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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雨翻云·第十二册

版权信息

书名：黄易经典四大长篇（共55册）

作者：黄易

出版社：读客文化

出版时间：2022-5

本书由黄易出版社有限公司授权出版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新版电子书序言

大陆的读者朋友们大家好！

时序更替，先夫黄祖强离去至今已五载。当年他以黄易的笔名自创作“玄幻系列”和“异侠系列”小说，出版后深受国内港台读者热烈欢迎，俨然带起了一股新品种的小说潮流。及后《寻秦记》《大唐双龙传》又陆续改编成电视剧，在大陆成为了一代人的美好记忆，这些都是在创作前从未设想到的事情。

他曾说：“从《破碎虚空》到《封神记》，二十年来的苦与乐，真是一言难尽。少年时代，生活平凡单调，打破苦闷的唯一办法，就是待在家中卧看武侠小说。母亲认为我是沉溺丧志，无可救药。只有我自己明白，在那个不受时空局限的广阔天地里，我得到了没法从现实或课本中得到的启发，无限地扩宽了我的视野和生活。”

这正是他创作小说的源动力。我们也一直希望，这些作品能够继续给读者朋友们带来欢乐与梦想。

恍然已经数十年过去，今年又恰将迎来黄易70年冥诞，适逢授权读客文化出版数字版本。此次结集作品，在大陆重新梳理和修订，亦包含了《天地明环》未完成的第二十三卷手稿，聊补遗憾。

感谢读客文化的支持，时隔多年，《黄易作品全集》电子书将再次与大陆朋友见面。在此之际，再次感谢广大读者的关心和支持，谢谢大家！

郭淑芬

2022.2.25

黄易《天地明环》遗稿

黄易在大屿山隐居时写作的书桌

目录

第一章 时空机器

第二章 古代美女

第三章 初显身手

第四章 危机四伏

第五章 大展神威

第六章 墨家巨子

第七章 声名鹊起

第八章 红缨公子

第九章 难填之恨

第十章 共度春宵

第十一章 玉女多情

第十二章 枫谷春潮

第十三章 情场较量

第十四章 侯爷赵穆

第十五章 色欲陷阱

第十六章 宫廷比剑

第十七章 失而复得

第十八章 虚与委蛇

第十九章 秦王驾崩

第二十章 禁宫春色

第二十一章 赵国王后

第二十二章 情挑淑女

第二十三章 春宵苦短

第二十四章 踏上征途

第二十五章 情海生波

第二十六章 营地风云

第二十七章 男女征战

第二十八章 洹水退敌

第二十九章 大破贼军

第三十章 三晋合一

第三十一章 烈火克敌

第三十二章 身陷险地

第三十三章 得遇龙阳

第三十四章 雅湖小筑

第三十五章 绝代凶人

第一章 时空机器

“咿……嘎！”

因紧刹车致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尖叫声在全城最热闹的“黑豹酒吧”门前响起。

属于军方特种部队，被誉为菁英中之菁英的第七团队专用吉普车倏然停下。

欢叫怪笑声中，项少龙和三名队友抓着门沿，飞身跃下车来。

经过在戈壁沙漠三个月艰苦的体能和战术集训后，难得有三天假期，不好好享受一下人生，怎对得起生自己出来的父母。

项少龙今年二十岁，长期曝晒于阳光下的黝黑皮肤闪耀出健康的亮光，他或者算不上是英俊小生，可是近两公尺的高度，宽肩窄腰长腿，没有半寸多余脂肪坚实堆起的肌肉、灵活多智的眼睛、高挺笔直的鼻梁、浑圆的颧骨、国字形的脸庞，配合棱角分明的嘴旁那丝充满对女性挑逗意味、懒洋洋的笑意，有使任何女性垂青的条件。

刚要拥进门内，一阵混乱至极的物体坠地和鼓掌喝骂声中，先他们一步来的队友小张与蛮牛两人被扔了出来，横七竖八倒跌门外，呻吟着要爬起来，可是这在平时虽是非常简单的动作，此刻对这两个特种部队的精锐来说却非常困难。

四人色变，冲前扶起两人。

额生肉瘤的犀豹骇然道：“有多少人？”

这一句话问得大有道理，小张和蛮牛与他们同属第七特种部队，乃由全国军队当中挑选出来接受严格训练的精锐劲旅，专门应付各种最恶劣的情况，例如反恐怖活动、进入不友善国家进行刺杀或拯救任务、保护政要等等。

训练包括各式武器的运用、徒手搏击、体能耐力、旷野求生、各种间谍的技巧，总之是要把他们训练成超人，等闲十来个壮汉也难以伤他们毫发。

不过，他们也成为其他部队嫉妒的对象，那些好事份子均以打倒第七团队的人为荣。所以假日花天酒地，闹事打架乃例行节目，只不过像这次给人轰出门来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

小张这时清醒了点，张开被打得瘀黑的眼睛，一见扶起他的是项少龙时，大喜道：“龙哥，快给我们出这口鸟气!”

部队里人人尊称项少龙作龙哥，不是因他年纪大，而是因为他是队里的首席神枪手、自由搏击冠军和体能最佳的英雄人物。

蛮牛喘着气指着酒吧内道：“是八四一部队的教官黑面神，竟斗胆挑惹我们的冰霜靓女。”

四人一起勃然大怒，冰霜美人郑翠芝是他们团队指挥的美丽军机女秘书，在他们尚未有人追求得手之前，怎容其他部队沾手染指？

项少龙一想起打架便手痒，挺起胸膛喝道：“扶他们进去，让小弟表演一下身手！”领先大踏步进入酒吧。

宽敞的酒吧内烟雾弥漫，人声、音乐声震耳欲聋，数百人闹哄哄的，气氛热烈。

他才现身门处，酒吧立时静了下来。

身材魁梧结实的黑面神和十多名身穿便服的队友，偕几名穿得性感惹火的女郎倚着吧台喝酒调笑，冰霜美人郑翠芝给黑面神搂紧着小蛮腰，见到进来的是一向不大理睬她的项少龙，故意把惹火的身体挨入黑面神怀里，还示威似的吻了他的脸颊。

黑面神看到项少龙，眼睛亮起来，手往下移，摸上郑翠芝的高臀，大力拍了两下，笑道：“一个对一个，还是一起上！”

军队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要打便打拳头架，除非是深仇大恨，又或怒火攻心，否则不会动刀子或破酒瓶等一类杀伤力较大的东西，以免闹得不可收拾，给宪兵逮捕惩处。

项少龙先环视酒吧内的形势，发觉上次勾搭不成的酒吧皇后周香媚正和几名男女围坐在一角的桌子旁，含笑看着他。项少龙雄心大振，从容笑道：“对付你这种角色，何须费神，悉听尊便。”

酒吧内不分男女一起起哄笑闹，推波助澜，气氛炽烈沸腾至顶点。

小张移到他旁边，低声警告道：“小心！这小子很厉害。”

不知是谁怪声怪气尖叫道：“有人怕了！”

爱看热闹的旁观者笑得更厉害。

蛮牛也走过来低声道：“黑面神后面那两个人是本地拳击馆最辣的两个冠军拳手，他们这次是有备而战，存心落我们的颜面。”

项少龙早留意到那两个一身凶悍之气的人。“观察环境”是特种部队七大训令的第二项，第一项是“准备充足”，第三项是“保持冷静”，这正是现在他要做的事，低声吩咐道：“叫他们袖手旁观，我有信心单独解决这三个家伙。”

这时黑脸神脱掉西装上衣，交给冰霜美人，踏前两步，冷冷道：“项少龙！我已经容忍你很久了，上次你在野猫卡拉ＯＫ打伤了我们十多人，今天我便和你算算旧账。”

项少龙教五名战友分散退开，也踏前两步，来到黑面神前四步许处，好整以暇地向酒保叫道：“给我来瓶鲜奶，让我教训完黑面神后解渴。”

两句话立时惹来哄堂大笑。

黑面神的人叫道：“这小子要使出吃奶力气哩！”

黑面神向左一晃，使了个假动作，下面阴险地踢出一脚，照项少龙小腿上五寸、下五寸处踢去。

项少龙往旁一移，轻松避开。

众人见终于动手，不论男女，齐声嚣叫，煽风点火。

黑面神一声大喝，闪电抢前，进步矮身，双拳照胸击来。

项少龙再退一步，避过敌拳。

众人见他闪躲不还手，齐声嘲弄，黑面神那边的人更是大声辱骂。

黑面神以为项少龙怕了他，更是得意，曲突中指成凤眼拳，乘势追击，箭步飙前，一拳朝他鼻梁捣去。

项少龙心叫来得好，待拳头逼近鼻梁寸许，整个人往后飞退，就像被他一拳轰得离地飞跌的样子。

众人看得如痴如狂，大叫大嚷。

蛮牛等自然知道打他不着，正奇怪为何他只避不攻时，这小子连退六步，往后一仰，竟倒入坐在椅上的酒吧皇后周香媚的芳怀里去。

周香媚吓得尖叫起来。

黑面神疯虎般扑了过来。

项少龙一声大喝，身子一挺，右手趁机在周香媚高耸的酥胸摸了一把，藉腰力弹起来，炮弹般俯身往黑面神迎去，不理对方两手握拳往他背上猛击下来，头颅刚好顶在对方小腹处。

黑面神尚未有机会击中项少龙，对方头顶处传来无可抗拒的庞大力道，使他近一百公斤的身体如玩具般往后抛跌，结结实实掉回舞池的正中处。

酒吧内三百多人全部噤声。

立时由极嘈吵变回寂静，只剩下分布酒吧内四角的喇叭仍传出充满节奏和动感的《乐与怒》响叫声。

项少龙若猛虎出柙，往跌得四脚朝天的黑面神扑去。

那两名黑面神请来的职业拳手见情势不对，同时抢出，绕过仍未爬起来的黑面神，分左右迎击项少龙。

战友蛮牛、小张等纷纷喝骂不要脸，却没有动手。

没有人比他们对项少龙更有信心了。

战事眨眼结束。

只见项少龙连晃数下，避过敌方攻势，恶豹般窜到两人间，一肘撞在左方那拳手肋下，右手格开敌拳，于左方那人倒地前，给右面那人的小腹来了两记连续的膝撞。

黑面神此时勉强站稳，项少龙已在右面那拳手痛极跪地时，狠狠往黑面神的鼻梁捣了一拳。

惨嚎声中，黑面神鲜血喷溅，倒入赶过来的郑翠芝身上，这对男女立时变作滚地葫芦。

项少龙哈哈大笑，戟指黑面神方面的人骂战道：“来！一起上。”

蛮牛等一起逼上来，摩拳擦掌。

郑翠芝爬起来，尖叫道：“项少龙！你不要得意！我会要你好看！”

项少龙哪还有空理她，走到酒吧皇后周香媚处，一把拖她起来，拉着直出酒吧。

周香媚大嗔道：“你要带人家到哪里去？”

项少龙将她抱起放到吉普车司机旁的位子里，笑道：“当然是回家啦！我怎够钱付酒店昂贵的租金。”

“铃……”

受惯严格军训的项少龙立刻醒了过来，从周香媚的玉臂粉腿纠缠中脱身而出，拿起话筒。

郑翠芝清脆的声音传入耳内道：“项队长，你还有十五分钟时间梳洗，宪兵部的装甲车在大门外等你。”

周香媚呻吟一声，昵声道：“倒霉鬼！快来嘛！”

项少龙摸着因昨晚和这荡女大战了不知多少回合，落得仍有点倦痛的腰骨，失声道：“你吓唬我吗？打场架又会是这么严重的大事件？”

郑翠芝冷冷道：“谁说和打架有关？是科学院那边要我们体能最好的特种人员去做实验，我见你昨晚那么英勇，体能好得那么惊人，便向指挥官推荐你，指挥官已签发命令哩！”

项少龙哪还不知道她是在公报私仇，恨得牙痒痒道：“但今天我仍在放假啊！”

郑翠芝娇笑道：“我的项队长，没有任务才可以放假嘛！军人是二十四小时都属于国家的。”

项少龙恨不得把她捏死，嘴上却叹道：“唉！昨晚我这么勇猛，还不是为了你，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呢？”

周香媚赤裸裸地由被内钻出来，嗔道：“你在和谁说话？”

项少龙忙向她打个手势，教她噤声。

电话线另一端沉默了片晌，轻轻道：“你骗人！”

项少龙一手捂着要说话的周香媚的小口，鼓其如簧之舌道：“我怎么会骗你？我项少龙日日夜夜都想着你，只是没说出来罢了！你可知道，我……”

郑翠芝截断他道：“好了！迟些再说！最多你只做一天的实验白老鼠，下次我找其他人去好了。快换衣服。”

“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装甲车在守卫森严的科学院大门前停下，项少龙像囚犯般被四名宪兵押进去，移交给研究所的警卫，立即被带往一间放满仪器像煞病房的地方。接受过全身检查后，医生满意地签了文件，再由护士把他推出房去。

躺在手推床上的项少龙抗议道：“我不是病人，自己可以走路。”

护士显然对他很感兴趣，边走边低头笑道：“乖乖地做个好孩子，我不但知道你不是病人，还知道你比一条牛还强壮。”

项少龙死性不改，色心又起道：“嘿！你叫什么名字，怎样可以找到你？”

护士白他一眼，懒得搭理他。

一重一重的闸门在前面升起，护士推着他深入建筑物内，直抵一道升降机的门前。

八名警卫守在门旁，把项少龙接收过去。

项少龙一阵心寒，这究竟是什么实验？为何实验室竟在科学院下面的地牢里？

升降机至少下降了近十层楼的高度，才停下来。

项少龙又给警卫推出去，经过几重门户后，来到一个广阔的大堂里。

项少龙往四周一看，吓得坐了起来。

在这个高达三十公尺的大堂的另一端，一个以合成金属制成的大熔铁炉似的庞然巨物，矗立在眼前。

大堂内放满各式各样的仪器，就像一艘巨型宇宙飞船玤的内舱。

百来个穿着白衣的男女研究人员正忙碌地操作各种仪器。

大堂两旁分作两层，最顶的一层被落地玻璃隔开，另有无数研究员坐在各式各样不知名的电子设备前忙碌着，亦有人透过玻璃对他指指点点。

项少龙糊涂起来，天啊！这是怎么一回事？那种严肃和大阵仗的气氛，并不是说笑的。

一男一女两名研究员来到他身旁，男的笑道：“我是方廷博士，她是谢枝敏博士，我们是这个时空计划的总工程师马克所长的助手。”

项少龙站起身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至少应该告诉我来这里是干什么吧！”

有点像老姑婆、姿色平庸的女博士谢枝敏严肃地道：“放心吧！一切都很安全，至于细节，马所长会亲自告诉你。”

方廷博士道：“军人的天职是为国家服务，项队长能成为时空计划第一个真人试验品，应该感到荣幸才对。来！”

项少龙摇头苦笑，无奈地随他们往那庞然巨物走去。唉！今天究竟走了什么运道呢？

项少龙躺在一个金属人形箱子里，手、足、腰、颈全被带子箍紧，变成了任人宰割的试验品。

项少龙心中正咒骂郑翠芝，想着实验之后如何弄她上手时，箱子的上方出现了一个头发花白、戴眼镜的老头子，俯视着他笑道：“我是马克所长，项队长感觉如何？”

项少龙冷哼道：“感觉就像一头被送往屠宰场的畜牲，还不知道那是宰猪还是宰牛的屠宰场。”

马所长干笑道：“项队长真会说笑。”顿了顿又问道：“你对我们国家哪段时期的历史比较熟悉一点？”

项少龙愕然道：“这和做实验有什么关系？”

马所长不高兴地道：“先回答我的问题。”

项少龙大叹倒霉，只想匆匆了事，想了想后答道：“我对历史知道得不多，不过最近看过《秦始皇》那部电影，对他的阿房宫和放纵的声色生活非常羡慕，又看过几本关于战国和秦始皇的书……”

马所长不耐烦地道：“嘿！这就行了，就是大秦帝国，公元前二百四十六年秦王政即位的第一年。”然后对着白袍襟领的对讲机再把年份重复一次。

项少龙愕然道：“我的天！你在说什么？”

马所长兴奋起来，老脸泛光，伸手下来轻拍项少龙的脸颊，微笑道：“朋友！你不知道你有多么幸运，竟能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返回过去的人。”

项少龙不明所以地问道：“你……”

马所长根本没有兴趣听他说话，激动地道：“你有没有看电视上那部叫《时光隧道》的影集，你看！眼前正是伟大的时光隧道，这再不是一个梦想，而是一个事实，很快地，我们将会改变人类对时空的所有观念……”

项少龙躺在箱内，当然什么都看不到，用力挣扎道：“不要说笑了，告诉我到这里来究竟是做什么实验？”

马所长兴奋不减，滔滔不绝地道：“待会儿你会被送进时间炉里，只要我按下一个按钮，装在炉底的氢聚变反应炉会在三十六小时内积聚足够的能量，在炉内的热核里产生一个能量的黑洞，破开时空，那时磁场输送器会把你送回公元前的世界，你说那是多么奇妙的一件事。”

项少龙冷汗直冒，看着这个和疯子没有什么两样的科学狂人道：“你不是在说笑吧！”

马所长道：“当然不是说笑，我已经成功地把十二只白老鼠、两只猴子送回过去，又安然无恙地把它们带回来，只可惜它们不能告诉我是否确实到过那里去，和身处其间的感受，所以才要请军部供应我们体能最好的战士来做实验品，那个人就是你项少龙。”

项少龙魂飞魄散叫道：“我不同意，我要立即脱离军队。”

马所长不悦地道：“不要慌张，你只会在那里停留不到十秒钟的时间，就像作了一个短暂的梦，我只要你记着梦里曾发生过的事。可以注射了。”

项少龙仍在抗议，有工作人员过来给他注射了一筒针药。在他神志渐趋模糊时，箱盖合拢起来，合成金属铸成的坚实箱子缓缓在输送带上移动，穿过时间炉旋开的圆形入口，没入炉内。

实验室所有仪器立即忙碌起来，无数指示灯亮起，动员了近四百名的研究员，正全神贯注地操作和监视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逐个小时逝去。

来到总控制塔坐镇指挥的马克所长神色也愈来愈兴奋，两眼放光。

最后的时刻终于来临，实验室开始进行由一百开始的倒数。

“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警报声忽地响起。

负责监察炉内力场状况的研究员惶急的声音传来道：“时间炉内的力能异常地攀升，请马所长指示是否应立即关闭能源？”

“四十八、四十七……”

所有工作人员的眼光全集中在马所长身上。

“三十九、三十八、三十七……”

马所长紧张地盯着显示炉内力场能量疯狂攀升的仪器读数，额角渗出冷汗，犹豫了片晌，颓然挥手，发出命令道：“紧急措施第五项，立即执行！”

蓦地，炉内传出闷雷似的响声，接着整个实验室震动起来，强烈炽热的白光随时间炉的爆裂向四周激射。

在没有人来得及哼叫半声时，整座深藏地底的实验室瞬间被强烈的爆炸分解成分子，连半点渣滓都没留下来，当然也没有人能活命。

第二章 古代美女

项少龙忽地回醒过来，全身肌肤疼痛欲裂，骇然发觉自己正由高空往下掉去。

“砰！”

瓦片碎飞中，他感到撞破了屋顶，掉进屋里去，还压在一个男人身上，惨叫和骨折的声音响起。

接着是女子的尖叫声，模糊中他勉强看到一个赤裸的女人背影往外逃走，然后昏迷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日子，浑噩昏沉里，隐隐觉得有个女人对他悉心服侍，为他抹身更衣，敷治伤口，喂他喝羊奶。

终于在某个晚上，他醒转过来。

睁眼入目的情景使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天啊！这是什么地方？

他躺在松软的厚地席上，墙壁挂着一盏油灯，黯淡的灯光无力地照耀这所草泥为墙、瓦片为顶，大约十平方公尺的简陋房子，一边墙壁挂有簑衣帽子，此外就是屋角一个没有燃烧的火炕，旁边还放满釜、炉、盆、钵、碗、箸等只有在历史博物馆才会见到的原始煮食工具，和放在另一侧的几个大小木箱子，其中一个箱子上还放了一面铜镜。

项少龙一阵心寒。

那疯子所长又说只停十秒便会把自己送回去，为何自己仍在这噩梦似的地方，难道真的到了公元前秦始皇的老乡去？

脚步声响起。

项少龙的眼光凝定在木门处，心脏霍霍跃动，心中祈祷这只是实验的一部分，是马疯子摆布的恶作剧，骗自己相信真的通过那鬼炉回到古代去。

门推了开来。

一个只会出现在电影里穿着粗布麻衣的古装丽人，头扎红巾，额前长发从中间分开各拉向耳边与两鬓相交，编成两条辫子。手中捧着一个坛子，脚踏草鞋，盈盈步了进来。

她相貌娟秀，身段苗条美好，水灵灵的眼睛瞄见项少龙目瞪口呆的样子，吓了一跳，差点把坛子失手掉到地上，忙放下来，移前跪下，纤手摸上他的额头，又急又快地以她悦耳的声音说了一连串的话，脸泛喜色。

项少龙心叫“完蛋”，又昏了过去。

阳光刺激着他的眼睛，把他弄醒过来，屋内静悄无人。

今天精神比上次好多了，并且他生性乐观，抛开一切，试着爬起来。

钻出被子，才发觉自己换了一身至少小了两个尺码、怪模怪样的古代袍服，领子从颈后沿左右绕到胸前，平行地垂直下来，下面穿的却是一条像围裙似的犊鼻短裤，难看死了。

项少龙压下躲回被内的冲动，往上望去，只见屋顶有着新修补的痕迹，记起当日由空中掉下来，还压在一个男人身上。

那人究竟是生是死？自己弄伤了人，为何那美丽古代少妇还对自己那么好呢？

忍着一肚子的疑问站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好半晌后发觉自己正靠在窗前，紧抓窗沿，支撑着身体。

外面射进来的阳光洒在脸上，使他好过了点。

究竟发生什么事？那鬼实验出了什么问题？为何自己仍未回去？是否永远都回不去了呢？家人、朋友一定担心死了，更不用说要在床上对郑翠芝来个大报复。

项少龙痛苦得想哭。

天气这么热，有罐汽水就好哩！

顺眼往外望去，一片碧绿，天空蓝得异乎寻常，冉冉飘舞的白云比棉花更纤柔洁净。

项少龙心中一震，知道自己真的回到了过去，否则怎会有这种不染一尘的天空。

手足的肌肤有被灼伤的遗痕，幸好已在蜕皮康复的过程中，不会有什么大碍。

自悲自怜一阵之后，项少龙感到体力迅速恢复过来，好奇心又起。

外面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世界？自己是否真能找到电影里所描述的大暴君秦始皇？

他推门走出屋外，原来是个幽静的小山谷，一道溪水绕屋后而来，流往谷外，右方溪流间隐有女子的歌声传来。左方是一片桑树林，似乎是个养蚕的地方。

想起那古代布衣美女，项少龙的心情好了起来，循着歌声寻去。

那女子一身素白，裙子拉高扎在腰间，露出裙内的薄汗巾和一对浑圆修长的美腿，正蹲在溪旁洗濯衣物和陶碗、陶碟一类的东西，神态闲适写意，轻唱着不知名的小调。

项少龙乍见春光，又看她眉目如画，色心大动，走了过去，岂知脚步不稳，兼又踏上一块松脱的泥阜处，“咚”的一声掉进溪水里。

那美女大吃一惊，扑下水来扶他。

项少龙从高及胸膛的水里钻出来，女子刚好赶到，挽起他的手，搭往自己香肩。

项少龙心中一荡，趁机半挨半倚靠贴她芳香的身体。

女子惶恐关心地向他说了一连串的话。

项少龙此时脑筋灵活多了，留心下听懂了大半，那女子说的有点像河北或是山西一带的难懂方言，大约知道对方在责怪自己身体还没复原便跑出来，不由得心中感激道：“多谢小姐！”

女子呆了一呆，瞪大眼睛看他，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这句虽然仍难懂，但项少龙总算整句猜到，立即哑口无言，自己能说什么呢？难道告诉她是二十一世纪乘时光机器来的人吗？

这时两人仍站在水中，浑身湿透，项少龙不打紧，可是那美女衣衫单薄，湿水后身材线条尽显，和赤身裸体差别不大。

女子看到项少龙灼人的目光落到她胸脯处，俏脸一红，登时忘记一切，匆匆扶他上岸。

项少龙忍不住趁机诈癫纳福，女子玉颊生霞，不过却没有反对或责骂。

项少龙大乐，看来这时代的美女比之二十一世纪更开放，什么三步不出闺门、被男人看过身体便非君不嫁，都只是穿凿附会之说，又或是儒家大讲道德礼教后的事。

这么看来，就算暂时回不去二十一世纪，生活都不怕太乏味了。

换过干衣服的项少龙和那美女对坐席上，吃她做的小米饭，还有苦菜、羊肉以及加入五味佐料腌制而成的酱肉。

不知是否肚子实在太饿了，项少龙吃得津津有味，每样东西都特别鲜美可口，比之北京烤鸭又或汉堡包更要美味。

美女边吃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项少龙暗忖这里如此偏僻，前不见村，后不见人家，为何她的生活却是如此丰足，难道古代比现代更好？

美女轻轻说了两句话。

项少龙问道：“什么？”

美女再说一遍，这次他听懂了，原来她说他长得很高，她从未见过有人长得那么高的。

他暗笑这时代的人必是长得个子较矮，顺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美女摇头表示听不懂，鼓励他再说多几次后，才道：“桑林村的人唤奴家作美蚕娘。”

这回轮到项少龙听不懂，到弄清楚时，两人愉快地笑了起来，于是项少龙也报上自己的名字。谈话就在这种尝试、失败、再接再厉中进行，谁也不愿停止，到项少龙已有八成把握可以听懂她的方言时，方问起那天破屋而下的事。

美蚕娘粉脸微红道：“那天你压死的人是邻村一个叫焦毒的土霸，由市集一直跟着奴家来到这里，想污辱奴家，幸好公子从天而降，把他压死。奴家将他埋葬在桑林里。”顿了顿后，连耳根都红透时，垂首赧然道：“奴家嫁给两兄弟，可是却给恶人征去当兵，在长平给人杀了。”

长平之战？那岂非历史上有名的秦、赵之战，是役秦将白起将赵军四十万人全部坑杀，项少龙忙问道：“那是多久前的事？”

美蚕娘唏嘘道：“是九年前的事了。”

长平之战发生在公元前二六〇年，那现在岂非公元前二五一年，马疯子所长要把自己送回公元前二四六年秦始皇登基的那一年，现在只差五年，算相当准确了。

心念一转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美蚕娘嗔道：“人家不是说过吗？是桑林村呀！”

项少龙又问道：“这是否赵国的地方？”

美蚕娘摇头道：“奴家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只知道桑林村的事，我两个丈夫的死讯是市集里的人告诉我的。”

项少龙惊讶地问道：“你真的同时嫁给两个丈夫？”

美蚕娘奇道：“当然是真的！”

项少龙暗叹，自己虽说看过几本战国的书，可是对这时代的风俗却不清楚，惟有撇过这问题道：“你没有为他们生孩子吗？”

美蚕娘黯然道：“孩儿的两个爹走后，奴家生活很苦，孩儿都患病死了，后来奴家学懂养蚕，生活才安定下来。”

项少龙怜意大起，这标致的美人儿吃过很多苦头了。

美蚕娘低声道：“奴家每天向老天爷祷告，求祂开恩赐奴家一个丈夫，就在奴家最凄惨的时刻，老天爷开眼把你掉下来给我，奴家高兴死哩！以后你便是蚕娘的丈夫了。”

项少龙听得瞠目结舌，不过这也好，不用费一番唇舌解释自己的来历。

唉！恐怕要靠她来养自己才行。就在这时灵光一现，暗忖公元前二五一年，秦始皇应仍在赵国首都邯郸落魄不得志，假若自己找到他搭档合作，那异日他登上帝位时，自己岂非能飞黄腾达，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多少美女便有多少美女？想到这里心痒起来，问道：“你知不知邯郸怎么去？”

美蚕娘茫然摇头，接着脸色转白，咬紧下唇颤声道：“你是否想离开这里？”

项少龙爬往她身后，紧贴她香背，手往前伸，抚着她小腹，柔声道：“不用怕！无论到哪里，我都会把你带在身旁。”

美蚕娘被他抱得浑身发软，喜道：“真的？”

项少龙保证道：“当然是真的！”

美蚕娘以前对着的只是两个粗野的鲁丈夫，何曾尝过这种温柔手段，娇躯打颤道：“明天我要去市集，让我到时问人吧，定会知道邯郸在哪里。”

项少龙一只大手探进她衣襟里，问道：“那土霸焦毒有没有……嘿……”

美蚕娘娇喘着道：“他刚脱光了奴家，还没有……噢！”香唇早给封着。

项少龙尚未遇过这么柔顺驯服的美女，连忙展开拿手本领，一时春情满室，呻吟声和喘息声交响乐般鸣奏起来。

久旷多年的美蚕娘首次尝到男女间平等的两性之乐。

项少龙突然觉得鼻孔瘙痒，打了个喷嚏醒过来，原来是美蚕娘拿片桑叶作弄他。

天还没亮，他一把搂着美蚕娘，痛吻她湿润的红唇。

美蚕娘猝不及防下只能“咿咿唔唔”地反应着，也不知在表示快乐还是在抗议。

项少龙待要进一步行动，脸如火烧的美蚕娘娇吟道：“少龙啊！我们须立即起程赶集去！”

项少龙清醒过来，停止进犯，恐吓问道：“还敢顽皮吗？”

美蚕娘抿嘴笑道：“敢！但不是现在，再不赶集的话今天便连东西都没得吃了。”

项少龙想起昨晚她的娇媚，心中一荡，但记起要去寻找秦始皇，唯有压下欲火，爬起来。

美蚕娘拿了一套衣服出来，道：“这是人家在你昏迷时为你做的，穿起来一定很好看。”

项少龙在她服侍下穿上，长短合度，虽是粗布麻衣，仍看得美蚕娘秀目发光，赞叹道：“从没有想过世上有那么好看的男人。”又以幅布把他长长了的头发扎好。

梳洗后匆匆上路。

项少龙肩托整包袱的蚕丝，腰插柴刀，脚蹬草鞋，随美蚕娘走出山谷，闯往小谷外那属于两千多年前的古世界去。

第三章 初显身手

两人在黎明前的昏黑里走下山道，朝远在绵延不绝的山区外的市集出发。

项少龙感到自己对这女人前所未有的怜爱和迷恋，搂着她飞跑起来，对他这曾受过特种训练的战士来说，是呼吸般容易的事。

美蚕娘却是非常惊异，不过想到他既是由老天爷送下凡间来的，遂不再感到奇怪。

美蚕娘刚被项少龙一下急跳吓得尖叫，项少龙却还轻松自在地问道：“你怎样会嫁给那两兄弟的？你自己的家人在哪里？”

美蚕娘俏脸艳红地道：“奴家住在朝太阳要走三天的地方，有一天他们两兄弟带来一张虎皮、一张熊皮、十张貂皮、五条牛、一百头羊来向爹换我，这么丰厚的妆奁是我们族内从未曾听过的，于是我就嫁给了他们。”

项少龙又把她拦腰抱起，涉过一条阔达三公尺的小河，心想若有挺最新款的AK47自动步枪，便可以四处狩猎虎皮来换女人，口中却问道：“那年你几岁？”

美蚕娘紧搂他脖子，凑到他耳旁道：“十四岁！”

项少龙骇然道：“什么？那还未到合法的年龄呀！”

抵达山区外的大路时，太阳在东方露出第一线曙光。

这对原本被两千多年时空分隔的男女亲热地并肩而行，谈笑甚欢。

美蚕娘身有所属，又经过毕生最激情浪漫的一夜，喜翻心头，小女孩般挽紧项少龙，趿着一对小草鞋，轻松地走着，过往辛苦的路程变成无穷的乐趣，笑语道：“以前赶集最少要走十个时辰，自从有人建了这条运兵道后，四个时辰便可到达市集，省时多了。”

项少龙暗忖，战争原来是可以促进交通的发展，间接刺激经济，增加效率，如此看来，在这个时代，战争亦有好的一面。

唉！可惜什么都带不来，若真有挺机关枪，甚或一柄大口径手枪，自己或者会成为战国时代薪酬最高的僱佣兵。

想到这里不由笑了起来。

旋又想起酒吧皇后周香媚和害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郑翠芝。然后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们常说他是不肖子，他的哥哥比他好，现在没了他，他们不会太伤心吧！又隐隐觉得真实的情况也许并不是那样的，可恨现在又不能打个电话向他们报平安。

车轮擦地的声音在后方响起，原来是赶集的骡车，载了十多头白绵羊。车上一老一少两个农民模样的汉子，友善地向他们打招呼时，都惊异地打量威武高大的项少龙，反而对美蚕娘的美丽没有表示太大惊异。

骡车远去，又有数骑快马飞驰而过，一律古代武士装束，马上挂有弓矢、剑斧一类武器，却非军人。

两人避往道旁。

美蚕娘在他耳旁道：“这些武士是走镖的，专门负责替商贾运送财帛，是很赚钱的差事。”

项少龙笑道：“哈！终于有适合我的工作了！”

美蚕娘尖叫道：“不！我再不能失去你这个丈夫。”

项少龙给吓了一跳，安慰她几句后，拉着她继续上路。

愈接近市集，路上的人愈多了起来，大多推着单轮的木头车，载着黍、稷、粱、黄米、小米、麦、菽、牛、羊等各类财货，行色匆匆朝同一目的地赶去。

项少龙终于明白自己是长得如何高大，那些人中最高的都要比他矮半个头，使他更是顾盼自豪，大有鹤立鸡群之感。

半个时辰后，终于到达市集。

四十多幢泥屋、茅寮、石窑不规则地排作两行，形成一条宽阔的街道。各种农作物和牲口以及买卖的人们，挤满长达半里的泥街，充满节日喜庆的气氛。

才踏入市集，美蚕娘惶恐地低声道：“看！左边那群汉子就是土霸焦毒的兄弟，他们正盯着我们，怎么办好呢？”

项少龙精神一振，机警地往左方望去。

果然有一群十来个一看便知是地痞流氓的彪形汉子，在一间泥屋前或坐或站，但眼睛都惊异地瞪视他们。

美蚕娘续道：“他们定是晓得焦毒找我那件事，还以为我已成为焦毒的女人，所以见换了你出来，均惊异不定，今天可糟了，不如立即走吧！”

项少龙以他专业的眼光巡视他们身上佩带的简陋铁剑后，朝他们潇洒一笑，然后向美蚕娘道：“娘子不用慌，有为夫在此，谁也不能伤你半根毫毛。”发觉自己用词愈来愈接近古代人，禁不住哈哈笑起来。

美蚕娘吓得俏脸煞白，扯着他往那勉强可算作“街”的另一端逃去。

两人挤入人堆里，项少龙在别人打量他时，亦肆无忌惮地观察四周的人和物。

这些战国时代的人，单从服饰看，便知是来自不同的种族，不论男女，大多面目扁平、身形矮小、皮肤粗糙，少有美蚕娘那种动人的身段和姿色。可是民风淳朴，惹人好感。

唯一例外是头戴式样奇特红冠的男女，他们的帽子并不像他熟悉的帽子般把头顶全部罩住，而是以冠圈套在发髻上，将头发束牢，两旁垂下红缨绳，在下巴打结。

这一族的男女不但身形高大健美，女的更是皮肤白皙，穿上袒胸露臂的短衣短裙，性感非常，教他大开眼界，难以置信，一改凡古代人必定保守的印象。

其中几位年轻女郎更是特别出众，美色直逼美蚕娘，而他们卖的清一色全是马匹。

当项少龙挑了其中最标致的姑娘行注目礼时，那些美女都向这来自另一时空的男子大送秋波，丝毫不介意他的眼光落在她们近乎半露而饱满的酥胸和玉腿上。

美蚕娘来到人堆里，感觉安全多了，看到他色迷迷的样子，丝毫不以为忤，低声道：“她们是白夷人，最擅养马，男女都是很好的猎人，没有人敢欺负他们。”

项少龙心都痒起来时，给美蚕娘扯进一间泥屋去，取过他肩上的蚕丝，和里面的汉子进行交易。

项少龙趁机溜出屋外。

“当！当！当！”

铜锣的声音在对面最大的一间石屋前响起，有人嚷道：“上马三十铜钱！上马三十铜钱！”

项少龙奇怪地望去，那座大屋的台阶处，站着十多个与刚才路途相逢的骑士服饰相同的劲服大汉，其中一人头顶高冠，服饰华丽，与街上粗衣陋服的农民有着天渊之别。

他眼力虽好，可是隔了十多公尺的距离，只看到那人方面大耳，相貌堂堂，颇具富豪之气。

市集一阵哄动，马贩子们立时牵马蜂拥过去，情况混乱。

就在这时，一声冷哼来自身旁。

项少龙警觉望去，发现自己已陷入重围，被焦毒那些地痞兄弟团团围堵。

他不慌不忙，退后两步，把正要走出来的美蚕娘护在门内，低声问道：“在这里杀人是否要坐牢？”

美蚕娘愕然问道：“什么是坐牢？”

项少龙以另一种方式问道：“杀人有没有人管？”

美蚕娘明白地点头回答道：“除自己族人外，谁都不会理。”接着颤声道：“你不是要和这么多人打架吧？他们有剑啊！我们可以把换来的钱给他们。”

项少龙放下心，暗想在这时代，没有比武力更管用的了，自己以前受过的严格训练现在半点都不会浪费。

其中一名地痞喝道：“美蚕娘！焦大哥在哪里？这臭汉是谁？”

这时街上的人纷纷惊觉这里发生了事，围上来乱哄哄地看热闹，连那个来收购马匹的华服汉子和一众手下都停止买马，往他们望来。

惯于闹事打架的项少龙心怀大放，仰天长笑道：“你们的焦大哥给老子宰掉了，要报仇的赶快放马过来。”

美蚕娘吓得直打哆嗦，在后面抱紧他。

众地痞脸色大变，“铿锵”声中，拔出佩剑。

项少龙慢条斯理推开美蚕娘，在腰间拔出柴刀，立时惹起围观者的叹息和同情，怪他自不量力，竟以柴刀挡剑。

两名大汉往他冲来，举剑分左右猛劈狂攻。

惊叫声不绝于耳，其中曾和项少龙眉来眼去的那个白夷美女更手掩秀目，不忍卒睹。

项少龙一声大喝，柴刀闪电挥出。

在他近十年的严格军事训练里，有句话就是什么东西都可以作为武器，眼前这两名地痞虽是好勇斗狠之徒，但落在他眼中根本不算一回事，即使空手仍可轻易把他们击倒，何况还有把柴刀。

“当当”两声，长剑荡开，项少龙箭步抢前，左拳重轰在一人面门，右脚飞踢另一人小腹处。

两人应声倒地，长剑脱手掉下。

项少龙退回美蚕娘处，柴刀前指，摆出战斗的姿态，向脸露惊惶的众地痞喝道：“来吧！”

众地痞虽蠢蠢欲动，始终没有人敢带头扑出，这般敏捷狠辣的打法，他们连想都没有想过。

项少龙一声长笑，猛虎般扑了出去，柴刀挥劈下，与二十多个地痞战作一团。

他迅速移动，教敌人不能形成合围之势，不片刻地痞们倒满一地，不是给他的铁拳击中要害，便是捱了他的脚踢膝撞。

群众不住为他喝彩打气，显是平日受够这群流氓的气。

项少龙成为最后的胜利者时，捡起地上最像样的一把铁剑，系在腰间。

群众一声发喊，先是有几人冲出，接着是整堆人拥上来，拿起棍棒或锄头一类的东西，往这群躺在地上的恶汉招呼，看来在公愤下没有一个人能活命。

美蚕娘扑将出来，把他搂个结实，欢呼道：“老天爷啊！你真是勇武！奴家以后都不怕恶人了。”

项少龙偕她朝大街另一端走去，轻松问道：“知道怎样去邯郸吗？”

美蚕娘道：“有人听过这个地方，却不知怎样去。”

脚步声在后方响起，有人叫道：“壮士请留步！”

项少龙搂着美蚕娘一个旋身，只见那收购健马的华服高冠男子正朝他们走来。

项少龙、美蚕娘和那华服大汉在一所大屋内席地坐下。

项少龙细看那人，猜他年纪约在四十岁左右，面目予人精明的感觉，皮肤细滑，显然从没干过粗活，和外面市集的农牧民相比，就像城市富人和乡下贫农的分别。

那人自我介绍道：“本人陶方，乃乌氏倮大爷手下十二仆头之一，壮士口音奇怪，不知是何方人士？”

项少龙胡诌道：“我和内人是桑林村人，陶爷请我来，不知有什么关照？”

陶方现出茫然之色，显是听不懂他的用词，只勉强猜出几成，幸好他惯与不同的民族交手，点头道：“壮士有没有兴趣弄大笔的钱？”

项少龙望向美蚕娘，她送来一个甜笑，点头表示一切由他作主，自己没有意见。在她来说，男人的说话就是命令。

项少龙感到一种脱离了军队纪律放手而为的轻松，点头道：“愿陶爷有以教我。”

陶方俯前兴奋地道：“以壮士惊人的身手，确可以一挡百，若你肯做我的保镖，我可以每月给你五十个铜钱，壮士意下如何？”

美蚕娘“啊”的一声叫了起来，挽抱他的手臂嚷道：“那足够我们一年的生活。”

项少龙在她脸蛋上香了一口，回答道：“条件很吸引人，可是我们还要到邯郸去哩！”

陶方嘴角逸出一丝笑意，淡淡道：“项壮士定是没听过我们乌大爷的威名，他就是邯郸首屈一指的‘畜牧大王’，我们在各地收购足够马匹后，便会运往邯郸，壮士若做我的保镖，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项少龙大喜道：“不过我要带她同行呀！”

陶方看了看美蚕娘，笑道：“放心吧！我们除收购健马外，还挑购各山地的美女，所以壮士携美同行，一点问题都没有。”接着皱眉看着他的衣服道：“我使人打扫地方给贤夫妇歇息，换过新衣，明天黎明动程回邯郸去。壮士惯用哪种武器，若是剑的话，我立即送你一把邯郸‘陈老铁’打造的好剑，刚才你拾的那把可以扔掉了。”

项少龙哑然失笑，顺便问道：“到邯郸要走多久？”

陶方显然对他非常欣赏喜爱，不厌其详道：“快马十日可达，但像我们那种走法，沿途又收购马匹、美女，最少要一个月的路程。”

项少龙心情大佳，想起可到邯郸找秦始皇，忙说没有问题。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下来。

陶方差人把他领到市集附近一个营地，带路的人叫李善，亦是保镖，对他的身手仰慕得不得了，神态自是恭敬至极。

营地守卫森严，三十多个大小营帐均有人把守，不知是防止美女逃走，还是预防有人来劫营。

营旁尚有一个临时架设的畜马栏，百多匹马儿被关在里面。

李善向那里的保镖头子窦良介绍项少龙，这面目狠悍的武士冷冷打量他一会儿，不屑地道：“项兄这么有本事，有机会倒要领教一下。”说完色迷迷打量美蚕娘，当项少龙并不存在的样子。

李善有点尴尬地引领两人往一个靠近营地边缘的帐幕，交代了几句才离去。

两人进入帐内，美蚕娘垂着头，没有作声，显然满怀心事。

项少龙把她搂入怀里，柔声道：“不用怕窦良，迟早我会找个机会教训他一顿，什么恶人我项少龙也不害怕。”说完不由得想起黑面神。

美蚕娘低声道：“城市的人都很奸诈，奴家怕不习惯那种生活。”

项少龙心想现代人要比你们古代人坏上百倍，口中惟有安慰道：“有我保护你，怕什么呢？”

美蚕娘两眼一红，倒入他怀里，凄然道：“桑林村住的都是好人，生活丰足，一年比一年好，现在焦毒那群恶棍全给打死了，更是太平乐土，夫君啊！不若我们回到那里居住，快快乐乐直至老死，奴家为你生儿育女，不是更好吗？”

项少龙心中暗叹，惯于花天酒地的自己，怎会习惯那种生活，柔声道：“不如这样吧！我去向陶方借一百个铜钱，该足够你两年生活费，而我则到邯郸闯天下，一有成就便回来接你去，那不是两全其美吗？”

美蚕娘心中一颤，惊惶地道：“那岂不是要和你分开吗？”

项少龙道：“快则几个月，迟则一、两年，我一定会回来的。别忘记我是老天爷派来的，所以绝不会死掉。”

美蚕娘痛哭起来，弄得项少龙手足无措时，她却猛下决心，含泪答应项少龙。

想起离别在即，两人在帐内疯狂地欢好，直至晚膳时刻，才出帐和陶方共进晚餐，提起预支薪酬的事，陶方二话不说，取了二百个铜钱交给他，出手阔绰豪气，项少龙不由心折，那保镖头子窦良更是心生妒忌。

陶方看似随口地问起项少龙的来历，项少龙始终咬定是桑林村的人，陶方也没有追根究底。

次日清晨，依依惜别后，美蚕娘自个儿回桑林村去，项少龙则随陶方的马队朝着一无所知的赵国首都出发，踏上找寻秦始皇的路途。

第四章 危机四伏

走不到两小时，老天爷下起大雨来。

百多名武士穿戴起竹笠簑衣，护着十二辆马车，赶着近二百头骏马，浩浩荡荡在官道上冒雨前进。

项少龙心悬美蚕娘，想起她离别时的泪眼，心情郁结难解，几次冲动得想掉转马头回去找她。不过想起受了陶方二百枚铜钱，又颓然而止，他岂是不讲信用的人？自己起码要当他几个月的保镖，才对得起他。

直至黄昏，风消雨歇，大队人马停了下来，扎营生火。那些马车里钻了六十多名年轻女子出来，莫不绮年玉貌，其中有几个特别标致的，姿色比得上美蚕娘。

她们虽神态疲倦，大都神情愉快，一点不似被买回来的女奴，还帮忙造饭，和众武士有说有笑，看得项少龙大惑不解。

众女这时才发觉多了项少龙这英伟的男子，俏目媚眼纷纷向他抛来，可惜他此刻因思念美蚕娘失去拈花惹草的心情，趁机踱出营外解闷。

雨后的荒原一片苍翠，空气清新。

项少龙禁不住大生感触，大自然是多么美丽，眼前的世界是如此动人，到处都是尚未开发的土地，无穷无尽的参天森林。人类对大自然的破坏还只在开始的阶段，但到二十一世纪，这条不归路却已抵尽头，使人类饱尝苦果。

假设自己有能力去改变这一切，历史会否被改写？

“嘘！”

项少龙吓了一跳。

枝叶晃动中，一个身穿袒臂小衣、短裙下露出一双浑圆大腿的白夷少女跳了出来，原来是那天在市集见过最美的白夷少女。

她兴奋地来到他身前，仰头瞧他道：“人家跟踪你两天两夜哩！”一手拉起他，紧张地道：“快逃！”

项少龙反把她拉入怀里，一手搂紧她的腰，吻在她唇上。

白夷女热烈反应着，还搂上他粗壮的脖子，没有半点畏羞。

项少龙愈来愈相信这时代的女子遇上喜爱的男人时，比二十一世纪的女性更直接和不扭捏，不由心情转佳。

白夷女离开了他的嘴，俏脸泛起动人的艳红，急促道：“我叫秀夷，和我回白夷山吧！若你随那些赵人到邯郸去，定被灰胡那群马贼杀死。”

项少龙听着她出谷黄莺般的声音，享受着她丰满的肉体，心迷神醉时，倏地吓了一跳，问道：“你在说什么？”事实上他最多只听懂了她三、四成的话。

秀夷放缓速度，一字一字地道：“几天前，我们族内的人收到消息，灰胡和他的八百马贼准备在打石谷伏击赵人，抢他们的女人和马匹，你若跟去，一定会给杀死的，他们比焦毒那些人厉害得多。”

项少龙终于听明白，笑道：“我自有方法应付他们。”

秀夷“咭咭”娇笑道：“我也知你不会弃友逃生，人家不逼你了。可是秀夷告诉你这么有用的情报，你要怎样酬谢人家？”

项少龙苦笑道：“除铜钱外，什么都可以。”

秀夷脱出他的怀抱，在他眼前转一个圈，娇笑道：“人人都说我生得美，你同意吗？人家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哩！”

项少龙看得两眼发直，愁怀尽解，应道：“我叫项少龙！”

秀夷喃喃念了几遍，忽然宽衣解带，露出使任何男人目为之眩的雪白娇躯，含笑道：“这样是否更美呢？族中的男人都爱看我的身体。”

项少龙还是首次遇上这样的少女，深吸一口气，命令道：“过来！”

秀夷扑入他怀里，一边为他脱衣服，一边呻吟着道：“从来都只是男人求我，今天却是我求你。来吧！情郎！我已两天没有回家，你再不出来人家可要入营找你了。”

项少龙浑身舒泰地回到营地，找到陶方，拉到一旁，一点不瞒地把刚才的事告诉他。

陶方脸色变得非常凝重，好一会儿后伸手搭在他肩头上，道：“今天你等于救了我一命，现在最头痛的问题，不是那群马贼，而是我的人里有内奸。”

项少龙点头道：“陶爷到邯郸的路线必然非常保密，知道的人没有多少个，所以灰胡若知道你会经过打石谷，必是因有内奸向他提供消息了。”

陶方对他灵活的脑筋大为惊异，赞道：“我真的没看错你，不但一表人才，生具奇相，还智勇兼备。好！只要我陶方一日仍当权，必然不会亏待你。”

项少龙心中暗笑，这几句话让秦始皇对我说就差不多。

陶方沉吟片晌后道：“内奸定是窦良，有两个原因使我肯定是他，首先他曾借故离队两天，该是去与灰胡见面；其次，知道我们行程路线的几个人中，只有他是魏人，魏人都不可靠的。”

项少龙奇道：“魏人既不可靠，为何你又用他呢？”

陶方解释道：“少龙你长居山区，自然对中原的形势不了解。”

项少龙虚心求教道：“我真的很想知道！”

陶方道：“这要由三家分晋说起，那是整个时代的分水岭，之前还说尊王攘夷，分晋后变成魏、韩和我们赵国，没有人再把周室放在眼里。若说以前的局势像是一条平静的河川，现在却是奔腾的湍流。十年间的变化，足抵得以前的一百年，没有本领的人，将会被淘汰。”言罢不胜感慨。

项少龙想不到他这样一个人马贩子如此有见识，真想告诉他无论如何挣扎奋斗，最后都是被秦始皇一统天下。但当然不能说出口来，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试探地问道：“现在秦国是否最强大的国家？”

陶方惊异地看他一眼，缓缓地道：“秦自用了卫国贵族公孙鞅的改革政策后，的确富强起来，五年前还攻破周室，但亦犯了众怒，被我国大将乐乘、庆舍大破秦军，魏更在三年前攻占秦国在东方的重要据点陶郡，秦国声势已大不如前。”他显是心悬内奸的事，没有兴趣再谈下去，道：“少龙！我要你帮我把窦良这奸贼杀了。”

项少龙拍胸道：“这个包在我身上，不过假若杀错人，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陶方冷笑道：“你是新来的人，窦良仍未摸清你的底子，你可用言语试探他，包他中计。”

项少龙暗叫厉害，点头答应。

陶方对他的态度大是不同，道：“凡魏人均属可杀，我也是最近才知他是魏人，早打算这次任务完成后再不用他，岂知他竟先发制人。”说罢从怀中取出一把精致的连鞘匕首来，递给项少龙道：“手脚干净点，事后我会对人说派他到别处办事。这匕首来自越国的铸剑名匠，吹发可断，就送给你，让它饱饮魏贼的血。”

项少龙听他说杀人时，只像闲话家常，心中凛然，不过他所受的训练也都是教他杀人，只要杀的是坏人便行，也不觉得怎样难过。

陶方谈兴忽起，道：“魏人曾占据我们的国都邯郸达两年之久，全赖齐国出面才迫使魏人退兵，但仍有很多魏人留在邯郸充当走狗间谍，窦良正是这类人，你下手时切不可留情。”

项少龙回到营地，其他武士对他的态度都很恭敬，此时夕阳西下，大地一片昏暗。

营地的一角忽然飘来女子的嘻笑声，项少龙横竖要找窦良，顺便走去一看，立时目瞪口呆，原来小河里挤满赤裸的女子，正于水中沐浴嬉戏。

我的妈呀！为何古代的女人比坎城或迈阿密海滩上的西方女郎更大胆呢？

有几名武士在河旁欣赏着这春色无边的场面，其中一个是李善，笑脸迎上来道：“今天这批女孩的质素非常好，项兄要不要向陶爷讨两个来玩玩，他很看得起你呢！”

项少龙大惑不解地问道：“何处找来这么多可人儿？她们不觉得被人当货物般售卖是很凄惨的事吗？”

李善大奇道：“项兄不是山区人吗？女人若非货物是什么呢？如给卖到穷乡僻壤，一个女人应付全家上下十多个男人，那才真惨哩！现在她们可到城市去，幸运的被大户人家看中，穿金戴银，不知多么风光哩！”

项少龙虽是好色，但一向尊重女人，很难接受这种态度，惟有不谈，问道：“窦良哪里去了？”

李善邪笑道：“他自恃是头儿，刚拣了个最美的娘儿携到帐内去，你说他要干什么？”

项少龙心中暗怒，问明他营帐所在，举步走去，隔远传来男人的喘息和女人的娇吟声。

项少龙估料他必会出来吃晚饭，守在一旁，果然好一会儿后，先是那女子衣衫不整地离开，然后是窦良揭帐而出。

项少龙朝他走去，经过他身边时淡淡道：“有胆便一个人随我来。”

窦良一声狞笑，追着他直出营外。

到了一座密林内，项少龙转身，趁机把匕首插在腰后，恭敬地道：“窦大哥，我是灰胡派来协助你的人。”

窦良手已握在剑把上，闻言一愕盯着他，惊疑不定。

项少龙心中暗笑，续道：“现在计划有变，灰胡决定不在打石谷下手，教我来通知窦大哥。”

窦良见他说出打石谷之名，终于中计，大怒道：“灰胡在弄什么鬼，不在打石谷还有什么更好的地方？”

项少龙趁机凑前，低声地道：“是在……”

窦良喝道：“站在哪里说！”

项少龙抽出长剑，抛在一旁，苦笑道：“窦大哥疑心太重了。”

窦良见他抽剑，早拔剑相迎，这时又见他弃剑，松了一口气，回剑鞘内，容色稍缓道：“陶方这老狐狸相当厉害，我怎能不小心点。”

项少龙忽地瞪着他背后，脸现惧色。

窦良自然扭头后望，见人影全无时，已知中计，颈项一凉，被项少龙刺来的匕首插入，鲜血由血管滚流而出，当场毙命。

项少龙来到他伏尸处，叹道：“说到杀人，谁能比我这精通解剖学的特种部队更出色更在行呢？”

项少龙回到营地，除负责巡逻的武士外，所有人都集中到营地中心的空地上，围成二十多席，女的占了近十席，举行野火晚宴。食物非常丰富，或许只为这点便足可使那些女人甘为货物。

他走到陶方旁坐下，举起两指作胜利状，表示已收拾了窦良。

陶方当然不明白他的手势，但看他眉眼之间神采飞扬，知他已得手，心中暗赞，这小子杀了人仍面不改色，确是第一流的刺客和杀手。道：“少龙你到那些女席拣拣看，看得入眼的便带几个入帐作乐，绝不用不好意思。”

项少龙暗忖怎会不好意思，只不过老子身体终不是铁打的，刚应付完那需索无度的白夷荡女，哪还有力气玩其他女子，且是几个那么多。凑到陶方耳旁道：“陶爷有没有兴趣连夜赶路，教敌人的探子明早忽然发现失去我们整营人马呢？”

当夜陶方使人把马蹄、车轮全包裹软布，留下部分空营和草扎假人，摸黑上路，一口气走到天明，才藏在一座小山谷内搭营休息。

项少龙在自己的私营倒头大睡，现在他已成众保镖的头儿。

醒来时发觉帐内多了位俏佳人。

那风姿楚楚的美人儿跪伏地上，额头点席卑声道：“小女子婷芳氏，奉陶爷之命在路途上服侍项爷。”

项少龙暗赞陶方识相，而自己顺便过过做大爷的瘾也好，道：“坐起来吧！”

婷芳氏坐直娇躯，茁挺的双峰裂衣欲出。

项少龙好一会儿后才能把眼光往上移，一看下立即认出她是昨天被窦良召入帐内取乐的那美女，心中一荡，暗恨窦良懂得挑选。微笑坐了起来，伸手捏捏她的脸蛋，柔声道：“谁舍得把你卖出来的？”

婷芳氏垂下螓首，柔声道：“是小女子的丈夫！”

项少龙失声道：“什么？竟有这么不懂怜香惜玉的男人？”

婷芳氏“噗嗤”一笑，掩着小口道：“项爷的说话真有趣，和其他人都不同。”

项少龙心想当然不同啦，是不同时代的人嘛！口中却道：“他是否不行了？”

婷芳氏愕然道：“什么是‘不行’啊？”

项少龙耐心地解释道：“即是说没有本事和女人行房欢好的男人。”

婷芳氏终于明白了一点，摇头道：“并不是为了这问题，而是因他早有十多个妻子，她们都排挤小女子，又在背后中伤小女子，说小女子爱用眼睛去勾引其他男人，于是把小女子卖了。”

项少龙恍然大悟，这真是红颜薄命，也只有她的美丽才会惹得众恶妻妒忌。轻描淡写地道：“那你有没有勾引男人？”

婷芳氏咬牙道：“开始时没有，后来便有了。因为小女子希望有比他更强的男人来解救人家，只要瞧不到他和他的妻子，什么牺牲小女子也愿接受。”

接着盈盈一笑道：“项爷和其他男人不同，他们一见到小女子便急着脱掉衣服扑上来，只有项爷会和我这么说话，小女子很感激哩！”

项少龙怜意大生，这时代女人的命生得真苦，像无根的浮萍，命运全由男人操控。

一时意兴索然，刚才升起的欲火消失得无影无踪。站起来道：“东面好像有道清溪，我想到那里洗个冷水浴。”

婷芳氏听不懂他的话，待他再解释一次后，慌忙站起来，道：“让小女子伺候项爷入浴。”接着低声道：“那是小女子最大的荣幸。”

两人赤裸地站在及腰的清溪里，由婷芳氏浇水为他洗刷，舒服得项少龙差点要唤娘。

她俏脸红晕上颊，秀目放光，欣赏着他强壮有力的肌肉，纤手爱不忍释地从后探到胸前，温柔地抚摸他比一般男人宽阔的胸膛。

这么动人的美男子，她还是首次遇上，禁不住春心荡漾。

项少龙完全沉醉在与这美女全无间隔的接触中，想起刚才看到衣服也包不住峰峦之胜的美景，欲火再次腾升。

忽然陶方的声音在岸上响起道：“若少龙满意这个女人，让她以后跟你好哩！”

婷芳氏“啊”一声叫了起来，喜动颜色，若能做这男人的小妾侍婢，纵死亦心甘意愿。

项少龙哪会不知这是陶方笼络自己的手段，道谢后道：“探子有什么消息回来？”

陶方的目光在婷芳氏动人的肉体梭巡，当日他买下此女时，曾亲手检查过她全身，早知她的肌肤是如何细滑且富有弹性，故此刻感受特深。

他吞了一口唾涎后道：“少龙猜得不错，有三个贼子在追踪我们，已给杀了，灰胡应暂时被我们甩掉。不过仍不可大意，马贼擅长追踪，兼之我们行速缓慢，迟早会给他们赶上来的。”

项少龙在军旅生涯里早习惯了和其他队友一起沐浴，虽给陶方看着，也没有什么不习惯，只不过让婷芳氏给对方如此欣赏，却觉得颇为吃亏，道：“吃过东西后，我们立即起程，看看能赶多少路，给我十来个人，我会把车马的行迹完全抹掉，还可以制造一点假象，教贼人摸错路子。”

陶方对他愈来愈有信心，闻言点头道：“这事全赖你了，好好享受吧！”欣然离去。

婷芳氏转到他身前，搂紧他道：“项爷！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项少龙伸手抱她，心里想的却是自己那个时代，这是否只是一个时空之梦，醒来后会发觉仍睡在宿舍的床上。

第五章 大展神威

昼夜连续停停歇歇地赶了二十天的路后，人马难再支持，依项少龙之言，拣了个易守难攻的山头竖起营帐。

夕照的余晖里，项少龙和三个较高级的武士陪陶方察看四周的形势。

极目是延展四方、绿浪起伏的大草原，中间点缀野林疏树和萦绕而过的河流小溪，大自然美得使人神往。

陶方忽生感慨，叹道：“想起魏人，我感到很矛盾，大晋的西南角给黄河隔断了一块，接连是险恶的山区，有‘表里山河’之势，紧扼着秦人东来的唯一入口。三家分晋后，这部分给魏人承受了，只要魏人保持强大，秦人便被困于西方，不能东侵，唉！究竟我们应希望魏国强大还是衰落才好呢？”

项少龙问道：“为何陶爷这般憎恨魏人？”

陶方脸色一沉道：“魏国自魏文侯以还，便不住四出侵略，不单削弱我们的力量，还使秦人坐大，成心腹之患。现在的混乱形势，魏人实是罪魁祸首。其次是背信无义的齐人，我国联楚、韩伐秦时，他竟来攻打我们，空让秦人趁机灭掉巴、蜀两国，国土增加一倍有多，魏、齐均是短视之徒。”

另一武士道：“不过，最蠢的当数楚怀王，秦人以六百里的土地就诱得他与齐绝交，结果，在孤立无援之下被秦人大败于丹阳，斩首八万，汉中失守，郢都西北屏藩尽去，致国势大挫。后来又被秦人诱到武关活捉生擒，最后病死异地，真教人既可怜又可笑。”

项少龙听得雄心奋起，在二十一世纪哪有眼前凭战争决定一切的乱世，只有在这里，他才可以好好发挥所长，如鱼得水。这时他愈来愈少想到回归二十一世纪的问题。

各人又研究如何在山头布防后，遂分头进行负责的任务。

项少龙率领三十多人在四周的斜坡上设置陷阱、土坑，以防敌人摸黑攻来，又和陶方定下紧急状况的应变措施，听得陶方不住点头称许。

这些天来，一有空项少龙便练习剑击和射箭，这些都是以前受训的项目，但当然没有像练习射击那般着重，所以现在才要勤加练习。

对他这种全面性的职业军人来说，什么武器都可以使得比别人好。他虚心地向其他武士求教，把他们的剑术去芜存菁，自创出天马行空般自由却又最具杀伤力的剑法。虽仍感不足，但一时还找不到可求教的明师，只好将就算了。

到夜深他才回营休息，受到爱情滋润愈发美艳的婷芳氏刚醒过来，要为他换衣，项少龙阻止道：“今夜就这样睡吧！我有预感贼子会在今晚来劫营。”

婷芳氏吓得俏脸发白，颤声道：“那怎办好？倘若贱妾落到马贼手里，将大受蹂躏，岂非生不如死。”

项少龙把她搂入怀里，安慰道：“不用害怕，有我项少龙在，保你安然无事，或许我会留后抗敌，你和陶爷先到邯郸，迟些我再来和你会合。”

婷芳氏花容失色，含泪道：“求老天爷可怜婷芳氏，保佑项爷。以前贱妾跟什么男人，都觉得没什么分别，现在却知道若没有了项爷，贱妾可能一天都不愿活下去。”

项少龙知道这迷人的艳女对自己动了真情，心中一软，用舌尖舐掉挂在她脸上的泪珠，忽然想起美蚕娘，暗忖不让她跟来实是明智之举，否则现在怕要吓死她了。

婷芳氏娇躯发颤，脸红如烧，情态诱人，知她正欲火焚身，难以克持。

项少龙振作精神道：“今晚我要保持体力，以应付任何情况。”

婷芳氏无奈点头答应。

此时，项少龙首次想到，假如世界上没有战争，会是多么写意美好的一回事。

婷芳氏吹熄油灯，挤入他怀里。

项少龙搂着一团热火，钻进被窝，柔声道：“我忘记问你，当日你有没有背着丈夫，和别的男人偷欢？”

婷芳氏的四肢缠了上来，咬着他耳朵轻轻地道：“他管得我很紧，但我却常要陪他指派的男人。他高兴起来，会任由他的亲人朋友玩弄我，幸而伺候其他男人，比伺候他好多了。”

项少龙心中暗叹，这时代的女性毫无地位可言，只是男人的附庸，听她这么说，那嫁了丈夫的女人和妓女实在没有太大分别。想起电影中的秦始皇，他的母亲是由吕不韦送给他父亲的爱妾，便又觉得不足为怪了。

极度劳累下，他睡了过去。

忽地惊醒过来，急促的足音由远而近，婷芳氏亦吓醒过来。

项少龙吩咐她留在帐里，悄悄取剑出帐，迎上神色紧张的李善，知道不妙，忙随他来到朝东的山头。

陶方和所有武士全起来了，伏在山头向四周望去。

壮丽星空下，表面看来沉寂的草原，宿鸟惊飞，间中还传来猛虎的吼叫声。

陶方脸色发白道：“来了！”

项少龙精通观察敌情之道，猜出敌人仍在远处，未成合围之势，提议道：“陶爷不如立即带女人逃走，把马匹留在这里，由我率五十个战士阻截敌人，异日再在邯郸相见。”

陶方知马贼人数既多，并且悍勇狠辣，心生寒意，伸手抓着他的肩头感激地道：“一切拜托了，你一定要保命到邯郸来见我，我陶方会为你好好照顾婷芳氏。”说罢匆匆去了。

片刻后，陶方和众女坐上马车，在其他六十多名武士拱护之下，由另一边循没有设下陷阱的通道遁逃。

项少龙等立时忙碌起来，增强防御措施，又加深藏兵坑，多设绊马索、檑石一类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马贼终于杀到，听到山上健马的嘶叫，忙把小山丘团团围堵，一时四周全是杀气腾腾的马贼，看得众武士心胆俱寒，因为声势上实在相差太远。

项少龙头皮发麻，不住叫自己冷静。

倏地一阵蹄声，两队各百多人的马贼，分由东、西两方往山上冲来。

项少龙知道对方只是试探虚实，吩咐众人各守岗位，沉着气不要轻举妄动。

两队马贼开始策骑由斜坡杀上来，口中发出尖锐的呼啸，确令闻者心寒。

马贼来到山坡的半途，分散开来，往上迅速冲刺。

蓦地最前排的马贼人仰马翻，不是掉进布满朝天尖刺的陷坑，便是给绊马索弄倒马儿，纷纷跌下斜坡，累得跟在后面的马贼也横倒直跌，连人带马滚了下去，连锁反应下，两队近二百人的马贼伤亡过半，溃不成军。

众武士一起欢呼呐喊，士气大增。

项少龙心叫侥幸，知道对方输在大意轻敌，猝不及防下着了道儿。忙下令所有人移往斜坡下，藏身没有尖刺的深坑里，架起弓箭，准备应付敌人第二轮猛攻。

四周亮起数百个火把，照得山下一片血红。

只见敌阵走出一个长着一脸大灰胡的壮汉，傲然坐在马背上，戟指喝道：“杀千刀的赵国鬼子，我灰胡若教你有一人留得全尸，以后再不在道上混了。”

项少龙暗骂对方愚蠢，这样说话，岂非硬逼己方的人决死力战吗？

项少龙自恃臂力过人，朝灰胡拉满弓射出一箭，劲箭抵达前势道已尽，落在灰胡马前两公尺处，但已教马贼一起色变。

谁人有此臂力？

众武士心中喝彩，却不敢叫出声来，怕敌人发现他们的位置。

号角声中，马贼纷纷下马，分作两重，从四方八面发动攻势。

第一波的攻势由持盾牌、长矛的马贼，在火把照明下，小心翼翼摸上斜坡，破坏项少龙设下的陷阱。

后面则全是弓箭手，不住放箭射往山上，掩护盾矛手的登山行动，却不知项少龙等早藏身到斜坡中间的避箭坑内。

这时众武士均对项少龙的料敌机先大感折服，信心大增。

项少龙约略估计，对方现在尚能作战的仍近七百人，即使把现在攻来的四百多人全部解决，对方人数仍远胜己方，何况根本没有可能尽歼现时攻来的敌人，加上己方必有伤亡，心中一动，吩咐身旁的李善道：“待会儿攻防战开始，立即带十个人到马栏去，当听到三长三短的号角声，立即破栏放马，赶它们由东南面冲下山去，我们则由西路逃生。”

李善连忙答应，自去召集合作的伙伴。

第一批马贼登至山腰，缓缓逼来，气氛紧张。

灰胡则和三百名手下，策马在东方布阵，摩拳擦掌，随时准备冲上来大开杀戒。

这种场面，项少龙乃是首次遇上，心房不争气地狂跳几下，下令道：“放檑石！”

十多堆藏在草丛矮树后的树干、石头，被扯去拦木，波浪般朝下滚去，打得对方盾毁人翻。

项少龙高喝“放箭”，藏在坑内的武士纷纷现身，劲箭像雨点般往下洒去，敌人正乱成一片，哪有反抗能力，纷纷中箭滚下斜坡，又伤亡两百多人。

众武士军心大振，高呼喝彩。

灰胡气得暴跳如雷，撤去伤兵，立即组织第三轮攻势。

项少龙观察对方移动的形势，知道是将主力摆在东面的山坡，那处比较没有那么陡峭，暗叫天助我也，下令众武士逐一撤回山上。

人数少有人数少的好处，使敌人难以察觉他们的移动。

待他们全体退到山上，项少龙教他们牵来坐骑，说出自己的计划。众武士听到可以逃生，精神大振，更是上下一心，全无异议。直到此刻，他们仍未伤亡一人，对项少龙自然像天神般拜服。

号角声起，马贼从四方八面往上攻来，余下近五百的马贼，大半是由东面登山。

项少龙待马贼越过半山后，使人发出号令，一阵马嘶践踏，百多匹野马由营北的马栏被赶得狂冲出来，众武士忙加入赶马的行列，驱赶马儿往东坡狂奔下去，又以长矛刺戳马股，激起野马的狂性，沙尘飞扬中，野马奔下东坡，往正冲上来的马贼直冲过去。

项少龙没时间观看结果，带头领着五十名武士冲往西坡，由安全通道狂奔下山。

从这边杀上来的马贼只有百来人，猝不及防下，给他们杀个人仰马翻。

项少龙心知这一着必大出敌人意料之外，灰胡并不知道全部女子已被运走，哪想得到突围的只有五十一名骑士呢？

东坡固是乱成一团，其余两坡的马贼纷纷来援，一时杀声震天。

项少龙在军队里虽习过骑术，始终不及这些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马贼和武士般娴熟，冲到坡下时，已落在众武士之后，他们还以为项少龙忠肝义胆，不顾己身掩护各人退走。

这时五十名武士剩下三十多人，仓皇逃命。

项少龙仗着惊人臂力，用矛刺杀了几个缠上他的马贼，正要跟上大队，忽地肩头剧痛，已被劲箭射中。

项少龙吼叫一声，策马狂奔，慌不择路下，只知朝前急驰，不一会儿变成孤人单骑，在茫茫草原中前进。

健马忽然失蹄，把他抛下马来，滚入草丛里，连箭尾都折断了。原来马儿终于支持不住，力竭倒毙。

项少龙感到身体虚弱，头晕目眩，肩背处火辣辣般刺痛，浑身全是伤口，多处流着鲜血，咬着牙爬起来，取出陶方赠送的匕首，苦忍剧痛把箭镞由伤处割开皮肉剜出来，再撕下衣衫草草包扎好。

喉咙火焦般发渴，他知是过度失血的现象，苦忍着站起来。

草原东方露出一丝曙光，不知不觉竟狂奔了一夜，难怪马儿会吃不消，歉疚地看马儿一眼后，踉跄逃命。

第六章 墨家巨子

在无人的荒野连续走了二十多天，项少龙经历了毕生最痛苦的艰辛旅程。

最初那几天全赖野果充饥，后来凭借超卓的体能，又以山草药捣烂涂在伤口，防止发炎和感染，箭伤渐愈，才打些野兔生吃充饥，弄得蓬头垢面，衣不蔽体。

他依陶方的指示，白昼看太阳，晚上观天星，朝邯郸的方向前进。这天来到一座大山前，仰观高不可攀的陡峭崖壁，惟有绕过大山。岂知再走十多天仍是在绵延不绝的山区内打转，到离开山区，已是筋疲力竭，连剑都撑断了，正感彷徨无计，却在林外发现一条官道，顿感喜出望外，循路而去，这时他的靴子已破不成形。

路上遇到两起数十人组成的商旅，他们见到项少龙落魄的模样，皆匆匆而去，对他毫不理睬。

项少龙大叹世态炎凉，再走三天，到了邯郸西面另一座赵国的大城，武安。

这时节晚上天气转冷，冻得他直打哆嗦，待要入城，却给守城的赵军赶了出来，始知进城者必须缴纳城关税款，又要检查户籍身份，不要说他身无分文，光是那乞丐般的模样，已难以进城。

项少龙万万想不到自己成了没人收留的人，幸好他受过严格军事训练，心性坚毅，毫不气馁，守在城外等待机会。

他打定主意，进城后不惜偷抢拐骗也要弄来衣服、食物和马匹，问清楚到邯郸的路途后，立即到那里投靠陶方，好结束现在的痛苦生涯。

那晚他全靠野果充饥，瑟缩在道旁的密林里，忍受一晚磨蚀人意志的苦寒。

天明时阳光普照，他终于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被车轮声惊醒过来。

他睁眼一看，原来是一队运羊的骡车队，大喜过望，觑准无人注意，躲到最后那辆羊车里，挤在羊儿堆中偷入城内。

这座战国时代的赵国大城，高堂邃宇、层台累榭，房舍极具规模，人丁兴旺，不过却是女多男少，项少龙心想定是长平一役被秦将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兵的后遗症了。

不知是否有男妓这职业，若有的话，或可凭他体能博得娘儿欢心，赚个盘满钵满、肥马鲜衣到邯郸去也。

想到这里，自己都觉得好笑，跳下车来。

街上的人见到他，均露出鄙夷的眼光。

项少龙摸摸脸上的胡子，差点要大哭一场。入城前，心中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如何偷入城来，现在真的置身城内，反而不知干什么才好。

他自惭形秽，转进一条偏僻的横巷去，却给一群在院落内玩耍的孩子发现，追在他身后似怪物般取笑他，顽皮的甚至拿起石子投掷。

他回头吓唬，数十孩童分作鸟兽散，其中一个小女童走避不及，跌倒地上。

项少龙要扶起她时，小女孩却慌得放声大哭。

立时引出几个拿着刀枪、棍棒的成年人，喊打喊杀地奔来。

项少龙既不想动粗，惟有拼命逃走，最后来到一座破落偏僻的土地庙，颓然走了进去，躲到一角盘膝坐下。

怎么办呢？不若回桑林村找美蚕娘，就此终老山谷了事，想到这禁不住英雄气短。

忽然间，庙内多了一个人。

项少龙骇然望去，原来是个麻布葛衣的中年男子，赤着双足，难怪他听不到脚步声。

那人身形高大，差点有他的高度，容貌古朴，神色平静，一对眼睛却是闪闪有神，除束发的帻巾外，身上全无配饰，颇有点出家人、苦行僧的模样。

两人互相打量。

那人悠然来到项少龙前，蹲下来道：“这位兄台来自何方？”

项少龙不知对方有何居心，应道：“鄙人本是到邯郸探亲，迷失了路，才走到这里来，若大爷肯告诉鄙人到邯郸如何走法，感激不尽。”这时他的说话语气，已学得七、八成当时那种方言与谈话的方式。

那人微微一笑，道：“我并不是什么大爷，只不过见你体格魁梧，一表人才，虽落泊至此，两眼仍有不屈傲气，故出言相询。告诉我，你有什么才能？”

项少龙心中暗骂，可是为打听往邯郸的路途，忍气吞声道：“我什么都不懂，只有一身牛力，不怕做粗活和打架。”

那人微笑道：“你懂使剑吗？”

项少龙当然点头。

那人淡淡道：“随我来！”推开山神庙的后门，没入门后。

项少龙横竖没个落脚处，追了过去，里面别有洞天，是个荒芜的后院，四周围有高墙，中间还有个干涸了的小池，另一端是间小石屋。

那人提着一对木剑由屋内走出来，抛一把给项少龙。

项少龙接剑之后吓了一跳，竟比以前用的剑沉重几倍，木体黝黑，不知是用什么木头造的。

那人看出他的讶异，道：“这是用千年花榴木造的重剑，好！攻我两剑看看。”

项少龙拿剑挥舞两下，摇头道：“不！我怕伤你。”

那人眼中射出赞赏之色，笑道：“假若你的剑能碰到本人的衣服，我立即奉上到邯郸去的地形详图兼盘缠、衣服。”

项少龙闻言一愕，暗忖这人比他更要自负，哈哈笑道：“那我就不客气哩！”倏地上前，到那人前方五步许处，使了个假动作，先往左方一晃，才往右移，一剑横扫过去，以硬攻硬，图凭臂力震开对方木剑。

岂知那人一动不动，手腕一摇，木剑后发先至，斜劈在他剑上，接着剑尖斜指，似欲飙刺项少龙面门。

项少龙大吃一惊下急退一步，对方剑术之妙，竟使自己有力难施，心中一忿，一声大喝，猛虎般扑去，一连七剑，狂风扫落叶似的迎头照脸，忽上忽下，横扫直砍，往他攻去。

那人嘴角含笑，凝立不动，可是无论项少龙由哪一角度劈去，总能恰到好处地把他的剑挡开，而接着的剑势又偏偏能将他逼退，不用和他硬拼斗力。虽只守不攻，却是无懈可击。

“卜卜”之声不绝于耳。

劈到第七十二剑时，项少龙终于力竭，退后喘气，不能置信地盯着眼前此君。

那人讶道：“原来你真不懂击剑之术，只是凭仗力大身巧，不过普通剑手遇上你，必感难以招架。”

项少龙颓然把剑掷回给他，认输道：“我自问及不上你，唉！枉我还妄想闯天下，原来真正的剑手如此了得。告辞了！我这就返回深山，将就点过了这一生算了。”说到最后，真的万念俱灰，强烈地思念自己熟识的那个时代。若是比枪法，他肯定可胜过这位剑客。

那人笑道：“看兄台的言行举止，贫而不贪，气度过人，便知是天生正义的非常人物，来！洗个澡，换过干净的衣服，由我煮菜造饭，大家好好谈一谈。”

吃了两碗热饭下肚后，项少龙精神大振。

那人打量刮去胡子、理好头发、换上粗布麻衣的项少龙，像脱胎换骨般变成另一个人，眼中不住闪过欣赏的神色，油然道：“刚才兄台说要闯一番事业，不知这事业指的是什么呢？”

项少龙呆了半晌，有点尴尬地道：“我其实并不大清楚，只是见步行步，现在我有了衣服，便想拿怀中匕首去换点钱，最好能买一匹马，把我载到邯郸去。”

那人皱眉道：“大丈夫立身处世，岂可没有目标和理想，创造时势的人方算真豪杰也。”

项少龙不服气道：“你又有什么理想？”

那人从容一笑道：“很简单，就是要消除‘天下之大害’，实现‘天下之大利’。”

项少龙失笑道：“这两句话多么笼统，什么才是天下的大利和大害呢？”

那人不以为忤，淡然道：“天下的大害，莫如弱肉强食、强者侵略弱者、大国侵略小国、智者压迫愚者。而一切祸患的根由，是由于人与人间彼此不相爱，若能兼相爱，交相利，均分财富，再无嫉妒怨恨争夺，遂可实现天下之大利。”

项少龙失声道：“原来你是墨家的信徒。”

那人愕然问道：“什么‘墨家’？”

项少龙兴奋地道：“你的祖师爷是不是墨翟，他创的学说非常有名，与其他的儒、道、法三家四足并立，永传不衰哩！”

那人听得一头雾水，但他既说得出墨翟之名，显非胡诌，点头道：“墨翟确是我们的首任巨子，你真的是由乡间来的人吗？”

项少龙奇道：“什么是巨子，我倒不知道这回事。”

那人思忖了一会儿，道：“巨子是‘墨者行会’的领袖。当初建立，是希望以武止武，但只替人守，不替人攻。可惜今天的行会已大大变质，分裂成三个组织，以地方分之，叫‘齐墨’、‘楚墨’和‘赵墨’，本人是上任巨子孟胜的传徒，今日出山，希望把三个行会统一，再次为理想奋斗。”

项少龙低声道：“这么秘密的事，你为何要告诉我？”

那人叹道：“我因身怀巨子令，本以为重振行会乃易如反掌的事，岂知到邯郸找到赵墨的领袖时，竟给对方派人追杀，被迫逃来这里，深感势孤力弱，必须召集徒众才有望一统三墨，像你这种人才品格，我怎肯轻易放过。”

项少龙频频摇头道：“这个不行，我绝不会为这么虚无缥缈、永远没有希望达成的理想，抛头颅、洒热血。唉！信我吧！墨家的理想根本不会成功，平均财富后，反会培养出很多懒人来，只有竞争才会有进步。”

那人听得浑身一震，闭上双目，深思起来。

项少龙低声求道：“不若告诉我怎样到邯郸去吧！这赠衣、赠食之恩，我项少龙永不会忘记。”

那人倏地张开眼来，神光电射，微笑道：“世上岂有不劳而获的事，跟我学剑吧！如果有一天你能攻破我手上木剑，我就和你一同到邯郸去。是大丈夫的，答应我的请求！否则你即使能到邯郸，遇上真正剑手时，也是难逃一死。”

项少龙一想亦是道理，犹豫道：“你不会再逼我入你的什么行会吧？”

那人笑道：“不但不会逼你入会，连拜师都省了，我们只是朋友，平辈论交。我的名字叫元宗，欢喜就唤我作元兄好了。”

于是项少龙就在土地庙住了下来，每天鸡鸣前起来跟元宗练剑，又与他谈论攻防之道。

他进步之速，连元宗都要大为叹服，称赞不已。一个月后，他的造诣已可和元宗有守有攻。

元宗每天早上离庙外出，留下迷上剑道的项少龙如痴如醉地练习，到黄昏时元宗会带着食物回来。

三个月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匆匆度过。

第七章 声名鹊起

这天入黑后，元宗才归来，神情凝重，把他召入石室内，皱眉苦思了一会儿才道：“他们追来了。”

项少龙已和他建立亦师亦友的深刻感情，闻言关切地问道：“谁追来了？”

元宗叹道：“是赵墨的严平，我伤了他们十八人后，才能脱身归来。他谋的是我身上的巨子令，有了它严平便可名正言顺当上巨子。”顿了顿摇头苦笑道：“真是讽刺，在我们行会里已做不到兼爱，还说什么理想。”

项少龙不知怎样安慰他才好。

元宗由怀内掏出一方黄铜，上面只有一个“墨”字，像个大方印，递给项少龙道：“你拿这牌立即逃往邯郸，我为你画下地图，快走！”

项少龙大为感动，但心中不忍，道：“不！要走便一起走！”

元宗微微一笑，道：“少龙知否为兄因何传你墨氏举世无双的剑术？”

项少龙茫然摇头。

元宗道：“我曾周游各国，观察民情，最后终于改变想法。若要天下太平，唯一的方法是消弭国家之别，把所有人都置于一个君主的统治下，只有这样的一位一统天下的人，才能够实现我墨门的理想，实现天下的大利。而这个人就是你，所以我才把胸中所学倾囊相授。”

项少龙心中暗叹，自己知道的确有人统一天下，那就是秦始皇。而他项少龙则是趋炎附势之徒，只想找到尚未得势的秦始皇帝，跟他一起飞黄腾达，好享尽富贵荣华，不由暗感惭愧。

元宗见他垂头不语，还以为他深受感动，搭上他的肩头道：“若你真的感激我，就依我之言行事。严平带来的均为剑道高手，人数虽只数百，已不是我们两人所能应付。我囊里有攀城的工具，由我引开他们的注意，你可趁机逃走，成大事者岂拘小节，若你再婆婆妈妈，白让我们一起送命，巨子令落入奸人之手，我元宗死也不会瞑目。”

项少龙伸手接过巨子令，入手冰寒，显非普通黄铜，难怪严平不能仿造一方出来，叹道：“大恩不言谢，我实在无话可说。”

元宗笑道：“不要那么悲观，他们想杀我也不是那么容易。说不定我们还有再见之日哩！囊里有对靴子，你既非我行会之人，用不着赤足，不小心踏上鸡屎、狗粪一类秽物才糟呢！”

项少龙忍不住笑了起来，泪水同时忍不住流下脸颊。心中升起一个连自己都感惊惧的想法。

假如干掉暴君秦始皇嬴政，历史会变成怎样呢？

当晚项少龙悲愤无奈地攀越城墙逃离武安，隐隐知道永远不会再见到元宗。

这胸怀大志的智者和一代剑术宗师，在目睹自己行会四分五裂，墨者变成争权夺利的人后，一颗充满救世热情的心早死去了，决意以身殉道，希望以自己的死，激起他项少龙的热血，使他能以另一种形式去实现天下之大利。

可是以他项少龙的一双手，怎能改变中国的历史？他又不是秦始皇。但他可否影响嬴政，就像元宗般影响他？

改变后对中国来说是祸是福？

日消月出，星移斗转，不知过了多少天，他终于到达驻有重兵的邯郸外围卫星城堡。

这段旅程中，他的心神全浸淫在元宗所授，来自一代大师墨翟的剑法里，他又把现代根据人体学和力学演绎得来最可怕的搏击术融入剑术中。有所寄托下，他浑然忘了时间，有时在旷野一留就是十多天，靠自制的弓箭捕猎野兽充饥。

他的体能在这种刻苦的环境下变得更强壮健硕，本想偷入邯郸，可是一看边防严密，惟有乖乖地走到关防处，向守兵报出陶方的老板“畜牧大王”乌氏倮的大名。

守兵立时肃然起敬，找个军官来见他。

那年轻军官打量他几眼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项少龙老实答道：“草民叫项少龙。”

那军官和四周的十多名赵兵一起动容。

军官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冒充项英雄，他早在半年前与马贼一战中，为救同伴而壮烈牺牲。我有个朋友亲眼看到他一人挡下数百追兵。”

项少龙也为之愕然，想不到自己变得如此有名，任由扑上来的赵兵擒着也不反抗，笑道：“大人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军官报出一个名字，项少龙忙把那人的高矮样貌形容出来。

这时有人从他怀里搜出陶方赠他的匕首，军官再无疑问，态度大改，问明当日发生的事后，立即差人飞报在邯郸的陶方，更亲自护送他到赵国的京城去。

那军官叫宁新，与他并骑而行，道：“乌爷是邯郸最受尊敬的人之一，若不是他四出搜购战马，又不时捐献国库，我们赵国怕早给人灭了。现在燕人来攻打我们，幸好我们两位大将军廉颇和乐乘把燕兵杀个片甲不留，反攻回燕国去，真是大快人心。”

项少龙很想问赵国已是阴盛阳衰，为何还要到各地搜罗美女，但怕对方尴尬，终忍住不问。

谈笑间，邯郸在望。

和武安相比，邯郸至少大上三、四倍，护城河既深且阔，城高墙厚，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之势。城外驻扎两营赵兵，军营绵延、旌旗似海，颇具慑人之势。城楼满布哨兵，剑拔弩张，气氛紧张。

尚未进城，一队骑士拥了出来，带头的正是久违的陶方，其他全是曾出生入死的战友，李善也是其中一人。

见面时自是一番惊喜，陶方和众武士拥着他兴高采烈进入城里。

项少龙忍不住向陶方问道：“婷芳氏好吗？”

陶方脸色一沉，歉然道：“对不起！我以为少龙你丧命贼手，等待了三个月后，遵主人之命把她送了给人做歌舞姬。”接着笑道：“不过少龙放心，我会特别挑选两个比她更动人的美女来伺候你。”

项少龙像给人朝胸口猛轰一拳般，脸色煞白，好一会儿才问道：“送给什么人了？”

陶方心中大讶，想不到以他这般俊伟风流，竟会对这样一个买回来的女子如此多情，叹道：“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少龙……”

项少龙大怒道：“不要说废话，尚未证明我真的死了，你不应把她送给人。”

陶方城府极深，毫无不悦之色，道：“少龙先到别馆休息沐浴，让我为你想想办法，主人明天会亲自接见你，这是我府武士最大的荣幸，莫要错失机会。”

项少龙兴奋的心情丧失殆尽，行尸走肉般在城内宽敞的街道策骑缓行，对四周宏伟的宅舍视如不见，情绪低落至极点。

没有了自己的保护，这苦命的女人只是由一只魔掌落入另一只魔掌内，现在她是否正受尽凌辱？

正在愁肠寸断时，陶方推他一把，教他随众人避往一旁。

项少龙清醒少许，往街上望去，只见行人车马纷纷移往一旁，让一辆前后各有二十多名骑兵护卫的豪华马车经过。

陶方在他耳旁道：“是我们孝成王最年轻的妹子雅夫人的座驾，她是邯郸出名的大美人，嫁给赵括，可惜赵括在长平一役中不幸阵亡。”

马车缓缓而至，忽地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众人大为惊讶，一名骑士策马而来，请陶方过去，陶方受宠若惊，连忙下马，去到低垂的车帘旁，与车内的雅夫人说了几句话后，马车开走，陶方躬身相送，才折回来，对项少龙神秘笑了笑，没有透露谈话的内容。

项少龙抵达别馆，住进一所独立的房子，陶方特别遣来四位美婢服侍他沐浴更衣，当晚就在别馆主建筑物的大厅筵开二十一席，除当日共患难的武士外，还有乌氏倮的其他得力助手，更有歌舞姬表演娱宾，气氛热烈。

可是项少龙想起婷芳氏和久别的美蚕娘，又想起可能永远见不到自己那时代的亲友，惟有借酒浇濯愁肠，喝个酩酊大醉，酒席未完已不省人事。迷迷糊糊中，似乎婷芳氏回到身旁，和他共赴巫山云雨。

醒来时躺在卧室的地席上，阳光由窗户透进来。身旁还睡着一个如花似玉的赤裸美人儿，却不是那四名美婢任何一人。

她瓜子般的精致脸庞绝没半分可挑剔的瑕疵，轮廓分明若经刻意雕琢，清秀无伦，年龄绝不会超过十八，乌黑的秀发意态慵懒的散落枕上、被上，衬托得她露在被外的玉脸朱唇、粉藕般雪白的手臂更是动人心弦。

美人儿犹在海棠春睡，俏脸隐见泪痕，但又是充盈着狂风暴雨后的满足和安宁，散发夺人神魂的艳光。

项少龙心中叫了一声我的天，自己昨晚究竟对这姿容更胜婷芳氏和美蚕娘的少女干过什么事？

心中一动，忍不住轻轻掀高被子。

青春焕发，应高则高，应小则小，峰峦起伏的美景呈现眼前，粉嫩腻滑的修长玉腿和浑圆美臀下的地席处隐见片片落红的遗痕。

项少龙大吃一惊，放下被子。

她脸上的泪痕必是与此有关，昨晚酒后糊涂，又兼近半年没碰过女人，竟把她当作婷芳氏，不懂怜香惜玉，这样一个未经人道的娇嫩少女如何抵受得了？不由大感歉疚，但已错悔难返。

项少龙站起身来，走到窗旁，往外望去，只见花园内其中两名美婢正在浇水修枝，瞧见窗内的项少龙，含羞施礼，又忍不住偷看他雄伟的身躯。

其中一婢道：“公子醒了，小婢立刻来为你盥洗穿衣。”

背后传来那美人儿惊醒的娇吟声。

项少龙忙向两位婢女道：“且慢！”

俏婢善解人意，抿嘴笑道：“公子若要小婢服侍，随时呼唤小婢，嘻！我叫春盈，她叫夏盈，另外两个是秋盈和冬盈，这么易记，公子不会忘记吧！”

项少龙心悬身后美女，微笑道：“只要看过两位姊姊一眼，一生都忘记不了。”转过身去。

刚被自己占有处子之躯的美女坐了起来，被子滑到不堪盈握的腰肢处，露出娇挺秀耸的上身，含羞答答垂下螓首，不敢看他的面貌，以蚊蚋般轻细但甜美的悦耳声音道：“小妾舒儿向公子请安！”

项少龙怜意大生，坐回她身旁，用手托着她巧俏的下颔，使她仰起俏脸。

她明媚动人的大眼睛和他目光一触，吓得立时垂下去，一副心如鹿撞、又羞又喜的美样儿，少女风情，教人目为之眩，神为之夺。

项少龙可毫不犹豫地肯定她是截至目前为止所接触的女性中最动人的尤物，暗叹陶方厉害，送了个这样的可人儿给自己，他哪能不为陶方卖命。柔声道：“还好吗？”

舒儿摇摇头，旋又含羞点头，红霞立即扩散，连耳根玉颈都燃烧起来。

项少龙微笑道：“不用害怕，昨晚是我酒后糊涂，以后保证不会那么粗暴，你好好再睡一觉吧。”

舒儿妩媚地瞅他一眼，轻轻道：“不！舒儿要服侍公子。”

项少龙怜爱道：“你站得起来吗？”

舒儿纤手按上他的宽肩，借力想先跪起来，旋又秀眉蹙起，跌坐回去，玉颊霞烧。

项少龙风流惯了，看到她如此动人美态，忍不住怜香惜玉，把她按回地席上，盖好被子，待要出房，忽被舒儿拉住他的大手。

项少龙讶然望向她。

舒儿含羞道：“公子现在是否想要舒儿？”

项少龙伸手摸上她的脸蛋儿，笑道：“我只想你现在好好休息，今晚我会让你变成人世间最快乐幸福的女人。”不由想起婷芳氏，心中一酸。

舒儿用尽所有气力抓紧他，眼神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深情地道：“昨夜舒儿早成为最幸福快乐的女人了。”

项少龙忍不住又痛吻一番，令她春风迷醉，才往大厅去。

四婢迎了上来，悉心伺候，长得最高的春盈道：“陶公来了，在正厅等候公子。”

第八章 红缨公子

偎红倚翠时，项少龙思潮起伏。

当日初抵贵境，一切总有种梦幻般不真实的感觉，眼前的时代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所以尽管他纵情享乐，游戏人间，均没有丝毫来自社会或人际的压力；因为说不定忽然他又被马疯子的仪器抓着，送回二十一世纪里。

他就像一个不用负任何责任的顽童。

可是经过受伤和饱历流浪之苦后，这梦幻般的世界忽地变得真实和有血有肉起来。

元宗伟大的殉道，婷芳氏的苦难，重重打击，使他无论在感情上或精神上全投入到这世界里去，愈陷愈深。

眼下他虽是享尽美女和富贵，其实却失去宝贵的自由和自主。

在这战国时代里，没有东西比人才更宝贵。一个法家的李悝、一个兵法家吴起，立即使魏国变成一等强国。商鞅更厉害，只手令秦国成为东方众国最大的威胁。

现在的项少龙，因为以五十人阻截近千的凶悍马贼，亦变成一个人才。

诸国对人才只有两种态度，一是为我所用，一是立杀无赦，免得来日成为劲敌。

现在乌氏倮对他项少龙正展开笼络手段，以富贵和绝色美女使他泥足深陷，不能自拔。所以假若自己透露一丝要找秦始皇嬴政的心意，保证立即小命不保。

这样一座守卫森严的城市监狱，要逃出去根本是痴人说梦。当年若没有与乌氏倮同级的大商家吕不韦的帮助，嬴政的父亲异人休想逃回秦都咸阳。

自己就算找到秦始皇，亦全无办法把他弄出城外。

是否就这样为赵人长久办事呢？假设乌氏倮命他去杀戮别国的人，自己应怎么办？

项少龙深叹了一口气，走往大厅去见陶方。

陶方正把一名俏丽的婢女搂在怀里，见他到来才放开婢女，亲切地招呼他席地坐下，共进丰富的早点。

陶方暧昧笑道：“少龙你不知道自己多么得主人恩宠，舒儿乃燕王喜送给主人的燕国贵族著名美女，他肯送你，可见对你多么看重。”

项少龙愕然道：“我们不是与燕国交战吗？”

陶方显然对他这句“我们”非常欣赏，欣然道：“若非交战，燕王喜怎肯送出这么动人的处女，正因战况失利，才想以此大礼打动主人的心，希望主人在我们大王面前美言几句。嘿！现在主人把燕国美人送你，摆明不会代燕人说话了。”

项少龙暗叹内中竟有这么复杂的情由，转而问起婷芳氏。

陶方神秘一笑道：“这事我和主人提过，他定会对你有所交代，放心吧！只要你多立些功，连大王的公主都可以送给你，何况区区一名歌舞姬。”

项少龙暗感不妙，偏又无法可施，那种任人操纵的感觉确是泄气至极。

陶方道：“现在我带你到乌家城府见主人，今晚你不要接受那群爱戴你的兄弟任何约会，有个人想见你，可是现在我却不能透露那人是谁。”

项少龙灵机一动，突然想起那躲在车帘后的女人雅夫人。

乌氏大宅是城北最宏伟的府第，不过若称它为城堡更妥当点，四周围以高墙厚壁，又引水成护城河，唯一来往的通道是座大吊桥，附近全是园林，不见民居，气势磅礴，胜比王侯。

一路驰来，项少龙首次留心到城内的行人景物，玉宇琼楼，若非女多男少之象，真不觉这繁华的大都会曾历经战火，还给魏人占据整整两年之久。

据陶方说，全城不计军队，有近十万户，每户有十多人至数百人不等，照此计算，这大城市的人口竟超过一百万。

城内遍布牧场、农田和仓廪，若给敌人围城，城内仍能自给自足一段长时间。

项少龙随着陶方通过吊桥，由侧门进入乌氏城府的广阔天地。

进入正门后，是个可容数千人一起操练的庞大练武场，一座气象万千的巨宅矗立在对着正门的另一端，左右两旁宅舍连绵，看来一天时间仍怕不够参观遍这些地方。

这时练武场上有数百人分作几批在练习剑术、骑术和射箭，更有人穿上新造的甲冑，任人用各种武器攻打，试验其坚硬的程度，“砰砰”作响。不过最热闹还是箭靶场，近百武士在旁围观，不时爆出连珠弹发的喝彩声。

陶方的表情忽地不自然起来。

项少龙不由自主的行近了点，只见射箭者是个头戴红缨冠、身穿黄色底绣上龙纹武士华服、脚踏黑色武士皮靴的英伟青年。

高度和项少龙相若，最多矮一寸半寸，体型极佳，虎背熊腰，充满男性的魅力。

两眼更是精光闪闪，额头高广平阔，眼正鼻直，两唇紧阖成线，有种说不出的傲气和自负。

如此俊俏风流的人物，实生平仅见。

只见他把箭架在特别巨型的强弓上，拉弓的手还夹着另两枝箭，沉腰坐马。

弓弦倏地急响三下。三枝劲箭一枝追一枝，流星般电射而去，第一枝正中二百步外箭靶的红心，接着两枝先后破空而至，硬生生插入前一箭翎尾处，连成一串。

众观者看得如痴如醉，轰然叫好。

项少龙瞧得目瞪口呆，如此神乎其技的箭术，不是亲眼看到，怎也不肯相信。

陶方在他耳旁道：“这‘红缨公子’连晋是我的死对头武黑招揽回来的，无论剑术、骑射均为我府之冠，今天我丢失百多头马，武黑在主人面前大造文章，幸好现在有了少龙，令我挽回一点颜面。不过武黑和连晋是不会放过我们的。”说到最后，面露忧色。

项少龙倒吸一口凉气，现在他的剑术或可和连晋一较长短，但骑射则肯定望尘莫及。正要答话，围观者里飘出一朵白云，一位姿容身段尤胜舒儿半筹、秀美无伦的白衣女郎，兴奋地奔到连晋身旁，亲热地和他说话。连晋忙把手上大弓交给旁人，彬彬有礼的应对着，风度之佳，确可迷倒任何美女。

项少龙呼吸顿止，赞叹道：“此女定是我国第一美女。”

陶方叹道：“这是主人最疼爱的孙女乌廷芳小姐，对连晋颇有点意思，不过主人似乎想把她嫁入王室，连晋正为此烦恼。来吧！主人在等我们哩。”

两人离开人群，朝大宅举步走去。

后面传来一声大喝：“陶公慢走一步！”

两人愕然转身。

那连晋排众而来，后面跟随的是绝色美女乌廷芳。

项少龙的眼光不由落到乌廷芳的俏脸上，和她秋波盈盈的俏目一触，心儿一阵狂跳。

天啊！近看的她更是人比花娇，媚艳无匹。刚才远看只着重在她的胸、腰、腿等部位，已觉她胜过舒儿半筹，近看更不得了，掩藏不住的灵秀之气扑面迎来，教人呼吸顿止，以项少龙的风流自负，亦要生出自惭形秽之心。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她的美纯出于自然的鬼斧神工，肩如刀削，腰若绢束，脖颈长秀柔美，皮肤嫩滑白皙，明眸顾盼生妍，梨涡浅笑，配以云状的发髻、翠绿的簪钗、缀上明珠的武士服、脚踏着小蛮靴，天上下凡的仙女，不外如此。

乌廷芳见他目不转睛平视自己，露出不悦之色。

项少龙一震醒来，往连晋望去。

连晋正冷冷打量他，神态颇不客气。

陶方是老狐狸，慌忙为两人引见。

乌廷芳冷淡地道：“啊！原来你就是项少龙，爷爷很欣赏你哩！”

连晋微往乌廷芳靠近，以示和这美女亲密的关系，微微一笑道：“在下也很欣赏项兄，不若择个吉日良辰，大家切磋切磋，让在下见识一下能独挡八百马贼的神剑。”

项少龙听他表面虽是客气，实则语含讽刺，暗示陶方夸大事实，心中有气。想道若能和这自负的人来个自由搏击，必可打得他变成个肿猪头，但较量其他便可免则免，惟有谦虚笑道：“连兄箭术盖世，小弟望尘莫及，怎够资格和连兄切磋，有闲还要请连兄指点一二。”

乌廷芳听得他们似要较量剑术，本来脸露兴奋之色，闻得他如此说，既失望又不屑地低骂道：“胆小鬼！”竟掉头便走。

连晋显然非常满意乌廷芳的反应，仰天一笑道：“项兄真令在下失望，如此也就不强项兄所难了！”转身追乌廷芳去了。

项少龙反心平气和，潇洒一笑，和陶方继续往巨宅走去。

陶方点头道：“忍一时之气也好，少龙身手虽好，恐仍非他的对手。”接着低声道：“这小子在邯郸四处寻人比剑，打得所有人都害怕，真希望有人能挫他的锐气。”

项少龙知他在施激将法，微笑道：“假若陶爷能让我和他比剑时不受规矩限制，我有七成把握可重重教训他。”

陶方大喜道：“这个容易得很，让我找个适当的场合，给少龙一展身手，我真恨不得可立即见到武黑那家伙的表情。”

第九章 难填之恨

终于在偏厅见到乌氏倮这没有王侯之名，却有王侯之实，操控赵国经济命脉，以畜牧起家的超级大富豪。

项少龙从未见过比他更奢华的人，只是头顶的高冠便嵌着两排十二颗大小相若的紫色宝玉，闪闪生辉。

这大富贾身材肥大，一座肉山般横卧席上，挨在正为他掏耳朵的美女怀内，另有四女则细心为他修磨指甲，那种派头排场，纵使帝王恐怕也不过如是。

身上的黄色棉袍缠绕一颗颗光彩夺目的明珠，豪华贵气，系腰带子则光芒闪烁，金箔银片，互相辉映。

卧处是高上三层的平台，台阶下十八名武士分列两旁，胆小者看到这等声势，足令其心寒胆丧。

项少龙和陶方跪下叩礼时，乌氏倮坐了起来，挥退侍女，细长的眼瞪了开来，射出两道凌厉的目光，落在项少龙身上，打量了好一会儿后，冷哼道：“项少龙你为何不敢接受连晋的挑战，是否只是虚有其名，空得一副威武的外表？”

项少龙大为错愕。

陶方待要进言，乌氏倮暴喝一声，举手命陶方闭嘴。本已肥肿难分，在脸中间挤作一团的五官更蹙聚起来，不悦地道：“连晋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终是卫国人，非我族类，所以我特别嘱他向你挑战，好让我赵人一显威风，现在你竟临阵退缩，还有何话可说？”

项少龙心中暗骂，嘴上却不亢不卑道：“少龙习的乃杀人之法，非是切磋较量之游戏技巧。”

乌氏倮冷笑道：“两者有何分别？”

项少龙这时约略摸到畜牧大富豪的心性，傲然道：“杀人之法，无所不用其极，不择手段，务置敌人于死地；比武切磋，只是看谁的剑法更漂亮好看，游戏多于战斗，自是另一回事。”

乌氏倮容色稍缓，显是仍未满意，一字一字道：“我总不能教你杀几个我的手下看看，那如何知你确有真实本领？”

项少龙眼中锐气闪烁，一点不让地和他对视，微微一笑道：“主人既对少龙有此期望，我便和连晋大斗一场，却不能规定我用什么方法胜他。”

乌氏倮定睛看了他一会儿，倏地仰天大笑，道：“很有趣的孩子，大王一直希望能有赵人折辱连晋，为我赵国争回一点面子。好！让我乌氏倮安排一个宴会，若你能当着大王眼前击败连晋，我便还你婷芳氏。”

项少龙大喜下拜，暗忖若我不把连晋打得变成另一个黑面神，项少龙三个字以后倒转来写。

乌氏倮和陶方对望一眼，均为他的欢喜和信心大惑不解。

难道他真觉得自己能稳胜无敌的连晋吗？

返回别馆，项少龙刚想溜去找舒儿，却在大门处给李善和另两个特别相得的武士截着，硬拉出去说要为他洗尘。

四个人趾高气扬地在大街小巷溜达，见到美女便打情骂俏，不亦乐乎。

李善笑道：“邯郸的美女出了名容易上手，以项大哥的人才，勾勾指头，包准美人儿们排着队来等大哥挑选。”

叫汉东的武士道：“今天项大哥不用在街上勾女人，我们特别找了几个甜妞儿来陪你。”

另一个武士查北搭着他肩头凑过来道：“千万不要以为我们找些残花败柳来敷衍，今天为项大哥找的这个本是身娇肉贵的公卿之女、绝色尤物，只怨她爷不争气，开罪了大王，才被贬为官妓，保证项大哥满意。”

项少龙听得眉头大皱，开始有点明白为何元宗想改变这个世界。唉！但自己又哪有能力完成他的梦想，充其量只能给这些落难为妓的苦命女子多一点温柔怜爱，想到这里，早给三人拥入一所豪宅里。

一名四十来岁的华衣瘦汉迎了出来道：“欢迎项大爷大驾光临，几位爷们请到二楼厢房。”

四人在厢房席地坐下，侍女送来酒菜，一名叫红娘子的鸨母入房招呼，虽是徐娘半老，可是经过刻意打扮，加上身材保养有方，配以醉人风情，仍相当妖娆惹火，见到项少龙如此俊伟的男儿，招呼得特别热情，媚笑道：“素女立即来陪项大爷，李爷等三位要不要试试新鲜的。”

李善等笑着答应，红娘子款摆着肥臀走了出去。

项少龙暗忖难怪妓女被称为最古老的行业，且来来去去都是那种场面和方式。为何以前自己泡酒吧嫖陪酒女郎，从没有想过良心的问题，可是现在却隐隐感到很不妥当？

门帘外的走廊响起环珮之声，接着是香风扑鼻而来，三名只有一袭轻纱掩体、颇有姿色的年轻女郎，笑脸迎人地走进来，坐入李善等三人怀里，媚眼却向项少龙飘来，显是对他大感兴趣。

这时红娘子领着一位身材高挑、皮肤皙白，长得非常秀丽明艳，气质雅秀的女子进来，果然没有半点风尘俗气。

李善等莫不瞪大眼睛，贪婪看着她裹在轻纱里峰峦起伏的胜景。

红娘子未语先笑道：“看娘有没有骗你哩？好女儿你曾遇过比项爷更出色多情的男人吗？”

那美女楚楚可怜地垂下俏目，死都不肯抬起头来。

项少龙心中不忍，刚想说话，红娘子把素女推入他怀里，坐到腿上。

股腿交接，阵阵销魂感觉传来，并且轻纱里骨肉均匀的身体若现若隐，项少龙眼花缭乱下，忍不住抄着她的小蛮腰，在她脸蛋香一口。

素女垂头不语。

红娘子向项少龙抛个媚眼，来到他身后，俯身把酥胸紧压在他背上，凑到两人间低声道：“项爷是素女第一个贵客，若非李爷他们祭出乌爷的招牌来，奴家还不肯让乖女儿未经调教便来陪项爷呢！念在这点，素女有什么得罪，项爷定要包涵。”说完笑着离开。

项少龙看素女玉葱似的纤指，听李善等三对男女放纵的调笑声，胸口郁满了忿怨难平之气，凑到素女耳旁柔声道：“放心吧！我不会像他们般不尊重你，我们只是谈天和喝酒，好吗？”

素女呆了一呆，终抬起头来看这和自己亲密接触着的奇怪男人。

项少龙朝她微微一笑，素女俏脸微红，赶忙垂首，但已没有那么害怕。不旋踵又瞅他一眼，禁不住心如鹿撞，暗想这男人真的很好看，最难得的是双眼正气凛然，天啊！为何会在这种地方遇到这样的男人呢？

项少龙也看得心中一荡，旋即记起诺言，忙将欲火压下。

素女猛地一咬牙，抬头含羞看着他道：“公子好意，奴家心领了，素女今天沦落至此，公子不须对奴家怜惜，也没有什么作用，在这里谁都可以任意攀折奴家呢！”

项少龙心下恻然，叹了一口气。

素女大奇，主动搂上他的脖子道：“公子似乎满怀心事哩！”

项少龙望向李善等人，只见这三个男人早已口手并施，对怀中女子施展各种不堪的动作，无暇分神。苦笑道：“现在我只想离去，不愿再见发生在这里的人间惨事。”

素女大讶道：“公子的想法与众不同，到这里来的男人，从没有想到奴家们的辛酸凄苦。”又低声道：“素女不是骗公子，而是奴家现在真的想公子对我无礼，就像你那三位朋友那样。”

今回轮到项少龙讶然道：“为何你会有这个想法？”

素女含羞道：“或者是受到他们的影响，刺激起奴家的情欲，又或是爱上公子，奴家分不清楚哩！”

李善此时搂着怀中女子站起来，喘气道：“春宵苦短，不若我们各往上房行乐去，项大哥勿忘陶爷今晚的约会。”

正要步出门外，红娘子哭丧着脸进来道：“各位大爷，奴家很感为难呢！”

李善大感愕然，拉着那官妓坐回地席上，问道：“红娘子乃邯郸官妓司的掌管人，谁敢令你为难？尽管说出来，自有我们为你出头。”

红娘子有点不屑地瞅李善一眼，转向项少龙道：“不知是谁漏出消息，少原君刚和十多名家将气势汹汹赶来官妓所，指名要立即把素女交给他。”

李善等一起色变，显是少原君来头不小，是他们招惹不起的。

素女“啊”的一声叫了起来，俏脸血色褪尽，浑身颤抖，像只待宰的小羔羊。

红娘子叹道：“邯郸现在谁都惹不起少原君，只怪素女的美丽太出名了，素女，随娘去吧！”

素女尖叫道：“不！”死命搂着项少龙饮泣不已，使人倍兴怜香之念。

李善与汉东两人无奈地交换个眼色，向项少龙解释道：“少原君是平原君之子，平原君去年过世，偌大家业全落到他手上，连我们主人都要忌他三分，大王也看在平原君份上，处处袒护着他，若我们和他冲突，先不说能否胜过他手下剑手，纵使获胜，主人亦不会饶恕我们，项大哥，我们绝料不到有这么扫兴的事。”

项少龙拥着素女灼热无助的身身体，热血上涌，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立即离去，便当不知发生了任何事。”

三人一起色变。

红娘子对项少龙颇有好感，闻言叹道：“项爷确是英雄人物，可是如此把前程、性命全部断送，真值得吗？少原君要的只是素女的贞操，项爷迟些来找素女不是一样可共圆鸳鸯梦？”

李善等人慌忙出言力劝。

素女忽然重重在项少龙唇上吻了一口，脸上现出坚决神色，在他耳旁悄声地道：“放心吧，素女去哩！”站了起来，神情木然向红娘子道：“女儿随娘去！”深情地望项少龙一眼后，才缓步出房。

红娘子叹息一声，追着去了。

项少龙一拳打在几上，木几碎裂，怒火熔岩般升腾起来。

这是个强权就是公理的时代，只有骑在别人头上，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保护自己所爱的女子。

换另一个角度去看，他自己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妓女，出卖的是智慧和剑术。

其他人或者还有忠君爱国的思想，甘于出卖性命，可是他项少龙却绝不会盲目服从任何人，因为他大半年前根本和这时代一点关系都没有。

元宗说得对，只有把所有国家统一，方有机会改变一切，让理想的法度出现。

而眼前首要之务，是在乌家建立自己的地位，舍此再无他途。

四人至此意兴索然，匆匆离去。

项少龙踏进居所花园，顿感气氛异样，大门处把守的是两名面生的武士，屋内隐隐传来舒儿的哭喊声。

项少龙正郁憋一肚子气，他并非善男信女，只是囿于形势，忍了那恶霸少原君一口气，现在竟有人欺上头来，疯虎般扑往门内。

两名武士一声狞笑，伸手便要拦他。

项少龙狂喝一声，硬撞入两人间，肘击膝撞，两人立即惨叫倒地。

入目的情景使他更是目眦尽裂。

只见舒儿被一名锦衣贵介公子搂在地席上，上衣给脱至腰间，被人恣意狎玩，却不敢反抗，只是悲泣。

连晋和另外十多名武士围坐一旁，笑吟吟看着这令人发指的暴行。

这时那锦衣青年刚由舒儿下裳抽手出来，想脱掉舒儿的罗裙。

那些武士见项少龙冲进来，纷纷跳起，拔出长剑，而连晋则好整以暇，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笑意，冷冷看着他。

项少龙因木剑太重，没有带在身旁，可是受过最科学和严格训练的他怎会怕这些人，趁对方阵脚未稳，冲入武士群内，抢到其中一人长剑难及的死角处，重重当胸猛轰对方一拳，劈手夺过对方的长剑。

接着剑随意转，施出传自大宗师墨翟的墨子剑法，猛然劈向从右侧攻来那武士的剑上。

“当”的一声，那人虎口爆裂，长剑尚未坠地，已给他一脚蹴在下阴处，惨叫一声，跪倒地上。

连晋眼中闪过惊异之色，立起身来，护在那公子之前，舒儿见项少龙来救她，不知哪里来的蛮力，把那公子推开，哭着往项少龙奔来。

连晋伸脚一挑，她立即扑倒地上，被连晋踏在她赤裸的背上，再也动弹不得。

项少龙见状气得差点喷火，横扫一剑，挡开了攻上来的五把剑，接着剑生变化，立时再有两人溅血跌退。

这时他离连晋和那公子处尚有十多步，中间隔了如狼似虎的十二名武士，眼看舒儿又要再落入那公子的魔爪里，项少龙挽起一团剑花，就地滚入扑来的几个武士脚下。

那些武士何曾遇过这种打法，纷纷腰脚中剑，踉跄扑跌。

到项少龙跳起来时，和连晋已是面面相觑，目光交击。

连晋一脚挑开舒儿，手一动，长剑离鞘而出，蓦地剑芒大盛，往项少龙罩来。

项少龙想不到对方剑法如此精妙，使出墨子剑法的精华，化巧为拙，一剑劈出。

“锵”的一声清响，连晋剑影散去，一缩一吐，化出另一球剑花，流星般追来。

项少龙待要挡格，后两侧又有武士杀至，无奈往后退，先应付迫近身后的敌人。

连晋一声冷笑，也不追赶。

“住手！”

一声暴喝响自门处，陶方和十多个武士冲了进来，抢到项少龙旁，逼得连晋那方的人退到另一边去，形成两方势力对峙之局。

半裸的舒儿爬起来，一个泪人儿投入项少龙怀里。

陶方看到连晋身后的公子，脸色遽变道：“老仆不知孙少爷在此，请孙少爷恕罪。”

项少龙单手搂抱舒儿，恍然大悟，难怪连晋大胆得敢上门逞凶，原来有乌氏倮的孙子做他后盾。

那孙少爷来到连晋旁，目露凶光，不理陶方，戟指项少龙喝骂：“你算什么东西？本少爷玩你的女人有什么大不了。”

连晋冷笑插言道：“是他的荣幸才对！”

陶方陪笑道：“只是一场误会，少龙不知来的是孙少爷！”

那孙少爷狠盯项少龙一眼。

项少龙两眼厉芒一闪，毫不退让地盯视着他，连孙少爷这么横行霸道的人也不由一阵心寒。

连晋大喝道：“好大胆！竟敢对廷威少爷无礼，给我跪下。”

陶方在旁劝道：“快向孙少爷请罪！”

项少龙仰天一阵长笑，道：“能要我项少龙听命的只有主人一个，若孙少爷看不顺眼，便教人来杀我吧！”低头对舒儿道：“你先回房去！”

舒儿仰起梨花带雨的俏脸，深情地看他一眼后奔入内宅，一时气氛僵至极点。

连晋忽然凑过去在乌廷威耳旁说了几句话。

项少龙心里明白连晋得到消息，要在赵孝成王前与他较量剑法，所以不愿在此时和自己提早动手。

果然乌廷威点点头，瞪着他怒道：“我就看你这狗奴才还有多少好日子可活。”愤然率众离开。

连晋故意擦肩而过，微笑道：“你的剑法相当不错，可是欠缺火候，能挡我十剑已相当难得。”说罢扬长而去。

项少龙平静下来，正暗想要被陶方怪罪，岂知陶方挥退手下，亲切地与他对坐几旁，苦笑道：“现在我的命运已和你挂钩，你若输给连晋，我也没有颜面留在乌家了。”

项少龙大感歉疚，说了声罪过。

陶方看了他好半晌后，忽然笑起来，道：“你真是个情深义重的人，但这事却与你无关，十二扑头里，我和武黑是主人最信任的两个人，一向势如水火。今天武黑四出造谣，说我因丢失百多头马才捏造出你一人力抗八百马贼的故事来，现在被主人逼得没办法，遂拿你去给连晋的剑祭旗，少龙定要为我争回这一口气。”接着笑道：“刚才你一个人在连晋面前放倒孙少爷近十个卫士，不但不是坏事，由于此事必会传回主人耳里，当会使他对你另眼相看，只要你再赢连晋，那时将是你和我的天下。”

这时李善匆匆走进来，惶然道：“素女在见少原君前，借口换衣梳妆，上吊自尽。少原君震怒非常，声言要寻项大哥晦气。”

项少龙仿若晴天霹雳，气得手足冰冷，目瞪口呆，泪水不受控制地由眼角流下。在他的一生中，首次熊熊燃起报仇的烈焰。

项少龙在房内地席上与舒儿抵死缠绵。

只有动人的她，才能使他在这强权武力就是一切的残酷时代里，寻到避世的桃源。

到此刻他终于明白美蚕娘为何宁愿忍受和他分离的相思之苦，也不肯到邯郸来。

无论如何艰辛，他也要用最残酷的手法，不择手段置少原君于死地，为可怜的素女雪清耻恨。

两人相拥而卧，享受男女欢合后的融洽滋味。

舒儿戚然道：“项郎啊！舒儿真怕很快我们就没有这种快乐的时光。”

项少龙道：“放心吧！陶公会去向乌爷陈情，说假若任由他的孙子和连晋这样来骚扰我，宫廷比武时我将会因心神不宁而落败，所以在比武前，你是安全的。”

舒儿稍放下了点心事，坚决地道：“假设项郎有什么不测，舒儿定会追随泉下，身殉项郎。”

项少龙吻着她小嘴柔声道：“我一定不会输的。”

这时敲门声响，春盈的声音传来道：“项爷，陶公着我们来为你沐浴更衣。”

舒儿欣然坐起来，喜孜孜地道：“今趟让舒儿尽心服侍你。”

第十章 共度春宵

陶方透过车窗低声向项少龙道：“我知少龙早猜到要见你的人是雅夫人。自她丈夫赵括战死长平后，这荡妇终日猎取美男做她入幕之宾，若试过满意的话，会留下做面首，连晋便是其中之一。”

项少龙悄声问道：“她的老哥孝成王知道她的事吗？”

陶方道：“全城布满密探，大王怎会不知道？只因当年大王中了秦国范雎反间之计，以赵括代替廉颇，又不听当时丞相蔺相如谏言，派了这只懂空言又不知恤兵的赵括出战秦兵于长平，害得四十万大军全军覆没，赵括落得饮恨沙场，回来者仅二百四十人，所以大王待这妹子多少心怀歉疚，对她的作为不闻不问。故雅夫人对大王颇仍有点影响力，你切莫得罪她。”打出手势，教御者起行。

车内的项少龙心中颇感好笑，当日初到武安，曾想过要当男妓赚取盘缠路费，岂知今日身不由己，竟真的当起男妓来，顾客就是那雅夫人。

他饱受折磨打击，无心窗外不停变换的街景，心内思潮起伏。

自己以前的想法真的非常幼稚，以为凭着自己的军事训练修养，自可在这时代大展所长，岂知人事复杂处，古今如一，匹夫之勇根本起不了作用。

想掌握自己的命运，必须用非常手段，把所有的人都踩在脚下，才可不用仰仗别人鼻息，苟且偷生。

眼前最重要的事，莫过于击败连晋，可是早前和他拼过两招，这人的剑术确已臻登峰造极的境界，自己就算加上拳脚，恐亦无奈他何。而且连晋说得对，他项少龙习墨子剑法至今不过几个月的时光，经验、火候都嫌不够，怎斗得过他？

刚才交手时，连晋表现得出奇地气定神闲，冷静自如，正是元宗所说真正剑手的境界。而他却暴躁冲动，若不能逆转情况，他必败无疑，怎么办才好呢？

忽地心中一动，想起那绝色美女乌廷芳。

假若自己能俘虏她的芳心，会对连晋这自负不凡的人造成怎样的打击？说到追美女，一向是他自认的拿手好戏，问题是古代没有打电话约会那回事，自己如何向她下手？

马车经过一列大宅，门前有守卫站岗，又见有衣饰异于赵人的人物出入，心中好奇，扬声询问驾车的御者。

御者答道：“那是别国人在邯郸的府宅。”

项少龙心中一喜，想到说不定秦始皇嬴政就住在这里，心儿不由跃动起来。

马车转右进入另一条石板筑成的大道，朝一座大宅进发。

项少龙收摄心神，向自己道，项少龙！这是你应该改变的时刻了，再不能那么容易对人推心置腹，感情用事。

好！就让我施展手段，先征服雅夫人，教连晋受到第一个严重打击。

换过一身剪裁合身的武士劲服，外罩披风，腰佩长剑，头顶束发冠冕的项少龙在两名美婢引领下，昂然步入雅夫人宏伟的府第中。

婢女领他席地坐下，奉上香茗，又姗姗去了，留下他一个人独坐在广阔的大厅里。

项少龙闷着无聊，极目四顾。

大厅布置典雅，墙上挂有帛画，画的是宫廷人物，色彩鲜艳。

大厅中心铺上一张大地毡，云纹图案，色彩素净，使人看得很是舒服，靠墙的几柜放满珍玩，随便拿一件回到二十一世纪去，一经拍卖，怕都可以一生吃喝不尽了。

就在这时，他心中隐隐生出被人在旁窥视的感觉。

项少龙若无其事地往左侧一张八幅合成的大屏风看去，见隙缝处隐有眼珠反光的闪芒，心中好笑，知道定是那雅夫人来看货色。

假若自己表现出不安或不耐烦的局促丑态，会教这擅于玩弄男人的荡妇心生鄙夷，想到这里，顽皮起来，长身而起，一把揭掉了披风，露出可使任何女人迷醉的雄伟体魄，还伸了个懒腰，才走到其中一扇大窗前，往外望去，使雅夫人刚好看到他左面有若刀削的分明轮廓。

他挺立如山，一手收于身后，另一手握在剑上，眼中露出深思的表情，像演戏般演得神情十足。

他并没有带木剑来，那是他的秘密武器，不想在与连晋决战前，泄露给任何人知道。

窗外的花园在夕照的余晖下，倍见美丽宁逸。

清风徐来，令他精神舒爽。

他一时间忘了雅夫人正偷看他，想起自己那个时代。

在那时代，弱肉强食虽仍未改变过，可是总有法理可循，国与国间亦有公法。但在这战国的世界里，君主的命令就是法规，大国的说话便是公理，这样看来，秦始皇并没有做了什么大错事。没有他就没有统一的中国，迟早都会给外族蚕食吞掉。正是在秦始皇的极权统治下，才扩建成使中国能保持长期大一统的长城。

脚步声响起，美婢来请他到内进去觐见雅夫人，并解下佩剑。

项少龙知道过了第一关，夷然解剑，随美婢往府内走去。

他才跨过门槛，便见一位俏妇斜卧另一端的长软垫上，体态舒闲，一手支着下颔，黑白分明但又似蒙上一层迷雾的动人眸子冷冷打量着他，雪白的足踝在罗裙下露了出来，形成一幅能令任何男人神魂颠倒的美人倚卧图。

小厅内没有燃灯，黯黄的阳光由西面的两扇雕花大窗照进来。

美婢退了出去，留下项少龙挺立门前。

斜阳里的雅夫人身披的罗衣不知是用什么质料缝制的，可能是真丝杂以其他纤维，光辉灿烂。耳坠是玄黄的美玉，云状的发髻横插一枝金簪，闪烁生辉，衣缀明珠，绢裙轻薄，娇躯散发浓郁的芳香。

她的脸型极美，眉目如画，嫩滑的肌肤白里透红，诱人至极。

最使人迷醉的是她配合着动人体态显露出来的那娇慵懒散的风姿，成熟迷人的风情，比之乌廷芳又是另一种绝不逊色的妩媚美艳。

她的年纪绝不超过二十五岁，正是女人的黄金岁月。

项少龙其实早已食指大动，但为了要征服这艳妇，故意装出不为所动的傲然神态，龙行虎步般来到她躺卧处前五步许，施礼道：“项少龙拜见雅夫人。”话毕，全无顾忌在她惹火的身段行其毫无保留的注目礼，却丝毫不露出色迷迷的神态，只像欣赏在外厅几柜中的一件珍玩。

雅夫人一声娇笑，发出比银铃还好听的清脆声音，柔声道：“项少龙！坐吧！”

项少龙微微一笑，以最潇洒的姿态坐了下来，深深望进她的美眸里，却没有说话。

雅夫人不悦地道：“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大胆无礼的目光，难道你不知道我的身份吗？”

项少龙从容一笑，十足的自信自负，道：“臣子怎会不知夫人的身份，却仍改变不了我是男人，你是女人的事实。我以男人看女人的目光来欣赏夫人，正显示夫人的魅力大得足以使项某忘记了君臣上下之别。”

雅夫人一阵发呆，坐直娇躯。

项少龙的眼光不由落到她高耸的酥胸上，这次绝非造作。

雅夫人怒道：“无礼！你在看什么？”

项少龙知道应适可而止，表情忽变得既严肃又恭顺，正容道：“夫人既不喜欢臣子流露真情，请随便责罚。”

雅夫人有点手足无措地嗔道：“算了！你知不知道为何本夫人召你来见？”

项少龙很想说自是来陪你上床或下席，但当然不敢漏出口来，轻松地道：“当然知道，夫人是想看看项少龙会不会是夫人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雅夫人俏目亮了起来，与他对视了好一会儿后，“噗嗤”笑道：“我从未见过比你更自大狂妄的男人。”

项少龙微笑站了起来，躬身道：“既惹来如此恶评，臣子这便告退。”转身离去。

雅夫人想不到他有此一招，怒叱道：“给我停下，是否想连命都不要了？”

项少龙转过身来，潇洒笑道：“夫人息怒，其实我怎舍得离去，只是想看看夫人会不会出言留我，好共度良宵罢了！”

雅夫人给他灼灼的目光、逼人的气度、一步不让的言词、此起彼伏的攻势弄得芳心大乱，使她更是艳采照人。

太阳最后一丝余晖终消失在邯郸城外西方的地平线下。

小厅昏暗下来，把这对男女融入诡秘的气氛里。

项少龙走到雅夫人一旁的小几前，跪在席上，伸手取过放在几上的火种，燃亮了几上那盏精致似玉石制成的油灯。

在灯光里，雅夫人看着他那对明眸变成两颗又圆又亮的稀世黑宝石。

项少龙暗想，自己出道以来还是第一次尝到这么浪漫旖旎的古典气氛，今晚怎也要得到绮罗丝服下的美丽身体，把她的身心全部彻底征服。

这是每一个曾见过她的男人的梦想，他自不例外。

他跪行来到她的身前，扶着她的香肩柔声道：“要我把你当作夫人还是女人，夫人请示知。”

雅夫人发觉完全没法再作顽抗，娇躯一软，倒入他怀里，轻叹道：“为何项少龙你会这么处处逼人呢？”

项少龙轻狂地捧起她巧秀的玉颔，让她的瓜子俏脸完全呈现眼底，在她鲜美的香唇上温柔地吻了十多下，才痛吻下去，用尽他以前从电影或漫画学回来而又实验过证实是极其有效的调情舌吻之法，挑逗这美女。大手趁机移了下去，扫过挺茁的酥胸和柔软的腰肢，手掌按到她没有半点多余脂肪却灼热无比的小腹处。

雅夫人娇躯款摆，浑身轻颤，呼吸愈来愈急速，反应不断加剧，显是开始动情。

项少龙离开她的香唇，爱怜地看着她无力地半睁的秀目，深情地道：“夫人快乐吗？”

雅夫人露出茫然的神色，轻轻道：“我快乐吗？不！我从来不敢想这个问题。”

项少龙心中暗叹，太美丽的女人总是红颜命薄，责任当然在男人身上。不过一旦知道美丽只像个梦般短暂，便没有多少美人能在逐渐失去美丽时，快乐得起来。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所以雅夫人才要趁自己风华正茂时，恣意猎取美男行乐。但现代的所有研究报告都指出，滥交是绝不会令人快乐的。

所以他项少龙一针见血地问了这句话，立教雅夫人情不自禁向他表露真心，因为给他击中了要害。

项少龙想解她腰带。

雅夫人娇媚一笑，捉着他一双手，然后把他拉了起来，小女孩般开怀地道：“但我知道今晚将会很快乐，来！到我房里去，那里预备了一席酒菜，我们边喝酒边谈心好吗？”

雅夫人把美酒送到项少龙唇边，俏脸泛着迷人的笑意，道：“这是第一杯酒，少龙，我们一人饮一半好吗？”

项少龙暗笑无论她出身如何高贵，地位如何高不可攀，始终还是个需要男人爱护怜惜的女人，自己就凭这点，可使她无法抗拒自己。

征服她唯一的方法就是把她当作一个普通女人，而更重要的是使她觉得做女人比做夫人好。

他很有把握做到这点，唯一的问题是到底连晋在她心内占有多重要的位置，因为他亦是个非常吸引女性的男人。

雅夫人可说是他和连晋的另一个战场。

他就在雅夫人手中喝掉半杯酒，然后吻在她嘴上，缓缓把美酒度入她小嘴里。

雅夫人“咿唔”作声，又无力推开他，惟有乖乖喝掉他口内那半杯酒，俏脸升起两朵红晕，连两个迷人的小酒窝都波及了。

项少龙离开她的小嘴，轻轻取过她手上的酒杯，在她有机会抗议前，灌进她急促喘息的小嘴里，柔声道：“这半杯是我的，你可不要喝进你美丽的小肚子去。”

雅夫人娇嗔地白他一眼，香唇已给对方封着，口内的酒被他啜吸得一滴不剩。

两人分了开，雅夫人不知是不胜酒力，还是春潮泛滥，娇吟一声倒入他怀里。

项少龙仍不想这么快占有这身份尊贵的美女，逗起她的俏脸，热吻雨点般洒到她的秀发、脸庞、耳朵和玉项处。

雅夫人终撤掉了所有矜持与防御，呻吟娇喘，不能自已。

项少龙的手滑入她的罗裳里，恣意爱抚、逐寸挑逗她充满弹跳力和吹弹可破的嫩肤，任何地方都不遗漏，温柔地道：“你现在有没有被男人玩弄的感觉？”

雅夫人大嗔道：“你真半点颜面都不留给人家吗？”旋又继续娇吟。

项少龙的手停了下来，却没有抽出罗裳之外，俯头细看这钗横鬓乱、衣衫不整，一对玉腿半露的美女，嘴角飘出一丝笑意，道：“我可以细看夫人的身体吗？”

雅夫人失声道：“都不知给你摸了多少遍了，还要问人家？”

项少龙仰天一阵长笑，那种英雄气概，看得雅夫人芳心立时软化，垂下眼光柔顺地道：“看吧！人家任你看。”

项少龙知道逐渐接近成功的阶段，否则她不会表现得这么放荡驯服。

手法立时由温柔转为狂猛，还带少许粗暴，开始对她展开正式的进攻和真正的侵犯，同时却暗恨自己，带着如此机心去对付一位女性，但也是别无选择，在这野蛮的时代，只有适者能生存下去。

夜就是如此过去。

她再不是王室贵妇，而只是一个在情郎身下婉转承欢、爱欲焚身的妇人。

每一寸光阴都被激烈的情火欲流填满。

男女的狂欢和快乐一波又一波冲击雅夫人，神魂颠倒中，她疯狂叫着这可爱又可恨的男人的名字，抚摸和紧抱他完美的男性躯体，感受对方爆炸性的力量和似是永无休止的狂猛冲击，一次又一次攀上灵欲交融的极峰。以往她和男人欢好后，总是立即把对方赶走，留下自己一人独睡，连晋亦不能例外，可是今晚却绝不想有一刻离开这男人的怀中。

但只是今晚，明天一切都会不同，没有男人能使她投降的。

她只想俘虏男人，却不想成为俘虏，因为那实在太痛苦了。

迷糊中她沉沉睡去，醒来时日上三竿。

项少龙不知去向，被上留下一枝刚从花园摘来的黄菊花。

雅夫人紧握花茎，脸庞逸出一个迷人满足的甜笑。

第十一章 玉女多情

项少龙回到别馆，陶方早在等候。

春盈等四婢捧来早点后，退了出去。

陶方邪笑道：“那骚娘儿精彩吗？”

项少龙发自真心道：“精彩绝伦。”

陶方收起笑容，正容道：“主人向大王提出你和连晋决斗的事，大王非常高兴，定在后天黄昏，我看这几天你最好不要和女人鬼混，好养精蓄锐，此战许胜不许败。”

项少龙有点尴尬地道：“放心吧！我是愈多女人愈精神的，没有女人反提不起劲。”见他半信半疑，再加上一句：“别忘记对付马贼那晚，婷芳氏正陪我睡觉。”

陶方当然不知那晚他并没有和婷芳氏合欢，羡慕地看他一眼后，道：“现在你成了邯郸最受注目的人物。与主人齐名，以冶铁起家的郭纵都问起你的事。”

项少龙奇道：“什么？竟还有人可和主人在财富上平起平坐？”

陶方道：“在赵国就只得这么一个人，若说主人牛、马、羊的数目要以山谷来量，那郭纵采铁造出来的兵器便可以舟船来计，他不但供应整个赵国的需要，还供应所有友好的国家，赚回大笔进账。”接着压低声音道：“大王对郭纵比对主人更恩宠，因为主人的父亲有一半是秦人血统，所以才有这么古怪的名字。”

项少龙心中一动，像隐隐把握到一些模糊的念头，但总不能清楚地描绘出来。

陶方续道：“昨晚我得人密报，乌廷威那败家小子对你非常痛恨，又想得到你的燕国贵女舒儿，所以决定不理主人的命令，会在你与连晋决战前杀死你。看来我要带你去和大少爷打个招呼，教那小子不敢轻举妄动。”

项少龙正想着乌氏倮有秦人血统那回事，难怪他这么希望有赵人能胜过连晋，说不定他的真心并非那么想的，只是为向赵王表明他完全站在赵人那方。所以不肯代燕人出头，反把舒儿这样的美女赠他，可能亦基于这种心态。

在战国没有比种族血缘更重要的事，由此可知要一统这么多不同的国家民族，是如何困难。闻言问道：“连晋会不会和那小子一起对付我？”

陶方已对他推心置腹，言无不尽，道：“现在就算拿剑架在连晋脖子上，他都不肯提前动手。这混蛋四出挑战，是希望惊动大王。大王一直没有理睬他，还向四周的人表示不满主人找了个外人来灭自己剑手的威风，今天他得到这个机会，哪肯破坏。”

项少龙暗忖这赵王如此胸襟狭隘不能容物，如何成大器。笑道：“没有了连晋，我才不怕那败家子，他总不能找数百人来围攻我吧？”

陶方对他的幽默大为欣赏，失笑道：“当然不可以，何况此事还要秘密进行，不过见见大少爷打个招呼也好。主人的十七子里，就数大少爷最本事，负起外地所有买卖，又生了个有机会成为王后的美人儿乌廷芳出来，不过大王因着主人的秦人血统，对纳孙小姐的事始终犹豫不决，因为王室的贵族都反对这事呢！”

项少龙连头都想得大了，表面看上去非常简单的事，原来其中如此复杂，点头答应道：“好吧！有机会我便去拜见大少爷。”

陶方道：“什么有没有机会，现在我和你立即去见大少爷，免得贼过兴兵，让乌廷威先动了手。”

项少龙皱眉道：“起码让我换件衣服吧！”

陶方笑道：“快去！我在这里等你。”

项少龙忙溜回内宅。

舒儿和四个美婢正为他赶制武服，好让他穿上去见赵王。项少龙心情转佳，大施怪手，一边享受她们的悉心伺候，一边与她们嬉闹调笑，才与陶方两人策马奔赴乌府。

来到热闹的练武场，绕过那日晋见乌氏倮的大宅，穿过一个花园，抵达另一座宏伟的院落里。

两人被请入大厅等候。

不一会儿，一名武士走出来，把陶方请了进去，剩下项少龙一人，心中纳闷，大少爷为何不一起见他们两人呢？

此时那武士又走出来，向项少龙道：“项爷请随小人来！”

项少龙随他而去，先进入内进另一个偏厅，忽然折左，走到花园之内。

项少龙心中起疑，那武士忽地脚步加快，就在这时，剑影一闪，两把长剑由两边花丛激射而出，飙刺他左、右两肋。

幸好他早有预感，不进不退，原地拔剑，“锵锵”两声，不但逼退敌人，还劈伤了其中一人。

蓦地树后草丛里钻出了三十多名武士，其中一个自是那乌廷威，把他重重围起。

项少龙持剑而立，夷然不惧。

乌廷威躲在武士身后，得意地道：“狗奴才，今天看你逃到哪里去？”

项少龙潇洒笑道：“莫说今天，上次逃的也不是我吧？”

乌廷威本以为对方会求饶，岂知一句不让，勃然大怒道：“给我宰掉他。”

项少龙打架经验何等丰富，深明先发制人之理，何况敌众我寡，乌廷威甫一开口，他已连人带剑倒卷入身后的武士群里，剑劈、脚踢、肘击，虎入羊群般连伤数人，都是伤重倒地，阻碍敌人的移动。

众武士何曾遇过这种不讲规则，只求效率的打法，又心怯此乃违背主人命令的行为，更见他如此悍勇，大部分均是虚张声势，应个景儿。

项少龙心恨乌廷威昨天狎玩舒儿，出手更不容情，把墨子剑法施展至极尽，奇奥玄妙，变化无穷，大开大阖中，偏又手法细腻，兼之忽进倏退，不时飞脚伤人，不一会儿杀得敌人东倒西歪，溃不成军。

众武士在乌廷威的催逼下，硬着头皮冲上来，一个一个中剑、中脚倒下去，虽没有一人是致命伤，却都失去动手能力。

转眼只剩下护在乌廷威前的十名武士。

项少龙冷哼一声，那双若寒星的虎目射出两道冷芒，凝定乌廷威脸上，剑往前指，一步一步，稳定有力地朝乌廷威和那十名武士迫去。

乌廷威哪想到他如此神勇高明，放倒十多人后竟连气都不喘一下，心中发毛，一边指使手下进攻，自己却往后退去。

项少龙哪肯放过他，抢前而出，一剑劈去，其中一名武士仗剑来挡，“锵”的一声，那武士竟给他劈得连人带剑滚倒地上，可知他的臂力是如何惊人。

众武士大惊失色，怕他伤害乌廷威，几把剑夹击而至。

今天项少龙没有抢攻，反幻起一团剑影，守在身前。

其中两人还以为他力竭势尽，刚要乘势强攻，忽地发觉对方既守得无懈可击，更骇人的是暗藏反攻之势，隐隐罩着他们，使他们泛起无路可逃的感觉。

这正是墨子剑法的精义，守中藏攻。当日项少龙被墨门最后一代巨子元宗的反击之势迫得无法一鼓作气，剑势散断，眼前两人远逊当日的项少龙，更不济事。

两人魂飞魄散，正要抽剑退后，剑锋暴涨，两名武士一起溅血跌退。

项少龙趁其他人惊惶失措时，冲破敌人的保护网，往乌廷威抢去。

乌廷威硬着头皮，仗剑挡格。

岂知项少龙往后速退，与赶来的武士战作一团。

刺倒四人后，再扑往不住后退的乌廷威。

“锵！”

一连七剑，乌廷威被他逼进林内，余下的武士全倒地不起。

“当！”

乌廷威长剑被挑飞，背脊撞到一棵大树，面无血色，颤声喝道：“大胆奴才，竟敢无礼！”

项少龙眼中射出森寒神色，冷冷道：“够胆再叫一声奴才来听听。”剑尖斜指这骄纵小子的咽喉。

项少龙并不虞会有其他人来此，因为这是见不得光的事，乌廷威必早有安排，遣去了附近所有婢仆。

乌廷威受他气势所慑，连身体都颤抖起来，哑声道：“你敢伤我吗？”却终不敢冒唤他奴才之险。

项少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沉声问道：“陶爷在哪里？”

乌廷威差点哭出来道：“我只是派人拿着他吧！”

项少龙暗忖谅你也不敢妄作非为至此，微微一笑道：“孙少爷，你不信我敢伤你吗？我偏要刺瞎你一只眼睛，你信也不信？”

乌廷威见他的笑容有种冰冷无情的味道，实比之狰眉怒目更教人心寒，终于崩溃下来，颤叫道：“不要！”

项少龙长剑斜飙而上，乌廷威惨叫的同时，项少龙背后一声娇叱传至。

乌廷威以为小眼不保，全身发软，刚在裤裆内失禁撒尿时，长剑偏了少许，擦脸刺到树干处，真的只是毫厘之差。

“砰！”

项少龙右脚侧踢他股腿处，乌廷威横飞开去时，项少龙回身持剑架住绝色美女乌廷芳的一剑。

项少龙冷眼看着她，问道：“孙小姐原来也有份儿吗？”

乌廷芳气得俏脸通红，咬牙切齿道：“我要杀了你。”剑如长江大河般往他攻来，剑法远胜乃兄，只是少了力道和经验。

项少龙灵机一动，且战且退，转眼把她引进园林无人的深处。

乌廷芳见强攻不下，又急又气，愈是力不从心，娇喘连连，再劈两剑，“当”的一声，长剑脱手而去。

项少龙剑回鞘内，一步跨前，把她搂入怀里，整个抱起，压在一棵树上，俯头瞧着她俏秀清甜的脸庞。

乌廷芳身疲力竭，只是象征地挣扎几下，便瘫软在他的挤压里，惊怒道：“你要干什么？”

项少龙柔声道：“当然是要索取赔偿。”

乌廷芳大惊，奋起余力挣扎，岂知项少龙借势紧压她敏感禁地，挣扎反变成似向对方做出强烈反应。

她自出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被男人如此轻薄无礼。连晋也抱过她，但均是立即被她推开，像现在那样实是破题儿第一趟。

心里虽然不悦，偏身体却传来阵阵销魂蚀骨的奇异感觉。

她并没有参与乌廷威的行动，只是察觉有异追出来看，见到整个过程。目睹项少龙不可一世的英雄气概，惊人有效率的战略和不逊色于连晋的剑术。而有一点是连晋都不及的，就是这人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体力，冷漠时使人心寒，温柔时则洒脱不羁，竟使她现在尽管被他大占便宜，仍很难真的痛恨对方。

她娇体感觉愈趋强烈时，娇嗔一声，已给对方封上香唇。

乌廷芳又骇又羞，咬紧的牙关被对方舌头突破，嘤咛一声，迷失在生平第一次和男人的亲吻里，连晋的影子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外路上人声、足音传来。

项少龙离开她的香唇，咬她的耳珠道：“能得亲孙小姐芳泽，纵死甘愿。”放开了她，大步往外走出去。

乌廷芳身子一软，顺着树身滑坐地上，所有忿恨消失得无影无踪，身体仍有那种羞人的兴奋和快感。

项少龙回到遇袭的林路处时，一名雄伟如山，脸带紫金，眼若铜铃，骨骼粗壮的豪汉正向跪满地上的众武士和乌廷威大发雷霆。

陶方则垂头立在一旁，见他来到，打了个眼色。

项少龙避过一个伤势较重被抬走的武士，才朝那大汉走去，下跪施礼。

他下剑极有分寸，只是令对方失去战斗能力，但初动手时为生出威吓作用，自然手下得重了些。

那大汉别过头来打量项少龙，冷冷道：“廷芳呢？”

项少龙尚未回答，乌廷芳的声音在后方响起道：“廷芳在此，他的剑法真好，女儿无法伤他。”

大汉容色稍霁，先向乌廷威等喝道：“全给我滚！”

乌廷威看也不敢看项少龙，斗败公鸡似的和众武士一起滚蛋。

大汉转向项少龙道：“起来！”

项少龙恭敬起立，发觉乌廷芳竟站在他身旁，还拿眼来瞄他。

陶方也大惑不解，眼光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那大汉看了女儿一会儿后，转到项少龙身上，喝道：“好！连伤三十多人，竟没有一剑是致命之伤，如此剑法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和连晋的决战，我乌应元买你项少龙赢。”

项少龙暗笑这时代还有谁比我更明白人体的结构，口中却连声谦让。

乌应元再上下打量他几眼，微笑道：“赵人少有长得像你那么高大的，在秦人来说就不算太稀奇。”

项少龙心中泛起奇异的直觉，感到乌应元似乎以自己秦人的血统为荣。可能他往来各地，胸襟广阔，知道秦人的厉害，才有这种想法。

乌应元似对他颇为欣赏，道：“现在我要到北面二十里的大牧场视察，少龙陪我一道去吧！”

乌廷芳娇嗔道：“爹！女儿也要去。”

众人齐感愕然，往她望去。

乌廷芳垂下俏脸，玉指不安地扭弄着衣角，模样儿可爱极了。

第十二章 枫谷春潮

项少龙和一百五十名武士陪伴乌家父女，由北门出城，放骑在大草原上急驰。

乌廷芳兴致高涨，一马当先，乌应元怕女儿有失，正要着手下武士追去，项少龙见此良机，看来是乌廷芳有意给自己制造机会，忙自动请缨，催马追去。

两骑一先一后狂奔十多里，来到一个峡谷中，乌廷芳才放缓下来，这时两匹马儿都跑得直喷白气。

项少龙来到她旁，扭头望去，乌应元等早不知去向。

乌廷芳娇笑道：“不用看了！这条是我才知道的捷径，他们是不会向这里来的。”

项少龙哪还用对方教他，挨了过去，一把将她抱过来，搂在怀里，不理她软弱的抗议，由玉颈吻起，最后贪婪地痛吻她湿软的小嘴儿。

乌廷芳热烈地反应，显是初尝滋味，乐此不疲。

吻到嘴也累时，早过了峡谷。

乌廷芳把头枕在他肩上，仰望他含羞地道：“你的胆子真大，从没有男人敢像你那样对我无礼的。”

项少龙故作恭谨应道：“哪里哪里！我只是个胆小鬼吧！”

乌廷芳知他仍记恨昨天被自己骂作胆小鬼，“噗嗤”一笑道：“骗人家，廷芳一看便知你是不会屈从于任何人的家伙，包括爷爷在内。”

项少龙暗吃一惊道：“不论你这看法是对是错，绝不可告诉任何人，若传入主人耳内，我定小命不保。”

乌廷芳笑吟吟看他一会儿后，坐直娇躯，勒马停定，道：“看！过了前面的山谷，再经过一座小丘，便可见到牧场的入口。谷内有道美丽的小溪，溪水直流入牧场去。趁阿爹最少还有小半个时辰才到，你要不要向人家多索取点赔偿呢？”

项少龙早心里有数，这时代的女性只要被你夺得她的芳心，其直接大胆远非二十一世纪的女性所能比拟，心中泛起打败了连晋的快意，哈哈一笑道：“肯放过向你索偿的一定是大呆子、蠢混蛋和疯子。”催马驰入谷内。

时值初秋时分，满布谷内的枫树林一片艳红，美若人间仙境，一道山泉由谷的一壁破巖泻出，形成瀑潭溪涧，穿谷而去。

乌廷芳仍是个大孩子，欢天喜地跳下马去，奔到瀑布逸下的清潭旁，神色雀跃。

项少龙来到她身旁，紧贴她的香背，就那么给她宽衣解带。

乌廷芳吓得浑身发软，死命执着他的手，骇然道：“你要干什么？”

项少龙用嘴揩擦她的脸蛋，笑道：“这么动人的潭水，不想洗个澡吗？”

乌廷芳呻吟道：“不行啊！弄湿头发，爹定知我们干过什么事，绝不会饶你的。”

项少龙道：“我们在浅水处浸浴不就行了？我可保证不弄湿你的秀发。”

乌廷芳耳根都红透了，垂下双手，柔顺地道：“好吧！记得不可弄湿人家的头发，你以为人家不知你真正想的是什么吗？”

项少龙心中百感交集，虽说他一向风流，可是男女之乐只当作生命的插曲，从没存有机心，更没想过会把爱情当作生存和向上爬的手段，神不守舍间，忽然惊觉与乌廷芳滚倒在松软的土地上。

为她解除束缚后，他亦脱掉衣服，把她放平在草地上。

乌廷芳大窘道：“说好是去玩水的嘛！”

项少龙收拾心情笑着道：“我想起没有干布抹身，终是不妥，不若就在这里向你索偿更好，你听瀑布的声音多么悦耳。”

乌廷芳刚要细听，项少龙的大口吻了下来，一双手恣意无礼起来，她哪还记得去细听瀑布的清音，本来仍未褪掉的迷人感觉，又开始冲击她的身心，呻吟急喘中，四肢忍不住缠紧这俘虏了她芳心的男人。

项少龙虽是风流之人，仍未急色如斯，只是他知道像乌廷芳这种情窦初开的女孩，耳朵最软，多情善变，若不打铁趁热，把生米煮成熟饭，说不定遇上英俊的连晋，又会转投他的怀抱。

可是若占据她处子之躯后，自己成为她生命中第一个男人，那样连晋将很难动摇他们两人的亲密关系。

以连晋的精明，不难发觉这绝世美女给自己得到了她宝贵的贞操，那种对连晋的打击，正是他要求的事。任连晋如何看得开，这类牵涉到男人尊严和吸引力的事，定使这家伙禁受不起。而他也达到打击连晋的目的。

至于若给乌家发觉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他能击败连晋，必能让赵王刮目相看，乌家哪还敢动他分毫，说不定雅夫人还会全力护着他哩。

想到这里，知自己也愈来愈不择手段和只顾利害了，可是在这强者为王的时代，他也别无选择。

就在这种心态下，他以最温柔和讨好的方式，让这美丽的少女失身于他。事后又做足功夫，又疼又哄，使她享受到女性从男人身上所能得到最甜美的滋味。

两人抵达绵延数十里的大牧场时，乌应元的人马才在远方出现。

牧场的负责人热情地招呼他们，尤其见到高傲的孙小姐小鸟依人地依偎着项少龙，对他更是加倍逢迎。

大牧场是一个三面山环水绕的大盆地，只有东面是平原，但却有一条大河横过，出入全凭一道吊桥，又建有高起的城墙，俨然自成一国。

牧场外驻有数十营赵兵，可见牧场内数之不尽的马、牛、羊，实乃邯郸城命脉所在。

两人正参观时，乌应元率众赶至，轻责了乌廷芳两句后向项少龙道：“来！让我带少龙四处看看！”

项少龙受宠若惊，和他换过坐骑，驰骋牧场之内，乌廷芳当然追随左右。

乌应元随意解说牧场经营的苦乐，显然极为在行又深有见地。

三人最后驰上一个满是绵羊的小山丘上，乌廷芳童心大起，跳下马自顾去逗弄羊儿。

两人并肩马上，俯视绵延不尽的壮丽山川美景。

乌应元看似随口地道：“芳儿对少龙很有好感哩！”

项少龙不知他背后含意，尴尬地嗫嚅以对。

乌应元微微一笑道：“这也好，我一向不喜欢连晋，此人城府甚深，又和武黑同流合污，只是爹宠信他们，我才拿他们没办法。”

项少龙灵机一动，想到陶方必是乌应元的人，爱屋及乌下，对自己吐露心声，试探道：“听陶公说，主人有意把孙小姐嫁入王室……”

乌应元冷哼一声，道：“我曾和爹屡次争拗，便是为了此事。爹的年纪大了，看不清目前的形势。”

项少龙愕然道：“少主！”

乌应元往他望来，两眼锋芒暴闪，冷然道：“少龙！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你究竟是何出身来历，身体内流的是什么血液？”

项少龙知道既要编故事便绝不可犹豫，应道：“少主这么看得起少龙，我也不敢隐瞒，其实我乃流落到山区的秦人和土女所生的后代，这事我连陶公都没有明说。”

乌应元因有先入为主的想法，没有怀疑，思索一会儿后道：“假设我把芳儿许给你，你肯答应一生一世好好爱护她吗？”

项少龙大喜，旋又颓然道：“可是主人怎肯答应？”

乌应元不耐烦地道：“先不要理他的问题。”

项少龙连忙轰然应诺。

乌应元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欣然道：“我欣赏你并非全因你的绝世剑术，又或在对付马贼时显露出来惊人的应变智慧，更重要的是你肯不顾自身，留后抗贼，让战友安全离去。这种对主子忠、对朋友义的做法，才使我放心把芳儿交给你。现在这个只是秘密协议，除陶方外，绝不准透露给第四个人知道，包括芳儿在内。”

项少龙隐隐感到他心内藏着一些计划，要借重他的智谋与剑术，低声问道：“少主有什么用得上少龙的地方，尽管吩咐。”

乌应元眼中闪过惊异之色，赞许道：“陶方果然没有看错你，只凭你观人于微的心智，将来必是叱咤风云的人物。”

顿了一顿，喟然道：“爹真的老了，不知一切形势正在急遽转化中。”

又望向他道：“自三晋建侯后，首着先鞭的是三晋赵、魏、韩里的魏文侯。西方的秦、东边的齐、南边的韩、楚，以及北边的赵，没有不受过他的侵略。连邯郸这么坚固的大城池，仍要给他攻破，并占据了达两年之久，若非齐国出头，魏还不肯退兵哩。”

项少龙那三个月间常和元宗畅谈天下事，已不像以前那般无知，接口道：“可是后来魏兵被齐国的孙膑大败于马陵，然后秦、齐、赵接连对魏用兵，使其折兵损将，还失去了大片土地，声势已大不如前。”

乌应元对他的识见大为欣赏，点头道：“邯郸没有多少人有你的见地。少龙告诉我，在列强里，你最看好的是哪一个？”

项少龙不假思索便道：“当然是秦国，最终天下都要臣服于秦人脚下。”心中暗笑，不但邯郸没人有他这种识见，恐怕整个战国都没有人可像他那般肯定。

乌应元心中一震，问道：“我虽看好大秦，却没有你那么肯定。凭什么你会有这个想法？”

项少龙差点哑口无言，幸好灵机一动道：“关键在于东方诸国是否能合力抗秦，只看目前燕、赵之争，便可知大概。”

乌应元道：“你说的是‘合纵’和‘连横’了。”

纵者，合众弱以攻一强。

横者，事一强以攻众弱。

这是战国时代政策的两大极端相反方向。

秦在西方，其他六强齐、魏、赵、韩、楚、燕分处东方南北。所以任何一国与秦联手，是东、西的结合，故称“连横”；六国的结盟，是南、北的结合，南、北为纵，故称“合纵”。

此时形势愈来愈明显，六国已逐渐失去单独抗秦的力量，虽偶有小胜，却不足以扭转大局，但若联合在一起，力量却远胜秦国。所以秦最惧怕的正是六国的合纵，所谓“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

项少龙点头以专家姿态侃侃而言道：“眼下东、南诸国谁愿意维持现状？没有君主不想乘四邻之隙而扩张领土、争取利益，冀能成为天下霸主，所以合纵根本是没有可能的。”

乌应元一震往他瞧来，道：“幸好你不是我敌人，还是我的未来女婿。”

项少龙岂听不出他言下之意，就是若非如此，我定要把你除去，待要说话，乌廷芳走了回来，娇笑道：“爹从没有和人谈得这么投契的，少龙真有本领。”

乌应元仰天长笑道：“爹还要去看账目，芳儿陪少龙四处走走！”拍马去了。

项少龙跳下马来。

乌廷芳嫣媚一笑，白他一眼道：“爹看来很喜欢你呢！少龙何时向他提亲，那芳儿可整天磨在你身旁，到时不要讨厌人家才好。”

项少龙对天立誓绝不会稍有变心后，拉着两匹健马并肩漫步道：“待我胜过连晋，有了身份地位，立即提亲娶你，怕只怕过不得你爷爷那一关。”

乌廷芳两眼一红，道：“若爷爷不许，芳儿便死给他看。”

项少龙连忙劝道：“万万不可，最多我和你远走高飞，教他们寻找不着。”

乌廷芳欢喜地扯他衣袖，雀跃地道：“大丈夫一诺千金，将来绝不能为了舍不得荣华富贵或另有新宠而反悔，芳儿连身体都交了给你，你要一生一世好好珍惜人家啊！”

项少龙连忙说出她听之永不厌倦的保证。心内怜意大盛，这美女的喜乐现在完全操纵在自己手内，自己怎可令她不开心。想不到自己竟会广纳妻妾，不过要养活她们，尤其像乌廷芳这种被人服侍、享受惯了的千金小姐，确非易事，想起当日在武安身无分文的滋味，便犹有余悸。

乌廷芳忽道：“你小心连晋，他真的很厉害，而且我看他虽或不敢杀你，至少会把你弄成残废方肯罢休。”

项少龙哈哈一笑道：“放心吧！若连他都斗不赢，哪有资格娶你这天之骄女为妻。”

第十三章 情场较量

项少龙返抵邯郸时，已是黄昏时分，和乌廷芳依依惜别后策骑返回别馆。

此行最大的收获自是得到美女乌廷芳和与她父亲建立某一程度的了解及情谊，还有便是在乌应元亲自指点下，更熟习了马性和骑术的窍门。

对他这曾受严格军训的特种精锐来说，学一天的作用等于普通人学一年那么有效。

抵达别馆，入口处竟有赵兵把守，吓了一跳，幸好遇到李善，才知道赵王风闻少原君与乌廷威两事后，不但警告所有人不准动项少龙，还调来禁卫保护他。一方面惊讶赵王耳目之灵，亦隐隐感到这场比武背后大不简单。

正想着时，李善道：“雅夫人要你回来后立即到她的夫人府，马车在等你哩！”

项少龙心中叫苦，他并非超人，这几天差不多是不分昼夜地分别和舒儿、雅夫人、乌廷芳三位美人儿周旋，每次都是悉力以赴，此刻筋疲力尽，如何向雅夫人满意交差？

他痛苦得差点呻吟起来，回宅匆匆更衣，安慰了舍不得他离去的舒儿一番后，坐上马车，不理一切倒头便睡。醒来时发觉夜已深沉，身在夫人府内，雅夫人蜷睡身旁，像头温驯的小猫儿。

项少龙心中升起无限温馨，唤她两声，见她仍好梦正酣，温柔地吻她的脸蛋、眼睛、鼻子、小嘴，小心为她盖好被子，站起来步到窗旁。伸个懒腰，只觉精神饱满，精力充沛。

无论如何，在赢了连晋后，定要去找嬴政，能见他一面也好。若没有见过这个一手缔造出中国的伟大人物，真是死不甘心。

不过还有一事想不通，以邯郸如此守卫森严的城市，这样一个有资格继承大秦王位的重要人物，将来如何溜出去？若不回咸阳，他如何登上王座？电影里的邯郸城，只是个不设防的城市，但现实里却是另一回事，嬴政如何回去做他的始皇帝呢？

当年嬴政的父亲异人，得吕不韦这富甲一方的大商贾之助，才能成功溜掉。赵人既有前车之鉴，理应不容许同样事情发生，纵使吕不韦再来，而赵人又忘记他做过的事，恐仍难以重施故技。

而且那也不是几日间可成的事。由吕不韦遇到异人，到异人返回秦国，中间相隔十多年，若非长平一战，赵人被秦国的远征军坑杀了四十万人，异人和吕不韦也不会为怕遭受报复匆匆冒险溜回秦国，还无奈地留下赵姬和嬴政两母子。

嬴政今年究竟多少岁，是否长得和秦人般高大？他很想知道，有个人可问问就好了。

“少龙！”

项少龙正想着被人知道会杀头的事，闻声着着实实吓了一跳。

转过身来。

美艳不可方物的雅夫人身穿单薄的罗裳，笑意盈盈地瞧着他。

项少龙道：“还以为你睡熟了，给你吓了一跳。”

雅夫人移了过来，直到挤紧他后，纤手缠上他的脖子，欣然道：“若不装睡，怎试探到你的温柔，本还以为你在骗我，到见你给我吓了一跳，才知道你真不知人家是装睡的。”

项少龙暗叫惭愧，自己入神想着对赵国大逆不道的事，反错有错着，真有点运气。

雅夫人闭目梦呓般道：“你不晓得自己多么重，四名卫士抬你进来都不知如何辛苦，真怕有一天会给你压死呢！”

项少龙心中一荡，笑道：“但昨晚夫人却似嫌我压得不够力道呢！”

雅夫人白他一眼，离开他的怀抱，拉起他的手道：“本来人家打自一见你时，便立即想到要和你合体交欢，不知为何现在还想和你说说心里话儿。来吧！你的肚子应该饿哩，我们到后园的小楼赏月饮宴，好吗？”

项少龙还是第一次听到她以这般有商有量的语气和自己说话，又见她不只是希望从自己身上得到肉欲的满足，知这荡女对自己生出情愫，心中充满征服这难搞女人的成就感。正要说话，肚子“咕咕”地叫起来。

雅夫人花枝乱颤，一阵动人心魄的荡笑后，妩媚地横他一眼，拖着他走出房外。

明月高挂天上，照亮整座大花园和位于园心两层的小楼。

两人饮醉食饱，倚在楼栏处共赏又圆又亮的明月。

雅夫人轻叹一声道：“今早人家起床时，本立定决心不再找你，或者不那么快找你，可是不到片刻便下令卫士把你拿来，想想却是不妥，后来改派府扑驾马车去迎你。哪知你和乌应元父女到了城外去，害得人家坐立不定，白等了你一天，什么人都不愿见，连王兄召见我亦托病不去呢！”

听着这风华绝代的美女吐露真情，项少龙只觉心头一片甜蜜。

自从时空机器把他强行送来这远隔两千多年的战国时代，事情一波接一波冲击着他，使他根本无暇思索眼前的一切，只能设法挣扎求存。

现在他忽然清晰知道，天啊！他真的来到古代，还和那不同时空的人物接触、交谈，甚至战斗和谈情说爱。

只恨当时不能多问马疯子几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切不是早发生了吗？为何现在却仍然有过去、现在和未来，就像以往的现实那样。

若改变已发生的事，对将来会造成什么影响？还是有着无数的过去，现在他面对的只是其中一个？

假设他找到秦始皇，杀了他，是否就没有后来的中国？

一切均像梦幻般不真实。

最真实的时刻，只出现在与美女抵死缠绵之时，就像眼前的雅夫人。

“想什么哩！”

项少龙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心中苦笑，自己的心事儿恐怕永远都不可以吐露出来。

伸手脱下披风，来到她身后为她披上，然后绕过她的玉臂，紧搂着她，同时抓着她一对纤手，柔声地道：“为什么对我这样坦白呢？不怕我看穿你的弱点，控制你吗？”

雅夫人微笑道：“当然不怕！要控制就控制个够吧！我闷了整天，也想了整天，发觉自己真的从来没有快乐过。唉！对男女的事，我早麻木不仁。假设你是在王宫和公侯中长大的，会明白我的意思。”

项少龙奇怪地问道：“你生于王侯之家，理应百物无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何提起王宫，就像说着这世上最可怕的地方似的呢？”

雅夫人紧挨在他怀里，好像要从他身上得到安全和温暖，幽幽地道：“听说以前在周朝时，王室和诸侯受到传统和祭典礼仪的约束，并且规定了须从其他王侯家中挑选妻子，所以一切合乎礼法，没有人敢放纵。可是到了今天，王宫成为天下最淫乱丑恶的地方。我亲眼目睹自己的父兄长辈所犯的淫行恶事就不胜枚举，像养了几个娈童，还要他们涂脂抹粉，真教人恶心。王叔最爱在客厅墙上画满男女交合的羞人情景，还召来大批臣子和宫女饮酒作乐，而我……噢！真的不想说下去了。”

项少龙隐隐猜到其中可能牵涉到近亲乱伦一类的事，想也不愿想，点头道：“不说最好，忘掉吧。”

雅夫人两眼一红，凄然道：“少龙，只有你能帮我忘掉可怕的过去。”

项少龙大喜，趁机道：“首先你不可以再和其他男人相好。”

雅夫人心中一震道：“你知道哩！”

项少龙心中暗叹，全城皆知的事，我怎会不知道？点了点头。

雅夫人仰脸看了他好一会儿后，转过身来，轻轻推开他。

项少龙不解地低头细审她的神色。

雅夫人精灵乌黑的眸子紧盯着他，神态转冷，平静地道：“你是否在心中鄙夷我呢？”

项少龙大感头痛，这女人确是喜怒难测，却知这时退让不得，冷冷道：“若你继续过着面首三千的生活，我的确会看你不起。”

雅夫人最看不得他大男人的气魄，软化道：“少龙！抱我。”

项少龙摇头道：“若你不答应我，恕难从命。”

雅夫人惶急地道：“可是你总不能整天陪我，有时你会出征打仗，你难道不知道寂寞是可以把人折磨死的吗？”又幽幽一叹道：“我什么都有了，更不觉稀罕，只有获得不同的男人，才能在某一段时间给人新鲜和刺激的感觉，好吧！你答应整天伴在我身旁，我便把所有的男人全赶跑。”

项少龙微笑道：“没有相思之苦，哪来重聚的欢娱，过犹不及，辛苦得来的成果才会有价值。若夫人学不懂这快乐的至理，一生休想能快乐起来，尽管有我项少龙帮你都没用。”

雅夫人凝神思忖片刻，俏目闪过惊异赞赏的神色，沉声道：“你的思想很特别，很有新鲜的感觉，刺激我想起从未想过的问题，我正是过犹不及，所以没有快乐的感觉。”

接着向他媚笑道：“我第一次感到和男人说话原来这么有趣的。”

项少龙心道当然有趣，在二十一世纪老生常谈的事，对你们来说已是思想上的突破。忽然间，他知道自己定可把雅夫人从连晋这奸小子手上夺过来，因为连晋少了他两千多年的识见。

我的天！那是多么遥远的距离啊！

雅夫人白他一眼，嗔道：“你的笑容很可恨，是否在笑人家？”又恢复天真可爱的小女孩情怀。

她是否只是个被宠纵至从没有长大成熟的小女孩呢？

项少龙心中一动，指着天上明月说出牛郎织女的故事。最后吟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雅夫人听得心神俱醉，仰首看着明月旁的虚空，幻想着那道鹊桥，叹道：“这两句话是少龙作的吗？音韵既好听，意境又迷人。”

项少龙硬着头皮道：“当然是我作的，你曾听人说过吗？”

雅夫人笑着道：“不要那么紧张好吗？告诉我，为何要我听这么凄凉无奈的故事？”

项少龙来到她身旁，凭栏挨着，淡然道：“我只想你去猜一下，当牛郎、织女每年一度相会时，他们会做什么事。”

雅夫人为之失笑，风情无限地娇笑道：“当然会做昨晚我们曾做足一晚的事哩！”

项少龙被她狐媚放浪的风姿逗得欲火狂升，有点粗暴地道：“快答复我，你要项少龙还是其他像连晋般的男人，二者只可选取其一，答复了我便把你抱入楼内去。”

雅夫人专注地瞪他半晌，含笑道：“若你能再作出两句诗文，可以像刚才那两句般打动人家，我便答应以后只做你的女人。”

项少龙心中暗喜，今天就以诗仙李白的名句来刺激你，随口道：“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这两句诗对女人来说，最是一针见血。

雅夫人娇躯剧震，低头轻念两遍，无限深情由秀眸里倾泻而出，柔声地道：“项少龙！你赢哩，抱我进去吧！”

两人刚入楼内，准备进入寝室，一名俏婢急奔上来禀告道：“夫人！连爷来了。”

项少龙一震放下了雅夫人，冷冷瞪她一眼，自然在说，原来连晋竟可在你府内横冲直撞，随时登堂入室来找你。

雅夫人先吩咐俏婢道：“还不去阻截他，告诉他我今晚不想见他。”

婢女领命去后，雅夫人才嗔怪地横了项少龙一眼道：“人家不是表明了心迹吗？”

项少龙尚未答话，连晋的声音在楼下响起道：“连晋既已到此，夫人何忍连悦耳的声音都不肯让在下听上半句？”

项少龙心中暗赞，这连晋确有迷倒女人的风度和手段。

果然雅夫人眼中露出茫然神色，显是被连晋勾起美丽的回忆。

连晋又道：“今晚明月当空，美景无穷，夫人一人独寝，不嫌寂寞吗？”

雅夫人一震醒来，芳心忐忑地偷看项少龙一眼，见他脸上现出不悦之色，忽恨起连晋来，喝斥道：“声音听过哩，快走吧！”

项少龙见她仍未肯把话说绝，知她对连晋尚有余情，大不是滋味，闷哼一声。

连晋怒喝道：“谁在上面？”

侍卫斥喝声响起，接着是兵刃交击声和痛呼声，然后登楼声响起，连晋走了上来，后面追着侍卫。

雅夫人向众侍卫喝道：“没你们的事，退下去。”

连晋怒瞪项少龙，失去了往日的从容，眼睛似要喷出火来，一字一字道：“又是你项少龙。”

雅夫人正要向连晋责骂，项少龙截着她道：“夫人请进房内。”

雅夫人绝不想留下这对情敌在此，却知道若不听项少龙吩咐，便等若让连晋赢此一役，那自己将永远失去了这心高气傲的男子，咬着下唇，乖乖退入寝室。

连晋见这从不肯真正屈服的美女，竟屈从在项少龙的“淫威”下，气得差点呕血，一时说不出话来。

项少龙一对虎目射出森寒的光芒，沉声道：“昨天是否你唆使孙少爷来碰我的燕女？”

连晋城府极深，恼怒过后，回复冷静，轻笑道：“不只燕女，连你那素女都是我通知少原君去及时抢走的。”

项少龙仰天一阵悲笑，再望往连晋时，变得一点表情都没有，沉声道：“好！若我项少龙让你活过后天，我项少龙便跟你这人渣的老爹姓。”

连晋当然不知道“人渣”是什么，知道总不会是好说话，哈哈一笑道：“这正是我连晋想对你说的话。”接着向寝室扬声唤道：“后晚连晋再来时，夫人当不会拒绝我做入幕之宾吧！”再一声长笑，下楼去了。

项少龙真想追下去立即与他决一死战，可是若杀了他，可能会因有违王命被立即斩首，惟有强忍下这口鸟气。

素女自杀惨死的祸首，现在他清楚地知道是谁！

不过他绝不会放过那少原君。

“气消了吗？”

项少龙转过身去，看着倚门而立的雅夫人一会儿后，走过去拦腰把她抱起，进入室内。

这时他心中再没有半点柔情蜜意，有的只是暴风雨般的忿恨。他需要纾泄心中的痛楚，对象就是雅夫人。

雅夫人紧搂着他，嚷道：“少龙你真好！从没有男人能像你那么狂野有力，真的精彩绝伦。”

发泄了恨气的项少龙听得瞠目结舌，自己那样挞伐她，反赢来她由衷的赞美，看来她是有点被虐狂了。

雅夫人嗔道：“为什么不说话？人家以后全听你的话，行吗？”

项少龙笑道：“这才像话。”

雅夫人不依地扭动两下，不一会儿沉沉睡去。

反而项少龙因早睡了一觉，又心痛害死素女，就那么瞪大眼左思右想，临天明前，不堪疲累睡了过去。

醒来时秋阳早升起来，暗叫乖乖不得了，如此纵欲，明天哪还有力气和连晋舞刀弄剑，忙爬起来，立定决心，由现在起至决斗期间，绝不再沾女色，而事实上他对这方面亦生出倦意。

走出厅外，立时看呆了眼。

平时宫髻丽服的雅夫人，换过一身普通妇女所穿的便服，脸上薄施脂粉，连一对耳坠都没戴，别具另一种醉人的清丽丰神。

她站在楼梯旁，显是刚刚上来。

见到项少龙时毫不吝啬赠他一个笑容，迎上来拥抱他道：“让民女服侍大人梳洗。”

项少龙笑着道：“你喜欢做民女吗？”

雅夫人赧然点头，道：“今天我要你陪我去逛街吃东西。”

项少龙大感头痛，昨天还答应乌廷芳去看她，陶方亦必然有事找自己密斟，他更想找点时间陪伴寂寞的舒儿，唉！若懂分身术就好了。

真想硬起心肠拒绝雅夫人，可是见她那兴致勃勃、满脸期待的神情，偏说不出口来。

谈笑一番后，两人溜到街外，漫步而行。

不知不觉说说笑笑间，来到那天往雅夫人府途中曾经过的别国人居住的大宅。

项少龙趁机问道：“这些地方住的是什么人，为何守卫这么森严？”

雅夫人答道：“大多是被我们打败的国家，求和时送来做保证的人质。”

项少龙问道：“有没有些特别有身份的人？”

雅夫人道：“所有人都是王族的身份，最重要的便是嬴政了，他是秦国子楚的嫡子，唉！不过这人不提也罢。”

项少龙追问道：“你认识他吗？”

雅夫人俏脸一红，有点不情愿地道：“不但认识，还很熟呢！”

项少龙皱眉道：“难道他也是你入幕之宾，他不是个小孩子吗？”

据电影描述，秦始皇登位时才十三岁，现在岂非只有八、九岁，雅夫人难道连小孩子都不肯放过？

雅夫人啐道：“你哪里听来的，他最多比你年轻两、三岁吧！”

项少龙心想难道史书记载错了？

雅夫人挽起他手臂道：“算我不对，求你不要再翻人家旧账好吗？”

项少龙不敢再问，怕她起疑心，暗忖以后有的是机会，说不定可透过她认识这超凡绝世的风云人物。

提议道：“不如我们先回别馆，看看有没有急事找我。”

雅夫人只要和他在一起，再无所求，欣然道：“好啊！让我看看你藏起来的燕国美女出落得怎么美丽。”

项少龙愕然道：“你知道舒儿？”

雅夫人快乐得像个忘忧无虑的小女孩，挺起酥胸得意洋洋地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这是孙子兵法教的。我还知道乌廷芳那丫头爱上你呢！连晋与你在情场的较量，真是一败涂地。”

项少龙头皮发麻，心内生寒。暗忖乌府其实布满赵王的探子和卧底，因为他并不信任有一半秦人血统的乌家人。

此事非同小可，定要找个机会告诉乌应元，否则随时有诛家灭族的厄运。

心惊肉跳中，项少龙携美而行，漫游邯郸城车来人往、摩肩接踵的古代大道。

这是否只是因马疯子的机器所引发出来的一场时空之梦？

项少龙忽地感到一片茫然。但他知道无论未来如何可怕，他已深深爱上这古老的年代和身旁的美女。

第十四章 侯爷赵穆

项少龙和乔装民女的雅夫人朝别馆的方向走去，一路有说有笑，非常融洽。

雅夫人道：“武士别馆我听得多了，但人人劝我不要去，说那里品流复杂，你那间乌氏别馆和郭氏别馆是最高级的，没有点身份的武士都没资格住进去的。”

项少龙饶有兴趣道：“我住的别馆原来这么有地位吗？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甚至那里住了多少武士和什么人我也不清楚。”

雅夫人道：“你不会连连晋住在那里也不知道吧！”

项少龙一惊问道：“真的吗？”难怪那天他把乌廷威带来。

昨晚他盛怒而回，不会对舒儿不利吧？想到这里，恨不得插翼飞回别馆去。

雅夫人待要说话，俏脸忽地泛起不自然的表情。

项少龙循她的眼光看去，只见对街的行人里，有一群十多个武士，拥着一名躯体挺拔、霸气十足的锦袍疤面大汉，正别过头来，盯着他们两人。

雅夫人低头向他轻声道：“快走！”

急步前行，项少龙满肚疑惑，追在她身后。

眼角瞥处，那群人分了两名武士横过车马往来的街道，追了上来，其中一人高嚷道：“夫人慢走！”

雅夫人停下来，无奈地叹一口气，项少龙惟有陪她止步。

两人绕到他们身前，先不友善地瞪项少龙两眼，然后向雅夫人恭敬施礼，道：“侯爷请夫人过去相见。”

项少龙本以为雅夫人定会拒绝，哪知她叹了一口气后道：“你们先回去，告诉侯爷我交代两句话后便过去见他。”

两人不屑地瞧了项少龙两眼，才走回对面街去。

雅夫人惶恐地看他一眼，垂头道：“少龙！对不起！今天不能陪你了，迟些再找你好吗？”

项少龙无名火起，问道：“那侯爷是谁？为何一句话便可由我身边把你抢走。”

雅夫人哀求道：“求你不要问，我去了！”就那么走了。

项少龙看着雅夫人直抵那群人中那身穿华服、脸带刀疤的大汉旁，给他抄起蛮腰，搂抱而去，胸口立时像被人打一拳般难受。

他愈来愈弄不清楚这些人间的关系。以雅夫人的地位，怎么像怕了这侯爷似的，还任他当着自己眼前又搂又抱，摆明要扫自己的面子。

他呆立半晌，呼吸困难，心中充满屈辱之情，偏又无处发泄。

搭上荡女确是没趣，你永远不知道她还有多少面首。他甚至不再想知道这侯爷的任何事，以后不要再见到雅夫人。

蹄声响起。

项少龙惊醒过来，仰头一望，见到李善和几名武士气急败坏赶到，叫道：“项大哥！我们到雅夫人处找你，说你和雅夫人刚刚离开。”

项少龙心生不祥预感，问道：“什么事？”

李善哭丧着脸道：“舒儿被人奸杀了！”

这句话像晴天霹雳，震撼得他踉跄跌退，直撞到背后一堵墙壁上，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

掀开锦被，舒儿满布瘀痕的赤裸身体，冰冷没有生命地仰躺榻上，双目渗出的鲜血早凝固发黑。致命的是缠在颈上的一条红绳，深嵌进颈项里，下身一片狼藉。

舒儿死了！以最屈辱和残酷的方式被虐杀死了。

项少龙全身冰冷，完全没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素女的死是隔离的，他并没有亲眼目睹，而且来到这两千多年前的时空里，一切均有点梦幻般不真实，连死亡都像开玩笑似的；虽悲痛却不深刻，所以当他为其他事分心时，很容易把素女的自杀放在一旁，甚至忘记。但舒儿却是另一回事！

他的心在淌血！

在旁的陶方说话的声音像是在远方响起般道：“今早春盈进房时，舒儿便是这样子了，唉！我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凶手定是别馆内的人。”

项少龙什么都不想再问。

敢动舒儿的只有两个人，一是乌廷威，另一个是连晋。他才不相信乌廷威有这么大胆子，所以凶手定是连晋，他看准自己莫奈他何，至少在决战前不敢动他，他是要不择手段打击自己。

没有人会为一个燕国送来的赠品出头，包括陶方或乌应元在内。

他从未像此刻般那么想杀死一个人。

陶方道：“不若搬来与我同住吧！我的夫人和女儿们都很想见你。”

项少龙冷静地把锦被将舒儿整个盖起来，摇头道：“不！我要睡在这里，但由此刻起不需任何人伺候，更不要让任何人来这里。给我为舒儿办后事吧！我想一个人静静想一想。”

陶方忧虑地道：“少龙！千万不要折磨自己，明晚是你和连晋比武的要紧日子，现在全城人都等着知道结果。”

项少龙变得冰雪般冷漠和平静，淡淡道：“放心吧！没有人比我更重视明晚的约会。”

经过这么多残忍的打击，他终于收拾起玩世的浪子情怀，变回原先那时代悉心培养出来的杀人机器和为任务不择手段的冷酷战士。

整个下午，项少龙留在舒儿被杀的房内。

他没有痛哭，没有流泪。

悲伤绝望只是弱者的行为。

在这战国时代，在这大部分人都为一己之利无恶不作的年代，只有强者才能生存。

看到舒儿的尸体时，他深切体会到现实的冷酷无情，体会到这是个无法无天的强权社会。

他要报仇，就要成为最强的人。

待陶方等人退出宅院后，他拿起木剑，专心致志练起剑来，钻研墨子剑法的精要。心领神会后，他把其中最精妙的十式不断重复演习。

墨子剑法重守不重攻，但每一招的余势都隐含攻势。假若能把这种攻势加以演绎，那守而不攻的剑法便可变成攻守兼备，想到这里，心中涌起狂喜，扬手挥剑，一时剑势吞吐不定，有若天马行空。

舞得兴起，项少龙扑出厅去，利用更宽广的空间施展，并把对人体结构和力学的认识，完全融入剑法里。

剑风霍霍中，一忽儿飘游无定，一忽儿若天马行空，无迹可循。每一攻击都是由墨子剑法的寓攻于守中变化出来。

狂喝一声，连续劈出百多剑，竟无一招采取守势。

剑影一收，木剑移到眉心，以剑正眼。

一道娇俏的人影扑入厅内，惶急呼道：“少龙！”

项少龙放下木剑，乌廷芳不顾一切扑入他怀里，悲泣道：“少龙，少龙！”

项少龙一手剑指地上，另一手搂着怀中玉人，心中又涌起舒儿惨死的悲痛，五脏六腑全绞作一团，凄然道：“你知道舒儿的事了。”

乌廷芳抽搐着点头，泣不成声，为他难过。

她抬起梨花带雨的俏脸，凝着泪眼瞧他道：“陶公来找阿爹，查问大哥的行踪，我那时还怪你不来找人家，听到舒儿的事后人家不理爹的反对立即赶来。少龙！大哥自昨晨起给爹关了起来，绝对与这件事没有关系。”

项少龙点头道：“放心吧！我早知道凶手是谁。”

乌廷芳垂头轻轻问道：“你是否怀疑连晋，他……他虽恃才傲物，但人却很……噢！不会是他吧？”

项少龙叹道：“他正在追求你，自然在你面前充正人君子，告诉我，是谁引你大哥来找舒儿？”

乌廷芳为之语塞，看样子显然仍不相信连晋会犯此恶行。

门外一声干咳，两人忙分了开来。

陶方走进来，向项少龙打个眼色，表示有话要对他说。

项少龙对乌廷芳道：“小姐不若先回家去，我办妥一点事后立即来见你。”

乌廷芳不依道：“不！最多人家在一旁等你吧。”

陶方讶异地看她一眼，想不到骄纵的小姐竟会对项少龙如此驯服痴缠。

项少龙无奈道：“好吧！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和陶公到花园里说几句话，请他代我办点事！”

乌廷芳见他和陶方说话不许她听，本是心中不悦，听到最后那一句，才欣然答应。

两人来到花园里，陶方脸上忧色重重，沉吟半晌，才道：“少龙知否在邯郸真正掌握权力的人是谁？”

项少龙愕然问道：“难道不是大王吗？”

陶方环视清幽的花园，除进口处有武士把守外，肯定四周无人后，搭着他肩头低声道：“表面看来当然是他权力最大，可是还有一个人能影响和操纵他，这人才是赵国真正的主宰。”

项少龙皱眉问道：“谁能影响大王？”

陶方苦笑道：“他的男人。”

项少龙失声道：“什么？”

陶方叹道：“我们大王好男色之事，天下闻名。据宫里传出的消息，每逢大王见此人，都穿上女装，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项少龙恍然道：“这人是谁？”暗忖难怪乌应元不想乌廷芳嫁入王宫，而赵王又肯放过乌廷芳这么动人的美女。

陶方压低声音道：“他是巨鹿侯赵穆，此人心计、剑术均为我大赵之冠，手下更高手如云，府内食客有来自各地的奇人异士，隐然为继平原君赵胜后，我国最有势力的人。”

项少龙想起把雅夫人强召去的侯爷，肯定是赵穆无疑，难怪雅夫人如此怕他，问道：“雅夫人是否他的女人？”

陶方一震道：“你怎会知道的？”

项少龙把今早的事说出来。

陶方的脸色更难看，在他再三追问下才道：“对巨鹿侯来说，赵雅只是他其中一件精彩玩物。他拥有无数美女、俊男，以前压着他的平原君一死，他更肆无忌惮。现在除主人、郭纵和几位大将外，其他人均不放在他眼里，公卿贵族对他都是敢怒不敢言。”

项少龙大感头痛，不过总算弄清楚了点赵国的权力架构。

陶方不胜唏嘘道：“长平之战前，我国地虽偏远，人口、土地亦较少，但军旅却是无敌于天下，文有蔺相如，屡破秦人奸计；武有赵奢、廉颇、李牧；平原君赵胜更是文武兼资，有他为相，秦人莫奈我何。可是自惠王和这些一代名臣武将逝去后，我们的孝成王空有一个廉颇而不用，反起用赵奢之子赵括，招来长平的惨败，使我们由强转弱，令人扼腕叹息。”

项少龙记起这长平之战的大罪人赵括乃雅夫人的亡夫，趁机问道：“大王为何要用赵括取代廉颇？”

陶方摇头苦笑道：“还不是他的口才了得，这人生得一表人才，长于分析，精通兵学，辩论起来，连他那曾以少胜多大破秦军于韩地的父亲赵奢仍说他不过。可是赵奢却认为他儿子不可以为将，所以当大王任他为大将时，连赵奢夫人都反对，只是大王受他‘空言谈兵’的漂亮言词所惑，一意孤行。”

项少龙不解道：“为何赵奢这么小看他的儿子？”

陶方叹道：“因为赵奢看穿他的宝贝儿子过于自负，不听人言，只尚空言放论，刚愎自用。说是没有人说得过他，但打却打不过人家。”

接着愤怨地道：“长平一役，他占尽地势、补给之利，先前的指挥廉颇又以逸待劳，弄得秦人的远征军粮乏兵疲。岂知他甫到立即下令全军空城而出，又仓促深入敌阵，结果不但被秦人反攻回城内，更给截断补给线，几个月便粮绝城破，被秦将白起干出了有史以来最残酷的大屠杀。大王对此事实难辞其咎，若非他以赵括换廉颇，何来此事？”接着放低声音道：“应元大少爷因此事对大王心灰意冷，现在少龙明白了吗？”

项少龙知道陶方得乌应元的指示，对他推心置腹，问道：“陶公为何忽然提起巨鹿侯赵穆？”

陶方沉声道：“因为他昨晚曾和连晋一起来到别馆，天明后才离去，而以红绳虐杀美女，正是他许多嗜好的其中一个，早有不少先例。”

项少龙剧震道：“什么？”

陶方又道：“千万别激动，更不可轻举妄动，否则徒招杀身之祸。他虽一向不管赵雅的事，可是赵雅破天荒两次留你过夜，必招他之妒。经连晋这最懂借刀杀人的奸贼唆使献计，致有此事发生。所以明晚之会，连晋有他撑腰，必会全力把你杀死。若你杀死连晋，却会给他摆布大王治你以罪，这情况我和大少爷商量后，决定向你说个清楚。”

项少龙再次渴望手内有一挺重机枪，可惜只是一把木剑，有事时乌氏倮都帮不上忙，更不要说乌应元和陶方。

陶方劝道：“这两天最好少出门，若能击败连晋，取得大王的信任，赵穆或会改变对你的态度，到时大少爷会另有大计，但一切必须等到比武后再说。”

项少龙嘴角逸出一丝冷酷的笑意道：“我知道怎样做了。”

陶方看得心中一寒，提醒他道：“你对赵穆表面须装作若无其事，此人心胸狭隘，如开罪了他，定会招来报复。”

项少龙心中苦笑，这是个怎样的世界？

回到房内，乌廷芳等得嘴也嘟长了。

项少龙心痛舒儿之死，没有心情和她亲热，与她说一会儿心事话儿后道：“假若有一天我要离开赵国，芳儿肯否抛却一切，和我远走高飞？”

乌廷芳一呆，道：“那爹和娘呢？”

项少龙道：“先不要想他们的问题，我只问你自己的想法。”

乌廷芳显然并不惯于有自己的想法，迟疑半晌才道：“人家当然要跟着你，可是那要不影响爹和娘才行。”

项少龙明白地道：“这个当然，我怎会只顾自己，不顾你的父母家庭。”

乌廷芳欣然投入他怀里，仰起可爱的小嘴道：“少龙！亲人家好吗？”她初尝滋味，自是乐此不疲。

项少龙无法可施，何况这又不是什么痛苦的事，搂着她吻了起来。

不片晌乌廷芳娇躯扭动，脸红如火，还主动爱抚他的虎背。

项少龙想起要保留体力，暗暗心惊，离开她的小甜嘴，软硬兼施，又吓又哄，把她逼回家去。

陶方早和一群武士在大门牵马等她，见项少龙把她送出门来，松了一口气。

舒儿和素女两件事后，再没有人敢对与项少龙亲密的女人掉以轻心，乌廷芳的身份虽与惨死的两女大不相同，但谁也没有把握同样的事不会发生在她身上，那后果是没有人承担得起的。

上马前，乌廷芳拉着项少龙道：“明晚才可以见你，爷爷答应带我入宫看你们的比武，你千万不要输啊！”

正要登骑，连晋由别馆步了出来，大叫道：“孙小姐请留步！”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但项少龙早拟定策略，一点不把内心的感觉流露出来，还移到一旁，观看乌廷芳对前任男友的反应。

连晋眼尾不住望向项少龙和陶方等人，大步来到乌廷芳前。

乌廷芳偷看项少龙一眼，有点手足无措地道：“连大哥！我要赶着回家。”

连晋深深望她一眼，脸上泛起一个凡是女人见到都会觉得迷人的笑容，柔声道：“那就让大哥送你一程吧！”

乌廷芳暗吃一惊，偷看面无表情的项少龙一眼后摇头道：“不用哩！陶公会送我回去。”

连晋仰天一笑，不屑地扫视项少龙、陶方等人一眼，哂道：“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他们有何资格保护孙小姐。”

陶方和十多名武士均勃然色变，反是项少龙冷静如常，不透露心中的怒火，只是冷眼旁观。

陶方怒道：“连晋你说话最好检点些。”

乌廷芳以前对陶方亦不大客气，可是因项少龙的关系，爱屋及乌，嗔道：“你怎可这样说话，快回去，我不要你送。”

连晋斜眼望向项少龙，冷笑一声向乌廷芳道：“孙小姐难道忘了我们的山盟海誓吗？”

乌廷芳惶恐地瞥项少龙一眼，跺足道：“不要乱说，谁和你有什么山……唉！不准你再说。”

连晋淡然一笑，道：“过了明晚才再口硬吧！”胸有成竹地向项少龙道：“我们走着瞧吧！现在连雅夫人都护你不住了。”言罢扬长而去。

乌廷芳哪受过这般侮辱，大叫道：“我要告诉爷爷。”

连晋只以狂笑回应，竟连乌氏倮都不在意似的。

项少龙和陶方交换个眼色，均大感不妥。

难道赵穆真会为他撑腰，否则他怎敢如此嚣张？

项少龙刚返回屋内，便有下人来报，雅夫人派马车来接他去。

项少龙想起她今早的事，心头火起，一口回绝。

吃过晚饭后，他又再次研习墨子剑法，愈觉其博大精深，妙用无穷，能把人类的体能推展至极限。

正沉醉间，雅夫人竟芳驾亲临。

项少龙漠然不理，直到她挨入怀里，才皱眉道：“你还来干什么？”

雅夫人凄然道：“少龙！对不起。”

项少龙还要说话，颈项处像给毒蚊般叮了一口，骇然朝她望去，只见她纤指捏着一根细针，尖锋处闪耀着奇异的绿色光泽，神智一阵迷糊，昏迷过去。

第十五章 色欲陷阱

被雅夫人的手下抬上马车的一刻，项少龙醒转过来，身子仍柔软无力。

雅夫人坐进车里，让他枕在大腿上，轻柔地摩挲着他的头发，不时发出叹息，显然不知他逐渐醒转。

项少龙并不奇怪，因为她不知道他曾受过对药物的“抗体训练”，接受过多种抗体的注射，拥有常人多倍以上对药物和毒素的抵抗力。

针锋的毒素极可能是从植物里提炼出来，能使他暂时昏迷发软，却不会损害他身体的组织，造成永久的伤害，他甚至感到身体正逐渐回复力气。

她为何要对付他？

脸上传来奇异的感觉，原来是雅夫人的泪水滴在自己脸上。

马车徐徐开出，当然没有人敢拦阻她的座驾。

雅夫人幽幽一叹，喃喃地道：“少龙不要怪我，我是被逼的，不这样做，我们会很惨的。”

项少龙可非蠢材，怎还猜不到是巨鹿侯赵穆的阴谋，不过却猜不到他会做何摆布，谅他有天大的胆子，怕仍不敢公然伤害他。可是他为何要助连晋这样一个“外人”来对付他这个“自己人”呢？

雅夫人急促的呼吸平复下来，默然不语。

项少龙当然仍佯装昏迷，趁机休息，好应付敌人下一步的阴谋。

马车忽地停下，接着是车门打开的声音。

雅夫人娇躯一颤，轻呼道：“侯爷！”

那侯爷走上马车，门关后继续开出。

雅夫人的呼吸急促起来，惊骇道：“侯爷要干什么？”

一把沉雄悦耳的声音道：“没什么！试试他的反应罢了。”

项少龙心中冷笑，已知对方有什么打算，暗忖这种小把戏自己也有得应付，集中意志，把身体完全放松。

果然大腿一阵剧痛，给对方用利器硬刺了一下。

雅夫人嗔道：“还不信奴家吗？”

赵穆嘿然笑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哪知你不是和他合起来骗我。”

雅夫人还想抗议，忽地娇躯俯前，小嘴“咿唔”作声，当然是给对方吻着。

项少龙还感到侯爷的手横过他仰躺着的上空，向雅夫人大恣手足之欲，听衣服“窸窣”之声，赵穆的手必然探进雅夫人的衣裳内。

雅夫人娇喘呻吟。

赵穆淫笑道：“骚娘儿愈来愈丰满哩！”

雅夫人喘着气道：“你今天还糟塌得人家不够吗？”又再“咿唔”、“嘤咛”起来。

项少龙虽看不见，却可把所有不堪入目的情景描画出来，心中涌起嫉妒之念，旋又强压下去，立誓永远不会对雅夫人再生爱意。尤其这淫妇扭动得这么厉害，显然不堪对方的挑逗，这时的雅夫人在他心中变得一文不值。

赵穆放开雅夫人，邪笑道：“又想了吗？”

雅夫人无力地挨在椅背，全身发烫，没有作声。

赵穆笑道：“假如我娶了你，赵雅你肯否放弃这小子而跟随我呢？”

雅夫人叹道：“侯爷不要作弄奴家了，你看上的只是乌廷芳，怎会是我这人尽可夫的残花败柳呢？”

坐在对面的赵穆又伸手过去搓捏她的酥胸，笑道：“这么有弹性，怎会是残花败柳，好了！我不逼你，只要你依我之言办事，这小子明晚后就是你的了。”

项少龙心中恍然大悟，难怪赵穆这么恨自己，原来是为乌廷芳这绝色美人儿。

雅夫人任他轻薄，呻吟道：“我真不明白，项少龙就算输了，乌氏倮亦绝不肯把他的宝贝孙女送你，你这样对付项少龙有什么作用？”

赵穆得意地道：“本人自有妙计，这个不用你去管。嘿！告诉我，我和这小子谁摸得你更舒服？”手的动作加剧起来。

雅夫人声音颤抖道：“当然是侯爷逗得人家厉害。”

赵穆声调转冷道：“那为何我拿这小子来和你交易，你便立即投降？”

雅夫人轻呼道：“侯爷抓痛人家了。”

赵穆怒喝道：“先答我！”

项少龙恨得差点拔出匕首把他杀掉，可是当然不能这样做，因为他还有更远大的目标，就是杀死连晋。

雅夫人无奈地道：“因为你对我只有欲，而他对我除肉欲外，还有爱。”

赵穆放开雅夫人，好一会儿后平静地道：“弄醒他后，翠娘会给他喂一粒‘贞女荡’，你自己若受不了，教翠娘代你，千万不可勉强，事后让他沉睡三个时辰，才好把他唤醒。”

雅夫人担心地道：“真的没事吗？”

赵穆冷笑道：“看你关心他的样子，我真想把这小子杀掉。放心吧！他除了因春药而致消耗大量体力外，一切均与常人无异，只不过那场比武他注定会败给连晋。记着，明晚你要陪连晋，以后的事我再不管你。”

马车停下。

赵穆离车去后，马车继续开行。

项少龙大叫好险，这条计不可谓不毒，藉女色暗中害他于无影无形，确是厉害。

幸好是他项少龙，若换过任何一人，让人宰掉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能还会怪自己控制不了情欲。

项少龙被抬进雅夫人的寝室里，下人走后，只剩下雅夫人和受侯爷之命来监视他们的那个叫翠娘的女人。

他暗暗头痛，如何可瞒过这两个女人呢？假若春药入口即溶，岂非来不及吐出来。

脚步声移了开去，项少龙冒险把眼帘打开一隙，只见雅夫人和一个体态丰满、姿容冶荡的女人正站在较远处，不知在争议什么事。灵机一动，撕下衣衫的一角，塞进嘴里，封住食道。

两女又走了回来，雅夫人不满道：“侯爷真的这么信不过人家吗？”

翠娘低声下气地道：“夫人见谅，侯爷吩咐小婢定要目睹整个过程，他很给夫人面子的了！否则他最爱看的就是这类事，若来的不是小婢而是他，夫人就更难堪了。”

雅夫人不再抗议，默然接受安排。

弄破腊丸的声音传来，接着异香盈鼻。

一颗拇指头般大的药丸塞进他口内，恰好落入碎布里。

翠娘笑道：“成了！这药入口即溶，流进咽喉，什么贞烈和意志坚强的人都禁受不起。”

春药虽隔了层布，仍迅速溶解。

翠娘走开去道：“让小婢取水来弄醒他。”

雅夫人追过去问道：“假若他醒来知我喂他春药，事后岂非恨死人家？”

项少龙怕春药由湿布渗入喉间，暗自叫苦，得此良机，忙吐出来，藏在枕下。

翠娘笑答道：“放心吧！他受药力所制，神智会陷在半昏迷状态，只知戮力以赴，夫人好好享受！我看他壮健如牛，夫人待会儿说不定还要求我替上哩！”

雅夫人冷哼一声，心中不满。

翠娘似并不怕她，娇笑去了。

雅夫人回到他身旁，叹了一口气，为他宽衣解带。

不一会儿翠娘回来，用冷水为他敷脸，奇道：“这人的体质必然非常特异，皮肤仍未转红。”

项少龙心中暗笑，一声狂喝，诈作药力发作，把两女搂着，同时施展军训学来的手法，拇指猛按上她们后颈的大动脉处，两人未来得及呼叫，应指倒下。

她们的昏眩将只会是几分钟的事，但已足够他实行计划。忙把枕底的湿布片取出，每人分别喂下一半变成浆糊状的春药后，项少龙悠闲坐在一旁。

不片晌她们的皮肤泛起艳红色，开始扭动呻吟，缓缓回醒过来。

项少龙暗叫厉害，退往一角静观其变，当两女各自春情勃发，不管虚凰假凤地纠缠起来，互相撕掉对方衣物，他终放下心来。

原来些许春药已如此厉害，自己假设吞掉整颗，任是铁打的身体都受不住。

雅夫人和翠娘的动作愈来愈不堪入目，寝室内充满她们的狂喘和嘶叫。

项少龙闭上眼睛，依照元宗教下的调神养息法，排除万念，对室内发生的事充耳不闻，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待两女的动作、声音完全静止，才睁开眼来。

两女像两滩烂泥般横七竖八躺在榻上，胸脯不住起伏，疲极而眠。

项少龙微微一笑，先把布片藉油灯烧掉，脱掉衣服安然躺在两女之间，拉被为三人盖上，像天掉下来当被盖般倒头大睡。

那晚他梦到舒儿七孔流血，凄然叫自己为她报仇，一声惊叫，从噩梦里惊醒过来，早日上三竿。

两女不知去向，只有一名俏婢在旁看守，见他起来，忙下跪施礼道：“乌家的大少爷在正厅等候项爷，项爷你没什么吧！”

项少龙装作手颤头晕的模样，叫道：“水！给我一点水！”

俏婢媚笑道：“项爷昨晚过劳哩！夫人也像你那样子。”

项少龙暗笑婢似主人，这俏婢看来也不是好东西，探手往她酥胸摸了一把。

俏婢娇笑着去了。

项少龙装模作样，扮作脚步不稳，踉跄步出厅外。

乌应元和陶方正由两眼失神的雅夫人陪着，见他这样子，均脸现怒色，还以为他不知自爱至此。

雅夫人看到他出来，眼中露出歉疚之色，站了起来，正要说话，岂知项少龙一个倒栽葱，竟昏倒地上去。

这一着免去了所有唇舌，他决意暂时把乌应元和陶方一起瞒骗，如此更能令赵穆和连晋深信不疑，让他们反中了他的计谋。

乌应元和陶方两人又气又急，忙把他运回别馆。

睡到榻上去时，乌应元沉声道：“情况有点不妙，我看少龙是着了雅夫人的道儿，陶公快去请黄妙手来，看看可否在比武前恢复他的精神体力。”言罢一声长叹，充满惋惜和忿怨。

项少龙猛地睁眼，坐将起来。两人吓了一跳，呆头鸟般看着他。

项少龙苦笑道：“若要我由现在起一直装作昏迷，会比打我一顿更难过。”

两人大喜，忙问他是怎么一回事。到项少龙说出整个过程后，他们捧腹笑了起来。

乌应元赶紧使陶方出去吩咐众武士把守宅院，不准任何人进来。

陶方回来后坐下道：“少龙真了得，那针上的毒药定是由昏麻草提炼出来的汁液，刺入血脉里，马儿都要昏迷，想不到对你竟不起作用。”

乌应元道：“这可说是天运仍在我们这一方，少龙准备怎样运用此优势？”

项少龙道：“我会教赵穆和连晋大吃一惊。”

陶方道：“刚才雅夫人使人来问你的情况，我把那人赶走，假设她亲来见你，少龙要不要见她。”

乌应元道：“还是不见为妙。”

项少龙道：“这春药虽厉害，不过听赵穆的语气，睡上几个时辰后，体力应可恢复少许，只不过绝应付不了激烈的打斗。”

乌应元道：“这才是道理，否则连晋胜之不武，如何在大王和众公卿大臣前立威。”

项少龙道：“我同意大少爷的话，不见任何人，使敌人以为我正致力恢复体力，今晚可不用扮得那么辛苦。”

陶方道：“不过少龙至少要装作力竭筋疲的样子，起行前我为你脸上敷点灰粉，那就更万无一失了。”

说到这里三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赵宫位处邯郸城的中心，四周城墙环护，城河既深且阔，俨若城中之城。

晚宴在宫内的祥瑞大殿举行。赵王的王席设在面对正大门的殿北，两旁每边各设四十席，均面向殿心广场般的大空间，席分前后两排，每席可坐十人，前席当然是众王室贵胄大臣，后席则是家眷和特别有身份的武士家将。

愈接近赵王的酒席，身份地位愈崇高，乌氏倮和郭纵两大富豪的席位分设于左三席和右三席，于此可见两人在赵国的重要性。

众宾客入殿后，分别坐入自己的酒席，谈话时交头接耳，不敢喧哗，气氛紧张严肃。

乌氏倮与穿上华服、体态绰约的乌廷芳和乌廷威进场时，立即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一来自是因为乌廷芳超尘脱俗的美丽，更因为今晚比武的两人均是来自他乌府的剑手。

本已入席的郭纵起身迎来，说了两句客气话后，凑到他耳旁低声道：“听说项少龙昨晚还到雅夫人处鬼混，如此不知自爱，如何可成大事，看来他今晚必败无疑。”

郭纵身材中等，年纪在四十许间，脸白无须，眉目精明，说起话时表情丰富，乍看似是漫无机心的人，但认识他的人无不知他笑里藏刀的厉害。

无论身高、体型均比他最少大两号的乌氏倮心中暗怒，一方面因项少龙的不争气，另一方面则因郭纵暗指他有眼无珠，荐错人与无敌的连晋比试，惟有皮笑肉不笑地道：“你郭家手下能人众多，不如找个人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

两人唇枪舌剑时，左脸颊有道由耳根斜下至口角的剑疤的赵穆，和美艳如花，但容色略带倦意的雅夫人，在几名武士的簇拥中双双抵达，众公卿大臣忙向他问好敬礼，显出他特别的身份。

赵穆挺拔笔直，肩膀宽阔，脸上的刀疤不但没有使他变成丑男子，还加添他男性的魅力，事实上他虽年过三十，仍保养得很好，长相俊伟，眉毛特别粗浓，鼻梁略作鹰钩，配以细长但精光闪闪的眼神，使人感到他绝不好惹。

他见到乌氏倮旁的乌廷芳，眼睛立时亮起来，趋前道：“廷芳小姐，久违了。”

乌廷芳见礼后，冷淡地道：“侯爷你好！”

乌氏倮和郭纵不敢失礼，也转过来和他施礼招呼。

忽然近门处一阵哄动，原来是武黑陪着一身武士服、轩昂俊俏的连晋跨步入殿。只见连晋神采飞扬，洋洋得意，含笑和各人打招呼，又不时用眼神挑逗场中美女。

这时应邀赴宴的已来得七、八成，女子均头结宫髻，盛装赴会，服饰多为衣裳相连的深衣，头戴步摇，又或长襦垂膝，隐见下裙，罗衣长褂，手拂广袖，配以绾臂的金环，约指的玉环，耳后的明珠，肘后系的香囊，绕腕的镯子，腰间的玉带，一时衣香鬓影，教人目眩神迷。

男士们则头顶冠冕，长衣夹袍，后襟裁剪成燕尾状，亦款摆生姿，与女士们相映成趣。

乌廷芳早闻得项少龙被雅夫人强邀入府之事，见众人注意力集中到连晋身上，移到雅夫人旁，凑到她耳旁狠狠地道：“你为何要害少龙，假设他有何不测，我定不放过你。”

雅夫人呆了一呆，哑口无言，连晋早大步走来，她想起今晚要陪他，一时羞愤交集，垂下头去。

在连晋旁的武黑人如其名，面目黝黑，身形横矮，方脸大耳，一对眼却是细长狭窄，把高他最少一个头的连晋衬得仿如玉树临风。

连晋先向赵穆、乌氏倮和郭纵三人施礼，眼光移到乌廷芳和雅夫人处，闪过奇异复杂的神色。

这时再有几位大臣、名将加入他们这圈子里，气氛更添热闹。

连晋正想溜过去逗弄两女，赵穆忽然道：“乌老板若同意，本侯想请连晋坐到我那一席去。”

众人同感愕然，赵穆这样说，等若向乌氏倮公开要人，要把连晋纳归旗下。

连晋想不到他有此一招，亦感意外。武黑则为之色变，若连晋答应的话，他休想再在乌家混下去。

乌氏倮心中暗怒，表面却笑道：“若连晋欢喜，老夫怎会不同意。”摆明要连晋作出选择。

连晋心中暗咒赵穆，要知这时的人最重主仆情义，做食客者必须对主子尽忠，终身不渝，现在赵穆逼自己表态，若他点头的话，必会受其他人鄙夷，变成他只有投靠赵穆，才能有生存空间了。

不过他也是势成骑虎，猛一咬牙道：“多谢侯爷赏识，连某怎敢不从命。”

众人都静默下来，看着乌氏倮。

乌氏倮毕竟见惯风浪，哈哈大笑道：“连晋你今晚定要尽力为侯爷争光，只许胜不许败！”言下之意自是若你失败，你也不用再在邯郸混下去。

连晋和赵穆对望一眼，齐声笑了起来。

乌氏倮和郭纵人老成精，一听他们笑声里透露出来的得意之情，立知其中另有玄虚，同时向低垂螓首的雅夫人望去。

雅夫人自然明白两人为何笑得这么开怀，心中突然涌起无尽的悔意，想起待会儿项少龙受辱人前的可悲情景，急步往左边第二席避去。

“当！”钟声响起，提醒众人入席。

乌氏倮对项少龙更不满，又暗骂陶方和乌应元两人，为何仍未抵达。

近千王亲国戚、公卿贵胄纷纷入席，两旁八十席人头涌动，准备开始自燕人退兵的庆功宴后最盛大的宫廷晚宴。

众人刚坐定，赵王尚未驾临前，项少龙在陶方和乌应元夹护下，腰佩木剑，从容淡雅步入祥瑞殿。

在场各人或多或少均风闻他今早被人抬离雅夫人府的事，见他来到，无不仔细打量他。

项少龙除脸色有点灰白外，一切均与平日无异，比连晋还要略高少许的骠悍健美身形，确是女性梦寐以求的英伟人物。

赵穆和身旁的连晋交换个眼色，都暗笑此时的项少龙外强中干，好看不好用。

雅夫人忍不住偷看他一眼，芳心暗淌悔恨的血泪，自己这样害他，现在全城无人不知，他又怎会不明白呢？还肯原谅自己吗？不由暗恨自己慑服于赵穆的淫威下，不过悔之已晚。若连晋违诺伤他，惟有一死报之吧！

乌氏倮见他仍步履稳定，放下点心来，呵呵笑道：“少龙过来！”

项少龙忙朝他走去。

第十六章 宫廷比剑

项少龙在乌廷芳身旁坐下，她忙凑过去关心道：“少龙你没事吧！人家担心死了，昨晚你还到那荡妇处。”狠狠在席下捏了他大腿一把。

项少龙看着长几上的精美酒食，伸手过去摸她大腿低笑道：“放心吧！相信你的未来丈夫好了！”

乌廷芳被他弄得浑身发软，既想他更放肆点，又怕自己受不住，给人看破，吓得连忙坐好，幸好项少龙的五指大军终于退却。

坐在隔壁第二席一位脸色苍白、身形高瘦的公子别过头来，瞪着坐在第三席后排的项少龙，一瞬不瞬，充满惹事的味道。

另一边的陶方向项少龙解释道：“那就是少原君赵德。”

项少龙冷眼回敬，双目射出森寒的电芒，那赵德毫不退让和他对望，他前、后两席的武士都别过头来怒目瞪他，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道。

“当！”

钟声再响。丝竹声起，一队礼乐队步履轻盈且奏且吹领先入厅，然后散到两旁立定，继续奏乐。

少原君这才收回目光，望向正门处。

在妃嫔簇拥下，年约三十许间的赵国君主孝成王昂然步入殿内，后面跟着过百随身卫士，其中一半绕往酒席后的空间排立站岗，只余一半随赵王往设在殿端的主席步去。

这赵王面容带点酒色过度的苍白，容颜俊秀，眉清目灵，额角宽广，相貌堂堂，只是略嫌单薄，唇片不够厚重，有点惨绿少年的味儿。

他头顶长形旒冕，前圆后方，顶端有十数条串珠玉垂下，以红绿彩线穿组，赋予他君主的威严。

身上的龙袍上衣用缯，下裳用绣，缀满日、月、星辰、龙等图案，华丽非常。

他独自走到主席，众姬分坐后面三席，卫士则分别护在两侧和大后方，确有一国之主的威势。

众人跪伏地上，恭候他入席。

赵王坐定后，柔声道：“众卿家平身，请坐。”

众人高颂祝贺之词后，坐回席上，自有宫女来为各人斟酒。

赵王举杯道：“燕王喜不自量力，派栗腹、卿秦来攻，为我国大败，现在廉颇大将军已奉寡人之命率兵围燕，我看燕王喜休想有一晚能安眠，为我大赵灭燕喝他一杯。”

众人一起欢呼，开怀畅饮，气氛热烈。

赵王忽然站起来，吓得各人随之纷纷起立时，大笑道：“今天伐燕之举能成功，众卿固是功不可没，但若没有乌先生提供战马、粮食，郭先生供应兵器、船运，恐亦不能成事，让我们君臣齐向两位先生敬一杯。”

各人再痛饮一杯。

乌氏倮和郭纵心花怒放，非常高兴。

本来不大看得起他的项少龙亦为之心折，暗忖当惯君王的人，气度确是与众不同。

赵王请各人坐下用菜后，两掌相击，发出一声脆响。

退到大门两旁的乐师立时又起劲吹奏起来。

一队近二百个姿容俏丽，垂着燕尾形发髻，穿上呈半透明质轻料薄各式长褂的歌舞姬，翩翩若飞鸿地舞进殿内，载歌载舞。隐见乳浪玉腿，做出各种曼妙的姿态，教人神为之夺。

众人击掌助兴，欢声雷动。

项少龙看着众歌舞姬口吐仙曲，舞姿轻盈柔美，飘忽若神，不由想起被送人的婷芳氏，若击败连晋，便可重新得回她，禁不住雄心奋起。

乌廷芳凑到他耳旁傲然道：“芳儿的歌舞比她们好看多哩！有机会定要让你一饱眼耳之福。”

项少龙答道：“可不准你身上有任何衣服。”

乌廷芳白他一眼后，又送他一个甜笑。

正留心乌廷芳的赵穆和连晋，都看得妒火狂烧，并窃幸待会儿项少龙便知晓味道了。

歌舞姬舞罢退了出去，留下一殿香气。

众人眼光全集中到赵王身上，屏息静气等待他发言。

偌大的宫殿，静至落针可闻。

赵王独据龙席，环视群臣，一阵长笑道：“我大赵以武起家，名将辈出，赵衰、赵盾、赵武诸祖先贤，事晋时均军功盖世。立国之后，非有军功之人，不得受爵，若无此尚武精神，我国早云散烟灭。”

众人一起称是。

赵王顾盼自豪，目光落到连晋身上，欣然道：“想不到小小卫国，竟出了个无敌剑手。”

连晋忙走到席前，下跪叩首道：“臣子现在心中只有大赵，只要大王一声令下，臣子肝脑涂地，绝不皱眉。”

乌氏倮暗自冷哼一声，显然对他改投赵穆旗下的行为，极是鄙夷。

赵王不知是否受赵穆影响，对他态度大改，欣然道：“用人唯才，只要连晋你尽忠于我大赵，寡人绝不亏待你。”

连晋大喜，连忙大声答应。

赵王又喝道：“项少龙何在？”

项少龙微微一笑，轰然应诺，大步踏出，在连晋旁跪下，高声道：“项少龙参见我王。”

赵王双目一亮，道：“你以一人之力，智退马贼八百人，又忠肝义胆，为同僚之命，不顾自身留后抗敌，扬我大赵威名，寡人对你非常欣赏。”

项少龙慌忙表示谦逊和感激，心中却暗笑事情是愈夸愈大了。

赵王满意一笑道：“两位均是人中之龙，今天寡人让你们来宫廷比剑，正是要你们为我国树立典范，发扬尚武精神，好能有力杀敌报国。”

项、连两人齐声应诺。

赵王哈哈一笑道：“寡人和在座众卿都急不及待，等候两位表演绝世剑法，但须谨记此乃切磋性质，只可点到即止，胜者寡人立即封为御前剑士，可领军出征。”

赵穆扬声道：“大王，臣下有一提议。”

赵王一怔道：“巨鹿侯请说。”

赵穆起身，恭敬地道：“若大王规定比武点到即止，他们定不敢有违大王之命，于焉缚手束脚，难以发挥剑道，请大王三思。”

雅夫人听得全身一震，站起来颤抖着声音道：“刀剑无情，若弄出人命，岂非喜事变为悲事？”

赵王奇怪地瞥了雅夫人一眼，道：“王妹、赵卿请坐，寡人自有分寸。”

赵穆冷冷瞪她一眼，才坐回席去，心内暗喜，赵雅这反应正显示出项少龙真的着了道儿，谁还知道得比她更清楚。

这时全殿之人均知晓项少龙有点不妥。

赵王眼光落在乌氏倮脸上，淡淡道：“乌先生对此有何意见？”

乌氏倮暗忖假若项少龙因女色败阵，自是怨不得人，死掉还好，但若能斩杀连晋，却可为自己出这口鸟气，点头道：“少龙曾和鄙人说过，他只精于杀人之道，仗剑表演反不擅长，所以若想见识他的本领，不应对他有任何限制。”

这样说，等若表明要两人生死相搏。

雅夫人娇躯一颤，终为自己的愚蠢流下热泪，项少龙看入眼里，对她恶感稍减。

殿内各人均大感刺激，议论纷纷。

“当啷！”

酒杯破碎声起，全场立即肃然。

赵王掷杯于地后，冷然喝道：“上沙场杀敌，正是以命相搏，战争之道，亦是死生之道，好！寡人就不加任何限制，胜出者便是寡人的御前剑士。”

龙席前的连、项两人，一起答应。

赵王道：“比武开始。”

全殿寂静无声，静候好戏开场。

雅夫人倒入身旁王姊安夫人怀里，不忍目睹项少龙被杀的惨况。

乌廷芳变得脸色苍白，靠到乃父身上，颤声道：“他不会输吧！”

“锵！”

连晋拔出他著名的金光剑，移到殿心站定，持剑躬身，脸含笑意。

项少龙起身，一手把外衣掀掉，随便抛在一旁，露出舒儿和四名婢女为他特别设计的武士服，使他看来更是肩阔腰细，英伟不凡。

本来众人已觉连晋威武好看，但相较之下，项少龙却多出了正气凛然的英雄气概，看得男的赞叹，女的倾心。

当项少龙拔出木剑时，众人再发出惊异之声。

他昂然立于连晋对面，仗剑施礼。

赵王讶异地道：“少龙以木剑比武，不怕吃亏吗？”

项少龙淡淡一笑，说不出的潇洒道：“大王放心，这把木剑乃小臣特制，不怕兵刀利器。”

连晋心中暗笑，我就看你这连身子都掏空了的人有多大道行。

雅夫人忍不住抬头偷看他一眼，见他如此威武，心中悔恨更增，再度倒入安夫人怀里，不忍续看。若要找全场最痛苦的人，肯定就是她了。

在项少龙之前，赵穆是一直控制她芳心的人，自赵括战死长平，赵穆乘虚而入，征服了她。

起始时赵穆对她动人的身体非常迷恋，可是不到一年便给别国来的年轻俊男美女吸引。这些年来对她若即若离，在寂寞难耐和报复的心理下，她开始四处猎男的放荡生活，直至遇上项少龙，才逐渐把赵穆取代。

她今天被赵穆骗得对付项少龙，一方面是慑于他的权势，怕他伤害项少龙和破坏他们好事。更重要的是潜意识里惯于接受他的命令，以致一时迷糊，铸成恨事。

赵穆昨晨把她由项少龙手上抢去后，便施展浑身解数，利用药物和高明的调情手段，配合威逼利诱，玩弄她半天，终于成功驱使她去进行他的毒计。条件是不伤害项少龙，并在事后玉成她和项少龙的好事，以后更不再骚扰她，现在她当然醒悟到赵穆在骗她。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赵穆长笑一声道：“自古英雄配美人，为了增加看头，更能使我国上下军民清楚大王发扬剑术的心意，微臣有另一个提议。”

赵王对这“情郎”果是特别不同，不以为忤道：“巨鹿侯的提议总是非常管用，快说出来！”

赵穆凌厉的眼神横扫全场，缓缓地道：“微臣提议的是今天比剑的胜出者，可在本殿内任意挑选一名美女为妻，如此美人、官职全得，岂非天大美事，请大王钦准。”

众人一起起哄。

项少龙不由暗赞赵穆厉害，也看破了他的阴谋，不问可知，假若连晋胜了他，自可把乌廷芳据为己有，那时他大可转赠赵穆，赵穆便可得其所哉了。

乌氏倮立时色变，亦看穿对方的奸计，却很难出言反对，因为那等于表示胜者定会挑选自己的孙女，也间接表明乌廷芳艳冠群芳，其他美女都没有资格。

赵王听得微微一愕，也想到乌廷芳，暗忖若自己不敢下此命令，等于明着告诉殿内诸臣他怕了乌氏倮，沉吟半晌，仰天笑道：“剑夺美人归，如此一来，今晚宫廷之战势将千古传诵，寡人就如巨鹿侯所请，胜者可在场内任意挑选没有婚约的女子为妻。”

龙口一开，此事立成定局，众人的注意力回到场内项、连两人身上。

连晋脸上露出掩不住的喜色，他和赵穆暗中约定由赵穆拥有乌廷芳的头三天，此后这绝色美人儿归他所有，虽不是太圆满，但比起得不到她，已是天堂与地狱之别。

项少龙则是平静至近乎冷酷，进入墨子剑法养心守性的状态。

“当！”

剑战开始。

连晋转向项少龙，摆开架势，双足弓步而立，坐马沉腰，上身微往后仰，在灯火下烁芒闪闪的金光剑遥指二十步外的项少龙，剑柄紧贴胸前，使人感到他强大的力量正蓄势待发。

项少龙双目低垂，木剑触地，有若老僧入定，面向赵王，仍以肩侧向着连晋。

两人虽未动手，众人都强烈感到动静的对比，形成使人透不过气来的张力。

连晋哪知这种静态乃墨子剑法的精要，还以为对方因身体亏损，心生怯意，哈哈一笑道：“项兄不是胆怯了吧！”

雅夫人坐直娇躯，望往场中，袖内暗藏匕首，心中叫道，项郎莫怕，赵雅陪你一道去。

众人给连晋这么一说，均生出项少龙畏怯的感觉，议论纷纷，赵王和乌氏倮同时露出不悦之色，赵穆则发出不屑的冷笑。

这并非他们眼光不够高明，而是墨子重守不重攻的精神，实与当时代的剑术和心态大相径庭。试问两敌对垒，谁不是全力抢攻，务求一举毙敌。

项少龙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淡然道：“上乘剑术，岂是连兄所能知之，动手吧！勿要别人误会连兄是只懂逞口舌之徒。”

连晋气得两眼射出森寒杀机，猛一挺腰，借力手往前推，金光剑电射而去，疾刺对方肩下肋穴，又准又狠。

赵穆和少原君那两席立时爆出震天喝彩声。

项少龙平静无波，丝毫不受替对方打气的声音影响。他早知一动上手，便难再伪装身疲力弱，否则定被剑术绝不下于自己的连晋干掉，不过他却可在策略上引他入彀。

连晋欺他气虚力弱，所以一上场必是全力抢攻，兼之连晋对他恨意甚深，又想消耗他的体力，下手绝不容情，不留余地的招招硬拼，如此便中了他的计。

比体力，连晋又怎是他这受过最严格体能训练的人的对手，所以连晋以为消耗他体力之时，其实刚好相反，被消耗的是他连晋自己。何况项少龙还占了木剑重上三、四倍的便宜，硬拼时吃亏的自是连晋。

金光剑已至，射向左肋。

项少龙一声不响，往后右侧斜退一步，扭身，重木剑离地斜挑，正中金光剑尖，正是对方力量最弱之处。

金光剑哪受得起，立刻荡开。

这回轮到众人一阵喝彩声，叫得最厉害的当然是乌家之人，乌廷芳差点连手掌都拍烂。

连晋想不到对方剑术更胜上次动手之时，怕对方乘势追击，金光剑挽起剑花，回守空门，待要再出剑，对方转过正身，重木剑微往内收，似欲攻来，吓得他疾退一步。

就在此时，项少龙手持的剑轻颤一下，坠下了少许，露出面门的破绽。

连晋大喜，暗忖这小子第二剑便露出疲态，哪肯迟疑，“嗖”的一声，举剑直劈，似要劈向对方木剑，到与肩膊平行时，身体前冲，手腕一沉一伸，由直劈改为平刺，斜飙对方面门，同时飞起一脚，疾踢对方木剑，誓以一招毙敌。

他的动作矫若游龙，一气呵成，杀气腾腾，看得众人目瞪口呆，都为项少龙担心起来。

雅夫人暗叫一声罢了，趁身旁的人注意力集中到场上时，匕首抵住小腹。

项少龙冷然注视着狂若毒龙的金光剑，迅速横移，木剑反手一挥，重重击在金光剑上。

“笃”的一声，金光剑再次荡开。

众人看得如痴如醉，轰然叫好。

连晋虽被震得手腕发麻，可是因项少龙收起了五成力道，所以连晋还以为他是强弩之末，只是仗精妙剑法和木剑本身的重量挡住金光剑，遂一声长笑，“刷刷”一连十剑，每剑均是大开大阖，逼敌人硬拼。

项少龙心中暗笑，对方舍精巧细致的剑法不用，正是以他之短，攻我之长。于是且战且退，守得无懈可击，或挑或劈，总是在险若毫厘中化解了连晋狂风扫落叶的攻势。

表面看来，连晋占尽上风，逼得项少龙不住后退，全无还手之力，但连晋却是有苦自己知，对方虽似险若累卵，可是他始终不能突破项少龙最后的防线。

为何经过昨夜的虚耗后，这人的耐力仍如此厉害？

众人何曾见过这种惊人剑法，叫得如狂如痴。

赵王亦为之动容，频频拍掌叫好。

赵穆本以为连晋可迅速毙敌，这时直皱眉头，往雅夫人望去，见她一脸凄楚，稍放下心来。

少原君叫得最凶，恨不得连晋下一剑便把项少龙劈得身首异处。

项少龙再退三步，一声长笑，沉马立定。重木剑全力斜劈，在击上金光剑前，竟变化两次，累得已感力竭的连晋亦要变两次招，才挡着重木剑。

“当！”这次发出的竟近似两把铁剑相击时生出的清响。

连晋虎口剧震，发觉对方力道至少增强一倍，纵使绝不情愿，仍不得不后退两步，舍攻为守，狂暴不休的攻势终于土崩瓦解。

项少龙双目一瞪，厉芒电射，整个人像脱胎换骨地腰杆一挺，流露出不可一世的英雄气概，冷冷道：“你中计哩！”

踏前半步，一声狂喝，举剑斜劈对方面门，风声呼啸，劲厉刺耳，更惊人的是这横扫的一剑，有种像万马千军厮杀于战场之上的惨烈效果。

潮水般的喊叫喝彩声蓦地中断，这变化太令人意外。

很多人不自觉站了起来，赵穆正是其中之一。

雅夫人亦在“呵”一声惊叫中站起来，手中匕首滑掉地上，一脸喜色看着场上威武若神的情郎。

连晋在对方说“你中计”时，早吓得魂飞魄散，不过他终是高手，施尽浑身解数，竭尽吃奶之力，“当”的一声硬架住此避无可避的一剑。

连晋虎口爆裂，他臂力本不及项少龙，又是久战力疲，兼之对方木剑重逾百斤，竟连人带剑给项少龙劈得急退三步。

全场爆起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项少龙眼睛不带半点表情，静若止水，重木剑回搁肩上，一步一步往连晋逼去，发出“噗噗”足音，形成了杀人的响曲。

强大的气势紧迫而去，不教连晋有任何喘息机会。

连晋知道绝不能让敌人蓄满气势，大喊一声，金光剑化作朵朵剑芒，由大开大阖变回细腻精巧的看家剑法。

项少龙的重木剑由肩上弹起，来到空中，冷冷道：“太迟了！”

重木剑猛地加速，似拙实巧，狂劈向剑芒的中心点。剑花散去，连晋踉跄后撤，嘴角溢出鲜血。

项少龙知道要报血海深仇就在此刻，心中暗念舒儿和素女的名字，疾冲往前，连人带剑朝连晋撞去。

两条人影乍合又分。

一切均静止下来，像时空在这一刻凝定不移。

全场静至落针可闻，除赵穆等有限几个眼力高明的剑手外，余人根本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交换位置，隔开两步，以背相对。

项少龙仰首望向殿顶，木剑回扛肩上，眼中射出无尽的悲怨。

连晋一脸不能置信的神色，低头凝视胸口中剑处，感觉着碎裂的胸骨和逐渐扩散的锥心剧痛。

众人瞠目结舌，呆看场内静立的两人。

连晋呻吟一声，双膝跪地。

项少龙仰天长笑，向赵王下跪，剑点地面，恭敬地道：“小臣幸不辱命，愿娶乌家小姐廷芳为妻。”他这两句是故意说给连晋听的。

连晋闻言急怒攻心，喷出一口鲜血，扑往地上，就像叩头朝拜般，当场毙命。

赵穆偷鸡不着反蚀把米，气得脸色煞白，手握成拳，狠狠往邻席的雅夫人望去。

雅夫人的俏脸露出动人心魄的狂喜，娇躯抖震，转过头来，瞅他一眼，嘴角露出不屑的鄙视表情。

赵穆忽然知道雅夫人已完全脱离他的控制。

乌家各人激动至极。

乌廷芳两手捂着俏脸，情泪不受控制地滚下来，天啊！自己是他的小娇妻了。

殿内各人仍未从刚才目睹激战的情绪里回复过来，哑然瞧着，耳内只有项少龙的语声在殿内回荡余响。

赵王亲自斟满一杯酒，离席往项少龙走去，叹道：“如此剑术，真是见所未见，由今天开始，少龙不但是乌廷芳的娇婿，还是我大赵的首席御前带兵卫，赐你一杯美酒。”

项少龙放下木剑，叩头谢恩后，跪地接酒，一饮而尽。

喝彩声震天响起。

再没人有兴趣给连晋的尸身投上一眼。

第十七章 失而复得

当晚乌家城堡张灯结彩，人人喜气洋洋，歌舞狂欢。

唯一失意的人是武黑，乌氏倮大骂他一顿后，逐出家门，手下全移交给推荐项少龙有功的陶方，使他笑逐颜开。

内宅里乌氏倮的夫人、宠姬，十七个儿子和他们的家眷全体出席庆功宴，加上二十多个女儿和她们夫家的人、其他的亲族，过千人济济一堂，热闹非常。

喜翻心儿的乌廷芳拉着夫婿，见过亲娘后，逐一引见亲戚朋友，弄得项少龙眼花缭乱，晕头转向。正如陶方所言，除乌应元外，其他无一是能成器的人才，尽是耽于逸乐之辈。

谈笑间，陶方过来唤了项少龙去，来到后宅一间小书斋，乌氏倮和乌应元正在等候。

四人围坐地席。

乌氏倮拍拍他肩头道：“应元告诉了我整件事，少龙你不但剑术盖世，且智计过人，否则现在的局面会是截然相反。”

项少龙听他语气亲切，显已正式视他为孙女婿，忙表示感激。

乌氏倮脸上现出阴霾，沉声道：“应元告诉我少龙有秦人血统，换了以前，我必然非常不高兴，可是今天我却感到和你更接近。”接着激动起来道：“无论我为赵国立下多么大的功劳，赵人对我仍是猜忌甚深，今天连晋的事便是明证。”

扫视众人一眼，喟然道：“想当年卫国商鞅入秦之前，秦人仍未脱戎狄之俗，父兄、子弟和姑媳、妯娌同寝一室，全赖商鞅改革变法，使秦一跃而成头等强国。可是看他这外国人得到什么遭遇，孝公一死，继位者立即把他车裂分尸。唉！现在我愈来愈相信应元所言，迟早我们会遭同一命运。”

陶方道：“幸好现在少龙冒起，应可暂时消解对我们不利的形势。”

乌应元道：“只怕赵穆一计不成，再来一计，他定会设法把少龙陷害，少原君那家伙亦不可不防。”

乌氏倮冷哼一声，道：“他们想谋的是我乌族家业和财货、女人。哼！我乌氏倮岂是引颈就戮之辈，现在赵人已露出要对付我的痕迹，又有郭纵在旁推波助澜，我们要未雨绸缪，免得到时措手不及。”

乌应元道：“爹放心吧！有了少龙，我们如虎添翼，赵人应不敢轻举妄动，何况这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利用往外之便，部署后路，现在已有点眉目，很快可把完整计划奉上，让爹考虑。”

乌氏倮称赞儿子几句后，对项少龙道：“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这几天择个良日吉辰，立即给你和芳儿成亲，你可放心休息享乐，其他事都可暂搁一旁。”

接着微微一笑道：“现在陶方会带你去见一个人，那是你应得的奖赏。”

项少龙大喜，急忙谢礼。

陶方和他往城堡后的宅院走去，感慨道：“假若不是遇上少龙，今天被赶出去的，不会是武黑而是我陶方。”

项少龙问：“陶公究竟是否赵人，为何乌家父子这么信任你？”

陶方回答：“事实上我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若非上一代主人把我收养，恐怕我早饿死街头，所以对乌家纵使肝脑涂地，我陶方都没有半句怨言。”

项少龙恍然大悟。

两人来到靠近后山的独立平房，里面隐见灯火透出。

陶方道：“由今晚开始，这房子就是你的寓所，孙小姐成为你的人后，也会搬到这里。”

项少龙见房子四周园林环绕，甚是欢喜。

陶方领他步进前院，笑道：“好好享受吧！不过若孙小姐要来找你，连主人都挡她不住。”说完自行去了。

项少龙足踏碎石径，还未到大门，春盈、夏盈、秋盈、冬盈四位俏婢一拥而出，跪在两旁，娇声齐道：“小婢向公子请安。”

项少龙大乐，伸手在每人脸蛋各捏了一把，心中却想起命薄的舒儿和素女。

现在连晋授首剑下，剩下的还有少原君和赵穆。

四婢善解人意，看他黯然失色，陪他垂泪。

项少龙强露欢颜，唤四婢起来，踏进屋里，只见布置典雅，温馨舒敞。

夏盈生得娇巧玲珑，年纪在十六、七间，样子最是俏丽甜美，凑到他耳边道：“有人在房中等候公子。”

项少龙心中一热，朝房内走去。刚推开门，一团热火冲入怀里，娇体发颤，喜极而泣，不是久别了的婷芳氏还有谁人？

久蓄的情火烈焰般高燃起来，说话被灼热湿润的吻代替，这对饱尝相思之苦的男女疯狂地爱抚对方，为对方脱掉阻隔两人的衣物。灯影摇晃下，他们以最炽烈的动作向对方表示出心中的爱恋，以男女所能做到最亲密的形式合为一体。

在这一刻，每一寸肌肤全属对方，没有任何的保留。

性感迷人的婷芳氏把美丽的肉体完全开放，承受着令她梦萦魂牵的爱郎最狂暴和醉人的冲击。

深入的快乐把她的灵魂提升到欢娱的至境，神魂颠倒中，她狂嘶喘叫，用尽身心去逢迎和讨好这令她大半年来流下无数苦泪的男子。

一切都在此刻得到回报。

次日天尚未亮，陶方来把他吵醒，要他立即到王宫去见赵王，接受新职。

项少龙暗咒在这没有闹钟的时代，仍免不了清晨起床之苦，匆匆在四女服侍下梳洗更衣，和陶方策骑上路。

到邯郸后，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早起床，原来很多人比他们更早起来，除赶集的农民和牧人外，还不时遇到一队队晨操的赵兵，队形整齐，喊着口令急步走过，为这早晨的大城平添紧张的气氛。

陶方和他并骑而进，睡眼惺忪道：“昨晚多喝两杯，又和两名歌舞姬胡混，现在头还有点疼痛，想不认老也不行，以前我试过连御七女仍面不改色的。”

项少龙失声道：“七个？”心想他不是记忆有问题，就一定是吹牛皮，自己昨晚只应付一个婷芳氏，现在腰骨挺直时仍有问题，七个的话，恐怕马背都爬不上去。

男人一说起这类事，没有人肯认输，陶方嘿然道：“不信可以问大少爷，那晚他就在我隔壁，说整晚都听到她们的娇吟，唉！若有返老还童的仙丹就好哩。”

项少龙暗忖难道我真的去找岳丈问他，陶公是否某年、某月、某晚在你隔壁干得七个女人叫足一晚？不禁为之莞尔。

两人经过雅夫人的巨宅，转上邯郸大道，朝王城进发，天色渐明。

陶方看到夫人府，有感而发，道：“我还以为赵雅昨晚定会来缠你，想不到竟然猜错。”

项少龙有点失落的感觉。因为他亦以为赵雅昨晚不会放过他，那他自可羞辱她一番，以出她服从赵穆这口鸟气，谁知天不从人愿，不过现在气早过了，想起她昨晚不顾一切地反对赵穆比剑不受限制的提议，显然真的爱自己多过赵穆，不由有点想她。

经过宫门，众禁卫对项少龙肃然敬礼，使他感到自己的身份地位，同时亦想到若以后每天都要这么早上朝，岂非什么夜夜欢娱均要戒掉。

两人来到赵王接见百官的朝阳殿外的广场，只见殿外的台阶上下满是穿上冕服的文官、武将，三三两两的在聊天，气氛于严肃中透出写意和轻松。

赵穆正和几名武将在说话，见到两人走过来，施礼后像个没事人似的亲切道：“陶公请回府，少龙可交给本侯，我自会为他打点一切。”

陶方向项少龙打了个眼色，无奈离去。

项少龙恨不得立即把他撕作十块八块，表面还要堆出笑容，做出恭顺的样子。

赵穆笑道：“少龙初来甫到，定不习惯宫廷的规矩，不过现在大家是自己人，本侯自会看顾你。”

项少龙暗骂一声老狐狸，他先前投注错误，现在改对自己采取笼络手段，惟有虚与委蛇，感激地道：“多谢侯爷赏识，卑职对侯爷非常感激，若非侯爷提议，乌家怎肯将女儿许我。”

赵穆虽听得心似中箭淌血，但当然不晓得项少龙那晚在车内偷听到他对乌廷芳的狼子野心，还以为对方真的感激他，连忙道：“哪里哪里。”

这时钟声敲响，众官将纷纷入殿。

赵穆亲切地道：“少龙今晚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办？”

项少龙心中暗叹，知道推辞不得，更为了昨晚与乌家定下的拖延策略，惟有道：“侯爷尽管吩咐，其他一切事我都可搁在一旁。”

赵穆大感满意，暗忖你这家伙投靠乌家，想的无非是权位、美人，只要我略施手段，教你看到谁才是真命主人，还不乖乖为我所用，笑道：“黄昏时我派人到乌府接少龙到我侯府吃顿晚饭，衣饰随随便便就可以，当是回家那样最好。”大笑一阵，与项少龙往大殿走去。

赵穆亦是枭雄人物，对项少龙这难得人才确有笼络之意，又想打击乌家，所以暂时搁下私人恩怨，改对项少龙展开怀柔手段，哪想得到他会是个情义重于一切的人。

舒儿之死，使他们之间结下不可解的深仇，只有血才能洗刷干净。

殿内大臣依照身份地位左右排开，项少龙则留在殿门处，到赵王登上王座，在处理朝政前，破例召他入殿，正式任命，才使内臣带他到宫内衣监处量身制造官服，又有专人指点他的职责和礼仪。

那内侍臣叫吉光，对他非常巴结，不厌其详解释一切，这时项少龙才知道带兵卫乃禁卫统领下的十个副手之一，专责保护赵王的安全，每月有五天到宫内当值，贴身保护赵王，暗忖以前自己常被派往保护政要，想不到来到两千年前的世界又当回老本行。

矮胖的吉光谀笑道：“大王对你不知多么恩宠，给了你三天假期，那时造妥官服，兵卫你穿起来定是威风凛凛，没有人比你更好看了。”

项少龙打量他扁平得有点滑稽的圆脸，问道：“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吉光脸上闪过异色，笑道：“还要到一个地方去，兵卫请随小臣来。”

领他在王宫内兜兜转转，穿廊过园，最后抵达后宫一座别致的小楼前，神秘地道：“兵卫请进，小臣在此恭候。”

项少龙摸不着头脑，但看他表情，知道问也是白问，索性大步朝小楼走去。

甫入厅内，一位正凭窗而立的丽人转过娇躯，正是今早才想过的雅夫人。

她完全回复初见时的神采和艳光，一身雪白，骄傲自信，笑意盈盈来到他身前，朱唇轻念：“项少龙！项少龙！”

项少龙见她笑靥如花，责怪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惟有冷冷地擦身而过，来到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望往窗外的园林，隐见小桥流水，景色幽深雅致。

雅夫人袅袅娜娜，移到他身旁，柔声道：“项少龙！我们做个交易好吗？”

这招奇兵使项少龙有点难以招架，愕然望向她。

雅夫人抿嘴一笑，垂下螓首，幽幽地道：“首先赵雅请你大人有大量，原谅她惨中赵穆这奸贼的毒计，差点害了你，也害了自己。”

项少龙知她必是事后回想起来，知道他没有吃下那颗春药，所以先行坦白说出，以示对他不敢有任何隐瞒。

雅夫人再抬起头来，朱唇轻启道：“赵雅还要多谢你，若非有你的出现，我可能永远离不开赵穆的控制，但由昨晚开始，想起他只令我作呕，从今以后，我绝不容他再沾我半根指头。”接着赧然道：“也不容任何男人碰我，当然，唯一的例外是项少龙，他怎样碰都可以。”

项少龙心中一荡，差点把这艳色比得上乌廷芳的美女搂入怀里，让一对手恣意取乐，旋又咬牙压下这冲动，平静地道：“夫人尚未说出你的交易条件。”

阳光树影，由窗外洒落到她雪白罗裳上，令她看似披上一身璀璨的朝霞，浮凸的酥胸，刀削般纤巧娇柔的香肩，不盈一握的小蛮腰，美腿修长，是如许地绰约动人，使项少龙没法把她和“淫贱”这两个字连在一起，可是她偏又曾为荡女，这种微妙的矛盾，使她特别具有诱惑力。

雅夫人比任何人更清楚这一点，所以满有把握教项少龙接受她的投降。此时她秀眉轻蹙，微嗔道：“我知少龙你故意吓人家，根本你再不恼我，还要装模作样。”

项少龙拿她没法，叹一口气，探手抄起她的腰，搂贴过来，在两寸的距离内细看她的粉脸道：“真的以后不碰别的男人？”

雅夫人瞟他一眼道：“当然是真的，不信把人家的心掏出来看吧！”

项少龙本就是风流浪子，愈荡的女人，对他来说愈精彩，为此哪吃得消雅夫人妖女式的攻势，叹道：“我昨晚虽曾狂欢一夜，可是现在仍给你逗得欲火焚身，只想看看你这交易里面最精彩的那件货色。”

雅夫人媚笑道：“那件货色早是你的，现在赵雅来只是求你好心接收。我要付出的是雅夫人灵通的耳目，做你的哨兵和探子。”

项少龙愕然道：“你是否暗示我会遇到很大的危险？”

雅夫人用尽所有气力拥抱他，轻轻的献上一个短吻，叹道：“一山怎能容二虎，这个道理多么简单，总有一天你会和赵穆正面冲突，赵雅这么有用的小兵，少龙怎可不欣然笑纳。”

项少龙失声道：“原来脱离赵穆后，赵雅可变得如此厉害，本人决定将就点，收了你这件正货。”

雅夫人高兴地道：“记着是正而不是偏，离开邯郸后我要成为你的正妻之一。”

项少龙愕然问道：“离开邯郸？”

雅夫人离开他的怀抱，凄然望往窗外，点头道：“那是我们唯一的活路，否则不出一年，你和乌家将无一人能活命。”

项少龙心神震荡，抓着她的香肩，柔声道：“雅儿你可否说清楚点？”他终被赵雅感动，因为她为他连赵国和家族都背叛，爱得义无反顾，所以对她的称呼也改了。

雅夫人深情地道：“只要你肯一生一世疼爱人家，雅儿什么都听你的。”

项少龙看着她在说话时不断起伏的身体，知她内心正激荡着情火，叹道：“雅儿的呼吸时真美。”

雅夫人听得情郎赞美她，喜孜孜转过身道：“继续赞美我吧！雅儿最爱给项郎逗哄。”

项少龙暗叫厉害，真想和她立即欢好，可是这处绝非适宜的地方，拉起她道：“去你处还是我处？”

雅夫人紧搂着他，叹道：“唉！雅儿比你更想哩！只是正事要紧，你和乌家正处于生死关头。”

项少龙像给冷水照头淋下，欲火消失得无影无踪，凝神看着她。

雅夫人纵体入怀，凑在他耳下道：“昨天我被赵穆带回府中淫辱时，我趁他熟睡偷看他锁起来的秘密卷宗，发现了一张名单，都是乌家的人，列出名单上的人何时收取酬金，何时提供情报等所有有关细节，刚才我把这些人的名字默写出来，已放入你怀里去。”

项少龙一震，问道：“你懂开锁吗？”

雅夫人悄声道：“人家自幼便受偷窃和刺探情报的训练，加上我的身份和肉体，所以雅儿常出使国外，收集情报。此事除王兄和赵穆外，无人晓得，现在人家什么都向你透露，你应知道人家的心意吧！”

项少龙吻他一口，正容道：“我项少龙一诺千金，绝不会辜负你这可人儿。”至此才明白为何她能得到赵王的重视，同时想起另一个问题，道：“现在谁都知道你爱上我，他们不会怀疑你吗？”

雅夫人道：“放心吧！他们认定了我不会对任何男人长期迷恋，是天生的荡妇。何况我也姓赵，怎会助外姓人来对付自己血浓于水的家族？”

项少龙忍不住问道：“你真狠得起心来对付你们赵家的人吗？”

雅夫人幽幽叹道：“我对赵家已完全失望，他们不但排斥非赵国的人，更排斥外姓的赵人，这就是全无资历的赵括可以替代大将廉颇的原因，以致招来长平的大惨剧，令赵国由盛转衰，现在我只想随你远走高飞，不想终成亡国之奴，被贬作贱妓。”

项少龙恍然点头，开始有些儿明白为何她自丈夫赵括死后，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因为她对前途感到绝望，所以借放荡的生活麻醉自己。

雅夫人声音转细，又急又快地道：“乌应元在国外的活动，王兄等早有耳闻，还怀疑他曾与秦人接触，只不过乌氏倮控制我国近半的畜牧业，在赵国声望又高，家将数以万计，故王兄不敢轻举妄动，怕为此动摇根基，被他国乘虚而入。”

项少龙听得头皮发麻，原来赵王真的密谋诛除乌家。

雅夫人道：“昨晚王兄和赵穆等在你战胜连晋后举行秘密会议，决定把你招纳过来，利用你对付乌家。后来王兄又召了我去，要我以美色迷惑你，教你不能自拔，而雅儿却自家知自家事，被迷惑的只是雅儿吧！”

项少龙想起赵穆今晚的约会，暗抹一把冷汗，想不到竟有赵王在幕后参与此事。

雅夫人道：“暂时你还可拖延时间，因为赵穆的人这两天会出发到桑林村查探你的来历底细，肯定你没有问题才会重用你。”

项少龙今天真的遍体生寒，若美蚕娘给他们抓着，那就糟透了。

雅夫人温柔地吻他道：“雅儿知你不但剑术盖世，智计更是厉害，现在人家把终身托付给你，祸福与共，你绝不可舍弃雅儿啊！”

项少龙紧搂她低声道：“现在我们来做一场戏，扮作我们刚刚欢好过，明白吗？”

雅夫人俏脸一红，点头答应。

项少龙立即付诸行动，口手齐施，把她弄得钗横发乱、衣衫不整，才匆匆离去。

第十八章 虚与委蛇

名单摊在几上，乌氏倮、乌应元和陶方都神色凝重。上面赫然有连晋、李善和武黑的名字。

除陶方外，李善可说在众武士中与项少龙最相得的了，岂知竟是赵王的奸细。

难怪少原君来要素女的时间这么巧，因为整件事根本是个阴谋。

项少龙感到被好友出卖的痛心。

乌氏倮沉声道：“虽说赵雅可信性极高，但我们仍须以种种手法查证名单的真伪，这事交由应元负责。”接着向陶方道：“你立即派人兼程赶往桑林村，把美蚕娘迁往秘密地方，再以重金收买那里的人，要他们为少龙说谎，掩饰他乃秦人之后的秘密。”

项少龙有苦自己知，因为那里根本没有人认识他，惟有硬着头皮道：“我一向在深山打猎维生，只是最近才到桑林村去，一直住在偏僻的山谷里……”

陶方拍胸道：“这个没有问题，我会使人假扮村民，应付查询，保证不会被人识破。”

项少龙放下心来。

乌氏倮叹道：“今天全仗少龙，我们才清楚形势险恶到这地步，若非少龙昨晚获胜，教连晋娶得芳儿就糟了。由现在起，我乌氏倮再不视自己为赵国人，幸好我们和各国的权贵向有交往，逃到哪里都有人接纳，问题是怎样避过赵人的追杀？”

项少龙心中奇怪，为何乌氏倮好像很有把握把庞大的家族撤出城外呢？

乌氏倮显示他处变不惊的大将之风，冷然道：“秋收结账的时间已到，趁各地牧场主管来邯郸之际，我会趁机部署一下，准备好应变的措施，他不仁，我不义，孝成王想对付我，我就顺势把他拖垮。”

乌应元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现在应是召乌卓和他训练的死士来邯郸的紧急时刻了。”

乌氏倮爽快答应，这一向对赵国忠心耿耿的畜牧大王终于动了真怒。

陶方向项少龙解释道：“乌卓是主人的义子，专在各地收养无父无母的孤儿，加以严格的训练，作为我们的核心主力，人数在千人间，平时分散在邯郸附近各牧场，知道此事的人就只我们几个人。”

乌应元道：“有他们来助少龙，更是如虎添翼，就算赵王派人来攻打我们乌家城堡，我们仍可以守他十天半月。”

乌氏倮道：“我们把少龙和芳儿的婚礼推迟到一个月后，如此我们可借筹备婚礼，掩饰各式各样的行动。”

陶方接着道：“老仆还可以假借重组武黑的手下为名做出调动，把大部分内奸调离这里，不教赵人起疑。”

乌氏倮断然道：“就这么办。”转向项少龙道：“少龙要扮作利欲熏心的样子，接受赵穆的笼络，更要扮作沉迷于赵雅的美色，教赵人不起疑心。我们会把一些资料让你泄露给赵人，使他们更信任你。”

项少龙诚恳地答应。

乌氏倮伸手拍拍他的肩头，微笑道：“去见芳儿吧！她刚来向我们要人呢！”

项少龙很想报以一笑，却已失去那心情。

在二十一世纪，每天离家时，都很少想到自己会没命回家。可是在这战国时代，不但担心回不了家，还要担心祸从天降，累及整个亲族的人。

为了生存，每一个人都要使自己成为强者，又或依附强者而生存。

项少龙在练武场找到正在练习骑射的乌廷芳，和她比射一轮箭后，返回幽静的住所，见到门外挂上“隐龙居”的木牌，原来是乌廷芳的杰作。

婷芳氏和四名婢女兴致勃勃在修剪花草，哼唱小曲，见他回来，欣喜不已，拥着他和乌廷芳进入屋内。

还未坐定，大批仆人搬来大大小小百多个箱子家私，项少龙瞠目结舌时，乌廷芳笑语道：“有什么好奇怪的，廷芳早是你的人，爹和娘又不反对，我自然要搬来与你同住。”

项少龙想不到这时代亦有婚前同居的事发生，旋又恍然大悟，对乌家来说什么忠孝节义都是不可靠的空言，惟有用乌家最动人的美女来缚住自己的人和心，才最是实在。

不过他对乌廷芳确是非常疼爱迷恋，笑道：“有权利就有义务，每晚我都要你付足床第税才准睡觉。”

乌廷芳俏脸一红，妩媚地横他一眼，欢天喜地的去指挥下人如何摆放东西，布置空出来给她的东厢那两个房间和偏厅。

婷芳氏在他旁边笑着道：“孙小姐说西厢八间房，头房是我的，其他留给你将来纳回来的女人，若不够用，还可教人加盖一座。”

项少龙搂她的腰肢道：“开心吗？”

婷芳氏娇羞地点头，神情欢悦。

能够令所爱的女人快乐，实是男人的最大成就，他想起一事，问道：“和你一起到邯郸来的美女，知不知她们到了哪里去？”

婷芳氏茫然摇头道：“听说她们有些被送去当营妓，除我之外没有人留在乌府。”

项少龙解开心中疑问，难怪要到乡间搜罗这么多美女，原来是要用来慰藉离乡别井、驻守或出征外地的军旅，不禁大起同情之心。

只有统一各国，建立新的国度法制，才可打破这种漠视妇女主权的情况。

唉！就算统一天下，还要再走两千多年的长路，才有希望能文明一点。这是多么遥远艰难的路途。

午饭后，他搂着婷芳氏睡了个午觉，申时初才醒过来，这时乌廷芳仍兴高采烈布置她的闺房。

项少龙梳洗后，来到她的房间，饶有兴趣地看着春盈等四女在她指挥下工作。

虽名之为房，比之寸金寸土的现代人的厅子还要大。最触目是那宽大的床榻，占去房子的四分之一，七、八个人睡上去仍有很多活动的空间，本身就像个房间。床榻的四角有四根雕花镂空的圆木柱，用木格子连接屋顶，悬垂宽大的帷帐。

想到这美人儿每晚都乖乖地在这铺了几层褥垫和棉被、放满角枕的小天地里等他爱抚时，他的心立即灼热起来。

房内还有铜镜台、盛衣的箱柜及衣架，地上铺着柔软的地席。房子一角的小几上有个铜香炉，燃烧醉人的香料。这种情调，项少龙还是第一次尝到。

在这融洽香艳的浪漫天地里，真不愿想起外面虎狼当道的世界。唉！今晚不用去见赵穆就好了。

有乌廷芳在，四婢都正经起来，不敢和他像平时般调笑。

乌廷芳香汗淋漓来到他身旁，挽着他的手邀功地道：“芳儿的寝室布置得舒服吗？”

项少龙微笑道：“我最欣赏是那张大床。”

乌廷芳瞅他一眼，媚笑道：“今晚你宴罢归来，记得爬上来啊！人家不睡觉等你。”

项少龙哈哈一笑，拉她往外走去，笑道：“来！让我服侍你这美人入浴。”

乌廷芳霞烧玉颊，口说不依，蹬着专在室内穿的小布鞋的那双纤足却乖乖地跟着他去了。

当日黄昏，赵穆派马车来把他接往城北的侯府，出奇地并没有脂粉盈殿、狂欢热舞的欢迎场面。

赵穆接见他的地方是位于后园内的雅轩，一边全是大窗，卷起的朱帘外是美不胜收的亭园景色。

两人靠在软垫上，席地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大方几，放满酒菜，气氛亲切，下人退出后，只留下他们两人。

赵穆一边殷勤劝饮，随口问起他的出身。项少龙忙把编好的故事奉上，说到与陶方相遇的经过，想起李善这内奸，更是如实直说，一句都不瞒他。

赵穆自然知道他没有说谎，大感满意道：“少龙剑法显得受明师指点，不知令师何人？”

项少龙本想说是学自隐居山林的隐士，但与他眼神一触，感觉到对方眼中的期待。心念电转，暗忖自己以木剑克敌，说不定已暴露与墨门的关系。

元宗曾说过邯郸是赵墨的根据地，若赵墨的首领严平为求取功名富贵，自然要投靠赵王，所以大有可能赵穆早猜到他与元宗的关系，忙改口把落泊武安，遇上元宗的经过有选择地说出来，特别强调自己为求取富贵，不肯加入元宗的组织一事，与元宗只是朋友关系。

赵穆听罢欣然一笑，“当”的一声敲响身旁唤人的铜钟。

项少龙暗叫好险，心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却故作不解地望着他。

果然一名麻衣赤脚的高瘦汉子走进轩来，项少龙见这人气度沉凝，面目阴鸷，两眼锐利如鹰隼，一派高手风范，亦是心中凛然，暗忖难怪以元宗这种高手也要仓皇逃命。

那人来到两人前略一施礼，席地跪坐，腰背挺得笔直，却没有丝毫拘束的感觉。

赵穆笑道：“这就是现在邯郸墨者行馆的巨子严平先生，也是我王的客卿，他适才坐在隔壁，少龙的话他全听到了。”

严平冷冷地凝视项少龙道：“兵卫大人能击败连晋，显已得我墨门叛徒元宗的真传，只不知他的巨子令是否一并传给你？”

项少龙心中一痛，推想出元宗已被他们杀死，搜身后找不到巨子令，故有此问，诈作不解道：“什么巨子令？”

严平打量他半晌后，平静地向赵穆道：“本子也相信元宗不会把巨子令交给一个外人。不过对于他为何将剑术传给兵卫大人，本子仍是想不通。”

赵穆问道：“巨子凭何认定少龙不是巨子令的传人？”

严平淡然道：“我们墨者身体力行的是节约和刻苦之道，居室茅茨不剪，用的是土簋土碗，饮的是藜藿的羹，吃的是粗糙的高粱饭，穿的是葛布、鹿皮。若元宗肯传他巨子令，自因他已成为墨者。可是兵卫大人不戒女色、酒食，显然尚非我墨门之人。”

项少龙和赵穆一起恍然大悟。

赵穆对项少龙更无怀疑，欣然道：“本侯非常欣赏少龙这种坦诚无私的态度。”接着压低声音道：“假若刚才少龙说的是谎言，现在怕已溅血此轩了。”

项少龙装作惶恐道：“多谢侯爷信任。”心中当然连他的祖宗都骂遍了。

严平沉默起来。

项少龙客气地问道：“元宗先生对鄙人有传艺之恩，不知他现在去向如何？当日他忽然着我离开武安，又不肯与我同行，鄙人便觉得有点不妥，那时我还不知他与墨门有关系。”

严平冷冷道：“不知道最好，兵卫最好以后都不要过问我们墨者的事。”话毕，向赵穆告辞后，起身便走。

待他离去后，赵穆笑道：“巨子身份尊崇，手下三百死士，人人剑术高明，可以一当百，巨子本身更是高手里的高手，连见到大王都不用执君臣之礼，对少龙算是客气的了！”

项少龙当然只有表示不胜崇慕，心中却在思索如何为元宗这大恩人报仇雪恨。

赵穆微微一笑，牵得斜跨脸颊的剑疤跳动一下，分外令人觉得他的笑容森冷无情，两眼掠过精芒，若无其事地道：“少龙的表现令本侯非常满意，所以本侯再不见外，坦白和少龙说出心中的想法。”

项少龙知道好戏上演了，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不过无可否认，这赵穆确有种摄人的魅力气度，难怪赵雅亦迷恋他多年。

赵穆盯着他道：“对本侯来说，这世上的人是敌则非友，是友则非敌。假设你是我的人，我可保你金钱美女、权势地位享之不尽。但若成了我的敌人，本侯将不择手段把你毁掉。”

项少龙心想你这人真够霸道的了，口中却恭敬地道：“少龙明白！”

赵穆道：“少龙莫怪我看走眼，拣了连晋，才使出手段对付你，哪知仍低估了你。到现在本侯仍不明白为何你被喂下烈性春药，神智竟不受影响，能反败为胜？”

项少龙当然不能告诉他自己偷听到他的毒计，假装不好意思地道：“我这人最是好色，加上甚受女性欢迎，有时应付不来，只好借助春药，开始时一、两粒即立竿见影，用多了，非大量服食不可，所以不大怕这类东西。”

赵穆拍几失笑道：“原来如此，不过你确是天赋异禀，如此鬼混仍有这么好的体魄。”灼灼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走。

项少龙心中叫糟，若给这双性恋者看上自己就大大不妙。

幸好赵穆很快收回那种目光，语重心长地道：“少龙以前是乌氏家臣，可以不论。但现在成为大王的贴身兵卫，自须公私分明，事事应以我大赵为重，少龙明白本侯的意思吗？”

项少龙肃容应道：“少龙自然懂得分辨谁才是应该尽忠的对象，侯爷请放心。”

赵穆欣然道：“我会找几件事来试试你，只要证实你的忠诚，本侯会向大王竭力推荐，保证你前途无限，建爵封侯，亦非妄想。”

项少龙装作大喜，爬了起来，叩头谢恩。心中却暗暗叫苦，若他要借乌廷芳去玩两晚，自己怎办才好呢？

赵穆呵呵笑道：“快起来，今晚的公事至此为止，接着便是享乐的时光了。”

“当！当！”

今天项少龙睁大眼睛，看看进来的会是什么人。赵穆乃赵国的第二号人物，拿得出来见人的东西肯定不会太差吧。

赵穆看见他的神情，暗想此子既肯为五十个铜钱向陶方折腰，又好渔色，在自己名利与女色诱惑下，哪会不为我所用。

环珮声响，一对丽人捧着一个长形锦包，盈盈步入轩内。

项少龙定睛一看，立即双目放光。原来两女不但衣饰相同，一式云状的发髻高高耸起，薄如蝉翼的裹体轻纱内，雪肌若现若隐，紧身的亵衣束着裂衣欲出、惊心动魄的丰满身材，如花玉容更是一模一样，竟是对双生女。

她们的眼神秀丽明澈，俏脸没擦半点粉油，不施些许脂粉，但白里透红的冰肌玉肤却比任何化妆更炫人眼目。

修长的眉毛下，明亮的眼睛顾盼生妍，颊边的两个迷人酒窝，未笑已教人迷醉。姿色绝美，体态婀娜。容貌更胜舒儿，比之乌廷芳和赵雅只略逊半分。

两女合力托着长锦囊，莲步轻移地来到两人身前跪下，低头献上长锦囊，齐道：“越国女子田贞、田凤拜见项兵卫。”

项少龙至此灵魂归窍，见到赵穆正盯着自己，不好意思地尴尬一笑。

赵穆取过长锦囊，任由两人跪伏身前，解开锦囊，取出一把连鞘古剑，哈哈一笑道：“说到铸剑，没有人能胜过越国的剑匠，第一把铁剑便是由他们铸成，经他们淬火后多番锻打而成的剑，性能远超前代体短质脆的青铜剑。我手上这把越剑名‘飞虹’，本侯因看你的木剑沉重非常，不便携带，所谓宝剑赠侠士，今夜就把此剑送你。”

项少龙暗叫厉害，赵穆确懂得收买人心，若非自己来自二十一世纪，有自己的原则和对恩怨的态度，说不定真会向他归降。扮作感激涕零地恭敬接过长剑，入手虽沉重，但比之重木剑自是轻了很多。

两女仍驯服地跪着，雪白的粉颈，紧束的纤腰，起伏的线条，足教任何人想入非非。她们的顺从，使人觉得可任意攀折，更添遐想。

赵穆见他捧剑呆看两女，调笑道：“宝剑、美人，我看少龙还是中意后者居多。但不若先看剑吧！”

项少龙忙拔剑出鞘，寒气辉芒随剑而出，如明月之破云而来。

飞虹长达四尺，剑身隐见细密的菱形暗纹，剑脊处用鎏金法嵌了一排七个凤眼形图案，剑格镶嵌蓝色琉璃，刃沿平直，便于砍劈，锋口的夹角长而锐，锋快非常，连项少龙这不大识货之人，亦知手中握的是异宝。

他正用神察看时，忽闻赵穆道：“少龙拣姊姊还是妹妹？”

项少龙呆了一呆，望着他道：“不会有什么分别吧！”暗叹自己既表明好色，自然做戏要做到逼真，幸好并非苦差。

赵穆眼光落到这对越国姊妹花的娇躯上，嘿嘿淫笑道：“平时一点分别都没有，但到了榻上，分别就出现了。”低喝道：“给我站起来，脱掉衣服。”

这对越国的孪生姊妹花，闻言站起来赧然微泛红霞，乖乖地脱掉轻纱，卸下内衣，露出全裸的雪白身体，皮肤像凝脂白玉般柔润光滑，在墙灯下闪闪生辉。尤其脸上那欲拒还迎、似喜还羞的神情，哪个男人能看得不血液沸腾，胸内的心儿霍霍剧跳。

两女都在偷看轩昂俊伟的项少龙，如此好男儿，她们还是第一次面对。

项少龙的感觉便像处身世上最华丽高贵的妓院，享受帝王式的招待。

风流阵仗他见得多了，但这样一对高矮肥瘦、神态相貌完全相同的美女，还是首次遇上，难怪赵穆连雅夫人都无暇理会，因为他实在太多选择，何况还要应付赵王。

正因如此，才会生出变态行为，虐杀了他钟爱的舒儿，现在又以美色笼络自己，利用他去摧毁乌家。

赵穆的目光在两女身上游移，赞叹道：“你看，只有越女的身体才会像她们这样，似随风飘摇的嫩草一样袅娜多姿，我们的赵女稍嫌胖了点，只有乌廷芳和赵雅等几个是罕有的例外。”

项少龙听他在这种情况下提起乌廷芳和雅夫人，心中大怒，惟有默然不语。

赵穆再叹一口气，正要说话，项少龙怕他提出对乌廷芳的要求，站起来道：“嘿！侯爷，卑职想去方便一下，喝得太多酒哩！”除了借尿遁外，他真想不出其他方法。

赵穆笑道：“姊姊陪少龙去吧！”

田贞答应一声，领着项少龙往围起轩内一角的屏风走去。

项少龙跟随这全裸的美女，看着她诱人的肉体，既尴尬又好笑，暗忖以前常给人说自己荒唐任性，但比起古代这些侯爷贵胄，只是小巫见大巫。不过亦只有这时代的女性肯如此服侍男人，在二十一世纪要初相识的美女服侍上厕所，不给你一个耳光才怪。

若自己能重返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去，只要把这情况透露点出来，保证排队坐时空机来这里的男人，可以绕上地球几圈。

到了屏风后，这动人的越国美女跪了下来，捧起置于屏风后的夜壶，恭候他放尿。瞧着红了俏脸的她，项少龙啼笑皆非，暗忖这样如何可尿出来呢？

屏风外忽然传来田凤的娇吟和喘息声，不看可知赵穆正侵犯着美丽的妹子。

田贞俏脸更红了，偷偷瞅了他一眼，咬着嘴唇，显然闻声心动。

项少龙本就没有方便的意思，只是为避开赵穆的说话，低声道：“放下它！”

田贞微感愕然，仍依言放下夜壶。

项少龙将她拉起来，暗忖在这里总好过当着赵穆这双性恋者行事。

如此美人儿，放过亦是可惜。何况更会使赵穆怀疑他的诚意，哪还迟疑，将她搂入怀里，毫不客气动起手来。

一时屏风内外，尽是女子呻吟娇喘的诱人声音。

第十九章 秦王驾崩

项少龙坐车回乌府时，仍在回味刚才的滋味。

他们曾在有意无意间，隔着一道屏风，以这对越国姊妹花美人儿作竞赛，最后项少龙故意让他一马，提早鸣金收兵。果然当他抱着姊姊田贞出来时，赵穆和田凤均有若半死之人，当然更不能向他提出对乌廷芳的要求了。

这时项少龙已知赵穆剑术虽高，但体能却不及自己这特种战士，忙趁机告辞。

田贞表现得依依不舍，眼神差点要把他吞掉。

赵穆何等精明，当然知道项少龙故意让他。暗赞项少龙体贴识趣，以自己的车驾使人送他回乌府，好显出对他的宠视。

华丽的马车驶出侯府，在寂静暗黑的长街疾行。四名卫士在前挑灯策马引路，车后另有四名卫士护行。

项少龙心事重重，想着无数的人和事。现在他已完全投入到这时代里，若可选择的话，亦不愿意返回二十一世纪。

胡思乱想间，忽给一阵急骤的马蹄声惊醒过来。项少龙提高警觉，往车后望去。

四名卫士亦正扭头朝后望。

黑暗的长街，一骑由远而近催马而来，到看得清楚点时，竟是一名全身连头带脸均罩着黑布和黑衣的骑士，手持长剑，杀气腾腾追来，一看便知不是好路数。

四卫士纷纷斥喝，拔出佩剑，回马迎敌。

那刺客加速冲刺，旋风般赶至，一扬手，由马侧抽起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冲天而上，高过头顶，变成一张满挂尖钩的大网，照头照面罩往四卫士。

四卫士武功虽好，可是对方有备而来，手法巧妙，欺他们猝不及防，竟一下子把四人罩个正着。

惊呼声间，待要挣开缠网，网内的倒钩立时陷进肉内，惨哼声中，四人滚下马去，缠作一团。

那刺客此时来到马车旁，剑光一绞，竹帘粉碎，吓得项少龙忙缩往一角，就在这时那人把一件长条形的物体抛入车厢，落到车厢的地板上，一阵摆动，往项少龙窜来。

项少龙定睛一看，暗叫声“我的妈呀”，一个翻身穿窗滚跌街上，原来掷向他的竟是条昂首吐信的毒蛇，若非他反应超人一等，定给这条毒蛇咬上一口。

当项少龙仍在街上翻滚时，那刺客劈倒御者，迎上正掉头来援的四名卫士，一连发出四支袖箭，四名卫士急忙间看不真切，纷纷中箭倒地。

刺客回马向倒在地上的项少龙奔来。

这么厉害的人物，项少龙还是初次遇上，正要藉腰力弹起来，刺客已向他发出袖箭，又准又狠。

项少龙无奈，横滚开去，连避对方三箭，才有机会跳将起来。

那刺客可能用罄袖箭，改以长剑砍劈。

项少龙尚未有机会拔剑，又要藉滚地避过，不过这次滚往对方马后，当他再跳起来，拔出赵穆赠的飞虹剑时，对方才掉过马头。

两人打了一个照面。

那刺客呆了一呆，喝道：“你不是赵穆？”

项少龙听她莺声呖呖，竟是个女子，也为之愕然。

蒙脸女子一声娇叱，挽起一团剑花，策马冲来，到了五步许外，剑光鲜花般盛开，变成漫天剑点，暴风雨般往他吹打过来。

项少龙知她要杀的是自己的大仇人赵穆，哪肯伤她。但见她剑法精妙绝伦，手痒起来，展开墨子剑法，以拙破巧，一剑斜挑，眼看挑中对方的剑，岂知剑锋一空，竟挑斜了，而对方的剑乘虚而入，直奔面门。

项少龙想不到她如此厉害，骇然下横移开去。

女子并不追击，策马冲往远处，冷言骂道：“为虎作伥。”蹄声远去，没入暗黑的长街里。

八名卫士，全部身死，可见箭钩上淬的毒物如何厉害，壮健如牛的人竟都撑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此时街上布满赵兵，搜索刺客留下的痕迹。

赵穆神色凝重道：“那人放入车内的毒蛇叫作‘封喉金’，窜动迅若闪电，剧毒无比，见血封喉，少龙能及时逃出车外，真是福大命大。”

项少龙吐出一口凉气，当时全凭训练多年的本能反应，兼之毒蛇要咬的是他的脚，才能及时缩脚翻出车外，确是危险非常。

赵穆拍拍他肩头道：“幸好你给我挡了此祸，若换作我，说不定会被她得手。”接着冷哼道：“我看她能逃到哪里去。”

此时一名骑士奔来，下马后到赵穆耳旁说了几句话。

赵穆一听大喜，向项少龙道：“我有急事要立即见大王，迟些再和你研究刺客的事。”上马而去，百多名卫士忙追随去了。

项少龙心中大讶，赵穆究竟接到了什么消息，以致如此兴奋呢？想之无益，项少龙骑上一匹骏马，在十二名卫士簇拥下回到乌府。

甫进大门，守门的家将立即把他带到乌氏倮的书斋，乌应元和陶方都在那里，脸色凝重，显然发生了严重的事。

项少龙坐下后，乌氏倮道：“秦昭王死了！”

项少龙茫然看着他，心想秦昭王又不是你老爹，死了有什么打紧。

陶方知道他并不明白其中的关键，道：“继位的是孝文王，大丧期间，秦国会有一段时间不动兵戈，所以各国会利用这段空隙去进行各种先前因惧秦而搁下的计划，包括扩张和蚕食其他小国。”

项少龙恍然大悟，道：“所以要担心赵王会加速对付我们。”

乌应元叹道：“这还不是我们最担心的事，而是我一直和秦国的吕不韦有联系，此人家财既厚，又有手段，本为我们的大靠山，但现在新继位的秦孝文王，表面虽对这救回他儿子的大贾执礼甚恭，但始终忌他是韩人，只看吕不韦到秦后，不过是食邑千户的客卿，毫无实权，便知是孝文从中弄鬼，现在他登上王位，吕不韦可能权势不保，也断掉我们与秦人的关系。”

项少龙恍然大悟，低声问道：“吕不韦是否想通过我们把嬴政弄回咸阳？”

三人一起脸露惊容，呆瞪着他，像首次认识他的样子。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乌氏倮的胖躯抖动一下，深吸一口气道：“少龙真是识见过人，一语中的。但此事千万不可泄露半点出去，否则明天乌家城堡连一块完整的瓦片都留不下来。”

项少龙心笑我还知道嬴政根本就是赵姬为吕不韦生的儿子，吕不韦把赵姬送与秦始皇嬴政名义上的父亲异人之前已怀身孕。不过有些史学家指出后来秦始皇对吕不韦手段残忍，看来吕不韦又不大像是嬴政的生父，这笔糊涂账，真是谁也弄不清楚。总之吕不韦想把嬴政弄回咸阳，是眼前铁般的事实。

乌应元道：“四大公子里，赵国平原君已死，楚国的春申君黄歇一介庸才，可以不论；齐国孟尝君则称病薛邑，现在只余魏国信陵君无忌，此人精通兵法，手下谋臣勇将不胜计算。往日念在平原君夫人为其胞姊之情，所以对赵国颇为眷顾，现在平原君已死，恐亦变化难免。”

乌氏倮点头道：“秦王之死，确使本已复杂的形势更趋复杂，但对我们却是有利无害，因为赵国势必要藉强秦息兵之机大肆扩张，无暇对付我们，致动摇根本，我们可偷得喘息之机，从容部署，真是天助我也。”

陶方笑道：“燕人惨矣！”

乌应元摇头叹道：“他们这叫自作孽不可活，赵王必乘势拿他们来开刀，好扩张领土。不过听说燕国的太子丹也是个人才，最好能拖上赵国几年，我们便有更充裕的时间了。”

各人又谈一会儿，定下暂不再与吕不韦联络，更不要碰刻下正在邯战做质子的嬴政，采取静观其变的策略，才各自散去。

项少龙回到他的隐龙居，四婢除生得最白净丰满的冬盈仍撑着眼皮等他外，众女均酣然入梦乡。

项少龙问道：“你们来了乌家多久？”

冬盈低声回答：“我们四个是自幼卖入乌家。”接着以更小的声音轻吐道：“现在只求少主不嫌弃我们，让我们四姊妹毕生在旁伺候，就是最大的恩宠了。我们从未遇过像少主般随和的人。”

项少龙暗忖这时代还有谁比自己更尊重女性，涌起怜意，把她搂入怀里亲热，却是适可而止，不敢把她逗得太厉害，这些天来终日周旋于众女之间，过足古代贵族夜夜欢宴、醇酒美人的颓废生活，其放纵是从未有之。刚才又与越女相好过，所以眼前虽有任由采摘的可人儿，亦惟有暂时放过。

沐浴后，项少龙先去看婷芳氏，为她盖好被子，然后进入乌廷芳的闺房，爬入帐幔垂地的绣榻。

这妮子竟是身无寸缕，幸好她这年岁的女孩最是贪睡，项少龙暗叫好险，搂着她东想西想，想到那厉害的女刺客时，疲极入睡，一觉天明。

隐龙居内，项少龙如处众香之国，差点连自己是二十一世纪的人都忘掉，享尽温柔滋味，回复体力，思想又起变化，暗忖这样的假期，过一世都不会厌倦，大叹这时代的男人真幸福时，赵王却召他立即进宫觐见。

众女顿时怨艾连声，项少龙也在心中骂赵王的祖宗，可是大老板有命，惟有收拾色心，匆匆赶赴王宫。

赵王在主殿旁的小偏殿接见他，赵穆当然是座上客，出奇地还有雅夫人和郭纵。另外尚有两人，经引见后，一个竟然是大名鼎鼎，刚由与燕国交战前线赶返来的大将兼相国廉颇。

他身材不高，但相当结实，气势慑人，年纪约在五十许间，脸骨阔大，带着难掩的风尘之色，虽神态疲倦，但一对深邃的眼神仍是顾盼生光，不怒而威，让人感到他是位值得敬重的长者。

另一人是名传千古的将军李牧，身形挺拔高瘦，只比项少龙矮一寸，在那时来说是相当高的了，年不过四十，貌相威严，有种军人的硬朗和风采。

廉颇和李牧都留心地打量他。

赵王吩咐他不必多礼，赐他就坐。

赵穆正容道：“少龙你不知自己多么幸运，还没上任，立即有一至关紧要的任务交由你负责。”

项少龙心中诅咒，口上却谢恩。

赵王微笑道：“没有比你更适合的人选了，因这人不但要勇武盖世，胆识过人，还要机警聪敏，能随机应付突发事件，假设你能完成这项任务，回来后不但重重有赏，还升你为将。”

项少龙忙应道：“大王尽管吩咐，小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在场者六双眼睛，全盯在他身上。

赵王向廉颇恭敬地问道：“相国看看这人是否可用？”

廉颇两眼闪着精芒道：“少龙以区区一个带兵卫，进来见到我们后仍保持冷静自若的心境，显是有胆有识的人。举手投足间更流露出剑手风范，毫无缺点可寻，更是难得。但我最欣赏的还是他明知任务不易，仍没有露出怯意，闻报酬而不露喜色，能得如此人才，实我大赵之福。”

雅夫人闻得这德高望重的廉颇也盛赞爱郎，芳心窃喜，偷望赵穆，只见他眼内掠过杀机，显是对项少龙生出妒意。

项少龙心想人的名儿树的影子，廉颇眼光如此厉害，难怪能成为战国名将，连忙谦让。

郭纵心中却想，赵穆和连晋都扳你不倒，我赵国还有什么人比这小子更适合此任务。

赵王开怀大笑：“天佑我国，天佑我国。”转向赵穆道：“巨鹿侯请把今天任务向少龙解说。”

赵穆装出笑容，温和地道：“今天的任务，表面看来非常简单，就是由少龙率领五百骑兵，护送平原夫人母子和雅夫人到魏国探亲和进行友好活动，当然内里另有玄虚，不若由郭先生亲自说明。”

项少龙心中打了个突兀，平原夫人之子不就是少原君吗？他和自己势成水火，为何要去护送他呢？而雅夫人又为了什么要到魏国去？

郭纵压低声音道：“最近魏国的信陵君得到一套帛书，上面尽录鲁国一代巧匠公输般对各种攻防武器的详细制法，共录大小巧器一百零八件，其中一篇流落了出来，落到我手里，说的是攻城云梯的制作方法，已远超过现在各国云梯的水平，假设能得此《鲁公秘录》，我大赵将有望成为霸主，更教魏国不能藉此称雄。”

一直没有发言的李牧道：“我曾风闻此事，听说其中有一篇说及兵器的铸制，能通过新的配方和淬火的过程，把铁变成更坚硬的精钢，若能得此秘籍，我们便可拥有最优良的武器。”

赵王有点担心地道：“信陵君为人精明，手下能人众多，幸好王妹和他有一段香火情，曾不断修书求王妹赴魏，所以我们现在才有这么好的借口，派你把王妹送去。”

项少龙暗忖原来如此，愕然向雅夫人望去，记起她是偷窃情报的高手。

雅夫人怕他知道自己和信陵君也有一手后会不高兴，芳心忐忑垂下脸去。

廉颇和李牧交换个眼色，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

赵穆再掠过嫉恨之色，对他这有强烈占有欲的人来说，就算是他舍弃的女人，亦不希望她的身心被另外的男人占有。

廉颇淡淡道：“巨鹿侯曾提议过很多人，均给我否决，因他们的底细都被信陵君摸得一清二楚，难有作为。推荐少龙的是雅夫人，少龙该感激她给你这个表现的机会。”

项少龙一听，心中大乐，立刻知道廉颇和赵穆关系不佳，所以当面呕他。他不敢望向赵穆，问道：“什么时候起程？”

赵王道：“我们已派出快马知会信陵君，应该在五日内可以起程，李将军会派先头部队，为你们沿途打点出境前的一切事宜。”

赵穆插嘴道：“这五天内少龙不可以回乌府，要留在宫内直至起程。我自会派人通知乌家，他们可派人带东西来给你或来探望你，明白吗？”

项少龙心中叫苦，无奈答应后道：“我心中有一些对此行任务有点作用的小玩意儿，只不知可否由工匠打造出来。”

众人齐感讶异，郭纵笑道：“这个容易，我派个专人来服侍你，无论怎样困难，务要在这五天内给你完成。”

项少龙心中大喜，自问随便拣几件以前在特种部队的轻巧工具，包保远胜鲁班的所谓巧器。但他会分件教郭纵的人打制，再由自己到魏国后做装配，那便不虞被对方学得超越了两千多年的技术。

赵王最后命各人退下，只留下廉颇商量对付燕国的事。

出殿后赵雅欣然扯着项少龙往后宫走去，笑道：“不要因见不到你的乌家美女愁眉苦脸，有雅儿陪你呢！”

项少龙苦笑道：“究竟有哪些权贵人物和你没有过香火缘呢？可以说几个来听听吗？”

雅夫人低声道：“人家早求你原谅了嘛，嘻！你嫉妒哩。”言罢睨他千娇百媚的一眼。

项少龙知道计较不了那么多，话题一转问道：“平原夫人和少原君到魏国真是探亲那么简单？”

雅夫人待远离了两个拜倒路旁的宫女，才耳语道：“他们去了便不会回来。”

项少龙失声道：“什么？”

雅夫人幽幽一叹道：“还不是长平之战累事，我们本来人口就比别国少，现在又死掉四十多万壮年的男丁，这九年来，虽不断鼓励生育，规定凡女子满二十尚未有夫家者，便由地保分配，违命者充为公娼营妓，可是除非再有一个十年，否则仍难回复以前的国力。现在谁都不看好我们，不然燕王喜绝不敢来攻打邯郸。”

项少龙道：“但现在我们是胜利者啊！”

雅夫人领他转入一个美丽的大花园里，树木掩映间，隐见一座别致宫室。

她挽着项少龙粗壮的手臂，无奈地道：“一时的胜利有什么用，除燕国外，谁不虎视眈眈我们这东邻燕、西接秦、南错韩魏、北连蛮貊的肥肉。别人亏蚀得起，我们却是少一个便弱一分，谁知什么时候会再跌一跤。王兄又不争气，宠信赵穆这不能容物、言而无信的奸徒。”说到最后，咬牙切齿起来，对骗她、弃她的赵穆恨之入骨。

项少龙清楚感到大难临头各自纷飞的味儿，乌应元不也是为此起异心吗？

秦将白起可说是战国最著名的杀人狂魔，长平一役坑杀赵卒四十万前，也曾经把魏兵数十万人斩首。这招的确非常毒辣，又非常有效。

两人登上台阶，早有俏丽宫女跪地相迎，看到项少龙，眼睛都亮了起来。

雅夫人把他直挽入寝宫，笑道：“这是雅儿在这里的行宫，侍女都是我的人，少龙若看中谁，随便召她们侍寝，对你嘛！没有女人会不乐意逢迎的。”

雅夫人着宫女关上门后，毫不客气地为他宽衣解带，自己亦来个大解脱，到两人袒裎相对，拥卧榻上时，她幽幽一叹道：“三十八年前，自韩国的宛先和邓这两个冶铁业的重镇落入秦人手内，他们的武器装备便逐渐凌驾各国之上，所以王兄今天才会这么重视《鲁公秘录》。”

接着轻轻道：“少龙，为了获得《秘录》，雅儿或再要牺牲肉体色相，你肯让人家这么做吗？”

项少龙苦笑道：“有没有我的同意，事情会有分别吗？你的武器就是美丽的身体，不用美色难道还有别的可代替？”

雅夫人叹道：“假若代价是失去你，我宁愿拿不到《鲁公秘录》。雅儿对战争早厌倦得要命，只想和少龙找个安乐居所，避开这你争我夺的仇杀环境，终老山林算了。”

项少龙道：“要不要陪人上榻，这事迟些再说。是了！为何我从未听你提起自己的孩子？”

雅夫人神色一黯道：“我是个不能生育的女人，若有孩子，我的生活或者不会那么不检点。少龙！你会否因我的缺陷而不疼人家呢？”

项少龙立即以行动回答。今天雅夫人比之以往任何一次更热烈和驯服，令项少龙享尽温柔之福，明白到为何以信陵君这种可随手招来千万美女的人物，对这尤物仍不能忘情。

事后两人相拥睡了半晌，郭纵派的工匠来了，项少龙费两个多时辰才向他说清楚要造些什么东西。

拿着项少龙画的图样，那工匠一头雾水去了。

雅夫人见他绘图时说得头头是道，追问他时，项少龙只微笑不语。

他并不想制造出什么厉害的现代兵器，只是希望拥有一些方便做间谍和逃走的装备及工具。

这几天他还要好好在宫内练习骑术，那是他最弱的一环。

要在这时代好好活下去，保护自己所爱的人，唯一方法是比别人更强横、更狠辣，再没有别的方法。

第二十章 禁宫春色

换了以前的项少龙，遇上美女，哪还不千方百计弄上手来，玩个畅快。但现在美女俯拾即是，个个千依百顺，却物极必反，太多女人反变成他的负担和烦恼，试问一个人如何应付得来。

见到俏侍女们饥渴炽热的眼神，他只想找个无人的地方独处，可是这个连上厕所也有美女在旁伺候的年代，要找个见不到女人的地方，真是难比登天。

他逐渐明白到这里的女人为何如此容易一拍即合，关键在于通讯的问题。在现代，只要交换电话号码，便随时联络得上；而在这远古时代，送信靠的是人力，那只是有身份的人的玩意。一面之缘后，往往再无相见之日，所以白夷女秀夷见到他后便追在后面，找寻欢好的机会，否则可能就此缘尽。这些宫女亦有同样的情况。

项少龙并不是不想满足她们，可是只一个雅夫人已教他应接不暇，还怎能去抚慰其他女孩子。

在华丽的浴殿洗澡时，雅夫人行宫内的八名侍女全体出动到池内伺候他，又为他遍体按摩。以项少龙这么风流的人，这时亦不敢稍有逾越，怕惹来不可收拾的局面。

侍女不断把烫热的水注入池内，蒸气腾升，将浴殿弄得像个焗蒸气的封闭空间。

春盈等四婢常服侍他沐浴，但身上总留有亵衣，绝不像这些宫女般全无掩遮，可见宫廷的生活远比民间的富室淫秽荒唐。

但无可否认，项少龙这刻也感到非常松弛享受。令他放心的是没有他主动，这八位漂亮的热女郎，不敢对他做出过分的挑逗。

浴罢，项少龙伏在池旁一张榻上，由八对玉手为他擦上香油和细意推拿，舒服得他连眼睛都张不开来。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脚步声响起，雅夫人来到榻旁挨着他坐下，伸出纤手抚弄他长可及肩的浓黑头发，笑道：“她们是我特别由府内挑选出来的女侍，既乖巧又美丽，旅程中便由她们和我伺候你。给点甜头满足她们吧！她们会更尽心尽力呢！”

八女俏脸均红了起来，低头羞笑，谁都看出她们是千肯万肯，求之不得。

项少龙差点想痛打雅夫人的屁股。或者放纵情欲是宫廷内最普遍和正常的行为，可是他受的那种军训，却使他知道节制的重要和必须。含糊应一声，装睡去了。他还能做什么呢？

雅夫人俯下头来，在他耳边道：“你只要躺着享受便成，指头也不用稍动一下。”

项少龙暗忖那岂非反成八女的泄欲工具，怎能接受，没有答她，不久沉沉睡去。

醒来时，静悄悄的。浴殿内燃起油灯，一片宁和。

他还以为众女离开了，刚爬起来，立闻呖呖莺声娇呼道：“公子醒哩！”

两名穿回罗衣的俏侍女立即过来伺候他穿衣服。

项少龙见两女一脸期待和渴想之色，问道：“两位姊姊唤什么名字？”

其中一个吃吃笑道：“公子折煞小婢，我叫小昭，她叫小美，是夫人的贴身小丫头。”

小美赞叹道：“公子的体格真好，我们从未伺候过比公子更精壮的男人。”

小昭来到他身前为他缚上襟头复杂的钮扣，胸脯耸伏有致，项少龙忍不住摸了一把。

小昭全身一颤，软伏在他身上，娇声道：“公子！”

小美亦把身体紧贴他的后背，体温火般灼热。

项少龙索性搂着两女，每人亲了个嘴儿后问道：“夫人在哪里？”

两女吓了一跳，忙继续为他穿衣。

小昭惶恐地道：“奴婢该死，夫人吩咐你醒来便要领你去见她的。”

项少龙大喜，知道暂时不用怕给她们缠着，随她们出去。

雅夫人娴静地在餐几旁等候他，见他到来，跪在席上，以甜甜的笑容，妻子伺候丈夫般的礼节恭迎他入座。

两人并肩坐在几子的一边，侍女们流水般奉上酒菜。

雅夫人为他斟酒，笑语道：“活了这么多年，雅儿还是第一次感到身有所属的快乐，刚才坐在这里等你，一点不觉得时间难过，没有半分空虚或沉闷，因为人家知道有你在身旁。”

小昭等八女分两组跪在入门处的两旁，八对俏目不时溜到项少龙身上。

雅夫人扫视八女后，含笑道：“雅儿是你的人哪！她们亦变成你的私产，若有兴致，可和她们戏耍取乐。”接着抿嘴笑道：“项郎一点都不像其他男人，若换过其他人，当是另一番情况。”

项少龙暗笑，说到荒唐放纵，他这受惯责任和纪律约束的现代人实自愧不如。不过若多喝两杯，酒性发作，自己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雅夫人挥退八女，倒入他怀内道：“王兄和廉颇很看得起你，这事必招来赵穆妒恨，尤其他刚才派人来召我，给我严词拒绝，必然更添恨意。虽说他现在因你有利用价值，不会随便翻脸，但始终会布局害你，有起事来时，王兄是只会帮他而不帮你的。”

项少龙心想，我又岂肯放过他吗？想起舒儿之死，怎能释怀。

雅夫人见他神色一黯，还以为他担心赵穆，道：“赵穆下面有两条走狗，一是大夫郭开，另一是将军乐乘，一文一武，都是满脑子坏思想的厉害人物，刻下他们均不在邯郸，将来遇上，切要小心应付。”

项少龙记起秦始皇，忙问道：“秦国的质子嬴政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雅夫人脸现不屑之色，冷冷道：“这人长得相貌堂堂，比一般秦人更高大魁梧，人却胆小如鼠，畏首畏尾，难成大事，终日只知在脂粉丛中打滚。”

项少龙失声叫道：“什么？他会是这么的一个人？”

雅夫人坐直娇躯，奇道：“为何你像对他很感兴趣似的？”

项少龙心内乱成一片，秦始皇一直是他心中的期待和梦想。说到底，他仍是一个对国家忠心的军人，很自然对这个一手缔造出中国的伟大君主生出尽忠之心。但假若秦始皇只是个沉迷女色、难成大器的人，那他岂非唯一的希望和目标都没了。历史该不会错得这么离谱的，或是秦始皇为蒙骗赵人，故意装成那样子。唔！一定是这样。

想到这解释，轻松起来，应道：“秦国现在这么强大，所以我对他们亦分外感兴趣罢了！”

雅夫人没有起疑，道：“秦人最野蛮，只有他们才可下手屠杀以万计的降卒，对女人更粗暴淫虐，所以听到秦兵来，没有人不害怕的，宁死不肯落在他们手中。”

项少龙忍不住问道：“嬴政的体格好吗？”

雅夫人伸手摸着他宽阔的胸膛，媚笑道：“比起你来差得远哩！若有人告诉我他刚死掉，我绝不会惊讶。像他那样无时无刻不拥美作乐，能待到现在已是奇迹，登几级石阶都要喘气。”接着轻叹道：“事实上也不能全怪他，一来其母朱姬对他宠溺过度，更要命的是赵穆等故意诱他沉迷酒色，十一岁便教他饮酒作乐，又不断送他各国美女，这样一个无知孩儿怎把持得住。”

这次项少龙真的目瞪口呆，健康这东西是假装不来的。难道历史错了，嬴政并非秦始皇。

至此心情大坏，在雅夫人手上连喝三杯烈酒，又灌了雅夫人几杯。雅夫人不堪酒力刺激，开始放荡起来。

项少龙心情郁结，亦需用刺激来麻醉自己，主动灌酒取乐，终于学着赵国的王族公卿，度过最荒唐的一个晚上，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楚曾和谁发生过肉体关系。

没有了秦始皇，难道就这么长在赵国混下去？就算应付得了奸人赵穆等的陷害，迟早还不是给秦兵宰掉！明知将来是这样的命运，今天怎快乐得起来？

他开始明白为何各国王侯贵族，要过着只有今朝的颓废生活。因为谁都不知明天是否仍享有眼前的一切。

第二天他爬起床来时，又变得精神爽朗，使得还要继续休息的雅夫人和众女称奇不已。

项少龙暗责自己荒唐，抛开秦始皇的事不想。梳洗后，走到宫中的校场苦练一会儿骑射，其他禁卫将兵都对他既崇慕又恭敬。当然，就算妒忌他亦不敢摆在脸上，谁不知他成为赵王身边的红人。

他的顶头上司，禁卫长赵方亲自领他参观王宫，解释宫中的禁忌和须注意的事项，道：“我们的职责主要是负责内外两宫的安全，外宫建筑物有四殿、九楼、十阁，是大王接见群臣和办事的地方。内宫分三部分，正宫是大王和众妃嫔的居室，西宫是接待外国来的贵胄使者，东宫是王族的居室。暂时少龙可四处巡察，到熟习了环境后，我会进一步向你解说要负责的职务。”

项少龙知他不晓得自己即将远行，也不说破，这时内侍臣吉光来找他，领他去试穿为他赶制的护甲。

护甲主要是保护前胸和后背，两肩设带连系，在背后交叉与腰部的系带相连，打结系穿，又有像两翼横飞的披膊，穿上后看得四周的人全部眼睛发亮，像他那般威武若天兵神将的人物，他们还是第一次看见。

缝甲室内十多名女工对他目不转睛，项少龙已习惯了给女人看，暗笑以前是他看女人，现在却是女人看他，这也可算是世界轮流转了，由现代转到古代。

他试戴头盔，最顶处是两片半圆形的甲片合缀成圆形的平顶，然后是圆角长方形的甲片自顶向下编缀，共分七层，上层压下层，护颏、护额的甲片形状较特殊，用以配合脸型。额部正中的甲片向下伸出直条，保护眉心突出的部分。可能是怕给人由后斩首，对后颈的保护特别紧密周详。

穿上禁卫将官的制服后，自己也觉得好玩，忙走了出去四处巡逻。

另一名同级的带兵卫成胥自告奋勇陪他走一会儿，

来到正宫入口的大牌楼处，向守门的十多名禁卫介绍项少龙，把他拉到一旁道：“大家以后是兄弟，有些事不能不对你说，千万不要独自进入正宫，愈多人陪着愈好。”

项少龙大讶，追问原因。

成胥低声道：“正宫内除宦侍外，妃嫔和侍女超过五百人，闲着无聊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像你这么威武的壮男给她们看到，哪还肯放你出来，那可不是说笑的事。”

项少龙倒抽一口凉气，原来如此，皱眉道：“大王不管这些事吗？”

成胥别有深意地苦笑道：“大王连自己的妃嫔都没空去理，哪管得了这些事。有家人在京城的还好一点，可藉回家探亲，找人鬼混。外国献来的女子连宫门都不准踏出半步，见到男人哪还不如狼似虎。”

项少龙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赵王对女人哪有兴趣，想起雅夫人的八个侍女，心想她们可能算是非常温柔斯文的了。再聊几句后，溜回雅夫人的行宫去。

才走入东宫的区域，两名美丽的宫女追了上来，跪禀道：“小婢们恭候兵卫大人半天了，妮夫人请兵卫大人相见。”

项少龙大感头痛，成胥虽有警告在先，可是以为危险地区只限于正宫，怎知东宫亦非安全地带，硬着心肠道：“噢！请代向妮夫人请罪，卑职有急事要赶去面禀雅夫人……”边说边走，匆匆逃亡。

两宫女还想追来，他早已去远。

沿途自是遇上不少宫娥贵女，见她们眉目传情，吓得项少龙眼观鼻，鼻观心，直至回归雅夫人别宫的“安全”范围，才松一口气。

步入厅内，其中两名婢女欣然迎来，为他脱盔解甲。

项少龙忘了她们名字，问道：“两位姊姊叫什么名字？”

两女昨晚和他胡混整夜，知他随和，其中之一白他一眼撒娇道：“公子就只记得小昭、小美，却记不着人家。”

项少龙大乐，暗忖可能糊里糊涂下破去陶方的纪录，自己真的不赖，只是以前没有机会尝试罢了。又暗自警惕，这等荒唐事可一不可再，否则自己与赵穆之流有何分别？

另一女道：“她叫小紫，我叫小玉，公子不要忘记了。”

项少龙念两遍后道：“夫人在哪里？”

小玉道：“夫人亲自下膳房，为公子造饭。”

小紫笑道：“我们服侍夫人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呢！”

项少龙心想她弄出来的东西必然非常难吃，但心中感动，想起乌家的妻婢，顿感相思之苦，自己在这里偎红倚翠时，她们却要独守空房，真不公平。

小玉压低声音道：“三公主来探夫人，现在也在膳房里，宫内除雅夫人就数她最美。”

项少龙为之愕然，这些宫廷贵女为了男人，真的什么事都敢做出来，竟来到这里找他，无奈下惟有随两婢往膳房走去。

刚入内轩，雅夫人和另一宫装美女从膳房处步出，与他碰个正着。

项少龙和那绝不超过十七岁的美女目光相触，双方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这三公主长得非常贵气，婀娜娉婷，虽没有雅夫人魔鬼般的身材，但骨肉匀称，姿态优雅，像一朵珍贵的鲜花，文静中充满撩人的风姿，见到项少龙，露出美丽文静的微笑，会说话的眼睛像在向他殷勤问好。

她的衣服袖子很宽，下襬长长拖在地上，香肩披上精致的大围巾，发髻精巧有特色，在鬓角戴着以丝线穿成的珠花，垂在两旁，薄遮双鬓，使她分外娇俏多姿。

弯曲的梳子装饰在头发前端，左右各插三枝簪，额头中央点了一颗朱红色的美人痣。使项少龙眼睛放光的原因，是她不像他心中所想的淫娃荡女，只见她气朗神清，有种玉洁冰清、雅丽高贵的动人气质。

和美艳不可方物的雅夫人并肩俏立，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当她发觉项少龙目不转睛打量她，俏脸一红，低垂螓首，却没有丝毫不悦之色。

一股少女健康的幽香隐传鼻内，项少龙忍不住大力吸嗅了一下。

雅夫人白他一眼后，为他两人作介绍。项少龙慌忙对这金枝玉叶行礼。

雅夫人把三公主请入内轩坐下后，拉着项少龙到一旁低声道：“无论她赵倩对你多么有意思，你也绝不可以坏她的贞操，因为她今天会随团嫁到魏国去，做储君的正妃，魏人若发觉她并非完璧，会把她退回来，那时你立即大祸临头。”

项少龙今天是真心叫可惜，无论他拥有多少美女，仍然强烈地感到此为天大憾事。

雅夫人陪着项少龙走进轩内，三公主赵倩盈盈站起，避开项少龙眼光，轻轻道：“夫人，赵倩要回去哩！”

项少龙心想，少点见面也好，否则愈看愈舍不得就惨了，赵倩给人一种既文静又很有涵养和内在美的感觉。

雅夫人也不挽留，把她直送出门外去。回来时媚笑道：“项郎的魅力使我们女儿家没法抵挡，连赵倩都不能免，为此匆匆逃掉，真想看你有没有本领收拾魏国最著名的美人石才女。”

项少龙奇道：“石才女？”

雅夫人拉他坐到席上，靠过来紧缠他脖子娇媚地道：“不要以为她姓石，只是她才高八斗，十六岁便以文名惊动四方，她虽生得有倾国倾城之色，却从不把任何男人看在眼内。至今年满二十岁了，仍不肯嫁人。各国求她青睐的名公子，一一铩羽而回。所以外传她是天生的石女，不会对任何男子动情。”

愈难到手的东西愈珍贵，此事自古已然。项少龙大感兴趣问道：“她就算不想嫁人，可是这事能由她作主吗？”

雅夫人笑道：“心动了吗？她和秦国著名的美人儿寡妇清可说各有千秋，都以能保持贞洁而大大有名。石才女能保持超然，全因她的琴技和文采无人能及，见到她的人都要自惭形秽，所以魏王和信陵君非常维护她，有两个大靠山在，谁敢强来？”

接着微笑道：“项郎的文才天下无双，或者有机会打动她也说不定。”

项少龙暗叫惭愧，岔开话题说起妮夫人要他去相见的事。

雅夫人一愕坐直娇躯，不能相信地道：“她竟也会找男人吗？”

项少龙尴尬道：“或者是我误会她的意思了吧！”

雅夫人道：“怎会是误会，我看这美人儿为丈夫守了九年贞节后，终于动了春心。唉！都是你不好！那天比剑表演得这么有男儿气概，谁能不为你倾倒。只想不到妮夫人如此有修养的人，仍不能例外。她也是唯一够胆来和我争你的人，因为她是王兄最敬重的堂妹，而我则是他最宠纵的妹子。”

跟着娇媚一笑道：“要不要我穿针引线，让你与她共度香宵，又或我们两人一起陪你？”

项少龙戒备地摇头道：“我连她高矮肥瘦都不知道，万一是你为敬爱她而骗我，那我岂非变成免费男妓。”

雅夫人对他的新鲜用语“免费男妓”一时听不懂，想了半晌，才笑得花枝乱颤，伏在他肩上喘气道：“唉！我的兵卫大人，小雅怎敢骗你呢？不怕受责被罚吗？要不要人家带你去看看货色？我也想看她被揭开心事的窘态。”

项少龙大感不妥，正容道：“不准你胡来，若你利用我使妮夫人难堪，我绝不放过你。”

雅夫人坐直身体，委屈地道：“人家不过想你在赴魏前，多点玩乐机会吧！”

项少龙苦笑道：“不要以为我跟其他男人一样，无美不欢。我还要保持体力，为今天赴魏出使做好功夫，明白吗？”

这时小昭来报，说乌家有人来找他。

项少龙站了起来，雅夫人随其起立，道：“对不起，我奉王兄之命，要在旁听着才行。”稍顿媚笑道：“奴家当然什么都不敢泄露的！”

项少龙潇洒地耸耸肩，摆出个毫不在乎的姿势。那漂亮的动作，看得雅夫人和小昭两女俏目放光，才往外走去。

事实上他的言谈举止，和这时代的人有很大的分别，那形成了他别树一格的风度和魅力。俊俏比他犹有过之的连晋在情场上败得一塌糊涂，并非偶然。

刚步出厅外，一团热火夹带着芳香撞入他怀里，失声痛哭起来，当然是乌家的大美人廷芳小姐。

陶方站在厅心，做个无奈的姿态，另外尚有两名武士，捧着他的木剑和衣物包裹。

雅夫人来到手足无措的项少龙身边，伸手抚上乌廷芳的秀发，凑到她耳旁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比什么止哭灵丹更有效用，乌廷芳立即收止哭泣，由项少龙肩上抬起俏脸，盈盈泪眼瞧着雅夫人道：“真的？”

雅夫人肯定地点头，拖起这绝色娇女，进入内宅去。

项少龙当然不知道雅夫人说了什么，却猜到为了将来的融洽相处，赵雅自然要讨好乌廷芳。谁都想到若争风吃醋起来，他项少龙会站在乌廷芳的一边。

陶方令武士放下木剑衣物，退出屋外，然后向项少龙打个询问的眼色，项少龙忙把赴魏的事扼要说出来。

陶方听得眉头大皱，低声道：“信陵君智计过人，手下能人无数，绝不好惹，你要小心点。”顿了顿又道：“魏国也有我们的人，我回去安排一下，看可以怎样帮你的忙。”

约定见面的暗号后，雅夫人和欢天喜地的乌廷芳转了出来。

乌廷芳笑道：“陶公自己回去好了，告诉婷姊不要担心，芳儿留在这里伺候项郎。”

陶方如释重负，向雅夫人道谢后，欣然去了，可见他给乌廷芳缠得多么辛苦。

项少龙心情大佳，当晚自然是郎情妾意，说不尽恩爱缠绵。

次晨醒来，在小昭等服侍下，换上头盔甲冑，精神抖擞地赶到练武场练习骑射，众禁卫均视他为新的英雄偶像，兼之他又不摆架子，所以人缘极佳，当他策马急驰，弯弓搭箭命中靶心时，全场轰动喝彩。

忽然众人全体跪伏地上，项少龙一看下，慌忙滚下马去，拜伏地上，原来是赵王驾到，身旁还有位亭亭玉立的年轻贵妇，生得眉如春山，眼若秋水，清丽明媚，但神态端庄，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高贵气派，绝不似雅夫人那类烟视媚行的荡女风姿。

赵王命众人继续练习，召项少龙过去，欢悦地道：“少龙这么勤于练武，寡人甚感欣慰。”

项少龙心想，我练习骑射绝非为你，只是为自己的小命着想，口中当然不会这么说。

赵王道：“来！拜见妮夫人！她有事求你哩！”

项少龙忙向妮夫人施礼，这时确知自己是误会她了。这样端庄的贵妇，怎会公然勾引男人？

赵王道：“妮夫人告诉我，少龙你曾拒绝她的邀请。初听时寡人着实不悦，但旋即猜到少龙误会夫人的意思，以为与男女之情有关。不知者无罪，亦可见少龙为了未来任务，把持得很好。所以寡人不但不怪你，还非常欣赏你。”

项少龙心叫惭愧，暗道你若知我只是因为力不能及，应付不了这么多美女，又不知妮夫人长相如何，身材好是不好，才婉拒邀请，不知又会作何感想。表面当然是惶恐请罪。

赵王向妮夫人笑道：“少龙暂时交给你哩！”在众禁卫前后拱卫下离开。

项少龙望向妮夫人，恰巧她亦在打量他，目光一触，妮夫人俏脸一红，垂下眼光轻柔地道：“赵妮行事莽撞，致先生误会了。”

项少龙见她冰肌玉骨，皮肤晶莹剔透，艳色虽比不上赵雅，娇俏逊于乌廷芳，清丽及不上三公主赵倩，却另有一种楚楚动人的优娴妩媚，教人倾倒，这时反希望那不是误会。

妮夫人道：“这处人多，先生请移步到赵妮居处一谈，见见劣儿。”

项少龙心中一动，想到事情必是与她儿子有关。这时代的女子无不早婚，说不定妮夫人十三、四岁便嫁人，所以不要看她二十许人，有个十多岁的儿子绝不稀奇。

一辆马车驶来，妮夫人坐进车里，项少龙自知身份，骑上马儿，随在马车之后。不一会儿来到那天两名宫女邀请他的地方，马车转入一座庭院。

来到厅中，两人分宾主坐下，四名女侍奉在旁，为两人送上香茗。

妮夫人有点慌乱，喝口热茶后，往他望来，文静地道：“今天邀先生来此，实有一事相托。”

项少龙见她一直不以官职相称，而礼遇之为先生，早猜了八成出来，看着她美丽的秀目微笑道：“是否和小公子有关？”

妮夫人叹道：“还不是为了这劣子，先夫战死沙场后，妾身所有希望全放在他身上，哪知他生性顽劣，不知自爱，终日只顾嬉玩……”

项少龙笑道：“孩子谁不爱玩？”

妮夫人玉脸霞飞，苦恼地道：“他玩的不是一般孩子的游戏，而是宫内的女孩子。”

项少龙失声道：“他多少岁？”

妮夫人不好意思地答道：“年底将足十四岁。”看到项少龙瞠目结舌的样子，无奈地道：“妾身遍访有名的学者教导他，只是谁也拿他没法，一转眼便不见他，除对妾身还稍有点害怕外，我身边的婢仆全怕了他，他……唉！我不知怎说才好。噢！茶冷了。”

项少龙待要喝茶，一声女子的尖叫由后宅传来。

妮夫人脸色一沉，站起来匆匆往声音传来处赶去，项少龙怕她有危险，忙追随在后。

才步入内堂，只见一个粗壮的孩子，把一名美丽的婢女按在墙上，上衣被他扯了下来，露出粉嫩的胸脯，而那孩子紧捉她的手吻如雨下，旁若无人，虽另有三名婢女在旁，却无人敢加以拦阻。

妮夫人勃然大怒，喝道：“畜生！还不给我住手！”

项少龙心想，应是住口才对。

那小公子吓了一跳，放开了婢女，转过来施施然道：“娘不是去找大王吗？是少君告诉我的。”话说完目光灼灼地盯着项少龙，充满嘲弄不屑的神色。

那婢女衣衫不整地哭着走了，妮夫人气得说不出话来。

项少龙真奇怪她为何可忍着眼泪，同时恍然，这小子自小习武，身强力大，又和赵国的储君交好，自然是天不怕、地不怕，谁都管不了他，也不敢管他。

小小年纪，便习染王室淫靡之风，使人感叹。不过也惹起反省，自己何尝不是被这种风气感染。

小公子斜眼睨着项少龙，嘿然道：“你就是那项少龙了，见到本公子怎不下跪？”

妮夫人斥道：“斗胆！从今天起，项先生就是你的老师，下跪的应是你才对。”

小公子哈哈一笑道：“娘此言差矣，君臣上下之礼怎可废，他叩头后，我肯不肯让他教，还要看他有什么本领。”

妮夫人气得跺脚，待要大骂时，项少龙微微一笑道：“夫人且莫动气，你们先避开一会儿，让我和小公子说几句心里话儿。”

小公子见项少龙全身甲冑，威武不凡，其实颇感心寒，冷笑道：“谁有兴趣和你说话。”转身便想由后门溜走，对妮夫人的召唤置若不闻。

眼看要溜出去，风声响起，接着小公子只觉耳侧一寒，一把匕首贴颊擦过，钉在门框上。

小公子双脚一软，停下步来。

妮夫人和众婢花容失色，掩嘴惊呼，想着若匕首稍偏半分，会是什么后果？

小公子脸青唇白转过身来，颤声道：“娘！他想杀我，快找人拿下他。”

项少龙两眼射出森寒之色，冷冷道：“你这算什么本领，立即给我噤声，明天早上我来时，若见不到你乖乖在书房等我，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找出来揍一顿，走吧！”

小公子气得小脸煞白，狠狠一跺脚，恶兮兮地指着他道：“好！我们走着瞧！”掉头溜出后门，转眼不见了。

项少龙哪会把这个小子放在心上，趁机向妮夫人告辞。

妮夫人垂头低声道：“那杯茶你还未喝啊！”

项少龙暗忖美人儿你心动了吗？潇洒一笑，到门框处拔回陶方赠的匕首。心中生出了个主意，说到射箭，可能很多人比他出色，但掷飞刀嘛，却没有人及得上自己。可是飞刀携带不便，若改用以前特种部队惯用的五寸钢针，那随便带上数百枝在身上该可办到，杀伤力还更可怕，打定主意，决定教郭纵的人立即打制。

转过身来，原来妮夫人刚移到他身后，两人在近距离打个照面，四目相交，妮夫人惊呼一声，移后两步，有点手足无措。

这世上最令男人心动的，是当贞节高贵的成熟美女芳心初动的时刻。项少龙亦不例外，若非有其他侍女在旁，定忍不住上前挑逗她，那并不是心怀不轨要把她弄上床榻，而是想看她那六神无主的诱人样儿。

妮夫人道：“先生请！”

项少龙随她回到前厅，喝过由她亲为他换上的热茶，再次告辞。

妮夫人心里生出敬重之意，她以前接触的男人里，除像赵王这些有血缘的近亲外，谁不对她一见便生觊觎之心，一方面他们爱她美丽的肉体，另一方面可向人夸耀征服了她这节妇的魅力。

她最憎厌就是那些色迷迷的嘴脸，只有眼前这气宇轩昂又充满英雄气概的男子，才使她感受不到那种烦厌。

刚才他掷出飞刀那种充满自信和力量的英姿，连她止水不波、厌倦了异性的芳心，也不由怦然而动。

妮夫人再找不到挽留他的借口，殷勤送他直抵院门，深深望着他轻轻叮咛道：“先生明早记得来这里，妾身把小盘儿交给你了。”

项少龙差点冲口而出问道，那你呢？可是当然不敢如此无礼，微微一笑道：“我教孩子的方法可能不会是你想象的那样，希望夫人能接受才好，否则可随时把我解聘。”

妮夫人欣然道：“只要是先生的方法，妾身无不接受。噢！妾身真大意，忘了向你问及报酬。”

项少龙哈哈一笑，大步走出门外，声音传回来道：“我是为一个慈母对儿子的爱而做的，那就是酬金了。”

第二十一章 赵国王后

回到别宫，乌廷芳大喜，埋怨他几句后，拉着他到花园的凉亭说亲密话儿。

一会儿后雅夫人回来，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登位不足三天的秦孝文王忽然病死，由嬴政的父亲异人继位为庄襄王。

雅夫人道：“孝文王今年五十三岁，一向体弱多病，但今天他却是因吃了吕不韦献上的药而致死的，所以无人不怀疑是吕不韦暗下的手脚，只是碍于庄襄王与吕不韦的关系，故敢怒不敢言。唉！吕不韦这人野心极大，手段又毒辣厉害，现在各国人人自危，怕秦军很快便有东侵的行动。”

项少龙听得又惊又喜，暗忖果然与电影中情节相同，但他却知道吕不韦首要之务，不是要进攻六国，而是先要把宝贝儿子嬴政弄回咸阳，然后再设法把庄襄王谋杀，那秦国的王位便可落入他嫡子手里，他亦等于太上王。

雅夫人续道：“吕不韦长年行商，往来各地，对各国的情势有深入的了解，若给他当权，后果会更严重。商人只讲实利，不顾道义，不受意气驱策，这样的人进行扩张政策，想想都教人心寒。”

项少龙心中想的却是嬴政，一向以来，史学家都不明白，为何他父亲异人当年和吕不韦逃离邯郸，为免赵人起疑，留下赵姬和嬴政母子，而赵人却不杀嬴政母子出气。现在他明白了，那是赵穆的阴谋，故意以酒色消磨嬴政的壮志，使他变成个无用的人。将来既可以用他来和秦人交易，尽管让他回国坐上王位，这样一个昏庸的人，对秦国有害无利，一石二鸟，非常毒辣，现在看来赵穆奸计已成功，秦始皇还凭什么去一统六国？

他真的想不通。见不到秦始皇，他是绝不会死心的。

可以想象异人继位成了秦王，作为储君的嬴政身价陡升，正是奇货可居，赵人对他的监视会更严密，自己怎可能见到他，而又不使人起疑呢？

乌廷芳挨到他旁问道：“项郎在想什么？”

项少龙一震醒来，见到雅夫人灼灼的目光正盯着他，岔开话题问道：“现在秦国由何人当宰相？情况又是如何？”

雅夫人叹道：“何人掌权并不重要，这相国之位迟早都要落入吕不韦手中。”

乌廷芳奇道：“雅姊为何这么怕秦人？”

雅夫人无奈地道：“不是我怕秦人，而是没有人不怕他们。看看我们赵国便清楚，谁不沉迷在荒淫萎靡、醇酒美人的生活里，敌兵临城时便振作一下，敌人一退又故态复萌；而秦人仍保持着戎狄的刻苦耐劳，尽量不受南方的风气沾染，商鞅为秦人‘焚《诗》、《书》’，正是逢迎秦人禁止诗书，国必富强的心态。奴家虽不知谁对谁错，但观乎秦人日益强大，便不能说秦人焚诗书没有理由。”

项少龙这才知道，在秦始皇焚书坑儒前，商鞅早来一着，实行了一次烧书。

雅夫人续道：“范雎拜相前，秦国大权旁落到穰侯手上，掌权的全是他派系的人，采取所谓远攻近交的策略，使秦国长年劳师远征，国力消耗；秦昭襄王于是与范雎密谋，一举夺回军权，改远攻近交为远交近攻，与齐、楚修好，全力对付韩国和我们，致有长平之战，王兄又走错了棋，唉！”

项少龙见她秀目射出凄然之色，知她想起丧身长平、只擅“纸上谈兵”的赵括，怜意大生，把她搂着，吻了她的脸蛋，柔声道：“过去的便让它过去，不要多想了。”

赵雅软弱地倚在他怀里，道：“穰侯下台后，他的敌系大将白起与范雎一向不和，白起在长平一役坑我四十万降兵，手段空前残忍，范雎以此大做文章，最后终于说服秦王把白起族诛。此事亦惹起秦国军方众将领对范雎这些外籍人的仇视，现在由燕国来的客卿蔡泽取代相位，不过吕不韦刻下水涨船高，蔡泽当好景不长了。”

项少龙听得意兴索然，感到前景一片灰暗，这时代真是无一人不为私利动辄杀人，挽起二女道：“唉！什么都不用想，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当。来！我们立即入房行乐。”

两女俏目都亮了起来，念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当’，项郎说得真好。”乖乖跟着他走，粉脸熊熊烧起来。

项少龙暗忖，哪管得明天发生什么事呢？自己一介武夫，又不懂政治，要改变这时代是痴人说梦，不若及时行乐，见一个美女享受一个，那还实在一点。谁知明天是否还有命可活，或是仍留在这时代？

不由得想起端庄高雅的赵妮。明天看看有没有机会情挑淑女，那必是非常动人的体验，也不枉来此地一场。

对于能否重返二十一世纪社会，他一点都不放在心头了。

天未亮项少龙便起床，穿上武装劲服，不戴盔甲到校场苦练骑射。

他现在开始不去想将来的事，只是抱着尽情享受的心态做人。

多年的习惯使他爱上运动，兼之他体力过人，昨夜的荒唐对他没有多大影响，反而不活动筋骨，会令他感到不舒服。

他虚心向众禁卫请教控马的各种技巧，所以进步神速，在马背上翻腾自如，做出种种高难度的动作。又苦练持矛冲刺的战术，只是仍不大熟练披上沉重的甲冑在马上作战。

苦练一番后，由成胥带他到本来分配给他的禁卫营宿舍，沐浴后赶往妮夫人处，想着如何入手情挑这美人儿时，忽听到有人在唤他。

项少龙愕然看去，见到妮夫人顽皮好色的儿子在左旁一座院落外向他招手。

他心知肚明不会有什么好事，但哪会害怕，大步走去。

小公子闪入院落去。

项少龙心中暗笑，暗地提高警戒，刚踏进院内，“哗啦啦”的一张大网照头盖下来。项少龙哈哈一笑，就地前滚，避过罩网，若无其事弹了起来，轻松地拂掉身上的草碎尘屑。

宽敞的院落里十多人持剑由隐伏处跳将出来，把他团团围住。公子盘躲在一名比他高一个头的大孩子后，叫道：“快揍他！”

项少龙环目一看，心中也感好笑，这十多人年纪介乎十四至十七间，看样子都是王族里的小恶霸，竟敢结党来对付他。

那个被小公子倚仗的大孩子，说不定是赵国的储君，怎能让他有机会表露身份，哈哈一笑，拔出飞虹剑，往公子盘扑去。

两把剑仓皇下迎上来，项少龙“锵锵”两记重击，劈得对方虎口爆裂，剑掉地上，再每人踢一记屁股，那两名娇生惯养的哥儿惨叫声中，痛得趴倒地上。

项少龙长笑声中，铁剑挥动，见剑劈剑，遇人踢股，片刻便完全瓦解了这群王子党，他又虚张声势，吓得这批大孩子屁滚尿流，走个一干二净。

他当然不会放过公子盘，把他掀翻地上，用剑身抽击他的小屁股十多记后，才把放声大哭的他像小鸡般提起来，冷然道：“再哭一声，我赏你十记耳光。”

公子盘何曾见过这样的恶人，立时噤声。

项少龙把他押回家，妮夫人早闻风声，在门口把两人迎进去。

公子盘一见乃母，见有所恃，再哭起来。

妮夫人看得心痛，正要抚慰，项少龙喝道：“夫人一是将他交给我，一是我以后袖手不理。”

妮夫人吓了一跳，垂头道：“当然是交给先生哩！”

项少龙微笑道：“这就最好！”一手提着公子盘的后领，将他拖进书房，把妮夫人和一众婢女关在门外，倚着软垫坐下来，笑嘻嘻看着由地上爬起来眼睛喷着恨火的公子盘。

项少龙喝道：“坐下！”

公子盘骇然坐下。

项少龙冷然道：“看！你这是成什么样子，自己没有本领，却找人帮忙，想以众凌寡，输了又哭又喊，算什么英雄好汉。”

公子盘咬牙切齿道：“你才不是英雄好汉，以大欺小。”

项少龙哂道：“你若怕我，就不会主动来惹我，可知这并非以大欺小的问题，而是谁强谁弱的问题。”

公子盘为之语塞，怎估得到项少龙词锋如此了得，想了一会儿恐吓道：“刚才你踢少君的屁股，他定会告知大王，斩你的头。”

项少龙叹道：“我见你这么年纪小小，便懂得调戏女人，还以为你是个人物，哪知斗不过人，却只懂用卑鄙手段，我看错你了，滚吧！我以后都不想见到你。”

公子盘怀疑地看了他一眼，爬起来转身想走，又回过头来道：“为何我捉弄那些女人，你还当我是个人物？”

项少龙淡淡道：“凡是男人，大都好色，年纪大小，并无分别，那天我见你轻薄那位姊姊时，颇有手段，还以为你其他的功夫都不赖，怎知如此窝囊，有志气的便学得比我更有本领，正正式式把我击倒。”

公子盘还是首次听到有成年人欣赏他的劣行，点头道：“终有一天我会打败你。”

项少龙知道成功引起他的好奇心和争胜之念，啐道：“只是口头说说有什么用，还是滚吧！我最讨厌只懂空言的无用之徒，希望你永远不用到沙场去，否则就不是被踢屁股那么简单了。”

少年人都是爱崇拜英雄，项少龙形相威武好看，又曾把他心目中的强人轻松击倒，对项少龙早生出又敬又怕的心理，兼之项少龙的话句句合耳，不由敌意大减，坐回席前，道：“若我听你的话，你会否教我刚才打人的本领？”

项少龙两眼精光一闪道：“你知否我的本领多么珍贵，哪会凭你娘一句话便传给你，想学嘛！还要通过考验才行。”接着微微一笑道：“但若你听话，我不但可使你成为赵国真正的英雄和剑手，还可以教你成为迷死女人的爱情高手，天下美女，任你予取予携。”

软硬兼施下，公子盘的脸发起亮来，父亲死后，他一直羡慕别人有父亲，项少龙正好弥补了他这缺憾，他自己当然不知道，但内心中其实渴望有像项少龙这么一个人的出现。

沉吟片晌后，试探地道：“真的吗？我要通过什么考验？”

项少龙知道这种事不可能一蹴可就，站起来把他拉起。

公子盘受宠若惊时，项少龙一把抽起他，俯身把他由背上过肩摔在席上，哈哈笑道：“首先是捱揍，捱不得揍的人哪有资格打架。”

公子盘虽给摔倒地上，却只感觉轻微的痛楚，大觉好玩，跳了起来。

项少龙教他几记柔道的摔跤技法，又让他把自己摔倒，登时惹起他的兴趣，兴高采烈玩了一轮后，小孩心性，哪还记得什么仇什么恨。

项少龙摸他的头道：“你去找其他人试试我教的技法吧！若听教听话，将来定会变得像我般高大强壮，本领过人。”

公子盘欢呼一声，夺门去了。

一直守在门外的妮夫人看得目瞪口呆，完全不能明白她的劣子为何会如此雀跃兴奋？

她步入书斋里，呆看项少龙，不知说什么才好。

项少龙过去把门关上，来到她身后笑道：“假若我教小公子如何去和女人亲热，夫人会怎样想呢？”

妮夫人娇躯一颤，骇然转身，失声道：“什么？”差点挨到他身上，才退开去，这次是小半步。

项少龙淡淡道：“小孩子最是反叛好奇，夫人你愈禁制他，他愈想打破禁制，所以不若让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会有什么后果，应负上什么责任，他反会节制自己。”

妮夫人颤声道：“可是他只有十三岁啊！”

项少龙道：“夫人嫁人时多大年纪呢？”

妮夫人俏脸一红，垂下目光道：“那时妾身只有十四岁。”

项少龙看得心中一动，微笑道：“所以呢！十三岁不算小了，十五岁的男人有妻有妾的大有人在，兼之宫廷风气如此，夫人想阻止他不近女色，看来也难以办到。”

妮夫人幽幽道：“但妾身总觉得他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不过先生的想法很精辟独特，妾身从未听过其他人有这种看法。”

项少龙趁机看她的胸、腰和长腿，暗忖上床后你才真的知道我这现代人的本领是如何特别。

妮夫人正偷眼看他，见他灼灼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巡视，一颤嗔道：“先生！”

项少龙给她看破自己的色心，大感尴尬，忙藉词离去。

妮夫人想挽留他，偏苦无借口，惟有含羞送到门外。

两人心中有鬼，再无一语交谈，但均感受到那暗酝着的刺激感觉。

项少龙回到雅夫人处，正要和众女嬉戏作乐，忽然赵王派人来召，忙匆匆赶去。

卫士领他直入正宫，项少龙记起成胥的警告，皱眉问道：“大王不是在外宫办事吗？”

卫士面无表情道：“小人奉命行事，其他的都不知道。”

两人在宽阔连接宫殿的长廊走着，遇上的宫娥妃嫔，无不对项少龙大抛媚眼，她们全是百中选一的女子，姿容自是不俗。

抵达一座特别宏伟的宫殿前，卫士把他交给两名内侍，自行离去。

其中一名内侍着他解下佩剑，交出匕首一类的武器，领他进入殿内。

才踏入殿里，项少龙已知不妥。只见两旁各立了十名粗壮如牛、力士般的人物，殿端高起的台阶上，一名高髻云鬓、身穿华裳彩衣的贵妇斜倚在一张长几榻处，挨坐软垫，冷冷看着他。

她身旁坐的是今早给他踢过屁股的少君，两人身后又坐着七、八个妃嫔模样的美女，再后则是十多名俏宫娥，均是神色不善。

见到这种阵仗，他哪还不知道是什么一回事，忙跪下叩头道：“带兵卫项少龙拜见王后。”

赵王后年不过三十，长得雍容华贵，凤目含威，高起的鼻柱直透山根，显出她是个性格刚强和有主见的人。

她当然比不上雅夫人、妮夫人或三公主的美丽，但亦属中上之姿，尤其她的朱唇特别丰润，很是性感。

一瞥之下，项少龙大约摸到她的性格。这种女人，最爱的就是比她更刚强的男子汉。

那少君指着他狠狠道：“母后！就是他踢了我。”

赵王后凤目生寒，轻叱道：“连少君你都敢冒犯，项少龙你可知此乃死罪。”

项少龙不亢不卑道：“小臣现在知罪，但当时小臣并不知道围攻我的十多人里有少君在，只是奉妮夫人旨意，希望能好好管教公子盘，又为了自卫，才犯下此罪，请王后明鉴。”

赵王后显然并不清楚来龙去脉，瞪了少君一眼后，冷冷道：“事情究竟如何？你给我清楚道来。”

项少龙于是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出来，他语气里洋溢着强大的自信和说服力，听得赵王后和众妃嫔暗暗心折。当他说到事后如何教训公子盘时，无不露出会心的微笑。

那少君见势色不对，扯着赵王后的衣袖道：“母后定要为王儿作主。”

赵王后皱眉道：“你想怎样？”

少君凑到她耳旁，说了几句话。

赵王后微一点头，喝道：“给我站起来。”

项少龙长身而来，傲然挺立，顿时把两旁二十名魁梧的力士比下去，看得赵王后和众妃嫔俏目一起亮了起来。

如此人才，她们还是第一次见到。

赵王后向少君柔声道：“母后可答应王儿要求，由他们揍项少龙一顿给你出气，可是若他们反败了给他，王儿以后要像小盘般随项兵卫修习武艺，肯答应吗？”

她那天目睹项少龙击败连晋，知他武功高强，又听他管教有术，心中大喜，所以提出这要求。

少君喜道：“是否由他们一起出手？”

赵王后皱眉道：“怎可如此不公平，你自己挑三人出来还不够吗？”

少君早给项少龙打怕，摇头道：“不！太少人哩！”

那二十名力士一阵哄动，均露出不满之色，跃跃欲试。

项少龙躬身道：“王后尽管答应少君要求，少龙愿意一试。”

殿内各人无不哗然。

项少龙却是心中暗笑，说到自由搏击，再多些人也不怕。这些力士在这时代自然算是壮汉，但比起黑面神等却差远了。

少君大喜道：“就这样吧！立即动手。”暗想今天还不要了你的命。

项少龙脱掉外袍，露出媲美龙虎之姿的健美体型，看得赵王后等全体心如鹿撞，目眩神迷。

那二十名力士被人小觑，早憋满一肚子气，齐声大喝，脱下上衣，露出精赤的上身，拥上来把项少龙分几重围困着。

项少龙饿了拳头架这么久，豪兴大发，索性学他们般脱掉上衣，露出精壮健硕的上身。没有半寸多余脂肪的肌肉，像闪亮的小蛇般爬满宽阔的胸膛和手臂，尤使人印象深刻是小腹那块三角肌。

赵王后一向被赵王冷落，看得心旌摇荡，一时说不出话来。

少君大喝道：“动手！”

四名力士立时向项少龙扑去，两人由后抱他，另两人挥拳分击他的太阳穴和前胸，下手毫不留情。

众女一起惊叫。

项少龙往后急退，左右两肘同时击中由后扑来的两名力士。两人惨叫声中，跪倒地上。

项少龙分按在两人肩上，借力凌空飞起，两脚踢出，正中前方攻来那两名力士的面门。鼻破血流中，两力士掩脸后跌。

一个照面，已解决四名壮汉。少君看得紧张至极，不断为其他人打气。

项少龙落回地上时，就地一滚，两脚斜踢，另两名力士何曾遇过如此诡诈的打法，立时小腹中招，飞跌开去，再爬不起来。

项少龙跳起来时，一名力士双拳击来，给他两手穿入，硬架开去，乘势在对方胸膛连轰两拳，再俯身反脚，踢中另一名力士胸膛处，两人同时飞跌。

他的搏击之术是参考泰国拳、空手道、西洋拳和韩国的跆拳道，再配以国术，经计算机的力学分析后，融会而成的赤手战术，岂是这时代的搏击能望其项背，几乎是毫不费力便击倒对方近半的人，中招者连动手的能力都失去。

众力士均骇然大惊，退避开去。

少君则是目瞪口呆，不能置信地看着威武若天神的项少龙。

赵王后终忍不住，叱道：“住手！”

众力士松一口气，扶着伤者退下。

项少龙跪下道：“王后恕罪，少龙已留了手，他们休息一会儿便没事。”

少君不依道：“母后！”

赵王后瞪他一眼道：“我大赵得此勇将，实是你父王和王儿之福，还想怎么样？”

少君受项少龙神威所慑，一时哑口无言，猛一跺脚，奔出殿外去。

赵王后望向项少龙，眼光转柔道：“兵卫平身。”

项少龙站了起来，施礼道：“王后若无其他吩咐，小臣告退了。”

赵王后挥退那群力士后，站起来步下鸾台，歉然道：“兵卫的衣服都弄糟哩！”喝道：“来人，给我带兵卫到后宫沐浴更衣。”

项少龙吓了一跳，心想这还得了？跟送羊入虎口实没有什么分别，趁众妃嫔和宫娥尚未拥到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拾起地上衣物，打手势制止众女，向赵王后恳切求道：“后天小臣须出使魏国，现在正准备行装，王后请恕罪。”

赵王后对他愈看愈爱，但见他神情坚决，不想拂逆他，暗想以后借口要他教王儿练武，哪怕没有机会再见他，微笑道：“至少你让她们伺候你穿上衣服吧！”

众宫女一哄而上，娇笑声中七手八脚为他穿上衣服，自然趁机把他摸个够。

赵王后和众妃嫔眉目含情在旁观看，项少龙则胆战心惊，若给赵王知道这事，不知会有何反应？不由得暗暗叫苦。

第二十二章 情挑淑女

回到雅夫人的别宫，郭纵处送来为他打造的东西，飞针竟达千枝之多，使他看得精神一振。

雅夫人和乌廷芳两女正在研究这些弹簧、索钩、腰箍等怪东西的用途，见他回来立即追问究竟。

项少龙搂着两女亲热，搞得她们神魂颠倒，胡混过去。

这时忽来了个小贵客，正是那公子盘，兴奋地向他夸说如何把许多人摔倒的情况，接着颓然道：“可是很快又被他们打倒了。”

项少龙问起少君的态度。

公子盘道：“师父真了不起，把那群力士打得东倒西歪，少君虽然口硬，但我看他心中是挺服气的。没试过你厉害之处的人，自告奋勇要来找你，全给少君拒绝了。”

雅夫人笑道：“什么？你们这群横行霸道的小恶人，终于遇上克星了吗？”

公子盘色迷迷盯她一眼，丝毫不让道：“雅姨不也是给师父收拾了吗？”

雅夫人气得杏目圆瞪，不再理他，和乌廷芳去了。

公子盘目不转睛紧盯着乌廷芳摇曳生姿的美臀，赞道：“乌姊姊真美，宫内无人可及。”

项少龙心中暗骂小色鬼，不过若大家交换位置，恐怕自己也绝不会比他好得了多少，在这里实在太容易得到女人，问道：“小子！告诉我，你和女人来过了没有？”

公子盘兴奋起来，推心置腹地道：“当然来过，不过比起师父就差得远了，连雅姨都给你降伏，我们早封你作赵国对女人最有吸引力的男人。”接着低声道：“你碰过娘没有？”

项少龙呆了一呆，这人小鬼大的小子的确很难应付，如何才可灌输点正确的观念给他？

公子盘压低声音道：“我刚问过娘，她脸都红透，将我赶了出来，但我却看出她心中喜欢你呢！”

项少龙又好气又好笑，把他抓到花园里，逼他做了几个强身健体的练习，又教他墨子剑法的起手式。

公子盘早视他为偶像，破天荒地专心练习起来。吃过晚饭，公子盘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项少龙辛苦了整天，拉着两女到浴池内胡混，八名婢女则负责为他们倾注热水，那种帝王般的享受，使他有种堕落的快感。但行乐及时，哪还管得这么多。

不过他终是不甘心被命运操纵的人，在池内左拥右抱时，又向雅夫人问起各国的情况，道：“为何各国明知秦人的厉害，仍不能团结起来？像我们今天到魏国去，明是修好，其实是不安好心？”

雅夫人嗔道：“你若再不停止摸人，教人家怎能好好答你？”

项少龙放开作怪的手，亲她的脸蛋道：“说吧！”

乌廷芳撒娇道：“少龙！芳儿都想听啊！”

项少龙哈哈一笑，把手改搂她的纤腰道：“这样可以了吧！”

乌廷芳欢喜地吻他一口，催促道：“雅姊快说。”

经过两日的相处，在雅夫人的蓄意讨好下，两女变得亲若姊妹。

雅夫人整理脑内的线索，叹道：“最主要的原因，我想是地理上的问题，例如齐、燕两国，距秦颇远，根本不像我们般受到切肤之痛。谁也知道若想强大，就要扩张领土，所以燕人见我们长平一役元气大伤，趁机来侵，哪有空闲去想团结抗秦。”

项少龙点头道：“雅儿的分析很有道理，我肯定六国迟早会给强秦灭掉，我们应早作打算。”

两女都沉默下来，不自觉地靠近他，只有那样，才使她们有安全感。

在这时代，战败对战士来说是死亡，对贵族的女人来说却是失去最基本的尊严，沦为比娼妓不如的男人玩物。

在温热的水里，接触着两个动人的女体，项少龙神思飞越，想着自己离奇的遭遇。

这几天来，他完全没有想起自己所属的那个时代，所有亲友离他愈来愈远，分隔在两个不能跨越的时空里。

马疯子那机器定是出了问题，而他将会被列入神秘失踪的档案里。再没有人会去理他，善忘的人会将他忘记，剩下他一个人装载满脑子不能向人透露的秘密，在这无情的战争世纪挣扎求存。

他也曾有过远大的理想，那是元宗的牺牲激起他的豪情，使他想到利用秦始皇统一天下，创造出大同的社会。

但秦始皇的真实情况，却使他的美梦幻灭，只想尽情用醇酒、美人来麻醉自己，在脂粉丛里放任地享受生命，可是又不甘心如此自暴自弃。但他能做什么呢？

不论魏国之行成功与否，回来可能便是丢官掉命的后果，赵穆绝不会放过他的。

不要看赵王对自己现在那么恩宠，这些王族的人根本不把手下当作是“人”。

人权的观念在这时代并不存在。他能够做什么打算？惟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次日，项少龙指点公子盘一会儿墨子剑法，又和他谈笑一番后，发觉这顽劣的小公子比他的年纪早熟至少四、五年，充满野性的反叛心态，但也非常坚强聪明，使项少龙首次对他生出好感。

公子盘忽然诚恳地道：“师父！你娶我娘好吗？宫内外想侵占她的人很多，若她给我憎厌的人得到了，我情愿自尽。”

项少龙愕然往他望去，讶道：“想不到原来你这么疼你的娘，可是尽管我有娶你娘的心，还须大王恩准，现在我一无军功，二来职位低微，怎能得大王首肯，所以这事迟点再谈吧！”

公子盘失望地道：“那娘怎办才好，我从未见过她用那种看你的眼神望过别的男人。”

好一个敏锐的小孩，项少龙伸手摸他的头，正要说话，眼角瞥处，不施脂粉的赵妮正袅娜多姿地往他们走来，人未到香息已随风飘来。

她看到项少龙抚摸公子盘的头，和自己儿子那甘心受教的乖样儿，心中涌起自丈夫战死沙场后从未有过的欣喜，娇笑道：“先生早安，大恩大德，不敢言谢，惟有来世结草衔环以报。”

公子盘轻轻地道：“娘啊！何用来世呢？”

妮夫人立即霞烧双颊，惊羞交集，杏目圆瞪，怒叱道：“小盘你口不择言，对先生和娘均无礼至极，你……”

项少龙知她很难下台，公子盘又硬颈，解围道：“小盘还不快溜？”

公子盘哈哈一笑，一溜烟走掉。

气氛登时变得更尴尬，妮夫人六神无主，解释不是，不解释则更不是。

项少龙目睹这端庄贤淑的贵妇那举止失措的动人神态，意为之软，知道大家愈不说话，男女间的暧昧之情愈增。大感有趣，故意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秀目。

妮夫人偷看他一眼，与他的目光碰个正着，登时全身滚烫酥软起来，心如鹿撞。怎么办呢？自己怎可以如此失态？

项少龙见她差点窘死，暗忖公子盘说得对，益人不如益我，低声道：“我们到那林中亭坐一会儿好吗？”

林中亭是妮夫人的别院内最深幽的地方，在茂密的桂树林里，有座隐蔽别致的小亭，正是幽会的好地方，这不啻等于一个约会。

妮夫人呆了一呆，抬头望着他，眼中射出复杂的神色，欲语还休。

项少龙知道她的内心正挣扎徘徊于为亡夫守节和以身相许两个极端的矛盾中，不再要求她的答案，确定四周无人后，牵起她的纤手，往桂树林走去。

妮夫人给他拖得身不由己，挣又挣不脱，无奈跟着他，娇责道：“项先生……”

项少龙抓起她柔软的小手，心中像注满蜜糖的甜蜜，又感到情挑淑女的高度刺激，怎还有空闲去理她是否愿意，拖着她穿林而过，眼前一亮，林中亭出现在前。

妮夫人蓦地大力一挣，脱出他的掌握，俏立不动，垂头幽幽地道：“先生尊重赵妮的名节好吗？”

项少龙知道欲速则不达，柔声道：“我项少龙怎会强人所难，来！我们到亭内坐一会儿，共享桂花幽香。”

妮夫人轻轻道：“你要先答应人家守礼才行。”

项少龙暗忖最怕是你不肯留下，若肯留下，逃得过我项少龙的如来佛掌我就不姓项，以后改跟你姓赵。

欣然走到亭内，坐到石围栏处，向她做了个恭请的手势道：“夫人请入亭小坐。”

妮夫人似若忘记项少龙仍未答应她所提出“不得无礼”的条件，盈盈步上亭去，来到他的身旁，倚在围栏处。

因项少龙坐在围栏的关系，两人高度扯平，两张脸对个正着，四目交投。

今天妮夫人勇敢多了，没有移开目光，只是有种无所适从的茫然之色，纤巧但浮凸有致的酥胸急剧地起伏着，对自己的情绪不加掩饰。

项少龙暗喜，看破她终受不住自己情挑，开始情难自禁，但仍不能操之过急，使她心理上一时接受不来，温柔地道：“嗅到桂花香吗？”

妮夫人的脸更红，略点头，“嗯”的应了一声。

项少龙缓缓探出右手，先摸上她的腰侧，稳定地移往她腰后，再环往另一边的腰肢。妮夫人立足不稳，“嘤咛”一声，半边身贴入他怀里，柔软的酥胸紧压在他右边的胸膛上，两人的呼吸立时浓重起来。

妮夫人像只受惊的小鸟般在他怀里颤抖着，却没有挣扎或反对的表示，不过耳根早红透了，芳心则像个火炉，融掉九年来的坚持。那是多么长的一段日子。

项少龙凑到离她的俏脸寸许处，几乎是吻着她的香唇道：“桂花怎及夫人香呢？”

妮夫人意乱情迷嗔道：“不是说好不会对妾身无礼吗？”

项少龙乃应付女人的高手，知道这时自己愈是撒赖，愈易得手，讶道：“怎么才算无礼，还是周公大礼呢？”

妮夫人大窘，却说不出话来，原来香唇已给刚强但又风流的男子封住了。

赵妮是天生端庄守礼的人，连丈夫生前对她都是非常敬重，谨守古礼。每月只同床共寝一晚，在榻外不做任何身体上的接触，像现在项少龙的侵犯，对她来说比之亡夫更逾越和过分，这亦是她不能接受公子盘调戏婢女的原因。但在一般的贵族家庭，父母通常对这类事都是只眼开只眼闭的。

可恨是项少龙轻薄她的手法比亡夫大胆高明百倍，他的肆无忌惮尤使她尝到前所未有的刺激，直到项少龙入侵她的小嘴，才本能地伸手推拒，试图把两唇分开。她象征式的挣扎，反更增添项少龙的欲火。

开始时他只是一时冲动，现在却是欲焰熊烧，欲罢不能。

他知道这种强吻不可仓促了事，一边和她嘴舌交缠，一边把她搂得贴坐身旁，一只手仍搂紧她柔软的腰肢，另一手抚上她吹弹得破的脸颊、小耳、鬓发和粉嫩的玉颈。

妮夫人两手紧抓他的衣襟，剧烈颤抖和急喘，一对秀眸阖了起来，反抗的意志被持久的长吻逐分逐寸地瓦解。

项少龙放肆一番后，缓缓离开她火热的小嘴，低头细审她的玉容。

妮夫人因急促的喘气张开小口，无力地睁开秀眸，似嗔似怨地白他一眼，立即羞然闭目。

这种眼神比什么调情更有实效，项少龙抚摸她结实修长的大腿，妮夫人一声惊呼，骇然按着他的大手，求饶地睁眼向他瞧去。

就在这箭在弦上的时刻，女婢的呼喊声传来。

两人吓一跳，分了开来。

妮夫人急喘道：“求求你，截着她，不要被她看到人家这样子。”

项少龙狠狠在她大腿捏了一把，迎出林外，把奔来的婢女拦着道：“什么事？”

婢女俏脸一红，施礼道：“乌府的陶公来找先生，雅夫人的小昭姊姊陪他来的。”

项少龙吩咐道：“姊姊请着他等一会儿，我立即便到。”

婢女腼腆地道：“先生叫我盈儿吧！”送他一个甜笑，赧然去了。

项少龙心情大好，回到林中亭时，赵妮早逃之夭夭，苦笑一下，赶回大厅与陶方相见。

陶方有点风尘仆仆的模样，见到他便低声道：“我们刚接到秘密消息，今天你送三公主赵倩到魏国的首都大梁，并非无惊无险，不但马贼土霸摩拳擦掌，听说齐国亦想破坏魏、赵这宗婚姻交易，要找人坏赵倩的贞操，少龙务要非常小心。”

项少龙大吃一惊问道：“这事应属极端秘密，为何消息竟会泄露出来呢？”

陶方叹道：“当然是有人故意放消息出来，照我看，这内鬼不出赵穆或少原君两个奸徒的其中之一。”

项少龙一呆道：“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少原君和我乘同一条船，若遭攻击，他恐亦不能身免吧！”

陶方道：“内情可能非常复杂，我来是特别提醒你，明天清早你们便要起程了。”

项少龙记起巨子令，嘱他使人带来给自己。聊几句后，送他到门外去，正犹豫是否应回去时，妮夫人的小婢盈儿来说夫人有请。

项少龙有点意外，随她回到屋内，在书斋里见到回复端庄模样的妮夫人。

盈儿关门退出后，项少龙小心翼翼地坐到她对面去，柔声问道：“夫人还在恼我无礼吗？”

妮夫人风情无限地横他一眼，垂首赧然道：“你早已无礼了，妾身还有什么好怪先生的呢？”

项少龙心中一荡，伸手抓着她一对柔荑，微笑道：“夫人恩宠，我项少龙受宠若惊哩！”

妮夫人的俏脸又红起来，任由对方把弄自己的纤柔玉掌，幽怨地道：“先生明天要出使到魏国。唉！你教妾身怎样度过这段时光？”

项少龙大喜，听到这样把心中情意剖白的话，哪还客气，把她扯了过来，搂入怀里，嘴唇揩擦她的脸蛋道：“光阴苦短，夫人是否怪我急色？”

妮夫人娇体发软，摇摇头，垂下螓首。

项少龙欲焰狂烧，一边吻她，一边为她宽衣解带。

两人缠绵了个多时辰，说不尽的郎情妾意，才携手共进午膳。

公子盘兴奋地回来，道：“我又打垮两个人，他们都说要拜你做师父。”接着奇怪地打量着多了一层平时没有的媚艳之光的母亲。

妮夫人真不争气，竟在儿子眼前脸红透耳，又舍不得离开项少龙，那俏样儿诱人极了。

公子盘又看看项少龙，喜道：“师父和娘……”

妮夫人又羞又喜，大嗔道：“不准小盘再说。”

公子盘吐出舌头，嘻嘻一笑，不再嚼舌头，大吃大喝起来。

项少龙心中涌起豪情壮气，自己若不能保护心爱的女子，哪还称得上英雄好汉。

素女和舒儿已死，他再不容许惨事发生在他的女人身上，想到这里，消磨了的志气，又坚强地复活过来。

第二十三章 春宵苦短

回到雅夫人处，婷芳氏和春盈等四婢赫然恭候厅堂。离别在即，自有说不尽的绵绵蜜语。

项少龙虽是风流，仍未试过这种群美环拱的温柔阵仗，虽乐在其中，应接不暇，亦是有苦自己知。

疲极睡了一会儿后，睁眼时天已全黑，才动了一下，立时把紧缠着他的婷芳氏和乌廷芳弄醒过来。

乌廷芳发嗲道：“芳儿不依啊！要随你一起到魏国去。”

项少龙大吃一惊，醒了过来，暗忖自己照顾雅夫人和赵倩已大大头痛，怎可再添上乌廷芳，若被赵王以为他想挟美溜走便更糟，忙好言安慰，软硬兼施，才哄得乌廷芳打消主意。

这时春盈等四婢进来伺候他们梳洗穿衣，项少龙以最快速度打扮停妥，走出房去，来至偏厅内。

雅夫人正容道：“我见过王兄，可是他没法再抽出人手给我们，真令人担心。”叹了一口气道：“由这里到大梁，最少走三个月路，要渡过大河，经过无数荒山野岭，入魏境后，还要先到荡阴、朝歌、桂陵、黄池四个城市，真是一步一惊心，非常难捱。”

项少龙沉吟片晌，问道：“夫人和那少原君，曾否有过一手？”

雅夫人羞愧地点点头。

项少龙不舒服至极，没有作声。

雅夫人惶恐地道：“少龙！求你不要这样，雅儿现在已痛改前非了。”

项少龙终是心胸广阔的人，叹道：“我和少原君本有嫌隙，加上了你和他的暧昧关系，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

雅夫人歉然道：“雅儿知错了。”接着岔开话题道：“少原君会带着他最宠爱的两位姬妾和二百家将上路，我怕他会处处和你作对。”

项少龙沉声道：“我不怕他留难我，最怕是他和外人合谋来对付我们，若他存心一去不返，什么事都有胆做出来。”

雅夫人道：“我从自己的家将挑选四人出来，这四人不但有胆有识，剑术高强，其忠心更是不用怀疑，我还安排成胥做你的副将，这人曾受我恩惠，免去诛族之祸，定肯竭诚为我们效命。”

项少龙心下稍安，道：“听说齐国密谋想破坏这次婚盟，他们有什么厉害人物？”

雅夫人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齐国有个身份神秘的人物，名叫嚣魏牟，这人认为禽兽最得天地之道，所以人若要回归自然，与天地共为一体，必须恣情纵欲，弱肉强食，不须有任何顾忌，而要成为强者，则须学猛虎般磨利爪牙，所以他和弟子莫不是可怕的战士和奸淫掳掠的凶徒，平时他们潜隐山林，威逼被掳来的男女为他们从事生产和供作淫戏。”

项少龙奇道：“齐王如何能容忍这种奸贼在齐国作恶？”

雅夫人道：“六国中，齐国领土的幅员仅次于楚国，马陵之战后，更取代魏成为东方诸国的领袖，甚至与秦人互称西帝和东帝，四处扩张苛索，最后给秦、楚和我们三晋联军攻入首都临淄，后又给燕国的乐毅攻占七十余城，尚幸齐国出了个田单，新继位的燕王又惨中田单反间计，阵前易帅，才被田单把燕人扫出齐境，但已元气大伤。”

项少龙点头道：“明白哩！齐王是因国力匮乏，故不得不倚仗和容忍这种穷凶极恶之徒，为他办事。”

雅夫人道：“倚仗他们的人是田单，我们一直怀疑田单和嚣魏牟是同族的异姓兄弟，嚣魏牟武术高强，能空手搏狮，生裂虎豹，性欲过人，每晚不御数女便难以安眠，专替田单刺杀政敌，又或到国外去进行秘密任务，若是此人亲来，我们将非常危险，雅儿情愿自尽，也不肯落入他手里。”

项少龙听得肉跳心惊，安慰她一番后，妮夫人忽然来访。

雅夫人知趣地避退，妮夫人泪流满面道：“项郎啊！你定要保重，好好回来见赵妮和小盘。”

项少龙问道：“假设我要离开赵国，你是否肯跟从我？”

妮夫人一惊道：“你想背叛王兄吗？”

项少龙叹道：“只是未雨绸缪吧！赵穆这人必不能容我，我项少龙岂是任人宰割之辈。”

妮夫人点头道：“王兄真不争气，竟重用这等小人，赵穆对妾身颇有野心，曾多次召我到他那里去，都给我拒绝了。”

项少龙心想赵穆可能就是公子盘害怕会得到他母亲的人之一，心中暗叹，现在妮夫人从他，赵穆更不肯放过自己了。

妮夫人断然道：“妾身心已属君，无论项郎到哪里去，赵妮甘愿为牛为马，永侍君旁。”

项少龙心神皆醉，痛吻她香唇。心中同时起誓，无论前途如何艰困，我也要为所爱的人，在这战国乱世奋力求存，创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功业，项少龙绝不会对任何人尽愚忠，只会为自己的理想尽忠。

第二十四章 踏上征途

次晨日出前，项少龙在乌廷芳、赵妮等泪眼相送下，依依话别。

离宫前，兵将车马在大校场集合，由赵王亲自主持祭祀天地祖先的仪式，祈求一路平安，不过项少龙当然知道他求的是他们能把《鲁公秘录》偷回来，而非关心他们的生死，女儿赵倩的幸福更是不用提。

赵王勉强多调派些人手给项少龙，使他的兵力增添至五百人，加上少原君的二百家将，七百轻骑护卫载了雅夫人、三公主赵倩、平原夫人和一众内眷婢仆的二十七辆马车，以及装满粮食杂物的四十辆骡车，浩浩荡荡，由南门离开赵国的首都邯郸，沿官道往第一站的滋县进发。

因仍在赵国境内，所以不用担心安全的问题。大将李牧又遣派五百骑兵护送他们直至滋县城外绵延近二百里的护国城墙边防处，所以项少龙心情轻松，要担心亦留待越过城墙、踏上遥对的魏国边界再烦恼。

最使他惊奇的是雅夫人的八名女侍小昭、小玉等全换上戎装，英姿赳赳地策马而驰，身手灵巧敏捷。

旋又释然，在这战争时代，男丁固是人人习武，壮女又何尝例外？

他对这个时代的军队编制是个门外汉，趁着旅途无事，向副手成胥请教。

成胥喟然道：“战争乃生死攸关之事，只要有一分力量，会把这一分力量用尽。当年长平之战，秦国便尽起十五岁以上的男丁参军作战。今天燕王喜来攻我们，大王连未成年的童子都征召入伍，幸好大败燕人，否则……唉！”

项少龙知道成胥乃雅夫人的人，和他说话少很多顾忌，顺口问及军旅编制。

成胥知无不言地道：“所谓三军，一般情况是壮男、壮女和老弱之军。壮男之军是战斗的主力；壮女则做构筑工事和劳役的辅助事务；老弱之军负起后勤和军队粮饷、炊事等杂役。”

项少龙大感索然，以前看电影，那些战争场面都是灿烂壮烈，充满了英雄式的浪漫。原来真正的情况根本是两回事，连女人、童子、老弱都给推到战场去受苦送命。

成胥低声道：“今天我们人数虽少，但均为精锐的野战骑兵，显见大王非常重视此行，是很难得的了。”

项少龙回头看去，见到少原君的十辆马车和二百家将，远远落在最后方，禁不住叹了一口气，想起若有事发生时，少原君怎会听他指挥，只是这“内患”便教他头痛。

赵倩和赵雅这两位美人儿的车子都帘幔低垂，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不知她们是否在偷偷看着自己？想到这里，策马来到雅夫人的马车旁。

果然雅夫人立即掀起帘幕，露出如花玉容，媚笑道：“兵卫大人要不要上来坐坐？”

项少龙苦笑道：“卑职有任务在身，怎可如此放肆？”

马车前后的小昭等诸女抿嘴低笑，而雅夫人曾提过的四名身手高强的忠心家将，分作两组，护在两旁，见到项少龙，都恭敬地向他行礼。

雅夫人道：“他们四人是孤儿，随我姓叫赵大、赵二、赵五和赵七，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们。”

项少龙见他们中年纪最长的赵大，只比自己年长少许，赵七则顶多只有十六岁，均是体格精壮的青年，看来颇有两下子，笑道：“我的吩咐就是要他们时时刻刻守护在你和三公主身旁，那便足够。”暗忖赵国可能是这时代最多孤儿寡妇的国家。

赵大等四人一起应诺。

那日走了三十多里路，幸好沿途风光如画，项少龙抱着游山玩水的心情，中间又可跟雅夫人和小昭等诸女说话解闷，所以毫不寂寞。

赵倩和她两个贴身俏婢一直躲在车里，没有露面。

项少龙虽很想见她，却要克制这冲动，她终是金枝玉叶的身份，地位尊贵，不可以随便和男人交谈。何况明知她要嫁入魏国，还是不要惹她为妙。

黄昏时，大队安营休息，在一道小溪旁的草原上竖起二百多个营帐。

项少龙的主帅大帐里，项少龙、成胥与李牧派来的副将丁守，及另两位领军尚子忌和任征一共五人，围坐席上，享用晚膳。

这些行伍之人，话题自然离不开战争和兵法。此时丁守这身经百战的副将正以专家身份，纵论战争的变化和形势。

丁守道：“以前的战争简单直接，胜败取决于一次性的冲锋陷阵，数日便可作出分晓，即使是比较持久的围城战，也只二、三十日的光景，像最长的楚庄王围宋，历时九个月，是非常罕有的例子。哪像现在的战争，随时可打个三、五年，个中辛酸，真是说之不尽。”

项少龙好奇心大起，问道：“为什么变化竟会如此剧烈？”

成胥接着道：“大人参军日子尚浅，自然不知道其中情况。这可以分几方面来说，首先是人口增多，兵力随之增强，以前的大国如晋、楚，兵力不过四千乘，连十万人都不到。但现在若把女兵和老弱计算在内，动辄带甲百万。其次是国防方面……”

领军尚子忌插言道：“成兵卫说得对，以前国防在意的只是首都，后来陆续给近边陲的要塞和都邑筑城，而其余的地方，敌军可随时通过，如入无人之境。”

任征加入道：“现在完全是另一回事，国与国间都各自筑起长城和堡垒。想征服别国，便要一个个城防、堡垒攻下去，又有补给各方面的问题，所以提起战争，无人不皱起眉头。”

成胥意犹未尽道：“以前打仗，目的是取俘夺货、屈敌从我。但现在却以占夺土地、杀死敌人为首务，败者是亡身灭国之恨。所以谁敢不誓死抗敌，战争确是愈来愈艰难惨烈。”

丁守叹道：“还有就是大规模步骑兵的野战和包围战已取代从前以车战为主、整齐又好看的冲击战。战术也复杂多了，所谓兵不厌诈，什么设伏、诱敌、包围、腰击、避实击虚、以逸待劳等等。为克敌制胜，敌我无所不用其极。”

成胥笑道：“古时的交战双方，事先择日定地，约好时间、地点，届时各以战车为主，步兵为辅，摆好堂堂之阵，然后鸣鼓冲击厮杀，干净利落，现在哪还有这调儿。最好是兵临城下你也不知道，杀你个措手不及。”接着喟然一叹道：“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

丁守也感叹道：“旧日只是临时征调农民充当兵卒，但现在战争愈来愈专业化，不但有常备的兵士，训练亦严格许多。”

项少龙深刻地感受到他们对战争的恐惧和厌倦，暗忖若连他们这些军人都如此心态，更何况是养尊处优的雅夫人和乌氏倮等人。尤其长平一战后，赵国形险势殆，更使人人自危。看来赵国再没有多少好日子过，自己如何能及时带领众女逃到安全之处，免得成为覆巢之下的破卵。

正思索间，帐外传来混乱的人声。

项少龙等大感愕然，抢往帐外。

只见雅夫人的营地围满士兵，争吵声不断传来。

这时有个士兵赶来，气急败坏道：“坏事哩！少原君的徐海杀了人。”

项少龙和成胥等交换个眼色，都看出对少原君的鄙视之意。

被杀的是雅夫人的家将赵二。

原来少原君趁项少龙等人在帐内用膳闲谈，率领家将里最著名的三大高手徐海、蒲布、刘巢和十多名好手，意图闯入雅夫人的私帐，不问可知是要和她再续前缘，同时又可使项少龙丢失面子。

守卫当然不敢拦阻他，直至抵达雅夫人以布幕拦起的私营禁地，给赵大等挡驾，还未通传雅夫人，存心闹事的少原君已指使手下向四人攻击，猝不及防下，又是寡不敌众，四人同时受伤，赵二还给徐海割断咽喉，当场毙命。

布幕后的守卫见形势不对，一拥而上，将少原君等团团围住，这才挡住了他们。

少原君的家将闻风而至，却给项少龙属下的禁卫军挡在外围，一时成对峙之局。

项少龙、成胥和丁守等赶到时，雅夫人在小昭等八女和身染血迹的赵大、赵五、赵七的拱卫下，铁青着脸，狠狠盯着少原君。

少原君则和一众手下好整以暇，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见项少龙到来，偏不理他。向丁守道：“这算什么一回事，我杀个以下犯上的无礼之徒，有什么大不了，丁副将你立即把这些人给本公子赶走。”

丁守心中有气，不过他深懂为官之道，并不把事情揽到身上，沉声道：“这里一切由项兵卫作主，末将只负责沿路的安全。”

雅夫人移到项少龙身旁，低声道：“给我杀徐海，一切后果由我负责。”

赵大等与赵二情同手足，一起跪下道：“项兵卫请为我们作主。”

少原君冷笑两声，双手环胸，不屑地冷眼瞧着项少龙，存心要他难看。

这时布幕早给推倒地上，围着的众禁卫军见少原君目无项少龙，都感同身受，一起起哄，形势紧张，一触即发。

项少龙举起手来，要各人安静。心中涌起旧恨新仇，真想就地把少原君杀死，可是当然不可以这么做。

先不说他有责任保护少原君到魏国去，更可虑者是魏国的第二号人物乃少原君的舅父，杀了他怎还去得了魏国？少原君也是看清楚这点，才故意在起程的第一天来灭项少龙的威风。

若任他胡混过去，哑忍了此事，那以后再没有人会看得起他项少龙。

这是个只尊重英雄好汉的强权时代，可能连雅夫人都会因此而对他观感大改。

所有人的眼光集中到他身上。

项少龙眼光落到被抬到一旁的赵二尸身上，冷喝道：“徐海！”

面目阴狠、身材高瘦硬朗的徐海正要应声，少原君制止他道：“命令是我下的，要找便冲着我来！”

项少龙眼中射出凌厉之色，望着少原君道：“假若徐海能挡我三剑不死，此事便作罢！”

众人全静下来，更有人认为项少龙是想敷衍了事。

要知项少龙剑法虽高，但要三剑杀掉像徐海这样的高手，实是难以想象的事。

少原君当然不相信他区区三剑可杀死徐海，心中暗喜，想道若他三剑无功，自是威信扫地，表面却不动声色道：“兵卫若给徐海伤了，切莫怨人。”

项少龙仰天一阵长笑，“锵”的一声拔出赵穆送的飞虹宝剑，遥指徐海道：“来吧！”

双方的人退了开去，露出一片空地。

徐海一声狞笑，拔出佩剑。他曾目睹项少龙和连晋的赵宫之战，知他剑法。心想我难道连你三剑都挡不了？打定主意，以坚守配合闪移，好使项少龙有力无处发挥。

成胥、丁守和雅夫人等均以为项少龙是藉此下台阶，暗叹此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项少龙深吸一口气，飞虹剑搁到肩上，往徐海逼去。

徐海手臂伸出，长剑平举胸前，遥指项少龙的咽喉，尽量不予项少龙近身肉搏的机会，战略上运用得恰到好处。

旁观双方都似预见到项少龙无功而退的战果。

项少龙这时迫至徐海的剑锋前两步许处，不知脚上踏到什么东西，滑了一滑，失去平衡，往一侧倾去。

雅夫人等诸女最关心项少龙，骇然惊叫。

少原君和一众手下大喜过望，齐声喝彩给徐海助威。

徐海乃剑道高手，怎会放过如此千载一时的良机，一声怒喝，举步前冲，长剑闪电往项少龙刺去。

怎知项少龙用的正是他们刚才讨论“兵不厌诈”的战术，因为若是正常情况，恐怕他十剑都杀不掉像徐海这种强悍的专业剑手，惟有引他出招，才能有可乘之机。

就在长剑及胸时，他立稳架势，同时凭惊人的腰力拗往后方，上下身躯弹弓般差不多扭成了个九十度的直角。长剑在他上方飙过。

徐海造梦也想不到对方会使出如此怪招，一剑刺空，因用力过猛，仍往前冲去，正要挥剑下砍时，“砰”的一声，下阴惨中项少龙一脚。

徐海痛得惨嘶一声，长剑脱手飞出，身体却往后跌退。

项少龙的腰又拗了回来，搁在肩上的飞虹剑化作一道光芒，抹过徐海的咽喉。

“砰！”当徐海仰天跌在地上时，已变成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

全场肃静，接着是项少龙那方轰天而起的喝彩声。

少原君方面的人脸如死灰，气焰全消。

项少龙冷眼看着少原君，淡淡道：“少原君千金之躯，我们不敢冒犯，可是若你的家奴犯事，莫怪我手下不容情。”

少原君两眼射出深刻的仇恨，口唇颤震，说不出话来。猛一跺脚，转身欲走。

项少龙大喝道：“慢着！公子任由家仆曝尸荒野吗？”

少原君又羞又怒，命人抬起徐海，愤然去了。

众禁卫欢声雷动，连成胥等也露出心悦诚服的神色，觉得项少龙处理得非常漂亮，把少原君压得完全抬不起头来。

少原君离去后，项少龙大感不妥，交代几句话，回到自己的帅帐里，又派人守在门外，谢绝探访，把郭纵为他打造的铁制零件取出来，摊在地上。

这些零件精光闪闪，工巧细致，令项少龙赞叹不已，想不到在战国时代，冶炼的技术竟发展到这么高的水平。

首先要装嵌的是一套攀墙过壁的钩索，那是他在特种部队的必备宝贝，以机栝弹簧射出长索，钩挂墙头或任何受力之处，再把装在腰间的挂钩扣在索上，便可以往上攀又或向下滑落。特种部队用的是钢索，现在只可以柔韧的麻绳替代。

虽说结构简单，而项少龙本身又一向对这类小玩意既有兴趣又是熟悉，也要弄到深夜才大致完成。

正心满意足地欣赏手上的杰作时，帐外传来雅夫人不悦的声音道：“谁敢拦我！”

项少龙想收起东西都来不及，雅夫人已直闯进来，见到席上的怪东西，一呆问道：“少龙！你在做什么？”

项少龙尴尬一笑，把分作两件的攀爬索扣收回箱子，苦笑道：“你不用听我的话了吗？”

雅夫人立时软化下来，坐入他怀里，幽幽道：“我派小昭多次过来找你，都给守卫挡着，还以为你因少原君的事恼人家，一时情急，惟有过来找你，怎敢不听你话呢！”终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项少龙敷衍道：“只是些小玩意，不过会有意想不到的作用。”

雅夫人伸出纤手，拿起一串或弯曲或一端开有小叉的细长铁枝，露出思索的表情道：“这是否开锁用的？”

项少龙知道瞒不过她这专家，无奈点头。

雅夫人转过身来，秀眸闪动惊异的神色，凝瞧着他好一会儿后道：“我愈来愈感到你深不可测，刚才你施计杀死徐海，为赵二报仇，更为我出了一口恶气，雅儿真的很感激你，愿为你做任何事。”

项少龙见她神态柔顺可人，奖励地给她一个长吻，凑到她的小耳旁道：“答应我！不要把你现在看到的事，告诉任何人，行吗？”

雅夫人给他吻得神魂颠倒，心神皆醉，愿意地点头，美目半闭，娇嗲无限地道：“项郎的话，对人家来说是最高的命令，既知你不想我问这方面的事，雅儿以后不再问了。”

项少龙对她的善解人意甚感欣悦，趁机请她找人为他缝制缚在腰上的内甲，好装载那上千枚的飞针，雅夫人能为爱郎办事，自是欣然答应。

那晚郎情妾意，说不尽的温馨缠绵。

次晨一早上路。

少原君方面静默下来，落在最后，一副与他们格格不入的姿态，但再没有新的挑惹行动。

项少龙不妥当的感觉更强烈，少原君这种自幼骄纵的公子哥儿，绝非吞声忍气之人，眼下如此沉得住气，定是在魏境另有对付他的布置。

三公主赵倩则整天坐在帘幕低垂的马车里，下车时又以垂纱遮面，躲进布幔垂围的帐内后一步不出，使项少龙大感不是味道。

如此晓行夜宿，第四天午后终于抵达最接近赵国边境长城的要塞，滋县。

城守瓦车将军对送嫁团非常恭敬，在将军府设宴款待他们。赵倩和雅夫人千金之躯，当然不来赴宴，平原夫人母子亦托词不来，幸好瓦车风趣幽默、妙语如珠，仍是宾主尽欢。

宴后瓦车领着项少龙参观赵国边防，以及那随起伏的山峦延往两边无限远处的宏伟城墙。

踏足城头之上，项少龙想起将来秦始皇就是把这些筑于各国边防处蜿蜒逶迤的城墙接连起来，而成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的万里长城，使中国能长时期保持大一统的局面，禁不住大发“思将来”的幽情，心生感慨。

城墙厚而高，城前的壕池既深又广，确是当时最佳的防敌设施，远处大河环绕，气势磅礴，令人叹为观止。

瓦车指着城墙外一望无际光秃秃的旷野，微笑道：“这是我大赵最丑陋的地方，却是人为的，每隔一段时间，我们便要把城外所有树木全部砍掉，连石头都不留下，总之能带入城中的东西一律运走，不留给敌人任何可用作攻城的工具。”

项少龙暗想这就叫“坚壁清野”。看着城上每隔百丈设置一个碉楼，赞叹道：“有如此屏藩，还怕敌军压境？”

瓦车遥指城外远方环绕而过的大河道：“我们这堵连绵数百里的长城，全赖漳水的天险和山势筑城为防，主要用于防御魏、秦两国。”

项少龙同意道：“筑城在险要之地，是至关紧要的事，我们的长城依山而建，本身就是易守难攻。”

长城就像巨人一对有力的臂膀，把赵国紧拥在它安全的怀抱里。

瓦车自豪地道：“为应付敌人千奇百怪的攻城法，例如积土高临、云梯、挖地道、水攻、沿城蚁附的攻势，甚或石弹机、巢车等攻城器械，我们曾多次修改城墙，现在不是我夸口，就算凶猛如秦军，我们又没有外援的情况下，仍可随时挡他几个月。”

接着又带他参观各种防守的兵械，如弩、戟、矛、铤、斧、长椎、长镰、长斧、垒石、蒺黎等兵器，各种运土载人的四轮木车，教项少龙大开眼界。

城上藏有大量的水和沙石，以及水缸、瓦木罂等盛器，还有火灶、大釜等，以应付敌人的火攻，又或以之浇灌爬墙上来的敌人。

项少龙一一默记心头，暗忖将来有朝一日要凭这些原始但有效的工具守城时，才不致手足无措。

瓦车最后道：“守城之要，除做好一切防御措施，备有足够的粮食和燃料，更重要是做到内有坚守之兵，外有救援之军。所谓‘无必救之军者，则无必守之城’。”

项少龙颔首受教，不过想起赵国男丁单薄，不由心下恻然！真想把赵穆这奸贼拉来看看，好让他领略一下面对敌人随时兵临城下的滋味，教他再不敢只懂躲在看似安全的邯郸，终日想着如何排挤忠臣良将。

直到黄昏时分，项少龙兴尽而回。回到寄居的宾馆大宅，项少龙灵机一动，借口向平原夫人请安，到东馆见这权势横跨魏、赵两国的女人。

刚好少原君不在，下人传报后，平原夫人在东厢的主厅接见他。

项少龙还是第一次见到平原夫人，只见她生得雍容秀丽，由于保养得道，外貌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远看有若三十许人，近看才察觉到她眼角粉妆下的浅浅皱纹，但仍无损她的风华。

她的秀发梳成坠马髻，高高耸起，又坠往一侧，似坠非坠，颤颤巍巍，使她更具女人的味道。

身穿绣花的衲罗裙，足蹬丝织的绣花鞋，头上的发簪用玳瑁镶嵌，耳戴明珠耳环，光华夺目，艳光照人。

项少龙想不到她有了这么又大又坏的“孩子”后，仍保持这种风采，心中大讶，施礼后，坐到下首。

背后立着四名侍女的平原夫人，亦留心打量项少龙，但神情冰冷，没有半丝欢容，弄得气氛相当尴尬。

项少龙开口道：“夫人路上辛苦了，卑职若有什么失职或不周到之处，夫人请不吝赐责。”

平原夫人淡淡看着他道：“哪敢责怪大人？”

项少龙知道她因自己开罪她的儿子，所以心存芥蒂，正要告辞离去，平原夫人挥退侍女，正容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只不知项兵卫是否识时务的人？”

项少龙心叫好戏来了，恭敬地道：“夫人请指点少龙。”

平原夫人冷冷道：“你若连自身的处境亦看不清楚，我也不愿对你多费唇舌。”

项少龙暗叫厉害，道：“良禽择木而栖，可是若处处都是难栖的朽木，岂非空有鸿鹄高飞之志，偏无歇息栖身之所？”

要知两人眼下所谈之事，等若背叛赵国，所以项少龙有意用暗喻的方法，免得被平原夫人拿他的痛脚来陷害他。

一来他并不觉得背叛赵王是什么一回事，其次若能巴结好这女人，说不定魏国之行会容易得多。否则若她在信陵君前说上两句，便要教他吃不完兜着走。

平原夫人似乎很欣赏他的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轻轻道：“现在天下最强者，莫过于秦。可是秦人乃虎狼之徒，又深具种族之见，以商鞅对秦的不世功业，仍落得族诛之祸，可知良禽择木，还有很多须考虑的因素。”

项少龙心中惊讶对方的识见，一时摸不清她是否在招揽自己，试探道：“夫人是否清楚我和贵公子间的事？”

平原夫人俏脸一寒道：“少不更事的家伙，徒取其辱，少龙不用理他，几时轮到他作主了？”接着微微一笑道：“若非见你文武兼备，在那种情况下仍可诱杀徐海，我才没有兴趣和你说这番话。”

项少龙一阵心寒，这时代的人视人命如草芥，又见她如此精明厉害，更知不可开罪她，恭然道：“请夫人指点一条明路。”

平原夫人态度亲热多了，柔声道：“少龙当清楚在赵国的情况，赵王宠信赵穆，此人必不能容你，但你可知是什么原因吗？”

项少龙叹道：“看来是因为我夺了他的雅夫人吧！”

平原夫人凤目一凝，射出寒光，冷哼道：“你也太小觑赵穆，他怎会为了一个人尽可夫的荡妇，而舍弃你这种难得一遇的人才。”

项少龙听她这样说赵雅，自是不舒服至极，然亦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事实，起码以前的赵雅是这样。同时好奇心起，讶道：“那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平原夫人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道：“因为赵王看上你。”

项少龙立时头皮发麻，失声道：“什么？”

平原夫人见到他的样子，娇笑道：“你真是糊涂透顶，若非孝成对你另眼相看，怎会把这么好的差事给你。”深深盯了他一眼，抿嘴笑道：“只要是欢喜男人的人，都不会把你放过，少龙你小心点了。”

项少龙见她变得眉目含情，春意盎然，眼光不由落在她高挺的酥胸上，心中一痒，不过旋又想起因素女之死对她儿子的深仇大恨，惟有强按下冲口而出的调情言语，叹道：“我明白哩！所以赵穆将会不择手段置我于死地，可是我更担心少原君也正密谋对付我呢！”

平原夫人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恢复冰冷的表情道：“先不说这方面的事，少龙你坦白告诉我，现在普天之下，谁人有才能威望应付秦贼的东侵？”

项少龙呆了一呆，自问对眼前战国的形势一知半解，真想不出这么一个人来。可是又不能不答，否则平原夫人当然会大感没趣。

思索间，平原夫人柔声引导他道：“少龙不是连谁在六年前解了邯郸之困也不知道吧？”

项少龙憬然道：“信陵君！”

公元前二五八年，秦昭王派大将攻赵，把邯郸重重围困，魏国派晋鄙往援，哪知被秦王虚言恫吓，魏安厘王心胆俱寒下，竟命晋鄙按兵不动，后得信陵君用侯嬴计，窃得兵符，又使力士朱亥杀晋鄙，夺其军，翌年信陵君在邯郸城下大破秦军，秦国主将郑安平也降了给赵人。

这一战使秦国威望大跌，而信陵君则成天下景仰之人。不过信陵君亦因此事触怒魏王，有家归不得，在赵国勾留数年后，去年平原君死，他才回到魏国。现在轮到平原夫人回魏，自然是因为信陵君再次巩固势力，请平原夫人回去。

平原夫人欣然道：“现在只有信陵君的威望得以号召天下，共抗秦人，所以除非少龙想投靠秦人，否则栖身之所，惟此选择了，若我肯推荐，保证可重用你。”

项少龙知道唯一方法就是缓兵之计，幸好她无论如何精明厉害，仍造梦也想不到自己有秦始皇这招棋子，起身拜谢道：“多谢夫人提携！”

两人尚欲继续说话，少原君气冲冲地闯进来，大喝道：“娘！”

平原夫人怒道：“给我闭嘴！”转向项少龙道：“兵卫且先退下，迟些才和你详谈。”

项少龙暗忖少原君你来得正好，忙告辞离去。

第二十五章 情海生波

项少龙回到住处时，成胥迎上来道：“乌家有人来找你。”

项少龙大讶，在成胥陪同下，来到幽静的偏厅。

一个黝黑清癯、年约三十五、六岁的男子，背上交叉挂着两枝精铁打制的连铤，像一把出了鞘的剑般，高挺笔直卓立厅中，两眼光芒闪烁，自有一股逼人的气势。

这对连铤长约五尺，形状介乎矛和戟之间，只是短了大半。

那人见到项少龙，两眼掠过异芒，跪了下来道：“乌卓拜见孙姑爷。”

项少龙大喜，知道他乃乌家秘密子弟兵团的领袖，忙抢前把他扶起，成胥识趣地告退。

坐下后，乌卓道：“我们奉主人之命，为孙姑爷做先头部队探路，果然有收获。”

项少龙见他神色凝重，心中凛然。

乌卓压低声音继续道：“不知是谁放出消息，魏、赵境内几股最凶悍的马贼，已经晓得孙姑爷你护送珍宝和赵国最动人的美女前赴大梁，形势对孙姑爷非常不利。”

项少龙皱眉问道：“魏人不会坐视不理吧？”

乌卓道：“魏国有人向我们暗通消息，安厘王不但不会派人保护你们，还供应马匹、兵器给其中最大一股叫灰胡的马贼，暗遣他们攻击你们的车马队。”

项少龙愕然问道：“灰胡不是曾经在赵国境内偷袭我们的马贼吗？为何会在魏境出现？”

乌卓回答道：“正是此人，当日他们偷袭不成，损兵折将，事后被赵人围剿，所以逃入魏境，沿途招纳乱民，现在人数增达千人以上，不可小觑。”

项少龙给弄得头大如斗，首先是魏王为何要派人对付他？其次是怎会拣上灰胡这股马贼？

乌卓道：“一直以来，我们怀疑赵境内的几股马贼，都有魏王在背后支持，好削弱赵国国力，所以他们每遇形势危急时，都会逃进魏境避难，现在更证实了这个想法。”

项少龙大感头痛，愈了解国与国间的关系，愈给那错综复杂的关系弄得更加糊涂，皱眉道：“可是我们今天是要把赵国的三公主送给魏人，为何魏王用这种手段招待我们呢？”

乌卓道：“真正的原因我也弄不清楚，不过可猜想这定牵涉到魏王与信陵君间的权力斗争。自信陵君盗兵符大败秦兵后，功高震主，当然会惹起魏王的疑忌。况且信陵君曾长留邯郸，若魏王能破坏这次婚约，受打击最大的当然是信陵君和赵人的关系。”接着道：“而这次婚约，乃信陵君一手促成的。”

项少龙心叫我的天啊！为何战国人的关系如此复杂难解，平原夫人刚才还代信陵君招纳自己，而赵人又是不安好心，要偷取信陵君的《鲁公秘录》，这样的关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乌卓低声道：“灰胡里有我们的卧底，据知灰胡对你恨之入骨，决意要把你和所有女眷生擒，再当你面前淫辱诸女，以泄心头之恨。”

项少龙冷哼道：“这只是他的痴心妄想。”旋又叹道：“有没有那不想做人，只想做禽兽的嚣魏牟的消息？”

乌卓摇头道：“这人向以神出鬼没著名，每次攻击都是突然出现，教人抓不到半点先兆，比灰胡可怕多了。”

项少龙苦恼得差点扯头发，沉吟道：“今天到魏的路线，早由赵穆亲自定下来，又得赵王同意，不能更改。假若泄秘者是赵穆，那等于敌人对我们的路程了如指掌，我们岂非完全处于被动的劣势？”

乌卓大有深意地微笑道：“孙姑爷怎会是盲从听命的人？”

项少龙哑然失笑，点头道：“你真知我心意。”暗忖今天惟有出尽法宝，利用自己的现代化军事知识，以应付摆在前路上的种种灾劫。

乌卓道：“今天小人带来一百名好手，充当孙姑爷的家将，嘿！能在孙姑爷手下办事，我们都非常兴奋。”

项少龙大喜，两人商量行事的细节后，乌卓匆匆离去。走出厅外，俏婢小昭早苦候多时，项少龙着她先回内轩，找到成胥，大略告诉他险恶的形势。

成胥听得脸色发白，道：“我立即找查元裕商量一下，要他多带粮草并添加装备，好应付贼子的进攻。”

查元裕是成胥的副手，也是此行的营官，专责安营部署之务。因为敌人若来犯，一是找形势险要处伏击，一是偷营。所以加强营地的防守力量自属必要。

成胥去后，项少龙收拾心情，朝内院去。

小昭、小玉等八女全在厅内，正兴高采烈地缝制给他装载钢针的束腰内甲。

众人见他来到，一窝蜂的围着他，七手八脚为他脱掉沉重的甲冑，把用两块生牛皮缝在一起、满布小长袋的内甲，用绳在他腰间分上、中、下三排绑个结实。笑嘻嘻游戏似的把钢针插入那数十个坚实的针囊里，只露出寸许针端。

连试了几个动作，又迅速拔针，掷得木门“笃笃”作响，发觉虽多了二十来斤的飞针，兼穿上甲冑，仍可应付得来，不会影响行动和速度。

项少龙心情转佳，和众婢调笑一番后，往雅夫人的寝室走去。八女继续努力，使这载针的腰甲缝得更臻完美。

寝室内雅夫人芳踪杳然，项少龙顺步寻去，只见雅夫人背着他站在内轩一扇窗前，正看着外面的园林景色，若有所思。

赵雅换过飘着两条连理丝带的衣袍，外披一件鲜丽夺目、裁剪合身的广袖合欢衣，头上梳个双鬟髻，与纤细的腰肢、洁白的肌肤相得益彰，妩媚动人至极。

项少龙暗叹她确是天生尤物，难怪能迷倒这么多男人，成为赵国最著名的荡女。不由放轻脚步，蹑足来到她身后，大手抓上她香肩。

刚叫了句“夫人”，那“赵雅”全身一震，猛力一挣。

项少龙大吃一惊，放开双手。

那“赵雅”脱开身去，转过身来，一脸怒容，赫然是金枝玉叶的三公主赵倩。

项少龙心知要糟，慌忙下跪，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赵倩见是项少龙，怒容敛去，代之而起是两朵娇艳夺目的红晕，一跺脚，逃了出去。

外面传来赵雅呼唤她的声音，显然没有把她拦着。

项少龙站了起来，身上仍留有她的芳香，心房急遽跳动。

雅夫人走了进来，脸带不悦之色，瞪他一眼，来到他身旁，冷冷道：“少龙！你对赵倩干了什么好事？”

项少龙对她的语气神态大为不满，并且又因乌卓的情报心情欠佳，暗忖若不信任我便算了，老子何须向你解释。冷哼一声，往门外走去。

雅夫人始终是颐指气使惯的人，虽说爱极项少龙，一来恼他去碰这个绝不可碰的三公主，更因受不得这种脸色，怒叱道：“给我站着！”

项少龙止步，想起她以前放浪的行径，同时记起她曾以迷药和春药助赵穆对付自己，在车内又任由赵穆对她动手动脚，这些平时强压下的心事涌上心头，不舒服至极。两眼厉芒一闪，冷冷看着她道：“夫人有什么吩咐？”

雅夫人给他看得芳心一寒，软化下来，移到他面前，有点惶恐地道：“你难道不知道绝不可以惹赵倩吗？”

项少龙对她语气的转变毫不领情，淡淡道：“卑职以后不敢，可以告退了吗？”

雅夫人自问没有错怪他，哪受得起他这种对待，跺足道：“好！项少龙，给我立即滚出去！”

项少龙想起往事，暗忖失去这个女人，倒可省去不少烦恼，虽然以后日子不大好过，也理不了那么多，大步离去，当然不会忘记把束腰内甲顺手拿走。

那晚项少龙没有踏足雅夫人居处半步，吃过晚饭，走到园内，练习飞针，兴致勃勃的，对雅夫人的气也消了，正踌躇应否去找她，赵大忽然来到，一见他便下跪，满眶热泪悲愤无奈地道：“项爷为我们三兄弟作主，少原君那奸贼来找夫人，密谈两句后，夫人便把他请入寝室内去了。”

项少龙大为错愕，少原君刚杀了雅夫人的忠心手下赵二，这荡女便邀他入寝室，难怪赵大如此愤慨，他这样来向自己投诉，是摆明豁出性命，不顾一切了。

项少龙扶起他，吩咐道：“你当作从未来过我这里，知道吗？”

赵大愤然道：“我什么都不怕。”

项少龙暗叹一口气，着他不要跟来，径自往雅夫人的住处走去，故意兜个圈子，由后园绕去，守卫自是不敢拦阻他，当他从后门来到内轩处，小昭等诸女全给吓呆，人人脸色发白，想把他挡着。

项少龙杀气腾腾，一声冷喝道：“让开！”

众女哪敢真的拦他，退了开去。

项少龙直抵雅夫人的寝室门前，举脚“砰”一声把门踢开来，少原君和雅夫人的惊叫声同时响起。

只见两人并肩坐在一张长榻上，少原君两手探出，把雅夫人搂个结实，似要吻她香唇，而雅夫人则半推半拒，一脸娇嗔，看得项少龙一对虎目差点喷出火来。

少原君大怒起立，戟指喝道：“好大胆！”

项少龙回过神来，暗忖若真说起道理，自己的确没有权力这样闯入来破坏他们好事，不过在这强权代表一切的时代，讲的是实力，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何况少原君逼死素女，自己恨不得剥其皮、拆其骨。虎目射出森寒杀气，手按到飞虹剑把处，一动不动紧盯着他，看得少原君心生寒意。

雅夫人本无与少原君鬼混之意，只因少原君来找她，说有些关于项少龙和平原夫人的事要密告于她，遂把他请到房内说话，哪知此子说完话，立即对她动强，而项少龙恰在此时闯了进来，把她吓得魂飞魄散。

早前两人是情侣怄气，现在有少原君牵涉在内，却变了完全另一回事。

此刻见项少龙脸寒如冰，一副要动手杀人的模样，吓得她跳起来，拦在两人中间，尖叫道：“不要！”

项少龙哪还不知绝不可以杀死少原君，耳内亦传入少原君守在正门处那些家将赶来的脚步声，藉机下台道：“尽管护着他吧！由今天开始，我再不管你的私事。”

扬长而去，不理惊魂甫定的少原君的喝骂。在厅内与赶来的少原君四名家将相遇，四人受他气势所慑，退往两旁，眼巴巴地看着他离去。

项少龙回到寝室，反轻松起来。一直以来，他都颇受赵雅过往的浪荡史困扰。他非是没有和荡女交手的经验，就在被时光机送到这时代的那天，他便和酒吧皇后周香媚鬼混，但那只是追求一夕的情欲，没有想过和她共同生活。

现在赵雅摆明要改邪归正跟从他，那便是另一回事。他亲眼目睹两人搂作一团，无论是否有强迫成分，总是赵雅让他进入闺房里，可知她浪荡成性，绝不计较男女之防，只是这点，他已很难咽下这口气。

门打开，赵雅一脸凄怨蹑足走了进来，关上门后，倚在门旁壁上，幽幽看着坐在榻上、气定神闲的项少龙。

雅夫人垂头道：“是我不好，误会你了。”

项少龙淡然道：“问过三公主了吗？”

雅夫人轻轻点头，怨道：“为何你不向我解释？人家也会妒忌的嘛！”

项少龙哈哈一笑道：“这事现在无关痛痒，夜深了！夫人请回去歇息，明天还要趁早赶路。”

雅夫人骇然望向他，见他神情冰冷，扑了过来，投到他怀里去，搂上他粗壮的脖子惶恐地道：“少龙！求你听我解释，是他要强吻我，我……”

项少龙岩石般分毫不动，包括脸部的肌肉，冷冷看着她道：“若你能解释为何会邀请一个刚残杀了你的心腹手下，又是我项少龙的仇人，并且曾与你有染的好色狂徒到你房内，我便原谅你。”

雅夫人为之语塞。对她这种自小生于贵胄之家的人来说，怎会把一个手下的生死摆在心头。至于让少原君进入自己房内，虽说由少原君采取主动，而她当时的确存有报复项少龙之心，当然她哪会想到项少龙竟来撞破？

热泪涌出眼眶。

项少龙微微一笑道：“夫人！我已不计较你和赵穆联手害我的事，因为本人误以为你会从此一心一意跟从我。到今天才发觉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就算你要拣，也不应拣少原君！这里的精壮男儿少说有几百人，拣任何一个都会使我好受一点。”

“啪！”

项少龙脸上多出个五指印。

雅夫人掩面痛哭，退了开去，悲声叫道：“你在侮辱我，我真的……”

项少龙冷喝道：“闭嘴！”抚着脸颊道：“这一掌代表我们间恩尽义绝，你欢喜跟谁也好，我再不管你。看我不顺眼的话，便请你王兄杀了我吧！不过莫怪我没有提醒你，谁想杀我害我，当要付出惨痛的代价。”气冲冲走出房去。

雅夫人尖叫道：“不！”一手扯着他的衣服。

项少龙一袖拂开她，出门去了。

愤懑填膺，他又想起两个大仇人。这是个怎么样的世界，明知赵穆和少原君犯下不可饶恕的暴行，仍可让他们公然耀武扬威。

不！我定要成为这时代最强的人，那时再不用委曲求存，活得一点都不痛快。

为避开雅夫人，他躲到一角的暗影里，果然雅夫人哭着奔出来，寻他去了。

项少龙回到房里，暗忖今晚将难有一觉好眠，不若练习一下刚装嵌好的攀爬工具，看看管不管用。

有了这个主意后，童心大起，穿上夜行黑衣，带上装备，爬窗来到园里。

练习的唯一对象，自是平原夫人母子。项少龙藉黑暗的掩护，展开看家本领，迅捷无声地往平原夫人居住的院落摸去。

当那座独立的院落进入视野时，只见守卫森严，除非能化身飞鸟，否则休想潜进去。厅内灯火通明，隐有人声传出，幸好项少龙偏有高来高去的本领。

他先挑了一棵高达十丈的参天古树，射出索钩，挂在三丈许的横枝处，再把腰扣系紧索上，利用滑轴节节拉着索子往上升起，不一会儿抵达横枝上。如法施为下，顷刻后他已到达八丈高的近顶处，宅院形势尽收眼底。

觑准机会，他再次以机栝弹簧射出索钩，准确无误地落在院子另一边瓦背处。

包着软皮的钩子落在瓦面，只发出微不可闻的响声。项少龙把钩子扯回来，直到钩尖紧嵌在屋脊的木梁，试试力道后，再把腰箍扣紧索上，跳离大树，神不知鬼不觉地由高往低滑翔到对面的屋顶上。

接着他伏下身来，取出一个两边通风、上宽下窄的小圆铁筒。宽的一端按紧瓦背，耳朵则贴着窄的筒口处，就像现代医生的听筒般，立时把屋内扩大了的声音收入耳朵里。

只听少原君气恼地道：“若非那项少龙闯进来，我定能把那淫妇治死。哼！看她还敢否不依我。”

平原夫人的声音道：“孩儿何需急在一时，赵雅迟早是你囊中之物，连赵倩亦逃不过你的五指关，哼！”

项少龙听得头皮发麻，想不到平原夫人竟和乃子一鼻孔出气。

平原夫人再道：“你不要再去惹项少龙，这人对你舅父有极大的利用价值。”

少原君怒道：“他对孩儿如此恶劣，我怎忍得下这口气，除非娘清楚说出你会怎样对付他，否则我定要和他过不去。”接着又软语求道：“娘啊！孩儿大了，应可以为你和舅父分担心事吧！”

项少龙暗中祈祷，希望她说出来。

幸好平原夫人溺纵儿子，受不住他再三催促，道：“你知否为何舅父会一力促成赵、魏两国间这场婚事，又故意把《鲁公秘录》的秘密泄露给赵人知道？”

项少龙听得遍体生寒，原来《鲁公秘录》亦是阴谋的一部分，由此可见这战国四公子之一的信陵君多么厉害。

少原君央求道：“娘！快点说啊！”

平原夫人道：“此乃天大秘密，除你我外，绝不可给第三个人知道，明白吗？”

少原君连声应诺。

平原夫人默然半晌后道：“我是不得不说给你知，因为尚要由你配合舅父派来的高手，进行这项重要的任务。”

少原君拍胸道：“这个包在我身上。”

平原夫人道：“赵人为偷取《鲁公秘录》，必然会派出他们最好的高手赴魏，现在他们派了项少龙，此人心计、剑术均非常了得，正合我们心意。”

少原君非愚蠢之人，愕然道：“舅父想招纳他吗？可是他和孩儿……”

平原夫人打断他的话，寒声道：“放心吧！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我会教他死无葬身之地。”

少原君大喜道：“好极了！”

屋顶上偷听的项少龙怒从心生，真想扑下去，每人赏他一剑。原来平原夫人一直对他不安好心，这么狠毒的女人，确是这适者生存时代的特产。

平原夫人压低声音道：“只要收买这蠢蛋，我们可安排他行刺魏国那昏君，有你舅父的协助，兼之这傻瓜武功高强，定能成功。”

少原君打个哆嗦，失声道：“什么？”

平原夫人闷哼道：“看你惊成那样子，只要项少龙得手，你舅父的人便会当场把他杀死，落个死无对证，然后把责任全推在赵人身上，那时你舅父便可名正言顺借口出兵讨伐赵人，把军权拿到手里，魏国还不是他囊中之物吗？”

项少龙听得出了一身冷汗，明白平原夫人为何说少原君可得到赵倩和赵雅。

少原君喜道：“果是天衣无缝的妙计，可是项少龙绝非愚笨之徒，最怕他阳奉阴违，向魏王告我们一状，那便糟透。”

平原夫人冷笑道：“不要小看我和你舅父，当年娘嫁给你爹，就是希望他能坐上王位，岂知他不成大器，死得又早，否则你早成赵国之主。我们也想好了对付项少龙的方法，就是要逼得他走投无路，只好投靠我们。”

项少龙听得眉头大皱，暗忖你有什么方法可逼得我走投无路呢？

少原君当然更猜不到，追问平原夫人。

这外貌雍容，内心却毒如蛇蝎的贵妇沉声道：“只要能破掉赵倩的处子之躯，那时他还能到哪里去呢？”

项少龙听得差点叫出来，同时庆幸自己误打误撞下听了这么至关紧要的阴谋，当下自然用足耳力，继续细听下面这对母子对付赵倩的阴谋。

第二十六章 营地风云

那晚项少龙回房后整晚没阖过眼，苦思到天明。在丁守和瓦车的护送下，车马渡过漳水，进入魏境的无人荒野。

雅夫人知他余怒未消，躲在车内，没有再来烦他，小昭等诸女自是一脸幽怨凄楚，但因雅夫人下有严令，也不敢和他说话。

少原君则摆明一副不合作的态度，故意落后，拖慢行程。项少龙胸有成竹，毫不在意。

到黄昏时，才走了二十多里路。

这时项少龙的心神全放在随时会出现的敌人身上，拣了个背靠石山的高地，设营立寨。

项少龙把自己的帅营和雅夫人与赵倩的营帐设在中间靠山处，五百战士分为三组营帐，置于右翼。少原君的营帐则置于左翼，变成泾渭分明的局面。

项少龙自然知道他会弄什么鬼，因为今晚信陵君派来的高手，将会由他那一方潜入赵倩的营地，再施放迷烟，好潜入赵倩的鸾帐把她污辱，而操刀者正是自告奋勇的少原君。若非项少龙早已知悉他们的阴谋，他们的确有成功的机会。谁会提防这样的内贼？

项少龙此时挺立山顶高处，眺望四周丘陵起伏的山势，暗忖难怪信陵君的人会选择这地方下手，因为即使潜到近处，也很难察觉。少原君就是知道计谋，才故意拖慢行程。

成胥这时来到他身旁道：“想不到兵卫对布营这么在行，连自认高手的查元裕亦赞大人阵法方便灵活，折服不已。”

项少龙心想我多了你们两千年的布营心得，自是高明，口上却谦让一番。

成胥压低声音道：“我派了亲信与乌卓联络，教他暂时不要到营地来。嘿！我看大人似乎有点什么预感哩！”

项少龙心道这不是预感，而是“明知”。今晚要对付的是少原君，他不想乌卓的人卷入此事里，以免弄得事情复杂起来。

负责安营的查元裕过来向两人报告完成了的工作。项少龙虽知无论是与他有旧仇的灰胡，又或是由齐国来的嚣魏牟杀手集团，都会待他深入魏境后方会来犯，教他不能逃回赵国去，仍吩咐查元裕把四十辆骡车，在解开骡子后，一辆辆联阵排在外围处，形成一道可抵御敌人矢石或冲锋的前线壁垒，使查元裕对他更有信心，欣然照办去了。

成胥见他如此有法度，更佩服得五体投地。

项少龙沉吟半晌，低声道：“我有至关紧要的事吩咐你做，却不许询问原因，你给我找一批好臂力的士兵，准备好掘壕坑的工具，听候我的命令，却要瞒过其他人，特别是少原君，明白吗？”

成胥还以为他要在营地四周设陷坑一类的布置，依言去了。

项少龙踌躇了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硬着头皮去找雅夫人。为对付少原君，惟有与她讲和。

士兵们都在生火造饭，见到项少龙，发自真心地向主帅敬礼。

项少龙心中欢喜，知道计杀徐海的事迹已深印在他们的脑海里，以后指挥起他们来，将容易多了。

把营地与其他营帐分隔开的布幔掀开，映入眼帘的是赵大等三人正和几名赵倩的亲兵闲聊，见到项少龙肃然起敬。

项少龙含笑和他们打过招呼后，踏入这营地的禁区。里面共有四个营帐，雅夫人和赵倩住的是特大的方帐。

小昭等诸女正在空地处弄晚饭，见到他来都喜出望外，小昭和小美两人更委屈得低头哭泣。

项少龙以微笑回报，径自进入雅夫人的私帐内。

赵雅正呆坐一角，两眼红肿，显是刚哭过一场。

项少龙心中再叹，亦开始明白自己愈来愈爱她，以致不能容忍她荒唐的过去，或在今后与别的男人亲热。

赵雅见他进来，惊喜交集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叫道：“少龙！”

项少龙笑道：“不准哭，一哭我掉头就走。”

赵雅强忍着眼泪，狂喊一声，不顾一切投进他怀里去，香肩不住抽搐，却死也不敢哭出声来，项少龙的襟头自然全湿了。

项少龙抚着她的腰，柔声道：“以后还敢不敢不听话？”

赵雅拼命摇头，驯若羔羊。

项少龙搂着她坐下来，为她拭去泪痕，淡淡笑道：“现在我先试试你听话的程度，给我立即去找赵倩，告诉她今晚我要这里所有女人，全躲到我隔邻的帐内去，这事必须保守机密。”

赵雅愕然望着他，旋又唯恐开罪他的不住点头，那样儿又乖又可怜，动人至极。

项少龙心中不忍，凑到她耳边道：“我怕今晚会有人潜进来对她不利哩！”

赵雅见他语气温和，胆子大起来，试探地吻了他一口，道：“你真的肯原谅人家？”

项少龙含笑点头。

赵雅看着他道：“真的半点都不再摆在心上？”

项少龙叹道：“有什么法子？谁叫我爱你爱得那么不能自拔呢！”

赵雅一声欢呼，送上香吻。良久，赵雅委屈地道：“人家差点给你吓坏了，你再那样对人家，雅儿只好死给你看。”言罢双眼又红了起来。

项少龙心生怜惜，安慰她一顿后，命令道：“还不给我去办事！”

赵雅欣然站起来，拉着他的手道：“假若赵倩问起我，项少龙怎知有人会来袭她的营，赵雅应怎样答她？”

项少龙知她芳心安定下来后，回复平日的机智，藉赵倩兜了个弯来问他，笑道：“放心吧！她会完全信任我，你依言而行就好。”

赵雅惶然道：“少龙！人家不是不信任你哩！只是好奇罢了，还要这样治人家。”

项少龙见她媚态横生，欲火升起，却知今夜绝不宜男女之事，强压下冲动，把她推出帐去。

然后去找成胥道：“我要你在三公主营地四周挖几个藏人的坑穴，同时找二十个箭法高明的好手，和我们躲到坑穴里去，一起欣赏即将发生的盛事。”

成胥听得呆了起来。

项少龙吩咐细节后，哈哈一笑，回帐进膳去也。

寒风刮过大地，半边明月高挂星空，照亮没有半点灯火的营地。

除在营地外围处值夜的士兵外，赶了一整天路后，所有人均疲倦入睡。

项少龙、成胥、赵大、赵五、赵七和二十名箭手却是例外，他们分别躲在布于赵倩鸾帐外四角的隐蔽坑穴里，通过隙缝苦候项少龙所说的盛事。

他们已等待了个多时辰，那绝不是舒服的一回事，还有两个时辰便天明。

当项少龙自己的信心也在动摇时，“咻”的一声微响，由靠近少原君营地那边的围幔传来。

各人精神大振，藉着月色星光，凭着早习惯黑暗的眼睛，目不转睛瞪向声音的来处。

一个瘦矮若小孩的黑影无声无息由围幔破开处钻了进来，灵巧无比地移到最近的营帐，手中拿着一件管状的东西。

接着微弱焰光亮起，众人均清楚看到闯入者是个瘦若猴儿的猥琐男人，手中提着个小炉般的东西，连在一枝圆管上，火光正在炉内闪亮。

那人待小炉的火光稳定下来后，将喷烟的管口由帐底伸进营里去。

项少龙等连大气都不敢透出一口，看着这人慢慢施为，把迷香送入四个营里去。

那人发出一声鸟鸣，显是召同党来的暗号，果然十多人逐一钻了进来，散开守在各扼要位置，把四个营帐团团包围。然后再来五、六人，其中一个自是少原君。

所有人都蹑手蹑足，不发出任何声响，气氛紧张凝重。

少原君抵达赵倩的帐门处，其他的人分别闪到女侍的营帐旁，只留下雅夫人的营帐没有人去碰。

项少龙等看得心头发火，这些禽兽不如的人连无辜的侍女都不肯放过。若非雅夫人是少原君的目标，而他又分不出身来，她当亦不能幸免。

放入迷香的炉火熄灭，那矮子打了个手势，少原君和那些人一起行动，钻入帐内去。

项少龙知是时候，发出暗号。

“嗤嗤”声响。

劲箭由安在坑穴隙缝的强弩射出，由下而上往守在营地的十多名把风者射去。

发现帐内无人的少原君等惊呼声响起时，那十多人纷纷惨嘶倒地。

围幔火把亮起，由查元裕指挥的另一批士兵团团把女营围个水泄不通。

“砰砰！”

那些偷入帐内的人，撞帐而出。

此时项少龙等抛下强弩，握着刀剑由坑穴处跳出来，向他们展开无情的猛攻，一时兵刃交击声和喊杀声震天响起。

项少龙拣的是大仇人少原君，先掷出一枝飞针，钉在正狼狈由帐门逃出的少原君的大腿处。

少原君惨哼一声，跪倒地上，手中剑脱手掉下。项少龙闪了上去，一脚猛蹴在他下阴处。

少原君杀猪般的凄厉喊声响彻夜空，整个人扑倒地上，锥心的剧痛使他身体蜷曲，强烈地痉挛着，再没有行动的力量。

项少龙往横移去，剑芒一闪，把一个尚要顽抗的敌人劈得身首异处。

战事恰于此时结束，敌人不是当场被杀，便是重伤被擒，无一幸免。

整个营地都沸腾起来，士兵们纷纷拥来，在那边等候好消息的平原夫人，也领着家将骇然赶至。

围幔被扯下来，火把照得明若白昼。

查元裕的人手持强弩，把平原夫人的人挡住，不让他们闯到这边来。

项少龙哈哈一笑，走到仍痛不欲生的少原君身旁，一脚狠踢在他的腰眼处，把他掀得翻了过来，然后提脚踏在他胸膛上，长剑指着他的咽喉要害，向因肌肉扭曲得像变了样子的少原君微笑道：“噢！原来是少原君，真得罪哩！”

平原夫人愤怒惶急的声音响起道：“项少龙！”

项少龙仍盯着少原君，口中喝道：“元裕怎可对夫人无礼，还不请夫人过来。”

此时雅夫人和赵倩也由帅帐那边走来，看到项少龙身侧的人和四周情况，终于清楚发生什么事。

四周虽围满数百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火把烧得猎猎作响。

平原夫人气急败坏走进场来，怒叱道：“还不放了我的孩儿！”

少原君正要说话，项少龙的长剑往前移去，剑锋探入他口中，吓得他连动都不敢动，呻吟也告停止。

项少龙冷冷看着平原夫人，沉声道：“我项少龙受大王重任，护送公主往大梁，现在少原君伙同外人，施放迷香，欲坏公主贞操，夫人如何交代此事？”

平原夫人见爱儿裤管染血，方寸大乱，惶急地道：“你先放开他再说。”

项少龙双目射出凌厉神色，坚决的道：“不！我要把他当场处决，所有责任由我负担。顶多我们立即折返赵国，交由大王决定我项某人的命运。”

平原夫人脸上血色褪尽，口唇颤震道：“你敢！”

赵倩娇美的声音冷然道：“如此禽兽不如的人，项兵卫给我杀了他！”

雅夫人虽觉不妥当，却不敢插嘴，怕项少龙误会她仍护着少原君。

项少龙故意露出一个冷酷的笑容，挑战似的看着平原夫人。

平原夫人像忽地衰老了十多年般，颓然道：“好吧！你怎样才肯放过我的孩儿？”

项少龙别转头来，望向赵倩，正容道：“三公主可否将此事全权交由卑职处理？”

赵倩俏脸微红，不敢看他，垂下螓首，轻轻点头。

项少龙见这美女对自己如此温婉，升起异样感觉，记起她要嫁给魏人，又心叫可惜。

再扭头转向平原夫人道：“我可以不再追究此事，但夫人必须立书保证，少原君他以后不可再对公主有禽兽之心，夫人意下如何？”

平原夫人差点咬碎银牙，项少龙这一着极为厉害，逼得自己不能拿此事向赵王翻项少龙的账。

项少龙更是胸有成竹，知道她还要借助自己去刺杀魏王，不愁她不屈服。

平原夫人沉吟半晌后，终于认输地道：“好！算你厉害。”

项少龙微笑道：“厉害的是夫人，卑职只不过是有点运道罢了。”

第二十七章 男女征战

次日大队要起程时，平原夫人按兵不动，不肯随队出发。

项少龙心中暗笑，带赵大等三人和十多个特别骁勇善战的精兵，径自往见平原夫人。

到达帐外，项少龙教手下守在外面，独自进去见平原夫人。

平原夫人余怒未消，寒着脸道：“项少龙你好大胆，伤得我孩儿那么严重。”

项少龙知道她指的是重创少原君下阴的一脚，心中暗笑，口上却叹道：“黑夜里我根本不知道他是少原君，幸好我发觉得早，否则恐怕会把他杀了。”

平原夫人为之语塞，但仍是怨恨难息，瞪着他道：“孩儿身体虚弱，不宜长途跋涉，你们自己上大梁吧！我要待他康复后才再上路。”

项少龙看着她喷着仇恨的眼光，叹道：“卑职亦是骑上虎背，不得不在赵倩前装模作样，其实我考虑过夫人那天的话后，心中早有打算。”

平原夫人呆了一呆，燃起对项少龙的希望，打量了他好半晌后，点头道：“若你真有此想法……”

项少龙打断她道：“可是昨夜少原君此举，明显是得到夫人首肯，却使我怀疑夫人的诚意。”

平原夫人立时落在下风。事实上，自被项少龙像未卜先知般破掉她自以为万无一失的阴谋后，她对项少龙已起了畏惧之心，更不知怎样应付这本领高强的男子。自然反应下，她垂下了目光。

项少龙见她没有否认知情，知她为自己气势所慑，方寸已乱。放肆地移前，细看着她心力交瘁的俏脸，微笑道：“我们到大梁后再说这事好吗？至少应让我先见见信陵君吧！”

平原夫人被他逼到近处，倏地抬头，玉脸一寒道：“你想对我无礼吗？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项少龙从容地道：“我只是有秘密消息要禀上夫人，不知夫人有没有兴趣知道？”

平原夫人被他弄得不知所措，面容稍弛问道：“什么事？”

项少龙把嘴凑过去，在离她只有半尺许的亲近距离，故作神秘地低声说：“不知是否赵穆漏出消息，魏境包括灰胡在内的几股马贼，正摩拳擦掌在路上等待我们，而听闻夫人也是他们目标之一。”

平原夫人脸色转白，失声道：“什么？”

项少龙正容道：“我项少龙可对天立誓，若有一字虚言，教我不得好死。”暗忖这时代的人可不像二十一世纪的人，绝不肯随便立誓，现在他正好叨了这种风气的神奇效用。

平原夫人果然没有怀疑他的话，眼珠转动了好一会儿后，软弱地问道：“真的有灰胡在内吗？”

项少龙此时已可完全肯定灰胡真是魏王的人，而平原夫人正因知道这秘密，才更相信他的话。

项少龙放肆地坐到她右前侧，把大嘴凑到她小耳旁，差点揩着她的耳轮，道：“消息是由乌家在魏境内的耳目传给我知的，还说幕后的指使者极可能是魏王本人。”

平原夫人皱眉道：“你可否坐开一点说话！”

项少龙见她虽蹙起黛眉，但俏脸微红，呼吸急促，知她是欲拒还迎，心中矛盾。不禁暗笑，更兴起报复的快意。

心忖你可对我施手段，我怎能不有点回报。轻吻了她圆润的耳珠一下。

平原夫人娇躯猛颤，正要怒责，项少龙退回原处，眼中射出摄人心神的奇光，深深地凝视着她，使她一时心如鹿撞，到了唇边的责骂竟吐不出口来。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人刚重创她儿子，又对她轻薄，为何自己仍发作不出来？想到这里，整张脸烧了起来，垂下头去，轻轻道：“好吧！我们随你起程。”

项少龙回到己方整装待发的队伍时，乌卓的一百名子弟兵加进行列里，使他的实力大增。这百名家将体型骠悍，精神抖擞，一看便知是精锐好手。

一直诚惶诚恐的成胥像吞下定心丸般，笑容灿烂多了。

项少龙昨晚未卜先知似的布局破去少原君的阴谋，使手下将士对他更是敬若神明。趁着平原夫人拔营起寨，他和乌卓、成胥和查元裕到一个山头处，打开画在帛上的山川形势图，研究往大梁去的路线。

乌卓对魏地非常熟悉，道：“由这里到荡阴，有官道可走，往昔魏人在道上设有关防和营寨，于高处又有烽火台。但据侦骑回报，现时路上不但没有关防，连找个魏人看看都找不到。”

项少龙暗忖若魏王真要派人袭击他，当然最好不要离开赵境太远，那便可推得一干二净，说贼子是越过赵境追击而来的。尤其灰胡本身和项少龙有仇，更可塞赵人之口，亦可教信陵君哑子吃黄连，无处发作。

唉！这时代当权者无一不是奸狡之徒，不过回想二十一世纪的政客，也就觉得不足为怪了。

成胥指着横亘在荡阴上游，由黄河分叉出来的支流洹水，道：“渡过洹水，另有一条官道，东行直至黄河旁另一大城‘黄城’，假若我们改道而去，岂非可教马贼料想不到？”

项少龙沉声道：“若我是马贼，定会趁你们渡河时发动攻击。人家是有备而来，人数又比我们多，优胜劣败，不言可知。”

三人听得呆了起来，谁都知道渡河需时，在河面上更是无险可守，舟楫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矢石之下，正是马贼偷袭的良机。

项少龙乃受过严格训练的职业军人，思忖了一会儿后，断然道：“无论我们拣哪一条官道走，总落入敌人算中，对方是以逸待劳，我们则是师老力疲。唯一方法是改变这明显优劣之势，使敌人变成劳累之师，我们才有以少胜多之望。”

顿了顿，充满信心地道：“现在我们依然沿官道南下，抵洹水时却不渡河，反沿洹水东行，直指内河，这既可使敌人大出意料之外，还要渡河追来，而我们则随时可靠水结营，稳守待敌，大增胜算。”

查元裕道：“可是那段路并不易走……”

乌卓打断他，道：“只要能保命，怎样难走也可以克服的。”

成胥同意道：“就这么决定吧！我们加添探子的数目，在前后和两翼遥距监视，宁可走得慢一点，也不落进陷阱去。”

决定后，大队人马继续上路。项少龙亲自挑选一批健卒做探子，五骑一组，前、后、左、右各两组，总共八组，以旗号向主队传讯，务策安全。

到黄昏时分，离洹水只一天路程，才拣了一处易守难攻的高地立营生火。

项少龙昨晚一夜未眠，趁机躲入营帐，倒头便睡。醒来时四周黑漆一片，被内软玉温香，点灯一看，原来偎在他身侧的是和衣而睡的雅夫人。

雅夫人受灯光刺激，醒了过来，嗔怨道：“你这人哩！睡得好像死猪般，有敌人来偷袭便糟了。”

项少龙笑道：“你是敌人吗？”只觉精神奕奕，但肚子却饿得要命，才想起根本尚未吃晚饭。

雅夫人听到他肚子“咕咕”作响，笑着爬起来道：“人家专程把做好的饭菜拿来给你，唉！现在冷哩！”

项少龙心情大好，任由这位只有别人服侍她的美女悉心伺候自己进膳，到填饱彼此的肚子时，已是次日清晨。

当下继续赶路，沿官道南下洹水，四周全是起伏绵延的丘峦和林野，景色美丽。

平原夫人改采合作的态度，载着她和伤痛难起的少原君那辆马车，紧随赵倩的凤驾，而二百家将则随在最后方。

自那天早上交谈过后，项少龙再没与这毒比蛇蝎的女人说过半句话，真不知她脑内又会转什么坏念头。

当他经过赵倩的车旁时，美丽的赵国公主掀开窗帘，娇声唤道：“项少龙！”

离开邯郸至今，她还是首次主动和他说话。

项少龙大讶，放缓马辔，与马车同速并进，看着她明媚的俏目道：“公主有何吩咐？”

赵倩大胆地和他对视半晌后，垂首道：“项少龙！我很感激你，但也恨你。”言罢垂下窗帘，阻断了他直接而带着贪婪的目光。

项少龙感慨万千，他乃花丛老手，当然明白她话里的含意。她直呼他为项少龙，明示已当他是个配得上她这金枝玉叶的男人。感激的是他保存她的清白；恨的则是他要把她送给魏人。虽然那是难违的王命，可是她仍禁不住对他生出怨怼之心。

神伤魂断下，项少龙惟有把心神放在沿途峰回路转、变化无穷的风光里。

在这两千多年前的世界中，城市外的天地仍保存着神秘动人的原始面貌。若非初冬时分，定可见到一群群动物，在原野里漫步徜徉。

这条官道取的多是地势较低矮的小山丘，又或平原旷野，所以远处虽是崇山峻岭、林木葱郁、层峦叠翠，他们走的却是清幽可爱的小径。

这时转过一座小山，左旁忽地出现像一方明镜的小湖，湖水澄碧无波，清可鉴发，在晨曦晓雾中，烟寒渚秀，幽雅怡人。对岸青山连绵，翠柏苍松，蔚然清秀。

项少龙暗叫可惜，若是偕美旅行，定要在此盘桓个两、三天。直至远离小湖，他心中仍存着那美好的印象。不过他很快又被路过的一个山谷吸引了。

谷中秀峰奇出，巧石罗列，森林茂密，时有珍禽异兽出没其间。谷底清流蜿蜒，溪澄石奇，在阳光的照耀下，水动石变，幻景无穷。

项少龙忽发奇想，假若马疯子的时光机真可使人穿梭古今，往来自如，那他只是办旅行团，包可赚个盘满钵满。

如此自我开解下，项少龙心情稍觉宽慰，黄昏前终于抵达洹水北岸。

入目的景色，更令项少龙这时空来客为之倾倒，只有他才明白，两千多年后地球受到的破坏是如何难以令人接受。

洹水宽约二十余丈，在巨石嶙峋的两岸间流过，河中水草茂盛，河水给浓绿的水草映成黛色，丹石绿水形成使人心颤神摇的强烈对比，造就一种难以名状的神秘美。

上流处险峰罗列，悬崖耸峙，置身之处地势趋平，流水潺湲，林木青翠，再往下去则是茫茫荒野，直至极目远处，才又见起伏的山峦。

项少龙看得心神俱醉，到成胥提醒他，才想到发出背水结营的命令。

乌卓等不用他吩咐，派人爬上最高的巨岭顶，瞭望观察远近动静。

表面看去，一切和平安逸，间有鸟兽来到河旁喝水，甚至与他们的骡、马混在一起，享受洹水甜美的仙流。

他今天结的是“六花营”，帅营和众女及平原夫人的营幕居中，其他人分作六组，布于中军周围，有若六瓣的花朵，外围依然联车结阵，马、骡则围在靠河的营地。

一切妥当，天色渐暗，各营起灶生火，炊烟处处。

项少龙和乌卓、成胥两人爬上一块大石，遥遥观察对岸的动静。

蓦地对岸林内传来鸟兽惊飞走动的声音，三人相视一笑，暗叫好险。

成胥道：“元裕会找人装作伐木造筏，教贼子以为我们明早渡河。”随即苦笑道：“今晚可能是最后一夜的平静了。”

乌卓道：“贼子必然会在这边埋有伏兵，明天我们改变路线沿河东行，他们情急之下或会不顾一切追击我们。”

项少龙微微一笑道：“乌卓你猜猜最有可能是谁正伏在对岸窥察我们？”

乌卓想也不想便道：“当然是灰胡，马贼中只有他们有足够实力在白天攻击我们，即使是嚣魏牟，他在魏境也绝不会浩浩荡荡的策动上千人马来个强攻突袭，故他顶多只能采取夜袭或火攻的战术。”

项少龙笑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这是大兵法家老孙的至理名言，我们怎可错过良机，不让他栽个大筋斗。”

乌卓和成胥四只眼睛立时亮了起来。

项少龙继续道：“况且我们尚有一项优势，就是灰胡不知道我们多了一百名精兵，只凭这点，我们便可以教灰胡吃得一鼻子灰，喷出来时把他的胡子弄得更灰了！”接着压低声音，说出他的计划。

乌卓和成胥两人听得拍腿叫绝。

项少龙又随口问道：“为何我们走了几天路，连一个魏人的村落都见不到，如入无人之境？”

成胥答道：“是魏王颁下的命令，官道五十里的范围内不准有人居住，怕的是敌人沿官道入侵时，可以掳掠粮食和妇女、壮丁。”

项少龙这才恍然，又反复研究行动的细节，才回到营地去。

这晚他到雅夫人的帐内用膳，小昭等诸女喜气洋洋伺候他们，又服侍项少龙沐浴更衣，使他享尽艳福，劳累一扫而空。

当他与雅夫人卧在席上时，她抚着他宽壮的胸膛道：“我真不明白为何你可预先知道少原君会前来偷袭赵倩，更不明白他们为何要这样做？”

项少龙沉吟半晌，下了决定，把偷听到平原夫人母子的对话说出来。

雅夫人听得俏脸煞白，第一句就道：“好个信陵君，使我还以为他真是挂念我，原来是蓄意害我。”

项少龙叹道：“你不可以说他没有挂念你，假设魏王被我杀死，你还不是他的人吗？”

雅夫人方寸大乱，紧搂着他道：“现在我们怎么办才好呢？。”

项少龙道：“有我在这里，你怕什么呢？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哼！”

雅夫人听得眉头大皱问道：“什么是‘张良计’？”

项少龙这才省起张良是秦末汉初的人，这时尚未出世，哑然大笑道：“总之是随机应变，只要魏人不敢撕破脸皮，我有把握保命回国。”

雅夫人道：“为何平原夫人忽然又听起你的话来，是否……”

项少龙惩戒地打了她一记粉臀，道：“不要想歪了，我只是动之以利害罢了！”

雅夫人媚眼如丝，娇笑道：“我当然相信你，平原夫人虽然手段毒辣，但在男女关系上却非常检点。只不知你能否令她破戒？莫忘记赵妮都逃不出你的魔掌哩！”

项少龙坦然道：“我的确对她使了点挑逗手段，为了求生，在这一大原则下，我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出来。”

话尚未说完，小昭进来道：“平原夫人有请项爷！”

平原夫人独坐帐内，头结凌云高髻，横插了一枝用金箔剪成彩花装饰的“金薄画簪”，身穿罗衣长褂，脸上轻敷脂粉，艳光四射。

项少龙不由心中赞叹，这女人真懂得打扮，主要是她乃天生的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她年轻时定是可迷死人的尤物，可惜她竟会这么心狠手辣。

见到项少龙来，平原夫人漫不经意地道：“兵卫大人请坐！”

项少龙最爱挑引别具韵味的女人，而且她看来还是那么年轻，微微一笑道：“是否坐在哪里都可以呢？”

平原夫人横他一眼道：“兵卫大人，你对我愈来愈放肆了。”再狠狠瞪他一眼，像在责怪他那天的无礼。

项少龙见她的神情，知她是要将计就计，想改采怀柔手段来笼络自己。可是他却夷然不惧，男女间的事有若玩火，一不小心便会作茧自缚，最后平原夫人会否对他动真情，尚是未知之数。

项少龙不愿逼她太甚，来到她身旁，躺了下去，挨在软垫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

平原夫人别过头来，望往卧在她坐处旁边的项少龙，冷冷问道：“项少龙！不要玩把戏，你究竟想怎样？”

项少龙故意大力嗅两口，道：“夫人真香！”

平原夫人拿他没法，强忍挥拳怒打他的冲动，嗔道：“快答我！”

项少龙大感刺激，嬉皮笑脸地道：“我现在只想要一个人，夫人应知道那个人是谁吧？”

平原夫人平静下来，点头道：“好吧！你答我一个问题，若我认为满意的话，我便给你猜猜你想要的那人是谁。”

以她尊贵的身份，这样说便等若肯把身子交给对方。

项少龙曾偷听过她与儿子的对话，自然知道此妇口蜜腹剑，微笑道：“男女之事并非交易，怎可以先列下条件，而且我答得是否满意是任得你说，对不起，恕卑职不能接受。”

平原夫人凤目闪起寒光，盯着他道：“项少龙你是否心中有鬼，所以连一个问题都不敢答？”

项少龙心道你才是心中有鬼，哂道：“谁不心中有鬼？没有的早已去见阎王了。”

平原夫人长于王侯之家，毕生地位尊崇，何曾受过如此闲气，面子大挂不住，偏又感到无与伦比的刺激。

一向以来，她都奉行实际无情的功利主义，对男女之情非常冷淡。当年嫁给平原君，着眼点全在于看中对方有取代赵王的资格，婚姻对她来说只是一宗交易。

所以她从不容忍别的男性对她无礼，今天遇上这年轻英俊的项少龙，虽说有点被他的风采外貌吸引，但更打动她芳心的，却是项少龙霸道强横的手段和别具一格的气质风度，使她生出屈服的微妙心态，竟愿欲拒还迎地被他步步进逼。

现在她是既感吃不消，又大觉刺激。那种矛盾心态使她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哪还记得项少龙只是一只有用的棋子。

项少龙看出这是她唯一的弱点，故蓄意在这方面整治她。

两人四目交击，互不相让地瞪视对方。

项少龙对她半分爱意都没有，但她高不可攀的尊贵风范和艳丽成熟的外貌，却使他欲念大起，当然含有强烈的报复心理。感到无论对这毒妇做出什么举动，都不存在责任的问题。而她的危险性，本身已是一种强烈的引诱力。

他坐起身，移了过去，直至轻挤着平原夫人不可冒渎的玉臂和修长的美腿才停下来，挑战地在不足两三寸的距离，看着她情绪正在强烈变化的眼睛。

平原夫人眉头大皱，低声道：“项少龙！你不嫌太过分吗？”暗恨着那种使她魂销魄荡的接触。

项少龙虽蓄意逗她，却深明对付这种傲岸自高的女人，最紧要是适可而止，逐分逐寸敲破她坚硬的自保外壳。长身而起，笑道：“看来夫人仍未有足够勇气，去接受真正的快乐。”往帐门走去。

平原夫人嗔怒，站起来娇叱道：“项少龙！”

项少龙停步转身，灼热的目光在她娇躯上下游走数遍，才恭敬地道：“夫人有何吩咐？”

平原夫人跺足道：“你还没答我那问题，不准你走，否则到大梁后，我会要你好看。”

项少龙举步向她走去，无论眼神和笑容都充满了侵略性。

平原夫人手足无措，竟往后连退三步，首次露出女性柔弱的一面。

项少龙到差点碰上她酥胸才停了下来，伸出稳健有力的手，扶着她的下颔，逼她仰起脸庞看着自己。

触手的皮肤嫩滑无比，她眼角的浅浅皱纹，反成为一种奇异的诱惑。

平原夫人两手紧抓着衣袖，呼吸急促起来，如兰芳气，直喷对方脸上。她很想闭上眼睛，却知若是如此，对方必会进一步侵犯她。到这刻在心理上她仍是很难接受，虽然身体的反应是另一回事。

她故意想起被对方打伤的儿子，但仍起不了厌恶这威武男人的心，反更感到对方那种强横的压迫感。

项少龙柔声道：“夫人问吧！假若我坦白答了，夫人要给我亲上一口，不得撒赖。”

平原夫人心如鹿撞，六神无主，又是不满至极，兼之身子似要前倾，举起纤手，推在他宽壮的胸膛，对方却是纹丝不动。

项少龙大感以下犯上的刺激，放开她的下颔，两手改为抓着她那对除死去的平原君外，没有男人抓过的柔荑，先逼她垂下手儿，推往她身后，再把她搂过来，紧贴着她。

平原夫人一声娇吟，丰满成熟的肉体立时毫无隔阂，整个贴到项少龙身上，和他全面接触着。

项少龙怕她一时受不了，分她的神道：“说吧！项少龙洗耳恭听。”

平原夫人娇躯一阵抖颤，如受惊的小鸟般挣扎两下，当然丝毫改变不了形势，抬头望向项少龙，颤声道：“你在做什么？”

项少龙强忍着再挤压她的冲动，道：“夫人若再不发问，我便要告退了。”

平原夫人招架不住，呻吟一声，瘫软在他身上，颤声道：“项少龙！我要你告诉我，为何你能布局害我的孩儿？”

项少龙早猜到她要问的必是这和雅夫人相同的问题，以平原夫人的精明，当然会怀疑项少龙偷听到她们母子的谈话，那便连其他要对付项少龙的阴谋都泄露了。若弄不清楚这点，她怎还可引他入彀。

心中暗骂，这女人始终是要陷他于万劫不复之地。想来无论她怎样对自己有兴趣，终大不过她功利之心。

微微一笑道：“我要对付的人，根本不是你的儿子，只不过我隐在秘处的人发现有外人潜伏附近，人数不多，使我猜到可能是有不利于公主的行动，不过却想不到竟有少公子做同谋罢了！”

这是早拟好的答案，合情合理，因为乌卓的人确是一着平原夫人没有想过的奇兵。

平原夫人松了一口气，回复虚假的面目，仰起俏脸，正要说话，项少龙的大嘴压了下来，封着她的香唇。

若项少龙不知道她的阴谋诡计，绝不会沾半根指头到这仇人之母的身上，因为害怕卷入纠缠不清的关系里。可是现在只是尔虞我诈，各施手段，故而绝无任何心理障碍，反有侵犯仇人母亲的报复快感。

她的身体仍充盈生命力和弹性，半点衰老的感觉都没有。

在最魂销神迷的吃紧时刻，项少龙反放开了她的香唇、纤手和身体，退后施礼微笑道：“多谢夫人恩宠。”

不理她挽留的眼光，退出帐去，鼻内仍充盈着她散发的芳香气息。

第二十八章 洹水退敌

项少龙和乌卓的一百名子弟兵，手持强弩，伏在一座离营地只有数百步的密林里，看着在微蒙的天色里，正缓缓离开的己方车马队。

天色大明时，成胥指挥的队伍已消失在下游的弯角处。

又过了顷刻，蹄声、人声同时由两岸传来。

一队近四百人的马贼，在上游一个密林驰出，对岸亦拥出大群骠悍的贼兵，其中一人高踞马上，长有一撮粗浓的灰胡，正是纵横赵境的头号马贼灰胡。

只见他气得翘须瞪眼，暴跳如雷，不断催促手下把渡河的木筏由隐蔽处搬出来，好去追赶敌人，显已方寸大乱。

蹄声响起，在这边岸上的马贼已一窝蜂地沿河驰去，另一股马贼开始渡江。

项少龙偷看乌卓两眼，见他在这种千钧一发的紧张形势里，仍是沉着冷静，心中暗赞。

四十多艘木筏，载着战马、物资渡河过来。

当灰胡的人卸下两批近四百匹战马和粮食后，开始载马贼渡河，灰胡亦在其中一艘木筏上。

此时这边岸上只留有五、六十名马贼，全无防备，忙着把马儿赶到岸旁的平地处。

项少龙打了个手势，百多人由密林处“嗖嗖”连声发出一轮弩箭，射得对方人仰马翻，伤亡过半。

灰胡等魂飞魄散，仓皇下搭箭还击。岸上剩下的小量贼兵，则一声大喊，四散奔逃。

项少龙等早移到岸旁的石后，弩机声响，劲箭飞蝗般往在筏上毫无掩蔽的马贼射去。

马贼避无可避，纷纷中箭，鲜血染红了木筏和河水。灰胡忙喝令退返对岸。

众人瞄准他，一起发箭射向这明显的目标。马贼虽高举木盾，仍挡不了百弩齐发、劲力强大的箭矢，一个个纷纷倒下。

灰胡见势不对，一声狂喊，翻身跳入水里，躲往木筏之下。众贼有样学样，纷纷跳入水里去。

对岸尚有近二百马贼，不过除暴跳暴叫外，一点办法都没有。

劲箭直射入水里，鲜血不住由水里涌起来，然后是浮出水面的贼尸，情景残酷至极。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从来就是战场上的铁律，木筏散乱无章地往下游漂去。

项少龙心悬成胥那方的情况，一声令下，鸣金收兵，无暇理会灰胡的生死，骑上抢来的贼马，又把装载着武器、粮食的马匹全部牵走，往下游驰去。

成胥方面的战事这时也到尾声，他们在下游形势适合处，联车作阵，又由查元裕率领四百人，埋伏侧翼密林处，静候追兵。

四百马贼沿河赶来，刚转过弯，看到严阵以待的赵兵时，早进入伏兵射程之内，进退失据下，被赵兵藉车阵的掩护，弩机强弓，一起发射，立时人跌马倒。

余下者退走不及，想由侧翼绕过车阵，又给查元裕和埋伏的四百名赵兵射个七零八落，溃不成军。急急往后撤退，刚好遇上项少龙的援军，再给杀个措手不及，逃得掉的不出五十人，都弃马曳甲，蹿入岸旁的丛林里。

大获全胜下，全军欢声雷动，连平原家的人都分享到那胜利的气氛。

是役项少龙方面只伤四十多人，但无一重伤，战果骄人，再次证明项少龙具有优秀的军事头脑和灵活有效的战术。

项少龙派出二十人，把俘获的三百多匹战马送回赵国，至于武器、箭矢、粮食则留为己用，包扎伤兵后，继续沿河东行。黄昏结营时，离开内河只有两日半的路程。

一来因路途起伏不平，又兼剧战之后，人困马乏，众人尽量争取时间休息。一宿无话，次日清晨继续行程。

景色又变，山势起伏绵延，草木茂盛，风光如画，山涧深溪，飞瀑流泉，教人目不暇接。岸旁是广阔的原始森林，巨大的云杉高耸入云，粗壮者数人合抱不过。

阵阵林涛中夹杂动物奔窜号叫的声音，赵兵沿途打些旱獭、野兔，好作晚餐的美点。有时登到高处，极目而视，只见远处草原无垠，林海莽莽。

草浪中偶见村舍农田，对项少龙来说，确是处处桃源，更不明白人们为何还要你争我夺，惟有怪责人类天生贪婪的劣根性。

景色虽美，路程却是举步维艰，不但要靠人力开路，很多时候还要靠树干铺路才可穿溪渡涧。

整天走不到十里路，最后在一处山头扎营起灶。人虽疲倦，但众兵均士气昂扬，心悦诚服为项少龙做任何事。

美人爱英雄，雅夫人对他更是千依百顺，曲意逢迎，使他享尽温柔滋味。

赵倩自那天隔窗和他说话后，便蓄意躲开他，无奈下他只好默许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没有采取打破僵局的任何手段。

用膳后，平原夫人派人过来邀请他过去，说有事相商。项少龙亦好奇地想知道她目前的态度，匆匆来到平原夫人的私帐。

岂知帐内的平原夫人身后立了两名家将，教他大失所望，不轨之念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平原夫人的关系乃不折不扣的男女征战，赋予他犯罪的感觉，亦因而带给他更强烈的刺激。而且哪个男人不喜爱新鲜，何况项少龙这惯于风流阵仗的人。

平原夫人正襟危坐地席上，招呼他坐下后，先狠狠白他一眼，才道：“今天我们可以好好商谈了吧！”

项少龙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暗里恨得牙痒痒，表面却不得不恭敬地道：“夫人请吩咐！”

平原夫人再横他一眼，一副又恨又爱的诱人神情，却冷冰冰地道：“现在我们远离大路，究竟要到哪里去？”

项少龙答道：“路途艰险，夫人辛苦了，我们是要先抵内河，才沿河朝大梁去。”

平原夫人忽地叹了一口气，微俯过来，轻声道：“若你……我可以遣走他们。”

项少龙大喜，连忙点头答应。

平原夫人挥走那两名家将后，凝神瞧了他一会儿，似有所感道：“你确是个难得的人才，现在保证无人再敢怀疑你曾以五十之众，挡御灰胡的八百马贼了。”

项少龙微笑道：“马贼只是乌合之众，胜之不武。”

平原夫人摇头道：“有些人是天生的将领，不但可使将士用命，还能以奇兵取胜，屡战不殆，你便是这类人。”

项少龙不知她要弄什么玄虚，惟有谦然受赞。

平原夫人忽地俏脸微红，垂下头去道：“渡过内河，朝东南走二十天便抵濮水，再沿河南下，十天可至封丘，那城的守将关朴是我的人，我们将可脱离险境了。”

项少龙道：“卑职当然依照夫人的吩咐行事。”接着奇道：“为何夫人嫩滑的脸蛋儿会忽然红了起来呢？”

平原夫人更是霞烧玉颊，嗔道：“又故态复萌了吗？给本夫人滚出去。”

项少龙见她着窘，心头大快，笑嘻嘻站起来，施礼道：“卑职告退！”脚却像生了根般动也不动。

平原夫人哪会真要赶他走，见他脚步全无移动迹象，又嗔又喜道：“为什么还不走？”

项少龙不怀好意笑道：“夫人不给卑职一点赏赐吗？”

平原夫人心情显是矛盾至极，幽幽看他一眼，垂下俏脸。

项少龙走过去，到她背后跪了下来，两手探前微一用力，这贵妇无力地靠入他怀里，使他又再次享受到她的红唇。

项少龙最明白得不到的东西才是最宝贵的，这样吊她的胃口，更能使她到了大梁后，狠不下心肠害自己。两手按兵不动，痛吻个饱后，扬长去了，留下这美妇独自捱那寂寞的一夜。

接下来的二十八天，他们继续东南行，渡过内河和西河，过魏人大城濮阳而不入，由濮阳南面的官道直下濮水。

经过这段平安的日子后，他们的侦骑再次发现敌人探子的踪影，使他们知道危机再现。

他们车马既多，又要不时修补损坏的车子，慢得像蜗牛般，根本全无甩掉敌人的方法，惟有祈求这些不知名的敌人不会比灰胡更厉害便心满意足。

这时地近大梁，官道旁关防处处，数十里便可遇上魏人的要塞军营。

魏兵态度奇怪，看过他们的文书后，虽没有留难，却不肯派人护送，到官道已尽，他们只好朝东往濮水开去。三天后离开山路，到达濮水西岸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还要走上两天才可抵濮水。大队人马在草原边停下来。

项少龙和乌卓、成胥、查元裕三人到一旁商议，各人神色凝重。

乌卓道：“现在我们的行踪和兵力全被敌人了如指掌，可是我们对可能来犯的敌人却一无所知，正犯了敌暗我明的兵家大忌。”

成胥接口道：“敌人若要来犯，必会在这两天之内，因为在这平原之地，利攻不利守，敌人势不肯错过如此良机。”再苦笑道：“最怕是魏王使手下兵将扮成马贼来攻，那我们定难逃过大难了。”

项少龙皱眉苦思一会儿后，道：“成胥提出这可能性，很有机会成为现实，既是如此，我们自不能眼睁睁地送死。”

三人凝神细听，看这智谋过人的统帅又有什么保命妙计。

项少龙沉声道：“我们索性在附近找一个背山面向平原的险固高地，建立土寨壕沟，储备野味泉水，守他个十天半月，另外派出轻骑前赴封丘，求那处的守将关朴派兵来援，那时纵使魏王心存狡计，亦莫奈我何。”

众人苦思良久后，都觉得这是没有办法中的最佳方法。

当下项少龙往找平原夫人商量，隔竹帘说出计划和原因后，平原夫人低声道：“这方面你比我在行多了，一切由你决定吧。”

项少龙从未听过她对自己如此温言婉语，言听计从，心中一荡道：“夫人想不想我今晚来看你呢？”

平原夫人叹道：“到大梁再说好吗？我孩儿已因我和你数次独处一帐而非常不满，现在他的身体逐渐痊愈，我不想他为我们的事动气。”

项少龙想起少原君，意兴索然，离开她的车子，把计划通知雅夫人，再由她转达赵倩知晓。

勘察半天后，他们终于在草原的边缘区找到一处背山面向平原的高地，设立营寨。

全军登时忙碌起来，同时派出二十快骑，携着平原夫人亲笔押印的书信，分十条路线奔往封丘求援。

今天立营的工程与前大不相同，以壕沟作主体防御，沿高地边缘处挖出深一丈、宽丈五的泥沟，掘出的泥土就堆于壕沟的前方，加石填筑，变成一道高若半丈的矮土墙，又留下孔穴供弩弓射箭之用，倒也非常坚固。然后把骡车推到土墙内围，加强土墙对抗敌人冲击的力量。

矮墙之外，插上削尖的竹枝，满布斜坡之上，又设下陷马坑，总之危机处处，以应付敌人的强攻。四周的树林长草都给去掉，以免敌人有掩蔽之物。

军营采偃月式，主营居中，六军分居两翼，形成一个向前突出的半圆形。营地与矮土墙间隔十丈有余，除非土墙被攻破，否则营地将在敌人矢石的射程外。

忙碌三天后，终做到外辟壕堑，内设壁垒，壕堑外再布尖竹、陷坑，守以强弓坚弩的规模。

项少龙为防敌人火攻，把背后山泉之水，挖沟引进营地。到一切布置妥当，已是五天之后。

这日当项少龙指挥手下在斜坡顶设置檑石时，探子回报，发现一股实力接近万人的马贼正由平原赶来。众人心中恍然大悟，知道这定是在草原久候他们不至的敌人，终于按捺不住正面来犯了。

而且证明他们猜得不错，若说这些敌人里没有混入正规的魏兵，真是没有人肯相信。

纵然知道事实如此，他们仍弄不清楚为何魏王定要如此赶尽杀绝，唯一的解释是信陵君的确威胁到他的王位，而他也想藉此来打击信陵君与赵人的关系。至于其他的原因，就非他们所能知之。不过魏安厘王乃出名昏庸的国君，就算做出如何荒谬的事，也没有人会奇怪。

那晚平安度过，次日项少龙吩咐除值班的兵士外，全体休息，好养精蓄锐，应付敌人的攻击。幸好他们由灰胡处掳获大量武器、粮食和箭矢，守个十天、半月仍不虞箭尽粮绝。

还有一项优势是敌人想不到他们会筑土为城，所以理该没有带来针对这种防御设施的工具，使他们应付起来会轻松许多。

黄昏时分，浩浩荡荡而来的马贼出现在平原上，还设寨立营，俨然两军对峙之局。

项少龙细察敌人，失声道：“看！那个不是灰胡吗？”

其他人用尽眼力，只见一队贼兵驰至近处，仰头往他们望来，带头者正是灰胡。

成胥怒道：“如此看来，灰胡根本是魏王的人，那些马贼是由魏兵改扮的，专责扰乱别国的经济和治安，魏人真狠毒！”

查元裕摇头叹道：“我真不明白，大王为何要把我们美丽的公主嫁给魏人？”

成胥骇然道：“你小心点说话，若传入大王耳里，你和你的族人都会大祸临头。”

查元裕苦笑道：“活过今晚再说吧！”

项少龙知他见贼势庞大，兵力十倍于己，心中虚怯。由此推之，其他人亦会有这种心态，对士气自有影响，眉头一皱，计上心头，向成胥道：“给我预备一批火箭，或者今晚我可用得上它们。”

言罢不理会他们不解的目光，返回帅营，取齐工具后，往营后走去。

在营与后山峭壁间，骡和马被分隔在两个大木围栅里，自由写意地喝着山泉引入的清流，吃着山头的青草。幸好时值初冬时分，否则来一场大雪，这些骡、马便有难了。

他抬头仔细研究峭壁的形势和附近的山势，藉索钩之便，轻易爬了上去，用锤子在适当的地点打入郭纵为他特制的爬山圈，一直延往隔壁的石山，套上粗索，这才爬回营地去。只要爬过邻山，他可轻易经由这“秘径”降到数十丈下面的平原，进行任何秘密活动。

回到帅帐，成胥气急败坏来寻他，道：“快来看！”

当他再到前线时，下面的贼兵全体动员，砍伐树木，把一端削尖，每根长约一丈的木干，一排排放在地上。

乌卓皱着眉头道：“他们想干什么？”

项少龙也心中嘀咕，旋即恍然大悟道：“那是攻我们这土城的工具，只要把这些树干一条条并排插在斜坡下，便可不惧我们箭矢、檑石的攻击。”

查元裕骇然道：“这招确非常有用，只要前后三排挤插在一起，连滚石都不用怕，又可阻挡我们的视线，教我们看不清他们的形势。”

乌卓冷笑道：“若他们想插下这些东西，先要付出可怕的代价。”接着叹息道：“他们少来一半人就好了。”

言下之意，就是纵使他们会牺牲很多人，但余下的军力仍足够攻破土城而入。

项少龙笑着道：“放心吧！敌人犯了一个最大的毛病，就是轻敌。你看他们的营房，一点防御都没有，粮草、马匹就那么丢在后方，若我们能够给他们来一把火，他们的表情才好看呢！”

乌卓等三人大皱眉头，看着把这座小山围得密不通风的贼子，暗忖对方并非轻敌，而是纵是耗子也恐难溜出去放火烧营。

项少龙微微一笑，再不说话，回营休息。倒头睡了两个时辰，醒来已是黄昏时分，雅夫人在旁静候他一起进膳。项少龙精神饱满坐了起来，梳洗后连吃三大碗饭。

雅夫人奇怪地打量他，问道：“看来你又是胸有成竹，否则为何会如此泰然？不过我真想不通，为何今天你仍有破敌的把握？”

项少龙把她搂入怀里，笑道：“雅儿害怕吗？”

雅夫人欣然献上香吻，笑道：“没见你时的确有点害怕，见到你后忽然什么都不怕了。是了，你到赵倩那里看看她吧！她说有事求你呢！”

项少龙心想赵倩比马贼更令他头痛。

美丽的三公主挥退侍女后，来到他身前，含羞问道：“项少龙，赵倩可否向你借一件东西呢？”

项少龙奇道：“你要借什么？”

赵倩羞然摊开白皙嫩滑的小手，轻轻地道：“我要你贴身携带的匕首。”

项少龙心中一颤，道：“你对我这么没信心吗？我定能把你送往大梁的。”

赵倩双眸一红，幽怨地瞪他一眼道：“赵倩并不想你带我到大梁去，到什么地方都可以，就是不要到大梁。”

没有什么话比这更能清楚地表达出她对项少龙的情意。

听得项少龙热血上冲，冲口而出道：“好！我答应你，就算把你带往大梁，我也有方法把你完璧无损地带回赵国。”

赵倩剧震道：“真的！”

项少龙感到她整张俏脸亮起来，充盈勃发的生机，猛一咬牙道：“这是一个承诺！”

说出这句话后，整个人轻松起来。事实上自从知道魏国王室的复杂情况，又知赵王要盗取《鲁公秘录》，他便感到无法做那牺牲赵倩终身幸福的帮凶。现在一旦表明心迹，那感觉不知多么痛快。

赵倩大喜道：“少龙！倩儿很感激你呢！”

项少龙见她对自己这么有信心，心中欢喜，取出匕首塞入她的小手里，趁机握着她的柔荑道：“非到最后关头，你切不可拿匕首自尽。”

赵倩霞烧玉颊，珍而重之地把这定情之物纳入怀里，垂首深情地道：“倩儿全听少龙吩咐。”

项少龙魂为之销，正想趁机一亲芳泽，战鼓声由山下传来。

目睹山下的情势，成胥等脸色有若死灰，只乌卓仍是那副冷淡的表情。

贼人成功地以一排排阔约两丈的木排立在地上，把山下所有逃路团团围了起来。木排间留下尺许空间，仅容一人通过，若骑马便过不了，一副瓮中捉鳖的状态。木排顶挂有风灯，照得斜坡下方一片通明。

木排外此时聚集近两千马贼，最前头的二百人举着高及人身的巨型木盾，盾底尖削，可插入土内，借力抵挡矢石的攻击。

另二百多人手持锄头、铁铲等工具，看样子是先要破去斜坡的障碍，填平装有尖刺的陷坑。接着排列的是五百名持弩机、强弓的远程攻击手，然后才是提长钩、矛、戟等长兵器的贼兵，阵容鼎盛，教人见之心寒。

灰胡和几名领袖模样的人高踞马上，对他们指指点点，显是商量攻击策略。

乌卓指着灰胡旁边长了一张狼脸的大汉道：“那人叫‘狼人’黎敖，是常寇患韩国边境一带的著名马贼，与灰胡齐名，想不到亦是魏王的人。”

项少龙道：“如此看来，这支万人部队应属不同的马贼，却全是魏王派出的人。哼！我有点明白了，魏王对付我们，固然是要打击信陵君，亦含有私怨在内，因为我曾杀伤大批灰胡的人。”接着心中恍然大悟，难怪当日窦良会向灰胡暗通消息，教灰胡来劫马和女人，因为他们是魏王派到赵境搅风搅雨的间谍。

成胥道：“他们会分批昼夜不停地攻击我们，打一场长时间的消耗战。”

查元裕吁出一口凉气道：“救兵就算接到消息立即赶来，最少要在十五天后，我们恐怕连三天都捱不过，谁想得到他们的实力如此雄厚？”

鼓声响起。

盾牌手鱼贯由木栅间的空隙钻出来，队形整齐地列在前方，接着是工兵和箭手。

项少龙见天色已全黑，向成胥要了那筒包着油布的火箭，吩咐道：“你们负责这里的防务，我到敌后烧他们的粮草并赶走他们的马匹，看他们还能有什么作为？”

众人均愕然望着他，不明白他怎样到得了敌营去。

第二十九章 大破贼军

项少龙回营换上夜行衣，箍上载针的腰甲，又扣上攀山工具，背上弓矢，吻别雅夫人和小昭等诸女后，往营后走去。

经过赵倩的凤帐，忍不住在营门处唤道：“公主！”

战鼓的声音愈来愈急，显示敌人快要发动攻山。

“咚咚咚……”

一下一下像死神的呼唤般直敲进战场上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赵倩不知是否在思念项少龙，听到他的声音，惊喜地掀帐而出问道：“少龙！你怎会在这里呢？噢！”明媚的秀目落到他的夜行衣上。

项少龙看着这像乌廷芳般可爱的美丽少女，至真至纯的清丽容颜，一直压抑的深情，涌上心湖，微笑道：“我现在去制敌于死地，公主不给我一点香艳的鼓励吗？”

赵倩吃了一惊，俏目射出崇拜倾心的神色，温柔地仰起俏脸，嘟长小嘴，静待初吻和幸福的降临，没有半点畏怯，但玲珑有致的酥胸却急剧起伏。

项少龙心中溢满柔情，对这位被父亲当作一件政治工具的金枝玉叶，生出誓死保护她对抗任何伤害之心，痛吻在她香唇上，同时两手探出，把她搂得紧贴胸怀。

营边忽地喊杀震天，敌人开始攻上斜坡。

项少龙和赵倩却是充耳不闻，完全迷失在那种亲密浑融、销魂蚀骨的醉人接触里。

喊杀和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潮水涨退般起落着。

项少龙放开了赵倩，微微一笑道：“得此一吻，我项少龙有信心保护公主直至地老天荒。”

赵倩心神皆醉时，项少龙早没入营后的黑暗里。

北风呼啸。

项少龙施展浑身解数，纯靠记忆、感觉，沿早先系下的绳索，攀过峭壁，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到敌军一侧，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往贼营潜去。

他曾受过二十一世纪最严格的军事训练，如此黑夜偷营，实乃小儿科至极的事。不用负上近百斤重的战甲，他活像鸟儿长出了翅膀，闪腾移动时迅若貍猫，直抵敌阵的大后方。

贼兵结的营阵叫“土方阵”，形成由内至外共五层的大小方形。放粮物的营区位于后方，设有两个大围栏，关着数百匹战马。

那边的情势愈趋紧张激烈，贼营这边却愈安详宁静，灯火黯淡。看来尚未轮到攻山的贼兵，正尽量争取休息的时间。

项少龙心中暗笑，项某可保证你们今晚将好梦难圆，有的只是一个残忍现实的噩梦。

留心观察后，贼军的营地保安松弛，甚至有守兵坐下来打瞌睡。

当他到达马栅时，更觉好笑，原来十二个值夜的贼兵竟围在一起赌钱，兴高采烈，像完全不知那边敌我双方正陷于紧张的胶着状态中。

只要解决这十二个小贼，他就可以放火烧粮烧营。问题是怎样可杀掉这十二个骠悍和有丰富作战经验的贼兵，而又不让任一人逃掉？项少龙大感头痛。

此时其中一个人朝他走来。

项少龙先是吓了一跳，幸好看到那人边走边解裤头，知道对方要干什么勾当，忙闪往一棵树后。

那人刚步入林内，刃光一闪，咽喉微凉，登时了账。

项少龙收起飞虹剑，脱掉那人的外甲，披在身上，大模大样走过去，直来到其中两人身后，探手抓紧他们的头发，大力扯得两人头颅猛撞在一起，然后两掌扬起，迅疾无比地劈在另两贼颈侧处。

这两下手法一气呵成，干脆利落，当四人倒下，其他七个贼兵方醒觉发生了什么事。刃光闪处，项少龙手执飞虹剑，跃上临时当作赌桌的石头，割破另三个人的咽喉。

“砰！”

一脚蹴出，命中刚把刀子拔出了一半的另一名大汉面门，把他踢昏。剩下的三名贼子魂飞魄散，分往两旁滚开去。

项少龙心中暗笑，飞虹脱手而出，贯背击杀其中一人。另两人见他丢了武器，拔剑扑回来。项少龙探手腰间，拔出两枝飞针，手腕一振，飞针电掣而出，插入两人眉心。当他们尸体着地时，项少龙早拾回飞虹剑，没入黑暗里。

喊杀声更趋激烈，檑石声“隆隆”作响，可见敌人已攻近斜坡顶，成胥等不得不放下檑石，冲击攻上来的敌人。

这时项少龙成功拆毁后方的马栏，忙解下大弓，穿行众马间，来到靠近粮营的一方。

由这个角度窥视贼营，刚好见到三丈外位于后方最外围一排二十多个营帐，每个帐幕外都挂有风灯，在北风里摇摇晃晃，营地里清清冷冷，只有几个守夜的贼兵在打瞌睡，防卫散漫。

这也难怪他们，此处乃他们后防重地，又以为项少龙的人已全被围困在绝境里，故而粗心大意。

今早项少龙占地势之利，清楚看到最后两排四十多个营帐，均用来放置粮食，所以省却再作探察的烦恼。

这土方阵的营地，首尾向着南北，现时吹的是北风，所以若他成功燃烧位于北端的粮营，火随风势，说不定很快便能袭卷整片广阔的营地，尤其营地内仍是野草处处，极易酿成不可收拾的大火。

打定主意后，项少龙单膝跪地，先把火箭燃点，射往最接近他的粮营，他取的是营帐背营地的一面，除非火苗蔓延，否则敌人一时难以察觉。

燃着外围的粮仓后，他又用火种点燃马栏内喂马的饲料，这才找上其中一匹特别壮健、没有鞍镫的战马，绕穿营地旁的疏林，兜往营地的中部。

此时营北冒起浓烟，火焰窜闪，已有部分惊觉突变的贼兵大喊救火，往那方向赶过去。更使贼人心乱的是战马惊嘶狂窜的声音，一时闹得整个营地都骚动起来。

项少龙一边策骑缓行，一边不住射出火箭，取的都是外围的营房，只要外围火起，在内围营帐的熟睡者休想逃出生天。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到北端炽烈的火势，他又穿上贼兵的战甲，公然穿过营地，驰往另一边的外围处。

贼兵营地内已像世界末日般混乱，正要争取休息时间，以作下一轮攻击的贼子，纷纷睡眼惺忪由营内钻出来，茫然不知发生什么事情。

有些则以为有敌人来袭，衣甲不整提着兵器扑出来。四处尽是狼奔鼠窜、慌忙失措的贼兵。

北端蹄声由疏转密，显是战马受惊，由那端逃往草原去。

项少龙策骑而过，竟没有人怀疑他，还有人呼喝他这拥有一匹马的人，去追赶逃逸的马儿。项少龙答应一声，转个圈依然驰往另一边的外围去，这时后方边缘处的营帐全陷入大火里，火势波及四周的草树，迅成燎原之势。

他火箭用罄，索性抛掉长弓，拔出飞虹剑，见风灯便运剑挑破，火油落到地上，立即燃烧起来，比火箭更管用。

身后破空声响。项少龙忙伏在马背上，三枝劲箭擦背而过。

他哈哈一笑，一夹马腹，早已驰远，再挑破十多盏风灯后，发觉附近贼兵均向他赶来，不再犹豫，策马快速远遁，往己方营地奔去。

此时攻营的贼兵正仓皇撤退回来，慌乱下还以为大批敌人来犯，阵脚大乱。

这些贼人除灰胡、狼人和另外四名领袖，其他全是步兵，赶回来时，灰胡等策马者自是遥遥领先。

项少龙艺高人胆大，收起飞虹剑，两手拔出飞针，暗藏手内。

黑夜里只能借助远处的火光，看不真切，灰胡等还以为来的是报讯的自己人，大声喝道：“什么事？”

项少龙大叫应道：“是信陵君的人！”

众贼头齐吃一惊，加速驰来。

灰胡和狼人落在较后方，项少龙暗叫可惜，两手扬起，飞针电射而出。

他腕力何等厉害，兼之飞针尖长，穿透力惊人，破胸甲而入，策马奔在最前面的两名贼兵领袖立时中招。

两贼尚未倒下，项少龙又拔出两根飞针，在两人间穿过，掷往后排两人。

灰胡和狼人同时惊觉不对劲，大喝声中取出长剑，策马由两侧绕来。

这时前排两人已在惨叫声中翻倒马侧，项少龙无暇取出飞针，一手策马，另一手拔出飞虹剑，往左侧来的狼人迎去。

狼人一声暴喝，藉健马冲刺之势，一剑照脸劈来。

项少龙一声长啸，举剑挡格，同时侧倾往外，借势飞起一脚，撑在狼人腰际处。这一脚乃由泰国拳改良出来的侧踢，劲道十足，狼人一声惨嘶，跌下马背。

此时后排两个中了飞针的人才掉在地上，发出两声沉响。

战马失去了主人，受惊下跳蹄狂嘶，其中一马铁蹄下踏时，正好踹在倒地的狼人的胸膛处，骨折肉裂的声音立时爆起，把这凶人当场踩死。

项少龙绕着两匹马转了一个圈，乘隙拔出另一根飞针，赶到灰胡背后。灰胡见情势不对，掉转马头，朝陷进大火的营地全速奔逃。

项少龙扯掉贼甲，减轻重量，狂追过去。

他这匹马负重比灰胡那匹至少轻百来斤，兼之特别壮健，转眼追到离灰胡七、八个马身后。

项少龙一声不响，投出飞针。哪知灰胡见逃不掉，索性勒马回身，刚好避过飞针。

这处恰好是由山上撤回来的贼兵和着火贼营的中间，四周无人，变成一对一的局面。

灰胡持剑反杀过来，大喝道：“来者何人？”

项少龙大笑道：“还不是你的老朋友项少龙。”

铿锵声中，两人擦马而过，互攻三剑，谁也没占到便宜。

项少龙想不到他臂力既强，剑术又精，掉转马头时，纯以双腿控马，右手飞虹剑，左手拔出飞针。

这些天来他大半时间在马背上度过，使他的骑术突飞猛进，早非当日的吴下阿蒙。

灰胡趁机取出弩弓，以迅速的手法装上弩箭，“嗖”的一声向他劲射一箭，长剑则咬在嘴上。

项少龙一直以来的训练都是闪避枪弹，哪会惧怕他的弩箭，往侧一闪，避过来箭，一夹马腹，加速前冲。

灰胡想不到他能避过必杀的一击，大骇下将空弩往他掷来，伸手取过大口咬着的长剑。

项少龙飞起一脚，踢掉掷来的空弩，飞虹剑闪，横扫灰胡胸膛。

“当”的一声激响。

灰胡虽险险挡着此剑，但因自己是仓促招架，对方则蓄势而发，又藉马儿前冲的力量，整个人被劈得翻仰马背上。

项少龙一声暴喝，反手掷出飞针。

“叮”的一声，飞针虽射中灰胡，可惜却是射在他坚硬的头盔，反弹开去。

项少龙知道形势危急，若这样任由两马往相反方向错开，将没有可能再在离贼营的短程里赶上这凶人；行个险招，离马后翻，凌空打个觔斗，飞虹剑脱手飞出。

这时灰胡刚坐直身体，两脚夹着马腹，给项少龙那锋利无比，来自越国巧匠精冶的飞虹宝剑贯背而入，把他当场刺死。

马儿狂奔而去，十多丈外，灰胡的尸身终翻跌马下。

项少龙安然着地，赶了上去，拔回飞虹剑。己方营地处杀声震天，显是成胥等见贼人溃不成军，乘势杀出阵来。

项少龙豪气涌起，割下灰胡的首级，不理流着的鲜血，提起首级，飞身上马，迎着退回来的两千贼兵赶去，大叫道：“灰胡死了！灰胡死了！你们快逃！快逃！”

那些持着火把赶回来的贼子，因后有追兵，早心慌意乱，又见前方来人手提灰胡首级，还以为来了强大的敌人，哪敢逞强，一声大发喊，往四外逃去。

兵败如山倒，后边的贼兵哪知发生什么事，连锁反应下，也亡命奔逃。

两千多人，不战而溃。

项少龙转瞬与杀来的成胥等大军相遇，全军欢呼震天，往成了一片火海的敌阵杀去。

贼兵既失领袖，又被烧掉营帐，丢失马匹、粮食，谁还有心恋战，都望风而逃，项少龙率领众兵将冲杀直至天明，大获全胜。

是役斩贼过千，项少龙方只五人阵亡，伤一百五十多人。以不足一千的兵力，破敌人过万大军，伤亡如此轻微，实属难以想象的奇迹，确立了项少龙在战场上的地位。

不过亦胜得很险。贼营起火时，灰胡的人已清除斜坡上所有障碍，填平陷坑，正要发动越壕之战，因己阵告急，才撤退下去。

那些木栅反成贼兵撤离的障碍，被滚下的檑石和居高下射的箭矢杀得血流成河，俨若人间地狱。

灰胡和狼人的首级浸在药酒里，由轻骑抄捷径送回去给赵王，让他向国人显逞威风。

这也是项少龙对抗赵穆的心理攻势，使赵王愈来愈感到他的重要性，异日若因赵倩的事出岔子，仍有商量转圜的余地。

当项少龙回抵营地时，除更添嫉恨的少原君托病不出外，连平原夫人都出来欢迎他凯旋归来，更不用说赵雅、赵倩等诸女了。

自古美人爱英雄，众女眼睛望向他时，那种迷醉崇敬之色，教他似飘然置身云端。

在二十一世纪，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出现，一切都是集体的配合和行动，个人只是组成整体的一枚小螺丝钉。

但在古战国的年代，则充满个人色彩的浪漫英雄主义，故此才有商鞅此类扭转整个时局的人物出现，又有廉颇这种绝代名将叱咤沙场。

项少龙却名副其实是超时代的产物，拥有现代化的军事知识和训练，故能屡施奇兵，破敌取胜。

满腹诡计的平原夫人登时对他刮目相看，转动着其他的念头，如此人才，倘浪费掉实在太可惜了。

项少龙多处受伤，被赵雅和赵倩硬拖到帅帐里，为他洗擦伤口、敷上伤药。

雅夫人见赵倩对项少龙只穿短裤的身体毫不避嫌，大感奇怪，又心中担虑，若两人纠缠不清，肯定祸患无穷。

赵倩心痛地道：“痛吗？”

被两个娇滴滴美人儿的玉手抚在身上，差点舒服得呻吟起来，项少龙以微笑回应，躺在席上，迷糊间，带着两女的香气沉沉睡去。

第三十章 三晋合一

大胜灰胡后，项少龙仍在那里逗留近十天。

这时伤病者都在令人乐观的康复中，各人商量后，怕魏人再耍手段，决定不等关朴的救兵，自行上路，最好当然是于半途遇上救兵。

有了这决议，项少龙往见平原夫人。她的家将对他态度大改，敬若神明。

项少龙早从雅夫人处得悉，自平原君逝世后，他遗下的三千多家将、食客，均不看好少原君，纷作鸟兽散，最后剩下不到五百人。赵王若非念在他们与信陵君的关系，亦不会纵容少原君，使他成为在邯郸横行的恶霸。

这些家将大部分是赵人，对魏国无甚好感。此时逐渐觉察到平原夫人等回到魏国后，可能再不会返赵国，所以均人心思变。而项少龙则是最理想的投靠对象，一来因他是乌家孙婿的背景，更重要的是看到他正义的为人和惊天地泣鬼神的剑术与胆略。

在这时代，只要是强人，便有人依附和追从，而项少龙正是这样一个如日之初升的强人。

食客和家将，代表的正是本身的实力。当年信陵君能夺晋鄙的兵符对付秦人，便是因为本身有数千家将。现在平原家的人对他态度大改，乃最正常不过的事。

在平原夫人的帐外，他遇到痊愈得差不多的少原君，后者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去了。

项少龙暗忖好小子，我不去找你麻烦，可算你祖宗有福，竟然给我脸色看。

自重创少原君后，他对少原君的仇恨淡多了，但碰上他这种仇视的态度，不由勾起旧恨。

帐内，平原夫人蜷卧席上，肘枕软垫，一副慵懒诱人的风情和姿态，害得项少龙的心儿忐忑地跳着。

她生少原君赵德时年纪当不会超过十五岁，所以虽有个这么大的儿子，她仍只不过三十许人，恰是女性最有韵味、风情和需要男女欢好的时刻。

与这种成熟女性的交往，必然是肉体满足的追求，不像少男少女般充满憧憬和幻想，而转趋为实际的利益。所以当看到平原夫人这媚样儿时，分外使他想到男女之事。但他反而规矩起来，老老实实在她脚侧坐下。

平原夫人淡淡道：“项少龙，你是否想不待援军，立即上路？”

项少龙一愕道：“你猜到了！”

平原夫人白他风情万种的一眼道：“不是猜，而是从你的性格推想出来的，因为你绝不是那种放弃把主动权握在掌心的人。”

项少龙有点招架不住，苦笑道：“夫人似乎对我改变了态度，不但不防备我，还似在引诱我哩！”

平原夫人“噗嗤”笑起来，再白他一眼道：“你自己心邪吧！不过我却不是要引诱你，而是希望和你恳诚一谈，因此态度有变，是很自然的事。”

项少龙故作惊讶道：“这样说，夫人一直都不是以坦诚待项某了。”

平原夫人坦然道：“可以这么说，因为那时我还看不透你，到你大破灰胡的大军后，我才知道你是个绝不会受人操纵的人，而你亦有足够的智慧、能耐做到这点。”

项少龙苦笑道：“你把我弄糊涂了，我怎才知你什么时候说的话是真，什么时候说的话是假？或者你只是改变了对付我的策略？”

平原夫人没有答他，奇兵突出地道：“你知否安厘为何要破坏赵、魏这个婚约？”

项少龙摇头。

平原夫人眼中射出缅怀伤感的神色，缓缓道：“这要由十二年前说起，那是长平之战前三年，赵倩只有三岁。”

项少龙现在对当时的历史已颇为熟悉，闻言道：“夫人说的当为秦昭王派杀人王白起攻韩的事。”

平原夫人失笑道：“‘杀人王’？哼！此绰号倒很适合这个满手血腥的凶徒。”

叹一口气续道：“秦人若要东侵，首当其冲的就是我们三晋的魏、赵、韩。身受其害之下，感受特别深刻。为此三晋最有权势的三个大臣，秘密私订一个协议，就是要在有生之年，使分裂的三晋合而成为一个强国，像以前的大晋般，只有这样，才能击败秦人，成为天下至尊。”

项少龙一震道：“原来竟有这般想法。”

平原夫人岔开话题道：“你知否我为何要嫁给平原君？”

项少龙暗忖当然是因你以为平原君可篡位自立吧！口中却说：“那是否另一项政治交易？”

平原夫人漠然道：“大概可以这么说吧！却亦是协议的一部分，就是利用王族间的通婚，拉近各国君主的距离。”接着微笑道：“但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和无忌两人对赵国有很大的寄望，长平一役之前，赵人拥有天下最精锐的雄师和名将，所向无敌，赵国更是第一个弃车战而改以骑兵为主的国家。”

无忌就是信陵君的名字。

在春秋之际，纯以车战为主。战车乃身份和实力的象征。改车为马，实是一项划时代的改革，也改变了战争的形式。

赵国因与强悍的匈奴接壤，长年累月的交战经验下，使赵人深切体会到这些以骑射为主的游牧民族军队，实拥有更大的灵活性和来去如风的攻击力，所以才舍弃以战车为主，那中看不中用的作战方法。

平原夫人黯然道：“可是长平一役，惊碎了我们的美梦，却更使我们相信生存之道，唯一的希望是使分裂了的三晋重归于一。也只有这样，才可避免互相间的倾轧和战争。”

项少龙道：“那三个大臣，魏国的当然是信陵君，赵国则是平原君，韩国的又是谁呢？”

平原夫人道：“我不想说出来，总之他们运用影响力，为三国定下连串婚约，赵王后正是韩人，信陵君则娶赵女为妻，今天赵倩嫁给魏国的储君，正是协议里至关重要的一环。”

项少龙恍然大悟，拍腿道：“定是安厘王风闻此事，怕三晋合一使他失去王位，才如此不惜一切破坏婚约。可是他身为魏国之主，要悔婚一句话便成，何用费这么多心力？”再冷冷看着她道：“为何夫人又要坏赵倩的贞操？”

平原夫人俏脸微红道：“可否不和我算旧账呢！”

接着幽幽一叹道：“现在形势已变，平原君的早逝，使赵国大权旁落到赵穆这狼子野心的人手里，信陵君因而被迫返回魏国，与安厘这昏君展开新一轮的斗争，赵倩的婚约早失去原本应有的意义。”

她又沉思顷刻，凤目深注着项少龙道：“实际上谁都不讲信用，外表上却谁都扮作以诚信治天下、道貌岸然的样子，安厘这昏君屡屡失信于国内国外，怎能再次失信于赵人。况且他对无忌非常忌惮，岂敢公然悔约。”顿了顿低声道：“对付赵倩只是其次的事，他真正想除去的人是我。他知道当我和无忌合起来，对他会构成很大的威胁，因为我有无忌所没有的狠和辣。”

没有人比项少龙更明白她最后这句话了，对视着她闪闪生辉、细长而妩媚的凤目，沉声道：“夫人为何忽然肯对我推心置腹，说出天大的秘密来呢？”

平原夫人玉腿轻移，贴到项少龙股侧处，俏脸升起两朵红晕，柔声道：“因为我从你身上看到新的希望，除非你永不返回赵国，否则必须和赵穆展开生与死的斗争，若你能除去赵穆，甚或取而代之，那三晋重合便再次变成有可能的事。”再低声道：“但这仍非最重要的原因，项少龙你想听下去吗？”

项少龙大感头痛，茫然不知她是否只是以另一种计谋来对付他。那晚偷听她母子对话时，平原夫人予他那毒若蛇蝎的印象实在太深刻。而且她这么宠纵儿子，怎会对儿子的仇人毫无保留地动情和委以心腹？

他暗忖你要和我玩游戏，我就奉陪到底。伸手放到她大腿上轻柔爱抚，看着她眼睛道：“当然要听！”

平原夫人俏目泛上一层动人的云彩，垂首看着他充满侵略性的手，轻轻道：“因为人家想向你投降，乞求你的爱怜。”

项少龙上前封住她的香唇，大手同时攻城掠地，不下片晌，平原夫人全身剧烈抖震着，唇舌因情欲紧张而寒如冰雪，那种无可掩饰的生理反应，教项少龙欲火大炽。

一声冷哼，由帐外传来。两人吓得分了开来，往帐门看去。

少原君掀帘而入，双目闪着近乎疯狂的愤恨和怒火。

他们同时想到少原君其实早进来看到两人的亲热情况，只是再退身出去，以冷哼惊醒他们，然后又扮作什么都没看到似的进入帐内。

项少龙心中涌起报复的快意，不待少原君说话，长身而起道：“今晚我们趁夜行军，夫人请准备一下。”看也不看少原君，径自离开。

项少龙现在明白了很多以前有若藏在迷雾里的事，例如田单之所以派出嚣魏牟来破坏魏、赵之间的通婚，正是因为不想有三晋合一的局面出现，那不但对秦国不利，亦威胁到齐国和其他国家。

三晋虽不同姓，但始终曾共事旧主，比起别国自然更亲密靠近多了。

当年信陵君不惜盗虎符、窃军权，正是要保存赵国，希望有一天三晋能重归于一，成为最强的国家。

但陶方曾说过魏人最不可信，平原夫人纵然对自己或有三分真情诚意，于信陵君来说，他顶多是只有用的棋子。而更影响自己决定的，是他知道三晋根本不会重合为一，这早清楚写在史书上。他能改变历史吗？

“兵卫大人！”

项少龙循声望去，原来是赵倩两个贴身婢女里的翠桐。

这两个陪嫁的俏婢均生得非常秀丽出众，比赵倩大一、两岁，约在十七、八岁之间。

翠桐俏生生地拦着他垂首道：“三公主有请大人。”

十多天来，项少龙和赵倩两人郎情妾意，早打得火热，除未逾越那最后一关，什么男女亲热的动作都尝过做过，忍得不知多么痛苦。所以这两天他们反克制起来，不敢太过放肆，免得铸恨难返，给别人捉着他监守自盗了这年轻美丽的三公主的罪名。

赵倩见他来到，欣喜地把一个亲手缝制的长革囊送给他，道：“这是人家特别为你的木剑做的，倩儿最不欢喜兵刀这类凶物，只有项郎的木剑是例外。”接着厌恶地盯着他腰间的飞虹剑一眼。

项少龙贪飞虹剑轻快，所以爱把它随身携带，见美人情重，搂着她纤腰吻了她香嫩的脸蛋，笑道：“连越国名剑都看不入眼吗？”

赵倩横他一眼道：“越剑型质高雅古朴，但因它乃赵穆赠你之物，睹物思人，所以我不想见到它。”

项少龙讶道：“原来你不欢喜赵穆。”

赵倩两眼一红道：“我不但恨他，更恨父王。”

项少龙将她拥入怀里，移到一旁，和她坐在席上道：“赵穆对你有不轨行为吗？”

赵倩伏入他胸膛里，幽幽道：“我与魏人有婚约，他尚不敢如此放肆，倩儿的娘却是因他而死。”

项少龙一震，失声道：“什么？”

赵倩热泪涌出，紧搂着项少龙道：“项郎为倩儿作主，替我把这奸贼杀了。”

项少龙为她拭去泪珠，柔声道：“你先告诉我你娘是怎样被他害死的。”

他一直没有问及赵倩有关宫内的事，还以为现在的赵王后是她的生母。

赵倩泪眼盈盈凄然道：“那时倩儿的亲娘乃父王最宠爱的昭仪，一晚赵穆和父王把娘召进寝宫，次日娘便悬梁自尽，倩儿才只十岁，但那情景却永远都忘不了，娘死得好苦啊！”再次痛哭起来。

项少龙想不到这美丽得绝无瑕疵的公主，竟有这么凄惨可怕的童年，任她痛哭泄出仇怨，抚着她香背，心中涌起不能遏抑的怒火。

赵穆和孝成王两人真是禽兽不如的家伙，竟在宫帏里玩这种变态的色情勾当，由此推之，宫内还不知有多少受害者。

王宫实是个最藏污纳垢、不讲伦常的地方。唯一改变淫乱风气的方法，就是由自己来把天下统一，再确立新的法制。

他记起墨家最后一个伟人元宗的话。当日他和元宗讨论起这时代的思想，项少龙提到孔子，元宗不屑地道：“他只是不肯面对现实，终日思古忧今，只知拥护传统，不辞养尊处优之人。提倡所谓的礼乐，令诸国君主更穷奢极侈，把国人的财富变成一小撮人的私利。他又只尚高论，不明实务，更不知行军打仗之窍，最可恶者是鄙视手艺，对欲学农技的弟子樊迟便有‘小人哉’之讥。”

项少龙当然没有反驳他的识见，不过亦知墨、孔两家的思想实处于南辕北辙两个极端。墨子不但是著名的战士，还是孔子鄙视的巧匠。他胼手胝足，以礼乐为虚伪浪费奢侈，还有最大的分别，就是孔子的学说有利传统君权，而墨子却是一种新社会秩序的追求者。

没有统治者会喜欢墨翟的思想，这亦是孔子日后被捧上神坛的主因。

项少龙从元宗口中，始知道“儒”这一名词在当时并非孔子的信徒所专用。所谓儒者，最初实乃公室与氏室所禄养的祝、宗、卜、史之类，主家衰落后流落民间，藉着对诗、书、礼、乐的认识，帮助人家丧葬祭祀的事务，又或教授这方面的事，以赚取生活费用。到孔子提出“君子儒”的理想，“儒”始变成他们的专称。

每一种学说，代表某一种政治思想。对项少龙来说，墨翟的思想比较合他的脾胃，不过当然不是全盘接受。

赵倩哭声渐止，见他默然无语，忍不住唤道：“项郎！”

项少龙捧起她的脸蛋，亲了几口后道：“不用怕！以后有我保护你。”

赵倩凄然道：“我不想回赵国。”

项少龙一呆道：“你想留在魏国吗？”

赵倩娇嗔道：“当然不是，只要能随在你身旁，什么苦我也不怕。”接着饮泣道：“假设回到赵宫去，没有了婚约，赵穆定不会放过我，那时倩儿惟有一死以报项郎。”

项少龙皱眉道：“他真会这样横行无忌吗？妮夫人不是在他魔掌外安然无恙？”

赵倩道：“妮夫人怎同哩！她公公乃赵国名将赵奢，军中将领大部分来自这系统，所以即使是赵穆亦要对她投鼠忌器，不敢强来。但我赵倩的身份全赖父王的赐予，他不维护人家，倩儿便呼救无门了。”

项少龙安慰道：“有我在哩！”这才知道赵妮嫁的原来是赵括的兄弟，难怪赵妮和雅夫人关系如此密切。

赵倩叹道：“赵穆最懂用药，若他有心得到我，倩儿根本想拒绝都办不到，惟有学娘那样！”悲从中来，再次痛哭。

项少龙心中烧起熊熊仇恨的火焰，为了赵倩，为了舒儿的血海深仇，当他再回赵国时，就是他和赵穆决一生死的时刻！他会不择手段地打击这奸贼，就算要借助信陵君和平原夫人，亦在所不惜。

离开赵倩后，回到帅帐。成胥和乌卓两人正在等候，与他商量往封丘去的路线。

与平原夫人一席话后，使他茅塞顿开，很多以前不解的事，现在豁然而通。若能回到二十一世纪，定可成为战国史的权威。

三家分晋，变成韩、赵、魏三国，讽刺的是这三个国家无时无刻不在希望重归于一，问题只是由谁来当一国之主而已！

最直接的方法就是侵略和征服。首着先鞭、风头十足的是魏国，连邯郸都攻破，并占领两年，后因齐国的压迫才退兵。齐国当然非对赵人特别有好感或见义勇为，只是齐国最恐惧的是三晋合一，因为在那形势下，第一个遭殃的，当然是紧靠三晋的齐国了。

后来魏国遭到马陵之战的大败，十万雄师，一朝覆没，连主帅太子申和大将庞涓都送了命，自此一蹶不振。

马陵之战之于魏国，有点像长平之战之于赵人，均是影响深远。

各国因深恐三晋合一，所以趁其颓势，连连对魏用兵，齐、秦、楚接二连三予它无情的痛击，魏国再无法以武力统一三晋。

可是秦人的威胁却日益强大，于是三晋最有权势的三个大臣，密谋通过婚盟等等手段，希望以和平的方式使三晋合一，细节当然只有他们才知道。但齐国仍无时无刻不在监视他们，所以田单派来嚣魏牟破坏这次通婚。

现在项少龙几可肯定嚣魏牟不会放过他们。

嚣魏牟可不比灰胡这种半贼半兵的乌合之众，而是职业杀手，有点像他来此之前的特种部队，专门深入敌后从事侦察、颠覆、破坏和暗杀等行动，非常难以应付。所以他们更要早点和援军会合，那时他们才真的安全。

第三十一章 烈火克敌

今年的霜雪来得特别迟，草原上仍是绿草如茵，大小湖泊星星点点缀于其上。

这片沃土位于黄河支流与主流间，濮水贯穿而过，由这两大水系分出百多条河流灌溉沃土，长短河流银线般交织在一起，牧草茂美，处处草浪草香，地跨芳甸草原，是森林草原和干草原的混合地带。

大队车马在直伸往天际、仿若一大块碧绿地毡的平坦草原缓缓推进。虽是沃野千里，但仍是块未开发的土地，只居住了少数的牧民，他们各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像赵境内漂亮的白夷族，我行我素，并不接受政府的管束。

这处盛产牛、马和鹿。穿行其中，不时见到它们结队在远处奔驰或徜徉吃草。但此原始区域，亦是猛兽横行的地方。最可怕的是野狼群，不时追在队伍的前后方，一点都不怕人。

项少龙派出十队五人一组的侦察队伍，探察远近的原野，以免给敌人埋伏在长草区或灌木林内。

三天后，地势开始变化，眼前尽是绵延起伏的丘陵，杂草大量生长，铺满地榆和裂叶蒿，大大拖慢他们的行程。

项少龙大感不妥，以嚣魏牟凶名之着，若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绝不会无知到连他们大战灰胡之事都茫然不知，至少也抓得着几个“逃贼”来拷问，从而掌握到他们的行踪。

假设推论正确，那嚣魏牟定是一直跟踪他们，等待最佳下手的时机。他们会在哪里动手？

至正午时分，答案终于出现，那是横亘前方的一座大山，唯一的通路是长达三里的一道狭隘山谷。

项少龙看得眉头大皱，沉吟片晌，召成胥、乌卓和查元裕来，道：“假若我猜得不错，嚣魏牟和他的人定在峡谷里等待我们。”

成胥点头道：“探子的回报说，若有人埋伏两边崖壁上，只是掷石便可使我们全军覆没。”

查元裕苦着脸道：“这里处处丘峦草树，敌人若在上风处放火，只是那浓烟便可把我们活活呛死。”

项少龙笑道：“浓烟只能对付没有预备的人，元裕你立即发动全部人手，将这个山头和斜坡的草树全部除去，又在坡底挖掘深坑，引附近的溪流进坑里，把营地团团围着。山头则联车为阵，保护营地。同时营地里准备大量清水，每营至少两桶，每人随身带备布巾一类的东西，遇上浓烟时，沾水后盖在脸上，便可不怕烟呛。”

查元裕正要行动，项少龙又把他唤回来，道：“吩咐所有人把战甲脱下，免得影响行动！”

查元裕领命去了。

项少龙和成胥、乌卓研究一会儿后，正要去找赵雅、赵倩，少原君在几个家将陪同下，气冲冲赶来道：“项少龙！为何停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怎样对抗敌人的火攻？”

项少龙冷冷道：“你喜欢的话，便自己过峡谷吧！恕我不奉陪。”

少原君双目差点喷出火来，沉吟一会儿后，当然不敢冒险，改口道：“进既不能，理应后撤至安全地方。”

乌卓忍不住道：“尚有三个时辰日落，山路难走，若撤至进退不得的地方，不若……”

少原君怒喝道：“闭嘴！哪有你这奴才插嘴的资格。”

乌卓脸色大变，手按到剑把上。

项少龙一手搭上乌卓的肩膊，微笑道：“公子弄错哩！乌卓是我的战友，他的话便等若我的话。”

成胥也冷笑道：“谁说的话有道理，我们便听谁的。”

少原君气得脸色阵红阵白，怒气冲冲地走了。

乌卓感激道：“能和孙姑爷并肩作战，实是生平快事。”

项少龙亲切地拍拍他，才放开他的肩膊，望着峡谷道：“只要守过今晚，我有把握对付嚣魏牟布在峡谷上的伏兵。”

成胥道：“照我估计，嚣魏牟的人手绝不会比我们多，否则早在路上对我们强攻。”

谈了一会儿，项少龙往见雅夫人。

小昭等刚竖起营帐，见他到来，纷纷向他施礼。

看着这些如花似玉的少女，项少龙心怀大畅，和她们调笑后，入帐见雅夫人。

雅夫人欣然迎上前去，与他拥坐席上，道：“少龙！有些说话雅儿不吐不快，请勿见怪！”

项少龙笑道：“想问我和赵倩的关系，放心吧！她仍是处子之身。”

雅夫人道：“可是你挑起她的情火，她怎肯嫁到魏国去，我们还到大梁干什么呢？”

项少龙淡淡道：“自然是去偷《鲁公秘录》哩！”

雅夫人嗔道：“少龙！”

项少龙失笑道：“我知你想说若信陵君明知我们要去偷他的《秘录》，自不会教我们得手，是吗？”

雅夫人狠狠地在他肩头咬一口，气得说不出话来。

项少龙安抚道：“信任你的夫君吧！在这尔虞我诈的时代，只可随机应变，说不定鱼与熊掌，两者兼得。嘿！我好像很久没有和你行房了。”

雅夫人媚声道：“是没有‘行营’，哪来‘房’呢？”

项少龙尚未有机会回答，小紫的声音在外唤道：“成副将有请项爷立即出去！”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向雅夫人道：“定是少原君这家伙又闹事了。”

不出所料，少原君召集家将，一意孤行，要自行撤离这山头。

项少龙到达时，平原夫人正苦口婆心地劝爱儿打消这念头。

少原君见到项少龙，更是怒发冲冠，暴跳如雷道：“我才不陪蠢人送死，这里山林处处，敌暗我明，我们能守多久？只有对军事一无所知的愚人，才会做这和自杀相差无几的蠢事。”

平原夫人气道：“你有什么资格批评人呢？你能破灰胡的大军吗？那天灰胡攻来，你除了躲在帐内，做过什么出色的事？”

少原君想不到母亲当众揭他疮疤，面子哪挂得住，点着头道：“好！现在你完全站在外人处了，还反过头来对付自己的儿子，由今天开始，我再没有你这种娘亲。”

“啪！”

平原夫人怒赏他一记耳光，浑身抖颤道：“你给我再说一次！”

少原君抚着被打的一边脸颊，眼中射出狠毒的神色，眼珠在她和项少龙身上打几个转，寒声道：“有了奸夫，还要我这儿子做啥！”举臂高嚷道：“孩儿们！要活命的随我去。”

平原夫人气得脸无血色，怒斥道：“谁也不准随他去，这个家仍是由我作主，何时轮到他说话。”

众家将一言不发，谁都知道没有人会随少原君冒险离去。

平原夫人冷冷看少原君一眼，道：“你若不给我叩头认错，休想我原谅你。”娇哼一声，回营去了。

项少龙看都不看僵在当场的少原君，命令道：“若要活命，立即给我去工作。”

众家将齐声应诺，不理少原君，各自斩草砍树去了。其他人一哄而散，只留下少原君一人独立山头，孤身无助。

日落西山，大地昏沉，寒风一阵一阵由西北方拂来。项少龙这方全军戒备，枕戈待旦，营地只有几点灯火，凄清苦冷。

项少龙、成胥和乌卓三人坐在外围的一辆骡车上，观察四周的动静。硬物坠地的声音在另一方的山头传来。三人大感振奋，终于肯定敌人就在当前，证明了项少龙的推断。坠地的声音乃因敌人碰上他们设下的绊马索。

要知直到这刻之前，对敌人的存在仍纯属揣测，没有任何实质的支持。只是推论若有敌人，则他们必是藏身峡谷中，而这里终是魏人之地，故嚣魏牟不得不速战速决，趁天黑到来发动袭营。

若要夜袭，这种地方最利火攻，而火攻则必须先占上风的地利，故此敌人定要离开峡谷，潜往与峡谷遥对的一方，营地另一边的山头。

所以他们针对此点，在营地两侧外的山野设下绊马索，敌人若被绊倒，发出声音，便可把握到黑暗里敌人推进至什么位置。

坠地和闷哼声连串响起。

项少龙大笑而起，高喊道：“嚣魏牟，你中计哩！放箭！”

营地火光亮起，数百枝火箭劲射高空，分别远远投往两侧和峡口的方向，只余下上风之地。

一时火苗四窜，干燥的山林迅速起火，顺着风势由两侧往峡口的方向蔓延过去，把摸黑而来的敌人全卷入火舌里。原来项少龙早命人在林木上先洒遍灯油，真是一触即发。

浓烟冒起，大部分均往峡谷方向送去，只有少部分飘往营地。

众人忙取来湿巾，蒙在脸上，遮掩口鼻。

惨叫和惊呼声响个不停，敌人手足无措，怎想得到项少龙先发制人，反以火攻来对付他们。

人影闪出，峡口处既被大火封闭，潜伏在营地四周的敌人惟有冒险往营地攻来。

赵兵见主帅的奇谋妙计再次奏效，军心大振，万众一心，精神抖擞地向试图抢过水坑、攻上斜坡的敌人乱箭射去。

毫无掩护下，兼受浓烟所熏，敌人前仆后继地逐一倒下，只有数十人勉强越过护营的水坑，但仍无一幸免地倒毙斜坡处。

战情完全是一面倒的局面。

项少龙见敌人纵使在这等劣势，仍是凶悍迅捷，纵掠如飞，大叫侥幸。若是正面交锋，纵能获胜，己方势必伤亡惨重，哪有现在斩瓜切菜般容易，可见智、勇两项，缺一不可。

这时附近整个山林全陷进狂暴的火势里，烈焰冲天而起，参天古树一株一株随火倾倒，更添声势。

浓黑的烟直送入峡谷内，大火往内蔓延。敌人被火势不住逼得硬攻过来，有些在冲出来前早变成火人，不用射杀亦活不成了。

本是风光怡人的山野，顿成人间炼狱。惨嚎声不断由火场传来，喊声震天。斜坡和水坑处处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到天明时，方圆十里之地全化作焦土，火苗仍在远处延续，幸而火势已减弱多了。

项少龙巧施妙计，不损一兵一卒，连嚣魏牟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便把敌人收拾了。正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劫后灾地尸骸遍野，约略估计，最少烧死、射杀对方近千人之众。只不知嚣魏牟是否也在其中。

项少龙亲自带队，到峡谷探路，确定没有敌人后，立即起程，离开惨不忍睹有若修罗地狱的现场。

越过峡谷，东南行两个时辰后，大队抵达濮水西岸。此段河流石多沙少，流水清澈。再南下数里，一个晶莹清亮的大湖出现眼前，湖区辽阔，水草丰美，无数大雁、野鸭、鱼鸥嬉戏飞翔，把蓝天白云和潋滟碧波连成无比动人的画面。

众人经过一夜的折腾，至此心怀大放，立即在湖边扎营，起灶造饭。又有军士撒网捕鱼，充满旅行的情趣。

雅夫人兴致大发，命人在湖的一角围起布幔，就在明澈澄碧的湖水里嬉戏沐浴，最后赵倩和翠桐、翠绿两婢都抵不住引诱，加入她们，内中自是春色无边。

项少龙悠然坐在湖旁一方大石上，欣赏湖光山色，看着绿草无穷伸展，接连穹苍，湖水则流光溢彩，碧绿迷人，一时心神皆醉。

那些兵卒也不甘人后，赤身裸体扑入湖里，纵情畅泳，饱历惊险后，谁可怪他们放肆。

项少龙分享他们的欢乐之际，平原夫人的声音温婉地在身后响起道：“少龙你为何不下水畅泳？”

项少龙回头看去，笑道：“若夫人肯和我鸳鸯戏水，下属自当奉陪。”

平原夫人俏脸微红，到他身旁坐下，幽幽一叹道：“我愈来愈佩服你，若长平一战是你做主帅，保证死的四十万人不是赵人而是秦兵，整个形势亦会改写。”

项少龙挨了过去，碰着她的香肩，嗅着她的芳香，谦虚道：“夫人过誉了，偶有小胜，何足挂齿。”顿了顿问道：“少原君怎样了？”

平原夫人玉脸一寒，咬牙切齿道：“不要提那没用的畜生。”接着无奈叹了一口气，欲语无言。

项少龙愕然道：“他竟敢不向你叩头认错吗？”

平原夫人别过头来，深深地看着他道：“叩头认错有什么用？我一向已对先夫不大满意，岂知这畜生更远不如他。”接着垂下螓首，红着脸道：“少龙！你肯否给我一个孩儿，只要他有一半像你，妾身已心满意足。”

项少龙先是虎躯一震，继而大喜道：“到此刻我才真正感受不到夫人对我的敌意。”

平原夫人的俏脸更红，轻轻道：“这是你以本领赚回来的，连番目睹你鬼神莫测的手段后，我再不想成为你的敌人。”

项少龙探手过去，抓起她的柔荑道：“那你是否想成为我的女人呢？”

平原夫人眼中射出无奈的神色，轻叹道：“现在我什么都不想瞒你，今天我返回魏国，早安排好改嫁一名握有兵权的大将，这是不能更改的事。你……你怪我吗？”

项少龙反松了一口气，事实上他对这女人只是有欲无情，一直抱着玩弄的心态。一方面藉此报复少原君害死素女的仇恨，也是一种求生的手段，所以怎会因此怪她。表面当然扮作伤感地叹一口气，失望至极的样子。

警报声起。项少龙愕然望去，只见远方地平线上尘头大起，一队人马往他们驰来。

平原夫人反手握紧他，喜形于色道：“关朴的援兵来哩！”

第三十二章 身陷险地

魏都大梁位于黄河南岸，乃洛水、濊水、睢水、丹水、鸿沟等数大河系汇集之处。魏人又先后开凿大沟、梁沟两大人工护河，团团保卫着大梁，成天然屏障，令这伟大的都城更是易守难攻，稳如泰山。

魏国处于当时中原的中心处，北贴赵，西靠韩、秦，东邻齐，南临楚，乃天下交通枢纽。

大梁是位于魏国正中的战略重镇，紧扼水陆交通要冲，若要进攻其他五国，不先攻陷魏国，会困难倍增，而若要征服魏国，大梁乃必争之地，于此可见这魏国都城的重要性。

项少龙等人于封丘休息三天，在关朴的两千军马护送下，渡过黄河，走了十五天，大梁在望。

项少龙一路走来，心情轻松，有若参加古代的旅行团，重游“旧地”。

神驰意飞中，他想象着在这广阔的大地上，分布无数的城市，每城都建起高大坚实的城墙和城外宽阔的城壕，而每一个城市又是一个战斗的中心和庞大的军事设施。

这时代的所有风骚，就是在一个个这样的据点内外，以破城与守城为中心而展开。

城市的保存或陷落，标志着国家的运势和成败。这种以城市攻防战为主的争霸，既简单又直接，在某一角度来看，实有其无比动人的魅力。对战国的君主来说，就像在下一盘棋，迷上了便欲罢不能，只有互拼棋力，看看最后谁吃掉了谁。

在这些封闭的城墙内，是大大小小的政、经、军中心，是四周土地最重要的指挥中枢，也是该地政权的象征，攻下了这些城市，等于摧毁对方的政权，这方面的意义不言而喻。

关朴的军队把他们送至大沟北十里处，便回师封丘，将护行的任务，转给大梁外围的驻军。这时信陵君欢迎的先头部队亦已抵达，领他们由吊桥渡过大沟。而信陵君魏无忌，早在另一端排开阵势，隆重地迎接这多灾多难的送嫁团。

战国四公子之一的魏无忌一身便服，策骑而至。他生得方面大耳，相貌堂堂，身段颀长，自有一股威严尊贵的气质，笑容亲切，但两眼精光闪闪，顾盼生威。他虽是平原夫人之弟，外貌却比乃姊老了几岁，不知是否因长期处于压力之下，人也苍老了点。

一番寒暄之后，众人朝大梁城进发。

大梁城气象万千，城郭相连，周围城壕宽广，呈不规则的长方形，随地势河道蜿蜒有致，以南门为正，所有城门均有凸出的门阙和护城，大大增强对城门的防守力，气势磅礴。

离城门尚有五里许路时，前面尘土飞扬，一将持魏王之令而至，传旨除项少龙和赵倩等女眷外，余人须在城外扎营，平原夫人母子和家将自然不在此限，项少龙等当然大感惊诧和没趣。

信陵君脸露不悦之色，但王命既下，除非决心违背或立即造反，否则只好接受屈辱的安排。项少龙吩咐成胥和乌卓几句后，随信陵君进入大梁。

大梁比之邯郸，又有不同面貌，少了赵国的古朴宏伟，却多出几分绮丽纤巧，装饰上更见多彩多姿。

城内街道，以南北向八条并行的大街，和东西向的四条主街互相交错而成。十二条大街各可容十多匹马并排而驰，极具规模。其他小街横巷，则依主街交错布置，井然有序。

在卫士开道下，大队人马经过王宫外布满官署的大街，再绕过宫城的高墙，来到东北角贵族大臣聚居处。沿途热闹升平，街上的行人比邯郸多上一倍，见到信陵君的旗帜，都现出尊敬神色，甚至有人跪地礼拜，显出信陵君在魏人心中的威望。

信陵君的府第巍峨矗立在道路尽处，高墙内树木参天，益发显出信陵君与众不同的身份地位。

项少龙和赵倩等被分隔开来，各自居于不同的院落。信陵君招呼周到，派了四名千娇百媚的美婢贴身伺候。梳洗过后，立即在书斋接见项少龙。

当侍婢全退出去后，信陵君殷勤招待他用膳，举杯祝贺，信陵君道：“少龙你确是不凡，能以区区数百之众，力抗过万马贼，难怪你在赵国冒起得如此之快。”

项少龙知道这只是开场白，连忙谦让。

信陵君举杯沉吟片晌后，淡淡一笑道：“人人都看到长平一战，使赵国由强转弱，却很少人看到其实秦人在此战亦伤亡惨重，否则本人怎能在六年前大破秦军于邯郸城下，翌年又给贵国的乐乘和庆舍，偕韩、楚和敝国的联军大败秦人于宁新。”

项少龙不知他为何要说起这些事，硬着头皮拍马屁道：“全赖君上果断英明，领军有方，才能使秦人遭逢自商鞅变法以来最惨痛的败绩。”

信陵君傲然一笑道：“秦昭王心胸狭窄，有白起如此名将，竟为一时意气，硬把他逼死，范雎又于四年前罢相，使秦势大弱，旋被我国攻陷陶郡，若我猜估不错，秦人在二十年内休想恢复元气。”

项少龙心中凛然，暗忖信陵君确是一代人杰，因为据自己从史书得知，秦灭六国，确是二十多年后的事。

信陵君亲自把盏斟酒，干了一杯，悠然道：“现在吕不韦害死孝文王，使异人登上宝座，天下皆惴惴然，因知吕不韦厉害，但我却持有另一种看法，以秦人对外人的猜忌，怎容许吕不韦把持朝政，所以内部必陷于四分五裂之局，更削弱他们东征的大业。”

项少龙由衷赞道：“难怪君上如此得天下人望，确是见解精辟。”

他自然知道吕不韦后来给秦始皇族诛，所以特别佩服信陵君的远见。战国四公子中，以他和孟尝君居首，可见盛名之下无虚士。想起赵人听到吕不韦得权时的心惊胆战，益发显出信陵君的高瞻远瞩。

信陵君双目光芒闪耀，神驰意远地叹道：“少龙！若要使三晋合一，此其时也。”

事实上项少龙对这想法大有兴趣，谁敢保证历史不可以被改变。至少现在的秦始皇只是废人一个，与历史上英明神武的他判若两人。自己既要对付赵穆，自然要借助信陵君的力量，想到这里，心儿忐忑狂跳。

信陵君何等样人，察貌观色，已知其心，满意地点头道：“家姊的确没有看错你，项少龙果然是有胆有识之人。”旋即沉声道：“少龙知否正身陷进退两难的险境？”

项少龙点头表示知道。

岂知信陵君摇头笑道：“你还是不知道！告诉我，你知否灰胡是谁人的亲信？”

项少龙一呆道：“灰胡不是听命于贵王吗？”

信陵君道：“安厘是个胆怯的家伙，怎敢沾手这种触犯众怒的事。这些暗里为非作歹的事，全是由安厘最宠爱的龙阳君一手包办。据密报龙阳君现在对你恨之入骨，所以才逼安厘下令不许贵属入城，好使你孤立无援，若非得我强护着你，少龙早死无葬身之地。”

项少龙既是头皮发麻，又感好笑。竟然会遇上千古传诵，早成了同性恋者专有名词的龙阳君，亦是异数。

不问可知，安厘和龙阳君、赵孝成王和赵穆的关系是大同小异。可见这时代的王室贵族，因处于享受极度淫奢和生命朝不保夕两种极端的矛盾里，心理变得有异常人。

信陵君道：“龙阳君名列魏国三大剑手榜上，人又精明狡诈，绝不容易应付。”

项少龙叹道：“我这可算是进不得，但为何退也不能呢？”

信陵君凝神看他一会儿，淡淡道：“因为你若就此回赵，赵穆必然会置你于死地。”

项少龙想起平原夫人曾说赵王看中自己，若是如此，信陵君说的自非恫吓之言。叹道：“实不相瞒，今天我奉命来魏，实怀有密令，要盗取《鲁公秘录》。”他明知信陵君早悉此事，所以先一步说出，以争取他的信任。

果然信陵君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他肩头，道：“好！现在我才相信你有投诚之意，假设你能为我好好办事，本君保证你荣华富贵，终身享之不尽。”接着压低声音道：“安厘这家伙在龙阳君怂恿下，现正密锣紧鼓准备灭赵，所以即使灰胡和他全无关系，也绝不肯放你这种人才回去。至于赵倩不但做不成储妃，命运还会非常凄惨。”

项少龙泛起有心无力的感慨，问道：“现在应怎么办呢？”

信陵君微笑道：“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这道理少龙明白吗？”

项少龙登时出了一身冷汗，终于明白信陵君费这么多唇舌，仍是要进行当初平原夫人和少原君密议刺杀安厘王的计划，可知自己仅是一只棋子。

他愤怨得差点掌自己两巴掌，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幼稚，竟然相信平原夫人这毒妇真爱上自己。

平原夫人真厉害，故意表现得不满少原君，又哄他说要为他生个孩子，教他陶然自醉。若非那晚听到他们母子的话，真是死了仍不知为的是什么一回事。

此毒妇以逐步渐进的手法，牺牲色相诱他入彀，又不断奉承他、讨好他，目的是要借助他的胆识、才智、剑术和身份为他们杀死魏王，事成后则归罪于他和赵人，俾可完全置身事外。如此连环毒计，确使人心胆俱寒。

为了不启对方疑窦，项少龙扮作热血填膺地昂然道：“若有用得着我项少龙的地方，君上尽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信陵君喜道：“有你这几句话，何愁大事不成。”接着正容道：“我心中早有定计，不过仍未到告诉你的时候，这几天你可尽情享乐，我府内美女如云，你爱哪个伺候都可以。”

项少龙心中一动，趁机试探他道：“我有雅夫人便心满意足。”

信陵君眼中嫉火一闪即逝，换上亲切的笑容道：“你真懂得选择，赵雅狐媚过人，确是男人私房内的恩物，你尽情享受吧！”接着又道：“今晚你先好好休息，明天让我给你安排点节目，包保你不虚此行。”

项少龙离开大堂后，朝赵雅等居住的优雅房舍走去，心知信陵君为取得他的信任，不会限制他在府内的活动，也不会派人暗中监视他。

步入园里，忽地想起美蚕娘那个幽静的小山谷，假若能终老于那与世无争的地方，岂非没有现在的烦恼吗？虚荣与野心真的害人不浅。

项少龙情绪忽尔低落，对周遭一切生出强烈的厌倦。尤其想起平原夫人，心中更有一种因被欺骗和伤害而来的痛楚。

经过一排婆娑老树，赵雅等寄居的“彩云阁”出现眼前，廊柱上和檐脊下挂有照明的灯笼，灯火掩映里，只见屋顶重檐歇山飞叠，宝顶饰以吻兽和覆瓦的勾头滴水，色彩艳丽，气派豪华。大门的雕漆甚为精美，窗子帘幕深垂，透出一片柔和朦胧的灯光。

项少龙心中一阵茫然，大生感触。那种在奇异时空造梦般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唉！真是造梦就好了。纵使在赵国最恶劣的环境中，他也不曾像现在这般颓丧。正如信陵君所言，就算他逃离魏国，回去仍是死路一条，除非他能把《鲁公秘录》弄到手中。不过那时的追兵队伍，必然会多出个信陵君。

信陵君恐怕比魏王更难对付，否则秦人不会在他手下连吃大亏。若真让他统一三晋，说不定他能代秦始皇成为天下霸主。

历史可以被改变吗？

项少龙颓然躺在雅夫人的秀榻上。

赵雅在床沿坐下，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惊惶地道：“项郎你受到什么打击，为何脸色如此难看？”

项少龙把她搂上床，埋入她的酥胸，苦叹道：“假若《鲁公秘录》现已落入我的手里，我会立刻带你们偷出大梁，远走高飞。”

赵雅娇躯轻颤道：“少龙啊！振作点好吗？看见你这样子，人家心都痛了。”接着凑到他耳边轻柔道：“不准成胥等人进城，完全与安厘王无关。”

项少龙愕然抬起头来，道：“你怎会知道？”

雅夫人抿嘴一笑，脸有得色道：“所以不要以为我们全无反抗之力，我们赵国在各处均广布眼线，信陵君府内亦有我的人。”接着俏目闪起寒光道：“此事必与信陵君有关，故意使你觉得孤立无援，生出危机重重的感觉，于是惟有任他们姊弟摆布你。”

项少龙精神大振，坐了起来，双目放光道：“你查到《鲁公秘录》的藏处没有？”

雅夫人泄气地瞪了他一眼道：“假设你明知有人来盗取你的东西，你会随便让人知道吗？”接着站起来，往布囊处取出一卷图轴，摊在床上，赫然是信陵君府的鸟瞰图。

项少龙大喜道：“哪里弄来这么好的东西？”

雅夫人娇媚地笑道：“别忘记人家是干哪一行的，若连这样的宝贝都弄不到，怎么偷更重要的东西呢？”

项少龙想起一事，疑惑地道：“若真有《鲁公秘录》，信陵君怎不拿去依图制造，还留在府内干什么？”

雅夫人淡然道：“这牵涉到信陵君和魏王的斗争，信陵君一天未坐上王位，一天不会把《秘录》拿出来，所以《秘录》必藏在府内某隐秘处。”

项少龙叹道：“恐怕我未找到《秘录》，早给信陵君这奸鬼害死。”

雅夫人倏地伸出纤美白皙的玉手，掩上他的嘴巴，滑腻柔软的感觉，电流般传入项少龙心坎里去。只听她嗔道：“不要说不吉利的话好吗？”

项少龙嗅着她的体香，好过了点，留心细看摊开床上的图轴，默记所有屋宇、房舍的位置，他曾受过这方面的严格训练，自有一套记忆的方法。

雅夫人见他回复自信冷静，欣然向他解释府内的形势。

项少龙终从失落中回复过来，道：“你有没有方法联络上乌卓等人？”

雅夫人骄然道：“这么简单的事，尽管交给我办！”

项少龙沉吟半晌，道：“你要乌卓设法在营地打条通往别处的地道，有起事来，说不定能救命呢！”

雅夫人色变道：“情势不是那么严重吧？我们终是赵王的代表……”

项少龙打断她道：“你若知道魏王有攻打赵国之心，就不会这样说了，今天我们是来错了。”说着已走下床去。

雅夫人拉着他道：“不陪人家吗？”

项少龙道：“信陵君随时会逼我去行刺魏王，时间无多，我定要尽快查出《鲁公秘录》的藏处。”

雅夫人大吃一惊道：“魏无忌的住处有恶犬守卫，闯入定会给他发觉。”

项少龙笑道：“你是偷东西的专家，自然有应付恶犬的方法。”

雅夫人白他一眼，从行囊里拿出一个小瓶，递给他道：“只要撒点这些药粉在身上，恶犬都会避开你。可是那里不但有恶犬，还有守卫，唉！既知道你这样去冒险，人家今晚怎还睡得着？”

项少龙接过瓶子，搂着她吻了一口道：“你脱光衣服在床上放心等我吧！保证没有人可看到我的影子。”

第三十三章 得遇龙阳

项少龙回到居所，拂退四名美婢的侍奉纠缠，换上夜行衣服，佩上装备，撒上药粉，正要由窗门溜出去，婢女扬声道：“平原夫人到。”

脚步声传来，平原夫人已抵门外。项少龙来不及解下装备，忙乱间顺手抓着一件外袍披在身上，平原夫人已推门入房，把门关上，倚在门处，含笑看着他。

项少龙暗暗叫苦，只要给她碰触到，立时可发现自己身上的装备，以她的精明，当然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勾当。不过若不搂她亲她，又与自己一向对她的作风不符，亦会引起她猜疑。怎办好呢？眉头一皱，计上心头。

项少龙坐回榻上，拍拍身旁床沿处，不怀好意地道：“美人儿！来吧！今天不会有人撞破我们的好事。”

平原夫人粉脸一红，微嗔道：“你忘了我是要嫁人的吗？”

项少龙心庆得计，道：“我还以为是你忘记了，所以才入房找项某人，而且夫人不是要我送你一个孩子吗？不上我的床，我怎能使你受孕成胎？”

平原夫人幽幽道：“放点耐性好吗？我的婚礼在明年春天举行，嫁人前一个月和你尽情欢好，才不会使人怀疑我肚子里的不是他的儿子。”

项少龙早知她会这么说，因为这根本是她拒绝自己的好办法，又可稳住他的心，令他不会怀疑她在计算自己。若不谋妥对策，两个月后他项少龙尸骨早寒了。这女人真毒！他从没试过这么憎恨一个女人，尤其她是如此充满成熟诱人的风情，身份是这么尊贵。

他站起来往她走去，直至快要碰上她的酥胸，才两手向下，紧抓她的柔荑，吻上她的朱唇。

平原夫人热烈反应，娇躯不堪刺激地扭动，却无法碰上项少龙的身体，悉破他的秘密。

良久后，两唇分开。

平原夫人有点不堪挑逗地喘气道：“少龙！抱我！”

项少龙微笑摇头道：“除非你肯和我共赴巫山，否则我绝不会碰你小嘴外其他任何部位。”

平原夫人愕然道：“什么是‘共赴巫山’？”

项少龙才想起此时尚未有这句美妙的词语，胡诌道：“巫山是我乡下附近一座大山，相传男人到那里去，会给山中的仙女缠着欢好，所以共赴巫山，即是上床合体交欢，夫人意动了吗？”

平原夫人的明亮凤目射出矛盾挣扎的神色，项少龙暗吃一惊，怕她改变主意，忙道：“夫人来找我所为何事？”

平原夫人回复过来，娇嗔道：“人家过来找你，定要有原因吗？”

项少龙心中一动，行个险招道：“夫人最好提醒信陵君，雅夫人对盗取《鲁公秘录》，似乎满有把握的样子，我猜她已知《秘录》藏放的地方。”

平原夫人玉脸一寒道：“这骚货死到临头仍懵然不知，任她有通天手段，也休想沾到《秘录》的边儿。”

项少龙问道：“你们准备杀死她吗？”

平原夫人知说漏了嘴，面不改色道：“那只是气话。少龙啊！你不是真的爱上这人尽可夫的女人吧！”

项少龙道：“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爱上她，可是她却真的迷恋着我，所以我不想她遭到任何不幸。”

平原夫人一怒挣脱他的掌握道：“放开我！”

项少龙笑道：“夫人妒忌了！”仍紧握她柔荑再吻上她的香唇。

平原夫人软化下来，两人分开，平原夫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项少龙知她心情矛盾，既要害自己，又忍不住想找他亲热，以慰长久以来的寂寞。他当然不会揭破，岔开话题道：“夫人的未来夫君是何人？”

平原夫人神色一黯，道：“他是大将白珪，听过他吗？”

项少龙暗忖这不外是另一宗政治交易，哪有兴趣，俯头吻上她的粉颈。

平原夫人久旷之身，哪堪刺激，强自挣扎着道：“不要！”

项少龙离开她，含笑看着。

平原夫人毅然挣脱他掌握，推门而去，道：“我走哩！”

项少龙直送出门，道：“你不陪我，我惟有去找赵雅。”

平原夫人见候在门外的四名府卫似留意听着，狠狠瞪他一眼后，婀娜去了。

项少龙诈作朝彩云阁走去，到了转角无人处，脱掉外衣藏好，以索钩攀上屋顶，远远跟着平原夫人，逢屋过屋，或在长廊疾走，或藉大树掩护，紧蹑其后。

以平原夫人的谨慎，听到他刚才那番话，怎也要对信陵君警告一声吧！

府内房舍无数，占地甚广，愈接近内府的地方，守卫愈是森严，又有高出房舍的哨楼，若非项少龙曾受严格训练，又看过府内房舍的分布图，兼具适当装备，根本全无闯入的可能。哨楼上设有钟鼓，可以想象在紧急状态时，发号施令，如臂使指。

平原夫人在四名府卫前后护持下，鱼贯走入一道院门之内。两边的围墙又高又长，间隔出一宽阔的广场，幸好场边有几排高树，否则项少龙休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去。对着院门的是座高广的大屋，门前石阶上立了两排十六名府卫，屋外还有携犬巡逻的人。

项少龙更是小心翼翼，由最接近大屋的高树藉钩索凌空横渡往大屋屋顶。

平原夫人独自一人登阶屋内，穿过一个宽阔的天井，到里面的正厅去见信陵君。

魏无忌凭坐地席上，左右手各拥一名美女，正在饮酒取乐，见到乃姊，仍是调笑无禁。

厅内布置典雅，色调相配，灯光柔和，予人宁谧恬适的感觉。

平原夫人在信陵君对面坐下。

信陵君忽地伸手抓着其中一女的秀发，向后扯去。该女随手后仰，灯光照射下，美女动人的粉脸完全暴露在倒挂窗外的项少龙目光下，看她雪白的脖子，不由吞一口涎沫，同时心生怜惜。

信陵君接着俯在她粉项处粗暴地又吻又咬，弄得那美女娇躯颤抖扭动，不住呻吟，但显然只是痛苦而非享受。信陵君的嘴离开她时，嫩滑白皙的颈肤已布满齿印，隐见血痕。另一旁的女子似早见怪不怪，仍微笑着，俏脸不露半点异样神色。

信陵君哈哈狂笑，仍揪着那女子的秀发，向平原夫人道：“你看此女是否比得上赵雅那骚货。”

平原夫人叹道：“无忌！你嫉妒了！”

信陵君一把推开那美女，喝道：“给我滚！”

两女慌忙躲往后堂。

信陵君灌了一盅酒后，以衣袖揩去嘴角的酒渍，愤然道：“赵雅这贱人，当日我大破秦军，留在邯郸时对我千依百顺。但看看现在怎么对我，我必教她后悔莫及。”

平原夫人皱眉道：“你的耐性到哪里去了？几天的时间都等不及吗？你是否见过赵雅？”

信陵君挥手道：“不要提她。到现在我才相信你的话，赵雅只是为赵穆笼络我而牺牲色相，将来我灭赵时，定要赵穆尝遍天下所有酷刑。”

平原夫人咬牙切齿道：“我也恨不得食他的肉、喝他的血，若不是他，平原君赵胜怎会英年早逝？”跟着说出由项少龙那里听回来有关雅夫人对盗取《秘录》似胸有成竹一事。

信陵君毫不在乎地道：“就算那贱人知道《秘录》藏在地下密室内，我这里守卫如此严密，她休想潜进来，放心吧。”

窗外的项少龙大喜过望，首先肯定《秘录》确有其事，而且是放在宅院地下某一密室之内，以自己身为特种部队精锐的本领，盗取《秘录》自是大有可能。

平原夫人道：“还是小心点好！”

信陵君答道：“我早已加强防卫，即使她取得《秘录》，休想带出府外。”

平原夫人沉吟片晌，道：“你现在和安厘的关系如何？”

信陵君双目厉芒一闪，冷然道：“这老鬼愈来愈不把我放在眼里，只知宠信龙阳君、楼梧、芮宋、管鼻此等小人，若我仍任他胡作非为，我们大魏迟早国破家亡。”

平原夫人道：“你安排项少龙何时去见安厘？”

信陵君道：“我们伪称赵倩不服水土，不能入宫见安厘，好使我们的布置更妥当点。不过此事不宜久拖，我决定下月初一，即是三天之后，让项少龙正式把赵倩送入王宫，届时安厘当会设宴款待，那就是行事的时机。”顿了顿又道：“你最好用情把项少龙缚紧，使他毫不疑心为我们卖命。”

平原夫人幽幽叹道：“你最好另找笼络他的方法，我有点怕见到他。”

信陵君愕然道：“你不是对他动了真情吧？”

平原夫人站了起来，再叹一口气，摇头道：“大事为重，个人的得失算什么？只是我害怕和他发生肉体关系，若怀了他的孩子可就更惨。”言罢转身离去。

项少龙一阵茫然，呆了半晌，待信陵君走入内室后，潜入厅中，迅速查看一遍，最后肯定地下室不在厅下，才偷偷离开。

项少龙钻入被窝，拥着雅夫人灼热的身体，舒服得呻吟起来。

初到大梁，他有种迷失在怒海里的可怕感觉，只有搂着怀内美人的一刻，他才感到剎那的轻松和安全，纵使是那么脆弱与虚假，仍是令人觉得心醉和珍贵。

他首次感到赵雅和他没有任何隔阂与距离，两人用尽力气拥抱缠绵，享受患难里片晌的欢娱。

雅夫人吻他的耳朵道：“你为何不去看看三公主？”

项少龙叹道：“我怕会忍不住和她欢好，异日回到赵国，给赵穆抓着这点陷害我。”

雅夫人赞赏地吻了他一口道：“难得你这样明智，项郎！赵雅爱你。”

项少龙诚心道：“我也爱你！”接着把偷听来的情报，详细告诉她。

赵雅道：“地下室必在信陵君寝室之下，项郎真好本领，连那样守卫得密如铁桶的地方也可潜进去，此事必大出那奸贼的意料之外。”

项少龙道：“盗取《秘录》或者不是难事，如何把你们十二位弱质纤纤、娇滴滴的美人儿弄出大梁，才是天大难事。”

赵雅道：“所有王侯府第，必有秘密逃生的地道，假设能找到这条地道，便可能逃出府外，不过即使到了外面，也溜不出城去。”

项少龙给她一言惊醒，坐起身来，想起若有地道，当在信陵君大宅的后方，因为他曾查探过大厅的地下，并没有任何发现。

雅夫人随他坐起来，倚入他怀里问道：“少龙！你想到什么呢？”

项少龙道：“若有秘道，必是与藏着《鲁公秘录》的密室相连，那才合理，而且秘道的入口定然不止一处，所以只要找到任何一个秘道的入口，我们便有可能在这里来去自如。”

雅夫人媚笑道：“交给我办，保证不负所托。”

项少龙一把搂紧她，笑道：“雅儿这么乖巧，要我怎样酬谢你？”

赵雅待要回答，敲门声响，接着是赵倩幽怨的声音道：“倩儿可以进来吗？”

项少龙醒过来时，满床芳香。赵雅和赵倩分在左右紧偎着他，昨夜有赵倩在场，他并没有和雅夫人欢好，当然更不敢碰赵倩。可是那种已足销魂的感觉，却也同样动人。

睡足精神，昨日的颓丧一扫而空。他放开一切，整个早上半步不离彩云阁，陪两女和众婢谈天说地，和乐融融。午间时分，信陵君使人来召他。

外堂内，信陵君和三个人坐着喝茶，见他到来，立即为他介绍，原来都是他府中食客里的著名人物。其中一名魁梧貌丑的大汉是朱亥，当年信陵君夺兵符破秦，全赖他以暗藏的四十斤铁锤击杀领兵的大将晋鄙，乃天下闻名的猛将。另外两人是谭邦和乐刑，前者五绺垂须，一派儒生风范；后者矮壮强横，一看便知是武艺高明之辈。

信陵君微笑道：“少龙初来乍到，让我带你四处走走，午膳后再去见我们大梁以色艺名满天下的才女，看看你能否破例打动她的芳心。”

项少龙立即想起雅夫人曾提过的“石才女”，精神大振，随他上车出门。

五人分别登上两辆马车，在二十多名近卫护持下，畅游大梁。

车马循来时原路经过王宫，只见凤阁龙楼，宫殿别苑，组成壮丽的建筑群，四周林木耸秀。不过当项少龙想到曾几何时，这些风格优美的建筑，都会变成难以辨认的遗址，又大生感慨！

沿宫墙而去，河道处处，路桥交接，美景无穷。接着离开宫殿区，转入南北直通的繁华大道。

奇怪的是大道中央有条驰道，平坦如砥，两旁植有青槐，浓荫沉郁，再两侧有宽深的水沟，外围处是行人的通道。

信陵君解释道：“这是专供大王和有爵位的人使用的御道，平民不准踏足其上。”说话时，车马转入御道。

御道南端是密集的住宅区和商业区，商店民宅鳞次栉比，错落有致，极具规模。仕女商贾纷至沓来，人声喧哗，摩肩接踵，一派熙熙攘攘的繁华景象。

他们在这区最大的丹阳楼进膳，此楼前临大街，后靠小河，非常别致。

他们占了二楼靠河那边一间大厢房，到酒酣耳热时，那谭邦纵论时人，非常健谈，显出饱学清谈的本色，难怪信陵君找他做陪客。

朱亥和乐刑虽是一介武夫，亦听得津津有味。

项少龙还是初次听到这么深入剖析时局的连珠妙语，更是兴趣盎然。

信陵君问道：“众说纷纭中，以何家最为优胜？”

谭邦捋须而笑，从容不迫道：“虽说千川百流，但到今天已汇聚同流。照老夫看，时人中以齐的邹衍、荀卿和韩国的公子非三人分别集前人之大成，又能发前人所未发，今后的治国良方，不出这三人的思想学说。”

项少龙当然知道荀子和韩非两人，却不知邹衍的身世来历，问道：“邹衍是什么人？”

众人愕然向他望来。

信陵君道：“想不到少龙竟不识誉满天下的奇人。”接着神秘一笑道：“待会让我为你引见引见。”

项少龙呆了起来，难道邹衍住在那石才女家中，否则怎能随时见到他呢？

谭邦压低声音道：“邹先生固是天下奇士，不过他如此有名，也是时势造成。”

众人忙追问其由。

谭邦叹了一口气，露出悲时伤世的神色，道：“自周室衰微，天下群龙无首，各国征战不休，苦命的民众谁不在盼望真命天子的出现，好能偃息兵戈。邹先生的五德终始学说，专言符命，谁都希望他能指点一条明路，使大家知道谁是新世代的主人。”

信陵君眼中射出向往的神色，因为他早自许为拨乱反正的救世主，而他也正朝这目标努力着。

项少龙本来肯定新世代霸主是秦始皇，但在知道真实的情况后，又变得糊涂起来。

谭邦低声道：“以我看，此新主人非君上莫属。”

信陵君干咳两声，掩饰心中的兴奋，道：“谭先生所说的荀卿，声名虽盛，却是出身于以怪诞言论惊世的稷下，依我看他只是个徒懂空言放论之徒。”

谭邦正容道：“非也，此人大异于稷下狂徒，乃孔丘的拥护者而兼采墨、道之言，君上若有空闲，应细阅他的著述。”

信陵君表现出广阔的胸襟道：“多谢先生指点。”

谭邦刚想评说韩非，门外脚步声响起，守在门外的卫士报道：“龙阳君求见！”

信陵君和项少龙大感愕然，想不到龙阳君如此有胆识，竟寻上门来。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信陵君傲然坐着，丝毫没有起身相迎之意，扬声道：“龙阳君若非想喝酒，便最好不要进来。”这两句话摆明车马，不买龙阳君之账，可见两人的关系，已到公开破裂的地步。

朱亥双目一寒道：“君上是否要朱亥为你把门？”

信陵君含笑摇头。

项少龙看得心中佩服，信陵君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风度，正是他成功的要诀。同时心中亦有点期盼，很想看看以男色名垂千古的龙阳君，究竟如何“迷人”？

一阵温婉悦耳似男又似女的声音腻腻地在门外道：“信陵君为何如此大动肝火，是否奴家有什么地方开罪了你呢？那龙阳更要进来陪罪哩。”

项少龙听得全身寒毛倒竖，想不到龙阳君只是声音已教人受不了。

信陵君哈哈一笑道：“陪罪大可免了！”喝道：“还不让贵客进来！”

房门大开，五个人鱼贯而入。项少龙瞪大眼睛，看到领头进来的龙阳君，立时为之绝倒。

他的俏秀俊逸可说空前绝后，皮肤比女子更白皙嫩滑，一对秀长凤目顾盼生妍，走起路来婀娜多姿，有若柔风中的小草，摇摇曳曳，若他肯扮女子，保证是绝色美人儿。

他的高度最少比项少龙矮半个头，可是骨肉均匀，手足纤长，予人修美合度的感觉。身穿的武士服更考究精工，以墨绿作底色，然后在上边以漂亮的丝线绣出花纹图案，非常夺目。他戴的虎头帽更是精彩，以棉料仿出虎面浪漫夸张的造型，帽后还垂着一条虎尾巴。

项少龙虽不好男色，仍不得不承认龙阳君的确很“漂亮”。若非他腰佩长剑，项少龙怎也记不起信陵君曾说过他是魏国三大剑手之一。你绝不会去提防这么一个看似娇柔无力的男人，若只论俊美，连晋拍马也追不上他。

其他四人一看便知是一流剑手，尤其在龙阳君右后侧的粗壮矮子，两眼神光充足，杀气腾腾，一派好勇斗狠的悍将本色，令人不敢小觑。

龙阳君轻移“玉步”，来到几旁，盈盈坐下，先送信陵君一个媚眼，水汪汪的眼睛飘过席上各人，最后才落到项少龙脸上，凝看一会儿，“花枝乱颤”般笑了起来道：“项兵卫大人，奴家想得你很苦呢！”

项少龙给他看得头皮发麻，暗忖这人如此扭捏，早不当自己是男人，真使人恶心得要命，一时不知怎样应付，惟有僵硬笑着道：“项某何德何能，竟劳龙阳君如此挂心？”

信陵君亲自为龙阳君斟了一杯酒，淡然笑道：“我也愿闻其详。”

龙阳君“嫣然一笑”道：“项兵卫既能击杀卫国好手连晋，又再斩杀悍贼灰胡，显是有真材实料之人，奴家怎能不倾心？”

朱亥等听得眉头大皱，偏又无可奈何。

项少龙却是暗自惊心，此人“巧笑倩兮”，看着自己的眼睛更是“脉脉含情”，丝毫不露出内心对自己的仇恨，比之笑里藏刀尤使人感到心寒。

信陵君失笑道：“来！让我们为龙阳君的多心喝一杯。”眼光一扫肃容立在龙阳君身后的四名剑手，喝道：“赐酒！”

当下自有人把酒奉给那四人。众人各怀鬼胎，干了一杯。

只有龙阳君按杯不动，待各人饮毕，把酒倾往身旁地板上，羞人答答般道：“这酒赏给土地，庆祝赵国第一剑手踏足我大魏的领土之上。”

以信陵君的修养，亦微微变色，冷然道：“我今天特别为少龙安排了很多节目，若龙阳君你没有别的事情，恕我们要立即告辞了。”

项少龙心中喝彩，事实上他已给龙阳君那种飘飘忽忽的说话方式，弄得不耐烦起来。

旋又心中凛然，暗忖若此君的剑法也是走这种阴柔飘忽的路子，当会是非常难以应付。若决战时自己像现在这般不耐烦，躁急冒进，说不定就因而致败。

龙阳君笑了起来，“俏目”似喜似嗔地盯着项少龙，阴声细气道：“本人今日来此，是想看看项兵卫的男儿本色、英雄气概，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无忌公子当不会拦阻吧！”

信陵君和项少龙对望一眼，均为之气结，不过真又是很难拒绝。

项少龙眼中神光亮起，瞧着这以男色名着天下和后世的嗲俏男人，失笑道：“不知是由龙阳君亲自试项某的真材实料，还是由下人出场呢？”

信陵君插言道：“刀剑无眼，若龙阳君你要亲自出手，恕我不能答应。”

龙阳君“娇笑”道：“公子既然这么爱护奴家，便由沙宣领教项兵卫的功夫吧！”

信陵君等均露出警惕的神色，望向刚才项少龙特别留心的矮小壮汉，使项少龙更肯定此人必是战绩彪炳的无敌猛将。

沙宣踏前一步，朗声道：“沙宣愿领教项兵卫的盖世剑术！”

项少龙知道此战避无可避，而且尚牵涉到赵国的面子，向信陵君恭敬请示道：“君上是否容许少龙出战？”

信陵君对他自是信心十足，更想亲睹他的剑术，看看有没有刺杀魏王的资格，微笑道：“沙御卫乃我王御前高手，少龙切不可轻忽大意。”接着朗声道：“今天纯属切磋性质，希望你们点到即止。”又大声喝道：“人来！给我把楼厅腾空出一个比武场来！”

话才出口，厢房外立刻传来搬几移席的声音。

龙阳君欣然一笑，盈盈起立。

项少龙看得眼也呆了，难怪此人使魏王如此迷恋，真是没有一个动作不娇柔优美，百媚千娇，表情迷人，很难不把他当作女人。

龙阳君向项少龙微一福身，媚笑道：“奴家在厅外恭候兵卫大人。”

婀娜多姿地领众人出房。

信陵君凝视着他背影消失门外，双目光芒闪起，压下声音冷冷道：“给我杀了沙宣！”

第三十四章 雅湖小筑

几垫等物均被移往厅角，腾空了宽广的空间。所有客人、闲人都被驱下楼去，只剩下双方的人。

沙宣和项少龙对立厅心，阳光由一边的大窗洒进来，照得近窗台的地面一片金黄。

龙阳君对这手下充满信心，嘴角含春地看着项少龙，他的几个属下则对项少龙投以轻蔑神色。

沙宣的剑术在大梁非常有名，乃魏安厘王的御前八大铁卫之首，是大梁人人害怕的人物之一。

信陵君表面虽从容冷静，其实心内颇为紧张。若项少龙不幸战死，那刺杀安厘王的大计尽付东流，可是若能把沙宣杀死，刺杀魏王时自是少去一个障碍。

“锵！”

沙宣掣剑出鞘，立时寒光四射。但见他像变了个人似的，威猛无俦地抱着剑把，“喳喳喳！”不进反退，后移三步，踏得木楼板撼动作响，先声夺人。

他虽往后退，可是气势压力却是有增无减，旁观者都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大为震懔。

项少龙感到对方凶猛狠辣的气势，收摄心神，进入墨子剑法静守的境界，与敌人利若鹰隼的目光一点不让地对视。

双方的人见项少龙在对方凌厉的气势压迫下，仍是屹立不动，渊渟岳峙，意态自若，均大感惊异，哪知正是墨子剑法以静制动的精粹。

局中的沙宣更不是滋味，以往他制敌取胜，每每凭借自己特别的气势，压得对方心胆俱寒时，乘势猛击，使对方溅血五步之内，哪知眼前此人一点不受自己的气势影响，反使他失了方寸，此时再无可退之地，暴喝一声，挥剑攻上。

龙阳君和从人立时喝彩叫好，为他助威。

这一剑迅若电光，望项少龙额口劈去，充满一往无回的惨烈气势。

项少龙的飞虹剑仍安藏鞘内，似乎毫无还击之意，直至剑光临头，信陵君等为他担心时，他才身形忽动，快如脱兔般往横移开，来到阳光洒射的窗旁，仍是冷冷看着对手，双目流露出坚强无比的斗志。

他出身于严格训练的精锐部队，最懂利用环境以发挥最有效的战术。答应接受挑战时，早下了决心，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对手，一来是杀龙阳君的威风，二来是要信陵君更重视自己。

他战斗经验无比丰富，培养出高明的眼力，一见沙宣拔剑的态势，便知此人臂力过人，专走狠辣险招，所以避他一剑，以削弱对方气势。

沙宣怒叱一声，人随剑走，再往他杀来。

项少龙一声长笑，飞虹剑电掣出鞘，宝刃先横摆一旁，剑身作四十五度角倾斜，立时捕捉和反射出午后透窗而入的阳光，同时射往沙宣圆睁的凶睛。

沙宣连造梦都没想过天下间竟有这种在室内藉阳光反射克敌的剑法，骤觉眼前强光闪烁，一时间睁目如盲。

项少龙岂肯错过千载一时的机会，避过剑锋，风卷雷奔般一剑侧劈，登时血光四溅，惨叫起处，沙宣颈侧鲜血激溅，倾跌地上。

这一剑割断对方咽喉，任何人都知道沙宣再无生还之理。

双方之人均看得冷汗直冒，谁想得到以沙宣的剑术，竟非对手一合之将。

项少龙还剑入鞘，向龙阳君淡淡笑道：“沙兄剑法高明，我想留手亦有所不能，君上请恕罪。”

马车内，信陵君欣然道：“少龙给我出了这口鸟气，真是痛快！”

项少龙想起龙阳君走时那故作安然的神态，微笑道：“不知安厘王会否因我杀了他的御卫而不快？”

信陵君冷哼道：“这沙宣藉试剑切磋为名，先后杀掉我五名得力剑手，今天被你斩杀，安厘有什么话好说的。”

这时车马转入一条林木婆娑的小路，前方有座清幽雅致的园林院落。

信陵君显是心情极佳，说不定是因刺杀魏王有望，亲切地道：“我们现在去的是大梁所有男人都想去的‘雅湖小筑’，此筑固是风光迷人，更主要的原因是它的女主人纪嫣然小姐不但有倾国倾城之色，又以才艺震惊天下，与秦国的寡妇清并称当代双娇。”

项少龙心中苦笑，换过以前，必然会因能见到这样天下闻名的美女雀跃，可是现在自身难保，哪还有心情去泡妞儿，就算对方青睐相加，自己亦要想方法使她打消主意，免得为他的未来伤心担忧。

想到这里，颇有虎落平阳之叹。

信陵君哪知对方早清楚他的计谋，还以为项少龙兴奋得说不出话来，加油添醋道：“嫣然小姐最爱和各地慕名而来的公子雅士谈文论武……”

项少龙愕然问道：“论武？”

信陵君讶道：“想不到你竟不知此事，嫣然小姐在我大魏剑术排名尤在龙阳君之上，位列第二。唉！如此佳人，一般凡夫俗子怎配得起她呢？所以至今仍是未嫁之身，谁人能得她心许，定可立时名扬天下，羡煞四方有心之徒。”

再叹一口气道：“说到外型、武技，少龙均有入选资格，就怕过不了诗艺才学一关。”说话时，车队驶入院落。

林木掩映中，只见一个小湖展现眼前，湖心有片小洲，纵横数亩，上面有几座雅致精巧的小楼房舍，一道长桥连接彼岸，有若仙人隐居的福地。

项少龙纵是心情不佳，亦看得悠然神往，大梁竟有如此胜景，观其居知其人，由此推之，可见这美丽的女主人如何超凡脱俗。

雅湖上的小洲屈曲若半月，假山瀑布，飞溅而下，犹如山水画卷。房舍间奇花异草，花浪轻翻，洲沿长廊环绕，质朴古雅，蜿蜒曲折，与通幽的小径接连，使人想到若漫步其上，必是流连难舍、逸兴遄飞。

车队通行长桥，像走入一幅美丽的图画里，风拂碧水，林树争艳，洲上的亭台楼阁与湖光山色交相辉映，小桥流水掩映于枝青叶秀之中，粼波潋滟，绚丽多姿。

穿过一条修竹曲径，途经两座避雨小亭，车队在一幢林中楼舍前的空地停下。那里早泊了三辆马车，显然访客不止是他们几个。

项少龙随众人走下马车，一名清秀的美婢由楼内盈盈出现，向信陵君施礼道：“小姐正做午间小睡，信陵君和诸位请在客厅小候片刻。”

信陵君丝毫不以为忤，欣然领项少龙步入小楼下层的客厅里。

项少龙心中再次苦笑，其婢如此，已可知主人，空有如此别具风格的绝世美女，自己却没有猎艳的心情和勇气，真是造化弄人。

第三十五章 绝代凶人

纪嫣然这座楼房以白石建成，掩映在花丛草树之间，形式古雅，彷彿仙境中的蓬莱楼阁，里面住的是永生不死的美丽仙子。

步上登楼的石阶，门内有个供客人摆放衣物和兵器的精致玄关，两名美婢早恭候于此，殷勤服侍。

谭邦凑到项少龙耳边道：“纪才女不欢喜有人带剑进入她的秀阁。”

项少龙点头表示知道，暗忖这纪才女的架子真大，明知有信陵君这类显赫的贵宾来访，仍高卧不起，婢女亦不敢唤醒她，又不准人携剑入楼。但回心一想，甚觉这架子摆得好，因为扪心自问，实不得不承认男人是贱骨头，愈难到手的女人愈是矜贵，这刻连他都很渴望看看她究竟美艳至何等程度。

那两个俏丫鬟对项少龙特别有好感，服侍得体贴入微，细心为他拂拭衣服上的尘土，又以湿巾为他抹脸。

诸事停当，四人进入大厅。

甫步入门里，一把嘹亮响脆的声音在项少龙身旁嚷道：“贵客来了！贵客来了！”

项少龙失神下吓了一跳，循声一看，禁不住哑然失笑，原来是一只夷然立在架上的能言鹦鹉。

两个美婢显然极为宠牠，娇笑着拿谷料喂饲这识趣的鸟儿。

项少龙环目一看，这座大厅装饰得高雅优美，最具特色处是不设地席，代以几组方几矮榻，厅内放满奇秀的盆栽，就像把外面的园林搬了部分进来。其中一边大墙上悬挂一幅巨型仕女人物帛画，轻敷薄彩，雅淡清逸，恰如其分地衬起女主人的才情气质。

此时厅内四组几榻上有三组坐了人，每组由两人至六人不等，十多人都是低声交谈，似怕惊醒女主人的午间小睡。

信陵君领头走进厅内，立时有大半人站了起来，向这魏国的第二号人物请安施礼，其他人显是初次遇上信陵君，此时才知他是谁，亦忙起立见礼。

项少龙一眼便注意到其中几个人，特别是左方靠窗那一组的四个人，其中三人武士装束，气度不凡，但最引起他注意的是他们的骠悍之气，尤其当中一名魁梧大汉，长得有若峻岳崇山，比他项少龙还要高出少许，手脚粗壮，长发披肩，戴了个银色额箍，脸骨粗横，肩膊宽厚，眼若铜铃，带着阴鸷狡猾的神色，外貌雄伟，浑身散发着邪异慑人的魅力。

他身旁另两名武士均为强横凶狠之辈，但站在他旁边，立时给比了下去。更奇怪的是三人的手均有被火灼伤的痕迹。

另一个吸引他注意的是右方那组六个文士打扮的人物，其中一人身量高颀，相格清奇，两眼深邃，闪动智者的光芒，看去有若神仙中人。

最后一组只有两个人，较矮者面貌平凡，从其服饰看来，可知他并非魏人，只不知是来自何国的客人，但能到此见纪嫣然，自然是有点身份的人物了。

信陵君先向右方那六人打招呼，对那相格清奇的男子道：“我们刚刚提起邹先生，想不到立即得见大驾。”向项少龙招手道：“少龙过来见过精通天人感应术的邹衍先生。”

项少龙心想原来这个就是以“五德终始说”名显当代的玄学大师，正要上前施礼，左方一阵沉浑雄厚的声音传来道：“无忌公子，请问这位是否就是来自赵国的御前剑士项少龙兄呢？”

项少龙心中一凛，循声望去，发言者正是那有若魔王降世的武士。

信陵君显然不认识这人，讶然道：“这位壮士是……”

那看来是引介这三名武士到此来见纪嫣然的魏人踏前恭敬地道：“龙阳君门下客卿冯志参见公子，这位乃以智勇双全闻名齐国的嚣魏牟先生，右边的壮士叫宁充，左边这位是征勒，均是齐国的著名勇士，嚣先生的亲卫将。”

信陵君和项少龙齐感愕然，想不到大凶人竟紧追不舍，公然追到大梁来，自是不怀好意，显然又有龙阳君加以照拂、魏王在背后撑腰，难怪如此凶横霸道。

项少龙大感头痛，嚣魏牟大步踏前，向信陵君施礼后，移到项少龙身前，伸手过来道：“久闻项兄剑术超卓，有机会定要领教高明。”

项少龙知道他要和自己比力道，无奈下伸手过去和他相握。

嚣魏牟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运力一握，项少龙的手顿时像给一个铁箍锁着，还不断收紧。

项少龙心中凛然，虽勉强运力抵着，仍是阵阵锥心裂骨的痛楚，知道对方手力实胜自己一筹。

幸好他忍耐力过人，不致当场出丑，还微笑道：“嚣先生是否经过一次火劫，为何两手均有灼伤的痕迹？”

嚣魏牟眼中闪过疯狂的怒火，加强握力，冷然道：“只是些宵小之徒的无聊把戏，算不上什么，而且搞这些小玩意的只能得逞一时，迟早会给嚣某撕成碎片。”

浓重的火药味，连邹衍那些人亦清楚感觉到，知道两人间必发生过很不愉快的事。

项少龙苦苦抵受他惊人的力道。

嚣魏牟本想当场捏碎他的指骨，教他以后再不用拿剑，但试过项少龙的力道后，知道实无法有如此理想的效果，冷笑一声，放开他的手，退了回去。

他的两名手下紧盯项少龙，射出深深的仇恨，可见那一把野火，烧得他们相当惨呢！

信陵君向项少龙使个眼色，为他介绍邹衍旁的魏人，都是魏国的名士大官，可见邹衍非常受魏人欢迎。

介绍完毕，信陵君目光落在剩下那组的魏人身上，微笑道：“本君还是第一次在这里遇到张凤长先生。”望往他身旁那中等身材，除了一对眼相当精灵外，长相平凡的人道：“这位是……”

张凤长笑道：“这位就是韩国的韩非公子，今天我是叨了他的光，因为纪小姐看过韩公子的《说难》后赞不绝口，使人传话要见公子，于是凤长惟有做陪客，领韩公子来此见小姐了。”

信陵君等一听动容，想不到竟遇到集法家大成、文采风流的人物。但又有点不是滋味，估不到他外貌如此不起眼。

这名传千古的韩非显是不善交际辞令，拙拙地笑了笑，微一躬身，便算打过招呼。

两名美婢忙请信陵君等在韩非两人对面的一组矮榻坐下。

这时只有位于那幅仕女巨画下的一张榻子空着，想来应是纪才女的位子。

项少龙学着其他人般挨倚榻子上，吃喝着侍女奉上的点心香茗，心中却是一片混乱。

嚣魏牟一到，形势便复杂多了。并且此人臂力惊人，身体有若铜墙般坚实，自己虽然自负，亦未必是他的对手。若他与地头虫龙阳君联手，而信陵君又对自己包藏祸心，今趟真是凶多吉少了。

思索间，听到信陵君向韩非子问道：“韩公子今天到我国来，有什么事要办呢？请说出来看无忌有没有可帮得上忙的地方？”

韩非道：“今天……嘿！今天韩非是奉我王之命，到……到贵国来借粮的。”

项少龙心中讶然，想不到韩非说话既结结巴巴，毫不流利，又词不达意，不懂趁机陈说利害，指出为何魏国须借粮给韩国。

信陵君果然皱起眉头道：“原来如此，贵国须借多少粮？”

韩非冷硬地道：“一万石！”竟再无他语。

信陵君当然不为所动，微微一笑，再没有说话。

邹衍扬声道：“盛极必衰，衰极必盛，五德交替。现在韩国大旱，其实早有先兆，邹某五年前便因见彗星坠进韩国境内，断言必有天灾人祸，今天果应验不爽。”

韩非子眉头大皱，显是心中不悦，亦不信邹衍之言，但邹衍身旁的其他人却纷纷出言附和。

对面与邹衍同是齐人的嚣魏牟哈哈一笑道：“邹先生深明天道，今天下七国称雄，先生可否详释天命所在，以开茅塞？”

邹衍微微一笑，正要答话，环珮声响，一名绝色美女在四名婢女拥持下，由内步进厅里。

项少龙连忙看去，脑际轰然一震，泛起惊艳的震撼感觉。

只见一位肤若凝脂，容光明艳，有若仙女下凡的美女，在那些俏婢簇拥下，众星拱月般袅袅婷婷移步而至，秋波流盼中，众人都看得神为之夺，魂飞天外。

她头上梳的是流行的坠马髻，高耸而侧坠，配合着她修长曼妙的身段，纤细的蛮腰，修美的玉项，洁白的肌肤，辉映间更觉妩媚多姿，明艳照人。

眸子又深又黑，顾盼时水灵灵的光彩照耀，难怪艳名远播，实在是动人至极。

身穿的是白底青花的长褂，随着她轻盈优美、飘忽若仙的步姿，宽阔的广袖开合遮掩，更衬托出她仪态万千的绝美姿容。

明眸皓齿的外在美，与风华焕发的内在美，糅合而成一幅美人图画，项少龙如登仙境，哪还知人间何世。

以乌廷芳的美色，亦要在风情上逊色三分，可见她是如何引人。

直到纪嫣然以优美的姿态，意态慵闲地挨靠在中间长榻的高垫处，其迷人魅力更不得了。那种半坐半躺的娇姿风情，本已动人至极，更何况她把双腿收上榻子时，罗衣下露出一截白皙无瑕、充满弹性的纤足，令项少龙神为之夺。

纪嫣然坐好后，玉脸斜倚，嫣然一笑道：“嫣然贪睡，累各位久候了！”

项少龙清醒过来，往各人望去，只见不论是信陵君、邹衍、韩非又或嚣魏牟，无不露出色授魂与的神情，比自己更没有自制力。

各人忙于表示不在乎久候时，纪嫣然闪闪生辉、宝石般的乌黑眸子飘到项少龙身上来，滴溜溜打了个转，又飘往嚣魏牟的一席，深深打量各人，最后才望往韩非，掠过喜色，欣然道：“这位是否韩非公子？”

项少龙和嚣魏牟均大感失望，纪嫣然对韩非的兴趣显然较对他们为大。

韩非脸都涨红了，紧张地道：“在下正是韩非。”

纪嫣然俏目亮起来，喜孜孜地道：“拜读公子大作，确是发前人所未发，嫣然佩服得五体投地。”

项少龙大感没趣，这韩非外貌毫无吸引力，纪嫣然却对他另眼相看，显然此女更着重一个人的内涵，若说作文章、抒识见，自己比起韩非，便像幼儿园生和诺贝尔得奖者之别。不过亦有点解脱的感觉，因为眼下自身难保，无论纪嫣然如何吸引人，他也要收起君子好逑之心，免得更应付不了。

韩非受美人赞赏，更不知如何是好，连一双手亦不知应放在哪里才妥当点。

这时纪嫣然眼中似只有韩非一人，柔声道：“先生以‘法’、‘术’、‘势’相结合的治国之论，提出‘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确能切中时弊，发人深省。”

韩非更加失措，只懂不住点头，令人为他难过。

项少龙暗忖若把他的识见移植到自己脑内，说不定今晚便可一亲香泽。

邹衍一声长笑，把纪嫣然和各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后，胸有成竹地道：“以韩公子的识见，必受贵王重用，为何贵国争雄天下，却从未见起色？”

项少龙心中暗骂，这邹衍如此一针见血去揭韩非的疮疤，实在过分了点。

韩非脸上现出愤慨之色，却更说不出话来。

纪嫣然显是爱煞韩非之才，替他解围道：“有明士亦须有明主，卫人商鞅不也是在卫国一无所成，但到秦数年，便政绩斐然，邹先生认为嫣然说得对吗？”

项少龙心中赞好，此女确是不同凡响，正以为邹衍无词以对，邹衍微微一笑道：“小姐的话当然深有道理，惟着眼点仍是在人事之上，岂知人事之上还有天道，商鞅只是因势成事，逃不出五德流转的支配，只有深明金、木、水、火、土五行生克之理者，才能把握天道的运转。”

韩非冷哼一声，说话流利了点，道：“邹先生之说……说……虚无缥缈，那……那我们是否应……坐听天命，什么都不用做呢？”

这几句话可说合情合理，可是由他结结巴巴的说出来，总嫌不够说服力。

邹衍乃雄辩之士，哈哈笑道：“当然不是如此，只要能把握天道，我们便可预知人事，知道努力的目标和方向，譬如挖井，只有知悉水源所在，才不致白费了气力。”

韩非气得脸都红了，偏又找不到反驳的话，或不知怎样表达出来。项少龙对他同情心大起，恨不得找来纸笔，让他痛陈己见。

掌声响起，原来是嚣魏牟鼓掌附和。

纪嫣然望往嚣魏牟，蹙起黛眉道：“这位是……”

嚣魏牟挺起胸膛，像头求偶的野兽，大声应道：“本人齐国嚣魏牟，不知小姐听过没有？”

纪嫣然恍然道：“原来是提倡要学禽兽的嚣先生，请问若人与禽兽无异，天下岂非立时大乱？”

嚣魏牟得到这个可向美女显示识见的机会，哪肯放过，欣然笑道：“小姐长居城内，当然不会明白禽兽的世界。嚣某长年以大自然为师，观察禽鸟生活，得出只有顺乎天性，才能不背叛上天的推论，可在大自然更伟大的规律下享受生命的赐予，若强自压制，只是无益有害，徒使人变成内外不一致的虚伪之徒。”

纪嫣然深深看着他，露出思索的表情。项少龙心叫不好，这美女显然对事物充满好奇心，很容易受到新奇的学说吸引，若给嚣魏牟得到她，连他亦感痛心和不值，忍不住道：“人和禽兽怎么相同？即使不同的禽兽也有不同的生活方式。”

嚣魏牟冷笑道：“生活方式可以不同，本性却不会有异。”

项少龙怎会对他客气，瞪着他微笑道：“人和禽兽所以不同，就是不受本能和欲望的驱策，甚至能因更大的理想而舍弃本身珍贵的生命。禽兽四足着地，但我们却可站立起来，双手因不用走路，变得更精细灵巧，制造出这幢房子和一切的用品，禽兽有这本领吗？”

嚣魏牟显是曾对这问题下过一番研究，嘲弄道：“你说的是本领，而不是本质，鸟儿会飞，人可以飞吗？鱼儿可在水底生活，人可以在水底生活吗？”

项少龙绝非理论家，不过势成骑虎，硬撑下去道：“我说的正是本质，人类因为脑子的结构和禽兽不同，所以会思想，会反省，除衣、食、住、行外，还需要精神的生活；但禽兽一切都是为了生存，食饱就睡，时候到便交配；禽兽在大自然里是茫然和被动，人却可以对抗自然，克服自然。这就是因为人有不同的本质，懂得进步和发展，使他们凌驾于禽兽之上。”

项少龙这番不算高明的理论，在二十一世纪可说人尽皆知，但对这时代的人来说，却是非常新颖，使得纪嫣然等立时对他刮目相看。

嚣魏牟显然未想过这问题，怒道：“有什么不同？人脑、兽脑我全看过，还不是骨壳和肉酱吧！”

项少龙哈哈一笑道：“你正说出了人和禽兽的最大分别，禽兽会研究它们的脑和人的脑有什么分别吗？”

嚣魏牟一时语塞，两眼凶光乱闪，恨不得撕裂项少龙。

邹衍虽不同意嚣魏牟人应学禽兽般放纵的理论，但一来大家同是齐人，他亦想在纪嫣然前教项少龙受窘，鸡蛋里挑骨头道：“项兄说人和禽兽的不同，是因为我们可站立起来，那猩猩和猿猴均可以站着走路，又该作何解释呢？”

项少龙呆了一呆，暗忖自己总不能向他们解释什么是进化论，幸好脑际灵光一闪，道：“分别仍是脑子的结构。”摸着前额道：“猩猩、猿猴都没有像我们般这饱满的前额，所以它们的注意力只能集中到眼前这一刻，不会想到明天，而我们却可安排和筹划明天的事，甚或一年后或十年后的事。”

事实上项少龙的思路说词已趋凌乱，但众人都知道猩猩确是没有前额的，所以都觉得他有点道理。

纪嫣然鼓掌娇笑道：“真是精彩，我这里已很久没有这么有趣的论战了。”

美目飘往项少龙，甜笑道：“这位先生，恕嫣然还未知道阁下是谁呢！”

项少龙呆了一呆，心中叫苦，自己一时忍不住胡诌一番，千万不要教她看上自己才好。

《寻秦记》第一册 终

目录

第一章 楚墨符毒

第二章 舌战群雄

第三章 偷天换日

第四章 长街血战

第五章 高楼疗伤

第六章 逃出大梁

第七章 雪地歼仇

第八章 惊闻噩耗

第九章 各施奇谋

第十章 三大杀招

第十一章 郭府夜宴

第十二章 公开决裂

第十三章 始皇之母

第十四章 进退无路

第十五章 密商大计

第十六章 真假嬴政

第十七章 尔虞我诈

第十八章 嬴政之秘

第十九章 偷天换日

第二十章 错有错招

第二十一章 兵临堡下

第二十二章 安抵咸阳

第二十三章 秦宫夜宴

第二十四章 远方音讯

第二十五章 御前比武

第二十六章 巧结奇缘

第二十七章 吕氏春秋

第二十八章 情锁秦宫

第二十九章 胆大包天

第三十章 重回邯郸

第三十一章 狭路相遇

第三十二章 旧情难遏

第三十三章 咫尺天涯

第三十四章 远方来客

第三十五章 春宵苦短

第一章 楚墨符毒

纪嫣然问起项少龙来历，信陵君忙道：“这位是来自赵国的首席剑手项少龙，嫣然勿要忘记。”

纪嫣然含笑看了项少龙一眼，眼光回到韩非身上，项少龙虽松了一口气，知道她仍未“看上”自己，却又禁不住大大失望，似感到被伤害了，矛盾至极。

谭邦凑近项少龙低声道：“这是纪嫣然的规矩，只能由她询问名字身份，老夫来这里不下二十次，她仍未问过我是谁呢！少龙你已使她留有印象的了。”

项少龙涌起男性的尊严，暗忖横竖自己不可追求她，何用看她的脸色做人，只见她独对韩非谈笑，其他人只能在旁干瞪眼，无名火起，当然也有点被冷落了的妒忌和醋意，长身而起。

信陵君一呆问道：“少龙！你要干什么？”

纪嫣然也转过头来望向他，俏目异采一闪，显是发觉到他完美的体格和威武的风采。

项少龙故作潇洒哈哈一笑道：“纪小姐确是丽质天生，项某有幸拜见，告辞了！”

纪嫣然微一愕然，然后像看穿他心意般浅笑道：“项先生还会在大梁逗留多少天呢？”

项少龙见她毫无留客之意，心中气苦，深感大失面子，表面却装出不在乎的样儿，淡淡道：“怕还有好几天吧！”

信陵君等也无奈站起来，陪他一道离去。

回信陵君府途中，马车内信陵君怨道：“少龙你也不知自己错过了什么好机缘！纪嫣然难得有这么多的笑容，说不定会弹琴唱歌娱宾呢！唉！”言下大为惋惜，可知纪嫣然的歌声琴艺是多么卓异。

项少龙想的却是离开时嚣魏牟盯着他的恶毒眼神，这家伙并非有勇无谋之辈，手下能人又多，自己的处境确实非常危险。

回到信陵君府，来到雅夫人处，雅夫人立即把他拉进房内，道：“我联络上乌卓和成胥，传达了你的指示，乌卓亦要传话给你，他们在大梁的眼线，不知是否因这次事件牵涉到信陵君和龙阳君的斗争，所以躲起来不肯与他接触，现在只能靠自己了，他还说会设法混入城来。”

项少龙一听之下心情更坏，颓然倒在雅夫人的秀榻上。

雅夫人上来为他脱靴子，柔声道：“雅儿已发现地道的入口，你该怎样奖赏人家？”

项少龙大喜坐起来，把她拥入怀里，痛吻她香唇后道：“夫人真个本事！”

雅夫人喜不自胜地在他耳旁细语，详细告诉他秘道入口的所在后，叹道：“偷《鲁公秘录》或者不大难，如何离开魏国和躲避追兵却是难如登天。《鲁公秘录》这么重要的东西，信陵君定会每天加以检查，一旦发觉不见了，自然想到是我们动的手脚。”

项少龙也大感头痛。

这时信陵君使人来找他，要他立刻去见。

侍从领他到那晚他偷听信陵君姊弟说话的内宅大厅，分宾主坐好后，信陵君正容道：“安厘有谕令下来，请你后天把赵倩送入王宫，当晚他将设宴款待你这特使。”

项少龙心中一凛，知道关键的时刻迫在眉睫。

信陵君沉声道：“龙阳君今天会藉比剑为名，把你杀害。出手的人定是嚣魏牟，那样安厘和龙阳君便不须负上责任，因为嚣魏牟是齐国来的宾客。”

项少龙心中叫苦，若是光明正大和嚣魏牟比武，自己的赢面实在小得可怜，只是臂力一项，他已非常吃亏。

信陵君低声道：“龙阳君现在对你恨之入骨，肯定不会让你生离大梁，而因他有大王在背后撑腰，我恐怕都护你不得，少龙有什么打算？”

项少龙心中暗骂信陵君，叹道：“有什么办法？只好见一步走一步算了。”

信陵君仔细打量他好一会儿后，深吸一口气道：“少龙若想今天得以免难，还可享到无尽的荣华富贵，只有一个办法，你想知道吗？”

项少龙心叫“来了”，扮作怦然心动道：“君上请指点！”

信陵君道：“就是杀死安厘这昏君和龙阳君。”

项少龙装作吓了一跳的惊叫道：“什么？”

信陵君冷然道：“无毒不丈夫，他不仁，我不义。安厘身边也有我的人在，可把兵器暗藏宫里，只要你杀死安厘，我的人便可立即取出兵器把龙阳君等人杀个精光，那时我登上王位，兼有你这猛将为助，趁秦国无力东侵的良机统一三晋，天下还不是我们的吗？你更可杀赵穆报仇雪恨，否则回到赵国你亦是死路一条。”

他描绘出来的前景的确非常诱人，但项少龙早知全是骗自己的话。点头道：“这确是唯一的方法，但安厘王必有人贴身保护，我又不可以公然拿武器，如何杀得了他呢？”

信陵君见他没有反对，双目发光般兴奋地道：“我本来打算把匕首藏在你那一席的几底，不过也不大妥当，现在既猜到在席上嚣魏牟会向你挑战，那你便可以在击败嚣魏牟后，接受安厘的祝贺时，出其不意把他杀死，再凭你的剑术制造点混乱，我们就有机会动手。同一时间我的人会攻入王宫，何愁大事不成。”

项少龙心想若我给嚣魏牟干掉又怎么办呢？心中一动，这时不趁机多占点便宜，就是笨蛋，正容道：“只要我无后顾之忧，少龙便把性命交给君上，尽力一试。”

信陵君皱眉问道：“什么是你的后顾之忧？”

项少龙道：“当然是雅夫人和赵倩，假若她们能离开大梁，我便心无挂虑，可以放手而为了。”

这叫“开天索价，落地还钱”。他当然知道信陵君不能放赵倩走，却不怕让雅夫人离去，因为后天无论刺杀是否成功，信陵君也可预先吩咐下面的人把雅夫人追截回来。

果然信陵君道：“赵倩万万不可以离开，因为你还要送她入宫去。至于雅夫人嘛……少龙你既然有这要求，我定可设法办到。”

项少龙放下一半心事，道：“君上的大王根本不会让赵倩成为储妃，为何还要迎她入宫？”

信陵君叹道：“少龙太天真了，安厘可轻易地使赵倩不明不白的死去，然后向外宣称她病死，还把遗体送回赵国，赵王亦难奈他何。这样做虽着迹了点，却是安厘没有办法中的最佳办法。”

项少龙听得遍体生寒，更增救美之心。

信陵君道：“只要你杀死安厘，不是一切均可迎刃而解吗？”

项少龙摇头道：“我这人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不想连累其他人。若赵雅、赵倩不在，什么事我均可一力承担下来，纵然失败遭擒也不会出卖君上，但若想到可能会牵累她们，我怕到时不敢下手就糟了。”

信陵君拿他没法，强压下怒气，点头道：“这事让我想想，总有办法解决的。”

项少龙听他这么说，心中暗喜，又想起乌卓说过会设法混入城来，道：“为不使安厘起戒心，我这两天最好不要只躲在君上府内，轻轻松松四处溜达，那安厘更不会防我。”

信陵君皱眉道：“这怎么成，龙阳君会找人对付你的。”

项少龙笑道：“他才不会这么蠢，看过沙宣那么容易给我杀掉，现在又有嚣魏牟代他出手，两天时间竟等不及吗？我是为君上好，希望计划更易成功。”

信陵君因有求于他，不想太拂逆他的请求，叹道：“你还有什么要求呢？我最近刚收到几个楚国送来的歌舞姬，声色艺俱全，让本君派两个供你享乐吧！”

项少龙自问小命能不能保住尚在未知之数，哪有兴趣和美女胡混，肃容道：“这两天我不应沾染任何女色，以保持最佳状态，嘿！若能杀死安厘，君上就算不送我美女，我也会向你提出请求呢！”

信陵君眼中闪过嘲弄之色，哈哈笑道：“假若事成，你要魏国的王后、公主陪你都没有问题。”

两人对望一眼，各怀鬼胎地笑起来。

项少龙离开信陵君的内宅，朝雅夫人的彩云阁走去，穿过园林，一婢女匆匆擦身而过，把一团东西塞往他手心，项少龙愕然接着时，婢女加快脚步，没进林木里去，由于她低垂着头，连她的长相如何都没有看清楚。

项少龙摊手一看，原来是条折叠整齐的小丝巾，打开后只见上面绘有一幅精致的地图，旁边还有几个小字，写着：“风桥候君，申酉之交，纪嫣然。”

项少龙心中大奇，细看地图，正是由信陵君府到那风桥的走法。

哈！这个才女真想得周到，竟然用这种方式约会自己，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想不到她表面摆出一副高不可攀的骄傲样儿，其实还不是渴望男人。

一颗心立时灼热起来，旋又想起目前四面楚歌的处境，苦笑摇头，在园中一个小亭坐了下来，考虑应否赴约。

足音响起，一名府卫赶来道：“公子有请兵卫大人！”

项少龙大讶，随府卫回内堂去见信陵君。

信陵君欣然道：“少龙真有本领，嫣然刚差人送来口讯，邀本君和你今晚酉时中到她的小筑继续今天未完的辩论，可见她对你印象非常好，待会儿我遣人把你送去吧！”

项少龙吓了一跳，暗叫好险，刚才那条丝巾原来是个陷阱，这次才是真的，自己确是粗心大意，差点上当。主因还是对自己的魅力过分有自信，不由羞愧交集。

信陵君见他神色古怪，讶然道：“少龙不高兴吗？大梁人无不以能参加嫣然的晚会为荣呢！”

项少龙正思忖是谁想布局害他，闻言苦笑道：“我还是不去为妙，以免分了心神。”

信陵君笑道：“不要那么紧张，也切莫以为嫣然会这么容易就对你动芳心。你今天妙论连篇，所以引起她少许兴趣罢了！若不去反会惹起别人怀疑。”

项少龙道：“刚才君上说找人送我去，难道君上自己不去吗？”

信陵君唉声叹气道：“她邀我仅是礼貌上不得不如此，目标仍只是你，去吧！错过了嫣然的晚会，我也要为你惋惜。”

其实项少龙不知多么渴望可以再见到这风格独特的美女，今午的贸然离席是基于大男人的自尊心，这时既有信陵君的推波助澜，把心一横道：“我自己去吧！顺便随处逛逛。”

信陵君笑着答应了。

项少龙回到彩云阁时，赵倩和赵雅两人正在大厅闲聊，见他回来，自是笑靥如花，非常高兴。他见赵倩在座，不敢说出信陵君刚才那番话，怕吓坏了这柔弱的公主。

雅夫人会意，笑道：“来！公主！让我们一齐伺候项郎入浴！”

赵倩虽不介意和项少龙亲热，甚至让他动手动脚，却从未试过裸裎相对，立时俏脸飞红，骇然逃掉。

雅夫人半真半假，扯着他到浴池。项少龙和这动人的美女鸳鸯戏水时，把信陵君要他刺杀魏王的事说了出来。

雅夫人身体变冷，虽有小昭等八女不断倾进热水，仍于事无补，失色道：“后天那么快！怎办才好？”

项少龙道：“刺杀魏王之事自然万不可行，无论成功与否，我也休想活命，所以现在唯一的选择，是如何盗取《鲁公秘录》，然后全体安全逃去。”

雅夫人愁眉不展道：“你倒说得轻易，这是魏人势力最强大的地方，魏王和信陵君均有严密防范，寸步难行，怎逃得出去呢？”

项少龙紧搂着她，香了下她脸蛋后道：“放心吧！信陵君装模作样，亦要让你和成胥离去，否则我便拒绝执行他的刺杀行动，问题是你们怎样可避过他的追截，更可虑是说不定他会瞒着我，私下把你们押送往别处去。”

雅夫人埋首入他怀里，颤声道：“他定会那么做的，而且人家怎舍得离开你呢？要死便死在一块儿好了。”

项少龙道：“今天轮到我不许你说这个‘死’字，信任我吧！”顿了顿道：“雅儿是偷情报密件的高手，今天专程来偷《鲁公秘录》，不会事前全没有计划过吧！”

雅夫人道：“当然有周详计划呢！只没有想到是个陷阱。我根据郭纵得来那画有云梯制法的残卷，配制一个帛卷，只要能把真正的《秘录》偷出来，由我和小昭等八人一齐动手，有把握把卷首的一大截摹绘出来，包保惟妙惟肖，若信陵君查卷时只看卷首的一截，绝发觉不到给我们动了手脚，不过却最少需要十天的时间才行。”

项少龙灵机一动道：“既是如此，不若你尽一晚的时间，粗略临摹卷首的一截，然后把其他部分割下来，接上空白的假卷，那便更有把握将信陵君瞒过。”

雅夫人欢喜得搂紧了他，献上香吻，赞叹道：“雅儿真蠢，这么好的方法竟想不到。”旋又满怀愁苦地道：“可是怎样才可离开魏国呢？若信陵君把你和倩儿留下，我们纵然成功逃掉仍是没有用。”

项少龙道：“天无绝人之路，我们定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雅夫人俏目发亮，道：“‘天无绝人之路’、‘两全其美’，项郎的说话既新鲜又动听，雅儿爱煞你哩！”

项少龙莞尔道：“现在让我去看看可不可以碰上乌卓，此人智勇双全，又熟悉魏国的形势，定可想出妥善之法。今晚我要赴纪嫣然的晚会，到时我会偷偷溜回来。”

两人再商议一会儿细节后，项少龙带齐装备，出门去了。

步出信陵君府，来到街上，一个人撞过来道：“兵卫认得我吗？”

项少龙愕然望去，只觉非常面善，好一会儿才记起是少原君手下的著名家将，与被他杀死的徐海齐名的蒲布，喜道：“原来是蒲布兄。”

蒲布把他拉进一间食馆去，坐下后低声道：“我们之中大部分人都对少原君心灰意冷，更不愿留在阴险难靠的魏人中苟安偷生，希望跟随兵卫，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项少龙皱眉道：“可是我现在是自身难保，赵、魏均不是我容身之处，你们跟随我，恐怕连性命都要赔掉。”

蒲布道：“我们共有四十八人，均是有胆识、不畏死的人，早想过各方面问题，才下决心追随兵卫。只看兵卫这种顾及我们的态度，我们便心甘情愿为兵卫卖命。以兵卫的人才，迟早可大有作为，请收容我们吧！”

项少龙心中一动问道：“你们不是住在信陵君府吗？”

蒲布道：“我们一部分人随少原君住在府内，有些则暂居在附近一所行馆，现在只等兵卫的指示。”

项少龙有过教训，暗忖暂时仍不能这么信任此人，和他定好联络的方法后，问道：“你们是否全是赵人？”

蒲布摇头道：“什么国的人都有，兵卫放心！我们是真心敬服你的为人和兵法，绝无异心。”

项少龙道：“好吧！你先回行馆，静候我的命令。”

蒲布大喜而去。

他前脚刚去，乌卓便坐入他位子里，项少龙大喜，忙和乌卓密议对策。

与乌卓分手后，太阳仍在西墙之上，他见时间尚早，顺步依地图指示，来到那风桥处，果然桥如其名，寒风呼呼，过桥的人很少，且匆匆来去。

桥的两端均为树林，房舍稀疏，非常僻静，是动手杀人的理想地方。

照道理龙阳君或嚣魏牟实不用多此一举，要布局在这里杀他，另一个仇人少原君更不会蠢得坏他舅父的大事，究竟是谁人要骗他到这里来呢？

想到这里，好奇心大起，看准敌人尚未来到，先一步躲到桥底下，利用钩索，把自己紧附在桥底，那样就算有人查探桥下，一时亦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项少龙耐心等待，到过了约定的时刻，密集轻巧的足音在桥上响起，似乎敌人都没有穿上鞋子。项少龙心叫好险，若自己真以为佳人有约，这次便定要吃大亏。

有人在上面叫道：“巨子！项少龙怕不会来了，到此的路上连人影也看不到。”

桥下的项少龙吓了一跳，难道是赵墨的领袖严平？

一把雄健的声音道：“这小子怎会识穿我们的陷阱呢？真是奇怪！”

项少龙认得不是严平的声音，却更感头痛，上面这班人不是“齐墨”便是“楚墨”，想不到他们消息如此灵通，竟猜到巨子令在自己身上，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先前那人道：“巨子！现在应该怎办才好？”

那巨子冷笑道：“他以为躲在信陵君府我们便找不到他吗？别人怕信陵君，我符毒怎会怕他？”

他那手下低声道：“听说后天他要赴魏王的晚宴，龙阳君和嚣魏牟必不会放过他，所以若要动手，只有今晚和明晚。”

符毒沉吟半晌后道：“我们还要预备一下，就明晚动手吧！若可以的话，顺手宰掉信陵君，那日后我们大楚对付起魏人时，会轻松多了。”

项少龙暗庆自己来了，听到这个大阴谋，同时亦知道来的是楚墨，不禁心中感谢老天爷。

对方既有内应，自然深悉信陵君府的形势和防守力量，还敢进入府内杀人和抢东西，显然实力惊人。

但现在既知对方阴谋，那就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

第二章 舌战群雄

项少龙来到纪嫣然的雅湖小筑时，门前停着十多辆华丽的马车，比今午的阵仗更是盛大。

他把名字报上门卫后，今午见过的其中一位俏婢迎了出来，引着他绕过之前见到纪嫣然的楼舍，提灯笼在前引路，穿过一条林间小径，眼前一亮，一间檐前挂满彩灯的大平房呈现面前，隐有人声传出。

项少龙忍不住问俏婢道：“今晚还有什么客人？”

俏婢淡淡答道：“今晚都是小姐特别邀来的贵客，除项先生今天曾见过的韩非、邹衍和嚣魏牟三位先生外，还有龙阳君、徐节大夫和白珪将军。”

项少龙倒吸一口凉气，这纪嫣然的面子真大，白珪正是平原夫人要改嫁的人，自是非同小可，龙阳君则是魏王身旁的大红人，亦应约前来赴会，可见她在魏国的地位多么崇高。那徐节虽不知是何许人，当非无名之辈。

旋又奇怪，龙阳君应是对女人没有兴趣的，来此既不是为纪嫣然的美色，又是为什么呢？难道是要折辱自己出气？说到学识，自己拍马都追不上这些饱学之士，要他发言岂非立即当场出丑，不由心儿忐忑急跳。

步入厅内，只见摆开了一桌筵席，女婢所说的人全在场，都背靠软垫，舒适地围桌坐在地席上。

另两位美婢迎来为他解下外衣，脱去靴子，幸好是寒冬时分，厚厚的绵衣覆盖下，除非伸手触摸，便不会发觉他衣内的装备。

室内燃着了火炕，温暖如春。

龙阳君依然是那副“酥媚入骨”的样儿，还主动向他介绍其他人。

那白珪年纪最大，看来不会少过五十岁，但非常强壮，两眼神光闪闪，予人精明的印象。并且对项少龙神态傲岸，只冷冷打个招呼，便和身旁典型儒生模样的大夫徐节交头接耳，自说私话。

项少龙的座位设在韩非和邹衍的中间，韩非旁的位子仍空着，显是纪嫣然的主位，接着依次是龙阳君、白珪、徐节和嚣魏牟。

项少龙见不用和嚣魏牟面面相对，心中舒服了点。

邹衍对项少龙相当冷淡，略略打个招呼后，径自和同是齐人的嚣魏牟交谈，再没有理睬项少龙。反是韩非因项少龙今午仗义执言，对他很有好感，虽拙于言词，仍使项少龙在这“冰天雪地”里找到一丝温暖。

纪嫣然这时才出现，一身雪白罗衣，艳绝的容光，立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那龙阳君都不例外，看得目瞪口呆，嚣魏牟更差点淌出口涎来，韩非则涨红了脸，总之神态虽不一，却均被她吸摄着心神。

纪嫣然含笑环视众人，黑白分明而又带点朦胧的眸子神光到处，连项少龙也涌起销魂的感觉，她的身体带着浴后的香气，更是引人遐想。

她才坐下，便笑着道：“先罚项先生一杯，日间怎可未终席便离开呢？”

众人立即顺她的意思起哄，当下自有俏婢斟酒并奉上美食。

项少龙欣然和她对饮一杯后，纪嫣然那对勾魂摄魄的翦水双瞳满席飘飞，檀口妙语连珠，使与席者无不泛起宾至如归的感觉，不过她似乎对韩非、邹衍和大夫徐节特别看重，对他们的殷勤和笑容亦多了点，反不大在意项少龙和嚣魏牟这对大仇家。

事实上项少龙对他们所谈的风月、诗辞歌赋，真的一窍不通，想插言表现一下亦有心无力。

吃喝得差不多时，在众人的力邀下，纪嫣然使人捧来长箫吹奏了一曲。

项少龙不知她吹的是什么曲调，只知她的箫技达到了全无瑕疵、登峰造极的化境，情意缠绵，如泣如诉，不由像其他人般完全投入箫音的天地里，听得如痴如醉。

纪嫣然一曲奏罢，让各人诚心赞许后，嫣然一笑，向嚣魏牟道：“嚣先生请恕嫣然无礼，斗胆向先生请教一个问题。”

嚣魏牟不知是否受到席间气氛的感染，又或蓄意讨好纪嫣然，争取好感，说话斯文多了，柔声道：“只要出自小姐檀口，什么问题嚣某也乐意回答。”

纪嫣然娇媚一笑道：“人与禽兽的不同，在于有无羞耻之心，先生认为如何呢？”

众人知道此次晚宴的戏码开始了，均停止饮食，静聆两人的对答。

项少龙来前还以为纪嫣然会对他另眼相看，刻下见到纪嫣然对自己愈来愈冷淡，正想怎么找个借口，好溜回去把《秘录》偷出来，让雅夫人和八婢摹抄，故不大留心他们的对话。

嚣魏牟显是有备而来，笑道：“小姐怕误会了在下的意思，我并不是说人和禽兽全无分别，只不过在一些本质上，例如求存、繁殖全无二致吧！所以禽兽亦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例如禽兽便不会说谎骗人，比我们真诚多了，故人只有忠于自己的本性和真诚，才能尽情去享受生命。”接着向项少龙冷哼一声，道：“项兄对小弟这番说法，又有什么高见？”

项少龙这时正想到楚墨的符毒，闻言一呆道：“什么？噢！在下没有什么意见。”

众人包括纪嫣然在内，均为之愕然，露出轻蔑之色。

项少龙心中苦笑，自己又不是雄辩家，就算听清楚他的话，也辩答不来。幸好自己打定主意不追求纪嫣然，受窘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夫徐节不屑地瞥项少龙一眼，道：“嚣先生所言大有问题，人和禽兽的不同，正在于本质的不同。人性本善，所以发展出仁者之心；禽兽为了果腹，全无恻隐之心，恣意残食其他禽兽，甚至同类都不放过。若人不肖至去学禽兽，还不天下大乱吗？”

嚣魏牟这大凶人，给崇尚孟子学说的儒生如此抢白，哪挂得住面子，冷冷道：“人不会残杀其他动物吗？徐大夫现在吃的是什么呢？”

徐节哈哈一笑道：“这正是茹毛饮血的禽兽和我们的分别，而且我们吃的只是饲养的禽畜，禽兽懂得这么做吗？”

嚣魏牟显然不是此人对手，一时哑口无言。

徐节旗开得胜，在纪嫣然前大有面子，矛头指向韩非道：“韩公子的大作，徐节也曾拜读，立论精彩，可惜却犯下令师荀况的同一毛病，认定人性本恶，所以不懂以德政感化万民的大道，专以刑法治国，行欺民愚民之政，以公子的才华，竟误入歧途至此，实在令人惋惜。”

韩非呆了一呆，想不到徐节如此不客气，对他提出不留余地的批评，心中有气，虽满腹高论，但气极下更是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龙阳君、白珪、邹衍均脸现冷笑，“欣然”看着他受窘。纪嫣然则蹙起黛眉，既有点为韩非难堪，又对他的张口结舌颇为不耐。

项少龙这旁观者，忽然明白纪嫣然举行晚会的背后意义，就是希望能找出一种治国的良方，所以对韩非另眼相看，并找来魏国的重要人物，好让他们接受新的学说和思想。

徐节见韩非毫无反辩能力，更是趾高气扬，得意放言道：“至于公子否定先王之道，更是舍本逐末，正如兴建楼阁，必先固根基，没了根基，楼房便受不起风雨，这根基正是先圣贤人立下的典范。”

这些话正是针对韩非提出不认为有一成不变的治国方法的主张，韩非认为沿袭旧法若如守株待兔，所以不应墨守成规，而要针对每一时期的真实情况采取相应的措施。这想法当然比倡言遵古的儒家进步，只恨韩非没有那种好口才说出来。

项少龙见韩非差点气得爆血管，心中不忍，冲口而出道：“废话！”

话出口才知糟糕，果然众人眼光全集中到他身上，徐节更是不屑地看着他冷笑道：“项兵卫原来除带兵打仗外，对治国之道亦有心得，下官愿闻高论。”

项少龙感到纪嫣然的灼灼美目正盯着自己，暗忖怎可在美人之前颜面扫地，硬撑道：“时代是向前走的，例如以前以车战为主，现在却是骑、步、车不同兵种的混合战，可知死抓着以往的东西是不行的。”

纪嫣然失望地叹道：“项先生有点弄不清楚徐大夫的论点了，他说的是原则，而不是手段，就像战争还是战争，怎样打却是另一回事。”

龙阳君娇笑道：“项兄你剑术虽高明，但看来书却读得不多，现在我们和韩公子争论的是‘德治’和‘法治’的分别呢！”

徐节朗声颂道：“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顿了顿又念道：“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这几句乃孔子的名言，意思是治国之道，必须从道德的根本做起，才可教化群众，使国泰民安，与法治者的着眼点完全不同。

项少龙大感没趣，觉得还是趁机会早点离去较妥当点，什么为政以德，自己连个中是什么道理都弄不清楚。早走早着，以免出丑，站起来施礼告辞。

众人为之愕然，想不到尚未正式入题，这人便临阵退缩。

纪嫣然不悦地看着他道：“若项先生又像日间般说两句便溜掉，嫣然会非常不高兴的。”

龙阳君还未“玩”够他，怎舍得让他走，亦出言挽留。

项少龙心想我理得你纪嫣然是否高兴，横竖对她来说，自己只是个可有可无的陪客，正要不顾一切拂袖而去，忽地发觉韩非正轻扯他的衣袖，心中一软，坐了下来。

纪嫣然喜道：“这才像个男子汉大丈夫，项先生似乎刻意压抑，不肯表达自己的想法，嫣然真的很想得聆高论呢！”

项少龙心中苦笑，你纪小姐实在太抬举我了，我比起你们来，实只是草包一个，哪有什么料子可抖出来给你听。

徐节今晚占尽上风，暗庆说不定可得美人青睐，哪肯放过表现的机会，步步进逼道：“项先生认为法治和德治，究竟孰优孰劣？”

项少龙见他眼中闪动嘲弄之色，心中有气，豁了出去道：“不是孰优孰劣的问题，是行得通或行不通的问题。德政纯是一种理想，假设天下间只有圣人而无奸恶之徒，那不用任何手段也可以人人奉公守法。事实显然并非如此，也永远不会成为事实，所以我们需要一种人人都清楚明白的法律和标准，去管束所有人，让他们遵守，做到这点后，再谈仁义道德、礼乐教化，我的话就是这么多了。”

众人齐齐为之一怔，这对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是人人都知道的道理，但对这时代的人来说，却比韩非的法治理论更彻底和更新鲜。

纪嫣然的俏目亮了起来，重新仔细打量项少龙，咀嚼他的话意。

韩非露出深思的神色，不自觉地点头。

邹衍沉吟不语，似乎想着些什么问题。

徐节当然不会这么易被折服，不过再不敢轻视对手，正容道：“假若一个国家只靠刑罚来维持，那岂非掌权者便可任意以刑法来欺压弱者？”

白珪道：“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这乃为君之道，若上自好刑，人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项先生请指教。”

项少龙哈哈一笑，深深望了纪嫣然一眼后，才向白珪和徐节道：“这只是法治不够彻底，把治权全交在君主手里罢了！假若法律之前人人平等，天子……嘿……大王犯法，与庶民同罪，例如任何人无故杀人，都要受刑，那谁还敢随便杀人？我并没有说不要仁义道德，那是任何法律后面的基本精神，如此法治、德治结合为一，方为真正的治国之道。绝对的权力，只会使人绝对的腐化。”

当他说到“大王犯法与庶民同罪”时，纪嫣然“啊”一声叫起来，而韩非双目亦立即为之一亮，其他各人包括嚣魏牟在内，莫不露出惊诧骇然的神色。尤其最后那两句，更若暮鼓晨钟，重重敲在各人的心窝上。

对生活在君权至上时代的人来说，这确实是石破天惊的说法。

项少龙暗忖自己的料子就是那么多，再说下去讲多错多，长身而起道：“在下已把心中愚见，全说了出来。嘿！我还有急事待办，告辞哩！”

纪嫣然皱眉怨道：“先生才说到精彩处，这就要走了吗？是否讨厌嫣然？”

邹衍硬把他拉得坐回席上，笑道：“项兵卫把我说话的兴趣也引出来呢！邹某想请教这种彻底至连君主也包括在内的法治，如何可以行得通？”

龙阳君道：“项兄的治国之道，比我们所说的仁者之政更理想呢！”

嚣魏牟冷笑道：“也更不切实际！”

项少龙苦笑道：“是的！现在还行不通，但却是朝这方向发展，终有一日，会出现立法、司法和行政三权分立的局面。君主是由人民选出来的，到那时才会有……嘿……法国大……噢！不，真正的博爱、平等和自由。”

他差点冲口说出法国大革命来，幸好口收得快，吞回肚里去。

他这番话更是石破天惊，众人一时消化不来，对于长期生活在君主集权制的人来说，这是多么难以接受的想法，但又是非常刺激和新鲜。

项少龙见各人眉头大皱，心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离座而起，立即远离席位，施礼道：“小子胡言乱语，各位请勿摆在心上。”掉头便走，连纪嫣然唤他也不理了。 

第三章 偷天换日

项少龙回到信陵君府时，耳朵似还听到纪嫣然的呼唤。

当每一个往访她的客人无不用尽一切方法希望能留下不走时，他却刚好相反，彷佛怕给她缠着般溜之大吉。

不过此女确是风格独特，初闻她的才艳之名时，还以为她是那种多愁善感的林黛玉型，或拒人于千里之外、崖岸自高的绝世美人。见面后始知道她其实充满对生命的热情，不断在寻求真理，渴望着有识见的人能找出治国的良方，甚或真的还在找寻心目中完美的夫婿。

但那却绝不可以是他项少龙。现在的他既无时间且不适合和任何女人发生关系，他要把所有精力用于保护拯救雅夫人和赵倩主婢等人，那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若因别的美女分神，铸成恨事，他会抱憾终身。

他虽然风流成性，却有强烈的责任感，何况他深爱着这些娇娆们。

借府内透出的灯火，他绕了个大圈，以工具爬上信陵君府背靠着的险峻后山，然后轻松的潜入府内，迅若狸猫地来到一座楼房旁的树顶处。

这是属于信陵君府内宅的范围，守卫森严，不时可见牵着恶犬的守卫，一组一组巡逻着，幸好他身上撒了雅夫人带来的药粉，否则早躲不过这些畜牲灵敏的鼻子。

时近亥时之末，即晚上十时许，小楼仍有灯光透出来，不知是什么人仍未入睡。

据雅夫人说这应是信陵君家眷居住的地方，假若楼下有人，他便很难不动声息地进入秘道里。

满心焦虑地苦候大半个小时后，他终于耐不住性子，决定冒险一试，因为临摹需时，没有时间再等下去。

他举起手上的宝贝，发动机栝，索钩破空飞去，横过三丈的空间，轻巧地落在屋脊处，紧扣在那里。接着飞鸟般滑去，悄无声息来到屋檐之上。看准落脚处，他翻到屋瓦下二楼被栏杆围着的露台上，掩到窗外，往楼内望去。

那是个陈设华丽的房间，除帘幔低垂的矮榻外，还有梳妆铜镜等女儿家闺房的东西，灯火明亮，床内传来男女欢好的呻吟和喘息声。

项少龙心想此处既是秘道的入口，住的自是信陵君信任的人，说不定是他的娇妻爱妾，信陵君若要人侍寝，大可把这里的女人召去，不用“远道”来此，难道是他的妻妾在偷男人吗？

不过这时无暇多想，待要翻往下层，下方人声传来，一组巡卫来到楼下，竟停下来，低声说话。

项少龙心中叫苦，等了半晌，下面的人仍未有离去的意思，猛一咬牙，拔出一枝飞针，由窗缝中伸进去，轻轻挑开窗闩，把窗拉开，翻进房内，一阵风随之卷入房内。

项少龙暗叫不妙，尚未关上窗子时，一把男人的声音在帐内道：“枝春你定是没有把窗子关好，看！窗被风吹开来哩！”

声音熟悉，竟然是少原君。

叫枝春的女子讶道：“没有理由的，让我去把它关上，天气真冷！”

项少龙大吃一惊，这个房间虽大，却没有藏身之地，那矮榻离地不足一尺，想钻进去也办不到，人急智生下，滚到蜡烛旁，伸手把烛芯捏熄。

那枝春刚坐起来，“啊”的一声叫道：“吹熄了蜡烛哩！”

项少龙哪敢迟疑，蹑足来到门旁，试推一下，应手而开，心中大喜，在枝春移动的声音掩蔽下，闪了出去，顺手掩门。

外面是个无人的小厅，一道楼梯通往楼下，另外还有两个房间。

蓦地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项少龙魂飞魄散，箭步前冲，及时躲到厅内一幅屏风之后。

这时一位全身赤裸的艳女，由房内走出来，年纪绝不超过二十，长相清秀，肌肤嫩白，身体丰满，非常迷人，枝春风情万种地朝屏风走来。

项少龙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脚下放的正是尿盂、夜壶类方便之物，忙由屏风另一边闪了出去，伏在地上，以免被烛光照出影子。此时枝春刚步入屏风里，一出一入，刚好看他不着。

项少龙暗叫好险，匍匐爬到楼梯旁，在屏风内“咚咚”声响时，往下面走去。

刚到抵楼梯转角处，下方人声传来，最少有四个男人的声音。

项少龙呆立转角处，心中叫苦，假若今晚偷不到《秘录》，那便惨了。

他转过弯角，由楼梯处探头往下面的大厅望去，只见四名武士围坐席上低声闲聊，自己若走下去，无论如何小心，也休想瞒过他们，急得他差点搥胸顿足。

万分焦急中，楼上枝春清脆的声音传下来道：“还有人在吗？”

有人应了一声，往楼梯走来。

项少龙暗叫不好，今趟是前后均无去路，给夹在中间，把心一横，拔出一枝飞针，全神贯注着往楼梯走来的武士，同时贴入墙角，不教对方隔远便看到自己。

那人边走边应道：“夫人有什么吩咐？”

项少龙恍然大悟，那枝春是少原君由赵国带来的两名姬妾之一。

那武士来到楼梯口，猛地和项少龙打个照面，“啊”的一声叫起来，竟是与蒲布齐名的另一家将高手刘巢。

项少龙本要掷出飞针，见到是他，连忙收手。

枝春的声音传下来道：“刘巢！什么事？”

刘巢惊魂未定，和项少龙交换个眼色，应道：“没什么！刚见到有只耗子走过，吓了一跳。”

女人最怕是这些小动物，枝春亦不例外，颤声道：“少君肚子饿，小盈她们又睡着了，麻烦你们到膳房使人弄些酒菜来。”说完逃命般回房去了。

刘巢凑上来，低声道：“我们正在谈起兵卫，兵卫到这里有什么事，我们怎样才可帮上忙？”

项少龙把心一横，告诉他盗取《秘录》的事。

刘巢见项少龙如此信任他，大喜道：“兵卫请稍等一下！”

回去向其他三人打个招呼后，才请项少龙出来。

项少龙先吩咐其中一人往膳房打点酒菜，然后在厅内仔细搜索，最后由厅搜到房内，才在一张榻下找到地道入口的暗门。

刘巢道：“兵卫放心下去，我们给你把风。”

项少龙心中一动道：“最好你和我一起下去，必要时可由你把那东西放回原处。”

刘巢欣然答应，合力抓着铜环，掀起石板，走下十多级石阶，来到秘道里，只见一端通往信陵君内堂的方向，另一端却通往后山处，显是可安全逃离信陵君府的秘道，因为谁也不会想到险峻的石山竟有逃路。

刘巢取来一个灯笼，照亮了地道后，两人朝信陵君寝宫的方向推进。来到另一道往上通去的石阶时，项少龙停了下来，仔细观察敲打地道的墙壁，发现其中一面墙壁内另有玄虚。

两人试着推推看，墙壁纹风不动。项少龙灵机一动，逐块石砖检查，终发现其中之一特别凸出少许，尝试用力一拉，石砖应手而出，露出里面的锁孔。

两人大喜，项少龙取出开锁工具，依雅夫人传授的方法，不一会儿把锁打开。

当门推开时，灯笼照耀下，两人看呆了眼，原来竟是座藏宝库。

广大的地下石库里放置十多箱珠宝珍玩，其中两箱打了开来，在灯火下玉器、金银闪闪生辉，炫人眼目。

项少龙沉声道：“切不要把这事告诉其他三个人，到我们有方法离开大梁时，才顺手偷走几件作盘缠，记着万勿妄起贪念，否则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到时连命也要丢掉。”

刘巢亦是英雄人物，给他提醒，心中凛然道：“兵卫教训得好！刘巢知道了。”同时涌起对项少龙不为宝物所动的尊敬。

项少龙迅速搜索，好一会儿才在墙角的暗格发现一个更隐密的暗格，取出一个长方形的铁盒，打开一看，正是用重重防腐防湿药布包裹的《鲁公秘录》。

翻卷一看，项少龙放下心来，因为这图卷的丝帛已旧得发黄，兼且长达十多丈，又厚又重，换了他是信陵君，也不会每次检查均要由头看至尾，所以他的计划是绝对可行的。

略一细看，只见其上画满各类攻防工具的图样，又详细注明材料的成份和制造的程序，令人叹为观止。

时间无多，两人匆匆离去。

项少龙一觉醒来，雅夫人和八名婢女仍在辛勤临摹，是时天仍未亮。

雅夫人早把假卷和一截真卷接驳妥当，又以矿物颜料把卷边染黄，弄得惟妙惟肖，不愧仿摹的专家。

项少龙要趁夜色行事，取过只有开头一截是真货的《秘录》，轻轻松松送回地下密室内，这本来绝难办到的事，因有刘巢等人的帮助，变得轻而易举起来。

回到雅夫人处，天已微明，雅夫人等累得筋疲力尽，上榻休息。项少龙搂着她睡了一觉，直到信陵君派人来找他，才匆匆梳洗往见。

信陵君看来也是一夜没睡，不知是否故示亲切，在内进的偏厅接见他，坐下后笑道：“为了你的事，昨夜我一夜没睡苦思，终于想出了妥善的安排。”

此时有美婢奉上香茗，信陵君吩咐道：“我有事要和兵卫商量，所有人都不得踏进这里来！”

婢女领命去了。

信陵君顺口问道：“昨晚有没有打动嫣然的芳心？听说龙阳君和嚣魏牟都应邀去了。”

项少龙叹道：“不要说哩！那种聚会哪有我插言的余地！”

信陵君不同意地道：“并不是这样，你的想法很有创造性，谭邦便很欣赏你呢！”

项少龙暗忖欣赏我有啥用，还不是给你做成功的踏脚石和牺牲品。

信陵君见他默然不语，顺口问道：“少龙吃过早点吗？”

项少龙一摸肚皮，摇了摇头。

信陵君叫道：“人来！”旋又拍额叹道：“我真糊涂，刚把人赶走，你坐一会儿，让我吩咐下人把早点弄来。”起身出外去了。

项少龙大喜，跳将起来，第一个目标便是潜入内进，那像个办公的地方，放满卷宗一类的东西，旁边有道侧门，外边是个大天井，天井后看来是浴堂一类的地方。

时间无多，他推开侧门，果然是信陵君的寝室，匆匆瞥一眼，自然发现不到地道的入口。他急步抢前，揭开榻底一看，地道进口赫然入目，奇怪的是有根铜管由地下探出来，延往榻上，变成一个铜制的龙头，有若床头的别致装饰。

项少龙立时出了一身冷汗，匆匆回到内厅，这时信陵君刚好回来，笑道：“早点立即奉上，来！让我告诉你我的计划。”

项少龙心中想的却是那枝铜管，分明是通往地道和密室的监听器，里面的声响会由铜管传到信陵君床端的龙头去，设计巧妙。幸好昨晚他没有上床睡觉，自己的行动才未被发觉。

信陵君道：“我会使人假造文书，今天送到大王处，让赵雅和贵属全体返回赵国，只留下你和赵倩两人。赵雅是我邀来的客人，龙阳君亦无权反对。”

项少龙心忖你这是自说自话，以你的权力，放走他们仅是举手之劳。同时亦由此知道他实际上是半个人都不会放行，只是做戏给自己看。当下诈作大喜道：“那真好极了，不过可否让他们早点走呢？”

信陵君先脸现难色，才道：“假若这么小的事亦做不到，会教少龙小看我了，好吧！我会安排雅夫人等今午出城，与贵属会合后立即起程，少龙放心好了。”

项少龙心中暗笑，问道：“那赵倩的问题又如何解决？”

信陵君道：“我会派人假扮她让你送入宫去，再找隐秘地方把她藏起来，我信陵君向天立誓，无论事情成功与否，我也会把她不损毫发地送回赵国去。”

项少龙暗叫厉害，那等若他有人质在手，不虞他项少龙不依照吩咐行事，就算失败遭擒，也不敢把他供出来，确是老谋深算至极。

这时早点送到。

信陵君看着他吃东西，笑道：“少龙满意我的安排吗？”

项少龙扮作十分感激地道：“非常满意，到时我一定不会有负所托！”

信陵君像已成功了的开怀大笑，他见项少龙不反对他扣留起赵倩，还以为他完全信任自己，对项少龙疑心尽去。

两人各怀鬼胎时，下人来报，纪嫣然来找项少龙。

两人同时发怔，纪嫣然竟会上门来找男人，这真是天大奇事。

信陵君双目射出强烈的嫉妒之色，以干咳掩饰道：“少龙你去见她吧！说不定她看上你呢！”

项少龙却是眉头大皱，他今天有无数事等着去做，全是与生死攸关的重要大事，无论纪嫣然的吸引力多么大，他亦不可把时间耗在她身上。

思索间，随下人来到外宅的客厅里。

纪嫣然外披一件白毛裘，娴雅恬静站在一个大窗旁，看着外面的园林美景，连一个随从都没有。

厅内阒无一人，但所有后进的出入口和侧门处都挤满争着来偷看她风采的府卫和婢女下人，可见她的吸引力，便像二十一世纪娱乐圈的超级巨星，幸好这时尚未有索取签名这回事，否则她的玉手必定忙个不停。

项少龙来到她身后，低声道：“纪小姐！”

纪嫣然优美地转过身来，朝他甜甜一笑道：“可以腾点空闲时间吗？”

看到她笑脸如花，项少龙硬不下心肠断然拒绝，点头道：“若只是一会儿，便没有问题。”

纪嫣然听到只是一会儿，幽怨地横他一眼，轻轻道：“那随嫣然来吧！”领先往大门走去。

项少龙心中奇怪，这美女究竟要带自己到哪里去呢？

马车由信陵君府的大门开出，朝东驰去。车厢内只有项少龙和纪嫣然，车身摇晃，他们不断地互相碰触。

项少龙偷看她美丽的侧面，不施半点脂粉，美靥洋溢着青春的光辉，娇躯香喷喷的，诱人至极。

纪嫣然忽地念道：“绝对的权力，使人绝对的腐化，嫣然还是首次听到这么一针见血和富有智慧的话，先生真有勇气。昨夜你走后，所有人包括嫣然在内，都失去了说话的兴趣。嫣然一夜没睡，反复思量先生说过的每一个字，并想着先生说这话时那深信不疑的神采。”

项少龙心中叫苦，这叫无心插柳，可是自己哪有时间和她谈情说爱？

纪嫣然面容冷了下来，淡淡道：“项先生为何会和信陵君来见嫣然呢？”

项少龙很想说只是信陵君的安排，不关他的事，但怎忍心如此伤害这绝世美人儿，叹道：“纪小姐总是会如此逐个询问慕名来访的客人吗？”

纪嫣然亦轻轻一叹，柔声道：“项先生是第一个令嫣然想问这问题的人，坦白告诉嫣然，她是否令你生厌？所以每次都急着要走，现在又想着怎样离开这辆马车呢？”

白他一眼后续道：“我从未见过像你那么测不透的人，说话都藏在心底里，逼得没有法子才露上半手。嫣然多么希望和你秉烛夜谈，畅所欲言呢！”

项少龙放下心来，看来她仍未爱上自己，只是生出好奇之心，希望多知道点他的想法。当然，若此刻他发动攻势，把二十一世纪的精彩理论拣几个出来取悦她，说不定可占得花魁，夺取芳心。只叹刻下真是有心无暇，还要快点联络上乌卓和蒲布，安排逃出大梁这迫在眉睫的急事。

马车停了下来。

项少龙愕然往车窗外望去，原来到了一块林中空地处，四周静悄无人。

纪嫣然伸出纤美的玉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头，眼中异采连闪道：“若还觉得嫣然并不讨厌，便下车吧！”

项少龙更是糊涂，讨厌她与否和下车有什么关系呢？

禁不住她连番催促，茫然步下马车去。

纪嫣然向驾车的大汉道：“你躲到远处去，半个时辰后才可回来。”

大汉领命去后，纪嫣然脱下白毛裘，露出内里的武士劲服，项少龙登时眼前一亮，目瞪口呆地盯着她身上无限美好的曲线和威风凛凛的英姿。

纪嫣然拔出腰间佩剑，娇笑道：“项少龙！我是奉大王之命来把你杀死的，应战吧！”

项少龙愕然道：“小姐说笑吧！”

纪嫣然脸寒如冰，秀眸射出深刻、锐利的光芒，娇哼道：“谁和你说笑？看剑！”

项少龙但见眼前尽是剑光，不敢怠慢，拔剑出鞘，“当”的一声架着这美女凌厉无比的一剑，只觉对方力道沉雄，毫不逊色于男儿的臂力，更使他震惊的是对方的剑似带着一种黏力，使自己无法展开剑势。

纪嫣然像变成一头雌豹般，又似鬼魅地倏退忽进，腰肢如装上弹簧有力地扭动，把腰腕之力发挥尽致，剑势若长江大河，无孔不入地攻来。

项少龙又气又怒，使出墨子剑法，苦苦守持，挡了十多剑后，才找到一个反攻的机会，一剑劈在对方剑锋上。

纪嫣然的臂力自然及不上项少龙，仗的只是剑法精微，教项少龙有力难施，这下给对方劈个正着，忙往后退开。

纪嫣然娇笑道：“终于肯露出真功夫哩！”

项少龙被她先前一轮急攻，杀得招架乏力，虽说自己输在失了先手，主因仍是对方剑法高明，更胜连晋半筹，此刻哪还敢让她，一剑当胸搠入，角度、力道与时间均拿捏得无懈可击。

纪嫣然秀眸闪亮，在电光石火间侧身让开胸口要害，长剑由下而上，绞击在飞虹剑上。

项少龙差点宝刃脱手，大骇下横移开去。

纪嫣然剑光大盛，轻易地抢回主动，剑势开展，“嗖嗖”声中，奔雷掣电般连环疾攻，不教对方有丝毫喘息的机会。

项少龙此时才真正体会到她为何可在魏国以剑术排名第二，实在胜过自己一筹，不过这只是纯以剑法论，自己的长处却是身体没有任何部分不是厉害武器，今天若要活命，不得不以奇招取胜。一边运剑封架，极尽墨子剑法擅守的本领，另一方面暗察地形，看看有什么反败为胜的妙法。

纪嫣然愈打愈勇，每一个姿势都是那么活力十足，既可怕又好看诱人。

这时项少龙不住后退，背脊撞上一棵大树。纪嫣然哈哈一笑，长剑吞吐不定间，忽然一剑抹来，项少龙横剑扫挡。

“当”的一声脆响，项少龙的飞虹剑应声脱手飞出。

纪嫣然呆了一呆，因为明显地是项少龙故意甩手，让她把剑劈飞，而她用猛了力道，身子不由往同方向扑倾过去。

“砰”的一声，纪嫣然的粉臀被项少龙飞起的一脚扫个正着，剧痛中不由自主往旁边扑跌，倒入厚软的草地里。

纪嫣然大骇翻身，正要藉腰力弹起，项少龙已整个飞扑过来，压在她动人的身体上，两只大手铁箍般抓紧她手腕，立时使她动弹不得。

项少龙笑嘻嘻凑下脸去，在离开三寸许处的距离看着她的秀眸，道：“不服气吗？”

纪嫣然全身放软，松开握剑的手，俏脸转红，愈发娇艳明媚得不可方物，柔声道：“嫣然怎会不服气呢？”

项少龙脸色一沉道：“那你怎样向你的大王交差？”

两人肢体交缠，阵阵销魂蚀骨的感觉激荡来回，偏又要说着这类敌对的话，项少龙真的不知是何滋味。

纪嫣然放弃反抗的软躺地上，眨了眨美丽的大眼睛，道：“什么交差？嫣然不明白项先生你在说什么。”

项少龙看着她打从心底透出来的喜色，逐渐明白过来，愤然立起道：“原来你在骗我。”

纪嫣然嗔道：“还不拖人家起来吗？”

项少龙气得差点不想理她，终是很难狠心对待这美女，伸手把她拉起来。

纪嫣然施礼道：“不要怪嫣然好吗？若非如此，怎能试出你的盖世……嘻……盖世脚法，人家那处仍很疼呢！”

项少龙苦笑摇头，走去拾起飞虹剑，还入鞘内，掉头便走。

马车回府途中，纪嫣然一副喜不自胜、得意洋洋的娇憨神态，不住偷看气鼓鼓的项少龙，温柔地道：“项少龙你发怒的神态真好看！”

项少龙为之气结，狠狠瞪她一眼道：“想不到才艺双全的纪才女也会骗人，还扮得这么像。”

纪嫣然白了他千娇百媚地一眼道：“你不奇怪为何人家想试你的剑法吗？”

项少龙挨在椅背上，跷起二郎腿，摆出个满不在乎的样子，失笑道：“你想看看项某人是否有资格做你的未来夫婿，是吗？”

纪嫣然抿嘴赧然道：“只说对一半，因为尚未到那种地步，而你亦只是勉强及格罢了。”接着“噗嗤”一笑道：“直到今天，你还是第一个入围者，若你真想追求人家，嫣然可以尽量予你方便和机会。”

项少龙暗忖此女妙不可言，皱眉道：“爱情是男女间一种微妙的感觉，发乎自然，哪有像你这般诸多考较的。”

纪嫣然秀眸闪着难以形容的光彩，微笑道：“说得非常动听，比任何人都要好，所以嫣然知道你只是因某种原因扮作不喜欢人家，但你看人家的眼神却透露出你内心的秘密。尤其刚才你把人家压在草地上时，嫣然更清楚你对我的心意。”

项少龙暗叫惭愧，又是哑口无言，只懂呆瞪着她。

纪嫣然喜孜孜地道：“究竟要回信陵君府，还是回嫣然的雅湖小筑？”

项少龙一震醒了过来，暗骂自己给她迷得失魂落魄，嚷道：“快转左！”

纪嫣然发出命令，在抵达信陵君府正门前，转入另一条街去。

项少龙道：“请在前面街口停下，我要下车。”

纪嫣然再发出命令后，幽怨地道：“项先生，纪嫣然真是令你那么毫不留恋吗？”

项少龙感到一阵神伤魂断，暗叹一口气后，凑到她小耳旁柔声道：“小姐是项某人一生所遇到的女子中最动人的尤物，但时机上太不适当了，很快小姐会明白我的苦衷，忘了我吧！好吗？”猛下决心，走下车去。

他站在街头，纪嫣然掀帘唤道：“项先生！”

项少龙暗叹一声，移到窗旁。

纪嫣然深深看着他，俏目闪动智慧的彩芒，脸色平静地柔声道：“嫣然明白了，若有什么困难，记着纪嫣然会不顾一切来帮助你。”

第四章 长街血战

项少龙在一间荒弃了的旧宅内见到乌卓。这生死与共、绝对可靠的战友道：“我们已依你吩咐，在营地下打了一条地道通到营后一座山林里。又派人由地道穿过去，赶造十多艘木筏，密藏在一条接连大沟小河旁的丛林中，顺水而去，两天可抵达齐国南面边境。”

项少龙大喜道：“雅夫人她们今天黄昏前会回到营地去，你教成胥装模作样，坚持明天才上路，那信陵君便不会提防我们。”

乌卓皱眉问道：“那你如何混出城来呢？信陵君定会使人把你看紧。”

项少龙道：“我绝不能离开，否则谁也逃不掉。要凭那条地道把人撤走，最少要一个时辰。太阳下山你们便须立即行动，弄些假人以掩人耳目，所有战甲、马匹和重型装备都要留下来。抵齐境后再设法由牧民处买些马匹，昼伏夜行，定可安然回到赵国去，总之秘诀在‘隐秘’两个字，你当自己是马贼就行。”

乌卓色变道：“那孙姑爷怎么办？我丢下你回去，主人定会要了我的命！至少我也要留下来陪你。”

项少龙肃容道：“这是命令，你定要照我的话去做，没有了你，成胥定成不了事。”接着放软声音安慰他道：“我绝不会不爱惜自己生命的，而且还有周详的计划，不但足可自救，还可带走赵倩。”

乌卓仍是摇头，项少龙叹一口气，坦然向他说出整个计划。

乌卓听罢沉吟一会儿后，道：“孙姑爷若三个月内回不到赵国去，我乌卓便刎颈自尽，以报答孙姑爷比天还高的情义。”

项少龙既感动又无奈，再商谈了一些细节，分手后，通过巧妙的联络手法找到蒲布，密谈一番，施施然回到信陵君府。

信陵君拉着他吃午饭，饭后项少龙到彩云阁见雅夫人。

雅夫人早得到信陵君方面的通知，收拾好行囊，见他回来，不顾一切扑入他怀里，痛哭道：“没有你，雅儿怎也不走！”

项少龙大感头痛，又哄又吓，最后被迫说出整个计划，雅夫人知道这是他们唯一保命的方法，才含泪答应。

起程的时候到了，赵倩那边主仆三人抱头痛哭，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令闻者心酸。

在项少龙的再三催促下，翠绿、翠桐两婢才挥泪上路。

信陵君亲自陪他们出城，抵达营地时，成胥依足项少龙吩咐，坚持待到明天才起程。项少龙诈作无奈地向信陵君打了个眼色，接受成胥的提议。

信陵君笑道：“放心吧！我特别调来一营轻骑兵，明天清早护送他们回去好了。”

项少龙早看到那在附近监视的魏兵军营，只看规模便知兵力不少于两千人，心中暗笑，和信陵君返城去也。

两人并骑而行，信陵君道：“由现在开始，少龙最好留在府里，一来养足精神，免得节外生枝，坏了大事，我已派人把赵倩送往隐秘处藏好，好使少龙心无旁骛，应付明天的宴会。”

项少龙听得一颗心立时掉往万丈深渊里，若赵倩被他扣押了起来，自己岂非完全被这奸人控制？但他表面还要装出感激的样子。

天啊！怎办好呢？

信陵君若无其事地问道：“纪嫣然今早找你干什么？”

项少龙这时想到的却是若信陵君明早发觉雅夫人等全体溜掉，自会怀疑自己的真诚，那时会怎样对付他和赵倩？闻言强颜笑道：“我也不知她找我做什么，东南西北扯着我说了一会儿后便走了。”

信陵君暗忖只要她没有看上你便成，再不说话。

项少龙心情极坏，神不守舍地回到信陵君府，回到住处，把那四名艳婢女赶走后，坐立不安，心焦如焚时，“卜”的一声，一颗包着帛布的石子掷了进来。项少龙取下帛布，原来是刘巢的传讯，大意说信陵君加派人手监视他项少龙，所以不敢来和他见面，赵倩则被带到平原夫人的住所软禁起来，他们会紧密留意她，布底还画了张简单的地图，指出平原夫人所在的建筑物。

项少龙立时松了一口气，只要知道赵倩还在府内，便不致一筹莫展。同时猜到信陵君不安好心，明天将会照样把赵倩由平原夫人代他送入宫去，把自己当作傻子和蠢蛋。

天色渐暗。项少龙放开心怀，让四名美婢回来服侍他梳洗沐浴，再出外厅与信陵君共进晚膳，虚与委蛇一番。

席间项少龙道：“今晚我想独自一人练剑，最好不要派人来伺候我。嘿！没有雅夫人，那些婢女又那么动人，我怕一时忍不住就糟了！”

信陵君不疑有他，欣然答应。暗忖只要我多派人手监视，赵倩又在我手上，还怕你飞了去吗？

项少龙回到屋里，立即在屋顶弄个小洞钻出去，把索钩射出，连接到附近一棵大树，才回到屋里，正要绑上木剑，敲门声传来。

项少龙无奈下忙解卸装备，走出房去，把门拉开，只见平原夫人艳光四射的立于门外，以复杂无比的眼神深深地看着他。

他心叫不妙，无奈下把她迎了进来。

平原夫人轻移玉步，往他寝室走去。

项少龙立时魂飞魄散，榻上放满见不得光的东西，怎能容她闯进去，人急智生下，抢前两步，从后把她拦腰抱个正着。

平原夫人娇吟一声，瘫软靠入他怀里，泪水涔涔流下脸颊。

项少龙一生从未试过有那么多女人为他流泪，大感头痛，把她扭转身来，逗起她梨花带雨的俏脸，扮作手足无措地道：“什么事？”

平原夫人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强忍着哭声，只是摇头，满脸凄楚。

没有人比项少龙更明白她矛盾的心情，既要狠心陷害他，让他去送死，又忍不住来见他，这是何苦来由！

平原夫人扑入项少龙怀里，用尽气力抱着他，俏脸埋入他宽阔的胸膛，不住饮泣。

项少龙暗暗叫苦，给她这样缠着，还怎样去救赵倩，若楚墨那批苦行僧般的剑手杀到，自己可能连性命都不保。

平原夫人平静了点，咬着他的耳轮低声道：“少龙！抱我入房！”

项少龙差点要喊救命，那间房怎“见得人”，忙道：“夫人！不是要迟些才可以吗？”

平原夫人跺足嗔道：“人家要现在嘛！还不抱我进去？”

项少龙把她拦腰抱起。

忽然门环再次叩响，两人同时一呆。

下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道：“夫人，君上有急事请你立即去见他。”

项少龙放下平原夫人，扮作无奈地摊手叹了一口气，却心知肚明是信陵君接到平原夫人来找他的报告后，怕乃姊感情用事，坏了大计，于是派人来将她请走。

平原夫人先是泛起怒容，接着神色一黯，应道：“来了！”

扑上前搂紧项少龙，献上一个掺杂快乐、痛苦和诀别等种种复杂情绪的火辣辣热吻后，低头推门去了，再没有回过头来。

项少龙这时也不知应恨她还是爱她，但刚才的一吻，确使他有永世难忘、销魂蚀骨、爱恨难分的感觉。

当项少龙来到平原夫人居住的大宅院时，赵倩凄凉无依的芳心正苦苦地想念着项少龙，他已成了美丽公主唯一的希望。

她一方面对项少龙有近乎盲目的强大信心，又深怕他不知自己被软禁在这里，两个反复交替的想法把她折磨得苦不堪言时，形影不离地贴身看守她的两个健壮妇人先后浑身一震，分别晕倒地上，轩昂俊伟的项少龙则飘然出现房内。

赵倩欣喜若狂，扑入项少龙温暖安全的怀里去，娇躯剧烈地颤抖着。

项少龙把她抱往由窗门看进来视线难及的角落，伸手便解她的棉袍。

赵倩纵使对项少龙千肯万肯，仍吓一大跳，暗怨这人为何在如此险境，还有兴趣来这一套。刚想抗议，项少龙爱怜地吻她的香唇，继续为她脱掉罗裙。

赵倩给他灵活的手指拂过敏感的肌肤，弄得又痒又酥软，六神无主时，才发觉项少龙已解下背上的小包裹，为她只剩下棉布内衣的动人肉体穿上一套耐寒的厚暖衣裤，加盖一件黑色的护甲背心。项少龙蹲了下来，再为她换上远行的靴子。

赵倩感动得热泪盈眶，心中充满幸福和感激，这时就算为项少龙而死，她亦是心甘情愿。

一切停当，项少龙站起来，像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般紧拥着她，低声道：“小宝贝听话吗？”

赵倩拼命点头。

项少龙取出布带，把美丽的公主兜缚背上，又把她修长的玉腿绕过腰间，用布带系紧，两人立时二合为一，再无半点隔阂。

这些布带，是雅夫人应他请求赶制出来，项少龙受过训练，深明适当装备的重要性，故此事前的准备功夫做得非常充分。

赵倩伏在他强壮的背上，先前所有愁思苦虑一扫而空，舒服满足得差点呻吟起来。

项少龙来到窗旁，往外望去，轻轻推开窗门，侧耳倾听。一队巡逻守卫刚在屋外经过。待他们远去，项少龙背着赵倩窜出窗外，轻巧地落到外面的草坪上。

在以前军训时，他常背负数十公斤的东西翻山越岭，锻炼体力，这么一位轻盈的美女，自然丝毫影响不了他的行动。

在园林中，他忽而静匿不动，忽而疾风般狂奔，迅速灵巧地移动前进，目标当然是少原君那座两层楼房。

蓦地东南角钟鼓齐鸣，接着人声沸腾，还夹杂着恶犬狂吠的声音。

项少龙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那方火焰冲天而起，在这星月无光的晚上，份外触目惊心。

他心叫符毒你来得正是时候，趁所有人的注意力均集中至起火处，迅速朝少原君的住处窜去。

喊杀声震天作响，兵刃交击声由项少龙住的那座平房方向传来。

项少龙此时到达少原君那所房子后的花丛，只见少原君领着刘巢等人，由屋内持兵器奔出，往打斗声传来的方向扑去。

他心中暗笑，从刘巢早打开了的窗门爬入房内，驾轻就熟钻进地道，把入口关上后，奔下地道，朝后山的方向走去。

他的靴子底垫了软绵，虽是迅速奔跑，仍然踏地无声，不虞会给信陵君听到，何况信陵君现在怎也不会还待在榻上。

奔跑一会儿后，地道以九十度角折往南方，再一盏热茶的工夫，他来到地道另一端的出口。

他取出开锁的工具，打开出口的铁门，再锁好后，沿门外往上的石级，直达通往地面最外一层的出口。外面是一个茂密的丛林，位于信陵君府南墙之外。

项少龙封好地道，研究了方向，朝大梁城最接近的城墙奔去，只要能离开这座城市，逃生的机会便大得多了。

黑夜的街道阒无人迹，有若鬼域，只恨家家户户门前挂有风灯，虽是灯光黯淡，又被北风吹得摇晃不定，仍极难掩蔽行踪。

项少龙尽量避开大街，只取黑暗的横巷走。蓦地蹄声骤响，项少龙这时刚横过一条大街，在窜入另一道横巷前，已被敌人发现，呼叫着策马驰来。

项少龙大感懔然，想不通信陵君为何可以这么快腾出人手，到来追他？

这时想之无益，惟有拼命狂奔。

赵倩紧伏在他背上的身体轻轻颤抖，显是非常紧张，使他更是心生爱怜。这金枝玉叶的美人儿，竟也要受到这等灾劫！

奔出横巷后，刚转入另一条大街，左方蹄声急响，十多骑狂风般卷至。项少龙知道避无可避，把心一横，移往一旁，背着房舍，面向敌人。

来人纷纷下马，其中一人大笑道：“项少龙，今天看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竟然是以禽兽为师的嚣魏牟，他的左右手宁充和征勒当然亦在其中。

项少龙心中暗数，对方共有十九人，无一不是骠悍强横之辈，幸好对方显是匆匆赶来，没有携带弩弓、劲箭等远程攻击的可怕武器，否则只是扳动机栝，便可把把他两人杀死。

十九人分散开来，以半月形的阵式把他围得全无逃路。

嚣魏牟冷笑道：“早想到你会临阵退缩，所以日夜不停监视着你，哈！你背上就是那美丽的公主吧！今晚我保证可令她快乐地死去。”

他的手下闻言肆无忌惮地淫笑起来。

嚣魏牟加上一句道：“老子享受过后，你们人人有份！”

这些凶人更是怪叫连声，显然已视赵倩为他们囊中之物。

项少龙依着以前军训教过的方法，以深长的呼吸，保持心头的冷静，同时解开缚紧赵倩的布带，吩咐道：“倩儿！这是生死关头，你定要提起勇气，怎也要躲在我背后。”

赵倩本被吓到失魂落魄，但听到项少龙冷静自信的声音，勇气陡增，站稳地上，可是由于双脚血气未复，一阵麻软，忙按上他双肩，靠在他背上。

嚣魏牟以机不可失，一振手中重剑，喝道：“上！”

项少龙拔出木剑，摆开门户，一声不响，鹰隼般锐利的眼神，紧盯着分左、中、右三方扑来的敌人。

嚣魏牟领着其他人逼过来，收紧对项少龙的包围。

两旁房舍被惊醒的人探头出窗想看个究竟，给嚣魏牟的人一声喝骂，吓得缩了回去，不敢观看。

三把长剑，同时往项少龙攻到。

项少龙一见对方的声势剑法，便知是强悍的对手，手下已是如此，嚣魏牟当然更是厉害。不过这时已无暇多想，暗藏飞针的手一扬，正中左方敌人的面门，右手木剑“啪”的一声挡开正中攻来那人的长剑，趁对方长剑荡起的一刻，侧身飞出一脚，猛踢在对方下阴要害，然后拖剑扫开右方另一个攻击者。

中针者仰天倒跌，当场毙命。

中脚者往后抛跌，再爬不起来。

嚣魏牟哪想得到他如此强横，勃然大怒，大喝道：“上！”仗剑抢先攻来，不让他再有取出飞针的机会。

项少龙左手拔出腰间的飞虹剑，对他这曾受严格训练的特种战士来说，左右手均是同样有力且灵活，不像一般人那样只惯一手可用。

项少龙大叫道：“倩儿跟紧我！”倏地横移，避开嚣魏牟。

赵倩踉跄随在他背后，杀气剑光三方涌至。

项少龙知道此乃生死关头，退缩不得，涌起冲天豪气，誓要拼死维护背后的娇女，右手木剑，左手飞虹，迈开马步，狂攻而去，气势的凌厉威猛，远超敌人。

一阵铁木的交鸣声，项少龙与敌方两人同时溅血，他的胸口被敌剑划中，幸好有背心护甲，敌刃虽锋利，亦只能割破一道缺口，划出一条半寸许深的伤口。另一剑劈向他腰间，正砍在束腰的钢针处，夷然无损。

这类近身搏斗凶险万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尤其项少龙为保护身后的赵倩，对敌剑更是避无可避，所以一交手便见血，只看最后是谁倒下来，才算分出胜负。

攻击的五人中，一人被飞虹割破咽喉，立毙当场，另一人被他木剑扫中持剑的手臂，长剑当啷坠地，踉跄退开，其他三人被他回剑迫开。

蓦地兵刃破风声及大喝声在右方响起，项少龙运剑往右旋荡，只见嚣魏牟由右方抢至，挥剑当头劈来。同时赵倩一声尖叫，另一敌人由左方贴墙掩至，目标当然是他身后的赵倩。

征勒和宁充这两个剑术仅次于嚣魏牟的高手，亦由正前方一先一后杀至，力图一举歼灭项少龙。

这些人均为身经百战之徒，一出手便不予项少龙任何逃避机会。

嚣魏牟那迎头劈来的一剑，看似简单，其实隐含变化，随时可改为侧劈，只是那一剑，已教项少龙难于应付，甚至不敢分神，其他攻势仅能靠听觉去判辨。

项少龙左手的飞虹用尽吃奶之力，重重挥挡征勒正面攻来的一剑，把对方震得连退三步，然后左手一挥，飞虹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电芒，闪电般贯入往赵倩扑去的凶徒胸甲里。同一时间木剑往上斜挑，卸去嚣魏牟必杀的一剑，再摆出墨子剑法玄奥的守式，木剑似攻非守，以嚣魏牟的凶悍，亦吓了一跳，暂退开去。

此时宁充的一剑，刚由正前方抹往他的颈项。项少龙的木剑已来不及挡格，人急智生下，整个人离地跃高。

“当”的一声，宁充斩颈的一剑，变成扫在他腰间放满钢针的袋上。

宁充大吃一惊，项少龙的木剑横劈而来，扫在他头侧处。头骨爆裂的声音传来，宁充往侧抛跌，撞得两个由左侧扑来的敌人同时变作滚地葫芦。

这时另一敌人觑准时机，趁他落地，抢前一剑当胸刺来。项少龙勉强避开心房的位置，敌剑破甲而入，刺进他左肋。锥心剧痛传遍全身，在赵倩凄然尖叫中，项少龙飞起一脚，狂蹴在对方胯间，那人剑势未尽，早被踢得连人带剑往后仰跌，刚巧撞倒另一个想冲前攻击的敌人。

剑刃由项少龙左肋猛抽而出时，鲜血亦随之狂涌。

交手至今，项少龙虽受一轻一重两处剑伤，但敌人却被他连杀四人，重创三人，死者包括宁充这一流的高手。所有人均杀红了眼，剩下的十二人疯狂攻至。

嚣魏牟更是暴怒如狂，再度由右方扑至，一剑下劈。

项少龙自知受伤后，更非嚣魏牟对手，大叫：“倩儿跟我走！”往左方贴墙移去，手中木剑展至极致，挡格敌人狂风扫落叶的攻势。

嚣魏牟反被己方之人挡在外围，气得他一把扯开自己的手下，挤身入内，扑前狂攻。

躲在项少龙身后的赵倩见三方面尽是刀光剑影，鲜血不住由爱郎身体溅出，勉强跟上十来步后，双腿发软，再也支持不住，坐倒地上。

项少龙这时已不知受了多少剑伤，感到赵倩跌倒身后，心叫完了，发起狠性，不顾自身，运起神力，一下横扫千军，把扑来的敌人扫得东倒西歪，再挡住嚣魏牟的一记重劈。

嚣魏牟这一剑乃全力出手，他的臂力本来胜过项少龙，加上后者剧战下力尽身疲，木剑立时脱手坠地。

项少龙全身十多处伤口一齐爆裂溅血，危急间飞起一脚，撑在嚣魏牟小腹处，把这凶人送得踉跄后退，但显然伤不了他。

两把剑攻至。项少龙危急下拔出飞针，两手一扬，右手飞针贯敌胸而入，另一针却因左臂的严重剑伤牵制，失了准头，只中敌肩，那人的剑仍不顾针伤劈来。

项少龙暗忖今天真的完了，反手拔出匕首，正要先一步杀死赵倩，以免她受人淫辱，弩机声响，一枝弩箭电射而至，横穿过那人的颈项，把他带得横跌开去，当场倒毙。

敌我双方同时往发箭处看去，只见一个戴着狰狞面具的怪人，身披黑色长袍，策马驰至，抛开手上弩弓，拔出长矛，幻出漫天矛影，杀进战圈来。

敌人骇然回身应战。那人矛法凌厉无匹，加上是生力军，真是当者披靡，杀得敌人前仰后翻，转眼来到项少龙旁，矛势扩大，把嚣魏牟等全部迫开，沉声低喝道：“还不上马！”

项少龙认出是纪嫣然的声音，大喜下将赵倩举上马背，再拾起木剑，用尽最后的力气，跃到赵倩背后。

纪嫣然纯以双脚控马，手中长矛舞出千万道光芒，再次迫开了狂攻上来的嚣魏牟，杀出重围，载着二人落荒逃去。

第五章 高楼疗伤

项少龙发了无数的噩梦。他梦到时空机把他送回二十一世纪，并审判他扰乱历史的大罪。一忽儿舒儿和素儿都七孔流血来找他，怪他不为她们报仇。然后无数不同脸孔出现在他眼前，包括父母、亲友、美蚕娘、乌廷芳、赵王、赵穆等等，耳内不时响起哭泣声，鬼魂哀号！

隐隐中他知道自己正徘徊于生死关头。不！我定要活下去，为人为己，我也不可以放弃！身体忽寒忽热，灵魂像和身体脱离了关系，似是痛楚难当，但又若全无感觉。

在死亡边缘挣扎不知多久的时间后，项少龙终于醒过来。恍惚间，他似乎回到了二十一世纪军部那安全的宿舍里。

一声欢呼在榻旁响起，赵倩扑到榻沿，泪流满面，又哭又笑。项少龙还未看清楚赵倩，眼前一黑，昏迷过去。

再醒过来，项少龙精神和身体的状况都好多了。赵倩欢喜得只知痛哭。

项少龙软弱地用手为她拭掉眼泪，有气无力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昏迷多久了？”

一把熟悉的声音在入门处响起，道：“这是老夫观天楼最高的第五层，少龙你昏迷了足有九天，换过别个人伤得这么重，失血这么多，早一命呜呼。但你非凡人，所以绝对死不了，可见天数有定，应验不爽！”

项少龙呆了一呆，只见一人来到床头，竟是齐人邹衍。

他一直对这人没有什么好感，更想不到他会冒死救自己，大讶道：“先生为何救我？”

坐在床沿的赵倩道：“邹先生真的对你有救命之恩，若非他精通医术，悉心医治你……”

邹衍哈哈一笑，打断赵倩的话，俯头细看着项少龙道：“真正救你的人是纪嫣然，老夫只是适逢其会吧！这个观天楼乃老夫研究天文的地方，亦是大梁最高的建筑物，保没有人会查到这里来。况且老夫和你非亲非故，不会有人怀疑到老夫身上。”

项少龙精神转佳，逐渐恢复说话的气力，不解道：“先生仍未回答我先前的问题。”

邹衍微笑道：“这事要由头说起。三年前，老夫在齐国发现一颗新星，移往天场上赵、魏交界的地方，便知这时代的新圣人终于出现，于是不远千里的来到大梁，找寻新主。”

项少龙听得一头雾水，道：“什么是天场？那里竟有赵国和魏国吗？”

邹衍傲然道：“天人交感，地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上应天兆。老夫五德终始之学，便是根据天上金、木、水、火、土五星而来，以天命论人事。天场就是把天上依照地上的国家地域分区，例如有客星犯天上某区的主星，那区的君主便有难，百应不爽。”

项少龙这时哪有精神听这些充满迷信色彩的玄奥理论，问道：“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邹衍看了看正睁大美目瞧他、露出崇拜目光的赵倩，更是兴致勃勃，放言高论道：“怎会和你没有关系？就在你来到大梁的同时，那颗新星刚好飞临天场上大梁的位置，于是邹某便知新圣人驾临。初见你时虽觉你有龙虎之姿，一时还未醒觉，到那晚你说出石破天惊的治国之论，终猜到你是新圣人，不过仍要到你那晚遇袭，始绝对肯定老夫没有看错你。”

说完跪下来，恭敬地叩了三个头。

项少龙啼笑皆非，忙求他站起来，道：“前一部分我可以明白，但为何我遇袭受伤，反更坚定先生的信念？”

邹衍道：“在你遇袭那天的下午，纪小姐郁郁不乐回到雅湖小筑，被我再三追问，说你不肯追求她。于是老夫对她说，天上新星被另一颗星凌逼，恐怕你当晚会有劫难。因此纪小姐才能及时把你救出，送到老夫这里。试问少龙你若非新圣人，怎会如此巧合？”

项少龙听得哑口无言，一阵疲倦袭上心头，勉强吃药后又沉沉睡去。

项少龙醒过来时，比上一次又好多了，可以坐起来吃东西，十多处剑伤均结了痂，只有胁下的伤口仍非常痛楚，其他的均无大碍。

邹衍出外去了，这原始天文台最上层只余赵倩一人，美丽的公主欣喜地喂他喝着落了珍贵药材的稀粥。

项少龙怜惜地道：“倩儿！你消瘦了。”

赵倩柔声道：“比起你为我的牺牲，这算什么，那晚看着你为怕我受伤，用身体硬挡贼子的利剑，人家的心都碎了。”接着担心地道：“嫣然姊三天没有来过，真使人挂心。”

项少龙精神一振问道：“她常来看我吗？”

赵倩点头道：“她不知多么着紧你，每次来都帮我为你洗伤口和换药。”

项少龙一呆道：“那岂非我身上什么地方都给你两人看遍？”

赵倩赧然点头，喜透眉梢，神态诱人至极。

项少龙心中一荡，抓着她柔荑道：“我定要报复，好好看遍我们公主的身体。”

赵倩轻轻抽回玉手，继续喂他吃粥，羞红脸道：“看便看吧！”

项少龙涌起无尽的柔情蜜意，美人恩重，哪能不心生感激。微笑道：“不但要看，还要用手来研究，公主反对吗？”

赵倩耳根红透了，不依地横他一眼，更不敢答他，但神情却是千肯万肯，项少龙畅快得叹息起来。

足音在楼梯间响起，两人同时紧张起来。

纪嫣然娇甜的声音传上来道：“不用怕！是嫣然来哩！”

赵倩大喜，迎出门外。不一会儿两女挽臂出现在项少龙眼前。

纪嫣然也消瘦了，但看到他一对明眸立时闪起异采，与他的目光纠缠不舍。

项少龙道：“小姐救命之恩，项少龙永世不忘。”

纪嫣然毫不避嫌地坐到榻沿处，先检视他的伤口，才放心地松了一口气道：“不要说客气话，你复原的速度真是惊人，你不知那晚满身鲜血的样子多么吓人，累得人家都为你哭哩！”接着粉脸一红，又道：“嫣然还是第一次为男人哭哩！”

赵倩笑道：“嫣然姊对你不知多么好！”

项少龙心中一荡，大胆地伸手握着纪嫣然的玉手，柔声道：“看来我不但及格，还更进一步进入小姐的芳心里，对吗？”

纪嫣然嗔望了他一眼，若无其事道：“对不起！仍只是在及格的阶段。”话虽如此，玉手却全无收回去的意思。

项少龙心中充满爱意，微笑道：“只要及格便有机会，纪小姐不是会尽量方便我吗？”

赵倩见他们的对答有趣，在旁不住偷笑。

纪嫣然瞪赵倩一眼后，向项少龙道：“人家千辛万苦来到这里，还坐到你身边来，不是正方便你吗？”

项少龙被她一言惊醒，回到冷酷的现实来，问道：“外面的情况如何？”

纪嫣然平静地道：“信陵君、龙阳君和嚣魏牟正全力搜寻你，城防比以前加强数倍，连城外和河道都布满关防和巡兵，恐怕变成鸟儿才可飞出去。”

项少龙胆战心惊地问道：“其他人呢？”

赵倩亲热地坐到纪嫣然身旁，道：“放心吧！倩儿早问过嫣然姊，他们全部安全逃走，一个也没给逮着。”

项少龙松了一口气，不过想起信陵君，便笑不出来，他失去《鲁公秘录》，怎肯放过自己？

纪嫣然脸色沉了下来，道：“这几天魏人分区逐家逐户搜索你的行踪，最后终会搜到这里来。暂时他们只留意我，还没有怀疑到邹先生，可是一天你不离开大梁，仍是非常危险。”

赵倩轻轻道：“姊姊你这么有本事，必定有办法的。”

纪嫣然道：“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办法，但城防那么严。”忽记起一事向项少龙问道：“你腰上佩带的那东西很奇怪，连邹先生那么见多识广的人都没见过，是从哪里弄来的？”

项少龙知道她说的是攀爬用的索钩和腰扣，答道：“那是我自己设计，由赵国的工匠打制的，只要到达城墙，我便有方法带倩儿越墙而去。”

纪嫣然大为惊异，用心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轻叹道：“愈和你接触，愈发觉得你这人不可测度。不过现在的情况下，你想到达城墙不被哨楼上的人发现，根本没有可能，就算走出城外，亦避不过城外以万计的守军，所以还是要另想办法。”

赵倩凑到她耳边悄悄道：“姊姊是不是愈来愈喜欢他呢？”

纪嫣然俏脸一红，房内突然响起摇铃的声音。

项少龙还未知发生什么事时，纪嫣然色变道：“有敌人来了！”

纪嫣然扶起项少龙，赵倩则手忙脚乱地收拾染有血迹的被单，收起所有与项少龙有关的东西。

项少龙惊骇地问道：“躲到哪里去？”

纪嫣然扶着他到一个大柜处，拉开柜门，只见里面放满衣物，哪有容人的空间。接着她伸手一推，衣物奇迹似的往上升起，露出里面的暗格。

这时赵倩已收拾妥当，还垂下幕帐，赶过来合力搀扶项少龙避入暗格里。纪嫣然把载着衣物的外格拉下，柜门竟自动关上，巧妙非常。

那原供一人藏身的空间，挤了三个人在里面，紧迫度可想而知。三人侧身贴在一起，赵倩动人的身体紧压他背上，而纪嫣然则与他脸对着脸挤压至泼水难入的地步。

他可以清楚地感到纪嫣然身体曼妙的曲线，尤其是他身上只有一条短裤，其刺激香艳处差点使他忘记眼前的凶险。

纪嫣然比赵倩还要高一点，俏脸刚好搁到他肩头上，轻轻耳语道：“这是邹先生为自己设计的救命之所，想不到给我们用上了。”

空间虽窄小，却没有气闷的感觉，显然设有巧妙的通气孔。

项少龙有感而发想着，这时代的人无论身份多么尊崇，仍有朝不保夕的恐惧，所以邹衍有藏身的暗格，信陵君亦有他逃生的秘道。

暗格内忽地多了些奇怪的响声。项少龙用神注意，原来两女的呼吸急速起来，胸脯起伏下，贴体厮磨的感觉更强烈。幸好项少龙身体仍相当虚弱，不致有男性生理上的反应，否则会更加尴尬。

两女的身体愈来愈柔软无力，项少龙心中一荡，忍不住一手探后，一手伸前，把她们搂个结实。

纪嫣然还好一点，赵倩“嘤咛”一声，纤手由后探来，搂紧他的腰，身体火般发烫。脚步声响起，自然是有人逐层搜查，最后来到最高的一层。

信陵君的声音在外厅响起道：“本人还是第一次来参观邹先生的望天楼，噢！这是什么玩意？”

邹衍平静答道：“这是量度天星方位的仪器，邹某正准备绘制一幅精确的星图。”

信陵君显然志不在参观，推门而入道：“噢！我还以为房内另有乾坤，原来是先生的卧室。”

邹衍笑道：“我的工作只能在晚上进行，没有睡觉的地方怎行。”

信陵君道：“不若让我到先生的观星台开开眼界。”

脚步声转往上面的望台去，三人正松一口气。再有人步入房内，仔细搜索，还把柜门拉开，真个什么都没有遗漏。

三人的心提到喉咙处，暗骂信陵君卑鄙，引开邹衍，让手下得机大肆搜索。扰攘一番后，信陵君和邹衍往楼下走去。

三人轻松了点，立即感到肢体交缠的刺激。赵倩和纪嫣然都是黄花闺女，虽说对项少龙大有情意，仍是羞得无地自容。赵倩和项少龙亲热惯了，还好一点；纪嫣然却从未试过这样挤在男人的怀抱里，一颗芳心不由鹿撞狂跳，在这寂静的环境里怎瞒得过项少龙的耳朵，只是这点，已可教她羞惭至极。

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三人似都有点不愿离开这安全的空间。

项少龙的嘴唇轻揩纪嫣然的耳珠，轻轻地道：“喂！”

纪嫣然茫然仰起俏脸，黑暗里感到项少龙的气息全喷在她脸上，心头一阵迷糊，忘了说话。

项少龙本想问她可以出去了吗？忽感对方香唇近在眼前，暗忖若此时还不占她便宜，何时才占她便宜？重重吻在她湿润的红唇上。

纪嫣然娇躯剧颤，终学赵倩般探手紧搂他，仰起俏脸，任这男子进行非君子的欺暗室行为。

脚步声又再响起。虽然明知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纪嫣然仍吓得把红唇移开了项少龙那使她销魂蚀骨的大嘴。

接着邹衍在柜外压低声音唤道：“可以出来哩！”

项少龙大感不妥，以信陵君这样的身份地位，邹衍没有理由不送他至楼外的，若是如此，就不会这么快返回来。还有是人都走了，以邹衍的从容潇洒，没有理由这么压得声音又沙又哑来说话。

赵倩此时完全迷醉在项少龙强烈的男性气息里，根本不理会其他事情。

纪嫣然却是神思恍惚，迷糊间以为真是邹衍在外呼唤，正要答话，项少龙的嘴再封了上来。

纪嫣然暗叫冤孽，心想这人为何如此好色，连邹衍的呼唤都不理。

那人又在外面呼唤两次。纪嫣然蓦地恢复澄明神智，知道有点不对劲，同时明白了项少龙并非那么急色。

外面那人低骂道：“君上真是多此一举，明明没有人，仍要我逐层楼扮邹衍叫唤三次，嘿！”骂完后下楼去了。

三人同时抹过冷汗，信陵君非常谨慎，亦可见他手下能人众多，这人学邹衍的声音惟妙惟肖，只是低沉和嘶哑少许。

纪嫣然自负才智，虽说刚才被项少龙吻得神魂颠倒，仍感羞愧，更对项少龙的机智佩服得五体投地。

脚步声再响起，接着柜门打开，前格往上升起。两女羞得全把头埋入项少龙颈后。

项少龙尴尬地看着邹衍，苦笑道：“看来我并非什么新圣人，因为我完全没有圣人的定力。”

邹衍哑然失笑道：“我看你复原得比我想象中的圣人还要快。”

第六章 逃出大梁

五天后，项少龙已能下榻行走，除肋下的伤口仍时有作疼外，体力精神全回复过来。

他和赵倩的感情亦进展至难舍难离的地步，虽终日躲在房内，日子毫不难过。

纪嫣然自那日之后，便没有再来过，据邹衍说信陵君一直怀疑她，监视得她很紧。

项少龙相信大梁的戒备终会松弛下来，因为人性就是那样，没有可能永远坚持下去。而且如此毫无遗漏的搜索仍徒劳无功后，谁都会怀疑他们已远走高飞。

这一晚两人郎情妾意，正闹得不可开交时，纪嫣然来了，看到脸红耳赤的赵倩，自己的俏脸亦不由飞起两朵红晕，更使她明媚照人，美艳不可方物。

项少龙见这美色尤胜赵倩的美女来到，心中暗喜，正要对她展开手段时，邹衍走了上来。

纪嫣然娇嗔地白了他一眼，怪他对自己愈来愈不规矩，才莺声呖呖道：“我四日前派人到城外假扮你们，还背着假造的木剑，故意让人发现影踪。现在终于收效，昨天信陵君亲自领兵，往楚境追去，大梁的关防亦放松下来，是你们离开的时候哩！”

项少龙和邹衍同时拍案叫绝，想不到纪嫣然有此妙计。难得的是她直到成功了方说出来，显示出过人的涵养。

纪嫣然幽怨地看项少龙一眼，俏脸现出凄然不舍之色。

项少龙一愣，道：“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纪嫣然摇头道：“嫣然想得要命，但假若如此一去，谁也知道我和你有关系，那嫣然将会牵累很多人，说不定包括邹先生在内，信陵君那天来搜这望天楼，正因嫣然常借口来观星，所以惹起他的疑心。”

项少龙亦知这是事实，叹道：“那何时我们才可再见面呢？”

纪嫣然妩媚一笑道：“放心吧！嫣然一生最大的愿望是能辅助新圣人统一天下，使万民不再受战乱之苦，今后怎肯把你放过。”

项少龙摇头苦笑道：“我绝不相信自己是新圣人，纵使能回赵国，亦是艰难重重，危机四伏。你若要找真的新圣人，最好耐心点去寻找，免得看错了人，将来后悔莫及。”语气中充满酸涩之意，自是以为纪嫣然爱上他的缘故，全是因他是那新圣人。

纪嫣然脸上掠过奇异的神色，垂头不语。

邹衍正容道：“你说的反更证实你是新圣人，因为代表你那粒特别明亮的新星正被其他星宿凌逼，照天象看，你最少要二十年才可一统天下，在这之前自是危机重重。”

项少龙听得浑身一震，瞠目结舌看着邹衍，首次不敢小觑这古代的玄学大师，因为秦始皇的确约在二十年后才统一六国，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皇帝。

纪嫣然忽然道：“邹先生、倩公主，嫣然想请两位到厅外待一会儿，嫣然有话和项少龙说。”

邹衍和赵倩会意，走出房外，还关上门。

纪嫣然仍低垂螓首，沉声道：“项少龙，我要你清楚知道，纪嫣然欢喜上的是你这个人，与你是否属新圣人一点关系都扯不上。”

项少龙晓得刚才的话伤害了她，大感歉意，伸手过来搂她。

纪嫣然怒道：“不要碰我！”

项少龙乃情场高手，知她放不下面子，哪会理她的警告，扑过来把她压倒席上，痛吻着她的香唇。

纪嫣然象征式地挣扎两下，便生出热烈回应，恨不得与他立即合体交欢。

唇分后，纪嫣然凄楚道：“明天清早，韩非公子会押运借来的一万石粮食回韩国，嫣然早和他说好，其中一辆粮车底部设有暗格，可无惊无险把你俩带离大梁。项郎！嫣然注定是你项家的人，无论如何也会去寻你，切莫忘记人家！”

项少龙和赵倩拥卧在粮车底的暗格，果如纪嫣然说的无惊无险地离开大梁，往济水开去，到那里后会改为乘船，沿河西上韩境。

外面正下着迟来的大雪，车行甚缓，加上暗格底垫有厚棉被，所以两人并不觉太辛苦，反感到这是个温馨甜蜜的小天地。

两人亲热一番后，都自动压下情火，免一时控制不住发生肉体关系。

赵倩看着暗格的顶部，由衷地道：“我从未见过比嫣然姊更美、更有本事的女孩子，略施手法，便把我们舒舒服服送出大梁。”

项少龙欣赏着她美丽的轮廓，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微笑道：“你会否介意不当这个公主？”

赵倩侧转过来，用手支起白里透红的脸蛋，秀眸闪着亮光，深情地瞧着他道：“倩儿只介意一件事，就是不能做项少龙的女人，其他的都不介意。”

项少龙爱怜地轻吻了她的朱唇，沉吟道：“那就好办，让我设法把你藏起来，然后报称你被嚣魏牟杀害，那你就不用回宫做那可怜的公主了。”

赵倩大喜道：“你真肯为倩儿那么做？不怕父王降罪于你吗？”

项少龙哂道：“我是新圣人，哪会这么容易被人修理的。”接着嘻嘻一笑道：“其实我还是为了自己，我憋得实在太辛苦。”

赵倩霞烧玉颊，埋首入他怀里，又羞又喜以蚊蚋般的声音道：“项郎你什么时候要人家，倩儿就什么时候给你。”

项少龙心中感动，用力把她搂紧。

赵倩柔情似水的道：“倩儿不是请项郎为我杀赵穆报仇的吗？倩儿现在改变主意，只希望和项郎远走高飞，其他一切都不想计较。”

项少龙心中暗叹，那舒儿的仇又怎么算？赵穆与自己，是势不两立的了。

车子停下来，原来已抵达济水岸旁的码头。

三艘韩国来的双桅帆船，载着一万石粮货和这对患难鸳鸯，朝韩国驶去。

项少龙和赵倩在韩非的掩护下，脱身出来，躲在一个小船舱里。船上虽全是韩兵，韩非仍小心翼翼，免得泄露风声。

两人乐得恣意缠绵，尤其解开了不能结合的枷锁，想到很快会发生什么事，项少龙这风流惯的人故不用说，连一向斯文娴淑的公主也开始放浪起来。

韩非派心腹送来晚餐，两人并肩坐在地席上，共进美点。

项少龙想喝点酒，赵倩硬是把他的酒壶抢走，娇痴嗲媚地道：“不！赵倩不准你喝酒，人家要你清清楚楚知道在做什么事。”

项少龙看着她的俏样儿，摇头晃脑道：“酒不醉人人自醉，待会儿看到公主横陈褥上的美丽身体时，项某一定醉得一塌糊涂，怎还清醒得来？”

赵倩夹了一块鸡肉送进他口里，喜滋滋地道：“说得这么动听，哄得本公主那么开心，就赏你一块鸡肉。”

项少龙用口接过鸡肉，扑了过来，搂着她伸手便解她的衣扣，笑道：“让我来看看公主的嫩肉儿。”

赵倩大窘，欲拒还迎地以手撑拒着，最后的胜利者当然是项少龙，怪手由领口探入她罗衣内。

美丽的小公主全身酥软，蜷入他怀里，羞喜交集地承受，柔声道：“外面下着雪哩！”

项少龙一手温香，哪有闲情理会外面下雪还是下霜，贴上她脸蛋揩摩着道：“我现在做的事算不算监守自盗？”

赵倩“噗嗤”笑起来，手指刮了几下他的脸，表示他应感羞惭。

项少龙心中充满温馨，古代的美人儿比二十一世纪的美女更有味道。因为在这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她们把终身全托付到男人手上，所以更用心，更投入，没有半点保留。

赵倩忽然想起纪嫣然，道：“你知不知嫣然姊不是魏人，而是越国贵族的后代，所以才这么美艳，武术这么好。”

项少龙奇道：“你怎会知道？”

赵倩道：“当然知道，你昏迷时，她和我说了很多话。”顿了顿笑道：“你猜韩国借粮为何偏派了个最不懂说话的韩非公子来？原来韩王恼他终日游说他改革政体，所以故意让他做一件最不胜任的工作，好折辱他。”

项少龙摇头叹道：“韩国已经够弱的了，还有个这样的昏君，拿借粮的大事来玩手段。”

赵倩道：“不过韩王今天料错了，韩非公子因为有嫣然姊为他奔走游说，终于打动魏王，使他借出粮食，不过可是要归还的。”

项少龙一震道：“有点不妥，看来魏国真的会来攻打赵国，否则不须讨好韩国。”

赵倩嗔道：“不要提这种扫兴的事好吗？”

项少龙连忙认错，笑道：“来！让我看看公主的美腿！”探手过来给她脱小绵裤。

赵倩一声尖叫，离开他怀抱。

项少龙坐起来，移到她身旁，伸个懒腰，舒服得呻吟起来，含糊不清地嚷道：“来！让我们干一件毕生难忘的盛事！”

三天后，船队进入韩境。

项、赵两人与韩非殷殷话别，韩非使人牵来一匹浑体乌黑、神骏至极的骏马道：“项兄！这是纪小姐最宠爱的坐骑，特别嘱我带来好给你做路上脚力。”

赵倩“啊”地一声叫起来，认得是那晚纪嫣然来救他们时骑的骏马，欢喜地抚摸牠的马头。

项少龙见美人恩深义重，不由满怀思念，叹了一口长气。

韩非当然明白他的心情，伸手与他握别道：“此次魏国之行，最大收获是多了嫣然这位红颜知己和认识项兄这种胸怀远大的英雄人物。这匹马名‘疾风’。珍重了！”

项少龙收拾情怀，与赵倩骑上疾风，电驰而去，老远还看到韩非在向他们挥手。

两人晓行夜宿，沿韩、魏边境北上，往赵国进发。纪嫣然还为他们预备干粮和简单营帐等荒野之行的一切必需品，使他们不用为此烦恼。

今天返赵的感受比之赴魏之行大不相同，心情轻松多了，赵倩初尝男欢女爱滋味，由少女变作小妇人，快乐得像只小云雀般，不住在项少龙耳边唱着赵国的小调，令项少龙平白多了一种享受。

愈往北上，天气愈冷，霜雪交袭时，只好找山野洞穴躲避。十多天后，他们抵达韩国边境广阔的疏林区，越过此区，便会再进入魏境，接着要走三天才可到达赵国的边界。

这是韩国著名的狩猎场地，属于低丘陵地带，是针叶树和阔叶树的混合林，乔木、亚乔木、灌木等品种繁多。黑熊、马、鹿、山羊、野兔随处可见，还有是无处不在的野狼，有时整群追在疾风后，要项少龙回马用飞针射杀数头，野狼争食同类的尸体，才无暇追来。

两人一骑，在白霜遍地的林木间穿行，树梢披挂雪花霜柱，纯净皎洁得令人屏息。

这天来到一条长河的西岸，河心处尚未结冰的河水夹着雪光云影滚滚流往东北。气候更转严寒，两人全身连头紧裹在厚棉袍里，还要戴上挡风的口罩，才勉强抵着风雪。地上积雪及膝，连疾风都举步维艰，唯有下马徒步行走，希望找到人家，借宿以避风雪。

虽然冷得要命，但一望无际的茫茫林海雪原，变幻无穷的耀目雪花，令这对恩爱的情侣目不暇给，叹为观止。

四周万籁俱寂，只有脚下松软的白雪被践踏时发出声响。偶尔远方传来猛虎或野狼的嗥叫，则使人毛骨悚然。

午前时分，狂风忽起，雪花像千万根银针般忽东忽西，从四方八面疾射而至，令他们眼都睁不开来，脚也迈不稳。捱了一会儿，疾风再不肯前进。

项少龙暗忖怎也要避过这场风雪，只恨前不见人，后不见舍，忽然记起以前军训时曾学过建造爱斯基摩人的冰屋，快捷兼妥当，童心大起，到河旁结冰处以利刃切割冰砖，在赵倩怀疑的眼光下，砌成一间可容人畜的大冰屋，下面铺以营帐棉被，还斩来柴枝，在里面生起火来，登时一屋暖气，风雪反变成浪漫乐事，疾风亦回复平时的安详神态。

赵倩见爱郎这么本事，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益发诚心讨好逢迎，让他享尽温柔滋味。两人拥眠被内，肢体交缠，说着永不厌倦的情话，最后相拥酣睡。天明时，忽被异声惊醒过来。

他们留心一听，竟是雀鸟在天上飞过时嬉玩吵闹的声音。诧异中，爬起来从透气的小雪窗往外望去，只见天色放晴，大雪早无影无踪。

两人大喜，连忙收拾行装，依依不舍地离开留下甜蜜回忆的冰屋。

项少龙怕冻坏疾风，以布帛把牠的四条腿裹紧，还以棉布包扎肚腹处，以免寒气侵入内脏。又造了一个简陋的雪橇，行装全放到上面去，由疾风拉拖而行，项少龙则牵着牠，和赵倩并肩继续朝北而去，这时两人已分不清楚踏足处属于韩国还是魏国的领土，毕竟边界只是人为的东西，大自然本身绝不认同。

娇生惯养的赵倩走不到半里路便吃不消，坐到雪橇上，由疾风轻松地拖拉着。

林木像一堵堵高墙，层层叠叠，比比皆是，不见涯际，穿行其中，使人泛起不辨东西的迷失感觉，幸好项少龙行军经验丰富，几天前趁着夜空晴朗时，找到北极星的位置，认定地形，才不致走错了方向。

脚下白雪皑皑，不时见到雪地上动物的足迹，纵横交错，织成一幅幅奇特的图案，当然他们亦留下另一组绵延不断的痕迹。

好的天气维持不了多久，午后又开始下雪，还愈下愈大。项少龙心中叫苦，正不知应否停下来还是前进之际，七间木构房子出现左方林木之间。两人大喜，朝房子走去。

这几间木屋筑在石砌的基座上，松木结构，扶梯连着回廊，人字形的屋顶积满白雪，屋前后墨绿和深褐色的林木参天而立，挺拔劲秀。他们一见便心中欢喜，到了房子前，高声呼唤，却没有人回应。

赵倩忽然尖叫一声，指着最大那间木屋的门口处，只见上面血迹斑斑，怵目惊心。

项少龙走近一看，血迹仍相当新鲜，显然发生在不久之前。于是吩咐赵倩留在外面，自己推门进屋，不一会儿脸色阴沉的走出来，再查看其他屋子后，回到赵倩身旁道：“倩儿不要惊慌，这里刚发生了可怕的罪行和惨剧，看来这里的所有男女老幼，均被集中到这间屋内虐杀，连狗儿都不放过，女人全有被奸污过的痕迹。”

赵倩色变道：“是谁干的恶事？”

项少龙道：“不是马贼便是军队，否则不能如此轻易控制这些强悍的猎民。”

赵倩颤声道：“我们怎办才好？”

项少龙尚未答话，蹄声响起。

两人惊魂未定，回头望去，只见一人一骑，由远而近，马上坐着一名魁梧大汉，马后还负着一头猎来的野鹿。

那人年纪在二十五、六间，手足比一般人粗壮，两眼神光闪闪，面目粗豪，极有气概，隔远见到他们，高声招呼道：“朋友们从哪里来的？”又大叫道：“滕翼回家哩！”

项少龙和赵倩交换了一个眼神，均为归家的壮汉心下恻然。

那叫滕翼的大汉转瞬驰近，两眼射出奇怪的神色，盯着没有亲人出迎的房子，显是感到事情的不寻常处。

项少龙抢前拦住他，诚恳地道：“朋友请先听我说几句话。”

滕翼敏捷地跳下马来，冷冷望向他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项少龙道：“我们只是路过的人，里面……”

滕翼一掌推在他肩上，喝道：“让开！”

以项少龙的体重和稳如泰山的马步，仍被他推得踉跄退往一旁，虽是猝不及防，已可见滕翼的臂力何等惊人。

滕翼旋风般冲入屋内，接着是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呼和令人心酸的号哭，正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赵倩鼻头一酸，伏到项少龙肩头陪其垂泪。

蓦地一声狂喝，滕翼眼喷血焰，持剑冲出来，指着项少龙道：“是不是你干的？”

项、赵两人愕然以对。

滕翼显是悲痛愤怒得失去理性，一剑迎头劈来。

项少龙早有防备，拔出木剑，硬挡他一剑，另一手推开了赵倩。项少龙被他劈得手臂发麻，暗懔此人臂力比得上嚣魏牟时，滕翼已不顾生死，状若疯虎般攻来，剑法大开大阖，精妙绝伦。

项少龙怎想得到在这雪林野地会遇到如此可怕的剑手，连分神解释都不敢尝试，运起墨子剑法，只守不攻，且战且退，挡格对方百多剑后，滕翼忽地一声凄呼，跪倒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赵倩惊惶地奔过去，躲在项少龙背后，叫道：“大个子！里面的人并不是我们杀的。”

滕翼点头哭道：“我知道！你用的是木剑，身上没有血迹，只是我一时火烧胀脑。”接着哭得倒在雪地上。

滕翼跪在新立的坟前，神情木然。就在泥土下，埋葬了他的父母、兄弟、妻子和儿女等亲人。自给自足的幸福生活再与他无缘，他甚至不知仇人是谁，只好尽生命的所有力量去寻找。仇恨咬噬着他淌着血的心，赵倩陪着流泪饮泣。

项少龙来到滕翼旁，沉声道：“滕兄想不想报仇？”

滕翼霍地抬头，眼中射出坚定的光芒，道：“若项兄能使滕某报仇雪恨，我便把这条命交给你。”

项少龙暗忖此人剑法高明，勇武盖世，若得他之助，真是如虎添翼。点头道：“滕兄是否想过贼子为何把所有人集中到一间屋子之内？”

滕翼一震道：“他们是想留下其他六间屋住用。”

项少龙对他敏捷的思路非常欣赏，道：“所以他们一定会回来，而且是在黄昏前。”

滕翼两眼爆起仇恨的强芒，俯头亲吻雪地，再来到项少龙身前，伸手抓着他的肩头，感激道：“多谢你！你们快上路吧！否则遇上他们便危险了。”

项少龙微笑道：“你若想尽歼仇人，就不应叫我离去。”

滕翼看了赵倩一眼，摇头道：“你的小妻子既美丽心肠又好，我不想她遭到不幸，我的三个兄弟虽及不上我，但都不是容易对付的，可见敌人数目既多，武功又好，我们未必抵挡得住。”

项少龙充满信心的道：“若正面交锋，我们自然不是对手，但现在是有心计算无心，就完全是另一回事。趁此刻尚有点时间，我们立即动手布置。”

第七章 雪地歼仇

项少龙与滕翼挨坐在屋内窗子两旁的墙脚，静心守候凶残敌人的来临。

滕翼的情绪平复下来，显出高手的冷静和沉稳，但眼里深刻的苦痛和悲伤却有增无减。

项少龙想分他心神，问道：“滕兄是否自小便在这里狩猎维生？”

滕翼默想片刻，沉声道：“实不相瞒，我本有志于为我韩国尽点力量，所以曾加入军伍，还积功升至将领，后来见上面的人太不像样，只知排挤人才，对外则摇尾乞怜，心灰意冷下带着家人，隐居于此，岂知……”

蹄声隐隐传来，两人精神大振，爬起来齐朝窗外望去。雪花漫天中，在这银白色世界的远处，一队人马缓驰而至。

项少龙一看下眼也呆了，失声道：“至少有六、七十人！”

滕翼冷冷的道：“是九十至一百人。”

项少龙仔细看了一会儿，惊异地瞧他一眼，点头道：“你的观察很准确。”

滕翼道：“项兄你还是走吧！凭我们两人之力，加上陷阱也对付不了这么多人。”

项少龙本来头皮发麻，暗萌退走之念，现在明知滕翼决意死战，反激起豪气，沉声地道：“滕兄不要这么快便泄气，只要我们能坚持一会儿，天色一黑，将大利于我们的行动，哼！我项少龙岂是临阵退缩的人。”

滕翼感激地看他一眼，再全神贯注逐渐逼近的敌人。

天色转黯，项少龙用足目力，剧震道：“是嚣魏牟！”心中涌起强烈的歉意。

滕翼早听过他的事，一呆道：“是齐国的嚣魏牟！”旋即叹道：“项兄不要自责，这完全不关你的事，你亦是受害者罢了！”

项少龙见他如此明白事理，心结稍解，也更欣赏这甘于平淡隐居生活的高强剑手。

这时大队人马来至屋前外边的空地处，纷纷下马。

项少龙和滕翼两人埋伏的那栋房子，正是惨剧发生的地方，照常理，嚣魏牟的人绝不会踏进这间屋子里来。

嚣魏牟脸色阴沉，征勒站在他旁，脸色亦好不了多少。看着手下们把马鞍和行囊由马背卸下，搬进其他屋内，嚣魏牟咒骂一声，暴躁地道：“我绝不会错的，项少龙诈作朝楚国逃去，只是掩眼法。而他若要回赵，仅有三条路线，谅他也不敢取道我们的大齐和魏国，剩下只有这条韩境的通道，但为何仍找不到他呢？”

征勒道：“我们是乘船来的，走的又是官道，比他快十来天也不出奇，现在我们布置停当，只要他经过这里，定逃不过我们设下的数十个岗哨。”

嚣魏牟道：“记得不可伤赵倩！”话毕朝项、滕两人藏身的屋子走来。

项、滕两人大喜，分别移到门旁两个大窗，举起弩弓，准备只要他步进射程，立即发射。

征勒叫道：“头子！那间屋……”

嚣魏牟一声狞笑道：“这么精彩的东西，再看一次也是好的，我最爱看被我奸杀的女人。”说完大步走去。

项、滕两人蓄势以待。

忽地远处有人大叫道：“头子！不对劲！这里有座新坟。”

项、滕两人心中懊悔，想不到嚣魏牟这么小心，竟派人四处巡视。知道机不可失，机栝声响，两枝弩箭穿窗而出，射往嚣魏牟。

此时这大凶人距他们足有三百步之遥，闻破风声一震往旁急闪。

他本可避开两箭，但项少龙知他身手敏捷，故意射偏少许，所以他虽避过滕翼的箭，却闪不过项少龙的一箭，贯肩而过，带得他一声惨嚎，往后跌去，可惜未能命中要害，不过也够他受的了。

这时近百人有一半进入其余六间屋内，在外的四十多人睹变齐声惊呼，朝他们藏身的屋子冲来。项少龙和滕翼迅速由后门退去，来到屋后，燃起火箭，朝其他屋射去。

这些屋顶和松木壁均被他们下过手脚，在外面抹上一层易燃的松油，一遇火立即蔓延全屋，连闭上的门窗亦被波及。北风呼呼下，进屋的人就像到了个与外隔绝的空间，兼之奔波整天，都卧坐歇息，哪知道外面出了事，到发觉有变时，六间屋全陷进火海里。一时惨号连天，有若人间地狱。

那些朝屋子冲杀过来的十多个贼子，眼看冲上屋台，忽地脚下一空，掉进项、滕早先布下的陷阱去，跌落十多尺布满向上尖刺的坑底里，哪还有幸免或活命的机会。瞬息间，近百敌人，死伤大半，连首领嚣魏牟都受了伤。

滕翼两眼喷火，一声狂喊，冲了出去，见人便杀。项少龙由另一方冲出，两枝飞针掷出，先了结两个慌惶失措的贼子，拔出木剑，朝嚣魏牟的方向杀去。

嚣魏牟被征勒和另一手下扶起来，移动间肩头中箭处剧痛锥心，自知无法动手，虽见到大仇人项少龙，仍只能恨得牙痒痒的，而己方只剩下二十多人，愤然道：“我们走！”

征勒和手下忙扶他朝最近的战马仓皇逃去。

项少龙眼观八方，大叫道：“嚣魏牟逃哩！”

众贼一看果然不假，又见两人武技强横，己方人数虽占优势，仍占不到半丝便宜，转眼再给对方杀了五人，心胆俱寒下，一哄而散，纷纷逃命去了。

项少龙和滕翼见机不可失，全力往嚣魏牟奔去。

几个忠于嚣魏牟的贼子返身拦截，给如猛虎出柙的两大高手，几个照面便了账。

项少龙踢飞一名敌人后，迅速追到嚣魏牟身后。征勒见离马匹尚有十步距离，拔剑回身，拦截项少龙。

项少龙大喝一声道：“滕翼！追！”一剑往征勒劈去。

征勒不愧一流好手，运剑格挡，奋不顾身杀来，一时剑风呼啸，杀得难解难分，最要命是征勒全是与敌偕亡的招数，项少龙一时亦莫奈他何，惟有等待他锐气衰竭的一刻。

这时嚣魏牟已跨上马背，滕翼刚好扑至，一剑劈出。

一个手下刚要回身应战，竟被滕翼连人带剑，劈得溅血飞跌七步之外，可知他心中的愤恨是如何狂烈。

嚣魏牟强忍伤痛，一夹马腹，往外冲出。滕翼一声暴喝，整个人往前扑去，大手一探，竟抓着马的后脚。战马失去平衡，一声狂嘶，往雪地侧跌，登时把嚣魏牟抛下马来。

征勒扭头一瞥，立时魂飞魄散。

项少龙哪肯放过时机，“嚓嚓嚓”连劈三剑，到第三剑时，征勒长剑荡开，空门大露。当滕翼扑过去与嚣魏牟扭作一团，项少龙木剑闪电刺入，征勒一声惨哼，整个人往后抛飞，立毙当场。

此时嚣魏牟临死挣扎，一手捏着滕翼喉咙，正要运力捏碎他的喉骨，却给滕翼抓着露在他肩外的箭簇大力一搅，登时痛得全身痉挛，手也松了开来。

滕翼骑在他身上，左手用力一拔，弩箭连着肉骨鲜血喷溅出来，嚣魏牟痛不欲生时，他的右拳铁锤般连续在他胸口重击十多记，骨折声爆竹般响起，嚣魏牟七孔溅血，当场惨死。然后滕翼由他身上倒下来，伏往雪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意料之外地，项少龙由嚣魏牟身上搜到他失去的飞虹剑，心中不由感慨万千。

项少龙把赵倩由隐蔽的地穴抱起来时，赵倩担心得脸青唇白，娇躯抖颤。

大雪已停，繁星满天，壮丽迷人。

项少龙爱怜地地痛吻她香唇，把她拦腰抱起来，往坟地走去。

滕翼割下嚣魏牟的首级，在坟前焚香拜祭。

项少龙放下赵倩，问道：“滕兄今后有何打算？”

滕翼平静地道：“我什么都没有了，除一人一剑外，再无挂虑。项兄若不嫌弃，以后我滕翼便跟随你，什么危难艰险也不会害怕，直至被人杀死，好了结这凄惨的命运！”

项少龙大喜道：“我喜欢还来不及，但滕兄不须如此郁结难解，不若振起意志，重过新的生活吧！”

滕翼摇头道：“项兄不会明白我对妻儿和亲人的感情，那是我生命的一切，现在我已一无所有，除了项兄的恩德外，我再不会对任何人动感情，那太痛苦了。”

赵倩鼻头一酸，饮泣起来。

滕翼叹道：“唉！爱哭的小公主！”

项少龙搂着赵倩，淡淡道：“嚣魏牟的首级很有价值，滕兄有没有方法把它保存下来？”

滕翼道：“这个容易得很，包在我身上好了！”

有滕翼这识途老马，路上轻松多了。他不但是出色的猎人，也是烧野味的高手，又懂采摘野生植物作佐料，吃得项、赵两人赞不绝口。

滕翼对大自然有着宗教般的虔诚，深信大自然充满各种各样的神灵，每到一处，必亲吻土地和祷告祈福。

五天后，他们抵达靠近魏境的一个大村落，数百间房子和几个牧场分布在广阔的雪原上，风景优美，充盈着宁洽的气氛，实是这战乱时代中避世的桃源。

滕翼不但和这里的人非常稔熟，还备受尊敬，几个放羊的小子见到他来，立时飞报入村，还有人打响铜锣出迎。

赵倩看得有趣，展露出甜甜的笑容。

沿途不住有男女老幼由屋内走出来向滕翼打招呼，男的忍不住盯着赵倩，女的却在偷看项少龙。十多条狗儿由四方八面钻出来，追在他们马后，还对滕翼摇头摆尾，表示欢迎。

“滕大哥！”

声音由上方传来，项、赵两人吓了一跳，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瘦削青年，手足纤长，脸容不算英俊，但整个人却有种吊儿郎当的潇洒，挂着乐天坦诚的笑容，两脚摇摇晃晃的，竟坐在一棵参天大树挂满冰霜雪花的横干上，离地足有三丈的距离，教人担心他会坐不稳掉下来，那就糟糕。

赵倩惊呼道：“小心点啊！不要摇晃了！”

那青年“啊”的一声，似乎这时才知道危险，慌得手忙脚乱，更保持不了平衡，仰跌下来。

赵倩吓得闭上美目，却不闻重物坠地的声音。再睁开眼时，只见那青年两脚挂在树上，双手环胸，正笑嘻嘻向她眨眼睛。赵倩狠狠瞪他一眼，怪他装神弄鬼吓唬自己。

项少龙看得自叹不如，由衷赞道：“朋友好身手。”

滕翼喝道：“荆俊还不下来！”

荆俊哈哈一笑，表演似的连翻两个觔斗，轻巧地落到雪地上，向赵倩一揖道：“这位气质高贵的美丽小姐，请问有了夫家没有？”

赵倩没好气地横他一眼，暗忖自己正紧靠项郎怀里，他却偏要这么问人。

滕翼不悦道：“修修你那张没有遮拦的油嘴吧！这位是赵国金枝玉叶的三公主，怎轮到你无礼？”

荆俊一震往项少龙望来，嚷道：“这位定是大破灰胡和人狼的项少龙了！”

滕翼和项少龙大奇，交换个眼色后，由前者问道：“你怎晓得？”

荆俊道：“听边境的魏兵说的，并嘱我替他们留心项爷和公主的行踪，若有发现，会给我一百个铜钱。”

赵倩惊骇然道：“你不会那么做吧？”

荆俊毫不费力跃了起来，往后一个空翻，然后跪倒地上，抱拳过头道：“当然不会，在下还立下决心追随项爷，到外面闯闯世界，项爷请答应小子的要求。”

项少龙心中亦喜欢此人，看着滕翼，表示尊重他的意见。

滕翼点头道：“荆俊是这里最优秀的猎人，精擅追踪和偷鸡摸狗之道。今天我特别到这个村子来，是想项兄见见这终日梦想要到外面见识闯荡的小子。”

项少龙哈哈一笑道：“起来吧！以后跟我好了！”

荆俊喜得跳起来，连续翻三个觔斗，叫道：“让小子先去探路，明早必有报告！”转瞬去远。

项少龙见他这么乖巧，心中大悦。那晚他们住进族长兼村长的家里，接受最热烈的招待。

晚宴时，村里的长者齐集一堂，非常热闹，临睡前，滕翼向两人道：“今晚假若听到异响，切莫出来，因为会有人来偷村长的女儿。”

项、赵两人大奇，为何有贼来偷女人，也不可理会。

滕翼解释道：“是本地的风俗，婚礼的前一晚举行偷新娘的仪式，大家装作若无其事，新郎偷了姑娘回家后，立即洞房，明早天亮前回到娘家举行婚礼，你们可顺便喝杯喜酒。”

锣鼓的声音把睡梦中的爱侣惊醒过来，天还未亮，项、赵两人睡眼惺忪由温暖的被窝爬起来，匆匆梳洗穿衣，走出厅堂时，早挤满来参加婚礼的人。

他们和滕翼被安排坐在主家之后观礼，村长和四位妻子坐在最前排，那对新婚夫妇穿红衣，头顶冠帔，各跪一方，手上都捧着一筐鲜果。宾客们拍手高歌，表示祝贺。

赵倩看得眉开眼笑，凑到项少龙耳边道：“项郎啊！倩儿也要那样穿起新娘喜服嫁给你。”

项少龙心中一甜，道：“有朝一日逃出邯郸，我们立即学他们般举行婚礼好吗？”

赵倩愿意地猛点头。

这时有人把七色彩线拴在一对新人的手腕上，人人念念有词，祝贺他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仪式既简单又隆重。

接着在村心的大宗祠外筵开数十席，全村的人都来了，穿上新衣的小孩更是兴奋雀跃，他们的欢笑和吵闹声为婚宴增添喜庆的气氛。

酒酣耳热时，荆俊回来，凑在滕、项两人身后低声道：“魏、赵间的边防比平时严密了很多，人人摩拳擦掌要拿项爷和公主去领赏，幸好我知道有条隐秘的水道，若趁大雪和夜色掩护，定可偷往赵国去。”

项少龙喜道：“希望快点下雪就好了！”

滕翼仰望天色，道：“今晚必有一场大雪。”

滕翼的预测果然没有令人失望，一团团的雪球由黄昏开始从天而降，这时四人早越过韩、魏边境，造好木筏，由滕、荆两人的长杆操控，次晨顺风顺水，安然回到赵境。

第八章 惊闻噩耗

次日黄昏时分，四人来到滋县城外进入赵境的关防，赵倩扮作男装，充当荆俊的弟弟，由于根本没有任何戍军的将领曾见过美丽的三公主，所以一日未进邯郸，亦不虞会被人揭破身份。

城墙上的守军刚喝止四人，看清楚是项少龙，那把关的兵头不待上级下令，立即开关放人入城，态度恭敬得不得了，可见项少龙已在赵军中建立起崇高的地位和声望。事实上项少龙不断把战胜后斩获的贼众首级，以及俘获的武器、马匹送回赵国，首先知道的正是这些守军，对项少龙自然是刮目相看。

项少龙等四人在赵军簇拥下，策马朝滋县驰去。赵倩骑术相当不错，高踞马上，俨然是个美少年。尚未抵滋县，忽地前面一队赵军驰来。

两队人马逐渐接近，项少龙认得带头的两名将领，一人为守城将瓦车将军，另一人赫然是大仇家赵穆。

赵倩和项少龙一齐色变，这时已避无可避，惟有硬着头皮迎上去。

赵穆拍马冲来，瓦车忙紧追在他身后。两队人马相会，纷纷跳下马来。

赵穆看到女扮男装的赵倩，立刻认出，两眼闪起贪恋的光芒，跪下施礼道：“巨鹿侯拜见三公主！”

吓得瓦车和其他人忙拜伏地上。

项少龙心中叫苦，赵穆出乎意外的现身，破坏了他本以为天衣无缝的安排，还得应付赵倩被查出破去处子之身的后果。

赵倩反出奇地镇定，道：“巨鹿侯请起！”

这回轮到项少龙领滕翼和荆俊向赵穆行礼，两人均已清楚项少龙和赵穆间的关系，扮出恭敬的神色，心中当然在操这奸鬼的祖宗十八代。

赵穆吩咐瓦车道：“三公主沿途必受了很多劳累惊吓，快护送凤驾回城休息。”

赵倩相当乖巧，望也不望项少龙，随瓦车先行一步。

赵穆和项少龙并骑而行，赞许道：“雅夫人和成胥早将大梁发生的事报告大王，大王对少龙应付的方法和机智均非常欣赏。唯一的麻烦，是安厘那昏君遣使来责怪大王，说连三公主都未见过，便给你劫走。这事相当麻烦，看来还有下文。”

项少龙假装完全信任并忠心于他，道：“还请侯爷在大王前美言几句。”

赵穆言不由衷应道：“这个当然！”

问起滕翼和荆俊两人。

项少龙道：“他们是曾帮助过卑职的韩人，卑职已把他们收为家仆。”却没有说出嚣魏牟的事。

赵穆问道：“少龙回来途中没遇上敌人吗？”

项少龙直觉感到赵穆这话大不简单，而且以赵穆的身份，怎会特地到这里等他？难道赵穆和嚣魏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关系？同时记起嚣魏牟曾说过不可伤害赵倩的话，说不定就是应诺了赵穆要把人交给他。

口上应道：“卑职碰到嚣魏牟，斩下他的首级！”

赵穆一震失声道：“什么？”

项少龙更肯定自己的猜测，赵穆若非清楚嚣魏牟的实力，怎会如此震惊。

听项少龙再重复一次后，赵穆沉吟顷刻，侧过脸来，盯着他道：“据我们在大梁的探子说，你逃出信陵君府那晚曾被嚣魏牟和他的手下围攻，后来有人救了你，还把你送出大梁，那人是谁？”

项少龙更肯定赵穆和嚣魏牟两人秘密勾结，因为当时事情发生得非常快，那处的居民又怕惹祸不敢观看，而且旁人不清楚围攻者是嚣魏牟和他的手下，只会误认是魏国兵将。赵穆现在如此清楚当时发生的事，唯一道理是消息来自嚣魏牟。

心中暗恨，表面却若无其事地叹道：“我也想知道仗义出手的好汉是谁，但他把我和公主带离险境便离去，连姓名都没有留下。”

赵穆皱眉道：“你当时不是身受重伤吗？”

项少龙肚内暗笑，奸贼你终于露出狐狸尾巴，若不是嚣魏牟告诉你，怎会老子受伤多重也一清二楚。故作奇怪望着道：“谁告诉你卑职受重伤，都只是不关紧要的轻伤吧！”

赵穆也知自己露了底，干咳两声掩饰心中的尴尬。这时人马进入滋县的城门，项少龙心道放马过来吧！看看谁是最后的胜利者。

次晨，项少龙等和赵穆天明起程，沿官道走了两天后回到邯郸，立即进宫参见赵王，滕翼和荆俊则被他安排先到乌家去。赵王在议政厅接见他，只有赵穆相陪一侧。

行毕君臣之礼后，孝成王由龙椅走下石阶，来到他身后负手道：“少龙！你教我怎样处置你才好？你成功盗回《鲁公秘录》，又杀死灰胡，去我大赵一个祸患，立下大功。但你却又不遵照寡人的吩咐，自作主张把三公主带回来，教我失信于魏人，说吧！寡人应赏你还是罚你。”

项少龙装作惶然，跪下道：“小臣知罪，但实是迫于无奈，魏人根本……”

赵王打断他道：“不必多言，你要说的话雅王妹早告诉寡人，但终是没有完成寡人交给你的使命。安厘王若违反婚约，便由得他失信毁约好了，现在却变成是他可来指责寡人，你教寡人怎样交代？”

项少龙无名火起，差点想把孝成王活活捏死，这么不顾女儿幸福死活的父亲，怎配做一国之君，沉着气解下背上载有嚣魏牟首级的包裹，放在身前，道：“大王把这个嚣魏牟的首级送回给魏王，他便知道与嚣魏牟合谋的事被我们悉破，再不会追究此事了。”

赵王愕然看着包裹，然后望着赵穆，有点不知如何处理项少龙的提议。

赵穆故作好人的道：“少龙你的提议很大胆，可是魏王随口一句便可把与嚣魏牟的关系推得一干二净，甚至可说是你陷害他。唉！少龙的经验仍是嫩了一点。”

项少龙早预料到奸鬼会这么说，微微一笑道：“他和我们都是在找借口吧！大王只须对安厘说，我为拯救公主，被迫躲避嚣魏牟的追杀逃回邯郸。魏境实在太不安全，魏人若想迎娶公主，请他派人来迎接公主好哩！看他怎么办？”

赵穆想不到项少龙竟想出这么一个方法来，一时无言以对。

赵王呆了半晌，点头道：“这也不失为权宜之计，就这么办，看看安厘那老家伙如何应付？”

再对项少龙道：“暂时算你功过相抵，保留原职，好好休息几天吧！有事寡人自会召你入宫。”

项少龙抹了一把冷汗，连忙告退。

项少龙刚离殿门，成胥迎上来，却没有久别重逢的欢欣，沉着脸低声道：“雅夫人在等项兵卫。”叹了一口气。

项少龙涌起不祥的感觉，深吸一口气，问道：“发生什么事？”

成胥眼中射出悲愤神色，咬牙切齿道：“妮夫人死了！”

项少龙剧震道：“什么！”

成胥神色黯然道：“事情发生在你离去后的第三天，早上侍女进她房内时，发觉她拿着锋利的匕首，小腹处有个致命的伤口，床榻全被鲜血染红。”

项少龙像由天堂坠进地狱，全身血液凝结起来，胸口似被千斤重锤击中，呼吸艰难，身体的气力忽地消失，一个踉跄，差点仆倒地上，全赖成胥扶着。

他脸色变得苍白如纸，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面颊。想起妮夫人生前的一往情深，温婉娴雅，如此横死，这世界还有公道可言吗？

成胥扶他站了好一会儿后，项少龙咬牙问道：“她绝不会是自杀的，那些侍女什么事都不知道吗？”

成胥叹道：“我们回来后就知道这么多，那些侍女全被遣散，想找个来问问也办不到。朝内的人又慑于赵穆淫威，不敢过问，大王现在完全被赵穆操纵，他说什么都不会反对。”

项少龙失声道：“赵穆？”

心中逐渐明白过来。赵穆见妮夫人从了他，妒念大发，向赵妮用强，赵妮受辱后悲愤交集，竟以死洗雪自己的耻辱。

赵穆这个禽兽不如的奸贼！

一阵锥心刺骨的痛楚和悲苦狂涌心头，项少龙终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项少龙紧搂赵雅，像怕她会忽然如赵妮般消失。

雅夫人陪他垂下热泪，凄然道：“项郎啊！振作点，赵穆现在更不会放过你和乌家，你若不坚强起来，迟早我们会给他害死。”

项少龙道：“小盘在哪里？”

雅夫人道：“现在他暂由王姊照顾，这小孩很奇怪，哭了几天后，便沉默起来，再没哭过，只说要等你回来。”

说到最后一句时，赵盘的声音在门外狂嘶道：“师父！”

项少龙推开雅夫人，抱紧冲入他怀里的赵盘。

这小公子消瘦了很多，悲泣道：“师父！是赵穆这奸鬼害死娘的，盘儿心中很恨！”

项少龙反而冷静下来，问道：“告诉我那晚发生过什么事？”

赵盘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天大王使人送了些糕点来，我吃后昏睡过去，醒来时娘已给人害死，连遗体亦给移走。娘很惨啊！”又失声痛哭起来。

雅夫人忍不住心酸，伏在项少龙背上泣不成声，一片愁云惨雾。

项少龙探手拥着雅夫人，沉声道：“由今天开始，小盘你跟着雅王姨，你娘的仇，我们一定要报，却不可鲁莽行事，否则只会教赵穆有借口对付我们，明白吗？”

赵盘用力点头，道：“小盘完全明白。这些天来，每天我都依师父教导练剑，我要亲手杀死赵穆。”

项少龙向赵雅道：“雅儿好好照顾小盘，暂时赵穆应仍不敢对付你和倩儿，但小心点是必要的。你可否把倩儿接出来到宫外的夫人府和你同住，同时要赵大等加强防卫，免得赵穆有机可乘？”

赵雅道：“王兄平时虽不大理会倩公主的事，但现在因着她与魏人的婚约，这样接她出宫，可能会有困难，不过我会想办法，我取得《秘录》，王兄对我非常重视，说不定可说服他。”

项少龙想起一事，教赵盘先出厅去，然后向赵雅说出已和赵倩发生肉体关系的事。

赵雅色变道：“怎么办才好？赵穆必会怂恿王兄使人检查赵倩是否完璧，若发现有问题，肯定不会放过你。”

项少龙道：“赵穆现在心神大乱，一时可能想不到这点。”又皱眉道：“你们究竟凭什么知道倩儿是否仍是处子？”

赵雅道：“主要是看她的处女膜是否完整。”

项少龙暗忖原来如此，又道：“由什么人进行检查？”

赵雅道：“应该是由晶王后亲自检视，因为赵倩乃千金之躯，其他人都不可碰触她的身体。”

项少龙想起赵王后，心中升起一丝希望，道：“无论如何，先设法使倩儿离开王宫险地，然后再想如何与赵穆斗法。”

此时陶方领着乌廷芳和婷芳氏二女赶到，别后重逢，自是一番欣喜。若非妮夫人的死亡，这实是人生最欢乐的时刻，现在却是另一回事。

在乌家城堡的密室内，举行了项少龙回来后的第一个重要会议。除乌氏倮、乌应元和陶方外，还有子弟兵的大头领乌卓，现在他已成为项少龙最亲密和可靠的战友。

乌氏倮首先表示对项少龙的赞赏，道：“少龙在魏境大展神威，震动朝野，现在无人不视少龙为赵国最有前途的人物，但亦惹起赵穆派系的妒忌。”

乌应元道：“现在我们已别无选择，惟有投靠秦人，还有活命的机会，否则只好坐以待毙。”

各人均心情沉重，秦、赵以外的五国中，魏和齐均对项少龙恨之入骨，燕国现在自身难保，正被廉颇率兵进攻，韩国又积弱不振。剩下的楚则嫌太远，和乌家又没有什么交情，所以投靠秦国成为唯一的出路。

项少龙心中苦笑，自己坐时空机来到战国时代，开始时想要投靠尚落难于此的秦始皇，后来事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令他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想不到兜兜转转，最后仍是回到这条老路上。

乌应元道：“我上月曾和图先派来的人接触过。”看到项少龙茫然的样子，解释道：“图先是吕不韦的头号家将，智勇双全，剑术高明，与我的交情相当不错。”接着叹道：“据图先说，秦国的庄襄王虽名正言顺坐上王位，但因人人怀疑孝文王是被他和吕不韦合谋害死，兼且庄襄王长期做质子居于赵，吕不韦暂时仍很难坐上相国之位。”

陶方色变，道：“若吕不韦被排挤出来，我们也完了。”

乌氏倮道：“我们现时正在各方面暗助吕不韦，幸好此人老谋深算，手段厉害，绝不容易被人扳倒，只要庄襄王仍站在他那一边，事情便有可为。”

乌应元接着道：“这正是最关键的地方，庄襄王最爱的女人是朱姬，最疼爱的儿子是嬴政，只要能把她母子送返咸阳，可牢牢缚着庄襄王的心，而这事只有我们有可能办到，虽然并不容易。”

陶方怕项少龙不了解，解释道：“朱姬本是吕不韦的爱妾，他为讨好庄襄王，所以将她送给庄襄王做他的妻子。”

乌氏倮道：“此女又名赵姬，国色天香，精通谄媚男人之道，对吕不韦非常忠心，若有她在庄襄王旁，可保证庄襄王不会对吕不韦起异心。”

项少龙忍不住问道：“嬴政究竟是吕不韦还是庄襄王的儿子，今年多少岁？”

乌应元愕然道：“这事恐怕只有朱姬自己才知道了。嬴政出生于长平之战前，现在至少超过十三岁，看样子应是十五、六岁之间。”

项少龙真的大惑不解，若照史书，秦始皇几年后登位才十三岁，史书怎会错得这么厉害？

乌应元道：“我和图先有协议，设法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朱姬母子送返咸阳，所以眼前当务之急，不是杀死赵穆，而是设法联络朱姬母子，看看有什么办法将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带离邯郸。”

项少龙沉声道：“我们手上有多少可用的人？”

乌卓答道：“我们手下主要有两批武士，一批是招揽回来的各国好手，不过这些人并不可靠，有起事来说不定临阵倒戈；另一批是乌卓为干爹在各地收养的孤儿和乌家的亲属子弟，人数在两千之间，都是绝对可信任，他们肯为乌家流血甚至牺牲性命。”

项少龙道：“若要运走朱姬母子，最大的障碍是什么？”

陶方道：“仍是赵穆那奸贼，最大的问题是他哄得嬴政对他死心塌地。”

项少龙咬牙切齿地道：“又是这奸贼！”

乌氏倮道：“切莫小觑赵穆，这家伙不但控制孝成王，又与郭纵联成一党；这里最大的赵族武士行馆、墨者行会和他同一鼻孔出气，像廉颇、李牧这种握有军权的大将，仍不敢过分开罪他，少龙你现在成了他的眼中钉，更要步步为营，否则随时横死收场。”

项少龙一呆问道：“什么是武士行馆？”

陶方道：“那是专门训练职业武士的场馆，赵族武士行馆的场主是赵霸，武艺高强，遇上他时要小心点，在邯郸，他的势力很大呢！”

众人又商量了行事的细节后，项少龙返回他的隐龙居去。

陶方陪他一道走，道：“我们的人到过桑林村你说的那山谷去，屋子仍在，但到现在尚见不到美蚕娘回来。不过你放心吧！我会尽力找到她的。”

项少龙平白又多了件心事，来到这时代超过一年的时间，无论人事和感情都愈陷愈深，悲伤和欢乐交替冲击他的心情，使二十一世纪离他更为遥远。

有时真难分得清楚，这两个时代，哪一个更像梦境。又或人生根本是一场大梦，时间只是一种幻觉，时空机则是可使人经历不同幻觉的东西。就算制造时空机出来的马疯子，恐怕亦弄不清楚这些令人迷惑的问题。

陶方又道：“你那两位朋友我安排了他们住在你隐龙居旁的院落。嘿！荆俊和滕翼刚好相反，荆俊见到美女立即两眼放光，滕翼则半点兴趣都没有，真奇怪！”

隐龙居在望，项少龙停了下来，简单向陶方道出滕翼的凄惨遭遇，然后和陶方分手，先去看滕、荆两人。荆俊正搂着个美婢在亲热，见到项少龙吓了一跳，站起身来，颇有点手足无措。

项少龙笑道：“尽情享受吧！不用理我！”径自入内厅找滕翼。

滕翼独自一人默坐席上沉思，不知是否念起死去的妻儿亲人。项少龙坐到他身旁，向他解释目前的形势。

滕翼听后，道：“若有两千死士，破城而出不成问题，只是对付追兵比较困难一点，如果容许的话，我希望亲自训练这两千人。”

项少龙想了想道：“让我和乌卓商量一下。”

滕翼道：“就说让我当他的副手吧！对于行军打仗，我曾下过很多功夫研究古往今来的兵法，以前当将领时，曾长期与秦人和魏人作战，颇有点心得经验。”

项少龙知道此人不尚虚言，这么说得出来，定是非常有把握。大喜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去和乌卓谈谈。”

滕翼对他坐言起行的作风非常欣赏，欣然答应。当下项少龙领他去见乌卓，两人一见如故，畅论兵家争战之道，话语投机，颇有相逢恨晚之慨。

项少龙心中欢喜，怕乌廷芳怪他丢下她不理，留下两人，自行走了。妮夫人的惨死重新燃起他对赵穆的仇恨，同时亦明白先发制人的重要性。

眼前的首要大事，是先与嬴政取得联系，然后是逃离邯郸。想到这里，不由牵肠挂肚地思念着美蚕娘。

老天爷对她已非常残忍，但愿不会再有不幸的事发生在她身上。自己亦应修身养性，除非有能力保护自己心爱的女子，否则不应再招惹情孽。对熟知项少龙的人来说，便知他这思想上的转变是多么令人难以相信。

第九章 各施奇谋

项少龙踏进隐龙居大厅，乌廷芳、婷芳氏领着春盈等四婢跪迎门旁，依着妻婢的礼节，欢接凯旋归来的丈夫。

他想不到乌廷芳等这般乖巧，正不知如何还礼，手足无措时，乌廷芳笑着请他坐上主位处，和婷芳氏亲自动手为他宽衣，四婢则欢天喜地到后进的浴堂为他准备热水。

项少龙享受着小家庭温馨的气氛，不由又想起命薄的妮夫人。乌廷芳成熟丰满多了，人也懂事了许多，不但没有怪他戚然不乐，还和婷芳氏悉心伺候他，抚慰他受到严重创伤的心。

迷迷糊糊中，加上长途跋涉之苦，项少龙也不知自己如何爬到榻上，醒来时已是夜深人静的时分。

宽大的榻上，温暖的被内，身上只有薄亵衣的乌廷芳紧搂着他，睡得又香又甜。项少龙略一移动，她便醒过来，可知她的心神全摆在爱郎身上。

乌廷芳柔声问道：“肚子饿吗？你还未吃晚饭呢！”

项少龙拥紧她道：“有你在怀里，其他一切都忘了。”

乌廷芳欢喜地道：“你回来真好，没有了你，一切都失去了生趣和意义，芳儿不想骑马，不想射箭，什么都不想，每天都在计算着你什么时候会回来，从未想过思念一个人会是这样痛苦的！”

续道：“雅姊回来后，芳儿每天去缠她，要她说你们旅途的事，她和人家都对你崇拜得不得了，我早说过没有人可斗赢你的。”

项少龙想起妮夫人，心中一痛，凑到她耳边道：“先吃我的乖芳儿，再吃我迟来的晚饭好吗？”

乌廷芳赧然道：“当然好！人家等待你，等得颈儿都长哩！”

次晨，乌氏倮使人来唤他和乌廷芳，要二人去与他共进早膳。

乌廷芳见到爷爷，施展娇嗲顽皮的看家本领，哄得老人家笑得嘴也合不拢来。

席间乌氏倮向项少龙道：“乌卓回来后，详细报告少龙魏国之行所有细节，我们听得大感欣悦，少龙你不但智计过人，有胆有识，兼且豪情侠义，芳儿得你为婿，实是她的福分。”

乌廷芳见这最爱挑剔的爷爷如此盛赞夫君，开心得不住甜笑。

项少龙不好意思地谦让，乌氏倮道：“这两天我们择个时辰，给你和廷芳秘密举行婚礼，婷芳氏做你的小妾，少龙有没有意见？”

项少龙起身叩头拜谢，乌廷芳又羞又喜，垂下俏脸。

坐回席位时，乌氏倮续道：“赵雅现在对我们的成败，有着关键性的作用，只有通过她，才有可能接触到嬴政母子，幸好她迷上你，少龙须好好利用这个关系。”

乌廷芳嗔道：“爷爷啊！雅姊和少龙是真诚相恋的。”

乌氏倮叹道：“小女儿家！懂什么？”

项少龙不想在这事上和他争辩，亦很难怪他，因为赵雅的声名实在太坏了，没有人肯相信她会从一而终，自己都不那么有把握。

乌氏倮道：“昨晚郭纵使人传来口讯，邀请少龙今晚到他的府上赴宴，庆祝成功盗取《鲁公秘录》，陪客还有赵穆、赵墨的巨子严平和昨天向你提过的赵族武士行馆的赵霸，这般阵仗，恐怕不只庆功宴那么简单。”

项少龙听得眉头大皱，问道：“我可否带些人去？”

乌氏倮道：“当然可以！你现在身为我乌家孙婿，更立下军功，身份不比往昔，没有些家将随身，怎成样子。”

项少龙问道：“少龙一直有件事弄不清楚，孝成王和赵穆等全是赵姓，是否有血缘关系，为何他们可弄得如此一塌糊涂？甚至可以同姓通婚。”

乌氏倮惊异地望他一眼道：“我反给你说糊涂了，你们山野的人，从不讲究血缘亲疏，为何竟对这些事计较起来？”

项少龙记起自己的“真正出身”，胡诌道：“我只奇怪为何王族的人也学我们那样。”

乌氏倮怎会猜到他乃来自另一时空的人，就算坦白告诉他也不相信。乌氏倮解释道：“姓赵的人有两种，一种是真正赵族的人，但经过这么多世代，血缘关系已淡得多了，根本没有人理会，甚至鼓励同姓通婚。另一种是被赵王赐予‘赵姓’的人，赵穆便是其中一个例子。”

项少龙恍然点头。

乌氏倮又道：“天下有两个人少龙你不可不防，就是魏国的信陵君和齐国的田单，这两人均非常厉害，手下高手如云，你既盗得《鲁公秘录》，又杀了嚣魏牟，他们必不肯放过你。除非他们不动手，否则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惊人手段，绝不容易应付。”

项少龙双目一扬道：“少龙已心有准备，爷爷放心！”

乌氏倮仰天长笑，伸手一拍他肩头道：“好！果然是我的好孙婿。”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即使在二十一世纪，情报搜集仍是首要之务，只不过那时可倚赖人造卫星，现在却要靠人的耳朵和眼睛。项少龙为此和陶方商议一番，定下如何刺探赵穆对付他们的策略，又把情报网扩大至郭纵、赵霸、严平和赵穆的两只走狗，大夫郭开和将军乐乘等人，这才和乌廷芳前往雅夫人宫外那座夫人府。

滕翼和荆俊两人成为他的贴身侍卫，只要他踏出府门，便形影不离地跟随他。乌卓还另外精挑十名手下做他的随从，这批人均曾随他到魏国去，早结下深厚的主仆之情，合作起来自然如臂使指。

邯郸城的街道比之前多了点生气，行人转多，看服饰，听口音，很多是来自别处的行脚商人，可见赵国正逐渐恢复因长平一战而严重受损的元气。

项少龙和乌廷芳并骑而行，后面是滕翼和荆俊，前后是乌家的子弟亲兵，途人无不侧目。他禁不住心生感慨，想起当日初到邯郸，前路茫茫，连一个婷芳氏都保不住，心中不由百感交集。不过眼前一切，只像建筑在沙滩上的城堡，一个浪头涌来，便会消失得了无痕迹。

事实上整个国家也适合这比喻。

一场大梦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为何生命总有浑浑噩噩的造梦感觉？只有在一些特别的时刻，例如刀剑相对，又或昨晚和乌廷芳的抵死缠绵，才能清楚地体会到生命和存在。

无论如何，投入到这时代里，他亦很难像其他人般去感受眼前的一切。因为他始终是来自另一时代的人，多了两千多年的历史经验，故比这时代任何一个贤人智者看得更真实、更深入和更客观。

在乌廷芳不住向他投以又甜又媚的笑容中，人马进入雅夫人的府第去。

赵雅在主厅迎接他们。

项少龙特别向她介绍滕翼和荆俊，低声道：“荆俊的夜行功夫非常好，穿房越舍，如履平地，若我有急事通知你，会差遣他来找你。”

定下几种简单的联络讯号后，雅夫人邀功地媚笑道：“倩儿在里面等你呢！”

项少龙又惊喜又奇怪地问道：“孝成王竟肯答允你这样的要求？”

雅夫人着他和乌廷芳前往内堂，滕、荆两人则留在外厅。边行边道：“我向王兄献策，说要传授倩儿媚惑男人的秘法，好使她将来做了别国的王妃，也能好好利用天赋本钱，发挥有利于我大赵的作用。王兄这人并不很有主见，给我陈说一番利害后，终于答应。”

项少龙暗赞赵雅机灵多智，道：“原来赵穆本来并不姓赵，只不知他是什么人，底细如何？”

赵雅道：“这事邯郸没有人敢提起，因为赵穆会不择手段对付追究他过往身世的人，他来赵时只有十四岁，是由一个内侍引介，由于赵穆剑法高明，人又乖巧，兼且投合王兄爱好男色的癖习，所以很快得到王兄的欢心，那时王兄尚未登上王位，但因两人关系的密切，连我们都说不了话。只想不到，如今赵妮充满疑点的死亡，王兄竟任得赵穆只手遮天，现在宫内所有人都对王兄心寒，但又有什么用呢？”

项少龙强迫自己不再想妮夫人，冷静地道：“那引介的内侍还在吗？”

赵雅道：“王兄登上王位不久，那内侍臣被人发觉失足掉下水井淹死。当时我们没有怀疑，现在给你这么问起来，我想这人应是被赵穆害死，以免泄露他身世的秘密。”

项少龙道：“那内侍是否赵人？”

雅夫人想了想，道：“我也弄不清楚，不过并不难查到。”

项少龙道：“调查的事至紧要秘密进行。”

雅夫人嗔道：“得了！这还需要你吩咐吗？”

项少龙刚要说话，赵倩已夹着一阵香风，投入他怀里，娇躯抖颤，用尽气力把他搂紧。

乌廷芳笑道：“三公主，原来你对他这么痴缠呢！”

赵倩不好意思地离开项少龙的怀抱，拖起乌廷芳的小手，往雅夫人清幽雅静的小楼走去，两女“吱吱喳喳”说个不停，神态非常亲热。

四人登上小楼，喝着小昭等奉上的香茗，享受早上明媚的天气。

楼外的大花园变成一个银白的世界，树上披挂着雪花。

项少龙向乌廷芳和赵倩道：“两个小乖乖，花园这么美，为何不到下面走走？”

两女对他自是千依百顺，知他和雅夫人有要事商量，乖乖地下楼去，到园中观赏雪景，项少龙这才向雅夫人说出嬴政的事。

雅夫人深深望他好一会儿后，道：“项郎莫怪雅儿好奇，似乎你初到邯郸，便对嬴政很有兴趣，那时你应仍不知道乌家和吕不韦的关系，为何如此有先见之明？”

项少龙为之哑口无言，以赵雅的慧黠，无论怎么解释也不妥当。因以他当时的身份地位，是根本连嬴政这人的存在都无由得知。

雅夫人坐入他怀里续道：“无论你有什么秘密，雅儿都不会管，只要你疼惜人家便行。”

项少龙心中感动，吻了她香唇后道：“有没有法子安排我和嬴政见上一面。”

雅夫人叹道：“安排你们见上一面毫无困难，最多是雅儿牺牲点色相，问题是不可能瞒过赵穆，而且见到嬴政反会累事，这人终日沉迷酒色，与废人无异。又相信赵穆是他的恩人和朋友，一个不好，他反向赵穆泄露你的秘密，那便糟了。”

嬴政真是如此这般一个人吗？

项少龙大感头痛道：“他的母亲朱姬又如何？”

雅夫人道：“她是个非常精明厉害的女人，现在三十多岁，外表看来绝不比我年老多少，是罕见的迷人尤物，赵穆早和她有一手，但我看她只是为了求生存，故与赵穆虚与委蛇。这个女人野心极大，绝不会对任何人忠心，包括吕不韦在内。”

项少龙灵机一动道：“这就好办，我便由她入手。”

暗忖只要她有野心，绝不会甘于留在邯郸做人质，那老子便有机会了。

回到乌府后，吃过午饭，雅夫人的家将来找他，请他立即到夫人府去，还特别提醒他不要带乌廷芳去。项少龙听得心中起了个疙瘩，又感一头雾水。与乌廷芳和婷芳氏话别后，着滕翼和荆俊一起匆匆赶往夫人府。

赵雅在大厅截着他们，脸色凝重地道：“晶王后来哩！”又咬牙切齿道：“赵穆这奸贼真的一步都不肯放过你。”

项少龙的心往下沉去，道：“看来惟有立即进宫向孝成王请罪。”想不到半天都拖不来。

雅夫人道：“情况仍未至如此地步，晶王后要亲自见你呢！”嘻嘻一笑道：“长得好看的男子总是占便宜一点的。”

项少龙苦笑一下，到内厅见晶王后。

晶王后背着他立在窗前，喝退随从婢女，冷冷道：“项少龙你的胆子真大！是否不怕死？连三公主的处子之躯也敢玷污！”

项少龙暗忖做戏也要做得逼真点，跪了下来道：“少龙对公主是诚心诚意，绝无玩弄之心，请晶王后体察下情。”

晶王后倏地转过身来，凤目生威，脸寒如冰地叱道：“本后哪管得你们是否真心相爱，若大王得知此事，定以为你把三公主带回邯郸，只为一己之私，而且监守自盗乃欺君大罪，连大王亦找不到饶你的借口。现在看你仍不知事情轻重，枉我还当你是个人物。”

项少龙心中暗感不妙，看她脸色语气，绝非以此威胁自己与她偷情那么单纯，确是大大低估了她。想起平原夫人说过她是三晋合一计划里的其中一个婚约安排，而她则是嫁来赵国的韩国王族美女，心念一动，道：“少龙知罪，晶王后救我！”

晶王后稍解冰寒脸色，叹道：“项少龙！你给我站起来！”

项少龙长身而起，肃立不动。

晶王后转回身去，望着窗外白雪处处的冬林，缓缓道：“这事教我怎么办？若为你隐瞒，迟早给人发现，连我也不能免罪。假若魏人立即接回三公主，你说会有什么后果？”

项少龙放大胆子，来到晶王后凤躯之后，柔声道：“晶王后放心，魏王根本是悔约，兼且赵穆亦会从中破坏，所以婚约必然如此拖延下去，过得一年半载，就算三公主再要嫁人，晶王后也可推得一干二净。”

赵王后默然半晌，沉声道：“我这样冒生命之险为你们隐瞒，对我有什么好处？”

项少龙心叫机会来了，断然道：“晶王后若有任何吩咐，项少龙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晶王后仍不回过身来，淡淡道：“那你就给我杀一个人吧！”

项少龙移前，紧贴她的背臀，两手探出，用力箍紧她柔软的小腹，咬她耳朵道：“晶王后要杀的人是否赵穆？”

晶王后娇躯一阵抖颤，靠入他怀里道：“和你这样机灵的人交手，省却很多废话，赵穆一天不死，赵国便没有半分希望，我这王后亦是虚有其名，你明白吗？”

项少龙道：“明白！还有一个人吧！是吗？”

另一个人自然是孝成王，只要除去赵穆和孝成王，晶王后的儿子便可登上王座，晶王后那时升级做太后，而儿子年纪尚小，朝政自然落到她手上，届时赵倩是否处子，还有谁关心？

这时代的人为了争权，没有人不心狠手辣，妻杀夫，子弒父，无所不用其极。晶王后被他搂得娇躯发软，却仍非常清醒，轻轻道：“这是你说的，我要对付的人只一个赵穆。唉！大王不是不想重用你，却因你成了乌家的人，而乌应元则和秦人暗中往来密切，迟早是诛族之祸。但你若除掉赵穆，或者我可以护着你，说不定还可以重用你。”

项少龙将她的娇躯扳转过来，贴身搂紧，晶王后怎受得住，脸红如火，呼吸急促，春情荡漾。

项少龙重重吻在她朱唇上，两手贪婪地摸索着。

一来因为她不可侵犯的尊贵身份，二来她的肉体丰满迷人，三来因她动情后的媚态，项少龙忍不住戏假情真，恣意享受。

晶王后竭尽所有意志和仅余的力量，抓着他一对放肆的怪手，离开他充满侵略性的嘴，娇喘道：“我从不信空口白话，三天内，我要你给我一个满意的计划，行吗？”

最后一句充满软语相求的话儿，似乎她对项少龙不乏情意。

项少龙暗想这女人厉害得有点像平原夫人，只能对她晓以利害，使她清楚自己的利用价值，才可合作愉快，吻了她一下脸蛋道：“何用三天之久，现在我便能给你一个答案。”

顿了顿，续道：“对付赵穆，不出文的和武的两途，武的方法自然是把他刺杀；文的是查出他的底细，再设计构陷他。照我猜测，他该是别国派来的奸细，设法从内部瓦解我大赵的朝政。否则若还对大赵有丝毫爱心，也不会那样胡来。”

晶王后凤目亮起来，用心看着他道：“你这人大不简单，但紧记对付赵穆要又快又狠，否则会反中他的奸计，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项少龙眼中射出强烈的仇恨，咬牙切齿地道：“只是妮夫人的惨死，我便和他势不两立，晶王后安心吧！”

晶王后主动献上香吻，然后道：“少龙！我要回宫了。记着不可随便找我，我会和你联络的。”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后，项少龙仍没有轻松下来的感觉。只看这女人不立即要求和他欢好，便知她能对自己的肉欲控制自如。这种女人最是可怕，随时可掉转枪头对付自己，而他项少龙只是她手上一件有用的工具而已。

项少龙紧搂着赵倩道：“没有事哩！”

赵倩忧虑地道：“真的不用怕吗？若倩儿拖累你，倩儿只好……”

项少龙伸手捂着她的小嘴，向赵雅道：“你要好好照顾倩儿，我会派荆俊领几名好手充当你的家将，必要时逼得动手亦在所不计。”

雅夫人道：“千万不要！在邯郸我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和倩儿，更何况王兄现在仍很倚重我呢！”把项少龙拉到一旁，低声道：“你要我去查那引介赵穆的内侍，已有点眉目，据宫内一个老宫女说，那叫何旦的内侍是楚人，甚得先王爱宠和信任，但这情报有什么用呢？”

项少龙道：“现在还不知有什么用，赵穆很有可能是楚国派来的人，任务是要令三晋永远不能再统一起来。”

雅夫人点头道：“这猜测很有道理，也解释赵穆为何和嚣魏牟有联系，因为赵穆正代表楚、齐两国的共同利益，他们都不想见到三晋合一。”

项少龙皱眉苦思道：“尽管知道这事，一时间亦难利用来打击赵穆。”

雅夫人笑道：“这事包在我身上，别忘记我是伪造的专家，只要有点头绪，便可伪造出楚人给赵穆的秘密信件。再巧妙点使它落在王兄手上，我和晶王后更在旁煽风点火，将有得赵穆好受。”

项少龙高兴得搂着她亲了几口道：“我会要陶方监视任何与赵穆接触的楚人，若能找到真凭实据，当然更理想。”

和雅夫人及赵倩两女亲热一番后，项少龙赶回乌氏城堡，刚踏入门口，门卫向他道：“巨子严平先生来找孙姑爷，刻下由大少爷招呼他。”

项少龙心叫不妙，硬着头皮到乌应元的大宅与他相见。

乌应元见他回来，找个借口开溜，剩下两人对坐厅中。

严平面无表情地道：“项兄在魏大展神威，令所有人对你刮目相看，但也把项兄推进险境，项兄不会不知吧！”

项少龙对他的直接和坦白颇有点好感，但因元宗的事，很难与这人合作，叹道：“不招人忌是庸材，这是无法避免的。”

严平把“不招人忌是庸材”这句反复念两遍后，动容道：“项兄言深意远，失敬失敬！”接着双目厉芒闪现，盯着他道：“难怪元宗肯把巨子令交给你。”

项少龙皱眉道：“巨子不是早已断定巨子令不在我这里吗？为何忽然又改变想法？”

严平平静地道：“道理很简单，因为巨子令并不在元宗身上。”

项少龙讶道：“此事你到今天才知晓吗？”

严平冷然道：“那天我们围攻元宗，虽重创他，终给他突围而出，最近才知他溜到楚国去，并因伤势复发而亡。楚墨的符毒显然在他身上找不到巨子令，故有夜袭信陵君府之举。不过折兵损将下，仍给你逃脱。”接着苦思不解地道：“真不明白符毒为何会知道元宗把巨子令交了给你。”

项少龙心想，当然是赵穆泄给楚人知道。由此推之，赵穆确和楚人有密切的联系，所以楚人才可以迅速得到最新的消息。

严平道：“巨子令对外人一点用处都没有，反会招来横祸，项兄若能交还给本子，严平必有回报。”

项少龙真有点冲动得要把巨子令就这样给他，免得平添劲敌。可是元宗宁死不肯把巨子令交给严平，必然有他的道理，而元宗牺牲自己，好使他安然逃往邯郸，自己说什么都不可有负所托。所以即使这样做对他有百害无一利，他仍要坚持下去。

微微一笑道：“巨子令不在元兄身上，可能是他藏起来，又或交给其他人，为何巨子肯定在项某身上呢？”

严平不悦地道：“项兄是不肯把巨子令交出来了，这是多么不智的行为，现在邯郸想置项兄于死的人很多，若我帮上一把，项兄应付得来吗？”

项少龙冷笑道：“元兄之死，说到底亦应由你负上责任，这个仇项某人尚未和你算，竟敢来威吓我。”

严平霍地起立，淡淡道：“好！项少龙！算你有胆识！今晚若你可安然无恙到达郭府，便让本子领教阁下的墨子剑法吧！”

大笑三声，旋风般走了。

项少龙暗忖我这人是自小被吓大的，难道怕你不成？往找滕翼、乌卓等人去。 

第十章 三大杀招

元宗真的死了！

一股悲伤袭上项少龙心头，想起当日落魄武安，元宗不但供应食住，还传授他墨子剑法，那三个月的相处，使自己在这乱世里具备求生的筹码和本钱，真个义高情重。若非知道元宗因严平而致死，他也不会和这赵墨的巨子决裂，故虽为此平白多了几百个苦行者式的可怕对手，心中仍感痛快。

他卧伏一张长几上，享受着春盈等四女给他浴后的按摩推拿，尽量让自己松弛神经，好应付今晚的连场大战。

这是个强者称雄、无法无天的世界，否则他早就通报公安机关，申请人身保护。

他的手把玩着那方铸了一个“墨”字的巨子令，感觉其奇异的冰寒。

严平和符毒这些墨家的叛徒，为何如此不惜一切要得到巨子令？元宗身上没有巨子令和楚墨夜袭信陵君府两事，自然是赵穆告知严平，好教他来找自己麻烦。此君非常狠毒，几句话立使他陷身险境。

他仔细研究手中符令。以前他在二十一世纪看武侠小说时，总爱描写什么令牌，只要拿在手中，对某一门派和组织的人便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可以指挥命令他们。不过这巨子令显然没有这个作用，否则元宗举起它来便成，不用拼命逃生。

所以这巨子令必然有某种实质的价值，非只是巨子身份的象征那么简单。若是如此，元宗为何不告诉自己，是否因为他也未曾悉破这秘密，因此心中存疑，没有说出来？

乌廷芳和婷芳氏两女笑着走进浴堂，到他身旁几沿坐下，两对纤柔的小手加入为他按摩肩膀。他不由舒服得闭上眼睛，手指却在巨子令上摩挲着。

当他摸着那个“墨”字时，字体内上方的两点似若微不可察地转动少许，吓得他睁眼细看。再用力以拇指摩擦，两个凸出的圆点却是纹风不动。心中一叹，待要放弃，忽地想起若这么容易发现巨子令可能存在的秘密，元宗早便发现，于是又专心研究起来。

乌廷芳在旁笑道：“项郎啊！这是什么宝贝，你看它比看我们更用神哩！”

婷芳氏则道：“这东西真精巧！”

项少龙笑应着，以指头用力向那两个圆点按下去，可是仍是没有任何反应。

乌廷芳这时顽皮起来，俯身轻啮他的耳朵，往后一扯。项少龙舒服得呻吟起来，正要放下巨子令来对付她，忽地灵机一动，按下没有作用，那可否扯上来呢？

遂吩咐春盈找来一个小钳子，夹着其中一个圆点，用力往上一拉。“得”的一声，圆点应手而起，由令身升起近半寸。项少龙精神大振，猛坐起来。

众女不解地簇拥着他，趁热闹一齐研究他手中的令牌。项少龙又把另一点拔高，变成由“墨”字上方凸起两枝小圆柱出来。他不由紧张起来，尝试顺时针转动小圆柱，果然应手旋动，发出另一声开锁般的微响。

众女啧啧称奇。

乌廷芳挽着他的手臂道：“里面定藏了东西，项郎快扭另一边看看。”

项少龙深吸一口气，压下紧张的心情，扭动另一边的小柱。试了一下，却是动也不动，但转往逆时针的方向，异事发生了。

“得”的一声下，巨子令上下分了开来，露出藏于其内约五寸许高的一个小帛卷。众女齐声欢呼。项少龙心头震荡，知道自己在神推鬼使下，终于发现巨子令的秘密。

小帛卷在榻上摊开，长达二十尺，密密麻麻布满图像和蝇头小字。前半截是上卷“墨氏兵法”，下半截的下卷竟是剑法，卷首写着“墨氏剑法补遗三大杀招”。

项少龙大感兴趣，用神观阅，心中狂喜。原来三大杀招全是攻击的剑法，与墨子剑法的以守为主大相径庭，不知是否墨翟晚年心态转变，创出这主攻的三招，以补剑法的不足。

名虽为三招，但每招至少有百多个图像，可知复杂至何等程度。最巧妙的是这三招全与防守有关，故可天衣无缝地配合在元宗传授的墨子剑法里。

第一式名为“以守代攻”，只见那些栩栩如生的人像，由打坐、行走，以至持剑作势，腾跃蹲滚，各种姿势，应有尽有。每图均有详细文字说明练习和使用的方法。真是句句精妙，字字珠玑，使人对墨翟的才情智慧，生出无限景仰。

第二式名为“以攻代守”。若说第一式稳若崇山峻岭，第二式便若裂岸惊涛，有沛然莫御的威力。只此两式，实已道尽剑道攻守的窍要，配合起墨子剑法，威力增强不知多少倍。

第三式名为“攻守兼资”，变化更形复杂，却非前两式的混合，而是玄奥至极的剑法，不但攻中有守，守中有攻，最厉害处是变化无穷，随时可由攻变守，由守变攻，看得项少龙心神俱醉。

这时他已无暇研究上卷的兵法，拿起木剑，来到园中，专心一意地把这三招的剑式，演练起来。

众女则坐在园中的小亭里，看着爱郎苦心专志地挥剑起舞。

项少龙边看边练，开始时停停看看，练到得心应手，每剑挥出，或砍或劈，或刺或削，其中均隐含剑道的至理。不知不觉间他沉迷在奇奥巧妙的剑法里，浑然忘记一切，这种美妙的感觉，自由元宗处学懂剑法后，还是首次尝到。

木剑在帛卷的指引下，运力用劲忽似轻巧起来，破空之声反收敛净尽，变成沉雄的呼啸，更增加了使人心寒胆丧的威势。

他又配合原本的墨子剑法，再度演练，一时剑气纵横，剑势亦静亦动，静时有若波平如镜的大湖，动时则似怒海激涛，变化莫测。

众女看得心神俱醉，只觉项少龙每一姿态莫不妙至毫颠，每一个动作都表现出人类体能的极限，既文雅又激烈，形成惊天地、泣鬼神的气势。

时间飞快溜走，到滕翼、荆俊和乌卓三人来找项少龙时，他才知道不知不觉练了三个时辰剑法。

对于未习墨子剑法的人来说，要练这三式可能三年仍没有成果，但对项少龙来说，三个时辰足可使他脱胎换骨，得益不浅。

项少龙一点劳累的感觉也没有，心中奇怪，墨翟那种奇异的呼吸方法，必是与人体神秘的潜力有关，假若自己日后能依他的打坐法练习养气，可能效用更为神奇，说不定真能成为武侠小说中所说的高手那样，拥有神妙的内功。

匆匆梳洗更衣后，他到厅堂见乌卓等三人。

滕翼惊异地看着他道：“项兄神采飞扬，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是否有什么喜庆之事？”

乌卓也道：“孙姑爷眼神比前更锐利，使人惊叹！”

项少龙心中暗喜，岔开话题道：“眼下有多少人手可动用？”

乌卓道：“我们人手充足，调动五、六百人全无问题，可是如此一来，会暴露出我们的实力，长远来说是有害无利。”

项少龙信心澎湃地道：“不若就我们四个人，再加上你精选出来的十名好手，去闯他一闯！”

三人同时愕然，这样岂非强弱悬殊太大？

项少龙道：“若是正面交锋，我们自是有败无胜，但现在我们的目的是要安全抵达郭府，当是两回事。”

荆俊道：“若只是我一个人，定有把握神不知鬼不觉偷到郭府去。”

乌卓忽地兴奋起来，道：“与孙姑爷并肩作战，实是最痛快的事，来！我们研究一下。”由怀中掏出一幅帛画，赫然是邯郸纵横交错的街道图。

乌卓指着城内一座小丘道：“郭府就在这山丘之上，正式的道路只有两条，分别通到郭府的前、后宅，其他不是乱石就是密林。”

滕翼道：“只要抵达山丘处，凭乱石密林的掩护，就不用怕他们的弩箭等远距离攻击的武器，亦不怕他们人多势众。”

乌卓道：“问题是他们必会派人监视我们，那他们便可以在距离约半里的路途上，于任何一个地点截杀我们。”

项少龙苦思片刻，道：“我们可以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噢！”

看到他们愕然望着他，才想起暗度陈仓的故事发生在楚汉相争的时代，他们自然闻所未闻。忙改口道：“乌卓你可以同时派出三辆马车，分向三个不同的方向出发，那些墨者自然要追踪每辆马车，到发现车内无人，早被分散实力，那时我们才出发，教他们方寸大乱，应接不暇。”

三人一听均感此计可行。

荆俊道：“我们可利用挂钩攀索越过民居，跟踪我们的人，定给闹个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

众人愈说愈兴高采烈，就像已打赢这场仗般。

最后项少龙道：“若我是严平，必把人手留在郭府所在的山丘脚下，那时我们可以藉密林和他们打一场硬仗。”

滕翼神情一动道：“不若由我和荆俊先溜到那里去，预早布下陷阱，那就更有把握。”

荆俊最爱闹事，跳起来道：“事不宜迟，趁离宴会尚有两个时辰，我们立即带齐家伙，赶去布置。”

乌卓站起来，兴奋地道：“你要什么东西，我都可供应给你。”

三人离去后，项少龙回到寝室，取出装备和装满飞针的束腰，扎好在身上，吻别众妻婢，赶去与乌卓会合，途中遇上脸现喜色的陶方。

陶方一把扯着他道：“我们真幸运，查到一个身份神秘的人，刚在今天见过赵穆，听他口音应是楚人无异。”

项少龙喜道：“拿着他没有？”

陶方道：“他仍在城内，动手拿他说不定会打草惊蛇，根据探子的调查，他在旅舍的房子只订至明早。一旦他踏出邯郸城，我们立把他生擒活捉，囚在我们的牧场内，我不信他的口硬得过我们的刑具。”

项少龙一把搂着陶方的肩头，往外走去，哈哈笑道：“若给我们拿着那奸鬼的阴谋证据，我们就要他好看。”

两人来到正门后的大广场上，乌卓早预备三辆马车，恭候他的指示。

陶方问道：“你一个人，为何要三辆马车？”

项少龙笑道：“三辆马车都不是我坐的，而是赠给严平那短命的家伙！”

大笑声中，放开陶方去了。

第十一章 郭府夜宴

细雪漫漫，天气严寒。幸好没有狂风，否则更教人难受。

乌卓、项少龙和十多骑策马离府，人人头戴着竹笠，遮掩大半面目，驰出乌府。到了街上立时分道扬镳，两人一组，各朝不同方向奔去。

先是有三辆马车，现在又有这惑敌的手法，就算严平的三百名手下全在府外守候，亦很难同时跟踪这么多的“疑人”，何况谁说得定项少龙是否其中一个。

这一着是要逼严平的墨者武士，只能退守在郭家大宅下的山路和密林处。项少龙和乌卓循着一条精心选择的路线，迅速离开乌府外的园林区，到了民居林立两旁的大道，不往郭府的方向驰去，反冒着雨雪，转左往相反的方向。他们无暇理会对方是否跟在背后，到了一所大宅前，发出暗号。

宅门立即打了开来。

这大宅的主人是个和乌府有深厚交情的人，自然乐意与他们方便。两人也不打话，闯宅而入，再由后门来到宅后的街上，这才往郭府所在的“秀越山”快马奔去。

这一手由乌卓安排，就算真给人缀上，亦可将对方甩掉，漂亮至极。

雨雪迎脸打来，项少龙忽地一阵茫然。来到这古战国的时代里，虽只短短年许的光阴，但他已有着颇多惨痛无比的伤心事。舒儿、素女的横死，已使他受到严重的创伤，但赵妮的惨死，更直到这一刻也难以接受，偏又是残酷无情的现实。

忽然间，三位芳华正茂的美女，便永远消失在这尘世间，就算他杀死赵穆或少原君，仍改变不了这个事实。现在他的大恩人元宗也证实死了。唉！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

自己也随时会给人杀死，那是否一种解脱？死后会否和他们有再见的机会？自有生命开始，生死的问题便一直困扰着人类。那是否只是一次忘情投入的短暂旅程，人的存在并非至坟墓而止，这问题从没有人能解答或证实。宗教的答案，天堂地狱，又或生死之外，很可能只是一种主观的愿望。但没有了又不行，死后空无所有，是很难被接受的一回事。

并骑身旁的乌卓道：“孙姑爷！前面就是秀越山。”

项少龙一震醒来，收摄心神，往前望去。这时他们刚离开民房区，到达山脚处，只见一条山路直通丘顶，上面古木成林，隐见巨宅崇楼，极具气势，但却看不到有伏兵的形迹，山脚处有座牌楼，写着“郭氏山庄”，却没有人把守。

两人转入道旁刻有与滕、荆两人约定暗号的疏林里，跃下马来。树木草地积盖白雪，景象纯净迷人，却不利隐藏或逃跑。乌卓在另一棵树脚处找到刻记，向项少龙打了个手势，领先深入林内。

项少龙把墨子剑连着赵倩为他造的革囊背在背上，左手持着失而复得的飞虹剑，追在乌卓背后。忽而四周无声无息地出现幢幢人影和火光，把他们团团围困。

“锵！”乌卓背上两枝连铤来到手上，暴喝一声往前方突围攻去，不让敌人有时间摸清地形和巩固包围网。

项少龙正伤痛心爱美女和元宗的死亡，满腔怨愤，拔出木剑，拿在右手，随在他背后，杀往林内。

对方想不到他们如此凶悍，正面拦截乌卓的两名赵墨行者仓忙下一个往后退了一步，另一人长剑挥来。

“铿锵”两声，刃铤交击，在黑暗里迸起一阵火花。

乌卓欺对方臂力及不上自己，荡开长剑，令敌人门户洞开，使了个假动作似要向另一人攻去时，左手连铤回转过来，闪电破入对方的空门里。那人也是了得，回剑守中，挡格连铤，岂知却忘了乌卓右手的连铤，只见精芒一闪，乌卓扭腰运铤由下而上，直没入对方小腹。

那行者几曾想到乌卓的连铤角度如此刁钻，一声惨叫，往后跌退，鲜血激溅在雪地上，当场毙命。乌卓毫不停留，两铤化作两道电光，随扑前之势，往另一行者攻去。

战斗终于拉开序幕。

这些行者人人武技高强，怎想到只两个照面便给名不见经传的乌卓杀掉一人，都红了眼，围攻上来，一时杀声震天。紧跟在乌卓身后的项少龙进入墨子剑法守心的诀窍，敌人的一举手、一投足都看得清清楚楚，更由于大家的剑法来自同一源头，使他对敌人的攻势了如指掌，甚至看到所有不足和破绽。

他暴喝一声，左手飞虹狂格猛挑，右手墨子剑重砍硬劈，左右手竟分别使出柔刚两种截然不同的劲道和招式来。他的眼神燃烧着愤怒的火焰，神色则冷酷平静，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气势慑人至极。兵刃交击中，三名行者同时受创，其中一人伤于乌卓铤下，另两人自是由项少龙包办。

一声大喝响自项少龙右方，一名特别高大，看来有点身份的行者，手持铁棍排众而来，由一棵树后抢出来，右脚踏前，左脚后引，俯倾上身，在火光下闪闪发亮的铁棍直戳项少龙心脏而来，又准又狠又急。项少龙见他移动时全无破绽，知道遇上行者中的高手，不敢怠慢，左手飞虹使出墨子剑法三大杀招里的“以守代攻”，回剑内收，剑尖颤动，也不知要刺往敌人何处，应付左侧扑来的两名行者；右手墨子剑则施出“以攻代守”的“绞击法”，化作一道长芒，游蛇般窜出，和对方铁棍绞缠一起。

墨子剑法最利以寡敌众，虽同时应付两方攻势，仍丝毫不乱。兼且是着重感觉而不只着重目视，所以尽管蒙上双眼，亦可与敌周旋，在这种黑夜暗林的环境里，只凭外围的几个火把照明下，对项少龙尤为有利。

那持棍行者想不到项少龙忽然使出这么精妙的一招来，只觉有若狂龙出洞、劲道惊人的一棍，触上对方木剑时，有种泥牛入海的感觉，虚虚荡荡，半点力道都用不上。大吃一惊下，本能地抽棍后退，蓦地小腹下剧痛，原来给项少龙飞起一脚，命中要害。纵使他比一般人忍痛的能力强上十倍，仍要惨嚎一声，往后仰跌，再爬不起来。这一脚当然与墨子三大杀招无关，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自不会墨守成规。

另一方的两名行者，还以为项少龙改采守势，挺剑硬攻，哪知光影暴涨，一人给齐腕斩掉右手，另一人大腿中剑，惨哼声中，往后退去，撞得己方想补入空隙的人左仆右跌，乱成一团。谁想得到项少龙剑法如此精妙狠辣，大别于墨子剑法一贯温淳的风格。

乌卓的表现毫不逊色，硬撞入两个敌人之中，手移到连铤的中间，施出近身肉搏的招数，虽给敌人的剑在臂上划出一道口子，但同时刺入其中一人胸口，另一敌人则给铤尾回打，正中耳门。

倏忽间两人推进丈许之远，背后弩机声响，两人同时闪往树后，弩箭射空。他们虽杀伤对方多人，可是行者武士潮水般由四周涌来，形势仍非常不利。项少龙见势色不对，飞虹剑回到鞘内，探入外袍里左手拔出飞针，连续施放。这一着大出敌人意料之外，登时有数人中针倒地。

对方见项少龙手扬处，立有人受伤或仆死，如施魔法，纷纷避往树后。两人哪敢迟疑，朝暗黑处疾进，剎那间没入林木深处。行者们给抛在身后，仍纷纷追来。

另一个问题来了，在如此漆黑中逃亡奔走，哪看得到滕、荆两人留下的暗记，幸好就在此时，左前方远处传来一声夜枭的鸣叫，惟妙惟肖。两人知定是荆俊这狡计多端的小子弄鬼，大喜下循声摸去。

树林愈趋浓密，积雪深厚，确是举步维艰。不知撞断多少树枝，前方上空一点火光，像星火般掉下来，原来是荆俊手持火折子由树上轻轻松松跳下来，向两人眨眼道：“这边走！”两人如遇救星，忙随他去。

不一会儿奔上斜坡，来到一块大石处，上方丛林里隐见郭家透出来的灯火。滕翼巍然现身石上，单膝跪地，手持大弓，脸容肃穆，凝视下面逼来的火光和人声。三人来到他身后。

乌卓奇道：“你想干什么？”

滕翼没有答他，乌、项两人大奇，在这种密林里又看不清楚敌人，强弓劲箭何来用武之地？

蓦地下方惨叫连连。

荆俊雀跃道：“掉进去哩！”

他们两个都是优秀的猎人，自是设置兽坑的一流高手。“嗖！”一枝劲箭，离开了滕翼拉满的强弓，射入密林，一声惨嘶应箭而起。

荆俊佩服地道：“滕大哥的‘夜林箭’名震韩境，连走过的耗子都避不过。”

说话间，滕翼以惊人的熟练手法，连射三箭，真的箭无虚发，必有人应箭惨叫。这时项、乌两人才发觉下面再没有半点火光，原来持火把者无一幸免的都给滕翼射杀，火落到雪地上，哪还不熄灭。滕翼的劲箭一枝接一枝往下射去，每箭必中一人，听得乌、项两人五体投地，心想幸好他不是敌人，否则死了也不知是什么一回事。

滕翼放下强弓，淡然道：“没有人再敢上来了！”

荆俊跳起来道：“我们早绑好攀索，又劈开通路，只要沿索而上，可及时到郭府赴宴。”

项少龙想不到这么容易便突破赵墨的重围，可见战略实在是至为重要的事。再想到可在严平身上试试三大杀招的威力，不由涌起万丈豪情，低喝道：“我们走！”

郭家山庄位于山丘高处，沿山势而建，虽不及乌氏山城垒堡森严的气势，却多出乌氏城堡欠缺的山灵水秀，宅前是两列参天的古柏，大门灯火通明，左右高墙均挂了风灯，亮如白昼。项少龙在门口报上姓名，立时有自称是管家高帛的中年男人，亲自为他们引路入府。

通过一条两旁园林小筑的石板道，一座巍峨的府第赫然矗立前方。只看这宅第，便知郭纵富比王侯的身家。

路旁两边广阔的园林灯火处处，采的是左右对称的格局，使人感到脚下这条长达二十多丈的石板路正是府第的中轴线，而眼前华宅有若在这园林世界的正中处。园内又有两亭，都架设在长方形的水池上，重檐构顶，上覆红瓦，亭顶处再扣一个造型华丽的宝顶，下面是白石台基，栏杆雕纹精美。先不论奇花异树、小桥流水、曲径通幽，只是两座亭子，尽见营造者的品味和匠心。

园内植物的布置亦非常有心思，以松柏等耐寒的常青树为主调，配以落叶树和四季花卉，组成苍郁的绿化环境，现在虽是满园霜雪，雨雪飘飞，仍使人想起春夏时的美景。林木中不时看到由别处搬来的奇石，倍添园林内清幽雅致的气氛。

那座主宅在园林的衬托下，更是气象万千，比之赵宫也不遑多让，乃坐北朝南的格局，面阔九开间，进深四间，呈长方形，上有重檐飞脊，下有白石台基的殿式大门。宅前还有小泉横贯东西，上架两座白玉石栏杆的石桥，宏伟壮观得使人难以置信。

荆俊这长居山林的小子看得目瞪口呆，凑到项少龙耳边低声道：“这样大的房子，怎睡得着觉呢？”

项少龙见管家高帛遥遥在前领路，听不到他们的对答，笑应道：“搂个美人儿，还怕睡不着吗？”

荆俊立时眉飞色舞，显是想到今晚回乌府后的节目。

项少龙想起赵宫，忍不住又联想到香魂已杳的赵妮，忆起在御园内与她调情的动人情景，心中绞痛，恨不得插自己两刀来减轻噬心的痛苦。待会儿还要和赵穆虚与委蛇，自己是否忍受得了呢？

滕翼见他脸色忽转苍白，明白到他的心事，伸手过来用力抓他臂膀一下，沉声道：“大事为重。”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泛起肝胆相照的知己感觉。项少龙强压下内心伤痛，硬逼自己脑内空白一片，步上石桥，踏着长阶，往府内走去。府内筵开十六席，分列大堂左右。当项少龙四人入内时，其他客人均已到齐，郭纵殷勤迎客，为他逐一引见诸人。

赵穆今晚示威的带来一群家将，只看他们骠悍的外形便知是厉害的剑手，主从十二人，占去四席。

严平白巾麻衣，孤身一人，脚上破例穿上对草鞋，有种独来独往的骄傲和洒脱，若非有元宗的仇恨筑成在两人间不能逾越的阻隔，说不定项少龙会和他攀点交情，现在则只能以这时代最常用的方法，就是以武力来解决。

初见面的赵氏武士行馆馆主赵霸，听名字以为他是个彪形大汉，其实他比一般人矮上少许，可是骨骼粗大，一切向横发展，胸阔背厚，脖子特别粗，与背肌形成使人印象深刻的三角形肌肉，令人想到任你捏他脖子，亦休想能把他捏得断气。肤色黝黑，颧骨显露，方形有如铁铸的面容，闪闪有神如铜铃般的巨目，体内似充盈无尽的力量，移动间自具威势和气度，连项少龙亦看得有点心悸。他以前当特种部队，打架乃家常便饭，最懂观察对手，看到赵霸，立时把对方列入最难应付的敌人行列。

赵霸有四个弟子随他来赴宴，当然都是一流的剑手，最引人注目是其中竟有一个叫赵致的年轻姑娘。乍看下她并没有夺人心魄的艳色，但玉容带着某一种难以形容的沧桑感，配以秀气得惊人的凤眼，瘦长的脸庞，性感的红唇，极具女性的魅力。尤其她身长玉立，比赵霸高了整个头，只比项少龙矮上两寸许，这么高的姑娘，因大量运动练成的标准身形体格，予人鹤立鸡群的出众感觉。

赵霸和赵致等对项少龙非常冷淡，介绍时只略略点头，表现出掩不住的敌意。当荆俊忍不住上下打量赵致时，此女更露出不悦神色，秀目闪过骇人的杀机，吓得荆俊不敢再看她。

另两位客人赫然是赵穆的文武两大走狗。大夫郭开生得仙风道骨，留着五绺长胡，只是眼睛滴溜乱转，正如雅夫人所说的满肚子坏水，众人中亦以他表现得对项少龙等最是亲热，更使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把阴柔尖细的嗓子。将军乐乘与郭开都是三十开外的年纪，两眼若闭若开，似有神又似无神，予人耽于酒色的印象，身材瘦长，手足灵活，一身将服，亦颇具威势。两人均有几个家将跟随，占去四席。

接着是郭纵的两个儿子，郭求和郭廷，均为平平无奇之辈，反是十多个家将里，有个智囊人物叫商奇，无论风度、气质，均使人知道此人足智多谋、学识丰富，不可小觑。

介绍过后，郭纵招呼各人入座，首先请项少龙坐于右方第一席的上座，项少龙推辞不果，惟有坐入这代表主宾的一席。对面的主家席自是郭纵，接着依次是赵穆、赵霸和郭开。

项少龙的下首则是一直脸色阴沉的严平，其次是乐乘，郭纵的两个儿子则陪于末席。事实上直至此刻，项少龙仍弄不清楚郭纵为何要设这庆功宴，假设刚才自己被人创伤，于郭纵面子上亦不好看。

酒过三巡后，郭纵欣然道：“老夫一生都是伴着个打铁炉做人，现在年纪大了，粗重的事交给儿子，闲来只是踩踩穷山野地，找寻穴铁脉，研究一下器械兵刃的型制。对我来说，没有东西比先圣鲁公的手录更珍贵，少龙今天携宝而回，别人或者不知少龙的功劳多大，但老夫却最清楚。来！为我大赵中兴有望干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只有严平半点都不碰几上美酒。项少龙心中叫苦，郭纵这么一说，分明指赵国的兴衰由他一手包办，在这争权夺位的时代，怎会不招人妒忌。

果然赵穆和乐乘脸上都闪过不悦的神色，赵霸则凶光闪烁，只有郭开仍摆出一脸欢容，严平则依然是那么毫无生气、半死不活的表情。

项少龙偷偷留意那别具风格的赵致，她每次举杯，总是浅尝即止，不像其他人灌得一滴不剩。

乌卓在项少龙耳旁低声道：“郭纵想害你！”

项少龙点头表示知道，扬声答谢道：“郭先生过奖了，末将只是奉大王和侯爷之命尽心办事，所有事均听大王及侯爷指示，末将幸好有点运道，不负所托，我看这一杯应敬的是侯爷。”

众人慌忙向赵穆举杯，项少龙等自是边饮酒边心中诅咒，暗骂赵穆这残暴的奸鬼。

那美女赵致想不到项少龙对答如此得体，眼中亮起讶异之色，细心打量起项少龙。

赵穆的脸色好看了点，哈哈大笑，欣然喝酒，好像功劳真是全归于他的样子。不过谁都知道以他的城府，绝不会被项少龙区区数语打动，这表面的欢容只是装出来给人看的。

郭纵向立在身后的管家高帛打个手势，后者立时传令下去，顷刻后，数十名美婢如花蝴蝶般捧着热荤美食摆到席上，又殷勤为客人添酒。项少龙特别留意严平，他几上只有青菜麦饭，显见郭纵特别照顾他的“需要”。

郭纵哈哈一笑道：“老夫的宴会一向必有歌舞娱宾，但今天巨子肯赏脸来敝府赴宴，所以节目安排上有点改变。”

大力拍一下手掌，忽然十多个女子由后方的两扇侧门拥出，几个觔斗来到堂心立定，表演起各种既惊险又精彩的杂技百戏。当其中两女绝无可能地在另两女的肩头凌空翻身，交换位置，再立定在对面下方的女子肩上时，除严平外众人无不拍掌叫好。

荆俊低声自负地道：“看过我的身手才拍掌吧！”

项少龙为之莞尔，荆俊始终是个大孩子，充满好胜心。众女表演了变化万千的叠罗汉后，在众人掌声中退出堂外。

郭纵笑道：“真正要向之喝彩的人是致姑娘，我这些家婢的身手，都是由她一手训练出来的。”

众人闻言忙向赵致喝彩，其中又以荆俊叫得最厉害，使人恼笑皆非。

赵致盈盈起立，淡淡还礼，似对赞赏毫不在意，予人甚有涵养的印象。

郭纵忽地干咳两声，正容向项少龙道：“老夫听说少龙与巨子间有点小误会，不若由老夫当个和事老，把事情解决。”

项少龙心中大恨，郭纵似乎没有一句话不为他着想，其实一直在煽风点火，挑拨离间，原因自是因他项少龙与乌家的关系。几句话便弄到他十分难堪，现在就算他肯交出巨子令，亦开罪了赵穆，因为他把拥有巨子令一事瞒着这奸鬼；但假若他不让郭纵做“和事老”，郭纵便有借口对付他了。

幸好严平冷然道：“郭先生这和事老做得太迟了，现在本子和项兵卫的事，只能依从墨门的方式解决。”

众人不问可知，那种方式舍武力再无他途。赵墨行者伏击项少龙一事，这些位于邯郸权力最上层的人怎会不知道，亦明白严平方面吃了大亏，种下不可解的深仇。

赵穆从容道：“一位是大王最看重的客卿，一位是大王最宠爱的御前剑士，谁也不愿看到任何一方有失，不若明天由本侯禀奏大王，由他定夺。”

郭开和乐乘立即心中暗笑，严平在赵国地位尊崇，最近对付燕国的入侵时又在辅翼守城上立下大功，对着赵王都平起平坐，若把这事摊在他面前，不用说吃亏的定是项少龙。

他两人的想法郭纵这老奸巨猾的狐狸怎会不知道。他与乌氏倮不和非是一朝半日的事，而有关乌应元和吕不韦的关系，亦是由他透露予赵王知晓，现在乌家出了个这么厉害的孙姑爷，无论如何也要毁掉。起先他并不明白赵穆的心意，经过言语试探后，立时有了默契。不过现在孝成王非常看重项少龙，又有乌氏倮在后面撑腰，他们不敢公然明枪明刀对付这由无名小卒变成有身份有地位的年轻剑手，只好大玩手段。

赵穆先打出查察贞操的牌子，哪知晶王后另有居心，为项少龙隐瞒了真相。于是他选中剑术高明、手下高手如云且身份超然的严平，告诉了元宗身上没有巨子令的事，挑起两人间的矛盾。再由郭纵藉摆庆功宴为名，实是制造严平杀他的良机。如此连环毒计，确是厉害。

赵穆如此一说，严平首先反对道：“侯爷的好意心领了，巨子令乃本门至宝，一刻也不能留在外人手上，此事必须立即解决。”

众人心中暗乐，知道严平要向项少龙挑战。

赵霸一阵大笑，吸引各人的注意力后，道：“项兵卫宫宴与连晋一战，声震赵境，可惜赵某刚到别处考核行馆儿郎的剑技，未能目睹盛况，至今仍耿耿于怀。下面的儿郎均望能见识到项兵卫的绝世剑术，这绝对是切磋性质，希望项兵卫不吝赐教。”

乌卓等均皱起眉头，世上竟有这么不公平的事，这岂非采车轮战法。而且让严平先摸清项少龙的剑路，对他提供大大便利。

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赵致倏地起立，抱剑来至项少龙席前，含笑道：“请兵卫指点！”

项少龙心道我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呢？竟来向我挑战。正要拒绝，滕翼已向跃跃欲试的荆俊打了个眼色，这小子大喜跳了起来，一点几角，凌空翻了个觔斗，越过赵致的头顶，落在她后方，笑嘻嘻道：“有事弟子服其劳，师父对师父，徒弟对徒弟，便让小子和致姑娘亲热一番。”

项少龙等见这小子忽然变作项少龙徒弟，又口没遮拦，语意轻佻，均感好笑。其他人见荆俊身手灵活如猴，心中凛然，暗忖赵致今回遇到对手，因为赵致亦正以灵巧多变名著邯郸。

赵霸一向崖岸自高，极为自负，暗忖项少龙哪有资格和自己平起平坐，心中狂怒，冷喝道：“小致便领教这位小兄弟的技艺吧！”

赵致知道乃师暗示她下辣手，兼之她又最恨男人向她调笑，应命一声，猛一转身，长剑电掣而去，飙刺荆俊心藏，姿态既美，手法又疾又狠，确是一流的剑法。

众人见她突然发难，均以为荆俊猝不及防，难以闪躲。连项少龙和乌卓的两颗心亦提到喉咙顶，怕他有闪失。只有滕翼像严平般毫无表情，似若尽管地裂天崩，也不能使他脸上的神色有丝毫改变。

第十二章 公开决裂

荆俊想不到对方招呼都不打一个，便立即动手。不过他一生在山林出没，于猛兽群里打滚长大，比这更凶险的情况不知遇上过多少次，哈哈一笑，使了个假动作，似要往左横移，到长剑临身时，才差之毫厘般往右移开，闪到赵致的左后侧，比鬼魅还要迅疾。

赵穆和郭纵交换个眼神，都看出对方心中的惊异，项少龙有此子为助，确是如虎添翼，这样看来，那乌卓和滕翼亦非易与之辈，不由使他们对项少龙的实力重新估计起来。

赵致夷然不惧，这一剑纯是试探荆俊的反应，这刻已知对方身手灵活至极，娇叱一声，两脚一撑，离地而起，一个大空翻，手中利刃化作千万点剑花，凌空往荆俊洒去。

赵霸的人立即高声喝彩。

项少龙见赵致剑法既好看又严密，非只是花巧灵动，心中大讶，亦由此推知赵霸必然非常厉害。同时想到当日连晋号称无敌邯郸，赵穆、严平这些身份超然的人，当然不会与连晋动手，可是赵霸这武馆的主持人，为何竟任得连晋横行？

心中一动，似已捕捉到个中因由，但又不能清晰具体地描画出来，那种微妙的感觉，令项少龙颇为难受。

场中两手空空，只在腰间插了把长匕首的荆俊，终于亮出他的兵器。只见他手往怀内一抹，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应手而出，先射往赵致的右外档，然后加速弯击回来，“当”的一声击中赵致长剑。

赵致的剑花立被撞散，人也落到地上。

荆俊那东西则飞返头上，不住随右手的动作在上空绕圈，原来是把半月形银光闪闪的“飞陀刃”，两边均锋利无比，尤其弯若牛角的尖端，更使人感到可怕的杀伤力。

项少龙还是初次见到他这独门兵刃，暗忖若以之击杀猛兽，当是不费吹灰之力。

荆俊笑嘻嘻瞧着不知如何应付他武器的赵致，一对眼趁机贼兮兮的上下打量她。

赵霸喝道：“旁门左道的兵器，怎可拿来在大庭广众中见人。”

一声大笑在大门处响起，只听有人道：“赵馆主此言差矣！天下间只有杀人或杀不了人的兵器，哪有什么旁门左道可言？”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大将李牧在十多名家将簇拥下踏进门内，后面追着高帛和几名郭家的府卫，显是连通报也不及。

项少龙趁机把荆俊喝回来。赵致眼中闪过森寒的杀机，悻悻然回座去了。

郭纵这老狐狸笑呵呵离座迎客，满脸笑容道：“大将军何时回来的，否则今晚怎也不会漏了你。”

李牧虎虎生威的目光扫视全场所有站起来欢迎他的人，当他瞧到赵穆，虎目杀机一闪，才迅速敛去，冷冷笑道：“希望郭先生不会怪我不请自来就好。”眼睛盯着表情尴尬的赵霸道：“馆主负责为我大赵培育人才，切莫墨守成规，本将军长期与匈奴作战，见惯战场上千变万化之道，两军对垒，唯一的目的是胜过对方，哪管用的是什么武器。”

赵霸气得脸色发黑，却是哑口无言。

李牧转向项少龙，语气立转温和道：“少龙立下大功，今天我来是要向你敬酒三杯，给我拿酒来！”

这赵国除廉颇外的一代名将，甫至便震慑全场，连赵穆这么霸道的人，亦不敢出言开罪这军方的第二号人物。

乐乘和郭开更噤若寒蝉，不敢搭口。

项少龙心中讶异，想不到这代表赵国军方的人物竟会公然表示对自己的支持，使他不致势单力孤，一筹莫展。

只有严平仍踞坐席上，不买账给李牧。

李牧亦不怪他，径自和项少龙对饮三杯，还坐入项少龙席内。

乌卓等三人慌忙离座，由郭纵使人在席后另安排席位，安置他们和李牧的随员。

各人坐定后，赵穆干咳一声道：“大将军风尘仆仆，不知边防情况如何？”

李牧冷冷道：“巨鹿侯还是第一次问起匈奴之事，本将今天赶回邯郸，为的却是妮夫人的事情，我征询过廉相国的意见，均认为她的自杀疑点颇多，故决定由军方联名上书，求大王彻查此事，侯爷乃一手处理此事的人，当知李牧所言非虚，我还要向侯爷请教呢！”

项少龙恍然大悟，记起赵倩曾说过赵妮乃赵国曾大破秦军的一代名将赵奢的媳妇，兼之因坚守贞节而甚得人心，更得军方拥戴，所以赵穆不敢碰她。现在赵穆色胆包天把她害死，他与军方赵奢系统将领们的斗争再无转圜余地，变成正面交锋，所以李牧现在才毫不客气，摆明要对付赵穆。

赵穆的脸色立时变得非常难看，但冲着李牧的军权地位，仍不敢翻脸发作。

郭开阴声细气地道：“妮夫人因思念亡夫自尽而死，乃千真万确的事，大王最清楚其中情况。大将军不把精神放在边防上，是否多此一举？”

项少龙想不到圆滑如郭开者，竟会如此顶撞李牧，可见军方和赵穆一党的斗争，已到白热化的地步，再不顾对方颜面。

李牧不愧强硬的军人本色，仰天长笑道：“我们就是怕大王给小人蒙蔽，故不能不理此事。争胜之道，先匡内，后攘外，若说此乃多此一举，真是笑话至极。”

郭纵一向不参与任何派系的斗争，各派亦因他的举足轻重而对他加以拉拢，使他能左右逢源，这时见火药味愈来愈浓，势头不对，插入打圆场道：“今晚不谈国事，只谈风月，老夫安排了一场精彩绝伦的美人舞剑，请各位嘉宾欣赏如何？”

尚未打出手势，严平沉声喝道：“且慢！”缓缓站起来，拔出背后比一般剑长了至少一半的巨子剑，冷然望着项少龙道：“项兵卫，今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让本子看看叛徒元宗传你什么绝技？”

由于严平身份特殊，李牧也找不到插嘴和干预的理由。

项少龙知道此战避无可避，心想这一仗就当是送给元宗在天之灵的祭品，若非以众凌寡，严平休想伤得这墨家大师的半根毫毛！霍地立起，两眼寒芒电闪，盯着严平道：“谁是叛徒？巨子你见到墨翟他老人家才辩说吧！”

严平怒哼一声，显是心中非常愤怒，移步堂心，摆开门户。

堂内鸦雀无声，人人均知道严平的剑法深不可测，当然有人暗中叫好，有人却为项少龙担心。

赵穆则在偷笑，若杀了严平，尽管孝成王知道项少龙情非得已，亦必然大大不悦。若严平杀了项少龙，去此眼中钉，更是心头大快。所以无论结果如何，对他均是有百利无一害。

项少龙离开席位，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他竟往对席的赵穆走去，两眼寒芒闪闪，一点不让地瞪着赵穆。

赵穆和一众手下泛起戒备的神色，有人更手按剑把，准备应付任何对赵穆不利的行动。

项少龙来到赵穆席前立定，微微一笑，解下腰间的飞虹剑，连鞘放在赵穆眼前席上，淡淡道：“这把剑还给侯爷，它既曾痛饮嚣魏牟的鲜血，当没有辱没侯爷赠剑厚意。”再深深盯了这与他有深刻血仇的奸贼一眼，才转身往立在堂心的严平走去。

嚣魏牟虽因他而死，但真正下手杀嚣魏牟的却是滕翼，项少龙这么说，是故意激怒赵穆，同时让他知道自己已悉破他的阴谋。还剑的行动表示要和他划清界限，公开对抗。

在这一刻，他连赵孝成王也不放在眼内，更不要说赵穆了。亦只有这样公开决裂，他方可得到廉颇和李牧等军方的全力支持。

赵穆果然气得脸色阵红阵白，难看至极。其他人还是首次知道嚣魏牟给人杀了，齐感愕然，纷纷交头接耳，连李牧和严平亦闪过惊讶神色。

不用再和赵穆这大仇人做戏，项少龙大感轻松，两眼凝视严平，伸手拔出墨子木剑，心中涌出腾腾杀气，像热雾般蒸腾着，同时心头一片澄明，万缘俱灭，连元宗的恩仇也置诸心外，天地间只剩下他的墨子木剑和对方的巨子剑，再无他物。

严平虽然稳立如山，毫无破绽，可是项少龙却似完全明白敌人的所有动向和意图，一丝不漏地反映在他有若青天碧海的心境里。

这正是墨翟三大杀招“守心如玉”的心法，藉着奇异的呼吸方法，专一心志，而与赵穆的决裂，更使他像立地成佛、忽然得道的高僧，达到这种剑道的至境。

在旁观者眼中，项少龙忽地化作另一个人似的，渊渟岳峙，静若止水，但又蕴含爆炸性的力量和杀气。

赵穆和赵霸同时泛起骇然之色，他们乃用剑的大行家，自然知道这种境界最能发挥剑术的精要。

严平露出凝重的神色，他深明墨子剑法重守不重攻之理，欺项少龙年轻气躁，打定主意，决定不作主攻。若非项少龙显露出如此可怕的气势，他绝不会这般忍手谦让。

项少龙眼光落到对方的巨子剑上。灯火下，有若暴涨磷光的剑体散发着一种无可名状的璀璨光芒，纤尘不染，可见极为锋利。

心中不由奇怪起来，墨子剑法以拙为巧，如此锋快的长剑，不是与墨子剑法的精神相违背吗？除非严平另有绝活，否则这种剑绝发挥不出墨子剑法的精华。想到这里，心中已有计较，提起木剑，一步一步，缓慢有力的向严平逼去。

严平双目射出阴鸷厉芒，紧盯着项少龙双肩。

大堂落针可闻，只剩下项少龙似与天地万象相合无间、充满节奏感的足音。众人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就似一切均在项少龙的掌握中，万物都向他俯伏叩首，岂知此正为墨氏三大杀招的精神。

项少龙心湖内浮现大梁邹衍的观天台，忆起漫天星辰的美景，心中涌起万丈豪情，一声裂帛般的大喝，使出三大杀招“以攻代守”的招式，墨子剑似缩似吐，倏忽间依循一道玄奥无匹，含着物理深义的径路，直击严平面门。

以严平如此沉狠之人，亦吃了一惊，只觉对方剑势若长江大河，滔滔不绝，假若自己只采墨子剑法的守式，立时会陷于挨打之局，更惊人的是对方的剑势隐隐克制墨子剑法，偏又是墨子剑法中不能怀疑的招数，无奈下，巨子剑化作点点寒芒，以攻对攻。

项少龙正是要逼他施出压箱底的本领，这时见计得逞，蓦然后退，使出“以守代攻”其中的“回剑式”。

严平大喜，还以为对方优越的剑法只是昙花一现，旋又落回墨子剑法的老套里。他这套剑法乃出于自创，名为“破墨”，专门用来对付墨门内的敌人，所以对杀死项少龙成竹在胸，怎肯错过如此良机，忙抢前狂攻，早忘了刚拟好以守为主的策略。

项少龙脑际澄明如镜，见对方剑芒暴涨，目标却是自己的右肩，那亦是他故意露出来的破绽。“以守代攻”乃墨氏三大杀招的首式，内中包含一百二十势，每势均有一个破绽，而这些破绽无不是精心布置的陷阱，引敌人入彀，这正是“以守代攻”的精义。

此时见严平中计，哈哈一笑，闪电移前，严平登时刺空。

项少龙略一沉腰，墨子木剑电疾回旋，不偏不倚重重砍在对方剑上。他知道严平剑法高明，火候老练，绝不会输于自己，纵使自己有三大杀招傍身，始终是刚刚学会，未够纯熟，所以不求伤敌，但却把握机会，以比对方长剑至少重上三、四倍的木剑，又凭自己过人的臂力，硬逼对方比拼内劲。

严平立吃了大亏，右手痠麻，巨子剑差点甩手坠地。

项少龙亦心中凛然，原来严平表面看来精瘦如铁，臂力却非常惊人，那反震之力，亦使他右手一阵麻痹。

严平闷哼一声，往横移开，使出墨子剑法的守势，门户森严至泼水难进。

旁观诸人看得目瞪口呆时，项少龙剑交左手，由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木剑似燕子翔空般弯向外档，再回击而来，扫往严平右肩。

严平哪想得到对方左手使剑同样厉害，右手血气尚未复原，不得已再退一步，变成面向敌人，巨子剑使出巧劲，往木剑斜挑而出，意图化去对手重逾千钧的横扫。

项少龙大笑道：“你中计了！”

木剑一绞，已与对方宝刃缠在一起。

人影乍合倏分。表面看来两人毫无损伤，但人人都瞧出严平吃了大亏，脸色苍白无比。

项少龙“嚓嚓嚓”连进三步，往严平逼去。严平咬着牙关，相应后退。两人又同时齐往左移，似若有根无形的线，把两人牵缠。

严平不愧长年苦行的人，神情很快回复正常，像没有受伤那样。

原来严平刚才被项少龙起脚扫中小腿侧，若非他马步沉稳，又立即横移化力，早扑倒地上，但仍隐隐作痛，知道不宜久战，沉吼一声，巨子剑疾如流星似地往对方击去。

项少龙斗志如虹，数算着严平的呼吸和步调，当对方出招前，早由对方转急的呼吸和步伐轻微的变化洞察先机，觑准虚实，使出三大杀招最厉害的“攻守兼资”中的“忘情法”，把自己投进死地，全凭稍占优势的先机，和对方比赛本能和直觉的反应。

一声惨哼，严平长剑坠地，踉跄跌退，脸色若死人，左手捂着右肩，鲜血由指隙泉涌而出。这一剑虽不致命，但严平短期内将难有再战之力，右手会否给废掉，仍在未知之数。

当下有人抢出，要搀扶这心高气傲的人。

严平站直身体，喝开扑来的人，瞪着项少龙道：“为何要手下留情？”

项少龙回剑到背后革囊里，淡淡道：“元兄虽因你而死，但始终是你墨门本身的斗争，与我项少龙无干，为何要分出生死？”

严平沉声道：“刚才你使的是什么剑法？”

项少龙平静答道：“是本人自创的剑法，巨子感觉还可以吗？”

严平眼中射出深刻的仇恨，喝一声“好”，头也不回，朝大门走去，连剑也不要了。

第十三章 始皇之母

严平黯然败走后，项少龙趁机告辞。

李牧欣然送他一程，着随从让三匹马出来予滕翼等三人，项少龙被他邀到马车上去，车队缓缓开下郭家山庄。

李牧沉吟半晌，喟然道：“我们今天是忍无可忍，孤注一掷，藉妮夫人的事与赵穆作最后的周旋。”接着伸手搭上他的肩头，语重心长地道：“我和相国一直留心你，少龙你是我大赵这数代人里难得的人才，且是这么年轻。”再叹一口气道：“假设今天大王仍要维护赵穆，少龙立即离开赵国，到别处闯天下，不要像我们般瞎守着这完全没有希望的国家。”

项少龙愕然道：“我们得到了《秘录》，为何大将军仍这么悲观？我看大赵的人丁正兴旺起来，只要再多几个年头，便能恢复原气……”

李牧打断他道：“少龙你对国事认识尚浅，纵没有长平之战的大伤元气，我们亦有先天的缺陷，就是不断寇边的匈奴，使我们为了应付他们，国力长期损耗。所以各国中唯我大赵人丁最是单薄，虽是名将辈出，但建国后从来只有守成的份儿，没有扩张的能力。”

项少龙打从深心中喜欢这与廉颇齐名的盖世名将，忍不住道：“大将军既看清楚这点，为何恋栈赵境不去？”

李牧望向车窗外，眼中射出悲天悯人的神情，轻轻吁出一口气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长期守卫北疆与匈奴作战，和边塞的住民建立了深厚的感情，若我弃他们而去，凶残狠毒的匈奴人还有谁能抵挡，我怎忍心让他们任人屠戮？唉！”言下既无奈，又不胜唏嘘。

项少龙心中感动，断然道：“大将军可否把上书大王一事，推迟两天？”

李牧两眼精光一闪，瞪着他道：“你似乎有点把握，究竟是什么妙招？”

项少龙对他是打从心底生出钦佩之情，毫不隐瞒把赵穆可能是楚人派来颠覆的间谍一事说出来。

李牧大力抓着他肩头，眼中闪动出希望的焰芒，道：“少龙你真行，我们从未曾想过由这点入手对付赵穆，我还会在邯郸留上几天，让我们紧密联络，配合上书的时间。”

两人仔细商议一会儿后，已抵达乌氏城堡，下车前，李牧拉着他道：“少龙你仍是血气方刚，很难抵受诱惑，你须紧记酒色害人，纵是铁汉，也受不起那种日以继夜的销蚀，少龙定要切记。”

项少龙知道自己的风流事迹，尤其是与雅夫人的韵事，已广为流传，所以李牧才有此忠告，老脸一红，俯首受教。

刚踏入乌府，府卫便把他和乌卓请去与乌应元见面，滕、荆两人径自回后宅休息。

乌应元由陶方陪着，在内宅的密室接见他们，听取此行的报告后，称赞他们一番才道：“图先刚派人和我联络，说吕不韦的形势相当不妙，他在秦国的敌人正利用疏不间亲之理，在庄襄王前拨弄是非排斥他，庄襄王为人又优柔寡断，说不定会被打动，所以把嬴政母子送返咸阳一事刻不容缓，有她母子二人在庄襄王身边，吕不韦的地位可稳如山岳，甚至可坐上相国之位，否则连我们的希望也破灭。”

项少龙的血液里仍流着被李牧打动的情绪，皱眉道：“可否拖迟几天，看看扳倒赵穆一事是否有转机？”

乌应元凝神瞧他道：“我知少龙恨不得把赵穆碎尸万段，但这始终是私人恩怨，少龙应以大局为重，现在乌家的命运已落在你肩头上，一个不好，势是堡破人亡之局。”

项少龙沉吟道：“若扳倒赵穆，大赵或仍有可为……”

乌应元不耐烦地打断他道：“这只是妄想，就算杀掉赵穆，在孝成王这种昏君手上，赵家乃注定是亡国之奴，赵太子亦非好材料。乌家唯一出路，是依附大秦，才有希望。”

项少龙垂头无语，亦心知肚明自己因与李牧一席话后，被对方忘我的伟大精神打动。还是乌应元这个不折不扣的生意人厉害，不论感情，只讲实际收益来得高瞻远瞩，因为历史早证明他的说法正确无误。

乌应元心中极疼爱这女婿，知自己语气重了，声音转向温和，道：“我知少龙智计过人，不知对送回嬴政母子的事，有什么头绪？”

项少龙振起精神道：“现在时间尚早，待我休息一会儿，便去找朱姬，只要能说服她，事情才有望成功。”

乌应元等三人同时愕然，现在已是戌时，还说时间尚早？难道他要半夜三更摸入朱姬的香闺吗？

项少龙浸在浴池里，心情矛盾至极。他是个极重感情的人，坐时空机来到的第一个地方是赵国，与赵人相处了这段时日，赴魏时又与赵军相依为命，建立起紧密的感情，下意识地把赵国视为自己的国家，希望能为它尽一点力。但他又知道即使干掉赵穆，赵国仍不会好得到哪里去，这种两头不着岸的心情，自是使他愁思难禁。

身旁的婷芳氏柔声问道：“少龙在想什么呢？”

另一边的乌廷芳带点醋意地道：“当然是想着雅姊和倩公主！”

项少龙虽左拥右抱着两个粉嫩腻滑的玉人儿，却想起李牧劝他不要纵情酒色的告诫，苦笑道：“和你们两个美人在一起，怎会想起其他女人。我只是因今晚有要事去办，不能陪你们，所以才心中苦恼。”

乌廷芳谅解地道：“陶公刚通知我们了，项郎放心去吧！我们两人会乖乖地等你回来，噢！忘了告诉你，自你到大梁去后，婷姊每晚都和芳儿同床共寝，说亲密话儿，今晚我们姊妹就在榻上等你回来。”

项少龙心叫天啊，若每次她们都要雨露均霑，想不酒色伤身怕难矣！

乌廷芳又兴奋地道：“想不到严平都不是你对手，真希望你能挫挫那赵霸的威风。”

项少龙想起赵致，忍不住出言相询。

乌廷芳有点尴尬地垂头道：“听说她是连晋那坏蛋的情人之一，你杀了连晋，她自然恨你入骨哩。”

项少龙心中恍然。赵霸对自己充满敌意，或与此有关，而非和赵穆有任何勾结，但当然也可能是另有原因。在这时代，又或在二十一世纪，谁有权势，便自有依附之人，此乃千古不移的至理。

项少龙看时间差不多了，向正为浴池添加热水的春盈道：“给我请滕翼和荆俊两位大爷来。”

纷纷雨雪，漫漫不休地洒往古城邯郸。项少龙和滕翼两人隐身暗处，注视隐透灯火的大宅。

项少龙在滕翼耳旁笑道：“荆俊这小子定是心中暗恨，因为我把他从有女人的温暖被窝中抓了出来。”

滕翼冷哼道：“他敢？我警诫过他，若太荒唐的话，就把他赶回家去。”

项少龙暗忖，有滕翼看管着荆俊，这小子想放肆亦不易。

风声响起，身手比常人敏捷灵巧十倍的荆俊由墙上翻了下来，迅疾来到两人隐身处，低声道：“想不到里面这么大！我找到朱姬的住处了。”

项少龙点头道：“我们去吧！”

三人从暗处闪出，来到高墙下。项少龙望往雨雪纷飞的夜空，暗忖这样月黑风高，更适合干夜行勾当，谁会在如此严寒天气下不躲在被窝里，连守卫也要避进燃着火炕的室内去呢。

际此万籁俱寂的夜深时分，他们像置身在与众不同的另一世界里。尤其项少龙想起即可见到把中国第一个皇帝孕育出来的美女，心头既兴奋又刺激。

项少龙仔细体味着这奇异的情绪，随着荆俊迅速攀过高墙，来到庄院之内。里面房舍连绵，教人难以一目了然，亦使人想不通以嬴政的质子身份，为何竟占用这么大的地方。

他们落脚处是个长方形的露天院子，对着高墙的是一列房舍，看来是佣仆居住的地方。荆俊展开身法，熟门熟路的在前引领，一口气越过数重屋宇，到了一座园林之内，花木池沼，假山亭榭，相当不俗。

荆俊指着园林另一边一座透出灯光的两层楼房道：“我刚才偷听侍女说话，朱姬应是住在那里，却不知是哪个房间。”

滕翼细察环境道：“我们就在这里为你接应把风，若见形势不对，荆俊会扮鸟叫通知你。”

项少龙点头答应，往楼房潜去，拣了个没有灯光透出的窗户，看准情况，穿窗闪入。

这是个小厅堂模样的地方。蹑足至往外去的木门，贴上耳朵，听得外面无人时，推门而出。

外面是一条走廊，一端通往外厅，另一端通往楼上的阶梯。屋内静悄无声，看来婢仆们早进梦乡。

这个想法还未完，梯顶处足音响起。项少龙忙躲回门内，奇怪为何这么晚仍有人未睡觉。

足音抵门前停下，项少龙大叫不妙，这时来不及由窗门离去，匆忙下避到一角，蹲在一个小柜后，虽不是隐藏的好地方，总好过与来人面面相对。

果然有人推门而入，接着是杯盘碰撞的声音。项少龙知道对方不晓得有人藏在暗处，放胆探头一看，原来是两个俏丫鬟。

其中一婢女打了个呵欠道：“最怕就是他了，每次来夫人都不用睡觉，累得我们要在旁伺候。”

另一婢道：“夫人平时话也不多半句，见到他却像有说不完的话。”

先说话的婢女笑道：“总好过服侍那个色鬼，身体都不行了，还要靠讨厌的玩意发泄，香姊给他一连三晚弄得只剩下半条人命。唉！”

项少龙心中一沉，这色鬼不用说就是嬴政，现在由婢女口中说出来，看来雅夫人说的一字不假。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雄才大略的秦始皇怎会是如此一个人？将来他凭什么诛除吕不韦，又统一六国，奠定中国庞大的基础规模？

唠唠叨叨下，两婢女捧着弄好的香茗去了。

项少龙知道有人未睡，不敢由楼梯上去，改由窗户离开，觑准二楼一间灯火昏暗的窗户，往上攀去，才到半途，一队巡卫由花园的小路提灯而至。项少龙大吃一惊，因为若是朱姬宿处，巡卫自然特别留心，绝不会错过他这吊在半空中的人。猛一咬牙，加速往上升去，倏忽间穿窗进入屋内。

那是女性住的大闺房，地上满铺厚软的地席，秀榻内空空如也，除几椅梳妆镜外，墙上还挂满壁画，美轮美奂，项少龙正怀疑是朱姬的寝室时，两婢女熟悉的脚步又在门外响起。

项少龙心中叫苦，这叫前面有狼，后面有虎，幸好房中一角放了个大柜，无可选择下，扑过去，拉开一看，内里共分两格，下格虽堆有衣物，仍可勉强挤进去，哪敢迟疑，忙缩进去，刚关上柜门，两婢女便推门进来。

接着是整理被褥的声音，不一会儿两婢女离开，却没有把门掩上。

项少龙心中叫苦，看情况朱姬和情夫随时进来，自己岂非要躲在这里听朱姬的叫床声。今晚看来很难接触朱姬，若在有乌廷芳和婷芳氏两人在的被窝中度夜，自然比蜷曲在这里强胜百倍。况且滕、荆两人久候他不出，可能会弄出事来。

苦恼间，一重一轻两种足音由远而近，接着是关门声。

项少龙心叫天啊！闭上眼睛，听天由命。

外面传来衣衫窸窣的摩擦声和男女亲热的呻吟声。

项少龙闲着无事，不由猜测朱姬这情夫的身份。照理该不会是赵穆，明知明天军方将领会向孝成王翻他的账，眼下好应去向赵王献媚下药，蛊惑君心。因为说到底，赵王对赵妮有着一定的感情，若真的知道下手害她的人是赵穆，说不定会不顾“夫妻”恩情，把赵穆处死，赵穆怎可大意疏忽。可是朱姬母子一直被置于赵穆的监视下，其他人想接近亦须赵穆首肯才成。

那这人会是谁呢？

一把柔情似水的声音在柜外的房内响起道：“人家托你的事，办得如何？”

项少龙心中叫绝，只听声音，便知这女人很懂利用天赋本钱迷惑男人，难怪刚登王位的庄襄王对她如此念念不忘。吕不韦既挑中她媚惑庄襄王，自非泛泛之辈。

那情夫道：“现在局势不明，仍未是回秦的时刻。”

项少龙吓了一跳，立时认出是大夫郭开那个娘娘腔。想不到原来竟是他，难怪能与朱姬搭上，只不知赵穆是否晓得此事。

朱姬嗔道：“有什么不明朗的，现在异人登上王位，只要我们母子返回咸阳，政儿就是继承王位的储君，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亲吻的声音再次传来，朱姬娇吟的声音比前加剧，显是郭开正施展调情手段，安抚朱姬。

只听得朱姬娇呼道：“不要！”

郭开道：“春宵一刻值千金，难得有这机会，来！到帐内再说。”

朱姬微怒道：“你只是对人家身体有兴趣，一点不关心妾身的心事。你说吧！为何答应人家的事却不做？”

郭开急忙道：“你不知我已做了很多功夫吗？只是现在庄襄王刚登位，各方面看得你们很紧，兼且吕不韦现在地位不稳，随时有坍台的危险，无论怎样计算，你也绝不应于此时偷回咸阳去。”

项少龙逐渐明白过来，朱姬以美色诱惑赵穆党内郭开这重要人物，想借助他的力量逃离邯郸。只不知郭开是否真想背叛赵穆，还是存心骗色，看来当是后者居多。只要想想郭开正得势当权，在赵国内又有庞大亲族，无论他是多么自私的人，一旦面对生与死的选择，怎能不为父母兄弟、妻子儿女着想。

最尴尬的更是若郭开到秦国去，肯定要失去朱姬甚至丢掉性命，因为朱姬另外两个男人，无论吕不韦或庄襄王，都会因妒忌把他郭开杀死。

以郭开那么精明的人，怎会不考虑到切身的问题？朱姬亦当明白这道理，只是心切归秦当王后，什么都顾不得了。

朱姬果然默不作声。

郭开柔声道：“来吧！天气这么冷，有什么地方比被窝更舒服呢？”接着是宽衣的声音。

朱姬的声音道：“你先到帐内去，我落了妆便来陪你。”

郭开显然非常疲乏，打个呵欠，上榻去了。

外面传来朱姬脱衣的声音和解下头饰的微响。奇异的声音响起，原来是郭开的鼻鼾声。

项少龙受到感染，眼皮沉重起来，快要睡着时，足音逼近。他立时睡意全消，暗忖不是这么巧吧！朱姬竟要来打开柜门取她的性感睡袍？想犹未已，柜门被拉了开来。

项少龙人急智生，扑将出去，搂着她倒在席上，一手捂着她的小嘴，把她丰满而只穿着单衣的动人肉体压在身下，同时凑到她耳旁低喝道：“我是项少龙，奉吕不韦之命来找你！”

重复三次，朱姬停止挣扎，娇躯放软。榻上传来郭开有节奏的打鼾声。

项少龙叫了声谢天谢地，仰起少许，登时和朱姬面面相对。

他不由心儿急跳，只见身下女子，生得妖媚至极，充满成熟女性的风情，一对会说话的眼睛，亦在闪闪生辉的打量他。

项少龙登时全面感受到她丰满迷人的肉体，一阵心旌摇荡，热血腾涌。吓得忙压下欲火，以免对方察觉。

缓缓挪开捂着她湿软小嘴的大手，朱姬的花容月貌，尽呈眼下。

她绝不是乌廷芳、雅夫人又或纪嫣然那种完美精致的美丽，脸庞稍嫌长一点，鼻梁微曲，朱唇丰厚了些，可是配起她秀媚的俏目，却形成一种荡人心魄的野性和诱惑力，尤其极具性格的檀口，唇角微往上弯，使男人感到要驯服她绝非易事。

我的天啊！这就是秦始皇的生母！他一直在寻找秦始皇，却从没梦想过可这样占他母亲的便宜。

如兰的体香、发香，冲鼻而入。

朱姬一瞬不瞬地瞧着他轻轻道：“我知你是谁，因为赵穆现在最想除去的人是你。”

项少龙收起意马心猿，凑下去在她耳旁道：“希望你清楚乌家和吕先生的关系，他派图先来和我们接触，要尽快把你们母子弄回咸阳去。”

朱姬侧过俏脸，先向他耳朵吹一口气，耳语道：“有图先来我就放心，你们有什么计划？”

项少龙苦忍耳腔内的痕痒，强压下侵犯她的冲动，却捺不住轻啮了她圆润的耳朵，道：“首先要和你取得联络，了解情况，才能定下逃亡的细节，我……”

榻上传来翻身的声音，两人大吃一惊。

朱姬急道：“明晚再来！我等你。”

项少龙忙滚往一侧。朱姬敏捷地站起来，这时榻帐内传出郭开的召唤。

朱姬俏脸微红，俯下俏脸横项少龙一眼。

项少龙忍不住色心大动，伸手握上她的小腿，紧捏一下，才放开来。那种销魂的感觉，比之真正欢好更要动人。

朱姬又白他一眼，才往卧榻走去。

当她弄熄灯火，钻入帐幔里时，项少龙清醒过来。不由暗叫这女人好厉害，匆匆离去。

这时就算他弄出声响，郭开也绝不会听到。

第十四章 进退无路

吃过早点，项少龙往见乌氏倮父子，却没见到乌卓和陶方。他记起与赵穆接触的可疑楚人，晓得两人定为此事忙去了。当他报告了昨晚见到朱姬的情况后，乌氏倮父子都沉吟起来。

乌应元皱眉道：“这个女人非常厉害，没哪个男人能逃过她的引诱。但是郭开为何如此斗胆，那里的婢仆应是赵穆的人，他这样做登榻之宾，怎瞒得过赵穆？”

乌氏倮道：“赵穆很多事都放下去给郭开办，那里的人说不定是由郭开一手部署的，所以才可以这么肆无忌惮，监守自盗。”转向项少龙道：“你那两名新收的家将是难得的人才，好好的笼络他们，财富、女人，可任他们要求。”

项少龙唯唯诺诺应道：“我晓得的了。”暗忖若纯讲利害关系，怎可持久相依？

乌应元道：“少龙现在似乎可轻易把他们母子偷出来，问题只在如何离开邯郸，沿途又如何逃过追兵的搜捕？”顿了一顿怀疑地道：“这是否太容易了点呢？”

项少龙只担心另一方面的事，道：“我们乌家有这么庞大的亲族，眷属不下千人，怎逃得出赵国？”

乌应元微笑道：“这事我在两年前便安排妥当，乌家生意遍布天下，所以一直以来，不断有人被安排到别处去管理生意和牧场，最近更借口开发新的牧场，连廷威也送了出去，免他花天酒地时泄露口风。”

项少龙这才恍然，难怪见不到乌廷威，道：“赵王既知岳丈和吕不韦交往的事，现在我们又不断把家族的人调离邯郸，怎会不起疑心呢？”

乌应元道：“他们始终止于怀疑，却从没有抓到什么真凭实据，而且无论郭家或我们，均与各国权贵有往来，还不时为赵王进行秘密外交，若非赵穆从中煽风点火，和吕不韦有交情算得什么一回事？”

项少龙更是不明白，问道：“赵穆为何欲去我乌家而后快？”

乌氏倮一掌拍在几上，怒道：“还不是郭纵这家伙从中弄鬼，不知从哪里查到我们族谱内有秦人的祖先，又查得乌氏乃秦人边地一个大姓，自此赵王对我们疑忌日深，赵穆只是顺应赵王心意，落井下石吧！”

项少龙至此才弄清楚来龙去脉。

乌应元回到先前的话题，道：“郭开既已秘密搭上朱姬，得怎样想个方法，利用此事打击郭开和赵穆的关系。若没有郭开给赵穆出坏主意，赵穆会容易对付多了。”

乌氏倮嘴角逸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道：“这事容后再说。”转向项少龙道：“你最好想个较具体的计划，今晚见到朱姬时好坚定她的信心，以后合作起来容易一点。”

这时下人来报，有客人找项少龙。

项少龙心中奇怪，究竟是谁来找他？项少龙现在在乌家的身份更胜从前，俨然为乌氏倮、乌应元外最重要的人物，因此就在主宅大厅内接见客人。

他出到厅堂，来的竟是少原君的旧将刘巢和蒲布，两人见到项少龙后跪拜地上。

项少龙大喜，上前把两人扶起，惊喜交集地道：“我天天都在盼你们来，终给我盼到了。”

两人见项少龙如此重视他们，感激得热泪盈眶。

项少龙问起大梁的事，原来自项少龙携美逃出信陵君府，信陵君暴跳如雷，又发觉《鲁公秘录》除了头一截外，被人偷龙转凤盗走，气得差点自杀，更怀疑乃姊平原夫人向项少龙透露消息，于是对她两母子冷淡起来。

少原君因此变得脾气暴躁，终日打骂家将，蒲布等趁机请辞。

没有信陵君的支持，少原君亦难以支撑二百多个家将的局面，索性将他们遣散，于是蒲布等联同四十多人回到邯郸。他们均为这里的地头蛇，打听到项少龙安然无恙，立即来找他。

项少龙灵机一动，使人向乌应元要了一笔巨款，塞给两人道：“你们找个地方落脚，记得不要泄露与我的关系，尽管尽情享乐，当我要你们办事时，自会找你们。”

蒲布两人知他正与赵穆展开生死斗争，闻言心领神会，又见他出手比少原君阔绰十倍，人品却要好上百倍，哪还不死心塌地追随他。

刘巢道：“我们在邯郸都是很吃得开的人，现在正式离开平原府，不若我们诈作投靠赵穆那群奸党的人，好充当公子的耳目。”

项少龙暗忖这果然是好主意，谁想得到一向与自己为敌的平原府家将，竟是他的人呢！与他们商量投靠的对象后，又研究联络的方法，两人才兴高采烈地告辞。

项少龙心情轻松起来，往找滕翼，见他正训练乌家的子弟兵，想起特种部队的观念，对他道：“你看看我的提议是否可行？在这两千子弟兵中，拣出大约一百个最优秀的，名之为‘精兵团’，把他们带往农场隔离起来操练，学习各种不同技能，假若人人学得你和荆俊的一半身手，那时要强闯进质子府救人，亦非没有可能的事了。”

滕翼先听得眉头大皱，暗想一百人能成什么大事，直到项少龙把自己以前在特种部队的严格训练和取强汰弱的方式说出来，这经验丰富的猛将亦要五体投地，道：“如此训练方式我尚是首次听到，少龙你实是无可比拟的军事天才，战争到了你手上已变成一种艺术。”

项少龙心中暗笑，若把刀、剑、箭变成枪炮，只是这个古代特种部队，便可征服六国，统一天下，那时何惧区区一个赵穆。

两人又详细研究训练的方式和装备后，项少龙才领着荆俊和十名随身保镖往雅夫人府去了。

策骑路上时，项少龙想起不知去向的美蚕娘，恨不得立即掉转马头，走到桑林村去看个究竟。又想起远在大梁的纪嫣然，一时满怀忧思，不能自已，愁眉难舒。

与他并骑而行的荆俊，游目四顾，看着街上的行人，忽然有感而发地道：“小俊很感谢项大哥和滕大哥，没有你们把我带到这么刺激好玩的地方来，生活不知怎么过才好。”

项少龙抛开心事，笑道：“但也可能会害你丢了小命！”

荆俊嘻嘻一笑，洒脱地道：“那就只好认命！正是因为有随时丢命的危险，和美女玩起来时才特别有味道，那种感觉就像我五岁那年，首次帮着爹一起去猎虎的情景！”

项少龙失声问道：“五岁的小孩走路都不稳妥，你能够帮什么忙？”

荆俊也笑起来道：“这我就忘记哩！只记得当猛虎掉进陷阱时，那可怕的吼啸声，吓得我把尿撒到裤裆里去哩！”

项少龙忍不住哈哈大笑，愁怀稍解。

后方蹄声响起，众人闻声扭头往后望去。

一骑由远而近，策马者外披头罩斗篷，一时看不清楚面容，到奔至近处才认出是谁。

荆俊的眼立即亮起来。

项少龙微感惊愕，唤道：“致姑娘要到哪里去？”

赵致放缓马速，来到项少龙另一边，别过脸来，冷冷看着项少龙道：“兵卫要到哪里去？”

荆俊在那边向她眨眼道：“致姑娘还未回答项大哥的话哩！”

赵致见到荆俊就心中有气，觉得他比任何人都要讨厌，怒道：“大人说话，没有你插嘴的余地！”

项少龙失笑道：“姑娘错了，小俊是我的好兄弟，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荆俊想不到项少龙这么抬举他，立时神气起来，挺起胸膛，故意惋惜地叹气道：“我还以为致姑娘是来找我荆俊的哩！”

赵致气得俏脸煞白道：“谁要找你？”

不知为何，荆俊的举止动作，总令她看不顺眼、芳心生气。

荆俊呵呵一笑道：“那你来找谁啊？”

项少龙不禁莞尔，这小子对调戏女人颇有一手。

赵致知道落入荆俊的说话陷阱去，若她答是来找项少龙，因荆俊先前语气暗示的意思，便变成她是动了春心来找项少龙。若答不是，自然找的是他荆俊了。

事实上赵致亦弄不清楚来找项少龙有何目的，昨晚项少龙大胜在邯郸有崇高武术地位的宗师级人物严平，震慑在场各人。一向自视甚高的赵霸亦生出怯意，尤其现在更有军方在背后为项少龙撑腰，赵霸哪还敢卷入政、军两大势力的斗争中，宴后立即告诫诸徒，特别针对赵致，不准她惹项少龙。

但赵致心高气傲，回家后愈想愈不忿，今早起来便不自觉策马往乌府去，途中竟巧遇项少龙等人，所以追了上来。

这时不禁语塞，涨红了俏脸。

项少龙不知她和连晋的关系亲密至何等程度，轻叹道：“当时在那种被迫分出生死的决战里，不是连晋死就是我项少龙亡，而且连晋和赵穆使弄阴谋诡计在先，我则是光明正大和他比拼高下，谁能怪我呢？”

赵致微一错愕，垂下俏脸。

连晋与赵穆以春药消耗项少龙体力一事早传遍朝中权贵，赵致亦有耳闻，却硬逼自己不去理会。不知怎的，现在由项少龙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却使她深信不疑，或者那是因为项少龙昨晚表现出不畏强权、光明磊落的态度所致。

她对连晋的爱虽强烈，却纯出于异性间表面的吸引力，连晋利用她怀春少女的情怀，乘虚而入，攫夺了她的芳心。这种初恋滋味虽令她难忘，仍未到刻骨铭心的地步，当连晋完美的形象被破坏后，这段情愫随风消散，一时间脑内一片空白，茫然不知何以遣怀。

项少龙对她的转变了然于胸，微微一笑道：“致姑娘，让荆俊送你回家好吗？”

赵致吃了一惊道：“我不用人送！”拍马驰进左旁的横街去了。

项少龙向荆俊使个眼色，荆俊大喜，拍马追去，不理途人侧目，大嚷道：“致姑娘等等我！”

项少龙心中欣然，赵致这妮子真的不错，与荆俊无论年纪和外形均极相配。最主要是他看出荆俊对她一见倾心，不过看来若要把她追到手，这小子还要费一番功夫。

忽然间项少龙醒悟到自己改变了很多，若在以前，对女人他是多多益善，来者不拒，现在不知是否拥有太多美女，又或接连受心爱人儿横死的惨重打击，他对女人的心意已淡多了，有点不愿涉足情场的心境。

每一个人出生后，都要面对身旁的人的死亡，而最后则以自己的死亡作终结。这一年来，他历尽了这种生离死别的噬心痛楚。

他想起昨夜与朱姬的事，当时虽是欲念大作，却与爱情半点关系都扯不上，纯是基于异性相吸的本能冲动，可又是那么难以抑制。今晚见她时可要小心点，否则若和她发生肉体关系，事情会更复杂。只希望她不会挑逗自己，这女人实在太懂得引诱男人。

夫人府在望，项少龙暗叹一口气，拍马而去。众亲卫忙策马紧随，十一骑旋风般卷进赵雅的夫人府去。

雅夫人到王宫去了，夫人府内只有赵倩和公子盘。

赵盘一下子成熟很多，再没有像以前般整天溜去玩，又或调戏侍女、连群结党恣意生事。

赵倩可怜他悲惨的遭遇，陪他读书认字，而赵盘在美丽公主表姊面前，亦转了性般努力学习。

项少龙看得心酸苦痛，把赵盘领到花园，悉心传授他墨子剑法，又使手下和他对打搏击。

赵盘忘情地习武时，项少龙和一旁观看的赵倩闲聊起来，道：“想不到这孩子变得这么懂事。”

赵倩两眼一红，道：“他最爱的人是妮姨，现在他心中充满仇恨，不但恨赵穆，也恨父王，所以他要以你这个师父为榜样，学得智勇双全，好为妮姨报仇雪恨。”

项少龙看着公子盘脸上那与他年纪不相称的阴鸷专注和坚毅不拔的神情，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他有种直觉，赵盘将来定非普通的人，虽暂时仍很难猜到他可以有什么作为。

赵倩低声道：“他肯接受我，一方面因为我是你的人，另一方面是因我和他一样，都痛恨父王和赵穆。”

项少龙心头一阵难受，道：“你父王不是最敬重妮夫人吗？为何竟会这么坐看赵穆行凶？至少应彻查此事，何况此事已惹起军方的不满，使赵国面临长平之战以来最大的危机。”

赵倩幽幽一叹道：“没有人能明白父王的，以前他并不是这个样子。自长平之战后，他整个人变了，优柔寡断，凡事三心两意，甚至有点怕面对朝臣，尤其是军方的将领，任得赵穆大权独揽，只手遮天。像妮夫人这件事，他本应严责禁卫彻查，但赵穆介入后，三招两式便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教宫内所有人都对他心淡了。”

项少龙由赵倩的话，看到长平之战对赵国的另一种影响。该战之败，主要是因孝成王幼稚至极的中了秦人的离间计，以赵括代廉颇，亦可说是新上任君主和当权老将的权力冲突。

经此赵国有史以来最伤根本元气的挫折后，孝成王失去信心，变成一个逃避现实的人，甚至害怕对着群臣默责的眼光。于是赵穆乘虚而入，在精神和肉体上满足他的需求。

赵王变成同性恋者，说不定亦是一种自暴自弃、带点自虐式的毁灭性行为。当然亦有可能是天生的生理追求，真正原因，恐怕孝成王自己都难弄得清楚。

赵倩凄然道：“我仍在怀念当时逃出大梁的日子，希望每晚有你疼爱人家。少龙啊！什么时候我们离开这丑恶的地方，找个无人的荒野，让倩儿为你生火炊饭，你则打猎来维持生活？”

项少龙心中苦笑，若他留在美蚕娘的小谷不走，或者能以这种方式终老山林，可惜现已势成骑虎，欲罢不能。就算到了秦国去，面对的可能是更复杂的权力斗争。在这古战国的时代里，看来并没有桃花源式的乐土。否则美蚕娘不会险被土霸强奸，滕翼亦不致妻亡子灭了

他叹了一口气，把桃花源的故事说给赵倩听，当美丽的三公主心神俱醉，灵魂飞到那人类憧憬的乐土时，赵雅神色凝重地回来了。

项少龙和她避入静室商议。

赵雅叹道：“李牧在战场上是无可比拟的猛将，但在权谋手段上却太鲁莽了，更低估赵穆对王兄的影响力。”

项少龙心叫不妙，问道：“发生什么事？”

赵雅没有直接答他，苦恼地道：“他们不明白王兄自长平一战后，最怕是别人说他犯错，现今李牧摆明要逼王兄承认在妮姊一事中有疏忽和包庇凶嫌之责，他怎肯接受？”

项少龙皱眉追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赵雅颓然看着他道：“昨晚宴会后，赵穆立即进宫找王兄，说些什么话没有人知道，想来是指责军方借题发挥，想动摇王兄宝座之语，对你当然亦不会有好说话。”

项少龙这才明白什么叫昏君误国，当权力集中到一个人手上时，这个人便成胜败的关键。现代的民主制度虽充满缺点，但总比由一个昏君操纵所有人的生死胜过百千倍。

赵雅续道：“今早王兄召我入宫，详细询问你的事，又逼人家说出和你真正的关系，教我差点招架不来。”

项少龙懔然道：“你如何答他？”

赵雅神色不自然起来，道：“当然不会说真话，不过看来他仍相信我没有迷上你，或者是因为我以前的声誉太坏了吧！”言罢垂下俏脸，满怀心事的样子。

项少龙托着她下颔，抬起她的粉脸，道：“现时我牵涉到军方和乌家两个系统，你王兄应不敢对我轻举妄动吧！”

赵雅凄然道：“人家担心得要死哩！你千万不要高估军方和乌家的力量，假若王兄不顾一切，就地把你处决，那时米已成炊，谁也不会真的为你与王兄正面冲突。”

项少龙心中涌起怒火，冷笑道：“想杀我项少龙，恐怕孝成王要出动大军才行，我绝不会俯首就擒的。”

赵雅嗔道：“有时你这人似足有勇无谋之辈，只是王兄的亲卫兵团便有二万人，守城兵达三万之众，主帅乐乘又是赵穆的人，有起事来，谁救得了你？你若有不测，人家怎活下去啊！”说到最后，热泪夺眶而出，可知她是何等凄惶恐惧，却又似另有别情。

项少龙心疼地把她搂入怀里，微笑道：“放心吧！曾有人说过我是多灾多难的新圣人，所以绝死不了。”

赵雅一呆道：“谁说的？什么是新圣人？”顿了顿似不感兴趣地道：“现在人家方寸已失，心乱如麻，少龙快教我应该怎样做？”

项少龙沉吟片晌，道：“还有什么选择，只有逃离邯郸，始有生路。但走前我定要把赵穆碎尸万段，才可泄心头之恨。”

赵雅爱怜地抚着他脸颊道：“你答应要带雅儿走的啊！”

项少龙肯定地道：“这个当然，不但带你走，小盘和倩儿亦随我们走。”

赵雅轻轻道：“是否到秦国去？唉！秦人比任何一国的人更深沉可怕哩！”

项少龙笑道：“别忘了我是新圣人。”站起来道：“恐怕要到秦国才有机会陪伴你们，孝成王的反应大出我意料之外，我要立即找李牧商量，设法缓和你王兄的情绪。”

赵雅陪他往外走去，道：“我会负责侦察宫内的情况，幸好有晶王后站在你那一边说话，王兄又三心二意，短期内仍不敢以霹雳手段对付你。”说完忽垂下俏脸，美目掠过复杂难明的神色。

项少龙当然看不到，只是以为她心中烦困。邹衍可能深信他是什么新圣人，但他却知道没有这回事。若有新圣人，就应是嬴政。可是现在那样子的嬴政，凭什么做统一天下的新圣人？

项少龙无限地思念着以前在二十一世纪惯用的尖端武器。在这时代，最厉害的剑手，对付得十来人，亦应付不了百多人，何况是成千上万受过良好训练的兵将。所以只能从战略和谋术入手，才有保命逃生的机会。

忽然间，他对邯郸生出恋栈不舍的情绪，终于要离开这伟大的古城了。

第十五章 密商大计

项少龙来到李牧在邯郸的大将军府，墙内的广场处聚集过千人马，整装待发，似要立即出门的样子。项少龙心往下沉，由府卫领往见李牧时，李牧正由宅内出来，一身戎装，见到项少龙，把他拉往一旁，道：“大赵再没有希望了，今天大王把我召入宫，要我立即赶返北疆应付匈奴，更不给我机会提起赵妮的事，还明言邯郸由赵穆负责，你快走吧！否则性命难保。”

孝成王的反应，显然亦出乎这名将的意料之外。

李牧再低声道：“邯郸城内的将领有很多是我以前的部属，我把你的事告诉他们，嘱他们暗中帮你一把。”接着说出几个名字。又道：“假若赵穆派人追你，可往北疆逃来，只要进入我的势力范围内，我便有方法保护你，纵使大王也奈何我不得。”

项少龙想不到这个只见过三次面的人如此情谊深重，义薄云天，感激得说不出话来。

李牧解下佩剑，递给他道：“这剑名‘血浪’，比之‘飞虹’更胜数筹，吹毛可断，破敌甲如无物，以你的绝世剑法，有了它当更如虎添翼，不要拒绝，否则李牧会小觑你了。”

项少龙涌出热泪，接过这名字可怕的宝刃。

李牧拍拍他的肩头，喟然道：“哪处可容你，便去哪处吧！说不定有一天我们会在沙场相遇，那时各为其主，也许要生死相见，我绝不会留情，你亦应该那样对待我。”言罢哈哈一笑，说不尽的苍凉悲壮，毅然上马离府，踏上北征之途。

项少龙百感交集，呆然目送，顿时颇有举目无亲的感觉。抽剑一看，只见晶光灿烂的特长剑体上隐有枣红血纹，呈波浪状。剑柄处以古篆铸有“血浪”两字。昨夜的喜悦已不翼而飞，现在唯一可做的事，就是靠自己的智谋和能力，使乌家和自己心爱的人儿们，能安全离开这毫无天理的地方。

项少龙茫然离开大将军府。没有了李牧这样德高望重的人主持大局，军方纵对赵穆不满，亦不敢犯诛族之险为赵妮一案仗义执言，更没有人敢站在他的一方，他也不愿牵累其他人，现在只能靠乌家和自己。

李牧被遣返北疆，整个赵国的军政界全清楚赵王的心意，就是他要与赵穆站在同一阵线，而他项少龙是赵穆最大的眼中钉，自是朝夕难保，时日无多。

雪中送炭没有多少人肯做，落井下石却是人人乐而为之，因为既可打击乌家，又可讨好赵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赵穆何时取得赵王的同意，一举除去乌家和项少龙。

有什么方法可拖延赵王下这决定呢？

苦恼间回到乌氏倮城堡，陶方迎上来，道：“那个叫单进的楚人给我们擒来关在囚室，不过这人是硬汉一名，怎也不肯吐露半句话，现在看看少龙你有什么意见，说不定要下重刑了。”

项少龙像看到一线希望的曙光，道：“搜过他的行囊没有？”

陶方叹道：“都是些没有关系的东西，以赵穆的奸狡，绝不会有这么容易给人抓到的把柄。”接着颓然道：“就算这人肯乖乖合作，站出来指证赵穆，赵穆仍可推个一干二净，反指我们诬陷他。唉！你说孝成王信他的男人还是信我们呢？”

项少龙沉吟道：“只要我们清楚赵穆和楚人的来龙去脉，便可设计对付他，所以绝不可轻易放过任何线索。”

两人这时来到后宅，由一座建筑物的密室入口，进入守卫森严的地下囚室。那楚谍单进被绑在木桩上，满脸血污，精神萎靡，显是吃过不少苦头，垂头默然不语。项少龙虽很同情他，亦别无办法，这就等若战争，对敌人仁慈，简直就是自杀。

项少龙灵机一动，把陶方拉到一旁，道：“这人一看便知是不畏死的人，否则楚人亦不会派他来负责这么重要的任务，但任何人的忍耐力总有限度，只要我们找到那方法，便可摧毁他的意志。”

陶方没好气道：“问题是有什么办法？”

项少龙道：“这方法叫‘疲劳审讯’，你找十多个人来，不断问他一些重复的问题，不准他如厕和吃东西，最重要是不让他睡觉，审问时要以强烈的灯光照着他，我看他能捱得多久。”

陶方还是首次听得这样的审讯方法，半信半疑道：“真会有用吗？”

项少龙肯定地道：“包保有用，你先使人料理好他身上的伤口，给他换过干净的衣服，便可进行。”

又和他说了些审讯的技巧和要问的东西，使陶方亦觉很有道理，项少龙才去找乌应元。

乌应元正在密室内接见客人，知他到来，立即把他请进去。

那是个毫不起眼的行脚商人，身材高颀，可是相貌猥琐，样子一点也不讨好。

乌应元让项少龙坐下后，道：“少龙！这位就是图先生最倚重并有‘智多星’之称的肖月潭先生。”

项少龙心想原来是吕不韦头号手下图先派来的密使，如此看来，吕不韦是不惜一切，要在短时间内把朱姬母子接返咸阳了。

肖月潭相当客气，道：“未到邯郸，早闻得项公子大名，请勿见怪，现在肖某这样貌是假的，情非得已，故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项少龙恍然，原来这人是易容化装的高手，表面看不出半点破绽，心中一动道：“那就是说，先生亦可把储君母子变成任何模样啰！”

肖月潭点头道：“项公子的思想非常敏捷，这正是图爷派肖某人来邯郸的原因之一，但怎样把他们偷出来，须靠你们了。”

项少龙正想说把她母子偷出来并不困难，几下给乌应元踢了一脚，忙把话吞回肚内。

乌应元接着道：“假若我们救出她们母子二人，吕先生那方面怎样接应我们？”

项少龙这才恍然而悟，以他们的实力，又有肖月潭超卓的易容术，救出她母子应不是问题，难就难在乌家要同时全体逃亡，所以乌应元把嬴政母子和乌家挂钩，逼吕不韦要一并接收他们。

果然乌应元续道：“质子府守卫森严，自庄襄王登基后，府内长期驻有一营禁卫军，邯郸城禁之严，又是天下闻名，除强攻硬闯外，别无他法。不过肖先生请放心，我们已有妥善计划，包保能把他们母子无惊无险送到城外。”

项少龙知他在夸大其词，亦没有想得什么救人大计，但换过是他也只好如此骗取对方的信任。

肖月潭道：“敝主曾和庄襄王商量过这个问题，届时我军会佯攻太原郡的狼孟、榆次诸城，引开赵人的注意力，而图爷将亲率精兵，潜入赵境接应，只要你们到达辽阳东的漳水西岸，图爷便可护送你们取魏境或韩境返回我国。”顿了顿又道：“肖某可否先听你们的奇谋妙计？”

项少龙暗叫厉害，他说了这么多话，事实上没有泄露半点图先率领精兵的位置和路线，因为若要配合行动，图先须身在赵境才行。

几下再给乌应元踢一脚，显然要他立刻弄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计划出来应付。

项少龙哪有什么计划，故作神秘的道：“肖先生可否等待三天，因为计划里最重要的一个环节是联络她们母子，这事我仍在进行中，待有头绪后，其他细节始可作最后取舍。”

肖月潭不满道：“至少应透露一点情况给肖某知道吧？”

项少龙故作从容道：“先生的出现，令整个计划生出变化，说不定可借助先生的易容术，使我们远离邯郸后赵人仍懵然不觉，所以我要再做新的部署。”

肖月潭脸容稍宽，道：“我有点明白了！”转向乌应元道：“听说乌家的歌舞姬名闻天下，肖某怎可错过。”

乌应元大笑道：“早给先生安排好了！”

项少龙知道再没有他的事，溜了出去。

踏出乌应元的内宅时，项少龙有种筋疲力尽的感觉。城堡内一片午后的安宁，花园里婢女和小孩在玩抛球游戏，传来阵阵欢笑声。地上的雪早铲得干净，但树梢上仍挂满霜花冰柱。

他经过时，较有姿色的婢女都向他大送秋波，频抛媚眼，以望博得青睐，但他这一向风流自赏的人只感黯然神伤。乌应元虽曾说过会把大部分人早一步调离赵境，但谁都知道那只是指直系至亲，至于较疏远的亲属以及眼前的婢仆，大有可能会被无情地舍弃，最终成为赵人泄愤的对象。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他项少龙亦没有办法。在这群雄割据的时代，人的命运并不是由自己操纵的。天堂会忽然变成可怕的阿鼻地狱！

他并不担心吕不韦会出卖他们，在这战争不息的土地，乌家的畜牧业对军事和经济均无比重要，以乌家父子的厉害，定可把部分资源撤出，其他的都不会留下给赵人，那将对赵国造成致命的打击，更难苟安生存，这亦是赵王自作自受的恶果。

乌应元是雄才大略的人，几年前便开始不动声色地部署一切，只瞧他看中自己的眼光，又不惜把最钟爱的女儿嫁给他，可知他的果敢和高瞻远瞩。

只有这种人，才能在这世界快乐地活下去。

后面口哨声传来，尚未来得及回头一看，荆俊已旋风般赶到他身旁，神态轻松。

项少龙大奇道：“得手了吗？”问的自然是赵致。

荆俊得意万分地摇头，悠然道：“她一直不理我，最后给我跟了回家，还拿剑来赶我。”

项少龙愕然道：“那我真猜不到为何你仍可像现在那么开心高兴？”

荆俊嘻嘻笑道：“妙就妙在她亲爹原来是个私塾老师，走出来对我严词斥责，说了大堆什么非礼勿视、非礼勿言等说话。我其实一个字都听不入耳，但看在他美丽女儿份上，装作俯首受教，他或者见我像个读书的人才，竟说什么有教无类，着我每天去上学受教，学做人道理，只要过年过节送些腊肉便成。嘻！当时赵致气得差点疯掉，向我干瞪眼，又毫无办法，项大哥你说是否精彩呢？”

项少龙摇头失笑，给荆俊这样的人缠上，赵致这姑娘恐怕有难了，打又打他不过，赶又赶他不走，看她怎样应付？

荆俊问道：“滕大哥到哪里去了？”

项少龙答道：“他有特别任务，到城外的大牧场去了。”

说到这里，心中一动道：“有没有办法把数以千计的战马弄得四蹄发软，不能走路？”

荆俊皱着眉道：“喂它们吃些药便成，但若数目太多，会困难一点。”

项少龙心想这事应问乌应元才对，乌家的畜牧业乃世代相传，没有人比他们更在行。

荆俊兴奋地道：“有什么事要我办的？”

项少龙摇头道：“你放心去读书吧，须谨记滕大哥的吩咐，不要太过荒唐沉迷，今晚还要到质子府去。”

荆俊答应一声，欢笑着去了。

项少龙步入他的隐龙居，只想倒头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去想。

醒来已是黄昏时分。项少龙回复精神，人也乐观和振奋多了。

晚膳时，雅夫人的忠仆赵大竟来找他。项少龙还以为赵雅有什么急事，忙抛下碗筷，把他迎入内室。

赵大神情古怪，好一会儿后才道：“今天小人来找公子，夫人是不知道的。”

项少龙大感不妥，诚恳地道：“有事放胆说出来，我会为你担当。”

赵大道：“本来我这些当下人的，绝没有资格管夫人的事，可是我们兄弟数人，心中早视公子为我们最值得追随的主人，故再顾及不到其他事了。”

项少龙更觉不妙，催他把来意说出。

赵大猛下决心，沉声道：“夫人回来后，不到一个月，有个叫齐雨的贵族由齐国出使到邯郸，这人生得比连晋更要俊秀，才学和剑术在齐国都非常有名，亦是脂粉丛中的高手，可是他来赵后，却像只对夫人情有独钟似的，对夫人展开热烈追求，大王和赵穆又不断为他制造与夫人相处的机会，看来夫人对他亦有点意思。”

项少龙一听放下心来，他对自己这方面信心十足，亦不相信曾共患难的赵雅会这么容易移情别恋。

赵大看他神情，焦灼地道：“有些话我不想说也要说，夫人回来后，想你想得好苦，茶饭不思，偏是城内不断传出公子死讯的谣言。那齐雨便乘虚而入，有几晚在夫人房内度过，到公子回来后，夫人把他疏远，可是他昨晚又来缠夫人，今早才离开。我们兄弟商量后，决定告诉公子。”

项少龙的心立时凉了一大截，以赵雅一向的放荡，在那种苦思他的情况里，的确需要其他男人的慰藉和刺激，以排遣痛苦和寂寞。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种男女间事，开始了便很难斩断，兼之齐雨又有不差于他的条件，所以赵雅才会与他藕断丝连，缠夹不清。

唉！荡女终是荡女，那可能牵涉到生理上内分泌的问题，要她长期没有男人慰藉，会是很困难的一回事。

他心中生出被骗的痛苦感觉。

赵大压低声音道：“若夫人只是和男人鬼混，我们绝不会做通风报讯的下作奸徒。夫人有大恩于我们，纵为她死亦心甘情愿，但我们却怕她是给人骗情骗色外，更别有用心，又害了公子，那就不值了。”

项少龙一愣，问道：“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赵大痛苦地道：“我们曾私下调查这齐雨，发觉他每次与夫人幽会后，立即偷偷去见赵穆……”

项少龙剧震道：“什么？”

赵大两眼一红，垂下头去，两手紧握成拳，显是心内充满愤慨。对他来说，项少龙是义薄云天的大英雄，只有他配得起雅夫人，而赵穆则是邯郸人人痛恨的人物，可想见他此刻的感受。

项少龙逐渐明白过来。这条男色的诡计可算厉害了！若赵穆可再次控制赵雅，那他们这一方便休想有一人能生离邯郸，朱姬母子也要完蛋，因为赵雅知悉他们的所有行动和秘密。

不过看来赵雅虽与齐雨纠缠不清，仍未曾把他出卖。想起今天她神色凄然地要自己把她带离赵国，又怕秦人难靠，当知她心情矛盾。说到底，赵王对她仍是非常疼爱，她是否真的愿意背叛孝成王呢？她之想离开赵国，主因是赵国无望，故不想沦为亡国之人，而齐雨却可给她这种庇护，把她带回与秦人间隔着赵国的齐国去。

齐、楚间显有秘密协议，不择手段阻止三晋合一，甚至瓜分三晋，所以赵穆既能邀嚣魏牟对付他，现在又请得情场高手来向他横刀夺爱。这事当然有赵王在背后撑腰，因为他不想赵雅与乌家牵上关系；同时亦想通过赵雅尽悉乌家的秘密，时候到了，再把乌家连根拔起，接收所有牧场，去此心腹大患。

项少龙的思路不住扩阔，想起赵妮一事，说不定赵王亦是参与者，因为小盘曾说他是吃下赵王派人送来的糕点而昏睡过去的。赵王容许赵穆这样做，是以为妮夫人只是不耐寂寞，才会和项少龙相好，所以只要赵穆能予她同样享受，便可把她争取回来，哪知赵妮生性贞烈，被污后竟自杀身亡。

有了这样的理解，所有不明白的事均豁然而通。那就是赵穆可以只手遮盖赵妮血案的原因，因为根本是赵王首肯的，他更不想自己的恶行暴露，宁愿开罪李牧，亦要把这事压下去。

对于赵国，他是真正死心。他的复仇名单上，亦多添赵王的名字。现在最头痛的问题是赵雅，她对齐雨是否已泥足深陷？难怪赵王这么容易把赵倩交给她。会否晶王后也是在半真半假地演戏，故意引他行刺赵穆，让赵王有借口把乌家铲除？

想到这里，不由汗流浃背。

赵大道：“公子！现在我们应怎么办？”

项少龙叹道：“你们当作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以后不要再跟踪或调查齐雨，这事至为紧要，明白吗？”

赵大点头，欲言又止。

项少龙想起一事，问道：“你们对夫人这么忠心，难道明知齐雨去见赵穆，也不告诉夫人吗？”

赵大颓然道：“早告诉她了，却给她斥责一顿，说齐雨乃齐国来使，赵穆自然要殷勤招待，还说若我们再跟查齐雨，绝不轻饶。”

项少龙心中叫糟，看来齐雨真的把善变的荡女迷倒，否则为何不许赵大追查真相。自己可以由连晋手上把她夺走，别人当然也可以从他手上抢去，这公平得很。何况雅夫人以前的广结善缘，正表示她喜贪尝鲜。

赵大终忍不住道：“若夫人真的归了齐雨，我们希望过来追随公子。”

以赵大的忠心，说出这种背主的话来，可知他们对赵雅是多么失望和痛心。赵雅曾出卖他一次，今趟会否历史重演？当她知道逃走无望时，会否因为齐雨和她的本身利益再次出卖他？

项少龙心内悲痛愤怨，沉声道：“将来有一天，若我项少龙出人头地，你们来找我，我必乐意收容你们。”

赵大欢喜拜谢，告辞离开。

项少龙心情惆怅，脑内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愿想。众女见他神色有异，忙追问缘由，他怎能把心事告诉她们？

项少龙强振精神，暗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还怕了谁来。

强者为王。

好！就让我项少龙看看谁才是强者。

第十六章 真假嬴政

北风呼啸中，项少龙和荆俊两人无声无息地蹿墙越壁，避过巡逻和岗哨，潜入朱姬楼外的花园里。

荆俊留下把风，项少龙熟门熟路地来到二楼窗外，轻轻一推，窗门应手而开。

朱姬的声音在里面轻呼：“少龙吗？快进来！”

项少龙一个闪身穿窗入屋，朱姬忙把窗门关上，转身挨着窗台，胸口不住起伏，显是心情紧张。

房内只有一盏暗弱的孤灯，由于放在窗台那边的一角，所以不虞会把两人的影子反射在窗纱上。

灯火强调了朱姬右半边身体，左半边没在暗影里，使她玲珑浮凸的身材，更具立体的感觉，诱人至极。

房内燃着了火盆，温暖如春，所以朱姬的衣衫虽单薄，她却仍是那么舒慵适意。她美丽的媚眼像火炬般燃烧着，更具灼人的暖意，一瞬不瞬地盯着项少龙，好像要把他的五脏六腑也研究清楚的样子。

项少龙还是首次遇到这么大胆野性、一点不怕男人的女人，心脏不由“霍霍”跃动起来，表面却冷冷地和她对视。

这是个绝不简单的女人。

朱姬樱唇轻启道：“项少龙！我可以信任你吗？”

项少龙微微一笑道：“看来夫人没有可以选择的余地了。”

朱姬美目深注道：“就算我可以信任你，你又凭什么本事把我们母子带出去？”

项少龙暗忖我既然可潜到这里来，自然可把你们带出去，正要冲口说出来，忽觉不对，改口道：“这正是我来找夫人商量的原因，因为我猜到赵穆必会把所有人手集中在储君处。”

朱姬点头道：“你非常精明，难怪赵穆这么忌惮你。每次他们说到你时，我都很留心在听，没想到不韦竟找到你，真的很好。”

项少龙听她提起吕不韦，像提到个陌生人似的，心中凛然，看来她是不会对任何男人忠诚的。男人在利用她，她也在利用男人。

皱眉道：“储君那里的情况如何？”

朱姬轻叹道：“除非你率领大军，攻破邯郸城，否则休想把他带走。自异人郎君登基后，赵穆调来二百名身手高强的武士，日夜不停轮班在大宅内陪守他，外面则加建高墙，形成宅内有宅，且长期有一营近千人的禁卫军在守卫着，若非你能化作鸟儿，休想潜进去见他。”

项少龙听得眉头大皱，今天乌应元向肖月潭说起质子府守卫森严，不但没有夸大，还把实情“夸小”了。

朱姬若无其事地淡然道：“而且就算把他救出去也没用，赵穆乃用药的大行家，给他喂服一种奇异的药物，必须定期服用解药才可没事，若没解药吃，不出十天立便要毒发身亡。”

项少龙整条脊骨似结了冰的冰柱。

我的妈啊！这就是未来的秦始皇？今天真是进退两难，还以为救出她们母子是举手之劳，自己是太天真了。

吁出一口凉气道：“这样扣着储君，除了用为出气外，对赵人有什么好处？”

朱姬淡淡道：“你也应听过赵穆的阴谋，故意以酒色把他变成废人，说真的，赵穆恨不得把他送回去当秦王。现在却不是时候，因为会便宜了吕不韦，你明白吗？”

项少龙当然明白，吕不韦这么急切把他们母子运返咸阳，就是要加强与庄襄王的关系。这刻他突然发现当朱姬提到儿子时，只说“他”而没有任何称呼或直叫他的名字，语气冷淡得骇人，一时不禁迷惑起来。

朱姬忽然狠狠道：“这小子死了倒好，见到他我便无名火起。”

项少龙呆了起来，人谓虎毒不食子，朱姬为何会诅咒能令她成为王太后的宝贝儿子？

朱姬移过来，挽起他的手，拉着他往秀榻走去，柔声道：“来！到榻上再说。”

项少龙一来已完全失去心情，二来紧记劝诫，不可和这同时是吕不韦和庄襄王禁脔的女人发生暧昧关系，骇然下反手拉着她道：“恐怕时地都不适合吧！”

朱姬没好气道：“你以为人家不知道吗？只不过那些婢女奉命每隔一段时间便来看我，躲在榻上，安全得多了。”

项少龙心想原来误会了她，忙随她钻入帐内，立时芳香盈鼻。

朱姬着他躺在内侧，以锦被盖过两人，转身挤入他怀里，用力抱紧，小嘴凑到他耳旁轻轻道：“奴家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但要你先发毒誓，不可以告诉任何人，方可以让你知道。唉！我亦是别无选择，不得不告诉你。我在这里不准踏出屋门半步，又没有任何可信任的人。”

项少龙心中大讶，什么秘密须发毒誓不得外泄那么严重？答道：“我项少龙一言九鼎，答应人的话，绝不食言，夫人放心好了。”

朱姬欣然道：“我知你是言必有信的人，可是奴家仍不放心，你便当迁就人家吧！”

美女软语相求，无奈下，项少龙只好发了个毒誓，同时心中暗笑，项某人根本不信毒誓会应验，对我有什么约束力？不过既然答应了，自亦不会随便向人说出来。

朱姬犹豫片晌，压低声音道：“他们软禁的那孩子根本不是我的儿子。”

项少龙差点失声惊呼。

我的天啊！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朱姬尚未有机会再说话，敲门声响，婢女在门外道：“夫人睡了吗？侯爷来了！”

项少龙魂飞魄散，正要跳起身来，朱姬一把将他按住，伸手往前在床饰处一按，项少龙躺处立即变成活板，把他翻到床下的暗格去。剎那间，项少龙由榻上温暖的被窝，变成躺在有棉被垫底的床下暗格内，幸好还开有通气孔，不虞活活闷死。

门打了开来，赵穆的声音道：“美人儿，本侯来探望你了。”

朱姬答道：“侯爷今天精神焕发，定是发生令你高兴的事，奴家很替你开心呢！”

这时暗格内的项少龙正猜到身躺处必是郭开这“奸夫”的专用暗格，闻言亦要暗赞朱姬很懂得对男人灌迷汤。接着他“感到”赵、朱两人在榻沿坐下，还有亲嘴声和朱姬令人销魂蚀骨“咿唔”喘息的声音。

好一会儿后，赵穆笑道：“听说你的吕郎派了图先到邯郸来救你，美人儿你高兴吗？”

朱姬嗔道：“你还不知奴家的心意吗？没有了你，什么地方人家也不想去，而且这只是谣言罢了！谁会蠢得到这里来送死？”

床下的项少龙心中叫绝，朱姬自是在探听赵穆的口风。

果然赵穆冷哼一声，道：“怎会是谣言？现在秦国旧臣正与吕不韦展开激烈斗争，要他负上毒杀先王的责任，恐怕连你的庄襄王都护不了他。吕不韦死了，我自会把你们母子送回咸阳，那时可不要把我忘记。”

赵穆虽没有说出来，项少龙和朱姬都猜到消息定是来自想扳倒吕不韦的秦国权贵。

这秦国外来人和本地权臣的斗争，可谓牵连广泛。主战场在秦廷，副战场却在邯郸。原本很简单的事，变得复杂无比，尤其朱姬刚才说的话，更是出人意表，石破天惊。

朱姬大发娇嗔道：“不回去！不回去！人家绝不回去，由政儿回去好了，我要留在这里和你长相厮守。”

床下的项少龙听得目瞪口呆，她怎能说得这么真挚感人，若让她去到二十一世纪，必是演艺界的超级巨星。

赵穆完全受落，和她又亲起嘴来，夹杂着赵穆毛手毛脚时引起的衣服摩擦声，男女的淫笑和呻吟，床下的项少龙大叹倒霉。若两人在榻上欢好，他就更难受了。

这时他若要刺杀赵穆，确是易如反掌，当然他不会蠢得那样做。

幸好赵穆谈兴未尽，停止了对朱姬的侵扰，道：“我今天这么开心，是因为赵雅那贱人终于落到我算计里，难以自拔。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她，既迷恋荣华富贵，又贪新忘旧，不过她对项少龙已是很特别的了。幸好我还有一招杀手锏，就是教孝成王动以兄妹之情，加上利害关系，哪到她不诚心就范！”

项少龙的心直往下沉，完了！赵雅真的背叛他。只不知她把自己的事透露了多少给她王兄知道？幸好为了不使她担心，很多事他都没有和她说，否则更不堪设想。

朱姬故意道：“为何你整天咬牙切齿提着那项少龙，他和奴家有什么关系？人家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赵穆怎知狡妇在探他口风，又或根本不去防范失去自由的美人儿，淡淡道：“怎会没有关系，乌家一直和吕不韦有联络，项少龙是乌家的孙婿，吕不韦若来偷人，自须借助乌家的力量。”顿了顿冷哼道：“项少龙莫落到我手里，那时我会令他后悔做人。我操他时，你得在旁看热闹。”

床下的项少龙听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扑出去把他杀掉。

朱姬当然知道项少龙在听着，忍不住喘笑道：“那个毛头小子怎斗得过你呢？他迟早总会落到你手里，任你施为。”

赵穆显是听得兴奋，道：“来！上榻吧！”

朱姬总算有点良心，不依道：“半夜三更来弄醒人家，累得人家肚子饿了，哪来的兴趣。”

赵穆显是对她极为迷恋，忙召人去弄点心给朱姬吃，才满足地道：“现在赵国没有人敢开罪我，只待把乌家连根拔起，那时谁敢不看我赵某人的脸色行事。”

朱姬曲意奉承几句后，柔声道：“我看项少龙定是不折不扣的蠢材，否则怎会相信以淫荡闻名天下的赵雅会对他专心一意？”

项少龙惟有苦笑，朱姬这两句话当然是免费赠给他的礼物。

赵穆哪想得到其中有此转折，正正经经答道：“你错哩！赵雅对项少龙确是动了真情，所以很多事直到此刻仍替他隐瞒。不过我太明白她了，所以她怎斗得过我，她不想和项少龙一块儿死，只好乖乖与我合作。”再舒服地叹了一口气道：“项少龙这小子不但不蠢，还非常厉害，若不是抓着赵雅这弱点，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呢。”

项少龙想起一事，立时冷汗浃背直流。假若赵倩把纪嫣然、邹衍在大梁救他们一事说了给赵雅听，再转告赵穆，那纪嫣然和邹衍两人便非常危险。

这时侍女来报，食物准备妥当。赵穆和朱姬步出房外，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项少龙叫了声“谢天谢地”，一溜烟走了。

赵倩在榻上辗转反侧，怎样也无法入睡。没有项少龙在身旁，她有种凄苦无依的感觉。她又想到赵盘，这失去母亲的孩子日渐变得阴沉可怕，只有对她和项少龙时才有点天真欢慰，连赵雅的帐他也不卖。假设他表现得脆弱一些，赵倩反会好受点。

就在此时，帐幔忽给揭开，正要惊呼时，项少龙熟悉的声音道：“倩儿！是少龙！”

赵倩哪想到夜深人静时爱郎会出现榻旁，狂喜下扑过去，死命把他搂紧。

项少龙脱掉靴子，搂她钻入被窝，先来个长吻，才低声问道：“你有没有把嫣然救我们的事告诉雅夫人？”

赵倩何等冰雪聪明，闻言骇然道：“她不是有什么不妥吧？为何说给她听会有问题？”

项少龙色道：“那是说你已告诉她了！”

赵倩摇头道：“没有。但并非我不信任她，而是我曾答应嫣然姊，绝不把这事告诉任何人，所以只把我们编好的故事告诉她。”

项少龙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大气。

赵倩娇躯一颤道：“天啊！夫人究竟做了什么事，要劳你半夜三更偷进来问倩儿这样的问题？”

项少龙爱怜地爱抚她粉背道：“今晚你有没有见过她呢？”

赵倩道：“听说她有客人来了，所以我不方便过去。噢！我想起来哩！每次说有客人来，小昭她们的神情都很古怪，似乎充满怨愤，又无法作声的样子，那客人难道是……”

项少龙早已麻木，再不会为赵雅与齐雨偷欢有任何激动，他乃提得起放得下的洒脱人物。他曾向赵雅提议让荆俊等人保护她，却给她坚决拒绝，当时尚没会意，现在当然明白她是不想让他知道和齐雨的私情。

赵倩道：“项郎啊！求你告诉人家是什么一回事好吗？”

项少龙道：“这几天你觉得夫人有什么异样的地方吗？”

赵倩凝神想了一会儿，思索着道：“给你这样一说，夫人果然似和以前不同，不时心神恍惚，有次我还发觉她独自一人在垂泪，问起她时，她只说想起妮夫人，有时又无端端发下人的脾气。”再不依地催促道：“究竟是什么一回事啊！人家的心憋得很难受呢！”

项少龙叹道：“你再想想，她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例如我们绝逃不出去诸如此类的话。”

赵倩道：“这倒没有，但她曾提过吕不韦现在自身难保，随时有抄家灭族的大祸，我们若随乌家去投靠他，等若由狼口走进虎口里。”

项少龙道：“那你怎样答她？”

赵倩吻了他一口道：“我说只要能跟着你，死也没关系。”接着一震道：“是了！当时她神情很古怪，回想起来，似乎像既羞惭又后悔的样子，后来便借故走了。”

项少龙至此已对赵雅完全死心。赵穆说得对，他比项少龙更了解赵雅，所以可先后两次利用这善变的女人来害他。

暗叹一口气后，把情况大约告诉赵倩。赵倩早料到大概的情形，出奇地冷静。

项少龙道：“你至紧要表现得若无其事。”

赵倩深情地献上香吻，柔情似水地道：“倩儿晓得了，我对你这新圣人有无比的信心，知你定能领着倩儿和乌家安然度过劫难。”

项少龙临走前道：“你真舍得丢下父王，随我去接受茫不可测的命运吗？”

赵倩肯定地点头，道：“只要能离开父王，倩儿什么都不怕。人家有件事尚未告诉你，就是娘死后，倩儿的奶娘曾说了句骂赵穆的话，辗转传到父王那里，他便立即赐奶娘毒酒，奶娘临死前握着我的手垂泪叮嘱，若有机会定要远离王宫，做个平常人家的女儿比做公主强多了。”

项少龙听得不胜感慨。他真的不明白王族人的心态，正如他并不明白赵雅那样。

第十七章 尔虞我诈

项少龙和荆俊回到乌府后，各自返回宿处。分手前，荆俊欲言又止。

项少龙知他心意，道：“白天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去上学，不过小心点，现在邯郸除乌府外，没有地方是安全的。”

荆俊大喜道：“我是天生的猎人，不会那么容易成为猎物的。”

项少龙亦知他狡猾多智，逃走的功夫更是天下无双，所以并不担心。

回到隐龙居，众女好梦正酣。项少龙虽疲倦欲死，但心理和精神被今晚一连串的事影响得太厉害，哪能睡得着，灵机一动，就在房内榻旁依“三大杀招”卷里的打坐方法，盘膝打坐运气，意与心会，心与神守，神与虚合，万念俱灭，竟无意地进入前所未有物我两忘的境界，精神超离肉身的羁绊，浑浑融融，到回醒过来时，天色大白，众女都起床了。

项少龙不理众女的惊讶，心中暗暗称奇，自己坐了至少有个把时辰，亦即两个多小时，却像睡觉般似若阖了阖眼的工夫，盘交的双腿亦没有血气不畅的麻痹感觉。在特种部队受训时，他曾习过气功，以不同的站桩为主，却从没有这种神清气爽的感觉，一时间对雅夫人的事再不大放在心上了。

用过早点，他匆匆赶去找肖月潭，后者仍拥美高卧，见他寻来，披上一件棉袍便出来见他。这时肖月潭易容的化装尽去，露出精癯的面容，与昨天那副尊容真有天渊之别，颇有儒雅风流的气质。

客套两句后，项少龙低声道：“图爷来赵的消息，已由贵国反对吕先生的人泄露出来，传入赵王和赵穆耳里了。”

肖月潭脸色微变，露出惊异不定的表情。

项少龙续道：“但看来他们仍掌握不到图爷所在，派人搜索，却是必然的了。”

肖月潭道：“我会使人警告图爷。少龙，图爷会很感激你的，这消息太重要了。”

项少龙这才知道肖月潭并不是孤身潜入邯郸，见到他对自己语气不同，心中好笑，道：“赵穆对储君的防范非常严密。”遂把昨夜朱姬的一番话转赠给他，连赵穆对嬴政下药一事亦不瞒。肖月潭今天真的脸色大变，默然无语。

项少龙昨夜便感到他主要是想把朱姬母子带回咸阳，对乌家如何撤往秦境并不热心。此刻听到真实的情况，始明白到凭他们这些外来人，根本绝无可能救出朱姬母子，纵有最高明的易容术仍不管用。正如朱姬所说，除非破城攻入，否则谁可把嬴政带走？带走了亦只是落得毒发身亡的结局。

肖月潭深吸一口气道：“少龙在何处得到这些消息？”

项少龙道：“赵穆身旁有我的人，昨晚终有机会联络到朱姬夫人，是由她亲口说出来的。”

肖月潭亦不得不佩服项少龙有办法，犹豫片晌后道：“少龙勿怪我直言，据说赵王早怀疑乌家和我们吕大爷暗中有往来，现在图爷来赵的事又给泄露出来，谁都猜到是要抢回她两母子，你们现在可说动弹不得，如何可以进行计划？”

项少龙胸有成竹地微笑道：“这问题我要明天才可答你，总之仍未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先生可否先向图爷传话，若真想把储君母子带返咸阳，我们双方必须衷诚合作才成。”

肖月潭知被项少龙识破他们心意，老脸微红道：“这个当然……当然！嘿！我会告知图爷的。”又皱眉道：“赵穆用药之术，天下闻名，我们如何破解？”

项少龙笑道：“明天我自有令先生满意的答案。”

肖月潭见他容光焕发，神态轻松，信心不由增加几分，点头道：“看来我要亲自去见一趟图爷，最快也要三、四天才可回来，希望少龙到时会有好消息见告。”

项少龙再和他密议一番后，告辞离去，途中遇上来找他的陶方，后者精神振奋，项少龙还以为那楚谍一天都捱不了，尽吐实情，岂知陶方只是道：“少龙的方法真管用，仅一晚他便崩溃了一半，只想睡觉，我看他捱不了多久，就要招供。”

项少龙暗想这亦算好消息，这种手法虽不人道，总比伤残他的身体好一点，再坚强的人，于这种情况下，也会变得软弱无比。

陶方道：“少爷今早离城到牧场去，会有多天不回来。”压低声音续道：“他是去安排撤出赵国的事宜，十天后是农牧节，我们例行有‘祭地’的仪式，由赵王亲到牧场主持，到时我们会把部分府眷送往早预备好的密处隐藏，待将来风头过后，才把他们逐一送往秦国。”

项少龙放下了点心事，以乌应元的深谋远虑，他认为稳妥的事，绝不易出漏子。

陶方引着他往乌氏倮的大宅走去，边道：“当日我在桑林村遇到少龙时，已知你必非池中之物，仍想不到你会有今天的成就。”

提起桑林村，项少龙不由想起美蚕娘，神色一黯！想不到来到这古代，牵肠挂肚的事情，比以前更多。

陶方自知其意，安慰他几句，亦知空口白话没有什么作用，道：“老爷要见你呢！”

乌氏倮在密室单独接见这孙女婿，开门见山道：“今天找个时间，让我为你和芳儿举行简单的仪式，正式结为夫妇。”

项少龙忙叩头感谢。对乌廷芳他已生出深厚的感情，亦以有这么一位娇妻感到欣悦。

乌氏倮皱眉道：“我还以为你们这么亲密，芳儿会很快有身孕，真是奇怪……”

项少龙心中凛然，自己虽想过这问题，却没有在意。

乌氏倮显亦不大在意，道：“我要告诉你一件有关乌家生死的大事，这事连陶方都不知道，只有我们乌家直系有限的几个人才晓得。”

项少龙愕然望着他。

乌氏倮肃容道：“举凡王侯府第，均有秘道供逃亡之用，这事人人知晓，我们也不例外，有四条逃往府外的秘道，出口都是在城堡附近，但对我们来说，只是作掩人耳目之用。”

项少龙一对虎目立时亮起来，又难以置信地道：“难道竟有通往城外的秘道？”

乌氏倮傲然道：“正是这样，这条通往城东外的秘道历时三代七十多年才建成，长达三里，不知牺牲了多少乌家子弟的性命，只是通气口的布置便费尽心血，深藏地底十丈之下，挖井亦掘不到，是借一条地下河道建成，入口处在后山一个密洞里，还要经后宅一条短地道才可到达，隐秘至极。”

项少龙至此才明白为何乌家父子，对逃出邯郸总像胸有成竹的样子。

乌氏倮道：“所以只要你有本事把朱姬母子带来乌府，我们便有把握逃出去。”

项少龙大感振奋，信心倍增，最难解决的问题，忽然一下子解决。

乌氏倮旋又颓然道：“这条秘道很不好走，又闷又湿，我年轻时走过一趟，便不再下去，还希望永远不须以之逃生，现在老了，更是难行哩！”

项少龙道：“听陶公说农牧节时，我们趁机送走一批人，爷爷你……”

乌氏倮叹气道：“若我也走了，孝成王那昏君不立刻采取行动才怪，谁都可以走，但我却不能走。”

项少龙闻言色变。

乌氏倮淡然一笑，颇有点穷途末路的意味，柔声道：“天下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我垂垂老矣，去日无多，再没有勇气去面对处身秦国的新生活，也经不起逃亡的惊险和辛劳，所以我早和应元说了，决定留在这里不走。”

项少龙剧震道：“赵王怎肯放过爷爷？”

乌氏倮哈哈一笑道：“谁要他放过？我连皮都不留下一片给他寻到，我风光了一生，死后自亦不想受辱人前。”

项少龙失声道：“爷爷！”他首次发自深心对这胖老人生出敬意。

乌氏倮洒脱地道：“莫作妇人孺子之态，我对你非常看重。凡成大事，必有牺牲的人。孝成王想攻破我乌家城堡，必须付出惨痛代价。我真的高兴，到这等时刻，我仍有一批舍命相随的手下。”

顿了顿再道：“你只要带走朱姬母子，孝成王会立即来攻城，若没有人挡他们几日，你们怎能逃远？”再毅然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项少龙知道难以改变他的心意，事实上他是求仁得仁。道：“秘道的事有多少人知道？看来连廷芳都不晓得。”

乌氏倮道：“这样才能保密，放心吧！知道这事的人非常可靠，这几天见到乌卓，着他领你去探路，只要到得城外，没有人比我们这些世代农牧的人更懂生存之道。”再冷哼一声，道：“他不仁，我不义，孝成王这样对我，我就要他尝尝长平一役后最大的苦果，我要教他举国无可用的战马，让他坐看赵国逐分逐寸的没落崩颓。”

看着乌氏倮眼中闪动着仇恨的光芒，项少龙忽然明白到若一个人抱定必死之心，实在是最可怕的。

回隐龙居后尚未坐稳，雅夫人派人来请。项少龙对此早有心理准备，策着纪才女赠送的爱骑疾风来到夫人府，在内厅见到了赵雅。面对玉人，虽近在咫尺，项少龙却感到两人的心远隔在万水千山之外。

特别留意下，果然小昭等诸女都沉默多了，脸儿面无表情，眼内暗含凄楚。赵雅仍是笑靥如花，但项少龙却看到她笑容内的勉强和心底的矛盾。

她惊异地看他一眼道：“少龙你今天特别神采飞扬，是否事情有新的进展。”跟着压下音量道：“是否抓到赵穆的痛脚？”

项少龙摇头道：“哪有这么容易！”

赵雅道：“那是否朱姬母子方面有新进展？”

项少龙装出苦恼的样子，紧锁双眉道：“她母子居处守卫森严，根本没有方法闯入去，你有没有办法让我见她们母子一面？”

赵雅垂下头咬牙道：“让我想想吧！”

项少龙知道她对自己确有情意，否则不会处处露出有异的神态，扮演得毫不称职。正容道：“我昨夜想了一晚，决定依晶王后的话，刺杀赵穆。”

赵雅剧震道：“少龙！”仰起俏脸，凄然望向他。

项少龙心中快意，沉声道：“只要干掉赵穆，才有机会把朱姬母子劫走，我现在有一批大约五百人的乌家死士，有能力对赵穆公开施袭，只要手脚干净点，谁敢指我行凶？”

赵雅茫然看着他。

项少龙当然知道她以为自己已落入晶王后布下的圈套里，只觉无比痛快。

贱人你既想我死，我便骗骗你来玩儿。

续道：“但什么场合最适宜行动呢？”

赵雅垂下头去，低声道：“十天后是农牧节，赵穆会随王兄到乌氏倮城外的牧场举行祭祀仪式，唉！少龙须三思才好。”

项少龙感到她内心的挣扎和痛苦，心中微软，柔声道：“不要对我那么没有信心，我会把五百人分作两批，一批埋伏途中，伏击你王兄和赵穆的座驾……”

赵雅失声道：“什么？你连王兄也要……”

项少龙正是要逼赵雅彻底走上背叛他的路上去，只有利用赵雅，他才可骗得赵王和赵穆入彀。不用假装的眼中也可射出深刻的仇恨道：“你王兄在妮夫人一事上这样包庇赵穆，不用说正因他亦是罪魁祸首，这种奸恶之徒，何必留他在世上？”

赵雅惶然看着他，忽然像下定决心般垂下头去，咬着唇皮道：“那另一批人是去攻打质子府抢人了，但你们如何离城呢？”

项少龙胸有成竹地道：“我会在城西开凿一条通往城外的短地道，乌家在这方面有足够的人手和专才，保证神不知鬼不觉，到时城外还会备有人马，走时分作十多路逃走，沿途又有预先设置好的隐藏点，就算大军追来，亦难以找到我们，何况那时邯郸城因你王兄和赵穆之死，群龙无首，必乱成一团，若让晶王后当权，她更不会热心追我们，这计划可说万无一失，到时我再约定你和倩儿碰头的时间、地点好了。”

赵雅垂头不语，脸上急遽的变化难以掩饰地尽露在项少龙眼下。

他故作惊奇地道：“雅儿！你怎么了？我的计划有问题吗？”

赵雅一震下回复过来，摇头道：“没有问题，只是人家一时接受不来。”

项少龙故意戏弄她道：“这叫‘有心算无心’，只要战术上运用得宜，我包保那昏君和奸臣只有十天的寿命。”

赵雅凄然横他一眼，没再作声。

项少龙知道落足了药，伸了个懒腰，站起来道：“来！让我们去看看倩儿和小盘！”

赵雅垂头低声道：“少龙！”

项少龙心叫不妙，但又是充满期望，道：“什么事？”

赵雅犹豫片刻，摇头道：“都是没有事哩！一切留待到秦国再说。”

项少龙心中暗叹，知道赵雅放过最后一个可挽回他的机会。

两人的感情至此终结！此后恩断义绝，两不相干。

离开夫人府后，他感到痛苦的快感。痛苦是因赵雅的变心，快感则是抛开了这感情的包袱。

自那次赵雅毫无理由让少原君进入她的寝室，他便知道她在男女之事上意志薄弱，这来自天性。赵妮和她遭遇相同，却不见她四处勾引男人。现在叫“长痛不如短痛”。想到这里，立即有种说不出的解脱感。

这十天的缓冲期至关紧要，赵王会故意予他方便，使他从容部署刺杀的行动，好以此为借口，把乌家庞大的基业连根夺去。若没有堂皇的借口，赵王绝不敢动乌家，因为那会使国内有家当的人无不自危，纷纷迁往他国，那情况就糟透，他也可算用心良苦。

现在只要弄清楚真正的嬴政在哪里，他便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说不定还可说服乌氏倮一起离去。想到这里，恨不得插翼飞进质子府，向那妖媚绝代、迷死男人的朱姬问个究竟。

天气严寒、北风呼啸。街上人车疏落，可以躲在家中的，均不愿出来挨冻。

蹄声响起，一队骑士出现前方，临近一看，原来是成胥等十多个禁卫军。项少龙见到故人，亲切地打着招呼迎上去。

哪知成胥愕了一愕，勉强一笑道：“项兵卫，我有急事要办，有机会再说话吧。”夹马加速而去。

项少龙呆在当场，心中想到“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这两句至理名言，看来邯郸再没有人是欢迎他的了。

后方蹄声响起，一骑擦身而过，敏捷地递了一个棉布团给他，打开一看，原来是蒲布约他见面，上面写着时间、地点。

项少龙心中一阵温暖，把棉布撕碎后，回府去也。

第十八章 嬴政之秘

项少龙独坐隐龙居幽深的园林里，一道人工小泉由石隙飞泻而出，形成一条蜿蜒而过的溪流，沿途奇石密布，层出不穷。这时溪水差不多全结成冰，只余下中间少许泉水湍流着，蔚为奇观。

乌廷芳等都不敢来打扰他。

心中思潮起伏，想起与赵雅初次在邯郸长街相遇的情景，自己如何展开手段把她征服。又想到她被赵穆在车上毛手毛脚，挑逗得情不自禁地淫浪起来。她的移情别恋其实早有征兆，因为她根本抵受不了男人的逗弄。

她只是率性而为，顾不了是非黑白之分，否则不会明知赵穆祸国殃民，仍和他打得火热，直至被他害苦，才肯离开他。若换过赵妮、赵倩，哪会受威胁来对付自己。

可是他仍一厢情愿地信任她，只看到她媚人美好的一面，便深信她的甜言蜜语。当然，若自己在赵国扶摇直上，他们的关系可能继续保持下去，现在却证明了她受不起利欲的考验。

这时代的人都分外爱使“心术”，愈居于高位的人，愈是如此。曾共患难的成胥变脸不念旧情，亦使他心痛不已。这世界多的是锦上添花，雪中送炭是罕有难得。

思索间，他不自觉地依照墨子的打坐法行气止念，顷刻便意畅神舒，忽被足音惊醒，原来是陶方来找他。

只见老朋友一脸喜色，到他身旁的大石拨掉薄雪坐下，道：“那小子比猜想中还不行，终于招供出来。”

项少龙一计时间，若由昨天开始问起，至少疲劳轰炸了他超过三十小时，绝非易受的事，欣然道：“可问到什么内情？”

陶方有点泄气地道：“其实他只是个带讯的人，并不清楚赵穆的底细，纯是以口头方式报告楚国的事，再把赵穆的话传回给楚国的文信君楚冷，那是楚王宠信的大臣。”

项少龙道：“今天赵穆传的是什么话？”

陶方颓然道：“他只说三个月后请文信君派人送礼物来，就这有点特别，其他便是最近发生，譬如嚣魏牟被杀那类的普通消息。”

项少龙心中一动道：“现在是否仍在审问他？”

陶方道：“当然！我怕他只是信口雌黄，所以依足你的话，不断逼他把细节重复，看看有没有前后不相符的地方。”

项少龙道：“他以前来过邯郸没有？”

陶方摇头道：“他是首次接触赵穆，为怕别人起疑心，相信他们每次都是派不同的人来。”

项少龙道：“往返楚、赵两地，最快要多少时间？”

陶方道：“若是快马赶路，因有许多关隘盘查耽搁，只是单程也要两个月，所以我才怀疑这小子说谎。”

项少龙精通间谍方法，微笑道：“不，他没有说谎，这是防止被人逼供的暗语，三个月可能是减半的说法，实际上是指半年，送礼来是反话，我早想过若赵穆是楚国派来的人，绝不会让《鲁公秘录》落入赵人手里，所以真正的意思是要楚人半年后派来高手，把《秘录》盗回去，赵穆对楚国真是忠心耿耿。”

陶方恍然道：“原来这是反话，取礼才真，而非送礼。楚人真狡猾，兼且文信侯早知‘礼物’指的是什么，故此一听便知。”

项少龙眼中闪着亮光，道：“最紧要弄清楚他来邯郸扮的是什么身份，用的是什么联络手法，愈详细愈好，我正愁杀不了赵穆，今趟真是精彩极了。”

陶方开始明白他的想法，兴奋地去了。

陶方后脚才去，荆俊便来找他，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项少龙站起身来，笑道：“看来上课并非那么有趣，是吗？”

荆俊来到他面前，颓然道：“把我直闷出鸟来，又不敢开罪未来岳丈大人，还累我破费买十斤腊肉送给他，结果连赵致的小手也碰不到。”

项少龙道：“见不到她吗？”

荆俊叹道：“见到又有什么用，这么多同窗，难道真走过去摸她两把吗？我看大部分的人，都是为她去上课的。”

项少龙哑然失笑道：“她也在上课吗？”

荆俊摇头道：“开始时，她坐在一角处，骗得我以为她是陪我上课，不半晌她便笑着跑得踪影全无，下课后怎也寻她不着。唉！拿剑逼我也不会再去。”

项少龙摇头叹道：“太没有耐性了，怎能夺得美人芳心。”

荆俊只是摇头。

项少龙道：“你陪我到外边走一趟。”

两人换过普通装束，坐上马车，出了城堡，在转角处溜下马车，由荆俊远远吊着他，看看有没有跟踪的人。半个时辰后，项少龙在城南一处密林里见到蒲布。

蒲布兴奋地道：“事情比想象中还顺利，赵穆的头号手下郑约明把我们全体招纳过去，不是我自夸，平原君还在世的时候，我们这批武士在邯郸真的是有头有脸。”

项少龙道：“有什么消息？”

蒲布歉然道：“我们刚刚安顿下来，打听不到有用的消息，看来没有一年半载，很难取得他们的信任。”

项少龙道：“没关系，你们就在那里留一段时间，时机成熟了我会回来找你们，完成一件大事后，才领你们离去。”

蒲布道：“一切全听项爷吩咐。”稍顿了顿又道：“项爷！我们只希望追随你。”

项少龙诚恳地道：“我明白的，必不会辜负你们对我的厚爱和期望。”

两人拟好联络的方法后，项少龙道：“你们知不知道有个叫齐雨的齐人？”

蒲布道：“项爷问得真好，我和刘巢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当他的保镖，陪他四处玩乐。嘿！这小子对女人很有一手，那些姐儿见到他，都像蜜蜂找到花蜜般黏着不放。”

项少龙心中一痛，想起雅夫人，低声道：“有没有陪过他去见雅夫人？”

蒲布道：“这就没有，但昨晚他不用人陪，溜出使节邸，说不定是去找她。”

项少龙道：“这事你谁也不要说，若没有什么特别事，千万不要与我联络，无论听到赵穆对我有什么不利行动，亦不要来通知我，千万谨记。”

蒲布知他智计过人，这样说虽不合情理，但其中必有窍妙，肯定地答应了。

分手后，项少龙回到乌府，意外地发现乌应元、乌卓和滕翼三人全在等候他。

密议室内，乌家几个最重要的人物，乌氏倮、乌应元、乌卓、陶方和项少龙全体列席，还多了个滕翼，显示他因项少龙的关系和表现超卓，已取得乌家众人的信任。

这是有关乌家存亡的最重要会议。

乌卓首先报告道：“我和滕翼依孙姑爷吩咐，在两千精锐里挑出五百人，照孙姑爷提议的方法逐一测试。嘿！想不到只有七十七个人能过关，明天会开始训练他们，不过我敢保证他们无一不是能以一挡百的战士。”

项少龙微笑道：“你们只有十天时间，须好好掌握。”

众人大奇，问他为何肯定只有十天？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把整件事说出来，只隐瞒假嬴政一事，因为他曾答应朱姬要守密。

乌应元眉头大皱道：“那你怎样把她母子弄出来呢？弄出来毒发身亡岂非更糟？”

项少龙胸有成竹地道：“这事另有转折，可是当朱姬要说出来时，赵穆却来打断，总之可包在我身上。”

众人始松了一口气，回复希望。

滕翼冷冷聆听，脸容没有半分变化，予人一种坚毅不拔的豪雄姿态。

陶方赞道：“少龙智计过人，反利用赵雅去骗倒赵王和赵穆，看来这十天无论我们有任何异举，他们亦不会干预的了。”

乌氏倮点头道：“若没有少龙，今天我们定是一败涂地，片瓦不留。”转向儿子道：“秦国那边的牧场是否弄得差不多了？”

众人大讶，这才知悉乌应元在秦境内有部署。

乌应元道：“我选了四个地方经营牧场，两年前已派出经验丰富的老手去处理，现在颇具规模，足可勉强容纳我们移去的物资和牲畜。哼！我真想亲眼目睹孝成王那昏君在我们走后的表情。”

项少龙忍不住问道：“牧场内那么多牲口，沿途又有赵兵设关驻守，怎走得了？”

乌应元笑着道：“我们不会动这个牧场的半根草，调动的都是接近秦境的几个畜牧场，这几年来我们借口对付秦人，不断把边境的牧场扩充，把最好的牲口送到那里去。”

陶方接口道：“表面上赵人仍与我们乌家保持良好关系，边境的守军哪知道这里的事，只要秦人同意，就算把所有牲口全体迁移，亦不是难事，何况我们只送走最好的牲口，作配种之用。”

乌卓道：“边防赵军有很多是我特别安插进去改名换姓的乌家子弟，做起事来非常方便。”

项少龙心中佩服，原来为救嬴政母子，几年前乌应元便开始做功夫，所以现在才如此轻松从容。

滕翼若无其事道：“不会有任何牲口留给赵人吧？”

乌氏倮淡淡道：“这个当然！”

项少龙心中不忍，想起遍牧场尽是牛、马尸体的可怖情景，但这亦是无可奈何、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改变话题道：“现在最关键的，是我们能把城堡守得多少天，愈久我们愈有把握逃出去。”

滕翼和陶方刚得闻秘道的事，所以明白他的意思。因为赵人会以为他们被困在城堡里，不会派人追捕他们，而朱姬母子亦可由地道离城，故愈守得久，他们便愈逃得远，甚至在边防军接到消息前，早安抵咸阳。

乌卓道：“这事包在我和滕翼身上，这几天我会秘密由地道把兵员物资和守城的器械运来藏好，滕兄则负责训练守城的战术。”

乌应元向陶方道：“陶公最好把外人调往别处，尽量遣散无关的婢仆，歌姬则挑选精良的送出城外，但要装作秘密的样儿才成。”

众人除滕翼、项少龙外，均笑了起来。前者自妻儿惨死后，罕有欢颜；项少龙则是想起乌氏倮与堡偕亡的决定，忍不住道：“爷爷……”

乌氏倮插言道：“这事只能以血来清洗，使乌家后人永不忘记与赵人的仇恨。谁要对付乌家，都要付出惨痛代价。”轻叹一口气后，眼中射出缅怀的神色，缓缓道：“我们祖先确是秦国贵胄，因斗争被迫流落赵国，凭着坚毅不屈的精神，在荒山野地设置牧场，成为天下首屈一指的畜牧大王。现在我的后代终于返家，而我则能轰轰烈烈而死，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乌卓默然无语，乌应元和陶方神色凄然。

滕翼眼中射出尊敬神色，动容道：“好汉子！”

乌氏倮欣然一笑，辛苦地站起来道：“所以这几天我要尽情享乐，没有什么事就勿要烦我了。”

哈哈一笑，在众人目送下，哼着小调离室去了。

滕翼和项少龙并肩朝内宅方向走去，问道：“准备怎样处置倩儿？”

项少龙知他疼爱这美丽的公主，怕自己会把她舍下不顾，保证道：“我怎也要把她带在身边。”

滕翼放下心事，转头找乌卓去了。

当日黄昏，乌氏倮秘密为项少龙与乌廷芳举行婚礼，又为他纳婷芳氏为妾，正式定下名分。

这晚项少龙和荆俊再度潜入质子府，项少龙驾轻就熟，避过哨岗守卫，来到朱姬香闺，两人躲在榻上轻声密语。

朱姬媚艳的脸庞和他共享一枕，玉体毫无顾忌地紧挤着他，由于她是侧卧，迷人的气息有节奏地随呼吸送入他的耳朵里，那种诱惑性是没有男人可以抗拒的。幸好项少龙的眼睛投往罗帐顶部，否则被她那对媚眼一看，保证会不克自持，做出不应该做的事。

在这男权高涨的时代，女人都懂得以她们的天赋本钱控制男人。朱姬正是这类妲己式尤物中的佼佼者，否则庄襄王不会对她念念不忘，而赵穆这双性恋者和大夫郭开此等精明人物，也不会同时迷恋上她。

朱姬不说正事，先道：“你没有爱上赵雅那淫妇吧？”

项少龙心道女人即是女人，时间宝贵，朱姬偏有闲情要来管闲事，惟有顺着她语意道：“你熟悉她吗？”

朱姬不屑道：“赵穆以前不时带她到我这里来，你说算不算相熟？”

项少龙记起赵雅曾暗示与那假嬴政有暧昧关系，看来就是这种在赵穆指示下做的荒唐事，心头一阵厌恶，亦有种解脱的感觉，因为再不用对赵雅负上感情的责任。

朱姬忽地轻笑起来，得意地道：“赵穆虽然狡猾，却绝非我们的对手，你应知道怎样好好利用这个淫妇吧！”

项少龙暗叫厉害，给她一口道破自己的计划，深吸一口气道：“今天事成，确赖她的帮忙。”忍不住道：“夫人！你的儿子究竟在哪里？”

朱姬道：“先告诉我你的计划，让我看看是否可行，才可以告诉你。”

项少龙历经变故，学懂逢人只说三分话，扼要地把计划告诉她，却隐去乌家地道这最重要的环节，改为由城西出城。

朱姬已非常满意，温柔地吻他面颊，纤手抚着他宽阔的胸膛，娇媚地道：“你腰间硬梆梆的，扎了什么东西？”

项少龙道：“就是可以飞檐走壁的工具和杀人于无形的飞针。”

朱姬色变道：“赵雅知不知道你这本领？”

项少龙细心一想，摇头道：“她虽曾见过，幸好我从没有解释用法，而且她看来仍希望我能独自逃生，应不会向赵穆透露。”

朱姬松了一口气，耳语道：“我们不能只是靠碰运气，你明晚可否给我带些烈性迷药来，必要时，我要自己想办法溜出去。”

项少龙愈来愈发觉这女人不简单，皱眉道：“我们就算可迷倒屋内看守你的婢女，亦闯不过守卫那一关。千万不要相信郭开，他只是在骗你的身体。”

朱姬“噗嗤”一笑道：“傻呆子才会相信他，我要迷倒的人正是他，这是我十年来朝思暮想揣度出来唯一可逃走的办法，我要迷倒他是因看中他的身量和我相差不远，只要把靴子垫高，衣服内像你般扎些东西便成。”接着叹了一口气道：“唉！若不找些事情来做，人都要被关得发疯了。”顿了一顿，声调、语气均变成郭开那阴柔尖细的声音道：“所以我每天模仿他说话的声调和他的举止，若非知道绝对逃不远，我早溜掉哩！”

项少龙为之绝倒，衷心赞道：“你学得真是惟妙惟肖。”

足音由门外传来，项少龙忙躲进暗格去。婢女推门入房，揭帐看到假装熟睡的朱姬后，才安心离去，项少龙复钻出来。

朱姬又靠过来搂着他道：“不韦手下有个精善易容术的人……”

项少龙打断道：“你说的定是肖月潭，我刚见过他。”

朱姬欣然道：“现在我真的毫无保留地相信你。好啦！告诉你吧！我虽不懂易容术，但曾因兴趣从他处学到些窍诀，闷着无聊时设法假扮郭开的模样，自信除非相熟的人，否则绝不会看出破绽。”

项少龙心中感叹，由此可知朱姬多么渴望离开这个囚笼，亦见她在绝境中坚毅不屈的斗志。

朱姬道：“你至紧要带迷药来给我，人是很奇怪的，无论做好事或坏事，开了头便难以控制，所以赵雅迟早会把你完全出卖，以赵穆的谨慎多疑，必会加派人手看管这里。”

项少龙同意道：“给你这么一说，我也有很不好的预感，若让赵穆知道我有高来高去的本领，定会针对这点加以应付。”说着坐起来。

朱姬讶异地道：“你干什么？”

项少龙没有答他，移到窗旁，往外看去，刚好一队巡卫经过。待他们去后，往外面的荆俊打出手势，不一会儿他灵若狸猫般穿窗而入。项少龙吩咐他回乌家取药后，看着他安然离开，才回到床上。

朱姬瞪大眼睛看着他道：“原来竟有身手这么高明的人物助你，难怪赵穆对你如此忌惮。”

项少龙道：“夫人请快点说出有关储君的事吧！”

朱姬好整以暇地道：“这么急干嘛？横竖要等人拿东西来你才走。你也不知人家心中憋得多么辛苦，好不容易才有你这个说话的对象。”

项少龙又好气又好笑，软语道：“算我求你吧！”

朱姬得意万分，媚力直逼而来，柔声道：“少龙！亲亲人家好吗？”

项少龙无奈下，别过脸来，只见她那对摄人心魄的媚眼魅力四射，一瞬不瞬地直盯自己。两双目光交缠片刻，朱姬香唇主动地印在他嘴上，娇躯还轻轻地摩擦扭动。阵阵销魂蚀骨的感觉，遍袭全身，项少龙立时欲焰高涨，难以自制。

朱姬的香唇移开少许，花枝乱颤轻笑道：“我还以为你是能不动心的怪人，原来和其他男人毫无分别。”

项少龙大感气愤，亦因此分散了精神，压下欲火，微愠道：“夫人！”

朱姬伸出两指，按在他嘴上，哄孩子般道：“不要发怒，人家是真心想和你亲热的！”

项少龙拿她没法时，朱姬正容道：“当日为避人耳目，不韦和异人郎君没有把我带走，当时我刚产下一子，尚未足月。他们走后，我知道形势不妙，说不定政儿会被赵人杀掉泄愤，于是连夜使仆人外出找寻其他婴孩，好代替政儿。”

项少龙恍然道：“原来现在宅中的假嬴政是这么来的。”

朱姬苦恼地道：“匆忙下做的事，自然会有错漏，一时间找不到同龄的婴儿，惟有以重金买了个三岁的小孩代替。幸好那时没有人当异人郎君是个人物，连他有没有孩子都不知道。当夜赵穆发觉吕不韦和异人郎君遁走后，凶神恶煞地来把所有婢仆全体处死，只剩下我和那假儿子，也没有起疑心。”

项少龙这才恍然，怪不得嬴政的年龄与史书不符，真实的情况竟是这么曲折离奇。

长平之战发生在公元前二六〇年，自己到此已有年多光景，眼前应是公元前二四九年，中间隔了十一年。假设秦始皇是在长平之败来到赵国后出世，古代讯息不便，说不定已跨了一年，所以嬴政应是在长平之役后一年的年头出生，那他在公元二四六年登位时，即距今三年后，刚好是十三岁，证实史书无误。

自己真笨，竟猜不到嬴政是假的。以前想不通的事，立时贯然而悟。这才合理，以秦始皇的雄才大略，怎会是窝囊的人物。

朱姬由衣服里掏出一块式样特别、刻有凤凰纹饰的精致玉坠，解下来珍而重之塞入项少龙手心，又把他手掌阖起来，两手用力包紧他的铁拳，柔声道：“真正的政儿被送到邯郸一个刚在长平之役失去两个儿子的穷人家寄养，说明将来以玉坠相认。政儿颈上戴着同样的玉坠子，这个是凤纹，那个刻的是龙纹。”

项少龙道：“那对夫妇知不知道储君的来历？”

朱姬眼中射出又喜又忧、心事重重的神色，紧张得呼吸急促起来，娇喘着道：“当然不会让他们晓得，只说是富家千金的私生子，当时我想不到会立刻被软禁起来，知情的仆人又给杀死，所以直到今天你来后，才有机会告诉你这件事。天啊！你一定要帮我把他找来，否则我不要活哩！”

项少龙手心感觉着玉坠传入手内朱姬肉体的余温，充满信心地道：“我敢以人头担保，必可找到他。”

他自是信心十足，否则历史就不会是那样的了。

朱姬呻吟道：“不要哄我欢喜。”

项少龙道：“我是个有异能的人，预感到的事绝不会错。”

朱姬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会儿后，凑到他耳旁念出藏在心内十年，那收养她儿子的人的姓名和住址，项少龙用心记牢。

窗门轻响，荆俊去而复返，手中提着大包迷药，笑嘻嘻来到帐前，运足眼力打量着朱姬，立时目瞪口呆，忘了说话。

朱姬看得“噗嗤”一笑，自是百媚千娇。

项少龙责备道：“小俊！”

荆俊这才灵魂归位，道：“这是烈性迷药，只一点点可教人躺上一天，冷水都救不醒，这包东西有足够迷倒百多人的分量。”

蓦地远方蹄音骤起，由远而近。

朱姬和项少龙同时一震，晓得朱姬果然料对了赵雅。项少龙更知赵雅不但愈陷愈深，还重新被赵穆控制，否则不会在这等夜深时分，赵穆还派人来重新布防，显是赵雅在床上把有关他的本事吐露给赵穆知晓。

匆匆与朱姬约定逃走的时间、地点，两人迅速离去。刚攀上高墙，卫士已由假嬴政居所那边拥来，展开新的防卫网。

由此刻开始，这坚强的秦始皇之母，便要靠自己的力量和才智逃生了。

第十九章 偷天换日

翌日清早，迫不及待的项少龙偷偷溜到街上，故意绕了一个圈子，才来到城西贫民聚居的地方。

虽说是穷人，生活仍不大差，只是屋子破旧一点，塌了的墙没有修补罢了。这里的人大多是农民出身，战争时农田被毁，不得已到城市来干活。

他依照地址，最后抵达朱姬所说的南巷。这时他亦不由紧张起来，抓着一个路过的人问道：“张力的家在哪里？”

那人见他一表人才，指着巷尾一所围有篱笆的房子道：“那就是他的家！”接着似有难言之隐，摇头一叹去了。

项少龙没有在意，心情轻松起来，暗忖应是这样才对，举步走去，来到门前，唤道：“张力！张力！”

“咿呀”一声，一位四十来岁、样貌平凡的女人探头出来，惊疑不定地打量项少龙一会儿，问道：“谁找张力？”

项少龙微笑道：“你是张家大嫂吧！”由怀中掏出玉坠，递到她眼前。

“砰”的一声，张嫂竟像见鬼似的猛地把门关上。项少龙给她的反应弄得愣在当场，呆子般望着闭上的木门。

不一会儿屋内传来男女的争辩声，项少龙反心中释然，养育十年的孩子，自然不愿交还给别人，惟有在金钱上好好补偿他们。

伸手拿起门环，轻叩两下。顷刻后门打了开来，一名汉子颓然立在门旁，垂着头道：“大爷请进来。”

项少龙见他相貌忠诚可靠，暗赞朱姬的手下懂拣人。

步入屋中，只见那妇人坐在一角，不住饮泣，屋内一片愁云，半点生气也没有，更不闻孩子的声音或见孩子衣物。

项少龙皱眉道：“孩子呢？”

那妇人哭得更厉害。

张力双目通红，痛心地道：“死了！”

这两个字有若晴天霹雳，轰得项少龙全身剧震，差点心脏病发，骇然叫道：“死了？”

张力凄然道：“旧年燕人来攻邯郸，所有十三岁以上的孩子都被征召去守城，他被燕人的流箭射杀。我们虽受大爷你们的金钱，却保不住孩子，你杀了我们吧！活下去再没有什么意义了。”

项少龙失声道：“可是他去年还未足十岁啊！”想起刚才指路那人的神态，才明白是为他们失去儿子惋惜。

张力道：“只怪他生得比十三岁的孩子还高大，一天在外面玩耍时，被路过的兵哥捉了去。”

项少龙颓然坐下，把脸埋在两手里。

天啊！秦始皇竟然死了，怎么办才好呢？不！这是没有可能的，这对夫妇定是骗我。但看其神态，又知是实情，尤其一边墙的几上正供奉一个新牌位。

张力在怀里掏出一个玉坠子，递给他道：“这是从他尸身取来的，他就葬在后园里，大爷要不要去看看？”

项少龙挪开双掌，眼光落在玉坠子上。一个荒唐大胆的念头，不能抑制地涌上心头。

项少龙来到夫人府，果如所料，赵雅仍未回来。府内多了些面生的人，赵大等他熟悉的却一个不见，婢女中除小昭和小美外，其他都给调走。

项少龙知道赵雅必有很好的借口解释这些安排，但仍很想听她亲口说出来。她愈骗他，他愈可把对她不住淡薄的爱念化成恨意。

赵盘独自一人在后园内练剑，专注用神，但项少龙甫踏进园内，他立即察觉，如见世上唯一的亲人般持剑奔来。

项少龙“嚓”地拔出李牧所赠的名剑血浪，大喝道：“小子看剑！”

赵盘眼中精光一现，挥剑往他劈来。

项少龙摆剑轻轻松松架格，肃容道：“当是玩耍吗？狠一点！”

赵盘一声大喝，展开墨子剑法，向项少龙横砍直劈，斜挑侧削，攻出七剑。到第七剑时，终因年幼力弱，被反震得长剑甩手掉在地上。

赵盘一脸颓丧，为自己的败北忿忿不平，偏又无可奈何。

项少龙为他拾起长剑，领他到园心的小桥倚栏对坐，正容道：“小盘！你是否真有决心排除万难为娘报仇？”

赵盘点头斩钉截铁地道：“无论如何，我也要把赵穆和大王杀死！”

项少龙沉声道：“你不是和太子是好朋友吗？”

赵盘不屑地道：“他从来不是我的朋友，只懂凭身份来欺压我，娘从了你后，他整天向人说娘是淫娃荡妇，若可以的话，我连他也要杀掉。”旋又颓然道：“但就算我像师父那般厉害，仍奈何他们不得，否则师父早就把他们杀掉了。”

项少龙暗暗惊异他早熟聪敏的推论，微笑道：“你要报仇，我也要报仇。不若我们做个分配，赵穆由我对付，孝成王这昏君交给你处置，好吗？”

赵盘哪想得到项少龙这么看得起他，瞪大眼睛，呆看着这唯一的“亲人”。

项少龙道：“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假设你真有为你娘报仇雪耻的决心，便依足我吩咐的去做，绝不可泄露半句出去，连倩公主和雅夫人也不例外。”

赵盘跳起来，跪倒地上，重重叩三个响头，两眼通红地道：“只要可以为娘报仇，我赵盘什么都肯做。”

项少龙低喝一声道：“站起来！”

赵盘霍地立起，眼内充满渴想知道的神色。

项少龙微微一笑道：“我想使你成为统一六国的秦始皇！”

赵盘呆了一呆，嗫嚅道：“什么是秦始皇？”

赵雅步入园内时，项少龙刚把玉坠挂到赵盘颈上。由这一刻起，他就是秦国王位的继承者嬴政。

赵盘的神色又惊又喜，眼神却坚定不移，充满一往无前的决心。没有人比他这个长居王宫的小孩更明白机会是如何难得，亦惟有成为天下最强大国家的君主，他才有能力杀死赵王，为母亲妮夫人洗雪仇恨。他不但恨赵王，更恨每一个袖手旁观、以冷脸向着他的赵人。现在只有项少龙能使他完全信任。

赵雅微笑来到他们师徒身旁，赞道：“从未见过小盘这么勤力的。”

项少龙向赵盘使个眼色，后者乖巧地溜走。赵雅虽勉强装出欢容，但脸色苍白疲倦，显然昨夜并不好过。

项少龙故意道：“雅儿是否身体不适？”

赵雅微颤道：“不！没有什么事。人家这几天四出为你打探消息，差点累坏了。”

项少龙皱眉道：“为何无端多了这么多生面人，赵大他们哪里去了？”

赵雅早拟好答案，若无其事地道：“我把他们调进宫里的别院，没他们帮手，我在宫内行事很不方便。”怕他追问下去，岔开话题道：“计划进行得如何？联络上嬴政了吗？”

项少龙颓然道：“看来除强攻外，再没有其他方法，不过乌家的子弟兵人人能以一挡十，我的计划定能成功，赵穆和孝成王休想活过农牧节。”

赵雅垂下俏脸，不能掩饰地露出痛苦和矛盾的神色。

项少龙暗忖让我再给你一个机会，讶然道：“雅儿你这几天总像心事重重，究竟有什么心烦的事？不若说出来让我分担，没有事情是不可以解决的。”

赵雅一震道：“哪有什么心事，只是有点害怕。”堆起笑容，振起精神道：“少龙最好告诉我当日行事的细节，让我和三公主好好配合你，才不致会有错失。”

项少龙微笑道：“不用紧张，过几天我会把安排详细地告诉你，因为其中部分仍未能作最后决定。”心中暗叹，明白到赵雅是要出卖他到底了。

赵雅忽道：“少龙！这几天有没有听到关于人家的闲言闲语？”

项少龙淡然道：“你是说齐雨的事吧！怎么会呢？我绝对信任我的好雅儿，明白到你是虚与委蛇，以瞒过赵王对我们的怀疑。”

赵雅神色不自然起来，像有点怕单独面对项少龙般，道：“不去看你的美丽公主吗？”

项少龙潇洒地站起来。赵雅呆看着他充满英雄气概的举止神态，秀眸一片茫然之色。

项少龙心中冷哼一声，想到将来她明白到自己亦在欺骗她，便涌起极度的快意。

接下来的几天，乌家全力备战，兵员和物资源源不绝秘密由地道运进城堡。项少龙亲自训练七十七人组成的乌家特种部队，而他所用的方法，使滕翼这精通兵法的人亦为之倾倒，哪想得到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训练方法。

他亦不时往见小盘，教他如何扮演在穷家生活十年的嬴政，到后来反是由小盘告知他自己想出来的东西。项少龙见他这么精明乖巧，大为放心。

不知不觉间，离农牧节只有三天时间，情势顿时紧张起来。

现在项少龙最担心的是朱姬，若她逃不出来，他们便真的要强攻质子府，没有了她，小盘亦当不成嬴政，所以他们另有一套应变计划。

这天午后，离去整整七天的肖月潭终于回来。

进入密室后，肖月潭神态大是不同，歉然向乌应元和项少龙两人道：“首先！图爷着肖某向你们道歉，因为先前实存有私心，言语间有不尽不实之处。但保证由这刻起，我们会诚心诚意与诸位合作。”

乌应元如在梦中，不知项少龙施过什么手段，使这人态度大改。项少龙却心中一凛，知道图先是个果敢英明的人物，如此一来，始有可能成事。

肖月潭道：“幸好得少龙提醒，否则图爷说不定会给赵人抓到。”

项少龙问道：“你们来了多少人？”

肖月潭道：“随我潜入城者共三十人，均为一等一的强手。”顿了顿续道：“图爷身边有一百二十人，亦是他手下最精锐的好手。”

项少龙道：“肖先生最好命入城的人全到乌府来。”

肖月潭一呆，道：“少龙是否想和赵人打一场硬仗？”

项少龙微笑道：“可以这么说，也不可以这么说，先生请恕我卖个关子，后天我会把全盘计划奉上，事关重大，请先生见谅。”

肖月潭笑道：“少龙如此有把握，我反更为放心，现在图爷藏在城外一处山头的密林里，静候我们把政太子和夫人送出城外。”

乌应元笑道：“先生真行，那几名服侍过先生的歌姬都不知多么想念着先生，只要先生一句话，我们会将她们送到咸阳贵府内……”

肖月潭喜动颜色，道：“天下人人称道乌家豪情盖天，果是言不虚传，肖某交了你们这些好朋友。”

项少龙告辞离去，途中遇到来找他的荆俊，原来滕翼有事找他。

抵达靠近城墙的一座成了临时指挥部的小楼，滕、乌两人正在研究质子府的详图。

项少龙奇道：“哪里弄来的好东西？”

荆俊得意地道：“是我画出来的，只要我看过一次，便可默绘出来。”

项少龙大讶，想不到荆俊有如此惊人的记忆力，画功又那么了得，夸奖他两句后，道：“希望不须用强攻质子府的后备计划，否则纵能成功，我方亦要伤亡惨重。”

滕、乌两人一齐点头，可见对攻打质子府，均存有怯意。

荆俊道：“若要把质子府攻破，确是难之又难的事，但若只需救出朱姬，情况便完全不同，只要由我率领那‘精兵团’便成。”接着说出计划，竟然头头是道。

三人大讶，同时对他更刮目相看。

项少龙暗忖这小子正是天生的特种部队，比自己还行，正容道：“由现在开始，你就是精兵团的头领，你最好和他们同起同息，将来合作起来可如鱼得水。”

荆俊大喜，别人忙得喘不过气来，他却闲着无聊，只能当滕翼的跑腿，这时忽变成精兵团的指挥，怎还不喜出望外。

一声呼啸，径自去寻他的部下。

乌卓苦笑摇头，追着去了，没有他的命令，谁会听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指挥。

滕翼闭目养了一回神后，睁眼道：“我仍放心不下倩儿。”

项少龙道：“照理未到农牧节，他们应不会摆布倩儿，免得惹起我们的猜疑。”

滕翼道：“在赵王眼中，倩儿已犯下不可饶恕的大罪，我担心他当天赐她一死，我们便错恨难返了。”

项少龙给他这么一说，更多了小盘这项担心，以赵王的凶残无情，说不定小孩子也不放过，惊疑地道：“那怎办才好？”

赵穆逼赵雅把自己的人全部调走，一方面是由他的人监视雅夫人，教她不敢背叛他，同时亦可把赵倩控制，要她生便生，死便死。项少龙绝不想再失去赵倩和小盘，他是关心则乱，脑内一片空白，想不到任何方法扭转这恶劣的形势。最大的问题是他们只能待到最后一刻，始可把赵倩救出来。

滕翼道：“假若赵王早一天把赵倩召入宫中，我们便什么方法都使不出来了。”

虽值寒冬时分，项少龙仍热汗直冒，骇然道：“我倒没想过这么一着！”

滕翼冷静地道：“这事包在我身上，赵穆仍不知我们看穿他的诡计，所以不会派大军驻防夫人府，尽管派人押解赵倩回宫，亦不会劳师动众，只要我们派人十二个时辰监视夫人府，到时随机应变，便不怕有失了。”

项少龙有苦自己知，问题是在小盘身上，他立下决心，不把小盘假扮嬴政一事告诉任何人，将来除他和赵倩、乌廷芳有限几人外，没有人知道小盘的真正身份。

滕翼道：“怕就怕赵王狠心到把女儿就地赐死，这事真伤脑筋。”

项少龙把心一横道：“这事说不定要强来了，我就施压力逼赵雅让我把倩儿带到这里来，她唯一方法是请示赵王，假若他真是存心处决女儿，当不会介意女儿到乌家来，还可多加我们一项掳劫公主的罪名，让他们更可振振有词。”

滕翼道：“理论上你应把赵雅一起带走，她难道不会生疑吗？”

项少龙亦感到这方法行不通，愁怀难舒时，雅夫人派人请他到夫人府去。项少龙匆匆上路，心知肚明是向赵雅摊牌的时候了。

第二十章 错有错招

项少龙在幽静的内轩见到赵雅。

是日天气晴朗，多天没有露面的太阳温柔地照拂银白色的世界。今天他连小昭、小美都见不着，看来整座夫人府已彻底换上赵穆方面的人。

赵雅一身素黄，精神好了些儿，仍掩不住脸上的凄怅，有种令人心碎的孤独美态，泄露出内心受到的折磨和矛盾。

项少龙对她没有半丝同情，暗叫活该。坐好后，献茶的婢女退了出去，赵雅轻轻道：“事情进行得如何？”

项少龙淡淡笑道：“还算顺利，你那处有什么新的消息，赵穆有没有收到风声？”

赵雅摇头道：“王兄和赵穆的精神都摆在和燕人的战争上，暂时无暇顾及其他事情。”顿了顿续道﹕“倒是晶王后催促你快点动手，着我告诉你王兄因你与李牧合谋上书一事非常不满，极有可能在农牧节后对付你和乌家。”

项少龙暗忖这是要加强我动手的决心，赵雅你真是非常卖力。

赵雅见他沉吟不语，道：“你们与吕不韦他们联络上了吗？若没有秦人的接应，怎把朱姬母子送回咸阳去？”

项少龙装作苦恼地道：“早联络上了，他们派图先率人来接应，但仍不信任我们，只说我们若能把朱姬母子偷出城外，便到城西的马股山与他们会合。”

赵雅怎知这是胡诌出来的，俏目亮起来，加紧追问道：“现在只剩下两天时间，出城的秘道弄好了吗？”

项少龙灵机一动道：“一切预备妥当。”接着以最深情诚恳的语气道：“对我来说，你和倩儿比朱姬母子更重要，所以我决定先把你、倩儿和小盘三人送往城外，才发动对你王兄赴牧场车队和质子府的突袭，否则宁愿取消整个计划。”

赵雅娇躯一震，垂下头去道：“我们真的是那么重要吗？”

项少龙心中暗笑，道：“失去你们，我还有什么乐趣，依照往例，你王兄的车队将于大后天辰时中离城，我会早少许于卯时末在后门处等你们，若诸事妥当，立即派人先送你们到城西，待我劫到朱姬母子后，再来与你们会合，一起由秘道离城。”

赵雅道：“谁负责城外的伏击呢？”

项少龙道：“当然由乌卓负责，车队经过长草原时，我们的人会藏在预先挖好的箭坑内，在他们毫无防范下，只是弩弓劲箭，便教他们应付不了，这计划可说万无一失。”

赵雅樱唇轻颤，以蚊蚋般的声音道：“好吧！到时我会和三公主、小盘溜出来与你会合。”

项少龙见目的已达，过去找赵倩。赵雅则藉词回宫向晶王后报告，离府去了。项少龙当然知道她是要向赵王禀报最新的情况。

赵倩见到他自是非常开心，但又是忧心忡忡，怕他斗不过赵王和赵穆。项少龙把她拥入怀里，一边轻怜蜜爱，一边告诉她小盘化身做嬴政一事。

听得赵倩脸色大变，也不知应害怕还是兴奋，吁出一口凉气，道：“难怪小盘这些天来行为古怪，不时自言自语，累得我还以为他念母过度，失了常性，又不敢告诉你，怕分你的心神。”

项少龙道：“除你和廷芳外，便没有人知悉他真正的身份，所以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你绝不可揭破此事。”

赵倩道：“我明白！”

为安她的心，项少龙把刚才对赵雅说的话告诉她，再商量怎样为小盘掩饰后，才回乌家城堡去。

次日项少龙再到夫人府找赵雅，探听她的口风。果如所料，赵雅没有反对这安排。

站在赵穆的立场来说，项、乌一帮人便像是在他的掌心内变戏法，怎样变也变不出他的手心之外。所以绝不会因此放过一举把项少龙和乌家所有潜在势力尽歼的天赐良机。

项少龙微微一笑道：“小孩胆子较小，我想先把小盘带走，雅儿有什么意见？”

赵雅哪会在意一个无关痛痒的孤儿，点头答应。

项少龙长身而起，正要离去，赵雅轻呼：“少龙！”

项少龙转过身来，赵雅把娇躯挨入他怀里，纤手缠上他脖子，献上香吻，用尽所有力气泄出心中的痛楚。项少龙虽半点兴趣也欠奉，亦唯有虚与委蛇，装作热烈贪婪地痛尝她的小嘴，唇分后，赵雅的热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项少龙故作惊奇道：“有什么心事呢？”

赵雅伏在他肩上失声痛哭起来，好一会儿后才平复过来，道：“人家太高兴哩！故如此失态！”

项少龙心中大骂。

赵雅离开他，拭着泪道：“去找小盘吧！”

项少龙公然领小盘出府，途中为他换过预备好的破旧衣服，又叮咛一番后，带他回乌家城堡。

此前他早把嬴政另有其人一事告诉有关人等，乌家各人自是振奋莫名，最高兴的还是肖月潭，如此一来，整个局势顿时扭转过来。

刚踏入府门，乌应元和肖月潭两人抢着迎来，跪下高叫太子。小盘诈作慌张失措，躲到项少龙身后，只是嚷着要见亲娘。

项少龙向各人道：“他仍未习惯自己的真正身份，让我带他去让廷芳照顾，待他见到王后再说吧。”

众人哪会疑心，欢天喜地拥着假太子到内府去。

时间转瞬即逝，农牧节终于来临。

天尚未亮，城堡内全部的人都起来了。此时所有妇孺借口到牧场去庆祝农牧节，均离城去也。婷芳氏和春盈等四女亦是其中一批被送走的人。

乌廷芳大发脾气，坚持要留在项少龙身旁，众人拿她没法，唯有答应。

城内除乌卓手下的两千精锐子弟兵外，还有在忠诚上没有问题的七百多名武士和二百多男女壮仆，人数达三千人，加上高墙和护河，实力不可轻侮。这也是赵王等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能把他们引离坚固的城堡，对付起来自是轻易多了。

吃过战饭后，项少龙领着滕翼、荆俊、肖月潭和他三十名武技高强的手下，与由乌家七十七名精锐组成等同特种部队的精兵团，摸黑出门。

他们离堡不久，乌卓率领另五十名好手驾着马车，往夫人府开去。半个时辰后，到达夫人府的后门时，天才微亮。

后门立即打了开来，闪出赵雅和赵倩。有人拉开车门，恭请两人登车。赵雅随赵倩跨到车上，只见乌卓和另两人坐在马车上，冷冷道：“夫人你好！”

赵雅大感不妥，马车已朝前开出。

赵雅强作镇定道：“少龙呢？”

乌卓向那两人打了个眼色，两人立即出手，把赵雅绑个结实，还封着她的嘴巴。乌卓则把预备好的衣服递给赵倩，让她穿在身上，不一会儿摇身一变，化成男儿模样，若非近看，绝难发觉破绽，尤其唇上黐的假须，更是惟妙惟肖。

赵雅惊惶的美目看看乌卓，又看看对她不屑一顾的赵倩，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一时愧悔交集。

乌卓厌恶地看着她道：“你这又蠢又贱的荡货，竟敢出卖我们项爷，真是不知自量。”“呸”的一声向她吐一口唾沫。

马车这时转入一条林间小径，乌卓和赵倩两人走下车去，马车才再朝前开出。赵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汩汩流下，车窗外忽见雨雪飘飞。

项少龙、滕翼、肖月潭等藏在质子府对面的密林，注视质子府正门的动静，一切看似全无异样，门外更不见守卫，似乎毫无戒备。

肖月潭怀疑地道：“夫人会否这么轻易溜出来呢？”

项少龙看着茫茫的雪花，暗忖史书上确有写明朱姬母子均安然返抵咸阳，所以看来没有可能的事，应该会顺利发生。充满信心地道：“一定可以！”

话犹未已，质子府门大开，先是十名赵兵策马冲出，接着是辆华丽的马车，后面跟了另二十名骑兵，声势浩荡的来到街上，转左往城西驰去。

众人喜出望外，连忙行动。埋伏那方的荆俊接到旗号，立即发出准备攻击的命令，三十个精兵队员敏捷地利用早先缚好的攀索，爬上林荫大道两旁的树上，弩箭瞄准迅速接近的目标。

那车队快要来到伏兵密布的树下时，后面蹄声大作，一名赵兵策马追来，打出停止前进的手号。指挥车队的小头目大讶，下令勒马停步。忽地箭声嗤嗤，弩栝声响，三十一个包括御车者在内的赵兵全部了账，均是一箭毙命，倒下马来。

精兵队员纷纷跃下，准确无误地落在马背上，控制了吃惊嘶跳的战马。

荆俊则轻若飘絮地跃在马车顶上，正要一个倒挂金钩，探头向里面的“假郭开”真朱姬邀功领赏时，“砰”的一声，一个男子持剑撞开车门冲出来。

众人大吃一惊，只见此人一身华服，年纪在二十五、六岁间，高度比得上项少龙，长相英俊不凡，生得玉树临风，那对眼更有勾魂摄魄的能力，足够资格做任何娘儿的深闺梦里人。

他亦非常机警，见到满地赵兵尸体，四周全是敌人，一声发喊，企图窜入道旁的树林里，哪知脖子一紧，给车顶的荆俊以猎兽的手法套个正着，手中剑脱手落地。

两名精兵队员扑上来，立时把他掀翻地上，还吃了三拳一脚，痛得弯起身体。项少龙、肖月潭等刚赶过来，见到此情此景，都为之色变。

马车内空无他人。

项少龙一脚踩在那人腹上，喝道：“你是何人？”

荆俊抓着他头发，扯得他仰起那好看漂亮的小白脸。

只见那人早吓得脸无人色，颤声求饶道：“大爷饶命，我是齐国派来的特使，与你们无冤无仇。”

项少龙与荆俊面面相觑，想不到齐雨中看不中用，如此窝囊怕死。

肖月潭气急败坏地道：“现在怎办才好？郭开昨夜显然没有到夫人房去。”

众人立时醒悟到眼前此子定是去占朱姬便宜，得食后现在才离开，那朱姬纵有天下最能诱惑男人的媚法，却无用武之地，既没法引郭开到她榻上去，当然没有机会把他迷倒。

项少龙“嚓”的拔出血浪宝剑，指着齐雨的眼睛喝道：“你要左眼还是右眼？”

齐雨颤声道：“饶命啊！你要我干什么我便干什么。”

项少龙回复冷静从容，微笑道：“我只要你回质子府去。”

马队冒着雨雪，朝质子府回去。

项少龙和肖月潭两人坐在车厢里，胁持着惊得浑身发抖的齐雨，看着这纵横情场的古代潘安，又好气又好笑。

中门大开，有人叫道：“齐爷回来何事？”

在项、肖两人胁迫下，齐雨掀帘向外道：“我遗下重要文件，须到夫人处取回来。”

那兵卫道：“郭大夫有命，任何人不得进入质子府。”

齐雨依项少龙传入他耳旁的话道：“这文件与贵国大王有关，非常重要，万事有我担当，快放行！”

那兵卫显因他身份特殊，又是刚由府内出去，无奈下让他们进入。

随行的赵兵当然由荆俊等人假扮，一来由于下着大雪，兼且这批赵兵专责保护齐雨，与守府的赵兵分属不同营系，互不相识，一时竟没有察觉出岔子来。

众人暗叫侥幸，车队迅速驰至朱姬宅旁空地。荆俊负责留守宅外，只见花园内处处架起种种防御敌人攻来的设施，又挖下箭壕，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庆幸不用强攻进来。

项少龙和肖月潭一左一右挟持齐雨，后随四人，进入宅内，守在石阶下的四名赵兵认得齐雨，虽见他脸青唇白，还以为昨夜“操劳过度”，没有起疑，其中两兵随他们一起入内。

两名婢女在厅堂打扫，见到齐雨都眉开眼笑，迎了过来。项少龙一声暗号，四名精兵队员同时出手，以从项少龙学来的手法，把两兵、两婢击昏过去，立即用绳索綑个结实，塞着口拖到一角。

项少龙寒声向齐雨问道：“宅内还有多少人？”

齐雨乖乖答道：“还有五个婢女，其中两人陪着朱姬。”为了活命，他确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四个精兵队员正要去寻人，大门忽然打开，郭开兴冲冲冲了进来，向齐雨不悦地道：“使节大人为何去而复返，昨夜尚未尽兴吗？”语气中充满酸溜溜的意味。

项少龙知他定是闻报由假嬴政处匆匆赶来，找占了他朱姬便宜的齐雨发作，心中好笑。

齐雨唯有向他报以苦笑，郭开这时才有空望往齐雨身旁诸人，他目光落在脸露冷笑的项少龙时，立时色变，尚未有机会呼救，早刀剑架颈。

项少龙微笑道：“郭大夫别来无恙！”

郭开颤声道：“你们绝逃不出去的！”

项少龙淡然道：“谁要逃出去？”说到“逃”字时，特别加重语气。

肖月潭喝道：“押他们上去。”

两名队员先行一步，找寻其他尚未被制服的婢女，项少龙等则押两人登上二楼，直抵朱姬紧闭的房外。

郭开受胁下，无奈吩咐房内看管朱姬的壮婢开门。门才开少许，项少龙已抢了进去，把两婢打昏。

朱姬正呆坐在梳妆铜镜前，玉容不展，忽然见到有个赵兵闯进来动手打人，吓得目瞪口呆时，肖月潭扑前跪伏地上，低呼道：“小人肖月潭救驾来迟，累夫人受苦！”言下不胜欷歔，差点掉下泪来。

项少龙心想这家伙倒有些演技，难怪能得吕不韦重用，提醒道：“夫人快些变成郭开。”

朱姬这才认出是项少龙，大喜下跳起来，先来到郭开和齐雨两人身前，左右开弓，每人赏一记耳光。

项少龙心呼厉害，喝道：“先把他两人押出去，脱下郭大夫的衣服，然后把他绑起来。”

两名队员应命推两人到房外，在肖月潭这高手帮助下，当朱姬黏上郭开的招牌长须，又穿戴上他的官服官帽时，连项少龙亦看不出破绽。

朱姬想起一事，问道：“政儿呢？”声音显得抖颤。

项少龙微笑道：“幸不辱命！”

朱姬一声欢呼，差点要扑过去搂着项少龙亲嘴，旋又向肖月潭问道：“他……他长得像不像大王？”

肖月潭干咳一声，先偷看项少龙一眼，才有点尴尬地道：“像极了，体质则像夫人那么好。”

这么一问一答，项少龙立时知道连朱姬自己亦弄不清楚她这儿子是跟谁生的，当然更想不到快要相见的儿子，根本不是她的亲儿。这笔糊涂账，不知怎么算才成。

他们不敢逗留，走出房外。

郭开自是给綑个结实，见到“自己”由房内走出来，惊骇得眼珠差点掉下来。

朱姬模仿郭开的声音道：“给我宰了他！”

郭开和齐雨同时吓得脸无人色。

项少龙不想下手杀死全无抵抗能力的人，笑道：“留下他的命比杀他更令他受罪。”

朱姬白他一眼道：“你是个好心肠的人！”笑着领先下楼去了。

项少龙等反变成随从，押着齐雨追下去。

朱姬扮成的郭开一马当先，走出宅门，学郭开的声音语气，向后面的跟班齐雨斥责道：“若非你是由齐国来的贵宾，本官必把你当廷杖责。”

齐雨低垂着头，一副犯了错事的样子。

“郭开”一边责骂，一边和齐雨登上马车，项少龙和肖月潭当然也钻进去。

车队开出，来到紧闭的大门前，守门的兵头走过来道：“使节大人……”

“郭开”揭帘道：“本官要和使节大人往外一趟，你们小心把守门户。”

那兵头一呆道：“大人！这处怎能没有你？”

“郭开”大发官威道：“我自有主张，哪轮到你陈佳来管我，快开门！”

妙在她连对方的名字都叫出来。

兵头一脸无奈，吩咐大开中门，车队无惊无险开出质子府。

第二十一章 兵临堡下

马车停了下来。赵雅正在自怨自艾，羞愧交集时，乌卓登上车厢，为她松掉绳缚。待她活动手脚后，乌卓命她下车。

赵雅认得这是离乌家城堡不远处的一座密林，惊惶间，几个人由树后转出来，带头者正是被自己出卖的项少龙。

赵雅双腿一软，坐倒地上，热泪夺眶而出，说不出话来。

项少龙将身旁的人一推，使他跌在赵雅身侧，冷笑道：“便让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做对同命鸳鸯。”

齐雨颤声道：“不要杀我，大爷曾答应过啊！”

他的懦弱，连赵雅都感鄙夷厌恶。这好看的男人平时瞧来顶天立地，不可一世，却原来如此胆怯无能，尤其和项少龙站在一起，与后者漠视生死的英雄气概比较，立有云泥天壤之别。令她首次怀疑自己给鬼迷了心窍，竟恋上这样一个人。

赵雅勉强站起身来，凄愧地道：“少龙！我对不起你，也配不起你，杀了我吧！”

项少龙仰天一阵长笑，冷然无情地道：“我不想让你这淫妇污了项某人的宝剑。记得吗？我曾说过任何人要杀死本人，都要付出惨痛代价，现在我就证明给你看，叫你的王兄和赵穆来吧！”

赵雅一呆道：“你不是要逃出去吗？”

项少龙神秘一笑，道：“当然！我现在立即走，有了朱姬，我已可向秦王交代。”

蹄声在远方轰然响起。

项少龙露出颇感意外的神色，叫道：“糟了！给发觉哩！”

乌卓也惶然道：“没时间哩！先回城堡去。”

赵雅以泪眼目送这曾使自己尝到真正爱情滋味的男子离去，所感到的悔恨，像毒蛇般咬噬她的心。

旁边的齐雨喜叫道：“看！赵兵来了，我们有救哩！”

赵雅和齐雨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项少龙等大功告成，在乌家战士的欢呼中凯旋而归，通过大吊桥，蹄声轰隆冲入城堡。乌氏倮亲自在广场迎接，小盘则躲在一身戎装的乌廷芳和赵倩背后，看着回复本来面目的“母亲”朱姬入堡下车。

朱姬这时的眼内只看到一个“政儿”，脸上现出无可掩藏、真挚感人的狂喜神色，往小盘奔过去。小盘亦哭着奔出来，投入她怀里去，两母子抱头痛哭起来。

阔别十年，令她朝思暮想的亲生骨肉重投入自己怀里，她哪能不哭。小盘则是因这“母亲”而想起自己的生母，哭得比朱姬更厉害、更真诚，积蓄的愤怒激流般倾泻而出。

乌氏倮来到朱姬母子旁，感动地道：“夫人，应是高兴的时候才对。”

号角声起，表示赵军兵临堡下。

朱姬抬起俏脸，哭得又红又肿的秀眸看着乌氏倮道：“我们母子得有今天，全仗乌爷豪情厚义，感激的话不说了，只要我们母子一天在秦国还可以说话，便要保得你们乌家富贵荣华、子孙昌盛。”她已闻悉乌氏倮欲与堡偕亡，以掩护她们逃走的壮烈行为，所以说出罕有的肺腑之言。

乌氏倮目泛泪光，大笑道：“有夫人这句话，乌氏倮可含笑九泉之下了。”

肖月潭深恐夜长梦多，催促道：“夫人！我们立即起行了。”

乌应元和荆俊的精兵队员，加上肖月潭和他的三十名好手，护着她们母子、与项少龙依依惜别的赵倩，往后宅去了，自然是由地道潜往城外，与图先的部队会合。项少龙、乌卓、滕翼等全留下来，没有他们几员大将，怎抵挡人数多上十多倍，兼后援无穷的赵国大军。

赵军没有立即进攻城堡，只在外面布防，邯郸城内外的驻军不住赶来增援，运来各种攻城的工具，到第三天时终完成整个包围的阵势。这正是项少龙等渴望的事，就是把赵军牵制在这里不放，好让朱姬等人安然逃返咸阳。

整个计划最精彩的地方，是赵人以为嬴政仍在他们手内，所以不大计较其他人逃出去，只要攻破城堡，杀尽乌家的人，便心满意足。

项少龙不时在城墙露面，还特别安排乌氏倮和乌廷芳到城楼现身，使赵人更不怀疑他们暗有图谋。

第三天晚上，负责监听那四条只能通往堡外密林地道的乌家战士发现有赵兵潜来，忙把浸了脂油的柴火抛入地道内，再加鼓风机吹送，把快到达的赵兵活生生闷死数百人后，再从容把地道以石块封闭。

那边的赵王自是气得七窍生烟，清早便派人到城下大骂一番。项少龙大感有趣，他还是首次见到这种毫无实质意义的“骂城”。

滕翼一言不发，取出他的特制强弓，在赵人目瞪口呆中，一箭把那声音特大的骂城专家射下马来，射程超过八百步，比弩弓的射程还要远上数丈。

乌家战士喝彩声震天，赵兵则是噤口无言。

忽又有一人策马冲来，这次学乖了，在千步之外勒马停定，大声喝上城堡道：“项少龙，大王要与你说话。”

项少龙心中好笑，我才不会蠢得喊破喉咙与你对答。

旁边的乌卓召了个人来，笑道：“当众折辱一下他也好！”

项少龙会意，道：“叫他有屁就放吧！”说完自己也忍不住先笑起来。

乌卓和滕翼不禁莞尔，对滕翼来说，那是罕见的表情。

那人呆了一呆，大喝下去道：“有屁就放！”

声音在墙上墙下来回激荡着。

乌家这面人人放声大笑，充满喜悦的气氛，赵人那边自是无比愤慨。对话还怎样继续下去，战鼓声中，赵军开始发动攻城之战。

赵人围城的大军，不计后勤支援的人数，总兵力达三万多人，以步兵为主，这已是赵人一时间能召集的所有力量，把城堡重重布阵困堵。

在孙子兵法《雄牝城》篇里，将城市大分作两类：凡居于高处或背靠山岭，又有良好水源的城堡叫“雄城”，非常难被攻克；凡居于低处，或两山之间，又或背靠谷地、水草不盛的叫“牝城”，只要有足够力量，一攻立破。

乌家城堡是典型的“雄城”，起初建城时赵王是希望作为城内另一能坚守的据点，哪知竟是变成对付自己的反叛基地。

所以赵人亦不想仓促攻城，免得元气大伤，初时还以为堡内人手和粮草均有问题，这时看到城堡上士气如虹，才知道大错特错。

本来众将均支持长期围困的策略，岂知项少龙一句话，惹得赵王沉不住气，下令强攻。

乌家富甲天下，城堡的形式是依当时最严格的标准建成，坚固严密。城墙又厚又高，足可抵挡敌人的仰攻、攀登和撞击，护城河既深且阔，城墙上又有精锐的乌家战士，所以纵然赵军人数多了他们十多倍，仍没有破城的把握。唯一的优势，是赵人后援无穷，足以支持他们打一场消耗战。

项少龙他们虽有地道之便，但储存的物资粮食早全部搬来，城外牧场的人又要逃往秦境，顿成孤军，不过他们的目的只是要守上一段时间，所以心怀舒畅，抱着游戏的心情和赵人玩一场城堡攻防战。

项少龙看着举起护盾，阵容鼎盛又不住逼近的赵军，皱眉道：“为何他们不把护城河的水源截断，那样就不用涉水过河那么麻烦了呀！”

乌卓笑道：“我们这条是活河，不用引进河水，因为壕底有泉水喷出，想截断也不可能。”

项少龙恍然，真是经一事、长一智。

滕翼平静地道：“破解之法，是开凿支流，把河水引走，那最少要十多天的时间才成，我猜他们正在后方赶建浮桥，横跨河上，方便攻城。”

项少龙奇道：“那现在下面这些人岂非只是虚张声势？”

滕翼道：“围城军最忌闷围，必须让他们有些动作，当作活动筋骨也好，操练也好，只有如此才能保持士气。”

项少龙点头表示明白，在战争中，人的心理因素绝不可忽略，古今如一。

蓦地下面的赵军一声发喊，持盾冲前，直冲到城河对岸处，蹲了下来，躲在盾后，数千弩箭手，随后冲至，躲在盾牌手后，举弩发射，一时漫天箭雨往墙上洒来。

滕翼大声传令，乌家战士全躲到城垛之后，不用还击。

滕翼又以比那骂城军官更大的声音喝道：“准备沙石！灭火队候命。”

话犹未已，敌阵中再冲出一队两千多人的火器兵，以燃着的火箭，往城墙射来，攻城战终于拉开序幕。

双方各以矢石、火器互相攻击，外墙和城头均有撞击和火灼的累累痕迹，但都只是表面伤痕，不损结构，乌家战士居高临下，矢石充足，守得固若金汤，伤亡极少，而赵人一天下来，已伤亡了千多人，可谓损伤惨重。

直到此刻，赵王和赵穆仍不明白对方为何各方面均如此准备充足，因为他们一直密切注视乌家的动静，只见有人和物资移出城外，从没见东西运进城堡来。

他们没有想起地道的存在，亦不能怪他们愚蠢，一来要建一条这么长的地道，是近乎不可能的事，还有是因为若有地道，项少龙等没有理由留在这里，哪猜到这正是项少龙计划中最关键性的环节。

那晚消息传来，秦人大军犯境，吓得赵王脸青唇白，催迫手下大将日夜不断攻城。第十天，赵人在伤亡惨重下，终于成功建立三条跨河的临时木桥，搬来云梯攻城，又以巨木撞击城门。

乌家战士则以矢石火器还击，又以类似长钩的武器对付敌人的攀攻，并用一镬镬的沸水、滚油往下浇去，杀伤敌方近两千人，赵人无奈退下去，勉强守着三座木桥。

乌家方面死了五十多人，伤了百多人，伤者立即被运往城外。至此项少龙才真正感受到在战争里，个人的力量是多么渺小，那对他来说，绝不是愉快的感觉。

守到第二十天，赵人终于成功把河水引走，又花三天时间以土石把护城河填平，乌家城堡大势已去。

赵人大举进攻，把设有护甲保护的攻城战车，推过填平的护城河。这些战车各种形式都有，最厉害的是登城车、撞车和飞楼。

登城车高度像城墙那么高，使敌人能迅速攀车登城；撞车负载坚木，对城门和城墙施以连续的猛烈撞击；飞楼则供箭手之用，反以居高之势，向墙头的守军袭击。对付的唯一方法，是以巨石加以轰击。不到两天，能用的巨石均已用尽，项少龙终发下撤退的命令。

当赵军攻入城内时，整个乌家堡全陷在一片火海里，由于房舍、树木均抹上火油，要救火也有心无力。赵人坐看着大火燃足十天，剩下一片焦炭、片瓦不留的灾场，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但总不会是好受了。

是役赵人丧生八千多人，负伤万多人，举国震惊。

乌家在赵国军民中一向声誉良好，赵王硬是把他们逼反，自是怨声四起。到赵王由瓦砾底发现通往城外的地道，始知中了项少龙之计，不过已是一个月后的事。

赵王虽暴跳如雷，亦只有徒呼奈何。这时他心中颇有悔意，有项少龙这么好的人才不能用，还把他白送了给秦人，确是何苦来哉！

第二十二章 安抵咸阳

秦国的发祥地在渭水上游秦川的东岸。

自先祖蜚廉开始，秦人崇尚武风，以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形式，在这片土地上艰苦地挣扎求存，长期与西戎及犬戎作战，他们的历史，每一个字都由血和泪写成。

部落式战斗集团的形态，虽使他们与土地的关系薄弱，难以落地生根，却令秦人先祖不受土地的局限，不断向未开发的西方移民和与异族杂居斗争。

周孝王时，嬴姓的非子因替周室养马蕃息的功劳，受封于此，建立一个近京畿的附庸；其实却是为周王室承担镇守边疆、防卫蛮戎的艰苦使命。

西周四百多年的悠久岁月是秦人最艰辛和困难的岁月，以血汗及无数族人的生命，悍卫周朝共主的西防，同时向西方不住拓展。这种无时无刻不面对严酷挑战和坚毅不移的勇武精神，为秦国打下坚实无比的基础。

千载一时的机会终于降临秦人身上。

周室因幽王无道，致犬戎攻入镐京，幽王被杀，周室威权至此荡然无存。

平王东迁，秦襄公因护驾有功，被平王将他晋升至诸侯之列，秦国终于拥有诸侯国的法定地位。

战国开始之时，七雄中最弱的却是秦国，君权旁落。直至不世霸主秦穆公登位，重用外籍客卿如百里奚、蹇叔、公孙枝等人，才奠定了一个强国的基础。

真正的富国强兵来自秦孝公和商鞅的改革，“翻箱倒箧”地摧毁传统的氏族部落结构，革新兵制，以军功论爵，把王室权力提升至当时的极限。又把国都迁至咸阳，筑起宏伟的城阙和宫殿，统一全国的度量衡，将国土并归为三十一县，把旧日封区的疆界废除，人民可拥私田，由国家直接计田征税。

至此秦国一跃而为天下霸主，深为东方各国畏惧。

当项少龙长途跋涉，由邯郸逃至咸阳，秦国正享受着商鞅翻天覆地的改革成果。

咸阳位于九稷山之南，渭水之北，故又名渭城。

项少龙带着娇妻乌廷芳，领着滕翼、乌卓和过千家将叩关入秦，受到守关将领的热烈欢迎，一边使人飞报咸阳，又调来五艘大船，免去他们跋涉山林之苦，直抵咸阳之南登岸，乌应元早率家将和赵倩，与吕不韦的头号手下图先在渡头恭候，非常隆重。

乌廷芳父女相见，既欢欣若狂，恍若隔世；又触起乌氏倮壮烈自杀的悲伤，百感交集；又拉着赵倩说个不休。

肖月潭和另一儒生状似军师型的青年，随图先欣然迎向项少龙。

这图先体型瘦长，年在三十岁许间，长得非常结实，皮肤黝黑，动作灵活，举止间有种骠悍威猛的慑人气势，双目有神，配上一副马脸，算不上英俊，却有股阳刚的男子气魄和魅力。

他大步上前，拉起项少龙双手，长笑道：“图先何幸！终于见到心仪久矣的超卓人物，若非项少龙，谁可成此不朽之事？”

项少龙有点不知如何应付这种热情，连忙谦让，心中同时想到现在正值吕不韦和乌家关系的蜜月期，图先自是得到吕不韦吩咐，要好好笼络他们。

图先又逐一与滕翼和乌卓见面寒暄，神态亲切热烈。

荆俊这时不知由哪里钻出来，久别重逢，各人甚是欢畅。

肖月潭摆出老朋友的姿态，向项少龙介绍那青年道：“这位是楚国来的名士李斯先生，现在是大老爷的舍人。”

舍人就是食客。

项少龙暗忖“李斯”的名字为何如此耳熟，蓦地记起，动容道：“原来是少怀辅助名主一统天下大志的李斯先生！”

李斯浑身一震，垂头道：“项先生见笑了，李斯哪说得上有什么大志，只求能在吕相国领导下一展所长，于愿足矣！”

肖月潭闪过奇怪之色，暗忖自己说李斯是楚国名士，只是客气的抬举之语，事实上李斯籍籍无名，只不过凭三寸不烂之舌，令吕不韦颇有点好感，今天随来亦是自动提出要求，想一睹项少龙的风采，为何项少龙竟像对他闻名久矣呢？不由道：“少龙在何处听过李先生的事？”

项少龙心中叫苦，难道告诉肖月潭自己是由《秦始皇》那套电影认识到李斯吗？忙岔开话题道：“吕爷当上相国吗？”

图先来到项少龙旁，感激地道：“吕爷着鄙人定要清楚表达他对乌老爷子、应元少爷和少龙的感激，若非姬王后和政太子能安返咸阳，恐怕会是另一回事。姬王后和政太子在大王和吕爷跟前对少龙推许备至，大王特地为少龙于明晚安排洗尘宴，好让少龙稍有休息的机会。以后大家就是自己人。”

项少龙心中暗叹，你口中说得好听，只不过是骗项某去做吕不韦的走狗罢了！

他对政治和权力斗争早极度厌倦，更没有兴趣参与吕不韦这外族政团与本土权贵的斗争，心中暗作决定。

只看乌家在咸阳以十二个三合院落组成的新宅，便知秦人对乌家隆重的礼遇，亦可推知庄襄王对朱姬、由小盘冒充的嬴政的宠爱，以及对吕不韦的宠信。

乌家新宅虽远及不上邯郸乌家城堡的规模和气派，却位于咸阳宫附近公卿大臣聚居的区域。策马缓驰约一盏热茶的工夫，可抵达咸阳宫正中入口的城阙。

咸阳有内外城之分。

内城主要由渭水之北的咸阳宫和渭南的兴乐宫组成，横跨渭水，靠长达二百八十步的渭桥贯连两岸交通，形成宏伟壮丽的宫殿群组，规模远非邯郸或大梁的宫殿可以企及。

两宫气势磅礴，均为高台建筑，有上扼天穹，下压黎庶那种崇高博大、富丽堂皇的气魄，隐然有君临天下之象。

外城比内城大了十多倍，是平民聚居的郡城区，商业发达，旅运频繁，肆上货物品种繁多，物美价廉。

当项少龙的车队路过城东的市集时，目睹各种畜类产品的出售，例如肉、皮、筋、角、脂、胶等等。另外又有陶、木、铁器、纺织品等手工业制成品，其况之盛，远非赵、魏两国能及，可见国势和经济实有直接关系。

据同乘一车的图先介绍，咸阳的营运分私营和官营两种，政府设有管理市场贸易的机关和官吏，以监察和促进商业的发展。例如置盐铁官、管理手工业的“工室”、“工师”及司徒、司马、司空、治田等官吏，以厘定产品的规格、质量或生产的方向，这都反映了秦国强大的经济实力。

往乌家新宅路上，所见民风纯朴，罕有魏、赵等国到处可见的鲜衣华服，人口却比大梁繁盛，邯郸更是不能相比。

项少龙耳目一新，暗忖这才是强国的规模。

行人多佩带兵器，武风之盛，远非魏、赵能及。

抵达乌家主宅前的广场处，图先等告辞离去，临行前李斯偷偷向项少龙表示明早想来探访，项少龙欣然应允，李斯才有点茫然地离开。

整个乌府上下各人全到大门来迎接这批乌家的英雄亲信，尤其项少龙，更成为乌氏一族的明星砥柱，备受尊崇。

乌应元拨出四组房舍暂时安顿各人，大部分子弟兵明早将出发到咸阳北郊的大牧场去，由于秦国地大物博，所以牧场的规模更胜从前。

项少龙应付了亲族的欢贺后，春盈等四女拥着他与乌廷芳、赵倩到他新的隐龙居去。

婷芳氏原来受不住旅途的艰困病倒，吓得项少龙忙赶到她的香闺去。

伊人清减不少，玉容苍白，病因却有一半是为挂念项少龙，见他回来，搂着他喜极而泣，到晚宴前，精神好了很多，已可离榻活动。

看到春盈等众女欢天喜地的样子，项少龙愁怀尽解，搂着婷芳氏和赵倩的蛮腰，欣然问道：“今晚由谁伴我？”

两女俏脸飞红，自然是都想陪他。

乌廷芳笑道：“不若我们三人一起陪你吧！只怕你应付不来。”

赵倩亦赧然娇笑道：“还有六个丫头呢！看你怎生应付？”

项少龙望了春盈等四女一眼，奇道：“何来六个之多？”

婷芳氏笑着道：“忘了倩公主的翠桐和翠绿吗？”

项少龙一呆，问道：“她们不是留在邯郸吗？”

赵倩怨道：“你忘了她们哩！幸好人家央求陶公派人把她们乘乱秘密接了出来，比你们还早十天到咸阳呢！”

项少龙大喜，道：“还不唤她们来见我？”

赵倩一声娇呼，只见两个美丽的俏婢由内堂奔出，拜倒项少龙身前，忍不住痛哭起来。

项少龙心中涌起忽略她们的歉意，怜意大生，起身扶起两女，抚慰一番，才到主宅大堂和乌应元共进晚膳，与会的还有陶方、乌卓、滕翼和荆俊。

一番劝酒和互相祝贺后，乌应元由衷地致谢道：“我们乌家能有此再生机会，全赖各位协力同心，不顾生死争取回来的。”

陶方道：“今天我们真的可安居乐业，王后和太子回到咸阳后，吕爷立即被封为右丞相，只要再立军功，便有望晋爵封侯，我们乌家得此大靠山，老爷在天之灵，都安乐了。”

提起乌氏倮和随他一齐殉死的妻妾婢仆，众人均神色一黯。

乌应元咬牙切齿道：“这笔血账，吕相国必会为我们追讨回来，图管家私下对我说，相国已有全盘攻打赵国的计划，还希望由少龙执行。”

项少龙心中苦恼，说实在的，他的主要仇人只是赵穆，赵王最多仅算是个帮凶，若要他率军把赵境内的城池逐一攻陷，涂炭生灵，实非他所愿。

对侵略性的战争，他实感深深的厌恶。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是他怎也不可成为吕不韦的爪牙，因为历史上的秦始皇，即位十年前后，便与吕不韦决裂，他怎可站在吕不韦的一边呢？

可是看来乌家各人，早视吕不韦为他们的新主子，一副生死与共、同进同退的样子。自己又不可以告诉他们历史会朝什么方向发展，亦自问无法令他们相信，这确是头痛至极的一回事。

叹道：“秦王册封吕爷为丞相，难道秦国本地的权贵全无异议吗？”

乌应元见他对吕不韦准备委他以重任的事毫不在意，奇怪地瞧他几眼，道：“不但有异议，还反对得非常激烈。”顿了顿道：“秦自卫人商鞅之后，排外的情绪相当强烈，后来为瓦解苏秦促成的‘合纵’政策，免受东方六国的联攻，才勉强起用张仪，以‘连横’对抗‘合纵’。之后又再重用范雎，采取远交近攻的策略，应付六国联手之势，都可说是在逼不得已下，不能不借助外国的人才为己筹谋。”

再叹一口气，道：“可是白起被昭襄王赐死后，秦国军方非常不满，终于逼得范雎丢官，仇外的情绪再次壮大起来。我们虽说有秦人血统，可是终被视为外人，属吕爷的系统，所以我们定要全心全力匡助吕爷，否则若他倒台，我们亦不会有好日子过。”

最后这几句自然是要提醒项少龙。滕翼等人均默然不语，他们三人以项少龙马首是瞻，只看重项少龙的想法。

陶方插言道：“现在吕爷的策略是要先立军功，因为秦人一向重武轻商，吕爷做生意赚钱的本事当然谁都不会有疑问，但在军事上，秦人却认为他一窍不通，所以他若能在这方面有所建树，地位即可稳若泰山，我们定要在这方面为他多做功夫。”

滕翼沉声问道：“秦人方面反对吕不韦的主要有什么人？”

乌应元道：“最主要是以阳泉君为首的本地权贵，他们因姬王后曾是吕爷小妾，所以怀疑政太子非大王骨肉，于是抬了大王的次子成蟜出来，这批人是秦国实力派的人物，吕爷对他们非常忌惮，连大王都不敢过分违逆他们，所以虽任用吕爷为右丞相，左丞相仍只得起用阳泉君。”

陶方怕他们不清楚阳泉君是谁，进一步解释道：“阳泉君乃昭襄王王后之弟，当年大王之所以能成为储君，他亦曾尽力游说乃姊，使她向昭襄王说项，所以一直以为自己功劳最大，现在竟然屈居吕爷之下，自然极不服气。”

众人恍然。昭襄王乃现今嬴政之父庄襄王嬴异人的祖父，那时异人的父亲安国君仍只是储君身份，对异人毫不重视，否则不会送他去赵国做质子。吕不韦得了异人这“奇货”后，大施银弹，买通安国君最宠爱的华阳夫人之姊和阳泉君，使他们分别游说华阳夫人及昭襄王的后妃，再由她们影响安国君和昭襄王，异人始有问鼎王位的机会。

项少龙知道刻下并非说服乌应元要小心吕不韦的时候，不再多言，岔开话题，一番风花雪月后，晚宴完毕，各自回居所休息。

离开大堂，滕翼和乌卓两人借口送项少龙回去，陪他一道走。

滕翼低声问道：“少龙似乎对吕不韦没有多大好感，是吗？”

项少龙苦笑道：“商人只重实利，这种人滕兄愿和他交朋友吗？”

乌卓皱眉道：“可是正如少爷所言，我们的命运已和他挂钩，若他坍台，我们亦完蛋。”

项少龙真想把小盘的事告诉两人，终压下这不智的想法，微笑道：“这事随机应变吧！待吕不韦的权位稳定下来后，我们设法和他划清界限，否则定会给他累死。这是我的想法，切莫告诉任何人，连荆俊和陶方都不可泄露。”

两人对项少龙早心悦诚服，又见他这么信任自己，均欣然点头。

话别后，项少龙回到新的隐龙居。

居内灯火通明，众女聚在大厅，观看赵倩和乌廷芳两人下棋取乐。婷芳氏则因病体尚未完全复原，回房休息。

项少龙先到房内探看婷芳氏，这美女不知是否因环境影响，又或项少龙的爱宠，原本冶艳的风姿，化作姣丽中带着贵气的动人气质，穿了一袭素蓝配上淡黄凤纹的贵妇服装，刻意为他打扮过的高髻云鬟，淡扫蛾眉，充满清雅诱人的风情，脸色虽仍有点苍白，却另有一股楚楚动人的柔弱美姿，在灯火映照中，美目藏着对他海样的深情和依恋。

自大梁之行后，为应付赵人，他少有与她这种单独相处的机会，禁不住一阵歉疚。

众女阵阵喧笑声，隐隐由大厅传来，却不至破坏这里的宁静，反更增添幸福、满足和温馨的感觉。

婷芳氏见他走进房来，“啊”的一声欢喜地拥被坐起来，玉脸生辉。

项少龙坐到榻沿，把这扑入怀内的美女拥个结实，享受着她酥胸起伏不停，充满丰盈诱人的生命感觉。

他以面颊摩擦她粉嫩的脸蛋，看着她后颈和领口内一截雪白的内袍，心中一阵激动，比之以前任何一刻，他更有信心保护自己心爱的女子。但在拥有这种信心的旅途前，他已经历了无数令他心伤魂断的事。

他想起赵雅，心中一痛，对她再没有获知她背叛他时的恨意。不过这又如何呢？他们已没有修好的可能。

在魏国的纪嫣然知否他已来了这里？于这通讯困难的古代世界，他们像生活在两个不同的星球上。难怪古人对离别生出那么多伤情和感触，相思之苦确使人受尽折磨，婷芳氏正是因此病倒，为情消瘦。

现在婷芳氏和赵倩孤零无依，唯一倚凭的是自己，他怎能不宠她们、疼她们呢？

不知是否病中特别使人脆弱，婷芳氏流下情泪，死命搂紧他道：“夫君啊！妾身想得你很苦哩！”

项少龙又念起美蚕娘，一时神伤魂断，拥着婷芳氏倒到榻上去，项少龙俯头埋在她的怀里，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同时生出对斗争仇杀的厌倦，只希望以后能退隐于泉林之地，把纪嫣然和美蚕娘都接来，过那只羡鸳鸯不羡仙的醉人生活。

脑内勾画出溪水缓流、芳草浓绿、林木苍翠、丹山白水的美景。他要求的再非华衣美食，而是原始简单的生活。

在这地广人稀的世界，找个世外桃源之地，开垦荒田，种些农作物，由怀中玉人养鸡饲鸭，自己则负责捕鱼狩猎，直至老死，于愿已足。

他想到来时经过的原始森林，途中不时遇上漫天浓雾，又或飞泻千寻的瀑布、山中的大湖，不由神思飞越，暗下决心，终有一天，他要在山林终老。

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这种生活，才最是迷人的。

婷芳氏勉力睁开美眸，散发出灼热的情火，怪他仍不和她合体交欢。

项少龙心神俱醉，忘掉一切，把所有注意力全投到她迷人的肉体去。

终于抵达咸阳。

第二十三章 秦宫夜宴

甜美娇柔的声音，把他从最深沉的睡眠中唤醒过来，睁眼一看，初升的骄阳早散发朝霞，猛然坐起来。

美丽的三公主赵倩吓了一跳，抿嘴娇笑着道：“我们三个都输了，谁都估你爬不起床来的。”言罢俏脸飞红，羞喜不胜，显是想起昨晚激烈醉人的“战况”。

项少龙给她提醒，试试舒展筋骨，发觉自己仍是生龙活虎，哈哈一笑，一把搂着赵倩，倒往榻上，道：“唔！待和乖倩儿再来一次！”

赵倩欲迎还拒，偏又浑体发软，无力爬起来，娇吟道：“相国府的李斯先生来找你呢！”

项少龙记起李斯昨天向他密订的约会，叹一口气，起身让妻妾、美婢伺候盥洗更衣，指头不用他动半个，一切便弄得妥当整齐。

李斯在内轩等他，神色平静，至少表面如此。

客套两句，秋盈献上香茗糕点后，李斯开门见山道：“项先生究竟在何处听过在下名字，为何像对李某非常熟悉的样子？”

项少龙昨晚曾向陶方查问过这将来匡助秦始皇征服六国的一代名臣的身世，知他是韩非的师弟，师事荀子，很想骗他说是由韩非处听到的，但想到谎言说不定有拆穿的一朝，放弃这个想法。微笑道：“李先生听过缘分这回事吗？”

李斯愕然问道：“什么是缘分？”

专论“因缘”的佛教要在汉代才传入中国，李斯自然不明白项少龙在说什么。

项少龙呷一口热茶后道：“命运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不同的人，无论他们出身的背景如何不同，相隔有多远，最终亦会把他们拉在一起，变成朋友、君臣，又或夫妻、主仆，这就叫作缘分。”

李斯脸露惊讶神色，思索了一会儿后，点头道：“想不到项先生不但剑术倾动天下，还有发人深省的思想，只不知这和先生知悉在下的事有何关系？”

项少龙淡淡道：“缘分是难以解释的，项某虽是初见先生，却像早知道很多关于先生的抱负，冲口便说了那番话出来，或者是因为曾闻李兄游学于荀卿的关系吧！”

李斯皱起眉头，他虽出自荀卿门墙，两人思想却有很大分别，正要说话，项少龙岔开话题道：“先生对治国有何卓见？”

李斯呆了一呆，这话若是庄襄王问他，自是口若悬河，说个不停。但项少龙不但尚未有官职，且属吕不韦系统，假设他李斯和对方交浅言深，抖出底牌，说不定会招来横祸，不禁犹豫起来。

自到咸阳后，虽曾与吕不韦深谈过几次，吕不韦亦表示对他颇为欣赏，他却看出吕不韦不但野心极大，赋性骄横，迟早会惹出祸来，兼且他治国之道和自己大相径庭，故很难会受赏识重用，正在心中苦恼。

项少龙微微一笑道：“先生并不甘于只做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幕僚吧！”

李斯大吃一惊，忙道：“项先生说笑了！”

项少龙正容道：“要成大事，便须冒大险，先生若不能把生死置于度外，今天的话到此为止，事后我亦不会向任何人提起，如何？”

李斯凝神看他一会儿，只觉项少龙透出使人心动的真诚，心中一热，豁了出去道：“未知项先生有何卓建和提议？”

项少龙道：“李先生怎样看吕相国将来的成败？”

李斯脸色微变，长长吁出一口气，叹道：“项先生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项少龙明白他的苦衷，温和地道：“李先生现在吕府干什么工作？”

李斯爽快答道：“李某正协助吕相国依他指示编纂《吕氏春秋》，相国希望能以此书拟出一套完整的治国理论和政策，嘿！李斯只是其中一名小卒，‘协助’这词语实在有点夸大。”

项少龙并非历史学家，还是初次听闻此事，奇道：“原来竟有此事，不知书内对治国之道有什么新的看法？”

李斯嘴角牵出一丝不屑之色，淡然道：“哪有什么新的看法？主要还不是集前人的精要，提出‘法天地’的主张，那是说只有顺应天地自然的本性，才能达到天下大治，所谓君臣各行其道，互不相涉。为君之道，必要以仁德治国，不时反省，求贤用贤，正名审分，最后达到无为而治的理想。”

项少龙见他说理清晰，心中佩服，轻声问道：“先生认为相国这套主张行得通吗？”

李斯哪敢答他，问道：“项先生又以为如何呢？”

项少龙知道若不露上一手，会被这博学多才、胸怀大志、比自己更年轻的人看不起，从容道：“吕相国以韩人而执秦政，重用的多是三晋人，和他结交的王后又是赵女，加上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崇尚以法和武治国，与吕相国的治国思想如南辕北辙，全无调协的地方，将来会发生何事，望先生有以教我。”

李斯拍案而起道：“有项先生如此人才在秦，李斯可回家务农了。”

项少龙一把抓着他手臂，拉得他坐回椅内，诚恳地道：“先生言重了，先不说项某对治国之术一窍不通，最主要是项某无心仕途，以前种种作为，是求生存而非求名利，终有一天会退隐山林，不理世务，大秦能否一统六国，全赖先生了。”

李斯呆了一呆，暗忖这话若由庄襄王对他说就差不多，项少龙纵得庄襄王另眼相看，可是庄襄王绝非什么有为明主，事事以吕不韦马首是瞻。在目前的形势下，他们这些外人，不依附吕不韦还可依附何人？但项少龙却摆出别树一帜的格局，确令他费解。

项少龙伸手按在他肩头，微笑道：“项某这番话，李先生终有一天会明白，安心留在咸阳吧！这是你唯一可以发展抱负的地方。”

李斯告别后，项少龙找到滕翼，共进早餐。

席间滕翼道：“少龙今后有什么打算？”

项少龙自然有他的如意算盘，就是凭着他在《秦始皇》那套电影得来的资料，为小盘的冒牌嬴政建立他的班底，好应付将来发生的吕不韦专权，以及假宦官嫪毐的出现。

现在先找到了李斯，还有是王翦、王贲父子，都是日后为秦始皇统一天下的名将，有此三人匡助小盘，他可安心退隐田园。

想到这里，轻松地挨到椅背，伸展着身体道：“说真的，我项少龙胸无大志，宰掉赵穆后，我会到乌家偏远的牧场，过着田园的隐居生活，闲来打猎捕鱼便感满足了。”

滕翼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淡淡道：“假设你做得到，我陪你去打猎。”

这时荆俊旋风般冲进来，神采飞扬道：“来！让小俊做引路人，领两位大哥见识咸阳的繁华盛景。”

滕翼皱眉道：“这些日子来你和什么人胡混？”

荆俊在两人对面席地坐下，兴奋地道：“当然是相国府的人，在这里真刺激，天天打架伤人，前天相国府的剑士在咸阳最大的官妓楼中伏，死了三人、伤了七人，算那些偷袭的贼子走运，我刚去了渭南的太庙偷看寡妇清拜祭先王，否则怎会伤亡这么多人？”

项少龙和滕翼对望一眼，都暗叫不好，这小子年轻好斗，说不定会惹出祸事来。

滕翼皱眉道：“秦人不是最重法纪吗？为何竟会随便打斗？”

荆俊得意地道：“现在咸阳乱成一片，谁管得了谁，尤其牵涉到左、右相国府的人，更是没有人敢理。”

项少龙肃容道：“这几天你最好不要惹是生非，我们看清楚形势后，立即回赵国对付赵穆，明白了吗？”

荆俊大喜敬礼道：“小俊晓得了，真好！我可以把赵致弄回来。”

滕翼沉声喝道：“你愈来愈放肆！”

荆俊最怕滕翼，吓得俯伏地上，不敢作声。

滕翼向项少龙叹道：“少龙！这小子年纪太轻，不知轻重，我会管教他的，少龙勿放在心上。”

项少龙笑道：“我怎么会怪他？”

荆俊抗议道：“小俊最尊敬两位大哥！”

滕翼喝道：“闭嘴！”向项少龙打了个眼色，表示要独自训斥荆俊。

项少龙会意，自行返回隐龙居去，尚未踏进门槛，天井处传来众女阵阵的欢叫喝彩声，赶去一看，原来妻婢们全换上轻便短襦，正在抛球为乐，婷芳氏则坐在一旁含笑观看。春盈和夏盈拥上来，把他拉入场去。这一天就在充满欢乐的气氛中度过。

黄昏时分，乌应元使人来请他同往王宫赴宴。想到即可见到吕不韦这叱咤风云、影响整个战国历史的人物，项少龙亦不由有点紧张起来。

他怎想得到只不过在“黑豹酒吧”打一场闲架，竟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呢！

马车缓缓开进宏伟的大门，由圆拱形的门洞，进入主大殿前的广场。

大门两旁设有兵馆，驻屯两营军队，由司马尉指挥循例问过后，使十二骑前后护送项、乌两人的马车往内宫驰去。

像赵宫般，咸阳宫虽大上几倍，仍是“前朝后寝”的布局，外朝是秦王办理政务、举行朝会的地方，内廷则是秦王和诸子、妃嫔的寝室。

前廷的三座主殿巍峨壮丽，设于前后宫门相对的中轴线，两边为相国堂和各类官署；后廷以秦王与王后的后三宫为主，左右两方为东六宫和西六宫，乃太后、太妃、妃嫔和众王子的宫室。

项少龙沿途观览，只见殿堂、楼阁、园林里的亭台、廊廓等等，无不法度严紧，气象肃穆，非是赵宫所能比拟。

内廷建筑形式比外廷更多样化，布局紧凑，各组建筑自成庭院，四周有院墙围绕，不同区间又有高大宫墙相隔，若没有人引路，迷途是毫不稀奇的事。

想到小盘有一天会成为这里的主人，而此事正是由自己一手促成，项少龙不由生出顾盼自豪的成就感。

庄襄王设宴的地方是后廷的“养生殿”，乃后宫内最宏伟的木构建筑，是座三层楼式的高台建筑，高台上是两层楼阁式的殿堂，殿堂两旁及其下部土台的东西两侧，分布十间大小不等的宫室，有卧室、休息室、沐浴室、盥洗室等，各室间以回廊、坡道相连。墙上有彩绘壁画，回廊的踏步铺上龙凤纹或几何纹心砖，殿堂和长阶则铺方砖，气派宏伟，富丽堂皇。

马车停在大殿堂阶下的广场，吕不韦特别遣管家图先在那里恭候他们，见面时自有一番高兴和客套。

步上长阶时，图先低声道：“今晚除吕相爷外，还有阳泉君，此人自恃当年曾为大王出力，专横骄傲，大王和吕相都让他三分，两位小心应付。”

乌应元见他对他们丈婿如此推心置腹，显是把他们视作自己人，心中欢喜，不断应诺。

项少龙想起终有一天要与吕不韦翻脸决裂，却是心中感叹。这或者就是预知命运的痛苦，禁不住意兴索然，更增避世退隐之心。

才跨入殿门，一声长笑扑耳而至，只见一个无论体型和手足均比人粗大的豪汉，身穿华服，虎步龙行般往他们迎来，头戴丝织高冠，上插鸟羽簪缨，行来时鸟羽前后摇动，更增威势。

此人年约四十，生得方脸大耳，貌相威奇，只嫌一对眼细长了点，但眸子精光闪闪，予人深沉厉害的感觉。

乌应元慌忙拉着项少龙行跪叩之礼，高呼吕相。

尚未拜下，吕不韦已抢上前来扶着两人，灼灼眸光落到项少龙身上，讶然道：“难怪姬王后和肖先生均对项少龙赞不绝口，我吕不韦足迹遍天下，还是第一次见到少龙这般人才。”有如洪钟的声音，在殿堂的空间震荡回响。

项少龙见他只比自己矮了少许，气势逼人而来，心中暗赞，忙谦让道：“相爷夸奖哩！”

偷眼一看，只见除在上首设的三席外，大殿左右各有两席，每席旁立着两名宫女，暗舒一口气，不用应付那么多人，自然轻松了点。

吕不韦毫无相爷架子，左右手分别挽着两人，往设于上首右席走去，低声在项少龙耳旁道：“本相正苦于有兵无将，少龙来了就好，何愁大事不成。”又哈哈笑起来。

那边的乌应元欢喜地道：“全赖相爷提携了。”

项少龙却是心中叫苦，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吕不韦这么看重自己，他还怎能脱身去享受憧憬中的田园生活？

这时三人来到席前，吕不韦先挥手命宫女退开，才低声道：“本相已和大王说好，任少龙为蒙骜将军副将。蒙将军本是齐人，来秦后一直被本地军将排挤，郁郁不得志，其实他兵法谋略，我大秦无人能及，若有少龙为辅翼，立下军功，本相定不会薄待你们。”

项少龙暗叫厉害，吕不韦的笼络手法，直接有力，怎不教人为他尽心尽力。先扮作感激的样儿，才道：“相爷如此看重少龙，纵为相爷肝脑涂地，亦不会有半分犹豫，问题在于少龙的大仇人赵穆仍然健在，一天不能将此恶贼碎尸万段，少龙很难分神到别的事情上。”

吕不韦大力抓他的手臂，眼中厉芒一闪，道：“本相亦恨不得把他剥皮拆骨，少龙尽管放手施为，万事有本相支持，拿了他首级后，记得带回咸阳，大王和本相要一睹为快！”

项少龙至此才真正领教到吕不韦的厉害，难怪他能以一个商人成为天下最强大国家的右丞相。而且他只由自己几句话，便看穿自己准备潜回邯郸行刺赵穆，可知他的脑筋是多么灵敏迅捷。

门官唱喏道：“蒙骜将军到！”

项少龙差点冲口说“一说曹操，曹操就到”，幸好记起曹操尚未出世，连忙忍住。

吕不韦欣然转身，大笑道：“有什么事比见到老朋友更令人欣悦的呢？”

项少龙和乌应元往正门望去，只见一位高瘦的男子，身穿锦袍，气宇轩昂地大步走入殿内，隔远便礼拜道：“蒙骜参见吕相！”

吕不韦以他独特慑人的步姿迎了上去，亲热地与蒙骜把臂而行，往乌、项两人处走来。

蒙骜脸型修长，年纪约在四十左右，肤色黝黑，满脸风霜，眉头像时常皱到一起的样子，不过双目藏神，使人有孤傲不群的感觉。身体非常硬朗灵活，显然因大量运动而保持在极佳状态中。

项少龙暗忖吕不韦的眼光这么厉害，给他看得上的蒙骜自非无能之辈。蒙骜和乌应元早已认识，打过招呼后，精光闪闪的眼神落到项少龙脸上。

项少龙不想和他对望，连忙行下辈之礼。

吕不韦为两人引介。

蒙骜显然不大擅长交际，绷紧的脸没有什么笑容，有点生硬地道：“幸会！幸会！”

乌应元笑道：“荆俊那小子来此几天，便与蒙将军的令郎们结为好友，不时结伴到荒郊打猎游乐。”

吕不韦欣然道：“那小子的身手真的很好，来咸阳这么短一段日子，便连续击败本地三个著名剑手，他却谁都不服，只服少龙，害得我们都心痒痒想看看少龙的绝世剑法。”

项少龙这才知道荆俊干了这些事出来，也不知应欢喜还是忧心，看来暂时他想不站在吕不韦这一方也不行的了。

蒙骜听到有人提起他的儿子，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道：“看看少龙什么时候有空，请来舍下一叙，小武和小恬都很仰慕少龙呢！”

项少龙尚未有机会答话，门官唱喏道：“左丞相阳泉君、大将军王龁到！”

蒙骜的笑容立时收起来，吕不韦则冷哼一声，看来新和旧、外地和本土两个派系的斗争，已到了完全表面化的白热阶段。

项少龙望往大门，只见一个身穿交领华服的矮胖子和一个穿着战袍的彪形大汉，昂首阔步而来。

秦人风气确与赵人不同，既没有前呼后拥的家将，亦没有奏乐欢迎的乐队，简单多了，反使项少龙感觉轻松写意。

项少龙心中好笑，吕不韦的右丞相和阳泉君这左丞相，各带一名将军出席，显是并非偶然，而是秦王蓄意让双方势力均衡的安排。

不过这王龁乃秦国军方首要人物，而蒙骜只是个不得志的将军，显然吕不韦仍未获得秦国军方的支持，此正为吕不韦致命的弱点，所以才会如此积极争取项少龙，否则这务实的商人可能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阳泉君和王龁的目光均凝注在项少龙身上。

项少龙和乌应元连忙施礼。

王龁很有风度，微笑还礼。

阳泉君神情倨傲，略一点头，眯起那对被肥肉包围着的阴险细眼，冷冷一笑道：“项兵卫来了多少天呢？本君若非到此赴宴，恐怕仍不能一睹尊驾的风采！”

这几句话分明怪责项少龙到咸阳后，没有谒见他这要人。

乌应元心中暗骂，脸上却堆起笑容道：“愚婿昨天才到，疏忽之处，君上大人有大量，切勿放在心头。”

项少龙反放下心来，这阳泉君喜怒形于色，庸俗平凡，怎会是吕不韦的对手，反是王龁厉害多了。

“当！”磬声响起。

十八名虎背熊腰、身形骠悍的卫士手持长戈，步履整齐地由后堂进入殿内，排列两旁，接着殿后传来密集步下楼梯的声音。

项少龙心中恍然，原来庄襄王一直在上一层的殿堂里，这时得人通知宾客到齐，才下来主持晚宴。同时猜到先前吕不韦当是在上一层与庄襄王密议，由此可见两人关系多么密切。

众人分列两旁跪伏迎迓秦王大驾，先是四名内侍肃容步出，后面是八位俏丽的年轻宫娥，服饰以紫色为主，衬以红、蓝两色，颇有点土气，远及不上赵、魏两国宫女内侍的华袍绣服。

他们分成两组，每组二男四女，肃立一侧。

环珮声响，一位体态绰约、罗衣长褂的俏佳人，牵着发冠华衣、年约十岁的小孩盈盈走了进来。

项少龙偷眼一看，还以为是朱姬和小盘，等看清楚时，才知错了。

此时内侍之一唱喏道：“秀丽夫人、成蟜王子到！”

项少龙心想，这就是阳泉君要捧的王子了。这秀丽夫人姿色不俗，应是庄襄王由邯郸返秦后纳的妃嫔，她和儿子能出席今夜宴会，隐有与朱姬和小盘分庭抗礼之势，可见庄襄王对她颇为爱宠，否则她早被打入冷宫。

环珮再响，项少龙立时眼前一亮。只见朱姬身穿用金缕刺绣花纹图案的短襦，熠熠闪光，非常抢眼，下面是触地裙褂，加上高髻宫装，走起路来若迎风摆柳，更衬托出她纤腰丰臀的体态和媚在骨子里的动人风情，立时把那秀丽夫人比了下去。

她一手揽衣，另一手拖着以黑色为主、短襦锦裤的小盘，正是“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轻盈柔美，飘逸若神。

项少龙想起曾与她拥眠被内，枕边细语，又是另一番滋味。低下头去，避免与她的妙目交触。

内侍唱喏道：“姬王后、政太子到。”

两对母子，分别来到宴席旁，下跪等待庄襄王的龙驾。

小盘目不斜视，一眼也不望项少龙。项少龙心中赞许，他曾千叮万嘱地吩咐小盘，对他绝不可神态有异，否则说不定会惹起朱姬或其他有心人的怀疑。

四名内侍一齐唱喏道：“大王驾到！”

项少龙不敢偷看，只能在脑海幻想着对方模样。

一把柔和悦耳、斯文平淡的声音在前方响起道：“众卿平身！”

众人齐呼道：“谢大王！”

项少龙随众人起立，抬头一看，刚好与庄襄王打量他的眼光直接交触。

这曾在邯郸做质子的秦王，年约四十，身材高瘦，颇有点仙风道骨之态。皮肤白皙如女子，脸容苍白，却有股罕见的文秀神采，手指纤长，予人一种具良好出身，大族世家子弟的气质，只可惜双目神光不足，否则更是气概不凡。

头顶冕旒，外黑内红，盖在头顶是一块长方形的冕板，使他更添帝王之姿。身上当然是帝王的冕服，黑底黄纹，衬金边，庄严肃穆。

看到项少龙远胜一般人的体型神采，庄襄王的龙目亮起来，唇角露出一丝温文尔雅的笑意，柔声道：“能成非常之事，必须非常之人，少龙你没有令寡人失望。”

项少龙想不到庄襄王直呼他的名字，语气又如此亲切，连忙拜谢。

庄襄王目光落到乌应元身上，温和地道：“得婿如此，乌先生尚有何求，乌家异日定能因少龙光大门楣，可以预期。”

乌应元大喜谢恩。

阳泉君和王龁交换了个眼色，都看出对方心中不满。

庄襄王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众卿请入席！”

磬声再响。另十八名卫士由内步出，先前的卫士九人一组，移到客席后持戈守立。

众人纷纷来到席旁立定，待庄襄王坐下，侍卫卓立其后，秀丽夫人和朱姬两对母子亦席地坐下时，方敢入席坐下。

右边两席，上首处坐的是吕不韦和项少龙，接着是蒙骜和乌应元；另一边则由阳泉君和王龁各据一席，泾渭分明。

项少龙故意不看朱姬和小盘，以免庄襄王或其他人发觉他和她“母子”二人的特别关系，这叫“宁教人知，莫教人见”。

宫女穿花蝴蝶般穿插席间，为各人添酒和奉上佳肴。

庄襄王道：“姬后和政王儿均安返咸阳，寡人再无憾事，让我们喝一杯！”

众人举酒祝贺，不过秀丽夫人、阳泉君和王龁等的脸色当然不大自在。

庄襄王的眼光落到朱姬和小盘身上，眼神更温柔了，以他那充满感情的好听声音道：“政王儿，少龙有大恩于你，还不敬项先生一杯！”

项少龙亦不由为他的风采倾倒，深感成功非靠侥幸。庄襄王能于落魄时被吕不韦看中是“奇货可居”，后来又打动最被当时孝文王宠爱的华阳夫人，纳其为子，最后突围而出，成为王位继承者，自有其慑人的特色和风采。否则纵使吕不韦再多花点钱货，亦只是枉费工夫。

小盘闻言起立，来到项少龙席前，到此刻两人始有机会眼神交接。

小盘一对眼睛立时红了起来，射出深刻至极的感情，幸好一闪即没。

当下自有侍女捧来酒壶酒杯。

项少龙长身而起，恭敬地俯身，举手过头，接过小盘递来的美酒，一饮而尽。

小盘的身体更粗壮了，神色冷静，当项少龙想到他日后统一天下的雄姿，不由心中一颤。

两人分别回到席位里，项少龙忍不住再望了小盘一眼，发觉朱姬正含笑看他，秀眸尽是温柔之色，吓得忙垂下目光。

庄襄王逐一和众人闲聊两句后，眼光再落到项少龙身上，从容自若地道：“若要攻陷邯郸，灭掉赵国，把赵穆生擒回来，少龙认为须多少军马？”

朱姬和小盘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阳泉君和王龁亦露出注意的神色，看他有什么话说。

吕不韦哈哈一笑道：“少龙放胆直言，舒陈己见！”

项少龙微微一笑道：“以现在的形势论，攻陷邯郸二十万人即可，但要灭赵，就算举大秦全国之力，仍未可办到。”

众人齐感愕然。

阳泉君冷笑道：“项兵卫对兵家争战之事，时日仍短，故有此无知之言，王大将军可否向兵卫解说一二，以免他见解错误仍不自觉。”

他始终坚持称他作兵卫，正是要提醒别人，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将，亦表明视他为外人。

庄襄王和吕不韦先是对项少龙之言露出不悦之色，旋又深思起来。

朱姬则是嘴角含春，对项少龙满怀信心。

乌应元则向项少龙猛打眼色，希望他慎言。

蒙骜双目亮了起来，显是体会到项少龙话中的含意。

项少龙从容不迫地看着王龁，虎目精芒闪闪。

王龁给他看得有点心寒，谨慎起来，道：“臣子想请项先生先解释一下为何有此立论。”

此话一出，庄襄王、吕不韦、乌应元和阳泉君这四个不通军事的人，立知项少龙非是胡诌一通，否则王龁不会如此有所保留。

项少龙淡然一笑道：“长平一役后，赵国确是遭到致命之伤，不但影响军心士气，亦深入打击王公大臣对国家的信心，不过正是由于这种心态，亦形成上下拼死抗敌之心，燕人的大败恰是明证，臣下提出能以二十万人攻陷邯郸，是趁我们乌家刚撤离赵国，牧场所有牲畜均被毒毙，使赵人在这方面的补给难继，兼之士气大损，才有此把握。但这一战必须以快打快，趁李牧和廉颇分别被匈奴和燕人缠着，无暇分身，故城破则退，不宜久留。”

再沉声道：“若只为破城，十万人便可办到，但若要速战速决，全师而退，非二十万人不可。”

王龁呆了半晌，叹道：“项先生这话亦不无道理。”

项少龙禁不住对他好感大增，由于对方不会睁着眼说谎话。

蒙骜沉声道：“末将完全同意少龙之言。”

阳泉君气得脸色阵红阵白，与秀丽夫人交换了个眼色，一时说不出话来。

朱姬一阵娇笑，媚眼一送，向庄襄王道：“大王啊！人家没推荐错人吧！大将军和蒙将军似还是首次对同一件事点头同意呢！”

这么一说，王龁和蒙骜都尴尬起来。

小盘望着项少龙，涌起崇慕和依恋的情绪。

庄襄王先望了吕不韦一眼，油然道：“少龙所言的举我全国之力，仍未能灭赵，又怎样解释呢？”

最紧张的是乌应元，假设项少龙在此项上不能说服秦王，那刚占得的一点优势，便会尽付东流了。

项少龙陈词道：“战争之要，虽说以国力为本，军力为器，但外交和情报却是同样重要，所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阳泉君插言道：“这两方面的事，我大秦从没有疏忽过，先王以张仪为相，正是从外交入手，粉碎六国合纵之策，至于情报方面，我们不时有探子到各国侦察，从没松懈下来。”

项少龙愈来愈看不起这秦国元老，不客气地问道：“请问君上，假设我们倾全力挥军攻赵，各国会有何反应？”

阳泉君登时语塞，因为若没有确实情报的支持，如何可回答这假设性的问题。

吕不韦在几下拍拍项少龙的大腿，表示很高兴他挫了阳泉君的风头。

王龁终是和阳泉君共乘一船，出言道：“此事确不可轻举妄动，齐、楚两国暂且不说，但三晋唇亡齿寒，必会齐起反抗，三国任何一国之力仍未足抗我大秦百万之师，但联合起来，则是另一回事。”

如此说，虽似为阳泉君缓颊，却也等若肯定项少龙的说法。

项少龙不让众人有喘息之机，侃侃而言道：“赵国若受攻击，各国绝不会坐视，纵使开始时抱有隔山观虎斗的捡便宜心态，但只要赵人闭关稳守，再派人截断我军的补给路线，其他各国迟早必派军应援，那时我们四面受敌，情势殊不乐观。”

庄襄王拍案道：“好一句‘隔山观虎斗’，这么精彩的语句，寡人还是初次听到。”

项少龙暗忖难道这句话仍未在这时代被引用？谢过庄襄王赞赏后续道：“况且魏国信陵君仍在，足可影响各国，再来另一次合纵，我们便危险了。”

众人均默然无语，八年前魏国信陵君联同各国军队，在邯郸城下大破秦军，各人自是记忆犹新，仍有余悸。

庄襄王叹道：“如此说来，难道任由赵穆这奸贼逍遥自在吗？”

只凭这句话，当知庄襄王没有统一天下的大志，否则这句话应是“如何才可荡平六国”。

项少龙肃容道：“若只是要把赵穆擒来，大王则不必费一兵半卒，只需交由臣下去办。”

众人同时愕然。

庄襄王精神一振，问道：“可有虚言？”

项少龙道：“绝无半字虚语，臣下只须半年的时间去搜集情报，便可行动，把赵穆生蹦活跳带到大王御座之前，任凭处置，不过此事最紧要保密，否则臣下恐难活着回来。”

庄襄王拍案道：“谁敢泄出此事，立杀无赦！”

同一时间吕不韦在项少龙耳旁叹道：“这事怎可说出来？”

项少龙知他担心自己会被阳泉君陷害，探手几下，在他大腿上写了个“假”字，吕不韦登时会意，赞许地看他一眼。

阳泉君垂下头去，免给人看破他的喜色。

朱姬娇笑起来，向庄襄王撒娇道：“生蹦活跳的赵穆，少龙用语真是有趣，刚才人家的提议，大王还要犹豫吗？”

众人一听，立知另有文章。

果然庄襄王哈哈一笑道：“与少龙一席话，令寡人痛快极矣，若能把赵穆生擒回来，以泄寡人心头之恨，定然重重有赏，由今天起，少龙就是寡人客卿兼太子太傅，专责教导政儿剑术、兵法。”

吕不韦大喜，忙向项少龙举杯祝贺。

要知太子乃王位继承人，若能成为他的师父，异日太子登基，自可发挥直接的影响力量，所以这官位实是非同小可，人人眼热。

阳泉君由席中走了出来，跪伏地上，颤声道：“大王尚请三思，我大秦立国数百年，以武闻名，能当太子兵法、剑术太傅者，均乃国内最佳兵剑大家，从没有外人担任此职，况且项兵卫一无军功，二来不知剑术是否名实相符，不若待项兵卫擒赵穆回来后，大王再作定夺。”

他这番话亦算合乎情理，可见此人仍有点小聪明，只是庄襄王哪听得入耳，不悦道：“寡人怎会看错人，这事就是如此安排，左丞相不必多言。”

王龁忍不住走出来跪陈道：“大王务要三思，否则恐人心难服。”

这大将军一开腔，等若秦国军方齐声反对，庄襄王虽心中大怒，亦不得不犹豫起来。

项少龙见状跪禀道：“左丞相和大将军之言不无道理，大王请收回成命，先看臣下能否擒回赵穆再作决定。”

乌应元和朱姬均暗叫可惜，朱姬更暗恨少了与项少龙接触的机会，小盘则差点想把阳泉君痛揍一顿。

庄襄王叹道：“众卿请起。”

阳泉君和王龁两人知他回心转意，大喜回席。

项少龙亦从容回席去也。

王龁见他毫不介怀，禁不住心生好感。

庄襄王尚未说话，吕不韦一声大笑，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只见吕不韦正容道：“政太子太傅一职，怎可丢空半年以上。兵法方面，少龙刚才已表现了他超卓的见地，而少龙在赵、魏两境，以少胜多，大破贼军，又斩嚣魏牟之首，早名震天下，不用赘言。至于剑术，只要阳泉君和大将军请来心目中我国最有资格的剑术大家，择日御前比试，立见分明。”

庄襄王大喜道：“就这么办，好了！让我们喝酒作乐。”

一拍双掌，一队歌舞姬立时飘进殿来，载歌载舞，可是却冲不破那紧张的气氛。

双方都盘马弯弓，准备让对方栽个大跟头。

项少龙心中苦笑，知道自己给卷进秦廷权力斗争的风暴中。这或者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

第二十四章 远方音讯

跟着的十天，项少龙度过了来到这古强国后最悠闲的美好时光。

他领着妻婢，与滕翼、荆俊、乌卓和那些随他由邯郸前来的家将，到城外乌家新开发的牧场休养生息。

牧场占地甚广，快马一个时辰可勉强由这一端去到另一端，共有十八组简朴但设备完善的房舍。他们选取一座位于美丽小谷的四合院落，名之为“隐龙别院”。

每天清早起来，便和妻婢在大草原上驰马为乐，顺道练习骑射。又找来滕翼、乌卓和荆俊三个高手对打，练习各种武器的掌握运用，作为与阳泉君等选出来那仍未知是何人的对手决战前的热身练习。

“精兵团”由原先的七十七人扩展至三百人，日夜操练，以作将来返回邯郸活擒赵穆的班底。

有项少龙这真正的特种战士主持，人人进步神速，掌握到各种深入敌后的侦察与作战技术。

乌家人丁旺盛，其中不乏懂得冶铁的巧匠，乌卓遵项少龙之言，在牧场内成立冶炼铁器的作坊，依照他的设计，制造出攀爬腰索和飞针这类的工具、暗器。

项少龙更不忘依《墨氏补遗》卷上的方法打坐练气，滕翼发现后大感兴趣，从他处学得诀窍，效果比项少龙还要好。

项少龙索性把补遗卷赠他，由他自行钻研上面写的兵法和剑术，两人间的关系，比亲兄弟更胜一筹。

乐也融融时，陶方来了，众人齐集在厅内举行会议。

陶方神采飞扬道：“有邯郸的消息，真是精彩。”却没有立即说下去。

众人见他卖关子，急得牙痒起来，只有滕翼不为所动，沉着如常。

陶方笑道：“逐件事来说吧！今天被我们害得最惨的是赵穆，当赵人发现我们那条直通城外的秘道后，才知上了大当，然后就收到真正的嬴政返抵咸阳的消息，孝成王气得大病一场，更把赵穆痛骂一顿，整整一个月都不肯见他，到现在关系始改善了一点，但赵穆权势已大不如前，反而那郭开不知说了什么谎话，竟骗得孝成王那昏君对他信任大增。”

项少龙忍不住问道：“赵雅的情况如何？”

陶方知他仍没有忘记这善变的美女，叹道：“她也大病了一场，那齐雨还想去缠她，给她轰出府门，很多人都看到呢！”

乌卓奇道：“赵王没怪她吗？”

陶方沉吟道：“据说她曾苦劝赵王不要对付少龙，那昏君事后亦有悔意，又见她病得死去活来，或者基于这些原因，赵雅的地位并没有受多大影响。现在邯郸人心惶惶，怕我们会引领秦军攻打赵国。最近孝成王派出使节，希望能联结各国，以应付秦人的入侵，真是大快人心。”

滕翼道：“那假嬴政的命运又如何？”

陶方摇头叹道：“给赵穆处死了，他满肚子气，唯有拿这无辜的可怜虫发泄。”

项少龙心中颇感不忍，不过却知这是没有法子的事。

陶方忽然伸手按着项少龙肩头，低声道：“告诉你一件事，但千万莫要动气。”

项少龙一震道：“什么事？”

陶方眼中掠过异样神色，沉声道：“终有美蚕娘的消息了。”

项少龙色变道：“死了？”

陶方摇头道：“不！是嫁到附近一个村庄去了，还生下儿子，丈夫是个颇有名气的猎户，据说相当爱护她。”

项少龙呆了半晌，反轻松起来，想起分别时的情景，美蚕娘可能早立下决心不离开那和平的地方。这也好！最紧要她有个好归宿便成。

荆俊凑到陶方旁，轻声问道：“有没有给我送信与赵致？”

滕翼一震道：“你那封信有没有泄露我们回邯郸的事？”

荆俊吓了一跳，道：“当然没有，小俊怎会这么不知轻重。”

陶方由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塞到荆俊手里，笑道：“看来赵致对你有点意思哩！”

荆俊一声欢呼，凌空翻三个觔斗，一溜烟走了，看得众人失笑不已。

陶方见项少龙乍闻美蚕娘的事后，仍然情绪稳定，放心道：“我们到大梁的人有消息回来，听说纪才女已到楚国去。”

项少龙一震道：“不好！她定是往邯郸找我。”

众人同时捕捉到他的意思，纪才女当然不能直接赴赵国找他，唯有先往楚国，再取道齐国往邯郸去。古代讯息不便，邯郸发生的事，恐怕到这时纪嫣然仍未知晓。

项少龙却是关心则乱，决然道：“我们立即到邯郸去！”

陶方道：“至少要过了大后天才成，秦人推出一个人来和你争太子太傅之职，定下大后天午前在御前比武，有点身份地位的都会来观战。”

乌卓道：“那人是谁？”

陶方回答道：“好像是叫王翦吧！”

项少龙大感错愕，心想又会这么巧的。

项少龙在离农庄别院不远的小瀑布旁独坐沉思。

在这古战国时代里，无处不是桃源仙境，眼前便是罕见奇景，谷内秀峰罗列，万象纷呈，奇巧怪石，碧水流经其间，飞瀑彩池，自然天成，水动石变间，在阳光下百彩交织，使人怎么看都不感厌倦。

他坐在一个这样的水池旁，倾听飞瀑注入清潭的悦耳声响，欣赏岸旁绿竹翠树，浮波荡漾，水娇色艳，充盈初春的生机和欣欣向荣的景象，不由心旷神怡。

可是当心神转到大后天的御前比武上，又愁怀暗结。不论哪一个胜出，恐怕都会有点问题，问题仍是在他能否改变历史？若答案是否定的话，那他大可什么都不理，啸傲山林，终日享受与妻婢们的鱼水之欢，而小盘自然会成为中国首位皇帝，只恨他不能肯定。

若他击败王翦，对方还能否成为日后统一六国的主要功臣呢？

真教他煞费思量。

但他亦是败不得，否则乌家将会受到很大的损害，对小盘更是严重的打击，甚至他的邯郸之行也会受到影响。

苦恼间，少女娇甜的笑声传来。

草树掩映中，翠桐和翠绿这两位俏丽的艳婢，每人挑着两个小木桶到这儿来取水，低言轻笑，并没有留意到项少龙的存在。

两女来至池旁，放下挑担小桶。翠桐坐在一块石上，翠绿则脱掉鞋子，露出秀美的赤足，濯在水里，意态放浪自如，不时发出银铃般的娇笑。

项少龙想起与美蚕娘在小谷的溪流，同做水中嬉戏的动人情景，心内不无感触。

翠桐忽道：“少爷搂过你吗？”

翠绿娇笑反问：“你呢？”

翠桐霞生玉颊，点了点头，有点苦恼地道：“唉！只是轻轻环了人家的腰，吻吻脸蛋便算了。”

翠绿笑道：“小丫头动了春心。”

翠桐气道：“你比我好得了多少，昨晚梦中都在唤少爷。”

翠绿大羞道：“不准你再说！”

看到两女娇态，愁思难解的项少龙不由怦然心动，由藏身处站起来。两女忽觉有人，别过头来，见是项少龙，先是吃了一惊，然后是面红耳赤，羞得不知钻到哪里去才好。

项少龙怕她们不胜娇羞急急溜掉，迅速移到两人间，分别抓起两女柔软的小手。

两女浑身发软，挨在池旁石上，不肯起来，额头差点藏到酥胸里。

项少龙威胁道：“想不给人看到的话，就乖乖地随我去。”

两女无奈站起来，既羞又喜。

项少龙拉着两女，沿溪踏着高低起伏的怪石往上攀去，不一会儿来到最高一层的小水池，刚好可俯瞰，尽收谷地的美景。

着两女和他并肩坐下，搂着她们香肩，共赏这胜媲美人间仙境的乐土。两人情不自禁的靠入他怀里，芳香沁人。

文明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两千多年后的科技，肯定是人类作茧自缚，不住地去破坏美丽的大自然。任何人若能像他般来到这古时代里，都要为大自然异日的面目全非心生感慨。

翠桐低声道：“少爷刚才是否一直坐在那里？”

项少龙促狭地道：“我睡着哩！听不到什么轻轻搂抱，亲亲脸蛋，又或有人昨夜发梦呓语那类说话。”

两女立时窘得无地自容，同声娇吟，把脸埋入他怀里。

项少龙一边赞叹这时代的男人真幸福，两手抚着她们滑嫩的脸蛋，温柔地摩娑，此时无声胜有声。

这时太阳开始往西山落下去，刚好一道白云横过天际，赤阳化作一团艳红，像个大火球般悬在远空。

项少龙心中一阵感触，若现在是太平盛世，即使永不能返回二十一世纪，亦有何憾可言。

那晚项少龙纵情欢乐，可是即使在销魂蚀骨的时刻，他的脑海仍不住闪过纪嫣然、美蚕娘，甚至赵雅的倩影。

众女知他赵国之行迫在眉睫，神伤魂断下，分外对他痴缠，难舍难离。

光阴在这种情况下溜得特别快，两天后他们离开这美丽的小谷，返回咸阳城去。除荆俊外，滕翼和乌卓都留下来继续操练精兵。

甫抵乌府，乌应元把他找了去，神色凝重地道：“图先调查过那王翦，据说此人不但剑术称冠秦国，最厉害是骑射的功夫，可连发三箭，用的是铁弓铜弦，五百步内，人畜难避。”

想起死鬼连晋的箭术，可能仍及不上此人，项少龙不由头皮发麻，问道：“这人什么年纪？”

乌应元显是为他担心，叹道：“今年应是二十来岁，听说样子颇斯文秀气，从外表看谁都不知他这么厉害。”又沉声道：“图先查出阳泉君和王龁等人早内定找他来和你比武，拖了这十多日是让他利用这段时间加紧操练。那些人不安好心，看准你和妻妾久别重逢，在床笫间必有大量损耗，真亏他们想得到。现在连吕相都很担心哩！”

项少龙记起昨晚的风流，心生惭愧，同时想到自己是有点轻敌。

乌应元拍拍他肩头道：“尽量养足精神，我会向芳儿解说的。”

项少龙回到隐龙别院，抛开一切，避入静室，依《墨氏补遗》的指示，打坐吐纳，不一会儿物我两忘，精神进入至静至极的禅境。

“叩！叩！”

叩门声把项少龙惊醒过来。项少龙忙把门拉开，露出乌廷芳凄惶的玉容，颤声道：“小俊给人打伤了，还伤得很重呢！”

项少龙大吃一惊，忙赶到主宅去。乌应元和陶方全在，还有乌府的两名府医，正为荆俊止血和包扎。

项少龙挤到荆俊旁，吩咐各人退开，详细检视他的伤势。他身上至少有七、八处剑伤，最要命是左肋的伤口，差点刺入心脏，其他伤势虽吓人，不外皮肉之伤，不过其中两剑深可见骨，皮肉绽开来，触目惊心。

荆俊因失血过多，陷入半昏迷的状态，只是脸上不时露出痛楚难当的神色。

项少龙虽心痛，却知他应该可捡回小命，退到乌应元和陶方中间道：“谁干的？”

乌应元道：“已通知图先，他们会派人去查的了，幸好这小子身体硬朗，伤得这么厉害，仍能撑到回来后才倒地，算他本事了。”

陶方道：“这些人分明想要取他的命。”

门卫的声音传来道：“吕相国驾到！”

众人想不到吕不韦会亲来探望，转身迎迓。

吕不韦在十多名手下拥护里大步走来，先细看荆俊的伤势，然后和三人到一旁说话，神情肃然道：“定是阳泉君等人的诡计，藉杀死小俊，以打击少龙的精神，少龙千万不要上当。”

项少龙平静地道：“他们显然低估了小俊的逃生本领，只要小俊醒来，当可知谁人下的手。”

吕不韦道：“无论是谁下手，所有事待明天与王翦一战后才和敌人算账。只要少龙夺得太傅之位，本相会全力支持少龙为小俊讨回这笔血账，教所有人知道我吕不韦并不是好欺负的。”

项少龙心情矛盾，他并不想与吕不韦的关系这么密切，但看来情势若依现时方向发展下去，他迟早会变成吕不韦的一党。

这还不是问题，最怕是大家生出感情，将来更头痛。

荆俊一声呻吟，醒转过来。众人围了上去，荆俊只看到项少龙一人，愤然叫道：“大哥！他们好狠！”

项少龙伸手按着他肩头，道：“不要动！”

吕不韦沉声道：“谁干的？”

荆俊冷静了点，咬牙苦忍身上的痛楚，道：“他们有二十多人，我只认得其中一人叫‘疤脸’国兴。”

吕不韦吩咐把荆俊抬到后宅养伤，双目杀气大盛，道：“这国兴在咸阳颇有名气，是渭南武士行馆的三大教席之一，馆主邱日升与军方关系密切，一向不把我的人放在眼内，少龙迟些替我把那行馆挑了，我要让秦人知道开罪我吕不韦绝不会好过。你要多少人？尽管说出来。”

项少龙暗叹，这不就等于是做他的打手了吗？口中应道：“区区小事，我们有足够力量办妥。”

吕不韦喜道：“有了少龙，我们整个声势都不同了，阳泉君等若非畏惧少龙，何用出此下策？”顿了顿道：“明天本相会先来此与你们会合才一起进宫，本相有信心少龙不会教人失望。”

项少龙心中一动，先向乌应元和陶方打了个眼色，道：“让少龙送吕相国出门吧！”

乌、陶两人会意，任他独自一人送吕不韦到门外登车。

吕不韦乃极为精明的人，低声道：“少龙有什么话要说？”

项少龙微笑不语，直至来到车前，才道：“这十天没有一刻少龙不在为吕相筹谋苦思，发觉这样和秦国本土势力对抗下去，终是下下之策，说不定最后落得两败俱伤。”

吕不韦叹道：“凡事以和为贵，我也想过这问题，奈何大利当前，秦人又一向仇外，谁也不相信我有诚意为秦国尽心尽力。”

项少龙从容地道：“他们既是因利益而结合，我们就以利害来分化他们，像阳泉君又或渭南武士行馆等死硬份子，我们以无情手段摧毁他们，借之立威。但像王龁这类并非纯为私利的人，大可笼络施恩，使他靠到我们的一方。”

吕不韦目射奇光，仔细打量项少龙后，点头道：“少龙似是妙计在胸，快点说来听听！”

项少龙轻描淡写地说出计划。

吕不韦听罢，道：“若做得到，自然是最好，只怕一不小心，弄巧成拙，白赔了性命。”

项少龙淡然道：“吕相对乌家恩比天高，我冒点险算得什么呢？”

吕不韦哈哈一笑，用力搂了搂项少龙肩头，欣然离去。

项少龙知道取得吕不韦绝对的信任，转头看荆俊去了。

第二十五章 御前比武

咸阳宫主殿旁的大校场里，万头攒动，有若闹市，人人迫不及待观看即将举行的比武盛事。

一方是秦国威名最盛的无敌悍将，另一方却是声名鹊起、战绩彪炳，从赵国来的不世剑客。谁都希望看到两人如何分出胜负。

阳光普照下，靠主殿的一方架起三座高台，摆好座椅，正中的当然是庄襄王和太子、后妃的宝座。左台坐满以阳泉君和王龁为首的大臣和军方将领；右台除吕不韦外，蒙骜和亲吕不韦的大臣客卿均已列席。李斯亦是其中之一，他本没有列席的资格，由于关心项少龙，故以三寸不烂之舌游说得了一个座位。其他地位较低的人，则只能站在校场的四周观战。

甲冑鲜明，比其他六国人身材更高大的秦兵，守在正殿长阶上和三座看台的四周，长戈在阳光下闪烁生辉，平添不少庄严肃杀的气氛。

这时吕不韦和项少龙等刚乘车抵达，下车后往右台行去，立时惹起哄动，均对项少龙指点呼叫。

吕不韦吁出一口气，在项少龙耳旁道：“秦人好武，最重英雄，此战是许胜不许败。”

项少龙今早以《墨氏补遗》卷上的方法行气吐纳，这刻真是龙精虎猛，信心十足，道：“吕相放心！”

吕不韦道：“左边看台那身穿黑色战服的人是邱日升，切勿忘记他的样子。”语气透出深刻的恨意。

项少龙依言望去，只见台上近百人的目光全集中到他身上，忙以微笑点头回应。瞥了那邱日升一眼，便移开眼光。

吕不韦领他登上看台，引见诸人后，坐下来问后面的图先道：“王翦来了吗？”

图先答道：“应该来哩！却不知在哪里？”

号角响起。禁卫簇拥中，一身龙袍的庄襄王引领小盘、朱姬、秀丽夫人、王子成蟜和一众妃嫔，由殿内步出，朝中间看台行去。

所有军士肃立正视敬礼，其他台上台下诸人跪伏迎迓，一时整个校场肃然无声。

项少龙心中暗赞，只看这情况便知秦王的威严和秦人的服从性与重纪律。

直到庄襄王和众王子、王妃在台上坐好，近侍宣布众人平身入座后，会场恢复先前模样，但人人都停止说话，静候庄襄王的宣布。

内侍高唱道：“项少龙何在？”

项少龙连忙起身，顺手脱掉外袍，露出他完美的体型，下台来到主台前面处，行晋谒秦王的大礼。

庄襄王欣然看着项少龙，不住点头，表示赞赏。

他长居国外，基本上可算外人，所以对这由赵国来，又救回他妻儿的青年剑手特别有好感。

内侍再呼道：“弁将王翦何在？”

话声才落，一阵蹄声响起，只见一骑旋风般由宫门处驰来。

人群爆起震天采声，纷纷让路，使来骑直驰场心。

若说声势，项少龙明显输了一大截。

王翦骑术惊人，短短一程，已做了俯冲、侧靠等等高难度的姿势，快要停下时，竟奇迹的缩入马腹下，从另一边登上马背，才跃下马来跪伏地上，大嚷道：“末将王翦！叩见我王！”

众人再响起惊天动地的喝彩和打气声音，把气氛推上澎湃的高潮。

吕不韦台上诸人，包括对项少龙深具信心的乌应元和陶方，见王翦骑技惊人至此，都信心动摇起来，更不用说吕不韦等未知项少龙深浅的人。

庄襄王露出惊异之色，频频点头。

朱姬因对项少龙别具好感，这时紧张得抓着小盘的手，才发觉小盘手心也在冒汗。

阳泉君那台上的人却是人人喜动颜色，好像项少龙的败北已成定局。

王翦长身而立，往项少龙望来。刚好项少龙含笑看去，大家打了个照面。

双方同时露出讶色，均为对方的体型、气度惊异。

这王翦确如乌应元所说的白皙秀气，但却不足描画出他真正的形态。

他最多比项少龙矮上半寸，身穿红黑相间的武士战服，着了件藤甲背心，肩宽背厚，体型骠悍，予人英姿飒爽的印象。高鼻深目，一对眼深邃莫测，乌黑的头发在头上扎了个短髻，用一条红绳绑紧，两端垂至后颈，更显威风八面。

项少龙心内赞赏，微笑施礼，暗忖如此人才，难怪将来能助小盘打下江山，统一六国了。

王翦见项少龙神色友善，放松面容，礼貌地还礼，但眼内仍充满敌意。

这时主台处由内侍读出今天比武的目的和作用，其中自然少不免对朝臣作出勉励，强调保持武风的重要性。到最后，内侍朗声道：“今天比武分两部分举行，先比骑射，再比剑术。”

项少龙心中叫苦，暗忖自己近来骑技虽大有进步，但若要与王翦相比，回家多练几年也不成。

王翦高声领命，项少龙只好学他般应诺。

“嗖”的一声，王翦以一个美妙的姿态飞身上马，疾驰开去，直趋场角快要冲入围观的人堆时，才勒马人立，兜转马头，蹄不沾地的转过身来，倏然停下。

当然又是引来另一阵喝彩叫好之声。两名军士早由场边搬了个箭靶出来，放在广阔大校场的正中央处。

此时吕不韦使人把“疾风”牵来，项少龙从容一笑，双足一弹，由马尾跃上马背，再一夹马腹，靠着“疾风”惊人的高速，绕个大圈，抵校场另一角，亦赢来不少喝彩声。

王翦从马鞍旁拿出他的铁弓，往头上一扬，登时惹来一片赞美声。

项少龙知他信心十足，准备表演箭技，收摄心神，向王翦遥喝道：“死靶怎如活靶，不若王兄射在下三箭如何？我保证绝不用盾牌挡格。”

全场立时鸦雀无声，不过所有目光都射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像在猜度说这人是否找死？

项少龙却是有苦自己知，与其等着落败，不若行险一博，凭自己的剑术和身手应付对方的骑射，若能成功，便可应付过这一关了。

王翦显然不是想占便宜的小人，沉声喝道：“箭矢无情，项兄可想清楚了。”

项少龙遥向庄襄王施礼道：“请大王钦准！”

庄襄王犹豫片晌，才以手势示准此请。

全场近两千人全体屏息静气，等候那惊心动魄的场面出现。

王翦一手举弓，另一手由背后箭筒拔出四枝长箭，夹在五指之间，手势熟练，使人感到他要把这四箭射出，有若呼吸般轻易。

项少龙心中暗呼亲娘，原来这人一直深藏不露，使外人以为他技止三箭，到现在才亮出真本领示人。

鸦雀无声。

王翦大笑道：“末将铁弓铁箭可贯穿任何盾牌，项兄尽管用盾又如何，小心了！”微夹马腹，战马放蹄冲来。

项少龙仰天一笑，拍马冲去，取的却是靠近庄襄王那一边，欺他不敢向庄襄王的方向发箭，好泄他的锐气。

两骑接近、分开，交换了位置。

王翦一抽马头，一刻不待回身驰来。

项少龙心神进入墨家守静的诀窍，天地似在这一刻完全静止，舍王翦外再无他物。同时催马往王翦迎去。只要能贴近王翦，避过四箭，这场骑射竞赛当可收工大吉。

两骑迅速接近，由过千步的距离，拉至七百步内。

“腾！”

王翦先拉一下弓弦，不知如何，其中一枝箭已落到弓弦处，霎时弓满箭出。

项少龙从未见过这么快的箭，几乎是刚离弦便抵面门。幸好他的反应比常人敏捷十倍，一声大喝，血浪宝剑离背而出，斜劈在矢头处。

全场不论友敌，一齐轰然叫好。

项少龙策马、拔剑、疾劈，几个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角度、时间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表现出一种动作和力道的极致美态，使观者无不深感震动，为他喝彩。由此亦可见秦人率直真诚的性格。

“当”的一声清响，铁箭应声斜飞坠地。

王翦大叫一声“好”，倏地消失不见，原来躲到马腹下。

项少龙心中骇然，刚才对方一箭力道惊人，震得他整条右臂酸麻起来，差点甩手掉下血浪宝刃，这时见不到王翦，即是说连他怎样发箭都不知道，哪能不吃惊。

大校场寂静至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像宣告暂停，只余下战马如雷的奔腾声，双方由七百步拉近至五百步。

不闻弦响，以项少龙的角度看去，两枝箭同时由略往右斜移的马腹下射出，一取项少龙心窝，另一箭往他大腿射去，绝对地把握项少龙在矢到时的准确位置，教人叹为观止。

项少龙知道由于比先前接近二百步，兼之手臂的疼麻仍未复原，绝无可能以臂力挑开对方更强力的劲箭，把心一横，硬以剑柄往来箭挫下去，同时纯凭本能和直觉，闪电飞出一脚，迎往另一劲箭。

众人仍未有时间分神为他担心，“笃”的一声，剑柄硬把劲箭磕飞，下面则鞋头一阵火痛，劲箭应脚失了准头，在项少龙身前斜向上掠，到了最高点才往下掉来。

两骑此时相距三百步之遥，项少龙忽觉不妥，原来最后一箭竟无声无息地由马颈侧射来，角度之刁钻，除非翻下马背，休想躲过，不过此时已来不及。

项少龙整条手臂这时痛得连举起或放下都有问题，能拿着血浪只是作个幌子。一声大喝，左手抽出挂在马侧的木剑，勉强扫在对方这最后一箭上。

“噗！”铁箭被扫得横飞开去。

全场欢声雷动，王翦亦禁不住再叫了声“好”，把铁弓挂回马背侧，拔出佩剑，往项少龙疾冲过来。

项少龙不敢大意，血浪回到背上，一振左手木剑，拍马冲去。

两人擦身而过，连串的木铁交鸣声响彻校场。

项少龙试出对方臂力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心中凛然，故意驰到场端才转回马来，好争取右臂复原的时间。

观者此时无不看得一颗心提到咽喉顶处。

王翦高举长剑，策马冲来。

项少龙木剑交到右手，深吸一口气，朝顽强的对手驰去。

两骑迅速接近，到了五十步许的距离时，项少龙跨着那赠自红粉佳人纪嫣然的骏骥，忽然增速，箭矢般疾窜，有若腾云驾雾地来到王翦马前。

项少龙使出《墨子补遗》三大杀招的“以攻代守”中的“旋风式”，木剑弹上半空，旋转一圈，力道蓄至极限，一剑扫去。

王翦因对方马速骤增，判断失误，本想凭马术取胜的计策登时落空，接着又给对方怪招所惑，到剑风迫脸时，才勉强一剑格去。

项少龙出此奇招，就是怕了他的马上功夫，若让他摸清楚疾风的速度和自己的剑路，久斗下必败无疑，对王翦来说，马上比马下更要灵活自如。

“当”的一声巨响，王翦差点连人带剑给他劈下马去，既因项少龙这一剑藉自然之力加强了势道，更因木剑本身的重量，才造成此等意外战果。

王翦仰贴马背上，防范项少龙乘势进袭。

项少龙木剑在他右上方幻出数道剑影，同时趁两马擦过之际，伸足在王翦大腿处轻点两下，可是由于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到他的木剑处，马体又阻隔大部分人的视线，因此除交战双方心知肚明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王翦当然知他脚下留情。

项少龙知道是时候，向台上的吕不韦挥了一下木剑，打出约定的暗号。

此时两骑互换位置，遥遥相对。

王翦一脸颓丧，他乃英雄豪杰，输赢既定，不肯撒赖，正要弃剑认败时，吕不韦猛地起立，高喝道：“停手！”

众人愕然向他望去。

吕不韦走到台边，朝庄襄王跪下禀报：“项少龙、王翦两人无论剑技、骑术均旗鼓相当，臣下不想见他们任何一方稍有损伤，此战请大王判为不分胜负，两人同时荣任太子太傅，负起训导太子重责。”

阳泉君那一台的人里，有一半露出惊愕之色，想不到吕不韦有如此容人大量，虽然他们看不到项少龙点在王翦腿上那两脚，但刚才王翦给劈得差点翻下马背，却是人人目睹，都知他落在下风。

庄襄王微一点头，朝项少龙道：“项卿家意下如何，肯否就此罢休！”

他这么说，自然是看出项少龙胜出的机会较大。只要是明眼人，看看王翦的脸色，就不会对他乐观。

项少龙剑回鞘内，恭敬地道：“王将军骑射盖世，剑术超群，臣下至为钦佩，吕相国这提议有若久旱里的甘露，臣下受命，甘之如饴。”

庄襄王哈哈一笑，站起来宣布道：“由今天起，项少龙、王翦两人同为太子太傅，不分高低，共侍太子。”

喝彩声震天响起。

最感激的是王翦，这太子太傅一职对他实在太重要，否则空有抱负，亦难开展。

最高兴的却是吕不韦，项少龙教他这一手确是漂亮至极，使他赢得满场彩声，在秦国这是他从未尝过的甜美滋味。

朱姬兴奋得紧握小盘的手，凑到他耳旁道：“‘久旱甘露’、‘甘之如饴’，世上还有人比你这师父说话更动听的吗？”

小盘双眼发光地看着唯一的“亲人”，不住点头。

欢呼声中，项少龙和王翦并骑来到主台前，下马谢恩。

全场跪送庄襄王之际，王翦低声道：“谢谢！”

项少龙亦低声答道：“这是你我间的秘密，王兄请我吃顿酒饭如何？”

王翦正担心他事后宣扬，感激得连声答应。

此时众王公大臣拥下台来，争向两人道贺。

项少龙趁机来到王龁身前，诚恳地多谢他予自己这个机会，使王龁立时觉得大有面子，好像项少龙是由他一手提携出来般。

吕不韦和他早有约定，自不会怪他向王龁示好，迳向王翦道贺，好争取人心。

庄襄王见结果如此圆满，泛起一脸笑容。

除阳泉君和几个死硬派因扳不倒项少龙而脸色阴沉外，众人得睹如此神乎其技的比武，人人兴高采烈，喜气洋洋。

一场风雨，就这么安然度过。

第二十六章 巧结奇缘

赛后，庄襄王把项少龙和王翦召到宫里勉励一番，又当众赞赏吕不韦，对他两全其美的提议表示欣赏。

当夜吕不韦在他的相国府举行了一个私人宴会，被邀者就只项少龙、乌应元和蒙骜三人，吕府方面，除吕不韦外，只有亲信图先和几个有地位的客卿，李斯则仍未够资格参与这种高层次的宴会。

席间吕不韦意气风发，频频向项少龙劝酒，心怀大开。

蒙骜得睹项少龙的绝世剑法和视死如归的豪气，对他自是另眼相看。

乌应元见爱婿立此大功，更是心花怒放。

酒过数巡，歌姬舞罢。

吕不韦哈哈一笑，向对席的项少龙道：“本相近日获得齐人送来三名歌姬，均为不可多得的绝色美女，琴、棋、舞、曲无一不精，美女配英雄，本相就把她们转赠少龙、乌先生和蒙将军，万勿推辞。”

乌应元和蒙骜暗忖吕不韦送出来的美人儿，还会差到哪里，大喜道谢。

项少龙自问已应付不来家中的娇妻美婢，又学不会战国人的视女人为工具或装饰，忙推辞道：“相爷好意，少龙心领了，邯郸之行，如箭在弦，势在必发，少龙不想因美色当前而分心，请相爷见谅。”

吕不韦见他不贪美色，心中愈发敬重，加上对方毫不居功自矜，笑道：“那就由乌先生暂且保管，待少龙生擒赵穆回来后，再圆好梦。”

众人一起起哄，纷纷向乌应元调笑，担心他忍不住监守自盗，气氛闹哄哄的。项少龙见推辞不得，惟有苦笑受礼。

蒙骜道：“少龙准备何时赴赵？”

项少龙想起纪嫣然，恨不得立即起程，看了看吕府那几个客卿一眼，犹豫起来。

吕不韦自知其意，笑道：“这里全是自己人，少龙直言无碍。”

项少龙沉声道：“待小俊康复后，立即起程。”

吕不韦点头道：“我会和大王提此事的，到时随便找个借口，例如要你到某地办事，少龙将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往赵境去。”

这时他对项少龙信心十足，虽仍不知项少龙凭什么法宝活捉赵穆，却深信他定会成功。

吕不韦话题一转，道：“小俊的仇不能不报，少龙准备怎样对付邱日升和国兴？”

乌应元有点担心地道：“这事情如闹大了，大王会否不高兴呢？”

吕不韦笑道：“放心吧！刚才本相曾和大王提及此事，他也非常不满邱日升的卑鄙手段，少龙尽管放手去做，万事有本相担当。”

项少龙对荆俊差点被杀甚感忿怒，双目寒光一闪，冷然道：“少龙晓得怎样做的了。”

在这个时代生活了这么久，他早深悉很多事情必须以武力来解决，否则迟早身受其害。今天若非荆俊脱身回来，连谁杀了他都会如石沉大海，永不得知，就算当一次吕不韦的打手亦顾不得那么多了。

假若不狠狠教训对方，同样的事再发生在陶方或乌应元身上，那就后悔莫及。

酒宴在兴高采烈的气氛下继续，直至宾主尽欢，才各自回家。

途中乌应元酒意上涌，叹道：“得少龙如此佳婿，不但是廷芳之福，亦是乌家之幸，若非少龙，我们在秦国哪有目前如此风光。”

项少龙对这精明的岳丈生出深厚的感情。几乎打一开始，乌应元就无条件地支持他，又把爱女许他，怎能不教他心中感激。

乌应元流出热泪，喟然道：“待少龙把赵穆生擒回来后，少龙至紧要向大王提出为爹在咸阳建一个宏伟的衣冠冢，想起他老人家尸骨无存，我便……唉！”

项少龙怕他酒后伤身，忙好言劝慰。心中百感交集，看来自己也好应为赵妮、舒儿和素女三人立冢，至少有个拜祭的对象。

次晨，得知荆俊受伤的滕翼和乌卓赶回来，还带来十五个剑术最高明的精兵团战士。

荆俊精神好多了，可以坐起来说话。

滕翼看过他的伤口后，点头道：“他们的确想要小俊的命。”

荆俊担心地道：“你们到邯郸去，绝不能没我的份儿。”

乌卓道：“那你就好好睡个觉吧！”向两人使个眼色，退出房去。

项少龙和滕翼随他来到外厅，乌卓道：“唯一的方法，是以暴制暴，否则迟早会有另一次同样的事情发生。”

项少龙笑道：“我们还要公然行事，尽量把事情闹大，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乌家不是好欺负的。”

滕翼道：“事不宜迟，我很久没有活动筋骨了。”

项少龙大笑道：“那不若立即起程，教训完那些蠢材后，我们还有时间吃顿丰盛的午饭。”

三人坐言起行，领着那十五名精兵团战士策马出乌府，朝武士行馆驰去。

街上行人如鲫，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项少龙还是首次在咸阳骑马逛街，大感有趣，沿途和众人指指点点，谈笑风生，好不得意。

滕翼忽勒马停定，循声瞧去，只见行人道上一片混乱，“砰”的一声，一盘摆在一间杂货店外售卖的蔬果被撞得散落地上，人人争相走避。

倏地一个以长巾包裹头脸的女子由人群里窜出来，拼命往另一边行人道抢去，后面追着五、六个凶神恶煞的大汉。

刚好一辆骡车驶来，那看不清面目的女子一声惊叫，眼看要给骡子撞倒，幸好及时退后，脚下不知绊到什么东西，失去平衡，跌倒地上。包扎头脸的布巾掉了下来，如云的秀发散垂地上。

那几名大汉追上来，团团把女子围住。

女子仰起俏脸，尖叫道：“杀了我吧！我怎也不回去的了。”

项少龙等全体眼前一亮，想不到这女子生得如此年轻貌美。

滕翼一声大喝，跳下马来。

其中一名大汉狞笑道：“我们的事你也敢管，活得不耐烦哩！”

滕翼一个箭步飙前，来到两名大汉中间。

两名大汉怒喝一声，挥拳便打。

滕翼略一矮身，铁拳左右开弓，两名大汉立时中拳抛飞开去，再爬不起来。

其他四名大汉纷纷拔出兵刃。

乌卓发出暗号，十五名战士一齐飞身下马，摆出阵势。

滕翼不理那些人，来到少女身旁，伸出手道：“姑娘起来吧！”

少女仰脸深深看着滕翼，粉脸现出凄然之色，摇头道：“你斗不过他们的，走吧！否则会连累你们。”

马上的项少龙心中大讶，自己这方人强马壮，一看便知非是善男信女，为何这美丽的少女对他们仍这么没有信心？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头？

滕翼见她在这种情况下仍能为别人设想，心中感动，微笑道：“我滕翼从不怕任何人，大不了是一死！”

少女把手放入他大手掌里，娇躯一颤，滕翼把她拉了起来。

那些大汉将倒地的两人扶了起来，目中凶光闪闪地打量他们，其中一人忽地看到后方高踞马上的项少龙，失声叫道：“这位不是项太傅吗？”

项少龙暗忖原来自己变得如此有威望，眼光一扫围观的人群，策马上前，向那几名神态变得恭敬无比的大汉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领头的大汉道：“小人叫张郎，是吕相国府的人，刚才奉相爷之命把两名齐女送往贵府，岂知竟给此女中途溜走。”

项少龙和乌卓交换个眼色后，哈哈笑道：“原来是一场误会，好了！这齐女就当交收完成，你们可以回去复命了。”

大汉道：“还有一个，在后面的马车上……”

项少龙心中好笑，道：“那位就麻烦诸位大哥送往舍下好了。”

大汉们见他谦恭有礼，大生好感，施礼告退。

项少龙拍马来到滕翼和齐国美女旁，见到那美女小鸟依人般偎紧滕翼，心中一动，道：“我们在附近找间馆子坐下再说好吗？”

项少龙等人分据四桌，要了酒菜。

齐女自然和项少龙、滕翼、乌卓三人共席，喝一杯热茶后，原是苍白的面容红润起来，更是人比花娇，难怪吕不韦亦要赞她们美丽动人。

滕翼默然不语，眼内闪动奇异的神色。

项少龙柔声问道：“怎样称呼姑娘呢？”

齐女偷看滕翼一眼，见他目不斜视，有点失望，垂下头去，黯然道：“我叫善兰！”

乌卓问道：“为何来到咸阳还要逃走？在这里刑法森严，以五家为伍，十家为什，不准擅自迁居，互相监督，一家犯法，十家得连坐同罪，知情不举的腰斩，谁敢把你藏起来？”

善兰两眼一红道：“我准备一死了之，哪管得这么多。”

滕翼虎躯一震，垂下头，凝视杯内热茶腾升起来的蒸气。

项少龙柔声道：“现在善姑娘既知是要到我们家来，还要逃走吗？”

善兰呆了一呆，低声道：“我不知道！”

项少龙微笑道：“这样吧！我给姑娘两个选择，一是由我们派人把姑娘送回齐国与家人团聚，一是你嫁给我这兄弟滕翼。”一手拍着滕翼的肩头。

滕翼剧震，往项少龙望来，神情既尴尬，但又有掩不住的感激。

爱情总是来得出人意料之外，善兰的凄惨景况，楚楚动人的可怜模样，深深打动了这铁汉死去的心。项少龙鉴貌辨色，哪还不知滕翼心意。

善兰再偷看滕翼一眼，两眼泛红，以蚊蚋般的声音轻轻道：“小女子早无家可归了。”

乌卓大喜拍桌道：“如此就恭喜滕兄。”

滕翼皱起眉头，道：“少龙！她本应是……”

项少龙截断他道：“说这种话就不当我是兄弟。唉！滕兄肯再接受幸福生活，我高兴得差点想掉泪呢！”

乌卓笑道：“今天似乎不大适合去找邱日升晦气。”

项少龙欣然道：“先回府再说吧！”

不由松了一口气，这么圆满地解决齐女和滕翼的问题，还能有比这更理想的吗？

第二十七章 吕氏春秋

才抵乌府，陶方迎上来道：“我刚要使人去找你，幸好你们回来了。”

项少龙一呆道：“什么事这么要紧？”

陶方笑道：“要紧是要紧极了，却是好事，大王传旨你立即入宫去见他。”接着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少龙勿怪我人老啰嗦，昨天校场比武时，王后看你的眼光很奇怪，你千万要小心点！”

项少龙明白他话内的含意，肯定地道：“我有分寸的，就算不会牵累任何人，我亦绝不会干这种伤风败俗的蠢事。”

陶方知他言出必行，放下心来。

项少龙掉转马头，拒绝乌卓等提议的护送，策马朝秦宫驰去。

咸阳街道的宽阔，介乎邯郸和大梁之间，不过那只是指赵、魏首都最大的那几条街而言。平均来说，咸阳的街道要宽敞开阔多了。

才转入向南的大道，项少龙泛起给人盯着的感觉，那是很难解释的一种感应。

项少龙心中惊讶，不知是否勤于打坐运功，自己的感觉竟变得这么敏锐，亦奇怪为何会有人在暗里窥伺他。

他装作浏览街景般，不动声息往四周张望，剎那间把握了周围的形势。

这里地接南区市集，店铺与民居夹杂，两边路旁每隔两丈许便植有大树，林木成荫，青翠苍绿，若偷袭者要隐起身形，确是轻而易举。

眼光一扫，他发现了几个可疑之人。

两人在一间酒菜馆子二楼凭窗据桌而坐，见项少龙眼光望上来，立时垂下灼灼盯紧他的目光，装作说话。

另一人则是在路旁摆卖杂货的行脚贩，被一群看似是买东西的人围住，正在讨价还价，可是却给项少龙发现他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的临近，紧张得额头现出青筋来。

那些背朝着他的人中，有两、三个体型壮硕，极可能是他的同党。

与这扮作行脚贩遥对的另一边街上，有两人见到项少龙驰来，忙闪到树后去，显然不怀好意。

项少龙想到却是另外的事，有人布局杀他不出奇，奇在对方为何能这么准确把握他的路线和行径。

唯一的解释是对方知道庄襄王下旨召他入宫，所以才能于这前往王宫的必经之路，设下对付他的死亡陷阱。

而敌人的实力应是不怕他有随行的人员，因为对方定策时不会想到他是孤身上路的。

想到这里不禁心中凛然。

这时他几可肯定要杀他的人是阳泉君，只有他才可通过秀丽夫人清楚知悉秦王的举动，亦只有他有胆量和实力对付自己。

既然对付得了荆俊，对自己当不用客气。

马车声响。前方街上驰来四辆盛满草料的马车，各有一名御者。两车一组，分由左右靠近行人道驰来，腾空了中间丈许的空位，可容他笔直穿过。

项少龙只凭马车出现的时间、地点和方式，便知不妥。

生死关头，他不敢托大，轻提骏骥疾风的缰索，装作毫不觉察地往马车迎去，同时暗里由腰间拔出两枚钢针藏在手里。

双方逐渐接近。

项少龙心中好笑，轻夹马腹，与他经过这段日子相处的疾风已明其意，立即增速，剎那间驰入四车之间。

这一着大出对方料外，驾车的四名汉子齐声叱喝，露出了狰狞面目。

草料扬上半天，每车草料内均暗藏一名弩弓手，从草料下冒起身来，装上弩箭的弩弓同时瞄准项少龙。

项少龙大喝一声，疾风箭矢般冲前，同时两手一扬，钢针往后掷出。

头两辆车上的箭手尚未有发射的机会，面门早插着飞针倒回草堆里。另两人仓忙下盲目发射，失了准绳，劲箭交叉在他背后激射而过。

项少龙哈哈一笑，疾风的速度增至极限，剎那间消失在长街远处，教敌人空有实力，仍莫奈他何。

项少龙在庄襄王寝宫的内厅见到庄襄王和朱姬“母子”，陪客当然漏不了吕不韦。

这厅堂布置典雅，庄襄王独坐上首，吕不韦、项少龙居左，朱姬、小盘居右，各据一几。

宫女进来摆上食物美酒后，退了出去。侍卫只在外面防守，使这午宴有点家庭聚会的气氛。

小盘态度沉着，没有偷看项少龙。

朱姬收敛很多，美目虽艳采更盛，但再没像以前般秋波频送。

厅堂两旁均开了大窗，可见外面回廊曲折，花木繁茂，清幽雅静，不闻人声。

庄襄王连劝三杯后，微笑道：“相国今早告诉寡人，少龙这几天便要上路，去把赵穆擒回来好让寡人得泄心头之恨，寡人和姬后均非常感动，所以怎也要立即把少龙请来吃一顿饭，以壮行色。”

项少龙对庄襄王大生好感，不但因他文秀的风采，更因他有种发自深心的真诚。

不知是否因长期在赵国做人质，受尽冷眼，所以他并没有像赵孝成王般有着王族奢华不实的习气。只看他对朱姬情深一片，又这么眷念吕不韦对他的恩情，与这大商贾对付自己国人，可见他是多么重情义。

而且还有一个原因，使项少龙对他特别同情。当今世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天下最强大国家的领袖，只剩下三年的寿命。

连忙叩首谢过。

庄襄王忽然慈蔼地道：“王儿是否有话要说？”

朱姬和吕不韦的眼光落到小盘身上，都射出如庄襄王般爱怜无限的神色。

项少龙心中好笑，这三人全当小盘是他们的宝贝儿子，怎知只是个假货。

同时暗吃一惊，小盘定是因听到辱母仇人赵穆的名字，露出异样神态，被庄襄王看入眼内。

小盘往项少龙望来，失望地道：“太傅尚未有机会指导王儿，便要离开了。”

三人均笑起来。

朱姬蹙起黛眉道：“这事会否令太傅冒太多的危险呢？”

项少龙笑道：“愈危险的事，愈合我心意，姬后请放心，臣下会小心在意的了。”

吕不韦呵呵笑道：“我对少龙却是信心十足，知他定能功成。”

庄襄王对小盘爱宠至极，微笑向他道：“王儿这么敬爱太傅，父王高兴非常。”转向项少龙道：“太傅这几天若有空，可多抽点时间到宫来指点太子，你昨天在校场挡王翦四箭，王儿兴奋得向人提个不停呢！”

项少龙忍不住和小盘对望一眼，暗叫厉害，小子如此一番造作，异日若特别对他亲密，亦不会被怀疑是另有隐情，当下恭敬答应。

庄襄王叹了一口气，喟然道：“寡人当年命运坎坷，流落邯郸，受尽白眼闲气，从来没有机会好好读过书，且每天都要担心明天是否性命不保。所以王儿回到咸阳，寡人第一件事是要他博览群籍，要他……”

朱姬娇嗔地横他一眼，撒嗲道：“大王一口气找来十多个人轮流辅导太子，真怕政儿给累坏了。”

庄襄王欣然一笑，丝毫不因被她打断说话而有半分不悦。

吕不韦呵呵笑道：“姬后是否想听听老臣培育政太子的大计？”

四人同时愕然往他望去。

吕不韦以“慈父”的眼神望往小盘，然后对庄襄王道：“所谓不知则问，不能则学，先圣贤人，兵家剑客，谁最初时不是一无所识，还不是由学习思辨而来。既是如此，为君之道，更须学习。”

庄襄王讶道：“吕相国是否认为寡人对王儿的培育仍有所不足？今天请来指导王儿的人，均为我国在某一艺学上最出众的人才，例如琴清的诗歌乐艺，不但冠绝大秦，六国之人亦无不心生景仰，与魏国的纪才女并称于世，相国难道有更好的人选吗？”

项少龙这才知道寡妇清原来姓琴，也是太子太傅之一，难怪异日秦始皇，嘿！亦即是小盘，会建“怀清台”来褒扬他这女师父了。

朱姬和小盘好奇地看着吕不韦，瞧他会拿出什么话来答庄襄王。

吕不韦胸有成竹地道：“政太子身为大秦储君，当然不愁没有能人指点。但过犹不及，有时太多杂学意见反无所适从，所以臣下针对此点，特招徕天下贤者能人、奇人异士，一齐集思广益，把治国之道，上至统理天下，下至四时耕种，无所不包，总结在一书之中。异日书成，只要太子一书在手，便能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了。”

项少龙心中感叹，吕不韦为了这“儿子”，可说是用心良苦。

庄襄王哑然失笑道：“真亏相国想出这办法来，假若相国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向寡人提出来好了！”

午宴就在这样轻松融洽的气氛下度过。

宴罢庄襄王和朱姬返寝宫休息，吕不韦身为相国，日理万机，连说多几句话的时间都欠奉，项少龙把来时遇袭一事告诉他，他听罢便匆匆离去，剩下项少龙领着小盘到校场练剑。

小盘今非昔比，到哪处都有大批禁卫、内侍、宫娥陪侍一侧，累得两人想说句心事话儿都有所不能。

动手比试前，小盘忍不住低声道：“师父！不要去邯郸好吗？没有你，我什么都没有了。”

项少龙这时见最近的内侍离他们也有五丈的距离，诈作指导他剑法，问道：“他们对你好吗？”

小盘两眼一红，道：“非常好！我真的当他们是我亲生父母。”

项少龙责道：“这是你最后一次当自己是小盘，由此刻起，就算在我面前，你仍是嬴政。”

小盘明白地点头，再道：“不去可以吗？”

项少龙微笑道：“记着我们的君子协定，赵穆是我的，赵王是你的。”

言罢一剑砍去，小盘灵活地跳开一步，摆出架势。

项少龙看得心中一震，这小子多了以前没有的一种东西，就是强大的信心，使他的气势顿然大为改观。

我的娘！这就是未来统一天下，成为中国第一个皇帝的巨人。想到这里，心头涌起一阵难以遏制的冲动。

这时内侍来报，说琴清来了。

项少龙虽很想看一眼与纪嫣然齐名的寡妇清，看她如何贞丽秀洁，却因于礼不合，亦苦无借口，何况小盘又要沐浴更衣，惟有打道回乌府去。

踏入门口，守卫报上王翦来找他，正在大厅与乌应元和陶方闲聊，忙赶进去。

王翦见到项少龙，神情欣悦，趋前和他拉手寒暄。

项少龙见他穿上普通武士服，另有一番威武慑人的风姿，不禁泛起惺惺相惜的感觉，诚恳地道：“累王兄久等！”

乌应元和陶方站起来，前者道：“王太傅是来向少龙辞行的。”

项少龙愕然道：“辞行？”

王翦兴奋地道：“是的！我立即要起程赴北疆，与匈奴作战。”

项少龙心头一阵不舒服，暗忖若他要上沙场，必须庄襄王和吕不韦点头才成。

秦国自商鞅变法后，部族领袖的权力被褫夺，丧失继承的权利，官爵以军功论赏。凡有五十兵员以上的调动，均须秦王批准，这在当时是史无先例之举，使秦国的中央集权臻达至最顶峰。所有大将平时只持半边令符，若没有秦王把另一半发给，便不能调动兵员。除兵符外，还须盖上秦王印玺的文书才算合法。所以要在秦国造反，比在其他国家困难多了。

乌应元和陶方知他两人有话说，识趣地借口离开。

两人分宾主坐下后，项少龙呷一口侍女奉上的香茗，心想难道吕不韦始终没有容人之量，故意调走王翦，免得他来和自己争宠。想到这里，歉意大起。

王翦奇道：“项兄的脸色为何变得这么难看？”

项少龙叹道：“王兄刚晋升为太子太傅便给人调走，小弟很替王兄不值，不行！我定要向大王为王兄说项。”

王翦乃智勇双全的人物，先呆了一呆，旋即明白过来，感动地道：“现在王翦确知项兄真的是爱护末将。不过中间怕有点误会了，今天任命是末将向大王提出来的，唉！实不相瞒，军中最讲论资排辈，没有一点人事关系，想领兵打仗，真是提也休提。今天他们不愿项兄得太傅之位，才逼不得已捧我出来与项兄分个短长。现在我的身份不同了，今早晋谒大王，大王问末将有何心愿，末将立即说出望能到北疆效力。大王和吕相商量后，再问明末将心中所定策略，当场赐末将虎符，让末将赴北疆当主帅。这是末将一直梦想的事，想不到竟成事实，末将是来向项兄报喜和道谢呢！”

这回轮到项少龙呆了起来，匈奴和胡人长期侵犯秦、赵、燕三国的边疆，三国为逐鹿中原，一向对他们采取筑长城御边的对策，始终奈何不了这些在蒙古高原上逐水草而居的强大游牧民族。所以与匈奴人作战，无人不认为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一个不好，还要丢命。

匈奴人居无定所，生活清苦，因此特别具有掠夺性，利用骑兵行动迅速的优势，采取游击战略，敌退我进，敌进我退，经常深入中原，对以农业为主的中原诸国侵扰和掠夺，秦人正是深受困扰的一国。

当日李牧开罪赵王，便给调去北疆，可知那是一种变相的惩罚，所以怎想得到王翦会自动请缨，求人把他调往北疆？

看到项少龙的关心模样，王翦笑道：“难怪项兄不解，自少以来，我的想法很多都不同于别人。”

项少龙放下心事，好奇心大起，问道：“王兄何不说来听听？”

王翦一口把杯内香茗喝掉，正容道：“末将一向心仪赵国的武灵王，若非他以天大勇气，做出两项变革，不但使赵国成为诸强之一，也使天下改变了战争的方式。”

项少龙早听过此事，点头道：“王兄是否说他的胡服骑射？”

王翦兴奋起来，道：“正是如此。那时赵人的衣服，袖子长、腰肥、领口宽、下襬大，这种长袍大褂，骑马射箭都极不方便。于是武灵王不理国内朝臣什么‘变古之道，逆人之心’种种食古不化的反对大道理，下令全军改穿胡服，把大袖子长袍改成小袖的短褂，腰系皮索，脚踏长靴，装扮一新。”

项少龙听得亦觉有趣，笑道：“这改革牵涉到体面和社会风气的变化，阻力当然不小。”

王翦冷哼道：“比起做亡国之奴，这小小改革算得什么？”

续道：“另一更深远的改革，是弃车战为主的战争方式，代以骑兵作主兵种，在短时间内建起一支强大的骑兵，不但横扫匈奴，还披靡中原，所向无敌，名将辈出。若非出了孝成王这昏君，我国纵有白起这种不可一世的军事天才，恐仍难有长平之胜。”

项少龙恍然，道：“原来你往征北疆，是要效法武灵王当年霸业，开创局面。”

王翦充满信心地微微一笑，道：“末将作战经验虽然不少，但都只是充当先锋士卒，从没有领军的机会，与东南方诸国作战，何时才轮得到我，所以自动请缨，好试试领军的滋味。亦可熟习骑射作战的方式，找匈奴人把我的剑磨利。”

接着压低声音道：“当年赵武灵王辟地千里，把林胡人尽划入疆界之内，精于骑射的林胡人更充当赵国的骑兵，顿使实力大增。末将一直有此想法，这叫‘一石二鸟’，一日不逼退匈奴，何言一统天下？”

项少龙伸手搭上他肩头，心悦诚服地道：“王兄果是非常之人，竟可由一般人视为苦差事里，想出这么多好处来，异日统一大业，必由你的宝剑、弓箭开创出来。”

王翦还是首次遇上有人不说他是蠢材呆子，举手抓着他的手臂，感激地道：“项兄才是非常之人，末将之有今日……”

项少龙打断他道：“你再提那件事，就不当我是好兄弟。”

王翦两眼一红，诚恳地道：“项兄莫怪末将高攀，今天北征之举，凶险万分，说不定末将难以活命回来。今天前来……嘿！”

项少龙见他欲言又止，奇道：“王兄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

王翦老脸一红，道：“其实末将一见项兄便心中倾倒，不知可否和项兄结为异姓兄弟，日后祸福与共，若有半分虚情假意，愿教天诛地灭。”

项少龙大喜，道：“是我高攀才对，不过项某有三个肝胆相照的好友，不若就让我们仿效刘、关、张的桃园结义，留下千古忠义之名。”

王翦一呆，道：“你说什么刘、关、张的桃什么结义？”

这回轮到项少龙大感尴尬，刘备、关羽和张飞的桃园结义发生在三国时代，王翦当然是闻所未闻。

当下胡诌一番，蒙混过去。又找来滕翼和乌卓，四个人在痊愈了大半的荆俊榻旁，一同行结拜的隆重盟誓。接着大喝大吃一顿，王翦这才欢天喜地的告辞去了。

当晚项少龙心情大好，把烦恼和对纪嫣然的相思之苦都暂且抛在一旁。

忽然间，项少龙深切感受到自己来到人生最得意风光的时刻。只要把纪嫣然接回咸阳，又擒下赵穆，他再没有其他奢求。

第二十八章 情锁秦宫

次晨，图先手下的头号智囊肖月潭来找项少龙，两人在内轩的小客厅坐下，肖月潭道：“是相国着鄙人来找太傅，看看有什么可帮得上忙的地方。”

项少龙昨夜欢娱过度，又多喝两杯，头脑昏沉地道：“先生请勿见外，叫在下少龙便成，无论我官至何职，我们既是曾共患难的朋友，只以平辈论交。”同时揣摩对方来意。

肖月潭见他不摆架子，心中欢喜，谦让一番后，道明来意道：“为方便少龙往赵国行事，纯靠易容化装，既麻烦又不妥当，所以相国命肖某特别为少龙、小俊、滕兄和乌兄四位，依脸型特制了四块精巧的面具，只要略加化装，例如修改鬓发形状和色泽，保证可瞒过赵穆。当然！少龙等要在声音和举止方面多加配合，否则仍会给辨认出来。”

项少龙如梦初醒，大喜道：“相国想得真周到，不知东西带来了没有。”

肖月潭骄傲地取下背上的小包裹，解了开来，赫然是四副面具。

他拈起其中一副给项少龙戴上，项少龙立时摇身一变，成了个满脸须髯的粗豪大汉。

肖月潭伸出手指，在他眼睛四周一阵抚摸，笑道：“设计最巧妙的地方，是接口多在毛发处，例如露出眼睛的眼形缺口，不但把你的眉毛加浓，还把眼型变圆，所以即使熟识你的人，亦不能由眼睛把你辨认出来，至于颚下的接口，涂上一层粉油，便天衣无缝。”

项少龙忙拿铜镜照看，赞叹不已。

肖月潭拿出色粉，在面具上画上符号，才为他脱下来，道：“这面具仍要做少许修补，三天内即可交货。”

项少龙讶道：“肖先生真是神乎其技，只凭记忆竟可制造出这么恰到好处的面具，这究竟用的是什么材料？”

肖月潭得人欣赏，自是高兴，欣然答道：“是产于西北一种叫‘豹麟’的珍兽，比猎犬大上少许，非常难得，我以高价搜罗，亦只得四张兽皮，今天一下子就用光了。”

项少龙暗忖这种闻所未闻的奇兽，极可能是因肖月潭而绝种，感谢一番后，把滕翼等三人召来，让他们一一试戴，看看有没有须修补的地方。

滕翼等均啧啧称奇，对邯郸之行更是大为雀跃。

荆俊的体质好得教人难以相信，只这几天工夫，已可活动自如，当然仍不能动手搏斗。

肖月潭为滕翼脱下面具时，奇道：“滕兄是否遇上什么开心的事？为何整个人脱胎换骨似的。”

滕翼破天荒地老脸一红，唯唯诺诺敷衍过去，更不敢接触其他人眼光。

肖月潭把东西包好后，压低声音道：“昨天少龙在街上被人伏击一事，图爷已派人查过，应是渭南武士行馆的人，因为刚巧他们有两名武士昨天死了，秘密举行葬礼。”

如此一说，众人均心知肚明图先是收买了武士行馆的其中某人，否则怎能得知这么秘密的消息。

肖月潭道：“相国想请少龙暂时忍下这口气，因为相国有个更好的计划，可把阳泉君和邱日升一举除掉，所以不欲在此刻打草惊蛇。”

荆俊愤然道：“他们高兴便来对付我们，迟早有人会给他们害了！”

项少龙暗忖吕不韦愈来愈厉害，不再只争一时之气，那种沉狠教人心寒，制止荆俊道：“肖先生请相国放心，我们知道该怎么办的。”

肖月潭显然和荆俊关系良好，把他拉到一旁解释一番，保证不会放过邱日升等人，才离开乌府。

众人商研乌家上下的保安问题，拟定策略，项少龙道：“你们准备一下，三天后面具到手，我们立即上路。”

向滕翼笑道：“滕兄！好好享受这几天珍贵的光阴啊！”

滕翼苦笑道：“你也来调侃我！”

此时有内侍到，说奉王后之命，请项少龙立即入宫。

项少龙愕然应命，离府去了。

今天当然跟着大批乌家武士，不像上次般单骑只影了。

朱姬遣退宫娥内侍后，御花园的大方亭内只剩下朱姬、小盘和项少龙三人，其他最接近的侍卫亦立在十多丈之外，只能远远望着，听不到他们的对答。

有小盘在，项少龙当然不担心朱姬会“勾引”他，否则那会是非常头痛的一回事。

朱姬为他斟满置在亭心石桌上的酒杯，殷勤劝饮，俏脸不胜酒力的泛起两团红晕，使她更显狐媚无伦。这美女确有种倾国倾城的娇媚，那迷人风韵使人联想到红颜祸水，尤其当项少龙想起将来会发生在她身上的事。

朱姬的表情忽地严肃起来，诚恳地道：“今天我请少龙来，是得到大王同意，好让我母子表示感激之意。现在朱姬再无所求，只望好好栽培政儿，使他将来能当个胜任的君主。”眼光移到小盘身上，露出母亲慈爱之色。再低声道：“还好这孩子并没有令我失望！”

小盘眼睛微红，靠近了朱姬。

项少龙心中释然，这亦非常合理，朱姬纵使是天性淫荡，但在邯郸过了这么多年任人采摘的生活，早应厌倦透了，所以分外珍惜与丈夫和儿子重逢的新生活，至少暂时是这种心境。

项少龙点头道：“姬后的心事，少龙明白。”

朱姬深深看他一眼后，环视四周御园美景，满足地吁出一口气道：“我知道你最明白我，见到你，不但像见到朋友，还像见到亲人，一点不须瞒你。你若有什么难题，不要怕向我说出来，有些情况由我向大王陈说，会比由相国禀告更为方便些。”

项少龙也不知她这番话有多少成是真的，但以她现时的身份，说这种话确是非同寻常。

朱姬拍拍小盘的肩头道：“政儿！琴太傅来了，快去吧！”

小盘依依不舍地站起来，随着站在远处等候的内侍去了。

项少龙知道戏码开始了，默然静候。

朱姬白他一眼道：“人家又没有在你面前摆王后架子，为何话都不说多半句，忽然变成哑巴呢？”

项少龙见只有他们两人，轻松笑道：“守点君臣之礼，对姬后和我都是有利无害。”

朱姬微笑道：“我和你间很多话均不须说出来，不过人家真的很感激你。唉！早知道趁在邯郸的时候，把身体给你就好哩！至少可留下一段美丽的回忆。现在为做个好王后和好母后，所有私情都要放到一旁，希望少龙能体谅人家的心境。”

项少龙想不到朱姬成了秦国之后，说话仍是这么直接露骨，可见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时找不到话题。

朱姬娇嗔道：“看你！又变哑巴哩！”

项少龙苦笑道：“我可以说什么呢？应表示高兴还是不高兴？”

朱姬淡淡道：“看你还是高兴居多，那就不怕给朱姬牵累了。”

项少龙心中好笑，女人真奇怪，明是叫你不要惹她，但你若真个不去惹她时，又会不甘心发起怒来，这是多么矛盾。

朱姬知道自己过分了点，叹了一口气后，面容转寒道：“今趟少龙到邯郸，可否给我杀两个人？”

项少龙一震，瞧着她道：“说吧！”

朱姬像变了另一个人似的，双目杀气大盛，一字一字缓缓道：“第一个是赵穆的另一条走狗乐乘，但不要问我原因，我连想也不愿想起来。”

项少龙知她必是受过此人很大凌辱，否则不会恨成这个样子，点头道：“我定给你办到！”

朱姬敛去杀气，眼睛露出温柔的神色，樱唇轻吐道：“但太危险就不必，最紧要是你能无恙归来，没有了你，朱姬会感到失去一个好知己。由第一眼看到你开始，我便感到就算你不是我的情人，亦会是知心好友。”

项少龙糊涂起来，她的话究竟是来自真心，还是只在笼络自己的手段？他早看过她迷得赵穆和郭开晕头转向的本领，故深具戒心，表面当然装出感动的神色。

可是却瞒她不过，朱姬大发娇嗔道：“你当我在骗你吗？皇天在上，若我朱姬有一字虚言，教我不得善终！”

项少龙吓了一跳，忙道：“低声一点，给人听到就糟透了！”

朱姬横他一眼，气鼓鼓道：“没胆鬼！信了吗？”

项少龙无奈点头，叹道：“还有一个人是谁呢？郭开吗？”旋又摇头道：“当然不是他，否则姬后那天早逼我杀了他哩！”

朱姬仍是心中有气，冷冷道：“算你还懂动脑筋，当然不是郭开，在那些可恶的人中，他对我算是很好的了。”

项少龙好奇心大起，道：“不要卖关子，快说吧！”

朱姬抿嘴一笑，俏皮地道：“是否无论我说出任何人，你都会照人家指示把他宰掉？”

项少龙一呆，道：“还说我是你的知己，为何姬后总像要看我为难尴尬的样子？”

朱姬心中一软，娇笑道：“好了！人家不再为难你了，另一个人就是……就是……”

项少龙皱眉道：“是否要我求你才肯说？”

朱姬垂下螓首，再仰起来时，泪珠由眼角泻下，凄然道：“当日大王和吕相逃离邯郸，赵穆知悉后，派乐乘率领大批人凶神恶煞般冲入家来，实时把所有男仆处死，女的给他们集体淫辱，那狰狞可怖的情景，到现在仍历历在目，就算白天不想，梦里仍会重历那凄惨不堪的景况，下令的人正是乐乘，你说他该杀吗？”

项少龙热血上冲，眼中闪过森寒的杀机。

朱姬垂首道：“翌日我和假儿子给带到赵穆处软禁起来，那几天是我一生人最恶心的日子，当时我曾立下毒誓，假设将来有能力活着逃出生天，必报此辱。”

项少龙提醒她道：“你仍未说那第二人是谁哩！”

朱姬淡淡道：“是赵雅！”

项少龙剧震道：“什么？”

朱姬冷冷道：“什么什么？下不了手吧！”

项少龙终明白她为何要多费唇舌，心中不舒服至极，沉声道：“她究竟做过什么事？”

朱姬竟然“噗嗤”娇笑起来，花枝乱颤般道：“人家是骗你的，只是恨你对人家那毫不动心的可恶样儿，才找赵雅来吓唬你。”接着玉脸一寒道：“但除这部分外，其他的话都是千真万确。若情况许可，给人家把乐乘的首级带回来！算朱姬求你吧！”

看她犹带泪珠的娇艳朱颜，项少龙只觉头大如斗。这女人真不好应付，似乎上天把她生下来就是为使她能把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上，难怪赵穆都舍不得杀她。

朱姬举袖拭去泪渍，轻轻道：“小心点啊！若换过是别人，我会说担保他荣华富贵。但我却知道你视功名如粪土，所以只能对你说声感激。若你有任何要求，只要说出来，朱姬定尽心尽力为你办妥。”

忽地又浅笑道：“例如那天下最美丽的寡妇清，少龙要否人家为你引介，人家才不信她能抗拒得了你的魅力！”

项少龙没好气地瞪她一眼，长身而起道：“姬王后若再没有吩咐，请恕微臣要回家准备邯郸之行了。”

朱姬幽幽地看他一眼，娇嗔站起来道：“你这人真是个硬骨头，老是拿邯郸之行压过来，人家想不放你走也不行。”又盈盈一笑道：“不过我正欢喜你那样子。唉！以后很难再有机会像现在般和你畅所欲言。”

项少龙闻言亦不无感触，朱姬当上王后的日子仍短，所以依然保存昔日的心态。只看她刚开始时似显意态坚定，不旋踵又向自己调情，当可知道。

无论如何！两人间有了道不能逾越的鸿沟，无论如何爱慕对方，日后只能密藏心底。

两人再默对半晌，项少龙才施礼告退。

第二十九章 胆大包天

内侍领项少龙离开御花园，循回廊穿园过殿，往外宫走去。沿途哨岗林立，守卫森严，保安明显比他上次来时加强。

项少龙心中大讶，难道秦宫在防备有变故发生？

想起阳泉君先伤荆俊，又公然找人在长街伏击他，可算行为嚣张，会谋反亦不算稀奇。问题是秦国军方还有多少人站在阳泉君的一方罢了。

他当然不担心，历史书上早说明吕不韦在被秦始皇罢黜前，一直是纵横不败的，而这可是十年后的事了。

思索间，小盘的声音由左方传来道：“项太傅！”

项少龙愕然循声望去，见到小盘由一所外面植满修竹的单层木构建筑奔出来，穿过草地，来到回廊处，内侍和守护的禁卫吓得慌忙跪伏地上。

项少龙正不知身为太子太傅应否跪下，小盘叫道：“太傅免礼！”打了个眼色。

项少龙知机地和他走到一角，皱眉道：“你不是要上课吗？”

小盘喘着气道：“我早知太傅会经过这里，所以一直留意着。”

项少龙道：“你有什么话要说？”

小盘正想说话，一把清甜但带着怒意的女子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道：“太子！”

两人心中有鬼，齐吓了一跳，往声音来处看去。

只见一位容色绝美、颀长苗条的女子，垂着燕尾形的发髻，头戴步摇，身穿素白的罗衣长褂，在阳光洒射下熠熠生辉，步履轻盈，飘然若仙地踏着碧草往他们两人走来，姿态优雅高贵得有若由天界下凡来的美丽女神。尤其走动间垂在两旁的一对广袖，随风轻摆，衬托出仪态万千的绝世风姿。

更使人震撼的是她脸部的轮廓，有着这时代女性罕见而清晰的雕塑美，一双眼睛清澈澄明，颧骨本嫌稍高了点，可是衬托起她挺直的鼻子，却使人感到风姿特异、别具震撼人心的美态，亦使人感到她是个独立自主、意志坚定的美女。

她的一对秀眉细长妩媚，斜向两鬓，益发衬托得眸珠乌灵亮闪。这般名副其实的凤眼蛾眉，充盈古典美态，其诱人和特异处，项少龙还是初次目睹。纵使以项少龙现在对女色心如止水的心情，亦不由怦然心动。

秀挺的酥胸，不盈一握的小蛮腰，修长的双腿，使她有种傲然超于这时代其他女性的姿态风采，比之纪嫣然是各擅胜场，难分轩轾。

不过这时她紧绷着俏脸，冷若冰霜，神情肃穆的盯着小盘道：“不知则问，不能则学，不学而能听说者，古今无有也。太子你见事分心，无心向学，将来如何治国理民？”

小盘终是小孩子，自然是心怯地躲到项少龙背后，变成两位太傅正面交锋之局。

领路的内侍吓得退到一旁，怕遭池鱼之殃。四周的禁卫均目不斜视，扮作什么都看不见。

琴清虽是生气，容色却是清冷自若，气定神闲，双手负在身后，仰脸看着比她高了小半个头的项少龙，柔声道：“这位该是政太子整天提到的项太傅吧？”

项少龙看她玉洁冰清，眼正鼻直的端庄样儿，抛开遐思，正容答道：“正是项某人，琴太傅请多多指教！”

琴清淡然一笑道：“项太傅客气了！太子！还不给我走出来，大丈夫敢作敢为，须承担起责任。”

项少龙一呆道：“不是那么严重吧？”

琴清玉颜转寒道：“项太傅这话大有问题，学习途中溜了出来，本只小事一件，可是见微知著，日后当上君主，仍是这般心性，如何还能处理国事？若项太傅只知包庇纵容太子，如何对得起委重责于太子的大王？”

项少龙苦笑道：“不要说得那么严重好吗？算我不对，扯白旗投降好了。”伸手一拍背后的小盘，道：“政太子！来！表现一下你敢作敢当的大丈夫英雄气概给琴太傅过目欣赏！”

琴清听得目瞪口呆，哪有身为重臣这么说话的，就像闹着玩的样子。

小盘应声挺身而出，站在项少龙旁，挺胸凸肚，作大丈夫状，小脸苦忍着笑，那模样惹笑至极点。

琴清眼光落到小盘脸上，看到他因忍笑弄得小脸涨红，明知绝不可以发笑，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别过脸去，以袖遮脸。

小盘见状哪忍得住，捧腹狂笑起来，项少龙亦不禁莞尔失笑。

笑意最具感染力，尤其在这种严肃的气氛里，四周的内侍禁卫，无不暗中偷笑。

琴清垂下衣袖，露出敛去笑态的玉容，蹙起清淡如弯月的蛾眉，轻责道：“笑够了吗？”

吓得小盘和项少龙连忙肃容立定。

笑开来实是很难制止，这时不但项少龙和小盘神情古怪，这美丽的寡妇也好不了多少，勉强绷着脸孔，责道：“不学而能知者，古今无也。但学而不专，等若不学，政太子好好反省今天行为，假若认为不能做到专心致志，琴清只好辞去太傅一职。”

小盘忙道：“琴太傅，小政不敢，保证不会有下一次。唉！今趟又要背诵点什么东西呢？”

琴清显然是狠在脸上，其实疼在心头，叹道：“今天只要你用心反省，好哩！今天到此作罢。”

往项少龙望来，尚未有机会说话，项少龙已潇洒地向她躬身施礼，姿势动作均非常悦目好看。

琴清看得呆了一呆，垂下螓首，避过他灼灼逼人的目光，微一欠身，转身婀娜去了。

项少龙心中欣然，总算还了心愿，见到这没有令他失望的绝代美女，对他来说这已足够。

今日的项少龙，再没有“初到贵境”时的猎艳心情。

项少龙回到乌府，岳丈乌应元刚送走一批来访的秦国权贵，春风得意。

这些天来乌应元展开亲善社交政策，不住对有权势的秦人送出歌姬和良驹，为在秦国的长期居留打下基础，否则纵使有秦王和吕不韦在上支持，大处不会有问题，小处给人处处掣肘，亦是头痛的事。

乌应元乃做生意的人，深明不论国籍身份、贵族平民，无不在求名逐利，于是针对此点，加上圆滑手段，逐步打通原本重重阻滞的关节。

项少龙心念一动，随乌应元回到主宅的大厅，坐下后说出肖月潭精巧面具一事，道：“我本想扮作行脚商人潜返邯郸，再出其不意俘虏赵穆回来便算，但这些面具却令小婿信心大增，决意放手大干一番。”

乌应元何等精明，笑道：“钱财上绝没有问题，嘿！若比身家，吕相恐亦非我们对手。”再压低声音道：“要不要我弄一批歌姬来给你送人。”旋又失笑道：“我真糊涂，她们会泄露出你们的底细。”

项少龙心想我如何无耻，亦做不出把女人当货物般送来送去的事，笑道：“我只要一批不会泄露我们底子的一流战马。”

乌应元微一错愕，道：“你真的准备大干一场？”

项少龙对乌应元的闻弦歌知雅意赞叹道：“岳丈举一反三，我真的要放手好好地整治孝成王和赵穆一场，以出出那口塞在胸头的忿怨之气。”

乌应元吁出一口凉气，道：“贤婿是我认识的人中最胆大包天的一个，不过你这一着肯定押对。我们乌家离开赵国时把牧场所有牲畜全部毒死，使赵人在战马牲口的供应上出现短缺的情况，你若带战马去与他们交易，保证他们要倒屣欢迎。”

项少龙道：“我不单要和他们做买卖，还要他们让我代替乌家在赵国开设牧场。岳丈最熟悉这行业，我们以什么身份出现，才最能取信赵人？”

乌应元皱眉想了一会儿，拍案叫道：“我想到了，在楚国夏水处有个以养马著名的人，叫‘马痴’董匡。我想起这个人的原因，是他本是赵人，父亲董平因开罪权贵，举家逃亡楚国，董平本当上个养马小官，不知是否性格使然，被楚人排挤，丢官后归隐荒野，专心养马。少龙若冒充他后人，一来口音上不会出问题，二来从没有人见过董匡，又可配合楚人的身份，好骗得赵穆相信你是楚人派去助他的间谍，我实在想不到一个比他更适合的冒充对象了。”

项少龙大喜道：“真的不能更理想了，岳丈可否拨十来匹没有标记的战马，好让我充当畜牧业大豪客？”

乌应元抓着他肩头失笑道：“十来匹马怎样向人充阔气，至少要数百到一千匹才行，而且必须有标记，当然不是‘乌’字而是‘董’字，这事包在我身上好了。”

项少龙皱眉道：“这事只可让吕不韦一人知道，否则若让秦人发觉，说不定会通风报讯，那就糟了。”

乌应元摇头道：“这事最好连吕不韦都瞒过才万无一失，放心吧！我们不须赶着数百匹战马出秦关那么张扬，只要有几天工夫我便可办妥，路线上反要下一番工夫部署，好让赵人真的以为你们是由楚国到邯郸去。”

项少龙大感刺激有趣，和他商量妥细节后，这才回内宅去，经过滕翼居所时，忽闻刀剑交击的声音，大讶，顺步走进去，经侍女指点，在小后园里找到滕翼，原来此君正和善兰两人在鸳鸯戏剑。

腾翼见到项少龙，脸上露出真挚的感情，着善兰继续和手下对打后，拉着项少龙到一旁，欣然道：“昨晚真痛快，这几个月来所有郁结和痛苦都纾解了，现在只希望善兰能给我生个儿子，好延续我滕家的一点香火，以免我做了滕家绝后的罪人。”

项少龙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滕翼老脸一红，佯怒道：“若你再笑我，我和你大战一场。”

项少龙笑得更厉害，滕翼只是摇头。

翌日，项少龙领着娇妻美婢，带着痊愈的荆俊，与滕翼、乌卓和那批乌家最精锐的家将回到和平安逸的郊野牧场。其他一切有关赴赵的安排，交由乌应元和陶方处理。

项少龙专心陪伴妻妾，闲来则和滕翼等加紧训练乌家的“特种部队”，当然少不了灌输他们有关一切为伪装身份拟定出来的资料，以免露出马脚。

十五天后，陶方到牧场通知他们一切安排妥当，在牧场大宅的厅堂里，众人聚在一起，听取有关邯郸的最新消息。

陶方道：“邯郸忽然热闹起来，不知为了什么原因，魏国的龙阳君和韩国最有权势的大臣平山侯韩闯都同时出使到邯郸去，定是有所图谋，据闻齐国的特使亦会于短期内到那里去，形势非常微妙。”

项少龙和滕翼等面面相觑，均想到一个相当不妙的问题。

陶方人老成精，早想到问题所在，叹道：“假若楚国亦为这件我们仍不知道的秘密派使者到邯郸去，虽说不一定会拆穿你们的假身份，但你们势不能向赵穆冒充是应他请求而来夺取《鲁公秘录》的楚人。”

滕翼冷笑一声，撮指成刀，做出个下劈宰割的手势。要知楚国离赵最远，假设行动迅速，很有机会在楚使到赵国前，抢先把他拦截。

乌卓笑道：“这事交我去办，横竖我们须派出先头部队，与赵穆取得联络和默契，好让他为我们打通孝成王的关节，使赵人大开城门欢迎我们。”接着向陶方问道：“赵穆与昏君和好如初了吗？”

陶方叹道：“孝成王是不折不扣的昏君，听宫内传出的消息，赵穆这无耻的家伙在他宫门外跪了半晚，便获他接见，不一会儿又如水乳交融般黏在一起了。”转向项少龙道：“赵雅更是天生淫妇，现在故态复萌，和多个俊男打得火热，回复以前放浪的生活。”

项少龙默然无语，陶方故意提出此事，自是要教他死心。唉！这贱人真要狠狠教训一顿，才可泄他心头之恨。想到这里，暗忖难道自己对她仍余情未了，否则怎会闻此事而心生恨意？

陶方皱眉苦思道：“他们究竟有何图谋？”

荆俊道：“当然是要对付我们秦国。”

滕翼呆了一呆，道：“小俊你这么快便以秦人自居。”

荆俊尴尬地道：“不妥当吗？”

陶方笑道：“怎会不妥当，你滕大哥只是不习惯罢了。”

滕翼苦笑摇头，没再说话。

项少龙心想这时代的人对国家的观念远比对家族观念淡薄，有点像二十一世纪的人在大公司任职，若觉得没有前途而自己又有点本事的话，转到第二家公司是常见而非例外。

问陶方道：“吕不韦在秦国的形势是否大大改善？”

陶方点头应是，慢条斯理地道：“吕相国现在欠的只是军功，他却不敢轻举妄动，怕因秦人的不合作而吃大亏，那他由少龙你经营出来的少许优势，便要尽付东流。”

项少龙心中苦笑，这件事他恐怕难以帮忙，虽说在这战争的时代，你不去侵略人，别人亦要来侵略你，但若要他项某带兵去攻城略地、杀人放火，却是怎也提不起那种心意。

各人又再商量一会儿，决定由乌卓明天立即起程去阻止楚使到赵，才返回后宅去。

尚未踏入门口，听到赵倩的声音在厅内道：“唉！月事又来哩！”

项少龙愕然立在门外。

乌廷芳的声音应道：“急死人了，人家已不断进补，仍没有身孕。”

项少龙不安起来，难道乘坐时空机来时，给什么辐射一类的东西损害了这方面的能力？对幸福的家庭生活，特别这时代重视香火继承的诸女来说，始终是一种缺憾，他自己反不觉得太重要。

厅内沉默起来，项少龙摇头一叹，加重脚步走了进去。

二十天后，当荆俊回复生龙活虎，众人立即秘密上路，出秦关，绕了个大圈，由楚境入赵。

项少龙的思虑比以前更周详，先派出使者向赵国的边防军递上晋谒赵王的正式文书，不片晌赵军城楼钟鼓齐鸣，城门放下吊桥，队形整齐地驰出数百赵军，向他们的营地迎来。

滕翼一声令下，由三百乌家“精兵团”组成扮作牧马人的队伍，列阵营外，恭候赵人大驾。

带军来的赵兵将领是守将翟边，年约三十，身形短小精悍，眉眼精灵，态度亲热，一见面便哈哈笑着道：“董先生之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更胜闻名。”

客套过后，项少龙、滕翼和荆俊伴侍左右，领他观看带来的一千匹骏马。

翟边身为战将，自然识货，凭栏观马，惊异莫名地道：“这批战马质素之高，更胜敝国以前由乌家豢养的马匹。”

项少龙等心中好笑，谦让一番后，教人牵出其中特别高骏的一匹赠与翟边。

不用说翟边的态度更亲热了，忙大开城门，把他们这支浩浩荡荡的赶马队请入城里，边行边道：“大王知道董先生远道由楚国而来，非常高兴，尤其敝国正在急需战马补充的时刻，先生来得正是时候。”

项少龙和滕、荆两人交换个眼色，知道乌卓不辱使命，打通了赵穆的关节。

当晚翟边设宴款待众人，席间问起他们在楚国的情况，他们遂以编好的故事从容应付，宾主尽欢。

翌晨，翟边派一名领军，偕他们朝邯郸进发，晓行夜宿，二十天后，项少龙终于回到曾令他神伤魂断的大都市。

第三十章 重回邯郸

邯郸风采依然。

来迎接的是“老朋友”大夫郭开，还有化名为“狄引”的乌卓。

一番礼仪和场面话后，众人赶着千匹战马，昂然进入这代表赵人权力中心的古城去。

郭开和项少龙并骑而驰，笑道：“大王对先生身在楚方，心存故国非常欣赏，今晚特在王宫设宴款待先生。”

项少龙正满怀感触观览城内风光，闻言以压低得又沙又哑、放缓节奏的声调道：“大王能明白小人的心情，小人感动非常。唉！失去国家的人，有若无根浮萍，其中苦处，实不足为外人道。”

郭开微侧少许道：“听贵府狄先生说，董先生准备回来大展身手，未知是否已清楚形势？”

项少龙心念一动，扮出愚鲁诚恳的样儿道：“小人只懂养马，其他一窍不通，还望郭大夫多加指点，小人绝不会忘记大夫的恩典。”

今趟的策略就是装作愚蠢和无知，以应付郭开这种狡猾之徒。

郭开哈哈一笑，才正容低声道：“不知是何缘故，郭某一见先生便心生欢喜，指点实不敢当，郭某定会竭尽所能，助先生完成心中理想。”

项少龙装出感激涕零的模样，道：“有大夫照顾小人，那就安心多了。不知小人须注意什么事呢？”

郭开以无比诚恳的语调道：“大王那里，自有下官为先生打点。但邯郸有两个人，先生必须小心提防，否则不但心愿难成，说不定还有不测之祸，遭到与乌氏同一的命运。”

项少龙装出震骇的样子，瞠目结舌道：“我和任何人均无怨无仇，为何有人要害我？”心中却是好笑。郭开显是以为他是草野莽夫，思想单纯，故以这种直接的方法笼络自己，好使自己死心塌地，为他所用。

由此亦可知赵王准备以他取代乌氏，遂令郭开认为自己有被笼络的价值。

郭开那对闪烁不定的贼眼先梭巡四方，见前方开路的赵兵和后面的乌卓等人，均隔着一段“安全”距离，才压低声音道：“第一个要小心的人是郭纵，这人不会容忍另一个乌氏倮的出现。”

项少龙点头表示明白，郭开所言不无道理，这叫做一山不能藏二虎。不过他的“董匡”若要变成乌氏倮当日那么财雄势大，恐怕没有几代人的时间休想办得到，所以郭开仍是在虚声恫吓。

郭开神秘地续下去道：“另一个要小心的人是巨鹿侯赵穆。”

项少龙忍不住失声道：“什么？”

剎那间他明白郭开并不甘于屈居赵穆之下，还正在找方法把他扳倒。不过郭开如此向自己一个外人透露心事，实在太不谨慎，禁不住疑云阵阵。

这时刚抵达用来款待他们的宾馆，赫然是当日囚禁朱姬和假嬴政的质子府。

郭开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下去，陪他进府去也。

郭开又说了一番好听的话，接收一千匹骏马这令赵人无可抗拒的重礼后，回宫复命。

众人来到内厅，听取乌卓报告。

乌卓吁了一口气，道：“我们确有点运道，楚人果然派来使节，幸好给我截个正着，还得到很多珍贵的资料。”

滕翼明白地道：“大哥辛苦了！”

五个结拜兄弟里，以乌卓居长，所以成了大哥。接着是滕翼和项少龙，然后是王翦和荆俊这位小弟弟。

乌卓点头道：“的确很辛苦，虽然在截捉楚使时设下陷阱和埋伏，仍损失了五名兄弟，伤十多人，不过这是在所难免的。”

项少龙可想象到当时情况的凶险和激烈，道：“弄清楚他们为何要来邯郸吗？”

乌卓道：“还是三弟的疲劳审讯管用，那叫白定年的楚使捱不到三天便崩溃，吐露实情，原来此事牵涉到东周君。”

众人齐齐动容。

自七百年前由武王肇创、周公所奠定的“封建帝国”，或者可以藉一个累世同居的大家庭来作为形容。

这大家庭先由一精明强悍的始祖，督率着几个儿子，在艰苦中同心协力，创造出一个以姬氏宗族为中心的大家族，天子与异姓诸侯间，多半有姻戚关系。

整个封建帝国的组织，都是以家族为经纬。只从这点推论，便知这帝国的崩溃只是时间的问题。危机来自两方面，首先是“嫡长继承制”，一旦所传非人，便会弄得众叛亲离，周幽王是最明显的例子。

其次是彼此间原本亲密的关系，数代相传后渐显疏隔，而人口愈增加，良莠愈不齐，难免出现仇怨争夺、倾轧动武的情况。

乱局一现，谁也无力去阻止历史巨轮的自然运转。一旦王室失去驾驭诸侯的能力，立时陷进群雄割据的局面。而外族的入侵，逼得周平王东迁，正提供这么一个机会。

君臣上下的名分，最初靠权力造成，当维系的权力消失，名分便成了纸老虎，周室的治权亦全面崩溃。

不过这坍崩是缓缓出现，却非一泻而下。

三家分晋前，诸侯间在与周室的关系上，仍存着顾念旧情，不为已甚的心理，干忤而不过度。所以平王东迁后三百年间，大体上仍维系对周室精神上的尊重和敬意。

三家分晋前，仍没有以非公室至亲的大夫篡夺或僭登君位的情况出现。但分晋后，周室的名位进一步被削弱，威严愈减，但东周君仍然是诸侯名义上的共主。

现在东周君针对各国畏秦的心理，做出最后的一击，确不可轻忽视之。

乌卓继续道：“今趟东周君派来的密使叫姬重，若让他促成齐、楚、燕、赵、魏、韩六国的联盟，秦国势将处于非常不妙的形势，如今看来成事的机会相当大。”

滕翼望向项少龙，道：“我们必须设法破坏此事，否则吕不韦将难保他相国的地位。”

项少龙的头立时大了几倍，滕翼的话很有道理，说到底吕不韦的相国之位，全赖庄襄王而来，并不稳妥。而秦人最重军功，若让六国联手，此仗定是有败无胜，那时即使庄襄王亦护不住吕不韦。

若吕不韦坍台，他们乌家休想立足秦国，天下虽大，乌家势将没有安居之所。

原本简单的事情，一下子变得复杂麻烦起来。

荆俊终于找到插言的机会，道：“燕、赵不是在开战吗？为何今天竟有燕人的份儿？”

滕翼道：“这百年来诸侯间谁不是忽战忽和呢？”接着肃容道：“小俊最好忍耐一点，不要在形势未明前去找你的赵致，否则泄出底细，我们休想有一人能生离邯郸。”

荆俊神情一黯，垂头答应，不过谁都看出他心中的满不愿意。

项少龙道：“赵穆那方面的情况如何？”

乌卓犹有余悸地道：“幸好我们抓得楚人派来的使节，否则今天定要吃大亏，原来赵穆是楚国春申君的第五子，这楚使白定年正是春申君派来与赵穆联络的人，还带来春申君的亲笔密函，省去我不少审讯唇舌。”

滕翼笑道：“大哥当然不会一字不改把信交给奸贼吧！”

乌卓笑道：“这是必然的，密函内容简单，只是教赵穆信任白定年，好好与他合作，至于合作什么，却没有写出来。于是我依信上的印鉴签押，另外仿摹一封交给赵穆，现在看来他对我们是深信不疑的了。”

项少龙心念一动道：“那封密函仍在吗？”

乌卓道：“这么有用的东西，我怎会扔掉，连那楚使亦一并留下，软禁在邯郸外一个秘密地方，今天赵穆有难了！”

项少龙大喜，四兄弟再商量了一会儿后，才收拾心情，往赵宫赴宴去也。

路途中项少龙想起那次到赵宫与连晋决战，不禁大生感触。

世事之难以逆料者，莫过于此。当时哪猜想得到，两年后的今天，他会以另一个身份，完全不同的情怀去见赵王？

在赵军的引领下，项少龙和三位结拜兄弟昂然策骑进入宫门。

禁卫军摆开阵势，在赵宫主殿前的广场上列队欢迎，鼓乐喧天，好不热闹。

项少龙等想不到有如此大阵仗，均颇感意外，亦知赵王非常重视他们的“回归”。其中一名将领策马迎出，高唱出欢迎的赞词，赫然是忘恩负义的老相识成胥。

这家伙的军服焕然一新，看来是高升一级，成为禁卫军的头子。

项少龙依足礼数，虚与委蛇一番，与他并骑驰往宫廷。

成胥亲切笑道：“不知如何，末将虽是首次见到先生，竟有一见如故的感觉。唔！先生很像某一位末将熟悉的人，却一时想不起那是谁。”

项少龙心中暗懔，知道自己纵使改变容貌，但体型依旧，言行举止方面亦会在无意中漏出少许破绽，遂勾起成胥对他的回忆和感觉。

若无其事地以他“低沉沙哑”、“节奏缓慢”的声音道：“成兵卫不须奇怪，鄙人亦不时会有这类感觉，就是见到首次相识的人，却像早曾相识的样子。”

成胥释然道：“看来是如此了。”

这时来到内宫玉华殿前的广场处，成胥首先下马，项少龙和随后的滕翼等随之跳下马来。

玉华殿台阶两旁左右排开两列数十名禁卫，执戈致敬中，赵穆这奸贼在乐乘和郭开两人傍陪下，迎下阶来。

项少龙等看得心底暗叹，想不到孝成王这昏君经过他们一役的严厉教训后，仍然这么倚重赵穆。

赵穆隔远呵呵大笑道：“本人巨鹿侯赵穆！董先生来得真好，大王等得心都焦了。”

项少龙装出惶恐的样子，恭敬地道：“若教大王心焦，小人怎担当得起。”

赵穆趋前，伸手和他相握，向他打了个眼色，微笑道：“大王亲自看过先生送来的战马，非常满意。我们大赵得先生之助，定能大振军威。”

项少龙见赵穆认不出他来，放下心事，欣然道：“能令大王高兴，小人已感不虚此行了。”同时与郭开交换个眼色。

赵穆亲切地为他引介乐乘，项少龙则为滕、荆两人引见，客气话后，各人轻松地往赵宫去。

刚步进宫门，大殿内的侍卫动作整齐地端立敬礼，乐队奏起迎接贵宾的喧天鼓乐。

项少龙等和赵穆三人趋前下跪。

赵王哈哈一笑，离开设在位于殿端的龙座，步下台阶，急步走来，一把扶起项少龙，欣然亲切地道：“董先生乃寡人上宾，不用执君臣之礼。”又向滕翼等人道：“诸位请起！”

项少龙刚站起来，后面的荆俊竟“哗”一声哭出来，包括项少龙等人在内，全愕在当场。

当所有人的眼光集中到垂头痛哭，赖在地上不肯爬起来的荆俊身上，这小子呜咽地道：“小人失礼，可是看到少主终于回国效力，完成多年来的愿望，使我激动得……”竟又哭了起来。

项少龙等心中叫绝，想不到荆俊有此要哭就哭的本领，若非他们心中有数，还以为他真是感动得忍不住落泪。

赵王当然更不会怀疑，走过去把荆俊扶起，劝慰一番后，向项少龙道：“董先生有此忠仆，令寡人感动不已。”

项少龙这时才有机会打量殿内的环境，赵王后韩晶亦出席了晚宴，席位设于孝成王右旁稍后处，正目光灼灼地瞧着自己。幸好看表情只是出于好奇，并非看出他什么破绽来。

赵王左右下首处各设四席，应是每人一席，那便有一席空出来，只不知何人架子这么大，竟连赵王的晚宴都斗胆迟到？

口中诚恳应道：“小人等虽长期身处异国，但无时无刻不期望回国效力，可是因着乌氏倮的关系，害怕……”

赵王冷哼一声，打断他道：“休要再提此人，难得先生如此念旧，由今天起，安心为寡人养马，寡人必不会薄待先生。”

项少龙等忙跪下谢恩。

正要入席时，门官唱喏道：“雅夫人到！”

项少龙等吓了一跳，齐往大门望去。

赵雅除俏脸多添几分沧桑外，仍是艳光四射，风采依然，一身白底红蓝花纹的华贵晚服，像只彩蝴蝶般飞进殿来。

项少龙念起往日恩情，禁不住黯然神伤。

赵雅美目飘到项少龙身上时，明显地娇躯一震，停下步来。

项少龙等心叫不妙，赵雅非比赵穆和孝成王等人，对曾朝夕与共、肌肤相亲的男人，只凭女性对爱侣敏锐的直觉便可察知旁人一无所觉的东西。

幸好孝成王、晶王后还以为这著名荡女只是因看上董匡，才有这等奇怪表情，哈哈笑道：“王妹又迟到哩！待会儿定要罚你三杯，还不过来见过董先生！”

赵雅回过神来，疑惑地打量项少龙后，忽地秀眸黯淡下去，移前向赵王下跪施礼，才站起来向项少龙施礼道：“赵雅见过董先生。”

项少龙等暗松一口气，趁机入席。

他们以项少龙为首，依次占坐右方四席。另一边则是赵穆、赵雅、乐乘和郭开。

侍女奉上酒菜，一队三十多人的歌舞姬轻盈地跑进来，在鼓乐声伴随下，载歌载舞。

赵雅入席后一直低垂俏脸，神情伤感，看来似被勾起情怀，暗自悲苦。

舞罢主宾照例互相祝酒。赵穆却不肯放过赵雅，重提罚酒三杯的事，逼她连干三杯。

微醉的赵雅放浪起来，不住娇笑撒嗲，虽看得项少龙心头火发，却的确为宴会带来无限热闹和春光。这美女放荡起来时，没有男人不看得心痒难熬。尤其她回复昔日的浪荡样儿，对在场诸人秋波抛送，眉目传情。滕翼和乌卓还好一点，荆俊早晕其大浪，频频和她举杯对饮。

闹了一会儿后，赵王向项少龙道：“先生准备如何在此开展大业？”

项少龙沙哑着声音缓缓道：“小人只是先行一步，还有几批战马和种马正在赴运途中。事不宜迟，明天小人到城外视察，看看有什么适合地点，好开设牧场。”

赵王欢喜地道：“这就最理想不过！”

赵雅向项少龙飞一个媚眼过来，道：“先生的家眷是否会同时抵达？”

项少龙见她放浪形骸，心中不喜，冷然道：“待一切安顿好后，小人便派人回去把她们接来。”

乐乘奇道：“董先生如此举家迁来我国，不怕招楚人之忌吗？”

项少龙从容答道：“小人的牧场设在楚、魏边疆处，只要每年向楚人交出五百匹战马和五千头牲口，楚人从不过问小人的事。今天来前，小人早有安排，不虞他们在短期内有任何发现。”

赵王哈哈一笑，道：“今晚不谈正事，只说风月，来！让先生看点好东西。”

言罢一拍手掌，乐声再起。

众人瞪大眼睛时，四名歌舞姬以曼妙的舞姿来到席前，表演另一轮歌舞。

她们不但姿色远胜刚才的歌舞姬，更使人要命的是美丽诱人的肉体上只分别披上紫红、鲜黄、淡绿和清蓝色的轻纱，手持长剑，翩翩起舞。若隐若现间，青春动人的身体春光隐现，美不胜收。尤其长剑和女体刚柔的对比，更令她们倍添狂野之态。

舞罢歌姬退下去后，赵穆笑道：“这是燕人献给大王的十名燕族美女中的精品，是大王赠送先生的见面礼，先生认为还可以吗？”

这种赠送美女的盛事，乃这时代权贵交往间的例行风气，但项少龙现在的形势却是不宜接受，正容道：“大王的好意，小人心领，只是现在开设牧场之事百废待举，实不宜耽于女色安逸，大王请收回成命。”

赵王愕然半晌后，感动地道：“先生果非常人，难怪有‘马痴’之誉。既然如此，这四名燕女暂留在宫内，俟诸事定当后，再送往贵府。”

赵雅大感兴趣地打量着项少龙，道：“不知先生何时到城外视察？”

项少龙知她对自己的见色不动生出好奇心，暗叫不妙，皱眉答道：“明天日出前出发，还望乐乘将军安排城关开放的问题。”

他猜想赵雅既回复以前放浪糜烂的生活，怎也不能绝早爬起床来，故有此说。

赵雅果然露出失望之色，没再说话。

宴会继续进行下去，虽说不谈正事，但因项少龙扮作一个只知畜牧的粗人，话题始终绕在这方面。当赵王问起楚国的情况时，项少龙早准备答案，轻松地应付过去。

最后宾主尽欢。宴后赵穆藉词送项少龙回去，与他共乘一车，趁机秘密商议。

赵雅后的第二个危机来了。

车子开出宫门。

赵穆立即板起脸孔，冷冷道：“是谁人想出来的主意，竟要把一千匹上佳战马送给赵人？”

项少龙心中好笑，淡淡道：“当然是春申君的主意。”

赵穆的脸色阴沉起来，双目厉芒闪闪，冷然看着项少龙，沉声道：“你真是那‘马痴’董匡吗？”

项少龙压低声音道：“当然不是，真正的马痴确有返赵之心，早给君上处死，还抄了家当，这千匹战马只是他部分家业。”

赵穆不解地道：“我只叫你们派人来夺取落在郭纵手上的《鲁公秘录》，为何现在却大张旗鼓来到邯郸，有起事来，说不定连我都会被牵累在内。”

项少龙从容答道：“这是春申君的奇谋妙计，要知赵国经乌家一役，元气大伤，外强中干，说不定会便宜了邻近的秦、魏、齐诸国，君上有鉴于此，所以改变策略，希望公子能取赵王而代之，那我们大楚可不费一兵一卒，置赵国于版图之内。”

赵穆浑身一震，双目喜色闪动，失声道：“君父竟有此想法？”

自从抵达赵国后，他的权势与日俱增，但心情亦是矛盾至极。

春申君的原意是要他控制赵王，好以赵人之力牵制秦人，破坏三晋合一的密谋。但人非草木，经过十多年的长期居赵，赵穆不由对赵国生出归属之心。不过这只能空想一番，他仍是给楚人遥遥控制着。若有异心，楚人可随时把他的身份揭破，那种感觉绝不好受。

但假若他能篡夺赵王之位，那就是完全不同的局面。人望高处，这正是赵穆心中的梦想。

项少龙见他神色，已知命中要害，加重语气道：“小人怎敢欺骗公子，今天随小人来此的战士均是第一流的好手，稍后还有数千人假借赶送牲畜入赵，只要能除掉像廉颇、李牧这种有影响力的将领，赵国就是公子囊中之物。”

赵穆喜道：“原来如此，待我回去想想，看看应如何进行计划。”探手搭着他肩头，凑到他耳旁低声道：“若我真能成为赵国之君，必不会薄待先生。”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大笑起来，当然是为了截然不同的理由而开怀。

回到前身为质子府的华宅，滕翼对项少龙道：“那荡妇对三弟很有兴趣，须小心点才好。”

荆俊羡慕地道：“三哥以另一身份，再干她几场，不是精彩绝伦吗？”

项少龙尚未有机会说话，滕翼不悦地责难荆俊道：“你总是满脑子色欲之想，却不知好色误事之弊，那荡妇和你三哥以前关系亲密，若有肉体接触，包保能从感觉上揭破少龙的真面目，只是气味这项，便瞒她不过。”

项少龙心中大懔，暗生警惕，说实在的，他对赵雅的肉体仍十分眷念，不会视与她合体交欢为苦差，却没有想过会被赵雅“嗅出”真相的可能性。

笑道：“幸好我扮的是个只爱养马不爱美人的马痴，就算她对我有意亦没用。”

各人商议明天要做的事后，回房睡觉去了。

回房后，项少龙脱下面具，躺到榻上，思潮起伏，没法成眠。

主要还是因为赵雅，这曾两次背叛他的荡女，显然对他仍是余情未了，否则不会因自己这马痴而勾起她对项少龙的思念，并生出兴趣。

他心中涌起说不出的恨意，那或者是出于对她放荡的妒忌，又或是纯粹报复的念头，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楚。

他戴上面具后的样子绝不算英俊，肤色有着曝晒过多阳光后的黝黑，可是配合他的身形体魄，却总有股骨子里透出来的魅力，尤其是改变眼型的眸子，仍是那么闪闪有神，充满慑人的异力。

接着又想起纪嫣然这情深义重的女子，思潮起伏下，更是不能入睡，索性起榻到一旁依墨家心法打坐。

不一会儿心与神守，睁眼时天色微明。

项少龙匆匆换衣，戴上面具，出厅与滕翼和乌卓会合，一起出门。

荆俊因别有任务，没有随他们一起去。

乐乘派来一个叫谢法的武将领着一队赵军来做向导，在大厅恭候他们，客气几句后，众人策马驰上邯郸刚开始新一天活动的大街上。

蹄声在后方响起。众人愕然回首后望，一队人马追了上来，赫然是赵雅和十多名护送的家将。

项少龙和滕、乌两人交换个眼色，无奈下勒马等候。

谁也想不到赵雅对项少龙的“兴趣”这么大。

笑脸如花的赵雅先遣走家将，其中包括赵大等人，才策马来到项少龙旁，笑脸如花道：“董先生远来是客，怎可无人相伴？”

项少龙见她一身浅蓝的紧身骑马装束，短袄长裤，足蹬长靴，把她动人的线条暴露无遗，心头一阵感触，竟说不出话来。

赵雅白他一眼道：“董先生是否不欢迎人家哩？”

项少龙以他沙哑的声音淡淡道：“夫人勿要多心，小人有夫人作伴，欢喜还来不及呢！”

赵雅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领先策马而出，叫道：“那就随我来吧！”

项少龙心中一叹，策马追去。

他们由东门出城，放蹄疾奔。目睹春夏之交的山林野岭，项少龙心怀大开，抛开所有心事，同时下定决心，立意好好大干一场，闹他赵人一个天翻地覆，不会再因心软而有所保留。

第三十一章 狭路相遇

赵雅纵情拍马飞驰，累得众人追在马后，越过城外的大草原，赵雅离开官道，朝东北丘陵起伏处奔去。

地势开始变化，奇峰异石代替重重草浪，沿途飞瀑危崖，云飞雾绕，幽壑流泉，明丽如画，构成动人心魄、层出不穷的美景。

穿过一座山谷后，来到一道长峡处，两边陡壁凌霄，多处只窥见青天一线，形势险奇。

赵雅在前方放缓下来，项少龙正要赶上她时，滕翼驰到他旁低声道：“少龙！你若以刚才那种神态语气和赵雅说话，迟早会给她看穿底细。”

项少龙大是懔然，知道滕翼旁观者清，往后望去，乌卓正缠着谢法指点环境，不虞会听到他们的对话，忙虚心求教。

滕翼道：“董匡是出名只懂养马的人，其他方面则是粗人一个，你自己斟酌看看吧！”

项少龙有会于心，沉默下来。

长峡已尽，眼前豁然开朗，林木参天，阳光由浓叶成荫的树顶透射下来，彩光纷呈，美得难以描拟。树丛山石间溪流交错，涓涓细流，潺湲静淌，似若不属于这世界的仙境，教人心怡神醉。

赵雅似乎对这地方非常熟悉，领他们来到一座小丘之上，四周景物立时尽收眼下。

项少龙策马来到赵雅之旁，环目四顾，看清形势，始发觉立马处恰是一幅广阔盆地的核心，远处奇峰峻岭层层环护，翠色浓重，水草肥茂，山重水复中地势开阔，满眼绿荫，远近飘香，禁不住哈哈一笑，道：“他奶奶的，夫人怎知有这么一处好地方？”

赵雅听他语气粗鄙，秀眉大皱，没有答他。

滕翼等来到两旁，同时赞叹。

谢法道：“此地名藏军谷，唯一的入口是刚才的一线天，当年我大赵的武灵王与戎狄作战，曾藏军于此，以奇兵得胜，自此后这处便命名为藏军谷，董先生认为还可以吗？”

项少龙暗忖我怎知可不可以，忙向乌卓这畜牧专家打了个眼色。

乌卓略一颔首，表示同意。

项少龙装模作样地细看一番后，赞叹道：“呀！真是要操他的娘！”

滕翼和乌卓两人心中好笑，谢法和雅夫人却是听得为之皱眉。

项少龙忍着笑道：“鄙人一见好东西，会忍不住要说几句操他娘。这么美好的地方，不是更要大操他的娘吗？”

谢法喜道：“如此说，先生是否要选此谷作牧场呢？”

赵雅此时往项少龙望过来。

项少龙故意狠狠地在她高挺的胸脯盯了一眼，点头道：“唔！这地方甚合鄙人眼缘，由今天开始，藏军谷就是鄙人建立第一个牧场的地方，他奶奶的！想不到这么顺利便拣到场址。”

赵雅见他语气神态，粗鄙不文，以为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心中不悦，冷冷道：“董先生既找到理想的场址，可以回去了吗？”

项少龙故意色迷迷打量着她，道：“鄙人还要仔细勘察这里的水源、泥土和草质，他奶奶的，夫人这么急着赶回去做啥？”

赵雅听他说话粗鲁无礼，更是不悦，微怒道：“我还有约会，哪来时间多陪先生呢？”

心中暗责自己定是鬼迷心窍，昨晚回府后不住念着这个人，夜不能寐，所以天甫亮便来找他。不过这也好，此人外形虽有项少龙的影子，相去却是千万里之遥，自己可以死心。自项少龙后，她再不希望有任何感情上的牵缠。

项少龙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绝了赵雅对他的任何念头，怪笑道：“未知是谁令夫人这么急着回去？”

赵雅再忍不住，怒道：“这是我的事，与先生半点关系都没有。”一抽马首，掉头往原路驰去。

吓得谢法忙分出一半人护送她回城。

项少龙心头一阵痛快，只要能伤害她，便感快意。虽说她对自己仍有余情，可是若上次被她陷害成功，他的尸骨早寒，所以两人间再不存在任何情义了。

装模作样勘查一番后，他们在日落时分回到行馆。

赵穆的人早在候他，邀他到侯府赴宴。

项少龙沐浴更衣后，独自一人随来人往侯府。

赵穆见他来到，神情欣喜，趁时间尚早，把他带入内轩密议，未入正题前，笑道：“听说你把赵雅气得半死，怎么了？对这荡妇没有兴趣吗？现在的她比任何时候更易弄上手呢！”

项少龙心中既骂赵穆，又恨赵雅作践自己，嘴上应道：“我怕她是孝成王的奸细，哪敢惹她。”

赵穆显然对他的审慎态度非常欣赏，拍他一记肩头，亲切地道：“是否奸细，谁比我更清楚？若对她有意，我自会给你安排。”

项少龙暗中叫苦，忙转移话题道：“那件事侯爷想过没有？”

赵穆精神大振，哪还记得赵雅，肃容道：“现在邯郸，谁不是我的亲信，只要能除去几个人，我必可安稳地坐上赵国君主之位。”

项少龙微笑道：“首先要杀的两个人是廉颇和李牧吧！”

赵穆赞叹道：“有你这种人才助我，何愁大业不成，不过这两人身旁猛将如云，恐怕很难下手。”

项少龙淡淡道：“若是容易，侯爷早下手了，这事可包在我身上，只要我能得到他们的精确情报，必能一击成功。听说现在他们都不在邯郸，最好有方法把他们召回来，我使人做好埋伏，干手净脚把他们干掉。”

赵穆怀疑地道：“你真的如此有把握？这两人只是家将亲兵足有数千人，相当不易对付。”

项少龙道：“没有人比我更精刺杀之术，侯爷放心好了。”

赵穆哪会相信他空口说白话，沉声道：“这事须从长计议才成，你最好先建牧场，打下根基，这方面有我在孝成王跟前说项，定可顺利达到。”

项少龙心中好笑，他说这番话，就是要赵穆自己明白到此事不可操之过急，这时见目的已达，自然不会蠢得去逼他，点头恭敬道：“鄙人全听侯爷吩咐，这也是君上的指示。”

赵穆见他这么听话，心中大悦，微笑道：“孝成王现在对你印象绝佳，但记着牧场的事要加紧进行。哈！你这一招命中赵人的要害，没有比赵人更需要你这救星了。”

项少龙道：“我已选定场址，明天立即着手进行。”

赵穆长身而起，道：“来吧！客人也应该来了，今晚请来的除了几个在邯郸最有权势的人外，还有为东周君的事来此的各国使节，趁这机会见见他们吧！”

项少龙知道自己现在成为赵穆的宠信心腹，所以特别得他垂青，站起来随他往侯府的主宅走去。

两人并肩在回廊漫步，遇到的家将婢仆，无不跪地施礼。经过位于侯府正中的大花园时，一群达百人之众的歌舞姬正在练舞，一时衣香鬓影、娇声软语，教人看得眼花缭乱。

项少龙眼利，一瞥之下发现指导她们歌舞的导师赫然竟是赵致，不禁多看几眼。

训练并没有因赵穆经过而停止，赵致明明看到赵穆，却充作视而不见，不住发出命令，使众美姬翩翩起舞，五光十色的彩衣，在灯火照耀下教人目为之眩。

赵穆凑到项少龙耳旁道：“看上她吗？此女叫赵致，父亲是赵国有德行学问的大儒，师父则是剑术大家，我也拿她没有办法。”

项少龙不置可否地一耸肩头，继续前行。

过了花园，两人踏上直通府前主宅的长廊，对比下似是忽然静下来，一名女婢迎面而至，看见赵穆，忙避在一旁，跪了下来。

就在此时，项少龙心生警兆，自然而然地右手握在血浪的剑把上。

他心中奇怪，不由往女婢望去，只见她的手缩入广袖里，低垂着头，下跪的姿势很特别，使人有种怪异的感觉，似乎她随时可由地上弹起来，做出种种动作。

这纯粹是一种直觉，若非项少龙在来邯郸途中，每晚均依墨家心法静坐练功，感觉恐亦不能变得如此敏锐。

赵穆一无所觉，继续前行。

项少龙大感矛盾，若此女是来刺杀赵穆，当是自己的同道中人，他现在固然要保住赵穆，因为不但须活捉他回秦，还要借他进行杀死乐乘的计划、打探东周君派使来赵的阴谋，但若害得此女落入赵穆手中，却是于心何安。

不过此时不容多想，两人走至离女婢十步的近处，项少龙忽由外档移到赵穆和女婢之间，希望能教她知难而退。

赵穆生出警觉，望往项少龙。

女婢猛地抬头，露出一张俏秀坚强的面容，美目射出炽热的仇恨，同时两手由袖内伸出来，运劲外扬，两道白光，一上一下往赵穆电射而去。

赵穆猝不及防下大惊失色，还未有时间呼叫或闪避，项少龙血浪离鞘而出，闪电般上挑下劈，准确地磕飞两把匕首。

女刺客显然没有第三把匕首，一声尖叱，就在两人身前滚出廊外去。

项少龙作势追赶，眼前黑影一闪，原来是女刺客手上挥来的软鞭。

他借机退到赵穆前，似是保护他，其实是挡着已拔剑出鞘的赵穆的进路。

女刺客知道失去良机，毫不停留滚入一堆草丛里，在夜色中消失不见。

赵穆差点撞在项少龙身上，忙举手按他肩头，煞止冲势。

项少龙看着掉在地上的两把匕首，刀锋在灯光映照下透出蓝芒，显是淬了剧毒。

赵穆犹有余悸道：“今趟幸有你在，否则吾命难保。哼！那些人全是酒囊饭桶，给刺客潜进来仍一无所知。”

项少龙心中欣慰，这样一来既更取得赵穆的信任，另一方面亦让女刺客安然遁走。

他并非首次遇到这身手高明的女刺客，当日他乘坐赵穆的马车离开侯府时，便给这女刺客误会他是赵穆，把毒蛇投入车厢向他行刺。

只不知她和赵穆这奸贼有什么深仇大恨，必欲置诸死地才甘心，且两次都因自己而不成功。不过赵穆坏事做尽，仇家遍地乃必然的事。

宴会在侯府广阔的大厅举行，筵开四十多席，采“双席制”，直摆满整个厅堂。

项少龙此时对这时代宴会的礼仪已有相当的认识，见状吓了一跳，做梦也想不到今晚的宴会隆重且人多至此。

君主款待朝臣贵宾的宴会，人少时多采一人一席的“单席制”；倘或百人以上的大宴会，则采前后席，每席四人以上的“多席制”。至于一般大臣、公卿、权贵的宴会，多采“双席制”。

他们抵达大厅时，离开席尚有一段时间，只来了赵穆的心腹乐乘和一肚子坏水的郭开，两人与赵穆关系密切，早点来好帮忙招呼客人。

赵穆应酬两句便消失了，自然是去责难手下保卫侯府不力，看来定有人要遭殃了。

乐乘和郭开亲切地迎上来，扯着项少龙聊天，先问牧场选址的事后，乐乘叹道：“今天我是左右做人难，在邯郸所有自认有点头面的人，都争着来参加今晚的宴会，但席位却是有限，唉……”

郭开亦苦笑道：“我也遇到同样的难题，惟有把责任全推到侯爷身上，教他们直接向侯爷询问，为何没有被列于邀请名单上。”

项少龙大讶，自问没有这种吸引人的魅力，皱眉道：“今晚的宴会为何如此热闹？”

乐乘奇道：“侯爷没有告诉先生吗？与秦国寡妇清齐名的大才女纪嫣然来邯郸作客，侯爷本没有把握将她邀来，岂知她毫不犹豫答应，累得所有人都要挤到这里来，好一睹她的风采。”

项少龙心头剧震，热血上冲，一时说不出话来。

谢天谢地！我的绝世佳人终于来了。

郭开讶然地打量着他道：“哈！想不到董先生是另一个‘才女迷’！”

项少龙的心神全转移到纪嫣然身上，哪还有兴趣和他们胡扯，告了个罪，由侧门步出园林里，以舒缓兴奋的心情。

想到今晚即可和心中玉人聚首，立感飘然欲仙，如身在云端。

今晚怎也要和她共圆鸳梦了。

心中同时奇怪，为何她明知赵穆是他的大仇人，还肯前来赴宴？

急碎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项少龙惊觉地猛转过身来，刚好与一位千娇百媚的美人儿打了个照脸。

美女吓了一跳，踉跄跌退两步，俏脸转白，由惊喜变成失望，垂下头去，幽幽地道：“对不起！奴家认错人哩！”

在远处昏暗的灯火映照下，入目的是曾与他有合体之缘的孪生姊妹花中的姊姊，越国美女田贞。

项少龙心中恍然，她定是路过此处，看到自己的背影，认出他是项少龙，等看到他扮成董匡的尊容后，才大失所望。

由此可知她对自己的印象是何等深刻难忘。心生怜惜，柔声道：“没有关系！你叫什么名字？”

田贞娇躯一震，掩口道：“你真是项爷，奴家发梦也记得你那难忘的声音。”

项少龙登时冷汗直流，想不到一时忘记改变口音，即泄露身份，忙压得声音沙哑地道：“姑娘误……”

田贞一声欢呼，扑过来死命搂着他道：“奴家死也忘不掉你，我们都不知多么为你担心呢！现在大爷没事，多谢老天爷哩！”

项少龙知瞒她不过，搂她到林木深处，先来一个热吻，才凑到她耳旁道：“现在我的真正身份是个大秘密……”

田贞乖巧地接口道：“奴家明白，就算死都不会泄露大爷身份。”

项少龙加重语气道：“连妹子也不可透露此事。”

田贞犹豫片晌，无奈点头道：“好吧！不过她亦像奴家般思念大爷呢！”

项少龙放下了点心事，低声道：“只要你乖乖地听话，我会把你们姊妹带走，绝不食言。”

田贞感动得热泪盈眶，以最热烈的方式献上香吻，动人的肉体似要挤入他体内去。

项少龙压制已久的欲火立时熊熊燃烧起来，只恨这非是适当的时候和地方，痴缠一番后，脸红耳赤的田贞在他苦劝下，依依不舍地返回内宅。

项少龙苦笑摇头，才往大厅走去。走了两步，一对男女由他刚才出来的侧门步入园里，低声商议，赫然是赵穆和赵雅。

他心念一动，隐身在一丛草树间，静心窥听。

只见赵雅紧绷着俏脸，冷冷道：“不要说了，我怎也不会去陪那种粗鄙不文的莽夫，你手上多的是美女，为何不拿去送他？例如你最疼爱的田家姊妹花，不是可更令他满意吗？”

赵穆探手过去环着她的小蛮腰，阴阴笑道：“是否你仍忘不掉项少龙呢？”

赵雅愕了一愕，怒道：“不要胡言乱语，谁说我忘不了他！”

项少龙见到两人亲热的情态，听着赵雅无情的话，虽明知她不得不如此表态，仍心头火发，涌起恼恨和报复的念头。

赵穆伸出另一只手，把她搂个结实，笑嘻嘻道：“不再想他自然最好，今趟若我们六国结成联盟，尽管是秦国亦难逃被瓜分的厄运，那时我要项少龙死无葬身之地，他就算死了，我也要鞭尸始可泄心头之恨。”

赵雅冷冷道：“你有那本事才说吧！噢！”

衣衫“窸窣”，显是赵穆正借身体的紧挤，大占赵雅便宜。

项少龙听得眼喷焰火，暗恨赵雅不知自爱，如此作践自己。

她的呼吸不能控制地急促起来，颤声道：“你还不回去招待客人吗？”

赵穆“嘿嘿”淫笑道：“你不要我先招待你吗？”

赵雅的粉拳无力地在他背上敲了几下，嗔道：“放开我！”

赵穆道：“你答应我去陪董匡，我才放开你！”

项少龙恍然而悟，原来赵穆是要借赵雅来讨好自己，原因当然是自己不但刚救了他一命，还显示出过人的机警和绝世剑术，使他对自己另眼相看，更为倚重。

赵穆将己比人，当然认为须以权位、美色、财货等利益去笼络他，而赵雅则是他现时想到的最佳礼物。

赵雅奇道：“你为何这么看重董匡？”

赵穆干笑两声道：“不是我看重他，而是你的王兄有命，至紧要好好笼络此人，你还不明白吗？”

听到是赵王的意思，赵雅软化少许，低声道：“或者他不好女色呢？否则为何昨晚他连王兄送他歌姬都拒绝了。”

赵穆叹道：“只要是真正的男人，谁不好色，我看是他眼光过高，看不上那些歌姬吧！我们的雅夫人怎可同日而语。”

赵雅冷冷道：“眼光高便去追求纪嫣然，我赵雅算什么？”

项少龙听她语气中充满酸涩的味道，知她嫉妒纪嫣然，不由升起个报复的主意。

赵穆哄她道：“纪嫣然是出名无情的石女，怎及得上温柔多情的赵雅，不要多说了，听说董匡走出来透透气，你帮我找他回来吧，那么紧张干嘛？又不是要你今晚便陪他入房登榻。”

赵雅默然无语。

项少龙知道再听下去也没有新意，缓缓溜开去。

项少龙坐在凉亭里，仰望点点繁星的夜空，耳内响起赵雅由远而近的足音。

他忽然改变对赵雅的想法，决意玩弄她一个痛快，以示对她的惩罚。

赵雅来到他身后，勉强压下心中对他的讨厌，和声道：“董先生为何离群独处？”

项少龙沙哑着声音，凝视天空道：“鄙人一向不喜热闹，看！天空多么迷人，它与我们的关系是多么密切，全靠它怀抱里的星辰，我们才可辨认路途，知道季节时间，人死了后，便会回归到它深幽之处。它象征我们最崇高的理想，冥冥中主宰着大地上每一个人的命运。”

赵雅哪想得到这么一个粗人，竟懂说出如此深具哲理的话来，呆了一呆，坐到他身后的石凳上，一时默然无语。

项少龙心头一阵感触，叹了一口气后，苦笑摇头道：“想起无论是墨翟或孔丘，武王或周公，当他们抬起头来，看到都是同样的天空，我们怎能不感到天空的恒久长存，人类生命的渺小和短暂。可怜大多数人仍忘不掉权位之争，为眼前浅窄的利益，朝夕不让，争个你死我活，所以我董某人从来对争权夺利没有好感，只希望自由自在地养我的宝贝马儿，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操它奶奶的天空，我实在太爱它，所以要操它，就像去操我心爱的女人那样。”

他虽连说三句粗话，但今天听来，赵雅却有完全不同的感受，因为他赋予这三句粗话无比深刻的感情和含义，变成完全的另一回事。

赵雅低声道：“今天人家冒渎先生，真不好意思。”

项少龙潇洒地一耸肩头，长身而起，转过身来，以灼灼的目光盯着她的俏脸，微笑道：“夫人看到鄙人是怎样就怎样算了，何误会之有？就像这夜空，假若你只看一眼，可能一无所觉，但假若你定心细看，你会看到愈来愈多的星辰，愈是深黑的晚夜，每颗星辰都有它的故事。没有开始，亦没有终结。”

赵雅抵敌不住他的目光，垂下头去，幽幽地道：“先生的话真动听！”

项少龙心中好笑，没有人比他更知道怎样打动这荡女的心。伸个懒腰道：“好了！我也应回到那人间的俗世里，只希望时间快点过去，可趁早回家睡觉。梦中的世界，不是更美丽吗？”

赵雅生出依依之情，只希望听他继续说下去。

忽然间，她感到即使要陪他睡觉，再不是苦差事。何况他那雄伟的躯体，使她难以克制地联想起项少龙。和他欢好，是否亦如与项少龙缠绵时那么使她迷醉呢？

她很想知道答案！

第三十二章 旧情难遏

项少龙和赵雅并肩返回举行宴会的大厅时，该处已闹哄哄一片，骤眼看去，至少来了五十多人，大半都是旧相识，包括郭纵等人在内，分成十多组在闲聊和打招呼。

郭开见到两人，先向项少龙打了个暧昧的眼色，接着把他拉到正与赵穆交谈的郭纵处，将他介绍给这大商贾认识。

赵雅则像蜜糖遇上蜜蜂，给另一群男人围着讨好奉承，可见她的魅力丝毫未减。

项少龙暗忖赵雅的生命力与适应性真强，这么快便从自己予她的打击中回复过来。唉！自己都是放过她好了，说到底总曾有一段真诚的交往。

郭纵亲切地道：“董先生远道来此，郭某怎也要做个小东道，不知先生明天是否有空？侯爷和郭大夫当然要做陪客。”

项少龙微笑道：“郭公这么客气，没空都要有空哩！”

郭纵大喜，与他约定时间。

赵雅脱身出来，来到项少龙旁，尚未有机会说话，一人大笑走过来，道：“今天终于见到夫人了！”

项少龙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年约三十岁，长相威武英俊的男子大步走过来。此人脚步有力，腰佩长剑，气势慑人至极。

赵雅看到他，美目明亮起来，置项少龙不顾，媚笑道：“平山侯这么说，真折煞妾身了，好像人家是很难才可见到的样子。”

原来这人就是韩国此次派来的使节平山侯韩闯，看来颇是个人物。

赵穆哈哈笑道：“你们暂停打情骂俏，闯侯来，让我介绍你认识名震天下的‘马痴’董匡先生。”

韩闯目光落到项少龙脸上，神情冷淡，敷衍几句后，把赵雅拉到一旁，亲热地喁喁私语起来。

项少龙心中有气，又恨自己始终不能对荡女忘情，幸好有面具遮盖真正的表情，可是说话兴致大减。

赵穆看在眼里，借个机会扯着他走往一旁，道：“赵雅包在我身上，必教你有机会一亲芳泽。不过我却有个忠告，此女人尽可夫，先生和她玩玩无碍，切勿认真。”

项少龙知道误会愈来愈深，忙道：“正事要紧，这档事对我来说实在可有可无。”

赵穆哪会相信他，尚未有机会说话，门官报道：“魏国龙阳君到！”

大厅内立时静下来，显然与会诸人，大多尚未见过这位以男色驰名天下的美男子。

赵穆乃好此道者，双目立时放射异采，盯紧入门处。

环珮声响处，“烟视媚行”的龙阳君身穿彩服，在四、五名剑手护持下，袅袅娜娜步进厅堂来。

厅内立时响起嗡嗡耳语的声音，话题自离不开这男妖。

赵穆拍拍项少龙肩头，迎了上去。

郭开来到项少龙旁，低笑道：“世间竟有如此人物，不是精彩至极吗？”

乐乘亦走到他另一边，摇头叹道：“侯爷有得忙的哩！”

项少龙看赵穆与龙阳君低谈浅笑，亦是心中叫绝，同时暗生警惕。这龙阳君对男人既有兴趣又特别留心，自己一个不小心，说不定会给“他”发现破绽，那就糟透了。

赵雅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道：“看你们目不转睛的样子，是否受不住男色引诱呢？”

项少龙无法压下对她与平山侯韩闯那亲热态度的反感，冷哼一声，走了开去。

赵雅追到他旁娇笑道：“董先生为何神情不悦？是否人家开罪你哩？”

项少龙心中凛然，至此才真正确定自己对荡女犹有余情，故忍不住升起嫉忌之心，失了常态。忙收摄心神，停步往她瞧去，微微一笑道：“夫人言重，夫人又没有做过什么惹鄙人不高兴的事，何出此言？”同时想到赵雅刚才可能是故意半真半假地借韩闯来测试自己对她的心意。

赵雅横他一眼，道：“那为何人家只说一句话，董先生竟就要避开呢？”

项少龙知没法作出解释，索性不加解释，淡淡道：“我这人欢喜做什么便做什么，从没有费神去想理由。”

赵雅给他的眼睛盯着，心头泛起既熟悉又迷惘的感觉，而他那种自然的男性霸气，更令她芳心软化，幽幽叹道：“你这人真的变幻莫测，一时比任何人都温柔，一时又像现在般冰冷无情，教人不知如何应付你。”

项少龙这时瞥见赵致伴着赵霸步入场内，加入赵穆的一组，赵穆则招手唤他过去与龙阳君相见。便向赵雅微微一笑道：“这里有足够的人令夫人大费心神，何用把宝贵的精神浪费在我这粗人身上。看！平山侯又来找你了。”

赵雅循他眼光望去，韩闯刚和龙阳君客套完毕，朝她走来，不禁暗恨韩闯，怪他来得不是时候。

失去项少龙后，她感到无比的失落和空虚，无奈下回复以前勾三搭四的生活方式，希望借别的男人麻醉自己和作践自己，以减轻歉疚和思念项少龙的痛苦，可是总没有人能代替项少龙。

这韩闯初来赵国时，她便与他打得火热，过了一小段快乐的光阴。但不旋踵发觉这人代替不了项少龙，热情逐渐冷却，只好寻找别的新鲜和刺激。

所以当遇上身形“酷肖”项少龙的董匡时，便像发现了新的天地。今早虽给他粗鄙的神态语气惹怒，但无可否认确也予她另一种刺激。到董匡刚才在园里向她说了那番使她心神俱醉的话，令她像重温与项少龙相处的醉人时光，一颗芳心早转到此人身上。

董匡愈表现出男性阳刚硬朗的气魄，愈使她感到对方是项少龙的化身，遂更为之倾倒。在这种情况下，韩闯反成了讨厌的障碍。

思索间韩闯早来到身前，项少龙潇洒一笑，告了个罪，离开两人，朝赵穆和龙阳君等人走去，赵致和龙阳君同时往项少龙瞧来。

项少龙故意改变步姿，充满粗豪之态，哑声拱手道：“董匡拜见龙阳君！”

龙阳君的“美眸”闪过惊异之色，应道：“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赵致则仍瞪大双眼，一瞬不瞬地瞧着他。

赵穆哈哈一笑，把赵霸等和几位赵国的大臣逐一为项少龙引见。

龙阳君媚笑着道：“先生确是当世豪士，难怪引得我们女儿家个个目不转睛！”

赵致俏脸一红，才知因这人身形酷肖项少龙而失态，垂下俏脸，又狠狠瞪了龙阳君一眼。

项少龙给龙阳君看得心头发毛，心中祈求他不要看上自己才好。

赵霸哈哈一笑道：“龙阳君和董先生均为用剑高手，不若找天到行馆来大家切磋切磋，岂非武坛盛事？”

龙阳君滴溜溜的眼睛环视全场，笑道：“若能把我们的纪才女也邀到赵馆主的行馆去，说不定这里所有人都会去趁热闹，那才是真正的盛事哩！”

众人陪笑起来。

赵致又忍不住偷看项少龙两眼，神情古怪。

项少龙心中叫苦，猜到应是荆俊这家伙漏了点消息，否则赵致的神情不会如此奇怪。

就在此时，门官特别提高声音唱喏道：“纪嫣然小姐芳驾到！”

全场吵闹声倏地消退，不论男女，无不朝大门瞧去。

项少龙的心房霍霍急跃起来。久别了的红粉俏佳人，是否风采依然呢？

第三十三章 咫尺天涯

在全场宾客期待中，纪嫣然姗姗而至，同行的还有当代五行学说大家老朋友邹衍。

纪嫣然清减少许，却无损她的国色天香，而且她那种秀气和清丽是无与匹敌的。

赵雅和赵致均是出色的美女，但在她比对下，立即黯然失色。

纪嫣然一对秀眸多了点凄迷之色，只不知是否因思念他而引致的。

邹衍则是神采飞扬，伴着纪嫣然步入大厅堂。

项少龙怕纪嫣然认出自己的身形，忙躲到赵霸和赵致身后。

看得发呆的赵穆这时清醒过来，大步迎前，高声道：“欢迎纪才女、邹先生大驾光临。”

众人均忍不住往入口处靠过去，争睹这以才貌名闻天下的美女，项少龙反给挤了出去。

赵致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道：“董先生！”

此时赵穆正逐一为纪嫣然和邹衍引介与会宾客，项少龙吓了一跳，回头向身后的赵致瞧去，只见她美目射出灼热的亮光，深深地盯着自己，忙微微一笑道：“赵姑娘有何见教？”

赵致轻柔地道：“先生像极赵致的一位故人哩！”

项少龙松一口气，知道荆俊只是漏了点消息，没有真的全泄露出来，装出满有兴趣的样子道：“那是否赵姑娘的情郎呢？”

这句话明显带有调侃的味儿，他知道赵致定然受不起，最好是以后都不睬他，那就谢天谢地。岂知赵致俏脸立时染上一层红霞，娇羞地垂下俏脸，忽又摇摇头，走了开去。

纪嫣然的笑声在人群那边银铃轻响般传来，项少龙却正在抹了把冷汗。这是怎么一回事？赵致不是爱上荆俊吗？为何又像对自己大有情意的样子，那他岂非成了荆俊的情敌？她若不喜欢荆俊，为何竟给他回信？

心乱如麻中，轮到赵雅来找他。

赵雅脸上明显有着呷干醋的神色，偏装作若无其事地道：“人人都争着认识纪嫣然，何故先生却避到这儿来？”

项少龙对她恨意正浓，故意戏弄她，凑到她耳旁哑声道：“我这人天生对女人有惊人的魅力，若让纪嫣然接近鄙人，她定会情难自禁，所以还是避开为妙。”

赵雅听得呆了起来，天下间竟有如此厚脸皮自夸有吸引女人魅力的男人，何况说话的对象还是她这样一位女性，岂非明指她也正是因受不住他的诱惑送上门来。

她差点要拂袖而去，只是一对玉腿偏不听话，硬是留在那里。纵是给他侮辱，似乎亦有一种被虐的快感。

看她脸上明暗不定的难过样子，项少龙大感快意，变本加厉道：“鄙人更怕和女人欢好，因为那些女人尝过鄙人的雄风和快乐的滋味后，保证离不开鄙人，唉！那时就真个头痛。”

赵雅更是瞠目结舌，哪有第一次见面的人，敢对她说这种不知羞耻的脏话。偏偏又是这个人对她说出自项少龙以来最令她感觉深刻入骨的动人言语。

她心情矛盾至极，无意识地道：“这里谁个男人不想得到纪才女的身心，何故独先生是例外？”

项少龙对作弄她大有趣味，微微一笑道：“人说‘怀璧其罪’，鄙人也认为很有道理。若鄙人得到纪才女，她又缠着鄙人不放，定会招来嫉忌，惹来不必要的烦恼，对鄙人在此建立家业的大计最是不利。故此鄙人惟有压下色心。嘿！坦白告诉你，在楚国时，鄙人每晚无女不欢哩！”

赵雅听得粉脸通红，但又感到一种粗野的莫名刺激，垂着头道：“先生对初相识的女子说话都是如此肆无忌惮吗？”

项少龙心中好笑，嘿然道：“鄙人对女人一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不爱听的话请自便，鄙人就是这副德性。”

赵雅的自尊终禁受不起，色变道：“先生太不顾女儿家的面子，谁受得起这种说话。”

项少龙见全场的注意力全集中到纪嫣然身上，没有人留意他们，哈哈一笑道：“女人就像马儿，只要你把握到它们的喜好，便可驯得它们贴贴伏伏，任君驰骋。嘿！给董某人看中的马儿，没有一匹最后不驯服在鄙人的鞭下。”

这番话更是露骨，赵雅再忍受不住，不悦道：“先生对女人太霸道，把人当作畜牲般的驱策，难道半点不理人家的感受吗？”心中竟糊涂起来，更弄不清这马痴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一忽儿像不沾女色的君子，一忽儿又像色中狂魔。

项少龙暗忖够她好受了，淡淡道：“对鄙人来说，马儿比人有更高尚的品德，当它认清主人后，再不会三心二意。”

赵雅呆了起来，这几句话恰好勾起她的心病。

项少龙这时发觉到赵致正在人群里偷偷看他和赵雅说话，促狭地向她眨眨眼睛，气得她忙别转头去。

赵雅发觉了，皱眉道：“先生和赵致说过什么话？”

项少龙心想这关你屁事，又不见老子问你和平山侯韩闯说过什么，再凑到她耳旁道：“她是一匹野马，夫人则是另一匹。”

赵雅此趟真的受不起，勃然色变，正要加以痛斥，那边传来赵穆的声音道：“董匡先生到哪里去，纪小姐想认识今晚的主宾哩！”

众人纷纷回头朝他两人望来。

项少龙向赵雅打了个暧昧的眼色，笑着去了，心中大感快意，总算大出一口鸟气，最好以后赵雅对他失去兴趣，免去很多不必要的烦恼。

唉！若她肯修身养性，躲在家中忏悔，他说不定心中一软便原谅她，现在却是另一回事。

好不容易挤过人群，来到赵穆之旁。纪嫣然的眼光落到他身上，立时异彩连闪，但看清楚不是项少龙时，又神色转黯，玉容的变化清楚明显。

项少龙强压下心头的激情和热火，施礼道：“董匡参见纪小姐、邹先生。”

纪嫣然回复自然，礼貌地微笑道：“闻先生之名久矣，嫣然也是爱马之人，有机会定要向先生请益。”

项少龙有着咫尺天涯之叹！暗忖如不把握这千载良机，与她暗通款曲，日后就须大费周章，若她因找不到自己，又或打听得他到了秦国而追去，那就更是失诸交臂。

当下点头道：“鄙人怎当得小姐赞赏，听说纪小姐良骥名‘疾风’，可否给鄙人一开眼界？”

纪嫣然和邹衍同时愕然。

纪嫣然立时变得神采飞扬，明媚的秀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道：“先生若有空，不若明早到嫣然处一行，嫣然可请教高明了。”

四周的人无不向项少龙投以艳羡的眼光，想不到他因擅养马之技，便获得与这才艺双全的绝世美女亲近相处的机会。

龙阳君娇声呖呖插言道：“奴家的马儿亦有几匹病倒，董先生可否移驾一看。”

这两句话惹来另一种羡慕的目光。

项少龙大感头痛，暗叫了声我的妈呀！敷衍道：“君上来此长途跋涉，马儿只是不堪劳累，多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此语一出，人人清楚项少龙不好男风。

龙阳君嗲声道：“我和马儿们早休息了个把月，何况它们只是近两天才染病，先生不是爱马的人吗？如何可见死不救呢？”

赵穆怕他开罪龙阳君，顺水推舟道：“董先生怎会是这种人，明天本侯找个时间陪董先生来访君上吧！”接着又向纪嫣然道：“本侯亦想见识一下能使董先生念念不忘的神骥。”

项少龙和纪嫣然心中一起大骂，却又拿他没法。后者无奈地道：“嫣然当然欢迎之至，侯爷和董先生一道来吧！”

人丛里的赵雅又是另一番滋味，她做梦都想不到纪嫣然竟会主动约会语无伦次的怪人，难道他对女人真有天生的吸引力？而且自己确被他弄得六神无主，不知应欢喜他还是讨厌他。

赵穆道：“宴会应开始了，纪小姐请入席。”

纪嫣然按捺不住，向邹衍打了个眼色。

邹衍这老狐狸哪还不会意，笑道：“嫣然和董先生均为爱马之人，今天得此良机，让老夫和董先生调换席位如何？”

今天连赵穆都醋意大盛，幸好人人晓得纪嫣然一向对奇人异士有兴趣，却全与男女之私无关，哪会想到两人确有私情。

项少龙压下心中的兴奋，欣然道：“这真是求之不得，只怕鄙人识见浅薄，有污纪小姐清听。”

纪嫣然绽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看得众人都呆了，再柔声道：“应是嫣然受宠若惊才对。”不敢再看项少龙，转身随赵穆的引领朝左方最前的一席盈盈举步，水绿配玉白的仕女服和乌黑闪亮的发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赵雅恨不得插董匡两刀，才说过不会亲近纪嫣然，现在又示威地与她兜搭到一块儿。忽然间，她惊觉到自己竟完全忘掉项少龙，心中只有这个令她又恼又爱、高深难测的粗豪野汉。

项少龙入席后，发觉仍是难以说话，一来因两人相距达五尺之遥，更因两人身后立着漂亮的侍女，殷勤服侍，累得他们空有万语千言都难以倾诉。

对席坐的是赵穆和赵雅，后者故意不看项少龙，气氛颇为尴尬。赵穆则以为赵雅因自己强迫她去接近项少龙，心生怨愤，反不以为异。

近百张几席坐满人，甚为热闹。邹衍则与郭开同席，言笑甚欢。

纪嫣然坐下后，亦感没有机会与项少龙说话，因她乃宴会的众矢之的，人人均想在她面前表现一番，使她应接不暇。她敏捷的才思、高贵的谈吐，与会诸人无不倾倒。

有两对眼睛不时飘到项少龙身上来，一对属于居于下首一席的龙阳君，另一则是与赵霸同席、于对面赵穆数下来第五席的赵致。

先前不将他放在心上的平山侯韩闯，见到项少龙竟得到与纪嫣然同席的殊荣，狠盯了他几眼。

这时有人向纪嫣然问道：“不知对纪小姐来说，世上最能令你动心的事物是什么呢？”

众人大感有趣，定神看着纪嫣然，瞧她如何回答。

纪嫣然秋波流转，美目顾盼，微笑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哩！在人生的不同阶段，会有不同的答案，或者到嫣然芳华逝去时，最想得到的就是永不回头的青春吧！”

众人知她故意回避，纷纷表示不满，逼她作答。

项少龙怎忍心玉人受窘，哈哈一笑道：“纪小姐早答了这问题，那就是得不到的东西，永远教人最是心动。”

众人全静下来，细心一想，均觉非常有理。例如谁不想做一国之君，亦正因自知没有份儿，才更为心动。

郭纵赞赏道：“想不到董先生在养马之技外还另有绝学。”

众人都笑了起来。

龙阳君娇声道：“不知董先生又会为什么事物心动呢？”

平山侯韩闯插言道：“当然是那永得不到能日驰千里的宝马啦！”

这句话再惹来哄堂大笑，气氛热烈。

项少龙知道此时正是在这些赵国统治阶层建立粗豪形象的良机，高嚷道：“非也！非也！纵有一、两匹宝马，对大局依然无补于事，鄙人要的是万头能给我王带来胜利的战马。”

与座的赵人都听得点头称许。

赵雅忍不住道：“然则能令董先生心动的又是什么不能得到的事物呢？”

项少龙粗豪一笑，继续以那已成他招牌的沙哑声音，盯着赵雅道：“鄙人一向缺乏想象力，明知绝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从不费神去想。不过！嘿！一些或可到手却偏又尚未能到手的东西，确会令董某心痒得睡不着觉。”

在座的男人别有会心地笑起来。

赵雅见他盯着自己说话，又怒又喜，垂下头去避开他的眼光。

旁边的纪嫣然想起自己亦正是他快要到手而尚未得手的东西，俏脸不由红了起来，偷偷白他一眼，恨不得立即投身到他怀抱里去。

此时忽有侍卫走入厅来，到赵穆身旁向他低声禀告。赵穆现出讶异之色，向项少龙望来。

项少龙正摸不着头脑时，赵穆长身而起公布道：“今晚我们多了位刚抵步的贵客，他就是楚国春申君客卿里的大红人李园先生。”

项少龙一听下立时魂飞魄散，冷汗直流。

第三十四章 远方来客

于众人注视下，一身华服，年约二十五、六的李园在赵穆的迎接下潇洒地步入厅堂。

无可否认他是个很好看的男人，清秀而又显得性格突出，肩宽、腰细、腿长，身形高挺笔直，腰佩长剑，予人文武全才的印象。一对眼睛更是灵活有神，可见此人足智多谋，不可小觑。

项少龙一颗心霍霍跳动起来，他要担心的事情多得连他自己也难以弄清楚。最糟是李园可一眼看穿自己并非“马痴”董匡，那时他休想活着离开侯府。其次是他和赵穆的关系，假设李园是楚国春申君黄歇派来与赵穆秘密联络的人，那赵穆会立即悉穿项少龙用来对付他的计谋。还有是李园若知道楚使仍未抵达邯郸，当然会猜到在途中出了事，这亦会惹起他与赵穆的疑心。

任何一个问题发生，都可令他们全军覆没。这刻的他如坐针毡，完全想不到应付的办法。

唉！怎会平白钻了这么一个人出来？

李园步入厅堂，一边聆听赵穆对他说话，一边风度翩翩的含笑向两旁席上的宾客打招呼。

项少龙但愿李园永远走不完这段路。

纪嫣然心灵质蕙，早发觉他神态有异，微笑道：“董先生！楚国人才济济，不但出了你这养马专家，还有李园先生这才学、剑术均名闻天下的超卓人物，他妹妹李嫣嫣乃楚王新纳的爱妃，听说已有身孕，若能诞下儿子，将会成为楚国的储君，所以现在谁都认为他的前程无可限量。”

项少龙明白她是碍于身后的女侍，故意以这种方式提点李园的来历。她来邯郸前曾先到楚国，所以自然得知有关楚国的最新消息。不过他却感到当她说到李园的名字时，神情有点不大自然。

李园的眼睛看到纪嫣然，立时亮了起来，主动来至席前，礼貌地向项少龙打个招呼道：“董先生你好！我们虽曾同是楚臣，想不到要来到千里之外的邯郸始有机会碰头。”

项少龙放下最迫在眼前的心事，稍微松了一口气，起立还礼。

赵穆忽地向他打了个奇怪的眼色，望向李园的眼神掠过一丝杀机。

李园并不大在意项少龙，目光落到纪嫣然处，立即闪动摄人的神采，躬身一揖地道：“纪小姐不辞而别，把在下害得苦透了。”

他压下声音，除赵穆和项少龙外，其他宾客还以为他在作礼貌的客套。

项少龙再放下心头另一块大石，恍然李园原来正苦缠着纪嫣然，看来在楚国他们还有一段交往，否则李园不会说出这么酸溜溜的话来。此人看来亦是天生情种，不然怎会千里迢迢，由万水千山外的楚国直追到这里来。想到此，又多了另外一件心事。自赵雅曾背叛他后，他对女人再没有以前那种盲目的信心。这李园人品出众，对爱情又有不顾一切的热诚，怎知会否由他项少龙手上夺去纪嫣然，假若事实如此，对他的打击会比赵雅更严重。

纪嫣然偷看项少龙一眼后，微微一笑道：“李先生言重，嫣然怎担当得起。”

赵穆笑道：“两位原来是旧相识，现在大家都在邯郸，何愁没有聚首畅谈的时刻。李先生不若加入本侯那一席，欣赏歌舞姬的表演。”

李园哂然一笑，深深地再看纪嫣然一眼后，才随赵穆离去，坐到赵穆和赵雅的中间去了。

纪嫣然似亦被李园直追到来邯郸的表现感动，垂下俏脸，秀眸蒙上茫然之色。

项少龙的心更不舒服起来。

音乐声起，一队百多人的歌舞姬来到场中，载歌载舞，彩衣飞扬，极尽视听之娱。

“喂！”

项少龙微一愕然，只见纪嫣然正妙目深注地看着他，眼中包含浓浓的情意。

此时歌舞姬隔开了李园、赵穆那方的视线，兼之人人均全神欣赏歌舞，音乐声又有助掩盖他们的说话声，不虞给人听到，确是诉说密话的良机。

项少龙露出一个不大自然的笑意。

纪嫣然白他一眼，道：“不要对人家没信心好吗？人家想得你不知多苦啊！”

项少龙暗忖这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低声问道：“你住在哪里？”

纪嫣然迅速道出，接着道：“不要来找我，让嫣然去找你，龙阳君一直怀疑人家和你有问题，在这里也差人监视我。”

项少龙知她智谋过人，手段又极为高明，并不担心她会有闪失，点头答应。

纪嫣然忽地敛容不语，项少龙醒觉地诈作全神欣赏歌舞。

原来众舞姬这时聚到厅心，筑成一个大圆，大圆内又有小圆，纷纷做出仰胸弯腰等种种曼妙姿态，项少龙与赵穆之间的视线已回复了畅通无阻。

赵雅显然对李园相当有兴趣，不时逗他说话，看得项少龙心中暗恨，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何对她仍有这种妒忌的情绪。

李园很有风度地对答着，但眼神大多时间仍停留在纪嫣然身上。

那平山侯韩闯显然对纪嫣然很有野心，不时狠狠盯着她，似恨不得一口把她吞下去。

很多本来对这天下闻名的才女有心追求的人，见到李园的出现，无不感到自惭形秽，均死去追求她的这条心，何况纪嫣然还似乎对他颇有情意。假若李园不是身份特别，剑术亦高明至极，说不定早有人想把他干掉。

两人直至宴会完毕，再无说话机会。

纪嫣然率先和邹衍离去，坚决拒绝李园陪行，当然是借此向项少龙表明心意，看得项少龙和其他有心人都大为快慰。

李园颓然离去后，项少龙正要溜走，却给赵穆拉着一起在大门欢送宾客。

郭纵走时叮嘱他明晚的宴会，轮到赵霸和赵致，后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与赵霸离开，龙阳君的临别秋波则教他寒毛倒竖。

到最后只剩下赵穆、赵雅、郭开、乐乘、韩闯和项少龙六个人。

韩闯看来是在等待赵雅，项少龙不由心头火起，故意不看那美目不时向他飘来的赵雅。

韩闯向赵穆兴奋地道：“除燕国外，所有人都来哩！”

他虽是说得颠七夹八，没头没尾，项少龙却清楚把握到他的意思，亦知他误会李园是代表楚国来参与东周君召开抗秦会议的人。

形势异常微妙，六国中，最重视“合纵”的当然是在强秦前首当其冲的韩、赵、魏三国。齐国也颇着紧这联手抗秦的策略，因为若三晋失陷，下一个对象必是齐国无疑，然后才轮到楚人。

现在韩闯以为楚国肯派使臣来，当然大为高兴。至于燕国，刚被赵国名将廉颇攻得气也喘不过来，在其他国人眼中地位大降，来与不来似没太大关系。

赵穆冷哼一声，道：“李园今趟来，恐怕与密议没有关系。”

韩闯笑道：“他现在是楚王跟前的大红人，听说他妹子有倾国倾城的美貌，楚王尚未有儿子，只要她争气点生个太子出来，李园就是国舅爷了，所以只要他肯美言几句，何愁楚王不参与今天的壮举。”

赵穆眼中又闪过森冷的寒芒，连脸上那道剑痕也像深刻了很多。

项少龙旁观者清，知道赵穆对李园心怀不满和愤恨。

郭开笑道：“夫人累了吗？让平山侯送你回府吧！”

韩闯彬彬有礼地向赵雅道：“不知韩闯有否那荣幸呢？”

郭开和乐乘都会心微笑，韩闯这话不啻是向赵雅询问今晚能否再一亲香泽。

赵雅神情有点尴尬，望往项少龙。

项少龙则望往门外的广场去，该处有四辆马车和许多赵兵在恭候。

赵穆想起自己曾答应董匡为他与赵雅穿针引线，纵使今晚不成，但任由韩闯当着他面前把赵雅“拿走”，面子亦挂不住，出言道：“平山侯请早点回去休息，待会儿我还要和夫人入宫见大王。”

韩闯无奈先行一步。

赵穆对郭开和乐乘道：“本侯还有几句话想和董先生商量，你们先回去吧！”

郭开背着赵穆向项少龙使个眼色，着他小心，才和乐乘谈笑去了。

剩下赵穆、赵雅和项少龙三个人，气氛顿显有点尴尬。

赵穆向赵雅道：“我和董先生说几句话后，由他伴你回夫人府吧！”

赵雅俏脸一变，嗔道：“我自己不懂得回去吗？”言罢狠狠瞪赵穆和项少龙各一眼，出门登车走了，剩下大失面子的赵穆和项少龙面面相觑。

赵穆苦笑道：“有些女人就像匹永不驯服的野马，非常难驾驭。”

项少龙附和道：“这种女人才够味道。”

赵穆拉着他离开府门，沿回廊往内府的方向走去。时虽夜深人静，侯府仍是灯火通明，有如白昼。

最后到达当日赵穆与他分享越国美女姊妹花田贞、田凤那个内轩，席地坐下。

侍女奉上香茗后，退了出去。

赵穆似有点心事，沉吟片晌，道：“你应该知道我爹和李园的关系吧！”

项少龙心中叫苦，他冒充的正是春申君的亲信，到来协助赵穆发他做君主的春秋大梦，自不能推说不知道，而他唯一知道的，就是李园的妹子叫李嫣嫣，还是靠她名字里有两个字音和纪嫣然相同，否则恐怕连名字都忘记了。

硬着头皮道：“侯爷说的是否嫣嫣夫人的事？鄙人一直在外为君上办事，所以和李园没见过面，这些事均是由君上亲口告诉我的。”

岂知赵穆竟然点了点头，叹道：“正是此事，不要看这李园一表人才，但心计的厉害处，我爹府内虽有数千家将食客，却是无人能及。更切勿因他追求纪才女直追到这里来，误认他是个情痴，我肯定背后定另有原因。没有人比他的机心更多、野心更大的了。哼！看来爹并没有向他泄露我的秘密，幸好如此！”

项少龙知道危机尚未度过，若让赵穆再多问两句，自己将立即暴露出身份来，顺着他口气道：“鄙人真不明白君上为何如此信任李园？”这句话自是不会出漏子。

赵穆闷哼道：“爹这叫作‘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说到底仍是女色误事，是了！你刚由那里来，李嫣嫣生出来的是男是女？”

项少龙隐隐捕捉到点头绪，却无法具体描述出来，惟有道：“只是听说快要临盆。”

赵穆脸上阴霾密布，愤然道：“想不到吕不韦的诡计，竟给李园活学活用，爹总不肯信我的话，将来若给李园得势，他怎肯再容许爹把持朝政，爹今趟真是引狼入室。”

项少龙若还不明白，就不用出来混了。赵穆既提到女色误事，又说李园仿吕不韦之计和春申君引狼入室，凭着这些线索，他已把事情猜出个八、九不离十。忙陪他叹道：“李嫣嫣不知是否李园的真妹子。”

赵穆道：“这事看来不假，而且爹与李嫣嫣相好时，李园根本没有机会见到李嫣嫣，爹亦派人调查过他兄妹的关系。”接着疑惑地看着他道：“这事你不会不知吧！”

项少龙心中叫糟，自己竟猜错了，原来李嫣嫣肚内的孩子不是李园而是春申君黄歇的。妈的！怎想得到内中竟是如此曲折。

从容道：“怎会不知道？不过那负责调查的人叫合权，这人除擅长拍马屁外什么事都马马虎虎，我怕他给李园骗倒了。”

他这番话尽是胡言，把握的是赵穆的心理，连人名都有了，赵穆哪能不相信。

大奸人果然给他蒙混过去，沉声道：“问题应不是出在这里，他们该是亲兄妹无疑，真想不到爹这么大意。”

项少龙今天真的恍然大悟，已弄清李园兄妹和春申君的关系。

李园这人的确厉害，先把妹子献给春申君，有孕后，再由春申君把怀了自己骨肉的美人儿送给没有儿子的楚王，那么生下来的孩子大有机会成为楚国的储君，这正是重演吕不韦把朱姬赠给庄襄王之计。

弄清这点后，项少龙松了一口气道：“今天李园送上门来，正是除掉他的天赐良机，那时李嫣嫣便逃不出君上的掌握了。”

赵穆正容道：“万万不可，否则将惹起轩然大波，甚至连我都脱不掉关系，而且他剑术高明，人又其奸似鬼，今天随他来的家将均是楚国的高手，一个不好，你的人给他拿着，本侯也救不了你。”

项少龙冷笑道：“侯爷放心，那我就待他离开赵境才动手如何？”

赵穆见他如此落力，欣然拍了他的肩头，冷笑道：“杀人不一定要动刀动剑的，这事让我想想看。是了！你是否真懂马性，否则明天说不定会在纪才女面前丢人露丑。唉！这么动人的美女我还是首次遇上，可惜……”

项少龙道：“侯爷请放心，不懂马性怎扮马痴呢？”

赵穆道：“今晚赵雅是不行的了，不若由我给你发配几个美人儿吧！”

项少龙道：“今晚可免了，明天还要早起到纪才女处，我们是否各自去呢？”

赵穆想起明天又可见到纪嫣然，精神大振道：“我来接你一起去吧。”又感激地道：“今天全仗你了。”

项少龙知他指的是女刺客的事，谦让几句，告辞离去。

赵穆把他直送至大门，看着他登上马车，在家将拱护下驶出外门，才掉头回府。

第三十五章 春宵苦短

马车于夜色苍茫和卫士们的灯笼光映照下，在邯郸寂静的街道以普通速度奔驰。

在车行的颠簸中，项少龙思潮起伏。

直到此刻，他仍未想到有何良策可活捉赵穆、割下乐乘的首级，然后安然逃离邯郸。

赵穆今晚刚给人行刺，以后肯定倍加小心，保安势将大幅增强，在这种情况下，杀死他都不容易，更不要说活捉他了。

至于乐乘此人乃邯郸城的太守，城内兵马全由他调遣，想杀死他又岂会是易事。

现在六国的使节和要人陆续抵达，赵人为保持机密，又为防止秦人间谍混入城内，城防必然十倍甚至百倍地加强，想遣人溜出城外也是危险的事，皆因出入均有人作详细记录。更何况时间有限，若赵人发觉他许下的大批战马牲口快将抵达邯郸的诺言不会兑现，他的处境会更不乐观。

幸好尚有数百匹战马会在旬日内抵达，希望那能暂时缓和赵人的期待。

和赵穆在一起亦是非常危险的事，只要说错一句话，动辄有败亡受辱之虞。

至于私人感情方面，更是一塌糊涂。

首先谁也不能保证纪嫣然会否不变心，经历赵雅的教训，他对自己这方面的信心大不如前。

至于和赵雅的恩怨交缠，则更令自己备受困扰，有时觉得她很可怜，但大多数时间更感到她的可恨。

唉！算了！忘记她好了，她确是水性杨花的女人，见一个爱一个，恐怕那李园向她勾勾指头，她便会投怀送抱。

想到这里，报复的火焰又燃烧起来，心情更是矛盾。

赵致分明看穿了点东西，人心难测，假设她要出卖他们，他们的下场亦会很凄惨，力战而死是很好的结局，最怕给人布局生擒，那时就生不如死。

终于回到前身是质子府的府第，项少龙走下马车，进入府内。

滕翼、乌卓、荆俊全在等候他回来，跟他直进有高墙环护，以前软禁假嬴政的府中之府。三人见他脸色不豫，不敢发问，随着他到议事的密室里。

四人坐定后，项少龙脸寒如冰地向荆俊道：“小俊！你究竟向赵致透露过什么？不准有任何隐瞒。”

滕翼和乌卓两人一起色变。

在这遍地仇敌的险境，正是步步如履薄冰，一步走错，立刻是灭顶之祸，更何况泄露底细。

荆俊一震，垂下头去，惶恐地道：“三哥见到赵致了吗？”

项少龙先不说出赵致没有直接揭破他，以免荆俊抵赖，只点了点头。

滕翼拍几大骂道：“你这无知小子，不分轻重，你是否想所有人为你的愚蠢行为丧命，我们早警告过你。”

荆俊苦笑道：“那警告来得太迟了，我早告诉她我们会在短期内回来。”

乌卓铁青着脸，道：“你难道不知赵致是赵人吗？若她爱赵国的心多过爱你，会是怎样的后果。”

荆俊颓然道：“她根本不爱我，爱的只是三哥。”

三人为之愕然。

滕翼皱眉道：“你莫要胡言乱语，图开脱自己的责任。”

乌卓道：“是她亲口告诉你的吗？”

荆俊哭丧着脸道：“她仅当我是个淘气爱玩的小弟弟，肯和我说话，只是想多知道点三哥的事。”

项少龙沉声道：“她最后给你那封信说什么？”

荆俊惭愧地嗫嚅着道：“她问我何时来邯郸，要不要接应。唉！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她是赵人的问题，而是她告诉我与赵穆有深仇，所以我才相信她不会出卖我们。”

项少龙发起怔来，表面看赵致与赵穆相处融洽，还为他训练歌姬，一点看不出异样的情况。她为何痛恨赵穆呢？

乌卓道：“她和赵穆有什么冤仇？”

荆俊茫然摇头，道：“她不肯说出来。”

滕翼沉吟道：“说不定是和女儿家的贞操有关。”

乌卓问道：“赵致的家族有什么人？”

项少龙和滕翼均露出注意的神色，这问题正是关键所在，若赵致在赵国有庞大的亲族，怎肯为一个男人牺牲所有族人。至少她便不能不顾她的亲父，但若要她爹陪她一起走，是绝不会得到她父亲同意的。

荆俊道：“她好像只是与她爹相依为命，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滕翼顿足叹道：“你真是糊涂误事。”荆俊是因他而来，使他感到要对荆俊所做的事负责。

乌卓道：“你不是回信给她吗？信里说什么呢？”

三人中这时以乌卓最冷静，句句问在最关键性的节骨眼上。

荆俊终是小孩子，哭了出来道：“我告诉她我们将会以伪装身份在邯郸出现，到达后找机会与她联络。”

项少龙心中不忍，拍着他肩头安慰道：“情势尚未太坏，她虽似认出是我，一来还不大肯定，二来没有揭破我，可知仍有转圜的余地。不过我真不明白，若你明知她只当你是小弟弟，为何仍要与她纠缠不清？”

荆俊呜咽着道：“我都不明白，不过假若她成了你的女人，小俊绝不会有丝毫不满。”

滕翼淡淡道：“我们不能让命运操纵在一个女人手里，小俊你给我带路，我要亲手杀掉她，以免夜长梦多。”

荆俊浑身剧震，骇然瞪大眼睛。

乌卓点头道：“看来这是唯一的办法。”

四人中已有两人同意杀人灭口，荆俊惊得忘了哭泣，求助的目光投向项少龙。

项少龙暗忖，若要保密，怕要把田贞也杀掉才行，自己怎办得到？淡淡道：“这样做会未见其利，先见其害，赵致今晚曾多次与我说话，又对我特别注意，这情况会落到一些有心人眼里。假若她这么见我一面后，当晚立即被杀，终有人会猜到我头上来。”

乌卓冷然道：“那另一方法是把她变成你的女人，使我们可绝对的控制她，同时可查清她的底细。”

项少龙看了荆俊一眼，见他噤若寒蝉，垂首颓然无语，心生怜惜，叹道：“小俊是我的好兄弟，我怎能夺他所爱？”

荆俊感激地道：“有三哥这么一句话，小俊已深切感受到兄弟之情，事实上三哥早让小俊享尽人间荣华富贵，小俊尚未有报答的机会。今天又是小俊犯错，差点累死所有人。”倏地跪了下来，向项少龙叩头道：“三哥请放手处置赵致，小俊只有心服口服。”

至此三人无不知荆俊真的深爱赵致，为保她一命，宁愿放弃自己的感情。换一个角度看，则是自动引退，好成全赵致对项少龙的情意。

项少龙苦笑道：“我对赵致虽有好感，却从没有想到男女方面的关系去，脑筋一时很难转过来，何况更有点像要去夺取自己好兄弟的女人似的。”

滕翼正容道：“这事谁都知少龙是为所有人的生命安危去做，不须有任何顾忌，若因小俊而误了大局，滕翼万死不能辞其咎。”

乌卓道：“就这么办，事不宜迟，不若少龙立即去找赵致，问个清楚明白，若有问题，狠心点也没得说了，总好过坐以待毙。”

荆俊道：“三哥！我立即带你去！”

项少龙大感头痛，拖延道：“我联络上纪嫣然了！”

众人大喜追问，项少龙把宴会中发生的事一一道出，三人都听得眉头深锁，忽然又钻个李园出来，对今天的行动有害无利，亦把形势弄得更复杂。

正烦恼间，敲门声起。

乌卓露出不悦之色，谁敢在他们密议时刻来打扰，荆俊待要开门，给谨慎的滕翼一把抓着，怕人看到他哭肿的眼睛，亲自把门拉开。

精兵团大头领乌果在门外道：“有位不肯表露身份的客人来找姑爷，现在客厅里等候。”

接着又扼要描述那人的衣着和外形。众人听得此人可能是女扮男装，均面面相觑，难道竟是赵致找上门来。

项少龙长身而起道：“我去看看！”

项少龙步出客厅，一看下大喜冲前。

那全身被宽大袍服遮盖的美女不顾一切奔过来，投入他怀里，娇躯因激动和兴奋而不住抖颤，竟是艳名盖天下的才女纪嫣然。

项少龙感受着怀里充满青春火热的生命和动人的血肉，今晚所有愁思忧虑立时给抛到九霄云外。

他掀开她的斗篷，让她如云的秀发瀑布般垂散下来，感动地道：“想不到嫣然今晚就来找我，项少龙受宠若惊了。”

纪嫣然不理在旁目瞪口呆的乌果，用尽气力搂着他粗壮的脖子，道：“嫣然一刻都等不下去，这大半年来人家每天均度日如年，饱受思念你的折磨，若非可与邹先生不时谈起你，人家更受不了。”

美人恩重，项少龙拦腰把她抱起来，向乌果道：“告诉他们是谁来了！”竟朝卧室走去。

纪嫣然的俏脸立即火烧般灼热起来，连耳根都通红了，虽把羞不可抑的俏脸埋在他的颈项间，但心儿急遽的跃动声却毫不掩饰地暴露她的羞喜交集。

但她并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娇躯酥软得除了娇喘连连外，话都说不出来了。

项少龙虽非如此急色的人，一来的确对这情深义重的女子想得要命，而她又是诱人无比，更重要是他生出快刀斩乱麻的心意，免致节外生枝，给李园这工于心计的人乘虚而入，或以什么卑鄙手段夺去纪嫣然。

他本对李园印象甚佳，但自知他与春申君借妹子李嫣嫣进行的阴谋后，观感完全改变过来。

由客厅回到寝室这段路程，似若整个世纪般漫长，两人都紧张得没有说过一句话。

关上房门后，项少龙与她坐到榻上，用强有力的手臂环拥着她，使她动人的肉体毫无保留地挨贴在他身上。

项少龙温柔地吻她修美的粉项和晶莹得如珠似玉的小耳朵，还放肆地啜着她浑圆娇嫩的耳珠。

纪嫣然完全融化在他的情挑里，檀口不住发出令人神摇魄荡、销魂蚀骨的娇吟。纪嫣然再忍不住，玉臂缠上他，狂热地与他拥吻。

所有因相思而来的苦楚，都在此刻取回了最甜蜜迷人的代价。

此时两人融入浑然忘忧，神魂颠倒，无比热烈的缠绵中，在项少龙的挑动下，纪嫣然被煽起情欲的烈焰。项少龙温柔的爱抚，更刺激得她娇躯抖颤，血液奔腾。

只听爱郎在耳旁温柔情深地道：“嫣然！项少龙很感激你的垂青，你对我太好哩！”纪嫣然“嗯”地应了一声，旋又转为呻吟，这男子的手早熟练地滑入了她的衣服里，接着身上的衣服逐一减少。

纪嫣然星眸半闭，任由项少龙为所欲为，偶然无意识地推挡一下，但只有象征式的意义，毫无实际的作用。

高燃的红烛映照中，她羊脂白玉般毫无瑕疵的美丽身体，终于彻底展露在项少龙眼底。

项少龙偏在这时咬着她的小耳珠道：“这样好吗？”

纪嫣然无力地睁开满溢春情的秀眸，白了他一眼，然后芳心深许地点了点头，再阖上美目，那撼人的诱惑力，惹得项少龙立即加剧对她娇躯的活动。使她身无寸缕的身体横陈仰卧后，项少龙站了起来，一边欣赏这天下没有正常男人不想得到的美丽身体，一边为自己宽衣解带。

纪嫣然转身伏在榻上，羞不可抑地侧起俏脸，含情脉脉地带笑朝他偷瞧。

项少龙笑道：“老天爷多么不公平，嫣然早看过我的身体，我却要苦候大半年才有此扳平的机会。”

纪嫣然娇嗔道：“人家只是为你疗伤，最羞人的部分都是由你的倩公主一手包办，哪有像你眼前般对待人家啊！”

项少龙微笑道：“纪才女终于回复说话的能力了呀！”

纪嫣然不依道：“你只懂调笑人家。”她很想别过头去，好避开眼前男儿羞人的情景，偏是眼睛不争气，无法离开项少龙充满阳刚美的身体，更不愿看不见他。

项少龙单膝跪在榻沿，俯头看她，叹道：“我的天啊！这真是老天爷令人感动的杰作。”

纪嫣然被他这新鲜迷人的情话诱得呻吟一声，娇喘道：“项郎啊！天亮前人家还要赶回去呀！”

项少龙笑道：“那还不转过身来？”

纪嫣然今天不但没有乖乖顺从，还恨不得可钻入榻子里藏起来。

项少龙坐到榻上，温柔地把她翻过来。

纪嫣然双眸紧闭，颊生桃红，艳光四射，可爱动人至极点。

芙蓉帐暖，在被浪翻腾下，纪嫣然被诱发了处子的热情，不理天高地远地逢迎和痴缠项少龙。

项少龙至此对纪嫣然的爱完全放下心来，畅游巫山，得到人人羡慕的艳福。

云收雨散后，纪嫣然的手足仍把他缠得结实，秀目紧闭，满脸甜美清纯。

项少龙感到这美女是如许的热恋他、信任他，心中不由泛起因怀疑她而生的歉疚。

项少龙贴着她的脸蛋，柔声道：“快乐吗？”

纪嫣然用力搂紧他，睁开美眸，内中藏着狂风暴雨后的满足和甜蜜，檀口轻吐道：“想不到男女间竟有这么动人的滋味，嫣然似感到以前都是白活了。”

这几句深情诱人的话，比什么催情药物更见效，立时又惹起另一场风暴。

至此两人水乳交融，再无半分间隔。项少龙清楚感到自己对她的深情，才会因李园的出现而紧张烦困。

纪嫣然吻他一口道：“你是否怕人家喜欢上李园呢？”

项少龙尴尬地点头。

纪嫣然柔情似水地道：“你太小觑嫣然了，美男子我不知见过多少，除你外没有人能令嫣然有半丝心动。项少龙所以能打动纪嫣然，亦不全因他长得比别人好看，而是因他的胸襟气魄、超凡的智慧和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英雄气概。”接着垂下头去轻轻地道：“现在还加上床笫的缠绵恩爱、男女之乐。”

项少龙差点要和她来第三回合，只恨春宵苦短，鸡鸣声催促再三下，边缠绵边为她穿上衣裳。

纪嫣然寄居的大宅是邯郸著名大儒刘华生的府第，离项少龙的住处只隔两条街，项少龙陪她循着横街小巷，避过巡逻的城卒，溜了回去。

纪嫣然由后园潜回府内前，项少龙还要放肆，弄得这美女脸红耳赤后，才放她回去，个中抵死缠绵处，只他两人始能体会得到。

回家时，项少龙心中填满甜蜜温馨的醉人感觉。

忽然间，所有困难和危险，都变成微不足道的事。

《寻秦记》第二册 终

目录

第一章 爱恨情仇

第二章 嫉恨如狂

第三章 落难姊妹

第四章 如簧之舌

第五章 倩女多情

第六章 卑鄙奸人

第七章 一滴蜜糖

第八章 难以消受

第九章 赵氏行馆

第十章 行馆争雄

第十一章 教场扬威

第十二章 孤立无援

第十三章 坦然相对

第十四章 置诸死地

第十五章 便宜夫人

第十六章 齐相田单

第十七章 雌威难测

第十八章 穷于应付

第十九章 峡口遇袭

第二十章 诈伤不起

第二十一章 暗夜杀机

第二十二章 城守之位

第二十三章 掩耳盗铃

第二十四章 各怀异心

第二十五章 一着之差

第二十六章 杀机四伏

第二十七章 处处逢源

第二十八章 郭府婚宴

第二十九章 赵宫失火

第三十章 不留活口

第三十一章 错综复杂

第三十二章 似迎还拒

第三十三章 夜探侯府

第一章 爱恨情仇

项少龙凭借特种部队训练出来的坚强意志，勉强爬起床来，到客厅去见赵穆。

赵穆神态亲切，道：“来！我们好好谈谈。”

项少龙故作愕然问道：“不是立即要到纪才女那里吗？”

赵穆苦笑道：“今早美人儿派人来通知我，说身子有点不适，所以看马的事要另改时日。唉！女人的心最难测，尤其是这种心高气傲的绝世美女。”

项少龙心中暗笑，有什么难测的？纪嫣然只是依他吩咐，取消了这约会，免得见着尴尬，不过却想不到赵穆会亲自前来通知。

挥退左右后，项少龙在他身旁坐下来，道：“侯爷昨晚睡得好吗？”

赵穆叹道：“差点没阖过眼，宴会上太多事发生，叫自己不要去想，脑袋偏不听话。”再压低声音道：“李园今趟原来带来大批随从，称得上高手的就有三十多人，都是新近被他收作家将的楚国著名剑手，平日他在楚国非常低调，以免招惹爹的疑心，一到这里就露出本来面目。”

项少龙道：“侯爷放心，我有把握教他不能活着回我们大楚去。”

赵穆感动地瞧着他道：“爹没有拣错人来，你的真正身份究竟是谁？为何我从未听人提过你。”

项少龙早有腹稿，从容道：“鄙人的真名叫王卓，是休图族的猎户，君上有趟来我家附近打猎，遇上狼群，被鄙人救了。自此君上便刻意栽培我，又使鄙人的家族享尽富贵，对鄙人恩重如山，君上要我完成把你扶助为赵王的计划，所以一直不把我带回府去，今天前来邯郸，是与侯爷互相呼应，见机行事，这天下还不是你们黄家的吗？小人的从人全是休图族人，绝对可靠，侯爷尽可安心。”

赵穆听得心花怒放，心想爹真懂用人，王卓智计既高，又有胆识，剑术更是高明，有此人襄助，加上乐乘策应，赵君之位还不是我囊中之物？最大的障碍就只有廉颇和李牧这两个家伙了。

赵穆道：“我昨夜思量整晚，终想到一个可行之计，不过现在时机仍未成熟，迟些再和你商量。由于孝成王那昏君对你期望甚殷，你最紧要是尽早有点表现。”

项少龙暗笑最紧要的是有你最后这句话，站起来道：“多谢侯爷提醒，鄙人现在立即领手下到城郊牧场的新址研究一下如何开拓布置。”

赵穆本是来寻他去敷衍对董匡有意的龙阳君，免致惹得这魏国的权贵人物不满，闻言无奈陪他站起来，道：“记得今晚郭纵的宴会，黄昏前务必赶回来。”

项少龙答应一声，把他送出府门，才与乌卓等全体出动，往城郊去也。

乌卓、荆俊和大部分人均留于新牧场所在的藏军谷，设立营帐，砍伐树木，搭桥修路，装模作样地准备一切，其实只是设立据点，免得有起事来一网成擒，亦怕荆俊耐不住，私自去找赵致。

黄昏前，项少龙、滕翼和三十多名精兵团里的精锐好手，马不停蹄地赶返邯郸。

才抵城门，守城官向他道：“大王有谕，命董先生立即进宫参见。”

项少龙与滕翼交换个眼色，均感不妙，赵王绝不会无端召见他的。

两人说了几句话后，项少龙在赵兵拱卫下，入宫见孝成王。

成胥亲自把他领到孝成王日常起居办公的文英殿，陪侍他的竟不是赵穆而是郭开。

项少龙见孝成王神色如常，放下心来，拜礼后遵旨坐在左下首，面对着郭开。

成胥站到孝成王身后。

郭开向他打了个眼色，表示会照顾他。

孝成王随口问几句牧场的事后，叹道：“牧场的事，董先生最好暂且放缓下来，尽量不露风声。”

项少龙愕然道：“大王有命，鄙人自然遵从，不知所为何由？”

孝成王苦笑道：“拓展牧场是势在必行，只是忽然有了点波折，让郭大夫告诉先生吧！”

郭开干咳一声，以他那阴阳怪气的声调道：“都是那李园弄出来的，不知他由哪里查得董先生是今天回归我国。早上见大王，直说先生虽为赵人，但终属楚臣，若我们容许先生留在赵国，对两国邦交会有不良影响。”

项少龙差点气炸了肺，李园分明因见纪嫣然昨晚与自己同席，又亲密对话，所以妒心狂起，故意来破坏他的事。不问可知，他定还说了其他坏话。幸好孝成王实在太需要他，否则说不定会立即将他缚起来，送返楚国去。

孝成王加重语气道：“寡人自不会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只是目前形势微妙，此人的妹子乃楚王宠妃，正权倾一时，若他在楚王面前说上两句，劝他不要出兵对付秦人，我们今天的‘合纵’将功败垂成，所以现在仍不得不敷衍他。”

郭开笑道：“待李嫣嫣生了孩儿后，李园就算在楚王前说话，亦没有作用。”

项少龙陪两人笑了起来，他自然明白郭开指的是楚王是个天生不能令女人生儿子的人，所以李嫣嫣料亦不会例外。可是他却知道今天真正的经手人是春申君而非楚王，而且至少有一半机会生个男孩出来，郭开的推测未必准确。当然难以怪他，谁想得到其中有此奥妙。

项少龙心念一动，道：“鄙人是否应避开一会儿？”

孝成王道：“万万不可，那岂非寡人要看李园的脸色做人，寡人当时向李园说，董先生仍未决定去留，就此把事情拖着。所以现在才请先生暂时不要大张旗鼓，待李园走后，始做部署。”

项少龙心中暗喜，故作无奈地道：“如此我要派人出去把正在运送途中的牲口截着，不过恐怕最早上路的一批，应已进入境内。”

孝成王道：“来了的就来吧！我们确须补充战马，其他的依先生的主意去办。”

项少龙正愁没有借口派人溜回秦国报讯，连忙答应。

孝成王沉吟片晌，有点难以启齿地道：“昨晚巨鹿侯宴后把先生留下，说了些什么话？”

项少龙心中打了个突兀，暗呼精彩，想不到孝成王终对赵穆这“情夫”生出疑心，其中当然有那其奸似鬼的郭开在推波助澜，装出惊愕之色道：“侯爷有问题吗？”

郭开提醒他道：“先生还未答大王的问题。”

项少龙装作惶然，请罪后道：“巨鹿侯对鄙人推心置腹，说会照顾鄙人，好让鄙人能大展拳脚，又说，嘿……”

孝成王皱眉道：“纵是有关寡人的坏话，董先生亦请直言无忌。”

项少龙道：“倒不是什么坏话，侯爷只是说他若肯在大王面前为鄙人说几句好话，包保鄙人富贵荣华。唉！其实鄙人一介莽夫，只希望能安心养马，为自己深爱的国家尽点力吧！不要说荣华富贵，就连生生死死也视作等闲。”

孝成王听他说到赵穆笼络他的话时，冷哼一声，最后当项少龙“剖白心迹”后，他露出感动神色，连连点首，表示赞赏。

项少龙续道：“侯爷还想把鄙人留在侯府，为我找个歌舞姬陪宿，不过鄙人想到正事要紧，坚决拒绝。”

郭开道：“大王非常欣赏先生的任事精神，不过这几天先生最好只是四处玩玩，我们邯郸有几所著名的官妓院，待小臣明天带领先生去凑凑热闹。”

再闲聊几句，孝成王叮嘱他不可把谈话内容向赵穆披露后，郭开陪着项少龙离开文英殿。

踏着熟悉的回廊宫院，旧地重游，忆起香魂已杳的妮夫人，项少龙不胜感慨，郭开在耳旁絮絮不休的说话，也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

郭开见他神态恍惚，还以为他因李园一事郁郁不乐，安慰道：“董先生不要为李园这种人介怀。是了！今晚你不是要赴郭纵的晚宴吗？”

项少龙一震醒过来，暗责怎能在这时刻闹情绪，讶道：“大夫不是也一道去吗？”

郭开微笑着道：“我已推掉，自东周君的姬重到邯郸后，本人忙得喘不过气来，只是为大王起草那份建议书，我已多天没能好好睡觉。”

项少龙正要答话，左方御道处一队人马护着一辆马车缓缓开过来，刚好与他们碰上。

郭开脸上现出色迷迷的样子，低声道：“雅夫人来了！”

项少龙早认出赵大等人，停下步来，好让车队先行。

赵大等纷纷向郭开致敬，眼看马车转往广场，车帘却掀了起来，露出赵雅因睡眠不足略带苍白倦容的俏脸，当她看到项少龙时，没有显出惊奇之色，像早知他来了王宫，只是娇呼道：“停车！”

马车和随员停下来。

赵雅那双仍然明媚动人的美目先落在郭开脸上，笑道：“郭大夫你好！”

郭开色授魂与地道：“这么久没有和夫人弹琴下棋，怎还称得上是好呢？”

项少龙听得心头火发，恨不得赏赵雅一记耳光，她实在太不知自爱了。

赵雅见郭开在马痴面前尽说这种调情的话，尴尬地答道：“郭大夫说笑了。”目光转到项少龙脸上，柔声道：“董先生是否要到郭府去，若是不嫌，不若与赵雅一道上路？”

项少龙冷然道：“多谢夫人美意，鄙人只想一个人独自走走，好思索一些事情。”

郭开以为他对李园的事仍耿耿于怀，没感奇怪；赵雅则猜他因昨晚被自己不客气地拒绝，所以现在还以颜色。暗忖这人的骨头真硬，似足项少龙。

心中一软，轻轻道：“如此便不勉强先生了。”

马车在前呼后拥下，朝宫门驰去。

项少龙拒绝了郭开同坐马车的建议，道：“鄙人最爱骑马，只有在马背上才感安全满足，大夫可否着卫士不用跟来，让鄙人独自闲逛，趁便想些问题。”

郭开疑惑地道：“先生初来邯郸，怎知如何到郭家去呢？”

项少龙心中凛然，知道最易在这种无关痛痒的细节上露出破绽，随口道：“大夫放心，鄙人早问清楚路途。”

飞身上马，挥手去了。

甫出宫门，项少龙放马疾驰，片刻后赶上赵雅的车队。

雅夫人听得蹄声，见他雄姿赳赳地策马而来，双眸不由闪亮，旋又蒙上茫然之色。

自项少龙离赵后，她尝到前所未有的折磨，悔疚像毒蛇般啮噬她的心灵。为了忘记这占据她芳心的男子，她的行为比以前更放浪，但项少龙始终霸占她内心深处一个不能替代的位置。这一阵子她与韩闯搞上，还以为可成功忘掉项少龙，可是董匡的出现，却勾起她微妙的兴奋与回忆，使她对韩闯意兴索然。

项少龙故意不瞧她，转瞬间将她抛在后方。

邯郸城此时万家灯火，正是晚饭后的时刻，街道上人车不多，清冷疏落。

项少龙想起远在秦国的娇妻爱婢，心头温暖，恨不得立即活捉赵穆，干掉乐乘，携美回师。

走上通往郭纵府的山路时，后方蹄声骤响，回头一看，追上来的竟是赵致。

项少龙一见是她，想起荆俊和滕、乌二人不同的提议，立时大感头痛，放缓速度慢驰。

赵致转眼来到他身旁，与他并骑而行，一瞬不瞬地深深注视着他道：“董先生像对邯郸的大街小巷很熟悉呢！”

这么一说，项少龙立知她跟踪他有好一段路，到现在才发力追上来，暗叫不妙，道：“刚才来时，有人给鄙人指点过路途，致姑娘是否也到郭府赴宴呢？”

赵致没有答他，瞪着他道：“先生的声音怕是故意弄得这么沙哑低沉的吧！”

项少龙心中叫苦，若她认定自己是项少龙，区区一块假面皮怎骗得了她，今天想不用爱情手段都不成，暗自叹了一口气，施出绝技，一按马背，凌空弹起，在赵致娇呼声中，落到她身后，两手探前，紧紧箍着她没有半分多余脂肪的小腹，贴上她脸蛋道：“致姑娘的话真奇怪？鄙人为何要故意把声音弄成这样子？”

赵致大窘，猛力挣扎两下，但在这情况下反足以加强两人间的接触，惊怒道：“你干什么？”

项少龙哈哈一笑，一手上探，捧着她下颔，转过她的玉脸，重重吻在她娇艳欲滴的朱唇上。

赵致“嘤咛”一声，似是迷失在他的男性魅力和情挑里，旋又清醒过来，后肘重重在他脆弱的肋下狠撞一记。

项少龙惨哼一声，由马屁股处翻跌下去，其实虽是很痛，他仍未致如此不济，只不过是给她个下台阶的机会。

赵致吓得花容失色，勒转马头，驰回项少龙仰卧处，跳下马来，蹲跪地上，娇呼道：“董匡！你没事吧！”

项少龙睁开眼来，猿臂一伸，又把她搂得紧贴身上，然后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路旁的草丛处。

赵致给他抱压得身体发软，又不甘心被他占便宜，更重要的是到现在仍不敢确定他是否项少龙，若给他这样再吻一次，岂非对不起自己暗恋的男子，热泪涌出道：“若你再轻薄我，我便死给你看！”

项少龙想不到她如此贞烈，心生敬意，却又知道若这么便离开她，情况会更为尴尬，而在未知虚实前，更不可揭开自己真正的身份，唯有仍把她压个结实，柔声道：“致姑娘讨厌我吗？”

赵致感到自己的身体一点都没有拒绝对方的意思，又恼又恨，闭上双目，任由泪水泻下，软弱地道：“还不放开我，若有人路过看到，人家什么都完了。”

项少龙俯头下去，吻掉她流下的一颗泪珠，搂着她站起来，道：“姑娘太动人了，请恕鄙人一时情不自禁。”

赵致崩溃似的泪如泉涌，凄然摇头道：“你只是在玩弄我，否则为何要骗人家，我知道你就是他。”

项少龙暗叹一口气，依然以沙哑的声音柔声道：“今晚我到你家找你，好吗？”

赵致惊喜地睁开乌灵灵的美目，用力点头。

项少龙举袖为她拭去泪渍，心生歉疚，道：“来！我们再不去就要迟到哩！”

赵致挣脱出他的怀抱，垂头低声道：“赵致今晚在家等你。”

项少龙愕然道：“你不去了吗？”

赵致破涕为笑，微嗔道：“你弄得人家这么不成样子，还怎见得人。”

跃上马背，驰出几步后，仍不忘回头挥手，送上妩媚甜笑，那种少女怀春的多情样儿，害得项少龙的心儿急跳几下。直至她消失在山路下，项少龙才收拾心情，往郭府赴宴去也。

郭府今晚的宴会，宾客少多了，除赵穆、乐乘、韩闯、赵霸外，就只有项少龙不愿见到的李园，若加上赵雅和他，就是那么七个人，郭纵的两个儿子均没有出席，可能是到别处办事去。

郭纵对他没有了昨晚的热情，反对李园特别殷勤招呼，似乎他才是主客。

项少龙早习惯这种世态炎凉，知道郭纵是故意冷淡自己，好争取李园这可能成为楚国最有权势的新贵好感。

李园对他这情敌保持礼貌上的客气，但项少龙却清楚感到他对自己的嫉恨。

也难怪他，昨晚他目睹在歌舞表演时，纪嫣然仍对他亲密说话，以他的精明和对纪嫣然的熟悉，不难看出端倪，察觉这绝世佳人对他颇有意思。

闲话几句后，赵穆借故把他拉到一旁，低声问道：“大王为何召见你？”

项少龙正等待他这句话，正中下怀，道：“他们追问昨晚侯爷对我说过什么话，我当然不会道出真相，只说侯爷和鄙人商量开辟新牧场的事。侯爷！不是小人多心，孝成王那昏君似乎在怀疑你，我看郭开定是暗中出卖了你。”

赵穆眼中闪过骇人的寒光，冷哼一声，道：“迟些我教他们知道厉害！”

项少龙知道已逼着赵穆走上谋反的路，此时赵霸过来，两人忙改说闲话。

赵穆笑道：“馆主的标致徒儿今晚不陪同出席吗？”

赵霸道：“她应该来的，我刚派人去找她。”

环珮声响，赵雅翩然而至。

郭纵向李园、乐乘和韩闯告罪一声，趋前迎迓。

赵雅目光先落在项少龙身上，再移往韩闯和李园处，犹豫片刻后，朝项少龙走来。

项少龙故意不望她，目光转往别处打量。

今天设的是像纪嫣然在大梁香居的“联席”，在厅心摆放一张大圆几，共有十个位子。项少龙心中暗数，就算把赵致包括在内，仍空出个座位出来，只不知还有哪位贵客未至。

香风飘到，赵雅与各人招呼后，向刚把头转回来的项少龙道：“董先生的马真快，比人家还要早到那么早。”

项少龙潇洒一笑，算是答复。

就在此时，有人来了。在两名侍女扶持下，一位刻意打扮过、华服云髻的美丽少女婀娜多姿地走进来。赵穆等均面露讶色，显然不知她是何方神圣。

这谜底由郭纵亲手揭盅，大商贾呵呵笑道：“秀儿！快来见过各位贵宾。”又向众人道：“这是郭某幼女郭秀儿！”

赵穆讶道：“原来是郭公的掌上明珠，为何一直收了起来，到今天才让我们得见风采。”

项少龙心念一动，想到郭纵是有意把幼女嫁与李园，那将来若赵国有事，亦可避往不是首当秦国锋锐的楚国，继续做他的生意。

像郭纵这类冶铁和铸造兵器业的大亨，没有国家不欢迎，但多了李园这种当权大臣的照应，当然更是水到渠成。

现今天下之势，除三晋外，远离强秦的乐土首选是楚国。齐国邻接三晋，有唇亡齿寒之险，燕国被田单所败后，已一蹶不振。唯有僻处南方的楚国仍是国力雄厚，短期内尚有偏安之力。一天三晋仍在，楚人都不用操心秦人会冒险多辟一条战线。

乌家成功移居秦国，郭纵这精明的生意人自然要为自己打算了。

此时郭秀儿盈盈来到众人身前，敛衽施礼。

这年不过十六的少女苗条可人，长着一张清秀的鹅蛋脸儿，那对美眸像会说话般诱人，明净如秋水，更添娇媚。嘴角挂着一丝羞涩的甜笑，容光潋滟处，差点可和乌廷芳相媲美。包括李园在内，众人无不动容。

郭纵见状，大为得意，招手道：“秀儿快来拜见李先生。”

郭秀儿美目看到李园，立时亮了起来，螓首却含羞垂下，把娇躯移过去。

众人登时泛起被冷落的感觉，赵雅的神色亦不自然起来。

赵穆瞥李园一眼，闪过浓烈的杀机，旋即敛没，却瞒不过项少龙的锐目。

赵雅现在感到芳心更倾向反复无常的董匡，往他靠近点道：“先生有空可否来舍下看看蓄养的马儿，让赵雅能请教养马的心得。”

赵穆还以为她终于肯听话去接近这“王卓”，笑道：“难得夫人邀约，让本侯代他答应了。”

项少龙怎也不能当众丢赵穆的脸，无奈点头。

赵雅见他答应得这么勉强，白他一眼，没有说出日子、时间。

钟声响起，入席的时刻到了。

第二章 嫉恨如狂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项少龙的座位设在赵雅之旁，赵雅那边接着是韩闯、郭秀儿、李园、郭纵，项少龙右方则是赵霸、乐乘和赵穆，赵致的座位给取消了。

现在谁都知道真正的主角是坐在郭氏父女间的李园，此人能说善道，不一会儿逗得郭秀儿不断掩嘴轻笑，非常融洽。看样子只要李园肯点头，郭秀儿就是他的人。

韩闯显然对郭秀儿这出众的美少女很有兴趣，可是为了他韩国的外交政策，当然不敢与李园争一日之短长，专心与赵雅喁喁细语，赵雅故意不理会项少龙这个马痴，亲热地与韩闯说话，不住发出银铃般的悦耳笑声，为宴会增添不少热闹与春色。

郭纵为了给李园和爱女制造机会，与各人应酬几句后，别过脸来和左边的赵穆、乐乘闲聊，话题不离邯郸达官贵人间的闲话。

赵霸与郭纵私交甚笃，加入这谈话的小圈子，项少龙虽装作兴趣盎然地聆听，但明显地被郭纵冷落。

项少龙心知肚明郭纵转舵得这么快，是受到李园的影响，亦可推知这实业大亨对赵国的形势较前更悲观，已萌生离意。

他这心态自然瞒不过赵王和郭开，所以后者才提醒他要小心郭纵。

乌家一去，赵国立时显露出日暮途穷的窘态。

赵雅又有什么打算呢？

侍女上来为各人斟酒。

李园舍下郭秀儿，朝项少龙看过来，道：“董兄今天不惜万水千山，远道来此，只不知是为了什么原因？”

众人听他语气充满挑惹的意味，都停止说话，看项少龙如何反应。

郭秀儿首次抬起俏脸，打量这比李园更魁梧威武、外表粗豪的大汉。

项少龙好整以暇地瞇起眼睛看他，以不徐不疾的沙哑声音淡然道：“李兄爱的是美人，董某爱的是骏马。美人到哪里去，李兄追到哪里去，董某则是看哪里的水草肥茂，就往哪儿跑。只要李兄想想自己，当明白董某人的心意。”答话粗野得恰到好处。

郭秀儿还以为项少龙口中的美人儿是指自己，羞得垂下俏脸。

其他人想不到这老粗的词锋可以变得如此凌厉，均心生讶异，亦替李园感到尴尬。只有赵穆心中称快，他不能开罪李园，董匡代他出手最恰当。

李园脸色微变，眼中掠过杀机，冷冷道：“董兄是否暗示我楚国的水草比不上这里？”话甫出口已知自己失了方寸，同桌的除韩闯外全是赵人，这句话怎可说出来。

果然乐乘、赵霸和早视自己为赵人的赵穆皱起眉头。

项少龙见几句话就逼得李园左支右绌，心中大乐，像看不到李园的怒意般若无其事地道：“李兄想得太远了，鄙人只是打个比喻，其实各处的水草各有优点和缺点，南方气候温和，养马容易，不过养出来的马好看是好看，总不够粗壮，捱不得风寒雨雪；北方养马困难，可是养出来的马刻苦耐劳，发生马瘟的机会亦少多了。所以匈奴人的战马最是著名，正因是苦寒之地，才盛产良马。”

众人无不动容，想不到项少龙如此有见地，兼且连消带打、指桑骂槐的暗讽位于南方的楚国耽于逸乐，不谋进取，反之北方诸国，包括强秦在内，虽是连年征战，却培养出不少人才，声势盖过曾一度强大的楚人。

事实亦是如此。

楚国自给小小一个越国攻入郢都后，国威大挫，兼之策略频出错误，国势每况愈下。

六国的第一次合纵攻秦，以楚怀王为主，但实质参战的只有韩、赵两国。韩、赵两国给秦大败于韩境内的修鱼，齐又倒戈攻赵、魏，自乱阵脚。秦因此趁机灭掉巴、蜀，使国土增加一倍以上，与楚的巫郡、黔中相接，从此开始楚人的噩梦，亦使他们尝到“坐视”的苦果。

一直以来，秦人最忌的是齐、楚的结合，于是秦人以割地诱得楚怀王与齐绝交，得利后旋即食言，大败楚军于丹阳，斩首八万，并攻占楚的汉中，接着再取沼陵，使郢都西北屏藩尽失。

楚怀王的愚蠢行事并不止于此，正当他答应与齐的另一次合纵后，再次受到秦人的利诱，又一次忽然变卦，还和秦国互结婚盟。

齐、魏、韩大怒下联兵讨楚背约，怀王吃惊下使太子质于秦，请得秦兵来援，三国被迫无奈退兵，空助长了秦人气焰。稍后秦人借口攻楚，软硬兼施，更骗得这蠢王入秦，给拘押起来，终因逃走不成，病死秦境。

到儿子楚顷襄王登位，欲报仇雪耻，可是给秦人虚言一吓，立即屁滚尿流，不但求和，还向秦国迎亲，与父亲怀王同样为历史多添一笔糊涂账。

所以项少龙这一番话正暗示楚人的自毁长城，乃人的问题，非战之罪也。最厉害处是讽喻李园中看不中用，经不起风浪。

赵雅和郭秀儿凭女性敏锐的直觉打量两人，都感到李园就似南方好看的马，而这董匡则是北方经得起风霜的良骥，李园在她们心中的地位不由降低少许。

郭纵亦讶然地瞧着项少龙，重新思索到楚国避秦是否适当的做法。

项少龙从无可辩驳的大处入手，论证楚人优柔寡断和不够坚毅耐劳的致命弱点，针针见血。

李园的脸色阵红阵白，却是哑口无言。人家表面上只是评马，他能说什么呢？

郭纵哈哈一笑，打圆场道：“董先生真是句句话不离的把马挂在口边，不愧马痴，来！我们喝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只有李园铁青着脸，没有附和，使人感到此人心胸狭窄，有欠风度。

赵穆喝罢，再举起女侍斟满的美酒，举杯向李园、韩闯两人道：“为韩、楚、赵三国的合纵，我们痛饮一杯！”

李园不知想到什么事，神色恢复平时的从容洒脱，含笑举杯，拉紧的气氛才放松了点。

韩闯道：“听说齐王对今天的邯郸之会非常重视，相国田单已亲身赶来，这两天就要到达。”

赵穆、乐乘两人早知此事，其他人却是初次听闻，无不动容。

田单可说是齐国现今有实无名的统治者，声名之盛，比之魏国的信陵君毫不逊色。

楚怀王死后八年，楚国国势疲弱，而齐国则如日方中，隐与秦国分庭抗礼。就在此时，齐竟中了秦人之计，接受秦昭襄王的建议，秦王称西帝，齐人称东帝，摆明秦、齐平分天下之局。

虽在称帝两日后齐愍王终被大臣劝服取消帝号，却没打消他的野心，南征北讨，先灭掉宋，又并吞一些小国，侵占许多土地，但国力却于征战中大幅损耗，惹得秦、楚、三晋联同燕国师出有名，大举伐齐。燕将乐毅更攻入临淄，仅六个月占据齐国七十余城，只剩下莒和即墨两座孤城。

田单就是在这艰苦的环境里冒起来的著名人物。他是齐王室的支裔，初时做临淄市官底下的小吏，燕军破城前，他教族人锯去车轴的末端，夺路逃亡时不致因车轴撞坏而成功逃去，只此一着，使他崭露头角，显出他临危不乱、足智多谋的资质。

俟燕人围攻即墨，众人推举他为城守，双方交战五年。燕昭王逝世，新即位的燕惠王中了田单的反间计，以一个无能将军取代乐毅，乐毅一去，田单便似摧枯拉朽般把燕人扫出齐境，最有名就是以火牛阵大破燕军的一役。

田单虽因此威名远播，但齐国则从此沉痾难起，直至此时。

项少龙还想听下去时，身旁的赵雅亲自由女侍处取过酒壶，为项少龙几上的空杯添上美酒，秋波盈盈地含笑轻声道：“董先生！赵雅或有得罪之处，就借这一杯酒作赔礼吧！”

韩闯正口沫横飞，没有在意，只有李园眼中奇光一闪，动起脑筋来。

项少龙心中暗怒，这女人真是朝秦暮楚，刚刚还与韩闯如胶似漆，现在被他的言词打动，又来讨好自己，不过亦不致没风度得教她当众难堪，不冷不热地举起酒杯道：“夫人多心，何来得罪之有！鄙人回敬夫人一杯！”

赵雅美目深注地举杯喝了。

韩闯终于注意到两人暗通款曲，脸上掠过不快之色，假若是在韩国，以他的权势，定要教龙少龙好看，现在却只能郁在心里。

李园哈哈一笑道：“夫人！今天在下尚未与你祝酒。”举起酒杯，遥遥敬祝。

赵雅虽说对他好感略减，仍是颇有情意，昨晚此人对她态度冷淡，现在竟主动来撩拨她，不禁受宠若惊，意乱情迷地举杯。

项少龙明知李园是藉赵雅来打击他，仍是心头发火，既恨李园，又气赵雅的不知自爱，表面当然不露出丝毫痕迹。

李园并不肯就此罢休，继续挑逗赵雅道：“夫人酒量真好，不若找一晚让在下陪夫人喝酒，看看谁先醉倒。”

这么一说，同席的九个人里，倒有四个人的表情不自然起来。

脸色最难看的是郭纵和郭秀儿，大感他公然勾搭这以放荡名闻天下的美女，太不顾他们的颜面了。

韩闯却将他对项少龙的嫉妒，转移到此刚出现的情敌身上。

赵穆的脸色亦很不自然，狠狠瞪着赵雅，要她出言婉拒。

赵雅想不到对方如此大胆，公然在席上约她共度春宵。拒绝吗？实在有点不舍得，接受吗？旁边这似比李园更有魅力的男子就会看不起自己，妙目一转，道：“李先生如此有兴致，赵雅找天在敝府设宴，到时先生莫要推说没空呢！”

接着美目环视众人，笑语盈盈道：“各位须来做见证，看看我们谁先醉倒。”

李园微感愕然，想不到赵雅竟不受他勾引，不由首次定神打量她。

他的心神自给纪嫣然占据后，很少留意别的女性，这刻细看下，发觉赵雅犹如一朵盛放的鲜花，说不尽的娇媚风情，楚楚动人，那种成熟的美态，确是别具一格。而且表面看来，她虽是骚媚入骨，艳光流转，但却有着一种绰约雅逸的神韵，教人不敢轻视，不由怦然心动起来，这才明白韩闯为何那般迷恋她。

李园洒然一笑道：“若定好日子，请通知在下。”

这时赵霸插言进来，各人又转到别的话题去。

赵雅凑往项少龙处，低声道：“满意吗？”

项少龙大感快意，知道这荡女终于向他的另一个身份再次投降，尚未有机会说话，郭秀儿站起来，神情木然道：“对不起！秀儿有点不舒服，想回房休息。”

李园脸上泛起不悦之色，没有作声。

众人均心知肚明这千金小姐在发李园的脾气。

郭纵无奈道：“送小姐回房！”

当下有侍女来把这可人儿送出厅外。

气氛再度尴尬起来，没有了郭秀儿，晚宴顿形失色，幸好还有赵雅在撑场面。

赵霸多喝了两杯，谈兴忽起，扯着项少龙说起剑术的心得，道：“现在学剑的人，大多急功近利，徒具架势，却没有稳定的身法、马步去配合，对腰力的练习更不看重，有臂力却欠腕力，茫不知腰、臂、腕和步法四方面相辅相成，才能发挥剑法的精华，可知气力的运用乃首要的条件。”

李园心高气傲，显然不把赵国的剑术泰斗放在眼里，淡淡道：“我看空有力气仍没有用，否则嚣魏牟就不会给项少龙宰掉。”

“项少龙”这名字现在已成城内人人避提的禁忌，除韩闯外，无人不为之愕然。

项少龙则因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而心中凛然，他飞快瞥了赵雅一眼，见她神情一黯，发起怔来。

韩闯傲然道：“只可惜他溜到秦国去，否则定要试试他的剑法厉害至何等程度。”

赵穆咬牙切齿道：“异日攻入咸阳，不是有机会吗？”

赵霸给李园抢白，心中不忿，但又说不过李园，沉声道：“李先生以剑法称雄楚国，不知可否找天到敝馆一行？好让赵某大开眼界。”

李园双目电芒闪现，点头道：“在下每到一地，均爱找当地最著名的剑手切磋比试，赵馆主有此提议，李园实是正中下怀。”

今天连乐乘对此子的盛气凌人都看不过眼，笑向赵霸道：“李先生如此豪气干云，馆主请定下日子、时间，好让我们欣赏到李先生的绝世剑术。”

赵霸显是心中怒极，道：“赵某颇有点迫不及待，不若就明天吧！看李先生哪个时间最适合？”

李园得意洋洋道：“明天可不行，皆因在下约了嫣然小姐共游邯郸，不如改在后天午后时分如何？”

众人为之愕然，均露出既羡慕又嫉妒的神色。

项少龙的心直沉下去，凉了半截。为何嫣然竟肯接受这人的约会？定要向她问个一清二楚。

赵雅则神色木然，给纪嫣然夺去风光，当然不好受。

宴会的气氛至此被破坏无遗，赵霸首先藉词离去，接着轮到赵雅。

韩闯站起来道：“让本侯陪夫人回府。”

赵雅烦恼得蹙起黛眉，摇头道：“平山侯的好意心领了，赵雅的脑袋有些昏沉，想独自一人静静。”

平山侯韩闯闪过不悦之色，冷冷道：“夫人爱怎样便怎样吧！”

赵穆长身而起道：“一起走吧！我却是谈兴正隆，谁愿陪我同车。”向项少龙飞个眼色。

项少龙忙点头道：“横竖我是一个人来，由鄙人陪侯爷吧！”

赵雅奇怪地看项少龙一眼，对两人的关系生出疑惑。

众人纷纷告辞，离开郭府分头走了。

在车内赵穆道：“想不到先生词锋如此凌厉，连一向能言善辩的李园亦招架不来。只不知你有没有把握战胜他手中之剑，据悉此人确有真才实学。”

项少龙皱眉道：“有没有把握还是其次的问题，不过武场切磋，用的既是钝口的木剑，又非生死相搏……”

赵穆截断他道：“我只是想挫他的气焰，并非要当众杀他。这小子实在太可恨了，若给我把他拿着，定要操他个生不如死。”

项少龙的皮肤立时起了一个个的疙瘩，打了个寒颤。

第三章 落难姊妹

回到行馆，滕翼低声道：“嫣然在内室等你。”

项少龙正要找她，闻言加快脚步。

滕翼追在身旁道：“赵王找你有什么事？”

项少龙不好意思地停下来，扼要说出情况，笑道：“我们尚算有点运道，在邯郸再多待一、两个月应没有问题。”

滕翼推了他一把，道：“快进去吧！你这小子真的艳福无边。”

项少龙想不到这铁汉竟也会爆出这么一句话来，可见善兰把他改变了很多。笑应一声，朝卧室走去。

刚关上门，纪嫣然便夹着一阵香风投入他怀里，热情如火，差点把他融掉。

初尝禁果的女人，分外痴缠，纪才女亦不例外。

云雨过后，两人喁喁细语。

项少龙尚未有机会问起她与李园的事，这佳人早一步坦白道：“项郎莫要误怪嫣然，明天人家答应陪李园到城南的‘枫湖’赏红叶，唉！这人痴心一片，由楚国直追到这里来，缠着人家苦苦哀求，嫣然不得不应酬他一下，到时我会向他表明心迹，教他绝了对嫣然的妄念。”

项少龙听得纪嫣然对李园不无情意，默然不语。

纪嫣然微嗔道：“你不高兴吗？只是普通的出游罢了！若不放心，人家请邹先生同行好了。”

项少龙叹道：“据我观察和得来的消息，此君的内在远不如他外表好看，但若在这时说出来，我便像很没有风度了。”

纪嫣然脱出他的怀抱，在榻上坐起来，任由无限美好的上身展现在他眼前，不悦地道：“难道嫣然会认为你是搬弄是非的人吗？人家早在大梁就是你的人了，有什么值得吞吞吐吐的。”

项少龙把她拉得倒入怀里，翻身压着，说出了他利用李嫣嫣通过春申君设下的阴谋，又把今晚席上的事告诉她。

当纪嫣然听到李园向赵王施压对付她的“项少龙”，又公然在席上宣布与她的约会，勃然色变道：“想不到他竟是如此浅薄阴险之徒，嫣然真的有眼无珠。”

项少龙道：“这人可能在楚国隐忍得很辛苦，所以来到赵国，不怕让别人知道，遂露出真面目。”

纪嫣然吁出一口凉气，道：“幸得项郎提醒嫣然，才没有被他骗了。唉！项郎何时才可带人家到咸阳呢？这样偷偷摸摸真是痛苦。邹先生亦很仰慕秦国，希望可快点到那里去呢！”

项少龙叹道：“谁不想快些离开这鬼地方，不过现在仍要等待时机。”

纪嫣然依依不舍坐起来，道：“人家要回去了，今天不用你送我，给人撞破更百辞莫辩。”旋又笑道：“不若我们合演一场戏，剧目就叫‘马痴勇夺纪嫣然’，若能气死李园，不是挺好玩吗？我们也不用偷偷摸摸，提心吊胆了。人家还可公然搬来和你住在一起呢！”

项少龙坐起身来，勾着她粉项再尝她樱唇的胭脂，笑道：“是‘马痴独占纪佳人’，又或‘董痴情陷俏嫣然’。这想法真诱人，只怕惹起龙阳君的疑忌，那就大大不妙。”

纪嫣然笑道：“龙阳君这人最爱自作聪明，只要我们做得恰到好处，似有情若无情，循序渐进，反会释他之疑，甚至会使他认为人家和那个项少龙没有关系，否则怎会对别的男人倾心。”再甜笑道：“项郎的说话用词是这世上最好听的。”

飘飘然中，项少龙想想亦是道理，精神大振，若能除掉龙阳君对纪嫣然的疑心，日后行动会方便多了。否则如给这半男不女的小人察破他们的私情，可能会立即揭穿他的身份。因为只要仔细验他的假脸，他就无所遁形了。

对赵人来说，让他得到纪嫣然，总好过白便宜李园。两人兴奋得又缠绵起来，然后共商细节。

项少龙想起赵致，再三催促下，纪嫣然才难解难分地悄然离开。

项少龙趁纪嫣然走后小睡一个时辰，半夜滕翼才来把他唤醒。

这行馆本来是有管家和一批侍婢仆人，但都给他们调到外宅去，免得碍手碍脚。

梳洗时，滕翼在他身后道：“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半个时辰前开始埋伏在前街和后巷处，不知是何方神圣，真想去教训他们一顿。”

项少龙道：“教训他们何其容易，只要明天通知赵穆一声，奸鬼定有方法查出是什么人。”

滕翼道：“你出去时小心点，看来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好些，至少有个照应。”

项少龙失笑道：“我只是去偷香窃玉，何须照应。”

滕翼不再坚持，改变话题道：“少龙准备何时与蒲布、赵大这两批人联络？”

项少龙戴上假面具，道：“这事要迟一步才可决定，而且不可让他们知道董匡就是我项少龙，人心难测，谁说得定他们其中一些人不会出卖我们？”

滕翼松了一口气，道：“你懂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项少龙用力搂了他的宽肩，由他协助穿上全副装备，踰墙离府，没入暗黑的街道里。

虽是夜深时分，街上仍间有车马行人和巡夜的城卒。这时代的城市地大人少，治安良好。一路保持警觉，半个时辰后到达目的地。他仍怕有人盯梢，故意躲在一棵树上，肯定没有人跟来，才跳了下来，潜进赵致家旁的竹林里。

那是座普通的住宅，只比一般民居大了一点，特别处是左方有条小河，另一边则是这片竹林，把宅院和附近的民房分隔开来，而这片竹林是进门必经之路。

项少龙抛开对荆俊的歉意，心想成大事哪能拘小节，安慰了自己后，才走出竹林去。

雄壮的狗吠声响起，旋又静下来，显是赵致喝止了牠。

赵致的宅院分为前、中、后三进，后面是个小院落，植满花草树木，环境清幽雅致。后进的上房与花园毗连，只要爬墙进入后院，可轻易到达赵致的闺房。

就在此时，其中一间房灯火亮起，旋又敛去，如此三次后才再亮着。

项少龙知是赵致的暗号，心中涌起偷情的兴奋。赵致胜在够韵味，有种令人醉心的独特风情。特别使人印象深刻是她年不过二十，偏有着饱历人世的沧桑感，看来她定有些伤心的往事。

项少龙知道时间无多，春宵一刻值千金，迅速行动，攀墙入屋，掀帘入内。

原来这是间小书斋，布置得淡雅舒适，赵致身穿浅绛色的长褂，仰卧在一张长方形卧榻上，几旁摆奉美酒和点心，含笑看着他由窗门爬入。

项少龙正报以微笑时，心中警兆忽现，未来得及反应前，背上已被某种东西抵在腰际。

他之所以没有更清楚的感觉，是因为隔着围在腰间插满飞针的革囊。

背后传来低沉但悦耳的女音道：“不要动，除非你可快过机栝发动的特制强弩。”

项少龙感到有点耳熟，偏又想不起在背后威胁他的人是谁。

赵致兴奋地跳起来，娇笑道：“人人都说项少龙如何厉害，还不是着了我们姊妹的道儿。”

项少龙心中苦笑，这是第二次被女人骗，女人肯定是男人最大的弱点，男人总是对美丽的女子没有戒心。但又大感奇怪，赵致若要对付他，只要到街上大喊三声，保证他全军覆没，何用大费周章，私下对付他。

难道她对死鬼连晋仍余情未了，不亲自下手不够痛快？故作惊讶地道：“致姑娘说什么呢？谁是项少龙？”

赵致怒道：“还要否认！在往郭家的山路时你不是承认了吗？”

项少龙故意气她道：“谁告诉过你鄙人就是项少龙呢？”

赵致回心一想，他的确没有亲口承认过，但当时那一刻他的神态语气活脱脱就是项少龙，现在他又矢口不认，分明在作弄自己。

身后那不知是赵致的姊姊还是妹子的女子沉声道：“你若不是项少龙，我唯有立即杀人灭口，以免泄露我们的秘密。”

项少龙心中一震，终认出身后的女子是曾两次行刺赵穆的女刺客，第一次是差点误中副车，另一趟则发生在前晚，给自己破坏了。

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至此豁然而悟。难怪女刺客能潜入侯府，全因有赵致这内奸接应。

他叹了一口气道：“那我死定哩！因为鄙人根本连项少龙是谁都不知道，还以为致姑娘对我特别青睐……”

后面的女子厉声道：“你再说一声不是项少龙，我立即扳掣机栝！”

项少龙暗笑你若能射穿那些钢针才怪，冷哼一声，道：“我‘马痴’董匡从不受人威胁，也不会将生死放在心上，本人不是项少龙就不是项少龙，何须冒认，不信可来检验本人的脸是否经过化装？”

他这叫行险一博，赌她们做梦都想不到世间竟有这种由肖月潭的妙手炮制出来巧夺天工的皮面具，且这面具有天然黏性，与皮肤贴合得紧密无缝，连脸部表情都可显露出来，不懂手法，想撕脱下来并非易事。

赵致呆了一呆，来到近前，伸手往他脸上抚摸。摸抓几下，赵致果然脸色遽变，颤声道：“天啊！你真不是他！”

项少龙道：“我虽不是项少龙，但千万勿要发箭，否则定是一矢双雕之局。”

两女同时一呆，知道不妙。

项少龙在两女之间闪电般脱身出来，转到赵致身后，顺手拔出腰间匕首，横在赵致颈上，另一手紧箍着她那动人的小腹，控制局面。

女子举起弩箭，对正两人，却不敢发射。

项少龙带着赵致贴靠后墙，才定神打量这剑术和战略均厉害得教人吃惊的女刺客。

她比赵致矮了少许，容貌与赵致有七、八分相似，但更是白皙清秀。两眼神光充足，多了赵致没有的狠辣味儿，年纪亦大了点，身段优美得来充满了劲和力，此刻活像一头要择人而噬的雌豹。

项少龙微笑道：“这位姊姊怎么称呼？”

赵致不理利刃加颈，悲叫道：“大姊快放箭，否则不但报不了仇，我们还要生不如死。”

项少龙放下心来，知道赵致真以为自己是那“马痴”董匡，慌忙道：“有事慢慢商量，我可以立誓不泄露你们的秘密，本人一诺千金，绝不食言。”

两人不由面面相觑，此人既非项少龙，就绝没有理由肯放过她们，太不合情理了。

项少龙不让她们有机会说话，先以董匡之名发一个毒无可毒的恶誓，然后道：“大姊放下弩箭，本人立即释放令妹。”

那美女刺客悻悻然道：“谁是你大姊？”一双手却自然地脱开劲箭，把强弩连箭随手抛往一旁，爽快得有点不合情理。

项少龙心想这头美丽的雌老虎倒算干脆，收起横在赵致粉颈的匕首。就在此时，他看到此女向赵致打了个眼色，心知不妙，忙往横移，恰恰避开赵致的肘撞。

女子撮唇尖啸，同时抽出背上长剑往他攻来。

项少龙无名火起，自己为了不想杀人灭口，才好心发毒誓不泄出她们的秘密，可是她们不但不领情，还反过来要灭掉他这活口，血浪闪电离鞘而出。

蓦地门口那方异响传来，百忙中别头一看，暗叫了声我的妈呀，原来是一头大黄犬，正以惊人高速窜入门来，露出森森白牙，鼻孔喷着气，喉间“呜呜”有似雷鸣，朝他扑到，登时醒起刚才她撮唇尖啸，是为唤恶犬来助阵。

幸好项少龙以前受训项目之一，就是如何应付恶犬，虽未真的试过，但总尝过与比这头黄犬更粗壮的军犬纠缠的滋味，横剑一扫，荡开对方刺来一剑，矮身侧踢，刚好正中已扑离地面那恶犬的下颚处。

这头畜牲一声惨嘶，侧跌开去，滚倒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赵致亦不知由哪里找来佩剑，配合姊姊分由左侧和正面攻来，一时尽是森寒剑影。

项少龙深悉两女厉害，不过他早把《墨氏补遗》的三大杀招融会贯通，剑法再非昔日吴下阿蒙，趁恶犬尚未再次扑来，猛地闪到大姊身侧，使出浑身解数，一剑由上劈下。

那大姊大吃一惊，原来项少龙这一招精奥奇妙，竟能在窄小的空间不住变化，教人完全寻不出来龙去脉。猛咬银牙，以攻制攻，竟不理敌剑，往项少龙心窝闪电刺去，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格局。

项少龙心中暗赞，不过亦是正中下怀。他曾与她交过手，知她剑法走灵奇飘忽的路子，庸手与她对仗，怕连她的剑都未碰着便要一命呜呼。这也是女性用剑的特点，以免要和天生较强壮的男性比臂力。

当下变招横剑挥挡。“当”的一声脆响过处，美女刺客的剑给项少龙扫个正着。她要以攻制攻，就必须全力出手，有进无退，反予机会让项少龙全力与她硬拼一剑。

除了嚣魏牟和滕翼外，项少龙的腰臂力可说全无对手，她怎么厉害仍是个女人，受先天限制，两剑交击下，震得她手腕酸麻，骇然退了开去。

项少龙本以为可使她长剑脱手，岂知她终勉强捱撑过了，冷喝一声，往地上滚去。

赵致怎也想不到马痴剑术如此惊人，要冲上助阵时，刚好给退后的姊姊撞个正着，一起踉跄倒退。

这时那黄狗又回过头来，想扑向项少龙。

赵致惊叫道：“大黄！不要！”

项少龙此时早右手执起弩弓，左手捞起弩箭，以最敏捷的手法上箭瞄准，对着那头大黄。

这头犬非常机灵，亦曾受过两女训练，一见弩箭向着自己，低鸣一声，缩退至两女身后。

项少龙右手持弩，剑交左手，指着惊魂甫定的两女，微笑道：“大姊叫什么名字，让董某有个称呼。”

两女神色惊疑不定，缩在墙角，不敢动弹。在这种窄小的空间和距离内，要拨开以机栝射出的劲箭，简直是痴人说梦。

那大姊的骨头很硬，紧抿着嘴，没有答他，反是赵致冲口答道：“她叫田柔！”

项少龙愕然道：“不是姓赵的吗？”

赵致知说漏了嘴，脸色苍白起来。

项少龙与那田柔对视，心想她既姓田，说不定与田单有点亲族关系。赵穆一向与田单有勾结，否则不会和嚣魏牟暗中往来，想到这里，有了点眉目，故意扮作睁眉怒目地道：“本人原本有意放过你们两人，可惜你们竟是姓田的，我最憎恶就是这个姓的人，现在唯有抛开怜香惜玉之心，送你们回出娘胎之前那地方去，这么给你们一个痛快，应感激我才对。”

赵致盯着他手上的弩箭，颤声道：“你为什么这么恨姓田的人？”

田柔怒道：“致致！不要和他说话，他要杀便杀吧！”

项少龙暗怪这房子难道只得她姊妹二人，否则闹到这么厉害，仍不见有人出现，赵致那相依为命的“父亲”躲到哪里去呢？想到这里，只见那给赵致拉着的黄狗耳朵竖直起来，露出注意的神色。心中了然，喝道：“不准进来，否则本人立即放箭。”

两女愕然，想不到他竟然能察觉救兵无声无息的接近，登时泛起无法与这人对抗的虚弱心态。

项少龙望向赵致，道：“横竖你们死到临头，本人不须瞒你们，我之所以憎恨姓田的人，因为其中有一个人叫田单。”

两女呆了一呆，定神瞧他。项少龙缓缓移前，弩箭上下移动，教两女不知他要选择的位置。

一个诱人的想法在心中升起，只要他射杀田柔，再以飞针对付门外的人和赵致，可有十成把握迅速解决三人，那就一了百了，不用为她们烦恼。

门外一把苍老的声音喝道：“壮士手下留人，我家两位小姐的大仇人正是田单，大家是同一条路上的人。”

田柔和赵致齐叫道：“正叔！”

项少龙冷笑道：“这话怎知真假？本人故意告诉你们此事，就是要逼自己狠下心来好杀人灭口，否则若把这事泄出去，给与田单有勾结的赵穆知道，我哪还有命。或者你们尚未知道，田单这两天便要来邯郸，本人报仇的唯一机会亦到了，绝不容许给人破坏。”

两女为之动容，显是不知田单来赵的事。

田柔杏目圆睁，盯着他道：“你不是赵穆的同党吗？”

项少龙喝道：“闭嘴！谁是这奸贼的伙伴，只是为取得他的信任好对付田单，才虚与委蛇。唉！本人从未杀过女人，今晚只好破戒了。”

门外那正叔惊叫道：“壮士万勿莽撞，我们两位小姐的亲族就是被田单和赵穆两人害死的，这事千真万确，若有虚言，教老仆万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

项少龙扮出沉吟的模样，道：“你们和赵穆有深仇，此事不容置疑，可是这两人一在齐一在赵，怎会都成了你们的仇人？”

赵致忍不住热泪涌出，凄然叫道：“我家为田单所害，逼得逃来邯郸，哪知赵穆这奸贼竟把我们家族一百八十三人缚了起来，使人押去给田单，给他以酷刑逐一屠宰，这样说你相信了吗？”

田柔怒道：“不要求他！”

项少龙笑道：“你的名字虽有个‘柔’字，人却绝不温柔。”

田柔气得说不出话来。

项少龙再道：“为何又剩下你们三人？”

正叔的声音传入道：“老仆和两位小姐因来迟几天，所以得以避过此劫，七年来，我们无时无刻不在立志复仇，壮士请相信我们。”

项少龙松了一口气，有点为自己刚才动了杀机而惭愧，活在这视人命如草芥的战争年代里，实在很容易受到感染。

项少龙一扳机栝，弩箭“呼”的一声，在两女脸颊间电掠而过，射进墙内。

两女目瞪口呆，想不到他在这种时刻发箭，若目标是她们其中一人，定避不开去。

项少龙抛掉弩弓，剑回鞘内，微笑道：“你们的事本人绝没有兴趣去管，但亦请你们勿来破坏本人的计划。你们的真正仇人是田单而非赵穆，兼且现在赵穆有了戒备，再动手只是自投罗网，好好想想吧！像你们姊妹那么漂亮的女孩子，落到坏人手里，会发生比死还难过的奇耻大辱。言尽于此，告辞了！”

在两人注视下，项少龙大步朝向门口离开，与那叫正叔的老儒打个照面，才施施然走了。

第四章 如簧之舌

项少龙回到行馆时，离日出只剩下个多时辰，等把整件事说给滕翼听后，伸个懒腰打着呵欠。

滕翼赞叹道：“你这一手非常漂亮，反使赵致不再怀疑你是项少龙。不过照我看这妮子对真正的你并没有恶意，只是想要挟你去对付赵穆。”

项少龙失声道：“好意得要用那弩箭抵着我的背脊？”

滕翼道：“你两次坏了人家姑娘的行刺大计，那田柔这么好胜，自是想一挫你的威风。”

项少龙想起在郭家的山路调戏赵致时，她欲拒还迎的神态，确对自己大有情意，现在若她“误以为”占了她便宜的人是“董匡”而非项少龙，会是怎样的一番感受呢？

想起她“发觉”项少龙竟是“董匡”时，那失望的样子绝非佯装出来的。

滕翼笑道：“既是奉旨不用装勤力，不若大家都去好好睡一觉，管他娘的会发生什么事。”

项少龙一想也是，返回寝室倒头大睡，到乌果来唤醒他时，竟过了午饭的时刻，太阳都快下山。

这些天来，还是首次睡得这么酣畅。乌果道：“二爷在厅内等三爷吃饭！”

项少龙精神抖擞地爬起来，梳洗更衣后出去与滕翼相见，两人据案大嚼。

乌果在旁道：“雅夫人派人传来口讯，请三爷明晚到她的夫人府赴宴，到时她会派人来接你，希望你早点到她那儿去。”

项少龙这才记起她昨晚答应李园的宴会，当时还以为她随口说说，想不到竟认真起来。苦笑道：“你看我们来邯郸是干什么，差点晚晚都要去和那些人应酬。”

滕翼笑道：“应付赵穆不难，应付这些女人可就教你吃足苦头。”

项少龙道：“我真想大干赵雅一场，好泄心头之恨，可是这样定会给她把我认出来。正如你所说，只要她用鼻子一嗅，小弟便无所遁形，更何况这位男人的专家那么熟悉我的身体。”

滕翼摇头道：“我也为你的处境难过……唔！”神情一动道：“也不是全无办法，昨天我闲着无聊，到后园走了一转，其中有种草树，若把汁液榨出来，涂少许在身上，可发出近乎人体的气味，嗅起来相当不错，比女人用来薰衣的香料自然多了，这可解决气味的问题，假若你身上没有黑痣那类的特征，吹熄灯在黑暗中干她，说不定能瞒混过去。”

在一旁的乌果忍不住道：“三爷的家伙必然大异常人，一进去赵雅便会知道。”

滕翼和项少龙给他说得捧腹狂笑起来。

项少龙喘着气道：“你这么懂拍马屁，不过我只是说着玩儿，并非真要干她，更不值得如此冒险玩命。唉！那样把她当做泄愤、泄欲的对象，终是有点不妥。”

滕翼强忍着笑道：“不过那种叫‘情种’的草树汁，搽一点也无妨，那你就算和赵雅亲热些都没有问题，我立即着手炮制。”

乌果一呆道：“竟有个这么香艳的名字。”

滕翼自娶得善兰后，人变得开朗随和许多，伸手过去拍拍他肩头，叹道：“小子可学得东西了，这‘情种’有轻微的催情效用，女人很喜欢嗅，乡间小子如荆俊之辈，约会人家闺女时都爱涂在身上，不过必须以米水中和，否则会惹来全身斑点疹痕。你要试试吗？”

乌果兴奋地道：“回咸阳后定要找个美人儿试试。”

项少龙道：“还有什么事？”

乌果道：“武士行馆的赵馆主遣人送帖来，说明天的论剑会改在后天午时举行，请三爷务要出席。”

项少龙向滕翼道：“那另一个奸鬼李园太可恶，说不定我真要狠狠教训他一顿。”

这时有人进来道：“龙阳君来见三爷，正在外厅等候。”

项少龙愕然，苦着脸向滕翼道：“有没有什么叫‘驱妖’的汁液，让他一嗅便要避往天边去？”

滕翼哑然失笑道：“今天是老哥第一次不会羡慕三弟的艳福！”

见到威武的董马痴大步走出来，龙阳君以一个“他”以为最美的姿态盈盈起立，还照足女性仪态对他裣衽为礼。

项少龙看得啼笑皆非，又是暗自叫苦，笑着迎上去，道：“君上大驾光临，鄙人真是受宠若惊。”

龙阳君那对也似会说话的眼睛往他飘来，从容笑道：“本君今天来找董先生，实有事耿耿于怀，不吐不快。”

今天他恢复男装打扮，不过衣饰仍然彩色缤纷，若他真是女子，项少龙定要赞她妩媚动人，现在则是心惊胆战，若他的不吐不快是一箩筐的绵绵情话，天才晓得怎样去应付。

两人坐好后，龙阳君正容道：“本君认为董先生回归赵国的决定，实在太莽撞。”

项少龙为之愕然，但也暗中松了一口气，不解道：“君上何有此言？”

龙阳君见左右无人，才柔情似水地道：“我是爱惜董先生的人才，方不顾一切说出心中想法，赵国现在好比一口接近干枯的水井，无论先生的力气有多大，盛水的器皿和淘井的工具多么完善充足，若只死守着这口井，最终仍难逃井枯人亡的结果。”

项少龙心中一震，一向以来，他都不大看得起这以男色迷惑魏王而得居高位的家伙，现在听他比喻生动，一针见血指出赵国的形势，不由对他刮目相看。

故作讶然道：“赵国新近才大胜燕人，怎会是一口快将枯竭的水井？”

龙阳君微笑道：“垂死的人，也有回光返照的时候，太阳下山前，更最是艳丽。而这全因为赵国仍有两大名将硬撑大局，若此二人一去，你说赵国还能拿得出什么灵丹妙药来续命？”

项少龙道：“君上说的是否廉颇和李牧？”

龙阳君道：“正是此二人，廉颇年事已高，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近日便有谣言说他攻燕不力，孝成王一向对他心病甚重，所以眼下邯郸正有阵前易将之说，谁都不知会否重演长平一役以赵括换廉颇的旧事。”

不容他插话，龙阳君口若悬河续道：“至于李牧则忠直而不懂逢迎，做人不够圆滑，若遇上明主，此乃能得天下的猛将，可惜遇上孝成王这多疑善忌、好大喜功的人，又有巨鹿侯左右他的意向，最终不会有好结果。只可惜他漠视生死，仍恋战不去，否则我大魏上下君臣，必会倒屣相迎。”

他这么一说，项少龙立知魏人定曾与两大名将接触过，李牧拒绝了，却不知廉颇如何。这龙阳君真厉害，若只凭一番话便去了赵国军方两大台柱，赵国还不是任魏人鱼肉吗？

龙阳君见他听得入神，以为打动了他，再鼓其如簧之舌道：“董先生或者会奇怪本君为何如此斗胆，竟在赵人的首都批评他们。一来本君并不把他们放在眼内，谅他们不敢动我半根毫毛，更重要的是本君对董先生非常欣赏，不忍见你将来一番心血尽付东流，还要沦为亡国之奴。况且秦王与赵人间有深仇大恨，绝不会放过他们。良禽择木而栖，若先生肯来我大魏效力，本君保证优渥礼遇非是赵国可及，至少不会因李园这么一个尚未得势、在春申君下面做个小跑腿的家伙几句话，竟慌得差点要把先生逐走。”

项少龙心叫厉害，知道龙阳君在赵王身边布有眼线，所以才懂得把握时机，乘虚而入，游说他改投魏国。

不禁佩服岳丈乌应元的眼光，给了自己这马痴的身份。现时各国皆重马战，他这董匡正是各国梦寐以求的人才。

佯装感动地道：“君上这番话的确发人深省，鄙人定会仔细思量，还要向族人解说，但暂时……”

龙阳君见他没有断然拒绝，喜上眉梢，送他一个“媚眼”道：“奴家最明白男人的心事，董先生不用心急，最好探清赵国情况，当知奴家没有半字虚语。”

项少龙不由佩服他的游说功夫，寥寥几句话便道尽赵国的问题。叹道：“若董某不是赵人，这刻便可一口答应。”

龙阳君柔声道：“对孝成王来说，除赵家外，谁会是赵人呢？若换了不是赵穆和赵雅，于乌家一役之失利，早被他五马分尸。有才而不懂爱才，项少龙正是最好的例子，若非先生送来一千匹上等战马，不出一年，赵国再无可用之马。”

项少龙心想你的心真够狠毒，把我拉走，等若打断赵人的腿。

龙阳君压低声音道：“听说赵霸应李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要求，后天午时在行馆举行论剑会，只要先生点头，奴家可使人到时挫他威风，看他还敢否这么盛气凌人。”

项少龙心中大讶，每次说起李园，龙阳君都是咬牙切齿，照理李园这么高大俊秀，没理由得不到龙阳君的青睐，看来是李园曾严词拒绝过他，令他因爱成恨。又或是他不喜欢李园那种斯文俊俏型的美男子，而欢喜自己这阳刚粗豪的……嘿！自己想到哪里去了？

意外地龙阳君站起来，辞别道：“先生请好好想想，有答案便告诉奴家，那时再研究细节，务使先生走得欢欢喜喜。”

项少龙给他一忽儿“本君”、一忽儿“奴家”弄得头大如斗，忙把他送出大门，看着他登上马车，在数十名随从前呼后拥下去了，才苦笑回头。

无论如何，他再不敢小觑这不男不女的人。

龙阳君走后，项少龙偷得浮生半日闲，独个儿在大宅的院落园林间漫步，回想当日偷入此处初遇朱姬的醉人情景。

不论朱姬是怎样的人，他真的感到她对自己很有好感，那是装不来的。

忽然间，他有点惆怅和失落，也感到寂寞，而事实上他应比任何人都更满足才对，以一个现代人来到这陌生又非常熟悉的古战国时代里，他的生命比任何一个时代的人至少丰富一倍，因为他经验多了一个时代。

经过这几年惊涛骇浪的日子后，他连想东西的方式，所有的措辞和文字，都大致与这时代的人相若。

昨晚他想杀人灭口，辣手摧花，正是乌卓和滕翼两人认为是最合理的做法。幸好悬崖勒马，否则这辈子良心都要受到惩罚。想到这里，不禁暗自抹一把冷汗。

时值深秋，天气清寒，园内铺满落叶，在黄昏的暗沉里份外有肃杀凋零的气氛。

宴会有时也不错，在那些无谓的应酬和庸俗的欢乐里，很容易就可在自我麻醉中浑然忘我。

无由地，他强烈思念着远在秦国的娇妻美婢，想着她们朝夕盼望他归去的情景，不禁魂为之销。

忍不住随口拈来李白的名诗，念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鼓掌声在后方近处响起。

项少龙吓了一跳，猛然回过身来，见到滕翼伴着一身盛装、美得像天上明月的纪嫣然，一起瞪大眼睛看着自己。

这俏佳人秀目异采连闪，美丽的小嘴正喃喃重复这两句绝诗。

项少龙大感尴尬，迎了上去，道：“嫣然你这个样儿来见我，怎瞒得过别人的耳目？”

滕翼道：“嫣然现在是到王宫赴赵王的宴会，路过行馆忍不住进来看你，根本没打算瞒人。嘿！你刚才念出来那两句诗歌真是精彩绝伦，好了！你们谈谈吧！”识趣地避开。

纪嫣然妩媚一笑，投入他的怀抱，赞叹道：“今天李园拿了他作的诗歌出来给我看，嫣然已非常惊异他的天分，甚为赞赏，可是比起你刚才那两句，李园的就像小孩子的无聊玩意，有谁比你剖画得更深刻动人呢？嫣然甘拜下风。”

项少龙老脸一红，幸好纪嫣然看不见，紧接着她的话道：“不要夸奖我了，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纪嫣然心中剧震，离开他怀抱，定神看着他道：“天啊！你随口说出来的话总是这么精彩奇特，还记得你那句‘绝对的权力，使人绝对的腐化’，一句话道尽了现今所有国家的问题，连韩非公子都没有这么深刻的警句。”说罢情不自禁献上热吻，差点把他融化。

唇分后，纪嫣然神魂颠倒地道：“项郎啊！作一首诗歌送给人家吧！由人家配上乐章，势将成千古绝唱。”

项少龙心中苦笑，恐怕没有哪首诗他能由头念到尾，怎能拿来应酬美人儿，而且占别人的创作为己有，等同侵犯版权，用口说说也还罢了，若真传诵千古，岂非预先盗了别人的创作，苦笑道：“世上无一物事不是过眼云烟，千古传诵又如何？”

纪嫣然娇叹一声，伏倒他身上，娇嗔道：“少龙呀！你真害死人家哩！今晚嫣然除了想着你外，还有什么好想呢？偏又不可和你在一起。人家不理你了，由明天开始，你要公开来追求我，让嫣然正式向你投降和屈服，这事你绝不可当做是过眼云烟。”

再叹道：“过眼云烟！多么凄美迷人，只有你才能如此随手拈来便成天然妙句。”

项少龙心中叫苦，这叫愈弄愈糟，异日她逼自己不断作诗填词，自己岂非成了文坛大盗。

纪嫣然戚然道：“嫣然走哩！邹先生在马车上等我，这样吧！你若作好诗文，我便配乐，只唱给你一个人听，我知嫣然的夫婿既不好名，也不好利。唉！名利的确教人烦恼，若没有人认识纪嫣然，我便可终日缠在你身旁。”又微微一笑道：“不准动！”

蜻蜓点水般吻他一下，翩然去了，还不忘回眸一笑，教项少龙三魂七魄全部离窍至不知所终的境地。

回到内宅，滕翼道：“现在我才明白为何纪才女给你手到擒来，那两句实是无可比拟的杰作，比之《诗经》更教人感动。那些诗歌你定然很熟悉了。”

项少龙暗忖除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两句外，老子对《诗经》一窍不通，只好唯唯诺诺应了。

滕翼道：“孝成王这昏君真教人心灰，若你真是‘马痴’董匡，现在应立即溜掉。你看他因怕了李园，今晚宴请嫣然，有点头面的人都在邀请之列，独把你漏了。”

项少龙恍然大悟，难怪龙阳君匆匆走了，原来是要到赵宫赴宴。笑道：“难得有这样的闲暇，我们不若到这里的官妓院逛逛，不醉无归。”

滕翼肃容道：“官妓院内大多是可怜女子，三弟忍心去狎弄她们吗？”

项少龙想起素女，大感惭愧道：“二哥教训得好！”

滕翼点头道：“你真是难得的人，这么肯接受别人的意见，来吧！我们出去随便走走看看，亦是一乐。”

两人坐言起行，出宅去了。步出行馆后，两人朝邯郸城最热闹的区域悠然闲逛。

街上行人稀疏，有点暮气沉沉的样子，比他们离邯郸前更是不如。

乌家事件对赵人的打击深远之极，而这赵人的首都则直接把事实反映出来。

赵人对秦人的恐惧是可以理解的，长平一役的大屠杀早把他们吓破了胆。

郭纵家业雄厚，当然不可说走就走，但平民百姓哪理会得这么多，找个借口溜出城外，可逃到乡间或索性到别国去。

这种迁徙对中华民族的团结有正面的作用，使“国家”的观念日趋薄弱，有利大一统局面的出现。

现在的七国争雄，有点异姓王族各争短长的意味。

滕翼的话惊醒了他的驰想，只听他道：“有人在跟踪我们。”

项少龙机警地没有回头，沉声道：“多少人？”

滕翼冷静地道：“至少七至八人，身手相当不错。”

项少龙苦思道：“怕就是昨晚在宅外监视我们的人，邯郸谁会这么做呢？”

滕翼微笑道：“抓一个来拷问几句不就清楚了吗？”

项少龙会意，随他转进一条僻静的小路去，两旁是枫树林，前方有条石拱桥，跨越横流而过的小河，对岸才再见疏落有致的院落平房。

尚未走到小桥处，后方急遽的足音响起，有人喝道：“董匡停步！”

项少龙和滕翼相视一笑，悠闲停步转身。

只见二十多名骠悍的剑手，扇形包围过来，有些由枫林绕往后方和两侧，把他们圈在中心。

项少龙定神一看，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心中一动，喝道：“李园有本事就自己来杀我，为何却要派你们这些小喽啰来送死？”

众剑手齐感愕然，看样子是给项少龙一语中的，揭破他们的身份。

那些人仍未有机会反驳，两人趁对方心分神摇的好时机，拔剑扑出。

剑啸骤起。

那些人想不到对方要打就打，先发制人，仓促拔剑招架。

项少龙一声冷哼，发挥全力施展杀招，首当其冲的敌人给他荡开长剑时，立中一脚，正踢在小腹处，那人惨嘶中似弯了的河虾般倒跌开去。

滕翼那方响起连串金铁交鸣的清音，兵刃坠地和惨叫接连响起，自是又有人吃了大亏。

项少龙一招得手，却不敢怠慢，这些人都是经验丰富的好手，虽交锋之始失利，却无人退缩，两把长剑如风雷疾发般由左右两侧攻来。

项少龙继续逞威，移往右侧向那特别粗壮的大汉横剑疾扫，“当”的一声，那大汉毫不逊色硬挡他一剑。

项少龙心叫痛快，使出《墨氏补遗》三大杀招的“以攻代守”，猛劈入对方剑光里，那人亦是了得，移后避了开去。

左方长剑贯胸而来，项少龙使个身法，避过对方凌厉的一击。此刻他若拔出飞针施放，敌人定难逃大劫，可是他却要克制这诱人的想法，因为除非能尽歼敌人，再毁尸灭迹，否则可能会给赵人在这方面识破他是项少龙。

这个想法闪电般掠过心头的当儿，长剑在腰后掠至，项少龙反手回剑，重重砍在对方长剑近把手处。那人远比不上刚才的壮汉，虎口爆裂，长剑亦给锋利的血浪砍开一个缺口，脱手坠地。

项少龙硬撞入他怀里，好避过壮汉再次扫来的一剑，手肘重击在那人胸肋处。

肋骨断折的声音随肘传来，敌人口鼻同时溅出鲜血，抛跌往外，撞倒斜刺里冲上来的另一敌人。

“当！”

项少龙架着了壮汉的一剑，忽地矮身蹲下，横脚急扫。

壮汉哪想得到有此奇招，惨呼一声，先是两脚离地而起，变成凌空横斜，再重重往地上掉去。

此时又有长剑交击而至，戮力围攻。这批人确是悍勇非常，教他应付得非常吃力。

若没有滕翼在旁，只他一人，可就胜败难测。

他无暇再伤那壮汉，展开墨子剑法的守势，硬把另三人迫在剑光之外。

此时滕翼闷哼一声，撞在他背脊处，显是吃了点亏。

项少龙百忙中回头一看，见到他那方面的敌人已有三个倒在地上，但仍有五、六人状如疯虎般扑上来，猛攻滕翼，喝道：“进林内去！”

一剑扫开众敌，飞脚再伤一人时，给人在左肩划了一剑，虽没伤及筋骨，但血如泉涌，染红了衣衫。

滕翼一声暴喝，磕飞其中一人的兵刃，铁拳挥打，那人面门中招，立时晕倒。

危机骤减，两人杀开血路闪入林内。

众敌给他们杀得心胆俱寒，哪敢追去，一声呼啸，扶起伤者，逃往小桥另一方。

滕翼待要追去，给项少龙拉着，笑道：“由他们走吧！抓到人还要多做一番无谓功夫，最后还不是动不了李园吗？”

滕翼道：“你受伤哩！”

项少龙也查看他左腿的伤口，笑道：“只比你严重少许，算什么呢！不过这批剑手的确厉害，难怪李园如此气焰逼人。”

滕翼哈哈一笑，道：“我们是有点轻敌了。”

项少龙搭着他肩头，嘻嘻哈哈回家去也。心中却想着李园看到手下折兵损将而回的难看脸色。

第五章 倩女多情

项少龙包扎好肩头的伤口，索性不穿上衣，只在外面披着一件长褂，在书斋的长几上练字。

来到这时代，首先要克服的是语言、口音和说话方式、习惯、遣词用字等问题，不知是否他特别有天分，又或是别无选择，半年多他便可应付过来。

不过写字嘛！到几年后的今天他的书法仍不可见人，这种介乎篆、隶之间的古文字，确实把他难倒，尤其要在竹简和布帛上书写，更是个大问题。

幸好练书法可以视为乐趣，趁现在没有乌廷芳等缠他，正好偷闲练习。

当完全沉醉在那笔画的世界中时，乌果进来道：“赵致姑娘找三爷。”

项少龙早猜到她会来找他，欣然道：“请她进来吧！”

乌果眼睛落到他歪歪斜斜、忽粗忽细、有如小孩练字的书体处，犹豫着道：“要不要小人先给三爷收拾好东西，才请她进来。”

项少龙知他已很谨慎地用最婉转的方法提醒他，这手字绝不可让人看见，笑了起来，道：“我是故意写得这么难看的，好让人知道董匡是个老粗，我真正的字凤舞龙翔，你见到包准要叫绝呢！”

乌果一拍额头道：“三爷想得真周到，否则就算未写过字的人拿起笔来，也不至于写成这样子。”又犹豫道：“三爷是否过分了点？”

项少龙为之气结，乌果确相当有趣，笑骂道：“快给我去请人家姑娘进来！让人久等就不好了。”

乌果知他生性随和，从不摆架子，对上下每个人都是那么好，早和他笑闹惯了，闻言施礼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乌果领着赵致来到他身后，项少龙仍背着门口，向着窗外月夜下的花园，先吩咐乌果关门离开，才向赵致道：“来！坐到我对面来。”

他专心写字，赵致在他几子对面盈盈席地坐下，一对美目落到他虫走蛇游的歪斜字体上，“啊”的一声叫了起来。

项少龙掷笔笑道：“老粗的字就是那样子的了！赵姑娘切勿见笑，噢！鄙人应称你田姑娘才对。”

赵致垂下脸，有点不敢和他对视，旋又嗔怪地白他一眼道：“你这人真糊涂，谁说人家姓田呢？”

项少龙愕然道：“不是姑娘亲口告诉我的吗？为何这么快忘记，不要明天连董某都不记得了！”

赵致横他一眼后，拿起笔来疾书了一个“善”字，秀丽端正，与出自项少龙手笔的那些字体有若天壤云泥之别。

项少龙尴尬地道：“原来是我听错了。不过却是错有错着。”接着虎躯一震，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来。

赵致却误会了他的意思，凄然道：“你终于知道我爹是齐国的大夫善勤，他一心想助大王理好朝政，却被田单这奸贼认为爹要削他的权，随便弄些证据说他谋反，害得我们全家连夜逃来邯郸，以为赵穆会念着一向的交情收容我们，岂知……”

项少龙想到的却是嫁了滕翼的善兰，她的身世滕翼自然一清二楚，不用直接问赵致，以免泄出秘密。

项少龙道：“赵霸和你是什么关系？”

赵致拭去眼角的泪珠，道：“什么关系都没有，不过他是正叔的好朋友，正叔乃赵国大儒，幼年时曾随他亲娘在我家为仆，到今天仍以仆人自居，若非他收容我们姊妹，我们都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早当他是爹，你还是当人家是赵致吧！”

项少龙索性问个一清二楚，道：“为何姑娘竟会为赵穆训练歌姬？”

赵致道：“师父与郭纵有深厚的交情，郭纵想找人教她的歌舞姬剑舞，师父推荐我，赵穆见我教得不错，要我也到他侯府去训练他的歌舞姬。我们还以为有机会报仇，却一再给你救了他。”

项少龙道：“你那大姊的身手这么厉害，是否赵霸教出来的？”

赵致摇头道：“大姊自小便是有‘稷下剑圣’之称、自号‘忘忧先生’的曹秋道大宗师的关门弟子，我留下来跟正叔，她却潜回齐国随曹公习艺，曾两次刺杀田单都没成功，给逼紧了，最近才避到这里来，今天田单来赵，真是天赐的良机。”

项少龙奇道：“姑娘今天为何这么合作，有问必答，还言无不尽？”

赵致俏脸微红道：“因为人家感激你哩！竟以德报怨，你是个好人嘛！”

项少龙笑了起来，挨到椅背，伸个懒腰，立时展露壮健结实的胸肌和缠扎肩肋的多层药帛。

赵致骇然道：“你受了伤！”接着别过脸去赧然道：“你在家总是不爱穿衣服吗？”

项少龙若无其事地道：“姑娘不惯面对我这种粗人哩！”

赵致下了决心似的转过脸来，含羞瞧着他道：“不！先生智计、身手均高人一等，我们姊妹都很佩服你。”

项少龙失笑道：“不要代乃姊说话，我才不信她会佩服人。”

赵致露出讶然之色，点头道：“你真了得，一眼看穿她的性格，她的确没有说佩服你，不过我却知道她心底里对你另眼相看，只是嘴巴仍硬撑着罢了。人家来找你，她也没有反对。”

项少龙不解道：“你不用陪师父出席赵王的宴会吗？为何还有空来找我？”

赵致道：“正因所有人都到了王宫，我才要溜了来，那纪嫣然魅力惊人，人人均为她神魂颠倒，若她真肯弹奏一曲，或唱一阙歌，我看更不得了。”

项少龙驰想着刻下正在王宫内上演的好戏，暗忖若由我这老粗公然追求纪嫣然，结果又得了手，定然是满地破碎的眼镜片，假若古人亦会戴上在这个时代不会存在的眼镜的话。

赵致见他现出古怪笑容，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噢！为何今晚宴会没你的份儿？人家仍未问你，田单和你有什么深仇呢？”

项少龙摊手苦笑道：“你想我先答你哪个问题？”

赵致眼光不由又落到他坟起闪亮的胸肌，吓得忙把目光移开，叹道：“你这人就像一个谜，教人摸不清、猜不透，假若你是项少龙，则一切都合理了。”

项少龙道：“我知项少龙是谁哩！只想不到致姑娘也是他的女人，这人真是风流。”

赵致俏脸转红，白他一眼道：“人家不单和他没有关系，他最初还可说是我的仇人，唉！”

项少龙奇道：“致姑娘为何叹气呢？”

赵致意兴索然道：“我也不知道，总之是有些心烦。”

项少龙若无其事地道：“你既不是他的女人，就不要想他好了，横竖董某人既抱过你又亲过你，致姑娘不如从我吧！”

赵致为之愕然，接着整张脸熊熊烧了起来，“啊”的一声后猛摇头道：“不！不！唉！对不起！”

项少龙皱眉道：“我是老粗一名，不懂讨好女人，初时还以为致姑娘对我有意，岂知是一场误会。有什么对不起的，不爱从我便算了。”

赵致垂下头去，神情不安，玩弄着衣角，轻轻道：“你不会因此事恼人家吗？”

项少龙哈哈一笑，道：“他娘的！我老董怎会是这种人。不过你既不是我的女人，便是外人，爹教过我逢外人绝不可说真话，你休想董某告诉你什么事。”

赵致给他弄得糊涂起来，无可奈何负气道：“不说便算，我要走哩！”

项少龙再次提笔写字，心不在焉地道：“致姑娘请！不送了！”

赵致像身子生了根般动也不动，大感有趣地看着他，道：“你生气了！”

项少龙故意不望她，道：“给女人拒绝难道还要庆祝吗？致姑娘若再不走，说不定我会强把你抱入房内，那时你不愿意都没办法。”

赵致吓得站了起来，嗔道：“你这人哩！哪有这么蛮不讲理的，人家是低声下气来向你道歉和商量，你却这般待人。”

项少龙搁笔停书，抬头瞧着这人比花更娇、色比胭脂更艳的美女，瞇着眼上下打量道：“我是个正常的男人，你是个可滴出蜜来的甜妞儿，这处是个无人的静室，你说董某应怎样待你才对？”

赵致受不住他的目光，气鼓鼓道：“你再这样，人家真的要走了！”

项少龙放下笔来，笑道：“我明白姑娘的心意，难怪人家说女人无论心内怎么千肯万肯，但嘴巴只会说奴家不肯。”

赵致骇然离座移到门旁，才松了一口气道：“你再这样对我，赵致会恨死你的。”

项少龙转过身来，洒然道：“恨即是爱，唔！这名句是谁教我的，想不到我董匡终于成功了。唉！以前想找个恨我的女人都没找到。”

赵致大嗔道：“除了马外，你还懂什么呢？”

项少龙定神想了想，道：“本来除了马外我真的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不过那晚抱过姑娘后，才知女人的身体这么柔软迷人，嘿！”

赵致终于吃不消，猛一跺足，恼道：“人家恨死你哩！”推门逃去。

项少龙看着关上的门，叹了一口气。

他是故意气走赵致，否则说不定会给她揭破他的秘密，尤其当荆俊回来后，这小子定会在她面前露出马脚。

纵使荆俊神态没有问题，可是赵致曾与他多次接触，很容易可看穿他只是多了个面具，其他身形、动作均会露出破绽。

她不像田贞，想的只是要和他在一起，若被她姊妹利用感情来要挟，要他助她们完成愿望，那就糟了。

不过若她两姊妹冒险去行刺田单，亦是非常头痛的事，但一时亦想不到两全其美的方法。

想到这里，站了起来，往找滕翼，好弄清楚善兰与她们的关系。

次日项少龙起床后，仍是清闲如故。心中好笑，自己一下子由炙手可热的大红人，变成个闲角色，门庭冷落，想不到李园这人如此有影响力。若他是真的董匡，还不萌生去意才怪。

与滕翼谈过后，果然证实善兰是赵致的二姊，齐人见她生得美貌，收入宫院，加以训练，用来当做礼物送人。

午饭后，赵穆赴宫见孝成王，路经行馆顺便进来见面。

在幽静的内轩里，项少龙说出被袭的事。赵穆沉吟片晌，道：“定是李园遣人做的，别的人都没有理由要对付你。”

项少龙早猜到这点，只是希望由赵穆自己口中说出来。

赵穆道：“李园为纪嫣然神魂颠倒，最不好是那天纪才女与你同席，又言谈融洽，已招他妒忌，故在孝成王面前大施压力排挤你，这事牵涉到两国邦交，偏又在这种要命的时刻，我也很难说话。唉！纪才女昨天又来找过你，不要说李园妒忌得要命，邯郸城中自问有点资格追求她的人亦无不眼热呢！”

再叹道：“这美人儿确是人间极品，昨天一曲洞箫，与席者无不倾倒，李园还哭了出来，若能把她收到私房，你说一个男人还能有什么更大的奢求呢？”

项少龙默然无语。

赵穆忍不住问道：“她昨天来找你有什么事？”

项少龙故作苦笑道：“若我说她看上我，侯爷相信吗？”

赵穆嘿然道：“当然不信。”

项少龙颓然道：“我也很想她来找我是因情不自禁，可惜只是因马儿病了才来请教鄙人。”

赵穆暗忖这才合理，释然道：“我也要走了，这几天出外多带几个人，莫要让李园有机可乘。我们的事亦要待六国合纵的事定下来后才能进行，暂时不要有任何行动。”

项少龙陪他往府门走去。

赵穆显然心情甚佳，笑道：“纪才女不知是否动了春心，这两天更是娇艳欲滴。最想不到的是今晚雅夫人的宴会她竟肯赏脸，与她在大梁时躲在闺中半步不离的情况大相径庭。现在邯郸人人摩拳擦掌，希望能夺美而回，这比在战场大胜一场更使人渴想。”项少龙皱眉道：“那今晚岂非又是人头攒动？”

赵穆哑然失笑道：“人头攒动？这形容非常精彩。你的词锋可能比苏秦、张仪两位著名雄辩之士更了得。那天一番话逼得李园无辞以对，人人对你刮目相看，那骚蹄子赵雅都给你撩起春心，只要加把劲，今晚说不定可登堂入室呢！嘿！这荡女在榻上的迷人处，只有试过的才知道。”

项少龙差点想掩耳不听，幸好已来到主府前的广场，只见侯府的家将足有过百人，蒲布等人首次出现其中。

赵穆冷哼道：“终有一天会给本侯拿着那女刺客，那时我会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批人都是我调升的近卫，忠诚方面绝无问题，不过若有失职，我会像以前那批饭桶般把他们全部处死。”

项少龙心中凛然，此人生性残忍，教人骇栗。所有人包括自己在内，只是他可随意舍弃的工具，若让他当上一国之君，臣子和人民都有得好受。

不过今天却是有利无害，至少使蒲布等人更接近他。

赵穆走后不久，雅夫人派来接他的马车到达，来的还是赵大。

对赵大他比对蒲布等人更信任，把他请入内轩，笑道：“赵大你不认得我了吗？”

赵大心中剧震，往他瞧来，失声道：“项爷！”慌忙跪下。

两人这时相认，均有恍若隔世的感觉，赵大感激涕零，唏嘘道：“小人们一直在盼项爷回来，本想溜去咸阳寻项爷，但又舍不下夫人。”

项少龙要他坐下后，道：“今天我绝不可泄露身份，否则必是全军覆没，所以你要连几位兄弟都瞒过。”

赵大道：“项爷放心，就算把我赵大千刀万剐，绝不会吐半句关于项爷的话出来。项爷这么信任小人……”说到这里，眼都红了，再说不下去。

项少龙道：“今天事成，你们随我回咸阳吧！邯郸再非你们久留之地。”

赵大先是大喜，随之神情一黯，猛下决心似的跪下去，呜咽道：“项爷请原谅夫人！她心中到现在仍只有你一个人，她……”

项少龙把他扶起来，感动地道：“我明白你的忠义，不过有很多事情是勉强不来，看事情怎么发展吧！是了！韩闯这两天有没有在夫人处留宿？”

赵大的表情不自然起来，道：“夫人这两天没有见韩侯，但楚国的李园先生却来了一趟，夫人请他到小楼说话，他盘桓个多时辰才走。项爷！夫人这么做，只是想藉别人来忘记你，这些日子来，我们从没有见过她真正的笑容。”

项少龙心中大怒，李园根本心不在赵雅，只是藉她来宣泄纪嫣然对自己另眼相看的仇恨，而赵雅则是不知自爱。

赵大惶然道：“项爷！小人说的都是真话。”

项少龙正容道：“一对脚踏两条船最是危险，赵大你最好由今天开始，全心全意跟随我项少龙。赵雅善变难测，我总不能把所有人的生命拿去放在她手里，若她再出卖我们，今天哪还有翻身的机会。”

赵大吓得跪下去，惶然请罪。

项少龙又把他拉起来，劝勉一番后，过去找滕翼帮忙他涂上“情种”的药液，才随赵大往夫人府去。

途中愈想愈恨。现在除赵穆外，他最憎厌的就是李园这个卑鄙恶毒的小人。忍不住又怪赵雅禀性淫荡，意志不够坚定。既向他这马痴示好，又不断与别的男人勾三搭四，禁不住起了惩戒她的心。

对付两人最好的方法，自然是心中的女神纪嫣然。想到这里，整个人又再度充满勃勃生机。

第六章 卑鄙奸人

项少龙抵达那天初次来夫人府时等候赵雅的大厅，那些珍玩饰物依然如前布列柜内架上，但他已换过完全另一种心境。

她为何不把他请到那清幽雅静的园内小楼处，厚李园而薄待自己，那不如索性不要他这么早到。

若不论人格，李园确是女人理想的深闺梦里人，纪嫣然亦曾被他的文采打动，可惜他却是这么样的人。

思索间，雅夫人盈盈而至，伺候身旁的女侍施礼告退。

项少龙这时心中想着为何小昭等诸女一个不见，雅夫人来到他身旁席地坐下道：“董先生赏脸早临，舍下蓬荜生辉。”

项少龙往她看去。这成熟的美女容光焕发，眉眼间春意撩人，体态娇柔，引人至极。

她愈是美艳动人，他心中愈有气，猜到是因受到李园的滋润，恢复了春意生机。

粗声粗气地道：“夫人的府第胜过王公侯爵居所，何来蓬荜之可言。”

赵雅听得皱起秀眉，哪有人会把礼貌的客气话当是真的，虽心中微有不悦，却没有像以前般轻易被他气坏，当然是因为这时内心还充满李园的爱情，不以为意道：“先生在藏军谷的牧场进行得如何？”

项少龙为之愕然，他何等灵锐，一看赵雅这时神态，便知李园已成功夺得她的芳心，甚至把“项少龙”都暂时忘掉，所以才恢复了以前的风采。

这本应是值得高兴的事，至少赵雅因心有所属暂时不会来缠他，偏是心中很不舒服，很想伤害她，看她难过。

旋又压下这冲动，微笑道：“今天不谈公事，夫人为何着鄙人早点来此呢？”

这回轮到赵雅无辞以对。

她这样做自是因为对这马痴颇有点意思，只不过眼下因李园的忽然闯入，独霸了她的芳心，至少在此刻是如此，所以再没有原先那种贪欲的心情。

她仍派人去将马痴早点接来相见，是因内心深处渴望能与他在一起。这董匡别有一股粗豪又充满哲理思想的独特气质，既霸道又温柔，合起来形成一股对她非常新鲜刺激的感觉。和他在一起，从不知他下一刻会说些什么话，或做出什么出人意表的行为。而他对自己又是若即若离，似不把她放在心上，但又像对她很有兴趣。总言之，有他在身旁，她再没有余暇去想别的事。

这种感觉，李园亦无法给她。

与李园胡混厮磨，她总忍不住要把他当成项少龙，但这个在某方面酷肖项少龙的粗汉，反使她忘记一切。

若与他欢好亲热，会是什么滋味呢？

想到这里，自己都吓了一跳，暗里自责，为何见到他后，李园本来强烈的印象立时转淡了出去？

项少龙见她脸色明暗不定，怒气上涌，霍地起立。

赵雅吓了一跳，抬头不解地往他望去。

项少龙沉声道：“夫人是否爱上李园那小子，所以现在对鄙人才变得那么冷淡？”

赵雅娇躯一震，惊呼道：“噢！不！”此刻她已无暇推断对方为何能一针见血地说出她的心事。

项少龙微笑道：“那也没有什么关系，但假设李园偷的是董某人的宝马，我绝不放过他。”一伸懒腰，“哈”一声笑道：“我还是先到街上逛逛，待会儿再来参加晚宴，免得大家你眼望我眼，不知说什么话题才好。”

赵雅给他弄得六神无主，站起来娇嗔道：“董先生！你留点面子给赵雅好吗？人家在你心中竟及不上一匹马儿吗？”话才出口始知犯了语病，这岂非把自己当做是他的马儿吗？

项少龙淡淡看她一眼，暗感快意，转身朝厅门举步，若无其事地道：“那小子偏爱和老子作对，好！便让董某人一显手段，把纪嫣然抢过来，让他尝尝被人横刀夺爱的味儿。”

赵雅本要追他，听到纪嫣然三字后愕然停下。

可是她却不敢取笑他，因为他语气里透出强大无比的信心，教人感到他说得出来，一定可以做得到。

到项少龙消失门外，她心中仍念着“横刀夺爱”四个字。

唉！他用语的新鲜和精彩，确可与项少龙平分春色。忽然间，她知道李园仍未可完全代替项少龙。

想到这里，意兴索然，再不愿想下去。

置身邯郸的街道上，项少龙想起小盘登位后接踵而来的战乱，禁不住心生感慨。

于广阔的土地上，经过数百年的乱局后，终到了历史上分久必合的大变时刻，而他这“外来人”却一手促成转变。假设他没有来，这些事会否不发生呢？任他如何智计过人，剩是此问题想想都教他头痛。

“董兄！”

听到呼唤，项少龙先是心中茫然，一时想不起董匡是自己，然后始醒觉过来，回头望去。

原来是来自韩国的平山侯韩闯，身旁还有七、八名亲随，一看便知是高手，人人精神饱满，体型骠悍，虽及不上项少龙的高度，但已极是中看。

项少龙讶道：“鄙人还以为只有我爱逛街，想不到平山侯亦有此雅兴。”

韩闯脸色阴沉，没有立即答他，等来到他身旁时，亲切地挽着他手臂，边走边道：“来！我的行馆就在转角处，到我处再说。”

项少龙受宠若惊，想不到他对自己原本冷淡的态度会来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由南辕到了北辙。

身不由己随他进入行馆，到厅里坐下后，十多名剑手仍立在四周没有离开，弄得气氛严肃，颇有点黑社会大哥谈判的味儿。

韩闯连一般斟茶递酒的礼貌招呼都省去，沉声道：“李园真混账，半点面子都不给我们，公然来剃本侯的眼眉，可恶之极。”

项少龙恍然大悟，原来他一直派人留心赵雅，见李园主动去找她，逗留一段足够做任何事的时间后，才肯出来，故而暴怒如狂，竟把自己这另一情敌当做是同一阵线的人，不过亦可说韩闯自问外貌、身份、权势均胜过他董匡，所以并不将他视作劲敌，李园却是另一回事了。

由此看来，韩闯对赵雅是认真的，甚至想把她带回韩国，好在私房随意享用，不过这理想如今被李园破坏。一时间找不到可说的话回答。

韩闯眼内凶光闪闪道：“董兄为何不到一盏热茶的工夫就溜出来？”

项少龙暗忖他定是正要去赵雅处兴问罪之师时，见到自己神情恍惚的走出来，才改变心意，追着扯了他回来。

冷哼一声，道：“董某最受不得别人冷淡和白眼，不走留在那里干啥，操他奶奶的娘！”

韩闯感同身受，闷哼道：“我平山侯一生不知见过多少人物，却未见过这么嚣张的小子，他算什么呢？还不是凭妹子的姻亲关系。真不明白春申君为何这么看重他，若李嫣嫣生不出儿子来，我看他还有什么可凭恃的？”

项少龙到现在仍不明白他扯自己到这里来有什么用意，以他这类位高权重的人，实不用找他这种闲人来吐苦水。

韩闯脸上阴霾密布，狠狠地道：“本侯为了不开罪楚人，免影响合纵大计，已克制着自己不去和他争纪才女，岂知他连赵雅都不放过，难怪自他来后，赵雅这淫妇便对我爱理不理。”

项少龙这才知道韩闯竟迷恋得赵雅这般厉害，叹道：“天下美女多的是，侯爷不要理她好了。所以鄙人偏爱养马，你对马儿好，它们也就对你好，绝无异心，不像女人和小人般难养也。”

韩闯默然顷刻，竟笑了起来，拍拍他肩头道：“和你说话真有趣，不过这一口气定要争回来。李园大言不惭，我倒要看看他的剑法如何厉害？”

项少龙吃了一惊道：“侯爷明天不是亲自下场吧？”

韩闯嘴角逸出一丝阴险的奸笑，双目寒光烁动，压低声音道：“本侯怎会做此蠢事，我是早有部署，就算教训了李园，也教他不会知道是我出的手。”

项少龙知他这类玩惯阴谋手段的人，绝不会把细节和盘托出，肯把心意告诉自己已是视他为同路人，故意捧他道：“开罪侯爷的人真是不智。”

韩闯颓然挨在椅背上，无奈道：“我们对楚人早死心了。一直以来，我们三晋与秦国打生打死，他们总是在扯我们后腿，谁说得定李园会否将我们合纵的事通知秦人，那时若秦国先发制人，首当其冲的就是敝国。唉！我实在不明白赵王为何这么巴结他？”

接着瞧着他道：“董兄是否明白为何孝成王忽然对你冷淡起来，昨天的宴会都没有请你出席？”

项少龙故意现出忿然之色，点头道：“还不是因李园这小子！”

韩闯亲热地一拍他肩头道：“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敝国的欢迎之门，永远为董先生打开，若要对付李园，本侯可为先生做后盾。”

项少龙心中暗笑，他笼络自己的目的，是要借他之手对付李园，佯装感激道：“鄙人会记着侯爷这番话。”

韩闯沉吟道：“我看纪嫣然终究会给他弄上手，若能把这绝世美女由他手上抢过来，那会比杀他更令他难受。”

项少龙叹道：“纪才女岂是这么易与，我看李园亦未必稳操胜券。”

韩闯阴阴笑道：“若要使女人就范，方法可多着哩！例如给她尝点春药，哪怕她不投怀送抱。不过想要和纪嫣然有单独相处的机会绝不容易。但她似乎对董兄的养马之术另眼相看，说不定……嘿！董兄明白我的意思哩！”

项少龙心中大怒，暗叫卑鄙，这事不但害了纪嫣然，也害了自己。当然！那只是指他真是董匡而言。

像纪嫣然这天下人人尊敬崇慕的才女，若有人对她做出禽兽行为，还不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那时韩闯肯收留他才怪。

只看此借刀杀人之计，便知韩闯心术是如何坏了。

现在他开始明白六国为何终要被秦国所灭，像韩闯这种国家重臣，代表本国来邯郸密议谋秦，却尽把心思花在争风吃醋上，置正事于次要地位，怎算得上是个人物。

纵观所接触的韩、魏、赵、楚四国，尽是小人当道，空有李牧、廉颇、信陵君等雄才大略之士而不用。只不知燕、齐的情况又是如何？

韩闯打了个手势，立即有人递上一个小瓶子，韩闯把它塞入项少龙手内，以最诚恳的表情道：“本侯这口气全赖先生去争回来，女人很奇怪，纵是三贞九烈，若让你得到她身体，大多会变得对你千依百顺，纪嫣然是女人，自然亦不会例外。嘿！我真羡慕董兄哩！”

项少龙心中暗骂，却问明用法，把小瓶塞入怀里道：“我要看情况而定，唉！我对女人的兴趣其实不是那么大，女人怎及得马儿好？”

韩闯又再激励一番，说尽好话，才与他同往夫人府赴宴去。

项少龙待韩闯进府，在外面闲逛一会儿，迟了少许大模大样地步进夫人府。

夫人府主宅的广场停满马车，赵大把他领进府内，低声道：“刚才你走后，夫人闷闷不乐呆坐了很久，郭开来找她都不肯见，董爷真行。”

项少龙知他仍是死心不息，希望他对赵雅覆水重收，不过既是倾覆的水，怎还收得回来？

宴会设在主宅旁一座雅致的平房里，摆的是郭家那晚的“共席”，一张大圆几放在厅心，围布十多个位子。

郭家晚宴有份出席的人全部在场，包括那娇艳欲滴的郭家小姐。

项少龙本以为郭秀儿经过那晚后，再不肯见李园，现在看来又像个没事人似的。

除这批人外，还多出四个人来。

第一个当然是纪嫣然，还有赵致和郭开，另有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衣饰华贵，气度逼人，只是双目闪烁不定，予人爱用心机的印象。

尚未到入席的时间，大厅一边的八扇连门全张开来，毫无阻隔地看到外面花木繁茂的大花园，数十盏彩灯利用树的枝干挂垂下来，照得整座花园五光十色，有点疑真似幻般的感觉。

项少龙是最后抵达的宾客，大部分人都到园中赏灯饰，厅内只有赵穆、郭纵、乐乘、赵霸和那身份不明的人在交头接耳。

赵穆见到项少龙，哈哈笑道：“董先生何故来迟，待会儿定要罚你三杯，来！见过姬重先生。”

项少龙心中凛然，原来这就是代表东周君来联结六国，合纵攻秦的特使，忙迎上去。

姬重非常着重礼节，累得项少龙也要和他行正官礼，客气两句，姬重虽看似毕恭毕敬，但显然并不把个养马的人放在眼内，径自回到刚说的话题去，大谈秦庄襄王乃无能之人，重用吕不韦，必会令秦国生出内乱诸如此类的话。

项少龙哪有心情听他，告罪一声，往花园走去。他才步入园里，三对妙目立时飘向他来。

纪嫣然一看到他秀眸便不受控制地亮了起来；赵致狠狠盯他一眼后就别过俏脸，显是余怒未消；赵雅却似一直在等候他的出现，玉脸绽出笑容，欣然道：“董先生快来，我们正在讨论很有趣的问题哩！”

项少龙一眼扫过去，见众人集中到园心宽敞的石桥上，下面一道引来山泉的清溪蜿蜒流过，到离桥丈许处，聚成一个中心放置一块奇石的荷池，极具意趣，可看出赵雅除行为浪荡外，实在是有文采的女子。

纪嫣然怡然自得地倚栏下望，旁边的李园正向她指点下面悠游的各种鱼儿，大献殷勤。

郭秀儿和赵致最是熟络，齐坐在桥头不远处一块光滑的大石上，看样子很欣赏这彩灯炫目的美丽花园，前者此时正打量他。

韩闯和郭开两人则伴着赵雅站在桥心，刚好在纪嫣然和李园的背后。

项少龙往石桥走去，先向郭秀儿和赵致见礼。赵致勉强还礼，郭秀儿则多赠他一个少女甜蜜的笑容。

项少龙虽有点心痒，却知此女绝对碰不得，说到底乌家和郭家是誓不两立的大仇人。

当他步上石桥时，纪嫣然不理李园，转过身来笑道：“董先生啊！我们正谈论生死的意义，不知你对此有何高见？”

项少龙知道这俏佳人最爱讨论问题，上至经世之道，下至此类的生命有什么意义等等，总爱讨论一番。而此正是百家争鸣、思想爆炸的大时代，这种清谈的风气盛行于权贵和名士间，像不久前的老庄、孔丘等人，便终日好谈人生道理。可惜他对这方面认识不多，虽明知纪嫣然在给机会让自己去表现，好顺利展开对她的追求，却是有心无力。

苦笑道：“鄙人老粗一名，怎懂得这么深奥的道理呢？”

纪嫣然还以为他以退为进，尚未有机会答话，李园插言道：“可惜邹先生没有来，否则由他来说，必然非常精彩。嘻！不若我们请教董先生养马的心得吧！”

有心人一听都知他在暗损项少龙，说他除马儿外，其他一无所知。而在这年代，养马只属一种贱业，所以他是故意贬低项少龙的身份。

项少龙心中暗怒，不过更怕他追问有关养马的问题，他虽曾恶补这方面的知识，始终有限得很，佯作不以为意地道：“你们谈了这么久，定然得出了结论，不若让董某一开茅塞。”

郭开这坏鬼儒生道：“我仍是孔丘那句‘未能事人，焉能事鬼’，索性不去想生死以外的事。”

赵雅显然兴致极高，笑道：“郭大夫最狡猾，只懂逃避，不肯面对人生最重要的课题。”

李园傲然道：“我们做什么事都要讲求目的，为何独是对自己的存在不闻不问，上天既赋予我们宝贵的生命，就像这些高挂树上的彩灯般，燃烧着五光十色的光和热，如此才能不负此生。”

项少龙亦不得不承认他的说话很有内容和想象力，再看诸女，赵雅固是双目露出迷醉的神色，纪嫣然也听得非常入神，桥头的赵致和郭秀儿则停止私语，留心聆听。

项少龙心叫不妙，搜索枯肠后道：“李兄说的只是一种对待生命的态度，而非对生死的意义得出什么结论。”

郭开和韩闯同时露出讶异之色，想不到这粗人的心思和观察力如此精到细密。

李园哈哈一笑，道：“董先生说得好，不过正如庄周所说的，‘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一天我们给局限在生死里，始终不能求得有关生死的答案，就像夏天的虫，不知冬天的冰雪是什么一回事，所以我们唯一之计，就是确立一种积极的态度，免得把有若白驹过隙的生命白白浪费。”

他口若悬河，抑扬顿挫，配合感情说出来，确有雄辩之士使人倾倒感佩的魅力，难怪纪嫣然都对他另眼相看。项少龙一时哑口无言，乏辞以对。

李园看他神色，心中好笑，岂肯放过他，故示谦虚求教似地道：“董兄对人生的态度又是如何呢？”

项少龙自可随便找些话来说，但要说得比他更深刻动人，却是有心无力。

韩闯现在和他站在同一战线上，替他解围道：“今晚的讨论既特别又精彩，不若就此打住，到席上再说吧。”

赵雅怨道：“说得这么高兴，竟要赶着入席，赵雅还要多听些李先生的高论哩！”

纪嫣然轻柔地道：“尚未给董先生机会说呢！”

看着纪嫣然期待的目光，记起自己要公开追求她的任务，怎可表现得如此窝囊？正叫苦时，脑中灵光一现，想起在自己那个时代曾听来的一个故事，或可扳回此局。

遂走上桥去，来到纪嫣然身旁，先深深看她一眼，再向赵雅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微微一笑，才转过身去，双手按在桥栏，仰首望往夜空。天上的明月皎洁明亮，又圆又远。

众人均知他有话说，只是想不到他会说出什么比李园在此论题上更高明的见解，都屏息静气，全神倾听。

李园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意。

纪嫣然闭上双眸，她有信心项少龙必可说出发人深省的哲理。对她来说，没有比思索人生问题更有趣味了，这亦是她与邹衍结成好友的原因。她爱上项少龙，便是由于他说话新颖，有异于其他人。

项少龙沙哑着声音，缓缓道：“有个旅客在沙漠里走着，忽然后面出现一群饿狼，追着他要来群起而噬。”

众人为之愕然，同时大感兴趣，想不到他忽然会说起故事来，活似庄周以寓言来演绎思想般。

项少龙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里回荡着，份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诡秘和感染力，尤其内容正是有关秘不可测的生死问题。

只听他以非常缓慢的节奏续道：“他大吃一惊，拼命狂奔，为生命而奋斗。”

郭秀儿“啊”的一声叫了起来，道：“在沙漠怎跑得快过饿狼，他定要死啦！”

众人为之莞尔，却没有答话，因为想听下去，连李园都不例外。不过当他看到纪嫣然闭上美目那又乖又专心的俏样儿，禁不住妒火狂燃。

项少龙微微一笑，道：“不用慌！就在饿狼快追上他时，他见到前面一口不知多深的井，遂不顾一切跳了进去。”

赵雅松了一口气道：“那口井定是有水的，对吗？”

项少龙望往下面的小溪流，摇头道：“不但没有水，还有很多毒蛇，见到有食物送上门来，昂首吐信，热切引颈以待。”

今天轮到纪嫣然“啊”的一声叫起来，睁开美目，别过娇躯来，看着他道：“怎办好呢？不若回过头来和饿狼搏斗好了，毒蛇比狼可怕多了。”

韩闯笑道：“女孩子都是怕蛇的，纪小姐亦不例外。”

项少龙望往纪嫣然，柔声道：“他大惊失神下，胡乱伸手想去抓到点什么可以救命的东西，想不到天从人愿，给他抓到一棵在井中间横伸出来的小树，把他稳在半空中。”

众人没有作声，知道这故事仍有下文。

赵雅的眼睛亮了起来，在这一刻，她的心中只有这个比李园更特别难测的豪汉。

项少龙道：“于是乎上有饿狼，下有毒蛇，不过那人虽陷身在进退两难的绝境，暂时总仍是安全的。”

众人开始有点明白过来。项少龙说的正是人的写照，试问在生死之间，谁不是进退两难呢？

只听他说下去道：“就在他松了一口气的时刻，奇怪的异响传入他的耳内。他骇然循声望去，魂飞魄散地发觉有一只大老鼠正以尖利的牙齿咬着树根，这救命的树已是时日无多。”

郭秀儿和赵致同时惊呼起来。

项少龙深深瞧着纪嫣然，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似的道：“在这生死一瞬的时刻，他忽然发觉到眼前树叶上有一滴蜜糖，于是他忘记了上面的饿狼、下面的毒蛇，也忘掉快要给老鼠咬断的小树，闭上眼睛，伸出舌头，全心全意去舐尝那滴蜜糖。”

小桥上静得没有半点声息，只有溪水流过的淙淙细响。

项少龙伸个懒腰道：“对老子来说，那滴蜜糖就是生命的意义！”

没有人说话，连郭开和韩闯这种只知追求功利名位的人都给勾起心事，生出共鸣。

李园见诸人均被项少龙含有无比深刻思想的妙喻打动，心中不服，打破沉默道：“这寓言出自何处呢？”

项少龙微笑道：“是马儿告诉我的！”接着哈哈一笑道：“鄙人肚子饿了！”

第七章 一滴蜜糖

纪嫣然亲提酒壶，盈盈起立，来到对面的项少龙旁跪下，眼中射出不用装姿作态、自然流露的崇慕之色，柔声道：“嫣然刚听到一生中最动人的寓言，无以为报，借一杯美酒多谢董先生。”以一个优美得使人屏息的姿态，把酒注进项少龙几上的酒杯去。

与席者无不哄然。

赵穆大奇道：“董先生说了个怎么样的精彩寓言，竟教我们的纪才女纡尊降贵，亲自为他斟酒劝饮？”

姬重亦露出惊异之色。

李园则脸色阴沉，眼中闪动掩不住妒恨的光芒。

赵雅露出颠倒迷醉的神情，把那故事娓娓道出，未听过的人都为之折服。

回到座位里的纪嫣然举杯道：“嫣然敬董先生一杯。”

韩闯心里虽妒忌得要命，但亦喜可打击李园这更可恨的人，附和道：“大家喝一杯！”

众人起哄祝酒，李园虽千万个不愿意，亦唯有勉强喝下这杯苦酒。

项少龙细看诸女，纪嫣然固是遏不住被他激起的滔天爱意，赵雅更是不住向他送来媚眼，妙目传情，连正生他气的赵致亦神态改变，不时偷看他，最意外是郭秀儿也对他黛眉含春。暗叫侥幸，若非自己可随手借用别人的智慧，今晚定要当场出丑，绝不会是眼前这一矢四雕之局。

姬重道：“想不到董先生听过这么深刻感人的寓言，教我们拍案叫绝。”转向李园道：“李先生才高八斗，对此自有另一番见地。”

他这番话是暗贬项少龙，明捧李园，由此可见此人为求目的，不择手段。对他来说，能影响楚王的李园，自然比项少龙重要多了。

韩闯哈哈一笑，插话道：“那是董兄由马儿领悟回来的寓言，不过我却有另一个看法，假设我们六国每个人都不再忘情于那滴只能甜上一刻的蜜糖，联手对付虎狼之国的秦人，自可从绝境中脱身出来。”

这几句话明显是针对楚人来说，只因他们数次被秦国给的少许甜头而背弃其他合纵国，弄致自己折兵损地，得不偿失。

赵穆等暗暗称快，坐观李园脸色微变。

有纪嫣然在场，李园怎肯失态，转瞬恢复正常，把话题扯开去。

项少龙知道言多必失，故埋头吃喝。

不旋踵李园向纪嫣然大献殷勤，又不时向赵雅等三女撩拨，一副风流名士的气派，若非刚受挫于项少龙，他确是女人的理想情人。

纪嫣然却是无心理会，不时把目光飘往项少龙，恨不得立刻倒入他的怀抱里。

坐在李园身旁的女主人赵雅给他逼着连干三杯后，脸上升起诱人的红霞，发出一阵浪荡的笑声，道：“今天你还逼人家喝得不够吗？”

众人为之愕然，往两人望来。

赵雅知道说漏了嘴，赧然垂下头去。

李园大感尴尬，他今天私下来找赵雅，一方面是为向董匡示威，更主要是好色，赵雅虽比不上纪嫣然的独特气质，终是不可多得的美女，放过实在可惜。只是想不到赵雅会在席上泄出口风。

干咳一声，道：“不是说过要比酒力的吗？”

赵雅偷看项少龙一眼，见他凝望着杯内的美酒，似是毫不在意，内心好过些，同时有点后悔，恨自己受不住李园的引诱。

除项少龙外，李园乃连晋后最使他动心的男人，又说可把她带离这伤心地，远赴楚国。只是不知如何，眼前满脑子奇特思想的马痴，无论举手投足，均混杂着智慧和粗野的霸道方式，予她的刺激更胜于长得远比他好看的李园，使她不时在反抗和屈服两个矛盾的极端间挣扎，既痛苦又快乐。

纪嫣然看了项少龙一眼，向李园淡淡道：“这叫‘自古名士皆多情’吧！”

李园心中叫糟，尚未来得及解说，赵雅抬起俏脸，微笑道：“嫣然小姐误会哩！李先生只是来与赵雅讨论诗篇，喝酒不过是助兴吧！”

郭秀儿显然极爱诗歌，向心目中的大哲人项少龙道：“董先生对诗歌有些什么心得呢？”

这话一出，众人的注意力均集中到项少龙身上。

郭纵则暗叫不妙，难道乖女儿竟对这粗人生出情意？

赵致想起项少龙难以入目的书法，心中暗自感叹。

纪嫣然和赵雅均精神一振，热切期待他说出另一番有见地的话来。

自古流传下来的诗歌，经孔子和他的信徒陆续修改，共有三百余篇。这些诗歌在这时代有着无比实用的价值，特别在权贵间，更成生活的一部分，交际时若不能引诗作装饰，会给人鄙视。甚至有纯以诗文命乐工歌诵作为欢迎词，名之为“赋诗”，回敬的诗歌叫“答赋”。所以对诗篇生疏者很易当场出丑，所谓“不学诗，无以言”。

项少龙尚算幸运，不过他的运气显然到此为止，终于正面遇上无法解决的问题。

诗篇不单是装饰的门面功夫和表达修养内涵的工具，时人还有“论诗”的风气，例如诗文：“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大意在描述一个美女，因其姣好的姿容，而展现美好的风情。子夏曾就此问道于孔子，因而得到孔子的称赞，说他有谈诗的资格。

所以论诗乃宴席间的常事，郭秀儿并非故意为难使她大生兴趣的男人。

项少龙差点要叫救命，表面从容地道：“董某终是老粗一名，怎有资格说什么心得？”

郭秀儿想不到此位与众不同的人物给她一个这么令人失望的答案，垂下脸，不再说话。

纪嫣然亦露出错愕神色。对她来说，项少龙公开追求自己实是个非常有趣的游戏，亦可使她进一步了解爱郎的本领，哪知他刚露锋芒，又退缩回去，使她欣赏不到他以豪放不羁的风格表达出来的才情，怎知项少龙在这方面比草包还要不如。

姬重脸上露出鄙夷之色，更肯定那寓言是董匡由别人处偷来私用的。

郭开、韩闯等均露出讶色，董匡的父祖辈终是当官的人，董匡怎会对诗歌毫不认识？

赵穆则猜他不想在眼下情况下露一手，哈哈一笑向赵雅道：“不知李先生和夫人今天讨论的是什么题目呢？”

李园见项少龙发窘，心中大喜，答道：“在下和夫人谈到‘诗’和‘乐’的关系，所谓‘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在下又把所作的乐章奏给夫人指教，幸得夫人没有见笑。”

一般贵族大臣的交往，离不开诗和乐，李园藉此向纪嫣然表明他和赵雅没有涉及其他。

一直没有说话的赵致出言道：“董先生似乎把礼、乐、诗、书都不放在眼内哩！”

项少龙差点想把她掐死，她自是暗讽他昨晚对她无礼，也是妒忌纪嫣然对他的示好，有意无意地加以阴损。

李园一听大乐，笑道：“董先生自小便与马为伍，以马为乐，对其他事自然不放在心上了。”

姬重一向自重身份，逼不得已要和一个养马的粗人同席，心中早已不喜。不过他为人深沉，不会露出心中的想法，这时趁机巴结李园道：“董先生养马天下闻名，李先生诗、乐精湛，都是各有所长。”

项少龙本不想多事，闻言无名火起，道：“请恕我这粗人不懂，七国之中，若论讲学的风气，礼、乐的被看重，秦人实瞠乎其后，为何独能成为我们六国最大的威胁？”

此语一出，众人先是色变，接着却无言以对，因为这是个不容争辩的事实。

项少龙冷然道：“有人或者看不起我这种养马的人，对董某不懂诗、书感到鄙夷，不过董某却可藉畜牧使得国富家强，抵抗外敌。秦人的强大，是因以军功为首，其他一切摆在一旁。”

众人知他动了气，默默听着。

项少龙续道：“作为生活的一部分，诗、书、礼、乐自有其陶冶性情、美化一切的积极作用。但在现今的情况下，更重要的是富国强兵，衣食足始知荣辱，若连国家都难保，还谈什么诗、书、礼、乐。想当年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励志奋发，最后得报大仇。本人来邯郸后，发觉人人皆醉心于吃喝玩乐，如此风气，纵盛倡礼、乐，终有一日会成亡国之奴。”

最难受的是赵致，给他这么当面痛斥，黯然垂下俏脸。

李园、韩闯的表情都不自然起来，他们确是纵情声色，置对付强秦的大事于不顾。

赵穆想起“他”出身荒野山区，所以并不为怪，还暗忖将来若自己当上赵国之主，定要重用这只求实际的人。

其他三女的感受却非那么直接，在这男性为尊的世界里，捍卫国土自是男儿的责任，反觉得众人皆醉，惟此君独醒，感到他与众不同。

姬重冷笑一声，道：“鹿死谁手，未至最后，谁人可知？”

项少龙对这东周君派来的人已感到极度憎厌，双目寒芒一闪，盯着他道：“人说凡人只想今天的事，愚人则只记昨天的事，唯有智者胸怀广阔，想着明天，以至一年或十年后可能发生的事，从而为今天定计。若要等到分出胜负、错恨难返时才去看那结果，不若回家搂着自己的女人多睡几觉好了。”

姬重变色怒道：“董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谁不为将来筹谋，独有先生是智者吗？”

赵雅欲出言缓和气氛，给项少龙伸手阻止，从容一笑，道：“姬先生言重，本人只是以事论事，先生千万不要以为本人出言是针对姬先生，我这人直肠直肚，现在亦是和各位祸福与共，希望献出力量，保国卫民。可是看看我得到的是什么待遇，见微知著，鹿死谁手，已可预期。这不是争论的时候，而是要各弃成见，知彼知己，我们才能与秦人一较短长。”

郭开和乐乘对望一眼，始明白他满腹怨气的原因，是怪赵王因李园而冷落他。

赵霸喝了一声“好”，转向姬重道：“董马痴快人快语，听得赵某非常痛快。姬先生不要怪他，他这番话骂尽座上诸人，包括本人在内，不过却骂得发人深省。”

李园哪会服气，冷笑道：“既是如此，董先生可索性不来出席纵情逸乐的宴会，为何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

项少龙微笑道：“李先生误会了，宴会乃社交的正常活动，秦人亦不曾禁绝宴会，本人只是借题发挥，指出有些人放开最重要的大事不去理，却只懂玩物丧志，甚或为私欲专做些损人利己的事而已。”

两眼一瞪，举手拉着襟头，一把扯下，露出包扎的肩膊，若无其事道：“李先生可否告诉本人，这剑伤是谁人干的好事？”

纪嫣然“啊”一声叫了起来，望往李园。

李园猝不及防，顿时愣住，出不了声。

众人这才明白两人间怨隙之深，竟到了要动刀抡剑的阶段。

项少龙又拉好衣襟，微笑道：“李先生当然不会知道是谁干的，本人也不将偷袭的卑鄙之辈放在心上，只不过想以事实证明给各位看，董某并非无的放矢。”

项少龙这一番说话，是要建立他率直豪放的形象，同时亦在打击李园，教这人再不敢对他动手，否则要想再洗脱，亦是头痛的事，因他嫌疑最大。

李园的脸色变得要多么难看就有多么难看。

赵穆道：“董先生可把受袭的事详细告诉乐将军，他定可还你一个公道。”

项少龙哑然失笑道：“些微小事，何足挂齿，来！让我敬姬先生和李先生一杯，谢他们肯听我董老粗的唠叨。”

众人举起杯来，姬、李两人无奈下唯有举杯饮了。

众人才放下杯子，赵致便向项少龙敬酒，道：“小女子无知，惹得董先生生气，就借这杯酒道歉。”

赵致一向以脾气硬著名，如此低声下气，熟悉她的人尚是第一次见到。

项少龙饮罢，笑道：“是我不好才对，哪关致姑娘的事。”

纪嫣然目闪异采，向他祝酒，道：“董先生说话不但出人意表，还启人深思，将来定非池中之物。”

接着杯来酒往，气氛复常，至少表面如此。

李园今晚频频失利，给项少龙占尽上风，连忙极力向另一边的纪嫣然说话，力图争取好感。可惜纪嫣然知他竟卑鄙得派人偷袭项少龙，恨不得把他杀了，只是礼貌上冷淡地应付着他。

坐在项少龙旁的韩闯在几下暗拍他两下，表示赞赏。

赵穆则向他打了个眼色，表示对他的表现满意。

郭开露出深思的神色，显是因项少龙并不如他想象般简单，对他重新评估。

赵雅则沉默下来，她也想不到李园和董匡有什么深仇大恨，竟要派人去杀他。她是机灵多智的人，隐隐猜到是因妒成仇，而李园来讨好自己，说不定有借以报复董匡的含意，虽然她和董匡至今没有半点关系，但却摆着被李园利用。想到这里，不由有点后悔。

蓦地见到项少龙长身而起，愕然往他望去。

项少龙潇洒施礼，道：“多谢夫人与众不同的彩灯夜宴，不过董某人习惯早睡，故不得不先行告退。”

众人均出言挽留，姬重和李园当然是例外的两个。

项少龙再度施礼，退出座位外。

赵霸站起来，道：“明天的论剑会，董兄记得准时来。”

项少龙望往以热烈眼神看他的纪嫣然，道：“在论剑会上会见到小姐的芳驾吗？”

纪嫣然柔声答道：“既有董先生出席，嫣然怎能不奉陪。”

此语一出，立时气坏李园，其他男人无不现出艳羡之色。

项少龙再向众人逐一告辞，轮到郭秀儿时，这娇娇女嚷道：“明天秀儿都要去一开眼界。”

听得项少龙和郭纵同时眉头大皱。

对赵致他却是故意不去接触她的眼神，匆匆施礼后，转身朝大门走去。

衣袂环珮声直追而来，赵雅赶到他旁边，道：“让赵雅送先生一程吧！”

项少龙知道推不掉，大方地道：“夫人客气了！”

赵雅默默伴他在通往主宅的长廊走着，她不说话，项少龙自不会找话来说。

赵雅忽然轻扯他衣袖，停下步来。

项少龙讶然止步，低头往她望去。

赵雅一脸茫然，双眸凄迷，仰起俏脸细心打量他的脸庞。

项少龙给她看得心中发毛，奇道：“夫人怎么了？”

赵雅轻摇螓首，落寞地道：“我总是不自禁地把你当做是另一个人，看清楚后才知错了。”

项少龙心中抹了把冷汗，趁机岔开话题冷然道：“鄙人和李园没有多少相似的地方吧！不过也幸好如此。”

赵雅仍牵着他衣袖不放，黯然垂首道：“董先生莫要见笑，赵雅只是正不断找寻那滴蜜糖的可怜女子吧！先生为何总是对人家这么残忍？”

项少龙怒火腾升，暗忖你既找到老子这滴蜜糖，为何又忍心把我出卖，嘿然道：“你那两滴蜜糖都在大厅里面，恕在下失陪了。”挥手甩脱她的牵扯，大步走了。

赵雅呆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入门处，天地彷彿忽然失去应有的颜色，就在此刻，她知道自己自项少龙后，首次对另一个男人动了真情，旋又心生怨怒，管你是谁人，我赵雅岂是这么可随便给你拒绝的？

猛一跺足，回厅去了。

项少龙走出夫人府，夜风迎面吹来，精神为之一振。

刚才他是真的动气，这些六国的蠢人，终日只懂明争暗斗，茫不知大祸将至。

却也是心情矛盾，他现在虽成为六国的敌人，可是仍对邯郸有着一定的感情，使他为这古城未来的命运担忧。

接着想到自己的问题，原本看来很轻易的事，已变得复杂无比。在现今的形势下，想生擒赵穆后再把他运回咸阳，只属天方夜谭而已。若还要杀死乐乘这手握邯郸军权的大将，那更是难比登天。来时的坚强信心，不由动摇起来。

在邯郸多留一天，便多增一天的危险。最大的问题自然因其他五国的大臣、名将均集中到这里来，使邯郸的保安和警戒以倍数升级，擒赵穆不是难事，但要把他运走却是困难重重。

想到这里，不由重重叹了一口气。蹄声自后方由远而近，由快转缓。

项少龙早猜到是谁追来，头也不回道：“致姑娘你好！”

赵致清脆的声音应道：“你怎知是人家跟来？”

项少龙侧头望往马上英姿凛凛的赵致，微笑道：“若非是赵致，谁敢单剑匹马来寻董某人晦气。”

赵致本俯头盯着他，闻言忿然把俏脸仰起，翘首望着邯郸城长街上的星空，娇哼道：“猜错了！赵致没有闲情和你这种人计较。”

项少龙知她的芳心早向他投了一半降，只是面子放不下来，不过现在他的心只容得下纪嫣然一个人，况且赵致又是荆俊的心上人，他怎么都不可横刀夺人所爱，他实在没法对自己兄弟做出这种事来。日后他和荆俊间是多么难堪呢？他昨晚那样逼她走，其实心底绝不好受。

这一刻的赵致，特别迷人。哈哈一笑，道：“为何又有闲情陪董某人夜游邯郸呢？”

此时一队城兵在寂静无人的长街驰来，提醒他们绵延数百年未有休止希望的战争，时刻仍会发生。那些巡兵见到赵致，恭敬地致礼。

赵致策马与项少龙并排而进，漫不经意地道：“你不觉得今晚开罪了所有人吗？”

项少龙哂道：“那又有什么相干，你们的孟轲不是说过‘虽千万人吾往矣’吗？”

赵致讶然望下来道：“为何孟轲是我们的呢？”

项少龙差点要刮自己两巴掌，直到这刻仍把自己当做外来人，尴尬地道：“没有什么意思，只是说溜了口吧！”

赵致惊疑不定地瞪着他，好一会儿后低呼道：“上我的马来！”

项少龙一呆道：“到哪里去？”

赵致冷冷道：“怕了吗？”

项少龙失声道：“如此共挤一骑，怕的应是致姑娘才对。”

赵致恶兮兮地道：“又不见得那晚你会这般为人设想？你是否没男人气概，快给本小姐滚上来！”

项少龙知她在讽刺那晚自己跳上她马背向她轻薄的事，摇头苦笑道：“你的小嘴很厉害，不过你既有前车之鉴，当知董某人并非坐怀不乱的君子，这样软玉温香，我那对手定会不听指挥，在致姑娘动人的身体上享受一番呢！”

赵致紧绷着俏脸，修长的美目狠狠盯着他道：“管得你要做什么，快滚上马背来！”

项少龙叫了声“我的天啊”，一个女人若明知你对她会恣意轻薄，仍坚持予你机会，尽管外貌凶神恶煞，还不是芳心暗许。确是诱人至极，亦使他头痛得要命。

现在是势成骑虎，进退两难，叹道：“这么夜了！有事明天才说好吗？老子还是回家睡觉算了！”

赵致气得俏脸煞白，一抽马缰，拦在路前，一手扠腰，大发娇嗔道：“想不到你这人如此婆妈，你若不上来，我便整晚缠着你，教你没有一觉好睡！”

女人发起蛮来，最是不可理喻，项少龙停下步来，叹道：“姑娘不是心有所属吗？如此便宜鄙人，怕是有点……嘿！有点什么那个吧！”

赵致闻言娇躯一震，俏脸忽明忽暗，好一会儿后咬牙道：“本姑娘并非属于任何人的，董匡！你究竟上不上马来？”

项少龙心中叫苦，看来赵致已把她的芳心，由“那个项少龙”转移到“这个项少龙”来，今天真是弄巧反拙，摊手摆出个无可奈何的姿势，把心一横，嘿然道：“是你自己讨来的！”话尚未完，飞身上马，来到她背后。

赵致一声轻呼，长腿轻夹马腹，骏骥放蹄奔去。项少龙两手探前，紧搂着她没有半分多余脂肪的小腹处，身体同时贴上她的粉背，那种刺激的感觉，令项少龙立即欲火狂升。

赵致却像半点感觉都欠奉，仍是面容冰冷，全神策驰，在寂静的古城大道左穿右插，往某一不知名的目的地前进。

项少龙俯头过去，先在她的粉颈大力嗅几下，然后贴上她的脸蛋，道：“姑娘的身体真香！”

赵致神情木然，却没有任何不满或拒绝的表示，当然也没有赞成或鼓励的意思，紧抿着小嘴，像打定了主意不说话。

项少龙放肆地用嘴巴揩擦着她嫩滑的脸蛋，狠狠道：“你再不说话，董某人便要冒犯你哩！”

赵致冷冷道：“你不是正在这样做吗？”

项少龙虽是欲火大盛，可是荆俊的影子始终鬼魂般拦在两人之间，颓然叹了一口气，放弃侵犯她的举动，只搂着她小腹，坐直身体。竹林在望，原来赵致是带他回家。

赵致默然策骑，到达竹林时，勒马停定，凝望前方家中隐隐透出的昏暗灯火，嘲弄着道：“原来董先生这么正人君子呢？”

项少龙为之气结，用力一箍，赵致轻呼一声，倒入他怀里去。

在竹林的黑暗里，大家都看不到对方，但气息相闻，肉体贴触的感觉，刺激性反因这“暗室”般的情况而加倍剧增。

赵致柔软无力地把后颈枕在他的宽肩上，紧张得不住急促喘气，项少龙只要俯头下移，定可享受到她香唇的滋味，而且可肯定她不会有任何反抗的行动。

这想法诱人至极，项少龙的理智正徘徊在崩溃的危险边缘，颓然道：“你不是项少龙的小情人吗？这样和董某……嘿……”

赵致仍是那冷冰冰的语调道：“我又不是爱上你，有什么关系？”

项少龙失声道：“致姑娘好像不知自己正倒在本人怀抱里，竟可说出这样的话来。”

赵致针锋相对地道：“我不够你力大，你硬要抱人，教人家有什么法子？”

项少龙嘿然道：“那为何又要在这里停马呢？我可没有逼姑娘这么做吧！”

赵致刁蛮到底，若无其事地道：“本小姐爱停就停，欢喜干什么就干什么，与你无关。”

项少龙差点给气得掉下马去，伸出一手，移前摸上她浑圆的大腿，啧啧赞道：“致姑娘的玉腿又结实又充满弹力。”

赵致一言不发，由他轻薄。

项少龙猛一咬牙，暗忖横竖开了头，不若继续做下去，他本是风流惯的人，美色当前，怎还有那坐怀不乱的定力，正要行动，狗吠声在前方响起，还有轻巧的足音。

项少龙忙把怪手收回来，赵致低呼一声，坐直娇躯，驱马出林。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销魂蚀骨的感觉，却强烈得可把任何男女的身心融掉。

第八章 难以消受

在赵致雅致的小筑里，项少龙轻松自在地挨在卧几上，善柔和赵致两姊妹则坐在他对面。前者狠狠看着他，后者则仍神情寒若冰雪，垂着头不知芳心所想何事。

善柔硬梆梆地道：“我要妹子请你来，是希望和阁下合作，对付田单！”

项少龙早知会遇上这个棘手的问题，抱头道：“你们既是想在邯郸刺杀他，休想老子会陪你们做这蠢事，就算得了手都逃不出去。”

善柔玉脸一寒道：“你才是蠢人，我们已打听清楚，田单今天黄昏时抵达城外，只是尚未进城。护送他来的是齐国名将旦楚，兵员达万人之众。所以唯一杀他的机会，是趁他轻车简从来到城内的时刻。这大奸贼身边的几个人，特别是叫刘中夏和刘中石的两兄弟，不但身手高明，且力能生裂狮虎，你看！”伸手拉下衣襟，露出大半截丰满皙白的胸肌，只是上面有道令人触目惊心的剑痕。

项少龙想不到她如此大胆，眼光徘徊在她饱满的酥胸上，点头道：“你能活着算走运的了。”

善柔拉回衣襟，双目烁光闪闪道：“田单不是你的大仇人吗？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田单的事了，我曾在他府中当过婢仆，这样说你明白与我们合作的好处吧！”

项少龙不想再和她们纠缠不清，叹道：“其实我和田单没有半点关系，只是那晚不想伤害你们两姊妹，才顺着你们口气这么说。”

善柔和赵致同时愕然。

善柔眼中寒芒亮起，项少龙心叫不妙时，她已迅速由怀里拔出匕首，雌老虎般往他扑来，匕首朝他胸膛插下。

项少龙的徒手搏击何等厉害，一个闪身，不但抓着她握着凶器的手腕，还把她带得滚往卧几另一边的席上，虎躯将她压个结实。

善柔不住挣扎，还想用牙来咬他。

项少龙把头仰起，将她两手按实，大腿则缠紧她那对美腿，同时警戒地望往赵致，见她一脸茫然，呆看乃姊在他的身体下叫骂反抗。

项少龙虽放下心来，享受着身下因肉体激烈摩擦而意外得来的艳福，但也不知如何收拾这残局。

最大问题是他不能置她们姊妹于不顾，因为已证实此两女确是善兰的亲姊妹。

善柔虽比一般女子力气大得多，可是怎及得上项少龙这劲量级的壮男，再挣扎一会儿，软化下来，只是胸脯不住高低起伏，两眼狠狠盯着项少龙，另是一番诱人神态。

赵致仍坐在原位，没有行动，亦没有作声。

项少龙俯头看这刁蛮的美女，笑道：“我的出发点是善意的，为何姑娘如此待我？”

善柔骂道：“骗子！”

项少龙明白过来，原来她是因被骗而暴怒得想杀他，当然亦因为失去他的协助而引来的失望，由此可见她很看得起自己。

他清楚听到她的心跳声，感觉着她充满活力的血肉在体下脉动，嗅着她娇躯发出的幽香。摇头苦笑道：“还不肯放开匕首吗？”

善柔狠狠与他对视顷刻后，嘴角不屑地牵了牵，松手放开利器。

紧张的气氛松弛下来，项少龙立即感到肉体紧贴的强烈滋味。善柔本是瞪着他的，忽地俏脸一红，星眸半闭，自是毫无保留地感受到他男性的压迫。

项少龙大感尴尬，低声道：“只要你答应不再攻击我，便立即放开你。”

善柔勉强嗯了一声，那种玉女思春的情态，出现在这坚强狠辣的美女脸上，分外引人遐想。

项少龙先把她的匕首拨往墙角，才缓缓蹲了起来，移到墙壁处，靠在那里。

善柔仍平卧席上，像失去起来的能力。衣裳下摆敞了开来，露出雪白修长的美腿。

项少龙往赵致望去，这动人的妹妹别转俏脸，不去看他。

善柔猫儿般敏捷跳起来，看也不看项少龙，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字：“滚！”

项少龙不以为忤，笑道：“柔姑娘若赶走鄙人，定要抱憾终身。”

善柔来到乃妹身旁坐下，杏目圆瞪道：“你算什么东西，见到你这骗子就令人生厌。”

赵致垂下脸，没有附和，看样子她绝不想项少龙就此离去。

项少龙叹道：“两位姑娘爱你们惨遭不幸的父母吗？”

善柔怒道：“岂非多此一问？”

她虽不客气，终肯回答问题，所以她要项少龙滚只是气话而已。

项少龙尽量平心静气地道：“可以报仇而不去报仇，可以说是不孝。但明知报仇只是去送死，使父母在天之灵惋惜悲痛，也是另一种不孝。在这情况下，虽说忍辱偷生，却是克制自己、报答父母的另一种形式。”

善柔微感愕然，低声道：“不用你来教训我们，回去享受你的富贵荣华吧！”

项少龙心头微震，知道此女实在对自己颇有情意，所以才会因被骗而勃然大怒，此刻语气间又充满怨怼之意。

赵致往他望来，冷冷道：“现在一切都弄清楚了，我们两姊妹和你再没有什么相干，董先生请回家睡你的大觉吧！我们就算死了，都不关你的事。”

她的语调与乃姊如出一辙，项少龙心生怜意，柔声道：“你们不想再见善兰吗？”

两女同时娇躯剧震，难以置信地朝他瞪视。

善柔尖叫道：“你说什么？”

项少龙长身而起，来到这对美丽姊妹花前单膝跪下，俯头看着两张清丽的脸，诚恳地道：“请信任我吧！善兰现正在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还有了好归宿，等着你们去会她。”

赵致玉容解寒，颤声道：“不是又在骗我们吧！她怎会还未遭劫呢？”

项少龙又以董匡的名字立下毒誓。

两女对望一眼，然后紧拥在一起，又是凄然，又是欢欣雀跃。

待两女平复了点后，项少龙道：“董某绝不会把富贵荣华看作是什么一回事，至于田单的事，因为我本身与他没有仇怨，很难处心积虑去杀死他，而且亦属不智的行为。在现今的情势下，有命杀人都没命逃走，而且成功的机会这么小，何不先好好活着，再想办法对付他呢？”

善柔别转俏脸，望往窗外，虽看似听不入耳，但以她的性格来说，肯不恶言相向，已是有点心动了。

赵致哀求般道：“兰姊现时在哪里？你怎会遇到她的。她……她是否入了你的家门？”

项少龙微笑道：“致姑娘想鄙人再骗你们吗？”

赵致气得狠狠瞪他一眼，嗔道：“我也很想再插你两刀！”

项少龙嬉皮笑脸道：“不若打我两拳吧！”

善柔回过头来，控制着情绪道：“你怎样才肯助我们刺杀田单？”

项少龙大感头痛，刚才那番话就像白说似的，一拍额头道：“天啊！原来董某的话你完全听不入耳。”

赵致咬牙道：“假设我们姊妹同时献身给你，你肯改变主意吗？”

善柔娇躯轻颤，却没有作声，咬着下唇垂下俏脸，首次露出娇羞的罕有神态。

项少龙想不到她竟有此石破天惊的提议，呆愣愣地瞧着正目不转睛瞪他的赵致，目光不由在两女玲珑有致的胴体上下做一番巡视，只感喉咙干燥，咳一声道：“致姑娘说笑了，我真的不是不肯帮忙，而是有说不出来的苦衷，不能分神到别的事上。”

赵致柔声道：“这样好吗！假若真的是毫无机会，我们姊妹绝不会勉强先生和我们一起去送死，但若有机会功成身退，先生可否为我们完成企盼了七年的心愿呢？我们既成为先生的人，自不是与先生全无关系。”

项少龙看看善柔，望望赵致，心中叫苦，惨在他若严词拒绝，定会伤透她们的自尊。叹道：“唉！我真的给你们不惜牺牲的诚意打动了，不过却不想乘人之危，在这时刻得到两位小姐娇贵的身体，这样吧！先看看情形，再从长计议！是了，为何见不到你们那位正叔呢？”

善柔见他回心转意，容色大见缓和。心忖这董匡身份特别，人又精明，身手厉害，下面又有大批手下，若有他帮手，何愁不能成事。

赵致道：“他的身体不大好，所以除打探消息外，其他事我们不想让他劳心。”

项少龙伸个懒腰，打着呵欠道：“夜深了！我要回去睡觉哩。”

两女陪他站起来，忽地三人都为各人间暧昧难明的关系感到手足无措。

项少龙暗忖还是早溜为妙，道：“不必送了！”往门口走去。

两女使个眼色，由赵致陪他走出大门外，道：“用人家的马儿好吗？”

项少龙记起她浑圆结实的大腿，差点要搂着她亲热一番，保证她不会拒绝，却是无心再闯情关，加上荆俊的因素，强压下这股冲动，道：“不用了，横竖不大远。”

往竹林走去，见赵致仍跟在身旁，奇道：“致姑娘请回吧！不用送了。”

赵致一言不发，到进入竹林的暗黑里时，才低声道：“你可以不回去的。”

项少龙的心“霍霍”跃动起来，赵致这么说，等于明示要向他献出宝贵的贞操，对她这么一个心高气傲的人，是多么难开口的话。不过他却是无福消受，虽然想得要命。

叹了一口气，硬着心肠道：“姑娘不须这么做的，假若你真倾心董某，我是求之不得，可是姑娘既心有所属，又不是真的爱上我这不知诗礼的粗人，何苦这般作践自己？我帮你们绝不是为了什么报酬哩！”

赵致猛地握拳重重在他背脊狠擂两拳，大嗔道：“人家恨死你了！”说完掉头便走。

项少龙苦笑摇头，发一会儿怔后，收拾情怀，回家去也。

想到明天的论剑大会，又振奋起来。前路仍是茫不可测，但他却有信心去解决一切。

他虽知道这时代一些人的命运，但对自己的将来则是一无所知。

无论如何，在古战国的大时代里，生命实比二十一世纪的他所能经验的多姿多彩得多了。

第九章 赵氏行馆

项少龙回到行馆，滕翼等候已久，道：“嫣然在房中等你。”

听得他眉头大皱，担心地道：“李园和龙阳君均会派人监视她的动静，这么贸然来找我，迟早会给人发觉。”

滕翼笑道：“我早问过她这一问题，她说给人偷盯惯了，所以特别训练两名替身，好让她可避开那些痴缠的人去做自己欢喜的事。除非有人敢闯入她闺房里，否则绝不知谁才是假货，着我放心。”接着再压低声音道：“三弟真行，我看她爱得你痴了，完全没法控制自己。美人倾心，你还不尽享人间艳福？”

项少龙感到纪嫣然的惊人魅力，连这铁汉都难以幸免被吸引，笑了笑，正要赶回房里，好把被赵致姊妹挑起的情欲移到纪嫣然美丽的胴体上，却给滕翼在通往寝室的长廊扯着。

他讶然往滕翼瞧去，后者脸上现出坚决的神情道：“我很想宰了田单。”

项少龙大吃一惊，想起滕翼的灭家之祸，实是由于嚣魏牟背后的主使者田单间接促成，现在滕翼的爱妻善兰又与田单有亡族之恨，在情在理滕翼都难咽下这口气，不禁大感头痛。

谁都知田单是战国时代最厉害的人物之一，不会比信陵君差多少，要杀他真是难比登天。兼之他们现正自顾不暇，实在没有节外生枝的条件。

滕翼搭上他肩头，肃容道：“我知三弟为难处，这事看机会吧！我并非那种不知轻重的鲁莽之徒。”

项少龙松了口气道：“二哥的事就是我的事，就算要我两肋插刀，绝不会计较。”

滕翼感动地拍拍他肩头，转身走了。

项少龙加快脚步，到了内宅，纪嫣然带着一阵香风投入他怀里，献上热情无比的香吻。

项少龙待要脱下面具，纪嫣然赧然道：“不！人家要你以董匡的身份来与嫣然亲热，你今晚的表现令嫣然心醉不已，唉！要熬到现在才可和你亲热，人家早苦透哩！”

项少龙把她横抱起来，往榻子走去，坐在榻沿，让她偎在怀中。

纪嫣然的热情熔岩般爆发开来。

项少龙微笑道：“董某怕是天下间唯一可以肯定嫣然不但不是石女，还比任何美女更奔放迷人的幸运儿。”

纪嫣然勉强睁开美目，道：“尽管取笑人家吧！唉！真想不到你不用靠漂亮的脸孔，仍是所有女人的克星，刚才我看赵雅、赵致和那郭秀儿，无不被你那使人感动得想哭的寓言打动芳心，多么精彩和生动的故事啊！李园嫉妒得要发狂哩！”

项少龙暗叫惭愧，想起一事，道：“你和李园交过手没有？”

纪嫣然从情欲迷惘里清醒过来，微一点头，道：“嫣然真糊涂，见到你时什么正事都忘掉。项郎要非常小心这个人，他的剑法灵奇飘逸，既好看又厉害，嫣然虽未曾与他分出胜负，但已知不是他的对手，兼且他是故意留手让我，所以他的剑术只可以深不可测来形容，我看……唔！”

项少龙愈听愈惊心，上趟他险胜纪嫣然，不要说留手，事实上是拼尽全力亦无法在剑术上占到上风。如此比较，李园的剑术应比以前的自己更厉害。幸好他得到《墨氏补遗》后，剑法突飞猛进，否则眼前已可认输。

纪嫣然言虽未尽，其意却是项少龙及不上李园，只是不忍说出来，心中亦抹了把汗。

这李园无论文才、武艺，都有使纪嫣然倾心相许的条件。只是自己比他先行一步，又藉二十一世纪人的识见把他压了下去。否则在争夺纪嫣然那仿如战场的情场上，他必是饮恨的败将。

纪嫣然见他默然不语，还以为他自尊心受损，歉然道：“高手较量，未至最后难知胜负，但嫣然真不希望你和他交手，不是因认为项郎必败无疑，而是人家不希望你冒这个险。唉！匹夫之勇算得什么呢？能决胜沙场的方是真英雄。”

这叫越描越黑，更使项少龙知道纪嫣然在两人间不看好自己，苦笑道：“情场如战场，李园文来不成，便会来武的，以达到在你面前折辱我的目的。谁都知纪才女要挑个文武均是天下无双的夫婿，李园正要证明自己是这么的一个理想人选。”

纪嫣然媚笑道：“情场如战场，说得真好。人家现在除你外，对其他人再没有任何兴趣，你当纪嫣然是三心两意的荡妇吗？”

项少龙欣然道：“你当然不会三心两意，却是项某和董马痴共同拥有的荡妇，想不淫荡都不行，纪才女反对吗？”

纪嫣然俏脸飞红，横他一眼，凑到他耳旁道：“那嫣然只好认命，出嫁从夫，夫君既要人家一女事二夫，要不浪荡都不行，嫣然唯有逆来顺受哩！”

项少龙哈哈一笑，搂着她躺倒榻上，一番施为下，纪嫣然果然什么矜持都解脱了，变成他专用的荡妇。

云收雨歇后，佳人像头白绵羊般蜷伏在他的怀抱里，嘴角挂着满足欢娱的笑意，听着项少龙温柔地在她耳边说她永远不会嫌多的迷人情话。

项少龙身为二十一世纪的人，绝没有这时代视女性为奴仆的大男人习气，深知女人需要熨贴的至理，所以与他相恋的女子，无不享尽这时代难以得到的幸福。

听着他“你是我的灵魂”、“你是我的生命”等诸如此类的话，纪嫣然喜得不住献上香吻，以示感激。

项少龙确是爱煞了这娇娆。

再一次热吻后，纪嫣然叹息道：“若能快点怀有项郎的骨肉，那嫣然就更感圆满无缺了。”

项少龙登时冒出一身冷汗，暗忖这真是个大问题，唯有支吾以对。

纪嫣然正沉醉在憧憬和欢乐中，并没有觉察到他异样的神态。想起一事，问道：“赵雅和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李园会认为得到她可打击你呢？”

项少龙想起与赵雅爱恨难分、情仇不辨那种纠缠不清的关系，苦笑道：“李园或者见到我不时留心和注意她，以为我对她很有意思，其实却是另一回事，我已告诉你整件事的经过了。”

纪嫣然道：“妾身自然明白夫郎心意，也知夫君是个念旧的人，始终对赵雅留下三分爱意。她真不懂爱惜自己，落到人尽可夫的田地，不过这种女人反特别能吸引男人，我看李园和韩闯都对她很着迷。”

忽然用力抓他肩头，正容道：“你得留意赵致，我看李园和韩闯对她很有野心，他们那种人若想得到一个女人，会有很多卑鄙的办法。”

项少龙知道她有很敏锐的观察力，闻言暗吃一惊。若发生那种事，荆俊会受不起打击的。

纪嫣然羞涩地垂头看自己的胸口，咬着唇皮道：“好不好让项少龙又或是董匡再来疼爱人家一次呢？”

项少龙失笑道：“两个一起来好了！看来不用教你也可名副此荡妇之实了。”

纪嫣然大羞下撒起娇来，登时一室皆春，说不出的恩爱缠绵。

次晨项少龙睡至太阳过了第二竿才勉强醒来，往旁一探，摸了个空，一惊下完全醒过来，才发觉佳人已去。

爬起床来，看到榻旁纪嫣然以她清秀洒逸的字体，留下一帛香笺，大意说不忍把他吵醒，故自行离去，其中不免有几句轻诉难忍分离之苦，希望有一天能永远相拥至天明那类香艳旖旎的缠绵情话。

项少龙揉着腰骨，想起昨夜的荒唐，又喜又惊。喜的是回味无穷，惊的是自己疲累得连对方离去都不知道。

昨夜在与纪嫣然厮缠前跟赵致姊妹的一番纠缠，虽没有真个销魂，却不断被挑起情欲，亦是很易使人劳累的事。

梳洗间，韩闯到来找他。

项少龙在外厅接见，坐好后，韩闯拍案笑道：“董兄昨晚表现得真个精彩，说不定不靠春药亦可一亲纪才女芳泽，假若事成，可否分本侯一杯羹，使本侯可一偿夙愿？”

项少龙差点想把这无耻的色鬼一拳轰毙，表面敷衍道：“侯爷说笑，纪才女只是对鄙人略感兴趣，哪称得上有什么机会。”

不待对方有机会说话，问道：“鄙人走后，李园有什么反应？”

韩闯欣然道：“这小子的表情才精彩，不住转眼睛，看来是对你恨之入骨。董兄前脚才走，赵致那标致妞儿就匆匆告辞，她是否要去追董兄呢？”

项少龙暗责赵致，想起曾遇过几起赵兵，要不承认都不行，摆出苦恼的样子，道：“不要以为有什么艳福飞到鄙人这里来。追确是给她追上，却是痛骂我一顿，差点拔剑动手，不过鄙人最厌恶与妇人、孺子纠缠，才勉强忍了她。唉！不要再提了。”

韩闯听得松了一口气，道：“想不到邯郸会有这么多顶尖儿的美女，郭秀儿亦相当不错，便宜李园真是可惜。”

项少龙暗叹难怪韩国积弱至此，全因朝政把持在眼前似此君这类沉迷酒色的人手里。道：“待会儿的论剑会，侯爷有什么可教训李园的部署？”

韩闯兴奋地道：“说来好笑，今天可说是三晋联合起来对付无情无义的楚人。原来赵穆、龙阳君和本侯都不约而同派出麾下的绝佳好手，混在赵霸的人中好教训李园，看这小子如何能避过当场受辱的厄运。”

项少龙想起纪嫣然昨夜与他榻上私语时对李园剑术的高度评价，暗叹结果可能会难如韩闯所愿时，乌果来报，赵雅来找他。

项少龙自是大感尴尬，韩闯的脸色亦不自然起来，道：“看来赵雅对董兄颇有点意思。嘿！这骚妇非常动人，本侯得先走一步。”

项少龙当然恨不得他立即滚蛋，但却知如此做法，韩闯定会心存芥蒂，笑道：“侯爷请留下，好予夫人一个意外惊喜。”着乌果把赵雅请来。

韩闯哪有离去之意，不再坚持，连表面的客气都欠奉，可见他如何迷恋赵雅。

赵雅在乌果引领下，笑意盈盈地闯进来，令项少龙都摸不着头脑，难道经昨夜送别时自己的横眉冷目，反使她更迷上自己吗？

两人起立欢迎。

赵雅见到韩闯，微一错愕，不悦之色一闪即逝，依然微笑道：“原来侯爷也到了这里来。”

韩闯笑道：“早知夫人亦要来此，就一道来好了，好多点相聚光阴。”

项少龙一听便知两人昨晚又搞在一起，气得想赏赵雅两记耳光，只恨除了只能在心中想想外，别无他计。

赵雅想不到韩闯会当着董马痴自曝私情，既尴尬羞惭，又心中怨恨。昨晚她肯让韩闯留下，实有点是对董匡的作为报复的下意识行为。今早清醒过来，早感后悔，现在被韩闯当董匡面前揭破，确是难堪至极，垂下螓首。

项少龙勉强挤出点笑容，道：“既是如此，鄙人不如让夫人和侯爷再藉此行馆，做多点相聚的欢娱。”

韩闯见他摆明姿态要退出这场争逐，大为感激，笑道：“董兄万勿如此，夫人今天是专程来访，本侯最多算个陪客。”

赵雅恢复常态，偷看项少龙一眼，道：“我也没有什么特别事，只是路过此地，怕董先生不懂到赵氏行馆的路途，故来与先生一道前去吧！”

接着狠狠瞪了韩闯一眼，语气转冷，道：“侯爷若另外有事，请自便吧！赵雅有些养马的问题想向董先生请教呢！”

韩闯想不到昨夜恩爱若夫妻，转眼间此女便翻脸无情，不留余地。心中大怒，回敬道：“原来夫人白天时竟会变成另一个人，既然如此，本侯只好熬到晚上才找夫人了。”不理项少龙的挽留，拂袖走了。

剩下两人，气氛更是难堪。

赵雅给气得俏脸发白，坐下后喝了一盅热茶，仍说不出话来。

项少龙则是故意默不作声，悠闲地品尝着热茶。

一会儿后赵雅忍不住道：“董先生是否在恼赵雅的不检点？”

项少龙慢条斯理地再呷一口茶，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凝视着她，缓缓道：“夫人多心了，夫人昨夜欢喜陪哪个人，只属夫人私事，鄙人何来过问的资格，更不用说恼怪夫人。”

赵雅一对好看的秀眉蹙了起来，苦恼地道：“都是你不好，人家昨晚一心想陪你，却给你那样无情对待，人家心中凄苦，便……”

项少龙无名火起，插言道：“夫人的话真奇怪，昼间与李园鬼混，竟叫一心相陪吗？董某虽非自命清高的人，亦不会犯贱得去蹚这浑水。”

这几句话含有对赵雅极大的侮辱，可是她不但没有发怒，还秀目微红，道：“赵雅知错，假若董先生不嫌人家，赵雅以后会谨守妇道，先生能体会赵雅的心意吗？”

项少龙想不到她如此低声下气，屈膝投降，心中掠过快意，冷笑道：“夫人言重，鄙人何来嫌弃夫人的资格，纵有此资格，亦不会相信徒说空言呢！”

霍地立起，淡淡道：“夫人明知李园是要藉夫人来打击董某，仍忍不住对他投怀送抱，谁敢担保这种事不会再发生。董某若欢喜一个人，绝不会朝李暮韩，三心两意，夫人请回吧！董某还有很多事等着要办。”

赵雅被他冷嘲热讽，句句锥心，终于忍无可忍，愤然起立，怒道：“好你个董匡！侮辱得赵雅够了吧！天下间只有你一个男人吗？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好下场。”转身愤然离去，没有再回过头来。

项少龙大感痛快，不过亦暗责自己为感情作祟，在现今的情况下，开罪这在邯郸极有影响力的女人，确是有害无利，不过这时亦顾不得那么多了。

找着滕翼说了一会儿话后，他才动程往赵氏行馆。

赵氏行馆位于邯郸城东，占地甚广，除由几个院落组成的主建筑群外，还有练武场、骑射场，专为训练武士而设，经筛选后由行馆按才能高下推荐给赵国军方，所以赵霸无疑是赵国的总教练，有着崇高的地位和实权。

论剑会在主宅前的大校场举行，项少龙抵达时，正有行馆的武士分作三对以木剑和包扎着锋尖的长矛在练习，一边立有二百多名武士，另一边是个大看台，上面设有坐席。

项少龙来迟了少许，龙阳君、赵穆、乐乘、郭开、韩闯、郭纵、郭秀儿等早来了，却仍未见被他气走的赵雅，李园和纪嫣然亦未出现。

另外还有几名军方将领和数十名似是家将的武士，分作几组闲聊，谁都没有留心场上的表演。

赵霸正与赵穆和郭纵说话，见到项少龙，欣然迎来道：“有董先生在的场合，从不会出现冷场，来！让我给先生引见本馆的四位教席。”

领着项少龙往正与赵致站在看台上的四名武士走去。

赵致见到项少龙，小嘴不屑地嘟起来，故意走开去找郭秀儿说话，女儿家的气恼情态，看得项少龙心生歉意。

四位行馆的教席见到项少龙，均露出注意神情，全神打量他。

赵霸对那四人笑道：“这位是我多次向你们提起的董匡先生。”

四人连忙施礼。

项少龙客气两句后，赵霸介绍其中身材最高大魁梧，只比项少龙矮上少许的汉子道：“戴奉是我们行馆的第一好手，剑法在赵境亦大大有名，今天将由他来试那大言不惭的小子，看他如何厉害。”

这戴奉体型骠悍，虎背熊腰，年纪在三十左右，神态亦以他最是沉稳，其他三人均有些许紧张，远及不上他的冷狠。

项少龙见他剑挂右腰，左手亦比右手来得有力粗壮，显是惯于以左手应敌。对右手使剑的人来说，左手剑最是难防，反过来左手使剑者却习惯和右手用剑者对阵。只是这点，左手剑便占上便宜。

另外三人分别是黄岩、成亨和陆志荣，均对项少龙很客气。

成亨低声道：“听说董先生曾被李园的人暗袭受创，戴奉会给先生争回这口气。”

项少龙暗忖他们定以为自己剑术平平，不过只会是好事，连忙谢过。

此时李园来了，伴着他的竟是赵雅，后面还跟了十多个李园的家将，那个偷袭项少龙时使他印象深刻的大汉，赫然竟是其中一人。

项少龙心中大怒，李园如此毫无避忌，摆明不把他放在眼内，亦知项少龙奈何他不得。

赵雅对李园神态亲热，看得那边正与赵致和郭秀儿说话的韩闯脸色大变。

赵霸向项少龙告罪一声后，领着戴奉等四位教席迎了过去。

李园一身武士服，配上肩甲、腕箍和护着胸口及背心的皮革，确是威风凛凛，有不可一世的气概。

赵致等诸女都看呆了眼。

项少龙虽心叫不妙，却是无可奈何。

赵穆来到他身旁低声道：“看这小子能威风到几时？”

项少龙沉声道：“对付他的有什么人？”

赵穆得意地道：“本侯派出的剑手叫骆翔，只他一人，应可足够收拾李园有余。何况还有龙阳君家将里的第一高手焦旭，以及跟韩闯来的韩国著名剑手伏建寅，定要教李园吃不完兜着走。”然后逐一把他们指点出来，都是年轻勇悍的豪汉。

项少龙却没有他如此乐观，若让这小子或他的手下大获全胜，那时谁都要丢尽面子。连他自己也有点难以在纪嫣然跟前抬头做人，想到这里，不由有点后悔忘记邀滕翼同来。

李园含笑逐一与赵霸介绍的人寒暄客套，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

他那批家将则无人不瞪视项少龙，摆出挑衅闹事的模样。

项少龙心中暗懔，知道他们今天主要的目标是自己，就算用的是木剑，假若有心施辣手，随时可把对手弄成残废，李园不用说亦是对自己有此心意。

赵穆也发现此点，狠狠道：“那些人中是否有伏击你的人在内？”

项少龙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赵穆怒道：“我从未见过比他更嚣张的人了。”

项少龙压低声音，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犯不着与他意气相争，正事要紧。”

赵穆欣赏地看他一眼，点头同意。

两人见到赵雅在李园旁笑语盈盈，均心头火发，赵穆更低骂了声“贱妇”。

李园一直注意项少龙，还故意逗得赵雅花枝乱颤，好向他示威。

赵穆待要招呼项少龙到看台坐下，李园排众而出，往他们大步走来，施礼后瞅着项少龙道：“董兄剑术出众，可有兴趣和我的手下玩一局？”

他特别抬高声音，好让其他人听到他蓄意侮辱的挑战。

其他人全静了下来，全神察看项少龙的反应。

赵雅这时和李园的家将来到李园身后，均以不屑的眼光盯着项少龙。

项少龙分外受不得赵雅故示轻蔑的目光，勉强压下怒火，瞪着李园身后曾伏击他的壮汉微笑道：“这位仁兄高姓大名？”

见到李园颔首示意，壮汉大喝道：“小人楼无心，董先生是否有意赐教？”

项少龙淡淡道：“眼前高手满座，哪轮得到我这只懂养马的人，所谓献丑不如藏拙了。”

李园等还是首次听到“献丑不如藏拙”这语句，略一思索才明白，均发出嘲弄的声音。

赵雅插言不屑地道：“董先生这么有自知之明，真是难得。”

项少龙双目神光一闪，冷然看了赵雅一眼，这美女一阵心悸，竟说不下去。她也不是这么胆小的人，只是董匡的眼神在剎那间极似是项少龙，使她泛起非常异样的感觉。

楼无心见状，暴喝道：“谁敢对夫人无礼？”

赵穆为之色变，正要喝骂，李园知机喝道：“无心退下，这里哪轮得到你说话？”

楼无心退后一步，默然无语，但两眼仍凶光闪闪地瞪着项少龙，似乎对那天杀不了他极不服气。

李园堆出虚伪的笑容道：“我这家将就是那么直言无忌，董先生切勿介怀。”

众人均听出他明是责怪手下，其实却暗示手下做得极对。

一时火药味浓重之极。

赵霸此时来到充满敌意的两组人间，打圆场道：“各位不若先上看台，喝杯热茶如何？”

李园向旁边的赵雅柔声道：“夫人请先到台上去，在下尚未与郭先生打招呼呢！”

赵雅柔顺地点头，与李园的家将到看台去了。

李园告声罪，往郭纵旁的赵致和郭秀儿走去。

赵穆向赵霸使个眼色，才拉项少龙登上看台。

韩闯把两人招呼到身旁坐下，冷哼道：“这小子愈来愈放肆，真想看到他惨败后的样子。”

项少龙本已心平气和，但看到赵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与李园在远处谈笑风生，又多添另外的一分担心。

除纪嫣然外，所有被邀的人均已到达。

蹄声响起。

高墙大门开处，这以才艺、剑术名闻天下的绝代佳人，一身雪白的武士服，策骑奔进来。

李园连忙抛下郭秀儿和赵致，迎了上去。

纪嫣然不待李园为她牵着马首，便以一个无比优美轻盈的姿态跃下马来，一步不停地由李园身旁走过，朝看台走去。

李园追在她身旁，大献殷勤，她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应着，登上看台，含笑与各人打过招呼，笔直走到项少龙面前，笑道：“董先生原来早到了，累得嫣然扑了个空呢！”

此语一出，旁边的李园立时脸若死灰，双目亮起恶毒的神色。

韩闯大乐，连忙起身让出空位，纪嫣然毫不推辞，喜滋滋地坐到项少龙一旁，看得另一端的赵雅脸色也不自然起来，项少龙顿有吐气扬眉的感觉。

此时众人纷纷登上看台，把近百个位子填满，赵致和郭秀儿随郭纵到李园那方去了，李园悻悻然回到赵雅身旁。

赵霸拍两下手掌，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后，笑道：“各位请先看敝馆儿郎们的表演，多多指点。”

一声令下，那边等待良久的行馆武士左手持盾，右手持剑，冲到场中，排开阵势，在鼓声中表演各种冲刺、制敌的模拟动作，立时引来一片掌声。

不过众人却知真正的好戏，尚未上演。

第十章 行馆争雄

接下来是骑射表演，均精彩悦目，看出赵霸为训练他的儿郎们，下了一番心血。项少龙暗叫可惜，若非赵国出了个孝成王这样的昏君，应是大有可为的。

纪嫣然凑到项少龙耳旁亲切地道：“人家再顾不得了，由现在起跟定你了。”

项少龙暗吃一惊，道：“是否快了点呢？你看龙阳君正盯着我们呢！”

纪嫣然笑道：“他不是怀疑我们，而是妒忌嫣然，谁都知道那不男不女的家伙最爱像董先生般的粗豪汉子，你对他多说几句粗话，他才兴奋哩！”

项少龙苦笑摇头，道：“让董某多追求你两三天吧！否则堂堂美人儿，两三下子便给男人收拾，实有损才女美人儿的声望。”

纪嫣然嗔道：“你说怎样就怎样吧！不过我要你每晚都陪人家。”

项少龙欣然道：“董某正求之不得哩！”

鼓声忽地响个不停，行馆武士们纷纷回到看台对面那片席地坐下，只有赵霸立在场心。

所有人停止了说话，看着武士行馆的馆主。

鼓声倏歇。

赵霸扬声道：“敝馆今天请得名闻天下的剑术大师李园先生，到来指点儿郎们的功课，实在不胜荣幸，万望李园先生不吝赐教。”

郭纵呵呵一笑，插言道：“今天是切磋性质，各位点到即止，老夫绝不想看到骨折肉破的惊心场面。”

他与赵霸最是深交，自然看出赵霸对李园的狂傲动了真火，所以恃着身份，劝谕双方诸人。

李园笑道：“郭先生放心，我只是抱着游戏的心情来玩玩，何况还有四位美人儿在座哩！郭先生不用担心。”

他这么一说，行馆的人都露出愤然之色。要知这时代武风极盛，人人均视比武论剑为至关声誉的神圣大事，他却说只当作是游戏，分明不把对手看在眼内。

赵穆探头过来探询纪嫣然的心意，道：“纪小姐对李园先生的话是否以为过分呢？”

另一边的韩闯闷哼道：“李先生太狂了。”

纪嫣然微笑道：“不过他确有非凡本领，非是口出狂言。”

两人想不到她对这马痴公然示好后，仍帮李园说话，一时哑口无言。

项少龙却想到纪嫣然思想独立，不会因任何人而改变观感，所以除非自己明刀明枪胜过李园，否则于她芳心中他项少龙在这方面始终及不上李园。如此一来，会使这对自己夫婿要求严谨的美女，终引为一种遗憾。

在他思忖间，行馆的第一教席已步出场来，向李园拱手施礼道：“小人戴奉，请李先生赐教。”

李园上下打量戴奉几眼，淡淡道：“东闾子，落场陪戴奉兄玩两手！”

众人哄声四起，想不到李园只派手下应战，摆明戴奉尚未有挑战他的资格。

行馆由赵霸以下，无不露出愤然之色。

赵穆在项少龙旁低声道：“糟了！戴奉若输了，赵霸可能沉不住气亲自向李园挑战。”

纪嫣然则在项少龙耳旁道：“这东闾子和楼无心乃李园手下最负盛名的剑手，在楚国有很大的名气。”

后面的乐乘凑上来道：“我也听过这东闾子，据说出身于楚墨行会，曾周游列国，寻师访友，想不到竟成了李园的人。”

这时一个高瘦如铁，脸白无须，二十来岁的汉子由李园那边坐席走下台来，直抵戴奉身前，温和有礼地道：“戴兄指点！”

戴奉施礼后，自有儿郎拿来木剑，又为两人穿上甲冑，护着头脸、胸胁和下身的要害，以免刀剑无情，带来残体之祸。不过这只能在手下留情的情况下生出作用，对用剑的高手来说，纵是木剑，仍有很大的杀伤力，甲冑都挡不了。

两把剑先在空中一记交击，试过对方臂力，退了开去，摆出门户架势。

鼓声忽响，再又歇止。

众人均屏息静气，凝神观看。

戴奉踏着战步，试探地往对手移去，木剑有力地挥动，颇有威势。反之东闾子抱剑屹立，不动如山，只是冷冷看着戴奉。

戴奉疾退两步，忽然一声暴喝，闪电冲前，剑刃弹上半空，迅急砸扫，发出破空的呼啸声，威不可当。

韩闯等均喝起彩来，为他助威，武士行馆的人更是彩声雷动，反而李园方面的人个个脸含冷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这时坐在李园另一边的赵致不禁后悔起来，她对李园故示亲热，固然是被李园的风采、谈吐吸引，更主要是为气项少龙。但她终是行馆的人，自然不希望己方落败，偏又坐在李园身旁，不好意思吶喊助威，矛盾之极。

李园显然明白她的心事，趁所有人目光落到场上，悄悄伸手过去，握着她放在腿上的柔荑，凑在她小耳旁柔声道：“看在小姐份上，李园绝不会伤害贵馆的人。”

赵致娇躯一颤，心头模糊，竟任由他把纤手握着。

赵雅发觉两人异样的情况，挨了过去微嗔道：“李先生你真多心！”

李园偎红倚翠，心中大乐，笑道：“夫人不是喜爱李园的风流倜傥吗？”

赵雅白他一眼，坐直娇躯，芳心又涌起董匡那英雄盖世的威武气概，不由叹了一口气。暗忖为何自己看到李园与别的美女胡混，竟不怎么放在心上，偏只是看到纪嫣然坐到董匡之旁，心中便不舒服呢？

“笃”的一声，东闾子横剑化解，同时跨步横挪，避过戴奉接踵而来的第二剑。

赵穆、韩闯、乐乘等均是用剑的大行家，一看便知这东闾子不但臂力不逊于戴奉，战略上还非常高明，故意不以硬碰硬，好泄戴奉的锐气。

果然东闾子接着全采守势，在对方连环狂攻下，不住移闪，表面看来戴奉占尽上风，其实东闾子有惊无险，只等待反攻的好时机。

彩声四起，都在为戴奉打气。

赵致忽然清醒过来，想抽回玉手，岂知李园紧抓不放，掌背还贴在她大腿处，嘴唇揩擦她耳朵，道：“致小姐讨厌李某吗？”

赵致生出背叛了项少龙和董匡的犯罪感，垂下脸道：“别人会看到的呢！”

李园傲然道：“大丈夫立身处世，何惧他人闲言，只要小姐不嫌李园，李某什么都可担当。”

此人善于辞令，又懂讨好女人，连纪嫣然都差点迷上他，赵致男女经验尚浅，又怪董匡的无情，一时芳心大乱，任他轻薄。

李园亦知这是公开场合，不宜过分，暗忖待会儿把她弄回行馆，才为所欲为，故没有再做进一步行动。

赵致旁的郭秀儿一直留心李园，见到他情挑赵致，俏脸变色，心中不悦。

战国时代男女之防，远不像汉代以后儒家盛行的严谨，但男女当众调情，终是于礼不合，郭秀儿不由对李园的印象更打了个折扣。

此时项少龙心念一动，往李园望过去，恰好李园亦往他瞧来，虽是隔了十多个座位，项少龙仍可清晰地看到李园握着赵致的柔荑，禁不住双目厉芒一闪，勃然大怒。

李园见状大感得意，微笑点头。

赵致循李园的目光望去，接触到董匡的眼神，忽然联想起项少龙，芳心剧颤，猛一抽手，由李园的魔爪脱出来。

李园当然不知她和项少龙复杂的感情关系，还以为她只是脸嫩着窘，反手在她丰满的大腿抚了两把，才坐好身体，不再理会项少龙，继续观战。

项少龙铁青着脸，把目光投到场上的战况去，心中涌起怒火，首次生出挑战李园之意。

纪嫣然把一切看在眼里，耳语道：“万勿意气用事，若你给李园伤了，那就因小失大。”

这几句犹如火上添油，项少龙勉强压下怒气，默然半晌后，向赵穆道：“可否派人把鄙人一个家将召来呢？”

赵穆一听便明白，问清传召的是谁人后，命人去了。

此时戴奉最少发出四十多剑，仍奈何不了东闾子，连打气的喝彩声都逐渐弱了下去。

东闾子知时机已至，仰天一笑，由守改攻，挺着木剑抢入对方剑圈之内，使出一手细腻精致的剑法，见招破招，且剑圈收得极小，令戴奉专走粗豪路线、大开大阖的剑法更是有力难施。

赵穆等固是看得唉声叹气，连对戴奉有绝对信心的赵霸都不禁眉头大皱。

坐在李园旁的赵致见己方势危，完全清醒过来，暗责自己如此不分敌我，还给李园占便宜，真是愧对师门。可是这时离开又太过着迹，一时进退两难。

场上两人再激斗几招，戴奉早先的威风已不复见，节节败退。

东闾子大喝一声，剑影一闪，觑准对方破绽，破入对方剑网里，直取戴奉胸口。

戴奉大吃一惊，回剑不及，猛地往后一仰，勉强避过凌厉的一剑。

哪知东闾子得势不饶人，飞起一脚，踢在对方小腹下，若非有护甲，这一脚定教戴奉做不了男人，不过亦要教他好受，痛得他惨叫一声，长剑脱手，踉跄坠地，两手按在要害处。

众人均想不到东闾子看来斯文秀气，但在占尽上风时下手竟这么狠辣，呆了起来，一时全场静至落针可闻，只有戴奉的呻吟声。

赵霸色变起立，向左右喝道：“还不把教席扶进去看治伤势？”

当下有人奔出来扶走戴奉。

东闾子没有半丝愧色，得意洋洋向两方施礼，交出木剑，回席去了。

赵致一向和戴奉友好，再顾不得李园，狠狠瞪他一眼后，追着被扶走的戴奉去了。

李园半点不把赵致放在心上，洒然笑道：“比武交手，伤亡难免，馆主若怕再有意外，不若就此作罢，今晚由在下做个小东道，以为赔礼如何？”

今天连纪嫣然都看不过眼，低骂道：“李园你太狂了！”

赵霸那对铜铃般的巨目凶光闪闪，显是动了真火，项少龙真怕他亲身犯险，推韩闯一把。

韩闯会意，向后面自己那预派出战的手下打个手势。

叫伏建寅的剑手应命跳下台去，高声搦战道：“伏建寅请李园先生指点！”

全场肃然无声，看李园会否亲自出手。

伏建寅个子不高，却强横扎实，脸上有几条纵横交错的剑疤，样子有点可怖，但亦正是身经百战的铁证。

李园摆出一副不把天下人放在眼内的姿态，懒洋洋地把半边身挨在身旁的小几上，漫不经意地道：“无心！你去领教高明吧！”

众人早预料他不屑出手，均毫无惊异。

那叫楼无心的骠悍壮汉慢吞吞地走下台去，略一施礼，傲然而立，接过木剑后，把要为他戴上护甲的人挥开，道：“又不是上沙场，要这笨东西干啥？”

伏建寅见状喝道：“楼兄既不披甲，伏某也免了。”

龙阳君这时来到项少龙和纪嫣然间的背后，阴声细气道：“天下间还有比楚人更狂的人吗？对秦人时又不见他们这么嚣张，嫣然妹会下场吗？”

纪嫣然叹道：“嫣然也很不服气，只是自问胜不过李园，没有办法。”

龙阳君冷哼一声，没有说话，退回席位。他自问剑术与纪嫣然相若，若这俏佳人不及李园，他亦难以讨好。同时下决定，不让焦旭出战，以免徒招败辱。

赵穆唉声叹气地对后面的郭开和乐乘道：“若伏建寅都败北，唯有靠骆翔为我们挽回颜面，否则只有让馆主出手，但本侯真不愿看到那种情况出现。”

郭开道：“李园为楚国第一用剑高手，下面那些人已那么厉害，他的剑法更可想而知了。”

各人一时均感无可奈何。

赵穆虽是一流剑手，但他的身份却不宜下场，因这很容易酿成两国间的不和。

李园好在没有官爵在身，否则亦不可在没有王命下随便与人私斗。

场上的两人同时大喝一声，向对方放手猛攻，只见楼无心运剑如风，大开大阖，剑气如山，凌厉威猛之极，几乎甫一交战，伏建寅便陷入捱打之局。

项少龙这时瞥见滕翼正策骑入门，伸手去推韩闯一把道：“快终止这场比武！”

韩闯脸现难色，因为伏建寅是冒赵人的身份落场，若他发言，岂非明示伏建寅是他的人。

双方的人都在沉着观战，没有像刚才般扬声打气，气氛紧张得有若拉满的弦。

韩闯这一犹豫，胜负已分。

伏建寅输在后力不继，稍一迟滞下，给楼无心一剑扫在肩头处，骨折声起，惨哼声中，伏建寅横跌开去，爬起来时早痛得满脸淌着冷汗。

楼无心大笑道：“承让！”

项少龙向下马走来的滕翼打个手势，后者会意，隔远大喝道：“小人龙善，乃董匡门下家将，这位仁兄非常眼熟，未知肯否赐教。”

众人这时均无暇理会伏建寅如何被扶走，也没注意赵致回到场内，坐到同门师兄弟那方的席里，用神打量不请自来的豪汉。

楼无心不屑地打量滕翼，冷冷道：“若要动手，须用真剑方可显出真本领。”

滕翼大笑道：“有何不可，不过李先生最好先派另一个人上场，待本人也耗了点气力后，跟你拼起来才公平。”

赵穆叹道：“你的家将是否呆子，有便宜都不懂捡？”

纪嫣然笑道：“有其主故有其仆，这才是真英雄。”

赵穆不由尴尬一笑，暗责自己露出不是英雄的面目。

李园亦怕楼无心未回过气来，见项少龙没做任何反应，喜道：“确是好汉子！”打个手势，他身后另一名脸若古铜的大汉领命出战。

项少龙向纪嫣然道：“此人是谁？”

在众人的期待里，纪嫣然茫然摇头。

那人来到滕翼前，静若止水般道：“本人也不爱用假剑，阁下意下如何？”

滕翼冷然道：“兄台高姓大名？”

那人好整以暇道：“本人言复，只是个无名小卒而已！”

众人一听无不动容。

项少龙当然不知他是谁，询问的目光转向纪嫣然求教。

纪嫣然神色凝重道：“他本是秦国的著名剑手，因杀了人托庇于楚国，想不到也投到李园门下，可见李园在楚国的势力膨胀得何等厉害，难怪他这么骄狂。”

韩闯等又为滕翼担心起来。

“锵！”

言复拔出芒光闪烁的利剑，退开两步，遥指滕翼喝道：“还不拔剑？”

滕翼面无表情，一对巨目射出森森寒光，缓缓道：“到时候剑自会出鞘！”

言复大怒，狂喝一声，挺剑攻上。

一时寒光大盛，耀人眼目。

谁都想不到权贵间的切磋比武，变成真刀、真枪的生死决斗。

第十一章 教场扬威

言复这一出剑，众人立知他了得。

无论角度与速度、手法或步法，都在此看似简单但却矫若游龙的一剑显示出来，不愧是负有盛名的剑手。

最精彩处是他藉腰腿扭动之力发劲，使这下猛刺能汇聚全身的气力，迅若闪电，事前又不见征兆，真的是说来就来，有如猛爆火山，霎眼间剑锋直抵凝然不动的滕翼胸前尺许处。

众人代滕翼设想，眼前唯一方法，是退后拔剑，不过这会徒令对手气势暴涨，杀着更滚滚而来，直至毙命剑下。换言之，无论如何，滕翼已因自恃不先行拔剑而失了先机。

但见滕翼嘴角逸出一丝笑意，倏地拔剑，却没有后退。

众人心中暗自感叹，郭秀儿和赵雅更吓得闭上美眸，不忍目睹这大汉溅血倒地的惨况。

“当！”

在全场目瞪口呆时，滕翼抽离剑鞘只有两尺的剑柄，竟毫厘无误地猛撞在言复剑锋处。

尽管言复的力气要比滕翼大，剑锋怎也及不上剑柄用得出来的力道，何况言复的手劲根本不是滕翼对手。

言复出道以来，从未见过有人能打开始便以剑柄克敌，整把剑竟给硬荡上半天，可是前冲的去势却没法停下来，投怀送抱般往滕翼凑去。

正叫糟时，滕翼的铁拳在眼前由小变大。

“砰！”

言复口鼻鲜血狂溅，往后抛跌，竟给滕翼出的左拳活生生打晕，而滕翼的剑仍只是出了半鞘。

“锵”的一声，剑又滑回鞘内。

全场鸦雀无声，好一会儿行馆的武士爆起漫天喝彩声，为滕翼惊人的技艺和替他们争回一口气欢叫如狂。

李园哪想得到滕翼厉害至此，铁青着脸喝道：“把那没用的家伙抬走！”

此语一出，连他旁边的赵雅都蹙起眉头，感到李园此人寡恩薄情，对失败的手下半点同情也欠奉。

言复被迅速移离广场。

滕翼戟指向楼无心喝道：“轮到阁下了！”

众人目光全落到楼无心身上，看他有否应战的胆量。

项少龙是场内唯一能预知战果的人，滕翼自得到他的《墨氏补遗》后，剑术与武术修养无不更上一层楼，连自己都没有把握稳胜他，何况是言复。

此时滕翼大笑道：“楼兄若因休息时间太短，气力尚未恢复过来，大可让东闾子兄或其他人先战一场。”

这话一出，楼无心推无可推，霍地起立，冷哼一声，走入场内。

全场霎时静了下来。

纪嫣然凑到项少龙耳旁道：“我从未见过比你二兄更诡奇的剑法，比起李园恐亦毫不逊色。”

赵穆则是心花怒放，暗忖难怪“马痴”如此大言不惭，原来随从里有这能以一挡百的不世剑手。

楼无心“锵”地拔出长剑，摆开架势，却不抢攻，好先认清对方剑路和手法。

滕翼仰天一阵大笑，右手按在剑把上，踏前一步，作势拔剑。

楼无心受他气势所慑，竟往后退了一步，使两人间仍保持着七至八步的距离。

滕翼闪电移前，抢到楼无心左侧，长剑离鞘而出，幻出令人难以相信、无数朵似有实质的剑花，若攻非攻，有若盘蜷毒蛇，昂首吐信，随时可猛噬敌人一口，且必是无可解救的杀招。

项少龙拍腿叫好，滕翼这招“以守代攻”，确使得出神入化，尽得《墨氏补遗》的精髓。

楼无心完全看不透对手的剑路，虽叱喝作势，却再退一步，任谁都看出他是心生怯意。

高手对垒，岂容一再退避。

在微妙的感应里，滕翼蓦地剑势大盛，由“以守代攻”化作“以攻代守”，长剑振处，有似长虹，随着精奇偏险的步法，抢到楼无心左侧，强攻过去。

“锵”的一声，楼无心吃力地硬架滕翼这无论气势、力道均臻达巅峰的一剑。

滕翼冷笑道：“不过如是乎！”

长剑滑了出来，迅又改为横扫。

“当！”

楼无心惶乱下仗剑一挡，竟给滕翼扫得横跌开去，全无还手之力。

李园方面的人无不色变，要知这楼无心在他们间臂力堪称第一，哪知遇上龙善，却给比了下去。

这时众人无不知滕翼要在力道上挫辱此人。

赵霸看得心花怒放，也是心中暗惊，他一向自恃力大过人，见到滕翼的威势，始知一山还有一山高。

后面的乐乘凑上来道：“你这家将神力惊人，怕可和嚣魏牟媲美。”

项少龙心中暗笑，若乐乘知道嚣魏牟是给滕翼活活打死，不知会有何想法。

历史在重演着，刚才是伏建寅被楼无心以一轮重手硬拼，杀得全无还击之力，直至落败；今天却是滕翼步步进逼，杀得楼无心汗流浃背，不断退避。

楼无心亦算了得，到挡得滕翼变化无穷的第二十五剑，才门户失守，空门大露。

滕翼闪电飞出一脚，踢在对方小腹处。

楼无心连人带剑往后抛跌，痛得蜷曲地上，除呻吟外再无力爬起来。

众人受惨厉的战气所慑，竟忘了喝彩。

李园丢尽面子，命人移走楼无心，见众人和龙善的目光全集中到自己身上，心中叫苦。若自己落场，虽非必败无疑，却亦没有制胜的把握，不过此时势成骑虎，冷哼道：“董先生手下原来有此能人，由此推之，先生必然也是高手，为何不让我们玩上一场，免得别人说在下趁贵仆力战身疲时去捡便宜。”

他虽是言之成理，但无人不知他其实是对滕翼顾忌非常。

项少龙先招手唤滕翼上到看台来，才悠然起立，慢条斯理道：“董某的深浅，李兄早应由你的家将知个一清二楚，不过耳闻怎及眼见，李兄既有此雅兴，董某自当奉陪。”

李园想不到他竟肯动手，大喜落场。

这时除李园方面的人和滕翼外，无不为项少龙暗暗担心。李园号称楚国第一名剑手，观之楼无心等人的身手，便可推知他的厉害。董匡这马痴则并不以剑知名，高下可想而知。

纪嫣然担忧得黛眉紧蹙，若项少龙落败，李园虽未必敢公然取他一命，但伤肢残体，必不能免。

项少龙解下血浪宝剑，交给旁人，笑向李园道：“我们怎可学儿郎般以命拼命，甲冑大可免了，但仍是用木剑较宜，大家点到即止，贯彻以武会友的精神。”

李园虽不情愿，总不能摆明要杀死对方，表面从容笑道：“董先生既有此提议，在下自然遵从。”

项少龙心中暗笑，自己是用惯木剑的人，只此一项，李园便注定有败无胜，接过木剑后，试试重量，虽只及得墨剑的七成，已比一般铁剑重上许多。

李园随手挥动木剑，暗忖若能刺瞎对方一目，那就最理想了。

项少龙忽地喝道：“赵馆主，给我们来点鼓声助兴！”

众人愕然，那负责击鼓力士的鼓棍已狂雨般击下，生出震耳的鼓声。

李园英俊的脸庞冷狠下来，抱剑卓立，配合他高秀挺拔、玉树临风的体型，确有非凡的姿态。

项少龙剑柱身前，凝然如山，双目射出鹰隼般的光芒，罩定对手。

两人这一对峙，立显高手风范，场内各人受风雨来临前紧张的气氛所慑，顿时全场无声。

经过大半年的潜心修剑，项少龙由锋芒毕露转为气定神闲，连多次看过他动手的赵穆等人，亦不能由他的动静联想起以前的项少龙来。

纪嫣然是用剑的大行家，只看项少龙随便一站，有如崇山峻岳的气度，心中大讶，难道上次和自己交手，他竟是未尽全力吗？

怎知项少龙是因得到《墨氏补遗》，剑法大进。

赵致此刻眼中只有一个董马痴，那种自然流露的英雄气质，纵是外型比他更悦目好看的李园，亦要稍有逊色。

赵雅看看李园，又看看董马痴，感觉双方均对她生出强大的吸引力，但董匡那种永不给人摸着底子和酷肖项少龙的气概，却非李园能及。

郭秀儿则是另一番感受，李园正是她憧憬中的理想夫婿，文武全才，既轩昂又文秀，兼且有身份、有地位，虽明知他风流好色，可是所知的男人谁不如此，故亦只好逆来顺受，遵从父命，嫁与此君。

但董匡的出现却使她受到另一类男人的诱惑力，粗豪奔放中却显出扣人心弦的智慧和与众不同的识见，令她愿意被他征服，这处于两个选择间的矛盾，使这美少女心乱如麻，取舍两难。

现在两人终于要一较高低了，这是否能予她一个决定的机会呢？在这战争的年代里，无人不习技击，剑法早成为量度一个人本领的标准，剑法高明者，自然会得人看重和欣赏。

李园目不转睛和项少龙对视，冷然道：“董兄养马之技自是天下无双，在下倒要看看董兄的剑技是否比得上你养马的本领了。”

矮身作势，木剑遥指项少龙，不住颤震。

观者无不为项少龙捏把冷汗，想不到李园剑法高明至此，竟能气贯木剑，生出微妙的变化，使人不能捉摸到他出剑的角度。

项少龙仍是剑柱地面，嘴角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淡淡应道：“李兄还在等待什么呢？”

他的语气透出强大的信心，使人清楚感到他没有半点虚怯。

李园不愧楚国第一剑手，丝毫不被他言词惹怒，微微一笑，倏地冲前，当项少龙木剑扬起，斜指往他时，又退了回去，恢复先前对峙之势，距离竟无半分改变，可见李园进退的步法是如何准确，只是这点，已知纪嫣然对李园剑术的评价高于项少龙，是有根有据的。

赵致心中想的是只要董匡剑法可比得上龙善，这两个人加起来足可进行刺杀任何人的密谋行动，不禁暗怨董匡的无情。

滕翼目不转睛看着正在剑拔弩张、蓄势待发的场中两人，他本有信心项少龙必胜无疑，但当看到李园先作试探的高明战略和深合法度的步法，也不由有点担心起来。

最有信心的反是项少龙本人，却绝非轻敌，而是进入墨氏守心的状态里，无人无我，可是敌手的意向却没有半丝能逃过他洞识无遗的观察。

他知道李园在引他出击，但他却绝不为所动，若双方均不出手，那丢脸的当然不会是他这个马痴，而是夸下海口、心狂气傲的李园。

在二十一世纪受训时，他一向很注重战斗心理学，现在是活学活用，要从李园的性格把握他的弱点。

李园对峙一会儿后，果然耐不住颜面和性子，冷喝一声，单手举剑过头，大步扑前，到长剑猛劈往项少龙时，左手亦握上剑柄，变成双手全力运剑，力道陡增。

虽是痛恨李园的人，对他奇峰突出的一招，亦无不叫好，而且他这一剑凌厉狂猛至极，把全身功力尽聚于一劈之内，若项少龙以单手挺剑招架，极可能一招便分出强弱胜败。

项少龙仍是那副静如止水的神情，只是双眉扬起，健腕一翻，竟单手横架李园此剑。

纪嫣然骇得芳心剧跳，纤手掩上张开欲叫的檀口。

她曾分别与两人交手，自然知道两人臂力不相伯仲。但现在李园是双手使剑，兼且占上前冲主动之势，高下不言可知。

唉！项少龙怎会如此不智。

在场诸人只听李园这一剑当头劈下的破风声，就知其力道的狂猛，都有不欲再看结果的惨然感觉。

李园见项少龙单手持剑来架，心中暗喜，全力重劈。

哪知项少龙的木剑忽由横架变成上挑，重重侧撞到对方若泰山压顶的剑身处，硬架变成借力化解。

李园眼看万无一失的一剑被项少龙卸往一旁，滑偏少许，只能砍往项少龙左肩旁的空位去。

喝彩声轰然响起，连痛恨项少龙的赵雅和赵致两个美女都忘情地欢呼鼓掌，幸好李园无暇分神，否则必给活活气死。

人人均以为项少龙会趁机抢先主攻，岂知他反退后一步，木剑循着奇异玄妙的路线，在身前似吞似吐，飘游不定。

以李园的剑法和眼光，亦摸不出他的虚实，无奈下退了开去，摆出森严门户，但气势明显地比不上先前。

滕翼放下心来，知道项少龙看准李园要在纪嫣然面前大显神威的心态，故意丢他的脸，好教他心浮气躁，冒进失利，战略上确是高明至极。

纪嫣然再不为爱郎担心，秀眸射出迷乱倾心的神色，看着项少龙那动人的虎躯，散发着无与伦比的气势和阳刚的魅力。

秋阳高悬空中，照得广场的地面耀目生辉。

还有一个对项少龙“情不自禁”的是龙阳君，由第一眼见到这粗豪大汉，“他”便为之心动，到此刻目睹其精彩绝伦的剑法，更是颠倒，暗下决心，怎也要把项少龙迷倒成为他的情俘。

反之李园那些家将却愕然无声，想不到李园这么厉害的剑法，仍不能占到丝毫上风。

李园勉强收摄心神，木剑上下摆动，组织第二轮攻势。

项少龙回剑柱地，稳立如山，动也不动。

不过再没有人认为他是托大轻敌了。

李园轻喝道：“想不到董兄如此高明，小心了！”斜冲往前，倏忽间绕往项少龙身后。

项少龙不但没有转身迎去，还反疾步往前，直抵李园刚才的位置，始转过身来，木剑遥指对手，前后弓步立定，意态自若，真有渊渟岳峙的气度，一望而知他并没有因对手的战术致乱了阵脚。

李园扑了个空，来到项少龙的原站处，等若两人约好了般互换位置。

观战的人大气都不敢透出一口，免得影响场上两人僵持不下的气势。

项少龙亦有他的苦处，就是很难放手大干，如此势难有任何隐藏，说不定会给看过他出手的人，勾起对他的回忆，那时就算宰了李园都得不偿失。

李园见两攻不下，失去耐性，再挥剑攻去，锋寒如电，狠辣无伦，又没有半丝破绽。

项少龙知他是求胜心切，暗里叫妙，在剑锋及身前，间不容发中往旁一闪，真个静若处子，动若脱兔，且又动作潇洒，意态超逸，惹来一阵彩声。

李园见他躲闪，喜出望外，叱喝一声，挥剑疾劈。

项少龙哈哈一笑，木剑电掣而出，决荡翻飞，一步不让地连挡对手五剑，守得稳如铁桶，且招招暗含后续变化，使李园不敢冒进。

木剑交击声连串响起。

众人均看得忘了为己方打气，只见两人剑法若天马行空，飘闪不定，既惊叹李园莫可抗御的不世剑法，更讶异项少龙鬼神莫测的招式。

赵雅感到这马痴就像他的为人般，教人莫测高深，从外貌判断，事先谁也会猜想董马痴是力求主动的人，岂知真实的情况恰恰掉转过来。

李园虽是主动狂攻，却给对方似守若攻的剑招制得无法用上全力，同时对手流露出来那种坚强莫匹的斗志和韧力，更使他不禁气馁，这当然也是两攻不果，气势减弱的负面后遗症，否则他绝不会有这种泄气的感觉。

第六剑尚未击出，对方木剑忽地幻出数道虚影，也不知要攻向己方何处，李园心胆已怯，自然往后退避。

项少龙哈哈一笑，木剑反放肩上，意态自若地扛剑而立，向退至十步外的李园道：“李兄剑法果是高明，鄙人自问难以取胜，故想见好就收，就此鸣金收兵，李兄意下如何？”

李园愣在当场，俊脸阵红阵白，虽说未分胜负，但人人都见到他三次被马痴击退，面子怎放得下来。但若坚持再战，一来有欠风度，更要命是信心大失，已斗志全消。

犹豫不定间，正担心项少龙真个打伤李园的郭开长身而起道：“这一战就以不分胜负论，今天我等确是大开眼界。”

李园心中暗恨，表面唯有堆起笑容，与项少龙同时接受各人的道贺。

纪嫣然迎上项少龙，娇声呖呖道：“董先生自今开始，养马技术与剑法可并称双绝，不知可否拨冗到嫣然落脚处，为病了的马儿调治？”

人人听得艳羡不已，虽是打着看马的旗号，但际此大展神威之后公然邀约，谁都知此有石女之名的绝代红粉，再不为自己对这马痴芳心大动之情作掩饰了。

正赶上来要向项少龙道贺的其他三女，给纪嫣然抢先一步，都大感没趣，悄悄退开。

李园却是最难受的一个，本以为今天可在比武场上威风八面，却落得两名得力手下重伤，自己则是求胜不得，面目无光之局。最大的打击是纪嫣然当着他面前约会这大情敌，心中大恨，匆匆率众离去。

赵霸开心得不得了，扯着项少龙和滕翼道：“无论如何我也要请两位当行馆的客席教座，千万不要推辞！”

赵穆叹道：“董先生和龙兄若能早到一年，项少龙那小子就休想生离邯郸了。”

项少龙和滕翼交换个眼色，都暗感好笑。

扰扰攘攘里，项少龙终脱身出来，在众人嫉妒如狂的目光相送下，随纪嫣然去了。

第十二章 孤立无援

纪嫣然在项少龙、滕翼左右相伴下，策骑离开行馆。

项少龙记起赵霸力邀他们做客席教座一事，不由想起连晋生前必是有同样待遇，所以有亲近赵致的机会，惹起一段短暂的爱情。

赵致不知是否福薄，初恋的情郎给人杀了，却又爱上杀她情郎的自己，而他偏因荆俊的关系，不敢接受她的爱意，可是若因此使她愤而投入李园的怀抱，却又是令人恼恨的事。

李园绝不会是个怜香惜玉的人，这人太自私了。

回到热闹的市中心，滕翼道：“我想到藏军谷看看他们，今晚可能赶不及回来。”

项少龙点头答应，顺口问道：“派了人回去见老爹没有？”

“老爹”是吕不韦的代号。

滕翼答道：“前天就去了！”向纪嫣然告罪后，径自往城门方向驰去，他们持有通行令，随时出入城门都不会有问题。

纪嫣然游兴大发，撒娇道：“人家要你陪我漫步逛街，你会答应吗？”

项少龙欣然应诺，先策马回府，然后并肩步出府门，随意漫步。

走了半晌，纪嫣然便大吃不消，皆因街上无人不见而惊艳，使她很不自在，逼得扯着项少龙溜返借作居住的大宅。

主人邯郸大儒刘华生正和邹衍下棋，见两人回来，均非常欢喜。

刘华生和邹衍原来是认识了三十多年的老朋友，当纪嫣然像女儿般，大家言笑甚欢。

邹衍一直未有机会与项少龙叙旧，嘱纪嫣然代他接下棋局，与项少龙步入幽静的后园里，叹道：“自平王东迁，群龙无首的局面已有五百多年，兵燹连绵，受苦的还不是平民百姓，幸好出了你这新圣人，才有偃兵之望。”

项少龙现在再不敢以胡说八道对待这智者的五德终始说，因为的确若没有他项少龙，根本不会有统一六国的秦始皇，但亦不知如何回答他，唯有默言无语。

邹衍沉醉在浩瀚的历史视野里，柔声道：“我知少龙是个追求和平的人，但若要得到真正的和平，则只能以战争来达致目标，舍此再无他途，否则七国如此转战不休，迟早会给在西北虎视眈眈的外族再逞凶威，入侵中原，像蝗虫般摧毁我们的文明。”

项少龙怵然一震，邹衍这番话就像当头棒喝，使他想起以前未想过的问题。一直以来，他都在蓄意逃避参与任何攻城掠地的战争，却没有想过长痛不如短痛，以战争为大地带来和平，这还有点是基于自己是外来人的心理。

问题是事实上他的而且确已成为这时代的一份子，自然应负起对这时代的责任。

就算秦国不出兵征战，六国亦不会放过秦人，这根本是个弱肉强食的时代。

与其任由战火无限期地蔓延下去，甚且引致外族入侵，不如利用秦人的强势，及早一统天下，若由他领兵征战，至少可把无谓的杀戮减至最少，人民受的苦楚亦减轻多了。

想到这里，不由心动起来。

邹衍凝神打量他一会儿后，微笑道：“天地间千变万化，始终离不开金、木、水、火、土五行的运动，轮流兴替。天是五行，人亦是五行，外象功用虽千变万化，骨子里仍是同一物事。故而天人交感，每当有新兴力量，两德交替时，必见符瑞，符瑞所在，便是新时代的主人所在。例如周文王时，有赤雀衔丹书飞落周社，开展周室大一统的霸业，正是应时运而来之祥瑞。”

项少龙忍不住道：“然则现在又有什么符瑞出现？”

邹衍欣然道：“记得老夫曾向你提过新星的出现吗？半年前少龙离赵往秦，那粒星立即消失无踪，在老夫大惑不解时，天图上秦境的位置竟出现另一粒更大更明亮的新星，光耀夜空。现在老夫已能肯定统一天下者必是秦人，且与少龙有直接关系。”

项少龙愕然无语，愈发不敢轻视这位古代的天文学权威了。

邹衍伸手搭在他肩头，语重心长地道：“为了天下万民的福祉，少龙你必须促成秦人的霸业，否则说不定那颗新星又会暗淡下来。不要理会别人如何看你，只要抓紧理想，尽力而为，才不致辜负上天对你的期望。一统天下必是由你而来，老夫可以一言断之。”

项少龙心头一阵激动，至此明白邹衍的襟怀是多么扩阔，充满悲天悯人的热情。他的想法是针对实际的情况出发，不像孔、孟般整天只论仁义道德，而铁般的事实正指出“周礼尽在鲁矣”的鲁国，最后只落得亡国之恨。

在战争的年代里，只有以武止武一途。

邹衍道：“嫣然一直有一个念头，希望能扶助明主，统一天下，达到偃兵息戈的目标。”

项少龙心中苦笑，要达到目标的路途漫长而艰苦，不过没有大秦，亦不会有接踵而来的两汉升平局面，更不会有强大的中国出现在二十一世纪里。想到这里，猛下决心，决意抛开独善其身的想法，看看是否可为小盘帮上点忙。

同时亦暗自感叹，对他这视战争为罪恶的人来说，要一下子把思想改变过来，真不容易。

这时纪嫣然和刘华生并肩走出来。

邹衍笑问道：“此局胜负如何？”

纪嫣然赧然道：“刘大儒见嫣然无心恋战，放了人家一马！”

众人笑了起来。

那刘华生并不知项少龙底细，只当他是“马痴”董匡，笑谈两句后，与邹衍回去继续棋盘争霸，纪嫣然则喜滋滋地领项少龙回她寄居的小楼去。

两名婢女启门迎接，项少龙认得她们，涌起亲切的感觉。

纪嫣然带他登楼入室，挥退侍女后，坐入他怀里，送上热辣辣的香吻。

两人均涌起销魂蚀骨的感觉。

纪嫣然故作肃容道：“董兄！敢问何时可正式迎娶嫣然过门？”

项少龙笑着答道：“纪小姐既有此一问，唔！让我先验明是否正身？”

纪嫣然软倒入他怀里，不依道：“人家是说正经的，见不到你时那种牵肠挂肚实在太折磨人了。”

项少龙深切感受到她对自己的爱恋，叹道：“若所有人均知道我得到了你，甚至与你双宿双栖，我会变得寸步难行。那时人人都会注意着我们，嫣然你也势将失去超然于男女情欲的地位和身份，对我今天来邯战的行动将会大大不利。”

纪嫣然这些日子来为情颠倒，其他都抛诸脑后，这刻得项少龙提醒，思索起来，点头道：“嫣然太疏忽了，完全忘了你是身处险境，人家现在明白哩！”

两人商量一会儿后，依依分手。

项少龙安步当车，回到行馆。

乌果在入门处把他截住道：“雅夫人和致姑娘都在等候三爷，我把她们分别安置到东轩和西轩。”

项少龙一听下立时头大如斗，正事尚未有任何头绪，但男女间的事却是纠缠不清，不禁英雄气短。

思忖片刻，决定先见赵致。

他步入西轩，赵致又乖又静地坐在一角发怔，听到足音垂下头去，不知是表示仍在恼他，还是因被他目睹任李园轻狂而羞愧。

项少龙来到她身旁隔几坐下，道：“致姑娘不用陪李园吗？”

赵致脸色变得苍白无比，咬着嘴唇答非所问，道：“师父着赵致来请董先生到武士行馆一叙。”

项少龙心内明白她只是借口来找自己，否则赵霸怎会遣个美丽的女徒独自来约他，那并不合乎礼节。叹道：“过两天好吗？现在我的心很烦。”

赵致仍低垂俏脸，以蚊蚋般的声音道：“有什么好烦呢？今天你既大显威风，又赢得纪才女的青睐，我还以为你不会那么早回来呢！”

项少龙忽然明白她来找自己的心意，是要向他显示并没有从了李园，对这心高气傲的美女来说，实是最大的让步，亦可见她对自己是到了不可自持的地步。

赵致缓缓抬起俏脸，凄然地看着他道：“打我骂我都可以，因为是赵致不对。”

项少龙心中叫糟，当一个美人儿心甘情愿让你打骂时，等如是任君处置。假若自己仍断然拒绝，她除了自杀外再没有可挽回颜面的方法。不禁头痛起来，长身而起。

赵致惶然看着他。

项少龙道：“致姑娘在这里坐坐，我顷刻再来。”

匆匆离开往东轩去。

赵雅正凭窗呆望着外面的花园，夕照下花木更带着浓重的秋意。听到他的足音，赵雅娇躯微颤，转过身来，含笑看着他道：“纪才女没有请先生留宿度夜吗？”

项少龙冷哼道：“你当她是那么随便的人吗？老子连她的小指头都没机会碰过呢！”

赵雅知他是借题发挥，暗讽自己对李园随便，心生羞愧，垂头叹道：“人家现在来向你赔罪，先生肯接受吗？”

项少龙心中叫苦，今天实在不应出手，在这重武轻文的时代里，美女无不爱慕剑术高强的英雄，自己逞一时快意，虽挫了李园的威风，亦使两女同时向他倾倒，令他穷于应付。

在正有那么多急待完成的事情等着他之际，哪还有空去应付她们。

赵致还易应付一点，赵雅则使他大伤脑筋，矛盾不已。

最大的问题是他对赵雅仍有点爱意，仍迷恋她的肉体，所以很易生出妒恨的情绪。而基本上赵雅并非坏人，只是意志不够坚定。但要原谅她是没有可能的，且亦不敢再信任她，只是过分伤害她有时又于心不忍。

叹道：“夫人说笑，你又没有开罪鄙人，有什么须赔罪的地方呢？”

赵雅婀娜多姿地往他走来，到快碰上他时，仰脸望着他无限温柔地道：“赵雅今晚留下不走好吗？”

看着她檀口吐出这么诱人的话，感受她如兰的气息，项少龙像回到昔日与她恩爱缠绵的快乐时光中，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赵雅见他神色迷惘，踏前小半步，娇躯立时贴入他怀里，紧逼着他，意乱情迷地道：“先生对赵雅真是不屑一顾吗？”

项少龙一震醒来，暗忖幸好身上涂了点“情种”的汁液，否则说不定赵雅已把他辨认出来。伸手抓着她的香肩，振起坚强的意志，硬着心肠把她推开少许，免得受不了她惊人的诱惑。

眼中射出锐利的神色，哈哈一笑道：“夫人怎会有此想法，只要是正常男人，就不会放过夫人。”

赵雅含羞道：“那你还等待什么呢？”

看着她摆明车马，任君品尝的浪荡样儿，项少龙既心动又有气，眼光放肆地落到她不住起伏耸动的美丽胸脯上，苦笑道：“若李园要你明晚陪他，夫人能拒绝吗？”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赵雅放浪多情、意志不坚的性格。纵使以前深爱他时，仍忍不住齐雨的引诱而和他鬼混。与赵穆决裂后，现在又甘被奸贼狎弄。所以这句话是重重击在她要害上。

赵雅果然立即花容惨淡，垂头道：“不要问这种问题好吗？人家很难答你的。”

项少龙无名火起，掉头便走，冷冷道：“夫人回府吧！董某还有客人要招呼！”

赵雅凄然叫道：“董匡！”

项少龙听她叫得凄凉悲戚，心中一软，停了下来，沉声道：“夫人还有什么指教？”

赵雅来到他背后，不顾一切地搂着他的熊腰，贴上他的虎背，忽地痛哭起来，说不尽的凄凉苦楚。

项少龙天不怕、地不怕，却最怕女人流眼泪。想起往日的恩情，把她搂到身前来，手忙脚乱地以衣袖为她拭泪。

岂知赵雅愈哭愈厉害，一发不可收拾，把他衣襟全染湿了。

无论项少龙如何恨她，在这一刻再不忍苛责。

好一会儿后，赵雅平静下来，轻轻离开他的怀抱，红肿的秀眸幽幽看他一眼后，低声道：“赵雅走了！”

项少龙大感愕然，隐隐感到她的失常是因为忆起他项少龙，故悲从中来，并且对其他男人意兴索然，一时不知是何滋味。

点头道：“我送夫人到大门吧！”

赵雅神情木然，道：“先生不用多礼了！”扭转娇躯，匆匆离去。

项少龙回内宅更衣，同时使人把久候的赵致请入内堂。他有点口渴，着人冲两盅热茶，与赵致对坐厅中品茗。

赵致有点受宠若惊，不时偷看他。

项少龙心中一热，暗忖若要占有她，她定然不会拒绝，只这个诱惑的想法，他便要费很大的理性才能勉强克制内心的冲动。

此刻的赵致，另有一股楚楚可怜的神态。事实上连他亦不明白为何自己没有动这美女，只是为了荆俊的理由似未够充分，因为她显然没有爱上这小子。

赵致轻轻地道：“那奸贼入城了！”

项少龙一时没会意过来，不解地道：“奸贼？噢！你在说田单？”

赵致垂头道：“我真怕柔姊会不顾一切去行刺他。”

项少龙吓了一跳道：“你须劝她千万不要鲁莽行事，否则会悔之不及。”

赵致喜道：“原来你是关心我们的。”

项少龙知道无意间泄露了心意，苦笑道：“由始至终董某都关心着你们。”

赵致脸上重现生机，白他一眼道：“但为何你又处处要对人家冷淡无情呢？”

项少龙没好气道：“那晚鄙人一心以为可与致姑娘共尝交欢美酒，却落得弩箭指背，差点小命不保，还要我对你怎样多情呢？”

赵致乃黄花闺女，听他说得如此坦白，俏颊生霞，但又是芳心窃喜，赧然道：“对不起！那只是一场误会，赵致现在向你叩头赔罪好吗？”

竟真的跪下来，吓得项少龙走了过去，一把将她扶起。

赵致任他抓着香肩逼着坐了起来，满脸红晕地横他无比娇媚的一眼，幽幽道：“不再恼人家了吗？”

项少龙感到她的娇躯在他手里像吃惊的小鸟般颤抖，怜意大生，柔声道：“姑娘何苦如此？”

赵致两眼一红，凄然道：“赵致幼逢不幸，家破人亡，柔姊又整天想着报仇雪恨，所以人家的脾气有时不大好，以致开罪先生。”

项少龙更是心生爱怜，暗忖其实她所有无情硬话，全是给自己逼出来的，忍不住一阵歉疚，腾出右手捧起她巧俏的下颔，微笑道：“不要说谁对不起谁了，总之由现在开始，旧恨新仇，全部一笔勾销如何？”

赵致脸上红霞更盛，垂下秀长的睫毛，半遮着美眸，在他手上轻轻颔首答允。那种少女的娇态，谁能不怦然心动。

项少龙忍不住凑过去，在她香唇上浅浅一吻。

赵致娇躯剧震，连耳根都红透了，反应比项少龙那天在马背上轻薄她还要激烈。

项少龙冲动得差点要把她按倒席上合体交欢，不过灵台尚有一丝清明，勉强放开她，问道：“田单在什么地方落脚，跟他入城的有多少人？”

赵致听到田单之名，冷静过来道：“他住进赵宫里，多少随从就不清楚，不过通常无论到哪里去，总有很多亲卫贴身保护他。”又道：“今晚赵王会设宴欢迎这奸贼，各国使节都在被邀之列。”

项少龙立知又没有自己的份儿，现在赵王是摆明碍着李园，要故意冷落他了。

赵致有点羞涩地道：“先生可否去劝柔姊，我看她肯听先生的话。”

项少龙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善柔冒险去行刺田单，爽快地站起来，道：“好吧！我们这就去见你姊姊。”

项少龙与赵致策马驰出行馆，一骑由远而近，大叫道：“董爷留步！”

两人愕然望去，赫然是蒲布。

项少龙趁机向赵致道：“你先返回家中等我！”

赵致柔顺地点头，径自离去。

蒲布来至身旁，喘气道：“侯爷请董先生立即往见！”

项少龙点头答应，随他往侯府赶去。

他几次想向蒲布表露身份，但最后都苦忍住了。半年前和半年后，人的心态说不定会起变化。

项少龙在侯府的密议室见到赵穆。

这奸贼神色凝重，劈头就道：“李嫣嫣真的生了个太子出来！”

项少龙好半晌才会意过来，一震叫道：“不好！”

赵穆握拳顿足道：“今趟真是给这小贼占尽便宜，他可以公然成为国舅爷，爹爹却要担心给楚王知道那是他的儿子，就此一点，爹已尽处下风。更何况李嫣嫣对爹根本只是利用而没有任何情义，现在她登上后座，要操纵楚王更是易如反掌。李园在楚国就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

项少龙想起李园的人格和心术，骇然道：“君上危险了！”

赵穆忧心忡忡地道：“你也看出这点，现在李园最大的绊脚石是爹，若我是李园，首先要对付的人是楚王。大王体质一向不好，只要李嫣嫣诱得他夜夜纵欲，保证他捱不了多久。楚王一去，李嫣嫣和李园可名正言顺通过小杂种把持朝政。爹又没有防备之心，还以为他两兄妹仍是任他摆布的棋子，那对狗兄妹要害他真是易如反掌。”

项少龙冷然道：“唯一之法，是趁李园回国之际，由我假扮马贼把他干掉，那就一干二净了。”

赵穆脸上阴霾密布，久久没有说话，最后才吐出一口气道：“恐怕没有那么容易，李园本身剑术高强，今天随来的家将侍从接近五百人，实力比你更雄厚，而且他现在身价十倍，孝成王必会派军送他回楚，途经魏国时魏人也不会疏于照顾，你若鲁莽动手，必不能讨得好处。”

项少龙心中暗笑，你这奸贼既有此说，自是最好，省却老子不少麻烦。

赵穆显然非常苦恼，唉声叹气后，断然道：“你有没有其他应付良方？”

项少龙故意道：“让我立即赶回楚国，向君上痛陈利害，好教他妥为防备。”

赵穆不悦道：“那这里的事谁给我办？而且爹连我这亲儿的话也经常不听，怎会听你一个外人的。”

项少龙早知他是个自私得只认利害、不顾亲情的人，所以绝不肯放他走。但如此摆摆姿态，可令赵穆更信任他。沉声道：“那我们须加快行动，否则没有君上的支持，侯爷纵使登上王位也会惹来别国干预。”

赵穆面容深沉，皱眉道：“本侯想要你为我查清楚一件事。”

项少龙道：“侯爷请吩咐。”

赵穆颓然道：“孝成王近半年来对我冷淡多了，像最近几次和李园密议，又如今天接见田单，都不让我参与，其中自是出了点问题。”

项少龙对此也感奇怪，只是没有深思，随口道：“是否因郭开在搬弄是非？”

赵穆不屑地道：“郭开算是什么东西，哪有能力离间我和孝成王，我怀疑的是赵雅。因我坏了她和项少龙的好事，所以一直含恨在心，只是想不到有什么把柄落到她手里，使孝成王对她深信不疑。”

项少龙浑身冒出冷汗，知道自己千思万虑，却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是曾告诉赵雅，赵穆乃楚人派来的间谍这件事。看现在的情况，自然是赵雅把此事密告孝成王，使孝成王动了疑心，于是把郭开由赵穆处收买过来，让他掉转枪头对付赵穆。说不定连乐乘都背叛赵穆，否则孝成王怎安心让乐乘继续掌握邯郸城的军权。

原本简单的事，忽地变得复杂无比。

像赵穆这种长期掌握实权的大臣，即使赵王要动他，亦非一蹴而就的事，必须按部就班的削去他的权力，不让他参与机密，离间依附他的其他大臣将领，否则会横生祸乱。尤其在乌家一役后，赵国再经不起另一次打击。

项少龙自问若与孝成王掉换位置，最佳方法莫如抛除成见，设法把廉颇或李牧其中之一调回邯郸，才可稳操胜券。赵国一天有这两位盖世名将在，谁想对付赵人恐都要付出惨痛代价。

不过李牧和廉颇一在北疆与匈奴作战，一个则正与燕人交锋，谁都难以抽身，否则赵穆早就完蛋了。

可以说廉、李任何一人回邯郸之日，就是孝成王对付赵穆的时刻。

自己的处境亦非常危险，郭开并非虚言恫吓，赵穆确是连边儿都不可沾上的人，否则动辄有抄家灭族之祸，那就真是无辜。

形势的复杂还不止于此，李园现在荣升国舅，身价一日间暴涨百倍，孝成王更要看他脸色做人，谁说得准这昏君会不会忍痛牺牲自己这养马人来讨好他呢？想到这里，更是头痛。

赵穆见他神色凝重，忽明忽暗，还以为他与自己忧戚与共，压低声音道：“我看赵雅对你动了春心，以你的才智，定可由她那里探出口风，看她究竟抓着我什么破绽，若事情不能补救，我们只好杀掉那昏君，只要能控制邯郸，就可以从容对付李牧和廉颇两人。”

项少龙心中凛然，听这奸贼的口气，似乎颇有一套把持朝政的方法，并不急于自己登上王位，心中一动，立时想起晶王后。

赵穆既懂用药，又能随意进出深宫，把这久旷怨妇弄上手可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有她与赵穆狼狈为奸，把持朝政，确非难事。

趁机问道：“真个有起事来，邯郸有什么人会站在侯爷这一方？”

赵穆犹豫片刻，道：“真能助我的人只有乐乘和几个由我一手提拔的大臣将领，幸好有你来了，加上我的两千家将，要攻入王宫应不大困难，不过这只是下下之策，若换了以前，我要杀孝成王是举手之劳，包保事后没有人知道是我做的手脚，现在他处处防我，就不是那么容易了。”接着兴奋起来道：“你现在应清楚项少龙是谁了吧！”

项少龙吃了一惊，点头应是，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自己。

赵穆道：“我刚接获秦国来的密告，项少龙正率人来此报仇，待会儿我入宫见孝成王陈告此事。任项少龙其奸似鬼，也猜不到咸阳竟有与我互通消息的人。”

项少龙很想问他那告密的人是谁，随即压下这不智的冲动，故作惊奇道：“项少龙和我们的事有什么关系？”

赵穆道：“关系大哩！像你和那龙善两人，体型均与项少龙非常相近，只要佩把木剑，便可冒充他刺杀孝成王，倘再解决了逃走的路线与时间，那事后谁都以为是项少龙干的好事，我们就可开脱嫌疑了。”

项少龙暗呼好险，表面上则拍案叫绝道：“君上想得周到，只要孝成王离开王宫，让我预先知道时间、地点，鄙人必能做得妥妥当当，包保不留下任何把柄。”

赵穆兴奋起来道：“由今天开始，我们若无必要，尽量不要碰头。你也要小心李园，现在不但孝成王对他另眼相看，田单知他成为国舅后，也撇开我而转和他接近。你或者尚未清楚田单，这人比信陵君更要精明厉害，绝非易与。”

项少龙今趟真是烦上加烦，在争夺《鲁公秘录》一事上，他早察觉到楚人和齐人一直秘密勾结，力图瓜分三晋，现在李园既有机会成为楚国最有权势的人，田单自因利害关系加以笼络巴结，这亦使自己的处境更是危险。若被李园和田单两人一起向孝成王施压，他的小命更是随时不保。

有什么方法可应付这艰难的险局呢？

赵穆又再千叮万嘱他去向赵雅探询口风，才让他离开。

项少龙心内暗叹，今天想不再与赵雅纠缠不清怕都不行，赵穆在邯郸广布眼线，若知他从没有找过赵雅，必会心中起疑。

同时更另有隐忧，若赵雅把他上次离邯郸前曾将与赵穆联络的楚使抓起来一事泄露出来，辗转传入赵穆之耳，以他的精明厉害，必可从中看出自己很有问题。又想起郭开，他曾说过找自己去逛官妓院，但却一直没有实践诺言，可能正因李园成了新贵，所以孝成王态度再改，郭开是趋炎附势之徒，对他自是避之则吉。

忽然间，他感到在邯郸的优势尽失，变成四面受敌、孤立无援的人。

第十三章 坦然相对

项少龙策骑离开侯府，心中一片茫然。

此时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刻，秋风吹来，不由涌起一阵寒意。

滕翼已离城到了藏军谷，想找个商量的人都欠奉，又不宜去见纪嫣然，怎么办才好呢？想起赵致的约会，心情好了点。对他来说，每逢在心情苦恼的时候，唯一的避难所就是美女动人的肉体。

旋即灵光一闪，暗忖自己虽不可公然去找纪嫣然，总可偷偷地前去会她。旁观者清，她说不定可为自己想到办法，好安度目前的险境。

想到这里，忙策马回府，换过衣装，轻易地溜入刘府，在纪嫣然的小楼找到俏佳人。

纪嫣然见到他，欢喜若狂，一番唇舌交缠后，项少龙把从赵穆处听来的事，不厌其详地告诉她。

美女伏在他怀里苦思良久，坐直娇躯道：“嫣然想到一个办法，虽是不大甘愿，却感到是应付目前难关的唯一可行之道。”

项少龙心感不妙，连忙问计。

纪嫣然道：“最近李园行为失常，全是因嫣然之故，他对你的最大心结，亦因嫣然而起，所以只要我明示对你没有兴趣，还与他虚与委蛇，再设法使他感到若以卑鄙手段对付你，我会以后都不再理睬他，那他虽然恨你，也不敢贸然加害你。”

项少龙大感泄气，道：“这怎么行，最怕是弄假成真，李园这种人为求目的，往往不择手段，像韩闯便给了我一瓶春药，要我用来对付你。”

纪嫣然怒道：“韩闯竟然这么无耻！”

定了定神后，搂紧他道：“放心吧！嫣然早应付惯各种心怀不轨的男人，对付用药更别有心得，保不会让李园得逞。何况人人均知嫣然不肯与人苟合，李园若想得到我，只有明媒正娶一途，那应是到楚国后的事了。”

项少龙更感不妥，道：“现在他成为国舅，自然急于回楚培植势力，好对付春申君黄歇，若他提出要把你带回楚国，你若不肯依从，便会露出底细。”

纪嫣然道：“拖得一天是一天，现在邯郸人人争着巴结李园，你的境况亦愈来愈危险，若不急急稳住李园，可能明天都过不了。希望合纵之约没有这么快拟好，那李园就不能在短期内离赵回楚。”

项少龙暗忖最佳之策，莫如立即逃走，不过活擒赵穆的任务势将没法完成，回去怎样向吕不韦和庄襄王交代？自己的血仇亦没有昭雪，为公为私，他也不可在眼看成功的时刻打起退堂鼓。

猛一咬牙，道：“如此难为嫣然了！”

话尚未完，女婢来报，李园来找嫣然一道往赵宫赴宴。

项少龙感到不舒服之极，心头滴血地溜出去。

项少龙刚抵竹林，那头大黄犬吠了起来。

他今天循正门入屋，由赵正迎他进内，老儒扯着他喟然道：“劝劝小柔吧！她从不肯听任何人的话，田单的运势如日中天，老夫实不愿见小柔做飞蛾扑火的愚蠢行为。”

项少龙叹道：“我也没劝服她的把握。”

赵正道：“她表面虽摆出恼恨你的样子，但老夫却看出她常在想念你，近几天她不时露出前所未有的惆怅神色，更会不时使性子，显然是为你气恼呢！”

项少龙想起那晚她被自己压伏地上，下裳敞开，露出一对雪白浑圆的美腿时，不由吞了口涎沫，朝后进走去，奇道：“你们没有书僮婢仆的吗？”

赵正道：“老夫爱静，晚饭后婢仆都到书院那边留宿，这对小柔也方便点，她是不可以露面的。”

项少龙这才恍然而悟。

赵正把他送到天井处，着他自己进去。

项少龙抛开烦恼，收摄心神，来到门前，刚要拍门，门已拉了开来，换上荆钗裙布，又是另一番动人风姿的赵致，像守候夫郎回家的小贤妻般，喜滋滋道：“董爷请进来！”

他忍不住狠狠打量她几眼，举步进入小楼的厅堂。

赵致给他行了一轮注目礼，不但没有怪他无礼，还喜翻了心儿的扯扯他的衣袖，指指楼上道：“姊姊在上面，你去找她好吗？”

项少龙忍住先与她亲热一番的强烈冲动，奇道：“你不陪我上去吗？”

赵致妩媚地笑道：“人家正在弄糕点来侍奉你这位贵客，希望藉此使你高抬贵手，再不要惩治得人家太厉害，别忘了赵致曾说过任你打骂嘛！”

项少龙给她的媚态柔情弄得欲火大作，更不忍再次伤害她，并知道自己对赵致两姊妹愈来愈泥足深陷。这叫“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两女的遭遇又这么令人生怜，只是男人保护女人的天性，已足令他疼惜她们。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项少龙忍不住顺手在赵致脸蛋轻轻地拧一把，才拾级登楼。

赵致则红着俏脸回去弄她的糕点。

他来到那天与两女纠缠的楼上小厅，却看不到善柔，目光扫处，右方两间房子，其一门帘深垂，另一显是无人在内。

项少龙故意脱掉长靴，往门帘处走去。

房内传来善柔冰冷的声音道：“谁？”

项少龙应了声“我”后，掀帘进房。

善柔只是靠在秀榻另一边的长几上，正坐起身来，在烛光的映照中，玉颊朱唇，加上有点散乱的秀发，竟有股从未在她身上得见的娇怯慵懒的动人美态。项少龙虽见惯美女，也不由双目一亮。

善柔望往他时的眼神很复杂，自然地举手掠鬓，站起身来，有点不好意思道：“这几晚睡得不好，刚才靠着小歇一会儿，竟睡着了。”

项少龙还是首次看到这美女风情无限的一面，暗忖在她坚强的外表下，实是另有真貌。若非亲耳听到，谁猜得出她能以如许温柔的语调说话。

善柔见他目不转睛看自己，俏脸微泛红霞，语气却恢复平时的冰冷，不悦道：“董先生请在外面稍等，待我梳理好后……”

项少龙打断她道：“哪用梳理，柔姑娘现在这样子最好看了。”

善柔美丽的大眼睛不解地眨了几下，却没有坚持，冷冷道：“你真是个怪人，衣发不整还说更好看。好吧！到外面才说吧。”

正要跨过门槛，步出厅堂，倏地停下，原来项少龙大手一伸，拦着去路，若她再前移两寸，酥胸就要撞上对方粗壮的手臂。

善柔一点都不明白他为何拦着房门不让她走出去，一时忘掉抗议，只是愕然望着他。

项少龙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对她如此放肆，却知道若没有合理解释，这美女刺客绝不肯放过他。随口道：“是否无论我怎么说，都不能打消你行刺田单的决定？”

善柔果然给他分了心神，徐徐道：“你并不是我，怎会明白我的感受？那时赵致还年幼，印象不深，但我却亲眼看到爹娘兄姊和所有平时爱护我的亲人忠仆，给铁鍊像猪狗般锁成里许长一串的长队，被那些狗贼兵赶押回齐国去，由那时起，我心中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杀死赵穆和田单。”

项少龙点头道：“确是人间惨事，假如你只可杀死赵穆或田单其中一人，你会选谁？”

善柔显然从未想过这问题，秀眸忽明忽暗，好一会儿才道：“我会杀死赵穆。”

项少龙松了口气，但也大惑不解，道：“田单不是罪魁祸首吗？”

善柔露出悲愤的神色，咬牙切齿道：“若非赵穆，我的亲族不会遭此灭门惨祸，最可恨他是以朋友的身份出卖我们，行为卑鄙，只为讨好田单，做出了这伤天害理的事。”

项少龙柔声道：“好吧！假若你答应没有我同意，绝不轻举妄动，我就助你刺杀赵穆，又让你们姊妹重聚，你肯答应吗？”

善柔大感意外，现出迷惑之色，打量他好一会儿后，忽地向他直瞪眼睛，射出冰冷的寒芒，冷冷道：“你根本没有理由来帮助我们，上趟连小致在未得我同意下，提出两姊妹从你的条件都不能打动你，为何现在突然改变了心意，你不怕毁掉你在邯郸刚开始的事业吗？”

项少龙大感难以招架，善柔因己身的遭遇，长期处于戒备的状态中，绝不轻易信人。自己若没有令她满意的答案，怎能取得她信服，遑论还要得到她的合作。看来唯一之法，是揭开自己是项少龙的身份。但那会带来什么后果，他真的无法知道。

思忖间，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到她一对赤裸的纤足上，只见肤色圆润，粉致生光，极具动人美态，不由发起怔来。

就在此刻，一把锋利的匕首抵在他肋下，善柔寒若霜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道：“你连骗人的话都找不到吗？我早和致致说过，你只是垂涎我们姊妹的美色，才不将我们举报，现在终泄出底细。哼！她还为你辩护呢！”

项少龙知她为了报仇，心态有异常人，但仍想不到她会动辄就出刀子，不过此刻却有直觉感到她不会不给他辩白机会便杀死自己。摇头苦笑道：“若你知道赵穆怎样在赵王跟前搬弄是非，说我会影响赵、楚的邦交，弄到现在我投闲置散，一心要离开赵国，当知我绝对有助你对付赵穆的理由。”

善柔一瞬不瞬瞪了他半晌后，收起匕首。

项少龙这番话真真假假，但孝成王冷落董匡的事，善柔早从赵致那里得到消息，只想不到是和赵穆有关，倒相信了大半。

善柔忽地把娇躯前移少许，让充盈生命感觉的丰满酥胸轻轻地抵在这男人的手臂上，带点羞涩地道：“若你真能助我们杀死赵穆，善柔便是你的人。”

项少龙感到无比的刺激，他和这美女并不存在与赵致间的“荆俊问题”，使他可放心享受与她任何肉体的接触。更要命的是善柔平时既冷又狠，一副永不肯驯服的样儿，这时忽然万般柔情地来引诱他，格外使人魂为之销。

但他若按捺不住，立即和她成其好事，她定会瞧不起自己。

强装作不为所动地道：“董某首先要作出声明，除非是柔姑娘心甘情愿从我，否则我绝不会占姑娘便宜，若作为一种交易，更可免了，我董匡岂是这种乘人之危的卑鄙之徒。”

善柔呆了一呆，并没有移开酥胸，反不自觉地更挤紧了点，项少龙虽很想挪开手臂，可是却欠缺那种超人的意志和定力。

一时两人处于一种非常微妙和香艳的接触里，谁都不愿分开或改变。

善柔皱眉道：“那你究竟为何要陪我们干这么危险的事？”

项少龙爱怜地瞧她轮廓若清山秀水般美丽的容颜，柔声道：“主要是我真心欢喜你们，也为了我的好朋友，他是善兰的夫婿，将来你们见到善兰时，就会明白一切的了。”

足音响起。

两人齐吓了一跳，项少龙挪开手臂，善柔则乘势走出房外。项少龙随在善柔背后，见到赵致捧着煮热的酒和香气四溢的糕点，笑意盈盈登上楼来。

善柔把一个几子移到小厅堂中间，项少龙见两女人比花娇，大动浪漫之情，把挂墙的油灯摘下，放在几心，俨如烛光晚会。

三人围几而坐，赵致殷勤地为各人斟上热气腾升的醇酒，登时香气四溢。

赵致再递上糕点，甜笑道：“董先生尝尝赵致的厨艺，趁热吃最好。”

项少龙记起尚未吃晚饭，忙把糕点送入嘴里，不知是否因饥肠辘辘，只觉美味无比，赞不绝口，赵致的笑容更明媚了。

善柔吃了一小块便停下来，待项少龙大吃大喝一轮后，以出奇温和的口气道：“董先生可是已有定计？”

项少龙知道若不显露一手，善柔绝不肯相信他，淡淡道：“赵穆正密谋造反，你们知道吗？”

两女面面相觑。

善柔道：“你怎会知道，不是刚说赵穆要陷害你吗？”

项少龙暗忖要骗这头雌老虎真不容易，故作从容道：“其中情况，异常复杂。”

忽地皱起眉头，默然不语。

两女大感奇怪，呆看着他。

项少龙心中所想的是应否索性向她们揭露身份，既不用大费唇舌，又免将来误会丛生。现在形势已非常明显，只凭善兰的关系，两女绝不会出卖他们，何况这对姊妹花对他大有情意，赵致更是同时爱上他两个不同的身份。

善柔怀疑地道：“你是否仍在骗我们，所以一时不能自圆其说。”

赵致道：“柔姊，董先生不是那种人的。”

善柔怒道：“你让他自己解释。”

项少龙猛然下了决定，只觉轻松无比，仰后翻倒，躺在地席上，搓揉肚皮，道：“致致的糕点是天下间最可口的美食。”

善柔没好气地道：“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快回答我的问题。”

项少龙两手摊开，伸展长腿，由几下穿了过去，刚好碰到善柔盘坐着的一对小腿。

善柔移开，嗔道：“再不答我便杀了你。”

项少龙指着脖子道：“你拿剑架在这里，我才把真相说出来。”

两姊妹对望一眼，大感摸不着头脑，这人的行事总是出人意表，教人莫测高深。

项少龙乘两女视线难及，先背转身，伏地撕下面具，倏地坐了起来，若无其事地伸手拿起另一块糕点，大嚼起来。

两女初时仍不为意，待到看清楚他时，均骇得尖叫起来。

善柔往后退开，拔出匕首，恢复了那似要择人而噬的雌豹恶样儿。

赵致则目瞪口呆，不能相信地看着他。

项少龙一膝曲起，支着手肘，悠闲自若地拿起酒杯，瞇着眼懒洋洋地看着两女道：“我的确一直在骗你们，但应谅解我的苦衷吧！”

赵致平复下来，代之而起是满脸红霞，直透耳根，垂头不胜娇羞地大嗔道：“项少龙，你害惨人了，赵致还有脸对着你吗？”

项少龙当然明白她的意思，笑道：“放心吧！我绝不会妒忌董匡的，更何况他尚未真对你做过什么坏事。”

赵致又气又羞，说不出话来，但谁都看出她是芳心暗喜。

善柔忽地娇笑起来，收起匕首，坐下来道：“你这人真厉害，整个邯郸的人都给你骗了。”

项少龙又把面具戴上，恢复董匡的样子，两女惊叹不已。

善柔向赵致道：“他这个样子似乎顺眼一点。”

项少龙啼笑皆非，伸个懒腰道：“现在不用怀疑我为何要杀赵穆了吧！不过我却觉得一剑把他干掉实在太便宜他了，所以要把他活捉回咸阳受刑，希望两位姑娘不会反对。”

两女愕然望着他。

项少龙道：“善兰被齐人当礼物般送给吕不韦，幸好吕不韦转赠给我，她和我的好兄弟滕翼一见钟情，已结成夫妇，非常恩爱。”转向赵致道：“今天连败李园两名手下的就是滕翼，现在你应明白他为何叫龙善了。”

善柔喃喃念着“一见钟情”，显是觉得这词语新鲜动人。

赵致恍然，又垂下螓首道：“荆俊在哪里？”

项少龙为荆俊燃起一丝希望，诚恳地道：“致姑娘是否对我这兄弟很有好感呢？”

赵致吓得抬起头来，怕项少龙误会似的脱口道：“不！人家只当他是个爱玩的顽童罢了！但他是个很热心的人哩！”

项少龙的心直沉下去，亦知爱情无法勉强，荆俊只好死了这条心。

善柔知他是项少龙后，大感兴趣，不住瞧着他道：“下一步该怎样走呢？”

项少龙扼要把形势说出来，道：“赵穆、田单二人我们只能选择其一，柔姑娘刚才拣了赵穆，我们便以此为目标，只要逼得赵穆真的造反，我们便大有机会把他擒离邯郸。”

赵致已没有那么害羞，欣然道：“我们姊妹可以负责些什么？”

项少龙心念一动，说出田贞的事，道：“致姑娘可否代我联络她，好令她安心。由今天开始，若非必要，不要来找我，我会差荆俊和你们联络。”

两女同时露出失望神色。

善柔倔强地道：“没有人见过我，不若你设法把我安排在身边，好和你共同策力。”

项少龙大感头痛，道：“这可能会惹起怀疑，让我想想好吗？”

善柔冷冷道：“若两天内不见你回复，我便扮作你的夫人，到邯郸来找你。”

项少龙失声道：“什么？”

善柔傲然仰起俏脸，撒野道：“听不到就算了！”

赵致楚楚可怜地道：“那人家又怎办呢？”

项少龙此时悔之已晚，苦笑着站起来，无奈地耸肩道：“给我点时间想想吧！”

赵致骇然道：“你要到哪里去？”

这回轮到项少龙大奇道：“自然是回家哪！”

善柔冷哼道：“不解温柔的男人，致致是想你留下陪她共度春宵呀！还在装糊涂。”

赵致娇吟一声，羞得垂下头去，却没有出言抗议。

项少龙终是情场老手，跪了下来，坐在脚踝上，向善柔微笑道：“柔姑娘是否一起陪我呢？”

善柔长身而起，往房间走去，到了帘前，才停步转身，倚着房门道：“我的房就在隔壁，只有这道帘子隔着房门，若你不怕吃刀子，就过来找我善柔吧！”

言罢“噗嗤”娇笑，俏脸微红地掀帘溜了进去。

项少龙打量霞烧玉颊、羞不自胜的赵致，禁不住色心大动，暗忖事已至此，自己不用客气，何况赵致身世凄凉，爱情方面又不如意，自己岂无怜惜之意。

横竖这时代谁不是三妻四妾，歌姬成群，只要你情我愿，谁可怪我。不过又想到在此留宿有点不妥，轻轻道：“随我回去好吗？”

赵致羞得额头差点藏在胸脯里，微一点头，无限温馨涌上心头。

项少龙朝善柔的香闺唤道：“致致随我回去，姊姊有何打算？”

善柔的声音传来道：“人家很困，你们去吧！记得你只有两天时间为我安排。”

项少龙摇头失笑，挽着赵致下楼去了。

第十四章 置诸死地

回到住处，又给乌果截着。

这爱开玩笑的人神色凝重地道：“雅夫人刚来找你，神色很不对劲，坚持要在内堂等你回来。”

项少龙想不到赵雅芳驾再临，现在那特为欢迎田单而设的宴会应尚未完毕，为何她会半席中途溜来找他？

柔声向赵致道：“致致先到东轩等我！”

赵致此时对他千依百顺，毫无异议随乌果去了。

项少龙直赴内堂，才跨入门槛，赵雅霍地转过身来，俏脸不见半点血色，一对美眸充满彷徨绝望的神色。

他看得心头一震，迎过去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为何夫人脸色如此难看？”

赵雅像变了另一个人般，以冷静得使人吃惊的声音沉声道：“董匡！赵雅来和你做个你难以拒绝的交易。”

项少龙生出戒心，眼中射出凌厉的神色，嘴角偏逸出一丝笑意，若无其事地道：“就算与董某生死有关，董某也可以拒绝。”

赵雅深切感受到对手的难惹，叹了一口气，软化下来，道：“那我换一种形式，算是求你帮一个忙。只要你肯答应，由此刻起赵雅惟你之命是从。董先生意下如何？”

项少龙大惑不解，有什么事可使这荡女不惜牺牲一切，拼死相求？皱眉道：“先说出来听听。”

赵雅以跟她苍白凄惶的玉容绝不相衬的平静语气温柔地道：“董匡你或者不知道你已身陷险境，李园得悉自己成为国舅后，正式向大王提出要把你押回楚国，否则休想他会赞成合纵之议。”

项少龙心中大怒，若今午一剑把他杀了，便干手净脚，除去后患。

赵雅见他沉吟不语，但神色冷静，丝毫不露出内心想法，心中佩服，柔声道：“王兄仍是犹豫不决，他最怕是即使牺牲了你，楚人仍会像前几次般临阵悔约，那就两边都有损失。”

项少龙忽然很想大笑一场，天下间荒谬之事莫过于此。由此可知孝成王是多么自私的一个人，从不当别人是一个“人”般来看待的。若他现在手头上有支精锐的秦兵，定会立即去找孝成王和李园晦气，这两个都是卑鄙小人。

赵雅续道：“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影响王兄，使你能快活地在邯郸活下去，所以若赵雅死心塌地跟随你，可令董先生得到很多好处。”

项少龙记起当日击败连晋，赵雅来找他谈判时痛陈利害的神情，正是眼前这副样子，失笑道：“我知夫人在榻上、榻外都是妙用无穷，只不过你仍未说出求本人做什么事。”

赵雅双眼射出坚决的神色，淡淡道：“我要你给我截着一个人，警告他不要来邯郸，因为大王已得到密报，知道他正在来邯郸的途上，布下天罗地网等他送上门来。”

项少龙虎躯剧震，瞪大眼睛看着赵雅，他终于弄清楚是什么一回事。

赵大说得对，赵雅终不能忘情于他项少龙，所以当知道赵穆得到秦人的秘密消息后，竟不惜一切要他向项少龙发出警告，免致落入赵人的陷阱里。

赵雅再镇定地道：“现在邯郸只有你董匡一人有那胆识和力量达成此事，你的手下长驻城外，又擅于荒野活动，故唯有你们才有本领截着项少龙和他的随从。”

项少龙差点想把她搂入怀里，告诉她自己正是她要去拯救的项少龙。

赵雅有点受不了他的眼光，垂头道：“董匡，你快给我一个答案，不过却要提醒你，若赵雅被拒绝，自己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的。”

项少龙领教过她厉害的一面，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赵雅呆了一呆，喃喃把两句话念几遍，泪水再忍不住，挂满脸颊，凄然悲叹道：“因为赵雅再不想第二次出卖他。”

项少龙心头一阵激动，冲上前一把搂住她的香肩，激动地道：“看着我！”

赵雅吃了一惊，愕然望着他道：“董先生为何这么激动？”

“我就是项少龙”这六个字立时给吞回肚内去。项少龙颓然道：“夫人放心吧！我绝不是因受你的威胁而答应你，而是被你对项少龙那种不顾一切的爱感动。我董匡可在此立誓，若让项少龙踏入邯郸半步，我董匡绝子绝孙，不得好死！”

赵雅颤声道：“董匡！你知否赵雅是如何感激你。”由怀内掏出一卷帛画，递给项少龙道：“这是他的画像，不过他当然会用其他身份和化装掩人耳目的。”

项少龙接过摊开一看，那形神兼备的传神肖像，连自己都吓了一跳，道：“谁画的？”

赵雅道：“当然是赵雅画的。”

项少龙道：“看这张画就像看着一个真的人，由此可见项少龙在夫人脑海里是多么深刻了。”

赵雅目射奇光，仔细打量看了他好一会儿后，缓缓道：“你这人的眼力，怕可与少龙相媲美了。”

项少龙微笑道：“夫人毫不掩饰对项少龙的爱意，不怕鄙人妒忌吗？”

赵雅悲戚不已地道：“你是个很特别的人，在赵雅所遇的男人中，只有你可使我暂时忘掉项少龙，这样说，先生满意了吗？”

项少龙淡淡道：“非常满意，夫人请回了，我还要安排人手，察看地形，好完成夫人的请求。总之我有绝对把握将项少龙截着，请他返回咸阳去。”

赵雅首次欣然接受他客气的逐客令，因为芳心内除项少龙的安危外，她再容不下任何其他事物。但若董匡要她留下，她却不能拒绝。

项少龙此时对她恨意全消，陪她往大门走去，一路上两人均默默无言。

到了等候的马车旁，赵雅忍不住低声问道：“董先生似是一点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头。”

项少龙哂道：“生死有命，担心有他娘的用！”

大笑声中，回宅去了。

赵雅直到他背影消失在入门处时，才惊醒过来，进入马车内，心中仍回荡着“生死有命”四个字。

解开了赵雅这心结，项少龙完全恢复对自己的信心，有把握去应付强大如李园或赵王般的敌人。

整个特种部队的观念是以奇兵制胜，以少胜多，以精锐胜平庸。凭着高效率的组织，他有把握没有人可以拦得住他们。只要离开邯郸城，在旷野里他们更有自保和逃生的能力。

忽然间他抛开一切顾虑，以无所畏惧的态度去迎接茫不可测的将来。

今晚他还要去找纪嫣然，告诉她不用敷衍李园这小贼了。

到了东轩，赵致托着香腮，苦苦候他。

见到项少龙虎虎生威地踏入轩来，大喜迎上前去，欣然道：“赵雅走了吗？”

项少龙拉起她的柔荑，穿房过舍，往内宅走去，半路上乌果追上来，偷看羞答答的赵致两眼，才报告道：“自黄昏开始，府外再次出现监视偷窥的人，我们已摸清他们藏身的位置，共有四个人，分布在宅前和宅后。”

项少龙冷哼道：“给我把他们生擒回来，加以拷问，我想知道他们的身份。”

赵致大吃一惊，瞪大美目瞧他。

乌果则大感兴奋，匆匆去了。

项少龙伸手拧了拧赵致脸蛋，拖着她继续未竟之路，微笑道：“致姑娘知否鄙人要带你到哪里去和干些什么事？”

赵致涨红脸蛋，低声道：“知道！”

项少龙笑道：“知道什么？”

赵致大窘，不依地嗔望了他娇媚横生的一眼，含羞道：“你这人的手段真厉害，无论化成什么样貌身份，也可把人家制得服服帖帖，害得人家这几天不知多么惨呢！”

项少龙带她直抵澡房，早有人为他们烧好热水，注进池内，另外还有三个大铜煲的热水，预作添加之需。

赵致怎猜到目的地竟是澡房，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那欲拒还迎的羞样儿，看得项少龙热血上涌。

遣走手下，关好木门后，项少龙解下血浪宝剑，放在池边，又脱下外袍，露出攀爬的装备和围在腰间的飞针囊。

赵致感到他只一个人便像一队军队般可怕，压下害羞之情，温柔地为他解下装备。

项少龙柔声道：“你若后悔，现在仍可拒绝我！”

赵致心如鹿撞，但神情却非常坚决，肯定地用力摇头。

澡房两边墙上的灯台，被蒸腾的水气弄得光线迷蒙，别具浪漫的情调。

经过了重重波折后，他们的爱恋终转上了平坦的康庄大道。

在赵致热烈多情的反应下，项少龙不由忆起当日在赵宫与诸女鸳鸯戏水的醉人情景，现在赵妮香魂已杳，赵雅则关系遽转，前尘往事，袭上心头，满怀感触！

于这种情绪下，他感到强烈的需要，对象当然是眼前的可人儿，现在即使有人拿刀架在脖项处，也难阻他占有对方的冲动。

项少龙轻巧地翻进纪嫣然的闺房内，她刚卸下了盛装，坐在梳妆铜镜前发呆，见到心中苦思的人出现，大喜扑入他怀里。

项少龙吹熄油灯，拥她登上秀榻，亲热一番后，才把赵雅与他的交易说出来。

纪嫣然道：“看来她仍未能对你忘情呢！嫣然一直在奇怪，怎有女人舍得把你出卖？”

项少龙回避这方面的问题，笑道：“不要再与李园那奸徒纠缠不清，这会影响我的情绪，使我难以应付眼前的形势。”

纪嫣然欣然道：“看到你信心十足，嫣然爱煞了呢！你抓起郭开派来监视你的四个人，准备怎样处置？”

项少龙若无其事地道：“明早我会施展手段，逼孝成王表态，这昏君一向优柔寡断，若不给他当头棒喝，说不定真会依了李园的提议。”

纪嫣然对他说的“当头棒喝”非常欣赏，同时感叹道：“起始时我还以为李园是个人才，原来只是不顾大局的卑鄙之徒，楚政若落入这种小人手里，楚国还有什么希望？”

项少龙想起一事，问道：“你见过田单，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纪嫣然沉吟片晌，轻轻道：“他是个很有气魄和魅力的人，却非常好色，看人时那种眼光像要把你立即吞进肚子里去，但比起李园，他确有大将之风。”

项少龙笑道：“这么说，他对你也颇有吸引力。”

纪嫣然道：“可以这么说，却与男女私情无关，只是人与人间的一种观感。”

项少龙失笑道：“不用这么快表达心迹，我岂是心胸狭窄之人。”

纪嫣然欢喜地吻了他一口，嗔道：“你当然不是那种人，但人家是你的女人，理应有交代清楚的必要。”

项少龙想起李园，皱眉道：“李小贼又如何？”

纪嫣然顺着他的语气道：“只是人家巧妙地暗示那小贼，让他觉得嫣然仍未与你有任何关系，已使他精神大振，说话也神气起来，一路上侃侃而谈他将来施于楚国的治理之道，听来似是很有道理，却忽略了秦人的威胁，只是妄想如何扩张领土，重外轻内，教人感叹。”

项少龙道：“是否仍由他送你回来？”

纪嫣然道：“嫣然才不肯这么作践自己，与他共乘一车往王宫已很难受，这人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项少龙放下心头大石，缠绵一番后依依惜别。

偷回府邸，帐内的赵致肉体横陈，拥被而眠，嘴角犹挂着无比幸福满足的笑意。

项少龙暗笑自己荒唐。不知是否被重重危险包围，又或敌人的可恨激起滔天战意，情场、战场均放手大干，今晚还连御两个心爱的人儿。但这刻亦疲倦欲死，索性什么都不去想，拥着赵致抱头大睡。

日上三竿，他才醒转过来，见到赵致闭上了的秀目上的长睫毛不住抖动，知她定是见自己醒来吓得立即阖上眼，故意道：“噢！原来尚未醒，那就再来欢好一次吧！”

翻身就把她压个正着，赵致吓得忙睁目求饶。

项少龙哈哈笑道：“看你还敢骗我吗？”从床上弹起，意气高昂地去盥洗更衣，任得赵致赖在榻上。

步出内堂，滕翼、乌卓、荆俊三人遵照他的吩咐，早率领全体“精兵团”三百人回到府邸。

荆俊不知是否因滕翼的嘱咐，见他出来立即跪伏地上，感激地道：“荆俊知道三哥为五弟照顾致姊，对致姊一事，只有欢喜之心，绝无丝毫妒忌之意。”

项少龙这才恍然滕翼为何要赶往藏军谷，是要荆俊再一次表态，好解开自己的心结。赵致乃滕翼小姨，爱屋及乌，他自然不想她们姊妹因暧昧的形势受到伤害。

项少龙把荆俊扶起来，乌卓在旁笑道：“你不用为小俊烦心，他借口去打猎，却把附近一条村落内美得可滴出花蜜来的村姑娘弄上手，这几天不知多么快活逍遥呢！”

荆俊尴尬不已。

滕翼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今早我们接到消息，立即动程回来。”

项少龙先不答他，望往一旁欲言又止的乌果道：“郭开来了多久？”

乌果叹道：“三爷真是料事如神，郭大夫在外厅已苦候了大半个时辰。”

项少龙向滕翼等说出计划，又入房吩咐赵致几句，才出厅见郭开。

这满肚子坏心术的人见到项少龙，堆起笑容道：“董先生恐怕有些误会，那四人只是派来负责你们的安全而已！”

项少龙哈哈笑道：“要这么四个蠢材来保护我董马痴，郭大夫真懂开玩笑，不过我岂会和这些人计较，更何况本人现在要立即离开邯郸，亦无暇计较。”

郭开失声道：“先生为何要走？”

项少龙冷然道：“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除赵、楚两地外，天下谁不欢迎我这养马人？”

郭开变色冷哼道：“董先生既归我大赵，这么说走便走，等同叛变，先生最好三思而行。”

项少龙双目寒芒一闪，瞪眼直视郭开，以最强硬的语气道：“董某手下有三百死士，都是长年与外族马贼拼死作战之辈，无一不以一挡百，现在我们就闯出城门去，大王尽管派出大军，看看我手下有没有半个是贪生畏死之徒，也好让邯郸城和天下人民看看大王以怨报德的手段。”

言罢不理郭开呼唤，往府邸的大广场走去，滕翼等和三百精兵团员，早全副武装，人人荷戈备箭，整装待发。

项少龙跨上战马时，郭开冲过来，牵着马头，以近乎哀求的语气道：“董先生万勿如此，无事不可商量，现在我立刻和先生到宫内见驾，把误会解开。”

项少龙冷笑道：“郭大夫若仍想保住双手完好无缺，请立即放手。”

郭开知他剑术厉害，吓得连忙缩手。

项少龙暴喝道：“赵王如此对待董匡，教人齿冷。呸！”吐出一口唾沫，再大喝道：“我们立即出城，谁敢挡路，我们就杀谁！”

三百精兵团的弟兄轰然应诺，远近皆闻，声势骇人之极。

府门大开，滕翼一马当先，领着大队出府而去。

郭开心叫不妙，连忙溜出去，往王宫向孝成王告急。

大队人马，缓缓向最接近的东门开去。

在项少龙的刻意安排下，消息迅速传开，忽然间整个邯郸城都知道他们的离去，沿途人人争相围观，不少人更哀求他们留下来。

乌氏一去，人人视这董马痴为他们的新希望，那千头战马的大礼，像给赵人送了一颗定心丸，现在忽然离开，谁不仓皇失措。

东门的守将早接到消息，慌忙关上城门，在墙头布下箭手，又列兵城门内，准备应付项少龙的闯关。

不过城门的设计是防外而非防内，笼里鸡造反时，并不能占多大优势。

乐乘最先率兵赶至，增强城防，同时策马守在通往城门的路上，准备与这马痴谈判。

滕翼等见到大军拦路，一声令下，人人右手持巨盾，左手持弩，纯以双脚策马，那种气势和显示出来的强大攻击力，令人见之心寒。

乐乘大喝道：“董先生请来和乐乘对话。”

滕翼一声令下，三百多人分作两组，驰往两旁，各自找屋檐、树木等作掩护物，准备作战，一时气氛如箭在弦，一触即发。

只留下项少龙一人高踞马上，昂然驰向乐乘，大喝道：“董某虽然敬重乐将军，可是现在情势有变，将军若要阻董某离去，唯有兵戎相见，绝不留情！”

乐乘苦恼地道：“先生何事如此大动肝火，万事可商量解决，不若先和末将往见大王，若得大王点头，先生自可安然离去，胜过血染城门。”

这时来看热闹的人愈聚愈多，挤满附近的横街窄巷，当然没有人敢闯进战云密布的出城大道。

项少龙眼利，见到乐乘身后近城门处忽地出现大批禁卫军，知道赵王由顺贴着城墙的驰道来了。心中暗笑，大喝道：“乐将军是否说笑，董某若贸然入宫，不给缚起来当礼物送回楚国才怪，只恨我老粗一名，有眼无珠，不惜千里迢迢回大赵效力，以为大赵会秉承孝灵王的传统，以马战震慑天下，自强不息，岂知赵非亡于战场上，而是亡在与楚人的谈判桌之上，董某现在心灰意冷，纵使战死邯郸，亦要表现出我董某不屈的气概。”

乐乘一时哑口无言，身后的将领和赵兵无不露出同情之色，士气低落之极，反之项少龙方面人人露出视死如归的神情，战意高昂，只等攻击令下。

赵兵一阵骚动，孝成王在郭开和成胥的左右陪伴下，策骑而出，一脸坚决的神情，来到乐乘身旁，高呼道：“董先生万勿误听谣言，寡人绝无把先生送回楚国之意，只是一场误会罢了。”

项少龙仰天长啸道：“大王勿怪鄙人直言无忌，现在秦人枕兵边区，匈奴又在北方虎视眈眈，国情危殆，可是我董马痴却终日闲荡，只为了不得开罪那些反复无义的小人。历史早告诉了我们，自毁长城者，最后只是国破家亡之局，胜者为王，岂是可乞求回来的。”

群众里竟有人喝起彩来，其他人立时受到感染，一时掌声四起，为项少龙这番话叫好。

项少龙装出义愤填膺的样子，高喝道：“大王请移龙驾，鄙人这就要率儿郎们硬闯突围，若不幸战死，就当是以死谏大王，若大赵能因董匡之死发奋图强，不再被心怀叵测的外人左右赵政，董某纵死亦可瞑目。”

这番话硬中带软，正是好给赵王下台阶的机会。

孝成王却是心情矛盾，对董马痴又爱又恨，更是心中有愧，因为他确有打算牺牲董匡，以换取李园说服楚王合纵对付秦国的意思。

孝成王环顾远近军民，无不露出对董匡同情之意，暗自叹了一口气，道：“董先生这番话发人深省，寡人完全同意，由今天开始，董兄请放开心怀替我大赵养马蕃息，先生请留下，寡人绝不会薄待先生。”

四周军民立时欢声雷动，首次为孝成王喝彩呼嚷。

项少龙大喜，道：“君无戏言！”

孝成王无奈道：“绝无戏言！”

项少龙知道戏演到这里已差不多，翻下马背，跪叩谢恩。

滕翼一声令下，三百精兵团的子弟兵以最整齐的姿态和一致的速度，跃下马来，跪伏地上，大呼“我王万岁”，给足孝成王面子。

一场风波，至此圆满结束。

当下孝成王和项少龙并骑返宫欢叙，滕翼则率众返藏军谷。

是日下午，项少龙第二批也是最后一批五百头战马抵达牧场，立时声势大壮，教赵王更不敢小觑他这马痴的功用。

凭着胆识和机会，项少龙一举化解因李园而来、迫在眉睫的危机。

第十五章 便宜夫人

经此一役，项少龙声威倍增，当晚赵王特别设宴安抚他，与会的全是赵国的大臣将领。赵雅、赵致均有出席，两女现在和他关系大是不同，反不用像以前般借故向他纠缠。

赵穆觑了个空档，向他低声责道：“这么重要的事，为何不和我先作个商量？”

项少龙早拟好说词，恳切答道：“一来情势危急，二来我是故意不让侯爷知道此事，那反应起来就与侯爷完全无涉，不会惹起怀疑。”

赵穆虽仍有点不舒服，也不得不赞叹道：“你这一手很漂亮，有你如此人才助我，何愁大事不成？”

项少龙为增加他对自己的信任，同时逼他叛变，低声道：“我由赵雅处探出口风，事情应是与齐人有关，详情却仍未探得清楚，赵雅究竟与哪个齐人关系最为密切？”

赵穆立即为之色变，冷哼道：“定是齐雨，今天他也随田单来此，哼！枉我还对田单推心置腹，他竟然敢出卖我！”

项少龙这才知齐雨来了，趁机道：“侯爷为何如此不智，竟把秘密泄露给田单知道？”

赵穆道：“还不是为了《鲁公秘录》和那项少龙，不过他们并不知道我的真正身份，只知我和爹有密切联系，不过若给孝成王知道此事，我的处境就非常不妙。”

项少龙刚想探问《秘录》的事，赵霸领着赵致走过来，前者笑道：“董先生何时来敝馆指点一下儿郎们？”

项少龙知道欲拒无从，无奈与他定下日子、时间，正含情脉脉看着他的赵致，欣然道：“到时让赵致来接先生的大驾吧！”

知道有了痴缠项少龙的借口和机会，这春心大动的美女还不欢喜若狂吗？

赵穆和赵霸都奇怪地瞥了赵致两眼。

这时赵雅盈盈而至，把项少龙扯到一旁，赞叹道：“我愈来愈发觉你这人的厉害，不用人家便轻易化解问题，不知你的承诺是否仍然有效？”

项少龙拍胸保证道：“大丈夫一诺千金，怎会欺骗你这么一位美人儿，只要他真是来邯郸，这几天定有好消息奉上。”

赵雅疑惑地看着他道：“为何董先生像忽然对赵雅爱护备至呢？”

项少龙呆了一呆，搪塞道：“说真的，以前董某因听过项少龙的事，所以不大看得起夫人，到昨晚才知夫人非是狼心狗肺的狠毒妇人，遂对夫人有了新的看法。”

赵雅凄然道：“先生骂得好，赵雅真的后悔莫及，若不是尚有点心事，早一死了之，免受生不如死的活罪。”

项少龙奇道：“夫人尚有什么放不下的心事？”

赵雅瞪他一眼，道：“你好像一点不介意我要寻死的样子。”

项少龙苦笑道：“最难测是美人心，夫人既觉得生不如死，我若劝你不要去死，岂非等若教你多受活罪？夫人反为此不满，算哪门子的道理？”

赵雅妩媚一笑，道：“和你相处真是人生快事，夫人府的门现在永远为先生敞开，无论先生何时大驾光临，赵雅必竭诚以待。”

项少龙忍不住道：“那你最好先打跛李园的脚，董某可不愿在夫人的寝室外苦候。”

赵雅哑口无言，她自己知自家事，确是很难拒绝李园。昨晚为了项少龙才会情急下对董匡表示唯命是从，却知很难真的办到。幸好此时赵王驾到，各人纷纷入席，使她避过这难答的问题。

当晚孝成王频频向项少龙劝酒，又告各大臣尽量协助项少龙发展牧场，到午夜才宾主尽欢散去。

赵致春情难禁，又随项少龙返回府邸共效于飞，累得项少龙想夜探纪嫣然香闺一事被迫腰斩。

次日清晨，纪嫣然忍不住过来找他。

两人相见，自有一番欢喜。

纪嫣然扯他到后园，并肩漫步，道：“你那一手不但教李园碰了一鼻子灰，连田单也开始注意你起来，认为你是个非常不简单的人才，看样子颇想笼络你呢！”

项少龙不悦地道：“你给我的感觉似乎是终日和田单、李园两人混在一块儿，所以对他们的反应了如指掌。”

纪嫣然娇笑道：“夫君息怒，嫣然确是有点不听话。目的只是为夫君打探消息，现在田单和李园正向孝成王齐施压力，逼他由燕国退兵，自然是怕赵国灭燕后版图声势均大幅增加，不利齐、楚霸业。田单更是紧张，因为若让赵人得到燕地，那齐人的西北部都给赵人包围了。”

项少龙大吃一惊，忘掉怪责纪嫣然，皱眉道：“那就糟了，赵兵一日不由燕国退回来，合纵之议休想达成，岂非李园等都不会离开邯郸，那很容易揭穿我吹嘘还有大批牲口运来的骗局。”

纪嫣然道：“放心吧！赵穆这两天频频找田单密议，他比你心急多哩！”

项少龙瞪着她道：“这也给你打听到了！”

纪嫣然笑倒在他怀里，喘着气辛苦地道：“夫君嫉忌的样儿，看得嫣然心花怒放！噢！不！应是惶恐万分才对。嫣然这样做，均是为使夫君不致成为众矢之的。现在嫣然已成功把李园嫉恨的对象移到田单身上，所以两人是貌合神离，争着向嫣然畅谈治国之道，让人家可轻易探得动静，做夫君的情报小兵，若夫君认为嫣然不对，任凭处置。”

项少龙明白纪嫣然性格独立，虽然迷恋自己，却不会盲从附和，苦笑道：“你最好小心一点，无论你如何自信，周旋于虎狼之间，终是危险的事，谁不想占得花魁，享尽艳福。”

纪嫣然娇痴地道：“项郎真懂哄人，竟可想出‘花魁’这么讨人欢喜的词语。人家又要走哩！你今晚会否像昨晚那么狠心，让嫣然独守空闺呢？”

项少龙想不到这么一晚她也会兴问罪之师，既头痛又心甜，再三保证后道：“我现在装模作样也要到藏军谷走一转，你会到哪里去？”

纪嫣然道：“晶王后多次约人家入宫，今趟是推无可推，怎也要应酬她一次。”

依依惜别后，两人分头去了，赵致则自行回武士行馆。

那晚天黑时分，项少龙和滕翼赶回邯郸，守城者谁不认识他董马痴，不用看证件便让他们通过。

荆俊弄上手那美丽的少女果然百媚千娇，这小子乐不思蜀，项少龙亦放下心事，任他留在牧场。

经过乌卓一番经营，藏军谷牧场已略见规模，更重要是在各战略性地区设下据点，又辟了几条秘密通道，随时可翻山越岭，逃进四周的荒山野岭中，只要能用计把赵穆引到那里去，他们便有把握将他活擒返秦。

回府路上，滕翼道：“我已使人四处搜罗牲口，当牧场规模初备时，就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项少龙点头同意。

刚进入府门，乌果神色古怪地迎上来，道：“三夫人来了！”

项少龙和滕翼面面相觑，一齐失声道：“三夫人？”

乌果苦笑道：“三爷的夫人，不是三夫人是谁，三夫人美则美矣，脾气却大得可以。”

滕翼不悦地道：“你在胡说什么？”

项少龙想起善柔的两天之限，心中叫苦，这两天忙个不休，哪还记得她似是戏言的警告。当下拉着滕翼进府，说出此事。

滕翼一听同感头痛，叹道：“幸好昨天刚有一批战马运来，就当她是随来的一员好了，这事我自会安排得妥妥帖帖。”

项少龙失声道：“你不去劝劝这大姨，还要我真当她是夫人吗？”

滕翼苦笑道：“你先去应付她，不过我看她对你很有意思，只要软硬兼施，凭你的手段最后还不是可把她收得服服帖帖吗？”言罢不顾兄弟情义，一溜烟地走了。

项少龙硬着头皮，回到内宅。

尚未进入内堂，传来善柔的声音，娇骂道：“小婢没有半个，难道要你们这些粗手粗脚的男人来服侍我，成什么体统？”

项少龙跨过门槛，脚板尚未落地，善柔已嚷道：“相公回来哩！没你们的事，快给本夫人滚！”

四名可算是勤务兵的精兵团员如获皇恩大赦，抱头窜了出去。

善柔换上华丽的盛装，头扎燕尾髻，高贵冷艳，明媚照人，看得项少龙睁大的眼再阖不起来，只是她扠腰戟指的模样令人见而心惊。

善柔“噗嗤”一笑，道：“嘻！人家扮你夫人扮得像不像？”

项少龙负手来到她身后，在她皙白的粉项嗅了两记，暗赞香气袭人，才皱眉道：“两天之限尚未过，你便急不及待来当我的夫人，姊姊是否春心动了呢？”

善柔仰起俏脸，眸子溜上眼顶，瞅他一记，轻描淡写地道：“你怎么说也好，总之我是跟定了你，好督促你办事。”

项少龙来到她身旁，故意靠贴着她的肩膊，轻挤了挤她，不怀好意地道：“大姊不怕弄假成真，给我占便宜吗？”

善柔故意不望他，威武不能屈地昂然道：“你爱怎样就怎样吧！成大事者岂拘于小节，就算给那些乘人之危的小人占占便宜，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项少龙拿她没法，恨得牙痒痒地道：“谁是乘人之危，柔小姐自己心中有数吧！”

善柔甜甜一笑，转身搂上他的脖子，坚挺有劲、曲线迷人的胴体毫无保留地靠贴着他，以撒嗲的语气道：“好相公！哪里找两个小婢来服侍你的夫人好呢？堂堂董马痴之妻，总不能有失身份，自己服侍自己吧！”

项少龙又好气又好笑，也给她亲昵的行为迷得方寸大乱，探手箍住她的小蛮腰，苦笑道：“你这小妮子根本一心想嫁我，面子却放不下来，等多一晚都怕当不成我的夫人，我也只好认命，谁叫你的妹夫是老子的二哥。”

善柔含笑不语，没有争辩，只是得意洋洋地瞧他，丝毫不惧他的侵犯。

项少龙探手在她高耸的臀部拍了两记，欣然道：“好吧！我由外宅调两个丫头来伺候你，不过你要谨守妇道，不准随便发脾气，又或像以前般一言不合亮刀子。唉！有了外人，我恐怕连睡觉时都不能以真面目示夫人你了。”

善柔见逼得对方服服帖帖，欢喜地由他怀里溜出来，娇笑道：“谁要陪你睡觉，我就住在隔壁的房间，莫怪本夫人不先警告你，若有无知小贼偷进我的闺房，说不定会吃飞刀呢！”

看着她消失在通往寝室的走道处，项少龙摇头长叹，多了这永不肯屈服的美女在身旁，以后的烦恼会是层出不穷。

不过看到她现在欢天喜地的样子，比之以前日夜被仇恨煎熬的阴沉模样，自己总算做了好事。

坦白说，她比赵致更吸引他，或者这就是愈难到手的东西愈珍贵的道理吧！

正犹豫好否跟进去与她戏闹，乌果来报，赵穆派人来找他。

项少龙心中大奇，赵穆刚和他约好表面上尽量疏远，为何忽然又遣人来找他？出到外厅，来的赫然是蒲布。

项少龙奇道：“侯爷找我有何要事？”

蒲布恭敬地道：“小人今早已来过一次，原来董爷到了藏军谷，幸好董爷回来，今晚侯爷宴请田相国，田相国指定要见董爷，请董爷动身！马车正候在门外。”

项少龙想到即将见到名传千古的超卓人物，不由紧张起来，旋又想起英雄惯见亦常人，有谁比秦始皇更出名，还不是由他一手捧出来的。至此放开怀抱，匆匆更衣，来到大门外。

广场上近五十名亲兵护卫着一辆华丽的马车，极具排场。

项少龙向蒲布笑道：“蒲兄！来！陪我坐车，好有个人聊聊！”

蒲布推辞不得，只好陪他登车。

闲谈两句后，蒲布压低声音，道：“董爷真是好汉子，视生死如等闲，我们整班兄弟很仰慕你呢！”

项少龙想不到如此行险一招，会带来这么多良好的副作用，包括田单亦对自己另眼相看，谦虚道：“算得什么，只是逼虎跳墙，孤注一掷吧！”

蒲布道：“小人一生人除董爷外，只遇过一位真英雄，请恕小人不能说出那人的名字。”

项少龙心中恍然，知道他仍是忠于自己。

蒲布忽道：“董爷为何会挑选赵国作投身之地？”

项少龙讶道：“蒲兄知否若让这句话传了出去，你立即人头落地呢？”

蒲布咬牙道：“当然知道，可是小人亦知董爷不会是这种人，故有不吐不快之感。”

项少龙伸手搂他肩头，凑到他耳旁道：“好兄弟！你看人真有一套，因为我正是项少龙！”

蒲布心中剧震，呆了半晌，就要俯身叩头。

项少龙当然不容他如此做，利用机会，向他说出此行目的，同时共商大计。

蒲布欢喜若狂，最后狠声道：“赵穆这奸贼根本不配做人，暴虐凶残，动辄害得人家破人亡，我们不知等得项爷多么痛苦！”

项少龙淡淡道：“他就快要报应临头了。”

这时马车抵达侯府，两人约定联络之法后，才步下车去。

设宴的地方是那次初遇赵墨巨子严平的内轩，到邯郸后，再未听过有关此人的消息，心忖再见到赵致时定要顺口问上一声。

刚想起赵致，便看到赵致在上次训练歌舞姬的地方，对一群姿色极佳的歌舞姬说话。

赵致见到他，打了个眼色，表示有话要跟他说。

项少龙会意，着领路的蒲布在一旁等他，朝赵致走过去，道：“致姑娘你好！”

那些歌舞姬见到项少龙威武的形态，美目都亮了起来，丝毫不掩饰对男性的崇慕。

赵致舍下歌舞姬们，迎了过来，和他并肩走往一旁，低声道：“田贞姊妹昨晚给赵穆送入宫予奸相陪夜，田单对她们赞不绝口，说不定会向赵穆要人，田贞求你救她们呢！”

项少龙点头道：“知道了！告诉她们，我怎也不会袖手旁观的。”话虽如此，他却全不知道如何拯救她们。

赵致差点把项少龙当作活神仙，认为只要他答应的事必可做到，欢喜地道：“我早告诉她你是情深义重的人，定会帮助她们。”

项少龙心中苦笑，再迅速说出善柔的事。

赵致掩嘴娇笑道：“项郎真厉害，我看姊姊是爱得你发狂哩！”

项少龙心中一荡，道：“那你呢？”

赵致俏脸一红，故意摆出思索的姿态，道：“人家嘛！唔！一刻都不想离开你。”

项少龙本应心情畅美，但想起那对美丽的孪生姊妹，立即大打折扣，勉强收摄心神，回到长廊，朝内轩走去。

第十六章 齐相田单

内轩灯火通明，乐声隐隐传来。守卫出奇地森严，远近人影憧憧。

只是内轩门外，有十五、六名身形魁梧、态度沉着的齐国武士，如此阵仗，项少龙还是初次在宴会的场地见到。

其中一名身材特别雄伟，神态轩昂，虎背熊腰，相貌颇为俊朗的青年剑手，忽由回廊外的花园大步走来，躬身施礼，客气地道：“这位当是田相急欲一睹风采的董匡先生了，在下齐人旦楚，乃田相亲卫统军，乘此向先生问好。”

项少龙心中一凛，连忙还礼。

善柔姊妹曾向他提过此人，说他是齐国名将，剑法高明，果是名不虚传，此人有种由骨子里透出来的威霸之气，非常罕见。

客气两句后，旦楚向蒲布微笑道：“蒲兄请把先生交给末将好了。”

蒲布受他气度所慑，连忙答应。

旦楚摆出引路姿态，请项少龙先行。

前方把门的武士退至两旁，让项少龙进入内轩。同时有人高声向内通传道：“董匡先生到！”

项少龙想起善柔丰满胸脯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剑痕，暗忖她能两次行刺田单仍然活着，实属奇迹。

项少龙跨过门槛，第一眼便瞥见田单。

这不是因他身后伫立着两名矮壮强横、面貌酷肖，一瞧便知是善柔姊妹提及过，叫刘中夏和刘中石这对兄弟；也不是因他一身白衣，在其他人的华衣美服比对下特别抢眼，而是因他的气度和容貌，均使人一见难忘。

难怪见惯天下英雄人物的纪才女，亦要对他印象深刻。

田单年纪在四十许间，身材颀瘦，鼻梁骨高起，有若鹰喙，可是因高起的两颧配合得好，不但没有孤峰独耸的感觉，还予人一种丰隆逼人的气势。再加上浓眉下眼神藏而不露的锐利隼目，确是领袖一方的霸主人物。难怪他能由一个区区小城吏，攀上天下最有权势人物之一的宝座。

坐在他旁的赵穆虽是一派奸雄模样，立时给比下去，颇有大巫小巫之别。

围着大方几而坐的共有十二个人，另一位最使项少龙意外的竟是艳丽的晶王后，除了宫廷内举行的宴会外，他还是初次在权贵的宴会遇上她。可见田单身份非同小可，连晶王后也要给足他面子。

平时惯见的郭开、乐乘、赵霸等均没有出席，反是郭纵携同郭秀儿来了。

其他人是姬重、李园、韩闯、龙阳君和赵雅。还有两位齐人，其中一个是“老朋友”齐雨，正坐在赵雅左旁大献殷勤，不过赵雅却不大睬他，任他说话，了无反应。

另一人是个智囊型的文士，外貌文秀俊俏，前额丰隆宽广，予人天赋才智的好印象。

一队女乐师本在一旁起劲地演奏着，当赵穆听到董匡抵达的通报，一下掌击，十多位女乐师立即由偏门离去，内轩倏地静下来。

田单的眼神如利箭般向项少龙射过来，见到他时，明显被他的风采、体态打动，隼目亮起，竟长身而起，遥遥向他伸出手来，呵呵笑道：“人说见面不如闻名，我却要说闻名怎如一见，终于得睹董兄风采，幸会之至！”

其他人除晶王后、郭秀儿和赵雅三女外，见田单起立，皆被迫站起来欢迎项少龙，最不服气的当然是李园，不过他的态度明显改善了点，大概是因纪嫣然的策略奏效。

项少龙对田单的泱泱大度、毫无架子大感心折，若与信陵君相比，纯以气派风度而论，这田单还要胜上半筹。

他加快脚步，先向晶王后遥施敬礼，来到田单身前，伸出两手和他紧握。

田单的手宽厚不见骨，温暖有力。

这名传千古的人物上下打量着他，微笑道：“想不到先生不但养马有心得，剑术亦高明之极，国舅爷曾向我多次提及！”

项少龙不由往李园望去，后者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略一点头。

田单向刘氏兄弟温和地吩咐道：“给董兄在我身旁加个位子！”同时向项少龙介绍齐雨和那叫田安的军师智囊型人物，看来应是田单的亲族。

一番扰攘后，众人才坐好下来。

足音响起，田贞、田凤不知由哪里钻出来，为各人添酒。赵穆出动两女来侍客，可见他多么看重田单。

田凤显然不知项少龙真正身份，虽忍不住偷看项少龙两眼，但绝无半点异样神态。可知田贞对项少龙唯命是从，连亲妹子都苦忍着不透露秘密。只从这点，项少龙已感到要对她负上责任。

田贞为项少龙斟酒时，纤手竟抖颤起来。

其他人都正和旁边的人交谈，却瞒不过田单的眼睛，奇道：“小贞因何如此紧张？”

他这么一说，众人的眼光全集中到田贞身上。

田贞见到项少龙，就像苦海里见到明灯，凄苦狂涌心头，心慌意乱，现在给田单一问，还以为自己泄露出项少龙的底细，魂飞魄散下，铜壶脱手掉在几上，酒花溅上项少龙的前襟。

赵穆脸色一变，正要喝骂。

项少龙哈哈一笑，扶着吓得浑身发抖的田贞，欣然道：“小事小事，美人儿万勿介意。”接着低头一嗅，惊叹道：“好酒！”

众人被他引得笑了起来。

晶王后莞尔道：“别人是喝酒，董先生却是嗅酒。”

田贞给项少龙一手托着粉背，一手抓紧柔荑，情绪恢复过来，感到她这苦苦相思的男子，定能予她有力的保护。

赵穆心知此时不宜责怪她，轻喝道：“还不给我退下去。”

两女跪地施礼，暂退下去。

赵穆不知是否有话要说，站起来笑道：“董先生且随本侯来，我看本侯的衣服也应适合你的身材。”

项少龙一声告罪，随他去了。

才步出内轩，赵穆向他低声道：“我探听过田单口气，他对孝成王甚具恶感，还暗示若我能登上宝座，定会全力支持。”

项少龙暗骂蠢材，对田单来说，赵国是愈乱愈好，那他就有机可乘了。

口上却道：“齐雨又是什么一回事，怎会把你们的关系泄露给赵雅知道？”这叫先发制人。

赵穆叹道：“不要看赵雅风流浪荡，事实上她比任何人都精明厉害，齐雨只要说错一句话，就会给她抓住尾巴。”

到了内堂，赵穆使人拿来尚未穿过的新衣给他换上。

项少龙趁机道：“侯爷真够本事，竟能弄来如此美艳、容貌身材无不相同的姊妹花，确是难得的尤物。”

赵穆脸露难色，叹道：“你何不早说？田单昨晚尝过滋味后赞不绝口，不用他说，我已答应把两女送他，为今怎能反悔？”

项少龙的心直沉下去，失望之色绝不是装出来的。

赵穆现在已视他为头号心腹和得力手下，皱眉道：“却非没有办法，但能否成功，就要看田单对你看重的程度了。”

两人回到席上时，歌舞姬刚表演完毕。

龙阳君笑意盈盈地打量项少龙，道：“董先生穿起华衣美服，真令人耳目一新。”接着向赵穆抛个“媚眼”，道：“侯爷说过要带董先生来为人家的马儿看病，为何到现在仍未实践诺言？”

众人见到项少龙尴尬的样子，都对他既同情又好笑。

赵穆自知项少龙不好男色，哈哈笑道：“董先生终日往牧场跑，我怎抓得住他呢！”

田单呵呵笑了起来，调侃龙阳君道：“龙阳君若只是为了马儿，我手下亦有治马的能手，当然及不上董兄，不过也可让低手先出马，看看可否代高手之劳。”

龙阳君当然知道田单与他开玩笑，“娇嗔”地瞪他一眼。

叫田安的文士向项少龙道：“敝国有匹名为‘顽童’的骏骥，跑起来像一阵风般迅快，可是却无人能把牠驯服，软硬办法均不行，现在有此良机，故要向先生请教。”

此话一出，连田单都皱起眉头，知他是有意刁难。

试问连那匹马都尚未见过，怎可能提出驯治之法？不过若项少龙推说见过才知，便是任何人都可做出的应对，显不出他马痴的威风。

岂知项少龙从容不迫，淡淡笑道：“驯畜之道，首要是让它们对你没有防备之心，但这也只是一般人的下乘手法。上乘之法则是使它们把你视作同类，且是爱护有加，那无论如何野性的马儿，也会变得既听话又合作。”

说到这里，忍不住望了对面坐在齐雨和韩闯间的赵雅一眼，这使他爱恨难分的美女正兴致盎然地朝他瞧着，见他目光扫来，想起他曾把自己当作一匹马，芳心不由荡起异样的感觉，白了他一眼。

田单也给他惹出兴趣来，道：“人就是人，畜牲就是畜牲，怎会使畜牲当了人是同类？”

项少龙道：“方法多的是，例如畜牲刚出世时首先接触到的任何生物，它们会视之如父母，不信可随便找只初生的鸭子试试看，当知董某不是虚言。”

这番话并非没有根据，而是经现代心理学证明的事实。

众人均啧啧称奇。

韩闯帮腔道：“难怪常有传闻，说弃在荒野的婴儿，有被野狼哺乳养大的，竟变成狼人，正因他以为狼是自己的父母，董先生不愧驯养畜牲的大家。”

李园见人人点头，心中不服道：“但田大夫所说的‘顽童’宝马，却是早已出生，似再没有可能令牠把人视作同类，董先生又有何妙法？”

与席诸人，包括田单在内，均知两人不和，李园出口为难，早是意料中事，都想看这马痴如何应对。

项少龙微俯向前，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道：“鄙人有一驯马之法，万试万灵，一向都是挟技自珍，从没说出来给人知晓，不过今天如此高兴，便让鄙人掏出来向田相献丑吧！”

众人均不自觉地俯前，好听他说出秘密。

项少龙缓缓道：“这方法一听就明，但若非真是爱马的人，却不易做到。”

众人给他频卖关子，逗得心痒难熬。

项少龙知道吊足了瘾，方揭秘道：“就是常陪马儿睡觉，那牠就会尽去戒备之心，甚至会视你为同类。”

众人先是愕然，想了想才知叫绝。

项少龙这番理论亦是有根据出处的，那是他以前在看一个电视访问一位驯兽师的自白，只有常和猛兽睡在一起，它们才会真的当你是族群友类，否则终是有着防备的戒心。

这也是现代人和古代人的识见分别。二十一世纪是信息爆炸的年代，只要安坐家中，连接通讯网络，古今中外的资料无不任你予取予求。

古人则罕有离乡别井者，靠的是珍贵的竹简、帛书，又或口耳相传。比起上来，项少龙这在二十一世纪识见普通的人，便成了那时无所不晓的能人异士。

田单拍案叫绝，道：“来！让我们为董兄由经验领悟回来的真知灼见喝一杯！”

齐雨也叹道：“现在在下始知先生为何会被冠以‘马痴’之名了。”

众人举杯尽欢。

李园屡次碰壁，收敛起来，再不敢小觑对手，心中转着另外的坏念头。

田贞、田凤再次进来添酒。

待她们退开后，赵穆先向项少龙打了个眼色，才笑着对田单道：“田相和董先生不但意气相投，连爱好都没有分别，同为这对越女动心，而董先生得知她们已荣归田相……”

项少龙哈哈一笑，打断他道：“美人归贤主，董某只有恭贺之情，绝无半分妒忌之意。”

赵穆心中叫绝，暗赞他配合得宜，现在就要看田单是否舍得这对姊妹花了。

田单果是非凡人物，大方地微笑道：“董兄既有此情，我就把她们双双转赠，让董先生在马儿之外，还另有同眠的伴侣。”

这种互赠姬妾的事，在当时的权贵间是司空见惯，没有人觉得有何稀奇。

项少龙故作推辞，田单自是不许，于是他浑体轻松的拜谢。

赵穆故意向项少龙示好，把两女召过来，下令道：“由这刻开始，你们两人由田相改赠董爷，务要悉心侍奉，不准有丝毫抗命。”

两女均呆了一呆。

田贞也算精灵，垂下头去，免得给人看出内心的狂喜和激动，下跪谢恩。

田凤表现得恰如其分，俏脸微红，含羞瞟新主人一眼，才跪了下去。

赵穆索性道：“你们立即回去收拾衣物，等待董爷领你们回府吧。”

晶王后笑道：“有了这对如花似玉的人儿，董先生莫要忘了再和马儿睡觉啊！”

项少龙想起曾抱过她，见她说话时眉目含情，不由心中一荡。

一直没有说话的郭秀儿，瞪着两眼好奇地问项少龙，道：“董先生真的和马儿睡过觉吗？”

项少龙听她语气天真，温柔地答道：“当然，鄙人七岁开始和马儿睡觉，但却非在马厩里，而是在寝室内。”

众人听他说得有趣，均哄笑起来。

李园忽地向龙阳君笑道：“我也要为君上向董兄说句公道话，那天校场试剑后，纪才女勾勾指头，董兄便立即跟去为她诊马，为何竟对君上却又薄此厚彼？”

田单显然不知此事，露出注意的神色。

龙阳君则“幽怨”地瞅了项少龙一眼，害得他的寒毛无不根根竖起。

项少龙叹道：“国舅爷说得对，那天鄙人实不该去的，因纪才女竟和我讨论起礼乐诗文，结果自是教她大为失望，董某亦无颜以对。”

众人均知纪嫣然情性，不免有人要代他难过，当然大部分人都卸下了妒忌的心。

这董马痴魅力惊人，无论身在何种场合，总能成为众人的核心，幸好他终是老粗一名，否则说不定纪嫣然会被他征服。

李园见他自动打响退堂鼓，敌意大减，首次主动举杯和他对饮，气氛融洽起来。

众人中只有赵雅隐隐感到他和纪嫣然间的事不会是如此简单。

与会者可说代表了齐、楚、韩、赵、魏和东周的当权人物，话题很自然又回到秦国这共同大敌来。

姬重分析秦人的形势，道：“我们数次合纵，均攻秦人不下，最主要是因秦人藉地势建立险要的关塞。他们东有函谷关、虎牢关、殽塞，东南则有武关。但只要攻下其中一关，我们便能长驱直进，那时看秦人还有何凭恃？”

春秋时代，车战是在平原进行，但自步骑战成为主流，关塞的重要性大增，对秦人更是兴亡的关键。

姬重似是为秦人吹嘘，骨子里却点出秦人的最强处，也可以成为致命的弱点。他这样说，自然是趁机游说各人同心协力，联合起来歼灭秦国。

田单微笑道：“国家的强大，君权、经济和军力是绝对分不开来的，不过依我看秦国现在是似强实弱，白起死后，秦国军方无人能继，现在庄襄王由吕不韦把持朝政，与军方绝不投合，田某敢担保只要此人一日当权，秦人难以合力齐心，但假若我们现在大举攻秦，则外侮当前，反会逼得秦人合力抵抗，弄巧成拙，各位同意我的看法吗？”

姬重为之哑口无言，脸色却是难看之极。

郭纵道：“然则田相是否不同意这次合纵之议呢？”

今天合纵，可说是郭纵对赵国的最后希望，若此议不成，只好另找地方躲避。

项少龙虽是佩服他的眼光，却也暗叹，无论一个人具有多么大的智慧，仍不能透视将来的发展，想不到庄襄王只有三年的寿命，到小盘的秦始皇一出，天下再无可与抗衡之辈。

田单柔声道：“当然不是这样，合纵乃势在必行，但手段策略却须仔细商榷，否则本人就不须远道来此了。”

这人说话时自有一种逼人气势，教人不敢出言反驳。同时亦怕说出来后，会给他比下去。

龙阳君尖声细气道：“田相对秦人的动静似是知之甚详，可否告知我们项少龙近况如何，在座很多人都希望听到他惨遭不幸的消息。”

项少龙心中凛然，回赵以来，虽间中有人提起他的名字，都是点到即止，从没有人正式把他拿出来当作一个讨论的话题。

赵穆一听下立时双目凶光闪露。

赵雅虽是神色一黯，但却现出渴想知道的神色。

晶王后则双目闪亮，露出留心的表情。

齐雨更冷哼一声，一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之状。

反是田单不泄半点内心想法，微微一笑，道：“项少龙真不简单，每能以寡胜众，连我的老朋友无忌兄都要阴沟里翻船，给他漂漂亮亮玩了一手，其他的不用我说出来，各位该非常清楚。”

无忌是信陵君的名字。

韩闯看看身旁目透茫然之色的赵雅一眼，吃起干醋来，不满道：“田相是否有点长他人志气呢？我看这小贼怕是有点运道吧！”

田单正容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本人虽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却绝不敢小觑他。项少龙甫到秦境便大展神威，在秦王和文武大臣前力挫秦国第一悍将王翦，以宝刃连挡他铁弓射出来能贯墙穿盾的劲箭。依我看，他还是手下留情，不想秦国军方下不了台。秦王当场赐他太傅之职，吕不韦亦因他声威大振。此子不除，吕不韦就若如虎添翼，终有一日能把持秦政。”

姬重冷笑道：“如此听来，秦人应不会缺乏想置他于死地的人。”

田单亦冷笑道：“项少龙若是如此容易被杀死，他早死过无数次，秦人亦曾对他发动暗袭，却只闹个灰头土脸，还赔上几个人。现在乌家在秦声势日盛，正是拜项少龙所赐，连秦国军方里敌视吕不韦的人，亦对此子另眼相看，希望把他争取过去。”

郭纵露出艳羡懊恼的神色，一时说不出话来。

项少龙则听得遍体生寒，田单当然不会蠢得把秦国的情报和盘托出，但只是说出来的部分，已极为准确，有如目睹，可知这人多么厉害。正如他所说的，知彼知己，绝不轻视敌人，才是致胜之道。

说不定赵穆有关他来邯郸的消息，亦是从他那儿得来。

晶王后娇笑道：“我才不信没有人对付得了他，他又不是三头六臂。”语毕故意瞧赵雅一眼。

赵雅美目闪过怒色。

只这两个表情，项少龙便知两女正在勾心斗角。

齐雨道：“当然有对付他的方法，田相……”

田单不悦地冷哼一声，吓得齐雨立即噤口不言。

众人无不盯着田单，知他早有了对付项少龙的计划。

田单微笑道：“每个人都有他的弱点，项少龙的弱点是过分看重情义，心肠太软，这将会成为他的致命伤。”

郭秀儿俏目一片茫然，暗忖这应是优点才对，为何会变成弱点呢？

赵雅想起了项少龙即将前来邯郸，禁不住又心焦如焚，求助似的瞅了董马痴一眼。

项少龙则是既心惊又好笑，听诸人咬牙切齿的谈论如何对付自己，真不是滋味，自己的神情必然相当古怪，幸好没人注意。

宴会至此也差不多了，田单首先与晶王后和姬重离去，临行前拉着项少龙殷殷话别，又说找天再与他畅谈，这才在大批亲卫保护下乘车离府。

赵穆本想留下项少龙说话，但碍于耳目众多，尤怕赵雅看穿两人关系，只好道：“那对美人儿正在马车上等候董先生，趁路上有点时间，先生大可详细验货。”

四周的男人都别有会心地笑起来。

李园本想陪赵雅回府，趁机再亲香泽，不过见赵雅神情冷淡，又给郭纵邀往同车，无奈走了。

龙阳君看着他们一起登车，笑道：“看来郭家快要多了个当国舅的娇婿了。”

这时龙阳君的座驾刚驶到身前，他回眸白了项少龙一眼，嗔怨道：“本想和董先生作伴乘车，不过董先生另有美人相待，不若奴家明天来探望先生吧！”

韩闯立即别过头去，不忍见项少龙难过之色。

项少龙干咳一声，道：“真不好意思，明天我还要到牧场督工，嘿！”

龙阳君欣然道：“那就更好，整天困在城里，不若到外边走走，天亮时奴家来找你。”

不等他答应与否，登车去了。

项少龙头皮发麻，愣在当场。

赵穆拍他肩头，道：“要不要本侯传你两招，包可收得他服服帖帖。”

项少龙苦笑道：“侯爷有心，却请免矣。”

赵穆和韩闯均为之莞尔。

一直茫然静立一旁的赵雅轻轻道：“韩侯请先回去吧！”却没有解释原因。

韩闯见她神色冰冷，本是热情如火的心立时凉了半截，虽心中暗恨，亦苦无别法，唯有失望而去。

最后剩下赵穆、项少龙和她三个人，气氛颇有点尴尬。

项少龙心知雅夫人听得有关项少龙的消息后，心乱如麻，很想找他倾吐心事，又或问他关于阻止项少龙来邯郸的部署，但当他想起在府里那头雌老虎，哪还敢招惹赵雅回去，谁能估得到会闹出什么事来？

并且他答应今晚去见纪嫣然，更不可给赵雅缠住，最惨的是明天龙阳君要来找自己，他就算是铁打的，也不可能接连应付这么多人。

所以虽是同情赵雅现时的心情，唯有婉转地道：“夜深了！让鄙人送夫人上车好吗？”

赵雅幽幽地瞟他一眼，没有表示同意或不同意，径自往恭候她芳驾的随从和马车走去。

项少龙连忙追着陪在一旁，可是赵雅直至登上车厢都没有半言词组。

项少龙怕赵穆留他不放，趁机向赵穆挥手道别，钻上一厢芳香的马车，投进因田氏姊妹而化作人间仙界的天地里。

第十七章 雌威难测

他才钻入马车，这对孪生姊妹已不顾一切扑入他怀里，喜极而泣。

项少龙一时弄不清楚谁是田贞，谁是田凤？又疼又哄，两女才没有那么激动。

其中之一不依道：“你们瞒得人家很苦。”

项少龙醒觉道：“你是田凤！”

马车此时早离开侯府有好一段路，忽然停下。

项少龙教两女坐好，探头出窗外问道：“什么事？”

负责护送的蒲布由前方驰回来，道：“雅夫人的车队停在前面，请先生过去。”

项少龙大感头痛，又无可奈何，伸手安慰地拍拍两女的脸蛋儿，跳下车去，吩咐道：“你们好好保护马车，跟着我走。”言罢朝停在前方赵雅的马车大步走去。

马车再次开出，取的却是项少龙府邸的方向。

两人并排而坐，赵雅神情木然，好一会儿没有作声。

项少龙暗叫不妥，赵雅淡淡道：“董匡！告诉我！你绝非好色之人，为何却对田氏姊妹另眼相看？”

项少龙心中叫苦，知道赵雅对他起了疑心，因为他曾和田氏姊妹有纠葛一事，赵雅知之甚详。

他虽重建赵雅再不会出卖他的信心，可是事情牵涉到几百人生死，他总不能因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孤注一掷，更何况到现在仍摸不清赵雅对孝成王和王族忠心的程度。

赵雅惟恐他不承认，继续道：“明知她们成了田单的人，你还要和赵穆眉来眼去地把她们要回来，这不大像你一贯的作风吧！否则早该接受王兄赠你的歌姬。”

项少龙一时六神无主，胡乱应道：“我根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赵雅凄怨地轻声道：“少龙！你还不肯认人家吗？是否要雅儿死在你眼前呢？”

项少龙心内恻然，却知绝不可心软，因为她太善变了。

硬起心肠，故作惊奇道：“天啊！原来你以为我老董是另一个人扮的，来！检查一下我的脸，看看是否经过易容化装？”

这叫重施故技，欺她从未想过有这么巧夺天工的面具。

赵雅心中剧震，竟心慌得不敢摸他的脸，颤声道：“你真不是他？”

项少龙记起身上还涂了“情种”，道：“若还不信，可嗅嗅我的体味，每匹马气味不同，人也是那样的，来！”

把身体移过去，颈项送往她鼻端。

赵雅嗅了两下，果然发觉一种从未接触过但又教人有良好深刻印象的气味，失望地呻吟一声，如避蛇蝎般退到另一端，靠窗门颤声道：“那你为何要把她们弄到手？”

项少龙灵机一触，叹道：“还不是为我那头雌老虎，我今趟离开楚国，是想把她撇下一会儿，哪知她远道孤身的追到邯郸来，还大发雌威，说没有婢仆差遣，我见那对姊妹花如此可人，便向侯爷要来服侍她，却不知他早送给了田单，对我来说，拣过另外两个人就是，岂知侯爷误会了我的心意，热心帮忙，才弄出这件事来，教夫人误会哩。”

又好奇问道：“这对姊妹和项少龙有何关系？”

赵雅俏脸再无半点血色，秀眸填满由兴奋的高峰直跌下深渊的绝望失落，猛地别过头去，悲声道：“你走吧！”

马车恰于此时停下，刚抵达他府邸的大门前。

项少龙暗叹一口气，下车去了。

善柔见到项少龙领着两位容貌相同的绝色美女走进内堂，又脸色阴沉，心中打了个突兀，不悦地道：“你到哪里去？走也不向人说一声。”

项少龙正为赵雅意乱心烦，不耐烦地道：“你明明看到我回房换衣服的，你当我不知道你鬼鬼祟祟地窥探我吗？”

田贞、田凤两姊妹吓得花容失色，吃惊地看着两人。

项少龙知道自己语气重了，尚未有机会补救，善柔果然扠起蛮腰，铁青着脸，只差未出刀子，娇叱道：“谁鬼鬼祟祟？若不滚去赴你的鬼宴会，你就永世都不换衫吗？换衫不可以代表洗澡吗？不可以代表撒尿吗？”接着“噗嗤”地掩嘴忍不住笑，白他一眼道：“人家不说哩！”

项少龙见状稍松了半口气，他不想田家两位姊妹受惊，她们是孤苦无依的人，最受不得惊吓。

失笑道：“柔姊你扮得真像，连我也当你是我的夫人。”

两句话出，善柔的脸容又沉下来。

项少龙心中暗喜，故作惊奇地道：“你又不准我碰你，但又要做我的真夫人，天下间怎会有这么便宜的事？”

善柔直瞪着他，像受了伤害的猛兽，一副择人而噬既凶狠又可爱的神情。

项少龙立即软化下来，耸肩道：“你承认一句爱我，便可海阔天空任我们翱翔。”

田贞、田凤终醒悟到她们是在耍花枪，开始感到有趣。

善柔容色转缓，仍扠起蛮腰，眼光落到这对人比花娇的姊妹花上，指道：“她们是谁？”

项少龙怕她拿两女出气，忙来到她身后，试探地抓着她香肩，以最温柔的语气道：“当然是来服侍我‘马痴’董匡夫人的使女哩！”

田贞、田凤乖巧地跪地行礼。

善柔受之无愧地道：“起来！”又大嚷道：“乌果！”

乌果差点是应声滚入来，明显地他一直在门外偷听。

善柔发号施令道：“立即把门外那些大箱、小箱搬到我隔壁房间去！”又向田氏姊妹道：“进去教他们放好你们的行李。”

田氏姊妹知道这“夫人”正式批准她们留下，欢天喜地地去了。只要能和项少龙在一起，她们什么苦均甘愿忍受。

内堂只剩下这对真假难分的“夫妇”。

项少龙见田氏姊妹过了关，心情转佳，吻她脸蛋道：“夫人满意吗？现在要夫得夫，要婢得婢。”

善柔给他引得笑了起来，却又苦忍着冷起俏脸道：“又不是要去施美人计，找两个这么标致的人儿来干什么？看她们娇滴滴的样子，我善柔来服侍她们倒差不多。”

项少龙皱眉道：“这是否叫妒忌呢？”

善柔那美丽的小嘴不屑的一噘道：“与妒忌无关，而是理性的分析，狼子之心，能变得出什么花样来？”

她虽口气强硬，却任由项少龙在她身后挨挨碰碰，对她这种有男儿性格的美女来说，其实已摆明是芳心暗许，只是口头仍不肯承认罢了。

项少龙看穿她的心意，又好笑又好气，苦恼地道：“好柔柔！听话点可以吗？她姊妹真的很可怜，受尽赵穆的淫辱，现在才能逃出生天，我一定要保证她们以后幸福快乐。不信可问我们的小致致，她会把整件事详细说与你听。”

善柔有点被感动，垂下脸，没再作声。

项少龙把她扳转过来，让她面对自己，凑下嘴去，就要吻她。

善柔猛地一挣，脱身出去，满脸通红地跺足道：“你当我是致致，要对你死心塌地吗？杀了赵穆后我们各走各路，不要以为我非嫁你不可。”

明知她是口硬心软，项少龙仍感觉受不了，冷笑道：“各行各路便各行各路，难道我要跪下来求你施舍点爱情吗？小心我发起狠来一怒把你休了，立即逐出董家，哈！”说到最后自己倒忍不住笑起来。

善柔本是不住色变，但见他一笑，立即忍不住失笑相应，旋又绷起俏脸，故作冷然道：“姑娘再没兴趣应酬你，这就回房安寝，若我发觉有贼子私闯禁室，立杀无赦，莫谓我没有预作警告。”

言罢挺起酥胸，婀娜多姿地步进通往后进的长廊去。

项少龙心叫谢天谢地，若她扯自己入房才是大事不好，待会儿怎还有力去服侍刚尝禁果、愈来愈渴求雨露之情的纪才女？

就在此刻，他才发觉由见到善柔那时开始，竟在毫不察觉下抛开因赵雅而来的烦恼。

善柔的魔力厉害极矣，是最辣的那一种。

项少龙走往田氏姊妹的房间，乌果和一众亲卫正向两女大献殷勤，逗得两女笑靥如花，见项少龙至，各人依依离去。

乌果经过项少龙身旁，低声道：“想不到天下间竟有像倒模出来的一对美人儿，确是人间极品。”还加上一声叹息，才领着整队“搬工”离开。

两女早跪伏地上，静候项少龙的指示。

看她们螓首深垂，连着修长玉项由后领口露出来那雪白娇嫩、我见犹怜的粉背，项少龙涌起一阵强烈的感触。

纵使自己助小盘一统天下，建立起强大的中国，可是社会上种种风气和陋习，却绝没有方法一下子改变过来。

女性卑微的地位，始终要如此持续下去，直到十九和二十世纪才逐渐平反过来。

自己唯一可以做的事，是好好爱护身边的女性，由此更可看到墨翟确是照耀这世代的智慧明灯，他的“兼爱”是针对长期以来的社会陋习。只可惜日后当权者打起礼义的幌子，进一步把女性踩在脚下，使这问题给埋葬在两千多年的漫漫黑暗里，想起也为女性们寒心。

项少龙走过去，把两女由地上拉起来，爱怜地搂着她们蛮腰，坐到榻沿，柔声道：“我还未有机会和你们说话，我项少龙并非赵穆，你们不用向我跪拜，在寝室里更不用执什么上下之礼，这是我唯一的命令。”

其中之一赧然道：“项公子折煞我们了，人家是心甘情愿希望服侍好公子你，讨你欢心的！”

项少龙认得她那对较深的小酒窝，像找到有奖游戏的答案般，惊喜道：“你是田凤！”

两女掩嘴“咭咭”娇笑，那模样儿有多娇美就有多娇美，尤其她们神态一致，看得项少龙意乱情迷，目不暇给。

田贞娇痴地道：“公子！”

项少龙纠正道：“暂时叫我董爷，千万莫要在人前露出马脚！”

两女吃了一惊，乖乖答应。

看着她们不堪惊吓、逆来顺受的模样，项少龙知她们一时很难改变过来，更是怜意大生，对每人来了个长吻。

两女热烈绵绵地反应着，果然给他发掘出分别。

田贞温柔、田凤狂野。都教他销魂蚀骨，不知身在何方。

田贞娇喘细细道：“董爷应累了，让我们伺候你沐浴更衣，我们都精擅按摩推拿之术。”

项少龙笑道：“我也很想为你们推拿一番，不过今晚我还有要事，你们洗澡后好好休息，明晚我才和你们同浴共寝，共度春宵。”

两女听得喜不自胜，享受着前所未有既安全又幸福的快乐感觉。

田凤撒娇道：“董爷可不知人家一直多么羡慕姊姊，竟能得承董爷恩泽，自你走后，我们均朝夕挂念着你，没人时便谈你，只有在梦中与你相对，才可以快乐一些。”

项少龙既给奉承得飘飘欲仙，又感奇怪地道：“你们和我只有一面之缘，为何却会对我另眼相看？”

田贞欣然道：“董爷和其他人可不同呢！是真正的爱护人家，而且我们从未见过像董爷般的英雄人物。侯府的人时常私下谈论你，当我们知道你大展神威，杀出邯郸，真是开心死了。”

田凤接着道：“本以为永远都见不到董爷，谁知老天爷真的垂听我们的祷告，使我们终可伺候董爷。”

项少龙差点忍不住想再与两女亲热，可是想起纪嫣然，只好把冲动压下，暗忖再和两女亲热，可能结果什么地方都去不了，趁现在仍有点清醒，都是趁势离开为妙。

正要安抚两句好抽身而退时，善柔出现在敞开的门口，俏脸生寒，冷冷道：“董匡！你给我滚过来说几句话。”

田氏姊妹到现在仍弄不清楚善柔和项少龙暧昧难明的关系，吓得跳下榻来，跪伏地上，向善柔这不知是真是假的夫人请罪。

善柔忙道：“不关你们的事，快起来！”

项少龙无奈下安抚两女几句，嘱她们沐浴安寝，随善柔到她隔邻的香闺去。

这内进共有四间宽大的寝室，给他和三女占用三间，还有一间腾空出来。

善柔背着他双手环抱胸前，看着窗外月照下院落间的小花园，冷冷道：“项少龙，人家睡不着！”

项少龙失声道：“什么？”

善柔无理取闹的跺足道：“听不到吗？你快想法子让我睡个好觉。”

项少龙移上虎躯，紧贴她动人的背臀，两手用力搂着她纤细却结实而富有弹性的腰腹，想起初遇她时曾给误会是赵穆，杀得手忙脚乱的狼狈情景，心内涌起柔情，吻她的玉项道：“让我为你宽衣解带，好哄你这乖宝贝睡个甜觉好吗？”

善柔任他挤搂轻薄，扭腰嗔道：“谁要你哄？人家只是因你门也不关，亲嘴声连我这里都听得见，吵得人家心绪不宁，才睡不着觉吧！”

项少龙愕然道：“你若有把门关上，怎会连亲嘴的声音都可听到？”

善柔俏脸微红，蛮不讲理地道：“本姑娘关不关门，干你什么事？”

项少龙笑道：“好姊姊在妒忌哩！来！让我们也亲个响亮的嘴儿，把她们都给吵得意乱情迷，睡不着觉好了。”

善柔一矮身游鱼般从他的掌握下溜开去，大嗔道：“人家正在气恼上头，你还要厚脸皮来占便宜，快给本夫人滚蛋。”

项少龙逐渐习惯了她的喜怒难测，伸个懒腰，记起纪才女之约，走过她身旁时，伸手拍拍她脸蛋，道：“现在我滚蛋去，还要滚到街上去，柔柔满意吗？”

善柔不悦道：“你要到哪里去？”

项少龙苦笑道：“你当我们在这里是游山玩水吗？莫忘你血仇在身，若要达成心愿，我这夫君不努力点工作怎成。”

大义压下，善柔一时无话可说。

项少龙凑过大嘴，蜻蜓点水般在她唇上轻轻一吻，道过晚安，才走出门外。

岂知善柔紧随身后，他不禁讶然道：“你干嘛追着我？”

善柔昂然道：“我是你的助手和贴身保镖，自是要追随左右。”

项少龙大感头痛，怎可带她去见纪嫣然呢？倏地转身，正想把她拦腰抱起，善柔纤手一扬，锋利的匕首指着项少龙的咽喉，应变之快，项少龙也为之大吃一惊。

善柔得意地道：“够资格当你的助手没有？”

项少龙当匕首不存在般，探手往她酥胸抓去。

善柔骇然后退，避过他的禄山之爪，大嗔道：“你敢！”

项少龙哂道：“做都做了，还要问老子我敢不敢，你给我乖乖滚回去睡觉，若有违背，我立即把你休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要挑战为夫的容忍力。”

善柔狠狠地瞪他，研究着他认真的程度，好一会儿后才可爱的一耸肩，低骂道：“睡便睡吧！有什么大不了，为何开口闭口都要休人呢？”转身回房。

项少龙感到她善解人意的一面，涌起爱怜，在她跨入门槛前叫道：“柔柔！”

善柔以为他回心转意肯带她同去，旋风般转过娇躯，喜滋滋道：“什么事？”

项少龙深情地看着这刚强的美女，张开两手道：“来！给我抱抱方回去睡觉。”

善柔失望地瞪着他，玉颊同时飞起两朵红云，再狠狠瞅他一眼，小嘴不屑地冷哼一声，回房去了，还大力把门关上。

项少龙看得哈哈大笑，这才离府往纪才女的香闺去了。

第十八章 穷于应付

来到刘府外，大感不妥，原来监视的人手大量增加，附近的几间民房明显地被征用了来作哨岗。

单凭能做到这点，可知龙阳君有赵人在背后撑腰，否则凭什么随意征用民居。

附近的几个制高点，均埋伏侦兵，非常隐蔽，若非项少龙是这方面的大行家，兼之又对附近地形非常熟悉，真会疏忽过去。

龙阳君看来死心眼之极，认定纪嫣然和项少龙有关系，现在闻得项少龙即将来赵的消息，故加派人手，布下罗网，等他来自投其中。

不过连自己也不得不承认龙阳君这一注押得非常准确，唯一的问题是他和吕不韦通过阳泉君等愚弄了所有想擒拿他的人，事实上他早已到达，这成了胜败的关键。

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后，自知虽有七成把握潜入纪嫣然的香闺而不被人发觉，但这个险却不值得去冒，正要回去，“嗖”的一声，一枝劲箭由纪嫣然的小楼射出，横过后园，正中一个隐在墙外高树上的伏兵。

那人应箭跌了下来，不知撞断多少树干横枝，“砰”的一声掉在街头，无论准头和手劲，均教人吃惊。

四周的埋伏者一阵混乱，有点不知如何应付由小楼里以箭伤人的敌手。接着，另一方向传来两声惨哼，又有两人中箭，分由不同的楼房上滑跌下来，倒头栽往行人道上。

在月色迷蒙下，纪嫣然一身黑色夜行劲衣，一手持弓，出现在小楼的平台上，娇叱道：“若有人敢再窥看我纪嫣然，定杀无赦。”

四周的埋伏者受她气势所慑，又见她箭无虚发，特别是伏身高处者，纷纷撤退。

项少龙心中大叫精彩，想不到一向温文尔雅的纪嫣然，发起雌威来竟可直追善柔。哪还犹豫，趁敌人的监察网乱成一片，利用攀索和敏捷如豹的身手，迅速越过高墙，藉暗影来到纪嫣然小楼之下，发出暗号。

接着传来纪嫣然命婢女回房的声音。

项少龙知障碍已去，由背街那边攀上二楼平台，纪嫣然早启门欢迎。

美人儿扑个满怀，又喜又怨道：“见到这么危险就不要来嘛！难道人家一晚都待不了？”

项少龙笑道：“美人有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何况一晚等若三秋，假若才女春情难禁，给别人乘虚而入，我去找谁算账好。”

纪嫣然仍是一身夜行紧身劲装，把她玲珑的曲线显露无遗，惹得项少龙一对手忙个不停，活像个急色鬼。

这美女给弄得目泛春情，呻吟道：“人家不依，我纪嫣然只会对两个人动情，一是董匡，又或项少龙，你却这样低贬人家，哼！”

男女就是这样，只要冲破最后防线，就算是贞女和君子，必然一动情就是追求肉体关系，此乃人情之道，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两人在高涨的情焰里抵死相缠，尤其想起外间危机四伏，更感到那种不安全的偷欢特别刺激。

到两人均筋疲力尽时，剧烈的动作倏然而止。

项少龙仍戴着董匡的面具，仰躺榻上，赤裸的纪嫣然变成温柔可爱的小羔羊，紧伏在他宽阔的胸膛上，秀发铺上他的脸和颈。

两人不愿破坏小楼表面那宁静的气氛，细听对方由急转缓的喘息声。

楼外忽地刮起风来，吹得帘子“噼啪”作响，月儿被乌云盖过。

纪嫣然娇喘细细道：“都是你害人家，累得人家愈来愈放任了。嫣然以后不敢再看不起那些淫娃荡妇。”

项少龙侧耳听外面呼呼风啸，温柔地爱抚她娇嫩的粉背，简要地向她说出这几天内发生的事，包括田氏姊妹、善柔、赵雅的事都毫不瞒她。

听到善柔这送上门来的便宜夫人，以纪嫣然的洒脱超然，仍忍不住吃醋道：“那人应该是嫣然才对，人家也要陪你呢！”

项少龙哄了两句，道：“我看田单此来是不怀好意，要从内部拖垮赵人。”

纪嫣然忘记撒娇，由他胸膛爬起来，与他共睡一枕，吻了他后道：“我也有这想法，说不定燕人是被他怂恿来侵赵。齐国国土与燕、赵相邻，若说田单对燕、赵没有野心，连小孩都不会相信。只不过现在包括强秦在内，无人不惧李牧和廉颇，田单亦然，若可藉赵穆之手除掉两人，当然最理想。”

项少龙点头道：“孝成王虽是昏君，但还有点小智慧，知道廉、李两人乃国家的柱石栋梁，绝不能动摇。但若害死孝成王，变成由晶王后和赵穆把政，就绝对是另一回事。”

纪嫣然道：“今晚晶王后破例参与赵穆的宴会，说不定是赵穆向田单显示实力，表示晶王后都要听他的话。”

再微笑道：“至于嫣然的夫君嘛！更是他要争取的对象，免得多了另一个李牧或廉颇出来，所以连那双天下罕有的姊妹，也被迫忍痛转手。”

项少龙听她说得有趣，在她粉臀上轻拍两记，调侃道：“心肝儿你妒忌吗？”

纪嫣然认真地道：“妒忌得要命，除非你至少隔晚便来陪我，唔！我只是说说而已，那太危险哩！”

项少龙心念一动，道：“说不定我有办法解决这问题。唉！我又要走了，龙阳君这家伙明早来找我，我宁愿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愿对着个终日向我抛媚眼和撒娇的男人，管他多么像女人。”

纪嫣然失笑道：“在大梁不知有多少好男风者恨不得把他吞入肚子里，你是否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项少龙不满道：“你还来笑我？”

纪嫣然连忙献上香吻，以作赔礼。

缠绵一番后，两人同时穿回衣服，纪嫣然负责引开敌人注意力，好掩护他离去。当这美女策马持矛，由后门冲出找人晦气时，他早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

回到府中，滕翼尚未睡觉，一个人在喝闷酒。

项少龙大奇，陪他喝两杯，问道：“二哥是否有什么心事？”

滕翼叹了一口气道：“见到善柔，我便想起她妹子，来赵前她有了身孕，你说我应不应该担心？”

项少龙大喜道贺，歉然道：“是我不好，使你不能留在二嫂身旁，看着孩子诞生。”

滕翼笑道：“两兄弟还说这些话来干什么，纵使回不了咸阳，我也不会皱半分眉头，只不过人的情绪总有高低起伏，暂时这里又是闷局一个，无所用心下，自然会胡思乱想，你当我真可天天心无旁骛依墨氏之法坐上他几个时辰吗？”

项少龙感到这铁汉自有了善兰后，的确“人性化”了很多，欣然道：“眼下有一件事要请二哥出手。”

滕翼奇道：“什么事？”

项少龙微笑道：“扮我！”

滕翼失声道：“什么？”旋即醒悟道：“要我扮项少龙还是董匡呢？”

项少龙轻松地道：“董匡由我自己负责，只要二哥用飞针伤几个赵人，再布下逃向魏境的痕迹，便算成功了，如此必会使所有人均为此疑神疑鬼。”

滕翼点头道：“你可让乌果这大个子来扮我，就更天衣无缝，但为何不是逃返咸阳，而是溜入魏境？”

项少龙道：“这才是我的性格，怎会未成事便回头走。”

滕翼失笑道：“谁比你更明白自己？一于这么办，给我十来天时间，定可办妥，在山林野地中，谁也奈何不了我。”

两人再商量一会儿，已是四更时分，项少龙回房休息，到了门外，想起田氏姊妹，忍不住打着呵欠过去探望她们。

两女并头酣睡，帐内幽香四溢，若非刚在纪嫣然身上竭尽全力，定会登榻偷香，现在却只能望帐轻叹。

就在此时，大雨倾盆洒下。

项少龙忙为两女关上窗户，隔邻善柔房里也传来关窗的声响。

项少龙按捺不住对这刁蛮女的爱意，到了善柔房外，先轻叩两下，全无回应。

项少龙心中好笑，推门而进，顺手关上房门，还下了门闩。

绣帐低垂下，善柔正在装睡。

项少龙大感刺激，慢条斯理地脱衣并解下装备，直至身上仅余一条短裤，掀帐登榻。

果如所料，寒气逼来，善柔一身贴体劲装，跳将起来，匕首抵着他赤裸的胸膛，怒道：“想对人家施暴吗？”

项少龙伸手捻着匕首的锋尖，移往另一方向，微笑道：“施暴吗？今天不行，快天亮哩，或者明晚吧！现在只想搂着夫人好好睡一小觉。”

善柔眼睁睁看着对方把匕首由自己手上抽出来，放到一旁，接着对方探手过来，把自己搂得靠贴在他近乎全裸的怀里，竟完全兴不起反抗的心。

项少龙搂着她睡在榻上，牵被盖过身子，吻她的香唇，笑道：“你睡觉也穿劲装吗？”

善柔赌气道：“人家刚才偷偷跟了你出去，你却走得那么快，偏找些最难爬的屋檐和高墙，累得人家跟丢了。若你答应给人家那套攀墙越壁的家伙，善柔可任你搂睡到天明，却不可坏人家贞节。”

项少龙心中一荡，再吻她的红唇，笑道：“无论你答应与否，这一觉是陪定我了。”

善柔嗔道：“你再说一次看看！”

项少龙叹道：“好了﹗算我投降吧！你要风我便给你风，要雨则外面正下雨，来！亲个嘴儿再睡觉，要不要我给你脱下衣服，好睡得舒服点？”

善柔慌乱地道：“你敢！人家每晚都是这身穿着的，跑起来方便点嘛！”

项少龙微感愕然，想起她七年来每天活在逃亡的情况里，心生怜意，柔声道：“来！乖乖地在我怀里睡一觉，那是世上最安全、写意的地方。”

善柔真的打了个呵欠，阖上美目，把俏脸埋入他怀里，不一会儿发出轻微均匀的呼吸声。

睡意涌袭，不片晌项少龙神志模糊，进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项少龙惊醒过来。

天尚未亮，怀中善柔泪流满脸，不住叫爹娘，项少龙凄然为她吻掉泪珠，半晌后美女平静下来，原来只是梦呓。

项少龙实在太疲倦了，很快又睡着。

再醒来时，听到田氏姊妹向善柔请安的声音，才发觉怀内人儿早已起床。

听得善柔轻轻道：“让那龙阳君等个够吧！我家大爷昨夜很晚才睡，怎也要多躺一会儿的了。”

田氏姊妹哪敢反驳她，乖乖应是。

项少龙跳起床来，天已大白，往门口走去，道：“我睡够哩！”

三对妙目飘来，见到他半裸的虎躯，三张脸蛋同时红了起来。

田氏姊妹不知见过多少男人的身体，偏是项少龙使她们意乱情迷，借口出去取梳洗的皿具，匆匆溜掉。

项少龙一把搂着善柔可爱的小蛮腰，笑道：“陪我到牧场去好吗？”

善柔摇头道：“不！今天我有点事。”

项少龙皱眉道：“你想到哪里去？现在你是我的夫人，若泄出底细，大家都要死在一块儿。”

善柔杏目圆睁，气道：“只有你才懂装模作样吗？昨天我是故意先溜出城外，再进城找你，由城卫亲自把我送来，打正董匡夫人的旗号。昨晚你到奸贼府饮酒快活，我和滕翼早商量好一切，包保不会给人盘问两句便坏了你的好事。”

项少龙给她逼得招架不住，吻了她脸蛋道：“你还未说今天要到哪里去呀？”

善柔俏脸微红，道：“致致今天来陪我去找人造裙褂，否则怎配得起你这大红人。”

项少龙一呆时，这妮子趁机溜开，到走廊处还装腔作态道：“不要一见到人家便搂搂抱抱，我是天生出来给你讨便宜的吗？”

项少龙没好气地道：“今晚要不要我来哄你睡觉？”

善柔俏皮地道：“待我稍后想想看！”笑着去了。

看到她充满欢乐的样儿，项少龙心中欣慰，同时亦暗暗心惊。

田氏姊妹捧着铜盆，回来服侍他盥洗更衣。

项少龙继续刚才的思索，想着田单对他的评语。

他的确是太心软，绝不适合生活在这冷血无情的时代。正因为心软，所以这些美人儿一个接一个依附在他的护翼下，甚至对赵雅他亦恨意全消，再不计较她曾出卖过他。

虽说在这时代，有点权势的人都是妻妾姬婢成群，可是他终是来自另一时空的人，思想有异，开始时自是乐此不疲，但当身旁的美女愈来愈多，又不想厚此薄彼，便渐感穷于应付。

若不计包括田氏姊妹在内的美丽婢女，在咸阳便有乌廷芳、赵倩和婷芳氏。这里则是纪嫣然、赵致和善柔，虽及不上明代风流才子唐寅八妻之众，但对他来说已满足得有些消受不了。心中暗自警惕，再不可乱种情缘，免致将来晚晚疲于奔命。李牧曾警告他酒色伤身，自己很多时候都把这好朋友的忠告忘记。

胡思乱想间，善柔的声音在外进的内堂处响起道：“你是谁？”

乌果的声音道：“夫人！这是魏国龙阳君，君上要来看大爷醒来了没有。”

龙阳君那阴柔的声音道：“原来是刚抵邯郸的董夫人。”

项少龙怕善柔露出马脚，匆匆出房迎去。

善柔出乎意外的摆出一副娴雅温婉的样儿，恰到好处地应付着这直闯到禁地来的龙阳君。

项少龙哈哈大笑，隔远向穿着一身雪白武士服，“人比花娇”的龙阳君“昧着良心”地欣然施礼。

龙阳君那对凤眼亮了起来，抱歉道：“奴家忘了夫人刚抵此处，昨晚董兄又得了一双可人儿，不懂迟点才来，惊扰先生的美梦，请先生见谅。”

项少龙对他的“体贴”暗暗惊心，向善柔道：“为夫要和君上出城，最快也要在黄昏才回来。”

善柔乖乖地答应，项少龙盯了正对他露出同情之色的乌果一眼后，招呼龙阳君往前宅走去。

龙阳君媚笑道：“嫂夫人长得真标致，难怪邯郸美女如云，却没有多少个看得入先生法眼的。”

项少龙不知怎么答他才好，干咳两声，蒙混过去。

踏出府门，阳光漫天，昨晚被大雨打湿的地面几乎干透。外面至少有近百个龙阳君的亲卫正牵马恭候着，看见这般阵势，项少龙不由发起怔来。

龙阳君的“香肩”挨了过来，轻贴着他柔声道：“现在道路不安静，多几把剑护行，总是安全点！”

嗅着他薰得花香喷喷的衣服，项少龙也不知是何滋味。

重返赵国前怎想得到此行如此多姿多采，不但要应付女的，还要应付身旁这男的，最痛苦是绝不可开罪他。

邯郸形势的复杂大大出乎意料。什么时候才可功成身退呢？

第十九章 峡口遇袭

项少龙和龙阳君并骑出城，前后四周均是护驾高手。

自传出他项少龙即将前来邯郸的消息后，赵都原本紧张的气氛，更如拉满的弓弦，逼得人透不过气来。

虽然人人摩拳擦掌，看似胸有成竹，其实人人自危，都怕成为遭到不幸的一个。

于此亦可见自己建立了“崇高”的声誉，无人敢轻忽视之。

龙阳君策马挨近少许，道：“为何不见贵仆龙善？”

项少龙暗赞龙阳君细心，在这兵凶战危、人人防备的非常时刻，换了是任何权贵，若有滕翼这种高手，必会着他十二个时辰贴身保护，所以项少龙出门不把他带在身旁，实在不合常理。

微笑道：“内人还是第一趟来到大城市，购物兴浓，没有人护持总是不大妥当。”

龙阳君只是随口问问，并非起疑心，改变话题道：“李园视董兄为头号情敌，实在是弄错了目标，教人发噱。”

项少龙奇道：“君上何有此言？”

龙阳君微笑道：“纪嫣然真正看上的人是项少龙。唉！嫣然自己或者没有察觉，她看少龙的眼神与看其他人时有很大的分别。在那时她可能仍不知道自己爱上项少龙，但我已肯定地知道了。”

项少龙心中暗懔，龙阳君确是个有敏锐观察力的人，一不小心会给他由眉梢眼角看破玄虚，自己真要打醒十二分精神才好。

龙阳君冷哼一声道：“我才不信纪嫣然和项少龙间没有密约，只要盯紧纪嫣然，终可由她身上把项少龙挖出来。”

项少龙皱眉道：“君上不是要对付纪才女吧？”

龙阳君叹道：“我一直视她为红颜知己，她投向项少龙是自然不过的一回事。董先生尚未见过项少龙，这人确是不世的人才，无论谈吐见地和襟胸气概均独特出众，本人若非与他站在敌对的立场，招揽他还来不及，但现在却必须不择手段，务要把他杀死。”

项少龙故意试探地道：“我虽然自知没有得到纪才女的希望，可是却也觉得她颇看得起我老董。嘿！凭君上的眼光，她看我的目光比之看项少龙如何？”

龙阳君点头道：“她的确很看得起你，问题在她是个相当死心眼的人，绝不会像赵雅般见异思迁，项少龙有先入为主的优势，你和李园只好死去这条心了。”

项少龙笑道：“事情看来还未绝望，有君上这么厉害的人对付项少龙，他能活的日子应屈指可数了，那时纪才女不是要再行挑选对象吗？”

龙阳君苦笑道：“事实早证明所有低估项少龙的人，最后莫不饮恨收场。无论赵人如何布置，我仍深信项少龙有神不知鬼不觉潜入邯郸的本领。以吕不韦和项少龙的狡猾，怎会任由行踪给秦国的敌对派系泄露出来，其中定是有诈。”

项少龙背脊生寒，直冲脑际。

他愈来愈觉得龙阳君不简单，难怪能成为信陵君的劲敌。

现身在邯郸的诸国权臣中，除田单这重量级人物外，就要数这不形于外的龙阳君了。不过他的弱点就是……嘿！似乎“爱上”自己，所以推心置腹，希望赢取自己的好感。

我的天！这是如何一塌糊涂、错综复杂的一回事！

这时人马远离邯郸城廓，沿着官道往藏军谷驰去。两旁山野秋意肃杀，树木枝叶凋零。

龙阳君的亲随似有种到城郊来活动筋骨、轻松一下的意味。

龙阳君见项少龙沉吟不语，知他正在思索消化自己的说话，欣然续道：“项少龙最重要的仇人有三个，就是孝成王、赵穆和郭纵，一天项少龙仍在，他们三人恐怕难以安寝。”

项少龙忽地涌起不安的感觉，这是一个职业军人的警觉，并不需要什么实在的理由。

人马正要进入一道往藏军谷必经的窄长山峡，四周尽是茂密昏暗的树林，若有人要偷袭，这里实是个理想的地方。

项少龙倏地把马勒停。

龙阳君冲前十多步后，才勒马回头来，奇道：“先生有什么问题？”

其他人见龙阳君立马停定，连忙停下来。

项少龙凝视前方山峡的入口，皱眉道：“项少龙与君上是否亦有过节呢？”

龙阳君微感愕然，掉转马头，循他目光望向峡道的入口，向手下喝道：“给我开路！”

当下驰出十多人，朝峡口冲去。

那些人的盾牌仍挂在马侧处，显然谁也不相信峡道内隐藏着敌人。

项少龙也大惑不解，有谁要对付龙阳君呢？难道只是自己神经过敏，摆了个大乌龙？

龙阳君轻松地看着手下驰进峡谷去，微笑道：“项少龙若来对付我，就真是本末倒置。而且他怎知我今天会到藏军谷去呢？”

项少龙那种不妥的感觉愈趋强烈，自依《墨氏补遗》的静养法修练后，他的第六感灵敏多了，屡次助他逃过大难，否则可能已饮恨于咸阳街头。

秋阳虽挂在天边，可是他心中却充满寒意。

龙阳君忽道：“董先生想清楚本君那天的说话了吗？”

项少龙大感头痛，岔开话题道：“为何贵侍卫们仍未回来？”

话犹未已，蹄声传来，龙阳君其中一名手下出现峡口处，遥遥向他们打出一切无恙的手势。

项少龙颇感尴尬，暗忖自己杯弓蛇影，太多疑了。

反是龙阳君安慰他道：“小心点总是好的！本君对董先生的小心谨慎非常欣赏。”

人马续往狭谷开去。

龙阳君以他“娇柔”的甜腻语调道：“先生有没有想过纵横战场，创一番男儿的不朽事业？”

项少龙暗叫厉害，此人确有一般人所欠缺的敏锐，看出自己并非只是甘心一辈子养马的人，故另找说词。

此时离峡口只有百多步的距离，项少龙忽然又感觉到某种危机，却只是隐隐捕捉到点模糊的影子，并不具体。随口答道：“我除养马外，对兵法一窍不通，拼拼蛮力或尚可将就，怎能统领三军，驰骋沙场？”

龙阳君娇笑道：“先生不用自谦，只看贵属训练有素，悍不畏死，便知先生是天生将才，否则田单哪会如此顾忌你。”

现在离峡口只有五十步的远近，先头部队开始进入峡口。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项少龙脑海，抽缰勒马，狂叫道：“快掉头！”

他终于想到不对劲的地方。

刚才龙阳君那个回转来表示可安全通过的手下，打完招呼后便立即匆匆返回峡道，实是于理不合，因为峡内已有十多名龙阳君的亲卫作为开路先锋，自应扼守首尾两端和峡道内各个重要战略性据点，好待龙阳君通过，始可撤走。否则若有敌人由两旁拥出，封死峡口，他们岂非给困死峡道内。

项少龙本亦不会因龙阳君那手下一时疏忽而起疑，但因早生警戒，所以想到对方会有如此造作是为免处身于埋伏的敌人和他们队伍中间的险地，才要匆匆避入峡道里。

此时龙阳君和四周的手下们无不皱起眉头，觉得他疑神疑鬼得太过分了。

前头的几个人竟不理他警告，自行驰进峡道里。

龙阳君礼貌上勉强勒马停下，正要说话时，惨叫声隐隐由峡道内传出来。

众人色变，峡内涌出无数敌人，人人手持弩箭，弓弦响处，前方十多人猝不及防，倒栽下马，同一时间杀声四起，两旁茂密的树林中伏兵冲出，四周尽是如狼似虎的敌人。

这些人全是平民服饰，骤眼看去至少有数百人之众，龙阳君的手下亲随，虽无一不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但敌众我寡，弩箭的威力更是难挡，尚未有机会反抗时早溃不成军，乱成一片。

项少龙矮身避过两只弩箭，但跨下坐骑一声惨嘶，跳起前蹄。

他连看看战马何处中箭的时间也没有，双脚猛蹴鞍镫，侧身离开马背，扑往身旁的龙阳君，搂着他的腰飞跃下马，落到路旁草丛，龙阳君的坐骑早颓然倒地，浑体插满劲箭。

龙阳君自是敌人的首要目标。

他的头号手下焦旭和尚未受伤的亲卫亦滚下马来，抢过来保护龙阳君。

龙阳君想跳起来抗敌时，项少龙搂着他直滚入树林里，四周虽刀光剑影，全是喊杀之声，但受树木所隔，敌人已射过第一轮的弩箭，匆忙间未及重行装上弩箭，正是逃命的好时机。

剑风扑面而来，项少龙背靠草地，飞起两脚，重重踢在敌人下阴要害处。

那两人惨叫声中，抛跌开去，撞倒另三个扑来的敌人。

“锵！”

项少龙长剑出鞘，又有两人溅血倒地。

当他跳起来时，龙阳君惊魂甫定，拔剑以腰力弹起，一声“娇叱”，剑若游龙，扑上来的敌人登时又有两个扑跌一旁。

焦旭等十多人此时且战且退，来到树林之内，护卫他们。

项少龙只见四方八面全是敌人，知道不妙，迅快地作出对敌人包围网虚实的判断，狂喝道：“随我来！”

血浪展现重重剑影，一马当先冲进林内。

他剑势凌厉，臂力惊人，兼之在林木间敌人又难发挥以众凌寡的威力，真是所向披靡。

“当！”

一名敌人竟被他连人带剑劈得飞跌开去，吓得本要扑上来的其他人立时四散退避。

不过这只是昙花一现的好景，随着后援不断拥上，无数敌人再度飞扑而至。

项少龙进入墨氏守心之法，沉着气领龙阳君等连杀七、八个敌人，深进密林之内。

项少龙趁隙看了龙阳君等一眼，此时剩下来的随从除焦旭外只有七个人，人人浴血受伤，形势危殆，但敌人仍是潮水般涌上来。

龙阳君虽奋勇拒敌，亦已浑身鲜血，只不知哪些是由他身上流出来，哪些是由敌人处溅上他的衣服去。

右后肩一阵火辣，项少龙狂喝一声，反手一剑，透入偷袭者小腹去，接着健腕一抖，架着了由左侧劈来的一剑，趁对方退闪时，就在这剎那间的空隙连消带打，运剑猛刺，硬插进敌人胸膛。

敌人见他如此强横，均退了开去，使他倏忽间深进数丈。

“砰！”

龙阳君一个踉跄，撞在他背上，显然中了敌人毒手。

项少龙伸手把他扶起，龙阳君大喝道：“不要理我！”挥剑杀了另一个扑来的敌人。

“呀！”

己方又有一人重伤倒地，形势危殆之极。

项少龙血浪剑有若闪电般掣动一下，倏忽间再有一敌倒地毙命，猛扯龙阳君，同时向焦旭等喝道：“随我来！”

硬撞进左方的敌人里，重重剑浪，逼得敌人纷纷退避。

在这等浴血苦战的时刻，项少龙展现出他本身惊人的耐力、悠长的气脉和多年来接受特种部队的严格训练，像个永不会劳累的机器，纵横敌阵。

百忙中他不忘审度四周形势，见到左方不远处有道斜坡，立即呼召龙阳君等随他闯过去。

一招“以攻代守”，疾施狂击。

“呛”的一声，敌人之剑只剩下半截，大骇下早中了项少龙侧身狂踢，口喷鲜血重重撞在身后大树处。

项少龙闪了一闪，再反手一剑，刺入由后侧抢上来的敌人左肋处，同时虎躯一移，以肩头撞得对方带着一蓬鲜血，仰跌地上。

此时他已成功冲杀到斜坡边缘，压力顿减，往下偷隙望了一眼，只见下方是一条河流，滚滚流过。

项少龙大喜过望，冲了回来，闪电出剑，奇准无比地刺入正围攻龙阳君、焦旭等人其中一个的咽喉去，那人登时气绝倒地。

项少龙运剑横扫，迫开敌人，大喝道：“跳下去！这是我们唯一逃生的机会。”转身扑往龙阳君，搂着他滚下斜坡，也不知撞断多少矮树，压碎多少花叶，往下翻滚而去。

焦旭和另外五名亲卫，哪敢犹疑，学他们由斜坡滚下去。

“嘭……嘭……”八个人先后跌进河中，立即染红一片河水。

项少龙扯着龙阳君，顺着湍急的河水向下游泅去，迅即去远。

敌人喊杀连天的沿河追来，前方水响骤增，有若山洪暴发。

项少龙等还弄不清楚是什么一回事时，去势加速，忽地发觉虚悬半空，原来到达一个高约两丈的水瀑边缘，迅即随着水瀑去势往下面水潭坠下。

水花高溅，众人跌得头昏脑涨，河水又把他们带往远方。

敌人的喊杀声给远远抛往后方。

项少龙和龙阳君等被在半途遇上的赵兵护送回邯郸城，已是三更时分。

伤口虽包扎妥当，却因失血和劳累的关系，众人脸色苍白，力尽身疲，其中两人还发着高热，急需救治。

赵穆和乐乘等早得飞报，在城门处焦急地等待他们。

赵穆一直与龙阳君私下勾结，项少龙又是他登上王位的希望，自是心焦如焚，乐乘则身为邯郸守将，若让龙阳君这魏国重臣出事，他亦难辞其咎，所以同样关心。

赵穆和乐乘抢上载着项少龙和龙阳君的马车，见两人样子虽吓人，却非是致命之伤，都松了一口气。

龙阳君脉脉含情看了项少龙一眼，费力地道：“若非董先生舍命相救，我如今恐难有命再见两位了。”

项少龙心中苦笑，算起来龙阳君可算他死敌之一，可是当时却无暇去想这个问题，就算有此一念亦不会见死不救。正如田单的批评，“心软”正是他最大的弱点。

乐乘沉声道：“有没有见到项少龙？”

项少龙和龙阳君同感愕然。

后者皱眉道：“看来不大像是项少龙，不过当时形势混乱之极，我们只顾着逃走，藉河而遁，根本未有机会看清楚敌人。”

乐乘道：“我已派出精兵封锁所有要道，搜索远近山头，希望可以有好消息禀知君上。”

龙阳君和项少龙听他口气，已知他没有把握。

偷袭者既能神不知鬼不觉潜至离邯郸三十多里的近处，自亦有撤离的本事。

但谁要干掉龙阳君呢？

项少龙当然心知肚明不是自己干的。

龙阳君不知是否因身上多处创伤，脸色深沉，没有说话的兴趣。

当下赵穆和乐乘亲自分头护送龙阳君和项少龙回府。

善柔和田氏姊妹等早接得消息，在大门处迎他入内。

乐乘匆匆告辞去了。

善柔怨道：“早知我陪你去！”

乌果奇道：“是什么人干的？”

田贞、田凤用力扶着他返回内宅，两对俏目早哭得红肿。

项少龙苦笑道：“让我醒过来后向你们详说一切好吗？”

忽然间，他记起龙阳君那个手下在峡口诱他们入彀的情景。虎躯一震，他已猜到想取龙阳君一命的是何方神圣，难怪龙阳君的脸色如此难看。

第二十章 诈伤不起

田氏姊妹和善柔正心慌意乱为项少龙敷药包扎，项少龙心中一动，向乌果道：“有没有方法把我弄得难看一点，我要让人以为我伤重得起不了身来！”

乌果搔了一会儿大头后，善柔不耐烦地道：“让我给你弄个死鱼般的模样吧，包可把任何人吓个半死！”

田贞、田凤两人均忍不住掩嘴偷笑。

项少龙道：“这还不够，最好弄得我的伤口像有血水渗出来的样子，若身子也发着烧就更精彩。”

田凤笑道：“这个包在我们姊妹身上，只要在被内暗置个暖袋便成。”

善柔和乌果对望一眼后，往他瞧来，均弄不清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项少龙对乌果道：“待会儿天亮时，你立即派人出城，请大哥和小俊精挑一半人回来，另外我还要你立刻找一个人来见我。”

当下说出联络蒲布的手法。

乌果知道项少龙定有重大行动，爽快地去了，田氏姊妹则去张罗暖袋。

善柔坐到床沿，在为他的假脸颊抹上一层灰白的粉底前，皱眉道：“你不打算告诉我想干什么吗？”

项少龙想的却是另一回事，摇头道：“不行，若有人摸我的脸，岂非黏得整手粉末，那谁都知我是伪装的。”

善柔一言不发，走了出去。不一会儿提着个盛满东西的布囊回来，神色冷然地负气道：“人家本应不理你的，快告诉我是什么一回事，否则本姑娘便不使出看家本领，教你装病也无从装起来。”

项少龙苦笑道：“先动手弄好再说，否则时机一过，有人闯进来探我时，妙计便要成空了。”

善柔嘟起嘴儿，气鼓鼓地由囊内取出七、八个大小瓶子，倒出液状之物，在一个陶盘子里调弄着。

项少龙伸手过去，摸上她弹力惊人的美腿，柔声道：“我要杀一个人！现在仍未到揭晓的时候！”

善柔娇躯微颤，往他望来。

天尚未亮。

孝成王在御卫拥护下来看他。当他见到刚烫得额头火热、脸色难看有若死鱼般的项少龙，吓了一跳道：“董先生！他们又说你伤得并非太重，不行！寡人立即派御医来为你诊治。”

这回轮到项少龙吓一大跳，忙沙哑着声音道：“大王恩重，鄙人不胜感激，我只是因浸了河水，受风寒所侵，兼失血过多，只要躺几天便没事。何况我手下里有精通医术的人，鄙人吃惯了他开的药，若骤然换过别人治理，可能会弄巧反拙哩！噢！”

最后那声自然是故意装出来的痛哼，还让孝成王看到他被子滑下来后露出“血水渗出”的肩肋伤口。

孝成王想不到他情况似比龙阳君更严重，发一会儿呆后，双目凶光闪闪，道：“有没有见到项少龙？”旋又一拍额头，道：“寡人真糊涂，忘记先生从未见过这反贼。”

项少龙心中好笑。

沉吟片晌后，孝成王又道：“今趟全仗董先生，若非先生舍命护着龙阳君，他定然没命，那时怎向失了命根子的安厘交代，今天的和议亦休想达成。”

项少龙心内苦笑，自己来邯郸本是为杀人，岂知机缘巧合下，反先后救了赵穆和龙阳君，现在连他也有点不相信自己是项少龙，更遑论其他人。

故意问道：“大王必见过龙阳君，他有没有说是项少龙干的呢？”

孝成王摇头道：“龙阳君只比你好一点，精神萎顿，不愿说话。不过若非项少龙，谁人能如此厉害？亦只有他可与藏在邯郸的余党暗通消息，现在他成为秦人的走狗，自然要对付我们五国的人。”

项少龙听他口气，仍不把燕国当作盟友伙伴，由此推之，这昏君尚未向李园和田单的压力屈服。

孝成王见他两眼睁不开来的样子，拍拍他烫热的肩膀，道：“董卿好好休养，寡人会遣人送来疗伤圣药。”

站起来又道：“原来董卿的本领不只限于养马，复原后寡人自有安排。”

孝成王走后，项少龙真的支持不住，劳累欲死沉沉睡去，迷糊间，隐隐感到房内人声吵杂，不住有人来探望他，乌果自然在旁鼓其如簧之舌，把他的伤势夸大渲染。其实不用他赘言，只是弥漫房内的伤药气味和“不住渗出血水”的伤口，已是最强有力的说明。

正午时分，蒲布来了。

项少龙抖擞精神，和他商量一番，门人来报赵雅来访，蒲布忙由后门遁走。

赵雅挨到榻边，探手摸上项少龙刚烫热的额角，吃惊地缩手道：“你生病了！”

项少龙半睁着眼道：“没什么事！躺两天就会好的！”

赵雅细看他的脸色，吁出一口气，道：“幸好你仍是两眼有神，否则就糟透了。”

项少龙心中一凛，知道赵雅看出他唯一的漏洞，幸好她尚未起疑，亦奇怪她为何对“项少龙的出现”毫不紧张，试探道：“看来项少龙早来了邯郸，否则为何老子截不住他呢？”

赵雅垂头轻轻叹道：“偷袭龙阳君的主使者可以是田单、李园，甚或赵穆又或是信陵君，但绝不会是项少龙。我最清楚他，纵对仇人，亦不滥杀。他和龙阳君并没有解不开的深仇，怎会干这种打草惊蛇的蠢事。”

项少龙心中暗惊赵雅缜密的心思，也不无感慨，既知自己是个好人，为何又要助孝成王、赵穆来害他？

项少龙本只疑心信陵君一人，被赵雅这么一说，信念立时动摇。

他自然知道此事与赵穆无关，而田单和李园均有杀死龙阳君的动机，都是凶嫌。

魏国的权力斗争，主要是魏王和龙阳君的一方，跟以信陵君为首那一派系的角力。龙阳君更是安厘的命根子，若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安厘定会对信陵君生疑，并要置之死地。

魏国内乱一起，最大的得益者自然是一直想瓜分三晋的齐、楚两大强国。

现在人人认为秦国内部不稳，无暇外顾，想向外扩张势力，正是其时。

项少龙想起《鲁公秘录》的事，旁敲侧击道：“项少龙会否与信陵君有勾结，故来对付龙阳君？”

赵雅断然回答道：“信陵君恨不得剥项少龙的皮，痛饮他的鲜血，项少龙亦绝不会听他的命令，怎会有这种可能？”

项少龙故作惊奇地道：“他们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呢？”

赵雅露出狡猾之色，柔声道：“这是个秘密，先生尚未完成对赵雅的承诺，否则人家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项少龙为之气结，但又为她对自己的“苦心”有点感动，叹了一口气后闭上眼睛，道：“我有点累了，多谢夫人赐访。”

赵雅本舍不得这么快离去，闻言无奈站起来， 袅娜去了。

她前脚才走，纪嫣然芳驾即临，见到项少龙可怖的模样，热泪立时夺眶而出，到知道真相，始化忧为喜。

项少龙坐拥着满怀芳香的美人道：“你见过龙阳君没有？”

纪嫣然欣然道：“你这人真厉害！什么都瞒不过你。唉！我这做妻子的，竟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夫君受伤的人。心焦如焚时，还要强迫自己先去探望那爱扮女人的家伙，以避嫌疑。这还不止，来见夫君时，又要以野女人的身份拜见自己夫君的如夫人，给她以审犯的目光和语气拦路盘问，夫君啊！你来给嫣然评评理，还我个公道好吗？”

项少龙听得头大如斗，改变话题道：“遇袭前龙阳君和我大说心事，劝我对你不要痴心妄想，因为纪才女爱上的既不是董匡，也非李园，而是六国的头号通缉犯项少龙。”

纪嫣然道：“六国头号通缉犯，少龙你的用语总是新鲜有趣。唔！难怪龙阳君一直盯着人家。”又道：“少龙猜到偷袭者是哪方面的人吗？”

项少龙抚着她粉背道：“我想听听才女的意见。”

纪嫣然沉吟道：“最大的凶嫌当然是信陵君，我不信他今趟没有派人来邯郸，好夺回被你偷去的《鲁公秘录》。不要说他，我看谁都在打《秘录》的主意。”

项少龙苦恼地道：“若《秘录》是在郭纵手上，那李园和郭秀儿的婚事必可谈拢。”

纪嫣然坐直娇躯，傲然道：“若我实时绝了李园的心，他们的婚事可一说便合。”

项少龙恍然大悟，像郭秀儿这种家世显赫的绝色美女，没有男人会嫌弃的，问题只关乎在名分上。

郭纵自然不肯让女儿屈居人下，更不要说做媵妾了。

但李园的难处却是必须虚正室之位以待纪嫣然，这就是与郭秀儿婚事尚未能谈拢的主要原因。

纪嫣然记起前事，惊疑地道：“我看项郎比鲁公更厉害，鲁班肯定设计不出你那些使人拍案叫绝的攀爬工具。”

项少龙心叫惭愧，与纪嫣然亲热一番后，乌卓等大队人马，以探望他作借口回来了。

俏佳人难舍难离的告辞，乌卓、荆俊、乌果和善柔聚集到房里来与他商议。

赵致亦早来了，这时随众人来看他。

坐好后，项少龙微笑道：“假设今晚乐乘给一批蒙着头脸的人斩去首级，你们说别人会怀疑是谁干的呢？”

众人无不心头剧震，瞪大眼看他，他的行事太出人意料了。

善柔姊妹“啊”一声叫了起来。

赵致探手过去，紧握善柔的手，感动得眼也红起来。

荆俊奇道：“两位嫂嫂和乐乘有深仇大恨吗？”

项少龙心中暗叹，乐乘一直是赵穆的头号爪牙，赵穆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怎会欠得他一份。

赵致听这小子毫无嫌隙地唤她作嫂嫂，欣喜地瞧他一眼，才红着脸垂下头去。

善柔对“嫂嫂”之称自是一副受之无愧的样儿，双目寒光一闪道：“当日来捉拿我善家上下的人正是乐乘，他还……唉！”黯然垂首道：“我不想再提！”旋又抬起头来，咬牙切齿地道：“我要亲手把他的人头砍下来。”

乌卓慎重地道：“三弟有把握吗？乐乘这人狡猾怕死，出入均有大批好手护卫，现在又正值城内草木皆兵之时，恐怕不易得手。”

项少龙胸有成竹地道：“能人所不能，生命才可显出真趣，刺杀讲的是策略，只要准确把握到乐乘的行踪，我们可精心策划出整个行动，定下掩人耳目的行刺方法。”

乌卓仍犹豫道：“这样做会否打草惊蛇，教人知道我们真的到了邯郸呢？”

善柔不屑地道：“胆小鬼！”

乌卓登时色变，此人极重荣辱，怎受得起这么一句话，尤其出自女人口中。

赵致大吃一惊，怨怪地摇撼善柔的手臂。

项少龙不悦喝道：“你难道不知我最尊敬乌大哥吗？竟敢以下犯上，快给我道歉！”

善柔也知自己过分了，竟“噗嗤”一笑，道：“我说的不是乌大哥，只是见小俊发抖，才冲口说他是胆小鬼，教乌大哥误会了。”

荆俊瞪大眼睛，一副被冤枉的神态，却见赵致向他频打眼色，唯有把这只死猫硬吞进肚里去。

乌卓哪会真的和她计较，亦知在善柔来说，这可算是变相的道歉，摇头苦笑着道：“我非是胆怯，而是希望轻重有序，不致因小失大。”

荆俊爱屋及乌，忙打圆场道：“胆小的只是我这小鬼吧！乌大哥神勇无匹，怕过谁来。”

众人给他夸大的言词惹得莞尔失笑，气氛顿时缓和融洽。

项少龙分析道：“乐乘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动辄可使我们全军覆没，最大的问题，是谁也弄不清楚他究竟仍忠于赵穆，又或早给孝成王拉拢过去，更大的可能是他只忠于自己，就像墙头上的草，哪方风大势强便靠向哪一方。”

待众人完全消化他的话后，续道：“假设赵穆明天造反，那今天他就必须向乐乘和盘托出我们跟他的关系，好增强乐乘的信心，亦免致在调配上出现问题，那时就非常危险，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善柔姊妹、乌果和荆俊均眉头大皱，显然把握不到项少龙所指的危险。只有乌卓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是的！我明白为何必须先干掉乐乘，因为假若他是孝成王布置在赵穆阵营内的奸细，自然会立即把我们的底细告知孝成王，那时我们死了都不知是什么一回事。”

善柔等这才恍然大悟。

项少龙微笑道：“杀死乐乘，还另有个大大的好处。”

今趟连乌卓都要大惑不解。

项少龙淡然道：“我们把整个刺杀行动弄成似是而非，看似是我项少龙所为，但细想又觉不像的模样。凭乐乘墙头草的特质，赵穆与孝成王必然互相猜疑，均以为对方是藉我项少龙作掩饰去干的，你们说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众人听得无不倾服，谁人能想得如此周详呢？

荆俊叹道：“两人自是疑神疑鬼，摩拳擦掌，立即要来个正面冲突了。”

乌卓点头道：“最好昏君立即召回廉颇或李牧其中一人，回师勤王保驾，那赵穆便被迫要马上发兵叛变，我们亦有机可乘，在混水里捉得赵穆这条大鱼。”

善柔皱眉道：“但最大的问题是怎样可砍下乐乘项上的人头呢？”

项少龙从容一笑，待要回答，手下来报，田单到了。

项少龙心中凛然，现在邯郸城内，他最顾忌的人，正是田单。

第二十一章 暗夜杀机

田单进入寝室后，在那刘中夏、刘中石两兄弟左右随护下，径直步至榻旁，亲切地道：“董兄贵体如何？”

项少龙见他负手身后，卓立榻旁，自有一股威凌天下的气势，更是提高警惕，不敢说错半句话，点首施礼后道：“由于最近生活荒唐，酒色过度，只浸了一会儿河水，便受寒凉所侵。噢！田相请坐！”

田单微笑摇头道：“很多时我欢喜站着来说话。嘿！看董兄两眼神光照人，怎会是酒色过度的人？只是一时用尽力道，故易受湿寒侵体吧！”

项少龙知道难以在此人面前作假，真正地苦笑道：“看来是这样了。”

田单定神细审他一会儿后，淡淡道：“董兄手下的儿郎们，是否由董兄一手训练出来的？”

他这么一说，项少龙立即知道那天自己硬闯城门逼孝成王表态时，此人必有份在旁观察，心下凛然，知他动了疑心，却若无其事地道：“要养马，首先要防范别人来偷马，南方多蛮夷，所以鄙人每天都训练他们，好作防备。”

田单沉吟片晌，点头道：“若董兄能把我大齐的兵将，练成像董兄手下儿郎们那样悍不畏死的菁英，虎狼之秦何足惧哉？”

项少龙放下心来，原来田单看上了自己这点长处，暗叫厉害。

他项少龙最大的长处，就是把特种部队那一套搬到战国时代来，而这长处一下便给田单抓个正着。

两人对视顷刻后，项少龙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来，瞧着正凝视他的田单道：“鄙人明白，田相请给董某一点时间。”

田单想不到他如此坦白直接，反觉愕然，旋即欣然道：“我明白董兄乃忠于情义的人，否则亦不会舍命救回龙阳君。换了谁在那种情况，都只会自行逃命。”

项少龙装作因伤口牵扯痛得皱一下眉头，摇头道：“当时鄙人绝没有想过其他事，只知同舟共济，应付危难。”

田单双目神光一闪，沉声道：“听龙阳君说，董兄当时早有所觉，未知董兄为何能有此先见之明？”

项少龙给他的眼光和问题弄得浑身不自在，恨不得他快点离开，装出疲倦神色，淡淡道：“或者是与马儿相处久矣，沾染了点它们敏锐的灵觉，其实每逢有大灾难来临，甚或天气的突然转变，上至飞禽走兽，下至蛇虫蝼蚁，均有异样举动。”

这几句话似是答案，实在没有答到田单的问题，尽管精明厉害如田单，也莫奈他何。毕竟项少龙并非犯人，他总不能锲而不舍地问个不休。

田单叹道：“董兄确是非常之人，今天偷袭的主使者不知走了什么倒霉运，竟遇上董兄，致功亏一篑。以董兄如此人才，楚王考烈或者会看走眼，但春申君黄歇怎会把你轻轻放过？”

他虽似在抬捧项少龙，其实步步进逼，誓要摸清对方底细。

项少龙暗叫不妙，此人才智高绝，一不小心，给他抓着尾巴就完蛋。苦笑道：“春申君恐怕连我的样子是怎样都记不清楚，有什么放过不放过？董某对楚人早已心淡，再不愿想起他们。”

今趟轮到田单暗叫厉害，项少龙“闲话家常”式的答话，教他更觉此人高深莫测，使人难以捉摸，点头道：“楚人目光短浅，只求眼前安逸，又屡错不改，确是不值一提。但若楚国落入李园掌握中，董兄认为会出现一番怎样的局面呢？”

项少龙冷哼一声，哂道：“李园此人薄情寡恩，心胸狭窄，纵情酒色，靠的是姻亲关系，能做出什么大事来？”

田单双目射出如电闪光，凝定在他脸上，哑然失笑道：“董兄确是识见过人，教田某怎能相信你只是个甘于养马的人？”

项少龙整条脊骨寒惨惨的，干咳一声道：“田相太夸奖董某了。”

田单正容道：“董兄若有经世之志，不应留在赵国这垂死之地，应为伏枥之骥，其志放于千里之外。董兄乃聪明人，当明田某之意。”

项少龙知他仍只是在招揽自己，反放下心来，颓然挨到枕上，摇头苦笑，却不说话。

田单虽乃雄辩滔滔之士，却拿他没法，轮到他苦笑道：“董兄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项少龙佯装辛苦的勉强坐高点，挨着榻子捧额沉吟道：“还不是因为先父遗命，着鄙人回赵设置牧场。生死有命，很多事鄙人并不大放在心上，只不过与田相一见如故，感激田相知遇之恩，才想到应好好思量，希望田相体谅鄙人的苦衷。”

他坦白若此，田单觉察到很难逼他立即表态，深吸一口气后，奇峰突出道：“偷袭者定然与项少龙全无关系！”

项少龙吃一惊，装傻道：“田相有何卓见？”

田单踏前一步，轻拍他肩头，微笑道：“但愿有一天董兄能踏足齐境，田某必以上宾之礼款待先生。好好休息吧！过两天董兄复原时，我希望能到董兄的牧场打个转。”

竟避而不答项少龙的问题，就那么走了。累得项少龙满肚疑问，不知此君葫芦里卖什么药。

吃晚饭时，各人因即将来临事关重大的刺杀行动心事重重，气氛并不热烈。

赵致随便吃了点后，放下筷子，呆看项少龙开怀大吃。

荆俊是唯一神情特别兴奋的人，逗赵致道：“致姊啊！不吃饱你哪来力气呢？”

赵致低声道：“人家不饿嘛！”

善柔低骂道：“真没有用，又不是有人来刺杀你，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田贞、田凤过来为各人添酒，乌卓阻止道：“今晚不宜喝酒！”转向项少龙笑道：“龙阳君派人送两坛酒来，一是药酒，一为补酒，哈！我看三弟今趟麻烦透顶。”

项少龙对龙阳君的感激和关怀大感头痛，苦笑无言。

善柔冷哼道：“让他给人宰掉不是一了百了，偏要舍命救他，惹得一身烦恼。”

赵致惶然道：“大姊啊！”

善柔瞪她一眼道：“你就只懂做应声虫。”

项少龙唯有和乌、荆两人对视苦笑。

善柔拍拍小肚子，伸个懒腰，粗声粗气道：“今晚的行动千万不要漏掉我，现在本夫人先去睡一觉好的，乖乖给我准备一副飞墙攀壁的玩意，我要最好的。”

在众人目瞪口呆中，说做就做，回房睡觉去也。

田氏姊妹忙分出一人，服侍她去。

赵致战战兢兢向各人道：“诸位大人有大量，切勿怪柔姊，她……”

项少龙笑道：“致致放心，没有人会真个怪她的。”

乌卓点头道：“不愧是惯于刺杀的高手，懂得行动前尽量休息和松弛，我们好应向她学习。”

此时乌果领蒲布的拍档刘巢来到，苦候消息的众人大喜，请他坐下。

略诉离别衷情后，刘巢道：“小人接到蒲布的通知，立即联络刻下正在乐乘府内办事最可靠的几位兄弟，做了一番功夫，终有点眉目。”

众人大喜聆听。

刘巢道：“乐乘是个非常谨慎的人，兼且做尽坏事，怕人舍死报复，所以行踪隐秘，出入均有大批高手护驾，到现在仍没有我们的兄弟打进他内围的圈子里。”

荆俊愕然道：“你不是说有点眉目吗？”

刘巢道：“平时是那情况，但这两天邯郸城内形势紧张，乐乘抽调大批府内家将加入他的亲卫队，因此我们亦有两个兄弟混进去，否则真是没脸来见项爷。”

项少龙皱眉道：“他像是很怕我会对付他似的！”

刘巢愕然道：“项爷和他有深仇大恨，他自该怕得要命。”

这回轮到项少龙奇道：“他和我有何仇恨？”

刘巢一怔道：“什么？项爷竟不知舒儿是给他和赵穆轮奸致死吗？他事后还侃侃而谈，自诩曾恣意玩过项爷的女人呢！”

项少龙心中剧震道：“什么？”

乌卓怕他过于激动，安慰两句后问刘巢道：“今晚乐乘会在哪里？”

刘巢道：“这些天来他为城防问题，大部分时间留在东门旁的指挥所，很少回家，事实上他亦恨不得可以不回将军府去。”

项少龙压下心中悲愤，但想起舒儿死状之惨，又热血上涌，沉声道：“他怕什么？”

刘巢道：“乐夫人是孝成王的妹子、赵雅的姊姊，非常厉害，乐乘有点怕她，在外面胡搞鬼混都要瞒着她。”

赵致担心地道：“若他今晚仍留在指挥所，我们哪有机会？”

刘巢道：“他另外还有三处别府，好安置新弄回来的女人和别人赠给他的姬妾，此人残忍好淫，最爱淫虐美女，给他弄得残废或死去的女子数不胜数。最近邯郸一位大臣开罪了孝成王，由乐乘负责抄家诛族，他私自留下对方两名美妾准备享用，这几天他尚未有暇去做此伤天害理的事，所以我们估计他近两晚定会忍不住溜去一逞兽欲。”

项少龙心下恍然，至此才明白朱姬对乐乘恨怨的起因，不过现在纵没有朱姬的嘱咐，他也绝不会放过乐乘。

乌卓再询问有关乐乘的一切，包括藏娇别府的位置、乐乘亲卫的情况，以及其他有关的细节，刘巢逐一详细回答。

乌卓问毕，向项少龙夸奖刘巢道：“刘兄弟确是了得，显然一直在做功夫。”

刘巢谦虚地道：“自大梁之行后，我们这一批兄弟谁不愿为项爷卖命，在我们眼中，天下英雄人物，无一人能及得上项爷。”

项少龙恢复冷静，点头道：“今天事了，你们随我回咸阳吧！以后有福同享，客气话再不说了。”

刘巢大喜谢过。

项少龙亲自把他送出去，叮嘱他命令混在乐乘亲卫内的己方兄弟，今晚千万要找个借口不可随行，才返回内宅。

乌卓等去预备今晚的行动，只剩下赵致和美丽的越国孪生姊妹花。

项少龙定下神来，又想起命薄的舒儿，心如铅坠，很不好受。

回邯郸后，他一直接触到的是乐乘客气可亲的一面，虽明知是虚情假意，总没有什么直接的仇恨，现在当然全改变过来，恨不得把这奸贼碎尸万段。这种人死了，对人类实有利无害。

项少龙对这时代最看不过眼处，是把女人视作玩物和奴隶的态度，有权势者若赵雅等，说到底仍是依附着男人而生存。

人的权利应来自比较客观公平的法律保障，想到这里，不禁想起法家的李斯和韩非，自己可否设法影响他们，使法治能代替专言人治的儒家。但细心一想，只要一天仍是君权至上，真正的法治始终是水月镜花，毫不实在。

赵致这时迎上来挽着他道：“董爷啊！你现在的脸色很难看，真教人担心。”

项少龙心中凛然，自己这种状态，实不宜进行刺杀的任务，但又无法排遣因舒儿牵起的情绪激荡。

探手搂上赵致的腰肢，柔声道：“致致今晚留在这里，好好等我回来。”

赵致一震道：“啊！不！人家要跟在你身旁，不要小觑人家的剑术好吗？”

项少龙正容道：“你的身手和剑术均非常高明，可是你却从未试过杀人，那完全是另一回事，乖乖听我的话，明白吗？”

赵致想起要杀人，打了个寒噤，垂头无语。

二更时分，城东指挥卫所大门开处，驰出一队约二百多人的骑士，布成阵形，开上长街，再转左折入靠城墙的快道，沿城巡行。

除头尾各有四个灯笼作照明外，队伍中间的部分没入黑暗里，教人看不真切。

两排各四十人的骑士列成长形，一个接一个靠外档而走，像两堵活动的墙般护卫着走在中间的五组骑士，人人手持长盾，向着外侧，即使有人在屋檐或道旁放箭偷袭，亦休想可一下子射中他们，更不用说中间的骑队。

中间那组骑士人数特多，足有五十人之众，外围者都手持高盾，教人知道这组内有重要的人物。其他四组各约二十人，均手提长矛，既可冲刺，又可作掷击之用。

在秋风疾吹下，更见肃杀森严之气。

蹄声踏碎深夜的宁静，组与组间隔开足有三十多步，就算遇上伏击，亦很难将他们完全包围，除非敌人兵力十倍于他们。

走了半里许路后，人马离开靠城墙的车马快道，折右回到城里去。

天上厚云重重，不见星光月色。

一直追着他们的精兵团队员，忙攀往高处，藉火光在敌人视线难及处，向最近的队友发出讯号，指示乐乘队伍的位置。苦守在乐乘别府外的项少龙等人，迅速判断出乐乘开来的路线，做出部署。

项少龙等伏在屋檐上，他们头脸紧裹在黑布里，只露出一对眼睛，有若一群只在黑夜出动的幽灵。当看到昏暗的灯笼光晕出现在长街远处时，提到喉咙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假若乐乘不是由这方向来到别府，今晚的行动只好作罢。

蹄声“嗒嗒”中，猎物由远而近。

左旁的乌卓道：“乐乘虽荒淫邪恶，但不愧是赵国名将，只看这兵阵便知他果有实学。”

右旁的善柔低声道：“乐乘是我的，我要亲手割下他的狗头来。”

项少龙故意挨过去，耳语道：“这是个城市的捕猎赛，谁的本领大，谁就可有最大的斩获。”

善柔秀眸寒光一闪，别过头摆出不屑的姿态，却没有挪开娇躯。

项少龙泛起销魂刺激的感觉。

此时提着灯笼的先头部队来到他们埋伏的下方，走了过去。

敌人一组、一组地奔过长街，气氛愈趋紧张。

项少龙知是时候，轻撞乌卓一下，此时有乐乘在内最多骑士的那组人刚驰至眼下那截街心处。

乌卓发出一下尖啸，划破了有规律的马蹄声。

敌人无不骇然大惊，往两旁望去。

“嗖嗖”声响个不断，伏在两旁屋檐上的精锐团员，弩箭齐发，取马不取人。

战马的惨嘶声，人的怒喝声，震天响起。

灯笼坠地，黑暗里战马吃惊跳跃，情况混乱。

可是整个队形仍大致保持完整，足见赵军确是训练有素的精兵。

乌卓知是时候，再发出攻击的暗号。

项少龙仍未动作，善柔已豹子般扑出屋檐，先落下几尺，然后凭凌空飞出长索，以扣挂腰间的攀爬工具，天兵般在暗黑中滑到大街的上空，其他人纷纷跟随。

同一时间两旁掷出十多个燃着了的火球，隐约里照出敌人的位置，而此刻敌人仍以为攻击者由两旁攻来，茫不知大群煞星早到了头上处。

这批天兵掷出的飞刀，准绳、力道均无懈可击，当敌人惊觉时，最少一半人中刀坠马，本是完整的队形，立告溃不成军。

失了主人的马儿更是横冲直撞，乱成一团。

乐乘那组人因是众矢之的，受创最重，五十多人被放倒了近二十人，余者纷纷翻下马背。

中刀者多是伤在面门或胸口的要害，剎那间宁静的长街变成尸横马倒的修罗地狱。

项少龙等藉腰索从天而降。

项少龙脚未触地前，左右踢出，两名来不及下马的敌人面门中招，飞坠马下。到他落在地上时，血浪出鞘，三名扑来的敌人登时有两人了帐，另一人给善柔由后砍了一刀，惨呼着倒向项少龙。

项少龙一闪避开，环目一扫，只见地上燃烧的红光里，十多名亲卫正护着神色仍算冷静的乐乘，往一旁的巷口退走。

长街喊杀震天，精兵团员由两旁扑出，手持巨斧，赶杀溃不成军的敌人，使乐乘那组人变得孤立无援。

项少龙与乌卓打了个眼色，领四名手下扑杀过去。

善柔有若出柙雌虎，劈翻两人后，再掷飞刀，后发先至，竟抢在项、乌两人前头，射进其中一人咽喉内，不愧第一流的女刺客。

乐乘大喝道：“上！”

登时有五人扑前迎往项、乌等人，他自己却继续退走。

项少龙大喝道：“乐乘奸贼，让我项少龙取你狗命。”

乐乘此时退至巷口，心中大定，狞笑道：“有本事就过来吧！”

善柔从项少龙身侧掠过，剑芒猛起，先一步迎上敌人。

项、乌等怕她有失，忙抢前出手。一时刀光剑影，杀气翻腾。

这批人均是乐乘身边最优秀的剑手，足堪挡着他们。

乐乘正要转身逃入横巷，掩护他的人纷纷中箭倒地。

荆俊领着数人跳将下来，把乐乘等逼得仓皇退回街上。

前方的人再支持不住，纷纷溅血倒地，乐乘无奈下大喝道：“跟我来！”

剩下的六个人随他往项少龙等处狂奔过去。

乐乘一声厉叱，“唰”的一剑劈出，快逾电闪，转眼和项少龙交换了三剑。

他的臂力哪及得上项少龙，到最后一剑时，抵挡不住，震得倒退三步。

荆俊此时清除拦路的敌人，一个空翻，落地前蹴起一双飞脚，不分先后，“砰”的一声撑在乐乘背心处。

乐乘踉跄前仆，头盔掉地。

剑光一闪，刚腰斩一名敌人的善柔不知由哪里扑出来，抢在项少龙前，娇叱声中，乐乘立即人头落地，身首异处，惨死当场。

乌卓拾起首级，发出撤退的号令。

横过长街上空的长索纷被收回，不留半点痕迹。

整个行动，不出半盏热茶的工夫，彻底体现特种部队高效率的精神和有若爆炸的攻击力量。

熊熊火光中，地上全是尸体和在血泊中呻吟的赵兵。

第二十二章 城守之位

赵穆清早便来找项少龙，两眼布满红筋，眼神闪烁不定，显是乱了方寸。

项少龙确是仍未睡醒，惺忪中挣扎起来，拥被而坐，问道：“侯爷为何脸色变得比我还要难看？”

赵穆坐到榻沿，定睛打量他好一会儿后，沉声道：“你的伤势如何？”

项少龙试着艰难地活动一下两条手臂，摆出硬汉的样子，闷哼道：“其实只是皮肉伤，不过受了风寒，躺足一天一夜已好多哩！”

赵穆并没有怀疑，事实上在此次有命回来的人中，至今尚没有人能爬起榻来，项少龙假若龙精虎猛，才是怪事。

赵穆“唉”的一声苦恼道：“乐乘昨晚出事了！”

项少龙“剧震”失声道：“什么？”

看着项少龙瞪大的眼睛，赵穆叹道：“昨晚乐乘返回别府途中遇袭，头给人砍掉，二百多名亲卫非死即伤，唉！”

项少龙骇然道：“那个项少龙真的这么厉害？”

赵穆冷哼道：“事发时附近民居的人确听到有人自称项少龙，不过这批人全体裹头蒙脸，无人能看到真面目，事后搜捕的人发觉城东一批城兵亦被人干掉，只留下些攀城的长索，可是城墙外却不见足印。”

项少龙“精神大振”道：“那么说项少龙仍应潜伏在城内，侯爷还不赶快挖他出来。”

赵穆气道：“还用你教吗？现在整个邯郸城给翻转过来，除非项少龙和他的人变成会打洞的耗子，否则定要现形。可是直到此刻，连他的影子都看不到，你能告诉我是什么一回事？”他显然心情恶劣，失去平时对董马痴的器重和客气。

项少龙心中好笑，装出沉思的样儿，好一会儿后才道：“谁会坐上城守之职？”

赵穆颓然道：“暂时该是成胥！”

项少龙色变，道：“此事相当不妙。”

赵穆道：“你明白哩！乐乘一死，最大的得益者是孝成王，对项少龙有什么好处？项少龙若要杀人，何时轮到乐乘？孝成王这一着确是心狠手辣，说不定是赵雅那贱人教他。项少龙若能来去自如，我和孝成王早没命了。”

项少龙咬牙道：“先下手为强，侯爷若可通过晶王后下毒，岂非可一举解决所有问题？”

赵穆苦笑道：“你当晶王后是我的手下吗？她才不会蠢得直接参与弒杀行动。但假若能杀死孝成王那昏君，我会有操纵她的方法，唉！你教我现在该怎么办？”

项少龙心中大乐，终弄清楚奸贼和晶王后的关系，看来他们只是互相利用。

赵穆见他沉吟不语，还以为他在动脑筋为自己筹谋，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有些事急也急不来，幸好我尚有你这支无人知道的奇兵，仍未算一败涂地，但少了乐乘，自是声势大弱，田单绝不会像以前般热心对待我了。”

站起来道：“先养好伤再说吧，我还要见见其他人，好安抚他们的心。你设法再由赵雅那处探听消息，看孝成王有什么动静。”

项少龙道：“侯爷小心有人会变节，人心叵测，很难说哩！”

赵穆没好气地道：“这个本侯怎会不晓得，以后有事再找你。”

赵穆去后，项少龙躺在榻上，思潮起伏。田氏姊妹来为他梳洗更衣，善柔神采飞扬，以轻快的脚步似小女孩般一蹦一跳走了进来，含笑来到他身后，香肩轻碰他一下，得意洋洋道：“最大那头老虎是谁打的呢？”

项少龙失笑道：“当然是另一头雌老虎，董某甘拜下风。”伸手往后，把她搂得紧贴背上，香艳刺激。

善柔心情极佳，任他轻薄，出奇温柔地道：“我们只伤了十多人，真是奇闻罕事，说出来都没有人相信。不若索性把田单干掉，那时你要人家怎样从你都可以，像她两姊妹那样也行。”

田贞、田凤两姊妹立时俏脸飞红。

项少龙大感头痛，扯开话题道：“你的乖妹子到哪里去了？”

善柔挣脱他的反抱，嗔道：“不要顾左右而言他！算什么好汉子？”

正为他梳头的田贞轻轻道：“致夫人到外面去探听消息。哎哟！”当然是给善柔扭了一记。

项少龙转过身来，捋起衣袖道：“这般霸道的女人，我老董还是首次见到，让我把驯野马的功夫搬来对付你！”

善柔挺起酥胸来到他身前，杏目圆瞪道：“你敢！”

田贞、田凤知他们又大耍花枪，都含笑偷看。

项少龙伸出大手，往她脸蛋拧了一下，在她用手拨来前缩了回去，笑道：“姊姊进步多了，只是动手而不出刀子。”

善柔“噗嗤”一笑，白他一眼，那样子既娇媚又可爱。

项少龙不由色心大动，想把她抱个满怀，善柔却溜了开去，到房门口，才回首娇笑道：“你还未够本领令本姑娘心动，回家多学几年功夫吧！”笑着走了，银铃般的笑声像风般吹回来。

项少龙恨得牙痒痒，田凤笑道：“柔夫人其实心中爱煞了董爷，平时总爱和我们谈着你的。”

项少龙挽起两女腰肢，柔声道：“那你们呢？”

两女娇羞垂首。

看着两女同一个模样却不同的娇态，项少龙给善柔撩起的色心化成原始的欲火，暗忖今天邯郸乱成一片，要探视伤势的人昨天又来齐了，偷得浮生半日闲，不若和这对玉人儿风流快活一番，也不枉此刻。

心到手到，登时一室春意。

两女苦候的恩宠，终在这美妙的时光，降临到她们身上。

项少龙醒来时，田贞、田凤动人的身体仍像八爪鱼般把他缠紧不放，故他只略动一下，立时把姊妹花惊醒过来。

两女一看窗外，阳光漫天，吓了一跳，忙爬起身来。

项少龙被她们玉芽般粉嫩雪白的美丽身体弄得意乱情迷，差点压不下想把她们拉回榻帐内的冲动，不过记挂邯郸的情况，勉强起床。

两女欣然为他再梳洗穿衣。

看着她们玉脸蕴含着的幸福快乐，项少龙心神皆醉。

大厅静悄悄的，半个人影都见不到。

项少龙甚感写意，这种宁逸的气氛，实是罕有，涌起懒洋洋什么都不想做的感觉，走到一张卧几躺了下来。

田贞此时整理着衣衫婀娜多姿地走出来，到他身旁盈盈跪下，柔情似水道：“董爷爱吃什么东西？奴家去弄来给你。”

项少龙给她一提，肚内顿似饿雷打鼓，伸手摸她脸蛋，道：“随便好了！嘿！那头雌老虎到哪里去了呢？”

田贞忍俊不禁笑道：“老虎白天自然是躲在虎穴里睡觉！小凤在服侍她。”言罢欢天喜地去了。

项少龙阖眼假寐，荆俊和赵致联袂回来，看两人没有芥蒂地言谈甚欢，他更感天朗气清，心怀大放。

乐乘一死，整个闷局改变过来，主动权已稳操在自己手上。

荆俊和赵致陪他进膳时，后者道：“我从未见过邯郸城变成这个样子，街上处处均是赵兵，逐家逐户搜查问话，我们行馆的武士都被征召去帮手，弄得人心惶惶。”

项少龙一边狼吞虎咽，一边问道：“是否有人认为是我干的呢？”

赵致以崇慕的眼光看着他，道：“董爷你最厉害是没有出动飞针，那已成为你的招牌，所以现下人人疑神疑鬼，我师父甚至怀疑是李园干的，嘿！真是好笑！”

荆俊道：“我从未见过致姊这么开心的。”

赵致横了荆俊一眼，嗔道：“真多事！”

荆俊连忙微笑赔罪。

项少龙心想这就叫“一物治一物”，道：“大哥到哪去了？”

荆俊道：“大哥回牧场去了。”压低声音道：“趁赵人把注意力集中在民居时，送那些受伤的兄弟回牧场医治休息，免得被人发觉出破绽。”

项少龙放下心来，乌卓为人精明谨慎，必有瞒天过海之法。

荆俊又道：“大哥本来想找三哥说话，但三哥……嘿！”

赵致杏目一瞪，道：“小俊你为何吞吞吐吐，究竟你三哥怎样了？”

项少龙哪会怕赵致，由几底探手过去，摸上赵致的大腿，这娇娃儿立即住口垂头。

田凤这时捧着一壶酒由膳室走出来，道：“董爷要不要尝尝龙阳君送来的补酒？”

荆俊鼓掌道：“三哥最需要的就是这东西，你也过来陪我们喝两杯吧！”

两女的俏脸立时烫起来。

项少龙啼笑皆非，哑然失笑道：“若非虚不受补，凡男人都需要这东西，来！把贞贞唤来，大家高兴一下。”

时间就在这种欢乐的气氛里度过。

到黄昏时，善柔精神奕奕地离开卧室，与赵致到后园拜祭父母亲族的亡魂。

荆俊最爱热闹，率领十多名手下，名之为探听消息，其实却是去乱闯闲逛。

项少龙没有阻止他，因为这才合理，他们没理由对邯郸的事不闻不问的。

心中记挂纪嫣然，却知自己不宜出门，唯有压下诱人的想法，找田贞、田凤闲聊，逗得两人心花怒放。

其他男人欢喜的只是她们的肉体，哪有人肯听她们倾吐心事？

赵致现在已成了他半公开的情妇，索性留下不走，他也不忍拂逆。

吃过晚饭，当项少龙以为将可过一个安静的晚上时，忽来不速之客，竟是平山侯韩闯。

在厅内坐下后，韩闯细察他的容色，点头道：“董兄比马儿还强壮，脸色较昨天好多哩！伤口还痛吗？”

项少龙道：“侯爷有心，今天确好了很多。唉！想不到乐乘将军就这么去了！”

韩闯露出冷酷神色，不屑地道：“这世上有些人假如忽然给人杀掉，事后定没有人可猜出是谁行凶的，因为被他害过的人实在太多了。若有机会，我也会砍他两剑。昔日乐乘驻守赵、韩边疆，便曾多次侵入我境犯事，两手染满血腥，哼！”

项少龙一阵心寒，平日见韩闯与乐乘称兄道弟，骨子里却是这么一回事。故作讶异道：“原来乐将军是这样的一个人吗？”

韩闯道：“不要再提这个人了，让我们商量一下将来的事。”

项少龙心中嘀咕，难道他又要怂恿自己去对付李园？

韩闯接过田凤递来的香茗，色迷迷地看她的背影，咽了一口涎沫，才灵魂归位道：“董兄今天回赵，不外是希望有一番建树。但养马终是养马，顶多变成第二个乌氏倮，与官爵无望，董兄认为我这番话对吗？”

项少龙心想就算我真是董匡，也绝不会到形势更弱于赵国的韩国等死，表面却道：“侯爷看得起鄙人，自是不胜感激，只不过……”

韩闯打断他道：“董兄误会了，当然哩！若董兄要来敝国，本侯定必倒屣相迎，但今天要商量的，却是邯郸城守因乐乘之死腾出来的空缺。”

项少龙呆了起来，韩闯身为韩人，哪轮得到他来管赵人的事。至于城守一职，等于赵王的护驾大将军，不是赵王最宠信的人，休想染指，那更是他从没有想过，包括在梦里的时刻。

韩闯得意地道：“董兄想不到吧！但若知晶王后乃本侯族姊，便知我对赵国朝政并非没有影响力。”

项少龙这才记起晶王后乃在三晋合一的大计下，嫁与孝成王的韩国王族，自然与韩闯多少有点关系，不禁暗责自己疏忽，讶然道：“这个鄙人倒不知道哩！”

韩闯傲然道：“只要我在晶王后跟前说上两句，包保她可影响孝成王的决定。

自赵穆失势后，对孝成王最有影响力的人正是晶王后和赵雅。

项少龙心中凛然，知道自己像低估龙阳君般看错韩闯。此人紧缠赵雅，固是因贪她美色，但更主要的原因可能是要通过赵雅摆布孝成王，从而兵不血刃的兼并赵国。这么看，赵穆充其量只是晶王后的一只棋子。

在这战国时代中，谁不为生存而竭尽心智，明里暗里作各种图谋。

皱眉道：“孝成王不是挑选成胥代乐乘吗？”

韩闯不屑地道：“成胥是什么东西，硬将项少龙的功劳分一半过去，才混至今天的位置，声望、能力均不足以服众，现下是士急马行田，暂时性的措施吧！”

项少龙大为心动，若真的当上城守，赵穆还不是他囊中之物，但想想却又觉得孝成王绝不会上这个大当，苦笑道：“鄙人来到邯郸日子尚短，屁股尚未坐暖，连排列队末的资格都欠缺，韩侯不用费心了。”

韩闯兴趣不减道：“董兄太小觑自己，目前的你已是邯郸臣民中家喻户晓的人，声势如日中天，从千头战马的大礼，以至力挫楚人、硬闯城门、勇救龙阳君，若以你为城守，谁不认为最是称职。”

项少龙摇头道：“只是硬闯城门一项，休想大王肯点头。”

韩闯露出个狡猾的微笑道：“黑可以说成白，白可说成黑，靠的仍是一张嘴巴。若孝成王起用你，正可表示出他的豁达大度，用人唯才。董兄是万事俱备，欠的只是说话的那张嘴巴。我更可以设法影响赵雅，有她两人为你说项，何愁大事不成？”

项少龙今天确是目瞪口呆，一颗心活跃起来，怔怔地看着韩闯道：“这番恩德，董某应怎样报答侯爷？”

韩闯见他意动，比他更为雀跃，哈哈大笑道：“大家自己人，还要说这种话吗？来！我先安排你见晶王后一面，其他迟些再说。”长身而起。

项少龙忙装作勉强撑着陪他起立，送他出门。

韩闯边走边道：“记紧绝不要和赵穆或郭纵牵上任何关系，同时不要开罪赵雅或郭开，那样城守之位，八成会落在你身上。嘿！孝成王对你救回龙阳君一事，确是非常欣赏！”

项少龙道：“龙阳君好了没有？”

韩闯道：“若你要躺上一天，那他最少要躺十天才行，噢！那对孪生姊妹花如何？”

项少龙哪还不知醉翁之意，心中暗骂，低声道：“韩侯要她们陪你还不容易，不过最好尽量不让人怀疑我们间的关系，到我真个当上城守，便不用惧怕了。”

韩闯无奈叹道：“董兄说得对，应是谨慎点的好。晶王后那处一有消息，我立即通知你。”

送走韩闯后，项少龙差点高声大叫，以泄心内兴奋之情。谁料得到，干掉乐乘，竟带来这样妙不可言的可能性。

第二十三章 掩耳盗铃

项少龙尚未有机会转身回府，雅夫人的车队与韩闯交错而过，驶进宅前广场里。

项少龙暗叹一口气，迎了上去，亲自为她拉开车门。

赵雅淡淡看他两眼，柔声道：“可以起来走动了吗？”

项少龙陪她登阶入府，活动手脚道：“再不爬起来，闷也要闷出病来。”

赵雅笑道：“你的身子比龙阳君好多了。到现在他仍赖在榻上，看来没有十天、八天，休想复原过来。”接着压低声音问道：“韩闯来找你干嘛？”

项少龙不想她撞上善柔姊妹，领她往外宅的东轩走去，漫不经意地道：“哪会有什么好事？这好色的家伙看上了鄙人那对孪生姊妹花，想借去风流快活，给我回绝。哼！他不高兴又怎么样，我董某人最不喜欢这调调儿。”

这话真真假假，“真的”当然是韩闯确有此意，“假的”则是此非韩闯来找他的主因。赵雅哪能分辨，释然点头，还低骂韩闯两句。

项少龙暗叫惭愧，认真来说，他并不比韩闯好多少，因为田氏姊妹是他由赵穆处接收过来的，分别处只田氏姊妹是甘心从他吧！

赵雅忽地挽起他手臂，由侧门穿出轩外的园林，往园心的池塘走去，低声问道：“你和赵穆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何他对你特别照顾？今早又匆匆前来找你？”

项少龙心中凛然，知道赵雅仍是为王兄效力，耸肩道：“你问我，我去问谁？本人亦无须向任何人解释为何某某人对我特别好，又或对我特别不好！我董匡管他的娘。”

两人这时步至池边，赵雅拉他坐下来，笑道：“人家很爱看你生气的样子，像个撒野的孩子。”

项少龙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其实心底暗惊，以赵雅的仔细，他和赵穆的眉来眼去自是瞒她不过，只不知她有否把情况告诉孝成王。

赵雅小鸟依人般靠着他，皱起鼻子道：“唔！你仍是浑身药味，真刺鼻！”

项少龙不悦道：“没人叫你要黏着我嘛！”

赵雅花枝乱颤般笑起来，状甚愉快。

项少龙大奇道：“你的旧情人闯进城来行凶，你还像很有闲情逸致的样子，算他娘的什么一回事？”

赵雅随手摘下石旁矮树一块尚未落下的黄叶，送至鼻端嗅着道：“这片叶子比你香多了。”

项少龙一呆道：“你没有在听我说话吗？”

赵雅美目往他瞟来，白他一眼道：“你的嗓子既特别又充满性格，人家想不听都不行。”接着“噗嗤”笑道：“董马痴原来也像其他人那样，以为是项少龙到来杀人放火。不过不知者无罪，你既然不明白邯郸的情况，自然像盲人般只懂瞎猜了。”

项少龙心中暗笑，表面则大讶道：“难道不是项少龙吗？那谁与乐乘有如此深仇大恨，非置他于死地不可？”

赵雅贴得他更紧，诱人的酥胸大半压在他手臂上，随手把黄叶抛进池里，仰望天上明月，柔声道：“杀人定要有仇恨吗？想知道是谁有可能杀死乐乘的话，得先告诉我赵穆今早来找你说了什么？唉！你难道不知人家关心你吗？”

项少龙苦笑道：“你真的对我那么好吗？我看是怕我有什么三长两短，截不住项少龙吧！”

赵雅俏脸一红，微嗔道：“算是两样都有好了，够坦白吧！快告诉我。”

项少龙见她神态娇美可人，勾起以前相处时打情骂俏的甜蜜回忆，一时呆了起来。

赵雅敛起笑容，叹道：“你总是独断独行，不理别人，不知现在邯郸危机四伏，一不小心，就是诛家灭族的大祸，赵雅也保你不住，还要使性子。”

项少龙装作无奈地道：“他根本没有什么机密，只是来向我询问楚国的情况。我看巨鹿侯颇有点心事，当时我还猜他是给你那神出鬼没的旧情人吓怕了。”

赵雅沉吟片晌后，幽幽一叹道：“这事本不应告诉你，但人家怕你受赵穆牵连，故逼得要说出来。”

项少龙心中大喜，知自己所料不差，乐乘果然是条两头蛇，在赵穆和孝成王间左右逢源，所以两方面均以为行凶者是对方。

赵雅凑到他耳旁道：“乐乘之死，赵穆的嫌疑最大。”

项少龙装作大吃一惊，失声道：“什么？”

赵雅道：“你知道这点就够了，莫再追问究竟。唉！赵穆真蠢，以己算人，行错这步棋，王兄对他仅余的一点顾念都不翼而飞，否则王兄仍会把事情拖着。”

项少龙皱眉道：“大王为何不立即把赵穆抓起来？”

赵雅冷哼道：“你知不知道乐乘是在怎样的情况下被杀的，二百多人，在不足半盏热茶的时间内非死即伤，赵穆的手下还未有这种本事，所以定是有人在背后给他撑腰。而且没有真凭实据，仍不可轻举妄动。王兄虽很想把廉颇或李牧召回来，但这却正中行凶者的奸计。唉！我也在为王兄为难呢！”

项少龙暗叫我的天，原来田单无辜地给卷进事件里，说不定李园亦难以幸免，乐乘之死，确是影响甚广。

想到这点，项少龙故作愕然道：“看来明天我还是到牧场去，可以远离是非之地，以后专心养马，空闲时抱抱女人，快快乐乐过这一生算了。”

赵雅娇嗔道：“那人家怎么办呢？”

项少龙奇道：“你还你，我还我，夫人的事与鄙人何干？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像老天爷开恩般漏他娘的一句半句来，我才不稀罕呢！若非念在给你挨挨碰碰时亦颇舒服，早把你轰出去了，还来问董某什么人家怎办？”

赵雅不但不以为忤，还笑得差点气绝，按着小腹辛苦地道：“你完成承诺了吗？只懂怨人家，唉！和你一起光阴过得真快，只恨我还要入宫见王兄，待会儿人家来陪你好吗？”

项少龙苦笑道：“你若想我身上大小七处伤口迸裂流血，尽管来找我吧！这叫舍血陪玉人。”

赵雅嗔道：“你总有借口拒绝人家，赵雅很惹你厌吗？”

项少龙伸手解衣，哂然道：“不信你查验一下，顺便看看董某的真正本钱。”

赵雅浪笑着把他拉起来，叫道：“你这人呢！没有半点羞耻之心，不和你瞎缠了，送人家到门外好吗？”

项少龙和她手牵手回到东轩，穿过回廊，往外宅走去。

赵雅心情出奇的畅美，竟哼起项少龙以前听惯的悦耳小调。

项少龙忍不住问道：“夫人今夜为何兴致特高？”

赵雅忽地容色一黯，垂头不语，直到步出门外，登上马车，才掀帘隔窗召他回来轻轻道：“项少龙走后，人家曾多次想过寻死，但却觉得太便宜赵穆了，且也想为少龙多做点事，现在成功在望，你说人家应否开怀？”

项少龙对赵雅的恶感再减三分，心内百感交集，脱口而出道：“若赵穆死了，你又怎样呢？”

赵雅脸上忽地烧红，含情脉脉看着他，道：“本来还不知道，现在却晓得自己终找到取代项少龙的人，其他人都不行，这么说董大人明白吗？”

帘子放下，隔断了项少龙的目光。

直至马车去远，他仍呆立广场处，别有一番难以言传的滋味儿。

回到内宅，厅堂里只剩下善柔和荆俊，前者正兴致勃勃地研究摊开在方几上的地图，后者频打呵欠，只是苦于无法脱身。

项少龙奇道：“她们呢？”

善柔不耐烦地道：“谁知你是否舍得回来，我把她们赶入房睡觉。”

荆俊苦着脸道：“我又不像大姊般睡足一整天，为何不顺便赶我去睡觉呢？”

善柔一手把地图卷起，瞪他一眼道：“你的脚长在我身上吗？自己不懂回房，怪得谁来。”

荆俊失声道：“刚才我说要去睡觉，是谁拉着我来看地图的？”

善柔自知理亏，猛地推荆俊一把，娇喝道：“快滚！现在有人陪我了。”

荆俊摇头苦笑，向项少龙投来同情的眼光，一溜烟般遁出内堂去。

项少龙抛开赵雅的事，坐到善柔对面，道：“给我看你画了些什么鬼东西出来？”

善柔正要再把地图摊开，闻言收到背后，杏目圆瞪，嗔道：“你再说一遍！”

项少龙退让，道：“好姊姊！请给鄙人欣赏一下你呕心沥血的杰作，好吗？”

善柔化嗔为喜，把帛图摊在几面，喃喃道：“呕心沥血？你这人最懂夸大其辞。”

项少龙定神一看，立给吸引。

这张邯郸城内外一带的地理形势图极为精细，虽及不上二十一世纪借助空中摄影绘画的行军图，但已是非常难得，想不到善柔有此本领，这亦是一个出色刺客必须具备的基本条件。

善柔见他全神贯注，欣然指手画脚，解释起来。

项少龙听得不住点头，默默记牢。

到善柔说得小嘴都累了，外面传来三更的报时声。

项少龙伸个懒腰，打呵欠道：“今晚陪我睡觉吗？”

善柔俏脸一红，横他一眼，珍而重之收起帛图，摇头道：“我现在没有半丝睡意，你自己回房睡个饱吧！致致在我房里，倘若欢喜就把我这个将你看得比老天爷还大的妹子抱走好了。”

项少龙故作漫不经心道：“你睡不睡悉随尊便！”往寝室走去。

善柔跳了起来，扠腰嗔道：“喂！”

项少龙心中好笑，停步而不转身，背对着她道：“善小姐有何指教？”

善柔道：“你究竟肯不肯助我们姊妹对付田单？”

项少龙这才扭转虎躯，把手递向她道：“来！到我的睡榻上好好商量。”

善柔左右脸颊各飞起一朵红云，令这别具风格的美女更是明艳照人，狠狠盯他一会儿，跺足道：“去便去吧！若你只是骗人家，我便一刀子干掉你。”

项少龙笑着走过去，拉起她柔软温热的小手，凯旋回房去也。

才踏入房门，善柔猛力一挣，把纤手由他掌握里抽脱回来，转身欲走。

项少龙一个闪身，拦着去路，讶道：“不是说好了吗？”

善柔脸红如火，小手按到他胸膛上，以免撞进他怀内去，摇头道：“不！不成！”这才收回玉手，站直娇躯，垂头避开他意图不轨的灼人目光。

项少龙大感刺激，哈哈笑道：“你又不是未和我在榻上厮混过，有什么不成的呢？”

善柔猛摇螓首，赧然道：“不！我知道今趟是不同的。”

项少龙见她仍不敢看自己，失笑道：“原来凶霸如虎的柔姊，竟也有害怕得羞答答的动人时刻！”

善柔勉强仰起满泛红霞的粉脸，一触他的眼神，又吓得垂下去，跺足娇嗔道：“你让不让路？”

项少龙伸手解她襟结，淡淡道：“你欢喜就动刀子吧！”

善柔给他的手摸上来，不要说动刀子，连站直娇躯都吃力异常，颤声道：“啊！饶过我好吗？”

这时对方熟练的手已解开她上衣的扣子，襟头敞开来，露出雪白的内裳和隐见乳沟的襟口。

善柔整个人抖颤起来，闭上美目，呼吸急速，诱人的酥胸剧烈起伏着。

项少龙把她内衣襟口再往左右拉开，滑至肩膀停下来，使她那道剑伤和一大截粉嫩丰满、洁白如雪的胸脯和刀削般的香肩，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眼前。

项少龙左手按着她赤裸的香肩，腾出右手以指尖轻触那道剑痕，爱怜地道：“是否仍很痛呢？”

善柔随他指尖划过像吃惊的小鸟般颤抖着，“啊”一声张开小嘴，呻吟道：“当然痛！你……噢！项少龙！你在欺负人家。”

项少龙把手移上，抓紧她另一边香肩，俯头吻在她的剑痕上。

善柔哪还支撑得住，发出可令任何男人心动神摇的娇吟。

项少龙顺手脱掉她的下裳，将她拦腰抱起，往卧榻走去。

善柔两手无力地缠上他脖子，把俏脸埋在他肩头，剧烈地喘息。

当项少龙揭帐登榻，她才恢复了点气力，由他怀里滚下来，躲到卧榻靠墙的内沿去。

项少龙欲火狂升，逼了过去，探手去脱她亵衣，想起那晚和她纠缠后，她下摆敞开，美腿毕露的迷人景象，心内便若燃起一团永不熄灭的野火。

在善柔象征式而无丝毫实际效用的推拒下，这平日刁蛮凶霸的美女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雪白内衣和香艳的短内裤。

善柔忽地清醒了点，死命拉住襟口，以免春光尽泄时，对方的手已抚上她浑圆结实的美腿。

善柔秀眸无力地白他一眼，颤声求道：“项少龙啊！不能这样的！你连门都未关好呢！”

项少龙啼笑皆非，遍抚她一对玉腿后，爬起榻来，笑道：“我还以为大姊你天不怕、地不怕，原来竟怕一道没有关上的房门，我便顺你意思吧！”

当他重回帐内时，善柔坐了起来，狠狠瞪着他。

项少龙嘻嘻一笑，坐到她身前，膝腿交碰，俯前道：“柔柔你忘了带匕首。”

善柔“噗嗤”失笑，横他娇媚的一眼，没好气地道：“即使有刀在手又如何呢？区区一把匕首，可以阻止你这色鬼吗？”

项少龙肆无忌惮地探手过去，由襟口滑进去，啧啧赞道：“你不但是一流的刺客，还是一流的天生尤物。”

善柔一对秀眸迸出情火，两手无力地按他肩膀，娇喘道：“你放肆够了吗？”

项少龙大感雄风赳赳，充满征服难驯美女的快意，反问道：“柔姊又够了吗？”

善柔哪还睁得开眼来，忽地回手隔衣紧抓着他的大掌，喘息道：“停一停好吗？”

项少龙还是首次听到她以哀求的语气和自己说话，让右手留在最战略性的要塞，才暂停活动，笑道：“又怎样哩？”

善柔勉力撑起眼帘，盯着他撒娇道：“人家早说过你今晚要图谋不轨，你看现在弄得人家成什么样子？”

项少龙故作惊奇道：“什么样子？当然是最诱人可爱的样子哪！”

又再揉搓不休。

善柔全无抵抗之力，随着他的动作抖颤呻吟，求道：“让人家再说几句话好吗？”

项少龙得意洋洋暂止干戈，以征服者的雄姿道：“这时候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应知接着会发生什么事。”

善柔娇羞不胜，垂首点头，道：“正因知道，所以想和你这大坏蛋作个商量。”

项少龙奇道：“两军交战，一方败北，除屈服投诚外，还有什么可以商量的？”

善柔大嗔道：“谁要投降，你只是小战得利，人家……”

项少龙更感乐趣盎然，收回右手，笑道：“噢！我差点忘记你仍有土地没有被占领，京城尚未失守。”

当他的手沿腿而上，善柔羞急下恢复了力气，一个翻滚，脱出他的魔爪，由他身旁滚至外档榻沿处，娇笑道：“不要过来，否则我立即溜到房外去。”

项少龙毫无追赶之意，好整以暇地转身后移，靠贴着墙舒服地伸展长腿，指头一勾道：“夫人乖乖地给我过来。”

衣衫不整、钗横鬓乱、春光大泄的善柔扠腰嗔道：“不！”

见到项少龙胸有成竹地饱餐着自己的无限胜景时，又软化下来，可怜兮兮地道：“除非你答应不再侵犯人家。”

项少龙没好气地道：“在这时代有哪一场仗是刚尝甜头，会忽然退兵呢？善柔你已长大成人，应知今晚有些事是无可避免的。”

善柔幽幽地瞟他一眼，然后认命似的移到他身旁，学他般挨墙而坐，伸展一对美腿，出奇地柔顺道：“你该心知肚明，从人家要扮你的夫人开始，善柔便拿定主意从你。但你也要体谅人家嘛！我一向看不起男人的自高自大，最不服气是像我们女儿家天生出来便是供他们淫辱欺压，动辄施虐，唉！我不懂再说了。”

项少龙心叫惭愧，原来善柔有着这时代其他女性想也不敢想的看法，伸手搂她香肩，凑过去封上香唇，温柔地让双方默享那会使男女魂为之销的接触。

善柔情意绵绵地反应着。

唇分，项少龙把她的脸移向自己，看着她柔情似水的美目道：“我会尊重柔柔的想法，今晚到此为止，你睡在我这里，我自己找地方睡觉好了。”

善柔发呆半晌，幽幽道：“你要找致致还是田家姊妹？”

项少龙道：“我不想弄醒她们，不是还有间空房子？我到那里去好了。”

善柔有点感动地道：“想不到世上有你这种男人，处处为别人设想，好吧！我们一起到那里去好了。”

项少龙愕然道：“一起去？”

善柔恢复平日刁蛮的样子，一噘小嘴道：“待会儿你对人家作恶完毕，立即给本姑娘滚回这里睡觉。事后绝不准对任何人提起，更休想我会像致致般对你千依百顺，若不是我主动就你，否则再不能随便对我无礼。”

项少龙一呆道：“这是否叫掩耳盗铃呢？”

今天轮到善柔发怔道：“什么是掩耳盗铃？”

项少龙解释道：“偷铃的贼，自己掩上耳朵，听不到逃走时铃摇的声音，便以为别人也听不见，不正像小姐现在的行径吗？”

善柔笑得弯起蛮腰，嗔道：“那怎么相同？这里并没有供人掩耳的铃声！”

项少龙笑道：“柔姑娘似乎忘掉自己懂得呻吟呢？”

善柔大窘，恶兮兮地大力拉他跨下榻去，狠声道：“来！快天亮哩！”

项少龙忍俊不禁捧腹狂笑道：“柔柔你忘了榻上地下，都有你盗铃的衣衫物证。”

善柔本想发恶，旋即和他笑作一团，辛苦地由各处捡起衣物，脸红耳赤地拉他往空房摸去。

两颗剧烈跳动的心，在恬宁的深夜，就像铃声般使他们感到全世界的人都在聆听和注意，登时泛起作贼偷情的刺激滋味。

第二十四章 各怀异心

次日清晨，初尝禁果的善柔果然遵守诺言，若无其事地和赵致到花园练剑，荆俊掂记着那美丽村女，天刚亮就回牧场去，剩下田贞、田凤陪项少龙吃早膳。

乌果此时进来，道：“平山侯使人传来口讯，请三爷午后时分到他的行馆去。”

项少龙心念一动，立知想他做城守的不是韩闯而是晶王后自己，否则韩闯哪能这么容易约到这赵国的第一夫人。

细心一想，此亦合情合理。现在邯郸诸将分别隶属不同派系，只有他仍尚未与各大派系扯上关系，若被封城守，自然对晶王后生出知遇之心。异日孝成王归天，晶王后成为掌权的母后，自己立成她最有力的心腹大将。

但她为何会看上自己呢？

乌果见他沉吟不语，不敢打扰，正要退下，给项少龙召回，问道：“外面的情况如何？”

乌果恭立禀告，道：“平静多了，但街头各处仍有赵兵截查行人，孝成王贴出告示，不准居民收留任何陌生人住宿，所有旅馆都有赵兵定时盘查。”

田贞、田凤对乌果很有好感，见他毕恭毕敬的样子，不住偷笑，乌果每当项少龙看不见时，亦对两女挤眉弄眼，逗得两女更是开心。

项少龙忽道：“乌果！”

乌果吓了一跳，连忙应是。

项少龙道：“你给我找人通知纪才女，说我黄昏时会正式拜会她，希望能和她一起吃晚膳。”

乌果领命去了。

赵致和善柔香汗淋漓地回来，坐到项少龙两旁，田氏姊妹忙起来伺候。

项少龙想起善柔昨晚动人的肉体、狂野的诱人美态，心中一甜，道：“你们不要先洗个澡吗？”

善柔不置可否，赵致却兴高采烈道：“饿得要命哩！”边吃边道：“柔姊今天的步法慢了很多，我也跟得上。”

项少龙自然明白步法转慢的原因，差点把口内的馒头喷出来。

善柔粉脸通红，狠狠在几下扭项少龙可怜的大腿一把。

赵致先是一呆，旋则似有所悟，俏脸也红起来，垂首默默吃着。

气氛尴尬之极。

项少龙心中好笑，在几下各摸两女一把，拍拍肚子站了起来，道：“我要出外走走，活动一下筋骨。”

赵致“啊”的一声叫起来，道：“等等人家！我差点忘记师父嘱我带你到武士行馆去。”

项少龙叹道：“真的要去吗？”

赵致左右手各拿一个馒头，笑道：“当然！唔！人家要到澡房。”

项少龙笑道：“这是否是一个邀请呢？”

赵致俏脸飞红，横他一眼，道：“你的脚又不是长在我身上，谁管得你到哪里去。”甜甜一笑，再送上媚眼，这才去了。

项少龙向低头大嚼的善柔道：“我们等大姊来！”

善柔大嗔，一脚猛扫过去。

项少龙大笑闪开道：“好柔柔，还以为自己的脚法像昨晚般厉害，缠得我差点没命吗？”

善柔气得七窍生烟，取起一个馒头照脸掷过去。项少龙潇洒从容地一手接过，顺便咬了口，若有所思地道：“怎也不够柔大姊好吃。”

在善柔疯虎般跳起来前，他早继赵致之后，溜进澡房里去。

那天早上在武士行馆度过，赵霸问起“龙善”，项少龙推说到牧场去了。

赵致指导行馆里的五十多名女兵在校场操练，赵霸把项少龙拉到一旁，亲切地道：“昨晚大王把我召进宫里，问起你的事。”

项少龙愕然道：“什么事？”

赵霸低声道：“主要是关于你和贵仆龙善那天力挫李园的情况，我当然是赞不绝口哩！”

项少龙连忙道谢，心内却是七上八下地嘀咕着。

孝成王或者尚没有那种精明能察觉出他的可疑处，但郭开却是狡猾多智的人，说不定会对他们这批牧马大军生出疑心。当然孝成王可能只是想给他安排一个适合的职位，所以向这赵国的总教练做出探查。

听赵霸口气，孝成王似还问他另外一些事，待会儿定要教赵致打听一下。

为了众人的安危，真须好好笼络赵雅，好探察郭开的诡谋，横竖赵雅曾骗过他，他骗回她，荡女也只好认命。

吃过午饭，项少龙把赵致留在行馆，独自往韩闯处去。

邯郸的气氛大致恢复平静，行人显著减少，不时碰到巡城的士兵，见到他无不施礼致敬，比以前当禁卫官时更要威风。

韩闯行馆四周刁斗森严，布满赵兵，项少龙推测是晶王后比他早来一步。她为何如此着紧自己？可见她定是有所图谋，才急需一个亲信为她抓紧邯郸城的军权，而他这新来者最适合了。

记起席间晶王后与赵雅的不和，进一步想到若晶王后推荐其他人，赵雅定会反对，若是他董马痴嘛，赵雅或会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态度。

经通报后，韩闯到大厅欢迎他，先把他引进侧厅，神色凝重地道：“待会儿小心点说话，我的王姊非常精明，说错半句，你这城守之职便完蛋。”

项少龙忍不住问道：“晶王后这样与我见面，岂非人尽皆知？”

韩闯道：“今趟我来邯郸还另有任务，是把敝国的七公主护送来与太子举行大婚，晶王后借口来探她，该不会启人疑窦。”

项少龙心中恍然，此次政治婚姻必是由晶王后一手促成，可见六国里赵人与韩人特别亲近。

趁此机会，项少龙问起合纵一事，韩闯苦恼地道：“还不是田单和李园藉燕国的事大造文章，两人互相勾结，把我们三晋视为比秦人更危险的威胁。我和姬重都有点怀疑，偷袭你和龙阳君的主使者是他们两人，既要杀死龙阳君，亦想把你除掉。”

项少龙心中凛然，事实上经赵雅提醒后，他对初时猜估偷袭者乃信陵君的人的信心已开始动摇。虽说田单想笼络他，但那只是另一种“除掉”他项少龙的方法。在这时代，不能用者干脆杀掉，免得便宜别人。

这时有人来报，晶王后可以见他了。

项少龙随韩闯穿过两重天井，经过一座大花园，在内轩里见到赵国的第一夫人。

施礼后，晶王后向韩闯打了个眼色，后者和婢仆侍卫全退出去，剩下两人对几而坐。

华裳美饰衬托下，这一国之后更是雍容华贵，艳色照人。

项少龙暗拿她与平原夫人比较，确是各擅胜场，难分轩轾。

晶王后目光灼灼打量着他，淡淡道：“董先生知否本后今天为何要约见你？”

听她语气，项少龙更肯定看上他的是她本人，而非韩闯，后者只是奉命穿针引线吧，恭敬地答道：“韩侯说过了，晶王后知遇之恩，鄙人日后纵使肝脑涂地，也定要回报。”

晶王后丝毫不为他的明示忠诚所动，冷然道：“本后看得起你，是有两个原因，先生想知道吗？”

项少龙愕然抬头，暗忖难道独守宫禁的美妇看上他的“男色”？

晶王后美目深注地瞧他，缓缓道：“第一个原因，是因田单很看得起你，所以你董匡绝不应差到哪里去。”

项少龙露出恍然之色，同时好奇心大起，问道：“敢问晶王后另一个原因是什么呢？”

晶王后轻轻一叹道：“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他也像你般，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只可惜时机不巧，他永远不能为我所用。”

项少龙心中一震，自然知她说的人，正是自己。

晶王后见他沉吟无语，讶道：“先生不想知道那人是谁吗？”

项少龙坦白道：“看到晶王后满怀感触，鄙人不敢相询。”

晶王后对他的善解人意满意地微微点头，语气转冷道：“你和赵穆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何他竟千方百计把已送出的田氏姊妹设法转赠与你呢？”

项少龙知道此刻绝不可有丝毫犹豫，也不能像答赵雅般答她。耸肩道：“巨鹿侯由鄙人进京开始一直恩宠有加，至于是什么原因，鄙人便不知道。”

晶王后瞪他片刻后，沉声道：“由今天开始，董匡你只能对大王和本后尽忠，否则便会横祸临身，莫怪本后没有提醒你。以先生的才智，不用本后明言，该明白是什么一回事吧！”

项少龙暗叫厉害，这女人把孝成王抬出来与她并列，真真假假，确教他难以分辨。

她一方面利用赵穆，同时亦暗防赵穆。

晶王后又道：“巨鹿侯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特别重要的话？”

项少龙思索半晌，道：“巨鹿侯似乎很不欢喜李园，常问我有什么对付他的方法，其他没有什么特别的。”

晶王后满意地点头，改变话题道：“赵雅是否常来缠你？她长得不美吗？为何你总是对她若即若离。”

项少龙知她是藉问此等私事来测试自己的忠诚，闷哼一声，道：“鄙人不欢喜朝三暮四的女人。”

晶王后笑道：“本后很欢喜你这种率直的性格，但若你想登上城守之位，便必须与赵雅虚与委蛇，就当作本后对你的第一个吩咐。”

项少龙故作为难之色，歉然道：“请恕董某粗人一个，实很难蓄意去诓骗别人。晶王后若是命鄙人赴战场与敌决一生死，鄙人绝不会皱半点眉头。”

这叫以退为进，若他为了城守之位，完全违背一向的作风，反会教这毒辣无情的女人看不起他。

果然晶王后丝毫不以为忤，娇笑道：“我早知董先生不是这种人，不过荡妇更易使男人动心，本后不是逼先生去骗她，只是要你向她略显男性风流本色，当她是个送上门来的歌姬好了。”

项少龙见她媚态毕露，心中一荡，故意逗她，微笑道：“也是道理，不过我自家知自家事，凡是和鄙人欢好过的女人，事后都难以离开鄙人呢！”

晶王后本是狠狠瞪视他，旋则花枝乱颤地笑起来，大有深意地横他一眼，道：“为何你们男人说起对女人的本领，总爱自夸自赞，教人怎晓得谁才是有真材实料？”

项少龙很想说既有怀疑，何妨一试，不过终不敢说出口，哑然失笑道：“听晶王后这么说，才知原来其他男人也爱如此自夸。”

晶王后忽地俏脸飞红，知道说漏了口，这岂非明白告诉对方，自己和很多男人有过一手吗？

项少龙蓦地想起近水楼台的成胥，这个忘恩背义的小子，说不定亦是藉晶王后的关系扶摇直上，但为何晶王后不保他续代城守，反选上了自己？旋又恍然大悟，若这有野心的女人在朝廷内外都安排有她的人，自然更易操纵政局。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气氛尴尬。

晶王后站了起来，脸容恢复那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态，冷然道：“我走了！此事你绝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否则本后定不饶你。”

项少龙心中大骂，表面当然做足逢迎功夫，直至把她恭送出门外，始松了一口气。

向韩闯告辞之时，韩闯大作老朋友状，坚持要找天和他到官妓院凑热闹，这才放他离去。

项少龙闲着无事，早点往找纪嫣然，隔远看到田单的车队浩浩荡荡开进纪嫣然寄居的刘府，吓得掉头便走，先回府去。

善柔和田氏姊妹均不在家，问起来才知善柔去逛街，拉她姊妹俩相陪去了。

乌果陪他来到寝室门前，低声询问道：“乐乘的首级已运至牧场，大爷问三爷如何处置。”

项少龙道：“请大哥看着办！过几天风声没有那么紧，把这奸贼人头送返咸阳给吕相，再由他交给姬后。并着他们至紧要不可泄出消息，否则谁都知道乐乘是我们杀的。”

乌果领命去了。

项少龙回房倒头睡足两个时辰，善柔等这时仍未回来，遂匆匆赶往刘府去。

日落西山，由于居民没事的都不敢出门，市容更见惨淡。

项少龙大兴感触，暗忖其实这都是孝成王此昏君一手造成。不过更可能是命运的安排，否则休想有小盘这个未来的秦始皇出现。

唉！这或者就是邹衍所说的天命。

到达刘府，纪嫣然正苦候着他，使人把他直接领到小楼见面，邹衍也在那里，三人相对，自有一番欢喜。

纪嫣然预备了一席精美的酒菜，三人围几坐下，俏佳人为两人亲自斟酒，对饮一杯后，怨道：“到今天才有你的讯息，累人家想得多了几根白发呢！”

邹衍哈哈笑道：“你的秀发若真是这么不争气，我代表天下男人罚少龙一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项少龙向纪嫣然陪罪后，再向美人儿打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挥退服侍的两个丫鬟。

项少龙压低声音道：“你们应知邯郸前晚发生的大事吧！”

纪嫣然微感震惊道：“果然是你们做的，真厉害，二百多人剎那间非死即伤，不但震动全城，连田单、李园等亦惊骇莫名，疑神疑鬼。”

邹衍皱眉道：“不过这一来也暴露了你们的行藏，刚才田单来拜访嫣然，说起此事时，他便表示怀疑是项少龙做的。”

项少龙心中一凛，知道纵可骗过孝成王和赵穆，却绝骗不过这一代枭雄，幸好他还有滕翼这招暗棋，足以惑他耳目，点头道：“他来找嫣然还有什么目的？”

纪嫣然关切他安危，没有答他，反道：“怎办好呢？若他真的怀疑你们？”

项少龙笑着道：“不用担心，现在邯郸城内人人互相猜疑，孝成王等便怀疑是田单和赵穆联手干的，而且我尚有部署，足可使敌人疲于奔命、草木皆兵。”

邹衍笑道：“草木皆兵？这句形容对邯郸确是非常贴切。我和嫣然研究过乐乘被杀一事，还以为非你下的手，一来因你们人手太少，二来均认为你不会在活擒赵穆前，来这么打草惊蛇的一手。”

纪嫣然关心则乱，怨道：“少龙！你太鲁莽了。”

项少龙叹道：“我是经过再三思量，故有此一着。趁力战受伤的当儿，没人会怀疑到我身上，才付诸行动。”

接着说出了非杀乐乘不可的原因，与随之而来的后果。同时道：“若有人事后调查，会发觉当时我府内只有百多人，头号手下龙善又不在城内，谁会相信我们有能力做出这种事来。而且翌晨整批人又完好无恙地出城返回牧场，更令人想不到他们是伏袭乐乘的人。”

纪、邹两人不能置信地瞪着他，以百多人对付二百多人，竟能不损一兵一卒，此事谁会相信。只是此点，就算精明如田单，亦不应怀疑到他们身上。

纪嫣然轻松起来，再为他添酒道：“你这人总是能人所不能，教人吃惊。唉！一天不见你，嫣然也觉日子难过哩！”

项少龙歉然道：“可是今天我来找嫣然，却是要你和我分开一段时间，先一步回咸阳去。”

纪嫣然纤手一震，酒斟到几上去，色变道：“怎也不能答应你的，此事没得商量，什么理由都不听。”

项少龙求救地望向邹衍，这大哲学家亦只能报以无奈的苦笑。

纪嫣然为邹衍的酒杯注满酒后，甜甜浅笑道：“不讲理一次也是没法子的。”

邹衍帮腔道：“少龙为何想我们先到咸阳去？”

纪嫣然挟一箸菜肴放进邹衍碗内，微嗔道：“以后不准任何人再提起这件事。”

项少龙投降道：“好了！我就打消此意吧！纪才女满意吗？”

纪嫣然深情地瞥他一眼，会说话的美眸似在说“算你啦”的样子。

项少龙唯有与邹衍对视苦笑。

后者道：“邯郸非是久留之地，你有什么新计划？”

项少龙道：“若真能登上城守之位，很多事均可迎刃而解，否则只好用计谋把赵穆骗到牧场去，再强行将他擒回咸阳。”

纪嫣然道：“先不说赵穆是否有胆量离城，就算肯离城，没有一、两千人护行，他绝不会踏出城门半步，且会步步为营，所以这只是下下之策。”

项少龙冷哼道：“现在我正与时间竞赛，问题是赵人正在等待我不存在的亲族和牲口到达邯郸的一天。所以我必须在短期内逼赵穆谋反，他若变得孤立无援，还不是任我鱼肉，现在最大的难题仍是时间。”

两人均为他感到烦恼。

项少龙想起田单，再问道：“田单来访为的是什么呢？”

纪嫣然俏脸微红道：“还有什么好事，他正式向人家提出邀请，要嫣然到齐国作客。”

项少龙暗忖田单倒直截了当，道：“嫣然怎样答他？”

纪嫣然道：“我告诉他要考虑几天，因我要问过你才恢复他。”

项少龙沉吟片晌，道：“你和我的关系，看来只有龙阳君一人猜到，此情况对我们大大有利。虽仍未知偷袭龙阳君的人是谁，却间接帮我们一个大忙，解去龙阳君派人监视你的威胁。”

纪嫣然欣然道：“人家不管了，今晚定要去找你，因人家有很多心事想和你说嘛！”

项少龙奇道：“什么心事？现在不可以说吗？”

邹衍笑道：“要不要老夫避开一会儿？”

纪嫣然霞烧玉颊，狠狠在几下跺了项少龙一脚，羞嗔道：“邹先生也在笑人家。”

项少龙心中恍然，明白所谓心事只是说给邹衍听的堂皇之词，其实是耐不住春思，要来和他倒凤颠鸾。

项少龙看看时间差不多，笑道：“那今晚董某人恭候纪小姐芳驾，噢！你们知否乐乘的葬礼何时举行？”

两人均大摇其头，他思索片晌，问起李园的情况。

纪嫣然道：“他每天都来找人家串门子，听他口气，这一轮他和郭纵过从甚密，看来郭纵把女儿嫁他的事已成定局。”

项少龙为郭秀儿这可爱美女的未来命运叹一口气，告辞离去。

有很多事目前急也急不来，唯有看看城守之位会否落到他手上。

第二十五章 一着之差

项少龙才踏进府门，乌果便截着他道：“雅夫人来了，我想请她到东轩等你，她却坚持要到内堂去，她的脸色很难看呢！”

他早看到广场上赵雅的座驾和赵大等随从，门外还有队赵兵，听到乌果对赵雅的形容，暗呼不妙，道：“柔夫人和致姑娘呢？”

乌果道：“她们回家去探望正叔，今晚不会回来。”

项少龙皱眉道：“她们有没有碰上头？”

乌果道：“柔夫人亲自接待她，致姑娘则躲了起来。”

项少龙松一口气，径自往内堂走去。

跨入门槛，凭几独坐的雅夫人抬起俏脸往他望来，脸色苍白。

项少龙到她身旁坐下，小心地道：“你的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赵雅冷冷道：“董匡！你究竟有没有派人拦截项少龙？”

项少龙着实地吓了一跳，故作不悦地道：“夫人何出此言，我董匡难道是轻诺寡信的人吗？”

赵雅道：“那为何我们接到消息，项少龙扮作行脚商人出现在邯郸东面三十里的一条小村庄，还与当地的守军发生激战呢？”

项少龙放下心来，滕翼终于出手，关心地问道：“有没有捉到项少龙？”

赵雅摇头道：“荒山野岭，谁能拿得住他？”

项少龙奇道：“既是如此，那夫人的脸色为何这般难看？”

赵雅微微一怔，垂首凄然道：“我也不知道，或者是怕他知道自己行藏败露，再不会到邯郸来。”

项少龙明白她心情矛盾，既不想他来，但又希望他来，叹道：“其实前天晚上我的手下便截住他，还告诉他我们是奉夫人之命去警告他，至于他为何仍会来到离邯郸这么近的地方，就非我所能明白，我刚刚收到这消息，故未能通知夫人。”

赵雅怀疑地看他，道：“你不是骗我吧？”

项少龙故作愤然道：“你在这里稍候片刻，我去拿证物给你过目，然后再把你轰出府门，永远不再见你。”

在她说话前，溜回寝室去，取了一枝飞针，回到厅内，把飞针放在雅夫人前面的几上去。

灯火映照下，钢针闪闪生辉。

赵雅伸出纤指，指尖轻触针身，情泪夺眶而出，颤声道：“天啊！你们真的找到少龙，他……他有什么话说？”

项少龙以衣袖为她抹掉泪珠，道：“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当我的人问他要证物，他由挂满飞针的腰囊挑一根出来，接着离开。想不到现仍未走，确有胆识。”

赵雅再无怀疑，咬着下唇，好一会儿后轻轻道：“董匡你可否再为赵雅做一件事？”

项少龙奇道：“什么事呢？嘿！我差点忘了要把你轰走，你还厚颜来求我做这做那。”

赵雅连他半句话都没听进耳内去，以哀求的语气低声道：“立即带我去赶上他好吗？”

项少龙失声道：“这怎可能呢！”

赵雅如梦初醒般，娇躯一震，转身扑入他怀里，“哗”的一声痛哭起来。

项少龙软玉温香满怀，也感凄然，暗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赵雅哭出心中凄苦，恢复了点冷静，只是香肩仍不住抽搐，默默流泪，累得项少龙胸前湿了一大片。正不知如何收拾善后时，她倏地平静下来。

哭泣停止顷刻后，赵雅坐直身子，垂下螓首任由项少龙为她拭掉泪痕。

项少龙喟然道：“夫人前世定是欠了那项少龙很多眼泪，所以今世要还个够本。”

赵雅绽出一丝苦笑，摇首不语，神情异常。

看她哭肿了的秀眸，项少龙叹道：“根本没有人可代替项少龙在你心中的位置，夫人不要再骗自己和我老董了。”

赵雅歉然地伸手摸上项少龙湿透的襟头，俏目射出灼热无比的神色，咬着樱唇道：“我想试试看，董匡，现在我很需要男人，可否抱赵雅到房里去？”

项少龙心中叫苦，若他再拒绝赵雅，实在于理不合，而且亦有点不想令她脆弱的心再备受打击和伤害。况且为了城守之位，实不宜得罪她。可是纪嫣然待会儿来找他，应付完赵雅后，哪还有余力慰藉俏佳人呢？

赵雅俏脸燃烧起来，微嗔地道：“你还犹豫什么呢？”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把她拦腰抱起来，心神却回到二十一世纪曾看过的色情电影，凭记忆搜索所有片段，参考各种花式，看看可有特别精彩的，否则若仍沿用惯常那一套，定瞒不过曾和自己欢好过无数次而经验丰富的荡女。

赵雅不知为何，激动得不住抖颤，似乎只是给壮健若项少龙的男人抱着，且不须有任何动作，已春情澎湃，难以自禁。

项少龙以丑妇终须见翁姑的心情踏进房内，掩上房门，把她横陈榻上。

赵雅仰望他，脸红似火，不住喘息，放浪的样儿，诱人至极点。

项少龙卓立榻旁，心中忽地觉得有点不对劲，一时却想不起是什么事。

赵雅柔声道：“董郎为何还不上来？”

项少龙临阵迟疑，故意打岔道：“这几天李园还有来找夫人吗？”

赵雅微怔道：“在这时候，还要提起其他人吗？”

项少龙不悦地道：“先答我的问题。”

赵雅闭上双眸，轻轻道：“答案是没有，近几天我避到宫内去，什么人都没有见，心中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董马痴，另一个你也知是谁。”

项少龙坐到榻旁，猛咬牙关，为她宽衣解带，低声道：“李园在榻上比之项少龙如何？”

赵雅睁开双眸，苦恼地道：“不要问这种令人难堪的问题好吗？噢……”

项少龙在她酥胸温柔地摩挲，柔声道：“我想知道！”

赵雅被他摸得浑身发颤，扭动着呻吟道：“没有人及得上项少龙，他是天生最懂爱惜女人的男人，啊！董匡！求你不要再折磨赵雅，好吗？”

赵雅的反应激烈得近乎疯狂，事后两人疲倦欲死。项少龙虽心悬纪嫣然，但一时实无法爬出房门去，幸好虽是荒唐足有半个时辰，但时间尚早，希望她尚未到来就好了。

榻上的赵雅，确是男人无与伦比的恩物，又懂讨好男人，比她美的女人不是没有，比她更狂放娇痴的女人却没有几个。

赵雅忽然把他缠个结实，当项少龙还骇然以为她想再来另一个回合时，这美女凑到他耳旁道：“我真的很开心，开心得纵然立刻死了也无悔！”

项少龙叹道：“我比之项少龙又如何？”

赵雅的香吻雨点般落到他脸上，以令他心颤的眼神深深注视他道：“你是指以前的项少龙吗？”

项少龙立时遍体生寒，全身发麻，硬着头皮道：“夫人何出此言？”

赵雅一个翻身，把他压在身下，香吻再次洒下，热泪泉涌而出，凄然道：“少龙你不用骗我了！今天你忘记涂上香粉，身上的药味又不浓重，人家刚才伏在你怀里，把你认出来，所以要和你合体交欢，好作证实，唉！少龙啊！你虽有通天本领，在榻上又怎瞒得过人家呢？天啊！世上竟有这么精美的面具，骗得雅儿苦透了。”探手来掀他的面具。

项少龙颓然任由她揭开面具，露出真面目，赵雅的泪水珍珠串般滴在他脸上，悲喜交集，泣不成声。

项少龙心中暗叹，爱抚她迷人的香背，一个翻身，把她压在体下，深深望进她眼内去，苦笑着道：“田单批评得好，我项少龙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软，见到你为我那样凄凉无助、不顾一切的样儿，早抛开往事，否则你怎能投怀送抱，拆穿我的西洋镜？”

赵雅一怔道：“什么西洋镜？”

项少龙暗骂自己糊涂，这时代哪来西洋镜，含糊道：“总之是给你拆穿了。”

此刻赵雅哪会深究，狂喜道：“天啊！你真的原谅雅儿了吗？少龙！求你吻吻人家啊！”

项少龙暗忖此时想不讨好她也不行，低头重重封上她的香唇。

赵雅狂野地反应，不知由哪里来的力气，肢体缠得他差点透不过气来，陷进歇斯底里的状态中。

缠绵良久，项少龙终于脱身。

赵雅意乱情迷，喘息着道：“少龙！唤我的名字好吗？雅儿自从干了对不起你的蠢事后，从没有一刻快乐过，苦透惨透哩！”

项少龙暗忖你和齐雨、韩闯和李园在一起时难道一点不快乐吗？心虽有此想，却说不出口来。

赵雅见他神色，明白他的心意，幽幽道：“雅儿知错了，由今晚此刻开始，假若赵雅还敢做出任何背叛项少龙的行为，教赵雅受尽人间惨刑而亡。”

项少龙不知是何滋味，凑到她耳旁低唤道：“雅儿！雅儿！”

这两句登时惹起另一场风暴，再云收雨歇，赵雅伏在项少龙身旁，侧头望他道：“你真了得，只凭百多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杀死乐乘，弄得我们疑神疑鬼。”

项少龙舒服地伸展仰卧的身体，问道：“你们曾怀疑过我吗？”

赵雅叹道：“当然有啦！不过你的手下次晨精神抖擞地离城，没有半个受伤的人，使我们疑心尽释，唉！谁人斗得过你呢？”接着低声道：“人家可求你一件事吗？” 

项少龙不悦地道：“你是否又要和我做交易？”

赵雅惶然道：“不！雅儿不敢，只是求你。”

项少龙冷然道：“说吧！”

赵雅像受惊的小鸟般靠过来，把俏脸埋入他宽阔的胸膛里，楚楚可怜地道：“求你不要再用这种语气和人家说话好吗？那会使雅儿害怕你再次舍弃我。当日雅儿肯答应王兄来对付你，是有个不可以伤害你的协议，否则雅儿宁死也不会出卖你的。”

项少龙脸容稍霁，皱眉道：“你还未说出要求。”

赵雅勉强压下惶恐的情绪，战战兢兢地道：“妮夫人之死实是赵穆一手造成，王兄事后非常内疚，但米已成炊，那亦是他疏远赵穆的主因。自乌家和你到秦国之后，他整个人像苍老十多年，且病痛缠身，老天早在折磨他了。”

项少龙哂然道：“他似乎忘掉自己的女儿。”

赵雅一震道：“你不肯放过他吗？”

项少龙清醒过来，恢复理智，压下逼赵雅在他和孝成王间选择其一的不智冲动，叹道：“好吧！看在你份上，我不再和他计较。”心忖跟孝成王计较，该是秦始皇的事。

赵雅大喜道：“少龙你真好，下命令吧！你要人家为你干什么都可以。”

项少龙暗想这就叫因祸得福，有赵雅做助臂，何愁大事不成。

凑到她小耳旁道：“助我取得城守之位。”

赵雅哪敢开罪他，不住点头。

项少龙记挂纪嫣然，正要溜出去时，赵雅欣然道：“事不宜迟，现在雅儿立刻去见王兄，城守之位可包在我身上。唯一会反对的人是郭开，他早有心中的人选。”

项少龙见她这么卖力，今晚又不再缠他，喜出望外，亲自为她穿衣着服，弄了一大轮后，把她送出府门。

待她的车队远去，掉头返回府内时，乌果迎过来道：“纪才女刚到，嘿！三爷真厉害，换了我便应付不来。”

项少龙心中苦笑，今晚不知如何向纪嫣然交差？

项少龙醒来时，早已日上三竿，还是给善柔弄醒的，只觉浑身乏力，不由暗自警惕，如此下去，铁打的身子也捱不住。

善柔一脸娇嗔，拧他鼻子道：“看你成什么样子，睡极也不够，少管你一晚也不成。”

项少龙坐起榻沿，伸手搂她蛮腰笑道：“昨晚若有你在，我想爬起来都不行呢！”

善柔脱身开去，跺足道：“你不守承诺，又与赵雅鬼混，人家恨死你。”

项少龙愕然道：“乌果告诉你的吗？”

善柔绷紧俏脸道：“他敢不说吗？赵雅跟着还有纪嫣然，也不顾自己的身体。”

项少龙站起来做几个舒筋活络的动作，笑道：“柔柔陪我去练剑好吗？”

善柔哪曾见过二十一世纪的柔软体操，惊异地道：“你的练功方法从哪里学来的？”

项少龙笑指脑袋，问道：“你的妹子呢？”

善柔道：“回武士行馆去了，她是教头来的嘛！”

此时田氏姊妹走进房来，喜道：“董爷终于醒了。”

项少龙心叫惭愧，梳洗更衣，拉着善柔到园中练剑。

正“噼噼啪啪”对打时，滕翼爽朗的笑声在一旁响起来。

项少龙大喜，着乌果代替自己陪善柔，回内堂与滕翼共进早膳，同时把近几天的发展毫无遗漏地和盘托出。

滕翼听到他终被赵雅识破身份，哑口笑道：“我早预估到有此情况，三弟人又心软，对这荡女更是余情未了。不过这事对我们有百利无一害，让她将功赎罪好了。但你最好要赵大密切监视她，一有不妥，我们立即逃走。”

项少龙见滕翼没有怪责他，放下心事道：“既有赵雅之助，我们索性大干一场，首先要破坏六国今天的合纵之势，说不定可以趁机狠狠挫折一下田单和李园。”

滕翼讶道：“你不是对田单有点好感吗？”

项少龙给他看穿心事，老脸一红道：“初时我还肯定偷袭我们的人是信陵君，现在愈想愈不像，极可能真是李园和田单合谋干出来的好事，意图破坏三晋合一。待会儿我去探访龙阳君，打听他的口气。唉！我很易便会信任人和为人所惑呢！”

滕翼同意道：“这是你的优点，也是缺点。”

乌果来报，雅夫人来了。

项、滕两人对望一眼，均想到她定是带来好消息。

第二十六章 杀机四伏

赵雅像脱胎换骨般，完全没有了那股凄怨抑郁的神态，恢复往昔黠慧风流的俏样儿，神采飞扬，笑靥如花，美目盼兮，明艳照人。看得项、滕两人眼前一亮，难以相信。

她隔远便欠身施礼，娇呼道：“董爷、龙爷两位贵体安康，赵雅专程前来拜晤。”

项、滕两人面面相觑，这美女像她跟项少龙从没有发生过任何事般，在小几一旁 袅娜多姿地坐下来，向两人甜甜一笑道：“依董爷吩咐，小女子幸不辱命，不知可否将功抵过？”

项少龙失笑道：“请先自行报上，看你立下些什么样的功劳。”

赵雅巧笑倩兮的横他风韵迷人的一眼，傲然道：“大小功劳各有其二，且让小女子一一道来。”

滕翼笑着为她奉上香茗，叹道：“第一功自然是造就一个董城守出来，对吗？只此一功，已足抵过。”

赵雅眉开眼笑道：“有龙大哥爱惜，赵雅对未来的担忧一扫而尽了！”

项少龙心中涌起无限欣慰，宽恕确比仇恨令人愉快和感到生命的意趣。眼前的赵雅比对起之前的样子，确有天堂地狱之别，含笑道：“快报上其他功劳，看可值得我董马痴更多予恩宠。”

赵雅俏脸闪耀亮光，喜滋滋道：“人家已说服王兄，把李牧调回京师对付赵穆的奸党，这可否算另一大功呢？”

滕翼猛地伸出手来一拍小几，低声道：“如此一来，大事已定，哪到赵穆不立即造反。”

项少龙伸手和他紧握。

当赵雅把纤美的玉手参加这三手的联盟时，项少龙笑道：“如此大功，足可使董某人患上失忆症，忘了雅儿曾和别的男人鬼混。”

赵雅“啊”地娇呼一声，又羞又喜又不依地白他一眼。

三人收回手后，赵雅道：“那女人果然在王兄前推荐过董爷，王兄还来问人家意见，妾身遂痛陈利害，顺带立下另一功劳。”

项、滕两人讶然望向她。

赵雅像只快乐的小鸟般，得意洋洋地道：“人家对王兄说，若能以那马痴做城守，因他不隶属任何军方派系，赵穆定会加以笼络，那时董马痴便可将计就计，打入赵穆的阵营，尽悉奸党虚实，说不定可得到他谋反的凭据，届时待李牧回来，便可将奸党一网打尽。”

滕、项两人大喜，同声赞叹。此招确是妙不可言，可使他们立即做出各种部署和进行计划。

赵雅认真地道：“董爷勿忘放过王兄的承诺，龙善大哥要做证人呢！”

滕翼笑道：“忘了我是滕翼吗？唤我作二哥吧！”

赵雅显然在高涨至极的情绪里，甜甜地叫了声二哥。

项少龙警告道：“雅儿你若以现在的样子去见人，那等于在脸上写着我项少龙回来了。”

赵雅飞他一个媚眼道：“董爷不用担心，本夫人自有分寸的了。”

滕翼忽地低喝道：“大姨子何不出来一叙？”

项少龙早知她在旁偷听，赵雅却吓了一跳，往后廊望去。

善柔换过贵妇式的常服，千娇百媚地走出来，但俏脸仍绷紧着，显是不高兴项少龙与赵雅重修旧好。

赵雅的脸色亦不自然起来。

善柔面无表情并示威地故意坐到项少龙身旁。

滕翼忙向项少龙打了个眼色，后者早胸有成竹，微笑向赵雅道：“有了雅儿这妙计，假如我真的找到赵穆与田单合谋的证据，雅儿认为你王兄敢否对付田单呢？”

善柔“啊”一声叫起来，精神大振，看着赵雅。

赵雅乃耳聪目明的精灵美女，除项少龙这命中克星外，善柔哪是她对手，故意卖个关子，道：“这事到时再看吧！若计策得宜，什么不可能的事也可以变成可能的。”

善柔登时落在下风，在几底狠狠扭项少龙一把，要他为她说项。

滕翼先一步道：“齐国怎也比赵国强，此趟田单亦非孤身来邯郸，过万精兵布于城外，我看你王兄只好忍下这口气。”

赵雅道：“齐国的中兴，是因田单而来，此人若去，齐国有何足惧，不过那过万齐兵，又有旦楚这等绝代名将统率，确非易与，现在随侍田单身旁的全是能以一挡百的好手，纵使以你们的实力，恐亦难以讨好。”

善柔冷哼道：“只要制造出一种形势，逼得田单须仓皇逃返齐国，我们便有机可乘。”

项少龙道：“此事还须从长计议，现在首先是要找到可令孝成王信服田单确与赵穆合谋的罪证，其他的迟一步再想办法。”

善柔喜道：“你这回可不准骗人呢！”

项少龙苦笑道：“你最好对雅夫人尊敬点，否则她怎肯为你尽心力。”

赵雅趁机道：“董爷怎可以这样说柔夫人，她对人家很尊重的！”

善柔俏脸一红，唯唯诺诺含混过去。

项少龙想起乐乘，趁机问起他的葬礼。

赵雅不屑地道：“头都没有，怎宜张扬？”

滕翼问道：“《鲁公秘录》现在是否落在郭纵手上？”

赵雅傲然道：“当然不是！《秘录》现在宫里雅儿的夫人府内，由小昭她们日夜赶工，多复制一份出来，完成后会把副本逐一交给郭纵，但仍要看形势的发展，若郭纵决意离赵，他不但拿不到《鲁公秘录》，还要死无葬身之地。”

项少龙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为何见不到小昭这群可爱的婢女，同时也知道李园追求赵雅，非只是向他报复那么简单，实是另有图谋，不禁暗责自己心思不够缜密。向赵雅道：“你要小心点，田单、李园等无不想把《秘录》弄到手上，说不定信陵君也派人来抢回《秘录》。他对你恨意甚深，唔！我要派些人贴身保护你才成。”

善柔道：“不若由我们姊妹保护夫人！”

项少龙不悦道：“你是想找机会行刺田单吧！”

善柔气道：“我善柔是那么不为大局着想的人吗？真不识好人心。”

见到三人无不以怀疑的目光瞪她，善柔可爱地耸肩道：“不信就算了。”

项少龙站起来道：“趁我尚未当上城守前，先去找龙阳君探个口风。唉！我复原了仍不去问候他，实在说不过去。”

善柔冷冷道：“不要给他迷倒了。”

项少龙打了个寒噤，狠狠瞪她一眼。

善柔掩嘴偷笑，赵雅盈盈而起道：“雅儿走哩！让人家顺道送你一程吧！”

龙阳君坐在大厅的一端，地席上加铺了厚毛毡，后靠软枕，以一张绣上美丽图案的薄被盖着双腿，有点儿“花容惨淡”地看着项少龙由家将引领进来，柔声道：“请恕本君不便施礼，董兄亦不用多礼，坐到奴家身边来。”

项少龙眼光落到伺候他的四名年轻男仆上，他们都长得清秀俊俏，充满脂粉味儿。

龙阳君笑道：“董兄不用奇怪，他们是出色的美女，只不过穿上男装吧！”

项少龙心中大奇，难道龙阳君也爱女色？这可是“千古奇闻”了。

坐好后，接过香茗，四个男装美女和十多名亲卫默默退出厅外。

龙阳君深深地瞧项少龙一会儿后，眼里射出感激的神色，轻轻道：“董兄救了奴家一命，奴家应怎样谢你呢？”

项少龙暗忖你唯一谢我的方法，是千万莫要用你“那种心意”来报恩。口上却道：“董某只是为己及人，何足挂齿？君上好了点吗？”

龙阳君眼中寒芒一闪，冷哼道：“他们还要不了我的命。”

项少龙压低声音，开门见山道：“究竟是谁指使的，有仇不报非君子，我老董绝不会放过害我的人。”

龙阳君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项少龙不悦道：“君上是否有事瞒我，那天在峡口诈我们去的是谁？”

龙阳君睁开眼来，淡淡道：“那人叫夏月，赵人早找到他，只不过给人割断喉咙，再不能说出任何话了。”

项少龙一怔道：“好狠辣，竟干脆杀人灭口。”

龙阳君冷笑道：“杀了他也没有用，此人本是齐人，投靠我只有两年，本君见他剑法不错，人又似乎忠诚可靠，想不到竟是田单派来的奸细。”

项少龙一震道：“真是田单主使的！”

龙阳君闷哼道：“本君早便奇怪田单为何亲来邯郸，现在终于明白，他根本对合纵全无诚意，只是希望趁秦政未稳，一举吞掉我们三晋，他对赵人更是不安好心，想趁李牧到了边疆，廉颇仍在攻打燕都的有利时刻，进行灭赵的阴谋。说不定他的大军已分散秘密潜进赵境，甚至以各种身份躲在城里，准备里应外合。”

项少龙从没有把田单的问题想至这么严重的地步，大吃一惊道：“君上已把这推断告诉了赵王吗？”

龙阳君摇头道：“事关重大，我没有凭据，怎可随便说出口来。过几天我身体复原，立刻返回大梁，以免成为被殃及的池鱼，董兄若肯和本君一道离去，本君自有妥善安排。”

项少龙奇道：“君上难道坐看赵国给田单灭掉吗？”

龙阳君嘴角露出一丝阴寒的笑意，平静地道：“哪有这般容易？董兄尚未答本君的问题。”

项少龙摇头道：“君上的好意董某心领，因我的族人和牲口均在来此途中，我怎能说走便走；何况董某始终是赵人，又怎能坐视赵国落入田单之手。而且这个仇我必定要报的。”

龙阳君叹了一口气，缓缓道：“田单现在实力太强了，恐怕你们大王亦奈何他不得。经乌家堡一役后，邯郸守兵只在三万人间，大半还是老弱之兵，李牧、廉颇又远水难救近火。董兄若想躲过灭族之祸，只有到大梁一途。除非你现在立即向田单投降，否则他定不会放过你，没有人比他更心狠手辣。”

项少龙被他说得心生寒意，暗想自己确有点低估田单。幸好还有赵穆这只棋子，否则死了都未知是何事。站起来道：“君上好好休息！”

龙阳君知无法说服他，叹了一口气，闭目再不说话。

项少龙默立片晌，告辞走了。

街上阳光漫天，项少龙却像浸在冰水里。

街头宁静如昔，但他却涌起重重危机、杀气四伏的可怕感觉。

与龙阳君一席话后，项少龙茅塞顿开，想到很多以前没有想过的可能性，勾画出一幅完整的图画来。

田单是个充满扩张野心的机会主义者，准确地把握战国眼下的形势，乘虚而入，希望首先吞并赵国。

乌家堡一役，邯郸守军伤亡惨重，根本没有壮丁补充，只能以老弱及妇女充数。

赵国军方的两大支柱，廉颇正与燕人交战，李牧则要应付寇边的匈奴，无暇分身，故国都空虚，田单遂藉到来商量合纵为名，带来一支虽仅万许人，却能威胁赵国存亡的精兵。

当然！这万许人并不足够亡赵，龙阳君猜测田单另有大军潜入赵境，项少龙却不大相信，因为这只会打草惊蛇。而龙阳君有此想法，只是因他尚不明白田单和赵穆的关系。

通过赵穆，他将可操控赵政。孝成王一死，晶王后自然成为赵国的幕后操纵者，那时就可用卑鄙手段兵不血刃地害死李牧和廉颇这两名大将。

两人一去，赵国还不是田单的囊中物吗？至于袭杀龙阳君一事，则是出于外交上的考虑。

其他五国，必不会坐看齐人扩大势力、并吞赵国，所以田单须争取他们的支持。

燕、韩可以不理，前者正与赵人开战，后者过于积弱，几乎是每战必输的常败军，剩下的只有魏、楚两国有干预能力。

魏、赵唇齿相依，势不会同意赵人的土地变成齐人的国土。

楚国却是另一回事，魏国乃楚人北上的最大障碍，一天没能收拾魏国，楚国难以挥军中原。于是田单以此与李园作交换条件，由齐、楚分别并吞赵、魏两国。

所以才有偷袭龙阳君之举，将项少龙的董匡列入袭杀的对象，自然是李园的主意，可是却给他破坏，使田、李两人的如意算盘打不响。

而更使田单乱了阵脚的是乐乘被杀，原本天衣无缝的颠覆大计，立即受到致命的打击。因为田单终对公然攻打赵国有很深的顾忌，那是三晋的其他魏、韩两国绝不容许的事。

现在田单只能靠赵穆操控赵国，除掉李、廉两名大将，其他都是下下之策。

在这种情况下，若项少龙登上城守之位，立成整个斗争核心和关键人物。

滕翼听罢项少龙的分析后，摇头叹道：“这就是所谓合纵，真教人不胜悲叹。”

项少龙苦笑着道：“我们今天来邯郸原是要报复，但这样发展下去，为公为私，都先要设法破坏田单和李园的阴谋。难怪赵穆这么有把握控制晶王后，全因有田单直接的支持。”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项少龙回房稍息。黄昏时分，赵王派人来召他入宫，项少龙大喜，立即进宫去见孝成王。

今天赵王在内宫接见他，晶王后、赵雅、郭开和成胥四人都在场，行过君臣之礼，孝成王赐他坐到上座，然后才轮到郭开和成胥。

晶王后和赵雅则坐在对席处，两女均脸有忧色，显然这城守之位仍有些障碍。

项少龙心中惴然，孝成王以慰问伤势作开场白，他一一应对，当然表示已完全康复。

孝成王神色有点凝重，沉声道：“董卿剑法高明，又深谙兵法之道，只看你手下儿郎，便可窥见端倪。却不知有否想过从军报国，若能立下军功，将来晋爵封侯，可以预期。至于牧场之事，可交由你下面的人去做，董卿只须照顾大局，不必为余事分心。”

项少龙眼角扫视郭开和成胥两人，只见他们均脸有得色，似是知道城守之位没有他项少龙的份儿。

但为何孝成王却透露有个重要的位置给他的语气呢？脑际灵光一闪，已想到问题所在，及两女为何眉头大皱。

关键仍在成胥。

成胥若做了城守，那原本的禁卫头子之职悬空出来，可以由他担当。

两个都是重要军职，但对他项少龙来说却有天渊之别，相去千里。

项少龙心中惕然，知道若任孝成王把决定说出来，此事势成定局，没有人可以在短期内改变过来。

成胥这小子虽藉晶王后和赵雅扶摇直上，但显然现在已与郭开结成一党，再不受晶王后控制，难怪晶王后要改为培植他。

心念电转间，项少龙感激地道：“多谢大王知遇之恩，臣下即使肝脑涂地，也要报答大王。所以有几句平时不敢说出来的话，现亦要向大王陈告。”

这一着奇兵突出，包括晶王后和赵雅在内，无不讶异，不知他有什么话，要冒死说出来那么严重。

孝成王动容道：“董卿尽管奏来，寡人绝不会怪罪。”

项少龙肃容道：“今天鄙人毅然抛弃一切返国开设牧场，故因自己身为赵人，亦因承先父遗命，回来落叶归根，所以义无反顾，只要大王有命，任何安排，绝无怨言。”

孝成王不住点头，表示赞赏。

项少龙再慷慨陈词，道：“可是经鄙人这些日子来审度形势，我大赵情况实势如累卵，随时有覆亡之祸。”

众人无不色变，郭开皱眉道：“董先生是否有点言过其实？”他身为孝成王座前第一谋臣，若看不到项少龙察觉的事，便是有亏孝成王的重用，当然大不高兴。

孝成王截入道：“董卿可放胆说出来，不用有任何顾忌。”

项少龙淡淡道：“大王可否请其他伺候的人暂且退下去？”

孝成王微一沉吟，挥退所有宫娥侍卫，殿内只剩下他们六个人。

赵雅眼中射出迷醉神色，她最爱的就是项少龙这种不可一世的英雄气概。

晶王后亦美目异采连闪，对他更是刮目相看，暗忖自己没有拣错人。

郭开和成胥的表情都不自然起来，不过却不信他能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

项少龙沉声续道：“现时天下大势清楚分明，因秦政未稳，各国得到喘息之机，力图扩张势力，以争取一统天下的本钱。今趟各国使节云集邯郸，名之为谋求合纵，其实却是以争霸为实，比之在战场交锋更要凶险百倍。”

成胥冷笑道：“董先生是否有点危言耸听？”

孝成王亦皱眉道：“合纵乃五国之利，纵然有点问题，也不至于坏到这种地步吧！”

晶王后和赵雅不知应如何插言，唯有保持沉默。

项少龙哈哈一笑，道：“诚心谋求合纵的，只是我们大赵和魏、韩两国，其他齐、楚两国尚无切肤之痛，何须紧张？”

郭开冷笑道：“即使齐、楚心怀鬼胎，但我大赵刚大败燕人，声势如日中天，韩、魏又不会坐视齐、楚逞威，况且齐、楚始终顾忌秦人，凭什么来图我大赵？”

项少龙微笑道：“凭的当然是阴谋诡计，首当其冲的就是龙阳君，假若他不幸身死，最受怀疑的人当然是信陵君，即使安厘不把账算到他头上，但势力均衡一旦崩颓，魏国必然会出现权力斗争，魏人哪还有暇去管国外的事。那时最大的得益者将是齐、楚两国，使他们瓜分三晋的大计可迈进无可比拟的一大步。”

孝成王为之动容，他们虽有怀疑过偷袭者可能是田单又或李园，但始终止于揣测，没有项少龙说得这么肯定和透彻。

成胥截入道：“董先生最好小心言词，若让这番话泄露出去，会惹起轩然大波。”

赵雅冷冷道：“敢问谁会泄露出去呢？”

成胥登时语塞。

孝成王颇不高兴地瞪成胥一眼，神色凝重地道：“董卿对此事有什么真凭实据呢？”

项少龙道：“当时鄙人在龙阳君之旁，自然了解整个过程，关键是在龙阳君手下有一名叫夏月的侍卫做内应，据龙阳君告诉我夏月乃齐人，投靠他不足两年，事后此人更被割破喉咙，主使者为何要杀人灭口？当然是不想此人被抓到。若他是信陵君的人，大可随其他人逃回魏境，又或回魏后神不知鬼不觉干掉他，不用着迹地当场处决，正因行凶者仍须留在我大赵境内。”

这回郭开和成胥均无言以对，事发后行凶者把死伤的人全部挪走，留下遍地魏人的尸骸。但因龙阳君并没有告诉他们有关夏月的事，所以并不知道其中一具尸体是被灭口的奸细。

好一会儿后，郭开道：“龙阳君为何独要把这种机密事告诉董先生呢？”

项少龙淡淡道：“鄙人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又希望把鄙人招揽回魏，故不瞒我。”

孝成王脸色变得有那么难看便那么难看，狠狠地道：“好一个田单和李园！”又冷哼道：“董卿须谨记魏人最不可信。”

项少龙道：“其次是乐将军被刺之事，乐将军乃邯郸城防的中流砥柱，乐将军一去，若没有德望均足以代替他的人，定会出现军心不稳的局面。那时只要田单或李园勾结一些怀有异心的当权大臣将领，便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们纵有名将如李牧、廉颇之辈，却远在外地，势将回天乏术，所以鄙人有这番陈词。”

众人登时想起田单驻在城外的过万精兵，若邯郸出现内乱，这批齐兵足可左右整个形势的发展。

假若没有赵穆和他的奸党，区区齐兵自不足惧，现在却是另一回事。

郭开和成胥均哑口无言，他们都像稍前的项少龙般，虽看到危机，却从没有想过会严重到可立至亡国的地步。

孝成王铁青着本已苍白的龙颜道：“董卿有什么奇谋妙计，可扭转危险的局势呢？”

项少龙以退为进道：“鄙人一介武夫，哪有什么妙策，这种大事还是交由郭大夫和成将军为大王运筹帷幄吧！”

郭开和成胥均大感尴尬，一时间教他们拿什么出来化解如此错综复杂、牵连广泛的危机？

孝成王不悦道：“难道真没有人可给寡人出主意吗？”

郭开无奈地干咳一声道：“当今之法，微臣认为只有速战速决，把有嫌疑的反贼秘密处死，免去心腹之患，那时田、李两人纵有阴谋，将一筹莫展……”

晶王后截断他道：“那岂非硬逼奸党立即策反吗？乌家堡一役后，实不宜再见动乱了。”

成胥道：“此事可交由小将执行，保证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把奸党一网打尽。”

孝成王不满地道：“成卿家清楚谁是奸党吗？可能仍在部署，贼子们早动手造反了。”

赵雅娇笑道：“王兄啊！你现在知道王妹的话有道理吧！只有把董先生委为城守，才能进行计中之计，把奸党一网成擒。”

孝成王断然道：“董卿接命，由此刻开始，你就是邯郸城守，明天早朝，寡人正式把城守军符赐与董卿，董卿万勿令寡人失望。”

项少龙装作呆了一呆，忙叩头谢恩。

晶王后与赵雅当然欢天喜地，郭开和成胥却交换了不友善和狠毒的眼神，显是另有对付项少龙的毒计。

这一切均瞒不过项少龙的锐目，心中暗笑，任你郭开如何奸狡，绝猜不到他和赵穆间的微妙关系。

哈！现在他可公然去和赵穆勾结。

世事之奇，莫过于此。

项少龙又请孝成王一并把滕翼委为副将，才离宫去了。

第二十七章 处处逢源

赵穆听毕项少龙半点都没有隐瞒的话后，兴奋得站起来，仰天长笑道：“今回是天助我也，若我有朝一日坐上王位，你就是我的三军统帅。”

项少龙心中好笑，道：“事不宜迟，我们要立即布局对付孝成王，否则若李牧率兵回朝就大事不妙。”

赵穆沉吟片晌，问道：“赵雅给你驯服这一点不足为奇，为何晶王后也要为你说话呢？她和成胥早有一手，没有理由肯平白地助你这个外来人的。”

项少龙笑着把韩闯的事稍作透露，赵穆更是捧腹大笑，愁怀尽解，坐回他身旁道：“本侯须透露点你和我的关系让田单知晓，好安他的心。” 

项少龙色变道：“万万不可，除非侯爷肯泄出自己真正的身份，否则以他的精明，怎肯轻信？不若由我诈作受他笼络，说不定反可收奇兵之效。与此人共事，等似与虎谋皮，定须防他一手。”

赵穆点头道：“你想得非常周到，就这么办。李牧也不是说回来就可回来的，我们还有充裕的时间。”

项少龙道：“侯爷最好找些人让我好向那昏君交差，如此才更能得他宠信。”

赵穆笑道：“纵使把所有人让他知道又如何？不过此事让我再想想，定下整个策略后，我们才可一步步推动。只要装成是项少龙刺杀孝成王，兵权又落在我们手上，哪怕晶王后不和我们合作，李牧和廉颇更休想有命再作威作福。哼！乐乘死了亦好，我始终对他有点怀疑。”

项少龙趁机问道：“田单和李园究竟是什么关系？”

赵穆道：“我看不外是互相利用吧！”

项少龙暗忖田单显然在这方面瞒着赵穆，不再追问，道：“趁我还未正式被委任，我要设法与田单见一面，好争取他的信任，侯爷有什么指示？”

赵穆欣然道：“本侯对你信心十足，放胆去随机应变，待我想通一些环节，再找你商量大计。”顿一顿续道：“田单黄昏时会到郭纵处赴宴，你看看可否在路上截着他说上几句。”

项少龙涌起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欣然去了。

项少龙心情大佳，溜了去见纪嫣然，顺便把事情的发展告诉她，亲热一番后，才于黄昏时，策马截着田单的车队，登车与他密话。

田单非常小心，那刘中夏和刘中石两大高手，仍在车内贴身保护他。

项少龙开门见山道：“鄙人想好了，决意为田相效力，生死不渝。”

田单大喜，旋又奇道：“董兄你不是说要考虑几天吗？为何忽然迅速作出决定？”

项少龙正容道：“因为鄙人刚见过孝成王，他决意破例委我做城守，代替乐乘之职，逼得鄙人作出取舍，决意今晚乘夜率众离去，另再派人拦截来赵的亲族牲口，转往贵境，以示对田相的忠诚。”

以田单的厉害，亦要待了一会儿才定下神来，讶然道：“邯郸无才至此吗？为何孝成王竟会起用你这个全无资历的人？我不信孝成王有此胸怀和眼光。”

项少龙道：“或许是因为鄙人和雅夫人的关系吧！她知道鄙人对孝成王相当不满，故欲藉此职位把我留下来，好教鄙人与她双宿双栖。”

他一边说话，一边留意对方的神色，只见田单听到自己与赵雅的关系时，眼中不住闪动寒芒，显然是想到若能通过他董匡控制赵雅，等若把《秘录》取到手中。

田单蓦地伸出有力的手，抓着项少龙肩膀，正容道：“董兄你千万勿要这么溜走，你若真的坐上城守之位，对我来说更是有利无害，明白吗？”

项少龙故示犹豫道：“但是……”

田单加重语气道：“由今天开始董匡就是我田单的好兄弟，祸福与共，决不食言。你安心做邯郸的城守吧，过两天我自然会进一步向你解说。”

项少龙心中暗叹，这时代的人个个都睁着眼睛在骗人，田单一方面派人杀他，但一见自己利用价值大增，又再称兄道弟，若非自己身份特殊，真是给他骗死仍未觉察。

这时车队快要开上往郭府的山路，项少龙忙告辞下车，返府去也。

翌晨天尚未亮，项少龙与滕翼入宫参加早朝。

孝成王当着文武百官，正式把项少龙委作城守主将，滕翼为副将，又把军符、宝剑和委任状隆而重之赐与项少龙。

郭开知事情已成定局，当然不敢出言反对。而其他亲赵穆的官将，又或属于晶王后或赵雅系统的人更是齐声附和。原本没有可能的事，就这么决定下来。

事后众官将纷纷向两人道贺，着意巴结，使两人有今非昔比之叹。

早朝后，孝成王亲自陪项、滕检阅城兵，让三军上下无不知道两人得他宠用，不敢不服。

孝成王和他们两人谈起守城之道，滕翼固是出色当行，项少龙亦凭以前学到的知识，加上守城大宗师墨子的兵法一一应付，令孝成王完全放下心来，深庆没有任用非人。

其他陪侍一旁的将领则无不惊异，皆因两人随口道来的守城兵法，很多均是闻所未闻，发前人之所未发，原本心中不服的，此时亦无不折服。

孝成王事了回宫后，项、滕两人在另一副将赵明雄的陪侍下，回到东门的兵卫指挥所。当项少龙在指挥所大堂高踞北端的将座，百多名偏将、裨将、校尉、队长等分列两旁下跪叩礼，项少龙有如活在梦中，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实。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忙个不停，锐意整顿守城兵将，加强武备和训练，同时把自己的精兵团员安插进来做两人的近卫。又把本在城兵中服役的蒲布等四名自己人，杂在一批人中升为裨将，以收如臂使指之效。

一切妥当后，项少龙方松了一口气，往见赵穆。

这奸人把他召入密室，坐定后开怀笑道：“董将军你猜郭开有什么对付你的手段呢？原来这忘恩负义的家伙透过另一人来向本侯告密，说你是孝成王用来对付我的奸细，要我小心防你，教我差点笑破肚皮。”

项少龙心中勃然大怒，郭开这种小人，为一己私利，妄然置大局于不顾来陷害自己，好让他一事无成，确是阴险卑鄙之极。冷然道：“我们可否藉此事把郭开扳倒？”

赵穆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将来赵国落入我们手里，我们才教他家破人亡，受尽惨刑而死，眼下暂让他得意一时吧！”

项少龙这时才有机会把那天和田单在马车内的密议说出来。

赵穆叹道：“王卓你这一着非常厉害，难怪这两天田单转趋积极，频频找本侯商议夺取赵政的事，现在万事俱备，欠的只是一个刺杀孝成王的机会。唉！我有点迫不及待哩！”

项少龙道：“此事万勿操之过急，我当城守时日仍浅，尚未能真正控制大局。但每过多一天，我便多一分把握。目前最紧要是取信孝成王，干些成绩出来给他看。”

赵穆道：“这个容易，现在我们先泄露点部署予孝成王知晓，还怕他不当你如珠如宝吗？”

当下两人仔细推敲，好半天赵穆才说出一堆名字，都是赵国邯郸以外一些城镇的城守或将领。

项少龙见他眼神闪烁，心知肚明这些人说不定与赵穆毫无关系，只是赵穆想藉他之手陷害他们，心中暗骂，皱眉道：“为何一个邯郸城内的人都没有呢？”

赵穆犹豫半晌，始肯透露两个卿大夫和四名将领的名字，后四人全是负责邯郸外围或长城的守将，项少龙以前往大梁时认识的滋县城守瓦车，赫然列名单上。

项少龙此时更无疑问奸贼是在借刀杀人，当然不会说破，点头道：“侯爷在宫中的禁卫军里绝不会没有自己人，最好泄露两个出来，好教昏君深信不疑。”

赵穆今天爽快地点了两个人出来，其中一个是曾随项少龙往大梁的营官查元裕，项少龙更是心中好笑，知赵穆欺他不熟邯郸的情况，岂知他对查元裕比赵穆更清楚其为人。故意戏弄他道：“唔！这样把我们方面的人暴露身份，终是有点不妥当，不若鄙人避开这些人，找几个替死鬼来顶罪，如此更能打击将来反抗我们的力量。”

赵穆登时色变，偏又有苦自己知，若此时改口，不是明着在欺骗自己的“亲信”吗？忙道：“我看还是过几天再说，倘你这么快得到这么多准确的情报，实在于理不合。”

项少龙心中暗笑，同意道：“鄙人一切唯侯爷之命是从，侯爷认为时机到了，便命鄙人去办吧！”

赵穆松了一口气，又见项少龙当上城守后，仍是如此听教听话，欣然道：“本侯知道你最近提拔一批人，我也有几个名字，你可酌量加以重用，可使你更能控制城卫。”

项少龙知道赵穆愈来愈信任他，所以开始透露点真实的资料给他，拍胸保证道：“这个包在我身上，明天我立即把他们安插进重要的位置去。”

赵穆大喜，说出四个偏将的名字来。

在城卫的系统里，最高的官阶当然是作为城守的主将，接着是两名副将、八名偏将和二十名裨将，均有领兵的权力。

城卫分为十军，每军约三千人，军以下是裨、校、部、队和伍。

最小的军事单位“伍”就是每“伍”五个人，选其一为伍长，上一级的“队”是五十人，由队长率领。

一“裨”则是一千人，由裨将带领，在军方已属上层将领。

偏将的地位更高，有权领“军”，不过领军的偏将亦有主、副之别，军与军间也有强弱之分，所以只要项少龙把此四人安插到主领军的位置，又让他们统率较精锐的城军，等若间接由赵穆控制城卫。

项少龙自有制衡之策，并不怕他这种安排。

项少龙知道赵穆绝不会将与他勾结的奸党如数家珍般让他全盘知悉，心生一计道：“人心难测，侯爷究竟有没有办法，可保证下面那些人有起事来，义无反顾地对侯爷做出全力的支持呢？”

赵穆苦笑道：“这种事谁可担保！”

项少龙这时想到的是二十一世纪的合约，笑道：“鄙人倒有一个愚见，就是效忠书，侯爷可教那些人把效忠之语立下誓状，交与侯爷，将来万一侯爷有难，这些效忠誓书势将落到孝成王手上，为此他们想不祸福与共也不行，只好全心全意和侯爷造反到底。”

赵穆哪知是计，拍案叫绝，道：“有你此条妙计，何愁大事不成。”

项少龙自动献身道：“第一封效忠书由我董匡立下给侯爷，以示鄙人对君上的感恩和对侯爷的忠诚。”

赵穆欢喜得差点把项少龙搂着亲上两口，连忙使人取来笔墨帛书。

项少龙暗忖除了签名还可勉强应付外，他的字怎见得人，不过事已至此，唯有硬着头皮写下“董匡效忠赵穆”歪歪斜斜六个字，画下花押。

赵穆哪会计较，更深信不疑他出身“蛮族”。

两人关系至此如胶似漆，再无疑忌。

离开侯王府，项少龙忙入宫觐见孝成王，当项少龙禀上有密告后，孝成王把他引入书斋说话。

项少龙还是首次与赵国之主独对一室，知对方将他视为心腹，恭敬道：“末将已成功打进赵穆的集团去。”

孝成王大讶道：“赵穆怎会这么容易相信你？”

项少龙道：“一来因为我们一直关系良好，更因是我写下效忠书。”

当下把情况说出来，同时道：“只要我们把这批效忠书取到手，那谁是奸党，可一清二楚，更不怕杀错人。”

这回轮到孝成王大笑起来，道：“董将军此着确是妙绝天下的好计，寡人今趟真的完全放心，时机一到，董将军给我把赵穆抄家，搜了这批效忠书出来，看谁还敢造反？”

项少龙道：“此仍非最佳之策，一个不好，立生内乱，何况还有田单在旁虎视眈眈。我以为先由末将把效忠书弄到手上查看，清除禁卫军里的贼党，无内顾之忧后，再对付军队的余党，那时就算赵穆有三头六臂，亦只有俯首伏诛了。”

孝成王兴奋地不住点头道：“将军看着办吧！这事全交给你了。”

项少龙又把与田单的关系交代出来，听得孝成王两眼寒光闪闪，咬牙切齿道：“果真想来谋我大赵，给将军一试便探出来。”

项少龙再与他商议一番，这才告退。

项少龙刚离开书斋，便给一个宫娥截着，说晶王后有请。

他早曾闻得孝成王因自身的“问题”，不大管晶王后的事，仍想不到她如此明目张胆，待他甫见过孝成王，竟派人把他拦路请走，无奈下唯有随宫娥朝内宫走去。

像上次般无异，路上所遇的莺莺燕燕，无不对他投以饥渴之色，大送秋波。

这些天来天未亮他便要入宫早朝，又忙于城务，分身不暇，不但没有时间见赵雅和纪嫣然，回府后诸女均早已歇息，田氏姊妹虽坚持要候他回来，但他怎忍心这对可爱的人儿捱更抵夜，所以坚持不要她们伺候，更与众女话也没有多说几句。

今天稍有空闲，本想往访纪才女，或是见见赵雅，只恨给晶王后捷足先登，不禁大感苦恼，却又无可奈何。

直到此刻，他仍未真正清楚晶王后和赵穆间暧昧难明的关系究竟达至何等地步，藉此机会探探口风也是好的！

宫娥把他直带至御花园东一座清幽的小楼前，沿途禁卫无不向他肃然敬礼，使他享受到前所未有的虚荣和风光。

另两名宫娥把门打开，抛媚眼娇笑道：“王后在楼上等候将军呢！”

他尚未有机会反应，两名俏宫娥已跪在两侧，伺候他脱下长靴。

项少龙一颗心跳了起来，暗想人一世，物一世，自己流落到古战国时代里，若能与一国之后携手寻欢，总是难得的奇逢艳遇。

忆起当日她欲拒还迎，最后仍是拒绝他时的媚态，一颗心不由热起来。

但又是不无顾忌，若给孝成王知道，他会怎样处置自己？

在这种矛盾的心情中，他登上小楼，每一步像有千斤之重。

晶王后身穿华服，独自一人斜倚在一张长几之上，背靠软垫，见到他出现在楼梯尽处，欣然道：“将军来了，请坐到本后身旁。”

项少龙硬着头皮，坐到长几旁另一方的边缘处，吁出一口气，道：“王后何事相召？”

晶王后修长入鬓的凤眼眨了一眨，幽幽一叹道：“董将军刚见过大王吗？唉！你大王近年的身体差多哩！又不肯多点休息，真怕他下回发病再起不了榻来。”

项少龙色心立敛，再次领教到她的手段。

她语气虽像关心孝成王，骨子里却在暗示孝成王若死，太子登位，由于年纪只和小盘相若，自然唯她之命是从，那时她成为项少龙的主子，所以项少龙若懂时务，刻下定须看她脸色做人。

淡淡几句，便已恩威并施，还加上亲切感和色诱，确令人很难抗拒。

项少龙尚未有机会说话，晶王后轻拍手掌，不半刻两名宫女步上楼来，把烫热的白酒和酒杯放到两人间的小几上，又退了下去。

晶王后亲自把盏，斟了满满两杯，举起从未做过半点粗活，活像春葱并涂上红脂油的纤手，递一杯给项少龙，自己再捧起一杯，向项少龙敬道：“谨以此杯祝贺将军你荣登城守之位！”

项少龙忙道：“多谢王后提拔！”

“当！”

两杯在空中相碰，晶王后以袖遮掩，一口气把酒喝掉，放下杯子时，玉颊升起两朵红云，更是艳色照人。

项少龙再保证道：“董匡绝不会忘记王后恩德，王后放心。”

晶王后娇媚地瞅他一眼，温柔地道：“本后自然知道将军非是忘恩负义的人，呀！你那天的表现非常精彩，现在人家对你愈来愈放心。哎！看你这人哪！坐立不安的样子，是否在怕大王知道你来这里呢？”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坦然道：“我知王后对鄙人恩宠有加，不过这么相处一室，似乎有点不妥当，若大王误会王后，鄙人万死不足以辞其咎。”

晶王后“噗嗤”娇笑道：“你说话倒婉转，不像你平时的作风，明明是人家召你来，却说得此事像由你惹起似的。安心吧！大王从不理本后的事，亦不会因此对你不满，这样说你放心吗？”

项少龙愈来愈弄不懂宫帏内的事，一切似乎均非遵照常理而行，正思忖要怎样探听她与赵穆的关系时，晶王后凝视着他道：“赵穆有没有在你面前提起过我？”

项少龙坦然道：“王后莫怪鄙人直言，赵穆虽没有明言，却隐隐暗示王后是他那方的人，此事鄙人当然不敢告诉大王，王后放心好了。”

晶王后双目闪过冷狠的神色，咬牙道：“告诉他又如何？这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这么一说，项少龙自然知道又是与孝成王跟赵穆的性游戏有关，想不到贵为王后仍不能幸免，可知孝成王是如何荒淫无道。

晶王后幽幽一叹，道：“幸好得董匡你提醒我们，想不到赵穆如此愚蠢，竟然引狼入室，连田单这野心家都去招惹。”

项少龙差点高声欢呼，这是有心算无心，晶王后淡淡几句话，立即使他知道晶王后确曾有与赵穆合谋之意，现在只是怕田单的介入，才临阵退缩，力求自保。

这些人的关系，随利害冲突不住改变，假若赵穆真的得势，说不定晶王后又会重投他怀抱。

晶王后瞟他一眼，皱眉道：“你为何不说话呢？”

项少龙听她语气愈来愈亲切，心中一荡道：“鄙人心中正想着，若有什么事可令王后开怀，即使赴汤蹈火，鄙人在所不辞。”

晶王后咯咯娇笑起来，好一会儿后才风情无限地瞅他一眼，柔声道：“你这人粗中有细，很懂讨女人欢心，难怪赵雅那骚蹄子给你迷得神魂颠倒，把齐雨、韩闯和李园三人拒于门外，还神采飞扬，更忘掉项少龙。人家也很想试试那种滋味，好了！本后知你贵人事忙，不再留你了。”

项少龙本听得心花怒放，暗喜终可尝到高高在上的赵国之后的滋味，哪知对方在最高潮时忽下逐客令，知这狡后又在玩似迎实拒的手段，心中大恨，又无可奈何，唯有施礼告退。

离宫前涌起冲动，想藉见雅夫人一探小昭等诸女，但终把不智的欲望压下去，径回指挥所去了。

第二十八章 郭府婚宴

回到东门兵卫指挥所，已是黄昏时分，滕翼刚练兵回来，两人到放满竹简帛书的宗卷室说话。

滕翼大致向他报告城防的情况，结语道：“现在邯郸可用之兵，实际只约二万人，其他都是老弱妇孺又或全无训练的新兵，有起事来，只会碍手碍脚，徒乱士气军心。”

项少龙道：“兵贵精不贵多，二哥设法把新兵和老弱者调往城外几个营地，让他们接受训练和做些预防性质的工作好了。”

滕翼道：“若要做这种调动，只是三弟手上的一半兵符仍不行，必须得孝成王把另一半虎符也授你才成。”

项少龙道：“此事包在我身上。”接着说出赵穆提到那四名偏将的事。

滕翼一听便明白，笑应道：“晓得了！我可保证把他们明升实降，使之一筹莫展。”

项少龙叹道：“若非有二哥助我，只是城防复杂无比的事务便可把我烦死，真想不通以前乐乘怎可以夜夜笙歌，还藏纳这么多女人？”

滕翼道：“道理很简单，繁重工作一律由副将赵明雄包办，功劳当然归他。这赵明雄确是个人才，只是因由廉颇提拔出来，才一直受到排挤。听说乐乘数次想换掉他，均被你的雅儿亲自向孝成王说项保住，想不到雅儿对孝成王这么有影响力。”

项少龙沉吟片晌，问起城外的齐军。

滕翼道：“我派人在驻扎城北二十里的齐军营地四周设立哨岗，日夜不停监视着他们的动静。表面看来，营地全无异样，甚至看不到有加紧训练的情况，但我却怀疑他们在暗辟地道，由于他们非常小心，所以才察觉不到。此事我已交由小俊去侦察，很快应有回音。”

滕翼忽又记起一事道：“噢！我差点忘了，龙阳君派人来找你，请你有空到他那里一叙，还有就是郭纵今晚又在府内大排筵席，这次不但有你的份儿，连我都没有漏掉。”

项少龙和他对望一眼，均摇头叹息，不胜感慨。

滕翼道：“我不去了，给你在这里坐镇大局，现在邯郸表面看来风平浪静，其实内中杀机重重，一下疏忽也会令人悔之已晚。”

项少龙道：“这里全仗二哥了，唉！你看我们是干什么来的，竟为赵人化解起危机来。”

滕翼陪他站起身来，道：“孝成王把赵穆拱手送你，三弟自然须做点回报，先回府走一趟吧！我看你这几天与善柔她们说的话加起来没有十句呢！”

项少龙苦笑着离开。

与以乌果为首的众亲卫刚开出指挥所，便遇上田单的车队，项少龙自然知道田单是特意来找他，连忙钻上他的马车去。

刘氏兄弟仍默坐车尾，项少龙坐到田单身旁时，这权倾齐国的人物微笑道：“董兄当城守非常出色，令整个形势气象焕然一新。”

项少龙谦让两句后道：“为取信孝成王，我派人监视田相的护驾军士，请田相见谅。”

田单欣然一拍他肩头，笑道：“我田单岂是不明事理的人。”接着沉声道：“查清楚是谁暗杀乐乘了吗？”

项少龙差点招架不来，忙道：“若我估计无误，该是项少龙所为，因为几天后便在邯郸附近一个小村落发现他的行踪。”

田单高深莫测地微微一笑，淡淡道：“此事定是项少龙所为，其他人均没有非杀乐乘不可的理由。而且乐乘只是他第一个目标，第二个目标若非赵穆，就是孝成王。”

项少龙感到整条脊骨凉惨惨的，非常难受。

田单冷哼道：“假设是项少龙所为，这问题便非常有趣，他究竟潜伏在邯郸城内哪个秘密处所呢？谁人做他内应，使他可如此精确地把握乐乘的行踪？董兄可回答这些问题吗？”

项少龙沉声道：“若我是项少龙，定不会蠢得躲在城里，至于内应，对他更是轻而易举，乌家以前在此根深柢固，自然仍有肯为他们卖命的人。”

田单微笑道：“可是他为何要打草惊蛇杀死乐乘呢？若论仇恨之深，何时才轮得到他？”

项少龙心中凛然，完全摸不着田单说起此事的用意，皱眉反问道：“田相有什么看法？”

田单望往帘外暗黑的街道，一字一字缓缓道：“项少龙早回来了，我感觉得到。”

项少龙吓了一跳，低声道：“田相知否他在哪里？”暗忖只要他指出自己，立时出手把他杀掉，至于后果如何，再顾不得那么多了。

田单长长吁出一口气道：“项少龙是我所知的人中最有本领的一个，孝成王平白把他放过，等若错过赵国中兴的千载良机。”

摇了摇头，再叹一口气，拍拍项少龙肩膀道：“记着我这番话，乐乘的近卫家将里必有奸细，只要详细调查当晚乐乘的亲卫有哪些人借故没有随行，就可知谁是内应，这事你给我去办好，若能抓得项少龙，我便可以用他来做几项精彩的交易。”

项少龙愕然道：“什么交易？”

田单淡淡道：“例如向赵雅交换她手上的《鲁公秘录》。”

项少龙不由心生寒意，这人实在太厉害，若非自己有董马痴的身份，可以用此妙不可言的方式与他玩这个游戏，说不定真会一败涂地。

此时马车驶上通往郭府的山路，车厢颠簸，田单看似随意地道：“董兄的守城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项少龙早预料他有此一问，耸肩道：“我老董每件事都是由实际经验得来，打得仗多，自然懂练兵；与马儿相处多，便知道它们的习性，实在算不了什么。”

田单沉吟不语，好一会儿才道：“董兄为何忽然看得起我田单？”

项少龙装出诚恳之色道：“养马的人，首先要懂得相马，田相请勿见怪，以马论人，在鄙人所遇的人中，无人及得上田相的马股。”

田单为之啼笑皆非，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遂欣然受落，道：“你小心点李园，此人心胸狭窄，对你恨意甚深，不置你于死地绝不甘心，尤其是近日赵雅投进你的怀抱，使他夺取《鲁公秘录》的好梦成空，更不肯轻易罢休。”

项少龙此时更无怀疑，偷袭龙阳君者，非田单和李园两人莫属。

此时郭府在望，项少龙心中暗叹，想回去见善柔和田氏姊妹一面而不得，只不知会否见到纪嫣然、赵雅又或赵致呢？

工作确使人失去很多生活的真趣。

郭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气氛热烈。

项少龙在进府前溜出车外，避了与田单并肩而临的场面。

当他继田单之后，踏进府内时，田单正在郭纵的殷勤欢迎中，逐一与慕名的赵国权贵行见面礼，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项少龙心中暗喜，辞退引路的府卫，溜到主宅前那美丽的大花园里，深深吸几口清凉的空气之时，香风飘来。

项少龙回过身时，赵雅喜滋滋来到他身旁，一把挽起他膀子，拉着他步往位于园内美景核心的其中一座小亭走去，欣然道：“雅儿还以为董爷没空来，唉！董爷真行，只是几天工夫，便弄得邯郸士气大振，防务周密，现在再没有人怀念乐乘了。”

步过两道小桥，他们来到位于小湖之上的亭子，人声、灯光像由另一个世界传来，这里却似是个隔绝了凡俗的宁恬天地。

项少龙斜挨石栏，伸手搂她的小蛮腰，微笑道：“我决定为你王兄解掉邯郸的危机，你该怎么谢我？”

赵雅娇躯轻颤，靠入他怀里道：“那雅儿只好痛改前非，一心一意做董爷最乖、最听话的女人啦！”接着低声道：“你真的能不念旧恶？雅儿担心王兄受不起再一次的打击。”

项少龙淡淡道：“放心吧！本人自有妙计，保证事后你王兄根本不知项某人曾来过邯郸，还当上城守。”

赵雅一怔道：“怎么可能呢？”

项少龙不悦道：“你总是比别人对我没有信心的。”

赵雅惶然道：“雅儿不敢了！”

项少龙见她骇成这样子，心生怜意，亲了个嘴儿，笑道：“不用惊惶，只要你言行合一，我怎会不疼爱你。”

赵雅幽幽道：“你真会带人家走吗？”

项少龙知她成了惊弓之鸟，最易胡思乱想，作无谓担忧，正容道：“我董匡哪有闲情来骗你这个到处找那滴蜜糖的可怜女子呢？”

赵雅俏脸一红，跺足嗔道：“人家真不甘心，你变为董匡，人家仍要情不自禁钟情于你，还要投怀送抱，受尽你的欺压。”

项少龙开怀大笑，道：“今晚郭府为何大排筵席？”

赵雅奇道：“你真是忙得昏天黑地，连郭财主要把女儿许配李园也不晓得。”

项少龙一震道：“郭纵真的要走了，你王兄肯放过他吗？”

赵雅叹道：“合纵之议，到现在仍因燕国的问题谈不拢，王兄又不肯让步。郭纵这种只讲实利的人，哪肯坐在这里等秦人来攻城掠地，现在他有李园做娇婿，王兄能拿他怎样？”

项少龙道：“若你也随我走了，你王兄不是更伤心吗？”

赵雅秀眸射出茫然之色，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我这王妹对他还不情至义尽吗？连妮姊之死都不和他计较，还差点把自己最心爱的男人害死，只有他欠我，我还欠他什么呢？况且我一介女流，可以做出什么事来？王兄的性格人家最清楚了，不要看现在他那么恩宠你，危机一过，会是另一副脸孔，看廉颇、李牧立下这么多功劳，却受到些什么对待。他这个人只有自己，雅儿早心淡了。唉！异日王兄不在，让那女人当上太后，第一个她要整治的人正是我这个可怜女子，不走行吗？”

项少龙道：“听你这么说，我放心多了。”

赵雅不依道：“到现在仍不肯相信人家吗？以后为了你，就算死，人家绝不会皱半下眉头。”

项少龙责道：“不准提个‘死’字。对了！今晚看来并不像是个婚宴呢！”

赵雅道：“婚宴将在楚国举行，到时郭纵自然会到楚京主礼，你明白啦！”

项少龙恍然道：“确是高明的策略，好了！我们回去凑热闹吧！”大力拍她的粉臀，道：“你先回去，免得人人都嫉忌我。”

赵雅娇痴地道：“今晚到人家处好吗？”

项少龙想起善柔，眉头大皱道：“待会儿再说，纪才女今晚会否来呢？”

赵雅道：“她早来了！还不是拏眼找她的情郎，幸好给雅儿早一步截着，得了先手。”

项少龙啼笑皆非，把她赶走，然后才往主宅走去。

在园内正进行酬酢活动的宾客，见到他这赵国新贵，纷纷过来巴结打招呼，好不容易脱身，给韩闯扯到一角，道：“董将军真行，本侯从未见过我晶姊这么看得起一个人的。”

项少龙道：“还要多谢侯爷照拂。”

韩闯道：“这个放心，我已在王姊前为你说尽好话，但你却要小心郭开这小人，他正散播谣言，说你因和王姊有染，藉她关系登上城守之位。嘿！这卑鄙小人自忖成了孝成王的情夫，才如此横行无忌，我最看不过眼。”

项少龙失声道：“什么？”

韩闯道：“难怪你不知此事，除宫内的人，这事真没有多少人知道，不过孝成王怎能没有男人，可惜你不好男风，否则可取而代之。”

项少龙浑身寒毛直竖，干咳道：“请不要再说了！”

韩闯亲切地道：“幸好你仍爱女色，我王姊也是不可多得的美女，你若能哄得她开开心心，将来太子登位，赵国可任你呼风唤雨，那时千万不要忘掉我这位老朋友啊！”

项少龙知道他是想通过自己间接控制晶王后，由此可见这赵国之后并非对他言听计从。又怕他再向自己索取田氏姊妹，拉着他往主宅走去，边分他心道：“侯爷出入小心点，偷袭龙阳君的人，说不定真是出自齐、楚的合谋。”

韩闯色变道：“什么？”

项少龙这时更肯定晶王后并没有对族弟推心置腹，刚好撞上一群宾客，项少龙趁机脱身，举步走进宴会的大堂去。

正在堂中的郭纵欣然迎上来道：“董先生荣任城守，老夫尚未有机会亲向将军道贺。”

项少龙环目一扫，仍看不见他的两位儿子，心知肚明他是重施岳丈乌应元故智，先把儿子遣往外地部署，笑向他拱手为礼道：“应向郭先生道贺的是小将才对，先生得此娇婿，使邯郸有资格当丈人的，无不恨得口涎直流。”

郭纵哈哈笑道：“与董马痴说话，实是人生快事。”

此时大堂内聚满宾客，怕有近千人之众，很多平时难得一见的夫人贵妇均盛装而来，衣香鬓影，谁想得到赵国正深陷在国破家亡的危机中。

项少龙眼利，看到大堂另一端处聚着今晚的主角李园，正神采飞扬地与围着他的田单、郭开、成胥等谈笑风生。

晶王后凤驾亲临，却不见孝成王，显是表示不满，只由王后出席。

另一边则是以纪嫣然为中心的一群人，邹衍亦破例出席，伤势初愈的龙阳君正与之喁喁私语，两人是老朋友，自然份外亲切。

赵霸和赵致则帮手招呼宾客，后者见到项少龙，美目异采大放，抛下一群贵妇，快乐小鸟般往他飞过来。

项少龙正暗责自己糊涂，两手空无贺礼，见状趁机脱身迎上赵致。

这风韵独特的美女一碰面便怨道：“董将军啊！致致这些天来想见你一面也不得，惦挂死人家哩！”

项少龙笑着凑近她耳旁道：“好丫头春心动哩！”

赵致俏脸霞生，横他一眼，一副本姑娘是又如何的动人姿态，低声道：“我不管你怎么说，总之致致今晚要来陪你。”

项少龙想起赵雅，苦恼得差点呻吟起来，苦笑道：“陪什么呢？”

赵致大窘，推了他一把，嗔道：“人家不睬你。”扭身落荒逃去，钻进宾客群中。

项少龙头大如斗地朝李园走去，高声道贺。

李园露出不自然的神色，勉强还礼，道：“董兄如此得贵王和晶王后恩宠，李某要向董兄恭贺才对。”

项少龙见他特别提起正与田单立在一旁的晶王后，知是暗讽自己与她有私情，故作听不懂地道：“怎及得上国舅爷有位王后妹子呢？”不理李园难看的脸色，向晶王后和田单施礼后，眼尾都不望另一旁的郭开和成胥，转往纪嫣然那一组人去了。

纪嫣然顾忌龙阳君，不敢表现出惊喜之情，只是淡淡笑道：“像是很久没有见过董先生哩！”

邹衍也只是礼貌地循例打招呼。

反是龙阳君向他热烈祝贺后，告了个罪，在纪嫣然绝不愿意的眼光下，扯着他到一角道：“我派人去找过你，刚好你到了宫里去。”

项少龙心中一动，低问道：“什么事？”

龙阳君压低声音道：“我刚接到大梁来的秘密消息，信陵君派了一批高手来邯郸，看来是要对付我，现在我身旁虽仍有数百亲卫，但算得上是高手的却没有多少个，总不能从我魏境调一营兵将来守护我，你可否加强城防呢？”

项少龙心中一凛，沉声道：“有没有那批人的资料？”

龙阳君苦恼摇头。

项少龙道：“邯郸每天由城郊和外地来赶市买卖的人这么多，又不能关闭城门，除非像项少龙般我们清楚知道目标是什么人，否则是防不胜防。这样吧！我由手下里精挑一批人出来，日夜贴身保护君上，是了！君上身体没有什么事了吧！”

龙阳君颇有虎落平阳的感慨，叹道：“现在仍不宜有任何剧烈动作，否则我何用怕信陵君的人？我们大王已派来一支精兵好接我回大梁，只要多捱几天，我便可以走了。”

项少龙道：“君上不理合纵的事了吗？”

龙阳君沉着脸，冷哼一声，道：“我早多次表明立场，没有诚意，不合纵也罢！我会留下个人来听消息的。”

接着两眼射出灼热的光芒，探手过来，暗暗紧握着他的手，道：“奴家除大王外，从未像对董兄般如此感激一个人，无论发生什么事，董兄请勿忘记在大梁有个人正盼着你。”

项少龙给他摸得浑身酥麻，既尴尬又难过，但是看到对方那孤苦无依、深情似海的样儿，又不忍挣脱他的掌握，幸好很多时他都不自觉地把这娇美的男人当了是女人，心理上好受点，安慰地拍拍他肩头道：“董匡晓得了，路上珍重。”

龙阳君识趣地松开手，刚好此时韩闯走来，项少龙怕他又向自己索取田氏姊妹，忙向龙阳君道：“君上请帮忙缠住此人。”

龙阳君微一错愕，旋即欣然迎去。

纪嫣然此时亦借邹衍之助，由一群仰慕者里脱身出来，向他娇嗔道：“董匡！你忙得连见人家一面的时间也没有吗？”

项少龙很想说让老子今晚和你在床上见吧，可是想起赵雅和赵致，偏偏这么简单一句就可令俏佳人化嗔为喜的话硬是说不出口来，幸好仍有转移她注意的妙计，低声道：“龙阳君刚告诉我，信陵君派的高手来了。”

邹衍吓了一跳道：“他们来干什么？”

纪嫣然气鼓鼓地道：“人家早说过他定要夺回《鲁公秘录》嘛！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董匡！你是否不理嫣然了？”

今回真是最难消受美人恩，项少龙陪笑道：“你不怕邹先生笑你吗？”心中暗叹稍歇几天也不成，难道今晚又要连赶三场？

纪嫣然娇媚地看邹衍一眼，嫣然一笑，道：“什么邹先生这么见外，现在他是人家的干爹呢！没人在时，你这没有心肝的人也要改变称呼呢！”

项少龙讶然望向含笑的邹衍，笑道：“那我也没有好顾忌的了，今晚董某便来把心肝掏出让纪才女处置。”

纪嫣然这才转嗔为喜。

项少龙趁机问道：“纪才女用什么方法，竟能绝了李园那家伙的痴想，肯迎娶郭家姑娘？”

纪嫣然苦恼地道：“什么方法都不成，他今天才来找我，说正虚位以待，却给我把他轰了出去。”

李园这时不断往他们望过来，露出嫉恨的神色。

钟声响起，入席的时间到了。

第二十九章 赵宫失火

众人入席时，项少龙想起刚才纪嫣然随口冲出的话，愈想愈不妥，溜了出去找乌果。

此时乌果正与在广场上等候的众权贵亲随指天劈地胡说八道，见项少龙来，吓了一跳，尴尬地来到他旁，低声道：“三爷这么快便走了吗？”

项少龙哪会和他计较，沉声道：“立即通知二爷，信陵君遣派了一批不知人数多少的高手前来邯郸，极可能趁今晚入宫偷取《鲁公秘录》，教他设法防备。”

乌果搔头道：“禁卫军和我们城卫泾渭分明，除非有孝成王之命，否则我们踏入宫门半步也会给赶出来。”

项少龙一想也是问题，道：“请二爷设法使人监视王宫，若有疑人，便跟踪他们看在何处落脚。唔！都是只动用我们自己的人较好一点，多留心例如地道那一类出口，说不定信陵君有办法得到王宫秘道的资料，又或藏有内应也难说得很。”

乌果领命去了。

项少龙稍松一口气，返回宴会的大堂去。

主府在望时，右侧忽传来一把甜美的女声娇呼道：“董先生！请等一等。”

项少龙听来声音很是耳熟，讶然望去。

在八名女婢众星拱月中，郭家小姐秀儿一身华贵的大红袍服，由右侧的石板路盈盈而至，显是要到宴堂参与订婚盛宴。

项少龙停下步来，有点不自然地向她道贺。

郭秀儿淡淡还礼后，向婢女们道：“我要和董先生说两句话，你们退到一旁去。”

八婢大感愕然，退往远处。

郭秀儿往项少龙望来，神情忽黯，轻轻一叹道：“父命难违，秀儿别无选择，先生可明白秀儿的心意吗？”

项少龙想不到她如此坦白，呆了一呆，不知应怎样答她。

就算两人间全无障碍，由于乌、郭两家的仇恨，他亦没有可能与郭秀儿结合。

郭秀儿凄然一笑，背转了身，再转过来时，手上多了个玉坠，踏前一步，塞入他手里，深情地道：“秀儿不能把身体献与先生，便由这玉坠代替，假若先生对秀儿尚有点情意，请把它挂在身上吧！秀儿死而无憾了。”

言罢转身而去，低头匆匆走往主宅，众婢连忙跟上。

项少龙紧握尚有余温的玉坠，泛起销魂蚀骨的滋味。

举手摊开一看，原来是只造型高古的凤形玉坠，若拿到二十一世纪的古董拍卖行，保证卖得的钱可令任何人一世无忧。

想到这里，不禁暗骂自己。人家娇娇女情深义重，他却偏有这荒谬的想法。

摇头苦笑，顺手把玉坠挂在颈项处，才赶去参加盛大的晚宴。

大堂内气氛热烈，以百计的女婢男仆在酒席间穿梭往来，为客人捧菜添酒。

大堂对着大门的一端只设四席，一席是郭纵夫妇和李园、郭秀儿，另三席则是晶王后、田单、龙阳君、韩闯、姬重一众主宾。其他席位陈列两旁，共有三重，每席四人，中间腾出大片空地，自是供歌舞表演之用。

一队乐师分布大门两旁，正起劲吹奏，鼓乐喧天，人声哄哄，气氛热闹。

项少龙趁人人注意力都集中到刚进场的郭秀儿身上时，闪到席后，往前走去，心中暗暗叫苦，自己应坐到哪一席去呢？

这时代最讲究名位身份，绝不能有空位便挤进去。

幸好郭府管家高帛遥遥看到他，赶上来道：“雅夫人早嘱咐小人，要与董将军同席，将军请随小人来。”

项少龙立感头痛，若与赵穆同席，纪嫣然和赵致自然没有话说，但若和赵雅坐到一起，两女定会怪他偏心，撒起娇来就够他受了，所以齐人之福，确不易享。

硬着头皮随高帛往前方的席位处走去。

在场宾客，有很多人还是初次见到这登上城守之位的传奇人物，纷纷对他行注目礼。那些贵妇、贵女们，更是狠盯着这外相粗豪雄伟、龙行虎步的猛汉。但项少龙只感内外交煎，不辨东西的仅懂跟着高帛，在这广阔若殿堂的大空间靠壁而行。

高帛停下来，躬身道：“将军请入座。”

项少龙定神一看，只见三对美眸，正以不同神色盯着自己。

原来赵雅、纪嫣然、赵致三女同坐在前排第二席处，首席坐的则是赵穆、郭开、成胥和邹衍。

项少龙精神大振，暗赞赵雅思虑周详，坐到席末赵致之旁，这也是他聪明的地方，若坐到任何两女中间，总有一人被冷落，但敬陪末席嘛？只显出他对三女的尊重。

一时男的在羡慕他与三女同席，女的却希望代替三女与这声名鹊起的人物亲近。

鼓乐忽止，再起时，一队过百人的美丽歌舞姬到堂中心处歌舞娱宾。

赵致凑过来道：“嫣然姊叫我问你溜到哪里去？”

项少龙苦笑道：“方便也不行吗？”

赵致又倾侧到纪嫣然处，再凑过来道：“方便哪用这么久的？”

项少龙啼笑皆非，差点把刚塞进口内的佳肴喷出来，忍着笑道：“致致何时变成传声筒，告诉她凡事可大可小，老天爷都管不着。”

赵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苦忍着又去传话。

赵雅和纪嫣然听罢立时笑作一团，好一会儿后，赵致又喜滋滋转过来道：“今天是夫人问的，她说郭秀儿和你先后脚进来，又神色有异，是否刚给你窃玉偷香，拔了李园的头筹？”

项少龙暗呼厉害，当然矢口否认。

幸好此时歌停舞罢，这通传式的打情骂俏才告终止。

郭纵起立发言，宣布把郭秀儿许配李园为妻，正式婚礼在楚京举行，接着自是主宾互相祝酒，满堂喜庆。

项少龙细察郭秀儿神情，只见她像认命似的神色如常，禁不住心头一阵感触。

若没有自己的介入，郭秀儿绝不会生出迫于无奈的感觉，因为李园确是女儿家们的理想快婿。

不过自己空有奇谋妙计，亦无法为她解困，他们根本注定难以走在一起。

对战国的权贵来说，嫁娶全是政治游戏。愈有身份的女子，愈是如此。想深一层，乌应元把爱女嫁给自己，还不是一种笼络手段，只是凑巧乌廷芳恋上他，否则可能是另一齣悲剧。

赵倩能与他有情人终成眷属，实是罕有的异事。

满怀感触下，不禁多灌两杯下肚去。

赵致耳语道：“致致恨不得立把田单碎尸万段，不过人家却不急，因为知道董爷定会为致致作主。”

项少龙暗忖你实在太看得起项某人，柔声道：“多想点快乐的事不是更好吗？”

赵致不知想到哪里去，俏脸红起来，低声道：“致致全听董爷吩咐！”

项少龙发起怔来。

赵致和郭秀儿本质上没有分别，都觉得男性当家做主乃天经地义的事，纵是违背自己的愿望和想法，亦乖乖奉行，分别只是赵致比郭秀儿幸运罢了。

由这角度来看，善柔和纪嫣然都是反时代风气的杰出女性，就像墨子般反对极权和不必要的礼教与奢华。

墨子始终是男人，故其言论得以流芳百世。纪嫣然等无论如何思想卓越，人们最终注意她们的还是其美色。

因郭秀儿的被迫嫁与李园，引发项少龙连串的幽思，神思迷惘里，一阵急遽的足音把项少龙惊醒过来。

整个大厅蓦地静下来，人人均瞧着一名匆匆连滚带跑奔进大堂内的赵兵，他冲翻了一位女婢手捧的酒菜后，仍然丝毫不停地冲入无人的堂心，看到项少龙，气急败坏地抢到项少龙席前，在全场触目中下跪禀道：“董将军不好哩！王宫起火了！”

全场为之哗然。

赵宫的大火终于熄灭，雅夫人的行宫烧通了顶，只剩下包括小昭等在内的三十具焦尸，其中有十多人本是生龙活虎的禁卫军，却无一人能逃出灾场，身上均有明显的剑伤或箭伤。

赵雅哭得死去活来，全赖众宫娥搀扶。

项少龙等匆匆赶回来时，禁卫已搜遍整座王宫，仍找不着敌人的踪迹，只发现行宫附近一条地道有被人闯入的痕迹，负责守卫该处的四名禁卫均被人以辣手活生生勒毙。

成胥的脸色比旁边的孝成王还要难看，他身为禁卫头领，发生这样的事，责任自然落在他身上，重则斩首，轻极也要革掉官职。

孝成王气得双手发颤，在大批近卫重重簇拥下，暴怒如狂大骂道：“全是蠢材，若贼子的对象不是物而是寡人，寡人岂非……哼！”

吓得禁卫跪满远近，噤若寒蝉。

项少龙想起小昭等诸婢，整颗心扭痛得可滴出血来。

其他郭开等数十文臣武将，不知所措地呆看着眼前可怕的灾场。

项少龙心中充满复仇的怒火，对方连小昭等也不放过，自是存有报复之念，否则抢去《秘录》便已足够，何苦还要杀人放火。

滕翼此时来到项少龙身后，轻拉他一把，示意有话要说。

项少龙退到远离众人处，滕翼低声道：“找到那批凶徒了，他们藏在韩闯的行馆里。”

项少龙剧震道：“什么？”

滕翼肯定地道：“绝错不了，小俊率人亲自跟踪他们，看着他们进入韩闯的行馆，现在他们正密切监视着那里，保证他们即使会飞也走不了。”

项少龙心念电转，蓦地想起三晋合一的大计，和这伟大构想的三个创始人，赵国的平原君已死，剩下的是魏国的信陵君魏无忌，还有另一人应就是韩闯的长辈，因为韩闯无论年纪和声望都嫩了点。

一幅清晰的图画立时在脑海里形成，因平原君之死，赵国再无重臣推行计划，只剩下魏、韩两国仍在默默地进行，这亦是韩闯暗中包庇信陵君的人的原因。

若信陵君的人不是如此辣手，说不定项少龙会放他们一马，因为他根本不将《鲁公秘录》放在心上。但牵涉到小昭诸婢的血仇，就算天王老子也没得商量。

忽闻孝成王喝道：“董匡何在！”

项少龙先向滕翼道：“立即召集人手，准备行动。”

大步往孝成王走去。

此时赵穆、田单、龙阳君、韩闯、姬重、晶王后、李园等全来了，人人面无表情，看孝成王如何处理此事。

孝成王铁青着脸瞪视项少龙，暴喝道：“你这城守是怎么当的，连贼人入城都不知道？”

李园、郭开、姬重三人立时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反而韩闯默然垂头，显然连他都不知道信陵君的人如此心狠手辣，又牵累了董匡。

晶王后花容惨淡，扶着孝成王咬唇不语。

项少龙一眼扫去，一丝不漏地收取所有人的反应。

他并没有像成胥等般跪伏地上，昂然道：“凶手早潜伏城内，只是等到今晚动手而已！”

韩闯震了一震，露出惊惶之态。

李园等则挂着不屑的冷笑，嘲弄他推卸责任。因若凶手早便来了邯郸，那时他还未当上城守，责任自然不在他身上。

孝成王显已失去理智，戟指骂道：“你怎敢说得如此肯定？”

项少龙愈发清楚孝成王是怎样的一个人，静若止水般道：“此事如无内应，实教人难以相信，无论时间、情报、来去无踪的方式，均是天衣无缝，绝非仓促可成。所以末将敢断言，凶徒定是在邯郸潜伏一段长时间，到今晚才觑准时机动手。”

孝成王清醒了点，开始思索项少龙的说话。

田单插言道：“大王何不让董将军去主持搜索敌人的行动，好让他戴罪立功？”

龙阳君亦出言附和，晶王后则低声在孝成王耳旁说了几句话。

孝成王抬起血红的眼睛，瞪着项少龙道：“寡人限你三天之内，把贼子找出来。”再望向伏地抖颤的成胥道：“给我把这蠢材关到牢子里，若找不到贼人，就拿他作陪葬。”

成胥一声惨哼，给几名禁卫押走。

孝成王又望向项少龙，语气温和了点，轻喝道：“还不给寡人去办事？”

项少龙漫不经意地环视众人，看到满脸忧色的赵穆时还从容一笑，淡淡道：“如此小事一件，何用三天时间，明天日出前，宫内失去的东西将会放在大王案上，凶徒则会一个不漏地给大王缉捕回来，就算死了也让大王见到尸首。若办不到，我董马痴不用大王动手，也无颜再见明天的太阳。”

话毕，在全场各人瞠目结舌下，大步朝宫门走去。

韩闯倏地变得脸无人色，趁众人所有注意力全集中到项少龙远去的背影时，悄悄退出，再由另一出口往项少龙追去。

来到宫门的大校场，乌果等百多名亲兵早牵马以待。

项少龙面容肃穆，一言不发飞身上马。

韩闯刚刚赶上，大叫请等。

项少龙早知他会追来，使人让出一匹马来，与韩闯并骑驰出宫门。

韩闯惶然道：“董将军要到何处拿人？”

项少龙双目神光电射，冷冷看着他道：“自然是到韩侯落脚的行馆去，韩侯难道以为贼子会躲在别处吗？”

韩闯剧震道：“将军说笑了！”

项少龙长叹道：“真人面前哪容说假话，念在韩侯恩德，而董某亦知韩侯不知贼子会辣手至此。现在事情仍有挽回的余地，只看韩侯肯否合作，否则有什么后果，韩侯不会不清楚吧！”

一夹马腹，战马倏地前冲。

乌果等如斯响应，马鞭扬起，全速追随。落后的韩闯猛一咬牙，赶马追去。

蹄声震天响起，惊碎邯郸城住民的美梦。

第三十章 不留活口

项少龙一众飞骑，径直向把韩闯行馆四方八面的大街小巷重重封锁的精兵团团员处驰去，到达后向滕翼打个手势，后者会意，忙与另十多名兄弟飞身上马，随他们直奔韩闯的行馆。

后面追来的韩闯大惑不解，这岂非打草惊蛇？不过他此时唯一关心的事就是自己，其他的均无暇多想，拍马赶去。

快到行馆正门时，行馆灯火亮起，大批韩闯的手下冲出，摆出看热闹的样子。

项少龙略往后堕，让韩闯赶上，沉声道：“侯爷合作还是不合作？”

韩闯这时是肉在砧板上，猛一咬牙，道：“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项少龙暗忖哪还怕你不肯听话，笑道：“嘱你的手下全体出来协助搜捕贼人。”

此时五十多骑刚抵达行馆正门，韩闯向手下喝道：“你们全部给本侯出来，好助城守追捕贼党。”

那些人愣了一愣，还以为他是装模作样，应诺一声，回头奔进馆内唤人备马。

项少龙等则马不停蹄，直奔出几个街口之外，向韩闯打个招呼，道：“下马！”

韩闯仍未清楚是怎么一回事，项少龙和滕翼两人飞身跃下仍在疾驰着的战马，身手矫若游龙，马儿则由两旁的战士牵带，马不停蹄继续前奔。韩闯无奈下减缓马速，到可应付的速度时才跃下马来，马儿随即被牵走。心中不由佩服，只是这简单的一着，便可看出董匡的高明，换过自己是信陵君的人，亦不会起疑。在现今这情况下，邯郸自是追兵处处，若行馆听不到任何动静才不合理。

项少龙和滕翼两人闪到一旁，看着行馆冲出一队三百多人的骑士，朝他们直奔过来，此时韩闯由百多步远的下马处走回来。

项少龙道：“着你的手下们直奔过去，一切均须听我的人吩咐！”

韩闯已骑上虎背，向手下们打出手势，令他们继续前进，只截停一人，嘱咐两句后，那手下满肚疑问的领命去了。

到蹄声逐渐消失，项少龙从容道：“侯爷，现在整个区域均给我们重重包围，没有人可闯进这几条街的范围里，只要侯爷肯与我们合作，我可说是敌人埋伏在雅夫人府后园处，准备行刺雅夫人，给我们逐出来，避往侯爷行馆的方向去，侯爷以为这计划行得通吗？”

韩闯脸色阴沉，半晌后沉声道：“可以不留下任何活口吗？里面尚有十多名婢仆。”

项少龙道：“那些婢仆知情吗？”

韩闯摇了摇头。

滕翼明白项少龙心意，接入道：“要看情况而定，胡乱杀人，反会使人起疑。”

韩闯渐渐平复过来，知道董匡如此甘冒杀头之险维护自己，算是非常够朋友，除暗骂信陵君的人暴露行藏，坏了大事，还有何妙计？叹了一口气道：“一切由你们作主吧！”

此时荆俊不知由哪里钻出来，兴奋地报告道：“部署妥当了！”

项少龙升起奇怪的感觉，现在就像二十一世纪对付恐怖分子的行动。这些恐怖分子占据一座建筑物，手上拥有珍贵的武器程序资料，而他们的目标是要把文件安然无恙的夺回来。最大的优势则是敌人对即将来临的噩运一无所觉，更兼有着韩闯这位深悉敌人一切的背叛者。

韩闯不待询问，再叹一口气道：“他们共有三十五个人，不过人人身手高强，带头者是乐刑，乃信陵君的得力手下。”

项少龙在魏都大梁时曾与乐刑同席吃饭，暗叹一口气，问清楚他们躲藏的地方后，道：“你们的人若要进入他们躲身后院的那座粮仓，是否须什么暗号？”

韩闯暗叫厉害，点头道：“暗号是‘鲁公多福’，记着不留一人，赵雅处亦烦请董兄装模作样一番。”

乌果刚好和几名手下回头来到四人身旁，滕翼把他拉到一边，吩咐他率人到只隔一个街口的雅夫人府去。

项少龙伸手搭上韩闯肩头，安慰道：“侯爷放心，在此事上我董匡定与侯爷共进退，事后那些尸体会广布在后院、墙头和街上，何况孝成王只要得回《秘录》，哪还计较是怎样得回来的。”

韩闯皱眉道：“最怕你下面的人会泄出秘密。”

项少龙大力一拍他肩头，才放开他道：“封锁外围的是本地的赵兵，但参与行动的全是随我来的族人。打从开始知道此事与侯爷有关，我便立下决心不顾一切为侯爷掩饰。”

韩闯明白董匡根本不须这么做，感激地道：“董兄确够朋友！”

项少龙却是暗责自己心软，纵对韩闯这种坏蛋亦是如此，不过没有韩闯的帮助，可能得回来的只是被烧成灰烬的《鲁公秘录》，道：“侯爷请移驾与贵仆们会合，等待消息。”

话毕与滕翼、荆俊往行馆潜移过去，韩闯则在几名精兵团员“护送”下迅速离开。

附近的居民早被蹄声惊醒，人心惶惶，却没有人敢探头张望，还把门窗关上，怕遭池鱼之殃。

项少龙压下因小昭等诸女惨死而来的悲痛和仇恨，恢复平时的沉稳冷静，好进行这反恐怖分子的行动。

借着点月色，项少龙、滕翼和荆俊领着二十多名身手特别出众的精兵团团员，迅若鬼魅、无声无息地以一般的攀墙工具，落到行馆广阔的后花园里。

一切宁静如常，只是街上不住传来故意安排下阵阵战马奔过的声音，恰恰掩盖他们行动中发出的任何声响。

后院整齐地排列三座仓房，中间就是目标的粮仓。

众人潜移过去，摸清了门窗的方位后，各自进入最方便的位置，藏起身形。又有人爬上屋顶，准备由高高在上的气窗破入仓内。

仓内乌灯黑火，声息全无。

接着再有五十多名精兵团员，由各边高墙藉钩索爬进去，隐伏在花丛林木中，人人手持弩箭，蓄势以待。

项少龙见部署妥当，向滕翼招呼一声，往仓门走去。

两人拔出宝剑，到达正门前。

“笃笃！”

惊心动魄的叩门声分外刺耳，仓内寂然无声。

滕翼沉声叫道：“鲁公多福！”

不片晌，有人在门内沉声喝道：“什么事？这时怎可来找我们？”

滕翼回喝道：“快开门！侯爷着我们来有要事相告。”

此人哪知是诈，“咿呀”一声，把厚重的木门拉开少许。

滕翼伸脚猛撑，开门者惨叫一声，连人带门往内倒跌。

木门洞开，动手的时刻到了。

团员通过粮仓上下八个透气窗户，先把二十多个刚燃着的风灯抛进去，这种风灯设计巧妙，像一个足球那么大，灯引在正中处，全灯的灯皮满布气孔，又涂上防燃物料，并不会着火燃烧，乃精兵团黑夜突袭的法宝之一。

放着十多箩谷物的宽敞粮仓，立时大放光明，把或坐或躺的三十多名大汉的身形位置，完全暴露在众人眼前。

他们一时间由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世界，转到大放光明的环境里，眼睛没法适应过来，睁目如盲，又兼乍逢巨变，人人均不知所措。

这正是二十一世纪对付恐怖分子的高明手法，无论是如何穷凶极恶的恐怖分子，说到底仍只是个人，与其他人的生理无异。

所以反恐怖专家针对人的感官设计林林总总的武器，项少龙最擅用的是冷冻束和神经弹。

前者可发射摄氏零下二百七十三点一五度的冷冻流，在这绝对零度中，任何有生命的细胞均停止运动，解冻后却可将敌人完好无恙、活生生地俘掳过来。

神经弹笼罩范围极广，可暂时地瘫痪对手的中枢神经，当目标处于麻痹状态时，只好任由宰割。

在这古战国时代里，当然没有此类威力惊人的武器，但项少龙设计的这种“风灯”，在眼前的情况下，正恰到好处地发挥出同样的作用，分别只在留不留活口。

项少龙和滕翼早有心理准备，当“风灯”掷入仓内，敌人现形的剎那，两人即滚地抢进仓里。

项少龙顺手掷出手上飞刀，刺入被反撞回去的厚木门拍得头破血流、翻倒地上那人颈侧处。

在似光还暗的粮仓中，这批双手染满血腥的凶手仍是全副武装，没有松懈下来。有两个人更戒备地往大门迎来，其中一人项少龙隐约认得正是乐刑。

项少龙和滕翼跃起来时，长剑刚由下而上送入两人腹胸内的至深处。

当项、滕两人同时把宝刃左右横拖，弩箭声起，惨叫不绝。

乐刑和另外那人剑尚未出鞘，便发出震仓痛嘶，带着一蓬鲜血往后跌退。

其他人纷纷中箭，东翻西倒。

乐刑和那人踉跄退跌十多步，仰天翻跌，气绝毙命。

项少龙想起小昭烧成焦炭的惨状，哪会留情，冲前连杀两人后，才发觉再没有能站起来的敌人了，穿窗而入的荆俊比他还多宰掉对方一人。

项少龙扑向乐刑的尸身旁，一轮搜索，找出给他贴身藏好《鲁公秘录》的正本和手抄本。心头一阵感触，若非这两卷东西，小昭等何用送掉性命？

滕翼走过来沉声道：“你真要为韩闯掩饰吗？”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站起来道：“我是否太心软呢？”

滕翼抹掉刃上的鲜血，淡淡道：“时间无多，我们快布置吧！”

打出手势，精兵团员迅速把尸体移往街上和围墙外，尚未断气的补上一剑，完成项少龙自问没法子亲力亲为的事。

孝成王看着桌上的《鲁公秘录》，龙颜大悦，对项少龙解说如何把潜伏雅夫人府内的人逼出来，如何包围歼杀，却不大在意。

陪侍一旁的晶王后和仍是秀眸红肿的赵雅，均欣慰地看着项少龙这立了大功的英雄。

只有郭开眼珠乱转，冷冷问道：“董将军为何如此失策，竟不留下任何活口，好向信陵君兴问罪之师？”又向孝成王道：“若安厘得到这批人证，说不定可整治魏无忌，看来偷袭龙阳君者，亦必有这批人的份儿。”

孝成王得郭开的“新奸夫”提醒，皱眉向项少龙道：“郭大夫言之有理，董将军有什么话说？”

项少龙从容答道：“鄙人是别无选择，必须尽速痛下杀手，否则若教对方自知难以幸免而毁去《鲁公秘录》，纵使只是毁去部分，我们也得不偿失。”

晶王后帮腔道：“龙阳君认出其中几个人来，更证实带头者乃信陵君的食客乐刑，只要把尸体全部送返大梁，我看无忌公子会非常烦恼呢！”

孝成王着紧的只是《鲁公秘录》，一想也是道理，点头向项少龙欣然道：“董卿立此大功，寡人自当有赏，唔……”

项少龙跪地谢恩道：“大王愧煞鄙人了，鄙人让这群凶徒潜伏邯郸而不察，终是玩忽职守，大王不予计较，已是最大的恩典。鄙人提议把这些人示众三天，公告全城，好安国民之心。”

孝成王见他居功不骄，更是高兴，不住点头。

项少龙趁机道：“为城防安全，鄙人想调动人马增强城防，望大王钦准。”

孝成王在此事上却不含糊，道：“卿家快把计划递上来让寡人一看，若无问题，立即批准。”说话时连续打了两个呵欠。

项少龙趁机告退。

天色这时才开始明亮起来。

第三十一章 错综复杂

马车内，赵雅蜷伏项少龙怀里，悲戚不已。

项少龙抚着她香肩柔声道：“振作点吧！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只能化悲愤为力量，好好应付眼前的重重危机。”

赵雅抽搐着道：“她们死得很惨，连样貌都认不出来，究竟是谁串通这些凶手，为何竟懂得由秘道潜进宫内？”

项少龙心中凛然，此事若追查起来，恐怕晶王后都给牵连在内，若不向赵雅解释清楚，以她的才智，说不定日后发觉自己在蒙骗她，遂说出韩闯在此事上所扮演的角色。

赵雅听得心中大恨，不满道：“你岂可放过韩闯？”

看她秀眸喷着仇恨的怒火，项少龙大感头痛，叹道：“我也是无可奈何，此事势将牵涉到晶王后，在现今的情势下，对赵国是有害无利。若韩、赵交恶，只是白便宜了田单和李园，雅儿能体谅我的苦心吗？莫忘记我曾答应过助你王兄渡此难关哩！”

大条道理搬了出来，赵雅再难追究，伏回他怀里，低声道：“少龙，我恨王兄，他除了自己和切身的利益外，再没有他真正关心着紧的事了。”

项少龙暗叹当上帝王的人恐怕最后都会变成这个样子，绝对的权力能使任何人绝对地腐化。

想到这里，不由联想起小盘这位未来的秦始皇，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强烈恐惧。

邯郸度过了一个平静里绝不平静的早上。

信陵君一众手下的授首伏诛，全城震动，把项少龙这城守的声望推上新的高峰。

接着的数天项少龙等忙个不休，对城防做出种种必要的措施，实则暗作精密安排，好把赵穆擒回咸阳，完成此行任务。

成胥在郭开的说项下，戴罪恢复原职，两人对项少龙更是妒恨非常，同时亦奇怪赵穆为何知道项少龙的“阴谋”后，仍没有任何举动。

田单、李园因信陵君事件，转趋低调，令人不知他们打什么主意。

韩闯为避人嫌疑，少有出来活动，更不敢向项少龙提出田贞、田凤两女侍夜的要求，免去项少龙一项烦恼。

龙阳君则决定返回大梁。孝成王定下日子，在宫内大排筵席，欢送龙阳君。

在送别宴举行前三天的早上，赵穆派人来找项少龙。

项少龙心知肚明是什么一回事，放下一切，到侯府见赵穆。

这奸贼把项少龙引进密室，兴奋地道：“你那效忠书的办法真了得，立时试出谁对本侯忠诚，谁是摇摆不定、看风使舵的小人。”

项少龙：“侯爷快把不肯签效忠书那些人的名字予我，让我好向孝成王交代，整治他们。”

赵穆从怀里掏出名单，摊开在方几上，开怀笑道：“你的想法和本侯不谋而合，看！我早预备好。”

项少龙定睛一看，见上面写着十多个名字，成胥赫然在内，其他均为城内有身份地位的大臣和将领。

项少龙奇道：“成胥不是郭开的人吗？为何竟会出现在名单上？会不会是……嘿！”

赵穆两眼凶光一闪道：“这小子忘恩负义，当初若不是我，他怎有资格坐上禁军大头领的位置？你最好加重点语气，趁现在孝成王对他不满时，来个落井下石。”

他这么一说，项少龙立时明白成胥根本不是赵穆的人，只是想借刀杀人，好让他的人有机会取成胥而代之。如此推之，谁最有机会成为孝成王的宫卫统领，那就可能是赵穆的同党。

赵穆笑道：“就算害不倒他，我们也没有损失啊！”接着脸色一沉，道：“孝成王真的召了令李牧回来，他率领的一支二万多人的精兵正在途中，七天内便可抵达邯郸。哼！不过他回来也只是送死，因为孝成王再没有多少天可活。”

项少龙心中暗喜，知道赵穆定下整个谋朝篡位的计划，装作兴奋地道：“我一切准备妥当，侯爷准备何时下手？”

赵穆脸肌一阵抖动，那道丑恶的疤痕像条欲择人而噬的小毒蛇，双目凶芒烁动地冷冷道：“三天后举行龙阳君的饯别宴时，所有大臣将领都会集中到王宫里去，那就是动手的好时刻。”

项少龙大惑不解，愕然道：“但那亦是宫内保安最森严、警觉性最高的时刻，我们哪来机会？”

赵穆嘴角抹过一丝阴险的笑意，狠狠道：“只要你设法把忠于孝成王的守城将领调往王宫，再代之以我和你的人，让整个城防全落进我们手内，在那种情况下，邯郸还不是成了砧上之肉，任由我们宰割。”

项少龙沉声道：“侯爷可否说清楚一点？”

赵穆点头道：“我们的好帮手仍是项少龙那小贼，我会布下他混进城内的痕迹，那时不用你提出，已成惊弓之鸟的孝成王也要逼你搜索贼踪，你便可做出所有调动，乘势把王宫重重封锁，另一方面却大开城门，让田单的大军开进城里来，那时何惧区区万多名禁卫军，更何况禁卫军中有我的人！”

项少龙皱眉道：“这岂非是硬干？似乎与侯爷的原意有点出入。”再压低声音道：“侯爷真的那么信任齐人吗？”

赵穆有点不悦道：“本侯自有分寸，只要你抓牢邯郸城的兵权，听我的指示行事，三天后就是孝成王归天的日子。其他一切不用你操心费神，事成后我包保你成为赵国的三军统帅，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项少龙知道事情绝不会如他所说般简单，亦知再追问下去必启他疑窦，唯唯诺诺应过后，告辞离开，立即入宫晋见赵王。

孝成王在内宫见他，项少龙怕侍卫里有赵穆的人，使个眼色，孝成王会意，领着他漫步于御花园内，侍卫只是远远守护着。

孝成王听罢项少龙的报告后，不禁叹道：“到今天寡人才知李牧和廉颇两人对我大赵的忠心和重要性，清剿了赵穆和他的余党后，我大赵内有郭开和董卿，外则有李牧和廉颇，哪还怕不能振兴国运，加上有《鲁公秘录》在手，一统天下，亦可预期，董卿定要好好干下去，寡人绝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以孝成王的为人，说出这番话来，已算对他推心置腹了。假若孝成王真能觉今是而昨非，赵国假以时日，确是振兴有望。可是听到这番肺腑之言的项少龙，心中反涌起一种没来由的不祥感觉，很不舒服。或者是不符合孝成王一向刻薄寡恩的行为，使他生出突兀之感。

看着孝成王苍白的脸容，项少龙沉声道：“假若成将军被免职，大王会起用哪位将领？”

孝成王一时不能会意，皱眉道：“董将军为何急想知道？”

项少龙道：“赵穆始终不是对我那么信任，很多事仍瞒着鄙人，我看他这般有把握，定是禁卫将领中有效忠他的人，倘若成将军被免职，这个赵穆的同党便极有可能坐上成将军的位置。”

孝成王摇头笑道：“这只是赵穆一厢情愿的想法，事实上寡人一时也想不出该委任哪个人。人选倒有好几个，寡人才不相信他们均投靠到奸党的一方。”

项少龙心中一动道：“设使成将军忽然出意外，在目前的形势下，大王必会委人暂时率领禁军，以免指挥失调，那大王心中的人选会是谁呢？”

赵宫的禁卫由禁卫统领指挥，下有十名御前带兵卫，分统禁宫十军，每军兵力在一千至一千五百人间，这批专责保护赵王安全的军队，均经过精严的筛选，训练优良，远胜守城和戍外的士卒。

在一般情况下，若禁卫统领不能执行职务，自应从作为副手的带兵卫里挑选其一顶上，由于他们熟悉王宫的保安和运作，才不致出现问题。

孝成王认真地思索一会儿，叹道：“这事一时间实在很难决定。”

项少龙明白他优柔寡断的性格，不再追问，道：“看来若不把那批效忠书取到手上，便摸不清楚赵穆的真正部署，这事交由鄙人去办，大王放心好了。”

孝成王对他信心十足，道：“明天寡人会把另一半虎符交给你，由你全权调动兵马……”顿了顿又道：“假若田单真的参与了这场意图推翻寡人的叛变，寡人想趁机把他杀了，董卿有把握做到吗？”

项少龙沉声道：“大王想过后果吗？”

孝成王叹道：“寡人已思量多天，齐国若没有了田单，等若老虎没有了爪牙，问题是这人并非易与，所以征询董卿家的意见。”

看他苦恼难释的样子，项少龙猛一咬牙道：“这事包在我身上！嘿！鄙人有个请求，希望大王俯允。”

孝成王道：“董卿请说！”

项少龙道：“对付赵穆的事，大王可否不告诉任何人，包括郭大夫在内。”

孝成王大感愕然，不悦道：“董卿是否怀疑郭大夫？”

项少龙道：“一天未得到那批效忠书，我们亦难以肯定谁是奸党，说不定郭大夫手下里有赵穆的人。在这关键时刻，一子错满盘皆落索，小心点总是好的。”

孝成王思索半晌，点头答应。再商量一些行动的细节后，项少龙离宫回指挥所，找着滕翼，把事情告诉他。

滕翼的脸色凝重起来，好一会儿才断然道：“赵穆开始顾忌你哩！唉！你的表现太出色，尤其抢回《鲁公秘录》一事，若我是赵穆，亦要对你提防。”

项少龙苦恼地道：“不但赵穆因此事顾忌我，照我看，最大的问题是我无心插柳地成了乐乘之死的最大得益者，又有郭开在背后弄鬼，现在我的处境是由暗转明，非常不利。”

滕翼一呆道：“什么是无心插柳？”

项少龙苦笑解释后，道：“现在怎也要设法把那批效忠书弄到手上，才能弄清楚赵穆的部署，我看这狡猾如狐的老贼定会教我去做先锋卒，而他却坐享其成。唉！我要找田单谈谈。”

滕翼道：“千万不要这么做，我看田单亦在怀疑你，你这样送上门去，说不定会露出破绽。假设他问起《鲁公秘录》一事，你如何答他呢？他并非孝成王，不会轻易信你，况且天才晓得韩闯和他们是什么关系。还有个李园，最近我们颇疏忽他。”

项少龙听得心乱如麻、头大如斗时，手下来报，龙阳君找他。

项少龙苦笑道：“现在唯一可信任的人，或者是这不男不女的家伙。”言罢往正堂接见龙阳君。

挥退随人后，两人坐到一角，低声说话。

龙阳君精神好多了，神采和以前没有多大分别，更恢复昔日的自信，“深情”地细看他半晌后，柔声道：“今早李园找我，说只要我肯联手逼孝成王从燕国退兵，合纵一事可一拍即合，否则齐、楚将会对赵国用兵。哼！他的口气真大，当上国舅只那么几天，便当足自己是楚考烈的代表。”

项少龙道：“假若齐、楚联合起来对付我们，魏国会否出兵助阵？”

龙阳君嘴角飘出一丝笑意，道：“董兄虽然智深若海，终是生性率真，不明白像李园这种奸险小人，说的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他这么说，只是为掩饰更大的阴谋，你最好教孝成王提防一下。唉！奴家真的很为董兄你担心哩！”

项少龙愕然道：“君上何出此言？”

龙阳君叹道：“我知道你能登上城守之位，晶王后在背后出了很多力。不过我定要提醒董兄，这个女人非常阴险，不动声息可玩弄人于股掌之上，亦可不费吹灰之力置人于万劫不复之地。以前信陵君寄居邯郸时，曾和她打得火热。你现在对她有用，她自会笼络讨好你；到你没有用处时，看她怎样对付你。”

项少龙暗里出了一身冷汗，他的确没怎么把晶王后放在心上。现在回心一想，她确不简单。在眼前这场斗争中，无论哪方胜出，得益者依然是她。

问题在李牧、廉颇两人一天仍然健在，都没有人敢动她。

项少龙设身处地为晶王后着想，也恨不得有人代她除去这有名无实的大王丈夫，好让儿子登上王位，自己则在幕后操纵一切，垂帘听政。那时再重用李牧和廉颇两大忠臣名将，地位势必稳若泰山。

忽然间他明白自己这城守的重要性，只有他能让她反控制赵穆和抗衡齐、楚的外来势力。

想到这里，一只柔软的“玉手”搭上他的手背。

项少龙吓了一跳，往龙阳君望去，只见他万缕柔情般的目光正紧盯着自己，诚挚地道：“离开邯郸吧！否则董兄必死无葬身之地，无论谁得到赵国的王座，最后都要把你诛除。”

项少龙忍受着他还可接受的肌肤之亲，断然摇头道：“董某从不把生死摆在心上，尤其在我国生死存亡的关头，更不愿避而不顾，否则下半生都会郁郁难安，亦愧对先父在天之灵。”

龙阳君见他神情坚决，缩回“玉手”，幽幽长叹，柔声道：“董兄乃真英雄，奴家不勉强你哩！但有一天董兄若耽不下去，请记着奴家正在大梁等待你。”顿了顿续道：“晶王后和郭开虽在城守一职上意见分歧，可是两人始终因利害关系互相勾结，你要小心提防啊！”

项少龙愕然半晌，无数念头闪电般掠过心湖，同时暗责自己疏忽，没及早认识到晶王后处处逢春的手段。

龙阳君欲语无言，起身告辞。

项少龙有点感动，殷殷把他送到指挥所外的马车旁，目送他离去。

忽然间，他知道必须重新部署策略，否则休想有命离开邯郸，更不要说把赵穆活擒回秦了。

第三十二章 似迎还拒

送走龙阳君后，项少龙使人秘密找来蒲布，问及赵穆最近的动静。

蒲布想了想道：“他最近很少时间留在府内，随侍的都是追随他超过十年的亲信心腹，我们只负责府内的防卫。”

项少龙道：“那班好兄弟的情况如何？”

蒲布兴奋地道：“他们都高兴得不得了，说项爷言而有信，没有舍弃我们。你那袭杀乐乘的一手，更是漂亮之极。不过我仍不敢透露董爷你就是项少龙，小心点总是好的。”

项少龙见他如此谨慎，大为放心，道：“赵穆每次回府，有没有特别到府内的某一地方去？”

蒲布微一错愕，点头道：“董爷这么一说，我有些印象哩！这几天回府后，他总先往府东碧桃园的卧客轩打个转，又特别命我派人守卫那里，设置五个哨岗。董爷这么问起来，定是知道原因了。”

项少龙大喜，说出效忠书的事，道：“他定是把这批效忠书藏在那里。哼！今晚我就到那里把效忠书弄来一看。”

蒲布苦恼地道：“今晚可不成，赵穆约了田单和李园来议事，保安会大为增强，根本没有可能偷进去不被发觉。”再叹一口气道：“田单方面有十多名好手混进我们的人里，现在连我们都提心吊胆，步步为营。若非我是负责四处走动探听消息的人，怕很难这么轻易到这里来见董爷呢！”

项少龙心中凛然，赵穆显有要事与田单和李园商量，竟完全把自己瞒着，更证实滕翼的推断，赵穆已对自己起疑，不像从前般信任他董匡了。

想了想道：“我晚些才去，那时田单和李园已离开，防守上自会松懈下来。”

蒲布摇头道：“那就更糟，田单之所以派十多人来，主要是因为他送赠二十多头来自北方匈奴人的巨型恶犬予赵穆，这批恶犬受过训练，不但嗅觉厉害，听觉和视觉均非常灵敏，午夜后放出来巡弋全庄。它们只听田单的人指挥，府内的人到午夜后全关上门户，原本的府卫均躲到分布全府的十多个哨楼上，没有人敢走下来的。”

项少龙愕然道：“这定是田单想出来的奸计，就算府内有孝成王的奸细，也将无所作为，当然亦是对付我的方法。哼！那就让我今晚趁他们晚宴之时，潜进府内去吧！”

蒲布骇然道：“董爷请三思，府内守卫达两千之众，把外围守得水泄不通，屋顶全伏布箭手，既防你亦防孝成王派人来攻打，你根本没有可能潜进府内去。”

项少龙大感困苦，皱眉道：“偷看效忠书一事必须瞒过赵穆，始有奇效，这事我再看着办吧！若太危险，唯有放弃。是了！刚才你说赵穆命你加强卧客轩的守卫，可否安排一些己方的兄弟进去呢？”

蒲布叹道：“那些人均由赵穆亲自提名，自从女刺客出现后，府内大小事情都要经他点头才可作准。董爷！我看这个险不冒也罢！”稍顿又道：“田单那批手下个个身手高强，能以一挡十，刘氏兄弟更有真材实料，府内那些一向自负的剑手，没有人是他兄弟十招之敌。听说旦楚更厉害，又精通兵法，除董爷外，我看现时邯郸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项少龙断然道：“今晚看情况再定吧！”

蒲布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卷侯府的鸟瞰图来，道：“这卷侯府全图我早已备妥，各处哨楼出入口均注明清楚，这处就是碧桃园，园内的方块是卧客轩，千万别到屋顶上去，那处设了暗哨。”

项少龙见暗哨均以花青圈出来，研究一会儿后，道：“只要避过外围的岗哨，我们便有机会，这道绕着卧客轩的粗线是什么？”

蒲布道：“是条人工小河，成为天然的屏障，要接近卧客轩绝不容易。”又详细解释一番。

项少龙怕他耽搁太久会惹人怀疑，忙催他离去。

送走蒲布，项少龙反复研究那张地图，仍想不出任何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侯府的妥善办法，索性溜去找纪嫣然。

这俏佳人见到他时，少去了往日的欢容，愁眉不展地挨入他怀里，道：“人家很担心哩！你虽大展神威，却惹起各方面对你的怀疑，最奇怪是你为何会派人暗中监视王宫，追杀信陵君手下时又只用你自己的下属。”

项少龙一下子听到这么多破绽，愕然道：“这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听回来的？”

纪嫣然伏入他怀里，戚然道：“嫣然晓得这般想，别人难道不会吗？幸好任他们怎么推想，总想不到原来你是项少龙，只以为你与晶王后和韩闯之间秘密勾结，图谋不轨。谁都知道若没有韩闯掩饰和供给情报，乐刑他们凭什么潜入赵宫杀人放火，更不会知道《鲁公秘录》藏在什么地方。”

项少龙目瞪口呆，暗责自己当局者迷。

纪才女续道：“李园为破坏你在人家心中的形象，不时藉说赵国朝政来派你的不是，说你是趋炎附势之徒，分别与晶王后和赵雅搭上关系，冀能加官晋爵，也幸好如此，人家才不时能在他处探到口风呢！”

项少龙不悦道：“你仍和他不时见面吗？”

纪嫣然娇媚地横他一眼，道：“噢！真好！少龙吃人家的醋哩。多心鬼！人家这么委屈还不是为你。李牧快回来了，赵穆准备何时动手？”

项少龙把赵穆的计划说出来。

纪嫣然的脸色凝重起来，沉声道：“看来他们连龙阳君和韩闯都不肯放过。”

项少龙皱眉道：“赵穆敢在这种形势下开罪韩、魏两国吗？”

纪嫣然道：“赵穆只要找个借口把两人硬留在邯郸，待韩、魏两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时，已是数个月后的事。那时投鼠忌器，再拖上一年半载，假若他能兵不血刃把李牧和廉颇两人处死或罢免，又有齐、楚在背后撑腰，赵穆要登上王位应不是太困难吧！”

项少龙沉吟片晌，先和这美女亲热一番，弄得她脸红如火时，道：“嫣然听不听我项少龙的话？”

纪嫣然仍有三分清醒，娇喘着道：“只要不是逼人家离开你，什么都有得商量。”

项少龙道：“我怎么舍得哩！我还要晚晚搂着你睡觉呢！”

纪嫣然怀疑地道：“你不用陪其他妻妾吗？”

项少龙自知吹牛吹过了火，胡混道：“大被同眠不就行了吗？”

纪嫣然娇嗔地瞪他一眼，旋又忍俊不住地笑道：“大被同眠，亏你想得出来，人家才不像你那么荒淫无道。喂！你究竟想要嫣然怎样哩！”

项少龙正容道：“你的家将共有多少人，身手如何？”

纪嫣然道：“我和干爹的家将加起来共有百多人，可以称得上高手的有二十多人，忠心方面绝无问题，尤其是嫣然的手下，都是随人家避难到魏的族人，各有专长，其中一些还是铸剑的好手。”

项少龙记起她是越国的贵族，与田贞、田凤来自同一地方。暗忖越国美女确是非同凡响，心中一动，一边缠绵，一边道：“今趟无论成败，我们也要离开赵国，我想嫣然先找个借口离开……”

纪嫣然剧震中俏脸倏地转白，坐直娇躯，坚决地道：“不！人家就算死也要和你死在一块儿，嫣然早受够分离之苦。”

项少龙心中感动，柔声道：“你的离去只是个幌子，现在我当上城守，自有把握掩护你潜回来，好暗中助我。这么做，是想把邹先生和我那对孪生小婢先一步送到安全处所，使我可以再无后顾之忧罢了！”

纪嫣然俏脸恢复原本的血色，吁出一口气，道：“算你吧！”沉吟片晌道：“最好的理由，莫如返魏奔丧，刚好人家接到消息，一向视嫣然为女儿的魏王后因病辞世，嫣然以此为借口，后天立即起程回魏，到达魏境，再取道往韩，至于怎样潜进秦国和重返赵国，便要由你安排。噢！人家高兴死了，嫣然不但可以紧跟着你，还可做你的贴身小卒。”

热烈的亲吻后，又商量妥离赵的各个细节，项少龙才赶返指挥所去。

滕翼见到他便道：“韩闯派人来找你，说有急事。”

项少龙暗忖若能像孙悟空般有千万化身就好，心中一动，把他拉到一旁，道：“我今晚要往赵穆处偷东西，到时由你扮我该是万无一失。”

滕翼皱眉道：“效忠书？”

项少龙点头应是。

滕翼沉思顷刻，道：“赵穆为防备真正的你，戒备必然周详严密，你定要冒这个险吗？”

项少龙苦笑道：“为弄清楚赵穆的阴谋，以免我们阴沟里翻船，舍此还有更好的方法吗？”

滕翼陪他叹一口气道：“若要乔装你，没有人比乌果更胜任，这小子最擅装神弄鬼，学人的声音语调更是惟妙惟肖，再有我在旁掩饰，包保没人可察觉。嘿！不若今晚由小俊陪你去。”

项少龙道：“我从蒲布处知道赵穆部署的详细情况，这事愈少人参与愈能保持隐密。唉！让我先去见韩闯，回来后再从长计议。”想起侯府的森严防卫，不禁意兴索然。

滕翼知他作出决定，再不多言。

来到韩闯的行馆，此君脸色阴沉，把他领进馆内，到了紧闭的内厅门前才道：“晶后要见你。”推门而进。

厅堂内只有晶王后孤身一人，背着他们立在一扇大窗前，凝望窗外园林的景色。

窗外透入来的光线，把这艳丽的美妇映衬得更是高逸优雅，使项少龙一时很难把她和阴谋诡计联想在一起。

两人蹑手蹑足来到她身后。

晶王后缓缓转过身来，先对项少龙微微一笑，当目光来到韩闯身上时，冷哼一声道：“若非主事的人是董卿家，今趟本后就给你这个莽撞的人累死。”

韩闯是有身份地位的人，被晶王后当着项少龙面前训斥，大感尴尬，涨红了脸，却没有出言反驳。

项少龙缓和气氛道：“事情总算过去，晶后请勿怪责侯爷。”

晶王后脸寒如冰，狠瞪韩闯好一会儿后才道：“这事仍是余波未了，我早说过在目前的情况下不宜和信陵君沾上任何关系，你偏不听我的话，还差点害了董卿家。”

韩闯叹道：“晶姊啊！还要我怎样赔罪才可息你之怒？我也想不到乐刑他们如此辣手，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晶王后忽地笑了起来，当两人摸不着头脑时，这艳妇道：“唯一的好处是孝成王现在更信任董将军，弄得赵雅那淫妇亦对将军感激非常。好了！我要和董卿家单独一谈。”

韩闯识趣地离开，顺手掩上厅门。

晶王后迎上来，直到项少龙伸手可触处才停下脚步，柔声道：“董卿立下这么大的功劳，要人家怎样谢你呢？”

虽明知她是以美色笼络自己，又知她心怀不轨，可是只要想起她贵为赵后，又是这么性感动人，不由大感刺激，喉干舌燥地道：“晶后对鄙人有提拔之恩，鄙人自然要为晶后尽心尽力，做什么事都是应该的。”

晶王后再踏前一步，差点挨进项少龙怀里，仰起俏脸，秀眸闪着亮光，温柔地道：“现在的人都是说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像董卿家这样不顾自身，实践对本后的承诺，使我真的非常感动，永远不会忘记董卿曾为韩晶做过的事。只要韩晶一日还可以掌权，可保你一天的荣华富贵。”

若换过以前，以项少龙易于相信人的性格，必会非常感动，但现在有龙阳君警告在先，心生警惕，只敢姑且听之。脸上忙装出感动的神色，轻声道：“我董匡有恩必报，这亦只属小事一件……”

晶王后再移前少许，高挺的酥胸紧贴到他宽阔的胸膛上，呼吸急促起来，道：“无论我是否王后，终究还是个女人，需要男人的呵护。你该知道大王的丑事，他亦答应不会管束人家。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尤其这大半年，终日病痛缠身，假若王儿登上帝位，更须像有董卿家这种杰出的人才来扶助我们母子，董卿明白本后这番话的含意吗？”

项少龙感觉着她酥胸惊人的弹性和诱惑力，暗忖若不明白这含意就是白痴，故意皱眉道：“晶后放心，鄙人对晶后忠贞不贰。嘿！晶后请勿如此，唉！我快要抵受不住了。”

晶王后花枝乱颤地笑了起来，在他脸颊轻吻一下，退回窗台处去，向他媚笑道：“谁要你苦忍呢？做人若不得放手而为，尚有何乐趣？不过现在时间确不容许本后试试董卿有否口出狂言，例如说会使女人离不开你的豪言是否只是空口白话。这样吧！若来王宫，便偷空来探望人家好了！”

言罢擦肩而过，笑着去了，留下项少龙一人咬牙切齿，暗恨她撩起自己的欲火，以致心痒难熬，最糟是他的确想一尝王后的滋味。

想到这里，不由记起韩闯交给他对付纪嫣然的春药，若用上一点点，怕也不算过分吧！说不定还可把局面换转过来，并且反客为主，把这厉害的女人控制着，省去不少烦恼。一颗心不由活跃起来。

与滕翼回到行馆时，乌果迎上来道：“雅夫人正和两位夫人闲聊着。”

项少龙向滕翼打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拉着乌果到一旁说话。

进入内堂，三女坐在一角，喁喁细语，项少龙心中大奇，暗忖善柔为何这么好相与时，侍立一旁的田贞、田凤齐声叫道：“董爷回来哩！”

三女不约而同往他瞧来，露出笑容，仿若鲜花盛放，加上姿容绝不逊色于她们的田氏姊妹，教他看得目眩神迷，不知身处何乡。

赵雅笑道：“雅儿带了些饰物来送给柔姊、致致和小贞、小凤，她们很欢喜哩！”

项少龙心叫原来如此，来到她们旁边坐下。

田贞过来道：“董爷！可以开饭吗？”

项少龙点头道：“我正饿得要命，小俊哪里去了？”

赵致道：“他今早往牧场去，现在还未回来。”

项少龙站起身来，道：“雅儿！我有话要和你说。”

善柔不悦地道：“你当我们是外人吗？有什么要左瞒右瞒的？”

这么一说，吓得赵雅也不敢站起来。

项少龙心中不快，剑眉皱起来时，善柔“噗嗤”娇笑，拉着赵致站起来道：“不要那么认真，人家只是说笑吧！”横他一眼后和妹子到另一角的小几处，研究刚到手的饰物珍玩，喜气洋洋。

项少龙啼笑皆非，坐下摇头苦笑道：“野马到底是野马！”

赵雅道：“我也有话想和你说，刚才王兄找我进宫，问我可否完全信任你。我答他道，董匡怎也比郭开可信吧！”

项少龙好奇心起，问道：“他有什么反应？”

赵雅道：“他开始时很不高兴，但当人家问他是谁舍命救回龙阳君？是谁为他寻回《鲁公秘录》？他便哑口无言了。”

项少龙记起晶王后，顺口问道：“郭开是否和晶王后有私情呢？”

赵雅微感愕然，道：“这个我倒不知道，似乎不大可能吧！这女人一向对男女之情非常淡薄，在我记忆中她只和信陵君及赵穆有过暧昧的关系，你是从哪处听来的？”

项少龙不答反问道：“孝成王真不过问她的事吗？”

赵雅道：“王兄最紧要王后不去烦他，只要她不张扬其事，王兄乐得自由自在，哪有空管她。唉！王兄还有点怕她呢！你还未告诉人家消息从何而来哩！”

项少龙道：“是龙阳君告诉我的，照理他不会骗我这救命恩人吧！”

赵雅愕然片晌，接着脸色凝重起来，道：“若我猜得不错，郭开定曾找过龙阳君探听他的口气，看看有起事来时，魏国肯否支持那个女人，所以龙阳君才有此推断。”

项少龙心中一凛道：“这是否说晶王后和郭开另有阴谋？”

赵雅苦恼地道：“王兄的健康每况愈下，现在谁不各怀鬼胎为自己筹谋，有时连我都弄不清楚谁与谁是一党，更不用说你了。”

善柔的呼唤声传来道：“快来吃饭吧！饭菜都冷哩！”

赵雅站起身道：“你要小心点赵穆，这奸贼最擅用毒，手法更是千奇百怪，给他害了都不知道的。”

项少龙长身而起，一把将她搂入怀里，凑在她耳旁道：“雅儿有没有方法在龙阳君的饯别宴前先离开赵境，迟些我脱身后与你会合，那我在安排退路时可更灵活。”

赵雅芳躯一震，咬着唇皮，低垂螓首轻轻道：“给点时间人家想想好吗？”

项少龙不忍逼她，点头同意，拉着她来到矮几旁，席地坐下时，滕翼进来向他打出个诸事妥当的手势，才坐到他对面。

田贞此时正要给项少龙斟酒，后者道：“今晚我不喝酒。”

善柔看了他一眼，露出注意的神色。

项少龙伸手抄着田贞的小蛮腰，道：“贞儿熟悉赵穆的卧客轩吗？”

田贞乖乖地跪下来，点头表示知道。

项少龙问道：“轩内有什么地方可藏起一叠帛书那样大小的东西呢？”

田贞苦思片刻后，道：“那处放的是别人送给那奸贼的珍玩礼物，宗卷文件从不放在那里的。”

田凤接口道：“那处连柜子都没有一个，不过我们离开这么久，会否不同就不知道了。”

赵雅担心地道：“你想到那里偷看那批效忠书吗？现在赵穆有若惊弓之鸟，晚间又以恶犬巡逻，不要去好吗？”

滕翼道：“府内定有地下秘道和密室那类的设置，你们知道吗？”

赵雅等茫然摇头。

田凤忽地娇呼一声，道：“我记起了，府内主要的建筑物都有储存兵器、箭矢的地牢，但卧客轩是否有这个地牢，小婢却不清楚。”

众人听得与秘道无关，刚燃起的希望倏又熄灭。

善柔冷笑道：“知道秘道的出入口在哪里又怎样，若我是赵穆，必使人把守地道，再加以铜管监听，就算有苍蝇飞进去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赵致笑道：“少龙快请教柔姊，看她上回用什么方法进出侯府。”

众人愕然，想起善柔确曾潜进侯府行刺赵穆，事后又安然逃出来。

善柔嘟起有性格的小嘴不屑道：“人家英雄盖世，独断独行，哪用我这种小女子帮忙？横竖我善柔没有份参与人家的壮举，不若省回一口气，好好睡一觉。”

赵雅首先忍不住笑道：“好柔姊，看你怨气冲天的样儿，我们的董爷今晚怎可以没你照顾他呢？柔姊不要多心了。”转向项少龙打了个眼色道：“是吗？大爷！”

项少龙无奈苦笑，道：“当然！请柔大姑娘带我这孤苦无依的小兵卒到侯府内玩耍一番吧。”

善柔化嗔怨为兴奋，横他一眼，道：“是你来求我哩！不要装成被迫的样子，虽然设计那些偷鸡摸狗装备的本领我差你一点点，但若论入屋杀人的勾当，当今之世谁及得上我善柔，否则田单就不须步步为营。”

赵致色变道：“柔姊啊！现在不是入屋杀人哩！”

善柔不耐烦地道：“这只是打个譬喻。”站起来道：“我要去准备一下。”欲离去时，见到项少龙仍呆看着她，叱道：“还不滚去换上装备，我还要给你穿上特制的防水衣哩！”

不理仍是目瞪口呆地瞪着她的各人，径自回房。

第三十三章 夜探侯府

夜幕低垂，马车队开出行馆。

由乌果扮的“假董匡”和滕翼两人，与一众手下及雅夫人的亲卫前呼后拥，策着骏马随车护送赵雅，真正的项少龙和善柔则躲在车厢里。

两人换上以鹿皮特制的防水衣服，只露出脸孔、手掌和赤足，有点像二十一世纪的潜水衣。

项少龙那套本是善柔为赵致缝制的，幸好一来赵致生得特别高大，鹿皮又有弹性，所以仍可勉强穿得上去。

两人除攀爬装备、兵器、暗器外，还各携铜管一枝，以供在水里换气之用。不过到现在善柔仍未肯透露入府之法，项少龙只好闷在心里。

赵雅看着紧身鹿皮衣下项少龙坟起的肌肉，健硕的雄躯显露出充满阳刚魅力的线条，情动下不理有人在旁，伏入他怀里，娇喘细细，那模样媚惑诱人之极。

项少龙一手抚上她温热的香肩，张开另一手臂向善柔道：“柔姊不到我这里来吗？”

善柔瞪他一眼，还故意移开少许，移至窗旁透帘往外望出去。

项少龙早预估到她不会顺从听话，俯头凑到赵雅的耳旁，道：“雅儿想好了吗？”

赵雅明白他指的是要她先行离赵的事，以请求的语调应道：“这样好吗？你走后人家待一段时间才溜往某处会你。唉！若教人不知你的安危而离开，只是担心就可担心死赵雅了。”

项少龙皱眉道：“假若你王兄突然逝世，权力落到晶王后手内，她肯放过你吗？那时我回到咸阳，鞭长莫及，怎样助你呢！”

赵雅不屑地道：“她阵脚未稳，凭什么来对付我，况且她始终是韩人，若刚上场就拿我们王族的人开刀，王公大臣岂会让她得逞，那时我若要走，她欢迎还来不及哩！唉！少龙！人家害怕的是别的事啊！”说到最后两句，声音低沉下去。

善柔显然听不清楚，不满道：“赵雅你说话可否大声点。”

两人为之啼笑皆非。

项少龙不理她，转向赵雅道：“雅儿怕什么呢？”

赵雅用力搂紧他，神色黯然道：“怕别的人不原谅人家嘛！”

项少龙其实一直头痛这问题，只好安慰她道：“回咸阳后我会为你做一番功夫，廷芳和倩公主是胸无城府的人，不会记恨，其他人更不用担心，这叫将功赎罪啊！”

此时车外传来滕翼的声音道：“准备！经过侯王府。噢！真精彩，田单的车队对头开来。”

车内停止说话，项、善两人避到角落，雅夫人掀起窗帘，往外望去。

田单的车队缓缓而至，双方均减速停下。

乌果装扮的“董匡”拍马和滕翼迎了过去，向田单问好请安。

田单现身于掀起的窗帘后，哈哈笑道：“董将军辛苦了，我们这些闲人去饮酒作乐，你们却日忙夜忙，不过人的体力终有限度，董将军可勿忙坏了。”

乌果模拟项少龙的声音，淡然笑道：“我这人天生粗贱，愈忙愈精神，谢田相关心了。”无论声音、神态、语调均惟妙惟肖，使人绝倒。

以田单的锐目，在闪动不停的灯笼光下亦看不出破绽，颔首微笑后，朝赵雅瞧来道：“夫人这几天容光焕发，神采飞扬，可愿告知田某其中妙诀？”

众人心中凛然，知道田单话里有话，在试探赵雅的口风。

赵雅自有她的一套，娇笑道：“赵雅可不依哩！田相在笑人家。”言罢垂下帘子。

田单呵呵大笑，向“董匡”和滕翼打个招呼后，下令起程。

两队人马交错而过。

项少龙向善柔打出手势，下车的时间到了。

两人藉着夜色，神不知鬼不觉地掩到侯府外西南处的丛林里。

项少龙仍不知善柔葫芦里所卖何药，直到随她抵达一条小河之旁，才有点明白。

善柔着他蹲下来，道：“凡有池塘的府第，必有入水口和出水口，这是我善柔的大秘密，上趟我便是由这里潜往那奸贼府内的大池塘里的，若幸运的话，说不定我们还可直通至碧桃园那条人工河去。”言罢得意洋洋地看着项少龙。

项少龙道：“这里离开侯府足有百丈之遥，如何换气？”

善柔横他一眼，嗔道：“真蠢！人家可以进去，自然有换气的方法，那枝铜管难道是白给你的吗？除非刚下完大雨，否则河水和入府的大渠顶间总有寸许空隙，只要把铜管一端啣在口中，另一端伸出水面，不是可解决问题吗？”

项少龙不由叹服，另一方面亦心中有气，忽地凑过去封上她香唇，一手紧抓着她后项，强行索吻。善柔猝不及防，给他吻个正着，一时措手不及，略挣扎几下后竟热烈反应。

项少龙以报复的心态放肆一番后，才放开她道：“这是奖励！”

善柔给他弄得面红耳赤，偏又是春心荡漾，狠狠横他一眼，率先跃进河里。

转瞬间两人先后穿进三尺许见方的暗水道里，在绝对黑暗中缓缓前进。

项少龙心中泛起奇异的滋味，每回当他干夜行的勾当时，他都有由明转暗的感觉。

就像这明暗两个世界是一同并行而存，只是一般人仅知活在光明的人间，对鬼域般的黑暗天地却一无所知。

今天来到这暗黑得只能凭触觉活动，万籁无声的水道内，感觉尤为强烈。

此令人步步惊心、充满危险和刺激的另一世界，确有其诱人之处。

一盏热茶的工夫后，两人由出水口穿出，抵达府后大花园中的荷花池，在一道小桥下冒出水面。

四周院落重重，天上群星罗布，月色朦胧，池蛙发出“呱呱”鸣叫，又是另一种气氛。

远处一队府卫沿池巡逻过来，两人定睛一看，特别吸引他们注意的是两大点绿芒，诡异之极。

项少龙吓了一跳，忙拉着善柔潜入水内。

他的心悸动着，那两点绿光正是犬只反映附近灯火的瞳眸，看来这些本应是夜深人静才放出来巡府的巨犬，因着田单等的到来，提早出动来加强防守。

巡卫过桥远去后，两人又从水里冒出头来，善柔低声道：“糟了！有这些畜牲在岸上，我们唯有靠水道摸到那里去。若卧客轩也放了两头恶犬在那里，我们只好回家睡觉。”

项少龙亦不由大感气馁，但半途而废更是可惜，勉力振起精神，与善柔认定碧桃园的方向后，分头潜进池水里。

项少龙曾受过严格的潜水训练，像鱼儿般在暗黑的水底活动着，凭池水流动的微妙感觉，不片晌找到一个出水口，浮上水面和善柔会合，两人同时喜道：“找到哩！”但又不由齐呼不妙。

究竟哪个水口可通往碧桃园呢？又或都不是通到那里去？这事谁也不能确定。更要命是两条暗水道均设在池底，完全没有可供呼吸的空间，假设不能一口气由另一方冒出来，便要活生生溺死，那才冤枉透顶。

项少龙人急智生，咬善柔耳朵道：“我们分头进入水道，试探出水道的方向立即回头，千万不要逞强。”

善柔应命去了。

项少龙深吸一口气，潜进水里，穿入水道，前进了丈许，发觉水道往左方弯去，连忙按着渠道方石砌成的底部迅速退出，在狭窄的空间里，要转身掉头亦难办到，两人再次会合。

善柔道：“我游了足有两丈，前边的方向似乎没有问题，但这里离碧桃园最少数百步的距离，我们怎能一口气游到那么远的地方？”

项少龙凭记忆思索蒲布交给他那张帛图，道：“由这里到碧桃园还有一个池塘，我看水道应先通到那个池塘去的。”

善柔这么坚强的人亦不由泄气道：“即使池塘刚在正中处，离这里也有百多步的距离，我们仍是到不了那处去的。”

项少龙灵机一动，喜道：“我有办法了，只要我们把铜管的一端包扎着，另一端用手按紧，管内的余气可足够我们换上两、三次气，不是可潜到那边去吗？”

善柔眼中闪着惊异之色，道：“你这人原来并不大蠢，但用什么东西包扎管口？”

项少龙不怀好意地道：“我的皮衣里只有一条短裤，你里面有穿东西吗？”

善柔大窘，道：“你这好色鬼，噢！”

项少龙把她拉到池中心的假石山处，解开她襟口的扣子，探手进内，先滑入她衣里让指头享受剎那的欢娱后，才撕下大截内裳。

善柔出奇的驯服，没有恶言相向，或者是知事不可免，只好认命。又或为杀死赵穆、田单，什么均可牺牲，何况最大的便宜早就给这男子拔了头筹。

看着项少龙撕开布帛，扎紧管子，怀疑地道：“会漏气吗？”生死攸关，她禁不住关心起来。

项少龙充满信心地道：“有三层布包裹着，湿透后纵或会漏出少许空气，但那时我们早由那边出口钻出去了。来吧！”

两人游到入口处的水面，深吸一口气后，用手按紧没有包扎那端的管口，由善柔领路钻进水道里。

两人迅速深进，游过三十步许的距离，两人第一次换气，到第二次换气时，两人早已晕头转向，不辨东西远近，只觉管内的气被一口吸尽，大骇下拼命前游。

出口在前方出现，隐见光晕。大喜下两人钻将出去，浮上水面，靠岸大口吸着平时毫不在乎的新鲜空气。

四周树木环绕，花木池沼，假山亭榭，是个较小的花园，布置相当不俗。

项少龙每次到侯府来，活动范围只限于几座主建筑物，想不到原来还有这么雅致的处所。

园里一片孤寂，不闻人声，只挂着几盏风灯，把池塘沐浴在淡黄的月色里。

善柔喘息道：“今天更不妙，我们最多只游过百步的距离，由这里到碧桃园那条人工小河，少说还有两百步以上的距离，远近尚不能肯定，铜管的空气怎够用？”

项少龙亦正为此苦恼，呆看着善柔，倏地灵机一动道：“你给我亲个嘴，我便可想到办法。”

善柔愕然半晌，垂头低声道：“若是骗我，便宰了你。”伸手缠上他脖子，献上火辣辣的香吻。

忽地足音传至，难舍难离下，这对男女沉进水里去，继续纠缠不休。到实在憋不住时，才再浮上水面，巡卫早远去了。

两人均泛起刻骨铭心的动人感觉，尤其在这种危机四伏的环境里。

善柔舍不得地紧搂他，喘着气道：“快说！”

项少龙道：“我们把头罩割下来，用布条在管口扎紧，不是可多几口气吗？”

善柔欢喜得在他左右脸颊各吻一口，道：“不愧是我善柔的第一个男人，不过今趟由我负责，人家不信你的手工。”

项少龙皱眉道：“什么第一个男人，你大小姐还会有第二、第三个男人吗？”

善柔理所当然地道：“你们男人可以有很多女人，为何女人不可以亦有很多男人？”

项少龙一呆道：“那谁还敢娶你？”

善柔皱起鼻子，扮了个鬼脸道：“谁要嫁人呢？天下这么大，若干掉赵穆、田单，我便四处浪荡，或者有天累了，就来找你吧！那时你要不要人家也没打紧。”

项少龙发觉自己真的很喜欢她，比起别人，她更接近二十一世纪坚强独立的女性。

善柔不再理他，由手臂的革囊处拔出匕首，工作起来。

由于有了上趟的经验，两人换气时都小心翼翼，驾轻就熟地潜游过二十多丈的地下暗水道，来到碧桃园的人工河处，悄悄由河底往园心的卧客轩潜过去。

这道人工小河宽约丈许，绕轩蜿蜒而流，两岸亭台楼榭、花树小桥，美景层出不穷。

守卫更是森严，通往卧客轩的主要通路挂满风灯，满布守卫，园内又有人携着巨犬梭巡，若非有此水底通道，项少龙尽管有二十一世纪的装备，欲要不为人知摸到这里来，亦是难比登天。

小河最接近卧客轩的一段只有丈许之遥，两人观察形势，找到暗哨的位置，在一座桥底冒出水面。

项少龙看准附近没有恶犬，向善柔打个手势，由桥底窜了出来，藉花丛草树的掩护，迅速抢至轩旁一扇紧闭的漏窗旁，项少龙拔出一枝钢针，从隙缝处插了进去，挑开窗闩。

两人敏捷地翻进轩内，把窗门关好，下了窗闩，均感筋疲力尽，移往一角挨墙坐下。

善柔打着了火熠子，项少龙忙用两手遮掩，避免火光外泄。

掩映的火光中，轩内的环境逐渐清晰起来。

轩内布置清雅，偌大的空间，放置二十多座精致木柜，陈列各式各样的珍玩宝物。

轩心处铺着地毡，围着一张大方几摆放四张上盖兽皮的舒适卧几。

项少龙正暗赞赵穆懂享受，善柔喜道：“你看！”

项少龙循她手指处望去，只见其中两个珍玩架间放置一个五尺许高的大铁箱，与整个环境绝不协调。

两人大喜，蹑足走过去。

善柔摸着那把锁着铁箱的巨锁，苦恼道：“这种锁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怎打开它呢？”

项少龙笑道：“让我这开锁宗师来看看吧！”

才把锁抓在手中，还未及细看，人声忽由正门外传来。

两人魂飞魄散。

善柔环目一扫，低呼道：“上横梁！”拔出发射挂钩的筒子。

开门声刚于此时传来。

项少龙一把拍熄她手上火苗，善柔射出挂钩，准确无误地紧挂在横架轩顶的大梁柱去。

黑暗中项少龙不敢冒失射出挂钩，猛一咬牙道：“抱紧我！”抓紧索子，往上攀去。

善柔知事态危急，跃起搂紧他的熊腰，把命运托付在他手里。

大门洞开，有人叫道：“点灯！打开窗子，侯爷和客人快到哩！”

项少龙大叫倒霉，用尽吃奶之力，往上攀去，善柔则把身下索子不断收起来。

门旁灯火亮起，十多名府卫闯进来，这时若有人抬头一看，保证他们无所遁形。

幸而他们心中所想的不是点灯就是开窗，一时无人有暇望往屋顶。

当两人惊魂甫定，伏在横梁和瓦桁间的空隙，下面早大放光明，新鲜空气由窗门涌入，驱走轩内的闷气。

善柔凑过小嘴吻他一口，表示赞赏。

足音响起，接着是赵穆的声音道：“你们都给本侯出去。”

项、善两人的心“卜卜”狂跳起来，知道赵穆要带田单和李园到这里来，定是想给他们看看那批可显示实力的效忠书。说不定还有重要事情商量，不由紧张起来。

《寻秦记》第三册 终

目录

第一章 惊悉阴谋

第二章 成败关键

第三章 浑身解数

第四章 证据确凿

第五章 舌灿莲花

第六章 精心布置

第七章 攻守兼资

第八章 翻手为云

第九章 凯旋而归

第十章 无可奈何

第十一章 华阳夫人

第十二章 心疲力累

第十三章 纵论形势

第十四章 草木皆兵

第十五章 松林遇袭

第十六章 惊人阴谋

第十七章 返回咸阳

第十八章 君恩深重

第十九章 再遇琴清

第二十章 两全其美

第二十一章 内忧外患

第二十二章 秦王归天

第二十三章 识破奸谋

第二十四章 巧计脱身

第二十五章 筹谋大业

第二十六章 王陵埋骨

第二十七章 明捧暗害

第二十八章 泾洛大渠

第二十九章 基本冲突

第三十章 相府晚宴

第三十一章 各有阴谋

第三十二章 帛图撕心

第三十三章 太子燕丹

第三十四章 秦女刁蛮

第三十五章 女儿军团

第三十六章 有情无情

第三十七章 巧布圈套

第一章 惊悉阴谋

“卡嗦！”巨锁被开启的声音，在寂静的轩内响起，分外动魄惊心。

项少龙和善柔头贴着头伏在浑圆的巨大梁柱上，藉匕首插入柱内，稳定身体，除非有人爬上来看，否则这确是最安全的藏身之所。

横梁承托着与它成九十度角的其他八根较细的桁柱，形成屋顶的架构，离地足有三丈。

项少龙和善柔把头探出少许，朝下望去，见田单和李园各据一张矮几，而赵穆正探手到打开了的大铁箱内取东西。

刘氏兄弟蹲跪在田单身后，其中一人还刚仰头上望，吓得两人忙将头缩回去。

赵穆走回自己的矮几去，把整叠效忠书放到几上，跟着传来翻阅的声响。

李园笑道：“侯爷真了得，竟想出这么精彩的方法，使这些人不得不为侯爷效命。”

田单也笑道：“这是否侯爷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你手下献上的妙计？”

赵穆得意地笑起来，道：“只是小事一桩吧！”毫无愧色地把别人的计策据为己有。

项少龙放下心事，知道赵穆并没有把自己的效忠书拿出来给田单看，否则这厉害人物会立即看出自己有问题。

赵穆对李园自是极为顾忌，因为若暴露董匡的“真正身份”，那等若把他自己与春申君的关系亦抖出来。

李园叹道：“想不到赵明雄竟是侯爷的人，一向只听说他属李牧、廉颇的系统，侯爷真有办法。”

上面的项少龙骇得差点由梁上掉下来，赵明雄乃他的副将，自己和滕翼还对他非常欣赏，想不到竟是奸细。

赵穆得意洋洋道：“他不但是我的人，还有着血浓于水的亲族关系，我安排他跟李牧办事，原意本要对付李牧，岂知鬼使神差下，廉颇竟用他做乐乘的副将，我又故意多次排挤他，赵雅这贱人还蠢得为他向孝成王说项，真是可笑极矣！”

项少龙浑体出了一身冷汗，暗叫好险，那便像养只老虎在身旁，若不防备，被咬死了都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同时也领教到赵穆深藏不露的厉害。

再想起今早和孝成王谈过禁卫统领的问题，假若成胥出意外，赵雅极有可能提名赵明雄做继任者。那城卫和禁卫两大系统，均落入赵穆手内。

当项少龙恨不得李园继续谈论效忠者的名单时，田单微笑道：“晶后那边情况如何？”

赵穆得意地道：“谁能识破我俩间的真正关系？孝成王不要说，连郭开和赵雅都给我们骗过。韩晶外冷内热，一旦对男人动了真情，便再无反顾，若非她对我死心塌地，一直力劝孝成王不要把李牧和廉颇召回来，我恐怕现在难以坐在这里和两位说话。”

项少龙听得更是目瞪口呆，难以相信听到的是事实。

两人是否一直在演戏呢？还只是赵穆一厢情愿的想法？

李园道：“晶后真的可以控制董匡吗？”

梁上的项少龙更是心房剧跳，连善柔也察觉出他的震惊。

田单道：“董匡此人表面率直粗豪，其实非常有智计，而且很懂趋炎附势，只看他背着孝成王为晶后解决韩闯勾结信陵君一事，便知他下了重注在晶后身上，期待将来孝成王归天，可以飞黄腾达，这种人绝不可留他在世上。”

李园冷然道：“我要亲手对付他。”

赵穆淡淡道：“董匡仍有很大的利用价值，最妙是他懵然不知晶后和我的关系。哼！此人见利忘义，就算国舅爷不和他算账，本侯亦绝不会放过他。”

项少龙此时冷静下来，迅速盘算，知道是在韩闯一事上露出马脚。最可恨的是晶王后把他出卖给赵穆，由此可知她和赵穆确是互相勾结的奸夫淫妇。

田单的声音传来，油然道：“两位似乎忽略了一个关键人物。”

赵穆和李园似同感愕然。

田单道：“那就是项少龙，乐乘之死定与他脱不掉关系，只是到现在我仍不明白他为何要先找乐乘开刀。”顿了顿续道：“若是孝成王派人做的，事后必有蛛丝马迹可寻，例如他的亲信里会有人因死伤失踪，现在既不见这种情况，显非是他所为，此事真耐人寻味。”

上面的项少龙和善柔同时色变。

田单又道：“我曾提醒过董匡，着他派人调查乐乘手下里是否有背叛的人，但他显然没有采取行动，又或查不出什么来。而我们又不可插手此事，以免打草惊蛇，坏了大事。”

李园道：“乐乘之死，最大的得益者是董匡，会否是他干的呢？”

赵穆断然道：“他根本不知自己可以当上城守，若非我指使晶后怂恿孝成王，何时轮得到他？”

项少龙脑际轰然一震，至此才明白晶王后为何会看上自己。

今晚全赖鬼使神差才听得他们的密话，否则死了都要当只糊涂鬼。

田单道：“董匡可以装作伤病不起，但看他的手下无一伤亡，当知乐乘之死与他无关。”

赵穆叹道：“乐乘仇家遍天下，究竟是谁干的，实在非常难以判定，来人只要有办法迅速离城，我们就没法查出是何方人马。”

田单肯定地道：“定是项少龙做的，我还知道他正在城内，否则赵雅不会恢复生机。刚才我在侯府外遇上她和董匡同行，那种神采飞扬的样儿，只有受到男人的爱宠滋润才会出现在女人的身上。”

李园冷笑道：“她是否爱上董匡？”

赵穆色变道：“田相说得对，定是项少龙回来了。我很清楚她的性格，与董匡只是逢场作戏，她心中始终只有项少龙一个人，说不定项少龙正藏在她府内。”

田单动容道：“此事可能性极高，不论事情真假，我们均可设法陷害赵雅，只要找到项少龙曾躲藏过的痕迹，任赵雅如何玲珑剔透，势将百辞莫辩。趁现在郭开、成胥急于在孝成王前立功，以免被董匡的光芒盖过，定不会放过如此良机，侯爷明白我的心意吗？”

赵穆大笑道：“田相果是智计超凡，算无遗策，我还有更好的提议，就由晶后吩咐董匡去办这件事，只要放些飞针和血衣一类的东西在赵雅的房里，搜出来时赵雅怎都脱不了关系；且可测试董匡对晶后的忠诚。哼！很久前我已想整治这贱人了。”

梁上两人听得面面相觑，冷汗直流。

下面三个大奸人想出来的，全是毒无可毒的奸计，就算清楚知道，一时仍难有化解之法。

田单长身而起道：“我们不宜在这里耽搁太久，否则不像一般的晚宴。侯爷他日登上王位，可莫忘记田某人和国舅爷呢！”

赵穆连忙表示感激。

铁箱关阖上锁的声音响过后，三人离轩去了。

府卫进来关上窗门和吹熄灯火，善柔凑到他耳旁道：“怎办才好？”

项少龙恢复了绝对的冷静，轻轻道：“效忠书看不看不打紧，只要我们能安然离去，这场仗便算我们赢了。”

项少龙一觉醒来，精神焕发。

昨夜的疲劳倦累一扫而空，还少了很多心事。因为他终于清晰无误地掌握自己眼前的处境以及赵穆、晶王后等人间的关系。

田贞这时步进寝室，见他醒转，喜滋滋迎上来道：“董爷！让小婢来伺候你。”

项少龙欣然起来，换衣梳洗后，来到厅堂与正等候着他的滕翼、赵致、善柔三人共进早膳。

滕翼昨晚与乌果扮的假董匡故意在指挥所耽至三更后才回来，现在与项少龙是自他偷入侯府后的首次碰头。

项少龙道：“柔柔告诉你整件事的经过了吧？”

滕翼点头道：“清楚，说到阴谋诡计，我们始终不是赵穆、田单等人的对手，若非给你们听到他们三人的说话，今趟休想有人能活着回到咸阳。”

赵致担心道：“他们要逼你陷害雅夫人那事怎应付才好呢？”

项少龙暗忖这等于二十一世纪的间谍窃听情报，最是管用。微笑道：“此事可见招拆招，目前对我们最有利的因素，是他们对我董匡的身份尚未起疑，只误以为我是看风使舵之徒。更妙的是赵穆不敢揭穿我和他的秘密关系，凭着如此优势，我们便可和这些奸人周旋到底。”

滕翼叹道：“想不到赵明雄竟是赵穆的人，枉我这么看得起他。”

项少龙沉吟顷刻，道：“我始终不相信晶后会对赵穆死心塌地，这女人擅用手段，可能只是利用赵穆来达到目的，若我可以摸清楚她的真正态度，一切都好办多了。”

善柔皱眉道：“你说了这么多话，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究竟有什么方法应付他们？说不定待会儿晶王后便召你去逼你对付赵雅哩！”

项少龙潇洒地一耸肩头，匆匆吃掉手上的馒头后，一拍滕翼肩膀，长身而起道：“我们去见雅儿，你们两个乖乖地等本将军回来。”

在善柔的嗔骂和赵致的叮嘱声里，两人离府而去。

并肩策马长街时，滕翼道：“城防方面我们应否重新部署？”

项少龙摇头道：“千万不要这样做，否则会惹起赵明雄和赵穆的警觉。二哥待会儿遣人把小俊召回来，看看他侦察齐军一事有什么成绩。”

两人谈谈说说时，夫人府在望，项少龙往找赵雅，滕翼则回指挥所去。

到了正午时分，赵穆派人来找他去见面，项少龙心知肚明这奸贼昨晚和田单、李园已拟好策略，故此才来找他。

在侯府的密室内，赵穆仍是那副视他如心腹的亲切模样，道：“李园中计哩！竟以为我赵穆肯与他合作。哼！我定教他没命离开邯郸。”

这时的项少龙再不相信此君的任何说话，表面却不得不作大喜状相询。

赵穆露出一丝阴险的笑意，道：“这事迟一步再说，你与晶后和赵雅的关系怎样，听田单说他昨晚在街上碰到你和赵雅在一起。”

项少龙微笑道：“赵雅乃天生淫妇，只要能在榻上讨好她，哪怕她不对我死心塌地。和晶后的关系更是渐入佳境，鄙人尚未有机会向侯爷报告，那批信陵君的武士实是韩闯勾引来的，我把他们干得一个不留，既取信孝成王，又卖了个人情给晶后，一矢双雕，所以做起事来，哪还不得心应手。现在我正怂恿孝成王把另一半兵符交给我，那时我便可全权调动城内兵马，侯爷还愁大事不成吗？”

赵穆露出震动的神色，显然想不到项少龙会向他说出此事。

项少龙心中暗笑，这奸贼之所以怀疑自己的“真诚”，皆因自己在此事上把他瞒着，使他以为自己投向晶王后，现在自己和盘托出，自是教他心意动摇，把持不定。

赵穆呆看他一会儿后，沉声道：“此事你为何不早点向我说出来？”

项少龙若无其事道：“只是件小事，我本没有想过要特别向侯爷作报告的，因侯爷问起鄙人与晶王后的关系，才顺便说出来。眼前最关键的两个人物是晶后和赵雅，只有她们的全力支持，孝成王才会不理郭开的反对，将兵权完全交进我手里，那时邯郸将是我们的天下。唉！只要能报答春申君对我的恩典，我董匡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穆神色数变，皱眉道：“乐乘被杀一事，究竟是否孝成王做的？”

项少龙心中更觉好笑，道：“绝不是孝成王干的，田单曾提醒我去彻查乐乘的近卫，看看是否有人泄露出乐乘那晚的行踪，从而追查到真正主谋者，但此事仍在调查中，应该很快有结果。照我看，那个项少龙的嫌疑最大。”

赵穆再不能掩饰震骇的神态，垂头默思。

项少龙心中奇怪，为何自己如此坦诚相对，仍不能使赵穆恢复对自己的信任，灵机一动，已知其故，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侯爷不是想除掉成胥吗？鄙人已给侯爷想出一条计中之计。”

赵穆愕然抬头，问道：“什么计中之计？”

项少龙淡淡道：“鄙人把效忠书一事透露给孝成王知道，还保证可把这批效忠书偷到手上，所以只要侯爷能假造另一批效忠书，包括成胥在内，哪还怕孝成王不立即把他罢职，以免养虎为患。”

赵穆听到他说出把效忠书的秘密透露给孝成王时，毫无惊异之色，显然早由晶后处知道此事。

项少龙暗叫好险，若没有押下此注，休想赵穆肯再次信任他。

果然赵穆疑色尽去，叹道：“董匡你以后再不可做了什么事而不说给我听，免致生出重重误会。”

项少龙故作茫然道：“什么？侯爷竟怀疑我的忠诚吗？”

赵穆恢复最初的态度，探手过去抓着他的肩头道：“现在雨过天晴，什么都不须摆在心上，只要你好好照本侯指示去做，将来定富贵与共。”

顿了顿又道：“现在最重要是把孝成王手上另一半兵符弄到手内，再加上手谕，你即可随意调动人马……”接着沉吟起来，欲言又止。

项少龙立知他已通知晶王后，教她逼自己陷害赵雅，偏又说不出口来，免致暴露他和晶王后的关系，遂道：“侯爷有什么心事，尽管吩咐！”

赵穆放开抓着他肩头的手，点头道：“以后无论有任何行动，你先来和我商量，始可进行，千万要切记此点。”

项少龙知他对自己仍未完全放心，故意任由晶王后向自己下令，好看看自己会否依命向他报告，答应后道：“侯爷召我来此，究竟有什么指示？”

赵穆尴尬起来，搪塞道：“主要是想问你近日的情况，唔！迟些再找你商量吧！”

项少龙知道彼此目的已达，告辞离去。

回到指挥所，处理一些事务后，找个机会把与赵穆见面的经过告诉了滕翼。

滕翼拍案叫绝，道：“假若禁卫和城卫两股军事力量都落进赵穆手内，晶王后又肯听他命令，那他不用田单便可以操纵全局。现在我反奇怪赵穆为何不立即下手对付孝成王，有晶王后做内应，要毒杀孝成王应非太过困难吧？”

项少龙道：“对这点我也大惑不解，唯一的解释是顾忌李牧。若孝成王忽然归天，李牧定然生出疑心，甚至举兵入城对付赵穆，那时连田单亦未必敢与李牧硬拼，赵穆就要好梦成空。唉！我始终不信晶王后这种女人会甘受一个男人控制，兼且她身负三晋合一的使命，又知赵穆是楚人派来的奸细，怎会仍是如此心甘情愿地听他的话。”

滕翼道：“这种长于深宫的女人，很难以常情去理解她的行为，看她的样子，就算笑着说话，仍使人感到她心内的冰冷。或者赵穆恰好有方法满足她的需求，才使她肯为赵穆不顾一切吧！”

项少龙心中一动，似乎捕捉到点对付晶王后的灵感，一时未能具体掌握。改变话题道：“城卫方面的情况如何？”

滕翼吁出一口气道：“幸好赵明雄的身份发觉得早，今早他交了一份名单，提议各级将领职务上的安排。换了是以前，一来对他没有疑心，二来他对下面的人比我熟悉，自然会信任他的提议，现在当然是另一回事。”

项少龙暗叫好险，道：“赵穆不是提过有四个将领是他的人吗？这定是疑兵之计，我们偏要重用这四个人，那赵穆只好哑子吃黄连，有苦自己知了。”

滕翼拍案叫，道：“哑子吃黄连，这比喻非常传神。三弟你确实妙语如珠，难怪纪才女会因你而动情。”

此时手下来报，韩闯派人找他。

两人当然晓得是什么一回事，会心对视而笑后，项少龙匆匆去了。

果如所料，要见他的是晶王后。

她在内府一个幽静的小轩接见他，还设酒菜招待，与他单独相对，把盏言欢。

项少龙得滕翼提醒，留心观察，发觉她纵是笑意盈盈，但眼神始终没有多大变化，予人一种不大投入的冰冷感觉。难道她是天生冷感的人？

想起她曾多次向自己挑逗，但最后都是欲迎还拒，更肯定自己这想法。

既是如此，赵穆凭什么去征服她？

想到这里，不由探手到腰囊去，抓着韩闯交给他用来陷害纪嫣然的春药，心中明白过来。

上次与晶王后见面时，也想过以此来对付她，不过那只属男人的狂想，限于在脑海内的满足，绝不会付诸实际行动。现在形势逆转下，心态自是完全不同，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晶王后却误会他，微笑道：“人家真的令你那么紧张吗？”

项少龙凭着单手，完成把少许春药取出藏在袖内的连串复杂动作，又盘算着如何可在这种你眼望我眼的情况下，把春药喂进艳后丰润的香唇里，干咳一声道：“晶后今天特别容光焕发，风采逼人。”

晶王后眼中闪过一丝项少龙往昔绝察觉不到的嘲弄神色，但因现在心中有数，再瞒不过他。

她亲提酒壶，微俯向前，为他斟满酒杯，抛了个媚眼道：“男人都是这样的，但看多便不会觉得怎样了！”

项少龙心中暗恨，知她以手段来媚惑自己，灵光一闪，先把酒杯拿起，送到鼻端一嗅，道：“晶后斟的酒，似是特别的香！”接着不经意地把酒杯移下至对方视线不及的几下处，迅速把袖内春药滑进酒里，才双手举杯道：“让鄙人敬晶后一杯，祝晶后青春常驻，永远都像眼前此刻般明丽照人。”

有哪个女人不欢喜男人哄赞，晶王后并不例外，欣然举杯，道：“本后亦祝董将军官运昌隆，战无不胜。”

项少龙故作粗豪地呵呵大笑，道：“晶后知否我们族例，凡对酒祝愿，必须交臂共饮，愿望才会成真。”

晶王后捧着酒杯奇道：“什么交臂共饮？”

项少龙膝行过去，移到她旁，微俯往前，拿杯的手伸了过去，送到她唇边，微笑道：“手臂互缠，各自喝掉对方的酒，不剩半滴，梦想将会变成现实。”

晶王后俏脸微红，暗忖此人真个斗胆，但若不顺从他意，会令对方看出自己对他毫无诚意，无奈下堆起笑容，手臂和他交缠一起，横他一眼，道：“小心点哩！本后可不喜欢太急进的男人。噢！”

项少龙怕呛了她，把酒温柔地注进她小嘴里，同时喝掉她手上的酒。

一杯既尽，项少龙把酒杯反转覆在几上，抹掉唇边酒渍，大笑道：“痛快！现在我董匡觉得无论为晶后做什么事，都是值得的。”

晶王后很少这样整杯酒灌进喉咙去，酒气上涌，嫩滑的脸蛋升起两朵令男人想入非非的红晕，取出丝巾，以袖遮脸，抹掉酒渍后，放下袖来白了他一眼，道：“人家很久没有这么喝急酒，你这人真是……唔！”

项少龙趁机坐下，赖在她身旁，这时最怕她忽然溜掉，就不知会便宜哪个男人，搭嘴道：“晶后以前常常爱豪饮吗？”

晶王后眼中抹过一丝怅然的神色，像回忆起一些久远而令人神伤的往事，轻叹一声，没有说话，旋又眼中寒芒烁闪，露出怨毒的神色。

项少龙立时想起曾和她结有私情的信陵君，暗忖两人间定是因爱成恨，否则晶王后不会有这种耐人寻味的神情。

他既不知只用韩闯所说的一半分量能否起得作用，亦不知药力何时发作，发作时的情况又是如何？暗怀鬼胎下，沉默下来。

一时小厅内寂然无声，只是外边园林不住传来雀鸟追逐闹玩的鸣唱和振翼飞翔的声音。

好半晌，晶王后冷冷道：“你是否在想别的女人？”

项少龙吓了一跳，抬头朝她瞧去，试探道：“晶后真厉害，鄙人确在想女人，却不是想别人，而是晶后。”

晶王后俏脸再红，瞟他一眼后，别头望往窗外阳光漫天的林木处。

项少龙知是药力逐渐生效，否则她不会这么容易脸红，神态更不应如此异常。

移近到她身后，想抚她肩头，却怕她会生出反感，只好轻轻道：“晶后有什么心事吗？”

赵国之后幽幽一叹道：“有时我真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为些什么大不了的事终日劳心费力，看看外面的树木花儿，在阳光下无忧无虑，若我什么都不去想，多么写意。”

项少龙听得目瞪口呆，照计她给喂食春药，应是情思难禁，主动来向自己求欢才对，为何竟大发幽思，难道韩闯给错药，又或因过期故而药性起变化。旋又醒悟过来，知道自己犯了大错。

假若赵穆一直以春药那类东西刺激她的春情，服用得多了，身体自然会生出抗力。就像吸毒的人，上瘾后须不断增加分量才能生出所追求的效果，可恨他还减少分量，现在又势难逼她再多喝两杯，怎办好呢？

第二章 成败关键

项少龙正进退两难时，晶王后倏地起立，当他以为她要拂袖而去，她却轻移玉步，直抵窗台处，长长吁出一口气，呆望窗外日照下的花草亭榭。

项少龙跟了过去，挨着窗台，细看她轮廓分明的侧脸。

她虽脸泛桃红，俏目却射出迷醉在逝去了的记忆中的神色，忽明忽黯，沉浸在正不住涌上心湖的喜怒哀乐中。

项少龙肯定药力正发挥作用，激起她平时深藏和压抑的情绪，才使她忘记召项少龙来是要逼他陷害赵雅的本意。

现在这位赵后的情况有点像是被催眠，又或像服食了能影响精神的药物，表现出平时不会有的反应，自制力和戒备心均大幅下降。

项少龙大着胆子，探手过去，轻抚她柔若无骨的香肩，柔声道：“晶后在想什么呢？”

晶王后似是一无所觉，轻摇螓首，幽幽道：“我恨他！”

项少龙愕然道：“谁人开罪晶后？嘿！要不要多喝杯酒？”

晶王后不悦道：“不开心时喝酒，不是更令人难受？”头也没别过来瞥他半眼。

项少龙心中有鬼，哪敢开罪她，放开了搂着香肩的手，点头叹道：“是的！抽刀断水水更流，酒入愁肠，嘿！化作相思泪。”

不自觉下，他念出唐代诗仙李白传诵千古的佳句，只不过因记忆所限，改接另一句，变得不伦不类。

晶王后喃喃念道：“抽刀断水水更流，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蓦地娇躯剧震，往他望来，一对凤目寒光闪闪。

项少龙立时手脚冰冷，暗骂自己扮的是老粗一名，怎能出口成诗？

晶王后眸子寒芒敛去，叹道：“想不到你能说出这么深刻动人的诗句，音韵又那么悦耳感人，这么多年了，人家还是第一趟感觉心动呢！”说完俏脸更红。

项少龙暗松了一口气，知她刚才或因想起信陵君才美目生寒，看来信陵君当年定是伤害得她很深，使她多年后仍未能复原过来。她和赵穆胡混，说不定亦是一种报复的行为。这么看，韩闯勾结信陵君一事，她应是毫不知情的。

信陵君得到的是她的真爱，赵穆予她的却可能是变态的满足和刺激。

晶王后与他对望半晌后，神色愈转温柔，低声道：“董匡！你是个很特别的人。”

项少龙试探伸出手去，拉起她修长纤美、保养得柔软雪白的玉手。

晶王后转过身来，任由尊贵的玉手落到他的掌握里。

项少龙正要把她拉入怀内时，晶王后一震抽回玉手，秀眸露出醒觉的神色，冷然道：“董将军知否本后何事召你来此？”

项少龙心中叫苦，知道药力已过，这女人恢复平日的清明，点头道：“晶后尽管吩咐，鄙人定不会教晶后失望。”

项少龙离开韩闯的行馆，往找赵穆，奸贼不在府内，他留下话后，赶回指挥所去，把事情告诉滕翼后叹道：“这叫始料不及，现在唯有靠兵符把事情拖着，我本以为若能挑起晶王后的春情，予她男女之欲的滋润，或可解开赵穆对她的控制，怎知……唉！”

滕翼笑道：“她尚未把陷害雅夫人的证物交给你，到那时将春药加重点分量不是行了吗？”

项少龙摇头道：“一来她未必会再和我把盏对酌，二来我终不惯用这种手段去对付女人。算哩！还是劝雅儿先离开邯郸，好使我们少一个顾虑。”

滕翼道：“刚才纪才女派人通知我们，说已知会孝成王关于她明早回魏的事。照我看她的离去会惹起震动和揣测，尤其是李园和龙阳君两人。”

项少龙明白他的意思，李园这种自私自利、不择手段的人，自是不肯失去来到嘴边的美食。而龙阳君则会怀疑纪嫣然离赵的目的，是要与项少龙会合。

所以纪嫣然的离去绝不会是顺风顺水的。

滕翼又道：“你不用担心嫣然的事，我早有了妥善安排。”

项少龙担心道：“你怎样应付龙阳君和李园？”

滕翼道：“龙阳君绝不敢对纪才女动粗，只会派人暗中监视，充其量是通知魏境的将领密切注意才女的动静。只要我们不让他的人有机会回到魏境，便一切妥当。”

项少龙点头称善，现在他手握兵权，要除掉龙阳君派往通风报讯的人，确是轻而易举。

滕翼续道：“照我估计，李园文的不成会来武的，但他总不能尽遣手下出城去干这种卑鄙的事，唯有请田单帮忙。我会亲带一队赵兵护送纪才女和邹先生，抵城外再布下假局，使他们改道往韩国去，那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项少龙笑道：“嫣然绝非弱质女流，有足够才智和力量保护自己，这事我看由大哥去办已非常妥当，我还要你在这里监视赵明雄等人。凡在赵明雄那张名单上的人，我们都要格外留神呢！”

滕翼道：“有件事到现在我依然想不通，就是赵穆何须引齐兵入城，那只会给人拿着把柄。假若晶王后真的唯他之命是从，孝成王一死，权力就落到他的手上，要除去李牧和廉颇亦非难事，更何况是郭开、成胥之辈。照我看，他始终猜疑晶王后，而你只是他想利用的棋子而已，他属意的人应是赵明雄而非你这外人。事后他可诬陷是你开门让齐人入城的，甚至他会藉此一举把田单和李园除去，没有人比赵穆更清楚齐、楚两国对三晋的野心了。”

项少龙沉吟片晌，点头道：“二哥之言很有道理，赵穆绝不会满意我独断独行的作风，不过情况太复杂，田单和李园自亦有瞒着赵穆的阴谋，现在我们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觑准一个机会，立即掳走赵穆，所以目前最急切的是劝雅儿先离邯郸，那就一切都好办了。”

此时下人来报，赵穆亲自来找他，两人均感愕然。

滕翼避开后，亲卫把赵穆迎入，陪他来的赫然是久违了的赵墨巨子严平，还有八个项少龙见过的亲信高手。

项少龙倒屣相迎，装作不相识地和严平客气施礼。想起初会严平时，正是在赵穆的侯府里，现在当然猜到严平应是赵穆的人。

严平清减少许，但眼神更锐利，显是败于他剑下后，曾潜修苦练了一段时间，不但养好伤势，武功还精进了。

项少龙不禁大感头痛，若有严平和赵墨的人贴身保护赵穆，要对付这奸贼就更困难了。

三人坐好，手下奉上香茗，赵穆的亲卫则守护四周。

赵穆干咳一声，道：“巨子是本侯特别请来对付项少龙的人，他下面有三百徒众，人人身手高强，项少龙不来则已，否则休想有命离去。”

项少龙忙装出满腔高兴的模样，道：“巨子有什么用得上我董匡的地方，尽管吩咐。”

严平皮肉不动地笑了笑，沉声道：“自从侯爷通知本子项少龙会来邯郸一事后，我们便守着各处关口，待他投进罗网里来，结果连他的影子都摸不着，此事奇怪之极。据消息说，项少龙目前确在邯郸。”

赵穆插言道：“项少龙在邯郸附近伤人逃走后，巨子曾率人直追至魏境，却没有发现任何痕迹，所以巨子推测项少龙仍在这里，乐乘之死应与他有关系。”

项少龙心中凛然，难怪赵穆一直似对自己来邯郸一事不大着紧，原来另有严平和他手下的人在对付自己。幸好赵穆对他恢复信任，所以才肯让他知悉严平的存在。

他实在太大意了，竟忽略严平这大仇家。

严平双目寒若冰雪，冷然道：“我们曾遍搜城外附近的山野和村落，均发现不到项少龙的踪影，唯一的解释是他已到了城内，还有人包庇他。”

项少龙故作骇然道：“巨子的推断极有道理，不知巨子心目中谁人最有嫌疑呢？”

严平望了赵穆一眼后，才道：“只有赵雅既有能力，亦有理由包庇项少龙，不过我曾多次进入夫人府，还是一无所得，可是本子深信赵雅嫌疑最大。”

项少龙道：“让鄙人派手下日夜监视她吧！我才不信拿不着她的把柄。哼！还说只对我一个人好，原来是拿我作掩饰，暗里和旧情人私通。”

赵穆道：“巨子也这么推断，不过赵雅的事由巨子处理好了，若用你的人，定瞒不过赵雅的家将。”

严平长身而起，道：“董将军失陪，本人还有事去办。”

项少龙陪着他往大门走去，严平低声道：“项少龙绝不敢久留在此，我看他这几天将会出手对付侯爷，只要我们安排得好，哪怕他不掉进陷阱里来。”

项少龙唯唯诺诺，却是心中叫苦，若严平十二个时辰的贴身保护赵穆，他的计划便要难上加难了！

送走严平后，项少龙回到赵穆身旁，低声说出晶王后要他陷害赵雅的事，皱眉道：“赵雅这种淫妇杀了都不可惜，问题在我终是由她推荐给孝成王，牵一发动全身，若孝成王不肯将兵符交给我，又或欠她在孝成王跟前说话，致影响我们的大计，就非常不妙。”

赵穆显然对他这么听话，把晶王后的事都告诉他，很感满意，微笑道：“何时取得兵符，便何时对付赵雅，晶王后那处暂时拖着。哼！我已部署好一切，随时可以把整个赵国接收过来，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孝成王防备得很严密，禁卫仍给他牢牢握在手上，不过文的不成来武的，总之在李牧回来前，定要送他归天。”

项少龙闻言恍然大悟，明白了赵穆的诡计。

“文的”自是指以毒杀的手段，使孝成王像因病致死的样子，那是上上之计。

而赵穆和晶王后应是一直设法这样做，只是到这刻仍未能成功。孝成王深悉赵穆用药的手段，当然不会让他那么容易得逞。

“武的”是发动兵变，强攻入宫，杀死孝成王，再策立晶王后的儿子。

这本是下下之策，因那时他必须倚赖齐人做后盾，对付正带兵赶回来的李牧。

赵穆压低声音道：“无论文来武往，我均想出万全之策，迟些再和你说。你这几天多见孝成王，他的耳朵很软，说多几句，说不定会把调兵遣将之权全交给你。”顿了顿继续道：“听说纪才女要回魏了，比龙阳君还要早，你知道此事吗？”

项少龙装作大吃一惊，失声道：“什么？”

赵穆笑道：“对我们来说，这是个好消息，李园定不肯放走这天上下凡来的仙女，若他亲自追去动粗，我们便有干掉他的机会。事后还可推说是丧命于美人剑下，他做鬼也风流哩！”

项少龙听得目瞪口呆，这才明白为何到现在孝成王亦不敢对赵穆轻举妄动，因为这奸贼确有他的一套狠辣手段。

抵达夫人府后，赵雅把他带到那难忘的小楼去。

项少龙见她秀眸红肿，显是刚哭过来，奇道：“发生了什么事？”

赵雅伏入他怀里呜咽道：“我刚和王兄大吵一场。”

项少龙劝得她平复下来后，赵雅才道：“今早你告诉人家晶后与赵穆暗中勾结的事后，我忍不住入宫见王兄，请他小心身边的人，岂知他以为我怪他搭上郭开，大动肝火。人家一气下痛陈他不懂知人善任，他却说我仍忘情不了你。”

项少龙大叫不妙，紧张地问道：“你有没有说出晶王后的事？”

赵雅摇头叹道：“说出来有什么用？没有真凭实据，他只会当雅儿要诬害那女人。”

项少龙今趟来访本是要劝她离赵，但现在看她凄凉的模样，怎说得出口，一时欲语无言。

赵雅抬起头来，苦笑道：“今天吵得真是时候，雅儿刚回这里，王兄的诏书便到，命雅儿代表他到大梁去，明天要立即起程，可与嫣然姊作个伴儿了。”

项少龙一呆道：“到大梁干嘛？你不怕信陵君吗？”

赵雅伸手抚上他的脸颊，爱怜地道：“幸好仍有你担心人家，否则雅儿情愿自尽。今趟我到大梁，表面是要将四公主送去嫁给魏国的太子，代替你的倩儿，其实却是一桩交易，因为嫁妆里指明要一份《鲁公秘录》的摹本。龙阳君今趟来，其中一个使命就是谈这桩婚约。”

项少龙不解道：“为何你王兄要屈服呢？”

赵雅叹道：“他是逼不得已，齐、楚两国对他施加很大压力，若没有魏安厘的支持，只靠韩国怎应付得来。他早想差人家去，可是人家知你回来，怎也不肯答应。现在撕破了脸，他再不理雅儿是否甘愿。”

项少龙道：“那你中途溜往咸阳去吧！一了百了。”

赵雅凄然摇头道：“雅儿想得要命，但此事关系重大，我怎都要完成此事才可放心到咸阳去，那时赵雅再不欠王兄任何亲情债。唉！王兄以前并不是这样的，自妮夫人惨死后，他的脾气便转坏了。”

项少龙想起玉殒香消的赵妮，心若铅坠，叹道：“信陵君恨你入骨，说不定会设法害你。”

赵雅默然片晌后，轻轻道：“项郎知否晶后和雅儿的关系为何这么恶劣？”

项少龙一震道：“是否为了信陵君？”

赵雅愧然点头，幽幽道：“人家原不想再提起，信陵君对人家应是余情未了，否则他的手下就不会在明知人家不在宫内时才动手，而且龙阳君曾亲口保证我们的安全，他会与我们一同起行。”

项少龙一呆道：“后天你王兄不是为他饯别吗？他怎可明天便走？”

赵雅苦笑道：“还不明白吗？他不相信纪才女真的回大梁去，所以亦学她借口奔丧，要和你的绝代佳人一道走，此事纪才女仍不知道。唉！少龙啊！嫣然她怎办才好哩！”

项少龙的脑袋立时霍霍作痛，原本简单之极的事，忽地变得复杂无比，纪嫣然若知此事，定要怨死自己。

他要应付的人和事实在太多，教他应接不暇。

赵雅又叹道：“想到我们要分开一段日子，还不知是否有再见之日，雅儿不想活下去了，做人为什么总是这么痛苦呢？”

项少龙勉强压下烦恼，提起精神问道：“孝成王还有别的儿子吗？”

赵雅摇头道：“只得一个太子，所以无论别人怎样说那女人坏话，都动摇不了王兄。”

项少龙道：“他有没有其他兄弟？”

赵雅忍不住“噗嗤”一声，破涕为笑道：“你问得真奇怪，问人家有没有兄弟不就行吗？是的！赵雅还有两位兄长，是武城君和高阳君。”

项少龙奇道：“为何从没听人提起过他们？”

赵雅带点不屑地道：“有什么好说的，王兄一向不欢喜他们，还下旨不准两人离开封邑，以图眼不见为净。我这两位不争气的兄长，除花天酒地外，什么都不懂。”

项少龙道：“谁的封邑最接近齐国？”

赵雅愕然望向他，好一会儿才道：“当然是武城君，武城离齐境只有数天路程，快马两日可达，你不是怀疑他与田单勾结吧？”

项少龙脸色凝重起来道：“我始终不相信田单会这样乐助赵穆夺权，若我是田单，没理由相信赵穆能控制晶后，而晶后亦不会轻易除去支撑赵国的两大名将。所以只有说动武城君，他便可藉此良机一股脑儿把赵穆、晶后和太子等全部宰掉，再把责任推到赵穆身上，又藉武城君的手害死李牧和廉颇，那你们的大赵势成他囊中之物。这种情况下，田单定要设法先把我除掉，以他的厉害精明，绝不会信我肯为他卖命的。”

赵雅想了想，色变道：“少龙你这番话很有道理，我这兄长确是个见利忘义、利欲熏心的愚顽之徒，怎么办才好呢？”

项少龙笑道：“不理此事是真是假，田单可以诬害你，我们也可诬害他。千万勿把此事告诉任何人，我自有把握应付。现在你抛开一切心事，明天乖乖地离开这里，尽量留在大梁等我的消息，莫要回来。”

赵雅咬着唇皮道：“今晚你不陪人家吗？”

项少龙吻了吻她脸蛋，笑道：“来日方长，这几天乃成败的关键，我实不宜耽于逸乐，你知否暗中有人在监视着你呢？”

当下把严平的事说出来，又安慰她一番后，立即进宫谒见孝成王。

哪知内侍说孝成王身体不适，回后宫休息去了，项少龙把心一横，索性去见晶王后。

忽然间他醒悟到此回邯郸之役的成败，已系在狡猾的赵国王后身上。

第三章 浑身解数

晶王后在御花园幽静的小楼上接见他，赐坐后项少龙道：“雅夫人告诉我，明天出使大梁，所以若要依计对付她，今晚是唯一的机会。我只要找个借口，便可到她的夫人府去行事，晶后预备好证物了吗？”

赵国之后眼中闪过狠毒的神色，犹豫半晌后，才叹道：“算她走运，此事就此作罢吧！”

项少龙心中凛然，知道这贵妇和赵穆间必然存在隐密有效的联络方法，所以才这么快知道事情起了变化。

心中正想着该如何提醒她关于武城君这个勾结田单等人的可能性时，晶王后凄然道：“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今天我心里不断驰想着这动人的句子，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凭着各方面的资料，项少龙已可大致勾画出一幅有关赵国第一夫人的图画。

她嫁入赵国为后，本是负有使三晋和平合一的使命，而她亦争气地为赵人生下唯一的太子。

一切本应是美好圆满，可是问题出自孝成王身上，因对男人的爱好冷落了她。

晶王后绝非淫荡的女人，虽然孝成王没暇管她，她仍是规行矩步，过着宫廷寂寞的生活。这类女人，往往一旦动情，比惯于勾三搭四的女人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使她动真情的是信陵君，他可能只是因利乘便，逢场作戏，又或含有政治目的，不得不敷衍她，真正欢喜的却是赵雅。当晶王后发现此事后，遭受到直至此刻仍未复原过来的打击和创伤。

而赵穆则觑此良机，趁孝成王沉迷于各类性游戏的方便，乘虚而入，藉各种药物，刺激起她的春情，使她沉迷陷溺，自暴自弃，甘于为他所用。

晶王后本身对孝成王有很深的怨恨，加上她非是没有野心的人，种种利害和微妙的男女关系，使她和赵穆私相勾结，同流合污。

无可否认赵穆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人，对男对女均有一套，否则赵雅不会在爱上自己之余，仍受不住他的引诱和挑逗。

假设他项少龙能把晶王后争取过来，赵穆将失去唯一的凭借，要布局擒拿他亦容易得多。想到这里，不由叹了一口气，要在这时代安然和快乐地生存，只有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了。

晶王后凝视他道：“你为什么叹气？”

项少龙想到自己要不择手段的心事，一时意兴索然，颓然道：“我也不知道。”

晶王后想不到对方会如此答她，愕然道：“你倒坦白得很。”

两人沉默下来，凝视顷刻后，晶王后有点抵敌不住他的灼热眼神，垂头道：“你真的肯听我的命令去诬害赵雅？你不是欢喜她吗？男人都爱她那种最懂在床上逢迎讨好他们的女人。”

项少龙明白她的心态，行个险着，道：“要董某去陷害无辜，本人实是不屑为之，宁愿一剑把她杀掉，落个干净利落，顶多事后立即逃出邯郸，以报答晶后提拔的恩情。”

晶王后一震往他瞧来，凤目闪动着凌厉的神色，冷然道：“你敢不遵本后之命行事吗？”

项少龙以柔制刚，再叹一口气道：“我董匡这样把事业甚或生命都送给了晶后，晶后还不满意吗？晶后和雅夫人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晶王后玉脸一寒，怒道：“我和她之间的恩怨，哪到你来过问。”

见她不再指责自己抗命，项少龙知她已软化下来，此时是势成骑虎，若不以非常手段把她降伏，后果如何，确是难料。只看赵雅便知这类长于深宫的女人是多么难以测度，不能以常理猜之。

既不能动以男女之情，唯有以利害关系把她点醒过来。

晶王后愈想愈动气，遽下逐客令，道：“若没有其他事，董将军给本后退下去！”

项少龙站起来，愤然走了两步，背着她道：“晶后知否大祸已迫在眉睫？”

晶王后娇躯微颤，冷笑道：“董将军若危言耸听，本后绝不饶你。”

项少龙潇洒地一耸肩膊，毫不在乎道：“若是如此，请恕鄙人收回刚出口的话。由今天开始，董某人再不欠晶后任何东西，晶后若要取鄙人之命，尽管动手！”

晶王后勃然大怒，霍地起立，娇喝道：“好胆！竟敢以这种态度和本后说话，信不信本后立即使人把你的舌头连根勾出来。”

项少龙倏地转身，眼如寒电般瞪视她，形相变得威猛无伦，回应道：“我董匡从不把生死放在心上，亦非任人鱼肉之辈。我若要讨你欢心，昧着良心说几句伪话是轻而易举。但是董某人骗谁都可以，却不想骗对我青睐有加的晶王后，才吐出肺腑之言，不想却只换来晶后的不满。罢了！这城守不当也罢，初时还以为能为晶后做点事，可惜事与愿违。我这便往见大王，交出兵符，邯郸的事我再不想理了。”

晶王后何曾给人这么顶撞责怪，一时目瞪口呆，但看到他慷慨陈词的霸道气势，竟心中一软，只紧绷着俏脸，道：“好吧！看你这么理直气壮，给我把所谓肺腑之言说出来！本后在洗耳恭聆。”

项少龙心中暗喜，适可而止地颓然一叹道：“现在鄙人心灰意冷，什么都不想说了，晶后唤人来吧！我绝不会反抗。”

晶王后愕然片刻，离开几子，来到他身前，微仰俏脸细看他好一会儿后，柔声道：“为什么对人家发那么大脾气呢？就算你不顾自己的生死，亦应为随你来邯郸的族人着想。以下犯上，大王都护不住你。”

项少龙知是时候，眼中射出款款深情，摇头道：“我也不明白为何控制不了情绪，只觉得若给晶后误会，便……嘿！鄙人不知怎么说了。”

晶王后先是一呆，接着发出银铃般的娇笑，探出双手按在他宽阔的胸膛上，白他一眼，道：“你不用解释，人家当然明白是什么一回事。”

感觉到她那对尊贵的手在温柔的抚摸，项少龙一阵刺激，舒服得闭上眼睛，低声道：“晶后请勿如此，否则鄙人忍不住要侵犯你哩！”

晶王后“噗嗤”笑道：“刚才不是凶霸得想把人吃掉吗？为何现在又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噢！唔……”

项少龙等候如此良机，感觉上已足有数个世纪的漫长时间，哪还客气，略带粗暴地一把将她搂个满怀馨香，重重吻在她香唇上。

晶王后哪想得到他如此狂野大胆，还以为他会像以前般规矩，想挣扎时，早迷失在这男人的魅力和侵犯下。

项少龙热烈地痛吻第一夫人，一对手在她臀背处肆无忌惮地活动着，搂挤得她差点透不过气来。

只有打破男女间的隔阂，他始有机会减低赵穆对她的控制，那有点像与赵雅的关系相似。这些宫廷的骄贵妇女，一切无缺，但正因物质太过丰足，无不感到心灵空虚，若自己能弥补她这方面的缺陷，等若征服她的芳心，做起事来便有天壤云泥之别。虽说有欺骗成分，但对方何尝不是以色相手段媚惑他。对他来说，这是另一个战场罢了！

不旋踵，晶王后热烈地反应着。

项少龙欲火大盛，尤其想起她贵为一国之后至高无上的身份。但亦知她因精神饱受创伤，不宜操之过急，吻得两人均喘不过气来之时，低声道：“晶后知否武城君与田单和赵穆勾结？”

双手仍紧缠着对方的晶王后娇躯剧震，凤目内欲火一扫而清，瞪着他失声道：“什么？”

项少龙搂她的手紧一紧，柔声道：“晶后太低估田单和赵穆了，你以为他们想不到太子登位后，权力便全集中到你手上吗？设身而处，谁都知你不会蠢得自毁城墙，毁掉李牧和廉颇这两根国家栋梁，那时田单等岂非白辛苦一场。正因他们另有阴谋，所以才有十足把握可以从中得利。”

两人虽仍保持在肢体交缠的状态里，但晶王后立时完全恢复清醒，冷静地道：“这个消息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项少龙打醒精神，道：“田单由第一次见我开始，一直想收买我，自晶后有意提拔鄙人做城守后，鄙人找田单密谈，假作想效忠于他，看他有什么阴谋，才由他处得悉这秘密。”

晶王后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项少龙一点不让地回望着。这美女带点嘲讽的口气道：“想不到董马痴这么懂骗人，噢……”

原来又给项少龙封着小嘴。

今趟项少龙是浅尝即止，豪气干云地道：“为了晶后，骗骗人有什么打紧。但董某却有一事不解，大王身体这么差，怕没有多少时日，晶后为何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不是胜似行此险招？”

晶王后给他吻得浑体发软，喘着气道：“再等几年，赵国怕要在这蠢人的手中亡掉。”

项少龙恍然大悟，原来她有此想法，难怪肯与赵穆合作。

晶王后带点哀求的语气道：“放开人家行吗？还有很多事要和你商量哩！”

项少龙暗忖一不做、二不休，若不趁此机会征服她，以后只怕良机不再，正要乘势猛攻时，宫娥的声音由楼梯处传来，道：“内侍长吉光来报，大王要在内廷接见董将军。”

两人做贼心虚，骇然分开。

晶王后勉强收摄心神，应道：“董将军立即来，教他稍等一会儿。”

白他一眼后，低声道：“刚才的事，千万不要让大王知道，黄昏时到韩闯那里，我有要事和你商量。”

项少龙想不到飞到唇边的赵国王后仍无缘一尝，大叫可惜，怅然离去。

内侍长吉光伴着他朝内廷那幢巍峨的建筑物走去，低声道：“大王刚睡醒，听得将军候见，立即命小人请将军去见他。”

项少龙知他为自己瞒着到晶王后处一事，连忙表示感激。

吉光道：“现在宫内上下无不敬重董将军，若非将军迅速拿到凶徒，我们不知还有多少人要遭殃呢！”

项少龙谦虚两句后，趁机问道：“宫内禁卫里除成将军外，谁人最可以管事？”

吉光听到成胥之名，露出不屑的神色，答道：“当然是带兵卫赵令偏将，他资历声望均胜过成将军，只是不懂得逢迎郭大夫，所以才没有被重用吧！”

项少龙想不到他肯交浅言深，讶然望向他，点头道：“内侍长你很够胆识。”

吉光哂道：“小人只是看人来说话，谁不知现在邯郸城内，董马痴不畏权势，英雄了得。我大赵若再多几个像董将军般的人，何惧虎狼强秦。”

项少龙拍拍他肩头，道：“内侍长这朋友我董匡交定了，这两天可能还有事请你帮忙。”

言罢跨过门槛，经过守立两旁的禁卫，入内廷见孝成王去也。

行罢君臣之礼，分上下坐好，不待他说话，孝成王早吩咐侍卫退往远处，低声道：“效忠书的事是否有眉目？”

项少龙细看他脸容，虽疲倦了点，却不若想象中那么差劲，应道：“侯府的保安忽然大幅增强，田单又送他十多头受过训练、眼耳鼻均特别灵敏的猛犬。除非强攻入府，否则实在无计可施。若我猜得不错，或是有人把消息泄露出去，赵穆可能对我开始起疑。”

孝成王愕然片晌，露出思索的神色，好一会儿道：“知道此事的只有寥寥数人，寡人又曾严令他们守密，谁敢违背寡人的旨意？”

项少龙道：“或者是我多疑，赵穆亦可能只因形势日紧，适在此时加强防卫也说不定。”

孝成王神色数变，沉声道：“大将军还有几天便回来，赵穆若要造反，必须在这几天内行事，董将军有没有收到什么风声？”

项少龙道：“他曾透露须借齐人之力方可成事，如此看来，他应有一套完整计划，让齐人可轻易潜进城来，噢！不妥！”

孝成王大吃一惊，道：“董卿家想起什么事？”

项少龙这时想到的是赵明雄这内奸，有他掩护，要弄条穿过城墙底的地道应非难事，难怪当赵穆等“以为”他背叛他们时，仍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此事真的大大不妙。

虽想到这点，却不敢说出口来，胡诌道：“照我看赵穆今晚会发动连串袭击行动，好杀害反对他的大臣将领，扰乱军民之心，鄙人定要做好准备。”

这亦是大有可能的事，想到这里，他更是坐立不安，但话未说完，不敢贸然告退。

孝成王脸色转白，骇然道：“先发制人！现在顾不得那么多，董卿家立即调动人马，把赵穆擒杀，他不仁，我不义，谁也不能怪寡人无情。”

项少龙虽心焦如焚，仍不得不耐着性子解释道：“大王所言甚是，这实在是最直截了当的方法，问题是到现在我们仍不知城卫和禁卫里有多少人是奸党，假若赵穆收到风声，反先动起手来，又有田单、李园里应外合，胜败仍是未知之数。今天赵穆给我引见巨子严平，只是这批精擅攻防之道的墨氏行者，可教我们非常头痛，加上赵穆的数千家将，形势并不乐观。”

听得田单、李园、严平这些名字，孝成王脸若死灰，手足无措地责道：“难道我们就这样呆等着他们起兵造反吗？”

项少龙暗忖赵穆的势力根本是你本人一手培植出来的，现在却来怪我，冷静地分析道：“鄙人虽当上城守之位，但只是负责例行的城防之责，既不能调兵遣将，亦无权调动驻扎城外的兵马。假若大王赐鄙人军符，鄙人可全面加强城防，把兵马集中城内，各处城门要道均换上鄙人相信得过的人看守，那我们便不惧城外的齐军，说不定还可以顺手宰掉田单和李园。”

孝成王沉吟片晌，颤声道：“田单、李园分为齐、楚重臣，在我和廉、李两位大将军商量过此事前，万勿轻举妄动。”

项少龙暗叫可惜，知他只是托词，更明白晶王后为何指他是会亡国的昏君，成大事哪能畏首畏尾，出尔反尔。

孝成王霍地起立，道：“好！寡人立即赐你军符，俾可全权行事。”

项少龙忙叩头谢恩。

此时他对这赵国之君的仇恨已非常淡薄，代之而起的是怜悯和叹息。

第四章 证据确凿

项少龙匆匆返回指挥所，荆俊刚由城外赶回来，正与滕翼在议事厅密谈。

滕翼脸色凝重，见到他回来，道：“三弟先听小俊的报告。”

项少龙本以为荆俊溜去陪他美丽可爱的小村姑，原来是辛勤工作，喜道：“让我看小俊有什么成绩？”

荆俊兴奋地掏出一卷帛图，摊开在几上，只见上面画着齐军布营的形势图，虽简陋一点，但何处是高山，何处是丛林，均能一目了然。

滕翼玩味半晌后，赞道：“旦楚不愧齐国名将，只看他依着后面的高山，分两处高地扎营，便可知他确有真材实学。”指着中间主营后的瀑布道：“设营最紧要有水源，现在他们控制了源头……”手往下移，来到三处营帐间的草原和丛林处续道：“又有草可供战马食用，若再在树林中有适当部署，尽管军力比他们强上数倍，要攻陷他们仍是非常困难，营侧的乱石堆作用更大，可攻可守，旦楚真不简单，我们万勿轻敌。”

项少龙道：“有没有发现地道那类的东西？”

荆俊得意地道：“这却没有，但我曾问过附近的猎民，他们说营后这座山叫背风山，刚好挡着北方吹来的冷风，扎营处有个深进山内的天然石洞，出口在山侧一密林处，于是我摸到那里一看，果然有齐人防守，难怪驻在附近的一些赵兵毫无所觉了。”

滕翼指着山侧的密林，道：“是否指这里，你入林看过没有？”

荆俊道：“正是这里，这片树林连绵十多里，直至离邯郸城西北角五里远近，若不知洞穴一事，给人来到城边仍懵然不知。”

项少龙长身而起，道：“来！我们到城墙看看，总胜过空言谈兵。”

三人登上北城墙的哨楼时，守兵们均肃然致敬，负责这里的裨将陈式连忙赶来，听候吩咐。

项少龙装作若无其事地巡视一番，找个借口遣开陈式，低声向两人道：“若只靠内奸开门迎入城内，终是有点不妥当，因为城卫中大部分均是忠心的人。兼且齐人在军力上始终稍嫌薄弱了点，这样万多人挤着进来，既费时失事，若惹得城外的驻军来个内外夹击，对齐军更是不妙，所以齐人定有秘密潜进城内的方法，那时只要守稳几个战略据点，再攻入王宫，邯郸城将在田单的控制之下。”

滕翼动容道：“三弟之言甚有道理，这么强来，定将激起邯郸军民义愤，誓死抵抗时，区区万多齐军亦不能讨好。”

荆俊道：“若我是田单，可把手下扮成赵人，换上禁卫的服装，只要配合赵穆，推说郭开、成胥起兵叛变，再由赵穆和晶王后出面镇压大局，那时孝成王已死，三哥又是他们的人，哪还怕其他人不乖乖听话吗？”

滕翼霍然动容。

项少龙望着城外远处那片密林，淡淡道：“田单绝不会蠢得热心玉成赵穆和晶王后的好事，更不会相信我董马痴，只要他能利用赵穆入城，第一个要对付的人是我，然后轮到赵穆、晶后和太子。猝不及防下，城外的驻军赶不及回防，他确有控制大局的本领。军心散乱下，加上邯郸城卫占了一半是老弱残兵，根本没有顽抗之力。”

滕翼皱眉道：“但他凭什么可长期占领邯郸？李牧回来肯放过他吗？”

项少龙把对武城君的猜测说了出来，道：“出头的将是武城君，只须由他率领手下和齐人假扮的赵军，充作勤王之师，干掉赵穆还可振振有词地把杀死孝成王、晶后与太子的事一股脑儿推在奸贼身上。纵使李牧回来，但武城君早登上宝座，又有齐、楚在背后撑腰，李牧亦难有作为。假若赵国内乱，田单还出师有名，索性率大军来攻城掠地，那时廉颇被燕人牵制，李牧独力难支下，亡赵绝非难事，田单将可完成梦想。”

夕阳西下，在辽阔的草林山岭上散射千万道霞彩。

滕翼呼出一口气道：“幸好我们猜出其中的关键，否则必然一败涂地，到了地府仍不知是什么一回事。”

回头指着城内一座建筑物，道：“那是北城的城卫所，乃赵明雄的大本营，若我所料不差，里面必有通往城外的地道，此事不如交由小俊负责，探清楚出入口的所在。”又向项少龙道：“军符拿到手没有？”

项少龙一拍腰囊，欣然道：“军符、诏书全在这里，便让我们秘密调兵遣将，与田单、赵穆等一决雌雄，说不定他们今晚就会动手哩！”

滕翼摇头道：“我看地道仍在日夜赶工中，尤其他们挖地道时必是小心翼翼，不敢弄出任何声响，免致欲速不达，否则何须拖延时日，因为愈可早日控制邯郸，便愈能应付李牧，所以只要准确计算出地道完工的日子，将可把握到他们动手的时间。”

荆俊低声警告道：“小心！有人来了！”

赵明雄的声音在身后登上城楼的石阶处传来，道：“末将参见城守，不知城守此来，有何吩咐？”

项少龙笑道：“大王刚把军符交予本人，重任在身，所以四处巡视，看看可如何加强城防罢了！”

赵明雄知他兵符到手，脸上露出喜色，道：“有什么用得着末将的地方，尽管吩咐。”

项少龙把这烫手山芋推给滕翼，闲聊两句后，与荆俊离开。

步下城楼后，荆俊趁黑去查地道的事，他则赶往韩闯处与晶王后见面。

现在双方均与时间竞赛，谁能早一步布好陷阱，那一方便可得胜。

今天韩闯没有把他带往内宅，改由左侧穿过花园，经过后园信陵君手下藏身的粮仓，到达一间似是放置农具杂物的小屋前。

项少龙大讶道：“晶后怎会在这种地方见我？”

韩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搭着他肩头道：“董将军进去自会明白一切。”

木门倏地打开来，里面灯光暗淡，人影幢幢。

项少龙戒心大起，提高警觉才跨入门槛去。

晶王后赫然在内，四周散布着她的亲卫和韩闯的心腹手下。

在灯火照耀下，一个昏迷不醒、衣衫满是血污的人给捆着双手吊在屋中，头脸伤痕累累，身体有被烧灼过的痕迹，显是给人刚施过酷刑。

晶王后头也不回，冷冷道：“除侯爷和董将军外，其他人给我退出去。”

众人纷纷离开。

晶王后淡淡道：“董将军，你知他是谁吗？”

项少龙移到她旁，摇头道：“这是什么人？”

后面韩闯插言道：“他是武城君的家将，前天才到达邯郸，押送来一批供郭纵铸造兵器的铜矿。”

项少龙心中恍然，压下心中的怜悯，沉声道：“问出什么来了吗？”心脏不由霍霍狂跳，假若此人矢口不认，那就糟透了。

晶王后倏地叹道：“董将军说得不错，武城君这蠢材确是不知自爱，勾结了田单，阴谋造反。”

项少龙暗中松一口气，暗赞自己的运气。

韩闯道：“起始时他还矢口否认，但我们却诳他说有人亲眼在齐人营地里见到武城君，他才俯首招供。”

项少龙刚放下的心，又提上半天，皱眉道：“这样做不怕打草惊蛇吗？他还有其他随从哩！”

晶王后声音转柔，别过头来瞧他，秀眸充盈着感激，轻轻道：“放心好了，我们会安排他似是临阵退缩，不敢参加叛变，悄悄逃走。董匡！本后以后应怎办哩？”

韩闯道：“王姊和董将军先回内宅，这里的事由我处理好了。”

项少龙知他要杀人灭口，暗叹一声，陪着晶王后返回宅内去。

到了上次会面的小厅，亲卫守在门外，还为他们关上厅门。

晶王后脸寒如冰，在厅心处站定。

项少龙来到她身后，贴上她香背，伸出有力的手，紧搂她小腹。

晶王后呻吟一声，玉容解冻，软靠入他怀里，幽幽道：“董匡！你会骗我吗？”

项少龙体会出她的心境，先后两个男人，信陵君和赵穆都欺骗她，使她对自己完全没了信心。

其实武城君的事，赵穆都给蒙在鼓里，只是在这情况下，晶王后哪能分辨，只好信了项少龙的谎话。

晶王后表现出她女性柔弱的一面，轻轻道：“亲我！”

项少龙哪还客气，热吻后，晶王后似稍恢复了平日的坚强，离开他的怀抱，拉着他到一角坐下，沉声道：“他们准备怎样对付我们母子？应否把此事告诉大王？”

项少龙沉吟半晌，把复杂无比的事大致理出一个头绪后，摇头道：“若要告诉他，应在向武城君的家将施刑之前，何况大王知否此事并没有分别。如有风声泄露到赵穆处，更是有害无利。惟今之计，是先把握田单和赵穆的阴谋，觑准他们动手的时间，予他们迎头痛击，一举把叛党清除。”

晶王后垂下头去，轻轻道：“听你的语气，像很清楚人家和赵穆的关系似的。”

项少龙探手过去，捉着她的柔荑，温柔地道：“什么事都不要多想，晶后装作一切如旧，与赵穆继续合作，其他的事交给我董匡去办好了。”

晶王后担心地道：“你有把握应付田单吗？我从未见过比他更阴沉厉害的人。若我是他，第一个要杀的人是你。”

项少龙微笑道：“到这一刻，鄙人才首次感到晶后真的关心我。”

晶王后俏脸微红，横他一眼后站起来，道：“我会通过吉光和你保持联系，他与赵穆和郭开两方的人都没有关系，对太子最忠心，是个靠得住的人。”

项少龙知她不宜久留，而自己更是诸事缠身，道：“我先走一步，若赵穆有任何消息，就算看似无关痛痒的事，最好也通知我一声。”

晶王后把娇躯挨入他怀里，柔声道：“你是否急欲得到那批效忠书的名单？说不定我有方法看到。给了个天让赵穆作胆，现在尚不敢开罪我。”

项少龙轻拥了她一下，亲个嘴儿后道：“那我就更有把握，你信任董匡吗？”

晶王后微微点头。

项少龙欣然去了，能否争取晶王后到他这方来，实是成败的关键。

还未回到指挥所，半路给蒲布截着，随行的还有十多名侯府的武士，两人只能打了个眼色，便往见赵穆。

项少龙心知肚明这两天内田单和赵穆必会动手，所以急于安排一切，只不知赵穆对自己的信任，究竟增加至什么程度而已。

入府后项少龙细心留意，果发现有严平的人混杂府卫里，这些人麻布葛衣，又赤着脚，非常易认。

暗忖若非自己当上城守，又成为孝成王的心腹、晶王后的半个情人，单凭手上的力量，正面硬碰硬确非赵穆对手，心中禁不住叫了声侥幸。

赵穆亲自出迎，把他领入密室后，喜动颜色道：“孝成王颁下诏告，把另一半军符赐予你，许你全权调动兵马，加强城防。”

项少龙谦虚地道：“全赖侯爷洪福齐天，鄙人幸不辱命。”

赵穆道：“事不宜迟，李牧这几天内便到，我们定要先发制人，否则会错失良机。”

项少龙道：“全听侯爷指示。”

赵穆嘴角掠过一丝阴冷的笑意，淡淡道：“郭开和成胥正密切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希望能找到你的把柄……”

项少龙故意道：“不若就由我对付他们，保证干净利落，一个不留。”

赵穆道：“我还有更重要的事须你去完成，我始终信不过田单。”

项少龙愕然道：“侯爷不是着我打开城门，让齐人入城助阵吗？”

赵穆道：“田单要我事成后把武城、观津、武遂、武恒、徐州、扶柳六个大河之东的大邑割让给他，这条件怎能接受？所以我决定独力行事，有你助我，没了田单亦不是问题。”

这回连项少龙亦弄不清楚这番话孰真孰假，皱眉道：“城卫里除去老弱妇孺，可用之兵只在万人之众，还不是每个均肯为我们卖命，怎应付得了成胥的禁卫军呢？”

赵穆道：“要弄死孝成王，尽有各种方法，这方面由我负责。现在我要你藉调动兵将之便，把主力移往城外监视齐人，其他人我都信不过，你须和龙善两人亲自负责此事。”

项少龙心内冷笑，明白赵穆始终对自己不是推心置腹，只是在利用自己。点头道：“侯爷吩咐，鄙人自然遵从，可是若我这样离城，定会惹人怀疑，城中的守兵又靠谁指挥呢？”

赵穆笑道：“我早给你找到借口，就是我会找人假扮项少龙在附近现身，那你可大条道理追出去缉凶。况且只是一晚的事，天明时孝成王早归天哩！”

顿了顿续道：“至于城内的事，尽管交给那个赵明雄，他是赵雅和李牧的人，与郭开和成胥的关系更不错。你们既到城外去，他自可名正言顺暂代你的职责，谁都不会为此怀疑的。”

项少龙暗叫厉害，若非知道赵明雄的真正身份，又探出齐人有秘密通道，说不定真会坠进赵穆的陷阱中。

这样看来，打从开始赵穆便对自己不安好心，又或是自己行事的作风惹起对方的疑虑，这奸贼一直在利用他。

赵穆再压低声音奸笑道：“孝成王有事时若你不在场，你更不会被人怀疑了。”

项少龙皱眉道：“侯爷有把握控制晶王后吗？”

赵穆点头赞道：“你的思虑确是缜密，晶后为本身利益，不得不和我合作，毒杀孝成王将由她亲自下手，我则负责杀死郭开和成胥，换上我们的人，那时谁还敢与我赵穆作对？”

敲门声响。

赵穆不悦道：“谁敢在这时候来烦我？”

项少龙道：“定是有急事要禀上侯爷的。”过去把门拉开。

赵穆的一名手下匆匆来到赵穆旁低声说了两句话，这奸贼愕然半晌，蓦地站起来道：“一切依照我的话去做，董将军先回去吧！”

项少龙离开侯府，仍是一头雾水，不知何事须赵穆要立即去应付。

第五章 舌灿莲花

项少龙回到指挥所时，肚子响叫，才记起晚饭尚未有着落，告诉滕翼，要他使人弄饭祭祀五脏庙。

滕翼拉着他往大门走去，道：“三弟多捱饿片刻，你的夫人们几次派人来催你回去。顺带提醒你，由现在到明晚，最紧要小心饮食，假若给赵穆下毒害死，那才冤枉呢！我已着人特别留意食水，又把塘鱼放进井内去作测试，小心点总是好的。”

项少龙听得心中凛然，点头答应，顺口问道：“小俊是否有消息？”

滕翼道：“没有人比小俊更有资格做探子，不到两个时辰，就把地道找出来，一端确是在赵明雄的大本营里，另一端则在北城墙之旁，长约三十丈，两端都打通了，现在正以木板和撑柱做固土的最后功夫，明晚应可派上用场。”

两人来到广场处，自有人牵马过来。上马后，近五百名亲卫拥着他们开出大闸，声势浩大。

项少龙见随从里只有十多人是精兵团的兄弟，愕然道：“这批人是怎样拣来的？”

滕翼笑道：“我把自己兄弟安插到各个岗位去，好能控制城卫的主力。这批人则是由各单位精挑出来，当然避开与赵明雄有关系的人，亦查过他们的出身，应该没有大问题。现在邯郸危机四伏，加强实力是必须的。”

项少龙低声说出赵穆的事，滕翼道：“有这么准确的情报，要应付田单和赵穆绝非难事，难的只是如何杀死田单、活擒赵穆，再从容逃回咸阳，那才是最考验功夫。”

项少龙叹道：“我们实在没有能力同时完成两件事，田单定不会亲自参与行动，孝成王这昏君临阵退缩，更明令我不准碰李园和田单，明晚的行动，必须有孝成王的合作才行，否则敌我难分下，会闹出岔子。”

滕翼点头同意道：“我明白三弟的难处，幸好尚有一晚时间可以从长计议，小俊现正监视地道的情况，若有异样，可立即做出迅速的反应。其他地方我派人查过，北墙的地道应是唯一的入口，不过敌人若要由此潜入城来，无论行动如何快捷，就算有几个时辰，顶多仅能得三、四千人通过秘道，只要我们不让赵穆的人与齐人会合，我有把握尽歼潜进来的齐人。”

项少龙欣然道：“若非有二哥打点，我真要手足无措哩！”

谈谈说说时，返抵行馆。

踏入内堂，赫然发觉赵雅和纪嫣然芳驾全在，正和赵致、善柔姊妹说话。

众女见他进来，眼光全盯上他。

赵致道：“滕二哥呢？”

项少龙坐到赵雅和纪嫣然之间，答道：“他去安排人手，在外府各处布防，免得给觊觎我致姑娘美色的狂蜂浪蝶闯进来采摘这朵鲜花。”

众女听他说得新鲜有趣，蜂蝶采花更是生动逗人，均哄笑起来，一扫离愁别绪的压人气氛。

项少龙惴然望向纪嫣然，道：“嫣然知道哩！”

纪嫣然玉脸一寒，道：“龙阳君若够胆跟着我，本姑娘一剑把他杀掉。”

善柔问道：“要不要再去偷那些效忠书？”

赵雅道：“武城君的事证实了吗？那女人是否相信？”

三女各问各话，项少龙唯有把最新的发展和盘奉上，听得她们目瞪口呆，想不到错综复杂至此。

项少龙接着道：“雅儿到大梁一事已成定局，因有协议龙阳君必须陪行，所以嫣然只要待他们起程后才动身，龙阳君便没法跟着你了。”

赵雅笑道：“我早告诉嫣然不用担心，你这城守岂是白当的，照我猜龙阳君这家伙定会请少龙代他监视嫣然，好让他擒拿自己。”说完掩嘴偷笑。

项少龙大奇道：“为何你像很开心的哩？”

赵雅道：“对付赵穆和田单的事，你已胜券在握，人家当然烦忧尽去嘛！何况今趟大梁之行，还有位女保镖陪人家哩！”

项少龙愕然望向善柔，后者指指乃妹道：“不是我！是致致！”

赵致欣然道：“雅姊一个人到大梁那么凄凉，所以我自动请缨陪她一道去。”

项少龙大喜道：“这就更好了，我本还想劝你和邹先生一道走。”

转向纪嫣然道：“李园知你回大梁，可有什么反应？”

纪嫣然不屑地道：“哪到他来管我，说来说去不外那些痴心妄想的话，我早听厌了。”

项少龙道：“防人之心不可无，今晚我将加强嫣然住处的防守，嫣然亦要吩咐下面的人小心点，明天由乌卓大哥亲自护送，途中嫣然变成个美丽的小兵溜回城里，我还有重要任务派给你哩！”

纪嫣然眉开眼笑地撒娇道：“什么任务快给我说出来，人家急想知道呢！”

项少龙道：“当然是和柔姊陪我一起睡觉。哎呀！”

原来是善柔在几下重重踢他一脚。

赵雅叹道：“羡慕死赵雅了。”

纪嫣然还是首次被男人当众调戏，俏脸火般赤红，狠狠瞪他几眼，偏又芳心窃喜。

善柔戟指嗔道：“谁陪你睡觉？搂着个枕头都胜过搂着你呢！”旋又“噗嗤”失笑，娇媚横生。

滕翼这时走进来，道：“内侍长吉光来找你。”

项少龙剧震一下，剎那间知道使赵穆忙于去应付的人，正是晶王后。

项少龙当着吉光，扭开以火漆封盖的竹筒，取出帛书密函，上面写满秀丽的字体，没有署名，列着二十多个人名，还注明了官职。

排第一的赫然是城守董匡，接着是赵明雄，看到第三个时，吓了一跳，原来是今早吉光提过仅居成胥之下的带兵卫赵令。

项少龙一口气看完，顺手递给滕翼，瞧着吉光道：“宫内保安的情况如何？”

吉光道：“自从信陵君的人偷入宫内杀人放火后，大王把军权拿回手里，成将军成了个发布命令的传令人，凡有十人以上的调动，均须有大王手谕。现在全体禁军一万八千人均在宫内和宫外的四个军营候命，轮番把守王宫，在防御上应该没有问题。”

项少龙暗忖信陵君确害苦赵穆，使他想不借助齐人的力量也不成。再问道：“大王本身安全的情况又如何？”

吉光道：“这方面更可放心，大王重组亲兵团，大多均是王族里的子弟兵，忠心方面绝无疑问，又把王宫内几处地方划为禁区，闯入者立杀无赦，饮食方面更是小心翼翼，膳房、水井十二个时辰均在严密监视之下。”

这时滕翼冷哼一声，把帛书递回给项少龙。

吉光看着项少龙手内的帛书道：“晶后有命，这卷帛书须由董将军在小人眼前焚毁，半片都不可留下来。”

项少龙暗赞晶王后心思细密，又细看一遍，才打着火石，把帛书焚毁。

吉光看着帛书冒起的烟焰，诚恳地道：“小人知道形势非常危急，将军有用得到吉光的地方，请吩咐下来。”

项少龙望向滕翼，后者会意，点头道：“城卫方面，由下属负责，禁军方面，则须将军亲自向大王陈说。”

项少龙长身而起，向吉光笑道：“当然有借重内侍长的地方，现在我要立即进宫见大王，路上再说吧！”

孝成王知道项少龙来了，忙在寝宫的后堂接见，紧张地道：“是否有好消息？”

项少龙道：“不但有好消息，还是天大喜讯，鄙人有十足把握把奸党一网打尽。”

孝成王大喜道：“是否把效忠书拿到手上？”

项少龙微笑道：“大王明鉴，若把效忠书拿来，不是教赵穆知道事情败露吗？”

孝成王心情大佳，不以为忤，笑道：“寡人兴奋得糊涂了。”接着皱眉道：“你不是说他的府第守卫森严，无法进去，为何现在又可偷看效忠书？”

项少龙早有腹稿，把那晚由水道潜进去的经过说出来，道：“鄙人搭通侯府内一些仍忠于大王的人，发觉这几天赵穆回府后，均先到卧客轩走上一趟，从而推知效忠书必收藏在那里，托大王洪福，果然找到效忠书，不过看了大半时，有巡卫来，鄙人不敢久留，只好立退遁走。”

孝成王皱眉道：“那岂非仍未可立即采取行动？”

项少龙心中暗笑，忖道若立即行动，怎还可进行老子我的阴谋，肃容道：“赵穆现正严阵以待，若我们这样去拿人，伤亡必重，最上之策，莫如待他倾巢而出，起兵叛变时，才以伏兵迎头痛击，那就万无一失了。”

孝成王沉吟片晌，点头道：“卿家言之成理，究竟谁是奸党？”

项少龙由怀里掏出由滕翼在出门前默写下来的名单，跪前奉上，孝成王接过后急不及待打开一看，立时色变，失声道：“什么？赵明雄竟是赵穆的人，他还是寡人心中城守人选之一，董卿家有没有看错？”

项少龙胸有成竹地道：“鄙人怕那批效忠书是赵穆假造出来的疑兵之计，所以挑赵明雄这最重要的人物来调查，竟发现他暗自在城北的官署下掘了一条地道，通往北墙之外。此事可以查证，大王立即派人随鄙人的手下到地道附近，以铜管插入地内，当可听到地道内传来的声音，请大王这就下令。”

孝成王凝望他半晌，道：“寡人非是信不过董卿，而是事关重大，证实后寡人才能安心，但此事须小心进行，不要让贼子知道了。”

说罢举手召来两名近卫，由项少龙陪往殿外，吩咐乌果领他们去。

他回转来时，孝成王早看完名单，长长吁出一口气道：“名单应该没有问题，除赵明雄和赵令两人令人惊异外，其他的都是寡人一直怀疑与赵穆有勾结的人，董卿今天立此大功，寡人会清楚记着。”

接着双眼凶光连闪，道：“地道定是为齐人开凿的，董卿立即把它封了，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法拿下奸党，再把侯府包围，待大将军回来后，由他攻打侯府，那就万无一失。”

项少龙早知他有这个想法，低声道：“鄙人还有一个重要消息，赵穆为坚定鄙人对他的信心，所以透露给鄙人知道勾结了武城君，刻下武城君正在齐人的营地里。”

孝成王色变道：“什么？”

项少龙道：“到此刻鄙人才明白赵穆凭什么造反，只要他能……嘿！那武城君可登上王座，齐人亦可得到大河以东我们大赵的土地……”

孝成王不耐烦地打断他，喝道：“寡人明白，董卿有何妙策？”

项少龙以充满信心的语调肯定地道：“假若我们先发制人，对付奸党，却是胜败难料。最大的问题是我们尚未能把奸党一网打尽，若有人开门把齐人迎入来，我们纵能获胜，也不知多少居民生命会被战火波及。那时既要保护王宫，又要围困侯府，变成几面作战，形势不利，如由得齐人由地道潜进来，鄙人反有把握打一场漂亮的胜仗。”

又压低声音道：“不若我们趁田单仍在宫内，把他干掉，不是一了百了？”

孝成王颓然道：“这消息来得太迟，田单于黄昏时分，借口回营地视察，离城去了。”

项少龙愕然道：“为何鄙人不知道的呢？”

孝成王苦笑道：“他正是由北门离开，赵明雄自然不会通知你哩！”

这时孝成王派去的两名亲卫匆匆回来，向孝成王禀告“听”回来的事实。

孝成王至此对项少龙更绝对地信任，商量大半个时辰，项少龙才离开王宫。

当踏出殿门的一刻，他知道整个局势的主动权已操纵在自己手里，任田单、赵穆和李园如何厉害，休想翻出他的手心。

第六章 精心布置

回到指挥所，见不到滕翼，却见到正等待他的龙阳君，两人已异常熟络，不再客套，支开手下后，龙阳君道：“现在我安心哩！我王派来一师五千人的精兵，由奴家的心腹大将魏柏年率领，今晚应到达番吾，明天可与奴家回魏的队伍会合，再不怕田单和李园弄鬼。”

项少龙道：“有一事想请君上帮忙……”

龙阳君欣然道：“董兄请吩咐，奴家必尽力而为。”

项少龙道：“请君上照拂雅夫人，让她可安然回来。”

龙阳君一呆道：“董兄不是真的爱上她吧！”

项少龙淡然道：“我也弄不清楚，不过一夜夫妻百夜恩，她表示甘心从董某人，我自然不想她有任何不幸。”

龙阳君似嗔似怨地横他一眼，幽幽叹了一口气，无奈道：“董兄放心！只要有这句话，奴家怎也护着她，保她安然无恙。”再叹道：“董兄却怎样应付田单、李园和赵穆呢？”

项少龙微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董某自会尽力而为。”

龙阳君蹙眉不乐道：“奴家知道很难劝将军放下邯郸的事不理，但不要忘记奴家的提议，若知事不可为，立即逃来我国，奴家会打点边防守将，教他们接应你的。”

项少龙有点感动，道了谢意。

这美丽的男人话题一转，道：“董兄是否想立个大功？照我猜想，纪才女今天只是藉回魏奔丧为名，实则是去和项少龙会合。奴家现在自身难保，又要陪雅夫人回魏，实在没有能力和闲暇去理会她。”

项少龙心中一动道：“君上是否知道严平此人？”

龙阳君道：“你说的是墨门巨子严平吧！奴家不但认识他，还颇有点交情，此人精于兵法，是个难得的人才，只是生性高傲，很难相处。”

这么一说，项少龙立知严平是龙阳君招揽的目标之一，可见魏人亦对赵国有着野心。微笑道：“君上可否把对项少龙和纪才女的想法，设法泄露给严平知晓。此人与项少龙有深仇大恨，必然会不顾一切追蹑着，好对付项少龙，那我就不用分神来办这件事。”

龙阳君笑道：“你不但不用分神，还可大幅削弱赵穆的实力哩！”

项少龙给他戳穿心意，尴尬笑道：“真的很难瞒过君上。”

龙阳君欣然道：“此事包在奴家身上，我还可夸大其词，好帮上董兄这个小忙。唉！此刻一别，不知还否有再见董兄之日。”

项少龙洒然道：“明天的事，谁可以预知，人生不外区区数十年光景，只要我和君上曾有着过命的交情，其他的均不用斤斤计较了。”

龙阳君欣然起立，笑道：“董兄确是非凡人物，想法与众不同。”

项少龙把他直送出门外，刚回所内，赵霸来访。

客套两句后，赵霸道：“大王密令赵某来见将军，听候将军差遣。”

项少龙暗喜孝成王果然合作非常，肯依计行事。谦虚一番，把赵霸捧上半天，待他飘飘然时，道：“鄙人今趟与馆主说的话，乃最高机密，馆主千万勿透露与任何人知道，尤其是郭纵，馆主当明白郭先生和李园的关系吧！”

赵霸露出忿然之色，道：“老郭真是糊涂，竟要与李园这种人面兽心的小贼搭上姻亲的关系，气得我这些日来都没有见他，将军放心好了。”

项少龙道：“今天请馆主帮忙，皆因赵穆暗里勾结田单、李园，阴谋不利于大王……”

赵霸色变道：“什么！田单和李园竟如此斗胆？”

项少龙道：“我奉大王之命，不能说出详情，不知馆主的武士行馆里，有多少身手高强，且忠心方面又绝无疑问的人可用呢？”

赵霸拍胸道：“精挑五、六百人出来绝无问题，是否要攻打侯府？”

项少龙道：“这要看情况而定，馆主可否找个借口，例如以操演为名，明天把这批精兵秘密集中到赵雅的夫人府内，进府之后，不准任何人离开，以免泄露消息。”

赵霸本身乃好勇斗狠之人，兴奋地答应。商量一番后，欣然离去。

此时已是初更时分，项少龙正犹豫着应否回府休息时，滕翼回来，轻松地道：“幸好得到那份名单，否则就危险极了，原来守南门的两个裨将甘竹和李明均是赵穆的人，赵明雄故意把他们编到那里去，不用说是存心不良。”

项少龙虽看到名单上有这两个人，却不知他们驻守南门，抹了一把冷汗，道：“赵穆确是惯玩阴谋的专家，先让田单的人由地道潜进一批过来，等城内乱成一团时，再分别打开北门和南门迎入齐人，在那种情况下，由于敌人兵力集中，又有计划，赵人纵是多上几倍也发挥不到作用，这计策确是狠辣之极。”

滕翼笑道：“可是他仍非三弟对手，否则就不会有这批效忠书的出现了。”一拍他肩头道：“三弟先回去，这里由我应付。小俊率人往城外监视齐人动静，三弟可放心陪伴诸位娇妻。”

项少龙道：“此仗我们至紧要保存实力，自己的兄弟只用来对付赵穆，二哥有没有方法秘密集结一队精锐的城卫，进驻城内几个据点，好在事发时大收奇兵之效？”

滕翼道：“全赖三弟手中的兵符，刚才我找赵明雄商量人手调动的事，小贼正中下怀，作出种种提议，二哥我也是正中下怀，照单全收。可知他定把属于他那方的人全集中到北门和南门，反使我可毫无顾虑由其他地方抽调人手，现在我精选近两千人出来，至于老弱残兵，则用来骗赵穆去看守齐人，好过在城内碍手碍脚。”

两人对望一眼，捧腹开怀大笑起来。

回到家中，纪嫣然早领着田氏姊妹离开。赵雅则和赵致返回夫人府，只有善柔撑着眼皮子在苦候他，见他回来，怨道：“这么晚才回来，人家有话和你说啊！”

不知是否因眼困渴睡的关系，此刻的善柔特别娇痴。

项少龙把她拦腰抱起，走进房内去。尚未跨过门槛，善柔露出本色，一口咬在他肩头上。

项少龙强忍痛楚，把她抛往榻上。

善柔得意娇笑，翻滚到另一边，舒适地仰卧着，闭上美目，一副任君采摘的模样。

项少龙确须美女来舒缓拉紧的神经，脱掉靴子，爬上善柔身上。

她出奇地合作和热烈，让项少龙享尽温柔。

云收雨歇，两人相拥而眠。

善柔低声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晚的相处，以后你再不须受善柔的气。”

项少龙本疲极欲眠，闻言一震醒来，道：“原来你并非只是说说，竟真要和我分手？”

善柔叹道：“人家也很矛盾，但现在看情况田单老贼还气数未尽……”

项少龙截断她道：“你若再冒险去刺杀他，教我怎能放心。”

善柔情深地道：“我会比以前更小心的，绝不会白白送死。而且杀不了他便自尽，死有什么大不了。”

项少龙知她心意已决，柔声道：“千万不要鲁莽逞强，若知事不可为，来咸阳找我吧！你不想见善兰吗？”

善柔不屑道：“知道哩，啰唆鬼！”

天尚未亮，给善柔弄醒过来，嚷道：“快起来，你身为城守，也敢这么懒惰？”

项少龙知她因今天是“大日子”，兴奋过度，啼笑皆非下被她硬扯了起来。

善柔扮作他的亲卫，一本正经地道：“今天本姑娘破例听你差遣，但怎也要跟定你的。”

项少龙记起请龙阳君骗严平的事，不敢怠慢，匆匆梳洗更衣，塞了点东西入肚，和乌果等大队人马赶回指挥所去。

走到一半时天色才大白，回到指挥所，滕翼正忙个不休，看精神却非常旺盛，不愧是个能打天下的铁汉，教项少龙称奇不已。

滕翼看到善柔那认真的样儿，笑着逗她两句，向项少龙报告昨夜拟好的计划，道：“今天我会由城外、城内调出约三千人来，作我们克敌制胜的主力，我已研究过敌人进退的路线，保证可予他们迎头痛击，杀他个措手不及。赵霸那批人更是有用，因为敌人绝想不到我们有此一着。”

项少龙道：“届时孝成王会把一批五千人的禁军精锐交我们调遣，这样我们手上的实力肯定可达万人之众，清理叛党后，余下的城卫分作两组，一组负责城防和扼守各处街道，另一组则由诈作监视齐人改为镇守城外的区域，让田单知道我们准备充足，不敢轻举妄动。”

善柔忍不住问道：“我们怎样脱身呢？”

项少龙故意戏耍她道：“你不是个只知听命行事的小兵卒吗？长官说话，哪到你来插嘴？”

善柔气得嘟起小嘴，又狠狠盯了旁边正在偷笑的乌果几眼，一副迟些本姑娘找你这家伙算账的恶模样。

滕翼显是心情轻松，忍着笑道：“要脱身还不容易，就在攻打侯府一役里，我等全体轰轰烈烈与敌偕亡，不是什么都解决了？”

善柔和乌果同时听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项少龙道：“今天第一件事是联络上蒲布，若没有他做内应，很多事不易办妥。”

滕翼答应后，项少龙把严平的事说出来。

滕翼笑道：“上趟定是教训得他不够，今天就教他全军覆没，顺便为元宗先生报仇。”

研究细节后，项少龙领着善柔，到王宫为龙阳君和赵雅、赵致送行。

宫内的保安更严密，吉光见到他们，欣然迎上道：“大王和晶后正与龙阳君、雅夫人、致姑娘和郭大夫共进早膳，吩咐若将军驾到，立即去见。”

项少龙向乌果、善柔等打了个眼色，着他们在外宫等候，自己则随吉光深进内宫。

吉光低声警告他道：“成将军知道大王和将军有事瞒他，非常不高兴，要小心他一点。”

项少龙心中一凛，暗忖忽视他终是不妥，说不定会出岔子。

说到底这小子虽然势利，仍不算是个坏人，想到这里，成胥在一批禁卫簇拥下，由长廊另一端迎面走来。

吉光干咳一声，停止说话。

项少龙隔远便向成胥打招呼，对方勉强应一声，项少龙已来至他身前，向吉光打了个眼色后，朝惊异不定的成胥道：“成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成胥愕然点头，与他离开长廊，来到外面的御花园里。

项少龙低声道：“叛党谋反在即，成将军有什么打算？”

成胥冷笑道：“这事有董将军一手包办，末将有什么须担心的？”

项少龙微笑道：“成将军言重了，董某有个提议，假若我们紧密合作，化解这个大危机，无论在公在私，均有利无害，成将军以为如何？”

成胥显然颇为心动，但想起眼前的处境，苦笑道：“现在我这禁卫统领有兵无权，事事均要大王点头，董将军不若直接和大王商量好了。”

项少龙道：“大王总不能自己披甲上阵，最后还不是由成将军指挥大局，现在董某先去谒见大王，然后再找将军商议。”

接着叹道：“我董马痴终是不惯当官的人，此事一了，怎样也要向大王辞去城守一职，好专心养马，若成将军能在此役立下大功，城守一职非将军莫属的了。”

伸出手来，递向一脸难以置信神色的成胥道：“若董某只是虚言，教我不得好死，祖先亦要为此蒙羞。”

想起当日两人同甘共苦的日子，眼中不由透露出诚恳的神色。

成胥看得心中一震，猛地伸出手来和他紧握在一起，羞惭地道：“董将军大人有大量，末将……”

项少龙与他紧握一下，才放开他，拍拍他肩头，转头回到吉光处，挥手去了。

成胥仍呆立在阳光里，不敢相信世间竟有这种不爱权势的人物，心想难怪他叫马痴了。

到达内宫，早膳刚完，孝成王和晶王后殷勤把龙阳君送往大队人马等待着的广场。

项少龙及时赶至，赵雅、赵致和晶王后均对他美目深注，却是神色各异。

晶王后多了几分温柔和情意，赵雅等两女自是充满别绪离情。

项少龙知此非密话时刻，来到孝成王和龙阳君前，行过大礼后，向龙阳君道别。

龙阳君眼中的怨色绝不逊于两女，在孝成王身后的郭开堆起奸笑道：“董将军若出使大梁，必是最受君上欢迎的贵宾了。”

孝成王显然不知道龙阳君和项少龙间的暧昧关系，闻言愕然朝项少龙望去。

虽明知今晚后再不用见到孝成王，项少龙仍是给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扰攘一番后，龙阳君等登上马车，由升为带兵卫的老朋友查元裕领五百禁军护行。到达城门处，会再与项少龙派出的一队城卫会合，才动程前往魏境，途中又有魏军接应，安全上应没有问题。田单等更不会节外生枝，在这种关键时刻去对付龙阳君。

登车前龙阳君觑个空告诉他道：“今天严平定会中计，当我告诉他纪才女不肯同行后，他便立即藉词离开。”

项少龙不敢多言，与赵雅等两女依依惜别，正要离去时，给孝成王召回书斋商议，郭开则被拒于斋外。

等侍卫退往门外后，孝成王道：“武城君一事果然不假，寡人把丽夫人召来严词询问，她终于承认武城君一个月前曾秘密来过邯郸，逗留几天才走，不用说是为联络一些与他关系密切的人。”

项少龙不知丽夫人是谁，想来应是王亲国戚一类的人物，因与武城君关系良好，故卷入漩涡里。

孝成王亲自印证此事自是最好，想起成胥，顺口道：“大王现在一举一动，定为奸党密切注视着，有什么风吹草动，均会惹起他们警觉，在这种情况下，成胥将军反变成一着奇兵，若大王秘密下旨，授他部分指挥权力，可与鄙人紧密合作，一举粉碎敌人阴谋。”

孝成王大感愕然道：“将军认为他不会坏事吗？”

项少龙道：“至少我可肯定他不是赵穆的人，否则赵穆不会教我去陷害他，好让赵令坐上他的位置。大王放心！成将军是个人才，那趟失职，实是非战之罪，说不定正是赵穆把宫内秘密泄露给信陵君的人知道，好令大王革去成将军之职。”

孝成王一想也是道理，使人召成胥进来，训谕一番后，命他与项少龙紧密合作，若能立功，重重有赏。

成胥至此哪还不感激涕零，三人仔细研究今晚对付敌人的细节后，项少龙马不停蹄，赶往纪嫣然寄居的刘宅去。

第七章 攻守兼资

尚未抵达刘宅，项少龙等便吓了一跳，原来宅前车马不绝，此来彼往，来送别者的座驾排满街道的两旁，还有闻风而至的平民百姓，把对着宅门的一截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项少龙出现时，人人争相指着他低议道：“那就是董马痴了。”

亦有人高呼道：“这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汉呢！”

项少龙摇头苦笑，领众人跳下马来，今天善柔先发制人，道：“我才不在外面等候你，说什么都没用的。”

项少龙哪斗得过刁蛮女，吩咐乌果在宅外维持秩序，与善柔挤进去。

刘府的仆人早得吩咐在此迎他，把他引进内宅，正等候出发的田氏姊妹见他来到，大喜过望，投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项少龙手忙脚乱地安慰二女时，纪嫣然不知凭什么仙法，竟成功溜进来见他，抱怨道：“真烦死人家！”见到三人旁边站着个亲兵，定睛细看，才认出善柔。

田氏姊妹不好意思地离开项少龙的怀抱，两对俏目早哭得红肿。

善柔表现出她温婉的一面，拉着田氏姊妹到一旁加以劝解抚慰。

项少龙笑道：“你怎么脱身来的？”

纪嫣然没好气道：“让干爹去应付他们好了，人家才没有那个精神。”

接着低声道：“韩闯刚才告诉我，李园率领着五百多名家将要送我到魏境去，他们刻下正在城外等候人家，怎样应付才好？”

项少龙冷笑道：“放心吧！他只是藉送你为名，趁机离开邯郸，好与今晚城内发生的事划清界线，事后才返来查看结果。”接着迅速说出严平一事。

此时手下来催促，起程的时间到了。

纪嫣然先使人带田氏姊妹秘密登上马车，始由项少龙、乌果等领着数百名城卫前后护驾，开往东门。

午前时分，车马队穿门出城，朝西面韩境而去，城卫的人数增加至千人之众。

项少龙吩咐乌果如何应付李园后，与善柔躲上田氏姊妹的马车，随队出发。

走约半里许路，守候在西门的李园率领五百多名家将，旋风般赶上来。

纪嫣然吩咐车队停下，等李园策马来到车旁时，不悦道：“国舅爷追来有何贵干？”

李园跳下马来，到车窗旁道：“这一条路上常有毛贼出没，李园放心不下，想亲送小姐一程，咦！小姐不是要返魏国吗？方向有点不对呢？”

后一架马车内的项少龙偷看出去，见到李园一脸愤慨的神色，显是认为纪嫣然存心骗他。

纪嫣然甜美的声音温柔地在车内响起，道：“国舅爷误会了，嫣然先要送邹先生到韩国，才再由那里取道回魏，国舅爷请回去吧！嫣然懂得照顾自己的了。”

李园冷笑道：“纪小姐此去，目的地真是大梁吗？”

纪嫣然声音转寒，冷喝道：“纪嫣然的事，哪到你来管。人来！”

乌果高应一声，拍马而至。

纪嫣然平静地道：“若有人敢跟来，给纪嫣然立杀无赦。”

李园色变道：“小姐！”

乌果一声领命，打出手势，着车队继续上路，自己则领一队人马拦着李园和他的家将。

李园飞身上马，勃然大怒，道：“即使是你们大王见到本人，亦要恭恭敬敬，谁敢拦我？”

乌果哪将他放在心上，冷笑道：“国舅爷尽管试试，若再跟来，休怪末将手上兵器无情。”

李园气得俊脸阵红阵白，只是见对方神情坚决，人数又比自己多上一倍，动起手来何来把握。

纪嫣然等逐渐去远，乌果一声呼啸，护后的近千名骑兵随他往车队追去，剩下李园和手下们对着马蹄踢起的沙尘，呆在当场。

忽然间，李园知道自己将永远失去这位绝代佳人。

半个时辰后，往韩的官道偏离草原，进入林木区，项少龙搂着田氏姊妹，道：“路途上乖乖地听邹先生的话，很快你们便可到咸阳，那时我们又可以在一起生活了。”

两女含泪点头，此时马队速度转慢，最后停下来。

项少龙和善柔离开马车，扮成亲兵的纪嫣然早在乌果等掩护下，落了马车。

项少龙来到邹衍的座驾旁道：“先生珍重。”

布帘掀开，邹衍哈哈一笑道：“天下间，怕没有你做不来的事了。”

马车队再开动，改由一名精兵团的头领率军，同行还有另五十名精兵团的成员，以护送他们到咸阳去。

项少龙早为他们预备通行赵境的文书关牒，不用进入韩境，便可大模大样到赵、秦两国交界处，那时只要避开关塞城堡，可轻易回到咸阳。

就算在二十一世纪，要越过边界亦非难事，更何况在这地大人稀的时代。

护送的千名城卫留下来，在乌果一声令下，隐伏密林里，占据各战略要点。

项少龙等藏身密林顷刻，乌卓找上来，道：“三弟猜得不错，嫣然公然由东门出城，大出严平意料之外，现在他们正全速赶来，快要到达了。”

纪嫣然笑道：“任他们怎么想，也猜不到赵人竟会对付他们，还得到孝成王的同意。”

善柔道：“李园这小子有没有回城？”

乌卓笑道：“他自己往齐人营地去，只派十多人来追踪嫣然，全给我们宰掉。”

此时蹄声隐隐从草原的方向传来，项少龙沉声道：“我们要杀得他们片甲不留，绝不留情。”

乌卓道：“放心吧！千多人去伏击三百人，又是出其不意，他们哪有活命的机会，就算有人逃掉，回城亦只是送死。”

善柔低呼道：“来了！”

乌卓移了开去，指挥大局。

项少龙等纷纷取出强弓劲箭，埋伏在丛林间，静候严平和他的墨氏行者。

纪嫣然凑到他耳旁，喜滋滋道：“嫣然的苦难终于过去，由今天开始，和夫郎并肩作战，同进共退，生死不渝。”

项少龙得佳人垂青，说出绵绵情话，心头一阵感激，忍不住亲她一下脸蛋。

太阳高挂中天，把林间的官道照得清晰若一个梦境。

尘头滚起，大队人马风驰电掣而至。

当整队骑士进入伏击的范围，号角声起，千多枝蓄势以待的劲箭由强弓射出，雨点般往敌人洒去，一时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大半人摔下马来。

到第二轮劲箭射出时，再没有一个人留在马上。

严平和他的手下，甫接触便死伤过半，乱成一团，仓皇四散。

项少龙知是时候，拔出血浪宝剑，往敌人杀去，善柔和纪嫣然变成两头雌虎，傍在左右，见人便杀，当者披靡。

本是平静安详的林野，化作血肉屠场。

这批赵兵最近被滕翼日夜操练，加上赵人向以勇武名震当世，人人一手持盾护住身形，另一手以长矛、重剑等兵器猛攻敌人，赵墨的人虽是人人武技强横，但一来泄了锐气，又兼负伤者众，人数更不成比例，哪还有招架之力。

项少龙闪身避过敌剑，振腕砍翻一名敌人后，见到严平在十多名行者护持下，硬往林中抢去，意欲逃生。

想起元宗的仇恨，项少龙雄心陡奋，向两女打个招呼，猛虎般扑了过去，往最外围的一人举剑疾劈。

那人勉力挡格，只觉敌剑劲道强绝，一条手臂被震得全麻木了，人更被剑势冲得踉跄横跌，善柔冲前趁机一剑了结他。

另一边的纪嫣然一改平时的温文婉约，娇叱一声，人随剑走，精芒连闪时，又有两个敌人中剑倒地。

项少龙飞脚踢飞另一名被他硬斩断长剑的敌人后，刚好和回过头来与他打个照面的严平四目交触。

严平厉喝道：“董匡！这算是什么一回事？”

说话间，严平身旁再有三人溅血倒地，可知战况之烈。

项少龙大笑道：“巨子不知自爱，竟与赵穆合谋造反，大王命本将军来取尔之命。”

严平挡开左右攻来的两剑，发觉己方再无一能站起来的人，四周给重重围困，知道大势已去，暴喝道：“董匡！是英雄的就凭手中之剑来取本人之命。”

项少龙正中下怀，把手下喝退，仗剑欺前喝道：“巨子既有此意，让董某人成全你。”

剑芒闪动，狂潮怒涛般涌过去。

严平早力竭身疲，哪抵挡得住，剑刃交击中，节节后退。

项少龙忽地凝立不动，血浪微振，但人人都感到他人剑合一，透出一股森寒冷厉的杀气。

严平终是高手，藉此喘过一口气的良机，改退为进，一剑扫来，带起呼啸风声，劲厉刺耳。

项少龙早清楚他的剑路，夷然不惧，竟使出墨氏三大杀招里最厉害的“攻守兼资”。

上次比武，严平就是在这招下吃大亏。

不知是否元宗显灵，严平见他使出这招，心头泛起熟悉的感觉，心神剧震，蓦地认出眼前的董马痴就是项少龙，张口欲叫时，眼前剑芒烁闪，项少龙的剑势有若铜墙铁壁般当头压来。

严平哪还敢开口，使出巧劲，勉强拨开敌剑时，小腹一阵剧痛，原来给对手膝头重重顶撞了一记。

他马步沉稳，没有跌退，咬牙回剑劈敌，再不顾自身安危。

项少龙一声长笑，运剑架开敌刃，“当”的一声大响，震耳欲聋。

就趁剎那的空隙，血浪奔雷掣电般插入严平的胸膛里。

严平长剑脱手坠地，全身剧震，不能置信地看着胸前直没至柄的敌刃，鲜血正由血槽滚滚流出，呻吟道：“你是……”

项少龙哪容他叫出自己的名字来，低声道：“这一剑是元宗送给你的。”

猛地抽出长剑。

林内欢声雷动，士气大振。

项少龙看着仇人仰跌身前，仰天默祷道：“元兄！你在天若有灵，好该安息。”心中却在苦笑，这么把墨门在赵国的势力连根拔起，也不知元宗究竟是否真的高兴。

项少龙回到城内指挥所，离太阳下山只有个把时辰，一切平静如昔，表面上丝毫看不出正在暗里汹涌澎湃的怒涛。

众人聚集在幽静的宗卷室内，听取滕翼的最新报告。

滕翼首先提起蒲布，说已联络上他，届时自会依计行事，接着道：“今天城卫大批调动，我故意弄得乱成一团，其实乱的是赵明雄他们的人马，我们的人都迅速聚集到指定的地点。更由于我故意把大批兵卒调往城外，除我之外，没有人可弄清楚真正的分布。”

纪嫣然笑道：“有二哥指挥大局，没有人会不放心的。”

滕翼道：“天一入黑，我们立采取行动，把叛党所有将领擒下，又借口三弟来了，实施全城戒严，以免发生事时误伤无辜的老百姓。”

项少龙皱眉道：“为何尚未有我出现的消息传来？”

众人哑然失笑。

滕翼笑道：“荆俊已摸清楚北面秘道的情况，赵明雄把出口所在官署的人全调出来，改由自己的亲兵把守，他本人坐镇北门兵卫所，就算我们把赵明雄宰了来吃，他在官署的手下怕仍懵然不知。”

举凡这时代的城市，城门处均是军事重地，设有兵卫所以及各类供将领住宿办事的官署和兵营一类的建筑物，长期驻有重兵。

邯郸城最大的兵卫所设在东门，便是他们现在身处的指挥所。

项少龙道：“小俊尚有什么消息？”

滕翼道：“午后起，齐人开始穿过背风山的洞穴，悄悄潜入林区，小俊不敢冒险入林探查，但可以想象入黑后他们会在赵明雄的掩护下，渡过护城河，由秘道潜入城内。”

纪嫣然失笑道：“若齐人发觉掩护他们的竟全是我们的人，不知会有何感想？”

项少龙道：“定然深感荣幸！”

乌果这时推门而入，大嚷道：“赵偏将传来消息，发现项少龙的踪迹。”

众人先给他吓了一跳，再又大笑起来。

第八章 翻手为云

大队人马由东门开出，在草原斜晖的衬托下，壮观非常。

项少龙和滕翼亲自领队，出城后朝消息中项少龙出现十五里外的打石村驰去。

这批近五千人的城卫，只是作个幌子，到了有林木遮掩行藏的地方，会驻守各处，入黑后再绕到指定地点，由乌果指挥伏击从南门入城的齐军。

项少龙和滕翼等则掉头潜返城里，在暗里操持大局。

他们躲在宗卷室内，听取雪片般飞来的情报。

太阳缓缓没入古城外苍茫的大地之下，邯郸城灯光处处，一切如常。

项少龙出现的消息传到孝成王耳内，他立即依计行事，命赵明雄往指挥所代替项少龙负责城防，禁卫军则在成胥指挥下实施全城戒严，人人均知孝成王对项少龙已是惊弓之鸟，没有人怀疑孝成王是将计就计，另有目的。

由这刻起，赵穆对外的联络完全被截断，无论赵明雄等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知道。

赵明雄不虞有诈，领着百多名亲卫来到指挥所，当他进入大堂，忽地发觉所有随从均被截在门外，大门“砰”的一声在身后关上。

赵明雄愕然喝道：“什么事？”

旁边的卫士一拥而上，十多枝长矛抵在他身上各处要害，外面传来弩弓发射声和惨叫声。

项少龙、滕翼两人悠然由侧门步出，来到他面前。

赵明雄脸上血色立时褪尽，怒道：“董将军！这是怎么回事？下属并没有犯错。”

滕翼冷喝道：“与赵穆勾结齐人，密谋造反，算不算犯错？”

赵明雄脸色更加难看，颤声道：“你们莫要诬害我！”

项少龙好整以暇道：“你的官署下面新近建成一条宏伟的地道，赵明雄你不会说不知道吧！”

赵明雄想起家中的娇妻爱儿，两腿一软，跪了下来。

滕翼最鄙视没骨气的人，冷喝道：“把他绑起来！”

四周的精兵团员挪开长矛，一拥而上，把他绑个结实。

项少龙来到跪在地上的赵明雄前，冷然道：“若你肯乖乖和本城守合作，我会放你一条生路，送你与家人逃出城外。若我有一字虚语，教董马痴不得好死。”

赵明雄剧震抬头，不能相信听到的话般瞪着眼前凛若天神降世的大汉。

滕翼道：“但你须把与赵穆通讯的方法交代清楚，只要我们发觉所言属实，立即让你由东门逃出城外，还赠予粮食、马匹和通行关文，人来！给我开门。”

大门倏开，赵明雄的家人婢仆男女老幼百多人被押进来，人人神色仓皇，最妙是都换上远行装束，背着大小包袱。

赵明雄激动地道：“大恩不言谢，小人服哩！无论董城守有任何吩咐，小人无不遵从。”

项少龙知道心理攻势奏效，道：“立即放了赵兄！”

绑着赵明雄的绳索立被割断。

赵明雄站起来时，滕翼笑道：“先把赵夫人、公子等送上马车，护往城外密林处，不得无礼，以免惊吓了夫人。”

众卫一声应诺，把赵家的人押出去。

项少龙取出预先准备的通行关文，交到赵明雄手上，诚恳地道：“这几天邯郸自顾不暇，只要赵兄连夜赶程，离开赵境，定可安度余年，赵兄该不用本人教你怎么办吧！”

赵明雄感激涕零，道：“小人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项少龙和滕翼对视一笑，有深悉赵穆阴谋的赵明雄全心全意合作，哪还怕赵穆和齐人不掉到他们精心布下的陷阱里去。

赵明雄在项少龙等人的挟持下，来到北门兵卫所，把与他同谋的兵将近百人全召到座前，宣布改向项少龙效忠。

这些人哪还不知事败，跪满地上，叩头请罪。

项少龙道：“若尔等能戴罪立功，只要本城守不向大王说出来，谁都不知你们意图谋反，但必须绝对听从本人之命，否则不但人头不保，更祸及家人亲族。”

众人忙称效命。

一路行来北门时，赵明雄已把整个谋反计划和盘托出，现在重新控制北门，可说更是胜券在握。

这批叛将均知家人全落到项少龙手内，又见他们人人士气如虹，计划周详，知大势已去，谁还敢不乖乖合作，在赵明雄的吩咐下，分头办事去了。

项少龙请滕翼留守北门，领着纪嫣然、善柔和清一色的精兵团团员近百人，离开北门，押着赵明雄走上邯郸大战前气氛紧张的寂静街道上。

才转入另一条长街，荆俊领着百多人迎头驰来，两队人马在街心会合。

荆俊兴奋地道：“甘竹、李明、赵令等三人均被成胥率领禁军擒下，现在全城已在我们掌握里。”

这正是项少龙和滕翼聪明之处，若把所有事情均揽到身上，说不定会惹起孝成王的疑惧，但若把任务分出一半去给其他禁卫负责，孝成王便少去这个忧虑。

赵明雄见他们着着占先，不禁心中后悔，他所以肯为赵穆卖命，固然因心恨董匡抢去他城守之位，更重要的是认为赵穆的阴谋万无一失，岂知竟一败涂地至此。

项少龙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道：“现在本城守会使人护送赵兄出城与家人会合，当第一枝讯号火箭冲上天空时，我的人自会放赵兄离去。”

赵明雄羞惭地道：“不能在董将军帐下用命，实是赵明雄一生人最大的遗憾。”

项少龙亲切地一拍他肩头，微笑道：“赵兄保重了，一路顺风。”策马而去。

纪嫣然追在他旁，心悦诚服地道：“董将军的奇谋妙计，令嫣然大开眼界，钦佩不已。”

另一边的善柔嘟起小嘴道：“这人不过有点鬼门道，嫣然哪须佩服得他五体投地的样儿。”

项少龙与纪嫣然交换深情的一瞥，会心而笑。

在风灯的映照下，古城的长街一片肃杀，只有蹄起蹄落的清音，使人分外有种夜深诡秘的感觉。

两美陪侍在侧，更使项少龙感到眼前一切如梦似幻，当日初到邯郸，哪曾想过邯郸竟会全落到他的指掌里，由他决定这美丽古城的命运。

不由又想起二十一世纪的“过去”，神思迷惘间，足音把他惊醒过来。

赵霸由暗影处大步走出向他打招呼。

项少龙跃下马来，笑道：“馆主你好！”

纪嫣然怕给他认出来，由另一边下马，藏起娇躯。

赵霸哪会在意，欣然道：“一切部署妥当，侯府已被重重围困，保证半个人都走不掉。”

项少龙道：“进攻侯府的事，交由馆主全权负责，当第一枝讯号火箭在城北射上天上时，赵穆的人将会倾巢而出，与齐人分头攻打王宫，那时才予他迎头痛击。但无论形势如何发展，未见我发出约定的火箭讯号，亦切勿攻打侯府，因为我奉有大王之命，要亲身潜入府内，生擒赵穆这个奸贼。”

赵霸知道自己成了总指挥，等若项少龙硬把功劳塞入他手里，大喜应命。

项少龙道：“今夜的口令由‘秦人必败’改作‘吾王万岁’，切勿放过敌人，好了！时间差不多，让我们戴起标记。”

打个手势，手下们由怀中取出准备好的红布，扎在右臂处。

赵霸亦照办无误后，欣然去了。

项少龙等步行来至可远眺侯府的地方，此时三千精锐城卫，加上赵霸的数百手下，全进入蓄势以待的战略位置，把侯府重重围困，主力则摆在通往王宫的街道上。

人人均在右臂缠上红布，以资识别敌我。

项少龙心中叹道：“今趟看你赵穆能飞到哪里去。”

雄心陡奋，下令道：“小俊！”

荆俊躬身道：“城守请吩咐！”

项少龙忍俊不住笑了起来，道：“去吧！”

荆俊一声应诺，领着十多名精兵团团员去了。

这时赵霸亦安排妥当，来到他身旁细议，吓得纪嫣然只好躲进人群里去。

赵霸得意洋洋地道：“我们准备好两架攻城车，保证几下子即可撞破赵穆的围墙，那时他们想死守都办不到。”

项少龙怕他求胜心切，再三叮嘱他要依讯号行事。

赵霸这时早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觉其烦，点头答应。

个多时辰后，项少龙见时间差不多，命赵霸紧守岗位，领着其他精兵团团员，摸往那晚和善柔潜入侯府，位于府外密林的水道入口处。

荆俊等人正忙于把预备好的沙包抛入溪流，堵截溪水，又把溪水引往别处，使不能流进府内。

项少龙想象着府内池水正不住降低的情况之时，“砰”的一声，城北处一枝火箭直冲上天，爆开一朵金黄的烟花，然后点点光雨洒下来，在夜空里灿烂美丽之极。

纪嫣然仰望着重归黑暗的夜空，吁出一口气道：“齐人的先头部队来了。”

一阵异响，湿了半边身的蒲布由水道钻出来，荆俊等忙把他拉上来。

蒲布道：“赵穆中计哩！一点不知道外间发生了什么事。”

项少龙问道：“他会否亲自率人进攻王宫呢？”

蒲布不屑地道：“这胆小鬼怎敢亲身犯险，否则不用龟缩在后宅处，那里有秘道可逃出府外。”

善柔道：“水道出口那边是否有人把守？”

蒲布道：“所有人全集中到广场处，准备攻打王宫，现在池塘旁完全没有人把守。”

项少龙道：“各位兄弟情况如何？”

荆俊过来递上干衣，让蒲布换上，吓得两女忙转过身去。

蒲布一边换衣，一边道：“他们都晓得怎样应变的了，最妙是赵穆把他们编成一组，由我和刘巢指挥，进退均非常容易。”

侯府内虽声息全无，但众人都知赵穆的大军已经出动，步行往不远处的王宫，这批人换上禁卫的军服，定下周详的进攻策略，若非早有防备，加上内应，成功的机会确是非常高。

项少龙见溪水被阻截，露出河床，下令道：“进去吧！”

荆俊苦候良久，闻言一马当先，钻将进去，其他团员亦鱼贯而入。

蒲布看见人人身手敏捷，赞叹不已。

善柔娇哼一声，抢着去了。

项少龙伸手搂着纪嫣然的蛮腰，笑语道：“纪才女有否想过要陪我项少龙钻水渠呢？”

蒲布这时方知道这小兵是谁，借点月色目瞪口呆地盯着纪嫣然。

这美女温柔应道：“上刀山、落枪坑全都没有问题，何况只是舒服地钻地洞。”

项少龙默计时间，知道赵穆的人步进赵霸布下的天罗地网内时，刚好是他们全体潜进入府内的时刻，松了一口气道：“该轮到我们哩！”

忽地城北方向杀声震天响起，不用说自是成胥的禁卫军和滕翼的城卫正前后夹击由地道潜进来的齐人，只不知那些齐兵是否由旦楚率领，假若如此，田单将要痛失爱将了。

今晚的行动，除擒拿赵穆外，他的精兵团并没有直接参战，能如此不损一兵一卒，活擒赵穆回咸阳去，真是连自己亦始料不及。

纪嫣然推他一下，才醒觉过来，收拾心情，跳下河床去。

纪嫣然和项少龙先后钻出干涸的池塘时，众人早蓄势以待，弩箭装到弩弓上去。刘巢等五十多名兄弟正恭候他们，人人神情振奋。

项少龙已成天下著名的人物，能追随得如此良主，他们自是欢天喜地。

善柔不耐烦地道：“快点！”

项少龙正要说话，王宫的方向传来喊杀之声，像潮浪般荡漾。

长话短说，项少龙下令道：“不准杀害婢仆妇孺，蒲布领路，去吧！”

蒲布拔出长剑，一马当先，领项少龙往内府冲去。

才转入穿过花园的长廊，牵着恶犬守在那里的十多名家将忽见来了这么多人，骇然大惊时，弩箭早雨点般洒去，人犬不留。

百多人布成阵势，有如破竹般杀往赵穆藏身所在的内府。

守卫猝不及防下，纷纷中箭倒地，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婢仆因奉赵穆之命，留在宿处，反使他们少掉很多顾虑。

他们见人便杀，行动又迅速之极，守在内府的二百多人被他们斩瓜切菜般除掉。

正在府内苦候胜利捷讯的赵穆仍不知危险已至，见到一群如狼似虎的大汉在蒲布率领下拥入厅内，惊惶失措地站起来时，厅内的十多名亲卫已在弩弓机栝响声中，纷纷倒地，无一幸免。

赵穆慌忙拔剑，善柔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窜了上去，乘他惊魂未定，以巧劲挑飞他的长剑，飞起一脚，把他踢翻地上。

五、六名精兵团员扑将过去，将他绑个结实。

“啪啪！”善柔赏他两记耳光，戟指骂道：“奸贼认得本姑娘是谁吗？我就是齐国善大夫之女，记得你害得我家破人亡吗？”

赵穆双颊现出鲜红的掌印，嘴角溢血，迷迷糊糊地看着善柔。

项少龙移到他身前，欣然笑道：“侯爷别来无恙？”

赵穆浑身剧震，狂怒道：“董匡你好！”

项少龙淡淡道：“我并不是董匡！”

赵穆“哎呀”一声，又给善柔狠踢一脚，狼狈之极。

“王卓！我早知你是见利忘义的卑鄙之徒！”

项少龙悠然一笑，用回本来的声音道：“我也不是王卓！”

赵穆愕然盯着他，颤声道：“你是……”

项少龙伸手撕下假面具，递给身旁的人，吩咐道：“依计行事。”

赵穆见到他的真面目，惨哼一声，再说不出话来。

项少龙冷笑道：“当日你奸杀我项少龙的女人时，曾否想过有今朝一日？”

荆俊上前，一拳抽在他肚皮上，痛得他跪跌地上。

纪嫣然在一角叫道：“找到地道的入口了。”

项少龙向荆俊道：“你先行一步，探清楚没有问题，我们才来，还不脱下面具。”

“砰！”赵穆又中了善柔一脚，滚落地上，神情狰狞可怖。

荆俊脱下面具，递给手下，领着十多人进入地道。

项少龙拉着善柔，阻止她再毒打赵穆。

善柔一声悲呼，扑入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项少龙明白她的心情，爱怜地抚她香肩，向手下吩咐道：“将两块面具找两个身形酷肖我和俊爷的人戴上，然后放火把内府焚烧，须小心守在墙外的敌人会回来动手。”

手下们应命去了。

善柔哭声渐止，低声道：“我想杀赵穆。”

项少龙呆若木鸡时，善柔“噗嗤”笑道：“看你的样子，人家只是吓唬你来玩儿的。”一挣离开他的怀抱，脸红红的有点因失态而尴尬。

纪嫣然回到项少龙旁，与他共同倾听王宫方面传来震天的厮杀声。

刘巢等熟门熟路，不一会儿搬来大批柴草，堆放各处，只要火起，休想有人能闯进来又或救火。

此时荆俊派人来报，地道畅通无阻。

项少龙哈哈一笑，命人先把赵穆的口塞着，才把他运进地道里去。

一声令下，众人把点燃的火把抛到数十堆干草木柴处，这时代的建筑物均以木材为主，如若起火，大罗神仙亦无法挽救。

进入地道前，项少龙发出讯号火箭，通知赵霸攻打侯府的时间到了。

当赵霸率人攻入府内时，会发觉内府全陷进火海里，事后将搜出数百具尸体，难以辨认是否有赵穆在内。

又或从尸首中找出似是董匡和小俊的尸体，误以为他们被困火场，故与赵穆同归于尽。

至于为何火势会如此一发不可收拾，当然是赵穆在府内预先放置柴草，造反不成，自焚而死，哪知却祸及董匡和手下们，以致一个不留。

邯郸上下均会怀念他，但不是项少龙，而是叱咤一时的“马痴”董匡。

假若有一天赵人知道真的“董匡”仍在楚国，怕他们都不肯相信。

至于滕翼，亦会藉替身扮成战死沙场的样子，除非有人敢对尸体不敬，硬去扯替身的面皮，否则永不会被揭破真相。

地道的出口在附近另一无人宅院的后园处，众人兴兴头头地依着早先定下的路线，避过城北和王宫外的两个战场，神不知鬼不觉地抵达北门。

滕翼领着数十名兄弟在城门处接应，见擒来赵穆，笑道：“侯爷真有心，还有闲情来探望我们。”

领着众人，上马直出城门，还向守城的将领道：“你们守稳城门，我带人出去搜捕敌人。”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放蹄驰进广阔的草原里。

天上繁星广布，令人胸怀开朗，只有高声狂啸，才能泄出心中舒快之情。

出了平原，众人望西而去，正是秦国的方向。

走过五、六里路，项少龙登上一座隆起的小丘，回头望往邯郸的方向。城内多处起火，染红了半边天。

此时蹄声响起，乌卓和乌果领着余下的数十名兄弟，及时赶来与他们会合。

见到像粽子般被绑紧在一匹马上的赵穆，均欢声雷动。

项少龙与众人对视一笑，扬声道：“人聚齐了没有？”

各人均欢报安全赶至。

项少龙大笑道：“让我们回家吧！”

马鞭扬起，轻轻抽在马股上，战马应鞭奔下山丘。两女娇呼连声，紧跟而去。众人亦齐声呼啸，策马狂追。

人马迅速没入美丽星夜覆盖下的原野深处。

第九章 凯旋而归

秀丽的羊肠山郁郁葱葱，匹练似的汾水飘然东去。

项少龙目送善柔的孤身单骑，逐渐消失在苍茫草野中，心中暗暗为她祝祷。

他左旁的纪嫣然轻叹道：“柔姊是个非常坚强和勇敢的女子，嫣然自问没有她的勇气。”

右方的滕翼点头同意，道：“希望她一路平安，有一天到咸阳来找我们吧！”

纪嫣然另一边的荆俊担心地道：“三哥去追她回来好吗？求求她说不定她会回心转意。”

项少龙微微一笑，道：“每一个人也应有权去追求自己的理想，选择欢喜的生活方式，否则哪有痛快可言。”

当纪嫣然讶然往他望去，项少龙一声长啸，策马掉头，向小丘西坡驰去。

纪嫣然等纷纷催马追随，接着是精兵团的儿郎和被押解的奸贼赵穆。

尘土像龙卷风般在他们整齐的队伍后扬上天际，历久不散。

众人兼程赶路，只一日就赶上邹衍的车队，虽是短短十多个时辰，已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田氏姊妹欢喜若狂，想不到这么快又可见到项少龙，想起离别时哭得昏天昏地，都有些赧然不好意思。

众人大功告成，自是心情畅美，谈谈笑笑，度假似的游山玩水，两个多月后终抵达咸阳。

吕不韦闻报，率领图先和肖月潭亲到城郊迎迓，见到邹衍和纪嫣然时，原来三人间早有数面之缘。

吕不韦当年在各地大做生意，低买高卖，足迹遍天下，又爱结交奇人异士，当然不会放过像邹衍这种名家和天下闻名的纪才女。

一番客套说话后，车马队往咸阳开去。

吕不韦和项少龙共乘一车，由项少龙作出详细报告。

项少龙正奇怪乌应元等为何没有来时，吕不韦道：“今趟少龙最厉害处，是没有让人识破真正身份，此事对出征东周大大有利，趁现在六国乱成一团，正是用兵的最佳时机。”

项少龙恍然道：“原来吕相已做好灭周的部署，嘿！为何不见我的丈人呢？”

吕不韦比以前更神采飞扬，满怀信心。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才道：“少龙的归来，乃属高度机密，赵穆的事更不能宣扬出去，就当来的只是邹先生和纪才女好了，否则必让六国的奸细猜到少龙和他们的关系。只有把六国蒙在鼓里，我们才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借口东周君对我大秦图谋不轨，把他拔除。”

项少龙心中明白，秦国最重军功，吕不韦在这方面全无建树，自是急于立威，以遂晋爵封侯的宏愿。

东周的国力虽不值一哂，名义上终仍是共主，七国则属诸侯的身份，假若吕不韦公然出征东周，说不定六国会暂时压下互相间的争执和矛盾，联手伐秦护周，那就大大不妙，所以必须攻其无备，还要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

吕不韦道：“灭周在军事上只是小事一件，却牵连甚广，一个不好，可能惹来六国联手来攻之祸。所以我们须在军事、外交两方面双管齐下，才可安享战胜的成果。”

项少龙暗叫厉害，吕不韦果是雄才大略的人，难怪日后权倾强秦十数年之久，顺口问起咸阳秦廷的情况。

吕不韦露出一个冷酷的笑容，沉声道：“以阳泉君为首的一群秦人，四出散播谣言，诬指本相毒害先王，又说太子乃我和王后所出，现正密谋改立大王次子成蟜。哼！我要教他们死无葬身之地，妻妾女儿全体沦为供人蹂躏的歌姬娼妓，始可泄得我心头这口恶气。”

项少龙听得背脊生寒，得罪他确不是有趣的事。但回心一想，若吕不韦或自己落到阳泉君手上，遭遇还不是一样。这根本是个人吃人的时代，谁心软谁就要吃亏。

吕不韦续道：“幸好大王对我鼎力支持，又有王后在他面前说项，现在你更擒得赵穆回来，待我灭掉东周后，便一举把阳泉君等除掉，那时大秦还有谁敢不看我吕不韦的脸色行事。”

项少龙心中暗叹，正是这种心态，最终逼得小盘的秦始皇不得不排斥他，而那时自己只好和他对着硬干。想起目前他把自己当作心腹亲信，将来却要反目成仇，不禁大生感触。

吕不韦还以为他在担心自己的事，欣然道：“旅途辛苦，少龙好好到牧场休息，养足精神后，我还有极为重要的任务要你去办。”

项少龙追问是什么任务，吕不韦却没有说出来，这时车队刚进入咸阳城的东门内。

邹衍和纪嫣然被送往乌府，他们则押着赵穆直赴王宫。

项少龙只感心疲力累，同时知道已被深深卷入秦廷的权力斗争中。而为了小盘，他更不得不助吕不韦应付阳泉君等人的阴谋。

想到这里，返家的喜悦大为消减，唯一令他安慰的，是很快可以见到乌廷芳、赵倩和婷芳氏等诸女。

赵穆脸色苍白有若死人，双手反绑身后，脚系铁链，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秦宫卫士押到庄襄王龙座之前，硬逼他跪在地上，还扯着他的头发，令他仰起脸孔。

庄襄王大笑道：“赵侯别来无恙！”

坐在右首的朱姬双目亮起来，她身旁的小盘则燃烧仇恨的火焰。

项少龙虽对赵穆深恶痛绝，但见他陷至如此田地，比对起他以前的威风八面，令人嗟叹。

赵穆一言不发，眼中射出怨毒的光芒。

朱姬娇笑道：“侯爷清减哩！”

赵穆把心一横，蓦地破口大骂道：“你这贱……”

项少龙怕他当众说出与朱姬有染的事，手按几子，飞身而出，一脚踢在他嘴巴处，奸贼登时齿碎血流，脸颊肿起老高的一块，痛不成声。

项少龙喝道：“竟敢辱骂王后，哼！”

他动作之快，那两名侍卫都来不及反应。

朱姬聪明剔透，自然明白项少龙出脚的作用。感激地看了返回左方吕不韦下席的项少龙一眼，向庄襄王撒娇道：“大王！哀家要亲自处理这个奸贼。”

庄襄王显是对朱姬爱宠日增，欣然道：“就如王后所请。给我把这奸贼押下去，等待王后处置。”

卫士领命，把赵穆像头牲畜般押出去。

项少龙趁机打量小盘，不见大半年，他长得更粗壮，双目闪闪有神，气度深沉，颇有不怒而威之气概，瞧得连项少龙都有点心惊。

小盘年纪虽小，但是丧母后历尽艰辛，又要提防身份被拆穿，没有城府也要变得心怀城府。

两人眼光一触，同时避开。

庄襄王望往项少龙，龙颜大悦道：“太傅先送回乐乘首级，又擒来赵穆，大大泄了寡人郁在胸口的怨气，吕相国认为寡人该怎么奖赏他呢？”

项少龙忙谦让道：“今趟之能出师告捷，全赖吕相国奇谋妙算，使人为我们造了四块假面具，才能马到功成。吕相国方是真正立大功的人，少龙只是依命行事吧！”

吕不韦见他居功不骄，还谦抑相让，把功劳归于自己身上，大为高兴，笑不拢嘴，道：“大王！我大秦得少龙如此人才，实乃大王之福，不过乐乘、赵穆之事仍须保密，故不宜在此时重赏少龙，还要装模作样，责他办事不力，好掩人耳目，请大王明鉴。”

庄襄王皱眉道：“寡人虽明知事须如此，可是见到少龙，心中只有欢喜之情，怎忍责他呢？”

吕不韦笑道：“这事由老臣去办，大王毋须劳神。”

项少龙见庄襄王不喜作伪，更生好感。唉！可惜他只剩下两年许的寿命。

朱姬插言道：“项太傅回来，最高兴的是王儿，别人教他剑术、兵法，他都不屑学习，说要由项太傅指导才行呢！”

项少龙微感愕然，往小盘望去。后者正向他望来，本是冰冷的眼神，现出感激炽热的神色。

吕不韦道：“政太子恐怕要失望，项太傅稍作休息后，立即要出使六国了。”

项少龙、朱姬和小盘同感愕然。

庄襄王叹道：“寡人也舍不得少龙，不过相国说得对，若要亡周，必须军事、外交双管齐下，才不致惹出祸事。”

朱姬蹙起黛眉道：“大王和相国忍心让项太傅马不停蹄地奔波劳碌吗？累坏了怎办哩？”

吕不韦陪笑道：“王后放心，出使的事，必须配合出兵的日期，太傅至少有一个月的时间可好好休息。”

项少龙不解道：“我大秦人才济济，微臣在这方面既缺乏经验，兼之与魏、赵势成水火，可能……”

吕不韦呵呵笑道：“经验是培养出来的，少龙文武兼资，足可胜任有余。至于以前的嫌隙，更属小事，少龙有我大秦在后面撑腰，谁敢不敬。现在六国给少龙巧施妙计，破坏合纵之议，正是人人自危，惟恐我们拿他们开刀，巴结都来不及哩！此事就此作实，少龙莫要谦辞了。”

项少龙知道欲拒无从，暗叹一口气，扮作欣然地接下这块哽难下咽的骨头。

接着项少龙把在赵国的遭遇，绘影绘声地说出来，听得庄襄王等不住动容变色，说到紧张刺激处，朱姬拍着酥胸，小盘则目射奇光。

到黄昏时分，才肯放他回乌府。吕不韦亲自送他回去。

项少龙望出车窗外，看着华灯初上的咸阳城黄昏景色，也不知是何滋味。

旁边的吕不韦道：“少龙，不要怪我使你东奔西跑，马不停蹄。我实是一番苦心，希望能把你培植为我最得力的助手。六国均有与我互通声气的人，现既定下由你出使，我会先派人前往打点，为你铺好前路。”

项少龙只好发出违心之言，道：“相国厚爱，我项少龙纵使肝脑涂地，都报答不来。”

吕不韦满意地点头，道：“现在对我来说，最紧要是争取时间，先安内，后攘外。只要有一天我在这里站稳阵脚，便可开展大业。今天少龙的出使非常重要，务使六国间加深成见，难以联手来动摇我们。天下人人贪好财货，无有例外，只要我们不惜财物，贿赂列国大臣，定可破坏他们本国的计谋。少龙明白我的意思吗？”

项少龙想起乌家正是他这种怀柔手段下的投诚者，确是非常奏效，难怪他视为绝妙良方，但项少龙自己却对这种阴谋手段颇为厌倦，情愿明刀明枪和敌人在沙场上分出胜负。

思索间，吕不韦又道：“对六国的策略亦各有不同，基本上是包围三晋，联结齐、楚，孤立燕人。只要三晋沦亡，其他三国不攻自破，天下便可达致大一统的局面，结束数百年来群龙无首的僵局。”

说到最后，这从一个商人跻身而为手握国家权柄的厉害人物，锐目闪烁出憧憬美满将来的慑人光辉。

项少龙暗忖你确是所料不差，只不过料不到统一大业是由小盘完成，而不是你吕不韦。

吕不韦所用策略，仍是范睢“远交近攻”的延续，以兼并邻国的霸地政策为骨干，如今第一个祭品就是东周君。

历史亦证明了此为最聪明的策略。

车马队来到乌府，吕不韦搭着他肩头亲切地道：“我不陪你入府了，好好休息，明晚到相府来，让我们喝酒作乐，祝贺你今天大胜而回。”

吕不韦在亲卫簇拥中，离开乌府。

项少龙掉头正要走入府内，乌廷芳和赵倩两女哭着奔出府门，扑入他怀里，后面跟随的是乌应元、陶方、滕翼等人，人人的脸色都有些深沉，似在强颜欢笑。

他搂着两位娇妻，不解道：“婷芳氏呢？”

两女哭得更厉害。

项少龙立时手足冰冷，泛起非常不祥的感觉，朝岳丈乌应元望去。

乌应元叹了口气道：“少龙最重要的是放宽怀抱，婷芳氏三天前病死了，唉！她竟等不到你回来。”

项少龙呆立在穿上殓服的婷芳氏遗体之旁，见她除脸容清减些许外，宛若熟睡过去，心中涌起深沉的悲哀。

乌应元在背后叹道：“自你离去，她郁郁不欢，终日苦思着你，兼之一向身体不好，没有一个月便病倒，从此时好时坏……”

项少龙热泪狂涌而出，视线模糊起来。

这命途坎坷、一生受尽男性欺压的美女，还没享过多少天幸福，就这么撒手而去。锥心的痛楚和悔疚，噬蚀他的心灵。

生命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三天前她仍是一个活着能说能动的人，这一刻却变成了一具没有半点生机的冰冷尸体？

另一边的滕翼来到他旁，伸手拥他肩头，沉声道：“不要太过悲痛，会伤身体的。”

项少龙勉力使声音保持平静，缓缓道：“我想把她葬在牧场隐龙别院附近，她最欢喜那里，同时为赵妮、舒儿和素女她们立冢……”

说到这里，再没法说下去，失声痛哭起来。

葬礼在三天后举行，吕不韦和蒙骜亲来参加葬礼，庄襄王则遣内侍臣来吊唁。

项少龙再没有哭，每天起来，都到墓前致祭默哀。

过了十天，他的情绪逐渐平复过来。

这天早上，纪嫣然、乌廷芳和赵倩三女如常陪他到墓地献上鲜花。祭祀后偕三女在原野中漫步解愁，但心中偏是感触丛生，难以排遣。

纪嫣然柔声道：“少龙！不要这么伤心，好吗？”

项少龙轻拥了她一下，放开手道：“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生有生离，死有死别，为何人生总有这么多不如意的事，是否我的杀孽太重？”

另一边的乌廷芳道：“项郎！不要说这些话好吗？廷芳害怕听哩！”

想起很快又要离开她们，颓然道：“吕相国要我出使六国，推行他的外交政策……”

三女同时色变。

项少龙更是心痛，把心一横，道：“不要担心，我怎也要把你们带在身旁，永不分离。”

三女舒了一口气，心情转佳。

纪嫣然道：“有邯郸来的消息，少龙有兴趣听吗？”

项少龙振起精神，拉着三女到附近一个山谷的清溪旁坐下。

纪嫣然道：“你走后，邯郸乱成一团，田单和李园均知阴谋败露，连夜匆匆逃返齐、楚。孝成王以为你们全体壮烈牺牲，非常悲痛惋惜，祭祀你的亡魂时晕倒当场，现在仍抱病不起，朝政由晶王后和郭开把持。”

项少龙往赵倩瞧去，赵国的三公主黯然垂首，显是对孝成王仍有父女之情，因而伤感。

项少龙长长吁出一口气，看着谷坡上蓊郁古木，其中不乏粗逾十围的大树，当风挺立，华盖蔽天，纵在冬寒时节，仍没有半点衰颓之态。

在绿树林荫后是耸出云表的拜月峰，亦为此地的最高山峰，突兀峥嵘，令人叹为观止。

项少龙心中一动，道：“我想登上拜月峰看看，倩儿你行吗？”他必须做点事情，予自己一个目标，才可从哀痛中摆脱出来。

三女先是一愕，接着赵倩点头道：“倩儿每天都和廷芳练习骑射，操练得不知多么好哩！怎会有问题呢？”

乌廷芳见丈夫这十多天来，还是首次有兴趣去做一件事，振奋地跳起来，嚷道：“芳儿去找人牵马来，好省去点脚力。”言罢欣然奔往谷口。

当艳阳高挂中天，他们登上拜月峰，离峰顶却仍有半里许的路程，但因山势险峻，唯有作罢。

由这里朝下望去，只见乌家牧场尽收眼底，萋萋芳草，清溪流泉，牛、马、羊或聚或散地分布草原上。

院落楼房在林木中掩映，风光如画，教人心爽神驰。

寒风呼呼中，层峦叠翠，群山起伏，远近田畴，历历在目。

项少龙一声长啸，把郁结的心情抒发出来，心情转佳，道：“旦楚死了没有？”

纪嫣然正看得心旷神怡，闻言笑道：“率兵入城的并不是他，所以执回了一条小命。听说晶王后对你的‘死’非常哀痛，连续三天不肯吃东西呢！”

项少龙心头一阵悸动，沉默半晌，再又问道：“有雅儿和致致的消息吗？”

纪嫣然道：“尚未有消息，但滕二哥派了人到大梁联络她们，假若我们第一站是魏国，很快可以公然与她们会面。”

项少龙摇头苦笑，当日逃离大梁，若有人告诉他可再大摇大摆返回大梁，打死他都不肯相信。

纪嫣然道：“吕相遣人来请嫣然和干爹到相府小住，嫣然要陪你，当然不肯去，只好干爹一人去了。”

赵倩道：“最活跃是小俊，回来不久便领刘巢和蒲布他们到城里胡混，真怕他惹事生非呢！”

项少龙苦笑道：“就算他们不去惹人，也会有人来惹我们，怎都避不了。”

乌廷芳欣然道：“四哥遣人由北疆送来一批上等的何首乌，说要给项郎浸酒补身，听爹说他最近大败匈奴，战绩彪炳哩！”

项少龙暗忖总算听到一个好消息。

他对王翦自是信心十足，战国四大名将“起、翦、颇、牧”，就是白起、王翦、廉颇和李牧，秦、赵各占一半。

若非孝成王走错长平之战那步棋，以只擅“纸上谈兵”的赵括代替廉颇，秦、赵胜败之数，仍是难以逆料。

现在廉颇垂垂老矣，虽有不世将才的李牧镇守大局，一来无可用之兵，更因朝政落到郭开这不能容物的奸人手内，处处受制，恐亦有力难施，在这种情况下，赵国哪还有振兴之望？

白起已死，这天下将属于王翦的了。

第十章 无可奈何

归途上，项少龙有着精神焕发的感觉。

死者已矣，每个生存着的人都须坚强地活下去，应付生命中层出不穷的挑战。

终有一天他也会在这个古战国时代死去，没有人知道他是来自两千多年后的人类。

纪嫣然见他心情转佳，趁机道：“随嫣然来的族人，全是铸剑造弓的好手，少龙可否做出安排，让他们继续在这方面大事发展？”

项少龙记起她和族人均来自灭亡了的越国，在这时代里，越国的铸造术天下称冠，名剑如越女、干将、莫邪等均出自越人之手，埋没人才实在可惜，点头道：“这个包在我身上，回去后立即向岳丈提出。牧场这么大，开矿都行，应该没有问题的。”

纪嫣然大喜道谢，又撒娇地道：“少龙你也是高明的巧匠，想到什么利器，尽管交给他们去制造好了。要不要和清叔谈谈，他家世代都是我国最出色的匠人哩！”

项少龙心中一动，想起以前曾上过有关武器、火药制造的基本课程，虽然大部分已遗忘，但仍依稀有点印象，要造柄手枪出来虽不可能，但只要把意念说出，例如合成金属一类的意念，说不定可造出比干将、莫邪更厉害的剑刃，欣然道：“你今晚找清叔来见我，让我和他好好谈谈。”

纪嫣然笑靥如花道：“少龙啊！你对人家真好，嫣然爱煞你了！”

项少龙振起颓唐和失落近半个月的意志，领头往隐龙别院驰去。

晚膳时，别院的主厅内自这十多天来首次听到欢笑的声音。

滕翼、乌卓、乌果和陶方四人亦有出席。

项少龙先把纪嫣然的提议告诉陶方，让他负责处理，问起荆俊时，滕翼笑道：“这小子最爱和相国府的人厮混，吕相府现在成为天下奇人异士的乐园，每天都有人慕名往投，人数已过四千，这情况还会持续下去呢！”

项少龙心中暗叹，吕不韦这种不断招揽外人的做法，怎会不招秦人之忌，若没有庄襄王的支持，只怕他一天都耽不下去。

这时田氏姊妹来为他斟酒。

项少龙探手搂着田贞的蛮腰，问道：“是否已习惯这里的环境？”

田贞含羞点头道：“这里既安静又美丽，各位夫人又很疼爱小婢，很好……贞贞真的很好。”

那边伺候陶方的春盈笑道：“贞贞刚学会骑马，不知玩得多么开心哩！”

项少龙忽又想起婷芳氏，幸好陶方恰于此时打断他的思路，道：“老爷吩咐，待少龙你精神好点时，便回咸阳城，大王和吕相想见你呢！”

项少龙苦笑应了，膳罢，各人散去。项少龙回到内宅，纪嫣然正和清叔闲聊，介绍两人进一步认识后，故意离开，只留下两人详谈。

一个时辰后，当纪嫣然回来时，清叔正听得目瞪口呆，问道：“那怎样把这种叫‘铬’的东西加工到剑身上去呢？”

项少龙眉头大皱，道：“那须用一种特别的东西配合才行，不过仍可做到，届时由我来办吧！”

纪嫣然讶然道：“少龙你真教人吃惊，我从未见过清叔这副模样的。”

项少龙心想幸好小弟只是迁就着来说，否则恐怕要把这巧匠吓晕过去哩！

接下来的五天，项少龙抛开一切，终日和妻婢游山玩水，极尽赏心乐事，到离开牧场，虽仍有惆怅之情，但精神已大是不同。

返抵咸阳的第二天晚上，吕不韦在相府设宴款待他们，乌应元、滕翼、荆俊和纪嫣然均有出席。

陪客则有蒙骜和他两个儿子、图先、肖月潭和正在那里作客的邹衍。

美女总是最受欢迎的，何况是纪嫣然这种才艺均名慑众生的绝代佳人，方步入厅堂，便成了吕不韦等大献殷勤的对象，高踞上座。

蒙骜这两个儿子蒙武和蒙恬，年纪比荆俊小了点，均生得虎背熊腰，英伟不凡。

酒过三巡后，蒙骜忽命两个儿子出来以真剑对打助兴，只见龙腾虎跃，剑气生寒，在爆竹般连串金铁交鸣的清音中疾走数十回合之后，才分了开来，仗剑向席上各人施礼，脸不红、气不喘地返回父亲的一席。

众人轰然叫好，荆俊与他们混惯了，叫喊得最厉害。

项少龙想起蒙恬乃继王翦、王贲父子后的秦室名将，更是特别留神。

与纪嫣然对席而坐的吕不韦笑道：“少龙看两个小子还可以吗？”

项少龙衷心赞道：“蒙将军两位公子英武过人，将来必继将军之后成为一代名将，少龙敢以项上人头包保必是如此。”

蒙骜大喜向儿子喝道：“你们两个还不拜谢太傅！”

蒙武、蒙恬立时走出来，在项少龙席前叩头拜谢，累得项少龙忙离席而起，扶着两人，心中隐隐感到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回席坐好后，果然吕不韦道：“这两个小子十三岁随蒙将军出征行军，不过蒙将军仍嫌他们只懂舞剑弄枪，见识不广，更不通兵法谋略，所以希望把他们托付少龙管教。”

蒙骜诚恳地道：“本将阅人千万，从未遇过像太傅般的超凡人物，若不见弃，太傅今天出使六国，就让小儿们做个随从吧。”

项少龙知道推辞不得，笑道：“蒙将军厚爱，少龙敢不从命？”心中同时想到吕不韦正全力培育人才，显然不只是想当个相国那么简单。

蒙武、蒙恬两人叩头后，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吕不韦正要说话，忽有一名家将匆匆进来，到吕不韦耳边说了几句话，引得人人侧目。

吕不韦听得不住动容，失声道：“赵孝成王病死哩！”

一时厅内静至极点。

当晚众人回到乌府后，随他们回来的邹衍找项少龙去说话。

在宁静的偏厅里，闲话两句后，邹衍道：“吕不韦现在对少龙倚重之极，少龙有何打算？”

项少龙知他学究天人，眼力之高，当世不作第二人想，语出必有因，沉吟片晌，叹道：“我很矛盾……噢！下雪哩！”

窗外黑夜里雪花纷飞，说不尽的温柔飘逸。

邹衍站起来，走到漏窗前，负手欣赏迟来的初雪，有若神仙中人。

项少龙来到他旁，邹衍雅兴大发，提议到园内的小亭赏雪。

两人迎着雪絮，到小亭处并肩而立。

邹衍长长吁一口气，道：“这七、八天吕不韦终日扯着老夫，询问有关气运之说，又希望老夫为他先父找寻福地迁葬遗骸，此人野心极大，少龙小心点。”

项少龙打从心底佩服起他来，不用说吕不韦对邹衍的千言万语，不外是想知道自己是否真命天子，而邹衍却看出他只是条假龙，所以才有此警告，怕自己日后给他牵连。

邹衍又油然道：“吕不韦数次出言央我主持他《吕氏春秋》的编纂，均被老夫以堂皇的借口拒绝，少龙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项少龙知这智者正以旁敲侧击的方法点醒自己，谦虚道：“干爹请说。”

邹衍笑道：“你还是第一次主动唤我作干爹，会否有点不习惯？”

项少龙尴尬一笑时，邹衍续道：“吕不韦绝非肯听人说话的人，他虽看似礼贤下士，事实上所有人都只是他的工具，好去完成他心中的美梦。以《吕氏春秋》为例，他仅是希望反映出个人的想法罢了。”

项少龙虽曾听李斯说过有关这给小盘参考的古代百科全书的内容，但只是水过鸭背，怎都记不牢，顺口问道：“他那一套究竟行不行得通？”

邹衍不屑地道：“什么‘德治仁政’为主、‘刑赏’为辅，还不是孔丘不切实际的一套。那是倒退，而非进步；只有进步，才可脱颖而出。秦国自商鞅以来，崇尚法治战功，与吕不韦这一套可说是南辕北辙，将来定会出问题，少龙小心了。”

项少龙低声道：“干爹果是高瞻远瞩，若我所料不差，吕不韦将来必出乱子，不得好死。”

邹衍身子剧震，往他望来，沉声道：“原来少龙早看出此点，老夫是白担心了。”

项少龙暗叹一声，正是因为知道未来的发展，才使自己享受不到眼前的富贵荣华，命运还是不知道的好。

雪愈下愈大。

次晨，吕不韦召项少龙到相国府去，在书斋内接见他，劈头道：“待会儿少龙和我入宫见大王。唉！我为你推搪十多天，差点给姬后怨死。”接着正容道：“姬后虽对你颇有好感，但紧记千万不要沾上她半根指头，否则连我都护你不住。”

项少龙苦笑道：“相国放心好了！”

吕不韦点头道：“我也相信你把持得住，只因过于关心，忍不住提上一句。”

沉吟半晌后道：“我决定亲自出征东周，以蒙骜为副将，少龙抵达韩境时，东周应已云散烟消，正式结束周室的统治。由那刻开始，天下就是群雄争霸的局面了。”

顿了顿续道：“孝成王一死，赵国权力落入韩晶和郭开手内，政局不稳，我要重新部署策略，好把握这个机会。阳泉君授首之日，将是我大秦开展霸业之时，所以少龙定要在这之前为我稳住六国，若因灭周而惹得六国联手，对我大大不利。”

项少龙暗叹一声，眼前若对吕不韦不利，等若对自己不利。暂时来说，他和乌家的命运已和吕不韦挂钩，若有祸事，必受株连。假若阳泉君成功改立成蟜，连朱姬和小盘都要没命，唯有点头答应。

且再加思量，六国的统治阶层中谁不是自私自利、损人利己之辈，与他们讲仁义，只是自讨亏吃罢了。

吕不韦双目闪着锐利的精芒，思索道：“此行除在上回有面具掩护相貌的人外，必须全数换过新人，否则只要有一个人被辨认出来，会给人联想到你乃董马痴，徒使事情更为复杂。幸好人手方面不成问题，我会由家将里拨一批忠贞不贰和剑法超凡的高手做你亲随，配以一队千人的精锐骑兵，足可应付旅途的凶险，肖月潭亦会同行为你打点。”

项少龙心中凛然，在某一角度上看，这些来自吕不韦的心腹家将，亦成了监视他的眼线。心中一动道：“吕相可否在随从名单上，加上李斯先生？”

吕不韦奇怪地看他一眼，迟疑片刻才道：“既然少龙有此提议，便如你所请。好了！现在我们入宫觐见大王吧！”

表面虽看不出什么来，但从他略有迟疑的态度看，吕不韦其实是心中不喜。至于原因是他不喜欢李斯，还是不喜欢他项少龙自作主张，就很难肯定了。

透过车窗，咸阳变成纯白色的美丽世界，雪花仍是永无休止地洒下来。

第一次下雪总是教人欢喜的，况且天气仍不大冷，有些小孩跑到街上玩雪嬉戏，转入咸阳宫的大道时，更看到有群年轻的女子掷雪球为乐，什么三步不出闺门的情况，在这时代完全派不上用场，可见是汉代崇儒以后，女性才被自私的男人进一步压制她们的自由。而在战国，若论开放程度，又要数刚摆脱蛮夷身份的秦国最厉害。

吕不韦沉默起来，两人各有所思。

项少龙忽然想到吕不韦于此时出兵，实在大有深意。

风雪原为军事行动的大忌，但对付东周这等弱小的国家，却有两大好处。

首先是令人意想不到，由于有风雪掩护，可能兵临城下东周君才知道是什么一回事。

其次转眼隆冬，行旅绝迹，等若隔断消息，到六国知道此事时，已是事过境迁。就算早一步风闻消息，亦唯有望雪兴叹，难施援手。

只由策略去看，吕不韦这人是既大胆又好行险，将来反目成仇，须留神他这种性格，否则必吃大亏。

吕不韦到达秦宫，像回到自己的家里般，直入内廷。至内外廷间的御花园才下车，不用通传领路，在十多名身形骠悍的亲卫簇拥下，大摇大摆朝后宫走去。

比之项少龙大半年前离秦赴赵时，吕不韦在秦宫的地位又大大提高。

庄襄王那种崇义重情的性格，遇上吕不韦这心怀叵测的野心家，想不被他控制摆布，是没有可能的。

回廊前方隐约传来木剑交击的声音。

吕不韦脸上现出一个欣慰的笑容，道：“太子在练剑。”

项少龙看到他的神情，真想告诉他小盘并非他的儿子，好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回廊尽处，豁然开朗。在两座王宫的建筑物间，一个小广场上，雨雪飘飞下，小盘正与另一名年纪相若的小孩以木剑对拼着。

在旁观战的除庄襄王和朱姬外，还有秀丽夫人和王子成蟜，此外是十多名内侍宫娥、两个看似是剑术教练的武士和一位相貌堂堂的大臣。四周还满布禁卫，气氛庄严肃穆。

庄襄王等尚未看到两人时，吕不韦低声对项少龙道：“陪太子练剑的是王翦的儿子王贲，宫内同年纪的孩子里，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项少龙心中一动，仔细打量未来的无敌猛将，果是生得非常粗壮，样貌精灵，有点和王翦相肖。行动进退间极有分寸，处处留有余地，若是三岁可定八十，则这十一、二岁许的孩子这时便有大将之风了。

他仍不明白王宫内的情况，例如为何王贲竟能有此陪小盘练武的殊荣，不过此事应出自吕不韦的主意，是他笼络王翦这新一代名将的手段。

此时庄襄王见到他们，欣然召他两人过去。

项少龙看到庄襄王的欢喜神情，心生感触，好人是否永远要吃亏呢？

庄襄王全心全意厚待这把他扶作一国之主的大恩人，有否想过是在养虎为患？

不过此时不暇多想，收拾心情，朝庄襄王走去。

“噗”的一声，小盘的木剑被小王贲扫得荡开去，空门大露。

小王贲收剑急退，跪倒地上，嚷道：“政太子恕小贲鲁莽。”

小盘见到项少龙，哪还有兴趣打下去，竟懂得先上前扶起小贲，在他耳边亲热地细语，只不知在说什么。

项少龙也不知应高兴还是心寒，这未成年的小秦始皇，这时已懂得收买人心了。

第十一章 华阳夫人

项少龙和吕不韦趋前向庄襄王等施礼后，吕不韦呵呵笑道：“少龙尚未见过徐先将军吧！”

徐先是典型秦人的体格，高大壮硕，只比项少龙和吕不韦矮上少许，穿的虽是文臣的官服，但若换上甲冑，必是威风凛凛的猛将。

此人眼睛闪闪有神，只是颧骨略嫌过高，削弱了他鼻柱挺耸的气势，使人看上去有点不大舒服。年纪在三十许间，容色冷静沉着，恰到好处地与项少龙客套两句后，淡淡道：“闻太傅之名久矣，惜小将驻守边防，今天始有机会见面。”

项少龙感到对方语气冷淡，说话前掠过不屑之色，对吕不韦没有恭顺之状，心知肚明是什么一回事，也不多言。

朱姬尚未有机会说话，那姿色略逊她少许、风情却拍马难及的秀丽夫人微笑道：“徐将军乃我大秦名将，与王龁将军和鹿公，被东方诸国称为西秦三大虎将。”

徐先连忙谦让，神色间不见有何欢悦。

项少龙见状，心中已有计较，却不知鹿公是何许人也。

徐先似非阳泉君和秀丽夫人的一党，但对吕不韦显然没有多大好感，连带鄙视自己这头吕不韦的走狗，真是冤哉枉也。

吕不韦表面对徐先却非常尊重，笑道：“识英雄重英雄，不若找天到本相处喝杯水酒，好让少龙能向徐将军请益。”

徐先微笑道：“吕相客气了！”转向庄襄王请准告退，对吕不韦的邀请不置一词就溜掉。

项少龙暗对这不畏权势的硬汉留上了心。

这时小盘扯着小贲来向他这太傅请安，后者叩头后，欢喜地道：“爹对项太傅赞不绝口，不知项太傅可否在教政太子剑术时，准王贲在旁观看。”

听得众人都了笑起来，只有那成蟜不屑地瞥项少龙一眼后再不看他，显然听惯身边的人说他坏话。

这时忽有内侍到来，传话说太后要见小盘。

庄襄王忙着小盘随内侍往见华阳夫人，小盘虽不情愿，亦是别无他法，怅然去了。

庄襄王向王后和爱妃交代两句后，便与吕不韦和项少龙到书斋议事，这时项少龙才知道今趟入宫非是只谈风月那么简单。

在书斋分君臣尊卑坐好后，侍卫退了出去，只剩下三人在斋内。

居于上首的庄襄王向席地坐在左下方的项少龙微笑道：“少龙确是情深义重之人，寡人虽渴想和你饮酒谈心，亦唯有耐心等候，现在精神好了点吗？”

项少龙对庄襄王更生好感，他那种关心别人的性格，在战国的国君里应是绝无仅有，连忙告罪谢恩。

吕不韦出奇地沉默，只是含笑看着项少龙。

庄襄王眼中射出回忆的神情，轻叹道：“寡人长期在赵国做人质，命运坎坷，不过亦让寡人体会到民间疾苦，现在当上国君，每天都在提醒自己必须体察民情，为政宽和。唉！寡人本不愿登位未久便施征伐，不过吕相国说得对，你若不犯人，人便来犯你。在这众国争霸的时代，唯一生存之道，是以武止武。唉！”

项少龙心中一阵感动，暗忖若不是吕不韦的怂恿，庄襄王绝不会对东方用兵。而吕不韦之所以能把他说服，皆因东周约从诸侯，密谋灭秦。无意间，自己帮了吕不韦一个大忙。

吕不韦插言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东方诸国均有亡秦之心，绝不可任其凶焰日张。东周虽只拥有区区河南、洛阳、谷城、平阴、偃师、巩和、缑氏七县之地，却挡住我们往东必经之路，我不亡它，它便来亡我，请大王明察。”

庄襄王嘴角泄出一丝苦笑，没有说话，气氛沉重起来。

吕不韦正容道：“一念兴邦，一念亡国，大王在此事上万勿犹豫。趁现在孝成王刚身故，韩人积弱，实乃千载一时的良机，若平白错过，其祸无穷。”

庄襄王淡淡道：“这点寡人早明白，灭周的事，相国放手去办。”

转向项少龙道：“寡人和吕相国商量过，灭周的事，对韩桓惠王有切肤之痛，空口白话，休想能安他的心，不如省点气力，把目标放在其他各国处。寡人知道少龙才智过人，故此任你权宜行事。”

吕不韦提醒道：“五国中，燕、赵正在交战，自顾不暇，可以不理。其他三国，尤其齐、楚两国，我们必须说服他们相信灭周一事只是自保，非是外侵的前奏。而齐、楚两国中，又以楚人较易对付。少龙可向考烈王示好，若能结成联盟，更是理想。政太子年纪渐长，亦好应为他定下亲事，听说考烈王幼女生得花容月貌，只比太子长上两、三岁，如可定下婚约，那就更能安楚人的心。”

项少龙虽点头应是，心中却叫苦连天，这岂非明着去害楚国小公主吗？

而且这种睁眼睛说谎话，目的又是去害对方，虽说自己不是纯洁得从未试过害人，但以前却都有着正确的理由和目标，例如擒拿赵穆，又或为了自保，不像现在这种主动出招的情况。

旋又安慰自己，田单、李园、信陵君、韩闯、龙阳君之辈，谁不是为己国的利益，每天都在害人利己？想到这里，不由苦笑起来。

庄襄王一直在留意他的神色，见状歉然道：“寡人知道少龙英雄了得，非不得已，不爱施阴谋诡术，只恨际此非常时势，你不坑人，人来坑你，唉！有很多事寡人并不想做，可是却仍不得不为之。”言罢长长叹了一口气。

吕不韦皱眉道：“大王是否想到阳泉君哩？”

庄襄王脸上现出无奈的神色，点头道：“说到底他终是太后的亲弟，当年若非有他出力，太后亦未必会视寡人为子，说动王父策立寡人为嫡嗣，现在寡人却要对付他，太后定会非常伤心。”

吕不韦移出坐席，下跪叩首道：“大王放心，不韦定会小心处理此事，除非左相国真的谋反，否则不会先动干戈，还会设法劝导化解，务必以和为贵。纵然避无可避，不得不兵戎相见，亦会保左相国之命，让他安享晚年。且说不定能把太后瞒过，不扰她宁和的心境。”

项少龙见状唯有陪他跪伏庄襄王前，心中暗呼厉害，吕不韦懂得如此鉴貌辨色，投庄襄王之所好，难怪他能保持与秦君的良好关系。

他当然知道吕不韦正在说谎话，以他的手段，必有方法逼得阳泉君造反叛变，只要到时褫夺了阳泉君的一切权力，杀不杀他已是无关痛痒。

庄襄王果然龙颜大悦，着两人平身回席，欣然道：“有吕相国这几句话，寡人放心多了。”

吕不韦向项少龙道：“少龙到此虽有一年多，但因留在咸阳的时间不长，所以未知目前的情况，不过现在不宜为此分神，我已为你预备好一切，三天后你立即动程赴魏，好配合我们征伐东周的大计。”

项少龙心中暗叹，连忙答应。

此时有内侍来报，说太后华阳夫人要见项少龙，三人同感愕然。

项少龙在内侍的引领下，到秦宫内廷东面的太后宫，步进太后所在的小偏殿时，赫然瞥见除小盘外，美貌与纪嫣然各擅胜场的寡妇清竟陪侍在太后华阳夫人的右侧，忙跪倒参见。

华阳夫人年在四十五、六岁间，华服衬托下更见高贵雍容，虽是美人迟暮，脂粉亦盖不过眼角处的皱纹，但仍可使人毫无困难地联想到当年受尽爱宠时，那千娇百媚的风韵。

她右旁的琴清仍是一副冷漠肃穆，似对世上事物毫不关心的样子，项少龙的到来，没有惹起她半分情绪波动。

华阳夫人温柔慈和的声音道：“太傅请起！”

项少龙一颗心七上八落地站起来，茫然不知这改变秦国命运的太后为何召见自己。只恭敬地俯首垂头，不敢无礼地与她对望。

令人不安的沉默后，华阳夫人柔声道：“太傅请抬起头来！”

项少龙正中下怀，仰面望往高踞石阶之上的华阳夫人，却故意不看寡妇清和小盘。

两人目光相触。

华阳夫人双眸亮了起来，叹道：“如此人才，确是人中之龙，莫要以为我是以貌取人，有诸内乃形于外，心直者眼自正，当年我见到大王时，便知他宅心仁厚，会是爱民如子的好君主，远胜先王原欲策立骄狂横蛮的子傒，遂向先王进言，道：‘妾幸得充后宫，可惜无子，愿得子楚立以为嫡嗣，以托妾身。’先王遂与我刻玉符，约以子楚为嗣。旁人却以为我只因私利，岂知我实是另有深意。”

项少龙听得目瞪口呆，想不到华阳夫人是位饶有识见的女中豪杰，而她亦选对了人。唯一问题是忽略吕不韦这对统一天下有利，却对秦廷不利的人物存在。

华阳夫人道：“项太傅请坐。唉！三天后是先王忌辰，所以哀家特别多感触，教项太傅见笑了。”

项少龙愣兮兮地在下首坐下来，自有宫娥奉上香茗，偏殿一片安宁详逸的气氛，外面是被白雪不住净化的天地。

琴清这充满古典高雅气质的绝色美女，一直垂首不语，尤使人感觉到她不须任何外物，便安然自得的心境。

她像一朵只应在远处欣赏的白莲花，些许冒渎和不洁的妄念，亦会破坏她的完美无瑕。

到此刻项少龙仍弄不清楚华阳夫人为何要召他来见，忍不住往小盘望去，后者正瞪着他，见他望来，微一摇头，像是教他不用担心的表情。

殿内静得令人不想弄出任何声响去破坏气氛。

项少龙正纵目欣赏殿内雕梁画栋的美观环境，华阳夫人轻轻道：“今天哀家见太傅，主要是想看看能给跟琴清齐名的纪才女看上眼的男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物，现在终得到满意的答案了。”

项少龙暗忖原来如此，连忙谦让。

一直没有作声的琴清以她比出谷黄莺更好听的声音发言道：“纪小姐来此十多天，琴清仍无缘一见，项太傅可否安排一下？太后亦希望可与纪小姐会面。听说邹衍先生学究天人，若他也能抽空一行，琴清必竭诚款待。”

只听她代华阳夫人说出邀请，可知她在太后宫的超然地位。

项少龙忍不住往她瞧去，两人目光首次交触，美女淡然不让地与他对视着。

项少龙心中有气，微微一笑道：“只不知琴太傅款待的客人里，有否包括鄙人在内？”

琴清呆了一呆，俏脸掠过一丝不悦，避开他的目光，垂下头去。

华阳夫人笑起来，道：“项太傅勿怪清儿，自丧夫以后，清儿从不接触年轻男子。”

项少龙歉然道：“那真是多有得罪了，请琴太傅原谅则个。鄙人尚要回家准备出使外国一事，太后若没有其他吩咐，少龙告退了。”

华阳夫人神情一动，道：“项太傅何时起程？”

项少龙说后，华阳夫人沉思半晌，道：“项太傅行程里有否包括楚国在内？”

项少龙想起她原是楚国贵族，当年庄襄王初见她之时，吕不韦便着他身穿楚服，以打动她的故国情怀，庄襄王由异人改名子楚，亦为此因。表示会途经楚国。

华阳夫人道：“这两天我会使人拿点东西给太傅，太傅到楚后，请代我送给秀夫人，唉！若非身体支撑不来，我真希望能回楚一行。”

项少龙答应后，告辞离去，再没有瞧琴清半眼。

甫出殿门，走了十来步，小盘从殿内追出来，累得负责他安全的亲卫气喘喘地追着来。

小盘向十多名亲卫喝道：“站在那里，不准跟来！”

众卫果然全体立正，指头不敢动半个。

小盘发威后，若无其事扯着项少龙横移入园林间，两眼一红道：“师父！我杀了赵穆哩！不要怪责我，这是小盘最后一次唤你作师父，以后不敢了。”

项少龙正为未来秦始皇的威势暗暗惊心，闻言一呆，道：“你杀了赵穆？”

小盘出奇地忍着热泪，冷静地道：“我在他耳旁说出我是谁，杀他是为母报仇后，便一刀刺入他的心房，项太傅不是说过那处中剑必死无救吗？哼！他死时那惊异的样子，真是精彩，娘应可死而瞑目了。”

项少龙暗冒寒气。

小盘离开邯郸时不过十三岁，现在应是十四岁吧！不但有胆杀人，还清清醒醒地知道怎样可置人于死，虽说是对付杀母仇人，但他那种冷狠，和事后漫不经意描述经过的神态，确是教人心寒。

小盘见项少龙默然不语，还以为项少龙怪他，忙道：“太傅不用担心，杀他后，我投进母后怀里，哭着说我为她报仇，包保没有人怀疑，他们还以为我那么疼爱母后呢！”

项少龙更是瞠目结舌，无以为对。

小盘低声道：“但我真的很疼爱母后哩！”

项少龙这时才懂说话，道：“我们不要耽搁太久，你父王、母后和相国都在等着我们吃午膳……”

小盘一把扯着他衣袖，道：“太傅！在你出使前，可否再来看我？”

项少龙点头答应后，小盘才肯随他离开太后宫。

项少龙返回乌府，已是黄昏时分。

刚下马车，下人报上李斯来找他，正在偏厅等候，忙赶去见他。

一番客气，坐好后李斯感激地道：“今趟李斯能追附太傅骥尾，出使六国，全赖太傅提携，李斯也不知该怎样才可谢过太傅的恩德。唉！相国府的生活差点把我闷出鸟来。”

项少龙想不到他会说粗话，失笑道：“李兄何用谢我，我还要倚重李兄呢！兼且多清楚六国的形势，李兄将来必可大展抱负。”

李斯犹豫片晌，终忍不住道：“在下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太傅这么看得起李斯？我根本连表现的机会也从未曾有过……”

项少龙笑着拍他的肩头道：“我项少龙绝不会看错人的，李兄收拾好行装没有？”

李斯老脸微红，有点尴尬地道：“收到相国的命令后，在下立即做好一切准备哩！”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大笑起来，充满知己相得的欢悦。

项少龙向这将来辅助秦始皇得天下的大功臣道：“相请不若偶遇，李兄不如留下吃顿便饭才走吧！”

李斯哈哈笑道：“来日方长，途中怕没有机会吗？”

项少龙知他是为避吕不韦的耳目，故不勉强。把他送往大门，顺口问道：“李兄对目前咸阳的形势清楚吗？”

李斯低声道：“上路后再和太傅详谈。”

看着他消失在大门外的背影，项少龙涌起一股荒谬无伦的感觉，以李斯目前那怀才不遇的落魄样子，谁猜得到他日后会是强秦的宰相呢？

第十二章 心疲力累

项少龙把纪嫣然和邹衍送往太后宫后，找到小盘和王贲，先着他两人在内廷侧的练武场对打一回，然后着两人同时向他进击。

两个小子大为兴奋，持木剑往他攻来，倒也似模似样，特别是小王贲，秉承乃父惊人的神力，武功根底又好，且爱行险着，即使是项少龙，在不能伤他的情况下，确是很难应付。

此时项少龙横移开去，躲过小盘的一剑，剑势吞吐，逼得小王贲急忙退避，岂知他竟是假退，待项少龙格开小盘木剑，倏地欺身而上，挥剑迎头照项少龙劈来。

项少龙叫声“好”后，运剑迎架，“锵”的一声，小王贲给震得手臂酸麻，还想逞强时，项少龙举起右脚，似欲出脚，吓得小王贲跌退开去，收剑而立，一脸愤然之色。

项少龙叫停后，笑向小王贲道：“小贲是气我不守规矩，竟出脚来踢你？”

小王贲嫩脸一红，垂头道：“小贲不敢！”

项少龙柔声道：“假若你现在是对阵沙场，能怪敌人拿脚来踢你吗？”说到后一句，声色转厉。

小王贲猛地一震，扑跪地上，叩头大声道：“小贲受教了！”

项少龙心中欢喜，大叫道：“那还不给我滚起来动手！”

小王贲倏地化跪为立，往前冲来，木剑当胸疾刺。

小盘大为兴奋，由左侧向他攻来。

项少龙一声长笑，飞起一脚，正中小盘木剑锋尖处，接着侧身避过小王贲的凌厉攻势，伸脚一勾，小王贲立时变作倒地葫芦，木剑脱手。

项少龙见小盘空门大露，运剑刺去。

眼看小盘中招，小王贲藉腰力弹起来，挡在小盘身前。

项少龙忙抽回木剑，定睛瞧着小王贲，淡淡道：“小贲想以血肉之躯来挡利剑吗？”

小王贲昂然道：“爹曾教小贲，宁死也要护着太子。”

项少龙心中感动，微笑道：“若你刚才剑没脱手，便可用剑来挡格，是吗？”

小贲兴奋地道：“太傅真厉害，爹从不懂得在比剑时踢我。”

项少龙失笑道：“怎可如此比较，来！让我先教你们捱打的功夫。”

小盘记起以前给项少龙摔得东跌西倒的往事，一时忘形，喜叫道：“啊！那最好……”

见到项少龙眼中射出凌厉之色，连忙住口。

一阵掌声由左方传来，朱姬在一众宫娥内侍簇拥下，盈盈而至，笑语道：“项太傅有空和我闲聊两句吗？”

项少龙望向因尚未能尽兴，而致失望之情溢于脸上的小盘和小王贲，心中暗叹，点头道：“姬后有此懿旨，少龙怎敢不从？”

小盘和小贲两人练剑的交击声和叱喝声不住由广场传来，项少龙和朱姬对坐御园的小亭里，宫娥、内侍、宫卫均远远避开去。

每次面对风情万种、骚媚在骨子里，又狡猾多智的秦国艳后，项少龙总有点不自然和紧张，要不住提醒自己规行矩步，抑制某一种可使他万劫不复的冲动，而朱姬亦似在做着同样的事。

他感觉到朱姬对庄襄王混杂了感激和爱的真挚感情，而自己与她之间，却是另一种的刺激和情欲的追求，建立于两人充满传奇的接触和交往中，那被苦苦压抑的情绪，分外诱人。

朱姬淡淡地瞄他两眼，轻叹道：“见你不到几天，你又要走了，真教人惆怅。唉！我该怎么感激你才行哩？你不但救了我两母子，又为人家向乐乘和赵穆讨回公道。”

项少龙不敢望她，恭敬地道：“是少龙的分内事嘛！姬后有命，完成不了的话，是鄙人的失职。”

朱姬微嗔道：“你也来和我耍这一套，现在人人对我又敬又怕，若连你这知己也是诚惶诚恐，教我向谁倾吐心事，不韦已对我如避蛇蝎，你也要学他那样？”

项少龙叹道：“天下最可怕的地方，莫过于宫廷，姬后难道不晓得有人日思夜梦都想取你们母子之位而代之吗？”

朱姬嘴角飘出一丝笑意，轻描淡写地道：“说到玩手段，我朱姬怕过谁来，项太傅放心。”

旋又“噗嗤”笑道：“不要时常摆起一副防人家引诱你的戒备模样好吗？宫廷的生活有时虽闷了点儿，但只要看着政儿日渐成长，我已感到满足快乐，其他一切并不介意。”

项少龙暗忖再依循这方向聊下去，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出来，改变话题道：“现在究竟有哪些人在觊觎王位呢？”

朱姬白他一眼，沉吟片刻，带点不屑地道：“现在秦廷内没有多少人对我两母子看得顺眼，主要是以高陵君和阳泉君为首的两批人，其他不是给不韦收买就是观风之辈，我不信他们能有多大作为。”

项少龙问道：“谁是高陵君？”

朱姬道：“高陵君就是嬴傒，大王的宝座本应是属于他的，却因华阳夫人的干预，改立大王，嬴傒虽获封高陵，但受奸鬼杜仓的影响，一直含恨在心，四处散播不韦和大王合谋害死先王的谣言，意图不轨，说到底不过是想自己当秦君罢了。”

顿了顿续道：“至于阳泉君则与秀丽夫人秘密勾结，又得到军方部分不知死活的将领支持，希冀能改立成蟜做太子。幸好两党人各有所图，阳泉君和高陵君又一向不和，势若水火，否则大王和不韦更头痛。”

接着微显嗔恼道：“不要谈这些令人心烦的事好吗？”

项少龙苦笑道：“我不过在关心姬后罢了！究竟大将军是否支持阳泉君呢？”

朱姬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似乎不想答他，又叹一口气，道：“你说王龁吗？他只忠于大王，又看不起阳泉君，除非有人能拿出证据证明小政不是大王的骨肉，否则大将军绝不会站在阳泉君的一方。嘻！这事有什么方法证实哩！难道他们敢逼大王滴血认亲吗？即使要认我也不怕。”

项少龙立时吓出一身冷汗，朱姬或者不怕，他却是怕得要命。

这种古老的辨认血缘方法，说不定真的有效，那就糟透了。

朱姬见他脸色微变，不悦道：“难道你也认为政儿不是大王的骨肉吗？”

项少龙哑子吃黄连，有苦自己知，忙道：“姬后误会！嘿！少龙还要回去打点行装。”

朱姬打断他大嗔道：“你再诸多借口躲开人家，朱姬会恨死你哩！我又不是逼你私通，只不过说些心事话儿，有什么好怕的。”

项少龙苦笑道：“你不怕大王不高兴吗？”

朱姬娇躯轻颤，回到冷酷的现实里，幽幽地看他一眼，轻轻道：“大王什么都好，又宠爱人家，唉！我不想再说了。少龙！祝你一路顺风，好安然地回来见人家。”

项少龙心中暗叹，早猜到有这种情况。

朱姬一向过着放荡的生活，虽说是迫于无奈，但事实就是如此。

初抵咸阳时，因着新生活和得回爱子的刺激，故能暂时不把男女的欢好满足看作是一回事。但经过整年的宫廷生活后，当上王后的兴奋和新鲜感早消失了，感觉上便完全不同。

她说的苦闷，其实是因庄襄王满足不了她的性生活，若非为了小盘，恐怕她已勾三搭四，不禁暗自惊心。

他不敢再留下来，趁机告辞，朱姬也不留他，不过她那对水汪汪的幽怨眼神，却差点把他融掉。

乌府的主厅里，举行出使前最重要的会议。

乌应元首先道：“未来一年，会是我们到咸阳后最艰苦的一段时间，不但少龙出使六国，吕相亦要东征周室，相国府只剩下图先坐镇，恐怕撑不住大局，幸好近年来我打通很多人事上的关系，只要低调一点，应可安然度过。”

滕翼向项少龙道：“刚才我们商量过，乌卓大哥和乌果留下照料府务，以防有起事来，不致全无抗手之力。且在这段时间里，大部分人均迁到牧场去，好避开咸阳城的风风雨雨。”

项少龙道：“不若二哥也留下吧！二嫂临盆在即，二……”

滕翼断然打断他道：“这事休要再提，此行表面虽看似凶险不大，但六国形势诡变难测，要我留在这里，怎可安寝睡觉？”

听到“临盆”两字，众人的神情均不自然起来，尤以乌应元为甚。

项少龙亦心中不舒服，自己不能令乌廷芳等怀孕一事，愈来愈成为明显的问题。

若在二十一世纪，他还可去验出原因来，但在这时代，任何人都是一筹莫展。

乌卓叹道：“我不能随三弟出使，确是遗憾，又没有其他方法，唉！”

陶方接着道：“你两位兄长为你在家将中挑出十二名武技高明的人做你的亲随，这批高手人人能以一挡十，可成你的好帮手。少龙千万不要落单，很多人恨不得能把你拔除。听说阳泉君会派出高手在途中刺杀你，一来可拔掉他们的眼中钉，又可打击吕相的威信，少龙千万要小心才好。”

项少龙颔首受教。

乌应元叹道：“少龙真要带廷芳和倩公主同去吗？”

陶方道：“那便把春盈等四人都一并带去吧？好让她们伺候三位少夫人。”

项少龙欣然答应，这时才有闲情想到来自阳泉君的威胁。

乌应元道：“吕相刚和我商量过出使的事宜，吕相会拨出一批珍宝和三千镒黄金，供你送礼之用。我们则精挑百匹良骥，一批歌姬，另外再加三千镒黄金，足可够少龙应付很多贪得无厌的人。”

荆俊听得吁出一口凉气，道：“这足够我挥霍十世了！”

滕翼听到要送歌姬，脸色沉下去。

项少龙叹道：“送什么也没有问题，但小婿却怎也不惯以歌姬作礼物，岳丈大人可否收回此项？”

乌应元微感愕然，瞪了他好一会儿后，点头道：“少龙既有此古怪想法，我也不会勉强。”

各人再商量一会儿，结束会议。

项少龙先陪滕翼探看善兰，才返回内宅。

纪嫣然刚好回来，正和乌廷芳、赵倩两女闲聊，谈的是高傲冷漠的寡妇清。

不知如何，项少龙有点不想听到关于她的事。

婷芳氏的早逝使他愈来愈觉得感情本身实在是一种非常沉重的负担，以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惯于一夫一妻制的人来说，只是眼前三位娇妻已让他享尽艳福，何况还有远在大梁的赵雅和赵致。

够了！他再不想为情苦恼。

只希望扶助小盘登上王位，控制秦国后，他便可退隐园林，快快乐乐度过此生。

忽然间，他感到非常疲倦。

次日项少龙起来后，到王宫去训练小盘、小贲两个小子徒手搏击的技巧，好让他们在他离开后可以继续练习。

雨雪在昨晚停下来，天色放晴，这白色的世界美丽得使人目眩。

其他人或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但在他这来自另一时空的人来说，铺满积雪古色古香的宫廷建筑，确令他心动神迷，不能自已。

过去像一个梦，眼前却是活生生的另一个梦境。

他坐在亭内，呆看小盘和小贲两人拳来脚往，打得不亦乐乎，身后响起琴清甜美的声音，道：“唉！项太傅！政太子又耽误时间了。”

项少龙吓得从沉思里惊醒过来，回头一看，只见琴清一身素黄的丝服，外罩一件雪白毛茸茸的长披风，神色平静地瞧着小盘等两人。

项少龙忙站起来，向她施礼道：“琴太傅早安，让我立即把太子唤来。”

琴清眼光移到他处，裣衽回礼，摇头道：“难得太子兴高采烈，项太傅又远行在即，让他缺一天课好了。”

项少龙想到明天又要开始勾心斗角的生活，颓然坐下来，淡淡道：“琴太傅请坐！”

琴清出奇听话地在石桌另一边坐了下来，轻轻道：“太子像对太傅特别依恋，有你在之时他特别兴奋，平时却沉默得不像他那年纪的孩子，总像满怀心事似的，教人看得心痛。”

项少龙想起赵妮，心中一痛，说不出话来。

这时小贲已制着小盘，但因不敢把太子击倒，反被小盘摔一跤，四脚朝天，小盘得胜，兴奋得叫起来。

项少龙大喝道：“过来！”

小贲敏捷地弹起来，和小盘欢天喜地奔到亭前。

项少龙向小贲道：“你刚才明明占上风，为何白白错过机会？”

小贲尴尬地看小盘一眼，垂头道：“小贲怕误伤太子，会杀头哩！”

小盘愕然道：“什么？谁要你让我？”

项少龙失笑道：“哪叫你是太子哩！不过只要依着我的方法练习，绝不会轻易受伤。下回你们近身搏斗时，可在地上加铺数层厚席，那什么问题都没有。练习前须做足热身的动作，就更万无一失，清楚了吗？”

两小子轰然应诺，又抢着去练剑。

项少龙回头向琴清笑道：“小孩子是最可爱的，不过只要想到有一天他会变成像我们一般，再不懂以单纯的方式去享受生命，我就感到现实的残酷。”

琴清呆了一呆，沉吟半晌后，道：“项太傅似乎很厌倦眼前的一切哩！”

项少龙大生感触，叹一口气，再没有说话。

琴清反忍不住道：“琴清从未见过人敢以你那种态度和政太子说话，均是巴结都来不及的样子。项太傅是否真不重视正掌握在手上的名位权力呢？”

项少龙心中暗惊，琴清似乎对自己生出兴趣，此情确不可助长。只不知是否通过昨天与纪嫣然的接触后，她对自己有了不同的看法。

想到这里，随口应道：“人生不外区区数十寒暑，哪理得这么多，想到对的事便去做，否则有何痛快可言。”长身而起，施礼道：“鄙人要回去收拾就道，琴太傅请了。”

琴清想不到他主动告辞，有些儿手足无措地起立还礼。

项少龙步下小亭，往小盘处走了两步，琴清在后面唤道：“项太傅！”

项少龙愕然转身，琴清垂下螓首道：“那个关于一滴蜜糖的寓言确是精彩绝伦，琴清受教了，项太傅一路平安！”俏脸微红，转身盈盈去了。

项少龙心中苦笑，待会儿定要审问纪嫣然，看她向这与她齐名的美女，还泄露过他的什么秘密。

第十三章 纵论形势

于吕不韦统领大军、出征东周的前三天，以项少龙为首的使节团，在一千名精锐秦兵护翼下，离开咸阳，踏上途程。

除纪嫣然、乌廷芳、赵倩和滕翼、荆俊等人外，嫡系的乌家子弟只有十二人，但这批人无不身手高强，人数虽少，实力却不可小觑。

吕不韦方面除李斯和肖月潭外，还有精挑出来的三百名家将，直接听命于肖月潭，幸好这位浑身法宝的人与项少龙到此刻仍是关系极佳，故不会出现指挥不灵的情况。

当然还有蒙骜的两位小公子蒙武、蒙恬，两人年纪还小，对项少龙非常崇拜，滕翼等都很疼爱他们。

负责领军的是一名叫吕雄的偏将，属吕不韦一族，表面上虽对项少龙毕恭毕敬，但眼神闪烁，项少龙对他的印象并不大好。但既要共乘一舟，唯有虚与委蛇。

比之上回到赵国去，人数虽增多，项、滕等反觉实力大不如前。

这天将入韩境，抵达洛水西岸。河水曲折东流处，山岭起伏，风光怡人。

由昨夜开始，停了五天的雨雪又开始由天上飘下来，人人披上毛裘斗篷，纪嫣然等三女在雪白的毛裘里，更像粉妆玉琢的美丽玩偶。

她们因可以陪伴上路都心情开朗，不住指点沿途的美景谈笑，春盈等四婢追随身后。

一路上李斯都混在肖月潭的吕府兵将里，以免给肖月潭等看破他和项少龙的特殊关系。

黄昏时分，他们在洛水和一片红松林间的高地临河结营，准备明早渡河。

吕雄派出数百人伐木造筏，砍树叱喝之声，不时在树林间响起来。

趁诸女去打点营帐，项少龙和滕翼两位好兄弟沿河漫步。

尽管天气严寒，长流不休的洛水却没有结冰，天寒水暖，水气由河面升起，凝结在河畔的树枝上，成为银白晶莹的挂饰，蔚为奇观。

美景当前，两人不想说话。踏足之处，脚下松软的白雪“喀喀”作响，头上雪花飘舞，林海雪原，教人滤俗忘忧。

不觉下，走出营地外河水的上游处。

足响传来，两人转头望去，皑皑白雪中，李斯来了。

项少龙和滕翼对望一眼，均知李斯不会只是来找他们闲聊的。

滕翼笑道：“冷吗？”

李斯两手缩入棉袍袖内，张口吐出两团白气，来到项少龙一侧，看着漫天飞雪里银白一片的天地，回首望向红松林，道：“这些红树加工后极耐腐蚀，乃建筑和家具的上等材料，又含有丰富松脂，可作燃灯之用。”

滕翼讶道：“我出身山野，知道此树并不出奇，想不到李兄竟如此在行。”

李斯笑道：“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我自幼爱好四处游学、寻朋访友，问得多自然知得多，滕兄见笑了。”

项少龙听他言谈高雅，见多识广，心中佩服，暗忖难怪他能助小盘统一天下，轻拍他肩头，道：“让我们随意逛逛！”

李斯欣然点头，三人沿河而上。

滕翼指着挂满树上的冰雪道：“太阳高升时，枝梢满挂的雪会如花片飘落，那将是难得见到的奇景。”

项少龙见李斯如若不闻，暗自沉吟，知他有话要说，诚恳道：“都是自家兄弟，李兄有什么话，放心说出来吧！”

李斯微笑道：“两位大哥均是识见高明的人，对六国兴衰，究竟有什么看法？”

滕翼笑道：“李兄乃饱学之士，不若由你点醒我们这两个粗人好了。”

李斯谦让两句后道：“两位大哥请勿笑我，我这人最爱胡思乱想，但有一事却想极也不通，就是现今齐、楚、燕、赵、魏、韩六国，除韩国一直落于人后外，其他诸国均曾有盛极一时的国势，兼且人才辈出，为何总不能一统天下？”

项、滕两人同时一呆，这道理看似很简单，打不过人自然难以称霸，但真要说出一个答案，却是不知从何说起。

李斯停下来，俯视下方奔流的河水，双目闪动智慧的光芒，掉进回忆里，悠然道：“三年前某个黄昏，我在楚、魏交界看到一个奇景，就在一口枯干的井内，有群青蛙不知如何竟恶斗起来，其中有几只特别粗壮的，一直战无不胜，到弱者尽丧后，它们终彼此交手，由于早负伤累累，最后的胜利者亦因失血过多而亡。于是恍然大悟，明白六国就像那群井内之蛙，受井所限，缠斗不休，结果尽败俱死，这才动心到秦国一碰运气，当时我心中想到的是只有秦国这只在井外观战的青蛙，才能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项、滕两人无不点头，这比喻生动地指出秦国为何可后来居上，凌驾于他国的原因，正因它僻处西陲，从未受过战火直接的摧残。

李斯一直没有展露才华的机会，这时说起了兴头，口若悬河地道：“六国里最有条件成就霸业的，本是楚人。楚国地处南方，土地肥沃，自惠王灭陈、蔡、杞、莒诸国后，幅员广阔，但正因资源丰富，生活悠哉，民风渐趋糜烂，虽有富大之名，其实虚有其表，兵员虽众，却疏于训练，不耐坚战。”

滕翼点头同意道：“李兄说得好，楚人确是骄横自恃，不事实务，历代君主，均不恤其政，令群臣相妒争功，或谄谀用事，致百姓心离，城池不修。”

项少龙想起李园和春申君，不由叹了一口气。

李斯续道：“若只以兵论，六国中最有希望的实是赵人，国土达两千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西有常山，南有河漳，东有清河，北有燕国。到赵武灵王出，不拘成法，敢于革新，胡服骑射，天下无人能敌，可是此后却欠明君，空有廉颇、李牧，仍有长平之失，一蹶不振，最是令人惋惜。就若井内之蛙，无论如何强大，只要有一个伤口流血不止，即成致命之伤。”

项、滕两人心中奇怪，李斯来找他们，难道是要发表这些高见吗？

滕翼道：“韩人积弱，燕人则北临匈奴，后方夹于齐、赵之间，现在虽继四公子后出了个太子丹，仍是难有作为。剩下只有魏、齐两国，前者有信陵君，后者有田单，均是不世出的人才，李兄又有什么看法？”

李斯傲然一笑，道：“强极仍只是两只负伤的井蛙吧！”

顿了顿淡然自若道：“信陵君伤在受魏王所忌，有力难展；田单则伤于齐人的心态。”

项少龙想起他曾在齐国拜于荀子门下，心中一动，道：“愿闻其详！”

李斯背负双手，往上游继续走去。

项、滕两人交换个眼色，均觉这位落魄文士忽然间像变成另一个人般，有种睥睨天下的气概，忙跟在两旁。

李斯完全不知自己成为主角，昂然仰首，深深吁出一口长郁心内的豪情壮气，道：“齐人最好空言阔论，嘿！说真的，在下也曾沾染这种习气。别的不说，只是稷下学士便多达千人，要他们评论政治，游艺讲学，天下无人能及，但若要出师征战，则谁都没有兴趣和本领。田单虽因势而起，救国家于危亡之际，可是事过境迁，那些只爱作空言者，谁都提不起争霸的劲头。”

转向项少龙道：“太傅今趟出使诸国，目的在于化解他们合纵之势，若从齐国先入手，必能事半功倍，只要齐人龟缩不出，楚人哪敢轻动干戈，齐、楚既然袖手，赵人又与燕国缠战不休，魏国还有可为吗？”

项、滕两人恍然大悟，至此才明白李斯说出这么一番话的真正目的，就是指出此行的第一个目标，非是魏国而是齐国。

他们虽急于去与赵雅和赵致会合，但事关重大，把私事暂放一旁，应没有什么大碍。可是这么一个转变，各方面必须重新做一番部署才行。

项少龙叹道：“李兄确是识见高明，项某人有茅塞顿开的感觉，便让我们改道往齐，再到楚国，好完成大王交下的使命。”

三人再谈一会儿有关齐国的事，才回到营地去。

项少龙立即把肖月潭和吕雄两人召到主帐，说出改道往齐的事，却故意不解释理由。

肖月潭沉吟道：“既是如此，我立即派人先往齐国递交文牒知会此事，但赵国有别于韩，我们应否先打个招呼，好借道而行，过门不入，徒招赵人之忌。”

这番话合情合理，项少龙仓促决定改变行程，一时间哪想得这么周详，闻言不禁大感头痛，难以决定。

现在赵、齐交恶，他若如此明着去笼络齐国，置赵人不理，说不定晶王后把心一横，派李牧来对付他们，那就糟透了。

吕雄脸色微变，道：“吕相曾明令指示，此行先到之处，乃魏京大梁，行程早安排妥当，太傅这么说改就改，怕会影响策略和军心。而且前途凶险难测，太傅可否打消这念头？”

不知是否过于敏感，项少龙隐隐感到有点不大妥当，一时却说不上话来，沉吟不语。

肖月潭却是站在项少龙的一方，道：“吕将军怕是误会相爷的意思，相爷曾吩咐肖某，离开咸阳后，一切由太傅权宜行事，太傅改道赴齐，其中必有深意，吕将军还是研究一下，看看如何做妥善安排好了。”

项、滕均感愕然，想不到肖月潭对吕雄如此不留情面。

吕雄的反应却更奇怪，反堆起恭顺之色，点头道：“小将有点糊涂了，这就去找屈斗祁商量，等有了初步行军部署，再来向太傅和肖先生报告。”言罢出帐去了。

肖月潭看着他离去，双目现出不屑之色，冷哼一声。

项少龙忍不住道：“肖兄似乎不大满意此人。”

肖月潭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我不明白以吕爷的精明，为何拣此人来负责领军，这等只知谀媚弄巧之辈，德能均不足服众，当年我和图爷为吕爷奔走时，他们这群吕氏族人都不知厕身何处，现在吕爷荣登相国之位，他们却争着来巴结邀功，相爷偏又重用他们。”

项少龙这才明白他们间的关系。如此看来，即使吕不韦之下，亦可大致分为两个系统，一个是以图先和肖月潭为首的家将派系，另一则是包括吕雄在内的吕不韦本族之人，正为权力而致互相倾轧。

吕雄刚才提起的屈斗祁，是领军的另一偏将，本身虽是秦人，却是蒙骜的心腹手下，名虽为吕雄的副手，但在军中的资历威望，均非吕雄这被破格提拔的人能望其项背。

斗争确是无处能免，只是这小小一个千许人的使节团，情况已非常复杂。

肖月潭压低声音道：“少龙为何忽然改变行程？是否怕阳泉君勾通韩人，会在路上伏击我们？”

项少龙倒没有想及这方面的问题，亦知刚才和李斯密话，这位老朋友定会大感不舒服，趁机道：“这只是原因之一，刚才我找到李斯先生，问他有关齐国的形势，发觉齐人最易说话，遂改变主意，决定先往齐国。”

肖月潭欣然道：“原来如此，少龙真懂用人，李斯见多识广，对天下形势更是了如指掌，只可惜不为相爷所喜，未得重用。”

又微笑道：“到现在我才明白少龙为何指定李先生随行哩！”

滕翼插言道：“吕雄这人靠得住吗？”

肖月潭叹了一口气，道：“这真是非常难说，基本上怕没有什么问题，此行若出事，谁都不能免罪。”

顿了顿续道：“少龙是自己人，我也不怕坦白说出来，今趟在出使人选上曾经发生过很大的争拗，我和图爷均力主由你出使，吕雄他们的吕氏一族却主张应由吕夫人的亲弟诸萌担当，只是相爷权衡轻重后，终采纳我们的意见，但已闹得很不愉快。”

项少龙暗忖不拣我可最好，但现在米已成炊，骑上虎背，怨恨只是白费精神，陪他叹了一口气，苦笑起来。

肖月潭诚恳地道：“我和图爷都知少龙淡薄功名利禄，可是现在我们和以诸萌为首的吕家亲族势成水火，少龙至紧要为我们争这一口气。”

项少龙这才知道自己成了图先一派争取的人，更是啼笑皆非。

此时帐外忽传来兵刃交击的声音和喝彩声，大奇下，三人揭帐而出。

主营外的空地处，一身戎装的纪嫣然，正与蒙恬互持长矛对打练习，好不激烈。

乌廷芳、赵倩、蒙武、荆俊和一众亲卫，则在旁吶喊助威，热闹非常。

纪嫣然虽占尽上风，可是蒙恬仍苦苦支撑，似模似样。

项、滕均想不到这十七岁许的小子如此了得，不由齐声叫好。

蒙恬见项少龙在旁观战，精神大振，一连三矛，使得矫若游龙，挽回少许颓势。

纪嫣然倏地把对手的重矛横拖开去，待蒙恬微一失势，便退开去，矛收背后，娇笑道：“假以时日，恐怕嫣然不是小恬的对手哩！”

蒙恬连忙施礼谦让，令人大生好感。

足音响起，吕雄脸有得色地领着一脸忿然之色的屈斗祁往他们走来。

三人交换个眼色，均知吕雄从中弄鬼，煽动屈斗祁来做出头的丑人。

两人来到三人身前，正要说话，项少龙先发制人，微笑道：“这些日来，尚未有机会和屈偏将说话，请！”转身入帐。

屈斗祁微一错愕，跟了进去。

吕雄想入帐内时，却给滕翼拦着，客气地道：“吕将军对改道之事必已胸有成竹，太傅有命，着本人与将军商量，不若到本人帐内谈谈吧！”

吕雄无奈下，唯有随他去了，剩下肖月潭一人在捻须微笑。

第十四章 草木皆兵

主帐内，两人席地坐好，屈斗祁紧绷着脸道：“太傅是否要临时改变行程，未知是何缘故？”

项少龙暗忖连庄襄王都放手任自己去办事，现在竟给你这么一个偏将来质询，可知自己在秦国军方内没有什么地位，充其量只是秦君的一个宠臣、吕不韦的亲信而已。

忍着气道：“屈偏将有否听过阳泉君派人来对付我们的事呢？”

屈斗祁故作恍然道：“若是为此事，太傅可放心，蒙帅早有吩咐，所以十多天来末将一直放出侦骑，如有什么人跟踪我们，保证逃不过我的耳目。”

项少龙微笑道：“屈偏将对今趟的行程，是否早便拟定下来？”

屈斗祁亦是精灵的人，闻弦歌知雅意，道：“虽是早定下来，但除末将、领军和太傅等数人外，连吕相都不知详细规划，所以太傅更不用担心会泄出消息。”

项少龙很想说老子要怎样做就怎样做，哪到你来说话，终还是忍下这口气，淡淡道：“只要屈偏将手下里有一人是奸细，就可沿途留下标记，让敌人衔着尾巴追来，找寻适当地点偷袭我们，特别在毗连韩境的地方最是危险。”

屈斗祁若无其事地道：“若是如此，改变行程亦没有作用，他们大可在我们进入赵境前对付我们，倒不若依照原定路线，打不过总逃得了。”

项少龙奇道：“屈偏将似乎很介意我改变行程，未知是何因由？”

这一着非常厉害，假若屈斗祁说不出原因，项少龙自可责他不从军令之罪。

屈斗祁微一愕然，双目闪过怒意，冷冷道：“蒙帅既把太傅安危交由末将负责，末将自然以安全为第一个考虑因素。”

项少龙心头发火，冷笑道：“现在我实弄不清楚屈偏将和吕将军谁是负责的人？他刚刚接下我的军令，现在屈偏将显然没把我的吩咐放在眼内，屈偏将可解释一下吗？”

屈斗祁微微一震，知道项少龙动了真火，软化了点，卑声道：“末将怎敢不依太傅指示，只不过……”

项少龙不耐烦地打断他道：“明天我们便要渡河，你派人泅水过去察看过吗？”

屈斗祁一呆道：“木筏尚未做好，河水那么冷……”

项少龙长身而起，到达帐门处，大叫道：“荆俊！”

正和蒙武运剑练习对打的荆俊走入帐来，道：“太傅有何吩咐？”

项少龙道：“立即找几个兄弟，泅水过河去看看对岸的情况，最紧要秘密行事，若有什么发现，千万不要惊动敌人，明白吗？”

荆俊欣然领命去了。

屈斗祁低垂着头，但看神情却是不满之极。项少龙这么做，分明指他办事不力，最要命的是这确是一个疏忽。

项少龙心中暗笑，今趟他们是有备而来，其中一套法宝，是依照善柔的方法制了一批防水皮衣，想不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本来他没想过探察对岸的动静，一来因早先给肖月潭提醒，阳泉君说不定会藉韩人之手来杀害自己，此刻与这不尊重自己的屈斗祁针锋相对，灵机一触，才想出这挫折对方锐气的方法。

既然有理都说不清，不若以硬碰硬，教他屈服。

军令不行，乃行军大忌。若屈斗祁或吕雄仍是阳奉阴违，索性凭庄襄王赐下的军符，把两人革职，改以滕翼代替，一了百了。

这时他再无兴趣与此人纠缠下去，冷然道：“没事了，屈偏将可继续办你的事，改道一事，除你和吕将军两人外，不得说予第三者知道，否则以军法处置，明早我会告诉你采哪条路线前进。”

屈斗祁一言不发，略施敬礼，怏然走了。

这时天刚黑齐。

主帐内，项少龙与妻婢们共进晚膳。

纪嫣然听罢他改赴齐国的因由后，惊异地道：“李斯先生确是识见不凡，对诸国形势的分析一针见血，对齐人爱好放言高论的风气，更是透彻若神明，想不到相府竟有如此人物，少龙可否引介与嫣然一晤？”

项少龙知她性格，乐得有人陪她聊天，点头道：“待会儿我请他过来与嫣然见面。”

纪嫣然欣然道：“不过更令我惊讶的是少龙你的眼光，竟懂得指名要李斯先生随行。”

项少龙暗叫惭愧，他哪来什么眼光？

赵倩担心地道：“可是项郎早派人通知在大梁的雅姨，着她和致姊在那里候你，这样先到齐、楚，岂非至少要她们呆等一年半载吗？”

项少龙苦笑道：“这是无可奈何，我会使荆俊先往魏国找她们，当我们由齐赴楚，她们可和我们在途中会合，至多三数个月的光景吧。”

赵倩一想也是，没再说话。

夏盈为项少龙添饭，后者笑问她旅途是否辛苦。

另一边的秋盈笑道：“小姐在咸阳时，每天教导我们学习骑射，这点路算什么哩！”

乌廷芳笑了起来，得意地道：“有本大师父指点，几个丫头都不知变得多么有本领呢！”

帐外忽传来扰攘人声，滕翼的声音在外响起，道：“三弟出来一会儿！”

项少龙听他沉重的语气，心知不妙，忙揭帐而出。

外面的空地处挤满人，吕雄、屈斗祁等全来了。

刚回来的荆俊兴奋地道：“太傅！我们擒了个敌人回来，莫要怪我，刚上岸就面对面撞上这家伙在小解，是迫不得已才出手的。”

项少龙心中一凛，望往屈斗祁等一众军将，人人脸色凝重，屈斗祁更是颇有愧色。

由乌家十二名子弟组成亲卫团里的乌言着和乌舒两人，把一名绑着双手，浑身湿透，冷得脸如死灰，身穿牧民装束的汉子推到项少龙身前，按跪地上。

滕翼沉声道：“你是何人？”

汉子嘴唇一阵颤动，垂头惶然道：“小人邓甲，只是韩国牧民，途经此地，你们为何动粗把小人擒拿？”

仍是身穿水靠的荆俊道：“不要信他，身藏兵刃弓矢，绝非好人。”

滕翼将一把剑递给项少龙，道：“看兵器的型制，极可能来自燕国。”

在一旁默听的肖月潭失声道：“什么？”

项少龙亦呆了一呆，想不到来敌竟与燕国有关，心中涌起古怪的感觉，沉吟半晌下令道：“先为他换上干衣，再由我亲自审问他。”

乌言着和乌舒一声领命，押着他去了。

项少龙向围观的军士冷喝道：“你们还不给我去紧守岗位，两位偏将请留步。”又回头对纪嫣然等道：“你们回到帐内等我。”

待空地处只剩下滕翼、荆俊、肖月潭、屈斗祁、吕雄五人时，项少龙淡淡道：“若这人真是燕国来的，我们便非常危险。”

人人脸色沉重，默然无语。

在昏暗的营灯掩映下，天上雪粉飘飘，气氛肃穆。

屈斗祁干咳一声，跪下来道：“末将疏忽，愿受太傅罪责。”

吕雄迫于无奈，亦跪地请罪。

项少龙心中叫妙，想不到误打误撞下，竟挫了两人锐气，不过形势险恶，亦快乐不起来，抢前扶起两人，道：“只要大家衷诚合作，应付危难，这等小事本人绝不会放在心上。”

他也变得厉害了，言下之意，假若两人不乖乖听话，绝不会客气。

两人像斗败的公鸡般，垂头丧气地站着。

肖月潭道：“一切待拷问邓甲后再说吧！不过我若是他，认就是死，不认反有一线生机，故怎也不会招供。”

滕翼微笑道：“这包在我身上，幸好天寒未久，待我到附近的地穴找找有没有我想要的帮手家伙。”

言罢，在众人大惑不解下出营去了。

果如肖月潭所料，邓甲矢口不认。

项少龙深悉滕翼性格，知他必有办法，阻止屈斗祁等对他用刑，只把他绑在一个营帐内，派人看守。

未几滕翼拿着个布袋回来，里面软软蠕蠕，不知藏有什么东西。

坐在帐内的项少龙等呆看着那布袋，只有荆俊明白，大笑道：“让我去拿小竹篓来！”欣然去了。

滕翼冷然入帐，向手下喝道：“拿他站起来！”

乌言着等两人忙左右把他挟持站起。

邓甲露出骇然神色，盯着滕翼高举在他眼前，不知有什么东西正蠕动其中的布袋。

屈斗祁道：“滕先生准备怎样对付他？”

滕翼毫无顾忌地探手袋里，熟练地取出一只毛茸茸的灰黑田鼠，递到邓甲面前，笑道：“你招不招供？”

看着在滕翼手内正挣扎吱叫的大田鼠，连项少龙、肖月潭这等足智多谋的人都一头雾水，不知他怎可凭此令邓甲屈服？

邓甲昂然道：“我只是个畜牧之人，有什么可招的？”

肖月潭冷笑道：“还想不认，你不但语带燕音，且牧人怎能在此等情况下仍昂然不惧，你还想骗人吗？”

邓甲一听，知露出破绽，硬撑着道：“我根本不明白你们说什么，若仍不信我是对岸邓家村的人，可派人去一问便知。”

荆俊拿着竹篓回来，嚷道：“快给他脱裤子！”

众人齐感愕然。

乌言着等两三下动作，邓甲下身立时光秃秃的，尽露众人眼下。

荆俊亲自把竹篓口覆盖在他下体处，以绳索绕过他臀部缚个结实。

邓甲骇然道：“你们想干什么？”

滕翼笑道：“很快你便会知道。”向乌言着等两人吩咐道：“按他坐在地上！”

此时众人终于明白，无不叫绝，感到这比毒打他一顿还要残忍百倍。

滕翼揭起小竹篓另一端的盖子，把田鼠放入篓内，再盖好篓子。里面立时传来田鼠窜动的声音，篓子和邓甲同时抖动起来。

邓甲尖叫道：“项少龙你好毒！”

吕雄蹲下来道：“邓甲兄你怎知他是项少龙？”

邓甲知说漏了口，不过已无暇辩驳，眼珠随箩子里田鼠的走动一起同时转动着。

帐内诸人里，当然只有他一人“切身体会”到田鼠的动作。

项少龙学吕雄般蹲在另一边，拍拍邓甲的脸颊，柔声道：“乖乖说吧！若证明你说实话，我们走一段路后就把你释放。”

滕翼冷然看他正急速起伏的胸口，沉声道：“田鼠走累哩！快要吃东西，你不是想待到那时才说吧！”

荆俊笑道：“那时可能迟了，你愈快点说，你生孩子和小解的家伙愈能保持完整。”

其实不用他们软硬兼施，邓甲早崩溃下来，一脸恐怖神色，呻吟道：“先把那东西拿出来再说！”

屈斗祁摇头道：“你不说，那东西永远留在这小篓里。”

肖月潭冷笑道：“还不懂争取时间？蠢材！”

不知是否给抓了一记还是噬一口，邓甲惨叫道：“小人招供，今天是奉太子之命，呀！快拿出来！”

项少龙知他完全崩溃，向滕翼打了个眼色，着他把田鼠拿出来。说实在的，他自己都很怕这小家伙，要他动手去拿，内心难免发毛。

滕翼摇摇头，喝道：“还不快说！”

邓甲无奈下，立即以可能是拷问史上最快的速度，把整件事说出来。

当滕翼把田鼠拿出来，尽管天寒地冻，邓甲仍是屎滚尿流、浑身被汗水湿透，可见“毒刑”如何厉害。

他的供词，不但揭破燕人的阴谋，还使项、滕两人弄清楚当日在邯郸城外龙阳君遇袭的事。

原来燕国太子丹因廉颇围困燕国京城，他只能苦守，无力解围，唯有使出横手，派手下著名家将徐夷乱率领三千勇士冲出重围，分散秘密潜入赵境，希望制造混乱，令赵人自动退兵。

于是先有刺杀龙阳君一事，事败后又把收买的齐人杀死，好嫁祸田单。

此计不成，又另生一计。

太子丹这人交游广阔，深谋远虑，在各国均有被他收买的眼线，知道项少龙出使魏国，立即通知藏在赵境的徐夷乱，着他设法扮作赵人袭杀项少龙。

要知项少龙代表的是庄襄王，若他被杀，秦人不会坐视不理，只要秦人对赵用兵，燕人京师之围自解，这一招确是厉害。

徐夷乱是智计多端的人，在项少龙赴魏途上布下岗哨，等待机会，终决定趁他们明天渡河时，扮作韩军乘虚偷袭。那时项少龙过河不成，又不敢深进韩境，唯有被迫转往赵境，徐夷乱便可藉优势兵力，凭险伏击，务要置项少龙于死地，使阴谋成功。

各人听得眉头深锁，这些燕人在别人地方行凶，全无顾忌，而此事他们又不敢惊动赵人和韩人，以免横生枝节，实在头痛。

更兼除了徐夷乱这批人外，说不定阳泉君的人又与韩人勾结来对付他们，以他们过千人的浩荡队伍，在对方有心袭击下，目标明显，确是无处可逃。

若找有利防御之地筑垒防守，则成困兽之斗，结果什么地方都去不了，更是不妥。

项少龙等人在帐外商量一会儿，一时间均想不出什么应付良方来。

屈斗祁提议道：“现在我们既知徐夷乱的人藏在对岸一处山头，不若暗潜过去，摸黑夜袭，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肖月潭道：“太冒险哩！我早听过此人之名，善用兵法，必派人密切监视，而且邓甲失踪一事会惹他生疑，对方人数又是我们的三倍，这么做等若送死。”

吕雄脸青唇白，颤声道：“不若我们立即连夜离开，留下空营，到燕人发觉时，早追不及了。”

项少龙虽鄙夷此人，但他提出的确是唯一可行之法，点头道：“走是定要走的，但怎么走却须从长计议，这么上千人的队伍，纵使行动迅速，但由于有大河阻隔，迟早会给他们追上。”

屈斗祁点头道：“最糟是我们无论进入赵国又或韩境，均必须小心翼翼，派出侦骑探路，以避开赵、韩之人，所以路线必然迂回曲折，行军缓慢，以徐夷乱这等精明的人，必可轻易追上我们。”

一直默然不语的滕翼道：“我有一个提议，是化整为零，兵分多路，如此敌人将不知追哪一队人才好，我们逃起来亦灵活多了。”

众人静默起来，咀嚼他的说话。

项少龙断然道：“这是唯一可行之法，就这么决定。”

雨雪愈下愈大，荒野内的杀机更趋浓重了。

第十五章 松林遇袭

雪粉仍不住从天而降，在暗黑的雪野里，使节团全体动员，默默拆掉营帐，准备行装。

项少龙和滕翼、荆俊、肖月潭、李斯五人和十二名乌家子弟伏在岸缘，察看对岸的动静。

黑沉沉的山林处，死寂一片，若非抓到邓甲，又由他口中知悉敌人的布置，真难相信有多达三千名心存不轨的敌人，正虎视眈眈地在对岸窥伺。

肖月潭冷哼道：“为解赵人之围，燕人实在太不择手段了。”

项少龙心中暗叹，在这战国的年代里，当权者谁不是做着同样的事？

吕雄来报告道：“太傅！一切准备妥当，可以动程了。”

项少龙下达出发的命令，一千秦军遂分作两组，每队五百人，牵马拉车，分朝上下游开去，风灯闪烁，活像无数的萤火虫。

纪嫣然等诸女和三百名吕府家将，则悄悄摸黑退入红松林内。

黑夜里，车行马嘶之声，不住响起，扰扰攘攘，破坏雪夜那神圣不可侵犯的宁静。

滕翼凝望对岸黑漆一片的山林，笑道：“若我是徐夷乱，现在必然非常头痛。”

肖月潭沉声道：“他会中计吗？”

荆俊低声道：“很快就会知道。”

由于黑夜里难以认路，行军缓若蜗牛，直至整个时辰后，两队人马分别远去。

按照计划，二十天后他们会在赵、韩间沁水旁的羊肠山会合，若等三天仍不见，便直赴齐、赵间另一大山横龙岭去。

秦军训练有素，人人精擅骑射，加上人数大减，在这等荒野摆脱追骑，应是易如反掌。

滕翼低呼道：“有动静了！”

只听对岸一处山头异响传来，足音蹄声，接着亮起数百火把，两条火龙沿河分往上、下游追去。

徐夷乱知道形迹败露，再无顾忌。

火龙远去后，项少龙道：“小俊你先过河探察形势，若敌人真的走得一个不剩，明早我们立即渡河。”

小俊一声领命，率领十二名乌家亲卫，把早摆在岸旁的两条木筏推入水里，撑往对岸去，李斯和肖月潭两人也跟着去了。

项少龙和滕翼两人轻松地朝红松林走去，燕人这招突如奇来的伏兵，确教他们手忙脚乱好一阵子，不过现在事情终于暂时化解。

项少龙正要说话，忽地目瞪口呆看着前方，滕翼亦剧震道：“不好！”

只见红松林处忽地亮起漫天红光，以千计的火把，扇形般由丛林边缘处迅速迫来，喊杀声由远而近，来势惊人。

两人同时想起阳泉君派来对付他们的人，大惊失色下，拔剑朝远在半里外的红松林狂奔过去。

来犯者兵力至少有五千人，无声无息地由密林潜行过来，到碰上吕府家将布在外围的岗哨后，才明目张胆狂攻过来。

打一开始，就把密林和上、下游三面完全封死，就算他们想逃生，亦给大河阻隔，全无逃路。

如此天寒地冻之时，若跳下河水里，还不是另一条死路？

可见对方早存着一个不留的狠毒心态，且处心积虑，待至最佳时机，对他们痛下杀手。

杀声震天，人马惨嘶中，纪嫣然指挥众家将，护着乌廷芳、赵倩、春盈等四婢和蒙家两兄弟仓皇朝大河逃走。

若非林木阻隔，兼之地势起伏，又是夜深，使敌人箭矢难施，否则他们想逃远点都不行。

不过被敌人逼至河边之时，亦是他们丧命的一刻。

数也数不清那么多的敌人由四方八面拥过来，吕府家将虽人人武技高强，临死拼命又奋不顾身，但在我寡敌众下，仍是纷纷倒地。

出林不久，春盈一声惨叫，给长箭透背而入，仆毙草丛里，乌廷芳等诸女齐声悲呼。

纪嫣然最是冷静，拉着赵倩，高叫道：“快随我来！”穿过边缘区的疏林，往一座小丘奔上去，另一边是河旁的高地。

她们身旁只剩下百多名家将，其中一半回头挡敌，另外六十多人保护她们且战且退，朝山丘冲去，只恨雪坡难走，欲速不能。

后方全是火把的光芒，把山野照得一片血红。

横里冲来十多名身穿猎民装束的敌人，纪嫣然杀红了眼，手上长矛横挑直刺，连杀数人，冲破一个缺口。

这时一人横切入来，朝紧随纪嫣然的赵倩一剑劈去，绝不因对方是女性而手下留情。纪嫣然长矛刚刺入另一敌人的胸膛，见状救之不及时，护在她左翼的蒙恬倏地冲起，长剑一闪，那人早身首异处。

眼看快到丘顶，一阵箭雨射来，家将中又有十多人中箭倒地。

敌人紧紧追来，对中箭者均补上一刀。

秋盈脚下一绊，倒在地上。

夏盈和冬盈两人与她情同姊妹，忙转头去把她扶起，就是那么一阵迟疑，一群如狼似虎的敌人攻破了他们的后防，拥将上来，一轮乱剑中，三婢同时惨死，教人不忍目睹。

乌廷芳等看得差点晕倒，全赖蒙武、蒙恬两人护持着，才抵达丘顶。

余下的三十名家将凭着居高临下之势，勉强把敌人挡着，不过也撑不了多久。

这时项少龙和滕翼刚刚赶至，见不到春盈等诸女，已知发生什么事。

项少龙大喝道：“快到大河去，荆俊在哪里！”

乌廷芳悲叫道：“项郎！”早给蒙武扯着踉跄去了。

纪嫣然尖叫道：“不要恋战！”领着四人朝大河狂奔下坡去。

滕翼早冲到丘顶，重剑大开大阖，当者披靡。

项少龙则截着十多名要穷追纪嫣然的敌人大开杀戒，战况惨烈至极。

数以百计的敌人潮水般涌上丘来，只听有人大叫道：“项少龙在这里！”

项少龙刚劈翻两名敌人，环目一扫，见到敌人纷纷由后方杀至，身旁除滕翼外，己方的人死得一个不剩，知道若不逃走，只有到阎王爷处报到，大喝一声，展开剑势，硬闯到滕翼旁，叫道：“走！”

此时两人身上均负着多处剑伤，滕翼会意，横剑一扫，立有两人溅血倒跌，其他人骇然后退。

两人且战且退，可是给敌人紧缠，欲逃不能。

眼看敌人由红松林方面不住抢上丘坡来，项少龙叫道：“滚下去！”

一拉滕翼，两人一个倒翻，由丘顶翻下斜坡，滚跌下去。

幸好落了数天大雪，积雪的斜坡又滑又软，剎那间两人滚至丘底的雪地处。

敌人发狂般由丘上追下来，两人刚爬起来，滕翼一个踉跄，左肩中箭。

两边又各有十多名敌人杀至，项少龙拔出飞针，连珠掷出，那些人还不知是什么一回事时，已有六、七人中针倒地，其他人骇然散了开去。

忽然火光暗下来，原来雪坡极滑，不少持火把者立足不稳，滚倒斜坡，火把登时熄灭。

滕翼伸手往后，抓着长箭，硬是连血带肉把箭拔出来，横手一掷，插入左后方一名敌人的咽喉。

由于有甲冑护体，利箭只入肉寸许，伤不及筋骨，否则这一箭就要教他走不了。

趁着视野难辨的昏黑，两人再冲散一批拦路敌人，终脱出重围，往大河奔去。

无数火把的光点，由后面三方围拢过来，喊杀声不绝于耳。

剎那间两人到达岸旁高地处，荆俊扑过来，大喜道：“快走！”

领着两人，奔下河边去。

载着纪嫣然等的木筏刚刚离岸，另一条木筏正等待他们。

三人跳上筏子，立即往对岸划去。

当两只木筏抵河心之际，敌人追至岸旁，人人弯弓搭箭往他们射来。

十二个乌家子弟兵筑成人墙，挥剑挡格劲箭。

惨叫连起，其中一人中箭倒在项少龙身上。

项、滕一声悲呼，大叫道：“蹲下来！”

两筏上再有三人中箭，筏子终离开敌箭的射程，到达彼岸。

敌人虽叫嚣咒骂，却是无可奈何，想不到在这种一面倒的形势下，仍给他们逃掉。

项少龙刚跳上岸，乌廷芳呼天抢地的扑入他沾满鲜血的怀内。

荆俊忽地惨叫道：“三公主！”

项少龙剧震望去，只见赵倩倒在纪嫣然怀里，胸膛透出箭锋，早已玉殒香消。

伤口虽包扎妥当，可是项少龙的心仍淌着血。

当他以为自己有足够能力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时，敌人就在他眼前杀害她们。

在这可悲的年代里，绝大部分的女人都是依附男人生存，若她们的男人遇祸，她们不是被其他更强的男性接收，就是遭遇到种种更凄惨的命运。

素女、舒儿、赵妮三女的横死，又或婷芳氏的病逝，项少龙都是事后才知道，虽是悲痛，却远没似现在般看着赵倩和春盈等五女被活生生地杀死。

想起她们生前时笑语盈盈，不由涌起强烈的疚恨。

假若他没有把她们带在身边，这人间惨剧就不会变成眼前残酷的事实。

命运一直在眷顾着他，由初抵邯郸与连晋的斗争，出使大梁盗取《鲁公秘录》而回，助乌家和朱姬、小盘逃往咸阳，以至乎活擒赵穆，幸运一直在他那一方，使他有着即使遭遇任何危险均可顺利应付的错觉。

但五女之死，却粉碎他的美梦。

今趟他们输的不是策略，而是命运。

看着隆起的新坟，想起尸骨无存的春盈等四女，过河时以身体为他挡着利箭的四名乌家子弟，以及三百名来自吕府的好汉，项少龙涌起前所未有的强烈仇恨！

他绝不会放过阳泉君，更不会放过燕人，只有血才能清洗这化不开的仇恨！

乌廷芳在噙着热泪的纪嫣然怀里哭得死去活来，闻者心酸。

肖月潭来到默然无语的项少龙旁，低声道：“项太傅一定要节哀顺变，异日回京，我定要相爷作主，讨回这笔血债。”

荆俊匆匆穿林来到这隐蔽的林中墓地，焦急道：“东南方有敌人出现，除了阳泉君的人外，还有韩人的兵马，人数约达五百人，还带着猎犬，我们得快走。”

项少龙心中填满悲痛，茫然道：“到哪里去？”

滕翼道：“往羊肠山尽是平原河道，我们没有战马，定逃不过敌人的搜捕，唯一之计，是攀山到荆俊原居的荆家村，在那里不但可取得骏马、干粮，还可以招徕些身手高明的猎人，增强实力，我和荆俊熟悉路途，应可避过敌人。”

项少龙勉力振起精神，目光投向纪嫣然、乌廷芳两位爱妻，以及蒙家兄弟、肖月潭、李斯、荆俊、滕翼和余下的八名乌家子弟兵，断然道：“好！我们走，只要我项少龙一天有命在，阳泉君和他的同党休想有一天好日子过。”

日夜赶路，二十五天后，历尽千辛万苦，捱饥抵饿，终于到达荆家村。

在雪地猎食确是非常困难，幸好滕翼和荆俊乃个中能手，才不致饿死在无人的山岭里。

途中有几次差点被追兵赶上，全凭滕、荆对各处山林了如指掌，终于脱身而去。

到得荆家村时，连项少龙和滕翼这么强壮的人都吃不消，更不用说肖月潭、李斯和乌廷芳这娇娇女了。

幸好人人练武击剑，身子硬朗，总算还撑持得住，但都落得不似人形，教人心痛。

荆家村由十多条散布山谷的大小聚落组成，滕翼一直是村民最尊重的猎人，这里的小伙子无不曾跟他学习剑术骑射，见他回来，都高兴极了，竭心尽力招呼他们，又为他们四出探查有没有追兵。

休息三天，众人均像脱胎换骨地精神焕发，重新生出斗志和朝气。

时间确可把任何事情冲淡，至少可把悲伤压在内心深处。

这天众人在村长的大屋内吃午膳，滕翼过来把项少龙唤出屋外的空地处，三十八名年轻的猎人，正兴奋地和荆俊说话，见他两人出来，立即肃然敬礼，一副等候挑选检阅的模样。

项少龙低声道：“二哥给我拿主意不就行了吗？”

滕翼答道：“让他们觉得是由你这大英雄挑选出来不是更好吗？”

接着叹道：“他们本非荆姓，整条荆家村的人都是来自世居北方蛮夷之地的一个游牧民族，过着与世无争、逐水草而居的生活，只因赵国不住往北方扩张，北方又有匈奴肆虐，他们才被迫往南迁徙，经过百多年定居这里，但又受韩人排挤，不得不改姓，所以他们对赵、韩均有深刻仇恨。”

这批年轻猎手人人脸露愤慨神色。

荆俊道：“我们这里人人习武，不但要应付韩兵的抢掠，还要对抗马贼和别村的人侵犯。”

滕翼道：“这批人是由村内近千名猎手中精挑出来，若再加以训练，保证不逊于我们乌家的精兵团。”

项少龙问道：“你们愿意追随我项少龙吗？”

众猎手轰然应诺。

项少龙道：“那由今天开始，我们祸福与共，绝不食言。”

众人无不雀跃鼓舞。

回屋去时，滕翼道：“我们明天便起程到横龙岭去，不过我们的文牒、财货全丢失在红松林内，这样出使似乎有点不大妥当。”

项少龙黯然道：“那些东西都是次要了。”

那晚凄惨痛心的场面，以及强烈的影像和声音，再次呈现在他们深刻的回忆中。

乌廷芳尖叫着惊醒过来，泪流满脸。项少龙忙把她紧搂怀内，百般安慰。另一边的纪嫣然醒转过来，把漏窗推开少许，让清冷的空气有限度地注进房内。

乌廷芳睡回去后，项少龙却睡意全消，胸口像给大石压着，提议道：“今晚的月色不错，不若到外面走走！”

纪嫣然凄然道：“芳儿怎可没人伴她，你自己去吧！”

项少龙随便披上裘衣，推门而出，步入院落间的园林时，只见一弯明月之下，肖月潭负手仰望夜空，神情肃穆。

项少龙大讶，趋前道：“肖兄睡不着吗？”

肖月潭像早知他会出来般，仍是呆看夜空，长叹道：“我这人最爱胡思乱想，晚上尤甚，所以平时爱搂着美女来睡，免得专想些不该想的事，今晚老毛病又发作。”

项少龙心情大坏，随口问道：“肖兄在想什么哩？”

肖月潭摇头苦笑道：“我在想吕爷，自从成为右丞相后，他变了很多，使我很难把以前的他和现在的他连起上来。”

项少龙苦笑道：“千变万变，其实还不是原先的本性，只不过在不同的环境中，为达到某一目标，压下本性里某些部分，可是一旦再无顾忌，被压下的本性便会显露出来，至乎一发不可收拾。这种情况，在忽然操掌大权的人身上至为明显，完全没法抑制，因为再没有人敢管他或挫折他。”

肖月潭一震往他望来，讶道：“听少龙的语气，对吕爷似没有多大好感。”

项少龙知说漏了嘴，忙道：“我只是有感而发，并不是针对吕相说的。”

肖月潭沉吟片晌，低声道：“少龙不用瞒我，你和吕爷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我可以完全信任你，但吕爷嘛？我和图爷虽算是他心腹，可是对着他时却要战战兢兢，惟恐惹怒他。”

顿了顿又道：“而且他扩展得太快了，初到咸阳时，食客门生只有七百多人，现在人数已超过五千，怎不招秦人之忌，今趟我们松林遇袭，正是因此而来。”

项少龙想起牺牲的人，一时无言以对。

肖月潭知勾起他心事，再叹一口气道：“我们可说共过生死，所以不该说的也要说出来，以少龙这种重情义的性格，将来必忍受不了很多吕爷做出来的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项少龙默然点头。

为了小盘，注定他将会成为吕不韦的死敌，这或者就是命运吧！

赵倩等的惨死，坚定了他助小盘统一六国的决心。

只有武力才可制止武力，虽然达致法治的社会仍有两千多年的遥远路程，但总须有个开始，那将在他和小盘这始皇帝的手内完成。

口中应道：“夜了！明天还要一早赶路，不若我们回去休息。”

肖月潭道：“你先回去吧！我还想在这里站一会儿。”

项少龙笑道：“那不若让我们藉此良宵，谈至天明，我也很想多了解咸阳的形势。”

肖月潭欣然道：“肖某当然乐于奉陪！”

那晚就这么过去，天明时五十多人乘马出发，朝横龙岭驰去。

第十六章 惊人阴谋

连续急赶二十多天路后，横亘于齐、赵交界处的横龙岭，终于矗然屹立在地平的边际处，起伏的峰顶堆积白雪。

一路上各人心事重重，难展欢颜，再没有刚由咸阳起程时的热烈气氛。偶有交谈，都是有关如何隐蔽行踪，或对追兵展开反侦察行动等计议。

走到半途，已甩掉敌人的追骑。

肖月潭出奇地沉默和满怀心事，自那晚项少龙与他一夜倾谈后，更感觉到他有些事藏在心里，难以启齿。

不知是否敏感，愈接近横龙岭，项少龙愈有心惊肉跳的不祥感觉。

昨晚他还造了一个梦，梦见赵倩和春盈等四婢，人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笑脸如花，硬要来扯着他回咸阳去，惊醒过来时早泪流满面，心若刀割。

所以滕翼虽想多赶点路，项少龙却坚持找一个背山面临平原的山丘扎营，争取休息和思索的时间。

黄昏前，荆俊和他的荆家军及蒙氏兄弟打野味回来，架起柴火烧烤，为避免暴露行藏，入夜后他们都不点灯或生起篝火，在这深冬时节，那是多么令人难以忍受的一回事。

目的地在望，荆俊等年轻的一群都兴奋起来，三三两两地聊着。

纪嫣然、乌廷芳两人躲在帐内私语。

肖月潭拉着李斯，到靠山处一个小瀑布旁说话，神色凝重。

滕翼和项少龙两人呆坐在营旁一堆乱石处，看着太阳缓缓西沉下去。

忽然李斯走了回来，请两人过去。

项、滕两人对望一眼，心中都打了个突兀，随李斯到肖月潭处，后者凝视匹练般由山壁泻下的清泉，双目隐泛泪光。

李斯摇头叹了一口气。

连滕翼这么有耐性的人，仍忍不住道：“都是自家人，肖兄有什么心事，为何不直接说出来？”

肖月潭深沉地吁出一口气，看看项、滕两人，满怀感触地道：“那晚我不是告诉少龙，我最爱胡思乱想，只恨我愈想下去，愈觉得自己不是胡思乱想，而且‘是与否’的答案就在那里。”

猛地伸手，指着远方的横龙岭。

项少龙和滕翼全身剧震，手足冰冷。

李斯喟然道：“刚才肖老找着在下对红松林遇袭一事反复推敲，发觉很多疑点，最后得出一个非常令人震骇的结论，恐怕我们都成为吕相国的牺牲品。”

项、滕两人对望一眼，均看出对方眼中骇然的神色。

肖月潭道：“其实今趟出使，应是一份好差事。六国根本一直在互相倾轧，更加上最近齐、楚谋赵一事，怎也难以连成一气，所以出使一事只是多此一举，何况吕爷正竭力培养自己的族人，更不应放过大好让族人立功机会，反平白送给少龙。唉！有很多事本来不应放在心上，但现在出了岔子，细想下去，发觉许多不寻常的地方。”

滕翼的脸色变得无比苍白，沉声道：“我一直不明白敌人对我们的突袭在时机和形势上为何可掌握得如此无懈可击，刚好是吕雄和屈斗祁两队人马及燕人离开之后、我们的戒备松懈下来的一刻。尽管他们不断有人侦察我们，但在如此深黑的雪夜里，怎能这般清楚地知道我们会藏在林内呢？所以定有内奸。”

项少龙只感头皮发麻，脊骨生寒，深吸一口气，压下波荡的情绪，道：“这样做，对吕相有什么好处？我们是他的人，还有三百个是由他挑选出来的家将，若蒙恬和蒙武丧命，蒙骜岂非悲痛欲绝吗？”

肖月潭举袖拭去眼角的泪痕，沉声道：“我肖月潭跟随吕爷足有二十年，最明白他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性格，做生意如是，争天下亦如是。”

顿了顿反问道：“假设真是阳泉君遣人做的，对他有什么好处？”

这个原本直接简单的问题，此刻说出来，却没有人可以答他。

庄襄王一直念着阳泉君对他的恩情，所以封吕不韦作右丞相时，亦把左丞相之位留给他，更阻止吕不韦去对付阳泉君。

假若项少龙等被人袭杀，由于事前早有风声传出阳泉君要对付他们，而死的全是吕不韦的亲信和家将，自然谁都不会怀疑是吕不韦自己策划的事。

庄襄王和朱姬两人无不对项少龙非常宠爱，若相信阳泉君使人杀死项少龙，阳泉君哪能免祸，连华阳夫人怕都保不住这亲弟。

那时吕不韦就能一举除去此心腹大患，独掌朝政。

谁人比他和庄襄王及朱姬的关系更密切？

肖月潭看着脸上再无半点血色的项少龙，沉声道：“我所认识的人里，没有人比吕爷更懂玩阴谋手段，若此计成功，更可一石数鸟。”

接着激动地道：“首先他可以除去你项少龙，你实在太锋芒毕露，不但大王、姬后对你言听计从，连政太子也对你特别依恋，后面又有家当庞大的乌家做后盾，假以时日，说不定吕不韦的光芒都给你盖过。秦人最尊崇英雄，又重军功，他们需要的是像你般智勇双全的人，吕不韦怎可以全无顾虑？”

他再不称吕不韦作吕爷，而直呼其名，三人都体会到他心境上的变化，明白到他感觉被主子出卖的悲痛愤慨。

李斯接口道：“他还可令蒙将军因爱子惨死，和他站在同一阵线对付阳泉君和他的同党，又可把精锐无敌的乌家子弟收为己用，增强实力。牺牲些家将亲信，算得是什么一回事？今天同来的三百家将，全属于图管家和肖先生有多年关系的人，可算是老一辈家将的系统，他们的战死松林，会令相府内吕族的势力在此消彼长下，更形壮大。”

“啪！”

滕翼硬生生把身旁一株粗若儿臂的矮树劈折。

众人默然呆对着，心中的悲愤却是有增无减。

他们全心全意为吕不韦办事，却换来这种下场和结果。

肖月潭道：“事实是否如此，很快可以知道，若真是吕不韦当货物般出卖我们，在横龙岭那边等待我们的，绝不会是吕雄或屈斗祁，而是那晚在红松林袭击我们的人。若我猜得不错，必是由诸萌亲自主持，如此才不怕泄露消息，事后只要把这批有份动手的人留在咸阳之外，便不虞给人识破。”

项少龙回想起当日改变路线，吕雄过激的反应，一颗心直沉下去。

李斯道：“诸萌此人极攻心术，给我们逃了出来后，还故意扮韩兵来追赶我们，教我们深信不疑是阳泉君与韩人勾结，直教人心寒。”

滕翼出奇的平静道：“三弟你还要出使齐国吗？”

项少龙连苦笑都挤不出来，缓缓道：“现在我只有一个兴趣，就是要证实这确是吕不韦的所为，再设法把诸萌杀死，让吕不韦先还点债给我项少龙。”

次日黄昏时分，项少龙、滕翼、荆俊三人脸色阴沉地由横龙岭回来，唤了李斯和肖月潭到瀑布旁说话。

纪嫣然两女亦知此事，参与他们的商议。

不用说出来，各人均知道结果。

李斯沉声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滕翼道：“约有千许人，都换上秦军装束，还打着屈斗祁和吕雄的旗号，肖先生猜得不错，这批人正是由诸萌率领，给荆俊认出来。”

荆俊点头道：“我还认出几个吕族的人来，哼！平时和我称兄道弟，现在却是翻脸无情。”

乌廷芳一声悲呼，伏入纪嫣然怀里去，后者美目圆瞪，道：“这笔账，我们怎也要和吕不韦算个清楚。”

肖月潭叹道：“屈斗祁和他的人恐怕都完蛋了，这事自然赖在韩人身上，好坚定大王讨伐韩人的心。经过这么多年，肖某人到今天才醒觉一直在为虎作伥。”

李斯道：“这事怎也要忍他一时，我和肖老可拍拍手便离开，但项太傅肩上还有个乌家，欲走无从，幸好大王和姬后都支持你，只要不撕破脸皮，吕不韦一时仍难奈你何。”

肖月潭道：“表面上，少龙你定要扮作深信此事乃阳泉君勾结韩人做的，瞒着所有人，包括吕不韦在内。然后韬光养晦，如此定能相安无事。到时机适当，就把家业迁往边疆远处，看看这无情绝义的人怎样收场。”说到最后，咬牙切齿起来。

纪嫣然轻抚乌廷芳抖颤的香肩，皱眉道：“可是现在我们应怎样应付诸萌的人呢？若如此一走了之，岂不是教人知道我们已起疑吗？还有小武和小恬两人，如把事情告知蒙骜，吕不韦会知道我们已洞悉他奸谋，以他现在每日不住扩张的势力，要弄倒乌家和少龙，应该不会是件困难的事。”

滕翼道：“这个我反不担心，我们先做部署，预备好逃路，再依照原定联络的方法，告知那些恶贼我们的位置。他们定会像上次般在晚上摸来袭营，我们就杀他们一个痛快淋漓，然后返回咸阳去，正如少龙所说，先向他预支点欠债。”

荆俊由袖内取出一卷帛图，上面粗略画出横龙岭的形势，其中三枝旗，代表敌人分布的形势，指着其中一处谷岭，道：“这处有一块险峻的高地，三面都是斜坡，长满树木，后面则靠着横龙岭东南的支脉，离开诸萌立营处只有两个时辰的路程，若我们在那里设置捕兽陷阱，又趁这几天阳光充沛，树上积雪融掉的良机，取脂油涂在树身处，以火攻配合，怎也可使诸萌栽一个大跟斗。”

滕翼指着后山道：“我们实地观察过，只要预先设下攀索，可以轻易翻过山岭，由另一边的平原迅速离去，肖兄和李兄两人可偕廷芳和蒙家兄弟先在那里等候我们，亦好看管着马儿、粮秣。”

项少龙长身而起，道：“就这么决定，现在最重要是争取时间，只要有数天工夫，我们可要诸萌好看。”

夕阳终沉往野原之下，雪白的大地充满荒凉之意。

铜镜反映太阳光，向着诸萌的营地持续发出连串闪光，停下后隔了片时，又再如法施为，连续三趟后，项少龙收起小铜镜。

这是临别时项少龙和屈斗祁、吕雄两人定下的联络手法，屈、吕两人看到讯号，就应派人来找他们，现在当然不会有这回事了。

项少龙等三个结拜兄弟，领着八名乌家子弟和精擅野战之术的三十八名荆族猎手，带备大批箭矢，攀上后山，藉着山石高崖的掩护，隐蔽好身体，静待鱼儿上钩。

山下设立五、六个零星分布的营帐，藏在坡顶的林内，若敌人由远方高处看来，定难知虚实。

看着太阳由中天缓缓下移，项少龙禁不住百感交集。

虽知和吕不韦迟早会誓不两立，但哪猜得到事情来得这么快呢？

想到庄襄王命不久矣，吕不韦将掌权达十年之久，他便一阵心悸，这么长的一段日子，自己和乌家可以捱过去吗？

这方面全要看朱姬这位未来的太后，只要吕不韦不敢明来，他就有把握应付他相府的家将兵团。

回咸阳后，他将会秘密练兵，并设法引进二十一世纪的炼钢技术改良兵器。他以前从未认真想过这方面的事情，现在为求自保，却要无所不用其极。

由此刻开始，他将会和吕不韦展开明里暗里的斗争，只要小盘地位稳固，就是吕不韦授首的时刻。

历史上虽说吕不韦是自杀而死，但吕不韦这种人怎肯自杀，说不定是由他一手包办也大有可能。

他虽恨赵穆，但两人打从开始便站在敌对的情况，不像吕不韦这么卑鄙阴险，笑里藏刀，尤教人痛心疾首。

身旁的纪嫣然靠过来，低声道：“你在想什么？”

项少龙涌起歉意，叹道：“教你受苦了！”

纪嫣然柔声道：“算得什么呢？像你这种人，到哪里去都会招人妒忌，嫣然在从你时，邹先生早预估到有这种情况出现，嫣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哩！”

项少龙轻拥着她，充满感激之意。

这秀外慧中的美女幽幽道：“当日我听你说过姬后曾多次单独找你倾谈心事，我便觉得很不妥当，现在吕不韦之所以能对大王和太子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全因有姬后在旁帮忙。她对你不寻常地示好，正促起吕不韦杀你的动机，只有这样，方可使姬后全心全意助他对付阳泉君和巩固权力，这种事我看过很多，谁不是这个样子呢？”

又道：“那晚我们到相府作客，吕不韦有几次看我们时的眼神很奇怪，嫣然对这方面最有经验，那是妒忌的眼光。”

天地此时暗黑下来，一弯明月升上山头，照得雪地烁烁生辉，横龙岭积雪的峰岳更是透明如玉。

另一边的滕翼看着下方的密林，低声警告道：“来了！”

敌人像上回一样，由三面斜坡摸上来，没有亮起火把，完全没有半点声息，只是间有枝叶断折的声音，可见来者是经验丰富的好手。

项少龙等屏息静气，劲箭搭在弓弦上。

在这等居高临下，又有山石掩护的地方，他们是立于不败之地，问题只是能歼灭对方多少人吧！

陷阱布置在营地四周，斜坡和丘上的林木均涂上临时榨取的松脂油，烧起上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过了差不多整个时辰，枝叶断折声静下来，只有北风仍在呼啸。

滕翼冷笑道：“到哩！”

话犹未已，无数火把在丘坡处熊熊燃起，接着杀声四起，以数百计的人往丘林内的营帐扑去，箭矢雨点般穿营而入，杀气腾腾。

接着却是人倒惨叫之声不绝于耳，营地四周的陷阱，是由荆族猎手精心布下，连猛兽都难以幸免，何况是人。

火把脱手抛飞下，树木立时猎猎火起。在北风劲吹中，火势迅速蔓延。

下方的敌人乱成一团，不分方向。项少龙一声令下，四十多枝火箭先射往高空，再投往斜坡处的密林去。

大火波及整个山头，惨叫奔走的声音不绝于耳。

项少龙等哪还客气，涌起旧恨新仇，劲箭雨点般洒下去。

在火光里，敌人目标明显，又无路可逃，拥上丘顶、侥幸没坠进陷阱的数百人，却躲不过火烧和利箭贯体的厄运。

当整个山头全陷进浓烟和火焰里，项少龙等也抵受不住，连忙藉着预先布置好的攀索，由后山逃去。

总算稍舒心中深刻的恨意。

第十七章 返回咸阳

二十天后，重返韩境。先不要说项少龙现在对出使各国的事意冷心灰，根本所有财物和文牒均在红松林一役失去，又与秦军断绝联络，这样两手空空去拜访各国君主，只成天大的笑话。

这天安好营帐后，预备晚膳，众人正奇怪不见了肖月潭，李斯气急败坏地赶来道：“肖老病倒哩！”

众人大骇，不过此事早有预兆，肖月潭这几天满脸病容，问他却说没有什么，到现在终撑不住。

众人拥入帐内，均吓了一跳。

肖月潭面若死灰，无力地睁开眼来，苦涩笑道：“我不行哩！”

乌廷芳和一向与他友善的蒙家兄弟均忍不住流下泪来。

纪嫣然凄然道：“肖先生休息两天就会没事的了。”

要给他把脉时，肖月潭拒绝道：“肖某精通医道，病况如何自家晓得，我想和少龙单独说几句话。”

众人唯有黯然退出帐外，到只剩下项少龙一个人时，肖月潭竟坐了起来，目光神满气足，脸容虽仍是那种死灰色，感觉上却完全不同。

项少龙目瞪口呆时，才醒悟到他是以易容术在装重病，高兴地一把抓着他的手，再说不出话来。

肖月潭歉然道：“真不好意思，累得廷芳都哭了，但不如此，又怕骗不过小武和小恬。”

项少龙会意过来，低声道：“肖兄准备不回咸阳了。”

肖月潭点头道：“我再也不能忍受以笑脸迎对那奸贼，他今趟是全心把我除去，好削弱图爷的势力，以他吕族的人代之。但又不敢明目张胆这么做，怕人说他不念旧情。”

由枕下掏出一个封了漆的竹筒，塞入项少龙手中，道：“我诈死的事，除李斯、滕翼和少龙你外，只可让图爷一人知道。少龙请把信函亲自交给图爷，他看过便会明白，同时请他为我遣散家中的妾婢仆人，幸好我无儿无女，否则想走也很难办到。”

项少龙想起自己亦没有儿女的负担，此刻看来，竟是好事而非坏事。

可是听到这足智多谋的人语调苍凉，回想起当年在邯郸初会时的情景，不由满怀感触，叹了一口气，颓然道：“肖兄准备到哪里去？”

肖月潭微笑道：“天下这么大，何处不能容身？我肖月潭还有些可出卖的小玩意，想要求一宿两餐，应该没有问题，总好过与虎同室。”

项少龙点头无语。

肖月潭道：“当我有落脚之处，自会使人告知少龙。记着回去后，千万要装作若无其事。阳泉君的野心虽给吕不韦夸大，但本身亦非善男信女，藉机除掉他应是好事，至于会牵连多少人，就非我们能控制了。”

顿了顿续道：“吕族的人里，若诸萌在横龙岭一役果然丧命，那吕族将暂时没有可成气候的人，只要他一天仍倚重图爷，图爷应可照拂你们。记得回咸阳后立即引退，没有必要，千万不要见姬后和政太子，此乃保命之道。”

项少龙想起小盘，心中暗愁，他怎可完全置他不理？偏又不能把原因解释给小盘听，怕他负担不来。

肖月潭压低声音道：“今夜由你们掩护我秘密溜掉，就把整个营帐烧掉，说是我的遗命，少龙！小心点了，李斯在吕不韦眼中乃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回去亦不会有事。想不到此人才智学养均如此高明，异日将可成为你有力臂助。”

项少龙想起李斯异日登朝拜相的风光场面，脑际又同时现出秦人征讨六国、千军万马对阵交锋的惨烈情况，心中不禁涌起豪情壮气。

项少龙啊！你千万不能意志消沉，否则休想活着见到那些场面。

黯然神伤下，项少龙回到咸阳，吕不韦早接到消息，在城外迎上他们。

众人恨不得在吕不韦肚皮插上几刀，不过他身旁的百多名亲卫，人人身形骠悍，非是易与之辈，显见他在未知虚实的情况下，亦在防备他们。

同来的还有蒙骜，见到众人垂头丧气而回，屈斗祁、吕雄、肖月潭、一千秦军和三百相府家将影迹全无，大为讶异，不像吕不韦般是装出来的。

蒙武和蒙恬两人脱难归来，终是年幼，见到亲爹立即扑下马来，冲进蒙骜怀里，哭着把事情说出来，倒省却项少龙不少工夫。

当说到横龙岭一役，吕不韦明显地松一口气，以为奸谋尚未败露。

听到肖月潭的“因病逝世”时，吕不韦搥胸顿足地悲叹道：“此事我会为月潭讨回公道。”转向项少龙道：“少龙！这事非你之罪，我立即和你入宫向大王面禀此事。”

若在以前，项少龙必会心生感激，这时当然是另一回事。

各人分作四路，蒙骜向项少龙表示衷心的感激，领两子回府去了。

滕翼、纪嫣然、乌廷芳等径返乌府。

李斯在几名吕不韦的亲卫护送下，到相国府去。吕不韦则和项少龙并骑进宫。

蹄声“嗒嗒”中，项少龙很想找些话稳住吕不韦，偏是心内只有滔天血仇，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吕不韦还以为他在担心庄襄王会怪罪下来，假言安慰道：“是我不好，想不到有燕人徐夷乱这招伏兵，否则不致教少龙落至这等田地，妻丧婢亡，待我在府内精挑几个美女予你，以前的事，忘记它算了。”

项少龙的心在淌着血，道：“吕相万勿如此，是了！东周的事如何？”

吕不韦立即眉飞色舞，昂然道：“区区东周，还不是手到擒来，在我提议下，大王已把东、西二周故地合并为三川郡，三川即河、洛、伊三条大河，还封我作文信侯，负责管治此郡，食邑十万户。”

顿了顿再兴奋地道：“阳泉君此人当然不可放过，韩人与他勾结，亦是罪无可恕，现在再无东周妨碍阻挠，我立即请大王对韩用兵，际此六国自顾不暇之时，尽量占领韩人土地，然后轮到赵、魏两国了。”

项少龙暗暗心寒，肖月潭说得对，若论心狠手辣、阴谋手段，确没有多少人是吕不韦对手。

说到这里，宏伟的宫门出现眼前。

项少龙心内苦叹，庄襄王对自己这般信任，自己偏要硬起心肠骗他，人生为什么总有这么多无可奈何的事！

庄襄王在后宫书斋内接见项少龙，听罢后龙颜色变，显是动了真火，沉吟不语。

与小盘居于右席的朱姬悲呼道：“阳泉君如此胆大妄为，害得少龙痛失娇妻，损兵折将，大王定要为他讨回这笔血债。”

小盘亦双目喷出怒火，紧握小拳，因他对赵倩有着母子、姊弟般的深刻感情。

吕不韦更以最佳的演技喟然道：“老臣一直遵照大王吩咐，对左丞相抱着以和为贵的态度，怎知人心难测，纵使他对大王有恩在先，但大王对他已是仁至义尽，他竟敢如此以怨报德，唉！臣下真不知说什么话才好了。”

项少龙低垂下头，以免给吕不韦看穿他心中鄙屑之意。

庄襄王再思索半晌，朝项少龙道：“今天出使，所有殉难的人，家属都可得十镒黄金。唉！人死不能复生，少龙你一定要节哀顺变，先是婷芳氏病逝，继而是倩公主遇害，寡人感同身受，少龙有什么请求尽管说出来，寡人会设法为你办到。”

朱姬和吕不韦两人忙向他打眼色，教他求庄襄王为他主持公道。

项少龙诈作看不见，下跪叩头道：“少龙一无所求，只希望暂时退隐山林，悼念亡妻。”

庄襄王、朱姬、吕不韦和小盘同感愕然，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朱姬心中升起异样的感觉，蹙起黛眉，苦思原因。

她最清楚项少龙恩怨分明，怎会肯放过阳泉君？

吕不韦不知奸谋败露，见他心灰意冷，反心中暗喜。

小盘则大感错愕，暗忖难道师父不再理我了。幸好他最清楚项少龙对倩公主深刻的感情，故虽不开心，却不怪他。

庄襄王还以为项少龙怕自己难为，故连大仇都摆在一旁，心中一热道：“少龙先休息一下也好，但这事上寡人绝不肯就此不闻不问，待会儿去见太后，先向她打个招呼。”

朱姬失声道：“大王千万勿如此做，太后虽不喜阳泉君，说到底仍有骨肉之情，若惊动阳泉君，蓦地发难，只会害苦百姓。”

吕不韦也离座叩头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大王请立即下令，由臣下指挥，把奸党一网打尽，为大王立威。”

庄襄王凝视跪在座前的项少龙和吕不韦两人，猛地咬牙道：“好！此事就交给相国去办，但须留左丞相一命，待我禀知太后后，再作定夺。”

吕不韦忍着心中狂喜，高声答应。

项少龙却心忖，好吧！现在即管让你横行一时，但终有一天，我要教你这大奸贼命丧于我这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手里。

回到乌府，上下人人脸带悲色，愁云笼罩。

陶方在大门处截着他，拉他到花园里，长嗟短叹，却欲语无言。

项少龙大感不妥，颤声道：“什么事？”

陶方摇摇头，道：“赵、魏间发生很多事，雅夫人怕不会来了。”

项少龙一震道：“她不是死了吧？”

陶方苦笑道：“死倒没有死，只不过和信陵君旧情复炽，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忘掉她算了。”

项少龙反放下心来，只要她是自愿的，他便不会怪她。

自认识她以来，她一直是这种放荡多情的性格，信陵君无疑是个很吸引人的男人，只是想不到他们间发生了这么多事后，仍可走在一块儿。

陶方的声音又在耳旁响起，道：“韩晶当上太后，掌握赵国的大权，竟派人知会魏王，要他将赵雅处决，幸好龙阳君通知赵雅逃走，赵雅于是避到信陵君府内，得他维护逃过难关，赵雅感恩图报，暂时不会离开信陵君。但她却使人来告诉你，她真正爱的人只有你一个，希望你能体谅她。”

项少龙哪想得到其中这么多曲折，龙阳君果是言而有信，比很多人都强多了，并不因他董马痴“死了”而不照顾赵雅。沉声道：“赵致呢？”

陶方道：“她早回来了，现正在府内。”

项少龙松了一口气，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陶公刚才你的神色差点吓坏我。咦！为何你的脸色仍是那么难看？”

陶方颓然道：“翠绿和翠桐两人听得三公主遇害，一起偷偷上吊，我们发现时刚断了气，身子仍是暖的。”

几句话像晴天霹雳般，轰得项少龙全身剧震，泪水夺眶而出，再看不清楚这残酷无情的现实。

在内宅偏厅处，面无表情的项少龙把肖月潭嘱托的信函交给来吊祭赵倩和诸婢的图先。

图先一言不发，拔开竹筒活塞，取出帛卷默默看着，神色出奇地没有多大变化。

看罢立即把帛书烧掉，到成了灰烬时，淡然道：“十多年来，我图先从没有把肖月潭当作是下属，甚至比亲兄弟更要好。只是大家心照不宣，没有说出来，只有他去办的事，我才会放心。到了这个时候，他仍肯给我这一封信，我总算没有错交这好兄弟。”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摇头无语。

图先潇洒地一耸肩头，若无其事地道：“鸟尽弓藏，此乃古今不移的至理，共患难容易，共富贵则难若雪中送炭，我们这群老臣子，错在知道太多吕爷的事，尤其关乎到他和姬后之间的事。其实在看这封信前，我已找李斯问清楚一切，所以一点不觉惊奇。”

项少龙恍然大悟，为何图先能表现得那么冷静。

图先冷然道：“吕不韦虽然有手段，我图先又岂是好惹的人，诸萌到现在仍未回来，应是凶多吉少，吕雄则刚回来。你小心点蒙骜，若让他知道真相，以他刚直的性格绝藏不住心事，徒教他给吕不韦害死。现在阳泉君被囚禁起来，株连者达万人之众，秦国军方大半人已向吕不韦投诚，若是明刀明枪，我和你都斗不过他半个指头。”

项少龙点头道：“图兄准备怎么做？”

图先嘴角露出一抹冰寒的笑意，低声道：“和你一样，在等待最好的机会。”

哈哈一笑，抒尽心中的愤慨，起身去了。

项少龙呆坐在那里，直至乌应元来到他旁坐下，才清醒了点。

乌应元叹道：“吕相教我来劝你，他正在用人之时，蒙骜将军马上要出征韩国，少龙肯做他的副将吗？”

项少龙诚恳地道：“岳丈信任我吗？”

乌应元微一错愕，点头道：“还用说吗？我对你比自己的亲儿更信任。”

项少龙低声道：“我每件事都是为乌家着想，包括这次退隐山林，终有一天岳丈会明白小婿为何这样做，但现在却请千万勿追问原因。”

乌应元剧震一下，色变道：“你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项少龙虎目泪水泉涌，缓缓道：“岳丈不是想为乌爷爷在咸阳建一个风风光光的衣冠冢吗？假若十年后我项少龙仍有命在，必可完成岳丈这心愿。”

乌应元目瞪口呆好一会儿后，长长吁出一口气，点头道：“我明白了！明天我们立即迁出咸阳，无论如何，我们岳婿之情，永不会改变。”

第十八章 君恩深重

由赵返秦后，命运不断作弄他。

若非因婷芳氏的病逝，致心念一动下把乌廷芳和赵倩带在身边，后者不用横死，春盈等亦可避过大难，翠桐、翠绿更不用以身殉主。

当日在大梁，纵使处于那么凶险的环境里，加上少许运气，他仍可保着美丽的赵国三公主，可是在洛水旁的红松林处，却要她饮恨收场。说到底，是他警觉性不高，给吕不韦这阴谋家算中了一着。

他再不能给吕不韦另一次机会，因为他根本消受不起。

七位青春焕发、正享受大好花样年华的美女，就这么一去无迹，仿如一场春梦。

他永远忘不掉翠桐、翠绿那比对起她们平时花容月貌，更使人感到有着惊心动魄、天壤云泥的可怖死状！

来到牧场已有半年的时间，他的心境逐渐平复过来，绝口不谈朝政，暗中却秘密操练手下的儿郎，全力栽培出一支人数增至五千人的古战国时代的特种部队，他将以之扶助小盘登上王座，应付吕不韦的私人军团。

这些战士除原先由乌卓一手训练出来近三千人的乌家子弟，以及由邯郸随来的蒲布等人及荆族猎手外，新近更通过乌卓和滕翼，秘密由广布于六国的乌氏族人和荆家村里再精选一批有资质的人前来。

五千人分作五军，每军千人，分别由乌卓、滕翼、荆俊、乌果和蒲布率领，平时以畜牧者的身份作掩饰，训练集中在晚上进行，使他们精于夜战之术。

课程主要由他和滕翼设计，不用说多是以前他在二十一世纪学来的那一套，稍加变化后搬过来。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有了纪嫣然的越国工匠，配合项少龙这二十一世纪人对冶金技术的认识，制造出超越这时代的优质兵器。

那时的剑多在三尺至四尺许间，过长便易折断，但他们却成功铸造出长达五尺超薄、超长的剑，只是这点，已使特种部队威力倍增。

乌应元又派人往各地搜罗名种，配育出一批战马，无论在耐力和速度上，均远胜从前。

肖月潭说得对，有乌家庞大的财力、物力在背后撑腰，确是别人不敢忽视的一件事。

项少龙本身曾受过间谍和搜集情报的训练，深明知彼知己的重要性，于是挑数百人出来，进行这方面的训练，由经验老到的陶方主持。

经过半年的努力，他们已成立一个能自给自足的秘密军事集团。

吕不韦不时遣人来探听他的动向，但由于有图先在暗中照拂，当然查不出任何事情来。

日子就在表面相安无事、暗里则在波汹浪急的情况下过去。

这天陶方由咸阳回来，在隐龙别院找不到项少龙，由纪嫣然、乌廷芳和赵致三女陪同下，赶到正在拜月峰训练战士攀山越岭的项少龙处，向他汇报最新的情势发展。

项少龙和陶方返回营地，在一个可俯瞰大地的石崖处说话。

陶方劈头道：“蒙骜攻赵，连战皆胜，成功占领成皋和荥阳，王龁则取得上党，现在继续对榆次、狼孟诸城猛攻。六国人人自危，听说安厘王和信陵君抛开成见，由信陵君亲赴六国，务要再策动另一次合纵，好应付秦国的威胁。”

项少龙色变道：“赵雅危险了！”

陶方微一愕然，不悦道：“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少龙还要理会她吗？”

他当然明白项少龙的意思，现在真正操纵赵国的人，非是尚未成年的赵王而是晶太后，为着那有理说不清的情仇，晶后说不定会开列出处死赵雅的条件，才肯与信陵君合作。

项少龙默然半晌，沉声问道：“赵人仍与燕国交战吗？”

陶方道：“燕人仍是处于下风，廉颇杀掉燕国名将栗腹，燕人遣使求和，当然要给赵人占点便宜。信陵君此行，首要之务是要促成燕、赵的停战。”

项少龙的脸色更难看，道：“信陵君出发有多久？”

陶方知他仍是对赵雅念念不忘，叹道：“消息传来时，信陵君离魏赴赵最少有五个月的时间，若信陵君和韩晶间真有秘密处死赵雅的协议，我们已来不及救她。”

项少龙一阵心烦意乱。

陶方道：“现在我们是自身难保，吕不韦的声势日益壮大，家将、食客达八千人，还另建比现在相府规模大三倍的新相府，左丞相一职更因他故意刁难下一直悬空，使他得以总揽朝政，加上捷报频传，现时咸阳谁不看他的脸色做人。”

项少龙暂时抛开赵雅的事，道：“陶公今天匆匆赶来，还有什么事呢？”

陶方神色凝重起来，道：“此事奇怪之极，大王派了个叫腾胜的内史官来找我，召你入宫一见。所以我立即赶来通知你，看那腾胜神神秘秘的，内情应不简单。”

项少龙心里打了个突兀，这时乌廷芳的娇笑声传来道：“项郎啊！你快来主持公道，评评人家和致致谁才是攀山的能手。”

项少龙心中暗叹，这种与世无争的生活恐怕要告一段落。

项少龙和滕翼领着十八名手下，急赶一天一夜的路，第三天早上返抵咸阳城，立即入宫觐见秦王。

这十八人被滕翼称为十八铁卫，包括乌言着和乌舒两个曾随他出使的乌家高手在内，乌族占十人，荆族猎手占六人，其他两人分别来自蒲布那伙人和纪嫣然的家将。

十八铁卫在严格的训练下，表现出惊人的潜力，故能在五千人中脱颖而出，当上项少龙的亲卫，可见他们是如何高明，是特种部队里的顶级精锐。

自红松林一役之后，各人痛定思痛，均发觉到自保之道，唯有强兵一途，打不过也可突围逃走。

庄襄王早有吩咐，禁卫见项少龙到来，着滕翼等留在外宫，立即把项少龙带到书斋去见庄襄王。

庄襄王神采如昔，只是眉头深锁，略有倦容。

挥退下人后，庄襄王和他分君臣之位坐下，闭门密语。

这战国最强大国家的君主微微一笑，道：“不知不觉又半年有多，寡人和姬后不时谈起你，前天早朝，寡人忽发奇想，想到假若有少龙卿家在朝就好了。现在看到你神采飞扬，尽洗当日的颓唐失意，寡人心中着实为你高兴哩！”

项少龙听得心头温暖，权力使人变得无情和腐化的常规，并没有发生在这气质高雅的人身上。

同时亦黯然神伤，皆因想起他命不久矣，但更奇怪他好端端的，怎像生命已走到尽头的人？

这种种想法，使他涌起复杂无比的痛心感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庄襄王点头道：“少龙是个感情非常丰富的人，从你的眼神可以清楚看到，你知否阳泉君三天前去世？少龙的丧妻之恨，终于得讨回公道。”

项少龙愕然道：“大王处决了他吗？”

庄襄王摇头道：“下手的是不韦，他以为寡人不知道，软禁他后，隔不了多少天便送上烈酒和美女给阳泉君，此人一向酒色过度，被寡人严禁离府，更是心情苦闷，漫无节制，半年下来，终撑不住，一命呜呼！这样也好，只有一死才可补赎他曾犯过的恶行。”

项少龙心中暗叹，他对阳泉君虽绝无好感，但说到底阳泉君只是权力斗争的失败者，和吕不韦相比，他差得实在太远。

庄襄王不知是否少有跟人说心事，谈兴大发道：“以前在邯郸做质子时，以为可以返回咸阳便再无苦恼，哪知实情却是另一回事。由太子以至乎现在当上君王，不同的阶段，各有不同的烦恼，假若真如右相国的梦想般统一天下，那种烦恼才真教人吃不消，只是我们大秦已这般难以料理。”

项少龙暗叹这些烦恼将是小盘的事，想起秦代在各方面的建设，顺口道：“小有小管，大有大管，不外由武力和政治两方面入手，前者则分对外和对内，对外例如连接各国的城墙，防止匈奴的入侵，对内则解除六国的武装，加以严密的监管，天下可太平无事。”

这些并不是项少龙的意见，而是历史上发生了的事实。

庄襄王一对龙目亮起来，兴奋地问道：“那政治方面又该如何？”

项少龙背诵般随口应道：“大一统的国家，自然须有大一统的手段，首先要废除分封诸侯的旧制，把天下分成若干郡县，置于咸阳直接管辖之下，统一全国的度量衡和货币，使书同文、车同轨。又修筑驿道、运河，促进全国的交通和经济，久乱必治，大王何用心烦？”

庄襄王击节赞叹道：“少龙随口说出来的话，已是前所未闻的高瞻远瞩，这左丞相一位，非少龙莫属了。”

项少龙剧震失声道：“什么？”

庄襄王欣然道：“阳泉君终是名义上的左丞相，现在他去世，当然须另立人选，寡人正为此烦恼，但又犹豫少龙是否长于政治，现在听到少龙这番话，寡人哪还会犹豫呢？”

项少龙吓得浑身冒汗，他哪懂政治？只是依历史书直说，以解开庄襄王的心事，岂知会惹来如此“可怕”的后果。忙下跪叩头道：“此事万万不可，大王请收回成命！”

庄襄王不悦道：“少龙竟不肯助寡人治理我国？”

项少龙心中叫苦，道：“大王和吕相说过这事了吗？”

庄襄王道：“蒙大将军刚攻下赵人三十七城，所以相国昨天赶去，好设立太原郡，现在我大秦在东方有了三川和太原两郡作据点，突破三晋的封锁，对统一大业最为有利。但不韦卿家的工作量亦倍增，少龙是少数被不韦看得起的人之一，有你为他分担，他便不用这么奔波劳碌了。”

项少龙暗忖若我当上左丞相，恐怕要比庄襄王更早一步到阎王爷处报到，正苦无脱身之计，灵机一动，道：“可是若少龙真的当上左丞相，对吕相却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庄襄王讶道：“少龙你先坐起来，详细解释给寡人知道。”

项少龙回席坐好后，向上座的庄襄王道：“少龙始终是由吕相引介到咸阳的人，别人自然当少龙是吕相的人，若少龙登上左丞相之位，别人会说吕相任用私人，居心不良。况且少龙终是外来人，以前又无治国经验，怎能教人心悦诚服。”

庄襄王皱眉道：“但在寡人心中，再没有比少龙更适合的人选了。”

项少龙脱口而出道：“徐先将军是难得人才，大王何不考虑他呢？”

他和徐先只有一面之缘，但因他不卖账给吕不韦，所以印象极深，为此脱口说出他的名字。

庄襄王龙颜一动，点头道：“你的提议相当不错，少龙仍否要考虑一下？”

项少龙连忙加盐添醋，述说以徐先为左相的诸般好处，到庄襄王让步同意，才满额冷汗道：“少龙还有一个小小的提议。”

庄襄王道：“少龙快说。”

项少龙道：“吕相食客里有个叫李斯的人，曾随少龙出使，此人见识广博、极有抱负，大王可否破格起用此人？”

庄襄王微笑道：“这只是小事一件，我立即给他安排一个位置，少龙你真是难得的人，处处只为别人着想。”

项少龙心中暗喜，道：“那位置可否能较为接近太子，有此人做太子的近侍，对太子将大有裨益。”

庄襄王完全没有怀疑他这招是对付吕不韦最厉害的棋子，欣然道：“让他当个廷尉如何？负上陪小政读书之责。是了！少龙去见见姬后和小政吧！他们很渴望见到你呢！”

项少龙暗谢半年多来一直被他怨恨的老天爷后，施礼告退。

才踏出门口，两名宫娥迎上来，把他带往后宫去见朱姬。

项少龙明知见朱姬不大妥当，却是欲拒无从。

到了后宫华丽的后轩，正凝视窗外明媚的秋色时，朱姬在四名宫娥簇拥里，盈盈来到他对席处坐下，翦水般的美瞳滴溜溜地在他脸上打了几个转，喜滋滋地道：“少龙风采依然，人家心中真是欣慰。”

四名宫娥退至一角，项少龙苦笑道：“死者已矣，我们这些人仍有一口气在，只好坚强地活下去。”

朱姬黯然道：“少龙！振作点好吗？人家很怕你用这种语调说话。”

项少龙叹一口气，没有答她。

朱姬一时不知说什么话才好。

终由项少龙打破僵局，问道：“姬后生活愉快吗？”

朱姬欣然道：“少了阳泉君这小人在搬弄是非，不韦又干得有声有色，政儿日渐成长，我还有何所求呢？只要项少龙肯像往日般到宫内调教政儿，朱姬再无半丝遗憾。”

项少龙被她诚恳的语调打动了少许，但同时又想起寿元快尽的庄襄王和吕不韦这心怀不轨的野心家，百感交集，黯然道：“多给点时间我考虑好吗？”

朱姬欣然道：“人家绝不会逼你，只希望你振作点，有你助政儿，天下还不是他囊中之物？”

项少龙最怕和媚力惊人的朱姬相处，趁机告退。

朱姬今趟没有留难，陪着他走到宫门，低声道：“再给你半年时间，到时无论如何，你再不可推辞大王的聘任。”

这么一说，项少龙立时知道庄襄王想任他为左丞相一事，朱姬是有份出力的。

他亦可算是朱姬方面的亲信，她当然爱起用自己的人。

离开后宫，朱姬使人带他去见小盘。

事实上项少龙一直挂念着这未来的始皇帝，虽知刚巧他在上琴清的课，也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他真有点怕见琴清，自经过赵倩等诸女的打击后，他对男女关系，与初抵这时代时拈花惹草的心态，已有天渊之别。

换过以前，他必会千方百计情挑以贞洁守节名著秦国的俏寡妇，好设法弄她到榻上去。

现在他只希望陪纪嫣然等三女和田氏姊妹，安安静静、无惊无险地度过这奇异的一辈子，就谢天谢地了。

第十九章 再遇琴清

到达那天小盘追出来找他，累得他也给琴清训斥一顿话的书轩外，项少龙向领路的内侍道：“我还是在外面园中等候太子好了。”

内侍提议道：“项太傅不若到外进稍坐，时间差不多哩！”

项少龙点头答应，在外进一旁的卧几坐下来，忽地感到无比轻松，没有吕不韦的咸阳，等若没有了食人鳄的清澈水潭。

在这个时代所遇的人里，雄才大略者莫过于信陵君、田单和吕不韦这三个人，但若说玩阴谋手段，前两人都及不上吕不韦。

这大商家一手捧起庄襄王，登上秦相之位，又逼死政敌，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项少龙自问斗他不过，但所凭借着，就是任吕不韦千算万算，也想不到以为是自己儿子的小盘，竟是他项少龙无心插柳下栽培出来的。

只要他捱到小盘正式坐上王位，他便赢了。

问题是他能否有那种幸运？

琴清甜美低沉的声音在旁响起道：“项太傅！今年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哩！”

项少龙吓了一跳，起立施礼。

俏寡妇清丽如昔，皮肤更白皙，只是看到她已是视觉所能达到的最高享受。

纪嫣然的美丽是夺人心魄，但琴清却是另一种不同的味道，秀气逼人而来，端庄娴雅的外表里藏着无限的风情和媚态。

琴清见他呆瞪自己，俏脸微红，不悦道：“项太傅，政太子在里面等你，恕琴清失陪了。”

裣衽为礼，袅娜多姿地离开。

项少龙暗责自己失态，入内见小盘去。

这小子长得更高大了，面目的轮廓清楚分明，虽说不上英俊，可是浓眉剑眼下衬着丰隆有势的鼻子，棱角分明使人感到他坚毅不屈意志的上下唇，方型的脸庞，雄伟得有若石雕的样子，确有威霸天下之主的雏型。

小盘正装作埋头读书，再不像以前般见到项少龙便情不自禁、乐极忘形。

不知如何，项少龙反有点儿失落，似乎和小盘的距离又被拉远了少许。

项少龙施礼时，小盘起立还礼，同时挥手把陪读的两个侍臣支出去。

两人凭几席地坐下后，小盘眼中射出热烈的光芒，低声道：“太傅消瘦了！”

项少龙道：“太子近况可好？”

小盘点头道：“什么都好！哼！阳泉君竟敢害死倩公主，该他有此报应！韩人也不会有多少好日子过。”

项少龙心中一寒，听他说话的语气，哪像个只有十四、五岁的孩子。

小盘奇道：“太傅你为何仍像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时项少龙反希望他叫声“师父”来听听，不过记起是自己禁止他这么叫的，还有什么好怨的，勉强挤出笑容道：“有很多事，将来你自然会明白的。”

小盘微一错愕，露出思索的神色。

项少龙愈来愈感到这未来的绝代霸主不简单，道：“你年纪仍小，最紧要是专心学习、充实自己。嘿！还有没有学以前般调戏宫女？”

小盘低声道：“我还怎会做这些无聊事，现在唯一使我不快乐的，是没有太傅在身旁管教我，小贲他也想念着你哩！”

说到最后一句，再次显露出以前漫无心机的真性情。

项少龙想起当日教两人练武的情景，那时赵倩和诸婢仍快乐地与他生活在一起，禁不住心如刀割，颓然道：“我会照顾自己的，让我再多休息半年，好吗？”

小盘忽然两眼一红，垂下头去，低声道：“昨晚我梦到娘！”

项少龙自然知他指的是赵妮，心情更坏，轻拍他肩头道：“不要多想，只要你将来好好管治秦国，你娘若死后有灵，必会非常安慰。”

小盘点头道：“我不但要治好秦国，还要统一天下，吕相国时常这么教导我。”

项少龙苦笑摇头，道：“那就统一天下吧！我安排了一个非常有才能的人来匡助你，那人的名字叫李斯，只要将来重用他，必可使你成为古往今来、无可比拟的一代霸主。”

小盘把“李斯”念了好几遍后，兴奋起来道：“太傅将来肯否为我带兵征伐六国？唉！想起可以征战沙场，我恨不得立即长大成人，披上战袍。”

项少龙失笑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我要回牧场去了，不要送我，免惹人怀疑。”想起在宫内满布眼线的吕不韦，顾虑绝非多余。

小盘伸手紧紧抓他手臂一下，才松开来，点了点头，神情有种说不出的坚强。

项少龙看得心中一颤，唉！真不愧是未来的秦始皇！

才走出门外，两个宫娥迎上来道：“太后有请项太傅。”

项少龙哪有心情去见华阳夫人，更怕她问起阳泉君的事，但又不敢不从，只有暗骂琴清，若不是她，太后怎知自己来了？

像上回一般，太后华阳夫人在琴清的陪同下，于太后宫的主殿见她，参拜坐定后，华阳夫人柔声道：“项太傅回来得真巧，若迟两天，我便见不着你了。”

不知是否因阳泉君这亲弟之丧，使她比起上次见面时，外貌至少衰老几年，仍保着美人胚子的颜容，多添了点沧桑的感觉，看来心境并不愉快。

项少龙讶道：“太后要到哪里去？”

想起她曾托自己把一件珍贵的头饰送给楚国的亲人，自己不但没有为她办妥，还在红松林丢失，事后又没有好好交代，禁不住心中有愧，枉她还那么看得起自己。

华阳夫人满布鱼尾纹的双目现出梦幻般的神色，轻轻道：“后天我会迁往巴蜀的夏宫，听说那处地势平坦，土地肥沃，种子撒下去，不用理会都能长成果树，我老了，再不愿见到你争我夺的情景，只愿找处美丽的地方，度过风烛残年的岁月便算了。”

琴清插言道：“巴蜀盆地山清水秀，物产丰饶，先王派李冰为蜀郡守，在那里修建都江堰，把千顷荒地化作良田，太后会欢喜那地方的。”

华阳夫人爱怜地看着琴清，微笑道：“那为何你又不肯随我到那里去？咸阳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呢？真教人放不下心来。”

琴清美目转到项少龙处，忽地俏脸一红，垂下头去，低声道：“琴清仍未尽教导太子之责，不敢离去。”

项少龙既感受两人间深挚的感情，又是暗暗心惊，难道冷若冰霜的琴清，竟破了多年戒行，对自己动情？不过细想又非如此，恐怕是他自作多情居多。

唉！感情实在是人生最大的负担，他已无胆再入情关。像与善柔般有若白驹过隙、去留无迹的爱恋是多么美丽，一段回忆已足够回味一生。

三人各想各的，殿内静寂宁洽。

华阳夫人忽然道：“少龙给我好好照顾清儿，她为人死心眼，性格刚烈，最易开罪人。”

琴清抗议地道：“太后！清儿懂照顾自己的。”

项少龙暗叫不妙，华阳夫人定是看到点什么，才有这充满暗示和鼓励性的说话。

华阳夫人脸上现出倦容，轻轻道：“不阻太傅返回牧场了，清儿代我送太傅一程好吗？”

项少龙忙离座叩辞。

琴清陪他走出殿门，神态尴尬异常，默默而行，双方不知说什么话才好。

到太后宫外门处，项少龙施礼道：“琴太傅请留步，有劳相送了。”

琴清脸容冷淡如昔，礼貌地还礼，淡淡道：“太后过于关心琴清，才有那番说话，项太傅不必摆在心上。”

项少龙苦笑道：“伤心人别有怀抱，项某人现在万念俱灰，琴太傅请放心。”言罢大步走了。

留下琴清呆在当场，芳心内仍荡漾着项少龙临别时充满魂断神伤意味的话儿。

雨雪飘飞，项少龙在隐龙别院花园的小亭里，呆看入冬后第一次的雪景。

去年初雪，筹备出使事宜的情景，犹历历在目。

赵倩和春盈等四婢因可随行而雀跃，翠桐诸婢则因没份儿心生怨怼。

俱往矣！

娇柔丰满的火热女体，贴背而来，感到芳香盈鼻，一对纤细的玉掌蒙上他的眼睛，丰软的香唇贴在他的耳朵道：“猜猜我是谁？”

这是乌廷芳最爱和他玩的游戏之一，项少龙探手往后，把美人儿搂到身边来，笑道：“纪才女想扮芳儿骗我吗？”

粉脸冷得红扑扑的纪嫣然花枝乱颤地娇笑道：“扮扮被人骗倒哄我开心都不可以吗？吝啬鬼！”

项少龙看着这与自己爱恋日深的美女，心中涌起无尽的深刻感情，痛吻一番后问道：“她们到哪里去了？”

纪嫣然缠上他粗壮的脖子，娇吟细细地道：“去看小滕翼学走路，那小子真逗人欢喜哩！”

项少龙想起自己始终不能令诸女有孕，神色一黯时，纪嫣然已道：“项郎不用介怀，天意难测，天公若不肯造美，由他那样好了，我们只要有项郎在旁，便心满意足。”

项少龙苦笑一下，岔开话题道：“有没有干爹的消息？”

纪嫣然道：“三个月前收到他一卷帛书后，再没有新消息，我才不担心他老人家哩！四处游山玩水，都不知多么惬意。”

又喜滋滋道：“二嫂又有身孕了，她说若是儿子，就过继给我们，我们开心死了，巴不得她今天就临盆生子。”

项少龙感受着与滕翼的手足之情，心中涌起温暖，暗忖这是没有办法中的最佳办法，哪叫自己这来自另一时空的人，失去令女子怀孕的能力。

纪嫣然道：“想不想知道前线的最新消息？”

自由咸阳回来后，他有点逃避的心态，很怕知道外间发生的一切，尤其恐惧听到赵雅遭遇不幸的噩耗。

吻她一口，轻轻道：“说吧！再不说便把你的小嘴封了。”

纪嫣然媚笑道：“那嫣然或会故意不说出来，好享受夫君的恩宠。”

项少龙忍不住又和她缠绵起来，极尽男女欢娱。

良久后，才女始找到机会喘息道：“人家来是要告诉你好消息嘛！你担心的事，只发生了一半，晶后确要求信陵君杀死赵雅，信陵君却不肯答应，还到齐国去，气得晶后接受燕人割五城求和的协议，然后遣廉颇攻占魏地繁阳，你说晶后是否自取灭亡呢？失三十七城，还与魏人开战。”

项少龙大喜道：“这么说，信陵君确是真心对待雅儿了。”

纪嫣然道：“应是如此，否则雅夫人怎舍得项郎你呢？唉！其实这都是夫人的心结作祟，她因曾出卖过乌家，所以很怕到咸阳来面对乌家的人，她曾多次为这事流泪痛哭，致致是最清楚的，只是不敢告诉你吧！”

项少龙反舒服了点，至少赵雅的见异思迁，并非因她水性杨花。

纪嫣然续道：“吕不韦当然不肯放弃赵、魏交恶的机会，立即遣蒙将军入侵魏境，争利分肥，攻取魏国的高都和汲两处地方，可惜他野心过大，同时又命王龁攻打赵人的上党，硬逼魏、赵化干戈为玉帛，照我看凭信陵君的声望，定可策动六国的另一次合纵。”

项少龙不解道：“我始终不明白为何吕不韦这么急于攻打赵国，当日我回咸阳时，他还说会同时对韩、赵用兵，结果只是攻打赵人，放过韩国，令人难解。”

纪嫣然笑道：“为何我的夫君忽然变蠢了，这是一石数鸟之计，晶后是韩人，现在赵国大权在握，说不定会与韩国合并，成为一个新的强大王国，吕不韦怎容许有这种事情发生，所以猛攻赵国，务求削弱赵人力量。兼之孝成王新丧，李牧则在北疆抵御匈奴，廉颇又与燕人交战，此实千载难逢的良机，吕不韦岂肯放过？”

项少龙一拍额头，道：“我的脑筋确及不上纪才女，说不定还是姬后的意思，她和大王最恨赵人，怎也要出这一口气。”

纪嫣然道：“胜利最易冲昏人的头脑，若让六国联手，吕不韦怕要吃个大亏，那时他又会想起项郎的好处。”

项少龙望往漫空飘舞的雪粉，脑内浮现着六国联军大战秦人的惨烈场面。

冬去春来，每过一天，项少龙便心惊一天，怕听到庄襄王忽然病逝的消息。

根据史实，他登基后三年因病辞世，到现在已是头尾整整三年了。

这天乌应元和乌卓由北疆赶回来，到牧场立时找了滕翼、荆俊、蒲布、刘巢、乌果和项少龙众乌家领袖去说话，刚由关中买货回来的乌廷威，亦有参与这次会议，除陶方因要留在咸阳探听消息外，另外还有乌应元的两位亲弟乌应节和乌应恩，乌家的重要人物可说差不多到齐。

各人均知乌应元有天大重要的事情要公布。

在大厅依席次坐好后，门窗给关起来，外面由家将严密把守。

乌应元这一族之长叹了一气口道：“少龙与吕不韦的事，乌卓已告诉我，少龙切勿怪他，你大哥终须听我这做家长的话。”

乌卓向项少龙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乌廷威等直系的人均脸色阴沉，显已风闻此事。

严格来说，项少龙、滕翼等仍属外人，只是因项少龙入赘乌家，滕翼、荆俊又与乌卓结拜为兄弟，更兼立下大功，故才被视为乌家的人。

蒲布、刘巢则是头领级的家将，身份与乌果相若。

乌应元苦笑道：“我们乌家人强马壮，擅于放牧，难免招人妒忌，本以为到大秦后，因着同根同源可以相安无事，岂知却遇上吕不韦这外来人，尤可恨者是我们对他忠心一片，又为他立了天大功劳，岂知换来的只是绝情绝义的陷害，若非少龙英雄了得，早惨死洛水之旁。先父有言，不能力敌者，唯有避之而已。”

乌应节道：“国之强者，莫如大秦，我们还有什么可容身的地方？”

乌应恩也道：“六国没有人敢收容我们，谁都不想给吕不韦找到出兵的借口。”

一直与项少龙嫌隙未消的乌廷威道：“吕不韦针对的，只是少龙而非我们乌族，为大局着想，不若……”

乌应元脸色一沉，怒道：“住嘴！”

项少龙与乌卓对望一眼，均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两句话的至理。

乌廷威仍不知好歹，抗议道：“我只是说少龙可暂时避隐远方，并不是……”

乌应元勃然大怒，拍几怒喝道：“生了你这忘情背义、目光短小如鼠的儿子，确是我乌应元平生之耻，给我滚出去，若还不懂反思己过，以后族会再没有你参与的资格。”

乌廷威脸色数变，最后狠狠瞪项少龙一眼，愤然去了。

厅内一片难堪的沉默。

乌应节和乌应恩两人眉头深锁，虽没有说话，但显然不大同意乌应元否决乌廷威的提议。

项少龙大感心烦，他最大的支持力量来自乌家，若根基动摇，他再没有本钱。

以他的性格，如不是有小盘这心事未了，定会自动接受离开秦国的提议，现在当然不可以这么做。

乌卓打破僵持的气氛，道：“今趟我和大少爷远赴北疆，是要到塞外去探察形势，发觉那处果然别有天地，沃原千里，不见半点人迹，若我们到那处开荒经营，将可建立我们的王国，不用像现在这般寄人篱下，仰看别人的脸色行事。”

乌应恩色变道：“大哥千万要慎虑此事，塞外乃匈奴和蛮族横行的地方，一个不好，说不定是灭族之祸。”

乌应元道：“我乌家人丁日盛，每日均有出生的婴儿，这样下去，终不是办法，唯有建立自己的国家，方是长远之计，趁现在诸国争雄无力北顾，正是创不朽事业的最佳时机，何况我们有项少龙、滕翼如此猛将，谁敢来惹我们？”

乌应节道：“建族立国，均非一蹴可成的事，大哥须从长计议，现在大王、王后对少龙恩宠之极，吕不韦应不敢公然对付我们。”

乌应元容色稍缓，微笑道：“我并没有说现在走，今趟到北疆去，曾和少龙的四弟王翦见面，坦诚告知他我们的情况。王翦乃情深义重的人，表示只要他一天镇守北疆，定会全力支援我们。居安思危，我们便用几年时间到塞外找寻灵秀之地，先扎下根基，到将来形势有变时，可留有退路，不致逃走无门，束手待毙。”

乌应节道：“不若请少龙去主持此事，那就更为妥当。”

滕翼等无不心中暗叹，说到底，除乌应元这眼光远大的人外，其他乌系族长均是只图逸乐之辈，舍不得离开大秦这丰饶富足的国家。

乌应元脸色一沉，道：“那岂非明着告诉吕不韦我们不满此地吗？若撕破脸皮，没有少龙在，我乌家岂非要任人宰割？”

乌卓插嘴道：“创业总是艰难的事，但一旦确立根基，将可百世不衰，我们现在虽似是不得已而为之，说不定可因祸得福。到塞外开荒一责就交由我去办，凭我们几位兄弟一手训练出来的一千乌家军，纵横域外虽仍嫌力薄，自保却是有余，各位放心好了。”

乌应元断然道：“这事就此决定，再不要三心两意，但须保持高度机密，不可泄露出去，否则必以家法处置，绝不轻饶。”

转向乌卓道：“你去警戒那畜生，令他守密，否则休说我乌应元不念父子之情。”

敲门声响，一名家将进来道：“吕相国召见姑爷！”

众人齐感愕然。

吕不韦为何要找项少龙呢？

第二十章 两全其美

项少龙、滕翼、荆俊偕同十八铁卫返回咸阳，立即赶往相国府，途中遇上数十名秦兵，护着一辆马车在前方缓缓而行。

项少龙不知车内是哪个大臣，不敢无礼抢道，唯有跟在后方，以同等速度前进。

前方带头的秦兵忽地一声令下，马车队避往一旁，还招手让他们先行。

项、滕两人心中大讶，究竟谁人如此客气有礼，偏是帘幕低垂，看不到车内情形。

荆俊最是好事，找得队尾的秦兵打听，驰上来低声道：“是咸阳第一美人寡妇清！”

项少龙回头望去，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项少龙很想能先碰上图先，探听吕不韦找他何事，却是事与愿违。

在书斋见到吕不韦，这个正权倾大秦的人物道：“少龙你为何如此莽撞，未向我请示，竟向大王提议任徐先这不识时务的家伙做左丞相，破坏我的大计，难道我走开一阵子都不行吗？”

项少龙已知此事瞒他不过，心中早有说词，微笑道：“那时大王要立即决定人选，相国又不知何时归来，可是少龙的提议却是绝对为吕相着想，只有让秦人分享权力，才能显出吕相胸怀广阔，不是任用私人之辈。这么一来，秦廷谁还敢说吕相闲话？”

吕不韦微一错愕，双目射出锐利的神光，凝神看他好一会儿后，才道：“少龙推辞了这仅次于我的职位，是否亦为同样的理由呢？”

项少龙知他给自己说得有点相信，忙肯定地点头道：“吕相对我们乌家恩重如山，个人荣辱算得什么？”

吕不韦望往屋顶的横梁，似乎有点儿感动，忽然道：“我有三个女儿，最小的叫吕娘蓉，就把她许配与你吧！好补替倩公主的位置。”

蓦地里，项少龙面对着一生人中最艰难的决定。

只要他肯点头，吕不韦将视他为自己人，可让他轻易捱到小盘二十二岁行加冕大礼，正式成为秦国之君，再掉转枪头对付这奸人，乌家也可保平安无事。

但亦只是这一点头，他便要乖乖做大仇人的走狗，还加上吕娘蓉此沉重的心理负担，对深悉内情的纪嫣然等更是非常不公平。

吕不韦乃这时代最有野心的奸商，绝不会做赔本生意。

现在既除去以阳泉君为首的反对派，项少龙又得秦王、秦后宠爱，除之不得，遂收为己用。此招之为婿的方法，确是高明的一着。

项少龙猛一咬牙，跪拜下去，毅然道：“吕相请收回成命，少龙现在心如死灰，再不想涉及嫁娶之事，误了小姐的终身。”

吕不韦立时色变，正要逼他时，急密的敲门声传来，一名家将滚进来伏地跪禀道：“相爷，大事不好，魏人信陵君率领燕、赵、韩、楚、魏五国联军，大破我军于大河之西，蒙大将军败返函谷关，联军正兵临关外。”

这句话若晴天霹雳，震得两人忘记僵持的事，面面相觑。

吕不韦跳了起来，道：“此事大大不妙，我要立即进宫晋见大王。”

看着他的背影，项少龙记起纪嫣然的预言，想不到竟然应验，也使他避开与吕不韦立即撕破脸皮的危机。

项少龙和滕翼等离开相府，不敢在秦国危机临头的时刻不顾而去，遂往乌府驰去，好留在咸阳等候消息。

刚踏入门口，陶方迎上来，神情古怪地道：“有个自称是少龙故交的汉子在等你，他怎知你今天会回来呢？”

项少龙心中大讶，独自到偏厅去见这不速之客。

那人带着遮阳的竹帽，背门而坐，身量高颀，透出一股神秘的味道。

背影确有些眼熟，却怎也想不起是何人。

那人听到足音，仍没有回头。

项少龙在他对面坐下，入目是满腮的须髯，却看不到被竹帽遮掩的双眼。

他正要询问，这怪人缓缓挪开竹笠。

项少龙大吃一惊，骇然道：“君上！”

龙阳君虽以须髯掩饰“如花玉容”，眉毛亦加浓了，可是那对招牌凤目，仍使项少龙一眼认出他来。

两人对视一会儿，龙阳君微微一笑，道：“董兄果是惦念旧情的人，没有舍弃故人。”

项少龙苦笑道：“终瞒你不过。”

龙阳君从容道：“董马痴怎会这么不明不白地轻易死掉，项少龙更不会完全没出过手便溜回咸阳，我还特别派人到楚国印证此事，刚好真的董马痴全族被夷狄杀害，别人或会以为那是疑兵之计，但我却知道真的董马痴确已死掉，假的董马痴仍在咸阳风流快活，否则赵致亦不会溜回咸阳会她的夫郎了。”

项少龙早知骗他不过，叹道：“信陵君刚大破秦军，君上可知此来是多么危险？”

龙阳君道：“怎会不知道？我正因秦军败北，才要匆匆赶来。”

项少龙叹道：“雅夫人好吗？”

龙阳君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由怀里掏出一只晶莹通透的玉镯，柔声道：“是赵雅托我交你之物，以示她对你的爱永不改变，永恒如玉，只是限于环境，又不愿令你为难，才忍心不到咸阳来寻你，希望你明白她的苦心。”

项少龙把玉镯紧握手里，心若刀割。好一会儿后，沉声道：“君上来此，有何贵干？”

龙阳君叹道：“还不是为了被软禁在咸阳做质子的敝国太子增，今天秦兵大败，秦人必会迁怒于他，要杀之泄愤。我们大王最爱此子，奴家唯有冒死营救。”

项少龙这才想起战败国求和时，惯以王族的人做质子为抵押品，秦国战无不胜，可能各国均有人质在咸阳。不禁头痛起来，道：“君上想我项少龙怎样帮忙？”

龙阳君道：“现在秦君和吕不韦对项兄宠信有加，只要项兄美言两句，说不定可保敝国太子增一命。”

项少龙断然道：“君上放心，冲着我们的交情，我会尽力而为。”

口上虽是这么说，但想起吕不韦愈来愈明显的专横暴戾，实在半分把握都没有。

龙阳君立即喜上眉梢，正要感谢时，陶方进来道：“大王召少龙入宫议事。”

项少龙长身而起，改口道：“龙兄请留在这里等候消息。”

又向陶方说了几句要他照拂客人的话后，匆匆入宫去了。

秦宫的禁卫统领安谷傒破天荒首次在宫门候他，把他领往后宫庄襄王处理公务的内廷去，态度颇为客气，使他有点受宠若惊。

这安谷傒高俊威武，年纪在二十五、六岁间，虽非嬴姓，却是王族的人。能当得上禁军大头领的，多少和王室有点血缘关系，在忠诚方面无可置疑，以吕不韦的呼风唤雨，亦不能使手下打进这系统去，否则将可操纵秦君的生死。

安谷傒对项少龙颇有惺惺相惜之意，到内廷宏伟的宫阙外时，忽地低声道：“项太傅一力举荐徐将军当左丞相，我们禁卫都非常感激。”

项少龙呆了一呆，终明白其中的变化。

徐先乃秦国军方德高望重的人，却受到吕不韦的排挤，项少龙把他推介，自然赢得军方的好感。

两人步上长阶，守卫立正敬礼，令项少龙亦感风光起来，这种虚荣感确实令人迷醉。

安谷傒把他送至此处，着守卫推开大门，让他进入。

才踏入殿内，项少龙吓了一跳。

只见庄襄王高踞大殿尽端两层台阶之上的龙座，阶下左右分立五、六名文臣武将。右边居首的当然是右丞相吕不韦，左边则是硬汉徐先，其他的人里，他只认得大将王陵、关中君蔡泽、将军杜璧，都是在与王翦比武时见过面的，这三人均为秦室重臣，其他五人不用说官职身份均非同小可。

项少龙依礼趋前跪拜。

庄襄王见到他便心生欢喜，道：“项太傅平身！”

项少龙起来后，吕不韦抢着为他引介诸人，当然是要向众人表示项少龙是他的心腹。

他认得的三人中，王陵和杜璧均为军方要人，与王龁、徐先在军方有着同等级的资历。蔡泽则是吕不韦任前的右丞相，为人面面俱到，故虽被吕不韦挤下来，仍受重用。

至于其他五人，仅居徐先下首的赫然是与王龁和徐先并称“西秦三虎将”之一的鹿公，中等身材，年纪在五十许间，长得一把长须，眉浓发粗，眼若铜铃，身子仍极硬朗，见到项少龙，灼灼的目光打量他，神态颇不友善。

另四人分别为左监侯王绾、右监侯贾公成、云阳君嬴傲和义渠君嬴楼，后两人是王族直系的人，有食邑封地。

这些人个个表情木然，大多对项少龙表现出颇为冷淡的态度，竟连理应感激他的徐先亦不例外，只有蔡泽和王绾仍算客气。

此紧急会议云集了咸阳最高层的大臣名将，可见形势多么危急。

秦人最忌是东方诸国的合纵，而今天信陵君只凭五国之力便大败秦军，可见秦人的恐惧，是绝对有根据的。

项少龙自知身份，退到吕不韦那列的末席，学众臣将般肃手恭立。

庄襄王仍像平时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柔声道：“少龙可知寡人急召卿来，所为何事？”

项少龙心叫不妙，这个军事会议开了至少两个时辰，应已得出应付眼前困局之法，这么召自己前来，不用说极可能是要派自己领军去应付五国联军。

由此可见吕不韦表面虽权倾大秦，但在军中势力仍然非常浅薄，蒙骜兵败，除他项少龙外再无可用之将。

自己虽曾展示军事的天分，始终未曾统率过以十万计的大军，与敌对决沙场，难怪与会诸人均有不满的表情。

项少龙恭敬道：“请恕微臣愚鲁！”

徐先道：“大王请三思此事！”

其他鹿公、贾公成等纷纷附和，劝庄襄王勿要仓促决定。

将军杜璧更道：“五国联军锐气方殷，若弃函谷关之险，妄然出战，一旦败北，恐函谷关也不保，那时联军长驱直进，大秦基业怕要毁于一旦，此刻实宜守不宜攻。”

吕不韦脸色阴沉之极，冷冷道：“我们今趟之败，实因敌人来得突然，以致措手不及，此次既有备而战，将完全是另一番情况。”

鹿公冷哼一声，道：“信陵君乃足智多谋的人，当年曾破我军于邯郸城外，前车可鉴，右相国怎可说得这般容易。”

徐先接口道：“我军新败，锐气已挫，纵是孙武复生，怕亦要暂且收敛，大王请三思。”

这是他第二趟请庄襄王三思，可知他反对得多么激烈。

吕不韦不悦道：“太原郡、三川郡、上党郡关系我大秦霸业的盛衰，若任由无忌小儿陈兵关外，三郡一旦失守，彼长我消，更是不利，大王明察。”

庄襄王断然道：“寡人意已决，就任命……”

在这决定性的时刻，殿外门官唱道：“魏国太子魏增到！”

吕不韦冷然道：“不杀此人，难消我心头之恨！”

庄襄王正要下令押太子增进来，项少龙大骇扑出，下跪叩首道：“大王请听微臣一言。”

包括庄襄王和吕不韦在内，众人无不惊奇地看着跪伏地上的项少龙。

事实上连项少龙也不知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话，只知若让太子增进殿，被庄襄王下以处死的命令，那他就有负龙阳君所托。

他和龙阳君的关系非常复杂，可是只要他开口请求，便感到必须为他办到。只冲着他维护赵雅一事，就义不容辞了。

庄襄王讶道：“少龙想说什么？”

项少龙心中叫苦，脑际灵光一闪，道：“微臣刚才听到的，无论主攻主守，均有得失风险，所以想出一个两全其美之法，让大王不费一兵一卒，立可解去函谷关之危。”

众人大讶，都不知他有何妙法。

庄襄王对他最有信心，所以才会同意吕不韦荐他领军出征之议，欣然道：“快说出来给寡人参详。”

项少龙道：“今天五国之所以合纵成功，兵临关下，关键处全系于无忌公子一人身上，此人若去，联军之围不战自解，太原三郡可保安然。”

众人无不点头，连吕不韦都恨不得他有两全其美之法，他虽一力主战，其实是孤注一掷，如若再败，就算仍能守住函谷关，他的地位亦将不保。

项少龙道：“当日微臣曾到大梁……”一五一十地把信陵君要藉他刺杀安厘王一事说出来，然后道：“只要微臣把此事告诉太子增，让他回国说与魏王晓得，魏王必心生惧意，怕魏无忌凯旋而归，乘势夺其王位，在这情况下，当会把魏无忌召返国内，夺其兵权，如此联军之围，不攻自破。”

众人均听得不住点头称许。

信陵君魏无忌与魏王的不和天下皆知，当年信陵君盗虎符救赵后，便要滞留邯郸不敢回魏，只因秦人攻魏，安厘逼不得已下央信陵君回去，若说安厘不忌信陵君，是没人肯相信的。

秦人一向爱用反间之计，白起攻长平，就以反间之计中伤廉颇，使孝成王以赵括代廉颇，招来长平惨败。

小小一个反间计，有时比千军万马还要厉害。

徐先皱眉道：“项太傅的提议精彩之极，可是本相仍有一事不解，若这样明着放魏增回去说出这番话来，那岂非谁都知道我们在用反间计吗？”

杜璧也道：“此计虽好，却很难奏效。”

项少龙一点不奇怪杜璧为何特别针对自己，杜璧一向属于拥秦王次子成蟜的阵营，只不知是否由于身份崇高，并未被阳泉君一事牵连。

以吕不韦赶尽杀绝的手段，当然不会心软而放过他，可知此人定有凭恃。

项少龙道：“三天前，魏国的龙阳君派人来游说微臣，希望微臣为太子增美言两句，保他性命。假若微臣卖个人情与龙阳君的人合作，助太子增偷离咸阳，同时又把信陵君之事诈作无意中泄露与他知道，这反间之计，便可望成功。”

庄襄王赞叹道：“少龙果不负寡人期望，此计妙绝，就如你所说，由你全权去办。”

徐先等最紧要是不用出关与敌硬拼，吕不韦亦乐得不用冒险，于是皆大欢喜，转而商量如何可令太子增不起疑心的妙计。

一切商量妥当后，庄襄王把太子增召进来，痛斥一顿，吕不韦提议把他处决。

太子增吓得脸青唇白，软倒地上，项少龙出而求情，力数信陵君的不是，顺势在庄襄王询问下，把信陵君当日的阴谋说出来。

最后当然饶过太子增的小命，只令他不准踏出质子府半步，听候处置。

庄襄王和吕不韦仍留在内廷商议时，项少龙借口要去联络龙阳君的人，与其他大臣一起离开内廷。

诸人对他的态度大为改善，只有杜璧在众人赞赏项少龙时，一言不发地离开。

鹿公、徐先两人扯着项少龙一道离去。

鹿公忽道：“你为何向大王举荐徐大将军呢？”

项少龙想不到这老将如此坦白，有点尴尬地道：“只因徐将军乃不畏权势的好汉子，就是这样。”

徐先肃容道：“项少龙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汉，我徐先至少学不到太傅视功名权位如浮云的胸襟，当日只要你肯点头，就是我大秦的左丞相，今天你若肯点头，现在已是三军之帅了。”

忽然间，项少龙知道自己赢得军方人士的尊敬，此事突如其来，教他难以相信。

快要到停放车马的外广场时，一个宫娥跪倒道旁，道：“项太傅请留步说话。”

徐先两人均知他与王后、太子关系密切，还以为王后来召他，两人表示要约一晚和他宴会共欢后，先一步走了。

项少龙也当是朱姬派人来截他，心中苦笑时，宫娥递上一个精致的漆盒，立即告退。

项少龙打开漆盒，芳香扑鼻而来，盒内有张折叠得很有心思的丝笺，打开一看，上面疏密有致地布着几行秀丽潇洒的秦隶字体，下面署名琴清。

他又惊又喜，还以为美女和他私通款曲，到看毕时，才知琴清想约纪嫣然到她家中小住几日。

既松了一口气，又禁不住有点失望，心情矛盾之极。

到与滕翼等会合后，脑海中仍浮动着她风姿优雅、谈吐温娴的音容玉貌。

回到乌府，立即到上房找龙阳君。

龙阳君听他把整件事和盘说出，讶道：“既是反间之计，为何却要说出来给我听？”

项少龙耸肩道：“君上这么信任我，我怎忍心骗你。”

龙阳君道：“信陵君想刺杀大王，是否确有其事？”

项少龙点头道：“这倒是不假。”

龙阳君道：“那就成了，你虽说是反间计，却极有可能发生，秦人既闭关不出，信陵君迟早无功而退，迟些早点，没有分别。经此一役后，天下应有一段平静的日子，眼下当务之急，就是要把太子弄回大梁去，少龙你定要做得似模似样，那你我都可立个大功了。”

项少龙当然明白他的意思，龙阳君一向与信陵君誓不两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有此可扳倒信陵君的妙法，他怎肯放过。

信陵君是杀害小昭等诸女的幕后主事人，项少龙恨不得插他两剑，唯一担心的，是怕赵雅受到株连。

龙阳君何等精明，看穿他的心意，道：“无忌公子名震六国，大王怎也不敢处死他，且亦非那么容易，只会夺他兵权，让他投闲置散，无论如何，我会保着赵雅。”

项少龙放下心事，与龙阳君商量行事的细节后，就在当夜“无惊无险”地由龙阳君和他的人一手包办，把太子增救出咸阳，还拥有过关的正式文书，逃返魏国去。

项少龙为躲避吕不韦重提婚事，连夜溜回牧场。

他的心情开朗起来，开始与三位娇妻和田氏姊妹两婢恢复以前有说有笑的欢乐日子。

善兰瓜熟蒂落，产下一子，如诺过继给项少龙，更是喜上添喜。

在充盈欢乐气氛的时刻里，牧场忽来了个不速之客，赫然是图先。

相府的大管家神情出奇地凝重，坐下后叹气道：“今天糟了！”

第二十一章 内忧外患

项少龙大吃一惊，暗忖以图先这么沉稳老到的人也要叫糟，此事必非同小可，忙追问其详。

图先道：“令舅昨晚到相府找吕不韦，谈了足有两个时辰，事后吕不韦吩咐吕雄和我派人监视你的动静，还大发脾气，臭骂你一顿，说你不识抬举，又举荐徐先做左丞相，看来令舅对你必然没有什么好说话。”

今趟轮到项少龙脸青唇白，忙使人把岳丈乌应元和滕翼请来，说出这件事。

乌应元拍桌大骂道：“忤逆子竟敢出卖家族，我定要以家法把他处死。”

滕翼的脸色亦变得非常难看，若吕不韦有心对付他们，确是非常头痛的事。

图先道：“究竟廷威少爷向吕不韦说过什么话？假若吕不韦知道整件事情，应该会避忌我，甚或立即把我处死，不会像现在般仍着我为他办事。”

乌应元整个人像忽然苍老近十年，颓然叹道：“幸好我早防他们一手，只说吕不韦这人表面看来豁达大度，其实非常忌才，不大可靠。现在少龙得大王、王后爱宠，恐会招他之忌，所以必须早作防范，留好退路。至于细节，却没有告诉他们。”

滕翼沉声道：“我看廷威少爷仍没有那么大胆，此事或有族内其他长辈支持，所以未调查清楚，切勿轻举妄动。”

图先点头道：“滕兄说得对，假若抓起廷威少爷，必会惊动吕不韦，那他就知有内鬼。”

乌应元再叹一口气，目泛泪光。乌廷威毕竟是他亲生骨肉，哪能不伤心欲绝。

图先续道：“以吕不韦的精明，见少龙你出使不成回来之后，立即退隐牧场，又准备后路，必然猜到给你识破他的阴谋。此事若泄露出来，对他的影响非同小可，他绝不会放过你们。”

乌应元拭掉眼泪，冷哼一声，道：“现在秦廷上下均对少龙另眼相看，我们乌家牧场又做得有声有色，他能拿我们怎样？”

图先道：“吕不韦新近招纳了一位著名剑手，与以前被少龙杀死的连晋同属卫人，听说两人还有师兄弟的关系。此人叫管中邪，生得比少龙和滕兄还要粗壮，论气力可比得上嚣魏牟，剑法、骑术则犹有过之，有以一挡百之勇，人又阴沉多智，现在成为吕不韦的心腹，负责为他训练家将，使吕不韦更是实力倍增，此人绝不可小觑。”

滕翼和项少龙均感头皮发麻，若此人比嚣魏牟更厉害，恐怕他们都不是对手。当日之所以能杀死嚣魏牟，皆因先用计射他一箭，否则胜负仍是难以预料。

乌应元道：“图管家和他交过手吗？”

图先苦笑道：“和他玩过几下子，虽没有分出胜负，但图某自知远及不上他，否则哪会把他放在心上。”

三人无不动容。

要知吕府芸芸家将中，图先一向以剑术称冠，假若连他也自认远及不上管中邪，可知他是如何厉害了。

滕翼道：“吕不韦既得此人，说不定会在宴会的场合藉表演剑法为名，逼少龙动手，再以失手为借口杀害少龙。那既非私斗，秦人在宴会比武又视同家常便饭，既成事实，恐大王亦难以怪罪他。”

乌应元倒对项少龙充满信心，这当然是因他不知道嚣魏牟的厉害。冷笑道：“少龙是那么容易杀死的吗？不过以后出入倒要小心点。”

项少龙暗忖一日未和吕不韦正式翻脸，很多事避无可避，叹道：“吕不韦四处招揽人才，还有什么其他像样的人物？”

图先道：“论文的有个叫莫傲的人，此人才智极高，见闻广博，但心术极坏，使人假扮阳泉君偷袭你们的主意，可能是出自这人的坏心肠。他更对医药之道极有心得，先王之死，应是由他下手配制毒药。”

滕翼皱眉道：“这事连你也不知道吗？”

图先叹道：“莫傲娶了吕雄的妹子，可算是吕不韦的亲族。这种天大重要的事，除他自己的族人外，连我这跟他十多年的亲信也瞒过，如今还设法削掉我的人，唉！”说到最后，露出伤痛怅惘的神色。

乌应元忍不住道：“图管家为何不像肖先生般一走了之？”

图先脸容深沉下来，咬牙切齿地道：“这种无情无义的人，我怎也要看他如何收场。幸好我尚对他有很大的利用价值，只要他一天不知道我已识穿他的阴谋，他仍不会对付我，表面上，他怎也要摆出重情重义的虚伪样子。”

项少龙陪他叹了一口气，道：“刚才你说文的有这莫傲，那武的还有什么人？”

图先道：“还有三个人，虽远及不上管中邪，但已是不可多得的一流好手，他们是鲁残、周子桓和嫪毐。”

项少龙剧震道：“嫪毐？”

三人同时大讶地瞪着他。

图先奇道：“你认识他吗？他虽是赵人，但三年前早离赵国四处碰机会，后来在韩国勾引韩闯的爱妾，被韩闯派人追杀，才被迫溜来咸阳，少龙理应没有机会和他碰过头。”

项少龙有口难言，在《秦始皇》那部电影里，嫪毐乃重要的奸角，勾搭朱姬后脱离吕不韦的控制，干扰朝政，密谋造反，这些事怎能对他们说呢？苦笑道：“没有什么？只是这人的名字很怪罢了！”

三人仍怀疑地看着他。

项少龙摊手道：“说实在的，不知为何我听到这个人的名字有点心惊肉跳的感觉。嘿！这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他这么说，三人反而可以接受，无不心生寒意。

滕翼本是一无所惧的人，但现在有了娇妻爱儿，心情自是迥然有异。

图先沉吟片晌，道：“嫪毐这人很工心计，最擅逢迎吹拍之道，很得吕不韦欢心。兼之他生得一表人才，有若玉树临风，妇人小姐见到他，就像蚂蚁见到蜜糖。在咸阳里，他是青楼姑娘最欢迎的人。”

顿了顿又道：“据说他天赋异禀，晚晚床笫征战亦不会力不从心，曾有连御十女的纪录。吕不韦最爱利用他这专长，着他勾引人家妻妾，探听消息。哼！这人是天生无情无义的人，也不知误了多少良家妇女的终身，若不是有吕不韦维护他，早给人杀掉。”

四人沉默下来。

吕不韦招揽的人里，有着不少这类“奇人异士”，若和他公然对抗，确非一件愉快的事。

乌应元叹道：“图管家这样来找我们，不怕吕不韦起疑心吗？”

图先道：“今天我是奉他之命而来，邀请少龙三天后到咸阳相府赴宴。至于他为何宴请少龙，我却不知道，看来不会是什么好事，乌大爷却不在被请之列。”

项少龙想起吕不韦逼婚的事，叹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走着瞧吧！有些事避都避不了的。”

乌应元道：“外忧虽可怕，内患更可虑。若不痛下决心，清理门户，将来吃了大亏，那才要后悔莫及。”

图先道：“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更不可让廷威少爷知道事情败露，甚至不妨反过来利用他制造假象，瞒骗吕不韦。”

转向项少龙道：“吕不韦是我所见过最擅玩弄阴谋手段的人，咸阳内现在唯一能与他周旋的，只有你项少龙一人。你们乌家有廷威少爷的内忧，相府内亦有我图先，就让我们来与他分个高低好了。”

项少龙恢复冷静，微笑道：“多余话我不说了，只要我项少龙有一口气在，终会为各位被害死的兄弟和倩公主他们讨回公道的。”

项少龙回到后院，乌廷芳、赵致、纪嫣然和田氏姊妹正在弄儿为乐。

项少龙虽心情大坏，仍抱起由乌廷芳取名宝儿的儿子，逗弄一会儿，看到众女这么兴高采烈，想起危难随时临身，不禁百感交集。

纪嫣然蕙质兰心，看出他的不安，把他拉到一旁追问原因。

项少龙把乌廷威的事说出来，同时道：“最重要的是提醒廷芳，假若这小子问及出使的事，怎也不可把秘密透露给他知道。”

纪嫣然沉吟片晌后，道：“我倒想到一个方法，是由廷芳之口泄露出另一种经历，廷威必会深信不疑，还会抢着把事情告诉吕不韦，说不定我们可把他骗倒哩！”

项少龙苦恼地道：“有什么谎话，可解释我们要到塞外去避开吕不韦呢？”

纪嫣然道：“吕雄就是个可资利用的人，只要我们说猜到吕雄和阳泉君的人暗通消息，因而怀疑是吕不韦在暗中唆使，那吕不韦最害怕的事，便没有泄露出来。因为吕不韦最怕人知道的，是偷袭者根本不是阳泉君的人。”

项少龙喜得在纪嫣然脸蛋吻了一口，赞道：“就这么办！有你这女诸葛为我筹谋，还用担心什么？”

纪嫣然愕然道：“什么是‘女诸葛’？”

项少龙知又说漏了口，诸葛亮是三国时代的人，几百年后才出世，纪才女当然不知道。

幸好这时赵致走过来，怨道：“柔姊真教人担心，这么久都不托人捎个信来，兰姊更怪她不来看她哩！”

项少龙想起善柔，同时想起赵雅，刚因纪嫣然的妙计而稍微放下的心情，又沉重起来。

安慰赵致两句，项少龙对纪嫣然道：“明天我们回咸阳，琴清不是约你去她家小住吗？我可顺道送你去。”

纪嫣然含笑答应，过去把乌廷芳拉往内轩，当然是要藉她进行计划。

项少龙不忍见乌廷芳知悉乃兄的坏事而伤心的样子，溜去找滕翼练剑。

为了将来的危难，他必须把自己保持在最佳的状态中。在这战乱的年代里，智计、剑术缺一不可。

未来十年，将会是非常难熬的悠长岁月。

次日，正要起程往咸阳时，才发觉乌应元病倒。

项少龙这岳丈一向身体壮健，绝少病痛，忽然抱恙，自然是给不肖子乌廷威气出来的。

项少龙嘱咐乌廷芳好好看护他后，忧心忡忡的和纪嫣然、滕翼、荆俊及十多个精兵团顶尖好手组成的铁卫，赶往咸阳。

乌卓和一千子弟兵离开牧场足有个多月，仍未有任何信息传回来，不过既有王翦照顾他们，项少龙当然不用担心。

翌日清晨，进了城门，项少龙忍着见琴清的欲望，差遣非常乐意的荆俊负责把纪嫣然送往在王宫附近的琴清府第去，自己则和滕翼返回乌府。

刚踏入府门，见到乌廷威和陶方不知为什么事争执，乌廷威见项、滕两人来到，冷冷打个招呼，怒气冲冲地走了。

陶方摇头叹道：“真拿他没法！”

三人坐下后，陶方道：“他前天向我要了五块黄金，今天竟又逼我再给他五块，我给他没要紧，但大爷责怪下来时，谁负责任？哼！听说他最近几个月迷上醉风楼的婊子单美美，难怪挥金如土。冤大头永远是冤大头，他拿金子给人，人家却拿金子去贴小白脸。”

项少龙想不到这类情况古今如一，顺口问道：“哪个小白脸有这种本事，竟可让青楼的红阿姑倒贴他？”

陶方不屑地道：“还不是吕相府的嫪哥儿，他夸言若用自己那条家伙抵着车轮，连骡子也没法把车拉动，你们相信吗？”

项少龙和滕翼对望一眼，均感内有隐情。

前者沉声道：“是嫪毐吗？”

陶方愕然道：“你也听过他吗？”

陶方仍未知乌廷威出卖家族的事，项少龙藉机会说了出来。

陶方听得脸色连变，叹道：“我早猜到有这种情况发生，自少龙你来乌家后，一直把这个自视甚高的忤逆子压着，他怎会服气？而且咸阳热闹繁华，要他离开前往塞外捱苦，更甚于要他的命。”

滕翼道：“看来吕不韦一直在利用他，否则嫪毐不会通过单美美来操纵乌廷威。我们要提高警觉，假设吕不韦害死乌爷，家业将名正言顺落在这不肖子手里，加上其他长辈的支持，我们还怎能在乌家耽下去？”

陶方脸色倏地转白，颤声道：“少爷不致这么大胆吧！”

项少龙冷哼一声，道：“色迷心窍，再加利欲熏心，他什么事做不出来。单是向吕不韦泄露秘密，和实质的杀父没有什么分别了。”

滕翼一震道：“记不记得图先曾提过的莫傲，最擅用药，害死了人，事后什么都查不到，这一手不可不防。”

陶方的脸色更难看，站了起来，道：“让我回牧场一趟，和大少爷谈个清楚。”

项少龙点头道：“岳丈正染恙卧榻，你顺便去看看他也好。”

陶方与乌应元主仆情深，闻言匆匆去了。

他刚出门，王宫有内侍来到，传项少龙入宫见驾。

项少龙连那盏茶尚未有机会喝完，立即匆匆入宫。

甫抵王宫，禁卫统领安谷傒迎上来，道：“大王正要派人往牧场找你，听得太傅来了咸阳，倒省去不少工夫。”

项少龙讶道：“什么事找得我那么急？”

安谷傒凑到他耳旁道：“魏人真的退兵了！”

项少龙记起此事，暗忖今趟信陵君有难了，不由又想起赵雅。

安谷傒续道：“太傅谒见大王后，请随末将到太子宫走一转，李廷尉希望能和太傅叙旧。”

项少龙把李廷尉在心中暗念几次，终省起是李斯，欣然道：“我也很想见他哩！安统领现在一定和他相当厮熟。”

安谷傒领着他踏上通往内廷的长廊，微笑道：“李先生胸怀经世之学，不但我们尊敬他，大王、王后和太子都佩服他的识见。”

项少龙心中暗笑，自己可说是这时代最有“远见”的人，由他推荐的人怎错得了。李斯若连这点都做不到，将来哪能坐上秦国第二把交椅的位置。

这小子最管用的是法家之学，与商鞅一脉相承，自然合乎秦人的脾胃。

廷尉虽职位低微，却是太子的近臣，只要有真材实学，又懂逢迎小盘，将来飞黄腾达，自是必然。

左思右想之际，到了内廷的宏伟殿门前。

登上长阶，踏入殿内，庄襄王充满欢欣的声音传来道：“少龙快来，今趟你为我大秦立下天大功劳，寡人定要重重赏你。”

项少龙朝殿内望去，只见除吕不韦和徐先两大丞相外，鹿公、贾公成、蔡泽、嬴楼、嬴傲、王陵等上次见过的原班权臣大将全来了，只欠一个对他态度恶劣的大将杜璧。

他忙趋前在龙廷前跪下，道：“为大秦尽力，乃微臣份内之事，大王不必放在心上。”

庄襄王笑道：“快起来！如此不动干戈便化解破关之危，最合寡人心意。”

项少龙起来后，偷望吕不韦一眼，只见他眼内杀机一闪即没，堆起笑容道：“少龙就是这么居功不骄的人，不过少龙尚无军功，大王异日可差他带兵出征，凯旋归来时，再论功行赏，不是更名正言顺吗？”

这时项少龙退至末位，正咀嚼吕不韦刚才眼神透露出的杀意，暗忖明天相府宴会，要小心点才成，否则说不定真会给吕不韦藉比试为名，活生生宰掉。

不过刚才庄襄王言者无心的一番话，正显示出他不喜妄动干戈的和平性格，实与吕不韦的野心背道而驰。

只听鹿公呵呵笑道：“右相国的想法未免不懂变通，不费一兵一卒就使魏人退兵，其他四国更难再坚持，还不是立下军功吗？”

庄襄王开怀道：“鹿公此言正合孤意，各位卿家还有何提议？”

此刻只要不是聋的或盲的，均知庄襄王对项少龙万分恩宠，谁敢反对？商议一番后，决定册封项少龙为御前都统兼太子太傅，与安谷傒同级，假设秦王御驾亲征，他和安谷傒将是傍侍左右的亲卫将，但目前仍只是个虚衔，没有领兵的实权。

众人纷纷向他道贺。

在这情况下，项少龙可说推无可推，同时也知道，庄襄王的恩宠，进一步把他推向与吕不韦斗争的路上。

以前就算对着赵穆这么强横的敌人，他也没有半丁点惧意。可是只要想起历史上清楚写着庄襄王死后那十年的光景，吕不韦一直权倾朝野，无人敢与其争锋，自己又不知会否栽在他手上，想想就头皮发麻，苦恼难解。

此正为预知部分命运的坏处。

畅谈一番后，庄襄王特别嘱咐项少龙今晚和他共膳，欣然离去，返回后宫歇息。

项少龙更是心中叫苦，因为庄襄王并没有邀请吕不韦，摆明今趟的功劳全归他项少龙一个人的。

不过他也没有办法，和吕不韦虚与委蛇一番后，往见李斯。

李斯搬到太子宫旁的客舍居住，见到项少龙，露出曾共患难的真诚笑意，谢过安谷傒后，把他领进客舍的小厅堂去。

项少龙见他一洗昔日倒霉之气，脱胎换骨般神采飞扬，代他高兴道：“李兄在这里的生活当是非常写意。”

李斯笑道：“全赖项兄提挈，这里和相府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天地，若要我回到那里去，情愿死掉算了。”

这么一说，项少龙立知他在相府捱过不少辛酸，例如遭人排挤、侮辱的那类不愉快经历。

有位俏婢奉上香茗后，返回内堂。

项少龙见她秀色可餐，质素极佳，禁不住多看两眼。

李斯压低声音道：“是政太子给我的见面礼，还不错吧！”

项少龙听得心生感触，想当年小盘常对下女无礼，被母亲赵妮责怪，现在则随手送出美女。不过这小子尚算听教听话，依自己的指示善待李斯，还懂得以手段笼络人，真不简单。

忍不住问道：“李兄认为太子如何呢？”

李斯露出尊敬的神色，低声道：“太子胸怀经世之志，观察敏锐，学习的能力又高，将来必是一统天下的超卓君主，李斯有幸，能扶助明主，实拜项兄之赐。”

今趟轮到项少龙对李斯肃然起敬，自己对小盘的未来秦始皇信心十足，皆因他从史书预知结果。可是李斯单凭眼光，看出小盘异日非是池中之物，当然比他高明多了。

李斯眼中再射出崇敬之色，但对象却是项少龙而非小盘，正容道：“前天我陪太子读书，大王和王后来探望太子，说起项兄曾提议一统天下后，外则连筑各国长城，内则统一币制、立郡县、开驿道、辟运河，使书同文、车同轨，确是高瞻远瞩，李斯佩服得五体投地。”

项少龙听得目瞪口呆，想不到自己被迫下“念”出来的一番话，庄襄王竟拿来作对小盘的教材，异日小盘奉行不误，岂不是自己拿历史来反影响历史，这笔糊涂账该怎么算？

真正的谦逊几句后，李斯向项少龙问起吕不韦的动静。

项少龙说罢，李斯道：“项兄不用担心，照我看大王对吕不韦的大动干戈，惹得五国联军兵临关下，开始颇有微言，这大奸贼风光的日子怕不会太长久。”

项少龙心中暗叹，任你李斯目光如炬，也不知庄襄王命不久矣。诚恳地道：“老天爷并不是每事都能如人所愿，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李兄只须谨记尽力辅助太子，其他的事都不要理会。”

李斯不悦道：“项兄当我李斯是什么人，既是肝胆相照的朋友，自当祸福与共，以后李斯再不想听到这种话。”

项少龙苦笑，小盘差人召他去见。

两人均感相聚的时间短促，但既是太子有命，唯有依依惜别。

项少龙虽树立很多敌人，但也交到很多朋友。

第二十二章 秦王归天

小盘负手立在漏窗前，望着黄昏下外面御园的冬景，自有一种威凌天下的气度，内侍报上项少龙到临，退了出去后，淡然道：“太傅请到我身旁来！”

项少龙感到他愈来愈“像”太子，移到他左旁稍后处站定，陪他一起看着园外残冬的景色。

小盘别过头来看他一眼，又转回头去，轻叹了一口气。

项少龙讶道：“太子有什么心事？”

小盘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道：“我有什么心事，谁能比太傅更清楚？”

项少龙微感愕然，小盘还是首次用这种“太子”的口吻和他说话，把两人间的距离再拉远少许，感触下，不禁学他般叹了一口气。

一阵不自然的沉默后，小盘道：“昨天吕相国对我说了一番非常奇怪的话，说这世上只有三个人真正对我好，就是父王、母后和他吕不韦。但三人中，可助我一统天下的，却只有他一个人能办到，教我不要相信其他人，他们只是供我成就不朽霸业鸿图的踏脚石。唉！看来他真把我当作是他的儿子，又以为我也心知肚明。”

倏地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瞧着项少龙，低声道：“师父！他为何要说这番话？是否针对你而言？我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可登上王位，他却好像已把我看成秦室之主，这事岂非奇怪之极？”

项少龙被他看得心儿狂跳。

换过往日，他定会责他不应称他作师父，可是眼下为他霸气逼人的气度所慑，兼之他竟能从吕不韦的话中，推断出吕不韦和他之间有点不妥当，显出过人的敏锐和才智，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小盘恍然，恢复平常的神态，道：“看太傅的神情，吕相国和太傅间必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接着神情微黯道：“太傅仍要瞒我吗？”

项少龙这时才有空想到小盘提出的另一个问题。

自己知道小盘很快会因庄襄王的逝世登上王位，皆因此乃历史，可是吕不韦凭什么知道？除非……我的天……

想到这里一颗心不由跳得更剧烈。

小盘讶道：“太傅的脸色为何变得如此难看？”

项少龙想到的却是历史上所说庄襄王登基三年后因病去世根本不是事实，庄襄王是给吕不韦害死的，否则他不会在这时候向小盘说出这番奇怪的话来。自己怎可以任他行凶？

他的心跳得更剧烈。

自己真蠢，盲目相信史书和电影，其实早该想到此一可能性。

假设他把所有事情和盘向庄襄王托出，他会怎样对待这大恩人？以他和庄襄王与朱姬的关系，他的话肯定有很大的说服力，这样能否把历史改变？

项少龙猛下决心，决定不顾一切也要设法挽救庄襄王的性命，如此才对得住天地良心。

就在此时，一名内侍奔进来哭道：“禀上太子，大王在后廷昏倒了。”

小盘立即色变。

项少龙则手足冰寒，知道迟了一步，终是改变不了历史巨轮转动的方向。

同时想起刚才廷会时吕不韦眼中闪过的杀机，明白到那竟是针对庄襄王而发的。

今趟他又输了一着，却是被虚假的历史蒙蔽。

八名御医在庄襄王寝宫内经一晚的全力抢救，这秦国君主醒转过来，却失去说话的能力，御医一致认为他是卒中急风。

只有项少龙由他眼中看出痛苦和愤恨的神色。

他的脉搏愈来愈弱，心房两次停止跃动，但不知由哪里来的力量，却支撑着他，使他在死神的魔爪下作垂死挣扎。

当吕不韦趋前看他时，他眼中射出愤怒的光芒，口唇颤震，只是说不出憋在心里的话来。

朱姬哭得像个泪人儿般，全赖一众妃嫔搀扶才没有倒在地上。

秀丽夫人和成蟜哭得天昏地暗，前者更数度昏厥过去。

小盘站在榻旁，握紧庄襄王的手，一言不发，沉默冷静得教人吃惊。

获准进入寝宫的除吕不韦外，只有项少龙这身份特别的人，以及徐先、鹿公、蔡泽、杜璧等重臣，其他文武百官全在宫外等候消息。

庄襄王忽然甩开小盘的手，辛苦地指向项少龙。

吕不韦眼中凶光一闪，别头向项少龙道：“大王要见你！”说罢退往一旁，只留下小盘一人在榻侧。

项少龙心中悔恨交集，若他早一步想到吕不韦狼心狗肺至害死庄襄王，定会不顾一切地把他的奸谋揭露出来。可是却斗不过命运，终是棋差一着。

他来到榻前，跪了下去，握紧庄襄王的手。

庄襄王辛苦地把黯淡的眼神注在他脸上，射出复杂之极的神色，其中包括愤怒、忧伤和求助。

当场所有人里，除吕不韦外，恐怕只有项少龙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虽不知吕不韦用什么手法和毒药害到庄襄王这个样子，但极有可能是凭着与庄襄王的亲密关系，亲自下手。

所以庄襄王甦醒过来后，心知肚明害他的人是吕不韦，却苦于中毒已深，说不出话来。

吕不韦的新心腹莫傲用毒之术，确是高明至极，竟没有御医可以看出问题。

握着庄襄王颤抖的手，项少龙忍不住泪水泉涌而出。

一直没有表情的小盘，亦跪下来，开始痛泣起来。

宫内的妃嫔宫娥受到感染，无不垂泪。

项少龙不忍庄襄王再受折磨，微凑过去，以微细得只有小盘才可听到的声音道：“大王放心，我项少龙定会杀掉吕不韦，为你报仇。”

小盘猛震一下，却没有作声。

庄襄王双目光芒大作，露出惊异、欣慰和感激糅集的神色，旋又敛去，徐徐闭上双目，头无力地侧往一旁，就此辞世。

寝宫内立时哭声震天，妃嫔大臣跪遍地上。

小盘终于成为秦国名义上的君主。

项少龙回到乌府时，已近深夜四更天。

他和滕翼、荆俊都是心情沉重。没有了庄襄王，吕不韦更是势大难制。

小盘一天未满二十二岁，便不能加冕为王，统揽国政，吕不韦这右丞相理所当然地成为摄政辅主的大臣。

朱姬则成为另一个最有影响力的人，可是因她在秦国始终未能生根，故亦不得不倚赖吕不韦，好互相扶持。利害的关系，使两人间只有合作一途。

在某一程度上，项少龙知道自己实是促成吕不韦对庄襄王遽下毒手的主要因素之一。

正如李斯所言，庄襄王与吕不韦的歧见愈来愈大，加上乌廷威的泄密，使吕不韦担心若项少龙向庄襄王揭露此事，说不定所有荣华富贵、名位、权力，均会毁于一旦。

此外又希望自己的“儿子”早点登基，本身更非善男信女，故铤而走险，乃属必然的事。

现在秦国的半壁江山已落到这大奸人手里，他唯一失算的地方，是千猜万想，也估不到小盘的真正身份。

三人此时在大厅坐下，虽是身疲力累，却半点睡意都欠奉。

滕翼沉声道：“是否吕不韦干的？”

项少龙点头道：“应该错不了。”

荆俊年少气盛，跳起来道：“我们去通知所有人，看他怎样脱罪。”

待见到两位兄长木然看着他时，才颓然坐回席上。

滕翼道：“不若我们立刻离开咸阳，趁现在秦君新丧，吕不韦忙于部署的时刻，离得秦国愈远愈好。”

项少龙心中暗叹，若没有小盘，他说不定真会这样做。为了娇妻和众兄弟的安全，什么仇都可暂搁一旁，现在却不可以一走了之。

滕翼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眼前脱身机会错过了将永不回头，吕不韦现在最忌的人是三弟，只要随便找个借口，就可把我们收拾。”

项少龙叹道：“二哥先走一步好吗？顺便把芳儿她们带走。”

滕翼大感愕然道：“咸阳还有什么值得三弟留恋的地方？”

荆俊则道：“三哥有姬后和太子的支持，我看吕不韦应不敢明来，若是暗来，我们怎不济都有一拼之力。”

项少龙断然道：“小俊你先入房休息，我有事和二哥商谈。”

荆俊以为他要独力说服滕翼，依言去了。

项少龙沉吟良久，仍说不出话来。

滕翼叹道：“少龙！说实在的，我们间的感情，比亲兄弟还要深厚，有什么事那么难以启齿呢？若你不走，我怎也不会走，死便死在一块儿好了。”

项少龙猛下决心，低声道：“政太子实是妮夫人的亲生儿子。”

滕翼剧震道：“什么？”

项少龙遂一五一十，把整件事说出来。

滕翼不悦道：“为何不早对我说呢？难道怕我会泄露出去吗？”

项少龙诚恳道：“我怎会信不过二哥，否则现在不会说出来。只是这秘密本身便是个沉重的负担，我只希望一个人去承受。”

滕翼容色稍缓，慨然道：“若是如此，整个形势完全不同了，我们就留在咸阳与吕不韦周旋到底，但却须预留退路，必要时溜之大吉。以我们的精兵团，只要不是秦人倾力来对付我们，该有逃命的把握。”

项少龙道：“小俊说得不错，吕不韦还不敢明刀明枪来对付我们，不过暗箭难防，我们待大王殡殓后，立即返回牧场，静观其变。小盘虽然还有九年才行加冕大礼，但如今终是秦王，他的话就是王命，给个天让吕不韦作胆，也不敢完全不把他放在眼内。”

滕翼道：“不要低估吕不韦，这人既胆大包天，又爱行险着，只是这么只手遮天的害死两代秦君，可知他的厉害，加上他手上奇人异士无数，纵不敢明来，我们也是防不胜防。”

项少龙受教地道：“二哥教训得好，我确是有点忘形。小盘说到底仍是个孩子，希望姬后不要全靠向吕不韦就好了。”

滕翼叹道：“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事。”

急骤的足音，由远而近。

两人对望一眼，均泛起非常不祥的感觉。

一名应是留在牧场的精兵团团员乌杰气急败坏地奔进来，伏地痛哭道：“大老爷逝世了！”

这句话有若晴天霹雳，震得两人魂飞魄散。

项少龙只感整个人飘飘荡荡、六神无主，一时间连悲痛都忘掉。

忽然间，他们明白到吕不韦请他们到咸阳赴宴，其实是不安好心，乃调虎离山之计，好由乌家的内奸，趁他们离开之时，夺过牧场的控制权。

幸好误打误撞下，陶方全速赶回去。否则乌应元的死讯，绝不会这么快传到来。

荆俊跑了进来，问明发生什么事后，热泪泉涌，一脸愤慨，往大门冲去。

滕翼暴喝道：“站着！”

荆俊再冲前几步后，哭倒地上。

滕翼把乌杰抓起来，摇晃着他道：“陶爷有什么话说？”

乌杰道：“陶爷命果爷和布爷率领兄弟把三老爷、四老爷和廷威少爷绑起来，请三位大爷立即赶回牧场去。”

滕翼放开手，任这因赶路耗尽气力的乌杰软倒地上，然后来到失魂落魄的项少龙前，抓着他肩头道：“这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三弟你若不能当机立断，整个乌族都要完蛋。”

项少龙茫然道：“我可以怎办呢？难道要我杀了他们吗？”

滕翼道：“正是这样，你不杀人，别人便来杀你，这些蠢人竟然相信吕不韦，也不想想吕不韦怎会让人知道是他害死乌大爷。若我猜得不错，吕不韦的人正往牧场出发，以乌族内斗作掩饰，欲一举杀尽乌家的人。”

又向荆俊喝道：“小俊！若我们死不了，你还有很多可以哭的机会，现在立即给我出去把风，同时备好马匹。”

荆俊跳将起来，领着拥进来的十八铁卫旋风般去了。

项少龙清醒过来，压下悲痛，向报讯的乌杰道：“你是否由城门进来的？”

乌杰答道：“陶爷吩咐我攀城进来，好避人耳目。”

滕、项两人对望一眼，均对陶方临危不乱的老到周详感到惊异，陶方竟然厉害至此？

乌杰又道：“我们有百多人在城外等候三位大爷，备有脚程最好的快马，三位大爷请立即起程。”

这时乌言着仓皇奔进来道：“情势看来不妙！西南和东北两角各有百多人摸黑潜来哩！”

滕翼断然道：“立即放火烧宅，引得邻人来救火，他们的人就不敢强来，并可救回宅内婢仆们之命。”

乌言着领命去了。

滕翼再向项少龙正容道：“三弟下定决心了吗？”

项少龙凄然一笑道：“我再没有别的选择，由今天开始，谁要对付我项少龙，只要杀不死我，都要以血来偿还。”

在一切全凭武力解决的时代，这是唯一的应付方法，项少龙终彻底地体会此一真理。

滕翼点头道：“这才像样，可以起程了吗？”

猎猎声响，后园的货仓首先起火。

咸阳乌府房舍独立，与邻屋远隔，际此残冬时分，北风虽猛，火势应该不会蔓延往邻居去。

叫喊救火的声音，震天响起。

邻居们当然不会这么快惊觉，叫救火的自是放火的人。

项少龙振起精神道：“我们立即赶回去。”

就在这一刻，他知道与吕不韦的斗争已由暗转明。而直到现在，吕不韦仍是占着压倒性的上风。

他的噩梦，何时可告一段落呢？

第二十三章 识破奸谋

众人策骑往城门驰去，天际微微亮起来。

项少龙在转上出城的驿道时，忽地勒马叫停。

滕翼、荆俊、十八铁卫和那报讯的乌杰，与一众精兵团团员，慌忙随他停下。

晨早的寒风吹得各人衣衫飞扬，长道上空寂无人，一片肃杀凄凉的气氛。

风吹叶落里，驿道旁两排绵延无尽的枫树，沙沙作响。

项少龙苦笑道：“我怎都要接了嫣然，方可放心离去。”

滕翼一呆皱眉道：“她在寡妇清处，安全上应该没有问题吧！”

项少龙道：“我明白这点，但心中总像梗着一根刺，唉！对不起。”

滕翼与荆俊对望一眼，均泛起无奈的表情，回牧场乃急不容缓的一回事，怎容得起这时间上的延误。

乌杰焦急道：“项爷！不若另派人去接夫人吧！”

项少龙和滕翼交换个眼色，同时心生寒意，均想起当日出使魏国，临时改道时吕雄的反应。精兵团的团员均受过训练，被最严格的纪律约束，上头说话之时，并没有他们插嘴的余地。为何乌杰胆子忽然大起来？难道还怕他们不知道形势的紧迫吗？

项少龙既生疑心，诓他道：“就由乌杰你和荆爷去接夫人好吗？”

乌杰愕然道：“这怎么成哩！我还要给项爷和滕爷引路，噢！”

乌言着和乌舒两人，在滕翼的手势下，由后催骑而上，左右两把长剑抵在乌杰胁下处。

项少龙双目寒芒闪动，冷笑道：“乌杰你知否在什么地方出错，泄露了你的奸计？”

乌杰色变道：“我没有……啊！我不是奸细！”话一出口，才知漏了嘴。

要知项少龙在乌家的子弟兵中，地位之高，有若神明。乌杰在他面前，由于有此心理的弱点，自是进退失据。

荆俊勃然大怒，喝道：“拖他下马！”

“砰！”

乌舒飞起一脚，乌杰立即跌下马背，尚未站起来，给跳下马去的滕翼扯着头发抽起来，在他小腹结结实实打了一拳。

乌杰痛得整个人抽搐着弯弓起身体，又给另两名铁卫夹持两臂，硬逼他站着。

荆俊早到了他身前，拔出匕首，架在他咽喉处，寒声道：“只要一句谎话，匕首会割破你的喉咙。但我将很有分寸，没有十来天，你不会死去。”

乌杰现出魂飞魄散的神色，崩溃下来，呜咽道：“是少爷逼我这般做的，唉！是我不好！当他侍从的时候，欠他很多钱。”

各人心中恍然，暗呼幸运，若非项少龙忽然要去接纪嫣然一起离城，今趟真是死都不知是什么一回事，这条毒计不可谓不绝。

项少龙心中燃起希望，沉声道：“大老爷是否真的死了？”

乌杰摇头道：“只是骗你的，牧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少爷要对付的仅是你们三位大爷，否则我怎也不肯做……呀！”

腰肋处中了乌舒重重一下膝撞。

项少龙心情转佳，道：“这家伙交给二哥问话，我和小俊到琴府去，接了嫣然后再作打算。”

约定会面的地点后，与荆俊策骑往琴清的府第驰去，这时始有机会抹去一额的冷汗。

往琴府去时，项少龙颇有再世为人的感觉。

假若吕不韦所有这些阴谋奸计，均是出于吕不韦府里那叫莫傲的人的脑袋，那这人实在是他所遇过的人中，智计最高的，且最擅以有心算无心的手段。

此计如若成功，项少龙只能比庄襄王多活两天，这是条连环紧扣的毒计。

首先，吕不韦见在红松林害不死项少龙，转而朝乌廷威这一向沉迷酒色的人下手，由嫪毐通过一个青楼名妓，加上相府的威势，再利用他嫉恨不满项少龙的心态，把他笼络过去。

当乌廷威以邀功的心态，把乌族准备撤走的事泄露给吕不韦后，这大奸人遂立下决心，要把项少龙除去。

毒杀庄襄王一事，可能是他早定下的计划，唯一的条件是要待自己站稳阵脚后，才付诸实行。

于是吕不韦藉宴会之名，把项少龙引来咸阳。庄襄王横死后，诈他出城，在路上置他于死地。

际此新旧国君交替的时刻，秦国上下因庄襄王之死乱作一团，兼之他项少龙又是仇家遍及六国的人，谁会有闲情理会并追究这件事？

这个谎称乌应元去世、牧场形势大乱、斗争一触即发的奸谋，并非全无破绽。

项少龙和滕翼便从乌杰的话中，觉得陶方厉害得异乎寻常。可是庄襄王刚被害死，成惊弓之鸟的他们，对吕不韦多害死个乌应元，绝不会感到奇怪。

而事实上乌廷威虽然不肖，但针对的只是项少龙，并非丧尽天良至弒父的程度。

可是加上有形迹可疑的人似是要到乌府偷袭，使他们根本无暇多想，只好匆匆赶返牧场，这样正好掉进吕不韦精心设置的陷阱里。

若非项少龙放心不下让纪嫣然独自留在咸阳，真是死了都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项少龙长长吁出一口气，振起雄心，加鞭驱马，和荆俊奔过清晨的咸阳大道，朝在望的琴清府奔去。

琴清一身素白的孝服，在主厅接见两人。

不施脂粉的颜容，更是清丽秀逸之气逼人而来，教人不敢正视，又忍不住想饱餐秀色。

荆俊看呆了眼，连侍女奉上的香茗，都捧在手上忘记去呷上两口。

琴清神态平静地道：“项太傅这么早大驾光临，是否有什么急事呢？”

项少龙听出她不悦之意，歉然道：“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只是想把嫣然接回牧场吧！”

话毕，自己都觉得理由牵强。本说好让纪嫣然在这里小住一段日子，现在不到三天，却来把她接走，还是如此匆忙冒昧，选的是人家尚未起榻的时间，实于礼不合。

琴清先吩咐下人去通知纪嫣然，然后蹙起秀长的黛眉，沉吟起来。

项少龙呷一口热茶，游目四顾。

大厅的布置简洁清逸，不含半丝俗气，恰如其分地反映出女主人高雅的气质和品味。

琴清淡淡道：“项太傅忽然改变主意，是否欠了琴清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

项少龙大感头痛，无言以对。

骗她吧！又不愿意这么做。

琴清轻叹道：“不用为难，至少你不会像其他人般，说出口是心非的话，只是大王新丧，项太傅这样不顾而去，会惹起很多闲言闲语。”

项少龙苦笑道：“我打个转便会回来，唉！这世上有很多事都使人身不由己的。”

琴清低头把“身不由己”念了几遍，忽然轻轻道：“项太傅是否觉得大王的驾崩，来得太突然呢？”

项少龙心中一凛，知她对庄襄王之死起了疑心，暗忖绝不可坚定她的想法，否则她迟早会给吕不韦害死，忙道：“对这事御医会更清楚。”

琴清蓦地仰起俏脸，美目深深地凝望着他，冷冷道：“琴清只是想知道太傅的想法。”

项少龙还是首次与这绝代美女毫无避忌地直接对望，强忍避开目光那种心中有鬼的自然反应，叹道：“我的脑袋乱成一团，根本没有想过这方面的问题。”

琴清的目光紧攫着他，仍是以那种冰冷的语调道：“那项太傅究竟在大王耳旁说了句什么话，使大王听完后可放心地瞑目辞世？当时只有政太子一人听到，他却不肯告诉我和姬后。”

项少龙立时手足冰冷，知道自己犯下一个致命的错误。

说那句话本身并没有错，问题是事后他并没有和小盘对口供。

假若被人问起，他和小盘分别说出不同的搪塞之词，会揭露出他们两人里，至少有一个人在说谎。

当时他只顾忌吕不韦，所以背着他来说，却忘了在榻子另一边的朱姬、秀丽夫人和一众妃嫔宫娥，这事最终可能会传入吕不韦耳内去。

幸好给琴清提醒，这事或可透过李斯做出补救。

琴清见他脸色数变，正要追问时，纪嫣然来了。

项少龙忙站起身来，叹道：“琴太傅一向生活安宁，与世无争，项某实不愿看到太傅受俗世事务的沾染。”

领纪嫣然告辞离去。

琴清望着项少龙的眼神生出复杂难明的变化，直至送他们离开，除了和纪嫣然互约后会之期时说几句话外，再不置一辞，可是项少龙反感到她开始有点了解自己。

到与滕翼会合后，纪嫣然已知悉事情的始末。

叛徒乌杰仍骑在马上，双脚被细索穿过马腹缚着，除非是有心人，否则应看不出异样之处。

众人策骑出城，往牧场奔去。到一处密林内，停了下来。

荆俊把乌杰缚在一棵树上，遣出十八铁卫布防把风。

滕翼神情凝重道：“今天伏击我们的行动，由吕不韦麾下第一高手管中邪亲自主持，虽只有一百五十人左右，但无不是相府家将里出类拔萃的剑手。图管家竟对此一无所知，可见相府的实权，已逐渐转移到以莫傲和管中邪这一文一武的两个人手上去。”

项少龙道：“他们准备在什么地方偷袭我们？”

滕翼指着不远处的梅花峡，道：“选的当然是无处可逃的绝地，凭我们现在的实力与他们硬碰，无疑是以卵击石，最头痛是吕不韦已由乌杰口中探知我们的情况。”

项少龙心中暗叹，吕不韦早看穿乌廷威是他们一个可击破的缺口，可怜他们还懵然不知，以至乎处处落在下风。

纪嫣然淡淡道：“对于我们真正的实力，大舅爷和乌杰仍是所知有限，我们不用那么担心好吗？”

项少龙暗叫侥幸，在组织乌家这支五千人的子弟兵时，他把二十一世纪军方的保密方法用到其中。除他们几个最高的领导人外，子弟兵只知听命行事。对人数、实力、装备、武器的情况，知的只是自己置身处的冰山一角，且为掩人耳目，乌家子弟兵平时均严禁谈论有关训练方面的任何事情。所以纵使像乌杰这种核心分子，所知仍属有限。

滕翼点头道：“幸好我们早有预防，但吕不韦将会因此更顾忌我们，此乃必然之事。哼！现在我们该怎办？”

纪嫣然道：“大舅爷现在何处？”

滕翼答道：“当然是回到牧场去等候好消息，亦使人不会怀疑他。至于乌杰，管中邪自会杀人灭口。”

纪嫣然道：“那就好办，我们立即绕道回牧场，逼乌杰和大舅对质，弄清楚乌家除大舅外，还有没有人参与这件事，解决内奸的问题后，再与吕不韦周旋到底。大不了只是一死吧！倩公主她们的血仇势不能就此罢休。”

项少龙心中苦笑，吕不韦至少还可风光九年，自己往后的遭遇则茫不可知，这段日子确是难捱。

点头道：“让管中邪再多活一会儿，我们回牧场去吧！”

一直没作声的荆俊发出暗号，召回十八铁卫，押着乌杰，由密林绕往左方的山路往牧场驰去。

由于路途绕远，到晚上时，离牧场仍有二十多里的途程。

众人待要扎营，项少龙道：“且慢！图先既说得管中邪如此智勇兼备，我们出城的时间又延误整个时辰，他不会不生疑心，只要派出探子，不难发觉我们已经改道而行。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们就算高估他，总比吃亏好。”

荆俊兴奋地道：“若他摸黑来袭，定要教他们栽个大跟头。”

项少龙微笑道：“我正有此意。”

营地设在一条小河之旁，五个营帐，围着中间暗弱的篝火，四周用树干和草叶扎了十多个假人，扮作守夜的，似模似样。

他们则藏身在五百步外一座小丘的密林里，弓矢准备在手，好给来犯者一点教训。

岂知直等到残月升上中天，仍是毫无动静。

他们昨夜已没有阖过眼，今天又赶了整日路，连项少龙和滕翼这么强壮的人都支撑不来，频打呵欠。

纪嫣然道：“不若我们分批睡觉，否则人都要累死哩！”

项少龙醒来时，发觉纪嫣然仍在怀内酣然沉睡，晨光熹微中，雀鸟鸣叫，充满初春的气象。

他感到心中一片宁静，细审纪嫣然有若灵山秀岭的轮廓。

在这空气清新、远离咸阳的山头，阳光由地平处透林洒在纪嫣然动人的身体上，使他从这几天来一直紧绷的神经和情绪上的沉重负担里，暂且解放出来，灵台一片澄明清澈，全无半丝杂念。

就像立地成佛的顿悟般，他猛然醒觉到，与吕不韦交手至今，一直处在下风的原因，固因吕不韦是以有心算无心，更主要是他有着在未来九年间绝奈何不了吕不韦的宿命感觉。

若他仍是如此被动，始终会饮恨收场。

他或不能在九年内干掉吕不韦，但历史正指出吕不韦亦奈何不了小盘、李斯、王翦等人。

换言之，他怎也不会连累这三个人。

既是如此，何不尽量借助他们的力量，与吕不韦大干一场，再没有任何顾忌。

庄襄王的遇害，说明了没有人能改变命运。就算他项少龙完蛋，小盘在二十二岁登基后，当会为他讨回公道。

想到这里，整个人轻松起来。

滕翼的声音在后方响起，道：“三弟醒来了吗？”

项少龙试着把纪嫣然移开。

这美女娇吟一声醒转过来，不好意思地由项少龙怀里爬起来，坐在一旁睡眼惺忪道：“管中邪没有来吗？”

她那慵懒的动人姿态，看得两个男人同时发怔。

纪嫣然横他们一眼，微嗔道：“我要到小河梳洗去。”

正要举步，项少龙喝止她，道：“说不定管中邪高明至看穿是个陷阱，兼之营地设在河旁，易于逃走，假若我是他，会绕往前方设伏，又或仍守在营地旁等候天明。嫣然这么贸然前去，正好落进敌人圈套里。”

滕翼来到他旁，打量他两眼，讶然道：“三弟像整个人焕然一新，自出使不成回来之后，我还是首次见到你这充满生机、斗志和信心的样子。”

纪嫣然欣然道：“二哥说得不错，这才是令嫣然倾心的英雄豪杰。”

项少龙心知肚明，知是因为刚才忽然间解开心中的死结，才振起壮志豪情。遂把荆俊和十八铁卫召来，告诉他们自己的想法。

荆俊点头道：“这个容易，我们荆族猎手最擅长山野追蹑之术，只要管中邪方面有人到过附近，就算现在绕到另一方去，亦瞒我们不过。”

一声令下，十八铁卫里六名荆氏好手，随他去了。

项少龙和滕翼又把乌杰盘问一番，问清楚乌廷威诓他入局的细节，果然有嫪毐牵涉在内。

到弄好早点，两人与纪嫣然到小丘斜坡处，欣赏河道流过山野的美景，共进早膳。

滕翼吁出一口气，道：“情况还未太坏，听乌杰之言，应只有乌廷威一个人投靠吕不韦。”

纪嫣然叹道：“他终是廷芳的亲兄长，可以拿他怎办？”

项少龙冷然道：“这没有什么人情可言的了，就算不干掉他，至少要押他到塞外去，由大哥把他关起来，永不许他踏足秦境。”

滕翼欣然道：“三弟终于恢复邯郸时扮董马痴的豪气。”

荆俊等匆匆赶回来，佩服得五体投地，道：“三哥料事如神，我们在离营地两里许处，找到马儿吃过的草屑和粪便，跟着痕迹追踪过去，敌人应是朝牧场北的驰马坡去了。”

滕翼愕然道：“他倒懂拣地方，那是往牧场必经之路，除非我们回头改采另一路线，否则就要攀山越岭。”

项少龙凝望下方的小河，断然道：“他应留下监视我们的人，在这等荒野中，他做什么都不必有任何顾忌，或者只是他留下来的人已有足够力量对付我们。”

纪嫣然道：“这管中邪既是如此高明，当会如项郎所说的留有杀招，不怕我们掉头溜走。”

荆俊又表现出他天不怕地不怕、初生之犊的性格，奋然道：“若他们分作两组，意图前后夹击我们，那我们可将计就计，把他们分别击破。”

滕翼道：“你真是少不更事，只懂好勇斗狠，若被敌人缠着，我们如何脱身？”

荆俊哑口无言。

项少龙仰身躺下来，望着上方树梢末端的蓝天白云，悠然道：“让我们先好好睡一觉，当敌人摸不准我们是否于昨夜离开时，便是我们回家的好时刻。”

众人均愕然望他，不知他究竟有何脱身妙法。

第二十四章 巧计脱身

黄昏时分，天上的云霭缓缓下降，地下的水气则往上腾升，两下相遇，在大地积成凝聚的春雾，一片氤氲朦胧。

小丘西南三里许外一处高地，不时传来马嘶人声，显见对方失去耐性，误以为他们早一步回牧场去。

敌我双方直到此刻，不但仍未交手，甚至没有看过对方的影子。可是其中却牵涉到智慧、训练、耐性、体力各方面的剧烈争持。一下差错，项少龙等在敌强我弱的情势下，必是饮恨当场的结局。

此时趁夜色和迷雾，在摸清近处没有侦察的敌人后，荆俊等把秘密扎好的三条木筏，先放进水里以绳子系在岸旁，藏在水草之内，回到项少龙、滕翼和纪嫣然处，道：“现在该怎办呢？”

项少龙恢复军人的冷静和沉稳，道：“须看敌人的动静，若我估计不错，留守后方的敌人该到这里搜索一下，求证我们有否躲起来，也好向把守前方的自己人交代，那将是我们发动攻势的时刻。”

滕翼点头道：“这一招非常高明，敌人遇袭后，会退守后方，一面全力截断我们的后路，同时以烟火通知前方的人，好能前后困死我们，那将是我们乘筏子迅速逃离这里的良辰吉时。”

纪嫣然赞叹道：“我想孙武复生，也想不出更好的妙计来。”

项少龙心中涌起强大的信心和斗志，一声令下，荆俊和十八铁卫立时三、四人不等一组，分别潜往攻守均有利的战略位置，把营地旁一带的小河山野，全置入箭程之内。

他们这批人人数虽少，但无不精擅山野夜战之术，杀伤力不可小觑。

项少龙、滕翼和纪嫣然三人留守山丘，躲在一堆乱石之后，养精蓄锐，守候敌人的大驾。

新月缓缓升离地平，夜空星光灿烂，雾气渐退时，敌人终于出现。

他们分作十多组，沿河缓缓朝营地推进。

河的对岸也有三组人，人数估计在十七、八个间，首先进入伏在对岸的荆俊和三名荆族猎手的射程里。

项少龙等亦发觉有十多人正向他们藏身的小丘逼来，气氛紧张得若绷紧的弓弦。

他们屏息静气，耐心等待着。

藏在河旁密林内的战马，在一名己方战士的蓄意施为下，发出一声惊碎宁静的嘶叫。

敌人的移动由缓转速，往马嘶声发出处逼去。

连串惨叫响起，不用说是碰着荆俊等布下可使猛兽死伤、装有尖刺的绊索上。

项少龙等知是时候，先射出十多团渗了脂油、烈火熊熊的大布球，落往敌人四周，然后箭矢齐发。

在昏暗的火光里，敌人猝不及防下乱作一团，惨叫和跌倒的声音不住响起，狼狈至极。

最厉害的是滕翼，总是箭无虚发，只要敌人露出身形，他的箭像有眼睛般寻上对方的身体，贯甲而入。

由于他们藏身处散布整个河岸区，箭矢似从不同方向射来，敌人根本不知该躲往哪方才是安全。

不片晌，对方最少有十多人中箭倒地，哨声急鸣，仓皇撤走。

烟火冲天而起，爆出一朵朵的银白光芒。

项少龙领头冲下丘坡，衔着敌人尾巴追杀一阵子，再干掉对方七、八人，才返林内取回马匹，押着乌杰，施施然登上三条木筏，放流而去。

终于出了一口积压心中的恶气。

乌家牧场主宅的大堂内，乌廷威若斗败的公鸡般，与乌杰分别跪在气得脸色发青的乌应元座前。

项少龙、滕翼、荆俊、乌果、蒲布、刘巢和陶方等分立两旁，冷然看着这两个乌家叛徒。

乌廷威仍在强撑道：“孩儿只是为家族着想，凭我们怎斗得过右相国？”

乌应元怒道：“想不到我乌应元精明一世，竟生了这么个蠢不可耐的逆子，今趟若吕不韦得手杀了少龙，首先要杀的正是你这蠢人，如此才不虞奸谋败露。告诉我！吕府的人有没有约你事后到某处见面？”

乌廷威愕在当场，显然确有其事。

他虽非甚有才智的人，但杀人灭口这种简单的道理仍能明白。

另一边的乌杰想起家法的严酷，全身抖震着。

乌应元叹道：“我乌应元言出必行，你不但违背我的命令，实在连禽兽也比不上，人来！立即把这两人以家法处死。”

现在轮到乌廷威崩溃下来，剧震道：“孩儿知错了，爹……”

四名家将扑到两人身旁，把他们强扯起来。

项少龙出言道：“岳丈请听小婿一言，不若把他们送往塞外，让他们助大哥开垦，好将功赎罪。”

乌应元颓然道：“少龙的心意，我当然明白。可是际此家族存亡的时刻，若我因他是亲儿放过他，那我乌氏族规势将荡然无存，人人不服，其他族长更会怪我心存私念。我乌应元有三个儿子，便当只生了两个。来！给我把他押到家祠去，请来所有族内尊长，我要教所有人知道，若背叛家族，这将是唯一的下场。”

乌廷威终于知道老爹不是吓唬他，立时瘫软如泥，痛哭求情。

项少龙还想说话。

乌应元冷然道：“我意已决，谁都不能改变，若牺牲一个儿子可换来所有人的警惕，我乌应元绝不犹豫。”

在众人瞠目结舌下，乌廷威和乌杰被押了出去。

乌应元说得不错，他坚持处死乌廷威这一招确收到震慑人心之效，族内再没有人敢反对他与吕不韦周旋到底的心意。

而这么巧妙的计谋仍害不死项少龙，亦使他们对项少龙生出信心。

他们乌家在咸阳的形势，再不像初抵达时处处遭人冷眼。

由于项少龙与军方的关系大幅改善，和吕不韦的头号心腹蒙骜又亲若兄弟，他们的处境反比之以前任何时期更是有利。

不过乌廷威之死，却带来令人心烦的余波。

亲母乌夫人和乌廷芳先后病倒，反是乌应元出奇的坚强，如旧处理族内大小事务，又召回在外地做生意的两个儿子，派他们到北疆开辟牧场，把势力往接近塞外的地方扩展开去。

这是庄襄王早批准的事，连吕不韦都阻挠不了。

项少龙等则专心训练家兵，过了两个月风平浪静的日子，陶方由咸阳带来最新的消息。

聆听汇报的除乌应元、项少龙、滕翼、荆俊外，乌应元的两位亲弟乌应节和乌应恩均有参与。

陶方道：“照秦国丧葬制度，庄襄王在太庙停柩快足三个月，十五天后将进行大殡，各国均派出使节来吊唁，听说齐国来的是田单，真教人费解。”

项少龙一呆道：“田单亲来，必有目的。我并不奇怪齐国派人来，因为半年前合纵讨秦的联军里，并没有齐人的参与，其他五国不是和我大秦在交战状态中吗？为何照样派人来呢？”

陶方道：“信陵君军权被夺，在大梁投闲置散，无所事事，合纵之议荡然无存，五国先后退兵，分别与吕不韦言和，互订和议，际此人人均深惧我大秦会拿他们动刀枪的时刻，谁敢不来讨好我们？咸阳又有一番热闹了。”

项少龙暗忖魏国来的必然是龙阳君，只不知其他几国会派什么人来？他真不想见到李园和郭开这些无耻之徒。

乌应节问道：“吕不韦方面有什么动静？”

陶方耸肩道：“看来他暂时仍无暇理会我们，在这新旧国君交替的时刻，最紧要是巩固一己权力。听说他在姬后的支持下，撤换一批大臣和军方将领，但却不敢动徐先和王龁的人，所以他的人夺得的只是些无关痛痒的位置。”

乌应恩道：“他会一步步推行他的奸谋。”

众人均点头同意。

滕翼向项少龙道：“假若能破坏吕不韦和姬后的关系，等若断去吕不韦一条臂膀，三弟可否在这方面想想办法？”

见到各人都以充满希望的眼光看自己，项少龙苦笑道：“这事我会看着办的。”

陶方道：“少龙应该到咸阳去打个转，姬后曾三次派人来找你，若你仍托病不出，恐怕不大好吧？”

项少龙振起精神，道：“我明天便回到咸阳去。”

众人均感欣然，项少龙心中想到的却是见到朱姬的情形。

现在庄襄王已死，假设朱姬要与他续未竟之缘，怎办才好呢？

他对庄襄王已生出深厚的感情，怎也不该和他的未亡人搞出暧昧事情，这是他项少龙接受不了的事。

回到隐龙别院，纪嫣然正与卧病榻上的乌廷芳密语。

这因亲兄被家族处死的美女脸色苍白，瘦得双目凹陷下去，看得项少龙心如刀割。

纪嫣然见他到来，站起来道：“你来陪廷芳聊聊！”向他打了个眼色，走出寝室去。

项少龙明白乌廷芳心结难解，既恨乃兄出卖自己夫郎，又怨父亲不念父子之情，心情矛盾，难以排遣，郁出病来。

暗叹一声，坐到榻旁，轻轻搂着她香肩，握着她手腕，看到几上那碗药汤仍是完封不动，未喝过一口，柔声道：“又不肯喝药吗？”

乌廷芳两眼一红，垂下头去，眼睛涌出没有泣声的泪水，默不作声。

项少龙清楚她这大小姐的倔强脾气，发起性子来，谁都不卖账，凑到她耳旁道：“你怪错岳丈了，真正要怪的人，该是罪魁祸首吕不韦，其他人均是无辜的。假若你自暴自弃，不但你娘的病好不了，你爹和我都会因你而心神大乱，应付不了奸人的迫害，你明白我的话吗？”

乌廷芳思索一会儿，微微点头。

项少龙为她拭掉泪痕，趁机把药汤捧来，喂她喝掉，道：“这才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你定要快点痊愈，好伺候你娘。”

乌廷芳轻轻道：“药很苦哩！”

项少龙吻她脸蛋，为她盖好绣被，服侍她睡着后，才离房到厅子去。

赵致、纪嫣然和田氏姊妹正逗弄着儿子项宝儿，若非少了乌廷芳，应是乐也融融。

他把宝儿接过来，看着他甜甜的笑容，心中涌起强烈的斗志。

吕不韦既可不择手段来害他，他亦应以同样的方式回报。

第一个要杀死的人不是吕不韦，而是他的首席智囊莫傲。此人一天不死，他们终有一天会被他害了。

接着下来乌廷芳精神转佳，到第三天已能离开缠绵多时的病榻去探望亲娘。

她变得沉默，不大愿说话和见外人，但双目透出前所未有的坚强神色，显见因夫郎的话解开了心结，把怨恨的对象转移到吕不韦身上。

见她好转过来，项少龙放心离开牧场，与滕翼、荆俊踏上往咸阳的路途。

铁卫的人数增至八十人，加强实力。

一行人浩浩荡荡，打起十二分精神，赶了一天的路后，翌晨抵达咸阳。

项少龙径赴王宫，谒见成为太后的朱姬和将登上秦王宝座的小盘。

朱姬明显消瘦，小盘却是神采飞扬、容光焕发，与身披的孝服绝不相衬。

两人见他到来都非常欢喜，挥退下人后，朱姬劈头便道：“少龙你弄什么鬼的，忽然溜回牧场去，累得我想找个人说话都没有着落。”

项少龙心中暗惊，死了王夫的朱姬，就像脱离樊笼的彩雀，再没有东西可把她拴缚。先向与朱姬并坐内廷台阶上的小盘行过君臣之礼后，才恭坐下首，道：“太后请勿见怪，微臣实有说不出来的苦衷。”

小盘垂下头去，明白他话内的含意。

朱姬嗔道：“不想说也要说出来，否则我绝不会放过你。”

只听她口气，就知她没有把项少龙当作臣子来对待。

小盘插言道：“母后饶过项太傅吧！若果可以告诉母后，他会说的。”

朱姬大嗔道：“你们两个人串连起来对付我吗？”

小盘向项少龙打了个暧昧的眼色，道：“王儿告退，母后和项太傅好好聊一会儿吧！”

看着小盘的背影，项少龙差点想把他扯回来，他眼下最不想的事，就是与朱姬单独相对。

剩下他们两个人时，朱姬反沉默下来，好一会儿后轻叹道：“你和不韦间是否发生事情哩？”

项少龙颓然无语。

朱姬美目深深地看他好一会儿，缓缓道：“当日你出使受挫回来后，我早看出你很不是味儿，不似你一向的为人，看不韦时的眼神很奇怪。我太清楚不韦，为求成功，不择手段，当年把我送给大王，不正是最好的例子吗？白天对我说过永不分离，晚上我便属于另一个男人的了。”

忽又没头没尾地低声道：“少龙是在怪人家恩怨不分吗？”

这句话怕只有项少龙才可明白。

现在朱姬、小盘和吕不韦三人的命运可说是挂上了钩，缺一不可。

吕不韦固然要倚靠朱姬和小盘这王位的继承者，俾可名正言顺总揽朝政；但朱姬母子亦要藉吕不韦对抗秦国内反对她们母子的大臣和重将。

更因小盘乃吕不韦儿子的谣言满天乱飞，假若朱姬诛除吕不韦，由于她母子两人在秦廷根基薄弱，没有了吕不韦，小盘又未正式登上帝位，她两母子的地位实是危如累卵，随时有覆碎之厄。

项少龙俯头道：“我怎会怪太后？”

朱姬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柔声道：“还记得离开邯郸乌家堡时，我曾对乌老爷说过只要我朱姬一天还有命在，定保你们乌家一天的富贵荣华。这句话我朱姬永远不会忘记，少龙放心好了。”

项少龙心中感动，难得朱姬在这情况下仍眷念旧情，一时说不出话来。

朱姬忽地振奋起来，道：“前天徐先、鹿公和王龁三位大臣联署上奏，请王儿册封你为御前都骑统领，统率咸阳的一万铁骑城卫，负责王城的安全，但因不韦的反对不了了之。我又不知你的心意，所以未敢坚持。想不到军方最有权势的三个人竟都对你如此支持。少龙啊！你再不可躲起来，我和小政需要你在身旁哩！”

项少龙大感愕然，难道徐先他们收到他和吕不韦不和的消息？

朱姬又微嗔道：“你这人哩！难道不把乌家的存亡放在心上吗？”

项少龙当然明白她的意思，朱姬言下之意，是若要在吕不韦和他之间只可作出一个选择，宁愿拣选他。

若他能代替吕不韦去巩固她母子俩的权位，那时吕不韦自是可有可无。

只恨他知道吕不韦绝不会这么容易被推倒，那早写在中国的所有史书上。

猛然点头道：“多谢太后垂注！”

朱姬俏脸忽然红起来，垂头道：“只要你不把我当作外人，朱姬便心满意足。”

项少龙苦笑道：“我从没有把你当作过外人，只是大王对我君恩深重，我怎可以……唉！”

朱姬眼中射出幽怨之色，哀然道：“人家又能有片刻忘记他的恩宠吗？少龙那天在大王临终前说的话，我已猜到一点，但请勿告诉我，我现在还不想知道，希望少龙体谅我这苦命的人。”

项少龙愈来愈发觉朱姬的不简单，想起嫪毐，暗忖应否再向命运挑战，预先向她作出警告之时，门卫传报道：“右相国吕不韦，求见太后。”

项少龙差点想溜之夭夭，又会这么冤家路窄的？

第二十五章 筹谋大业

一身官服的吕不韦神采飞扬、龙行虎步地走进朱姬的慈和殿，项少龙忙起立致礼。

吕不韦比以前更神气，闪闪有神的眼睛上下扫射项少龙一遍，微笑点头，欣然道：“真高兴又见到少龙。”

虽是普通一句话，但却是内藏可伤人的针刺，暗责项少龙不告而别，不把朝廷放在眼内，并暗讽他仍留得住性命。

说罢向朱姬致礼，却没有下跪，显是自恃与朱姬关系特别，渊源深厚，不当自己是臣子。

吕不韦坐在项少龙对席，笑道：“现时我大秦正值非常时期，无耻之辈，蠢蠢欲动，意图不轨。少龙若没有什么特别紧急的事，留在咸阳好了，我或者有用得上你的地方。”

项少龙点头应诺，暗忖吕不韦果然懂得玩手段，利用危机作压力，令朱姬母子无法不倚重他。

吕不韦转向朱姬道：“太后和少龙谈什么谈得这么高兴哩？”

只是这随便一句话，已尽显吕不韦骄横的心态。若论尊卑上下，哪到他这右丞相来管太后的事。

朱姬却没有不悦之色，淡淡道：“只是问问少龙的近况吧！”

吕不韦眼中闪过怒意，冷冷道：“少龙你先退避一会儿，我和太后有要事商量。”

项少龙亦是心中暗怒，这分明是向自己施下马威，明指他没有资格参与他和朱姬的密议。

正要退下时，朱姬道：“少龙不用走，吕相怎可把少龙当作外人？”

吕不韦错愕一下，堆起笑容道：“我怎会把少龙当作外人，只是他无心朝政，怕他心烦罢了。”

朱姬若无其事道：“吕相连等一会儿的耐性也没有，究竟有什么天大重要的事？”

这时吕不韦和项少龙都知朱姬在发脾气，而且明显站在项少龙的一方。

吕不韦尚未愚蠢至反唇相讥，陪笑道：“太后请勿见怪，今趟老臣来晋谒太后，是要举荐一个最适合的人选，担当都骑统领的重要职位，好负起王城安全的重任。”

都骑统领，实在是禁卫统领安谷傒外最接近王室的职位。

咸阳城的防务，主要由三大系统负责，分别是守卫王宫的禁卫，和负责城防的都骑和都卫两军，前者是骑兵，后者是步兵。

都骑统领和都卫统领合起来等若以前项少龙在邯郸时的城守一职，只不过把步兵和骑兵分开来。

步兵人数达三万，比骑兵多出三倍，但若论荣耀和地位，负责骑兵的都骑统领，自然要胜过统领步兵的都卫将军了。

朱姬冷然道：“吕相不用提出任何人，我决定任用少龙做都骑统领，除他外，没有人可使我放心。”

吕不韦想不到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朱姬，在此事上却如此斩钉截铁，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脸色微变，讶然往项少龙望来道：“少龙改变主意了吗？”

项少龙当然明白朱姬的心态，她也是极端厉害的人，更不想永远活在吕不韦的暗影下，现在项少龙大得军方欢心，有他做都骑统领，不但可对抗吕不韦，使他心存顾忌，不敢不把她母子放在眼内，亦可通过项少龙维系军方，不致被迫与吕不韦站在同一阵线，毫无转圜的余地。

项少龙知吕不韦表面虽像对他关怀备至，其实只是暗逼他推掉这任命，那他可振振有词，举荐他心中的人选。微笑道：“正如吕相所言，我大秦正值非常时期，少龙只好把个人的事搁在一旁，勉任艰巨了。”

吕不韦眼中闪过怒色，又泛起笑容，呵呵笑道：“那就最好不过，难得太后这么赏识你，千万不要令她失望。”

朱姬淡淡道：“吕相还有什么急事？”

吕不韦虽心中大怒，但哪敢与朱姬冲突，亦知自己刚才的说话态度过火，陪笑道：“齐相田单、楚国舅李园、赵将庞煖均于昨天抵达咸阳，望能在先王大殡前，向太后和储君问好请安。”

朱姬冷冷道：“未亡人孝服在身，有什么好见的，一切待大王入土为安再说吧！”

吕不韦还是第一次见朱姬以这种态度对待他，心知问题出在项少龙身上。他城府极深，一点都不表露心意，再应对两句后，告辞离开。

慈和殿内一片沉默。

良久后朱姬叹道：“我曾严命所有看到你和大王说那句话的人，不准把此事传出去，违令者斩，不韦应该尚未晓得此事。”

项少龙感激道：“多谢太后！”

朱姬颓然道：“少龙！我很累，似现在般又如何呢？为何我总不能快乐起来？”

项少龙知道她是以另一种方式逼自己慰藉她，叹道：“太后至紧要振作，储君还需要你的引导和照顾。”

在这种情况下，他愈是不能提起嫪毐的事。

首先他很难解释为何可未卜先知嫪毐会来勾引她，尤可虑是朱姬若要他代替“未来的”嫪毐，他就更头痛。

可知历史是根本不可改变的。

朱姬沉默一会儿，轻轻道：“你要小心赵国的庞煖，他是韩晶一手提拔出来的人，乃著名的纵横家，口若悬河，现在当上邯郸的城守，是廉颇、李牧外赵国最负盛名的将领，他今趟来秦，只是要探察我们的虚实。唉！我真不知不韦有何居心，忽然又和六国称兄道弟，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项少龙倒没有把这未听过的庞煖放在心上，若非郭开与朱姬关系暧昧，不宜亲来，应该是不会轮到这个人的。

这时两人都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

东拉西扯几句后，项少龙告辞离去，朱姬虽不甘愿，可是怕人闲言，只好放他走。

才步出太后宫，安谷傒迎上来，道：“储君要见太傅。”

项少龙随他往太子宫走去。

这禁卫的大头领低声道：“太傅见过储君后，可否到鹿公的将军府打个转？”

项少龙心中明白，点头应好。

安谷傒再没有说话，把他送到太子宫的书轩内，自行离去。

小盘坐在设于书轩北端的龙垫处，脸容阴沉，免去他君臣之礼，嘱项少龙坐在下首后，狠狠道：“太傅！我要杀吕不韦！”

项少龙大吃一惊，失声道：“什么？”

小盘压低声音道：“此人性格暴戾，不念王父恩情，比豺狼更要阴毒，又以开国功臣自居，还暗摆出我是他儿子的格局，此人一日不除，我休想顺当地行使君权。”

项少龙本有意思联结小盘、李斯和王翦等与吕不韦大斗一场，没料小盘的想法比他还走远了几条街，又使他犹豫起来，沉吟道：“这事储君和太后说过没有？”

小盘道：“太后对吕不韦始终有割舍不掉的深厚感情，和她说只会给她教训一顿。太傅啊！凭你的绝世剑术和智计，要杀他应不是太困难吧！”

项少龙想起管中邪，暗忖你太看得起我了，话当然不能这样说，叹道：“问题是若骤然杀他，会带来什么后果？”

小盘表现出超越他年纪的深思熟虑，道：“所以我首先要任命太傅为都骑统领，再挑几个人出来，负起朝廷重要的职务。只要我巩固手上的王权，有没有这贼子都不是问题。就是怕母后反对，若她与吕不韦联手，我将很难应付。”

项少龙问道：“储君疼爱母后吗？”

小盘颓然一叹，点了点头。

恐怕只有项少龙明白他的心态，这时的小盘，已把对妮夫人的感情，转移到朱姬身上。

小盘说得不错，朱姬明知庄襄王被吕不韦害死，仍只是给吕不韦一点脸色看看就算了事。

项少龙道：“我比你更想干掉老贼，想储君也该猜到倩公主是被他害死的吧！可是一天我们仍未建立强大的实力，绝不可轻举妄动，尤其秦国军方系统复杂，方向难测，又有拥立成蟜的一系正阴谋不轨，在这种形势下，我们须忍一时之气。”

小盘精神大振，道：“这么说，太傅是肯担当都骑统领一职了。”

项少龙苦笑道：“刚应承你母后了。”

小盘大喜道：“有师父在身旁，我就放心了。”

在这一刻，他又变回以前的小孩子。

接着露出沉思的神色，道：“太傅相人的眼光天下无双，廷尉李斯先生是最好的例子，他的想法和识见均与别人不同，向我指出若能把握机会，凭仗我大秦的强大力量，奋勇进取，终可一统天下。所以我不可任吕不韦此狼心狗肺的人把持政局，影响我的春秋大业。”

项少龙到这时才明白李斯对小盘的影响多么巨大，他再难当小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在秦宫气氛的感染下，小盘脱胎换骨地变作另一个人，将来就是由他一手建立起强大的中国。

小盘又冷然问道：“我还要等多久？”

项少龙平静地道：“到储君二十二岁行加冕礼，就是储君发动的时刻。”

绝错不了，因为这是历史。

小盘愕然道：“岂非还要等九年吗？吕不韦不是更势大难制？”

项少龙道：“在这段时间内，我们可以双管齐下，一方面利用吕不韦去对付想动摇储君王位的人；另一方面却培植储君的班底，换言之，则是在削弱吕不韦的影响力。”

顿了顿，加重语气道：“在政务上，储君大可放手让吕不韦施为，但必须以徐先对他做出制衡，并且尽力笼络军方的将领。即坏事由吕不韦去做，而我们则尽做好人。只要抓牢军权，任吕不韦有三头六臂，最终也飞不出储君的手掌心。只有枪杆子才可出政权，此乃千古不移的真理。”

小盘浑身一震，喃喃念道：“枪杆子出政权。”

他想到的枪杆子，自然是刀枪的枪杆，而不是自动机枪的枪杆。

项少龙暗责自己口不择言，续道：“眼前可提拔的有两个人，就是王翦、王贲父子，两人均是任何君主梦寐难求的绝代猛将，有他们助你打天下，何惧区区一个吕不韦。”

小盘一呆道：“那么你呢？”

项少龙道：“我当然会全力助你，但我始终是外来人，你要巩固秦国军心，必须以他们的人才为主力方成。”

小盘皱眉道：“可是现在吕不韦正力捧蒙骜，又把他两个儿子蒙武、蒙恬任命为偏将，好随蒙骜南征北讨，我如何应付？”

项少龙道：“此正是吕不韦急欲把我除去的原因之一，若被蒙骜知道他两个儿子差点丧命在老贼的奸谋下，你说他会有什么感受？蒙武、蒙恬两兄弟终会靠向我们，你大可将计就计，重用两人，亦可使吕不韦不生疑心。”

小盘兴奋起来，道：“没有人比太傅更厉害，我知怎样做的了。”

两人又再商量好些行事的细节后，项少龙才告退离开。

到了鹿公那与秦宫为邻、遥对吕不韦正动工兴建新邸的将军府，鹿公把项少龙请到幽静的内轩，下人奉上香茗退下后，鹿公微笑道：“听说你是秦人的后代，不过项姓在我大秦从未听过，不知你是哪一族的人？”

项少龙心中叫苦，胡诌道：“我的姓氏是由娘亲那里来的，不要说是什么族了，连我父亲是谁娘也弄不清楚，只知他是来自大秦的兵士，唉！确是笔糊涂账。”

鹿公这“大秦主义者”倒没有怀疑，点头道：“赵人少有生得你那么轩昂威武的，太傅这种体型，连我大秦人里也百不一见，应属异种，我最擅相人，嘿！当日第一眼见到你，立知你是忠义之辈。”

项少龙逐渐摸清他的性格，心中暗笑，道：“鹿公眼光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你。”

鹿公叹道：“若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我就好了，但很多事情我仍是看漏了眼，想不到先王如此短命，唉！”

项少龙默然下来。

鹿公两眼一瞪，射出锐利的光芒，语调却相当平静，缓缓道：“少龙和吕不韦究竟是什么关系？”

项少龙想不到他问得如此直接，愕然道：“鹿公何有此言？”

鹿公淡淡道：“少龙不用瞒我，你和吕不韦绝不像表面般融洽，否则乌家就不用终日躲在咸阳外的牧场里。放心说吧！乌族乃我大秦贵胄之后，对我们来说，绝不能和吕不韦这些外人相提并论。”

项少龙来咸阳这么久，还是首次直接领受到秦人排外的种族主义，叹道：“此事真是一言难尽，自我向先王提出以徐大将军为相后，吕相国自此与我颇有芥蒂。”

鹿公微笑道：“怎会如此简单，在咸阳城内，吕不韦最忌的人正是你，这种事不须我解释吧！”

接着眼中射出思索的神情，缓缓道：“一直以来，均有谣传说储君非是大王骨肉，而是出自吕不韦的。本来我们还不大相信这事，只当作是心怀不轨之徒中伤吕不韦和太后的暗箭，但现在先王正值壮年之时，忽然不明不白的死去，我们自然不能再漠然视之。”

项少龙听得头大如斗，鹿公乃秦国军方德高望重的人，他的话可说代表秦国最重要将领的心意。假设他们把小盘当作是吕不韦鱼目混珠的野种，转而扶助成蟜，那吕不韦和小盘都要一起完蛋。

鹿公又道：“此事我们必须查证清楚，始可决定下一步的行动。正如我们本来还弄不清楚少龙和吕不韦的关系，所以联名上书，请储君任命你为都骑统领，好试探吕不韦的反应，哪知一试便试出来，因为吕不韦是唯一反对的人。”

项少龙这才知道政治是如何复杂的一回事，初闻此事时，他还以为鹿公等特别看得起他，原来背后有着另外的原因和目的。

鹿公摇头苦笑，道：“话再说回来，那种事除当事人外，实在是非常难以求证的，不过亦非全无办法，只是很难做到。”

项少龙大感凛然，道：“有什么好方法？”

心中却在奇怪，自己可以说是朱姬和储君的人，难道不会维护他们吗？怎么鹿公偏要找自己来商量这件事？

鹿公道：“这事有一半要靠少龙帮手才成。”

项少龙大讶地望着他，忽地记起朱姬的话，恍然道：“你们是要用滴血认亲的方法？”

鹿公肃容道：“这是唯一能令我们安心的方法，只要在纯银的碗里，把两人的血滴进特制的药液中，真伪立判，屡应不爽。”

蓦地，项少龙高悬的心放下来，轻松得像在太空中逍遥，点头道：“储君那一滴血可包在我身上，不过鹿公最好派出证人，亲眼看我由储君身上取血，那就谁都不能弄虚作假了。”

今天轮到鹿公发起怔来。他今趟找项少龙来商量，皆因知他是朱姬除吕不韦外最亲近的人，又是他一手由邯郸把她们两母子救出来，多多少少应知道朱姬母子和吕不韦间的关系。假若他对滴血认亲的方法左推右拒，便可证实其中必有不可告人之事，那时鹿公当然知道在两个王子间如何取舍。

怎知项少龙欣然答应，还自己提出要人监视他没有作弊，自是大出他意料之外。

两人呆瞪一会儿后，鹿公断然道：“好！吕不韦那一滴血由我们来想办法，但假若证实储君真是吕不韦所出，少龙你如何自处？”

项少龙淡淡道：“我深信储君是先王货真价实的亲生骨肉，事实将会证明一切。”

忽然间，最令他头痛的事，就这么解决了。

滴血当然“认不了亲”，于是那时秦国以鹿公为首的将领，将对小盘做出全面的支持，形势自然和现在是两回事。

但由于朱姬的关系，吕不韦仍可继续扩展势力，操纵朝政。

现在项少龙反担心这古老辨认父子血缘的方法不灵光，细想又觉得是杞人忧天，历史早说明小盘日后将会是一统天下的始皇帝。

第二十六章 王陵埋骨

项少龙回到乌府。

那晚的火灾，只烧掉一个粮仓便被救熄，对主宅的几组建筑群没有任何影响。

在过去的十多天内，两个精兵团的战士共两千人，分别进入咸阳，以增加乌府的实力。

骑着骏马疾风，与滕翼、荆俊和众铁卫进入外墙的大闸，立时传来战士们忙着建盖哨楼的噪音，非常热闹。

项少龙心情开朗，跳下马来，正要去看热闹，陶方迎上来，道：“龙阳君在大厅等你。”

滕翼一望主宅前的大广场，不见任何马车随从，奇道：“他只是一个人来吗？”

陶方点头应是。

项少龙亦有点想见故友，问问各方面的情况，当然包括雅夫人在内，随陶方到大厅见龙阳君。

今天他虽没有黏胡子，但却穿着普通民服，避人耳目。

到剩下两人时，龙阳君欣然道：“项兄别来无恙，奴家欣悦非常。”

项少龙笑道：“听君上的语气，好像我能够活着，已是非常难得。”

龙阳君幽幽叹道：“无论在秦国内外，想要你项上人头的人可说多不胜数，近日更有传言，说你与吕不韦脸和心不和。现在吕不韦势力日盛，自是教奴家为你担心哩！”

项少龙早习惯了这娇媚男人的“情深款款”，苦笑道：“这叫‘纸包不住火’，什么事都瞒不了人。”

龙阳君愕然问道：“什么是‘纸’？”

项少龙暗骂自己糊涂，纸是到汉代才发明的东西，自己却一时口快说出来，道：“这是我家乡话，指的是帛书那类东西。”

龙阳君“终于明白”，道：“今趟我是出使来祭奠你们先王，真是奇怪，四年内连死两个秦君，现在人人均疑团满腹，吕不韦也算胆大包天了。”

项少龙知他在探听口风，岔开话题，问道：“信陵君的境况如何？”

龙阳君冷冷道：“这是背叛我王应得的下场，今天他再难有复起的机会，听说他转而纵情酒色，又解散大批家将，在这种情况下，大王应不会再拿他怎样。”

再压低声音道：“赵雅病倒了！”

项少龙一震，讶道：“什么？”

龙阳君叹道：“听说她病呓时，只是唤着你的名字，气得信陵君自此不再踏足她寝室半步。”

项少龙听得神伤魂断，不能自已，恨不得肋生双翼，立即飞往大梁去。

龙阳君道：“项兄放心，我已奏请大王，藉为她治病为名，把夫人接入宫里去，使人悉心照料她。假若项兄愿意，我可以把她送来咸阳，不过须待她病况好一点才成。”

项少龙剧震道：“她病得这么重吗？”

龙阳君凄然道：“心病最是难治嘛！”

项少龙哪还有余暇去咀嚼他话里语带双关的含意，心焦如焚道：“不！我要到大梁去把她接回来。”

龙阳君柔声道：“项兄万勿感情用事，咸阳现在龙虎交会，风急云走，你若贸然离开，回来后发觉人事全非，那就悔之已晚。”

项少龙冷静了少许，道：“我派人去接她好了，君上可否遣个办得事的人随行？”

龙阳君道：“当然没有问题，敝国增太子对你印象极佳，只要知道是你的事，定会帮忙到底。大王亦知道增太子回国一事，全赖你在背后出力，否则也不肯照顾赵雅。”

项少龙压下对赵雅的思念，问道：“除了田单、李园和庞煖外，六国还来了什么人？”

龙阳君道：“燕国来的应是太子丹，韩国是你的老朋友韩闯，现在人人争着巴结吕不韦，你要小心点。在咸阳他们当然不敢怎样，但若吕不韦把你差往别国，自有人会对付你。”

项少龙正犹豫应否告诉龙阳君，当日在邯郸外偷袭他们的人是燕国太子丹派去的徐夷乱时，龙阳君又道：“李园今趟到咸阳，带来楚国的小公主，希望能做政储君的王妃，听说吕不韦已口头答应了。但秦国军方的鹿公、徐先、杜璧等人无不大力反对，假若此事不成，吕不韦的面子便不知应放到哪里。”

项少龙道：“此事成败，关键处仍在乎太后的意向，不过吕不韦手段厉害，会有方法令太后顺从他的提议。”

龙阳君压低声音道：“听说姬太后对你很有好感，你可否在她身上做些功夫，好使李园好梦成空？”

项少龙这时最怕的事就是见朱姬，一个不好，弄出事来，不但良心要受谴责，对自己的声誉和形象亦有很大的打击。颓然叹道：“正因为她对我有好感，我更难说话。”

龙阳君知他性格，道：“我是秘密来找你，故不宜久留。明早我派人来，这人叫宁加，是我的心腹，非常精明能干，有他陪你的人去大梁，定可一切妥当。”

项少龙道谢后，把他送出门外。

回来后立即找滕翼和陶方商量。他本想派荆俊出马去接赵雅，但由于咸阳正值用人之时，最后终决定由乌果率五百精兵去办理此事。

商量停当，琴清竟派人来找他。

三人大感愕然，难道以贞洁名著天下的美女，终于动了春心？

项少龙、滕翼、荆俊和十八铁卫赶到琴府时，天已全黑，更添事情的暧昧性。

众人在布置清雅的大厅坐下，两名美婢奉上香茗，已见过的管家方二叔把项少龙、滕翼和荆俊同时请入内厅。

荆俊见动人的寡妇当他是个人物，自是喜出望外。项少龙则有点失望，知道事情与男女之私全无关系。

男人就是这样，就算没有什么野心，也绝不介意给多个女人爱上，只要不带来麻烦就成。

琴清仍是一身素服，神情肃穆，礼貌地道过寒暄，与三人分宾主坐下，依足礼数。

及知众人尚未进膳，遂着婢女捧出糕点，招待他们和在外厅等候的诸卫享用。

项少龙等毫不客气，伏案大嚼，只觉美味之极，荆俊更是赞不绝口。

项少龙见她眉头深锁，忍不住道：“琴太傅召我等来此，不知有何见教？”

琴清幽幽叹道：“不知是否我多疑，今天发生一些事，我觉得有点大不妥当。”

三人大讶，放下手上糕点，六只眼睛全盯在她胜比娇花的玉容处。

琴清显然有点不惯给这么三个男人瞪着，尤其是荆俊那对贪婪的“贼眼”，垂头道：“今天我到太庙为先王的灵柩更换香花，离开时遇上相府的食客嫪毐，被他拦着去路……”

三人一齐色变。

荆俊大怒道：“好胆！我定要狠狠教训这狂徒一顿，管谁是他的靠山。”

滕翼道：“琴太傅没有家将随行吗？”

琴清道：“不但有家将随行，当时徐左丞相和吕相也在太庙处，听到喧闹声，赶了出来。”

荆俊冷笑道：“我倒要看吕不韦怎么处置……哎哟！”

当然是给旁边的滕翼踢了一脚。

琴清望向滕翼，秀眸射出坦诚的神色，柔声道：“滕大哥不要把琴清看作外人好吗？我和嫣然妹一见如故，情同姊妹。所以今晚不避嫌疑，把各位请到寒舍来商量。”

滕翼老脸一红，尴尬地道：“好吧！吕不韦怎样处置此事？”

琴清脸上忧色更重，缓缓道：“吕不韦做得漂亮之极，当着我和徐相，命嫪毐先叩头认错，再当众宣布对他的惩罚。”

项少龙心知肚明是什么一回事，那是早写在史册上，颓然叹道：“是否把他阉了后送入王宫当太监？”

琴清骇然道：“你怎会猜得到？”

滕翼和荆俊更是瞠目相对，今天他们整日和项少龙同行同坐，项少龙知道的事他们自该知道。

这么特别的惩罚，纵使圣人复生，也绝猜不着。

项少龙心中叫糟，知说漏了口，泄露天机。而且今天无论怎么解释，也不会有人肯相信的。

琴清却以为早有眼线把事情告诉他，待看到滕、荆两人目瞪口呆的怪模样，大吃一惊，不能相信地道：“项太傅真只是猜出来的！”

项少龙“惊魂甫定”，自顾自叹道：“并非太难猜哩！现在吕不韦最要巴结的人是姬太后，眼下在咸阳，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太后的弱点，嫪毐则是他最厉害的一只棋子，只有诈作把他变成太监，这只棋子才可放进王宫发挥妙用，说到玩手段，我们比起吕不韦，确是瞠乎其后。”

滕翼和荆俊开始明白过来，但对项少龙超水平及神乎其技的推断，仍是震惊得未可恢复过来。

琴清狠狠盯着项少龙，好一会儿后不服气地道：“我是事后思索良久，才得出同一结论。但项太傅连事情都尚未听毕，便有如目睹般知道一切，琴清看太傅智慧之高，吕不韦亦有所不及，难怪他这么忌你。”

项少龙暗叫惭愧，同时亦在发愁。

朱姬和嫪毐是干柴烈火，谁都阻止不来，这事该怎样应付好呢？

荆俊牙痒痒道：“让我摸入宫去给他痛快的一刀，那他只好永远当真太监了。”

琴清终受不住他露骨的言词，俏脸微红，不悦道：“荆兄！我们是在商量正事啊！”

滕翼怒瞪荆俊一眼，后者却是心中不忿，为何项少龙说得比他更粗俗，这俏寡妇却不怪他。

项少龙知已蒙混过关，放下心来，脑筋立变灵活，道：“琴太傅太看得起项某人，只可惜此事谁都阻止不了。”

琴清愕然道：“可是太后最肯听太傅的意见啊！”

项少龙坦然苦笑道：“问题是我不能代替嫪毐，所以失去进言的资格。”

琴清一时仍未明白他的意思，思量片晌，忽然霞生玉颊，垂下头去，咬着唇皮轻轻道：“琴清明白了，但这事非同小可，不但牵涉到王室的尊严，还可使吕不韦更专横难制，项太傅难道不担心吗？”

项少龙语重心长地柔声道：“琴太傅何不去巴蜀，陪华阳夫人过些眼不见为净的清静日子？”

琴清娇躯一颤，往他望来，射出复杂难言的神色，欲言又止，最后垂下螓首，低声道：“琴清有自己的主意，不劳项太傅操心，夜了！三位请吧！”

三人想不到她忽然下逐客令，大感没趣，怏怏然离开，琴清并没有起身送客。

离开琴清府，晚风迎面吹来。

滕翼忍不住道：“三弟不打算向姬后揭破吕不韦的阴谋吗？”

项少龙叹道：“问题是对姬后来说，那正是令她久旱逢甘露的一份大礼，试问谁可阻拦？”

荆俊赞叹道：“‘久旱逢甘露’，吕不韦这一手真厉害。”

滕翼策着马儿，深吸一口气，道：“若给嫪毐控制姬太后，我们还有立足的地方吗？”

项少龙冷笑道：“首先姬太后并非那么容易被人摆布，其次我们大可将计就计，尽量捧起嫪毐，使他脱离吕不韦的控制，那时最头痛的，应是吕不韦而非我们。”

滕翼和荆俊大感愕然时，项少龙已策骏马疾风领头往长街另一端冲去。

在这剎那，他充满与吕不韦斗争的信心。因为根本没有人可改写历史，包括吕不韦在内。

所以大恶人注定是玩火自焚的可笑下场，谁都改变不了。

他无法知道的，只是自己未来的际遇。

次日清晨，天尚未亮，李斯率领大批内侍，带着王诏到乌府，代表小盘正式任命项少龙做都骑统领将军，滕翼和荆俊分任左、右都骑副将，授以虎符、文书、弓箭、宝剑、军服、甲冑，还可拥有五百亲卫，可说王恩浩荡。

项少龙心知肚明这些安排，是出自李斯这个自己人的脑袋，故而如此完美。跪领王命后，滕翼立即选出五百人，全体换上军服，驰往王宫。

到达主殿前的大广场，小盘刚结束早朝，在朱姬陪同下，领左、右丞相和一众文武百官，登坛拜将，仪式隆重。

这天项少龙等忙得不亦乐乎，既要接收设在城东的都骑官署，又要检阅都骑士卒，与其他官署办妥联络事务，更要准备明天庄襄王的殡葬事宜，数以百计的事堆在一起办理。

幸好项少龙眼下和军方关系大佳，吕不韦则暂时仍要摆出支持他的姿态，故而顺风顺水，没有遇到困难和阻力。

最神气的是荆俊，正式当上都骑副将，八面威风，意气飞扬。

同日由陶方安排下，乌果偕同龙阳君遣来的宁加，率五百精兵团战士匆匆上路，往大梁迎赵雅回来。

到了晚上，小盘使人把他召入王宫，在内廷单独见他，劈头忿然道：“你知否嫪毐的事？”

项少龙叹道：“太后和他已混在一起吗？”

小盘怒愤交集，道：“先王尸骨尚未入土，吕不韦这奸贼就使个小白脸来假扮太监，勾引母后，我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项少龙暗忖嫪毐对女人果然很有手段，这么快便搭上朱姬，心中既酸且涩，更怪朱姬太不检点。可是回心一想，朱姬的确寂寞多年，以她的多情，当然受不了嫪毐这情场高手的挑逗和引诱。

小盘气得在殿心来回踱步，项少龙只好陪立一旁。

小盘忽地停下来，瞪着他，怨道：“那天我留下你与母后单独相处，就是希望你好好慰藉她，天下男人里，我只可接受你一个人和她相好。”

项少龙唯有以苦笑报之。他当然明白小盘的心意，正如以前觉得只有他配得上做妮夫人的情人，现在既把朱姬当作母亲，自然也希望由他做朱姬的男人。在某一程度上，自己正是小盘心中的理想父亲。

项少龙又叹了一口气，道：“若我可以这样做，我就不是项少龙了。”

小盘呆了一呆，点头道：“我是明白的，可是现在我内心充满愤恨，很想闯进后宫拿嫪毐痛打一顿，才能出这口气。”

顿了顿道：“唉！现在该怎么办？一天我尚未正式加冕，事事均要母后点头才成。若给吕不韦控制母后，我将更受掣肘，今午太后把我召去，要我以吕不韦的家将管中邪代替安谷傒将军做禁卫统领，我当然据理力争，闹了整个时辰，母后始肯收回成命，转把管中邪任为都卫统领，我无奈下只好答应。”

再叹道：“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看到他仍未脱稚气的脸孔，项少龙道：“这是你母后的手段，明知你不肯答应撤换安将军，退而求其次下，你只好屈服。”

小盘呆了起来，思索半晌后，颓然道：“当时的情况确是这样，我还是斗不过母后的。”

项少龙安慰道：“不要泄气，一来因你年纪仍小，又敬爱母后，故拗她不过。来！我们先坐下静心想想，看看该怎样应付吕不韦的奸谋。”

小盘像泄气的皮球，坐回台阶上的龙席处，看着学他刚才般来回踱方步的项少龙。

项少龙沉声问道：“太子怎知嫪毐的事？”

小盘愤然道：“昨天早上，吕不韦的人把嫪毐五花大绑押进宫内，当着我和母后的面前，宣读嫪毐的罪状，说已行刑把他变作太监，罚他在王宫服役，当时我已觉得不妥，怎会刚给人割掉那话儿，仍可像他般神气，只是脸色苍白些儿。接着吕不韦和母后说了一番私话，之后母后便把嫪毐收入太后宫，我心感不妙，派人去侦察究竟，母后当晚竟和嫪毐在一起。”

项少龙问道：“嫪毐究竟有什么吸引力？”

小盘一掌拍在龙几上，怒道：“还不过是小白脸一名。”旋又颓然道：“说实在的，他长得高俊威武，颇有英雄气概，形神有点像师父你，只是皮肤白皙多了，难怪母后一见就着迷。”

小盘叹道：“唉！我该怎么办呢？”

这已是他今晚第三次说这句话，由此可知朱姬的行为，使他如何六神无主。

项少龙来到阶前，低声道：“这事储君有否与李斯商量？”

小盘苦笑道：“除师父外，我怎敢告诉其他人，还要尽力为太后隐瞒。”

项少龙心中暗叹，这正是小盘的困难，在眼前人人虎视眈眈的时刻，一旦失去太后和吕不韦的支持，这只有十多岁的大孩子，立即变得孤立无援，所以一天羽翼未丰，他总要设法保着朱姬和吕不韦，以免王位不稳，个中形势，非常复杂。

项少龙挪到一旁首席处的长几坐下，仰望殿顶横伸的主梁，吁出一口气，道：“有一个双管齐下的良策，必可助太子渡过难关，日后稳登王座。”

小盘像在迷途的荒野见到指路明灯，大喜道：“师父快说出来！”

项少龙见他精神大振，心中欢喜，欣然道：“首先，仍是要笼络军心，现在秦国军方，大约可分作四帮人。势力最大的是中立派，这批人以鹿公、徐先、王龁为首，他们拥护合法的正统，但亦数他们最危险，若他们掉转头来对付我们，谁都招架他们不住。可以说只要他们倾向那一方，那一方可稳稳胜出。”

小盘皱眉道：“这个我明白，另外的三个派系，分别是拥吕不韦、高陵君和成蟜的三伙人，可是有什么方法把鹿公他们争取过来？”

项少龙哑然失笑，道：“方法简单易行，只要让他们验明正身就行。”

于是把鹿公想要滴血认亲的事说出来。

小盘先是呆了一呆，接着和项少龙交换个古怪的眼神后，两人同时掩嘴狂笑起来，完全控制不了那既荒谬又可笑的怪异感觉。

小盘这未来的秦始皇连泪水都呛出来，喘着气道：“那另一管的方法又是什么？”

项少龙苦忍着笑，道：“就是把吕不韦都争取过来。”

小盘失声道：“什么？”

项少龙分析道：“阳泉君虽已授首，但拥立成蟜的力量仍非常庞大，还有在旁虎视的高陵君，均有问鼎王座的实力。假若我们贸然对付吕不韦，只会两败俱伤，让这两系人马有可乘之机。说不定两系人会联合起来，逼你退位，那就更是不妙。假设吕不韦既当你是他的儿子，而鹿公等却知道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真相，那你自可左右逢源，待铲除另两系的势力后，再掉转头来对付吕不韦，那时谁还敢不听你的话。”

小盘拍案道：“确是最可行的方法，可是吕不韦禀性专横，若事事从他，最终还不是大权落到他的手上，到在军方的重要位置全安插他的人时，我们拿什么来和他较量？”

项少龙嘴角飘出一丝笑意，淡然道：“这招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由今天开始，我们不但不去管你母后的事，还要大力栽培嫪毐。”

小盘失声道：“什么？”

项少龙道：“嫪毐是出名的无情无义之人，这样的人必生性自私，事事以己利为重，只要他发觉有可乘之机，定会不受吕不韦控制，由于他出身相府，势将分薄吕不韦的部分实力，你母后亦会因恋奸情热转而支持他，使他变成与吕不韦抗衡的力量，那时你便可从中得利。”

顿了顿续道：“若我猜得不错，待你王父入土后，嫪毐必会缠你母后给他弄个一官半职，那时你应知怎么做了吧！”

小盘听得目瞪口呆，最后深吸一口气，道：“这人世之间，还有比师父手段更高明的人吗？”

就在这一刻，项少龙知道小盘的心智已趋成熟，再不是个只懂闹情绪的孩子。

第二十七章 明捧暗害

次日天尚未亮，在小盘和朱姬的主持下，王亲国戚、文武百官、各国来的使节，在太庙举行隆重庄严的仪式后，把庄襄王的遗体运往咸阳以西埋葬秦室历代君主的“园寝”。

禁卫军全体出动，运载陪葬物品的骡车达千乘之众，送葬的队伍连绵十多里。咸阳城的子民披麻戴孝，跪在道旁哭着哀送这位罕有施行仁政的君主。

小盘和朱姬哭得死去活来，闻者心酸。

吕不韦当然懂得演戏，恰到好处地发挥他悲伤的演技。

项少龙策马与安谷傒和尚未被管中邪替换的都卫统领兼身为王族的昌平君为灵车开道。

邯郸事件后，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田单、李园、韩闯等人，他们虽对他特别留神，但看来并没有认出他是董马痴。

庞煖只是中等身材，方面大耳，看来性格沉稳，但一对眼非常精灵，属机智多变的人，难怪能成为凭口才雄辩而当时得令的纵横家。

那太子丹年纪最轻，顶多二十岁许，脸如冠玉，身材适中，举止均极有风度，很易令人心生好感，但对项少龙来说却是另一回事。赵倩等可说间接死在他手上，若有机会，项少龙亦不会轻易放过他。

琴清杂在妃嫔和王族贵妇的行列里，项少龙曾和她打过照面，她却装作看不见。

在肃穆悲沉的气氛下，送殡队伍走了几个时辰，才在午后时分抵达“园寝”。

秦君的陵墓分内、外两重城垣，呈现出一个南北较长的“回”字形，于东、南、西、北四方各洞辟一门，四角建有碉楼，守卫森严，由陵官打理。

通往陵园的主道两旁排列陶俑、瓦当等镇墓装饰物，进入陵内后，重要的人物来到墓旁的寝庙里，先把庄襄王的衣冠、牌位安奉妥当，由吕不韦宣读祭文，举行葬礼。

项少龙想起庄襄王生前对自己的恩宠，不由黯然神伤，洒下英雄热泪。

把灵柩移入王陵的墓室时，朱姬哭得晕了过去，可是只要项少龙想起她近两晚和嫪毐在一起，便感到很难原谅她。

但在某一程度上，他却体会到，正因她失去这个使她变成秦后恩深义重的男人，又明知是由旧情人吕不韦下的毒，偏是自己有仇难报，无可宣泄下，致有这种失控的异常行为。

想是这么想，但他仍是不能对朱姬释然。

那晚返回咸阳乌府后，彻夜难眠，次日起来，立即遣人把纪嫣然等诸女接来，他实在需要有她们在身旁，滕翼当然亦同样希望接得善兰来此。

只要一天他仍坐稳都骑统领这位置，吕不韦便不敢公然动他。

三天后，咸阳城军民脱下孝服焚掉，一切恢复正常。

小盘虽未正式加冕，但已是秦国的一国之主。

除项少龙和像李斯那么有远见的人外，没有人预觉到正是这个孩子，打破数百年来群雄割据的闷局，带领秦人走上统一天下的伟大道路。

这天回到东门的都骑官署，正和滕翼、荆俊两人商量事务时，鹿公来了。

要知身为将军者，都属军方的高级要员。

但将军亦有多种等级，像项少龙的都骑统领将军，只属较低的一级，领兵不可超越五万，但由于是负责王城的安全，故身份较为特别。

最高的一级是上将军，在秦国只鹿公一人有此尊崇地位，其他王龁、徐先、蒙骜、杜璧等只属大将军的级数，由此可见鹿公在秦国军方的举足轻重。

滕翼、荆俊退下后，鹿公在上首欣然安坐，捋须笑道：“今趟老夫来此，固是有事商量，但亦为了给少龙助威，好教人人均知有我支持少龙，以后对你尊敬听命。”

项少龙连忙道谢，表示感激。

鹿公肃容道：“你知否今天早朝时，吕不韦又做出新的人事安排。”

项少龙仍未有资格参与朝政，茫然道：“有什么新调动？”

鹿公忿然道：“吕不韦竟破格提拔自己一名叫管中邪的家将，代昌平君出任都卫统领一职，我和徐先大力反对，均被太后和吕不韦驳回来。幸好政储君把安谷傒调守函谷关，改以昌平君和乃弟昌文君共负禁卫统领之责，才没有扰动军心。哼！吕不韦愈来愈放肆，不断起用外人，视我大秦无人耶？”

项少龙心叫侥幸，看来鹿公已把他这真正的“外来人”当作秦人。

没有安谷傒这熟人在宫，实在有点惋惜。但小盘此着，确是没有办法中的最佳办法，又多提拔了秦国军方的一个人，看来应是李斯为他想出来的妙计。

至少鹿公觉得小盘非是向太后和吕不韦一面倒的言听计从。

鹿公压低声音道：“我与徐先、王龁商量过，滴血认亲是唯一的方法，你看！”由怀里掏出一管头尖尾阔的银针，得意地道：“这是特制的家伙，尖锋处开有小孔，只要刺入血肉里，血液会流到尾部的血囊中，而刺破皮肤时，只像给蚊子叮一口，事后不会流血，若手脚够快，被刺者甚至不会察觉。”

项少龙接过细看，暗忖这就是古代的抽血工具，赞了两句，道：“什么时候动手？”

鹿公道：“依我大秦礼法，先王葬礼后十天要举行田猎和晚艺会，以表奋发进取之意。届时王室后代，至乎文臣武将，与各国来使均会参加，连尚未有官职的年轻儿郎亦会参与。”

项少龙身为都骑统领，自然知道此事，只想不到如此隆重，奇道：“这般热闹吗？”

鹿公道：“当然哩！人人均争着一显身手，好得新君赏识，当年我便是给先王在田猎时挑选出来，那时没有人比我有更丰富的收获。”

项少龙浑身不舒服起来，这样残杀可爱的动物，又非为了果腹，他自己怎也办不到。

鹿公续道：“没有比这更佳的机会，吕不韦那滴血包在我们身上，储君方面要劳烦你了。昌平和昌文两个小子和徐先会做人证。嘿！只有少龙一人有胆量去取储君的血，安谷傒怎都没那胆子，调走他也好！”

项少龙心中暗笑，与他商量细节后，恭送他离去。

鹿公所料不差，原本对项少龙不大顺服的下属，立即态度大改，恭敬非常，省去他和滕翼等不少工夫。

当天黄昏，朱姬忽然下诏命他入宫。

项少龙明知不妥，亦唯有硬着头皮去了。

朱姬容色平静，不见有任何特异处，对项少龙仍是那么柔情似水，关怀备至，先问他当上都骑统领的情况后，微笑道：“我向不韦发出警告，说你项少龙乃我朱姬的人，若有半根毫毛的损失，我定不会放过他。唉！人死不能复生，少龙你可否安心做你的都骑统领，保护政儿，其他事再不要费心去管？”

项少龙当然明白她说话背后的含意，暗叹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吕不韦岂是这么好相与的。

同时亦看出朱姬心态上的转变，若非她满足于现状，绝不会希望一切照目前的情况继续下去。

微微一笑，道：“太后的话，微臣怎敢不听？”

朱姬嗔道：“不要摆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好吗！人家只有对着你，才会说真心的话。”

项少龙苦笑道：“若我不守尊卑上下之礼，有人会说闲话的。”

朱姬不悦道：“又没有别的人在，理得别人说什么？谁敢来管我朱姬的事？”

项少龙道：“别忘记宫内还有秀丽夫人，像这般单独相对，事后若传了出去，怕会变成咸阳城的闲言闲语。”

朱姬娇笑道：“你可放心。成蟜已被封为长安君，明天便要与秀丽那贱人往长安封邑去，免去在宫内碰头撞面的场面。现在宫内全是我的人，这点手段，我还是有的。”

项少龙心想这恐是怕与嫪毐的事传出去而使的手段居多，自是不便说破，淡淡道：“太后当然是手段高明的人。”

朱姬微感愕然，美目深深地凝视他一会儿，声音转柔道：“少龙你还是首次以这种语带讽刺的口气和我说话，是否不满我纵容不韦呢？可是每个人都有他的苦衷，有时要做些无可奈何的事，我在邯郸时早深切体会到这方面的苦况。”

项少龙有点弄不清楚她是为吕不韦解释，还是为自己开脱，沉吟片晌，道：“太后说得好，微臣现在便有无可奈何的感觉。”

朱姬幽幽一叹，盈盈而起。

项少龙忙站起来，还以为她要送客时，这充满诱惑力的美妇人移到他身前，仰头情深款款地看着他，意乱情迷地道：“朱姬最欢喜的项少龙，就是在邯郸质子府初遇时那充满英雄气概、风流潇洒，不将任何困难放在心上，使我这弱质女子可全心全意倚靠的大丈夫。少龙啊！现在朱姬恢复自由，为何仍要为虚假的名分浪掷年华，让我们恢复到那时光好吗？”

看着她起伏着的酥胸，如花玉容，香泽可闻下，项少龙差点要把她拥入怀里，然后疯狂地和她抵死缠绵，忘掉外面的世界，只余下男女最亲密的爱恋。

说自己对她没有感情，又或毫不动心，实是最大的谎言。

可是庄襄王的音容仍紧缠着自己的心神，唯有抑制这强烈的冲动，正要说话时，急遽的足音由正门处传来。

两人吓了一跳，各自退开两步。

朱姬怒喝道：“谁？”

一名身穿内侍袍服的年轻壮汉扑了进来，跪下叩头道：“嫪毐来服侍太后！”

项少龙心中一震，朝这出名的美男子看去，刚好嫪毐抬起头来望他，眼中射出嫉恨悲愤的神色。

纵使鄙屑此人，项少龙亦不由暗赞一声。

若论英俊，像安谷傒、连晋、齐雨、李园那类美男子，绝对可比得上他，可是若说整体的感觉，都要给嫪毐比了下去。

他整个人就像一头猎豹，每一寸肌肉充盈力量，完美的体型、白皙的皮肤、黑得发亮的头发，确和自己有点相似。

但他最吸引女人的地方，是那种浪子般野性的特质，眼神充满炽烈的火焰，似有情若无情，使任何女性觉得若可把他驯服，将是最大的骄傲，难怪朱姬一见心动。

朱姬显然为他的闯入乱了方寸，又怕项少龙知道两人的事，气得俏脸煞白，怒喝道：“你进来干什么？”

嫪毐垂下头去，以出奇平静的语调道：“小人知太后没有人在旁伺候，故大胆进来。”

朱姬显然极为宠他，但在项少龙面前却不敢表现出来，色变道：“立即给我滚出去。”

若换过是另一个人，早唤来守卫把他推出去斩头了。

嫪毐摆明是来和项少龙争风吃醋的，可知他必有所恃。例如朱姬对他的榻上功夫全面投降，故不怕朱姬拿他怎样。

只听他谦卑恭敬地道：“太后息怒，小人只希望能尽心尽意侍奉太后。”竟不听朱姬的命令。

朱姬哪挂得住面子，偷看项少龙一眼，娇喝道：“来人！”

两名宫卫抢入来。

项少龙知是时候了，闪身拦着两人，伸手扶起嫪毐，欣然道：“这位内侍生得一表人才，又对太后忠心不贰，我一见便心中欢喜，太后请勿怪他。”

几句话一出，朱姬和嫪毐均大感愕然。

项少龙心中好笑，继续吹捧道：“我看人绝不会看错，嫪毐内侍乃人中之龙，将来必非池中物，让我们异日好好合作，共为大秦出力。”

朱姬见那两名侍卫进退不得，呆头鸟般站在那里，没好气地道：“还不出去！”

两人如获王恩大赦，滚了出去。

嫪毐一向都把自己当作人中之龙，只是从没有人肯这么赞他而已！对项少龙的嫉妒立时减半，事实上亦是吕不韦派给他的任务，务要破坏朱姬和项少龙的好事，否则他怎也不敢闯进来，尴尬地道：“项大人过奖了！”

朱姬呆看着项少龙，后者趁机告退。

朱姬怎还有颜面留他，反是嫪毐把他送出太后宫。

到宫门处，项少龙像对着相识十多年的老朋友般道：“嫪内侍，日后我们应好好亲近。”

嫪毐汗颜道：“项大人客气了，小人不敢当此抬举，在宫内我只是个奴仆吧！”

项少龙故作不忿道：“以嫪兄这等人才，怎会是居于人下之辈？不行！我现在就向储君进言，为嫪兄弄个一官半职，只要太后不反对就行。”

嫪毐给他弄得糊涂起来，愕然道：“项大人为何如此对我另眼相看？嘿！其实我本是相府的人，项大人理应听过我的名字，只是因获罪给遣到宫中服役。”

项少龙故作愕然，道：“原来嫪兄竟是相府的名人，难怪我一见嫪兄即觉非是平凡之辈。唉！嫪兄不知犯了什么事呢？不过也不用告诉我，像嫪兄这等人才，吕相怎容你有得志的一朝？我项少龙言出必行，这就领你去谒见储君。如此人才，岂可埋没。”

嫪毐听得心中凛然，但仔细一想，知道项少龙亦非虚言，吕不韦正是这种妒才嫉能的人。

现在吕不韦是利用他去破坏项少龙和朱姬的关系，异日若太后爱宠自己，说不定吕不韦又会想办法来对付自己。

若能与项少龙和储君打好关系，将来他也有点凭恃。

遂欣然点头，道：“多谢项大人提拔。”旋又惶恐道：“储君会否不高兴见我这微不足道的奴仆？”

他现在的身份乃是职位最低的宫监，勉强说也只是太后的玩物，难怪他这么自卑。

项少龙差点忍不住笑，拉着他去了。

回到乌府，不但纪嫣然等全在那里，乌应元亦来了。

乌廷威被处死一事，似已成为被忘记了的过去。

众人知道项少龙当上地位尊崇的都骑统领，均雀跃不已。

乌应元拉着爱婿到后园私语，道：“全赖少龙的面子，现在只要是我们乌家的事，处处通行，以前过关的文书，不等上十天半月休想拿到，现在这边递入申请，那边便批出来，比在邯郸时更要风光。”

项少龙苦笑道：“岳丈最好有点心理准备，将来吕不韦势力日盛时，或许就不会这么风光了。”

乌应元笑道：“那时恐怕我们早溜走了，乌卓有消息传回来，在塞外呼儿鲁安山旁找到一片广达数千里的沃原，水草丰茂，河湖交接，更难得附近没有强大的蛮族，只要几年工夫，可在那里确立根基。我准备再遣送一批人到那里开垦繁衍，想起能建立自己的家国，在咸阳的些微家业，实在不值一顾。”

项少龙替他高兴，问起岳母的病况，乌应元叹道：“过些时该没事的了。”

想起乌廷威，唏嘘不已。

项少龙想不到安慰他的话。

当晚项少龙和三位娇妻秉烛欢叙，把这些天来的事娓娓道出，说到小盘把嫪毐提拔做内侍官时，众女均为之绝倒。

小别胜新婚，四人如鱼得水，恩爱缠绵。

忽然间，项少龙隐约感到苦缠他整年的噩运，终成过去，因为他比以前任何时间，更有信心和吕不韦周旋到底。

第二十八章 泾洛大渠

项少龙、滕翼和荆俊三人，经过对都骑军的深入了解之后，已开始清楚它的结构和运作的情况，于是着手整顿改革。

都骑军人数在一万之间，分作五军，每军两千人，全是由秦军挑出来擅于骑射的精锐，仅次于保护秦王禁宫的禁卫军。兵员大多来自王族、朝臣的后代，身家清白，粮饷优厚，故此人人均以当上都骑军为荣。

平时都骑军分驻在咸阳城外四个形势险要的卫星城堡，负责王城外的巡逻、侦察等一般防务。

城内事务交由都卫军处理，职权清楚分明。

但若有事发生，都卫统领要受都骑统领的调配，所以两个系统里，以都骑为正，都卫为副。每三个月，两个系统的兵马便要联合操练，好能配合无间。

都卫统领更要每月向都骑统领述职一次，再由后者直接报上秦君。

由此可见都骑统领一职，等若城守，必由秦君亲自点封，选取最信得过的负责人。

对朱姬和小盘来说，自是没有人比项少龙更理想。难得是由以鹿公为首的军方重臣提出，以吕不韦的专横，亦反对无效，唯有退而求其次，把管中邪安插到都卫统领这次一级的重要位置去。

禁卫、都骑、都卫三大系统，构成了王城防务的骨干。

这天早上，在王宫主殿的广场上进行封任仪式。

安谷傒荣升大将，负责东方函谷关、虎牢关和殽塞三关的防务，无论权力和地位均有增无减，所以安谷傒并没有失意的感觉。

他的职务改由昌平君嬴侯和昌文君嬴越这对年轻的王族兄弟负责，分统禁卫的骑兵、战车部队和步兵，统领之职一分为二，成禁骑将和禁卫将。

任用王族贵胄出任禁军统领，乃秦室传统，吕不韦在这事上难以干预。

管中邪则荣登都卫统领一职，以吕不韦另一个心腹吕雄为副手。

都卫军虽次于都骑军，但却确实负责王城的防务和治安，乃现代军队和警察的混合体。秦国由于民风强悍，这个职位并不易为。

项少龙还是首次见到管中邪。

果如图先所言，生得比项少龙还要高少许，样子远及不上乃师弟连晋的俊俏，但面相粗犷，肩宽背厚，腰细腿长，只是那充满男子气概的体型，便使人觉得他有着难以形容充满野性的吸引力，年纪在三十许间。

难得他粗眉如剑，鼻高眼深，一对眸珠的精光有若电闪，举步登台接受诏令、军符时举止从容，虎步龙行，纵是不满他封任此职位的秦国军方，亦受他的大将之风和气势震慑，难怪他能在高手如云的相府食客中脱颖而出，成为吕不韦最看得起的人之一。

荆俊教项、滕两人注意正在观礼的吕不韦旁边那几个人，道：“穿黄衣的就是那满腹奸计的莫傲，他后面的两名武士，是管中邪外最厉害的鲁残和周子桓。”

项、滕闻言忙用神打量。

这莫傲身量高颀，生就一副马脸，带着不健康的青白色，年纪约三十五、六岁，留着一撮浓密的山羊须，颇为斯文秀气，一对眼半开半阖，瞪大时精光闪闪，非常阴沉难测。

项少龙凑到滕翼耳旁道：“若不杀此人，早晚我们要在他手上再吃大亏。”

滕翼肯定地点头，表示绝对同意。

那鲁残和周子桓一高一矮，都是力士型的人物，神态冷静，只看外表，便知是可怕的剑手。

田单等外国使节均不见出现，由于封任仪式乃秦人的自家事，又是关于王城的防务，自然不会邀请外人参与。

小盘本身乃赵国贵族，长于宫廷之内，来秦后的两年多，每天都接受当储君的训练，加上他实际的年龄要比别人知道的长上三岁，故尽管在这种气氛庄严、万人仰视的场合里仍是挥潇自如，从容得体，看得各大臣重将点头称许。

吕不韦看着“爱儿”，更是老怀大慰，觉得没有白费工夫。

礼成后，群臣散去，但安谷傒、昌平君、昌文君、管中邪、项少龙等则须留下陪太后、储君午宴。

吕不韦和徐先这左、右丞相，军方的重臣鹿公、王龁、杜璧、蒙骜，大臣蔡泽、左监侯王绾、右监侯贾公成均被邀作陪。

这可说是人事调动后的迎新宴。

午膳在内廷举行。

趁太后、储君回后宫更衣，各人聚在内廷的台阶下互祝闲聊。

安谷傒扯着昌平君和昌文君这对兄弟，介绍与项少龙认识。

两兄弟面貌身材相当酷肖，只有二十来岁，方面大耳，高大威武，精明得来又不予人狡诈的感觉。

可能因安谷傒等下过功夫，两人对项少龙表现得相当友善。

一番客气话后，昌平君嬴侯道：“项大人的武功确是神乎其技，连王翦都胜不过你，事后还对你的人品、剑术推崇备至，找天有空定要请大人到寒舍好好亲近，顺便教训一下我们的刁蛮妹子，当日她赌你会输给王翦，连看一眼的工夫都省却。”

昌文君笑道：“记得把纪才女带来让我们一开眼界，不过却要保持最高度的机密，否则咸阳的男人都会拥到我们府内来，挤得插针难下。”

安谷傒吐舌道：“项大人要小心点嬴盈小姐，千万不要轻敌，我便曾在她剑下差点吃大亏。嘿！这妮子快十八岁了，仍不肯嫁人，累得咸阳的公子哥儿苦候得不知多么心焦。”

旋又压低声音道：“咸阳除寡妇清外，就数她最美。”

项少龙闻言心惊，暗忖既是如此，他怎也不会到昌平君的府宅去，免得惹来情丝。

在这步步心惊胆战的时刻，又饱历沧桑，何来拈花惹草的猎艳心情？

正敷衍着时，吕不韦领着管中邪往他们走来，隔远呵呵笑道：“中邪！让我来给你引见诸位同僚兄弟！”

安谷傒等三人闪过不屑神色后，才施礼相见。

吕不韦正式把管中邪引介诸人，后者脸带亲切笑容，得体地应对着，只是望向项少龙时精芒一闪，露出杀机。

项少龙被他出奇厉害的眼神看得心中凛然，更觉荒谬。

两人事实上在暗中交过手，这刻却要摆出欣然初遇的模样。

吕不韦对项少龙神态如昔，道：“找天让本相把各位全请到舍下来，好好喝酒闲聊，新近燕人送来一批歌舞姬，都是不可多得的精品，且仍属处子之身，若看得上眼，挑两个回去，闲来听她们弹琴歌舞，亦是一乐。”

美女怎会嫌多，昌平君两兄弟立时给打动色心，连忙道谢。

反是安谷傒立场坚定，推辞道：“吕相好意，末将心领，后天末将便要出发往东疆去。”

管中邪抢白道：“那就趁今晚安将军仍在咸阳，大家欢聚一下，顺便可为安将军饯行。”

只听他敢在这种情况下发话作主张，可知他在吕不韦前的身份地位。

安谷傒推无可推，唯有答应。

吕不韦望向项少龙道：“少龙定要参与，就当作那晚不辞而别的惩罚好了。”

项少龙无奈下只好点头应诺。

趁管中邪和昌平君等攀交情时，吕不韦把项少龙扯到一旁，低声道：“近日谣传我和你之间暗里不和，你知否有这种事？”

项少龙心中暗骂，表面却装出惊讶的表情，道：“竟有此事，我倒没有听过。”

吕不韦皱眉道：“少龙不用瞒我，自出使回来后，我觉得少龙对我的态度异样。事后详细盘问蒙武兄弟，才知你误会吕雄与阳泉君暗通消息，害得倩公主惨死，实情却完全是另一回事。出卖你的是吕雄的副将屈斗祁，所以他才会畏罪潜逃，不敢回来咸阳。”

项少龙心中叫妙，他本以为乌廷威来不及把纪嫣然想出来的假消息传达予吕不韦，谁知这小子邀功心切，转眼完成任务。

却又知如此容易表示相信，反会使吕不韦起疑，仍沉着脸道：“吕相请恕我直肠直肚，先王驾崩那晚，有人收买我的家将，把我诓出城外伏击，幸好我发觉得早，没有上当，不知吕相知否有此一事？”

吕不韦正容道：“那叛徒给拿下来没有？”

乌廷威之死乃乌家的秘密，对外只宣称把他派到外地办事，所以项少龙胡扯道：“就是他说是受相府的人指使，我们于是把他当场处决，其后几经辛苦才溜回牧场。”

吕不韦“诚恳”地道：“难怪少龙误会了，你是我的心腹亲信，我怎会做出如此损人损己的事。这事交由我去调查，我想定是与杜璧有关，他一心拥立成蟜，必是藉此事来破坏太后、太子和你我间的关系。”

项少龙立知他下一个要对付的是杜璧和成蟜，看来自己可暂时与他相安无事，不过亦难说得很，装作恍然道：“我倒没把事情想得那么远。”

此时钟声响起，入席的时间到了。

吕不韦匆匆道：“现在雨过天晴，误会冰释。少龙你好好与中邪理好王城防务，勿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项少龙表面唯唯诺诺，心内却把他祖宗十八代全骂遍。

午宴的气氛大致融洽。

管中邪不但说话得体，恰如其份，最厉害处是捧托起人来时不露丝毫痕迹，是那种你可在背后骂他，但面对面说话时令你永不会沉闷生厌的人。

鹿公等亦觉得这人不错，只是错跟吕不韦。

朱姬表现出她老到的交际手腕，对群臣关怀备至，使人如沐春风，与吕不韦、蔡泽三人一唱一和，使得宴会生色不少。

这时项少龙逐渐看出左监侯王绾和右监侯贾公成都倾向吕不韦，成为他那一党的人。当然，这只是当吕不韦得势时的情况，若吕不韦倒下，这些大臣可能会心中高兴。

蒙骜虽然吃了败仗，但却是由他和王龁一手打下了三川、太原、上党三郡，使秦人的国土往东方大幅扩展，建立东进的基地，立了大功，所以在军方吐气扬眉。一手提拔他的吕不韦地位当然更为稳固。

至于败给信陵君所率的五国联军，可说是非战之罪，换了是任何人去，都非吃败仗不可。

秦国三虎将里，王龁在吕不韦的悉心笼络下，与他关系大有改善，对项少龙的态度，反没有鹿公与徐先般友善亲切。

只有杜璧不时与吕不韦唇枪舌剑，摆出壁垒分明的格局，对储君、太后亦不卖账。可是由于他乃军方重臣，吕不韦一时间莫奈他何。

此时蔡泽侃侃而论道：“自吕相主政后，令我大秦骤增三郡，除原本的巴、蜀、汉中、上、北地、河东、陇西、南、黔中、南阳十郡外，又多了三川、太原、上党共十三郡，这是我大秦前所未有的盛况，全国人口达一千二百万之众，带甲之士百余万，车千乘，骑万匹。东方诸国，则势力日蹙，强弱之势，不言可知。”

这番话当然是力捧吕不韦。

吕不韦听得眉开眼笑，表面谦让，把功劳归于先王和眼前的小盘，但心实喜之。

其他人哑口无言，盖因确是不移的事实。

大将军杜璧眉头一皱，朝与朱姬同居上座的小盘道：“我大秦声势如日中天，不知储君有何大计？”

此言一出，人人均皱起眉头。

问题非关乎他只是个十三岁许的孩子。

要知身为储君者，自幼有专人教导经国之略，但问题是小盘“长于平常百姓之家”，来咸阳不及三年便登上王座，凭这样的“资历”，哪能说出什么令人满意的答案？

杜璧是摆明看不起他，蓄意为难。

出乎众人料外，小盘微微一笑，以他还未脱童稚语调的声音从容道：“若论声威之盛，莫有过于我大秦先君穆公，其不能一统天下者，皆因周德未衰，诸侯仍众。自孝公以还，众国相兼，而我大秦却因而得到休养生息，日渐强大，此是彼弱我自强之势。故现今乃万世一时之机，假若任东方诸国汰弱留强，又或相聚约从，纵使黄帝复生，也休想能兼并六国。”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想不到这小小孩儿，竟如此有见地。

只有项少龙知道是来自李斯的见地，但小盘能加以消化，再灵活说出来，实在非常难得。

杜璧哑口无言，呆看着这尚未加冕的秦国君主。

就是这番话，奠定了小盘在臣将心中的地位。

吕不韦呵呵笑道：“储君高见，不枉老臣编纂《吕氏春秋》的苦心，但致胜之道，仍在自强不息，以仁义治国，不可一时或忘。”

他不但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还摆出慈父训子的姿态，教众人眉头大皱。

朱姬娇笑道：“政儿仍是年幼，还得靠吕相和各位卿家多加匡助。”

这么一说，其他人自然更没有话说。

吕不韦又道：“新近敝府得一舍人，乃来自韩国的郑国，此人精通河渠之务，提出若能开凿一条沟通泾水和洛水的大渠，可多辟良田达百万顷，此事对我国大大有利，请太后和储君能准不韦所请。”

只此一项，可知吕不韦如何专横。

开凿这样长达百里的大渠，没有十来年工夫，休想完工，其中自是牵涉到整个秦国的人力物力。

由于此事由吕不韦主理，如若批准，等若把秦国的物资人力全交予吕不韦调度，当然使他权力更增。

如此重大的事，该当在早朝时提出，供群臣研究，他却在此刻轻描淡写说出来，蔡泽、王绾、贾公成三位大臣又摆明支持他，显是早有预谋。

朱姬欣然道：“吕相认为对我大秦有利的事，绝错不了。诸位卿家有何意见？”

蔡泽等立即附和。

徐先尚未有机会说话，朱姬宣告道：“这事交由吕相主持，拟好计划，递上王儿审阅，若没有问题，立即动工。”

就几句话，吕不韦手上的权力立时激增数倍。

项少龙这时心中想到的是莫傲，这种兵不血刃的夺权妙计，只有此诸葛亮式的人物的坏脑袋才想得出来。

一天不杀此人，休想斗垮吕不韦。

而在朱姬和吕不韦互唱对台的场合，不用说其他臣子，小盘也没有说话的余地。

唯一可破去太后、权相合成的坚强阵营，就是嫪毐了。

第二十九章 基本冲突

小盘在项少龙和李斯两人前，大发吕不韦的脾气，怒道：“我要看他的《吕氏春秋》？满口仁义道德，他又是什么料子，李廷尉你来给我说，他的什么‘以仁义治国’，什么‘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究竟道理何在？不若把我废了，由他来当家好了。”

项少龙和李斯面面相觑，想不到这大孩子发起怒来如斯霸气逼人。

宴后项少龙尚未踏出宫门，便给小盘召来书斋说话。

朱姬终日与嫪毐此一新升任的内侍官如胶似漆，倒没余暇来管教自己不断成长的王儿。

不过小盘始终疼爱假母亲，他只是骂吕不韦，对朱姬尚没有半句恶言。

李斯吓得跪下来，叩头道：“储君息怒！”

小盘喝道：“快站起来给我评理。”

李斯起立恭敬道：“秦四世有胜，兵强海内，威行诸侯，非以仁义为之也。致胜之道，唯有以武力打天下，以法治国，民以吏为师，舍此再无他途。”

小盘冷静下来，道：“为君之道又如何？”

李斯对答如流道：“据微臣多年周游天下，研究各国政治，观察其兴衰变化，首要之务是王命通行，权力必须集中到君主手里，再由君主以法治国，达致上下归心，国富兵强。像吕相所说的‘为天下及国，莫如以德、莫如行义。以德以义，不赏而民劝，不罚而邪止’，只是重复孔丘那不切实际的一套，说来好听，施行起来完全行不通。”

对项少龙这来自二十一世纪法治社会的人来说，李斯立论正确，说的乃针对人性千古不移的道理。唯一的问题是君权凌驾于法律之上，不过现实如此，没有两千多年的进步，谁都改变不了这情况。

小盘来秦后，接受的教育都是商鞅君权武力至上的一套，加上自幼在赵宫长大，深明权力凌驾一切的重要性，自然与吕不韦对他的期望背道而驰。

这些日子来，他接触小盘多了，愈发觉这小子开始建立他自己的一套想法，尤其有外人在旁，更是举手投足均流露出未来秦始皇的气魄和威势。

小盘显然对李斯的答案非常满意，点头道：“由今天开始，李卿家就当我的长史官，主管内廷一切的文书工作，每天到朝听政。”

李斯大喜谢恩。

项少龙看得目瞪口呆，这才有点认同小盘成为大秦一国之主的感觉。

对于宫内的人事任命，眼下只有朱姬有资格发言，但她当然不会为区区一个长史官与儿子不和，何况宝贝儿子还刚提拔她的秘密情人嫪毐。

小盘挥手道：“我还有事和项太傅商议。”

李斯知趣地告退。

小盘坐下来，狠狠道：“你也看到了，母后和那奸贼连成一气时，根本没有我这个小小储君说话的余地。”

项少龙摇头道：“不！储君今天表现得很好，使人刮目相看。现在储君只是欠点耐性。”

小盘道：“吕不韦将一切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既要争势，又要争威，最后不过是想自己登台吧！”

顿了一顿又不忿道：“《吕氏春秋》里的所谓君主，要‘诛暴而不私，以封天下之贤者’，那个贤者，指的正是他自己。正正是他以权谋私，由蓝田的十二县食邑，到今天的十万户，而君主反应节衣缩食，以作天下之模范。”

项少龙知道小盘年事日长，对吕不韦的不满日渐增加，一旦小盘掌权，吕不韦哪还有立身之地。

小盘道：“你看过李斯的同门韩非的著作没有？他说‘秦自商鞅变法以来，国富而兵强，然而无术以知奸，则以其富强也资人臣而已矣’。又说‘穰侯越韩、魏而东攻齐，五年而秦不益一尺之地，乃成其陶邑之封。应侯攻韩八年，成其汝南之封。自是以来，诸用秦者皆应、穰之类也。故战胜则大臣尊，益地则私封立，主无术以知奸也’。如此灼见，真恨不得立与此人相会。”

项少龙当然未看过韩非的著作，想不到他文字如此精警，思想这么一针见血，讶道：“是否李斯介绍储君看的？”

小盘摇头道：“是琴太傅教我看的。”

项少龙暗忖这才是道理，李斯虽是他好友，但他却知道李斯功利心重，非是胸怀若海、阔可容物的人。

沉默一会儿后，项少龙道：“我们已挑起嫪毐的野心，只要有机会再给他多尝点甜头，保证他会背叛吕不韦，自立门户。一旦太后站在他那方与吕不韦对抗，那时我们就有可乘之机。”

小盘沉吟道：“还有什么可以做的？我真不想批准他建渠的事，如此一来，我国大部分的军民物力，都要落入他手内。”

项少龙淡淡道：“这些计策，应是一个叫莫傲的人为他筹划出来，只要除去此人，吕不韦等若没了半边脑袋，对付起来容易多了。”

小盘喜道：“师父终肯出手吗？”

项少龙眼中闪过森寒的杀机，冷然道：“吕不韦的诡计既是出自此人，那他就是我另一个大仇人，倩公主他们的血仇怎能不报？我保证他过不了那三天西郊田猎之期。”

项少龙正要离开太子宫，后面传来女子甜美的娇呼道：“项太傅！”

项少龙心中一颤，转过头去，怯生生的寡妇清出现眼帘里。

她迎了上来，神情肃穆道：“琴清失礼了，应称项先生都骑统领才对。”

项少龙苦笑道：“琴太傅语带嘲讽，是否仍在怪我那晚说错话呢？”

琴清想不到他如此坦白直接，微感愕然，那种小吃一惊的表情，真是有多么动人就多么动人，看得项少龙这见惯绝色的人，也泛起饱餐秀色的满足感。

可是她的态度却丝毫不改，冷冷道：“怎敢呢？项太傅说的话定错不了。男人都是那样子的了，总认为说出来的就是圣旨，普天下的人都该同意。”

项少龙想不到她发起怒来词锋如此厉害，不过她既肯来和自己说话，则应仍有机会与她维持某一种微妙的关系。

举手投降道：“小人甘拜下风，就此竖起白旗，希望琴太傅肯收纳我这微不足道、绝不敢事事认第一的小降卒。”

开始的几刻，琴清仍成功地坚持冰冷的表情，但捱不到半晌，终忍不住若由乌云后冒出阳光似的笑意，低头嗔道：“真拿你这人没办法。”

项少龙叫了声“天啊”，暗忖若她继续以这种似有情若无情的姿态待他，可能他真要再次没顶在那他不愿涉足的情海里。

幸好琴清旋又恢复她招牌式的冷若冰霜，轻叹道：“我最难原谅你的，是你不肯去向太后揭破吕不韦的阴谋。不过想想也难怪，现在人人都在巴结吕不韦，多你一个又有何值得奇怪？”

项少龙心叫冤枉，更是哑巴吃黄连。

难道告诉她因自己知道改变不了“已发生的历史”，所以不去做徒劳无功的事吗？

哑口无言时，琴清不屑地道：“我真为嫣然妹不值，嫁的夫君原来只是趋炎附势之徒。”转身便去。

项少龙向着她天鹅般优美的背影怒喝道：“站着！”

守在宫殿门口处的守卫均闻声望来，见到一个是储君最尊敬的太傅，咸阳的首席美女，另一个则是当时得令的都骑统领，唯有装聋扮盲，不闻不见。

琴清悠然止步，冷笑道：“是否要把我拿下来呢？现在你有权有势，背后又有几座大靠山，自然不须受气。”

项少龙差点给气炸了肺，抢到她背后怒道：“你！”

琴清淡淡道：“你是否想把整座王宫的人吵出来看热闹？”

项少龙无名火已过，泄气道：“算了！别要这么看我项少龙，但也任凭你怎么看吧！只要我自己知道在干什么就行。”

琴清轻轻道：“你不是吕不韦的走狗吗？”

项少龙只觉若被这美女误会他是卑鄙小人，实是这世上最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情之一，冲口而出道：“我恨不得把他……嘿！没什么。”

琴清旋风般转回来，欣然道：“终于把你的真心话激出来，为何项先生明知吕不韦藉嫪毐迷惑太后，仍只是袖手旁观？”

项少龙这才知道她刚才的情态，全是逼他表露心意的手段，不由愕在当场，不能相信地呆瞪她只有纪嫣然始可匹敌的绝世娇容。

琴清出奇地没因他的注目礼而像以前般的不悦，露出雪白整齐的皓齿，浅笑道：“请恕琴清用上心计，可是你这视女人如无物的男子汉大丈夫，事事不肯告诉人家，例如那天大王临终前，你究竟和大王说过什么话呢？”

项少龙把心一横，压低声音，凑近她白璧无瑕的完美香颊，看着她晶莹如玉的小耳珠和巧致的挂饰，沙哑着声音道：“大王放心离去，终有一天，我要教吕不韦死无葬身之地，为你报仇。”

琴清热泪狂涌而出，在模糊的泪影里，项少龙雄伟的背影迅速远去。

为了晚上要到相府赴宴，项少龙离开王宫，立即赶回家中，沐浴更衣。

田氏姊妹自是细心伺候。

后园处隐约传来纪嫣然弄箫的天籁，曲音凄婉，低回处如龙潜深海，悲沉郁结，悠扬处如泣如诉，若断若续，了无止境。

项少龙心中奇怪，匆匆赶到后园见爱妻。

纪嫣然奏罢呆立园中小亭，手握玉箫，若有所思。

项少龙来到她身后，手往前箍，把她搂入怀内，吻她香气醉人的粉脸，道：“嫣然为何箫音内充满感触？”

纪嫣然幽幽道：“今天是故国亡国的忌日，想起沧海桑田，人事全非，嫣然难以排遣。国有国争，人有人争，何时出现大同的理想天地？”

项少龙找着她的香唇，重重吻了一下，叹道：“这种情况，几千年后仍不会变，每一个人都是个别的利益中心，由此推之，无论团体、派系、国家，均各有各的利益，一天只要有分异存在，利益永患不均，你争我夺更不能避免。例如纪才女只有一个，我项少龙得到了，便没其他人的份儿，你说别人要不要巧取豪夺？”

纪嫣然给他引得哑然失笑，伸手探后爱怜地抚他脸颊，摇头苦笑。

项少龙道：“今天有没有做午间小睡呢？我第一趟在大梁见你时，才女刚刚睡醒，幽香四溢。”

纪嫣然终给爱郎逗得“噗嗤”娇笑，道：“怎么啦？今天夫君的心情挺不错哩。”

这回轮到项少龙苦笑道：“不要提了，我给你的闺友琴清耍弄得晕头转向，舞得团团转，还有什么愉快心情可言？”

纪嫣然讶道：“怎会呢？你是她这心高气傲的人少有看得起的男人之一，加上我和她的交情，她怎也该留点颜面给你啊！”

项少龙搂她到亭栏拥坐，把事情说出来。

纪嫣然听得娇笑连连，花枝乱颤，那迷人妩媚的神态，纵使是见惯见熟，项少龙仍是心醉神荡，忍不住不规矩起来。

才女执着他作恶的手，嗔道：“转眼你又要抛下人家到相府赴宴，仍要胡闹吗？”

项少龙心中同意，停止在她娇躯上的活动，道：“琴清如何会变成寡妇呢？你知否她的出身和背景？”

纪嫣然轻轻一叹道：“清姊是王族的人，自幼以才学名动宫廷，十六岁时，遵照父母之命，嫁与一位年轻有为的猛将，可恨在新婚之夜，她夫婿临时接到军令，赶赴战场，从此没有回来。”

项少龙叹道：“她真可怜！”

纪嫣然道：“我倒不觉得她可怜，清姊极懂生活情趣，最爱盆栽，我曾看她用整天时间去修剪一盆香芍，那种自得其乐的专注和沉醉，嫣然自问办不到，除非对着的是项少龙哩！”

项少龙叹道：“我刚听到最甜蜜的谀媚话儿，不过你说得对，琴清确是心如皓月、情怀高雅的难得淑女。”

纪嫣然笑道：“可是她平静的心境给你这坏人扰乱，原本闻说她平时绝不谈论男人，偏偏忍不住数次在我面前问起你的事，告诉她时眼睛都在发亮，可知我纪嫣然并没有挑错夫郎。”

项少龙一呆道：“你这样把她的心底秘密泄露我知，是否含有鼓励成份？”

纪嫣然肃容道：“恰恰相反，清姊身份特别，在秦国妇女里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乃贞洁的化身，除非你带她远走高飞，否则若给人知道你破了她的贞戒，会惹来很多不必要的烦恼，对你、对她均没有好处。”

项少龙愕了一愕，颓然道：“放心好了！自倩公主和春盈等惨遭不幸，我已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我的娇妻爱婢外，再不愿作他求。”

纪嫣然娇躯轻颤，念道：“‘曾经沧海难为水’，唉！为何夫君随口的一句话，便可教嫣然情难自禁，低回不已？”

项少龙心叫惭愧，自己知道所以能把绝世佳人追到手上，又例如把冰清玉洁的琴清打动，凭的是比她们多拥有两千多年的历史文化经验。那也是他与吕不韦周旋的最大本钱，否则早就卷铺盖往阎王爷处报到。

带着项宝儿往外玩耍的乌廷芳和赵致刚好回来，项少龙陪她们戏耍一会儿，直至黄昏，才匆匆出门，到都骑卫所与滕、荆两人会合，齐赴吕不韦的宴会。

第三十章 相府晚宴

抵达相府，在府门处恭候迎宾的是大管家图先。

老朋友觑空向他们说出一个密约的时间、地点，然后着人把他们引进举行晚宴的东厅去。

他们是最迟抵达的人，昌平君、昌文君、安谷傒全到了，出乎料外是尚有田单、李园和两人的随从，前者的心腹大将旦楚也有出席。

吕不韦摆出好客的主人身份，逐一把三人引介给田单等人认识。

项少龙等当然装出初次相见的模样，田单虽很留心打量他，却没有异样表情。不过此人智谋过人，城府深沉，就算心里有感觉，外表亦不会教人看破。

吕不韦又介绍他认识吕府出席的陪客，当然少不了咸阳的新贵管中邪和吕雄，其他还有莫傲、鲁残、周子桓和几个吕氏一族有身份的人。

莫傲似是沉默寡言的人，态度低调，若非早得图先点破，肯定不知道他是吕不韦的智囊。

李园神采尤胜往昔，对项少龙等非常客气有礼，没有表现出被他得到纪嫣然的嫉忌心态，至少表面如此。

项少龙心中想到的却是嫁与他的郭秀儿，不知坏家伙有否善待她呢？

感情确是使人神伤的负担。

只看宴会的客人里，没有包括三晋在内，可知吕不韦仍是坚持连齐楚、攻三晋的“远交近攻”策略。既是如此，宾客里理应包括燕人，可能由于倩公主之死燕人难辞其咎，吕不韦为免项少龙难堪，自然须避忌。

各人分宾主入席。只看座席安排，已见心思。

席位分设大厅左、右两旁，田单和李园分居上首，前者由吕不韦陪席，后者则以安谷傒作陪，接着下来是项少龙与管中邪，昌平君两兄弟则分别与旦楚和吕雄共席，打下是滕翼、荆俊，田、李的随员和吕府的图先、莫傲等人。

田单首先笑道：“假设宴会是在十天后举行，地点应是对着王宫的新相府。”

吕不韦以一阵神舒意畅的大笑回答他。

到现在项少龙仍不明白吕不韦与田单的关系，看来暗中应有勾结，否则刚来犯秦的联军，就不应独缺齐国。

又或者如李斯所评，齐人只好空言清谈，对战争没有多大兴趣。

至于李园来自有份参战的楚国，却仍受吕不韦厚待，不过由于项少龙对情况了解，故大约有点眉目。

说到底，楚国现在最有权势的人仍是春申君，此人虽好酒色，但总是知悉大体的人，与信陵君份属至交，故必在出兵一事费了很多的唇舌。

吕不韦为进行分化齐、楚，打击三晋的策略，当然要笼络李园，最好他能由春申君处把权柄夺过来，那吕不韦更可放心东侵，不怕齐、楚的阻挠。

田单当然不是会轻易上当的人，所以吕不韦与他之间应有秘密协议，可让田单得到甜头。

政治就是这么一回事，台底的交易比战场上的胜败更影响深远。

对项少龙这知道战国时代最后结果的人来说，田单、李园现在的作为当然不智。但对身处这时代的人来说，能看到几年后的发展已大不简单。

群雄割据的局面延续数百年，很易予人一个错觉是如此情况会永无休止地持续下去。最好是秦国因与三晋交战，导致几败俱伤，那齐、楚自可坐收渔人之利。

田单凑过去，与吕不韦交头接耳地说起私话，看两人神态，关系大不简单。

其他同席者趁菜肴尚未端上来的空间，闲聊起来。

项少龙实不愿与管中邪说话，可是一席五、六尺的地方，却是避无可避。

只听对方道：“项大人剑术名震大秦，他日定要指点末将这嗜武如命的人，就当兄弟间切磋较量吧！”

项少龙知管中邪说得好听，其实只是想折辱自己，好增加他的威望。

不过高手就是高手，只看他的体型气度、脚步的有力和下盘稳若泰山的感觉，项少龙知道来到这时代后所遇的人里，除元宗、滕翼、王翦外，要数他最厉害。

假若他的臂力真比得上嚣魏牟，那除非他项少龙有奇招克敌，否则还是败面居多。

那趟他能胜过连晋，主要是战略正确，又凭墨子剑占尽重量上的便宜，才把连晋压得透不过气来，终于落败惨死。

这一套显然在管中邪身上派不上用场。

微微一笑道：“管大人可能还不知这里的规矩，军中禁止任何形式的私斗，否则就是有违王命。”

管中邪哑然失笑道：“项大人误会了，末将怎会有与大人争雄斗胜之心，只是自家人来研玩一下击剑之术吧！”

项少龙从容道：“是我多心了。”

管中邪欣然道：“听说储君酷爱剑术，吕相恐怕项大人抽不出时间，有意让末将伺候太子，却忘记末将亦是俗务缠身。不要看相爷大事精明，小事上却非常糊涂哩。”

项少龙心中凛然，吕不韦的攻势是一浪接一浪攻来。

先是以嫪毐取代他在朱姬芳心中的位置，接着以管中邪来争取小盘。

吕不韦由于不知真相，故以为小盘对他的好感，衍生于小孩对英雄的崇拜。所以若管中邪击败他，小盘自然对他“变心”。

几可预见的是，吕不韦必会安排一个机会，让小盘亲眼目睹管中邪挫败他，又或只要逼得他落在下风，便足够了。

假若这全是莫傲想出来的阴谋，此人实在太可怕了。

不由往莫傲望去，见他正陪荆俊谈笑，禁不住有点担心，希望荆俊不要被他套出秘密，便可酬神作福。

一连串清越的钟声响彻大厅，十多人组成的乐队不知何时来到大门左旁，吹奏起来。

众人停止交谈，往正门望去。

项少龙还是首次在秦国宴会上见到有人奏乐，对六国来说这是宴会的例行惯事，但在秦国却非常罕见。可知吕不韦越来越无顾忌，把自己欢喜的一套，搬到秦国来。

在众人的期待下，一群近三十名的歌舞姬，于乐音下穿花蝴蝶般踏着轻盈和充满节奏感的步子，走到厅心，载歌载舞。

这批燕女人人中上之姿，在色彩缤纷的轻纱裹体里，玲珑浮凸的曲线若隐若现，加上柔媚表情和甜美的歌声，极尽诱人之能事。

昌平君和昌文君终是血气方刚之辈，均看呆了眼。想起吕不韦任他们挑选的承诺，不由落足眼力，挑选心头美女。

项少龙最不喜这种以女性为财货的作风，皱眉不语。

管中邪忽然凑过来低声道：“大好闺女，落到任人攀折的田地，确是我见犹怜。但想想能把她们收入私房，再好好对待她们，也应算是善行吧！”

项少龙大感愕然，想不到他竟说出这样的“人话”来，不由对他有点改观。

燕女舞罢，分作两组，同时向左右席施礼。

厅内彩声掌声，如雷响起。

她们没有立即离开，排在厅心处，任这些男人评头品足。

吕不韦呵呵笑道：“人说天下绝色，莫过于越女，照我周游天下的经历，燕女一点不逊色呢！”

那批燕女可能真如吕不韦所说，全是黄花闺女，纷纷露出羞赧神色。

田单以专家的身份道：“齐女多情，楚女善饰，燕柔赵娇，魏纤韩丰，多事者寥寥数语，实道尽天下美女短长。”

昌平君抗议道：“为何我秦女没有上榜？”

李园笑语道：“秦女出名刁蛮，田相在此作客，故不敢说出来。不过得睹寡妇清的绝世姿容后，恐怕该有秦、越绝色之定论，谁可与项大人家中娇娆和清寡妇相媲美？”话里言间，终流露出神伤酸涩之意。

管中邪插嘴道：“难怪昌平君有此抗议，据闻君上有妹名盈，不但剑术高明，还生得美赛西子，换了我也要为好妹子大抱不平。”

昌文君苦笑道：“不过秦女刁蛮一语，用在她身上却绝不为过，我两兄弟不知吃尽她多少苦头。”

这几句话一出，登时惹来哄堂大笑。

项少龙愈来愈觉得管中邪这人不简单，说话得体，很容易争取到别人的好感，比之嚣魏牟的只知以勇力胜人，又或连晋不可一世的骄傲自负，不知高明多少倍，难怪吕不韦选他来克制自己。

吕不韦笑得喘气道：“今趟太子丹送来的大礼，共有燕女百名，经我细心挑选，剩下眼前的二十八人，尽管你们闭目挑拣都错不了，稍后我会派人送往各位府上。如今诸燕女给本相国退下去。”

诸女跪倒施礼，瞬即退走。

昌平君等至此才魂魄归位。

吕不韦生性豪爽，对须笼络者出手大方，难怪他在咸阳势力日盛，至乎胆敢害死庄襄王。

酒过三巡，磬音再起。

众人大感奇怪，不知又有什么节目。

忽然一朵红云飘进厅来，在滚动闪烁的剑影里，一位体态无限诱人的年轻佳丽，手舞双剑，做出种种既是美观悦目，又是难度极高的招式动作。

她身穿黄白相杂的紧身武士服，却披上大红披风，威风凛然，甫进场便吸引所有人的眼光。

披风像火焰般燃烧闪动，使她宛若天上下凡的女战神，演尽女性的娇媚和雌姿赳赳的威风。

剑光一圈一圈地由她一对纤手爆发出来，充满活力和动感，连项少龙也看呆了眼。

管中邪双目透出迷醉之色，一瞬不瞬。

这美人儿以剑护身，凌空弹起，连做七次翻腾，才在众人的喝彩声中，再洒出重重剑影，似欲退下，忽移近项少龙和管中邪的一席前。

在众人惊异莫名间，两把宝剑矫若游龙般，往项、管两人划去。

两人稳坐不动，眼也不眨一下，任由剑锋在鼻端前掠过。

少女狠狠盯项少龙一眼后，收剑施礼，旋风般去了。

项少龙和管中邪对视一笑，均为对方的镇静和眼力生出警惕之心。

众人的眼光全投往吕不韦，想知道这剑法既好、模样又美的俏娇娃究竟是何方神圣。

吕不韦欣然道：“谁若能教我送出野丫头，谁就要做我吕不韦的快婿。”

项少龙记起她临别时的忿恨眼神，立时知她是谁，当然是被他拒婚的三小姐吕娘蓉。

宴罢回府，吕不韦早一步送来三个燕女俏歌姬。

项少龙与滕翼商量一会儿，对荆俊道：“小俊可接受其中一个，记紧善待她，不准视作奴婢。”

荆俊喜出望外，不迭点头答应，项少龙尚未说完，他早溜去着意挑选。

项少龙与滕翼对视苦笑，同时想起昌平君、昌文君两人，以吕不韦这种手段，他们哪能不对他归心。

项少龙向候命一旁的刘巢和蒲布道：“另两女分归你们所有，她们是落难无依的人，我要你们两人照顾她们一生一世，令她们幸福快乐。”

刘巢两人自是喜出望外，如此质素的燕女，百闻不如一见，她们应是伺候其他权贵，哪轮得到他们染指，只有项少龙这种主人才会这样慷慨大方，自是感激不已。

处置了燕女的事后，项、滕两人坐下说话。

滕翼道：“管中邪此人非常不简单，我看他很快便能打进最重英雄好汉的秦国军方里，比起六国，秦人较单纯，易被蒙骗。”

项少龙叹道：“纵以我来说，明知他心怀不轨，仍忍不住有点欢喜他，今趟真是遇上对手。”

滕翼道：“莫傲才厉害，不露形迹，若非有图先点醒，谁想得到他在相府这么有分量，这种甘于敛藏的人最是可怕。记着图管家约你明天在凤凰桥密会，应有要事。”

项少龙点头表示记住，沉声道：“我要在田猎时布局把莫傲杀死。”

滕翼皱眉道：“他定会参与此会吗？”

项少龙肯定地道：“那是认识咸阳王族大臣的最好机会，吕不韦还要借助他的眼力对各人作出评估，故此他必参与其事。而我们最大的优势，是莫傲仍不知已暴露底细。”

滕翼道：“这事交由我办，首先我们要先对西郊原野做最精细的勘察和研究，荆族的人最擅山林战术，只要制造一个令莫傲落单的机会，便可布置得莫傲像被毒蛇咬死的样子，那时吕不韦只可怨老天爷。”

项少龙大喜道：“这事全赖二哥了。”

滕翼伤感地道：“难道二哥对倩公主她们没有感情吗？只要能为她们尽点心力，我才可睡得安寝。”

两人分头回房。

乌廷芳等仍撑着眼皮子在候他回来，项宝儿则在奶娘服侍下熟睡了。

项少龙劳碌一天，身疲力累，田贞、田凤伺候他更衣，纪嫣然低声道：“清姊想见你，明天你找个时间去拜候她好吗？她还希望我和廷芳、致致三人，到她处小住几天哩！”

项少龙耸肩道：“你们愿意便成，只不过我不知明天能否抽出时间。”

纪嫣然道：“你看着办吧！”

另一边的乌廷芳道：“你看嫣然姊今天心情多么好！”

项少龙奇道：“发生什么事？”

愈发标致的赵致道：“她干爹使人送来一个精美的芭蕉形五弦琴，嫣然姊自是喜翻了心儿哩！”

项少龙喜道：“有邹先生的新消息吗？”

纪嫣然欣然道：“干爹到巴蜀探访华阳夫人，见那里风光如画，留下来专心著作他的《五德终始说》，以干爹学养，那定是经世之作。”

乌廷芳笑道：“我们项家的才女，何时肯动笔著书呢？”

纪嫣然横他一眼，道：“以前我确有此意，但自遇到少龙这命中克星，发觉自以为是的见解，比起他便像萤火和皓月之争，所以早死去这条心哩，要写书的应是他才对。”

项少龙心叫惭愧，扯着娇妻，睡觉去也。

那晚他梦到自己到了美得像仙境的巴蜀，同行的竟还有动人的寡妇清，在那里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转眼又梦到病得不似人形的赵雅，浑身冒汗醒来时，老天早大放光明。

第三十一章 各有阴谋

当纪嫣然等诸女前往琴清处时，项少龙解下从不离身的佩剑，换上平民服饰，在家将掩护下，溜往城北的凤凰桥会晤图先。

自到邯郸后，他一直与权贵拉上关系，到咸阳后更是过着高高在上的生活，与平民百姓隔开一道鸿沟，出入时前呼后拥，甚少似今趟般恢复自由身，变成平民的一份子，分享着他们平实中见真趣的生活。

他故意挤入市集里，浏览各种售卖菜蔬、杂货和工艺品的摊肆。

无论铁器、铜器、陶器、木漆器、皮革，以及纺织、雕刻等手工艺，均有着二十一世纪同类玩意所欠缺的古朴天趣。

项少龙忍不住买了一堆易于携带的饰物玩意，好赠给妻婢，哄她们开心。

市集里人头涌涌，占大半是女子，见到项少龙轩昂英伟，把四周的男人都比下去，忍不住贪婪地多盯他几眼。

卖手环给他的少女更对他眉目传情，笑靥如花。

项少龙大感有趣，想起若换了三年多前初到贵境的心情，定会把这里最看得入眼的闺女勾引到床上去。

秦国女子的开放大胆，实是东南各国所不及。

项少龙硬起心肠，不理那少女期待的眼光，转身欲去时，人群一阵骚动，原来是几名大汉正追着一个小伙子拳打脚踢，另有一位看来像是他妹妹或妻子的娇俏女郎，哭着要阻止那群恶汉，却给推倒地上。

小伙子身手倒还硬朗，虽落在下风，却没有滚倒地上，咬紧牙关拼死边退边顽抗。

其中一名恶汉随手由旁边的摊贩拿到一杆扁担，正要对小伙子迎头痛打，项少龙来到小伙子前，一掌把打得最凶的恶汉推得跌退几步，张开手道：“好！这事到此为止，不要再动手动脚，若弄出人命，谁担当得起？”

那俏女郎趁机赶过来，拥着被打得脸青唇白的小伙子哭道：“周郎！你没事吧！”

项少龙这才知道对方是对小夫妻，更是心生怜惜。

那群恶汉共有七、八人，乃横行市井的恶棍，虽弄翻了几个摊档，却没有人敢出言怪责他们，见到有人多管闲事，勃然大怒，总算他们打斗经验丰富，瞧项少龙高大威猛，气定神闲，不敢怠慢，纷纷抢来屠刀、扁担等物，声势汹汹地包围项少龙。

其中最粗壮的带头者暴喝道：“小子何人？看你面生得很，定是未听过我们咸阳十虎的威名，识相的跪下叩三个头，否则要你好看。”

项少龙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懒得理他，别过头去看后面的小夫妻，微笑道：“小兄弟没事吧？”

那小伙子仍未有机会回答，他的娇妻尖叫道：“壮士小心！”

项少龙露出潇洒的笑容，反手夺过照后脑打来的扁担，一脚撑在偷袭者的下阴处。

那人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嘶，松开扁担，飞跌开去，再爬不起来。

项少龙另一手也握到扁担处，张开马步，扁担左右扫击，两个冲上来的大汉左右耳分被击中，打着转翻跌两侧。耳鼓乃人身最脆弱处，他们的痛苦完全反映在表情上。

其他汉子都吓呆了，哪还敢动手，扶起伤者以最敏捷的方式狼狈溜掉。

围观者立时欢声雷动。

项少龙身有要事，不能久留，由怀里掏出一串足可买几匹马的铜钱，塞入那小伙子手里，诚恳地道：“找个大夫看看伤势，赶快离开这里吧！”

小伙子坚决推辞道：“无功不受禄，壮士已有大恩于我，我周良还怎可再受壮士恩赐。”

他的妻子不住点头，表示同意夫郎的话。

项少龙心中欢喜，柔声道：“若换了我们易地而处，你又是手头宽裕，会否做同样的事呢？”

周良昂然道：“当然会哩！”

项少龙笑道：“那就是了！”把铜钱硬塞入他手里，大笑而去。

在众人赞叹声中，他匆匆走出市集，正要横过车水马龙的大道时，后面有人唤道：“壮士留步！”

项少龙讶然转身，见到一个衣着光鲜、腰佩长剑，似属家将身份的大汉赶上来道：“壮士刚才的义行，我家小姐恰好路过，非常欣赏，动了爱才之心，请壮士过去一见。”

项少龙啼笑皆非，不过见此人谈吐高雅，显是在大富人家办事的人。婉言拒绝道：“小弟生性疏狂，只爱闲云野鹤的生涯，请回复贵家小姐，多谢她的赏识。”言罢飘然去了。

那家将喃喃地把“闲云野鹤”这新鲜词语念了几遍，记牢脑内后，怅然而回。

图先把项少龙领进表面看去毫不起眼、在桥头附近一所布置简陋的民房内，道：“这是我特别安排供我们见面的地点，以后若有事商量，就到这里来。”

项少龙知他精明老到，自有方法使人不会对房子起疑心，坐下后道：“吕不韦近来对图兄态度如何？”

图先淡淡道：“有很多事他仍要靠我为他打点，其中有些他更不愿让别人知道，像那批燕女便是由我向燕国的太子丹勒索回来。说来好笑，太子丹本是要自己大做人情，好巴结咸阳的权贵，不幸给吕不韦知道，只向我暗示几句，我便去做丑人给他完成心愿。还装作是与他全无关系，你说好笑吗？”

项少龙听得哑然失笑，对太子丹的仇恨立时淡了不少。想起他将来会遣荆轲来行刺小盘这秦始皇，事败后成为亡国之奴，只感觉他不外是一条可怜虫吧！

当然！太子丹现在绝不知道未来的命运是如此凄惨的。

图先的声音在他耳内响起道：“有月潭的消息了。”

项少龙从未来的驰想中惊醒过来，喜道：“肖兄到了哪里去？”

图先道：“他改名换姓，暂时栖身在韩国权臣南梁君府中做舍人。我已派人送五十镒黄金予他，韩国始终非是久留之地。”

项少龙同意道：“秦人若要对东方用兵，首当其冲的是三晋，其中又以韩国最危险，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图先笑道：“韩国虽是积弱，却非全无还手之力。你该知郑国的事，此人并不简单。”

项少龙凝神一想，才忆起郑国是韩国来的水利工程师，要为秦国开凿一条贯通泾、洛两水的大渠，好灌溉沿途的农田，讶道：“有什么问题？”

图先道：“我认识郑国这人，机巧多智。由于韩王有大恩于他，故对韩国忠诚不贰，他来求见吕不韦，说出大计之时，我还以为他是想来行刺吕不韦的，故意不点醒这奸贼，岂知郑国真是一本正经地陈说筑渠的方法、路线和诸般好处。莫傲知道此乃增加吕不韦权力的良机，大力怂恿下，才有郑国渠的计划。”

项少龙不解道：“既是如此，对吕不韦应是有利无害才对。”

图先分析道：“或者确对吕不韦和秦人都有好处，但对东征大业却绝对不利，没有十年、八年工夫，尚要动员过百万军民，才可建成这么一条大渠。在这样的损耗下，秦国哪还有余力发动东侵，充其量只可由三晋多抢几块就手的土地吧！你说郑国这一招够不够阴辣呢？”

项少龙恍然大悟，不过他虽是特种部队出身，却绝非好战分子，暗忖趁小盘未正式登基前，大家歇歇边争也该是好事。

点头道：“今天图管家约我来见，就是为这两件事？”

图先沉声道：“当然不是这些小事，吕不韦定下计划，准备在三天田猎期间把你杀死。乌廷威的失踪惹起他的警觉，知道你和他势成水火，再没有合作的可能性。除非你肯娶吕娘蓉，以此方式表示屈服，否则吕不韦定不会容你这心腹大患留在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你的本领。”

项少龙暗叫好险，原来吕不韦昨天那一番话和赠送燕女，摆出与他“误会冰释”的格局，只是为安他的心，教他不会提防，自己差点上当。

苦笑道：“真巧！我凑巧也想趁田猎时干掉莫傲这家伙。”

图先笑道：“我早知你不是易相与的。少龙看得真准，若除去此人，等若斩掉吕不韦一条臂膀。”

项少龙奇道：“这些机密，图兄是如何探悉的呢？”

图先傲然道：“有很多事他还得通过我的人去做，而且他绝想不到我知道红松林事件的真相。更猜不到一向对他忠心的手下会和外人串通，有心算无心之下，当然给我看穿他们的阴谋。”

项少龙点头道：“若能弄清楚他对付我的手段，我可将计就计。”

图先摇头道：“此事由莫傲和管中邪一手包办，故难知其详。最热心杀你的人是管中邪，一来他想取你而代之，更主要是他不想心中的玉人吕娘蓉嫁给你，若他能成为吕府快婿，身价更是不同。”

项少龙叹道：“他太多心，你应看到吕三小姐昨晚对我恨之入骨的神情。”

图先笑道：“女人的心理最奇怪，最初她并不愿嫁你，可是你拒绝吕不韦的提婚后，她反对你刮目相看。无论爱也好，恨也好，不服气也好，总之对你的态度不同了。那天的舞剑，是她自己向吕不韦提出来的，我看她是想让你看看她是多么美丽动人，好教你后悔。”

项少龙不知好气还是好笑，叹道：“要我娶仇人的女儿，那是杀了小弟都办不到的了。”

图先笑道：“吕娘蓉是吕不韦的心肝宝贝，若非政太子可能是他的儿子，他早把她嫁入王宫去。”

看到项少龙询问的眼光，图先耸肩道：“不要问我政太子究竟是谁的儿子，恐怕连朱姬都不清楚。因为她在有孕前，两个男人她都轮番陪过。”

项少龙心中暗笑，天下间，现在除他项少龙、滕翼和乌廷芳外，再没有人知道小盘的真正身份。

项少龙前脚踏进都骑卫所，即接到储君召见的讯息，匆匆赶赴王宫，小盘正在书斋内和改穿长史官服的李斯在密议。

见项少龙至，小盘道：“将军的说话对嫪毐果然大有影响，今早母后把我召去，说这家伙实乃难得人才，理该重用，问我有何合适位置，不用说母后是给他缠得没有办法，才要做点事来讨好他。”

项少龙心中叹息，知道朱姬陷溺日深，不能自拔。

不过也很难怪她，这美女一向重情，否则不会容忍吕不韦的恶行。而庄襄王之死，对她心理造成强烈的打击，使她内心既痛苦又矛盾，失去了平衡，加上心灵空虚，又知和自己搭上一事没有希望，在种种情况下，对女人最有办法的嫪毐自然有机会乘虚而入。

她需要的是肉欲的补偿和刺激！

小盘叹道：“这家伙终是急进之徒，当内侍官不到几天，已不感满足，刚才我和李卿商量，看看该弄个什么官儿给他。”

说到最后，嘴角逸出一丝笑意。

成为小盘心腹的李斯道：“照微臣看，定要弄个大得可令吕不韦嫉忌的职位给他，最好是能使吕不韦忍不住出言反对，那就更坚定嫪毐要背叛吕不韦的决心。”

项少龙这时才有机会坐下来，哑然失笑道：“恐怕任天下人想破脑袋，也猜不到我们和储君商议的竟是这种事。嘿！有什么职位是可由宦官担当，又在权力上可与吕不韦或他的手下发生正面冲突的呢？”

李斯灵机一动，道：“何不把他擢升为内史，此职专责宫廷与城防两大系统都骑和都卫的联系，有关两方面的文书和政令，均先由内史审批，然后呈上储君定夺，权力极大，等若王城的城守，管辖城卫的廷官。”

小盘皱眉道：“这职位一向由腾胜负责，此人德望颇高，备受军方尊敬，如若动他，恐军方有反对的声音。”

李斯道：“储君可再用升调的手法，以安腾胜之心。”

小盘煞费思量道：“现时内廷最重要的职位，首推禁卫统领，已由昌平君兄弟担当，其次是李卿的长史，负责一切奏章政令的草议，接着是内史官。其他掌管田猎的佐戈官，负责礼仪的佐礼官，主理宾客宴会的佐宴官等诸职位，均是低了几级，我倒想不到有什么位置可令腾胜满意。”

在这些事上项少龙没有插言的资格，因对于内廷的职权，他可说是一窍不通。

尚幸听到这里，他突然想起包拯，灵光一现道：“既有内史，自然也应有外史，新职等若王廷对外的耳目，专责巡视各郡的情况，遇有失职或不当的事，可直接反映给储君知晓，使下情上达，腾胜当对此新肥缺大感兴趣。”

小盘拍案叫绝道：“就如此办，此事必得母后支持，吕不韦亦难以说话，不过他若是反对就更为理想。”

李斯赞叹道：“项大人思捷如飞，下官佩服之至。”

项少龙道：“最好能在王宫内拨出一间官署，作嫪毐办事之所，那嫪毐便可聚众结党，与吕不韦打对台了。”

小盘失笑道：“不如在新相府对面找个好地方，打对台自然须面对着面才成。”

三人对望一眼后，终忍不住捧腹笑起来。

吕不韦这回可说是作法自毙，他想出以嫪毐控制朱姬的诡谋，怎知不但使朱姬对他“变心”，还培养了个新对头人出来。

这时内侍禀报，琴太傅来了，正在外间等候。

小盘露出欢喜神色，先吩咐李斯如刚才商议的去准备一切，待李斯退下，长身而起，向项少龙低声说心事道：“不知如何，自王父过世后，我特别欢喜见到琴太傅，看到她的音容颜貌，心中一片平宁，有时给她骂骂，还不知多么舒服，奇怪是以前我并没有这种感觉。”

又再压低声音道：“除师父和琴太傅外，再没有人敢骂我，先王和母后从不骂我。”

项少龙忍不住紧拥他长得相当宽厚的肩头，低叹道：“孩子！因为你需要的是一位像妮夫人般值得尊敬的娘亲。”

小盘身躯剧震，两眼红起来，有点软弱地靠入他怀里，像小孩要躲进父亲的保护之下。

项少龙明白他的心意，自充当嬴政的角色后，这孤苦的小孩很自然地把疼爱他的父王、母后当作父母，对朱姬更特别依恋。可是庄襄王之死，却使幻象破灭。

朱姬终是重实际的人，并不肯为庄襄王与吕不韦反目，再加上嫪毐的介入，使小盘知道朱姬代替不了正气凛然的生母妮夫人。而琴清则成了他最新寄托这种思母情结的理想人选。

项少龙亦因想起赵妮而心若刀剜，低声道：“等心情平复，该出去读书了。”

小盘坚强地点头应是。

项少龙放开他，步出门外。

第三十二章 帛图撕心

项少龙穿过连廊，来到外堂，琴清修长玉立的优美娇躯，正凭窗而立，凝视外面的园林，若有所思。

项少龙忍不住来到她身后，轻轻道：“琴太傅在想什么呢？”

琴清应早知他会路经此处，没有丝毫惊奇的表现，亦没有别过身来，淡淡道：“项大人有兴趣想知道吗？”

只是这句话，可见她对项少龙非是无情，因语意已超越一般男女的对话界限。尤其在她这一向对异性拒诸千里的人来说，情况更不寻常。

项少龙暗吃了一惊，但势不能就此打退堂鼓，兼之心内实在喜欢与她接近，硬着头皮道：“嘿！若没有兴趣也不会问了。”

琴清倏地转过娇躯，冰冷的俏脸就在项少龙伸手可触处，美眸射出锐利的神色，淡然自若道：“琴清正在想，当项大人知道琴清在这里时，会不会绕道而走？”

项少龙登时招架不住，干笑道：“太傅太多心了，唔！你见着嫣然她们没有？”

这性子刚烈执着的美女寸步不让，道：“不要顾左右而言他，琴清最恨的当然是害主欺君的奸佞之徒；其次就是你这种自以为是，又以保护女性为己任作幌子之辈，其实却是视我们女子如无物的男人，我有说错你吗？”

项少龙早领教过她的厉害，苦笑道：“看来在琴太傅心中，小弟比吕不韦好不了多少。唉！我早道过歉，只是说错一句请太傅到巴蜀陪华阳夫人的话吧！到现在仍不肯放过小人吗？”

琴清在项少龙前，不知是否打开始那趟养成条件反射式的习惯，分外忍不住笑，俏脸坚持不到眨几下眼的工夫，玉容解冻，“噗嗤”失笑，狠狠白他一眼，道：“是的！我不服气，你怎么赔罪都补偿不了。”

项少龙还是首次遇上她肯打情骂俏的机会，心中一热，正要说话，足音传来。

两人知是储君驾临，慌忙分了开来。项少龙连忙施礼告退，但刚才琴清那似是向情郎撒娇的神态，已深深镌刻在心底里，再抹不掉。

在十八铁卫拥持下，项少龙策骑驰上通往外宫门的御道，刚巧昌平君正在调遣负责守护宫门的一营禁卫，把他截往一旁，低声道：“燕女确是精彩！”

项少龙只好含糊应过。

昌平君年轻好事，问道：“吕相的三小姐生得非常标致，想不到还使得一手好剑法。我到今早醒来脑袋里仍闪现她那条水蛇腰肢。嘿！她与你是什么关系？竟有以虚招来试探你的反应之举？”

项少龙涌起亲切的感觉，就像以前在二十一世纪时和队友的闲聊，总离不开女人、打架和骂长官的话题，笑道：“这恐怕叫‘树大招风’吧！”

昌平君“哈”地一笑，道：“说得好，你这新创作的词语儿对项大人你真是贴切之极。所以我的刁蛮妹子知我们和你熟稔后，硬缠我们要把你擒回去让她过目。”

项少龙大感头痛，道：“这事迟些再说好吗？你也该知我最近有多忙。”

昌平君笑道：“你怎也逃不出她的魔掌，让她显点威风便行，当作是给我们这两个可怜的哥哥面子。否则田猎时，她定会教你好看。”

项少龙讶道：“她也参加田猎吗？”

昌平君道：“那是她的大日子，到时她领导的娘子军会倾巢而出，莺飞燕走，不知多么威风。”

项少龙愕然道：“娘子军？”

昌平君叹道：“那是咸阳城像舍妹那种娇娇女组成的团队，平时专去找剑术好的人比试，连王翦都给她们缠怕了。我看这小子溜去守北疆，主要还是为这原因。若非你整天躲在牧场，怕也会有你好受的。”

项少龙有点明白，啼笑皆非时，昌平君道：“谷傒这小鬼明天去守东关，我两兄弟与他份属至交，定了今晚为他饯行，你也一道来吧！顺便敷衍一下舍妹。”

项少龙一来对昌平君这完全没有架子、年纪又相近的军方要人大有好感，二来亦好应为安谷傒送行，微笑着答应。

昌平君这才欣然放他离去。

回到都骑卫所，给荆俊截着，拉到一旁道：“有三件事，呵！”接着打了个呵欠。

项少龙瞪着他道：“忙足整晚吗？”

荆俊若无其事道：“我依足三哥吩咐，用半晚来哄慰她，下半晚则善待她，当然有点疲倦。”

项少龙为之气结，又拿他没法，爽然道：“快说！是哪三件事？”

荆俊煞有介事道：“首要之事，是三位嫂子着你若抽得出空闲，请到琴府陪她们吃午饭，项宝儿也很挂念你，我看最好你今晚到那里陪她们睡觉。”

项少龙失笑道：“小俊你为何今天说话特别贫嘴？”

荆俊装出谦虚的样子，道：“小俊怎敢，只是这些天来见三哥笑容多了，忍不住想再多看一点。”说到最后，两眼一红，垂下头去。

项少龙深切感受到两人间深厚的兄弟之情，搂着他肩头，欲语无言。

可能是因庄襄王之死，全面激起他的斗志，所以赵倩等诸女惨死所带来的心理创伤，也被置诸脑后，毕竟那是一年前的事了。

荆俊道：“另外两件事，是龙阳君正在大堂候你，和田单派人来说有急事请你到他的宾馆一晤。”

项少龙心中打了个突兀。

田单为何要见自己呢？以他的神通广大，该听到自己与吕不韦不和的传言。若他想与吕不韦保持良好关系，对自己应避之则吉才对。

想到这里，一颗心不由剧烈地抖动几下。

与龙阳君在类似休息室的小偏厅坐下后，龙阳君祝贺道：“恭喜项兄，坐上人人艳羡的都骑统领之职。”

接着又神色一黯道：“只是想到有一天或会和少龙你对阵沙场，便有神伤魂断的感觉，人生为何总有这么多令人无奈的事？”

项少龙诚恳地道：“放心吧！我会尽量回避那种情况，际此群雄割据的时代，父子兄弟都可能大动干戈，君上看开点好了。”

龙阳君满怀感触道：“回想当年在大梁初遇时，我俩势若水火之不兼容，现在少龙反成奴家最肝胆相照的好友。想起明天要离开，可能永无再见的一日，便郁结难解，千情万绪，无以排遣。”

项少龙一呆，道：“君上不待田猎后才走吗？”

龙阳君眼中闪过杀机，不屑道：“吕不韦现在摆明连结齐、楚来对付我们三晋，多留几天只是多受点白眼，我才没有那么愚蠢。”

项少龙心知此乃实情，更不愿以假话哄他。想起郑国筑渠的事，道：“君上暂时不用那么担心，没有十年、八年，秦国亦没有能力大举东侵，只要你们能继续合纵之策，期间内应可安然无事，最多只是在疆土上稍有损失吧！”

龙阳君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道：“少龙凭何说出此言？”

项少龙叹一口气，忍不住把郑国筑渠一事说出来。

龙阳君感动地道：“少龙竟肯把这天大秘密告诉奴家，奴家会守口如瓶，连大王都瞒过，以示对少龙的感激。”

旋又恍然道：“难怪韩闯如此春风得意，我忧虑得茶饭不思时，他却去花天酒地，夜夜笙歌，恋而不去，原来是胸有成竹。”

再压低声音道：“少龙为何不点醒秦储君，不但可立一个大功，还可使吕不韦颜面扫地。”

项少龙苦笑道：“我也不想秦人这么快打到大梁去啊！”

龙阳君凝神想了一会儿，道：“有一件事，我本不打算告诉你，可是见少龙对奴家如此推心置腹，令我心生惭愧。”

又咬牙切齿道：“韩晶那贱人完全不顾大体，我亦不必为她守密。”

项少龙讶道：“什么事？”

龙阳君沉声道：“你见过那庞煖，此子乃韩晶的面首和心腹，极懂权谋之术，口才了得。今天他来秦，实居心不良。最近他频与高陵君嬴傒接触，你大可猜到不会是好事吧！”

高陵君就是王位给庄襄王由手内夺走的子傒，他一直不服此事，有心谋反是必然的，只不过想不到会与赵人勾结。

项少龙明白到龙阳君知道韩人的阴谋后，又放下秦国大举进攻的顾虑，兼之痛恨赵国太后韩晶，才在背后射她一记暗箭。若庞煖失陷咸阳，最受打击的当然是韩晶。

政治就是这么错综复杂和黑暗的了。

明有明争，暗有暗斗，各展奇谋，未到最后，不知鹿死谁手。

虽然此定律对项少龙这预知未来的人不全生效，但个人的斗争，其结局如何，仍是扑朔迷离，无从预知，比如他就不知道自己会否败在吕不韦手上。

项少龙想了一会儿后，道：“田单要见我，君上知否所因何事？”

龙阳君愕然道：“有这种事？照我看田单和吕不韦间应有密约，三晋归秦，燕国归齐，重履当年西、东二帝瓜分天下的大计。虽然谁都知道是互相欺骗，但短时间内对双方均是有利，故而两人现在如胶似漆，他要见你实在令人费解。”

项少龙知不能在他处问出个所以然来，依依话别之余，把他送出都骑卫所，便带同十八铁卫，往见田单。

宾馆守卫森严，旦楚在正门处迎接他，神情肃穆，只说礼貌上的门面话。

把他引进田单所在的内厅时，这齐国的超卓政治家正在专心弹奏古琴。

“仙翁”之声有如淙淙流水，填满了整个厅堂。

那对与他形影不离的刘氏兄弟，虎视眈眈地瞪着项少龙。

旦楚退后两步，却没有离开。

项少龙知道不妥，但任田单如何大胆，绝不敢在咸阳暗算他。

不过若田单是奉吕不韦之命，真要杀他，他和十八铁卫休想有一人能活着离开。

田单的琴音忽然半途而止，大笑道：“董马痴别来无恙？”

这才起立转身，一对鹰隼般的利目箭般往他射来。

项少龙早知瞒他不过，亦知他因不能肯定，诈他一句。

无论吕不韦和他如何亲密，前者当不致蠢得把秘密告诉他，因为这正是由吕不韦一手策划，累得田单阴谋不成，还损兵折将，颜面无光地狼狈溜回齐国。

装作愕然道：“田相的话，请恕末将不明白。”

田单胸有成竹地走过来，到近处才道：“想不到威名震天下的项少龙，竟没胆量承认所做过的事，你虽可瞒过其他人，却怎瞒得过我田单？”

接着嘴角逸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意，右手一挥，道：“让我给你看一件精彩的东西。”

旦楚应命来到两人之侧，由怀中掏出一卷帛画，展了开来。

刘氏兄弟同时移到田单两旁稍前处，摆出防备项少龙出手突袭的姿势。

气氛立刻紧张起来。

项少龙往帛画瞧去，登时手足冰冷，有若掉进万丈冰渊，浑身剧震。

帛画上赫然是善柔的脸容，有七、八分相像，只是眼神有点奇怪，予人一种柔弱的感觉，与她一向的坚强截然有异。

田单冷笑道：“不用说，项兄该知此女是谁，竟敢来行刺田某，被我所擒，听闻她曾当过董马痴的夫人，项兄是否仍要推说不知此事？”

项少龙感到落在绝对下风，但隐隐又感到有点不对劲，只是想起善柔已入敌手，早心乱如麻，脑筋不能有效运作。

田单淡淡道：“区区一个女人，田某就算把她送回给项兄也没有什么关系，只要项兄肯为田某做一件事，此女可立即回到项兄怀抱里。”

项少龙脑际灵光一闪，忽然把握到问题关键处，一股无可抗拒的悲伤狂涌心头。

他猜到善柔是因行刺不成，自杀殉死，所以画工无法把一对死人的眼睛传神地表达出来。

项少龙眼中射出仇恨的火焰，狂喝道：“不用说了，若田单你能活着返回齐国，我项少龙这三个字从今以后倒转来写。”

在田单等四人的目瞪口呆下，项少龙满腔悲愤，不顾而去。

现在他终于有杀死田单的最好理由了。

第三十三章 太子燕丹

滕翼听罢，整个人呆若木鸡，良久说不出话来。

面对善柔，确是没有人不头痛，可是自她离开，又没有人不苦苦牵挂着她，她却在芳华正茂的时间惨遭不幸。

善柔是这时代罕有独立自主的女性，坚强而有勇气，只要她想做的事，不达目的誓不干休，而她正是为自己的心愿而牺牲。

项少龙双手捧脸，默默流下英雄热泪，却没有哭出声来。

这时有手下要进来报告，给滕翼喝了出去，吩咐铁卫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滕翼伸手拍着项少龙肩头，沉痛地道：“死者已矣，现在我们最重要是如何为她报仇！我的亲族等若死在田单手里，这两笔账一起和他算吧！”

当项少龙冷静了点，滕翼道：“你猜田单会否把事情告知吕不韦，又或直接向储君投诉，所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秦人势不能坐视田单被人袭杀。”

项少龙悲戚地道：“不知是否善柔在天有灵，在我想到她自杀之时，脑筋忽地变得无比清晰，于剎那间想及所有问题，才有此豪语。”

顿了顿续道：“秦人就算派兵护送田单离去，只是限于秦境，一出秦境，就是我们动手的良机。问题是我们先要弄清楚田单的实力，在秦境外有没有接应他的军队，这事只要我找龙阳君一问，立可尽悉详情。”

沉吟半晌后，叹道：“田单可说是自作孽，他独善其身，没有参加最近一次的合纵。赵人固因上趟他密谋推翻孝成王而对他恨之入骨，韩人则因与赵国太后关系密切，不会对他特别优待。种种情况下，他只有取魏境或楚国两途，前者当然近多了，却不及楚境安全，若我猜得不错，他会偕同李园一起离开，那么我的安排应万无一失。”

滕翼愕然道：“若他在秦境有秦人保护，楚境有楚人接应，我们哪还有下手之机？”

项少龙露出一个冷酷的笑容，淡淡道：“为了善柔和二哥的深仇，我将会不择手段去对付这恶人，首先我要设法把李园逼离咸阳，田单总不能未和吕不韦谈妥便匆匆溜走。”

滕翼皱眉道：“先不说你有什么方法逼走李园，你是如何知道吕不韦和田单尚未谈妥呢？”

项少龙道：“是一种直觉，一来昨晚宴会时两人仍不断交头接耳，又因他想藉善柔威胁我去为他做事，凡此种种，均显示他仍有事未曾办妥。现在多想无益，让我们去分头行事，二哥负责查清楚田单身边有多少人，我则去找龙阳君和太子丹，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滕翼愕然道：“太子丹？”

项少龙道：“在咸阳城内，没有人比他更该关心田单的生死，不找他找谁？”

再轻轻道：“派人告诉致致，今天我实在难以抽出任何时间。”在这一刻，他下决心永远不把善柔遇害的事告诉赵致。

龙阳君见项少龙来找他，喜出望外，把他引到行馆幽静的东轩，听毕后很为他感到难过，安慰几句，知是于事无补，转入正题道：“齐国最近发生马瘟，我看田单只是想你给他一、两千匹上等战马，以济燃眉之急吧！当然，他也有可能要你做些损害吕不韦的事，对吕不韦，他比对秦人更顾忌。只看吕不韦上场不到三年，竟为秦人多取得三个具有高度战略性的郡县，可知道吕不韦的本领，若秦国变为吕家天下，谁都要饮恨收场。”

项少龙沉声道：“君上会否反对我杀死田单？”

龙阳君摇头道：“不但不会，高兴还来不及。你猜得对，田单将取道楚境返齐。有支一万人的军队，由他的心腹田荣率领，正在那里等他。你须在他们会合之前发动袭击。除秦国外，对我们最大的威胁是齐人，若可除去田单，三晋无人不额手称庆。上趟独他不加入合纵军，早惹起公愤，他分明是想坐收渔人之利。”

旋又叹道：“只恨我们现在的兵力均集中防守魏、秦边境，实难抽调人手助你，大王更未必答应。不过我可使人侦察楚境齐军和楚人的虚实，保证准确妥当。”

项少龙感激道：“你已帮我很大的忙，我有把握凭自己手上的力量教他死无葬身之地，不知田单今天来了多少人？”

龙阳君道：“在城内约有三百许人，城外驻有一支齐国骑兵，人数在千人之间，是齐军的精锐，若加上李园的人，总兵力将超过三千人。少龙万勿轻敌，尤其你在他们离开秦境始能动手，一个不好，会给田单反噬一口。”

项少龙道：“我当然知道田单的厉害，但我也有些能耐是他梦想难及的。”

龙阳君怎知他指的是二十一世纪的战术和技术，还以为他有足够实力，顺口道：“少龙你有王命在身，怎可随便溜开几个月？”

这又是难以解释的事，难道告诉他自己和储君关系特别吗？

项少龙叹道：“我会有办法的。”

商量妥联络的方法后，项少龙告辞离去，把骏马疾风和铁卫留在龙阳君处，徒步走往隔邻太子丹寄住的行馆，向门卫报上官衔名字，不到片刻工夫，太子丹在几名从人簇拥下亲身出迎。

项少龙暂时搁下徐夷乱两次偷袭他的恩怨，施礼道：“丹太子你好，请恕项少龙迟来问候之罪。”

见到他不由想起荆轲，若没有刺秦一事，恐怕自己不会知道有太子丹这么一号人物。

风度绝佳的太子丹欣然施礼，道：“项将军乃名震宇内的人物，燕丹早有拜会之心，只恐将军新拜要职，事务繁忙，故拟苦待至田猎之后始登门造访，将军现在来了，燕丹只有倒屣相迎。”

抢前拉起他的手，压低声音道：“说句真心话，燕丹对纪才女花归项府，实在妒忌得要命。”

言罢哈哈大笑起来。

项少龙陪他大笑，心中有点明白，为何荆轲会甘心为他卖命。

能名垂千古的人物，均非简单的人。

太子丹又把身旁诸人介绍他认识。

其中印象特别深刻的有三个人。

第一个是大夫冷亭，此君年在四十许间，样貌清癯，一对长目闪动着智慧的光芒，身量高颀，只比项少龙矮上寸许，手足特长，予人静如处子、动若脱兔的感觉，应是文武兼资的人物。

接着是大将徐夷则，只听名字，当是徐夷乱的兄弟，三十来岁，五短身材，但头颅特大，骨骼粗横，是擅于徒手搏击者最顾忌的那种体型，兼之气度沉凝，使人不敢对他稍生轻忽之心。

另一个则是像太子丹般风度翩翩、公子哥儿模样的尤之，介绍时燕丹尊之为先生，此人只比太子丹大上两、三岁，脸挂亲切的笑容，给人极佳印象，但项少龙看穿他是太子丹的首席智囊。

客气话后，太子丹把他引进大厅内。

分宾主坐下，两名质素还胜吕不韦送出的燕国歌姬的美女，到来伺候各人，奉上香茗。

随太子丹陪坐厅内的除刚才三人外，还有燕闯和燕军两个属燕国王族的将军，侍从撤往厅外。

项少龙呷了一口热茶，开门见山道：“小将想和太子说几句密话。”

太子丹微感愕然，挥退两名美女后，诚恳地道：“这些全是燕丹绝对信任的人，项将军无论说的是什么事，都可以放心。”

项少龙心中再赞太子丹用人勿疑的态度，在六对眼睛注视下，若无其事地道：“我想杀死田单！”

太子丹等无不骇然一震，目瞪口呆，只有尤之仍是从容自若的态度。

项少龙凝视着太子丹，细察他的反应。

太子丹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与他对视一会儿后，惊魂甫定地道：“将军有此意不足为奇，只是为何特别来告诉我？”

项少龙虎目环扫众人，缓缓道：“在解释之前，先让我项少龙把太子两次派徐夷乱偷袭小将的事一笔勾销，俾可衷诚合作，不须互相隐瞒。”

这几句话更如石破天惊，连六人中最冷静的尤之亦禁不住露出震骇神情，其他人更不用说。

到此刻太子丹等当然知道董匡和项少龙二而为一，是同一个人。

双方间笼罩着一种奇异的气氛。

好一会儿后，太子丹一声长叹，站起来一揖道：“项兄勿怪燕丹，为了敝国存亡，燕丹做过很多违心之事。”

项少龙慌忙起身还礼，心庆没有挑错人。假若太子丹矢口否认，他以后都不用理会这个人了。

两人坐下后，气氛大是不同。

冷亭眼中闪过欣赏之色，点头道：“到这刻我才明白，为何将军纵横赵、魏，在秦又能与吕不韦分庭抗礼。”

尤之淡然道：“项将军知否要杀田单，实乃难比登天的事，且将军身为秦将，此事不无顾忌。”

项少龙知道他在试探自己的底细，若他只是想藉燕人之手去除掉田单，自己则躲在背后，自然会教六个人看不起他。

说到底仍是一宗交易，事成与否完全关乎利益的大小。

项少龙微笑道：“现在李园和田单狼狈为奸，前者通过乃妹李嫣嫣生下王储，若考烈王归天，李园这新晋之人，不得不借助齐人之力，对付在楚国根深柢固的春申君；田单则要借助李园之力，拖着三晋，好让他向邻邦拓展势力。故要对付田单，不得不把李园计算在内。至于秦国军方，除吕不韦外，我均有妙法疏通，各位可以放心。”

太子丹吁出一口长气，道：“到现在燕丹亲身体会到项兄的厉害，对各国形势洞察无遗。我不再说多余话，请问项兄如何解决楚人的问题。要知田单若与李园同行，实力大增，到楚境时又有双方大军接应，可说是无懈可击，我们纵有此心，恐怕亦难达致目的。”

项少龙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从容自若道：“李园的事包在小将身上，我会教他在田猎之前离秦返楚，破去两人联阵之势，李园乃天性自私的人，自顾不暇之时，哪还有空去理会自己的伙伴。”

各人听得一头雾水。

徐夷则忍不住道：“项将军有什么锦囊妙计？”

项少龙油然道：“请恕我卖个关子，不过此事在两天内可见分晓，若我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也无颜来见诸位了。”

太子丹断然道：“好！不愧是项少龙，假若李园果然于田猎前溜回楚国，我们便携手合作，令田单此老贼永远都回不了齐境。”

项少龙早知这结果。

燕、齐相邻，一向水火不容，互谋对方土地，加上燕人曾入侵齐国被田单所破，致功败垂成，自对田单恨之入骨，若有除去田单的机会，哪肯放过。

对他们来说，最顾忌的人是李园。若把李园一并杀死，等若同时开罪齐、楚两个比燕人强大的国家，可不是说着玩的一回事。

现在若少了对楚人这顾虑，事后又可把责任全推在项少龙身上，此事何乐而不为。

项少龙与太子丹握手立誓后，匆匆赶往找鹿公，推行下一步的大计。

自出使归来，他还是如此积极地去办一件事。

至此他才明白自己是如何深爱着善柔。

项少龙沉声道：“我要杀死田单。”

鹿公吓了一跳，骇然道：“你说什么？”

这已是项少龙今天第五次说要杀死田单。

第一次是当着田单本人说，接着是对滕翼、龙阳君、太子丹说，现在则在鹿公的内轩向这秦国军方第一把交椅的上将军说出来。

如此明目张胆去杀一个像田单般名震天下的人物，若非绝后，也应是空前。

项少龙以充满信心和说服力的语调道：“这是唯一破去秦廷变成吕家天下的手段。”

鹿公大惑不解道：“这与田单有什么关系？”

项少龙淡淡道：“东方诸国最近一趟合纵来攻我大秦，为何独缺齐国？”

鹿公露出思索的神色，好一会儿后才道：“少龙是否指吕不韦和田单两人互相勾结？”

项少龙胸有成竹地道：“以前吕不韦最怕没有军功，现在先后建立东方三郡，功勋盖天，阵脚已稳，又受到五国联军的深刻教训，故眼前要务，再非往东征伐，而是要巩固在我大秦的势力，郑国渠的事只是他朝目标迈出的第一步。”

鹿公闻言动容。

这两天他曾多次在徐先和王龁等军方将领前发牢骚，大骂吕不韦居心叵测，为建渠之事如此劳民伤财，损耗国力，阻延统一大业。

项少龙知他意动，鼓其如簧之舌，道：“现在吕不韦连楚结齐，孤立三晋和燕人，为的是由外转内，专心在国内建立他的势力，如若成功，那时我大秦将会落入异国外姓人手里。”

这一番说话，没有比最后一句能对鹿公这大秦主义者造成更大的震撼了。

鹿公沉吟半晌后，抬起头来，双目精芒闪动，一瞬不瞬地瞪着铜铃巨目看着项少龙，沉声道：“在谈此事前，我想先要少龙你解开我一个心结，为何你那么有把握认为政储君非是吕不韦的野种？”

项少龙心中暗喜，知道鹿公被自己打动，所以才要在此刻弄清楚最关键的问题，方可决定应否继续谈下去。

坦诚地望着他道：“道理很简单，因为我对此事亦有怀疑，故在吕不韦的心腹肖月潭临终前问起此事，他誓言政储君千真万确是先王骨肉，在那段成孕的日子里，姬后只伺候先王一人。”

鹿公皱眉道：“我知肖月潭是谁，他应是知情者之一，只是他既为吕不韦心腹，至死为他瞒着真相，乃毫不稀奇的事。”

项少龙两眼一红，凄然道：“肖月潭临死前不但不是吕不韦的心腹，还恨他入骨，因为害死他的人正是吕不韦。”

鹿公并没有多大震骇的神情，探出一手，抓着项少龙的肩头，紧张地道：“这事你有否人证、物证？”

项少龙悲愤摇头。

鹿公放开他，颓然道：“我们曾对此事做过深入调查，可是由于活着返来的对此事均一无所知，屈斗祁和他的人则不知所终，所以虽是疑点重重，我们仍奈何不了吕不韦。不过只看你回来后立即退隐牧场，便知不妥。”

叹一口气后续道：“我深信少龙之言不假，看来再不须滴血认亲了。”

项少龙坚决地摇头，道：“不！此事必须照计划进行，只有这样，才可肯定储君乃先王的骨肉。”

鹿公深深地看着他，道：“我喜欢少龙这种态度，昨天杜璧来找我，说你在先王临终前曾在他耳旁说了一些话，先王听完后就去了，当时少龙说的是什么？”

项少龙心知肚明杜璧是由秀丽夫人处得知此事，毫不犹豫地道：“我告诉先王，假若他是被人害死的，我就算赴汤蹈火，亦要为他报仇。”

原本的话当然不是这样，项少龙故意扭曲少许，避了吕不韦的名字，又变成只是“假设”。

鹿公霍地起立，两眼射出凌厉的光芒，跺足仰天一阵悲啸，歇下来时暴喝道：“好！少龙，你需要我鹿公如何助你？”

项少龙忙陪他站起来，恭敬地道：“吕不韦现在权势大增，为避免内乱，首先要破他勾引外人的阴谋，若杀死田单，不但对我大秦统一天下大大有利，还可迫使吕不韦穷于应付外患，以保东方三郡，那时我们遂可逐步削除他在国内的势力。”

鹿公显然心中愤恨，抓紧项少龙的手臂来到后花园里，紧绷着老脸，咬牙切齿道：“我们何不召来大军，直接攻入吕不韦的老巢，杀他一个片甲不留？只要储君点头，我可轻易办到此事。”

项少龙低声道：“千万不可，现在吕不韦颇得人心，若漏出风声，给他先发制人，就大事不妙，说不定储君、太后都给害了。其次尽管成功，成蟜和高陵君两系人马必乘势争夺王位，秦室若陷此局，再加东南六国煽风点火，大秦说不定分崩离析，三家分晋，正是可鉴的前车。”

鹿公容色数变后，有点软弱地按在项少龙肩头上，低声道：“说吧！要我怎样助你？”

项少龙涌起狂喜，知道鹿公这么点点头，田单至少有半条命落入自己的掌握之内。

第三十四章 秦女刁蛮

离开上将军府，项少龙马不停蹄，幸好琴清府在同一条的王宫御道上，只隔二十多座王侯将相的府第。

由于不想那么惹人注目，铁卫们早被他遣回都骑卫所，骏马疾风也随之回去。为方便走路，他脱下笨重的战甲，改穿一般的武士服，不过他的体型异于常人，说不惹人注目只是笑话，但在心理上总安心一点。

此时太阳逐渐往西山落下去，道上行人车马疏落，项少龙想起善柔，不由涌起凄凉悲痛。只有不断地去为她的大仇努力奔走部署，始能舒缓心中的悲郁苦楚。

蹄声骤响，一队十多骑由前方疾驰而至。

项少龙警觉性极高，定睛一看，立时愕然。

原来竟是一队全女班的骑士，五颜六色、争妍斗丽的武士服，把这批美娘子衬得像一团彩云，由长街远处飘过来。

她们像在比拼马速骑术，逢车过车，遇骑过骑，转瞬间来至近前。

项少龙想起昌平君说起以乃妹嬴盈为首的女儿军，禁不住好奇心，用神打量。

一马当先的是位身穿黄白色夹杂武士服的少女，生得美赛天仙，比之吕娘蓉亦毫不逊色。策马疾驰，尽显她的青春活力。

她有一对赵致般的长腿，娇美处可与乌廷芳争一日之短长，肤色雪白晶莹有如纪嫣然。腰身纤细美好，但胸脯胀鼓丰腴，非常诱人，活色生香，是拥有魔鬼身材的美丽天使。

项少龙不由心中喝彩。

随行的女儿军队员，比起她来大为逊色。最特别处是她秀美的俏容常挂着一丝既骄傲又自得的笑意，像是世上所有男人，只配给她作踏脚的马镫，引人之极。

不过街上的男人看到她，纷纷垂下目光，不敢行注目之礼。

项少龙差不多可肯定眼前使人瞩目的美女便是嬴盈，她也看到他，一对明如夜空星辰的点漆美眸立时亮起来。

项少龙吓得垂下头去，避开她的眼光。

嬴盈一声娇叱，整队十五人的女儿军如响斯应，一起勒马停定，整齐一致，比训练有素的军队不遑多让。

项少龙心知不妙，低头疾走，同时颇感茫然，难道这批女儿军凶恶至随街挑选像样的男人寻衅吗？

这想法仍在脑海中盘旋时，风声响起，嬴盈的马鞭在头上旋转一圈，蓄满力道，照着他的厚背挥打过来。

项少龙心中大怒，这刁蛮女真是太过霸道，自己与她不但无怨无仇，还互不相识，竟见人便打。

听准鞭势，反手一抓，鞭端落在手上。若对方是男子，他会用力反拉，让对方翻跌马下，当场出丑。但对方是如此娇美动人的青春玉女，怜香惜玉之心使他手下留情。

嬴盈娇呼一声，用力回扯。

项少龙转过身来，用力相抵。这美娇娃的力道可不赖，马鞭挺得笔直，两人打个照面，目光交击，相隔只有丈许，是马鞭加上两条手臂的长度。

街上行人纷纷避难似的逃开去。

那批女儿军娇叱声中，扇形散开围上来，把项少龙逼在墙角处。

嬴盈嘴角露出一丝满足的甜美笑容，另手一抽马缰，战马如臂使指，往后退去。

项少龙心中暗赞，放开鞭梢。

“铿锵”声中，众女同时拔剑，在马背上遥指项少龙，娇呼叱骂，其中竟夹杂几声“狗杂种”、“你的娘”那类只有市井之徒才说的粗话。

项少龙大感头痛，醒悟到该遇上古时代的“飞女党”。

嬴盈收回马鞭，大感得意，又冲前少许，向众女喝道：“想杀人吗？快把剑收起来！”

项少龙和众女同时大惑不解，后者们听话得很，长剑回到鞘内去。

嬴盈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道：“果然了得！好家伙！乖乖地随本姑娘来，让我试试你的剑法。”

项少龙愕然道：“姑娘知我是谁吗？”

嬴盈不耐烦地道：“你又没有告诉我，谁知道你是哪里来不识抬举的狂妄之徒？”

众女这时看清楚他的英伟模样，见他傻愣愣的样子，敌意大减，开始对他评头论足。

项少龙听她口气，似是曾与自己有点瓜葛，可是遍搜枯肠，却想不起任何事，歉然道：“对不起，在下身有要事，请恕不能奉陪。”

嬴盈不屑地翘起可爱骄傲、稜角分明的小嘴，冷笑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人来！给我把他拿下！”

项少龙对着这刁蛮女哭笑不得时，众女儿军已奉命出手，其中两女挥手一扬，两张捕兽网当头罩下，其他诸女剑再出鞘，迫了过来。

远处虽有围观的人，不过可能平时领教惯这些刁蛮女们的霸道手段，又不清楚项少龙是谁，没人敢去干涉。

项少龙哈哈一笑，滚倒地上，恰恰在网缘外逸去，来到嬴盈的战马蹄前。

战马受惊下跳起前蹄，眼看再踏下时要蹬在项少龙身上，项少龙一个前翻，到了马侧处。

嬴盈反应神速，手中马鞭迎头照脑的往项少龙抽下来。

项少龙大喝一声，弹了起来，移到马尾位置，避过鞭抽。

岂知嬴盈穿上长靴的美腿由马镫处脱了出来，往后一伸，撑往项少龙胸口。

项少龙哪想得到她如此了得，一时轻敌下，勉强侧退少许，但左肩已给她的靴底擦过，留下一小片污渍。

其他女儿军大为兴奋，呼啸追来。

项少龙见势不妙，抢过车道，挤入了对面正四散“逃命”的看热闹人群中，由一条横巷趁“兵荒马乱”之际溜走。

到了琴清的府第时，项少龙仍有啼笑皆非的感觉，开始有点明白昌平君两兄弟的感受。

管家方二叔来到厅中，把他领往内轩去。

琴清和纪嫣然两人正在厅中抚琴弄箫，乐也融融。

乌廷芳、赵致、田贞、田凤等和琴府的十多个婢女，则聚在轩外的大花园里，在夕阳的余晖下，轮流抱着已能走上几步的项宝儿荡秋千，不时传来欢乐的笑声。

只恨项少龙想到的却是善柔，眼前欢乐的情景，适足使他更添创痛。

他先到园里与乌廷芳和赵致打个招呼，抱项宝儿荡几下秋千，才回到轩内，径自坐到两女同一席上，只隔了张长几，免去了一切礼数。

琴清欣然道：“宝儿玩了整天，不肯睡午觉，真奇怪他还撑得住。”

项少龙凝望窗外的夕照，听诸女逗玩宝儿的娇笑声，有感而发道：“孩童的想象力最是丰富，什么东西落到他们眼里，都通过想象把它们转化成多姿多彩、妙境无穷的事物。所以在我们成年人看来平平无奇的东西，他们却可乐而不疲。只恨日后长大，想象会被残酷的现实代替，那或者就是认识到现实必须付出的代价。”

两女对望一眼，均被他这番发人深省的话深深打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项少龙收回目光，移到两女处，立时看呆了眼。

她们宛若两朵争妍斗丽的鲜花，谁都不能压倒对方。

纪嫣然的娇艳，与琴清的雅秀，确是人间极品。

琴清俏脸微红，垂下螓首，轻柔温婉地道：“项先生终找到时间来探看妻儿吗？”话毕才知出了语病，玉脸更红了。

纪嫣然向项少龙使个暧昧的眼色，低声道：“项郎为何满怀感触？”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琴清识趣的借口溜出花园，让他们说话。

项少龙沉声道：“还记得春申君写给赵穆的那封信吗？你能否着你的家将照笔迹弄一封出来呢？”

纪嫣然道：“这个没有问题，他们中有此能手，内容写什么呢？”

项少龙道：“那是春申君给李园的密函，通知他楚王病危，请他立即赶返楚都，却千万要瞒着秦人，以免秦人知道楚政不稳，其他内容，由你斟酌吧！”

纪嫣然愕然道：“发生什么事？”

项少龙的热泪不受控制的涌出眼角，沉痛地道：“善柔死了！”

小盘在寝宫接见项少龙，讶道：“发生什么事？”

项少龙把对鹿公说的那一套搬出来，特别强调吕不韦勾结齐、楚的害处。

小盘沉吟半晌，皱眉道：“可是远交近攻的政策，一向是我大秦的国策，吕不韦只是依循这条路线发展，理应没有不妥当的地方。”

项少龙清楚体会到小盘再不是个任人摆布的孩子，点头道：“储君说得不错，但问题是吕不韦另有居心，若让他稳住国外的形势，他便可以专心国内，诛除异己，若有一天鹿公、徐先等大臣都给他害死，那时我们还凭什么和他斗争呢？”

小盘一震道：“最怕师父都给他害死。”

项少龙倒没想过自己，虽说他要杀死田单，主要因善柔而起。但他对吕不韦的怀疑，却非是无的放矢。

试过五国合纵军逼关之祸后，吕不韦调整策略，转而谋求巩固在国内的势力。庄襄王对他已失去利用价值，反成为障碍，这无情无义的人遂下毒手把庄襄王除去，好扶植以为是亲生子的小盘。

现在吕不韦需要的是喘一口气的时间，若与东方六国仍处于交战的状态，他绝不敢动摇秦国军方的根本，例如撤换大批将领，改为起用无论声望或资历经验全部欠奉的自己人。可是若能稳住东方六国，只要有几年时间，他可培植出心中理想的人选，在文、武两方面把秦国控制手内。那时他就算要把秦国变作吕家的天下，亦非没有可能的事。

而对东方六国，三晋由于有切肤之痛，吕不韦不论用哪种怀柔手段，均不会生效。所以他索性置诸不理，只联齐结楚，订立例如燕归齐、魏归楚，而赵、韩归秦一类的密约，那他便可放心对付国内所有的反对势力。

经过一番解说，小盘终于幡然大悟。

由此看出，项少龙和小盘的关系已不同了。换过以前，无论项少龙说什么，小盘只有听命的份儿。现在他开始以君主的角度去考虑和决定。

他愈来愈像历史上的“秦始皇”了。

项少龙赶到昌平君兄弟的将军府，比约定时间迟近半个时辰，却是无可奈何，在他现时的心情下，肯来赴约已对他们兄弟相当不错。

他抱着“丑妇终须见嬴盈”的心情，带着肩膊那点她靴底留下的污渍，在仆人引领下，举步进入正举行晚宴的大厅，立时吓了一跳。

那不是人多人少的问题，而是厅内左右两旁的十席里，只有昌平君、昌文君和安谷傒三个男人，其他是清一色的女将。

门卫宣布“都骑统领项少龙到”时，原本吵得像把墟市搬来的大厅，立时静至落针可闻。

昌平君跳了起来，迎出大门，先把项少龙扯出去，愁眉不展道：“我也想不到舍妹竟召来大批女儿军，把其他的客人都吓得逃命去也，只有小安还算老友。唉！若非他是今天的主宾，恐怕也溜掉。幸好你今晚来了，否则……唉！来！进去再说。”

今天轮到项少龙一把扯着他，吁出一口凉气，道：“她们来干什么？”

昌平君道：“还不是要见你这红人。”

项少龙嗫嚅道：“她们是谁？”

昌平君低声道：“都是未出嫁的闺女，没有一个年纪超过十八岁的，最厉害的是舍妹嬴盈和鹿公的宝贝孙女鹿丹儿。若不能教她们满意，今晚你休想脱身。”

项少龙正想问怎样才能教她们满意时，嬴盈娇甜的声音在昌平君身后响起道：“大哥啊！你不是想叫项统领临阵逃走吧？”

她的视线被昌平君挡隔，一时间看不清楚项少龙模样，说完这句话后，才与项少龙打了个照面，一对美目立时亮起来，娇叱道：“原来是你！”

项少龙微笑道：“不就是小将吗？”

昌平君讶道：“你们认识的吗？”

嬴盈跺足道：“他就是那个在市集出手抱不平，后来又不肯留步一见的可恶家伙。”

项少龙这才恍然大悟，那天来请他去见主人的家将，口中的小姐原来是刁蛮贵女，尚幸没有见到自己和图先在一起，否则可要糟透，难怪今天一见自己即动手拿人。

昌平君倒没有怀疑，笑道：“好极哩！舍妹回来后，虽恼你不肯见她，可是……”

嬴盈扠起蛮腰，大怒道：“你敢说下去！”

昌平君吓了一跳，陪笑道：“不说不说。来！我们进去喝杯酒，以前的事，全是误会。”

嬴盈雀跃道：“快来！”喜滋滋地在前领路。

项少龙看她着美丽的背影，特别是这时代罕有的修长玉腿，禁不住有点意乱情迷。

忽然间，他再不感到要应付这批女儿军是件苦差事。在某一程度上，他有点怕回到家里，见到任何与善柔有关的人和事。

自知道善柔凶多吉少后，他不住找事情来做，目的是要麻醉自己，以最刺激的方式来令自己没闲情伤心痛苦。

直至善柔死了，他才清楚她在自己心中占去多么重要的一个席位。

那是赵倩之死后，对他最严重的打击！

第三十五章 女儿军团

在近百位少女注目礼的迎接下，项少龙与昌平君跟随在嬴盈粉背之后进入大厅。

项少龙那堪称是当代最完美的体型，一身素淡洒逸的武士服，偏是肩头处有小片碍眼的污渍，右手握在剑柄，左手随意在另一旁摆动着，就像是首席模特儿正步过伸展台，吸引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今天有份对他动粗的，见到原来他就是打动咸阳城所有女性芳心的项少龙，都看呆了眼。

嬴盈径自往自己的席位走去，与她同席的另一位绝色美女，不待她回席便奔出来，拉着她边耳语，边归席。

项少龙与昌平君先来到昌文君及安谷傒前，摆满酒食的长几处，昌平君叹道：“少龙终于来了，总算我们这两个做哥哥的可以交差哩。”

昌文君失望地道：“少龙为何不带纪才女来给我们一开眼界，大兄又说曾提醒过你的。”

安谷傒失笑道：“少龙！现在你该知这两个家伙的烦厌，幸好小弟远行在即，忍受他两兄弟的责任，唯有卸在项兄的肩头上，真是十二万分的抱歉。”

项少龙纵有千般烦恼、万种伤心，在这充盈火热青春的地方，面对眼前三位相识未久，但已弥漫真诚味儿的朋友，耳听后方有若捣破蜂巢的嗡嗡少女耳语声，整天绷紧的神经倏地放松下来，随手抓起个酒壶时，后面传来嬴盈的娇笑道：“千万别喝酒！否则项统领输掉比赛时，会硬不认账。”

项少龙愕然凝住，拿着酒壶，转过身去，大惑不解道：“喝酒和输赢有何关系？”

大厅静下来，嬴盈和与她同席的美丽少女并肩来到项少龙身前，一副挑衅惹事的刁蛮样儿。

安谷傒在后面叹道：“少龙现在该知道这群丫头的厉害，若她们明刀明枪地来，胜败分明，要宰要抢，小弟认命。偏是这么多古灵精怪的主意，教人防不胜防。”

那美丽的少女杏目一瞪，接着又笑靥如花，嘴角挂着一丝得意洋洋的表情，淡淡道：“刚升官发财的安将军啊！我们本来也当你在咸阳城是个人物！哼！从小到大都是那样，输了便赖账，项统领才不会学你那样，连接受评选的勇气都欠缺。”

项少龙别回头去，与安谷傒对视无奈苦笑，昌平君凑到他耳旁低声道：“她们自封为内王廷，举凡外王廷，嘿！即不是她们闹着玩的那个王廷封出来的将军，都须经她们作二度评选，以决定是否有那个资格。”

嬴盈不耐烦地道：“少说废话，项少龙你快出来和丹儿比拼谁好酒量。”说到“丹儿”时，神气地翘起拇指，朝身旁的美少女指点。

项少龙的眼睛不由落到鹿丹儿的俏脸上，首次凝神打量鹿公的刁蛮孙女儿。

鹿丹儿亦瞇起眼睛对他行注目礼，嘴角笑吟吟的，美目则闪动着兴奋、爱闹和骄傲的神色。不过她确生得很美，年纪绝不超过十六岁，在这时代来说，刚到出嫁的年龄，可是只要看到她野在骨子里的厉害样儿，少点斤两的丈夫休想制得住她。

比起嬴盈，她矮了小半个头，可是身段均匀，腰肢因大量运动的关系，没有半点多余脂肪，见到她的男人若不涌起搂上手温存一下的冲动，就不是正常的。

她和嬴盈浑身青春火热、活力无限，皮肤吹弹得破，白里透出娇艳健康的酡红，诱人至极。比对下嬴盈稍胜秀气，她却多了一分艳媚。

看戏看全套，项少龙惯性地目光下移，落在她傲然耸挺的酥胸上。正暗赞“秦女丰隆”时，鹿丹儿粉脸微红，垂下目光。

安谷傒正筹谋反击之法，见状大笑道：“哈！丹儿害羞脸红，确是咸阳最罕有的异事。”

嬴盈愕然往身旁的伙伴望去，跺足嗔道：“丹儿！”

鹿丹儿狠狠瞪了令她失态的项少龙一眼，昂然道：“谁脸红？只是天气太热吧！拿酒来！”

项少龙这时已摸清楚这批女儿军只是咸阳城爱玩闹事、来自各王族大臣的贵女团，由于她们身份均非同小可，又被宠纵惯了，故能“横行无忌”，弄致人人头痛。

当下拥出十多个嘻嘻哈哈的女孩子，搬来长几、酒坛，准备战场。

安谷傒来到项少龙旁，笑道：“你的酒量如何？这妮子的酒量可不是说着玩的。”

项少龙奇道：“为什么要斗酒？”

嬴盈踏前两步，兴奋地道：“凡你们男人自以为胜过我们女子的，我们都要和你拼个高低，明白了没有？”

安谷傒发出一连串嘲弄的“啐啐”声，哂道：“神气什么？不过是想灌醉项统领后，再趁他醉醺醺时逼他比试，胜了便可到处宣扬，这种诡计，我安谷傒大把有得出卖。”

鹿丹儿正心嗔安谷傒揭破她失态的事，以令人恨得牙痒痒的揶揄神态笑嘻嘻道：“败军之将，何足言勇？那趟射箭比赛输了，不怪自己学艺不精，只懂赖在别人身上，真没有出息。”

安谷傒向项少龙苦笑道：“现在你该明白哩！”

项少龙唯有以苦笑回报。

嬴盈威风凛凛地指挥道：“除比试者外，其他人全给回席。”带头领着手下女儿兵们，返回席位去。

昌平君在项少龙耳旁道：“好自为之了！”与昌文君和安谷傒返席去也。

鹿丹儿有点怕项少龙的目光，坐了下来，取起放在她那方的酒坛道：“我们先喝掉一坛酒，然后到后园在月色下比箭术，快点啊！究竟你是不是男人，扭扭拧拧的！”

女儿军那里立时爆出一阵哄笑，交头接耳，吵成一团。

项少龙摸摸肚皮，暗忖自己由今早到现在没有吃过半点东西，空肚子喝酒乃是大忌，自己又非豪饮之人，比试下必败无疑，把心一横，道：“女娃儿这么没有耐性，只是这项，已输了给我。”故意狠狠盯鹿丹儿胸脯一眼，往独占一席的嬴盈走去，在她对面坐下，据几大嚼起来。

嬴盈蹙起黛眉，道：“你饿了多少天哩？”

众女孩又是一阵震天娇笑。

项少龙懒得理会她，自顾自狼吞虎咽，同时心中奇怪，安谷傒乃好酒量的人，为何竟喝不过一个年轻女娃儿。

忽地灵机一触，想起二十一世纪的酒吧女郎，喝的是混了水的酒，既可避免喝醉，又可多赚点钱。想到这里，长身而起，回到“战场”，在鹿丹儿对面坐下来，顺手把身旁那坛酒拿起放到刁蛮女身前几上，指了指她抱着的那坛道：“我喝你那坛酒，你喝我这坛！”

全场立时变得鸦雀无声。

鹿丹儿方寸大乱，娇嗔道：“哪一坛都是一样，快给本小姐喝！”

安谷傒哈哈大笑跳起来，捧腹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我上次竟比输了！”

鹿丹儿气得俏脸通红，怨怼地横项少龙一眼，旋又“噗嗤”娇笑，放下坛子，溜了开去。

昌平君等一声欢呼，拥出来把项少龙这大英雄迎回席内，比打了场胜仗更兴高采烈。

众女全笑弯了腰，一点没有因被揭破奸谋感到羞愧。

嬴盈与鹿丹儿一轮耳语后，走过来道：“这个算两下扯平！”

昌文君奇道：“明明是少龙赢了，怎来个两下扯平？”

嬴盈不屑地道：“二哥有眼无珠，连项统领肩上被本小姐的靴底印下的泥渍都看不到，怎么不是两下扯平？要定胜负，还须重新比过。”

安谷傒奇道：“这是什么一回事？”

嬴盈横蛮地道：“是好汉的就不准赖账，来！我们现在比力气。”

项少龙愕然道：“比力气？”

嬴盈娇笑道：“当然什么都要比，看你们还敢否整天说‘弱质女流’这类不自量力的气人话儿。”言罢返回己方去。

昌平君向项少龙道：“千万不要轻敌，男婆子天生蛮力，咸阳城没有多少人斗得赢她。”

项少龙看到对席走出个生得比男人还要粗壮的女子来，另有人取出长索，又划地为界，显是要来一次拔河竞赛。

项少龙心中奇怪，无论女人生得如何粗壮，总受先天所限，或可胜过一般男人，但怎都不能压倒像昌平君这类武技强横之辈，不由朝她的鞋子望去，又见地上有层滑粉一类的粉末状东西，登时心中有数，昂然步出场心，向男婆子道：“为防范舞弊欺诈，我提议双方脱掉鞋子，才作比拼！”

众娘子军皆静了下去，无不露出古怪神色。

嬴盈像首次认识到项少龙般，呆瞪一会儿后，跺足嗔道：“又给你这家伙看破，你让让人家不可以吗？”那种娇憨刁蛮的少女神态，连她两个兄长都看呆了眼。

话尚未完，众女笑作一团，嘻哈绝倒，充满游戏的气氛。

项少龙啼笑皆非的回到席上，三位老朋友早笑得东歪西倒。

安谷傒喘着气辛苦地道：“今晚的饯行宴真是精彩，什么气都出掉了。”

鹿丹儿在那边娇呼道：“不准笑！”

双方依言静下来。

昌平君道：“看你们还有什么法宝？”

项少龙此刻才明白到这批女儿兵，只是一群爱闹的少女，终日千方百计地去挫折男人的威风，其实并无恶意，故此人人都对她们爱怜备至，任她们胡为。

鹿丹儿道：“假功夫比过，算项少龙你过关，现在我们来比真功夫。”

安谷傒哂道：“还有什么好比，你们能赢得王翦吗？少龙至少可与老翦平分秋色，你们还是省点功夫算了。来！丹儿先唱一曲给我安大哥听听，看看有没有进步？”

鹿丹儿扮个鬼脸，不屑道：“我们刚才只是要试试项统领是否像你那般是个大蠢蛋吧！现在却是来真的。”

安谷傒为之气结。

项少龙笑道：“比什么都可以，但题目要由我来出，否则拉倒算了。”

鹿丹儿娇媚地道：“先说来听听！”

嬴盈再不敢小觑项少龙，扯扯鹿丹儿的衣袖。

鹿丹儿低声道：“不用怕他！”

今天轮到安谷傒等爆出一阵哄笑，气氛热闹之极。

项少龙取起酒杯，喝了两大口，火辣的酒灌入喉头里，不由又想起善柔，心中一痛，叹了一口气。

昌文君凑到他耳旁道：“少龙是否有心事呢？”

项少龙摇摇头，勉力振起精神，朝鹿丹儿道：“首先我要弄清楚，你们派何人出战，不过无论是谁，我都当她代表你们全体，输了就是你们全体输，以后再不能来缠我比这比那的。”

众女聚在一起，低声商议起来，对项少龙再不敢掉以轻心。

项少龙向挤在他那席的三人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你们看着吧！”

安子傒赞叹道：“少龙真行，为我们咸阳城受尽欺压的男儿汉吐气扬眉。”

众女这时已有定计，嬴盈站起来，挺起耸弹的酥胸，昂然道：“若是动手过招，由本小姐一应接过。不过你只可以设法打掉我的剑，不可以碰到我身体，免得伤我时，你负担不起那罪责。”

项少龙早领教够她们为求得胜，不讲道理和公平的蛮来手段，不以为怪道：“由你来与我动手过招吗？好极了！让我们先摔个跤玩儿看！”

众女一起哗然。

嬴盈气得脸也红了，怒道：“哪有这般野蛮的。”

昌平君等则鼓掌叫好。

安谷傒显然与她们“怨隙甚深”，大笑道：“摔完跤后，盈妹子恐要退出女儿兵团嫁入项家，否则那么多不能碰的地方给人碰过，少龙不娶你，怕才真承担不起罪责呢！”

项少龙切身体会到秦人男女间言笑不禁的开放风气，禁不住有点悔意，若如此挑动嬴盈的芳心，日后将会有一番头痛。

另一方面却大感刺激，似是回到了二十一世纪，与浪女们调笑挑逗的狂野日子里。

鹿丹儿“仗义执言”道：“若是征战沙场，自是刀来剑往，拼个死活，但眼前是席前比试，难道大伙儿互相厮扭摔角吗？当然要比别的哩！”

众女哗然起哄，自然是维护嬴盈，乱成一片，吵得比墟市更厉害。

项少龙一阵长笑，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后，从容道：“战场之上，无所不用其极，例如要擒下敌酋，有时自然要借助其他手段，难道告诉对方，指明不准摔跤才动手吗？”

众女听得好笑，一时忘了敌我，哄堂娇笑，气得鹿丹儿跺脚娇嗔，才止住笑声，不过间中忍俊不住的“噗嗤”失笑，却是在所难免。

项少龙步步进逼道：“给我拿席子来，你们既说男人能做到的，你们女儿家都可做到，便莫要推三阻四，徒教人笑掉牙齿。”

嬴盈先忍不住笑起来，白他一眼，道：“算你厉害，不过此事尚未完结，我们暂时鸣金收兵，迟些儿再给你见识我们大秦女儿家的厉害。撤退！”

在四人目瞪口呆中，众女转瞬走得一干二净，不过没有人泛上半点不快之色，都是嘻嘻哈哈的，显是对项少龙大感满意。

四人大乐，把酒谈心。直至两更天，才依依不舍地结束欢聚。

项少龙与安谷傒一道离开，走在街上时，项少龙收拾情怀后正容道：“有一事想请安兄帮忙！”

与他在夜静的街道上并骑而行的安谷傒笑道：“我和少龙一见如故，唤我作谷傒便成，说出来吧！只要力所能及，我定会为少龙办妥。”

项少龙见前后侍卫相隔不远，压低声音道：“我想谷傒你为我封锁与楚境连接的边防，任何想与那边通讯的齐人，都给我扣留起来。”

安谷傒微震道：“少龙想对付田单吗？”

只此一个反应迅捷的推断，就知安谷傒能当上禁军统领，绝非侥幸。

项少龙低声道：“正是如此，但真正要对付的却是吕不韦。储君和鹿公均知此事，不过此乃天大秘密，有机会安兄不妨向他们求个证实。”

安谷傒道：“何须多此一举，少龙难道会陷害我吗？这事可包在我身上。”

沉吟片晌又道：“我有方法可令现时驻于楚国边疆的齐、楚两军后撤十多里，这样做会否有用处呢？”

项少龙奇道：“谷傒怎能做到此事？”

安谷傒胸有成竹地道：“我们和楚人的边境，是山野连绵的无人地带，谁都弄不清楚边界在哪里，大约以河道山川作分野。只要我炮制几起意外冲突，再找来齐、楚将领谈判，各往后撤，那田单离开我境后，仍要走上大段路程才可与己方人马会合，那时就算楚境的齐人收到风声，逼近边界，我仍可藉他们违约之实，把他们围起来或加以驱赶，方便少龙行事。嘿！我们大秦怕过谁来？”

项少龙大喜，与他拟定行事细节后，才依依分手。

回府途中，项少龙又生出来到这时代那种梦境和真实难以分辨的感觉。

想起自己由一个潦倒街头的落魄者，变成未来秦始皇身边的首席红人，又与权倾大秦的吕不韦形成分庭抗礼之势，现在还用尽手上筹码，与名震千古的田单展开生死之争，不由百感丛生。

命运像一只无形之手，引导他以与史书上的事实吻合无间的方式，创造历史。可是史书上明明没有他项少龙这号人物，这笔账又该怎么算？他的下场又是如何？他禁不住糊涂起来。

第三十六章 有情无情

回到乌府，滕翼仍未睡觉，一个人在厅中独自喝闷酒，却没有点灯。

项少龙知他仍在伤痛善柔的噩耗，坐到他身旁，默然无语。

滕翼把酒壶递给他道：“田单今天到相府找吕不韦，直至午饭后才离开，应是向吕不韦告你的状。后来田单又找李园，三弟一句话，吓得田单屁滚尿流。”

项少龙灌一口酒下肚，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淌下来，沉声道：“那就最好不过，吕不韦为安他的心，必然告诉他会在田猎时把我除去，那样纵使李园先一步回楚，田单亦不会离开，因为他怎也要待我被害身亡，才放心经楚返齐。”

滕翼酒气熏天地道：“我倒没有想到这点，可见柔儿在天之灵，正在冥冥中向奸贼索命。”

项少龙问道：“嫣然那封假信起草了吗？”

滕翼点头道：“收到了，我立即以飞鸽传书，寄返牧场。据嫣然说，只须一晚工夫，清叔等便能依据那封春申君给赵穆的旧信，假冒一封出来，保证李园看不出任何破绽。”

飞鸽传书，是项少龙引进到乌家兵团的秘密武器之一，使讯息能在牧场和咸阳乌府间传递，最近才实际应用。

项少龙默默再喝两口酒，抹掉眼泪，沉声道：“告诉荆俊了吗？”

滕翼叹道：“明天吧！总要给他知道的，他得了燕女后心情大佳，让他多快乐一天吧！”旋又问道：“李园接信后，真的会立即赶返楚国吗？”

项少龙冷笑道：“李园之所以拿美丽的妹子出来左送右送，就是为效法吕不韦女色夺权，异曲同工。若闻得考烈垂危，哪还有空理会田单，吕不韦更会怂恿他立即赶回去进行奸谋，不过今天他要杀的却是自以为是第二个吕不韦的春申君，此君真是既可怜复可笑。”

滕翼叹道：“三弟你愈来愈厉害，每一个环节均照顾周到，丝毫不漏。”

项少龙冷笑道：“为了善柔和二哥的血仇，我纵使粉身碎骨，也要和田单分出生死。而能否杀死莫傲，乃事情关键所在，否则若有此人出主意，我们可能会一败涂地，被吕不韦藉田单来反咬我们一口。”

滕翼道：“你说的正是我担心的问题，若吕不韦派出人马，护送田单往楚境与齐军会合，事情势将非常棘手。”

项少龙胸有成竹地道：“记得我和二哥说过高陵君嬴傒与赵将庞煖暗中勾结吗？若我猜得不错，这两人应会在田猎这段时间内发动叛变，那时吕不韦自顾不暇，怎还有空去理会田单，只要我们令田单觉得咸阳是天下间最危险的地方，他唯有立即溜往楚境，那时我们的机会就到了。”

说到这里，天色逐渐亮起来，两人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项少龙长身而起，道：“不知如何，我心中很记挂嫣然她们，趁天色尚早，我到琴府去探望她们，二哥好应回去陪嫂子。”

滕翼哂道：“你去便去吧！我还想思索一些事情。”

琴清在园内修剪花草，见项少龙天尚未全亮，便摸上门来，讶异地把工具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精致的铜盒子里，着下人拿回屋内，淡然道：“她们尚未起榻，听说项统领有夜睡的习惯，累得嫣然妹等都惯了迟登榻，不若陪我走两步好吗？”

项少龙难道可说不行吗？唯有陪她走在花香满溢、处处奇花异卉的大花园里，漫步于穿林渡溪、连亭贯榭、纵横交错的小道上。

鸟鸣虫叫中，园内充满生机。

琴清神色漠然地领路，带点责怪的口气，道：“项统领头发蓬乱、衣冠不整、肩带污渍，又两眼通红、满身酒气，是否昨晚没有阖过眼呢？”

项少龙倒没有想过这些问题，愕然道：“你只偷瞥我一眼，竟能看出这么多事来？”

琴清别过俏脸，白他一眼，道：“你这人用词既无礼又难听，谁偷瞥你？”

项少龙听她嗔中带喜，知她并非真的怪责自己，苦笑道：“我现在的头脑仍不大清醒，唉！我这样子实不配来见琴太傅，免得我的酒臭污染太傅的幽香。”

琴清倏地止步，转过身来，尚未有机会说话，宿酒未消、失魂落魄的项少龙撞入她怀里。

两人齐声惊呼，往后退开。

看着俏脸火炙的琴清，项少龙手足无措道：“唉！真的对不起！是我糊涂！有没有撞痛你呢？”

说这些话时，琴清酥胸充满弹跳力和软如棉絮的感觉，仍清晰未褪地留在他胸膛处。

琴清狠狠横他一眼，恢复淡然的样儿，轻轻道：“大家是无心之失，算了吧！不过旧账却要和你计较，一个守礼的君子，怎能随便提及女儿家的体香呢？”

项少龙搔头道：“我根本不是什么君子，亦没有兴趣做君子，坦白说！我真有点怕见琴太傅，因怕犯了无礼之罪，自己还不知道哩！”

琴清俏脸沉下来，冷冷道：“是否因为怕见我，所以劝琴清到巴蜀去，好来个眼不见为净？”

项少龙大感头痛，投降道：“只是说错一句话吧！琴太傅到现在仍不肯放过在下吗？不若我跪下叩头谢罪好了。”

琴清大吃一惊，忙阻止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哼！你在耍无赖。”

项少龙伸个懒腰，深吸一口气后，离开小路，越过花丛，到附近一条小桥下的溪流旁，跪了下来，用手掬起清水，痛快地敷上脸孔。

琴清来到他身后，皱起眉头看他粗放豪迈的动作，俏目却闪耀着大感有趣的光芒。

项少龙又用水拍湿头发，胡乱拨几下，精神大振地站起来，仰望天上的蓝天白云，举手嚷道：“今天是我项少龙余下那半生开始的第一天，我定不可辜负它。”

琴清细念两遍，终把握到他的意思，娇躯轻颤道：“难怪嫣然常说你是个深不可测的人，随口的一句话，都可启人深思，回味无穷。”

项少龙灼灼的目光打量她一会儿后，笑道：“想不到无意中竟得到与琴太傅一席话的机会，可惜我有要事赶去办，不过已心满意足。”

琴清绽出一个罕有清甜亲切的笑容，柔声道：“是琴清的荣幸才对，其实我是有事想和项统领商量，统领可否再拨一些时间给琴清呢？”

项少龙其实并没有什么迫切的事，只是怕对着她久了，忍不住出言挑逗，惹来烦恼。琴清魅力之大，可不是说笑的一回事。现在看到她似有情若无情的动人神态，心中一热，冲口而出逗她道：“原来是另有正事，我还以为琴太傅对我是特别一点。”

琴清立时玉脸生霞，杏目圆瞪，娇嗔道：“项统领！你怎可以对琴清说轻薄话儿哩？”

娇羞中的琴清，更是使人心动。项少龙虽有点悔意，又大感刺激。

换了以前的琴清，听到这番话必会掩耳疾走，以后都不会再见他，但现在琴清似嗔还喜的神态，适足以挑起因昨夜的情绪波动和失眠，仍是如在梦中的感觉。

幸好尚有一丝理智，项少龙苦笑道：“琴太傅请勿生气，是我糊涂，以致口没遮拦吧！”

琴清平静下来，低声道：“昨天太后向我提及储妃的人选问题，还询问我的意见。”

项少龙清醒过来，微震道：“太后有什么想法？”

琴清移前少许，到离他探手可及处俏生生立定，美目深注地道：“她说吕不韦力陈储君迎娶楚国小公主的诸般好处，可破东方六国合纵之势，只是因以鹿公、徐先等为首诸大臣的反对，才使她有点犹豫难决。”

项少龙不自觉地朝她移近点，俯头细审她像不食人间烟火的清丽容颜，沉声道：“琴太傅给她什么意见呢？”

琴清显然受不住他“侵略性”的距离，挪后小半步，垂头轻轻道：“琴清对她说，政储君年纪虽小，但很有主意和见地，何不直接问他？”

项少龙鼻端处满是由她娇躯传过来的芳香，神魂颠倒地再踏前半步，柔声道：“我猜太后定会拒绝去询问储君的意见。”

琴清再退后少许，讶道：“你怎猜得到的？”

项少龙忽然很想看到她受窘的羞嗔样子，不能控制地逼前少许，使两人间达至呼吸可闻的近距离，有点放肆地梭巡着她因低垂着头，由后衣领似天鹅般探出来优美修长的粉颈，轻轻道：“这叫‘做贼心虚’，这些天来，她都尽量避免面对政储君。”

这回琴清再没有移后躲避，但连耳根都红透，低声道：“琴清最怕酒气哩！”

项少龙一震下醒过来，抹了一额冷汗，知道自己差点情不自禁侵犯她，歉然退后两步，颓然道：“我还是告退好了。”

琴清抬起霞烧双颊的玉脸，美目闪动前所未有的异采，默默地凝视他，却没有说话。

项少龙立时招架不住，手足无措道：“嘿！琴太傅为何这样看我？”

琴清“噗嗤”娇笑道：“我想看看你为何话尚未说完，又像以前般嚷着要走？是否也是做贼心虚哩！”

项少龙暗叫声“我的妈啊”，这与纪嫣然齐名的美女，不但风姿独特、高贵优雅，最引人的却是她的内涵，每与她多接触一次，愈觉得她美丽诱人，难以自持。

他今天晨早到这里来，是要藉纪嫣然等的魅力来冲淡心中的伤痛，而潜意识中亦有点希望见到琴清，那是一种非常复杂和矛盾的心态。

正如纪嫣然所说，琴清乃秦人高高在上的一个美丽的典范、玉洁冰清的象征，是沾惹不得的绝世佳人。但偏是她特别的地位和身份，使他有着偷吃禁果那无与伦比的兴奋和刺激。

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那并不存在道德上的问题。琴清并非属于秦人，而是属于她自己。

项少龙勉强压下内心的冲动，口上仍忍不住展开反击，潇洒地耸肩摆手道：“我尚未偷过任何东西，何来心虚的问题？”

琴清显是控制情绪的绝顶高手，恢复止水不波的雅淡，若无其事地道：“项统领问心无愧便成，怎样哩？你仍未表示对秦、楚联婚的意见啊！”

项少龙苦恼地道：“对这种事我不大在行，琴太傅可否点醒末将其中关键所在？”

琴清嗔道：“你这人有时精明厉害得教人害怕，像是有先见之明的异能，有时却糊涂得可以。储妃的问题，自是关系重大，徐先、王龁均属意鹿公的孙女鹿丹儿，好使未来的太子有纯正的血统，而吕不韦则蓄意破坏他们的愿望，因为他本身并非秦人，故望能藉此事来击破我们秦人这心态上的堤防，项统领明白了吗？”

项少龙恍然大悟，说到底这仍是来自大秦的种族主义和排外的微妙情绪，对他这“外人”来说，自是没有相干，但对秦人来说，却是代表秦族的坚持，及与吕不韦的斗争，一个不好，会使小盘陷进非常不利的处境。

琴清叹道：“我劝太后切勿仓促决定，至少要待一段日子，看清形势，方可以定下储妃的人选。”

项少龙道：“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鹿丹儿确长得很美，却是头雌老虎，非常厉害。”

琴清失笑道：“你终于遇上那批红粉兵团了。”

项少龙苦笑道：“昨晚的事。”

琴清白他一眼，道：“你不是陪她们通宵达旦吧！”

项少龙淡淡道：“我哪来的闲情。”

琴清低声道：“那究竟发生什么事故，昨夜嫣然独自一人在园内弄箫，箫音凄怨激愤，令人闻之欲泪。是否仍把琴清当作外人，不肯说出来让人家为你们分忧？”

项少龙凄然道：“是因刚接到故人的噩耗，不过此事只有嫣然知晓，琴太傅……”

琴清点头道：“明白了！项统领要不要去看看嫣然她们呢？该起来了吧！”

项少龙摇头道：“我想先回官署打个转，若有时间再来看她们吧！”

琴清道：“统领最好和政储君谈谈关于储妃的事，我相信他有能力作出最好的决定。”

项少龙点头答应，告辞去了。心中却多添没法说出来的怅惘，其中又隐隐然夹杂着难以形容的刺激和兴奋。

无论是他自己又或琴清，均晓得两人正在一条“非常危险”的路上偷偷的走着，而双方都快没有自制的能力。

第三十七章 巧布圈套

项少龙回到都骑官署时，脑际仍充满对琴清的甜美回忆。亦在生着自己的气，不是打定主意再不涉足情关吗？但偏在善柔噩耗传来，心情恶劣、彻夜无眠、宿酒未醒这种最不适当的时候，反情不自禁，有意无意地挑惹琴清，真是没来由之极。

人确是难解的动物，他对自己的行为感到莫名其妙。假若琴清摆起一向的架子，直斥己非，那倒“相安无事”，偏是这以贞洁美行名著天下的绝代佳人，也是神态暧昧，似嗔还喜，欲迎还拒。

两人间现在那种微妙的关系，本身已具有强大的诱惑力。

神思恍惚间，在大门处撞上荆俊，这小子神秘地道：“三哥！昨夜钓到一条大鱼！”

项少龙一呆道：“什么大鱼？”

荆俊得意洋洋地道：“你听过吕邦这人吗？”

项少龙清醒了点，低声道：“是否吕不韦的人？”

荆俊道：“不但是吕家贼子之一，还是吕雄的宝贝儿子，这家伙不知如何，看上人家美丽的娇妻，竟当街调戏，刚好徐先路过才解了围。哪知这小子心有不甘，人家小夫妻已离城避开他，色鬼仍锲而不舍，漏夜率领十多名家将追出城去，截着人家，打伤了男的，正要对女的行淫时，给我及时赶到，将他和一众从犯当场逮捕。哈！你说这条鱼够大吗？”

项少龙讶道：“你怎能去得那样及时？”

荆俊更是眉飞色舞，笑道：“全赖陶公的情报组，知道此事后立即通知小弟。我最清楚吕邦的性格，他看上的东西从不肯罢休。于是乎着人监视他，这小子果然给逮个正着。今趟确是万分精彩，秦人对奸淫之徒，刑法严峻，只要将吕邦解送都律所，他怎样都逃不了刑罚，最好给他来个阉刑，只要想想吕雄心痛的样子，可为倩公主她们稍出一口恶气。”

项少龙思索半晌，问道：“现在吕邦等人被扣押在哪里，相国府的人知道这件事吗？”

荆俊拉着他穿过衙堂，往后堂走去，兴奋地道：“昨夜我把有关人等，包括那对年轻夫妇，全部秘密送到这里来，吕邦和他的人给关在牢里。唉！不过却有个头痛的问题，这小子当然矢口不认，推得一干二净，最糟糕是那对受害的小夫妻知道吕邦是相国府的人后，慌了起来，不肯挺身作证，只是求我放他们走，说以后再不想踏足咸阳城了。”

项少龙立即头痛起来，若没有人证，给吕邦反咬一口，可能会弄到得不偿失。问道：“二哥呢？”

荆俊叹道：“他今早的心情看来不佳，问吕邦没够两句就赏他一个耳光，现在去向那小夫妻软硬兼施，真怕他会忍不住揍人。”

项少龙最明白滕翼现时的心情，忙道：“先去看二哥再说。”

项少龙加快脚步，随荆俊往扣押那对小夫妻的内堂走去。

尚未跨过门槛，传来滕翼闷雷般的喝骂声，守在入门处的乌言着等人一脸无奈的神色，不用说是到现在尚没有结果。

项少龙步进等若办公室的内堂，与那对呆立在滕翼跟前的年轻夫妇打个照面，同时愕然。

两人叫道：“恩公！”

项少龙暗忖又会这么巧的，原来是那天赴图先约会时，在市集遇到给恶汉追打的那对夫妇，当时项少龙不但给他们解围，还义赠他们一笔钱财。

滕翼愕然问道：“你们认识项大人？”

项少龙诚恳地道：“这事迟点再说！贤夫妇差点为奸人所害，何故却不肯指证他们？岂非任由恶人逍遥法外，说不定很快又有别的人遭他们的毒手。”

周良和娇妻对望一眼后，毅然道：“只要是恩公吩咐，愚夫妇纵使为此事送命，亦不会有半点犹豫。”

滕翼大喜道：“两位放心，事后我们会派人送两位离去，保证没有人可以伤害你们。”

项少龙淡然道：“最迟明天早上，贤伉俪应可远离险境。”

就在这刻，他拟好了对付吕雄的整个计划。

赵倩等人之死，吕雄是主要帮凶之一，现既有此千载一时的报复良机，他肯放过吗？

小盘听毕整件事后，皱眉道：“犯事的只是吕邦，况且他又没有真的奸淫那妇女，只可将他重重打几杖，很难真的拿他怎样。”

李斯笑道：“微臣看项统领胸内早有奇谋妙计！”

项少龙失笑道：“想瞒过李大人确是难比登天，我现正安排把消息巧妙地传入他爹吕雄的耳内，骗吕雄说他的宝贝儿子犯了奸杀良家妇女的头等大罪，只要他情急下闯进都骑官署来要人，我或有方法教他入彀。”

小盘深思熟虑地缓缓道：“吕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项少龙和李斯对望一眼，交换心中惊异之意。这政储君愈发不简单，开始有自己的思考方式和见地。

项少龙从容道：“此人是个急功近利、好大喜功的庸材，自到秦国后，便以吕不韦之下吕族中的第二号人物自居，气焰逼人，据闻今趟他虽当上都卫副统领，却是非常不服气给管中邪骑在头上，见到管中邪也不肯致敬施礼。”

小盘讶道：“项卿竟对相府的事如此清楚？”

项少龙当然不会把与图先的关系抖露出来，轻描淡写地道：“吕不韦可以收买我的人，臣下自不会对他客气。”

小盘沉吟片晌，思索着道：“吕雄若是这么一个人，确是可以利用。”

转向李斯道：“李卿家立即使人把吕不韦、鹿公、徐先、王龁、蒙骜、蔡泽、王绾等人召入宫来议事，寡人务要令吕雄求助无门，好教他鲁莽行事。”

李斯欣然领命去了。

小盘待书斋内剩下他和项少龙，才露出兴奋之色，道：“此事闹得愈大愈好，我可藉此事立威，一杀吕不韦的气焰，这奸贼最近得到太后的支持，更是趾高气扬，竟向太后进言要正式把他册封为摄政大臣，确是无耻之尤。”

项少龙皱眉道：“太后怎么说呢？”

小盘忿然道：“太后给嫪毐迷得神魂颠倒，除在师父的事上不肯让步外，对他总是言听计从，曾两次找我去说话，唉！为了这事，我两晚睡不安寝。”

项少龙想起在电影里的吕不韦，人称“仲父”。“仲”喻指的是春秋时齐国的一代贤相管仲，又含有另一个父亲的意思，乃吕不韦自比贤如管仲，又俨然以储君父亲身份自居之意。忍不住笑起来，道：“那不如给他打个折扣，只封他为仲父，顺便害害他。”

小盘精神大振，连忙追问。

项少龙道：“此事必须在滴血认亲后方可进行，否则会招来反效果。”

于是把“仲父”的喻意说出来，又解释这称谓的另一个意思。

小盘皱眉道：“我岂非真的认贼作父吗？”

项少龙轻松地道：“这不外是个虚衔，全无实质的权力，却有两个好处。首先是安奸贼的心，教他再难以提出更狂妄的要求；另一方面却可使鹿公等对他更是不满，由于有滴血认亲的如山铁证，鹿公等大臣只会认为是吕不韦硬把自己捧作‘假王父’，使他更是位高势危，没有好日子过。”

小盘大讶道：“师父为何竟能随意想出这么特别的名衔？”

项少龙有点尴尬地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脑海里忽然冒出这个名词。”

小盘看他了好一会儿，徐徐道：“此事待我想想，师父啊！我并非不采纳你的意见，只因事关重大，还该听听李斯的想法。”

项少龙欣然道：“储君开始有自己的灼见，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不高兴？看着你长大成人，已是我最大的欣慰。”

起立告退，道：“吕雄应接到消息了，我该回去应付他。”

小盘站起来，有点难以启齿地低声道：“师父可否见见母后，只有你可使母后脱离嫪毐的控制。”

项少龙苦笑道：“看看怎办吧！”

刚离开书斋，立即给昌文君截着，这家伙道：“少龙先原谅我泄露你行踪的过错，舍妹正在宫门处候你，嘿！你该知她不会有什么好事做出来的。”

项少龙急着赶回都骑官署对付吕雄，闻言吓了一跳，道：“那我只好由别处溜走。”

今天轮到昌文君吓了一跳，道：“万勿如此，那样她就知是我泄露她的事，你还是去敷衍敷衍她吧！当是卖个人情给我，今晚我来找你去喝酒，以作赔罪。”

项少龙失笑道：“我听过有对子女二十四孝的老爹，似你般对妹子二十四孝的亲兄，就从所未闻也。”

昌文君以苦笑回报，低声道：“我看舍妹对少龙很有好感，当然哩！她嘴上怎也不肯承认，但只要看到她昨晚见过你后兴奋雀跃的样子，便瞒不过她哥哥我一对锐利的眼睛。哈！她算不错吧！”

项少龙摇头苦笑道：“莫要说笑，先让我去看她又有什么耍弄我的手段。”

两人谈笑着往正宫门走去，穿廊过殿，转入正门广场前，昌文君才溜掉。

项少龙硬起头皮往正守待他的十八铁卫走过去，隔远看到嬴盈和鹿丹儿两个刁蛮秦女正在试骑他的爱骑疾风，旁边乌舒等铁卫拿她们没有半点办法。

嬴盈隔远看到他，一抽马缰，朝他奔来，笑意盈盈地道：“项将军你好，我们姊妹不服气，又来找你较量了。”

看着她那刁蛮可爱、充满青春活力的诱人样儿，项少龙真想跳上马背，箍着她的小蛮腰，靠贴香背，绕城痛快地驰上一个大圈，可惜此事只可在脑中想想，苦笑道：“这事何时才完结呢？”

疾风在他旁停下，伸长马颈，把头凑过来和他亲热。

项少龙爱怜地搂拍疾风，拉着牠和马上的嬴盈朝鹿丹儿等人走去，苦笑道：“我认输投降好了，大小姐可否高抬贵手，放过在下？”

嬴盈不悦道：“哪有这么无赖的，项少龙你是否男子汉大丈夫？我不管你，快随我们到城外去先比骑术，再比其他的。”

鹿丹儿笑着迎上来，道：“是否又多个胆怯没用的家伙哩！”

项少龙为之气结，忽地心中一动，道：“算我怕你们，比什么都可以，但我要先返官署处理一些事后，才陪你们玩耍。”

嬴盈矫捷地跳下马来，嗔道：“谁要和你玩耍？只是见你还勉强像点样儿，本姑娘才有兴趣秤秤你的斤两。”

鹿丹儿接口道：“男人都是这样，给点颜色当作大红，嘿！臭美的！”

项少龙摆出毫不在乎的高姿态，道：“不让我回去官署便拉倒，你们不稀罕就算了。”

两女失声道：“稀罕？”

大笑声中，项少龙跃上马背，大嚷道：“不管你们要怎样也好！弟兄们，我们回署去了。”

轻夹疾风，箭般往大门驰去。

项少龙和两个刁蛮女跳下马来时，无不感受到官署内有股特别的气氛。

大堂处挤满都骑军，人人脸露愤慨之色，堂内隐约传来喝骂的吵声。

项少龙心中暗喜，领两女往大门举步走去，挤在入口处往里张望的都骑军，见项少龙回来，忙让出路来，有人低声道：“统领，都卫的人来闹事。”

“统领大人到”的声音响起时，项少龙在开始感到有趣的两女陪伴下，昂然进入大堂。

堂内壁垒分明。

一端是以滕、荆两人为首的十多个都骑军高级将领，另一边则是吕雄和二十多名都卫亲兵。

项少龙使个眼色，乌舒等十八铁卫扇形散开，堵截吕雄等人的后方处。

吕雄头也不回，冷笑道：“可以说话的人终于回来了。”

这句话配合吕雄的神态姿势，可看出他不但不将项少龙当作高上两级的上司，甚至乎根本不把他放在眼内。

嬴盈对秦国军制相当熟悉，把小嘴凑到项少龙耳旁低声道：“都卫不是你辖下的人吗？”

给她如兰的芳香口气吹进耳内，又痒又舒服，项少龙柔声道：“你两个乖乖留在这里，不要让他们知道，好给我做个见证。”

两女更是兴奋，并不计较项少龙吩咐的口吻，挤在入门处看热闹。

部署妥当，项少龙来到滕、荆两人中间，对着脸如火炭般的吕雄故作惊奇道：“吕大人口中那个‘可以说话的人’，未知指的是何人？”

滕翼和荆俊为挑起他的怒火，故意哄笑起来，其他都骑军应声附和。

吕雄眼中闪过充满杀机的怒火，一字一字地道：“指的当然是项统领，你不是可以话事的人吗？”

项少龙目光一凝，毫不留情地喝道：“好大胆！”

堂内的细语和笑声立时敛去，变得鸦雀无声，气氛更趋紧张。

吕雄想不到项少龙竟敢对自己这个相府红人如此不客气，脸色大变，但又知自己确是说错话，逾越身份，一时间失去方寸，不知如何应付。

项少龙淡淡道：“吕雄你见到本将军，不施军礼，已是不敬，还口出狂言，没有上下尊卑，是否知罪？”

吕雄自有他的一套，傲然冷笑道：“统领若认为我吕雄犯错，大可向吕相投诉。”

在场的都骑将士，全体哗然。

荆俊嬉皮笑脸道：“异日吕雄你若被派往沙场，是否亦只听吕相一人的话，只有他才能管你呢？或事事派人回咸阳找吕相评理？”

都骑军又发出一阵哄笑，夹杂嬴盈和鹿丹儿的娇笑声。

吕雄被人连番哂笑，面子哪挂得住，勃然大怒，道：“荆俊你算什么东西，竟敢……”

滕翼截断他，哂道：“他若不算东西，你更不算东西，大家是副统领，说起来荆副统领还比你要高上半级。”

这些话出来，登时又是哄堂大笑，两女竟然鼓掌叫好，一副惟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吕雄和他的手下们的脸色更难看。

项少龙不容他有喘息定神的机会，大喝道：“吕雄你太放肆，给我跪下！”

堂内外处双方近七十人，立时静下来，屏息以待。

吕雄愕然退后一步，声色俱厉道：“项少龙你莫要逼人太甚！”

滕翼知是时候，下令道：“人来，给项统领把违令狂徒拿下！”

众都骑军早摩拳擦掌，登时扑出十多人来。

吕雄目的本是来要回被扣押的宝贝儿子，岂知在项少龙等蓄意挑惹下，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里，兼又一向恃着大靠山吕不韦，看不起任何人，此时怎容给人当犯人般拿着，“锵”的一声拔出佩剑，失去理智的狂嚷道：“谁敢动手？”

他的随从都是来自吕族的亲兵，平时横行霸道，心想有吕不韦做后盾，哪怕你小小一个都骑统领，全体亮出兵器，布阵环护吕雄。

项少龙与滕、荆两人交换个眼色后，先喝止不知应否动手的都骑兵，摇头叹道：“吕副统领若不立刻放下手中兵器，跪地受缚，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吕雄狞笑道：“你能拿我怎样？”

项少龙从容一笑，打出手势。十八铁卫敏捷一致地解下背上的弩弓，装上劲箭，抢往战略性的位置，瞄准敌人，把吕雄一众硬逼往一边墙壁处。

到退无可退时，吕雄醒觉过来，喝止手下们示弱的行为，厉声道：“项少龙！你这是什么意思？”

荆俊怪笑道：“你手上的长剑是什么意思，我们手上的弩箭就是那种意思，你说是什么意思？”

由于气氛有若箭在弦上，一触即发，没有人敢弄出任何声音来，只有嬴盈和鹿丹儿两女哪理得这么多，给荆俊的语调说话逗得“噗嗤”娇笑。

今趟吕雄当然察觉到她们的存在，往入门处望去，沉声道：“这两个女娃儿是谁？”

其中一个都骑军的校尉官叱喝道：“竟连这两位鼎鼎有名的女英雄嬴盈小姐和鹿丹儿小姐都不识芳驾，吕雄你当什么都卫副统领。”

吕雄总算有点小聪明，闻言脸色遽变，大感不妥。

若没有都骑军以外的人在场，无论他犯什么错误，事后总可推个一干二净，现在当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项少龙鉴貌辨色，知他生出退缩之意，岂容他有反悔机会，大喝道：“吕雄你若不立即弃剑下跪，我会教你后悔莫及！”

他始终坚持吕雄下跪认错，就是要教他难以接受。

吕雄犹豫片晌，尚未有机会答话，项少龙下令道：“射脚！”

机栝声响，十八枝弩箭电射而出。

在这种距离和室内的环境里，根本避无可避，吕雄的手下登时倒下十八个人，都是给劲箭透穿大腿。

弩箭再次上弦架好。

吕雄虽没有受伤，不过锐气全消，更怕项少龙公报私仇，愤然掷下长剑，厉声道：“算你狠！我倒要看你怎样向吕相交代。”

他身后七名尚未受伤的手下，纷纷弃剑投降。

嬴盈和鹿丹儿想不到项少龙真敢痛下辣手，都看呆了美丽的大眼睛。

项少龙打个手势，都骑军拥上去，把吕雄等八个没有受伤的人绑个结实，硬逼他们跪下来。

在咸阳城里，都骑军一向自视高于都卫军，怎受得如此闲气。项少龙这种敢作敢为的手段，正大快他们心怀。

项少龙不理倒在血泊里呻吟的人，来到吕雄面前，淡淡道：“吕副统领，这是何苦来由？令郎只不过是打伤个人，为何要闹得动刀动枪的？”

吕雄剧震抬头，失声道：“什么？”

项少龙柔声道：“你听不清楚吗？不过什么都没有关系。现在我就和你到吕相处评评理，看看是谁不分尊卑？是谁以下犯上？”

吕雄脸上血色尽褪，剎那间，他知道一时不慎下，掉进项少龙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寻秦记》第四册 终

目录

第一章 始皇立威

第二章 绝处逢生

第三章 纠缠不清

第四章 拒婚之恨

第五章 东郡民变

第六章 识破阴谋

第七章 飞龙神枪

第八章 蛇蝎美人

第九章 风雨咸阳

第十章 夜探青楼

第十一章 田猎大典

第十二章 才女施威

第十三章 岂是无情

第十四章 野火晚宴

第十五章 比武较艺

第十六章 荆俊扬威

第十七章 错有错招

第十八章 两矢四雕

第十九章 特遣部队

第二十章 晚宴风云

第二十一章 两虎争雄

第二十二章 风雨来前

第二十三章 大快人心

第二十四章 初试啼声

第二十五章 神秘敌人

第二十六章 借君之筏

第二十七章 深山恶狼

第二十八章 结伴同行

第二十九章 破浪长淮

第三十章 摇身再变

第三十一章 楚都寿春

第三十二章 重振声威

第三十三章 历史重演

第三十四章 太后嫣嫣

第三十五章 异地重逢

第三十六章 勾心斗角

第三十七章 险死还生

第三十八章 行藏再露

第三十九章 身世凄凉

第一章 始皇立威

咸阳宫西殿议政厅中，小盘高踞三级台阶最上一层的龙席，负责文书记录的李斯的席位设于他后侧。

次一层坐着太后朱姬，其他大臣分列两旁，席地而坐。

一边是吕不韦、蔡泽、王绾和蒙骜，另一边是徐先、鹿公、王龁三人。

当讨论到郑国渠一事时，昌平君神色凝重地进来禀告，说项少龙有急事求见，众人大感愕然。小盘自然心中有数，立即命昌平君传项少龙进来。

项少龙昂然进厅，行过君臣之礼后，把整件事陈说始末，然后道：“此事本属臣下职权范围内的事，可是吕雄口口声声说要由吕相评理，由于事关吕相清誉，臣下不敢私自处理，故报上来望由储君、太后和吕相定夺。”

吕不韦气得脸色发青，大怒道：“这混帐家伙现在哪里？”

只听这么一句话，可知吕不韦的专横。

在眼前情况下，只有在身为储君的小盘表示意见后，方轮得到其他人说话，吕不韦如此霸气逼人地发言，已犯了不分尊卑先后之罪。而他虽然表示出对吕雄的不满，却仍是以家长责怪下辈的口气，非秉公处理的态度。

小盘早有准备，从容道：“右相国请勿动气，首先让我们把事情弄个一清二楚。”转向朱姬道：“太后！王儿这么做对吗？”

朱姬望着阶下傲然挺立的项少龙，凤目射出无比复杂的神情，又瞥了正瞪着她打眼色的吕不韦，幽幽叹道：“照王儿的意思办吧！”

在这种情况下，她只有支持自己的爱儿。

鹿公、徐先等露出讶异之色，想不到这年轻的储君，竟有应付复杂危机的大将之风。任何明眼人都可看出，此事牵涉到吕不韦和项少龙的斗争，事情可大可小。

小盘压下心中兴奋，不理吕不韦，向项少龙平静地道：“吕邦所以尚未犯下淫行，是因及时被人揭发，故不能得手，此乃严重罪行，不知项卿家是否有人证？”

项少龙道：“那对受害的夫妇正在厅外候命，可立即召来让储君问话。”

蔡泽插言道：“储君明鉴，此等小事，尽可发往都律所处理，不用劳神。微臣认为当前急务，应是弄清楚吕副统领是否出于误会，一时意气下与项统领发生冲撞，致冒犯项统领。都骑、都卫两军乃城防两大支柱，最重要是以和为贵，化干戈为玉帛，请储君明察。”

这番话自是明帮吕雄。蔡泽乃前任宰相，地位尊崇，换过在一般情况，小盘会给他一点情面，但现在当然不会就此了事。

本要发言的徐先和鹿公，一时间只好把到咽喉的话吞回肚里去。

吕不韦容色转缓，当其他人除李斯和项少龙外，均以为小盘会接受蔡泽的提议时，这未来的秦始皇一拍龙几，昂然长身而起，负手步下龙阶，直抵朱姬席前，冷然道：“蔡卿家此言差矣！我大秦自商鞅变法，最重将遵军法，秉守尊卑之序，故能上令下行，士卒用命，使我军纵横无敌，称雄天下。”

再移前步下最低一级的台阶，锐目环视众臣，从容自若道：“若有人违反军法，公然以下犯上，而我等却视若罔见，此事传了开去，对军心影响之大，谁能估计？故对此事寡人绝不会得过且过，如证实吕副统领确有犯下此等重罪，定须依军法处置，不可轻饶。”

厅内人人听得目瞪口呆，想不到仍是个大孩子的储君，能如此侃侃而论，言之成理，充满一代霸主的气概。

吕不韦和朱姬像首次认识小盘般，愕然听着。

只有俯头作卑微状的李斯眉飞色舞，因为这两番话的撰稿人正是他。

鹿公振臂喝道：“好！不愧我大秦储君，军令如山，赏罚分明，此正为我大秦军屡战不败的凭依。”

小盘微微一笑，见人人目光全投在自己身上，不由一阵心怯，忙回到龙席坐下，稍有点泄气地道：“众卿有何意见？”

蔡泽被他间接臭骂一顿，怎还敢作声？噤若寒蝉地垂下头。

吕不韦虽心中大怒，对这“儿子”又爱又恨，终还是不敢当着众人公然顶撞他，而事实上他亦心知肚明这小储君言之有理，唯有往朱姬望去，希望由她解围。

朱姬明知吕不韦在求她相助，若换过不是项少龙，她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现在只好诈作视如不见。

蒙骜干咳一声，发言道：“少龙和吕副统领，均是微臣深悉的人，本不应有此事发生。照微臣猜估，其中可能牵涉到都骑、都卫两军一向的嫌隙，而由于两位均上任未久，一时不察，致生误会，望储君明鉴。”

朱姬终于点头道：“蒙大将军之言有理，王儿不可鲁莽行事，致伤军中和气。”

吕不韦见朱姬终肯为他说话，松一口气道：“这事可交由本相处理，保证不会轻饶有违军法的人，储君可以放心。”

小盘、项少龙和李斯三人听得心叫不妙时，一直没有作声的徐先长身而起，走到项少龙身旁，淡然道：“微臣想和少龙到外面走一转，回来后始说出心中的想法，请储君赐准！”

除项少龙等三人外，其他人都大为错愕，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项少龙欣然随徐先去后，王绾待要趁机说话，给小盘挥手阻止道：“待左相国回来再说。”

王绾想不到小盘如此威霸，只好把说话吞回肚内去。

议政厅在奇异的静默里，众人不由把眼光投到这未来的秦始皇小盘身上，像首次认识他般打量着。

他仍带童稚的方脸露出冷静自信的神色，坐得稳如泰山，龙目生辉，教人摸不透他心内的想法。

朱姬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儿子长大了，这些天来，她正如项少龙那久旱逢甘露的形容般，与嫪毐如胶似漆，旦旦而伐，极尽男欢女爱，好藉情欲麻醉自己，避开冷酷的现实。

在她传奇性的生命里，最重要的四个男人是庄襄王、吕不韦、项少龙和眼前的爱儿，但命运却使她与他们形成复杂难言的关系。

尤其是吕不韦下毒手害死庄襄王，使她不知如何自处，令她愧对小盘和项少龙。最要命的是切身的利益逼得她不得不与吕不韦连成一气，力保自己母子的地位。

只有嫪毐能令她忘掉一切。

在这剎那，她直觉感到与儿子间多了一道往日并不存在的鸿沟，使她再难以明白自己的储君儿子。

吕不韦则更是矛盾，一直以来，他都和小盘这“儿子”保持非常亲密的关系，对他戮力栽培，望他成材，好由父子两人统治大秦，至乎一统天下，建立万世不朽的霸业。

这亦是他要不择手段置项少龙于死地的原因，他绝不容任何人分薄了小盘对他的敬爱。

可是他却从未想过小盘会因王权而与自己发生冲突，在这一刻，他却清楚地感觉到了。

吕不韦此时仍未看破整件事是个精心设计的布局，只以为小盘在秉公处理突发的事件。

吕雄的无能和愚蠢，他早心中有数，否则就不会以管中邪为主，吕雄为副了。

诸萌命丧于项少龙之手，对他的实力造成严重的打击，使他在人手的安排上阵脚大乱，现在终给吕雄弄出个难以收拾的局面来。

他此际心中想到唯一的事，是杀死项少龙，那他的霸业之梦，再不受干扰。

至于蔡泽和王绾两个倾向吕不韦的趋炎附势之徒，则有如给当头棒喝，首次认识到小盘手上操纵的王权，始终凌驾于吕不韦之上，不是任由太后和权相操纵。随着小盘的成长，终有一天他会成为主事的君王。

蒙骜的想法却较为单纯，他之所以有今天，全拜吕不韦所赐，对吕不韦可说是死心塌地，现时他手中兵权之大，比之王龁有过之而无不及，成为吕不韦手上最大的筹码。无论发生什么事，他只会向吕不韦效忠。

王龁的想法则复杂多了，此位秦国的大将军是个扩张主义者和好战的军人，只有南征北讨，方可使他感到生命的意义。这令他逐渐靠向吕不韦，因为在吕不韦胆大包天的冒险精神下，使他可以尽展所长，东侵六国。

但忽然间，他体会到尚未成年的储君，已隐然表现出胸怀壮志、豪情盖天的魄力和气概，使他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

鹿公乃军方最德高望重的人，是个拥护正统的大秦主义者，打一开始便不喜欢吕不韦这外人。且由于项少龙的关系，使他释去疑虑，深信小盘乃庄襄王的骨肉，现在见到小盘表现出色，更是打定主意，决定全力扶助未来的明主。

殿内众人各想各的，一时间鸦雀无声，形成怪异的气氛和山雨欲来前的张力。

顷刻后，徐先和项少龙回来，项少龙到了王龁旁止立不前，剩下徐先一人直抵龙阶之下。

徐、项两人施礼后，徐先朗朗发言道：“禀告储君、太后，微臣可以保证，此事非关乎都骑、都卫两军的派系斗争，致生误会冲突。”

吕不韦不悦道：“左相国凭何说得这么有把握？”

徐先以他一向不亢不卑、潇洒从容、令人易生好感的神态道：“吕邦在咸阳街头曾当众调戏人家妻子，为微臣路过阻止，还把吕邦训斥一顿，当时已觉吕邦心中不服。刚才微臣往外走上一转，是要看看那对小夫妻是否乃微臣见过的人，现经证实无误，可知此事有其前因后果，不是都骑里有人诬害吕邦，制造事端。至于吕雄硬闯都骑官署，强索儿子，先拔刀剑，以下犯上一事，更是人证俱在，不容抵赖。”

众人至此方明白他往外走一转的原因，连蒙骜也哑口无言。

吕不韦则恨不得亲手捏死吕邦，经徐先的警告后，这小子仍是色胆包天，干出蠢事。

小盘冷哼一声，道：“吕邦是要在事后杀人灭口，才敢如此不把左相国的话放在心上。”

众人心中一寒，知道这年轻储君动了杀机。

此正是整个布局最微妙的地方，由于有徐先的指证，谁都不会怀疑是荆俊蓄意对付吕雄父子。

朱姬蹙起黛眉，沉声道：“吕邦是蓄意行事，应无疑问，可是左相国凭什么肯定吕雄确是首先拔剑，以下犯上？”

徐先淡淡道：“因为当时嬴盈和鹿丹儿均在场，可做见证。”

鹿公一呆道：“小丹儿怎会到那里去？”

吕不韦冷笑一声，道：“这事确是奇怪之极，不知少龙有何解释？”

众人的眼光全集中到立于左列之末的项少龙身上。

徐先道：“这事微臣早问过少龙，不若把昌文君召来，由他解说最是恰当。”

小盘下令道：“召昌文君！”

守门的禁卫立时将上谕传达。候命厅外的昌文君走进殿来，下跪禀告，把嬴盈和鹿丹儿守在宫门，苦缠项少龙比斗一事说了出来。

吕不韦的脸色变得难看之极，扑将出来，下跪道：“储君明鉴，吕雄如此不分尊卑上下，违抗上级命令，微臣难辞罪责，请储君一并处分。”

今天连项少龙都呆了起来，不知如何应付，吕不韦这样把事情揽到身上，朱姬是不会容许小盘令吕不韦难以下台的。

朱姬果然道：“相国请起，先让哀家与王儿说几句话，才决定如何处理此事。”

吕不韦心知肚明朱姬不会让小盘降罪于他，仍跪在地上，“痛心疾首”地道：“太后请颁布处分，微臣甘心受罚！”

朱姬见他恃宠生骄，心中暗骂，又拿他没法，低声对小盘道：“右相国于我大秦劳苦功高，更由于日理万机，有时难免管不到下面的人，王儿务要看在相国面上，从宽处理此事。”

小盘面无表情的默然不语，好一会儿后在众人期待下道：“既有右相国出面求情，吕雄父子死罪可免。但今趟之事关系到我大秦军心，凡有关人等，包括吕雄在内，全部革职，永不准再加入军伍。吕邦则须当众受杖五十，以儆效尤。管中邪身为吕雄上级，治下无方，降官一级，至于统领一位，则由项卿家兼任，右相国请起。”

朱姬固是听得目瞪口呆，吕不韦亦失了方寸，茫然站起来，连谢恩的话也一时忘掉。

项少龙趋前跪倒受命，暗忖这招连消带打，使自己直接管治都卫的妙计，定是出自李斯的脑袋。

小盘猛地立起，冷喝道：“这事就如此决定，退朝！”

众人忙跪倒地上。

小盘把朱姬请起来，在禁卫和李斯簇拥下高视阔步的离开。

项少龙心中涌起怪异无伦的感觉，同时知道厅内一众秦国的重臣大将，如他般终于体会到“秦始皇”睥睨天下的气魄和手段，而他却只还是个未成年的大孩子。

项少龙为了怕给鹿丹儿和嬴盈再次纠缠，故意与鹿公、徐先、王龁等一道离开。

踏出殿门，吕不韦和蒙骜在门外候着，见到项少龙出来，迎过来道：“今趟的事，全因吕雄而起，储君虽赦他的死罪，本相却不会对他轻饶，少龙切勿把此事放在心上。”

鹿公等大为讶异，想不到吕不韦如此有量度。

只有项少龙心知肚明，因吕不韦决意在由后天开始的三天田猎期内，务要杀死自己，才故意在众人前向他示好，好让别人不会怀疑他的阴谋。当然，那个由莫傲和管中邪两人想出来的杀局，必定是天衣无缝，毫无破绽痕迹可寻。

项少龙装出不好意思的样儿，歉然道：“这事小将是别无他法，吕相万勿见怪。”

吕不韦哈哈一笑，与鹿公等闲聊两句，亲热地扯着项少龙一道离宫，气得守在门外的鹿丹儿和嬴盈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看着吕不韦谈笑自若，像没有发生过什么事的神态表情，项少龙不由心中佩服。

笑里藏刀才最是厉害！

第二章 绝处逢生

吕不韦坚持要送项少龙一程，后者欲拒无从下，唯有坐上他的豪华座驾。

车子经过已大致完成、只欠些修饰的新相国府时，吕不韦踌躇满志地指点着道：“田猎大典后，我会迁到这风水福地来，这是咸阳地运的穴眼，不过邹老师却说由于天星转移，九年后地气将会移进咸阳宫去，哈！正是储君加冕的时刻，多么巧！”

项少龙对风水一窍不通，对历史却有“未卜先知”的能耐，闻言呆了起来，对邹衍的学究天人，更是惊叹。

吕不韦伸个懒腰，笑道：“有九年当头的鸿运，可给我完成很多事。”

项少龙不由心中佩服，吕不韦刚打了一场败仗，眼下却像个没事人般，一副生意人的本色，不怕赔本的生意，只要能从别处赚回来就行。

吕不韦忽然探手亲切地搂项少龙的肩头，微笑道：“新相府万事俱备，只欠位好女婿，少龙明白我的意思吧！现在你见过娘蓉，还不错吧！我吕不韦最疼惜就是这宝贝女儿了。”

项少龙心中暗叹，这可说是最后一次与吕不韦修好的机会。

以大商家出身的秦室权相，最初是因利益与他拉上关系，亦因利益而要以辣手对付他，现在再次把他拉拢，仍是“利益”这两个字。

他可说是个彻头彻尾的功利主义者，只论利害关系，其他的可以摆在一旁。换过别人，遭到刚才那种挫折，多少会有点意气用事，他却毫不计较，反立即对项少龙示好。

以此类推，即使成为他的女婿，又或像小盘的“亲生骨肉”，在利害关系下，他亦可断然牺牲，吕雄正是个好例子。

项少龙直觉感到，吕不韦不但要通过小盘把秦国变成他吕家的天下，说不定还会由自己来过过做君主的瘾儿。

吕不韦见他没有断然拒绝，只是沉吟不语，还以为他已心动，拍了拍他肩头道：“少龙考虑一下吧，下趟定要给我一个肯定的答案。无论如何，吕雄这蠢材的事不用放在心上。”

马车停下来，原来已抵达官署正门。

项少龙道谢后走下马车，心里明白，吕不韦将会于田猎时再问他一次，若答案是“否”的话，便按照原定计划在田猎时对付自己。

回到官署，人人对他肃然起敬，项少龙想到今趟不但小盘立威，自己亦在都骑军内立威，以后指挥起这些出身高贵的都骑，试问谁敢不服？

滕翼和荆俊早回到署内，三人相见，禁不住大笑一番，畅快至极。吕雄的政治前途就此完蛋，实比杀他更令这满怀野心的人难过。

滕翼笑罢，正容道：“今天连带将管中邪都给害了，管小儿必定心中大恨。”

项少龙苦笑道：“有一事将会使我和他更是势成水火，因为吕不韦刚向我重提婚事，限我在下趟见他时答复。”

荆俊眨眼道：“这吕娘蓉可算美人胚子，不若把她娶过来玩玩，先报点仇也好。”

滕翼怒喝道：“你当你三哥是什么人？”

荆俊立时闭口。

项少龙叹道：“这事确令人头痛，坦言拒绝的话，吕不韦可能受不了，不过亦顾不得那么多了。”

滕翼待要说话，近卫来报，嬴盈和鹿丹儿又找上门来。

项少龙与两女放骑驰出城门，沿着官道奔下山坡，来到一望无际的平原，际此仲春时节，漫野翠绿，又有两位刁蛮的美女作伴，不由烦忧尽去，心怀大放。

嬴盈兴奋地来到他旁，指着地平处一座小山峦，道：“那是著名的‘歇马坡’，山上有株参天古柏，旁有清泉，我们就以那里为目标，谁先抵达就算谁赢，以后见面，都要执下属之礼，为期三个月。”

另一边的鹿丹儿娇笑道：“当然不止是比赛马力那么简单，比赛者可以用任何方法阻止对手得胜，但可不准伤害对手或马儿，明白吗？”

项少龙愕然道：“马儿跑得那么快，哪来余暇对付别人？”

嬴盈横他媚态横生的一眼，长腿一夹马腹驰了开去，娇笑像春风般吹回来道：“那我们便不知道哩！”

鹿丹儿同时驰出。

项少龙惯了她们的“不择手段”，更没有时间计较两女“偷步”，策着疾风，箭般追去。

说到骑术，项少龙属半途出家，比起王翦般可在马背上吃饭、睡觉的人，当然万万不及。但若只比速度，凭着疾风，应该不会输于任何人，问题是念在两女在倒吕雄一事上帮了个大忙，今趟好应让她们赢回一仗，哄哄两位小姐开心。在美女前认认输，可视为一种乐趣。

有这想法后，再无争雄斗胜之心，做个样子，远远跟着两女的马尾，朝目的地轻松驰去，草原山野在蹄起蹄落间往后方退去。

项少龙不由想起赵雅，假若成功杀了田单为善柔报仇，回来时她应抵达咸阳。经过这么多波折，他定要好好待她，使她下半生能过点舒适幸福的日子。

前方两女没进一片疏林里，项少龙的思索又来到琴清身上。

感情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往往愈是克制，诱惑力愈强大，他和琴清间的情况正是这样。根本不用男欢女爱，只要两人相对时那种微妙的感觉，已有偷吃禁果的动人滋味。假设永远不逾越那道无形的界限，这种形而上的精神偷情，实在更是美丽。

问题是若有某一剎那忽然一发不可收拾，就糟糕透顶。

假若仍在二十一世纪，有人告诉他自己会在美色当前时苦苦克制，他绝不会相信，但现在终于发生了，可知他的转变是多么厉害。

神思飞越中，林木掩映间，人马闯进疏林。

两女的背影在疏林深处时隐时现，这时代的女子出奇地早熟，或者是由于十四岁已可嫁人的关系，风气如此，像嬴盈和鹿丹儿不过十五、六岁，已是盛放的鲜花，更因自小学习骑射剑术，体态健美，比之别国美女多添一分矫捷轻盈的味儿，要说她们不诱人，只是昧着良心说谎话。

但项少龙却绝不想招惹她们，一来是因既无暇亦无心于搞新的男女关系，尤其是鹿丹儿，更是储妃人选之一，若他沾手，便是与小盘争风，这是他绝不肯做的事。

现下并非二十一世纪，一夕之缘后大可各散东西。特别是这些有身份地位的贵女，弄上手必须负上责任，而他项少龙现在最怕的是对美女负责任，只是个琴清，已使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善处。

正思索间，忽感不妥。

眼角黑影一闪，项少龙警觉望去，一张网子似的东西迎头罩来，撒网的人却躲在一丛矮树后。

项少龙本能地拔出血浪宝剑，一剑劈去。岂知网子倏地收紧，把血浪宝剑缠个结实，还往外猛扯。

项少龙心中暗笑，尽管两女加起来，恐仍难敌自己的神力。想也不想，用力抽剑，还使了下巧劲，欲顺势把特制的怪网割断。

岂知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狂扯而来，项少龙大惑不解时，连人带剑给拉下马去，跌了个四脚朝天。

疾风空马驰出十多步后停下来，回头奇怪地瞪着他。

对方扯力不断，项少龙无奈下唯有放手，任由从未脱手的佩剑被人夺走。两女的娇笑声立时由草丛后传来。

项少龙心中明白，对方必是藉马儿之力，以巧计夺剑，为之气结，索性躺在草地上，看着树顶上的蓝天白云。

不旋踵，两女的如花玉容出现在上方，俯头往他这败将看下来，笑得花枝乱颤，得意洋洋。

嬴盈雀跃道：“原来你这般不中用，以后我们再没有兴趣理会你。”

项少龙感受着疲倦的脊骨平躺地上那舒服入心的滋味，微笑道：“不再理我吗？那真是求之不得。”

鹿丹儿把夺得的血浪宝剑插在他脸旁，不屑道：“臭美的男人，人家稀罕你吗？真不明白纪嫣然为何要嫁你，连佩剑都保不住。”

嬴盈跺足嗔道：“丹儿！你还要和他说话吗？你是否耳朵聋了，听不到他说恨不得我们不理睬他。走吧！以后我都不要再见到他了。”

鹿丹儿略作犹豫，早给气苦的嬴盈硬扯着去了。

待蹄声远去，疾风驰了回来，低头察看主人。项少龙苦笑着坐起来，暗忖这样也好，怕只怕这两个刁蛮女仍不肯放过他。

嬴盈这么受不得他的说笑，其实正因是稀罕和看重他，故分外下不了气。

就在此时，疾风露出警觉的神色，竖起两只耳朵。

完全基于战士的直觉，项少龙一掌拍在疾风的马股上，大喝道：“走！”

疾风与他心意相通，放开四蹄，往前奔去。

同一时间，项少龙取剑扑地滚入刚才两女藏身的矮树丛中。

机栝声响，十多枝弩箭劲射入树丛里。

项少龙已由另一边滚出来，横移到一棵大树后，顺手由腰内拔出两枚飞针。对方应是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俟两女离开，才现身施袭。

他没有防范之心，皆因吕不韦理该不会在这种微妙的时刻使人袭击自己。因为若他遇袭身亡，最大的凶嫌非他莫属。

风声响起，一枝弩箭由左侧树后电射而来。

项少龙猛一闪身，弩箭贴脸而过，插在身后树上，其险至极。他一个翻腾，就地向箭发处滚过去。

树后的蒙面敌人正要装上第二枝弩箭时，项少龙的血浪已透腹而入。

眼角人影闪掠，项少龙连转头看一眼的时间也欠奉，挥手掷出飞针，两声惨叫，先后响起。

项少龙知道不可停下来，就势滚往一个草丛里，刚才立身处掠过四枝弩箭，可见敌人的凶狠和要置他于死地的决心。

足音由后方响起，来犯者不会少于二十人。

项少龙收起长剑，左、右手各握两枚飞针，凭声往后连珠掷出，又横滚开去。

一声凄厉的惨叫由后方传来，四枚飞针，只一枚建功。

敌人纷纷找寻隐起身形的战略地点。直到此刻，敌人仍只是以弩箭对付他，幸好敌人对他的飞针非常顾忌，不敢强攻，否则他早已送命。

不过这并非办法，敌众我寡下，如让敌人完成包围网，他必死无疑。他唯一的优势，是可召来疾风，只要翻上马背，便有希望逃生。

项少龙再往前滚去，快要来到另一株大树，大腿火辣般剧痛，一枝弩箭擦腿而过，连裤子带走大片皮肉，鲜血立时涔涔淌下。

他闷哼一声，移到树后。步声骤响，项少龙探头后望，只见一个蒙面大汉正持弩弓往他扑来，忙掷出飞针。

那人面门中针，仰后翻倒，弩箭射上半空。

三枝弩箭由树后疾射而至，幸好他及时缩回来。鲜血不受控制地狂流而出，剧痛攻心。

项少龙知道此是关键性的时刻，振起求生的意志，勉力往前滚去，躲到一堆乱石之后，头脑一阵晕眩，知是失血过多的现象，忙拔出匕首，割下一截衣袖，扎紧腿伤处。

敌人处传来移动时带动草叶的响声。

项少龙心中大愁，现在他的行动因腿伤而大打折扣，更无力在偷袭者完成包围网前，逃出去与疾风会合。

就在此时，他看到了前方两树间连接着一条绊马索。

项少龙心念电转，明白是嬴盈和鹿丹儿两女布下对付他的第二重机关。再环目一扫，竟发现另外还有两条绊马索，把前方去路拦着。

足音再次逼来，项少龙又气又喜，暗忖幸好疾风没有经过此处，更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逃生机会，精神大振，跳了起来，往前狂奔而去，同时撮唇发出尖锐呼唤疾风的哨声。

风声劲起，项少龙飞身扑过绊马索，翻滚而去。劲箭在头顶呼啸而过。他再弹起来时，疾风的蹄声由远而近。

后方一声呼啸，敌人再顾不得隐起身形，扇形般狂追而来。

项少龙在树丛间左穿右插，把速度提至极限，引诱敌人发放弩箭。

要知为弩弓装上弩箭，既费力又耗时，很多时还要借助脚力，所以发放一箭后，敌人若不想让他溜走，必须暂时放弃装上弩箭，好全力追赶他。

少去弩箭的威胁，比的就是脚力。疾风此时出现在左前方百丈许外，全速奔来。

项少龙由于腿伤的关系，走得一拐一拐的，愈来愈慢，幸好不出所料，弩箭攻势停下来，只余下敌人急骤的奔跑声。

接着是惊呼倒地的叫声，当然是给绊马索摔倒。

项少龙趁机大叫道：“敌人中伏！快动手！”

后方一阵混乱，疾风奔至身前，项少龙扑上马背，打横冲出。

顺势回头瞥一眼，只见蒙面敌人翻倒七、八个在地上，未倒下的仍有六、七人，其中一人的身形非常眼熟，正掷出手中长剑，往疾风插来，手劲与准绳均无懈可击。

项少龙挥剑横格，同时大笑道：“旦楚将军不愧田相手下第一猛将！”

一夹疾风，一片云般飞离险境。

第三章 纠缠不清

乌府内，滕翼亲自为他包扎伤口，骇然道：“箭只要歪上一寸，三弟莫想能逃回来。”

荆俊此时回来道：“查过了！旦楚仍没有回来，两位刁蛮小姐安全归家了。”

项少龙皱眉苦思道：“我敢肯定今日有份与会的大臣里，必有人与田单暗通消息，否则他怎能把握到这么好的时机。”

一旁的陶方点头道：“假若少龙遇害，人人均会以为是吕不韦下的手，那时秦国就有难。”

荆俊插言道：“会否真是吕不韦通过田单向三哥下毒手？事后大可推说是别人陷害他。”

滕翼道：“应该不会，对方摆明连嬴盈和鹿丹儿都不放过，只因她们走早一步，才没遇上旦楚和他的人吧！”

项少龙暗吁出一口凉气，刚才情况的凶险，乃平生仅遇，若非因两女布下的绊马索，再诈得敌人阵脚大乱，现在休想安坐在此。

陶方道：“幸好箭上没有淬毒，可见由于事起仓促，旦楚等亦是准备不足，否则结果就完全两样。”

顿了顿又道：“只要我们查出有哪位大臣，离开议政厅后立即找田单，当知是谁与田单暗中勾结。一天找不出这人来，始终是心腹之患。”

项少龙道：“我看不会那么容易查出来，为掩人耳目，他们会有一套秘密的联络手法，不愁被人看破。”

滕翼接着道：“只凭他猜到嬴盈和鹿丹儿会缠你到城外较量，就知此人不但深悉咸阳城的事，还须是与嬴盈等相当接近的人。若这立论正确，吕不韦和蒙骜均该与此事无关。”

荆俊正想发表高见时，乌舒奔进来道：“牧场有信来了！”

项少龙大喜，取过竹筒，拔开盖子，把一封帛书掏出来，果然是那封冒充春申君写给李园的伪信。众人看过都叹为观止。

陶方道：“少龙准备怎样把伪信交到李园手上？”

项少龙微笑道：“备车，今趟要由你们扶我去见鹿公了。”

步下马车，项少龙这才领教到滋味，当受伤的左腿踏到地上去时，伤口像裂开来般痛入心脾。

乌言着和另一铁卫荆别离，忙左右搀扶，朝鹿公将军府的主宅走去。

门卫都讶然看着他，项少龙报以苦笑，登上门阶，到厅内坐下，才令两人到门外等候。

俏婢奉上香茗，瞪着好奇的大眼偷瞥他，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儿。

项少龙心中奇怪，想问她时，一团黄影旋风般由内进处冲出来，到他几前坐下，得意洋洋地看着他，原来是闻风而至的鹿丹儿。

只见她小嘴一翘，神气地道：“想不到堂堂都骑大统领，只不过摔一跤，就那么跌断狗腿子，真是笑死天下人，羞人极了。”

项少龙看她娇俏的模样，苦笑道：“你们不是打定主意不理睬我这没用的手下败将吗？为何丹儿小姐还这么有兴致？”

鹿丹儿微一愕然，接着大发娇嗔道：“谁理睬你，只是你摸上门来吧！还要说这种话？”

项少龙微笑道：“算我不对好了，丹儿小姐请勿动气。”

鹿丹儿气鼓鼓地瞪他，向身旁掩嘴偷笑的美婢道：“看什么！给我滚进去！”

吓得那小俏婢慌忙溜掉。

此时气氛颇为微妙，两人不知说些什么话好，这刁蛮美丽的少女更是进退两难，项少龙心中一软，为她解围道：“后天是田猎大典，丹儿小姐做好准备了吗？”

鹿丹儿爱理不理地道：“谁要你来管我的事。哼！你这人最不识抬举，累得盈姊哭了，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项少龙失声道：“什么？”

鹿丹儿愈想愈气，怒道：“什么什么的？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我们要来求你吗？我恨不得一剑把你杀了。”

项少龙暗自心惊，眼前的鹿丹儿，乃咸阳琴清外绝对碰不得的美女，因为她是储妃人选之一。

爱的反面是恨，像嬴盈和鹿丹儿这种心高气傲的贵女，分外受不起别人的冷淡，尤其这人是她们看得上眼的人。

正不知说什么好，鹿公来了。

鹿丹儿低声道：“项少龙！我们走着瞧。”一阵风般溜掉。

鹿公在上首坐下时，摇头叹道：“小娃子很难伺候，我也拿她没法儿。”

项少龙唯有以苦笑回报。

鹿公正容道：“你的腿是怎么回事？不是给丹儿弄伤吧！”

项少龙低声把遇袭的事说出来。

鹿公勃然大怒道：“田单真是好胆，到这里仍敢行凶，欺我秦国无人耶？”

项少龙道：“此事很难追究，吕不韦亦会护着他。”由怀里掏出伪造的书信，交给鹿公过目。

鹿公看后，点头道：“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今晚把信送到李园手上，最近有位原本在春申君府做食客的人来投靠我，就由他做信使，保证李园不会起疑心。”

项少龙大喜道：“这就最好哩！”

鹿公沉吟片晌后，有点难以启齿地道：“小丹儿真令我心烦！”

项少龙讶道：“孙小姐有什么问题呢？”

鹿公道：“你不知道了，这几天小丹儿除你外，还找上管中邪，对他的剑法和人品、气度赞不绝口，这小子又懂讨女儿家的欢心，你说我应否心烦？”

项少龙听得心中一沉，皱眉道：“婚嫁之事，不是由你老人家作主吗？”

鹿公摇头道：“我大秦族自古以来，一直聚族而居，逐水草以为生计。男女自幼习武，更有挑婿的风俗，任由女子选取配得上自己的情郎，有了孩子才论婚嫁。自商鞅变法后，情况虽有改变，但很多风俗仍保留下来，所以若丹儿真的看上管中邪，老夫也很难阻止。”

今天轮到项少龙大感头痛。这可说是管中邪打进秦人圈子的最佳方法，若给他把鹿丹儿弄上手，成为鹿公的孙女婿，不但使鹿丹儿当不成储妃，亦使他的身份地位大是不同，对付起来困难多了。

这种男女间的事，外人无权过问。管中邪无疑是很有魅力的人，就算自己亦没有把握在这方面胜得过他。

苦笑道：“鹿公不是有意把孙小姐嫁入王宫吗？”

鹿公叹道：“是徐先和腾胜的主意罢了！丹儿往时也有入宫陪储君读书，这两天缠上管中邪后，便失去了这兴致。吕不韦此招真辣，使我再不敢向太后提出丹儿的婚事。”

鹿公双目闪过杀机，沉声道：“我派人警告管中邪，若他真的敢碰丹儿，就算有吕不韦做他靠山，我也要找人把他生剐，问题是几乎每趟都是丹儿自己送上门去，教我无计可施。”

顿了顿忽道：“少龙和他交过手吗？”

项少龙摇头表示尚未交手。

鹿公道：“此人剑术非常厉害，昨晚在送别龙阳君的宴会上大展神威，连败各国著名剑手，连田单的贴身护卫刘中夏都败在他手上，大大地露了一手。现在咸阳已有传言，说他的剑法在你和王翦之上，嘿！好小子！”

项少龙动容道：“鹿公看过他出手，觉得怎样？”

鹿公沉声道：“他的剑法非常怪异，以缓制快，以拙克巧，比起你的剑法，可说各擅胜场，但我却怕你在臂力上逊他一筹。”

项少龙开始感到管中邪对他的威胁，而这种形势极可能是莫傲一手营造出来的，此人不除，确是大患。

假若嬴盈和鹿丹儿两位咸阳城的天之骄女给他弄上手，那他将融入秦人的权力圈子里，对他项少龙更是不利。

只要吕不韦派他再打两场胜仗，立下军功，就更加不得了。想深一层，如果自己拒绝吕娘蓉的婚事，肯定吕不韦会把爱女嫁给管中邪，而此君将会成为吕不韦手下的第二号人物。

是否该把他干掉呢？那会是非常困难和危险的事，或者要和他来一趟公平的决战，不过只是想起他比得上嚣魏牟的神力，胜过连晋的剑法，项少龙便心里打鼓，难以坚持此“解决”的方法。

离开上将军府后，他强烈地思念妻儿和爱婢，不过碍于拐行的左脚，怕她们担心，不得不放弃这冲动。而他深心处，隐隐知道自己其实很想再见到琴清，纵使没有肉体的接触，只要看到她的音容笑貌，雅致的风姿，已是最大的享受。

回到乌府后，项少龙告知滕、荆两人鹿公府之行的情况，提到鹿丹儿和管中邪的事，叹道：“吕不韦这一招实令人难以招架，男女间的事谁都插手不得，最糟的是秦女风气开放，又可自选娇婿，连父母都管她不着。”

荆俊听得心痒痒地道：“鹿丹儿和嬴盈均为不可多得的美女，若全被管中邪弄上手，令人想起来心中甚不服气，唉！我说起来总是个堂堂副统领，为何她们不来寻我开心？”

滕翼沉声道：“不要说这些无聊话，以现时来说，我们根本没有余暇去理会这方面的事，亦不到我们去管，还有一天便是田猎大典，我们要拟好计划，对付莫傲，同时要应付吕不韦的阴谋。”

项少龙道：“小俊摸清楚田猎场的环境了吗？”

荆俊兴奋起来，取出一卷帛图，摊在几上，陶方这时刚好返来，加入他们的密议。

荆俊解释道：“田猎场占地近百里，介于咸阳和梁山之间，一半是草原和纵横交错的河流，其他是山峦丘谷，营地设在田猎场最接近咸阳城东端一处高地上，泾水由东而来，横过北方，检阅台位于营地下方的大草原，分早猎和晚猎两部分，如要动手，当然是在有夜色掩护时最佳。”

陶方担心道：“少龙的腿伤，多少会有些影响。”

项少龙道：“我们是斗智而非斗力，而且坐在马背上，腿伤应没有太大影响。”

滕翼道：“田猎有田猎的规矩，首先是禁止使用弩弓，亦不准因争逐猎物而进行私斗，人数方面也有限制。最受人注目是第三天的晚猎，由狩猎最丰的多个单位派出人选，到西狩山行猎较量，该处盛产虎、豹等猛兽，谁能取回最多的兽耳，就是胜利者。”

所谓单位，指的是军中的单位，例如禁卫军、都骑军、都卫军是三个独立的单位，其他如上将军府、左、右丞相府，皆是不同的单位，用意在提拔人才，像一场比拼骑射的考试。为展示实力和激励斗志，像田单这些外人亦会被邀参加，好比拼高低。

荆俊道：“布置陷阱并不困难，问题是如何把莫傲引到那里去，这家伙的坏心术最多，恐怕很难令他上当。”

项少龙道：“有些什么陷阱，可否说来听听？”

荆俊精神大振道：“其中一招，是把一种取自蜂后的药液沾点在莫傲身上，只要他经过蜂巢附近，保证可要了他的命。”

陶方皱眉道：“若他穿上甲冑，恐怕只手、脸有被螫的可能，未必能致他于死。”

滕翼道：“陶公有所不知，在西狩山一处斜坡旁的丛林里，有十多巢剧毒的地蜂，只要叮上十来口，人就要昏迷，多几口的话，神仙难救，问题是怎样诓他到那里去，因为他只是文官，不会直接参与狩猎，此计对付管中邪反容易一点。”

陶方色变道：“这么说，吕不韦对付少龙亦应不是太困难。”

项少龙苦笑道：“只要想想毒计是由莫傲的脑袋里钻出来，便知非是易与，看来我应暂且拖着吕娘蓉的婚事，待杀掉莫傲，才与他计较，始是聪明的做法。”

滕翼叹道：“三弟肯这样做吗？”

项少龙双目神光一闪，道：“兵不厌诈，否则就要吃大亏，或者佯作答应后我们再利用管中邪，破坏吕不韦的如意算盘，此事随机应变好了。”

陶方省起一件事，道：“我差点忘了，图先着你明天黄昏时分去会他，应有新的消息。”

滕翼长身而起，道：“夜了！少龙早点休息！若仍走得一拐一拐的，怎样去与图先会面。”

项少龙在两人搀扶下，朝寝室走去，心中一片茫然。

由与吕不韦斗争到现在，虽然不断落在下风，但从没有像这刻般的心乱如麻，无论是吕娘蓉、鹿丹儿，又或嬴盈，每个都令他大感头痛，有力难施。

他清楚地感觉到，即使成功除去莫傲，管中邪仍有可能使他一败涂地。这刻他只希望能搂着纪嫣然她们好好睡一觉，自己未来的命运实太难以逆料了。

第四章 拒婚之恨

翌日起床，腿伤疼痛大减，伤口处还消了肿。

项少龙大赞滕翼的山草药了得，滕翼警告道：“这两天你绝不可做激烈的动作，否则伤口爆裂，恢复期就要拖得很长了。”

项少龙心中一动，道：“我想到最佳应付莫傲和管中邪阴谋的方法，是因伤退出狩猎，横竖说起打猎，我比你们差远了。”

滕翼笑道：“那会使很多人失望。”

又道：“牧场有消息传来，清叔已依你的方法制成你提议的摺叠弩弓，可收藏于衣服内不被觉察，眼下仍须改良，要十多天时间始可大功告成。”

项少龙大喜，摺叠弩弓威力不逊于一般弩弓，却易于收藏，是由他这个二十一世纪的灵活脑袋想出来的其中一个厉害玩意，凭仗越国工匠的手艺，乃改良精兵团装备一个努力的方向，现在终告初步有成。

吃早点时，吕不韦忽然派人召他往见。

项少龙想起吕娘蓉的事，大感头痛，无奈下只好匆匆赶往相府。

在府门处遇上前往南门都卫官署的管中邪，后者全无异样神态地向他执下属之礼，笑道：“这几天很想找项大人喝酒聊天，只恨公私两忙，抽不出时间，今天出门遇贵人，相请不若偶遇，不如今晚由我请客，加上昌文君兄弟，大家欢叙一夜。”

由于两人间微妙的关系，反使项少龙难以拒绝，无奈答应后，装出抱歉的神态道：“因吕雄的事，累得管大人降官一级，我……”

管中邪哈哈一笑，拉着他走到一旁低声道：“项大人勿将此等小事放在心上，吕雄是自取其咎，怨不得任何人，小弟降职是难卸罪责。”

项少龙听得心中生寒，此人城府之深，确教人心中凛然。

定下今晚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后，项少龙往书斋拜见吕不韦。

吕不韦正在吃早点，着项少龙坐下与他共进早膳，肃容道：“听城卫的报告，少龙昨天黄昏在城外遇袭，受了箭伤，究竟是什么一回事，知否是谁做的？”

项少龙道：“他们蒙着头脸，不过假若我没有猜错，其中一人应是田单手下的猛将旦楚。”

吕不韦脸色微变，藉吃糕点掩饰心中的震荡。

项少龙明白他动容的原因，因为假设田单成功了，最大的嫌疑者将是他吕不韦本人，那等若田单在陷害他。

项少龙索性坦然道：“田单已识破我董马痴的身份，由于我有位好朋友落到他手上，他竟以此威胁我，幸好当时给我看穿那位朋友早给他害死，所以一时气愤下，当着他的面说要杀他报仇，他自然要先发制人。”

吕不韦沉吟不语，好一会儿才道：“他怎能把时间拿捏得如此天衣无缝，就像我为吕雄这蠢材的事心怀不忿，派人去找你算账的模样。幸好当时我是和你一道离开，在时间上赶不及遣人吊着你和那两个刁蛮女，否则我也脱不掉嫌疑。”

项少龙心中佩服，吕不韦无论气魄风度，均有使人为之慑服、甘心向他卖命的魅力，像眼前这番话，便充满推心置腹的坦诚味道。

项少龙道：“当日在邯郸时，田单曾暗示在咸阳有与他勾结的人，还表示满有对付我的把握，那人当然不应是指吕相，该是昨天与会的其他六位大臣之一。”

吕不韦点头道：“鹿公、徐先、王龁和蒙骜四人应该没有问题，余下的只有蔡泽和王绾两人，其中以蔡泽嫌疑最大，说到底他仍是因我而掉了宰相之职，哼！竟然摆出一副依附于我的模样，看我如何收拾他。”

项少龙吃了一惊，道：“还是查清楚一点再作决定吧！”

吕不韦冷笑道：“这事我自有分寸，是了！娘蓉的事你决定了吗？”

项少龙想起“无毒不丈夫”这句话，把心一横，道：“吕相如此看得起我项少龙，我怎敢不识抬举，此事……”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一声娇叱，道：“且慢！”

两人同时吓了一跳，爱穿红衣的吕娘蓉像一团烈焰般推门而入，先对吕不韦道：“爹不要怪守卫有疏职守，是我不准他们出声的。”

项少龙忙站起来行礼。

吕不韦皱眉道：“爹和项统领有密事商量，蓉儿怎可在外面偷听？”

吕娘蓉在两人之前亭亭玉立，娇憨地道：“只要是有关娘蓉的终身，娘蓉就有权来听。入乡随俗，秦人既有挑婿的风俗，娘蓉身为堂堂右相国之女，自应享有这权利，娘蓉有逾礼吗？”

吕不韦和项少龙面面相觑，都不知应如何应付这另一个刁蛮女。

吕娘蓉眼神移到项少龙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傲然道：“若想娶我吕娘蓉为妻，首先要在各方面胜得过我，才可成为我吕娘蓉的选婿对象之一。”

吕不韦不悦道：“蓉儿！”

吕娘蓉跺足嗔道：“爹！你究竟是否疼惜女儿？”

吕不韦向项少龙摊摊手，表示无奈之意，柔声道：“少龙人品、剑术均无可挑剔，还说爹不疼爱你吗？”

项少龙却是心中暗笑，刚才他并非要答应婚事，只是希望以诳语把事情拖到田猎后再说，亦好使吕不韦不疑心是他杀死莫傲，岂知曾被他拒婚的三小姐竟躲在窗外偷听，现在到来一闹，反正中他下怀。

吕娘蓉莲步轻摇，婀娜多姿地来到项少龙身前，仰起美丽的俏脸打量他，道：“我并没有说一点也不喜欢他呀！只是有人更合女儿心意，除非他能证明给我看他才是更好的，否则休想女儿挑他为婿。”

她对着项少龙，却是只与她爹说话，剩是这态度，就知她在有冤报冤，向项少龙讨回曾被拒婚的屈辱。

她虽是明媚动人，但由于与吕不韦的深仇，项少龙对她并没有爱的感觉，微微一笑道：“三小姐心中的理想人选是谁？”

吕娘蓉小嘴微翘，恼恨地白他一眼，道：“我的事哪到你来管，先让我看看你在田猎的表现吧！”

项少龙向吕不韦苦笑道：“那恐怕要教小姐失望了。”

吕不韦皱眉道：“蓉儿不要胡闹，少龙受人暗算，伤了大腿，明天……”

吕娘蓉不屑地道：“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有什么资格做女儿的丈夫，爹！以后不可再提这头婚事了，女儿宁死也不会答应。”

娇哼一声，旋风般去了。

项少龙心中大喜，表面当然装出失望的神态。

吕不韦着他坐下后叹道：“这女儿是宠坏了，少龙不须放在心上，过几天我再和她说说看。”

项少龙忙道：“一切听吕相吩咐！”心中却在想要设法使管中邪知道此事，他会有方法使吕娘蓉不对他“变心”，例如米已成炊那类手段，那自己就可化解吕不韦这一招了。

吕不韦沉吟片晌后，低声道：“少龙是否真要杀死田单？”

项少龙苦笑道：“想得要命，只是相当困难，当时是气愤冲口而出，事后才知太莽撞。”

吕不韦点了点头，苦思顷刻，待要说话，下人来报，李园有急事求见。

吕不韦大感愕然，长身而起，道：“此事容我再想想，然后找你商议，我要先去看看李园有什么事。”

项少龙忍住心中喜意，站了起来。

李园终于中计。

离开相府，项少龙立即入宫谒见小盘，这大秦的小储君在寝宫的大厅接见他。伺候他的宫女年轻貌美，有两三个年纪比小盘还要小，但眉目如画，已见美人儿的胚子。

小盘和他分君臣坐好，见他对她们留神，低笑道：“这都是各国精挑来送给我的美人儿，全是未经人道的上等货色，统领若有兴趣，可挑几个回去伺候你。”

项少龙想起当日自己制止他非礼妮夫人的侍女，不禁感触丛生，摇头道：“储君误会，我只是怕你沉迷女色，有伤身体。”

小盘肯定地道：“统领放心好了。”

扬手挥退众宫娥，凄然道：“自娘受辱惨死后，我立誓把心神全放在复仇之上，再不会把精神荒废在女人身上。”

项少龙暗忖这或许是小盘能成为一统天下的霸主的其中主因之一，环顾其他六国君主、王太子，谁不耽于酒色逸乐，只有小盘因母亲妮夫人之死，立下复仇壮志，视身旁美女如无物。

点头道：“女人有时可调剂身心，最紧要有节制。”

小盘道：“受教了，琴太傅常提醒我这方面的事。”

顿了顿道：“听昌文君说你受了箭伤，去探你时师父却早睡了觉，害得我担心一晚，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项少龙把事情说出来后，小盘亦想到吕不韦指出的问题，动容道：“这事必有内奸，否则不会晓得两个女娃子会缠你出城比斗。”

项少龙道：“此事交由吕不韦去烦恼吧。是了！昨天你摆明不听你母后的话，事后她有没有责怪你？”

小盘冷笑道：“她自搭上嫪毐后，就有点怕我，教训是教训了几句，还藉着我田猎的机会把管中邪升复原职，我已答应了，犯不着在这种小事上和她争拗。”

提起管中邪，项少龙记起鹿丹儿的事，说了出来。

小盘眼中闪过森寒的杀机，冷然道：“吕不韦真胆大包天，竟敢派人来和我争女人，看他日后有什么好下场。”

项少龙暗忖当然是给你逼死。顺口问道：“你欢喜鹿丹儿吗？”

小盘笑道：“她是个相当难服侍的丫头，若论美丽，我身边的女人比得上她的大有人在，只不过非是鹿公的孙女吧！哼！我不欢喜任人安排我的婚姻，话事的人该是我这储君才对。”

项少龙皱眉道：“我看太后是不会由你自己拿主意的。”

小盘得意地道：“我早有应付之策。”

项少龙待要追问，李斯捧着大叠卷宗公文来奉驾。

行礼后，李斯将文件恭敬地放到几上，道：“储君在上，微臣幸不辱命，赶了两晚夜，终弄好外史的职权，请储君过目。”

项少龙想起这外史是自己根据包拯想出来给内史腾胜的新职位，想不到牵涉到这么繁重复杂的文书工作。

小盘欣赏地望着李斯道：“那个燕国美女是否仍是完璧？”

李斯偷看项少龙一眼，尴尬地道：“微臣这两天连看她一眼的时间都找不到。”

项少龙听得一头雾水，小盘欣然道：“大前天，吕不韦送了个燕女来给寡人，寡人遂转赠李卿家，哪知李卿家为了公事，竟可视美色如无物，寡人非常欣赏。”

李斯忙下跪谢小盘的赞语，感动之情，溢于言表。

至此项少龙方明白有明君才有明臣的道理，换过别人，怎会从这些地方看出李斯的好处。

坐定后，小盘伸手按着几上的卷宗，道：“这就是寡人和太后的交易，我送她的奸夫一个大官，且附赠大屋，她自然要在寡人的婚事上做出让步。那个楚国小公主，寡人可收之为妃嫔，至于谁做储妃，则要待寡人正式加冕后再作决定。”

项少龙心叫厉害，秦始皇加上李斯所产生的化学作用，确是当者披靡，至少历史已证明这是“天下无敌”的组合。

李斯关心地道：“听说项大人受了箭伤哩！现在见到你才安心点。”

小盘插言道：“项卿不若由御医检视伤口好吗？”

项少龙婉言拒绝，正要说话时，昌平君来报，吕不韦偕李园求见。

三人心知肚明是什么一回事，项少龙遂与昌平君一道离开，李斯则留下陪小盘见客。

溜出后殿门，来到御园，昌平君把项少龙拉到一角，不安道：“是我妹子不好，扯你到城外，累少龙遭人暗算。”

项少龙笑道：“怎可错怪令妹，这种事谁都想不到呀！”

昌平君道：“我本想找你去逛青楼，才知你受伤后提早就寝。今晚由我请客，管大人说你已答应。哼！若让我找出是谁做的，保证他人头落地。”

项少龙道：“话不要说得这么尽，敢对付我的人不会是善男信女，嘿！你的好妹子怎样了？”

昌平君叹道：“昨天由城外回来后，关上门大发脾气，又不肯吃饭，你也知我们兄弟俩公务繁忙，爹娘又早死，我们哪来这么多时间去哄她。”

接着有点难以启齿道：“究竟发生什么事？”

项少龙苦笑道：“我只是承认被打败，请她们高抬贵手再不要理会我，令妹便大发娇嗔，扯着鹿丹儿走了。”

昌平君喜上眉梢道：“看来她真的喜欢上你，嘿！你对她有意思吗？”

项少龙叹道：“自倩公主惨遭不幸后，我已心如止水，只希望专心为储君办事，再不愿有感情上的风波。”

昌平君同情地道：“三年前我的一名小妾因病过世，我也有你这种心情，不过男人就是男人，很快会复原过来，或者少龙需要多点的时间，只要你不是对她全无意思就成。不过我最明白嬴盈的性格，报复心重，她定会弄些事出来使你难过，唉！我也不知该怎么说了。”

今趟轮到项少龙来安慰他，昌平君把项少龙送至宫门，两人才分手。

项少龙返回官署，滕、荆两人均到西郊去，联同昌文君布置明天田猎大典的事宜。

他处理一些文书工作后，有人来报，周良夫妇求见。

项少龙还以为他们今早被送离咸阳，至此才知道他们仍留在官署里，忙着人把他们请进来。

坐定后，项少龙讶道：“贤夫妇为何仍留此不去呢？”

周良不好意思地道：“小人和内人商量过，希望追随项爷办事，我家三代都是以造船为业，不知项爷有没有用得上小人的地方？”

项少龙凝神打量两人，见他们气质高雅，不似普通百姓，禁不住问道：“贤夫妇因何来到咸阳？”

周良道：“实不相瞒，我们原是宋国的王族，国亡后流离失所，她……”看了乃妻一眼后，赧然道：“她并非小人妻子，而是小人的亲妹，为了旅途方便，才报称夫妇。今天到咸阳来是要碰碰运气，希望可以弄个户籍，干点事情，安居下来。”

项少龙为之愕然。

周良的妹子垂首道：“小女子周薇，愿随项爷为奴为婢，只希望大哥有出头的日子。”

项少龙细审她的如花玉容，虽是不施脂粉、荆钗布裙，仍不掩她清秀雅逸的气质，难怪吕邦不肯放过她，心中怜意大起，点头道：“贤兄妹既有此意思，项某人自会一力成全，噢！快起来！折煞我也。”

两人早拜跪地上，叩头谢恩。

项少龙这二十一世纪的人最不惯这一套，忙把他们扶起来。

深谈一会儿后，手下来报，太子丹来了，项少龙命人把周良兄妹送返乌府，由陶方安置他们后，到大堂见太子丹。

与太子丹同来的还有大夫冷亭、大将徐夷则和风度翩翩的军师尤之。

亲卫退下后，项少龙微笑道：“太子是否接到消息？”

太子丹佩服地道：“项统领果有惊人本领，李园真个要立即赶返楚国，不知统领施展什么奇谋妙计？”

项少龙避而不答道：“些微小事，何足挂齿，只不知太子是否决定与项某共进退？”

太子丹识趣地没有寻根究底，把手递至他身前。

项少龙伸手和他紧握了好一会儿，两人才齐声畅笑，两对眼神紧锁在一起，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对太子丹来说，眼前最大的威胁并非秦国，而是田单这充满亡燕野心的强邻。

放开手后，太子丹道：“此事我不宜出面，若我把徐夷乱的五千军马交与统领全权调度，未知统领是否觉得足够？”

尤之接言道：“鄙人会追随统领，以免出现调度不灵的情况。”

项少龙喜出望外，想不到太子丹这么干脆和信任自己，欣然道：“若是如此，田单休想保着项上人头。”

又商量行事的细节后，太子丹等告辞离去。

项少龙心情大佳，忽然强烈地思念娇妻、爱儿和田氏姊妹，遂离开官署，往琴府去也。

第五章 东郡民变

赶到琴府，寡妇清在大厅接待他，道：“嫣然妹她们到城外试马，准备明天田猎时大显身手，我有点不舒服，没有陪她们去。”

项少龙关心地道：“琴太傅身体无恙吧？”表面看来，她只是有点倦容。

琴清垂首轻摇道：“没有什么！只是昨夜睡不好吧！”

抬起头来，清澈如水的美目深深注视着项少龙，道：“我有点担心，昨天黄昏时我由王宫返来，遇上到咸阳来参加田猎的高陵君，打了个招呼，他表现得很神气，真怕他会弄出事来。”

高陵君就是那位因华阳夫人看上庄襄王，致王位被夺的子傒。项少龙暗吃一惊，知道由于自己忙于对付田单，忽略此人。龙阳君曾说高陵君与赵国使臣庞煖有密谋，当时并不大放在心上，究其原因，皆因没有把庞煖当是个人物，现在给琴清提醒，不由担心起来。

琴清道：“或者是琴清多疑，有你保护储君，我还有什么不放心哩！”

项少龙暗忖高陵君若要公然起兵叛变，怎也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最怕是阴谋诡计，防不胜防。唔！此事应该通知吕不韦，分分他的心神，对自己亦是有利无害。他应比自己更紧张小盘的安危。

琴清见他沉吟不语，幽幽一叹道：“昨天陪太后共膳，那讨厌的嫪毐整天在身旁团团转，恶形恶相，真不明白太后为何视他如珠如宝。”

项少龙苦笑道：“他是名副其实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可惜没有多少人像琴太傅般，可看穿其中的败絮。”

琴清娇躯微颤，秀眸亮起来，讶然道：“难怪嫣然妹说和你交谈，永远有新鲜和发人深省的话题儿，永远都不会听得厌倦哩！”

项少龙心中一热，忍不住道：“琴太傅是否有同感？”

琴清俏脸一红，赧然白他一眼，垂下螓首，微微点头。那成熟美女的情态，动人至极。

项少龙的心神被她完全吸引，又有点后悔，一时间无以为继，不知说什么话好。

顷刻的静默，却像世纪般的漫长。

琴清低声道：“项统领吃过午膳吗？”

项少龙冲口而出道：“吃过了！”

琴清“噗嗤”娇笑，横他风情万种的一眼，道：“终给我抓着统领说的谎话，现在才巳时，哪有这么早开午膳的？不想陪琴清共膳，找个什么公务繁忙的借口，便不用给琴清当场揭破。”

项少龙大感尴尬，期期艾艾，一张老脸火烧般红了起来。

琴清出奇地没有丝毫不悦，盈盈而起，道：“我没时间理会你，现在琴清要把膳食送往城外给你的众娇妻们，项统领当然没有空一道去吧！”

项少龙愈来愈领教到她厉害起来时咄咄逼人的滋味，嗫嚅道：“确是有些事……嘿！琴太傅请见谅。”

琴清绽出个含蓄但大有深意的笑容，看得大开眼界的项少龙失魂落魄时，旋又回复一贯清冷的神情，淡淡道：“项统领请！”竟是对他下逐客令。

项少龙随着她手势的指示，往大门走去，琴清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默不作声。

项少龙涌起恶作剧的念头，倏地停下来，琴清哪想到一向谨守礼数的人有此一招，娇呼一声，整个娇躯撞在他背上，那感觉要怎样动人就怎样动人。

项少龙在这剎那间回复初到古代世界时的情怀，潇洒地回身探手挽着她不盈一握的小蛮腰，凑到她耳旁低声道：“琴太傅！小心走路。”

琴清不知多久没有给男人的手探到身上来，浑体发软，玉颊霞烧，像受惊的小鸟般抖颤着，两手伸过来推他。

项少龙不敢太过分，趁机放开她，深深一揖到地道：“请恕项少龙无礼，琴太傅不用送客了。”

在琴清一脸娇嗔、又恼又恨的表情相送下，项少龙心怀大畅地离开。

在这一刻，他恢复浪子的心情。由于缚手缚脚的关系，这些日子来他给琴清、嬴盈、鹿丹儿等诸女弄得左支右绌、晕头转向、反击无力，到现在才有出一口气的感觉。

想起刚才搂着她纤柔腰肢的享受，一颗心登时跃动起来。这或者就是情不自禁。

忽然涌起的冲动，最是难以控制啊！

项少龙来到相府，接见他的是图先，后者道：“太原郡发生民变，相国接到消息，立即赶入王宫见太后和储君。”

项少龙心中一凛，太原郡是由赵国抢回来的土地，在这时候发生事情，极可能是庞煖一手策划的，其中有什么阴谋？

吕不韦的反应，当然是立即派出大军，赶往维护自己一手建立的郡县，否则说不定比邻的上党和三川两郡，会有样学样，同时叛变，若再有韩、赵等国介入，事情可能一发不可收拾，那东方三个战略重镇，将要化为乌有，白费心血了。

为应付这种情况，吕不韦必须把可以调动的军队全部派往太原郡镇压民变，那时咸阳将只剩下禁卫、都骑、都卫三军。

在一般的情况下，只是三军已有足够力量把守咸阳城，但若在田猎之时，朱姬和小盘均移驾至无城可恃的西郊，势是另一回事。

假若高陵君能布下一支万人以上的伏兵，又清楚兵力的分布和小盘的位置，进行突袭，并非没有成功的机会。

项少龙愈想愈心寒，又不便与图先说话，遂起身告辞。

图先把他送出府门，低声提醒他到那间民房见面后，项少龙忙朝王宫赶去。

快到王宫，一队人马迎面而至，其中最触目的是嬴盈和鹿丹儿两女，左右伴着管中邪。

项少龙虽对两女没有野心，仍禁不住有点酸溜溜的感觉。

两女若论美色，可说各有千秋，但嬴盈的长腿、纤细的腰肢和丰挺的酥胸，却使她更为出众，诱人之极。

两女见到项少龙，均装出与管中邪亲热的神态，言笑甚欢，对项少龙当然是视若无睹。

管中邪自不能学她们的态度，隔远领十多名手下向他行礼致敬。

项少龙回礼后，管中邪勒马停定，道：“太原郡出事，储君、太后正和吕相等举行紧急会议。”

两女随管中邪停下来，摆出爱理不理的恼人少女神态，不屑地瞪着项少龙。

项少龙心中好笑，先向她们问好，才说：“管大人要到哪里去？”

管中邪从容潇洒地道：“两位小姐要到西郊视察场地，下属陪她们去打个转，顺道探访昌文君他们。天气这么暖，出城走走亦是乐事。”

项少龙哈哈笑道：“有美相伴，自然是乐事。”不待两女反应，策骑去了。

唉！若非与吕不韦如此关系，管中邪应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那时他只会为朋友有美垂青而高兴。但现在却感到棋差一招，给管中邪占尽上风，而他则是束手无策。

抵达王宫时，会议仍在议政厅内进行。

昌平君把项少龙拉到一角，道：“你见到嬴盈吗？”

项少龙点点头。

昌平君道：“是否和管大人在一起？”

项少龙再点头，道：“听说是要到西郊视察田猎场的地势。”

昌平君叹道：“今早我给左相国徐大将军找去训话，要我管教妹子，不要和吕不韦的人这么亲近，今趟我是左右做人难，项大人能否救救我？”

项少龙当然明白这小子的意思，苦笑道：“你该知管中邪是个对女人很有办法的人，本身条件又好，无论体魄、外貌、剑术、谈吐均无可挑剔，明刀明枪我亦未必胜得过他，何况现在贵妹子视我如大仇人，这事还是听天由命吧！”

昌平君愕然道：“怎能听天由命？我们这一辈的年轻将领，最佩服是徐先的眼光，他看的事绝错不了，若嬴盈嫁了给管中邪，将来受到株连怎办才好？吕不韦现在的地位还及不上以前的商鞅君，他不是也要在闹市中受车裂之刑吗？外人在我大秦没多少个有好收场的，官愈大，死得愈惨。”

项少龙倒没从这个角度去想问题，一时间哑口无言。

两兄弟之中，以昌平君较为稳重多智；昌文君则胸无城府，比较爱闹事。

昌平君叹道：“现在你该明白我担心什么，问题是与管中邪总算是谈得来的朋友，难道去揪着他胸口，警告他不可碰嬴盈，又交代不出理由吗？”

项少龙为之哑然失笑，昌平君说得不错，难道告诉管中邪，说因怕他将来和吕不韦死在一块儿，所以不想妹子和他好？

昌平君怨道：“枉你还可以笑出来，都不知我多么烦恼。”

项少龙歉然道：“只是听你说得有趣吧！说到婚嫁，总要你们两位兄长点头才能成事，管中邪胆子还没有那么大吧。”

昌平君忿然道：“像你说得那么简单就好，假若吕不韦为管中邪来说亲，甚或出动太后，我们两个小卒儿可以说不吗？”

项少龙一想也是道理，无奈道：“你说这么多话，都是想我去追求令妹罢了！何不试试先行巧妙及婉转地警告管中邪，鹿公已这么做了。”

昌平君苦笑道：“鹿公可倚老卖老，不讲道理，四十年后我或者可学他那一套，现在却是十万个行不通。嘿！难道你对我妹子没有半点意思吗？在咸阳，寡妇清外就轮到她了，当然，还有我们尚未得一见的纪才女。”

项少龙失笑道：“你倒懂得算账。”

昌平君伸手拉着他手臂道：“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怎么样？”又看着他手臂道：“少龙你长得非常粗壮。”

项少龙心中实在喜欢昌平君这个朋友，无奈道：“我试试看！却不敢担保会成功。”

昌平君大喜，此时会议结束，吕不韦和蒙骜、王龁神色凝重地步下殿门，边行边说话。

吕不韦见到项少龙，扬手召他过去。

项少龙走到一半时，吕不韦与蒙、王两人分手，迎过来扯他往御园走去，低声道：“少龙该知发生什么事，现经商议后，决定由蒙骜率兵到太原郡平定民变。王龁则另领大军，陈兵东疆，一方面向三川、上党两郡的人示威，亦可警告三晋的人不可妄动。”

顿了顿再道：“这事来得真巧，仓促间驻在咸阳的大军都给抽空，又碰上田猎大典，少龙你有什么想法？”

项少龙淡淡道：“高陵君想谋反！”

吕不韦剧震道：“什么？”

项少龙重复一次。

吕不韦回过神来，沉吟顷刻后，来到御园内一条小桥的石栏坐下来，示意他坐在对面，皱眉道：“高陵君凭什么策反太原郡的乱民呢？”

项少龙坐在另一边的石栏处，别过头去看下面人工小河涓涓流过的水，隐见游鱼，平静地道：“高陵君当然没有这本领，但若勾结赵将庞煖，便可做到他能力以外的事。”

吕不韦一拍大腿，道：“难怪庞煖在大王葬礼后匆匆溜掉，原来有此一招。”

接着双目闪过森寒的杀机，一字一字缓缓道：“高陵君！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再转向项少龙道：“他若要动手，必趁田猎的大好良机，这事就交给少龙去处置，若我猜得不错，高陵君的人将会趁今、明两天四周兵马调动的混乱形势，潜到咸阳附近来，高陵君身边的人亦不可不防，那可交给中邪去应付。”

项少龙心中暗笑，想不到高陵君竟无意中帮了自己一个大忙，吕不韦怎么蠢也不会在这微妙的形势下对付自己，这当然亦因他似是答应吕娘蓉的亲事有关系。

吕不韦站起来，道：“我要见太后和储君，少龙要不时向我报告，使我清楚局势的发展。”

项少龙扮出恭敬的样子，直至他离开，才策马出城，往西郊赶去。

第六章 识破阴谋

项少龙偕十八铁卫抵达西门处时，刚好遇上纪嫣然等回城的车队。

马车在宽敞的西门大道一旁停下，项少龙跳下马来，先到乌廷芳、赵致、田氏姊妹和项宝儿所乘坐的马车前问好。

乌廷芳等俏脸红扑扑的，使项少龙感觉到她们因大量运动带来的活力。项宝儿见到项少龙，挥着小手唤爹。

赵致怨道：“你这几天很忙吗？”

项少龙陪笑道：“田猎后我找几天来陪你们吧！”

乌廷芳娇憨道：“致姊莫要管他，我们和清姊游山玩水，都不知多么写意。”

项少龙伸手入车窗拧她和项宝儿两张同样嫩滑的脸蛋，又关心地与田氏姊妹说几句话，然后往另一辆马车走去。

帘子掀起来，露出纪嫣然和琴清的绝世容姿，后者俏脸微红，狠狠地盯着他，似嗔还喜，项少龙看得心跳加速。

纪嫣然露出一个千娇百媚的甜蜜笑容，柔声道：“项郎到西郊去吗？”

项少龙点头应是，顺口向琴清道：“太原郡发生民变，平乱大军将于明天出发，此事极可能与高陵君有关，现在吕不韦已知此事，着我全权处理，琴太傅可以放心了。”

琴清抵敌不住他的目光，垂下俏脸，情况非常微妙，充满男女间的吸引张力。

纪嫣然娇躯微颤，低声道：“吕不韦这几天是否不断对你示好？”

项少龙想起他重提婚事，点了点头。

纪嫣然凑到他耳旁以仅可耳闻的声音道：“他真的要杀你哩！所以做出种种姿态，使人不会怀疑到他身上，你若不信，可向太后和政储君试探，当会发觉吕不韦清楚地给他们这种错觉，唉！夫君你太易相信别人了。”

项少龙心中一凛，但仍有点不大相信，茫然点了点头。

纪嫣然伸手重重在他手臂捏一把，嗔道：“想想吧！以吕不韦的精明，怎会不密切监视高陵君，何须你去提醒他？高陵君如果造反，最高兴的人是他哩！”

这几句话琴清亦听到，露出注意关怀的神色。

项少龙虎躯一震，终于醒觉过来，施礼道：“多谢贤妻指点，少龙受教了。”

纪嫣然望往琴清，后者正怔怔地望着项少龙，被纪嫣然似能透视人心的清澈眼神射过来，做贼心虚的再次粉脸低垂。

纪嫣然嗔怪地白了项少龙一眼，深情地道：“小心了！”

待车队远去后，项少龙收拾情怀，往西郊赶去，心情与刚才已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出城后，项少龙策骑疾风，领了十八铁卫，沿官道往田猎场驰去。

运送物资到猎场的车队络绎不绝，非常热闹。

道旁是原始林区，数百年树龄的老松、桦树耸立远近。

离城三里许处，地势开始起伏不平，每登上丘峦，可见到泾水在东南方流过，隐见伐下的木材顺水漂往下游的田猎场，以供搭建临时营地之用。

际此春夏之交，长风阵阵，拂过草原山野，令项少龙顿觉神清气爽，耳听树叶对风声的应和，心头一片澄明。

泾水两岸沃野千里，小河清溪，纵横交错，森森莽莽，草原辽阔，珍禽异兽，出没其中。

穿过一个两边斜坡满布云杉的谷地后，眼前豁然开朗，泾水在前方奔流而过，林木郁郁葱葱，杉树的尖顶像无数直指天空的剑刃。在如茵的绿草坪上，搭起大大小小的营帐，井然有序，以千计的都骑和禁卫军，正在河旁忙碌，两道木桥，横跨泾水。

项少龙在一座小丘上停下来，纵目四顾。

草浪随风起伏，疏密有致的树林东一片、西一块，不时冒起丘峦，一群群鹿、马、羚羊等野生动物聚在岸旁处溜达，不时发出鸣叫，一点不知道明天将会成为被追逐的猎物。

太阳移向西方，山峦层叠高起，那就是盛产猛兽的西狩山。

项少龙暗忖若要在这种地方隐藏一支军队，由于有丘谷树林的掩护，该是轻而易举的事。他以专家的眼光，默默审视地势，到心中有点把握时，驰下山坡，往近河高地的主营方向奔去。

犬吠、马嘶之声，在空中荡漾。绣有“秦”字的大纛，正随风飘扬，与天上的浮云争妍斗胜。

工作中的人员见到他这位统领大人，均肃然致敬。项少龙与众铁卫旋风般驰过一座座旗帜分明、属各有身份地位重将大臣的营房，来到高起于正中处的主营。

昌文君正监督手下在四周斜坡顶设立高达两丈的木栅，加强对主营的保护。

在这平顶的小丘上，设置十多个营帐，除小盘和朱姬外，其他均是供王族之用。

项少龙跳下马来，道：“为何现在忽然加上高木栅？时间不是紧迫了点吗？”

昌文君道：“是吕相的意思，今早接到太原郡民变的消息后，他便下令我督建木栅，限我明早前完成。”

项少龙暗叫好险，纪嫣然说得不错，吕不韦对高陵君的阴谋早智珠在握，还装模作样来骗他，好教他失去防备之心，以为吕不韦仍倚重他。

昌文君指着近河处的一群人道：“两位副统领正在那里与猎犬戏耍为乐，我的刁蛮妹子也在该处，穿白色滚绿边武士衣的就是她，黄紫相间的是鹿丹儿。”接着低声道：“大哥和少龙说了吗？”

项少龙微一点头，道：“咸阳多青年俊彦，令妹没一个看得上眼吗？安谷傒是个比我更理想的人选。”

昌文君叹道：“谷傒确是个人才，与少龙各有千秋，问题是他们自幼一起玩耍，像兄妹多过像情侣，所以从没涉及男女之事。”

顿了一顿续道：“我们大秦和东方诸国很不相同，婚娶前男女欢好是很平常的事，嬴盈亦和不少年轻小子好过，但没有一段关系是长久的，到遇上你后才认真起来。”

项少龙哂道：“她对管中邪认真才对，你两兄弟硬把我架上场，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昌文君陪笑道：“那只因我两兄弟欣赏你罢了！嘿！我们都不知多么宝贝这妹子。其实老管也不错，看他的身手多么矫捷，只是错跟了吕不韦。”

远处传来喝彩声，管中邪戴起装甲的护臂，闪动如神地与其中一头猎犬戏耍。

项少龙召来骏马疾风，道：“我去了！”

昌文君忙教人牵马来，陪他往众人围聚处驰去，在大队亲卫追随下，两人来到人群外围处下马。

滕翼正聚精会神观察管中邪纵跃的步法，见到项少龙，神色凝重地走过来，与昌文君打个招呼后，示意项少龙随他远远走开去，来到河边一堆乱石旁，道：“这家伙城府极深，在这种情况下仍可把真正的实力收藏起来，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项少龙回头望去，点头同意，道：“他是我们所遇的剑手中最危险的人物，使人莫测高深，我从未见过他动气或有任何震惊的表情，只是沉着的修养，我已自问不及。”

滕翼微笑道：“但你的长处却是不会轻敌，换了是荆俊，怎都不信有人可胜过他。”

项少龙笑道：“是了！这小子到哪里去？”

滕翼道：“踩场地去了，愈能把握田猎场的形势，愈有对付莫傲的把握，你的腿伤如何？”

项少龙道：“好多哩！但仍是不宜奔走，否则伤口会爆裂流血。”

滕翼道：“今早我给你换药时，见已消肿，以你的体质，过两天该好的。”

项少龙欣然道：“现在我倒要多谢齐人这一箭，吕不韦要杀我，怕没那么轻易了。”

滕翼愕然道：“三弟不是说吕不韦想与你修好吗？”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把纪嫣然的话说出来，顺带告诉他东郡民变和高陵君的事。

滕翼沉吟片晌，道：“高陵君的事交由我去办，必要时可动用我们的精兵团，这个功劳绝不能让管中邪抢去。”

说时两人眼角瞥见管中邪、昌文君、鹿丹儿和嬴盈等朝他们走过来，滕翼向他打了个眼色，低声道：“我去找小俊！”先一步脱身去了。

昌文君隔远向他挤眉弄眼大声道：“项大人，我们到箭场去试靶，管大人有把铁弓，听说少点力气都拉不开来。”

项少龙心中叫苦，昌文君当然是想制造机会，好让他在两女前一杀管中邪的威风，只是他却有自知之明，他的箭术虽可列入高手之林，但实逊于王翦或滕翼，甚至及不上死鬼连晋。管中邪只要差不过连晋，出丑的定会是自己。

管中邪潇洒地举手以示清白道：“我绝无争胜之心，只是两位小姐和嬴大人兴致勃勃，亦想项兄给小将一开眼界罢了！”

项少龙心中暗骂，装出抱歉的表情，道：“怕要教管大人失望了，我腿上的伤口仍未复原，不宜用力，还是由管大人表演好了。”

管中邪愕然道：“请恕小将鲁莽，小将见大人行走如常，还以为没有什么大碍。”

嬴盈俏脸一寒，道：“项大人不是砌词推搪吧！”

鹿丹儿则低声吐出“胆小鬼”三个字，拉着嬴盈，不屑地掉头而去，并向管中邪娇声道：“管大人！我们自己去玩耍吧！”

管中邪谦然施礼，随两女去了，剩下项少龙和昌文君两人对视苦笑。

项少龙想起图先的约会，趁机告辞，返咸阳城去。

在路上想起两女不留情面的冷嘲热讽，并不觉得难受，只奇怪自己变了很多。以前在二十一世纪混日子时，什么都争强斗胜，酒要喝最多，打架从不肯认第二。

现在好胜心已大大减弱，事事均从大局着想，不会计较一时的成败得失。所以两女虽对他态度恶劣，仍不觉得是什么一回事。

或者这就是成熟吧！

回到咸阳，趁尚有点时间，先返乌府，向陶方问得周良兄妹住处后，遂往看视两人。

他们给陶方安置在东园供铁卫住宿的一列房舍的其中一间内，环境相当不错。

项少龙举步进入小厅时，秀美的周薇正在一角踏着纺布机在织布，周良则坐在一张小几旁把弄一个似是手镯的奇怪铁器，见他进来，兄妹忙起立施礼。

不知是否出于同情心，项少龙特别关怀他们，先向周薇笑道：“周小姐是否为令兄织新衣哩？”

周薇俏脸倏地红起来，垂头“嗯”的一声。

项少龙大感奇怪，却不好意思追问她害羞的原因，坐到几子的另一边，着两人坐下，向周良问道：“周兄把弄的是什么宝贝？”

周良把那铁器递给他，道：“是供猎鹰抓立的护腕，你看！”

捋起衣袖，把左腕送至他眼下，上面纵横交错十多道疤痕。

项少龙大感有趣道：“原来周兄除造船外，还是驯鹰的专家。只是既有护腕，为何仍会给鹰儿抓伤了呢？”

周良道：“护腕是训练新鹰时用的，到最后练得鹰儿懂得用力轻重，才算高手，这些疤痕是十五岁前给抓下来的，此后就再没有失手。”

项少龙道：“这么说，周兄是个中高手了。”

周良颓然道：“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我有点愧对鹰儿，在它们逼人的目光下，我再不敢做它们的主人。”

项少龙思忖一会儿后，道：“由今天起，周兄再不用为糊口奔波，更不怕被人欺负，应继续在这方面加以发展，说不定会对我有很大帮助。”

周良兴奋起来，双目发光道：“项爷吩咐，小人无不遵从。嘿！以后唤我作小良便成，小人不敢担当给项爷唤作周兄哩！”

项少龙正容道：“我从没有把周兄视作外人，你不该叫我作项爷才对。敢问养鹰有什么秘诀，要多久才可培养出一只猎鹰来，它们可干些什么事？”

周良整个人立时神气起来，傲然道：“首要之事是相鹰，只有挑得鹰中王者，能通人性，才不致事倍功半。接着是耐性和苦心，养鹰必须由雏鹰养起，至少一年的时间方成。嘿！使牠打猎只是一般的小道，养鹰的最高境界，是培育出通灵的战鹰，不但可在高空追踪敌人、侦察虚实，还可攻击偷袭，成为厉害的武器。”

今趟轮到项少龙兴奋起来，道：“事不宜迟，周兄明天立即去寻找鹰王，我派几个人陪你，使你行事上方便一点。”

周良欣然领命。

项少龙见时间差不多，道别离去，刚步出门口，周薇追上来道：“项大人！”

项少龙转身微笑道：“周小姐有何指教？”

周薇垂着俏脸来至他身前，赧然道：“大哥有着落，周薇做些什么事才好哩？”

项少龙柔声道：“令兄是驯鹰高手，小姐是第一流的织女，不是各司其职吗？”

周薇的粉脸更红，幽幽道：“妾身希望伺候大人，请大人恩准。”

只看她神态，就知不是伺候那么简单，而是以身侍君，这也难怪她，自己确是她理想的对象，加上她又有感恩图报的心意。

项少龙微微一笑，道：“这太委屈你了，让我想想吧！明天再和你说。”

周薇倔强地摇头，道：“除非项大人真的嫌弃我，怕妾身粗手粗脚，否则妾身决意终身为大人做牛做马，伺候大人。”

给这样秀色可餐的女孩子不顾一切地表示以身相许，要说不心动，实在是骗人的事，项少龙大感头痛，暗忖暂时答应她吧！以后再看着办。轻叹一声道：“真的折煞我项少龙了，暂时照你的话办！不过……”

话尚未说完，周薇喜滋滋地截断他道：“谢大人恩准！”

盈盈一福，转身跑回屋内。

项少龙唯有苦笑着出门去。

第七章 飞龙神枪

到达会面的民居时，图先早在恭候，两人见面，自是欢喜，经过了这大段共历忧患的日子，他们间建立起真正的信任和过命的交情。若非有图先不时揭破吕不韦的底牌，项少龙恐怕已死于非命。

图先笑道：“少龙你对付吕雄的一手确是漂亮，使吕不韦全无还手余地，又大失面子。回府后，老贼大发雷霆，把莫傲召去商量整个时辰，不用说是要重新部署对付你的方法。”

项少龙道：“吕雄父子怎样了？”

图先道：“吕雄虽没像儿子般皮开肉裂，却被吕不韦当众掌掴，臭骂一番，颜面无存。现在给吕不韦派去负责建造大渠的工作，助他搜刮民脂民膏。最高兴的人是管中邪，吕雄一向不服从他的调度，与他不和，吕雄去了，他的重要性相应提高，只要再有点表现，吕娘蓉该属他的了。”

项少龙心中一动道：“管中邪不过是求权求利，图兄认为有没有可能把他争取过来？”

图先正容道：“千万不要有这种想法，此人城府之深、野心之大，绝对比得上吕不韦，而且他清楚自己始终不是秦人，只有依附吕不韦才可出人头地。又由于连晋的事，他与你之间仇怨甚深，该没有化解的可能，少龙还是不要在这方面白费心思。”

项少龙点头答应，图先乃老江湖，他的看法当然不会错。

图先道：“近日我密切注视莫傲的动静，发现他使人造了一批水靠和能伸出水面换气的铜管子，我看是要来对付你的工具。”

项少龙心中凛然，这一招确是他没有想及的，在田猎场中，河湖密布，除泾水跨设木桥外，其他河道要靠木筏或涉水而行，若有人由水底施以暗算，以莫傲制造的特别毒器，如毒针一类的东西，确是防不胜防。深吸一口气道：“幸好我的腿受箭伤，什么地方都不去便成了。”

图先失笑道：“这确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不过却要小心，他要对付的人里，包括滕兄和小俊在内，若他两人遇上不测，对你的打击将会非常巨大。”

顿了顿续道：“我虽然不知他们如何行事，但以莫傲的才智，应可制造出某种形势，使他们有下手的机会，此事不可不防。”

项少龙暗抹一把冷汗，他倒没有想过滕、荆两人会成为对方刺杀的目标，现在得图先提醒，才知自己多么粗心大意。

图先沉声道：“莫傲这人最可怕的地方，是躲在背后无声无息地暗箭伤人，又懂得保护自己，不贪虚名小利，真乃做大事的人。”

项少龙道：“他难道没有缺点吗？”

图先答道：“唯一的缺点是好色吧！听说他见到寡妇清后，就有点神魂颠倒，不过在此事上吕不韦也无计可施，否则吕不韦自己早把寡妇清收入私房。我尚未告诉你，吕不韦对少龙得到纪才女非常妒忌，不止一次说你配不上她。”

又道：“比起上来，管中邪的自制力强多了，从不碰吕府的歌姬美婢，每天大部分时间用来练习骑射剑术，又广阅兵书，日日如是，此人意志之坚定，叫人吃惊。最厉害是从没有人知道他渴望什么，心中有何想法。他或者是比莫傲更难应付的劲敌，若有机会把他也干掉，如此你我睡可安寝。”

项少龙听得心惊肉跳，比起上来，自己是好色和懒惰多了。

像管中邪这种天生冷酷无情的人，才是最可怕的对手。

莫傲至少还有个弱点，就是寡妇清，这或者足以使他丧命。

图先叹道：“吕不韦的势力膨胀得又快又厉害，每日上门拍他马屁的官员络绎不绝，兼之通过嫪毐间接控制太后，如此下去，秦国终有一天会成为他吕家的天下。若非他防范甚严，我真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杯毒酒把他杀掉。”

项少龙笑道：“嫪毐这一招，未必是好事哩！”遂把捧嫪毐以抗吕不韦的妙计说出来。

图先听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叹道：“少龙你可能比莫傲更懂耍手段，嫪毐确是这种只顾自己、无情无义的人。”

项少龙心叫惭愧，问起吕娘蓉。

图先道：“在吕府内，我唯一还有点好感的是这妮子，吕不韦另外的三个儿子没有什么用，只懂花天酒地，其他两个女儿又貌丑失宠，只有吕娘蓉最得吕不韦欢心，谁能娶得她，等若成为吕不韦的继承人，若你能令她喜欢上你，将会教吕不韦非常头痛。”

项少龙苦笑道：“纵是仇人之女，我亦不能玩弄她的感情，何况我根本争不过管中邪，连我都觉得他很有吸引人的魅力。”

图先道：“管中邪若想谋取一样东西，无论是人是物，都有他一套的手段，最难得是他谦恭有礼，从不摆架子，不像莫傲般使人难以接近，故甚得人心，吕娘蓉身边的人均给他收买，吕娘蓉更不用说，给他迷得神魂颠倒，你确是没有机会。”

旋又皱眉苦思道：“但实情又似不全是这样，自你拒婚后，三小姐反而对你因不服气而生出兴趣，她最爱剑术高明的人物，若你在这方面压倒管中邪，说不定她会移情别恋。”

项少龙叹道：“那可能比由他手上夺得吕娘蓉更困难，你知否他们间有亲密的关系？”

图先道：“管中邪绝不会干这种会令吕不韦不快的蠢事。”

看看窗外渐暗的天色，道：“少龙这三天田猎之期，最紧要打醒精神做人，首要自保，莫要教吕不韦阴谋得逞，现在吕不韦前程最大的障碍是你，千万别对他有任何侥幸之心。”

项少龙点头受教，两人分别离开。

项少龙走到街上，刚是华灯初上的时刻，咸阳城的夜生活及不上邯郸、大梁的热闹，但街上仍是行人熙攘，尤其是城中青楼、酒馆林立的几条大街，行人比白天还要多。

约会的地点为咸阳城最大的醉风楼，是间私营的高级妓院，项少龙虽不清楚老板是何许人，但想必是非常吃得开的人物。

项少龙以前虽常到酒吧和娱乐场所混日子，但在这时代还是首次逛民营的青楼，不由泛起新鲜的感觉。

穿着普通的武士服，徜徉于古代的繁华大道，既是自由写意，又有种醉生梦死的不真实。

四年哩！小盘这秦始皇由一个只知玩乐的无知小孩，变成胸怀一统天下壮志的十七岁年轻储君。现时东方六国没有人把他放在眼内，注意的只是吕不韦又或他项少龙，但再过十年，他们将发现是错得多么厉害。

思索间，来到醉风楼的高墙外，内里隐见马车人影。守门的大汉立时把他这大红人认出来，打躬作揖地迎他进内。

尚未登上堂阶，有把熟悉的声音在后方叫嚷道：“项大人请留步！”

项少龙认得是韩闯的声音，讶然转身，只见韩闯刚下马车，朝他大步走来，到他身旁后，一把扯着他衣袖往门内走去，低声道：“好个董马痴，把我骗苦了。”

项少龙连否认的气力都没有，暗忖自己假扮董马痴的事，现在可能天下皆知，苦笑道：“是谁告诉你的？”

韩闯待要说话，一名衣着华丽的中年汉子，在两位风韵极佳、打扮冶艳的年轻美女陪伴下，迎上来施礼道：“项大人首次大驾光临，还有韩侯赏光，小人伍孚荣幸之至。”

右边的艳女笑语如珠，道：“贱妾归燕，我们楼内的姑娘听到项大人要来的消息，人人特别装扮，好得大人青睐。”

韩闯失声道：“那我来竟没有人理会吗？”

另一位艳姝显然和韩闯混得相当稔熟，“哎唷”一声，先飞两人一个媚眼，昵声道：“韩侯真懂吃醋，让妾身来陪你好吗？”又横项少龙一眼，道：“贱妾白蕾，项大人多多指教。”

韩闯乃花丛老手，怎肯放过口舌便宜，一拍项少龙道：“蕾娘在向项大人画下道儿哩！否则何须大人指教？”

两女连忙恰到好处地大发娇嗔。

伍孚大笑声中，引两人穿过大厅，到内进坐下，美婢忙奉上香茗，两女则分别坐到两人身旁。

项少龙有点摸不着头脑为何要坐在这里，伍孚一拍手掌，笑道：“项大人初临敝楼，小人特别预备一点有趣的东西，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项少龙心中好笑，暗忖贪污贿赂之事，古今如一，自己身为都骑大统领，等若咸阳城的治安防务首长，这些风月场所的老板，自然要孝敬自己，好能在有事时得到特别照顾。

韩闯笑道：“伍老板知情识趣，项大人怎可错失你这么一个朋友。”

白蕾半边身压到韩闯背上，撒娇地嗲声道：“韩侯才是真的知情识趣，我们老板望尘莫及哩！”

另一边的归燕挨小半边身到项少龙怀里，道：“项大人要多来坐坐，否则奴家和楼内的姑娘不会放过你呢！”

温柔乡是英雄冢，项少龙深切地体会到其中滋味。

他这两年来对妻妾以外的美女退避三舍，一方面固是心感满足，更主要是怕负上感情的承担和责任。野花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快餐的方式。大家摆明车马，事后拍拍屁股即可走人，没有任何负担，确可作为生活的调剂。

只是项少龙初抵邯郸，给人扯了去官妓院，第一趟就遇上素女的惨剧，在他心里留下深刻的阴影，使他对青楼有种敬而远之的下意识抗拒，更怕知道楼内姑娘们凄惨的身世。

不过这刻看来，私营的妓院与官妓院大不相同，充满你情我愿、明买明卖的交易气氛。记起当年落魄的苦况，若非得陶方收留，无论是杀手或男妓，可能都要被迫去做。

归燕凑到他耳边道：“项大人为何总像心不在焉的样子，让我找美美陪你，男人见到她，连魂魄都溜了。”

项少龙暗忖为何“美美”的名字如此耳熟，脑筋一转，记起是嫪毐的老相好单美美，就是她把乌廷威迷住，害得他出卖家族，惨被处死，心中一阵讨厌，哂道：“有只美燕子陪我便够，何须什么美美丑丑呢？”

白蕾娇笑道：“原来项大人也是风流人物，哄我们女儿家的手段，比得上韩侯哩！”

韩闯笑道：“项大人真正的厉害手段，你两个美人儿尝到时才真知了得哩！不用像现在般生硬地吹捧。”

接着当然是一阵笑骂。

伍孚奇道：“原来韩侯和项大人这么熟络的。”

项少龙和韩闯交换个会心的微笑。

这时四个美婢，两人一组，分别捧着一枝长达丈半的长枪和一个高及五尺、上平下尖的铁盾，走进内厅。

项少龙大感意外，本以为他送的必是价值连城的珍玩，谁知却是这副兵器。

伍孚站起来，右手接过长枪，左手拿起护盾，吐气扬声，演几个功架，倒也似模似样，虎虎生威，神气之极。

归燕凑在项少龙耳旁道：“这是我们醉风楼镇邪辟魔的宝物，三年前一个客人送赠给我们的，老板知项大人要来，苦思良久，最后才想起这礼物。”

项少龙暗忖哪有客人会送这种东西给青楼的，定是千金散尽，只好以兵器作抵押。在这时代里，宝刀一类的东西可像黄金般使用，有钱亦未必可买到。

韩闯起身由伍孚手中接过枪、盾，秤秤斤两，动容道：“这对家伙最少可值十金，想不到伍老板竟私藏宝物。”

项少龙暗赞伍孚，以兵器送赠自己，既不落于行贿的痕迹，又使自己难以拒绝，欣然站起来，接过长枪一看，只见枪身笔挺，光泽照人，隐见螺旋纹样，枪尖处锋利之极，质量特佳，这么好的枪，还是首次得睹。

伍孚凑过来，指着枪身道：“项大人请看这里，刻的是枪的名字。”

项少龙这才注意到近枪柄尽端处铸着两个古字，他当然看不懂。

幸好韩闯凑头过来读道：“飞龙！哈！好意头！项大人得此枪后，定可飞黄腾达。”

伍孚恭敬地道：“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归燕倚着项少龙道：“项大人啊！让奴家亲手为你缝制一个枪袋好吗？”

项少龙取起铁盾，举了两记，试出盾质极薄，偏又坚硬非常，拿久亦不会累，心中欢喜，向伍孚道谢。

归燕撒娇道：“项大人仍未答奴家哩！”

伍孚笑道：“项大人又没有拒绝，限你三天内制出枪囊，那时载着飞龙枪一并送到项大人府上去好了。”

归燕紧挨项少龙一下，神情欢喜。

伍孚歉然道：“耽误两位大人不少时间，两位君上和管大人正在后园雅座等候项大人，韩侯是否和项大人一道的？”

韩闯道：“我约太子丹来喝酒的，伍老板若不介意，我想和项大人说两句私话。”

又凑到白蕾耳旁道：“待会儿才轮到你。”伸手到她臀部重重拍一记。

白蕾夸张地“哎唷”一声。

归燕则偎入项少龙怀里，昵声道：“待会儿记紧要奴家陪你哪！”横他一记媚眼，这才和伍孚、白蕾去了，还为两人关上门。

项少龙重新坐下时，仍有点晕浪的感觉，就算对方是虚情假意，但一个这么懂讨男人欢心的美女曲意逢迎，没有男人能不动心的。

韩闯低笑道：“伍孚这家伙真有手段，弄了两个醉风楼最有骚劲的娘儿来向你灌迷汤，就算明知他在讨好你，我们也要全盘受落。”

项少龙心有同感，想做清官确非易事，点头道：“韩兄还未说为何知我是董马痴哩！”

韩闯道：“有人见到你去见田单，若还猜不到你是谁，我也不用出来混了。听说你见完他后脸色很难看，田单则匆匆往相府找吕不韦，是否出事呢？”

项少龙对韩闯自不会像对龙阳君般信任，淡淡道：“只是言语上有点冲突吧！没有什么的。”

韩闯诚恳地道：“若项兄要对付田单或李园，切勿漏了我的一份。”

项少龙道：“若有需要，定找侯爷帮忙。”

韩闯忽地狠声道：“项兄认识嫪毐吗？”

项少龙记起嫪毐因偷了韩闯的小妾，被逼着逃亡到咸阳来，点头表示认识。

韩闯咬牙切齿道：“这狗杂种忘恩负义、禽兽不如，我以上宾之礼待之，哪知他不但和我最心爱的小妾夹带私逃，还把我的小妾在途中勒死，免她成为累赘，如此狼心狗肺的人，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只是他终日躲在相府，使我无从下手。”

项少龙知他仍未得悉嫪毐搭上朱姬的事，看来他在醉风楼出入，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志在嫪毐。叹道：“侯爷怕要死去这条心，现在嫪毐到了宫内办事，甚得太后宠爱，你若动他半根毫毛，休想安返韩国。”

韩闯剧震一下，双目红起来，射出悲愤神色，好一会儿后颓然道：“兄弟明白，明天我便返回韩国，项兄异日若有什么用得上兄弟的地方，只要能力所及，定不会教你失望。”

又低声道：“在邯郸时项兄已有大恩于我，到现在兄弟仍是心中感激。”

项少龙想不到他会有真情流露的时候，忍不住道：“韩兄放心，我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不出八年，嫪毐必死无葬身之地，韩兄的仇可包在我身上。”

韩闯不敢相信地看他一会儿后，点头道：“若这话由别人口中说出来，我必会嗤之以鼻，但出自董马痴之口，我却是深信不疑。”

两人站起来，韩闯道：“晶姊现在虽搭上庞煖，但她真正爱上的人，却是死去的董马痴，此事我亦不打算向她揭破。”

项少龙心中一颤，脑海里冒出赵国当今太后韩晶的艳容。

第八章 蛇蝎美人

在两名美婢引路下，项少龙经过一条长廊，踏入一座院落，前院的乐声、人声，渐不可闻。虽在灯火之下，仍可看到院落里种着很多花卉，布置各式各样的盆景，幽雅宁静，颇具心思。

院落中心有鱼池和假石山，绿草如茵，虫声唧唧，使人想不到竟是妓院的处所，就像回到家里。

两个领路的美婢，不时交头接耳，低声说话和娇笑，更频频回头媚笑，极尽挑逗的能事。

项少龙自知颇有吸引女人的魅力，加上堂堂都骑统领的身份，这些出来卖笑的女子，自然均以能与他攀上关系为荣。

自当上人人艳羡的职位，项少龙公私两忙，接触平民百姓的工作都让手下去做，今天总算亲身体会“民情”，感受到都骑统领的社会地位和荣耀。

难怪这么多人想当官。像蒲布、刘巢这类依附自己的人，平时必然非常风光。

转过假石山，一座两层的独立院落出现眼前，进口处守着十多名都卫和禁卫，均是昌文君和管中邪等人的亲随，平时见惯见熟。他们虽只许站在门外，却毫不寂寞，正和一群俏婢在打情骂俏，好不热闹。

见项少龙单人匹马到，肃立致敬时，忍不住泛起惊讶神色。

项少龙在女婢报上他的来临声中，含笑步进灯火通明的大厅。

宽敞的大厅内，置了左右各两个席位，放满酒菜。管中邪、昌平君、昌文君三人各占一席，见他到来，欣然起立致礼，气氛融洽。

侍酒的美妓均跪地叩礼，充满谦卑的态度。

管中邪笑道：“项大人迟来，虽是情有可原，却仍须先罚三杯酒，好使酒意上能大家看齐，否则喝下去定斗项大人不过。”

项少龙愈来愈发觉管中邪口才了得，言之有物，微笑道：“管大人的话像你的剑般令项某人感到难以抵挡，哪敢不从命。”

坐好后，自有美人儿由管中邪那席走过来为他斟酒。

项少龙看着美酒注进酒杯里，晶莹的液体使他联想到白兰地酒，一时豪兴大发，探手抚上侧跪一旁为他斟酒的美妓香肩，柔声道：“姑娘怎么称呼？”

对面的昌平君哈哈笑道：“这真是咸阳城的奇闻，原来少龙竟是花丛里的高手。”

昌文君插言道：“少龙自是高手，否则怎把纪才女收归私有，大兄说的应是青楼的老手才对。”

美妓向项少龙抛个媚眼，含羞答答地道：“奴家叫杨豫，项大人莫要忘记。”

项少龙感到整个人轻松起来，这几天实在太紧张，压得他差点透不过气来。

现在他需要的是好好享受一下咸阳声色俱备的夜生活，忘记善柔，把自己麻醉在青楼醉生梦死、不知人间何世的气氛里。

举杯一饮而尽。一众男女齐声喝彩，为他打气。

坐在他下首的管中邪别过头来道：“且慢，在喝第二杯酒前，请项大人先点菜。”

项少龙愕然看着几上的酒菜，奇道：“不是点好了吗？”

众人登时哄堂大笑。

昌文君捧着肚子苦忍笑道：“点的是陪酒唱歌的美人儿，只限两个，免致明天爬不下榻到田猎场去。”

管中邪接言道：“楼主已把最红的几位姑娘留下来暂不侍客，就是等项大人不致无美食可点。”

这话又惹起另一阵笑声。

昌平君道：“我们身边的人儿们少龙也可点来陪酒，见你是初来甫到，就让你一回吧！”

他身旁的两女立时笑骂不依，厅内一片吵闹。

项少龙双手正捧着杨豫斟给他的第二杯酒，哑然失笑道：“我没有逼你让给我呀！勉强的事就勿做，今晚我只点归燕姑娘陪酒，因为头更钟响时，小弟便要回家交差。”

旁边的杨豫和三人旁边的美妓，以及跪在后方的俏婢，一起娇声不依。

管中邪叹道：“项大人除非忍心仗剑杀人，否则今晚休想本楼的姑娘肯眼睁睁放你回家睡觉。”

杨豫为他斟第三杯酒，放轻声音道：“让奴家今晚为项大人侍寝好吗？”

项少龙把酒一饮而尽，苦笑道：“非不愿也，是不能也，小弟腿伤未愈，实在有心无力，请各位仁兄仁姊体谅。”

管中邪歉然道：“是我们脑筋不灵光，应全体受罚酒。”

项少龙心中暗骂，你这小子分明想藉此测探我腿伤的轻重，表面当然不露痕迹，敬酒声中，举杯喝了。

杨豫低声道：“大人莫忘还要再来找奴家。”这才跪行着，垂头倒退回管中邪的一席去，动作诱人之极。

昌文君道：“有一个菜式少龙不能不点，否则我两兄弟和管大人都会失望，就是咸阳城无人未闻芳号的单美美姑娘。”

项少龙知管中邪正注视他对名字的反应，好用来判断他是否知道单美美媚惑乌廷威一事，故意不露出任何破绽，哑然失笑道：“我是身在咸阳耳在别处，为何我从未听过有这么一位美人儿？”

妒忌单美美的众女登时为他喝彩鼓掌，情况混乱热闹。

管中邪咋舌道：“幸好单美美的耳朵不在这里，否则休想她肯来，可能以后听到项大人的大名，她都要掩着香耳报复。人来！给项大人请归燕和单美美两位美人来。今晚我是主人，自然该以最好的东西奉客。”

这几句话虽霸道点儿，却使人听得舒服，无从拒绝。

俏婢领命去了。

管中邪大力拍三下手掌，厅内立时静下来。

坐在门旁的几位女乐师虽上了点年纪，但人人风韵犹存，颇具姿色，难怪醉风楼被称为咸阳青楼之冠。若非他们在此地有头有面，恐怕没有资格坐在这里。

女乐师应命奏起悠扬的乐韵，大厅左右两边侧门敞开，一群歌舞姬载歌载舞地奔出来，轻纱掩映着内里无限的春色，像一群蝴蝶般满场飘飞，悦目诱人，极尽声色之娱。

项少龙细察她们，年纪在十八、九岁间，容貌姣好，质素极佳。

在这战争的年代里，重男轻女，穷苦人家每有卖女之举，项少龙初遇陶方时，后者正四处搜罗美女，眼前的年轻歌舞姬，可能是这么来的。

想到这里，不禁想起病逝的婷芳氏，心中一阵凄苦，恨不得立即离去。

神思恍惚中，乐声悠悠而止，众歌舞姬施礼后返回侧堂。美婢上来为各人添酒。

门官唱道：“归燕姑娘到！”

项少龙收拾情怀，朝盈盈步入厅内的归燕看去，暗忖这个名字应有点含义，说不定归燕是别处人，思乡情切下取此名字。

归燕逐一向各人拜礼后，喜滋滋走到项少龙一席坐下来，众女均露出艳羡神色。

项少龙尚未有机会说话，归燕已膝行而至，半边身紧挨着项少龙，为他斟酒，笑脸如花道：“大人恩宠，奴家先敬大人一杯！”

管中邪三人立时大笑起来。

昌文君道：“这叫迷汤、酒汤双管齐下，少龙小心今晚出不了醉风楼，腿伤发作哩！”

归燕吃惊道：“大人的腿受伤吗？”

项少龙嗅着由她娇躯传来的衣香、发香，暗忖女人的诱惑力不可小觑，尤其当她蓄意讨好和引诱你的时候，当日赵穆便强迫赵雅用春药来对付自己，美人计是古今管用。

想到这里，记起当说起单美美时管中邪看望自己的眼神，登时暗里冒出冷汗。自己真的疏忽大意，若刚才的酒下了毒，自己岂非已一命呜呼。

莫傲乃下毒高手，说不定有方法使毒性延迟几天才发作，那时谁都不会怀疑是管中邪使人弄的手脚。

归燕见他脸色微变，还以为他的腿伤发作，先凑唇浅喝一口酒，送至他嘴边道：“酒能镇痛，大人请喝酒。”

项少龙见她真的喝一口，放下心来，凑在她手上浅喝一口。同时心念电转，要收买青楼的姑娘来对付自己这都骑统领，绝非易事，因为那是株连整个青楼的严重罪行，而且必会掀起大风波。管中邪更不会随便把阴谋透露给别人知道。所以若要找人下手，只有单美美这个可能性，因为她早给嫪毐迷倒，自是听教听话，想到这里，已有计较。

昌文君笑道：“归燕这么乖，少龙理应赏她一个嘴儿。”

归燕娇羞不胜地“嘤咛”一声，倒入项少龙怀里，左手紧缠他没有半分多余脂肪的熊腰，右手搂上他粗壮的脖子，仰起俏脸，星眸半闭，紧张地呼吸着。

给她高耸丰满的胸脯紧贴着，看到她春情洋溢的动人表情，项少龙也不由心动，低头在她唇上轻吻一口。

众人鼓掌喝彩。

归燕依依不舍地放开他，微嗔道：“大人真吝啬。”又垂首低声道：“大人比狮虎还要粗壮哩！”

门官这时唱喏道：“单美美姑娘到！”

大厅倏地静下来，所有目光集中往正门。

环珮声中，一位身长玉立的美女，袅娜多姿举步走进来。项少龙一看下，亦不由动容。

单美美年龄在二十岁左右，秋波流盼、樱唇含贝、笑意盈面。最动人处是她有种纯真若不懂世事的仙子般的气质，使男人生出要保护疼惜她的心情。相比之下，厅内众美妓登时成了只配拱奉单美美这明月的小星点。

管乐声适时奏起来，单美美盈盈转身，舞动起来。在灯火映照里，身上以金缕刺绣花鸟纹的襦衣裳袂飘飞，熠熠生辉，使她更像不应属于尘世的下凡仙女。

这咸阳最红的名妓在厅心揽衣自顾，做出吟哦踯躅的思春表情，檀口轻吐，随着乐音唱起歌来。

她的声音清纯甜美得不含半丝杂质，非常性感。

项少龙只能大约听懂歌词，说的是一位正沐浴爱河的年轻女子，思念情人时，忽然收到爱郎托人由远方送来的一疋绸缎，上面织着一对对鸳鸯戏水的绣饰，使她既是心花怒放，又是情思难遣。

配合她舞姿造手、关目表情，单美美把个中情怀演绎得淋漓尽致，项少龙亦为之倾倒。

她的气质容色，比之纪嫣然和琴清，也只是稍逊一筹，想不到妓院之内，竟有如此绝品。

项少龙心中奇怪，像她这种色艺双绝的美女，理应早被权贵纳作私宠，为何仍要在这里抛头露面、出卖色相？

歌声乐声，悠悠而止，众人魂魄归位，轰然叫好。

单美美分向两边施礼，然后轻举玉步，往项少龙走过去。

项少龙提醒自己，眼前美女，实是披着仙女画皮的蛇蝎，这才鼓着掌站起来，笑道：“欢迎单姑娘芳驾。”

单美美嫣然一笑，美眸飘到项少龙脸上，倏地亮起来，闪过糅集惊异、欣赏、矛盾和若有所思的复杂神色。

项少龙更无疑问，知道单美美确是管中邪和莫傲用来暗害自己的工具，否则她的眼神不会这么奇怪。

她的眼睛太懂说话了，落在项少龙这有心人的眼中，却暴露心内的情绪。

见到项少龙，自然使她联想起情人嫪毐，而她吃惊的原因，是项少龙整体予人感觉比嫪毐更胜一筹，有一种嫪毐无法企及的英雄气魄。

单美美下意识地避开项少龙的眼光，垂下螓首，来到项少龙另一旁，跪拜下去。

项少龙偷空瞥管中邪一眼，见他紧盯单美美，一对利如鹰隼的眼睛首次透射出紧张的神色，显是发觉单美美给项少龙打动芳心的异样神情。

项少龙俯身探手，抓着她有若刀削的香肩，把她扶起来。

单美美仰起俏脸，樱唇轻吐，呵气如兰道：“单美美拜见项大人！”旋又垂下头去，神态温婉，我见犹怜。

项少龙却知她是心中有鬼，所以害怕自己清澈的目光。

昌平君笑道：“我们的单美人是否见项大人而心动，变得这么含羞答答、欲语还休的引人样儿。”

昌文君接言道：“项大人的腿伤是否立即好了？”

这句话又引来哄堂大笑。

项少龙扶她一起坐下，管中邪道：“英雄配美人，单美人还不先敬项大人一杯，以作见面礼。”

项少龙留心着单美美，见到她闻言娇躯微颤，美眸一转，不禁心中好笑，知道管中邪怕夜长梦多，逼她立即下手。

莫傲此招确是高明，若非项少龙知道单美美乃嫪毐的姘头，给害死仍不知是什么一回事。

单美美犹豫片刻，才由广袖里探出赛雪欺霜的一对玉手，为项少龙把盏斟酒。看着她头上缀着玉钗的坠马髻，秀发乌闪黑亮，香气四溢，项少龙不由恨起管中邪来，竟忍心要这么一位美丽的女孩子去干伤天害理的勾当。

单美美一对玉手微微抖颤。

另一边的归燕凑到项少龙耳边低声道：“大人忘记奴家哩！”

项少龙正心有所思，闻言伸手过去，搂着归燕的蛮腰，在她玉颊吻了一口。

单美美捧起满斟的酒杯，娇声道：“美美先喝一半，余下的代表美美对大人的敬意，大人请赏脸。”

一手举杯，另一手以广袖掩着，以一个优美无比的姿态，提杯而饮，没有发出任何声息。

项少龙留神注意，见她没有拿杯的手在袖内微有动作，还不心头雪亮，知她是趁机把毒药放入酒里。

广袖垂下，改以两手捧杯，送至项少龙唇边，眼光却垂下去。

昌平君等鼓掌叫好。

项少龙看着眼前剩下半盏的美酒，心中闪过无数念头。

他是否该当场揭破毒酒的玄虚？这或者是对付管中邪的最佳良机。

第九章 风雨咸阳

项少龙细察单美美送至唇边的半杯美酒，却看不出任何异样情况。他不信药末可以不经搅拌而遇酒溶解，只是在古时代油灯掩映的暗光下，根本难以看清楚酒内的玄虚。

他旋即放弃藉揭发毒酒来对付管中邪，非此事不可行，因为只要抓住单美美，不怕她不供出在后面主使的是管中邪。问题是那等若和吕不韦公然撕破脸皮，失去一直以来尔虞我诈的微妙形势。

只要想想吕不韦仍有八、九年的风光日子，便知这做法是如何不智。

假设此事牵连到嫪毐身上，那就更复杂。同时想到假若自己诈作喝下这杯毒酒，那管中邪和莫傲将再不会另定奸计陷害自己，事后还会疑神疑鬼，以为自己不畏毒酒，又或单美美没有依命行事，瞎自猜疑，岂非更妙。

这些想法以电光石火的高速掠过项少龙脑际，心中已有定计。

项少龙一手取过毒酒，另一手搂上单美美动人的小蛮腰，哈哈笑道：“美美姑娘须再喝一口，才算是喝了半杯。”

身子背着归燕和下席的管中邪诸人，硬要强灌单美美一口酒。

单美美立时花容失色，用力仰身避开去，惊呼道：“项大人怎可如此野蛮哩！”

项少龙趁机松开搂她腰肢的手，单美美用力过度，立时倒在席上。趁对席的昌平君等人注意力全集中到单美美身上时，项少龙手往下移，把酒泼在几下，又藉把这蛇蝎美女扶起来的动作，掩饰得天衣无缝。

单美美坐直娇躯，惊魂甫定，说不出话来。

项少龙大笑道：“累姑娘跌倒，是我不好，该罚！”举杯诈作一饮而尽。

对面的昌平君叹道：“原来项大人这么有手段，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美美姑娘肯当众在席上乖乖地躺下来。”

场内自是又爆起一阵笑声。

项少龙放下酒杯，见单美美诈作娇羞不胜地垂下头去，免得给人看破她内心的惊惶，神情微妙之极。

左边的归燕为他斟酒。

管中邪笑道：“项大人若能忍一时之痛，今晚说不定可得到美美姑娘另一次躺下来的回报哩！”

昌平君兄弟一阵哄笑，诸女则扮出娇羞样儿，笑骂不休。

项少龙探手再搂紧单美美柔软的腰肢，把酒送至她唇边，柔声道：“这一杯当是陪罪好了。”

单美美仰起香唇，神色复杂地望他一眼，默默地把整杯酒喝掉，众人轰然叫好。

另一边的归燕不依道：“项大人厚此薄彼呢！”

项少龙见管中邪没有生疑，心中大喜，道：“我这人最是公平，来！让我伺候归燕姑娘喝酒。”

昌文君怪叫道：“喝酒有啥意思，要嘴对嘴喂酒才成。”

归燕一声“嘤咛”，竟躺到他腿上去，一副请君开怀大嚼的诱人模样，幸好没有压着腿后侧的伤口。项少龙眼前腿上虽是玉体横陈，心中却没有任何波动，一来心神仍在单美美和管中邪身上，暗察他们的反应；另一方面总认为归燕只是奉命来讨好自己这京城军警首长，曲意逢迎，尽是虚情假意。

归燕的姿色虽比不上单美美，但众女中只有伺候管中邪的杨豫可与她比拼姿色，占占她便宜亦是一乐。于是衔了一口酒，低头吻在归燕的香唇上，度了过去。

归燕娇喘细细，熟练合作地喝下去，如此仰身喝酒并不容易，可真亏了她呢！

在众人怪笑喝彩下，项少龙正要退兵，给归燕双手缠个瓜葛紧连，香信暗吐，反哺半口酒过来。

项少龙不由涌起销魂的滋味，放开怀抱，放肆一番，才与玉颊火烧的归燕分开来。

昌平君等鼓掌叫好。

归燕娇柔无力地靠近他，媚态横生道：“项大人今晚不要走好吗？奴家包保你腿伤不会加剧。”

由于她是耳边呢喃，只有另一边的单美美听到，后者神情一黯，垂下螓首，显是因项少龙“命不久矣”，自己则是杀他的凶手而不能释怀。

项少龙轻吻归燕的粉颈，笑道：“这种事若不能尽兴，徒成苦差。”又探手过去搂单美美的纤腰，故作惊奇道：“美美姑娘是否有什么心事呢？”

单美美吃了一惊，言不由衷地道：“项大人只疼惜燕姊，人家当然心中不乐。”

管中邪忙为单美美掩饰道：“项大人能使我们眼高于顶、孤芳自赏的美美姑娘生出妒意，足见你的本事，今回轮到我等兄弟们妒忌你了。”

项少龙暗骂谁是你的兄弟时，昌文君笑道：“这另一口酒项大人绝省不了。”

项少龙暗忖一不做、二不休，逗逗凶手美人也好。遂衔了另一口酒，俯头找上单美美的樱唇，度了过去，事后仍不放过她，痛吻起来，陈仓暗渡中，以二十一世纪五花八门的接吻方式，对她极尽挑逗的能事。

单美美原本冷硬的身体软化了，生出热烈的反应。

项少龙心中暗叹，知道在这种异乎寻常，又以为自己命不久矣的刺激下，单美美心中歉疚，反动了真情。

唇分，单美美眼角隐见泪光，显见她以毒酒害他，亦是逼不得已。

项少龙反不想急着离去，怕人发觉几下未干的酒渍。

归燕又来缠他，项少龙灵机一触，诈作手肘不慎下把仍有大半杯的酒碰倒席上，盖过原来的酒渍。

一番扰攘后，单美美出乎众人意外地托词身体不适，先行引退。

少了这最红的姑娘，昌平君两兄弟兴致大减，项少龙趁机告辞。

归燕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把他直送到大门停放马车的广场处，千叮万嘱他定要回来找她，又逼他许下诺言，方肯放他到昌平君的马车上。

忽然间，项少龙亦有点爱上这古代的“黑豹酒吧”。

回到官署，见到值夜的滕翼，说起刚才发生的事，后者也为他抹把冷汗。

滕翼叹道：“我们的脑筋实在不够灵活，总在想莫傲的奸谋是在田猎时进行，岂知竟在今晚暗施美人计，若能知道药性，少龙可扮得逼真一点。”

项少龙肯定道：“毒药该在田猎后才发作的。”

滕翼讶道：“三弟怎么这般有把握？”

项少龙道：“图先告诉我莫傲造了一批可在水底进行刺杀的工具，该是用来对付你和荆俊的，事后若我再毒发身亡，乌家就算想报复也无人可用。”

滕翼大怒道：“我若教莫傲活过三天田猎之期，便改跟他的姓。”

项少龙忽然脸色大变，道：“我们一直想的都是己方的人，说不定莫傲的行刺目标包括鹿公和徐先在内，那就糟糕。”

滕翼吁出一口凉气，道：“吕不韦没那么大胆吧？”

项少龙道：“平时该不敢如此胆大包天，可是现在形势混乱，当中又牵涉到高陵君的谋反，事后吕不韦大可把一切罪责全推到高陵君身上，有心算无心下，吕不韦得逞的机会非常高。”

想到这里，再按捺不下去，站起来道：“我要去见鹿公，及早向他发出警告。”

滕翼道：“我看你还是先去见徐先，论精明，鹿公拍马都比不上他，他若相信我们，自会做出妥善安排。”

项少龙一想确是道理，在十八铁卫和百多名都骑军护翼下，装作巡视城内的防务，朝王宫旁徐先的左丞相府去了。

由于现在他身兼都卫统领，除了王宫，城内、城外都在他职权之内。

因刚才的宴会提早结束，现在只是初更时分，但除了几条花街外，其他地方行人绝少，只是偶有路过的车马。

到了左相府，徐先闻报在内厅见他，这西秦三大名将之一的超卓人物微笑道：“我早知少龙会在田猎前来见我的。”

项少龙大感愕然道：“徐相为何有这个想法？”

徐先叹道：“我们大秦自穆公以来，跃为天下霸主之一。可惜东向的出路，一直被晋人全力扼住，故只能掉过头来向西戎用兵，结果兼国十二，开地千里。穆公驾崩之时，渭水流域的大部分土地均落入我们手上。可是由那时始，直至现在建立东三郡，二百多年来我们毫无寸进。究其原因，与其说出路受阻，不若说是内部出了问题。我若强大，谁可阻拦？故仍是个谁强谁弱的问题。”

项少龙对那时的历史不大了解，只有点头受教的份儿。

徐先谈兴大起，喟然道：“三家分晋后，我们理该乘时而起，可惜偏在那四十多年间，朝政错出常轨，大权旁落乱臣手上，粗略一算，一个君主被迫自杀，一个太子被拒不得继位，另一君主和母后一同被弒，沉尸深渊。魏人乘我国内乱，屡相侵伐，使我们尽失河西之地。”

项少龙开始有点明白徐先的意思，现在的吕不韦正在这条旧路上走着。无论吕不韦是否夺权成功，甚或废了小盘，最后的结果是秦国始终不能称霸天下，这正是徐先最关心的事。

徐先长身而起，沉声道：“少龙！陪我到后园走走！”

项少龙心内起个疙瘩，知他必是有秘密要事须作商量。

明月高照下，两人步入后园，沿小径漫步。

徐先叹一口气道：“我们秦人与戎狄只是一线之隔，不脱蛮风，周室京畿虽建于此地，只是好比覆盖褴褛的锦衣，周室一去，褴褛依然，至今仍是民风犷悍。幸好孝公之时用商鞅变法，以严刑峻法给我们养成守规矩的习惯，又重军功，只有从对外战争才可得爵赏，遂使我大秦无敌于天下。可是给吕不韦这么一搞，恣意任用私人，又把六国萎靡之风引入我大秦，使小人当道，群趋奉迎、互竞吹拍之道，于我大秦大大不利。他那本《吕氏春秋》我看过了，哼！若商鞅死而复生，必将它一把火烧掉。”

项少龙终于听到在鹿公的大秦主义者排外动机外另一种意见，那是思想上基本的冲突。吕不韦太骄横主观，一点不懂体恤秦人的心态。

他接触的秦人，大多坦诚纯朴，不爱作伪，徐先、鹿公、王龁、昌平君兄弟、安谷傒等莫不如是。比起上来，吕不韦、莫傲、管中邪、嫪毐等全是异类。

秦人之所以能无敌于天下，正因他们是最强悍的民族，配以商鞅的纪律约束，真是谁与争锋。吕不韦起用全无建树的管中邪和吕雄，于后者犯事时又想得过且过，正是秦人最深恶痛绝的。

小盘以严厉果敢的手段处置吕雄，这一招完全押对。

徐先停了下来，灼灼的眼光落到项少龙脸上，沉声道：“我并非因吕不韦非我族类而排斥他，商君是卫人，却最得我的敬重。”

项少龙点头道：“我明白徐相的意思。”

徐先摇头叹道：“吕不韦作茧自缚，以为害了大王，秦室天下就是他的。岂知老天爷尚未肯舍弃我大秦，出了政储君这明主，所以我徐先纵使粉身碎骨，亦要保储君直至他正式登上王座。”

项少龙暗吃一惊，道：“听徐相口气，形势似乎相当危急。”

徐先拉着他到一道小桥旁的石凳坐下来，低声道：“本来我并不担心，问题是东郡民变，吕不韦遣派蒙骜和王龁两人前往镇压，一下子把京师附近的军队抽空，现在京师只有禁卫、都骑、都卫三军在支撑大局，形势之险，实百年来首次见到。”

项少龙皱眉道：“据我所知，东郡民变乃高陵君和赵将庞煖两人的阴谋，吕不韦没有说清楚这事吗？”

徐先脸上阴霾密布，闷哼道：“话虽然这么说，可是高陵君有多少斤两，谁都心中有数，十个高陵君都斗不过半个吕不韦，怎会到事发时，吕不韦才猛然惊觉，仓促应付？”

项少龙心中冒起一股寒意，嗫嚅道：“徐相的意思是……”

徐先断然道：“此事必与吕不韦有关，只要吕不韦把奸细安插到高陵君的谋臣内边，可像牵线傀儡般把高陵君控制在手上，制造出种种形势。”

再肃容道：“如吕不韦在这段期间内，把你和两位副统领除掉，都骑、都卫两军，都要落进吕不韦手内，那时你说会出现什么情况？我之所以猜到你今晚会来见我，原因非常简单，就是假若你确非吕不韦的人，以你的才智，必会发觉不妥当的地方，少龙明白吗？”

项少龙暗叫好险，要取得徐先的信任确不容易，直至刚才，徐先仍在怀疑自己是吕不韦一招巧妙的棋子，或可说是多重身份的反间谍。

有点尴尬地道：“多谢徐相信任。”

又不解道：“纵使吕不韦手上有都骑、都卫两军，但若他的目标是政储君，恐怕没有人肯听他命令。”

徐先叹道：“少龙仍是经验尚浅，除非吕不韦得到全部兵权，否则绝不会动储君半根毛发，此乃愚不可及之举，可是只要他把我和鹿公害死，再把事情推到高陵君身上，那时秦室还不是他的天下吗？蒙骜不用说，王龁这糊涂鬼在那种情况下孤掌难鸣，加上又有太后护着吕不韦，谁还敢去惹他呢？”

接着双目厉芒一闪，道：“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受制于人。吕不韦一天不死，我们休想有好日子过，大秦则是重蹈覆辙，受权臣所陷。”

项少龙差点呻吟起来，站在徐先的立场角度，策略上完全正确。问题是项少龙知道在小盘登基前，没有人可要吕不韦的命。若要不了他的命，自然是自己要丢命，此事怎赌得过？

只恨他不能以这理由劝徐先打消此念，难道告诉他史书写着吕不韦不会这么快完蛋吗？

正头痛时，徐先又道：“只要政储君肯略一点头，我可保证吕不韦活不过这三天田猎期。”

项少龙叹道：“徐相有否想过后果？”

徐先冷哼一声，道：“最大问题的三个人，是姬太后、蒙骜和杜璧。最难对付的还是杜璧，吕不韦一去，他必趁机拥立成蟜，若非有此顾虑，先王过身时，我和鹿公早动手了。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王龁从中反对。所以我希望由你说服储君，现在他最信任的人是少龙你。”

项少龙道：“我却有另一个想法，首先要通过滴血认亲，正式确认储君和吕不韦没有半丝瓜葛；其次是杀死吕不韦手下的第一谋士，此人一去，吕不韦将变成一只没有爪牙的老虎，恶不出什么样儿来；第三……”

徐先挥手打断他道：“你说的是否莫傲？”

项少龙讶道：“徐相竟听过此人？”

徐先轻描淡写道：“这点能耐都没有，如何敢和吕不韦作对。最好把管中邪一起干掉，那就更是妥当。只是现在的情况是你在防我，我也在防你，若非公然动手，谁奈何得了对方？”

项少龙知道单凭此点仍未足以打动这位智者，低声道：“第三是把嫪毐捧出来与吕不韦打对台，只要拖到储君加冕之日，吕不韦这盘棋就算输了。”

徐先雄躯一震，不解道：“嫪毐不是吕不韦的人吗？”

项少龙把计划和盘托出，道：“我还提议储君给吕不韦封上一个‘仲父’的虚衔，以安他的狼子野心。”

徐先深吸一口气，像首次认识他般打量了好一会儿，双目精光闪闪道：“说到玩手段、弄诡谋，恐怕莫傲也要让你一点，难怪到今天你仍活得健康活泼。”

项少龙暗叫惭愧，道：“幸好今晚少喝了一点酒，否则真不敢当徐相这句话。”

徐先追问下，他说出今晚发生的事。

徐先听罢点头同意道：“你说得对，一天不杀莫傲，早晚给他害死。照我估计，这杯毒酒该在七天后发作，孝文王当日就是喝下吕不韦送来的药汤，七天后忽然呼吸困难窒息致死，由于从来没有一种毒药可在七天后才突然发作的，所以我们虽觉得内有跷蹊，仍很难指是吕不韦下的毒手，当然也找不出任何证据。唉！现在没有人敢吃吕不韦送来的东西。真是奇怪，当日害死孝文王的药汤，照例曾经内侍试饮，内侍却没有中毒的情况。”

项少龙暗忖莫傲用毒的功夫，怕比死鬼赵穆尚要高明数倍，要知即使是慢性毒药，总还是有迹可寻，吃下肚后会出现中毒的征状，哪有毒药可在吞入腹内七天后使人毒发呢？尽管在二十一世纪，恐怕亦难办到，除非毒药被特制的药囊包裹，落到肚内黏贴胃壁，经一段时间后表层被胃酸腐蚀，毒药才泻逸出来，致人死命。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恨不得立即折返醉风楼，查看一下自己把毒酒泼下处，会否有这么一粒包了某种保护物的毒药。

徐先见他脸色忽晴忽暗，问道：“你想到什么？”

项少龙道：“我在想如何可请求徐相暂缓对付吕不韦？”

徐先笑道：“我徐先岂是徒逞勇力的莽撞之徒，少龙既有此妙计，我和鹿公暂且静观其变。不过假若你杀不死莫傲，便轮到我们动手对付吕不韦，总好过给他以毒计害死。”

项少龙拍胸口保证道：“给我十天时间！说不定我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教他死得不明不白！”

徐先愕然瞪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十章 夜探青楼

项少龙灵巧地翻过高墙，落到醉风楼的花园里。

这时刚过二更天，醉风楼主楼后面的七、八座院落，仍是灯火通明，笙歌处处。

项少龙好一会儿才辨认出管中邪刚才招呼他的那座雅院，只见仍是灯光灿然，不禁叫起苦来，同时亦心中奇怪，难道他们走后，又用来招呼另一批贵客吗？

好奇心大起下，他藉着夜色和花草树木的掩护，无声无息地窜过去，到了近处，骇然伏下，心儿忐忑狂跳。

原来正门处有一批大汉在守护着，其中几个赫然是吕不韦的亲随。

难道是吕不韦驾到？

留心细看，只见院落四周有人在巡逻守卫，严密之极。

当然难不倒他这懂得飞檐走壁的特种战士，察看形势后，他选了院落旁的一棵大树，迅速攀上去，再射出索钩，横度往院落人字形的一边瓦面上，小心翼翼，沿索滑到檐边，探头由近檐顶的通风口朝内望去。

一瞥下立时魂飞魄散，手足冰冷，差点由屋顶掉下来。

只见灯火通明的大厅里，站了管中邪、莫傲、醉风楼的楼主伍孚、归燕和单美美五个人，正在研究被移开的长几下地席上的酒渍。

伍孚叹道：“莫先生确是奇谋妙算，先教我赠项少龙以宝物，好教他不起提防之心，又使他以为下手的是我们的好美美，谁知要他命的却是我们的归燕姑娘。”

管中邪道：“对莫兄的高明，我管中邪是没话说的。最妙是这小子还以为自己逃过大难，再不起防范之心，确是精彩绝伦。”

这时大门洞开，吕不韦春风满面、神采飞扬地走进来。

在项少龙瞠目结舌、全身血液差点冰凝之下，单美美乳燕投怀地扑入吕不韦怀内去，娇声道：“美美为吕相立下大功，吕相该怎么赏人家哩！”

吕不韦的手由她的纤腰落到她的隆臀上，大力拍两记，邪笑道：“那就让我今晚好好酬劳你吧！”

莫傲伸手搂着归燕道：“吕相莫忘我们的好归燕，若非靠她那条香舌，项少龙怎会中计。”

上面的项少龙全身发麻，差点要扑下去给吕不韦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天啊！自己的肚内竟有了随时可取自己一命的毒囊，这时代又没有开刀的外科手术，他项少龙岂非必死无疑。

吕不韦搂着单美美，到了那片酒渍旁，俯头细看一回后，哈哈大笑道：“任你项少龙智比天高，也要着我吕不韦的道儿，却还以为反算我们一招，到喉咙被药液蚀开个洞儿时，还不知是什么一回事呢！”

项少龙听得心中一动，燃起希望。若药囊只是黏在喉咙处，便有取出来的机会。

管中邪道：“美美姑娘的表演才精彩哩！连我亦差点给她骗过。”

吕不韦俯头吻在单美美的香唇上，弄得她“咿唔”作声，春意撩人。

管中邪伸手按在伍孚的肩头上，笑道：“此事成功后，伍楼主当的这个官，必定非同小可哩！”

伍孚欣然道谢后，又有点担心地道：“那东西会否无意间给他吐出来？”

倚着莫傲的归燕娇笑道：“楼主放心好了，那东西不知黏得多么紧，若非给他的舌头卷过去，奴家还不知该怎办才好。”

莫傲接着道：“这东西最不好是会黏在杯底，否则我的小燕子就不用牺牲她的香舌，给这家伙大占便宜。”

管中邪笑道：“只是占了点小便宜吧！大便宜当然还是留给莫兄。”

一时男的淫笑，女的不依娇嗔。

项少龙心急如焚，恨不得立时离开，想方法把那毒囊弄掉。

这一招妙计确是厉害，当时舌头交缠，意乱情迷，哪想得到竟是死亡之吻。自己确是大意，以为对方不知道自己识穿单美美是他们的人，还一番造作，真要教人笑穿肚皮。

吕不韦笑道：“春宵苦短，莫先生该到小燕的香闺，好好答谢美人。”

转向伍孚道：“伍楼主今趟做得很好，我吕不韦必不会薄待你。”

哈哈一笑，拥着单美美去了。

项少龙知道再不会听到什么秘密，悄悄离开。

项少龙惨哼一声。滕翼由他张开的大口里，把拗曲的细铜枝抽出来，尾端的小圆片上黏着一粒乌黑色的药丸，只有苍蝇般大小。

旁边的陶方、荆俊、蒲布、刘巢等人齐松一口气，抹掉额上的冷汗。

项少龙哽着被刮损的咽喉，说不出话来。

滕翼把毒丸移到眼前，众人均俯近研看。

荆俊狠狠道：“有什么方法把毒丸送进莫傲的喉咙里去呢？”

项少龙清清喉咙，沙哑声音道：“这毒丸若是混在酒里，便会黏在杯底，可是在毒死孝文那碗药汤里，却没有这种情况。”

陶方大喜道：“那即是说，只要我们得到那条药方，当可找到其中某种药物，中和它的黏性，到进入喉内才会黏着，如此一来，要毒杀莫傲再非难事，这药方必然会留有记录的。”

滕翼一震下望往项少龙，两人同时想起图先，旋又摇头。

若图先可轻易向莫傲下毒，早把他毒死。

蒲布颓然道：“就算找到可中和毒丸黏性的方法也没有用，难道捧碗药汤哄他喝下去吗？”

项少龙道：“我们大可随机应变，毒丸由我随身携带，再相机行事。夜了！我们尽量睡一觉好的，否则明天恐没有精神去应付莫傲另一些阴谋诡计，二哥和小俊更要打醒十二分精神。”

众人无不同意，各自回房休息。

项少龙回到后堂，不由想起纪嫣然等众娇妻，神思恍惚间，娇声呖呖在耳旁响起道：“大爷回来了！”

项少龙愕然望去，只见周薇和衣躺在一角地席处待他回来，看样子是刚给他吵醒过来，看她钗横鬓乱、海棠春睡后的神态，心中大叫不妙。

自赵倩和春盈等诸女去世后，他饱受折磨，整整一年有如活在噩梦里，英雄气短，偏又步步落在下风，使他再不愿有男女间新的责任和感情上的承担。

对琴清如是，对嬴盈亦如是。

他虽答应昌平君兄弟对嬴盈勉力而为，却是敷衍的成分居多，绝不热心，亦自知未必斗得过管中邪。不过都及不上眼前的周薇使他头痛。

看她行事作风，显是自尊心极重和死心眼的人，敢爱敢恨。幸好现在和她关系尚浅，还有转圜的余地，干咳一声，道：“这么晚，还不回去睡吗？”

周薇起身施礼后，温柔地为他脱下外袍，欣然道：“早睡过了，现在不知多么精神，陶公安排最末端那间房子给我，现在让小婢伺候大爷沐浴好吗？”话完双颊早红透。

项少龙心中叫糟，自己已多晚没有妻婢相陪，今晚又曾偎红倚翠，挑起情欲，若说不想女人，只是在欺骗自己，给她这么以身相陪，后果实不敢想象。但若断然拒绝，她受得了吗？

幸好周薇要为他宽衣时，脚步声响。

项少龙回头望去，见来的是荆俊，大讶道：“小俊！有什么事？”

荆俊仍以为周薇是周良的妻子，奇怪地瞪着她。

项少龙低声吩咐周薇退避入房后，才道：“什么事呢？”

荆俊看着周薇消失处，奇道：“她怎会在这里的？”

项少龙解释她和周良的兄妹关系后，荆俊双目立时亮起来，嘿然道：“三哥真好艳福，周薇若非荆钗布裙，不施脂粉，艳色绝不会逊于田凤和田贞。”

项少龙心中一动，着他在一旁坐下后，笑道：“小俊对她似乎有点意思哩！”

荆俊赧然道：“三哥说笑了，小俊怎敢来和三哥争女人。”

项少龙欣然道：“她并非我的女人，假设你有意思的话，不如多用点功夫，三哥我绝不介意，还非常感激你哩！”

荆俊大喜道：“嘿！让我试试看！说到哄女孩，我比以前进步多了。”

项少龙道：“此事就这么决定，你不去休息却来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荆俊道：“三哥的腿还可以再出动吗？”

项少龙道：“只要不是动手过招便没有问题。你有什么好主意？”

荆俊道：“现在离天明尚有两个多时辰，要杀死莫傲，这是唯一的机会。”

项少龙皱眉道：“莫傲身旁能人众多，吕不韦又在那里，怎么下手？”

荆俊道：“硬来当然不成，不过我对醉风楼的环境非常清楚，更知道单美美和归燕的闺房在哪里，只要我们摸到那里去，或有办法把那颗毒丸喂入莫傲的喉咙里，然后再轻轻松松等待他毒发身亡，岂非大快人心？”

项少龙喜道：“计将安出？”

荆俊摊开手掌，现出一截三寸许黑色树枝状的东西，得意洋洋地道：“这是由迷魂树采来的香枝，燃点后的烟只要吸入少许，立即昏昏欲睡，若在熟睡时吸入，保证掌掴也醒不过来，三哥明白了吧！”

项少龙沉吟片晌后，断然道：“你最好通知二哥，若这么令人快慰的事少了他，我们两个都要挨骂的。”

凭着钩索，三兄弟悄无声息地潜入醉风楼东，躲在花丛暗处。树木掩映中，隐见灯光。

荆俊这识途老马道：“竹林内有四座小楼，分别住着醉风楼的四位大阿姊，就是单美美、杨豫、归燕和白蕾，合称‘醉风四花’，归燕的小楼位于左方后座，只要过得竹林这一关，就有机会摸入楼内，若我没有记错，每座楼旁都种有香桂树，躲躲藏藏应是易如反掌。”

滕翼皱眉道：“既有吕不韦在内，防守必然非常严密，竹树更是难以攀缘，若是有人守着竹林间的出入口，我们怎进得去？”

项少龙道：“另一边是什么形势？”

荆俊苦笑道：“仍是竹林，所以这地方有个名字，叫‘竹林藏幽’，如能过得这关，莫傲就死定了。”

脚步声响，两名武士提着灯笼走过来，边走边谈笑着。

三人屏息静气，倾耳细听。

其中一人道：“这四个妞儿确是花容月貌，又够骚劲，连我们的管大爷也动了心，留宿在杨豫的小楼里。”

另一人道：“听说还有个白蕾，不知她今晚是否要陪人？若没有的话，由我两兄弟招呼她好了。”

先前的大叹道：“你付得起度夜资吗？何况听说纵有钱财，她都未必肯理睬你哩！”

直至他们去远，项少龙心中一动，道：“白蕾陪的该是韩闯，说不定会有机会。”

话犹未已，人声由前院方向传来，其中一个隐隐认得是老朋友韩闯，还有女子的娇笑声，不用说该是白蕾。

滕翼大急道：“怎样瞒过白蕾呢？”

此时一群人转入这条花间小径，领路的是两个提着灯笼的美婢，接着是四名韩闯的近卫，然后是搂搂抱抱的韩闯和白蕾，最后是另八名亲兵。

看到这种阵势，项少龙亦是一筹莫展。

荆俊忽地凑近滕翼道：“白蕾并不认得二哥的！”

项少龙灵机一触，道：“二哥可冒充太子丹的人，韩闯刚和他喝完酒。”

这时韩闯等刚路过他们藏身处，转上直路，朝竹林方向走去。

滕翼先解下佩剑，硬着头皮窜出去，低嚷道：“侯爷留步，丹太子命小人来有要事相告。”

韩闯等整队人停下来，近卫无不露出戒备神色。

滕翼大步走去，众人虽见到他没有佩剑，仍是虎视眈眈，手握剑柄。

韩闯放开白蕾，冷冷道：“丹太子有什么说话？”

滕翼心知韩闯的手下绝不会任自己靠近他们主子的，远远立定，施礼道：“小人龙善，乃丹太子驾前右锋将，韩侯这么快忘了小人吗？”

龙善是当日滕翼在邯郸时用的假名字。

韩闯呆了一呆，醒觉过来，哈哈笑道：“记起了，记起了！右锋将请恕本侯黑夜视力不佳。”

转身向白蕾道：“小蕾儿先回房去，本侯立即来。”白蕾哪会疑心，叮咛韩闯莫要教她苦候，偕两个丫鬟先去了。

在韩闯的掩护下，三人换上他手下的外裳，无惊无险地进入守卫森严的竹林，到了与归燕闺楼只隔一棵香桂树的白蕾居所。

韩闯向三人打了个眼色，径自登楼。

白蕾的四名贴身美婢，分两人来招呼他们。

项少龙、荆俊和滕翼怕给小婢认出来，早向韩闯的手下关照，其中两人匆匆把两婢拖到房内，不片晌已是娇吟阵阵，满楼春声。

在韩闯布在楼外的亲卫放哨把风下，三人先后攀上桂树，到达归燕的小楼瓦顶处。

房内传来鼾声。

若论飞檐走壁的身手，项、滕两人都及不上荆俊，由他觑准机会穿窗进房，顷刻后莫傲的鼾声变成沉重的呼吸。

项少龙示意滕翼留在屋顶，自己翻身进去。

荆俊正蹲在榻旁，向他打出一切顺利的手势。

项少龙心中大喜，窜了过去。

在几头的油灯映照下，荆俊已捏开莫傲的大口，项少龙忙取出毒丸，以铜枝送入他的喉咙里，肯定黏个结实后，正要离去，足音在门外响起。

项少龙和荆俊大吃一惊，同时跨过榻上两人，躲在榻子另一端暗黑的墙角里。

敲门声响，有人在外面道：“莫爷！吕相有急事找你。”

莫傲和归燕当然全无反应。

项少龙人急智生，伸手重重在莫傲脚板处捏了一记。

幸好荆俊的迷魂香只够让莫傲昏上一阵子，莫傲吃痛下，呻吟一声，醒过来。

那人又唤道：“莫爷！”

莫傲刚醒过来，头脑昏沉地道：“什么事？”

叫门的手下道：“吕相刚接到紧急消息，刻下正在楼下等候莫爷。噢！吕相和管爷来了。”

项少龙和荆俊暗叫不妙，却苦在莫傲已坐起来，想冒险逃走都办不到。

幸好吕不韦的声音在门外道：“我们在外厅等你。”

莫傲推了推归燕，见她毫无反应，在她雪白的胸脯捏了一把，才起身穿衣，脚步不稳地推门外出。

今天轮到项少龙和荆俊两人喜出望外，忙蛇行鼠步直抵房门处，贴耳偷听。

吕不韦首先道：“刚接到消息，短命鬼项少龙竟去找徐先，商量整个时辰，然后返回乌府去。哼！莫先生认为他们会弄些什么阴谋诡计出来呢？”

莫傲显然因曾受迷魂香的影响，脑筋远及不上平时灵活，呻吟道：“不知是否因太高兴下多喝点酒，我的头有些痛。”

管中邪道：“莫兄先喝杯解酒茶，定定神便没事的了。”

接着是斟茶递水的声音，听声息，外面应只有吕不韦、莫傲和管中邪三人。

好一会儿后，吕不韦道：“莫先生是否肯定那狗杂种会在最后一天晚猎时才毒发？没有高陵君袭营的掩饰，则谁都会猜到是我们动的手脚。”

莫傲吁了一口气，道：“吕相放心，我曾找了十多个人来做实验，保证时间上不会出差错。”

管中邪笑道：“没有了项少龙，他们必然阵脚大乱，而我们则是准备充足，到时我们先护着储君和太后渡河，等轮到鹿公和徐先，就弄翻木桥，再在水底把他们刺杀，干手净脚，谁会怀疑我们呢？”

吕不韦道：“最怕是徐先和项少龙等先发制人，提前在这两天内动手，我们就要吃大亏。”

莫傲胸有成竹地道：“放心好了！一天没有弄清楚高陵君的虚实，他们哪敢动手，以免徒便宜了高陵君，谅他们的胆子仍没有这么大。”

吕不韦道：“现在最头痛的是政儿，他似是一点不知道自己乃是我吕不韦的亲生骨肉。唉！是朱姬那贱人不好，我多次催她去和政儿说个清楚，她竟一口拒绝。又不肯接受封我为摄政大臣的提议，哼！嫪毐恁地没用，些许小事都办不到。”

管中邪道：“我看关键处仍是项少龙，有了他，太后就不用完全倚赖吕相了。”

莫傲哑然失笑道：“我忽然想出一计，既可讨太后欢心，使她接受封吕相为摄政大臣，又可掩人耳目。”

正在门内偷听的荆、项两人好奇心大起，暗忖莫傲果是诡计多端。

吕不韦大喜追问。

莫傲笑道：“只要让太后知道吕相和项少龙再无嫌隙，就可消除她心中疑虑。所以化解她这个心结后，她对吕相自会言听计从。”

管中邪微带不悦道：“莫兄不是又要娘蓉佯作嫁给项少龙吧！”

莫傲失笑道：“管兄不是要和一个只有三天命的人争风吃醋吧！”

接着压低声音道：“吕相明天可请太后亲自宣布三小姐和项少龙的婚事，同时将吕相封为摄政大臣，把这两事合而为一，等若明示太后只要肯让吕相坐上此位，就拿最疼爱的女儿出来作为保证项少龙的安全，在这种情况下，太后为了项少龙，自然会让步的，当然还要着嫪毐下点功夫。”

室内的项少龙到此刻仍未弄得清楚摄政大臣和宰相有何分别，照想该是进一步削去小盘的自主权。

管中邪再没有出言反对。

吕不韦欣然道：“这确是妙计，中邪！由你对娘蓉做点功夫吧！这妮子最听你的话，上趟你教她来大闹一场，她的表演确是精彩绝伦。”

室内的项少龙这才知道吕娘蓉进来大吵大闹破坏婚议，竟是有预谋的行动，不由心中大恨。

吕娘蓉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人，自己不用再对她有怜惜之心了。

正如荆俊所说，玩玩她也好，等若向吕不韦和管中邪各插一刀。

吕不韦道：“事情就这么决定，快天亮了……”

项少龙两人哪敢再听下去，慌忙离去。

想不到神推鬼使下，竟得到这么关键性的情报。

整个局势立时不同。

第十一章 田猎大典

天尚未亮，韩闯被迫拖着疲乏的身躯，好掩护项少龙等离开醉风楼。

到了街上，两批人分道扬镳。

回到乌府，天已微明，项少龙三人哪敢怠慢，匆匆更衣，滕、荆两人先返官署，准备田猎大典的诸般事宜，项少龙则赶赴王宫。

途中遇上徐先的车队，被徐先邀上车去，原来鹿公亦在车内，当然是在商讨应付吕不韦的方法。两人虽全副猎装，却无盛事当前的兴奋。

鹿公见他两眼通红，显是一夜没睡，点头道：“少龙辛苦了。”

项少龙欣然道：“身体虽累，心情却是愉快的。”

徐先讶道：“少龙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不知又有什么新的进展？”

项少龙压低声音，把昨晚夜探青楼，听到吕不韦等三人阴谋与密议的事说出来。两人大叹精彩难得。

鹿公拍腿叫绝道：“黏到喉咙的毒丸都教少龙弄出来，可见老天爷对我大秦确是另眼相看。”

徐先道：“既是如此，我们就依少龙之议，以嫪毐制吕不韦，实行以毒攻毒。说真的，吕不韦治国的本领确是不错，让他得意多几年，到将来储君登位，再把他收拾好了。”

鹿公道：“但在这期间我们须牢抓军权，用心培养人才，对付起这家伙来，就更得心应手。”

项少龙道：“小将有一建议，就是王翦……”

徐先笑着打断他道：“这个不用少龙提醒，我们早留心此子，让他再历练多点时间。唉！王龁老得有点糊涂，好应由后生小子取代。”

鹿公显然心情大佳，笑语道：“少龙是否准备接收吕娘蓉这个妞儿，好气死吕不韦和管中邪呢？”

项少龙失笑道：“为这事头痛的该是他们。”

徐先道：“但摄政大臣的权势非同小可，那时他等若储君，没有他点头，什么政令都批不下来。”

项少龙道：“徐相还记得我提过‘仲父’的虚衔吗？就拿这来骗骗吕不韦，三天后莫傲归天，那时轮到他阵脚大乱，加上嫪毐又当上内史，吕不韦到时才知是什么一回事呢！”

此时车队进入王宫，三人心怀大畅，恨不得立即过了未来的三天，好看看恶人有恶报那大快人心的一幕。

项少龙原本沉重紧张的心情，已被轻松欢畅的情绪替代。

好！就让老子拿这些人开心一下，连鹿丹儿和嬴盈这两个靠向管中邪的丫头也不放过，如此生命才更多采多姿。

王宫校场上旌旗飘扬，人马汇聚。

有份参加田猎者，若非王侯贵族，就是公卿大臣的亲属家将，又或各郡选拔出来的人才，人人穿上轻袍带革的猎装，策骑聚在所属的旗帜下，壮男美女，一片蓬勃朝气，人数约在五千左右。

一万禁卫，分列两旁，准备护卫王驾，前赴猎场。

昌平君、昌文君和管中邪三人忙个不了，维持场中秩序。

项少龙离开马车，骑上疾风，领着十八铁卫，以闲逸的心境，感受大秦国如日初升的气势。

其中一枝高举的大旗绣上个“齐”字，使项少龙记起“老朋友”田单，不由心中好笑。若吕不韦告诉田单已经收拾了他的话，田单不但白欢喜一场，还会疏于防范，教自己更有可乘之机。

徐先、鹿公、吕不韦等宿将大臣均聚集在检阅台的两侧，贵客如田单、太子丹等亦在该处，却见不到韩闯，想来他该已起程回国。

最触目的是嬴盈等的女儿军团，数百个花枝招展的武装少女，别树一帜地杂在众男之中，不时和旁边的好事青年对骂调笑，带来满场春意。

但最惹人注意的却非她们，而是他自己的娇妻、美婢和琴清，她们没有旗帜，在数十名家将拥卫下站在一侧，使得远近的人，不论男女都探头引颈地去看她们过人的风采。

纪嫣然和琴清当然不在话下，乌廷芳和赵致亦是千中挑一的美女，而田贞、田凤这对连他也难以分辨的姊妹花，也是教人叹为罕见，议论纷纷。

项少龙哪按捺得住心中的情火，策马来到众女旁，笑道：“你们这队算作什么军哩？”

纪嫣然等纷纷奉上甜蜜的欢笑。

琴清反神色冷淡道：“太后特别吩咐，要我们这三天陪她行猎，项大人说该算什么军呢？”

项少龙见她神态冷淡，猜她是因自己上次恶作剧讨她便宜，惹怒了她，又或对自己这登徒浪子生出鄙视之心。暗叹一口气，淡淡一笑，没有答话，来到乌廷芳和赵致间问道：“宝儿呢？”

乌廷芳兴奋得俏脸通红，娇笑道：“真想抱他同去打猎，却怕他受不起风寒，只好留在清姊处由奶娘照顾。”

赵致道：“项郎啊！让我给你介绍两位新奶娘好吗？”

后面的田氏姊妹立时玉颊霞烧，不胜娇羞，看得项少龙心头火热、想入非非时，乌廷芳在马上凑过来道：“项郎啊！今晚到我们帐内来好吗？人家想得你很苦哩！”

项少龙食指大动，忙点头答应。

此时鼓声急响，只见小盘和朱姬在禁卫簇拥下，登上检阅台。

全场登时肃然致礼，齐呼“我王万岁”。

田猎在万众期待下，终于开始。

田猎的队伍，连绵十多里，声势浩荡。沿途均有都骑兵守护道旁高地，防范严密。

为显示勇武的国风，小盘、朱姬一律乘马，在禁卫前呼后拥下，领头朝田猎场开去。吕不韦、徐先、鹿公、王绾、蔡泽等公卿大臣，则伴在小盘和朱姬左右。

项少龙陪乌廷芳等走了一会儿后，李斯特意落后来找他。

两人离开官道，沿路侧并骑走着。

李斯低声道：“每趟当我见到琴太傅时，都觉得她比纪才女更动人；但当见到纪才女，又感到琴清及不上她。现在终能同时看到两人，才明白什么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项少龙道：“李兄今天的心情很好哩！”

李斯摇头道：“只是苦中作乐吧！这三天田猎外弛内张，危机重重，小弟的心情可以好得到哪里去。”

仔细打量项少龙一会儿后，续道：“项兄昨晚定是睡得不好，两眼红筋满布，又声音嘶哑，教人担心。”

项少龙苦笑道：“我根本没有睡过，何来睡得好不好呢？至于声音嘶哑，则是因喉咙给刮伤，但若没此一伤，就要小命不保。”

接着简要地说出昨晚惊险刺激、峰回路转的经过。

李斯听得合不拢嘴来，兴奋地道：“待会儿定要告诉储君，唉！我愈来愈佩服项兄。”又道：“难怪刚才吕不韦来向太后和储君禀告，说要把女儿嫁与项兄，请太后和储君作主，太后当然高兴，储君和我却是大惑不解，原来个中竟有如此微妙曲折。嘿！项兄当不会拒绝吧！”

项少龙失笑道：“你说我会吗？”

两人对望一眼，齐声畅笑。

李斯道：“我大秦一向惯例，是在田猎时颁布人事上的安排和调动，或提拔新人。项兄向储君提议封吕不韦为仲父之计，确是精彩，既可堵住他的口，又可使他更招人猜疑。储君准备当太后再逼他任命吕不韦为摄政大臣时，便以此法应付。”

项少龙眼角处瞥见管中邪策马赶上来，连忙把话题岔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去。

管中邪虽是一晚没睡，却比项少龙精神许多，神采飞扬地来到项少龙另一边，先向李斯打个招呼，随口道：“李大人自入宫侍奉储君，我们便少有聚首机会，趁这三天大家该好好相聚。”

项少龙心中一动，暗忖吕不韦若要完全控制小盘，必须以例如莫傲这样的人去代替李斯，所以李斯或会是今天吕不韦要铲除的目标之一，自己为何以前却没有想及此点？

说到底，皆因己方缺乏一个像莫傲般头脑清明的谋士。李斯本是最佳人选，但由于要助小盘日理万机，分身不得。想到这里，不由想起纪嫣然，禁不住暗骂自己空有智比诸葛亮的贤妻，竟不懂世事求教，让她发挥。

管中邪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道：“项大人为何心神恍惚？”

项少龙生出顽皮作弄之心，向李斯打了个眼色，道：“管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李斯有点明白，一声告罪，归队去了。

管中邪讶道：“项大人有什么话要和卑职说？”

项少龙叹道：“刚才李长史来告诉我，吕相有意把三小姐下嫁于我，说不定今天会由太后正式颁布。但我却知三小姐倾心的是管兄，坦白说！无论我将来和管兄各自立场如何，但对管兄的胸襟、气魄和剑术均是衷心佩服的，亦不会计较管兄异日因立场不同与我对立；要嘛！就明刀明枪拼个高下。所以只要管兄一句话，我项少龙立即去向太后和储君表明立场，不敢误了三小姐的终身。”

管中邪本来双目厉芒闪闪，听毕后沉吟不语，脸上透出复杂的神色。

项少龙亦心中佩服，因他大可一口否认，自己也拿他没法，但那样就显出他是睁眼说谎的卑鄙小人。

现在形势之微妙，除了局内的几个人外，谁都弄不清楚。

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务要置对方于死地，那已成暗着来做的公开事。

在管中邪看来，项少龙已有半只脚踏进鬼门关内，谁都救不了他，只是项少龙自己以为已避过大难罢了！故此项少龙这么表白心迹，摆明不欲以此来占吕娘蓉的大便宜，亦可见项少龙乃真正的英雄，不会因自己以毒计害他而利用吕娘蓉来打击自己，他管中邪岂能无愧于心。

项少龙却是心中暗笑，等待这最强对手的反应。

管中邪忽地苦笑起来，道：“虚饰的话我管中邪不想说，不过三小姐下嫁项兄一事，却非我可以作主的，更不可因我而破坏。有所求，必有所失，人生就是如此。三小姐年纪尚轻，好使性子，但凭项大人的本领，定可使她甘心相从，项大人莫要再为此心烦。”

一声告罪，拍马去了。

项少龙心中暗叹，图先说得不错，管中邪始终不是正人君子，纵对着自己这个在他认为必死的人，仍不肯说一句半句真诚的话，可见他是如何无情。

不过这正是他所预期的，当三天后他项少龙尚未死，而吕娘蓉则成为自己的未过门妻子，偏又是管中邪劝吕娘蓉接受这安排的，那时他的悔恨，将对他造成心理上严重的打击。

当年他在管中邪师弟连晋手上把乌廷芳和赵雅横刀夺过来，就使连晋失去理智，进退失据下，为他所乘。想不到同一样的情况，会在管中邪身上重演。

那时他会采取什么激烈的行动呢？

想到这里，忙赶上纪嫣然，好向她详述一切。

琴清、纪嫣然等诸女，正与太后朱姬走在一块儿，谈笑甚欢，再前点是小盘和吕不韦等人的行列。

项少龙怕见朱姬，唯有随在后侧，找寻机会。

有人叫道：“项大人！”

项少龙别头望去，见到嫪毐离开内侍的队伍，到他身旁恭敬施礼。

项少龙回礼后欣然道：“嫪毐大人神采飞扬，必是官运亨通。”

嫪毐压低声音道：“全赖项大人厚爱提携，储君更明言是项大人全力举荐小人的。”接着兴奋起来，道：“储君这两天会正式任命小人做内史，以后与项大人合作的机会可多着哩！”

项少龙知他的感激出自真心。对嫪毐来说，要的只是权力、财富，哪管服侍的对象是何人。以前须听吕不韦的话，是为了得到晋升的机会。对他这种寡情薄义、心狠如禽兽的人来说，哪会念吕不韦的旧情。

项少龙低声问道：“吕相知悉此事吗？”

嫪毐忿然道：“他昨天才知道，还在太后跟前大发脾气，幸好给太后顶了回去。”

项少龙故作愕然道：“嫪兄升官发财，他理该高兴才对，有什么反对的理由？”

嫪毐狠狠道：“他当然不会说反对我当内史，只说我因犯事入宫，如今连升数级，必会惹人闲言。嘿！说到底，还不是想我一生当奴仆。”

项少龙心中暗喜，知道他和吕不韦的矛盾终于表面化，正容道：“嫪兄放心，我已在徐相和上将军前为你打点过，保证他们会支持嫪兄。”

嫪毐目瞪口呆道：“嘿……这……这……”竟说不出话来。

项少龙忍住肚内的笑声，沉声道：“吕不韦就是这样的人，你的官愈大，太后和储君愈看重你，他愈妒忌你。但嫪兄暂可放心，一天他除不去我项少龙，便无暇理会你。”

嫪毐浑身一震，露出深思的表情。

这时田贞看到项少龙，堕后来会。

项少龙拍拍嫪毐的肩头，才迎上田贞。

嫪毐这颗对付吕不韦的奇异种子，终于发芽。

第十二章 才女施威

泾水西岸营帐连绵，旌旗似海。

项少龙和纪嫣然、乌廷芳、赵致、田氏姊妹置身在王营所在的平顶小丘上，俯览远近形势。

今趟虽非征战，但行军立营，无不依据军规兵法。

在六国中，以秦人最重武力，男女自幼习武不在话下，对于行军布阵，更是人人熟习。

由于这里地势平坦，平原广泽，无险可恃，所以设的是方营。

小盘所据的木寨为中军，等于指挥总部，寨内有近二十个营帐，小盘和朱姬两帐居中，其他营帐住着王族内侍，又或像琴清这类身份特别、又与王室亲近的人。

以木寨为中心，平顶丘左、右两旁的营帐名为左、右虞侯，分由昌平君和昌文君率禁卫驻扎，属由小盘直接掌握的机动兵力，负责中军的安全。

至于其他人等，分东、西、南、北四军，布成方阵，众星拱月般团团围着中军，作其屏卫。至于项少龙的都骑军，则在远方设营，遥遥保护整个方营，有点似戍边放哨的味儿。

除中军外，营帐十个一组，每组间留下可供八马并驰的走道。每军的中心处，又留下大片空地设有马栏和练习骑射的广场，让田猎者舒展筋骨，又或比拼骑术、射箭、练剑，非常热闹，有点像个游艺大会。

此时离黄昏田猎的时刻仍有两个多时辰，人人兴高采烈，聚集在六个大广场处戏耍。

王营下方的主广场，变成嬴盈等女儿军的天下，有意追求这批刁蛮秦女的年轻贵胄，都拥到这里来找寻机会，其盛况自非其他骑射场可比。

一时马嘶人声，响彻三千多个营帐的上方。长风拂来，旗帜猎猎作响，倍添军旅的气氛。

纪嫣然已尽悉近日发生的所有事故，微笑道：“高陵君来袭时，必会先使人烧王营的木寨和离河最远的营帐，由于近日吹的是东南风，火势浓烟逼来，我们唯有渡河往泾水北岸去躲避。”

项少龙和诸女看着横跨泾水的两道木桥，均生出寒意，若两道桥梁给破坏，后果不堪想象。纵使桥梁仍在，一时间亦不容那么多人渡过，所以登不上桥的人只好各自游往对岸去，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吕不韦要刺杀几个人，确非难事。

可以预想到时管中邪会“大发神威，镇定从容”地护着朱姬和小盘由桥上撤走，而项少龙则“毒发身亡”，事后管中邪还“立下大功”，莫傲这条毒计确是无懈可击。

际此春雨绵绵的时节，放火不是易事，但高陵君乃内奸，其营帐正是在王营下东南方的一处营帐内，弄点手脚乃轻而易举的事，所以此法确是可行。尤其那时正值田猎的重头戏登场，大部分人均到西狩山进行晚猎，防备之心最薄弱，为偷营的最佳时刻。

若昌平君兄弟都给干掉，可能禁卫军的指挥权亦会被吕不韦抢过去。

项少龙吁出一口凉气，道：“嫣然真高明，一眼看穿高陵君的策略，所以只要密切监视，看看高陵君或吕不韦的人何时为营帐涂上火油一类的东西，当知道他们发动的时刻。”

纪嫣然得夫婿赞赏，喜滋滋地以甜笑回赠。

蹄声响起，昌文君策马而至，嚷道：“我们到下面骑射场去凑热闹啊！”

诸女回头往他望去，这家伙正狠狠地瞪着纪嫣然和诸女，露出倾慕迷醉的神色，欣然道：“诸位嫂子福安，唉！我对少龙真是妒忌得差点要了我的小命。”

乌廷芳听得“噗嗤”娇笑，露出比鲜花更艳丽的笑容，道：“昌文君忙完了吗？”

昌文君装出个忙得透不过气来的表情，道：“太后和储君刚安顿好，琴太傅被太后召去说话，嘱小将来通知各位嫂子。”

项少龙打个呵欠，道：“你去凑热闹吧！我想回营好好睡上一觉。”

昌文君哈哈一笑，策马由项少龙和纪嫣然间穿进去，探手牵着项少龙的马缰，硬扯他奔下坡去，招呼诸女道：“我们玩耍去了！”

诸女看到项少龙被扯下去的无奈表情，娇笑连连中，策马追去。

“嗖”的一声，三枝劲箭连珠迸发，正中三百步外箭靶红心，围观的近千男女，爆起一阵喝彩声。

射箭的嬴盈得意洋洋地环视全场，娇叱道：“下一个轮到谁啊？”

众男虽跃跃欲试，但珠玉在前，假若不慎失手，立即当场出丑，一时间没有人敢应她。

管中邪哈哈笑道：“我们女儿军的首席射手神箭一出，谁还敢来献丑？”

嬴盈得他赞赏，忙飞他一个媚眼，看得诸公子心生妒意，却更是没有人敢行险一试。

项少龙刚下马，看到嬴盈箭法如此厉害，倒吸一口凉气。要射中红心，他自问可以办到，但三箭连珠发射，就没有把握了，难怪嬴盈如此自负。

众女儿军看到项少龙，均露出不屑表情，可是看到纪嫣然，却无不露出既羡且妒的神色。

鹿丹儿排众而出，嚷道：“项统领的腿伤好了吗？听说你挡箭的剑术天下无双，不知射箭的功夫如何？”

近千道目光，立时落在项少龙身上，然后移到他身旁的纪嫣然身上。

纪嫣然当然知道项少龙的箭法非其所长，更明白秦人重武，假若项少龙托伤不出，对他的形象大有损害。

一声娇笑，解下外袍，露出内里素白的紧身劲装，轻举玉步，来到场心处，以她比仙籁还好听的声音道：“先让嫣然试试好吗？”她那种慵慵懒懒，像不把任何事物放在心上，偏又是绰约动人的风姿，不论男女都给她勾出魂魄来。

语毕，呆看着她玲珑浮凸、优美曼妙至无可挑剔的体态的诸男，才懂得欢呼喝彩。

嬴盈狠狠地瞪纪嫣然两眼，有点不甘愿地把强弓递与她。

纪嫣然见她脚下摆出马步，心知肚明是什么一回事，悠然但又迅捷的探手抓着强弓一端，使了下巧劲，嬴盈尚未有机会发力时，强弓落到这美丽得令她自愧不如的才女手上。

今趟连管中邪也露出惊异之色。

项少龙旁边的昌文君低声道：“杀杀我妹子的傲气也好！”

嬴盈想不到纪嫣然看破自己的阴谋，失措地退到鹿丹儿旁。

在场的都骑军内奔出两人，荣幸地向纪嫣然奉上长箭。

纪嫣然仍是那副若无其事、漫不经心的俏美模样儿，嘴角挂着一丝可迷倒天下众生的笑意，背着三百步外的箭靶，接过三枝长箭，夹在指隙处。

全场肃静无声。

倏地纪嫣然旋风般转过娇躯，在众人瞠目结舌下，三枝劲箭连珠迸发，一枝接一枝向箭靶流星逐月般电射而去。

发第一箭时，她仍是背着箭靶，只是反手劲射，到第三箭时，变成正面对靶。“笃”的一声，第一枝箭命中红心，接着两枝箭都分别命中前一箭的尾端，神乎其技处，令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登时把嬴盈的箭技比下去。

全场立时彩声雷动，久久不歇。纪嫣然心恨嬴盈和鹿丹儿等“欺负”夫君，眼尾也不看她们，向众观者施礼后，凯旋而归。

项少龙却知道这个“仇”愈结愈深。

此时有近卫来报，储君要召见项少龙。

项少龙进入木寨的大闸时，一队女将策马由后方驰来，带头的赫然是吕娘蓉，其他均是她的贴身女卫。

吕娘蓉看到他时，神情复杂，小嘴骄傲地翘起来，故意加鞭，旋风般由项少龙旁经过。

项少龙不由对她生出鄙夷之心，此女明知自己“吞了毒丸”，仍对自己没有丝毫同情之心，可知虎父无犬女，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哼！迟些她就知道滋味了。

主营前的空地处传来开气扬声的叱喝声，原来小盘在射箭，吕不韦、徐先、鹿公、昌平君等一众大臣将领在旁助威喝彩。

李斯见项少龙到来，移到他旁道：“是时候了！”

项少龙当然知道李斯指的是取血以“不认亲”一事，看李斯神色紧张，明白他正在担心小盘说不定真会是吕不韦的儿子，那就糟透了。

项少龙挤到站在后方的鹿公和徐先身旁，摸出取血的针，向两人打了个眼色，两人的呼吸立时深重起来。

小盘这时射了十多箭，有四枝正中红心，其他落在红心附近，已超出他平日的水平，难怪群臣喝彩。其实只要他射中箭靶，各人已非常高兴。

王贲向他奉上另一枝箭时，小盘见到项少龙，转身举着大弓兴奋地走过来，欣然道：“太傅！寡人的成绩还不错吧！”

项少龙知他在给自己制造取血的机会，致礼道：“若储君多用点手，少用点眼，成绩当会更好。”

小盘讶道：“射箭最讲究眼力，多用点手是什么意思？”

不但小盘不解，其他人都不明白项少龙在说什么，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去。

吕不韦旁的吕娘蓉和莫傲，狠狠盯着他。

项少龙恭敬地请小盘转过身去，藉着纠正他的姿势，把针尖轻轻地在他颈侧的血管刺下去，小盘因运动后血气运行，一股鲜血立时涌出，流进针尾的小囊去。

由于他身后是徐先、鹿公和昌平君，这三人固是看得一清二楚，其他人却看不到。

小盘“唉”的一声，往后颈摸去，故意道：“有蚊子！”

项少龙反手把针塞入徐先手里，道：“储君莫要分心，射箭之道，手、眼固须配合，但以手瞄却胜过以眼瞄，这是由于眼看到目标，还要通知自己的心，再由心去指挥手，隔了多重。但若以手去瞄准的话，便少去重重阻隔，看！”

随手拔出五根飞针，闪电般往二百步外的箭靶掷去。

众人哪想得到他是掷针而非射箭，齐感愕然时，五枝飞针一排的钉在箭靶上，中间的一根正中红心，针与针间相隔均是一寸，分毫无误，这结果连项少龙也没有梦想过。

他的飞针绝技虽然著名，但各人仍是首次目睹。只看他能在二百步的距离达到如此神乎其技的准绳，可知他不但手劲惊人，且有独特的手法，否则休想办到。

吕不韦父女和莫傲同时露出骇然之色。

这时众人才懂得喝彩叫好。

吕不韦和莫傲对视一笑，显是想起项少龙命不久矣，无论如何厉害也不用担心。

小王贲兴高采烈地想去拔回飞针，好送回给项少龙，小盘见状喝止道：“让飞针留在靶上，寡人要带回宫内作个纪念，这三天就让它们像现在那样子好了。”

小盘露出崇慕之色，道：“难怪太傅的飞针如此既快且准，原来是用手的感觉去掷。”

项少龙虽成了都骑统领，可是仍是职兼太傅，故可教导小盘这储君。

项少龙暗察吕不韦和莫傲时，亦有留心吕娘蓉，只见她眼内惊异之色久久不褪，显然被自己一时忘我下露的漂亮一手所震慑，坦白说，若要蓄意而为下再掷一次，他反全无把握。

说真的，他平时练针，也是以眼去瞄准，只有刚才方是用手去瞄。

鹿公赞叹道：“少龙这一手飞针，可说是空前绝后。”

吕不韦呵呵笑道：“蓉儿！现在你该知项大人的本领了。”

吕娘蓉垂下俏脸，以免让人看到她矛盾复杂的神色。

小盘趁机道：“太傅请到寡人帐内一谈！”

领着李斯，返回主营去。

项少龙待要跟去，鹿公扯着他道：“见储君后即到我营帐来。”又向他打了个眼色。

项少龙一时间不明他究竟是已取得吕不韦那滴血，还是另有事商讨，带着疑问去了。

王帐内，小盘叹道：“太傅这手飞针绝技，定要传我。”

李斯亦道：“难怪项大人能屡脱险境，实非侥幸，这些飞针比弩箭更难闪躲，更不用说拿剑去挡格了。”

项少龙在厚软的地毡坐下来，苦笑道：“储君和李大人不用夸奖我，昨晚我刚从鬼门关打个转回来，却全靠侥幸。”

小盘讶然追问下，项少龙把昨晚的事说出来。

小盘听到高陵君谋反的事和吕不韦的阴谋，勃然大怒道：“这两人的胆子一个比一个大，究竟视寡人为何物？”

李斯忙道：“储君息怒，项大人对此事必有妥善应付之法。”

小盘望向项少龙，后者点头道：“既知高陵君叛党袭营的时间，我自可调动兵马，将他们一网打尽，教他们全无用武之地。而营地这边，微臣希望储君能亲自挂帅，调军遣将，一方面把高陵君的人全体成擒，另一方面则把吕不韦制个贴伏，露上一手，那以后还有人敢不把储君放在眼内吗？”

这番话可说对正小盘这未来秦始皇的胃口，他最爱由自己一显手段颜色，点头道：“项大人果是胸有成竹，不知计将安出？”

项少龙道：“这事须凭精确情报和当时的形势厘定，微臣会与李大人保持联系，摸清形势，再由储君定夺。”接着暗里向小盘打了个眼色。

小盘心中会意，知道届时项少龙会把详细计划奉上，再由自己发号施令，心中大喜，小脸兴奋得红起来，点头道：“一切照项卿家所奏请的去办吧！”

接着道：“今天太后对寡人说，吕不韦要把最疼爱的三女儿委身于项卿家，寡人还以为吕不韦转了性子，原来其中竟有如此狠辣的阴谋。哈！莫傲这家伙死到临头仍不自知，真是笑破寡人的肚皮。”

李斯和项少龙听他说得有趣，知他心情大佳，忍不住陪他捧腹笑起来。

此时门卫报上嫪毐求见，三人忙收止笑声，看着他进来跪禀道：“太后有请储君。”

小盘眼中射出鄙夷之色，道：“知道了！内侍长请回，寡人立即就来。”

嫪毐退出帐外后，小盘压低声音道：“项卿家是否准备迎娶吕不韦的宝贝女儿呢？”

项少龙冷笑道：“吕不韦若见我死不了，绝不会把女儿嫁我，不过此事由他头痛好了。”

小盘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寡人知道怎么办了。”长身而起。

项、李两人忙跪伏地毡上。

小盘趋前扶起项少龙，凑到他耳边道：“师父小心，若你有什么三长两短，这天地将了无生趣。”

这才去了。

第十三章 岂是无情

小盘那滴血由囊尾回流出来，从针孔滴在碗内的药水里。接着徐先把载着吕不韦血液样本的针囊掏出，凑到碗口上，却不立即把血滴下去。

众人看着小盘那滴血在药水里化作一团，无不露出紧张神色。

在鹿公这座帐营里，挤了十多人，全部是军方德高望重的人物，除鹿公和徐先外，还有王陵、贾公成、王族的云阳君嬴傲和义渠君嬴楼等，可见小盘是不是吕不韦所出，会决定军方是否支持他。

项少龙挤在围观的人里，问道：“吕不韦这滴血怎得来的呢？”

云阳君嬴傲道：“我拉他出去射箭，鹿公和王将军则在旁诈作斗耍，取了血他还不知是什么一回事。”

鹿公这时哪有兴趣听人说话，沉声道：“徐先！”

徐先猛一咬牙，把血滴往水里去。

帐内鸦雀无声，各人的心全提到咽喉处，呼吸不畅。

血滴落入药水里，泛起一个涟漪，然后碰上小盘原先那团血液。像奇迹般，两团血立时分了开来，泾渭分明，一副河水不犯井水的样子。

众人齐声欢呼，项少龙立感身轻似燕。未来就是这么可怕，明知小盘必过此关，但身在局中，总是不能自已。

项少龙的私帐里，纪嫣然等诸女小心翼翼地为项少龙清洗伤口和换药，滕翼回来坐下，欣然道：“终于找到高陵君的人了！”

项少龙大喜道：“在哪里？”

滕翼似乎心情甚佳，一边由怀里掏出帛图，边说笑道：“秦人的所谓田猎，对我这打了十多年猎的人来说只是一场闹剧，百里内的虎、狼都要被吓走。”

项少龙助他拉开帛图，笑道：“二哥为何不早点告诉我老虎早给吓得避难，那我就准备大批虎耳，以十倍价钱出售，让这批业余的猎者不致空手而回，保证供不应求，大大赚他娘的一笔。”

纪嫣然等诸女立时爆出震营哄笑。

滕翼捧腹道：“业余猎者！这形容确是古怪。”

项少龙喘着气道：“高陵君的人躲在哪个洞里？”

滕翼一呆道：“竟给三弟误打误撞碰对。”指着图上离营地五十里许的一处山峦，续道：“此山林木深茂，位于泾水上游，有七个山洞，乡人称之为‘七穴连珠’，高陵君想得周到，就算明知他们藏在那里，也休想可找得着他们。我们只知他们在那里，但却没法把握到他们有多少人。”

乌廷芳天真地道：“二哥真是夸大，把整个山区封锁，然后放火烧林，不是可把他们逼出来吗？”

项少龙最爱看乌廷芳的小女儿家娇憨神态，微笑道：“春雾湿重，这时候想烧林该是难比登天，噢！”

一手抓着乌廷芳打来的小拳头，他仍口上不让，道：“除非烧的是乌大小姐的无名火，那又另当别论。”

纪嫣然失笑道：“我们的夫君死而复生，整个人变得佻皮起来。”

赵致伏到乌廷芳背上，助她由项少龙的魔爪里把小拳头拔回来。

滕翼探头察看他伤口痊愈的情况，边道：“不过他们若离开‘七穴连珠’，绝逃不过我们荆家猎手的耳目。嘿！我看该出动我们的儿郎，让他们多点机会争取实战的经验。”

项少龙伸手按着滕翼肩头，笑道：“这等事由二哥拿主意好了，幸好杜璧不在咸阳，否则形势将更复杂。嘻！横竖在吕不韦眼中，我只是个尚有两天半命的人，无论我在两天半内做什么，他都会忍一时之气，还要假情假意，好教人不怀疑是他害我，更重要是瞒着朱姬，在这种情况下，我若不去没事找事，就对不住真正的死鬼莫傲所想出来的这条毒计了。”

赵致正助纪嫣然半跪席上为他包扎伤口，闻言嗔道：“项郎你一天腿伤未愈，我们姊妹不容许你去逞强动手。”

项少龙故作大讶道：“谁说过我要去和人动手争胜？”

纪嫣然哑然笑道：“致妹他在耍弄你啊！快向他进攻，看他会否逞强动手。”

正闹得不可开交，帐门处乌言着报上道：“琴太傅到！”

项少龙心中浮起琴清的绝世姿容，就在这剎那，他醒悟到今天大家这么开怀的原因，是因终成功算计了莫傲。此人一日不除，他们休想有好日子过。

自把毒丸送到莫傲的咽喉内后，他们立即如释重负，连一向严肃的滕翼亦不时谈笑风生。不过世事无绝对，莫傲一天未气绝，他们仍须小心翼翼，不能让对方看出破绽。

此时田贞、田凤两姊妹刚为项少龙理好衣服，琴清沉着玉脸走进帐内来。

与琴清交往至今，她还是首次找上项少龙的“地方”来，他这时泛起的那种感觉颇为古怪。不过鉴貌辨色，却似是有点儿不妙。

乌廷芳欢呼道：“清姊又不早点来，我们刚来了一场大决战哩！”

纪嫣然心细如发，皱眉道：“清姊有什么心事？”

滕翼和琴清打过招呼，趁机告退。

琴清在纪嫣然对面坐下来，轻轻道：“我想和你们的夫君说两句话。”

诸女微感愕然，纪嫣然婷婷起立，道：“过河的时间快到了，我们在外面备马等候你们。”语毕领着乌廷芳、赵致和田氏姊妹等出帐去。

项少龙讶然望着琴清，道：“什么事令太傅这么不高兴哩？”

琴清瞪着他冷冷道：“琴清哪敢不高兴，还应恭喜项大人，娶得吕不韦如花似玉的宝贝女儿！”

项少龙这才晓得是什么一回事，哑然失笑道：“琴太傅误会，这事内情错综复杂，吕不韦既不想把女儿嫁我，我也不会要这种女人为妻。”

琴清愕然道：“那为何太后告诉我，吕不韦请她颁布你们的婚事，又说是你同意的？”

项少龙微笑看她，柔声道：“琴太傅能否信任我一趟呢？田猎后你可由嫣然处得知事情始末。”

琴清绷紧俏脸，不悦道：“为何项大人说话总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藏头露尾，你当琴清是什么人？”

项少龙是言者无心，但听者有意的那“听者”，竟心中一荡，冲口而出道：“琴太傅想我项少龙当你是什么人呢？”

琴清左右玉颊立时被红晕占领，大嗔道：“项大人又想对琴清无礼吗？”

项少龙立时想起那天搂着她小蛮腰的醉人感觉，干咳一声，道：“项少龙怎有这么大的胆子。”

琴清见他眼光游移到自己腰身处，更是无地自容，螓首低垂，咬着唇皮道：“你究竟说还是不说？”

项少龙看着她似向情郎撒娇的情态，心中一热，移了过去，挨近她身侧，把嘴凑到她晶莹似玉的小耳边，享受着直钻入心的阵阵发香，柔声道：“此乃天大秘密，不可传之二耳，所以琴太傅勿要怪我这样的和你说话儿。”

琴清娇躯轻震，连耳根都红透，小耳不胜其痒地颤声道：“项大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这是琴清首次没有避开他，项少龙大感刺激，哪还记得琴清乃碰不得的美女，作弄地道：“那我说还是不说呢？”

琴清不敢看他，微一点头。

项少龙强制心中那股想亲她耳珠的冲动，却又忍不住盯着她急促起伏的胸口，轻轻道：“因为吕不韦使人对我下毒，估量我绝活不过这两天，所以才诈作将女儿许配与我，还要昭告天下，那我若有不测，将没有人怀疑他，至少可瞒过太后。”

琴清剧震一下，俏脸转白，不顾一切别过头来，差点便两唇相碰。

项少龙吓得仰后半尺，旋又有点后悔地道：“教琴太傅受惊了，幸好我识破他的阴谋，破去他下毒的手法，但此事吕不韦却懵然不知，仍将女儿嫁我，事后定然千方百计悔婚，那时太后就知他在骗她，所以我才佯作应允。”

琴清如释重负地吁一口气，捧着胸口犹有余悸道：“差点吓死人家。”旋又俏脸生霞，那情景有多么动人就多么动人。

项少龙欣然道：“多谢琴太傅关心。”

琴清虽红霞未褪，神色却回复正常，微微浅笑，温柔地道：“算我今趟错怪你吧！便与你刚才想借故对我无礼两下扯平，以后不许再犯。唔！弄得人家耳朵怪痒的。”

项少龙心神俱醉，笑着点头道：“琴太傅既明言不准我对你无礼，我会考虑一下，迟些告诉你我的决定好吗？不过这又是天大秘密，不可传于二耳。”

琴清“噗嗤”娇笑，妩媚地白他一眼，盈盈而起，道：“你这人哪！真教人拿你没法。”

项少龙陪她站起来，摊手道：“只要琴太傅不再整天为我动气便谢天谢地了。”

琴清幽幽叹道：“要怪就怪你自己吧！什么事都不和琴清说清楚，不逼你就不肯说出来。是了！刚才你一掷五针的事，传遍军营，人人皆知，我由太后帐内出来时，见到管中邪和嬴盈等在研究靶上的飞针。”

接着垂首轻轻道：“项大人可否送一根飞针给琴清呢？”

项少龙毫不犹豫探手腰间，拔出一根飞针，自然地拉起她不可触碰的纤美玉手，塞在她掌心里，柔声道：“再恕我无礼一次好吗？”

琴清猝不及防下被他所乘，大窘下抽回玉手，嗔道：“你……”

项少龙手指按唇，做个噤声的手势，又指指外面，表示怕人听到，笑道：“这是不想我项少龙把琴太傅当做外人的代价，以后我有空会来找我的红颜知己说心事话儿，什么有礼无礼都不理了。”

琴清现出个没好气理睬他的娇俏神情，往帐门走去，到了出口处，停下来冷冷道：“你有手有脚，欢喜来找琴清，又或不来找琴清，谁管得了你！”这才把娇躯移往帐外。

项少龙摇头苦笑，看来他和琴清双方的自制力是每况愈下，终有一天，会携手登榻，那就糟了。

可是若可和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情”，不也是顶浪漫迷人吗？

田猎的队伍缓缓渡河，在徐先的指示下，加建两道临时的木桥，现在共有四道桥梁。

猎犬的吠叫声响彻平原，养有猎鹰者把鹰儿送上天空，让它们高空盘旋，扬威耀武。

项少龙想起周良的战鹰，对猎鹰大感兴趣，暗忖着迟些弄头来玩玩，既然有实用价值，该算有建设性的玩意。

纪嫣然等诸女随琴清加入朱姬的猎队，他自己则伴小盘御驾出猎。

这些日子来，他和朱姬尽量避免见到对方，免得尴尬，也可能是朱姬恐怕嫪毐嫉忌他。

当他抵达岸边时，小盘在群臣众卫簇拥下，渡过泾水。

项少龙和十八铁卫赶到队尾，遇上殿后的管中邪。

项少龙笑道：“还以为管大人加入女儿军团哩！”

管中邪知他暗讽自己整天和鹿丹儿及嬴盈混在一起，淡然道：“公务要紧，再不把她们赶跑，恐怕项大人降罪于我。”

项少龙心中一凛，知道他因决定除去鹿公，认为鹿丹儿对他再无利用价值可言，故语气冷淡。

至于嬴盈，本是他以之联结昌平君兄弟的棋子。不过若项少龙、鹿公等在高陵君来袭时被杀，那负责安全的禁卫和都骑两军均不能免罪，吕不韦定会藉此革掉昌平君兄弟和一众都骑将领，好换上他自己的心腹手下。

反是都卫军留守咸阳，与此事无关，可以置身事外。故此管中邪这无情的人，再没有兴趣理会嬴盈了。

莫傲想出来的毒计，均非他项少龙应付得了。今天站在上风，可说全因幸运而已。

管中邪见他不作声，以为他不高兴，忙道：“项大人一掷五针，力道平均，教人敬佩。”

项少龙漫不经意道：“雕虫小技罢了！”

两人并骑驰过木桥，蹄声隆隆作响。

平原长风吹来，项少龙精神一振，这时太阳往西山落下去，阳光斜照，大地一片金黄。

管中邪道：“差点忘了，吕相有事找项大人呢！”

项少龙应喏一声，驰下木桥，往前方大旗追去。

第十四章 野火晚宴

泾水东岸的平原广及百里，一望无际，其中丘峦起伏，密林处处，河道纵横，确是行猎的好地方。

过万人来到大平原，只像几群小动物，转眼分开得远远的，各自寻觅猎物。

小盘这队人数最多，由于其中包括朱姬和王族的内眷、公卿大臣，故只是流连在离岸不远处凑热闹，应个景儿。

吕不韦领着项少龙驰上一座小丘，遥观一群猎犬狂吠着往下面一座密林窜去，后面追着小盘、王贲和贴身保护的昌平君兄弟与一众禁卫，欣然道：“我和太后说了，待会儿野宴时由她亲自宣布少龙和娘蓉的婚事。”

项少龙不由佩服起他的演技来，仍是如此逼真自然。

吕不韦问道：“少龙该没有异议吧！”

项少龙淡淡道：“我只怕自己配不上三小姐。”

吕不韦呵呵笑道：“我最欢喜少龙的谦虚，待我搬到新相府，立即择日为你两人成亲，好了却这桩心事。”

项少龙心中暗笑，到时你这奸贼就明白什么是进退维谷的滋味，只看看他们奸父毒女的狼狈样子，已心怀大快。

吕不韦又道：“高陵君方面有什么动静？”

项少龙做出担心的样子道：“我已着人暗中监视他，不过却发现不到他另有伏兵，或者是我们多疑了。”

吕不韦道：“小心点总是好的，这事全权交给你处理。”

接着轻轻一叹道：“少龙！你是否仍在怀疑我的诚意呢？”

项少龙猝不及防下，呆了一呆，嗫嚅道：“吕相何出此言？”

吕不韦苦笑道：“少龙不用瞒我，那晚中邪请你到醉风楼喝酒，见到你把单美美敬的酒暗泼到几下去。唉！你以为那是毒酒吗？”

项少龙心中叫绝，却不能不回应，也以苦笑回报道：“正如吕相所言，小心点总是好的吧！”

两人对望一眼，齐声笑了起来。

吕不韦按在项少龙肩头上，喘着气笑道：“娘蓉成了你项家的人后，少龙就是我的好女婿，那时该可放心喝酒了吧。”

项少龙暗叫厉害，吕不韦这番话一出，既可使自己相信单美美那杯根本不是毒酒，只是自己多疑，又可在自己“临死”前骗得他项少龙死心塌地。不用说这也是“真正快要死的”莫傲想出来的妙计，免得他和徐先等先发制人，坏了他的阴谋。

想到这里，真心地笑起来。

星月覆盖下，营地洋溢一片热闹欢乐的气氛。

狩猎回来的收获，给烧烤得香气四溢，一堆堆的篝火，把广及数里的营地照得温热火红。

猎获最丰的十个人，被邀请到王营接受朱姬和小盘的嘉赏，并出席王营的野宴。

乌廷芳收获最佳，与赵致和田氏姊妹兴高采烈的炮制野味，纪嫣然则和琴清在一旁喁喁细语。

项少龙循例和昌平君兄弟巡视王营，提醒守卫莫要乐极忘形、稍有疏懈。

滕翼和荆俊这时回来了，由两人处知道自己乌家精兵团这支奇兵已进入战略性的位置，监视高陵君的人。项少龙放下心来，与两人商量妥当后，正要去找徐先，刚踏入寨门，给嬴盈截着。

妮子神色不善，冷冷道：“项少龙！你随我来！”

项少龙摸不着头脑地随她走下山坡，到了营帐重重的深处，广场处传来的人声和掩映的火光，分外显得此地暗黑幽清。

嬴盈靠着营帐，狠狠地瞪着他。

她的秀发垂下来，仍未干透，身上隐隐传来沐浴后的香气，不用说是在附近的河溪作美人出浴。

他心中同时想起各种问题，自认识嬴盈后，虽被她纠缠不清，恩怨难解，但由于公私两忙，他从没有认真去想两人间的关系。此刻去了莫傲这心魔，他才有余暇思索。

若站在与吕不韦对敌的立场上，他理该不择手段的由管中邪手上把嬴盈夺过来。横竖在这人人妻妾成群的年代，多她一个实在没什么大不了，何况她长得如斯美丽诱人。到那时他和昌平君兄弟的关系将更密切，秦国军方和王族会把他视作自己人，亦对管中邪造成打击。

因为假若鹿公等死不了，昌平君兄弟又没被罢职，管中邪当然会争取嬴盈，好藉姻亲的关系去巩固自己在咸阳的地位。

至于鹿丹儿，由于鹿公的反对，管中邪不无顾忌，此事怕连朱姬都帮不上忙，嬴盈便没有这方面的问题。

无论是他或管中邪去娶嬴盈，都是基于策略上的考虑。想到这里，不由心中苦笑。娶得这刁蛮女不知是福是祸，自己确是有点不择手段。

若要弄嬴盈上手，这两天是最佳机会，因为管中邪以为她失去利用价值，对她冷淡多了。时机一过，他就要正面和管中邪争夺。说真的，他哪有闲情去和管中邪争风吃醋。

这些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际，嬴盈恼恨地道：“项少龙！我嬴盈是否很讨你的厌，找你较量时，总是推三推四，又赖腿伤不便，怎么在储君前却能表演飞针绝技，现在谁都知道你不给面子人家，这笔帐该怎么和你算？”

项少龙恍然大悟，知她在看过自己那手超水平的飞针后，心中生出爱慕之情。表面虽是来兴问罪之师，暗里却隐存投降修好之意，所以撇开其他女儿军，独自前来找他。

项少龙踏前两步，到离她不足一尺的亲密距离，气息可闻下，微笑道：“好吧！算我不对，不过腿伤确非凭空捏造，我大可脱下裤子给你检查！”

嬴盈俏脸飞红，跺足大嗔道：“谁要检查你？我要你再掷给我们看。”

项少龙大感头痛，若掷不回上次的水平，他就要露出虚实了，苦笑道：“今天我掷针时，伤口又迸裂开来，让我们找别的事儿玩吧！”

嬴盈果然对他态度大有好转，天真地道：“玩什么好呢？”

项少龙听得心中一荡，想起她兄长曾说过秦女上承游牧民族的遗风，婚前并不计较贞操，而嬴盈更是开放得很，眼光不由落在她比一般同年纪女孩丰满多了的胸脯上，道：“你的营帐在哪里？”

嬴盈整张俏脸烧起来，大嗔道：“你在看什么？”退后小半步，变成紧贴后面的营帐。

项少龙哑然失笑道：“哪个男人不爱看女人的身体，嬴大小姐何用大惊小怪？这样吧！初更后我到你的营地来找你，到时给足你面子，好让你下了这口气。”

嬴盈高兴起来，伸出屈曲的尾指，笑靥如花道：“一言为定。”

项少龙也伸出尾指和她勾着，俯前细看她那对美丽的大眼睛道：“到时不要又布下陷阱来害我，哼！”

嬴盈明知这男人对自己骄人的酥胸意图不轨，仍挺起胸脯不屑地道：“谁有闲情去害你哩！记着了！假若你失约的话，嬴盈一生一世都会恨你的。”

项少龙运力一勾，嬴盈娇呼一声，娇躯往他倒过来，高耸的胸脯立时毫无保留地贴上他宽敞的胸膛，吓得她忙往横移开去，脱出他的怀抱，却没有责怪他，横他一眼道：“我的营帐在王营之西，旗是紫色的，帐门处绣了一朵紫花，切莫忘记。”再甜甜一笑，小鸟般飞走了。

项少龙想不到这么轻易与她和解，喜出望外，暗忖难怪秦人欢喜田猎，因为田猎正是求偶的绝佳时节也。

晚宴的场所选上露天的旷野，四周是林立的营帐、木寨和寨垒。

小盘和朱姬的主席设在北端，其他三方摆下三排共六十多席，每席四至六人，席与席间满插着火把，烈火熊烧，充满野火会的气氛。

酒当然是这种场合不可缺的东西，食物则全是猎获物，飞禽走兽，式式俱备，肉香盈鼻，感觉上火辣辣的，别饶风味。

除高陵君和田单托词不来外，王族公卿全体出席，其中包括像鹿丹儿、嬴盈、纪嫣然这类贵胄将官的亲属外，就是田猎时表现最佳的入选者。

纪嫣然、乌廷芳和赵致三女与琴清同席，累得连鹿公都不时要朝这居于朱姬左侧处的第三席望过来，其他定力差得多的年轻人更不用说了。

首席处坐的是太子丹和徐夷则，不时和朱姬谈笑。

纪嫣然仍是那副舒逸闲懒的风流样儿，像不知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小盘还是初次主持这么大场面又是别开生面的宴会，正襟危坐，神情有点不大自然。

但最紧张的仍要数坐在朱姬后侧伺候的嫪毐，因为朱姬刚告诉他，待会儿储君会公布擢升他为内史。

不过最惨的却是项少龙，被安排到小盘右侧吕不韦那第一席处，一边是吕不韦，另一边则是面无表情的吕娘蓉和神态从容的管中邪，莫傲照例没有出席，既因职份不配，也免惹人注目。

各人先向小盘祝酒，由吕不韦说出一番歌功颂德的话，接着小盘举盏回敬群臣，宴会就这么开始。

吕不韦起立向隔了徐先那席的鹿公敬酒后，坐下来向小盘道：“听说储君你射下一头大雁，此乃天大吉兆，我大秦今年必然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小盘欣然举杯道：“右相国，寡人和你喝一杯。”

吕不韦忙举杯喝了。

旁边的项少龙看得心中喝彩，吕不韦的演技固可取得演员终身成就奖，小盘大概亦可以得个最佳男主角，因为他正是这战争时代的正主儿。

管中邪的声音传来道：“项大人待会儿在储君主持的晚艺会上，肯否再表演一次五针同发的惊世秘技？”

项少龙心中暗骂，别过头去，立时发觉他两人间夹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吕娘蓉那种尴尬僵硬的气氛，先向吕娘蓉点头微笑，才对管中邪道：“献丑不如藏拙，我还未看过管大人铁弓的威力，管大人可否偿我所愿？”心中暗笑，今晚不愁你管中邪不显示实力，好在秦人前露上一手，就像他那五根仍插在箭靶上的飞针。

管中邪哈哈一笑道：“只要项大人吩咐，下属怎敢不从命，若非大人腿伤，真想和大人切磋两招，享受一下受高手指教的乐趣。”

他这么一说，项少龙猜到管中邪会于晚宴后在坡下主骑射场举行的晚艺会上一展身手。

吕不韦凑到后面俯近项少龙背后向吕娘蓉道：“娘蓉你给爹好好伺候项大人。”

吕娘蓉白了项少龙一眼，淡然道：“项大人可没有和娘蓉说话啊！”

吕不韦大力拍拍项少龙肩头，责怪道：“少龙！快给我哄得娘蓉开开心心的。”

项少龙感到朱姬和纪嫣然、琴清等人都在注视他们，更感浑身不自在，苦笑道：“晓得了。”

吕不韦和管中邪各自找人斗酒谈笑，好给他们制造机会，可说是“用心良苦”。

项少龙望向吕娘蓉，刚好她也朝他看来，项少龙勉强挤出点微笑道：“三小姐今天猎到什么回来呢？”

吕娘蓉本亦挤出点笑容，待要说话，岂知与项少龙灼灼的目光甫一接触，立即花容黯淡，垂下头去，摇了摇头道：“今天我没有打猎的兴致。”

项少龙心道算你还有点良心吧！心中懂得不安。口上却道：“不是我项少龙破坏三小姐的兴致吧？”

吕娘蓉娇躯微颤，抬起俏脸，打量了他两眼，神情复杂矛盾。

在火光下的吕娘蓉，更见青春娇艳，比得上嬴盈的美丽，只是身材体态没有嬴盈般惹人遐思。

忽感不妥，原来吕娘蓉一对眸子红了起来，泪花愈滚愈多。

这时吕不韦也发觉异样，赶过来焦急道：“娘蓉！要不要回帐歇歇？”

吕娘蓉倏地站起来，引得朱姬、小盘、琴清、纪嫣然等诸女和鹿公、徐先这些有心人，眼光全落在她身上，哭道：“我不嫁他了！”言罢不理吕不韦的叫唤，掩面奔往后方的营帐去。

由于野宴场猜拳斗酒的吵闹声凌盖一切，知道这事发生的人只属有限的少数，没有引起广泛的注意，更没影响到现场的气氛。

吕不韦和管中邪呆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没入营帐间的暗黑里，均呈无可奈何之态。反是项少龙对她略有改观，暗忖她终和乃父不同，做不惯骗人的事，同时猜到她对自己非是全无好感。

嫪毐此时奉朱姬之命过来，请吕不韦去，后者向管中邪打了个眼色，应命去了。

管中邪刚要去寻吕娘蓉，给项少龙一把抓着，道：“让她去吧！这种事是不能勉强的。”

管中邪脸上露出个古怪的表情，坐回席上，苦笑道：“项大人说得对！”

吕不韦这时走回来，沉声道：“暂时取消婚事，迟些再说。唉！少龙！我不知该怎么说。”

项少龙却是心中暗喜，佯作黯然道：“吕相不用介怀。嘿！我想……”正要找借口溜走时，嫪毐又来了，今趟是请项少龙过去。

项少龙最怕见朱姬，闻言硬着头皮走过去，到朱姬席旁时，朱姬淡淡道：“少龙不用多礼，请坐！”

项少龙在她左后侧处蹲坐下来，低声道：“太后有何赐示？”

瞥一眼坐在朱姬后方五步许处的嫪毐，正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但由于场内吵声震天，理应听不到他们那种音量。

朱姬受嫪毐的滋润，更是容光焕发、艳色照人。幽幽的目光注在他脸上，叹道：“少龙！你和政儿都变了。”

项少龙想不到朱姬会这么说，吓了一跳，道：“太后！”

朱姬微怒道：“我不想听言不由衷的话，唉！你们是否心中在怪我呢？”后一句语气又软化下来，带着幽怨无奈。

项少龙生出感触，自己其实确可以使她避过嫪毐的引诱，只是基于命运那不可抗拒的感觉，又不能以自己代替嫪毐，才放弃这个想法，使朱姬泥足深陷，心中岂无愧意，一时说不出话来。

朱姬凑近点，以蚊蚋般的声音道：“每次我都是把他当作是你，明白吗？”

项少龙虎躯一震，往她望去。

朱姬秀眸一红，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回复平静道：“项统领可以退下了！”

项少龙怔了半晌，才退回吕不韦那席去。尚未有机会和吕、管两人说话，鹿丹儿和嬴盈手牵着手跳跳蹦蹦地走过来，要拉管中邪到她们的贵女群中去斗酒，目光却在他项少龙身上打转。

管中邪哪有心情，婉言道：“我奉项大人之命，待会儿要活动一下。”

接着向项少龙道：“项大人若想看末将献丑，请代我接过两位小姐的挑战。”

项少龙害怕吕不韦追问自己和朱姬说了什么话，哈哈一笑道：“管大人真会说话！”转身随二女由席后的空地绕往另一端去。

鹿丹儿大感意外，毫不避嫌地挨着他，边行边道：“算你识相，我们讲和好吗？”

项少龙心中好笑，知道嬴盈并没有把刚才和自己的事告诉这个刁蛮女，瞥了嬴盈一眼，正要说话时，前方有人拦着去路，原来是昌文君和荆俊两人。

荆俊笑道：“两位大小姐想灌醉我三哥吗？得先过我这关才成。”

两女见他左手提壶，右手持杯，停了下来，齐叫道：“难道我们会怕你小俊儿？”

项少龙想不到荆俊和她们这么稔熟，猜到荆俊定曾撩惹过她们。

昌文君向项少龙笑道：“项大人收到小妹和丹儿的红花吗？”

两女的俏脸立时飞红，狠狠瞪了昌文君一眼。

鹿丹儿扠腰嗔道：“给他有用吗？一个跛子做得出什么事来？”

项少龙一头雾水地道：“什么红花？”

荆俊怪笑道：“花可以给三哥，行动则由小弟代为执行。”

两女齐声笑骂，俏脸兴奋得红红的，在火把光掩映下更是娇艳欲滴。

昌文君凑近项少龙解释道：“是我们大秦的风俗，田猎之时，未嫁少女若看上心仪男子，便赠他一朵手绣的红花，持花者三更后可到她帐内度宿，嘿！明白了吧！”

项少龙想不到秦女开放至此，说不出话来，目光却不由梭巡到两女身上。

嬴盈跺足嗔道：“二兄你只懂乱说话。”

鹿丹儿却媚笑道：“我还未决定把花送谁，待晚艺会时再看看吧。”

项少龙大感刺激，秦女的开放确非其他六国能及，向荆俊笑道：“小俊！丹儿小姐在提点你了。”

昌文君道：“那是否由你五弟取花，实际行动却由你执行？”

嬴盈和鹿丹儿虽被三个男人大吃其豆腐，却没有介意，只作娇嗔不依，教人更涉遐想。

荆俊最爱对美女出言挑逗，笑道：“若我得到两位美人儿的红花，就把嬴小姐的送给三哥，丹儿姑娘的留下自享，噢！”

鹿丹儿一脚往他踢去，荆俊原地弹起，仰后一个倒翻，两手一壶一杯，竟没半点酒淌下来，四人都看呆了眼。

右方晚宴仍在热烈进行，二百多人闹哄哄一片，他们这里却是另有天地。

昌文君还是初睹荆俊的身手，吁出一口凉气，道：“只是这一手，丹儿就要把红花送你。”

鹿丹儿惊异不定地瞪着荆俊，道：“小俊猴儿！再翻两转来看看。”

荆俊脸上挂着一贯懒洋洋惹人恼恨的笑意，瞇眼放肆地打量鹿丹儿，道：“若你变作雌猴，我就扮雄猴带你到树上翻跟斗。”

鹿丹儿怒叱一声，抢前挥拳猛打，荆俊竟一边饮酒，一边闪躲，你追我逐下，没入营帐后去。

项少龙看得心中大动，荆俊虽非秦人，却是自己和王翦的结拜兄弟，又有官职，说不定鹿公会同意他和鹿丹儿的交往。

鹿丹儿这般年纪的女孩最善变，她对管中邪生出兴趣，只是基于崇拜英雄的心理，若荆俊有更好表现，又有鹿公支持，加上两人年纪相若，又都那么爱闹，说不定玩闹下生出情愫，那就可化解管中邪利用鹿丹儿来与秦国军方攀关系这招辣招。

此时钟声敲响，全场肃静下来。

三人立在原地，静听小盘说话。

小盘挺身而立，先向母后朱姬致礼，然后公布今天田猎表现最出色的十位儿郎，全部封为裨将，立准加入队伍。

那十位青年俊彦大喜，趋前跪谢君恩，宣誓效忠。

接着小盘从容不迫地宣布一连串的人事调动，包括升腾胜为新设的外史、嫪毐为内史的事。

有些大臣虽觉嫪毐做内史有点不妥，可是嫪毐乃太后身边的红人，鹿公、徐先等又没反对，谁敢作声。

然后“好戏码”来了，小盘先颂扬吕不韦设置东三郡的功绩，最后封吕不韦为“仲父”，还说了一大串有虚荣而无实质的职责，不用说是由李斯的超级头脑创造出来。

先不说吕不韦权倾秦廷，只要徐先和鹿公两位最德高望重的人没有异议，此事立成定局。

最后君臣举杯互祝下，宴会宣告结束。

昌文君一声告罪，赶去伺候小盘和太后离席。

嬴盈像有点怕了项少龙般地退开两步，娇声道：“莫忘记你答应过的事。”

项少龙哂道：“承诺作废，又说讲和修好，刚才竟公然在我眼前找别的男人，人家拒绝了才拿我做代替品。”

嬴盈跺足嗔道：“不是那样的，人家其实是想来……啊！你算什么？我为何要向你解释？”

项少龙见她气得双目通红，泪花打滚，又急又怒，更见众人开始离席，忙打圆场地哈哈笑道：“好吧！当我怕了你大小姐，做代替品就代替品吧！”

嬴盈气得差点拔剑，大怒道：“都说你不是代替品了，人家一直……不说了！你试试看不来找我吧！”转身忿然而去。

项少龙大嚷道：“那朵红花呢？”

嬴盈加快脚步溜掉。

项少龙转过身来，刚好和来到身后的纪嫣然打个照面，好娇妻白他一眼，道：“夫君回复以前的风流本色了。”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拉她往一旁走去，解释情挑嬴盈的原因。

纪嫣然叹道：“夫君小心一点，刚才管中邪一直在注视你们，他或会加以破坏，嬴盈始终是王族的人，管中邪得她为妻该是有利无害。”

项少龙喟然道：“自倩公主和春盈等离世后，我已心如死灰，只希望和你们好好度过下半生。假若嬴盈要投入管中邪的怀抱，由得她吧！”

纪嫣然拉着他步入营房间的空地，以避过朝主骑射场涌去的人潮，轻轻耳语道：“你敢说对清姊没有动心吗？”

项少龙老脸一红，道：“你为何要提起她呢？”

纪嫣然道：“刚才你们两人在帐内说了些什么话？为何她离开时耳根都红透了，还神情暧昧？”

项少龙苦笑道：“我像平时般说话吧！只是她的脸皮太嫩了。”

纪嫣然微嗔道：“清姊是个非常有自制力的人，只是对你动了真情，才变得脸皮薄了。”

项少龙道：“是我不好！唉！为何我总会惹上这种烦恼？”

纪嫣然笑道：“谁叫你人长得英俊，心地又善良，口才更了得，否则我也不会给你的什么‘绝对的权力，使人绝对腐化’那类花言巧语骗上手。”

项少龙失声道：“这种至理名言竟当是花言巧语，看我肯饶你不？”

纪嫣然媚笑道：“谁要你饶哩！”

项少龙心中一荡时，荆俊神采飞扬地找到来，道：“晚艺会开始，三哥、三嫂还在卿卿我我吗？”

笑骂声中，三人往寨门走去。

项少龙趁机问他和鹿丹儿的事。

荆俊回味无穷道：“这妮子够骚劲，给我摸了几把还要追来，后来我抱头让她揍一顿，她表面凶巴巴的，但下手不知多么顾着我，真是精彩。”

项少龙一边和四周的人打招呼，边道：“要夺得美人归，须趁这两天，你可明白？”

荆俊会意点头，闪入人丛里，剎那间不知去向，看得项、纪两人对视失笑。

第十五章 比武较艺

四名年轻小子策着骏马，由主骑射场的东端起步奔来，抵场中处加至全速，然后同时弯弓搭箭，动作整齐一致，漂亮悦目。旁观的过万男女均以为他们要射场心的箭靶时，四人吐气扬声，竟藉脚力侧翻至近乎贴着地面，由马肚下扳弓射箭，“嗖”的一声，四箭离弦而去，插在箭靶的内圈里，只其中之一偏离红心少许。

箭尾仍在晃动时，四人藉腰力拗回马背上，猛抽马缰，四骑人立而起，骑士们别过头向对着依王营而建的检阅台上小盘、朱姬和一众公卿大臣致礼。

全场掌声雷动。

占大半人都坐在王营与骑射场间的大斜坡上，居高临下，比检阅台的人看得更清楚。

四名骑士去后，人人均被他们精彩的骑射震慑，自问比不上他们的，都不敢出来献丑，一时间再无表演活动。

小盘站了起来，抛出四枝长箭到骑士们的马脚前。

这四位年轻俊彦大喜若狂，跳下马来，跪地执箭，再步上检阅台接受小盘的封赏。

项少龙和三位娇妻、两名爱婢、滕翼、琴清和十八铁卫坐在斜坡之顶，远远看望。这时他开始明白到秦人为何如此重视这三天的田猎。

它就是秦人的奥林匹克运动会，平时有意功名者，须预早为这三天好好练习，以得到跻身军职的机会，受到王室和大臣重将的赏识。更甚者是得到像嬴盈、鹿丹儿这种贵女的青睐，那就功名、美人两者兼得。

每年一次的田猎会，鼓动整个秦国的武风，不过却非任何人都可参与，除了咸阳城的将士和公卿大臣的后人外，其他各郡要先经选拔，方有参加田猎的资格。

项少龙三位娇妻里以乌廷芳最爱热闹，小手都拍疼了，还叫得力竭声嘶。

项少龙想与旁边的滕翼说话，见他神思恍惚，奇道：“二哥有什么心事？”

滕翼定了定神，沉声道：“我正在想，吕不韦为何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他难道不怕你偕同鹿公等人一举把他擒杀吗？随他来田猎的虽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但人数只在百人之间，就算再多上几个管中邪也没有用。”

项少龙道：“问题是他知道我使不动禁卫军，何况他还以为储君会护着他这仲父，那我们岂敢轻举妄动？”

滕翼摇头道：“这不像莫傲的作风，一直以来，他每一步都掌握主动，而我们只是苦苦的化解抵挡，在这么重要的时刻，他怎会现出漏洞？”

项少龙想想亦是道理，不禁苦思起来。

滕翼瞪着斜坡对面骑射场另一边坐在朱姬旁的吕不韦，然后目光再移往他旁边的田单和太子丹，讶然道：“这么重要的场合，为何却见不到田单的爱将旦楚？”

项少龙伸手招来乌言着和乌舒这两名爱将，着他们去探听齐人的动静后，笑道：“空想无益，只要我们提高警戒，不用怕他们。”

另一边的乌廷芳伸手推他道：“好啊！项郎快看！轮到小俊登场了。”

项、滕两人精神大振，目光落往场上去。

只见在荆俊率领下，操出百多名都骑军，其中一半是来自乌家精兵团的亲卫，人人左盾右枪，只以双腿控马，表演出各种不同的阵势和花式。荆俊更是神气，叱喝连声，指挥若定，惹来阵阵喝彩叫好之声。

挤在检阅台左侧的数百名女儿军，在嬴盈和鹿丹儿带领下，像啦啦队般为这小子助威。台上鹿公等军方要员不住点头，称赏指点谈论。

这时代最重战争，一队如臂使指般灵活的军队，才可使他们动容。

赵致探头过来兴奋道：“小俊真了得哩！”

忽然百多人分成两军，互相冲刺，擦骑而过时，“噼噼啪啪”打了起来，来回冲杀几次，观众叫得声音都嘶哑了。

再一次互相冲刺，两股人合在一起，奔至检阅台前，倏地停定，带头的荆俊持着枪盾，双脚先立到马背上，凌空一个翻腾，越过马头，人仍在空中时，左盾在身前迅速移动护着身体，长枪虚刺几招，这才落在地上，跪拜在小盘下的检阅台边，动作如流水行云，不见分毫勉强。

全场爆起自晚艺会以来最热烈的彩声，连坐在纪嫣然旁一直冷然自若的琴清也不住拍手叫好。

小盘见是项少龙的兄弟，身手又如此不凡，兴奋地跳起来，竟拔出佩剑，抛下台去。

荆俊大喜执剑，叱喝一声，百多人径自奔出场外，他则到台上领赏去。

项少龙见场内的人对这次表演仍余兴未了，探头往坐在滕翼旁的纪嫣然道：“纪才女若肯到场中表演枪法，包保喝彩声不逊于小俊。”

纪嫣然和琴清同时别过头来看他，两张绝美的脸庞一先一后地摆在眼前，项少龙不由心颤神荡。

纪嫣然白他一眼，道：“嫣然只须夫君你的赞赏就行，何须众人的彩声呢？”

项少龙的目光移到琴清的俏脸上，后者有意无意地横他一眼，才把注意力投回场内去。

再有几批分别代表禁卫和都卫的武士出来表演后，轮到嬴盈的女儿军。

论身手她们远逊于荆俊的都骑，但二百名美少女训练有素的策骑布阵，弯弓射箭，却是无可比拟的赏心乐事。

旁观者中，女的固是捧场，男的更是落力鼓掌，当然赢得比荆俊更热烈的回应。

钟声响起。

鹿公站起来，先向太后、储君施礼，然后以他洪钟般嘹亮的声音宣布晚艺会最重要的环节，就是以剑技论高低。

在全场肃然中，他老气横秋，捋须喝道：“凡能连胜三场者，储君赐十块黄金，酌情封升，我大秦的儿郎们，给点真功夫让我们看看！”

在欢声雷动中，两人抢了出来。

昌平君和十多名禁卫，立时上前为两人穿上甲冑，每人一把木剑。

致礼后，运剑抢攻，不到三招，其中一人给劈了一剑。

钟声响起，由负责做公证的徐先宣判胜败。

十多人下场后，只有一个叫桓齮的青年连胜三场，得到全场的采声。

项少龙一边找寻管中邪的踪影，边向滕翼道：“二哥会否下场试试管中邪的底细？”

滕翼微笑道：“正有此意。”

两人对视而笑时，又有一人下场，竟是嫪毐。

秦人认识他的没有几个，但见他虎背熊腰，气度强悍，都怵然注目，到他报上官职、姓名，才知他是太后身边的红人，刚荣升内史的嫪毐。

这时另有一人出场，项少龙等一看下大叫精彩，原来竟是吕不韦麾下、管中邪之外两大高手之一的鲁残。

滕翼大喜道：“今趟有好戏上演，吕不韦分明是要杀嫪毐的威风，不教他有扬威立万的机会。”

项少龙往检阅台望去，只见小盘、朱姬、鹿公、徐先等无不露出关注神色。心下欣慰，吕不韦和嫪毐的矛盾和冲突终于表面化，若非有软甲护着下身，吕不韦必教鲁残给他那话儿送上一剑，废去他讨好朱姬的本钱。

这鲁残形如铁塔，皮肤黝黑，外貌凶悍，使人见而心寒。

两人穿好甲冑，绕着打圈子，均非常小心。

纪嫣然叹道：“吕不韦深悉嫪毐长短，派得鲁残下场，必定有七、八分把握。”

项少龙见那鲁残面无表情，使人难测深浅，点头道：“这人应是擅长强攻硬打的悍将，以攻为主，吕不韦是想他甫出手就杀得嫪毐招架无力，大大出丑，贬低他在朱姬和秦人心中的地位。”

话犹未已，鲁残大喝一声，仗剑抢攻。

琴清不由赞道：“项大人料敌如神，才是高明。”

众人无暇答话，全神贯注在场中的打斗上。

木剑破空呼啸之声，不绝于耳，人人屏息静气，观看自比剑开始后最紧张刺激的拼斗。

嫪毐不知是否自问臂力及不上鲁残，又或诱他耗力，以迅捷的身法灵动闪躲，竟没有硬架。到鲁残第四剑迎头劈来时，嫪毐暴喝一声，连连以剑撩拨，仍是只守不攻，采化解而非硬格。

鲁残杀得性起，剑势一变，狂风骤雨般攻去。

嫪毐改变打法，严密封架，采取游斗方式，且战且退，在场内绕圈子，步法稳重，丝毫不露败象。

高手过招，声势果是不同凡响。嬴盈的女儿军见嫪毐丰神俊朗，带头为他喝彩，每当他使出奇招，都疯狂地叫嚷打气，为他平添不少声势。

滕翼叹道：“鲁残中计了。”

项少龙心中明白，鲁残和嫪毐两人相差不远，前者胜于臂力，后者步法灵活，可是眼下在战略上，嫪毐却是尽展所长，而鲁残则是大量的耗泄气力，力道减弱时，将是嫪毐发威的时机。

赵致讶道：“为何吕不韦不派管中邪下场？”

项少龙朝她望去，瞥见田贞和田凤紧张得掩目不敢看下去，禁不住笑道：“若派管中邪下场，那就是不留余地了。”

鲁残求胜心切，愈攻愈急，众人噤声不语，注视战况。

木剑交击之声，响个不停。

嫪毐忽地再不后退，狂喝一声，木剑宛似怒龙出海，横剑疾劈，“啪”的一声激响，竟硬把鲁残震退半步。接着使出进击招数，如排空巨浪般向鲁残反攻过去。

采声又如雷响起，吶喊助威。

滕翼摇头叹道：“样子长得好原来有这么多好处。”

此时场中的嫪毐愈战愈勇，木剑旋飞狂舞，逼得鲁残节节后退，不过此人亦是强横之极，虽落在下风，仍没有丝毫慌乱，看得好武的秦人，不论男女，均如痴如醉。

就在这刻，嫪毐忽地抽剑猛退，施礼道：“鲁兄剑术高明，本人自问胜不过。”

全场倏地静下来，鲁残愕然半晌，才懂回礼，接着两人面向检阅台跪拜。

项少龙和滕翼骇然对望，均想不到嫪毐耍了如此漂亮的一手，既可保存吕不韦的颜面，更重要是在占到上风才功成身退，否则下一个挑战者是管中邪就糟透了。

徐先判他两人不分胜负，每人各赏五金，观者都有点意兴索然。

幸好接下来出场的都是高手，分别代表都骑和禁卫，连番比拼后，最后由大将王陵的副将白充连胜两局，只要再胜一场，就可获赏。

项少龙见出场的人愈有身份，吓得原本跃跃欲试的小子都打消念头，向滕翼道：“管中邪快要出手了！”

滕翼道：“不！还有个周子桓！”

话犹未已，比鲁残矮了半个头，但粗壮犹有过之的周子桓步出骑射场。

众人见白充轻易连败两人，这默默无名的人仍敢挑战，报以喝彩声，把气氛再推上炽热的高峰。

于众人注视下，周子桓拿起木剑在手上秤秤重量，忽然拔出匕首，运力猛削，木剑近锋的一截立时断飞，只剩下尺半的长度。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惊奇的不单是因他用上这么短的剑，更因要像他那么一刀削断坚硬的木剑，纵是匕首如何锋利，所需的力度更是骇人。

周子桓向小盘请罪道：“请储君饶恕小人惯用短剑。”

小盘大感有趣，打出请他放心比武的手势。

白充露出凝重神色，摆开门户，严阵以待，一反刚才潇洒从容、着着抢攻的神态。

项少龙等却知他是心怯。

所谓“一寸短、一寸险”，周子桓敢用这么短的剑，剑法自是走险奇的路子，教人难以胜防。

只是吕不韦下面两大家将高手，已使人对他不敢小觑，何况还有管中邪这超级人物。

场中传来周子桓一声闷哼，只见他闪电移前，木剑化作一团幻影，竟像个满身是剑的怪物般，硬往白充撞去，如此以身犯险的打法，人人均是初次得睹。

白充亦不知如何应付，大喝一声，先退半步，才横剑扫去。

“笃”的一声，周子桓现出身形，短剑把白充长剑架在外档，同时整个人撞入白充怀里去。白充猝不及防下，被他肩头撞在胸口，登时长剑脱手，跌坐地上。

谁都想不到战事在一个照面下立即结束，反没有人懂得鼓掌喝彩。

王陵和白充固是颜面无光，鹿公等也不好受，气氛一时尴尬之极。

好一会儿后由吕不韦带头拍掌叫好，白充像斗败公鸡般爬起来走了。

项少龙看得直冒凉气，暗忖这周子桓必是埋身搏击的高手，恐怕自己亦未必能讨好。

全场肃然中，周子桓不动如山地傲立场心，等待下一个挑战者。

过了好半晌，仍没有人敢出场，项少龙看到吕不韦不住对朱姬说话，显因自己手下大显神威而意气风发，心中一动道：“小俊在哪里？”

滕翼也想到只有荆俊的身手可以巧制巧，苦恼地道：“这家伙不知溜到哪里去了，没有我们点头，他怎敢出战？”

此时徐先在台上大声道：“有没有挑战人？没有的话，就当吕相家将周子桓连胜三场。”

场内外立时静至落针可闻。

项少龙心中暗叹，若让周子桓如此的“连胜三场”，都骑和禁卫两军以后见到吕不韦的人，都休想抬起头来做人。

就在此时，人丛里有人叫道：“项统领在哪里？”

一人发声，万人应和。

自项少龙与王翦一战后，他在秦人心中已稳为西秦第一剑手，而更因他“同族”的身份，在这种外人扬威的情况下，自然人人希望他出来扳回此局，争些面子。

一时“项少龙”之声，叫得山鸣谷应。

项少龙见前后左右的人均往他望来，心中叫苦，纵使没有腿伤，要战胜周子桓仍很吃力，何况现在行动不便？

第十六章 荆俊扬威

检阅台上的吕不韦和田单均露出颇不自然的神色，想不到项少龙如此受到拥戴，而吕不韦更深切感到秦人仍当他和家将是外人的排外情绪。

忽然间，他心中涌起一点悔意，若非与项少龙弄至现在如此关系，说不定秦人会更容易接受他，也不用弄了个嫪毐出来。这念头旋又给他压下去，项少龙只有两天的命，什么事都不用介怀。

小盘见项少龙在这些兵将和年轻一代里这么有地位，稳压吕不韦，自是心中欢喜，但却担心项少龙因腿伤未能出场，会教他们失望。

在此人人期待吶喊的时刻，由女儿军处一个人翻着跟斗出来，车轮般十多个急翻，教人看不清楚他是谁人，却无不看得目瞪口呆。

接着凌空一个翻身，从容地落在检阅台下，跪禀道：“都骑副统领荆俊，愿代统领出战，请储君恩准。”

小盘大喜道：“准荆副统领所请。”

众人见他身手了得，先声夺人，又是项少龙的副手，登时欢声雷动，等着看好戏。

荆俊仍没有站起来，大声陈词道：“这一战若小将侥幸胜出，所有荣誉皆归鹿丹儿小姐。”

小盘大感讶然，与另一边一脸错愕的鹿公交换个眼色，大笑道：“好！准卿家所请。”

秦人风气开放，见荆俊如此公然示爱都大感有趣，一时口哨、叫嚣助兴之声，响彻整个平原。

女儿军更是笑作一团，嬴盈等合力把又嗔、又羞、又喜的鹿丹儿推到场边去，好让她不会漏掉任何精彩的场面。

周子桓神色不变，缓缓望往吕不韦，只见他微一点头，明白是要自己下重手，挫折对方的威风，微微一笑，以作回应。双目厉芒电射，朝正在穿甲接剑的荆俊望去。

岂知荆俊正嬉皮笑脸地瞪着他，见他眼光射来，笑道：“原来周兄事事要向吕相请示。”

周子桓心中凛然，想不到对方眼力如此厉害，淡淡道：“荆副统领莫要说笑了。”

亲自为荆俊戴甲的昌文君听到两人对话，轻拍荆俊道：“小心点！”领着从人退往场边，偌大的场地，只剩下两人对峙。

一片肃然，人人屏息噤声，看看荆俊如何应付周子桓那种怪异凌厉的打法。

虽是万人注目、荣辱胜败的关键时刻，荆俊仍是那副吊儿郎当、懒洋洋的洒脱样儿，木剑托在肩上，对周子桓似是毫不在意。

但代他紧张的人中，最担心的却非项少龙等人，而是鹿丹儿。她刚才虽给荆俊气个半死，但心中只有少许嗔怒，现在对方又把胜败和自己连在一起，输了她也没有颜面，不由手心冒汗，差点不敢看下去。

忽然间两人齐动起来，本是周子桓先动剑，可是像有条线把他们连系着般，他木剑刚动的剎那，荆俊肩上的剑亦弹上半空。

周子桓的短剑往怀内回收时，前脚同时往前飙出。

荆俊一个跟斗，翻上半空。

周子桓大感愕然，哪有这种怪招式的？他实战经验丰富无比，知道荆俊像他般以灵动诡奇为主，哪敢有丝毫犹豫，立即改变战略，滚往地上去，陀螺般直抵荆俊的落足点下方，只要对方落下，立施辣手扫断他脚骨，谁都怪不得自己。

如此千变万化的打法，看得所有人都出不了声。

斜坡顶上的滕翼对项少龙笑道：“若周子桓年轻几年，今晚小俊定不能讨好。”

项少龙微一点头，凝神注视场心比斗的两人，没有回答。

荆俊在周子桓上空凌空两个翻腾，落下时竟一手揽着双脚，膝贴胸口，同时手中长剑闪电般往下面的周子桓劈下去。

周子桓藉腰力弹起来，腰肢一挺，反手握着短剑，由胸口弯臂挥出，划了个半圆，重击荆俊由上而来的长剑处。

这几下交手，着着出人意表，看得人人动容，却又不敢嘶喊。

荆俊知他想以重手法磕开自己的长剑，好乘虚而入，一声尖啸，竟一脚就往周子桓面门撑去，又快又狠。

周子桓想不到他身手灵活至此，哪还理得要荡开对方的长木剑，回剑往他的腿削去，同时往后急移，好避过临脸的一脚。

岂知荆俊猛一收脚，周子桓登时削空。

此时全场爆出震天吶喊，轰然喝好。

荆俊在落地前又蜷曲如球，长剑重击地面，借力往周子桓下盘滚去。

周子桓不慌不忙，猛喝一声，蹲身坐马，手中短木剑爆出一团剑影，在火把光照耀下，面容冷硬如石，确有高手风范。不过只要知道在吕不韦的八千家将中，他能脱颖而出，便知他绝不简单。

荆俊在绝不可能的情况下，竟如劲箭般由地上斜飞而起，连人带剑，撞入周子桓守得无懈可击的剑网上。

“啪”的一声，木剑交击。

周子桓如此硬桥硬马的派势，仍吃不住荆俊汇集全身冲刺之力的一剑，整个人往后弹退。

众人看得忘形，纷纷站起来，挥拳打气，叫得最厉害的当然是鹿丹儿和她的女儿军，其次是都骑军，把吕不韦方面为周子桓打气的声音全压下去。

荆俊愈战愈勇，一点地，又是一个空翻，长剑如影附形，往周子桓杀去。

周子桓被迫采取守势，身影电闪下猛进急退，应付着荆俊诡变百出，忽而凌空，忽而滚地，无隙不寻的惊人打法，首次想到遇上克星。

在荆俊狂风骤雨的攻势里，周子桓锐气已泄，纵或偶有反击，宛似昙花一现，未能为他挽回败局。

“啪啪啪”一连三声，荆俊藉长剑之利，重重打在周子桓的短剑上，让他吃尽苦头，手腕麻木。

人人声嘶力竭地为荆俊助威，更使周子桓既惭且怒，又感气馁。

双方再迅速攻拆十多招，周子桓的短剑终架挡不住，给荡了开去，心中叫糟时，荆俊闪到周子桓身后，飞起后脚，撑在他背心处。

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传来，周子桓清醒过来时，发觉正好头额贴地。

鹿丹儿兴奋得直奔出来，与荆俊一起向全场狂呼乱喊的观者致礼，再没有人注意正羞惭离场的落败者。

一番扰攘后，徐先欣然道：“荆副统领是否准备再接受挑战？”

荆俊恭敬答道：“刚才一场只是代统领出战，小将希望见好即收，以免给人轰出场去。”

登时惹起一阵哄笑，却没有人怪他不再接受挑战。

徐先笑道：“副统领辛苦，休息一下吧！”

荆俊向检阅台行过军礼后，领着鹿丹儿躲回女儿军阵里去。

斜坡上的项少龙和滕翼都会心微笑，荆俊露了这么一手，鹿丹儿早晚定会向他投降。

滕翼沉声道：“今晚看来管中邪不会再出手，因为只要他没有击败荆俊和你，在旁人的心中他始终不是最佳的剑手。”

项少龙点头同意，就在此时，乌舒神色惶然来到两人背后，焦急地道：“齐人正收拾行装，准备远行。”

项少龙和滕翼同时剧震，往检阅台看去，只见吕不韦和田单都失去踪影。忽然间，他们醒悟到已中了莫傲和田单的杀着，落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田单选在今晚离开咸阳，正好命中项少龙唯一的弱点和破绽。

吕不韦正是要他追去，既可遣开他兵力达四千人的精兵团，更可让他“死”在路途上，干手净脚，事后还可说他玩忽职守，罪连乌家，使吕不韦这狼心狗肺的人可获大利。纪嫣然等诸女更会落入他的魔掌去，一石数鸟，毒辣非常。

没有了项少龙在指挥大局，这几天他行事自然容易多了，一旦管中邪升复原职，而他项少龙又缺席的话，纵使滕翼和荆俊留下来，吕不韦也可以右相国的身份把都骑的指挥权交予管中邪，那时还不任他为所欲为吗？

可是他项少龙怎能坐看田单施施然离去？此人自派人偷袭他后便非常低调，原来早定下策略，可见他一直与吕不韦狼狈为奸。

在城郊遇袭伤腿一事，吕不韦虽说自己没时间通知田单，那只是满口谎言，事实上根本是他通知田单的人干的。

吕不韦这一招叫“苦肉计”，让人人以为是吕不韦的敌人藉杀死项少龙来陷害他，其实却正是他出的手。自己一时大意，竟给他瞒过，还怀疑是王绾或蔡泽之中有一人和田单勾结，致有今夜的失策。

滕翼沉声道：“让二哥去吧！你留在这里应付吕不韦的阴谋。”

项少龙摇头道：“吕不韦虽抽调不出人手护送田单离开，可是田单现时兵力达四千之众，与我们的总兵力相若，但若要对付高陵君，我最多只能分一半人给你，在这种情况下，说不定两方面均不能讨好。别忘了吕不韦有八千家将，谁知道他会干出甚事来？”

滕翼颓然不语。

项少龙低声道：“事情仍未绝望，我要去说服太子丹，只要他肯设法在楚境缠上田单十天、半月，我们便可赶上他，安谷傒曾答应过会把楚人和齐军逼离边界十多里的。”

此时场内再无出战者，在热烈的气氛中，徐先宣告晚艺会结束。

燕国太子丹的营帐里，听完项少龙的请求，太子丹有点为难，道：“此事我们不宜直接插手或单独行动，一个不好，齐、楚两国会借口联手对付我们，三晋又分身不暇，我燕国危矣！”

项少龙淡淡道：“田单不死，贵国才真正危矣。我并非要太子的手下正面与田单交锋，只要在田单离开秦境后，设法把他缠上几天，我便可及时赶去。”

顿了顿加强语气道：“我会派人随太子的手下去与贵属徐夷乱会合，到时魏人和把关的安谷傒将军会从旁协助。”

一旁听着的军师尤之道：“此事该有可为，只要我们采取设置陷阱和夜袭的战略，使田单弄不清楚我们是否项统领方面的人，那就算田单侥幸脱身，也不会想到我们身上。”

这时大将徐夷则进来道：“没有跟踪项统领的人。”

太子丹放下心来，断然道：“好！我们设法把田单与齐军或楚人会合的时间拖延十天，若仍不见项统领到，只好放过田单。”

项少龙大喜道谢，暗忖“你有张良计，我亦有过墙梯”，徐夷乱这招奇兵，任莫傲想破脑袋也猜不到，何况他的脑袋快将完蛋。

离开太子丹的营帐，项少龙在营地间随意闲逛，只见篝火处处，参加田猎的年轻男女仍聚众喝酒、唱歌、跳舞，充满节日欢乐的气氛，没有人愿意回营睡觉。

正要返回营地，左方传来阵阵女子欢叫声，循声望去，见到一枝紫色大旗在数百步外的营帐上随风拂扬，不由记起嬴盈的约会。

嬴盈会否在那绣有紫花的小帐内等他呢？不过现在离约好的初更尚有整个时辰，她该在营外与鹿丹儿等戏耍。

今晚给田单这么的一搞，他拈花惹草的兴致尽失，何况还要回去与滕翼商量，看派何人随尤之去会合徐夷乱，好配合对付田单的行动。

还是顺步先去打个招呼吧！

想到这里，藉营帐的掩护潜过去，最好当然是只和嬴盈一个人说话，否则被那批可把任何人吃掉的女儿军发现缠上，休想能轻易脱身。

由于人群都聚集到每簇营帐间的空地去，兼之大部分营帐均在火光不及的暗黑里，所以项少龙毫无困难地移到可观察女儿军的暗角处。

广达百步的空地上，生起十多堆篝火，鹿丹儿等百多个娇娇女正与人数比她们多上两倍的年轻男子，围着篝火拍手跳舞，高歌作乐，放浪形骸，独见不到嬴盈。

项少龙叹一口气，今晚怕要爽约了，往后退时，身后其中一个营帐隐有灯火透出，并有人声传来，却听不真切。

项少龙循声望去，赫然发觉该帐门外有朵手掌般大的紫花，与旗上的花朵式样如一。

项少龙大喜走过去，正要叫唤嬴盈，又改变念头，暗想横下决心要把她弄上手，不如就进去给她来个突袭，横竖她开放惯了，必不介意。那就可快刀斩乱麻把她得到，少了夜长梦多的烦恼。

心中一热，揭帐而入。

倏地一个高大人影由帐内地毡上闪电般弹起来，猛喝道：“谁？”

项少龙与他打个照面，两人均为之愕然，风灯掩映下，原来竟是全身赤裸的管中邪。

管中邪见到是他，眼中杀机一闪即没，移到一旁，拿衣服穿起来。

项少龙眼光下移，只见嬴盈骇然拥被坐起来，脸色苍白如纸，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像只受惊的小鸟儿，露在被外的粉臂、玉腿雪般晶莹白皙。

项少龙哪想得到两人此时会在帐内欢好，苦笑道：“得罪了！”

惘然退出帐外。

走了十多步，管中邪由后方追来，道：“项大人，真不好意思，她说约了你在初更见面，却估不到你会早来。”

项少龙心知肚明他是拦腰杀入来破坏自己和嬴盈的好事，更恨嬴盈受不住他的引诱，挡不住他的手段，潇洒一笑道：“害得管大人不能尽兴，还吓了一跳，该我陪罪才对。”

管中邪讶道：“项大人尚未见到吕相吗？我来前他正遣人寻你呢！”

项少龙随口道：“我正四处游逛，怕该是找不到我。”

管中邪和他并肩而行，低声道：“秦女婚前随便得很，项大人不会介意吧！”

项少龙心想你这么一说，无论我的脸皮如何厚，也不敢娶嬴盈为妻，遂故作大方地哈哈笑道：“管大人说笑了。”

管中邪欣然道：“那就顺道去见吕相吧！”

项少龙心中一阵茫然。

自己着着落在下风，分析起来就是比不上对方为求成功，不择手段的做法。自己既讲原则，又多感情上的顾虑，如此下去，就算杀了莫傲，最后可能仍是栽在吕不韦和管中邪手上。

看来须改变策略了。

第十七章 错有错招

项少龙和管中邪到达吕不韦的营地，他正在帐外听两名绝色歌姬弹琴唱歌，陪他的是莫傲和十多名亲卫，鲁残亦在，却不见吕娘蓉和周子桓。

吕不韦装出高兴的样子，要项少龙坐到他身旁，首次介绍他认识鲁残和莫傲。

项少龙装作一无所知地与莫傲和鲁残寒暄几句，吕不韦把两名美歌姬遣回帐后，挨近项少龙道：“田单走了，少龙有什么打算？你若要对付他，我会全力助你，他既敢藉行刺少龙来陷害我吕不韦，我也不用再对他讲情义。”

莫傲等目光全集中到项少龙身上来，使他有陷身虎狼群中的感觉。他们既以为自己吞下毒囊，心中必在暗笑自己死到临头而不自知。

项少龙的脑袋同时飞快运转，假若自己推三搪四不肯去追杀田单，当会使莫傲起疑，推断出自己另有对策，但若答应的话，则更是不成，此刻是进退两难。

幸好想起“为求目的，不择手段”这两句所有枭雄辈的至理名言，装出尴尬的神色道：“此事说来好笑，我之所以要对付田单，皆因怀疑他杀害了我在邯郸遇上的一名女子，谁知竟是一场误会，昨天我收到那女子的音信，所以哪还有余暇去理会田单，不过吓吓他也好，这家伙一直想害死我，只是不成功罢了！”

这些话当然是编出来的，好使吕不韦难以逼他去对付田单，而他更是理所当然不用去追杀齐人。好在田单已离开，再无对证，凭他怎么说都可以。

吕不韦、莫傲、管中邪和鲁残无不现出古怪的神色，面面相觑好一会儿后，管中邪插言道：“当时项大人为何会以为那女人被田单害了呢？”

这么一说，项少龙就知道田单没有把详情告诉他们，心中暗喜，把看到画像的善柔眼神不对的事说出来，最后苦笑道：“不知是否由于过度关心的关系，当时我从没想过会猜错。直至收到她托人带来的一封书信，才知是一场误会。她确曾行刺田单，却成功逃走，不过我当然不会再和田单解说哩！”

吕不韦摇头叹道：“我们早知是一场误会，事实上田单都不明白你为何一见画像，就怒斥他杀了那女人，不过他当然亦不会向你解释。”

莫傲插言道：“那画像是当日田单座下一个见过那女人的画师凭记忆绘画出来的，画错眼神毫不稀奇。”

今回轮到项少龙剧震道：“什么？”

见众人均愕然望向自己时，忙胡乱地道：“吕相既清楚此事，为何却不早告诉我？”施尽浑身解数，才能使心中的狂喜不致涌上脸来。

天啊！原来善柔真的未死，只是一场误会。

吕不韦若无其事道：“当时我想到田单可能只是满口胡言，说不定是想藉我传话来诓你，所以我并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当然证实他的话并非骗人。”

项少龙想想亦是道理，不过在那种情况下，田单自不须向吕不韦说谎，且田单亦非这种肯示弱的人，所以善柔仍活着的机会应该很大。

吕不韦见说不动项少龙去追田单，难掩失望神色，站起来道：“少龙！你到娘蓉的帐内看看她好吗？说不定你可令她回心转意。”

项少龙哪有兴趣去见吕娘蓉，与莫傲等一同站起来，道：“明天还要早猎，让三小姐早点休息，明天待她心情好点再见她好了。”

吕不韦不知是否奸谋不成，故心情大坏，并不挽留，让他走了。

项少龙回到位于王营后方斜坡下的都骑军营地，滕翼、荆俊和刘巢正在营地的一角低声密议。

他先拉滕翼到一旁，告诉他善柔可能未死的事。

滕翼大喜若狂，旋又皱眉道：“那么是否还要对付田单？”

项少龙决然道：“只是为了二哥和善柔三姊妹的家仇，我们便不能放过田单。况且田单多次谋算我，又与吕不韦勾结，这些事就一并向他算账吧！今趟的机会，错过了永不回头，无论如何不能让这奸贼活生生的回齐国去。”

再微笑道：“兼且我曾夸下海口，杀不了他我要改唤作‘龙少项’，这名字难听了点吧！”

滕翼哑然失笑，招手叫荆俊和刘巢两人过来，吩咐刘巢道：“你自己说吧！”

刘巢低声道：“我们侦察到高陵君的人在上游偷偷地造木筏，又收集大量柴草，看来是要用来烧桥的。”

荆俊道：“若在木筏上筑台架，堆起大量柴草，淋以火油，黑夜里像座火山般由上游冲奔下来，无论声势和破坏力都相当惊人，我们应否先发制人，把他们宰掉呢？”

项少龙道：“今趟我们是要制造一个机会让政储君显示出他的军事才华，确立他在所有秦人心中英明神武的地位，这是个形象的塑造。只有这样，我们才可长期和吕不韦斗下去，直至储君二十二岁举行加冕礼的一刻。”

滕翼笑道：“你的用语真怪，什么‘英明神武、形象塑造’，不过听来似乎有点道理。”

荆俊兴奋地道：“我明白了，所以我们要把握到对方的阴谋，然后定好全盘计划，再由储君装作是随机应变的本领，好镇压所有怀有异心的人。”

刘巢道：“所以此仗不但要胜，还要胜得漂漂亮亮。”

项少龙知道善柔该尚在人世，心情大佳，笑道：“正是这样！”

又赞荆俊道：“要像小俊胜周子桓那么漂亮、挥洒就及格了。”

荆俊连忙谦让，却是难掩得色。

滕翼笑道：“得到了鹿丹儿那朵红花了吗？”

荆俊苦恼地道：“这妞儿真难服侍，搂搂摸摸都肯了，剩是守着最后一关。”

刘巢亦是好渔色的人，闻言兴奋地道：“俊爷会否因经验尚浅，手法上出了问题。”

荆俊笑骂道：“去你的娘！我经验还不够丰富吗？手法更是第一流。问题在此事上又不能和你找她来比试，哼！快纠正你错误的想法。”

三人捧腹大笑，项少龙心想男人在遇到这方面的事，古今如一，是没有人肯认第二。

滕翼的心情有如天朗气清，顿时记起一事，道：“嫣然等到王营伴陪寡妇清，廷芳着你回营后去把她们接回来。”

荆俊笑道：“三哥也好应陪陪嫂子们了，其他没那么辛苦的事由我们这些当兄弟的负责吧！”

项少龙笑骂一声，唤来十八铁卫，策马朝王营去了。

刚进入木寨，火把闪跳不停的焰光中，徐先在十多名亲卫簇拥下正要出寨，见到项少龙，拍马和他到寨外坡顶上说话。

平原上营帐遍野，灯火处处，泾水流过大地的声音，与仍未肯安寝的人的欢笑声相应和。

徐先低声道：“高陵君这两天不断来游说我与鹿公，劝我们合力铲除吕不韦和他的奸党，还保证他对王位没有野心，只是不想秦室天下落入一个外族人手内。”

项少龙道：“高陵君已没有回头路走，他的谋臣里定有吕不韦派过去的奸细，而他仍懵然不知，只是这点，他已远非吕不韦的对手。”

徐先道：“我有点奇怪于此关键时刻，为何杜璧会离开咸阳？看来他是早知道高陵君会举兵叛变，所以故意置身事外，冷眼旁观，这人的胆识计谋，远高于高陵君。”接着道：“少龙真有把握应付吗？莫忘吕不韦会在暗中弄鬼。”

项少龙充满信心道：“储君将会亲自处理这次动乱，保证吕不韦无所施其技。”

徐先皱眉道：“储君年纪尚小，又没有军事上的经验，恐怕……”

项少龙笑道：“储君只要懂得知人善任便成。”

徐先何等精明，哑然失笑道：“当是给他的一个练习吧！到时我和鹿公将伴在他左右，好让人人知他得到我们的效忠，少龙看看应如何安排好了。”

项少龙大喜点头。

徐先道：“你那五弟身手了得，又懂造势，大大挫折吕不韦的气焰，实在是难得的人才，我和鹿公均对他非常欣赏。是了！田单的事你是否打消原意？”

项少龙自然不能泄出与太子丹的关系，道：“我会请魏人设法阻延他入楚的行程，只要几天时间，我便可赶上他。我去后都骑军会交由荆俊节制，徐相请照看着他。”

徐先讶道：“魏人怎肯为你出力？”

项少龙道：“东方各国除楚一国外，没人对田单有好感，兼之我放回魏太子的关系，龙阳君怎也要帮我这个忙的。”

徐先不再追问，拍拍他肩头表示赞赏，两人各自离开。

到了寨门处，门卫通知小盘召见他，遂到王营谒见这秦国储君。

小盘正与李斯密议，神色兴奋。见项少龙进帐，把他招过去，同时观看摊在几上的地图，只见图内以符号标记点出营帐的分布，高陵君位于王营后的十多个营帐更以红色显示。

项少龙明白他的心意，心中更为他高兴，能有大展军事才能的机会，对他来说实是难逢的良机。

小盘道：“刚才寡人把荆卿家召来，问清楚高陵君那支叛兵的位置，现正和李卿商讨对策，李卿你来说吧！”

李斯正要说话，给项少龙在几下踢了一脚，立即会意，道：“微臣只是稍表意见，主要全是储君擘划出来的，还是恭请储君说来较清楚一点。”

小盘精神大振，笑道：“高陵君唯一有望成功之计，是要出其不意，好攻我们的无备。现在既事事均在我们计算中，若寡人让他们有一人漏脱，就枉费习了这么多年兵法。”

伸手指着泾水，道：“寡人代高陵君设身处地去想，首先是利用天然环境，例如把贯入泾水的几条河道先以木栅湿泥堵截，到时再毁栅让暴涨的河水冲奔而下，立可把四道临时木桥冲毁，如能配合整个战略适当运用，确可以生出决定性的作用。”

项少龙心中一震，想到刘巢侦察到高陵君的人伐木，说不定便是行此一招，那比火烧更是难以抵挡，加设拦水的木栅也没有用。

想到这里，不由往李斯望去。

李斯澄清道：“这确是储君想出来的，与我无关。”

小盘得意地道：“李卿猜的是火攻，寡人却认为水攻更为厉害一点。若能在水内放上一批巨木，什么桥梁都要给它撞断，再派人乘筏攻来，只是发射火箭即可烧掉沿河的营帐。”

项少龙登时对小盘刮目相看，今趟真的给未来的秦始皇一次大发神威的机会。

接着小盘指点地图，说出高陵君进攻的各种可能性，更指出吕不韦会如何利用种种形势，达到杀死反对他的人的目的。说来头头是道，听得项少龙和李斯均呆了起来，对他思考的精到缜密，惊叹不已。

最后小盘苦笑道：“寡人最大的问题，是想到太多的可能性，只觉我们处处破绽，不知该用哪种方法应付才最有效，两位卿家可为我解决这方面的问题吗？”

项少龙忍不住笑道：“兵法中最厉害的一招叫‘随机应变’。储君放心，只要我们把握到他发动的时刻，先发制人，定可把高陵君和他的人一网打尽，而吕不韦也只能干瞪眼儿。这事交给我和昌平君兄弟去准备，到时储君亲自发号施令，向所有不知储君厉害的人显点颜色。”

小盘拍几叹道：“没有人比太傅和李卿家更明白我的心意，照这样去办吧！”

李斯恭敬道：“微臣和项大人会不断把最新的消息禀上储君，再由储君定夺。”

小盘欣然点头，忽地岔开话题道：“太傅的五弟荆俊身手既了得，人又忠心坦诚，寡人非常喜欢他，项太傅给寡人想想，有什么可以奖励他的？”

项少龙忍不住搔头道：“他的官职已相当高了，且时日尚浅，理该让他多点历练，才可考虑升迁的问题。”

小盘笑道：“他是否对鹿丹儿很有意思？假设鹿公不反对，寡人可玉成这美事，免得落入管中邪此奸贼的手上。”

项少龙不由想起管中邪从赤裸的嬴盈横陈肉体上弹起来的丑恶情景，心中像给针刺了一记，点头道：“有储君这句话便成。”

小盘欣然道：“寡人乐得如此，暂时寡人仍不想有婚嫁之事，因等着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离开小盘的主帐后，碰上昌文君，给他一把抓着扯到一角，道：“我的妹子对少龙态度大有改善，快乘胜追击，速战速决，好了却我们兄弟俩梗在胸口的心事。”

项少龙心中一阵不舒服，幸好自己对嬴盈并没有泥足深陷，否则感情上的打击会颇不易接受。同时想到若以二十一世纪的开放来说，嬴盈的行为无可厚非，男女均有同等去风流快活的权利，问题只在管中邪是明着针对自己而去得到嬴盈罢了。

向昌文君苦笑道：“我输了，此事暂且不提好吗？”

昌文君一呆道：“管中邪？”

项少龙微微点头，拍了拍他肩头当作致歉，径自去了。

琴清的营帐位于主营的后方，与朱姬的太后鸾帐为邻，十多个营帐住的全是王族内有地位的女性，四周特别以木栏与其他营帐分隔开来，守卫严密。

项少龙虽有资格通行无阻，仍不敢坏了规矩，报上来意后由禁卫通传，不一会儿琴清的一名贴身小婢走出来，告诉他纪嫣然等诸女刚离开，琴清则已就寝。

项少龙明白到琴清不想在这种情况和时刻见自己的心情，耸耸肩头离去。

第十八章 两矢四雕

天尚未亮，项少龙给田贞、田凤两姊妹唤醒，前晚没阖过眼，昨天辛劳整天，这一觉熟睡如死，刚搂紧乌廷芳便人事不知，直至此刻。

到了帐外，在日出前的黯黑里，纪嫣然三女为他的伤口换药，发觉已大致痊愈，只是以后难免会留下一道疤痕。

他身上早伤疤处处，也不在乎多一道战绩。

荆俊领了一名青年来见他，介绍道：“他叫桓齮，项统领该记得他，桓齮不但是第一天田猎成绩最佳的人，昨晚又连胜三人，储君封他为偏将，调到我们都骑军来服役，请项统领指派他工作。”

桓齮跪下施礼，道：“桓齮叩见统领大人。”

项少龙心想难怪这么眼熟，温和地道：“站起来！”

桓齮矫捷如豹地弹起来。

项少龙见他眉清目秀，两眼精光闪闪，极有神气，身形高挺，虎背熊腰。又见他有纪嫣然等诸女在旁，仍是目不斜视，心中欢喜，道：“桓齮你出身何处，有没有从军的经验？”

桓齮不亢不卑地道：“小将乃北地人，自幼学习兵法、武技，曾在王翦将军麾下戍守北疆，职级至裨将。”

接着露出恳切神色，有点不好意思地道：“今趟是王将军命小将代表北戍军回来参加田猎，王将军曾指点小将，若侥幸获赏，必须要求跟随项统领大人，始有望一展抱负。”

项少龙微笑道：“以桓兄弟这种人才，到什么地方都应没有人能掩盖你光芒的。”

桓齮神色一黯，道：“统领大人有所不知了，小将先祖乃犬戎人，所以无论小将如何勇猛效死，论功行赏总没我的份儿。若非王将军另眼相待，我最多是个小伍长。王将军虽有意把小将升为偏将，但文书到了京城就给压下去，所以王将军着我来京城碰机会，还点明我务要追随统领大人办事。”

项少龙至此方明白在秦人中，仍有种族歧视，心中同时大喜，王翦看得上的人还能差到哪里去。更明白王翦已从大哥乌卓处知道自己的情况，故遣此人来襄助自己。

此时腿伤包扎妥当，大喜而立，伸手抓着他肩头，道：“桓兄弟可以放心，我项少龙不会理会任何人的出身来历，只要是有才能的忠贞之士，我绝不亏待。由今天起你就是副统领，这两天会有正式文书任命。”

桓齮想不到项少龙这么重视自己，感激涕零下要跪地叩首。

荆俊硬扯着他，向项少龙笑道：“我和桓兄弟一见如故，早告诉他若统领大人知是王将军遣来的人，必会特别关照的。”

项少龙正容道：“小俊失言了，我只是深信王将军绝不会看错人，而且今趟田猎，桓兄弟表现出色，理该给他一个展露才华的机会。”

荆俊向项少龙打了个眼色，道：“这两天怎样安排桓副统领的工作呢？”

项少龙明白他的意思，就是该不该把高陵君和吕不韦的事告诉他。默思半晌，想到王翦着他来助自己的意思正是如此，把心一横，道：“既是自家兄弟，什么事均不须隐瞒，如此桓兄弟才有表现的机会。”

桓齮感动得差点掉泪，被荆俊带去见滕翼。

纪嫣然来到项少龙身边，道：“若嫣然没有猜错的话，秦国又出了一位猛将。”

田猎的队伍和猎犬浩浩荡荡的通过四道横跨泾水的木桥，注入广阔的猎场去。

吕不韦、徐先、王陵、鹿公、王绾、蔡泽等公卿大将，与项少龙、昌平君、管中邪等护驾将领，均伴在小盘四周，陪他行猎。

朱姬除首天黄昏出动过后，便不再参加田猎的活动。

昌文君和滕翼负责留守营地，而荆俊则和桓齮去了侦察高陵君伏兵的动静。

这支田猎的大军还有一众王族的人，包括高陵君和他的十多名随从，另外是琴清和项少龙的三位娇妻、两名爱婢，还有太子丹和他的手下们，形成散布草原的队伍。

小盘领头策马朝前方一个大湖奔去，神采飞扬，兴致勃勃。

项少龙、管中邪和昌平君三人拍马追在他身后，接着是一众大臣。

项少龙看着小盘逐渐成长的龙躯，感觉着他那异于常人的容貌和威势。他最使人印象深刻的是高起和浑圆的两边颧骨，看上去极具威严，不怒而威。

不知是否要长期隐瞒心事，他闪闪有神的眼睛予人深邃莫测、复杂难明的感觉，给他注视时，连项少龙这深知他底蕴的人亦有些心中发毛。

小盘的两唇颇厚，使他外观并不英俊，可是稜角分明、有如刀削的唇边，却表现出一种坚毅不拔，不臻成功，绝不放弃的性格。这令他的样貌与众不同，隐有威霸天下的气概。

随着逐渐的成长，这种气质愈趋强烈，项少龙已很难再由他身上联想到当年邯郸王宫那个顽童小盘。

这未来秦始皇只是一般人的高度，可是肩膊厚而宽，手足比一般人粗大，行动间真具龙虎之姿，顾盼生威。若有相可看的话，他确是生具帝王之相。

此时因小盘的临近，一群水雕由湖旁飞起来，向高空逃窜，小盘弯弓搭箭，“嗖”的一声冲天而去，却是射了个空。

小盘大笑道：“好鸟儿！谁给我射它一头下来。”

项少龙对这么杀生毫无兴趣，其他人却纷纷张弓搭箭。

“锵”的一声，项少龙耳鼓震响时，旁边的管中邪取出铁弓，赶在所有人前，连发两箭，却只像弓弦响了一下，可知他射箭的惊人速度。

百多枝劲箭随之冲天而起，水雕惨鸣中，落了二十多头下来。

侍卫忙放出猎犬，由它们去把猎物衔回来，一时群犬奔吠声，响彻原本平静安逸的湖岸原野。

小盘大喜，策骑沿湖疾驰，累得众人苦追其后。到了一处可俯瞰整个大湖的小丘上，小盘才停下来。

众人纷纷在他身后勒马，吕不韦靠得最近，差点与他并骑，大笑道：“储君的骑术原来如此了得！”

此时太子丹等人亦追上丘顶。

小盘笑道：“多谢仲父赞赏，你看我们大秦的景色多么美丽，沃原千里，物产富饶。”

又指着地平处横亘的西狩山，道：“众卿可看到那道著名的西狩飞瀑吗？由百丈高山飘泻而下，像一疋长长的白绸缎，寡人可以想象到当瀑布落在下方的岩潭时，千万颗晶莹闪亮的水珠往四方溅散的壮观景象。”

后方的项少龙凝望野趣盎然、美得如梦如诗的清晨景色，平湖远山，墨翠葱苍，层次分明，犹若画卷。而小盘已由一个腼腆的小孩，完全把自己代入秦国之主的角色去，睥睨天下，豪情万丈。

鹿公来到小盘的另一侧憧憬地道：“老将曾多次到那里去行猎，水瀑冲到崖下往东奔腾，然后忽然拐弯，汹涌澎湃的激流穿过两座山峰间的洼谷，往西南奔去，形成西狩河，流经十多里后，始注入泾水，令人叹为观止。”

项少龙环目四顾，只见人人脸上露出向往神色，独有太子丹神色凝重地盯着小盘的背影，心中一震，他想起“荆轲刺秦王”这一千古流传的事迹，暗忖太子丹要刺秦始皇的心思，不知是否在此刻开始萌生呢？

小盘悠然神往道：“今天那处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如不目睹西狩飞瀑，寡人今晚休想能够安寝。”

徐先笑道：“那么储君须及早起程，来回足要三个时辰之久呢！”

此时侍卫由猎犬的口处取来被箭射下来的水雕，共有二十七只，由于箭矢均刻有各人的标记，故此是谁射下的，略一检视，即可清楚知道。其中竟有两箭贯穿着两只水雕，名副其实一矢双雕。

猎物放在地上，众人团团围着观看。

项少龙见那一矢双雕的两箭，型制相同，不由心中剧震，朝管中邪望去。

其他人的目光亦落到那两枝箭上。

小盘讶然道：“是哪位卿家的箭法如此出神入化？”

管中邪跳下马来，伏地道：“储君在上，是微臣斗胆献丑了。”

鹿公和徐先对望一眼，均露出骇然之色。要知同发两箭，无一虚发已是难得，更惊人是他必须眼明手快至可从数百只激舞天上的水雕，在发箭的剎那间寻到可贯穿两雕的角度与机会，如此箭法，谁能不惊叹？

项少龙心中冒起寒意，若与此人对敌，只是他的箭便难以抵挡，看来滕翼的箭法也在腰、手的臂力和速度上逊他一筹。

小盘掠过不自然的神色，勉强装出欣然之状道：“管卿箭法确是非凡，寡人该如何赏他，众卿可有意见？”

吕不韦哪肯放过机会，笑道：“储君若把他恢复原职，就是最好的赏赐。”

小盘早答应过母后此事，亦是故意卖个人情给吕不韦，好安他的贼心，点头道：“由这刻起，管卿官复原职，以后好好给寡人管治手下。”

管中邪忙叩头谢恩。

小盘以马鞭指着远方的西狩山，奋然道：“让寡人和众卿比比马力！”

带头策马，冲下斜坡去。

午后时分，小盘的队伍满载而归。

快到营地时，项少龙偷了个空，向李斯说出桓齮的事，后者自是大拍胸口地答应，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储君和项少龙的亲密关系。

项少龙想想都觉得好笑，当年被时空机送到古战国时代后，一心要找到落魄邯郸做质子的秦始皇，好傍着大老板飞黄腾达，享尽荣华富贵，岂知事情七兜八转，结果是由自己炮制了个秦始皇出来，世事之离奇荒诞，莫过于此。

乌廷芳和赵致赶到他身旁，快乐小鸟儿般吱吱喳喳，向他述说行猎的趣事，项少龙自是大大夸赞她们一番。

纪嫣然、琴清和田氏姊妹亦赶上他们。谈笑间，众人渡过泾水，回到营地。

到达主骑射场时，只见人头涌涌地在轮候登记猎获，乌廷芳和赵致忙挤进去凑热闹。

纪嫣然眼利，告诉项少龙道：“小俊回来了，在场边与鹿丹儿说话。项郎你且伴着芳妹和致致，我想回营地小睡片时，醒来后你再陪我到清溪沐浴好吗？”

项少龙知她有午睡的习惯，点头答应。

纪嫣然与琴清和田贞姊妹去后，项少龙跳下马来，嘱乌舒等牵马回营，眼睛找到荆俊，见他不知说了什么佻皮话，鹿丹儿正拿粉拳往他擂去，这小子别转身来，任由背脊捱揍，而鹿丹儿果然愈打愈没有力道，附近的女儿军则笑作一团。

项少龙看得心中欣慰，旁边传来桓齮的声音，道：“统领大人！”

项少龙别头望去，笑道：“桓兄弟为何不随小俊去凑热闹？以你如此人才，必大受女儿军的欢迎。”

桓齮致礼道：“现正是桓齮为国家尽力之时，故不敢有家室之累、情欲之嬉。嘿！统领大人叫桓齮之名就可以。”

项少龙暗忖这就是桓齮和荆俊的分别，一个是专志功业，后者则全情享受人生，微笑道：“你今年多少岁？”

桓齮恭敬道：“小将今年十九岁。”

项少龙道：“你比小俊大一岁，我就唤你小齮吧！”

领他离开骑射场，到了营地内的僻静角落，问道：“今天有什么发现？”

桓齮道：“小将和荆副统领深入山内探察敌情，照小将观其动静，人数约在万人左右，可是阵势不固，旗号紊乱，士气散涣，行动迟缓，气色疲惫，兼之近日天朗气清，无雾可隐，如此未战已呈败象之军，只要给小将一支千人组成的精兵，可将他们击溃，绝无幸理。”

项少龙大奇道：“小齮怎么只去了半日，便已摸清他们的虚实？”

桓齮变成另一个人般道：“临战必登高下望，以观敌之变动，小中觑大，则知其虚实来去，从各种征兆看出问题。高陵君的军队虽藏在密林之内，但只要看何处有鸟兽停留，何处没有，立可知其营帐分布的情况和人数多寡。再看其尘土扬起的情况，更知对方在伐树搬石，欲藉上游之利图谋不轨。”

说到兴起时，蹲在地上随手布放石子，解说对方分布的状况、大小细节，无一遗漏，显示出惊人的记忆力和观察力。

项少龙动容道：“假设我予你一支两千人的精兵，你会怎么办？但必须待他们发动时方可动手。”

桓齮站起来，用脚拨乱地上的石子，肃容道：“侦察敌人除了留心对方的粮草储备、兵力强弱外，最紧要是测估对方的作战意图，针对之而因势用谋，则不劳而功举。现今对方为得凭河之险，驻军于交通不便、低湿而荆棘丛生之地，又戒备不周，兼之军卒劳累，士气消沉，可采双管齐下之策，分水陆两路伏击之，纵使让他们毁去木桥，于我亦无丝毫损伤，我们还可凭河而守，立于不败之地。”

项少龙登时对他刮目相看，荆俊虽在其他方面或可胜过他，但在才智和军事的认识上却远落其后。这番话若是出自鹿公、徐先之口，乃理所当然，但桓齮只十九岁，竟有此见地，除了用“天才”两字来形容，实再无可替代。

项少龙心中一动，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见到他时你要把全盘计划向他解说清楚，对于你日后的事业会大有帮助。”

桓齮愕然道：“见谁？”

项少龙搭着他肩头，推着他往王营举步走去，道：“当然是政储君了。”

桓齮剧震下停步，垂头低声道：“不若由小将把心中愚见告诉统领大人，再由大人亲自献奉储君好了。”

项少龙继续推他前行，笑道：“那不是给我冒领你的功劳吗？休要扭扭捏捏，我项少龙只喜欢爽快的汉子。”

桓齮感动得眼也红了起来，呜咽道：“难怪王将军常说统领大人胸襟过人，乃我大秦第一好汉，大人的恩德，小将没齿难忘。”

项少龙笑道：“那是你应得的，我只是负起引介之责，不过记紧今趟我们是要让储君大展神威，而非我们去藉机显威风，明白吗？”

桓齮哪还不心领神会，连忙点头。

第十九章 特遣部队

项少龙把桓齮留在主帐内与小盘和李斯说话，匆匆赶回骑射场去接两位娇妻，哪知两女早回营地去了。待要离开时，人丛里闪出嬴盈，扯着他衣袖，硬把他拉往泾水去。

项少龙见她花容惨淡，显是心神备受煎熬，顿时心情矛盾，再没有使性子的意思。

嬴盈一直没有说话，直至来到河旁一处疏林中才放开他，背转身呜咽道：“我知你定会看不起人家，怪嬴盈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

项少龙走上去，抓着她有若刀削的香肩，把她轻轻扳转过来，按在一棵树身处，细察她如花的玉容，见她泪水珍珠串般一颗连一颗的滚下玉颊，微笑着以衣袖为她拭泪，道：“怎会怪你呢？男人可以风流，女人自亦可以风流，更何况你尚未与人定下名分，你大小姐不是常说样样事都要胜过男人吗？为何在这一项上如此泄气？”

嬴盈一呆道：“你真的不怪责我？”

项少龙潇洒地耸肩道：“人的身体最是奇怪，天生很难拒绝挑逗引诱，一时冲动下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出来。但假若大小姐连那颗心都交给管中邪，那我只会祝福你们，再不插身其中，以免招惹烦恼。”

这一番确是肺腑之言，他以前在二十一世纪，哪一个与他鬼混的女孩不是有过或同时拥有一个以上的男朋友，那时的项少龙已不介意，现在秦女又素性开放，他更不会计较。当时虽很不舒服，那只是自然反应，事后早平淡多了。

嬴盈回复生气，垂头道：“昨晚人家本是一心等你来的，哪知他却来了，胡里胡涂的就和他好了。真对不起，你真不怪人家吗？”

假若可以选择，项少龙怎都不想再有感情上的纠缠，但现在为对付吕不韦和管中邪，却不该放弃嬴盈，而且事实上他并不计较嬴盈的私生活，俯头在她唇上香一口，道：“我还是欢喜你刁蛮神气的样儿，那才是嬴大小姐的真正本色。”

嬴盈赧然道：“可是我却觉得自己犯了错，我总是先认识你啊！那天见你在市集惩治那些流氓后便忘不了你，只是你太骄傲和不近人情吧！唉！怎办好呢？若他再来找我，人家怕拒绝不了他哩！你可帮我吗？”

项少龙心中暗叹，知道管中邪目的已遂，凭手段征服嬴盈的肉体，使她生出抗拒不了他的感觉，假若怀孕了，更是只好嫁入管家。

那时会出现什么情况呢？

首先受害的是昌平君兄弟，因为小盘会因此对两人生出顾忌，致他们宦途堪虞。唯一的方法，自然是在男女情欲上予嬴盈同样或相差不远的满足快乐，又予她正式名分，那就不怕管中邪再来作祟。

项少龙叹道：“嬴小姐试过在野外作战吗？”

嬴盈一呆道：“什么野外作战？”

项少龙凑到她小耳旁，揩着她耳珠轻柔地道：“就是在野外干在帐内的事！”

嬴盈立时面红及耳，低头猛摇。

项少龙故意逗她道：“小姐摇头是表示未试过还是不想试？”

嬴盈像火山爆发般纵体入怀，玉手搂上他颈子，甜笑道：“想试！但不能够！人家女儿的月事刚来。”

项少龙喜道：“那更不怕，因为是安全期。”

嬴盈愕然道：“什么‘安全期’？”

项少龙暗骂自己胡言乱语，也不解释。搂着她动人的肉体，亲热一番后，放过被他逗得脸红耳赤的风流荡女，径自回营地去。

纪嫣然刚睡醒，与乌廷芳等兴高采烈地扯着他驰出营地，到附近一个小谷内的清溪戏水沐浴，十八铁卫则当把风的岗哨，以免春光外泄。

诸女没有全裸，但小衣短裤，肉光致致，已足把项少龙迷死。

溪水清浅，溪旁怪石磊布，野树盘根错节，俨然天然盆景，到夕阳西下，阳光由枝叶间洒来，溪水凝碧成镜，更是金光烁闪，仿似离开人世到了仙境。

听众女的欢乐和闹玩声，项少龙浸在水里倚石假寐，确有不知人间何世的感觉。

纪嫣然来到他旁，倚入他怀里道：“夫君今趟去追杀田单，是否把嫣然算在内呢？致致已表示为报毁家之仇，她怎都要跟去的。”

项少龙想起赵倩之死，犹有余悸，道：“那岂非廷芳都要去？”

纪嫣然道：“错了！她会留下来照顾宝儿，小贞和小凤当然不会去。”

项少龙搂着她亲个嘴儿后，笑道：“你们原来早商量好，我怎敢反对？”

纪嫣然想不到他这么好相与，向赵致喜呼道：“致致！夫君大人答应哩！”

赵致一声欢呼，由水底潜泅过来，缠上项少龙，献上热情的香吻。

项少龙忽地想起善柔，若她知道自己为她去对付这大仇人，必然非常高兴。伊人究竟身在何方？

晚宴之时，滕翼才回到营地来，低声告诉他蒲布和太子丹的尤之已于今早上路去与徐夷乱会合，护行的有百多名乌家精兵团的好手。

项少龙把桓齮对高陵君那支叛军的估计告诉他，道：“看来高陵君并没有多大作为，到时只要调拨两千都骑军当可把他打个落花流水，这边的高陵君和他的亲卫由禁卫对付，只要乱起即平，吕不韦将无所施其技。该不用出动我们的精兵团，免得暴露实力。”

滕翼大感意动，道：“既是如此，不若我领人先一步起程，衔着田单的尾巴追去，不过最好得到储君的手谕，免得与沿途的驻军发生误会。三弟你可以脱身时，立即来会。”

项少龙道：“就这么办，二哥今晚连夜起程，小心哩！”

滕翼哂道：“我从不会轻敌大意的，放心吧！”

两人又找来荆俊，研究诸般细节后，项少龙忙赶往王营赴宴。

刚登上王营的斜道，遇上来找他的禁卫，忙随之到主营见小盘。

小盘正凭几独坐，研究几上的帛图。见他进来，招手道：“没人在，师父快坐下来。”

近日他们很少有两人相处的机会，项少龙心中涌起温暖，坐在另一边，道：“见储君这么奋发有为，微臣心中非常高兴。”

小盘道：“师父看人的眼光真不错，李斯如此，王翦如此，这桓齮亦非常不错，可以造就。”

项少龙低声道：“嫪毐不是都给造就了吗？”

两人对视发出会心的微笑。

项少龙奇道：“为何储君会忽然提起王翦？”

小盘道：“刚才我问起桓齮有关王翦的情况，才知他把土地向西北扩展数百里，赶得匈奴狼奔豕突，又修筑长城，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却给吕不韦一手压着，数次申请调回咸阳，都给吕不韦一概推搪。哼！此人一日不除，终是大患。”

项少龙苦口婆心道：“储君最重要的是忍一时之气，若现在对付吕不韦，说不定会给他反咬一口。就算除掉他，亦难保再无叛乱。上上之计，仍是由他把所有反对势力清除，我们再对付他。”

小盘皱眉道：“只看嫪毐刚坐上内史之位，立要显露锋芒，当知此人野心极大，只怕日后难以制伏。由于他与母后关系密切，宫内说不定有人会依附于他。”

项少龙心中一动，道：“储君何不成立一支特别调遣部队，直接由储君亲自指挥，平时藉训练为名，驻守咸阳附近，有起事来，储君一声号令，他们便可进王城平乱。”

小盘精神大振，道：“对！这就是师父说的什么‘枪杆子出政权’。不过我只信任师父一个人，师父又要主理城防。唉！这确是最佳方法，就算都骑军和禁卫军内仍有吕不韦的羽翼在其中，迟些还加上嫪毐的奸党，只有由外地抽调回来的人才最可靠，那时就算有蒙骜护着吕不韦也不怕了。”

项少龙道：“不若起用桓齮，再辅以王贲，如此将万无一失。”

小盘一呆道：“小贲只得十四岁，不嫌太年轻吗？”

项少龙道：“正因桓齮和小贲那么年轻，满腔热血，所谓‘初生之犊不畏虎’，才不会害怕吕不韦。现在我们有徐先和鹿公两人支持，便借口高陵君的事成立这支应变部队，时机一至，储君再把王翦调回来，代替年事已高的蒙骜和王龁，收拾吕不韦还不是举手之劳吗？那时所有军权、政权均集中在储君手上，谁还敢不听储君的话呢？”

又哈哈一笑，眼中射出憧憬的神色，续道：“那时文的有李斯，武的有王翦、王贲父子，再加上一个桓齮，天下还不是储君的吗？”

小盘奇道：“师父为何不提自己？”

项少龙伸手轻轻拍他的龙肩，唏嘘叹道：“你母亲死后，又有倩公主的惨剧，我早心灰意冷，只是对你仍放不下心来，但当你大权在握，我便会离开这里，远赴北方，过点自由自在的生活。”

小盘剧震道：“师父你怎可以离开我？”

项少龙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压低声音道：“师父代表着的是你的过去，只有我离开，你方可真正与过去的小盘断绝关系，成为威凌天下、前所未有的第一个始皇帝。你若尊敬我的话，必须遵从我最后的意见。”

小盘呆望着他好一会儿，喃喃念了两遍“始皇帝”，大讶道：“为何师父随口说出来的名词，总是含有很深刻的意思？”

项少龙真情流露地道：“相信我！日后天下必是你的。”

小盘凝神想了一会儿后，道：“师父是否准备去追击田单？”

项少龙记起滕翼今晚便要起程，忙把详情禀上，小盘自是一口答应。此时昌平君来催驾，晚宴的时间到了。

今趟项少龙比昨夜舒服和自然多了，与昌平君兄弟同席，另一边还有李斯，居于小盘左方内围的第五席。

纪嫣然等今晚没有赴宴，昨晚若非朱姬的要求，素喜自然清静的纪才女亦不会出席。

琴清更是芳踪杳然，今年还是她首次参与田猎，只不知是为纪嫣然等人，还是为小盘或项少龙。

太子丹成了唯一的外宾，居于小盘右手下的首席，接着是吕不韦和高陵君两席。

高陵君身材颀长，脸容有点苍白，予人耽于酒色纨绔子弟的感觉，一对眼睛没有什么神气，陪着他是两个幕僚式的中年人，看服饰该是王族的人。

吕不韦不时和身旁的管中邪耳语，出奇地吕娘蓉出现席上，还不时偷瞥项少龙。

周子桓、鲁残在后席处，另外还有两个吕府有地位的食客，项少龙均曾见过，一时记不起他们的名字。

人数大约与昨夜相若，鹿丹儿、嬴盈等女儿军在最远一端的外围处凑了四席，可见尽管是秦廷，亦因她们本身尊贵的出身，默许女儿军的存在。

只是席中没有纪嫣然和琴清两位绝代佳人，怎也要失色不少。

烧好的野味、酒菜流水般由禁卫端上几桌，空气中充盈肉香火热的味道。为防止有人在酒食里下毒，禁卫中有专人负责这方面的保安。

朱姬不时和小盘说话，只不知她是否藉此机会与儿子修补出现裂痕的关系。

由于杯盘交错和谈话声喧天震耳，李斯凑到项少龙耳旁，道：“储君对大人引介的桓齮非常满意，此人的兵法谋略确是不同凡响，难得他尚如此年轻，假以时日，必是我大秦一员猛将。”

项少龙大感欣慰，有王翦、纪嫣然和李斯三人同时称赏此人，桓齮绝不会差到哪里去。

这正是他对抗吕不韦的长远办法，是起用秦人里有才能的人，既易于为秦国军方接受，又隐然形成一个以秦人为骨干与吕不韦和嫪毐打对台的军政集团，同时巩固小盘的君主地位。

这时太子丹举杯向小盘和朱姬祝酒，众人连忙应和。

项少龙放下酒杯时，轮到昌平君倾身过来道：“储君已和我们说了有关叛党的事，就让我们兄弟打醒精神，你主外、我主内，把叛党一举扫平。”

项少龙笑道：“你这小子弄错哩！是内外均由储君作主，我们只是听命行事。”

昌平君一呆道：“储君尚未足十五岁，这样……”

项少龙道：“你难道不知储君乃天生的军事、政治天才吗？不是要由储君亲自提醒你吧？”

昌平君乃才智过人之士，闻言会意，道：“噢！是我一时糊涂，嘿！来！喝一杯！”

昌文君凑过来道：“昨晚项兄说输了给管中邪，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昌平君知谈的是有关嬴盈的事，神情立即凝重起来。

项少龙暗忖只为两位好朋友，牺牲自己也没话可说，何况嬴盈又是如此尤物，坦诚地道：“我刚和令妹说过话，以前的事不再提，日后如何发展，仍难逆料。因为令妹对管中邪非是无情，田猎后我要离开咸阳一段时间，谁都不知在这段日子里会发生什么事。”

昌平君断然道：“不如先订下亲事，若管中邪仍敢来逗小妹，我们就可出面干预。”

项少龙把心一横，道：“假若嬴盈肯答应，就这么办吧！”

昌平君两兄弟大喜，亦是心中感动，明白到项少龙有大半是看在他们的情面上。

昌文君最冲动，立时退席往找嬴盈去。

此时吕不韦忽然起身向太子丹敬酒，同时道：“尝闻贵国剑法专走轻盈险奇的路数，不知可否让我们见识一下？”

场内立时静下来，人人均把目光投向太子丹。

项少龙心中一震，知道多次和太子丹接触的事，已落入吕不韦耳里。

现在他是借故公开挫折燕人，好向自己示威。

假若自己被迫动手，就更正中他下怀。

现在谁能击败他项少龙，立可成为大秦的第一剑手。

第二十章 晚宴风云

坐在大夫冷亭和亲将徐夷则间的太子丹闻言后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神色，微微一笑，道：“听说贵府管中邪先生曾大发神威，连败齐国高手，不知今趟是否又派他出来逞显威风？”

像太子丹这类掌握实权的王位继承人，见惯场面，经惯风浪，明知在这种宴会比武是退缩不得，不但会给人看作胆怯，若是国与国交往，说不定更因示弱而招来亡国大祸。反而胜败乃兵家常事，输了虽是颜面无光，却是人人均可接受的事。

他亦是厉害之极，出口点明吕不韦想藉折辱他燕人立威，好教管中邪露上一手。

若吕不韦仍好意思派管中邪下场的话，便可表现出他太子丹料事如神。

若出场的非是管中邪，那吕不韦手下四大高手中，嫪毐算是脱离他的门户依附太后而独立；周子桓昨晚败于荆俊之手，该不会出场；剩下来的就只鲁残一人，由于太子丹昨晚看过他的剑路，自可针对之而选派人手应战。

只是寥寥三几句话，已显出太子丹绝不简单。

吕不韦想不到太子丹反应如此敏捷，词锋更是厉害，哈哈一笑，向管中邪打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也仰天一笑，步出席外场心处，向太子丹施礼谦恭地道：“得丹太子如此夸赏，中邪愧不敢当，岂能不从尊意，请太子派出贵国高手，让我们一开眼界。”

今回轮到太子丹心中叫苦，吕不韦连消带打，反使人感到他原本不是要派管中邪下场，只因太子丹的说话，才惹了他出来。

众人见有比武可看，又可挫折燕人，纷纷叫好。

管中邪的剑术厉害虽已在咸阳不胫而走，隐有盖过项少龙之势。更兼两箭四雕的传奇，直与项少龙的五针同发分庭抗礼。但绝大部分人未正式见过他与人动手，故均兴奋地期待着，好目睹他的武功风范，一时场内闹哄哄一片，气氛热烈。

不过只看他比项少龙还要雄伟的身形，不动如山、渊渟岳峙的气度，已是先声夺人。

项少龙忍不住朝远方的女儿军望去，只见诸女包括嬴盈和鹿丹儿在内，无不忙于交头接耳，露出颠倒迷醉的神色，心中剧震，明白到若让管中邪大显神威，说不定嬴盈和鹿丹儿两个善变的少女会重投入他的怀抱内。

自己的腿伤已愈，但应否出战呢？假若败了，那声誉上的损失将是巨大得难以计算的。但若因怕输而不出场，心理上的影响将更是严重，会使自己生出技不如他的颓丧感觉。

心念电转，太子丹装作欣然的点派坐于后席的一名剑手下场。此人报上名字叫阎独，场内立时一阵骚动，显是因此君大有来头，非是无名之辈。

项少龙禁不住向昌平君询问，后者兴奋地道：“此人是燕国最有名气的三大剑手之一，我们一直不知他随太子丹来咸阳，据说他的燕翔剑快如闪电，可斩杀急飞的燕子，你说多么本事。”

项少龙细看阎独，身材高挺瘦削，两鬓太阳穴高鼓，眼神充足，年在二十五、六岁之间，算不上英俊，却是气度非凡。而他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是他一身黄色劲装，鼻钩如鹰，予人一种阴鸷冷酷的感觉。

不过管中邪更是夺人眼目，一身雪白的武士服，头上以红巾绑了个英雄髻，其身材比常人高的阎独还要高上半个头。若说阎独是严阵以待，他便是好整以暇，悠然自得。

他那有若由坚硬岩石凿刻出来的奇伟容貌挂着一丝睥睨天下的笑意，难怪嬴盈虽先爱上项少龙，仍对他情难自禁。

两人此时均面向小盘和朱姬的主席，请求准许比试。

小盘虽不知这次比试暗中针对的是项少龙，却不想管中邪有趁机发威的机会，但朱姬已在旁催促，无奈下道：“两位比武，乃友好间的切磋交流，点到即止，切勿让寡人见到伤亡流血的场面。”

两人下跪接旨，不过谁都知道这类比武用的是真刀真枪，想不伤人，确难办到。

当下有人出来为两人穿上甲冑，管中邪微笑道：“不用甲冑，阎兄请自便。”

阎独只好拒绝穿戴甲冑，免得影响身手的灵活度。

两人此时剑尚未出鞘，在火把光照耀下屹立如山，对峙间立时杀气弥漫全场。

众人均屏息静气，怕扰乱两人的专注。

“锵！”

阎独首先拔出他的燕翔剑，横胸作势，大有三军披靡之概。

但高明如项少龙等却看得出他是吃不住管中邪的压迫，才要藉拔剑挽回劣势。那是只有高手对峙方会出现的情况，就像两军对垒，只看军容、阵势和士气，可大约测出谁胜谁败。

管中邪哈哈一笑，左手一拍挂在右腰的剑，从容道：“管某剑名‘长击’，乃出自越国名匠所铸，剑长五尺四寸，比一般剑长上一尺有多，阎兄莫要轻忽它的长度。”

“锵”的一声，长击刃被右手闪电拔出来，当众人的脑海中留下剑指星空、闪耀辉烁的深刻印象时，已一剑挥出，同时配合步法，抢至阎独身前七步左右。

项少龙见他以左手拍剑，心中隐隐感到点什么，却无法具体说出来。同时招手唤来铁卫，着他暗中回营去取墨子剑。

此时阎独的燕翔剑亦如乳燕翔空，与管中邪硬拼一记。“当”的一声，两人同时收剑后退，眈眈虎视对手。

众人连大气都不敢透出一口，刚才的一剑只是试探性质，好戏仍在后头。

项少龙见阎独持剑的手微微抖颤，知他在臂力比拼上吃了暗亏，不过这阎独的底子已是非常硬朗，可惜对手是管中邪。

管中邪脸上露出一丝自信的笑意，冷喝一声，再一剑劈去，角度、力道似乎和上一剑毫无分别，可是旁观的人无不感到此剑凌厉无匹，隐含惊天动地的奥理，任谁身当其锋，都有难以招架的感觉。

阎独大喝一声，燕翔剑由内弯出，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铿”的一声，激弹在对方的长击刃上，竟是后发先至，不愧燕翔之名，但纵是如此，仍被震得退后小半步。

管中邪正要抢攻，阎独再喝一声，“喳喳喳”连退三步，燕翔剑在对手身前不住迅速的划着小圆，反映火光，像一把火焰虚拟出来的剑，全无实体的感觉。

如此剑法，确是惊世骇俗，众人不由打破止水般的静默，爆出如雷彩声。

管中邪想不到对方剑法精微至此，封死所有进路，大振雄心，一声长啸，剑势略收，再化作长虹，分中猛劈，剑吟之声，破空而起，只是其势，已可使三军辟易。而他则威武如天兵神将，令人生出永不能把他击败的感觉。

那种感觉是如此强烈，连阎独亦不例外，气势顿时减弱两分。

金铁交鸣声连串响起，接着两人倏地分开来，剑招快如闪电，大部分人均看不真切，更遑论分出谁胜谁败。

“锵”的一声，管中邪剑回鞘内，但仍目注对手，剑锋像长了眼睛的毒蛇般回到鞘内窄小的巢穴里，看得众人瞪目结舌。

嬴盈等更是为他吶喊得力竭声嘶。

阎独的燕翔剑仍遥指对方，但脸色转白，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一阵摇晃，剑撑地上，显是因用力过度而虚脱。

然后他额头打横现出一道整齐清楚的血痕，伤的只是表皮，虽然是管中邪剑下留情，但伤的是这位置，恐怕以后会留下代表奇耻大辱的标记。

管中邪抱拳道：“承让了！”

当下有人奔出来把眼含怨毒的阎独扶走。

在众人喝彩声中，管中邪分别向小盘和太子丹致礼。

太子丹和冷亭仍是神态从容，但徐夷则和其他人都脸露愤慨，显是怪管中邪这一剑太不留余地。

吕不韦大笑道：“中邪你违反储君吩咐，剑下见血，理该罚你一杯。”

今趟连太子丹和冷亭都脸露不愉之色，吕不韦实在欺人太甚。

坐在吕不韦下席的蔡泽道：“中邪的剑法把我们的兴头引出来，不知昨晚大展神威的荆副统领何在，可否让我们看看谁高谁低？”

管中邪这时接过手下奉上的酒杯，先向小盘和朱姬致敬，再向四方举杯敬酒，众人纷纷举杯和他对饮。

项少龙这时更无疑问，知道吕不韦是在针对他，照他猜想，吕不韦一向认为小盘对自己另眼相看，皆因小孩崇拜英雄的心理，所以希望在自己“死前”当众折辱他项少龙，好把小盘崇拜的目标移到管中邪身上去。

蔡泽这一开腔，他再难保持缄默，淡淡道：“副统领有任务在身，未能出席，要教蔡大人失望了。”

蔡泽早有定计，接口道：“昨晚不是有位桓齮连胜三场吗？就让我们再看看他的本领吧！”

依附吕不韦者立时起哄支持这提议，那即是说大部分人都在推波助澜。

昌平君亦看出不妥，凑到项少龙耳旁，道：“他们在针对你呢！哼！”

项少龙知道这一战避无可避，他绝不能教桓齮出战，若给管中邪以辣手毁了他，不但对不起王翦，也使小盘建立快速调遣部队的好梦成空。而且就算桓齮没有大碍的伤势，亦会使他辛苦建立出来的声誉毁于今夜。

顺眼往嬴盈等诸女望去，见她们无不对管中邪目露痴迷之色，知道若再不出手，不但嬴盈会投向管中邪，连荆俊都要失去鹿丹儿。

想深一层，假如自己又推说桓齮有任务，那以后吕不韦的人大可振振有词地说他项少龙害怕管中邪。

不由往小盘望去，后者正向他射出期待的眼神。

项少龙心内豪情奋起，一声长笑，站了起来，悠然道：“管大人既这么有兴致，让我来陪你玩上两招吧！”

全场先是忽然静至落针可闻，只有火把烧得“噼啪”作响，然后欢声狂起，彩声不绝。

管中邪含笑着看他，道：“项大人切勿不顾腿伤强行出手，否则末将怎担当得起。”

太后朱姬亦出言道：“少龙万勿勉强！”

项少龙解下血浪宝剑，交给来到后方的乌舒，再接过墨子剑，涌起无可匹敌的斗志，暗忖迟早要与此人见个真章，不如就在今晚比试。微微一笑，道：“若管大人可令我伤口复裂，算我输了吧！”

众人见他说来霸气逼人，均鼓掌叫好，情绪热烈。

项少龙和太子丹、冷亭交换个眼色，来到场心与管中邪并肩而立，朝小盘叩礼。

小盘视项少龙的剑法有若神明，毫不担心地欣然道：“刀剑无眼，两位卿家小心。”

项少龙心中明白，小盘是要自己把他杀掉。

心中一动，想到致胜的诀窍。管中邪以为自己必死，所以怎都不肯与自己同归于尽，只是这点，已可教他吃个大亏。

另一优势，是自己看过管中邪的出手，而对方则对他的剑法一无所知，极其量是由别人口中听来，假设自己把墨子剑法融会无迹地使出来，必教他大为头痛。

想到这里，已有定计。

两人分开，在全场默注下，凌厉的眼神紧锁交击，决战一触即发。

这时场边来了很多闻风而至的人，挤得外围水泄不通，盛况空前。

纪嫣然等诸女由于乌舒回营取墨子剑，吃惊下匆匆赶至，到昌平君那席处挤坐着，琴清也来了，加入她们那席去，人人的心都悬到半天高。

朱姬虽不担心管中邪会伤害项少龙，仍是花容惨淡，差点不敢看下去。

管中邪谦虚地道：“可与项大人一较高下，是中邪平生快事。”

项少龙从容道：“未知管大人今趟会否使出看家的左手剑法？”

此语一出，登时全场哗然。

谁想得到管中邪多次与高手对招，仍没有使出真实本领。

管中邪首次脸色微变，干笑道：“项大人的眼力确是非凡。”

项少龙要的就是他剎那的震骇，哪会放过，托在肩上的墨子剑弹上半空，一声“看剑”，剑随人走，藉墨子剑重量之利，朝管中邪面门电射而去。

“锵！”

管中邪果以左手拔剑，沉腰坐马，闪电般挑上墨子剑。

项少龙不进反退，使出《墨氏补遗》三大杀招之一的“以守代攻”，木剑吞吐无定，管中邪见他似攻非攻，似守非守，更兼刚才心神被他所分，一时间生出无从下手之感，不由地后撤两步，回复剑锋相峙之势。

众人见项少龙高手出招，果是不同凡响，登时献上一阵彩声。

项少龙此时进入墨氏心法里，把胜败生死抛诸脑后，心中一片澄明，对敌人的动静全无半点遗漏。

众人见两人均是威风凛凛，状若天神，大感紧张刺激。

嬴盈等初睹项少龙惊人的身手，都目瞪口呆，心醉不已，一时间不知该捧哪边的场才对。

管中邪感到对方的气势和信心不住增长，嘴角竟逸出一丝笑意，冷喝一声，似拙实巧的一剑击出。

这一主动出击，各人立时看出他的左手剑确优于右手。

首先他无论头、手、腰、腿都配合得完整一致，不可分割，虽是左手出剑，却可感到他是用整个身体去完成这动作，并不仅是手臂的移动。

那种整体力道的感觉固是惊人，但最使人心寒的是他这一剑明明快如雷奔电掣，偏偏有种清楚分明的朴拙，使你可以把握到剑锋的意图，还要生出欲避无从的颓丧感。

如此剑法，确臻达剑道大成之境，寓快于慢，拙中藏巧。

人人均在为项少龙担心时，项少龙剑交左手，脸容有如不波古井，墨子剑天衣无缝地斜劈在管中邪离剑锋三寸许处。

这正是项少龙高明之处，凭着坚如钢石的重木剑，堪堪抵消管中邪较他略微优胜的臂力，而刻下所取劈击点，更是对方力道薄弱之处，登时把管中邪的长击刃荡了开去。

管中邪首先想不到项少龙改用左手剑，以致原先想好的后着全派不上用场，更想不到木剑的力道如此沉雄凝聚，大吃一惊下，项少龙一连三剑，“唰唰唰”地连续劈至。

管中邪脚步不移，稳守中门，招招强封硬架，仗着惊人的体力和速度，抵消项少龙狂风暴雨般的凌厉剑法。

众人看得如醉如痴、狂呼乱喊，都不知为哪一方打气助威，场面激昂炽热。

剑来剑往，响声不绝。三剑后再来七剑，压逼得观者透不过气来之际，两人分了开来，再成对峙之局。

项少龙固是需时间回气，管中邪何尝不是给重木剑击得气浮意躁，不敢冒进。

项少龙不由心中佩服，他曾和嚣魏牟交手，一向又惯与臂力惊人的滕翼对打练习，所以应付起像管中邪这类体魄过人之士特别有心得，刚才他利用物理学原理，以抛物线和螺旋的方式融入剑势去，仍不能把管中邪逼退半步，可知对方的防守是如何无懈可击，韧力惊人至何等地步，尤可虑者自己是趁对方落在下风时乘势强攻，犹未能破他剑局，只是这点，自己便难有胜望。

不过这仅是指在一般情况下而言，战果往往决定于心理因素和策略，而他却是这方面的高手。

管中邪亦被他攻得心惊胆战，一向以来，他的剑法以攻为主，但刚才十剑，却只能苦守，在他确是破题儿第一趟遭遇到的事。

全场一片肃然，静待两大顶尖高手第二轮的交锋。

管中邪比项少龙快了一线回复过来，长击刃先往下潜，身随剑去，斜飙往上，挑向项少龙的心窝。

横剑挺立、稳如山岳的项少龙，一声长啸，竟看也不看挑来之剑，侧身进步，一剑朝管中邪额头闪电劈下。

场中登时惊呼四起，项少龙是有苦自己知，他刚才与管中邪一轮硬拼，尚未回过气来，若强行封格，必给对手蓄满势道的一招震退，那时对方展开剑势，要再作扳平将难比登天。

但这一劈却非鲁莽之举，要知他先侧身避开要害，而对方要改变剑势更须有剎那空间，就是此一缓冲，他的墨子剑将可先一线劈中对方，自己虽仍不免重伤，对方必一命呜呼，再无别的结果。

管中邪还是首次遇上这种以命搏命的打法，正如项少龙所料，他怎肯为一个死人牺牲自己，忙回剑上格。“当”一的声，响彻全场。

项少龙浑身吃奶之力，再加上墨子剑的重量，全由管中邪消受。这巨汉全身一震，吃不住力道的冲击，终退了一步。

项少龙抓到这个机会，岂肯放过，使出一直深藏不露的三大杀招最凌厉的“攻守兼资”，突然剑光大盛，奇奥变化，长江大河般往管中邪攻去。

管中邪见他一招之中，蕴含无穷变化，长啸一声，全力反击。

旁观诸人，由小盘以至侍卫兵卒，无不高声吶喊，声如潮涌。

项少龙杀得性起，把墨子剑法也忘掉，招招有若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他的身体有如虎豹，既灵动如神，又具弹跃快速，更无一招不是以命搏命，狠辣至极。

管中邪虽不情愿，脚下仍是腾腾直退。到退至第七步时，才因项少龙力道稍竭，凭着一套有如织女穿梭、细腻绵密的手法把下风之局扳回来，堪堪挡着项少龙的攻势。

项少龙再劈一剑，倏地退后，意态悠闲地把木剑扛在肩上。

管中邪松了一口气，当然不敢冒进，两人再成对峙之局。

吕不韦难掩脸上惊惶地站起来，高声道：“停战！”

一时所有人的目光全移到他身上去。

第二十一章 两虎争雄

吕不韦尚未有机会说话，项少龙先发制人的大笑道：“痛快痛快！若仲父是要我和管大人中途罢手，那么末将怎也不会同意。我看场内亦没有谁人会同意。”

全场各人立即爆起一阵喝彩声，支持项少龙不肯罢休的意向。

呼叫声此起彼落，吕不韦这时就算说话也没有人听得到。

吕不韦想不到项少龙公然不给他面子，摆明要和管中邪分出生死，心中暗怒，却又是无可奈何。说到底此事确由他一手策动，逼项少龙出手，哪知项少龙如此厉害，连管中邪都屡屡落在下风。

更叫人吃惊是项少龙那种视死如归、以命搏命的打法。

他吕不韦明知项少龙活不到明天此刻，怎肯于此际白白赔上个管中邪。

而使他气恼的是项少龙竟棋高一招，不管他说什么话，有理没理地先硬说他吕不韦是想中断比武。更使人人认为吕不韦是怕管中邪会落败受伤，自然大大灭了管中邪的威风。

管中邪虽明白吕不韦是一番好意，但在这种如火如荼的气氛下，知道假若退缩，那这一生休想再有颜面向项少龙公然挑战，大吼一声，向吕不韦恭敬施礼。

众人知他有话要说，倏地静下来，所有眼光转移到管中邪身上。

管中邪脸容肃穆，平静地道：“末将明白仲父心意，是不想见到项大人和末将有流血场面出现。仲父请放心，项大人和末将只是切磋较技，点到即止，末将希望继续与项大人比试。”

各人立即爆起震天彩声，知道好戏仍继续上演。

项少龙托剑含笑而立，心怀大畅。

他终于克服了技不及管中邪的心理障碍，同时明白到若今晚胜不过管中邪，以后再休想赢他。

最有利的因素，莫过于现在这可怕的对手绝不肯和自己“同归于尽”。

试问以后还哪来如斯妙不可言的形势？

吕不韦脸色数变，知道再不能阻止比武的进行，同时想到项少龙下了拼死收拾管中邪的决心，不由暗叹一口气。

事情发展至此，确是他始料不及。他求助地往朱姬望去，赫然发觉秦国太后正痴痴迷迷地呆瞪着项少龙，完全察觉不到他的眼色，正把心一横时，鹿公适时振臂喝道：“政储君请指示比武该否继续下去。”

事情立即交到小盘手上，再由不得吕不韦作主，等若当众掴了吕不韦一巴掌。

小盘环视四周挤得水泄不通的秦人，眼睛亮了起来，出奇平静地道：“仲父请先坐下！”

吕不韦亦是非常人物，哈哈一笑，道：“各位误会，这么精彩的剑赛，我吕不韦怎舍得把它中断，只不过想挂个彩头，谁若是得胜者，我就把女儿嫁给他。”

此语一出，全场立即起哄，气氛更趋热烈。

吕娘蓉想不到乃父有此提议，呆了一呆，旋即霞烧粉脸，手足无措，不胜娇羞。在这种情况下，她是欲拒无从。

管中邪则双目精芒大盛，要知若胜的是项少龙，那吕娘蓉嫁他一事势成定局，纵使他明晚毒发身亡，日后吕娘蓉就算回复自由之身，亦势不再嫁给他这个失败者。

所以吕不韦此语一出，实逼得他今晚非胜不可，一时斗志昂扬，再不像先前的顾虑多多，认为不值得与对方以生死相拼的心情立即一扫而空。

项少龙一直在留意吕不韦，见到他向杂在人群里围观的莫傲互打眼色，而莫傲则手指微动，指点向吕娘蓉，不由暗叫厉害。

莫傲才智之高，确是不作第二人想，竟看出管中邪非是技不如他，而是少了全力拼搏的心。现下推了吕娘蓉出来，变成关乎到管中邪一生的得失荣辱，形势全面逆转过来。

项少龙自加入特种部队后，多年来受到最严格的军事训练，心志坚毅无比，并没有因此泄气，反激起更强大的斗志，微微一笑，望向小盘。

小盘亦看出管中邪像变成另一个人般浑身充满杀气，不过此时包括他在内都是势成骑虎，挥手喝道：“就如仲父奏请，两位卿家继续比武。”

闹哄哄的声音立即敛去，全场肃静，目光集中在场中的两大剑手身上。

在旁观战的琴清、纪嫣然、荆俊等人更是紧张得大气都透不出一口来，只恨在这种情况下，谁都不能插手或帮忙。

管中邪面容冷酷，两目神光若电，贯注项少龙身上，手中长击刃缓缓摆开要抢攻的架势，一时杀气腾腾。

人人均感到他手中长刃透露出即将猛攻的征兆，同时知道只要他出手，必是威猛之极。单是管中邪能使观者生出这种难以说明的感觉，可知他的气势是如何强大和清晰。

项少龙顿时感到自己的气势逊色一筹，心念一动，想起最重气势的东洋刀法，假若自己摆出那种架势，必能教从未见过东洋刀法的管中邪摸不清自己的剑路，达到使敌生疑的目的。

当下双脚分开，不丁不八地傲然稳立，左右手握上剑柄，变成双手握剑，先朝前指向管中邪，再缓缓升起，高举头上，做了个大上段的架势，倒也似模似样。

不但管中邪大感愕然，全场亦响起嗡嗡细语，显然对项少龙这史无先例的起手式，完全摸不着头脑。

管中邪顿觉无论自己如何进攻，对方的木剑势将由头上闪电劈下，且由于项少龙双手握剑，这一劈必是凌震天下，势若雷霆，一时间使他如箭在弦的一剑，竟发不出去。他的剑法最重气势，这一窒碍，使他如虹的斗志，立时削弱了三分。

项少龙知道对方中计，哪肯放过千载一时的良机，冷喝一声，脚步前飙，顶上墨子剑闪电般往管中邪劈去，使的仍是墨子剑法的其中一式，不同的只是双手握剑。

管中邪知道退缩不得，但又不能厚颜学他般双手运剑，闷哼一声，运聚手劲，长击刃往上挑出，斜斜削往急劈而下的墨子剑去。

“噗”的一声，墨子剑给挑得微弹起来，岂知项少龙得机不饶人，竟趁势连续五剑像五道闪电般全力疾劈下来，震得管中邪“蹬蹬蹬”连退数步，若非他臂力确胜过项少龙，早就拿不住桩子，给墨子剑狂猛的力道冲翻地上。

为项少龙打气的彩声震天响起，场内占了七、八成的人都希望见到他们心中的英雄得胜。

吕不韦和莫傲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想不到项少龙有此奇招，教臂力过人的管中邪完全发挥不出本身的优点。

不过项少龙却也暗自心惊，因为管中邪长击刃反震之力一样令他非常难受，更兼对方用的全是卸力的抵御方法，虽似落在下风，自己却比他更要耗力。若非自己用的是墨子剑这类重剑，想把他逼退半步亦甚为困难。

项少龙知道管中邪仍未看破自己的窘境，见好就收，哈哈一笑，往后退开，剑交右手，遥指着惊魂甫定的管中邪道：“管大人果是不凡，承让了！”

管中邪大失面子，眼中闪过森寒的杀机，冷冷道：“项大人占了上风，为何忽然收止攻势，是否腿伤发作？”

项少龙趁机回气，微笑道：“管大人真懂说笑，我们又非真要分出生死，自然该有来有往，我攻你守，我守你攻，互展所长，为今晚的宴会助兴，也好让娘蓉小姐看清楚我们的本领。”

众人见他两人虽停剑暂时罢斗，但唇枪舌剑，仍是继续交锋，均大感刺激，不觉半点闷场。

管中邪输在因颜面受损而动气，知道自己在言语上失了风度，忙暗自警惕，再不敢轻视对手，微笑道：“既是如此，中邪只好奉项大人之命进击了。”

言罢目光如电，罩视对方。

项少龙心知肚明管中邪不但臂力胜过自己，若论老练深沉，亦比他胜上一筹。尤幸自己连番施计，重挫对方的锐气，否则恐怕早负伤落败。

际此生死胜败的时刻，哪敢怠慢，立即排除万念，凝神守志，无论动作和心灵都不露出丝毫破绽空隙，摆出墨子剑法三大杀招的“以守代攻”，门户森严地静候对手的攻势。

管中邪知道这是唯一挽回颓局的机会，最理想当然是漂漂亮亮地败敌于剑下，不然也要逼得对方进退失据，否则只好弃剑认输。

一向以来，他有信心可稳胜项少龙，但今晚的交手，他虽未曾真败，却是连番受挫，使他强大的信心为之动摇，发挥不出全部的实力。

围观者愈聚愈多，已过三千之数，却不闻半点声息，从而可知现场的气氛是如何紧张凝重。

管中邪长击刃微微晃动，当气势蓄至巅峰，双眉耸竖，大步前跨，一股彻骨的剑气立即潮涌而去。

项少龙雄立如山，虎目寒芒闪闪，使人感到他气势强如峭壁，绝不怕惊涛骇浪的冲击。

管中邪再跨前一步，离开项少龙只有十步许的距离，气势更见强劲，冷然道：“项大人是否必要与小将分出胜败，好夺得美人归呢？”

项少龙心中暗骂管中邪卑鄙，明知自己并不甘愿娶吕娘蓉为妻，却偏这么说，目的当然是见自己气势强大，故欲以此分自己心神，假设他项少龙想到赢了便须娶吕娘蓉，争胜之心自然会因而减弱，气势自是水退船低，大幅减弱。

这也是莫傲教吕不韦以吕娘蓉为彩注的毒计最微妙之处。

所谓攻人者攻心为上，莫傲深明个中道理。

项少龙收摄心神，朗声笑道：“娘蓉小姐国色天香，管大人不正是为她全力求胜吗？”

这两句话是针锋相对，只要管中邪想到他项少龙明天便要毒发身亡，能否娶到吕娘蓉已是无关痛痒，而他管中邪却是输不起时，心神一分，将难以发挥全力。

管中邪因心有所求，果然微一愕然，剑尖立透出一股肃杀之气，显是求胜之心大起，自然而然流露出来。

项少龙不惊反喜，“嚓”地跨前一步，墨子剑似吞若吐，笼罩对手。

这是趁管中邪于心存杂念时出手，但因他仍是守势，故没有违反任对方主攻的承诺。

众人见两人无论才智、剑法，均在不同的层面上交锋，莫不看得如痴如醉，叹服不已。

管中邪再无选择，清啸一声，长击刃化作一道精芒，电掣而去，直取项少龙面门。

这一出手，威势强猛无匹，有若风雷并发，看得众人连呼叫都忘掉了。

项少龙正是要引对方提早发剑，这刻不慌不忙，墨子剑疾出如风，于严密封架中做反击。

剎那之间，长击刃和墨子剑交击十多记，“噗噗”之声使人听得心弦震撼、狂跳不止，两人愈打愈快，众人眼花神摇，竟忘了喝彩助威。

项少龙借助重剑的优点，使出硬封硬砍的打法，务要挫折对手的信心和锐气。

墨子剑法除了三大杀招外，本是重守不重攻，以王道之气不战而屈人之兵。但最厉害是每一守式均暗含反攻之势，寓攻于守，使管中邪每一剑都难以尽展攻势，不能畅施连消带打的妙招。

当年墨家巨子元宗指点项少龙剑术时，只是虚晃剑招，便轻轻松松地逼退项少龙，可知墨子剑法守势之妙。

项少龙刚才虽尽展智谋策略，说到底仍是对管中邪屡攻不下，难以取其性命。故退而求其次，利用墨子剑法“以守代攻”的妙着，既守且攻，在这情况下，只要管中邪破不了他的守势，还要应付他的攻势，那任何人都该觉得胜的是他。

最妙的是由于尚未真正分出胜负，那他就不用娶吕娘蓉为妻。

今晚项少龙为应付这大敌，展尽智慧与浑身解数，在策略上确是无懈可击。

管中邪这时愈打愈心惊，别人看他长击刃旋飞似雪，劲气鼓荡，威猛无匹，但他却心知肚明自己由于主攻的关系，力量损耗的速度远远快于对方，可是三十多剑后仍未能把对手逼退，这样打下去，力道尽时，就是对方再作凌厉反攻的时刻。

他乃剑道的大行家，心知不妙，故意将手中剑缓了一线，露出空隙，引对方反击。岂知项少龙来自元宗的墨子剑法乃仁者的剑法，根本没有乘隙取敌的意向，虽不知是诈，仍没有把握时机立施反击，吓得管中邪汗流浃背，以为对方看破自己的诡谋，气势顿时再削弱一分。

四周的人终忍不住吶喊鼓譟，发出震耳欲聋、打气助威的声音。

“噗”的一声清响，管中邪终于无功而退，趁力竭之前收手，免得山穷水尽，给项少龙的木剑夺掉小命。

项少龙并非不想杀他，而是体力方面也好不上多少，纵想反攻亦力有不逮。同时心中骇然，若管中邪可坚持多半刻，说不定败的会是自己。

两人又成遥对之局，全场静至落针可闻。

两人均难以隐藏地剧烈喘息。

徐先长身而起，道：“让微臣做个公证人，此战以不分胜败作罢，娘蓉小姐花落谁家得另作安排。”

全场响起如雷彩声，表示对这场精彩的比剑叹为观止，久久不歇。

第二十二章 风雨来前

项少龙回席，受到娇妻和众人英雄式的欢迎。但他却知道自己的双腿仍在不受控制地抖动着，而无论体能和剑法，均逊管中邪半筹，之所以能一直领先，皆因战略合宜和得重剑之利，换了使的是血浪剑，此仗必败无疑，所以心中绝没有丝毫欢欣之情。

对面的太子丹向他颔首示意，对他出手挫折管中邪的威风表示感激。

回到吕不韦一席的管中邪面无表情，默默接受吕不韦诸人的道贺。

不过他虽然自感颜面无光，但实质上他已成了王翦之外，第二位能与项少龙拮抗的高手，使他的身价顿然不同，有增无损。

此时挤在四方的人仍是议论纷纷，不肯离去，朱姬见宴会的气氛乱成一片，宣布宴会结束。

项少龙待小盘、朱姬离席后，返回营帐。

纪嫣然等为他检视腿伤，发觉渗出血水，忙为他洗涤伤口，换药敷治。

荆俊仍兴奋地和赵致及乌廷芳讨论刚才惊心动魄的一战。

项少龙向纪嫣然问起滕翼，知他在宴会刚开始时起程，叹道：“管中邪确是高手，韧力惊人，我不是不想杀他，只是办不到。”

荆俊笑道：“但他也奈何不了你。”

纪嫣然摇头道：“小俊错了，管中邪今晚落在下风的原因，只为开始时他没有痛下杀手，以为项郎横竖活不过明天，他怎肯甘冒众怒杀死项郎呢？”

众人听得心情沉重起来，这么说，管中邪虽未必可胜过项少龙，但至少该可与他平分春色。

赵致道：“别人却不会这么想，我看包括吕不韦和管中邪在内，都以为我们夫君大人因不想娶吕娘蓉，才在占尽优势时改攻为守，所以到现在仍摸不清项郎的虚实。”

纪嫣然欣然道：“致致言之成理，总之这一仗对双方既有利亦有害，项郎要努力了，管中邪迟早会藉吕娘蓉再向你挑战，假设你那种既怪异又快速的打法能发挥更大威力，说不定管中邪终要败下阵来。”

项少龙心中大动，暗忖假若能铸制一把东洋刀，就更有把握了。

此时在外当值巡视的桓齮匆匆回来，到项少龙旁低声道：“高陵君的人开始移动了。”

在小盘的王帐内，桓齮报告了高陵君叛军的情况后，正要说出自己的判断，项少龙截断他道：“储君对敌人的调动，有什么看法？”

李斯露出赞赏之色，暗忖秦廷之内，恐怕最懂揣摩储君心意的正是项少龙。

项少龙却是心中好笑，他对小盘实在有双重的感觉。

一方面，他是看着小盘由小长大的人，深明他的个性，清楚他因母亲妮夫人受辱自尽，性情大变，心中充满仇恨和怀疑，明白到生存之道，就是要掌握权力。即使是他最信任的项少龙，若事事为他代劳作主，迟早会生出问题。

另一方面，是项少龙更知小盘将会是未来一统天下的秦始皇，威凌天下，故不期然地信任他的能力，不会像其他人般当他是个未成熟的孩子。

这两个因素合起上来，使项少龙对小盘既疼爱又尊敬，尽量予他发挥的机会。

小盘闻言欣然道：“桓卿家对敌情的掌握非常详确，应记一功，事后寡人当重重有赏。”

桓齮大喜叩头谢恩，暗想跟储君做事确是不同，若同一番话向王翦说出来，能换来微微点头已喜出望外，何有功劳可言？

小盘略一沉吟，道：“高陵君既把人马沿河下移，看来仍不出火攻、水淹两种手段，由于我们军力在叛军三倍以上，故他必须制造种种形势，使我们陷进乱局里，才有可乘之机。”

桓齮见未成年的储君分析起来头头是道，禁不住生出遇上明君的感觉，折服不已。

他那叹服崇敬的眼光，比任何拍马屁更有效力。纵是对他关怀爱护的项少龙，亦从未以这种目光看过他。

小盘信心大增，沉吟片晌，道：“可推知高陵君发动的时候，必是先使人烧自己的营帐，由于风势关系，火又是往高处蔓延，首先波及的是木寨后的营帐，那时只要再对木寨内发射火箭，为了寨内太后和王眷的安全，我们必会仓皇往泾水撤去，以为渡过泾水之后，就可安全。”

今天连项少龙也露出欣赏神色，这未来的秦始皇确是厉害，如有先见之明般洞悉一切。

在发动火攻之时，高陵君只要使人在寨后的营帐和草地浇上火油，火起后休想可扑熄。假若完全不知道祸之将至，高陵君确有很大的成功机会。

小盘续道：“高陵君的目标主要是寡人，所以他必使人扮作禁卫，隐伏附近，暗中找寻下手的机会，那他就必须制造第二个混乱。”

李斯和桓齮均知趣地没有作声，好让他把心中所想到的说出来。

项少龙故意道：“储君认为高陵君会运用什么手段呢？”

小盘兴奋地道：“当然是水攻，高陵君将会在火势上风处虚张声势，好迫使我们仓皇率众逃过对岸，当人群争先恐后渡河之时，再在上游放下储满的水，夹杂巨木，一举把四道桥梁淹没撞毁，假若寡人刚好在桥上，高陵君立可奸谋得逞；如若不然，也可把我们的军力破成两截，首尾难顾，那时只要叛军顺流而来，以火箭同时往两岸发射，便可趁混乱形势登岸来行刺寡人，里应外合下敌人的计策不可不谓既毒且绝。”

桓齮忍不住赞叹道：“储君英明，小将佩服得五体投地。”

小盘立即飘飘然站起来，道：“到时只要吕不韦派几个像管中邪那样箭术高明的人，又使人潜伏水中，要射杀哪个人不是易如反掌？更由于项卿家其时该是刚毒发身亡，都骑军群龙无首，于是吕不韦和管中邪便可在事后以护主立功，从于叛乱中身亡的鹿公、徐先等人手上把军权接掌过去，那时我秦室天下，立要落入吕家之手了。哼！”

三人当然明白小盘的意思，吕不韦因为深悉高陵君的计划，届时要杀哪一个人便杀哪一个人，要提拔谁人就提拔谁人。功劳和权势全属他们的，罪愆则由高陵君这被人利用了也不知是什么一回事的糊涂鬼来承受。

莫傲想出来的计策，确是高明得教人心寒。幸好他明天就要死了，否则项少龙迟早都会给他害死。

这也是命运，不然将没有秦始皇。

天尚未亮，田猎的队伍出发。队伍里少了太子丹的人，不知是否因被吕不韦故意羞辱，故没有颜面参加田猎，又或藉此以作抗议。

吕不韦神采飞扬地主动向项少龙示好和打招呼，当然因他认定这是项少龙最后的一天。

管中邪与项少龙碰头时，少了点往日信心十足、稳吃住对方的神气，却多了两分尊敬和三分惋惜。

剑术臻达管中邪这种境界，确是难寻对手，而像项少龙如此旗鼓相当的对手，今晚便要“一命呜呼”，试问管中邪怎会不心情矛盾，为自己永无击败项少龙的机会而“惋惜”。

朱姬、琴清和纪嫣然等诸女都在这场早猎里缺席，由小盘下至昌文君等人无不心神悠闲，虚应故事般打些飞禽走兽，便收队回营。

至于其他人不知就里，仍在大草原上尽情放猎。

返途时吕娘蓉故意策骑来到项少龙身旁，瞪了李斯一眼，吓得后者忙借故后退时，才道：“项少龙，你是否故意不取胜，免得要娶你心内讨厌的人为妻？”

项少龙大感头痛，这仇人之女的脾气既刚烈又反复，明明已说过不愿嫁给自己，更明知自己过不了今晚，偏又执着于自己是否讨厌她，但无论如何也可由此清楚她对自己并非全无爱意，否则何须斤斤计较。

苦笑道：“非不愿也，是不行也，严格来说我还算是输了。因为管大人逼得我腿上伤口复裂，只不过我因怕失去争逐三小姐的资格，昧着良心不说出来吧！三小姐可满意吗？”

吕娘蓉给他盯得俏脸微红，闻言先露出些微喜意，旋又神色一黯，垂下头来，咬着唇皮，欲言又止，说不出话来。

项少龙明白她正饱受良心的煎熬，更怕她忍不住告诉自己被下毒一事，正要岔开话题时，吕不韦在前方挥手唤吕娘蓉过去，旁边还有莫傲，显是和项少龙有着同样的恐惧。

吕娘蓉瞥他一眼，轻叹一声，赶了过去。接着轮到昌文君来到他旁，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嬴盈的事，项大人不须再放在心上，我昨晚向她提及与你的亲事，她却诸多推搪，唉！这种事看来勉强不得，但我两兄弟对少龙仍是非常感激。”

项少龙不但没有受伤害的感觉，还轻松了起来，暗忖管中邪必然在肉体上予嬴盈极大的满足和快乐，所以她在未试过自己的能耐前，怎都不肯以身相许。

真想不到和管中邪既要在战场上分出高低，还要和他在情场上见过真章。

唉！坦白说，自己哪还会是以前般喜爱争风吃醋的人？她嬴大小姐爱嫁谁便嫁谁好了，他项少龙才不放在心上呢！

回到营地，项少龙刚安排了亲卫保护诸位娇妻，鹿公遣人来找他。

到了鹿公帐内时，徐先、王陵和几位心腹将领正在密议，那败在周子桓手下的白充亦在其中。

鹿公欣然着他在身旁坐下，亲切地拍他肩头，道：“昨晚少龙的表现确是精彩绝伦，杀得管中邪那家伙全无还手之力，又先发制人阻止自居仲父的老贼中断比武，着着领先，教人大为叹服。若你领军沙场，必是无敌的猛将。”

王陵皱眉道：“少龙昨晚为何不趁机把管中邪干掉？若他今晚躲在暗处以冷箭伤人，恐怕我们这里有很多人会没命。”

项少龙明白管中邪两箭四雕的绝技已震惊大秦，而自己昨晚则成功营造出剑压管中邪的假象，所以眼下亦不宜说出自己根本没有本事杀死管中邪的真相，苦笑道：“我因腿伤复发，不得不反采守势，至于管中邪无论箭术如何高明，休想有发放冷箭的机会。”

当下顺便将小盘对高陵君的估计说出来，同时道：“今趟应敌之策，全由储君一手策划，我们只是遵令而行吧！”

鹿公叹道：“老夫总共先后侍奉过我大秦五位君主，却无人及得上政储君般以未及弱冠之年，便显露出一代霸主的识见、手段和气魄。我大秦有望了，只不知老夫能否在有生之年，见到天下统一在政储君手上。”

项少龙听得心中欣慰，知道小盘由于这一段时日表现出色，又经证实不是吕不韦的贼种，已赢得秦国以鹿公为首本地传统和保守的军方将领竭诚效忠，只是这些筹码，已可保他稳坐秦君之位。

徐先也赞道：“以政储君的年纪，不但事事合度，最难得是有胆有识，深藏不露，在两位君主连续被人毒害的危急之时，我大秦出了如此明主，确是我大秦的福气。”

王陵加入赞了两句后，道：“对付高陵君还容易，但由于有莫傲为吕不韦暗中策划，届时使出我们意想不到的手段来，确是防不胜防，为何少龙却不大把吕不韦放在心上？”

项少龙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我们现在既对高陵君的部署动静了如指掌，吕不韦有多少人手，又全在我们的掌握内，到时莫傲更要毒发身亡，我则安然无恙。那在政储君的领导下，纵使孙武复生，亦难以为吕不韦挽回颓局。”

徐先沉声道：“我们应否布下陷阱，让吕不韦露出狐狸尾巴，好趁机把他除掉？若证据确凿，蒙骜也无话可说。”

项少龙大感头痛时，幸好鹿公道：“若要同时对付吕不韦，会把事情弄得非常复杂，我们恐怕亦应付不来。现在蔡泽、王绾那批家伙都靠往这他娘的什么仲父，一下吃他不住，给反咬一口，又有太后站在他那边，好事恐怕反变成坏事。老徐你最好多点耐性，莫忘了杜璧那方的势力亦是不可小觑。”

王陵道：“现在蒙骜领军在外，他对吕不韦是死心塌地，若闻变造反，又或拥东三郡自立，我们便麻烦了。”

徐先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坚持下去。

项少龙愈来愈明白什么叫命运，明明眼前有个可杀死吕不韦的机会，偏是动弹不得。

众人再商量一些细节后，鹿公、徐先和王陵三人齐往谒见小盘，而项少龙因怕惹人注目，没有随行，径自离开。

刚出营地，迎面遇上鹿丹儿和嬴盈二女，两人应是今早田猎时大有所获，故趾高气扬。

见到项少龙单身一人，俏目都亮了起来。

鹿丹儿顽皮地施礼道：“大剑客你好！”

嬴盈因拒绝他的提亲，神情有点尴尬道：“我正想找你。”

转向鹿丹儿道：“丹儿！先让我和大剑客说几句话好吗？”

鹿丹儿不依道：“你不能把他霸着哩！”又捂着小耳朵嗔道：“快说吧！”

嬴盈拿她没法，拉着项少龙走开两步，耳语道：“人家不是不想嫁给你，只是事情来得太快，给点时间人家想想好吗？”

项少龙暗忖你想给管中邪点时间才真，没好气地盯她一眼。

嬴盈顿足道：“不要想歪，我绝非你想象中那回事哩！”

项少龙叹道：“你若要拒绝一件事，自然可找到借口，以后我若不再理你，嬴大小姐最好莫要怪我无情。”

嬴盈吃了一惊，仔细看他时，鹿丹儿早冲过来，扯着项少龙道：“来！我们到河边钓鱼，今天不知是否所有人都失常了，连小俊那头顽猴都说没空陪我们，由你项大人来代替他好了。”

项少龙纵是有闲，也不想和她们鬼混，何况现在情况是每过一刻，多添一分紧张，说尽好话，才脱身溜了。

第二十三章 大快人心

午前时分，出发田猎的队伍陆续回来，自然有一番热闹。

禁卫军和都骑军，前者主内，后者主外，默默地进入戒备的状态，以应付即将来临的动乱。当然不会让人见到大规模的调动部署，以免打草惊蛇，把高陵君的人吓走。

荆俊成为小盘的探子头头，以来自乌家精兵团的亲卫组成一个笼罩营地内外的侦察网，监察高陵君和吕不韦等人的动静。

这个侦察网仍是处于半静止的状态，因为任高陵君如何胆大妄为，亦绝不敢在晚猎前，人人整装以待之际前来偷袭。兼且若在白天烧营，只是笑话闹剧一场而已。

午膳在平静的气氛里度过。有资格参加晚猎的人，都到营内小休片刻，好养精蓄锐。

时间一分一秒地溜走。当号角声响，田猎的队伍奉召到王营前的主骑射场集合时，气氛开始紧张起来。

小盘、朱姬偕一众大臣，在检阅台上检阅前往西狩山晚猎的队伍，看着精神抖擞的参加者逐队开出，知情的人无不感到山雨欲来前的压力。

嬴盈等一众女儿军，亦随大队出发去了。

太阳逐渐往西山落下去，营地的灯火亮起来，炊烟四起，木寨内更见热闹，禁卫在准备晚宴的场地和食物。

此时太子丹和从属突然离去，返回咸阳。这一招出乎吕不韦意料之外，但仍没有惹起他的警觉，只以为他因昨晚手下受挫，故没有颜面参加今晚的宴会。

暮色苍茫中，行动终于开始。

首先调动的是由桓齮指挥的都骑军，部分悄悄渡过泾水，在两岸高处的隐蔽点布防，所有人均不准离队，以免泄露风声。

营地内的禁卫军，则暗中加强对王营的防守。

荆俊的侦察队伍活跃起来，营地内外尽在他们耳目的严密监察下。这批人曾受过项少龙这精通间谍侦察的人的训练，对此并不算困难的任务自是应付裕如。

进入晚宴场地前，项少龙、鹿公两人站在木寨外的斜坡顶上，感受原野的长风朝泾水吹去，看着落日下苍茫的大地，都大感兴奋。

鹿公叹道：“白起之后，我大秦再无天资横溢的勇将，现在终于有了少龙，我亦老怀大慰。”

项少龙汗颜道：“鹿公切勿夸我，来秦之后，我尚未曾正式领军出征，何堪鹿公赞赏？”

鹿公笑道：“小处观人，最见真章。当年白起初出道时，亦像少龙般大小事情无有遗漏，人人折服，将士用命。少龙虽未正式征战沙场，但既能令上下人等均乐意为你效命，这正是作为一个名将的基本条件。”

顿了顿续道：“为将之道，首要治兵，只看少龙现在悠悠闲闲的样子，便知你深懂将帅之道。所谓纪律不严，何以能整？非练习娴熟，何以能暇？若非既整且暇，何以能万战万胜而无敌于天下乎？只看这几天少龙好整以暇的样子，就使我想起当年的白起。”

项少龙听得呆了起来，鹿公的一番话确是妙论，即使当年在邯郸对付赵穆时，自己因为手下既有滕翼、荆俊这两位兄弟班的猛将，精兵团又是训练精良，兼之赵穆府内更有刘巢等伏兵，定下计策后，确是好整以暇，只是没有想过此为当名将的条件。

孙子兵法中的“择人而任势”，该就是这么的一回事吧！

鹿公谈兴大发，道：“天生贤才，自是供一代之用。不患世无人，而患不知人；不患不知人，而患知人而不能用。少龙先后向储君推荐李斯、桓齮，又对王翦另眼相看，便可知少龙的眼光是如何高明，这方面恐怕白起都要逊你一筹。”

项少龙暗叫惭愧。

这时手下来请两人到寨内赴宴，遂结束谈话。

太阳终消没在西山下，莫傲的死期亦快到了。

宴会的气氛仍是热烈如常，高陵君当然是随便找个借口没有出席。

纪嫣然等诸女全体来了，与琴清共席，她们是抱着看戏的心情前来，况且眼下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座木寨之内了。

包括小盘在内，所有公卿大臣仍是全副猎装，这最后一天的宴会，依惯例将会通宵举行，以等待晚猎的队伍在天明前赶回来。

荆俊、桓齮、昌文君各有任务，均没有在场。

小盘意气飞扬，两眼神光闪闪，显是在非常亢奋的状态中。

吕不韦同样神采照人，不住向朱姬敬酒谈笑。

不知是否想亲眼看着项少龙毒发身亡，又或不须再隐藏身份，莫傲亦有出席宴会，与鲁残和周子桓等居于后席。

坐在吕不韦和管中邪间的吕娘蓉一直低垂着头，没有往项少龙望来。

当一群挑选自禁卫的高手表演过精彩的剑舞后，热烈鼓掌声中，荆俊的得力手下兼同村兄弟荆善来到项少龙后侧，低声禀告道：“高陵君的人开始把火油浇在寨后的营帐外，俊爷故意派人在附近巡逻，教他们只能在有限的营帐间做手脚。”

项少龙低声道：“吕不韦的人有什么动静？”

荆善道：“吕不韦的三百家将逐一离开营地，潜往泾水去，俊爷估计他们仍是采取在水中伏击的策略，当桥被冲断后，兵荒马乱之时，他的人自可为所欲为。”

荆善走后，项少龙向身旁的昌平君道：“兄弟！是时候了！”

昌平君和他交换个兴奋的眼神，悄悄退席，另一边的李斯移近到项少龙旁，低声道：“看吕不韦的神色，似奇怪你的毒怎会仍未发作，嘿！真是有趣之极。”

顿了顿续道：“不过我仍不明白，吕不韦任得高陵君的人胡作非为，不怕玩火自焚，连自己都给人干掉吗？”

项少龙这时看到周子桓和鲁残先后溜走，微微一笑，道：“首先高陵君的手下中，必有吕不韦派去的内鬼，使吕不韦对高陵君的行动了如指掌；其次，吕不韦身边虽只得数百人，但他另外的一批从外地抽调回来的手下却可趁混乱掩来此处进行阴谋，加上到时我该已身亡，管中邪趁机把指挥权抢过去，那只要吕不韦傍在太后和储君身旁，又有莫傲给他出主意，谁敢不听他仲父的话呢？”

再一叹道：“不冒点险，怎会有好的收成？”

李斯忍不住笑道：“如此复杂的情况，我确是未曾想过。嘿！你看储君的精力多么旺盛，昨晚最多只睡了两、三个时辰，今天又忙了整天，现在仍是那么神气，先王比他差远哩！”

项少龙心中同意，能成大事者总是精力过人之辈，否则哪有精神办事和应付各方面的压力。小盘既是秦始皇，精力当然比一般人旺盛。

管中邪这时离开席位，绕了个圈去找嫪毐说话。

项少龙差点想派人去偷听，终按下强烈的冲动，同时心忖不知吕不韦今晚的刺杀名单里，嫪毐是否榜上有名呢？

荆善这时又来道：“依据灯号传讯，高陵君藏在上游密林的人已把巨木和筏子推进水里，只要营地火起，立即会配合攻来。周子桓和鲁残两人一个到了泾水去，另一个则离开营地，看来是要与另一批吕不韦的手下会合，俊爷已使人去跟踪他，若有异动，立杀无赦。”

荆善走后，项少龙侧身向李斯道：“是时候了，李大人立即去知会储君，我则过去找吕不韦弄些玩意儿。”

两人分头行事。

昌平君这时部署好一切后回转头来，碰上项少龙，道：“所有王族的内眷均被撤至安全地方，一切妥当，现在我去保护太后和储君，少龙小心了。”

两人对视一笑，各自去了。

项少龙绕了个圈，首先来到管中邪和嫪毐处，微笑道：“两位大人谈什么谈得这么兴高采烈呢？”

事实上两人神情肃穆，没有丝毫兴高采烈的味儿，闻他这么形容，均知项少龙话里有话。

管中邪尴尬一笑，道：“没有项大人在，说话总不够劲儿，来！我们喝两杯去！”

这一席设于吕不韦下首隔开三席，但由于项少龙、管中邪和嫪毐都是身形雄伟，引得正和朱姬说话的吕不韦讶然望来。

项少龙举头望往天上的一弯新月，摇头道：“今晚明月晦暗，最利偷袭，我身负保安之责，不宜喝酒，这两杯管大人还是饶了我吧！”

以管中邪的冷狠深沉，仍禁不住脸色微变。

嫪毐显是毫不知情，笑道：“有项大人在，谁敢来偷营，必要栽个大跟斗。”

项少龙暗忖不趁此时挫挫管中邪的信心，更待何时，语重心长地道：“世事的离奇怪异，往往出人意表，所谓‘人算不如天算’，管大人以为我这番话还有点道理吗？”

管中邪大感不妥，脸色再变时，项少龙含笑去了。

项少龙朝吕不韦和莫傲走去，心中百感交集，思潮起伏。

自倩公主和春盈等四婢遇袭惨死后，他一直处于绝对下风，纵有千般怨恨愤慨，只有硬压在内心深处，自悲自苦。

到乌廷威间接被吕不韦害死，对自己情深义重的庄襄王一命呜呼时，他最期待的事就是把利刃插进吕不韦心房内的一刻。

可是由于知道吕不韦“气数未尽”，热切的期待遂变成深刻的凄楚。

使手段令吕雄丢官，只稍泄积在心头的少许恶气，仍未有较大的快慰感觉。但今趟绝对不同，因为死的会是莫傲。

假若没有莫傲，吕不韦会否以这样毒辣的手段来对付自己，尚在未知之数，所以莫傲实乃罪魁祸首。

今夜之后，他再不会对吕不韦客气。只有放手大干一场，才能令他捱到小盘加冕的一天。而在莫傲死前，他定要把吕不韦和莫傲尽情戏弄一番，当是先讨点欠债好了。

想着想着时，来到莫傲一席处。

坐在前席的吕不韦和吕娘蓉讶然回头往他望来，前者堆出笑容道：“少龙快来和我喝酒！”

朱姬的美目亦向他瞟来，见他神情肃然，大感奇怪。

管中邪追在身后来到项少龙身旁，见他冷然盯着莫傲，脸色再变。

此时宴会中各席间互相斗酒谈笑，气氛融和炽热，而鹿公、徐先、王陵等已接到暗号逐一溜掉。

小盘则神态自若，与朱姬亲热说话，但两人眼光都凝定在项少龙身上。

项少龙目光扫过吕不韦和吕娘蓉两人，嘴角逸出一丝笑意，道：“我今趟过来，是要向莫先生表示谢意。”

以莫傲的才智，仍测不透项少龙话里玄机，但总知不大妥当，愕然站起来，一脸茫然道：“项大人为了何事要谢莫某人呢？”

秦人的宴会，轻松随便，不少人是站着闹酒，三人虽站着说话，兼之又是后席，所以并不瞩目。

朱姬和小盘停止说话，竖起耳朵来听他们的对答。

吕不韦也感到那异样的气氛，捧着酒杯长身而起，移到他们中间来，道：“少龙要谢莫先生什么事呢？我也心急想听听呀！”

项少龙看了脸色凝重的管中邪一眼，从容道：“首先要谢的就是莫先生使醉风楼的伍孚先生赠我以飞龙，日后项少龙必以之驰骋沙场，以纪念莫先生餽赠宝物之德。”

“当！”

吕不韦大手一震，酒杯滑落地上，跌成碎片，三人同时色变。

项少龙看着地上的破碎酒杯，哈哈笑道：“落地开花，富贵荣华，好兆头，谨祝仲父长命百岁，身体健康。”

这几句话一出，不但吕不韦等吃不消，朱姬亦花容遽变，看出个中之不妥。

莫傲惊疑不定地道：“伍孚楼主赠项大人宝枪，与我莫某人究竟有何关系？”

吕不韦脸色沉下来，刚才项少龙祝他长命百岁，摆明是反话，但念在他命不久矣，当然不会蠢得在朱姬和小盘面前和他冲突。

邻席的蔡泽、王绾等人开始感到他们间异样的气氛，亦停止交谈，朝他们望来。

小盘知道项少龙在给他制造机会，借口如厕，遁了开去。

吕不韦等不是不知小盘离开，只是项少龙语出惊人，使他们再无暇去理这之外的事。

项少龙双目寒光一闪，盯着莫傲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只说伍孚赠我飞龙，却没有说是枪是剑，为何莫先生却知飞龙是宝枪呢？”

莫傲愕然以对，管中邪沉声道：“项大人第二件要谢莫先生的，又是什么事呢？”

项少龙仰天笑道：“当然是归燕小姐深情一吻，莫先生尝惯美人香吻，当然比小弟更知个中滋味。”

吕不韦等三人因控制不住，同时脸色大变。

莫傲终是才智过人，倏地摸着喉咙，大骇道：“你……”

项少龙仰首望天，喟然道：“时间差不多了，莫先生一向精于计算，对自己的生辰死忌当不会有失误。”

接着双目射出两道寒芒，罩定莫傲，一字一字道：“算人者，人亦算之，莫先生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

吕不韦冷喝道：“少龙！”

项少龙冷然与他对视，沉声道：“周子桓和鲁残两人到哪里去了？现在外面情况混乱，不要被人错手杀掉就好了。”

吕不韦脸色再变，暴喝道：“项统领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呀！”

莫傲脸色遽变，两手紧握喉咙，“呵”、“呵”地说不出话来，两眼射出恐惧的神色。

管中邪抢前把他挽着，骇然道：“什么事？”

莫傲摇晃一下，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流下，嘴角溢出血丝，情状可怖至极点。

项少龙向管中邪道：“管大人最好不要离开这里，否则莫怪我以军法治你以擅离职守之罪。”

再转向吕不韦淡淡笑道：“今晚月色暗晦，仲父走路过桥时小心点。”

当莫傲倒入管中邪怀内时，项少龙早昂然远去。

火光和喊杀声同时由木寨背河一方传来，小盘接位后的第一次叛乱终于开始。

第二十四章 初试啼声

与会的数百公卿大臣、王族眷属正惊惶失措时，小盘在徐先、鹿公、王陵三名大将陪同下，威风凛凛地回到场地，大喝道：“高陵君叛乱造反，寡人立即亲自出战，尔等各人留在原席，待寡人收拾乱贼后，再来和各位卿家喝酒。”

众人虽闻阵阵喊杀火烧之声，但只局限在寨后远处，更见周围的禁卫军阵容整齐，心下稍安，齐呼万岁。

朱姬长身而起，瞥了脸无血色的吕不韦和呆抱着毒发的莫傲的管中邪一眼，颤声道：“王儿！这是什么一回事？”

小盘冷然道：“太后放心，一切有王儿处理，人来！先扶太后回营休息。”

朱姬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实在不宜向这个莫测高深的儿子追问，茫然在内侍、宫娥、禁卫簇拥下，回营去了。

小盘转向吕不韦道：“仲父和三小姐受惊了，请到寡人帐内小休片刻，乱事敉平后，寡人再请仲父出来喝杯祝捷酒。”

吕不韦有点不知所措地望向已是出气多、入气少的莫傲，十多名禁卫来到他处，请他到王帐歇息。

此时泾水上游方向传来隆隆水响和巨木撞桥的可怕声音，更把紧张惶惧的气氛推上巅峰。

不过看到小盘指挥若定、胸有成竹的样子，众人又稍觉安心。

吕不韦知道如若违令，立即是人头落地之局。颓然一叹，回头再看管中邪和莫傲一眼，才与吕娘蓉随禁卫去了。

此时禁卫已准备好战马，小盘再安慰群臣几句，在鹿公等大将和禁卫前呼后拥下，昂然跨上战马，蹄声轰隆中，驰出木寨去。

莫傲此时刚咽下最后一口气。管中邪只觉全身发麻，首次感受到与项少龙对敌的可怕感觉。

今晚他们已一败涂地，现在吕不韦和吕娘蓉父女等若给软禁起来，自己更成众矢之的。假若离开席位，周遭的禁卫军将群起攻来，把自己乱剑斩杀。

同一时间，他知道鲁残和周子桓已完蛋了，项少龙绝不会放过他们。

火势刚起时，昌平君兄弟便率领伏在两旁的五千禁卫军杀进高陵君的营地，擒杀叛党。

救火的队伍把预备好的沙石覆盖在草地树丛之上，隔断火势的蔓延。

高陵君潜进来的三千多人，被禁卫重重围困，打从开始就成困兽之斗，陷于一面倒的形势下。

荆俊则领两千都骑军把由鲁残接应而来的近千吕不韦的人截个正着，先是一阵骤箭，射得他们人仰马翻，接着再由两旁杀出，下手当然绝不留情。

这时四道木桥均被撞得中分而断，乘筏随水而下的高陵君叛兵，被伏在上游两岸由桓齮率领的五千都骑军以矢石作居高临下的截击，登时溃不成军。

木盾虽可挡开劲箭，但哪堪抵挡由投石机弹出的巨石，兼且河道上无险可守，数百条木筏被击沉近半，其余匆匆靠岸，给深悉兵法的桓齮率人斩瓜切菜般斩杀。

小盘则纵横于两个战场之间，以灯号指挥进退，一派威凌天下的“小霸主”气概。

项少龙自领两千都骑军，沿河搜索，却找不到周子桓和吕不韦那几百家将的踪影，知道对方见势色不对，游过对岸潜走。

不禁暗叹吕不韦气数未尽，若周子桓和这批家将被一网成擒，那纵使吕不韦口才和演技如何了得，都要百辞莫辩，可见冥冥之中，自有主宰。只不知他项少龙这个角色，是否天意中的一个环扣。

朱姬和吕不韦被请出来，鹿公等重新入席。

纪嫣然等见爱郎无恙归来，都眉开眼笑，连一向吝啬笑容的琴清，亦破例的向他甜甜浅笑。

群臣全体向小盘下跪，高呼万岁，小盘兴奋得脸都红了，与对他敬酒的公卿王族举杯痛饮。

项少龙心中欣慰，知道经此一役，小盘已确立他在秦人心中的地位。

荆善又来报告道：“给鲁残溜掉，由他接应的人均是来自外地，非吕不韦在咸阳的家将。”

项少龙暗忖这才是道理，以莫傲的才智，怎会留下把柄给人抓着。

想到这里不由望向吕不韦一席处。

莫傲已给抬走，管中邪面无表情，但吕不韦不但神态如常，还频频向小盘和朱姬劝酒，不禁打从心底佩服他的演技。

叱喝声中，遭捆绑的高陵君和十多个将领被推到场心，给押送的昌平君和禁卫硬逼跪了下来。

全场立时肃静无声。

小盘先向朱姬请示，朱姬叹道：“王儿看着办吧！”

高陵君披头散发，身上沾满血污，眼睛喷射怨恨的毒火，怒瞪小盘。

禁卫正要把他的头按在地上，小盘伸手阻止，淡然道：“叛上造反，阴谋不轨，高陵君你可知罪？”

高陵君破口大骂，道：“呸！你这野种何来……”

还没说完，旁边的昌平君把预备好的布团塞进他口内，另一边的禁卫一掌劈在他的背脊上，高陵君惨哼一声，痛倒地上，狼狈之极。

小盘若无其事的向吕不韦道：“犯上造反，仲父以为该治以何罪？”

吕不韦慷慨激昂地道：“自是罪该万死，储君先把他收入监牢，再昭告天下，择期行刑。”

小盘在全场肃然中，点头道：“仲父所言甚是，不过何须择日行刑，给我把他们全部推到泾水旁立即斩首，死后不得安葬，任由尸身曝于荒野，以佐猛兽之腹。”

众人哪想得到仍未成年的储君如此狠辣，要知高陵君身份尊崇，若非庄襄王异人的介入，差点就做了秦君，现在竟死无葬身之地，听得人人噤若寒蝉，被这未来的秦始皇威势震慑。

高陵君一呆下挣扎抬头，却苦于双手反绑，口内又塞了东西，说不出话来。

和他同时被擒的手下中有几人抖颤得软倒地上。

昌平君一声令下，众禁卫牵羊赶狗般把高陵君等押出木寨行刑去了。

小盘仍是那毫不动容的样子，冷冷道：“凡与乱党有关的家属，男的发往西疆开荒，女的充为官婢，高陵君子子孙孙全体处死，凡有异心者，均以此为戒。”

整个宴会场中数百大臣与权贵内眷均鸦雀无声，静得落针可闻。

项少龙听得心中不忍，但只要看看身旁的李斯等人个个若无其事，便知道这种祸及亲族的不仁道手法，实在是当时的常规。

假若换了小盘做阶下之囚，同样的事情会发生在小盘和他身上，没什么话可说的了。

这种一人犯事全族当诛的做法，正是君权至上的社会压制人民的方法，如此情况下，谁敢不规行矩步？

小盘续道：“今趟功劳最大者，是刚加入都骑军的桓齮，全赖他先一步识破叛党的阴谋，寡人才得以从容部署，将贼子一网成擒，应记首功。寡人把他破格升为将军，而王翦荐人有功，兼之在北疆战绩彪炳，擢升为大将军，立时生效。”

小盘挟清除叛党的余威，作此人事上的升迁，即使朱姬亦难以异议。吕不韦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自己知。

这些事均早征得鹿公、徐先和王陵同意，他们当然更不会反对。

桓齮这时和荆俊仍在外四处追截叛党的逃兵，暂时未能知道这天大的喜讯。

小盘这番话有真有假，目的还是在依项少龙之言，以桓齮为首成立一支直接由小盘指挥的快速应变部队，用于将来对付嫪毐和吕不韦两股大势力。

小盘本想把项少龙同时升为大将军，但却被项少龙以尚无战功婉言拒绝，因他根本对权位没有兴趣。

小盘续道：“桓齮将军将留守京师，成立训练营，专责训练由各地精选送来的新兵，提拔人才，为我大秦将来一统天下打好根基。王贲今趟勇猛杀敌，斩敌首二十，立下大功，寡人任他为桓将军副将，同为我大秦出力。太后、仲父、上将军、大将军和众卿家可有异议？”

朱姬感到自己的宝贝儿子成长了，但与自己的隔膜亦增多。

今晚的事，分明由项少龙一手策划，而吕不韦则暗有阴谋，可是两方面都不向自己透露任何风声，心中不由茫然若有所失，忍不住往嫪毐望去，暗忖他是否自己唯一能够倚赖的人呢？

小盘又道：“太后！孩儿在听你的指示。”

朱姬感到一阵疲累袭上心头，摇头道：“王儿自己拿主意好了。”

吕不韦趁机道：“禁卫、都骑、都卫三军，有足够实力作京城防卫的支柱，是否还需要另立新军？请储君明察。”

鹿公先在心里骂了两声你娘的仲父后，才呵呵笑道：“仲父正说出问题所在，禁卫、都骑和都卫若只论守城，实力绰有余裕，但若以之平定京城以外的动乱，却力有不逮，像今趟为了平东郡之乱，把京城附近的驻军全抽空了，令高陵君有可乘之机，故此新军实有成立之必要。”

徐先接着道：“现时我大秦与三晋势成水火，说不定要同时在几条战线与敌周旋，有了这支精锐的新军，就不怕再有像东郡那种动乱和民变了。”

吕不韦为之哑口无言，这正是他最大的弱点，说到底他仍是文官，没有蒙骜在旁，实在没有资格在军事的题目上和秦国这批军方资历最深的人争辩。

由此可知鹿公等对小盘的支持多么重要。

小盘作出决定道：“这事就依此安排，项统领接令。”

众人均感愕然，不知项少龙要接什么令？

鹿公、李斯等则是鸡食放光虫，心知肚明了。

项少龙离席来到小盘、朱姬席前跪下。

小盘取出令符，使侍臣送交项少龙，道：“高陵君能以万人之众，神不知鬼不觉地潜来京城，途中必有接应之人，寡人要项统领立即离京，彻查此事，若发觉有任何人曾为叛党出力，立杀无赦，统领在京的职务暂由荆副统领代行。”

项少龙高声领命。

小盘大喝道：“今晚宴会到此而止，诸卿先休息一会儿，待桥修好后，再和寡人到泾水迎接晚猎回来的大队人马，检阅他们的丰富收获。”

小盘恭送朱姬离席，所有人均心悦诚服地跪地相送。

项少龙心中一阵感动，多年来的努力并没有白费，由今晚开始，小盘建立起他未来秦始皇的威信。

秦国的权力再不在权臣手上，连吕不韦都要给他牵着鼻子走。自己杀了田单回来后，只要手段够高明，就可坐观嫪毐和吕不韦两人斗个你死我活。

辛苦了这么久，该可以过点清静的日子吧？

第二十五章 神秘敌人

当晚众猎者由西狩山回来之时，项少龙已领着纪嫣然、赵致和十八铁卫匆匆上路，赶往秦、楚边界与滕翼会合。

自赵倩、春盈等遇袭身亡后，他从未有一刻比现在更轻松舒畅。

莫傲已死，小盘得到军方全面支持，势力大盛。

朱姬又因嫪毐的关系，开始与吕不韦生出问题。

在种种的形势转变下，自己大概可以有些安乐的日子可过吧！

可是心中又隐隐有抹挥不去的阴影。

当日与赵倩等上路出使前，何尝想过会遇到凶险，但噩梦忽然降临，直到这晚狠狠打击了吕不韦，才算喘定口气。

对于茫不可测的命运，他已成惊弓之鸟。他依照早先与滕翼定下的路线，日夜兼程赶路，七天后越过东岭，地势转趋平坦，这晚在一条小河旁扎营生火。

不知为何项少龙总是心绪不宁，对着乌言着、荆善等一众铁卫打回来的野味提不起劲。

纪嫣然讶道：“项郎有心事吗？”

赵致笑道：“是否挂念芳妹和宝儿他们哩？”

项少龙凝望着正“噼啪”熊烧的火焰，沉声道：“不！我有种很不安宁的感觉，事实上自离开咸阳后，这感觉便存在着，只不过今晚特别强烈。”

纪嫣然色变道：“项郎乃非常人，若有预感，必有不寻常事会发生。”转向正围着另一堆篝火烧烤着猎获物的乌舒等道：“你们听到吗？”

荆善站起来，道：“我们立即去侦察一下。”

众铁卫均奉项少龙有若神明，听他这么说，哪还不提高戒备，分头去了。

铁卫们去后，赵致讶道：“照说理应没有人会跟踪我们图谋不轨的，特别是吕不韦方面的人全在小俊和禁卫的监视下，想动动指头亦相当困难，这事确是非常难解。”

纪嫣然柔声道：“项郎心里那种感觉，会否是因别的事引起哩？因为表面看来确应没有人会跟踪我们的！”

项少龙苦笑道：“我还没有那么本事，能对别处发生的事生出感应。只不过基于长年处于步步惊心的险境里，对是否有伏兵或被人跟踪特别敏感。还好很快可以知道答案，荆善的鼻子比猎犬还要厉害。”

赵致有点软弱地偎入他怀里，低声道：“我有点害怕！”

项少龙知她想起赵倩等遇袭惨死的往事，怜意大起，搂着她香肩道：“有我在，绝不会教人伤害到我的致致半根寒毛。”

纪嫣然望往天上的夜空，轻轻道：“假若有人一直在追踪我们，那项郎今晚的不安感觉特别强烈，就非常有道理，因为这里地势较为平坦，而且……”

“啊！”

一声惨叫，划破荒原星野的宁静，更证实项少龙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赵致色变道：“这不是乌达的声音吗？”

乌达乃十八铁卫之一，人极机灵，身手敏捷，他若如此轻易遇袭，那敌人如非身手极为高强，就是在部署上非常巧妙。

项少龙和两女跳了起来，各自去取箭矢、兵器和解开系着的马儿。却不敢把篝火弄熄，否则就要和其他铁卫失去联系。

那燃烧着的火焰，正似有力地告诉他们即将来临的危险，因为他们已成为敌人进攻的目标。

直至这时，他们对敌人仍是一无所知，完全找不着头绪。

此时荆善等仓皇回来，人人脸现悲愤之色，乌达被乌言着背着，中了两箭，分在背上和肋下，浑身鲜血，气若游丝。

赵致见本是生龙活虎的乌达变了这个模样，激动得掉下眼泪来。

乌舒正想过去把篝火弄熄，给项少龙制止，道：“嫣然先给乌达止血，截断箭杆，却千万不要移动箭簇。”

纪嫣然不待他吩咐，早动手施救起来。

乌言着等铁卫均和乌达情同兄弟，个个眼都红了，喷着仇恨的火焰。

项少龙知此乃生死关头，绝不可粗心大意，冷静地问道：“来的是什么人？有何布置？乌达怎会受伤的？”

众人眼光集中到乌言着身上，显然是因他和乌达一伙，而其他人尚未遇上敌人。

乌言着深吸一口气，硬压下悲伤道：“我和乌达往东摸去，想攀上一座丘顶居高下望时，冷箭便来了。”

项少龙一听下立时心跳加剧，东向之路正是通往楚境的路途，这么说，眼前神秘的敌人应已完成对他们的包围。不过现在黑漆一片，谅敌人在天明前不敢贸然动手。

但天明时，却将是他们的末日。

赵致忽地失声痛哭，众人心知不妙，往躺在地上的乌达望去，果然已断了气。

项少龙心中一动，拦着要扑过去的诸卫，冷喝道：“让我尽点人事！”

他想起的是二十一世纪学来的急救术。乌达一向身强力壮，利箭亦未伤及要害，这刻忽然咽气，可能只是因失血过多，心脏一时疲弱下失去功能，未必救不回来。

当下使人把他放平，用手有节奏地敲击和按压他的心房，只几下功夫，乌达浑身一震，重新开始呼吸，心房回复跳动，连做人工呼吸都省掉。

纪嫣然等看得瞪目以对，不能相信眼前事实。

项少龙取出匕首，向乌达道：“千万不可睡觉，否则你就没命了。”

他狠着心肠，把箭簇剜出来，纪嫣然等立即给他敷上止血药。

项少龙霍地起立，指使众人砍削树枝制成担架床，乌舒等见他连死了的人都可救活过来，哪还不信心大增，士气激振。

纪嫣然和赵致为乌达包扎妥当后，来到项少龙旁，后者崇慕地道：“夫君大人真有本领，竟连死去的人都可救活过来。”

纪嫣然道：“我对我们夫君层出不穷的本领，是见怪不怪了。”

秀眸环顾深黑的山林荒野，低声道：“我们一直疏忽了一个人，项郎猜到是谁吗？”

项少龙正苦思脱身之计，闻言想了想，脱口道：“杜璧！”

赵致“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纪嫣然道：“正是此人，今天高陵君的人马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前来举事，必有他在背后大力支持。”

项少龙恍然道：“我明白哩！他根本就一直在旁窥伺，假若高陵君成功，他就出来混水摸鱼。可是现在却以为我真的是奉命出来调查与高陵君勾结的人，遂趁机衔着我们的尾巴，找寻杀死我们的机会，哼！”

纪嫣然轻叹道：“由于我们从没有想及杜璧那方面的人，故而粗心大意，致陷身眼前的田地。不过亦可由此看出今天跟踪我们的不应该有太多人，但却无一不是高手。”

赵致脸色煞白，咬着唇皮道：“还有两个多时辰就天亮了，怎办好呢？”

此时乌言着、荆善等弄好担架，把乌达放了上去，正等候项少龙的指令。

项少龙凑过去吻纪嫣然的脸蛋，欣然道：“就凭嫣然的一句话，救了我们所有人。”

再向众人道：“今天敌人之所以要射杀乌达，是由于本身人手不多，不能把整个山林彻底封锁，才要施这下马威，好教我们不敢逃走。”

众人听得精神一振，不过旋又感到颓然，现在四周一片黑暗，既不利敌人进攻，也不利他们逃走，因为谁都看不清楚路途方向。

项少龙沉声道：“敌人若想以有限的兵力阻截我们，必须占据高地以控下，我们就沿溪涉水从低地溜走，既不怕迷路，更可利用溪涧两边高起的泥阜躲避敌人箭矢。”

再微微一笑道：“若没有灯火，盲目发箭何来准绳可言？”

众人牵着马儿，涉着深可及腰的溪水，缓缓前行。

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尽显众铁卫这几年来于军事上的严格训练，一点也没有白费。

特别为掩人耳目，乌家精兵团八成的集训均是在晚间摸黑进行，这么的涉水而行，只是非常小儿科的事。

更难得是二十多匹战马一声不响，乖乖地随着众主人逃生。

位于前方的是高举木盾的乌舒和荆善两人，后者最擅长山野夜行，由他探路最是妥当。

另有两人负责运送身受重伤的乌达，一人牵引马儿，其他人包括纪嫣然和赵致在内，无不手持弩弓，只要任何地方稍有异动，立即扳动机栝，毫不留情。

无惊无险、不动声色地潜行十多丈后，众人都知道关键的时刻来了，把警觉提高至极限。

犹幸地势微往下斜去，溪流更有高低，流水淙淙里，把他们涉水之声掩盖。

四周林木高密，树顶虽隐见星辉，可是溪内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溪旁泥土腐叶的味道充盈空气间。

荆善凭像野兽般灵锐的感觉，领着众人缓缓前行。再走十多步，溪床低陷下去，两岸在尔消我长下，土崖高出水面足有丈许之多。

这处的林木更趋浓密，不见半点星光，令人睁目如盲，使人只能藉听觉和感觉去移动。

就在此时，强烈的咳嗽声在左岸近处响起来。众人吓得停下来，提高戒心。

他们虽一直有心理准备会碰上敌人，但却没想到会如此突如其来，事前没有半点征兆。在凹陷下去的地势里，若敌人居高发动乱箭攻击，他们肯定无人能活着离去。

此时只要其中一匹马儿轻嘶一声，大伙儿都要完蛋。幸好现在他们固是看不到敌人，敌人也见不到他们。

右方另一把声音响起，先骂两句，才道：“想吓死人吗？把游魂野鬼都要咳出来。”

左岸另一人低笑道：“你们都给项少龙吓怕了，整刻在提心吊胆，照我看被我们射倒他的人后，给个天让他作胆都不敢再乱撞乱闯，更何况我们在主要的地方都布下绊马索，连水道也没有放过。”

河里一动都不敢动的诸人听得汗流浃背，大叫好险。

荆善趁岸上敌人低声说话、心神分散的最佳时刻，把木盾交给乌舒，自己拔出匕首往前摸去，一连割断三条绊马索，清除所有障碍。

正要继续潜行时，足音由左方山林传至。

不一会儿敌人的传讯兵抵达，道：“白爷有命，天亮时立即照早先定下路线进攻。谁能割下项少龙人头，赏五百金；生擒纪才女者，赏一千金，清楚了吗？”

溪里诸人听得呆了起来，想不到纪嫣然的身体比项少龙的人头价值竟高出一倍。

但这时哪还有心情和敌人计较身价，在荆善带路下，众人愈去愈远。

天明时，众人离开险境足有两里之遥。他们爬上一座山丘之顶，遥遥窥视敌人。

乌达的情况稳定下来，使各人心情转佳。

众铁卫分散四方，荆善等更爬上树顶，扩阔视野。

山下草原无垠，林海莽莽，草浪中隐见河道，一群群的飞鸟，际此春光明媚的时刻，横空而过，构成一幅生气盎然、有声有色的大自然图画。

项少龙和两位娇妻伏在一块大石后，暗叹虽是美景当前，却无观赏之闲，纪嫣然在他耳旁细语道：“昨晚敌人不是提过他们的头领是姓白的吗？杜璧的家将里有个叫白飞的人，在秦国相当有名，本是纵横北方的马贼，但因开罪匈奴王，后来投靠杜璧。这人最擅追踪暗袭之术，若真是此人，我们就危险了。”

项少龙讶道：“嫣然为何对杜璧的人这么熟悉呢？”

纪嫣然轻吻他脸颊，柔声道：“人家关心你嘛！你没时间做的事，只好由为妻代劳。别看清姊深居简出，事实上她很留心国内国外的所有事情，杜璧的事是由她那处探问回来的。”

项少龙凝神看着昨夜扎营的地方，沉声道：“若是如此，我们便有暗算白飞的机会，只要看是谁领路往这边追来，那人定是此君，觑准机会给他来记冷箭，将会去掉我们所有烦恼。”

太阳在东方地平露出玉容时，远方人声马嘶中，约五百多敌人分成五组，穿林越野往他们追来。

领头的一组人数最少，只约五十多人，但行动迅速。更令人惊异的是他们只在项少龙等人舍溪登岸处逗留半盏热茶的工夫，便准确无误地循着他们走过的路线追蹑而来，看得他们心生寒意。

不过白飞既是马贼里的佼佼者，这点本领不足为奇。

纪嫣然拿着的是特制的强弩，须以脚蹬上箭，射程可及千步，现在居高临下，射程自然大幅增加。

由于白飞理该带头领路，所以只要看到谁走在最前头，便知这一箭该送给谁。

看着敌人由远而近，各人的心都提到咽喉处，呼吸不畅。

若不能射杀白飞，由于对方乃追踪的大行家，而且人数多逾他们二十倍，个个身手高强，项少龙等又因有乌达的累赘，情势的凶险，就算最没有想象力的人，也可想到面临的险恶情况。

两里多的路程，白飞只略停三次，便径直进入射程之内，但因林木的阻挡，始终没有发箭的机会。

这白飞亦是非常人物，总在有林木遮掩的地方穿行，教人无法找到下手的良机。可知像白飞这类杀戮无数的凶人，能活到今天自有他的一套本领。

就在此时，白飞刚到达一座疏林里，纪嫣然哪还犹豫，忙扳机栝。岂知机栝声响的同时，白飞竟翻身避开，弩箭在马背上掠过，投进草丛里。

机栝连响，乌言着等众铁卫的弩箭飞蝗般射去，白飞的坐骑立时中箭倒地，却再看不到白飞的踪影。

这时才知白飞的耳朵和他的眼睛、鼻子同样厉害。

敌人一阵混乱，纷纷跃下马背，四散躲藏。

项少龙心中一叹。未来的日子将会在猫捉老鼠式的艰辛中度过，一个不好，就要栽在这杳无人迹的荒野里。

第二十六章 借君之筏

战马一声长嘶，前蹄先往下跪，才往地上倾山倒柱般仆下去，把赵致抛在草原上。

项少龙等纷纷下马，将早已疲乏不堪的赵致扶起来。

项少龙吩咐把给绑在马背担架上的乌达放下来，心中不由一阵茫然。

他们日夜不停地逃了三天三夜，仍没法撇下时近时远、紧追不舍的敌人，现在最令人担心的事发生了，终有战马支持不住。

在地平线远处是横亘前方的秦岭，布满皱褶的山岭，使人更感心疲力累。但只要能逃到那里去，生存的机会势将大增，不似在平原上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只恨要到那里去，即使战马处在最佳的状态里，没多来个三天三夜绝办不到。

看着秦岭一个连一个积雪的峰顶和把他们分隔开的草原，众人禁不住生出仰天长叹的颓丧感觉。

侦察敌情的荆善返回来报告道：“依尘头来看，敌人仍在五里之外，速度减缓下来。真气死人了，我们已经以种种手法布置蛊惑他们，但均被白飞那混蛋识破，没有上当。”

项少龙心烦神困，过去看望正由纪、赵二女负责换药的乌达。

纪嫣然起来把项少龙拉到一旁，道：“乌达全身发热，神智迷糊，若再颠簸赶路，我怕他会捱不到秦岭。”

项少龙烦上加烦，朝秦岭望去。

这连绵数百里的大山脉，像由大自然之手般划下秦、楚间的国界，只要能到那里去，大有机会凭地势且战且走，往与滕翼等会合。

但由于要躲避敌人，故未可依照原定路线行军，现在究竟身在何处，谁都弄不清楚。

纪嫣然见他呆望秦岭，明白他的心意，指着其中一个明显高出的积雪峰顶道：“若我没有猜错，那该是秦岭第一高峰太白山，照这么看，我们往东偏离原本路线近百多里，难怪没有追上滕二哥。”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这绝世美女仍不失她慵懒优雅的楚楚娇姿。

听着她令人舒服至直入心脾的悦耳声音，项少龙松弛下来，同时豪情涌起，吩咐各人暂作休息，拉着纪嫣然走上附近一处小丘之上，纵目四顾。

太阳没在秦岭之后，散射出千万道夕照的余晖。

东北方来的敌人显然并不比他们好多少，停了下来，隐隐传来马嘶之音。

一道河流由西北而来，朝东而去，在左后方蜿蜒而过。

纪嫣然道：“听说太白山上有神泉，温度可用来煮食，又可疗伤生肌，若能到那里去，乌达或有希望。”

项少龙道：“那是温泉水，泉水吸收了死火山岩浆的热力，又含有大量的矿物质，故有神奇功效。”

纪嫣然一呆道：“什么是‘死火山’和‘矿物质’？”

项少龙知又说漏了嘴，搂着她香肩道：“迟些再给你解说，当今首务，是要设法逃到秦岭去。”

指着往秦岭流去的大河说：“假若嫣然是白飞，看到这么交通方便的一条河，会有什么主意？”

纪嫣然的俏目亮起来道：“当然怕你伐木造筏，顺河溜掉。”

项少龙道：“那你会怎办呢？”

纪嫣然道：“我会双管齐下，一方面派人趁夜色摸黑过来，另一方面亦伐木造筏，好能以最快方法赶过来，假如先一步赶抵前方，我们将陷于前虎后狼、插翼难飞之局。”

此时远方一处疏林宿鸟惊起，在天上旋飞乱舞，项少龙微微一笑道：“嫣然伐木为筏的一句话，可使我今晚稳操胜券。”

纪嫣然愕然道：“你真要造筏逃生吗？只是这里林木稀疏，要造几条可载这么多人马的筏子，没有整晚工夫休想完成，那时敌人早来哩！”

项少龙的手移到她柔软的腰肢处，贪婪地揉捏着，故作漫不经意地道：“我们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吗？怎么纪才女今趟竟猜不中为夫的心意呢？”

纪嫣然娇吟一声，投入他怀里，用尽力气抱紧他，心迷神醉道：“心有灵犀一点通，还有什么情话比这更令人着迷呢？”

芳心同时知道，爱郎在经过三日三夜有若丧家之犬的逃亡后，终于恢复信心。

事情起得太突然了，因失于戒备以致一时措手不及。但在这生死存亡的绝境里，项少龙终于被激起斗志。

今晚的月亮比三天前逃出险境时大了很多，但由于厚云积压，夜色却更是浓重，林野间杀机四伏。

项少龙等伏在大河离敌较远的对岸，劲箭上弩，蓄势以待。

战马被带往远处，尽量予它们休息的机会。

当弯月升至中天处时，宿鸟在敌人方向激飞天上，显示敌人的地面部队正潜往他们的方向来。

此时双方的战马均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欲行不得，靠的唯有是人的脚力。

水声响起，只见上游处出现十多条木筏的影子，顺水漂来。

果然是水陆两路同时攻至。

项少龙等因有大河之险，完全不把对方陆路的攻势放在心上，更因他们早前故意在另一边离岸半里许处的疏林弄出声响，营造出伐木造筏的假象，敌人不知就里下，定以该处为进攻目标，待知道中计时，他们已有足够时间收拾沿河攻来的敌人。

若他们与敌比赛造筏的速度，由于人数上太吃亏，可说必输无疑。

现在只看对方在短短几个时辰内便造了十多条筏子，当知其况。

不过对方虽多达五百人之众，但要有此效率，则必须把全部人手投进去，而且筏子造好立即发动攻势，中间全无休息的时间，更兼急赶三日三夜路，可肯定对方定是人人疲不能兴。而项少龙一方至少多休息了几个时辰，只是这方面的差距，对他们已非常有利。

不用项少龙吩咐，所有箭锋都朝向敌筏，居高临下，占尽优势。

他们虽只有二十人，却广布在近百尺的崖岸上，以石头、树丛隐起身体，先立于不败之地。

木筏上隐见幢幢人影，他们均俯伏筏上，外围者以盾牌护着身体，内围者则弯弓搭箭，严阵以待。

项少龙等闷声不哼，任由敌人自远而近。五丈、四丈、三丈……

第一条筏子进入近距离射程，其中两人左右撑出长竿，以免筏子撞到岸旁的大石去，尤其是这段河水礁石特多、水流湍急。项少龙拣这河段埋伏，自有一定的道理。

对岸那故弄玄虚的疏林处，忽地响起漫天喊杀声，火把熊熊地燃点起来，照红了半边天。

项少龙知道是时候了，一拉机栝，弩箭破空而下，第一条筏子上那站着撑竿的敌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被劲箭带得倒跌入河水里，揭开这边的战争序幕。

敌人惊而不乱，纷纷高举盾牌，劲箭盲目地往两岸射去，当然射不中任何人。

项少龙正是要他们如此，再没有发射弩箭，只是吆喝作态。

“呼！”

惨叫纷起，只见第一条筏子上的人纷纷翻腾横飞，掉往水里去。

原来项少龙在河流弯曲处以十多条巨藤拦河而系，筏子上的人撞上巨藤，加上筏子有若奔马的速度，哪还留得在筏上。

弩箭这才发射。

第二条筏子的人遇上同样的命运，纷纷给撞进水里，盾牌、弓箭都不知掉到哪里去了。一排排的弩箭射进河中，鲜血随惨叫声不断涌出来，和那两艘空筏子同时往下游流去。

第三条筏子见势色不对，忙往一旁靠去，岂知后来之筏留不住势子，猛撞在前一筏上，登时又有人掉进水里去，筏上的人东翻西倒。

箭发如雨下，加上对方人人身疲力尽，纷纷中箭倒下。

这条河道宽不过两丈，给两条筏子横拦在前，尾随的十多条筏子立即撞成一团，加上惨叫连连，人心惶惶下，纷纷跳水逃命。

再有两条空筏漂往下游去。项少龙知是时候，打个招呼，领着众人凯旋而去。

狂奔近半里路，遇上在下游的乌光和乌德两人，后者喜报道：“钩到四条筏子，可以走哩！”

当人马到了筏上时，筏子顺流而去，赵致兴奋得狂吻项少龙。

纪嫣然叹道：“这一招‘克敌借筏’之计，只有项郎才可以想出来，今趟除非白飞真的会飞，否则休想再追上我们。”

项少龙仰首观看天上壮丽的星空，微笑道：“别忘了他们仍有近十条木筏，不过若以每筏十五人计，他们最多只有百多人继续追来，幸好我们无一人不是能以一挡十之辈，尽管来的全是高手，我们打个折扣以一挡五，又欺他们身疲力倦，就在秦岭处再教训他们一顿，便可趁机好好休养，留点精神欣赏秦岭的冰川，亦一乐也。”

旁边的乌言着等均听得目瞪口呆，想不到项少龙大胜后仍不肯罢手。旋又摩拳擦掌，因为这几天实在受够了气。

忽然间，他们反希望敌人追上来。

愈往秦岭去，林木愈趋茂密。

本要三日完成的路程，只一晚就走完。

清晨时分他们弃筏登岸，故意走了一段路，安置妥当乌达和马儿后，留下赵致和乌光两人看守，其他人都折回登岸处，以装妥的弩箭恭候敌人大驾。

项少龙和纪嫣然两人舒适地靠坐在一堆乱石后，肩头相触，不由涌起同甘共苦的甜蜜感觉。

项少龙见娇妻眼睛亮闪闪的，问道：“我的才女想着些什么呢？”

纪嫣然把头枕到他肩上去，娇痴地道：“我在想假若当年人家不放下矜持，厚颜以身相许，现在仍是闷在大梁，且还要苦念着你，那就惨透了。”

项少龙一阵感动，道：“那我也惨了，定会被没有纪才女为娇妻这大缺憾折磨终身。”

纪嫣然哂道：“你才不会呢！男人都以事业为重，又天生见一个爱一个的性情，不要哄人家哩！”

项少龙失笑道：“这么的想于你没有半点好处，而且我说的全是肺腑之言，别忘记你比我的头颅还要多值一倍的黄金呢！”

纪嫣然愤然道：“杜璧竟是这么一个人，要了人的命还不够，还想辱人之妻，迟些我定要找他算账。”

这时鸟鸣暗号传至，敌人终于来了。

不知是否昨晚在碰撞下坏掉几条筏子，来的只有七条木筏，每筏上挤了足有二十人，压得筏子全浸在水里去，速度缓慢。

筏子刚拐弯，立即撞上项少龙等弃下故意横搁河心三条绑在一起的筏子去，登时乱成一团，七条筏子全碰到一块儿。其中三条筏子更倾侧翻沉，狼狈不堪。

一番扰攘下，敌人纷纷跳下水里，往岸边爬上来。

项少龙一声令下，伏在四周的诸铁卫立即发箭。正如项少龙所料，敌人三日三夜未阖过眼睛，再劳累了整晚，士气大降，骤然遇上伏击，人人均四散逃命，连顽抗之心都失去。

鲜血染红了河水，登岸的人固避不开弩箭，水里的人更逃不过大难，转眼间近三十人中箭，百多人溃不成军，纷往上游逃去。

混乱之中，亦弄不清楚谁是白飞。

项少龙拔出血浪宝剑，领头扑出，向侥幸爬上岸来的十多人杀去。

敌人不知是否慑于项少龙威名，一见他出现，更是无心恋战，一个不留地跳回水里，拼命往上游泅逃，情况混乱之极。

预期的激战并没有发生。项少龙阻止手下追杀敌人，施施然离开。

四日来的追杀，终于告一段落。

第二十七章 深山恶狼

秦岭上高涧流泉，草木繁茂，最奇特是高山上的湖，使人驰想着不知在若干年前，当冰川消退后在冰斗槽谷内集水而成的奇妙过程。

愈往上走，气温愈冷，风疾云涌，青松宛如飘浮在云海之内。

由于偏离原本路线不知多少里，这时其实早迷了路。不过在重创敌人之后，心情兴奋，更怕敌人后援追来，不得不仓促入山，抱着只要越过秦岭，便可抵达楚境的心情，到时再作打算。

黄昏前左攀右转，在一个雾气浓重的低谷扎营。

人人换上御寒皮裘，努力工作，众铁卫有些劈树生火，一些取出草料喂饲马儿。纪嫣然两女负责为乌达换药。

乌达醒转过来，知已脱离险境，高兴和感动得掉下泪来，心情大为好转。

荆善和乌舒两人打了一头山鹿回来，兴奋地报告在谷外发现温泉，更添欢腾热烈的气氛。

纪嫣然和赵致连待一刻的耐性都没有，命令荆善、乌光两人抬起乌达，扯着项少龙往最大的温泉进发。

出了谷口，眼前豁然开朗。无数山峰耸峙对立，植物依地势垂直分带，一道泉水由谷口流过，热气腾升，他们逆流而上，不到二百步便在老松环抱间发现一个阔约半丈的大温泉池，深十余尺，有如山中仙界，瑰丽迷人。

温泉由紫黑色的花岗岩孔中涓涓流出，看得众人心怀大畅。

“嗳哟！”赵致猛地缩回探入泉水里的手，娇嗔道：“这么热！怎能洗澡啊！”

乌舒恭敬地道：“让小人回去拿桶子来，只要取水上来，待一会儿水冷了，便可使用。”

纪嫣然一脸惋惜道：“若不把整个人浸在池内，会大失情趣哩！”

项少龙笑道：“才女和致致请放心，我们只是走错方向，若往下走，泉水必另有结聚之处，由于暴露在空气中久了，所以温度该会适合得多。”

两女心情登时好了起来，带头往下流寻去，朝低处走近五百多步，攀过几堆分布有致的大石，一个翠绿色的大潭仿似一面天然宝镜般嵌在一个石台上，四周林木深深，潭水清澈，热气大减。

两女一声欢呼，探手湖水，发觉项少龙所料不差，果然是人体能忍受的温度，差点便要立即跃进潭水去。

乌光等两人放下乌达，两女为他脱掉上衣，取温潭之水为他洗濯伤口。

项少龙见乌达的伤口痊愈了七、八成，心怀大放，道：“只要小达退了烧，该很快复原。”

乌达被热水冲洗伤口，舒服得呻吟道：“两位夫人，小人想整个浸到潭内去行吗？”

纪嫣然俏脸微红地站起来，向荆善等两人道：“听到你们兄弟的要求吗？还不来伺候他。”

两个小子应命而至，为他脱掉衣服时，项少龙和两女移到潭子另一边的高崖处，悠然坐下，欣赏广阔壮丽的山景。

泉水下流处，是个深达百丈的峡谷，悬崖峭壁对峙两旁，松柏则矗立于峭壁之巅，在昏暗的夕照余晖中，阵阵雾气在峰峦间飘摇，景色之美，令人心迷神醉。

两女在左右紧挽项少龙臂膀，一时说不出话来。

看了一会儿后，项少龙道：“嫣然曾到过楚国，对楚国的历史熟悉吗？”

纪嫣然横他既嗔且媚的一眼，没有说话，项少龙正摸不着头脑，不知自己说错什么时，赵致解围道：“夫君大人竟敢怀疑嫣然姊胸中所学，该被痛打一顿。”

背后传来乌达舒服得直沁心脾的呻吟声，项少龙转头看去，赫然发觉包括荆善和乌光两人在内，都赤条条浸浴潭内，还向他挥手表示个中快慰的情况，哑然失笑道：“好娘子纪才女请原谅为夫口不择言，请问楚国有何辉煌的历史呢？现今的国势又如何？”

纪嫣然这才回嗔作喜，以她清甜的声音道：“楚国确曾强极一时，几乎霸占了南方所有富饶的土地。”接着眼中射出惘然之色，不知是否想起自己亡故了的国家，因为越国最后正是给强楚吞并的。

项少龙俯头过去吻她脸蛋，爱怜地道：“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往者已矣！嫣然不要想那么多了。”

纪嫣然和赵致同时动容。

项少龙又知自己盗用“后人”的创作，苦笑长叹。

纪嫣然赞叹道：“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寓意深远，使人低回感慨，谁可比夫君大人说得更深切呢？”

赵致意乱情迷道：“夫君坐对夕阳，出口成章，致致爱煞你了。”

项少龙心叫惭愧，岔开话题道：“嫣然还未说出眼下楚国的形势哩！”

纪嫣然美目凄迷，遥观夕照，像梦游般呓语道：“楚怀王末年，秦用商鞅变法致强，其连横兼并政策节节胜利，楚的合纵抗秦却是着着失败。丹阳、蓝田二役，均为秦大败，最沉重的打击是失掉汉中和商于六百里之地，而魏则趁机攻打楚邻的郑国，至此楚国把整个国策改变过来，此后有得有失，夫君大人要知道其中细节吗？”

她的描述精简扼要，项少龙虽不知丹阳、蓝田，又或汉中和商于在什么地方，亦可猜出个大概。点头道：“横竖那三个小子怎也不肯这么快爬上来，我们便当是闲聊好了。”

赵致不知道乌光和荆善都进了潭水，忍不住别头望去，一看下俏脸飞红回过头来。

项少龙暗忖若窥看的是赵雅或善柔，定不会像她般害羞，说不定还会调笑两句，不由念起两人，心中火热。

纪嫣然道：“楚怀王受骗到秦，困苦而死，楚国自此一蹶不振。顷襄王登位后，再无力往东北扩张，像以前般不断蚕食土地，转而开拓西南，派大将庄蹻循沅江入滇，出且兰，克夜郎，建立起一群受楚统治的诸侯国。就是靠滇地的支援，楚人续向西南扩展，占领巴、蜀两国大片土地，势力直达大江两岸。”

项少龙这才有点明白为何楚人屡次在诸国抗秦一事上临阵退缩，皆因无暇北顾。

赵致奇道：“对楚人该是好事，为何嫣然姊却说他们有得亦有失呢？”

纪嫣然道：“国土大增，固是好事，却须有强大的军力做支援，楚人为秦人所迫，先后三次迁都。像秦人占领巫、黔两郡后，庄蹻等楚贵族各自称王，滇、夜郎、岷山、且兰、笮等侯国互不统属，顷襄王虽曾向秦反攻，夺回江旁十五邑以为郡，仍然处于捱打的局面。所以现今考烈王被迫纳州于秦以求和，不但失去了一半国土，还须向东南迁都巨阳。此后虽再灭鲁国，但对着秦兵时仍是频频失利，地方势力又大盛，只得再往东南移都寿春，青阳以西之地尽入大秦之手，现在只能苟延残喘。因此每当李园向我说及他振兴楚国的计划，我半句都听不入耳。”

赵致道：“李园真糊涂，茫不知嫣然姊最不喜欢楚人。”

纪嫣然道：“也不可以这么说，虽说有亡国之恨，但这数百年来一直是强国吞并小国的历史，若以灭国多少论，楚人大可称冠，统一东南半壁江山，在中原文化上影响最为广阔深远，亡我越国后，影响力更沿大江扩展到下游以至淮、泗、南海等地。”

顿了顿续道：“中原没有任何一国的文化比楚人更多姿多采，其中一个主要原因，是楚人吞并几十个国家和部族，透过通婚把各种文化融合在一起。但在政治上却成为负担，现今各国之中，以楚国的地方势力最是强大，很多时考烈王也不能说做就做，楚国在抗秦一事上反复摇摆，背后实有说不出来的苦衷。”

这叫与娇一夕话，胜读十年书。项少龙的思域立时扩大至整个在这时代仍不存在的“中国”去。想到将来小盘的秦始皇把这么多不同的国家、文化、民族和人才统一在他旗帜之下，顿感天遥地阔，颇有因自己一手造就秦始皇出来那睥睨天下、波澜壮阔的感觉。

猎猎声中，荆善等三人浴罢，为他们点起火把，以红光代替昏黑的天色。

两女欢叫着跳起来。

乌达像脱胎换骨般容光焕发，已能在搀扶下离去，看得项少龙啧啧称奇。现在这温水潭成为他们私有的天地，看着两女宽衣解带，项少龙立时燃起爱火，随她们投进火热的潭水内去。

攀高折低，上坡下坡。

在秦岭赶近五天路后，众人才真的知道迷了路。

秦岭虽仍是峰峰成景，景景称奇，但他们已失去欣赏的心情，尤其晚上野狼嗥叫声忽近忽远，就像无时无刻不在旁窥伺，更使他们睡不安宁。

唯一的好事是乌达逐渐康复过来，可以自己走路，大大减轻实质和心理上的负担。

项少龙本身有丰富的行军经验，晓得认准了日月星辰，朝着东南方而去，才心头稍定。知道横越秦岭之日，应是抵达楚境某处之时。

再经过两日行程，跌死两匹战马后，地势始往下延伸，气候温暖起来，也见不到使人心寒体冷的原始冰川。松树亦再不积雪，使他们心情转佳。

这晚他们找了个靠山的台地扎营，吃过晚膳，除值夜的人外，其他人躲进营里去。

山中无事，项少龙放开心情，和两女更是如鱼得水，毫不寂寞。

纪嫣然与项少龙独处时虽是浪漫多情，但在项少龙与其他妻婢前却非常矜持，更不要说同室欢好。

可眼前这种特殊的情况下，更由于与赵致再无隔阂，亦把自己开放了来接受帐幕里的现实，教项少龙享尽艳福。

当他们相拥而眠时，赵致道：“今晚的狼群为何叫得特别厉害呢？”

项少龙侧耳细听，发觉狼嗥的声音集中在东南方的低坡处，虽感奇怪，但若要他离开温暖的被窝、动人的娇妻和帐幕，却是绝不会干的事。

遂笑道：“或许是因知道有长着最嫩滑娇肉的两位可口佳人快要离开它们，所以特别举行一个欢送会吧！”

两女趁机撒娇，在被窝里扭作一团，个中情景，实不可与外人道。

就在不可开交之时，狼嗥声中，忽传来有人喝叫的声音，混乱之极。

项少龙跳将起来，嘱两女留在营中，匆匆赶了出去。

两女非是不想跟去，只恨仍是疲软无力，唯有乖乖留下。

项少龙扑出帐外时，全体人均到了帐外候命，项少龙吩咐其他人留下看守营地，点着火把，与荆善、荆奇、乌光、乌言着和乌舒五名最得力的手下，朝人声来处赶去。

攀过一座山头，众人手持弩箭，走下长坡，狼嗥狈号的声音清楚起来，使他们知道狼群正在对某一目标物展开围攻。

尚未抵达长达三十丈的坡底，十多条狼嗅到他们的气味，掉头往他们扑来。

它们全速飞扑，像十多道电火般朝他们冲至，白森森的牙齿，反映着火光的萤绿色眼睛，看得他们毛骨悚然。

六枝弩箭射出，六头野狼于惨嘶声中倒跌回坡底的幽谷去，仍有近十头恶狼蛮不畏死往他们冲来。

时间再不容许他们装上弩箭，人人抽出佩剑，向狼群照头照脸劈去。

鲜血激溅，野狼惨号。

那些野狼灵动之极，幸好六人个个身手高强，重要部位更有护甲保护，但仍感穷于应付。

项少龙刚斩杀一头野狼，另一头狼已由侧离地窜起，往他咽喉噬去。

项少龙大喝一声，右脚撑出，正中恶狼胸口，岂知恶狼竟低头咬在他靴子上，幸好回剑划中恶狼双目，恶狼惨嘶跌退，靴上已多了两个齿印，可知狼牙如何锋利。

荆善和荆奇两人狩猎惯了，最是了得，不但丝毫不惧，还大喝冲前，剑挥脚踢，藉着斜坡居高压下之势，加上霍霍挥舞的火把，把其他新加入抢上来的恶狼硬赶回去。

乌光一声闷哼，给一头由侧扑来的恶狼冲倒地上，这小子一向自恃力大，使出狠性，硬把整只恶狼抛飞往斜坡旁，撞在一堆乱石处，但手臂衣衫尽裂，鲜血流下。

项少龙一脚踢翻另一头想扑噬乌光的恶狼时，十多头狼已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了。

环目一看，除荆善外，无一人不或多或少被咬伤、抓伤，禁不住心中骇然，想不到这些野狼如此悍狠厉害。

狼嗥声明显减少，坡底隐隐传来呼叫声。

众人想不到会在深山穷谷遇到别的人，好奇心和同情心大起下，不顾恶狼的凶悍，结成阵势，搭上弩箭，赶下坡去。

坡下地势平坦，四面环山，近百条饿狼聚在东端，不断要往石坡上冲去。

坡顶隐见火光，但却接近柴尽火灭的地步。由于藏在暗影里，只听到人声，却不见人影。

饿狼见有人赶至，戒备地散开去，几头冲来的都给弩箭射倒。

今天众人学乖了，一边以火把驱赶狼群，一边装上新弩箭，连珠发射。

恶狼一只接一只倒下，当荆善和荆奇两人带头来到矮石坡底时，狼群散往远处，不敢靠近。

荆善等却杀出瘾头，不住追逐射杀，大大出了先前那口恶气。

项少龙知狼群怯了，放下心来，往上大叫道：“上面是何方朋友，有人受伤吗？”

一个人影现身坡顶，抱拳道：“多谢各位壮士援手之恩，我们有三人被狼咬伤，幸均无生命之险，只要再取枯枝生起火堆，当可捱至天明。”

项少龙听他措辞得体，但却似是有难言之隐，又或对他们生出提防之心，所以没有邀他们上去见面，亦不见怪，大声道：“既是如此，我们负责把狼群赶走，让兄台可以下来取树枝生火。”

向众人打个招呼，继续赶杀狼群去也。

第二十八章 结伴同行

次晨醒来，两女早起身离帐。

项少龙因昨晚杀狼、驱狼，辛劳了半晚，到太阳升上半天方爬起身来。

仍在梳洗当儿，有客人来了。

那人生得方面大耳，形相威武，一身武士服，显是身手高明之辈，左臂包扎着，该是昨晚抗狼的战绩。

知道项少龙是头领后，那人趋前道：“鄙人庄孔，不知壮士高姓大名？昨晚未曾请教恩公尊名，后受夫人重责，今早特来请罪。”

项少龙见他依然没有表露身份，更悉对方有女眷随行，大讶道：“兄台既不肯表露身份行藏，为何又要上来探听我们的来历，不如大家各若萍水相逢，就此分道如何？”

庄孔想不到项少龙如此直截了当，又点出自己故意隐瞒来历，大感尴尬，不过他也是非常之人，汗颜道：“恩公责怪得好，只恨奉了夫人严命，不得随意表露身份。不过我一见恩公便心中欢喜，可否让鄙人先向夫人请示，回头再见恩公。”

纪嫣然和赵致拉着手由林木处回到营地来，看得庄孔两眼发呆，显是想不到能在此等地方见到如此绝代佳人。

项少龙笑道：“此事大可免了，我们有急事在身，须立即起程，就这么算了吧！祝庄兄和贵夫人一路顺风。”

庄孔吓得收回目光，恳切地道：“恩公是否要进入楚境呢？”

纪嫣然两女见项少龙和人说话，已知事情大概，站在一旁静心聆听。

项少龙一呆道：“这处下去不是汉中郡吗？应仍属秦国的土地才对。”

庄孔愕然道：“恩公怕是迷路了，此处乃秦岭支脉，横过汉中、南阳两郡，直抵楚境，若方向正确，还有五天路程，鄙人曾走过两趟，定错不了。”

项少龙不禁心中大骂杜璧，若非给他的人逼离路线，早在十天前该赶上滕翼，现在却到了这鬼地方来。想起来时的艰辛，再没有回头的勇气。现在唯有先进楚境，再设法去与滕翼会合。

叹道：“你们也是要到楚国去吗？”

庄孔道：“正是如此，若壮士不嫌弃的话，可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项少龙暗忖对方定是给昨夜的狼群吓怕，沉吟片晌后道：“你们共有多少人？”

庄孔道：“除夫人外，还有四名女眷、一个小孩和包括鄙人在内的十五名侍从。”

项少龙心想若没有庄孔带路，尚不知要走上多少冤枉路。只要一出秦岭，立道再见珍重，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遂点头答应。

庄孔大喜，连项少龙姓甚名谁都略过不问，约定一会儿后在坡底会合，匆匆去了。

纪嫣然含笑而来道：“看他衣着款式、说话口音，此人乃楚国贵族，夫君大人小心点。”

项少龙笑道：“暂时我叫项然，你是大夫人，致致是二夫人，今天到楚国是做生意，他们不相信也没有法子。”

项少龙等拔营牵马下坡时，庄孔等十五男、五女和一个小孩早在恭候。

这十五男中有小半人负伤，其中两人颈、脸均见狼抓之痕，令人看得触目惊心。

若只凭观察，称得上好手的，除庄孔外，就只有两个人可勉强入围。

众女大半戴上斗篷，以纱遮脸，虽隐约见到轮廓，却不真切。

没遮面纱的两妇粗壮如牛，容貌不算丑，却毫不起眼。

另三女均姿态娉婷，一眼望去便知是出身高贵的仕女，在半遮半掩的面纱里，有种朦朦胧胧的神秘美艳。

其中一妇身材特高，年纪亦以她最大，该已三十出头，看来应是庄孔口中的夫人。

那小孩生得眉清目秀，双目精灵，约在十一至十二岁之间，见到项少龙等人，张大好奇的眼睛打量他们。

五女见他们到来，均躬身施礼，眼睛却落在纪嫣然等二女身上。

夫人先发言道：“妾身夫君姓庄，壮士昨夜援手之恩，妾身没齿不忘，未知先生高姓大名，好教妾身能铭记心头。”

项少龙来到她身前，依足礼数还礼，笑道：“在下项然，这两位是我的妻子，这回是要到楚国去碰碰运气，看看可否购得高质的黄金，想不到竟迷了路途，不过若非迷路，亦遇不上夫人和贵属，这位小哥儿是否令郎呢？”

庄夫人在轻纱后的眼睛盯着项少龙，道：“是小儿庄保义，她两人是妾身的三妹和四妹尤翠之和尤凝之，其他是来自我府的仆从。”

两女害羞地微一福身。

庄夫人目光落在纪嫣然脸上，似是若有所思，却没说出来，只道：“想不到山里的野狼如此悍不畏人，我们已有防备，仍差点遭狼吻，幸有壮士解困。现在有壮士们同行，心里踏实多了。”

项少龙看看天色，微笑道：“今天起身迟了，不若立即起程吧！”

庄夫人点头答应，庄孔忙命人牵马来，让庄夫人三姊妹和小孩登上马背，庄保义年纪虽小，却在马上坐得稳若泰山，毫无惧意。

众人于是开始下山，庄孔确没有吹牛，果是识途老马，省却项少龙等不少工夫力气。

但因三女一孩均要人牵马而行，故速度甚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一路上两队人间再没有交谈，只那庄孔不时指点路途上的风光，使项少龙有参加旅行团的优悠感觉。

到晚上宿营之时，庄夫人等均躲在帐里进食，更没有说话的机会。

就这样地走了五天路，楚境终于在望。

这晚如常扎营休息，项少龙则与纪嫣然二女和一众铁卫围着篝火，一边烧烤打来的野味，随口谈笑。

庄孔等则在营地另一端吃他们的干粮，婉拒项少龙礼貌上的邀请。

满月高挂中天，照得附近山野一片银白，远方的雪峰，更是闪烁着神秘诡奇的异芒。间有狼嗥传来，又使人感到宁静平和的山野仍是危机四伏。

赵致如释重负地道：“再过两个山头，我们可以踏足平地，真是好极了，恨不得现在便立即天明。”

纪嫣然挨近项少龙轻轻道：“他们都很紧张呢！”

项少龙望向庄孔等，果然发觉他们沉默得可以，又有点坐立不安，点头表示同意，却找不到可说的话。

人家既不肯告诉你，问来也没有用。况且到达楚境后，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本领去理别人的闲事。

附近传来一阵狼嗥，乌光向荆善笑道：“你的老朋友来哩！还叫你动手时不要留情，否则会用牙齿来和你亲热。”

荆奇神色凝重道：“我看狼群是来报仇的。”

荆善亦皱眉不语。

乌言着奇道：“你当狼是人吗，竟懂得记仇？”

荆奇道：“此事一点不假，马有马性，所以认得谁是主人；狼亦有狼性，故知道谁是仇人有啥稀奇。”

赵致胆子最小，心寒起来道：“那你们还不快想些应付的办法出来。”

项少龙亦是心惊肉跳，因为所处虽是靠崖台地，但三面斜坡，树木繁茂，若窜了几十头或几百头狼出来，确非是闹着玩的一回事，如有一挺重机枪就好了。

乌舒在众铁卫中最是冷静多智，微笑道：“二夫人吩咐，敢不从命，不过可否待我们填饱肚子后，有了力气才去工作？”

赵致娇嗔地向项少龙投诉道：“乌舒这小子在耍人家，致致又没说不让他吃东西。”

项少龙哈哈笑道：“羊腿快给烤焦，还不取下来上盘，我的二夫人有东西吃，什么都可忘掉。”

纪嫣然娇嗔道：“致致是馋嘴鬼吗？说得她这么不堪，我要为她讨回公道。”

笑闹中，时间就这么过去。

膳后荆善等兴高采烈去布置陷阱，一副惟恐恶狼不来的样子，教人又好气又好笑。

纪嫣然两女亦去凑热闹，反是项少龙偷得空闲，一个人坐在篝火前发呆，思前想后，喜怒哀乐一一掠过心头。

就在此时，庄夫人揭帐而出，向项少龙盈盈而来，身穿素白的长襦衣，加上件白色的长披风，戴着一顶缀上明珠的帽子，垂下面纱，活像由幽冥来的美丽精灵。

项少龙有点愕然地望着她，直至她来到身旁施礼坐下，才道：“庄夫人睡不着吗？”

在气息可闻的近距离下，藉着火光，薄纱再无遮掩的作用，只见她脸上线条轮廓有种古典的优雅美态，虽及不上琴清的惊心动魄，但已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她水汪汪的眼睛反映篝火的光芒，烁动变化，专注地凝视项少龙，忽地幽幽一叹道：“心中有事，怎睡得好呢？”

这么多天来，项少龙尚是首趟和她如此接近地对话，不由涌起异样的感觉。点头道：“夫人的事实不必告诉在下。”

庄夫人见他盯着自己的脸庞，低声道：“壮士是否可以看到妾身的模样？”

项少龙有点尴尬道：“在这角度和火光的映照下，确多少看到一点。”

心中却在嘀咕，这些话颇带有点男女调情的味道，难道她要色诱自己，好使他去为她办某些事？

庄夫人使他联想到平原夫人和晶王后，像她们这种成熟和年纪较大的美丽女性，再不像少女时代的纯洁，想法实际，最懂利用本身的条件，以美色去达到某一目的。

庄夫人垂下螓首，幽幽道：“壮士今天往楚，真的是去收购黄金吗？”

项少龙想不到她这么直截了当，不敢迟疑答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是为了黄金，谁愿长途跋涉、仆仆风尘呢？”

庄夫人默然不语，似在咀嚼他“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两句精警句子，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道：“项壮士出口成章，言之有物，当是非常之人，况且两位夫人均为人间绝色，气质高雅，贵属更无一不是高手，若说会为区区财货四处奔波，妾身应该相信吗？”

项少龙矢口不认道：“黄金岂是区区财货，夫人说笑了。”

庄夫人轻纱后的美目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缓缓道：“既是如此，只要项壮士把我们护送往滇国，我便以千镒黄金酬谢壮士，妾身可立下毒誓，绝不食言。”

项少龙心中一震，想起纪嫣然说过由于楚人东侵受挫，故转向西南开发，而主事者的大将庄蹻，正与庄夫人的夫君同姓。后来楚势转弱，庄蹻与其他诸侯坐地称王，庄蹻不正是滇王吗？

愕然半晌后，淡淡道：“不知夫人和滇王庄蹻是何关系？”

庄夫人低声道：“先王乃妾身家翁。”

项少龙暗忖看来又是一宗争夺王位的王室悲剧，哪还有心情去听，叹道：“夫人的提议，确令人心动，不过千镒黄金并不易赚。我更不愿两位本是随在下来游山玩水的娇妻冒上生命之险，恕在下有心无力了。”

庄夫人也叹一口气，柔声道：“我只是试试你吧！项少龙有乌家做后盾，哪会把千镒黄金放在眼内？”

项少龙苦笑道：“原来你早知我是谁，却故意来耍我。”

庄夫人“噗嗤”笑道：“像你这种相貌体型的人，固是万中无一，纪才女更是瞒不过人，你们又都那么名闻遐迩，妾身真奇怪项先生竟以为可以骗过我们。”

又微笑道：“若换过是一般男人，妾身或会以身体来换取你的帮助，但却知这一招对你毫不管用。故而不若明买明卖，大家做个对双方均有利的交易好吗？”

项少龙忽然涌起古怪的感觉，这庄夫人不但有平原夫人和晶王后的特质，还包含了赵雅在内的混合体，一副不怕你不合作的俏样儿，使人既感刺激又充满挑逗性。

深吸一口气，收摄心神后道：“坦白说，我倒看不出你可以用什么东西来和我交易。”

庄夫人胸有成竹地道：“项先生今天来楚，目标究竟是李园还是田单呢？若是后者的话，妾身不愁你不答应这交易。”

项少龙立时瞪目结舌，须知自己对付田单一事，虽是很多人知道的秘密，亦只限于咸阳军方与王族的一撮小圈子里，这庄夫人怎会知悉此秘密？

庄夫人轻轻道：“项先生若知华阳夫人乃我的亲婶母，当不会如此吃惊了。”

项少龙深吸一口气，道：“夫人是否由咸阳来的呢？”

庄夫人避而不答，道：“先生请先告诉我今趟是否为田单而来，若答案是‘否’的话，妾身再无可与先生交易的条件，此事就此作罢。”

项少龙心念电转，听她语气，似乎在田单一事的背后上大有文章，不由有点心动，叹道：“夫人厉害，何妨说来听听。”

庄夫人欣然道：“妾身信任先生是正直君子，纵使知道妾身的秘密，尽管不做交易，亦不会泄露出去，是这样吗？”

项少龙苦笑道：“难道我项少龙会害你们这些妇人和孺子吗？”

庄夫人精神一振，道：“我之所以知道这么多秘密，皆因李园的心腹里，有我的人在，先生现在明白了吧！”

项少龙恍然大悟，庄夫人本身是楚人，又是庄蹻的媳妇，更是华阳夫人的近亲，李园的心腹里有来自她那系统的人，绝非不合理的事，难怪她会知道自己是要对付田单。

庄夫人微微笑道：“项先生可否拉起妾身的遮面纱，妾身要面对面告诉你一个梦想不到的秘密。”

项少龙皱眉道：“夫人乃身有所属的人，我这么做，恐怕于礼不合吧！”

庄夫人黯然道：“先夫已于五年前被叛军在闹市中斩首，妾身现在不属于任何人，否则何须离乡别井，避难秦国？若不是得华阳夫人维护，妾身早给楚人擒回去。”

项少龙叹一口气，揭起她的面纱，一张宜喜宜嗔，充满成熟美女风韵的俏脸呈现眼前。

她的玉脸稍嫌长了点，可是由于粉颈像天鹅般优美修长，却配合得恰到好处，形成一种特具魅力的吸引力。

再加上下颔一颗有如点漆的小小美人痣，把一切平衡得完美无缺。

她的眼睛果然是水汪汪的，可令任何男人见而心跳。

古典的美态虽逊于琴清，却多了琴清所没有的大胆和野性，使人生出一见便想和她亲热的冲动。难怪她要以面纱遮脸。

庄夫人见他目不转睛打量自己，大感满意，含羞道：“先生觉得妾身的容色尚可入眼吧！”

项少龙暗自警惕，她虽开宗明义表示不会色诱自己，其实一直都在这样做着，不过也难怪她，以她如此一个弱质女流，为了复国和让儿子重登王位，除了天赋的本钱外，还可倚靠什么呢？

可想象由亡国到现今的一刻，她必然曾多次利用美丽的身体来换取男人的帮助。

不由叹道：“夫人何须妄自菲薄，你还未说出那天大的秘密哩！”

庄夫人眼中掠过惊异之色，轻轻道：“到这时我才明白为何寡妇清会对先生情难自禁，说话正代表一个人的胸怀修养，只听先生谈吐别出心裁，当知先生非常人也。”

项少龙暗叫惭愧，苦笑道：“复国为重，夫人千万别看上在下，致自招烦恼。”

庄夫人掩嘴媚笑，道：“你对自己很有信心，但人家欣赏你也要心惊胆战吗？且还出言警告，唉！世间竟有你这类怕令女子倾心的男人，说出去绝不会有人相信。”

项少龙愈接触庄夫人，愈感觉到她的诱惑力，此时忽然觉察到庄孔等都到斜坡处帮忙，营外的空地只剩下了他们这对孤男寡女，暗暗心惊，正容道：“在下洗耳恭听。”

庄夫人敛起笑容，轻轻道：“田单现在应已抵达楚都寿春了。”

项少龙剧震道：“什么？”

庄夫人好整以暇地道：“田单由于国内、国外均仇家遍地，所以身边常带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替身，知道你不肯放过他后，当日混在李园的队伍里一起上路，后来你见到的只是他的替身罢了！”

项少龙登时出了一身冷汗，难怪田猎时田单这么低调，又尽量不出席公开场合，原来其中竟有这样的原因。

自己终是棋差一招，斗不过这头老狐狸。

还须立即通知滕翼和徐夷乱，免得被楚人反扑下全军覆没。

想到这里，什么心情都没有了。以后自己的名字还要倒转来写，今回确是一败涂地。

忽地感到庄夫人的脸庞在眼前扩大，他仍是神智迷糊之际，庄夫人丰润的香唇在他嘴上轻吻了一下，才坐回去道：“只要你助我复国，我便帮你刺杀田单。”

项少龙一呆，道：“你自身难保，如何助我？”

庄夫人肃容道：“李令这奸人之所以能弒主卖国，皆因有考烈王在背后支持，现在考烈王已死，寿春和滇国支持我们的大有人在，整个形势截然不同，否则我怎敢回楚去。”

项少龙愕然道：“考烈王过世的消息，你不是也由李园处听回来的吧？”

庄夫人道：“当然不是，我们庄家在楚根深柢固，庄孔便是特地由楚远道来通知我们，并接我们回去的。”

项少龙失声道：“什么？考烈王真的死了？”

庄夫人不解地看着他。

项少龙的震荡仍未过去，想不到盲打误撞下，竟真的造就李园及时赶回去夺权，否则李园恐怕仍在咸阳。

世事之奇，确是出人意表。

深吸一口气后，断然道：“好吧！若我能杀死田单，就全力助你的儿子重掌王位。”

第二十九章 破浪长淮

原本的如意算盘，忽然全被打乱。

当晚没有狼来，经过讨论后，纪嫣然亦相信庄夫人该不是在说谎，因为田猎时田单的表现确是太失常，而且以田单的深谋远虑，绝不会处于那种一面倒的被动局面里，要靠吕不韦来保护他。

在很大的程度上，田单根本不会相信吕不韦可以弄死项少龙，虽然吕不韦差点办到。

所以旦楚返楚的军队必安排好妥善的接应，甚至反布下陷阱来应付尾随的敌人，不过他们当然不晓得徐夷乱这招奇兵的存在。

最后项少龙决定派刚痊愈的乌达和另一来自蒲布、刘巢系统的铁卫丹泉两人，乘快马全速往截滕翼，教他们改变整个作战计划，只设法拖住田单的军队，而非是歼灭对方。

这样可延误田单返齐的行程，使他们多点刺杀他的机会。

由于刘氏兄弟和旦楚均不在田单之旁，田单这段时间内的保护网可说是最脆弱的了。

次日清晨拔营起程前，庄夫人领着她两个“妹子”过来商量到寿春的细节。

她们均脱去面纱，尤翠之和尤凝之果是貌似姊妹，姿色出众，但比之庄夫人独特的迷人风姿，却逊了半筹。

庄夫人笑道：“她们确是我的妹子，只不过非是亲妹，而同是庄家的人吧！”又与纪嫣然两女亲热地打招呼，说了一番仰慕的话后，转入正题道：“李园的手下里，不乏认识项先生的人，纪才女更是寿春街知巷闻的著名人物，所以要靠一些障眼法来瞒过楚人。”

项少龙摸着脸颊和下颔道：“我可以长满胡须，到晚上才出动，那样该可避人耳目。”

庄夫人道：“避人耳目绝非难事，问题却在于若行动不便，将更难找到行刺田单的机会，幸好我两位好妹子最懂易容之术，可在项先生脸上弄点手脚，那除非面对面碰上熟人，否则该可蒙混过去。”

纪嫣然道：“那他以什么身份去见人呢？”

庄夫人道：“就充作我的亲兄弟万瑞光好了，他于当年兵变时受了重伤，虽逃出楚境，却一直没有好过来，三个月前过世，寿春该没有认识他的人。”

她说来虽语调平淡，但众人都听得出其中洗不清的深仇血恨。

赵致恻然道：“今趟夫人回滇对付仇人，究竟有多少分把握？”

庄夫人若无其事道：“本来半分把握也没有，只是抱着必死之心，趁楚国自顾不暇时，我母子们回去与贼子拼个死活，但现在有了项少龙，却有十分把握。”

项少龙苦笑道：“夫人太看得起在下了。”

庄夫人微笑道：“你最好由现在开始改称我作大姊，我则唤你作瑞光，到寿春还有整个月的行程，我会详细地把瑞光的身世和遭遇告诉你。幸好瑞光乃西南著名悍将，一向有威武之名，最适合你冒充。由于我们本是滇人，并没有楚音，只要你努力点学习，该可瞒过楚人。”

项少龙暗忖上次扮的是董马痴，今趟扮的是悍将万瑞光，若都能把田单骗倒，就非常精彩。

纪嫣然最是细心，道：“庄夫人今天以什么名义回楚京的？”

庄夫人道：“春申君乃家翁好友，当年考烈王因怕我们滇国坐大，成为西南之霸，故策动李令联结夜郎人推翻我们庄家，一夜间我们庄族被杀者近万人，春申君曾力阻此事，只不过争不过考烈王，而若非得他派人接应，我们休想逃离楚境，所以我们今趟理该先到春申君府去。”

项少龙和纪嫣然对望一眼，放下心事。

现在考烈王已死，楚国变成春申君和李园争霸的场所，对倾向春申君的庄夫人来说，杀了与李园勾结的田单自然不算什么一回事。

项少龙精神大振，道：“好了！起程吧！”

赵致嗔道：“夫人仍未说我和嫣然姊该扮什么哩！”

项少龙笑道：“当然是我万瑞光的娇妻，只要遮上块厚点的面纱，便可解决所有的问题。”

一向以来，直至强秦兴起前，诸国之中，楚国以地处南方，附近又无劲敌，所以无论军事上或经济上，都有着别国所欠缺的安全和稳定。加上南方土地肥沃，洞庭湖外是无穷尽的沃野，只等着楚人去开发，故富足无忧。

在最盛之时，楚人属地南卷沅、湘；北绕颍、泗；西包巴、蜀；东裹郯、淮。颍、汝以为洫，江、汉以为池；垣之以邓林，绵之以方城，几乎统一了南方。

战国时代开始之时，乃首屈一指的大国。除了吞并众多的小国外，还大量开拓东夷、南蛮和西南夷的疆土，把诸地置于楚邦文化的影响下。

不过正如纪嫣然的分析，要管治这么多的民族和如斯广阔的疆土，必须一个强大有为的政府。可惜楚人自悼王、宣王之后，再无有为君主，怀王更困死于秦。中央既失去制衡的力量，地方势力自是乘时兴起。

考烈王策动滇国的兵变，正是对地方势力的一个反扑。不过事实并无任何改变，只不过由庄姓之王改为李姓之王罢了。

现在考烈王驾崩，纷乱又再出现。项少龙等阴差阳错，被迫赶上这个“盛会”。

骤听楚国似是乱成一团，事实却非如此。秦人由于国内连丧两王，小盘又年幼，军方和吕不韦的斗争成了拉锯战，更须集中全力去防卫东三郡，楚国遂得偏安南方之局。

一直以来，由于经济的蓬勃，楚人的生活充满优悠闲适的味儿，和北人的严肃紧张成为强烈的对比。

当离开秦岭，再翻了两天起伏不平的山路之后，终抵达汉中平原。

丹泉和乌达两人在庄夫人一名家将带路下去会滕翼，众人则朝寿春进发。

纪嫣然与项少龙并骑而行，谈起楚国文化，道：“楚人虽是我的亡国仇人，但我对楚人的文化却一向倾慕，像他们的始祖，并非胼手胝足的农神，而是飞扬缥缈的火神，河神更是位妙目流盼的美女。其他的神祇，或是彩衣姣服的巫女，又或桂酒椒浆的芳烈。楚辞更是音节委婉，词藻缤纷，充满哀艳缠绵的情绪。”

项少龙有少许妒忌地道：“不过我在李园身上却完全看不到这些听着颇美丽的东西。”

纪嫣然“噗嗤”娇笑，横他一眼后，忍俊不住道：“他又不是追求你，哪有时间大抛文采。”

吁出一口仙气，得意洋洋地道：“真好！很少听到夫君大人以这么酸溜溜的口气说话。”

这时庄夫人使人来唤，要他们策骑到后方，好趁旅途无事时，教他们学习滇地的乡音。

项少龙等只好苦着脸去学习。

当时战国最流行的是周语，各国王族和有点身份的人都以此作为交际的语言。

因地域的不同，周语自然夹杂了各地的方言和用语。所以只听口音，便可知大概是哪个地方的人。

差异最小的是赵、魏、韩三国，这是由于三国都是从晋国分裂出来。

秦人则因本身文化浅薄，又与三晋为邻，所以口音、用语非常接近三晋。

差别最大的是楚国，直至此时，楚人仍被讥为“南蛮”，用词上分别更大，所以项少龙等要学习带着滇音的楚语，自是吃尽苦头。

楚人的根据地，以长江两岸的广阔地域和碧波万顷的洞庭湖为中心，再朝南开发。

寿春位于长江之北、淮水西岸，比之最初位于洞庭湖西北角的旧都“郢”，足足东移过千里，虽远离秦人，但亦明确摆出没有卧薪尝胆、以身犯险的勇气，难怪楚国虽大，却是三晋人最看不起的一国。

走了五天路后，越过桐柏山，到达淮水西端的大城“城阳”。众人找得一处旅馆住下，再由庄孔出外奔走买船，以减旅途跋涉之苦。

由于他们入城时须报上身份名字，到旅馆刚安顿好行囊、马匹，府令屈申便率人来拜会。项少龙自是由得庄夫人去应付，在房内与两位娇妻调笑取乐，好享受“回到人间”之乐。

不一会儿庄夫人过来，席地坐下后欣悦地道：“解决了船的问题，这里的府令屈大人知我是谁后，非常帮忙。”

换上常服的庄夫人，又是另一番风姿。

她穿的是这时代最流行的“深衣”，上衣下裳连成一体，衣襟右掩，接长了一段，做成斜角，由前绕至背后，美女穿起来别有一番韵味。

她梳的是坠马髻，把挽束的秀发盘结于颅后，垂得很低，真有点像由马上坠下来的姿态，加上她妩媚的神采，折腰式般的步姿，确是我见犹怜。

项少龙暗中警告自己，绝不可对这美女动心，否则将会添加很多烦恼。而且他终是二十一世纪的人，能拥有多位娇妻，早心满意足，理该对纪嫣然等“忠诚”。

纪嫣然也在打量这风韵迷人的美女，似乎感到少许威胁，淡淡道：“我曾在寿春住过一段短时间，不知现在是否仍是斗、成、远、屈四族的人势力最大呢？”

项少龙立时想起屈原，原来此君竟是楚国四大族中的人，难怪可以当上大官。

庄夫人美目扫过项少龙，才道：“四大族的势力已大不如前，现在兴起的是李园的一族，那是四大族外最有势力的一族，且由于李嫣嫣生下太子，李族更如水涨船高。现在李嫣嫣成为掌实权的太后，谁不在巴结李族的人？”

项少龙见庄夫人对寿春的事如此清楚，忍不住问道：“李园是否娶了郭纵的女儿郭秀儿回来？”

庄夫人点头道：“正是！听说她还有了身孕，颇得李园爱宠。”

项少龙的注意力不由落在挂在自己胸膛的凤形玉坠处，这是当年郭秀儿奉父命下嫁李园前送与自己之物。往者已矣，心中不由有点神伤魂断的感觉！

庄夫人深望他一眼，垂下头去，似乎窥破他和郭秀儿间的私隐。

纪、赵二女知道他和郭秀儿的关系，反不在意，前者道：“郭纵有没有把他的生意移过来呢？”

庄夫人皱眉道：“这个我就不大清楚了。”

项少龙感到气氛有些异样，岔开话题道：“王族里是否有位秀夫人？华阳夫人曾嘱我把一件礼物交给她，后来我却没有到楚国去。”

庄夫人点头道：“本还想不起是谁，但若与婶母有关系，那定是清秀夫人了。她的美貌在楚国非常有名，嫁了给大将斗介，本极受爱宠，后来斗介迷上大夫成素宁的小妾燕菲，清秀夫人一怒下搬到城郊淮水旁的别院隐居，不准斗介踏进大门半步，否则立即自尽，她的刚烈，赢得国人的尊敬。斗介从此失宠于考烈王，不过现在他依附李族，仕途又大有起色。”

赵致奇道：“那燕菲既是大夫成素宁的爱妾，为何会和斗介弄到一起？”

庄夫人鄙夷地道：“成素宁最没骨气，斗介乃军方重臣，使个眼色他便把燕菲乖乖奉上。今趟我们庄家复国，最大障碍是以李园为首的一群人，因为李令正是李园的堂兄。”

项少龙不由大感刺激，正要说话时，乌言着敲门求见，进来后神色凝重地道：“有点不对劲，刚才发现有形迹可疑的人在附近侦察我们，后来府令屈申离开时，在两条街外和其中一名疑人躲在车上说了一番话，然后那些可疑的人全部撤走。”

庄夫人听得玉容微变。

项少龙从容笑道：“看来他们准备在船上对付我们，只要凿沉船只，他们的人可在水里刺杀小公子，你们的复国大计也要完蛋，真想得周到。”

庄夫人道：“那怎办才好？船上的船夫和舵手都是他们的人。”

纪嫣然佻皮地道：“只要离开城阳，我们可要船不要人，看屈申能奈何得我们什么？”

翌晨府令屈申亲来送行，大船扬起三桅风帆，顺水开出。

船上共有船夫三十人，人人粗壮骠悍，虽是神色恭敬，却一看便知不是善类，不过当然不会被项少龙放在心上，派出众铁卫十二个时辰轮番监听他们的动静后，一边学习滇音、楚语，同时尽情休息，好在抵达寿春后，以最快时间干掉田单，再立即溜走。

他并不大担心会给人识穿身份，因为熟识他的田单、李园等人均身份尊贵，纵是自己这“亡国之将”蓄意求见，仍恐难有机会，所以碰面的机会微乎其微。唯一的困难，是如何去把握田单的行踪。

南方的景色，比之西北方大是不同，秀丽如画，迷人之极。

际此春夏之交，大船放流而下，平山远林，分缀左右，一片恬静中惟粼粼江水，滔滔而流。

沿江而下，不时见到渔舟在江中捕鱼，使人很难联想到战国诸雄那永无休止的斗争。

江水蜿曲，每拐一个弯儿，眼前会出现一个不同的画面，使人永无重复沉闷的感觉。

由于有外人在，纪、赵两女戴上小帽面纱，多添了使人心痒的神秘美感。

那些不怀好意的船夫，灼灼的目光不时扫视她们的身体，显然除存心杀人外，对船上的女人都起了不轨之心。

不知是否因偏安的关系，楚人在风俗上大异于三晋和秦国，最明显是已婚的妇人出门时皆戴上各式各样的面纱，一点不怕累赘和不通气。

除了戴冠垂纱外，亦有以头巾扎髻，再伸延下来遮着脸庞，这种头巾均是孔眼稀疏，以纱罗制成，但由于质地轻薄，覆在脸上时，内中玄虚若现若隐，更添引人入胜的诱惑力。

给纪嫣然和赵致这等美女戴上后，更是不得了，累得项少龙也希望夜色快点降临。

项少龙经过这些日子，脸上长出寸许长的胡须来，不但改变了他的脸型，也使他更添阳刚威霸之气。

留须在这时代乃非常普遍的事，特别是文官，多蓄长须；武将则较多留短髯，所以脸白无须，反是异常。

当项少龙偕二女在船头欣赏美景时，庄孔来到他身旁低声道：“在到达上游期思县前，有一段水流特别水深湍急，险滩相接，危崖对峙，贼子若要动手，那处该是最佳地点。”

项少龙沉声道：“什么时候到得那里去？”

庄孔答道：“入夜后该可到达。”

庄孔去后，项少龙望江而叹。

赵致讶道：“夫君大人不是为这些小毛贼而烦恼吧？”

项少龙苦笑道：“他们虽是小毛贼，却破坏了今晚我和两位娇妻的榻上狂欢大计，怎能不愤然怒叹。”

两女痴痴笑起来，说不出的媚惑诱人。

第三十章 摇身再变

黄昏忽来骤雨，下了小半个时辰，雨势渐歇，但仍是毛丝丝地下个不绝，天空盖满厚云，一片凄迷沉重的感觉。

项少龙和两位娇妻，与庄夫人、尤翠之、尤凝之及小孩庄保义聚在主舱共膳。自相遇后众人还是第一趟共进膳食，显示双方的关系又再密切了一点。

庄保义不时以既崇慕又渴望的眼光瞧着项少龙，纪嫣然最疼爱孩子，忍不住问道：“小公子想到什么事儿哩？”

庄保义小脸立时涨红，垂头道：“保义想拜项先生为师，学习剑术。”

庄夫人和尤翠之等两女均含笑不语，静待项少龙的反应。

项少龙哪忍伤一个小孩子的心，何况他的境遇如此凄惨，微笑道：“你怕吃苦头吗？”

庄保义挺起小胸膛昂然道：“保义是最吃得苦的，不信可问娘亲。”

庄夫人大喜道：“能得西秦第一剑手、秦王之师指点保义，小女子感激涕零，保义还不立即行拜师大礼。”

当下一番揖让，行过拜师之礼后，气氛更见融洽，但项少龙则知道自己对庄家又再多三分道义和心理上的照顾责任。

想起庄保义将来即使成为滇王，也逃不了再被自己另一个徒弟小盘灭国之祸，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

庄夫人固是不时把美目往他扫来，尤翠之等两女亦偶送秋波，幸好她们出身高贵，否则就更是媚眼乱飞、言挑语逗的局面。

项少龙绝不介意逢场作戏，但更重要的是须尊重纪、赵两位娇妻，故在神态和言语上均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逾越，所以这一顿饭吃得既刺激又是有苦自己知。

乌光这时闯进来，到项少龙后侧耳语道：“我们在底舱处发现凿船的工具和几大坛火油，看来这批羔孙子是要沉船放火，双管齐下。”

庄夫人等细聆乌光和项少龙的对话。

项少龙道：“有没有偷听到他们的说话？”

在项少龙的设计下，他们有各式各样的原始窃听工具，例如被名为“隔壁耳”，状若喇叭的铜筒，按贴壁上可以把隔壁的声音扩大，易于偷听。

乌光口不择言地道：“当然听到，连他们方便撒尿的声音都瞒不过我们。”

众女听得俏脸飞红，赵致嗔道：“小光你检点一下好吗？”

项少龙笑道：“快说出来！”

乌光先向赵致谢罪，才道：“他们的头儿叫成祈，似乎是大夫成素宁的亲戚，听口气他们早知道夫人们会在这几天经此到寿春去，故已在这里等候整个月，奉命一个不留。嘿！我也很想对他们说同样的话。”

庄夫人听得脸色微变，低头不语。

项少龙道：“还有什么？他们有没有说何时下手？”

乌光得意洋洋地道：“当然有哩！哪瞒得过我们这些大行家，他们准备了迷药放进水里去，把我们迷倒后，便将所有女的污辱，再沉船放火，手段毒辣之极。”

庄夫人等五女听到“污辱”这种敏感的字眼，俏脸都红起来。

今天连纪嫣然都啐骂道：“乌光你真是满口污言，失礼之至。”

赵致担心的却是另一回事，问道：“现在我们喝的水有问题吗？”

乌光道：“当然没有问题，下了药的水会有一阵异味，须以茶味掩饰，待会儿若他们拿壶茶来招待夫人，就千万不要喝。”

乌光的低级风趣令项少龙想起乌果的高级风趣，不由更想起赵雅，未知乌果是否已顺利地把赵雅迎回咸阳？这美女实在吃了太多苦头。

笑骂声中，乌光给赵致逐出去，纪嫣然则为乌光的粗言俗语向庄夫人等致歉。

庄夫人毫不介怀，反道：“光小哥这种人方是真性真情的人，道貌岸然、满口仁义的人妾身见得多，给他们在暗中害了尚未知是什么一回事。”

纪嫣然道：“夫人回楚京一事应是秘密，为何成素宁却得到风声，还派人到这里谋害你们？”

庄夫人凄然道：“现在我已弄不清楚谁是敌人了。”

这时果然有人叩门而入，跪地禀道：“小人特来奉上城阳特产‘安神茶’，味道虽有点古怪，但喝后却不畏风浪，是府令屈大人特别孝敬夫人和小公子的。”

庄夫人装作欣然的答应。

此人去后，项少龙凑到赵致的小耳旁道：“他们真合作，我们今晚仍有无限的春光哩！”

赵致哪想到项少龙会在“大庭广众”前与她说这种顽皮话儿，登时俏脸飞红。

庄夫人看到他们的情景，那对本已水汪汪的美目更似要滴出汁液来。

战斗几乎尚未开始，就已结束。

当项少龙他们诈作喝下药茶晕倒时，众贼子露出狰狞面目，众铁卫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把他们全体击倒制伏，捆缚起来，大船落入他们的掌握里去。

项少龙陪着庄夫人到甲板上，着铁卫把这批凶徒一字排开，进行审问。

江水两岸一片黑沉，雨虽停了，仍不见半点星光。

项少龙冷冷道：“谁是成祈？”

三十名被五花大绑的敌人想不到他们竟知道成祈之名，齐感愕然，但仍人人紧抿着嘴，没有说话，一副“难道你敢杀我吗”的神气。

项少龙暗叹一声，低声向庄夫人道：“夫人请转过头去，不要看！”

庄夫人坚强地道：“我不怕！”

项少龙打个手势，守在俘虏后的乌舒一脚撑在其中一人的背脊，那人由于手足均被缚连在一起，立即踉跄前跌，滚倒地上。

项少龙身旁抢出荆善，用脚挑得他仰躺在甲板上，“锵”的一声拔出长剑，在他眼前比划着道：“最后机会，谁是成祈？”

那人仍不肯屈服，“呸”的一声，露出不屑神色。

荆善冷笑一声，长剑猛挥，那人立即咽喉血溅，立毙剑下。

“咚咚”两声，俘虏中有两人吓得软跌地上，数人则双腿抖震，无一人不血色尽褪，想不到对方狠辣无情至此。

庄夫人亦看得俏脸煞白，估不到真会杀人，下意识地把娇躯靠向项少龙。

荆善若无其事地在被杀者身上抹拭剑刃血迹，才让人把尸身拖往一旁。

庄孔和庄夫人的侍从均瞪大眼睛，呆在当场。

虽说在这时代，对武士来说杀人绝非什么大事，可是荆善那种在杀人前后漫不经意的态度，却对敌我均带来很大的震撼。

项少龙当年拣选十八人当随身铁卫时，其中一项要求是坚毅的心志，只有不怕杀人和不怕被人杀，方有资格入选。

在这弱肉强食的战争年代，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若今天被擒的是他们，想这样痛快的死掉也没有可能，特别是纪、赵一众美女们。

项少龙指着另一人，淡淡道：“谁是成祈？”

那人双腿一软，学早先两个同伙般坐跌地上，眼光却望往其中一个特别粗壮阴沉的汉子。

那汉子知露了底，移前少许大声道：“不用问了，我就是成祈，若你们敢……”

“砰！”

乌光一脚踢出，正中他下阴，痛得他立时像煮熟的虾般弓身弯倒在地上，痛不成声。

项少龙笑道：“带他到舱底大刑伺候，看他口硬到何时。”

当下乌舒、荆善等兴高采烈地押着他去了。

其他俘虏人人脸如土色，浑身发抖。

项少龙道：“把这些人分开审问，然后再对口供，谁人有半句谎言，又或故意隐瞒，立杀无赦。”

庄孔等人一拥而上，和其他铁卫把俘虏带到不同角落审问去了。

庄夫人的娇躯软弱无力地靠贴项少龙，轻轻道：“到今天我才见识到这种雷霆万钧的手段，先夫以前对人实在太心软了。”

项少龙轻拥她香肩一下，柔声道：“回舱歇息吧！明天早膳之时，会有审讯得来的结果。”

庄夫人像是很留恋挨着项少龙的感觉，低声道：“如何处置这些人呢？”

项少龙苦笑道：“我很想把他们全数释放掉，但却是最愚蠢的行为，尤其他们见到我们的手段，会生出疑心，庄夫人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天明时，船上再无半个俘虏，血迹均被洗刷干净。

在主舱进早膳时，项少龙对庄夫人道：“这事背后的主使者不但有成素宁，还有斗介和一个叫方卓的人，夫人有什么印象吗？据说正是方卓把夫人会到寿春的消息通知斗介和成素宁的。”

庄夫人俏脸转白，道：“我当然认识，方卓是春申君府中一个食客，一向负责与我们通消息，想不到竟出卖我们。”

尤翠之颤声道：“会否春申君是背后的主谋呢？”

庄夫人坚决摇头，道：“春申君绝不会这样做，何况若保义能够复位，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他更非这种卑鄙小人，看来方卓该是给成素宁收买了。”

纪嫣然道：“成素宁和斗介为何要置小公子于死地？”

庄夫人道：“现在楚境之内，共有十多个诸侯国，其中以滇、夜郎、岷山、且兰四国最是强大，兵员均达上万之众，故深遭楚王顾忌。不过他虽有废侯之意，却不敢轻举妄动，怕激起众侯国联手抗楚。而众国中又以我们庄家声望最高，隐有众侯之长的威望。所以考烈王第一个要对付的是我们，却不敢明目张胆，只敢策动奸贼李令造反，可是滇国的子民仍是心向我们庄家，其他侯国亦对庄家复辟一事大力支持，故此李园所代表的李族怎肯让我们回国呢？”

赵致道：“既是如此，夫人这番往寿春去，岂非送羊入虎口？”

庄夫人道：“现在寿春话事的人仍非李园，而是春申君。兼且四大家族里除了像斗介和成素宁这等投靠李族的无耻之徒外，大多数人均不满李令做滇王，即使李园亦不敢公然说支持李令。今天妾身一行人先往寿春，就是要正式向楚廷投诉李令背主叛变的不合法行为，因为先家翁是正式受朝廷王命册封的。”

项少龙心中叫妙，道：“这就最好，我看李园必会设法把事情拖着，因为他若明示李令背叛有理，势将使诸侯国人人自危，更增离心之意，假若我们有什么三长两短，那就人人均晓得是谁干的。所以事情通了天，我们反最是安全。”

尤凝之“噗嗤”娇笑道：“项先生的用词真怪，什么‘三长两短’、‘通了天’，但听懂又觉非常贴切精彩。”

项少龙当然知道自己这方面的问题，含糊地蒙混过去，道：“这几天我们该可轻松一下。”

庄夫人笑道：“不！该说为你装扮的时候到了。”

项少龙坐在舱房内的梳妆几前，看着铜镜的影像，鼻端嗅着尤翠之和尤凝之的体香、衣香，如入众香之国。

尤翠之亲热地按着他两边宽肩，跪在他背后由左肩膀探出头来，陪他看着铜镜的影像，道：“娥姊并没有夸大，我们两姊妹曾从楚国第一化妆巧手苏六娘习艺，任何脸孔到了我们手上，均可变妍为媸或变媸为妍。”

项少龙感到她的酥胸慷慨地压在背上，大吃不消，又不好意思要她挪后一点，同时老实说亦很觉享受，唯有道：“可是我是男人哪！”

坐在另一侧正翻弄几个化妆箱的尤凝之娇笑道：“楚国的男人最爱妆扮，我们以前每天都给大王妆扮哩！”

说罢神色微黯，显是念起先夫。

尤翠之道：“敷脸的粉，大致可分两类，一种是以米粒研碎后加入香料制成；另一种是糊状的脸脂，叫铅粉。后者较能持久，所以只要我们每天给你敷面一次，包保没有人可把你认出来。”

项少龙暗忖难怪“粉”字的部首和偏旁从“米”从“分”，原来这时代的粉是由米造的，口上应道：“难道没有人见过万瑞光吗？”

尤翠之对项少龙愈看愈爱，差点把脸蛋贴上他左颊，媚眼如丝地道：“万瑞光是滇人，属最大的滇南族，娥姊便是滇南第一美人，曾随先君到寿春见过楚王，万瑞光于逃秦前则从未踏出滇南半步，连李令亦未见过他，寿春想找个认识他的人都难哩！”

项少龙心想庄家这么得滇人支持，原来采用和亲政策，庄夫人不用说是族长之女那类有身份的人，难怪楚人这么怕庄保义回滇了。

尤凝之来到项少龙前面，用神端详他的脸孔。

项少龙道：“还有三天才到寿春，两位夫人不用立即动手吧？”

尤凝之媚眼一抛，嗔道：“我们要试试哪种方法最能改变你的样貌嘛！还可能要特别配方，几天的时间怕不够用呢！”

背后的尤翠之吹一口气进他耳内，昵声道：“不欢喜我们姊妹伺候大爷吗？我们学过推拿之术，最懂伺候男人的。”

说完就在他肩膊处搓揉起来。

无可否认，那是非常高的享受，而且她肯定是个中高手，项少龙不由自主地嘻哼作声。

尤凝之横他娇媚的一眼，拿起一个小盅，不一会儿弄了小杯浆糊状的白色东西，以小玉杵搅拌着，道：“你的皮肤比较黝黑，待奴家为你弄成好像很久没见过阳光的样子，那别人更不会起疑心。”

接着小心翼翼地把铅粉抹到他脸上去，凉浸浸的，加上她纤柔的玉指轻轻抚揉，项少龙一时不知人间何世。

背后的尤翠之与乃妹商量道：“我看最好用胭脂把他的唇色改淡一点，眉毛则加粗一些，再染了他的须发就更妥当。”

项少龙大吃一惊，道：“若日后改不回原先的样子，岂非糟糕之极。”尤翠之笑得整个人伏在他背上喘气，道：“爱美的男人啊！只要用特制的药水一洗，保证什么都没有了。”

项少龙仍不放心，看着铜镜里逐渐化成的“另一个人”，苦笑道：“若我变成个浓妆艳抹的男人，休想我白天出外逛街。”

两女笑得弯下腰去，尤凝之趁机埋首入他怀里。

尤翠之道：“最高的妆扮之术，就是使人不觉得上了妆，不信看看我们和娥姊吧！”

项少龙看两女几眼，果如她所言，并不觉上了浓妆，放下心来，专心享受两女香喷喷的服务。

尤凝之给他弄好脸妆后，开始为他画眉，情深款款地道：“项先生是我姊妹见过的男人中最守礼的君子，不过知否奴家姊妹都心甘情愿伺候项爷呢！”

后面的尤翠之开始为他解下头上的英雄巾，闻言道：“想起回滇后我们要和项爷分开，奴家便有神伤魂断的感觉。但念到先君对我们情深义重，奴家的得失又算什么哩！”

项少龙想不到她们会公然示爱，同时也有点感动，若没有遇上他项少龙，庄夫人一行是必死无疑，而且三女更会受尽凌辱，但三女为替先夫复国，仍义无反顾地回楚，只是这种忘我的勇气，已教人肃然起敬。

正不知如何回答她们时，庄夫人偕赵致进来看他。

赵致差点认不出自己的夫君来，大讶道：“翠姊和凝姊确是神乎其技，看来我和嫣然姊也好该改变一下样子了。”

庄夫人道：“你们只要把头发染得花白一些，让年纪看上去大上十岁左右，加上面纱，保证没有人可认得出你们来。”

项少龙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信心不断增长，暗忖就算面对面撞上李园或田单，若再换上滇人的装束，保证对方认不出自己来。

第三十一章 楚都寿春

楚国自秦将白起攻入郢都，楚顷襄王往东败走，两次迁都，离秦愈远。

淮东之地本属陈，为楚征服，于是顷襄王收陈地兵得十余万，回过气来后再由秦人手上夺回淮北十五郡，声势复振。

到去年联同其它四国攻秦，大败蒙骜之军，秦人闭关不敢应战，楚国似乎又在一夜间回复了春秋时代的霸主姿态。

说到底，楚国虽失去大片国土，但由于幅员广阔，秦人要来攻楚确是不便，所以才能成其偏安中兴之局。

寿春位于淮水之南，与另一军事重镇下蔡成夹江对峙之局，由于交通方便，楚人在这区域又有深厚的根基，人力物力不虞匮乏，故亦有一番盛况，在当时的声势实在其他北方诸国之上。

寿春都城特大，城为箕形，周围约三十多里，外郭则达五十余里，可说是当时最伟大的城市之一，规模仅次于咸阳，还建有四个附城以作屏护。人口多达二万户，繁盛非常。

加上河谷土壤肥沃，粮食充足，使寿春成为继郢都之后楚国最繁华的都城。所有重要的建筑集中在位于中央的内城，宫殿、台榭、仓廪、府库、宗庙、祀土神的社、祀谷神的稷、官卿大夫的邸第和给外国使臣居住的宾馆，均位于此处。

外城是纵横交错的街道，井然有序地分布着民居、墟市、旅馆、店铺。

寿春城防极严，城郭入口处有可以升降的悬门，城外有护城河，日夜有楚军把守，凡通过城门者，均要纳税。

项少龙等抵达城外的码头时，在江上给楚战船截着，到庄夫人亮出朵儿，才准船只泊到码头去，却不准他们登岸，另外派人入城飞报。

众人唯有闷在船上耐心等待。

这时的项少龙换上一身宽松的袍服，遮蔽他健美的体型，发须有点未老先衰的花斑灰杂，容色苍白，眉浓掩目，比以前的董马痴更不像项少龙。

等足整个时辰，终见一队车队离城而至，带头的是个大胖子，身穿官服，年在五十岁左右，眼细长而鼻大，有点像上承祖荫、被酒色侵蚀了灵魂和肉体的二世祖。

正在船上恭候的庄夫人低声向身旁的项少龙道：“那胖子就是春申君黄歇。”

项少龙心中打了个突兀，起先还以为是黄歇的家将、食客那类人物，怎知却是黄歇本人。

战国四公子中项少龙虽只见过信陵君，但看来应以此人外型最差，难怪在四公子里以他的声誉最低。

想起曾干掉一点也不像他的儿子的赵穆，心中禁不住生起古怪的感觉。

另一边的纪嫣然低声道：“比我上次见他之时，又胖了一点。”

项少龙这才懂得心中一寒，记起纪嫣然曾来过这里，假若她给春申君一眼看出，由于自己乃他的杀子仇人，一切立时完蛋大吉。

幸好化了妆和换过楚服的纪嫣然和赵致一点也不像原来的样子。

楚国的女服和别国相比，显得特别宽阔和华丽，曳地的连身长裙，腰系白色宽带，衣领斜交，延结摺叠于背后，袖和下摆均有宽沿。帽子圆顶结缨，结带于颔下，加上重粉敷面，确另有异国的情调。

至于两女的发型，均与庄夫人等看齐，额发梳得平齐，并由两鬓束成长辫垂于脑后，直至颈部，发辫复结成双鬟。

只是这发型上的改变，若项少龙在不知情下，亦会一时认不出她们来，更何况花白的发脚，使她们看来年纪至少老了二十岁。

五女的楚服分别以朱红、绛红、金黄、素绿、青蓝为主色，加上龙、凤、鸟等刺绣，辅以蔓藤、草叶、花卉和几何纹，构图奇特生动，充分显示楚人辽阔的想象力和充满神话色彩的文化。

男服较为朴素，衣长但露脚，右衽交领宽袖，袖口处略微收束，衣沿和袖口处饰以纹边，以棕、黑、褐、白等色为主，最夺目是束腰宽带，以不同的对比颜色相间杂。众铁卫则全换过楚国的武士服，上衣过腰，下穿束脚裤，脚蹬长靴，于重要部位缀上轻甲，发型全改变了，戴上楚帽，模样相当有趣。

此时春申君来至岸旁，打手势着人请他们上岸。

庄夫人在两个粗壮女仆扶持下，婷婷地带头步上岸去。

不知是否项少龙多心，他感到春申君的细眼亮起来，狠狠盯着蛮腰楚楚、似经不住轻风吹拂随时会断折的庄夫人万青娥。

黄歇等纷纷下马，施礼迎接。

庄夫人刚施过礼，立时失声痛哭，道：“君上要为妾身、犬子作主啊！”

黄歇登时慌了手脚，道：“万王妃请勿悲伤，一切回府后再从长计议。”

望向万瑞光，双眼瞇紧了点，眼睛掠过慑人精芒，道：“久仰万先生之名，果是一表人才，本君好生欢喜。”

项少龙体会到盛名之下无虚士的道理，春申君虽是耽于酒色，但只看他的眼神，便知他胸有城府，不像他的外型和样貌所予人的感觉。连忙把声音压沉，以刚学来带有滇音楚腔的流行周语应对道：“君上威名震天下，该是瑞光感到荣幸才对。”

黄歇眼光掠过纪嫣然等诸女，庄夫人收止哭声，一一替他介绍。

黄歇见纪、赵两女已达“入暮之年”，没有多加注意，只用神打量尤翠之和尤凝之二女，目光最后落回庄夫人身上，声音转柔道：“王妃不若先到敝府歇息，其他一切慢慢商议。”

项少龙忽地想到今天若不是遇上自己，那庄夫人和尤氏姊妹唯一可用上的就是美人计，以美色达到目的。因为看春申君现在的神态，显然对助她们复国一事并不热心。只看他对庄保义毫不在意，即可见一斑。

黄歇身后有几个食客模样的人，其他全是骠悍的武士。

食客的其中一人身量高颀，留着一把美须，长及于胸，脸长鼻曲，唇片极薄，双目闪着惊异不定的神色，留心打量己方诸人，特别是滇国流亡小储君庄保义。

身后的庄孔见项少龙注意此君，低声道：“那人就是方卓！”

项少龙微一点头，庄夫人莺声呖呖道：“不用打扰君上了，妾身只想返回滇王府去。”

项少龙等均微感愕然，这才知道寿春竟有庄家的府第。

春申君脸露古怪神色，干咳一声，道：“这事也待回到敝府后再说好吗？”

庄夫人娇躯微颤，面纱后的秀目盯着春申君道：“请问君上，这事有什么问题呢？”

春申君叹道：“自滇国乱起后，王妃和小公子避往秦地，滇王府的婢仆四散潜逃，丢空了多年，最近左令尹李闯文见了颇为心喜，强行搬进滇王府去，本君虽曾多次与他交涉，可是他仗着先王的默许，一概不理睬，本君也极为不满。”

庄夫人娇躯剧颤，怒道：“天理何在，君上须为妾身讨回公道。”

春申君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低声道：“早晚本君会使这小子受到教训，不过现在形势微妙，不宜轻举妄动。王妃舟车劳顿，不若先回敝府休息吧！”

项少龙却是心中叫妙，现在寿春要置庄保义于死地的固是大有人在，可是由于牵涉到十多个诸侯国，却是没有人敢动手。所以只要站在有道理的一方，自可大闹一场以营造声势，哈哈一笑，道：“君上好意心领了，今趟我们来寿春，正是要讨回公道，若胆怯怕事，何能完成复国大业？君上请先回府，我们自有主意。”

春申君愕然望向万瑞光。

万瑞光乃滇南名将，更是滇南族的著名领袖，文武兼资，在楚国有一定地位，但仍想不到他如此敢作敢为，摆明要把滇王府夺回手上。

庄夫人也娇躯一颤，差点出言阻止，幸好想起项少龙乃非常人，自有非常手段，临时把到口边的话吞回肚子里。

春申君不愧战国四公子之一，沉吟顷刻后道：“李闯文这一莽撞行为，很多人看不顺眼，就是李族中人亦有微言，诸侯国派驻此处的使臣更曾联名上书抗议，只是给先王一直拖着，万将军若要把王府夺回，无人敢说半句话，只不过李闯文府内家将中高手如云，起了冲突时后果难料，万将军还请三思，而本君更不便直接参与。”

项少龙心中大喜，若情势如此，更不可放过为庄家扬威的机会，当所有人均认为他们有复国的能力时，由于滇国乃楚国诸侯之首，就算掌权的是李园，在衡量形势下，仍不得不卖他们的帐。

冷喝道：“‘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君上可否先遣人通知李闯文，说我们要立即收回滇王府，来个先礼后兵。”这孟子的名句，是他中学时念回来的东西，恰好在此时此境派上用场，学以致用。

春申君双目亮起奇光，点首道：“万先生果是真豪杰，我黄歇服了，人来！”

方卓自动请缨，踏前施礼道：“这事由小人去办吧！”

项少龙心中暗笑，当然知道方卓是去教李闯文集齐高手，与他们打场硬仗。但由于他们中有庄夫人和庄保义两个政治上非常敏感的人在，任李闯文有多少家将，也绝不敢以众凌寡，一个对一个时，就要教他好看。

滇王府位于内城中心，与王宫比邻，整列街道不是外国使臣的宾馆，便是诸侯国的行馆，所以滇王府被李闯文强占，确是非常碍眼的事，亦是过世的考烈王以之削减侯国声威的手段。

现今考烈王已死，李闯文这一行为，立时失去凭依，间接造成庄家夺回己府的声势。

一直以来，楚王廷都推说李令谋反乃滇国内部之事，与楚廷没有半点关系。当然表面上亦不承认李令的地位，以免惹起其他诸侯国的反感甚至叛离。

若诸侯国归附强秦，那楚国将顿失西南屏藩，国势危矣。

因着种种形势，项少龙决意放手大干，第一个要开刀的就是李闯文。

由于不能真的动手杀人，所以项少龙从春申君处取了一批重木棍，藏在庄夫人车底，然后往滇王府开去。

到达滇王府外，只见府门大开，二百多名武士排列府前广场内，摆开阵势迎接他们这区区一行四十多人，其中还包括妇女和小孩。

此乃午后时分，街上行人众多，更不乏住在附近的公卿大臣，又或来吊祭考烈王的北方诸国和诸侯国的有关人等，见到滇王府前这种阵仗，无不围在府外观看，不片刻已是人山人海，气氛热烈。

项少龙一马当先，领着众人便要进入滇王府。

有人在主府长阶上平台处，大喝道：“来人止步，何故乱闯我府？”

项少龙等好整以暇地跳下马来，只见对方二百多名武士布成钳形之势，封挡他们所有进路，主力集中在府门处。

举头望往已换了“李令尹府”的大横匾，冷笑道：“何人霸占我滇王的府第，给我万瑞光报上名来。”

那显然是李闯文的人一身武服，生得颇有威势，只可惜一脸俗气，眼睛不合比例的细小，手握剑柄哈哈大笑，道：“真是好笑，滇王因不擅治国，早于五年前被当地民众杀死，还哪里找个滇王出来？”

项少龙更是放下心事，即使李族之人，也不敢明目张胆承认李令继位，以免造成众诸侯国群起造反一发不可收拾的恶果。

这时庄夫人等仍留在车内，由纪、赵两女贴身保护，庄孔等负责守护马车，使他们动起手来再无后顾之忧。

项少龙两眼寒芒一闪，大喝道：“好胆，我家储君在此，谁敢说滇王不在，你这强占滇王府的狂徒，可敢和我到大王座前理论，查看有关国玺、文书、令符，以证我储君方是滇国之主。”

李闯文狞笑道：“你才是狂妄之徒，谁知你是否乱臣贼子，弄些假证物来招摇撞骗，快给我滚出大门去，否则我就把你们的狗腿子全敲断。”

街上登时一阵哗然，旁观者都对李闯文横蛮的行径表示不满，亦可见此人平时必是横行霸道，得罪人多，称呼人少。

项少龙知是时候，故意露出胆怯之态，道：“你既不相信，我这就去面谒太后、大王，请求评个公道。”

李闯文得势岂肯饶人，大笑道：“走得这么容易吗？待我把你们绑往见太后吧！”

府外又是一阵起哄，李闯文实在太过分。

项少龙早知李闯文不会如此容易罢休，更知他觊觎刚才自己所说的国玺、令符等物，冷笑中打出手势。

此时两旁的李府武士已开始往他们逼近过来，乌舒等立时由马车底抽出重木棍，迅速抛送到各人手上。

李闯文这时才感不妥，大喝道：“动手！”

项少龙早大棍在握，甩掉外袍，露出一身武士劲装，扑前挥棍左挑右打，敌人手中长剑立被磕飞几柄。

惨哼声中，围上来的武士在诸铁卫反击下，纷纷变作滚地葫芦，腿骨、手骨断折的声音连珠响起。

数千围观者人人都有锄强扶弱的心理，又一向憎厌李闯文，一时欢声雷动，更添项少龙一方的声势。

这批武士一向养尊处优，本身的实力又与项少龙和众铁卫有段遥不可及的距离，加上重木棍占尽长兵器的优势，纵是人数在对方十倍以上，在措手不及下立时溃不成军。

项少龙和诸铁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放倒广场上七十多名武士后，结成阵势，向高踞阶上的李闯文和百多名武士攻去。

李闯文哪想得到来人如此厉害，狂乱挥舞长剑，拼命驱使手下冲前拦敌。

项少龙如出柙之虎，踏着倒地呻吟的敌人身体，长棍一记横扫千军，硬将两人扫飞寻丈之外时，已登上最高的一级台阶。

乌舒等大呼过瘾，见人就打，冲前来者若非腿骨折断，就是血流披面的倒往四方，其中十多人更被当场打得半死。

项少龙当者披靡的直逼李闯文而去，其他武士见势色不对，纷纷散开。

李闯文见状大惊，在十多名家将护翼下，退进府门内。

项少龙伸脚撑跌一人后，人棍合一如旋风般冲入主府大堂里。

府外则倒下最少过百名李府武士。

李闯文回过身来时，项少龙与乌舒、乌光、乌言着、荆奇等人已附影而至。气势如虹下，在李闯文身前仓皇布阵的武士再被斩瓜切菜的击倒地上。

李闯文呆立当场，手中虽仍握着长剑，却不知应动手还是放弃反抗。

项少龙收棍而立，微笑道：“原来你不但是狂徒，还是胆怯之徒！”

李闯文脸色数变，终是还剑入鞘，还口硬道：“我乃大楚令尹，你若敢动我半根毫毛……”

话尚未完，项少龙打个手势，两枝木棍重重敲在他小腿骨处，骨裂声中，李闯文惨嘶倒地。

项少龙下令道：“将所有霸占我滇王府的狂贼，全给我扔出街外。”

众铁卫轰然答应。

第三十二章 重振声威

收复滇王府后，接着发生的事，连项少龙都感到出乎意外。

首先来贺的是春申君，接着是被逐离滇王府不久的一众婢仆武士，再者就是各诸侯国来吊祭考烈王的代表甚或侯王，以及东方各国的使节和一向崇敬庄家的名将大臣，弄得庄夫人和项少龙为应酬接见忙个不停。

黄昏时太后李嫣嫣发旨下来，召见庄夫人和庄保义，却不包括万瑞光在内。

项少龙知道造势成功，放心让庄夫人母子在春申君陪同下，入宫觐见李嫣嫣和只有两岁多的小储君。

幸好尤氏姊妹留在府内，陪项少龙接见客人，以免露出马脚。

忙得晕头转向之时，下人报上道：“魏国龙阳君求见！”

项少龙大喜，嘱咐尤氏姊妹继续应付其他来客后，使人把龙阳君引进内堂。

龙阳君正为这安排感到茫然，至抵达内堂，见到万瑞光，呆了一呆时，万瑞光离席起迎道：“今趟又瞒倒君上了！”

龙阳君不能相信地瞪大“秀眸”，失声道：“项少龙！”

项少龙拉着他到一角坐下，笑道：“不是我是谁？”

龙阳君大喜道：“你可知道田单到这里来了？”

项少龙含笑点头。

龙阳君叹道：“你真有通天彻地之能，先是董马痴，现在则是万瑞光，累我还为你担心透顶，三天前我到此时，赫然发觉田单神满气足的在这里摆风光，还以为你给他杀掉了呢！”

项少龙当下把事情和盘托出，不知为何，他全心全意地信任这位“男朋友”。

龙阳君听得田单藉替身遁走一事，恍然道：“怪不得刘氏昆仲和旦楚等人一个不见，不过你能吓得他如此不风光的溜掉，亦足可自豪了。”

项少龙道：“君上是否来参加考烈王的丧礼？”

龙阳君道：“名义上当然是这样，实际上却希望从田单手上把楚人争取过来，现在我们均知道田单、李园和吕不韦定下密议，要瓜分天下。”

项少龙道：“只要君上助我杀死田单，不就一切问题都解决了吗？”

龙阳君一想也是道理，点头道：“若你能使滇国小储君复位，那便可牵制楚国，教楚人不敢有异心。不过事情挺复杂哩！最后我们仍是要对付你们秦国，不是非常矛盾吗？”

项少龙道：“那是日后的事，若不解决吕不韦的阴谋，立即便要大祸临头，所以杀田单乃对你、对我均是有利的事。”

龙阳君苦笑道：“天下间怕只有一个项少龙是我拒绝不了的，迟些你还会见到很多老朋友呢！”

项少龙道：“那是韩闯！对吗？”

龙阳君道：“韩闯这人不大靠得住，你最好不要让他知悉身份，否则说不定他在某些情况下会出卖你。”

项少龙问起赵雅，龙阳君道：“她已随贵属返咸阳去，在此事上太子为你奔走出力，因为韩晶始终不肯放过她，女人嫉忌起来，确是不顾大局的。”

项少龙放下心头大石，顺口问道：“各国还有些什么人来了？”

龙阳君数着手指道：“赵国来的是郭开，他现在非常得宠，有他弄鬼，我看廉颇很快会相位不保了。”

项少龙知他这么说，背后必发生过一些事方如此肯定，不由心中暗叹，却是爱莫能助。

龙阳君续道：“燕国来的应是太子丹，但到现在仍未有讯息，确是奇怪。”

项少龙亦大惑不解，假设太子丹的人以快马经魏境到寿春报讯，至少该比自己快上十天，没有理由到现在仍没有消息。

一般使节往来，均必先递上正式文书，假设现在太子丹仍未有讯息到来，可能赶不及半月后楚王的大殓。

项少龙道：“秦国有人来吗？”

龙阳君道：“秦国一向和楚国关系较密切，现在又是罕有的和平时期，当然会派人来，不过奇怪是派来者不是吕不韦，而是左丞相徐先。”

项少龙心中剧震，隐隐间大感不妥。

龙阳君讶道：“有什么问题？为何少龙脸色变得这么难看？”

项少龙道：“现在还不知有什么事，君上可否帮我一个忙，查察徐先取什么路线到寿春来，此事至关紧要。”

龙阳君立时明白过来，色变而起道：“此事我立即遣人去办，若是经过我大魏，我会派军保护他。哼！这一招可能是嫁祸我大魏的阴谋。”

项少龙倒没有想起此点，徐先到寿春，不出取韩或取魏两条路线，若吕不韦使人在任何一国刺杀徐先，均可掀起轩然大波，而吕不韦更可趁机对韩或魏用兵。

想不到莫傲死了，吕不韦仍如此厉害。

至此两人均无心说话，龙阳君匆匆离去。

送走所有宾客，天已入黑。

项少龙肚子饿得咕咕发响，忙返入内宅他的院落去，纪、赵二女刚洗过澡，候他进来吃晚膳。

滇王府规模中等，是由一座主府加上六个四合院落组成，四周围以高墙。每个四合院均以庭院为中心，四周围以房屋而成，布局内向，几乎所有门窗均开向庭院，府内遍植大树，故即使际此炎夏时节，仍是非常阴凉。

入口均设于南方，左右对称，有明显的中轴线。对着正门的房子是正房，左右则是东西厢房。

项少龙和众铁卫占了两个四合院落，地方宽敞舒适，有若回到家中。

项少龙吃饱肚子，叹一口气，把见过龙阳君和对徐先的担心说出来，纪嫣然听后色变无语。

赵致道：“徐相乃西秦三大虎将之一，该有办法保护自己吧！”

纪嫣然道：“最怕他手下里有吕不韦的奸细，徐相又想不到出手的是李园潜往韩、魏境的人，那就非常危险。”

旋又皱眉道：“虽说秦、楚关系密切，但只要派个王族的人来，比徐先更加适合，可知其中必有因由。”

项少龙道：“只要随便找个政治借口，例如要与楚人另签和约，就可逼得徐先非来不可，太后虽对吕不韦的不满与日俱增，但暂时仍很难不倚赖他这臭仲父办事，因为秦国军方一向看不起她这个太后。”

纪嫣然对徐先极有好感，忧慼慼地叹道：“现在一切只好听天由命了！”

此时庄孔过来相请项少龙，说庄夫人回来想见他面谈。

项少龙只有收拾情怀，随庄孔去了。

庄夫人身穿燕尾长褂衣，衣裾处被裁成数片三角，叠叠相交，形同燕尾，故以此名。

她斜倚在靠中央庭院的一扇漏窗旁的卧几上，神采飞扬地看着项少龙进来。秀发挽成坠马髻，以一枝金钗把发型固定，在灯火里金钗闪闪生光，使她更显高贵优雅，亦非常诱人。

腰上挂着一串形状不同的玉珮，倍添瑰丽富贵的贵妇身份。

庄孔离去后，庄夫人盈盈起立，移到项少龙身前，甜甜一笑道：“妾身早回来了，但要待沐浴更衣后才见你，嗅到人家身上的浴香吗？”言罢傲然挺起酥胸。

项少龙暗忖滇南土族的女人必是特别开放，诱惑起男人来既直接又大胆，同时知她因感激自己，故更添爱意。微微一笑道：“看夫人的样儿，便知今趟楚宫之行大有所获，在下有说错吗？”

庄夫人举起一对玉掌，按在他胸口上，媚笑道：“少龙！你的心跳加速了。”

项少龙大感尴尬，庄夫人放开双手，以动人优雅，似是弱不禁风的步姿，袅娜移到窗旁，背着他看着外面月夜下的庭院，柔声道：“项少龙果是名不虚传，只虚晃一招，立时整个寿春都震荡了，现在再无人敢小觑我们这些亡国妇孺，众诸侯国都表明立场，支持我们复国，唯一的障碍仍是楚廷。”

项少龙来到她身后五步许处立定，问道：“李嫣嫣对你态度如何？”

庄夫人道：“我本以为李嫣嫣是个非常厉害的女人，但意料之外她只给人温柔多情的感觉，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伤凄艳，人当然是绝色尤物，甚至可与你的纪才女相媲美。而更使我奇怪的是在春申君和李园之间，她似乎更倾向于春申君，这确实令人费解。”

项少龙听得呆了起来，李嫣嫣竟会是这样我见犹怜的女子吗？

庄夫人转过身来，倚窗而立，嘴角带着个迷人的笑容，眉梢眼角则是无尽的风情，双肩轻耸道：“李园和春申君对妾身的身体都很有意思，妾身该怎么办呢？”

项少龙苦笑道：“夫人要我给些什么意见呢？”

庄夫人凄然一笑道：“这种男人的嘴脸我早见惯，若非遇上你，妾身定不会吝啬身体以争取他们的支持，但现在却感到要先征求你的意见。天下之间，除你之外，再没有任何人可以得到妾身所有的信任。”

项少龙正思忖她是否在迷惑自己时，庄夫人移步过来，贴入他怀里，用尽气力搂紧他的熊腰，俏脸埋入他宽肩里，呻吟道：“拥抱我好吗？我需要一个强大的男人支持我。”

要说在这种情况下，对这样一位身份高贵、千娇百媚的尤物投怀送抱不动心，定是骗人。项少龙不由把她搂个结实，爱抚着她丰盈和充满弹性的背肌，柔声道：“夫人不必如此，就算我们没有肉体的关系，我项少龙决不会食言，定会助小王储登上王位。”

庄夫人仰起俏脸，甜甜一笑道：“你以为妾身当你是其他的男人吗？不！你错了，人家昨晚便在梦中见到你，唉！只可惜我们的一段情，到王儿登基后就要一刀两断，想起来便感到人生没有什么味道了。”

忽然离开他的怀抱，拉着他到一旁席地坐下，肃容道：“现在李嫣嫣已确认我和王儿的合法地位，但李园却以强秦压境为借口，拒不出兵助我母子，春申君不知是否怕开罪李族，亦摇摆不定，态度暧昧。别人所说的支持，只是口上说说，不会有实质的行动，所以我们母子的命运，仍是操在少龙手上。”

项少龙为安她的心，低声道：“我在秦、楚边界有支实力强大的部队，到时可扮作滇人攻入滇京。但若我杀死田单，便得立即秘密溜走，否则恐怕难以离开寿春。现在李园唯一对付你的方法，是把你们母子软禁楚京，又可玩弄你的身体，一举两得。”

庄夫人色变道：“我倒没有想过这问题。”

项少龙忍不住搂着她的香肩，低声道：“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装出需人援手的姿态，不妨跟李园和春申君虚与委蛇，摆出一副若果楚廷不肯出兵，就全无办法的样子，定可以骗倒所有人。”

庄夫人咬着唇皮道：“你是否暗示我要牺牲自己的色相呢？本来我早有此意，但有了你后，我又不想那么做了。”

项少龙见她对自己确似动了真情，自己又风流惯了，忍不住亲吻她的脸蛋，柔声道：“凡是容易上手的东西都不觉珍贵，所以你要对所有对你有野心的人欲迎还拒，若即若离，弄得他们心痒难熬时，我们早离开楚京。假若我在楚王大殓前杀不死田单，唯有放弃，全心为你复国好了。”

庄夫人现出迷醉的神情，昵声道：“愈和你接触，愈觉你有本领，偏偏你却是个情深义重的豪杰，这感觉真叫人矛盾。少龙啊！人家这么易上你的手，你会否看不起人家呢？”

项少龙心道尚未入室登榻，哪算上了手，口上当然不可这么说，柔声道：“在小储君复国之前，我们不可以发生肉体的关系，那会使我们沉迷欲海之中，很易会误了正事，我们必要抱着卧薪尝胆的态度，只有刻苦砥砺，方可成其大业。”

庄夫人差点呻吟出来道：“你室有美女，怎算是卧薪尝胆，用这来形容人家倒差不多。少龙啊！唔……”

项少龙封上她的香唇，一番缠绵后，才放开她，道：“女人若在男女之事上得到满足，会在神态上给李园和春申君这些花丛老手看出来的，那时夫人便难以玩弄手段，此事微妙至极，夫人定要听我忠告。”

庄夫人惊醒过来，坐直娇躯道：“妾身明白了，但不要忘记你的诺言，复国事成，人家绝不肯放过你的。”

项少龙又与她略作缠绵，才回自己的院落去，心中暗叹，在这生死悬于一发的险境里，他不想有任何因素影响他的大计，包括男女的关系在内。

十五天内若杀不了田单，他立即溜走，绝不会犹豫。

杀死田单虽重要，却远及不上纪、赵两女和众铁卫的生命，何况家中还有乌廷芳、项宝儿和正在苦候他的薄命女子赵雅。

这时他才明白什么是英雄气短了。

第三十三章 历史重演

“铿锵”之声，响个不绝。

项少龙、纪嫣然、赵致和一众铁卫，加上尤氏姊妹，看着滇国小王储庄保义和荆善剑来剑往，打得倒也似模似样。

众女当然频频为小孩子打气，荆善则凭其灵活的身手，只守不攻。

“当！”

庄保义终是年幼力弱，一下握不住剑柄，掉在地上。

可是他毫不气馁，滚身地上，拾剑再打。

项少龙心中暗赞，喝停后传授他几个基本功，着他自行练习，便到尤氏姊妹处让她们为自己化妆，纪嫣然等亦避返内堂，以免给人见到她们的绝世姿容。

尤氏姊妹昨天目睹他大展神威，更是倾慕，热情如火，幸好项少龙昨晚与纪、赵两女连场大战，根本有心无力，否则说不定会闹出事来。

项少龙终究是曾受严格军事训练的人，知道在行动之际，若荒淫过度，对精神、身体均有害无益。

两女亦由庄夫人处明白项少龙的苦衷，所以只止于一般的亲热和言语上的示意。

化好妆后，两女仍不肯放他离开，硬逼他躺在卧几上，为他按摩推拿。

只推拿了几下，项少龙舒服松弛得睡了过去。

醒来时，两女正在一左一右的为他按摩脚板，使他如在云端，好不自在。

尤翠之笑道：“睡得好吗？”

尤凝之道：“龙阳君来找你，在外面等了半炷香时间哩！”

项少龙吓了一跳，坐起来道：“为什么不唤醒我？”

尤翠之过来服侍他穿上外裳，柔情似水地道：“不舍得嘛！今晚项爷沐浴时，由我们再给你推拿吧！”

项少龙习惯了她们无微不至和毫不避男女之嫌的悉心伺候，点点头便要起来。

尤凝之扯着他衣袖幽怨道：“项爷不给点奖赏我们姊妹吗？”

项少龙想起这时代的男人谁不是随处攀折美女，自己的行为已近似异类，盛情难却下，搂着两人痛吻一番后，才出去见龙阳君。

不知是否因重会项少龙，今天美丽的男人特别容光焕发，项少龙坐好接过手下奉上的香茗，喝了几口后，龙阳君道：“田单的事非常棘手，因为田单现在住进楚宫，与李园为邻，所以守卫森严，我看除非把握到他离开王宫的时间，否则休想行刺他。”

项少龙大感头痛，道：“有没有方法弄幅王宫的地图来呢？”

龙阳君为难地道：“假若多点时间，说不定可以办到，但依我看于考烈王大殓后，田单会立即起程返齐……唉！”

项少龙道：“楚宫有什么防卫呢？”

龙阳君道：“这个真的不大清楚，不过只是环绕王宫的护河、高墙和哨楼，均是不易解决的难题。何况现在连田单住在宫内什么地方都未晓得。”

项少龙道：“凡是王侯巨宅府第，必有逃生秘道……”

龙阳君插言道：“不用想这方面的可行性了，像我们的魏宫，便有人十二个时辰轮番监听地底的动静，否则掘条地道进宫，不是要宰谁谁就没命吗？”

项少龙道：“田单总要参加宴会吧？只要知道他何时会到何地赴会，不是可在中途截杀他吗？”

龙阳君颓然道：“楚人虽被称为南蛮，但比之我们北方诸国更是守礼，楚王大殓前，理该禁止一切宴会喜庆之事，所以你这一招仍是行不通。”

项少龙苦恼地道：“那谁可以把田单由王宫引出来呢？唉！只要知道田单住在王宫何处，说不定我会有办法。”

这时他脑内想的，自是通往赵穆宅中的下水道，不过由于楚宫宏大多了，又没有内应，楚宫的下水道更不知是否那么方便，所以此法仍是行不通的居多。

龙阳君忽压低声音道：“那滇王妃是否非常美丽？”

项少龙奇道：“确是非常动人，君上难道……”

龙阳君“俏脸”微红，“娇嗔”道：“不要误会，只是昨晚我到春申君府上时，李园和春申君都大赞滇王妃，说这样狐媚的女人确是万中无一，当时田单、韩闯和郭开全都在座，人人动容，所以我想到滇王妃说不定可以美色引诱田单上当呢！不过想具体些又很难行得通。”

项少龙道：“他们有说起我吗？”

龙阳君“横”他一眼，道：“怎会漏了你，他们对你的身手和果断的行为大感惊异，不过任他们想破脑袋，也不会联想到项少龙来，连奴家都认不出你来，其他人更休想了。”

项少龙最少把龙阳君当作半个女人，又因着相互间“深厚”的交情，无论他做什么女儿娇态，只觉亲切，而不会生出反感。笑道：“李园说起万瑞光时，有否咬牙切齿？”

龙阳君道：“这倒没有，照我看李族内争权夺势非常激烈，李园昨晚便大骂李闯文不知进退，活该给人打断腿骨。”

项少龙糊涂起来，问道：“春申君和李园又是什么关系？”

龙阳君道：“好到不得了，李园见到春申君时像老鼠见到猫，逢迎恭敬得过了份。我看李园暗中必有对付春申君的阴谋，否则不须如此卑躬屈膝。”

又道：“你可见过李嫣嫣？我看除纪才女，没有人比她更清秀明丽了，不过她眉宇间总有股化不开的哀愁，叫人心痛。”

项少龙苦笑道：“可惜她全无见我的意思，否则我可和君上分享观感。”

龙阳君沉吟片晌，道：“我派人去侦察徐先的行踪，不过恐怕已迟了一步，急死奴家哩！”

项少龙轻拍他肩头道：“放心吧，只要有我项少龙在，定不教秦军入侵魏境。”

龙阳君大喜道：“那这事就拜托你了。”

两人商量一会儿，发觉一时间实难找到行刺田单的方法，龙阳君唯有先行告退。

龙阳君前脚刚走，李园和春申君相偕而至。

项少龙当然由得庄夫人去应付，不过尚未回到纪、赵二女的院落，庄孔来请他出主府见客，他唯有硬着头皮去了。

由后进举步走入主厅之时，他故意改变了一向行路的姿势，迎面走向正和庄夫人分宾主坐下的春申君和李园，厅的四周均守立着两人的亲卫。

果如龙阳君所料，李园没半点怀疑地站起来迎接他这个万瑞光，春申君则自重身份，安坐如故。

李园施礼道：“万将军果是非常之人，难怪一到寿春，立时成为家传户晓的人物。”

项少龙还礼后，以改变了声调和带着浓重滇音的周语道：“比起君上和太国舅，我万瑞光只配做提鞋抹席的小厮，太国舅客气了。”

庄夫人见李园毫不怀疑，放下心来，欣然道：“太国舅今天登门造访，是要来见瑞光你哩！”

项少龙暗忖两人是找借口来与你这万中无一的女人亲近才真，含笑坐在居左的李园下首。

李园深深望了庄夫人一眼，别过头来对项少龙道：“万将军乃滇南名将，不知对复国一事有何大计？”

项少龙正在注意庄夫人的动静，见到李园望她时，她有点慌乱和下意识地垂下目光，心中叫糟，知道李园凭着俊朗的外型、充满魅力的谈吐和风度，已扰乱了庄夫人的芳心，所以她才有这种失常的举止。

口中应道：“此正为我们到寿春来的目的，若大王能拨一批军马让小臣指挥，可望一举破贼，收复滇地。”

春申君干咳一声，道：“此事还须从长计议，由于先王新丧，储君年纪尚幼，一切该待大殓后再作决定，希望王妃和万先生能体谅个中情况。”

项少龙暗忖这样就最好了时，又见李园以眼神去挑逗庄夫人，春申君却没有见到。

李园向庄夫人展露一个连项少龙亦不得不承认非常好看的笑容，柔声道：“太后对滇王妃一见如故，加上先王大殓前心情困苦，着我来邀请王妃和小储君到宫内小住，好让我们一尽地主之谊。”

项少龙大吃一惊，心叫不妙。

若让庄夫人和庄保义住到王宫去，再要出来便不是自己可以作主。况且凭李园的手段，庄夫人又是久旷之躯，要得到她确是易如反掌，那时会有什么后果，实在难以逆料。

忙向庄夫人打了个眼色。

庄夫人会意，垂首黯然道：“太后心意，青娥心领了，青娥乃亡国之人，一天滇国未复，难消愁虑，青娥怎敢以愁容侍奉太后，希望国舅爷能向太后陈说青娥的苦衷。”

李园登时语塞，唯有点头表示同意。

春申君显然亦在大打庄夫人主意，柔声道：“王妃不若到我府小住两天，免得在这里触景伤情，只要先王入土为安，一切复常后，本君定会全力支持小储君复位。”

庄夫人当然明白春申君说话背后的含意，想起项少龙所说的欲迎还拒，先幽幽地横了春申君娇媚的一眼，才垂下螓首，轻轻道：“过了大殓之期后好吗？奴家在来京途中小病一场，到今天仍未康复，希望可以休息数天，养好身体再说。”

看着她我见犹怜的神态，想起昨晚的亲热，连项少龙都脑袋发热，春申君和李园自是露出色授魂与的表情。

美女的魅力确是没有男人能抵挡的，特别是尚未到手的美女。

李园关切地道：“待会儿我找宫内最好的御医来给夫人看病吧！”

庄夫人推辞不得，只好道谢。

春申君和李园均找不到再留下的借口，唯有站起来告辞。

项少龙正松一口气时，李园亲热地扯着他衣袖道：“还未曾好好与万将军说话，不若到敝府吃一餐便饭吧！”

项少龙一则以喜，一则以惊。喜的当然是有机会到宫内去，惊的却是怕没有庄夫人在旁照应，会露出马脚来。

但无论如何，都知道是难以脱身了。只是不明白李园为何要笼络他。

项少龙和李园坐在马车内，春申君则自行回府去了。

李园微微一笑道：“万兄对复国一事，心中成数如何？”

项少龙苦笑道：“滇地叛乱时，我们庄家和万家能逃出来的就那么多人，虽说滇地各族都希望我们回去，但由于李令得到夜郎人撑腰，假若没有外援，我们成功的机会仍然不大。”

李园狠狠道：“李令此人我早看不顺眼，虽说同族，我却和他没有半点亲情。此人自得势之后，便举兵四处占地，显然狼子野心，不过若要太后点头派出大军，却不容易，何况滇地实在太远了，若不能一下子攻克滇京，战事蔓延，形成乱局，恐秦人会趁机来侵，那于我大楚就非常不利。”

项少龙恍然大悟，明白到尽管李族里也分成至少两个派系，那么斗介和成素宁，该是支持李令的一派。

由于李园没有把握说服乃妹李嫣嫣，可知李嫣嫣正秉承考烈王的遗旨，希望通过李令把诸侯国收伏，重新纳入楚国版图。

但李园却看穿李令的野心，知道李令只是想另树势力，这对李园自是构成威胁。其中情况可能更复杂，不过那可是项少龙想象力之外的事。

项少龙愈来愈深切体会到表面看去的表象和真正的事实，可以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李园见万瑞光呆若木鸡，还以为他正为复国希望愈来愈黯淡而神伤，抓着他肩头，装出恳切的神色道：“说出来或者万兄不会相信，反对出兵滇国最主力的人物，正是春申君黄歇。”

项少龙失声道：“什么？”

李园道：“所以我说万兄很难相信吧！现在的形势大大不同，诸侯国拥兵自重，王令难行，朝廷又鞭长莫及，难以讨伐，所以春申君反对贵国的复辟。”

项少龙苦笑道：“太国舅很坦白。”

李园道：“我却有完全不同的看法，诸侯国已是既成事实，若要去之只是徒增乱事，最后不但劳而无功，还会培植出更多像李令这种新势力，所以我对滇国复国一事，是完全支持的。”

项少龙反相信他的话。

因为正是春申君的食客方卓把庄夫人母子到寿春的消息通知成素宁，若说没有春申君在背后首肯，方卓这么做对他有何好处？

春申君表面做足好人，暗里却在扯庄家的后腿，政治本就是这么卑鄙的一回事。

李园也非心肠特别好，只是因着某种原因，李嫣嫣现在似乎较倾向于春申君，甚至李族里也有人站在春申君的一方，使李园大感威胁，现因见到他英雄了得，所以才想大力拉拢，使万瑞光加入他的阵营，背后当然还有更厉害的阴谋。

项少龙把心一横，道：“其实我对太国舅的话深信不疑，因为我们在来此途中，差点为奸人所害。”

遂把成素宁使人假扮船夫，意图毁船杀人的事说出来。

李园大喜道：“如此我不必多费唇舌了，万兄如肯与我合作，包保你可以复国，只不知万兄有没有那种胆量？”

项少龙哪还不心知肚明是什么一回事，故作昂然道：“只要能还我滇土，我万瑞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园沉声道：“那就必须先杀死春申君。”

项少龙立时联想起信陵君曾哄他去行刺魏君的旧事，想不到历史又再重演。

第三十四章 太后嫣嫣

楚宫的规模，在项少龙曾见过的宫殿中，仅次于咸阳宫，但守卫之森严，却犹有过之。

宫城环以高墙，墙高三丈，四隅各有一座精巧的角楼。墙外护城河环绕维护，宽达五丈，水清见底，最厉害是河心设有高出水面的尖木栅，想潜游过去亦难以办到。共设两座城门，凭可随意升降的悬门以作出入通道。

高墙内殿宇重重，分外朝、内廷两大部分，中间以连接两座钟鼓楼的内墙为分界，设置内宫门，为贯通外朝、内廷的通道。

布局中轴对称，一条大道贯通南、北城门和内宫门，八座巨殿和近六十个四合院落依中轴线井然有序的分布在大道两旁，缀以花石鱼池，小桥流水，参天古树，瑰丽堂皇。

项少龙与李园由北门入宫，先是一个方形广场，然后一道小河横贯其间，过桥后到达两座主殿“议政”和“仪礼”，均筑在白石台基之上，四周有围栏台道，气氛庄重华贵。

其他六座较小的宫殿，四座位于外朝，两座坐落于内廷，均以楚国神话中的人物为名，分别是外朝的“火神”、“河神”、“刑神”、“司命”。内廷则是“芳烈”和“巫女”两殿。

听着李园的介绍，项少龙印象最深刻的当然是巫女殿，只是这些名字，已知楚人实乃诸国中最有创造力和浪漫的民族，于其他诸国休想有这类大胆创新的殿名。

同时心念电转，刚才李园提出必须杀死春申君后，便岔开话题，似乎是给点时间让自己消化这难咽下去的提议，不过他已想到李园的不安好心。

春申君毕竟掌权已久，又是门下食客数千，在诸国有很高威望，各方面均是实力雄厚、根深柢固。若李园动手把他杀死，说不定会惹起大动乱，所以自须寻找另一代罪的羔羊，那人就是自己。

自己甫到寿春，立以强硬手段逐走霸占滇王府的李闯文，似是完全不顾后果，落在李园眼中，便是有勇无谋之辈。

假设他能驱使自己去刺杀春申君，自可把罪名全推到他万瑞光身上，亦可化解了庄家要求复国的图谋，甚至可顺手把庄夫人据为己有，一石三鸟，没有计策比这更狠毒。

站在楚人的立场，谁都希望藉李令之手把诸侯国敉平，土地重新纳入楚国版图内。如此看来，李园、春申君都是和李令蛇鼠一窝，只是在敷衍庄夫人这美人儿吧。

马车通过内宫门后进入内廷，那是楚王处理日常政务及起居的地方，主要的建筑物是巫女和芳烈两殿及东、西六宫，每宫由四座四合院落组成，另有三座花园，即中路的御花园与东、西两路的东园和西园，景色宜人，胜境无穷。

李园所学甚博，逐一为他介绍殿名所代表神祇的传说，谈吐高雅，确有引人入胜的魅力。难怪庄夫人虽心属他项少龙，又明知李园不是好人，对他仍有点情不自禁。

此时他说到河神和巫女，笑语道：“我们最美的两位女神河神和巫女，均不是居住于楚境之内，而是韩境的洛水和秦境的巫山。含睇宜笑、虚缈若神，居住于远方长河深山之处，想想已教人神往。”

项少龙道：“刚才太国舅所说有关春申君的事……”

李园亲切地拍着他肩头道：“这事迟些再说，我想万兄花点工夫，先认识清楚春申君的真面目，明白到我李园不是诬蔑好人，万兄再作决定。但万兄请切记这是我们男人家的事，若给女流知道，不但怕她们神态间露出破绽，还徒令她们终日忧心，有害无益。”

项少龙暗呼高招，当然点头答应。

李园在骗自己，自己何尝不在骗他，两下扯平，大家都没好怨的了。

此时马车转往东路，只是不知田单身在何院。

李园笑道：“我在宫外有座府第比这座要大上十倍，不过我仍喜住在宫内，大部分时间亦在这里度过。”

项少龙心想你要在近处设法控制李嫣嫣才是真意吧！

卫士拉开车门，项少龙收摄杂念，随李园步下马车。

李园和项少龙在主厅内分宾主坐下，俏侍女奉上香茗。

项少龙环目一扫，不由暗赞李园果然是有品味的人。

朝四合院中央庭院望去，是一排十八扇有漏窗的木门，平台水池，池中尚有小亭假石山，以一道石桥贯通，庭院深阔达五百步，遍植茉莉、朱槿。际此炎夏之时，朱槿盛开，茉莉飘香，红白相映，一派争艳斗丽的景象。

厅内家具全用雕镂精细的香梨木，地席铺以织锦，装饰的古瓷、挂雕、屏风一应俱全，项少龙便自问没有这种心思。

若非自己得到纪才女的芳心在先，又因着种种特殊的形势，说不定在那场角逐里会败在李园手上。

由于北厅背阳，又临水池，故清爽凉快，消暑解热。

项少龙与李园安坐厅心，品尝香茗，一时间感到很难把这丰神俊朗、貌似正人君子的李园当作敌人。

这小子也恁厉害，竟懂得以亲如家人兄弟的手法，对他这浪荡无依的“亡国之徒”展开攻心之术，自己当然不该让他“失望”。

装作感激要说话时，李园轻拍手掌，发出一声脆响，道：“万兄先用点时间去观察形势，再考虑我的话。唉！李园之所以不怕交浅言深，只是基于义愤和我大楚的前途，舍此再无其他。”

随着他的掌声，四名身材曼妙，身穿楚服，高髻、环帽、垂巾的美女由侧门踏着舞步走出来，到了两人座前下跪行礼，并屈膝以优美的姿态坐在两人伸手可触的近处。遮面的纱罗，更使她们引人入胜。

到此时项少龙才体会到纪嫣然的话，若此子蓄意讨好你，确有过人手段。

禁不住为纪才女没有被他追到手而抹了一额冷汗，全亏李园只懂《诗经》、《楚辞》，而不懂什么“绝对的权力，使人绝对腐化”那类警句，又或是“蜜糖的故事”。

李园道：“吾人交友，不是以美女就是以黄金示意，此四女来自不同地方，各有风情，但均是千中挑一的标致人儿，且全是未经人道的怀春少女，万兄可逐一揭开她们掩面纱巾，看看哪个最合眼缘，好作为我对万兄的见面礼。”

项少龙心呼厉害，李园可能是他所遇到的人中里，最懂心理战术的一个。

如此去揭开四女的面纱予以挑选，不但大增好奇心，还有种侵犯隐私的高度刺激。自己虽无心收纳美女，仍有很强烈的冲动去揭纱一看，但当然不可以这样做。

脸色一沉道：“太国舅的好意心领，可是我万瑞光一日未复滇国，其他一切都不会放在心上。”

李园闻言不怒反喜，哈哈一笑，挥走四女后，道：“不知万兄是否相信，刚才李某是故意相试，看看万兄会否见色起心。如此我更放心了。”

再拍手掌，俏婢奉上精美酒食，两人把盏浅酌，畅谈起来。

李园口角生风，不住问起滇地情况，表示极大关注，幸好李园对滇地比他更不清楚，答不上来时项少龙随口编些奇风异俗出来敷衍一下，倒也没有什么破绽。

当年他受军训时，曾到过中国不少地方，加上对中国地形风土的认识，说起来自是似模似样。

酒食吃至一半，门卫报上太后驾到。

项少龙吓了一跳，正要回避，李园不慌不忙，先着人搬走酒食，扯着他到一角的屏风后，道：“万兄躲在这里，当听我问起有关助贵国复国之事，万兄便知是谁从中作梗。”

项少龙失声道：“若给太后发现了怎办？”

李园拍胸保证道：“舍妹和我说话之时，不会有其他人在旁，若有什么事，我自会一力承担，不会让万兄受到任何委屈，但谨记只能耳听，不可目视。”

上次做董马痴是要扮粗豪，今天的万瑞光则由李园定型为有勇无谋，项少龙只好傻愣愣地接受这荒谬的安排。

环珮声响，“迷死了”考烈王的绝代娇娆终于到达。

关门声响，听足音果然宫娥、侍卫均退出门外去。

项少龙想起龙阳君和庄夫人对李嫣嫣的形容，哪还理会得李园的吩咐，把眼睛凑到屏风隙缝处，朝厅心望去。

一看下，立时呼吸顿止。

他不能相信地看到一位无论秀丽和气质均足以与纪嫣然和琴清匹敌的美女。

平心而说，若论妩媚清秀，她仍逊纪嫣然半筹，高贵典雅亦不及琴清。可是她却有一股骚在骨子里，楚楚动人，弱质纤纤，人见人怜的气质。

这时她盈盈俏立厅心处，轻蹙黛眉，只要是男人，就会兴起把她拥入怀里轻怜蜜爱的强烈冲动。

她是那种正常男人见到便想拉她登榻寻欢，但又不忍稍加伤害、倾国倾城的可人儿。

庄夫人说得对，她清丽脱俗的玉容上笼罩着淡淡一抹难以形容的哀愁，似是人世间再没有事情能够令她快乐起来。

李嫣嫣头结云髻，连额发处理也做成云型，潇洒地搁在修长入鬓的黛眉之上，确堪当“云髻凝香晓黛浓”的形容。

她的鬓发被整理成弯曲的钩状，却是轻薄透明，云鬓慵梳，缥缈如蝉翼，更强调了她完美的瓜子脸型和含情脉脉的美眸。

修长优美、纤秾合度的娇躯，配上凤冠翠衣，更使她有种超乎众生、难以攀折、高高在上的仙姿美态。

她身上佩戴着各式各样的饰物，最夺目仍是挂在粉颈垂在酥胸的一串项链，上层由二十多颗镶有珠宝的金珠组成，最下由一颗露滴状的玉石作坠饰，与头顶珠光宝气的凤冠互相辉映，澄澈晶莹，光彩夺目，但却一点不能夺去她清秀脱俗、超越了所有富贵华丽的气质。

项少龙不由生出惊艳的感觉。若她肯和自己上榻，项少龙肯定自己会立即付诸行动。

此时李园来到她身后，温柔地为她脱下外袍，露出刺绣了精美凤纹、黑地纹金的连身垂地长裾，腰束玉带，透出一股高贵华美的姿态。

当李园指尖碰到她香肩，这贵为楚太后的美女明显地娇躯一震，还垂下目光，神情古怪之极。

项少龙心中剧震，暗忖难道他们并非亲兄妹的关系，但又知道若是如此，怎瞒得过春申君呢？

像李嫣嫣这等举国闻名的美人，要冒充也冒充不来的。

李嫣嫣丰润性感的红唇，轻抖一下后，轻轻道：“大哥为何会在这里呢？我约好秀儿来看她最新的刺绣哩！”

声音娇甜清脆，还带着铿锵和充满磁力的余音，上天实在太厚待她了。

项少龙经过多年来的祸患经历，对纵是庄夫人、嬴盈那等诱人美女，也可如老僧入定般不动心，可是此刻偷看到李嫣嫣，仍要败下阵来。

同时忽发奇想，李园矢志要得到纪嫣然，是否因只有纪才女才能替代李嫣嫣在他心中的位置，难道他兄妹竟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在这时代里，一夫多妻乃当然的制度。有身份地位的人，女子嫁给他们时，她的姊妹甚至姪女都会有些跟了去给新郎做媵妾，更不要说陪嫁的婢女了。

更奇异的是一个国君嫁女时，同姓或友好的国君依礼都要送些本宗的女子去做媵妾。除此之外，王侯大臣可随时把看上的女人收到宫中府里，姬妾之多可想而知。

多妻家庭最是复杂，很容易发生骨肉相残的事件，亦很容易出现伦常乖舛的乱事。

李园和李嫣嫣很大可能是同父异母的兄妹，郎才女貌，加上李园狼子野心，想藉李嫣嫣重施吕不韦的诡计，还哄得春申君以为自己宝刀未老，晚年生子，再转嫁考烈王这另一个糊涂鬼，可想象考烈王见到李嫣嫣时，连老爹姓甚名谁都忘了，哪会想得到李嫣嫣肚内的“奇迹”，乃李园一手一脚炮制出来的呢？

若非项少龙从赵穆处知悉李园、李嫣嫣、春申君和考烈王的关系，又明白李园不择手段的性格，断不能只看两人间一个动作和片刻的神情，便得出如此骇人听闻的推论。

李园若知道的话，杀了他亦不肯予万瑞光偷看两人独处的机会，想到这里，呼吸不由急促起来。

李园着李嫣嫣坐下，柔声道：“秀儿正在东厢刺绣，难得有这等机会，让大哥和嫣嫣说句话儿好吗？”

这么一说，项少龙便知李园看似无意地遇上李嫣嫣，其实却是故意的安排，好教自己听到不利于春申君的对话，以坚定自己成为他刺杀春申君的工具。

因为李园该早知道李嫣嫣会在午膳后来看郭秀儿的刺绣，而刺绣因未完成的关系，必是不好搬运，所以楚国现时最有权力的太后只好纡尊降贵到这里来，亦可见她和郭秀儿间的关系非常良好。

李嫣嫣叹道：“说吧！”

李园在这妹子面前颇为战战兢兢，干咳一声，清了清喉咙道：“滇王妃母子请我们出兵助他们复国一事，我想和嫣嫣商量一下。”

李嫣嫣冷冷道：“大哥是看上滇王妃吧！”

李园因“万瑞光”正在偷听，立时大感尴尬，不悦道：“嫣嫣怎可如此看你大哥，我只是为大楚着想，先君新丧，若我们对滇王妃母子的要求无动于衷，说不定会惹起众侯国叛离之心，若他们靠向秦人，楚国危矣！”

项少龙心中好笑，李园这么慷慨陈词，对自己真是一片苦心。

李嫣嫣默然片晌，淡淡笑道：“这事不是由你和我决定便可成事，还须询问军将、大臣的意见，否则必起争端。大哥有和春申君提过这方面的意见吗？”

考烈王去世，春申君立时成为楚廷军政两方面最举足轻重的人物，亦是基于这理由，庄夫人不辞劳苦赶回寿春，央求春申君伸出援手，岂知春申君正是背后策划要毁掉她母子的人。

李园正中下怀，昂然道：“当然说过，可是春申君仍是一意孤行，决意用李令来平定诸侯，还说除滇王妃可留下外，其他一切人等均要除掉。唉！李令若得势，会肯遵服王命而行吗？所以大哥不得不向太后进言。”

他还是首次称李嫣嫣为太后。

正凝神偷看的项少龙暗叫厉害，这番话不论真假，但李园当着楚太后说来，假也要变成真。若他是如假包换的万瑞光，必会深信不疑，横竖也是死，自会依李园的命令去博他一铺。

李嫣嫣沉吟片晌后，缓缓道：“我教大哥去请滇王妃母子入宫小住一事如何？若她们来了这里，就没有人可伤害她们。唉！寡妇孤儿，真叫人怜惜。”

项少龙心中一阵感动，耳内传来李园解释庄夫人母子为何拒绝的因由，心想原来李嫣嫣的心肠这么好，看来她一切作为，都是被以李园为首的族人逼出来的。难怪她这么不快乐，不由怜意大起。

神思迷惘间，只听李嫣嫣柔声道：“大哥你现在立刻给我去见滇王妃，无论如何也要把她母子和所随人员请到宫内来，就算我们不能出兵替他们复国，亦绝不容他们给人害死。庄蹻于我大楚功勋盖世，对忠良之后，怎也该有怜恤之情吧！”

李园深庆得计，长身而起时，才发觉李嫣嫣半点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大奇道：“嫣嫣不是要去看秀儿吗？”

李嫣嫣淡淡道：“我想一个人在这里静静想点事情，谁也不得进来打扰哀家。”

李园忍不住回头瞪了屏风一眼，吓得项少龙立时缩回头去。

李嫣嫣不悦道：“大哥还犹豫什么呢？”

接着是门开门关的声音，可以想象无奈离开的李园是多么惶急苦恼。

项少龙也非常痛苦，假设这美人儿冥坐一个时辰，他就要给活生生闷坏。

李嫣嫣的声音响起道：“不论你是谁，立刻给我滚出来！”

项少龙一听下立时汗流浃背，若这样给李嫣嫣斩了头，确是冤哉枉也之极了。

第三十五章 异地重逢

项少龙龙行虎步般由屏风后昂然走出来，隔远跪拜地上，沉声道：“亡国之臣万瑞光罪该万死，请太后赐罪。”

李嫣嫣冷冷望着他，淡淡道：“抬起头来！”

项少龙心中暗喜，抬起头深深望进她眼里，一副视死如归的慷慨模样。

李嫣嫣秀眸射出锐利的神光，肃容道：“现在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若稍有犹豫，我立即唤人进来把你推出去斩首，不要欺我是女流之辈，哀家自幼学习骑射、剑术，等闲几个人休想近得了我。”

项少龙暗忖难怪你这么大胆了，叹道：“太后不若把我干脆斩首好了，若问及有关太国舅爷的事，我怎可未经他允准便说出来？”

李嫣嫣不悦道：“现在我大楚究竟谁在当家作主？”

项少龙知道不能太过火，黯然道：“我万瑞光只是亡国之臣，今天返回寿春，早不存活望，只求为国尽得点心力而死，已心满意足。”

李嫣嫣怒道：“你想死吗？我偏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派你一个意图行刺哀家的罪名，使你祸连亲族。”

项少龙哈哈一笑道：“说到底，原来是太后要亡我庄家，好吧！我万瑞光认命算了。”

他并非有意和她抬杠，只是眼前形势复杂，李园和李嫣嫣的关系更是使人莫名其妙，若乖乖屈服，出卖李园，定会使她心中鄙夷。不若试一试她对庄家的同情心达至何等程度，反更划算。

李嫣嫣狠狠盯着他，脸色忽晴忽暗，显是对这充满英雄气概、悍不畏死的轩昂俊伟男子拿不定主意。

项少龙见好就收，在地上重重叩了三个响头，道：“这是谢过太后刚才对我庄家的维护之情。现在太后若改变心意，小臣仍是非常感激，只望能以一死息太后之怒，望太后高抬贵手，放过庄蹻仅存的一点香火。”

言罢迅捷地弹退两步，再跪下来，抽剑便要自刎。

李嫣嫣娇喝道：“且慢！”

项少龙当然不会自杀，若李嫣嫣不喝止，他只好撞破后面的漏窗，以最高速度逃回庄府，再设法逃命。

这时暗叫好险，像电影的定格画面般横剑颈项，苦笑道：“太后尚有什么吩咐？”

李嫣嫣叹道：“先把剑放回鞘内，到我身前坐下吧！”

项少龙一言不发，还剑鞘内，移到她身前十步处舒适地坐下来，神态不亢不卑。

这时代最重英雄，项少龙是否英雄自有定论。但因他是来自人人平等的二十一世纪，今虽入乡随俗，依足礼数，但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气魄，使他给人与众不同的昂扬感觉。

李嫣嫣端详他好一会儿后，幽幽叹道：“大哥是否曾指使你去行刺春申君呢？”

今天轮到项少龙大吃一惊，想不到李嫣嫣如此高明，竟由李园嘱他躲在屏风后偷听，又故意说春申君坏话，从而推断出这么样的结论来。

故作沉吟道：“太国舅爷或有此意，但尚未正式对小臣说出来。”

李嫣嫣声调转冷道：“杀了春申君，你想你们庄家仍有人可活着吗？”

项少龙有点摸不清她究竟是站在李园的一方还是春申君的一方，道：“当然我会成为代罪羔羊呐！”

李嫣嫣呆了一呆，奇道：“‘代罪羔羊’，哪有这么古怪的词语，不过听来倒很贴切。羔羊确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项少龙这时已非常熟悉宫廷中人的心态，李嫣嫣等若另一个朱姬，寂寞难耐，所以于忽然遇上自己这么一个人时，顺手拿来消遣一下，灵机一触道：“这又叫‘黑狗得食，白狗当灾’，是否更贴切呢？”

李嫣嫣一时仍未明白，想了想后，“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旋又知有失庄重，玉容收敛，但语气已转温和，淡淡道：“你这人并非如表面看来般有勇无谋，只懂动剑。唉！你走吧！说到底，一切都不关你的事，我只是气你竟胆敢偷看哀家。”

项少龙不敢露出欢喜之色，叩头谢恩后，站起来道：“请太后指点一条离去的明路。”

李嫣嫣道：“我离开后，你可由偏门经中庭从后厢离开，你若不想人头落地，最好不要将我的说话透露给太国舅爷知道，否则绝不饶你。”

项少龙将她的话当作耳边风，随便应了一声，便要往后退到中庭去。

李嫣嫣不悦道：“站住！你究竟有没有听到我的话？”

项少龙坦然道：“小臣因不大把自己的人头当作一回事，所以并没有十分在意。但若太后说这样哀家会不高兴，那纵使五马分尸，我也会至死凛遵。”

李嫣嫣先是杏目圆睁，但听到最后几句，神色渐转柔和，柔声道：“你若非大奸大恶的人，就是坦诚正直者，滇国出了你这种人才，复国有望。去吧！以后我再不想见到你。”

项少龙愕然道：“太后刚才不是着太国舅爷命我们入宫吗？”

李嫣嫣没好气地道：“你当那么容易见到哀家吗？快滚！”

项少龙苦笑道：“若太后真的要我滚出去，我情愿给你杀了。太后有听过‘士可杀，不可辱’吗？”

李嫣嫣显是从未听过，只觉此人妙语连珠，引人入胜，实平生罕见，更不宜和他多接触，一副给他气坏的样子，转身往大门走去。

项少龙趁机退到庭院里，快步来到后厢处，心中仍被李嫣嫣的倩影填满时，推门便要出去，香风飘至，一道人影朝他直撞过来。

心神恍惚下，项少龙只知对方是一名女子，哪敢让对方撞入怀内，探手去按对方香肩。

那女子惊呼一声，伸手按上他胸口，借点力往后退了开去。

后厢中传来数声女子喝骂的声音。

项少龙和那差点撞个满怀的女子打个照面，吃了一惊，这不是嫁给李园的郭秀儿还有何人呢！

随在郭秀儿身后的婢女声势汹汹地一拥而上，给郭秀儿一手拦着，娇喝道：“不得无礼，这位是万瑞光将军，太国舅爷的朋友。”

大有深意地狠狠看项少龙一眼，施礼道：“先生请恕妾身走路时没带眼睛。”

项少龙隐隐感到郭秀儿识穿了他的身份，但又不知破绽出在何处，大感头痛，可又是心中欣悦，还礼道：“请太国舅夫人恕我冒犯之罪。”

郭秀儿向身后四婢喝道：“还不给我去伺候太后去？”

四婢少有见到这温婉娴雅的夫人如此疾言厉色，边嘀咕此人不知是何来头，匆匆领命而去。

郭秀儿柔声道：“将军要走了吗？让妾身送将军一程吧！”

领路而行，到了后门处，对把守后门的两个门卫道：“给我去为万将军唤辆马车来。”

其中一人应命去了。

郭秀儿找个借口支开另一守卫，到只剩下两人，低声道：“项少龙！我想得你好苦，你为何会到这里来呢？是否想对付秀儿的夫君呢？”

项少龙心想她果然看穿自己的伪装，叹道：“你怎知道我是项少龙？”

郭秀儿低声道：“我刚才手按到你的胸口时，摸到那凤形玉坠子，我自幼把玩它，当然认得！秀儿很高兴，你真的一直悬着它。”

项少龙这才恍然而悟。

郭秀儿幽幽道：“少龙可否放过秀儿的夫君？”

项少龙心中一阵感动，郭秀儿若要他死，只要娇呼一声，他立即完蛋，可是她纵是猜他来刺杀李园，仍不肯这么做，剩是向自己求情，可知她是打定主意怎都不肯出卖自己了。忍不住道：“他疼你吗？”

郭秀儿肯定地点点头，旋又叹道：“那又有什么用，他太多女人哩！”

项少龙当然知道李园风流自赏，认真地道：“秀儿放心，我今趟来绝非为了他。”

此时卫士复返，两人无语。到马车远去，郭秀儿才神伤魂断地返回院内。

马车才驰出宫门，便有两骑飞至，其中一人项少龙认得是斯文秀气的东闾子，此人曾在邯郸的比武场上大出风头，与另一剑客楼无心乃李园手下最著名的两大高手。

东闾子恭敬地勒马问好，道：“太国舅爷在偎红楼等候万爷，让小人领路。”

另一人早吩咐御者改道，项少龙笑道：“何用领路，车子不是正朝那里去吗？这位壮士高姓大名。”

东闾子有点尴尬，在寿春他们已惯了这种横行无忌的作风，干咳一声，为那人报上名字。

此时蹄声响起，一队二十多人的骑士迎面而来，带头者年约二十许，身穿贵族的武士服，面相粗豪，身形壮硕，一看便知是勇武过人之辈，双目盯到东闾子，立时射出两道寒芒，神情兴奋。

东闾子见到这青年，冷哼一声，低声对项少龙道：“万爷！这是春申君第七子黄战，为人好勇斗狠，在寿春论骑射、剑术乃数一数二的人物，太国舅爷曾有严令，禁止我们开罪他，他若有言语上的不敬，请万爷多多包涵。”

项少龙暗忖原来是寿春的贵族恶霸时，黄战已在前方拦着去路，从人左右散开，竟把整条路的交通截断。

东闾子施礼道：“东闾子向黄公子请安问好。”

黄战闷哼一声，策马而出，来到东闾子旁，一脸傲气，瞥了项少龙一眼。

东闾子忙道：“这位是滇国的万瑞光将军，刚抵寿春。”

黄战精神一振，呵呵笑道：“原来是把李闯文硬扫出门口的万瑞光，不若找个地方，让黄战领教高明，免得被外人讥我寿春无人。”

项少龙心中好笑，原来只是个徒逞武力、有勇无谋之辈，难怪李园会得势。

东闾子沉声道：“黄公子……”

黄战不留情面地打断他道：“狗奴才！哪到你来说话。”

东闾子垂头不语，但显然心中狂怒。

黄战不屑地盯着万瑞光，嘲笑道：“万将军不是心怯吧？”

项少龙微微一笑道：“黄公子抬举在下了，在下更不会狂妄得以为寿春无人，不过在下手中之剑只用于沙场却敌，又或保卫社稷田园，公子自当深明此理。”

黄战色变道：“你在嘲笑我不懂沙场杀敌吗？”

项少龙这时更清楚他只是好勇斗狠之徒，从容道：“黄公子若有兴趣，可择日公开切磋比试，不过此事必须先得尊君同意，公子请！”

这番话软硬兼备，摆明我不怕你。黄战何曾遇过如此厉害的人，愕了半晌后，喝道：“就此一言为定，姓万的不要到时临阵退缩。”

项少龙仰天大笑道：“公子放心，能与高手比武，正是我万瑞光求之不得的事。”

听到他笑声里透露出来的豪情和信心，黄战愕了一愕，转向东闾子道：“芳烈阁的小珠儿是我黄战的人，东闾子你以后最好不要再到那里去。”

言罢一声呼啸，领着随人策马而去，这时街上两方已排满车龙和马龙。

东闾子射出怨毒神色，盯在黄战背影，待他们转上另一条街，才深吸一口气道：“真希望万将军可一剑把这小子宰掉。”

寿春是项少龙来到这时代里，最多征歌逐色场所的地方，剩是最繁盛的邻靠内城以酒神命名的芳烈大道，便有上百间大小妓寨、歌台舞榭和酒馆，且是私营的，其兴旺可知。

据东闾子说，大部分歌姬来自各被征服的国家，其中以越女身价最高。“货源”可直接从那些被楚国王族长期剥削的地方“采购”，又可向政府购买被俘虏的亡国奴，只是想想个中情况，项少龙已听得摇头叹息。

偎红楼是寿春最具规模的歌舞楼之一，其余两间是神女斋和黄战警告东闾子不要去的芳烈阁。

偎红楼是一组围以高墙的院落组群，园林内分布着七、八座四合院，主楼楼高两层，凭窗后望，可看到不远处殿宇深深、金碧辉煌的楚宫和内城墙、护河与寿春著名的园林胜地郢园，位于园中央的郢湖像一块嵌在林木间的明镜，景色宜人，项少龙居住的滇王府就在郢园的东端。

项少龙在东闾子的引路下，登上主楼二楼，四名彩衣美婢跪地恭迎，递上两盆清水，伺候他们濯手抹脸，那种排场确非三晋和强秦能及。

管事的是个叫叔齐的大胖子，这人拍马屁的功夫一流，难得的是恰到好处，连项少龙都觉得须对他加以打赏，才能心安理得。

李园此时正在靠郢园的一边其中一间厢房内喝酒，陪他的还有两名曾是滕翼手下败将的楼无心和言复。见到项少龙来，请他入席，神色凝重道：“太后有否发现万兄躲在屏风之后？”

项少龙心念电转，知道必须作出该出卖李园还是收买李嫣嫣的抉择。苦笑道：“太后曾有严令，不准我把事情说出来，不过我万瑞光岂是怕死之人，太国舅爷又对我们庄家如此尽心尽力。是的，太后不知如何竟会知道我躲在屏风之后。”

他终决定收买李园，原因说来好笑兼讽刺，皆因李嫣嫣本性善良，开罪她尚有转圜余地，李园却是不折不扣的奸人，若让他知道自己说谎，自然大是不妙。

李园欣然道：“万兄这般看得起我，我李园自然会尽力保着万兄，万兄可以放心。嘿！你猜她为何知道你躲在屏风后呢？我也是事发后才想到答案。”

项少龙确不知道，搔头道：“太国舅爷请说出原委！”

李园道：“原因有两个。首先她早从门卫处知道我和万兄在喝酒谈心，其次是地上的足印，当太后着我离开之时，我回头一看，见到地上足印由深至浅延往屏风处，便知露出破绽。”

项少龙暗叫好险，若诿称太后只是在那里发了一阵呆便走了，就要当场给李园识破他在作伪。

李园笑道：“万兄！李园敬你一杯。”

楼无心、言复和东闾子等齐齐举杯。

酒过三巡后，项少龙自动输诚道：“太后似乎隐隐知道太国舅爷故意问起敝国之事，是要让我清楚谁是阻我庄家复国之人，还严词训斥我一顿。”

李园若无其事地道：“万兄请把与太后见面的整个过程，一字不漏地述说出来，此事至关重要，千万不要有丝毫隐瞒的遗漏。”

项少龙立即半盘托出，真真假假地作其描述，其中最关键的地方，例如李嫣嫣看穿李园要他去刺杀春申君那类说话，自是要隐瞒了。

李园皱眉沉思顷刻，又反复问过其他细节，逼得项少龙连拔剑自刎都说出来，神情古怪道：“我最清楚我太后妹子的性格，少有与人说这么多话，最奇怪是一点没有责罚万兄。”

转向其他人道：“你们有什么看法？”

楼无心等三人均神情古怪，却不敢说出心中所想。

李园拍几怒道：“我让你们说就说呀！难道我猜不到吗？只是想跟你们印证一下而已。”

楼无心垂头恭敬地道：“说到底太后仍是个女人，可能是……嘿！大爷明白我的意思吧！”

李园瞥万瑞光一眼，哈哈笑道：“你看他们身为男儿汉，说起女人来竟要这么吞吞吐吐，不是挺可笑吗？”

这时轮到项少龙奇怪起来，难道自己猜错，若李园和美丽的妹子有乖逆伦常的关系，对她看上第二个男人，多多少少会有妒忌之意，但看他现在如此开心，实于理不合。

李园举杯道：“我们再喝一杯！”

项少龙胡里胡涂的和各人举杯对饮。

李园放下杯子，眼中闪着慑人的异采，神情充满憧憬地道：“我这太后妹子终于耐不住寂寞，为万兄而心动。这种男女间的事最难解释，只不过实情确是如此，万兄今趟复国有望了。”

项少龙心中暗骂，早先是要自己做刺客杀手，今天却是想自己当男妓。摇头道：“太国舅爷误会了，太后只是关心我们庄家的事，故和我多说几句话，亦因此放过在下，不该涉及男女之私。”

李园兴奋地道：“这当然大有可能是空欢喜一场。不过我会用言语向她试探，我太清楚她了，她可以瞒过任何人，绝瞒不过我。”

项少龙正容道：“太国舅爷要我万瑞光提剑杀敌，在下绝不皱半下眉头，可是……”

李园打断道：“好！不愧好汉子。但万兄有没有想过成大事者，不但要不拘于小节，还须无所不用其极，否则万兄就不用到寿春来，干脆杀返滇国，看看可否凭手中之剑把奸党杀尽好了。”

项少龙为之语塞，同时大惑不解，道：“在下有一事不明，说到底李令仍是太国舅爷李族之人，为何春申君反要维护他，而太国舅爷却要对付他呢？”

李园叹了一口气，向言复打手势道：“言复你来说！”

言复肃容道：“万将军有所不知了，即使李族之内，亦有不同党派。最具实力的当然是我们大爷，另一派则以大爷的亲叔太祝李权为首，他专掌国内一切祭祀之事，最近与相国春申君狼狈为奸，李令和李闯文属他们一党，故与大爷不和。”

项少龙这才明白。表面看来，春申君和李园似甚融洽，内里却是暗争剧烈。春申君于是拉拢李族内与李园敌对的势力，以之打击李园。正为此原因，所以春申君改变立场，由支持庄家复国变成反对和破坏，说到底没有一个是好人。

在这种情况下，李嫣嫣自然成为最关键的人物，谁取得她的支持，谁就能在最后胜出。

楚廷最有权力的职位，首先当然是右相国春申君和左相国李园，其次是太祝、太宗、太正和太史。后四者中又以兼掌律法的太祝权力最大，右相国与太祝联手，难怪李园处在劣势。

这么看来，李园倒非全没为庄家复国之意，因为复国后的庄家，将变成李园的心腹势力，既可助他稳定其他诸侯国，亦可使他势力大增，压倒其他反对的力量。

李园道：“今趟太后想把滇王妃及王储请入王宫，实是出于李权的主意，表面的理由虽是冠冕堂皇，其实只是不想你们和其他诸侯国联系并达成密议，不利于李令吧！万兄现在明白了吗？”

项少龙装作感激涕零道：“多谢太国舅爷指点。”

李园又沉吟半晌，续道：“此事自有我向太后推搪，春申君一事则可暂搁一旁，目前最紧要的事，是弄清楚太后是否对万兄有意思，才可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长身而起道：“我现在先回王宫，让他三人陪你饮酒作乐。这里的姑娘姿色出众，保证万兄满意。”

项少龙哪有兴趣嫖妓，站起来施礼道：“太国舅爷的好意瑞光心领，亡国之臣，哪有闲情开心玩乐。”

李园见他除复国一事外，对其他事再无半丝兴趣，欣然道：“那就让我先送万兄一程吧！”

相偕去了。

第三十六章 勾心斗角

项少龙回到滇王府，只见大门外守着十多名禁卫军，入门后，才知道是李嫣嫣亲自下令派这些人来保护王府的。

刚进府立刻给庄夫人请去说话，听毕项少龙的叙述后，庄夫人忿然道：“想不到春申君是这样的人，想我先家翁当年如何待他，怎想到现在竟与李族的人联手来害我们。”

项少龙早见惯这种事，安慰道：“有多少个人不是见利忘义的，幸好我们根本不用倚靠任何人，只要干掉田单，我们立即远离是非之地，尽力作复国之谋，任得他们自相残杀好了。”

庄夫人幽幽叹气，低声道：“幸好我还有你可以倚赖。”

项少龙暗暗心惊，岔开话题问道：“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

庄夫人精神一振道：“我们今天可说是来得合时，各地侯王不是派出重臣，就是亲来吊丧，他们都很怀念先家翁的恩德，除了支持李令的夜郎人外，都表示若我们举事，可在军饷和物资上支援我们，近年来夜郎人势力大增，人人均希望我们能够复国，把夜郎人的野心压下去，听说今趟夜郎王花剌瓦亦会来吊唁呢！”

项少龙皱眉道：“李令会否来？”

庄夫人有点茫然地摇摇头，接着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若楚廷肯接受他来寿春，那代表楚人正式承认他的身份，我看李园怎都不会容许此事发生的。”

项少龙沉声道：“我看他来的机会很高，否则春申君不会故意请你回来，又派人在中途行刺你。照我看他定是和夜郎王花剌瓦联袂而来，李闯文的霸占滇王府，正是要为李令造势，只不过想不到我们仍活得好好的。考烈王一死，寿春陷进各大势力的斗争之中，李嫣嫣就是因清楚此事的来龙去脉，故而派人来守卫滇王府。”

庄夫人色变道：“少龙！我终是妇道人家，遇上这种情况心中六神无主，该怎么应付好呢？”

项少龙道：“现在还要弄清楚一件事，就是为何太祝李权建议我们搬进王宫去？不过其中的一个可能性，该是让李令可大模大样住进滇王府，而春申君则以安全理由，把我们软禁在王宫内，既可阻止我们和其他侯王接触，又可公然明示天下，李令已正式成为滇国之主，手段确是卑劣之极。”

庄夫人怒道：“李嫣嫣难道任由他们摆布吗？”

项少龙道：“李嫣嫣是个怎样的人，我们还未真正摸清楚，不过照我看，她还是比较远李园而亲春申君和李权的，否则李园不会因李嫣嫣对我另眼相看而欣喜若狂。”

庄夫人细看他一会儿，点头道：“你确是个能令女人心动的男人，李嫣嫣一向憎恨男人，说不定会因你而改变。”

项少龙失声道：“憎恨男人，她是爱搞同性恋吗？”

庄夫人愕然道：“什么是‘同性恋’？”

项少龙知道又失言，解释道：“即是欢喜与同性别的女人相好，嘿！”

庄夫人抿嘴一笑道：“这倒没有听过，只知她由懂事开始，凡男人用过的东西绝不去碰。对男人更是不假辞色，否则李园也不会因她和你说了一会儿话，竟猜到那方面去。”

就在此时，庄孔连门都不拍便闯进来道：“太后和太祝来了！”

项少龙和庄夫人愕然对望，既大感意外，更不知如何是好。

脸垂重纱的李嫣嫣，高坐于滇王府主厅向门一端的主席上，太祝李权手捧朝笏，恭立一旁，骠悍的禁卫军林立厅外两旁，直排到入门处，气氛庄严肃穆。

庄夫人、项少龙领着庄保义叩头施礼，随来的礼仪官高喝道：“平身！”

庄夫人等站了起来。

项少龙留心偷看太祝李权，此人脸型窄长，身形高瘦，美须垂胸，年纪在四十岁许间，颇有点仙风道骨的格局，可惜脸容苍白，一副酒色过度的样子，两眼更是转个不停，显是满肚子坏水。

太后李嫣嫣平静地道：“未知太国舅是否来见过王妃和储君，传达哀家的意思？”

庄夫人当然不能睁着眼说这种绝瞒不了人的谎话，正不知如何是好，项少龙干咳一声道：“太后明鉴，太国舅爷曾……”

太祝李权冷喝一声，打断他的话道：“太后在询问滇王妃，哪到其他人代答？”

项少龙差点拔剑冲前把他宰了，此君实在欺人太甚。

庄夫人冷冷道：“我弟万瑞光的话，就等若我的说话。”

李权冷哼一声，望向脸藏在深纱之内的李嫣嫣。

李嫣嫣淡淡道：“万将军请说。”

项少龙暗忖若不施点颜色，他们连在寿春立足的地方都没有了，从容自若道：“请问太后，奸徒李令，是否正和夜郎王联袂前来寿春的途上？”

李嫣嫣和李权同时一震，愕在当场，气氛尴尬难堪之极。

项少龙双目厉芒闪动，沉声道：“太后请回答小臣。”

李权回过神来，大喝道：“万瑞光你竟敢对太后无礼？”

项少龙没好气地奇道：“李太祝请恕愚鲁，小臣询问的乃关于我们滇国的事，何无礼之有？”

李权一向比李园更横行霸道，罕有给人顶撞，但在这情况下又不可以不讲道理，一时语塞起来。

项少龙冷冷望着他，嘴角飘出一丝令李权不寒而栗的森冷笑意，转往李嫣嫣，索性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静候她的答复。

李嫣嫣平静地道：“李令确曾要求来此，给哀家一口拒绝，至于他有没有随花剌瓦同行，哀家就不知道了。”

项少龙哈哈一笑，道：“我敢以项上人头作赌注，花剌瓦和李令狼狈为奸的两个人均已抵达寿春，否则何用劳动太后和太祝亲临，把我们请入王宫去？”

李权登时色变，大喝道：“好大胆！”

项少龙仰天狂笑道：“有何大胆可言，楚既要亡我滇国，我等也不愿再忍辱偷生，太后请回宫吧！我们祭祀了历代先王后，立即全体自尽，不用太后再为我等费神。”

李权脸色再变，假若发生此事，必使诸侯离心，说不定会靠向强秦，那就大大不妙，而这正是楚人最害怕发生的事。

李嫣嫣娇躯微颤，亦不知如何去应付这个局面。

庄夫人跪了下来，把庄保义搂入怀里，反是这小子仍昂然而立，没有露出半点害怕的神色。

项少龙目如鹰隼，紧盯李嫣嫣。他当然不会蠢得去自杀，必要时自然是立即逃走，总好过给软禁宫内，任人宰割。且最怕是给人发现他身上的飞针，那时连李园都要来杀他。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一连串兵器交击之声，接着李园直闯进来，怒喝道：“谁敢阻我！”

守在门处的八名禁卫长戟一挺，截着他的进路。

李嫣嫣娇叱道：“让太国舅爷进来！”

长戟收起，李园还剑鞘内，确有不可一世的英雄气概。

项少龙见到庄夫人美目盯着李园，露出迷醉神色，暗叫不妙，但一时又全无办法。

李园大步来到项少龙旁，施礼后刚站起来，李权已冷笑道：“太国舅爷……”

李嫣嫣冷然截断他道：“此事待哀家处理！”

李园不屑地横李权一眼，沉声道：“恕我李园不懂逢迎之道，若太后再任由奸人唆摆，亡国之祸，就在眼前。”

李权不理李嫣嫣的指示，厉声道：“左相国此话意何所指，定须还本太祝一个公道。”接着向李嫣嫣跪下来，叩头道：“太后请为老臣作主，即使先王在世之日，亦从没有对老臣有半句侮辱之言。”

项少龙暗忖这李权确非什么像样的人物，难怪会被春申君收买，想不到秦、楚、赵三国，权力都到了太后手上，原因则各有不同。赵孝成王是生活过于糜烂，受不住压力而亡；秦庄襄王给吕不韦毒死；而楚考烈王则大概是丧命于李嫣嫣的肚皮上。

李嫣嫣因粉脸藏于面纱后，使人莫测高深，难猜其意，沉默好一会儿后，缓缓道：“太国舅爷莫要危言耸听。”

事实上到现在项少龙仍弄不清楚李嫣嫣的真正立场，她似乎相当维护庄家，当然也可能是在演戏。但肯定在庄保义复位一事上她是站在李权和春申君的一方，否则此刻不会出现在滇王府内。

今早她吩咐李园把庄家全体人等接进宫内时，应已得到李令前来寿春的消息。

李园叹了口气，颓然道：“要说的话，我早说了。先圣有言，逆人心者，无有不败。现在李令勾结夜郎人，凌逼邻国，实存虎狼之心。可笑是竟有人视而不见，还一心一意玉成其事，令诸侯国心存离意，只看滇王储到寿春后人人争相拜访，该知人心所向。我说太后受小人唆摆，楚亡在即，绝非虚语。假若西南屏藩尽去，强秦大军将长驱直进，不出一个月时间可兵临寿春城下，那时再对侯国安抚，为时已晚。”

项少龙开始感到李园对庄家复国一事，并非全无诚意。无论李园是如何坏透的一个人，但他终仍是爱国和爱家族的。

在某一程度上，假设自己仍要留在寿春，他的命运就要和李园挂上钩。若李园被人干掉，他也不能再活多久。

此事确是始料难及，就算当代预言学大师邹衍亲口告诉他，他亦不会相信。

仍跪在地上的李权带着哭音陈情道：“太后切勿误信谗言，老臣一切作为，无不秉持先王遗命而行，太后明鉴。”

就在这一剎那，项少龙把握到李嫣嫣的立场。

她并非对李令有什么好感，又或特别靠向李权或春申君，而是遵循楚考烈王的遗命，希望通过李令把众诸侯国重新归纳入楚国的版图内。

而李园则看出此事行不通之处，加上李族内两系的斗争，才变成现在僵持的局面。

项少龙设身处地，不禁为李嫣嫣要做的取舍而头痛。

比起上来，李园确是高明多了，至少有不受考烈王乱命的勇气。

庄夫人仍静静地跪在地上，眼光不时巡视项少龙和李园两人，可能也有点难以取舍。

李嫣嫣蹙起黛眉，叹道：“此事迟点再说吧！哀家要回宫了。”

李权惶急叫道：“太后！”

项少龙哈哈笑道：“李太祝最好和奸贼李令说一声，无论他带来千军万马，我万瑞光誓要取他项上人头。”

李嫣嫣娇躯剧震，站了起来。

项少龙、李园和庄保义忙依礼跪伏地上。

李嫣嫣缓缓道：“李令到京之事，确没有得到哀家同意，李权你命他留在夜郎王府，不准踏出府门半步，若这样都给人杀了，就怨他命苦好了！”

转向李园道：“太国舅爷给我调来一团禁卫军，十二个时辰把守滇王府，若有任何人敢来冒犯，立杀无赦。”

摆驾回宫声中，在八名宫娥前后护拥下，这楚域的第一美人出门去了。

李权怨毒无比的眼光扫过李园和万瑞光后，追了出去。

庄夫人亲自为李园和项少龙把盏斟酒，向李园媚笑道：“到今天妾身才知道谁是为我庄家尽心尽力的人，让我姊弟向太国舅爷敬一杯。”

李园举杯道：“若有一天我李园能斗得过朝中权奸，必保滇王储能安坐滇王之位，就以此杯起誓。”

庄夫人秀眸涌出感激的热泪，酒尽后垂首道：“太国舅爷如此高义隆情，妾身即使为牛为马，亦心甘情愿。”

李园双目亮起来，极有风度地道：“滇王妃休要折煞李园了。”

项少龙虽对庄夫人没有野心，但看她愿意任李园大快朵颐的格局，亦颇不舒服。幸好他心胸广阔，喝一杯后把心事抛开。

庄夫人偷偷望项少龙一眼，嘴角逸出一丝笑意，柔声道：“瑞光你再喝一杯就该歇了。”

转向李园道：“我这小弟最受不得酒，但怎么喝也不会脸红。”

项少龙吃了一惊，暗赞庄夫人细心，自己脸上敷上厚粉，确是怎么喝都不会脸红的。

李园微笑道：“滇王妃请勿怪李园冒渎，我想和万兄私下说几句密话。”

项少龙和庄夫人同时愕然。

庄夫人柔顺地点了点头，离开厅堂，还为两人关上门。

李园怔怔地望着项少龙，好一会儿后长叹道：“项少龙！我李园服了你啦！”

项少龙立时魂飞魄散，手按到剑柄去。

李园举高双手道：“项兄切勿紧张，我若要对付你，不会来此和你喝酒。”

项少龙惊魂甫定，苦笑道：“你是如何把我认出来的？”

李园道：“我第一眼见到项兄时，已觉眼熟，但由于这事太不可能，兼且你长了胡子，脸型改变，发色、肤色均大异从前，加上你语带滇音，故以为真的人有相似、物有相同。”

又摇头失笑道：“刚才其实我早来了，只是在门外偷看项兄只手扭转乾坤的精彩表演，那时你不但忘记掩饰声调，连一贯的神态都显露出来，那是天下只你项少龙一家，别无分号，我除非是盲了或聋了，否则怎会不知你是项少龙呢？”

项少龙奇道：“李兄和小弟是敌非友，为何现在却像故友重逢，款款深谈呢？”

李园俯前道：“我与项兄之隙，实始于纪才女，那时我恨不得将项兄碎尸万段，但现在米已成炊。唉！”

李园眼中射出深刻的痛苦，喟然道：“事情总要过去的，杀了项兄又有什么用，徒使纪才女恨我一生一世，若她殉情自尽，我更痛苦。”

项少龙破天荒第一次接触到李园多情的一面，有点感动地道：“想不到李兄有此襟怀，小弟失敬了。”

料不到来寿春短短两天，分别给郭秀儿和李园认出来，看来易容术都是作用不大。幸好除了田单、韩闯、郭开等有限几人外，寿春再没有人认识自己了。

李园显是满怀感触，长嗟短叹，以充满讥嘲的语调道：“不知项兄相信与否，就算项兄走到街上，大叫我是项少龙，保证没有人敢动你半根毫毛。现在谁不知秦王储和太后视你为心腹，秦国军方更是奉你为神明，若今天把你杀掉，明天秦国大军就会开来，项兄只是自己不知道吧！天下间现在只有吕不韦和田单两人敢碰你。”

项少龙沉声道：“这正是我横梗心中的事，李兄不是与田单结成联盟吗？”

李园狠声道：“不要再说这忘恩负义的老狐狸了，来到寿春后，发觉春申君的形势比我好，立即倒戈相向，靠向他们那一方，昨天才搬进春申君府去，还把我的计划向春申君和盘托出，幸好我在春申君府里有人，否则死了都不知是什么一回事。”

项少龙这才恍然，笑道：“原来如此！”

李园老脸一红道：“项兄怎么会知道田单到这里来呢？”

隐瞒他再没有意思，项少龙把事实和盘托出，听得李园不住大叹他好运气。

弄清楚来龙去脉后，李园正容道：“要项兄完全信任我，当然不容易。现在项兄应知我形势恶劣，而我亦知项兄要杀田单和为滇人复国两事均是难之又难。但假若我们两人联手，说不定所有这些没有可能的事，均会迎刃而解。”

项少龙点头道：“这样两全其美的事，谁能拒绝？但我却首先要弄清楚一件事，李兄是否知道吕不韦要借你楚人之手杀死徐先的阴谋？”

李园道：“当然知道，但我李园怎会中吕不韦之计，假设徐先死于我楚人手上，而徐先还是因吊祭先王而来，后果确是不堪想象。”

换了以前，项少龙定不会相信李园的话，但现在已清楚他的立场，更知在寿春能呼风唤雨的人仍是春申君而非李园，再没有理由怀疑他。

此刻李园最关心的事，首先是保命，然后才谈得到夺权。只看今午春申君第七子黄战对东闾子的气焰，便可见其余。

李园忽地剧震道：“不好！”

项少龙吓了一跳道：“什么事？”

李园脸上血色褪尽，拍案大怒道：“春申君真不识大局，为了讨好田单和吕不韦，竟做出这种蠢事来。”

项少龙的心直往下沉。

李园脸如死灰，道：“十五天前春申君第六子黄虎率领三千家将，坐船西去，那是我们收到徐先来寿春的消息后的次日，我当时已有怀疑，但想不到春申君如此临老糊涂，不知轻重。”

项少龙叹道：“事实上春申君和田单一直互相勾结，你或许尚未知赵穆实是春申君第五子，当年嚣魏牟便是应春申君请求到魏国来杀我。”

李园听得目瞪口呆，始知被田单利用。而自己还推心置腹，妄想借助齐人之力对付春申君。

项少龙伸出手来，道：“这个盟约缔成了！”

李园大喜，伸手和他紧握着，道：“我是绝对信任项兄的。”

旋又有点尴尬地道：“但我却知项兄仍不敢完全信任我，现在我向天立誓，若有违此约，教我万箭穿身而亡。”

项少龙心中暗赞，因为李园若不能赢得他完全的信任，他定要处处防他一手，那么这样的合作便不会完美了。

想想也觉好笑，不大久前两人还是你要我死，我想你亡，现在形势利害所逼下，却变成战友。

李园精神大振，道：“第一步我们先杀死李令，给他们来个下马威如何？”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大笑起来，充满棋逢敌手的味儿。

第三十七章 险死还生

项少龙把李园送到宅外，三十多名亲卫等得颈都长了，李园上鞍前，低声道：“嫣然是否来了？”

项少龙微微点头。

李园沉吟片晌后，苦笑道：“我真的很羡慕项兄。”

项少龙道：“想见她吗？”

李园先是露出惊喜之色，旋又摇头，道：“相见争如不见，项兄请代我向她问好，告诉她纪嫣然是我李园心中最敬爱的女子。”

仰天一笑，登上马背，领着众亲随旋风般驰出大门。

项少龙慨然一叹，摇摇头，返回宅内去，正想回去见纪嫣然向她报告此事，半路给庄夫人截着，把他扯到一间无人厢房去，低声道：“李园和你说了什么？”

项少龙想起她刚才对李园意乱情迷的态度，心中有气，冷冷道：“都是些动刀动枪的事，没什么特别的。”

庄夫人俯过来细审他的眼睛，看得他浑身不自然时，笑靥如花柔声道：“少龙妒忌哩！妾身真高兴。”

项少龙索性把脾气发出来，道：“并非妒忌，而是没有一个男人喜欢听女人当着他的面，说愿为另一个男人为牛为马，这是尊重与不尊重的问题。放开你的手好吗？”

庄夫人挽得他更紧，凑到他耳旁吐气如兰，道：“若我要说的对象，是项少龙而非李园，同样的话就该改作为妾为婢。少龙明白其中的分别吗？”

项少龙哂道：“我岂是那么易骗易哄的人，夫人敢说对李园没有动心？”

说到这里，心中一动，知道自己确是对庄夫人动了点心。

对女人他可说是非常有风度，绝少责骂或伤害女性，甚至像单美美和归燕的蓄意谋害，他亦从没有要找她们算账的念头。

给他骂得最多的女人是赵雅，但最后自己还是原谅她，像以前般疼她。但他为何却要向庄夫人发这么大的脾气呢？

项少龙因曾饱受打击，更不想学这时代的男人般对女人多多益善，广纳姬妾。不过这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反是女人不断向他投怀送抱、心甘情愿加入他的妻妾群内。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加上他对女人又容易心软，所以一直小心翼翼，不想涉足男女之事内。到目前为止，真正令他情难自禁的只有琴清一女而已，对其他的反而很有克制力。

但庄夫人的情况却很特别。无论她复国成功与否，都不会成为他的姬妾。这是身份的问题，庄夫人和儿子已成为滇国人人承认的正统和象征，一旦庄夫人嫁了给人，这象征将给彻底破坏。

她可以和男人发生肉体关系，在这时代那是非常平常的事。所以项少龙和庄夫人即使发生男女之情，亦注定是短暂的，当庄保义登上王座，项少龙离滇之时，这段男女之情便要宣告寿终正寝。

正是因为没有心理障碍，兼之项少龙又对这对孤立无援的母子有极大怜惜，所以在不自觉下，他逐渐地接受庄夫人，这或者是日久生情吧！只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直至现在大发脾气，才猛然醒觉是怎么一回事。

庄夫人虽被责骂，却没有丝毫受责的应有反应，反正容道：“你说得不错，李园确是个令我心动的男人，而且不理他的真正用心怎样，表面上他仍是对我庄家仗义支持。假设我没有遇上你，我必会以身体做出报答。但现在却不会这样做，因为怕你会看不起人家。这样剖白心迹，你该满意吧！”

项少龙摇头道：“但你现在撩起李园的心，恐怕事情不是可以由你控制。”

庄夫人道：“放心吧，我对应付男人早经验丰富了。”

接着狐媚一笑，道：“刚才我是故意的，好看看你这铁石心肠的人会有什么反应，现在终于知道答案。唉！少龙！今晚让妾身侍寝陪你好吗？”

项少龙想起纪嫣然和赵致，硬着心肠道：“别忘了我们早先的协议，大事要紧，男女之情只好暂搁一旁。”

庄夫人感动得眼也红了，垂头道：“妾身还是首次遇上第一个不是为我的姿色而帮助我的男人。”说时靠得他更紧更挤了。

项少龙忙把身份被识破，又与李园结盟的事告诉她，庄夫人自是听得目瞪口呆，大喜下逼项少龙和她缠绵一番后，方肯让他离去。

项少龙回到住处，把事情向纪、赵两女复述一趟，两女亦是听得目瞪口呆，想不到事情会有如此出人意表的发展。

纪嫣然欣然道：“李园虽是个自私自利、心胸狭窄和做事不择手段的人，但终是有识之士，在这种情况下与你结盟是最聪明的做法，况且有了你这朋友，说不定可影响秦国不以楚国作为第一个征服的目标呢！”

项少龙苦笑道：“在此事上我是很难发言的，你不去打人，人就来打你，不要说朋友可以成敌人，连父子、兄弟也可反目成仇，纪才女精通历史，对这该有一番体会。”

赵致点头道：“夫君大人说得对，何况现在项郎处处都有朋友，想帮都不知该帮哪一国才好。”

项少龙坦白道：“我是个只爱和平、不好战争的人，将来储君登位，我们远赴他方，找个山明水秀的原野或幽谷终老，那不是挺写意吗？”

两女感动得投入他怀内去。

此时荆善来报，说内城守屈士明求见。

项少龙大讶，问起纪嫣然，才知内城守等若禁卫统领，忙一肚狐疑地出前堂会客。

屈士明年在三十岁左右，神态稳重，一脸和气，生得挺拔高大，面目英俊，予人很好的印象。

不过这只是表面的假象，因为项少龙总觉得他眼睛内藏有另一些与其外相截然相反的东西，使他直觉感到屈士明是那种笑里藏刀的人。

寒暄过后。屈士明道：“太后命我前来，请万将军入宫，万将军可否立即起程？”

项少龙暗忖现在光天化日，到王宫走的又是通衢大道，该不怕他弄花样，且有起事来在人潮熙攘的大道上逃也逃得掉，点头答应，随他策骑往王宫去。

一路上屈士明对沿途景物和建筑指点谈笑，令他得知不少周遭情况，至少知道王宫旁一组宏伟的建筑群是春申君府，李园的左相府则在春申君府斜对面处。

李园在宫内、宫外均有居室，与李嫣嫣的关系自是比其他李族人或春申君更亲密。难怪虽惹起春申君的妒忌，但至目前为止仍奈何不了他。

可随着李令到了寿春，田单和春申君公然勾结，这平衡终被打破。

入宫后，众人下马。

屈士明低声道：“太后想在她东宫的养心别院见万将军，那是她弹琴自娱的地方，她心情好时，说不定会奏一曲给将军听呢！”

项少龙暗忖难道李嫣嫣真的看上自己，但想想又不大可能，一个憎恨男人的女人，怎会只两天便改变过来。

不过多想无益，只好随屈士明去了。

八名禁卫在前开路，另十六人随在后方，对他的保护可说过分了一点，可见李嫣嫣对他的维护。

二十四名禁卫显然均是特别的精锐，人人身形骠悍，项粗肩厚，均是孔武有力的大汉，假若楚兵全是这种水平，连秦人都非其对手。

此时项少龙和屈士明在前后簇拥下，穿过东园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四周花木繁茂，小亭小桥，流水鱼池，点缀得园内生气盎然。

左方草树外有一列房舍，却不觉有人在内。

四周静悄无人。

屈士明指着房舍道：“万将军请看！”

项少龙循他指引望去，奇道：“看什么？”

就在此时，忽感右腰给尖锐硬物重重插击一下，发出“叮”的一声。

项少龙立知是什么一回事。

屈士明以匕首暗算他，却刺中他插满飞针藏在腰处的针囊。想也不想，一肘强撞在屈士明肋下处。

屈士明于匕首甩手掉地、肋骨折断声中，惨然倒往一旁，仍不忘大叫道：“动手！”

先动手的是项少龙，换了剑鞘以掩人耳目的血浪宝剑离鞘而出，前方最近的两人立被划中颈项，溅血倒地。

项少龙知道不宜力敌，侧身扑入一堆小树丛里，再由另一方滚出来，敌人的攻势全面展开。

左右各有两人奋不顾身杀来，悍如疯虎。

项少龙知道绝对退缩不得，振起无与匹敌的斗志，先往前冲，也不知踏毁多少鲜花，却避过被围困的危险，这才猛然旋身，血浪闪电劈出。

这些禁卫果是千中挑一的高手，首当其锋那人运剑硬架他凌厉的一击，却避不开项少龙由下方疾踢过来的一脚，下阴中招，惨嚎倒地。

后面冲来的两人收不住势子，给绊得差点跌在地上。

项少龙剑光暴涨，旋飞一匝，两人都撒剑倒跌，立毙当场。

此时更多人由前面三方蜂拥而至，都是由草丛花树间钻出来。

不过却没有人吆喝作声，只是一声不吭地攻来。

项少龙心中一动，一边大声叫喊，一边往左方房舍狂奔过去。

奔上一道小桥时，后方风声响起，项少龙心知不妙，滚落桥面，一把长剑在上方破空而过。

项少龙在桥上跳起来，使出一招“以攻代守”，幻出重重剑浪，照着冲上来的两人疾施反击。

“呛”的一响，左方那人的长剑竟只剩下半截。可惜项少龙却没有杀他的机会，顺势逼退另一人时，只见敌方七、八人横过穿流桥底的小溪，想赶往桥的另一边拦截。

项少龙放过眼前敌人，跳上桥栏，再凌空翻个跟斗，落到一片草地上。

两名敌人立即声势汹汹扑过来。

项少龙心中叫苦，这些人个个武技强横，以众凌寡，足够杀死自己有余。若给拦着苦战，自己必无幸理，猛一咬牙，由地上滚过去。

那两名敌人虽是勇悍，但何曾见过这等打法，慌了手脚时，其中一人已经给项少龙双脚绞缠下肢，翻倒地上，另一人则被血浪宝剑透腹而入。

四方尽是人影剑光。

项少龙放过倒地者，往旁边一棵大树滚过去，撞到树身弹起来，三把长剑由不同角度朝他砍刺过来。

项少龙知此正是危急关头，若不能破围而出，今日必丧生于此，一声狂喝，使出压箱底的“攻守兼资”，三把剑尽劈在他划出的剑光上，更被他似有无穷后招的剑势逼退。

眼角瞥处，其他人疯了般追来，已成合围的死局。

项少龙仰头一看，见上方有条伸出来的横枝，再上处更是枝叶繁密，心中大喜，趁敌人尚未攻来时，剑回鞘内，离地跃起，双手抓在粗若儿臂的横枝上。

敌人见状跃起挥剑攻来。

项少龙两脚左右飞出，扫在两人剑身处，两把剑立时荡开去。双脚再连环踢出，两人面门中脚，血光迸现下，踉跄倒跌。

藉了一下腰力，翻上横杈时，下方已满是敌人。

三把剑脱手往他掷来。项少龙贴往树身，避过长剑，往上迅速攀去。

敌人乱了方寸，在下边手足无措地看着，这时只能悔恨没有带得弩箭在身。

到了树顶，离地足有八、九丈。

项少龙心花怒放，撑大喉咙像哨楼上的哨兵般狂呼道：“造反了！造反了！”

四名敌人开始往上爬来。项少龙不惊反喜，拔出血浪，迎了下去。以居高临下之势，斩瓜切菜的把四人劈下树去，眼看都活不成了。

此时屈士明按着肋下骨折处辛苦地来到树下，亦是无计可施，进退失据，喝道：“斩树！”

项少龙大笑道：“辛苦你们哩！”

要以长剑斩断这一棵人抱不过的大树，没有半个时辰休想办到。

就在此时，无数禁卫由四方八面拥进园里来。

屈士明脸色大变，喝道：“走！”

不过已迟了一步，禁卫把人和树团团围着，见到竟是上司屈士明，都呆了起来。

“太后驾到！”

众卫忙跪在地上。

在树顶处的项少龙不便施礼，自是免了。

终于度过一次被刺杀的危险，靠的却是幸运。

第三十八章 行藏再露

太后宫。

屈士明和十七名偷袭万瑞光的手下双手被反绑，跪伏李嫣嫣鸾台之下，其中五人受了轻重不一的剑伤，浑身血污，形相凄厉。

包括屈士明在内，二十五名刺杀者被项少龙干掉七个。

李权和正在王宫内办事的大臣闻讯赶至，其中两人正是大将斗介和大夫成素宁。

斗介本是依附李园的人，后来见春申君势大，又投向春申君和李权。

成素宁则一向是李权的爪牙，当日便是由他派出姪儿成祈和家将假扮船夫，意图在淮水害死庄夫人母子。

斗介和成素宁均年近四十岁，前者长相威武，颇有大将之风；后者高颀苍白，一看便知是耽于酒色之辈。

另外还有外城守武瞻和专责保护太后和王储的禁卫长练安廷。

项少龙悠然自得地站在李权下首，接着是武瞻和练安廷，对面是斗介和成素宁。

屈士明脸如死灰，垂头不语。

李嫣嫣头顶凤冠，没有以重纱覆脸，艳绝楚境的玉容罩上一层寒霜，凤目生威道：“这是什么一回事？究竟是何人指使？”

屈士明垂头禀上道：“万瑞光来寿春后横行无忌，视我大楚有若无人，今天又在滇王府冒犯太后，更明言杀人，小人心生愤怨，才要下手教训他一顿，绝没有人在背后指使。”

李园的声音在入门处响起，长笑道：“万瑞光怎样横行无忌了？若你屈士明的家被人占据，你该怎么办呢？”

众人目光投往入门处，只见李园神采飞扬地快步而来，先向李嫣嫣施礼，移到项少龙旁，摆明与他站在同一阵线。

李权冷笑道：“左相国此言差了，两件事怎可以相提并论，李令尹占据滇王府之时，先王尚在，亦没有出言反对，分明……”

李嫣嫣冷叱截断他道：“太祝！”

李权瞪了李园和万瑞光一眼，闷哼一声，没有再说下去。但人人都知他要说的是李闯文强占滇王府一事，是得到死鬼考烈王的同意和默许的。

斗介干咳一声，道：“屈士明瞒着太后在宫廷内动手犯事，确是有违军纪，但他只是激于义愤，故仍是情有可原，愿太后从轻发落。”

他乃楚国军方重臣，说出来的话即使贵为太后的李嫣嫣亦不得不予以考虑，由此可见春申君现在的实力，实有压倒性优势。

成素宁也求情道：“屈士明只是想挫折一下万将军的气焰，并无杀人之心，太后明鉴。”

项少龙哈哈笑道：“这真是奇哉怪也，各位当时并不在场，为何却能一口咬定屈将军只是想对在下略施教训，难道你们早就商量好吗？”

成素宁为之语塞，双眼射出怨毒神色，狠狠盯着万瑞光。

禁卫长练安廷躬身道：“太后明鉴，当微臣率人赶至东园时，屈大人等人人手持利刃，非是一般闹事打架的情况，而死去的七人，尸体分布在园内，显是经过一番激烈的打斗和追逐。”

李权冷笑道：“此事是否正中禁卫长的下怀哩？”

练安廷显是涵养极深，虽被李权明讽他觊觎高他一级的内城守之位，仍神色不动道：“李太祝言重了，末将只是依实情禀上太后，假若蓄意隐瞒，便是失职。”

李园笑道：“故意歪曲事实，不但有失职之嫌，还是欺君之罪，李太祝莫要太过忘形。”

李权怒道：“左相国……”

李嫣嫣打断他，向尚未发言的外城守武瞻道：“武将军对此事有何看法？”

武瞻掌握城卫，权力极大，地位与斗介同级，立场一向不偏不倚，所以他的说话分外有影响力。

状若雄狮的武瞻铜铃般的巨目一睁，射出冷厉的神色，落在屈士明身上，沉声道：“王宫之内，妄动刀剑，已是大罪，况是逞凶杀人，更是罪无可恕，不过既然屈大人坚持只是一般闹事打架，我等理该把事情弄个一清二楚。太后只要把犯事者由末将尽数带走，分别审问个中情况，保证可真相大白。”

李权、斗介等立时色变，想不到武瞻一点不看他们的情面，若把他们这批背后的主使人抖出来，就更糟糕。

门官此时唱道：“春申君到！”

春申君左右各跟着一名武将，其中一人赫然是七儿子黄战，声势汹汹地闯进殿来。施礼时，李园低声告诉项少龙另一武将是春申君的第三子黄霸。

春申君到了斗介的上首处，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竟戟指大骂屈士明道：“屈士明你身为内城守，负责禁宫安全，竟知法犯法，是否知罪？”

项少龙和李园交换个眼色，均知春申君要杀人灭口。

屈士明还以为春申君想以另一种手段为他开脱，忙道：“末将知罪！”

春申君转向李嫣嫣道：“老臣请太后立即下旨，将犯事者全部斩首。”

屈士明浑身剧震，愕然抬头叫道：“君上！这事……”

立于春申君后的黄战窜出来，一脚踢在屈士明嘴上，后者登时齿碎唇裂，惨嚎一声，滚倒地上，再说不出话来。

春申君回头瞪了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屈士明一眼，不屑道：“身犯死罪，还敢出言辱骂太后，真是万死不足以辞其咎。”

轻轻数语，就把黄战封口的行动带过去。

李嫣嫣冷冷看着春申君，好一会儿后，叹道：“来人！给哀家把这些人推出殿外，立即绞死，禁卫长负责监刑。”

练安廷跪地接旨，命禁卫押着屈士明等人去了。

李权等均脸无血色，但又知这是对他们最有利的解决方法。

李嫣嫣美目掠过众人，当眼光落在万瑞光身上时，略停半晌，闪过令人难明的复杂神色，最后来到武瞻处，柔声道：“武将军认为内城守之职，该由何人担任？”

项少龙对这猛将武瞻甚有好感，也很想听听他的提议。

春申君等无不露出戒备神色，可见内城守之位对两派斗争极有关键性的影响。反是李园神态从容，还嘴角含笑。

武瞻肃容道：“现在寿春正值多事之秋，宫禁之地亦不能免，末将认为不宜大变，由练大人升上一级，而禁卫长之位，则由副禁卫长独贵补上，太后以为是否可行？”

李嫣嫣在春申君等人反对前，早一步道：“武将军提议，甚合哀家之意，就此决定，其他人不得异议。”

接着又道：“万将军受惊了，请留贵步，退朝！”

李嫣嫣在后廷单独接见万瑞光，侍卫、婢女给她赶了出去后，绝美的太后露出罕有的笑容，向坐在下首的万瑞光道：“万将军应比现在出名得多才是合理哩！”

项少龙心中一凛，故作不解道：“太后何出此言？”

李嫣嫣横他一眼，道：“刚才要刺杀你的全是禁卫里出类拔萃之辈，人人均可以一挡十，但蓄意偷袭下仍给万将军斩杀七人，而先生却不损分毫，叫我想起一个人来。”

项少龙整条脊骨凉浸浸的，问道：“太后想起哪个人呢？”

李嫣嫣岔开话题道：“今早与将军见面后，我便去看秀儿夫人刺绣，她心神恍惚，接连出错，还刺伤指头。我问起下人，方知将军离宫时曾与秀儿碰过面，还由她安排马车送将军离开。当时我仍没有想到什么，但见到将军后来在滇王府和宫内的表现，想法自是不同了。”

项少龙暗叫不妙，知她对自己动了疑心。

李嫣嫣秀眸亮起来，狠狠盯着他道：“天下间，能令秀儿一见便失魂落魄的男人只有一个，万将军能否告诉我那人是谁呢？”

项少龙知道身份已被识破，郭秀儿乃李嫣嫣的闺中密友，定不时向她说及关于自己的事，所以李嫣嫣发觉到她神态有异，自己又出奇地行为诡秘，身手厉害，终给这秀外慧中的美女猜出自己是项少龙来。

自己这趟伪装可说处处碰壁，一塌糊涂，幸好田单尚未知道自己来了。而李嫣嫣遣开其他人后，才逼自己表露身份，事情该还有转圜的余地。

叹了一口气后，回复平日的从容潇洒，淡淡道：“她有没有告诉你‘蜜糖’的故事呢？”

李嫣嫣微一点头，玉脸转寒道：“项少龙！你好大胆，今天是否奉秦人之命，来蛊惑我大楚众多诸侯国？”

项少龙苦笑道：“我项少龙怎会是这等卑鄙小人，亦不屑做这种事。要嘛！就在沙场上见个真章。今趟我来是要杀死田单。现在既给太后揭穿身份，只好返回秦国，唯一要求只是希望能领滇国的孤儿寡妇安然离开。”

李嫣嫣寒声道：“走得这么容易吗？”

项少龙含笑看着她，先饱餐一顿秀色，才平静地道：“要杀要剐，悉随尊便，但若在下被杀，再加上春申君派人行刺徐先一事，即使有吕不韦也难阻止秦人大军压境之祸。”

李嫣嫣勃然大怒，道：“这实在欺人太甚，你当我大楚真是怕了你们秦国吗？秦国正值东郡民变，自顾不暇，还敢来凌逼我大楚？”

此番话外硬内软，明眼人都知她心怯。这也难怪，现在谁不是谈秦色变。

项少龙微笑道：“秦国现在是自顾不暇，但东郡民变算什么一回事，兵到乱平，药到病除。反是大楚因滇国之事，诸侯思变，人心向乱，秦国现在或者仍没有灭楚之力，但只要逼得太后再次迁都，后果不言可知。”

两人目光不让地对视顷刻，李嫣嫣冷冷道：“刚才你说春申君派人袭击徐先的使节团，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项少龙心中暗喜，知道事情有了转机，沉声道：“这实是田单和吕不韦要倾覆楚国的一个天大阴谋，春申君以为杀徐先可讨好吕不韦，岂知却是掉进陷阱去。”

遂把事情始末说出来，特别强调吕不韦和田单狼狈为奸，先怂恿李园，见其不为所动，故舍李园而取春申君一事说出来。顺便把在秦岭遇上庄夫人，后来又给成祈假扮船夫意图谋害的过程都详细说了。

李嫣嫣那对美目不住睁大，玉容忽明忽暗，显是非常震惊。

最后项少龙道：“太后现在该知道我对大楚没有半点不轨之心吧！”

李嫣嫣苦恼地道：“春申君为何如此糊涂，竟冒大不韪去袭杀秦人来吊唁的使节团？我必须阻止此事。”

项少龙道：“可以阻止的话，我早阻止了，徐先乃秦国军方的核心人物，若有不测，而吕不韦又透露出是春申君所为，那唯一能平息秦国军方怒火的方法，是献上春申君的人头。届时我或可设法为大楚开脱。”

李嫣嫣愕然道：“我怎可以这样做？唉！我虽身为太后，仍没有能力这样轻易地把春申君斩首。”

项少龙知她已经心动，低声道：“只要太后不反对就成，我会和太国舅爷设法的。”

李嫣嫣一呆道：“太国舅知你是项少龙吗？”

项少龙点了点头。

李嫣嫣显是很清楚两人间的往事，沉声道：“他不是和你有夺爱之恨吗？”

项少龙耸肩道：“李兄现在只能在楚国陷于内乱、秦军来犯与杀死我之间作一选择，李兄终是爱家爱国之士，自是选择与我合作。”

李嫣嫣沉思顷刻后，露出倦容，娇柔不胜地道：“万将军请退下，待我好好想一想。”

她的软弱神态，看得项少龙怦然心动，忙压下歪念，退了出去。

刚步出殿门，给李园请去宫内他的别院说话。

项少龙把李嫣嫣识穿他的事说出来，李园喜道：“此事甚妙，若有小妹站在我们这一方，我们将胜算大增。”

项少龙故意试探他的诚意，道：“太后似乎对李兄和春申君的态度均非常特别，究竟内中是否另有别情？”

李园呆了一呆，深深叹一口气，露出痛苦的神色，道：“项兄虽一向是李某人的强仇大敌，但无论我或是田单，心中都非常佩服项兄，甚至以有你这样一个对手为荣，假若此话由别人来问，我只会搪塞了事，但现在却不想骗你，更相信项兄会为我李家守密。”

项少龙心中一沉，知道所料不差，李嫣嫣果然涉及伦常乖舛的事。

李园默然半晌，才缓缓道：“嫣嫣十四岁之时，已长得非常美丽，爹娘和我这做兄长的，视她如珠似宝，却没想到不但外人垂涎她美色，族内亦有抱着狼子野心的人。”

项少龙大感愕然，看来自己猜错李园和李嫣嫣的关系，乱伦者是另有其人，但为何李嫣嫣对李园的态度如此奇怪。

李园道：“详细的情况我不想再提，事情发生在嫣嫣十六岁那一年，这人面兽心的人就是李权，李令亦有份参与，李族中当时以李权的势力最大，我们敢怒而不敢言，爹娘更因此含恨而逝，嫣嫣则整个人变了，完全不肯接触男人，终日躲在家里，只肯见我一个人，有种异乎寻常的依恋。”

项少龙大奇道：“若是如此，她理应恨不得杀了李权才对，为何仍对他如此宠信？”

李园痛心地道：“因为她也恨我！”

项少龙愕然望着他。

李园一掌拍在几面上，眼中射出仇恨的火焰，咬牙切齿地道：“就由那刻开始，我决定不择手段也要杀死李权和李令。到嫣嫣二十岁时，李权这禽兽不如的人竟公然三番四次来向我要人，我给他逼得没法，想出一计，就是把嫣嫣送与春申君，如若怀孕，再由春申君送给大王，项兄该明白我的意思吧！只有这样，李权才不敢碰嫣嫣，而我则既可取得春申君的宠信，也有可能变成国舅爷。”

项少龙呆望李园，想不到其中过程如此复杂，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同时可看出诸国之中，不但以楚人家族势力最雄厚，也以他们最淫乱。

李园道：“我费了十天工夫，痛陈利害，终于说服嫣嫣，而她肯答应的原因，主要是为了楚国，因为若大王无子，他死后会立生大乱。但她却有个条件，是这孩子的父亲必须是我，她只肯为我生孩子。”

项少龙失声道：“什么？”

李园一对俊目红起来，神态消沉，缓缓道：“我佯作答应她，到行事时换入一个体型与我相近的家将，可惜百密一疏，事后给她发现，她大怒下竟以护身匕首把这人杀掉。翌日一言不发随我到春申君府去，自此再不与我说话，到她成为太后，才对我好了一点。她故意宠信李权，是为了要伤害我，到现在我方完全明白她不平衡的心理，所以当我知道她对你另眼相看时，会这么欢喜，是希望她可以恢复正常。”

项少龙这才明白过来，为何李园和李权两人会同族操戈，而李权又能如此恃宠生骄的样子，其中竟有这种畸异和变态的关系。

深吸一口气后，道：“李权现在和太后，嘿！还有没有……”

李园摇头道：“绝对没有，嫣嫣自那事后对男人深恶痛绝，只肯和我一个人说话，而后来她却迷得春申君和大王神魂颠倒，连我都大惑不解，不知她为何能忍受他们。”

项少龙道：“她是为了你，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不会被李权害死。”

李园浑身剧震，一把抓着项少龙的手，喘息道：“真是这样吗？”

项少龙道：“真的是这样。她肯为此放任地去伺候两个男人，是为了报仇。但她却知你现在仍不是春申君和李权的对手，所以故意亲李权而冷落你，只看她许你住在王宫内，便隐有保护你的心意。”

李园道：“那她为何不向我解说清楚？”

项少龙道：“因为她的确仍恨你，那日我在屏风后偷看你们，已发现了这微妙的情况。”

李园把事情说出来后，舒服多了，点头道：“项兄之言大有道理，现在项兄该明白我要合作的诚意，只要能杀死春申君、李权和李令，其他一切均不再放在我心上。”

现在连项少龙都很想杀李权和李令这两个禽兽不如的人。问道：“目前寿春究竟是谁在掌握兵权？”

李园恢复平静，道：“寿春的军队主要分外城军、内城军和外防军。原本内城军和外防军都操纵在春申君和李权手上，但屈士明已死，内城军由练安廷负责，独贵则升为禁卫长，两个都是我的人，所以内城军已牢牢掌握在我手上。想不到武瞻这么帮忙我。”

项少龙道：“武瞻原是哪一方面的人？”

李园道：“武瞻只对王储和嫣嫣忠心。若非有他撑着大局，舍妹早落在春申君和李权的控制下，连我都护她不了。内城军人数在一万左右，我会把屈士明的余党全部撤换，只有保住舍妹和王储，我才有和他们周旋的本钱。”

顿了顿续道：“外城军达三万人，负责寿春城防和附近四个附城的防务。外防军的统帅就是忘恩负义的家伙斗介，当年我大力推举他担当此一要职，岂知我由邯郸回来，他却投向春申君和李权。外防军负责水陆两方面的防务和修筑长城，人数达五万之众，实力最雄厚，否则我早把李权干掉。”

项少龙道：“春申君和李权的私人实力呢？”

李园道：“李权毫不足惧，但春申君三个儿子黄战、黄虎和黄霸均是悍勇无敌的猛将，加上五千家将，在寿春没有人的势力比他更大，我手下只有两千家将，比起来差远了。”

项少龙道：“现在黄虎领三千人去刺杀徐先，实力大减，所以要动手就应在这几天，否则若让黄虎回来，春申君定会立即对付我们。”

李园叹道：“我也想到这点，但夜郎王和李令一到，整个形势立即不同，他们来了近两千人，其中高手如云，若非滇王府有禁卫把守，而春申君对舍妹现在又非常顾忌，李令早率人攻入滇王府去。项兄亦要小心一些。”

项少龙大感头痛，问道：“有没有办法把武瞻争取过来？”

李园道：“先不说那是近乎没有可能的事。若武瞻真的站在我们的一方，将由暗争转作明斗，于我们有害无利，所以最佳方法，是把春申君、李权、李令、斗介等以雷霆万钧的手段，一股脑儿杀个干净，再由舍妹出面收拾残局，只恨现在我们仍没有足够的力量这么做。”

项少龙拍拍他肩头，道：“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李兄有没有方法弄一幅夜郎王府的形势图给我，如若可行，今晚我就去把李令杀掉，以免夜长梦多。”

李园拍胸道：“这个容易，项兄先返滇王府，我稍后再来找你。”

两人步出厢门时，刚巧碰到郭秀儿，三人同时一愕。

李园尚不知郭秀儿识穿项少龙的身份，笑道：“秀儿快来拜会万瑞光将军，他乃滇王妃之弟。”

郭秀儿不敢望向项少龙，低头盈盈施礼。

项少龙百感交集，客气两句后，由李园派人送回滇王府去。

一路上项少龙心中仍不时闪动郭秀儿俏秀的玉容，想不到只是邯郸数次接触，她对自己仍念念不忘。

到寿春后，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自己的本意只是刺杀田单，再离开寿春到滇国去，完成匡助庄夫人复国的承诺。

岂知先后给郭秀儿、李园和李嫣嫣识破身份，深深卷进楚都寿春的权力斗争里去。

他真心真意要帮助李园，其中一个原因是为了郭秀儿。因为若李园坍下台来，郭秀儿的命运将会非常凄惨。

另一方面是激于义愤，李权和李令这两个禽兽不如的人，实在太可恶了。

至于春申君，撇开滇国的事不说，只就他派人去对付徐先一事，已是不可原谅。

问题是即使加上李园的人，他们仍没有收拾春申君和李权的力量。唯一的方法是逼李嫣嫣站到他们这边来，只有杀死李令，向她展示实力，才可望使她改变主意。

他怎都不相信李嫣嫣不想报那改变了她性格和一生的耻辱与仇恨，否则她不会处处维护李园和庄家。

想到这里，已抵达滇王府。

项少龙猛下决心，定下在今晚到夜郎王府刺杀李令，否则可能永远没有机会。

第三十九章 身世凄凉

刚踏入府门，荆善迎上来道：“滕爷来了！”

项少龙大喜过望，冲进内堂，滕翼正和纪、赵二女在说话。滕翼跳了起来，真情流露，与他紧拥在一起。

坐下后，纪嫣然笑道：“原来我们与滕二哥失诸交臂，丹泉和乌达只两天马程便遇上滕二哥了。”

滕翼道：“我们先后七次冲击旦楚的军队，都给他挡着，这人的智谋、兵法均不可小觑，现在蒲布和徐夷乱负责把他们拖着。我怕三弟不够人用，带了三百人来，他们都扮作由魏境来的商贩，分批入城，是我们精兵团最好的人手。”

项少龙大喜道：“我本来正为刺杀李令的事头痛，现在好了，二哥先挑选数十人出来扮作滇王的旧部，到来寻找他们的主公，负起保卫滇王府的责任。”

滕翼忙召来荆善及刚到的乌达和丹泉去负责安排。

项少龙遂向滕翼解释当前形势，当滕翼知道大仇家李园竟成为战友，眼都睁大了，到项少龙说出给李嫣嫣识破身份，赵致骇得伏往纪嫣然背上去。

这时李园来了，三人进入静室商议。

李园见来了援军，又素知乌家精兵团的厉害，三百人足可抵数千军力，自是精神大振，充满信心。

摊开图卷商议时，春申君派人送来请柬，请庄夫人、庄保义和万瑞光三人到春申君府晚宴。

三人均眉头大皱。

李园遣人回府，看看自己有没有在被邀请之列，再接下来道：“宴无好宴，这事该怎样应付？”

项少龙道：“我可肯定李兄亦是被邀请者之一。因为经过今天的刺杀失败后，春申君已失去耐性，尤其李兄因屈士明之去而势力暴涨，所以他决定一举把我们两人除去。”

滕翼笑道：“那就不如将计就计，顺手在今晚把春申君干掉。”

李园见他说得轻松，苦笑道：“但我们总不能带数百人去赴宴，若不去的话，又似乎不大妥当，直至现在，表面上我和春申君的关系仍是非常良好的。”

项少龙道：“这个宴会我们是非去不可，这样才使他们想不到我们竟会偷袭夜郎王府，李兄手下里，有多少可称得上是真正高手的人呢？至少也该是言复、东闾子那种级数。”

李园道：“该可挑十至十二人出来。”

项少龙道：“那就成了。由我手下再多拨十二个人给你，我们各带二十四人。另外李兄再命手下在府内严阵以待，若见有讯号火箭发出，立即杀往春申君府去，索性和他们一决生死。”

滕翼道：“要防李令会派人来偷袭滇王府呢！”

项少龙道：“正怕他不来哩！这里由……嘿！由嫣然负责指挥大局，由于错估我们的实力，保证来犯者活着来却回不了去。”

滕翼道：“李令的小命交给我负责。照我看四十八个人实力仍是单薄了点，最好再多上十来人，负责在外看管车马，有起事来时，立即里应外合，那会稳妥多呢！”

接着一拍裤管，笑道：“我里面暗藏的‘摺弩’，将会是决定胜败的好帮手。”

项少龙喜出望外，原来滕翼带来刚研制成功的摺叠弩弓，令他们在这次刺杀行动更是如虎添翼。

这时楼无心来报，李园果然收到今晚春申君府宴的请柬。

三人商量行事的细节，李园问清楚“摺弩”的性能用法后，和滕翼联袂去了。

项少龙则去找庄夫人。

到了庄夫人居住的北院，庄孔迎上来道：“清秀夫人来了，正在厅内与夫人叙旧。”

话犹未已，环珮声响。

两名小婢开路下，庄夫人和另一丽人并肩步出厅来。

由于戴上面纱，他看不到清秀夫人的样貌，但只瞧其纤秾合度的身材、袅袅动人的步姿，可知她是不可多得的美女。

斗介倒是艳福不浅，不知他会否因恋上成素宁的小妾致失去美人的事而后悔？

项少龙忙和庄孔退往一旁施礼。

庄夫人道：“夫人！这就是舍弟万瑞光。”

清秀夫人透过轻纱的目光瞥项少龙一眼，施礼道：“万将军你好！”

再没有另一句话，莲步不停地由庄夫人送出府外。

项少龙见对方对自己毫不在意，并不介怀。因为没有男人可妄求所有女人都会看上自己的。

庄夫人回来后，拉他进内堂去，还掩上门，神色凝重道：“清秀夫人来警告我，春申君、李权、斗介、成素宁、李令和夜郎王结成一党，准备除去我们和李园，要我们立即逃走。”

项少龙皱眉道：“她不是和斗介分开了吗？怎会知道这件事？”

庄夫人道：“她的姪女是黄战的妻子，黄战此人最是口疏，在家中大骂你和李园，泄出秘密。”

项少龙伸手搂着花容惨淡的庄夫人，笑道：“就算他们不动手，我也会逼他们出手的。”

接着扼要的说清楚现在敌我的形势。

庄夫人吁出一口气，道：“原来你们早已知道，那今晚我和保义应否去赴宴呢？”

项少龙道：“当然不该去，到时我随便找个借口向春申君说好了。我看他早预计你们不会去的。”

庄夫人担心地道：“人数上我们是否太吃亏呢？”

项少龙道：“人数比例的确大大吃亏，实力上却绝对是另一回事，我的人精通飞檐走壁之能，当夜郎王府起火时，保证春申君等手足无措，那时我们将有可乘之机。我决定在今晚与春申君摊牌，若能一并杀死田单，就最理想。”

庄夫人纵体入怀道：“少龙！我真的很感激你。但什么是‘摊牌’呢？”

项少龙解释后道：“怕就怕春申君今晚的目标只是你母子两人，那我们就很难主动发难。皆因出师无名，那时唯有将就点，只把李令和夜郎王宰掉就算了。”

庄夫人“噗嗤”娇笑道：“你倒说得轻松容易，李令和夜郎王身边不乏高手，切勿轻敌啊！”

项少龙见她一对水汪汪的眸子亮闪闪的，非常诱人。凑过去轻吻她一口，道：“什么高手我没见过？最厉害的是攻其无备，他们的注意力必集中到李园的家将处，怎想得到我另有奇兵，知己不知彼，乃兵家大忌，夫人放心好了。”

庄夫人道：“有项少龙为我母子担当，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人家只是关心你吧！”

项少龙见她楚楚动人，忍不住痛吻一番，才去预备一切，谁都想不到这么快就要和敌人正面交锋。

精兵团的队员来了七十二人，都是攀墙过树的秘密潜入滇王府。

纪嫣然知获委重任，大为兴奋，指挥若定，先把庄夫人等妇孺集中起来，再在府内各战略位置布防，连树梢都不放过。

赵致成了她的当然跟班兼勤务兵。

这时楼无心奉李园之命而来，向项少龙报告形势，道：“现在全城都是春申君和李权的眼线，严密监察相府和滇王府的动静，防止有人逃走，反是夜郎王府非常平静，闭户不出，看不到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项少龙道：“闭户不出，便是不同寻常，也叫欲盖弥彰，他们今晚必会来袭滇王府，只有通过外人的手，春申君等才可在太后前推卸责任。”

楼无心道：“据我们布在春申君处的眼线说，今晚不会有什么特别的行动，但黄战却夸下海口，说要在宴会时逼你比武，又说会痛下杀手，我们全体兄弟都等着看好戏哩！”

又沉声道：“春申君府以黄战剑术最高，若能把他干掉，对春申君会是很沉重的打击。”

项少龙淡淡道：“只要把他打成残废或重伤已足够。”

楼无心捧腹笑道：“为项爷办事，确是不同……”

还要说下去时，荆善来报，太后召项少龙入宫。

项少龙心中大喜，知道李嫣嫣终于意动。

宫娥奉上香茗退下，脸容深藏轻纱内的李嫣嫣默然无语，使得坐在她下首右席的项少龙，只好自喝闷茶。

这是后宫一座幽静院落的厅堂，关上院门后，院内庭园杳无人迹，天地间似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想起李嫣嫣刚成年时所遭遇到的耻辱和不幸，现在又要为畸恋着的亲兄和楚国的大局与敌人虚与委蛇，不由对她生出怜惜之心。

她虽贵为太后，却一点不快乐。只要想想她要逼自己去曲意逢迎春申君和考烈王两个老丑的男人，便知她的辛酸和痛苦。

现在一切已成过去，却又受到权臣掣肘，事事都抬出先王遗命来压制她这弱质女流，强迫她去做违心的事。

想到这里不由叹息一声。

李嫣嫣冷冷道：“先生为何叹气？”

项少龙听出她语气里有戒备之意，知她由于过往的遭遇，特别敏感，绝不可把她当作一般人应付，低声道：“我平时很少静心去听某种东西，但刚才我的注意力却集中到院内风拂叶动的声音去，发觉其音千变万化，悦耳若天籁，只是我平时疏忽了。于是幡然而悟，很多美好的事物一直存在于身旁，只不过因我们忘情在其他东西上，方失诸交臂，错过了去。”

李嫣嫣娇躯轻颤，没有说话，由于面纱的遮盖，项少龙看不到她的神情反应。

好一会儿后，李嫣嫣低声道：“太国舅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爹就只得我们两个，由小到大他都很维护我，我……我还记得十四岁那年，在一个本族的宴会里，有‘李族小霸王’之称的李令伙同其他人在园内调戏我，大哥与他们打起来，一个人抵着他们十多人，虽被打得遍体鳞伤，仍誓死相抗，最后惊动大人，始解了围。事后我服侍他七天七夜，他才醒转过来。”

项少龙可以想象到其中的悲苦，唏嘘不已，也想到她们的“兄妹之情”，不是没由来的。而李嫣嫣后来的惨祸，说不定就是由那时种下来的。

李嫣嫣梦呓般道：“在李族内，一向没有人看得起我爹，累得我们兄妹常受人欺负，幸好大哥从不气馁，每天太阳出来前苦练剑术和骑射，又广阅群书。在我心中，没有人比他的剑术更高明，比他更博学多才的了。”

项少龙知道她因为立下非常重要的决定，所以提起往事，好加强对自己决定的信心。现在她虽似是以他为倾吐的对象，事实上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嫣嫣徐徐吐出一口气，吹得轻纱飘开少许，柔声道：“知否哀家为何向你说及这些事呢？”

项少龙柔声道：“因为太后信任在下，知道我项少龙不会是那种拿这些事去作话柄的卑鄙小人。”

李嫣嫣缓缓道：“只是部分原因，当大哥由邯郸闹得灰头土脸地回来后，我由郭秀儿口中知道原来他竟是败在董马痴之手，当我问清楚情况，又派人调查真正的董马痴，才知道大哥给你愚弄，到今天大哥由咸阳回来才证实了这猜测，还告诉秀儿。那时我就在想项少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为何能以区区数百人，把大哥、田单这等厉害人物玩弄于股掌之上，还败得不明不白。以吕不韦那种权倾秦廷的人物，仍奈何不了你？今天终于知道了。”

项少龙苦笑道：“在下只不过是有点运道吧！”

李嫣嫣低垂螓首，轻轻道：“你坐到哀家身旁好吗？”

项少龙愣了好半晌，来到她右侧旁三尺许处坐下。

李嫣嫣低头解下面纱，再仰起绝美的俏脸，原来已满颊热泪。

项少龙心神激荡，失声道：“太后！”

李嫣嫣闭上眼睛，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语气却出奇的平静，一字一字地道：“项少龙！替哀家把李权、李令和春申君全部杀掉，他们都是禽兽不如的东西。”

项少龙心痛地道：“少龙谨遵太后懿旨！”

李嫣嫣缓缓张开秀目，那种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美态，看得项少龙忘掉上下男女之防，伸出衣袖，温柔地为她拭去吹弹得破的粉脸上犹挂着的泪珠。

李嫣嫣视如不见，一动不动地任他施为。

项少龙收回衣袖，沉声道：“太后放心，我定会保着太国舅爷，不使他受到伤害。”

心中不由升起荒谬绝伦的感觉，当日在邯郸，李园可说是他最想杀的人之一，哪想得到现在竟全心全意去与他并肩作战。

李嫣嫣秀眸射出柔和的神色，凝注在他脸上，以静若止水的声音道：“武瞻刚有报告来，说斗介私自调动外防军，把一支直属的军队由淮水上游移近寿春城十里，又命一组由二十艘战船组成的舰队开到寿春城旁，摆明是威胁我不得轻举妄动。故我除苦忍外别无他法，若非有武瞻在撑持大局，我和大哥早完蛋了，而大哥还似是不知我的苦衷。”

项少龙微笑道：“攻城军队的人数，必须在守城的人数两倍以上才有点威胁，假若要攻的是自己王城，又出师无名，只会累得军队四分五裂，斗介似强实弱，太后不用介怀。”

李嫣嫣白他一眼，微嗔道：“你倒说得轻松，只恨我们城内亦是不稳，现在外城军都集中到外围的防守去，禁卫军又调回来守护宫禁，若春申君等发难对付你们，教哀家如何是好？”

项少龙哈哈笑了起来，透露出强大无伦的信心，再从容道：“兵贵精而不贵多，要担心的该是李权和李令等人才对。”

李嫣嫣狠狠盯着他道：“项少龙！你是否另有人潜进寿春来呢？”

项少龙微笑道：“太后请恕我卖个关子，明天天明时，李令该已魂兮去矣，便当是先为太后讨回点公道。”

李嫣嫣娇躯剧颤，厉声道：“是否大哥把我的事向你说了，否则你怎会说这种话？”

项少龙想不到她敏感至此，讶然道：“太后刚才不是说过李令欺负你们兄妹吗？还打得你大哥昏迷了七日七夜。”

李嫣嫣的胸脯不住急促起伏，泪花又在眼内滚转，直勾勾看着项少龙的眼空空洞洞的，忽地“哗”一声哭出来，扑入项少龙怀内。

项少龙轻抚着她强烈抽搐的香肩和背脊，感觉襟头的湿润不住扩大，心中凄然，知道她多年来苦苦压抑的情绪终冲破了堤防，不可收拾地爆发出来。

他没有出言安慰，只是像哄婴孩般爱抚她，其中当然没有半点色情的成分。

这时他的心湖被高尚的情操和怜惜的挚意填满，只愿能予这一向被伪装出来的坚强外壳掩饰着的弱质女子一点慰藉和同情。

好半晌后，李嫣嫣收止哭声，在他帮助下坐直娇躯，任他拭掉泪水，垂头轻轻道：“今晚哀家等待你的好消息。”

项少龙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悄悄离开，整个襟头全被她的珠泪湿透了。

《寻秦记》第五册 终

目录

第一章 宴无好宴

第二章 闭门之战

第三章 奸人授首

第四章 千山万水

第五章 得报大仇

第六章 因爱成恨

第七章 连消带打

第八章 最后一面

第九章 悬金市门

第十章 五德终始

第十一章 青楼争风

第十二章 再订战期

第十三章 直接示爱

第十四章 惊悉贼踪

第十五章 星河夜话

第十六章 牧场之战

第十七章 宿愿得偿

第十八章 太后迁宫

第十九章 奸焰滔天

第二十章 势不两立

第二十一章 广布卧底

第二十二章 大战前夕

第二十三章 风虎云龙

第二十四章 巅峰状态

第二十五章 寿筵喜庆

第二十六章 菜前美点

第二十七章 以德服怨

第二十八章 龙虎争锋

第二十九章 星夜刺客

第三十章 后患无穷

第三十一章 煮酒论酒

第三十二章 再来毒计

第三十三章 正面挑战

第三十四章 三绝美人

第三十五章 光芒四射

第三十六章 高手云集

第一章 宴无好宴

项少龙与李园提早少许出发，先在一条横街会合，交换最新的情报。

两人躲在马车里，李园问道：“太后找你有什么事？”

项少龙一边留意窗外的情况，漫不经意地道：“她想我杀死李权、李令和春申君。”

李园精神一振，道：“她真的这么说？”

项少龙微哂道：“我难道要骗你吗？她为何这么恨春申君呢？”

李园颓然叹道：“她恨所有玷污过她身体的男人，包括考烈王在内。”

项少龙道：“你那方面有什么新情况？”

李园道：“看来春申君最多只是用比武、下毒那类招数对付我们。因为今晚被邀的嘉宾遍及各公卿大臣，另有外国或侯国来的使节、侯王，任春申君和李权的胆子如何大，也不敢在这情况下遣几百人出来宰我们。”

项少龙沉声道：“宾客名单中有没有夜郎人呢？”

李园道：“没看到夜郎王的名字。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不会来，春申君该知道我要看他邀请的嘉宾名单，乃轻而易举的一回事。”

项少龙淡淡道：“我决定在宴会上与春申君和李权分出胜负，否则不可能有另一个机会。若我没有猜错，明天一俟斗介调动好军队，春申君就会发难，里应外合地以压倒性的兵力控制寿春。因为内城军落到你手上，对他们实有切肤之痛。这宴会正是要把我们拖在那里，更因寿春最重要的人物均云集该处，一时间没法做应变调动，自然是对他们最为有利。”

李园愕然道：“可是春申君府家将达两千之众，我们只得区区六十人，一些还要留在外面广场处，动起手来，能逃命已叫侥幸，怎还能置敌于死地？”

项少龙微笑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李兄听过这两句至理名言吗？”

李园念了两遍，双目亮起来，显是有点明白。

项少龙道：“我差点忘记至关紧要的事，田单是否在宾客名单上呢？”

李园摇头道：“我正要告诉你这件事，自今早他和春申君吃过早膳，田单便失去踪影，我看他可能已离开寿春。”

项少龙的心直往下沉，苦恼地道：“若他出城，当瞒不过守城的人，为何你完全不知道呢？”

李园无奈地道：“若有斗介为他安排，连武瞻都难以过问，所以把田单秘密掩护出城外，实是轻而易举的一回事。”

项少龙猛下决心道：“出了这件事，我们更不得不动手，只有从春申君口中方可知道田单到了哪里去。”

李园明白他的意思，假若田单返齐的话，项少龙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寿春的事，再兼程追去。叹了口气道：“项兄因我的事而延误自己的大事，小弟真不好意思。唉！话说回来，其实我们今晚的胜算并不高哩！”

项少龙含笑摇头道：“非也非也！知彼知己，百战不殆。现在我又有新的主意，索性把李兄的随员都换上我的人，只要春申君不知道我们暗携弩弓，这一场仗我们至少有七成胜算。这是名副其实以己之长，制敌之短。以弩弓克长剑；以效率、速度和避重就轻的策略应付对方的人多势众。”接着凑到他耳边说了一番话。

李园叹道：“即使孙武复生，也难胜项兄妙算！”

项少龙心中暗笑，这正是特种部队的信条，以精锐胜平庸。只要抓到敌人最弱的一环，就像捏住毒蛇的咽喉，任它如何厉害，也只有俯首就擒。

两人分手后，李园先入宫见李嫣嫣禀告一切，而项少龙则径赴春申君的宴会。

进入外门后，只见主宅前可容千人操练的大广场停满车马，灯火通明。

主宅设在白石台基之上，回廊环绕，连接左右和后方的建筑物，建筑群间古树参天，环境雅致。

项少龙心生感触。楚君的地位显然远及不上秦君。当年庄襄王停柩期间，咸阳停止一切宴会喜庆的活动。但这里的人却完全两样，就此点即可看出秦胜于楚的一个主因。

项少龙与众手下跃下马来，其中六人负责看管马匹，另二十四人随他往主宅走去。

一般权贵赴宴，带上十来个家将乃平常之事，二十四个是多了一点，但在这情况下，春申君绝不好反对，何况他怎会把二十四个人放在心上。

主宅的台阶上下布满春申君府的家将，春申君和两子黄战、黄霸迎接宾客。

项少龙朝长阶举步走去，在半途时后方有人叫道：“啊！请留步！”

项少龙愕然止步，回头望去，与追上来的人打个照面，同感愕然。

来的是韩闯，只见他露出古怪神色，干咳一声，道：“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项少龙心知肚明他由背影认出自己是项少龙，但由于自己整个样子变得太厉害，所以当韩闯见到他正面的尊容时，再不敢肯定。

笑道：“在下现在是万瑞光，侯爷你好！”

韩闯立时明白过来，眨了眨眼睛，转往找其他楚臣打招呼。

项少龙心中温暖，韩闯这人虽是缺点多多，却很够朋友。

步上石阶时，春申君笑里藏刀地趋前来欢迎道：“得万将军光临，本君不胜荣幸，为何却不见滇王妃和小储君呢？”

项少龙依足规矩行谒见之礼，歉然道：“小主公身体不适，滇王妃只好留下照拂他，请君上见谅。”

春申君忙道：“我立即遣人去为小储君诊治，包保药到病除。”

项少龙扫视了正狠狠瞪着他的黄战、黄霸和一众家将，心中暗笑，想着任你们如何眼利，也估不到世上会有可摺起来、藏在裤管内的弩弓，这就是“高科技”的好处。

口中应道：“君上好意心领。小主公刚吃了药，明天若仍未见好转，再劳烦君上照拂吧！”

当下有家将引领项少龙进入大堂里。

那是个比得上宫廷的广阔厅堂，两旁各有四根巨木柱，撑起横过屋顶的四道主梁，气象万千。

主席设在对正大门的南端，左右各排三列席位，约略一数，至少达百席之多，前席坐的自是主宾，后方席位则是为家将、随从而设。

大半席位均坐上宾客，由百多名身穿彩衣的侍女在席间穿花蝴蝶般伺候着，一片喜庆热闹的气氛。

项少龙瞥见左方首席处坐的是久违了的郭开，此君当上赵相后，脱胎换骨的神采飞扬，春风得意，正与邻席的龙阳君谈笑。

这时领路的家将道：“万爷请！”

项少龙随他来到右方第四席处。荆善等则挤到后面两席去，分几排坐了下来。

斜对面的龙阳君和他交换个眼色，郭开便打量着他，但显然认不出他是项少龙。

此时厅内闹哄哄的，来宾趁宴会开始前的时刻，互相寒暄和询问近况，独是项少龙的一席无人过问，只是间有侯国来的使节和他挥手打招呼。

一名女婢过来为他斟酒，项少龙瞅她一眼，见她肤色颇黑，左颊还有小方胎痣，容貌平凡，再没有多看的兴趣，转而打量起其他人来。

李权刚好在他对面，不屑地看他一眼后，和下首的成素宁说话，眼尾都不望他，好像他已变作死人，再不会对他生出任何影响。

项少龙心中冷笑时，耳内传来一把熟悉的悦耳声音道：“死鬼！又在装神弄鬼了。”

项少龙虎躯剧震，差点冲口叫出善柔的芳名。正要再看席前的婢女一眼时，善柔低叱道：“不要瞧我，你后面有道暗门，贯通外面的回廊，小心了！”

说罢盈盈离去。

项少龙得与这令他梦萦魂牵的红颜知己重逢，精神大振，整个世界都充满生气、色彩和热烈的期待与渴望。

同时又心中凛然，大堂表面看去，只在中间开有两道侧门，连接外面的回廊和直通左右院宅的长廊，若非得善柔提点，真不知席后设有暗门，春申君这一招非常厉害，他差点便要着了道儿。

忙挥手召来荆善，告诉他这件事。荆善退回去后，心中仍填满善柔的倩影。

这美女确是神通广大，竟然可混到春申君府来当婢女，找寻刺杀田单的机会。

这时善柔又奉上佳肴，低声说“外面回廊底下藏有长矛”后，又转到另一席去。

项少龙放下心来，对方显然仍不敢动用弩箭那类长程武器，自是怕射不中目标，误伤其他人。

这时宾客来得七、八成，门官逐一报上来人的名字，大部分项少龙都不认识，只是从头衔知悉来人不是王族就是重臣，身份显贵。

斗介、武瞻、练安廷和独贵四个握着寿春兵权的人物均没有出现，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现在寿春内张外弛，斗介的大军正与内、外城军互相对峙，互相牵制，暂时谁都奈何不了谁。

屈士明暗算他项少龙不成，乃春申君和李权方面最大的失着，使内城军的控制权落到李嫣嫣和李园手上，逼得敌人只好另用险招来对付他们。

门官这时唱喏道：“且兰王驾到！”

项少龙往大门望去，首先入目是肉光致致的玉臂和美腿。

它们的主人是充满野性美、青春逼人的性感美女。

此女身穿以薄皮革缀成的衣服，秀发垂肩，袒胸露臂，诱人至极。

最引人处是她流波顾盼，毫不吝啬甜甜的笑容和媚眼，登时吸引全场的注意力。

项少龙好不容易把眼光移到她身旁的且兰王处，他头顶羽冠，披上长袍，身形矮胖，五官像挤到脸孔中间处，走路时左摇右摆，正与旁边的春申君说话。

身后的十多个亲卫无不比他高上至少个半头，均露出粗壮的腿臂，使人感到异族蛮风的特色。

当春申君往他的一席指点，项少龙知道且兰王正向春申君问及自己，果然且兰王那对细眼朝他望来，摆脱春申君，大步带头往他举步走来。

项少龙忙起立施礼。

且兰王隔远大笑道：“万瑞光不愧滇南第一勇士，甫到寿春便把斗胆占据滇王府的鼠辈立即赶走，大快人心之至。”

这番公开表示支持的话，登时令全场宾客侧耳侧目。

李权重重发出一声冷哼，表示不满。

且兰王不知是真听不见，还是听而不闻。径自来到席前，举起右掌。

项少龙早受过庄夫人教导，忙举右掌，与他互击三下。

且兰王向那迷人女郎道：“采采快来见过万勇士，哈！这是小女娜采采，我今趟是要带她来见识一下大楚的繁华景象。”

娜采采盈盈施礼，勾魂的眸子送他一记秋波，未语先笑道：“万将军非常强壮哩！”

这句话立时惹起一阵嗡嗡低语，如此大胆和肆无忌惮地对初识男人评头品足的美女，确是罕见。

春申君赶了上来，正要引他坐到右方首席处，且兰王指着项少龙上首的一席道：“我就坐这一席。”

春申君眼中闪过不悦之色，仍是无奈地答应。

正扰攘时，门官唱道：“夜郎王到！”

且兰王完全不顾仪态，“呸”的一声侧头吐出一口涎沫，表示不屑听到夜郎王之名，这才领着火辣辣的且兰公主娜采采坐到项少龙上首那席去，摆明和项少龙扮的万瑞光站在同一阵线。

春申君无暇理会他，往迎夜郎王去了。

夜郎人的服饰以黑为主色，配以金银镶嵌的冠帽和腰带，新月形的弯刀，非常触目。加以人人粗壮高挺，脸容强悍，使人联想到肆虐边塞的马贼，难怪如此为其他侯国深恶痛绝。

夜郎王花剌瓦左方的一名青年长得最雄伟，身上的金饰比夜郎王还要华丽，背上挂着一对巨斧，每斧至少有百斤之重，只是这等威势，已教人心生怯意。

夜郎王肤如黑炭，脸孔瘦长，双目凶光闪闪，神态阴沉，静心聆听春申君的话，目光却落在万瑞光身上。

春申君引他坐到龙阳君和李权间的一席，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刚好对正万瑞光这死敌，气氛立时异样起来，平添不少火药气味。

那个夜郎青年狠狠盯着娜采采，一副想把她生吞下去的馋嘴模样。

项少龙不由往娜采采望去，只见她故意挺起酥胸，做了个慵倦不胜的姿态，看得那夜郎青年眼珠都差点掉了出来。

娜采采知项少龙在看她，回眸抛他一个媚眼，低声笑道：“那是夜郎王的三王子花奇，人称‘饿豹’，奸淫妇女无数，若万将军能宰了他，采采陪你一晚。”

项少龙吓了一跳，善柔又到他旁边，故意隔断两人目光，低声怒道：“你再勾搭她，我就杀了你。他们预备了钩网等东西来对付你。”

旋又转身走了。

项少龙确怕开罪善柔，正襟危坐，眼角都不敢再望向邻席的且兰公主。

此时大批春申君的家将分由侧门进入大堂，排列在席后，更添隆重紧张的气氛，亦牢牢控制全场。

韩闯此时才入场，到了右方上首一席坐下，接着是黄战、黄霸的一席。

春申君在十多名家将陪同下到主席处坐下，众家将则守立席后，防备森严。

除项少龙下方李园一席外，全部席位都坐满人。宾主加上随员，足有六百多人之众。

酒过三巡后，接着是惯例的歌舞表演，此时李园才到，向项少龙打了个一切部署妥当的眼色。

歌姬退下，夜郎王一阵长笑，凶光毕露的双目落到万瑞光处，举杯道：“先敬万将军一杯，然后再有一事相询，请万将军指教。”

项少龙与李园交换个眼色，均知道好戏开锣，还是首先由敌人发动主攻。

第二章 闭门之战

项少龙一动不动，沉声喝道：“我万瑞光一向不和是敌非友的人祝酒，故酒可免了，侯王有什么事，只管赐教！”

整个宴会场立时肃静下来，人人感觉到剑拔弩张的气氛。

且兰王冷哼一声，怒瞪夜郎王。

理应出言化解的春申君却是好整以暇，一副隔岸观火的神态。

李权和成素宁则脸露得色，显然早知道夜郎王会在席上寻万瑞光闹事。

那夜郎王子花奇一脸杀气地瞪着万瑞光。

夜郎王点了点头，连叫两声“好”后，以凶眼瞅着万瑞光阴恻恻地道：“听说万瑞光你今天曾在太后跟前夸下海口，公然表示想要滇王李令的命，小王闻言后大感奇怪，万瑞光你手上兵力不过五十之数，连保护妇人孺子都力有未逮，所以想请教你究竟有何能耐敢出此狂言，万瑞光你可否解说一二？”

这番话登时惹起夜郎人、李权、黄战等一阵哄笑，极尽揶揄羞辱的能事。

笑声过后，大堂立时鸦雀无声，充满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李权、成素宁、黄战、黄霸等一众对立党派的核心人物，无不面露得色，看着夜郎王花剌瓦公然羞辱万瑞光。

项少龙见惯大场面，连吕不韦、田单等人物都不放在眼内，哪会惧他区区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夜郎自大”的小小侯王，故作讶异道：“侯王真爱说笑，滇王刻下正在滇王府内，亦没有改姓换名叫做什么李令，侯王是否给三杯水酒就醉得糊涂起来？”

夜郎王登时语塞，正要说话，李园接口哈哈笑道：“花剌瓦侯王不但弄错人，还僭越了我大楚君权，私下对奸徒加以封赠，不知夜郎王现在和这叛主祸国的奸徒是什么关系呢？”

这番话更是难以挡驾。要知李令篡夺滇王之位，虽得考烈王默许，却从没有被楚廷公开承认。这刻连春申君这老谋深算的人亦一时难以插言。

且兰王乃夜郎王死敌，落井下石道：“异日花剌瓦你给人篡夺王位，看来本王也可以享受一下私自封赏王位的乐趣了。”

夜郎王恼羞成怒道：“眼下谁坐上滇王之位，就是不折不扣的滇国之主，此乃不争的事实，只有无知之徒，才会斤斤计较名分之事。”

人人都感到他是理屈词穷。

龙阳君“娇笑”道：“侯王此言差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李令正因名不正，故侯王所言不顺，此乃先贤所说，难道先贤们也是无知之徒吗？”

此语一出，除项少龙外，全场均感愕然。因为龙阳君代表的是魏王，身份尊崇，说出来的话自是代表魏国的立场。现摆明反对李令当滇王，自是教人大感讶异。

韩闯接口笑道：“龙阳君之言有理，背主叛国之徒，怎能登上正统？”

春申君等无不面面相觑，想不到魏、韩两国代表齐对夜郎王百般奚落。

夜郎王随来的十多名高手，无不手按剑柄，一副择人而噬的模样。

郭开则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龙阳君和韩闯为何要“义助”万瑞光。

项少龙见回善柔，浑身是劲，早手痒起来，笑道：“现在万某人除了一把剑和几个不会卖主求荣的从人外，拿得出来见人的东西并不多，侯王若有兴趣，不妨遣人出来见识一下本人究竟有何能耐，不是更直截了当吗？”

谁都想不到他会改采主动，公然搦战，大堂静至落针可闻，最响亮仍是夜郎王的呼吸声，他显然快给气炸了肺。

一声暴喝下，夜郎王席上扑出个三王子花奇，左右手各提一斧，两斧互击一下，发出一下脆响后，大喝道：“夜郎王第三子花奇，请万瑞光落场比试。”

项少龙心中大喜，正要出场重创此子，岂知后席的荆善比他手痒得更厉害，抢了出来躬身道：“小人万善，请万爷赐准出战。”

项少龙却是心中暗喜，首先因荆善的身手仅次于荆俊，足可应付此子。其次却是免了因宰掉此子，惹来且兰公主娜采采陪他一晚的烦恼。

不过他尚不肯放过春申君，微笑向他道：“君上该了解眼前这场比武可非一般较量，动辄流血送命，坏了欢宴的兴致，说不定还会形成群斗的局面，故若君上反对，我便不接受挑战。”

夜郎王还以为万瑞光胆怯，冷喝道：“生死有命，若万瑞光你有能力损我孩儿半根毫毛，我花剌瓦绝不会因此事纠缠不休。”

春申君怎会因万瑞光两句话坏了今晚的大计，呵呵笑道：“三王子既如此有兴致，黄歇怎会做扫兴之人，万将军请自行决定好了。”

花奇运斧摆了个花式，确是举重若轻，一派强手格局，暴喝道：“若万瑞光你叩头认错，这一场可以罢休。”

项少龙哈哈笑道：“好！”向荆善做个杀无赦的手势后，道：“刀剑无眼！大家小心了！”

荆善大喜，一个箭步抢了出去，来到花奇前十步处，剑仍在鞘内。

黄战忽然站起来，喝道：“且慢！”

众人均愕然望向他。

项少龙趁机环扫全场找寻善柔的踪影，只见女婢都站到席后，与春申君府的家将站在一起，一时间哪找得到狡猾多智的可人儿。

黄战的声音传来道：“若万将军方面败了这场，是否又命手下儿郎上场送死？”

这两句话实在逼人太甚，现在连不知情的人均晓得春申君和夜郎王在联手欺压万瑞光。

却没有多少人敢作声，只有且兰王冷笑道：“这一场尚未分出胜负，黄公子是否言之过早？”

项少龙与李园对视而笑，前者懒洋洋地道：“黄公子有何高见？”

黄战暴喝道：“下一场何不就轮到你和我比试？”

项少龙笑道：“公子少安毋躁，看过这一场再说不迟，比武开始吧！”

花奇早等得不耐烦，闻言发出焦雷般的大喝，双斧齐扬，威猛至极，连环挥劈，一派凌厉招数，如排空巨浪般向荆善卷去，果是不可一世的勇将，看得人人动容，连李园都为荆善担心起来，娜采采更捧着胸口，紧张得不得了。

荆善夷然无惧，长剑闪电击出，灵巧处有若毒蛇出洞，沉稳迅疾之势则如风卷残云。或挑、或架、或劈、或刺，每一剑都针对着对方的破绽和弱点，加上闪动如飞，充满舞蹈美感的轻盈步法，采的竟全是硬挡反逼的招数。

斧剑交击之声不绝于耳，荆善倏进倏退，花奇竟半分便宜都占不到。

夜郎王和春申君等立时色变，想不到万瑞光随便派个人出来，竟可与有“夜郎第一勇士”之称的花奇平分秋色。而且臂力比花奇只强不弱，怎不惊骇欲绝。

花奇这时锐气已过，又兼斧重耗力，竟滞了一滞，此消彼长下，荆善剑芒暴涨，逼退了花奇两步。

花奇颜面大损，暴怒如狂下，奋不顾身拼死反攻。

荆善一声长笑，闪电移前，竟以剑柄硬撞在向他左边太阳穴挥来的斧锋处，险至极点地把花奇最凌厉的右手斧荡开去，再一矮身，让花奇左手斧掠顶而过，手中长剑化作电芒，斜斜由下方雷奔电掣般飙射花奇胸口。

花奇魂飞魄散，双斧甩手飞出，抽身猛退。

荆善还剑鞘内，冷冷看着花奇退身往后。

由两人交手开始，场内一直是鸦雀无声，此时人人眼光集中到花奇身上，知他已受重创，只是不知会否危及他的生命。

花奇再退两步，才发出一下撕心裂肺的惨叫，“砰”的一声扑跌地上。

夜郎王霍地站起，狂喊道：“孩儿！”

夜郎人早倾巢而出，扑出去看仰躺地上的花奇，只见胸腹处鲜血泉水般涌出来。

荆善若无其事地返回己席去，经过娜采采身旁时，给她一把搂着，吻了他的大嘴一口，这才放他回席。

这时春申君、黄战等均离席去看花奇。

蓦地夜郎王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叫，在花奇身边站起来，戟指道：“万瑞光！这杀儿之仇，我要你千万倍还回来给我。”

场内大部分人均露出不屑神色，都看不起他刚才还说什么生死有命，绝不纠缠，现在立刻食言。

春申君亲自把夜郎王拉回席内，花奇的尸身则由后门抬出去，只是地上仍是血迹斑斑，教人触目惊心。

欢宴的气氛至此荡然无存，却没有人怪责万瑞光，因为这情况全是夜郎王和春申君一手造成的，且人人知道好戏尚在后头。

且兰王打破僵寂的气氛，仰天笑道：“万将军有此神勇下属，可喜可贺，收复滇土将乃指日可期之事。”

夜郎王喷着火焰的凶眼瞪着且兰王，气得说不出话来。

黄战由后堂走回来，手按剑柄，来到场心，沉声道：“万瑞光！该轮到你和我了。”

李园奇道：“这事真个奇哉怪也，明明是滇国和夜郎国两国之间的事，为何黄公子却像给人害了爹娘的样子。我也手痒得很，不若由我陪公子玩玩吧！”

此语一出，包括春申君在内，众人无不色变，知道李园正式和春申君决裂。

黄战自知剑术及不上李园，唯有苦忍这口气，冷冷道：“这不关李相的事，万瑞光！是否又要别人来代你出战？”

项少龙微笑道：“黄公子盛怒之下实不宜比武较量，更何况在下曾说过，除非君上同意，否则在下绝不与公子动手。”

众人的眼光自然移往春申君处去。

春申君却是有苦自己知，现在摆明不动手则已，动手便是分出生死始能罢休之局。

万瑞光的手下已这么厉害，本人更是深不可测。但问题是夜郎王已损一子，自己若不让黄战出战，怎样向他交代？

不由暗恨没有早点发动突袭，于现在这情况下，若施暗杀手段，会教天下人看不起他。

事实上他今晚虽有部署，主要仍是为防患未然，并不是定要把万瑞光和李园当场格杀，只是希望拖到天明，好配合斗介一起发动。否则这样杀掉李园，难保李嫣嫣不会立即命禁卫发动反噬。

心念电转时，黄战已道：“请爹赐准孩儿出战！”

春申君暗叹一口气，点头道：“孩儿小心了！”

场内众人立时精神大振，占了绝大部分人都希望看到黄战授首于万瑞光剑下。此人一向仗着父亲宠护，在寿春横行无忌，双手染满血腥，只是无人奈何得了他吧！

项少龙哈哈一笑，卓然而起，步出席外，以手轻拍三下剑柄，发出准备摺弩的暗号。

同时淡然自若道：“君上还是收回成命好了，黄公子现在满腔怒恨，杀气腾腾，在下纵想手下留情，怕亦难以办到。”

众人都觉他口气过大，不过只看他随随便便站着，已有君临天下的威势，把黄战远远比下去，又觉他这么大口气乃理所当然。

黄战不待春申君回答，狂喝道：“谁要你手下留情？”

挥剑冲前迎头猛劈。

项少龙知他一向恃势横行，目无余子，所以故意撩起他的怒火，此刻见计得售，忙收摄心神，血浪宝剑离鞘而出。

“当！”

声震全场。

项少龙抱剑傲立，黄战则连人带剑踉跄跌退，竟是给项少龙只一招便硬生生劈退。

项少龙长笑道：“黄公子！此战就此作罢好吗？”

春申君站起来喝道：“战儿！”

立于席后春申君的家将人人手按到剑柄处，使堂内气氛更趋紧张。

荆善等趁人人目光集中到场中去的千载良机，暗在几底把弩箭装好。

席上各人则无不目瞪口呆。

要知黄战一向以勇武神力著称楚地，李园之下便数到他，哪知一个照面竟狼狈地落在下风，试问谁不骇然。

旁边的李园眼力高明，知道黄战因暴怒之下心浮气躁，而项少龙这一剑又大有学问，劈中来剑的时间恰好是对方最难保持平衡的一刻，故有此近乎神奇的战果。更明显的是项少龙的臂力实胜于黄战。

黄战退了足有十二步，才稳住退势，岂知项少龙又重复道：“黄公子！就这么算了吧！”

黄战哪有可能于这种颜面荡然无存的屈辱情况下退缩，狂叫道：“我要宰了你！”再扑上来。

项少龙在对方来至中途，倏地前移，一招“攻守兼资”，毫不留情地强攻过去，以硬碰硬。

倏地响起女子的喝彩声和掌声，原来是娜采采一人在唱独角戏。

由于这并非一般风花说月的比武，所以人人屏息静气，故娜采采的喝彩和掌声分外刺耳，不过这时没有人有暇理会她。

金铁交鸣声连串响起。

两人错身而过。

项少龙倏然止步，背着黄战还剑鞘内。

黄战仍向前多冲了五步，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长剑掉在地上，左手紧握着右手，跪倒地上，这时众人才发觉他右手齐腕被斩断，连着剑掉到地上。

项少龙仰天长笑道：“谁想杀我万瑞光，当以此子为诫。”

春申君大喝道：“万瑞光！”

项少龙头也不回道：“我早劝君上不要让令郎出战，可惜君上杀我的心太过迫切，才会自食其果，君上怨得谁来。”

夜郎王霍地起立，狂喝道：“杀了他！”

春申君亦大喝道：“冤有头，债有主，各位请勿离座！”

伸手拿起酒杯，便往地上掷去。

“嘭！”

杯碎成粉。

春申君身后十多人潮水般涌出，七人护在他旁，另八人拥往堂中扶起倒地的黄战。其他家将纷由四边席后拥出，拦在席前，组成人墙，隔断万瑞光、李园和一众宾客的连系，也成其合围之势。

反是本在万、李两人席后的春申君家将，退往两旁，其中二十多人来到且兰王一席处，压得他们难以插手。

长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

春申君在人墙后大笑道：“想不到吧！若你立与手下弃剑投降，说不定我还可饶尔等狗命。”

李园安坐席上，对周围闪闪发亮的长剑视若无睹，冷笑道：“君上真大胆，这样不怕误伤宾客吗？是否想造反了！”

项少龙仍卓立场心，神态从容，哈哈笑道：“黄歇你这一招实是大错特错。”

春申君笑道：“我们走着瞧吧！”

“砰砰”声响，所有门被关起来。

项少龙见到龙阳君、韩闯等纷纷握着剑柄，大喝道：“诸位请勿插手又或站起身来，这事由我和黄歇私下解决，动手吧！”

此时荆善等四十八人仍坐在席位间，人人面无表情，教人看得心冒寒意。

春申君喝道：“动手！”

“砰！”

荆善等席后的暗门倏然大张开来，一下子拥入几十个持矛大汉，往荆善等攻去。

宾客们想不到春申君有此一招，娜采采首先失声叫起来。

荆善等这才动作，四十八人像弹簧般由地上翻滚弹起，四十八道白光离手飞出，原来均是暗藏手内的飞刀。

惨叫声中，扑入者纷纷中刀倒地。

这才轮到弩弓，一排排的弩箭准确无误地射出来，使另一批从暗门外扑上来的敌人猝不及防下，一排排地倒下去，攻势再冰消瓦解。

四十八人以闪电般的手法不断装箭，不断发射，不但把由暗门扑进来的敌人逼出屋外，还把其他原在堂中的家将逼返席后，要以众嘉宾作掩护。

不片晌，地上已满是在血泊中痛苦呻吟的敌人，情况惨烈至极。

项少龙和李园则往春申君扑去，被他的数十家将拼命挡着。

荆善、乌舒等四十八人散往全场，扼守所有战略位置，只以弩箭射杀胆敢扑上来的敌人。

众宾客则尽是正襟危坐，不敢动弹，怕遭池鱼之殃。

李园长剑闪电刺入黄霸的胸膛，一脚踢开他的尸身。

善柔的尖叫响起道：“全部停手，否则我宰了黄歇。”

双方立往春申君望去，才发觉他给一名女婢挟到墙角，锋利的匕首横在他的肥颈上，脸若死灰。

全场倏地停下来。

项少龙和李园齐齐抢前，左右护着善柔。

善柔厉声叫道：“抛下长剑！”

众家将你眼望我眼，都手足无措，黄战重伤，黄霸被杀，再无可以作主的人。

夜郎王狂喝道：“给我杀！”

他的手下们才跳起来，两排弩箭早已射至，包括夜郎王在内，十多人无不中箭身亡。

其他人却是动也不敢动。

善柔再叱道：“还不弃剑！”

不知是谁先带头，铿锵连声，转眼间地上全是丢下的长剑。

荆善等把全部家将赶往春申君席位的后方处，而善柔、项少龙和李园则把春申君押到大门那一边去。

李权和成素宁都给揪出来，与春申君捆在一块儿。

精兵团显示出高度的效率，一进一退，均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众人只能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意想不到的变化。

李园凑到项少龙耳旁道：“到现在我才明白什么是擒贼先擒王，小弟服了项兄哩！”

项少龙心中好笑，望了正瞪着他只有一分像善柔的女子，笑道：“大姊真厉害。”

善柔娇哼一声，得意洋洋。

春申君颤声道：“你们想怎样？”

项少龙向全场宾客施礼道：“累诸位虚惊一场，我万瑞光非常过意不去，诸位嘉宾可以离场，不过仍请静待片刻，待我们先肃清道路。”

话犹未已，屋外杀声震天，好一会儿后方沉寂下去，听得人人色变。

敲门暗号响起，负责把门的乌言着将门拉开，楼无心扑进来道：“幸不辱命！”

李园笑道：“各位可以离开，我们为大家压阵。”

欣然望向项少龙，双方均知今晚已是胜券在握。

第三章 奸人授首

项少龙等押走春申君等三人后，春申君府内余下的家将倾巢而出，岂知刚抵街上，给埋伏街道两旁的李园家将在瓦面上居高临下以劲箭狂射，一时人仰马翻，溃不成军。

接着在楼无心、东闾子等家将头领指挥下，数百人由两旁冲出，以长矛向人心惶惶的春申君家将发动一浪接一浪的冲击战，敌人虽仍在人数上多上一倍，却是群龙无首，士气涣散，甫一接战，立即四散逃窜。

楼无心等乘胜追击，杀进春申君府去。他们奉有严令，绝不滥杀妇孺或投降者。

这时夜郎王府烈焰冲天，浓烟直上清朗的夜空。十多组建筑物，有四组起火，喊杀之声震耳不绝。

而滇王府的战斗却在一刻前结束，来犯的是李令百多名手下，由左右高墙攀进府内，本以为可手到擒来，岂知四面八方箭发如雨，只眨眼工夫射倒大半数人，其余成功闯入府内的，却遇上纪嫣然和赵致率领的精兵团员，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哪还说什么杀人放火。

在李嫣嫣的命令下，独贵稳守王宫，新升任内城守的练安廷则把内城封锁起来，又以内城禁军在街上设置关卡，同时保卫各外国使节宾馆的安全，一切井然有序。他们虽没有直接参与两系的斗争，但却阻止其他人的干预。

夜郎王府被李园、项少龙组成的联军围得水泄不通，凡冲出来的都被强弓射了回去。

联军人人在头盔处系上红巾，以资识别。

内城虽是闹得如火如荼，外城却全不受扰，这时武瞻接到李嫣嫣命令，不得干预内城的事。城外的斗介和他的大军，却给隔断消息，尚以为火焰是来自被李令遣人攻打的滇王府。

春申君等三人分别囚在三辆马车上，由铁卫贴身看守。

项少龙和李园这对关系复杂的战友，并肩站在夜郎王府外观察形势。

战号声起，千多名李园家将分作两组，持盾由前、后门攻入夜郎王府内，又爆起一场更激烈的战斗和喊杀声。

不过今趟很快趋于平静，滕翼雄伟的身躯出现在府门处，后面乌光等押了一个人出来，直赴项少龙和李园身前，推得他跌在地上。

乌光箭步冲前，抓着他头发，扯得他仰起脸孔，跪了下来。

在火把光照下，此人现在虽脸容扭曲，但仍可看出本来五官端正、道貌岸然，哪知由小到大，从未做过好人。

李园两眼放光，哈哈大笑道：“李令老兄！别来无恙啊！”

“砰！”

李园一脚踢在他小腹上，痛得他蜷曲起来。

项少龙怕李园活活把他打死，喝道：“把他绑起来，押到车上，我们回滇王府去。”

滕翼来到他旁，道：“这些夜郎人和李令的滇兵窝囊得很，府内又无特别防御部署，给我们以强弩、火箭逐屋冲杀，连阻挡半刻都办不到，只轻伤我们十多人。”

项少龙暗忖精兵团就是二十一世纪不折不扣的特种部队，由自己依当时代的方式一手训练出来，在城市战中最能发挥效率和威力。夜郎王和李令的人既无防备之心，又轻敌大意，兼之远程来此，尚未有休息时间，人困马乏下，哪是对手。

这就是天时、地利、人和在战争中所发挥的作用。

李园走了过来，搭着两人肩头道：“今晚的事，我李园会铭记于心，无论将来秦、楚发生什么事，我仍是两位的朋友。”

项少龙道：“我和李兄沙场见面的机会微乎其微，且我还有尽早退隐之意，李兄不用担心。”

李园呆了一呆，待要追问，楼无心和一批家将飞骑而至，叫道：“找不到田单，据说他今早已离开寿春，这事须问春申君才行。”

项少龙和滕翼对望一眼，虽明知后果会是如此，仍大感失望。

李园道：“旦楚等仍未抵此处，他理该尚未返齐，唉！不过也很难说。”

楼无心道：“内城已在控制之下，可开始搜捕奸党的行动了。”

李园正要答应，给项少龙拉到一旁，用心良苦地道：“李兄可否把打击的对象局限在春申君等几个人身上？报仇雪恨始终不是最佳的解决办法。”

李园沉吟半晌，点头道：“若连这样的事都办不到，怎报得项兄的恩典，一切照项兄的意思办吧！”向楼无心道：“你负责为我通知内城所有大臣将领，今趟之事，只是春申君、李权和成素宁三人意图谋反，与其他人全无牵连，除这三人的直系男子亲属外，妇女均可以安返娘家，婢仆则另行处置。”

楼无心大感愕然，露出古怪神色，半晌才应命去了。

夜郎王府的大火刚被扑熄，内城恢复平静的景象，只是阵阵蹄声仍在提醒城中人正发生的事。

“啪啪！”

庄夫人挥手给跪在厅心的李令两记耳光，戟指痛骂。

李令知道大势已去，颓然无语，像头斗败的公鸡。

尤翠之和尤凝之姊妹满脸热泪，扑上去加入庄夫人的怒打行列。

庄孔等见奸人被擒，少主复位有望，无不热泪盈眶，不可能的事终变成事实。

善柔早来了，与纪、赵二女搂成一团，亲热得不得了。

见项少龙回来，扯了他到内堂说话。

春申君等三人则分别被囚禁起来，等候发落。

到内堂坐好后，善柔喜滋滋地对项少龙道：“算你这人有点良心，终肯来对付田单。”

项少龙道：“你怎会混到春申君府去的呢？”

赵致欢天喜地的代答道：“柔姊一直追踪田单，猜到他由咸阳回齐时必会道经寿春，又知他与春申君有勾结，于是卖身为婢，到春申君府伺候。”

项少龙苦恼道：“现在田单到了哪里去呢？”

善柔道：“他是去与旦楚会合，据说他正循淮河坐船东下，人家正苦恼不知如何措置，幸好你来了。”

滕翼进来道：“查到田单的去向了，他今早秘密出城，坐船到城阳去与旦楚的伤兵残军会合，没有十天半月，都回不到齐国，我们还有足够时间准备。”

此时乌光的大头在滕翼肩后探出来，道：“太后在外堂等候项爷！”

李嫣嫣脸罩重纱，身披枣红长披风，面窗而立，凝望着窗外夜空上的明月，使人难知其心意。

随来的禁卫长独贵和百多名禁卫，奉命留在屋外。

项少龙知她心情复杂，没有打扰她，只静立一旁。

这时荆善等押了李令和李权两人进来，逼他们跪倒地上。

李权见到李嫣嫣，如获救星，哭道：“太后请为老臣作主……”

李嫣嫣冷喝道：“闭嘴！”

李权还想说话，给乌舒照嘴打了一拳，登时打落两颗门牙，说不出话来。

李嫣嫣柔声道：“除万将军外，其他人请出去。”

荆善等望向项少龙，见他打出照办的手势，才放开两人，走出厅外。

李嫣嫣令人心寒的声音梦呓般响起道：“你们两人还记得五年前发生的事吗？”

李权和李令交换个眼色，现出恐惧惊惶的神色。

李嫣嫣缓缓转过身来，揭开冠纱，随手丢在地上，露出风华绝代的秀美娇容，但一对秀目却寒若冰雪，射出炽热的怨恨。

李权口齿不清地张阖着满是血污的嘴巴，颤声道：“嫣嫣！别忘记我是你的堂叔，一向都疼爱你……”

李嫣嫣摇头道：“正因为一个是我的堂叔，一个是我的堂兄，我才终身忘不了你们禽兽不如的行为。若是外人，我或者还能忍受下去。我作践自己的身体，为的就是今天。李权你给我滚过来。”

李权魂飞魄散，不住叩头道：“太后饶命！”

李令“呸”地吐了一口涎沫，鄙夷地道：“什么太后，还不是给我李令骑……”

“砰！”

项少龙飞出一脚，正中他面门，李令仰天倒地，再说不出话来。

李嫣嫣感激地瞥项少龙一眼，缓缓朝李权走去。

李权感觉不安，骇然仰望时，李嫣嫣衣袖扬起，露出粉嫩的小臂和手上亮闪闪、锋带蓝芒的淬毒匕首，闪电般插入李权胸口。

李权一声惨叫，带着匕首仰跌身亡。

李嫣嫣转身扑入项少龙怀里，不住喘气，却没有哭出来。

到情绪平静了点，李嫣嫣离开项少龙，要求道：“你给我杀了李令好吗？”

项少龙苦笑道：“我不惯杀没有还手之力的人，让我找别人代劳如何？”

李嫣嫣深深看他一眼，垂首道：“你是个真正的好人，好吧！”

退回窗旁去，背转娇躯。

项少龙看了仍在地上呻吟的李令一眼，心想此人坏事做尽，确是死有余辜，推门刚要唤人，李园和庄夫人联袂而至。

项少龙不想他们知道李嫣嫣亲手宰掉李权，低声道：“太后心情不好，让她静静吧！李权完蛋了，李令就交给你们。”

李嫣嫣出现在项少龙身后，戴回凤冠面纱，断然道：“不！我要亲眼看着他被处决！”

项少龙返回内宅时，刚过四更，纪嫣然、赵致和善柔三女仍在兴致勃勃地细诉别后的一切，后者抹去化装，回复本来面貌。

项少龙像从一个世界走到另一个世界般，告别了他憎厌但又无可避免的斗争仇杀，来到温馨甜美的小天地。

在这里，他要寻找的并非肉欲上的满足，而是心灵的平静和宁谧，尤其在经过这么血腥的一晚后，身心疲累已极，那是为了生存和保护所爱的人必须付出的代价。

三女的美眸不约而同往他飘过来。

善柔仍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瞇了瞇那双明眸，斜瞅着他，神态迷人如昔。

项少龙坐到善柔旁，尚未说话，善柔伸指按着他的嘴唇，认真地道：“不要问我别后的情况，想知道就问她们两个吧！本姑娘绝不会重复的。”

项少龙涌起熟悉亲切的温馨感觉，笑而不语。

善柔挪开手指，忽地重重吻他嘴唇一下，媚笑道：“真的很挂念你，每个月至少想一次。”

见作弄了项少龙，又和赵致笑作一团。

纪嫣然柔声道：“外面情况如何？”

项少龙道：“现在只等斗介明天上朝，李园派了个斗介信任的人去告诉他，讹称我和李园均给春申君杀了，好诓得他没有戒备下进城。”

纪嫣然道：“斗介孤掌难鸣，还有什么作为？王城岂是这么容易攻破，下面的人亦不肯陪他把身家性命孤注一掷，谁的家族亲人不是居于城内。”

项少龙躺到地席上去，叹道：“真舒服！”

赵致道：“夜了！夫君不如沐浴休息，今晚让柔姊陪你。”

善柔大窘，跳起来道：“他算什么东西，谁会陪他？”

项少龙童心大起，勉力爬起来道：“现在还到你作主吗？”

善柔尖叫一声，往内堂逃去。

项少龙刚阖了半晌眼，便要离开善柔昨晚使他颠倒迷醉的肉体，与庄夫人和庄保义赶往出席早朝。

李园身穿官服，在大批禁卫簇拥下，于宫门外等候他们。

施礼后，李园让庄夫人母子先行，与项少龙并骑而进，兴奋地道：“斗介中计了，刚进城便给武瞻拿着，现在武瞻执掌军符，出城接收他的军队。”

说不了几句，已达主殿正门处。

四人一起进殿，春申君、斗介和成素宁三人五花大绑，跪倒高坐鸾台上的李嫣嫣阶下。

群臣大多有份参加昨晚宴会，既知春申君确有杀死李园和万瑞光之意，更知寿春城已落入李园控制下，谁还敢为他们求情。

李嫣嫣使人宣读三人罪状，春申君不但犯了行刺太国舅和庄家遗臣之罪，更指使儿子黄虎率人往袭徐先，此事揭了出来，人人哗然。

斗介犯的是私自调动军队，意图谋反之罪，成素宁则是同谋。

读罢罪状，三人立即推出殿外斩首。

接着李嫣嫣宣布李园升为右丞相，还有连串其他人事调动。

最后是重新确认庄保义为滇国储君的地位，下令派军助他们母子复国。

退朝后，李嫣嫣召见庄夫人母子，李园自是忙得不可开交。

项少龙则一身轻松，趁机与纪嫣然、赵致和善柔三女微服出游，饱览寿春的名胜美景。

滕翼则去安排对付田单的预备工作。

黄昏时，四人兴尽回府。踏入府门，立觉不妥。

李园、龙阳君和韩闯都来了，人人神色凝重，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

项少龙涌起强烈不祥的感觉，沉声问道：“徐先是否出事了？”

李园点头道：“不但徐先出事，田单原来连春申君都骗了，暗里由陆路潜返齐国。”

龙阳君道：“他是怕给卷入这次暗杀中，所以先行溜走。”

善柔叫道：“快追！我知道如何可以把他截着。”

项少龙颓然坐倒，想起徐先不屈不挠的硬汉性格，音容笑貌，泪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想不到又给吕不韦算了一招，咸阳辛苦取得的势力平衡一下子给破坏掉。

第四章 千山万水

在尤氏姊妹的妙手施为下，项少龙看着铜镜内的自己回复原貌。

两女均充满离愁别绪，再没有往常调笑的心情。

项少龙亦因徐先之事忧心不已。

事情是由黄虎亲自说出来，他事成回来，被李园在城门处一网擒下，去时是三千多人，回来只剩下七百人，可知战况如何激烈。

大刑伺候下，黄虎供出由于徐先的五百随员中暗藏有吕不韦的奸细，使他们能准确地在魏境一处峡谷伏击徐先，由黄虎亲手命中他一箭，秦军拼死反扑下，黄虎手下亦伤亡惨重，仓促逃走，有些人还给俘虏了，所以李园才如此苦恼。

龙阳君则因事情发生在魏境，怕吕不韦以此为借口，出兵对付魏国。

归根究底，罪魁祸首仍是田单和吕不韦。

更可恨是田单蓄意搅风搅雨，希望从中混水摸鱼，坐享渔人之利。

项少龙知悉整件事后，反心情转佳，至少徐先是否真的死了，尚是未知之数。不过他已决定天明时起程去追杀田单。

田单离寿春时只有百多名亲随，由于他要避开楚国的关卡要塞，必须绕道而行，所以他们虽落后两天，但因有楚人领路，专走捷径，在田单进入齐境前截着他们的机会仍然很大。

当项少龙起身欲离，尤氏两女忍不住扑入他怀里，千叮万嘱他有机会又或路过时必须来滇国探望她们，才以泪眼送他出去。

庄夫人在门外把他截着，拉他到房内缠绵一番后，凄然道：“今晚一别，可能再无相见之日，项郎啊！为何你对妾身情薄如此，妾身想伺候寝第，亦不可得！”

项少龙苦笑道：“事情的发展确是出人意表，不过夫人不须如此伤心，滇国离秦不远，说不定我偷得空闲，便来探望你们。”

庄夫人大喜道：“君子一言！”

项少龙道：“快马一鞭！”伸手逗起她下颔，痛吻了她香脣后，心底涌起万缕柔情，低声道：“不要哭，应该笑才是，好好照顾保义，我相信我们必有再见的一日。”

庄夫人道：“我后天就要回滇了，你可否在返秦时顺道来看望我们，那我就笑给你看。”

朝夕相对、共历患难这么长的一段日子，若说没有萌生感情就是骗自己的，虽恨不得立即扑杀田单和飞返咸阳，但眼前情况下仍不得不答应。

再亲热一番后，项少龙脱身出来，众人已备好行装，随时起程出发。

李园正和龙阳君、韩闯、滕翼在说话，见他来了，拉他到一旁，道：“我刚见过嫣然，心里反而舒服点，确是只有你才配得起她。我这人太热心追求名利权势了。”

项少龙无言以对，拍拍他肩头道：“是我运气好一点，比李兄早一步遇上她吧！事实她对你一直很欣赏的。”

李园叹道：“在胸襟一项上，我已比不上你。嘿！秀儿要我对你说，祝你一路顺风。”

项少龙想起郭秀儿，心中恻然。

滕翼这时来催道：“起程哩！”

各人一起出门，跨上战马，纪嫣然等都以轻纱遮脸，不让人看到她们的绝世姿容。

龙阳君、韩闯和李园亲自送行，在楚军开路下，向内城门驰去。

这时天仍未亮，黑沉沉的天色，使人倍添别离那令人黯然神伤的情怀。

谁说得定是否还有再见之日？尤其秦和东南六国处于和战不定的情况，想到或要对仗沙场，就更教人惆怅。

项少龙彻底的痛恨战争，但又知是这时代最无可避免的事。

快到王宫时，一队人马护着一辆马车全速冲出来，把他们截着，原来是李嫣嫣来了。

禁卫长独贵驰过来道：“太后想见万爷，并请万爷登车。”

头戴竹笠的项少龙点了点头，登上李嫣嫣的马车，人马开出内城门。

李嫣嫣揭掉项少龙的竹笠，怔怔打量他好一会儿后，欣然道：“项少龙比万瑞光好看多了，难怪秀儿对你念念不忘。噢！我并不是说她贪你俊俏，而是你现在的样子和气质，更能配合你的言行和英雄气概。”

项少龙微笑道：“太后不是拿定主意不来送行吗？为何忽然改变主意？”

李嫣嫣猛地扑入他怀里，用尽气力搂紧他，喘息道：“这就是答案。只要想到或许再无相见之日，嫣嫣便要神伤魂断，假若有一天，少龙发觉斗不过吕不韦，我大楚之门永远为你打开的。”

美人恩重，尤其想起她凄凉屈辱的过去，项少龙心中一热，低头找到她灼热的香唇，痛吻一番，才大兴感触道：“我很少会对男女之事生出悔意，但却知将来的某一天，我必会因错过和你同衾共枕的机会，与不能享受那种无声胜有声、春宵一刻值千金的良辰美景而心生悔恨。”

李嫣嫣心神皆醉道：“没有人比你说的情话更好听了，不过何用后悔呢？以现在的车速，到城外的码头至少还有一个时辰，可以干很多事哩！”

项少龙愕然道：“这似乎……嘿！”

李嫣嫣贴上他的脸颊，凄然道：“谁会知道呢？项少龙！你不是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吗？”

项少龙搂着这位战国时代最年轻美丽的太后，心中百感交集。

他认识她只不过几天工夫，便有和她相处了半辈子的感觉，恐怕除李园外，就数自己最清楚她的遭遇和内心世界。

他仍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爱她多些还是怜惜她多一点，但无疑她的美丽已足够使他情不自禁地生出爱慕之心。

最凄艳浪漫处是这注定了是一段不可能有结果的爱情，所以她抛开太后的尊严，不顾一切来送行和争取最后一个机会，好让生命不致因失去这一段短暂但永恒的回忆而黯然无光。

忽然间，他给融化了。

车厢内的一切都不真实起来，就像一个深酣的美梦。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只弥漫着最炽热的情火和爱焰。

落日西斜里，三艘大船放流东下，顺淮水望楚国另一大城钟离而去。

项少龙找到独个儿立在船尾处的善柔，奇道：“柔大姊在这里干什么？”

善柔没好气道：“想一个人静一静都不行吗？”

项少龙过去试探地搂她香肩，见她只横自己一眼，再没有其他反抗的动作，放心地吻她玉颊，柔声道：“若今趟成功杀死田单，柔姊肯和我们回咸阳去吗？”

善柔软玉温香地靠入他怀里，轻轻道：“我过惯了四处为家的流浪生活，恐怕很难待在一个地方。若天天要见着同样的人，那是多么乏味呢？家庭的生活并不适合我。”

项少龙点头道：“这个我明白的，浪荡天涯，确是一种迷人的生活方式。”

善柔奇道：“我这么说，你难道不生气吗？”

项少龙潇洒笑道：“为什么要生气？你说的是千古不移的真理，不住重复地去做某种事或吃同样的东西，山珍海错也会变得味同嚼蜡，不过你也该到咸阳探望善兰和她的孩子，你妹子很挂念你哩！”

善柔道：“我总会到咸阳去的。不过我答应过一个人，事完后去陪他一段日子，到时再说吧！”

项少龙苦笑道：“是你的新情郎吗？”

善柔低声道：“本不应告诉你的，却不想骗你。离开你后，不知是否给你挑起情芽，我有过几个男人，但没有半个可以代替你，这个我想去陪他一段日子的男人，曾冒死救下我性命，治好我的严重伤势，我对他有大半是因感恩而起的。”

项少龙心中满溢酸涩之意，但回心一想，自己既可和不同的女人相好，善柔自然有权享受与不同男人的爱情，洒然笑道：“悉随大姊之意，就算你嫁人生孩子，也别忘记到咸阳来探我们。更须在秦王储登基加冕之前，否则可能再找不到我们了。”

善柔别过头来，定睛打量他好一会儿，讶道：“你这人真特别，其他男人知道我心内有另一个人后，无不嫉妒如狂，只有你全不介怀，是否你根本不在乎我哩！”

项少龙失笑道：“这又不对，那又不是，你想我怎样了？”

善柔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叹道：“正因你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累得我善柔没法忘掉你。那是很痛苦的感觉！可是我更不能放弃遍游天下的理想，或者有一天我累了，会来找你们，那时你会嫌弃我吗？”

项少龙放开搂着她的手，对江伸个懒腰，淡淡道：“不要多心，只要你七年内肯到咸阳来，定可见到我们。”

善柔跺足道：“我不依啊！”

项少龙少有见她这种女儿娇痴的神态，讶道：“你不依什么呢？”

善柔一脸嗔怨道：“你为何一点没有别些男人的反应，好像我来不来找你根本不当作是一回事。”

项少龙大笑道：“你不是要自由吗？我现在完全不干涉你的生活方式，你反要怪责我，这算是哪门子的道理？”

善柔想了想，“噗嗤”娇笑，扑上来搂贴他，仰起如花俏脸，媚笑道：“你和所有人都不同，难怪我要着紧你。”

项少龙柔声道：“柔大姊好好去享受你的生命吧！那是每一个人最基本的权利。若说我不妒忌，只是骗你。可是我觉得没有权去管束你，仅能够压下私心，尊重你的自由。”

善柔感动地道：“这是我首次由男人那里听回来像样点的说话，但你会否因这而不似以前般那样疼人家呢？”

项少龙坦然道：“我对你的疼爱是永不会改变的，但却会逼自己不去想你那么多。因为我会很自然地想到你可能正搂着另一个男人，那会使我心中非常不舒服，人总是自私的。”

善柔吻了他一口，柔情似水地道：“你倒坦白得很，事实上我也因同样的理由很怕想起你，我真后悔告诉你事实。直到与你分手后，人家才知道一点都忘不掉你。”

项少龙细吻她香唇，柔声道：“既然是事实，我和你只好接受。晚膳的时间到了，我们回舱好吗？”

善柔倔强地摇头道：“不！我有点怕终有一天会失去你对我的爱宠。”

项少龙失笑道：“大姊莫要骗我，你怎会是这种人？你只是不甘心我对你和别个男人的事并没有你预期中的反应，所以逼我投降吧！”

善柔跺足道：“我恨死你，快说你妒忌得要命。”

项少龙笑弯了腰道：“好了！我快妒忌死了。”

善柔欣然道：“这才像样！嘻！我刚才的话全是骗你的。根本没有别个男人令本姑娘可看得上眼，但不要高兴得太早，因为那也包括你在内，来吧！”

紧拉着项少龙的手，回舱去了。

风灯照射下，项少龙、滕翼、纪嫣然、赵致和善柔围坐席上，研究摊在小几上描绘楚、齐边界的帛图。

滕翼道：“田单回齐的可能路线，经过我仔细思索后，该不出三条。第一条是他弃舟登陆，飞骑往符离塞，再在钟离买船由水路返齐。第二条路线则在符离塞换马后，由陆路沿官道经彭城、兰陵、开阳直抵齐境。第三条路线可迂回曲折多了，是取东路经羽山返国。我在图上画下不同的色线，大家一看便明。”

项少龙等正玩味着那三条路线，善柔断言道：“不用想了！田单这人最贪舒服，选的定是水路。兼且钟离的城守夏汝章与他一向关系亲密，而田单更不知道我们会咬着他的尾巴追来，岂会舍易取难。”

纪嫣然道：“若是如此，说不定我们抵达钟离之时，他仍未登船呢。”

各人都点头同意，因为当天田单诈作坐船到城阳去，逆流往西，远离寿春十多里后才弃舟登陆，又要到乡间购买可供百多人策骑的马匹，再绕道东往符离塞和钟离去，如此一番转折，自然要多费时间。

这人确非常狡诈卑鄙，诓了春申君去做刺杀徐先的行动后立即溜走，任得楚人自己去应付一切后果，而他却可安然置身事外。

赵致道：“我仍有点不明白，田单为何这么急赶回去？”

纪嫣然忽地色变道：“不好！我看田单是要对付燕国。”

滕翼一震道：“太子丹危险了！”

项少龙亦明白过来。

吕不韦和田单的勾结，完全筑基在利益之上。吕不韦最怕的是东方六国的合纵，所以一直向田单示好，希望齐国不但置身于合纵之外，还可破坏其他五国的联盟。

最近的五国联军压境而来，秦军几乎无力相抗，更坚定他的策略。同时亦知道楚国由于曾有切肤之痛，最终都不会任由三晋给秦蚕食，于是舍楚而取齐为盟友。

田单非是不知道吕不韦的野心，但他更知道靠人不如靠己的道理，只有齐国强大，才是唯一的出路。

在这战争的年代，成为强国的方程式就是蚕食他国、扩张领土，摆在眼前的大肥肉是因与赵国交战以致实力大为削弱的燕国。

田单对吕不韦当然不安好心，像这回他要刺杀徐先，使秦国内部斗争更趋激烈，于齐实是有利无害。

而吕不韦当然须有回报，其中之一是把太子丹害死于秦境内，燕国失去这个中流砥柱式的人物，无论士气和实力两方面的打击都是难以估计，田单则可更轻易侵占燕人的土地。

忽然间，他们弄清楚了田单和吕不韦的阴谋。

纪嫣然肃容道：“今趟我们若杀不了田单，燕国就完了。”

善柔咬牙道：“今次他绝逃不掉！”

纪嫣然道：“钟离的夏汝章既与田单关系密切，说不定会在打听到我们行动后向他通风报讯，着他改由陆路逃走，那时要追他将更困难。”

项少龙心中一动，道：“既是如此，不若我们将计就计，故意吓夏汝章一吓，弄清楚田单在哪里后，他便休想活着回齐国。”

两日后午前时分，三艘大船驶进钟离的大码头，夏汝章闻报而来。

负责管理舰队的楚将叫李光，是李园的心腹，人极精明，得到项少龙的指示，下船在码头处和他会面。

让夏汝章看过李嫣嫣签发的军令和文件后，李光低声道：“今次我们东来，实负有秘密任务。”

夏汝章吓了一跳道：“究竟是什么事？”

李光把他拉到一旁，道：“寿春的事，将军该早有耳闻。”

夏汝章苦笑道：“不但风闻，昨天还收到正式的通知，想不到春申君会落得如此下场，他真是临老糊涂了。”

李光道：“他不是临老糊涂，而是误信奸人之言，不但派人刺杀秦人来吊祭先君的使节，还意图谋反，太后和李相对此非常震怒，故命我等率军来追捕此人。夏将军该知我所指的是何人吧！”

夏汝章神色数变，沉声道：“李将军可否说清楚点？”

李光道：“除了田单这奸贼还有何人，夏将军有否他的消息呢？”

夏汝章的手脚颤了一下，困难地哑声道：“没有。”

李光心知肚明是什么一回事，却不揭破。低声道：“田单必是由水路逃走，夏将军请立即命人给我们三艘船，做好一切所需的补给，我希望于黄昏时可以起航。”

夏汝章当然不迭答应，李光再不理他，返回船上去。

夏汝章吩咐手下后，匆匆回城去了。

项少龙等早潜入城里，同行的还有穿上男装的纪嫣然、善柔、赵致三女，滕翼、荆善、乌光、乌言着、乌舒等十八铁卫和李光的副将蔡用，由于他们有正式的通行关牒，进出城门全无问题。

夏汝章回城后，马不停蹄赶回府里去。

光天化日下，将军府又门禁森严，项少龙等只好望高墙兴叹，分散守着各个出口，等待黑夜的来临。

幸好不到半个时辰，换上便服的夏汝章与两名家将由后门溜出来，往南门驰去。

众人大喜，远远跟着。

夏汝章直出南门，穿林越野。黄昏时分，来到一座密藏林内的庄院里。

林外有河自西北而来，在五里外的下游处汇入淮水，往东流去。

那处尚有个小码头，泊着四艘大型渔舟。

众人大喜。

滕翼道：“我负责去收拾码头和船上的人。三弟入庄对付田单，小心点，田单的亲随颇多非是好惹的人。”领一半铁卫，往码头去了。

项少龙吩咐纪嫣然道：“嫣然带致致留在庄外，以弩箭阻截或射杀逃出来的人，我和柔大姊潜进庄内，看看田单是否在里面。”

纪嫣然答应一声，与其他人散开去。

项少龙向善柔打个招呼，迅如鬼魅般潜入林内，不一会儿无惊无险来到庄院东墙外的草丛处。

这座庄院由于高墙环绕，到近处反瞧不见内里的情况。

此时夜色早降临大地，天上群星罗布，月色迷蒙，只庄院处透出黯弱的灯火。

两人藉攀索跨过高墙，悄无声息地落到墙后方形的露天院子里。

项少龙和善柔攀上最接近的房子的屋脊，只见屋宇重重，一时不知从何处入手。

善柔凑到项少龙耳旁低声道：“田单最爱住向南的屋子，让我们到那一座看看。”

项少龙循她指示瞧去，庄院南处是一片园林，花木池沼，假山亭榭，相当幽美，一道小溪，在园内流过，有石桥跨过小溪，另一边有好些楼台房屋。

看这庄院便知是权贵避暑避静的地方，极有可能是夏汝章的产业，借来给田单暂住。

两人也不打话，一口气越过数重屋宇，再落到园中，只见小桥另一边隐有人影人声，两人不敢大意，绕到远处，凭着飞索由树顶横过小溪到对岸另一棵高树上，再落回地面，避过守卫，攀上一座灯火通明的屋宇顶。

人声由下面传上来。

只听田单的声音道：“此事是否当真？照理李园该斗不过春申君才是。”

另一把应是夏汝章的声音应道：“绝对不假，昨天我正式收到太后的命令，着我严守关隘。并谕示李权、李令、斗介和成素宁均被斩首示众。”

两人听得大喜，不由对吻一口。千辛万苦下，终追上田单这老贼。

田单默然半晌，冷哼道：“李园好大胆子，竟敢派人来追杀我，汝章！不若你随我返齐。”

夏汝章叹道：“我的亲族和家业都在这里，怎能说走就走？这事容后再说。现在最重要是如何安排田相安然返国。”

顿了顿续道：“他们猜你取水路返齐，假若田相由陆路离开，将可教他们扑个空。我看田相不要再等待旦楚将军了，只要田相平安回齐，谅李园有个天作胆，亦不敢损旦楚他们半根毫毛。”

项少龙再没有兴趣听下去，吻善柔一口，道：“二哥该收拾了码头的人，我们现在要制造点混乱，准备好了吗？”

善柔眼中射出深刻的感情，低声道：“当然准备好了，我等足十多年哩！”

项少龙扬手发出讯号火箭。点燃了的烟火冲天而起，在天上爆出一朵血红的光花。

第五章 得报大仇

项少龙和善柔以劲箭强攻，伏在屋脊居高临下，连续射杀十多人后，滕翼等已破门攻入庄内。

两人不见田单由屋内逃出，立即想到是什么一回事，迅以攀索由天窗跃入屋内，很快找到田单等人遁走的秘密地道的入口，忙追了进去。

地道宽敞笔直，以木柱和泥板固定，还设有通气孔，设置周详。

两人不敢燃亮火把，贴壁摸黑前行，不一会儿由另一端洞口钻出去，原来位处树林边缘，林外就是那小码头，那些渔舟已全给沉到水里去，十多道黑影，正沿岸往上游逃去。

项少龙再发出讯号火箭，才和善柔全速追前。

一阵狂奔后，对方六个人堕后下来，拔出长剑，掉头杀至。

项少龙哪有闲暇和他们纠缠，拔出飞针，藉夜色掩护，两手连挥，六人纷纷倒地。

前方剩下的七个人想不到他们如此厉害，己方六人连挡他两人一阵子都办不到，一声发喊，离开河岸，分散往河旁的小坡和密林逃去。

项少龙再发两针，登时又有两人倒地。

善柔发了狠性，掷出飞刀，另一个刚奔上土坡的人背后中刀，翻滚下来。此时善柔认出奔上坡顶的其中一人正是田单，不知哪里来的脚力，越过项少龙，箭般冲上坡顶，赶上敌人。

项少龙怕她有失，忙提气追了上去。

兵刃交击声连串响起，善柔的娇叱夹杂着对方的惨叫，迅即恢复平静。

项少龙来到坡顶时，交战双方经已分开，两人满身是血，善柔的左臂和右肩背均渗出鲜血。

田单手提长剑与善柔对峙，胸口急速起伏，在月照下脸若死灰。

田单一眼瞥见项少龙，惨然笑道：“好！你终于赶上我了！”

善柔厉声道：“田单！你知我是谁吗？”

此时蹄声响起，滕翼等手持火把策马而来，团团把三人围在中间。

赵致一声尖叫，扑下马来，厉喝道：“当日你诛我三族之时，曾否想过有今天的一日？”

善柔冷叱道：“他是我的，我要亲手杀他！”

项少龙退到赵致身旁，低声道：“让你柔姊动手吧！”

赵致“哗”的一声，伏在项少龙肩上，激动得哭起来。

田单仍是神态从容，哈哈笑道：“我田单生平杀人无数，哪记得曾杀过什么人？项少龙！算你本事，我田单服你了！”

反手一抹，剑锋在颈上拖过，往后倾跌，当场毙命。

善柔全身抖颤起来，跪倒地上。

赵致扑过去搂紧她，两女抱头痛哭，哭声响彻林野。

一代枭雄，终于殒命。

滕翼跳下马来，割下田单首级，大喝道：“我们走！”

项少龙心中一片茫然，那是难以形容的感觉。

一方面固因善柔姊妹和滕翼得报灭门大仇而欢欣，自己也完成本是不可能达到的目的。但看着千古名传的人物自刎眼前，总有些失落的感觉，又隐隐感到不对劲，田单竟是这么容易被干掉吗？

回船后，立即起航回寿春去。

那晚众人喝得酩酊大醉，次日睡了整天，才先后醒过来。

项少龙头重脚轻地来到舱厅，三女正在喁喁细语，神色欢畅。

赵致喜叫道：“项郎！柔姊肯陪我们回咸阳哩！”

项少龙大喜道：“那天你说的是骗我的了！”

善柔摆出娇蛮样儿道：“早说过是骗你的，想来真气人！你竟一点都不着紧。”

纪嫣然笑道：“柔姊莫要气恼，我们的夫君大人什么事都藏在心内，口硬心软，你切莫见怪啊！”

善柔不屑道：“他是你们的夫君大人吧！与我善柔何干？”旋又“噗嗤”娇笑，送他一个甜蜜的笑容。

众人知她性格，当然没人会对她的说话认真。

逆流而上，舟行转慢。比来时多费一天，始抵寿春。

项少龙因答应庄夫人路经滇国时花几天时间去看她，所以没有停留，直赴城阳。登岸后，与等候他们的精兵团会合，南下往滇国去。

陪庄夫人母子回滇的是新委任为将军的楼无心，率领八千楚兵，已收复大部分由叛军占领的地方。滇人知庄保义回来，纷纷起义，组成新滇军，聚众二万人，与楚军把滇都高泽重重包围。

高泽地处高原，背山依势而筑，形势险要，兼之水源、粮食充足，联军一时莫奈他何，还折损了数千人。

众诸侯国见夜郎王新丧，纷纷发难，且兰王更率众攻入夜郎国都，另立新主，才凯旋而回，夜郎人从此再无力欺压邻国。

项少龙等抵达高泽的联军营地，攻城军刚吃了一场败仗，死伤枕藉。

楼无心和庄夫人知项少龙守诺而来，大喜过望，把众人迎入营里。

楼无心欲设宴为众人洗尘，给项少龙婉言拒绝，立即在主帐内举行会议，研究破城之法。

听罢楼无心细说高泽城的形势和环境后，项少龙淡然道：“此城最厉害处是靠山之险，我们就由这处入手，保证三天后便可破城，因为世上没有一座山是爬不上去的。”

庄夫人、楼无心等将领无不瞪目以对。

当晚项少龙等夤夜行军，来到高泽城背靠的大石山后，结营布阵。

到次日清晨，项少龙和滕翼研究山势，拟定五条路线，派人攀上去设置固定的铁圈，布置攀索。

这些都是精兵团久经训练的基本项目，设备齐全，到天黑之时，项少龙等已可藉攀索和嵌入石壁的脚蹬，迅速来到巖巉不平、杂树丛生的山顶上。

只见广达七、八里的高泽城，在脚下延展开去。

而楼无心则正指挥大军，日夜攻城，好引开叛军的注意力。喊杀和矢石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纪嫣然等三女这时亦爬上来，娇喘细细地蹲在项少龙和滕翼之旁。

此处离下面足有七十丈的距离，普通人看下去确是触目惊心，但对一向以乌家牧场附近比这处高出足有三倍的拜月峰作练习场地的精兵团员来说，攀爬这座石山实属小儿科至极。

滕翼一声令下，身手特别了得的荆善、乌舒、乌言着和丹泉四人，立即由垂下的攀索往下落去，找到落足点，再安放钉圈，设置新的攀索。

他们的装备依足二十一世纪攀岩专家的设计，靠着腰间的套圈，向下滑去，快若闪电，似玩游戏般轻松容易。

剎那间四人抵达山脚的草丛内，与高泽城南的后城墙只隔了一条护城河。

城墙上的守卫都到了另三堵城墙协防，只在几座哨楼处有人把守，但都看不到灯光难及的暗黑下方。

滕翼再度发令，乌家特种战士照足平时训练，藉着峭壁上杂树的遮蔽和夜色的掩护，一批批往下滑去，此时荆善等四人穿上水靠，泅过护城河，设置横渡河面的索子。

纪嫣然凝望城内像蚁般忙碌的守城军民，道：“单看情况便知道它只是一个靠武力维持的政权，居民都是被鞭子强逼去做搬运的劳工。”

众人仔细一看，果如纪嫣然所指，城民只是在监视和鞭打下被迫负起种种守城的任务，一派无可奈何的表情。

这时一队人策马由另一端巡逻过来，提着风灯往城下和后山照射。

众人吓了一跳，纷纷躲起来，荆善等四人伏到墙脚处，最糟是那四条横过河面的长索，只要对方稍微留神定可发觉。

索子虽漆上了不会反光的黑油，终非是隐形之物。

项少龙人急智生，当那批人的灯光快要把索子纳入光照里时，撮唇发出一下尖锐的夜枭叫声。

那些人自然举灯往后山照来，当发现不到什么时，早越过索子，迅速远去。众人均抹了一把冷汗。

善柔凑过来道：“算你这家伙有点办法！”

荆善等射出钩索，挂上城头，迅速攀上去，灵活如猴，分别潜往解决哨楼内的守卫。

乌家战士一批一批的渡河攀城，动作敏捷，干脆利落，表现出惊人的效率。

项少龙看得自豪不已，纵是二十一世纪的特种部队，也不外如此水平。

此时有近千人落到山脚处，到达城上者则取出弩箭，扼守城墙上所有战略位置。

滕翼低笑道：“二哥手痒了，要先行一步。”

项少龙道：“一起下去吧！”

当项少龙等抵达墙头时，过千乌家精锐分作四组，准备沿城墙分左右两方杀过去和攻进城内。

滕翼射出讯号火箭，通知攻城的楼无心他们已成功进入城内。

项少龙派人把守各个登城的关口后，领着三女和五百战士，来到城内。

滕翼则负责占领墙头。

号角声起。

蓦地全体战士齐声呐喊道：“城破了！城破了！”

城内军民一齐愕然时，杀声震天而起，只见后城墙处高插“庄”字大旗，以数百计的战士从城墙上飞将军般杀下来。

那些正搬运东西的城民一声发喊，丢下檑木、石头等物，四散逃走，还大嚷道：“城破了！城破了！”

混乱像瘟疫般散播开去。

项少龙等由城墙的梯级蝗虫般拥下来，弩箭如雨飞射，敌兵纷纷倒地，转眼便控制了后城门的广场和附近的建筑物。

项少龙命人打开城门和放下吊桥，同时指挥手下占领屋顶，布防坚守。

冲前来的敌人都给射回去，己方的人却源源不绝从城门拥进城来，还送进长矛、高盾等重武器。

滕翼等则趁敌人阵脚大乱之际，势如破竹地攻占西北各小半截城墙。

楼无心的攻城队伍则全力攻击东门，把敌人的主力牵制在那里。

占领了西北城墙的己方部队，居高临下，以强弓劲箭，廓清在城内下方奔走拦截的敌人。

项少龙见时机已至，挥臂发令。一排排的乌家战士，在劲箭的掩护下，持矛挺戟地往东、西、北三门杀去，战况凄厉惨烈。

墙上的乌家战士又高喊道：“弃械蹲地者不杀！弃械蹲地者不杀！”不断重复，这当然是学过现代心理战的项少龙想出来的妙计。

多处房舍均着火焚烧，烈焰从屋顶冒起老高，再往四方房舍蔓延开去，把整座城沐浴在火光之内，浓烟蔽天，星月黯然无光。

守兵纷纷抛兵弃甲，与城民一批一批地蹲在城角或广场通衢之间，士气全消。

城内已成混战之局，乌家战士结成一个个组织严密的战阵，不住扩大占领的范围。

城墙上的战士更不断挺进，杀得顽抗者血流成河，尸伏墙头。

受伤者均被迅速运返南墙，由专人救治，一切井然有序。

今趟是这支特种部队首次在大规模战争中初试身手，果是非同凡响。

在一批盾手和箭手打头阵下，项少龙领着三女和十八铁卫，成功破入内城，此时西、北两门刚落入控制中，并打开城门，让己方人马蜂拥入城。

守内城的敌兵苦苦抵抗，项少龙等扑了上去，左冲右杀，不半晌突破内城门的防守，朝王宫杀去。

敌兵知大势已去，纷纷弃械投降。项少龙使人把降兵集中到一处看管，楼无心和庄孔率领数千精兵冲了进来，两股人马会合后，更是势如破竹，不到一盏热茶的工夫，攻进王宫内。

宫内乱成一片，哭声震天，宫娥、妇孺搂作一团，抖颤求饶，守兵纷纷跪地投降。

项少龙心生怜惜，着人好好安抚和照顾他们。

“砰！”

主殿门被硬生生撞开来，只见一群三十多个敌方将士，举剑团团护着中间一名身穿王服、头顶高冠的青年，气氛悲壮激烈。

外面的喊杀打斗声逐渐疏落，显示高泽城已落入攻城军的手上。

项少龙等在这群人前重重排列，数十张弩箭直指殿心的敌阵。

庄孔大喝道：“立即投降，否则杀无赦！”

那王服青年昂头喝道：“我乃李令之子李期，宁死不降！”

楼无心凑到项少龙耳旁道：“此子作恶多端，曾奸淫妇女无数，死不足惜。”

项少龙苦笑道：“你倒知我心意，这处由你主持吧！”

叹了一口气，招呼三女掉头走出殿外，后面传来密集的箭矢破空声和惨叫声，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收复高泽的三天后，项少龙辞别依依不舍的庄夫人母子和尤氏姊妹等人，赶回咸阳去。

今次入楚可说是收获圆满，不但成功杀死田单，又为楚国和滇国做了好事。但由于徐先生死未卜，太子丹被陷咸阳，故众人凯旋而归的气氛大为减弱。

入关时，老朋友安谷傒亲自把他们迎入关内。项少龙见秦军人人臂缠白纱，心知不妙。

果然安谷傒惨然道：“徐相遇袭重伤，死在返回咸阳的归途上。”

项少龙涌起滔天恨意，吕不韦确是比豺狼更恶毒，为一己私利，完全罔顾秦国的大局，凡是阻碍他的东西，都不择手段地加以清除。

自己和他本是有恩无怨，只因庄襄王、朱姬和小盘对自己亲近，他就要来害死自己。现在又以卑鄙手段置徐先于死地，更教人切齿痛恨。

安谷傒叹道：“此事已证实是春申君所为，楚人虽把春申君首级送上，又允割让五郡以求和，但我们岂肯就此罢休？”

项少龙与他并骑而行，痛心地道：“若是如此，就正中吕不韦的奸计。现在他是要利用国家危急的形势来扩大自己的权力。杀徐相的真凶是吕不韦，春申君只是被他扯线的傀儡罢了！”

安谷傒色变道：“什么？”

翌日，项少龙立即起程，赶回咸阳去。十八日后，咸阳终于出现眼前。

这时刚过立冬三天，气候转寒。不知不觉间，他们离开咸阳足有六个月。

精兵团自行返回乌家牧场，而项少龙、滕翼、纪嫣然等三女和十八铁卫则强撑着劳累的身体，回到咸阳城去。

入城时又听到另一个不幸的消息，鹿公病倒了，病是给气出来的。

徐先遗体运回咸阳，鹿公对尸狂哭，当场晕倒，自此一病不起。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项少龙等匆匆赶往上将军府去。踏进府门，大感不安。

府内挤满了王陵等将领大臣和鹿公的亲族，哭声阵阵。

项少龙还以为鹿公已去世时，王陵把项少龙拉进内堂去，沉痛地道：“快去见上将军最后一面！他一直牵念着你，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

项少龙热泪夺眶而出。忽然间，他知道事实上他不但把鹿公当作一位可敬的朋友和长者，心中还把他当作亲人，对他有种儿子对父亲的亲切和依恋。

鹿公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困难地呼吸着。

小盘站在榻旁，紧握他的手，神情肃穆得叫人吃惊。

鹿丹儿跪在榻子的另一边，哭得昏天黑地，两位看来是她长辈的贵妇在照顾她。

荆俊、昌文君、昌平君、吕不韦、管中邪、李斯、嫪毐等全来了，守在门外处。

众人见到项少龙，都露出惊喜神色。

吕不韦还摆出欣然之貌，搂上项少龙肩头，低声道：“少龙回来就好了，快进去见上将军最后一面。”

项少龙恨不得立即把他宰了，想挣开他的搂抱时，吕不韦放开他。

荆俊扑上来，抓着他肩头，叫了声“三哥”，忍不住失声痛哭，闻者心酸。

小盘龙躯一震，别过头来，见到项少龙，眼中射出深刻的感情，神态却是出奇的平静，只缓缓道：“太傅快进来！”

榻上的鹿公“啊”的一声，醒转过来。

小盘沉声道：“扶丹儿小姐出去吧。”

鹿丹儿站起来要抗议时，双腿一软，昏倒在两妇怀内，荆俊忙冲了过去，把她抱离现场。

项少龙移到榻旁，此时房内只剩下小盘和项少龙两人，由于小盘没有命令，其他人不敢进来。唯一敢在这情况下闯入去的吕不韦又心中有鬼，选择留在房外。

鹿公猛一睁目，眼光扫过两人，脸上现出一片红晕，竟挣扎要坐起身来。

项少龙和小盘对望一眼，均感不妙，知他因见到项少龙而回光反照，命难保矣。两人扶他坐起来。

鹿公眼角泻下热泪，哑声道：“徐先是否被那奸贼害死的？”

项少龙凄然点头，热泪不受控制地淌下来。

鹿公分别紧抓着两人的手，颤声在两人耳边道：“保储君，杀奸贼，为我和徐先报仇，谨记！谨记！”

随即咽下最后一口气，撒手归天。

第六章 因爱成恨

不见半年，小盘更成熟了，更懂隐藏内心的感情。

离开上将军府，项少龙随小盘返回王宫。滕翼和纪嫣然等回到乌府去，至于鹿公的身后事，交由小盘派来的司礼官全权负责。

到书斋内只剩下小盘和项少龙时，小盘一掌拍在几上，狂怒道：“这奸贼万死不足以辞其咎。”

项少龙颓然在他下首坐下来，沉声道：“为何会派徐先到寿春去呢？”

小盘似怕给他责怪地解释道：“吕不韦力陈必须连楚、齐攻三晋的策略，坚持遣派徐先去与楚人修好，又要我娶楚公主为后。太后不知是否受嫪毐所惑，与王绾、蔡泽等大力支持吕不韦，我迫于无奈下，只好同意。当时只以为吕不韦是想把徐先调离咸阳一段时间，使鹿公不敢动他，哪知楚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袭杀代表寡人的使节。”

项少龙首次对朱姬生出怨恨，默然无语。

鹿公、徐先、王龁一向是军方三大支柱，现在只剩下王龁，此人又倾向吕不韦，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形势，竟毁于一夜之间。

军方重臣中，勉强还有个王陵是站在他们的一方。其他的如蒙骜则是吕不韦直系分子，杜璧又心怀叵测，局势之险，是来秦后从未有过的。

小盘叹道：“现在最令人烦恼的是徐先死后空出来的左丞相一职，吕不韦举荐王绾，太后亦倾向他的提议，我实在很难反对。论资历，除蔡泽外，没有人比王绾更有当左丞相的资格。”

项少龙道：“此事关系重大，无论用上什么手段，我们绝不容许左相之位落到吕不韦的人手上，否则秦室不出三年将成吕不韦的囊中之物。”

转向小盘道：“储君心中有什么人选？”

小盘道：“若任我选择，我会破格擢升李斯，此人的才能十倍胜于王绾。”

项少龙摇头道：“论能力，李斯完全没有问题，可是他却非秦人，纵使没人反对，也不该在你阵脚未稳时如此提拔外人，这只会令秦人离心。”

小盘默然片晌，点头道：“师父说得对，眼前确不该这么做，唉！你回来就好了！终有人可为我拿主意。”

项少龙定睛望了小盘一会儿后，道：“你已做得非常好，把事情拖到现在。”

站了起来，来回踱步，可是脑中仍是一片空白，喃喃道：“这个人选，首先须是秦人，且是我们可绝对信任的，另一个条件是他年轻而有大志，不会轻易让吕不韦收买过去，同时要很清楚我们和吕不韦的关系，又要得到军方的支持，这个人到哪里去找呢？”

小盘叹道：“这个人就是师父你，但我却知道你定会拒绝的。”

项少龙一震道：“我想到了，这人就是昌平君！”

小盘愕然半晌，捧头道：“他是否嫩了点呢？”

项少龙道：“当然是嫩了点，但这一招却叫‘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明的是昌平君，暗的却是李斯，昌平君乃王族公卿，王绾很难和他争持。”

小盘一头雾水道：“‘明修栈道’这词语我大概明白，‘陈仓’却是什么东西？”

项少龙暗骂自己又说错话，因为这是发生在很多年后的楚汉相争之事，小盘自然不知道，胡诌道：“那是指一个陈旧空置、不为人所注意的仓库，总之实际上是由李斯当丞相，昌平君则是站出来当幌子。”

小盘仍在犹豫，苦恼地道：“可是昌平君的宝贝妹子正和管中邪过从甚密，若嬴盈嫁了给管中邪，会否出问题呢？”

项少龙道：“若在以前，多少会有点问题。但只要让昌平君兄弟知道徐先是被吕不韦害死，那就算管中邪娶了他兄弟的娘都没有用。”

小盘捧腹苦笑道：“师父莫要逗我，现在实不宜大笑。”

项少龙想起徐先和鹿公，意兴索然，肃容道：“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必须把王翦调回来，凭他来对抗王龁、蒙骜和杜璧，我敢断言他必可成为我大秦军方的中流砥柱。再配以桓齮，辅以王陵，会比徐先和鹿公更厉害。”

小盘霍然站起来，道：“太后那关怎么过？她会以昌平君经验未够而拒绝此议。”

项少龙呆了顷刻，断然道：“此事由我亲自去和她说。”

小盘摇头道：“太后已非以前的母后了，缪毒得到宠遇后，太后对他更是迷恋，又觉得我愈来愈不听她的话。我看师父对她的影响力已大不如前。而吕不韦现在极力拉拢嫪毐，否则母后不会支持吕不韦。”

项少龙微笑道：“那我便和嫪毐说吧！我才不信他肯让吕不韦总揽大权，现在我回来了，他再非孤掌难鸣，该有背叛吕不韦的胆量。”

小盘点头道：“一切照师父的意思去办，假若所有方法都行不通，索性把吕不韦和管中邪召入宫来，再由师父安排人手把他们用乱箭、快剑一股脑儿杀了，然后随便派他们一个罪名以收拾残局。”

项少龙苦笑道：“此乃下下之策，现在大部分兵力集中于蒙骜手上，这么做谁都不知会惹来什么后果，而且宫内处处是吕不韦的眼线，一个不好，吃亏的会是我们。”

小盘叹了一口气，说不出话来。

项少龙想起太子丹，问起此人的情况。

小盘若无其事道：“吕不韦把他请到新相府去，竟把他扣押起来，现时生死未卜，而他的手下就给软禁在宾馆处，不准踏出大门半步，由管中邪的人负责看管。我觉得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己要烦的事又太多，所以一直没有过问。”

项少龙愕然看着他，心底直冒寒气。

秦始皇毕竟是秦始皇，讲功利而淡仁义。只看小盘的神态，知他一点不介意吕不韦杀了太子丹，好除去统一天下的其中一个障碍。

想到这里，已知若要打动小盘，使他在此事上帮忙，唯动之以利。

想了一会儿后，长叹一声道：“储君这样做，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

小盘一呆道：“连这都有问题吗？”

项少龙正容道：“假若储君对此事不闻不问，那储君在田猎和平乱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威望将会尽付东流，使人人知道现在咸阳作主当家的人是那臭仲父吕不韦。所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人家远道来吊祭你王父，竟硬给吕不韦把人拿去，罪名却由你承担。以后东方六国还肯信你这不守道义的人吗？”

小盘愕然道：“为何师父说的话和李斯说的如此近似？看来果然有些道理。但太子丹说不定已给吕不韦杀了哩！”

项少龙摇头道：“吕不韦怎舍得这么容易杀死太子丹。此事摆明是针对我而来，另一方面则好让死鬼田单可对付燕国。”

顿了顿冷哼一声，道：“莫傲给我当众弄死，去了老贼的首席军师，使他颜面受损，以他这么好胜心重的人，怎咽得下这一口气。但又苦无直接对付我的方法，唯有从太子丹处入手，最好是我强闯相府要人，那他就可布局杀我，又或治我以罪。”

小盘冷静地道：“但这事实是暗中得到母后的支持，因为鹿公和徐先曾多次提出异议，都给母后和吕贼压下去。嘿！我也很难置喙啊！”

项少龙大感头痛，小盘说得对，不见大半年，看来朱姬真的变了很多。

小盘道：“由明天开始，师父务要参加每天的早朝。唉！现在愈来愈少人敢反对吕不韦了。”

顿了顿又道：“应否把安谷傒调回来呢？”

项少龙摇头道：“现在我大秦的重兵全集中在疆界处，七成落到蒙骜、王龁和杜璧的手上，其他则操于王翦和安谷傒之手，假若将两人全调回来，我们将变得外无援应，故万万不可。”

顺口问道：“桓齮的应变部队弄出个什么规模呢？”

小盘爽快答道：“桓齮和小贲两人亲自到各地挑选人才，现在已组成近万人的新军。李斯给这支军队找了个名字，叫做‘速援师’，听起来也过得去吧！”

又冷哼一声，道：“但吕不韦却对桓齮诸多留难，表面什么都答应，其实却是阳奉阴违。我想把李斯再升一级，当军政院的司马大夫，却给太后和吕不韦硬挡着，使寡人动弹不得，师父定要为我想办法才行。”

项少龙倍感头痛，没有了徐先和鹿公，而对方则有蒙骜和王龁，自己对军事和施政又一窍不通，怎斗得过吕不韦？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暗忖假若能把蒙骜争取过来，一切问题可迎刃而解。此事虽是困难，但因吕不韦曾有杀蒙骜两子之心，所以要策反他并非绝无可能，唯定要由蒙武、蒙恬两兄弟处入手。触动灵机，心中已有计较。

项少龙总结道：“暂时当务之急，是要把左相国之位弄到自己人手上，同时把王翦委以重任，以代替蒙骜、王龁两人，至于太子丹的事交由我处理好了。”

再商量了一些细节，特别是关于太子丹方面的事，项少龙离开小盘的书斋。

踏出斋门，一时间不知该到哪里去才是。

最渴望的本是返乌府去见赵雅，但道义上则理该去慰问太子丹的手下徐夷则等人，而关键上最应见的人却是嫪毐，好煽动他联手对付吕不韦。

一颗心七上八落时，李斯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道：“项大人！”

项少龙回过神来，大喜道：“李兄！”

李斯一把扯着他，由侧门步往御园去。

此时是午后时分，天上乌云密布，似正酝酿着一场大风雪。

到了一座小亭里，李斯放开他，颓然道：“吕贼很有手段，几下手脚，我们又处于下风。嘿！已干掉田单了吗？”

项少龙点了点头。

李斯立即双目放光，兴奋地道：“此事对我大秦统一天下势将大大有利，而吕不韦再不能与田单互为声援，以操控东方六国。”

项少龙趁机问道：“现在吕不韦手上除了军方的蒙骜和王龁外，尚有什么实力呢？”

李斯颓然道：“比起上来，军队方面反是吕不韦最弱的一环，至少在咸阳城我们的力量便要较他为优。”

项少龙眉头大皱道：“我对朝廷的机制非常糊涂，李兄可否解释一二。”

李斯愕然看他好一会儿后，点头道：“若真要详说清楚，恐怕项大人今晚不用回家，但简单来说，最主要可分三个阶层，最高层的当然是政储君，加上像我这般的辅政小臣，成为内廷，嘿！只是内廷已非常复杂。”

项少龙道：“我对内廷反为最清楚，李兄不用解说，储君以下是右丞相和左丞相，究竟两人职权上有什么分别？”

李斯耐心解释道：“这要由孝公时商鞅变法说起，当时国君下设庶长和大良造，至惠文王时，商鞅的大良造兼庶长集军、政大权于一身，功高震主，惠文王忌之，遂将商鞅车裂于市，从此集权于君，再置相以代庶长制，置将以代大良造制，把政、军分开来。而相则为百官之首，后来又因丞相职务过重，分为右丞相和左丞相，大致上以右丞相管政，左丞相管军，故前者就像以前的庶长，而后者就是大良造。”

项少龙听得头都大起来，问道：“那为何吕不韦总要管军队的事？”

李斯苦笑道：“军、政本就难以分开来，由于左、右丞相直接辅佐国君，所以凡由国君决定的事，自然须征询他们的意见，现在政储君年纪尚幼，太后又临朝亲政，形势自然更趋复杂。”

项少龙更感头痛，皱眉道：“这两个丞相究竟是如何运作？”

李斯从容答道：“左、右丞相是通过四院去管治国家，四院是军政、司法、税役和工务，分由司马、司寇、司徒、司空四位大臣执掌，现时左丞相管的是军政和工务，右丞相管的是司法和税役。鹿公本是司马，现在这位置自是腾空出来。”

项少龙待要再问，一名内侍来到亭外施礼道：“太后有请项大人！”

项少龙和李斯对望一眼，均感不妙。

大雪此时开始飘下来。

太后宫内，朱姬高坐鸾台之上，四名宫娥、四名内侍立于左右两后侧，而禁卫林列，排至殿门。

项少龙一见这等阵仗，便知不妙。因为朱姬是一方面摆明不肯和他说私话，另一方面则显示她心向嫪毐，故不愿独会项少龙，免惹嫪毐不快。

果然项少龙施礼平身后，朱姬凤目生寒，冷喝道：“项大人，你是否不把我这太后放在眼内，一去大半年，回来后也不来向哀家请个安。”

项少龙知道唯一招数就是以柔制刚，苦笑道：“太后息怒。只因……”

朱姬打断他道：“任你如何解释，也难以息哀家之怒，项少龙，告诉哀家你和储君在弄什么鬼，什么事都鬼鬼祟祟，把哀家蒙在鼓里。当日田猎高陵君谋反，你们显然事前早得到消息，为何不让哀家知道？”

项少龙这才知道她是要算旧账，苦笑道：“微臣纵有千言万语，在这耳目众多的情况下，也难以向太后一一道来，难道我可直告太后先王怎样，储君怎样，吕相怎样，徐相怎样吗？”

朱姬美目深注地看他好一会儿，软化下来，叹道：“好吧！所有人给我出去，谁敢偷听的话，立杀无赦。”

转眼间，一众侍从、禁卫走得一干二净，还关上所有殿门、侧门。

鸾座上的朱姬再叹一口气，声音转柔道：“早知拿你没法的了，说吧！”

项少龙踏前两步，把心一横，索性在台阶边坐下来，淡淡道：“吕不韦杀死徐相，害了鹿公，假若可再置我于死地，下一个必轮到嫪毐大人。”

朱姬见他竟无礼至背着自己坐在台阶处，本要出言斥责，岂知项少龙语出惊人，剧震道：“你说什么？”

项少龙把脸埋入手掌里，沉声道：“凡是挡在吕不韦权力之路上的障碍物，早晚要给他一脚踢开。除他自己外，什么都可以牺牲，太后该比我更清楚这点。”

朱姬的呼吸沉重起来，好一会儿道：“楚人把春申君的首级送来，为徐先之死请罪，这事究竟与吕不韦有什么关系？你若不说清楚，哀家绝不饶你。”

项少龙大怒而起，猛一旋身，瞪着朱姬道：“杀死徐先对春申君有何好处？若非田单怂恿、吕不韦在背后支持，许以种种好处，楚人哪敢如此胆大妄为？哼！你不饶我吗？找人来拿我去斩首好了，看看我项少龙会否皱半下眉头。”

朱姬眼中射出森寒杀机，可是与他目光交锋不到片刻，立即败下阵来，垂下目光，轻轻道：“算我说话重了，何用发这么大的脾气哩！”

项少龙见好即收，但横竖说开了头，断然道：“现在左丞相一职，人人眼红，假设再落入吕不韦之手，不单我项少龙死无葬身之地，太后身边的人也没多少个可以寿终正寝。”

朱姬柔声道：“假若少龙肯当左丞相，我会大力支持。”

项少龙回复冷静，微笑摇头道：“不是我，而是昌平君。”

朱姬愕然道：“昌平君怎能服众？为何不考虑王陵？”

项少龙道：“因为我们需要王陵代替鹿公去管军政院，好驾御王龁、蒙骜、杜璧等人，昌平君虽德、龄都差了点，但他乃王族贵胄，任他为相，实是安定大秦军心的最佳方法。太后别忘记西秦三虎将已去其二，王龁不但投向吕不韦，眼下的声势更不及蒙骜，世间每多趋炎附势之徒，到人人都靠向吕不韦之时，太后和储君还有立足之地吗？”

朱姬眼瞪瞪看他好一会儿后，颓然道：“为何我总是说不过你呢？但此事非同小可，我还要考虑一下，你退下吧！”

项少龙知道她要和嫪毐商议，心中暗叹，却又无可奈何，怅然去了。

第七章 连消带打

嫪毐的府第位于王宫之旁，对面是宏伟如小王宫、楼阁连绵的吕不韦新贼巢，外墙高厚，入口处是座高达三丈的石牌楼，镌刻“仲父府”三个大字，只是这种与国君争辉的霸道气势，就像商鞅为惠文王所忌般，犯了小盘这未来秦始皇的大忌，必招损败无疑，只可惜那是六年以后的事。

要捱过这六个艰危的年头，就必须与逐渐成“奸型”的嫪毐虚与委蛇。

在那齣“秦始皇”的电影里，朱姬最后完全站在嫪毐的一边，不但与吕不韦作对，也密谋推翻自己的儿子嬴政。

电影里的解释非常简单，一切归究在朱姬对嫪毐的迷恋上。

但项少龙却知道最少多了两个原因，就是朱姬分别对他项少龙和小盘的因爱成恨。其原因复杂异常。

他项少龙是因命运的不可抗拒，故意任得朱姬在嫪毐的爱欲操纵下愈陷愈深，终于不能自拔。

他由于问心有愧，又明知朱姬再离不开嫪毐，所以下意识地去疏远朱姬，更添朱姬的怨恨，终落至今日的田地。

小盘则因一向视朱姬为母，自然地把她代替妮夫人，亦希望她像妮夫人般谨守妇道。在深心处，他除庄襄王外，只能接受项少龙做他的父亲。现在朱姬不知自爱，恋上声名狼藉的嫪毐，一下子粉碎了他的美好印象，随之而来的失望化成深刻的憎厌，故对朱姬不但态度大改，还含有强烈的恨意，使两人关系日趋恶劣。

在这种情况下，朱姬自然而然地更倾向嫪毐和吕不韦，就像小盘正和项少龙在联手对付她那样，这是谁都不能改变的事实和形势。

项少龙唯一的方法是挑起嫪毐和吕不韦间的冲突和争端，并使朱姬只站在嫪毐的一方，不再支持吕不韦。

来到嫪毐的内使府，报上名字后，嫪毐闻报，欣然迎出门来。

这狼心狗肺的坏家伙一身官服，脱胎换骨般神采飞扬，隔远微笑施礼，道：“闻得项大人远行归来，正想登门拜候，怎知大人竟大驾光临，下官怎担当得起。”

项少龙暗中骂他的娘，因她竟生了这么一个丧尽天良的贼种出来。但表面当然做足功夫，迎上去拉着他的手，笑道：“我刚见过太后和储君，方知咸阳发生这么多的事。来！我们找个地方仔细谈谈。”

嫪毐显然知道他见过太后的事，不以为意地把他引到东厢去，沿途遇上多起婢仆和家将，可见他是如何风光。

两人坐下后，婢仆退了出去。喝过奉上的茗茶，嫪毐道：“太后和项大人说过什么密话呢？”

项少龙知他最忌的是朱姬对自己余情未了，若不能释他之疑，休想争得合作机会，低声道：“我告诉太后，徐先是春申君奉吕不韦之命刺杀的。”

嫪毐愕然望着他。

项少龙扼要地作了解释，然后叹道：“若让左相之位落入吕不韦的人手内，那时储君和太后都要被他牵着鼻子走。”

嫪毐怔了一怔，沉思起来。

这正是项少龙的高明处，要知嫪毐野心极大，而他的唯一凭借是朱姬。假若朱姬失势，他不但权势尽丧，还得像以前般要仰吕不韦的鼻息做人。

人性就是那样，未尝过甜头还好，尝过后就很难舍弃。若要嫪毐再做回吕不韦的奴仆，比杀了他更令他难受。

项少龙微笑道：“假若我没有猜错，吕不韦和管中邪现在一定用尽方法来笼络大人，就像他以前笼络我那样。”

嫪毐瞅他一眼，道：“请恕嫪某直言，项大人为何打从开始就对我那么看重？”

项少龙以最诚恳的表情道：“这原因我只可以告诉嫪兄一人，为的是太后，我和储君都希望她不感寂寞，加上我对嫪兄又一见欢喜，这样说，嫪兄该明白我的心意吧！”

嫪毐忍不住问道：“项兄是否想在下支持你登上左相之位？”

项少龙暗骂他以小人之心度自己君子之腹。脸上却装出不甘被误解的神色，忿然道：“若我要当左丞相，先王在位时早已当了，嫪兄该不会不知道此事吧！”

嫪毐当然知道此事，忙道：“项兄请勿误会，我只是在想，除了你外，谁还有资格和王绾争相位呢？”

项少龙知他意动，叹道：“让我先说几句题外话，所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项少龙亲手把太后和储君带到秦国来，本想就此归隐，与娇妻美婢们安享田园之福，这可说是我的梦想。岂知吕不韦这老贼多番欲置我于死地，又害得我妻婢惨死，所以我不得不与吕不韦周旋到底。吕贼授首的一天，就是我项少龙离秦之日，若违此誓，天诛地灭，嫪兄可清楚我的心意吗？”

嫪毐呆看着他一会儿后，伸出手道：“我明白了！”

项少龙知他已被彻底打动，伸手与他相握，沉声道：“昌平君为左相，王陵代鹿公，嫪兄同意吗？”

嫪毐失声道：“什么？”

项少龙离开嫪府后，领着十八铁卫来到门禁森严太子丹寄居的行馆，十多名都卫立即拦着入门之路，其中领头的都卫长施礼道：“管大人有命，任何人不得进府。”

项少龙斜睨着他道：“见到我项少龙竟敢无礼拦阻，你叫什么名字？”

那都卫长这才知大祸临头，惶然下跪道：“小人知罪！小人知罪！一时没看清楚是项统领。”

在咸阳城内，可说没有人不知项少龙乃储君最亲近的大红人，又掌咸阳兵权，要动个小喽啰，连吕不韦也护不住，吓得众卫全跪了下来。

项少龙哪会和他们计较，冷喝道：“给我开门！”

众都卫岂敢反对，乖乖的把门打了开来，原来府内的广场另外驻有一营都卫军。

项少龙跳下马来，吩咐众铁卫把守府门，自己则大模大样地举步入宅，都卫慑于他威势，没人敢吭声。

太子丹的大将徐夷则、大夫冷亭、军师尤之和包括败于管中邪手上的阎毒在内的十多名高手听到声息，齐到主宅大门来迎接他。

见到项少龙，人人现出悲愤神色。

到主厅坐下后，徐夷则愤然道：“项大人要给我们作主。”

还是尤之冷静，问道：“干掉田单了吗？”

项少龙点头应是。

徐夷则等均松了一口气，要知若田单仍然在世，燕国将大祸临头。

尤之冷哼一声，道：“怎也想不到吕不韦竟敢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把太子扣押起来，现在太子生死未卜，害得我们不敢轻举妄动，否则纵使全体战死，亦要出这口鸟气。”

项少龙道：“诸位放心，给个天让吕不韦作胆，他也不敢伤害太子半根毫毛，否则将失信于天下。我看他只是答应田单要把太子留上一段时间，好让死鬼田单奸谋得逞吧！这事包在我身上，若不能明逼着他放了太子，我暗里也要把太子救出来。好了！各位立即收拾好行装到我乌府去，否则说不定吕贼虽肯放太子回来，却另使手段杀了各位，那仍是糟透了。”

徐夷则等见项少龙这么讲义气，完全不介意开罪吕不韦，无不感动，命人立即去收拾行装。不一会儿百多人集合在广场上，负责把守的都卫眼睁睁看着，却没有人敢上前干涉。

此时蹄声传来，一队人马旋风般由外大门卷进来，带头的自是管中邪。

只见他神色冷然，飞身下马，来到项少龙身前，昂然道：“项大人且慢，下属奉有仲父之命，府内之人，不准踏出围墙半步。”

徐夷则等一齐拔出长剑，刀光剑影下，气氛立即拉紧。

项少龙哈哈一笑，道：“请问管大人有没有仲父签发的手令文书一类东西？”

管中邪愕在当场。

他得手下飞报项少龙闯府的消息后，立即由官署赶来，根本尚未有机会见到吕不韦。强撑道：“下属奉有仲父口谕，项大人若不相信，可向仲父面询。”

项少龙“锵”的一声拔出长剑，笑道：“那就成了。我也奉有储君口谕来此把人带走，管大人如若不信，可面询储君。谁若敢阻我，有违君令，立杀无赦。”

众铁卫纷纷拔剑，把管中邪和十多名亲卫围个密不通风。

管中邪脸色微变，知道若再出言顶撞或拦阻，立即是血溅当场的结局。又看自己外围处一众手下，人人面如土色，噤若寒蝉，动起手来，保证没人敢上前插手。

再看项少龙，只见他眼露杀机，摆明想趁机把自己除去，君子不吃眼前亏，微笑退往一旁，淡淡道：“项大人误会了，下属只是怕大人远道归来不明现况，既是如此，此事就由仲父与储君处置好了。大人请！”

项少龙暗叫可惜，还剑入鞘，微笑道：“那就最好。我还以为管大人不放储君在眼内，只忠于仲父一人。”

管中邪心中一凛，想起吕不韦最大的弱点是他终非秦君，所以只要项少龙有储君支持，除非吕不韦公然造反，否则不得不遵从王命。

徐夷则等和众铁卫纷纷收起兵刃，跨上马背。

项少龙眼尾都不看管中邪，领着众人驰出府门。心中一动，命乌舒把徐夷则等带返乌府，立即与其他人直赴王宫，到内廷找到正和李斯议事的小盘，施礼道：“储君若要一杀吕贼的气焰，树立君权，眼前有个千载一时的良机。”

小盘和李斯同感愕然，面面相觑。

储君出巡声中，百多骑禁卫在前开路，昌文君、昌平君、项少龙、李斯前后左右簇拥小盘，三百多骑声势浩荡地驰出王宫，往仲父府开去。

刚好吕不韦由管中邪处得悉项少龙带走太子丹的人，怒气冲冲奔出仲父府，要到王宫找朱姬算项少龙的帐，岂知在路上与出巡的储君人马撞个正着。

管中邪等忙避往道旁跪下，剩下吕不韦一人策马来到小盘等面前，向小盘施礼，先瞅项少龙一眼，才沉声道：“未知储君要到何处巡视？”

小盘暗骂我的事哪到你来管，表面从容道：“正是要到仲父府上去。”

吕不韦愕然道：“储君找老臣所为何事？”

小盘淡淡道：“听说丹太子到了仲父府盘桓，寡人忽然很想见他，仲父请立即安排他与我相见。”

吕不韦呆了一呆，眼中闪过森寒杀意，冷然道：“丹太子近日颇有去意，不知是否仍在老臣府内。”别过头向跪在路旁的管中邪喝道：“管统领还不为储君去查看一下吗？”

小盘与项少龙交换个眼色后，冷笑道：“仲父的说话很奇怪，人是否在府上你也不知道吗？要知丹太子是为吊祭先王远道来此，乃我大秦贵宾，如果招待不周，寡人也要担上责任。”

再喝道：“昌平、昌文！你两人陪管大人去一看究竟！”

吕不韦想不到项少龙回来后，小盘立即变成另一个人般，不但不买他的帐，还语带责怪之意。哑口无言下，昌平君和昌文君两人挟着管中邪去了。

小盘一夹马腹，往仲父府驰去，大队人马继续前行，吕不韦只好随在小盘之旁。

项少龙、小盘和李斯三人均心中好笑，吕不韦今次最吃亏的地方，在于道理上站不住脚，所以只好哑子吃黄连，有苦自己知了。

道上人民见到储君出巡，纷纷拜伏路旁，向这威名日盛的年轻储君致敬。

尚未抵达仲父府，昌平、昌文君两人护着脸色苍白的太子丹由府内出来。

小盘拍马趋前，哈哈笑道：“丹太子别来无恙，寡人招待不周之处，请太子海量包涵，万勿见怪！”

太子丹见到项少龙哪还会不知道是什么一回事，说了几句客套话后，向铁青着脸的吕不韦发话道：“这半年多来得仲父殷勤款待，异日必有回报。”

吕不韦知他在说反话，冷哼一声，没有回答，连演戏的兴趣都失去。

小盘转对吕不韦道：“仲父不是要入宫吗？只不知是要见太后还是想见寡人呢？”

吕不韦差点语塞，想不到小盘这么厉害，若说要见朱姬，摆明要在朱姬前搬弄储君的是非，但若说想见他，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尴尬地道：“老臣只是想与储君及太后商量一下左相和大司马两个职位的人选吧！”

小盘冷然道：“寡人已有主意，明天早朝将有公布，此事不用再说，仲父请！”

吕不韦愕然望向项少龙。

项少龙微微一笑，没有说话，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心中暗笑吕不韦终领教到未来秦始皇的霸气。

吕不韦为之气结，小盘下令道：“我忽然想起一事，不便久留，丹太子先由少龙替寡人好好款待，我要回宫了。”

策马便去。

昌平、昌文君、李斯等慌忙伴随。

项少龙见吕不韦呆看着小盘的背影，淡然道：“仲父请！末将告退！”

再不理吕不韦，领着太子丹和众铁卫走了。同时知道从这一刻起，将进入与吕不韦正面对抗的形势，再没有别的选择。

返乌府途中，路经琴清府，差点要溜进去找美丽的寡妇一叙，不过既有太子丹在旁，又记挂着雅夫人和乌廷芳等，只好把这念头硬压下去。

第八章 最后一面

项少龙与太子丹回到乌府，徐夷则等做梦都想不到他转个身便救回主子，无不大喜如狂、感激涕零。

项少龙心悬赵雅、乌廷芳、项宝儿等，告了一声罪，把招呼太子丹的责任交给陶方和滕翼，忙往内宅走去。遇上的婢仆见他回来，人人神情欢喜，恭敬施礼。

穿过花园的回廊，竹林后的小亭处传来男女说话的声音，却听不清晰。

他哪有理会的闲情，走了两步，脚步声响，一阵女声在竹林小径间娇呼道：“大爷回来了！”

项少龙别头望过去，原来是周薇。可能因生活写意，丰满了少许，比之前更是迷人，盈盈拜倒地上，俏脸微红，神情慌张古怪。

项少龙正奇怪她在与谁说话时，人影一闪，往大梁接赵雅回来的乌果由竹林小径处追出来，还叫道：“小薇薇你……噢！项爷！小人……嘿！”跪倒周薇之旁，神色尴尬。

项少龙心中恍然，知道乌果这家伙看中周薇，正着力追求。

当日自己曾鼓励荆俊追求周薇，看来荆俊已把目标转移到鹿丹儿身上去，给乌果这可爱的家伙“冷手拿个热煎堆”，心中大感欢喜。

周薇见乌果差点是肩碰肩地贴着她跪下，先狼狈地瞪乌果一眼，惶恐道：“大爷！小薇……”

项少龙趋前扶起两人，欣然道：“小薇不用解释，见到你两人在一起，我只有欢喜之情，哪有怪责之念。”

周薇俏脸通红，垂头道：“大爷！不是那样哩！”

项少龙见她说话时不敢望自己，哪还不明白她对乌果大有情意，想说话时，乌果跳了起来，欢呼声中，翻一个跟斗，抓着周薇的玉臂摇晃道：“小薇薇！我说得不错吧！项爷定不会怪责我们的。”

周薇挣脱他的掌握，大嗔道：“你快给我滚，人家要服侍大爷。”

项少龙哈哈笑道：“小薇不用再服侍我。由今天开始，改由乌果服侍你吧！”

言罢举步去了，留下乌果向周薇纠缠不清。

快到后宅时，香风扑至，田贞、田凤两人直奔出来，投入他怀里，喜极而泣，像两只抖颤的美丽小鸟儿。

项少龙拥紧两人，进入大厅。

乌廷芳与纪嫣然在谈心，快两岁的项宝儿正依恋在后者的怀内。

乌廷芳见到项少龙，什么都忘掉，跳起身往他扑来。

项少龙放开田氏姊妹，把她搂个满怀。

乌廷芳一边流泪，一边怨道：“你这人哪！现在才肯回家！”

项少龙对她又哄又逗，纪嫣然抱着项宝儿过来，交到他臂弯内去。

项宝儿箍着他颈项，以清脆响亮的童音叫了声：“爹！”喜得项少龙在小脸上吻如雨下，心中填满家庭的亲情和温暖。

纪嫣然笑道：“好了！快进房看雅姊吧！她该睡醒哩！”

项少龙知道赵雅没有睡午觉的习惯，一震道：“雅儿怎样了？”

纪嫣然神色一黯道：“她身体很虚弱，快去看她！她等得你好苦呢！”

项少龙把项宝儿交还纪嫣然，顺口问道：“致致和柔姊呢？”

乌廷芳欣然道：“她们三姊妹相会，什么人都不肯理会了。”

项少龙吻了乌廷芳的脸蛋后，田氏姊妹兴高采烈地左右扯着他朝东厢走去。到达其中一间幽静的房内，赵雅仍熟睡未醒，一名俏婢在旁看护。

田氏姊妹识趣地拉走那名俏婢，待房内只剩下他和赵雅，他坐到榻沿旁，心中高燃爱火，仔细打量这多灾多难的美人儿。

赵雅明显地消瘦了，容色带着不健康的苍白，少去往日的照人艳光，却多添三分憔悴的清秀之色，看得他的心扭痛起来。

项少龙伸手抚上她面颊，心痛地叫道：“雅儿！雅儿！”

赵雅缓缓醒转，张开眼见到是项少龙，一声娇吟，挣扎要坐起来。

项少龙把她搂入怀里，凑上她的香唇，痛吻起来。

赵雅不知哪里来的气力，把他搂个结实，热烈反应，接着仰起俏脸，欣然笑道：“我的男人终于回来，噢！为什么哭了？人家都没哭嘛！”

项少龙倒在床上，与她相拥而眠，面面相对，一对手爱抚着她，叹道：“雅儿你瘦了！”

赵雅吻他鼻尖，欣然道：“我为了你那对顽皮的手着想，已每天强迫自己吃东西，还要责怪人家吗？唔！记着不可翻人家的旧账，一句都不准说。”

项少龙见她美目异采涟涟，心中欢喜，道：“雅儿你定要康复过来，好陪我去游山玩水，尽情享受。”

赵雅微笑道：“我的病是不会好的，但只要在最后一段日子能和我最心爱的人在一起，老天爷再不欠我赵雅什么了。”

项少龙涌起强烈的不祥感觉，责道：“不准说这种话，你定会痊愈的，我对你的爱就是天下间最好的仙丹妙药，比什么大医师都要强。”

赵雅“噗嗤”娇笑，俏眼闪亮，再献上香吻，才道：“扶人家起来吧！睡得人家累死了。”

项少龙事实上舍不得离开舒服得他直沁心脾的榻子，无奈下把她拦腰抱起，并坐床沿。

赵雅勉力搂着他脖子，娇柔无力道：“到外面走走好吗？看！下雪哩！”

项少龙望往窗外，果然雪花飘降，不忍拂忤她，找来斗篷厚披风，把她裹个结实，才拥着她往院落间的小亭去，搂着她坐在石凳上，爱怜地道：“雅儿觉得什么地方不舒服呢？”

赵雅贴上他脸颊，看着亭外雪白的世界，微笑道：“你是说以前吗？我感觉自己完全没有气力，坐和站都会头晕，有时想起你，心会痛起来。但现在一切很好，还很想吃东西哩！”

项少龙离开她少许，道：“我教人弄东西给你吃好吗？爱吃什么呢？”

赵雅眼中射出海样深情，含笑摇头道：“不！那只是一种感觉，现在我只要你抱着雅儿，让雅儿知道项少龙仍是那么疼我，雅儿已心满意足。”

项少龙细审她的玉容，只见她脸色红润起来，一对秀眸闪烁着令人惊心动魄的奇异神采，失去了的艳光似又重现粉脸之上，心中欢喜，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赵雅柔声道：“赵大他们对雅儿忠心耿耿，你看看有什么事适合他们的，让他们给你效力吧！他们均尚未成家立室，这心愿要靠你为雅儿完成了。”

项少龙终大觉不安，剧震道：“不准说这种话，你很快就会好过来的。”

赵雅淡淡笑道：“看！大雪多么美丽，把人世间一切丑恶的事都净化了。雅儿有过很多男人，但真正爱上的只有少龙一个，其他都忘记了。本来我在大梁早该死去，只是知道还有机会再见你，方能坚持着撑到这一刻，刚才若非你唤我，恐怕再醒不过来。少龙啊！不要哭好吗？”伸手以衣袖为他抹拭热泪。

项少龙全身冰冷，心如刀割，柔肠寸断，颤声道：“雅儿不要吓我，你定要坚持下去，这世间尚有很多美妙的东西，等待你去品尝享受。”

赵雅柔情似水地微笑道：“美丽的东西总是短暂的。我还记得第一次在邯郸街头见到你时，那时你衣衫褴褛，一副落魄模样，可是那种比任何王侯贵胄更骄傲的爽飒英姿，使雅儿无法按得下心中的情火。”

顿了顿，眼中射出无比炽热神色，轻吟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记得你在人家小楼说过的两句美丽的诗文吗？那是雅儿一生人中听过最美丽动人的情话。人家之所以狠下心留在大梁，正是因着这两句话，不过最后仍是忍不住来见你。”

接着死命拥紧他道：“少龙啊！你就是赵雅那滴蜜糖！求你吻吻人家好吗？”

项少龙的心碎作万千片，神伤魂断中，封上她灼热的香唇。

赵雅热烈地反应，呼吸出奇的急促。

然后她软倒项少龙怀里，唇皮转冷。

项少龙骇然离开她香唇，发觉她竟断了气。可是她嘴角犹挂着幸福满足的笑意，秀眸轻闭，像只是酣睡了过去。

但他却知道她永远不会再醒过来。她能延命到今天，都只靠强撑着见他最后的一面！

赵雅的逝世，使项少龙感到自己在邯郸的过去也随之而埋没在时间的洪流里。与自己有关系的三位赵国王族美女均先后死去，每一趟都狠狠打击他，到这刻他已有麻木不仁的感觉，他实在太伤感劳累。

同一天内，他目睹鹿公和赵雅的先后辞世，两者都是突如其来，教他再受不起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

把赵雅的后事交给陶方去办理后，他依赵雅遗命安抚赵大等人，便实在支持不住，躲回房里痛哭一场，沉沉睡去。

醒来时发觉乌廷芳蜷睡怀内，忙哄她起来，匆匆梳洗后，朝王宫赶去。

滕翼、荆俊、十八铁卫负责护行。现在与吕不韦的斗争愈趋激烈，随时有被伏击行刺之险，所以各人每次出入均非常小心。

项少龙尚是首次参加朝会。

在一般的情况下，像他这种守城的武官，根本没有参加早朝的可能。

禁卫、都骑、都卫三大系统，专责王城安全，在中央集权的情况下，理论上全归内廷指挥，而嫪毐的内史，则是负责联络的中间人，虽非三大军系的上司，但却有资格出席朝会。

幸好项少龙另一个身份是太傅，传统上当储君尚未成年，太傅在特别钦准下，是可以出席朝会的。

刚进宫门，昌平君和昌文君兄弟把项少龙截着，走到一旁说话。

两人又惊又喜，显是知道了在他提议下昌平君被挑作左丞相的候选者。

众人下马后，昌平君苦笑道：“我也不知该感激你还是该揍你一顿，储君昨晚夤夜找我去说话，说你推荐我代徐相。唉！为何你自己不干呢？若你肯做左相，我们这批人无不心服口服。”

昌文君更有点怀疑地道：“大哥若把事情弄得一塌糊涂时，那就变成因福得祸。”

滕翼笑道：“想不到你两个小子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现在反怕了升官发财，真是羡煞旁人。”

荆俊捧腹道：“有储君和我们在背后撑你们的腰，确是不行时就打回原形好了，有什么大不了哩！”

昌平君气道：“你们倒说得容易，吕不韦现在权倾朝野，人人均趋炎附势，争相捧拍和仰他鼻息说话。少龙你自己躲在一旁，却教我去与他抬杠作对，以后我还有安乐日子过吗？”

项少龙搂着他肩头，淡淡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嘿！什么苦其心志，放心吧！有李斯在后面给你打点出主意，吕不韦又没有了莫傲，还怕他什么？来！我们该进去了。”

昌平君怀疑地道：“李斯的公务这么繁忙，何来时间助我？”

项少龙向滕翼等打个道别的手势后，扯着昌平君兄弟去了。

百官跪拜行礼中，小盘稳坐王座，朱姬坐于其右后侧处。

大殿王座的台阶共分两层，小盘的亲卫由昌平君、昌文君两人统率，自王座下的台阶直排至殿门，气氛庄严肃穆。

除禁卫外，入殿者均不准携带兵刃。

七十多个文臣武将，穿上整齐官服，雁列两旁，右边以吕不韦为首，接着是王绾、蔡泽、贾公成、云阳君嬴傲、义渠君嬴楼等一众文臣，李斯和嫪毐分别排在第十七和第十八位，官职算相当高了。

另一边则以王陵为首，跟着是王龁、蒙骜、杜璧。

项少龙身为太子太傅，地位尊崇，居于杜璧之下，打后还有近三十人。

小盘首先表示对鹿公的哀悼，宣布大殓于七日后举行，当然是由他亲自主持。

项少龙见小盘从容自若，隐有未来秦始皇的气概，心下欣悦。

各人正待禀奏，吕不韦首先发言道：“太后、储君明鉴，我大秦现今正值多事之秋，先有东郡民变，接着徐相在魏境遇袭身亡，鹿公又因忧愤病故，诚宜立即重整朝政，填补空缺，励精图治，再张威德。”

又冷哼一声，道：“血债必须血偿，否则东方小儿会欺我大秦无人矣！”

王龁怒喝道：“楚人实在欺人太甚，以为送上春申君首级，割让五郡，可以平息我们的怒火，确是太天真了。”

众臣纷纷附和，声势浩荡。

小盘冷冷审视众人的反应，淡然道：“是否须向楚人讨回血债，因此事内中另有隐情，暂且按下不提。至于徐相和上将军空出来的两个遗缺，寡人与太后商量过后，已有主意。”

吕不韦大感愕然，望向朱姬，见后者毫无反应，心知不妙，沉声道：“徐相遇袭致死一事，连楚人都直认不讳，未知尚有何隐情？请储君明示。”

小盘不悦道：“寡人刚说过暂把此事摆在一旁，就是摆在一旁，仲父难道听不清楚吗？”

这几句话说得极不客气，吕不韦脸色微变，向王龁和蒙骜使个眼色，闭口不言。

没有了朱姬的支持，他哪敢直接顶撞小盘。

王龁等想不到小盘如此强硬，一时间不敢冒失发言。

自商鞅改革秦政后，君主集权力于一身，故若朱姬不反对，小盘确可为所欲为，除非把他推翻，否则他的话就是命令。

小盘却是暗中称快，自项少龙离秦后，在朱姬和吕不韦的压力下，他一直在忍气吞声。现在项少龙回来，无论在实质上和心理上，他都感到形势大改，哪还不趁机伸张君权，藉打击吕不韦来达到震慑群臣的目的。

他若非这样的人，日后哪轮得到他来做始皇帝？

大殿内一时静至落针可闻。

朱姬首次发言道：“军政院大司马一位，由王陵大将军补上，众卿可有异议？”

项少龙听得心中暗叹，想到若这番话由小盘这未来秦始皇说出来，哪会征询各人意见。

王龁乃王陵同族之人，闻言欣然道：“王陵大将军确是最佳人选。”

吕不韦本属意蒙骜，但在这情况下，朱姬既开金口，已是无可奈何，不由狠狠盯项少龙一眼，知道是他从中捣鬼。

蔡泽倚老卖老，躬身道：“左相国之位，事关重大，若非德高望重之人，必不能教人倾服，未知太后和储君心中的人选是谁呢？”

这回轮到朱姬说不出话来。因为若说德高望重，何时才轮得到昌平君。

项少龙望向站在阶台上守卫一侧的昌平君，只见他垂头不语，涨红了脸，显是心中惊惶，知道若这时不为他制造点声势，待群臣全体附和蔡泽，说不定朱姬会拿不定主意。

哈哈一笑道：“蔡公说得好，不过微臣认为尚未足够，愚意以为有资格补上徐相此位的人，必须符合三个条件。”

接着转向小盘和朱姬躬身道：“太后、储君明鉴，可否让微臣抒陈己见？”

小盘大喜，向朱姬请示后，欣然道：“项太傅请直言，不须有任何顾忌。”

吕不韦等均心叫不好，偏又无法阻止。

杜璧则脸带冷笑，在他的立场来说，倒宁愿左相国之位不是落到吕不韦手下的人去。

王龁虽倾向吕不韦，但终属秦国军方本土势力的中坚人物，对项少龙亦有好感，所以只要项少龙说得合理，他自会支持。

此中形势，确是非常微妙。众人眼光全集中到项少龙身上。

项少龙微微一笑，道：“用人惟才，首先此人必须有真才实学，足以担当此职。至于德望是培养出来的，在目前反非那么重要。就以吕相为例，在任相位之初，大家都知是什么一番光景，但现在谁不心服口服，由此可知微臣提出这第一个条件背后的道理。”

众人均哑口无言，盖因项少龙硬将此事扯到吕不韦身上，若还出言反对，反变成针对吕不韦。

吕不韦差点气炸了肺，他最恨人提起他的过去，但这一刻偏是有口难言。

蒙骜脸色沉下来，冷冷道：“请问项大人，另外两个条件又是怎样呢？”

项少龙从容道：“左相之位，辖下大部分均为军政统属，故此人必须来自军方将领，且为了稳定军心，此人须像徐相般乃出身自我大秦本土的军将，这样才可教我大秦兵将心悦诚服，此条件至关紧要，绝不可草率视之。”

这么一说，等若把王绾或蒙骜当左丞相的可能性完全否定。

而完全符合两个条件的，只有杜璧和王龁，昌平君仍差了一点点。

吕不韦气得脸色发青，却又是欲语无言，因为项少龙确站在道理的一方。

秦国的军方将领，自王龁以下，无不颔首同意。

小盘拍案道：“说得好！现在连寡人都很想知道第三个条件。”

项少龙先谢了小盘的允同，微笑道：“第三个条件，是此人必须年轻有为，以能陪伴储君一同成长，借以保证政策的延续。这立论虽似大胆，但其中自有至理，只要细心一想，便知个中之妙。”

坦白说，这本是项少龙三个条件中最弱的一环，群臣登时起哄，议论纷纷。

吕不韦呵呵一笑道：“项太傅这最后一个条件，实大有商榷之余地，未知太傅心中人选是谁呢？”

小盘哈哈笑道：“项太傅之言，正合寡人之意，昌平君接旨！”

大殿倏地静下来。

昌平君跑了出来，跪伏龙阶之下。

小盘肃容道：“由今天开始，昌平君就是我大秦的左丞相。寡人之意已决，众卿家不得多言，致另生枝节！”

项少龙心中暗笑，看也不看气得脸无人色的吕不韦，带头跪拜下去。

原本没有可能的事，就这样变成事实。

关键处自是先取得嫪毐和朱姬的支持，而如此一来，嫪毐和朱姬的一方，亦与吕不韦公然决裂，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第九章 悬金市门

就在昌平君成为左丞相的同一天，太子丹率众返回燕国，项少龙使刘巢、蒲布两人率都骑护送，以免吕不韦再使阴谋手段。

与太子丹等依依惜别后，项少龙离城返回牧场去，好安葬赵雅。由于家有丧事，所以依礼没有参加鹿公葬礼。

至诸事办妥，已是十天之后。

小盘三次派人来催他回城，项少龙此时逐渐从悲痛中回复过来，决定明早回城。

这天自黄昏开始一直下着大雪，项少龙偕纪嫣然拜祭过赵雅后，并肩归家。

纪嫣然握紧他的手，柔声道：“今趟回城，你最好先去看望清姊，否则她会很不高兴哩！”

项少龙愕然道：“你见过她吗？”

纪嫣然点头道：“见过了！她亦知道雅夫人去世的事，否则早不肯原谅你。”

项少龙苦恼地道：“你不是说过要我不可碰你清姊吗？为何现在又似鼓励我去找她呢？”

纪嫣然幽幽叹道：“或者是因为出于我对她的敬爱吧！我看她对你是愈来愈没有自制力，否则不会在你回来后第二天即纡尊降贵前来找你。表面她当然说得像只是来找我！可是当知道你去参加朝会，整个人立即变得没精打采，唉！我也不知怎么说才好了。”

此时刚跨进后院，人影一闪，善柔拦在两人身前，两人吓得放开紧牵着的手。

善柔伸手拧一下纪嫣然脸蛋，露出迷人的笑容道：“美人儿！本姑娘要借你的夫君大人一会儿呢！”

纪嫣然想不到给善柔作弄，又好气又好笑，嗔道：“借便借吧！我纪嫣然稀罕他吗？”娇笑着去了。

善柔主动拉起项少龙的手，到达园内的亭子里，转身抱紧他，叹道：“项少龙！我要走哩！”

项少龙失声道：“什么？”

善柔推开他，别转娇躯，微嗔道：“说得这么清楚，你还听不到吗？我要走了！”

项少龙移前箍着她的小蛮腰，沉声道：“柔大姊要到哪里去？”

善柔叹了一口气，摇头道：“不要问好吗？总之我明天就要返齐国去。或者将来某一天，会再来找你也说不定。”

项少龙想起在楚国时她说过的话，当时她虽曾于事后半真半假地否认过，但照现在的情况看来，说不定是真的。想到她因某种原因要投进别个男人的怀抱去，不禁大感泄气，偏又无可奈何，一时说不出话来。

善柔低声道：“为什么不说话，是否心中恼人家哩！”

项少龙放开箍着她的手，苦笑道：“我哪有资格恼你，柔大姊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哪到我项少龙干涉？”

善柔旋风般别转身来，双手缠上他脖子，秀眸射出深刻的感情，以前所未有的温柔道：“让致致代表我善柔伺候你好了，但今晚我善柔只属于你项少龙一人的，只听你的差遣和吩咐，同时也要你记着善柔永远都忘不了项少龙，只恨善柔曾对别人许下诺言，细节其实早告诉你。”

项少龙望向亭外漫天飘舞的白雪，想起苦命的赵雅，心中的痛苦掩盖了对善柔离开而生出的愤怨，点头道：“我明白的，柔姊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人生总不会事事如意，我项少龙只好认命了。”

善柔一言不发，伏入他怀里，终给项少龙破天荒首次看到在她美眸内滚动的泪光。

翌晨醒来，善柔已悄然去了。

项少龙硬逼自己抛开对她的思念，起身练剑。

纪嫣然兴致勃勃地取枪来与他对拆，乌廷芳、田贞姊妹和项宝儿在旁鼓掌喝彩，乐也融融。

纪才女的枪法确是了得，施展开来，任项少龙尽展浑身解数，仍无法攻入她枪势里，收剑笑道：“本小子甘拜下风。幸好我还有把别人欠我的飞龙枪，待我这两天到醉风楼向伍孚讨回来，再向才女领教。”

纪嫣然横枪笑道：“家有家规，你若想为妻陪你度夜，必须击掉人家手上之枪才行，廷芳等是见证人。”

乌廷芳等拍手叫好，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项少龙不怀好意地笑道：“若纪才女自问抵挡得为夫的挑情手段，尽管夸下海口。”

纪嫣然霞烧玉颊，大嗔道：“若项少龙是此等卑鄙小人，我就算身体投降，亦绝不会心服的。”

项少龙知她是一番好意，藉此以激励自己用功上进，正容道：“放心吧！我只是说笑而已！才女请给我三年时间，我必能把你收伏。”

纪嫣然杏眼圆睁，失声道：“三年？”

项少龙大笑移前，把她拥入怀里，安慰道：“三天我也嫌长，怎舍得让才女作茧自缚，守三年活寡，哈……”

此时荆善来报，乌应元回来了。

项少龙大喜时，乌廷芳早抢先奔出去迎接。

到得主宅大厅，神采飞扬的乌应元正给乌廷芳缠得老怀大慰，陶方则向他汇报最近发生的事情。

一番热闹扰攘，乌应元抱起项宝儿，坐下来与项少龙和陶方说话，乌廷芳主动为乃父按摩疲倦的肩肌，洋溢着温暖的亲情。

乌应元夸奖项少龙几句后，笑道：“我今趟远赴北疆，看过乌卓所拣的地方，水草丰茂，果然是风水福地、人间胜境。现在乌卓建起一个大牧场，又招纳了一些被匈奴人欺压的弱小民族来归，声势大壮，但也须多些人手调配，否则恐怕应付不了匈奴人。”

项少龙道：“我正有此意，因为王翦很快会被调回咸阳，若没了他的支援，一切要靠我们自己了。”

乌应元道：“我和小卓商量过，最少要调两千人给他才行，有问题吗？”

项少龙道：“没有问题，就这么决定。”

乌应元放下心事，转向陶方道：“陶公你负责安排一下，我想把乌族的人逐步撤离秦境，那里确是最好的安居之所，我们以后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做人。”

三人又商量了些细节后，项少龙偕诸女和铁卫返咸阳去。

回城后，项少龙第一件事是入宫见小盘。

小盘见项少龙到，大喜过望，如常在书斋见他，坐下后，劈头便道：“廉颇丢官哩！”

虽说早在算中，项少龙仍涌起难过的感觉，赵国从此变为郭开和庞煖的天下，只不知李牧的命运又是如何？

小盘显是对廉颇忌惮非常，如释重负地道：“没有廉颇，赵人等若失去半壁江山，若连李牧都给赶走，赵人亦完了。”

项少龙知他对赵人怨恨至深，对此自己亦难以改变，沉声道：“赵人杀了廉颇吗？”

小盘淡然道：“廉颇老谋深算，一见势色不对，立即率族人逃往大梁去，听说他给气出病来，唉！他实在太老了，再无复当年之勇。”

项少龙听得心情沉重。

小盘叹道：“只恨李牧在雁门大破匈奴，看来他还有段风光日子，只要一天有李牧在，我们休想亡赵，现在只好找韩、魏来开刀。”

项少龙想起韩闯、韩非子和龙阳君这群老朋友，心情更是低落。

他最关心的当然是龙阳君，道：“若魏人起用廉颇，恐怕攻魏不是易事。”

小盘误会他的意思，低笑道：“师父放心好了，这叫‘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年初时廉颇才率师攻魏，取了魏人的荥阳，魏安厘王对他恨之入骨，今趟他到大梁去，不宰了他来下酒，已是非常客气，哪还会用他呢？”

项少龙哑口无言时，小盘岔开话题道：“现在吕不韦聘用韩人郑国来为我大秦筑渠，工程开始了年余，计划从仲山引泾水至瓠口，使水向东行，入北洛水。此事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使我们暂时无力大举东进，只有能力对韩人用武，蒙骜现在密锣紧鼓，征集新兵，加强实力，但我却有另一个想法，希望由师父亲自带兵出征，若能立下军功，就可把蒙骜和王龁等压下去。”

项少龙暗吃一惊，忙道：“现在尚未是时候，若我走了，说不定吕不韦会弄些什么花样出来，至少要等昌平君站稳阵脚才成。”

小盘叹一口气，显是觉得项少龙的话很有道理，不再坚持。旋又兴奋起来道：“想想那天早朝我和师父一唱一和，把吕不韦等人压得抬不起头来，确是精彩绝伦。”

项少龙道：“吕不韦定不会服气的，这几天又弄了些什么把戏出来？”

小盘苦笑道：“他的手段教人防不胜防，你返牧场的第二天，吕贼悬千金于咸阳市门之上，还夸下海口，说若有人能增损他那娘的《吕氏春秋》一字者，立以千金赏之。使得人人争相研读他张贴出来的《吕氏春秋》，师父也知道这部鬼书只是方便他夺我王权的工具吧！真叫人气恼。”

项少龙听得目瞪口呆，奸贼真懂得卖广告宣传，如此一来，他等若控制了秦人的思想，同时大大损害商鞅改革以来的中央君主集权制。

他来自二十一世纪，比小盘更明白鼓吹思想和主义的厉害。

这招非是动刀使枪可以解决的事，不由想起心爱的纪才女，长身而起道：“储君不用慌张，我先去打个转，回来后再把应付的方法告诉储君。”

小盘大喜道：“我早知师父定有应付的方法。快去！我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

项少龙其实是抱着姑且一问的态度，至于聪慧若纪才女是否能有应付良方，实在没有半分把握，但现在见到未来秦始皇充满期待的样子，唯有硬着头皮答应着去了。

步出书斋，想起李斯，暗忖要应付“吕不韦主义”的散播，此人自然比自己有办法得多，遂往官署找他。

李斯正埋首案牍，见项少龙来到，欣然把他迎入室内。

项少龙笑道：“你在忙什么呢？是否忙昌平君的事？”

李斯拉他凭几坐好，老脸一红道：“今早忙完他的事，现在却是忙别的。”

项少龙奇道：“为何李兄却像有点不好意思说出来的样子呢？”

李斯低声道：“少龙万勿笑我，这半年来小弟一直在研究商鞅的改革，发觉在官制方面仍有很多破绽和漏洞，所以下了点功夫，草拟出一个更理想的制度，若能施行，必可达致大治。纵使将来一统天下，仍可应付得来。”

项少龙喜道：“快说来听听！”

李斯立时双目放光，精神大振道：“首先就是左、右丞相的问题，现今职权重叠，难以分明，谁人权大，便可管别家的事，像吕不韦专爱管军政，但若能把他限制在某一范围之内，他将难以像现在般横行无忌，亦解决了权臣误国的问题。”

项少龙拍案道：“我明白了，李兄之意，实是针对《吕氏春秋》而作，对吗？”

李斯点头道：“正是如此，只可惜李某识见有限，只能从政体入手，仍未能创宗立派，以抗衡吕不韦集诸家而成的吕氏精神。若撇开敌对的立场，吕不韦确是一代人杰。”

项少龙道：“李兄先说说你的方法。”

李斯欣然道：“我的方法简单易行，是设立三公九卿之制。所谓三公，是只保留一位丞相，为百官之长，主掌政务；然后改左丞相为太尉，专责军务；再在这两职之外，设立御史，为储君负责往来文书和监察臣下。丞相、太尉、御史，是为三公，不相统属，只向储君负责，最终裁决权全归于储君。”

项少龙为之动容，暗忖三公九卿听得多了，原来竟是出自李斯的超级脑袋，难怪李斯能名垂千古。同时亦看出李斯的私心，这御史一位，分明是他为自己度身定造。但想想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心下立告释然。

李斯续道：“所谓九卿，大部分属我大秦原有的官职，只不过职权划分得更清楚。三公只负责匡助政储君治理国务，各方面的具体工作，则由诸卿分管。例如奉常，是主理宗庙礼仪，下面还有太乐、太祝、太宰、太史、太卜、太医等六令丞官员；其他郎中令、卫尉、太仆、廷尉、典客、宗正、治粟内史、少府等八卿亦莫不如是。像现在的禁卫、都卫、都骑三个系统，改制后将全归于卫尉指挥统领，免去现时各系统互相倾轧之弊。”

项少龙当然明白李斯对自己大费唇舌的用心，说到底是想自己把计划推荐给小盘。他也乐于做这个对小盘有百利而无一害的顺水人情，点头道：“李兄尽管预备得好一点，待会儿我再入宫时，便和李兄一起向储君进言。”

李斯大喜道：“项兄确是我李斯的良友和知己，若得储君采纳，也不枉我多年的努力。”

项少龙拍拍他肩头，欣然而去。

心想自己大可以项上人头担保此事必成，否则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人就不会对“三公九卿”这名词耳熟能详。

第十章 五德终始

路经琴府时，项少龙虽诸事缠身，终抵不住相思之苦，溜进去找府中主人。

把门的家将无不清楚他和琴清的关系，没有通报就把他迎入府内。

管家方二叔在府门处把他领进主厅，正要去通报琴清，项少龙笑道：“我只是匆匆路过，让我向琴太傅打个招呼便成。”

问明琴清所在，穿过回廊，往后厢走去。

几位俏婢正在园中扫雪为乐，见到项少龙，都交头接耳、抿嘴偷笑，又为他指点路途。

跨过东厢门槛，只见琴清斜靠卧几，一身素绿裙褂，外加凤纹紫色披肩，秀发以一根玉簪固定头上，有几丝散垂下来，衬以她的绝世姿容，竟透出平时罕见的娇冶风情，以项少龙的定力，仍看得呆了起来。

她一手执帛，一手持针，专心刺绣。

琴清哪想得到项少龙会忽然出现眼前，吃了一惊，有点手足无措地伸手掠鬓，坐起来道：“噢！是你！”

项少龙见到她这更添风情的动作，心中一荡，迅速移前，放肆地坐到卧几边沿处，差点贴着她的腿侧，俯前道：“琴太傅你好！请恕项少龙迟来问候之罪。”

琴清往后稍仰，拉远两脸的距离，却没有怪他无礼，似嗔非嗔，动人至极点。

项少龙注意到她把手中刺绣，有意无意地收到身后，似是怕给他见到，大奇道：“琴太傅绣的是什么图案纹饰？”

琴清立时玉颊霞烧，低垂螓首，嗔道：“项大人检点些好吗？怎可与琴清共坐一席呢？”

项少龙知她脸嫩，暗忖这刺绣可能与自己有关，心甜如蜜，柔声道：“我只是来打个招呼，立即要走，就算无礼也仅片刻之事，琴太傅可否纵容在下一会儿？”

琴清赧然道：“你这人哩！偏要这么闯进来，人家又是衣鬓不整的。”

项少龙凑近少许，俾可以享受到她如兰的芳香气息，微笑道：“我却一点不如是想，若非如此，便欣赏不到琴太傅娇慵动人的姿采。”

琴清恢复平常的清冷，只是红霞仍未尽褪，由另一边离几而起，把刺绣放到摆在一角的漆盒子里去，珍而重之地摺整齐摆放妥当，刚关上盒盖，项少龙已来到她旁，学她般跪下再坐到小腿上，柔声道：“见到我安然回来，心中欢喜吗？”

在这角度，刚好欣赏到此美女充满古典和感性美的侧面轮廓，项少龙心迷神醉，自然而然说出大有情意的话来。

琴清默然半晌，别过俏脸深深看他一眼，幽幽叹道：“项大人不是还有很多事赶着去办吗？莫要把光阴浪费在这里。”

这两句话就像是整桶冷水照头淋下，项少龙立时头脑清冷，热情尽退，发了一会儿怔，再忍受不住两人间那种难堪的沉默，兼之心中有气，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站起来，略施礼后，便往门口走去，心中同时发誓永远不再踏足琴府半步。

尚未跨出门槛，琴清低呼道：“项少龙！”

项少龙停下来，冷冷道：“琴太傅有何指教？”

足音轻响，琴清来到他背后，柔声道：“你恼了吗？”

项少龙苦笑道：“若你是我，会高兴吗？”

琴清绕过他，移到他身前，淡淡道：“当然不高兴哪！可是你知否刚才的行为，实在太不尊重人家呢！”

项少龙呆了一呆，自省其身，暗忖若两人间并无情意，刚才的所为，对琴清实是无礼至极，但若郎情妾意，则又算什么一回事呢？如此推之，琴清看来只把自己当作知己，而非情人，这么说他和纪嫣然都会错意了。

想到这里，不由心灰意冷，兼之想起赵雅和善柔，更是万念俱灰，颓然道：“是我不对！琴太傅请见谅。”

话毕绕过她，踏出门外。

琴清的声音在后方响起道：“项少龙，答琴清一个问题好吗？”

项少龙再次止步，冷淡应道：“琴太傅请下问。”

琴清犹豫半晌，幽幽道：“你究竟使了什么手段，使太后同意让昌平君当上左丞相呢？”

项少龙恍然大悟，原来琴清误会了自己，由于她在宫内耳目众多，得知自己与朱姬独处后立即得到朱姬的支持，以为自己用的是美男计，故对他心存鄙视，于是变得如斯冷淡。

不由摇头苦笑道：“琴太傅原来对我项少龙这般没有信心，罢了！你爱怎猜就怎么猜，横竖我也给你误会惯了。”

再不理琴清的呼唤，迅速离开琴府。

刚与十八铁卫驰出琴府，迎头碰上嬴盈和几位女儿军的少女，想避都避不了。

两队人马在道旁勒马停定，嬴盈显是心中有鬼兼有愧，神情尴尬道：“项大人你好！为何回来这么多天，仍不来探望人家呢？”

项少龙此时心情大坏，又知嬴盈终日与管中邪鬼混，哪有兴趣敷衍她，冷冷道：“嬴大小姐会有空吗？”

再不理她，拍马去了。

回到乌府，忙往找纪嫣然。

才女刚做完她最心爱的两件事，就是小睡醒来、洗个热水浴，香喷喷地挨在小几上，背靠软垫，身上还盖了张薄被，一个人悠然自得地在看简册，怀中还搁着一枝晶莹的玉箫。

这幅动人的绝世佳人休憩图映入眼帘，项少龙立即忘记了今天的不愉快，毫不客气地钻入她的锦被内，埋进她的香怀里去。

纪嫣然欣然放下简册，任由项少龙嗅吸她的体香，徐徐道：“夫君大人是否受到挫折，否则怎会一脸忿然之色？”

项少龙舒适地叹了一口气，先把吕不韦悬赏市门的事说出来。

纪嫣然蹙起黛眉，交叠双腿，把几条垂松的秀发拢拂着，淡然道：“吕不韦这一手非常厉害，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新圣人的样子，但也非全无应付的办法。噢！不要亲人家那里好吗？教人怎为你筹谋呢？”

项少龙把贪婪的大嘴移离她的秀项，不情愿地坐起来，细审娇妻黑白分明的秀眸，喜道：“早知你定有办法的。”

纪嫣然白他一眼，美眸泛出笑意，悠然道：“我也看过《吕氏春秋》，确是本不朽巨著，但最弱的一环，却是吕不韦拾人牙慧的理论；比起我干爹，他是差远了。最致命处是不合时宜，只要我把干爹的《五德终始说》搬出来，包保可盖过他的高调空言。”

项少龙皱眉道：“干爹的《五德终始说》不是一种预言学吗？怎派得上用场？”

纪嫣然伏入他怀里，娇笑道：“夫君大人糊涂得可爱，吕不韦编纂《吕氏春秋》的目的，是要为自己的圣人身份造势，以压倒秦人的君主集权。只要我们把《五德终始说》活用，例如周得火德，秦得水德，水能克火，故无所不胜。自然可把储君塑造成应运而生的圣人，那何时才轮得到吕不韦抬头？”

项少龙大喜，将散发着浴后体香、娇慵无力的纪嫣然整个抱起来，哈哈大笑道：“纪才女这就陪我入宫见驾如何？”

纪嫣然抗议道：“人家现在这么舒服，明天入宫好吗？”

项少龙笑道：“不！出嫁从夫，纪才女要立即陪我去才行。”

闹得不可开交之时，田贞来报，琴清来了。

纪嫣然挣脱他的怀抱，亲他一口道：“你去招呼清姊，人家换好衣服，再陪你入宫吧！谁叫我纪嫣然嫁了给你哩！”

笑着开溜。

项少龙步入主宅的大厅时，琴清正背着他静观园内满铺白雪的冬景，优美高雅的娇躯，是那样实在，带着说不出来的骄傲，丝毫不受世俗沾染。

来到她身后，项少龙涌起歉意，暗责自己的器量太窄，累得她要纡尊降贵来找自己。轻叹道：“对不起！”

琴清的娇躯颤抖一下，用力地呼吸两口气，似是要竭力压下波动的情绪，出奇平静地道：“项少龙！琴清今趟来拜访，是要和你弄清楚一件事。”

项少龙很想抓着她香肩，把她拉入怀里，只是琴清那种孤清高绝的美丽，总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使他不敢造次。

再叹道：“若只是违心之言，就不要说好了，我已不再骗自己，但望琴太傅也向我这好榜样多多学习，哈！”

琴清转过娇躯，秀眸闪着亮光，大嗔道：“琴清何时说过违心之言？”

项少龙知道经过此一误会，两人的关系亲密了很多，不过由于琴清长期守寡，无论心理和生理都很难接受“得寸进尺”式的冒犯，适可而止道：“那就最好，现在我要和嫣然入宫觐见储君，琴太傅和我们一道去吗？”

琴清忘了自己的事，讶道：“什么事要劳动我们的纪才女呢？”

纪嫣然这时盛装而至，三人边说边行，坐上马车入宫去了。

在小盘的书斋内，聚集着小盘的权力集团里最重要的几个人物，项少龙、李斯、昌平君、王陵、琴清，与小盘一起聆听得到邹衍真传的纪才女详述《五德终始说》。

纪嫣然坐到小盘右方首席处，以她一贯洒脱恬逸的风姿，娓娓为各人道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所以能一统天下者，必须得到五行中其中一德才成。五德就是金、水、木、火、土，每德到了一定时期就会衰落，而另一德代之而兴。黄帝得的是土德；接着是木克土，故夏禹得木德；金克木，商汤得金德；火克金，周文王得火德；现今周朝衰败，乘时而起的，该是克火的水德。”

小盘听得目射奇光，喃喃念道：“水克火！水克火！”

王陵生性谨慎，道：“老臣知道邹衍大家学究天人，但终是一家之言，未知是否有任何根据呢？”

纪嫣然美目流转，登时使室内包括小盘和项少龙在内的男人，无不心迷神醉。淡然自若道：“五行之说，早见于《尚书》之内，所谓‘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是也。自古以来，便有‘天有六气，降生五味，发为五色，征为五声’之说，五味就是金味辛，木味酸，水味咸，火味苦，土味甘。故声有五，是为宫、商、角、征、羽；味有酸、苦、甘、辛、咸；色则为青、赤、黄、白、黑，均与五行相配合，相生相克，循环不休。”

坐在她旁的琴清接入道：“孟子也有言：‘五百年必有王者兴。’故‘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岁；由汤至于文王，五百有余岁；由文王至于孔子，五百有余岁’，正是五德交替的现象。”

李斯哂道：“孔子顶多只是个贤人，哪有资格称王者，我看该是轮到储君了。”

小盘大喜，但又有点担心自己非是这“新圣人”，皱眉道：“谁是孟子口中所指每五百年多便出世的王者，只是空口白话，怎样方可拿来打击吕不韦的谬言？”

项少龙笑道：“靠的当然是宣扬的手法和才女干爹邹先生的权威，试问谁比邹先生更有资格判断谁是新圣人，哪到别人不心服。”

顿了顿肃容道：“我们便利用‘五德终始说’，同时推行李大人草议三公九卿的新官制，定可重整朝政，不让吕不韦肆无忌惮的横行下去。”

纪嫣然笑道：“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因为《吕氏春秋》采的是各家之言，包括干爹的‘五德终始说’在内，其中的〈应同〉篇便记载了‘凡帝王者之将兴也，天必先见祥乎下民。黄帝之时，天先见大螾大蝼。黄帝曰：“士气胜。”士气胜，故其色尚黄，其事则土’等语。又说‘代火者必将水，天且先见水气胜，水气胜，故其色尚黑，其事则水’，所以只要我们藉吕不韦弘扬《吕氏春秋》之势，只采其‘五德终始说’，明褒实贬，吕不韦只好有苦自己知了。”

小盘拍案叫绝道：“如此就好办了。”

王陵仍有保留，怀疑地道：“刚才纪才女不是说过五德转移，新圣人出世时，必有符瑞之应。如黄帝见大蝼，文王见火赤鸟衔丹书集于周社，若储君不得符瑞，恐怕仍不能令天下人心服哩！”

项少龙来自二十一世纪，最清楚这类宣传和愚民手法；暗想什么汉高祖斩白蛇起义，说穿了不过是这类手段，灵机一触，道：“这事容易至极，只要储君往祭某河之时，我们使人炮制一条能在河面翻腾的黑龙，像尼斯湖水怪……嘿！没有什么，只要略露背鳍，我们即可指其为符瑞，那一切不合理的事，都有了支持。”

昌平君皱眉道：“这事说来容易，但假若被人揭穿，岂非是天大笑话。”

项少龙想起周薇的兄长周良这造船专家，又想到纪嫣然的越国巧匠团，笑道：“这事包在我身上，黑龙只要有几下动作，迅即隐去，我们便大功告成，保证没人可以看破。”

小盘眉开眼笑道：“这事拜托太傅了。”

转向纪嫣然道：“寡人若得水德，定须有仪式和各方面的配合才成，请才女为寡人拟定计划，以便到时执行。”

旋又肃容道：“此事只限今天与会之人知悉，若寡人发觉任何人漏出消息，必会追究，绝不饶恕。”

众人俯首领旨。

项少龙又涌起荒谬绝伦的感觉，想不到与吕不韦的斗争，竟会转到宣传造势这方面去，这可说是另一场的心理和精神之战。

第十一章 青楼争风

历史性的会议结束后，昌平君硬把项少龙由绝不情愿的纪嫣然和琴清两女手上抢去，到了昌平君在宫内的左丞相官署，昌文君早在恭候他的大驾。

关上门后，昌文君拍案骂道：“管中邪这小子真是可恶，迷得大妹神魂颠倒，政储君藉李长史之口知会我们，着我们管束大妹，这事如何是好？”

昌平君伸手搂上项少龙肩头，笑道：“看来连琴太傅都对少龙你动了春心，区区一个嬴盈你还不是手到拈来，少龙定要给我们由管中邪手上把大妹抢回来。”

善柔的生离，赵雅的死别，加上徐先和鹿公先后过世，对项少龙造成连串的严重打击，此时除了一个琴清外，他对女人确是心如止水。

嬴盈的任性和善变，若放在他刚到这个时代起始的一段时间，会是刺激有趣的事，但自妮夫人香消玉殒和赵雅的背叛后，他需要的只是深厚的感情和信任。此刻听他们提起嬴盈，心中只觉烦厌，但又不忍心伤害两位好友，颓然叹道：“此事我实是有心无力，不知管中邪和吕家三小姐娘蓉有什么新的发展？”

昌平君道：“听说吕娘蓉自己坚持要管中邪和你再拼一场，胜了后才肯嫁给他。”

昌文君道：“少龙你怎也要帮我们兄弟这个忙，否则若管中邪将来谋反，恐怕大妹脱不了关系，那可不是说笑的一回事。”

项少龙苦笑道：“这种事可是勉强不来的，你想我怎么办呢？”

昌平君道：“现在我们摆明是要和吕不韦对着干，不若大干他一场，先挫掉管中邪的威风，大妹怎也不会和败军之将相好的，那一切均可迎刃而解。”

项少龙淡淡道：“若要我打败管中邪而去娶吕娘蓉，我情愿输掉算了。”

昌文君笑道：“放心吧！杀了吕不韦他都不肯把宝贝女儿送你，其实也不用公开和管中邪比武决胜，只要在某方面硬压下管中邪的气焰，增加少龙的声势，大妹该知谁才是真正的威风人物。”

昌平君以哀求的语气道：“现在咸阳最霸道的人，就是仲父府的人，人人敢怒不敢言。少龙顺带一挫他们的威风，也是大快人心的事。事实上我们这批人，无不等待你回来为我们出一口气的。”

项少龙勉力振起精神，想了想苦笑道：“好吧！今晚你们给我在醉风楼订个酒席，指明要单美美和归燕两人陪酒，我们就去大闹他娘的一场，顺便讨回我应得的飞龙枪。”

两人大喜，忙去安排一切。

项少龙趁机脱身回府，问起周良，才知他出门寻找心目中的鹰王尚未回来，算算日子，这家伙去了足有半年多，担心起来，找周薇来问话。不知是否受到乌果的爱情滋润，周薇神采飞扬，美艳照人，见到项少龙，颇有点不好意思。

项少龙嘱她坐好，问道：“周良兄为何去了这么久呢？”

周薇道：“大哥为了找寻最好的猎鹰，必须远赴北疆，来回至少四个月，尚要费时寻找，还要看看有没有运道哩！”

项少龙苦恼道：“我正要找他帮忙，这怎办才好呢？”

周薇精神一振，道：“家兄晓得的事，小薇亦懂得一二，不知是哪方面的事情呢？”

项少龙怀疑地细察她充满信心的神情，道：“你懂得造船吗？但又非是造船那么简单，而是……嘿！我不知怎么说才好了。”

周薇欣然道：“大爷放心说出来，我们周家世代相传，男女均熟知水性和造船之事，小薇不会差过家兄多少呢！”

这回轮到项少龙精神大振，把制造假黑龙的计划说出来。

周薇听得眉头大皱，好一会儿道：“若是由人在水底操纵，此事并不困难，难就难在如何在水底换气，若冒出头来，岂非要立即给人揭穿。”

项少龙道：“我早想过这方面的问题，却是不难解决，若使操龙的人头脸全给龙体罩着，只在龙身开个呼吸的气孔，加上远离岸边，任谁都难以识破，但此龙必须有很好的浮力，能在水中组装和拆除，便可不留痕迹。”

周薇兴奋道：“这事就交给小薇去办吧。啊！真好！小薇终可以为大爷出力了。”

项少龙欣然道：“乌果不是待你更好吗？”

周薇玉颊霞飞，跪伏地上，道：“一切全由大爷作主。”

项少龙笑道：“那就成了，乌果好该成家立室。”

回到内堂，向乌廷芳说出乌果和周薇的事，乌廷芳欣然领命，负起安排两人嫁娶的重任。

项少龙逗着项宝儿玩了一会儿，又去夸奖纪嫣然，才由田氏姊妹伺候沐浴更衣，赶回官署去。

此时都骑军上下均视项少龙为英雄偶像，见到他态度极为恭敬。到了办公官署，却见不到荆俊。

滕翼道：“小俊去找鹿丹儿了，噢！差点忘了，小俊央我求你为他说亲，今趟看来他是非常认真哩！”

项少龙喜道：“只要鹿丹儿不反对，一切该没有问题，不过最好由王陵提亲，比由我去说项更适合。”

滕翼道：“鹿丹儿现在爱小俊爱得疯了，怎会有问题？但我认为最好由你和王陵一起去向鹿丹儿的父母说，那才给足女家面子。”

项少龙坐下来，点头答应。

滕翼道：“我给赵大他们安排了优差，昌平君已批下来，幸好是他当左丞相，否则恐怕没有一件事可以顺利获准。”

项少龙笑道：“我们还有更厉害的手段去削弱吕不韦的权威。”

接着把假黑龙的事说出来。

滕翼赞叹道：“这一招比硬插吕不韦几刀更厉害，自吕不韦悬金市门，我便担心他会公然谋反。此事宜早不宜迟，你打算何时进行？”

项少龙道：“一俟黑龙制造的事解决后，立可择日进行，看来应是春祭最适合，所以定要在两个月内炮制一条黑龙出来。”

滕翼道：“都卫控制在管中邪手上始终不大妥当，最好能把他扫下来，听小俊说仲父府的人愈来愈霸道，不时有欺压良民的事，管中邪当然包庇他们，想想就教人气愤。”

项少龙想起以前在二十一世纪闹事打架的日子，笑道：“他们硬吗？我们比他们更硬！今晚二哥有没有兴趣陪我到醉风楼闹事？”

滕翼哈哈大笑，欣然道：“我正手痒得很，这半年来我比你勤力多了，正想找管中邪来试剑，只怕他做缩头乌龟吧！”

项少龙一看天色，道：“一个时辰后，我们在醉风楼见面，现在我想找蒙骜谈谈心事，只要能令他对吕不韦生出半点怀疑之心，便算成功。”

遣退下人后，蒙骜定神看项少龙一会儿，叹道：“若项大人是来说仲父的不是，最好免了。”

顿了一顿，眼中射出歉然神色，淡淡道：“我蒙骜本是齐人，昭王时入秦，一直受秦人排挤，受尽辛酸悲苦。至仲父主事，始有出头之日，仲父可说待我恩重如山，他纵有百般不是，即使要了我父子三人之命，我蒙骜也绝不会皱半下眉头。若非念在少龙曾舍命保着武儿和恬儿，我今天绝不肯让你跨入我将军府的门槛，但也是最后一次了。”

项少龙愕然道：“大将军原来早知那件事。”

蒙骜眼中射出悲痛之色，缓缓点头道：“当日我曾反复问起武儿和恬儿洛水旁密林遇袭一事，自然知道其中别有隐情，不过事情已成过去，现在亦不愿重提，项太傅请便！”

项少龙想不到他对吕不韦愚忠至此，不由心中火发，长身而起，淡淡道：“人各有志，项某人难以相强，只望大将军分清楚侍秦和侍吕不韦之别，免致祸及子孙亲族。告辞了！”

言罢大步往正门走去。

蒙骜暴喝道：“留步！”

项少龙停了下来，冷笑道：“大将军不是想留下我项少龙颈上的人头吧！”

蒙骜霍地起立，沉声道：“我蒙骜一向恩怨分明，更不惯使卑鄙小人的行径，仲父虽是热衷权利，说到底仍是为了保命。试看历代入秦当权之士，谁能有好的下场？仲父只是逼不得已吧！若少龙肯捐弃前嫌，我可代少龙向仲父说项……”

项少龙摇头苦笑道：“太迟了，自倩公主等给他害死开始，我和他之间只能以鲜血来清洗血债。而他后来毒杀先王，使人害死徐相，气死鹿公，更与储君和秦国军方结下解不开的深仇，蒙大将军现在只能期望他能成功谋朝篡位，否则将是株连三族的大祸。话至此已尽，本人以后也没有兴趣再提此事。”

蒙骜显然不知吕不韦毒杀庄襄王和害死徐先的事，色变道：“你说什么？”

项少龙哈哈一笑，透出说不尽的悲愤，再不理蒙骜，大步走出厅外。

人影连闪，蒙恬、蒙武两兄弟左右扑出，跪在他身前，齐声道：“太傅！”

项少龙愕然道：“你们在门外偷听吗？”

两人双目通红，愤然点头。

项少龙扶起两人，低声道：“千万不要让你爹知道，迟些来找我。”

这才走了。

项少龙踏入醉风楼，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在四名俏婢的簇拥下迎上来，谀笑道：“奴家春花，欢迎项大人大驾光临！”

四婢拥上来，为他脱下外衣，服侍周到。

项少龙淡淡道：“伍楼主是否急病去世，为何见他不到呢？”

春花尴尬道：“伍楼主确有急病，但只是在家中休养，过两天该没事的。”

项少龙心中暗笑，知道伍孚故意避开，同时知他必会通知吕不韦，求他保住自己这条小命，转头向众铁卫道：“今天伍楼主请客，你们可到楼下尽情玩乐，但却千万不要吃下有毒的酒菜。”

荆善等哪还不会意，齐声欢呼，拥入楼内，累得春花慌忙遣人招呼，又惶恐地道：“项大人说笑了，酒菜怎会有毒呢？”

项少龙好整以暇道：“那要问你们的归燕姑娘才知道，她不也是病了吧？”

春花垂头低声道：“管大人包下归燕姑娘，今晚只陪他一个人，奴家已将此事通知了上头。”

项少龙微笑道：“那单美美是否由仲父包了呢？”

春花惶然道：“包她的是嫪大人。”

项少龙听得呆了一呆，冷哼道：“这事我自会问他们两人，不过你最好与伍楼主说一声，若我在半个时辰内见不到他，他的醉风楼以后不用开门，而明年今日就是他的忌辰，哼！”

心中暗笑下，大步往前走去。

春花玉容失色，抖颤颤地在前引路。

今趟晚宴的地方，是醉风楼主楼二楼的大厅，也是醉风楼最豪华热闹的地方，不像后院独立的别院，二十多席设于一厅之内，有点像二十一世纪的酒楼，只不过宽敞多了。

项少龙登楼之时，围坐十多组客人，鬓影衣香，闹哄哄一片。在厅子四角均设有炉火，室内温暖如春。

见到项少龙上来，近半人起立向他施礼。

项少龙环目一扫，赫然发觉管中邪和嫪毐均是座上客，而不知有意还是无心，两席设于昌平君那一席的左右两旁。

但最令他生气的是嬴盈竟在管中邪那一席处，与归燕左右傍着管中邪。

嬴盈显然想不到会在这种场合遇上项少龙，手足无措地低垂俏脸，不敢看他。

项少龙心中暗恨，知是管中邪故意带她来，好令昌平君兄弟和自己难堪。

项少龙哈哈一笑，举手边向各人打招呼，边往自己那席走去。此时才看到荆俊也来了，正向他挤眉弄眼。

嫪毐舍下身旁的单美美，迎上项少龙笑道：“稀客稀客！想不到竟会在这里碰上项大人哩！”

项少龙亲热地抓着他手臂，拉到一角的炉火旁，笑道：“待我先猜猜，嫪大人必是忽然接到单美美的邀请，才到此赴会的，对吗？”

嫪毐愕然道：“项大人怎会猜到的？”

项少龙轻松地道：“怎会猜不到呢？因为小弟今晚来是要找伍孚晦气，单美美和归燕都脱不了关系，自是要找人来护花。假若我和嫪大人公然冲突，就正中隐身单美美幕后的吕不韦下怀，嫪大人明白吗？”

嫪毐发了一会儿怔后，咬牙切齿道：“美美这臭婆娘竟敢玩我，我定要她好看。”

项少龙拍拍他肩头道：“切勿动气，只要嫪大人明白就成，我今晚看在嫪大人脸上，暂不与单美美计较，大人放怀喝酒吧！”

嫪毐感激地点点头，各自回席。

经过嫪毐那一席之时，单美美螓首低垂，眼角都不敢瞧他。

同席的还有几个看来是刚加入嫪毐阵营的幕僚食客一类人物，人人拥美而坐，见到项少龙态度非常恭敬，其他姑娘对他更是媚眼乱飞。

项少龙停下来，一一与各人打过招呼，含笑道：“不见半年，原来美美忘掉我哩！”

嫪毐此时一脸不快之色，席地坐回单美美之旁，冷哂道：“美美就是这事不好，记性差透了，所以无论对她做过什么好事，她转眼便忘掉。”

这么一说，项少龙立知嫪毐不快的原因，主要是因为单美美把和吕不韦相好的事瞒着他。

单美美娇躯轻颤，仰起俏脸，凄惶地看项少龙一眼，道：“项大人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这等小女子计较，美美真个感恩不尽。”

项少龙虽明知她在演戏，但仍难以明着去欺压她，潇洒一笑，往比邻的己席走去。

管中邪霍地起立，笑道：“项大人怎能厚此薄彼，不来我们处兜个圈儿，闲聊两句？”

项少龙目光往他那一席扫去，除了嬴盈、归燕和侍酒的姑娘外，还有荆俊的手下败将周子桓，另外是鲁残和三个面生的剑手，该是吕不韦这半年招揽回来的新血。

只观他们气定神闲的态度和强健的体魄，便知是高手无疑。

嬴盈的头垂得更低，反而归燕泛起迷人笑容，一点不似曾向他下过毒手的样子。

项少龙与滕翼等打了个眼色，来到管中邪一席处。男的全站起来，朝他施礼。

管中邪笑道：“让我为项大人引见三位来自各地的著名剑手，这位是许商，来自楚国的上蔡，有‘上蔡第一剑手’之称。”

上蔡乃楚国西北的军事要塞，能在这种地方称雄，绝不简单。项少龙不由留心打量了这年约二十岁间、生得颇为轩昂英俊的年轻剑手几眼。

许商抱拳道：“项统领威名闻之久矣，有机会请项统领指点一二。”

另一位矮壮结实、浑身杀气的粗汉声如洪钟地施礼道：“本人连蛟，乃卫国人。”

项少龙淡淡道：“原来是管大人的同乡。”

连蛟眼中掠过森寒的杀意，冷冷道：“连晋是本人族弟。”

管中邪插言道：“项大人切勿误会，连蛟虽是连晋族兄，但对项大人剑败连晋，却只有尊敬之心。”

项少龙眼中寒芒一闪，扫连蛟一眼，没有说话。

剩下那貌如猿猴、身形高瘦的人，三人中数他最是沉着，只听他冷漠地道：“在下赵普，本是齐人，曾在魏国信陵君门下当差，是项大人到大梁后的事。”

归燕笑道：“项大人为何不坐下再谈呢？好让归燕有向大人敬酒的荣幸哩！”

项少龙哈哈笑道：“归燕姑娘说笑了，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在下怎敢造次。”

转向管中邪道：“管大人的时间拿捏得很好，一知道在下今晚要踏足醉风楼，立把归燕姑娘包了下来，不过我看管兄最好拥美归家，藏于私房，那小弟就真的争不过你了。”

以管中邪的深沉、归燕的演技，听到项少龙这么充满威吓味道的说话，亦不禁色变。

嬴盈终于觉察到项少龙和管中邪、归燕间的火药味，娇躯剧颤，仰起俏脸往项少龙望来。

项少龙含笑道：“嬴小姐你好！”

嬴盈秀目射出惶然之色，香唇微颤，却是欲语无言。

项少龙哪有兴趣理会她，向管中邪笑道：“为何不见娘蓉小姐陪在管兄之旁？回来后尚未有机会向三小姐请安问好，唯有请管兄代劳了。”

哈哈一笑，不理嬴盈、管中邪和归燕的脸色变得多难看，径自返回昌平君那席去了。

第十二章 再订战期

项少龙坐下后，昌平君和昌文君两人气得铁青着脸，一半是为嬴盈的不知自爱，一半是为单美美和归燕两人明不给他们面子。

要知两人均为秦国王族，先不说昌平君刚登上相位，只凭禁卫统领的身份，咸阳便没有多少人敢开罪他们。

由此可见吕不韦实是权倾咸阳，小盘在朱姬和项少龙支持下，还可在一些人事的聘用上与他唱反调，但在事情的执行上，又或在王宫以外，实在没有人能把他的气焰压下去。

全厅十多席，只他们一席没有侍酒的姑娘。

春花战战兢兢地坐在项少龙身旁道：“奴家唤白蕾和杨豫来伺候各位大人好吗？”

醉风楼四大红阿姑中，以单美美居首，其余三人是归燕、杨豫和白蕾。

昌平君冷喝道：“你给我滚得远远的，今晚若单美美和归燕不来，其他人也不要来。”

春花吓得脸无人色，慌忙退下。

滕翼冷冷瞥管中邪那席一眼，沉声道：“管中邪今晚是有备而来，摆明要和我们对着干。”

荆俊轻松地道：“他们在楼下还有二十多人，全是仲父府家将里臭名远播的霸道人物，若我们能狠狠教训他们一顿，保证咸阳人人拍手叫好。”

项少龙淡淡道：“这个容易，荆善他们正在楼下喝酒，捎个信息给他们就行，要闹事还不容易吗？”

荆俊大喜，起身去了。

一阵嬉闹声由管中邪那席传来，各人为之侧目，原来管中邪搂着嬴盈灌酒，嬴盈知有项少龙在旁观看，大窘下怎也不依。

昌平君知管中邪在故意挑惹他们，反沉下气去。

昌文君却是忍无可忍，霍地立起，喝道：“大妹！你给为兄到这里来。”

管中邪放开嬴盈，双手抱胸，笑而不语。

嬴盈偷瞥项少龙一眼，垂首应道：“有什么事呢？回家再说吧！”

昌平君怕闹成僵局，硬把昌文君拉得坐下来，叹道：“这事真叫人头痛。”

项少龙喝一口酒，懒洋洋地道：“我们愈紧张，管中邪愈得意。不过我曾明言若伍孚半个时辰不来见我，我就拆了他的狗窝，这就是管中邪致命的弱点。”

昌平君和昌文君两人闻言后，脸色好看了一点。

荆俊这时由楼下回来，瞥嬴盈一眼，低声道：“丹儿告诉我，其实两位老兄的宝贝妹子心中非常矛盾和痛苦，因为她真的是欢喜三哥，只因既怕寂寞又爱玩闹，兼之管中邪这家伙对女人又有一套厉害手段，才在三哥离去这段时间愈陷愈深。不信你看她现在的表情吧！痛苦比快乐大多了。”

昌平君忿然道：“我昨天和她大吵了一场，嘿！我怎都要当好左丞相的，只要是能令吕不韦不快乐的事，我都要做，看老贼怎样收场。”

项少龙道：“你办妥调王翦回来的事吗？”

昌平君道：“仍是给吕不韦硬压下去，王陵对吕不韦相当忌惮，又被吕不韦通过蒙骜和王龁向他施压力，说北方匈奴蠢蠢欲动，故一动不如一静。太后听得慌张起来，不敢支持储君，所以这事仍在拖延着。”

荆俊道：“桓齮更惨！军饷的发放全操在吕不韦手上，给他左拖右拖，做起事来又碍手碍脚，此事定要为他解决才行。”

项少龙笑道：“放多点耐性吧！当黑龙出世之日，就是吕贼退败之时，那时只是嫪毐就可弄得他烦恼缠身。”

昌文君和荆俊并不知黑龙的事，连忙追问。

滕翼道：“回去再说吧！”伸指指往后方，笑道：“三弟的老朋友来哩！”

众人望去，果然是伍孚来了。

他一边走来，一边与客人寒暄，神色如常，没有半点惊惧之色，显是因有管中邪做大靠山在庇荫他。

经过嫪毐那一席，这家伙特别热情。当往项少龙这席走来时，隔远一揖到地，卑声道：“知项大人召见小人，吓得病都立即好了，唉！小人实愧见大人，因为枪、盾均被夜盗偷走，我的病也是因此而起的。”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想不到此人如此无赖，不过亦想到是吕不韦和管中邪的主意，偏不让飞龙枪、盾落到项少龙手上。否则权衡利害下，伍孚实犯不着在这等小事上坚持。

项少龙淡淡道：“既然宝物失窃，本统领自有责任追查回来，伍楼主请随我们回官署一行，提供线索，待我都骑儿郎把枪、盾找回来好了。”

伍孚脸色微变，暗忖若到了都骑官署，哪还有命，忙道：“项统领好意心领，我打算不再追究此事，何况那是发生在赠枪的那个晚上，是半年多前的事了。”

荆俊叱喝道：“好胆！枪、盾已属项统领之物，追究与否，哪到你来决定？你现在摆明不肯合作，若不是有分偷窃，就是纵容盗匪，蓄意瞒骗。”

昌文君冷冷接入道：“根据大秦律法，不告奸者腰斩，伍楼主竟敢视我大秦律法如无物，公然表示纵奸横行，罪加一等，更是死有余辜。”

伍孚吓得脸无人色，双腿一软，跪倒地上，眼睛却往管中邪望去。

管中邪想不到项少龙等拿着伍孚一句话来大做文章，长身而起道：“中邪身为都卫统领，城内有事，实责无旁贷，请项大人将此事交下属处理，必有一个圆满的交代。”

此时厅内各人始察觉到他们间异样的气氛，人人停止调笑，静心聆听。

楼内寂然无声，只余管中邪雄浑的声音在震荡着。

昌平君微笑道：“从枪、盾失窃的时间，便知此事极有可能是针对项大人而来，且必有内奸，此事可大可小，兼且说不定贼人早把枪、盾运出城外。照本相看，此事应交由项大人亲自处理为宜，管大人不必多事了。”

以管中邪的阴沉，亦不由脸色微变。要知昌平君贵为左相，比管中邪高上数级，又专管军政，只要他开了金口，若管中邪还敢抗辩，便可治其以下犯上之罪。

一时间，管中邪有口难言。

伍孚想起腰斩之刑，忍不住牙关打战，浑身发抖。

嬴盈对各人关系一直胡里胡涂，此刻才发觉管中邪所代表的吕不韦一方，与项少龙和两位兄长代表的储君一方，竟是势成水火，互不兼容，自己夹在中间，处境尴尬至极，不由生出后悔之意。

就在此刻，单美美离座而起，来到伍孚之旁跪了下来，娇声道：“若说知情不报，本楼所有人均犯下同样的罪，丞相和项统领就把我们一并治罪好了。”

归燕忙走过来，跪倒伍孚的另一边。

这回轮到昌平君等大感头痛，总不能为失去点东西，小题大做地把整个醉风楼的人问罪。

嫪毐大感尴尬，说到底在此刻单美美总算是他的女人，若给项少龙拿去斩了，他本人亦感面目无光。

管中邪坐回席位去，嘴角带着一丝冷笑，一副隔岸观火的神态。

项少龙仍是舒适闲逸的样子，淡淡道：“冤有头，债有主，醉风楼内，伍孚乃主事之人，枪、盾既由他送我，若失去了，理应由他通知本人，既是知情不报，现在又不肯合作，当然是犯了纵容盗匪之罪，两位姑娘硬要置身事内，究竟有何居心？”

单美美和归燕想不到项少龙词锋如此厉害，登时哑口无言。

伍孚心知不妙，失去方寸，颤声道：“请大人宽限小人一段时间，必可把飞龙枪追寻回来。”

滕翼哈哈大笑道：“这么说，枪、盾只是给伍楼主藏起来吧！否则怎有把握定可寻回来呢？”

伍孚知说漏了嘴，不断叩头道：“小人知罪！小人知罪！”

管中邪等心中暗恨，差点要把伍孚分尸。

嫪毐发言道：“项大人可否把此事交由本官调停，只要伍楼主交出枪、盾，此事就此作罢好吗？”

项少龙趁机下台道：“既有嫪大人出面，这事就这么办吧！”

嫪毐打个手势，立有两名手下走了出来，挟起伍孚去了。

单美美和归燕似是这时才认识到项少龙的威势，幽幽地瞥他两眼，各自归席。

尚未坐好，楼下传上来打斗和杯碟掷地的吵声。

项少龙等会心微笑，知道荆善等人动手发难。

楼下大堂乱成一团，地席上全是翻倒的几子、杯盘、酒菜，狼藉不堪。

十八铁卫有一半人带伤，但都是无关大碍，管中邪的人却惨了，二十三个人全受了伤，过半人爬不起来；虽没有可致命的伤势，却是断骨折腿，狼狈不堪。这当然是乌言着等人手下留情。

管中邪看到这种情况，怒喝道：“发生什么事？”

一名似是那群手下中的带头大汉，一手掩着仍不住淌血的鼻子，愤然指着荆善道：“这小子竟敢向我们席上的姑娘眉目传情，我们便……”

管中邪厉喝道：“闭嘴！”

乌光摊手向项少龙道：“是他们动手在先，我们只是自保吧。”

管中邪虽心知肚明是荆善等故意挑惹，却是无可奈何，因为先动手的终是自己的人。

嬴盈退到两位兄长之间，而昌平君两兄弟却对她视若无睹，更不和她说话。

管中邪喝令手下将伤者带走，向项少龙肃容道歉，冷冷道：“上趟田猎之时，中邪与项大人一战胜负未分，只不知大人何时有闲赐教，以决定三小姐花落谁家？”

闹哄哄挤满当事者和旁观者的大厅，立时静下来。

人人均知管中邪动了真火，索性公然向项少龙挑战。

秦军本严禁私斗，但因此事牵涉到吕娘蓉的终身，又有先例在前，小盘亦难以阻止。

项少龙微笑道：“管大人请说出时间、地点，纵使立即进行，本人亦乐意奉陪。”

各人目光全集中到管中邪身上。

管中邪尚未有机会说话，嬴盈一声尖叫，抢了出来，拦在项少龙和管中邪之间，厉声道：“不要打！”

众人齐感愕然。

嬴盈在咸阳一向出了名爱逗人比武，又爱看别人比武，她这么插手阻止，实令人难以理解。

项少龙潇洒地耸肩道：“此战进行与否，主动并不在项某人，嬴大小姐若要阻止，可私下向管大人说话，恕项某人难以应承了。”

嬴盈凄然望他一眼，悲切地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你大可不接受挑战，谁可以勉强你？偏要对人家说这种风凉话，你今晚还不够威风吗？”

项少龙无名火起，冷笑道：“大小姐力图阻止，是否因我们并非为你而战呢？”

嬴盈猛一跺足，“哗”的一声哭出来，掩面狂奔夺门而去。

滕翼向荆俊使个眼色，后者忙追着去了。

管中邪神色不变，淡然道：“下月二十日，乃吕相大寿吉日，我们就在席上比武，顺便为寿宴助兴。”

脚步声响，嫪毐的两名家将把伍孚又押进来，还提着飞龙枪、盾。

项少龙接过枪、盾，哈哈大笑道：“就此一言为定，到时我或以此枪上阵，让它们见识一下管大人的绝技。”

围观者立时爆起一阵彩声。

管中邪脸色微变，经上次交手，他早摸清楚项少龙的剑路，这半年多来日夕苦修，全是针对项少龙的剑术来施展应付之法。可是项少龙若改剑用枪，立时把他原本的计划全破坏了。

项少龙却是心中暗笑，现在离决战之日仍有个多月，有足够时间让他从嫣然处学得她精妙绝伦的枪法。亦只有这种重型攻坚武器，才可不惧管中邪的惊人臂力，这正是战术的灵活运用。

上趟他靠战略占到上风，今趟制胜之法，靠的仍是战术，再没有其他方法。

第十三章 直接示爱

翌日起来，项少龙拜祭了鹿公和徐先，又入宫见过小盘，交代要与管中邪决战的事后，便到琴府去见琴清。

琴清正在园内赏雪，见他到来，神情欢喜，但又含羞答答，不大敢看他，神态动人至极。

两人并肩在铺满积雪的花径内漫步，虽没有任何亲热动作，但却感到比以前接近了很多。

项少龙淡然道：“下个月吕不韦寿宴之时，将是我和管中邪分出生死胜败的一刻。”

琴清吓了一跳，嗔道：“你这人哩！怎犯得着和那种人动刀动枪呢？”

项少龙道：“这个人文武兼资，智勇过人，又紧握都卫兵权，若不把他除去，我们始终没有安乐日子过。”

琴清把斗篷拉下来，停步道：“若你败了……唉！真叫人担心。”

项少龙转过身来，俯头细审她有倾国倾城之色的玉容，微笑道：“若我项少龙不幸战死，琴太傅会怎样呢？”

琴清脸色倏地转白，颤声道：“不要这么说好吗？你还吓得人家不够吗？”

项少龙坚持道：“琴太傅尚未答我。”

琴清白他一眼，垂首轻轻道：“最多拿琴清的命来陪你吧！满意了吗？”

项少龙一震道：“琴太傅！”

琴清摇头叹道：“想不到我琴清终忍不住要向一个男人说这种话，但我知道你是不会输的，对吗？项少龙！”

项少龙微笑道：“当然不会输啦！假若没有信心，就索性认输好了，他能奈我何吗？”

顿了顿续道：“今天我来，是专程邀请琴太傅到牧场去小住一个月，因为我定要抛开一切，专心练武，为下一个月的决战做好准备。可是我自问抛不开对你的思念，为免相思之苦，只好来求你陪在我身旁。”

琴清立即连耳根都红透，垂首大窘道：“项少龙你可知对琴清作出这样的要求，等若要琴清献身于你呢？”

项少龙伸手抓着她盖上雪白毛裘的香肩，柔声道：“当然知道，请恕项某人不懂伪饰，我除了想得到琴太傅动人的肉体外，还要得到太傅的心，二者缺一，我均不会收货。”

琴清象征式地挣扎一下，大嗔道：“你怎可当人家是一件货物？”

项少龙俯头在她左右脸蛋各吻一口，徐徐道：“什么也好，总之我是要定你了。我们以后不用再自己骗自己，生命有若过眼云烟，错过了的事物永远不能回头，我想通想透后才来找琴太傅的。”

琴清的秀颔垂得差点碰到胸脯去，以蚊蚋般的声音道：“你什么时候回牧场去？”

项少龙大喜道：“明早立即起程。”

琴清轻轻道：“先放开人家好吗？”

项少龙愕然松手。

琴清一阵风般飘了开去，到离他至少有十步的距离，才正容施礼道：“明天琴清在这里等候项太傅大驾光临。项太傅请了！”

横他千娇百媚、情深如海的一眼，转身盈盈去了。

项少龙神魂颠倒地看着她消失在花径尽处，始能魂魄归位，返官署去了。

都骑官署门外，一骑横里冲出来把他截着，原来是嬴盈，只见她容色憔悴，显然昨晚没有睡好，见到项少龙，劈头道：“项大人，我要和你单独说几句话。”

项少龙向琴清正式示爱，又得到妙不可言的答复，心情转佳，点头道：“到里面说。”

嬴盈倔强地摇头道：“不！我们到城外走走！”

项少龙生出警戒之心，徐先和鹿公先后身死，现在自己成了吕不韦最渴欲除去的眼中钉，这会否是管中邪透过嬴盈来布下的陷阱？

旋又推翻这个想法，因为无论嬴盈如何糊涂任性，却绝不会要害死自己，随道：“好吧！”

转头正要吩咐荆善等自行到官署，乌言着先一步道：“项爷！请恕我等难以从命，众夫人曾有严令，嘱我等寸步不离项爷。”

项少龙发了一会儿怔，让步叹道：“好吧！你们跟在我后面。”

言罢与嬴盈并骑出城。

驰出城门，立即精神一振。

往日草浪起伏的原野变成一片皑皑白雪，无尽的雪原，宁谧无声，雪光闪耀。

十八铁卫策马踏在二百步许的后方，徐徐而行，有种悄悄戒备的意味。

项少龙打量嬴盈，她本已惊心动魄的诱人身材更丰满了，可见管中邪对她滋润有功。

不过项少龙联想到的却是假若天香国色的琴清受到他本人的滋润后，又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呢？

当这个念头涌上心田，项少龙憬然悟到自己对嬴盈只是有兴趣而没有爱意。

嬴盈轻轻道：“项少龙！不要和中邪比武好吗？只要你肯公开表示因想把吕娘蓉让给他而拒绝比武，谁都不会因此说你是怕了他。”

项少龙心想这确是个解决的好办法，由于田猎晚宴的一战，自己占了点上风，加上有让爱作借口，当然没有人会因此而认为自己是怯战。但问题却是他和管中邪已到了一山不能藏二虎、势难两立的情况。

就像他和吕不韦，只有一个人可以活下去。

嬴盈见他没有回应，提高声音怒道：“你根本不欢喜吕娘蓉，争来干嘛？”

项少龙正欣赏官道旁树枝上银白晶莹的冰雪树挂，叹道：“大小姐对管中邪确是用心良苦，这么处处为他筹谋着想。”

嬴盈听出他讽刺之意，气道：“我难道不为你着想吗？半年来你在外朝夕奔波，中邪他却每天苦练剑法，每天在等待与你决定胜负的一日，你还妄想可稳胜他吗？”

项少龙不以为忤，微笑道：“嬴小姐究竟想我和你的中邪谁人胜出呢？”

嬴盈气得俏脸转白，恼道：“我希望你两个都死了就最好。”

项少龙哈哈笑道：“嬴大小姐不如请回城吧！再不用多费唇舌。”

嬴盈勒停骏马，铁青着俏脸，怒瞪他好一会儿，反软化下来，凄然道：“是嬴盈不好，三心两意，难怪你这样对我。这件事就当是我求你好吗？”

项少龙肃容道：“嬴盈你最好理智一点，看清楚眼前残酷无情的现实，那并非只是个人意气之争，而是牵涉到大秦整个权力的斗争，外人与本土两股势力的倾轧较量，败的一方将会是抄家诛族的命运。对管中邪来说，你仅是他其中一颗棋子，而你却仍是只懂得怨你两位兄长管束你的自由。但你有否为他们对你的安危担忧设想过呢？你只是任性地要别人来逢迎你的想法和要求。”

顿了一顿傲然道：“生死胜败，还要在比武场上见个真章，吕不韦和管中邪想杀我，并非始于今天，而你则只懂活在自己编织出来的梦想世界里。但现实却是事与愿违，假若你下嫁管中邪，只好望老天爷保佑吕不韦夺权成功，不过那却代表你的两个兄长不得好死。若吕不韦失败，你或者可以身免，但你为管中邪所生的子女必无幸理。这就是现实，政储君也不能改变分毫，而形成现在这种形势的罪魁祸首，正是吕不韦，管中邪和莫傲则是帮凶。莫傲死了，今次该轮到管中邪，你明白吗？”

再不理她，掉头回城去。

尚未回到官署，项少龙的心神早转到琴清身上，想到明天可奉准对她无礼，心中有若烧起一炉熊熊火炭，恨不得时间走快一点。

返抵官署，滕翼低声道：“图先着你申时到老地方见他。”

项少龙喜道：“我正要找他。”

滕翼道：“寒冬一过，蒙骜会对韩人用兵，你的老朋友韩闯惨了。”

项少龙无奈道：“这事谁也没有办法，若势弱的是我们这方，攻来的将是韩人的大军。不过一天未建成‘郑国渠’，我们恐仍未有能力东侵，顶多再在东方三晋之地增设一、两个郡县，到大举东伐之时，我们早溜到远方去，眼不见为净。”

滕翼道：“我知三弟对战争没有一点兴趣，但我看迟早你要带兵出征，此乃无可避免的事。”

项少龙笑道：“那时须靠二哥了，我看你已熟得可把《墨氏补遗》上的兵法倒转头念出来哩。”

滕翼失笑道：“你说话真夸张。”

项少龙问道：“小俊是否出巡去了？”

滕翼道：“他哪有这么勤力，只是溜去陪鹿丹儿，我告诉他你肯为他向鹿丹儿的父母提亲，这小子高兴得不得了，更没有兴趣理会公务。”

项少龙道：“鹿丹儿仍在守孝，这事待我宰了管中邪后再办吧！明天我回牧场后，二哥有空便来陪我练武。”

滕翼忽记起一事，道：“少龙你还记得渭南武士行馆吗？”

项少龙想了想，才记起武士行馆的馆主叫邱日升，当年与阳泉君勾结，还派出三大教席之一的“疤脸”国兴伏击荆俊，把他打伤，后又在街上行刺自己。

点头道：“怎么样？”

滕翼道：“阳泉君被吕不韦弄死后，邱日升见势不妙溜到别处去，不知如何最近回来，还得到嫪毐包庇，大展拳脚，招纳武士，气得小俊牙痒痒的，我看终会闹出事来。”

项少龙早知嫪毐不但不是好人，还是最卑鄙无耻之徒，这种招揽党羽之举早在计算中，淡淡道：“二哥一定要阻止小俊，千万不可轻举妄动，到黑龙出世，我们站稳阵脚，才和敌人周旋到底。”

滕翼笑道：“这事包在我身上好了，小俊怎都不敢不听我的话。三弟的眼光真厉害，看出嫪毐不甘蛰伏，如此公然包庇邱日升，亦等若不给吕不韦面子。”

项少龙点头道：“只要储君建立起权力的班底，文的有昌平君和李斯，武的有王翦和桓齮，再加上掌握禁卫、都骑、都卫三军，我们便可退回牧场，由得嫪毐和吕不韦斗生斗死好了。”

滕翼皱眉道：“如此发展下去，终有一天太后和储君会站在敌对的位置。”

项少龙苦笑道：“这是谁都不能改变的命运，我们能够做什么呢？”

滕翼还要说话时，手下来报，王龁请项少龙到大将军府见面。

两人同感愕然，猜不到王龁找项少龙有什么事。

项少龙与十八铁卫抵达大将军府时，府前的广场闹哄哄一片，聚集近百名大汉，在看王龁射箭。

王龁际此天寒地冻之时，仍赤膊上阵，盘马弯弓，接连三箭命中红心，惹来轰天彩声。

这西秦三大名将硕果仅存的人物见项少龙到，含笑打过招呼，披上锦袍，精光焯烁的眼神扫视荆善等人，漫不经意道：“听说少龙这些儿郎人人身手高明，横竖有闲，不若陪我的人对拆几招遣兴。”

项少龙怎能不给他面子，无奈下答应。

王龁微微一笑，领他进入主宅大厅去。

厅堂宽敞舒适，墙上挂满兽皮、兵器，颇有杀气腾腾的感觉。

最奇怪是主家席后横放着七面大屏风，把后进之路完全挡着，看上去非常怪异。

项少龙不由想起当日在屏风后偷看楚太后李嫣嫣，给她由足印发觉形迹的过程，自然而然往地上望去，立时汗流浃背，手足冰冷。

原来地上隐见无数水痕，显是有多人刚从外面入厅，躲到屏风后面去，因着鞋底沾了外面的积雪，所以留下水迹，而且是因自己的到来，刚布置好的。

不用说是不怀好意，只要推倒屏风，十多把弩弓一齐发射，自己休想活命离去。

这时王龁到屏风前的主家席坐下，打手势请他坐在右下首处，想先发制人地钳制着王龁亦没有可能了。

项少龙心念电转，猛一咬牙，坐了下来，暗中抽出五枝飞针，藏在手里。

从未有一刻，他感到死神是这么接近他。

王龁最高明处，是不露痕迹的使人牵制着荆善等人，令他变得孤立无援。

王龁为什么想杀死自己呢？

要知王龁并不同于蒙骜，他本身是秦人，不管怎样欣赏、崇拜吕不韦，最终只会对小盘一人尽忠。

想到这里，心中现出一线希望。

这时两名婢女进来奉上香茗，退下后，剩下两人时，王龁凝望他好一会儿，喟然叹道：“这年来的变化太多了，先有高陵君因乱伏诛，接着徐先、鹿公先后辞世，真令人难以接受。”

项少龙摸不清他说话背后的目的，遂以不变应万变，默然不语。

王龁眼中射出伤感的神色，感叹道：“鹿公最希望见到我大秦统一东南六国，岂知就在刚有眉目的时刻，撒手而去，尤令人惋惜不已。”

项少龙忍不住淡淡道：“一天我大秦内部不靖，休想一统天下。”

王龁双目闪过精芒，沉声道：“这正是我找少龙来说话的原因，自仲父入秦，先是亲灭东周，再遣蒙骜伐韩，建立三川郡，此乃兵家必争之地，自此我秦界直逼大梁，威慑东方。若非得此据点，我和蒙骜便难以进军三晋，由赵人手上重夺太原。后来五国联军来攻，又得少龙献策，以反间计逼走信陵君，化危为安。此后鹿公、蒙骜和老夫先后对三晋用兵，再设东郡，我大秦形势之佳，确是未之有也。偏在此时，国内动荡，使我等有力难施，少龙教我该如何办呢？”

项少龙终于明白王龁是希望能化解他和吕不韦间的嫌隙。可知他因终年在外征战，并不清楚秦国权争的原因，不过由于他对吕不韦有先入为主的肯定，要说服他站到自己这一边来，绝非易事。假设自己仍然坚持，不用说屏风后的狙击手会立即把自己干掉。由此亦可看出王龁并非惟吕不韦之命是从的人。

沉吟半晌后，平静地道：“当今之世，人人说起齐国，只知道有田单此人；说起赵国，则只记得太后韩晶；至于我大秦，不用说只有吕不韦，好像三国根本没有君主的存在。这叫‘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最后四句，他是刚由李斯处学来的，在这危急之时，派上用场。

王龁不耐烦地打断他道：“此为形势使然，非人之罪也。主少国疑，若没有重臣辅政，国家必乱。我大秦历来广揽人才，谨遵墨翟尚贤的主张，对贤才高予之爵，重予之禄，任之以事，断予之令。此乃我大秦一向传统，故孝公以来，先后有商鞅、张仪、范雎和仲父拜相，若非如此，我大秦何有今日之盛世。”

项少龙这才进一步明白王龁心中想法，正考虑是否该把吕不韦害死庄襄王、徐先的事告诉他，王龁又道：“鹿公和徐先一直怀疑仲父先后毒杀两位先王，此乃因他们怀疑政储君实是吕不韦和太后所生的孽种，后既证实政储君与吕不韦没有血缘关系，当可知此为空穴来风，必是有心人中伤仲父的谣言吧！”

项少龙听得目瞪口呆，始知有一利亦有一弊，竟因滴血认不了亲，致使王龁再不怀疑吕不韦这大奸贼。而自己反变成王龁欲诛除的罪魁祸首，皆因视他为阻碍大秦一统天下的绊脚石。

王龁叹道：“仲父实为不世之才，只看其《吕氏春秋》即可见一斑，悬千金于市门之上，求改一字至今而不得，我看就算商鞅复生亦难以办到。”

项少龙豁了出去，哂道：“世上怎会有一字不能易的著作，照我看是人人畏惧仲父的权势才真。有一事我纵然说出来大将军亦怕不肯相信，徐先虽死于楚人之手，却是出于田单的怂恿，而田单为何这样做？只要想想徐相身死后我大秦的最大得益者是谁？大将军当知是何人在背后主使。”

王龁剧震道：“这话可有证据？”

项少龙苦笑道：“这种事哪有什么证据，鹿公正因此而急怒攻心给气死，临死前亲口叮嘱储君和我为他报仇。现在形势明显，大将军只可以在对储君尽忠和臣服于吕不韦两者间作一选择。吕不韦于此时宣扬《吕氏春秋》，正是为他书内所说的‘禅让’制度造势。我项少龙若是为了私利而和吕不韦作对，就不会两次把相位让给别人。”

此乃生死关头，说话再不用藏头露尾。

王龁脸色数变，眼中透出厉芒，凝望着他。

项少龙冷冷与他对视，不亢不卑，心中却想着如何翻几挡箭，好逃出生天。

王龁目光上移，望往大宅顶的主梁，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有点迷失了般道：“我和徐先、鹿公一向都很欣赏少龙，否则今天不会找你来说话。但一时间我仍很难接受你的说法，无论如何，我只会对政储君一人尽忠，有机会我会亲向仲父劝说，希望他不会像商鞅般落得裂尸于市的下场。”

项少龙一呆道：“此事万万不可，若大将军让吕不韦知道你对他生出疑心，必招大祸。我只希望大将军能主持公道，凡有利于我大秦的事均一力支持，那将是我大秦之福。”

王龁动容道：“少龙你确非卑鄙小人，若你一意想说服我对付吕不韦，你今天定难生离此处，因为你今天与蒙骜说的话，已由蒙骜向吕不韦说了，只是以下犯上的诬陷之罪，吕不韦立可把你先斩后奏。”

项少龙抹过一把冷汗，暗责自己轻忽大意，想不到蒙骜竟对吕不韦愚忠至此，而王龁分明是奉吕不韦之命来处决自己的。

此事既由王龁执行，事后小盘和朱姬亦无可奈何，只能不了了之。

王龁苦笑道：“所以我一是杀你，一是和你站在同一阵线，没有第二个选择。若我和蒙骜联手，你那区区都骑军，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不过放心吧！至少你没有试图煽动我去对付吕不韦，而吕不韦则确是一心想把你除去。但只要我不同意，给个天让他作胆他仍不敢动手。哼！若我王龁有心防范，吕不韦能奈我何？”

项少龙松一口气后，忍不住道：“大将军不是刚说过很难接受我的话吗？为何忽又改变过来？”

王龁眼中露出笑意，温和地道：“因为我忽然想到少龙你毫无戒心地来见我，还侃侃而谈，足见皆因问心无愧。而且由先王至乎储君、徐先、鹿公、王陵，又或昌平君、王翦等人，均对少龙钟爱信任，正因为你有这种毫无私心的态度，所以我突然间警醒过来，不致犯下大错。虽然对少龙的话仍有保留，却再不会像以前般完全信任吕不韦了。”

项少龙心中一阵激动。在这一刻，他知道因徐先和鹿公之死而被破坏了的均衡，又因王龁的转变再巧妙地建立起来，否则他根本连保命也办不到，更不要说对付吕不韦。

王龁放弃杀他的主因，是清楚明白到小盘和吕不韦已到了誓不两立的境况，而他终选取忠于自己的君主，因为说到底他仍是秦人，怎能助外人来谋朝篡位呢？

第十四章 惊悉贼踪

小盘听毕项少龙述说刚才在王龁府内险死还生的经过后，吁出一口凉气，道：“好险！”

项少龙已很久没有见过他像此刻般真情流露的关切表情，欢喜道：“万事皆有前因，若非徐先和鹿公一向看得起我，王龁怕连说话的机会亦不会予我。兼且秦国军方一向忠于储君，所以王龁才能悬崖勒马，否则吕不韦今趟可全盘制胜。唉！说到底仍是命运。”

小盘点头道：“黑龙的事，师父该快着手进行，若吕不韦使个借口调走王龁，只是蒙骜便有足够力量对付你，唉！师父仍要返回牧场吗？我怕吕不韦会使人去侵犯牧场呢！只要他命人扮作马贼，我很难入他以罪。”

项少龙心中凛然，同时下了决定，不但要加强防卫，暂缓分出一半兵力去支援塞外的乌卓，还要特别在侦察和情报上做功夫，否则动辄是家破人亡之局。

小盘苦恼地道：“吕不韦借口建郑国渠在在需财，拒而不发粮饷予桓齮的新军，致使到现在只能征集到数千人，连武器、盔冑均不完备。否则我可以遣他驻守牧场附近，好和师父有个呼应。”

项少龙笑道：“储君放心，我有足够保护自己的力量，有了王龁牵制吕不韦和蒙骜，他们只能做些小动作，总之在‘黑龙献瑞’前，怎也要把王龁留在咸阳，令吕不韦无所施其技。”

小盘叹了一口气，颇有点无可奈何的神态，岔到新的话题去，道：“太后今早把我召去，训斥了一顿，责我事事瞒她。真是气人，她自己其身不正，教我怎样尊重她呢？这样的母亲不如没有了更好。”

项少龙知他与朱姬的分歧愈来愈大，也迫使朱姬愈倚赖嫪毐，而其中微妙的原因，是小盘因受妮夫人印象的影响，无法容忍朱姬与嫪毐的奸情，这心态怕只有他项少龙才能明白。

小盘又道：“师父是否准备纳琴太傅为妻？琴太傅刚来向我和太后说，明天要随你到牧场小住一个月。嘿！我听后心中很欢喜，若给嫪毐又或吕不韦得到琴太傅，我怕会气得立即吐血。”

项少龙明白他逐渐将孺慕之情转移到琴清身上去。

妮夫人之死，可说是小盘一生人中最大的遗憾。所以先是朱姬，接着是琴清，都是他希望得到的补偿。

小盘又欣然道：“半年多来，嫪毐和吕不韦均在找种种借口去亲近琴太傅，幸好琴太傅从不假他们任何辞色。嘻！琴太傅最欢喜和我谈你，说起你时神态不知多么动人哩！哼！吕不韦不时向我献上各国美女，都给我一律拒绝，我是不会中他的计的。”

项少龙微笑道：“我若公然娶琴太傅为妻，不但吕不韦和嫪毐会嫉忌死了，国内亦怕会有很多人不甘心。”

小盘摇头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现在师父成为我大秦英雄的象征，只要师父能率军赢他……哈……赢他娘的两场胜仗，我再封师父做个什么君或侯，那时娶琴太傅，亦无人敢说半句话了。”

项少龙失笑道：“储君的粗话必在心内憋了很久哩！这事迟些再说，假若黑龙面世，我们趁机更换官制，储君可否擢升李长史做御史大夫呢？”

小盘沉吟片晌，苦恼道：“我怕太后不肯支持，我心中的人选却是师父。”

项少龙吓了一跳，自知难以胜任这类工作，忙道：“我仍是直接领军较适合。放心吧！黑龙的威势保证无与伦比。我们已遣人入蜀把邹衍大师请回咸阳，到时由他的口宣布天命尽在储君，挟此威势，太后也难以阻挡，保证储君可轻易把权力拿到手上。此后只须以嫪毐加上太后去牵制吕不韦，便一切妥当。到储君加冕之日，就可一举将他们全部除去。”

小盘苦笑道：“可是师父那时就要离开我了。”

项少龙正容道：“成大事者，岂能斤斤计较私情，只要储君重用李斯、王翦，必能一统天下。储君还要将一切有关与我的事抹去，不留痕迹，那储君便可完全不受过去的阴影困扰了。”

小盘两眼一红，哑声道：“师父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一点私心都没有。”

项少龙黯然道：“你自己该最清楚原因。”

小盘感动地道：“我明白！事实上我早把师父视作真正的父亲。”

项少龙涌起想大哭一场的冲动，只要想想小盘由一个籍籍无名的赵国小儿，最后成为统一天下、建立中国的秦始皇，已是令人心神震荡的一回事，何况自己还与他有这样亲密的关系。

就在此时，内侍来报，太后召见项少龙。

两人面面相觑，均猜到事情与琴清有关。

朱姬在太后宫的幽静内轩接见他，下人奉命退出，她站起来走到项少龙身前，目光闪闪打量他好一会儿后，轻柔地道：“项少龙，你坦白给哀家说，我朱姬有哪一方面比不上琴清？”

项少龙心中叫糟，女人妒忌起来最是不可理喻。朱姬愈表现得平静，心中的愤怨就愈厉害。只好低声下气道：“太后切勿误会，琴太傅是因想有嫣然作伴，才到牧场小住，根本没有太后所说的那种意思。”

朱姬狠狠瞪他一会儿后，背转娇躯，叹道：“少龙还想骗我吗？女人最知女儿家的心事，只看琴清喜上眉梢的春意神情，明眼人都晓得是什么一回事。你和政儿现在都把我当作陌路人，是吗？”

项少龙涌起要把朱姬丰满诱人的身体搂入怀里的强烈冲动，苦苦克制自己后，柔声道：“太后请勿多心，微臣和政储君仍是像以前般那么敬爱你的。”

朱姬凄然摇头道：“不用骗我！唉！我朱姬究竟犯了什么错，老天爷要这么惩罚我，所有男人都要离开我，现在连儿子也不把我放在心上。”

项少龙暗忖她的话不无道理，先是吕不韦把她送了给庄襄王，接着是庄襄王给人害死，而在某一情况下又似再由自己把她送予嫪毐，累得小盘再不视她为母亲，所以她现在虽是掌权的太后，心境却绝不快乐。

他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朱姬猛地转回身来，脸寒如冰道：“项少龙！我对你已完全绝望，以后休想我再像从前般支持你。”

项少龙暗叹这叫因爱成恨。若非朱姬有嫪毐，她绝不会变得这么厉害。而且肯定嫪毐表面虽和自己关系良好，其实暗中却不断离间他和朱姬。说到底，嫪毐只是个卑鄙小人。

禁不住心中有气，冷然道：“太后言重了，由邯郸来此后，我项少龙有哪件事不是为太后和储君着想，今天竟换来太后这几句责备话。”

朱姬勃然大怒，道：“好胆！竟敢挟恩来指责我！”

项少龙亦无名火起，愤然道：“我项少龙何时挟恩要求过太后什么事？太后说一件出来给我听吧！”

朱姬登时语塞，旋又变脸斥责道：“你是什么身份，竟敢这样和哀家说话？”

项少龙气道：“你是太后，我是臣属，什么身份都没有，但太后明知我心中对你是怎样的，只是碍于形势，又念着先王恩典，故而不敢做出逾越的非分之想，你却偏要怪我忘情负义，这又算是什么呢？”

朱姬怒瞪着他，高耸的胸脯剧烈起伏，显是心中非常激动。

项少龙一点不让地回望她，心中更是愤怨难平。

好一会儿后，朱姬平静下来，垂下头去，幽幽道：“对不起！我竟会这样向你大发脾气，人家心中确是充满怨恨。”

项少龙亦心生歉疚，不好意思地道：“是我不对和无礼。唉！我真不明白为何完全控制不了自己。”

朱姬移前三步，到了和他气息可闻的距离，仰起俏脸，美目亮闪闪地看着他道：“少龙！我们可否重新开始，你该清楚人家对你的心意。无论你怎样顶撞我，我始终难对你狠下心来。”

项少龙愕然道：“嫪大人怎办呢？”

朱姬娇躯剧震，玉容变色，由美梦和幻想中掉回冷酷的现实里。

项少龙知她对嫪毐已是泥足深陷，比嬴盈对管中邪的迷恋还要厉害，心中虽有解脱之感，仍涌起一股怅惘无奈的情绪。

朱姬神色数变，最后回复先前冷傲的神色，点了点头道：“哀家确是失态，听说你要和管中邪再决胜负，假若胜了，是否打算娶吕娘蓉为妻？”

项少龙淡淡道：“吕不韦肯把宝贝女儿嫁我吗？”

朱姬叹了一口气，徐徐道：“哀家累了，少龙你可退下。”

项少龙离开王宫，马不停蹄赶回乌府，与十八铁卫换过衣服，乔装为平民百姓，在他们放哨掩护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赴图先之约，不一会儿两人在那幢房子见面。

图先欣然道：“少龙你非常本事，莫傲都给你算掉老命，现在吕不韦被迫事事均倚重图某人，使我更清楚奸贼的部署。”接着神色凝重道：“但少龙最大的失策是找蒙骜说话，今早吕不韦把王龁、王绾和蔡泽都找来商议，看来很快会有所行动，我很为你担心。”

项少龙先认了错，接着把王龁一事说出来。

图先呆了起来，好一会儿才道：“看来少龙仍是洪福齐天，这也是一失一得。不过千万小心，吕不韦的性格嚣张冲动，一计不成，必有另一计随之而来。”

项少龙冷笑道：“只要他不敢公然举兵，我怕他什么？图管家放心好了。”

事实上，图先对他非常有信心，话题一转道：“你自那天在田猎场大挫管中邪的威风，吕娘蓉对管中邪冷淡多了，使吕贼和管中邪均非常苦恼，怕她会欢喜上你。这妮子骄纵惯了，像嬴盈般从不顾大局，少龙可设法利用她，说不定能收奇效。”

项少龙叹道：“管中邪可以不择手段，我哪有他这种本事？”

图先肃容道：“对不起！我忘了少龙乃守正不阿的正人君子。”

顿了顿再道：“少龙今趟追杀田单，竟徒劳无功，教人惋惜。”

项少龙摇头道：“是谁说的？我在楚境追上他，还把他干掉，过程非常顺利。”

图先愕然道：“怎会是这样的？昨天田单使人捎信来给吕贼，说他已和旦楚安然返回齐国，与吕贼约定他攻燕之时，吕贼则攻打韩国，使赵、魏难以援燕。”

项少龙立即遍体生寒，想到又给田单算了一招。

田单不愧老奸巨猾，事实上离开寿春时，早和替身掉了包，他自己与旦楚等由陆路溜回齐国，而替身则连楚人都瞒骗，这正是田单突然离开寿春的原因。

这替身不但样貌像田单，声音亦没有破绽，又肯为田单献上生命，使自己变了个要把名字倒转来写的大傻瓜。

图先见他神色不对，追问下得知事情的经过，安慰他道：“不可能每事尽如人意的，少龙你破了齐、楚的联盟，已对田单和吕不韦造成非常沉重的打击。若李园有见地的话，便会牵制田单，教他不敢攻燕。”

项少龙心中担心的却是善柔，一个不好，她说不定会真的落到田单的魔爪里。

想到这里，刚稍微平复的心情又被破坏无遗，还要立即通知小盘等各人，让他们知道追杀田单的任务，终于彻底失败。

图先安慰他几句，续道：“管中邪这半年多来每天早晚都花上整个时辰练剑，准备洗雪被你逼和之耻，此人心志之坚毅，乃图某人平生仅见，少龙若没有把握，索性托词不想娶吕娘蓉为妻，放弃与他比武，没人敢说你半句不是。”

项少龙心中苦笑，图先和嬴盈说话的口径如出一辙，显是管中邪剑术大进，令图先和嬴盈都怕他不但输掉这场比武，还要把命赔上。

项少龙虽然知道他两人的劝告不无道理，但更清楚知道，若因怕输而不敢应战，那他以后休想在吕不韦和管中邪面前抬起头来做人。

想到此处，心中涌起强大的斗志，微笑道：“不！我一定会赢的！”

第十五章 星河夜话

返抵官署，刚把田单尚未授首一事告诉滕翼，后者为之色变时，荆俊匆匆来到，劈头道：“吕不韦准备进攻牧场，正在调动人手。”

两人再无暇去想田单的事，骇然道：“你怎会知道？”

荆俊坐下道：“刚才小恬偷偷来找我，说他听到他老爹吩咐一名心腹将领，着他由亲兵中调集三千人，与吕老贼的家将组成联军，扮作马贼抢掠牧场，务要将我们杀得一个不剩，哼！想不到蒙骜愚蠢至此，我们不可以放过他。”

滕翼神色凝重道：“这非是愚蠢，而是够狠够辣，若让他们得逞，有吕不韦在只手遮天，谁能奈得他们何？若连都骑军也落到吕不韦手上，那时还不是任他们为所欲为吗？幸好我们一直在加强牧场的部署和防卫，他们对我们的真正实力又一无所知，牧场最近更加建围墙，所以我们绝非没有一拼之力。”

项少龙道：“蒙骜深悉兵法，手下尽是能征惯战之士，吕府家将又达八千之数，如调五千人来，兵力刚好在我们一倍之上。若非有小恬通风报讯，骤然发难，我们说不定会吃大亏，现在情况当然是另一回事。”

滕翼色变道：“不好！蒲布和刘巢两人今早率领的两千人，刚出发到塞外去，现在我们实力大减，形势非常不妙。”

项少龙一震道：“什么？这么快就走了？”

滕翼叹道：“是乌大爷的意思，大哥急需援军，所以匆匆整顿好行装，立刻上路。”

荆俊道：“不若在都骑或禁卫中秘密抽出人手去帮忙吧！”

项少龙断然道：“万万不可！只要略有异动，定瞒不过吕贼耳目，况且我们的精兵团亦不宜杂有外人，致减低作战效率。倘若牵连到小恬，就更不妥当。”

荆俊点头道：“我差点忘了说，小恬只是想我们立

即逃命，他根本没想过我们有能力应付他的老爷子。”

滕翼涌起豪气，沉声道：“我现在立即赶返牧场，疏散妇孺，好好部署，三弟和小俊明早装作若无其事的回来，千万勿要惊动任何人，更不可不接寡妇清到牧场去。这一仗的胜机全在当敌人认为他们是以有心算无心，而我们反算他们一招。”

项少龙平静下来，点头道：“我明白，今趟我们就让吕不韦、蒙骜、管中邪一起栽个大跟斗好了。”

项少龙返家后，将田单未死的事和吕不韦先策动王龁来对付自己，又准备偷袭牧场的事告诉三位娇妻，连纪嫣然都听得为之色变。

赵致好梦成空，加上担心善柔安危，饭都吃不下去，躲入房内垂泪。

项少龙劝慰她一会儿后，出来与纪嫣然及乌廷芳计议。

纪嫣然叹道：“田单的替身太懂作态，音容、神态更是惟妙惟肖，把我们都骗过。”

乌廷芳苦笑道：“若非几可乱真，假田单就绝无可能在田猎时瞒过这么多人。”

项少龙心中大恨，若比奸谋，自己确逊老贼一筹，不过这招移花接木之计，主要针对的是楚人而不是他，岂知自己却偏中此一奸计，可见天意难测。

纪嫣然勉强振起精神道：“幸好清叔他们一直在牧场中制造少龙发明的种种兵器，今趟将可试试它们是否有实效。”

项少龙想起那些加了料的兵器和甲冑，为之精神一振，此时周薇挟着一卷帛图，容色疲倦，但秀目却透出兴奋之色地来见他。

纪嫣然欣然道：“小薇接到你的指令，日夜不停地去设计假黑龙，看来终于有成绩。”

周薇谦虚道：“全赖夫人提点！”

项少龙接过帛图，打开一看，上面画满令人惊叹的设计。

周薇坐下来，解释道：“这黑龙共分十八截，以牛皮制成，每截藏一人，只要用手拉着，可连成一条黑龙，在水面上载浮载沉，但造出来后，必须经过一番操练，方可不出漏子。”

又解释道：“在龙脊下藏有气囊，注满气时，可轻易在江面载浮载沉，但若戳破气囊，便可由水底离开。”

项少龙大喜，与纪嫣然和周薇研究了整整一个时辰，想遍所有可能会出问题的地方，做出改善后，才回房睡觉。

次日醒来，项少龙和荆俊率领都骑内的乌族亲卫，连同纪嫣然、乌廷芳、赵致、项宝儿、田氏姊妹等浩浩荡荡起程回牧场去，都骑交由乌果负责。

项少龙先行一步，与十八铁卫往接琴清。

琴清正在府内等候，见他到来，欣然随他动身起程。

这充盈古典美态的绝世娇娆，一身雪白的斗篷毛裘，还挂上挡风的面纱，其风姿绰约处，把荆善等都看呆了眼。

项少龙与她并骑而驰，暂且抛开吕不韦的威胁，笑道：“琴太傅今天特别美呢！”

琴清若无其事道：“尽管向我说轻薄话吧！”

项少龙开怀道：“琴太傅挂上面纱，是否怕给我看到羞红了的粉脸儿？”

琴清一生贞洁自持，何曾有人这样直接逗她，大嗔道：“你给我规矩些，否则人家在路上再不肯和你说话。”

项少龙吓了一跳，连忙把下面的话吞回肚内去。

琴清“噗嗤”娇笑，欣然道：“原来项少龙的胆子并非那么大的，昨天太后又找你去说些什么呢？”

项少龙愕然道：“看来宫内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你。”

琴清淡淡道：“太后在宫内毕竟时日尚短，宫内大多数仍是华阳夫人的旧人，所以项少龙你若做出口不对心的行为，定瞒我琴清不过，现在勉强算你及格。”

项少龙悠然笑道：“琴太傅勿要怪我言语冒犯，照我说琴太傅才是口不对心，你那颗芳心其实早系在项某人身上，偏是小嘴儿却硬不肯承认。哈！”

琴清丝毫不为所动，道：“男人总爱自狂自大，项太傅亦未能例外。今趟之行，我只是为陪嫣然、廷芳和致致，项大人怕是误会了，才会如此满口胡言，琴清念在此点，不与你计较，但勿要太过分。”

项少龙失笑道：“看来我是要强来方成。”

琴清娇嗔道：“你敢！”

项少龙见城门在望，一夹坐骑疾风，增速趋前，大笑道：“原来和琴太傅打情骂俏如此精彩，项少龙领教了。”

出到城外，与纪嫣然等全速赶路，到了晚上，拣选一处险要的高地，安营造饭，享受野营的乐趣。

这晚天色极佳，满天星斗下，雪原闪闪生辉，整个天地神秘不可方物。

琴清显是心情甚佳，与纪嫣然等喁喁私语，仍不时送来一、两个动人的眼神，教项少龙全无受到冷落的感觉。

饭后，乌廷芳、赵致两位做母亲的去哄项宝儿睡觉，田贞、田凤则帮手收拾。

项少龙陪着纪嫣然和琴清到达一处斜坡，铺上毛毡，安坐后仰观夜空，彻底迷失在宇宙秘不可测的美丽里。

项少龙躺下来，纪嫣然在左，琴清在右，芳香盈鼻，一时心神俱醉，只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好一会儿后，纪嫣然隔着项少龙跟琴清闲聊起来，两女的声音像天籁般传入他耳里。奇怪地，他一点不知道她们谈话的内容，亦不愿去聆听，只在静心品尝她们动人悦耳的声音，像听立体声的曼妙音乐般。

明月缓缓升离树梢，悄悄地把温柔的月色洒在他们身上，坡顶偶尔传来战马的嘶声和人声，一切是如此和平宁静。

项少龙舒服得叹息一声。

纪嫣然深情地低下头来俯视他，柔声道：“我们的项大人在看什么呢？”

项少龙伸展四肢，有意无意地碰到琴清神圣的玉腿，虽忙缩了回来，但后者已娇躯轻颤，轻轻低呼。

纪嫣然诈作听不到，微嗔道：“我在和你说话啊！”

项少龙的心差点融掉，伸手轻握纪嫣然的玉手，憧憬地道：“我在想，不若今晚我们三人就睡在这里，看着无尽无穷的穹苍，一颗一颗星去数它，累了就睡，看看能否在梦里探访天上的星辰？”

琴清大感兴趣地道：“穹苍怎会是没有穷尽呢？”

项少龙微笑道：“若有穷尽，那界限是什么东西哩！若是一堵墙的话，墙后又是什么东西？”

纪嫣然秀眸异采闪闪，凝望夜空，轻轻道：“夫君大人这番话发人深省，也使嫣然想糊涂了，干爹说过，每个人都是天上下凡来的星宿，死后回归天上去，这个想法真美。”

项少龙望往琴清，这美女正仰望星空，美丽的轮廓像嵌进天空去，在月色下肌肤如丝绵般洁滑柔亮，心中一热，忍不住探出另一手，把琴清的纤手也紧紧掌握。

琴清娇躯再颤，低头白他一眼，挣扎两下要把手抽回去，但接着便放弃，整块俏脸火般燃烧起来。

项少龙感觉自己忽然间拥有了整个美丽星夜，一切像梦般实现。

想起初抵战国时代的惨痛遭遇，受尽赵穆等恶人的欺凌，全赖自强不屈的奋战精神，不但培育了个秦始皇出来，还得到这时代最美丽的几位女子的芳心，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对二十一世纪认识他项少龙的人来说，他是早已命丧黄泉，谁猜得到他竟在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时代享受着另一段生命。

这算否是另一个形式的轮回呢？或者死后正是这么在时间和空间中循环往复，只不过他因那时空机器而能保持着身体和记忆的完整吧！

纪嫣然微嗔道：“为何你们两个人都不说话？”

琴清再挣了一下，知道无法脱离项少龙的魔爪，轻声道：“不知为什么，现在我懒得什么都不想说。”

项少龙忍不住冲口而出道：“这叫夜半无人私语时，此时无声胜有声。”

两女同时一震，低下头来望他。

纪嫣然叹道：“这两句话的意境真美，很贴合现在的情景，再没有更美丽的形容。”

琴清显然动了真情，反手把他抓紧，低声道：“再作两句给琴清听听好吗？”

项少龙自知胸中墨水少得可怜，知道的都是从中学国文课本学来的东西，且很多时是硬凑出来，苦笑道：“这只可以是妙手偶得的东西，要特别作出来脑筋便会不灵光。”

琴清动容道：“‘妙手偶得’四字已道尽作诗的窍诀，唉！项少龙，你的脑袋怎能这么与众不同？”

纪嫣然笑道：“若项少龙平平无奇，清姊也不肯这么坐在他旁边，连他邀你陪他共眠赏星，亦没有怪他冒犯了。”

琴清立时玉颊霞烧，娇吟道：“嫣然妹你真是的，谁答应陪他……啊……人家不说了。”

纪嫣然催道：“夫君啊！快多说两句美丽的情话给清姊听，我也想看她为你心动的样子哩！”

项少龙本想念出“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旋又想起这是赵雅病逝前念念不忘的诗句，立即心如刀割，说不出口来。

琴清正细看他，讶然道：“项太傅是否不舒服？”

项少龙坐起来，大力喘几口气，压下因思忆赵雅而来的悲痛，摇头道：“没有什么。”

纪嫣然挨贴过来，柔情似水道：“现在除我和清姊外，不准你再想其他东西。”

项少龙脑内一片空白，茫然看着远近被洒遍银白月色的山野，点了点头。

琴清道：“嫣然若有带那枝玉箫来就好哩！”

纪嫣然笑道：“我现在只想听项少龙说的迷人诗句，清姊不想听吗？”

琴清大窘嗔道：“项少龙欺负得人家仍不够吗？还要多了你这可恶的纪才女。”

项少龙心情平复下来，灵光一闪，吟道：“‘何处高楼无可醉，谁家红袖不相怜？’我项少龙何德何能，竟能同得当代两位才女垂青，故可作此豪言壮语。”

两女同时动容，眸光像被磁石吸摄般移到他脸上去。

此时荆俊的声音由后方传来道：“找到他们了！”

接着是乌廷芳和赵致来寻夫，吓得琴清忙把手甩开。

那晚项少龙和田贞、田凤同帐，只是相拥而眠。际此处处危机的时刻，实不宜太过风流。

翌晨天还未亮，项少龙醒了过来，田贞两女仍熟睡得像两头可爱的猫。项少龙小心翼翼离开香热的被窝，披上外袍，摸黑而出，钻入琴清的芳帐内。漆黑的帐内，传来琴清均匀的呼吸声。

不过项少龙瞬即发觉不妥处，原来腹部抵着一把匕首，耳内传来纪嫣然的低喝道：“谁？”

琴清的呼吸屏止片刻，显是给惊醒过来。

项少龙大感尴尬，低声道：“是我！”

纪嫣然“噗嗤”娇笑，收起匕首，倒入他怀里，喘着笑道：“对不起！嫣然实罪无可恕，竟破坏夫君大人窃玉偷香的壮举。”

琴清虽一声不响，但项少龙却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好永远躲在里面。

天刚亮众人拔营起程。

琴清一路上离得项少龙远远的，项少龙心中有愧，与荆俊赶在大队前方，全速赶路。

午后时分，终抵牧场。只见所有高处和战略地点，均有堡垒式的暗哨，守卫森严。

滕翼正指挥精兵团在各处出入口设置陷阱和障碍，项少龙和荆俊加入他们，纪嫣然和诸女则径自返回牧场的宅院去。

滕翼领着两人巡视牧场的防御布置，边策骑徐行，边道：“由于牧场太大，要防卫这么长的战线，根本是没有可能的事，所以我把力量集中在院落的防守上，因无险可守，只好加强围墙的坚固度，增设哨楼，和在围墙外加设陷坑等障碍物，至于畜牲则赶往别处避难，只留下数百头摆着做个样子。”

三人驰上一座小丘之顶，俯视广阔的牧场。

“隐龙别院”坐落牧场院落之内，牧场建筑物由最先十八组扩建至六十多组，四周围以高墙，就像一个具体而微的小城。但若以两千人去防守这条足有两里长的战线，实嫌不足。

敌人自是有备而来，到时只要拣一、两处狂攻猛打，便可轻易攻进来。

项少龙把想到的说出来，最后提议道：“今趟我们必须从《墨子补遗》里偷师，就给他们来一招‘攻守兼资’，若我们在外面布下奇兵，事起时里应外合，必教他们措手不及。”

滕翼皱眉道：“我也想过这方面的可能性，问题是若蒙骜亲自来攻，此人深悉兵法，必不会把所有兵员全投进攻击里，而会把主力布在高地处，派人轮番进攻，那我们在外的奇兵，反变成孤军，形势会更不利。”

项少龙胸有成竹地道：“那高地必就是我们现在立足之处。”

回首指着山脚一片广阔的雪林，道：“若能造一条地道，由树林通到这里来，我们可一举动摇敌人的主力。”

荆俊咋舌道：“没有一、两个月的时间，休想可建成这样的一条地道。”

项少龙暗责自己糊涂，改口道：“那就不如建一个可藏人的地垒好了。”

滕翼苦笑道：“若只藏十来人，根本起不了作用，且以蒙骜的精明，说不定会给他一眼看破。”

项少龙大动脑筋，刚好看到牧场处炊烟袅袅而起，灵光一现，叫道：“我想到哩！”

两人愕然望向他。

项少龙凝望着炊烟，油然道：“只要我们在丘底处设几个隐蔽的地坑，里面堆满火油柴枝和耐燃的东西，最好能发出恶臭，燃点后释放出大量浓烟，其中总有几个会准确地随风向从下方送上丘顶来，在敌人惊乱下，我们再配合奇兵突袭，保证敌人阵脚大乱，不战自溃。”

荆俊和滕翼同时动容。

项少龙暗忖这该算是古代的化学战，续道：“敌人自该于晚上来袭，只要我们的人小心一点，点火后应可趁乱脱身，届时以湿巾敷面，就可不怕烟呛。”

荆俊兴奋道：“我曾在附近见过一种叫‘毒橡’的树，烧起来会发出很难闻的气味，现在我立即去砍他娘的一批来！”言罢策马去了。

滕翼惊异道：“三弟真是智计百出，我们亦可在关键处多设几个……嘿……几个这种烟雾机关，到时再看风势该点燃哪几个好了。现在我立即找人设计机关，你先返别院休息吧！”

当晚吃饭时，滕翼仍在外忙着。

项少龙和乌廷芳到主宅陪乌应元夫妇进膳，琴清则由纪、赵二女相陪于隐龙别院。

项少龙返来时，纪嫣然和琴清正在琴箫合奏，他对音律虽所知有限，仍听得悠然神往。

纪嫣然忽然提出由项少龙陪琴清到处走走，意料之外，琴清竟然答应。

项少龙大喜过望，知道琴清没有怪他今早“偷营”之举，忙伴着佳人出宅门去。

第十六章 牧场之战

牧场处处灯火通明，两千乌家战士与牧场的数千乌家牧人，正赶紧修筑各项防御工事，而烟雾陷阱则成为首要的专项。

木栏内的牲口出奇的安静，一点不知道战争正逐渐逼来。

项少龙与琴清沿着贯通牧场各处的碎石路漫步而走，到了一个水井旁，项少龙打一桶水上来，喝了两口，冰凉得连血脉差点都凝固了。

琴清叹道：“牧野的生活真动人，住在城内总给人以不真实和没有血肉的感觉。”

项少龙在井沿坐下来，拍拍身旁的空位置，笑道：“歇歇脚好吗？”

琴清柔顺地在他身旁坐下，垂下螓首轻轻道：“项太傅知否为何琴清肯陪你单独出来吗？”

项少龙涌起不安的感觉，深吸一口气道：“说吧！什么我也可以接受的。”

琴清摇头道：“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坏，我绝没有丝毫怪责太傅之意。事实上琴清亦是情不自禁，才会随你到这里来。正如你所说的，我一直在骗自己，为此受了很多苦，但由今夜开始，琴清再不会这么愚蠢了。”

项少龙喜出望外，凑过去细看她绝世的姿容，心迷神醉地道：“琴太傅的意思是……”

琴清羞不可抑，微嗔道：“什么意思都没有，这些人为何整天不停工作？是否有人要来袭击牧场呢？”

项少龙心知若对琴清太过急进，定要被她扣分，最妙无过于是由她自己忍不住投怀送抱，那就精彩了。遂耐着性子，把吕不韦的阴谋说出来，然后道：“琴太傅会怪我令你担惊受险吗？”

琴清断然摇头道：“怎么会呢？人家只会心中欢喜，因为你终把琴清视为……噢！没有什么。”

项少龙忍不住仰天大笑，道：“琴太傅是否想说我项少龙终把你视为自己的女人呢？”

琴清大窘，嗔道：“哪有这回事，不过脑袋是你的，你爱怎么想悉听尊便。”

项少龙伸手过去抓紧她的玉手，拉着她站起来，道：“让我为琴太傅介绍一下这里的军事部署好吗？免得琴太傅又怨我事事瞒你。”

琴清略挣两下后，接受了玉手的命运，羞人答答地微一点头，又为后一句话狠狠横他一眼，怪他在算旧账。

项少龙整颗心融化了，强忍吻她、碰她的冲动，领着她夜游牧场去了。

回到隐龙别院，项宝儿早由奶娘哄了去睡觉，乌廷芳和赵致两女在下棋，田氏姊妹在旁观战，纪嫣然和清叔在研究如何制造周薇设计的假黑龙。

见到项少龙和琴清回来，清叔忙恭敬施礼。

纪嫣然看了琴清神色，向项少龙露出会心微笑，后者唯有耸肩表示什么都没干过的清白。

琴清见他两人眉来眼去，目标显然是自己，赧然回房去了。

项少龙加入讨论，到清叔完全掌握他们的需要时，项少龙顺口问道：“清叔懂否制造烟花、爆竹那类东西？”

纪嫣然得意洋洋道：“清叔擅长铸剑，说到烟花爆竹嘛！虚心点向我纪嫣然请教吧！”

项少龙讶然道：“你懂得火药吗？”

纪嫣然傲然道：“当然哪！我还懂得很多东西，试试来考考我吧！”

项少龙方知才女之名，非是偶然，正盘算是否该请清叔铸造一柄原始的手枪来傍身，旋又放下这念头，因为如此简陋的一柄手枪，还及不上弩箭的威力，而且弹药方面始终有问题，笑道：“我何来资格考你？”

清叔告退后，纪嫣然肃容道：“那就由我来考你，快给我回房睡觉。由明早开始，我负起训练你成为用枪高手的责任。在与管中邪决斗前，夫君大人只准一人独睡，不准有房事行为。”

项少龙心叫救命，那岂非空有琴清这鲜美的宝贝在眼前而不能起箸吗？咕哝道：“据调查报告指出，房事绝不影响运动员的体能。”

纪嫣然黛眉紧蹙道：“你在说什么鬼？”

项少龙举手投降道：“一切谨遵贤妻命令。”苦笑去了。

接着的五天，项少龙每天在鸡啼前起来，接受纪嫣然严格的训练，又主动到附近的大河游冬泳，闲来则与琴清和妻婢们骑马闲游为乐，岂知反赢得琴清对他的倾心，觉得项少龙非只是贪她美色，两人关系更加水乳交融。

滕翼等则努力加强防卫工事，牧场人人士气高涨，摩拳擦掌，恭候敌人大驾光临。

到得第六天，又下大雪。探子在五里外的一处密林发现敌人的先头部队，气氛立即紧张起来。

项少龙领着穿上戎装的三位娇妻和琴清到城墙上视察，清叔正在城墙上指挥手下安装固定的重型弩箭机。

这种弩箭机是照项少龙的要求而设计，依据机关枪的原理，可连续发射十二枝弩箭，射程达千多步，比普通手持弩弓的射程远了近倍，唯一缺点是不便移动，但以之守城却是最理想不过。

项少龙极目远眺，四方一片迷蒙，正是利攻不利守的天气。

纪嫣然道：“敌人会趁雪停前来攻，如此匆匆而来，准备与休息当不会充足，兼且蒙骜为人高傲自负，不会把我们放在眼内，就是他这种轻敌之心，我们将可稳操胜券。”

果然到黄昏时分，探子来报，敌人在东南角出现，人数在万人之间，却只有十多辆撞击城墙、城门的檑木车。

众人放下心来，进入全面备战的状态。

布在外面的兵员全体撤回城里，荆俊率领五百精兵团员藏在那座高丘后早建好了的隐蔽地堡里。

余下的一千五百名精兵团团员则在墙头枕戈以待。其他三千多牧场的乌家族人，男女老幼全体出动，预备到时担任救火和支援墙头的战士，战意高昂，更充满山雨欲来的气氛。

项少龙向旁边的琴清问道：“冷吗？”

琴清摇头表示不冷，呼出一团白气，道：“人家还是首次处身战事里，或者因有你在身边的关系，竟没有半点害怕。”

项少龙想起她的丈夫葬身沙场，顺口问道：“琴太傅讨厌战争吗？”

琴清沉吟片晌，讶道：“我生平尚是首次听到有人问这奇怪的问题，在大秦，战争乃男儿显本领、至高无上的光荣事。但细想下，斗争仇杀不知令多少人失去家园、父母、丈夫、子女，确令人生出厌倦。项太傅怎么看待此事？”

项少龙苦笑道：“我虽不想承认，但战争似乎是人类的天性，国家和民族间的斗争，固是乱事的由来，但人与人间总存在竞争之心，亦造成弱肉强食的原因，那并非只是争图利益之心，而是人人都希望把别人踩在脚下，想想也教人心寒。”

乌廷芳移过来，娇痴地靠入他怀里，崇慕道：“项郎说得非常透彻。”

纪嫣然点头道：“这正是干爹和嫣然一直盼望有新圣人出现的原因，只有在大一统下，才有希望出现止戈息武的局面。”

项少龙默默看着在火光映照中飘飞的雪粉，想起一事，笑道：“诸位贤妻知否我最爱听琴太傅唤我作项太傅，若她称我作项统领或项大人时，情况就很不妙。”

琴清大嗔道：“你这人哩！总要记着旧事。”

赵致挽着琴清的玉臂调侃道：“清姊何时改口学我们叫他作项郎又或……嘻……你知我想说什么吧！”

琴清大窘，又舍不得责怪她，脸红如火不知如何是好时，敌人来了。

果如滕翼所料，敌人先在高丘布阵，然后把檑木冲车和云梯移至离城墙两千步外，准备攻城。

项少龙等摆出猝不及防的假象，城上士卒奔走，号角惊响，似是措手不及，一片混乱，好引敌人来攻。

纪嫣然笑道：“守城之要，首在上下一心，视死如归；次则组织得当，人尽其用；三须防备充足；四要粮食无缺。现在我们牧场的围墙虽不够坚厚，但胜在城外处处陷坑，可补不足，故四个条件无不兼备，所以此战定可稳操胜券。”

胜翼此时来了，接口道：“嫣然仍漏掉守城必须谨守的一个至理，此之谓‘以攻代守’。”

纪嫣然笑道：“这要看小俊的本领了。”

战鼓忽起，扮作马贼的敌人开始移动冲车，分作四组从正面攻来。

滕翼笑道：“蒙骜想欺我乎？正面的攻势只是在牵引我们的主力，真正来犯者必是由后而至，我们就陪他们先玩一场好了。”

话犹未已，轰隆一声，敌方其中一辆冲车掉进陷坑去，一时人仰马翻，狼狈不堪。

这些陷坑全在弩箭机射程之内，滕翼一声令下，立时箭如雨发，敌人冲来由千多人组成的先头部队，纷纷中箭倒地，旋即又有另一辆冲车翻进布满尖刃的陷坑内。

战鼓再起，左方和后方杀声震天，敌人终于展开全面的攻城战。

矢石、火器在空中交飞着。由于弩箭机射程极远，又是居高临下之势，硬把一波一波冲上来的敌人杀退。

整个时辰后，才有两辆冲车勉强捱到城下，却给投石机投下巨石，硬生生砸毁。

偶有火箭射进城里，都给迅速扑灭。

人人均知若给敌人破城而入，将是屠城局面，故而无不用命，杀得敌人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此时敌人已成功以木板横过陷坑，以巨盾护身，推着余下的五辆冲车攻来，声势骤盛。

项少龙知是时候，发出命令，号角声扬。

数十股浓烟立时由烟雾坑内冒出来，顺着风势向城外和丘上的敌人掩去，一时呛咳之声大作。

滕翼叱喝督战，加强反击。

项少龙分别吻了乌廷芳、赵致的脸蛋，吩咐他们留守城内，最后来到琴清身前。

琴清俏脸通红，侧起脸蛋，含羞待吻。

岂知项少龙伸手逗起她下颔，重重在她唇上吻一口，才笑着与滕翼和纪嫣然两人下城去了。

此时浓烟渐敛，远方丘顶处喊杀和箭矢破空之声却不绝于耳，显然是荆俊和手下依计在浓烟外向敌人发动箭攻。

大门处一千乌家战士早在马上静候，到项少龙等三人上马，一通擂鼓，大军队形整齐的杀出城外，依着安全的路线，利刃般直刺入敌阵。

项少龙一手持飞龙盾，一手持飞龙枪，身先士卒，见人便挑，杀得早被烟呛得失去战斗能力的敌人更是溃不成军。

乌家战士表现出强大的攻击力，人人奋不顾身，有若虎入羊群，转眼间冲破一个大缺口，往丘顶的敌方主力攻去。

此时丘上敌人早因浓烟和荆俊的突袭乱成一团，再给乌家战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强势冲击，哪吃得住，人人均无斗志，四散逃生。

城门再开，另一队三百人的乌家战士在乌言着的领导下冲出来，配合城上的攻势，杀得敌人狼奔鼠窜，只顾逃命。

项少龙这时与荆俊的军队会合，联手追杀敌人二十余里，才收兵折返牧场。

此战大获全胜，歼敌三千，俘敌二百。己方只死了三十二人，伤者不过二百，虽可说战绩彪炳，但项少龙仍不觉开心，对他这爱好和平的人来说，战争伤亡始终不是愉快的事。

天明后，乌族的人走出来收拾残局。荆俊则负责把俘虏立即押返咸阳，好给吕不韦制造一点烦恼。

滕翼和项少龙巡视战场后，惋惜道：“只恨拿不着蒙骜和管中邪，否则吕不韦将百辞莫辩。”

项少龙早知小盘登基前，没有人可以动摇吕不韦的地位，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滕翼道：“被俘的人不是蒙骜的亲兵，就是吕不韦的家将，我很想知道吕不韦可以如何解释此事。”

项少龙沉声道：“不要小看吕不韦，我猜他定有应付的方法，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两天后，答案回来了。

荆俊派人回报说，当他们刚抵咸阳城，就在城门给管中邪的都卫截着，然后吕不韦亲自出马，把俘虏接收过去，表面当然说会严惩犯事者，追究元凶。但际此吕不韦凶焰遮天的时刻，连小盘都难以说话，最后自是不了了之。

荆俊早在项少龙指点下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只将由纪才女写成的报告交给王陵，依足规矩转交给左丞相昌平君，由他在早朝奏上朱姬和小盘。

这奏章厉害处是没有一句直接指控吕不韦，但也没有一句不暗含这意思。无论吕不韦如何胆大包天，短期内休敢派人来犯。

项少龙这天练枪分外精神，因为琴清特别早起来看他。

“噼噼啪啪”声中，首次把纪嫣然逼得要全力施展，才勉强架得住他。

项少龙见把心爱的纪才女杀得香汗淋漓，哈哈大笑，收枪疾退，倏地立定，威武有若下凡的天将。

乌廷芳、琴清等诸女拍烂手掌声中，纪嫣然欣然道：“夫君大人真厉害，只短短数天，便能把握枪法的神髓，嫣然甘拜下风。”

滕翼此时来了，手提清叔刚铸出来的长刀，哈哈笑道：“二哥来了，好见识一下是你的飞龙枪厉害，还是由清叔依少龙提议设计出来的刀厉害。少龙万勿掉以轻心，这刀内含有那种叫‘铬’的东西，我试过用它连断十多把长剑，锋口竟没有丝毫破损。”

纪嫣然天生对新事物好奇心重，更兼此乃夫婿设计出来的宝贝，忙向滕翼讨过长刀，研究一会儿后叹道：“确是马战的好宝贝，真不明白少龙是怎么想出来的，若在战场上，策马执剑向敌人冲击时，由于马速太快，主要靠挥臂劈砍攻击敌人，而不是用剑向前推刺。这样一来，尖长的剑锋作用不大，虽两侧均是锋刃，却因剑身狭窄，最厚的地方只能安排在中脊处，铸制难度既高，砍劈时又容易折断，现在这把刀只一侧有刃口，另一侧是厚实的刀脊，不但极难折断，利于砍劈，而且更好用力。唔！嫣然也要清叔铸一柄给人家把玩才行。”

项少龙听得目瞪口呆。他之所以请清叔铸一把刀出来，主要是因一直很欣赏日本的东洋刀，哪想到竟有这么一番道理。

乌廷芳由纪嫣然手上接过长刀欣赏，细看后惊异地道：“这把刀锋沿的纹真美，噢！刀柄还有名字，叫‘百战’。百战百胜，意头真好！啊！这百战宝刀很重哩！”

滕翼解释道：“清叔锻剑的方法乃越国欧冶子秘传的‘百炼法’，分多次火炼，再重叠反复锻打多次，又淬以烈火而成，故远胜一般兵刃。”

再对纪嫣然笑道：“若嫣然想弄一把这样的宝刀，恐怕得多等一年才行，但亦未必及得上这把百战宝刀。这是清叔呕心沥血的杰作，一年半来失败无数次，才忽然老天爷开眼般炼成这么的一把。好了，少龙来吧！”

众人大感兴奋，退往一旁。

雪花纷飞下，滕翼提刀而立，气势不凡。

项少龙大喝一声，飞龙枪活了过来般弹上半空，灵蛇百头钻动地笼罩着滕翼胸腹处。

滕翼知他怕因兵器长了一倍，容易错手伤他，哂道：“竟对二哥没有信心，快放马过来。”

乌廷芳等见滕翼说得豪气，忙对项少龙嘘声四起，连琴清也不例外，可知美人儿已完全投入项少龙的生活去。

项少龙哈哈一笑，沉腰坐马，长枪闪电般刺向滕翼小腹。亦只有这等长兵器，才可取这么刁钻的角度进击，丝毫不怕敌刃觑上空档反击。

滕翼冷哼一声，百战宝刀猛劈而下。项少龙改刺为挑，“当”的一声，竟挑不开百战宝刀，骇然下收枪防身，化作一片枪影时，滕翼冲前抢攻，一时“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每一次刀枪交触，长枪都给荡开去，若非飞龙枪是全条以精钢打成，换了一般木枪杆的话，早折断了十多次。

这时十八铁卫和善兰闻声而至，加入喝彩的行列，更添热闹。

再一下重击，两人分开来，均有力竭之感。

纪嫣然鼓掌道：“这趟可说是平分秋色，但只要二哥来日有时间熟习刀性，败的必是我们无敌的项少龙无疑。”

项少龙仰天长笑，将飞龙枪随手抛掉，大喜道，“我都是不用枪哩！下个月就以此百战宝刀取管中邪的小命。”

滕翼欣然把刀抛给他道：“就此祝少龙百战百胜，无敌于天下。”

项少龙接过宝刀，揣起放下，秤秤它的斤两，赞叹道：“这宝贝刀的重量差点比得上我的墨子剑，但外表却看不出来，必教管中邪大吃一惊，后悔要与我决斗。”

滕翼笑道：“由今天开始，你的墨子剑是我的了，用过百战宝刀，其他兵刃除墨子剑外都变得索然无味。”

两人相视大笑，那边的纪嫣然刚听过乌光的报告，奋然叫道：“乌光说拜月峰发现一个大温泉，我们立即赶去。”

乌廷芳、赵致、田贞、田凤等齐声欢呼。

项少龙愕然道：“今天不用练习吗？”

纪嫣然展露出迷人的甜笑，柔声道：“有了这把百战无敌的宝刀，休息一天有什么打紧哩！”

项少龙心中涌起强大的信心，说到底，自己之所以能活到现在，皆因多了两千多年的识见，手上这把刀就是最好的明证。

第十七章 宿愿得偿

热气升腾中，整个石池笼罩在热雾里，加上从天而降的雪粉，有若人间仙界。

灼热的泉水由一边石壁的三个泉眼泻出来，注入池里，水满后，再流往五丈下另一层较小的温池去，那处则成为荆善等人的天地。

在拜月峰这人迹难至的深谿内，一切人为的规限再不复存。

纪嫣然、乌廷芳、赵致、田贞、田凤等诸女露出凝脂白玉的天体，浸浴在温泉中，再不肯离开，在没有电热水炉的古代，际此冰天雪地的时刻，没有比这更高的肉体享受。

琴清脱掉鞋子，把纤美的秀足浸在温泉内，对她来说，已是能做到的极限。

项少龙不好意思与诸女看齐，陪琴清坐在池边浸脚，笑道：“琴太傅不下池去吗？我可以避到下面去的。”

琴清抵受着池水的引诱，赧然摇首道：“项太傅自己下池去好了，我这样已很满足。”

项少龙见她俏脸微红，动人至极，心中一荡，逗她道：“你不怕看到我赤身裸体的无礼样儿吗？”

琴清知这小子又在情挑自己，大嗔道：“快滚落池里去，人家今天再不理睬你，上次还未和你算账哩！”

项少龙知她指的是吻她香唇一事，凑过去肆无忌惮地吻她的脸蛋，接着把她搂个结实，琴清正要挣扎时，已和项少龙一起掉进温热的池水里。

纪嫣然五条美人鱼欢呼着游过来，笑声、嗔声和雪粉、热雾浑融为一，再无分彼此。

晚膳后，趁琴清和诸女去和项宝儿玩耍，纪嫣然把项少龙拉到园内的小亭欣赏雪景，欣然道：“我从未见过清姊这么快乐的，你准备好正式迎娶她吗？”

项少龙沉吟片晌，道：“我看还是留待与管中邪的决斗后再说。”

纪嫣然道：“我为你想过这方面的问题，最好待黑龙出世后，也正好是一切均弃旧迎新之时，那纵使清姊的身份有变化，亦不致惹起秦室王族的反感。”

项少龙大喜道：“嫣然很为我设想，有了清姊后，我再不会有其他妄求了。”

纪嫣然正容道：“要清姊答应嫁你，仍非易事，你最好对她严守男女之防，噢！我指的是肉体的关系，因为清姊最不喜秦国女子婚前苟合的行为，夫君大人该明白嫣然的意思吧！”

项少龙苦笑道：“现在我连你纪才女也没有碰，怎会去冒犯琴清？”

纪嫣然媚笑道：“间中碰一次半次，看来该没有什么大碍，只要节制点便成。”

项少龙喜出望外，拉起纪嫣然的玉手，叹道：“你定是知我憋得很辛苦，才肯格外开恩。”

纪嫣然柔声道：“是那温泉在作怪，但今晚受你恩宠的却不该是我，法由嫣然所立，所以我只好做最后的一个。”

大雪飘飞下，项少龙手提百战宝刀，卓立雪原之上，身后是乌家牧场。

不知是否因新得宝刀，十多天来，他几乎是刀不离身，设法把墨氏三式融入刀法内。在一轮静坐后，他心中澎湃如海的情绪，似乎即要参破刀法的奥秘，偏又差一点点才可做出突破。

往事一幕幕掠过脑际，当他想起赵倩等惨遭杀害，热血沸涌，再按捺不住，挥刀望空猛劈。

百战宝刀破空之声响个不绝。忽感顺手至极，自然而然使出墨子剑法，但却侧重砍劈的招式，不知如何，仍总有差一点点的感觉。

蓦地脑际灵光一闪，明白问题所在。

原来他忽然想到墨子剑法是主守不主攻，而百战宝刀因着刀的特性，却是主攻不主守。所以若妄图把全套剑法融入刀法里，自然不是味道。

想到这里，忙把整套剑法抛掉，只取其进击的招数，一时刀芒闪闪，气势似雷掣电奔，畅快至极。

刀光倏敛。

项少龙岩石般屹立不动，内心掀起万丈波涛。

他想到以前曾学习过的空手道和改良了的国术，都是合乎科学原理，例如直线出击，又或以螺旋的方式增加劲道，更或在适当的距离以抛物线击出，诸如此类，其实均可融入刀法内。

又想起日本的剑道，来来去去只有几式，却是威力无穷。

想到这里，剑法、刀法豁然而通。

墨子既能自创剑法，自己于吸收他剑法的精粹后，配合自己对各国武术的认识，为何不能另创一套更适合自己的刀法出来？项少龙只觉心怀倏地扩阔至无限，感动得热泪盈眶，仰天长啸，百战宝刀幻起无数刀影，随着他的移动在雪花中翻腾不休。

倏地刀影敛去。项少龙毫无花巧地劈出几刀，竟生出千军万马、纵横沙场的威猛感觉。

项少龙一震跪下，知道自己已掌握刀法的窍门，眼下差的只是经验和火候。

回到家中，忙把滕翼、纪嫣然拉了去试刀。

纪嫣然手持飞龙枪，见项少龙摆出架势，大讶道：“夫君大人发生了什么事呢？为何今趟你只是提刀作势，人家便生出无法进击的颓丧感觉。”

项少龙大笑道：“这叫信心和气势，小乖乖快来，我现在手痒得紧。”

看着他那种天生似的英雄豪气，琴清等诸女无不露出意乱神迷的神色。

纪嫣然一声娇叱，飞龙枪若长江大河般向项少龙攻将过去。

项少龙精神大振，全力封格，手、眼、步配合得无懈可击，腰扭刀发，每一刀均力贯刀梢，由以前的攻守兼备，转变成全攻型的打法，一点不因飞龙枪的重量和长度有丝毫畏怯。刀芒到处，飞龙枪节节败退，纪才女再无反击之力。

纪嫣然涌起无法匹敌的感觉，长枪一摆，退了开去，大嗔道：“不打了！”旋又喜滋滋道：“项少龙啊！到今天我纪嫣然才对你真的口服心服。”

滕翼二话不说，扑将出来，墨子剑巨浪惊涛般朝项少龙攻去。

项少龙打得兴起，大喝一声，挥刀疾劈。

这一刀表面看去没有任何出奇之处，但厉害在刀势凌厉至极，使人生出难撄其锋的感觉。以滕翼的惊人臂力和木剑的重量，硬架下仍被他震退半步。

滕翼大感痛快，正要反击，项少龙“唰唰”劈出两刀，寒芒闪动下，滕翼竟生出有力难施的感觉，连退五步，勉强应付了他这两刀。

项少龙得势不饶人，刀刀抢攻，一时刀光四射，看得诸女和众铁卫心胆俱寒。

滕翼终是了得，鏖战十多招后，才再退两步。

项少龙收刀后退，隐有君临天下的威势。

滕翼哈哈笑道：“若三弟有心取我性命，怕我已非死即伤。”

荆善咋舌道：“这是什么剑法？”

项少龙正容道：“这非是剑法，而是刀法！”

纪才女拍手道：“这是项少龙自创的‘百战刀法’，比‘墨子剑法’更要厉害，管中邪今趟有难哩！”

欢笑声中，众人返宅内去了。

“笃！笃！笃！”

琴清甜美的声音由房内传来道：“谁？”

项少龙干咳一声，道：“是项少龙，可以进来吗？”

琴清应道：“可以！噢！不！”

项少龙早启门而入，奇道：“琴太傅为何先说可以，跟着又说不呢？咦！琴太傅在干什么活儿啦？”

琴清由地席上站起来，由于闺房燃着火炕，温暖如春，身上只是普通丝质白色裙褂，外披一件湖水绿的小背心，配上她典雅的玉容，确是美赛天仙。

地席上放满一片片的甲片，主要是方形、纵长方形和横长方形，有些下摆呈尖角，边沿处开有小孔，琴清正以丝索把它们小心地编缀在一起，已做好前幅，但仍有三十多片等待她处理。

琴清俏脸通红，怨道：“你不是要去射箭吗？为什么这么快回来？”

项少龙看着地上的甲片，来到她身旁，微笑道：“是否清叔造的甲片？嘿！琴太傅是为在下编制铠甲，对吗？”

琴清连耳根都红透了，赧然点头，还要辩道：“琴清见闲来无事，廷芳和致致又要陪宝儿玩耍，嫣然则为黑龙的事拟定改革的大纲，我便把工作接过来。唉！不要用那种眼光看人家好吗？”旋又垂首道：“知否这是琴清的闺房呢？”

项少龙欣然道：“幸好我没有当这是行人止步的禁地，否则就没有机会感受到琴太傅对我的心意，异日只要穿上这铠甲，就若如……嘿！若如琴太傅在……”

琴清跺足道：“求你不要说下去好吗？”

项少龙涌起甜似蜜糖的感觉，柔声道：“那天我闯进府内找琴太傅，当时太傅把手中刺绣的衣物藏起来，不知……”

琴清大窘走开去，移到纱窗前背着他，垂首不语，显然默认是为项少龙而绣的新衣。

项少龙热血沸腾，来到她身后，猛下决心，探手抓上她有若刀削的香肩。

琴清娇躯抖颤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出奇地没有挣扎。

项少龙凑前贴上她嫩滑的脸蛋，嗅着她的发香体香，柔声道：“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琴太傅时，是在政储君的书斋外，当时给太傅你严词斥责，骂得我两个狗血淋头，那时我已对琴太傅惊为天人，心生爱慕。”

琴清给他亲热的厮磨弄得娇体发软，往后靠入他怀里，呻吟道：“你的用词夸大却新鲜，什么‘狗血淋头’、‘惊为天人’，人家只是照事论事吧！你两人却毫不正经，还要惹人发噱，琴清当时差点给你气死。”

项少龙毫无隔阻地感觉到她背臀的弹性，满怀芳香，双目则饱餐她古典美姿的轮廓，想起她的贞洁矜贵，登时涌起销魂蚀骨的滋味，勇气倍增道：“琴太傅！嫁给我吧！”

琴清娇躯剧震，眼中先是射出欢喜的神色，接着神情一黯，摇了摇头。

项少龙立时手足冰冷，愕然道：“琴太傅原来并不想嫁我吗？”

琴清吃了一惊道：“不！唉！不要误会人家好吗？若不愿从你，现在琴清不会任你温存。琴清只是为项太傅着想，这些年来，向琴清提亲的王族和大臣将领，数都数不清有多少人，均被琴清以心如止水作理由逐一严拒。若我忽然改变态度，嫁了给你，必会惹起别人妒忌，就算一时不能拿你怎么样，有机会定会害你一把。更可虑是太后，她似乎对我和你的关系非常猜忌哩！”

项少龙松了一口气，傲然道：“别人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项少龙怕过什么人来？”

说时扳转她的娇躯，将她拥个结实，使项少龙享到她弹跳柔软的身躯，销魂的滋味，确是任何笔墨均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琴清张开小嘴，急促地呼吸，秀眸半闭，那种不堪情挑的娇姿美态，有那么动人就那么动人。

这国色天香的俏佳人勉力睁开眼睛，呻吟道：“项少龙啊！假若你有一天真要如你说的远赴塞外，琴清宁死也要陪侍在旁，但却千万不要为琴清致触犯众怒。唉！人家肯随你到这里来，早把你视为丈夫，啊！”

项少龙贪婪地品尝着她的香唇，引导她享受男女亲热那毫无保留的爱恋缠绵，到离开她香唇时，娇贵自持的美女完全给他融化，玉手主动缠上他粗壮的脖子，身体却是瘫痪乏力，又是灼热无比。

爱火欲焰熊熊地燃烧着。

琴清在他耳边呢喃道：“表面我们仍一切保持原状好吗？暗里项郎想怎样，琴清无不遵从。啊！”

项少龙哪还忍得住，将琴清拦腰抱起，往她香暖的秀榻走去。

项少龙醒过来时，天已入黑。琴清美丽的娇躯，仍是和他肢体交缠，难分难解。

项少龙忍不住双手又不规矩起来，琴清悠然醒来，发觉项少龙向她施展怪手，羞得无地自容，不可开交之时，骇然坐起来，露出无限美好的上身，大嗔道：“糟了！都是你害人，连晚膳的时间都错过，人家怎还有脸见嫣然她们呢？”

项少龙笑嘻嘻坐起来，把她拥入怀内，柔声道：“男欢女爱乃人伦之常，谁敢笑我们的琴太傅，来！待我为太傅穿衣。琴太傅的衣服是我脱的，项某人自须有始有终，负上全责。”

琴清虽与他有肉体关系，仍是吃不消，嗔道：“你给人家滚出去，探听清楚，才准进来报告。”

项少龙一声领命，跳下榻子，匆匆穿衣，一会儿后返来，琴清正坐在铜镜前整理秀发，给项少龙抓着她的手道：“不要梳理了，我最爱看琴太傅秀发散乱、衣衫不整的诱人样儿。何况所有人早睡觉去了，只有田贞姊妹仍撑着眼皮在伺候我们。我吩咐她们把晚膳捧进房来，琴太傅可免去见人之窘。”

这时田贞、田凤两女嘴角含笑推门进来，为两人安放好膳食，退了出去。

琴清“嘤咛”一声，倒入项少龙怀里，娇吟道：“项少龙啊！人家给你累惨哩！”

项少龙奇道：“我怎样累惨你呢？”

琴清眼中射出万缕柔情，含羞道：“还不是累人吗？以后琴清没有你在身旁时，日子会很难度过哩！”

项少龙抱起她到了摆满佳肴美酒的长几前，席地坐下，摇头道：“小别胜新婚，那才是最精彩之处。”

琴清呆了一呆，喃喃念了“小别胜新婚”后，叹道：“难怪以嫣然之才，对你仍要情不自禁，项郎说的话是世上最动听的。”

项少龙心叫惭愧，柔声道：“让我喂琴太傅吃东西好吗？”

琴清赧然点头，接着自是一室皆春，此时真个是无声胜有声。

接着的十多天，项少龙以最大的自制力，克制情欲，专心刀道，进步更是神速。

这天与十八铁卫逐一较量，打得他们甘拜下风，纪嫣然神神秘秘的把众人拉到牧场外的河旁，停下马来，煞有介事道：“近日河里出现了一条黑蛟龙，夫君大人敢否入水除害？”

旁边的滕翼笑道：“假设真的除去这条蛟龙，看清叔肯否放过你们？”

项少龙大喜道：“黑龙制成了吗？”

琴清叫道：“看！”

众人连忙望去，只见一个怪头蓦地由水面冒起来，两眼生光，接着长达十多丈的龙脊现出龙头之后，确教人见之心寒。

岂知黑龙的威势保持不到半刻钟，尚未游过来，已断成两截，溃不成龙。

纪嫣然大嗔道：“没用的家伙！”

黑龙分散成十多段，水花四溅中，龙内的人纷纷往岸旁游过来。

乌廷芳等笑得花枝乱颤，差点掉下马去。

滕翼苦忍着笑道：“不用担心，只是龙身间的钩子出了点问题，天气也冷了点，多练习几次便成。”

项少龙已大感满意，夸奖纪嫣然两句。策马归家时叹道：“这一个多月犹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想到要返去面对那臭仲父，连食欲都要失去。”

滕翼道：“小俊刚好相反，要他留在牧场却是千万个不情愿。”

乌廷芳笑道：“当然哩！没有了鹿丹儿，他还有何乐趣哩！”

纪嫣然道：“现在离吕不韦大寿尚有十天，夫君大人准备何时回去？”

项少龙想了想，叹道：“就后天吧！”

琴清道：“小心吕不韦会在路上偷袭我们。”

项少龙道：“这个可能性应该不大，但琴太傅说得对，仍是小心点好。”

滕翼傲然道：“此事我早有安排，今次返咸阳的路线将舍近取远，事先更会派人探清楚路上的情况，一切包在我身上好了。”

赵致回头笑道：“今趟我怎也要去看项郎大展神威，把管中邪宰掉。”

乌廷芳拍掌赞成。

纪嫣然皱眉道：“假设吕不韦要把女儿嫁给夫君大人，怎办才好呢？”

琴清笑道：“这正是吕不韦要遣众来攻牧场的原因，所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吕不韦也怕管中邪会输的。所以可知尽管项太傅赢了，吕不韦也会想方设法不把女儿许配给项太傅的。”

项少龙拍马冲出，大笑道：“谁管得那么多，至紧要先宰了管中邪，其他一切到时再头痛好哩！”

豪情纷涌中，众人纷纷拍马急追，在雪地留下长长的蹄印。

得到百战宝刀后，项少龙对任何人再一无所惧。

第十八章 太后迁宫

项少龙刚进入城门，接到小盘的谕旨，立即进宫见驾。

小盘在内政厅与吕不韦、昌平君等一众大臣议事，项少龙在书斋枯等半个时辰，小盘才来见他。

坐下后小盘微笑道：“师父认识冯劫这个人吗？他是专责我大秦律法的大夫。”

项少龙以微笑回报道：“为何储君特别提起这个人来呢？”

小盘淡淡道：“此人颇有风骨，又不畏权势，连寡人他也敢出言顶撞。只是不知他是否受《吕氏春秋》的影响，竟忽然批评我大秦律法过于严苛，殊失圣人教化之义。”

项少龙讶道：“如此说来，储君理应很不高兴才对。为何说起此人，反有欣然之意？”

小盘哈哈一笑，道：“师父最了解我，只因此人说及一些其他的事情，却非全无道理。例如他指出各国为君者，每根据形势变化，随时发布新政策，朝令夕改，使吏不知所守、民不知所趋，犯者则因法出多门而得售其奸，确是正论。所以法令必须一统，舍此再无强国之术。”

项少龙呆望着快满十八岁的未来秦始皇，心涌敬意，并非因小盘把握到明法制的重要，而是他容纳谏言和被批评的胸襟。

小盘低声道：“我初时还以为他投向吕不韦，可是见他说话的轩昂神态颇肖师父你，后来又拿着你的盗贼申诉书严词诘问吕不韦，方知他只是像师父你的不怕死。哈！此人虽不宜掌律法，但却是当御史大夫的好料子。”

项少龙暗吃一惊，如此岂非令李斯好梦成空吗？忙道：“储君最好三思，李长史亦是个合适人选。”

小盘摇头道：“若说合适，最好由师父你来担任。你听过李斯正面顶撞过任何人吗？论识见，李斯十倍胜于冯劫，而其刑名之学，比之商鞅亦有过之而无不及。故他最适合做由他创出来的三公九卿里廷尉一职，出掌律法。而寡人亦可藉他之学，统一和强化全国律法，为将来一统天下打下坚实的根基。”

项少龙为之哑口无言，说到治理国家，他怎敢和日后统一中国的超卓人物争辩。幸而廷尉乃九卿之一，李斯该满足吧！

同时可以看出自己对小盘的影响有多大，小盘只因冯劫语气、神态酷肖自己，而判别出他仗义执言。

成功非侥幸，正因小盘知人善任，日后的天下才会落入他手内。

小盘忽然兴奋起来，压低声音道：“小俊已把牧场一战详细告诉寡人，过程确是精彩绝伦，师父或许比白起还厉害。日后若师父领军出征，必可战无不胜。”

项少龙心中苦笑，那可是自己最害怕的事，小盘有此想法，自己定难逃此任，幸好非是迫在眼前的事，岔开话题道：“吕不韦如何推诿罪责？”

小盘眼中闪过冷酷的杀机，沉声道：“当然是审也不审便全体释放，再胡乱找些人来杀掉以首级充数，就不用愁我们认出身份来。若非有黑龙这一招，说不定我会召他进来，亲手把他干掉。哼！蒙骜罪该万死，幸好他还有两个好儿子。”

再向项少龙道：“黑龙该制成了吧！”

项少龙道出详情。

小盘叹道：“幸好师父想出此一妙绝天下的计策，否则真不知如何可以压制吕不韦。嘿！我嬴政之有今日……”

项少龙打断他道：“不要说这种话，储君乃上天注定一统天下的人物，微臣充其量只是玉成其事罢了！”

小盘露出感动的神色，好一会儿后，再叹一口气道：“太后昨天搬往甘泉宫去！”

甘泉宫是坐落城北的王室小行宫，与咸阳宫遥遥相对，朱姬搬到那里去，离开儿子，自因两人关系转趋恶劣。

项少龙皱眉道：“你是否和她争吵过呢？”

小盘一脸被冤枉的神色，摇头道：“刚巧相反，近日我照师父吩咐，蓄意与太后修好。她坚持要搬往甘泉宫，我也曾苦苦挽留她，可是她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就那么说搬便搬，真是奇怪。嘿！其实她离宫更好，因为寡人可眼不见为净。”

项少龙知他指的是朱姬和嫪毐的奸情。心中奇怪，照理朱姬若要保持对朝政的影响力，自该以留在宫中最属明智。为何她要搬离咸阳宫呢？思索至此，心中一动，想到刚和自己发生肉体关系的绝色丽人琴清，凭她的消息灵通，当是暗查此事的最佳人选。

顺口问道：“她还有没有参加早朝会和议事呢？”

小盘苦笑道：“这个她怎肯放手！虽不是常常出席早朝，但事无大小，均要先经她审阅，比以前更难应付。最气人的仍是嫪毐，这贼种气焰嚣张，一副太后代言人的神气，不但说话多了，还不断向太后打报告和搬弄是非，真恨不得把他一刀斩了。”

项少龙默思片晌，微笑道：“既是如此，我们不若来招顺水推舟，把嫪毐变成太后的代言人。以这家伙的狼子野心，必会与吕不韦争权争个焦头烂额，我们便可坐山观虎斗。”

小盘愤然道：“可是我只要见到嫪毐，立即无名火起……”

项少龙笑着打断他道：“若要成大事，必须有非常胸襟和手段，能人所不能。说到底，嫪毐仅是个小角色，顶多是结党营私，祸害远及不上吕不韦。只是有太后为他撑腰，才能搅风搅雨，且因他在别人眼中，始终是吕不韦一党，他若弄至神憎鬼厌，于吕不韦更无好处。储君还是多忍耐他几年吧！”

小盘颓然道：“师父说得对。一天我未正式登位，仍要看太后脸色做人。嘿！太后离宫前要我把嫪毐封侯，我当时婉言拒绝。岂知太后由那天开始，便不肯在我签发的政令上加盖玺章，累得文牍积压。唉！看来只好如她所愿。”

项少龙道：“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储君可向太后进言，待春祭之后，万象更新，方为嫪毐封侯赐爵。”

小盘苦恼道：“事情仍非这么简单，太后还要把嫪毐的几个奸党擢升要职。例如内史之位，嫪毐要由他的族人嫪肆接任。此外还有令齐、韩竭两人，一文一武，都是嫪毐新结的党羽，太后着我许他们出掌要职，想想便教人头痛。”

项少龙早知事情会是如此，而若非这样，将来嫪毐亦没有造反的能力。安慰道：“无论他如何扩张势力，始终难成气候。为得到太后支持，储君只好忍一时之气。何况！吕不韦要比储君的头更痛哩！”

小盘想了想，笑起来道：“不知为何，任何事落到师父手上，总变得轻轻松松的。师父的话，我当然言听计从。”

两人再商量一会儿，项少龙离开王宫，往找琴清。

琴清见分手不久项少龙便来找她，神情欢喜，在内轩见他。

两人自那天发生关系后，因项少龙专志练刀，再没有做行云布雨之事。此刻在琴清府内相见，不禁生出既亲密又陌生的微妙感觉，对新的关系有种既新鲜又不知如何自处的动人情况。

还是由项少龙拉起她的玉手，步出后庭询问道：“太后搬到甘泉宫一事，琴太傅听说了吗？”

琴清黛眉紧蹙，低声道：“我刚回府便知道，但因这趟太后带往甘泉宫的人，全是她的亲信，故少龙若要人家去调查，恐怕要叫少龙失望了。”

项少龙拉着她走上一道小桥，在桥栏坐下来，另一手搂紧她的小蛮腰，苦恼道：“太后搬离王宫必有原因，真令人费解。”

琴清给他一搂，立时娇柔无力，半边身挨往他，虽际此冰天雪地之时，俏脸仍红如夏日的艳阳，半喜半嗔道：“项大人检点些好吗？下人会看见哩！”

项少龙哈哈一笑，将她拥坐腿上。

琴清惊呼一声，失去平衡，斜仰起娇躯，香唇早给封贴。

一阵销魂蚀骨的缠绵后，项少龙意足志满道：“这是惩戒你又唤我作项大人，琴太傅甘愿领罚吗？”

琴清既甜蜜又羞不可抑，风情万种地白他一眼，嗔道：“真霸道！”

项少龙给她的媚态弄得三魂七魄无不离位。暗忖只恨自己来到这时代，不知如何竟失去令女人怀孕的能力，否则若能弄大了像琴清又或纪才女她们的肚子，必是很幸福美满的一回事，想到这里，虎躯剧震。

琴清见他脸色大变，骇然道：“什么事？”

项少龙两眼直勾勾看着前方，微呻道：“糟了！我想太后是有身孕哩！”

踏入府门，便听得邹衍回来，项少龙大喜，问得邹衍正在内堂由纪才女亲自招呼，忙赶去见面。

邹衍神采如昔，见到项少龙，自有一番欢喜之情。

此时纪嫣然已把请他老人家回来一事的背后原因详细说与他知。晚饭后，邹衍与项少龙到园中小亭说话，相伴的当然少不了纪才女，灯火映照下，雨雪飘飞，别有一番滋味。

项少龙先不好意思道：“为了我们的俗事，竟要劳动干爹仙驾，我们这些小辈真……”

邹衍洒然一笑，打断他道：“少龙为何变得这么客气，更不用心中过意不去，因为老夫久静思动，正要返齐一行，好看望那群稷下旧友。”

项少龙想起善柔，正要说话，纪嫣然已道：“你不用说，嫣然早请干爹代我们寻找柔姊，凭干爹在齐国的人脉关系，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项少龙正为善柔担心，闻言喜出望外，心想善柔的剑术出自稷下，邹衍找她自该是水到渠成之事。

邹衍在石凳坐下来，双目异采涟涟，沉声道：“想不到我邹衍在风烛之年，仍可制造个新圣人出来，世事之出人意表者，莫过于此。”

纪嫣然轻轻向项少龙道：“干爹已完成了他的不世杰作《五德终始说》，还把它赐给我代他暂作保管。”

项少龙心中泛起奇异的感觉，隐隐明白到邹衍透视未来，知道将来天下必由小盘统一，故把呕心沥血的杰作留在秦国，否则说不定会毁于战火。

心中一动道：“干爹想怎样处理《五德终始说》，尽管吩咐下来。”

邹衍双目射出欣悦之色，微笑道：“将来黑龙出世之时，少龙你负责把此书献上给政储君，那比由老夫亲说更有力百倍。”

纪嫣然愕然道：“干爹不准备留到黑龙出世后才走吗？”

邹衍摇头叹道：“天数有定，干爹恐怕不能等那么久。今趟就算你们不来找我，我也会回来探看你们，然后顺道返齐。”

纪嫣然脸色立变，凄惶地看项少龙一眼后，骇然道：“干爹！”

邹衍哈哈一笑，洒脱道：“春去夏来，此乃天理常规，人生无常，仍只是自然之象，嫣然难道还看不通吗？”

纪嫣然毕竟是非常人，强挤出笑容道：“干爹责怪得好！嫣然受教了。”

项少龙点了点头，冲口而出，引用宋代大家苏轼的名句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干爹说得对。”

邹衍目露讶色，与纪才女一起瞪他好一会儿后，赞叹道：“少龙比老夫看得更透彻。”

顿了顿续道：“吕不韦仍有点气运，在储君加冕前，少龙至紧要忍让一点，避免与他正面交锋，那老夫就放心哩！”

项少龙打从真心露出敬意，邹衍可说是当代最具明见的人。但亦只有他项少龙才真正明白这宗师级人物洞识天机的智慧，难怪他的《五德终始说》影响如此深远，广及政治和学术文化的不同层面。

邹衍仰望茫茫雪夜，沉吟不语。

纪嫣然柔声道：“干爹啊！我们这样制造一条黑龙出来，是否有点像在骗老天爷呢？”

邹衍哑然失笑道：“确是有点取巧，但天命已明，新圣人正是由少龙一手培养出来的政储君。现在东方六国虽仍有点声势，却是不知自爱，只懂互相攻讦，日后只要政储君大权在握，六国灭亡之日，已是屈指可数。”

项少龙讶道：“说到底干爹身为齐人，为何却一点不为己国的命运担心？”

邹衍从容道：“齐国只是老夫出生之地，老夫放眼却是统一后的天下。兼之现今齐襄王昏庸误国，只要想到他老夫就心中有气。”

纪嫣然接言道：“干爹和嫣然都有同一看法，就是只有天下归于一主，人民方有和平安乐的日子。不过只要想起少龙说过‘绝对的权力，使人绝对的腐化’两句话，就怕政储君将来会变质，再不若现在的知人善任、俯察下情。”

项少龙忍不住泄露天机道：“只有当由人民推举领袖的制度出现后，情况才可以真个改变过来，不过那可是两千多年后的事。”

邹衍和纪嫣然听得面面相觑，后者大奇道：“怎可能有这样的制度？夫君大人为何敢肯定是两千年后的事呢？”

项少龙心中大骂自己，搔头尴尬道：“我只是随便猜估吧！”

邹衍微笑道：“少龙常有惊人之语，盖因你非是普通人也，否则我这乖女儿不会对你死心塌地了。”

再望往不见星月只见雪花的天空，语带苍凉道：“夜了！我也要早点休息，明天我便动程往齐国去。”

项少龙与纪嫣然对望一眼，均明白这贯通天人之学的大师，知道自己阳寿将尽。今次是他们最后一次的相聚。

第十九章 奸焰滔天

翌晨，项少龙、纪嫣然等把邹衍送出城外，陪他走了十多里，才依依道别。

邹衍哈哈一笑，领着百多家将，在乌果的一千都骑护翼下，洒然去了。

项少龙返回咸阳，已是黄昏时分。

昨晚停下的雨雪又洒下来。项少龙想起等若永诀的别离，禁不住黯然神伤。

与这位开创整个中国术数之学先河的大宗师的交往，令他心中百感交集。

若非是这邹大宗师，他不但不会得到纪才女，可能早在大梁便送掉小命。

踏入府门，陶方迎上来，道：“嬴盈在东厢等待你足有半个时辰。”

项少龙听得眉头大皱，向众娇妻告罪，来到东厢。

嬴盈正等得不耐烦，见了他便怨道：“你究竟到哪里去呢？”

项少龙心中闪过明悟，知道纵使嬴盈回心转意，他再也不会接受她，这并非她曾是管中邪的女人，因为对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他来说，女子的贞操根本不放在心上。

他以前起过追求嬴盈的心，主要是碍于昌平君兄弟的情面，亦有点贪她美色。可是经过多番接触，对这美女仅燃起的一点爱火，已因她反复善变、不分轻重和是非的性格而熄灭。

现在就算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不肯沾惹嬴盈。

有了这清晰的明悟后，项少龙客气地请她坐下，道：“嬴小姐找项某人有什么事？”

嬴盈听出他语气中的冷淡和距离，愣了好一阵子后，垂首凄然道：“人家知你心中恼恨，唉！嬴盈不知该怎么说。三天后是你和中邪决战的日子，真为你担心哩！”

项少龙见她不是来劝自己罢斗，稍生好感。想起百战宝刀和新悟出来集古今大成的百战刀法，微笑道：“多谢小姐关心，人生总是充满大大小小的挑战，如此生命方可显出动人的姿采。”

说真的，若不是有管中邪的压力，恐怕逼不出这套百战刀法来。

嬴盈微抬俏脸，秀目射出茫然之色，轻轻道：“我不知为什么要来找你，中邪每天不断练剑，已研究出种种破枪之法，唉！人人知你根本不擅用枪，故纵有飞龙枪，恐怕……唉……人家很担心哩！”

项少龙淡淡道：“你难道不担心管中邪吗？”

嬴盈凄然点头，低声道：“最好当然不用比武，但我知道没有人可以改变你们的决定。”

又垂下头去，幽幽道：“很多谢那天你对我说的那番话，我想了多时后，答应了杨端和的婚事，不过尚未告诉大兄和二兄，你们决战后，端和会正式提亲。”

项少龙大感愕然，也放下心事。

杨端和是王龁手下最年轻有为的将领，很得鹿公、徐先的器重，只不知原来他在追求嬴盈。

眼下之势，谁娶得嬴盈，对仕途均大有裨益，只有管中邪是例外。

嬴盈有点惶然地偷瞥他一眼，试探道：“你是否心中不高兴？”

项少龙怎敢表露出如释重负的心情，同时想到她真的曾对管中邪生出爱意，所以即使不嫁给他，亦不愿入自己之门。

肃容道：“这是个明智的抉择，杨端和会是位很好的夫婿。”

嬴盈幽怨地瞧着他，没有说话。

项少龙苦笑道：“小姐既决定了终身，绝不可三心两意。”

嬴盈凄然道：“你不怪我吗？”

项少龙叹道：“你要我说什么好呢？”

这句话显是恰到好处，嬴盈平静下来，想了想道：“你得小心点！”俏立而起。

项少龙把她送出府门，临别时，嬴盈低声道：“若我可以选择，我会希望你赢，这不但是为自己，也为了我们大秦，嬴盈终于想通了。”

话尚未说完，热泪早夺眶而出，凄然无奈地瞧他一眼，掩面飞身上马，放蹄去了。

项少龙呆望风雪中的咸阳，想着这突然终结的一段情，暗下决心，以后再不招惹任何美女。

不过回心一想，又知这么想是一回事，命运的安排却又是另一回事。

庄夫人和李嫣嫣，不正是两个好例子吗？

项少龙返回内宅，与项宝儿玩耍一会儿，滕翼和荆俊两人回来，前者容色严峻，后者则一脸愤然。纪嫣然看出不对劲，出言相询。

滕翼坐下后，拍几骂道：“我已千叮万嘱要这小子忍一时之气，不可招惹国兴，哪知他仍是忍不住一见面就动手。”

项少龙笑道：“二哥且莫动气，小俊你来告诉我是什么一回事。”

众人见项少龙若无其事的样子，无不大讶，荆俊也愕然道：“三哥最明白我了。唉！我并非说二哥不明白我，只是两种明白是不同的。”

滕翼哑口失笑，乌廷芳忍不住“噗嗤”笑道：“不要吞吞吐吐，快说吧！”

荆俊做个无辜的可怜模样，摊手道：“今趟惹事的绝不是我，刚才我到醉风楼逛逛，刚巧撞着渭南武士行馆那批奸贼，当然少不了‘疤脸’国兴。我本打定主意对他们视若无睹，岂知他们故意说些冷言冷语给我听，还辱及三哥，那些话我不想重复，总之他们恃着嫪毐在背后撑腰，一点顾忌都没有。我什么都可以忍，但就是不能忍受他们散播损害三哥清誉的谣言。”

赵致皱眉道：“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话？”

滕翼沉声道：“那些人确是过分，说三弟是吕不韦的男宠，嘿！真亏他们说出口来。”

纪嫣然秀眸厉芒闪动，冷然道：“若给嫣然听到，必会立即取他们狗命。”

乌廷芳愤然道：“小俊你怎样教训他们？”

荆俊苦笑道：“我们只有八个人，他们却有十多个，国兴的剑法又非常高明，所以我们占不了多少便宜，还给他们打伤两个人。刚巧嫪毐来到，把他们喝退，只是敷衍地叫他们道歉了事。我遵照二哥的吩咐，避开和嫪毐冲突，忍气走了，二哥还要怪我。”

滕翼气道：“我是怎么吩咐你的，早叫你不要去逛青楼，偏不听教。”

项少龙反是心平气和，因早预了嫪毐会愈来愈嚣张的。

想了一会儿，问道：“渭南武士行馆究竟有些什么人物？”

荆俊抢着道：“最有本领的当然是馆主邱日升，我朝有不少将领均是出于他门下，接着是包括国兴在内的三大教席，另两人一名常杰，一叫安金良，都是咸阳有名的剑手。嫪毐笼络他们，等若多了数百名亲将，这些人都希望通过嫪毐的关系搭通太后，好能入朝任职。听说吕不韦对渭南武士行馆重开一事亦很不满，只是碍于太后，没话可说罢了！”

滕翼补充道：“渭南武士行馆有很多从各国来的剑手，良莠不齐，但其中却不乏好手，现在人人都以少龙你为假想敌，因为若胜过你，立时可成大秦第一剑手，身价百倍。唉！这些人总以为少龙之所以能成为储君身旁的第一红人，全因剑法高强所致。”

项少龙暗忖这就是武侠小说里成为天下第一高手的无谓烦恼，若非由于自己有官职在身，出入又有大批亲卫护持，恐怕早有人拦路搦战。

点了点头道：“他们爱怎么想、怎么说由得他们，清者自清。但若他们太过分，我们亦不宜忍让，一切该待与管中邪决战之后。除非不动手，若是动手，就要教邱日升永不超生。”

双目寒芒一闪，朝着荆俊道：“你已有了鹿丹儿，好该修心养性，勤力习武，否则异日对着渭南武士行馆的高手时，只会丢我们的脸，清楚吗？”

项少龙少有这么对荆俊疾言厉色，吓得他汗流浃背，俯首应是。

项少龙目光扫过众人，哈哈笑道：“找一日我们索性摸上行馆去，既可让他们尝尝二哥的墨子剑、嫣然的飞龙枪，也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百战刀法。”

翌日清晨。

项少龙展开百战刀法，一时丈许方圆之地尽是寒芒闪闪，威猛无匹，即使以滕翼的本事，亦施展不开墨子剑法。不过墨子剑主守，故仍能凭着强大的臂力和重木剑，坚守着一个极狭小的圈子，苦挡着似从四方八面进击而来、精芒四射的百战宝刀。

首次见识到百战刀法的荆俊、陶方等看得目瞪口呆，想不到竟有这么可怕的兵器和凌厉迅捷的刀法。

刀剑相交时，总发出一下下响亮的金木鸣声，更添激烈之势。

自项少龙出刀以来，两人鏖战数百回合，滕翼仍找不到百战刀法的破绽，予以反击。

项少龙却是畅快至极，由于利用了二十一世纪武术那种吻合物理科学的自然之法，再配合宝刀善于砍劈的特性，利用百战宝刀本身的重量和腰步的辅助，故使起刀来耗力极少，如此猛烈的攻势，就像可以无限期地持续下去，造成对方心理上难以抵抗的感觉。故以滕翼之能，仍要处于完全的下风。

蓦地乌廷芳尖叫道：“住手！”

项少龙不明就里，闻言收刀后退。

众人愕然往她望去。

乌廷芳俏脸微红，尴尬地道：“不要这么看人家嘛！我真怕项郎当二哥是管中邪哩！”

项少龙与滕翼对望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滕翼看着自己正因力竭抖颤的右手，喘着气道：“廷芳叫停叫得非常合时，否则说不定我要当场出丑，百战宝刀固是厉害，但真正厉害的却是三弟的刀法，来来去去只是直砍、斜劈、横扫的几式，却变化无穷，角度刁钻，如有神助，不愧百战之名。”

项少龙向荆俊笑道：“小俊要不要来玩上两手？”

荆俊苦笑道：“明天好吗？现在我看寒了胆，连动手的念头都起不了。”

众人少有见到荆俊这么谦让，登时爆出一阵哄笑。

陶方道：“看过少龙的威势，现在我反恨不得即可见到少龙与管中邪的决斗。”

乌光走到项少龙身旁，低声说了两句话，项少龙把百战宝刀交给赵致，向滕翼、荆俊和各娇妻告罪一声，朝内堂走去。

滕翼追上他，问道：“什么事？”

项少龙低声道：“小武和小恬偷偷地来了。”

施礼坐好后，蒙武心悦诚服道：“项大人用兵如神，汤毅乃我爹手下第一勇将，又占上压倒性的优势，竟仍给你们杀得大败而回。”

蒙恬接着道：“爹气得大发雷霆，却又无可奈何，不过我们最清楚爹的脾性，他是绝不肯就此罢休的。”

三人交换了眼色，这才知道原来蒙骜没有以身犯险，亲自带兵。

蒙武苦恼道：“到现在我们仍不明白为何爹对吕不韦这老贼如此死心塌地。”

蒙恬愤然道：“定是吕不韦送来那个婆娘媚惑阿爹，使爹连娘的话都不肯听。娘亲多次叮嘱我们，吕不韦豺狼成性，绝不会有好下场。爹虽糊涂，但我们却不会学他那样的。唉！”

项少龙等开始明白两人这么靠向他们，除了有一段共历患难的交往和曾受吕不韦的迫害外，还牵涉到家庭的内部纠纷。

荆俊与他们最是相得，拍胸道：“储君已知你们两人的忠义，无论你爹做下什么错事，都不会累及你们的。”

项少龙点头道：“小俊没有说错，我已将你们的事坦白说了给储君知道，他会破格重用你们。而你们现在最关紧要的事，就是不让你爹识破你两兄弟存有异心，将来可以接掌你爹麾下的人。”

两人又喜又惊，蒙武凄然道：“储君是否要对付爹呢？”

项少龙暗忖现在吕不韦最大的助力来自蒙骜，所以能支撑到小盘加冕后才败亡，如此推之，蒙骜这几年应该没有问题，随道：“你爹在储君加冕前该没有什么事的，你们只要在未来五年多好好带兵，做好本分，将来储君加冕后一切难题自会迎刃而解。我会请储君看在你两兄弟份上，不会太过难为你爹的。”

两人感激涕零，跪下叩头。

项少龙抢前扶起两人，想起蒙恬乃王翦后秦国威望最高的大将，心中充满怜惜和奇异的滋味。

又叮嘱两人一番，这才着他们离开。

走到府门时，蒙武担心地道：“项大人后天对着管中邪时要小心点，昨天他到我们处找人试剑，我们兄弟先后下场，却只有捱揍的份儿，他比田猎时厉害多了。”

蒙恬插言道：“项大人能否不给管中邪扳平的机会呢？那可硬生生把他和吕老贼气死了。”

荆俊笑道：“放心好了，我三哥乃天神降世，管中邪就算长了三头六臂出来，也难逃败局。”

两兄弟怀疑地瞪着项少龙。

滕翼搂着两人，笑道：“小俊今趟非是像平时般大吹牛皮，你们的项叔叔现在连我也要俯首称臣，你们等着看一场精彩的比拼吧！”

两人自知滕翼的厉害和不作诳语，稍稍放下心事。

蒙恬忽地双目转红，垂头道：“今趟我们不肯站在爹的一边，除了因吕老贼想杀我们和娘的吩咐外，更因我们也要为倩公主和春盈姊她们报仇，将来对付老贼时，定要算上我们兄弟的一份。”

项少龙想起当日他两兄弟和诸女间的融洽之情，心中剧痛，摇头苦叹。

滕翼和荆俊知他被勾起伤心往事，知机地送走两人。

接着三人返回官署，吃午饭时，王龁来了，项少龙放下箸子，到大堂会他。

项少龙请王龁在上位坐下，道：“大将军何用纡尊降贵到这里来？只要吩咐一声，少龙自会到大将军府受教。”

王龁微笑道：“你不怕我忽然改变主意，又布局坑你吗？”

项少龙洒然笑道：“大将军若想要我项少龙的小命，只是举手之劳吧！”

王龁摇头道：“你的小命并非那么易取，至少吕不韦和蒙骜便为你闹了个灰头土脸、焦头烂额。”

顿了顿眉头深锁，肃容道：“吕不韦确有谋反之心，借口动用军队修筑郑国渠，向储君和太后取得兵符，调动兵员，若非我力阻他动用我的人，恐怕现在咸阳已落入他和蒙骜手上。可是我迟早都要领兵出征，那时鞭长莫及，储君的形势会凶险非常，少龙可有什么对策？”

项少龙很想告诉他这情况只要捱到黑龙出世便可以改变，但感到此事愈少人知道愈好，反口问道：“大将军有什么提点？”

王龁沉吟片晌后，叹道：“因为我拒绝杀你，和吕不韦闹得很不开心。你该知若田单攻燕，吕不韦定会遣我和蒙骜攻打三晋，那将是吕不韦造反的好时机，只要咸阳的守军全换上他的人，太后和储君只有任他鱼肉了。”

项少龙松了一口气，道：“那至少是明年春暖花开的事，燕国处于偏北之地，冬季严寒，田单又须时间预备，所以我们仍有一段缓冲的日子。”

王龁不屑道：“齐自以管仲为相，变革图强，本大有可为，岂知齐人只爱空谈，不修武备，还妄称东帝，却给个小小燕国差点灭掉，虽说出了个田单，保命尚可，哪有回天之力？若非有赵国给他们挡着我大秦的军队，齐国早给荡平。”

项少龙顺口道：“现在赵国没有廉颇，赵人仍足惧吗？”

王龁露出凝重之色，叹道：“说到兵精将良，天下莫过于赵，若非孝成王昏庸，错用赵括，白起亦难有长平之胜。廉颇虽去，还有李牧在，此人在兵法上有鬼神莫测之机，比赵武灵王更精于用骑兵，神出鬼没，令人防不胜防，异日若少龙遇上此人，千万勿轻敌，否则必吃大亏。”

项少龙心中祈求勿要发生此事，同时涌起对这位连敌人也要折服的绝代名将由衷的敬意。

想起他当日豪气干云赠自己以血浪剑，还嘱他逃到这里来，并表明异日若在沙场相见，大家绝不要容情。那种心胸气魄，岂是他人能及。

王龁喟然道：“一天有李牧在，我们大秦休想亡赵。”

两人各想各的，都是唏嘘不已，反忘了迫在眼前的凶险形势。

王龁忽然道：“少龙知否成蟜被封于长安后，不但与赵将庞煖暗通款曲，又在杜璧的协助下，秘密招兵买马。所以只要咸阳有事，他必会回来抢夺王位，由于支持成蟜的人仍有很多，此事不可不防。”

项少龙大感头痛，原来小盘这秦始皇是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产生出来的。点头表示知道，道：“这事吕不韦该比我们着急，杜璧和成蟜要杀的第一个人是吕不韦，至少要再杀几个人才轮得到我，吕不韦必不会坐视不理的。”

王龁苦笑道：“说到玩权谋，我和你均非吕不韦的对手，这几天我每晚找王陵喝酒，提起此事，老陵说吕不韦是故意纵容杜璧和成蟜，好存此威胁，迫使太后和储君不得不倚重他。”

项少龙早猜到这点，问道：“杜璧和秀丽夫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秀丽夫人是庄襄王另一宠妃、成蟜的母亲。

王龁道：“他们是堂兄妹，但我们都猜他俩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顿了一顿，显是觉得岔得太远，正容道：“我有一个想法，听说你现在和楚人关系转佳，可否设法说服李园，向他指出若田单亡燕，下一个就会向楚人开刀这一利害关系，使楚人陈兵齐国边境，那可包保田单不敢贸然攻燕。”

项少龙为之拍案叫绝，姜毕竟是老的辣，这等若围魏救赵的翻版，妙在李园最忌的是田单，皆因秦国被东三郡的事给三晋紧紧牵制，无暇理会楚国。何况李园亦非善男信女，自然对齐国亦有土地上的野心，所以这一招确是妙不可言。

点头应道：“这个容易，我立即修……嘿！找人修书一封，送予李园，此事应该没有问题。”

王龁正容道：“事关重大，少龙千万别以为可纯凭私情打动李园。”

项少龙恭敬受教道：“少龙晓得了。”

王龁欣然道：“只要能暂缓齐、燕之争，待王翦回朝，桓齮和小贲又练成他们的速援部队，老夫就可以放心出征了。”

项少龙得到最少掌握秦国四分一兵力的当权大将的支持，整个人轻松起来，记起荆俊的事，恳词说了起来。

王龁哈哈笑道：“怎会有问题？今天我便找王陵一起到鹿府说亲，你等待我们的好消息吧！”

旋又神情一黯，显是想起鹿公和徐先。

好一会儿后，喟然道：“少龙知否鹿公原不性鹿，只因他田猎时猎鹿最多，先王戏称他为‘鹿王’，于是他改姓为鹿，封邑也叫鹿邑。自那时开始，人人叫他做‘鹿王’，后来才改称‘鹿公’吧！”

项少龙苦笑道：“大将军可知我现在也不应叫项少龙，而应叫‘龙少项’，因我曾夸下海口，若让田单逃回齐境，须把名字倒转来写。”

王龁呆了一呆，接着哈哈大笑去了。

第二十章 势不两立

王龁走后，项少龙把荆俊唤来，告诉他王龁答应与王陵去为他向鹿府提亲，喜得小子连翻几个跟斗，呼跃去了。

项少龙与滕翼两个当兄长的，欣然相视而笑。

滕翼眼中射出思忆的神情，项少龙见他虎目内隐见泪光，知这铁汉又想起惨死的妻儿、亲族，也觉凄然。

滕翼叹道：“若非当日之祸，小俊亦没有今天的风光，老天爷的意旨令人无从测度。但无论如何，我们五兄弟之情，确可比照日月。”

项少龙暗忖或者老天爷并非无从测度，只是没法改变吧！自己现在便是活在绝对宿命的过去历史里，但却半点不明白为何会是这样的。

滕翼忽道：“三弟还是回家休息吧！这里的事有我打点就成，咸阳除仲父府的人爱闹事外，治安一向都算好的了。”

项少龙记起周良兄妹在市场内被人追打，摇头叹道：“管中邪其身不正，如何治好下面的人，待本大人后天把他顺手革职，由你或小俊去管都卫，那就真的天下太平。”

滕翼失笑道：“若让那些认定你会输给管中邪的人听到这番话，保证他们会听得目瞪口呆，以为三弟大言不惭，只有我这领教过你那把百战宝刀的人，才明白你是如何谦虚。”

项少龙想不到滕翼这么富幽默感，大笑而起，道：“要在世上愉快点做人，少做点功夫都不行，到目前为止，先后有与连晋和王翦的两次比武，每次都改变了我的生命，只不知后天的决战，又会为我带来怎么样的命运？”

滕翼站起来，陪他步往署门，边走边道：“该说少点智慧都不成，真不明白少龙怎能设计出这样可怕的兵器来。在牧场的时候，那天你自己去了外面练刀，我和嫣然、琴清她们谈起你，均觉得你深不可测，似有透视未来的能力。记得那晚到琴府的事吗？琴清只说了吕不韦因嫪毐对她无礼要处罚他，你竟一语道破吕不韦的阴谋，那根本是没有可能猜得出来的。”

项少龙心叫惭愧，苦笑道：“只是灵机一触吧！二哥莫要当作是什么一回事了。”

到了署门，项少龙一拍滕翼肩头，笑道：“多谢二哥提醒，我现在先去琴清的香怀内打个转，际此冰天雪地的日子，没有比美女的怀抱更温暖的地方。”

荆善等早牵来疾风，在大笑声中，项少龙翻身上马，迎着北风，驰上行人稀少、铺满积雪的大道，往琴府的方向驰去。

滕翼看着项少龙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奇异的感觉。这个肝胆相照的好兄弟，不但改变了周遭所有人的命运，还正在改变着整个天下的大势。

见到琴清，后者神色凝重道：“太后身怀嫪毐孽种一事，恐怕项太傅是不幸言中，昨天太后遣人往雍都，据说太后准备搬到那处的大郑宫去，不用说是怕将来给人看破秘密。”

猜想归猜想，事实归事实。当想法间接被证实时，项少龙心神剧颤，颓然坐了下来。

这时代的妇女，若不想为男人生儿育女，会藉山草药的土法避孕，所以朱姬在邯郸这么多年，终日应付赵穆、郭开等人，仍无所出。现在她竟心甘情愿为嫪毐生子，可知她完全被这奸贼操纵。

也可说她已断了对小盘的母子之情，以后将一力扶持嫪毐，希望他取小盘而代之。

琴清知他心情，默默在他身旁坐下。

项少龙沉声道：“雍都在哪里？”

琴清答道：“雍都乃我大秦旧都，与咸阳同在渭水之北，位于咸阳上游百里许处，船程三天可达。雍都极具规模，城内有大邺宫和蕲年宫，更是宗庙所在之地。”

项少龙倒入琴清怀里，头枕上她动人的玉腿，仰望绝世佳人典雅秀逸的脸庞，叹道：“嫪毐怕快要变成另一个吕不韦了。”

琴清怨道：“这不是你一手促成的吗？”

项少龙满肚子苦水。试问他怎可告诉琴清，因为早知命运如此，所以只有顺水推舟，任由嫪毐坐大，好像历史所记载般牵制吕不韦呢？

事情确由他一手造成，一切进行得很理想，但由于他对朱姬深厚的感情和歉疚，感觉却绝不好受。

一时间他欲语无言。

反是琴清安慰道：“对不起！我语气太重，说到底并不关你的事，你只是因势乘便。若嫪毐事事听从吕不韦吩咐，那包括你在内的很多人早送掉性命。”

项少龙伸手勾着琴清粉颈，逼得她俯下俏脸，享受她香唇甜吻后，伸个懒腰道：“今晚我在这里不走哩！”

琴清正羞不可抑，闻言吓了一跳道：“这怎行呢？”

项少龙早知她不肯如此明目张胆，只是开她玩笑，闻言坐起来，抱着她柔声道：“不是说过任我为所欲为吗？”

琴清赧然道：“至少也该待项大人决战之后嘛！否则嫣然她们会怪我哩！”

项少龙喜道：“就此一言为定，若琴太傅到时食言，莫怪我给你一招‘霸王硬上弓’。”

琴清讶道：“霸王硬上弓！噢！你这人坏透了！快滚！我不再和你说话了。”

看到她既窘且喜的动人神态，项少龙阴霾尽去，再占她一番便宜后，神舒意畅地走了。

离开琴府，见天色尚早，顺道入宫找李斯，把小盘钦定他做九卿之一的廷尉这消息告诉他。

本以为他会失望，岂知李斯脸露喜色，道：“小弟其实心中本渴望当此一职，但却怕争不过冯劫，现既如此当更理想。”

项少龙自知很难明白这类有关官职权力的事，但总知道李斯将来是秦始皇统一天下的大功臣，所以理该官运亨通。

李斯感激地道：“李斯之有今天，全拜项兄所赐，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方可表达出心中感激之情。”

项少龙谦虚道：“珍珠无论到哪里都是那么光亮，我充其量只是把盖着珍珠的禾草挪开，而李兄正是这么的一颗珍珠，将来储君一统天下，正因有李兄之助。”

李斯苦笑道：“项兄太抬举李斯了，我大秦自简公推行租禾之政，献公行改革，孝公用商鞅变法，惠文王再加巩固，大秦无论政治、经济、军事和文化均有长足发展。际此天下久乱思治的时刻，我们实比以前任何时间更有统一天下的机会，唯一的障碍是储君尚未真正掌权，事事均要太后盖玺允准。但只待储君行了加冕典礼正式登基，以储君气吞山河的雄才大略，必可完成史无前例的壮举，李斯只是给储君提提鞋儿，牵牵衣袂吧！项兄休要捧我了。”

项少龙叹道：“只是李兄不居功的态度，难怪可以得储君器重。”

说到这里，忽有所觉，转头往入门处望去，赫然见到昌平君正陪着小盘站在那里，后者双目异采连闪，显是听到李斯这番话。两人吓得下跪施礼。

小盘大步走进来，扶起李斯，感动地道：“李卿勿怪寡人不请自来，若非如此，便听不到李卿的肺腑之言，李卿只要尽力办事，寡人定不会薄待你。”

李斯却是汗流浃背，若刚才错说半句话，就一切都完蛋。

项少龙与昌平君一道离宫，均赞叹李斯鸿运当头，这么一番话，将使小盘对他推心置腹，而项少龙更从历史中知道，小盘这秦始皇一生人均对李斯言听计从，原因说不定就因这十来二十句话。

两人并骑驰出宫门，转入咸阳大道，过了宫墙护河，两旁尽是王侯、公卿、将官的巍峨大宅，其气势确非诸国能及。

不禁叹了口气。

昌平君油然道：“少龙刚到过楚国，应知该地的情况，南方富饶，更胜我大秦，若非我们得到巴蜀之地，根本没有比较的资格，但亦正是楚国之‘富’，害死楚人。”

项少龙听得大感兴趣，放缓马速，讶道：“富总好过贫，为何偏是祸而非福？”

昌平君惋惜地道：“楚人既得海盐、铜矿之利和云梦之饶，又有皮革、鲍、竹、金、珠玑、犀、玳瑁、果、布之富，且因地广人稀，饭稻羹鱼，或火耕而水耨，果堕蠃蛤，不待贾而足，地沃饶食，无饥馑之患，故人人耽于安逸，欠积聚而多贫乏。遇上战争，兵无恋战之心，故势大而不强，否则天下早是他们的。”

项少龙心下同意，李园便是文采风流的人物，却绝非刻苦耐战之士。顺口问起自己最熟悉的赵国。

自己当年曾以南马、北马对楚、赵作出生动的比较。

不知为了什么原因，昌平君心情颇佳，侃侃而谈，道：“赵国土地亦广，但山多地高，北部近林胡，民多强悍，像定襄、云中、五原，本是由戎狄抢回来的土地，人民好射猎而不事农商。至于位于原晋国的邯郸、太原、上党等地，又多旧晋的公族子孙，爱以诈力相倾，矜夸功名，生活奢靡。像赵君的后宫妃嫔以百数计，婢妾被绮缎，酒肉有余，而民则褐衣不完，糟糠不厌。故虽有天下无敌之精兵，上却无懂得运用之人，又妒嫉人才，否则就不会有赵括代廉颇而引来的长平之失。”

项少龙想不到昌平君如此有识见，刮目相看，道：“这番话对赵人确是一针见血，其他列国的形势又如何？”

昌平君得项少龙称许，意气飞扬，道：“燕国地处东北，穷山僻壤，仅蓟都似点样子，可以撇开不论。韩国环境恶劣，人民大多居于山区，想积点粮货也有心无力，若非有赵、魏在背后支持，早给我们亡掉。”

项少龙未去过燕、韩都城，不知详情，但想起韩非当年到大梁借粮一事，知昌平君非是虚语。

昌平君续道：“魏国一向是我大秦的劲敌，当年起用吴起为河西郡守，我们只有吃败仗的份儿。又广泛结盟，硬阻我们东进。到迁都大梁，已拥地千里，带甲三十余万。幸好魏人给胜利冲昏头脑，竟恃强拔邯郸，遂与赵人交恶，更犯众怒，致有桂陵之败，连大将庞涓都给俘虏，自此一蹶不振，否则现在当非这番局面。”

项少龙记起赵人间流传“魏人最不可靠”之语，又想到魏安厘王派人假扮马贼，肆虐赵境，暗忖魏人之败，实是咎由自取。

点头道：“东方诸国给君上道尽虚实，只剩下齐国了。”

晶平君想了半晌，故作神秘地道：“少龙知否齐人除了荒诞空谈外，最流行的是什么东西？”

项少龙哂道：“我怎会知道呢？说吧！”

昌平君笑道：“我虽当了左丞相，却半点威严都没有，人人均像你这般对待我，哈！但我却欢喜这个样子。”

项少龙知他生性随和，哑然失笑。

昌平君道：“现在临淄最盛行的是高利贷，最富有的是一个放高利贷叫仲孙龙的大奸商，他比以前的吕不韦还要富有，看来没有多少人能和他比身家。由此可知齐人是多么骄奢淫逸，上面的人终日吹竽鼓瑟，斗鸡赛狗；下面却是生活困苦，流亡者众。否则以齐人渔盐之利，商贾之盛，怎会给燕人差点亡掉。若非出了个田单，齐国更是不堪。”

项少龙衷心道：“这叫‘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拣了你这小子做左丞相，看来是误打误撞碰对了。”

昌平君大笑道：“少龙竟来耍我，不过知道大妹因你一番话肯嫁给杨端和，就是你揍我几拳，我也只好乖乖消受。”

项少龙终明白他为何心情大佳，正要说话，道旁忽地一阵混乱，行人争相走避，原来竟有两帮人持剑追斗。

昌平君大喝道：“给我把人拿下！”

十八铁卫和昌平君的三十多名亲兵纷纷下马，蜂拥而去。

打斗的两帮人，人数相差颇远，一边是三十多人，另一边只有五个人，但教人看得目瞪口呆的是占上风的竟是那五个人。

而他们之能逼得对手狼奔鼠窜的原因，皆因其中一名大汉身手惊人。

此人年约二十五、六岁，长得高大俊朗，闪移时步法如风，剑法狠辣，几乎每一出剑，对手不是兵器被磕飞，就是中剑负伤。这种对手如何可以对抗？杀得人数较多的那方大汉狼狈不堪，只有逃命的份儿。

而那五人却不肯放过对方，咬着尾巴追击敌人。不过他们下手颇有分寸，敌人中剑者只是倒地受伤，失去移动的能力。

长街上两组人且战且走，街上留下一个个倒地呻吟的大汉。

荆善等抢到缠战处，那五个人傲然收剑，虽见到来的是军兵，却是夷然无惧。另一边尚未倒下的十多人聚在一处，人人双目喷火，怒瞪着那五人。

项少龙和昌平君对望一眼，均看出对方心中骇然之意。

看人多那边的人的衣着服色，知是仲父府的家将，那五人究竟有何所恃，竟不畏惧仲父府的权势？

昌平君凝望身手最厉害的俊朗汉子，吁出一口凉气，道：“此人剑法，怕可与管中邪一较短长。”

项少龙微一点头，策马冲前，喝道：“当街厮斗，王法何在，给本统领报上名来。”

俊朗大汉卓立如山，自具不可一世的高手气势，向项少龙微微施礼，显示出他并不把项少龙放在眼内，淡然自若道：“本人韩竭，乃内史府的人，这批人公然打着仲父府旗号，在酒楼上强迫卖唱女陪酒，本人看不过眼，故出手教训。”

荆善等见他神情倨傲，本要喝令他跪下，但听到是嫪毐的人，忙把话吞回肚内去。

昌平君来到项少龙旁，低声道：“这韩竭来自韩国，是嫪毐在韩时的朋友，有‘韩地第一高手’之称，果是名不虚传。”

项少龙亦想起小盘曾提过此人的名字，与另一个叫令齐的一武一文，均是朱姬要举荐为官的人。

仲父府家将里走了个带头的出来，眼闪怨毒之色，却连礼都免了，昂然道：“项大人和左相明鉴，韩竭只是胡言乱语，我等兄弟正喝酒取乐，他们内史府的人却来横加干涉，此事我等必会奏与管爷，由他主持公道。”

韩竭冷哼一声，寒声道：“手下败将，何足言勇，我们走着瞧吧！”

再向项少龙两人微一躬身，掉头走了。

仲父府那群大汉像斗败公鸡般，扶起伤者，垂头丧气地离开。

荆善等人你眼望我眼，呆立一旁，皆因项少龙和昌平君两人没有发出指令。

项少龙首次尝到吕不韦和嫪毐两人府将的目中无人和霸道，却是无可奈何，唯有耐心等候黑龙出世的一天。

但亦心中暗喜，吕不韦和嫪毐的对抗，终至势不两立的地步。

怕自己都该有些安乐日子过吧！

第二十一章 广布卧底

这晚的月亮又大又圆，项少龙与娇妻爱婢到园内赏月，荆善等生起炉火，烧烤美食，充满野火会的气氛。

项宝儿已懂得走路，由于步履未稳，每有失足，惹得众人喝彩嬉笑，非常热闹。

善兰、滕翼和爱儿也来参加，两个小子自是玩在一块儿。

滕翼和项少龙坐在小亭里，看着儿子们玩闹，心中涌起满足和幸福的感觉。同时想到眼前的安逸，是他们以血和汗换回来的。以前是如此，以后亦会是如此。

滕翼有点感触地道：“再过两晚，就是你和管中邪决战的时刻，那家伙这些天来足不出户，更没有到醉风楼去，可知他是志在必胜。”

项少龙想起韩竭，顺口问道：“二哥原居韩国，又曾参军，可有听过韩竭吗？”

滕翼眼中精芒一闪，讶道：“三弟为何会知道有此人？”

项少龙把今天的事说出来，滕翼露出凝重神色，道：“当今之世，若论剑术，无人之名可过于有‘稷下剑圣’之称、自号‘忘忧先生’的曹秋道大宗师。据说他的剑法臻达出神入化之境，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今趟邹先生到齐国去，主要是为见他一面。善柔正是他的关门弟子。”

项少龙早由赵致之口听过这位近乎神话的人物，奇道：“曹秋道和韩竭有什么关系？难道韩竭又是他的弟子吗？那韩竭岂不是柔姊的师兄？”

滕翼道：“曹秋道虽在稷下开设道场，但收徒极严，所以徒弟不出百人之数，而据说他曾告诉齐王，在他收的徒弟里，只有三人得他真传，其中一个就是韩竭，可知这人绝不简单。”

项少龙想起他那柄没有人是他一合之将、鬼神莫测的剑，骇然道：“曹秋道今年多大年纪？”

滕翼道：“据说他最善养生练气之道，所以看来远比真实年纪轻，他成名时我刚懂事，这么推断，他至少该有五十岁。”

项少龙想起武侠小说里的天下第一高手，悠然神往道：“真希望可去向他请安问好，只恨田单不会欢迎我。”

滕翼讶然失笑道：“看来你对曹秋道的兴趣，比对韩竭大多了。不过曹秋道似乎对徒弟的品格不大介意，韩竭此人在韩国声名狼藉，动辄杀人，恃着自己是王族，曾坏过不少良家妇女名节，与嫪毐属一丘之貉。今次来秦投靠嫪毐，说不定是因走投无路，唯有离国避难。”

项少龙笑道：“愈多又坏又高明的对手，我的百战宝刀愈不感孤单，二哥你也该手痒哩！”

滕翼笑道：“若你不宰掉管中邪，他们两人首先会斗上一场，管中邪和连晋的师父照剑斋曾由卫国往齐国挑战曹秋道，给斩断尾指。两派人自此势成水火。”

项少龙失笑道：“怎会有人叫做照剑斋呢？是否故弄玄虚。”

纪才女的声音传来道：“以斋为号，照剑斋非是第一人，夫君大人万勿掉以轻心，若论剑名，忘忧先生之下就要数他，否则教不出管中邪这徒弟来。”

项少龙笑道：“还有个叫连蛟的，刚抵咸阳，摆明是来找碴子的。”

纪嫣然移至两人身后，倚栏斜挨，仰头看着天上明月，柔声道：“嫣然才真的手痒，嫁予你这夫君后，什么都给你先架住了，真不公平。”

项少龙和滕翼听得面面相觑时，纪嫣然油然道：“可以想象后天晚上，就是吕不韦、嫪毐和我们项大人三大势力的正面交锋，秦人以勇力为贵，谁派胜出，势将声望大增，至少对一般士卒来说，实情确是如此。”

滕翼心中一动，道：“虽说不大可能，但吕不韦会否铤而走险，索性在寿宴上设局一举歼灭所有反对他的人？只要蒙骜能紧握兵权，挟持储君和太后虽会大乱一场，却非是全无机会。”

项少龙皱眉想了想，道：“除非他得到王龁支持，否则吕不韦绝不敢如此孤注一掷。自商鞅变法以来，没有一个国家的将士比秦军更忠于王室，只要禁卫和都骑严阵以待，吕不韦绝不敢轻举妄动。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明天我和昌平君及王龁研究一下，以策安全。”

纪嫣然道：“夫君大人后天须让我们出席，好看看你如何大展神威。”

项少龙笑道：“怎敢不带我们的纪才女去呢？”

旋又叹道：“真想到齐国一游，一方面可以探望柔姊，另一方面则可见识一下天下第一名剑究竟厉害至何等程度。”

滕翼道：“想想就可以，若你离秦，定瞒不过吕不韦，他甚至会猜出你说不定是到齐国行刺田单，那时齐人还不布下天罗地网等你去吗？”

项少龙知他非是虚言，苦笑摇头。

纪嫣然忽然道：“清秀夫人到秦国来哩！”

项少龙一时想不起清秀夫人是谁，愕然望向她。

滕翼更是一头雾水，问道：“谁是清秀夫人？”

纪嫣然道：“清秀夫人是楚国大将斗介的原配夫人，由于斗介要了大夫成素宁的小妾，她一怒下离开斗介，立誓若斗介踏入她隐居处一步，立即自尽，记得吗？”

项少龙这才恍然，原来是华阳夫人美丽的侄女，当年华阳夫人还托自己带礼物给她，只是自己有负所托。

滕翼道：“她来这里做什么？”

纪嫣然道：“当然是李嫣嫣派她来的，希望能凭着她和华阳夫人的关系，缓和秦人因徐相被杀而仇楚的情绪，亦想顺道把楚国的小公主迎回楚国。”

滕翼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华阳夫人现在对秦廷还有什么影响力？”

纪嫣然含笑横项少龙一眼，别有深意道：“怎会没有影响力？别忘记我们的琴太傅是华阳夫人一系的人，而她至少可以影响我们的项统领项大人。清秀夫人现在寄居清姊家中，刚才清姊使人来请她的项太傅明天到她家去见清秀夫人哩！夫君你怎都不可推托呀！”

项少龙苦恼道：“你清姊没告诉她我早尽了力，储君不会因此事对楚用兵的。”

滕翼笑道：“一个尽说什么你的琴太傅，一个却开口闭口都是你的清姊，这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项少龙与纪嫣然对望一眼，笑了起来。

纪嫣然离去前，微嗔道：“不理你们哩，够胆便违背清姊的吩咐吧！”

次日，项少龙参与早朝。

朱姬仍有出席，也看不出什么异样之处，可见应只是刚有身孕，加上袍服的掩饰，几个月内不怕会给人看破。

百官集中讨论郑国渠和因而牵连到的种种问题，特别是财力和人力上的调动，更有数千民户受到影响，须安排迁徙。

项少龙对此一窍不通，听得头昏脑胀，更不要说插嘴。

好不容易捱过后，退朝时王龁和王陵把项少龙拉到一边说话，前者欣然道：“幸不辱命，明天丧期过后，少龙可带小俊亲到鹿府拜会鹿大夫，详谈聘礼及婚娶细节。”

王陵道：“真是巧合得教人心寒，鹿公丧期刚在吕不韦寿辰同一日满了。”

项少龙也觉毛骨悚然。

王龁道：“昌平君告诉我，昨天你们见到仲父府和内史府的人当街恶斗，是吗？”

项少龙点头道：“两边的人均视我们如无物，真恨不得下手宰了他们。”

王陵道：“这个都卫统领之职怎也要抢回我们手上，不过却不容易。”

王龁皱眉道：“此事迟些再说，少龙那封信送出了吗？”

项少龙道：“昨天已派人送往楚国。”

王陵道：“嫪毐现正招兵买马，又派人往东方各地招募剑手，因有太后为他撑腰，我们都不敢说话。这假太监很多言行举动比吕不韦更要使人生厌，最近便因要扩建内史府，硬把邻宅的土地收归己有，教人气愤。”

项少龙叹道：“现在储君由于事事均须太后支持，所以怎也要多忍一会儿。”

此时瞥见李斯在远处向他打出小盘召见他的手势，再谢过两人后，顺带说出滕翼昨天怕吕不韦会趁机发难的疑虑，匆匆见小盘去。

书斋内除了小盘外，尚有昌平君；项少龙和李斯施礼坐在下首，小盘欣然道：“寡人先让三位卿家见一个人。”

项少龙等三人大感愕然。

小盘传令下去，不半晌有人进入书斋，到小盘座前施礼，再站起来时，只见此人年约四十岁，身形颀长，留着浓密的山羊须，似属智士谋臣一类的人物。

小盘客气道：“先生请坐。”

众人自是一头雾水，小盘介绍项少龙诸人后，解释道：“这位是齐国稷下名士茅焦先生，乃嫪毐遣人由齐国请来咸阳，至于茅先生为何来此，寡人请先生亲自道来。”

茅焦淡淡笑道：“茅某今趟来秦，非是闹事卑鄙之徒，而是想看看大秦的威势，为何能震慑东方？”

李斯大感兴趣道：“不知先生有何看法？”

茅焦冷然道：“茅某和政储君畅谈半天，仍是一句话，一天吕不韦、嫪毐不除，秦室休想一统天下。”

小盘笑道：“寡人本想请先生任职朝廷，但回心一想，若先生肯屈就嫪毐，更能发挥作用，难得先生一口答应。”

项少龙心中叫妙，吕不韦府已有图先做内应，现在若再有这看来比图先更狡猾多智的茅焦做卧底，嫪毐还能飞出他和小盘的掌心吗？

同时看到小盘日渐成熟，开始懂得用计。

李斯和昌平君拍案叫绝，各人仔细商量妥联络之法后，茅焦这才退下去。

项少龙记起蒙武、蒙恬，把他们的事说出来，明示他们只忠于储君。

小盘幼时曾与他们一起习武，颇有交情，现在得项少龙保荐，哪会有问题，但想了半晌，却找不到适合他们的职位。

项少龙灵机一触，道：“假若明晚我干掉管中邪，都卫统领一缺自是空了出来，无论我们提出任何人选，看来吕不韦都不肯接受，甚至嫪毐亦不希望都城军三大派系尽入我们掌握之内，唯有在蒙武、蒙恬中选其一人，才不会遭到反对，另一人由他随老爹作战，那么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们了。”

今次轮到小盘拍案叫绝，向昌平君道：“左相设法安排两个小子来见寡人，待寡人好好鼓励，以安他们之心。”

项少龙离开王宫，记起清秀夫人的事，忙赶往琴府去。

琴清正和清秀夫人在厅内闲聊，见他依召而来，欣然介绍两人相识。

清秀夫人身穿项少龙最欣赏的楚式袍服，宽袍大袖，花纹华美，最引人是缀满宝石的束腰宽带，闪闪生辉，说不出的惹人遐想。

不知是否项少龙来得突然，清秀夫人没有戴上覆脸的轻纱，终给项少龙看到她娇美的玉容。

可能因婚姻的不如意，她的容色有点不健康的素淡，但却一点没有损害她秀丽的气质，反使她的风姿有点与众不同。

她的眼神宁恬清澈，使人感到她是庄重自持、谨守礼法的女子。

三人分宾主坐好，清秀夫人以她悦耳的柔细声音说了几句礼貌的开场白后，感激地道：“琴太傅把现时的情况告诉了妾身，幸好有项大人为我们在储君面前说项，使秦、楚不因此妄兴干戈，妾身谨代表敝国感谢项大人的浓情厚谊。”

项少龙心中嘀咕，既是如此，为何还要我来见你？表面当然谦让一番。

清秀夫人淡淡道：“事实上我们早见过面，是吗？”

项少龙暗忖此事极端秘密，该不会是李嫣嫣又或李园透露给她知道，讶然道：“夫人何有此言？”

清秀夫人仍是那种淡然自若的神态，道：“今趟请得项大人大驾来见妾身，固是妾身要亲自向大人道谢，还有是顺带把太后和秀儿夫人嘱妾身带来的两份礼物交给大人。因曾听琴太傅所言，项大人刚由寿春回来不久，现在见到大人，妾身自可把大人认出来了。”

项少龙颇感尴尬，偷偷望向琴清，幸好她只是白他一眼，并没有怪他到处留情，放下心事，道：“既给夫人认出来，项某人怎会否认。嘿！夫人的慧眼真厉害，当时似乎正眼都没有看我，竟就认出是我项少龙。”

清秀夫人露出一丝动人但冷漠的笑意，伸手召来女侍，捧出两个锦盒，道：“妾身起程前，太后把妾身召进宫去，千叮万嘱不可让人知道此事，希望项大人谅解。”

由于李嫣嫣和郭秀儿的身份地位，她们只好把感情藏在内心深处，实在令人惆怅。蓦地警觉到身前两女正仔细端详自己的反应和表情，忙岔开话题道：“李相国近况如何？”

清秀夫人似是不愿谈李园，轻描淡写地道：“尚算托福，李相请项大人若有空闲，可到寿春探他，必竭诚以待。”

项少龙对着这似乎事事漠不关心、口气冷淡的美女，再找不到任何可说的话，打响退堂鼓道：“夫人准备何时回楚？”

清秀夫人道：“今晚见过姬太后，明天立即动程回楚，妾身不大习惯这里的天气。且妾身知项大人贵人事忙，不敢再留项大人。”

项少龙暗忖美人儿你真懂得什么叫合作愉快，偷偷向琴清打了个眼色，施礼离去。

第二十二章 大战前夕

项少龙带着两个锦盒回到官署，进入静室，打开一看，原来是两件刺绣精美的袍服，心中涌起温馨旖旎的感觉。

在这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女子要幸福快乐真不容易。郭秀儿和李嫣嫣是两个明显的例子，她们虽身份尊贵，但都不能随心所欲地去追寻向往的事物。

她们的命运，仍是操纵在男人的手上。

百感交集之时，滕翼使人来唤他。

项少龙收拾情怀，到大堂去。

滕翼道：“又出事了，刚才在城门处因渭南武士行馆的人由外地运兵器回来，给守城的军官诘问，一言不合，竟打伤那军官，给管中邪逮着，但嫪毐出面，管中邪被迫放人，可见吕不韦现在仍苦忍嫪毐。”

项少龙笑道：“倒要看他能忍多久。是了！找个机会通知小俊，他和鹿丹儿的婚事该没有问题，与管中邪决斗后，我们就正式去提亲下聘。”

滕翼大喜，忙遣人去通知荆俊。

项少龙道：“有了鹿丹儿，他好该心满意足。二哥最好管得更紧一点，不要让他涉足风月场所。现在咸阳龙蛇混杂，吕、嫪两党的人斗争愈烈，我们最好避免牵涉在内。”

滕翼苦笑道：“我对他不知说尽了多少话，这小子天性风流爱热闹，兼之交游广阔，要他待在家中，除非打断他的腿吧！”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苦笑乏言。

荆俊早晚会闹出事来，但只要没有伤残殒命的情况，其他事自己该可担当得起，点头道：“那只好加强他护从的实力，有起事来不致吃上大亏。”

滕翼道：“若他成为鹿家之婿，地位立时不同。要知鹿公在朝臣和军方皆有极大的影响力，当今秦室有点名堂的将领，谁不出于他帐下，荆俊做了鹿公的孙女婿，任何人想动他，都要好好想想才行。”

项少龙暗忖若鹿公仍在，说不定会反对这门亲事，说到底荆俊仍非秦人。

滕翼续道：“只要小俊不踏足醉风楼，该可无事，现在嫪毐和吕不韦正明里暗里以醉风楼作为较量的场所，那伍孚惨透了。”

项少龙想起单美美和吕、嫪两人纠缠不清的关系。

单美美确是琴清和纪嫣然外咸阳最美的女人，姿色尤在嬴盈、鹿丹儿，甚或乌廷芳和赵致之上。如此尤物，纵然没有吕不韦和嫪毐，亦是人人想收归私房的宝贝。

但不知如何，自己对她却一点好感都没有。可能是受过赵雅、平原夫人或晶王后的教训，最怕口不对心的美女。

滕翼一拍额头，道：“我差点忘记图管家着你申时末到老地方见面，他该有重要消息告诉你。”

项少龙点头道：“吕不韦怕是要谋反了。”

一个时辰后，项少龙与图先在老巢见面，后者额际处的发脚花白斑驳，而这变化只是最近几个月的事，可见他活在很沉重的压力下。

两人坐好后，图先竖起拇指赞道：“少龙真厉害，打得蒙骜和吕不韦的人大败而回，今趟最失面子的是蒙骜，吕不韦却不敢怪责他，亦把吕不韦的大计部署全打乱。”

项少龙知自己猜得不错，吕不韦性情暴躁，并非有耐性之人，怎肯坐看小盘权势愈来愈大？笑道：“他是否准备造反？”

图先冷笑道：“造反他仍未够斤两，夺权却是游刃有余，本来他已牢牢抓紧军、政两方面的大权，只要除去你，其他如嫪毐这种假太监能成什么气候？王翦和安谷傒又远戍边防。可是他却偏奈何不了你，连王龁现在都靠往你那边去。昨晚他在管中邪和蒙骜前大骂你和王龁，非常激动。此人豺狼成性，一点都记不起自己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项少龙想起一事，问道：“王龁究竟有没有告诉他，鹿公等曾对他和储君滴血认亲，确定储君和他并没有父子关系？”

图先还是首次听到此事，问清楚详情后，色变道：“少龙你真大胆，连我都不敢确定储君究竟是异人还是吕不韦的儿子，你却敢去赌这一注。若真是吕不韦的儿子，岂非把以前赢回来的全赔掉吗？”

项少龙当然不会告诉他其中真相，叹道：“若我诸多推搪，岂非更使鹿公等肯定储君是吕贼的孽种？今趟总算押对了。”

图先仍是犹有余悸，好一会儿才道：“王龁该仍没有将此事告诉吕不韦，因为每次受气回来，他都是骂朱姬多一点，可见他恨的是朱姬没有把他乃真正父亲一事告诉储君。真奇怪，以吕不韦的精明，该不会连自己是否储君的父亲都不知道？而且在他把朱姬送给异人前，早处心积虑要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大秦之主，那又怎会弄错？当年他曾亲口告诉我储君是他的儿子。”

项少龙忍不住道：“朱姬却亲口告诉我，她弄不清楚储君是出自先王还是吕不韦。”

图先哂道：“即使心知肚明，这有野心的女人怎都不会把真相说出来，若非储君远她而近你，她亦不会像现在般纵容嫪毐，说到底仍是权力作祟。”

项少龙心中一震，首次从另一个角度去看朱姬。

若这话是其他人说出来，他定不会像现在般放在心上，但图先早在她仍是吕府歌姬时便认识她。朱姬名字里的“姬”字，指的正是她这身份，所以有人称她作赵姬，意思即赵国的歌姬。

当年庄襄王在位之时，她能安守妇道，自是知道只有这样才可享受富贵和权力，何况异日自己的儿子就是秦王，更是心安理得。

到吕不韦害死庄襄王，她看穿若靠向吕不韦，充其量只是吕不韦的一只棋子，故希望笼络他项少龙，但却发觉他只忠于小盘和先王，所以与嫪毐混在一起，既贪他的男色，亦希望藉嫪毐培植自己的势力。

到最近发觉自己的儿子疏远她，遂把心一横，全面投向嫪毐，又暗地为他生儿子，说到底，正是不肯放弃权力。

想到凡此种种，登时轻松起来，心中对朱姬的歉疚之情大大减少。

至此心情转佳，问道：“现在吕不韦有什么打算？”

图先道：“一天有你在，吕不韦仍不敢轻举妄动。加上现在王龁摆明靠向你和储君，蒙骜也没把握成事。不过当有一天他同时调走王龁和蒙骜，我们便要小心。蒙骜去了可以回来，兼且手握兵符，吕不韦又有家将八千，随便找个借口，就可杀尽所有反对的人，我想对此事少龙该心中有数。”

项少龙微笑点头。

图先续道：“现在吕不韦和蒙骜把所有希望寄托在管中邪明晚和你的比武上，可以说若管中邪得胜，少龙你必死无疑，少龙你要三思才好。”

项少龙哈哈笑道：“希望愈大，失望也愈大。”

图先仍不放心，叹道：“请恕图某直言，管中邪半年来日夕苦修，无论体能、剑术均处于巅峰状态，少龙实犯不着拿性命来和他赌博，此战成败的影响太大。”

项少龙知道老朋友关心自己，抓着他肩头道：“请对我有信心一点，明天等着看好戏了。”

顺口问道：“三小姐的情况如何？”

图先叹道：“吕府内，我唯一尚有点感情的就是她，她对我也显得比别人好，只可惜她错生为吕贼的女儿。这些天来，她一直心事重重，我看她还是心向管中邪多过向你。我起先还相信是她坚持要你们两人再斗一场的，最近才知根本是吕不韦和管中邪的诡计。那次田猎比剑，表面你虽似站在上风，但管中邪却指出皆因他不愿杀你，才让你得逞，否则你必败无疑。嘿！所以我对你屡次相劝，可以不动手，最好不动手。”

项少龙低声道：“坦白告诉你，那天我是保留起实力，管中邪才得以身免，明天我将不会那么客气。”

图先愕然道：“真的？”

项少龙为安他的心，胡诌道：“当然！否则后来我为什么只守不攻？”

图先半信半疑地瞪他好一会儿后，道：“现在吕不韦和嫪毐均竞赛似的从各地招揽顶尖好手来加强家将的阵容，嫪毐方面除拉拢渭南武士行馆，还多了个叫韩竭的人，此人得‘稷下剑圣’曹秋道的真传，管中邪对他颇为忌惮，少龙你须留意此人。据说他精擅刺杀之道，燕国有几个权贵命丧于他之手。”

项少龙见过韩竭的剑法，确可与自己或管中邪争一日之短长。

图先道：“吕不韦新招揽的人中，以许商、连蛟和赵普三人最出色，其中最厉害是有‘上蔡第一剑手’之称的许商，此人现在是管中邪练剑的对手，看来并不比管中邪逊色多少。只是臂力及不上管中邪，但其剑法的灵巧，却可补这方面的不足。吕不韦有意让他补上都卫副统领的空缺。”

项少龙笑道：“吕不韦当然有他的如意算盘，不过我倒不信他打得响。是了！还有没有肖老的消息？”

图先欣然道：“人才去到哪里都是人才，现在月潭在韩国颇为得意，化名边谈，当上韩相的幕僚，我也为他高兴。”

两人再聊一会儿，先后离开。

那晚项少龙和滕、荆两位兄弟在官署吃饭，荆俊得知说成婚事，自是眉飞色舞，得意洋洋。

项少龙趁机道：“以后没有什么事不要到醉风楼去，现在吕不韦和嫪毐争单美美争得焦头烂额，我们犯不着蹚这浑水。”

荆俊呆了一呆，尴尬道：“今晚刚巧给昌文君约了到那里喝酒听乐，还有杨端和与白充。唉！顶多我怎么都忍了他，保证不会犯事。”

滕翼淡淡道：“你不去惹人，人家不会来惹你吗？莫忘记田猎时你折辱过周子桓，吕家的人无不含恨在心，摩拳擦掌要挫你威风。加上国兴等人又恨你入骨，现在更有嫪毐撑腰，若非你身居要职，早给他们宰了。自己仍不懂检点吗？”

荆俊不敢和滕翼争拗，求情的目光移注项少龙。

项少龙念他仍是年轻，心中一软道：“横竖没有什么事，不若我们也去凑凑兴，好看看那里的情况。”

滕翼愕然道：“三弟莫忘了明晚要和管中邪动手，今晚若仍去胡混，嫣然等肯放过你吗？”

项少龙笑道：“我正想让管中邪知道我并不把明天的比武放在眼内，还可使他掉以轻心，以为可稳操胜券。只要早点押小俊回家，该没有什么问题。否则只是担心这小子，我就要睡不着。”

荆俊感动地道：“三哥对我真好！嘿！不！二哥对我当然也很好。”

接着兴奋得跳起来，嚷道：“我要找昌平君，知道二哥、三哥去而不唤他，他必会怪我。”

看着荆俊旋风般走了，两人只好对视苦笑。

两人谈了一会儿，遣人通知纪嫣然等须晚点回家，正要出门，桓齮来了。

这年轻有为的新任将军虽是满脸风尘，精神却比前更好，显是因大有作为，故心境愉快。

桓齮一见两人，拜了下去。两人忙把他扶起来。

滕翼奇道：“小齮你不是正忙于训练速援师吗？为何连夜赶回咸阳？”

桓齮道：“有小贲看着，有什么放不下心的。至紧要是回来为项大人明天之战摇旗呐喊、喝彩助威。唉！我不知费了多少唇舌才劝得小贲留下。我回来的事，已得左相批准，没有犯规。”

滕翼笑道：“这也难怪，听说很多有身份地位的人不惜远道而来，还千方百计托人关照，好能参与明天的寿宴。”

桓齮道：“刚才在路上碰上屯留的名人蒲鶮，他的阵仗才厉害，只是家将多达五百人，还带来大批歌姬，我却很不欢喜这个人。”

昌平君的声音响起道：“我也不欢喜这个人，这或者就是英雄所见略同了。”

此时三人正在大门处说话，回头看去，竟是昌平君和李斯联袂而至，随护的人比平时多上三倍。

桓齮并不像对项少龙和滕翼般与昌平君言语不禁、无拘礼节，慌忙施礼。

扰攘客套一番后，李斯叹道：“想起项大人明晚之战，储君和我均无心政事，忽然小俊来找昌平君说你要约他到醉风楼去预祝明天的胜利，我正闷得发慌，所以也来凑兴。”

接着压低声音道：“储君也来了！”

项少龙、滕翼和桓齮齐齐吓了一大跳，往那队仍高踞马上的卫从望去，才见到昌文君和荆俊伴着小盘，而这未来的秦始皇在下颔黏上一撮假胡子，换上普通武士服，正向三人微笑点头。

项少龙和滕翼仍未及反应，桓齮已跪叩下去，给昌平君一把捞起，道：“储君有令，不须遵君臣之礼，否则若让人知道，必不轻饶。”

桓齮忙站了起来。

小盘策马而出，哈哈笑道：“时候不早，我们立即动程吧。”

项少龙等连忙飞身上马，伴着小盘驰上华灯初上的大道，朝醉风楼进发。

众人中只有项少龙敢与小盘并骑而驰。

小盘显是心情大佳，笑吟吟道：“师父不会怪我当上了储君，仍爱胡闹吧？”

项少龙怎忍扫他的兴，笑道：“就算正式登了基，有时也须轻松一下的。”

小盘眼下唯一怕的人是他，见他不怪责，欣然道：“听得师父决战前夕仍要去花天酒地，寡……嘿！我只有高兴之心，这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汉。太后刚才还找我去说话，要我阻止这场比武，说你赢面不高。哼！天下间只有寡……不！只有我知道没有人可胜过师父。”

项少龙知他自小崇拜自己，而他项少龙无敌于天下的形象，早深植他心内，谁都改变不了。幸好自己新得百战宝刀，兼悟出百战刀法，否则现在的压力会大得吃不消，淡然道：“看来储……嘿……究竟我该叫你作什么好呢？否则说不定待会儿露出马脚。”

小盘兴致盎然地看着街上的行人和房舍，悠然道：“不若叫秦始吧！秦当然是我大秦国，师父曾说我将来一统天下后该称作始皇帝，所以叫秦始好了！哈！这名字相当不错。”

项少龙听得目瞪口呆时，小盘召来昌平君，着他通知各人他新起的名字。

小盘又别过头来道：“师父刚才想说什么？”

项少龙压下因听到“秦始”两字而生的荒诞情绪，想了想才记起想询问什么，道：“我想问你明晚是否会到吕不韦的寿宴去？”

小盘奇道：“这个还用问吗？我此刻恨不得可立即到了明晚，太后也会去呢！现在咸阳谁都不肯错过这机会。听说还有人开出赌盘来赌你们胜负。哼！据昌文君调查回来的报告，大多人都认为由于管中邪准备充足，必可一雪前耻，只有我敢肯定胜的必然是师父你。”

项少龙心中好笑，暗忖这个“赌”字必是自有文字以来就存在，因为那似是人类天性的一个主要成分。

此时醉风楼的大招牌已然在望，小盘兴奋地左看右看，又道：“刚才桓齮说的蒲鶮是屯留的首富，有人更说他是我大秦除你乌家外最富有的人，专做盐铁生意，还做得很大。此人野心极大，以前是阳泉君的人，现在则和杜璧很亲近，我们对他要留神。”

昌平君此时趋前道：“储……嘿！不！秦兄，我们究竟要去清静点的别院，还是到大堂凑热闹？”

小盘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到大堂去，我还要叫齐‘醉风四花’来陪酒，看看她们究竟有何姿色绝艺，竟可迷倒这么多人。”

此语一出，项少龙和昌平君登时面面相觑，暗忖今晚想低调点都不行。

第二十三章 风虎云龙

醉风楼今晚分外热闹，大门外车马络绎不绝，人们要排着队进去。

项少龙和小盘研究过后，决定只带十八铁卫和另外十八名御前高手入内，免致人们只看阵势，便知有异平常。

好不容易进入高墙内，这未来秦始皇见到偌大的主楼和别院群无不灯火辉煌，一片盛世之象，登时心花怒放，与众人指指点点，好不高兴。

刚巧一座别院处正有姑娘和客人在放烟花取乐，弄得满天斑斓彩花、色光迷人，更添炽热的气氛。

楼主伍孚正在大堂入门处迎宾，见来的竟是昌平君和项少龙等人，虽是分身不暇，仍抽身迎上，一揖到地道：“大人莫记小人过，小人有时虽是口不对心，只因身不由己，请左相、项大人和诸位达官贵人，原谅则个。”

项少龙等心中叫绝，伍孚这么来个“坦诚相对”，他们难道还要和他计较吗？

此时十多名姿色可人的俏婢簇拥上来，笑语盈盈中，为众人脱去御寒的外衣，又奉上热巾拭脸抹手，服侍周到。

趁此空档，伍孚谦卑地逐一招呼拜见。

此人显是对朝廷人事了如指掌，听到李斯、桓齮之名，立即肃然起敬，说了番得体的场面话。

项少龙介绍小盘时，这家伙听到“秦始”之名，显是一头雾水，摸不着脑袋。不过见他既能与昌平君和项少龙等权贵一起来寻欢作乐，众人又对他态度恭敬，兼之这突然冒出来的人样貌虽老嫩难分，不算英俊，但方面大耳，自具一股威慑众生的气度，且双目瞪来，自己立即涌起下拜的冲动，哪敢怠慢，忙恭敬道：“秦大官人一表人才，世所罕见，必非池中之物，请多多关照小人。”

这几下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小盘本对他只有恶意而无好感，闻言立即改观，哈哈一笑道：“伍楼主客气，今晚寡……哈！今晚秦某远道而来，正是要见识一下贵楼‘醉风四花’的色艺，楼主给我好好安排吧！”

他们说话处乃醉风楼的迎客大堂，由于项少龙等人多势众，十八铁卫和十八名贴身保护小盘的御卫又散布开来，形成了个保护罩，登时占去半个大厅。

刚进来的客人，见到是项少龙、昌平君这些当权的猛人，大多“安守本分”，悄悄绕道而行。只有一群骠悍武士进来后，见到伍孚只顾伺候众人，停了下来，脸现不满之色。

十八铁卫还好一点，十八名御卫一向服侍的是秦国之主，哪会把任何人放在眼内，均虎视眈眈，对这十来个武士毫不客气。

伍孚听到小盘的要求，脸露难色，可是小盘自有种教人不得不听从他那种理所当然的说话威势，忙不迭道：“这事有点困难，待小人安排一下，怎也设法让她们抽身来侍奉各位大人一会儿。”

荆俊瞥了那群武士一眼，心中大乐，凑近项少龙道：“‘疤脸’国兴来了，还有常杰。哈！这群混蛋定是活得不耐烦，竟在睁眉怒目呢！”

项少龙回头望去，首先认出国兴，当然因他额角和面额均有疤痕，而事实上他亦生得比其他人壮硕，气度沉凝，一看便知不是好惹的家伙。国兴虽与俊俏无缘，却颇有男性魅力。

国兴等显亦认得项少龙，见到是他，均感意外，仍毫不畏惧地与他对望。

小盘感到气氛有异，别过头来朝他们望去，见到国兴等嚣张的态度，冷哼一声，道：“这些是什么人物？”

昌平君忙恭敬道：“是渭南武士行馆的教席国兴和常杰。”

伍孚何曾见过昌平君对人说话恭敬至此，眼中闪过惊异之色。

小盘正要使人把他们拿下来，项少龙凑到他耳旁道：“今晚是来作乐啊！”

小盘惊醒过来，他仍有点小孩心性，哈哈笑道：“对！对！我们进去玩耍。”

尚未举步。

把门的唱喏道：“屯留蒲大爷到！”

项少龙、小盘等兴趣大生，立时停下脚步，回头往入门处望去。

开道的是十二名同样装束的轩昂武士，接着是个高冠博带的中年汉子，这人比常人足足高出一个头有余，及得上项少龙的高度，宽大的锦袍衬托出他不凡的气势。最出色是他一对眼睛，淡淡扫视大堂，便似成竹在胸，对一切有会于心。

他不但没有半分商家的俗气，相貌还高古清奇，只是神情倨傲，对正在旁相迎献媚的鸨婆春花爱理不理的。

伴着他的尚有两名衣服华美的年轻武士，看来均是第一流的剑手。

伍孚大感为难，这蒲鶮乃秦国东方举足轻重的地方名人大豪，一时间可不知逢迎招呼哪一方才好，何况还有正等他等得不耐烦的国兴等人。

项少龙乃挑通眼眉之人，笑道：“伍楼主尽管去招呼贵宾，我们自行上楼便成。”

这番话怕只有项少龙敢说出来，换了即使贵为左相的昌平君，仍不敢让伍孚不招待储君而去伺候其他人。

伍孚如获王恩大赦，一边打恭作揖，一边召来另一手下，引领众人上楼。

项少龙等举步往内进走去，准备登楼时，国兴排众而出，大步追来道：“诸位大人请留步！”

小盘双目厉芒一闪，掠过杀机，停下步时，项少龙伸手过来轻拍他一下，示意他勿要动怒，才与众人转过身来，面向正大步走过来的国兴。

众御卫一字排开，阻止他走得太近。

远处则是伍孚殷勤地招呼蒲鶮。

国兴停下来，施礼道：“小人谨在此预祝项大人明晚旗开得胜、盛名不坠。”

项少龙知道这只是开场白，冷冷道：“国兄有何指教？”

国兴扫了拦在身前的众卫一眼，脸容上怒意一现即收，昂然道：“敝馆上下对项大人的剑术非常钦佩，若改天大人有空，请到敝馆一行，好让小人们有机会受大人指点。”

项少龙暗忖这等若公然搦战，只不知是否出自嫪毐意思，还是渭南武士行馆馆主邱日升想把领导地位争取回来的私下行为。

昌平君等无不冷哼连声，表示不悦。

“疤脸”国兴却是一无所惧，眉头不动半下，一派硬汉本色，静待项少龙的答复。

项少龙淡淡笑道：“贵馆一向这么关心我项少龙，我早想登门拜访，这样吧！看看我的心情哪一天比较坏一点，就来找你们见识见识。”

国兴听他说得这么不留情面，双目闪过森寒的杀气，小盘鼓掌道：“说得好！到时项大人勿漏了我。”

国兴愕然望向小盘，当然不知他是何方神圣，厉喝道：“阁下何人？”

“锵！”

十八御卫一起拔剑，却只发出一下声响，可知这些人能荣任贴身御卫，不但武技高强，还训练有素。

其中一御卫冷喝道：“竟敢对……嘿！对公子无礼，给我跪下。”

那群武士行馆的人见势不妙，拥了过来，幸好国兴知道除那“公子”不知是什么人外，其他人都是惹不起的，忙把众人拦着。

蒲鶮和伍孚等均愕然瞧来。

项少龙哈哈笑道：“秦兄何须为这等人败了雅兴，我们还是寻乐去吧！”

再不理气得变色的国兴等人，引着小盘登楼而去。

同时心中暗笑，他等若救了国兴等的小命，否则纵是嫪毐亲来，朱姬驾到，他们也难逃斩首之厄。

步入楼上宽敞的大厅，众人显是早得风声，知项少龙仍有闲情来喝酒，一时全场肃静，所有目光均集中在这明天即要决战管中邪的人身上去。

小盘怕给人认出，于是走在众人中间，由滕翼和桓齮等挡着他人视线。

杨端和、白充两人早到了，一时仍未看到小盘，欣然起迎，频说“稀客”。

换了任何人，明天对着管中邪那样的可怕对手，今晚岂敢出来胡混？

荆俊先一步抢前，低声告诉他们储君来了，但千万不要下跪见礼，两人脸上的肌肉完全不受控制的透露惊愕神色，手足无措，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他们的席位设于大厅一边临窗处，只有十个席位，小盘含笑亲切地与杨端和等两名将领打过招呼后，背厅而坐，免得给人看到他的脸孔。

众人纷纷坐下。

由于今晚特别热闹，座无虚席，先前又想不到小盘会来，三十六个铁卫、御卫都没有座位。幸好席间极为宽敞，赶上来的春花早得伍孚授以竭力相待、尽心服侍地吩咐，忙急就章地使人在旁加设两席，扰攘一番后，才回复先前热闹酣畅的气氛。

侍女穿花蝴蝶的上来奉上美酒。

小盘点了菜肴后，笑道：“各位兄台随便谈笑，像平时那样。”

话虽如此，却没有人敢透出一口大气，情况异样至极。

项少龙见状笑道：“杨将军和白将军早来了，为何却不唤姑娘陪酒？”

杨端和干咳一声，尴尬地道：“项大人上来前，酒楼内人人均在谈论大人明天一战的胜负，有人甚至吵得面红耳赤，我们听得入神，其他的事都忘了。”

白充垂头不敢看小盘，低声道：“当有人传来项大人已抵迎客厅的消息，厅内便哄动起来，有人说项大人必是稳操胜券，又有人说项大人不知……嘿不知……唉！都是不说了，总之现在没有人敢再说半句话。”

滕翼笑道：“是否不知自爱呢？”

白充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项少龙正游目四顾，发现几席熟人，一席是吕府的著名高手，除了周子桓、鲁残外，新来的许商、连蛟和赵普都在，出奇的竟是图先陪着他们。

许商、赵普、图先见项少龙往他们瞧来，含笑打招呼，但周子桓、鲁残两个旧人和连蛟这个连晋的族兄兼师兄，均表现出不屑理会的神态。

他们身旁各有一名姑娘侍酒，却没有像单美美、杨豫、归燕、白蕾那种顶级的红阿姑。

另一席是嫪毐的人，离他们只隔三席，除英伟轩昂的韩竭外，还有两个人，经荆俊指点，才知是嫪毐最得力的嫪肆和令齐。

嫪肆外型和嫪毐差远了，又矮又肥，不过双目灵动，显是狡猾多智的人物。

令齐则一表人才，外貌儒雅风流，是个典型的谋士类型。

此时国兴等走上来，加入到他们那一席去。

小盘亦在偷偷巡视厅内诸人，见到一些平时道貌岸然的大官，正拥美调笑，大感有趣，对众人道：“各位可随便召姑娘陪酒，不要因我而扫兴。”

风流如荆俊也唯有报以苦笑，有小盘在，能呼吸畅顺已是本事，谁还敢召妓相陪？若那些不知情的美人儿爆出自己平日的风流行径，那才累事呢！

伍孚此时登上楼来，显是亲自招呼蒲鶮到其中一所别院去，一路和各席客人打哈哈，直走过来，毕恭毕敬道：“杨豫姑娘唱毕一曲，立即过来相伴，她听到项大人来，其他客人都忘记了。”

项少龙暗忖这等小人，憎厌他都属浪费精神，遂抛开旧事，笑道：“今晚主客是远道而来的秦公子，杨豫是来陪他，而非陪我。”

伍孚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哈哈笑道：“大人放心，小人已分别通知美美、小蕾和燕燕，她们可以分身之时，立即来见秦公子，任公子罚酒罚唱。”

伍孚不愧欢场中吃得开、撑得住场面的人，这么一说，众人都不好怪他。

蓦地一声冷哼来自国兴那席，只听有人冷言冷语道：“官当得大确是不同凡响，无论多红的姑娘都要委屈相从。”

这句话明显是针对众人而来，各人无不色变。看来嫪毐的人要比吕不韦的人更有所恃，嚣张得叫人难以置信。

要知项少龙此席他们认识的无一不是当朝红人，昌平君更贵为左相国，比嫪毐高了数级，而他们仍敢出言嘲讽，自是由于有朱姬做他们的大靠山之故。

众御卫人人手按剑柄，只等小盘一声令下，立即过去拿人。

小盘终亲身体会到嫪毐党羽的气焰，龙颜寒若冰雪，两眼厉芒闪烁，看得众人和伍孚心生寒意。

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的时刻，李斯含笑站起来，朝韩竭、国兴那席走过去。

全场静了下来，观望双方形势的发展。

不但国兴等不知李斯过来干什么，连小盘和项少龙等亦大惑不解。

李斯直抵国兴一席，俯身低声说了一番话后，只见国兴、韩竭等人人色变，噤若寒蝉，才潇潇洒洒地走回来。

厅内立时响起嗡嗡细语，当然是各人均在猜测李斯究竟变了个什么把戏，竟能使气焰冲天的嫪毐党羽立即收敛。

李斯坐下后，在众人询问眼光中，若无其事地道：“在下只是如实告诉他们，储君下了严令，在决战前谁若斗胆干扰项大人，立斩无赦，故特别派出御卫贴身守护，负责执行命令。”

伍孚也在俯身聆听，闻言与众人一起拍案叫绝，他尚以为李斯只是假传圣旨。

小盘龙颜大悦，一方面是李斯急智过人，更因国兴等终慑于他的威势不敢逾越。

就在此时，有人隔远笑道：“本来还不相信，原来真是少龙来了，我们两个老家伙没有白走一趟。”

众人望去，原来到的是王龁和王陵，显是正在其中一所别院作乐，现在闻风而至。

众人暗呼不好，两个秦国重将来至近前，一见小盘，同时失声道：“储君！”

第二十四章 巅峰状态

当全场闻得“储君”而往他们望来时，一直半声不吭的桓齮霍地起立大声道：“两位大将军说得对，正是储君着我等陪项大人来散心，两位大将军请坐。”

众人一听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顿时为之释然。

王龁和王陵此时注意到小盘下颔那撮假须，又见他穿的是一般贵族的武士服，醒悟过来，入席坐下。

忽闻牙关打颤之音，原来伍孚脸青唇白，不知应否下跪才好，显是看穿小盘是谁。

众人又叫不妙，伍孚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滕翼人急智生，一手探出，就在他双膝着地前，扯得他侧坐到身旁来，像是坐入席内的姿态。

昌平君凑到他耳旁道：“若伍楼主外尚有人知道储君来此之事，我就把你的醉风楼封了，再抄你的家，清楚吗？哼！不准叩头。”

伍孚吓得手软脚软，连点头的力气都消失了。

小盘轻声赞叹道：“只看众位临危不乱，应变有方，便知我大秦之兴，指日可待。”

项少龙知有伍孚在，不便说话，温和地道：“伍楼主只要依命行事，我项少龙可担保你没有麻烦，还不去打点一切，记得绝不可暗中通知四位姑娘。”

伍孚勉强爬起来，打恭作揖后，滚着去了。

王龁举杯想向小盘敬酒，记起一事道：“这些酒验过没有？”

坐在他身后那席的御卫道：“报告大将军，全检验过了。”

王龁这才向小盘敬酒。

众人均不敢举杯，到小盘示意各人，才轰然痛饮。

经过刚才一番“惊险”，气氛又热烈起来。

小盘顺口问起，才知王龁和王陵均是应蒲鶮之邀来见面的。

王陵冷哼一声，道：“这蒲鶮心怀叵测，甫坐下便批评朝政，尽说吕不韦的不是，又隐隐牵连到太后。话不投机半句多，后来我们见伍孚前来通知侍酒的白蕾和杨豫说项大人来了，要召她们去，我们趁机告退。”

小盘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王龁笑道：“少龙的魅力真大，两位姑娘听到被召，均恨不得立即溜走，却给伍孚阻止，只许轮流来此。眼下杨豫回去更衣，该快到哩！”

小盘讶道：“两位大将军是否看错，她们不是吕不韦的人吗？”

王龁道：“说到底，她们只是无主之花，谁的权势大，便依附谁人。但姐儿爱俏，少龙现在又是我大秦的英雄人物，更得纪才女委身下嫁，天下女子，谁不希望与他亲近？”

小盘欣然举杯向项少龙劝饮，后者慌忙喝了，众人均对小盘的风度暗暗心折。

环珮声响，在伍孚亲自引路下，两名小婢伴着盛装的杨豫到来，玉步轻移下，确是婀娜多姿，绰约动人。

小盘大乐道：“果然名不虚传！”

忽然有人嚷道：“豫姑娘请留步！”

众人愕然望去，原来是有“上蔡第一剑手”之称、年轻英俊的吕府新人许商发话。

只见他一脸不悦之色，走了过来。

杨豫停下步来，蹙起黛眉，看看项少龙这边，又瞧瞧正大步走来的许商，有点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态。

最焦急的是伍孚，向两婢示意，要她们把杨豫拉到小盘那席去，却给杨豫挥开两婢。

反是小盘大觉有趣，笑道：“难得这么多人到青楼来，正因有这种你争我夺的乐趣。”

许商脸上像楼外的大地般覆上一层寒霜，先冷冷对伍孚道：“伍楼主刚才不是说豫姑娘早给杜将军预订了，为何现在又可出来侍酒？”

杨豫显然对许商颇有好感，凑到许商旁说了几句话，又指点项少龙这一席，说的当然是好话。

王龁乃秦室军方现时的重量级人物，冷哼一声，道：“这小子是谁？是否活得不耐烦了，尽管吕不韦来，也不敢不给我面子。”

项少龙笑道：“大将军莫要为这种人动气，吕不韦的人一向横行惯了，迟些我们才和他们一起算账。”

王龁闷哼一声，没再说话。

伍孚再匆匆走来请罪，尚未说话，小盘已道：“此事与楼主无关，楼主不用自责，豫姑娘爱来便来，不来就算了。”

伍孚哪想得到秦国之主如此好相与，大感愕然。

昌平君拉他说了几句话，伍孚又匆匆去了。

许商此时似仍欲要往他们走来，却给杨豫扯着，隐隐中听她提及王龁之名。

杨端和乃王龁手下第一号大将，勃然色变，霍地起立，正要喝骂，给另一边的李斯扯得坐下来，后者笑道：“杨将军何用与这种人一般见识？”

此时许商狠狠瞪项少龙一眼，返回己席去，杨豫则盈盈而至，未语先笑，登时冲淡不少剑拔弩张的气氛。

杨豫在项少龙指示下，一头雾水地坐到小盘之旁，虽然只知小盘姓秦名始，却不知是何方神圣，但总知此人能令昌平君、王龁、项少龙等对他恭恭敬敬，刚才伍孚又千叮万嘱她要悉心服侍，自是不敢怠慢。

施展浑身解数，敬酒陪笑，口角生风，不半晌服侍得小盘妥妥贴贴，气氛融洽热闹，就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般。

不一会儿归燕也来了，场中其他宾客不感意外，只是王龁一人，便有足够资格要两位红阿姑来伺候。

归燕亲热地坐到项少龙之旁，先敬过各人，最后敬项少龙时，低语道：“项大人大人有大量，再不要与小女子计较好吗？”

项少龙暗忖就算以兵刃架颈，再不敢轻信她，表面当然客客气气地接受。

此时杨豫告辞离去，临行时大有深意幽幽地瞧项少龙一眼，不一会儿换了白蕾来，但四花之首的单美美仍是芳踪杳然。

四女中，以白蕾与项少龙等最没有过节，对小盘逢迎周到，使气氛更是融洽。

归燕凑到项少龙耳旁道：“项大人今晚留下来好吗？让奴家尽心伺候。”又飞他一个媚眼。

项少龙心想人说“家花不及野花香”，老子的感觉却刚好相反，而且哪知你会否再来害我，婉言拒绝。

归燕难掩失望之色，伍孚一脸苦恼回来，欲言又止道：“美美怕不能来了。”

昌平君皱眉道：“美美竟敢不给我们面子吗？”

伍孚大吃一惊，摇手道：“不！只是她被召了到仲父府去，我三次派人去请，都给赶出来。唉！我又不能说出……嘿！没有什么。”

众人均感意兴索然。

小盘双目寒芒一闪，道：“这事就此作罢，今晚亦到此为止。哈！很不错的一晚哩！”

伍孚放下心来，归燕和白蕾却是连声不依，媚态毕呈。

岂知这些对任何男人均有效的招数，到小盘身上却一点都派不上用场，这未来的秦始皇淡淡一笑，站了起来，负手便去，众人慌忙追随左右。

项少龙勾着归燕的脖子，吻她脸蛋，柔声道：“美人儿若想幸福快乐，安享大好年华，要好自为之了。”

归燕神色一黯，垂首道：“燕燕定会谨遵大人之命，只望大人能有三分怜惜之意，燕燕已感恩不尽。”

项少龙向另一边的白蕾含笑回礼，这才洒然而去。

回到家中，荆俊仍非常兴奋，甫进大厅，便扯着正想各自溜回娇妻处的项少龙和滕翼道：“伍孚这混蛋真懂看风使帆，见到王龁、王陵等拥戴储君，出门时竟偷偷对我说，迟些要亲来拜候三哥，哈！这混蛋真行。”

滕翼哂道：“我却看他是夹在吕不韦和嫪毐之间，两边都不敢开罪，故苦不堪言，刚才白充告诉我，吕不韦有意收单美美为妾，伍孚自是非常苦恼。”

项少龙笑道：“今晚似乎是胡混了一场，其实却是意义深远。首先储君清楚了解到吕、嫪两党的斗争，其次是无意间知道蒲鶮正和杜璧图谋不轨。另外还有三个得益之人，二哥不慕富贵，可以不论。李斯和桓齮刚才表现出来的急智，深得储君之心，于他们的官运势将大有裨益。”

再谈片刻，项少龙酒意上涌，支持不住，回房睡觉去也。

众娇妻、爱婢不免责他几句，胡里胡涂间，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田贞、田凤服侍他起床穿衣。

项少龙取出百战宝刀，找滕翼松了筋骨后，只觉气爽神清，充满活力。

纪嫣然讶道：“为何夫君昨夜才花天酒地，酩酊而回，今天却是神采飞扬，尤胜往昔，真不合常理。”

项少龙一摆百战宝刀，笑道：“若说我不把管中邪和今晚胜败放在心上，就是骗你，但昨晚这一醉却恰到好处，使我忘却一切，因而得到这些天来难得的松弛，又睡得比平时多点，现在自是状态不差。”

滕翼咕哝道：“还说只是不差，劈得我差点连墨子剑都丢掉。”

众女齐声娇笑，喜形于色。

谈笑间，陶方和荆俊陪着乌应元到来。

喜气洋洋下，众人共进早膳，一点没有山雨欲来前的紧张气氛。

荆俊和滕翼两人返回官署治事。

项少龙陪着岳丈在厅中闲聊，谈起乌卓在塞外建立的大牧场，听得项少龙心向神往，恨不得明天便是小盘加冕之日，后天就可去过自己的新生活。

说着说着，项少龙竟然就在地席上睡着了。

他发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赵雅、赵倩和春盈等四婢，齐向他殷勤劝酒，预祝他旗开得胜，大败管中邪，正陶醉其中，又隐隐知道是在做梦，给乌廷芳拍醒他。

项少龙愕然坐起来，乌廷芳道：“储君派人来召你进宫，不知什么事呢？他该让你多点时间养精蓄锐才对。”

赵倩过世后，乌廷芳是滕翼外唯一知道小盘身世的人，说话间对小盘自没有其他人般尊重。

项少龙伸个懒腰，只觉精神和体能均处于最巅峰的状态，暗奇自己大战当前，竟仍能入睡。

不过已无暇多想，匆匆沐浴更衣，入宫见驾。

小盘照常在书斋接见，另外还有昌平君和李斯两人。

小盘道：“五日后为立春，寡人决定是日到渭水春祭，项太傅那条黑龙没有问题吧！”

项少龙道：“一切准备就绪，只要清楚知道祭河的地点，可预作安排。”

小盘双目亮起来，旋又叹道：“始终仍有太后那关最难闯过，看来不和她做点交易是不成的。”

李斯道：“最紧要是抓牢军权，其他的让她一步半步，该无大碍。”

小盘苦恼道：“只要想起要给那假太监封侯赐爵，寡人心中便首先不服气，现今太后到了甘泉宫，寡人对她和嫪毐间的事一无所知。”

昌平君安慰道：“嫪毐若有异动，茅焦自会暗通消息，储君请放心。”

小盘怒道：“试问寡人怎能放得下心来？现在朝廷奸党处处，人人各怀异心，若非还有这条黑龙，索性把他们全召进宫来，一股脑儿杀了，然后再想办法收拾残局。”

昌平君见他气在头上，哪敢说话。

项少龙笑道：“储君息怒，别忘了今晚尚有场精彩表演，只要斩掉管中邪，就可重新安排都卫的统领人选。”

小盘这才消气，又商量了黑龙一事的细节后，各人先后告辞。

项少龙和昌平君离开之时，均感到不断成长的小储君威严日增，自具不怒而威的气势，发起怒来当然更使人心寒胆战。连项少龙这“看着他长大”的人都有此感觉，其他人的感受更是可以想见。

刚步出书斋，一位俏宫娥截着项少龙，报上琴太傅有请。

昌平君一脸羡慕，识趣地走先一步。

项少龙随宫娥穿廊过殿，暗忖朱姬搬往甘泉宫，小盘则尚未立后，宫内最具影响力的自然是琴清。

来到后宫一座幽雅的四合院前，宫娥跪下道：“项太傅请进。”

项少龙欣然入内，只见琴清正倚门待他，哪还客气，拥到怀里缠绵一番，琴清挣着仰后娇躯，仔细端详他好一会儿，欣然道：“算你吧！精神很好！你这人呢，昨晚仍要到醉风楼鬼混，弄得全城皆知。”

项少龙早知她耳目灵通，挽着她的小蛮腰，到一旁坐下，琴清服侍他脱去外衣，又为他按摩肩头的肌肉。

项少龙舒服得有若飘摇云端，暗忖有了肉体关系后，享受与前确有天渊之别，以前想碰碰她的小手已是难得，现在她的小手却是自动送上门来。

琴清轻责道：“千万不要轻敌啊！与管中邪接近的人都说他的剑法又更上一层楼，剑法差点的人只要见他摆出架式，便心志被夺，不敢进击。少龙虽得百战宝刀，又练成绝世刀法，但若轻忽大意，说不定也会失手哩！”

项少龙心想自己确有点轻敌，不过亦正是因为不大在意，才可以像眼下般轻轻松松、气定神闲。

欣然受教道：“多谢琴太傅提醒，项少龙不会掉以轻心。”

琴清见他听教听话，喜滋滋道：“琴清没有挑错情郎，大多男人得到我们弱质女流的身心后，都像变了个人似的呼呼喝喝、颐指气使，只有项郎永远是谦谦君子。”

项少龙笑道：“琴太傅对这种事似乎见多识广哩！”

琴清嗔道：“你想到什么？人家只是听得多嘛！”

项少龙慌忙道歉，琴清这才回嗔作喜，道：“今晚的咸阳城，上至储君，下至庶民，无不翘首苦待你和管中邪一战的战果。很多本来买你胜出的人，知你昨晚仍到醉风楼喝酒召妓，都转过来赌管中邪胜呢！”

项少龙呼冤道：“喝酒是真的，至于召妓只是储君要见识一下‘醉风四花’的姿色，唤到席上来亮相吧！”

琴清笑道：“人家可不是这么想，况且传言总是夸大的，街头巷尾都有人传你先来一场与‘醉风四花’的大战，看你还敢不检点自己的行为？”

项少龙忍不住哈哈大笑。

琴清又道：“现在开出的赌盘，赌管中邪胜是三赔一，可知他的行情比你看涨多了。”

项少龙失声道：“什么？”

琴清笑得伏在他虎背上，娇叹道：“若琴清是好财货的人，定要落重注在你身上，好大大赚上一笔。”

项少龙道：“究竟是何人在主持赌局，没有点本钱和信誉，谁会信他？”

琴清道：“你听过蒲鶮这人吗？他在屯留有几间大赌场，若非咸阳禁赌，他早来开设赌场，现在便是他在此暗中主持赌局。”

项少龙讶道：“他不是昨天才到咸阳吗？”

琴清道：“他是昨天才到，但他的手下三旬之前便来这里开赌局，说到赚钱，没有人比他更本事。”

项少龙好奇心起，问道：“蒲鶮究竟是何等样人？”

琴清道：“我不大清楚，只知他在东三郡很有影响力，与杜璧和赵将庞煖有很深的交情，今趟他到咸阳来，四处活动送礼，是为给长安君成蟜造势疏通。”

项少龙沉吟半晌，哑然失笑道：“好不好让我们先赚他一大笔呢？说到财力，我乌家绝不比任何人差。若他不敢接受赌注，登时威望尽失。哼！一赔三，我看他怎赔得起。”

琴清忽然情动起来，从后把他抱个结实，嗲声道：“项少龙啊！你的信心是否天生出来的呢？似是从没想过自己会败北的。”

项少龙把她搂到身前，一轮热吻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回到家中，把赌赛一事告诉乌应元，后者大感兴趣，去找陶方商议。而项少龙则返回后堂争取休息的时间，与众女、爱儿调笑耍乐，不一会儿已是黄昏时分。

桓齮、昌平君、荆俊、滕翼、李斯、杨端和、白充等人不约而同齐集乌府，好与他一起赴会，以壮声势。

项少龙沐浴更衣，换上琴清亲手为他缝造的武士服，内加护甲，确是雄姿英发，神采飞扬。

他使人把百战宝刀和飞龙枪用布包着，交由荆善等运送，以惑吕府之人的耳目。

一切妥当下，领着三位娇妻，还破例把田贞、田凤带在身边，在众好友前呼后拥下，朝仲父府出发，乌应元和陶方自然也在大队之中。

走进灯火特别辉煌、两边尽是王族公侯大宅的咸阳大道时，项少龙感慨万千。

当初孑然一身来到这时代，哪想得到有今天的风光。

可是他同时看穿繁华背后那残酷无情的特质，即使小盘将来亦会因绝对的权力带来绝对的专制。

任何事往某一理想迈进，就是最动人的时刻。但成功之后，为了继续保持权势和利益，在那种情况下，感情再无容身之地。

至少他知道日后的李斯会变得比任何人更厉害，而他最不愿见到是这些痛心的变化。

就在此刻，他再下决心，只要铲除嫪毐和吕不韦后，立即悄然引退，绝不迟疑。

宏伟的仲父府终于在望，斜对面则是嫪毐的内史府。这两处地方代表着小盘登基前的两大势力。而他将是在这两大势力间畅游的得水鱼儿。

想到这里，雄心奋起，差点要仰天啸叫，才可泄出满怀豪情壮气。

第二十五章 寿筵喜庆

新近建成的仲父府，乃咸阳宫外最宏伟的建筑组群，规模尤胜朱姬新迁往的甘泉宫。

仲父府遥对王宫，四周有高墙，进入大门后，是可容千人操练的大广场，三座威严肃穆的主宅由长廊贯通，并排而立，坐北向南，土木结构，大屋顶，四面坡，双楹柱，气势慑人。

主宅组群接着就是吕族的祖庙，由此以祖庙的前、后门作中轴，近三十组庭院依次分布，左右对称，布局完整。

主宅组群和祖庙间置有广阔园林，环境优美，显是出于名家设计，亦可见吕不韦的物力、财力如何雄厚。

这晚咸阳城有头有脸的人全来了，加上知道项少龙和管中邪两个顶级剑手恶斗难免，人人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情，更是气氛热烈。

仲父府燃起数以万计的大红灯笼，大门处和园内更装设贺寿的灯饰，一片喜庆的景象。

数十名家将穿上一式的整齐武士服，把守大门，防止闲人混进去看比武。

入门后，则有专收取和登记贺礼的接待处，布置周详，故宾客虽鱼贯不绝，一切均井井有条，没有混乱的情况。

一主、二辅三座大堂，全开放了来接待宾客，当然以正中一座最大，摆下可容千人的席位，另两座作辅翼的，亦设下五百人之席。

被安排到辅宅者都是无可奈何，但又自知斤两，到时只好看看如何挨往主宅观战。

项少龙等到达时，宾客尚未正式入席，分散在宅内、宅外和中庭处闲聊叙旧，闹哄哄的声音直冲霄汉。

今晚天公造美，不但没有下雪，还星月交辉，兼之尚有五日就是立春，天气回暖，使这盛大的寿宴更是锦上添花。

不过知情者均晓得在融洽热闹的烟幕后，正酝酿着大秦国史无前例的激烈斗争。而项少龙更清楚斗争的成败，不但主宰战国七雄的命运，还决定了中国以后的历史。

他项少龙正是处身斗争核心的关键人物。

项少龙等大队人马驰入仲父府的大外门时，立时惹起一阵轰动，人人争着来睹他的风采。

昌平君策马来到项少龙旁，笑语道：“赌你输的人，听得你昨晚大战‘醉风四花’，现在仍能稳坐马上，必是大大失望。”

项少龙哑然失笑道：“今晚我若输了，恐怕以后休想踏进乌家之门，因为岳丈大人在我身上押下重注，假如累他输钱，你说会有什么后果？”

昌平君愕然道：“原来贵丈人也爱豪赌。”

项少龙压低声音道：“不是爱赌，而是爱看蒲鶮输得损手烂脚，看他还凭什么去笼络那些贪财的王亲国戚、公卿大臣。”

昌平君哈哈大笑，跳下马来。

负责迎宾的图先迎了上来，一边吩咐下人牵马，同时低声向项少龙道：“那小子身内暗穿来自越国巧匠的软甲，最好攻他头脸，否则拼着捱你一枪，他就可置你于死地。”

项少龙低声道：“我今晚何来什么枪呢？”

图先愕了一愕，似明非明，不过因有其他人靠近过来，只好闷在肚子里，改说其他场面话。

此时中宅处隐有鼓乐声传来，应是刚有重要人物进宅去了。

陶方等忙于送上贺礼时，众人都不愿这么快进宅去见吕不韦，留在挤满一群群宾客的广场上闲谈，顺便欣赏灯饰和晴明的夜空。

琴清刚刚抵达，加入纪嫣然等诸女那一群去，还有几位王族公卿家的贵妇贵女，传出阵阵娇笑，惹得人人频频注目，一方面因她们的美色，更奇怪是明知项少龙要与管中邪进行决战，仍能那么从容自在，谈笑风生。

秦人风气开放，遇上这种场合，最爱闹就是像嬴盈、鹿丹儿那种出身尊贵的美少女，也是年轻一族求偶的最佳时光。个中美景，实难以尽述。

项少龙与众人笑谈有关蒲鶮带来咸阳的赌风时，鹿丹儿不知从哪里钻出来，隔远勾着手指示意荆俊过去。

刚好一群穿上新衣的男女小孩提着灯笼在他们与鹿丹儿间走过，荆俊没注意到这美少女，却给项少龙瞥见，顽皮心起，走过去故作严肃道：“快嫁人哩！见到长辈，却不来恭敬行礼请安，成什么体统？”

鹿丹儿两手叉腰，大嗔道：“哼！你是谁的长辈，我嫁不嫁人关你什么事？咦！”

她这才记起项少龙乃荆俊的三哥，立时满面飞红，跺足不依道：“你坏死了！竟欺负我。”

项少龙哈哈大笑，把刚滚过来的荆俊推给鹿丹儿，得意洋洋地道：“好丹儿！我项少龙等着喝你那杯跪着奉上来的喜酒呢！”

鹿丹儿落在下风，不敢辩驳，扯着荆俊溜掉。

项少龙摇头叹息时，嬴盈的声音在旁响起，道：“项大人！”

项少龙别头一看，吓了一跳，道：“你的脸色为何这么难看？”

嬴盈苦笑道：“几晚睡得不好，唉！事到如此，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项少龙淡淡道：“今晚无论发生什么事，对你而言都应该是告一段落，以后你心中只该有端和兄，好好相夫教子，安分守己做个贤妻良母吧！”

嬴盈靠近少许，轻轻道：“告诉我，若没有管中邪，你是否会娶我呢？”

项少龙苦笑道：“到了此时此刻，我们似乎不应再说这种话吧！”

嬴盈坚持道：“不！我若不问个清楚，绝不甘心。”

项少龙迫于无奈，道：“我确曾欢喜过你。”

嬴盈黯然垂首，低声道：“今晚若你有不测，我会为你守……噢！我不说了。啊！”

看着她掩面疾走，项少龙摇头苦笑，看来嬴盈是认定自己必败无疑。

项少龙自然不会把她的想法放在心上，回到昌平君、滕翼等人处，昌平君问道：“大妹说什么？”

项少龙道：“没有什么。”

昌平君冷哼道：“怎会没有什么？她虽说肯嫁给端和，但对管中邪仍是难舍难离，又说你非是他对手，真气死人。”

此时宾客开始进入一主、二辅的三座巨宅，乌应元不好意思留在外面这么久，过来招呼各人随他入内。

既是他老人家的意思，各人自然遵从。

吕不韦、吕娘蓉和吕不韦几个儿子均在大门迎宾，贺喜之声不绝于耳。

昌平君可能是大秦开国以来最没有架子和派头的左丞相，像根本不知自己身份般和项少龙并肩随在乌应元之后，向吕不韦道贺。

乌应元乃交际老手，漫不经意便说出一大堆祝颂之词。

项少龙想起乌家以前和吕不韦的关系，比对起现在大家口蜜腹剑、势成水火，颇为感触。

吕不韦不知是以为项少龙今晚必死无疑，还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光辉盈脸，谈笑顾盼间自有不可一世的气魄，当他目光落到项少龙身上时，立时亮起来，舍下其他人，迎过来道：“今夜我吕不韦可算双喜临门，既贺寿诞，又将得佳婿，人生至此，尚有何憾？”

项少龙心道你最大的遗憾，是当不上秦国之君，表面当然做足功夫，与众人同向他贺寿。

在吕不韦尚未有机会说下去，项少龙反手在背后打个手号，众人立即呼啸而过，免去做戏之苦。

走不了几步，人影一闪，吕娘蓉拦在项少龙身前，脸带寒霜道：“项大人，娘蓉有几句私话和你说。”

桓齮、滕翼等自然识趣，径自随领路入席的府仆去了。

吕娘蓉淡淡道：“项大人请随我来！”

项少龙知她不会有什么好说话，深具戒心，随她穿过酒席，由一处侧门到达中庭的园林，停下来道：“在这里说好吗？否则恐怕会惹人闲言。”

荆善等十八铁卫，亦步亦趋跟在他背后，此刻散往四方，防止有人接近。

吕娘蓉回转身来，冷冷道：“项少龙的胆子何时变得这么小，竟会怕惹闲言，何况今晚项大人若有命在，娘蓉就是你的人，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项少龙听她语带嘲讽，虽心中有气，亦犯不着和她针锋相对，微笑道：“三小姐唤在下来此，应不会只是揶揄一番吧！”

吕娘蓉美目厉芒一闪，沉声道：“当然！本小姐并没有那种心情，只是想问项大人两句话，你既然对娘蓉没有意思，为何却要接受中邪的挑战？”

项少龙忍无可忍，冷笑道：“待会儿只要三小姐当众宣布只愿下嫁管大人，那我项少龙无论如何厚颜无耻，也不至于仍要坚持动手比试吧！”

吕娘蓉玉容转冷，狠狠瞪他好一会儿后，缓缓点头道：“好！就让我吕娘蓉看看今晚你怎样收场。”

猛一跺足，径自回大堂去了。

香风过后，项少龙心中暗叹。

说到底吕娘蓉虽神色不善，却是一番好意，想劝自己放弃比武，因为她也像嬴盈般以为自己必败无疑。但为杀死管中邪，只好不理她的好意。

回到大堂，大多数人已入席坐好，人人交头接耳，见到他的都如获至宝地指指点点，看来话题均离不开他和管中邪轰动咸阳的一战。

由于人多的关系，除向南一端的三围主席外，其他坐席布在两边，分内、外四重，共四百席之多，每席四位，均面向大堂腾出的广阔空地而坐，方便观看歌舞表演和剑斗。

项少龙和荆善等正找寻该坐的席位时，一名府仆迎上来，领他们入席。

项少龙的一席居于右首第八席。

首席自然是昌平君，接着是王陵、王龁等大将。对面坐首席则是王绾，跟着是蔡泽、嫪毐、吕族和仲父府中有身份地位的人，却没有见到管中邪。

项少龙在滕翼、荆俊、乌应元旁坐下时，发觉三位娇妻与琴清居于上首一席，正甜甜地向他送上迷人的笑容，不禁心怀大放。目光移后，便是因模样儿相同，又是同样美丽和惹人注目的田氏姊妹花，不知为何陶方竟坐到她们那席去。

十八铁卫自是居于后席。

项少龙与乌应元闲话两句，朝大门望去。门旁两边那队近三十人的乐队，停止奏乐，而吕不韦、吕娘蓉等却不见踪影，只有图先在打点。

忽地乌应元暗里推了他一把，项少龙醒觉望去，原来对面的杜璧和蒲鶮正离席往他们走过来，项少龙、滕翼、荆俊三人只好随乌应元站起来施礼。

蒲鶮目不斜视，杜璧却狠狠盯了纪嫣然和琴清几眼，射出炽热之色，他虽装作只是随意看望，却瞒不过擅于观察的项少龙。

两边的人隔着酒席，做了介绍和见面的礼数后，蒲鶮精明的目光上下仔细打量项少龙，呵呵笑道：“项大人果是威武不凡，天下罕有，难怪乌爷敢在你身上押下重注。若站在朋友立场，自是希望大人旗开得胜，但若以做生意的立场，却是另一番盘算，蒲某心中矛盾得要命呢！”

项少龙开始有点明白为何桓齮不欢喜他了，因为这人说话的神态和内容，都有种拿别人做生意财货的感觉，看人的目光，更有这种味道。

乌应元乃交际应对的老手，笑道：“蒲爷言重，乌某区区赌注，怎会放在蒲爷眼内，当然也不会因财失义，忘记朋友的立场。”

项少龙和两旁侧耳倾听的纪嫣然等诸女，均听得心中叫绝。

杜璧笑道：“乌大爷词锋凌厉，若项大人的剑也是这么了得，今晚必可稳胜无疑，那时蒲爷恐怕要把田地卖了，才能偿还赌债。”

项少龙失笑道：“到今晚才知大将军这么爱说笑，蒲爷富甲天下，只要随便往囊中一探，已够我等晚晚到醉风楼做大豪客。”

众人听他说得夸张，无不捧腹。纪嫣然等更是花枝乱颤，看得远近留意她们的人眼都呆了。

此时门官唱喏道：“太后、储君圣驾到！”

接着鼓乐声喧天而起。

正穿花蝴蝶般来回酒席间侍奉客人的过百美婢和府仆首先跪下来。

蒲鶮和杜璧施礼别过，回席去了。

场内过千人纷纷下跪迎驾。

荆俊不忘提醒项少龙道：“坐在嫪毐和韩竭间那人，就是渭南武士行馆的馆主邱日升。”

项少龙朝斜对面嫪毐那席望去，找到邱日升。

刚巧邱日升和韩竭均往他瞧来，眼光相触，大家都感到有点尴尬。

项少龙今趟是第二次见邱日升，第一次是在与王翦比武之时，隔远一瞥，印象不深，今趟留上了心，只见这在咸阳有宗师级地位的剑手相貌清奇，手足均比一般人修长和予人灵活敏捷的感觉，年纪在三十五、六岁间，一对眼炯炯有神，气度不凡，只是外表，便使他感到此人是个可怕的对手，难怪嫪毐刻意笼络他。

他还看到茅焦这被小盘安排到嫪党的大卧底，与令齐、国兴等居于后席，身份仍及不上邱日升、韩竭和另一坐在前席的嫪肆。

门官又再唱喏，鼓乐声更加紧凑，十六名御卫在前方两旁侧身俯首开道，朱姬、小盘和吕不韦并排步入大堂。

后面跟随的是昌文君和另十六名御卫，接着是吕府包括吕娘蓉在内诸人，管中邪赫然亦在其中。

不见多时，管中邪变得更可怕了，稳定的步履显示出强大的自信，顾盼间双目神光电射，慑人至极，在一众家将里，除了不逊色于他的上蔡剑手许商外，其他人都给他比下去。

项少龙的眼光找到他时，管中邪的目光亦寻上他，两人目光一触，有若闪电交击，好一会儿才分开。

由于吕不韦乃今晚的主角，兼又贵为仲父，朱姬和小盘为表尊敬，坚持让他居于中席。吕不韦作状推让一番后，终坐了下来，管中邪等纷纷入席。

众人平身坐好，注意力不由集中到管中邪身上。

气人的是吕娘蓉竟就坐在管中邪之旁，摆明吕不韦一点不给项少龙面子，还隐然有管中邪必得美人归之意。

管中邪的席位于嫪毐之下，同席的还有连蛟和赵普两大剑手，而鲁残和周子桓这些旧人，只能居于后席，可见由于在田猎时不能为吕不韦吐气扬眉，已失爱宠，被这些新人取代昔日的地位。

吕不韦正是这种不念旧情的人。

小盘循例说了一番口不对心颂扬吕不韦功德的话，寿宴终在热烈和期待的气氛下开始。

第二十六章 菜前美点

吕府歌舞姬团充满挑逗性的大型歌舞表演过后，在蒙骜、王绾和蔡泽的领头下，众宾客轮番向吕不韦祝酒贺寿，把宴会的气氛推上炽烈的高峰。

接着吕不韦在管中邪、吕娘蓉等人簇拥中，到两边辅宅接受其他宾客祝贺。

由于小盘和朱姬仍在，虽上千人的宴堂，仍不觉喧哗嘈吵，只是纷纷交头接耳，话题均以项、管两人即将来临的比武为主。

对面的嫪毐向项少龙举杯示意，预祝他胜利，项少龙含笑回应，当然是浅尝即止，做个样儿。

忽然乌廷芳打手势召他过去，项少龙心中奇怪，移到娇妻旁，低声问道：“什么事？”

纪嫣然凑过少许，沉声道：“吕不韦真是卑鄙，刚才小恬经过我们身边时，匆匆说出‘乌府门前有齐人伏兵’，可知吕不韦今晚是不惜代价、不择手段都要把夫君大人除去。若管中邪杀不了你，就由其他人下手，只是我也弄不清楚为何会是齐人。”

有伏兵狙击自己毫不稀奇，此乃吕不韦一贯惯于冒险和胆大包天的手段，但对为何会是齐人的伏兵，项少龙亦是一头雾水。

想与另一边的琴清调笑两句，见朱姬正注视他们，吓得把到口的话吞回肚子内，返席低声通知滕翼和荆俊。

滕翼冷哼一声，到后席找荆善等人说话，片刻后乌言着离开宴堂，布置一切。

鼓乐声再次喧天而起，吕不韦人未到洪钟般笑声先至，在管中邪一众簇拥下，由大门众星拱月地昂然而入。众人纷纷起立致礼。

吕不韦得意至极，倏地立定堂心，由从人斟满杯子后，举杯遥向朱姬和小盘高声道：“先敬太后、储君一杯。”

项少龙旁的乌应元冷哼道：“我看这无情无义的贼子能得意到何时？”

项少龙冷眼看着小盘、朱姬与吕不韦举杯互祝，心中岂无感慨。

这刻可说是吕不韦最得意的时刻，可是当待会儿欲杀他项少龙而不得，之后又有黑龙出世，改朝换制，粉碎吕不韦禅让夺权的美梦后，他的权力将被逐步削弱，其中一个因素自是嫪毐势力的膨胀。

此时吕不韦等来至他们席前，管中邪从祝酒的大队中移过来，举杯朝项少龙道：“今晚不论胜败，我管中邪对项大人仍是打从心底里敬服，其他多余话不说哩！”

项少龙看着顽强的敌手，微笑回礼。

两人都是浅尝即止。

待所有人重归己席时，吕不韦站起来宣布，道：“齐相田单今趟特别派遣一个杂耍团来给我贺寿，团内无一不是奇人异士，保证各位大开眼界。”

众人本以为他宣布的是项、管两人的比武，微感失望中，一队百多人的杂耍团，声势浩大的拥进来，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开去，惹来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

项少龙等心下恍然，齐人的伏兵，指的该就是眼前的杂耍团。

这杂耍团甫进场已先声夺人，外排各十多个壮汉大翻跟斗，一组由三十多人叠罗汉而成的人阵，轻松地在一名动作诙谐的侏儒生动的引领下，像一堵墙般跑了进来。

最精彩是除底层的八名力士外，接着三层的全是性感的美女，最顶处那齐女更是美赛天仙，虽及不上纪嫣然等那种绝色，已属不可多得的美人儿。

其他绕着罗汉阵的团员则边行边表演各种难度极高的动作。

在乐队起劲的吹奏里，宾客的彩声、笑声中，罗汉阵花朵般撒往地上，四名力士滚往四方之际，上面三层的十一位美人流水般洒下来，或卧或坐，表演柔若无骨又充满挑逗意味的诱人姿态。

那高立罗汉阵之顶，最美的齐女翻下来后，再几个翻腾直抵吕不韦席前，献上一个以黄金打制而成的寿果。

负责小盘和朱姬安全的昌文君最是紧张，与众御卫对这批杂耍员虎视眈眈，防止有人心怀不轨。

项少龙和滕翼等聚精会神观察待会儿将伏击他们的敌人，见他们不论男女都身手不凡，均心生戒惧。

若非有蒙恬通风报讯，猝不及防下，说不定要吃上大亏。

种种表演中，最逗笑的是那个诈作四处占女人便宜，但总是犯错被打的侏儒。

十一位美女在八名有若崇山的力士衬托对比下，施展柔骨绝技和精彩的舞姿，引得全场欢声雷动。

杂耍团退下后，众宾客仍是议论纷纷，对这批软骨美人赞叹不已。

吕不韦再次站起来的时候，众人知道好戏来了，倏地静下来。

大堂内近千对眼睛，全集中到这权倾一时的冒险家身上。

吕不韦干咳一声，正要说话，嫪毐含笑而起，向吕不韦遥遥施礼，众人正大惑不解，嫪毐已微笑道：“若下官猜得不错，仲父是否要宣布项、管两位大人的比武争美呢？”

吕不韦呵呵笑道：“嫪大人真懂揣摩别人心意，事实正是如此，不知嫪大人是否另有高见？”

他语带嘲讽，暗指嫪毐擅于逢迎朱姬，颇为阴损抵死。

嫪毐就算不高兴，亦不会表露出来，淡淡道：“好事成双，主菜上席前，也该有些可口小点。不若先由下官家将与仲父手下高人来一场点缀助兴，趁趁热闹，仲父意下如何？”

众宾客哪想得到会横里杀了个嫪毐出来，公然向吕不韦挑战。秦人好武，宴会比武乃家常便饭，好事者纷纷喝彩叫好。

小盘见嫪毐说话前没有先向自己请示，知他恃着朱姬，并不把自己放在眼内，比吕不韦更嚣张狂妄，心中暗怒。

这边的乌应元向项少龙低声道：“嫪毐是不甘寂寞了。”

项少龙含笑点头，他当然明白乌应元意之所指。

自周室式微，诸侯称霸，各国权贵均盛行养士之风，这不单是搜罗人才，以为己用，更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权贵间家将、卿士的比武，代表着门客实力的较量。

嫪毐得太后朱姬支持，势力日增，自是希望趁此机会扬威立万，一显威风，假若他派出的门客高手胜过吕不韦的人，不但胜出的手下身价百倍，还可突显出他嫪毐现时的权势地位，一举两得。

在某一程度上，项、管之战中嫪毐可能仍是看好管中邪，所以若能先胜上一场，那就算管中邪击败项少龙这西秦第一剑手，管中邪仍未可算无敌，因为嫪毐尚拥有一位胜利者，不让吕不韦专美。

项少龙目光扫过嫪毐手下门客，见那令齐脸有得色，立知此计必是出于此君脑袋，遂对此人留上了心。

吕不韦呵呵再笑，显是看穿嫪毐心意，别转身来，向小盘恭敬道：“比武助兴，既可增添热闹，更可显扬我大秦武风，请储君示准。”

嫪毐和朱姬同时脸色微变，知道吕不韦故示尊重小盘意见的姿态，自是用心不良，冀图加深朱姬、嫪毐方面和小盘的分歧，装出好像只有他才懂尊重小盘的样子。

整个大堂肃静无声，千百道目光全集中到这未来秦始皇的身上去。

小盘也是了得，像丝毫不明白吕不韦的暗示般，含笑对嫪毐道：“嫪卿家会派出哪位剑手来让我们一开眼界？”

韩竭由嫪毐旁霍地立起，大步走到堂心，下跪道：“内史府客卿韩竭，请太后、储君赐准献技。”

这番话既自负又倨傲，特别强调要得到朱姬的允准，摆明针对吕不韦刚才没有把朱姬这太后放在心上。

近月来韩竭在咸阳声名大噪，直逼项少龙和管中邪两大顶尖剑手，各人见嫪毐派的人竟然是他，登时兴奋起哄。

吕不韦微微一笑，坐了下来。

小盘笑向朱姬道：“一切由太后作主。”

这么一说，众人更是兴奋，此一道主菜前的美点，已是势在必行，难道朱姬会和深得她恩宠的嫪毐抬杠吗？

果然朱姬轻柔地道：“韩竭乃有‘稷下剑圣’之称的忘忧先生曹秋道的得意门生，剑法超群，不过仲父手下能人无数，必可派出人选，好逼得韩先生抖出绝艺，让我等见识一二。”

滕翼见朱姬摆明捧嫪毐压吕不韦，虽对后者绝无好感，仍忍不住低声对项少龙等道：“真想去把韩竭的龟卵子捏他娘的出来。”

项少龙听得好笑，回答道：“二哥总有机会的，何不现在藉吕不韦的人，看看这龟卵子有何本领。”

荆俊肯定地道：“吕贼必会派许商出来，除他和管中邪外，怕没有人是这龟卵子的对手。”

事实上除他们外，堂内人人都在猜测吕不韦会派何人出来应战。此等胜败关乎到吕不韦的面子和荣辱，吕不韦自不敢轻忽对待。

吕不韦的目光果然落到许商身上，岂知就在此时，与韩竭有师门之辱的连蛟冷哼一声站起来，恭身道：“请仲父允许连蛟出战。”

连蛟亦是当今咸阳炙手可热的剑手，曾多次在宴会场合显露身手，众人见他自动请缨，登时鼓掌喝彩。

吕不韦显然对他颇有信心，呵呵笑道：“好！记着点到即止。”

只有管中邪和许商同时皱起眉头，显然并不看好连蛟。

鼓声轰然响起，众人均知好戏立即开场。

两人隔开丈许，并排面向主席位的小盘、吕不韦和朱姬，先致以武士敬礼，随即转身面向对手，四目交投。

韩竭平时虽予人倨傲无礼的印象，这时却像变成另外一个人般，非常沉着，全神贯注打量对手，没有半点轻敌或疏忽大意。

他右手握剑柄，稳定而轻松，两脚微分，不动如山，虽没有摆出架势，却比任何姿态更有震慑人心的高手风范，项少龙和滕翼等也暗暗为他喝彩。

他的眼神变得剑般锐利，没有透露出分毫心中的情绪，使人觉得他深不可测，难以猜度。

大堂内鸦雀无声，人人屏息静气，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感觉，非是各人今晚特别有耐性，而是没有什么特别大动作的韩竭，已足以生出强凝的气势，震慑全场。

最令人透不过气来的是他竟清楚传达出一种讯息，就是他不出手则已，否则必是石破天惊的攻势。

滕翼在乌应元后侧俯身过来奇道：“这小子与善柔同出一门，为何剑路上却完全不同呢？”

项少龙刚和纪嫣然交换个心生惊异的眼神，闻言道：“只从曹秋道能调教出两个不同的徒弟出来，可知曹秋道确已达大宗师级的境界。”

滕翼点头同意。

要知若是一般下乘剑匠，只知照本宣科地把自身技艺授予徒儿，很容易培养出另一个自己来。只有博通剑术的宗师级人物，才懂得因材施教，令徒儿发挥出本身的优点和特长。

善柔以快为主，剑走飘灵。韩竭则以稳为重，剑法求势求狠。只从两者的分别，便可推测出曹秋道的成就。

另一边的连蛟虽一向狂妄嚣张，但际此生荣死辱的关键时刻，也变得气度沉凝，严阵以待。

表面上一点看不出他落在下风，还拔出长剑，横在胸前，威势十足，可是众人总有他给剑尚未出鞘的韩竭比下去的感觉。

两人对峙了半盏热茶的工夫，韩竭忽地微微俯前，像只寻到猎物弱点的斑豹般，双目厉芒遽盛，凝注对手。

事实上两人的距离没有丝毫改变，但众人却猛地感到韩竭已主动出击，个中情势，确是难以言喻。

果然身在局内的连蛟在对方惊人的气势压迫下，不得不立即发难，爆出震撼全场的一声咆吼，手中剑化长虹，在暗含奥理的步法配合下，越过近丈的距离。长剑变化了几次，最后才斜挑韩竭握住剑柄的手。

明眼者知他剑势的每一个变化，不但可迷惑敌人，还藉之加速增劲，使攻至敌人时气势力道均臻达最巅峰的一刻。

而他直取对方握剑的手，更是厉害，务令韩竭不能全面发挥剑招。纵使伤不到人，但高手交战，只要一旦失势，绝难平反败局，所以无论在剑术上或战略上，连蛟无疑已可跻身第一流剑客的行列。

这时包括项少龙等人在内，都觉得韩竭过于托大，暗叫可惜。

“锵！”

韩竭右脚移前，身子奇异扭侧，寒光闪闪的剑滑了一截出来，在灯光照耀下爆起一团耀人眼目的异芒，一分不误地只凭露出半截鞘的剑刃硬挡连蛟迅若闪电、厉若雷霆的一剑。

连蛟想不到对方胆大至此，已来不及变招。

韩竭再踏前一步，右肩一耸，往连蛟胸口撞去，右手同时用力把剑推回鞘内，神乎其技地夹着连蛟的少许刃锋。

全场各人无不动容，如此剑法，确是世所罕见。这样当然锁不死连蛟的长剑，但已足使他剑势顿挫，若被对方肩头撞上胸口，更要当场出丑，骇然下连蛟抽剑猛退。

惊天动地的攻击，立时冰消瓦解，还惨失主动之势。

“锵！”

韩竭那把光华流动得有若幻象的宝刃，终于出鞘。

只要不是瞎子，该知是把不可多得的利刃。

项少龙自问下亦知韩竭的剑更胜李牧赠给他的血浪。

滕翼叹道：“连蛟完了！”

“停手！”

众人齐感愕然。

韩竭的宝剑本要乘势追击，闻言只好倏然立定，剑回鞘内。

连蛟仍被韩竭气势所慑，虽未露败象，但只看他连退七步，当知他形势不妙至极。

众人定过神来，循声望去，发话者原来是管中邪。

管中邪哈哈一笑，道：“敢问韩兄，这把宝剑出自何人之手，叫什么名字？”

若换了别个人说这番话，必会惹得全场起哄，怪其取巧为己方的连蛟解困，可是管中邪自有一股理所当然的风度，教人不敢妄评他在施展诡计。

韩竭刚好面对管中邪的一方，微微一笑，剑再离鞘，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竟甩手掷出，旋风般向管中邪旋去，由于运劲巧妙，长剑到达管中邪身前三尺许时，刚好是剑柄的一方向着管中邪。

众人目瞪口呆，管中邪轻轻松松、漫不经意地探出巨手，指曲成虎爪，拇指在下，准确无误地舍剑柄而捏着刃身。

时间似若停顿下来，本是狂旋的宝剑余势全消，乖乖地给锁死在管中邪的五指关内。

管中邪横剑眼前，啧啧称善。

韩竭见管中邪露这一手，像其他人般为之动容，再微笑道：“剑名‘破军’，乃敝师珍藏七大名剑之一，出自欧冶子之手。”

全场立时起哄。

欧冶子乃铸剑大师，古今除干将、莫邪夫妇外无人能及，只此一剑，随便可换来足够普通人一世用之不尽的钱财。

最尴尬的是连蛟，呆立堂心，进退不得。

管中邪又欣赏半晌后，将剑抛还韩竭，笑道：“剑好人更好，这一仗是敝师弟输了，异日若有机会，必向韩兄请教高明。”

众人掌声轰起，却非为韩竭的绝世剑术，而是对管中邪的风度心折。

嫪毐等自然不大是味道。

项少龙等却是心中佩服，管中邪耍出漂亮的一手，既技惊四座，救回连蛟，更压下了韩竭的风头，一举三得，真亏他有这种应变能力。

众人望望管中邪，又瞧瞧项少龙，显都感到管中邪的锋芒，突然间把项少龙全盖过去。

吕不韦显然对得力手下应变避辱的手段非常欣赏，举杯道：“来！让我们为这场别开生面的比试喝一杯！”

众人欢呼声中，举杯回敬。

连蛟一言不发，返席去了。

韩竭则接过仆人递上的美酒，饮胜后施施然回席，摆出胜利者的姿态。

吕不韦再要说话时，嫪毐后席的国兴忽然站起来，先向小盘等施礼，大声道：“刚才一战，虽是精彩，却未能尽兴，小人斗胆，想请一位高人下场陪小人玩上一场，以竟余兴，请太后、储君和仲父赐准。”

此语一出，顿时全场肃然，暗猜他欲挑战何人。

嫪毐也皱起眉头，显是此事并未先得他同意。

只有邱日升等渭南武士行馆诸人，人人脸有得色，不用说是早有预谋，想藉此机会重振行馆在咸阳的声威。

项少龙脑际灵光一现，已知道国兴要挑战的人。

第二十七章 以德服怨

在嫪党之中，以邱日升为首的渭南武士行馆中人，实与嫪毐门下其他客卿有显而易见的分别，因为他们并不须倚赖嫪毐而存在，而是秦国本土的一股势力。

邱日升等现在须依附嫪毐，皆因开罪吕不韦，故一旦阳泉君失势，他们只好偃旗息鼓，躲了起来。可是本身仍是一股不可轻侮的势力，与秦国军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在利害关系下，他们借助嫪毐的荫庇重开场馆，而嫪毐亦因他们而实力倍增。这只是一种利益的结合，不存在谁是主子的问题。

故现在国兴出场欲藉比武重新树立行馆的威望，虽是早有预谋，却连嫪毐在这刻之前仍给蒙在鼓里。

项少龙只凭嫪毐和邱日升截然不同的两个表情，立时推断出所有这些事来。

听得国兴摆明要挑战某人，吕不韦还以为又是针对他旗下的人，心中暗喜，打定主意，无论他说出的是何许人，亦要以剑术能与管中邪并驾齐驱的“上蔡第一剑手”许商上阵，好大挫嫪毐和邱日升的气焰。

迫不及待下，哪还有闲情向朱姬或小盘请示，哈哈笑道：“国先生确是豪气干云，只不知所说高人，指的是哪一位高人？”

国兴再一施礼，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到荆俊脸上，冷然道：“国兴藉此良机，愿请荆副统领指教。”

此语一出，登时全场起哄。

荆俊先是呆了一呆，接着喜上眉梢，正欲大声答应，一阵比天籁仙乐还好听的女声响起道：“不行！这场比试该是我的。”

众人循声望去，包括国兴在内，无不愕然以对。

原来说此豪语者，竟是与琴清以色艺冠绝当代、美艳不可方物的才女纪嫣然。

众人虽知纪嫣然武技高强，可是知道尽管知道，总是难以相信如此美丽娇柔的尤物，会是赳赳男儿的对手。

国兴乃渭南武士行馆馆主邱日升之下最著名的人物，向负盛名，无论娇滴滴的才女如何高明，体能、气力各方面理该难以和这种顶级的剑手比较，故骤听下全都呆了。

荆俊自不能让嫂子冒险，欲反对时，却给旁边的滕翼制止。

国兴则颇感尴尬，呆望纪嫣然好半晌，才说话困难地道：“唉！纪才女身娇肉贵，小人怎敢冒犯不敬，更没有这个胆量，嘿！”

项少龙对纪嫣然要出手并不大感意外，因为日前当好娇妻闻知国兴言语中伤他项少龙时，曾大发雷霆，表示要教训国兴，现今有这么千载一时的良机，岂肯错过。

他同时注意到朱姬正狠狠盯着纪嫣然，眼中射出包括嫉忌在内的复杂神色。

此时厅内人人默然无声，静观事情的发展。

纪嫣然仍是那副娇慵倦懒的动人样儿，一点不像即赴战场的女武士，先向项少龙甜甜浅笑，才盈盈而起，走出席位，来到大堂中央处。

平时众人望她，均须遮遮掩掩，今趟有此机会，无不狠盯着她，饱餐秀色。

纪嫣然先向主家席的小盘、吕不韦和朱姬致礼，忽然解下华美的外袍，随手挥送地上，露出一身把她山峦起伏、美不胜收的体态表露无遗的紧身白色武士服，全场登时响起叹为观止的叹息声。

项少龙想起当日杜璧派人追杀他们，曾意图活捉纪嫣然，不由趁机朝他瞧去，只见杜璧固是目不转睛，他旁边的蒲鶮更是瞳仁差点瞪得掉下来，垂涎欲滴，登时恍然大悟。

场内不论男女，均被纪嫣然倾国倾城的艳色震慑。

只听她口吐仙音道：“国先生请勿小觑我们女儿家，否则若吃大亏，莫怪嫣然没有预先警告。给我拿枪来。”

负责掌管飞龙枪的乌光，连忙解囊取枪，忙个不停。

国兴给纪嫣然妙目一扫，登时失魂落魄，浑身发软，叹道：“这场算小人输了吧！国兴实无法兴起与才女动剑弄枪之念。”

纪嫣然一把接过乌光跪献的飞龙枪，先不理国兴，扬枪洒出一片枪影，再收窄枪圈，登时滚滚枪影，在娇躯四周烟花般烁动不停，好一会儿变回横枪胸前的静态。

喝彩声宛若雷震，小盘和吕不韦都报以热烈掌声。

国兴脸上首次露出凝重神色，耳闻哪若眼见，此时才知纪嫣然之能名震大梁，自有真才实学。

邱日升等行馆之人均面面相觑，自问若设身处地，亦不知该如何应付这种惊心动魄的枪法。

蓦地一声长笑，转移了众人注意力，蒲鶮捻须笑道：“无论换哪一个人下场，此仗必败无疑，试问谁可狠下心肠，冒犯我们的纪才女哩！”

掌声再起，显示各人赞同蒲鶮的话。

纪嫣然微微一笑，眼尾都不扫向得意洋洋的蒲鶮，欣然道：“既是如此！便请国先生挡嫣然十枪，若嫣然无功而还，就算国先生胜出。”

事实上在场诸人无不希望她显露一下身手，但又不希望她有任何损伤，闻此解决方法，登时彩声四起。

滕翼低笑道：“国兴今天有难哩！”

项少龙暗忖即使换了自己，若是只守不攻的话，恐怕三数枪便要吃不消，点头同意。

国兴尚未有机会回答，小盘冷然道：“国先生搦战在先，现在有人应战，自不许临阵退缩。为免国先生故意落败，若先生挡不了这十枪，国先生将永不被寡人录用，国先生好自为之。”

邱日升等无不闻言色变。要知加入武士行馆的人，最终目标均是藉此阶梯，晋升军队士官级的职位，假若国兴永不被录用，那他的前途立即完蛋。

各人此时均知小盘对国兴公然向项少龙方面的人挑战一事动了真怒，同时也感受到未来秦始皇不可一世的霸气。

嫪毐和朱姬隔远交换个眼神，互相看出对方的惊骇和怒火。

因着嫪毐的关系，朱姬和小盘的分歧愈来愈大。

不过今次嫪毐完全是无妄之灾，站在他的立场，现下最大的敌人乃吕不韦而非项少龙，说他不恼邱日升等，就是骗人的。

这些资料和分析全给冷眼旁观的项少龙一一收进脑袋，好寻找可瓦解武士行馆和嫪毐的伙伴关系的计策。

国兴施礼后，“锵”的一声拔出佩剑，向纪嫣然敬礼道：“嫣然小姐请赐教。”

纪嫣然淡淡道：“嫣然这十枪只攻先生手中之剑，保证不会伤及先生身体，先生可抛开所有顾虑，全力防守。”

在场之人，包括国兴在内，均听得先是怔在当场，旋又心中折服，感受到这美丽才女高尚的情操。

只要是有眼睛的人，即可看出纪嫣然的枪法已臻出神入化的境界，而长枪本就是远距离的攻击武器，如果以剑对枪，任由长枪把利于强攻的特性发挥殆尽，想不落败只是天方夜谭。

国兴虽是纪嫣然心中因其言语辱及夫君而痛恨的敌人，但因事情牵涉到国兴毕生的荣辱前途，所以她故意放他一马，令国兴能放手抵挡，不用因要顾着防护要害，致处处受制。由此衍生的利害优劣，实有天壤云泥之别。

而在另一方面，纪嫣然并没有顺应小盘的指示，乘势使国兴颜面尽失，永不超生。可见才女特立独行，绝不会因任何人的影响而失去本身行事的原则。

说到底，国兴他们并没有如吕不韦般与项少龙方面有解不开的仇恨。

席内的邱日升却脸色阴沉，冷哼一声，丝毫不领情。

反是国兴露出感激之色，深深向纪嫣然鞠躬致敬，然后摆开架式斜挺长剑，道：“请小姐赐教！”

宴堂上鸦雀无声，等待才女出手。

另两个辅厅拥至愈来愈多的宾客，挤得席位外围处水泄不通，插针难下。

今夜事情的发展，在在出人料外，教人无法猜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

纪嫣然虽有点“违背君意”，可是由于纪嫣然乃项少龙娇妻，又是小盘最欣赏的美女之一，这大秦国储君一点不以为忤，趣味盎然地全神观战。

朱姬眼内嫉忌之色更浓了。

近墨者黑，朱姬与卑鄙小人嫪毐混在一起，性情在不知不觉间起了不良的变化。

吕不韦却是更恨国兴。

刚才管中邪耍了无比漂亮的一手，把劣局平反过来，压下嫪毐的威势，本是非常圆满，只要管中邪能再击杀项少龙，今晚便是大获全胜。

岂知给国兴这么出来乱搞一通，惹出纪才女，项少龙方面立时声威大振，把他和嫪毐全比下去。

坐在管中邪旁的吕娘蓉呆瞪着纪嫣然，透射出茫然之色，忽然几下管中邪稳定有力的手探过来，抓起她的柔荑。

吕娘蓉芳心抖颤，想起或者就是这只手把项少龙杀死，不由朝对面的项少龙望去。只见他深情地凝望着有若天仙下凡的纪嫣然，半点没留心自己，心中涌起一阵失落的感觉，忙把管中邪的手紧紧回握。

“当！”

枪剑交击，响震全场。

纪才女终于出手。长枪由纪嫣然手中电疾射出，看似飙刺国兴面门，其实取点却是稍高一些，斜掠国兴扎着武士巾的发髻，揭开此战的序幕。

若要国兴去猜纪嫣然的第一枪会是如何使出，他定会猜这武技高明的俏佳人以其灵活的枪法，虚虚实实地惑他耳目，使他在难以封格下，退而避之，失去凭臂力一出手便压制长枪的机会。

事实上刚才纪嫣然示威性的枪法表演，早把这印象铸刻在国兴的脑海里，故这看似简单直接的一枪，确是大出他意表。

纪嫣然这把飞龙枪，与一般长枪的最大分别是罕有的全钢枪，没有木杆枪刚柔兼备的特性，分量沉重多了，更不虞会被削断，飙刺时不但速度特快，亦占了本身重量的便宜，力道非是一般木杆枪可比。且由于国兴惑于先入为主的印象，想不到对手舍巧取拙，故到发觉她弃繁取简的一枪攻来，登时失去预算，仓促间只好沉腰坐马，挥剑挑格，与飞龙枪毫无花假地硬拼一记。

管中邪却是心中暗喜，全神留意飞龙枪的特性和枪法。

谁都知项少龙不擅用枪，若要以枪来对付管中邪，自须向以用枪名著天下的纪才女取经。故管中邪愈能在这难得的机会上把握她的枪法战术，等若先观项少龙预演一场，识破敌手的虚实，更能胜券在握。

国兴的剑格上长枪时，虽发出一下脆响，但却骇然发觉飞龙枪的力道并非想象般的狂猛，还有种似无实质的感觉，使他感到难以发力。

这是完全不合情理的事，但却又是最合情理的。

长枪应剑往上弹起来。在这样的情况下，国兴自应乘势抢往纪嫣然近处，发剑进击，以近身肉搏的方式，瓦解对手长兵器的优势，可是因为国兴可守而不可攻，故纵然对方有此破绽，他亦唯有坐失良机。

在千百对眼睛注视下，纪嫣然踏着奇异的步法，纤腰一扭，把飞龙枪单手拖回来，再双手握枪，藉腰马之力又把飞龙枪送出去。

国兴因刚才错估纪嫣然的力道，长剑多往上移近尺后，才能回收，就是这么的慢了一线，飞龙枪像条活过来的毒蛇，闪电般直击他挂在右腰的剑鞘。

国兴至此才亲身体会到纪嫣然枪法的厉害，迫于无奈下后退横移。

全场立时彩声雷动，除行馆和嫪党的人保持沉默外，人人均为纪嫣然打气，荆俊、乌光、昌平君等属项少龙方的人，更是叫得喉咙差点破了。

项少龙看着美赛天仙、灵动如神的绝世佳人，想起自己正是拥有她的男人，心中那种志得意满的感觉，更是令他心醉神迷。

连他也想不到只是第二枪，纪嫣然就把国兴逼得仓皇退避。

纪嫣然嘴角逸出一丝无比动人的笑意，令人感到她仍是游刃有余。但她手中的枪却一点没有闲着，在迅快的步法下，直刺的枪改变角度，电射往移退后国兴右方的空档处。

包括国兴在内，众人均为之愕然，不明白刺空的一枪能对国兴构成什么威胁。岂知纪嫣然娇躯行云流水般飘前两步，枪杆变得紧贴腰身的一刻，身子急旋，藉转动之力，飞龙枪由直刺变成横扫，取的仍是国兴的剑鞘。

国兴若给扫中，保证要横跌地上，但却不会伤到他的身体，因而没有违背她许下的诺言。

众人看得如痴如醉，倾倒不已。

纪嫣然每一枪都是那么出人意表，但又是那么动人悦目。

尤其是她娇躯在动作时表现出的活力，令人更是心弦震动，叹为观止。

国兴先失两着，本打定主意怎也要货真价实地与纪嫣然硬拼一招，凭男性比女性更强的体能瓦解她一枪比一枪厉害、绵延不绝的惊人枪法。

可是面对纪嫣然藉整个身体的旋动力量扫过来的一枪，国兴只好打消原有主意，使出卸劲，长剑斜斜由上劈往飞龙枪，同时往后再退一步。

就在剑、枪快要交触，飞龙枪闪动如神迹般往上跳起，幻出漫空枪影，晃动跳跃间，长江大河般往国兴面门涌过去。

如此枪法，即使管中邪这种高手亦看得心中叹服，其他人更是疯狂呐喊，为她助威，一时堂内沸腾着掌声、人声，把气氛推上炽热的高峰。

“当！”

国兴也是了得，竟在重重枪影中找到真枪所在，但因变招仓促，力道不足，清音激响后，不由再退一步，手臂给震得又酸又麻。

至此纪嫣然总共击出四枪，而国兴则连连失利，认真来说半枪都守不住，虽未可算败，已大失面子。

国兴暗忖如此下去，恐怕再挡两枪，保证剑刃脱手，猛一咬牙，往大堂进口一方的广阔空间疾退开去。

堂内立即嘘声四起，但这确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纪嫣然已绝对地掌握主动之势，把国兴戏弄于股掌之上，唯一扳回劣势的方法，是离开飞龙枪所笼罩的势力范围，好能重整旗鼓、站稳阵脚，同时让被飞龙枪折磨得苦不堪言的手臂争取复原的空隙。

纪嫣然娇叱一声，竟滚往地上，左手紧握在飞龙枪枪尾处，借势下枪头先撞地面，然后弹起来，如影附形的赶上急退的国兴，挑向他的鞘底。

高手如管中邪、韩竭和许商等此时无不敬服，此枪最巧妙处是借拍地的力道，使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

这一枪绝伤不了国兴，但只要触及国兴剑鞘，当然该算他输了。

国兴更是魂飞魄散，也亏他了得，硬是顺势一个跟斗，翻腾往后。

但众人均知他已输了，当纪嫣然再由地上弹起来时，阵脚大乱的国兴更加不济，除饮恨枪下外，再无其他结局。

邱日升等均露出不忍卒睹的表情，今趟武士行馆势将颜面无存，以后还凭什么作为大秦训练剑手的最高机构？

国兴心叫“完了”时，纪嫣然弹立而起，枪收背后，含笑而立，那种由极动转为极静的对比，配合上她一贯娇慵俏逸的从容风姿，看得所有人全呆了眼。

国兴落地后踉跄再退三步，横剑胸前，胸口急剧起伏，讶然望着这最美丽诱人的对手。

闻名天下的才女仍是气定神闲，盈盈浅笑道：“嫣然攻了五枪，先生挡过五枪，而嫣然之所以能着着领先，皆因先生遵诺只守不攻，不若就此作罢，算我们不分胜负。”

小盘鼓掌站起来，大笑道：“好一位纪才女，谁能不心悦诚服，由今天开始，才女就是寡人的太傅。”

再转向国兴道：“国先生能紧守寡人之命，只守不攻，亦是难得，就赐你为都骑第三副统领之职，归项统领管辖。”

纪嫣然喜滋滋地和脸有愧色的国兴下跪谢恩。

项少龙心中生出既奇异又欣慰的感觉。

小盘终于长大成人，不但识破武士行馆和嫪毐间只是利益的结合，还压下心中的喜恶，以非常的手段把国兴收纳过来，这岂是一般凡夫俗子能有的心胸气魄。

谁都估不到此事会以喜剧收场，一时彩声四起，但都是为纪嫣然欢呼。

“才女”之声，喊个不绝。

只有邱日升仍是脸寒如冰，眼露凶芒，一言不发。

吕不韦也恨得牙痒起来，暗忖只要干掉项少龙，其他人还何足道哉，倏地起立，大笑道：“怕该是主菜上席的时候了。”

坐着、立着的逾千宾客，立时静下来，目光全集中到这权倾大秦的人物身上去。

第二十八章 龙虎争锋

吕不韦正踌躇满志，准备宣判项少龙的死期般颁布两人的决战时，吕娘蓉倏地站起来，斩钉截铁地道：“不用比武了，女儿决定嫁给中邪，只好辜负项大人的美意。”

此语一出，吕不韦的笑容立即凝固，呆在当场。

管中邪则雄躯一震，眼中厉芒闪闪，朝正愕然向吕娘蓉瞧来的项少龙望去，谁都知道这一向沉稳冷狠的人失去方寸。

其他人更无不面面相觑。如此一来，这场万众期待的一战，岂非就此告吹。

杜璧、嫪毐等更难掩失望之色，因为两人中无论谁饮恨收场，对他们均是有利无害。

而嬴盈、昌平君、王龁等却是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秦国一向严禁将士私斗，项少龙和管中邪同为军方将领，苦无借口下，纵是恨不得项少龙杀死管中邪的小盘，亦不能自坏规矩，硬要他们斗上一场，否则法何以立？

宴堂肃默无声。

吕娘蓉坐回去，低垂螓首，酥胸高低起伏，处于激动的情绪里。

项少龙凝神瞧吕娘蓉好一会儿后，不知该好气还是好笑，暗忖刚才因开罪了她，所以她才故意在众人前扫落他的面子，筹码则是她的终身大事。

但说到底，吕娘蓉便像嬴盈般，还是较倾向管中邪。

吕不韦气得脸都红了，狠狠盯了吕娘蓉几眼后，眼珠一转，呵呵一笑坐下来，向右边的小盘笑道：“小孩子总是拿不定主意，不过本仲父既有言在先，此事理该由老夫作主，否则岂非失信于天下，储君意下如何？”

吕娘蓉娇躯猛颤，抬起头来，正要说话，管中邪在几下握紧她的手，凑近沉声耳语道：“娘蓉切勿再令仲父难堪。”

吕娘蓉呆了一呆，偷瞥项少龙一眼，又垂下俏脸。

小盘好整以暇道：“仲父言之成理，何况比武挑婿，我大秦自古已有此风尚，故假若仲父认为这场比武不宜取消，太后又没有意见，寡人自然全力支持。”

众人的目光全转移到朱姬处，候她出言，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强弓。

这握有实权的大秦太后一对美眸射出复杂难明的情绪，先深深瞥嫪毐一眼，再朝项少龙望去，忽然俏脸血色尽褪，口唇微颤下娇喝道：“项、管两位卿家的比武，就如仲父所请，如期举行。”

彩声震天而起，整个华堂沸腾起来。

项少龙的心却像给利刃狠狠割了一下，知道在嫪毐和他之间，朱姬已选择毫无保留地投向嫪毐。

现在凡是深悉管中邪实力的人，均认定他项少龙必败无疑，朱姬的支持比武，正代表她希望自己给管中邪杀死，好一了百了。

自己和朱姬的关系发展到这个地步，只有叹一句“造化弄人”，除此还有何话可说？

吕不韦雄壮嘹亮的笑声再次响起，大喝道：“少龙、中邪之战，立即开始！”

这宣布又惹来另一阵高潮的彩声。

鼓声喧天而起，更添热烈的情绪。

管中邪低声安慰吕娘蓉两句，长身而起，全场立即静下去。

这声名直逼项少龙的超级剑手只是随便一站，便有种睥睨当世的气概，教人心生敬畏。

管中邪步出席外，含笑接受众人的喝彩，当到达大堂中心空地处，从容立定，向主家三席敬礼，道：“能得太后、储君和仲父恩准与项大人比武较技，实中邪生平快事，微臣死而无憾。”

众人听他说得豪气，又隐含分出生死始肯罢休之意，情绪再高涨起来，拍得手掌都烂了，呐喊得声音也嘶哑了。

项少龙的脸色却颇为难看，当然不是为比武一事，而是对朱姬的转变感到无比痛心。

众人却以为他是怯战，大感奇怪。

项少龙深吸一口气，压下汹涌波动的情绪，站了起来。

就在此刻，他知道自己已被朱姬的绝情深深地伤害了。

项少龙生性重情重义，为了朋友，完全置自身的安危、荣辱于不顾，所以赢得像李园、龙阳君、韩闯、图先等人生死与共的交情。

他对朱姬更是情深义重，岂知最终却换来这等对待，哪能不心生怨怅。

在万众注目中，他来到管中邪旁丈许处立定，施礼后目光落在朱姬脸上。

两人目光一触，朱姬立即垂下头去。

项少龙化悲痛为力量，哈哈一笑，道：“拿刀来！”

众人闻“刀”而愕然时，管中邪虎躯一震，眼中厉芒烁闪，往他望去。

荆善走了出来，跪地奉上仍插在鞘内的百战宝刀。

项少龙接过百战宝刀，交往左手拿着。

讶异之声四起，人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这式样奇怪的兵器上去。

小盘禁不住大奇道：“项卿家手上兵器，究竟是什么东西？”

项少龙手握宝刀，立有神采焕然的感觉，因朱姬而来的惨淡情绪一扫而空，万丈豪情由心内涌起，朗声答道：“此乃微臣亲自设计的兵器，称之为‘长刀’，名曰‘百战’，取的是孙子兵法中‘百战不殆’之意。”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恨不得他立即把百战宝刀拔出鞘来一看，偏是项少龙毫无此意。

吕不韦惊异不定道：“少龙不是说过要以飞龙枪应战吗？为何出尔反尔？”

昌平君哈哈笑道：“仲父此言差矣，兵家之道，正在于诡变无常，教人揣摩不定，少龙明是枪、暗实刀，深合兵家之旨，为何仲父反有出尔反尔之责？”

昌平君这几句毫不客气的反驳话一出，众人均泛起非常特别的感觉。

昌平君虽当上左相，但由于德望未足，故一直受人轻视，而他本身也如履薄冰，战战兢兢，颇为低姿态。现在他侃侃而言，主动为项少龙辩护，可知他已逐渐建立起当左相的信心和地位，敢与吕不韦争一日之短长。

对昌平君，小盘自是全力支持，微笑道：“左相国之言有理，项卿家能设计出这种史无先例的奇异兵器，更使人迫不及待，好一睹百战宝刀的威力，若仲父再无说话，寡人便宣布比武开始。”

吕不韦压下心中怒火，暗忖待收拾了项少龙后，才来慢慢整治你昌平君，肃容道：“请储君宣布！”

小盘目光落在项少龙握于左手仍深藏鞘内的百战宝刀，欣然道：“比武开始！”

鼓声再次骤起，把各人的心弦全拉紧了。

支持项少龙而又不知百战宝刀威力的人，一颗心都提到喉咙顶。

一来他们对新鲜出炉的怪异兵器毫无信心，二来更由于项少龙向以剑法称雄，忽然换了柄从未上场的新颖兵器，火候和技法方面均会有问题，实是不智至极。

最高兴的却是蒲鶮，若比武不成，他最多是把原银奉还各大小赌客，但假若项少龙得胜，由于有乌应元的赌注，将使他损失惨重。现在见项少龙竟以这么一把不称手的怪家伙应战，自是喜形于色。

自古以来，剑在所有人心目中早建立起至高无上的地位，乃近身格斗的王者，随之而来的是源远流长的剑术文化，一时间谁都不能扭转本是根深蒂固的想法。

除纪嫣然等知情者外，只有小盘对项少龙最有信心。那来自孩提时对项少龙的崇拜，没有任何力量可转移他这种心态。

另一个不敢小觑百战宝刀的人是项少龙的对手管中邪。

基于一流剑手的敏锐直觉，他首当其冲地感受到项少龙握上百战宝刀时立即随之而来的强凝气势和信心，故一点不敢学其他人般生出轻视之心。

鼓声倏歇。

宴堂内声息全消，有的只是沉重的呼吸声和间中响起的咳嗽声。

此时所有人全拥到宴堂内，连席位间都插满全神观战的人。

两人缓缓转身，面面相对。

管中邪左手握在长击刃的剑把上，躬身施礼道：“项大人行事每每出人意表，令人惊喜无穷，不论胜败，下属仍是真心折服。”

项少龙感受着刀鞘传来奇异的感觉。

这载着中国第一把长刀的鞘子绝非凡鞘，而是由清叔以铬混合铁等物料后制成的钢鞘，质地远胜一般剑鞘，又不会像当时剑鞘般容易生锈，本身亦可作挡格的武器，此事管中邪当然不会知道，但他却没打算瞒他，以微笑回报道：“管大人留心，我这把百战宝刀的鞘子也可当作武器般使用的。”

管中邪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点头道：“多谢项大人提点，请大人赐教。”

项少龙嘴角飘出一丝笑意，虎目扫过正目不转睛看他们的嫪毐等人，其中的韩竭更专注的像是他上场那样。

过两席的吕娘蓉则花容失色，茫然望着两人，接触到项少龙眼睛时，樱唇轻颤，却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项少龙的目光最后回到管中邪身上，从容笑道：“管大人准备好了吗？”

管中邪退后三步，“锵”的一声拔出长击刃，摆开架势，刃尖斜举胸前，遥指项少龙。

一股凛冽的杀气立时弥漫全场，生出凶险无匹的可怕感觉。

项少龙微俯往前，虎目神光电射，凝视对手，同时把百战宝刀抽出少许，立时光芒烁现，生出另一股强大气势，堪堪罩着对手。

所有人立时呼吸顿止，静待随时展开的恶战。

项少龙道：“管大人请！”

管中邪双目厉芒亮起，肃然道：“项大人请。”

外人还以为管中邪故作谦让，只有项少龙知他因未能摸透百战宝刀的虚实，故采守势，以静制动。

项少龙低吟道：“百战宝刀，战无不胜，管大人小心了。”

“锵！”

百战宝刀终离鞘而出，却没多少人能清楚看到这宝贝的样儿，更没有人可想象得到百战宝刀会是如此霸道。

即使曾试过宝刀厉害的滕翼等人，亦想不到在实战时毫无保留的情况下，百战宝刀有如此威力。

万众期待中，百战宝刀像阳光、长虹般由鞘内拔出来，随项少龙前冲的势头，化为迅雷急电，划过两人间丈许的空间，往严阵以待的管中邪劈去。

观者人人张口瞠目，却没有人能叫出声来。

管中邪也吃了一惊，想不到项少龙一出手就是舍身猛攻的姿态，忙横移一步，沉腰坐马，运剑挡格。

“当！”

一声激响，震慑全场。

先是刀风破空的急啸声，牵引所有人的听觉，到刀剑交锋时，管中邪随着响音，虎躯剧震，虽化解了项少龙凶厉无匹的一刀，但绝非轻松容易。

这一刀因全无留手，故能造成如此可怕的威势，但弊处却是后着难继。

项少龙心中惊懔，本以为这一刀至少可把管中邪劈退半步，岂知对方的脚像生了根的硬生生把惊天动地的一刀挡格过去。

管中邪武功确是大有进步，难怪熟悉管中邪情况的人都不看好他项少龙。

像管中邪这种高手，已臻达人类体能极限所能攀上的巅峰状态，要进步谈何容易。眼下他这近乎奇迹的更上一层楼，项少龙正是大功臣。若没有他作为激励管中邪的目标和对象，管中邪绝难臻眼下的境界。

管中邪竭尽全身之力，硬架项少龙这一刀，心想若让对方展开刀法，那还得了，觑准他旧力衰竭、新力未生的一刻，藉身子前冲之力，长击刃逼压着百战宝刀不放，强往项少龙推去。

“喳！”

刀剑摩擦下，发出一声难听至极的声响。

项少龙力道始终及不上管中邪，给他推得倒退两步。

纪嫣然等立时花容失色，果然管中邪把握得时机，长击刃回旋而出，藉身体的横移，避过百战宝刀笼罩的空间，由项少龙左侧飙刺他肋下露出的破绽。

更因管中邪使的是左手剑，这一招无论在角度、速度和机会的拿捏上，均到了妙若天成的至境。

就在爱护项少龙的人惨不忍睹，而恨他者或买他输者大喜若狂时，“锵”的一声，项少龙左手刀鞘以一招“以守代攻”，硬架管中邪必杀的一剑，还余势未尽，逼得管中邪于骇然中急退开去。

全场各方人等，无不为项少龙这出人意表的一招目瞪口呆。

以剑鞘御敌并非什么奇事，但像项少龙般能以左手运鞘像正常兵器般使出完整精彩的招数，却是未曾有之了。

这正是项少龙暗中想出来的奇技，以补百战宝刀攻强守弱的弊病。当然，若对手非是管中邪，只是百战宝刀长江大河的攻势，足可教对方落败身亡，但若似刚才的情况，百战刀鞘就有救命的妙用。

尤其墨子剑法乃天下最厉害的守势剑术，弃之不用实在可惜，这方面的缺陷，就由百战刀鞘继承。

若非百战刀鞘因混了铬而坚硬难毁，亦担当不了如此重任。

种种条件加起来，就是项少龙此刻的百战刀法。

管中邪生平所遇剑手中，唯有项少龙在先后两趟比武均可硬生生把他逼退，心中叫糟，眼前电光疾闪，刀气滚腾，百战宝刀已如惊涛骇浪般乘势攻来。

“当当”之声不绝于耳。

项少龙展开领悟得来的刀法，在眨几下眼的工夫下向管中邪连劈七刀，每一刀所取角度均是刁钻无伦，像一道道的激电闪劈而来，在刺耳的刀风呼啸中，刀剑不住交触，以管中邪之能，初遇这种糅合了科学原理和武学精华、史无先例的刀法，亦给杀得只有招架之力，不住后退。

此时众人才懂得狂嘶猛叫。

叫得最厉害的是田贞两姊妹和十八铁卫，如痴如狂。

高手如韩竭、许商之辈，亦为项少龙威势所慑，脸色大变。

最惨的是蒲鶮，哪想得到项少龙比传说中的他还要高明百倍。

每次百战宝刀劈中管中邪，长击刃都崩开一个小缺口，而它的主人却躯体剧震，有如被裂岸的惊涛拍击，震得东歪西倒。

管中邪到挡第七剑时，已约略摸清楚项少龙的百战刀法，只觉每一刀劈来虽有破绽，但由于刀法太凶猛、太凌厉，加上没有一定的成法，根本是无从反击。

这亦是刀剑之别。

一般剑法中的挡格招数，遇上以砍劈为主的刀，更由于这是刚发明的兵器，措手不及下，即使管中邪这种级数的剑手，也要大大吃亏。

百战宝刀就像变成急电和疾雷，滔滔不绝的化成一道道芒光，划过两人间的空间，每一刀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劈往管中邪。

项少龙则变成充满慑人力量的天神，把领悟出来的百战刀法发挥殆尽，着着抢攻，既不用留手，更不须防范对方的进击。

管中邪偶有还手机会，百战刀鞘就会使出墨子剑法，把破绽缝补得无隙可寻。

观者只觉项少龙的刀法有若羚羊挂角，去留无迹，完全把握不到刀势的取点和下招。

身在局内的管中邪更是苦不堪言。

“当”的一声巨响，管中邪虽展尽浑身解数，再挡他一击，可是终吃不消这暗合物理动力学一刀的冲击，给劈得连人带剑跌退两步，步法紊乱。

项少龙知是机会来临，大喝一声，如影附形抢前三步，百战宝刀高举过头，当踏出第三步时，宝刀由上疾劈而下，猛砍往管中邪额头正中处。

管中邪临危不乱，这时退已不及，除了运剑硬格，别无他法。

“当！”

刀剑交击。

不堪砍劈的长击刃当中折断，就在百战宝刀破额而入前，管中邪表现出他惊人的身手，闪退尺许。

项少龙心中一叹，收刀而立，并不进击。

管中邪再踉跄退了一步，握着只剩下半截的长击刃，额际现出一道淡淡的血痕，只是被刀气所伤。

喝叫打气之声，倏地消去。

两人目光交击，天地似若剎停下来。

片晌后，管中邪露出一丝苦涩笑意，抛开手中断剑，躬身道：“项大人的百战宝刀确是厉害，下属甘拜下风。”

他不说项少龙武技高强，只赞他的百战宝刀，表明败因只在对方手中兵刃，故并非完全心服，而事实确是如此。

欢声雷动中，小盘等无不暗叫可惜，若非管中邪长击刃断成两截，包保管中邪已变成躺在血泊内的死尸。

吕不韦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吕娘蓉的俏脸再无半点血色，茫然看着场内两人。

小盘偷瞥神情木然的朱姬一眼后，笑道：“此战确是精彩绝伦，项太傅自创的宝刀和刀法，使人叹为观止。”

项少龙和管中邪忙向小盘敬礼。

众人眼光不约而同集中往吕不韦身上，看他会否即场宣布把吕娘蓉许配给项少龙。

在吕不韦不知如何应付时，朱姬干咳一声，冷冷道：“此战虽藉娘蓉之名，其实却非为她而战，故婚约之事，大可取消，少龙可有异议？”

项少龙当然不会反对，点头应道：“一切由太后作主。”

王龁长身而起，走了出来，到项少龙前，接过百战宝刀，把弄半晌后，转身朝小盘道：“少龙创出此种教人胆丧的兵器，实是非同小可，若用于马战冲刺战术，将大大加强我大秦军旅近身马战的威力，功劳之大，比之攻城占地更是影响深远，已等似立下军功。故老将提议擢升少龙为大将军，负责训练三军，同时统率禁卫、都骑、都卫三军，保卫朝廷，名为都统大将军，请储君恩准。”

吕不韦和嫪毐等的脸色同时变得难看至极，偏是别无他法，因为以王龁的身份说出这么一番言之成理的话来，确教人无从反驳。

小盘心中大喜，差点要抱着王龁吻上两口，赞他识得体察龙心，欣然道：“大将军所说正合寡人之意，请太后赐示！”

朱姬方寸大乱，朝嫪毐望去，猛一咬牙，沉声道：“升少龙为大将军，确是实至名归，至于都统一职，牵涉到都城兵制改变，事关重大，还应从长计议。”

小盘心中大骂，盖王龁提议最厉害处，是把咸阳守军的兵权全归于项少龙直接管辖之下。朱姬这么来一记避重就轻，只让项少龙升为大将军，小盘虽恨在心头，却又是无可奈何，唯有只宣布升任项少龙为大将军。

寿宴至此人人意兴阑珊，输得损手烂脚的蒲鶮更是空有满席佳肴，也难以下咽。

项少龙接受众人祝贺后，小盘当众宣布五日后到渭水旁主持春祭，冲淡因比武胜败而引来的败兴气氛。

项少龙见对面的蒲鶮脸无人色的频频与杜璧交头接耳，忍不住问岳丈乌应元，究竟在自己身上押下多少赌注。

乌应元忍着笑，先欣赏蒲鶮这大输家的表情后，低声道：“只不过三千镒黄金吧！”

项少龙听得目瞪口呆。

对一般人来说，百镒黄金该可阖家人优哉游哉活过这辈子，三千镒黄金实属天文数字，再加上蒲鶮以一赔三输掉的数目，难怪大富豪也要消受不起。

此时宴会结束，吕不韦亲把小盘和朱姬送往大门，其他人轻松起来，纷纷过来向项少龙道贺，管中邪和吕娘蓉则双双悄悄溜走。

滕翼和荆俊趁机先行一步，准备应付齐人的伏兵。

宾客逐渐散去，项少龙在乌应元、王龁、王陵、昌平君、桓齮等人的簇拥下，往大门走去，纪嫣然、琴清等诸女随行在后。

昌平君笑道：“照我看由今天开始，再没有多少人敢正式向少龙挑战。”

项少龙心中苦笑，二十一世纪所有武侠小说、电影或电视连续剧中的第一高手，无不周身烦恼，只希望自己是例外的一个就好了。

第二十九章 星夜刺客

项少龙与纪嫣然等诸女策马驰至离乌府几个街口的通衢处，滕翼和数十名精兵团的战士正在等候他们。

众人纷纷下马。

滕翼走到项少龙旁，低声道：“我们的人比这批田单派来的死士更先一步进入隐蔽的战略要点，所以现在对敌人的形势了如指掌，只不知少龙想把来人全部歼杀，还是要尽量生擒敌人？”

项少龙凝望着长街黑沉沉的另一段街道，其中一截在到达府门前的路上，由于两边都是参天古树，故特别幽暗，正是敌人伏击他们的最佳地点。

沉声道：“二哥有什么主意？”

滕翼道：“要生擒敌人，自是要多费手脚，但由于我们人数比他们多上数倍，故可在他们惊觉事败逃走时布下天罗地网擒捕他们，小俊已把城内驻扎的一团五百人都骑军调来助阵，保证没有人能溜掉。”

项少龙点头道：“一切照二哥意思办，田单这老狐狸真厉害，甫回齐国，便派了这么一个暗杀团到咸阳来，而因有吕不韦的掩护，我们直至寿宴时，始知道有这么一个杂耍团的存在，亦可见我们的情报网上有着致命的漏洞，此事之后，必须设法补救。”

滕翼点头答应，道：“我们去吧！”

项少龙、纪嫣然、十八铁卫随着滕翼和他的人，沿长街灯火不及的暗影迅速而行，不一会儿到达那截藏有伏兵的路段外。

除了乌府门前两盏大风灯，整段路沐浴在星月黯淡的光晕里，有种荒凉凄美的感觉。

项少龙凑到纪嫣然的小耳旁，道：“才女今晚显尽威风哩！”

纪嫣然把香喷喷的玉脸贴上他的大嘴，喜滋滋道：“哪及得上夫君大人？不过百战宝刀厉害得过了分，否则管中邪就老命难保，这是否叫过犹不及呢？”

滕翼也觉好笑，道：“怎会有厉害得过分这回事，应是管中邪气数未尽、命不该绝。不过这人也实在身手惊人，竟能在剑断的一刻避过百战宝刀的疾劈。”

此时十八铁卫等五十多人分散到各战略要点，甚至攀往附近房舍、树木的制高点，把这端路段完全封锁。

项少龙沉声道：“事后我回想起来，管中邪是故意让我砍在缺口上，好断剑保命，此人的智计确是惊人。”

滕翼和纪嫣然同时倒抽一口凉气，在那种情况下，管中邪仍能临危不乱，以这种骇人听闻的方法保命逃生，确是了得。

此时有人来报，一切预备妥当，随时可以动手。

众人均等待项少龙的指令。

项少龙微笑道：“敌人现在锐气正盛，我们索性等他一个、半个时辰，到他们惊疑不定、心慌意乱时，就是我们出手的好时机。”

滕翼和纪嫣然齐声叫绝，前者道：“既是如此，我就使人去张罗一些网索之类的东西，好擒拿敌人。”

滕翼行事去后，项少龙与纪嫣然到一棵大树下坐好，笑道：“今晚确是充满刺激和惊险的一夜，以吕不韦的性格，如此大失面子，可能更激起他谋朝篡位之心，幸好我们还有黑龙这招绝活，否则就真头痛了。”

纪嫣然仰望星空，眼中闪耀幸福的光华，挨紧他昵声道：“有夫君大人在，吕不韦能有什么作为？若说行军打仗，王龁比徐先和鹿公两人更厉害，只要保住他不被吕不韦害死，吕不韦和蒙骜便一天难以公然举兵，且秦人的忠君爱国，天下知名，哪到吕不韦随意操纵。我反更担心杜璧和蒲鶮，他们既有长安君成蟜这张可拿出来与储君抗衡的好牌，又可利用秦人反吕不韦的情绪，加上地方势力和东方三郡的人心不稳，兼与赵人勾通，除非不发动，一发动必酿成大祸，故不可不防。”

项少龙对爱妻的识见一向佩服得五体投地，点头受教，道：“多谢才女提醒，明天我入宫和储君、李斯、昌平君等商量，免致有起事来，猝不及防，慌了手脚。”

纪嫣然悠然轻叹，把头枕到他宽肩上，梦呓般道：“嫣然一生人中最感激老天爷的事，是嫁得项少龙为夫婿，自国破家亡，每逢失意之时，总不时想到了结没有意义的生命，幸好没有那么做，否则就不会有今夜既凶险又美丽的一刻。”

项少龙伸手环抱她香肩，感动地道：“才女垂青我项少龙，该是我感激涕零才对。”

纪嫣然坐直娇躯，喜上眉梢，道：“这正是我们夫君大人独特之处，从没有像其他男人般视自己的女人为奴为婢。唔！清姊在此刻定是和廷芳、致致和小贞、小凤秉烛夜谈，说的必离开不了你。”

项少龙正想说话时，“砰”的一声，在那截路的上空爆开一朵烟花，照亮了昏暗的街道。

在这古代的照明弹下，隐见十多人正沿街狂奔过来。

两人站了起来，发出命令，战争开始了。

一时杀声贯耳，战事转瞬变成你逐我走的追捕战。

在项少龙方面张开的天罗地网下，敌人不死即伤，又或当场被擒。

附近居民被惊醒过来，当然没有人敢出来观看。

蹄声、人声，粉碎这地区的安宁。

当项少龙回到乌府门外，被擒下的齐人全体五花大绑，集中在主宅前的广场处。

荆俊报告道：“杀了二十五人，生擒六十七人。嘿！看来那最美的软骨女和侏儒都没有参与行动，唉！事实上里面没有半个是我们曾见过的齐人。”

项少龙驰入府门，只见被擒者虽疲倦沮丧，但人人脸带宁死不屈的神色，不禁心中暗叹。

自己该怎样处置他们？

正踌躇间，蹄声由远而近，管中邪领着一队人旋风般冲进来，施礼道：“下属来迟一步，请项大人恕罪。”

项少龙等自知来者不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项少龙跳下马来，淡淡道：“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一群小贼阴谋不轨，管大人尽管把他们带走，如何发落，就由管大人呈交报告，希望以后不要再发生这种事便好。”

不但是管中邪，连滕翼、荆俊和纪嫣然也感愕然。

谁都知项少龙不会这么好相与，只是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管中邪呆了半晌，正想说话，项少龙不耐烦地挥手道：“把人带走吧！明早给我一份报告，好让我知道是否有人在背后指使和清楚这批人的来历。”

管中邪虽惊疑不定，但还有什么话好说的，立即指挥手下把人押走，连尸体都不放过。

项少龙与滕翼等步入大厅，荆俊奇道：“三哥为何无端端放过扳倒吕不韦的大好机会？”

项少龙笑道：“这批人没有一个曾在今晚的杂耍表演中现身，可知吕贼早有布置，即使这些人给我们逮着，也不会泄出吕贼与此事有关。”

纪嫣然点头道：“若非如此，吕不韦就是大笨蛋，上次牧场之战，事后的余波弄得吕不韦一身麻烦，今次自然要学乖了。”

滕翼皱眉道：“可是三弟也不须将人交给管中邪，只要我们严刑拷问，至少可套出这批人如何进入咸阳，从而发现可寻之迹，让吕不韦头痛一下也是好的。”

四人此时在大厅坐下，侍女奉上热茶，众铁卫守护四方。

项少龙微笑道：“今次让管中邪收押凶徒，目的是要钓他这条大鱼，可以想象在明天的报告里，吕不韦必会诿过别人，这是他们早拟好的策略，好能在除去我后，仍可藉此打击别人。”

纪嫣然恍然道：“那定是杜璧了！”

滕翼拍案叫绝，道：“我明白了，管中邪任由这么多人进入咸阳，自是有亏职守，我看他怎保得住都卫统领之职。”

项少龙淡淡道：“若没有蒙武、蒙恬两只妙棋，恐怕仍动不了管中邪，但现在有小武或小恬去当都卫统领，吕不韦哪犯得着坚持下去。从明天开始，都城三大军系全落在我们手上，吕不韦想造反就更困难了。”

纪嫣然赞叹道：“夫君大人算无遗策，但却要防嫪毐要争夺这位子，在太后支持下，他非是全无机会的。”

滕翼笑道：“那就由吕不韦去和他争个焦头烂额好了。”

此时远处隐隐传来车马之声，纪嫣然欣然俏立而起，道：“定是廷芳等回来了。”

言罢朝大门走去。

荆俊神情兴奋起来，低声道：“三哥不是说过要去武士行馆找邱日升的晦气吗？今晚天色这么好，明天定是风和日丽，我们千万不要浪费这么好的日子。”

项少龙和滕翼同时哑然失笑。

滕翼抓着荆俊的肩膊道：“莫忘记我们的项大将军明天要带你这小子到鹿府正式提亲，你竟只想到打打杀杀。”

荆俊喜形于色，自刮了一巴掌后，赧然应是。

此时一名侍女来到项少龙旁，低声道：“大人喝茶。”

项少龙没有留心，随手接过她递过来的茶杯。

蓦地刀光一闪，侍女右手一翻，纤腰猛扭，手上现出一把寒气森森的匕首，闪电抹往项少龙咽喉处。

完全出于本能的反应，项少龙仰跌向后，避过致命的一击，茶杯同时抛往后方。

滕翼和荆俊同时大喝跳起来，荆善等大骇扑至。

那侍女一个翻腾，射出手中匕首，同时往侧门处逸去，身手之快捷灵活，教人叹为观止。

项少龙刚跃起来，匕首插胸而入，惨叫一声，倒回地上去。

滕、荆两人魂飞魄散，齐往项少龙扑去。

众铁卫此时已把刺客截着，激战起来。

滕翼和荆俊扶起项少龙，撕开匕首插中处的衣衫，只见内里穿上由清叔打制、琴清缝纫的护身甲冑，匕首只能透穿少许，登时松一口气。

项少龙透出一口气，惊魂未定，道：“不要杀她！”

滕翼大喝道：“项爷没事，生擒她好了！”

一声尖叫，侍女被乌光扑倒地上。

项少龙把匕首拔出来，锋尖只沾了少许刺破皮肉的鲜血。

铁卫把侍女押到三人身前。项少龙定睛一看，赫然是杂耍团的台柱，最美丽的柔骨美妞儿。

第三十章 后患无穷

纵是在众多如狼似虎的铁卫挟持下，这娇滴滴的柔骨齐女仍是毫无惧色，以带点不屑的神态看着项少龙，冷笑道：“原来项大人内穿不畏兵刃的甲冑，难怪这么奋不顾身，力克强敌了。”

不知为何，项少龙升起很不妥当的感觉，一时又想不出问题的所在。

由于荆善和乌光两人分别抓着她柔软的胳膊和以另一手锁紧她的肩胛骨，照理她该再难有任何作为。

滕翼显然亦有他那种异常感觉，这铁汉并不像荆俊和其他铁卫般，眼睛只忙于向她因双臂被扭而特别显露的高挺酥胸梭巡，冷喝道：“跪下！”

荆善和乌光用力一按，柔骨美女哪吃得住，跪了下去，连仅能活动的美腿也失去作用和威胁性。

大门处人声响起，纪嫣然等进入厅内。

就在这剎那间，项少龙灵光一闪，想到问题所在。

她实不应这么容易被擒拿的，以她早先在吕不韦寿筵上表现出来的身手，众人要活捉她绝非易事。且她刚才已先一步逸往窗门，怎会如此轻易给铁卫们手到擒来？其中当然有诈。

原因是她见项少龙未死，又听到自己命人不要对她下杀手，遂故意被人擒回来，好进行再一次的刺杀。

此时众人均自然地别头朝大门处望去。

项少龙诈作分神。

果然柔骨女檀口忽张，一缕光影立即激射而出，朝项少龙脸庞奔来。

滕翼等惊觉过来，同时骇然大震。

项少龙从容一闪，避过暗器，柔骨女的身体奇异地扭了几下，竟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鱼儿般，由荆善和乌光两人的铁爪下溜出来，再泥鳅般由两人间滚身到众人的包围圈外，身手之迅捷滑溜，教人叹为观止。

众人惊喝怒骂中，柔骨女手捧双膝，曲成一团，像个大皮球般眨眼间滚至大厅一侧的窗台下，在众人截上她前，弹了起来，穿窗去了。

众铁卫大失面子，狂追而去。

项少龙等面面相觑，均想不到柔骨女如此了得。

接着昌平君、昌文君、桓齮等闻风而至，一时府内、府外闹哄哄一片。

项少龙一觉醒来，只觉精满神足，昨夜的劳累一扫而空。

他坐起身来时，一向贪睡的纪嫣然给他弄醒，慵懒地扑入他怀里，撒娇道：“天还未亮嘛！陪人家多睡一会儿好吗？”

项少龙把她搂紧，轻怜蜜爱一番，柔声道：“由今天开始，每天我都要在鸡啼日出前起来苦练百战刀法和拳脚功夫，只看昨晚那柔骨女刺客，可知天下间能人无数，一不小心，就会吃大亏。”

纪嫣然想起昨晚由女刺客吐出来的牛毛针，犹有余悸道：“真是骇人，将这么一枝针藏在口里，仍可从容说话，教人丝毫不起提防之心。”

项少龙大力打她一记粉臀，笑道：“好娇妻你再睡一会儿吧！”

纪嫣然一脸娇嗔地坐起来，怨道：“给你这么打了，什么睡意都不翼而飞哩！”

项少龙目光自然投往她因衣襟敞开而显露的春色，只觉触目动心，差点要把这诱人的美女按回床上，忙暗自警惕，勉力离开她。

不由记起李牧的警告，自己只要一不小心，耽于男女之欲，便有负赵国绝代名将的期望。

纪嫣然跳下榻来，笑靥如花地欣然道：“让小女子服侍项大将军梳洗更衣好吗？”

天空露出曙光之际，项少龙赶进王宫。

小盘正在吃早点，见他来到，邀他共膳。听到他说出昨晚发生的事后，龙颜震怒，道：“吕不韦这狗贼，寡人将来必教他死无葬身之地。明知师父你是寡人最敬重的人，仍敢如此胆大妄为。”

项少龙笑道：“储君非是第一天知道他这种心术吧！生气只是白生气，今趟幸亏有小恬报讯，不过那女刺客确是第一流的高手。”

小盘呆了半晌，忽然失笑道：“若这番话出自别人之口，寡人必会气上加气。但由师父说出来，寡……嘿！我只觉心中暖融融的，非常受用。哈！我这番话确是没话找话来说。不过我仍不明白为何师父把那批人交给管中邪？”

项少龙当然不会告诉他因明知未来数年扳不倒吕不韦，所以不做无谓的事。淡淡道：“城内发生这种事，自该有负责的人。我们不是苦于无法弄个要职给小武和小恬吗？”

小盘龙躯一震，眼射喜色，叫绝道：“师父这一招确是厉害，尤其昨夜管中邪在师父剑……嘿……不是剑下，而是师父刀下俯首称臣，声望大跌，这该叫……叫什么才好呢？”

项少龙知他心情兴奋，所以说起话来有点词难达意，接口道：“该叫‘趁他病，取他命’！”

小盘一拍长几，道：“正是趁他病，取他命。只要都卫落进我们手内，那任由吕不韦和嫪毐长出三头六臂，也难有作为。”

此时内侍到来奏报，早朝的时间到了。

两人对视一笑，上朝去也。

大殿内气氛庄严肃穆。

咸阳城昨夜的风风雨雨，多少有点传进众人耳内，均知此事难以善罢。

项少龙被封为大将军，地位大是不同，位列于王陵、王龁、蒙骜和杜璧四人之后，稳坐军方的第五把交椅。

现在秦国名列大将者，除他们五人外，就只有王翦和安谷傒。

高踞于层层升起的龙阶上的三个人，以小盘精神最好，侧坐左右两旁的朱姬和吕不韦均容色疲倦，显是昨夜睡得不好。

朝礼过后，小盘首先发难，向项少龙问起昨夜的事。

项少龙有条不紊地把整件事述说出来，向管中邪道：“请管大人呈上有关审讯凶徒们的报告。”

立于桓齮下方的管中邪踏前半步，躬身奏报道：“这批凶徒全体毒发身亡，事后发现他们人人口内暗藏毒丸，咬破后毒药流入肚内，到我们发觉时已救之不及。”

这番话立时惹起一阵哄动。

项少龙当然不会相信，这摆明是吕不韦杀人灭口的手法。

不过不用他说话，站于斜对面的嫪毐肃容道：“储君明鉴，都城之内，竟然混入大批凶徒行刺大臣，分明是早有预谋，行事周密，故绝不可轻忽处理。我们不但要缉拿背后元凶，更重要是彻查都城防卫出了什么漏子，否则怎会让这么多人潜进城内，而我们仍懵然不知呢？”

众人纷纷点头同意，项少龙和小盘心叫不妙。

看嫪毐这种借题发挥、大兴问罪之师的态度，知他和朱姬已有默契，要把都卫统领一职抢到手中。

吕不韦、管中邪和蒙骜也看穿他心意，同时色变。

昌平君一时却未想到这么远，质问管中邪道：“管大人难道对这批人的来历没有半点头绪吗？”

管中邪淡淡道：“臣下曾向仲父请示，由于内情异常复杂，故仲父指示须待调查清楚后，再向储君报告。”

杜璧冷哼一声，道：“管大人忙了整夜，竟得这么一句无可奉告吗？其实只是从他们所用兵器，又或衣着装备，该足以推断出他们的身份来历，把背后指使的元凶找出来。”

吕不韦哈哈一笑道：“杜大将军说得好，刺客所用兵器，均来自屯留蒲鶮的兵器铸造厂，老臣因见太过没有道理，怕是有人栽赃嫁祸，才着中邪再作深入调查。若杜大将军认为这便算证据确凿，可请储君下令，把蒲鶮立即处以极刑。”

杜璧勃然色变，大怒道：“吕相太过分了！”

转向小盘，正要说话，小盘从容道：“杜大将军不须为此动气，寡人自知此乃有人故意要嫁祸蒲先生哩！”

杜璧这才容色稍缓，只是狠狠盯吕不韦几眼，再不说话。

小盘当然不是对杜璧或蒲鶮有什么好感，而是在现今的情势下，怎也要待黑龙出世，站稳阵脚，才可以对付杜璧和蒲鶮一党。否则乱事一起，吕不韦会乘乱再扩大势力，甚或趁乱夺权，那就得不偿失。

以成蟜为中心，杜璧和蒲鶮作为代表人物的军事集团，主要的基地是民心不稳的东三郡，若再勾结赵人，骤然有起事来绝不容易应付。

吕不韦抢着发言道：“今趟有贼子潜进城来搅风搅雨，当然是有人掩护，故过得城门关防。所以眼下要追究的，并非谁人该负上责任，而是谁是背后的主谋者。像田猎时高陵君的叛兵能远道潜来谋反，其中必有人沿途掩护接应。项大将军奉命调查，只不知有何成果呢？”

这几着连消带打，确实厉害，忽然又把矛头改为指向项少龙。

项少龙不由心中暗恨昨夜没有抓着那柔骨美女，不然现在看吕不韦如何对答，正要说话，小盘冷然道：“项大将军奉寡人之命作调查，岂知途中被人狙击，以致迷失路途，寡人正在查究此事，应该快有结果。”

小盘把事情揽到身上，吕不韦只好干笑两声，没再说话。

气氛忽地变得尴尬僵持，若有任何人仍苦苦要在谁该负上责任一事继续纠缠，等若明着要和吕不韦过不去。

项少龙虽和吕不韦壁垒分明，仍不愿弄至这等田地。

一直没有发言的朱姬柔声道：“仲父既然认为不须苦苦追究责任，哀家自然尊重仲父意见。但加强城防，却是当务之急，且任务繁重，恐非管卿家一人应付得了，故都卫副统领一职，实不宜悬空，嫪卿家身为内史，最熟悉城防方面种种问题，未知心中可有适当人选？”

小盘、项少龙、昌平君一方和吕不韦一方各人同呼不好，朱姬这么叫嫪毐选人，岂非摆明要他任用私人，以削管中邪之权？

朱姬已开金口，即使小盘和吕不韦也不敢反对。

果然嫪毐打蛇随棍上，欣然道：“微臣的客卿韩竭，来我大秦前曾参与韩都城防事务，乃难得人才，若说都卫副统领人选，没有人比他更适合。”

朱姬喜道：“嫪卿家的提议，甚合哀家之意，众卿若无异议，就这么决定。”

吕不韦沉声道：“现时都骑有副统领三人，都卫亦宜增设副统领一人，好与韩竭共辅中邪，老臣心中亦有适当人选，就是来自上蔡的许商，得他辅翼，都城防务可万无一失。”

项少龙、小盘、李斯、昌平君等面面相觑，谁都预估不到事情会发展到这般田地。

幸好禁卫军的要职一向只委任王族的人，否则恐怕嫪毐和吕不韦也要分上一杯羹，那就更令人头痛了。

王绾、蔡泽和蒙骜立时同声附和。

嫪毐既推荐了韩竭，这时亦难再和吕不韦争此要职。

项少龙等苦在不能主动推荐蒙武或蒙恬，否则必引起吕不韦疑心，那就等若因加得减。最后结果仍是由韩竭、许商当选，项少龙唯有大叹倒霉，但已是米已成炊之局。

今趟不但扳不倒管中邪，还增添吕不韦和嫪毐的势力，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有了副统领的官衔，在嫪毐和吕不韦的分别支持下，韩竭与许商大有升上军方要职的机会，那时更是后患无穷。

早朝后，项少龙心情大坏，匆匆离宫，经过琴府时，心中一动，往找琴清。

这俏佳人正在园内修花，际此冬去春来之际，风和日丽，天气回暖，正在生气勃勃的花树间工作的琴清，素净的裙褂衬托着如花玉容，另有一番引人之处。

琴清见项少龙百忙中仍抽空来看她，喜出望外，抛下手中工作，与他携手漫步园林。

项少龙爱怜地握着她柔荑，叹道：“在下今次来此，是要谢过琴太傅救命之恩。”

琴清微笑道：“你总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人家何时曾救你一命呢？”

项少龙把昨夜得她缝制的护甲挡了行刺一事说出来，听得琴清花容失色，道：“天下间竟有这么可怕的女刺客，连荆善身手如此了得的人都拿她不住，唉！少龙啊！真要教人家担心死了！”

项少龙笑道：“不用担心，女刺客所以能逃掉，故因身具奇技，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凡男人都好色，又惯于小觑女人，才予她有可乘之机。若换过是男刺客，荆善那班家伙早飨以老拳，把他打得像个肿猪头，浑身瘫软，哪轮得到他连番出手行刺。”

琴清听他说来有趣，笑得花枝乱颤，伏到他肩头上去，良久叹道：“有你在身旁，琴清总要笑个不停，唉！你这人哩！把人家的魂魄都勾了去。”

项少龙还是首次听到琴清不顾矜持的心底话，心中一热，把她拥入怀里，大喜道：“琴太傅切莫忘记曾答应过我的话。”

琴清仰起娇艳欲滴的俏脸，奇道：“我曾答应过你……噢……人家不和你说了。快放开我，给人见到成何体统。”

项少龙心情转佳，看着她欲拒还迎的动人情态，笑道：“琴太傅终记起曾答应在我与老管之战后，任我胡为的承诺。嘿！今天天气这么好，不若我们……”

琴清大窘，猛力一挣，脱出他的魔爪，跺足嗔道：“不准你再说下去，否则我使人将你逐出门外。”

项少龙哈哈大笑，乐不可支，张开双臂，道：“我的小乖乖，快到我怀里来吧！”

琴清连耳朵都烧红了，又喜又嗔，当然奈何不了他。秀眸一转，柔声道：“春祭后琴清才陪你好吗？咦！你今天不是要陪小俊去鹿府提亲吗？为何却尽在这儿磨蹭？”

项少龙这才记起荆俊正在官署苦候，只好把她拉入怀里，厮磨一番后，告辞离去。

回到官署，荆俊正等得坐立不安，昌平君和桓齮都来了，项少龙还想坐下喝杯热茶，已给荆俊扯了起来，于是大队人马打道往鹿府而去。

街上人潮熙来攘往，热闹升平。

项少龙已是咸阳城中街知巷闻的人物，秦人一向崇拜英雄，知他昨晚大胜管中邪，见到他无不欣然指点，当他礼貌地向一群追着来看他的少女展露笑容时，迷得她们差点昏倒过去。

昌平君虽身为左相，但风头仍远及不上他，大为艳羡，道：“少龙昨夜一战，威震咸阳，我等与有荣焉。昨晚回家后，嬴盈对你赞不绝口，真怕她改变心意来缠你，不肯嫁给端和。”

项少龙心里大感欣慰，总算帮上好朋友的一个大忙。顺口问另一边的桓齮道：“小齮何时返回营地？”

桓齮恭敬答道：“储君着我春祭后才回去，唉！现在我的速援师装备不齐，粮饷不足，很多事均有心无力。今早朝会后，吕不韦找我去说话，希望把蒙武和蒙恬安排到我军内去当副将，但我怎能答应呢？”

项少龙等无不精神一振。

昌平君低笑道：“怕什么呢？尽管应承他好了！”

桓齮愕然望向昌平君。

项少龙低声道：“左相的话没错，小恬和小武实是我们的人。”

桓齮大喜道：“那我的速援师有救哩！”

后面的滕翼大笑道：“还不快去应诺！”

桓齮正要离队，给昌平君一把扯住，吩咐道：“小齮你若能扮作向吕不韦屈服投靠的样儿，储君会更为高兴。”

桓齮乃不善作伪的人，闻言脸现难色。

项少龙道：“小齮只要照自己一向的行事作风办就成，太过分反会招吕贼之疑，明白吗？”

桓齮点头受教，欣然去了。

转过街口，鹿府在望，荆俊反心怯起来，躲到众人背后。

众人大笑声中，项少龙一马当先，进府而去。

能为自己兄弟缔造幸福美满的将来，实是人生最大乐事。

第三十一章 煮酒论酒

是夜乌府大排筵席，庆祝荆俊说成婚事。顺带恭贺项少龙一战成功，狠狠挫败吕不韦的诡谋。

除己方的人和琴清外，外人有昌平君兄弟、王龁、王陵、桓齮、李斯、杨端和等人。最妙是鹿丹儿偷偷溜来参加，自然成为众人调笑的对象，倍添热闹。

酒酣耳热之际，乌应元欣然道：“最近老夫赢了一笔大钱，对怎样花掉它颇为头痛，各位有何提议？”

王龁笑道：“这是所有赌徒的烦恼，有钱时只想怎样花钱，囊里欠金时却又要苦苦张罗，当然哪！乌爷富可敌国，自是只有前一项的烦恼。”

众人哄然大笑，只有桓齮抿嘴不笑。

项少龙见状心中一动，道：“不若把这笔钱花在小齮的速援师上去吧！”

众人齐声叫好，又觉得有点不妥当。

昌平君问道：“小齮尚未有机会说出见吕不韦的经过呢！”

桓齮叹道：“说到玩手段，我哪是这老奸巨猾的对手。我虽应允他明早朝会时提出须增添两名副将，他仍借口为建郑国渠，只允逐步增加速援师的经费，摆明是要留难和控制我。”

众人大感头痛，由于吕不韦抓紧财政开支，等若间接把军队控制在他手上，任何军队的增添装备或远程调动，没有他点头，就难以实现。

李斯最熟悉国家的财务，提议道：“乌爷不若把这笔赢来的大财献给储君，再由储君纳于廷库之内，那么有什么特别开支，就可以不经吕不韦而直接应付各种需求。”

乌应元豪气干云，道：“这个容易，我还可另外捐献一笔钱财，那廷库就相当可观。只要能令吕不韦奸谋难逞，我乌应元是绝不会吝啬的。”

众人齐声叫好。

再商量妥当行事的细节，兴高釆烈时，王龁叹道：“我王龁一生只佩服三个人，就是白起、廉颇和李牧。白起狠辣奇诡，廉颇稳重深沉，但若说到用兵如神、高深难测者，仍以李牧为首，赵国纵去了廉颇，但一天有李牧此人在，我大秦仍未可轻言亡赵。”

王陵奇道：“今晚晚宴人人兴高采烈，老齕你为何忽然生出如斯感叹？”

王龁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苦笑道：“因为我刚收到由魏国传来的消息，安厘王病倒了，故联想到廉颇时日无多，才心生感触。”

荆俊不解道：“听说安厘王一直不肯起用廉颇，若他去世，对廉颇该是有利无害才对，为何他反变为时日无多？”

陶方亦讶道：“廉颇现正寄居信陵君府内，显然与无忌公子关系密切。安厘王若去，信陵君便成为魏国最有影响力的人，水涨船高下，廉颇的行情只有向好而不会变坏，为何大将军竟有此言？”

王龁见众人一头雾水，惟纪嫣然若有所思，秀眸射出黯然之色，喟然道：“人说物伤其类，我与廉颇虽屡屡对阵沙场，仍对他落得如此收场心中惋惜。至于我为何有此看法，纪才女必已有悟于心，有请才女代为说出来吧！”

人人均知纪嫣然曾在大梁长居过一段时间，深悉大梁情况，目光都转到她身上去。

这名著天下的才女美目泛起凄迷之色，香唇轻吐道：“安厘王若病危，信陵君亦命不久矣。廉颇既失靠山，唯有离魏投楚。楚人虽有李园，却惯恋偏安之局，故廉颇再难有作为了。”

众人这才恍然而悟。

以魏安厘王的性格，必会在病逝前施辣手先逼死信陵君，否则就怕魏太子王位难保。这种权力、王位之争，绝没有人情可讲的余地。

项少龙想起龙阳君，他是太子增的一党，可想而知因安厘之病，使龙阳君正陷身激烈的斗争中，那是全胜或是全败之局，其中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桓齮正容向王龁请教，道：“王老将军刚才说白起比李牧尚差少许，不知为何会有此看法。要知白起一生战无不胜，三十七年扬威沙场，攻取城池七十有余，料敌应变，层出不穷，未尝一败，长平一战，采取后退诱敌、分割围歼的策略，更是一战功成，使赵人由强转弱，何人尚能与其争一日之短长？”

桓齮显然对白起这前辈名将非常崇拜，故忍不住出言为其争辩。

王龁眼中射出缅怀之色，徐徐道：“当年长平之战，白起为主将，我王龁为裨将，此事在当时乃最高机密，其时先王有令：‘有敢泄武安君白起者斩’，故赵人初时并不知主持大局者，实是武安君，此正为白起一向惯用的手段，为求成功，不择手段。”

项少龙心中生出颇为特别的感觉。以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来到古战国时代里，听着王龁此一代名将娓娓叙述那最关键性和最惨烈的一场攻防战，这种滋味，确是难以言宣。

长平之战可说是当时最为人讨论的话题，除赵人不愿提起此伤心往事外，其他人反而乐此不疲。但耳听王龁这位当年曾参与其事的秦方大将亲口说出来，众人的感受更大是不同，既心生敬畏，又是意趣盎然。

王龁叹道：“廉颇确是老而弥坚，知道我强他弱，稍一失利，立采筑垒固守、疲惫我军的战略，看似保守，其实却是明智之举。要知长平坐拥天险，实是无可比拟的坚固要冲。在长平一战前，白起和老夫定下策略，先攻韩国，由白起攻占韩、魏交界的军事重镇野王，老夫则北向攻击上党一带，贴逼长平，而在此时坐镇长平的廉颇已有先见之明，下令构筑防御工事，准备充足的兵力和粮草，要和我们打一场持久战。”

王陵点头道：“廉颇确是有谋略的人，弄到我方大军不但面对坚城而无用武之地，还因其不断派人扰乱我们的粮援部队，使我方出现军需补给困难的危机，当时就是由我负补给后援之责。反之廉颇却是以逸待劳，在长平城东侧建立了一个非常坚固的阵地，巩固防军和首都邯郸的联络，使我们陷于非常不利的境地。若非赵孝成王年轻气盛，以为廉颇老而怯战，遂中了武安君反间之计，改以鲁莽轻敌、高傲自恃的赵括代廉颇，败的大有可能是我们。所以长平之胜，败因在于赵孝成王阵前换将的错着，武安君的运筹帷幄只属次要。”

王龁解释道：“老夫对白大将军也非常钦佩，但有名主始有名臣，当年先王打从开始便破格重用白起，由左庶长起，隔两年已升为大良造，而武安君亦没有令先王失望，领军的第二年，在伊阙之战中，以他名震天下的铁骑冲锋军，凭不到三分一的兵力，一举攻破韩、魏二十四万联军，擒杀其帅公孙喜，使魏国西方五镇全部沦陷，接着的一年更连续攻占魏人旧都安邑和附近六十一座城池，至此本是最强大的魏国只落得苟延残喘的份儿。”

昌文君双目射出崇敬之色，叹道：“如此功业，世所罕有，为何仍及不上李牧？”

王龁摇头苦笑道：“武安君之所以有此史无前例的战果，皆因手段之残酷亦是史无前例，每次战胜，必尽屠对方降军，以削弱对方实力。这虽是最有效的方法，却非其他人办得到，且有伤天和，远及不上李牧之从容大度，故比起上来，仍是差了一点。”

众人这才明白为何在王龁心中，白起仍比不上李牧。

而李牧能使敌方大将折服，亦可知他是如何了得了。

李斯叹道：“长平一战，实是我大秦强弱的转折点，谁想得到当年曾大破我军的赵奢之子，竟是如此不济。赵奢那一战该是武安君唯一的败绩。”

桓齮赧然道：“我一直没有把该战当是白起的败仗。”

王龁向项少龙语重心长地道：“老夫今趟向储君提议升少龙做大将军，就是针对李牧而发，眼下环顾我大秦诸将，只有你和王翦可与李牧争一日之短长，我和蒙骜名分虽高，却缺乏了你那种能使将士效死命的本领。”

项少龙心中苦笑，对着其他人还可说，若对的是李牧，纵使能硬着心肠，怕也难以讨好。可恨这却是早晚会发生的事。

昌平君点头道：“大将军的话非是无的放矢，李牧最近歼灭匈奴十余万骑兵，又降服东胡、林胡多个部落，赶得匈奴王单于狼狈北窜，短期内再无力犯赵，际此天下大乱的时刻，无论晶王后和郭开如何猜忌李牧，亦逼得要把他调回来守卫西疆。”

李斯淡淡道：“本来赵国除李牧外，尚有司马尚和庞煖两大主将，故现时郭开虽全力压制李牧，可是当司马尚和庞煖两人都吃败仗时，应是李牧出马的时刻了。”

项少龙心中愈发景仰李牧，只要看看王龁这等猛将，说起他时仍颇有谈虎色变之感，可见他确是英勇不凡。

各人再谈一会儿后，兴尽而散。

次晨醒来，项少龙先苦练一轮刀法，才与纪嫣然一起出门，后者是领人到春祭的渭水河段，为黑龙出世预做安排工作和预演，否则若出了差错，将会变成天下间最大的笑话。

由于早有李斯通知小盘关于乌应元献金和桓齮的速援师须做财政和人事上的安排，所以他不用先见小盘，而是直接往赴朝会，省掉不少时间。

项少龙忽然感到无比的轻松，自庄襄王被害死后，先是田猎，接着是到楚国去，还有前日的决战，好事坏事，一波接一波地汹涌过来，教他应接不暇，连喘口气也有困难。但在这一刻，压力大大减轻。

至少在可见的将来，没有什么特别伤脑筋的事。

自己也算可怜，除了初来甫到时与美蚕娘一起过的那段日子，他从未试过全心全意去享受在这古时代里自己那种奇异的生活。

正胡思乱想间，后方蹄声骤响。

项少龙和十八铁卫同时回头望去，原来是嫪毐来了，后面跟着韩竭、令齐两人和大群前后开道的亲随。

只论气派，项少龙确是瞠乎其后。

嫪毐转瞬来到他旁，笑道：“项大人昨晚设宴欢饮，为何竟然漏了小弟呢？”

项少龙大感尴尬，藉与韩竭和令齐打招呼，争取到少许缓冲时间，匆匆想好答案，微笑道：“那算什么宴会，只是昌平君临时要为我弄个祝捷宴，还把两位王大将军似拉伕般拉来，吃的却是由我提供的酒菜，占尽便宜，所以嫪大人勿要怪我，要怪就怪左相那小子吧！”

嫪毐、韩竭、令齐和其他人听他说得有趣，都大声哄笑起来，气氛至少在表面上融洽了很多。

嫪毐停不了笑地喘着气道：“项大人的词锋可比得上苏秦和张仪，教小弟再难兴问罪之师。顺道向项大人道个歉，前晚邱日升胆大妄为，自作主张，已给小弟严责，希望项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项少龙暗中叫好，知道嫪毐因认定吕不韦是头号敌人，所以才这么卑躬屈膝地来向自己修好，笑道：“下边的人有时是不会那么听话的，对了！为何仍未见国兴来向我报到呢？”

后侧的韩竭笑道：“这事问我就最清楚，没有十天半月，休想做好官服、印绶等物，他怎敢妄去报到呢？”

此时宫门在望，嫪毐出其不意地道：“长话短说，醉风楼最近来了个集天下美色的歌舞姬团，项大人今晚定要和我到醉风楼欢醉一宵，若是推搪就不当我嫪毐是朋友了。”

项少龙心中暗道老子从没把你当过是朋友。当然不会表露心声，苦笑道：“若项某人的娇妻因在下夜归而揍我一顿，要惟内史大人是问了。”

嫪毐哑然失笑道：“原来项大人说话这般风趣，唉！真恨不得快点入夜，好能与项大人把盏言欢，今晚黄昏小弟在醉风楼恭候大驾。”

项少龙暗叫倒霉，他的希望刚好和嫪毐相反，是希望永远是白天，那就不用和嫪毐虚情假意地磨它整个晚上。

第三十二章 再来毒计

桓齮的速援部队，在咸阳王族和权臣的斗争中实是关键所在，若给小盘掌握着这么一支精兵，那任何人生出异心时，都要顾虑到他们的存在。

由于速援部队的兵员是从外地挑选而来，集中训练，自成体系，绝不像禁卫、都卫或都骑般易于被人收买或渗透。

所以吕不韦千方百计，软硬兼施，也要把人安插到速援部队内去。

幸好他拣的是蒙武和蒙恬两人，其中亦包含讨好他们老子蒙骜的心意，小盘和项少龙等自然是正中下怀。

当桓齮在殿上提议须增添两名副将时，吕不韦一党的人立即大力举荐蒙氏兄弟，小盘装模作样，磨蹭一番后才“无奈”的答应。

嫪毐措手不及下，一时难以找到资历和军功比两人更好的手下，只好大叹失着，更加深他对吕不韦的嫌忌。

项少龙自是暗中偷笑，现在他的唯一愿望，是在黑龙出世后，能过几年太平安乐的日子，等到小盘登基，吕不韦气数已尽，一举把吕、嫪两党扫平，然后飘然引退。

他去志之所以如此坚决，除了源出于对战争的厌倦，不忍见大秦覆亡六国的情景，更有一个连自己都不愿清清楚楚去思索的原因，那就是小盘的变质。

在历史上的秦始皇，种种作为既专制残暴，又是穷奢极侈，假若他仍留在小盘身旁，试问怎忍受得了，所以唯一方法是眼不见为净。

他在影响历史，而历史亦正在影响着他，其中的因果关系，恐怕老天爷出头仍弄不清楚。

早朝后，吕党固是喜气洋洋，小盘等亦是暗暗欢喜。

项少龙被小盘召到书斋去，与昌平君、李斯等研究黑龙出世的行事细节后，离开王宫。

经过琴府时，忍不住又溜进去找琴清，岂知琴清正在指示下人收拾行囊，见他来到，拉他往一旁含泪道：“我正要使人找你，华阳夫人病倒，我要立刻赶往巴蜀，唉！”

项少龙方寸大乱，道：“你竟这么急就要走了？”

琴清靠入他怀里道：“夫人待我恩重如山，近年来她身体日渐衰弱，能撑到现在已是难得。所以琴清须在她这最后一段日子，陪在她身旁。诸事一了，我会回到你身边来，不要再说使人家更难过的话好吗？”

项少龙平复过来，问道：“储君知道吗？”

琴清道：“刚使人通知他和太后。”

项少龙还有什么话好说。千叮万嘱下，亲自送她上路，到了城外十多里处，依依惜别，返回咸阳城时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刻，想起嫪毐的约会，无奈下叹了一口气，匆匆赴约去。

踏入醉风楼，伍孚迎了上来，亲自领他往嫪毐订下的别院，恭敬道：“内史大人早来了。”

项少龙顺口问道：“还有什么人？”

伍孚道：“大都是内史大人的常客，只有蒲爷教人有点意外。”

项少龙愕然止步，失声道：“蒲鶮竟来了？”

此时两人仍在园林内的小径上，不时有侍女和客人经过，伍孚把项少龙扯到林内，见左右除铁卫外再无其他人后，低声道：“大将军可否听伍孚说几句肺腑之言？”

项少龙心中暗骂，肯信伍孚这种人有肺腑之言的若不是蠢蛋就是白痴。表面当然装作动容地道：“伍楼主请放心直言。”同时打出手势，命荆善等监察四周动静。

伍孚忽然跪伏地上，叩头道：“伍孚愿追随大人，以后只向大人效忠。”

项少龙只感啼笑皆非，说到底伍孚亦算有头有脸的人，乃咸阳最大青楼的大老板，这般卑躬屈膝的向自己投诚，确教人不知如何是好。

忙把他扶起来，道：“伍楼主万勿如此！”

岂知伍孚硬是赖着不肯爬起来，这家伙演技了得，声泪俱下，道：“伍孚对于曾加害项大将军，现已后悔莫及，希望以后为项大人尽心尽力做点事。若大人不答应，就不若干脆一……嘿！一刀把小人杀掉算了。”

项少龙哪还不明白他的心意。像伍孚这种小人，如墙头长出来的小草，哪股风大，就被吹向哪一方。

以前伍孚以为真命天子是吕不韦，于是依附其下来陷害他项少龙，但现在逐渐察觉项少龙的不好惹，到前数天更忽然发觉到他和储君竟亲密至齐逛青楼，又得王龁、王陵一众重臣大将的支持，兼之更挫败管中邪，荣升大将军，这么下去，到吕不韦败亡之时，他伍孚轻则被赶离咸阳，重则株连亲族，在这种情况下，唯一方法就是向项少龙表态效忠，亦可看出伍孚买的是以小盘为中心的政军团体最终可获得胜利。

所以伍孚虽只是个从市井崛起的人，但却比很多人有远见。

项少龙沉吟片晌，正容道：“若要我项少龙把楼主视为自己人，楼主必须以行动来证明你的诚意，而且以后要全无异心，否则我绝不会放过你。”

伍孚叩头道：“大将军请放心，说到底我伍孚仍是秦人，当日只是一时糊涂，以为仲父乃储君宠信的人，而大将军却是……却是……”

项少龙已不知给人骗过多少次，怎会三言两语立即相信他，心中烦厌，喝道：“给我站起来再说！”

伍孚仍是叩头道：“今趟小人甘冒杀身之险，要向大将军揭破嫪毐的阴谋。”

项少龙早知他手上必有筹码，才会这样来向自己投诚，但仍猜不到关系到嫪毐，半信半疑道：“嫪毐若有阴谋，怎会教你知晓？”

伍孚道：“此事请容小人一一道来。”

项少龙低喝道：“你若再不站起来，我立刻掉头走。”

伍孚吓得跳起来。

项少龙拉他到园心一座小桥的桥栏坐下，道：“说吧！不许有一字谎言，否则你将不会见到明天的太阳。”

伍孚羞惭道：“小人还怎敢欺骗大人……大将军。”

顿了顿后，续道：“内史府最近来了个叫茅焦的齐人，此人声名极盛，尤以用药之学名着当世。”

项少龙吓了一跳，茅焦岂非小盘的御用内奸吗？为何竟会牵连到他身上去呢？难道竟是个反间谍。

伍孚见他沉吟不语，哪猜得到个中原因，以为他不相信，加强语气道：“此人曾当过齐王御医，乃有真才实学的人。”

项少龙眉头大皱道：“嫪毐要他用药来害我吗？那可能比行刺我更困难。”

伍孚沉声道：“嫪毐要害的是储君。”

项少龙失声道：“什么？”

伍孚恭谨地道：“自那天见过储君，我一直忘不了储君那种隐具天下霸主的气概，储君那对眼睛扫过小人，小人便好像什么都瞒他不过似的。最难得是他面对美色时，绝不像吕不韦、嫪毐等人的急色失态。所以当昨晚美美伺候嫪毐回来后，得意洋洋地告诉小人，嫪毐不久可取吕不韦而代之，虽再无其他话，但我已留上心。”

项少龙感到正逐渐被这个一向为自己卑视的人说服。

唯一的疑点，是嫪毐羽翼未丰，此时若害死小盘，对他和朱姬并无好处，于吕不韦更是不利。无论吕不韦或朱姬，权力的来源始终是小盘。

项少龙淡淡道：“嫪毐若要干这种罪诛三族的事，怎会轻易告诉任何人？”

伍孚道：“美美和嫪毐关系匪浅，已相好多年，但是碍于有吕不韦在，以前只可偷偷摸摸，现在嫪毐当上内史，仍斗不过吕不韦，加上最近吕不韦有纳美美为妾之意，嫪毐着急起来，向她透露点秘密，亦是理所当然。”

项少龙早闻得嫪毐和单美美间的关系，心底又多相信几成。皱眉道：“害死储君，对嫪毐有什么好处？”

伍孚肃容道：“要害死储君，根本不须用到茅焦这种用药高手，储君身边有很多内侍都是嫪毐的人，而妙在储君若发生什么事，所有人都会把帐算到吕不韦身上去。”

项少龙点头道：“情况确是如此。”

伍孚见项少龙开始相信他，兴奋起来，却把声音尽量压低道：“美美说完那番惹起小人疑心的话后，就回小楼去。小人知她一向藏不住心事，必会找她的心腹小婢秀菊密谈，于是偷听整晚，终于找到了点蛛丝马迹。”

见到项少龙瞧他的那对眼不住瞪大，伍孚尴尬地补充道：“项大人请勿见怪，在红阿姑的房中暗设监听的铜管，乃青楼惯技，且都不为她们知道。也幸好如此，小人才能查悉嫪毐卑鄙的阴谋。”

项少龙听得目瞪口呆，若非伍孚亲口说出来，哪猜得到在与“醉风四花”颠鸾倒凤之际，可能会有人在洗耳恭听。

伍孚续道：“美美告诉秀菊，嫪毐找着茅焦配出一种药物，只要连续服用多次，人会变得痴痴呆呆，终日昏沉欲睡，时好时坏，若给储君用上几服，储君将难以处理朝政，那时太后大权在握，嫪毐还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吗？”

项少龙登时汗流浃背。

这条计策确是狠绝非常，最微妙是纵有人生疑，也只会疑心到吕不韦身上去，皆因吕不韦早有前科。

正心惊胆战时，伍孚又道：“其实美美对大人也有点意思，只因大人对她毫不动心，她方转爱为恨。她是小人养大的，自小就心高气傲，等闲人均不放在眼内，别人要给她赎身都不肯，但现在看来她应是对嫪毐死心塌地。”

项少龙哪还有心情理会单美美对自己有意还是无情。顺口问道：“杨豫是否和许商缠上？她不是管中邪的女人吗？”

伍孚冷笑道：“管中邪从来只把女人当作泄欲的工具，哪有闲情去管杨豫。小豫一向多情，小人看她对大人比对许商更有意思呢！若大人有兴趣，小人可把她送给大人，这四个女儿除归燕外，都很听小人的话。”

项少龙失笑道：“不要故意说些话来哄我开心，为何独是归燕敢违抗楼主的命令？”

伍孚苦笑道：“这个女儿一向任性，自莫傲死后性情大变，终日想着向大人报复，连我多次规劝她也不肯听，望大人勿与她计较就好。”

项少龙想不到伍孚有慈悲的一面，微笑道：“放心吧！要计较早计较了。”

想到不宜逗留太久，正容道：“此事我会如实报上储君，异日嫪毐授首之时，必不会漏了楼主这份天大的功劳。”

伍孚千恩万谢地拜倒地上。

项少龙把他扯起来，继续朝嫪毐等候他的别院走去。

心内不由百感交集，嫪毐这么做，势须先得朱姬首肯。人说虎毒不食儿，想不到朱姬竟为了情夫，狠下心肠去害自己的“亲生儿子”。

由这刻起，他再不用对朱姬存有歉疚之心。

抵达别院，项少龙着荆善等在外进小厅等候，与伍孚举步进入大堂里。

六个几席分设大堂两边，见项少龙驾到，嫪毐露出欣悦之色，领着蒲鶮、韩竭、令齐、嫪肆等起立施礼，陪侍的姑娘则拜伏地上，执礼隆重周到。

项少龙还礼的当儿，虎目一扫，发觉“醉风四花”全在场，陪蒲鶮的是白蕾，单美美和杨豫均在嫪毐的一席，归燕则坐在嫪肆之旁，韩竭和令齐各有另一名姑娘侍酒，虽比不上白蕾等诸女，也已是中上之姿。

项少龙见他们仍未举箸，知在等候自己，歉然道：“请恕小弟迟来之罪，但千万莫要罚酒，否则小弟不但迟来，还要早退。”

众人听他妙语如珠，哄然大笑，柔美的女声夹杂在男性粗豪的笑语里，自有一番难以替代的风流韵味。

后侧的伍孚引领项少龙坐入嫪毐右方上席时，嫪毐欣然笑道：“只要一向不好逛青楼的项大将军肯赏脸光临，我们这群好色之徒已感不胜荣幸，哪还敢计较大将军是早退还是迟到。”

项少龙坐了下来，刚好面对大奸商蒲鶮，后者举杯道：“这杯并非罚酒，而是贺酒，那晚我输得连老爹姓什么都忘了，竟忘记向大将军祝贺，就以此杯作补偿。”

众人轰然举杯劝饮。

项少龙沾唇即止，盖因想起茅焦，若说没有戒心，就是欺骗自己。

伍孚见状附身低声道：“酒没有问题，全是新开的。”这才退了出去。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项少龙感到杨豫和单美美看他的眼光，与以前稍有不同，似乎并非只有恨而无爱。

嫪毐放下酒杯，先介绍韩竭身旁的姑娘丹霞和令齐身旁的花玲，继而笑道：“项大人莫要怪我多情不专，下官身旁两位美人儿，其中之一是专程来伺候大人的。我只是代为照顾，以免美人寂寞，现在物归原主，任大人挑选。”

项少龙当然不会把女人当作货物，不过这可是此时代人人习惯的看法，有主之花固是男人的私产，无主之花更是可供买卖送赠的财货。所以单美美和杨豫均欣然受之，不以为忤，还目光涟涟地含笑看着项少龙，有点争竞意味地等候项少龙选择。

项少龙糊涂起来，不听伍孚的话还好，有了他那番话入耳，再分不清楚自己对两女应持的态度。

幸好他清楚知道虽未至于要对她们“如避蛇蝎”，但仍以“敬而远之”最是妥当，从容笑道：“项某怎敢夺嫪大人所好，大人兼收并蓄才是美事，项某不若另召姑娘吧！”

两女立即既作状不依，又向嫪毐撒娇，弄得满堂春意，恰到好处。同时讨好嫪毐和项少龙，不愧欢场红人。

蒲鶮大笑道：“项大人确有本事，轻耍一招，便避过开罪我们其中一位美人儿之失。蒲某若早点知道大人的本领，就不会因大人在比武前仍来玩乐而错下判断，累得囊空如洗，要靠嫪大人接济才能与我的乖小蕾亲热亲热。”

言罢搂着白蕾当众亲个嘴儿。

白蕾欲拒还迎后狠狠在蒲鶮大腿捏了一记，惹来众男的邪笑。

不知是否因知悉嫪毐阴谋的缘故，项少龙发觉自己完全投入不到现场的情绪和气氛去。想起曾在二十一世纪花天酒地的自己，才蓦然知道自己变得多么厉害。

到此刻他仍弄不清楚蒲鶮和嫪毐的关系，照理蒲鶮既是杜璧的一党，自是拥护成蟜的一派，支持的是秀丽夫人，与嫪毐的太后派该是势成水火，但偏偏却在这里大作老友状，教人费解。

而且看蒲鶮的眼神模样，在显示他乃深沉多智、有野心而敢作敢为的人。但摆出来让人看的样子，却只是个耽于酒色财气的商家，只从这点，便知此人殊不简单。

坐在蒲鶮下首的令齐笑语道：“蒲老板最懂说笑，谁不知道大老板的生意横跨秦、赵，愈做愈大。”

蒲鶮叹道：“说到做生意，怎及得上大将军的岳丈大人，现在关中、巴蜀和河东尽成他囊中之物，就算不计畜牧，只是桑、蚕、麻、鱼、盐、铜、铁等贸易往来，赚头已大得吓人，怎是我这种苦苦经营的小商贾所能比较。”

嫪毐失笑道：“蒲爷不是想博取同情，要项大人劝乌爷把赢了的钱归还给你吧！”

今趟连项少龙都失笑起来，这蒲鶮自有一套引人的魅力。

令齐淡淡道：“蒲爷的大本营，只论三川，自古就是帝王之州，其他太原、上党都是中原要地，又是东西要道，物产丰饶，商贾往来贩运，经济发达。蒲爷竟有此说，是否有似‘妻妾总是人家的好’呢！”

这番话登时又惹起哄堂大笑。

项少龙暗中对嫪毐的谋士留上了心，虽只区区几句话，足看出令齐是个有见识的人。

小盘钦定的内鬼茅焦没有出现，可能是因时日尚浅，仍未能打入嫪党权力的小圈子内。待他害小盘的阴谋得逞，情况才会改变。

此时陪嫪肆的归燕发出一声尖叫，原来是嫪肆忍不住对她动起手脚来。

“醉风四花”是当今咸阳最红的名妓，身家地位稍差点的人，想沾根手指都难比登天。尽管权贵如吕不韦、嫪毐之流，也要落点功夫方能一亲芳泽，而这亦是显出她们身价不凡的地方。现在嫪肆如此急色，可进而推之此君只是俗物一件，全凭嫪毐的亲族关系，才有望进窥高位。

嫪毐和嫪肆，就像吕不韦和被罢职的吕雄，可见任用亲人，古今如一，却每是破败之由。

忽然间项少龙后悔起来。当年因贪一时之快扳倒吕雄，实属不智。若任他留在都卫里，便可借以牵制管中邪。

想到这里，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在嫪毐坍台前好好的“善待”嫪肆。

嫪毐狠狠瞪嫪肆一眼后，举杯向归燕谢罪。这个痛恨项少龙的美女才回嗔作喜，虽然事后必会在姊妹间臭骂嫪肆。

项少龙又联想起有法宝可偷听这类对话的伍孚，觉得既荒谬又好笑。

蒲鶮为了缓和气氛，叹道：“若说做生意，仲父才是高手，只看他《吕氏春秋》内对农耕技术的记述，广及辨识土性、改造土壤、因地制宜，又重视间苗、除草、治虫、施肥、深耕细作、生产季节等，便知他识见确是过人。”

韩竭冷笑道：“若我韩竭有他的财力权势，也可编纂一部《韩氏春秋》过过瘾儿。现在大秦人才鼎盛，什么东西弄不出来？”

项少龙自然知道蒲鶮存心不良，好加深嫪、吕两党的嫌隙，却不禁暗里出了一身冷汗。

自想到以《五德终始说》对抗《吕氏春秋》后，他便把《吕氏春秋》搁在一旁。其实这本划时代的巨著正深深影响当代的知识分子，那是一种思想的转移，大概可称之为“吕氏主义”。所以纵使嫪毐奸谋得逞，得益的最有可能仍非是嫪毐而是吕不韦。

在朝野的拥戴下，吕不韦可轻易制造声势，盖过朱姬。当他正式登上摄政大臣的宝座，凭他在文武两方面的实力，他项少龙和嫪毐将大祸临头。

在神思恍惚、魂游太虚间，呖呖莺声响起，道：“项大将军神不守舍，又酒不沾唇，是否贵体欠安？”

项少龙惊醒过来，见众人眼光集中到自己身上，而关心自己的正是伍孚形容为多情的杨豫，顺水推舟道：“昨晚多喝两杯，醒来后仍是有些头昏脑胀、脚步飘飘的……嘿！”

正想趁机藉词溜掉，嫪毐已抢着道：“倘茅先生非是被储君召了入宫看病，就可着他来看看项大人。茅先生向以医道名著当世，保证药到醉除。”

项少龙登时再出一身冷汗。

小盘召茅焦到宫内去，自是藉诊病为名，问取情报为实，但弊在茅焦是嫪毐阴谋的施行者，倘以花言巧语，又或暗做手脚，骗得小盘服下毒药，岂非大祸立至。

但想想小盘既是秦始皇，自不应会被人害得变成白痴，只是世事难测，怎能心安，想到这里，立时心焦如焚，霍地起立，施礼道：“请各位见谅，项某忽然记起一件急事，必须立刻前去处理。”

众人无不愕然朝他望来。

第三十三章 正面挑战

嫪毐皱眉道：“究竟是什么急事？可否派遣下人去做？眼下肴馔还未陈上，何况还有我特别为大人安排的歌舞表演呢！”

蒲鶮也道：“项大人身子尚未坐暖就赶着要走，我们怎都不会放过你的。”

项少龙暗骂自己糊涂，这事确可差人去办，乌言着是最佳人选，只要由他通知滕翼，再由滕翼找昌平君商议便成。陪笑道：“是我一时急得糊涂，这就去吩咐下人，请各位原谅。”

嫪毐等释然，放他离去。

项少龙步出大堂，来到外进的小厅堂，荆善等正在大吃大喝，又与伺候他们的俏妓打情骂俏，乐不可支，偏是见不到乌言着。

问起乌言着，乌光惶恐道：“言着大哥溜了去找他的老相好，项爷莫要怪他。”

项少龙怎会见怪他，本想改派荆善，但想起可趁机到外面松弛一下，问明乌言着要去的地点，正要出去时，众卫慌忙站了起来。

项少龙早厌倦终日有人跟在身后，又见他们正吃喝得不亦乐乎，制止他们，一个人溜了出去。

踏步林中幽径，立时精神一振，想起家有娇妻爱儿，却要在这种勾心斗角的场合与人虚与委蛇，大叹何苦来由。

不一会儿转上通往主楼的大道，一来夜幕低垂，二来他是孤身一人，故虽不时碰上提灯往其他别院去的婢仆客人，都以为他是一般家将、从卫之类的人物，没对他特别留心。

快到主楼时，忽然见到伍孚匆匆赶出来，没有提灯，就在他身旁不远处低头擦身而过，转入一条小路去，一点不知他的存在。

项少龙心中一动，闪入林里，远远蹑在他身后。

若非见伍孚是朝“醉风四花”居住的那片竹林奔去，他绝不会生出跟踪的兴趣。

因为四花现在全体出席嫪毐的晚宴，伍孚又该忙于招呼宾客，实在没有到那里去的理由，除非是有人在等候他。

能在任何一花的闺阁等候伍孚去说话的，若不是吕党就是嫪党的人，其他人怎敢和这两党的人竞争。

眼下嫪毐等在别院里，岂非是吕不韦方面的人在那里等候吗？

项少龙展开特种部队的身手，紧蹑在伍孚身后，不片晌抵达竹林。

只见入口处人影幢幢，把伍孚迎了进去。

项少龙生出望洋兴叹的颓丧感觉，上次是因有韩闯掩护，故能潜入咸阳所有好色男人都渴望能留宿一宵的“竹林藏幽”内，现在自己连一条攀爬的钩索都没有，要潜进去只是痴人说梦。

正想离开时，脑际灵光一闪。伍孚不是说过可以偷听“醉风四花”的说话，而她们却懵然不知吗？想来这该不会是假话，因为只要自己加以查证，立可揭破伍孚是在说谎。

这种监听工具，极可能是像在信陵君卧房内那条能监听地道内声息的铜管一类的设备，自不应装在林内四座小楼任何一幢内，否则早给揭破。但亦该装设在附近，否则距离过远，传真度会大打折扣。

项少龙哪还迟疑，沿竹林搜寻过去，不一会儿在竹林另一方发现一排四间摆放杂物的小屋，后面是高起的外墙。

忙打亮火熠子，逐屋搜寻起来，不一会儿发现其中一间的内进特别干净，装设四个大柜，与其他三间堆放杂物的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而且还全上了锁。项少龙急忙取出飞针，不片刻把其中一个简陋的锁头弄开来，拉开柜门，忍不住欢呼起来。

只见一根铜管由地上延伸上来，尾端像个小喇叭，刚好让人站着时可把耳朵凑上去。总算伍孚这小子没有在此装设上欺骗他。

不过这根铜管显然不是通往伍孚要到的那座小楼去，因为听不到半点声音。项少龙再试着弄开其他柜门，到第三个时，其中一根隐闻声响，忙把耳朵凑上去。

声响传来，似乎是酒杯相碰的声音。好一会儿后，一把男人的笑声响起来。由于人声通过长达十多丈的铜管，不但声音变质，还不大清晰，所以一时无法辨认出是伍孚还是其他人。

一个男人说话道：“仲父的妙计真厉害，项少龙虽然其奸似鬼，仍给小人骗得深信不疑。”

项少龙哪还认不出伍孚在说话，恨得牙都痒了起来。

另一把男声笑道：“主要还是靠伍楼主的本领，仲父这条连环妙计方可派上用场，异日储君若出事，谁都不会怀疑到我们身上去。”

只听语气，便知说话的是管中邪。

项少龙暗叫好险，若非神差鬼使，教自己听到他们的说话，这个跟斗就栽得重了，可能会永不超生。

由此可见小盘确是真命天子秦始皇，故能洪福齐天。而吕不韦输的却是运气，又或可能存在于虚缈中的天命。

同时感心中烦厌，吕不韦的阴谋毒计不但层出不穷，还要接踵而来，自己何时才能有点安闲日子可过？唯有寄望黑龙的出世。

吕不韦的声音由铜管传入他耳内道：“美美仍在陪反骨贼子吗？”

伍孚答道：“仲父请放心，项少龙给我吓得三魂不聚，很快会找借口离开，好去通知储君。而且小人早告诉嫪毐，美美今晚只可留到戌时末，届时小人会去把美美接回来的。”

吕不韦冷哼一声，不屑地道：“这假阉贼竟敢和我吕不韦争女人，敢情是活得不耐烦了。”

项少龙听了一会儿，知道再听不到什么特别东西，把柜锁还原，匆匆溜走。

回到嫪毐等所在的别院，赫然见到邱日升和渭南武士行馆的三大教席，国兴、安金良、常杰全来了，坐在新设的四席处，同时多了四位陪酒的美妓，姿色又稍逊于伺候韩竭和令齐的丹霞和花玲。

见项少龙回来，首先发难的是杨豫和单美美，嫪毐和蒲鶮等同声附和，责他藉词逃席，否则怎会这么久才回来。

项少龙比之刚才可说是判若两人，心情大异。先与邱日升等客气打招呼，接着洒然自罚一杯，终平息“公愤”。

邱日升与他对饮的神态出奇的冷淡，安金良和常杰则仍带有敌意，反是国兴这既得利益者执足下属之礼，虽仍稍欠热情，但项少龙已感觉到他有感激之心。

嫪毐对邱日升等人的态度显然并不满意，频频以眼色示意，邱日升却装作看不见，气氛登时异样起来。

项少龙又发觉单美美看自己时俏目隐含深刻的仇恨和憎恶，暗忖心理的影响竟是如斯厉害，因再不相信伍孚的话，所以观感完全改变过来。

现时大堂八个酒席，就只项少龙一人没有侍酒的姑娘。

肴馔此时开始端上，用的是银筷子，以防有人下毒。

嫪毐笑道：“蒲爷一向不会空手访友，今趟来咸阳，带来个集天下美色的歌舞姬团，以供我等大开眼界，其台柱‘三绝女’石素芳，更是声、色、艺三绝，颠倒众生。”

项少龙心中大讶，听嫪毐这么说，那显然是个职业的巡回歌舞团，并不附属于任何权贵。在此处处强权当道的时代，石素芳如何仍能保持自由之身，可以随处表演呢？

于古战国时代里，无论个人或团体，除一般平民百姓外，都含有某种政治意味或目的。照理歌舞姬团亦不例外，只就它与蒲鶮拉上关系，便大不简单。

蒲鶮得意洋洋道：“本人费了两个月时间，亲到邯郸找到团主金老大，甘词厚币，始说得动他带团到咸阳来，已安排好在春祭晚宴上表演助兴，今晚可说是先来一场预演。”

邱日升插言道：“听说‘三绝女’石素芳与那晚在仲父府技慑全场的齐国‘柔骨美人’兰宫媛，以及燕国有‘玲珑燕’之称的凤菲，合称三大名姬，想不到今天的咸阳一举来了两姬，我等确是眼福不浅。”

项少龙这才知道那晚行刺自己的柔骨女名叫兰宫媛。三大名姬内，至少有一个是出色当行的女刺客。其他两个又如何？

项少龙不禁生出好奇之心。

嫪肆邪笑道：“仲父想必尝过柔骨美人的滋味，不知蒲爷可曾试过石素芳的房内三绝，又能否可透露一二？”

所有男人都笑起来，众女则娇嗔笑骂，她们都习惯了男人这类露骨言词，亦知道怎样做出恰当的反应。

项少龙却是心中暗笑，嫪毐重用这种只懂风月之徒，实已种下败亡之因。

蒲鶮先陪众人笑了一会儿，道：“假若这么容易可一亲香泽，石素芳恐怕已给人收于私房。石素芳每到一地，均要有人保证不会被迫卖身，今趟的保家是蒲某人，试问蒲某岂能做监守自盗的卑鄙之徒？”

坐在邱国升下席的安金良正嚼着一片鸡肉，含糊不清地咕哝道：“那就太过可惜哩！”

登时又惹起一阵哄笑。

杨豫此时站起来，提着酒壶来到项少龙旁，双膝先触地，然后坐到小腿上，笑靥如花道：“项大人，让奴家敬你一杯！”

项少龙潇洒举杯，让她斟酒。

嫪毐笑道：“豫姑娘既对项大人有意，项大人不若把她接收过去吧！保证她的榻上三绝，不会比石素芳逊色。”

众人再次起哄，推波助澜，只有邱日升等脸露不屑之色，对项少龙仍是心存芥蒂。

项少龙见这风韵迷人的美女赧然垂首，不胜娇柔，就算当作她是在演戏，仍感一阵强烈的冲动。这是男人与生俱来对美女的正常反应，尤其想到她可能毒如蛇蝎，更添另一番玩火般危险刺激的滋味。

哄笑声中，杨豫仰脸横他千娇百媚的一眼，旋又垂下螓首，樱唇轻吐道：“若项大人能腾出少许空闲，杨豫愿荐枕席。”

这两句话，由于音量极细，只有项少龙得以耳闻，倍增暗通款曲的缠绵滋味。

项少龙目光落在她起伏有致的酥胸上，差点脱口答应。幸好最近每天鸡鸣前起来练剑，把意志练得无比坚毅。咬牙低声道：“心结难解，请豫姑娘见谅。”

杨豫以幽怨得可把他烧熔的眸子瞅他一眼后，退回嫪毐一席去。

项少龙主动举起酒杯，向各人劝饮，众人哄然举杯，邱日升方面除国兴外，其他人的神态勉强多了，只是敷衍了事，不带热情。

接着邱日升和蒲鶮对饮一杯。

项少龙正奇怪为何嫪毐似乎一点都控制不了邱日升时，刚巧见到蒲、邱两人交换个大有深意的会心微笑，灵光一闪，想通嫪毐和邱日升的关系。

邱日升以前是阳泉君的人，倾向小盘之“弟”成蟜。现在他仍是成蟜派系，但却改为与杜璧和蒲鶮勾结。

杜璧和蒲鶮势力虽大，却是集中于东三郡方面，那亦成了成蟜的根据地。

这是吕不韦一手造成，故意留下这条尾巴，使朱姬和小盘不得不倚仗他去应付。但杜璧等亦希望插足到咸阳来，于是才有邱日升诈作投靠嫪毐，使吕不韦亦碍着朱姬奈何不了他们，奇怪复杂的关系便如此形成了。

他当然不会把观察得来的宝贵资料透露给嫪毐知道。吕不韦在玩权力平衡的游戏，他只好奉陪。

有了新的体会后，项少龙登时知道自己成了蒲鶮、杜璧和邱日升一方首要攻击的对象。若能除去他项少龙，便可立即破坏咸阳各大势力已是险象环生的均衡局面。对蒲、杜等人来说，自然是愈乱愈好。

现在秦国军方反对吕不韦的人绝非少数，只要杜璧能联结其中最大的几股力量，例如王龁、王陵、王翦，又或昌平君、安谷傒等，成蟜便大有把握与吕不韦表面支持的小盘争一日之短长。

只要去掉小盘这最大障碍，成蟜便是大秦的当然继位者。而首要之务是干掉他项少龙，使咸阳陷进乱局中，他们可混水摸了小盘这条大鱼。

就在此时，他看到邱日升频频用眼色向国兴示意，好一会儿后，国兴不大情愿地道：“大将军这两天不知是否有闲情到我们行馆表演一次刀法，让我们大开眼界呢？”

同样意思的话，比起决战前那晚国兴在醉风楼说出来的，已完全没有了那种剑拔弩张的味道。可知纪嫣然的感之以义，小盘的诱之以利，大大的打动他。

说到底，以小盘为首的政治集团，始终是当时得令，国兴以前因先依附阳泉君，苦无门路加入项少龙的一方。现在得此良机，要他再为邱日升牺牲实是何其难矣。

项少龙尚未说话，嫪毐故作讶然道：“大将军如有神助的刀法，国大人不是曾亲眼目睹吗？为何仍要多此一举，再见识多一次呢？”

这几句话极不客气，显示嫪毐非常不高兴。

邱日升哈哈一笑，道：“正因为项大人刀法如神，我等才要请大人到行馆指点一下手下儿郎，内史大人误会了。”

项少龙微微一笑，道：“若邱馆主答应明天亲自下场，我项少龙怎也会到行馆去领略教益。”

此语一出，包括蒲鶮在内，众人同时色变。

这几句话虽是客客气气道出来，但摆明项少龙有杀死邱日升之心，而且事后谁也不敢追究，因是邱日升咎由自取的。

蒲鶮和邱日升色变的原因，是感到项少龙已看穿他们和嫪毐的真正关系，才如此不留情面。

嫪毐等色变的原因，是项少龙此语既出，以邱日升的身份地位，就算明知必败，也只有挺身应战，再无转圜余地。

单美美等诸女却是被项少龙不可一世的英雄气概震撼，芳心悸动。

果然邱日升仰天长笑，豪气干云地道：“近年来从没有人像项大人般肯与本馆主玩上两手，明天午时，邱某人就在馆内恭候大驾。”

话毕霍地站起来，向蒲鶮和嫪毐等人略一施礼，拂袖去了。

国兴等只好匆匆施礼，随他离去。

大堂的气氛一时尴尬至极。

众人面面相觑，想不到邱日升气量如此浅窄时，伍孚一脸疑惑地走进来，还频频回头朝邱日升消失的方向望去。

项少龙笑道：“伍楼主是否要来接美美去与仲父相见呢？”

嫪毐和伍孚同时剧震变色。

第三十四章 三绝美人

伍孚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事实上，他一时之间仍弄不清楚眼前究竟发生什么事，只知自己心中想着的事，被项少龙一口揭破而做贼心虚。那有点像一个以为把自己包藏在密封厚衣内的人，忽然发觉自己赤身裸体地让人一览无遗。

项少龙看穿的虽只一点，但伍孚在感觉上却像所有事全给看破。一时间他虽仍未意识到确实的后果，但潜意识中却知道若自己卑鄙的行为被识破，等若开罪储君和项少龙，必将惹来灭族大祸，所以他跪下来乃是近乎下意识的反应。

嫪毐勃然色变的原因是伍孚骗他。早先伍孚谎称单美美身体不适，必须早退，当然今晚不能陪他度夜，岂知竟是因要去陪吕不韦，此事确是孰不可忍。

他虽奇怪项少龙为何会知道单美美去陪吕不韦一事，但愤怒却盖过求知之心。

除单美美猜到一点点外，其他人都愕然望着跪伏地上的伍孚，弄不清楚发生何事。

项少龙讶道：“伍楼主不是做了什么错事吧？所谓‘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楼主看来却刚刚相反，听了区区一句话立即跪了下来，所为何事呢？”

伍孚亦是老奸巨猾的人，定过神来，暗骂自己胆小心虚，忙爬起来，干咳道：“小人只是一时失足，闪得跪跌下来，教各位大人爷们见笑了。”

嫪毐冷哼一声，道：“楼主来此，不是有如项大人所言，要把美美送与仲父吧？”

伍孚对嫪毐，远不如对项少龙的畏忌，忙道：“实情确是如此，不过若内史大人不高兴，小人这就回去推掉仲父好了。”

伍孚此时惊魂未定，只想迅速离开，以查证为何项少龙竟会拆穿这件事。其中一个可能性，自然是因项少龙的人发觉吕不韦驾到。

单美美发出一阵清脆的娇笑，冲淡不少凝重的气氛后，娇嗲地道：“项大将军刚才出去打了一个转，是否恰巧碰到仲父？”

项少龙知道单美美是借机通知伍孚，教他不用忧心，以为给项少龙识破所有机密。只从这点，可知单美美实在是吕不韦的人。淡淡道：“我没有见到仲父，但我的手下却见到他的随从，所以随口一猜，怎知却害得伍楼主摔了一跤。”

伍孚和众人这才明白过来，项少龙则心中好笑。

嫪毐探手过去，挽着单美美的小蛮腰，向伍孚喝道：“楼主该知眼下应怎么做吧？”

伍孚垂头应是，狼狈地退出堂外。

蒲鶮举杯笑道：“‘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这极有意思的句语我蒲鶮尚是初次得闻，项大人妙语连珠，蒲鶮敬你一杯。”

众人均有同感，齐齐举杯向项少龙致敬。

项少龙心中苦笑，知道自己又引用了超越时代的名句。蒲鶮故意重提两句话，自是看穿伍孚做贼心虚。

此时各人都有几分酒意，嫪毐笑道：“不若让我们暂忘明天将要发生的事，先欣赏三大名姬之一的石素芳声、色、艺三绝的精彩演出吧！”

项少龙举杯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当，我们再喝一杯。”

包括单美美等诸女在内，人人屏息静气，等待石素芳的出场。

项少龙也慑于她的三绝声名，生出期待之心。

一队由十八名女子组成的乐队，此时置身近门的一端，一边吹奏敲击各式乐器发出缠绵乐韵的同时，一边训练有素地摆舞身体，舞姿曼妙，教人悦目赏心。

她们莫不绮年玉貌，身穿彩衣，配上舞乐，引人至极。

忽然鼓乐一变，两队各八人的美艳舞姬，手持羽扇，身穿轻纱，分由两边侧门舞进堂来，乍合倏分，变化出各种不同的人造图案，看得在场男女均叹为观止。

秦国虽是当时头号强国，但若论文化风流，哪是其他六国对手。

单美美等已是秦国第一流的歌舞姬，但见到来自东方的歌舞姬团，也只好自愧不如。

最精彩是轻纱下隐见淡红色的亵衣短褂，香肩胜雪，玉臂粉腿，摇曳生姿，看得众男两眼放光，嫪肆这色欲之徒更是口涎直流。

项少龙趁机观察众人反应，嫪毐和令齐、韩竭等虽未像嫪肆的失态，但也是目瞪口呆。只有蒲鶮神色沉冷，可知此人摆出来的姿态，只是眩惑别人的一种假象。

两队舞姬，在千变万化后，由分而合，聚成一个大圆，樱唇轻吐，发出曼妙无伦的歌声。项少龙半句也听不懂她们在唱什么，正思量间，众舞姬忽地蝴蝶般飞散四方，一位绝色美女赫然出现在众女的正中处。

众人都不知这俏佳人何时驾到，如何不为人知的躲在歌姬阵中，到蒲鶮带头鼓掌喝彩，始如梦初醒般附和起来。

此美女身穿鲜黄绣花的罗裙，足登丝织锦花绣鞋，头上的钗簪以玳瑁镶嵌，双耳戴着明珠造的耳璫，粉颈挂上宝石缀成的珠链，浑身光华流转，配起她颤颤巍巍的耸挺酥胸，纤细得仅盈一握的腰肢，洁白如丝缎的皮肤，胖瘦适中的身材，妖艳婀娜，动人至极。

瓜子般的俏脸上嵌了一对顾盼生妍的明眸，在两个美丽的酒窝衬托下，香唇像一抹由老天爷那对妙手勾画出来的丹红胭脂，艳丽浓郁，却一点不落于尘俗。

她虽坐在地上，未有任何动作，但只坐姿已使人感到她体态娴雅，轻巧无伦。

最令项少龙印象深刻的是她秀长而洁白的脖子，那使她在娆艳中透出无比高贵的气质，比之琴清和纪嫣然，亦不会逊色多少。

石素芳这一亮相，宛如艳阳初升，光华夺目，不论男女，均被她美绝当世的扮相震慑得不能自已。

其他舞姬以她为中心坐了下来，轻轻遥向她挥动羽扇，使人清楚知道她是歌舞姬团的核心和灵魂。

石素芳似一点不知自己成为众人眼光的唯一目标，像独坐深闺之内，顾影自怜地做出几个使人心跳情动的姿态表情后，幽幽唱起来。

石素芳的红唇绽放出缥缈优美、如云似水的歌声，反复如波推浪涌，彷彿勾留在氤氲缠绵的气氛中，不但自己欲舍难离，也教人走不出去。

项少龙本是不懂音律之人，但这些年因受纪嫣然的影响，已略谙一二，此时听到她的凄幽歌声，脑海泛起一幅美丽的图画，若似梦境里有位活在深邃幽谷内的仙子，正徘徊水畔，对着自己美丽的倒影深情咏吟，其动人处比之纪嫣然的箫音，亦是不遑多让。

她唱的是《诗经》中的《采薇》，描写将士出征的咏怀诗，不断重唱“采薇采薇”，然后是一段将士感怀的描写，那种缠绵哀怨的歌声感情，谁能不为之倾倒。

她的歌声虽是若断若续，似实还虚，但偏是异常清晰，咬字准确，教人听得一字不漏。当她唱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声音转细，与乐音同时消没，化入千山万水外的远处，众舞姬又把她围拢遮掩起来，羽扇颤震间，全体退出门外去。

众人感动得连拍掌喝彩都忘掉。

项少龙亦神为之夺，倾倒不已。

众人迷醉无言时，一名四十余岁的华服大汉走进来，一揖到地道：“金成就参见蒲爷和各位大人。”

蒲鶮回过神来，笑道：“这位是金老大，全赖他的苦心训练，各位得以听到刚才比仙籁还动人的歌声。”继而把各人介绍给金老大。

嫪毐欣然道：“人来，给我赏金老大十镒黄金。”

当下，自有人拿赏钱给金老大。

项少龙暗忖嫪毐近来定是搜刮了很多钱财，否则怎能随手大笔打赏。

金老大千恩万谢时，蒲鶮识趣地道：“石姑娘今晚心情如何？可否请她来陪我们闲聊两句，好让我等表达仰慕之情。”

金老大显然应付惯此类场面，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道：“我这女儿绝不能对她操之过急。待小人找到时机，再安排她和诸位大人见面，此事可包在小人身上。”

众女均松了一口气，单美美等“醉风四花”更露出不屑之色，表面似不值石素芳摆的架子，骨子里自然因为对她倾倒众人妒忌得要命。

若论姿色，单美美比之石素芳，实是各擅胜场，但若论声艺却至少逊了一筹。至于包装形象，更输了一大截，假如这是由金老大这个“经理人”设计出来，那金老大就大不简单。

金老大转向项少龙道：“我这女儿一向眼高于顶，但对项大人却特别留心。今晚因知道大人有份出席，特别开心，还唱出她的首本名曲。”

项少龙连忙谦让，同时心中大骂，刚才石素芳唱曲时，眼尾都没看过自己，而金老大却偏要这么说，摆明是蒲鶮的嘱咐，以挑起嫪毐对自己妒忌之意，其心可诛。

果然嫪毐双眼闪过嫉恨之色，哈哈笑道：“既是如此，金老大只须安排石小姐和项大人私下相见就可以，有我们这些旁人在，反为碍事。”

项少龙恨不得痛刮金老大两巴掌，同时暗懔蒲鶮兵不血刃的毒辣手段。

这一招离间计，用在什么人身上都比不上用在嫪毐身上奏效。因为嫪毐一向妒忌项少龙和朱姬的关系，所以金老大几句话可说正中他要害。

项少龙别头向身侧的嫪毐苦笑道：“嫪大人切勿对金老大的话认真，我看石小姐对任何人都不在意才是真的。”

嫪毐干笑两声，显是仍难以释怀。

最高兴的当然是蒲鶮，举杯劝饮。金老大趁机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伍孚又回来，还有吕不韦、管中邪和许商三人，且把金老大硬扯回头。

众人均大感意外，愕然以对。

吕不韦来到堂心，眼光扫过各人，最后落到嫪毐身上，哈哈笑道：“我今趟来是要罚内史大人三杯酒。”

嫪毐、项少龙等纷纷起立施礼，单美美诸妓则拜伏地上。

嫪毐一向在吕不韦淫威下过活，近来虽因有朱姬撑腰，飞黄腾达，但旧主余威犹在，不见面时还可逞威风，现在面对面，立时像矮去半截似的，嗫嚅地道：“仲父为何要对卑职兴问罪之师呢？”

吕不韦捋须长笑，道：“少龙、蒲老板和诸位美人儿可做见证，让我逐项罪一一数出来，看是否罚得有理。”

在吕不韦身后的许商喝道：“还不给内史大人先斟第一杯罚酒？”

吕不韦欣然道：“美人们请坐！”

众女依言坐下。

单美美和杨豫一人提壶，另一人取杯，斟满一杯酒，递到像见到猫的老鼠般的嫪毐手上。

项少龙不由心中暗赞，吕不韦甫一入场，便凭其身份气势把各人全压下去，完全操控了主动之权。

被“押”回来的金老大则一头雾水地站在伍孚之旁，弄不清楚眼下究竟发生什么事。

嫪毐的手下韩竭、令齐、嫪肆等见项少龙和蒲鶮哑口无言，更是没有插嘴的余地。

卓立吕不韦另一旁的管中邪则脸带微笑，神态自若，令人一点看不出几天前他曾败在项少龙的百战宝刀之下。

吕不韦负手身后，悠然举步来到嫪毐席前，微微一笑道：“首项罪名，是明知本仲父来了醉风楼，竟不过来打个招呼，何时我们的关系变得和陌路人没有任何分别？”

嫪毐大感尴尬，哭笑不得应道：“该罚！该罚！”举杯饮尽第一杯罚酒。

蒲鶮看着单美美为嫪毐斟第二杯罚酒时，哈哈笑道：“仲父第一杯罚酒，罚的该是我们全体才对。”

吕不韦摇头笑道：“本仲父怎敢怪蒲老板，但责怪小嫪却是理所当然，是吗？内史大人？”

嫪毐眼中怒火一闪即逝，这几句话当然是暗指他忘恩负义。垂头沉声道：“仲父的话自然错不了，只不知第二杯罚的是什么？”

吕不韦目光落到项少龙身上，微笑道：“少龙料事如神，不若由你来猜猜看。”

项少龙与嫪毐交换个眼色，苦笑道：“仲父行事出人意表，教我如何猜测？”

吕不韦大感得意，在众人注视下于场心来回踱起方步，最后来到大堂向门的一端，环顾全场笑道：“第二杯仍是与第一杯罚的事有关，刚才碰上金老大，问起来始知小嫪私下安排在此欣赏三绝女的声、色、艺，如此难逢的机会，小嫪怎可漏了我吕不韦的一份儿？”

管中邪附和道：“我当然没有资格责罚小嫪，却忍不住要怪小嫪不够朋友。”

嫪毐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揶揄奚落，又口口声声像从前般唤他作小嫪，脸色开始难看起来，但又苦于形势仍远及不上吕不韦，唯有硬咽下这口恶气，忍气吞声地把第二杯罚酒喝掉，叹道：“第三杯罚酒，恕卑职真的想不到原因。”

蒲鶮皱眉看着吕、嫪两人，一头雾水，显然想不通为何吕不韦要来公然落嫪毐的面子。

只有项少龙隐隐猜到原因，皆因吕不韦以为已通过伍孚蛊惑了项少龙，成功陷害嫪毐，故蓄意制造出联手打击嫪毐的声势，矛头更是直指朱姬。

假若小盘肯和吕不韦联起手来对付嫪毐，即使朱姬都包庇不了他。

再想深一层，吕不韦显然是在试探项少龙是否中了他的反间之计。

想到这里，项少龙心中一动，道：“若第三项罪名是与美美小姐有关，可否请仲父暂时放过内史大人，不再说出来，那就皆大欢喜，大家可以各自快乐地回家睡觉。”

今趟轮到吕不韦、管中邪等脸色微变，显是给项少龙说中心事。

单美美花容失色，瞥了项少龙一眼，跪伏地上，娇躯微颤。

嫪毐立即恍然大悟，知道吕不韦是要公开宣布纳单美美为侍妾，那他若仍要和吕不韦争夺美人，自是罪大恶极，有负吕不韦提拔之恩。

堂内登时静得落针可闻。

吕不韦终是一代人杰，提得起，放得下，向项少龙竖起拇指，赞道：“还是少龙了得，就因你这几句话，本仲父收回第三杯罚酒。”

接着冷喝道：“美美你先回小楼，转头本仲父来见你。”

单美美惶然望了气得脸色铁青的嫪毐一眼，低头站起来，忽然泪如泉涌，掩面飞奔出去。

韩竭手按到剑柄上，望向嫪毐，显是只要嫪毐一个眼神，就立即动手。

管中邪和许商亦手握剑柄，却故意不看韩竭，装出不屑之状。

大堂内立即杀气腾起。

嫪毐双目凶光一闪，倏又敛去，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夜了！大家早点休息也好。”

吕不韦仰天打个哈哈，向蒲鶮和项少龙分别打了招呼，掉头便走，管、许两人随他去了。

嫪毐沉吟半晌，摇头苦笑，道：“现在我只想到外面吸两口清新的空气。”

项少龙叹一口气，却是因心情轻松而发，因为知道吕不韦和嫪毐的对抗和冲突，终因单美美这条导火线而趋表面化。

第三十五章 光芒四射

嫪毐和项少龙两人并骑而驰，在咸阳的古代大街缓缓而行。

十八铁卫在前方开路，嫪毐的亲卫随在身后。

由于不久前发生过暗杀事件，故人人提高警觉，不敢掉以轻心。

韩竭、嫪肆和令齐三人紧跟于后，不过仍隔开一段距离，好让两人放心说密话。

甫离醉风楼，嫪毐最后一丝的卑容立时消失，脸寒如冰，一言不发。

走了半盏热茶的路后，嫪毐呆望前方灯笼光映照下的街道，沉声道：“吕不韦实在欺人太甚。”

项少龙惯性地细聆蹄声的响音在空旷无人的长街回荡着，叹道：“目前形势下，内史大人还是忍一时之气吧！犯不着为一个女人与他正面冲突。”

嫪毐咬牙切齿道：“项兄看到美美的无奈和痛苦吗？她的心是向着我的。”

项少龙想起单美美哭着离开时瞥他的眼神，不由勾画出一幅这位美女美丽的胴体被紧压在吕不韦臭体下的情景，苦笑着欲语无言。

嫪毐像自说自话般低吼道：“我要杀了吕不韦！”

项少龙别头往他望去，刚好嫪毐的目光往他射来，两人对望一会儿后，项少龙道：“先不说能否杀死他，但若吕不韦真的死了，秦国会立即陷进乱局里，嫪兄还是三思才好。”

嫪毐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颓然一叹。

项少龙亦心中暗叹，自己实在太重感情，虽明知嫪毐是狼心狗肺的人，对自己更是不安好心，但现在见到他被吕不韦多方迫害，仍兴起同情之念。看来自己真的不是搞政治的料子，对敌人都这么容易心软。

此时来到一个十字街头，左方可通往城南的甘泉宫，向前则是项少龙归家之路，嫪毐勒马停定，整队人随之停下来。

项少龙心知肚明嫪毐要往甘泉宫去找朱姬，好在卧榻上向她诉苦，心中立时不舒服起来。

嫪毐勉力振起精神，道：“项兄明天是否打算杀死邱日升？”

项少龙怎也不能不在此事上给他一点面子，微笑道：“这事由嫪兄作主好了。”

嫪毐想不到项少龙如此肯买帐，一震道：“项兄很够朋友，这事情我是明白的。邱日升实在太过分，但此人目前对我仍有点用处，项兄给他一些挫折便罢！”

项少龙淡淡道：“就依嫪兄之言好了。”

顿了顿趁机问道：“嫪兄和蒲鶮究竟是怎么样的关系？”

嫪毐皱起眉头，好一会儿才道：“现在他致力巴结我，我见没有什么害处，便敷衍一下他。此人在秦、赵均有庞大的势力，以前一直和阳泉君勾结，现在失去靠山，又见杜璧没有什么作为，自然要另外找人支撑。”

这么一说，项少龙立知蒲鶮给了他很多好处，也不揭破。

两人道别后，各自走了。

回到乌府，已是二更时分，宅内灯火通明，大多数人出奇的仍尚未就寝，原来是护送邹衍出境的乌果回来了。此君乃乌家的开心果，上上下下无不欢喜他，此时正在大厅内口沫横飞的说起旅途的趣事见闻，听得纪嫣然等诸女和赵大等人不时爆出哄笑，他就是那种能把完全不好笑的事弄得令人忍俊不禁的说话高手。

周薇小鸟依人般依在他旁，神情欢喜，众人中以她和田氏姊妹笑得最厉害，只要乌果来个表情，不用说话她们早笑弯了蛮腰。

滕翼和善兰则坐在一角，感受着厅内融洽的气氛。荆俊今晚因要值夜，故不在此。

经过外间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回到温馨小天地的项少龙心中顿生温暖。

乌果见他回来，忙起立致敬道：“项爷巡夜回来哩！”

此语一出，众人再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滕翼站起来，笑道：“夜了！明天再谈吧！”

乌果一把拖着周薇的纤手，嚷道：“对！大家睡觉去吧！”

周薇在众人的笑声中，挣脱乌果的手，羞红着小脸溜往后宅，而乌果却装出个急色的模样，追着去了。

众人一哄而散，只剩下纪嫣然等诸女和滕翼夫妇。

纪嫣然白他一眼，道：“我还以为夫君大人今晚不回来呢！”

项少龙呼冤道：“贤妻以为我想去与嫪毐这种人鬼混吗？不过今晚却有重大收获。”

滕翼追问下，项少龙把今晚发生的事和盘托出。

善兰怒道：“吕不韦真是卑鄙无耻，嫪毐亦非好人，最好是他两个都死掉。”

乌廷芳关心的却是别的事，问道：“那石素芳是否长得很美？”

项少龙识趣地答道：“算相当不错的，但总不及芳儿的明艳。”

乌廷芳立时眉开眼笑，不再纠缠。

滕翼沉声道：“明天三弟真的要为嫪毐而放弃铲除邱日升的良机吗？”

项少龙叹道：“想深一层，现在仍不宜除去邱日升，多个人与吕不韦作对该是好事。”

岔开话题，问起纪嫣然试演黑龙的情况。

纪嫣然秀眸闪亮，悠然道：“有嫣然主持，夫君大人放心好了。”

滕翼站起来，伸个懒腰，道：“大家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天便到那破行馆大闹一场，使人知道我们绝不好惹。”

赵致笑道：“现在我们的项爷惯了在开战前到醉风楼逛逛，不过今次恐怕没有人敢再下重注买项爷输了。”

嬉笑声中，各人回房去也。

次日早朝，由于立春将至，新的一年快将来临，秦廷上下集中讨论有关财政开支的各项问题。

吕不韦掌管财务，准备充足，于一个月前向小盘提交洋洋万言的“预算案”。

总的来说，吕不韦是加重赋税以增加国库收入，主要用以应付即将而来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和建造郑国渠的开支。

这些天来，小盘、李斯、昌平君和王陵不时密议，集中讨论财政预算。项少龙对此一窍不通，又因要应付管中邪之战，故免了参与之苦。

吕不韦再详细解释一趟整个预算案，文武百官已站了足有两个时辰，小盘格外开恩，使人搬来地席，赐各人坐下来。

吕不韦述说完毕，意气风发道：“理财之道，在于应加则加，应减得减，用得其所。今我大秦国库充盈，积粟如山，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自应多开财路，广增赋税，奋勇东进。只有多占土地，我大秦方可继续强国强兵的策略，此实我大秦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统一天下的良机。”

朝臣纷纷附和。

朱姬始终非是这方面的专门人才，只有点头的份儿。

项少龙听出吕不韦隐有秦国之所以有今日，全归他功劳之概。他当然不希望秦国全力东进，不过却没有驳斥吕不韦的口实，只有暗暗气恼。

幸好小盘显然与李斯等商议后另有想法，一直没有表示同意。

蔡泽、王绾等纷陈己见，歌颂吕不韦的英明神武、治国有方，小盘淡淡道：“左相有何意见？”

昌平君振起精神，站起来移到殿心，面向朝阶上高踞而坐的小盘、朱姬、吕不韦三人道：“我大秦自孝公败楚、魏之师，举地千里；惠文王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牧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昭襄王强公室，杜私斗，蚕食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至今更新得东三郡，诚宜先行富民之策，巩固所得之地。兼之现在郑国渠筑建在在需财，大批农民因被征作渠工，致荒废生产，故增赋之议，还请储君三思。”

小盘尚未有机会表示意见，王绾冷笑一声，道：“左相此言差矣，我大秦乃天府之国，进可攻，退可守，关中左殽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固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兵源粮草补充无缺，建郑国渠只是九牛一毛，只巴、蜀两郡已足可应付。请储君明鉴。”

蒙骜接着道：“我大秦自昭襄王以还，奋力东进，不仅取得赵、魏、韩、楚的大片土地，且大小战数百次，歼敌将士百万以上，大大削弱东方诸国的战斗力量。眼下东方六国民不聊生，族类离散，乱极思治，际此众弱而我独强之时，我大秦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之势，若不趁机举财扩军，错失良机，岂对得起诸先王乎？”

项少龙见昌平君不住色变，心知不妙。

昌平君虽是饶有智谋之士，但碍于经验，仍非是吕不韦、王绾等人的对手，到达辩论的某一阶段，便难以为继。

今趟吕不韦的新财政预算案，实在是个夺权的周详计划，使吕不韦有更大的自由度去征收赋税、添加新税项及扩展军队。一旦小盘和朱姬批下来，吕不韦将可为所欲为，利己损人，像桓齮这些将领，则更要看他脸色做人。

小盘或可管得到咸阳的三大军系，但咸阳外的军队，则变相地由吕不韦控制，所以在此事上是非争不可。

昌平君发一阵呆，忽地哈哈笑道：“有请李斯大人把研究所得，奏禀储君。”竟把李斯摆上台来。

项少龙和小盘登时放下心事，知此乃没有计策中的最佳计策。

本来以李斯的长史身份，只等若小盘的秘书长，负责为小盘处理文书，但昌平君既点名由他出来表达意见，旁人很难反对。

王龁、王陵等属武将，带兵点将，自是出色当行，但说到政治、经济，远非吕不韦、王绾等的对手，均像项少龙般帮不上忙。

只有李斯这名垂千古的重臣，才是最适合的人选。

李斯心中暗喜，欣然走出来，到了殿心，代替昌平君后，先依足礼数，才油然奏禀，道：“统一天下，乃我大秦国策，此事当无人心怀异议。惟施政有若怒海操舟，稍一不慎，重则舟覆人亡，轻亦民变祸连，故绝不可操之过急，其要在体察民情，因情施政。”

蔡泽显然一点都看不起李斯，带点不屑口吻道：“老臣等在仲父指示下，遍察我大秦各郡，因地制宜，厘定赋税，绝不会轻忽从事，长史大人实在过虑了。”

吕不韦捋须笑道：“长史大人若有机会亲体政情，方能明白本仲父今次呈上储君的建议书，实是穷无数人力物力而得来千锤百炼的成果，我大秦之兴，尽在其中矣。请储君、太后赐准，好立即实施。”

众臣纷纷附和，昌平君等则眉头大皱。只有项少龙心中笃定，知道李斯必有反击妙法。

果然李斯从容笑道：“所谓体察民情，必须有实据支持，始能令人信服。若照仲父提议，诸郡之中，以巴、蜀两郡增税最苛，此便是万万不行。”

吕不韦想不到李斯竟敢公然顶撞他这个旧老板，色变不悦，道：“富者增之，贫者减之，此乃赋税之金科玉律，巴蜀乃天府之地，我大秦资其富，用兼天下。长史何有此言？”

李斯丝毫没有被他的疾言厉色吓倒，好整以暇地昂然辩道：“巴蜀不但是我大秦根本，还是战略重地，其地兵甲，若由岷江顺流而下，五天可达楚郢，乃统一西南和伐楚的必争之地，为可巩固巴蜀，必须因情施政，改采优宠之策。但微臣却在仲父的建议书看不到此点。”

顿了顿更胸有成竹地道：“要知巴蜀虽资源丰富，却是地广人稀，民智较低，很多地方还是处于刀耕火种的原始阶段，若骤增其赋，恐怕一旦超过其负担能力，反因加得减。其次巴蜀土著种族众多，强悍善战，若激起民变，纵能平定，亦必大伤元气，加深仇隙。故不若减轻赋租，使人心归向，始是上策。微臣之议，立足点在于巴蜀的战略性更胜于其经济上的考虑，请储君、太后和仲父明察。”

小盘龙目立时亮起来，奋然道：“李卿所言有理，先还富于民，然后再取富于民，始是正略。争天下岂在乎一年、两年之短长，何况左相言及郑国渠耗费一事，绝非九牛一毛，若抽空巴、蜀两地资源，势必激起民变，那寡人就真的愧对先王了。”

项少龙暗暗叫绝。李斯厉害处就是改由战略方面批评吕不韦，且集中弹药只攻一点，但却予人感觉到整份建议书处处漏洞，皆因未能体察民情之故。

小盘更不愧未来一统天下的名主，打蛇随棍上，藉机以郑国渠来否定吕不韦的增税政策，他这么说出口来，除了吕不韦等有限几人外，谁还敢坚持异议。

吕不韦仍未有机会说话，李斯续道：“现今初得东三郡，只是减税，仍未足以安民，微臣之议，最好减轻刑罚。我大秦眼下不是患无刑，而是患刑重。盗一钱者重罚，知情不报者罪同，轻罪重罚，刑何以苛，对巴、蜀等蛮夷众多又或新郡新民之地，刑苛只会酿成民变，于我大秦一统天下大大不利。”

这番话已超出吕不韦建议书的范畴，但在一统天下的大前提上，却没有分毫离轨，显示出李斯的高瞻远瞩，实非吕党能及。

吕不韦双目凶光连闪，手足无措时，李斯侃侃续言道：“富国之策，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用之所得是也。像巴蜀之地，地广人稀，人才缺乏，但如能徙富民于巴蜀，刺激工商，资我本土，两地振兴有望。我大秦始能得其利，足用之以并天下。”

小盘闻之大喜，拍案叫绝，道：“李卿之言对极，众卿还有何话可说？”

吕不韦等措手不及，面面相觑，无词以对，出乎众人料外，嫪毐离座而出，跪伏地上，恭敬道：“李大人之贤，可比商鞅而尤有过之。微臣斗胆请储君破格赐准李卿，依仲父之议，重新厘定赋财之策，请储君明鉴。”

此语一出，立时全殿哗然。

只有项少龙明白嫪毐如此帮忙，实是要报吕不韦昨夜的三“杯”之仇。

吕不韦双目厉芒电射，狠狠瞪着嫪毐，恨不得把他生吞下肚。

王绾等此时方知一向低调的李斯的高明手段。

自入秦以来，李斯直到此刻终吐气扬眉，大放异彩，奠定以后屹立不倒的政治地位。

小盘哪还不知机，忙向朱姬请示。

朱姬虽觉得这样摆明削吕不韦的权势，大是不妥，但却不得不支持嫪毐，点头道：“王儿看着办好了。”

小盘大感痛快地欣然道：“李卿立即着手进行此事，完成后需一式两份，分别呈上寡人和仲父，待寡人和仲父商量后，再在廷上商讨。”

项少龙心中暗赞，小盘虽是明削吕不韦之权，但却予吕不韦下台的机会，保存了他少许颜面。

此时人人目光均集中到吕不韦身上，看他是否肯接受。

吕不韦显然理屈词穷，再难找到驳斥李斯的说话，不过他终是头老狐狸，竟仍能呵呵笑道：“长史大人果然不负本仲父所望，为我大秦立下大功，理该奖赏，不若就到本仲父处来负责赋役之务，使长史得以尽展抱负。”

小盘微微笑道：“仲父所言甚是，不过寡人心中早有更适合李卿的职位，春祭时会有公告。”

接着朗声道：“今天到此为止，其他事留待明天禀上，退朝！”

项少龙醒觉过来，知道早过了与邱日升约好的午时。

这回廷议出奇的精彩，亦出奇的冗长，足有五个时辰，亦即十个小时。

第三十六章 高手云集

小盘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心情大佳，邀得一众心腹大臣共进午膳，除桓齮提早离开咸阳未能参与外，连正兴高采烈在殿外苦候项少龙去武士行馆闹事的滕、荆两人都来了。

尚有王龁、王陵、昌平君兄弟，李斯当然是座上客。

午宴在后宫的内廷举行，没有了朱姬，小盘要怎样就怎样，痛快至极。

宫娥奉上酒馔后，立被着令离开，好让众人可畅所欲言。

小盘和各人衷心赞赏李斯后，轮到项少龙把昨夜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详细道出。

听到吕不韦玩的把戏时，王龁勃然大怒，道：“这么说以前鹿公和徐先指责吕贼毒害先王之事，非是无的放矢。现在竟敢故技重施，不若我们先发制人，把吕贼和奸党杀得半个不剩，请储君赐准。”

小盘叹道：“若可以如此容易，寡人早将他召入宫内，令人把他杀掉。只是现在吕党势大，又有杜璧、蒲鶮等人虎视眈眈，乱事若起，杜璧等勾结外人作乱，首先东三郡就难以保存。最忌的尚有蒙骜，一天不削去他军权，吾等仍未可轻举妄动。”

王陵这稳重派的也道：“为今之计，最佳莫如待黑龙出世，再捧嫪毐以制吕不韦，双管齐下，方是妙策。”

说到一半，只见李斯等朝王陵猛打眼色，才醒觉过来，立即脸如死灰。

王龁果然愕然道：“什么黑龙出世？”

小盘曾有严令，禁止任何人泄露黑龙之事，现在王陵发觉说漏了口，自是吓得脸无人色。

小盘笑道：“陵卿不用介怀，但只此一回。”

王陵松一口气，离席跪叩谢罪。

项少龙见小盘威势日增，既惊又喜，自己都弄不清楚那感受。

小盘亲向王龁解释这件事后，王龁大喜向项少龙赞道：“只有少龙才有这种异想天开又确切可行的妙计，以嫪毐牵制吕不韦更是妙不可言，刚才已有实例。异日任嫪毐声势如何增大，阉狗始终是阉狗，不能像吕不韦般收买人心，就算他三头六臂，也绝飞不出老将的指缝。”

王龁乃蒙骜外掌握最大实力的大将，自不会把嫪毐放在眼内。

吕不韦的厉害皆因在文武两方都生了根，若在尚未部署妥当时动摇他，必出乱子。而嫪毐说到底只是朱姬的男宠，除去他并不会带来什么后果，充其量只是一场动乱罢了，尤其现在小盘安插了茅焦到他身旁，还怕他乱得出什么样儿来？

昌平君冷哼一声，道：“反而邱日升是个祸根，少龙你下午有闲，虽答应嫪毐不杀他，但挫挫他的威风亦是快事。”

项少龙到现在仍弄不清楚武士行馆的意义，顺口问起来。

王陵道：“行馆之风，是由阳泉君自楚国引入我咸阳来的，主要是训练剑手以供公卿大臣僱用，乃武士跻身军阶的捷径，故颇为兴旺，亦有公卿大臣把子女送往行馆受训。少龙对上邱日升，切勿掉以轻心，因行馆常要应付各地来的剑手挑战，邱日升能稳坐馆主之位，当有其真才实学。”

小盘笑道：“他难道比管中邪更高明吗？”

众人一想也是，举杯痛饮，话题转往三大名姬上，谈谈笑笑，到午膳完毕，项少龙饮饱食足，哪还有兴趣去找邱日升动手动脚而又不能杀他，遂回官署去也。

酒意上涌，项少龙在官署睡了个午觉，醒来时，荆善来报，内史府有人找他。

项少龙出厅一看，原来是嫪肆。

滕翼正在没好气的听他说话，见项少龙来到，忙藉机遁走。

嫪肆见到项少龙，一脸谄媚道：“小弟今趟是奉兄长之命而来，专程约大将军到内史府出席晚宴。”

项少龙心中叫娘，难道今晚又要面对嫪毐捱他娘的一个晚上，连忙动脑筋找借口推辞。

嫪肆俯近了点，故作神秘地道：“今晚兄长约了‘三绝女’石素芳来喝酒，自然不可漏掉大将军的一份哪！”

项少龙脑际立时“嗡”的一声，乱成一团，说再不动心，就是骗人。

像石素芳和“柔骨美人”兰宫媛那类罕有的绝色，纵是敌对的立场，但若有机会接触，包括他在内，没有多少个男人能狠心拒绝。

嫪毐当然不会那么大方，肯制造他项少龙与石素芳亲近的机会，其中定有例如石素芳指定须他出席方肯答应这次邀约等一类的条件，想到这里，不由大感自豪。

唯一的问题，是昨晚刚到醉风楼胡混整晚，今夜又去见石素芳，娇妻们会怎样看自己呢？

项少龙叹道：“令兄好意恕我无福消受。因今晚我要在家中陪伴妻儿，请告诉令兄，我项少龙觉得他很够朋友就是。”

嫪肆脸色微变，非常失望，显见项少龙所猜的虽不中亦不远矣。

嫪肆落足嘴头仍不得要领后，无奈走了。

项少龙心里忽地强烈的思念着家中的娇妻爱儿，忙返家去。

回到乌府，纪嫣然差不多同一时间回来，原来是到了渭水操演后天便要“现世”的黑龙。

田氏姊妹欣然伺候他两人沐浴更衣，其中旖旎妙境，难以尽述。

与娇妻爱儿在后园里享受黄昏前和煦的阳光时，项少龙早把石素芳一事抛诸九霄云外。

不知是否年岁长了，又或经历过太多生离死别的打击，他现在非常眷恋那暖得人心都要融化的家庭之乐。

与纪嫣然、赵致和乌廷芳三位娇妻闲话家常，看着田贞、田凤两女与刚学晓走路的项宝儿在草地上嬉玩，那种乐趣实非任何东西所能替代。

乌廷芳可能由铁卫处得来消息，知道早朝曾有争吵之事，问了起来。

项少龙怎会隐瞒她们，把早上发生的事一并说出来，还告诉她们今晚推掉可与石素芳共膳的机会。

乌廷芳奇道：“项郎不怕开罪嫪毐和那位没有任何男人不想亲近的美人儿吗？只看柔骨女兰宫媛的姿色，便可想见石素芳的才艺了。”

项少龙此时与三女坐在亭内，田氏姊妹和项宝儿的笑声，不时由亭外的草地上飘送耳内，心中充盈幸福的感觉，衷心诚意地道：“只要有三位贤妻任何一位相伴，我项少龙已心满意足，何况现在竟得老天爷开恩，教我这区区凡夫得拥三位来自天上仙界的仙子，我项少龙还怎敢另有妄求呢？”

三女娇躯同时轻颤，美目缠来，亮出炽热情火。

赵致心迷神醉地道：“得夫如此，夫复何求，与项郎在一起，每天都像刚开始相恋那样子，啊！致致开心得不知怎么说哩！”

纪嫣然叹道：“可惜清姊到了蜀郡去，否则这一刻将更完美无缺，真希望夫君大人永远不用出征，离别的滋味真不好受。”

秦军法纪，出征的将士均不可带同妻妾，故出征是所有妻子最害怕的事。

项少龙想起战争的残酷，深深叹了一口气。

乌廷芳移过来，坐入他怀里，搂上他脖子道：“少龙今趟爽约，邱日升必振振有词，会说你怕了他呢！”

纪嫣然情动起来，到了他身后，伏到他虎背上去，柔声道：“凡见过我们大将军百战刀法的人，只会认为邱日升不知行了什么好运。哼！我纪嫣然已对国兴手下留情，这些人仍不知感激，夫君大人若往武士行馆时，嫣然也要去！”

项少龙豪兴大发道：“那不若明天朝会后去找他算账吧！”

乌廷芳和赵致同时叫好，纪嫣然“哎哟”一声，道：“要晚点才行！储君要人家明天到王宫教他读书，唉！清姊不在，只好由嫣然顶替。听说清姊对储君是很严谨的，但我却是不行！要我板着脸孔实在太辛苦哩！”

项少龙这才记起她也被封作太傅，同时心生感触。

小盘虽没有表现出来，但事实上他对亡母妮夫人的思念，是深刻至极的创痛，故而亟需代替的对象，先是朱姬，接着是琴清，现在则是纪嫣然。否则以他现时的才智，哪须旁人来教他读书？

乌廷芳吻了项少龙的脸颊，香软的红唇虽只蜻蜓点水的一触，已令他舒服心甜得直沁心脾，只听仍像少女般娇痴的美妻子柔声道：“项郎知否清姊在巴蜀有很大的生意，清姊对赚钱是非常有本事的。”

项少龙对琴清的出身来历一直很模糊，只知她是王族的人，大讶下追问起来。

此事纪嫣然当然最清楚，答道：“清姊本是巴郡大族，其祖得丹砂之穴，可作药物和染料之用，故累数世之积，到清姊时琴族已成巴郡的首富。秦人为与其修好，遂以王族显贵向清姊提亲，却想不到丈夫婚礼刚成，便要领兵出征并客死异地。清姊为了躲避其他权贵的纠缠，返回巴蜀，主理生意，做得有声有色，到储君由赵返秦，方在华阳夫人提议下返回咸阳，做储君的太傅，更遇上你这多情郎君，致再陷情关。”

项少龙这才明白琴清的身份地位为何如此超然，不但因华阳夫人和小盘的宠信，更因她在巴蜀有家族做大靠山。

正如李斯所说，对巴蜀这种地方势力庞大的特殊地区，只有采怀柔政策才行。同时明白她为何与华阳夫人这来自楚国的美女关系如此密切，皆因巴蜀地近楚境，像琴族那种富甲一地的大族，自然与楚王朝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娶得琴清，不但可得到千娇百媚的人儿，还可得到她庞大的家财，试问谁不眼红，所以琴清才不敢公然和自己相爱。

即使琴清嫁来咸阳成为王族，底子里仍是一项充满政治味道的婚姻交易。

神思飞越之时，乌光来报，国兴来找他。

项少龙叹一口气，走出亭外，抱起项宝儿亲亲他的小脸蛋，才交给田贞，往大厅去见国兴。

正在喝茶的国兴见他来到，竟跪下来连叩三个响头，吓得项少龙忙把他扶起来，心中明白，道：“国先生折煞项某了。”

两人坐好，国兴苦笑道：“今趟卑职来此，本是不怀好意的。”

项少龙心知肚明他有投诚之意，但已学晓不轻易信人，微笑道：“副统领是否奉邱馆主之命来寻我项少龙的晦气？”

国兴显然和邱日升在拗气，冷哼一声，道：“他凭什么来找大人晦气，今天大人因朝会迟了，他表面虽装出不满状，其实谁都看出他是如释重负，还趁机和蒲鶮溜了到郊外打猎，我们都知他是怕项大人会寻上门去。看过项大人的百战刀法后，谁还有胆量来捋项大人的虎须？”

项少龙讶道：“那他为何又着你来见我？”

国兴愧然道：“实不相瞒，我们本都是暗中为二王子出力的人，行馆的开支亦是由蒲鶮暗中支持，否则没有了阳泉君，早关门大吉。但表面上却不得不依附内史大人，吕不韦数次要取缔行馆，都由内史大人一力架着。”

又道：“吕不韦很有办法，把我们的武士大量吸纳过去，又明里暗里表示朝廷不会选用我们训练出来的人。累得我们银根短绌，到嫪大人关照我们后，行馆始略有起色。”

项少龙知他不明白自己和嫪毐的关系，故说到嫪毐时，语气尊敬，小心翼翼。在眼下的情况，他当然不会把实情透露给国兴知道，点头道：“国兄以后有什么打算？”

国兴再扑跪地上，叫道：“国兴以前做过很多对不起项爷的事，又曾以卑鄙手段伤了荆爷，罪该万死。只希望以后将功赎罪，为项爷尽心尽力办事，死而无悔。”

有了伍孚的教训，项少龙再不会因对方几句话而尽信不疑。先把他扶起来，道：“国兄有话好说，再不要如此。”

国兴激动地道：“自那天纪才女手下留情，我国兴已想了很多天，现在咸阳城谁不知项爷义薄云天，薄己厚人，项爷请让小人追随你吧！”

项少龙苦笑道：“原来我的声誉那么好吗？”

国兴道：“项爷两次有机会当丞相都轻轻放过，又提拔李斯、桓齮和昌文君，对由邯郸随你来的旧人恩宠有加，义救燕国太子丹，豪事义行不胜枚举，我们早心中有数。只因被私利蒙蔽眼睛，但纪才女那几枪使我完全惊醒过来，只望以后追随项爷左右，再不用整天与人勾心斗角，更不用愁明天会给哪个人出卖。”

项少龙认真考虑一会儿，点头道：“好吧！我便如你所愿，但记着我绝非可轻易欺骗的人，若发觉你有一字口不对心，立杀无赦。”

国兴大喜，扑往地上。

项少龙让他叩头后，命他坐好，道：“刚才你似乎有些话想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国兴神色凝重起来，压低声音道：“这些事我完全是凭一些迹象猜测出来的，因为我尚未有资格参与杜璧、蒲鶮和馆主他们的密会，可是有很多事却须交下来由我们去做，所以给我猜出个大概。”

项少龙是经惯风浪的人，淡然道：“说吧！”

国兴道：“他们应订下周详的计划，好让二王子取储君之位而代之，关键处仍在东三郡，蒲鶮虽是秦人，但一向在秦、赵间左右逢源，加上家族势力庞大，又分别与赵王室和我大秦王室通婚，故于两地均有根深柢固的影响力，若非他大力支持，二王子亦不能到那里落地生根。”

项少龙恍然大悟。就像异人是吕不韦的奇货，成蟜便是另一大商家蒲鶮可居的奇货。

当年谁都想不到小盘可回来霸占成蟜的储君之位，所以蒲鶮、杜璧、阳泉君等一直全力巴结秀丽夫人和成蟜。

岂知小盘成功离赵返秦，立即粉碎他们的美梦。初时他们可能仍不大看得起吕不韦，到阳泉君被吕不韦害死，始知形势不妙，但他们亦无法转舵，而唯一的出路是助成蟜把王位夺回来。

若小盘的朝廷稳若泰山，他们当然难有可乘之机，偏是眼下的秦廷分裂成储君党、吕党和嫪党三大势力，互相倾轧，于是蒲鶮等便可蠢蠢欲动。

国兴续道：“蒲鶮最厉害的手段，是勾结现在赵国炙手可热的大将庞煖。我虽不知详细情况，但听馆主的口气，庞煖正秘密联结三晋、楚人和燕人，以破吕不韦和田单的秘密结盟，同时助二王子登上王位。而可以想象的，是杜璧必须在咸阳制造一场动乱，若吕不韦有异动，那就更好，因为那会引致秦国军队的分裂，届时定会有将领投往二王子的旗下去，配合赵人的支援，声势就大大不同了。”

项少龙暗感自豪，自己早先的猜想，正和现在国兴所说的相差不远，只没想到庞煖正秘密筹备另一次楚、燕、赵、魏、韩联盟的计划。

同时暗自神伤，李园、龙阳君、太子丹虽和自己称兄道弟，但在国对国的情况下，一点个人间的私情都不存在。

现实就是那样残酷。

国兴沉声道：“要制造一场大乱，最佳莫如把项爷刺杀，那时人人把帐算到吕不韦的身上去，后果可以想见。”

项少龙微笑道：“想杀我的人绝不会少呢！”

国兴正容道：“项爷切勿轻忽视之，蒲鶮和庞煖筹备良久，在各地招揽了一批奇人异士，又集中在赵国训练刺杀之术，现在正分批潜来咸阳，当中有三个人是由我亲往接应，都是第一流的好手，其中一人叫‘赤脚仙’寇烈，乃楚墨近二十年最出类拔萃的高手，只看他竟穿上鞋子，便知他抱有不惜身殉以刺杀项爷的决心。”

项少龙倒抽一口凉气，若整天都要提防这样一批又一批的死士来行刺自己，做人还有什么乐趣？问道：“蒲鶮那个歌舞姬团，是否亦暗藏刺客呢？”

国兴道：“应该是这样吧，不过我所知有限，并不清楚。”

项少龙问道：“你接应的三个人，现在是否仍和你保持联络？”

心中同时感到，楚国肯派人来参与这趟刺杀自己的行动，必须得到李园同意，那岂非李园也要杀他吗？顿时心中不舒服起来，再不敢推想下去。

但忍不住又猜想起来，李园要杀他还没有什么，若龙阳君也要杀他，他项少龙便很难消受。或者此是各地剑手的个别行动吧！

国兴答道：“掩护他们入城后，他们便自行隐藏。”

顿了顿又道：“我们的行馆亦来了几个生面人，当上馆主的贴身随从，看来都是隐藏真正身份的高手。”

项少龙暗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现在秦人成为东方诸国的公敌，在战场既讨不了好，唯有潜进来搞颠覆，这类事古今如一，并没有分别。

国兴道：“今趟我奉邱馆主之命来此，是要约期再战，不过却是在十五日后，我猜他以为有这段日子，那批死士该可成功刺杀项爷。”

项少龙道：“那就告诉他，项某人要到时看心情来决定是否赴约。嘿！你逗留这么久，不怕他们起疑吗？”

国兴笑道：“我会推说项爷摆足架子，累我苦候半个时辰。回去后，我尽量刺探有关刺客的消息，再设法通知项爷。”

项少龙拍了拍他肩头，道：“要通知我还不容易吗？快点来报到帮忙吧！国副统领。”

两人相视大笑，国兴欢天喜地地离开。

回到内堂，把事情告诉了三位娇妻，着她们出入小心后，纪嫣然道：“他们的目标并不是你，而是政储君，说要杀你只是掩人耳目的烟幕吧！”

项少龙如梦初醒地一震道：“我真糊涂，只要杀了储君，始会立即引起真正大乱，成蟜也可名正言顺地成为继承人。”

说真的，他反而放下心来，因为若小盘死了，历史上就没有秦始皇，中国恐怕亦不会出现。

纪嫣然道：“此事我们必须采取主动，只恨城卫被紧握在管中邪手中，否则事情就易办多了。”

项少龙正沉吟时，铁卫来报，嫪毐大驾光临。

项少龙苦起脸来，乌廷芳笑道：“若推辞不了，敷衍他一晚吧！我们最信任项郎的。”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出去见嫪毐。

《寻秦记》第六册 终

目录

第一章 三绝名姬

第二章 小人服了

第三章 龙出渭河

第四章 以德报怨

第五章 利益结合

第六章 功亏一篑

第七章 五国合纵

第八章 间谍卫星

第九章 诱敌深入

第十章 蕞城之战

第十一章 凯旋而归

第十二章 玲珑美人

第十三章 巧布陷阱

第十四章 肺腑之言

第十五章 运筹帷幄

第十六章 声东击西

第十七章 战地逃龙

第十八章 兵行险招

第十九章 四面楚歌

第二十章 暗室春潮

第二十一章 预留后招

第二十二章 寸步难行

第二十三章 禁宫畅叙

第二十四章 歌舞姬团

第二十五章 权力斗争

第二十六章 事与愿违

第二十七章 河上监牢

第二十八章 他乡遇故

第二十九章 历史之谜

第三十章 将计就计

第三十一章 古代歌剧

第三十二章 泥足深陷

第三十三章 欲离难去

第三十四章 周旋到底

第三十五章 古都临淄

第三十六章 地头恶龙

第三十七章 主从难分

第一章 三绝名姬

嫪毐站在厅堂中心，陪他的还有韩竭和四名亲卫。

陶方负起招呼之责，见项少龙来了，退入内厅。

嫪毐劈头叹道：“少龙你怎可这么不够朋友？”

项少龙与韩竭等打个招呼后，把他扯往一旁低声道：“这种美人儿，小弟还是不接触为妙。昨晚金老大故意在我们两兄弟面前暗示石素芳对小弟有意，摆明是要引起嫪兄嫉忌之心，更使我深感戒惧，所以推掉今晚的约会，嫪兄明白我的苦心吗？”

嫪毐愕然半晌后，老脸一红，道：“我倒没有想过这点，嘿！石素芳充其量不过是较难弄上手的艺伎，何来资格离间我们，项兄不要多心了。”

项少龙心知肚明他是言不由衷，并不揭破，低声道：“照我看这是蒲鶮的毒计，千万不要小看美丽的女人，是可使人连国家都亡了的，妲己、褒姒都是这种倾国倾城的尤物，有时比千军万马更厉害，更使人防不胜防。若我到贵府赴宴，石素芳必会佯装看上我，同时又勾引嫪兄，倘我们心中没有准备，你说会出现怎么样的情况呢？”

嫪毐既充好汉子，自不能半途而废，硬撑道：“少龙放心好了，我嫪毐可说是在花丛里打滚长大的，什么女人未遇上过。她来媚惑我，我自有应付的手段，保证不会因她而伤害我们的感情。哈！不若我们拿她来做个比试，看谁可把她弄上手，却绝不准争风妒嫉，致着了蒲鶮的道儿。若能俘虏她的芳心，反可知道蒲鶮暗里的勾当。”

项少龙心中暗笑，知道嫪毐始终不是做大事的人，见色起心，不能自制。哈哈一笑，道：“此正为我要推掉嫪兄今晚酒局的理由，俾可让嫪兄施展手段，把石素芳弄上手。”

嫪毐叹道：“现在我当然不会怪责少龙，只是石素芳指明要有少龙在才肯来赴宴，以她一向的脾性，到时拂袖就走，岂非扫兴之极。”

项少龙正容道：“看！这就是蒲鶮设计的陷阱，不愁我们不上当。你究竟要我怎么办？”

嫪毐有点尴尬道：“我现在希望少龙走上一趟，看看石素芳可弄出什么把戏来，说不定我会弄点药给她尝尝，使蒲鶮偷鸡不着反蚀把米。”

项少龙暗骂卑鄙，不过想起自己亦曾喂过赵后韩晶吃药，虽不成功，亦不敢那么怪责嫪毐了，因为说到底石素芳是不安好心，道：“若这么容易弄她上手，她早被人弄上手很多趟了。这种出来抛头露脸的女人，自有应付这些方法的手段，给她揭破，反为不妙。”

嫪毐拉着他衣袖道：“时间无多，少龙快随我去吧！”

项少龙在“盛情难却”下，只好随他去了。

离开乌府，所取方向却非嫪毐的内史府，项少龙讶然诘问，嫪毐叹道：“早前知道少龙不肯来，我便使人通知蒲鶮，由他去探石素芳的心意，岂知她立即说不来了。嘿！所以我不得不来求少龙出马。现在是到杜璧在咸阳的将军府去，至于石素芳是否肯见我们，仍是未知之数。”

项少龙暗忖男人是天生的贱骨头，美丽的女人愈摆架子，愈感难能可贵。嫪毐一向在莺燕界予取予携，现在遇上一个不把他放在眼内的石素芳，反心痒难熬。

和蒲鶮接触多了，愈发觉这人手段厉害。

项少龙经过多年来在古战国时代中挣扎浮沉，又不时由纪嫣然这才女处得到有关这时代的知识，已非初来甫到时的“菜鸟”。更因他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故能从一个超然的角度去看待这时代的一切。

三晋建侯和商鞅变法可说是眼前时代的大转捩时期，变化之急剧，即使后来的两千多年，除了鸦片战争后列强侵华那段悲惨岁月，也难有一个时期可与之比拟。

在这大转变的时代里，春秋五霸先后蜕去封建的组织而变成君主集权的战国七雄。更重要的是好些在春秋时代末叶已开始的趋势，例如工商业的发达、都市的扩展、战争的激化、新知识阶层的崛兴、思想的解放，到此时加倍显著。

其中最影响深远的是大商家和大企业的出现，这些跨国的新兴阶层，凭着雄厚的财力，跑南奔北，见多识广，又是交游广阔，对政治有着无可比拟的影响力。

佼佼者当然是有异人而奇货可居的吕不韦，其他如自己的太岳丈乌氏倮，冶铁成业的郭纵，以及正密谋推翻小盘的蒲鶮，都是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叱咤风云、由商而政的大商家。

甚至琴清亦因承受擅利数世的丹穴，跻身成为秦室王族，可独立自主，保持贞洁，得到秦人景仰，若换过是个普通女子，有她那种美丽，早成了不知哪个权贵的姬妾。

而为应付战争和政治的竞赛，文与武逐渐分途，一切开始专业化起来，像王翦和李斯便是两个好例子。

若要把两人的职权调换，保证秦政大乱，而匈奴则杀到咸阳城下。

专业化之风吹遍各地，就兵士方面，战国之兵再非像春秋时代临时征调的农民兵。至乎有像渭南武士行馆那种团体的出现，专习武技和兵法以供统治者录用。

所以无论外战内争，其激烈度和复杂性均非以前所能比拟。

小盘日后之所以能统一六国，皆因其出身奇特，使他没有一般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继承者诸般陋习，才能在这变化有若奔流湍濑的大时代脱颖而出，雄霸天下。

不过像他般雄才大略的人确是世所罕有，所以他死后再没有人可压下这种种改变的力量，致大秦朝二世而亡，非是无因。

思量间，已到了位于城西杜璧的将军府大门外。

项少龙也很渴望可以再见到石素芳，美女的引诱力确是非凡，纵然明知她心怀不轨，但仍忍不住想亲近她，这正是蒲鶮此计最厉害的地方。

成功的商家最懂揣摩买家顾客的心意，实是古今如一。

大厅正中，摆了一围方席，绕着方席设置六个席位。

项少龙较喜欢这种团团围坐的共席，倾谈起来甚为亲切。

杜璧亲自把项少龙、嫪毐和韩竭三人迎入厅内，众卫均留在外进，另有专人招呼。

杜璧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热烈，使人很难想象他以前冰冷和吝于言笑的态度。

项少龙当然明白他的心意，假若他们真能刺杀小盘，又成功嫁祸给吕不韦，便可设法争取项少龙这集团的人过去，因为那时成蟜已变成合法的继承者。

王龁、王陵等人在无可选择下，也只好支持成蟜。

至于嫪毐，一来他现在很有利用价值，二来杜璧根本不大把他放在眼内，像王龁般不信他能弄出什么大事来，所以一并巴结。

嫪毐最关心的是石素芳会否出席，问道：“石小姐……”

杜璧笑道：“内史大人放心好了，蒲爷已亲自去向石小姐说话。唉！女人心事难测，她其实对内史大人也有很好印象的，只是有点恼项大人爽约，才摆摆架子吧！内史大人切勿见怪。”

嫪毐挽回少许面子，回复点自信，登时轻松起来。

此时蒲鶮来了，隔远打出一切妥当的手势，杜璧忙邀各人坐下来，只空出项少龙和嫪毐中间的位子，当然是留给石素芳的。

俏婢们先奉上酒馔，又有美丽的女乐师到场助兴，弦管并奏。不旋踵舞姬出场，妙舞翩翩，可惜项少龙、嫪毐和韩竭三人志不在此，无心观赏。

舞罢，众姬和乐师退出大厅，剩下侍酒的六个华衣美女，都是上上之姿。比起上来，咸阳的公卿大臣，除吕不韦外，没有人在排场及得上杜璧。

韩竭顺口问道：“蒲爷在咸阳有什么生意呢？”

蒲鶮笑道：“有少龙的岳丈大人在，哪到我来争利。”

众人自知他在说笑，杜璧笑道：“我这位老朋友做生意，就像伊尹、吕尚治国之谋，孙武、吴起的兵法，商鞅之为政，教人佩服得无话可说。”

蒲鶮谦让道：“还说是老朋友，竟要昧着良心来吹捧我，不过说到做生意，蒲某最佩服的有三个人，第一个是少龙的太岳丈乌氏倮，他养的牛、马多至不能以头数计，而要以山谷去量。第二位是魏国经营谷物、丝绸和漆器的白圭，荒旱时期问他借粮，比向大国借贷还要方便。第三位是猗顿，他仓库里的盐足够全天下的人吃上几年。至于吕不韦吗？仍未算入流。”

项少龙心道“来了”，蒲鶮的厉害正在于不着痕迹。像这番蓄意贬低吕不韦的话，既漂亮又有说服力。

韩竭笑道：“不过吕不韦却是最懂投机买卖的人，押对一着，就受用无穷了。”

众人知他意之所指，哄然大笑。

韩竭自那晚吕不韦寿宴露过一手后，一直非常低调，似怕抢了嫪毐的光芒，但其实识见、谈吐均非嫪毐能及。

项少龙淡淡道：“蒲爷不也是投机买卖的专家吗？”

蒲鶮苦笑道：“项大人大人有大量，不要再揭我蒲鶮的疮疤，今趟我真的输得很惨，早知学齐国的仲孙龙，改行专放高利贷，只要聘得有项大人一半本事的高手去负责收账，可保证钱财滚滚而来，免了遇上如令岳丈那种赌林高手的危险。”

这次连项少龙都忍不住笑起来，生意人的口才果是与众不同，生动有趣多了。

嫪毐却只关心石素芳，问道：“石小姐会否不来呢？”

杜璧笑道：“大人放心，愈美丽的女人愈难伺候，石小姐虽寄居敝府，但到现在我只见过她两回，像现在般同席共膳尚是首次！全靠沾了三位的光哩！”

嫪毐见秦国大将这么吹捧他，大感光彩，忙举杯劝饮。

项少龙只作个状，没有半滴酒沾唇。

蒲鶮讶道：“项大人是否嫌酒不合意呢？我可使人换过另一种酒。”

项少龙微笑道：“若蒲爷前几天给人伏击过，恐怕亦会像在下般浅尝即止。”

蒲鶮尚要说话，嫪毐的眼亮起来，直勾勾看着内进入门的方向。

众人循着他眼光望去，包括项少龙在内，立即目瞪口呆。

只见石素芳在两名女婢扶持下，袅娜多姿地步入厅堂。

最要命是她看来刚沐浴更衣，只把乌亮的秀发往上一挽，以一枝木簪固定，不施脂粉，身上一领薄薄的白罗襦，袖长仅及掌背，露出水葱般的纤指，下面是素黄色的长裙，长可曳地，再没有其他饰物，却比任何姿色逊于她的女子的华服浓妆要好看上百千倍。

众人不由自主站起来，均泛起自惭形秽之心。

石素芳神情冷淡，微一福身，在项、嫪两人间席位坐下，各人这才魂魄归位，陪她坐下来。

嫪毐挥退要上来伺候的艳婢，亲自为她斟酒，看来色授魂与下，早把项少龙的警告全置于脑后。

项少龙嗅到她身上的浴香，不禁忆起初会纪嫣然时美人浴罢的醉人情景，登时清醒过来，同时瞥见杜璧亦是神魂颠倒，但蒲鶮却在暗中观察自己，心中大懔，愈发不敢低估这长袖善舞、识见过人的大商家。

人的野心是不会满足的，吕不韦的商而优则仕，正代表蒲鶮的心态，所以才能置美色于不顾。

杜璧一向对纪嫣然暗怀不轨之心，自然亦挡不了石素芳惊人和别具一格的诱惑力。

石素芳低声谢了嫪毐，接着清澈晶亮的秋水盈盈一转，不独是嫪毐，其他人无不生出销魂蚀骨的感觉。

嫪毐一直苦候她光临，但到她坐在身旁，一向对女人舌灿莲花的他竟有不知说什么话才好的窘迫感觉。

石素芳主动敬众人一杯，别过头来淡淡道：“项大人为何忽然又有空呢？”

项少龙给她明媚如秋阳的眼神逼得有点慌了手脚，举杯苦笑道：“我因不想说谎话来搪塞石小姐的垂问，只好自罚一杯，请小姐放过项某人。”

蒲鶮大笑道：“石小姐若知项大人是冒着生命之险来喝这杯酒，必会心中感动。”

项少龙痛饮而尽后，放下酒杯，只见石素芳眼中掠过异彩，接着避开他的目光，追问蒲鶮刚才那番话的原因，待蒲鶮解释清楚，石素芳欣然道：“是素芳失礼，陪项大人饮一杯吧！”

说是一件事，做又是另一件事。嫪毐见石素芳的注意力全集中到项少龙身上，酸溜溜地要向她劝饮。

杜璧笑道：“且慢！我们的石小姐向有惯例，每逢饮宴，只喝三杯，现在已有两杯之数，嫪大人定要珍惜。”

嫪毐更不是味道，又不敢表现出有欠风度，唯有干笑两声，改口称赞起她的歌艺来。

石素芳不置可否地听着，当嫪毐赞得太过分，便浅浅而笑，看得嫪毐这花丛老手浑身内外都痒了起来，偏又拿她没法。

韩竭剑术虽高，在这情况下亦帮不上忙。

当嫪毐说到石素芳歌舞之精，前无古人时，石素芳“噗嗤”笑道：“嫪大人实在太过誉了，比之先贤，素芳的歌舞不过是靡靡之音，只可供大人等消闲解闷之用。先贤舞乐，却有定国安邦之义。舜作‘韶’，禹作‘大夏’，武王作‘大武’，被孔丘列为六艺之一，岂是我等女子所能比较。”

嫪毐显在这方面所知有限，愕然陪笑，再说不下去。

项少龙在这方面比之嫪毐更是不如，心中微懔，隐隐感到石素芳的出身来历大不简单。

石素芳平静地道：“各位听过这个故事吗？楚文王死后，遗下一位美丽的夫人，公子元想勾引她，却苦于没有门径，于是在她宫室旁建了一所别馆，天天在那里举行执羽的万舞，希望把她引出来。一天，她终于出来了，公子元还以为引得她动心了。”

说到这里，卖个关子，住口不说。

她说话口齿伶俐，口角春生，抑扬顿挫，恰到好处。项少龙也不由听得入神，嫪毐更不用说。

不过这美女风格独特，浑身是刺，并非那么容易相处。在她面前，很易令人生出自卑的感觉。

杜璧叹道：“这楚文王的遗孀当然没有心动，公子元怕是表错情了。”

美女当前，杜璧忍不住表现一下，好博取她一个好印象。

唯一可说的话，都给杜璧说了，嫪毐再没有插言附和的机会。

项少龙暗叫不好，嫪毐已被这美女完全控制于股掌之上，若再来一招向自己示好，表示单独垂青于他，必会惹起嫪毐的妒意，破坏自己和嫪毐现在“蜜月期”式的良好关系。

韩竭微笑道：“请小姐开恩，告诉我们故事的结局吧！”

石素芳那对勾魂的翦水双瞳，滴溜溜地扫过众人，柔声道：“那夫人哭道：‘先君举行万舞，原是为修武备，现在公子不拿它来对付敌人，却拿它用在未亡人的身边，那可奇了！’公子元听罢，羞惭无地，马上带领六百乘车去攻打郑国。”

众人均感愕然，她这故事隐含暗贬自己的歌舞乃堕落之音的意思，故不堪别人赞赏。含意既深远，又充满哀伤的味道，使人对她立即改观，很难再只把她当作一个普通的出色歌姬。

蒲鶮哈哈一笑，冲淡不少僵着的沉凝气氛，道：“石小姐识见之高，迥异流俗，蒲某受教了。”

石素芳的美眸转到项少龙处，淡淡道：“素芳来前，不知诸位大人在谈论什么话题呢？”

项少龙正在用心细嚼石素芳那个故事，揣测这令他莫测高深的美女所说故事背后的用意，闻言如梦初醒，忍不住搔头道：“嘿！好像是有关做生意的事吧！”

众人见他神情古怪，哄笑起来。

石素芳亦掩嘴而笑，神态娇柔道：“那话题定是因蒲爷而起的哩！”

嫪毐看得妒意大作，抢着道：“小姐料事如神，正是如此。”

项少龙心中苦笑，石素芳甫一出席，便把场面控制，像嫪毐这种平时口舌便给、辩才无碍的人，对着她只能间中附和两句，而自己亦感到不知说些什么才好。这样的女子，尚是首次遇上。

杜璧笑道：“蒲老板说起他最佩服的三个生意人，就是乌氏倮、白圭和猗顿，不知石小姐最佩服的又是哪三个人？”

石素芳抿嘴一笑，道：“有这么多高贤在座，何时轮得到小女子发表意见？不如请嫪大人先说吧！”

嫪毐看她看得神不守舍，一时间竟不知她和杜璧在说什么话，尴尬地支吾以对。

韩竭见主子有难，连忙拔刀相助，道：“不如由我先说，在下最佩服的是孙武，不但留下称绝古今的兵书，当年还以区区数万吴军，巧施妙计，深入险境，大破兵力十倍于他们的楚兵，直捣郢都，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项少龙不由心中暗念“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诗句。暗忖只有亲身体会过那时代战争的人，方明白孙武那场仗是多么了不起。

杜璧嘿然道：“哈！竟给韩大人把我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我生平也是最佩服孙武。”

石素芳明媚的秀眸来到嫪毐脸上，后者忙道：“孙武虽是绝代兵法大家，但始终只是效力于某君某主，嫪毐最钦佩的却是晋文公，安内攘外，成就霸业，其功业尤在齐桓公之上。”

石素芳无可无不可地道：“原来嫪大人是胸怀大志的人。”

蒲鶮和杜璧交换个眼色，显像项少龙般听出石素芳在暗讽嫪毐想当国君。

嫪毐还以为石素芳赞赏他，洋洋自得起来。

项少龙感到有点气闷，酒席里的六个人，人人均各怀异心，没有半点开心见诚的味道，不但话不投机，还有种牛头不对马嘴的情况。忍不住道：“我和嫪大人刚刚相反，胸无大志，我佩服的人多不胜数，却很难举出单一个人来。好了！该轮到石小姐。”

蒲鶮却抢先笑道：“我最佩服的是项大人，挥洒自如得教人无处入手，难怪连管中邪都要在你百战宝刀下俯首称臣。”

嫪毐脸色微变，虽明知蒲鶮捧项抑己，但项少龙确是处处奇兵突出，丝毫不因石素芳厉害的言词落在下风，而自己则进退失据，要不起妒忌的心，实是难矣哉！

韩竭插言道：“不知石小姐心中的人，是哪位明君猛将？”

众人均大感兴趣，等待石素芳的答案。

石素芳秀眸像蒙上一层淡淡的薄雾，轻吟道：“师之所处必生荆棘，大兵之后必有凶年。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明主猛将，背后代表的只是人民的苦难，怎会有使素芳心服的人。”

今趟连杜璧都告吃不消，哑口无言。

反是项少龙忘了众人间敌我难分的情况，讶然道：“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战争从来只属少数人的荣誉，想不到小姐有此体会。嘿！为何你们都以这样古怪的眼光望我？”

他说出头两句之时，石素芳已娇躯一震朝他瞧来，蒲鶮等无不动容。

至此项少龙才知又一时口快，盗用“后人”的名句。他对诗词虽所知有限，但知道的都是流传最广，也是最精彩的名句。

韩竭皱眉道：“‘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两句话道尽战争的残酷，只是不知无定河究竟在何国何境？”

项少龙避开了石素芳瞪得大无可大、异彩涟涟的秀目，老脸一红道：“那可以是任何一条河，所以叫作‘无定河’。”

杜璧仔细看他一会儿，长叹道：“难怪纪才女独垂青于项大人。一将功成万骨枯，不过战争自古以来从未平息过，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谁也没有办法。”

嫪毐见项少龙引得石素芳霍然动容，大感气馁，亦难压妒恨之心，岔开话题道：“石小姐仍未说出心中服膺的是哪个人哩！”

石素芳缓缓由项少龙处收回目光，淡淡瞥了嫪毐一眼，然后望往堂顶横梁处，幽幽道：“在楚国有一个人，据说楚王知他才德，派人去聘他为相。他便问来使道：‘听说楚王有一只神龟，死去三千多年了，楚王把它藏在巾笥里。这只龟究竟宁愿死了留下骨头受人珍藏呢？还是宁愿活着在烂泥里拖尾巴？’来使于是答道：‘当然是宁愿活在烂泥里拖尾巴。’那人便说：‘去吧！我要在烂泥里拖尾巴呢！’”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不明白她为何忽然说出另一个故事来。

项少龙心念电转，暗忖究竟有哪位先贤会有个这么洒脱于名利的故事，只恨所知有限，除了儒、墨、道、法的几位大家尚记得名字，蓦地灵光一闪，拍案叫道：“原来小姐心仪的是最善用诡奇譬喻解说玄妙道理的庄周，难怪这么爱说故事了。”

众人这才想起庄周，登时对项少龙刮目相看。

石素芳更是目泛异彩，讶然朝他频行注目之礼。

这正是今古之别，在这时代，竹简、帛书均要靠人手抄写，故流传不广，只属少数人的专利，哪像二十一世纪的人，不但可轻易看到任何书刊，更有电子书，与古代知识难求，实有天渊之别。

石素芳奇道：“原来项大人对庄周也有研究，小女子环顾古今，尚未找到有人如他般的超卓明见，只有他才真的悟透人生，漠视生死、寿夭、成败、是非、毁誉的差别，超脱世间一切欲望的束缚、一切喜怒哀乐的萦绕，视自己与天地万物为一体，再不有‘我’或‘非我’之分。”

今趟轮到项少龙等齐齐动容，只从她对庄子的理解，可推知美女的智慧是如何超卓。

韩竭肃然起敬道：“敢问小姐是何方人士？”

石素芳秀眸射出无尽的哀色，轻柔地道：“亡国之民，再也休提。”

本是带着一脑色欲之想而来的嫪毐，此时亦邪欲全消，心神颤动。

石素芳忽地站起来，退后两步，施礼道：“虽尚欠各位一杯酒，但只好待异日补上，素芳现在只想退往静处，思索一点问题，各位请了。”

蒲鶮欲言又止，终没有出言挽留，神情复杂之极。

项少龙望着她无限美好的背影，暗忖此女无论才学和美貌，均足以与纪嫣然和琴清相比，但显然没有她们的好运道。

他蓦地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不再与她接触，因为他已对她生出敬重之心，故不忍因敌对的关系而伤害她。

虽然她成功惹起嫪毐对自己嫉忌之心，他亦无心计较。嫪毐要怎样对付他就任他怎样好了。

第二章 小人服了

回到乌府，项少龙心中仍不时想起石素芳这名奇特的女子。

滕翼、荆俊、乌果、赵大四人正和纪嫣然在商议，人人神色凝重。

纪嫣然见夫君这么乖，肯在初更前回来，露出一丝笑容，道：“我们正在研究如何把潜来行刺政储君的刺杀团找出来，若任由他们行动，实在太危险了。”

滕翼皱眉道：“问题是我们不能把这事情公开，只能暗中去做，愈少人知道愈好，否则国兴的身份会暴露出来。”

荆俊冷哼一声，道：“我不信任国兴。”

纪嫣然抿嘴笑道：“我们也不会轻易相信国兴，但总该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证实自己的话。”

项少龙在荆俊旁坐下，笑道：“这叫弃暗投明，改邪归正，浪子回头金不换。小俊要记着宽恕比仇恨需要更大的勇气和爱心。”

众人哪听过这类词句和说话，呆了起来。

纪嫣然欣然道：“夫君大人今晚心情不错，是否得到石素芳的青睐？”

项少龙想起石素芳，叹一口气道：“石素芳只可以奇女子去形容，我看她对男女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她喜爱的是庄周，不屑于自己的歌艺，对事物有深刻独到的看法，弄得嫪毐像老鼠拉龟，无处着手，没趣之极。而小弟则敬而远之，报告完毕，才女满意吗？”

听他说到“老鼠拉龟”，纪嫣然早笑得喘不过气来，荆俊等无不莞尔，不过对项少龙层出不穷的新词妙句，他们早习以为常。

乌果叹道：“有谁比项爷的说话更生动？幸好我随项爷久了，拾了点牙慧，成功把小薇薇追上手，不负荆爷之望。”

项少龙这才晓得乌果追求周薇，原来有荆俊在后面支持，转向赵大道：“你和一班兄弟在咸阳过得惬意吗？”

赵大露出感激之色，点头道：“我们从未尝过这么风光的日子，只要亮出项爷的名堂，连仲父府的人都要给我们面子，芳夫人又让我们挑选美姬，成家立室。唉！夫人实在太早离开我们哩！”说到赵雅，眼睛红起来。

滕翼怕勾起项少龙的伤心事，岔开话题道：“我们决定把一批人调入咸阳来，负责寻找这批危险的死士。另外又通知昌文君，要他立即把事情报上储君，后天是春祭之期，我怕敌人会在春祭趁储君离宫时下手。依照惯例，到渭水的路线早经拟定，不能更改，刺客若要杂在夹道欢迎的民众内，是极难被发现的。”

项少龙忽地虎躯一震，想起自己在二十一世纪时曾多次保护政要，可说是反恐怖行动的专家，在此事上岂非可学以致用，大派用场？

众人见他神情古怪，还以为他想到什么惊人的事，愕然看他。

项少龙无意识地挥挥手，兴奋地道：“这次春祭的保安措施，由我全权负责，明天早朝后，小俊陪我去视察出巡往春祭地方的路线，就让我们和这批来自各国的刺杀菁英，各师各法地正面大斗一场，看看谁有更高的神通。”

见众人都呆瞪着他，项少龙微笑道：“蒲鶮此招最毒辣处，是假若储君在赴春祭场时出事，我和昌文君将是杀头之罪，一石数鸟，照我看蒲鶮的厉害处，绝不下于吕不韦，只是欠了点运气，像我和管中邪那次决战般，押错了成蟜吧！”

接着站起来伸个懒腰，道：“今趟他们亦是欠缺了运气，因为仍是遇上我项少龙。”

次晨，项少龙如常在鸡鸣前起来练刀，然后到王宫去，由于特别早了点，所以争得少许时间，往见小盘。

小盘或许是秦室历来最勤奋的君主，一边吃早点还一边听李斯的报告，以应付一会儿后的廷议。

见项少龙到，小盘忙免去礼节，着他坐在下首处，肃容道：“蒲鶮和杜璧真斗胆，竟敢对寡人图谋不轨，国兴将功补过，大将军看看该怎样赏赐他吧！”

项少龙与李斯对望一眼，笑道：“微臣还是欢喜储君唤我作太傅，唤微臣作大将军，好像要随时带兵打仗的样子。”

秦国内，恐怕只有项少龙敢这样和小盘说话。

小盘哈哈笑道：“只要见到太傅，寡人愁怀尽去。”转向李斯道：“李卿！给太傅看看我们应黑龙而铸造的新币。”

李斯欣然把新铸钱币送到项少龙几案上。

项少龙拿起一看，钱作圆形，中间有圆孔，文为半两，隐见抽象的龙纹，却与心中的龙有颇大的分别。

李斯退回席去，叹道：“纪才女确是名不虚传，其改朝换制的建议书，不但切实可行，还顾及整个政治经济的革新，且订下进行的日期，轻重缓急，无不恰到好处，绝不扰民，请告诉才女，李斯佩服得五体投地。”

小盘显然极宠信李斯，笑道：“李卿太谦让了，整个建议李卿亦出了很多力，与纪太傅同样立下大功。”

李斯忙跪叩谢恩。

小盘沉吟片晌，对项少龙道：“这次刺客来咸阳，太傅有什么方法应付？”

项少龙欣然道：“储君放心，贼子唯一可乘之机，是趁储君明天祭河神时行动，以有心算无心。但现在既让我们得悉此事，整个形势便扭转过来。微臣会与昌文君紧密合作，粉碎敌人的阴谋，保证储君不损半根毫毛，还可让六国有份参与此事之徒，认识到我们的手段。”

小盘对他敬若神明，大喜道：“有太傅负责此事，寡人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项少龙道：“但储君须答应明天将由微臣全权处理，否则妙计难施。”

小盘哈哈笑道：“那寡人明天便做太傅一天的下属，任凭太傅吩咐好了。”

李斯感受到两人间毫无怀疑的信任和真诚，露出会心的微笑。

早朝开始时无风无浪，但到吕不韦提出要把盐铁官一分为二，立即引起激烈的争论。

项少龙听了半天，勉强明白个梗概。原来在孝公以前，秦国几乎所有工商业均由官府垄断，但由于社会生产力的迅速发展，经济结构方面发生深刻的变化，最重要是私人经营的崛起。

为了应付局面，秦室成立官署机构，分门别类去管理各种工商业，其中最重要的是盐铁官，分别关系到民生和军事两方面的问题。

但随着秦国的扩展，东方一些先进的冶铁中心逐一落入秦人之手，盐铁官事务日趋繁重，更有走私盐、铁以牟暴利的情况，兼且盐和铁基本上是两不相干的事，吕不韦故有此议。

问题在吕不韦的提议主要是想起用他的人来负责秦国经济、军事的两道命脉，所以昌平君、李斯等出言拖延，好等黑龙出世，借势一举把这两个职位囊括过来。

拖延自比反对容易，最后仍是没有定论，小盘下令再作研究后，早朝就此结束。

项少龙回到官署，滕翼和荆俊整装以待，候他去探察明早小盘出巡的路线。

项少龙道：“情况如何？”

滕翼道：“国兴刚来报到，乌果陪他去见其他将领头目，据他说对刺客一事，仍未有眉目。”

荆俊道：“我和昌文君商量过，他说可随便找个借口，例如有内侍偷了王宫的东西私逃，把全城封锁起来逐家逐户搜索。自商鞅的连坐法生效，知情不报者罪同，应该很容易把有问题的人找出来，但若这些人躲在杜璧的将军府又或某些大臣府内，当有一定的困难。”

项少龙道：“千万勿要轻举妄动，我们要装出对此事完全不知情的样子，更要教国兴不要去侦察，以免打草惊蛇。”

滕翼笑道：“三弟对明天储君的安全问题，似乎很有把握呢！”

项少龙微微一笑，把赵大找来，吩咐他依言去通知昌文君和国兴后，与滕翼和荆俊出发上路。

离开咸阳城，沿着官道往渭水上游进发，只见草原小丘，无穷无尽地伸展，连接穹苍，不由精神一振，游目四顾，一时连此行的目的都差点忘掉。

碧绿的小湖与青葱的绿草，流光溢彩，清丽迷人。草原上不时见到牧人赶着一群群的牛、羊和马，更使大地充满生气和热闹。

滕翼指着一座长满树木的小石丘，道：“若藏身其上，暗置强弩，可射中由官道经过的任何目标。”

项少龙由迷人的景色惊醒过来，吩咐荆俊在帛卷上记下各处可供刺客利用的战略地点。虽是午后时分，但当来到穿越密林的路段，晨雾仍未尽散，空气中水分充盈，视野有点模糊不清。

滕翼色变道：“看天气明日将有大雾，对我们非常不利。”

项少龙淡然道：“我看却并非完全无利，至少我们知道敌人该趁去程之时雾气最浓的一刻下手，而不会拣选回程，其次是雾大有利于黑龙的出世。”

荆俊崇慕地道：“三哥显是胸有成竹。”

项少龙欣然道：“我的两位好兄弟，你们听过‘误中副车’的故事吗？”

滕、荆愕然齐声道：“误中副车？”

项少龙这才想起“误中副车”发生在小盘成为秦始皇之后，张良雇佣力士刺杀秦始皇，投掷大铁椎砸错车子的故事，忙补救道：“那将是明天会发生的事，只要储君躲在另一辆车内，我们可安心把敌人引出来，加以歼灭。”

滕、荆两人同时叫绝，至此项少龙再无心情察看沿途地势，虚应其事一番后，到渭水与正在那里负责操演黑龙的纪嫣然会合，一起返城去。

回到乌府，已是黄昏。踏入大门，陶方通知他伍孚刚来了，正在东厅等他。

纪嫣然半认真地道：“刺探的人来了，不过勿要随他到醉风楼去，莫忘你两晚没有陪伴我们，再不早点休息，看你哪还有精神去应付刺客。”

项少龙哂道：“就算我有足够精神，也不会浪费在那些女人身上，我项少龙早拥有整个天下，除却我的娇妻们外，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使我动心。”

纪嫣然甜甜一笑，放他去了。

到了东厢，看到伍孚等得坐立不安，心中好笑，迎上去道：“伍楼主实不该来的，说不定会给嫪毐和吕不韦的人怀疑呢！”

伍孚早备好说词，谦卑道：“项大人放心，小人非常谨慎小心。”

两人坐下后，伍孚低声道：“储君知道那事后，有什么反应？”

项少龙心中好笑，淡然道：“当然是龙心大怒，但碍在太后份上，只能暗中提防，待找到证据，才与嫪毐算账，那时看太后怎样护他。”

顿了顿续道：“储君对楼主的忠义，非常欣赏，正考虑怎样赏你。”

伍孚大喜道：“只要可为储君和项大人办事，小人便心满意足，绝不会计较赏赐。”

项少龙故意道：“不若弄个职位让楼主过过做官的瘾吧！但你的醉风楼却须交给别人打理，因为从没有当官的人可兼营妓院副业的，说出来也不好听，况且楼主早赚够了！”

伍孚喜翻心儿，眉开眼笑道：“那只是件小事，蒲爷一直想买我的醉风楼，如若事成，小人把卖出的钱分一半给大人，小人知项大人不会把些许钱财放在眼内，却代表小人一点心意。”

项少龙暗忖这个礼也算重了。忽然心中一动，想到伍孚此子其实是想处处逢源，那无论何方得势，他亦可得到利益。

有了这样的理解后，便觉得这“小人”不是全没有利用的价值。尤其当明天黑龙出世，必会震惊朝野，此长彼消下，小盘声望遽增，像伍孚这种看风使舵的人，自该明白该靠向哪一方。

伍孚又谄媚道：“项大人若对小人楼内哪位姑娘有兴趣，只要一句话，小人立即把她送来伺候大人，即使美美我也有办法。”

项少龙讶道：“你不怕吕不韦吗？”

伍孚叹道：“怕都没法子，美美现在以死威胁，不肯做吕不韦的姬妾。当然啦！若我有美美的姿色，亦不肯嫁入仲父府去。”

项少龙大感意外，原来单美美只是畏于吕不韦的权势，而非心甘情愿随他，登时恨意全消，涌起怜意，问道：“吕不韦对这事怎样处理？”

伍孚苦笑道：“他有什么办法？不就是对我威逼利诱。可怜嫪毐又对我诸般威吓，小人夹在其中，晚上没有一觉好睡，项大人只须看看我的样子便清楚。”

项少龙细察他脸容，果是两眼陷而黑，非常憔悴，微笑道：“既知如此，何必当初？吕不韦何有人性可言，但楼主却偏要帮他来骗我，是否自寻烦恼？”

伍孚先是呆了一呆，接着脸上血色尽褪，颤声道：“我不明白大人的说话。”

项少龙微笑道：“连莫傲也骗不到我，伍楼主自问比之莫傲高下如何？”

伍孚扑跪地上，骇然道：“项大人误会小人，若小人有欺骗……”

项少龙截断他道：“千万不要又生又死的誓神劈愿，否则说不定我会替天行道，还你公正的誓愿。”

伍孚惨然道：“请相信小人，小人真的……”

“锵！”

百战宝刀离鞘而出。

伍孚吓得滚了开去，满额豆子般大的冷汗，脸若死灰。

项少龙好整以暇把宝刀放在身旁几上，若无其事轻松地道：“实不相瞒，吕不韦和嫪毐身边均有我布下的人，所以本人方能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只要楼主再说一句谎话，我项少龙就拿这刀把你的头斩下来，拿到闹市示众，犯的当然是欺君之罪。”

伍孚发呆半晌，颓然道：“小人服了！”

第三章 龙出渭河

立春日。

天尚未亮，咸阳城大部分的子民百姓，人人换上新衣，扶老携幼，往渭水上游处参与盛大的春祭。道上络绎不绝，却是井然有序。

在滕翼、荆俊、国兴三人指挥下，都骑军全体出动，沿途守卫，维持秩序。所有可偷袭路上车队的制高点均有人把守，戒备森严。

若有刺客，只有利用道旁的林木掩护来进行刺杀行动。

朱姬、吕不韦和一众公卿大臣，天尚未亮便到王宫与小盘会合，先在宗庙祭祀先王，才乘舆出发。

小盘在昌文君和一众禁卫高手的掩护下，依计没有坐上插有王旗的华丽马车，化身成其中一名禁卫，混在大队中出发。

王舆内换上假扮小盘的荆善，此子身手的灵活可媲美荆俊，实为应付突变的最佳人选。项少龙还怕他有失，特别在马车厢壁内加上铁板，像二十一世纪的防弹车。

大队开出宫门，出城后沿渭水而上。人民夹道欢呼，表示对君主的支持和爱戴。

两队分别有近百多人的禁卫军，牵着恶犬，徒步在官道两边的山野密林，先做地毯式的搜索，防止敌人藏身林内，发放冷箭。

乌家战士则化装成平民，混杂在人群间，像二十一世纪的便装密探般监视群众内可疑的人物。

项少龙策骑在王舆之后，不断指挥禁卫的行动，把二十一世纪学来的那一套，发挥得淋漓尽致。在大队禁卫军开路下，王舆领先而行，所到处群众纷纷让路，跪地叩拜。

车队两旁由两行禁卫保护，外一排手持高盾，内一排备有弩箭，在防守上可说无懈可击。项少龙堕后十多个马位，与小盘、李斯、昌文君等并骑而驰。

小盘欣然望着左方山丘上的都骑正向他们打出表示安全的旗号，欣然道：“太傅的部署，教寡人大开眼界。”

李斯笑道：“任刺客三头六臂，照我看亦要无从下手，知难而退。”

项少龙望往上方，看着缭绕空际的晨雾，微笑道：“敌人既是精心策划，必有应变之法，照我猜主要的突击会来自上方，只要攀上树顶，可以矢石一类的武器突袭攻击，假若我们没有准备，在混于群众里的刺客支援下，又有明显的目标，他们说不定真能得手呢！”

小盘、李斯和昌文君望往没入迷雾里的树顶，无不心中生出寒意。

项少龙续道：“前面有个云杉林，无论下手或逃走，均为最理想的地点，若要动手，该是那处。”

小盘大感刺激，眼中射出炽热的光芒，反是李斯和昌文君紧张起来，再没有兴趣谈笑。

项少龙暗忖秦始皇毕竟是秦始皇，胆量比一般人大得多。一夹马腹，往王舆追上去。

先头部队开进云杉参天的官道内。雾气更浓，视野到十多步外便模糊不清。

大队未至，鼓乐声首先传来，民众纷纷拜倒路旁，候车马经过。

欢颂声中，王舆开进林内。

禁卫们早得吩咐，打醒精神，准备应付突然而来的袭击。

项少龙反平静下来，眼睛找到混在民众内的乌果，交换个眼色后，知他没有发现，并不奇怪。敌人若连伪装的本领也没有，根本不用来。

当一批高手下了死志，决定要行刺某一目标时，将成为一股可怕之极的力量。

项少龙向四周的铁卫发出命令，乌言着等立即散开少许，追在王舆后，提高警惕。

半里长的林路，像世纪般漫长。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到林木逐渐稀疏，快将出林时，仍未有刺客出现。

渭水流动的声音，在前方隐隐传来。接着豁然开朗，大河在前方流过，雾气只是薄薄一层，似为大地蒙上轻纱。

项少龙正松一口气时，异变突来。

奇异的鸣声起自道旁，项少龙仍弄不清楚是什么一回事时，护翼王舆的禁卫纷纷掉下马来，接着是速度惊人的硬物猛撞在车厢壁上的可怕响音。驾车的御者不知给什么可怕武器连头都劈去，倒下车来，拉车的八匹马浴血倒地。车厢外壁碎裂飞溅，声势骇人。

道上的群众立时乱成一片，四散奔逃，一时哭声震天，敌我难分。

项少龙大喝一声，拔出百战宝刀，朝前冲去。

几个人由道旁扑出来。“轰”的一声，其中一人以重铁棍硬把车门捣开，此时最接近王舆而未有受伤的禁卫仍在十步之外。

“呀！”

其中一个想冲往车上的人面门中箭，仰翻地上。

众铁卫弩箭齐发，偷袭者纷纷中箭毙命，只其中两人翻身往后，没入疏林内，避过弩箭。

项少龙等围了过去。十多道人影分由两旁逃走，朝渭水奔去。蹄声轰鸣中，众卫狂追而去。

项少龙来到被撞开的车门旁，大叫道：“稳定群众！”

众人依令执行，项少龙瞥往车内，只见荆善探出再没有半点血色的脸孔，咋舌道：“幸好嵌了铁板，否则小子再没有命了。”

项少龙定睛一看，地上散布十多片圆形的铁轮，锋缘又薄又利，闪闪生辉，不过此时都崩开缺口。再望往倒在车旁地上血泊内的近三十名禁卫，无不当场毙命，怵目惊心，破裂的盾牌散布道上。

这种以臂力掷出的圆轮，比弩弓的杀伤力更惊人，连盾牌都起不到作用。再看马车厢壁，木板碎散，露出被撞凹的铁板，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其中两个铁轮飞进车内，反撞时割开荆善的甲冑，幸好只是割损少许皮肉。

大队停下来，受惊的民众被赶到一旁，远离现场，由乌果负责察查，看看是否仍有刺客混杂其中。

小盘等来到项少龙旁，见到劫后的惨况，均大感骇然。此时昌文君遣人来报，刺客跳进大河里，游往对岸，只击毙三个人。

项少龙跳下马来，检视被射杀的四名刺客，每人至少中了三箭，均是当场殒命，没有什么可供追查的线索。

王龁、王陵、嫪毐、吕不韦等公卿大臣这时慌忙赶到，见到荆善由车内走出来，均大感愕然。

小盘脱掉头盔，露出龙颜，脸寒如冰地对管中邪道：“立即给寡人搜城，若再有凶徒留在城内，你这都卫统领就不用当了。”

目光落在遍地的尸身上，惨然道：“给寡人厚葬抚恤遇害者！”

不忍再看，拍马朝春祭场驰去。

虽是发生了刺杀惨剧，但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气氛依然热烈。

当小盘、朱姬、吕不韦和一众公卿大臣登上祭台，鼓乐喧天而起，分布在左岸近十万群众伏地齐声高呼：“万岁！”

滕翼和荆俊指挥都骑，负责维持秩序。自商鞅变法后，战国七雄中，要以秦人最守规矩。纵是这种场面，仍是秩序井然。

项少龙等因有“前车”之鉴，怕再有刺客混在群众内，筑起人墙，把所有人隔在安全的距离之外。

雾气又浓重起来，于大河上凝结聚散，令人感受到大自然神秘迷离的一面。

在台下的项少龙留心观察台上杜璧和蒲鶮的表情，只见两人虽神情如常，但却不时有些显示内心不安的小动作，知道两人对刺杀失败，正不知所措，茫然若失。

“蓬！”

小盘接过火把，燃着台上巨鼎内的火种，烈焰冲天而起，烟雾奔上天空，没入水雾里。

全场肃静无声。

小盘展开祭文，朗读起来。

只见他昂然而立，气度沉凝，确有君临天下的威仪。

滕翼此时来到项少龙之旁，低声道：“听说小善差点没命，想不到刺客如此厉害。”

项少龙犹有余悸，道：“若目标是我，恐怕我早没命了，谁想得到对方竟有如此可怕的武器。”

滕翼凝望迷雾锁江的渭水，完全看不到对岸的情景，推了项少龙一把，道：“来了！”

项少龙本来什么都看不到，给他提醒，游目四顾，果然发现河水不知给什么搅动，竟开始翻腾起来，煞有气势。

近岸的人开始发觉异样的情况，骇然指点。

台上吕不韦等人人目瞪口呆，不明所以地朝河水看过去，站在较后的群众纷纷翘首观看，小盘朗读祭文的声音渐被哄乱的人声盖过。

蓦地一条黑黝黝的龙尾在雾中深处探出水面，冒上近半丈，猛地拍回水面，溅起漫空水花，浓雾竟像给拍散了。

项、滕两人想不到纪嫣然会来此一招，其生动处比之以前初演时的“死龙”，实有天渊之别，齐吓了一大跳。

岸上群众和台上的将领大臣均为之骇然大震，哗声四起。

更有人吓得双膝发软，或跪或坐，倒在地上。

众卫仍是惊魂未定，连忙拥在小盘身前，更有人拔剑弯弓。

小盘大声喝止，喊道：“水出神物，不得妄动，违令者斩。”

昌文君等当然制止诸卫，以免“发生惨剧”。

河水旋又平静下去，十多万君民，人人屏息静气，呆瞪河面。

倏地惊叫连起，只见在浓雾深处，见首不见尾的黑龙再现神踪，载浮载沉，翻波激浪，好一会儿后没进水里去。

项少龙等一齐喊破喉咙地叫道：“黑龙出世，天降神物，我大秦得水德以兴。”

昌平君带头先跪下来，接着人人学他跪下，连吕不韦、管中邪等也被现场热烈的气氛感染得跪下去。

沿河近五里的岸边，全是对河膜拜的人。最后只得小盘一人昂然立在台上，面对大河，高举双手，形象突出至极点。

在万众期待中，黑龙又再出现。

巨大的龙头，在小盘前三丈许处冒出来，又再沉下，如是者三次之后，整条龙浮上了水面，长达十多丈，尾巴不住拍打河水，看得人人胆战心惊。

黑龙忽地发出石破天惊的吼叫声，连项少龙等明知只是多人齐声喊叫的效果，亦为其神似而叹为听止。

黑龙两眼突然喷出火焰，向小盘叩头般把龙头上下摆动三次，然后施施然没入水里。

王龁趁机大叫道：“水出祥瑞，储君万岁。”

众人回过神来，齐喊：“黑龙万岁！储君万岁！”

欢呼声潮水般起落涨退，山鸣谷应，十多万人沸腾起来，气氛热烈至极点，黑龙却再没有出来。

吕不韦、管中邪、杜璧、蒲鶮、嫪毐等人面面相觑，瞪目以对，一时间都不知该怎样去看待眼前这令人惊心动魄的异事。

打铁趁热，朝内朝外对黑龙祥瑞甚嚣尘上之际，在小盘返宫途中，纪嫣然扮作闻风赶来，向小盘拦路献上邹衍的《五德终始说》。

戏剧性的拦途献书掀起另一番哄动，此时朝臣和人民的情绪再也不受任何人控制。一批批的朝臣将领主动入宫参见小盘，宣誓效忠，咸阳城鞭炮声响处处，人民在街上歌舞欢呼，轮番到王宫大门外跪拜。

在项少龙的提议下，小盘把王宫的阅兵场开放，还三次出来接受民众的欢呼。保安当然是严密至极点。

吕不韦和嫪毐措手不及下，虽心中怀疑，亦束手无策。

黑龙的出现，比十套《吕氏春秋》加起来的威力更凌厉，小盘的声望一下子提升至前所未有的巅峰。

当日未时末申时初，王绾、昌平君、李斯、王龁、王陵一众重臣大将入宫晋见小盘，建议秦室正式采用邹衍的《五德终始说》作为国书，并请正式册封纪嫣然为尊贵的“女师”，负责起草改朝换代、以应祥瑞的“新政”。

整件事的策划者项少龙，也想不到黑龙的威力如此厉害，连很多本投向吕不韦的朝臣，亦改而投向小盘。

小盘立即召开临时朝会，在廷上由纪嫣然宣读新政。

廷内文武百官，人人神色兴奋，吕不韦和朱姬却是惊异不定。不过在这种被蒙上神秘迷信色彩的气氛里，谁都不敢忤逆天命所归的小盘。

美绝人寰的纪才女穿上华丽暗金纹的黑色长服，头戴高冠，宝相庄严的首先宣布渭水为“德水”。由于渭水乃黄河的一截河道，换言之整条黄河都变成德水。

因冬季属水德，故以冬季开始的十月份为岁首，作为一年之始的第一个月。

接着是“色尚黑”。五行配五色，水为黑色。于是服饰、旌旗改以黑为主色。

跟着是“度以六”。五行水与术数之六相应，故以后各种器物用“数六”以为度。

例如符、法冠皆六寸，而舆六尺。六尺为步，乘六马。

项少龙眼看着由自己一手策划出来的盛事，激动得头皮发麻。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此事对秦王朝的深远影响，也在中国历史上留下千载不灭的痕迹。

秦统一中国后，分天下为三十六郡，正因三十六乃六的自乘数。

又如迁天下富豪于咸阳的数目为“十二万户”，十二万正是六的两万倍。

最后是最关键的政制改革，就是藉纪嫣然之口，实行李斯精心构想出来的“三公九卿”制，以强化小盘的中央集权。

把以前因吕不韦弄权而导致的官制紊乱、王令难行的局面扭转过来。

表面看去，大多数人仍能保持本身的权力，嫪毐甚至权力大增，但暗里却成了以嫪毐制吕不韦之势，而小盘则再次抓牢兵权和财政。

吕不韦仍任丞相，昌平君改左丞相为太尉，冯劫当上御史大夫，合称三公。三公职权分明，丞相乃文官之长，上承君主命令，掌金印，佩紫绶，协助秦王处理全国政务。等若变相否定吕不韦充满摄政大臣意味的“仲父”身份，丞相并非是作为君主的对立体而出现，而是处处上承君王的旨意，加强王权的权威性。

昌平君的太尉则是协助小盘掌管全国的军务，使秦国的军队有了统一的指挥，无形中削掉蒙骜、杜璧等对属下军队很高的自主权。

这改革等若把以前左丞相一职和大司马结合，又等若把徐先和鹿公两人的权力并为一职，通过昌平君，小盘可以直接控制天下最强大的秦军。此职也是金印紫绶。

三公之末的御史大夫，更是李斯这超级脑袋呕心沥血构思出来削吕不韦权力的妙策。

表面上，御史大夫似是李斯以前的长史，为小盘处理一切奏章命令，只多了监察臣下的职权。

但当纪嫣然详述职权，指明举凡丞相有权处理之事，御史均可过问，而御史监察之权，却非吕不韦丞相所有。于是变成以御史大夫牵制丞相，明捧暗削地减低吕不韦的影响力。

冯劫以前掌管律法，为人公正不倚，由他来担当此职，无人敢作异议。由此可看出小盘用人精到之处。

嫪毐则由内史升为九卿之首的奉常，掌管宗庙礼仪，下有太乐、太祝、太宰、太史、太卜、太医和六令丞。可说这是个位高但却没有实权的职位，最适合嫪毐“假阉宦”的身份，也给足朱姬面子，以免惹起她的反感。

嫪毐原本的内史一职，由嫪毐的兄弟嫪肆替上。

小盘从项少龙处得知此人不学无术，只是个好渔色的庸材，故一点不担心他。况且内史一向只管都城三大军系与王宫的文书往来，要作恶也做不出样子来。

昌文君当上九卿次席的郎中令，负责整个都城的防务，换言之，禁卫、都卫和都骑三军变成他的统属。其他卫尉、太仆、廷尉、典客、宗正、治粟内史、少府七卿中，以廷尉、治粟内史和少府三职最重要，分别由李斯、王绾和蔡泽出任。

李斯等若连升数级，掌管全国的刑罚司法，为全国最高的司法官，下有正、左、右三监。嫪毐的客卿令齐和茅焦分别坐上左、右监之位。

治粟内史是财务大臣，负责全国赋税和财政开支。

少府管国内工商业，亦是要职，像蔡泽这种重臣，小盘也不得不好好安抚他。

对外战争方面，王龁、蒙骜、王陵和王翦被册封为四大上将军，而项少龙、安谷傒和杜璧三人仍为大将军，只有他们七个人有率领大军征战的权力。

这可说是个含有妥协性的政治改革，最得益的是小盘，其次是嫪毐，吕不韦却如哑子吃黄连，有苦自己知。

但因现在朱姬和王绾等一众大臣支持小盘，吕不韦唯有黯然消受。

黑龙此一着天马行空般的奇兵，加上接踵而来的“拦途献书”，一下子把吕不韦从权力的极峰至少摔下几级，以后再不能像以前般只手遮天，为所欲为。

小盘宣布退朝，群臣高呼“万岁”，接着人人赶回家去，沐浴更衣，好参与今晚在王宫举行的春宴。而立冬日也成为秦国的新年。

第四章 以德报怨

项少龙本想溜走，却给升了官兴奋得要死的李斯硬扯他去见小盘，纪嫣然却没他们好气，自行返家去。

今趟虽未可言全胜，却是天大的转机，王龁、王陵、昌平君、昌文君等情绪高涨，拥着大功臣项少龙入内廷见小盘。

小盘见众人来到，由龙座走下来，两眼感动得红了。

项少龙有点神智迷糊地看着小盘龙行虎步、气势逼人地朝他走来。忽然间他感到小盘非常陌生，但又亲近得像自己的儿子。那种极端相反的感觉，激起他无比奇异的情怀。

尚有几年，小盘便要加冕为王。而他与这未来的秦始皇的关系，将要画上休止的符号。他是不能不走，因为他不想沾染六国军民的鲜血，对战争他已深感厌倦。

小盘的实际年龄是十九岁，完全具备一代霸主那种高踞众生之上的威仪和气概。他虽比项少龙矮了大半个头，但肩宽背厚，手足粗壮，方面大耳，尤其是一对龙目，连项少龙被他望来时都感心寒。

以前的徐先、鹿公在知道他不是吕不韦的孽种时，立即死心塌地；现在的王陵、王龁对他矢志效忠，自非无因。盖小盘正是那种天生具有服人魅力的政治领袖。可想见当他正式加冕为王时，将更不得了。

小盘来到项少龙身前，一把紧执着他双手，喜叫道：“太傅啊！我们成功了。”

李斯等围着两人，高声道贺，人人都有点胡言乱语。

一直以来，君主和权臣的斗争，鲜有可在不动干戈下完成的。但正因耍出黑龙这漂亮的一招，立即把吕不韦辛苦经营多年的势力削减大半，又把他可能暗中策划的叛乱粉碎。如此兵不血刃的取得骄人成果，谁不感动莫名。

在现今的情势下，要举兵作乱，根本是没有可能的，连咸阳的平民都会起义来支持小盘，更不要说一向忠于王室的军队。

项少龙微笑道：“臣下也好该休息一下，请储君赐准。”

小盘叹道：“寡人虽是千万个不情愿，但也只好如太傅所愿，不过一旦有事起来，太傅定要回来助我。”

项少龙如释重负道：“文有昌平君和李廷尉，武有两位上将军，储君看着办吧！”

众人哄然大笑。

因项少龙等若说，没有事最好不要来烦我。

李斯笑骂道：“项大人不要笑在下，在项少龙跟前，李斯永远是你由赵国回来时在城外初遇的李斯。”

小盘道：“太傅准备何时回牧场暂休？”

听到他特别在“暂休”两字加重语气，各人均露出会心微笑。

项少龙反手握紧小盘的双手，感到两人的血肉连结在一起，答道：“待扫平邱日升的武士行馆和小俊成婚后，我便回牧场去，依储君之言暂休，该仍有十多天会留在咸阳。嘿！我要回家沐浴更衣，好参加今晚的春宴。”

小盘依依不舍放开项少龙的手，感触道：“我嬴政之能有今日，实拜太傅所赐。”

以他一国之君的身份，肯说出这种话，众人无不动容，

只有项少龙才真的明白他意之所指。

当日只知调戏婢女的顽童，谁想得到竟是日后一统天下、千古一帝的秦始皇？

宫门外挤满来“朝圣”的民众，见项少龙出来，立即欢呼四起。

蹄声响起，国兴领着一队亲兵由旁边冲出来，隔远向他施礼。

项少龙见国兴一身军服，像变成另一个人般威风凛凛，不禁记起荆俊初穿官服的样子，心里不由对国兴多生几分亲近的感觉。

国兴来到他旁，陪他往乌府驰去，低笑道：“卑职在门外等了一段时间，刚才嫪毐和吕不韦分别出来时，民众都大喝倒彩，气得两人脸都黑了。但项大将军一出来，却博得最多的彩声。”

项少龙看着穿上新衣的小孩在道旁放掷鞭炮和互相追逐嬉戏，心情前所未有的闲适舒畅。

小盘终于稳固了他的王位，以后只有他找人算账，像吕不韦、嫪毐之徒，适堪配作给他练拳的对手。

国兴道：“项爷请相信小人，小人以后是死心塌地跟定大人了。”

项少龙听他改变口气，摆出家将的姿态，欣然道：“十来日后我会返回牧场，由小俊暂代我的职位，你好好跟着小俊干吧！这是你和他最佳的修好机会。”

国兴点头答应，压低声音道：“那些刺客有五个人逃出来后，到了杜璧的将军府去躲避都卫的搜捕。听邱日升的口气，他们会扮作我们武士行馆的人，今晚去参加春宴。”

项少龙奇道：“难道他们以为今晚还有机会行刺？又或不知道入宫赴宴者是不准携带武器的吗？”

国兴道：“邱日升还没这么大胆，只是希望藉这批人来重振行馆的威风。”

项少龙淡淡道：“也好！就让我今晚落落邱日升的脸吧！若非碍于嫪毐，今天我就去把他的行馆拆了。”

国兴听得心惊胆战，暗忖幸好自己“改投明主”，否则将是受尽凌辱的其中一个。

国兴又道：“听说今早单美美想上吊自尽，幸好给人救下来。”

项少龙现时对单美美只有同情而无恼恨，但此事却不宜插手，只好叹一句心有余而力不足。忍不住问道：“单美美的心是否向着嫪毐？”

国兴神神秘秘地道：“这事恐怕只有她本人清楚，但醉风楼婢仆间流传着一个消息，是单美美真正看得上眼的人是项爷你。”

项少龙吓了一跳，失声道：“这事定是弄错，否则为何我没有任何感觉。”

国兴耸肩道：“女人心最难测的，或者是传错了吧！”

这时已到乌府，国兴施礼走了。项少龙想起自己幸福温暖的家庭，立时把单美美的事置诸脑后。

刚踏入府门，手下告诉他醉风楼的红阿姑杨豫来找他，正在东厅等候。

项少龙大感愕然，隐隐猜到该与自杀未死的单美美有关，心中暗叹。他差点想使人去把杨豫遣走，但终硬不起心肠，矛盾地挣扎一番，才到东厅去。

美女洗尽铅华，身穿素服，样子比她浓妆艳抹更顺眼，虽比不上前晚的石素芳，但其清秀之色已属罕有。

到现在他仍弄不清楚这位欢场美女心底内的玄虚，她是否只因屈于吕不韦的权势，不得不暗害自己？抑或她真的爱上管中邪或许商，才甘心为虎作伥？在这充满阴谋诡计的环境里，他学晓不会轻信任何人，同时学懂了以种种手段去对付例如伍孚和国兴等敌人。

杨豫见他来到，大喜离座迎来。

项少龙真怕她纵体入怀，若给婢仆看到，报与乌廷芳等诸女知道，那就跳进黄河那德水内也洗不清。

人的心理是这样，他去醉风楼胡混，纪才女等可以不见为不知，但若把风流带回家里，就是另一回事。

项少龙连忙施礼，道貌岸然道：“豫姑娘请坐。”

杨豫乃揣摩男人心意的专家，甜甜一笑，横他大有深意的一记媚眼，退返座内，待项少龙在侧旁坐下，才蹙起黛眉，轻叹道：“美美今早上吊自尽，幸好我们一直防她做出蠢事，及时把她救回，但颈项处多了一道可怕的瘀痕，会有好一阵子不能出来见客。”

项少龙皱眉道：“豫姑娘来找项某人，难道认为我可为她效劳吗？”

杨豫叹一口气，道：“妾身也知这样来找项大将军，不给你扫出门外已对妾身非常客气。只是美美和妾身比亲姊妹还要好，其他人又畏惧吕不韦权势，噤若寒蝉。现在咸阳城内，只有大将军一个人不把吕不韦放在眼内，美美和杨豫走投无路，唯有厚颜来求项大人。”

项少龙苦恼道：“美美不是一向和嫪大人相好吗？现在他权势大增，假若他肯娶美美，而美美又心甘情愿的话，吕不韦该很难反对。”

杨豫露出不屑之色，“呸”一声道：“嫪毐算什么东西？充其量只是太后的面首男宠，他出来鬼混可以，一个月前有人送了他两个歌姬，结果给太后派人活生生打死，大将军请说还有谁敢嫁入他的内史府去？”

项少龙听得愕然以对，想起吕不韦寿筵时朱姬充满妒意的怨毒眼神，整个人寒浸浸的。

朱姬变得太厉害了，自庄襄王被吕不韦害死，她的心理便很有问题，但仍想不到她变成这么可怕的一个女人。

杨豫续道：“何况美美对他只是虚与委蛇，本来她确是迷上了他英俊的外表和风采，但自听过白蕾说及有关他以前丧尽天良的坏事，现在只余下憎厌之心，再无欢喜之情。”

项少龙心想白蕾定是由韩闯处听来有关嫪毐的恶行，以韩闯的为人，必会添盐加醋，口舌不饶人。

不过嫪毐亦是“罪有应得”。

杨豫神情忽转温柔，含情脉脉地瞧着他道：“只有项爷的声誉最好，就算是你的敌人，也说不出项爷做过什么坏事。初时我们是不明白，后来见我们这么一再开罪项爷，项爷仍体谅我们是逼不得已，还和颜悦色相待，我们心中都非常感激。”

项少龙苦笑道：“好人最难做，坦白说，吕不韦要纳美美为妾的事，我实在很难插手，且没有插手的理由。”

杨豫胸有成竹地道：“项爷至少有两个方法可帮助美美，最简单当然是由项爷把美美纳为小妾。不过我也知这是强人所难，还会使项爷和嫪大人不和。”

项少龙叹道：“另一个办法又如何？”

杨豫咬着下唇道：“助她逃离秦国。”

项少龙不解道：“助她离国对我可说是轻而易举的事。只要我吩咐下去已可办到，但问题是像她这么动人的美女，到任何一处都会有人垂涎她的美色，岂非逃出虎口又进狼口吗？若遇上盗贼或流氓，她的遭遇更不堪想象。”

杨豫喜道：“项爷肯点头就成了，美美在魏有位仰慕她的王族公子，曾多次派人来求美美到大梁去，只要项爷使人给他送出消息，教他派人到边境来迎接，美美的安全就不会有问题。”

项少龙心中一动，道：“那王族公子是谁？”

杨豫压低声音道：“是以前在咸阳当质子，后来逃回大梁的太子增。”

项少龙暗忖原来如此。看来单美美并非真的喜欢他，但若成为太子妃，怎都好过当吕不韦的泄欲工具。

项少龙自己知自己事，绝不能硬着心肠见死不救，苦笑道：“好吧！你教美美在小楼装病，谁都不要见，今晚趁所有人去参加春宴，我派人来把她连夜送走。另外我再遣派快马去知会太子增和龙阳君，唯一要动脑筋的地方，是要布局成美美自行逃走的样子，以免牵累豫姑娘和其他人。”

杨豫大喜扑入他怀里，眼都红了。

项少龙骇然道：“若你想感谢我，快给我坐好。”

杨豫不顾一切在他嘴上重重吻一口，才移开少许，热泪泉涌地呜咽道：“妾身和美美结草衔环，仍不足以报项爷不念旧恶的大恩大德。”

项少龙敢肯定这非是另一个陷阱，否则杨豫便是演技派的超级巨星。况且此事自己根本不用亲身参与，想害自己亦无此可能。

与杨豫商量了联络的细节，顺口问道：“你为何不和美美一道走呢？”

杨豫忸怩地瞧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垂下螓首，秀脸红红的，神态诱人之极。

项少龙恍然道：“原来豫姑娘爱上了管中邪。”

杨豫摇头道：“怎会是他呢？他是个冷血无情的人，每次和人家欢好后，立即将人家赶走，说不惯与人同眠，这样的男人，只有吕三小姐会看上他。”

项少龙哂道：“对吕娘蓉他自然不会这样，我知道了，定是许商那个家伙，他的确长得很好看。”

杨豫咬着唇皮没有作声，神情却是苦恼和无奈，好一会儿才道：“到哪里还不是一样，假设吕不韦逼我做妾，我只好认命。但美美比我坚强多了。唉！说出来恐怕项爷不会相信，但我却不愿有任何事欺骗项爷，美美的上吊只是我和美美想出来的假局，好拖延吕不韦。”

项少龙颓然道：“我已非常小心，但仍是给你们骗了。”

杨豫誓愿道：“现在再没有隐瞒，本来妾身根本不敢奢想来找项爷，但美美却说只有项爷有能力帮她，而且定会帮她，因为她明白项爷是天生侠义的真正英雄。”

项少龙再次苦笑道：“她看得我这冤大头准确极了。”

杨豫拭去泪痕，露出迷人的笑容，道：“美美说，若项爷不要她，就把她送走好了，唉！现在咸阳城谁家女子不想入项爷的门？”

项少龙心叫厉害，像杨豫这类“专业”女性，要讨好一个男人，确是出色当行，教人明知是假话，仍感到非常受用。至少还有归燕、吕娘蓉，甚至嬴盈都是不想嫁给他项少龙的。

项少龙见时间无多，既要安排单美美逃离咸阳的事，又要赶往王宫赴宴，更怕纪嫣然等误会，忙把杨豫请了起来，送出门外。

杨豫翩然去后，项少龙第一件事是找来赵大，由于他曾随赵雅在大梁住过一段长时间，熟悉当地的情况，让他去负责这件事最合适。

单美美这么开溜，最不幸的人是伍孚，将可逼他进一步靠拢自己，成为另一只在吕不韦集团内的有用棋子。

赵大还以为是什么危险任务，听到只是把单美美送往魏境，欣然答应。

到项少龙回到后宅，以为纪嫣然等盛装以待，岂知众妻婢正逗儿为乐，且身穿便服，一点也没有去参加春宴的意思。

项少龙奇道：“你们不去趁热闹吗？”

纪嫣然懒洋洋躺在卧几上，斜靠软垫，慵倦不胜道：“夫君大人好像忘掉是谁举起那条龙尾拍打德水整个早上，又在廷上罚站罚念书罚足整个时辰。本来也想去的，但浴罢忽然什么力气都失去，只想什么都不做，更没有闲情去想夫君大人为何和醉风楼的姑娘闲聊大半个晚上。”

项少龙既是怜意大起，又是差点给气坏，跪下来在她脸颊香一口，向乌廷芳道：“你们呢？”

赵致撇撇小嘴道：“嫣然姊不去，我们哪还有兴致？”

项少龙心中有点明白，举手投降道：“神明可鉴，我项少龙与杨豫往日没有任何私情，今天亦是如此，她之所以……”

纪嫣然探手掩着他的大嘴，笑道：“不要疑心，我们只是闹着玩吧！”

乌廷芳吃吃娇笑，媚态横生道：“但不去赴宴却是真的，见到吕不韦我便想起……唉！都是不说了。”

瞧她神情一黯，项少龙立即想起赵倩和春盈等心爱的人儿，明白她的意思。

田贞、田凤两人走过来，把他挽起，服侍他沐浴去了。

穿着妥当，来到大厅，滕翼和荆俊正和陶方闲聊着等候他。

项少龙道：“单美美的事赵大通知了你们吗？”

滕翼点头道：“只是小事一件，能气气吕不韦，害害伍孚，总是乐事。”

荆俊哂道：“单美美正因看清楚这点，才不愁你不答应，不过这女人真的长得很美。”

项少龙给他提醒，立时对杨豫打个折扣，自己太容易朝好的一方面设想。

陶方道：“刚才我见过图先，他问我黑龙是否少龙你想出来的，我不敢瞒他，图先要我告诉你，他真的服你了，这绝计比斩吕不韦两记百战宝刀更厉害。吕不韦回府后暴跳如雷，也猜到我们在装神弄鬼，却全无办法，图先说以吕不韦的性格，可能会铤而走险，教我们更要小心。”

项少龙心中一凛，颔首受教，因为自己确有点被胜利冲昏头脑的飘飘然感觉，非常危险。

滕翼笑道：“管中邪抓了一批人，不过据我看都是无辜者，他还想拿这批人去顶罪，却给我们的廷尉大人接收过去，不准他毒打成招，今趟管中邪也算失威了。”

荆俊苦恼道：“我只要见到国兴就心中有气，三哥还偏要我去教他办事，唉！”

项少龙抓着他胳膀扯他过来，正容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小俊就当作做一次好心，给他一个机会吧！”

滕翼长身而起道：“时间差不多，我们入宫吧！”

项少龙道：“记得带你的墨子剑，今晚会是好戏连场。”

陶方讶道：“怎会有这种事？这是大秦的国宴，没有储君点头，谁敢生事？”

项少龙一拍挂在腰上的百战宝刀，笑道：“我们就是有储君点头的人，好省下异日去挑武士行馆的脚力。”

滕、荆两人这才明白。

项少龙带头朝大门走去，哈哈笑道：“黑龙出世，乃天命的安排，际此大喜日子，我们提早给邱日升‘开年’如何？”

滕、荆、陶三人笑着追上来，与他跨出门外。

十八铁卫和三人的亲随早备马等候。四人上马，旋风般驰出大门，望王宫的方向赶去。

整个咸阳城笼罩在迷离的夜雾里，诡异得有若鬼域。项少龙想起即可返回牧场过些安乐日子，心情豁然开朗。

自赵倩等不幸命丧客地后，他从未试过像眼下般忘忧无虑，再没有像被无形的重担子压得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第五章 利益结合

项少龙与滕、荆两位兄弟及陶方四人在亲卫护翼下，朝王宫进发，忽地前方蹄声骤起，暗雾中一骑在前方狂驰而来，后面追着十多名骑士，似把长街当作竞赛的走道。

滕翼大喝道：“来人停马！”

前面骑士已来至灯笼光映照的范围内，只见他满身鲜血，大叫道：“大将军救我。”

众人定睛一看，赫然竟是国兴。国兴想伸手勒马，显已支持不住，侧身由马上坠往左方。

就在战马煞停，国兴快要肩撞地上之际，弓弦声响，一枝劲箭由后边骑士手上发出，准确得难以置信的由国兴后颈透入，前颈穿出，到国兴掉到地面，已成为一具毫无生命的尸体。

纵使以项少龙一向的反应迅捷，仍看得头皮发麻，且睚眦欲裂。

十八铁卫全体祭出弩弓，迅速上箭。

那批人奔至国兴倒地处，纷纷勒马停定，带头者管中邪正把强弓挂回马背上，大声道：“项统领见到了，国兴畏罪潜逃，下属不得不执行王令，把他射杀。”

项少龙浑身冰冷，同时涌起滔天怒焰，“锵”的一声，拔出百战宝刀，冷喝道：“管中邪你竟敢当着本人眼前，射杀我都骑副统领？”

管中邪的亲卫立举铁盾，挡在他面前，形成盾墙。

管中邪好整以暇笑道：“项统领请勿误会，且听我详细道来，卑职奉有储君之令，追缉今早蓄意刺杀储君的凶徒，竟发觉凶徒由武士行馆馆主邱日升勾结前来咸阳。现在邱日升和凶徒全体落网，由仲父亲自审问，只有国兴拒捕逃走，项统领清楚看到，若认为卑职有失职之处，大可在储君、仲父和太后驾前提出来说好了。”

接着喝道：“给我搬尸！”

项少龙一时不知该如何应付，大喝道：“不准动他！”

管中邪占尽上风，大笑道：“项统领有命，卑职怎敢不依，我们走！”

拍马掉头便去。

那批都卫策马缓退十多步后，才齐声呼啸，纷掉马头，追着管中邪去了。

项少龙等面面相觑，目光最后落到劲箭贯颈，倒毙血泊中的国兴尸身旁。

陶方叹道：“我们终是低估了吕不韦，这一着确是毒辣之极，不但歼灭武士行馆，同时落了我们和嫪毐的面子；还可把矛头直接指向嫪毐，甚或杜璧和蒲鶮。”

滕翼肃容道：“吕不韦说不定还会趁机藉此事闹大，对付嫪毐和他的手下。”

项少龙摇头道：“他绝对动不了嫪毐，小俊你着人为国兴办理身后事，同时保护他的家人，我立即进宫面见储君，看看该如何应付此事。”

一夹马腹，往前驰出，再不忍见国兴的惨状。

一直以来，管中邪虽是他的敌人，但他对管中邪尚存三分惺惺相惜的心意。在这一刻，他只想将他碎尸万段，再没有丝毫可惜的感觉。

通往王宫的大道上，只见车水马龙，公卿大臣们似像一点都不晓得咸阳城刻下的腥风血雨，兴高采烈地往赴春宴。

抵达宫门时，遇上昌文君，后者神色凝重，迎上来道：“储君正要找少龙。”

项少龙蓦地记起一事，登时汗流浃背，向滕翼道：“咸阳城今晚定是插翼难飞之局，赵大和单美美……”

滕翼剧震道：“我晓得了！”掉头便去。

项少龙忙吩咐昌文君派出一队禁卫，跟去保护滕翼，然后入宫见驾。

心中对国兴的死仍是难以释然，自己确被胜利冲昏头脑，也不想想在咸阳城内吕不韦的势力是多么庞大。以他的精明，怎会想不到小盘的被刺，杜璧、蒲鶮两人一定脱不了关系。现在吕不韦拿下邱日升，摆明是要对付嫪毐。

不过他却清楚知道，或者由历史上早知道在嫪毐公然造反前，吕不韦仍奈何不了嫪毐。

与吕不韦这种人对敌，一个不小心，便要吃上大亏。

想到国兴刚弃暗投明，却给管中邪活生生在自己眼前射杀，那种愤恨及无奈的感觉，使他恨不得立即尽起乌家精兵，杀进仲父府去。

小盘此时正在书斋内，和昌平君、李斯、王龁、王陵四个心腹大臣大将说话，神色出奇地冷静，见他来到，欣然道：“太傅免礼。”

项少龙勉强压下心中波涛汹涌的情绪，在王龁下首坐好，沉声问道：“眼前情况如何？”

王龁答道：“管中邪刚才对武士行馆发动突袭，常杰和安金良当场被杀，邱日升给他们用棍把右手骨敲碎，行馆的二百多名核心武士全被擒拿，另外还审讯了两名受伤的刺客，证据确凿，使邱日升没得抵赖。”

对面的李斯道：“那些人被送到我那里去，包括邱日升在内，都一口咬定是嫪毐指使的。由于渭南武士行馆之所以能够重开，全赖嫪毐大力保荐，所以嫪毐这次很难置身事外。”

小盘道：“我找太傅，是要大家商量一下，是否正好藉此事除去嫪毐？”

项少龙心中恍然，小盘虽被迫接受自己安排以嫪制吕的妙计，事实上他对嫪毐鄙屑厌恨至极点，因为嫪毐等若把朱姬由他身边抢走。

在很大的程度上，小盘恨不得有机会深深地伤害朱姬，以泄心中怨愤。现在黑龙出世，他再不像以前般那么惧怕吕不韦，所以更觉这想法极具诱惑力。只要他项少龙略一点头，小盘传令下去，比小盘更恨嫪毐的吕不韦会立即派人杀尽嫪毐的家将，真个阉了他，再屈打成招，才交给李斯这古代大法官处理。

朱姬本身并无实力，若小盘不站在她那一方，吕不韦确可为所欲为。

项少龙沉声道：“嫪毐现在哪里？”

昌文君答道：“他和大批心腹家将躲进甘泉宫去，太后曾两次派人来召储君，均给储君婉拒了。”

项少龙至此方知形势险恶，事情来得太快，吕不韦肯定早知邱日升与此事有关，故竟拣了春宴举行之前动手，教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众人目光落到他身上，显是知道小盘心意，故既不敢反对，可能亦不想反对，特留待他说出能左右未来秦始皇的决定的话，事实上项少龙也找不到反对的有力理由。

只见小盘龙目生辉，一瞬不瞬地瞪着自己，充满渴望和期待。

小盘对他终有异于对其他人，尽管威权日增，最后仍是死心塌地的尊重他的看法。

叹一口气后，把管中邪当着自己面前射杀国兴的事说出来。

众人同时色变。

王陵大怒道：“这真是太过分了！”

项少龙冷静地道：“这里没有半个人会为嫪毐之死叹一口气，但我们却不能不思量接踵而来的后果。”

接着向李斯使个眼色，这是要李斯表现他是否够朋友的机会。现在小盘最信任的人，除他项少龙外，当数李斯，其他人都差了一截。

李斯乃极为精明的人，自知项少龙心意，肯定地微一点头，道：“若此刻除去嫪毐，最受打击的当然是太后，这事若发生，太后将威信荡然，再难亲政主事，在那种情况下，只要吕不韦联结朝中大臣，说不定可真的成为辅政大臣，那我们凭黑龙辛苦弄出来的形势，将尽付东流。”

王龁沉声道：“我们大可推举少龙以太傅身份辅政，尤其少龙今早护驾有功，兼之有黑龙出世，王绾和蔡泽等该知谁是真主，吕不韦要扭转形势，恐也扭转不来。”

昌平君同意道：“没有人比少龙更适合做辅政大臣了。”

项少龙苦笑道：“储君和诸位这么看得起我，我自然很高兴，不过吕不韦今趟蓦然向嫪毐发难，固是怕我们革除管中邪之职，但亦未必真把矛头直指太后，可见定是另藏祸心，最后目的仍是要对抗我们那条黑龙。”

小盘沉吟片晌，点头道：“连我们都晓得邱日升和杜璧、蒲鶮暗中勾结，吕不韦没有理由不知道，但今趟他只针对嫪毐，一句不提杜璧和蒲鶮，其中确有点问题。”

李斯色变道：“会否是吕不韦已与杜璧和蒲鶮达成秘密协议，牺牲邱日升以扳倒嫪毐和太后，那只要再……嘿！”

众人同时色变。

昌文君失声道：“廷尉大人的话绝非没有依据，因为蒲鶮由祭场返回来时，被吕不韦邀上他的车同坐，说不定他们在车内达成协议。”

这就是政治了。尽管看似不可能，但在形势剧变下，敌对的人会因权衡利害而变成合作者。

在吕不韦的立场来说，他与嫪毐和朱姬已是势不两立，以小盘和项少龙为首的政治集团更是和他仇深似海。若他不是有蒙骜的实力在支撑他，早连性命都丢掉。但假若他与以成蟜为中心的利益集团结合，声势自然大是不同。

小盘神色凝重道：“寡人倒没有思及此点。”

王陵吁出一口凉气，道：“自黑龙出世，吕不韦和杜璧等都慌了手脚，在力图扳回大势下，这样做毫不稀奇。为今的问题在于我们对嫪毐看不顺眼，是否该趁机放倒他而已。”

众人眼光再次落回项少龙身上。

项少龙开始又感到宿命的无可改变，嫪毐是注定了不会这么快败亡的，所以众人才忽然有吕、杜联手这样的想法冒出来。

对吕不韦来说，成蟜的威望比小盘至少差几条街，杜璧和蒲鶮亦远比不上王龁、李斯和自己等人，所以假若成蟜取代小盘为秦君，就只有被他操控的份儿，而绝无自主之力。由此可见他对小盘这“儿子”已彻底失望。

微微一笑，道：“嫪毐算什么东西？眼前我们最大的敌人是吕不韦，故暂时最聪明的做法，仍是留嫪毐以制吕不韦，然后再设法清除成蟜等人，那时就毋须愁吕不韦还有什么作为了。”

小盘仍有些不甘心，皱眉道：“我们有什么方法对付成蟜？”

项少龙笑道：“那还不简单，着他领兵出征赵国，他和赵人的关系就无所遁形了。”

众人同时拍案叫绝。

这就是情报的重要，若非项少龙深悉蒲鶮和赵国大将庞煖的关系，便难以想出这条妙计来。

小盘呆了一呆，接着哈哈大笑，道：“没有比这更简单直接的方法了，但却须等待时机，现在黑龙才出世未久，寡人仍须一段时间去巩固权位。”

李斯当上廷尉后，身份大是不同，一改以前的韬光养晦，发言道：“既是如此，我们该让嫪毐清楚知道吕不韦要毁了他，那他和吕不韦更势成水火。”

王陵慎重地道：“此事有利有弊，可以想见太后会由这次事件而清楚嫪毐的力量太过单薄，且会在以后不顾一切为他争取更大的权力。”

王龁哂道：“无论她如何力争，总轮不到他去当大将军，可以有多大作为？”

小盘长身而起，众人慌忙肃立躬身。

小盘意气飞扬道：“寡人立即去主持春宴，项太傅可带一队禁卫，把太后和那假阉宦护送来宫参与春宴，今天算他气数未尽好了。”

接着冷哼一声，径自去了。

众人忙追随左右。

项少龙想起要去见朱姬，立感头痛。谁想得到忽然节外生枝，希望自己“放大假”的计划，不要因此而被打乱便谢天谢地了。

项少龙领着十八铁卫和小盘最精锐的其中一个五十人组成的禁卫兵团，风驰电掣来到甘泉宫外，一队都卫横里冲出，拦着去路。

项少龙早知管中邪会着手下包围甘泉宫，拔出百战宝刀，大喝道：“谁敢阻我项少龙！”

铁卫、禁卫一声呐喊，祭出盾牌、弩弓、长矛，组成阵势，把项少龙护在正中，弓、矛前指，疾冲过去。

都卫哪敢反抗，鸡飞狗走，散往两旁。

甘泉宫的吊桥升起来，宫门紧闭。

项少龙等来到护着宫城的小河旁，勒马停定。

管中邪领着许商和五、六十名都卫迎上来，前者冷然道：“项统领不是去了参加春宴吗？”

项少龙想起国兴，恨不得一刀把他杀掉，待他来到近处勒马停下，微笑道：“假若项某向管大人掷出飞针，不知管大人有多少成把握可以避过？”

管中邪和许商同时色变，目光落在他故意垂贴马身的右手去，前者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项统领说笑，卑职当然只有受死的下场。”

项少龙淡淡道：“两位最好不要妄动，我项少龙更非说笑，你们这样把甘泉宫团团包围，已犯下冒犯太后的大罪，我若要把你们处决，谁敢说我做得不对。”

许商回复冷静，从容道：“项大将军误会了，我们只是奉仲父之命来保护太后吧。”

项少龙装作恍然道：“原来如此，那你们给我立即撤走，保护之责，由此刻交给本大将军好了。”

管中邪闪过怒容，垂头道：“谨遵大将军之命。”

大喝道：“全部撤走！”一扭马头，转身驰去。

蹄声骤起，瞬间所有都卫走得一干二净。

项少龙朝甘泉宫门叫道：“嫪大人请放下吊桥。”

轧轧声中，吊桥降下。

项少龙嘱众人收起武器，带头昂然驰入宫内。甫进宫门，嫪毐和韩竭、令齐、嫪肆等迎上来，人人全副武装。

项少龙跳下马来，伸手与嫪毐相握，笑道：“嫪大人请恕少龙来迟之罪，太后是否受惊了？”

嫪毐现出感激神色，低声道：“这事……”

项少龙着手下在广场等候，搭着嫪毐肩头，朝主殿走去，轻松地道：“我知道邱日升的事后，立即进宫见驾，力陈邱日升勾通外人行刺储君之事绝对与嫪大人无关，储君方知错怪大人，命我立即来接太后和嫪大人入宫参与春宴。”

嫪毐剧震道：“少龙真够朋友，我嫪毐必不会忘记，唉！我真不明白邱日升为何竟会做出如此蠢事来，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项少龙低笑道：“对他当然大有好处，对杜璧和蒲鶮更是大大有好处，只是嫪兄就半分好处都没有了。”

嫪毐恍然大悟道：“这天杀的狗种，被人捉了还想陷害我。”

两人步入殿内，只见朱姬立在殿心，俏脸含霜，凤目生威，狠狠盯着项少龙，似要把怨气全发泄在他身上。

项少龙拜倒地上，行了臣下之礼，朗声道：“项少龙奉储君之命，特来迎接太后到王宫主持春宴。”

朱姬冷笑道：“那忤逆子还记得我吗？”

嫪毐吓了一跳，陪笑道：“太后……”

朱姬冷喝道：“不用你插嘴！”

嫪毐大感尴尬，同时噤若寒蝉，再不敢搭嘴，垂首立在一旁。

项少龙站起来，微微一笑道：“太后误会储君，他是刚知此事，故派出微臣和禁卫到来迎驾。”

朱姬仍下不了这口气，光火道：“项少龙你身为都骑统领，见到有人斗胆包围哀家的甘泉宫，竟不把这些人当场拿着，还有脸来见哀家？”

项少龙深深看进她眼内，苦笑道：“太后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吕不韦吧？太后若怪责储君和我项少龙，岂非亲者痛、仇者快？若太后连嫪大人和小臣都不信任，还可相信什么人？”

嫪毐忙道：“是的！少龙确是微臣肝胆相照的朋友。”

朱姬愕然半晌，幽幽地瞅了项少龙一眼，好像在说我总是斗不过你的那模样，又凄然道：“是的！哀家可以信赖的人愈来愈少，不过哀家再没有赴宴的心情，你和嫪奉常去吧！但我却要你立誓保证奉常的安全。”

项少龙断然道：“少龙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储君已明白邱日升一事与嫪大人绝无关系，但少龙仍要恳请太后入宫赴宴，否则徒教卑鄙小人暗中得意，以为成功损害太后和储君间的和谐关系。”

朱姬嘲弄地道：“和谐关系？唉！不过哀家也好应和王儿详谈一下。”

项少龙催促道：“请太后起驾！”

朱姬犹豫半晌，再叹一口气，道：“少龙你陪我坐车，哀家有些话要问你。”

项少龙偷眼往嫪毐望去，只见他垂下头去，而妒忌之色，则难以遮掩地一闪即逝。

不由心中叹息，嫪毐你的心胸实在太窄了，怎能办大事呢？连我这救命恩人你也这样对待，可知你的本性是多么要不得了。

第六章 功亏一篑

朱姬吩咐项少龙坐到她身旁，透过帘幕凝望窗外流水般逝去的咸阳夜景。

主街上拥满庆祝春祭和因黑龙出世而雀跃欢欣的秦人，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鞭炮之声不绝于耳，分外衬托出朱姬空虚无着的心境。

自从庄襄王异人过世后，朱姬从未快乐过。她的一生是由吕不韦造就出来的，但也正因吕不韦而毁去，恐怕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楚和吕不韦间的恩怨。

嫪毐虽看似非常风光，但由始至终他只是被各方面利用的一只棋子。想不到以朱姬的精明厉害，一旦迷恋起男色来，竟会糊涂至此。

正心中感叹时，朱姬香唇轻吐道：“少龙！我往后该怎么办呢？”

恍惚间，项少龙像再钻入时空机器里，回到昔日在邯郸和朱姬初相识时那段日子，心中一颤道：“太后……”接着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

朱姬别转娇躯，定神瞧着他道：“对不起！”

项少龙愕然道：“太后何出此言？”

朱姬垂下螓首，凄然道：“我自己都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但有些时候，我真恨不得有人可把你杀了。”

项少龙知道她是指允准管中邪和自己决斗一事，摇头道：“我绝不会怪太后的，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怪你。”

朱姬娇躯剧颤，抬头往他望来，好一会儿后，忽然道：“那条黑龙究竟是真是假，求你不要瞒我。”

项少龙立时无名火起，知道朱姬仍在为嫪毐打算，冷冷道：“当然是真的，要假能假得来吗？”

朱姬呆望他一会儿，又别过头去瞧往窗外，苦笑道：“少龙你生气了，有时我真希望你可以打我、骂我，那人家还会好受一点。”

顿了顿续道：“我太熟悉你了。只从你刚才答话的神态，就知道那是条假龙，这么厉害的计策，定是你想出来的，没有人比你更会装神弄鬼了。”

项少龙心中一热，涌起连自己也难以明白的情绪，凑到她小耳旁，柔声道：“此刻我真想狠狠揍姬后一顿！”

朱姬娇躯剧颤，“啊”的一声转过身来，眼中射出复杂难明的神采。

项少龙差点要封上她香唇，马车倏地停下，原来已抵达王宫。

项少龙心中暗叹，命运毕竟是不能有分毫更改的。

朱姬抵达宴场时，小盘、吕不韦和群臣如常地热烈欢迎她，大家像从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般。

蒲鶮、杜璧均有出席，且神色平静。

假若邱日升有机会到此一看，定会为自己的牺牲觉得不值。

项少龙却因国兴之死心情大坏，坐入李斯和昌平君那席时，沉声问道：“管中邪在哪里？”

李斯两人听他语气不善，吓了一跳，齐问道：“少龙想怎样？”

项少龙此时已找到坐于他下方隔开五席的管中邪，正和吕娘蓉、许商、连蛟并坐细语。

昌平君为缓和气氛，笑道：“三绝才女果是名不虚传，一曲虽罢，但我耳内仍像缭绕着她动人的歌声。”

项少龙深吸一口气，道：“我要杀死管中邪！”

两人大感愕然，一时无言以对。李斯只能道：“少龙三思！”

此时小盘、吕不韦和一众大臣正轮番向朱姬敬酒，刚告一段落，各自坐好，千多人的大殿堂静了下来，等待朱姬说话。

项少龙怒气上涌，倏地起立。众人眼光立时被吸引，集中到他身上去。

项少龙豪气冲天而起，扬声道：“微臣上趟与管大人比武一事，因管大人剑断而止，今见管大人另佩宝刃，忽感手痒，望能与管大人再比试一场以作助兴，请储君与太后赐准。”

大殿突然静下来，人人脸现错愕神色，显是没想到项少龙会有此一着。

事实上前两次比武，项少龙都是被迫作战，只有这次因心愤国兴之死，主动出击。

就在此刻，每个人都知道项少龙是对管中邪动了真怒，决意把他杀死。

吕不韦脸色微变，冷哼一声，抢在小盘和朱姬之前答道：“今晚乃大喜之日，不宜妄动刀兵，少龙若因私人恩怨……”

一声长笑，起自嫪毐之口，只听他阴恻恻道：“仲父此言差矣，上回难道是仲父大悲之日吗？为何仲父却一力主战？”

吕不韦双目厉芒烁闪，狠狠盯嫪毐两眼，正想回敬，管中邪长身而起道：“项统领果然眼利，看出卑职新佩的齐国名剑‘射日’非是凡品，不易折断，故动了雅兴，若储君、太后和仲父赐准，中邪乐于奉陪。”

小盘哈哈一笑道：“这才是我大秦的好男儿，请太后赐准。”

朱姬定睛看项少龙好一会儿，秀眸射出感激之情，点头道：“我大秦向以武力卫国，两位卿家正体现了我大秦的尚武精神，准予所请。”

项少龙知道朱姬会错了意，以为自己是因她受辱而要拿管中邪出气，不过这时哪管得那么多，谢旨后，与管中邪同时离席往殿心走去。

所有人都感受到那种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凝重气氛，这是两人第三次交手，管中邪两次均落在下风，今趟能否扳回败局？

在某个程度上，项少龙这次确是冒险了一点，或可说不值得去冒这么的一个险。

管中邪第一次胜不了项少龙，皆因他认为犯不着因一个他以为命不久矣的人而受伤。第二次却输在对百战刀法全无认识而措手不及，但仍能藉剑断逃生，甚至分毫无损。

现在管中邪已对百战刀法有了应付的经验，而且定然拼力死战，冀能保命，在这种情况下，鹿死谁手，确是未知之数！

所以李斯才劝他三思。

但这时的项少龙却完全忘掉生死荣辱，只感到若任由杀死国兴的凶手继续在眼前逍遥自在，便很对不起刚要效忠自己的手下。

在这一刻，他成为一个真正的剑士，其他一切全不在考虑之列。

管中邪并非吕不韦，没有任何一部历史书或电影说过他可以活过今晚夜。

座上的吕娘蓉脸色苍白如死，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项少龙此刻不杀管中邪誓不罢休的心态。

刚才管中邪和许商、连蛟三人才在谈论当着项少龙眼前射杀国兴一事，那时她便浑身不安，知道项少龙绝不肯咽下这口气，但仍想不到项少龙甫进场即向管中邪愤然搦战。

项少龙尚有一个考虑的因素，是管中邪的箭术杀伤力太大，若将来公开对阵，只要他扳开强弓，己方便不知谁能保命，故若可早点除去他，等若先救回自己或滕翼、荆俊等某一人的性命。

这在潜意识里深藏的恐惧，促使他不惜代价，务要先杀死管中邪。

两人向小盘和分坐左右的吕不韦、朱姬施礼后，分了开来，各按剑柄刀把，隔开丈许，冷然对峙，由于两人身份特别，故在王宫内可佩带兵器。

直至此刻，仍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

刀剑尚未出鞘，整座大殿却因众人的肃默和山雨来前的凛冽气氛，变得寒冷肃杀，似乎口鼻之间压力陡增，使人难以呼吸畅顺。

两人像研究猎物般，狠狠对视一会儿，管中邪微微弓起背脊，催发气势，更使人心情拉紧得透不过气来。

项少龙双目寒芒闪动，却没有像上回般把百战宝刀连鞘握在手上，使人想不通他为何竟不学上次那样把刀鞘派上用场。

只见他猛地踏前一步，管中邪整个背脊弓起来，像一头要择人而噬的恶兽，比上次对上项少龙时，信心与气势都以倍数增强。

项少龙夷然无惧，这些天来，他每天在鸡鸣前起来练刀，觉得自己的状态达到自从乘坐时空机前来之后，从未臻达的最高峰。假若今晚胜不过管中邪，以后休想胜过他。

当然！这只是一种纯粹的感觉，实情或者非是如此。

就在此刻，项少龙百战宝刀离鞘而出，化作精电激芒，划破虚空，却予人一种轻灵飘逸的奇异感觉，与上趟的雷霆万钧，似若雨暴风狂之势相比，更令人感到难以形容。

管中邪显然大出意外，不过他当然不能像其他人般去细意揣摩欣赏，立往前飙出，拔剑、运剑，迅速格架。

两人的出手，均迅似奔电，使人差点看不清楚。

“当！”

管中邪猛退三步。但高手如韩竭、许商等辈，均看出管中邪是故意后退，以灵巧的步法和战术，化解和损耗项少龙惊人的百战刀法。所以管中邪虽连退三步，却没有露出丝毫败象。

项少龙想不到管中邪会采取这种战术，不由窒了一窒，待要接连强攻时，管中邪双目厉芒一闪，舌绽春雷，狂喝一声，有若平地起了个焦雷，跨步欺身，射日剑疾施反击，先沉腕往下，再斜挑而起，取的竟是项少龙小腹处，使项少龙难再以砍劈应付。

一直屏息静气的近千观者，见管中邪这一剑去势凌厉无匹，更感骇然得难以作声。

项少龙冷哼一声，横移一步，幻出重重刀浪，封闭胸腹的空间。

“呛”的一响，两人乍合倏分，谁都占不了丝毫便宜。

管中邪心中狂喜，知道已掌握应付项少龙惊人刀法的战略，就是避免硬拼，以轻灵翔动去对付他的坚凝沉实。当下哪还犹豫，射日剑趁主攻之势，使出细腻绵密，有若织女穿梭的手法，水银泻地的向项少龙攻去。

项少龙神情肃穆，沉腰坐马，心中涌起因悲国兴之死而来的惨痛情绪，竟硬以百战宝刀横砍直劈，把管中邪逼在刀影之外。

一时刀光大盛，奇奥变幻，使人无从捉摸。

管中邪虽竭力避免与他的宝刀相碰，仍不免刀剑交击。

场中虽只是两雄相争，但众人仿似在旁观看千军万马的惨烈冲杀，而至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凄厉景况。

这时项少龙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要迅速杀死管中邪，其他一切再不重要，包括自己的生命在内。

他不知吕不韦的奸谋有多少是与管中邪有关，但此人的才智不会逊于莫傲，否则单凭勇力，吕不韦岂肯把吕娘蓉下嫁给他。

一天杀不死管中邪，他休想有好日子过。所以每一招无不是进手杀敌的招数，以命搏命。

“铿锵”之音响彻殿堂。由小盘以下，无人不为两大高手惨厉的战况而看得胆战心惊。

“当！”

一声特别的激响后，管中邪终被项少龙的以攻为守逼退开去。

项少龙在气机牵引、彼退我进下，一声长啸，挺刀攻去，森森刀浪，随他冲前的步伐，潮涌浪翻般卷往管中邪。

管中邪心中首次涌起无以为继的感觉，刚才那番急攻，本有十分把握可置项少龙于死地，可是对方每一招都是以命换命的打法，所以虽是破绽处处，但除非自己肯陪项少龙一起送命，根本无法利用那些破绽乘隙进攻。

旁人或者不明白项少龙为何舍刀鞘而不用，但他却痛苦地清楚知道，此正是项少龙高明之处。自上趟自己败北之后，曾痛定思痛，一直在钻研如何对付项少龙右刀左鞘的奇异战术，而且还颇有成果。因为刀攻鞘御进退间难以专注，亦影响攻守的灵动，这使他想得破解之法。但这次项少龙舍鞘不用，登时又使他早拟好的如意战术落空。

但他亦是了得，当机立断，先退后攻，争回主动，不让项少龙发挥出百战宝刀的惊人威力。岂知项少龙稳守三尺之地，竟硬生生凭凶厉无匹的刀法，应付了他一波又一波的攻势。到他攻势已至强弩之末，再难以保持强劲，终给项少龙一刀劈退。

此消彼长下，怎还挡得住项少龙长江大河、惊涛裂岸的百战宝刀。

森寒杀气，随项少龙的宝刀，漫罩而来。那种骇人的感觉，凝成重若泰山的心理压力，紧锁管中邪的灵魂和肉身，首次使他泛起难以力抗的感觉。忽然间，他清楚知道项少龙已到了刀法大成的宗师境界。

殿内的人更是呼吸顿止，静得落针可闻。

百战宝刀又由无数刀影化合为一，疾劈敌人。

管中邪心胆已怯，一时间竟看不出项少龙的后招变化。

“当！”

人影乍分。

管中邪踉跄急退时，项少龙刀光再盛，着着抢攻，丝毫不予对方扳回败局的机会。

吕不韦方面人人色变。

吕娘蓉尖叫道：“停手！”竟扑了出来，不理其他人喝止，朝两人奔去。

众人无不大惊失色。

“锵、锵、锵！”项少龙倏地飞退。

管中邪显然中招，长剑脱手坠地，步履踉跄，仰后刚好倒入吕娘蓉怀里，两人同时坐倒地上。

项少龙大叫可惜，这一刀伤得管中邪虽重，却仍要不了他的命。皆因怕误伤吕娘蓉，故提早在对方仍有余力之时痛下杀手，为此予管中邪一线之机，差了一点点方能取他性命。

两人身上同时现出血渍。管中邪的血渍在左胸口，连甲冑都被砍破，可见他是在危急时勉强避开贯心之厄。但没有几个月工夫，休想复原过来。

项少龙的血渍则在左臂弯间和大腿处。

吕娘蓉尖叫道：“中邪！你怎样哩？”

管中邪脸色苍白如死，却咬紧牙关，朝项少龙道：“中邪受教，此刀永不敢忘。”

吕不韦跳起来喝道：“还不赶快救人治伤！”

项少龙心中一阵疲累，想不到在这样的优势下，仍给吕娘蓉一记意外的变化打破他的如意算盘，以后恐难再有这么理想的机会了。

第七章 五国合纵

翌日，项少龙借口疗伤休养，率领娇妻、爱儿和十八铁卫返回牧场，滕翼亲自带兵护送，且又得到小盘和昌平君同意，项少龙不在之时，由滕翼代掌军符，同时以乌果接替国兴的职务。

若在以前，必过不了吕不韦那一关。但现在只要小盘不反对，军职的委任调动便操在昌平君这太尉手上。

当然，吕不韦仍是有实权的丞相，只不过由于现在的职务界线分明，有些事他若要插手便是越权。没有人肯放弃已得的权力，所以吕不韦才做最后挣扎，要与杜璧和蒲鶮连成一气。

斗争仍是方兴未艾。

驰出咸阳城，纪嫣然拍马来到项少龙身侧，关心地道：“她们要我询问夫君大人的伤口是否还在疼痛？”

另一边的滕翼笑道：“嫣然自己不想知道吗？”

纪嫣然娇嗔道：“二哥笑人家！”

项少龙见她神态百媚千娇，动人之极，不由心旷神怡，微笑道：“些许皮肉之伤，何足挂齿。”

滕翼若有所思地道：“你们回牧场后，至紧要小心戒备，我怕吕不韦铤而走险，再施暗袭，又或通过杜璧和蒲鶮遣人来对付你们。”

纪嫣然道：“储君和昌平君正研究如何落实兵制，自从吕不韦登场后，妄用先王对他的宠信，使将兵不遵商鞅君定下来的规法，又私掌玺符，调动军队。若革此陋习，吕不韦休想再遣兵来对付我们。要嘛！只好出动家将门客了。”

秦国自商鞅变法，君主对军队控制极严，施行玺、符、节的制度。

玺即君主的御印，任何军令政务，没有盖上御印均属无效。但由于小盘尚未加冕，故必须加盖太后朱姬的玺印才算有效。

符是虎符，以铜铸成，背刻铭文，一分两半，分由君主和将官持有，必须由君主发给，验合无误，方可调动兵将，但因吕不韦的专横，又以兴筑郑国渠和应付连绵战事等为借口，使蒙骜等虎符不还。很多时更以他的相印代替小盘和朱姬的印玺，扰乱和取代君主的权力。

节是指君主发出的通行证，凡远程的军队调动，须持节方能畅通无阻。

玺、符、节本是三者缺一不可，否则不能生效。凡五十人以上的军队调动，均须遵行此法。但吕不韦权高压主，由庄襄王时代开始，逐渐打破这成规，现在小盘藉黑龙的声势，终得入手拨乱反正。

滕翼皱眉道：“对蒙骜这类长期屯守边塞的大将，仍是没有多大作用。”

纪嫣然笑道：“虽管不到玺、符、节俱备的戍边将领，但至少我们不用担心会有大军来侵犯牧场，加上桓齮的速援师，怕也该有些好日子过吧！”

项少龙开怀笑道：“不过若纪才女想用温泉水滑洗凝脂，路途上还是小心点好。”

纪嫣然吟哦道：“温泉水滑洗凝脂，唉！夫君真雅得教嫣然心动呢！”

项少龙意兴大发，高唱“温泉水滑洗凝脂，始是初承恩泽时”，一边拍马去了。

接着的一段日子，项少龙过着写意的时光，每日练刀后与妻婢爱儿游山玩水，又或勤练骑射之术，闲来则研习《墨氏补遗》上卷的兵法，或和纪才女讨论天下大势，增加各方面的知识和认识。

看着宝儿一天比一天强壮增高，那种满足快乐确非其他事情可以替代。

岳丈乌应元则忙于照应塞外的乌卓，不时外出办货。

陶方每隔一段时间便亲返牧场，告诉他咸阳最新的消息。

期间他只回咸阳两趟，分别为主持荆俊和鹿丹儿盛大的婚宴，以及参加杨端和与嬴盈的婚礼。

不知不觉间夏去秋来，这天王陵和昌平君忽联袂来牧场见他，久别相逢，大家自是非常高兴。

晚宴后，王陵和昌平君与他在大厅闲聊，前者正容道：“储君还有个许月足十七岁，该是纳储妃的时间了。吕不韦力主纳齐国的小公主为妃，我们正极力反对。”

项少龙早知两人远道而来，必有天大重要的事情，闻言道：“太后又怎样看待这事呢？”

昌平君苦笑道：“该说是看嫪毐有什么看法和想法，上月太后忽然到了雍都去，而在此之前她已有十多天没有参与朝会，嫪毐变成她的代言人。”

项少龙心中暗叹，当然知道朱姬是避往雍都，以免替嫪毐产子一事给人察知。沉声问道：“嫪毐有陪她去吗？”

王陵摇头道：“没有！现在他与吕不韦争持激烈，怎肯轻易离开？”

看两人脸色，就知他们对朱姬忽然离开咸阳一事生出怀疑。

他试探道：“你两人心中的储妃人选是何家小姐？”

王陵道：“王龁孙女美秀，今年刚满十五岁，生得花容月貌，又品性娴淑，知书识礼，没有其他女子比她更适合做储妃。”

项少龙同意道：“若是如此，确非常理想，不过最好先安排储君和她见上一面，储君看得入眼，我们才好说话。唯一担心是太后不同意。”

昌平君道：“这正是我们来找少龙的原因，我们曾就此事多番请示太后，而太后临离咸阳之际，曾对储君说她不在之时，一切事可由少龙为她代拿主意。”

项少龙愕然道：“竟有此事？”

王陵道：“这是储君亲口说的，太后还告诉储君，她最信任的是少龙的眼光和识见。”

项少龙忽地省悟过来，知道定是嫪毐心中另有人选，朱姬拗他不过，又知若依嫪毐之言，必会与小盘关系更趋恶劣，故将此事推到自己身上。

在眼前的情况和关系下，即使嫪毐亦不得不卖账给他项少龙。

项少龙欣然道：“那就照你们的主意办，唉！你们是否要把我押返咸阳呢？”

两人闻言莞尔。

昌平君忽又岔开话题道：“信陵君和安厘王先后于两日内死了。太子增继位为魏王，王后正是单美美。”

项少龙心中一颤，他和信陵君虽是敌非友，但仍为他的死讯而神伤。此后平原夫人和少原君的日子定不好过。

王陵道：“廉颇果然潜逃楚国，据说是龙阳君放他一马，否则恐怕要成为无忌公子的陪葬品。”

项少龙竭力不去想这些无奈的事，问道：“吕不韦最近有什么动静？”

昌平君叹道：“吕不韦现在和嫪毐三日一小吵，十日一大吵。蒙骜则领兵攻韩，连取十五城，威望遽增。燕人和赵人又开战了，赵人用李牧为帅，燕人哪是对手，武遂和方城先后给李牧攻下。幸好赵王怕李牧势大，下令他按兵不动，否则说不定早攻入燕京去呢！”

项少龙想起太子丹，头都大了起来，讶道：“齐、燕没有开战，反是赵、燕争锋，这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王陵道：“我们都弄不清楚，照看仍是土地之争。燕人自从联楚制齐后，又想取回以前给赵人夺得的土地，故再起争端。”

昌平君补充道：“现在蒙骜密锣紧鼓，在吕不韦的支持下准备进攻魏国，我们都极不赞成，因此事迟早会惹来另一次五国合纵，但蒙骜在外，吕不韦力言若不继续用兵，将难以保持强势，东三郡亦难以稳守，我们很难驳倒他。兼且韩、魏两国结成联盟后，确是蠢蠢欲动，心怀不轨。王龁现在赶赴赵国边境坐镇，以令赵人难以妄动。”

昌平君道：“储君曾多次提起，希望少龙领军出征，免致蒙骜声势日盛，使我们更难动摇吕不韦。”

项少龙苦笑道：“让我们先处理好储君纳妃一事吧！杜璧和蒲鶮近来又有些什么把戏？”

王陵道：“仍是在戮力扩张，成蟜借口应付边防，不断招兵，兼之背后有蒲鶮的财力支持，终有一天会出乱子。现在我们在东方战事频繁，谁都没空去理会他们。”

项少龙叹道：“喝酒吧！这些事终有一天可圆满解决，明天我和你们回咸阳如何？”

两人大喜。

三个月后，朱姬由雍都返回咸阳，真个接受项少龙的意见，不顾吕不韦反对，让小盘册封王龁孙女王美秀为储妃，举行婚礼。

事了后项少龙返回牧场。

翌年，蒙骜在王龁和杨端和的支援下，大举进攻魏国，连取酸枣、燕、虚、桃人、雍丘、山阳等二十城，置东郡，使原本的东三郡多添一郡。

同期燕王喜派出大将剧辛攻赵，为赵将庞煖所杀。赵人正要攻燕时，闻得魏人为秦兵大败，惊惧下与燕人议和。

此时齐人亦蠢蠢欲动，庞煖见势不妙，深恐前后受敌，主动奔走各国，再一次组成赵、楚、魏、燕、韩的五国合纵军，在魏国发动攻势，大败蒙骜，而威震当时的绝代名将李牧，则兵压王龁，教他不敢往援，军情顿呈紧急，秦国朝野震动。

小盘接报后立即遣人急召项少龙回咸阳，忽然间，项少龙年多来的安乐日子，终告结束。

纪嫣然等知他这趟免不了要带兵出征，怎也要随他同返咸阳，希望与他多厮聚一些时间。

甫进城门，遇上同是久休复出的管中邪。

管中邪虽比以前消瘦，但神采如昔，伤势完全恢复过来，更难得是见到项少龙仍露出笑容，淡然道：“卑职奉命在此恭候大将军，请大将军立即入宫见驾。”

旋又低声道：“大将军那一刀教晓了卑职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东西。”

项少龙很想问他“例如是什么东西”，终还是忍住了，嘱妻儿们返回乌府后，与管中邪并骑驰往王宫。

咸阳城的气氛明显地紧张起来，路人行色匆匆，处处可见巡逻的军队和运载粮草的队伍，颇有山雨欲来前的紧张气氛。

秦人对五国联军，是前败未忘，新败又正临身，实有谈虎色变之感。

管中邪又道：“卑职定了下月迎娶三小姐，恐怕大将军喝不到卑职那杯喜酒了。”

项少龙苦笑道：“希望有命回来喝管大人和三小姐的喜酌吧！”

管中邪双目闪过嘲弄之色，笑而不语。

项少龙心中暗恨，却又奈何不得他。

谁都知道这趟迎战压境的五国联军，几乎是处于完全捱打、有败无胜的局面。能将敌人勉强挡着，已可还神作福。最不妙的是蒙骜刚被联军打败得一塌糊涂，士气消沉，自己此时去接手撑持，困难处可想而知。

两人再没有交谈，直抵王宫。

小盘独自在书斋等他。

未来的秦始皇名义上是十八岁，还差四年加冕正式为王，长得更威猛壮健，见项少龙来到，离座抢前紧握他双手，遣退下人，拉他到一旁坐下，沉声道：“师父救我！”

项少龙吓了一跳道：“没有那么严重吧！”

小盘苦笑道：“形势不妙之极，五国军队会师函谷关外，七战七胜，大破蒙骜，现在函谷失守。最不利是王龁在赵国边境对着李牧也频频失利，处于苦守状态下，这趟若师父不能击退联军，我大秦势危矣！”

项少龙忽然间又感到小盘变回九年多前在赵宫那个顽童，心中涌起浓烈的感情，很自然地引用诸葛亮《出师表》的名句，道：“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小盘剧震道：“千万不要提个‘死’字，现在只有师父能力挽狂澜。”

内侍来报，太后和众臣齐集内廷，恭候圣驾。

两人忙离开书斋，来到内廷。

除朱姬外，与会者包括吕不韦、冯劫、昌文君、王陵、李斯、王绾、蔡泽、嫪毐、云阳君嬴傲和义渠君嬴楼，后两人近年外遣到地方上治事，这次联袂返回咸阳，可见形势非常危急。

朱姬见到项少龙，一对美目立时亮起来。她胖了少许，体态更是惹人遐思。

吕不韦见到项少龙，表面神态欣然，但项少龙却清楚感到他心中正存有幸灾乐祸之意。

行过君臣之礼后，义渠君嬴楼报告道：“这次联军会师，分别是赵军八万、楚军十五万、魏军十二万、燕军五万、韩军十万，总兵力达五十万之众，攻破函谷后便按兵不动，筑垒坚守，等待后援物资，现在蒙上将军后撤三百里，凭德水天险紧守河道，若再失守，敌人可长驱而入，如若沿水而来，三十天可抵咸阳。”

项少龙方知形势险恶至如斯地步。

昌平君接着道：“现在我们在各地调动兵员，集师十五万，加上蒙上将军手上的十二万兵，总兵力达二十七万之众，以之坚守可算有余，退敌却嫌不足。”

小盘皱眉道：“没法再抽调更多兵马吗？”

王陵禀报道：“敌人计划周详，由赵人、楚人分别牵制王上将军和安大将军，使他们难以分兵驰援，老臣想尽办法，勉强凑集这么多人，其中很多还是老弱和训练未足的新兵。”

项少龙一听下倒抽一口凉气，暗忖蒙骜的败军加上这批新兵、老兵，这场仗还用打吗？

朱姬道：“项大将军对此形势有何看法？”

项少龙不答反问道：“未知联军是否有统一指挥的统帅？”

吕不韦沉声道：“我们对联军的情况所知极少，其兵力多寡只是约略的猜测，据看该是以赵将庞煖为帅，此人精通兵法，实是李牧之外我大秦的最大劲敌。加上他们筹备多时，又有上趟未竟功而退的教训，故这次我们再难以用计退敌，一切全要仰仗少龙。”

项少龙心中叫苦时，忽地想起若此仗败北，敌人势将兵临咸阳，但此事显然从未在历史上发生过，那岂非说此仗必赢无疑？想到这里，立时信心遽增。

说到底，他最怕的人是李牧，至于庞煖却至少没有畏惧心态，但也不敢轻视。再想深一层，既然命运注定此战怎么都不会输得连咸阳都要被围，自可放手大干。

自己出身自特种部队，颇懂奇兵之道，以精锐胜平庸，不若依足一贯作风，或有些微胜算。想到这里，豪气横生，哈哈笑道：“微臣已有定计，只不知各国统兵将领又是何人？”

众人见他忽地变成另一个人般，均大感讶异。

小盘答道：“赵人是庞煖和司马尚，楚人是武瞻，魏人是新崛起的大将盛年，燕将、韩将分别是徐夷则和韩闯。”

项少龙苦笑道：“除了庞煖、司马尚和盛年外，其他都是熟人。”

幸好没有龙阳君。在这个时代，最好的朋友随时会变成想置自己于死地的敌人。

吕不韦惊疑不定，又难以置信地道：“少龙似是胸有成竹，不过要知敌人势大，以蒙上将军之能，亦连吃败仗，少龙万勿轻敌。”

冯劫亦道：“庞煖最近大显威风，大破燕军并斩燕方大将剧辛，绝不能轻忽视之。”

云阳君嬴傲道：“项大将军究竟有何破敌之计？”

听他语气，显然并不看好项少龙。

其实连昌平君、李斯和王陵这些一向对项少龙信心十足的人，亦在为他担心。秦人虽是天下无敌，但早给合纵军打怕了。

项少龙无意间望了朱姬一眼，刚好她正紧盯着他，目光一触，两人同时回避。

嫪毐看在眼内，神情立时不自然起来，插言道：“项大人从未试过正式领兵出征，若掉以轻心，恐怕会招致败绩。”

只听他说话神态从容自若，便知他权力大增，信心十足。

项少龙暗忖我在二十一世纪受训时，你这家伙还不知在哪里投胎做人，哪轮得到你来评我，表面当然谦和地道：“要败敌实难比登天，退敌则非难事。”

众人大讶。

朱姬问道：“若不败敌，如何退敌？”

项少龙淡然道：“关键处仍在田单，现在五国声势大壮，他自然不敢妄动，但假若五国失利，他会趁机入侵燕、赵，那时燕、赵势将被迫退兵，合纵军不攻自破。此事仲父该最清楚，不如由他解说。”

吕不韦知他暗讽自己与田单勾结，心中大恨，强笑道：“少龙这番话不无道理。”

蔡泽道：“大将军尚未说出使合纵军陷于不利之法！”

项少龙暗叫天才晓得，表面则信心十足，道：“战争胜败，非是空口白话可说个分明，否则擅于作空言谈兵的赵括当不会有长平之败，不过若储君任微臣为统帅，先要允准微臣三个请求，否则此仗有败无胜。”

未待小盘发言，朱姬欣然道：“少龙有话请说。”

嫪毐眼中妒色更浓。

坏蛋终是坏蛋，在这种国事为重的情况下，项少龙又于他有大恩德，但他仍只是为私人的利益紧张着意。

项少龙豪气横生，正容道：“首先是将兵的问题，我要滕翼和桓齮两人做微臣左、右副将，同时在都骑和速援师分别抽调一万和两万精骑，至于已调集的十五万人，微臣则要去芜存菁，减至七万人，就此十万之数，足可破敌。”

众人想不到他竟会自请裁减兵员，大感愕然。

嫪毐恨不得有机会在朱姬面前挫折他，皱眉道：“敌人兵力庞大，五十万之数还是初步估计，说不定对方仍在陆续增兵，现今少龙还把兵力裁减至十万，尽管加上蒙上将军的十二万兵员，总兵力仍未及敌人之半，这一仗如何能打？”

吕不韦点头道：“嫪奉常这番话不无道理，少龙三思才好。”

项少龙心中涌起颇觉荒谬的感觉，他休假前吕、嫪两人斗生斗死，为何忽然间又似同一鼻孔出气？

小盘对项少龙的信心近乎盲目，道：“大将军必有他的道理，可否解说一二？”

项少龙从容笑道：“兵贵精而不贵多，五国联军人数虽众，始终各军互不统属，在指挥和合作上肯定问题丛生，所以臣下针对此点，精简兵员，不但可提高效率，又可增强士气。何况用兵讲求鬼神莫测、兵不厌诈之术，人多兼兵员质素低，只会使微臣指挥不灵，反而招致败绩。”

昌平君和王陵首先表示同意，两大军方要员表态，其他人哪还有话可说。

李斯问道：“对于蒙上将军的十二万人，大将军是否会重新整编？”

项少龙斩钉截铁道：“这是必然的，不过微臣需要亲自察看他们的情况，方可作出决定。”

朱姬对项少龙的信心仅次于小盘，欣然道：“少龙的第一个请求通过了，不知第二个请求是什么呢？”

项少龙淡淡道：“第二个请求是必须把蒙上将军由前线召回咸阳，指挥之权全交到微臣手上，否则此战不打也知必输无疑。”

这下连王陵和昌平君都要面面相觑。

要知蒙骜虽连吃败仗，但却未曾败得难以翻身，可算非常了得。兼之他用兵经验远胜项少龙，有他在前线助阵，纵使项少龙兵败，亦不致任敌人长驱而来，所以谁都不敢轻率同意。

吕不韦脸上现出怒容，正要说话，小盘冷然道：“大将军此说有理，军无二帅，寡人完全同意。”

吕不韦急道：“老臣认为应调遣蒙上将军退守第二线，始是万全之策。”

王绾、嫪毐、蔡泽等表态赞同此议。

项少龙微微一笑道：“由函谷到咸阳都是最前线，何有第二线可言？只有放手给微臣展开敌人意想不到的战术，微臣才可以少胜多，击退强敌。”

朱姬道：“少龙究有何妙法退敌？”

项少龙恭敬答道：“这正是第三个请求，兵书有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故敢请太后、储君和仲父予微臣绝对的信任，无论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均一概不予理会。因为此役将会出现先败后胜的局面，又是敌人先长进而后惨退之局。故在战争开始的阶段，切勿因小败而失去对微臣的信心。至于微臣所采御敌之策，请恕微臣卖个关子，否则泄露出去，就要不灵光了。”

小盘拍案叹道：“大将军确是非常之人，兵未动已对全盘形势估计入微，三天后寡人登坛拜将，我大秦国的兴亡，全交到大将军手里了。”

就是这几句话，使项少龙肩负指挥全面大战的重任。

临时会议完毕，项少龙再和小盘、吕不韦、昌平君开了一个小组会议，研究在作战各方面有关粮食、后援等的细节，又议定由乌果负责运送补给，项少龙才能脱身。

刚出宫门，嫪毐在后方追来，客气过后，嫪毐与他并骑而驰，装出歉然之色，道：“刚才小弟只是以事论事，少龙切勿介怀。”

项少龙心中暗骂，嘴上答道：“嫪兄太小觑我项少龙，这算得什么一回事呢？”

嫪毐叹道：“但有一事，我真的在怪责少龙。”

项少龙愕然道：“什么事？”

嫪毐苦笑道：“少龙为何把美美送往大梁？至少该知会小弟一声呀！”

项少龙以苦笑回报道：“因为我怕嫪兄反对，当时摆明嫪兄争不过吕不韦，与其便宜那奸贼，不若让美美到她欢喜去的地方。嫪兄还要怪我吗？”

嫪毐沉吟半晌，点头道：“少龙坦白得令我难以接受，但又不得不接受。唉！想不到现在我权势大增，反得不到心爱的女子，一得一失，教人惆怅。”

项少龙明白他暗指要看朱姬脸色做人，首次触觉到他内心的感受。

无论嫪毐如何坏透，总是一个人，有他内在的真诚和感触。生命总有很多无奈的事，例如他面对的敌人，其中有很多是曾经把盏言欢的好友。最密切的莫如韩闯，假若要被迫杀了他，自己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第八章 间谍卫星

回到官署，找到滕翼，着他派人去急召桓齮回咸阳商议。岂知荆俊此时闻风而至，知道自己没份随行，怎也不肯罢休。

任项、滕两人软硬兼施，例如说他新婚燕尔，不宜出征；又或需要他在咸阳统率都骑一类的话，都打他不动。

最后项、滕两人只好屈服，由项少龙再入宫面见小盘，任命荆俊为另一副将，都骑则由昌平君兼管，以赵大暂代副统领，才把此事平息。

接着到城外军营，挑选精兵，老弱者一概归还地方，新兵交由蒙武、蒙恬训练。

那晚桓齮赶来，三兄弟加上他和乌果，摊开地图，只是行军的细节，便研究了一晚。早上各人小睡片晌，分头行事。

项少龙入宫再与小盘举行会议，除昌平君和吕不韦外，还有王陵、嫪毐和太后朱姬。

吕不韦虽恨不得杀死项少龙，可是为切身利益，绝不想项少龙输了这场关系到秦室强弱存亡的关键性战役，故表现得非常合作。

到此刻，项少龙才知秦国是多么富强，在粮食、武器、车马各方面的供应没有一点问题，任他项少龙要多少，有多少。

会议完毕，吕不韦、朱姬和嫪毐先后离开，项少龙向小盘、昌平君和王陵道：“现在敌人连战皆捷，五国齐心，气势如虹，若我贸然与敌决战，必败无疑。唯一之法，是先令敌人生出自大之心，然后诱之深进，兼以焦土之法，把沿途乡县居民完全撤离战线。待敌人补给线无限地拉长，远离后勤基地，才利用险峻的山地密林，以奇兵突袭，胜则穷追猛打，打不过则迂回撤走，藉此摧毁敌人锐气，待时机成熟，再与敌人主力展开决战，那这一仗就至少有九成胜利的把握。”

三人的眼睛同时亮起来。

项少龙道：“敌方主将中，大半是深悉微臣的熟人，知我一向勇猛不畏死，闻我领军而来，必会猜我立即搦战，我就如他们所愿，并小败而退，佯作筑垒紧守。此时夏天将尽，秋冬即来，敌人不想错过时机，必在冬季前发动猛攻，希望至少攻下逼近咸阳的外围战略城市，我就在蕞城部署一切，候他们在冬季前来攻，只要能胜上一场，他们必因惧怕路上积雪难行，给断去补给，所以必须立即退兵，那将是我们衔尾穷追的机会。”

王陵击节叹道：“难怪鹿公生前常推许少龙为白起以后犹有过之的猛将，只听少龙所说的战术，便知你用兵如运刀，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项少龙苦笑道：“说来容易，实行起来却要小心翼翼，不容出错。幸好联军主帅并非李牧，否则必不会中计。”

小盘欣然道：“太傅就算对上李牧，我看仍不遑多让，唉！寡人今晚该有一觉好睡了。”

昌平君道：“少龙凯旋回来，我会在醉风楼摆十来席酒，为你祝捷。”

谈笑一会儿后，项少龙返回官署，赫然见到项宝儿在广场和众都骑玩耍，爱妻、爱婢全由牧场来了，还有久违了的周良，见到他立即跪伏地上，高声道：“周良幸不辱命，带了鹰王回来。”

项少龙大喜道：“鹰王在哪里？”

周良昂然而起，撮唇发出充满音乐感的啸叫，破风声由上而至。

项少龙吓了一跳，仰头上望，只见一只双翼展开达五尺的灰黑猎鹰，俯冲而下，灵巧如神地落在周良肩上，精光骇人的鹰目冷冷观察周遭的人与物。

项少龙深吸一口气，道：“这鹰王不须以铁链锁足，头眼蒙罩吗？”

周良傲然道：“当然不用，否则怎算鹰中之王，小人费了一年工夫把它寻到，再费上两年工夫日夕训练，才敢带它回来见项爷，刚听得项爷后天要领大军出战函谷，周良愿追随项爷，凭鹰王为项爷探敌虚实，保证可建奇功。”

乌廷芳拉着周薇来到项少龙旁，笑道：“鹰王生具灵性，好像懂得周良的话似的，我们刚才无论躲到哪里去，都给这头神鹰轻易找出来，连躲在屋内，它都懂由窗门看进来，好玩极了。”

项少龙暗忖等若多了个间谍卫星，在高空侦察敌情。大笑道：“既有鹰王，这场仗可立于不败之地了。”

周良再大叫一声，鹰王振翼而起，望空冲去，瞬间变成一个盘旋的小黑点。

鹰王在晴空盘旋飞舞，下方林野间是绵延无尽的秦国大军。

秦国的兵种，主要分为陆军和水军。而后者无论在发展和重要性上，因着实际的需要，远远及不上前者。

陆军又细分为车兵、骑兵和步兵三个兵种。车兵在战国时代，比之春秋时代的作用已大大减弱，但在某些情况特别是平原作战，作用仍在，例如冲陷敌阵，打乱敌军队形，又或以之布成活动的壁垒，抵挡敌军的冲击等等。

不过项少龙针对函谷至咸阳一带以山地为主的形势，他本身又不擅用车兵，故在这次出征完全弃而不用，只以骑兵、步兵为主。

自项少龙的百战宝刀面世，小盘命人依其型制大量生产，经清叔亲自指点工匠，炼制出一批厚背长刀，虽远及不上加了铬料的百战宝刀，但已大大增强秦国骑兵冲锋陷阵时的斩劈能力，今回尚是首次派上用场。

出征的十万人，骑兵占三万余，来自都骑和速援部队两军，还有一千乌家的精兵团子弟兵。这批骑兵，正是项少龙的主要作战力量。

步兵分轻装步兵和重装步兵两种，他们是在各自郡县经过一定严格训练的正规军。轻装步兵不穿铠甲，持弓、弩等武器，战时居前排，专事远距离杀敌之责。

重装步兵身着铠甲，以戈、矛、钺、铍等长兵器与敌人近身搏杀。

在项少龙的远征军中，轻装步兵占三万人，重装步兵占四万人。

在这时代里，战争的优劣胜败，除整体的策略运用外，就是看将帅如何发挥出各个兵种的特长和相互间的协调。

至于军队的组编，则取部曲制：五人为一伍，五十人为一屯，以此而上，到五千人成一曲，五曲为一部。故一部是二万五千人，项少龙的军队实力就是四部了。

依照秦制，各级军将均可拥有自己的直属卫队，一般为所统兵力的十分之一，像现在项少龙便可由以前的三千亲兵增至一万人。

由于战事频繁，统军大将如蒙骜和王龁，纵使兵归朝廷，亲兵团仍不会解散，其作用是保护将帅级人马的安全，所以当年蒙骜可以调人袭击牧场。故一旦成为领军大将，不但地位提升，手上实力亦大幅增强。

项少龙的军事知识主要来自二十一世纪，虽有研玩墨子兵法，却不守成规，把混合兵种分开来，与荆俊、滕翼领骑兵先行，桓齮则率步兵在后，接着是乌果统领的辎重骡马队。

由于他打定主意诱敌深入，桓齮和乌果的主力军到蕞城便留下来，一边坚固防务、筑垒布阱，另一方面由桓齮训练兵员熟习地势，既免去长途行军之苦，又可疏散附近乡村的住民，让他们安全撤往后方的高陵、芷阳等大城邑。

行军本是战争的头等大事，幸好直至前线，走的是秦国境内安全的官道，加上有鹰王探路，所以长驱直驰，迅捷异常。

五天后，项少龙的骑队越过蕞城，右方是郦山、竹山等大山脉，前方远处则是华山，地势开始起伏不平。项少龙为了保持军队的士气体力，每天清晨出发，午后扎营休息，所以士卒并不辛苦。

由蕞城朝东再走十天，终抵华山。若抱着游玩之心，沿途确是胜景无穷。

际此夏日炎炎之际，翠树争荣，野花吐艳，景色幽绝。可惜众人均无心观赏，在这峰峦拱峙、沟壑纵横的险要路途上，有时一边是断崖峭壁耸入青天，另一边则是可使人马粉身碎骨的万丈深沟，德水在左方远处脚下轰隆流过，只好小心翼翼，以免行差踏错。

周良变成项少龙的贴身随从。鹰王不时飞回来落在他肩上，人禽的亲密令项少龙大为钦羡。

他现在愈发明白为何秦人攻东方六国易，而六国攻秦则难比登天。秦国凭的是脚下的天险，而他今趟之所以能巧施妙计，凭的正是险恶的地势。

五国其实亦处在战争的状况中，互相猜疑。只因秦人威胁太大，才暂时罢战联手攻秦，这样的组合，势将难以持久。

所以换过他是庞煖，纵没有气候的问题，也要一有机会，立即挥军直攻咸阳，以免夜长梦多，不战自溃。故此他是不愁庞煖不入彀的。

走了五天山路，来到一处地势较平坦处，在山花烂漫的原野上，遇上蒙骜奉召回京的队伍。项少龙、滕翼、荆俊和蒙骜在帅帐内举行移交兵符、文书的简单仪式。

蒙骜明显比以前衰老，满脸风霜，黑首转白，神态客气而保持距离。

他不厌其详地细述前线敌我的形势，语气颇不乐观。到最后下结论道：“庞煖此子不愧东方有名的兵法家，现在枕兵函谷，摆明是等我们大军来援才一举击破，再乘势直捣咸阳，现在见到少龙只是轻骑而来，可见已看穿庞煖心意，不会与他全面交锋，老夫甚感欣悦。”

项少龙暗赞他不愧名将，只一眼便看穿自己的意图，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蒙骜忽地叹一口气，低声道：“我可否和少龙说上两句私话？”

滕翼等都是知情识趣的人，忙退往帐外。

蒙骜仰望帐顶，有点不知从何说起的神态，好一会儿后，再叹一口气道：“我蒙骜从不肯低声下气求人，故一向不为秦人所喜，直至得仲父提拔，才有机会大展抱负，纵横沙场，南征北讨，建下功业。”

项少龙点头道：“每个人有他的际遇和立场，这个我是明白的。”

蒙骜收回往上望的目光，深深凝注着他道：“我蒙骜只得两个儿子，少龙曾救了他们一次，老夫希望少龙在将来也不要舍弃他们，老夫自会有所回报。”

项少龙心神剧震，知道蒙骜看穿蒙武和武恬投向自己。

蒙骜苦笑道：“吕不韦终斗你不过，庞煖这次亦不能讨好，但少龙必须小心李牧，此人乃军事上不可多得的良才，百战百胜，从未有过败绩，纵使长平之后，我们仍不敢轻言攻赵，正因有此人在。少龙此战若胜，储君必委以攻赵重任，遇上此人，可得千万小心。”

项少龙听得头皮发麻，王龁是这么说，现在蒙骜又这样讲，回咸阳后须立即教小盘把王翦调回来，那自己就不用和这值得任何人尊敬的绝代名将对阵沙场。

蒙骜再叹一口气，起身告辞，出帐去了。

次日拔营出发，到了离秦军退守处五十里许的连绵山丘，项少龙下令结营为阵，构筑防御工事，截断西行的唯一通道。

此时前线的守将程均闻讯赶来，拜见新任的顶头上司。

众人在一个坡顶视察形势，程均做简略报告。

项少龙道：“若我估计无误，合纵军会于我们抵达后发动猛攻，尽力破坏防御，打击我军的士气，所以这几晚你们须分批撤退。”

程均骇然道：“万万不可，若我军后撤，由于士气低落，谁都不愿留下来等死，只要敌方再加猛攻，必不战而溃。且敌人轻骑迅捷，若衔尾追来，我们恐有全军覆没之险。”

项少龙微笑道：“程将军所言甚是，不过我正是要让他们以为我经验不足，故犯此致命的错失。而最大的问题，是要退而不乱、退而不损。”

程均愕然。

滕翼道：“我们第一批撤退的只是伤病老弱的兵员，同时向我军宣扬援军已至，还要夸大为三十万大军，由王翦与我们项大将军统率，如此必能安定军心，不致产生混乱情况。”

程均听得目瞪口呆。纵使兵不厌诈，但骗的总是敌人，如此连自己人都要欺骗，确是少有，但又不得不承认是稳定军心的妙法。

项少龙乃大秦家传户晓的传奇式英雄人物，虽无赫赫军功，却是秦军崇拜的对象，声誉极隆；而王翦则是战功彪炳，名震西北疆域，若此两大名将联手领军来援，还不士气大振。

项少龙微笑道：“我和滕将军会陪程将军在入夜后潜回营地安排一切，程将军和贵属尽量争取休息时间，养足精神，待会儿才好行事。”

程均明白过来，欣然去了。

项少龙和滕、荆两人，领周良、十八铁卫和乌家子弟兵，驰出营地，研究附近的地形，看看如何设伏，以在撤兵的情况下，抵御敌人轻骑的追击。

到黄昏时返回营地，吃过饭后，与程均朝前线阵地潜去。

鹰王飞上星空，先一步搜索敌人的侦骑探子，竟先后发现八起敌人，都给他们先一步避开。

程均见天下间竟有这么灵动的飞行哨探，登时拜服不已，对项少龙更是信心大增。

秦军的营寨设在一处高丘之上，紧扼往西入秦之路，背山面原，只见十许里外灯火如星光，漫山遍野尽是敌营，使人见而心寒。

项少龙抵达后，程均如命发出项少龙作为先头部队领军先来，王翦大将随后将至的消息，果然士气大振，人人摩拳擦掌，准备反攻。

此时滕翼和周良率领一千精于攀山越岭、黑夜作战的乌家精兵团，隐伏于山隘要道，凭借鹰王的锐目，将敌人攀山越林潜来的探子进行清剿，以免泄出撤兵的秘密。

项少龙把百多将领全召到身前来，鼓励一番后，下令立即把伤病老弱者撤走，众人还以为他是体恤下情，欢天喜地领命去了。

到天明时，项少龙送走近三万人，只留下九万较精壮的队伍，守在高垒深沟的最前线。程均陪他到处巡视，登高处极目远眺，敌我双方的形势展现眼前。

只见敌我都在丘陵高处立营设寨，利用树林山势、乱石丘壑等种种天然条件，砍木立栅，成为有效抵御矢石的防守工事，又挖出长达数里的壕坑，形成彼此对峙之局。

蒙骜所拣立寨之处，非常有利，一边是黄河，以水为障，另一边是悬崖峭壁，飞鸟难渡，河崖间近五里的山地，全是一重又一重的栅栏和壕沟，每个高起的山头，都设立坚固的木寨，近百个木寨互相呼应，防守上可说无懈可击，难怪能和合纵军对峙多月。

程均指着靠近敌营大河处泊着的十多艘楼船，道：“这全是魏人的船只，把粮食、装备、兵员源源运来，其中有大批攻营破寨的器具，使我们此处的形势不妙之极。”

滕翼道：“他们发动过多少趟大规模的攻击呢？”

程均道：“只在开始时有过两次大规模的强攻，但给我们千辛万苦击退了，双方均有很重的伤亡。”

项少龙目光越过分隔双方一望无阻的平原，驰想着程均所说惨烈的攻防战，又想起韩闯、徐夷则等老友可能正在彼方窥视他们，不由百感交集。

滕翼看着敌方绵延无尽的营帐和如海旌旗，深吸一口气道：“难怪蒙上将军要吃败仗，看敌人的营寨布置，可知敌方主事者深悉兵法。现在敌人兵力在我方五倍以上，只要施行火攻加上夜袭，不出十天可攻破我们的垒寨，由此推知他们按兵不动，只是等待我们援军的来临，好趁人疲马乏之时，一举击败我们而已！”

项少龙望往高空上盘旋的鹰王，程均则指点出五国的兵力分布和旗帜的式样。

项少龙猛吸一口气，抛开所有令他烦扰的念头，下令道：“事不宜迟，大后晚我们佯作大军刚到，引敌来攻，并在寨内堆放柴草，放火烧寨以阻截敌军，再分批撤退。”

滕、程两人轰然领命。

第九章 诱敌深入

次日，滕翼折返由荆俊把守的后防基地，安排后天疑军来援的事宜。

项少龙照例巡视营地，登高观察敌阵，见对方安静得不合情理，奇道：“他们是否一直是这个样子？”

程均恭敬答道：“只是近十天才变得这么安静，此前日夜都不停的派兵来滋扰，但多是不过两、三万人的小股行动。”

项少龙大感不对劲，心中一动，道：“敌人若到了对岸，是否可远远绕往上游，再渡河包抄我们的背后？”

程均道：“蒙上将军早想及此点，故沿河设置烽火台，若见敌踪，会立刻示警。何况德水河阔水急，两岸处处高崖，又没有桥梁，敌人纵有此心，怕亦难以办到。”

项少龙始终放不下心来，向另一侧的周良道：“派鹰王到对岸四处看看，能够飞远点更好。”

周良欣然领命去了。有了鹰王后，周良像脱胎换骨般变成另一个人。

程均见项少龙不相信自己的判断，神色不自然起来。

项少龙见状笑道：“程将军勿将此事放在心上，战争之道，千变万化，总离不开‘出奇制胜’四字真言。庞煖既享有盛名，自是有本领的人，所以我才要防他有我们意料之外的奇兵。若我没有猜错，庞煖定在敌后我们探子难以抵达的河段架起临时的浮桥，以粗索对抗湍流，完成渡河壮举后，又把浮桥收起，移往我们后方上游的对岸去，依样葫芦地架起浮桥，让军队迅速渡江。哈！难怪他们怎都要等我们援军开来才进攻。”

程均听得哑口无言，暗忖你是大将军，自然爱说什么都可以。

项少龙指着右方一处靠山的密林道：“若我是庞煖，会使人先把战车等重型器物藏在林内，覆以树枝、树叶，到攻袭我们时可把距离缩短一半。”

程均道：“末将会留神的。”

项少龙哑然失笑道：“程将军有否想过一把火把它烧了呢？”

程均愕然道：“那片密林地近敌阵，陷坑战垒处处皆是，如何可以接近放火？”

项少龙遥指左方的高山道：“爬上那座山就可以投下火种，不过此策运用的时机最重要，假若在敌人来攻时发动将可生出最大的效用。”

程均一震道：“末将明白了。”

两人又研究了抵挡敌军的种种策略。因为至少在接战时尚要撑上几天，始可佯作败退，否则谁会相信？

此时周良带鹰王回来，兴奋地道：“大将军确是料事如神，看鹰王盘飞的范围，对方至少有近十万人潜近对岸我们后方上游十五里处，正准备渡河过来偷袭。”

程均立时汗流浃背，羞愧道：“末将立刻去加强那处的防御。”

项少龙笑道：“且慢！这岂非等若告诉对方我们识破他们的秘密行动吗？”

伸手想抚摸鹰王，只见它鹰嘴立时转过来做出要啄咬的架势，吓得项少龙连忙缩手。

周良歉然道：“这是小人蓄意教导它不要接近其他人，大将军请见谅。”

程均却急切敌方奇兵偷渡的事，佩服得五体投地地问道：“末将该怎么办？若让敌人潜到后方，断我退路，再前后夹击，情况险恶至极点。”

项少龙暂不答他，向周良道：“周兄负责监视对岸敌军动静，白天可以休息，入夜后须加倍留神。”

周良欣然道：“那小人现在是否该回帐和鹰王睡觉去呢？”

项少龙大笑道：“正是如此！”

周良去后，项少龙对程均道：“程将军不用担心。烧林和对付渡河敌兵由我安排，你只要管好营寨，着所有人白天轮流休息，到晚上才有精神应付敌人。”

蓦地一阵鼓响，来自敌阵。

只见数百辆战车冲了出来，后面跟着以万计的步兵，缓缓逼近。

项少龙道：“敌人已知我们的援军到了，所以开始疲劳攻势。”

转向程均道：“现在程将军明白为何只许轮流休息了。”

程均心悦诚服道：“末将受教了。”

项少龙心中好笑，自己胜在多了两千多年的军事知识。随便在古代的著名战役挑一两条妙计出来，就可顺利应用。

当下与十八铁卫潜出营地，沿岸往上游驰去。果如程均所说，每隔十里许凭高筑有烽火台，台高约五丈，台顶竖立一枝三丈高木杆，杆顶吊有横板，可上下仰俯，供燧卒攀高望远。横板每端绑有一个塞满柴草的大笼，若见敌踪，白天放烟，晚上举火，按预定讯号显示来敌人数与距离远近等情报。台上又设有檑鼓，都是远程通讯的有效手段。

不过在项少龙特种部队的立场来说，趁月黑风高之际，只要藉浮木等物，横过黄河，要解决这些烽火台的燧兵并非不可能的事，想到这里，心中一震，已知道敌人在等待什么了。

他们在等月黯无光、乌云盖天的黑夜。只有在那种环境下，他们才可进行奇兵渡江的突袭行动。项少龙来至周良所指上游二十里许处的地方，发现该处水流转缓，崖岸亦没有如他处险峻，最适合建立渡江的临时浮桥。而那里正好有一座烽火台，可见蒙骜在设立这些烽火台时，确曾下过一番心思。

他心中有数，赶返营地去。敌我双方的喊杀声响彻前线，不过营地里的秦兵早习以为常，获准休息者人人倒头大睡，对震耳战鼓声和厮杀声置若罔闻。

项少龙四处巡视，鼓舞打气，感到自己就像到前线劳军的国防部长，所到处人人欢呼，士气陡增。

在古代的战役里，士气可以直接决定战争的成败。

回到帅帐时，周良正以鲜兔肉喂饲鹰王，原来他怎么都没法入睡。

项少龙笑道：“不用担心，一日天气晴朗，敌人都难以渡江，所以不用紧张。”

周良舒一口气道：“那就好多了。”

项少龙返帐倒头大睡，梦到纪嫣然等诸女和项宝儿，又梦到久无音信的琴清，醒来时才知思念之苦。

当晚敌人加强攻势，以投石机掷出巨石，摧毁秦军第一重木栅，又把陷坑填平，秦军被迫撤往半里后的第二重防线，加强实力，勉力把敌人击退，双方互有死伤，当然以敌方主攻者的伤亡数字大得多。

次日黄昏，荆俊率领一支两千人的都骑精锐，来到营地，向他报告诸事就绪，撤走的伤病兵员，已在往蕞城的路途上，大军可于今夜开来。

项少龙与荆俊说了敌人渡河之事，荆俊道：“朝霞风、晚霞雨，看天色这两晚定会下雨，要来该是这两晚。这事可交给我去办，敌人没有一晚工夫，怎都建不起长可横江的大浮桥。”

旁边的程均道：“荆将军准备怎样做？”

荆俊想了想，道：“我会把该处烽火台的燧兵撤走，敌人若够胆子渡河过来，我就趁他们在河中进退不得时发动猛攻，只要在那里布上数十台投石机，必可教他们饮恨德水。”

项少龙赞道：“小俊果然长进多了，此事交由你去全权负责。记紧要带同周良去。”

又把荆善召来，嘱他和乌光、乌达和丹泉三人带备火种，入夜后攀山过去放火烧林。

两组人分别出发后，滕翼的“疑兵”来了。

只见漫山遍野灯火点点，其中大半是绑在空骡上的风灯，以数千人制造出数万人的声势。是夜果是乌云盖天，却又密云不雨，最利偷袭。

项少龙登上前线高台，敌方聚集大批车马步兵，投石机以千计，正准备大举进攻，偏是左方密林处全无动静，可想象在交战当儿，若忽然由那里杀出大批生力军，必可突破己方坚固的防线。

战鼓声响，魏军带头进攻，由右方缓缓逼来，气氛立时吃紧。

接着左方靠岸处，韩兵亦开始朝己阵推进，立时声势大增。

五国联军经过不断合作，在配合上确是无懈可击，难怪每趟对垒，秦军都要吃败仗。

战鼓再起，敌阵冲出近千乘战车，由中路杀来，后面随着以万计的弓箭手，由于没有投石机一类笨重装备，后发先至，转瞬赶过两翼的韩军和魏军，直逼而来。

战车长阔均在十尺上下，两侧有两个大轮，由四匹骏马拖拉，速度奇快，予人有很大突破力的感觉，转瞬间冲过填平的陷坑，越过被破坏的第一重防线，登上平原远处的坡丘。

项少龙正要下令迎头痛击，敌车忽然停下来，且把骏马解下，再将一辆辆战车联结起来，形成一道长达两里的营垒。

最奇怪是每隔三丈许，就露出一道可容三人携手通过的间隙，使人难以明白有何作用。此时对方的步兵飞奔而至，躲在车阵后，弯弓搭箭，防止秦人出寨反击。

由于车阵在矢石射程之外，项少龙等毫无对抗办法。

程均叹道：“大将军所料不差，敌人此举，旨在断去我们前路，若敌兵从后方攻来，我们定难逃全军覆灭的命运。”

此时又见有车队开来，却非一般战车，而是笨重的运粮车，只看其缓慢的速度，八头骡子都拖得举蹄艰辛，便知车上是装满石头一类的东西。

项少龙和程均终于明白早先车阵留下的间隙通道，是要让这些石头车通过，好建立另一重更逼近己阵的车阵。

若让对方建立起车垒，恐怕第二重防线今晚就要被攻陷。

由于对方早有战车和箭手掩护，筑车为阵确有成功的机会。

杀声由两翼传来，左右两边的敌人开始发动强攻。

项少龙纵目四顾，约略估计，敌人至少投入二十万人于今晚的冲击战中，实力在己方一倍以上，若被冲破营垒，己军确只余待宰的份儿。

敌方处五色帅旗高起，摆开阵势，可想象韩闯正是其中一人。

程均等十多将领人人脸色发白，显为敌人高明的战术和压倒性的兵力震慑。

项少龙计算时间，下令道：“召集一批万人的盾牌兵和弓箭手，预备投石车，当左方密林起火时，立即出寨进击，破去敌人车阵。”

当下有人领命去了。杀声再起，一队近千人的步兵由车阵后冲出，以火箭射来。

秦军营地立时矢石齐发，抵挡敌人。

形势惨烈之极，本是黑沉沉的天空全被火炬光照得血红一片。

项少龙还是初次身历古代的大型攻防战，既热血沸腾，又是心中怆然，那感觉怎都不能作出具体的形容。

敌方百多辆运石车和投石车穿过车阵逼来时，右方密林忽地起了几处火头，迅速蔓延。果如项少龙所料，无数伏兵由林内惊惶奔出，占了大部分都是机动性最强的骑兵。

程均等精神大振，对项少龙信心陡增，反之敌方则慌乱起来。

秦军战鼓骤起，寨门大开，盾牌兵分成三组，布阵于前，箭手居后，趁敌人车阵未结成之前，发动反击。

左右同时冲出两队各万人的骑兵，对敌人展开冲杀，以牵制敌人两翼的大军。一时数万人投入鏖战，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项少龙到此刻才知秦军的勇猛和精锐，甫一接触，立时把敌人的先头部队冲散，杀得对方弃车而逃，最要敌人命的是他们的运石车和投石车反成了己方的屏障，使箭手能逼近对方的战车阵后，向阵脚未稳的敌人做远程攻击。

战鼓再起。秦军箭手此时蜂拥而出，接应己方骑兵撤返营地，留下横七竖八的石车和仍被焚烧的战车，瓦解了敌人第一波的攻势。

项少龙知道对方为配合渡河攻来的突袭军，必然不肯罢休，而己方前线的木栅和木寨亦有多处被投来的大石摧毁或被火箭焚毁，遂下令把主力撤往最后的第三重防线。

此时右方的密林全陷进熊熊烈焰里，照得整个战场火般通红。敌人退却后，布在中场的五、六万敌军，又在挡箭车、檑木车、冲击车的掩护下，分由左、右、中三路攻来，发动第二阶段进攻的浪潮。

攻防战就在这种惊心动魄的情况下进行着。

伤兵不断被运离营地，第二重防御线快要失守时，天已大明，敌人筋疲力尽下，只好退却。

荆善等此时安然归来，使项少龙放下心头大石。接着后方传来捷报，荆俊于敌人架设浮桥渡河之际，发动猛袭，摧毁浮桥，还令对方折损近万人。

秦军闻此消息，立时士气大振。但项少龙心里自知败局已成，连今夜都捱不过，遂下令分批撤走，却不忘虚张声势，不让敌人看破己方的意图。

刚吃过早饭，敌人又发动攻势，显然尚未知道渡河兵吃了大亏。

支撑到黄昏时，第二重防线终被攻破，全面撤退的时间终于来临。

项少龙是最后一批离开的人，整个营寨陷进火海里，还蔓延往附近山头，教敌人难以追击。亦只有这等险恶山地，方可以这种手段阻延追兵。

合纵军果然中计，衔尾追来。项少龙又在扼守往西通道的第二线坚垒硬挡合纵军五天，待大军撤往安全地带，才烧营逃走，沿途以陷阱尖桩遍布道路，教敌人快骑难以全速追赶。

此后数次接战，均佯作败退，到退返蕞城时，项少龙已知胜券在握。

第十章 蕞城之战

桓齮出城三十里来迎接他们。这时原本由一万都骑和二万速援部队组成的骑兵队，只剩下约两万人，可见沿途追逐战的激烈。

离开山区，踏足于蕞城向东的广阔平原，四面群山环绕，黄河的渭水河段在北方五十里外由西往东流去，由于山岭重重，除非攀上高峰，否则便看不到大河奔湍的壮观景色。由函谷关至此，足有三百里的路程。

项少龙和桓齮并骑而行，大军朝蕞城开去，前者见沿途的防御工事做足功夫，所有制高点均设有以土石筑成的堡垒，满意道：“小齮果然有本领，只看这里显示出来的阵势，足可教庞煖心惊肉跳。”

桓齮得他赞赏，欢喜道：“大将军在前线出生入死，我怎能躲在这里只享清福，现时蕞城加入后撤回来的军队，总兵力达十五万之众，人人养精蓄锐，更清楚大将军亲自殿后，好让他们安抵蕞城，又知大将军旨在诱敌西来，使敌人变成疲军，再予痛击，故现在人人摩拳擦掌，愿为大将军效死命。”

后面的荆俊一向与桓齮言笑不禁，笑骂道：“小齮原来这么狡猾，竟懂得散播谣言，幸好这些谣言有激励士气的作用，否则定要依军法把你处置。”

众人笑了起来。

桓齮向少龙身后的周良打个招呼，赞道：“周兄这次立了大功，现在军中人人称你作鹰神，只要见到你，没有人忧心会给敌人突袭。”

周良笑得嘴都合不拢，摸着肩上的鹰王，谦虚一番。

谈笑间，项少龙等越过护城河，由放下的吊桥进入城内。

入目的场面立时吓了项少龙他们一大跳。

城内军民全拥到主街两旁，夹道欢呼，如痴如狂。就像他们已大胜凯旋而回，事实上真正的大会战尚未发生呢！

三天后，合纵军的先头部队到达蕞城平原东面的地区。

桓齮趁他们人疲马乏，又不熟地形的弱点，不分昼夜对他们轮番冲击突袭，又放火烧营、烧粮，合纵军硬被迫退二十多里，才站稳阵脚，但已折损过万人，对士气的打击尤为严重。

项少龙等藉此争取到休息复原的时间，终日在蕞城外排练阵法。

项、滕两人从墨子兵法内选取最有利于在这种封闭式环境中发挥的“螃蟹阵”，就是不将兵力按常规集中于正面作“正兵”，而是将兵力集中于两翼来发动进攻的“奇兵”。

由于他们是背城而战，“正兵”可借助高墙上的投石机和居高临下的弩箭增加防卫力，故不惧敌方做正面主力的冲击。而两翼的奇兵，则由最精锐的都骑与速援两支骑兵做主力，他们的厚背大刀，最适合这种冲锋砍劈的任务。

敌人这次西来，沿途尽是山区，笨重的攻城车和投石机都要弃置途中，减少了对秦军的牵制威胁。目前唯一对合纵军有利的条件，只在占优势的人数上。

现在已进入秋季，合纵军若不能在严冬来临前攻破蕞城，势要陷身于冰封雪盖的窘境中，动辄是全军覆没之局，所以项少龙不愁他们会筑垒坚守。

故只要项少龙肯出城应战，庞煖等只会谢天谢地，希冀能速战速决。

十天后，合纵军再次往蕞城推进，缓缓进入蕞城之外广阔达五十里的平原上，在边缘山区设营立帐，又以战车结成防御栅垒。

项少龙下令停止一切扰敌的攻击，任由敌人立稳脚步。

大战即来的气氛，拉紧敌我双方每一个人的神经。

再三天后，五国联军全部抵达，项少龙等在城墙上望去，表面看来，对方确是军容鼎盛，全无疲惫之态。

桓齮留神看了一会儿后，笑道：“若论兵将质素与训练，合纵军除赵军外，其他四国均远不及我，今趟蒙上将军之所以会吃败仗，皆因连年交锋，他的作战方式早给庞煖等摸透。所以很容易采用种种针对性的措施，从而获得胜利。”

顿了顿又道：“王翦上将军曾说过，纵观近代名将，只有白起和李牧两人作战从无成法，又不遵成法，教人无从测度，其他人总是有迹可寻。而现在王上将军应该把项大将军加进这名将榜上去。”

项少龙笑骂道：“小子愈来愈懂逢迎捧拍之道。”

众人说笑一会儿，气氛轻松起来，滕翼道：“敌人虽有损折，兵力仍有五十万之数，不过我并不因此担心，对方始终各怀异心，难以衷诚合作。兼之这里气候、水土尤不利于例如楚人的南方军，我们又把附近的溪流、水井以沙石堵塞，使他们这些疲兵更是困苦，故虽有五十万人，其实可以二十万的兵力视之，与我们相去不远，且我们则有坚城作护持，更不怕久战，而对方必须仓促发兵，尽力争取时间，优劣之势，不言可知。”

桓齮极目远眺，道：“敌阵中传讯骑兵由中往左、右两方驰去，显是去召集将领，聚往中军会议，看来敌人快要大举进攻了。”

项少龙心中一动，淡淡道：“照我猜只是摆个样子出来给我们看的，若我是庞煖，又真的兵强马壮、士气如虹，何不索性摆出疲弱之态，引我们出城进攻，现在这样摆出威猛姿态，适足显示他们内心虚怯，怕我们去攻袭他们。”

程均这时已对项少龙视为天将，闻言同意道：“兵书有云：‘士马骁雄，示我以羸弱；阵伍齐肃，示我以不战。’大将军的看法极具明见。”

桓齮、滕翼、荆俊同时动容。

荆俊立即请命出战，项少龙怕他有失，命桓齮作为辅翼。

半个时辰后，城门大开，两人各领一队两万人的步骑与投石车混合组成的部队，越过平原，冲击敌阵。项少龙和滕翼则领军压阵，好于必要时掩护他们撤退。战至黄昏，连破敌方数个营寨，才收兵回城。

翌日，轮到敌人派军前来搦战，秦军闭门不出，只以箭矢回答，敌人无奈退去。

进行了三天这种互有伤亡的拉锯战后，到第四天清晨，合纵军终失去耐性，以新造好的攻城车、檑木车发动全面的攻城战。

项少龙仍坚守不动，等到敌人势疲力乏，全面退却，才倾巢而出，在城外布成早先定好的阵势。

合纵军此时虽不愿意作战，但因不想放过会战的良机，更惧怕给秦军冲击，遂全面出动，在平原另一边布下战阵。

项少龙和滕翼登上中军的一座小丘上，观察敌方部署。

朝阳升离东山，阳光普照下，敌我双方的兵器甲盔闪烁生辉，点点精芒，漫布两边平原，弥漫着大战一触即发的气氛。

合纵军的兵力明显减少，约有四十万之众，分成五大阵。兵力主要集中在中央，以步兵为主，前方是战车，后阵为骑兵，成前、中、后三阵。

左、右两阵则是快速的骑兵。

中央的步兵又依兵种分作九个小阵，最前三阵是盾牌兵和轻装步兵，其他六阵是攻击主力的重装备步兵，每阵达二万人，分持弩、枪、剑、盾、拒马、矛、戟等远程防御或攻坚的武器。每队占地大小、相互间的距离，均暗合某一战阵法规，绝非乌合之众。

滕翼叹道：“三弟虽是初次领兵，但每趟均料敌如神，像眼前般避开敌人中央的主力，把重兵置于两翼，确是高明之至。现在即使庞煖知道不妥，亦难以变阵。何况他更不知我们的骑兵每人配备至少具有百战宝刀一半厉害的厚背大刀，保证可让对方两翼持剑作战的骑兵吃上大亏。”

敌阵战鼓忽轰天而起，集结在前阵的三组近三千乘战车，在步兵的紧随下，一声发喊，开始推进。

周良肩上的鹰王感染到那种兵凶战危的气氛，拍翼低鸣。

项少龙下令坚守，鼓声立响，传讯兵则以旗号知会两翼的桓齮和荆俊。

就在快将进入射程之时，三千辆分六排而来的战车，前两排忽地加速，朝前冲来。每乘战车除御手和乘车兵卒外，还跟了一队车属步兵，各有职责。

御手驱车，乘车兵则配备弓、弩、矛、钺等兵器，距敌远时用弓弩，近战则以矛、钺格斗；而车属步兵则紧随战车，与战车密切配合，互相掩护接应，以扩大杀伤和防御力。

战车上的御手和战士因不用步行，均戴重盔穿坚甲，不怕一般箭矢，战马亦然，在战场上确有任意纵横莫之能御的气概。若给它们冲入阵来，战斗队形休想再能保持完整，此时若对方后援继续攻来，不败者几稀矣。

一时双方鼓鸣人喊，箭矢交飞，杀声震天。

敌方两翼的骑兵各分出一万人来，掩护中锋队的两翼。

大战终告拉开序幕。

项少龙待对方完全进入射程内，才下令城上的投石机发动。漫天巨石，立时往敌人冲来的战车投去。人仰车翻下，仍有近百辆战车冲近阵前来。

项少龙一声令下，前线秦军潮水退后，露出后方无数陷马深坑，敌车哪想得到秦军有此一着，登时车翻人陷，给秦军乘势击杀。

城上箭如雨下，失去战车掩护的徒步兵卒纷纷倒地，惨状令项少龙不忍卒睹，又无可奈何。

在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何来仁心容身之地。

此时敌方两翼骑兵杀至。项少龙再着旗手打出旗号，左、右两翼骑兵群集而出，人人手持大刀，把持剑的敌骑砍劈得溃不成军，人仰马翻，狼狈不堪。

秦军铁骑一向优于东方士卒，现加上最利马上冲击的新武器，更是势不可挡。

项少龙中军在粉碎敌人首轮攻势后，开始推进，向敌人第二轮攻来的战车步卒迫近数百步，又布成阵势，以投石机和箭矢对敌人进行远距离攻击。

此时敌方两翼骑兵狼狈溃败，敌方中央军怕失去两翼掩护，陷进三面受敌的窘境，连忙撤退。

岂知战车在前冲时虽势不可挡，但转动却不灵活，近半战车在急忙掉头下碰撞一团，混乱之极。

这也难怪合纵军，谁估得到两翼的骑兵败得这么快和这么惨。

项少龙知道时机来临，下达全面进攻的命令。

首先是桓齮和荆俊的左、右两支骑军各两万人，衔着敌人败军的尾巴由两翼杀去，接着是两翼的六万步兵随在骑兵后由两侧向敌阵推进。

项少龙亲领由四万步兵、一万骑兵和一千乌家子弟组成的中央军，开始对敌人后撤的中军加以冲击，杀得敌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惨厉至极。

两翼骑兵以雷霆万钧之势破入敌阵，合纵军慌乱起来，乱势像波浪般扩展，波及全局。

庞煖等心知不妙，擂鼓鸣号，下达全军继续挺进抗敌，但却已由主动变成被动。

当合纵军堪堪将秦军抵挡着时，项少龙和一千乌家子弟如飞杀出，立似虎入羊群，击溃合纵军最具实力的中军。

此时合纵军败势已成，就算孙武复生，白起重临，亦难挽回败局，只半个时辰，楚军首先后撤，这一举动立使合纵军变成四分五裂之势，阵势大乱。

合纵军纷纷弃械舍甲而逃，再没有顽抗之力。

秦军衔尾穷追二十余里，斩敌达八万之众，俘虏二万余人。

五国合纵击秦，从未尝过如此惨败。

当夜项少龙在山地扎营，准备养足精神后，明天继续追击敌人，好收复所有失地。忽然手下来报，擒到敌方的大将。

项少龙连盔甲都来不及穿好，出营一看，赫然见到满身血污的韩闯垂头丧气地被押至帐前，见到项少龙惨然笑道：“项兄请给我一个痛快好了。”

项少龙大吃一惊，喝道：“立即松绑！”

手下对他无不敬若天神，闻言立即割断绳索。

项少龙使人为韩闯疗治伤口，一切妥当后，邀他入帅帐用膳。

韩闯苦笑道：“少龙此战，将名动天下，声威直追白起当年，我韩闯败得口服心服。”

项少龙叹道：“各为其主，这一战大家都是无可奈何。韩兄今晚就睡在这里，明早再乘马返回贵国吧。”

韩闯一震道：“少龙私放敌将，罪名可大可小，我怎过意得去？”

项少龙诚恳地道：“此事哪还理得这么多。我会将韩兄的随从一并交还韩兄，韩兄必须尽快逃离秦境，现今之势，我们是不得不乘胜追击。”

韩闯本就是贪生怕死的人，得此生机，感激涕零，道：“要走不若今晚走，唉！少龙真够朋友。”

项少龙当夜送走韩闯和他近千亲卫，到次日清晨，一边把俘虏遣往蕞城，一边衔尾追敌。途中庞煖虽重整合纵军，但由于士气涣散，兵器、粮食同缺，不出三天被全部击退。

项少龙长驱直进，以有如破竹之势重夺函谷关，粉碎东方五国合纵抗秦的美梦。

项少龙使人重筑工事，加强函谷关的防守力。

过了冬天，小盘派来特使，宣读由小盘和朱姬签发的圣谕，把项少龙册封为上将军，其他将官全加官一级，桓齮和程均同时升为大将军，滕、荆两人亦晋升将军之列，周良则破格被擢升为副将，其他人无不论功行赏，士兵获发三倍粮饷，登时皆大欢喜。

除程均留守函谷外，项少龙等被召回咸阳述职。此战使项少龙名扬天下，声势尤在王龁、蒙骜之上，与王翦并列为西秦两大新虎将。

第十一章 凯旋而归

项少龙等登上小盘遣来的楼船队，逆流驶往咸阳，免去路途跋涉之苦。随船而来的竟有纪嫣然、赵致、周薇和鹿丹儿，令项少龙、乌果和荆俊喜出望外。乌廷芳这爱子如命的慈母，为了要在家陪伴项宝儿，没有随来，田氏姊妹自然也要留下。

众人畅叙离情。

在舱厅晚宴时，项少龙问起琴清，纪嫣然神色一黯道：“华阳夫人上月去世，清姊有信回来，说要为夫人守孝一年，顺便处理她家族生意，暂时不回咸阳了。”

正和荆俊交头接耳、卿卿我我的鹿丹儿得意地道：“三哥还未谢我，今趟若非我鹿丹儿缠得储君难以推拒，你现在哪能左拥纪才女、右抱致姊姊呢？”

众人见她已为人妇，仍是那副少女的天真神态，为之莞尔。

周薇叹道：“自你们出征后，我们不用说了，事实上整个咸阳由上到下都担心得要命，街上的人失去笑容，怕合纵军兵临城下，直到捷报传来，全城欢喜若狂，人人拥往街上，彻夜歌舞，不断高叫储君和项爷的名字，更深信是黑龙护佑，才有这奇迹般的战果呢！”

众人深觉荣耀和感动。

鹿丹儿的矛头忽然指向桓齮，摆出长辈大姊姿态道：“小齮你今趟回咸阳，好该成家立室，此事我自有安排，你只要听我吩咐就成了。”

乌果失声道：“若听荆夫人的安排，岂非是盲婚哑嫁？”

登时惹来哄堂大笑。

鹿丹儿狠狠瞪着乌果，纪嫣然道：“听说吕不韦闻得你们大胜的消息，连续三天都食不下咽，在我们起程前他率人到新设的东郡去，但我们却怀疑他另有图谋，说不定是去见成蟜和杜璧等人。”

滕翼问道：“吕不韦现在和嫪毐的关系又是如何？”

鹿丹儿抢着答道：“他们两人倒没什么，在管中邪和吕娘蓉婚宴上还态度亲密，有说有笑，但下面的人却斗个不亦乐乎，现在都卫军明显分作两个派系，一边是管中邪和许商，另一边是韩竭。而许商和韩竭又因醉风楼的杨豫争风，吵闹不休。”

转向项少龙道：“昌平君教我先告知各位，他要在醉风楼为你们设祝捷宴。”

桓齮最关心自己一手训练出来的速援师，问起蒙氏兄弟和小王贲的情况。

赵致道：“小贲被储君升为将军，派去东疆驰援王龁。李牧确是非凡，每战皆捷，若不是王上将军坐镇，恐怕东方四郡早告陷落。”

滕翼问起蒙骜，纪嫣然叹道：“他被召回咸阳后病倒了，吕不韦这无情无义的人对他非常冷淡，现在吕不韦大力栽培管中邪、许商、赵普和连蛟，最近派管中邪和赵普等去攻打韩国，听说还占了一座城池呢！”

项少龙大感头痛，吕不韦始终有权有势，现在又勾结上成蟜等人，更是难以对付。管中邪乃文武全才，若变成另一个蒙骜，异日造起反来，将为祸更烈。

众人谈了一会儿，各自回舱房休息。

两女欢天喜地伺候项少龙沐浴更衣，到了榻上时，纪嫣然低声道：“太后又到了雍都去，陪行的还有嫪毐和茅焦，夫君可猜到是什么事？”

项少龙剧震道：“她又有喜了吗？”

这是她为嫪毐生的第二胎了。

项少龙等在咸阳城外渭水旁的码头登岸，乐队奏起欢迎的乐曲，小盘与昌平君等文武百官早在岸上等候多时。

返回王宫路上，人民夹道欢呼喝彩、鸣放鞭炮，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气氛炽烈，沸腾着秦人的感激和热情。

储君和项少龙的名字，被叫个不绝。

在小盘的领导下，各人先往宗庙拜祭秦室的列祖先君，并为阵亡战士致哀，然后宣布当晚举行国宴，同时犒赏将兵。

接着小盘在内廷和项少龙举行会议，参加的还有小盘另外三个心腹王陵、李斯和昌平君。

小盘这时名义上是十九岁，实际是二十二岁，已完全是个成年男子的模样。他长得虽比项少龙要矮上半个头，但以一般人标准来说已算魁梧。且由于他肩宽背厚，沉着自信，目光深邃莫测，那种君临天下的威势，确能教人慑服和甘于为他效命。

他只是随便坐下，其逼人而来的气度，足可使人生出俯首跪拜的冲动。

众人再向项少龙祝贺，小盘欣然道：“项卿究竟喜欢寡人称你为太傅还是上将军？”

众人哄声大笑。

项少龙失笑道：“还是太傅听来顺耳一点。”

小盘摇头叹道：“胜而不骄，我大秦恐只太傅一人而已，太傅此战奠定我大秦统一天下的基础，又为寡人挽回天大面子。现在谁都不敢在背后说寡人待太傅过厚。”

昌平君笑道：“吕不韦在少龙厚待韩闯一事上大造文章，储君只回他一句‘绝无此事’，就挡着吕不韦的唇枪舌剑。异日有人问起，少龙也可以此名句作答。”

项少龙心中涌起暖意。

小盘道：“只是小事一件，就算放了韩闯又如何？此人能有多大作为？这适足显示太傅不似吕不韦那种无情无义的人。但异日若拿到李牧，太傅千万不可以放过他。”

项少龙想起说不定要和最可敬与可畏的李牧在战场相见，不由心中一沉。

王陵知他心意，笑道：“暂时该不会有这种情况，现在李牧正移师攻齐，不但击退想趁机夺取赵人土地的齐兵，还攻下齐人的饶安，使王龁得以喘一口气，李牧确是了得，此人一天不除，终成我们东进的最大障碍。”

李斯道：“这次少龙大展神威，即使孙武复生，这一仗怕都不能胜得更爽脆漂亮。”

项少龙谦让一番后，心中一动，道：“现在储君君威大振，该是把王翦召回来的时候了。”

昌平君道：“储君正有此意，所以准备派蒙武、蒙恬两兄弟到魏国作战，待他们有了经验，便可接替王翦。但若于此时轻举妄动，说不定这握有戍边大兵权的要位会落入吕不韦和嫪毐的人手上去。”

小盘压低声音道：“现在蒙骜病得很厉害，前天寡人去探望他，他说了一番称赞太傅的话，看来颇有悔意。”

项少龙遂把蒙骜当日请自己照顾蒙武兄弟的事说出来。

小盘兴奋起来，道：“待太后回来，寡人要为太傅封侯，太傅的权位怎都不可以低过吕不韦。”

项少龙见有外人在座，不好说出拒绝之言，淡淡应了。

还有三年将是小盘举行加冕礼的大日子，只希望在那一天来临之前，不用与李牧对阵沙场，就谢天谢地了。

脱身后，趁离国宴尚有三个时辰，项少龙返回乌府。

只见乌府外挤满欢迎他的邻里人士，刚进大门，广场上鞭炮轰鸣，充满喜庆的气氛。

乌应元亲领族人出迎，抢前抓着项少龙的手，激动地道：“我乌家终出了一位威震当世的名将，我高兴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项宝儿捂着耳朵，冲入他怀内。乌廷芳和田氏姊妹也连哭带笑扑过来，项少龙又疼又哄，拥着妻婢爱儿，进入宅内，先拜祭乌家祖宗，沐浴更衣，再到大厅接受族人恭贺。

纪嫣然、赵致、善兰、鹿丹儿等换上华服，出来招呼亲友。

滕翼、桓齮、赵大等全回来了，更增添喜庆的气氛。

周良因鹰王建功，在乌家身份大是不同，鹰王更成了比项少龙更受注目的主角，孩子都围着它指点赞美。

乌廷芳缠在项少龙旁，不住撒娇撒痴，他这位娇妻虽年过二十岁，但容貌神态仍娇痴若初遇时的少女模样。

项少龙找个机会，与滕翼商量道：“我准备向储君提议，辞去都骑统领一职，以后得要仰仗二哥了。”

滕翼笑道：“三弟该知我对仕途没有兴趣，照我看不若由小俊接手，辅之以乌果，另外还可多提拔两个人。”

项少龙道：“就周良和赵大吧！其他铁卫亦可安插到都骑里，不用随我们返牧场以致无所事事、荒于嬉戏。”

滕翼点头同意，事情决定下来。

乌应元走过来把两人扯往一角，道：“我上月由塞外回来，你们的义弟王翦确是智勇双全的猛将，匈奴人全不是他的对手。”

顿了顿续道：“匈奴人在北塞一向纵横无敌，男女老少皆长于骑射，勇猛凶悍，来去如风，又耐苦寒。岂知先败于李牧之手，再重挫于你们四弟。现在乌卓已在北海附近建立山城，附近一向受匈奴欺凌的弱小民族均来依附，最好再调一千我们的子弟兵去，增强实力，就更有发展的把握。”

项、滕两人不迭点头答应，露出向往的神色。

只有在自己的国度家园，才有真正的自由和幸福。

当晚在王宫内由小盘主持祝捷宴，全城居民均获赠酒食。对小盘来说，项少龙打胜仗就像他自己打胜仗，特别满足和高兴。

项少龙自然成为宴会中主角，杯来盏去，宴会举行至一半早醉得不省人事，连怎样离开都不晓得。次日醒来，才发觉睡在未来秦始皇的龙榻上，原来是小盘坚持要如此相待。

纪嫣然等都留在宫里，等候他起来。

到小盘回来，与项少龙等共进午膳，颇有一家人相叙的亲切味儿。

项少龙向小盘提出由荆俊当都骑统领，乌果、周良、赵大为副的提议，小盘一口答应，笑道：“区区一个都骑统领，实不该由上将军兼领。”

项少龙又趁机提出想返回牧场好好过一段安适日子，小盘虽不愿意，但也只好答应。

膳后项少龙率妻儿返回乌府，睡了一个午觉，醒来时精神大振。

纪嫣然三位娇妻和田氏姊妹正坐在榻旁闲话家常，说的是项宝儿的趣事，乐也融融，听得他的心都融化了，倍感甜蜜温馨。比对起战争的冷酷残忍，这实在是个温暖情深的天堂。

众女见他醒来，忙伺候他起身。

纪嫣然低声在他耳旁道：“图管家约你黄昏到老地方见面，昌平君今晚则在醉风楼订了个别院，嘱你今晚去赴宴。唉！昌平君难道不知你回来后尚未有时间在家陪伴妻儿吗？”

旁边的乌廷芳娇嗔道：“你今晚不回来，芳儿就不会上榻睡觉。”

项少龙差点要立下誓言，待保证早去早回，两女才回嗔作喜。

久别胜新婚，个中情况，可以想见。

又和项宝儿玩了一会儿，这才“微服出巡”，往会图先。

在秘巢见面后，图先寒暄几句，转入正题道：“少龙这趟大展神威，击退五国联军，亦打乱吕不韦的部署和阵脚，兼之蒙骜病重，使他不得不改变策略。现在他不但勾结上杜璧、蒲鶮等人，更设法拉拢嫪毐，要做垂死挣扎。”

稍顿续道：“老贼对储君已完全死心，知道储君加冕之日，将是他败亡之时，所以他定会在那日之前，孤注一掷叛上造反，此事不可不防。”

项少龙皱眉道：“现在储君威权日增，嫪毐亦不会轻易信他，吕贼能弄出什么把戏来？”

图先叹道：“有利则合，问题是嫪毐亦想造反。要知嫪毐实乃万恶不赦的流氓和无赖狂徒，虽得朱姬恩宠，但在秦人心中，只是由家奴而跃居披着宦者外衣的幸臣，除了像吕不韦这么别有居心，还有谁肯依附支持他。在这种情况下，吕、嫪两人再次狼狈为奸并非绝无可能。他们的关系当然不会持久，谋反成功之日，就是他们决裂之时。”

项少龙苦恼道：“难道朱姬会坐视嫪毐阴谋去推翻自己的儿子吗？”

图先叹道：“朱姬已是陷溺极深，而且嫪毐对女人有特别手段，朱姬又贪一时的风流快活，阴差阳错下，使嫪毐声势日盛，结党营私。少龙出征后，嫪毐以众卿之首的身份，事无大小均积极参与，还以‘假父’自诩，其心可见。”

项少龙哑然笑道：“‘假父’？真亏他想得出来，先是吕不韦，后是嫪毐，难道没想过要骑在国君头上，只会招来杀身之祸吗？”

图先欷歔道：“有多少人像少龙你般懂得功成身退。听陶公说，储君加冕之日，就是你们将避隐塞北之时，不知肯否让我图先一族，也依附于少龙骥尾之后呢？”

项少龙正容道：“能与图总管并骑驰骋于漠北大草原上，是少龙求之不得才对。”

图先感动地伸手与他紧握，一时说不出话来。

项少龙问起仲父府的情况，图先道：“我差点忘掉一件事，齐国最近来了两位剑手，均为‘稷下剑圣’曹秋道的弟子，一名任千里，另一名房永，很少出外露面，态度神秘。若我没有猜错，他们该是田单应吕不韦请求，派来咸阳准备在必要时刺杀少龙的高手。”

项少龙讶道：“既是如此，他们怎会让图兄得悉身份？”

图先哈哈一笑道：“皆因我广布眼线，偷听得许商和他们的私话，才能据此猜到田单那方面去，现在吕、田两个最恨的人是少龙，就算不为利益，亦要去少龙而后快。”

项少龙失笑道：“想杀我的人还少吗？是了，许商是否在和韩竭争夺杨豫呢？岂非吕、嫪的美美之争，由他们延续下来？”

图先冷哼一声，道：“还有什么好争的，吕不韦已严令许商不得与韩竭争风，故此我才猜到吕不韦是要勾结嫪毐。哼！韩竭这小子当了官后，愈发嚣张，一言不合就出手伤人，由于有嫪毐撑腰，储君都不敢拿他怎样。不过现在韩竭已对杨豫失去兴趣，因为醉风楼来了一位姿容更胜单美美的美人，此女确是我见犹怜，兼且又声明卖艺不卖身，哪个男人不想得之而后快。”

项少龙失声道：“真有卖艺不卖身这回事吗？谁能保得住她呢？”

图先道：“只凭她‘玲珑燕’凤菲之名，足可保住她的清白，不过她来的时候真巧，是在少龙回咸阳的前三天。现已在公卿大臣间引起很大的哄动，人人均争相拥往醉风楼去。”

项少龙皱眉道：“图兄是否在暗示她是来对付我的呢？”

图先叹道：“凤菲乃三大名姬之首，很得各国权贵敬重，听说本是宋国的公主，不知为何会沦落风尘，照说该没有多少人能唆使得动她，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少龙还是小心点好。现在东方六国，最想杀的人是少龙你。”

项少龙苦笑道：“问题是我今晚要到醉风楼去，希望那群损友不是挑了她来陪我就好。”

图先笑道：“若她肯来陪酒，少龙更要小心，因为她到咸阳这么久，仍未试过答应为谁陪酒。”

项少龙苦笑一会儿，呻吟道：“美女就是有那种魔力，我们男人虽明知对方不安好心，但不管怎样，总是试图发掘她们另有好处，而忘了她们可能只是徒具美貌，实藏歹心。”

图先微笑道：“你见过凤菲就明白了。她肯定是内外俱美、蕙质兰心的绝色尤物，或者只因立场不同，才会变成居心叵测的敌人。幸好少龙对美色一向极有定力，凤菲纵有阴谋，亦将派不上用场。”

再谈几句，两人告别分手。

项少龙忽然很想往探正病重的蒙骜，但因要赴昌平君的宴会，只好把此事搁至明天。

第十二章 玲珑美人

项少龙与十八铁卫来到醉风楼时，伍孚亲自恭迎，把他请进偏厅，遣走下人后，跪地叩头。

项少龙早见惯他的小人作风，昂然而立，没好气道：“楼主免礼，这次又有什么把戏？”

伍孚惶然起立，恭敬道：“小人哪还敢在上将军前作奸使诈，今趟是有重要消息要向大爷面陈。”

项少龙坐下来，道：“坐下再说！”

伍孚战战兢兢地坐下来，先左顾右盼，生怕仍有人留在偏厅内的样子，低声道：“吕不韦有阴谋要害死王龁和大爷你。”

项少龙失笑道：“他当然这么想，但办不办得到却是另一回事。”

伍孚很委婉地道：“小人是在长期偷听下，一点一滴地串连起来，方能识破他们的阴谋。”

项少龙想起他偷听的铜管，半信半疑地道：“单美美已成为魏国王后，吕不韦还来这里干嘛？”

伍孚道：“大爷有所不知，半年前我在楚国以重金买来一位国色天香的越女白雅雅，吕不韦对她颇为迷恋，故不时到醉风楼来盘桓。现在雅雅已代替美美，成为四花之首。唉！美美的离开，害得我差点没命，当然！小人绝不敢怪责项爷，小人是该受罚的。”

项少龙不耐烦地道：“不要拐弯抹角，快说！”

伍孚压低声音，凑近了点道：“首先他们是要对付王上将军，由于王上将军在赵境作战，各方面都要靠杜璧和成蟜支援，而吕不韦正是要藉杜璧之手，在李牧与王龁作战之际，抽王上将军的后腿，那后果可想而知了。”

项少龙由于不知那处的情况，从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色变道：“李牧不是去了和齐人作战吗？”

伍孚道：“那只是诱王上将军深入赵境的毒计吧！”

项少龙骇然道：“你为何不早点将这么重要的事说出来，就算我不在咸阳，你也可找昌平君说呀！”

伍孚歉然道：“一来小人只听得一鳞半爪，未敢肯定。到前天杨豫告诉小人，许商在他面前夸口大爷你命不久矣，我的思绪清晰起来。许商当时说，大爷你此仗之胜，正种下你将来败亡之果。杨豫不解问他，他只说任大爷如何厉害，总斗不过李牧，便没有再说下去。于是小人想到只有害死王龁，大爷你方须与李牧在短期内一决雌雄，所以……”

项少龙霍然起立，道：“你去告诉昌平君，我要迟点才到。”

言罢匆匆离去，飞马入宫求见小盘。

小盘正和爱妃王美秀下棋取乐，见他这般惶急来到，知有急事，立即在内廷接见他。

当项少龙把伍孚的猜测说出来，小盘色变道：“此计确是歹毒之极，可见一天不除成蟜，寡人仍是地位难稳。”

小盘接着召来近卫，吩咐立即派出快马，持节赶往上川警告王龁小心防范。诸事妥当后，未来秦始皇神色凝重道：“若王上将军发生不幸，我们立即对付成蟜和杜璧，好去此心腹之患，那时寡人就要看吕不韦怎样收场。”

接着露出笑容，低声道：“储妃有喜了！”

项少龙忽然惊觉他确已长大成人，衷心贺喜。

小盘苦恼道：“趁现在吕不韦和太后都不在咸阳，最好先帮这孩子取个好名字，那就轮不到他们来取了，师父有什么提议？”

项少龙冲口而出道：“那定是叫扶苏了。”

小盘愕然看了他半晌，项少龙心中叫糟，这未来秦始皇点头道：“名字倒也特别。但还须一个女儿的名字才成，那时无论生男生女，都有名字了。”

项少龙松一口气道：“我只想到男孩的名字，看来这胎该是男婴，所以不用另想女名。”

小盘默默把扶苏念了数遍，欣然道：“若生的是儿子，就叫扶苏吧！”

项少龙又知自己以所知的历史去影响未来的历史，心中怪怪的，趁机告辞离宫，赶到醉风楼时，已比原来约定的时间迟了大半个时辰。

出乎料外地除昌平君兄弟、李斯、桓齮、荆俊、王陵、乌果、周良等人外，还有王绾、蔡泽、嬴傲和嬴楼在列，显示这些人已靠拢往以小盘为首的政治派系。滕翼因要陪伴妻儿，来了片刻便走了。

杨豫、归燕和白蕾与醉风楼有点姿色的美妓全体出动，采人盯人策略，每女伺候一人，气氛热烈。

项少龙位居首席，越国美女白雅雅早在候他到来，此女身穿楚服，年约十八岁，长得果是花容月貌，不比单美美逊色，不但气质绝佳，最动人是温婉可人，一对俏目总含着无限情意，兼之声音甜美温柔，确是不可多得的尤物，难怪伍孚能以她去应付痛失单美美的吕不韦了。

但想起她最终的命运可能是成为吕不韦的姬妾，又心中恻然。

项少龙尚未坐好，给人连罚三杯，骇得他举手投降道：“再喝下去，恐怕项某要立即给抬走，请各位格外开恩，饶了我这趟吧！”

王绾笑道：“昨晚项大人喝了超过二十杯才倒下来，今晚怎都要再喝七杯，我们或可饶你迟来之罪。”

正争持间，白雅雅嫣然一笑道：“让雅雅代上将军喝这几杯罚酒吧！”

众人轰然叫好。

蔡泽笑道：“罚酒必须先进项上将军之口，然后由我们的雅雅代喝。”

众人又再起哄。

白雅雅“嘤咛”一声，倒入项少龙怀里，秀眸半闭，俏脸霞烧，一副小鸟投怀的模样。

项少龙虽经惯这类战国时代式的风流阵仗，但由于这青春焕发的美女充满新鲜热辣感，亦大感刺激，借点酒意，在众人鼓掌喝彩中，荒唐一番，饱尝她香唇的销魂滋味。

众人这才放过他。

嬴傲笑道：“听说庞煖战败后，其他合纵国均指他冒失深进，白白错失挫败我大秦的良机，以致声威大跌，看来他们很难再组成另一次合纵。”

嬴楼接口道：“输了败仗，人人均推卸责任，今趟蕞城会战，走得最快的是楚人，也成了其他人责难的目标，弄得很不开心，五国该有好一段日子难以协调了。”

李斯拍掌道：“今晚只谈风月，不谈公事。太尉为少龙安排的一场玲珑燕舞，该可开始吧！”

昌平君向坐于末席的伍孚打了个眼色，后者忙去安排。

荆俊笑道：“只看我们廷尉大人比三哥还紧张，当知凤菲的吸引力哩！”

众人同声附和，弄得一向不涉足风月场所的李斯不知所措、尴尬万分。

项少龙整个人轻松起来，感受到各人间洋溢着的交情。

白雅雅此时靠过来，凑在他耳旁细语道：“项爷不念旧恶，助美美小姐去当她的魏后，我们醉风楼的姊妹都非常感激呢！”

项少龙低声道：“此事岂非全城皆知了？”

白雅雅含笑道：“好事传千里嘛！现在只要项爷勾勾指头，人人都会争着来为项爷侍寝哩！”

项少龙怎会相信，只是归燕便对自己恨之入骨。

白雅雅横他一记媚眼，含羞道：“只不知雅雅能否得项爷恩宠？”

项少龙见她媚态横生，最要命她看来又是如此秀逸娴雅，不由心中一荡，低声道：“今晚不行，待我看看吧！”

白雅雅吹了一口气到他耳内，轻啮他耳珠道：“白天也可以的，那项爷的夫人就不会知晓了。”

项少龙想起家中贤妻，立时清醒过来，刚要婉言拒绝，伍孚一脸无奈地走进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昌平君知道不妙，道：“美人儿是否怪我们迟到？”

伍孚苦着脸道：“看来是这样子。菲小姐回了别院睡觉，小人说尽好话也不起作用。”

出奇地众人不但一点不觉得她在摆架子，还甘之如饴地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

昌文君笑道：“都是少龙惹出来的祸，开罪了我们的玲珑美人儿，我提议由少龙去道歉，把她哄回来。”

项少龙失声道：“什么？”

李斯不知如何兴致特高，竟赞成道：“玲珑美人明天便要到魏国去，少龙你快去设法。”

桓齮大讶道：“你们究竟是贺项上将军还是只为见玲珑燕？”

昌平君等齐声大笑，场面混乱之极，相当有趣。

项少龙生出好奇心，勉为其难地长身而起，叹道：“小弟尽管去试试看，若给轰回来，你们可不能怪我。”

众人鼓掌声中，项少龙随伍孚出门而去，走了几步，荆俊、乌果和昌文君三人追出来，要到门外隔岸观火。

项少龙给那种爱闹的气氛感染，振起当年二十一世纪闹事打架的豪情，昂然领着三人，由伍孚带路，朝后宅去了。

在醉风楼后院一个幽静的角落，池塘旁有座小木楼，花香飘送中，古雅别致。

伍孚道：“凤菲就住在那里，她的贴身小婢很凶，刚才便是她把我挡着的。”

荆俊讶然道：“她难道不知你是大老板吗？怎敢对楼主不客气？”

伍孚道：“她是储妃特别请回来在太后寿宴上表演助兴的，小人怎敢开罪她们？”

项少龙明白过来，放下一半心事，干咳一声道：“你们看我的！”

才走了一步，给昌文君一把扯着，叮嘱道：“听说凤菲身轻如燕，颇有两下子的，上将军莫要被她踢落池塘。”

三人同时幸灾乐祸的大笑起来，形状惹厌之极。

项少龙低骂一声，拂开昌文君，挺胸朝小楼走去。

木门应手而开，楼下小厅静悄无人，项少龙虎目一扫，见到通往二楼的楼梯，深吸一口气壮壮色胆，一径拾级登楼。

木梯在脚下“咿呀”作响，确令人有点提心吊胆。

上面传来清脆的声音，喝道：“谁？”

项少龙故意不答，待来至二楼，刚好一个俊秀童子由房间掀帘走出来，与他打个照面，两人同时愕然。

项少龙想不到撞上的非是俏婢女而是俏童子，对方却想不到会有个陌生男人摸上楼来。

项少龙迅快瞥内里一眼，但因门帘深垂，自然看不到什么。

想想也觉好笑，短短两年间，先后遇上三大名姬，至少其中之一是要取他项少龙之命，然后她们又走了。

春秋战国是个辉煌独特而又非常开放的时代，纵使各国征伐不休，但分分合合间，齐人可以去魏，魏人可以入秦，燕人南来，楚人北上，出卖所学以求功名富贵，又或游历讲学，百家争鸣，万花齐放。

像凤菲这类名重当世的名姬，超然于国争之上，到什么地方都备受尊崇，爱发脾气就发脾气，要摆架子就摆架子，若非亲眼目睹，确很难想象。

三大名姬先后造访咸阳，正代表咸阳成为天下文化荟萃的中心之一，引得她们因种种原因到这里来。

思量间，俏童子怒喝道：“你是谁，怎可随便闯入人家小姐闺房？”

项少龙见“他”充满敌意的守在房门处，神色不善，微微浅笑道：“在下项少龙，特来向凤小姐请罪。”

那显是女扮男装的俏童子呆了一呆，定睛打量他好一会儿后，转身拨开少许帘子，低声禀告道：“小姐！是项少龙呢！”

里面没有任何反应。

项少龙早预了她会摆架子，并不感尴尬，朝俏童子踏前两步，差点碰上童子的面庞。

俏童子眉头、鼻子同时皱起来，生似嫌项少龙身带异味似的，却没有骂出口来，例如怪他无礼，俏脸似嗔非嗔，非常可人。

项少龙不由心中一荡，低声道：“若姑娘肯让路，我便进去见凤小姐；但若姑娘不允许，在下只好立即离开。”

他故意提高声浪，好让里面的凤菲听得一清二楚。

俏童子显然不是项少龙的对手，立时手足无措，不知该怎样对待他。

一阵温柔娇美的女声在房内响起道：“小妹请让项大人进来一叙吧！”

俏童子应了一声，垂首退往一旁，让出进房之路。

项少龙报以微笑，这才跨过门槛，掀帘入房。

想不到内间比外厅还阔大，三面轩窗，左方以竹帘隔开秀榻所在的起居处。凤菲席地而坐，背靠软枕，身前放了张长几，上面摆着张五弦琴，予人优雅宁逸、舒适温馨的感觉。

三大名姬之首正仰起一张瓜子形的面庞朝他瞧来，宝石般的明眸配上白里透红的皮肤，那种有诸内而焕发于外的秀气逼人而来，看得项少龙眼前一亮。

但她最引人处却是一股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气质，那使他深深地想起远在楚境寿春的李嫣嫣。

只要是懂怜香惜玉的男人都不忍心伤害她。她只是随便坐在那里，已把女性优雅迷人的风姿美态表露无遗，娇小玲珑的动人胴体，更使人泛起把她覆盖在体下的念头，难怪连图先都对她大感心动。

在诱惑男人这一项上，她确胜过石素芳和兰宫媛。

两人互相打量时，外面女扮男装的小妹道：“小姐！要茶还是酒呢？”

项少龙摇头道：“不用客气，我是特来向小姐请罪，不敢打扰小姐的清净心。”

凤菲“噗嗤”笑道：“清净心？人在尘世，何来清净心呢？项大人请坐。小妹给客人奉茶。”

项少龙坐下来时，压下要浑身打量她的欲望，眼观鼻鼻观心，正要说话，凤菲柔声道：“项大人今趟来请罪，并不似大人一向作风，不知是被人逼来，还是自愿要来呢？”

项少龙愕然道：“我和小姐乃初次见面，为何小姐却像对项某非常熟悉？”

凤菲盈盈一笑，徐徐道：“项少龙乃东方六国权贵间最多人谈论的人物，凤菲早耳熟能详。何况来秦前又曾听魏国美美夫人提起大人，怎都该对大人有个印象吧！”

项少龙一呆道：“凤小姐今趟故意拒绝表演，是否……嘿！是否……”

凤菲似是大感兴趣，鼓励道：“大人何必吞吞吐吐？有什么放胆直言好了。”

项少龙苦笑道：“我想问小姐是否故意使手段引我前来一见，我因怕唐突佳人，所以才会欲言又止，教小姐见笑了。”

凤菲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黑白分明但又似朦朦胧胧的眸子横他一眼，举起春葱般的左手，低头看着尾指光闪闪的精巧银戒，柔声道：“项大人猜得没错，但怕仍估不到凤菲此来是不安好心。这银戒乃魏国巧匠所制，能弹出毒针，把毒液注入人体，若部位恰当，中针者迅即毒发身亡。”

项少龙愕然道：“既是如此，凤小姐为何要告诉我？”

凤菲若无其事的脱下指环，扔在地上，含情脉脉似地道：“因为我改变主意哩！直至来秦见过嬴政后，妾身才明白为何先后有商鞅、公孙衍、张仪、甘茂、楼缓、范睢、蔡泽、吕不韦、项少龙、李斯等众多人才，甘为秦室所用。而赵国空有李牧、廉颇而仍连场失利，信陵君落得饮毒酒而死，韩非则在韩国投闲置散，燕人无自知之明，齐人奢华空想，楚人耽于逸乐。东方六国大势去矣，我凤菲何必要枉做小人，还得赔上性命？”

项少龙想不到她说出这么一番有识见的话来，摇头叹道：“凤小姐确是奇女子。不过我仍不明白小姐为何如此坦白，若小姐不说出来，此事谁都不会知晓。”

凤菲欣然道：“你这大傻瓜，因为人家已看上你，所以才提醒你。现在项大人乃东方诸国欲杀之而后快的对象，所以千万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曾施以恩惠的朋友在内。”

项少龙愕然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凤菲抿嘴笑道：“大人切勿误会，看上你并不等于倾心于你，只是觉得你确是名不虚传的英雄人物，日后我亦很难忘记你，就是那样罢了！”

项少龙既松一口气，又感到有点失落。凤菲比“三绝女”石素芳更令人难以揣测。

凤菲目光移往窗外，柔声道：“夜了！项大人除非要凤菲侍寝，否则妾身就要到梦乡寻找在乱世所欠的美梦。明天清晨，我将起程离秦了。”

项少龙差点冲口而出要她留下来，以免失去这错过了可能抱憾终身的机会，但想起家中贤妻，唯有起身告辞。

李斯等今晚恐怕要失望了。

刚走下楼梯，荆俊扑进来道：“蒙骜过世了！”

第十三章 巧布陷阱

蒙骜丧礼后，荆俊正式升为都骑统领。由于他现在入赘鹿家，军方各大要员看在鹿公情面，无不大力支持。

乌果、赵大和周良为副，使都骑清一色隶属储君的系统，不像都卫般由吕不韦和嫪毐两党互相牵制，互相抗衡。

当然！假若吕、嫪勾结，又自当别论。

十八铁卫却因小盘慧眼赏识，成了他的禁卫头领，地位大大提高。

桓齮仍然负责速援师的训练，蒙武和蒙恬办妥父丧，立即领兵出征魏国，以报魏人参加合纵军之仇。

基本上，秦国仍是采取远交近攻的策略，就是安抚楚、齐、燕三国，只对三晋用兵。

项少龙趁机倦勤，与滕翼两家人返回牧场，每天练刀术、习骑射，闲来游山玩水，弄儿为乐，好不写意。

春去夏来，这天回到隐龙别院，收到琴清派人送来的书信。原来这俏佳人定下归期，将在秋初返回咸阳。信中虽无一字谈情，但偏是情焰爱火溢于言表，可见这美女修养之高，使项少龙这粗汉更深生爱慕。

陶方不断把消息带到牧场来。

吕不韦甫回咸阳，又到巴蜀去，令人大惑不解。

嫪毐和太后朱姬亦返回咸阳，嫪毐态度更是嚣张，连昌平君和王陵等一众重臣都不放在眼内，事事抬出朱姬出来，小盘唯有苦忍。

管中邪在韩地打了几场胜仗，获升为大将军，隐隐代替了蒙骜的地位，但声威和实权当然仍有所不及。

蒙武兄弟在魏亦连战皆捷，攻下魏人的朝歌，声望大振，成为新一代战将的新星。

最令项少龙担心的是王龁果然中计，趁李牧移师攻齐，出兵攻打赵人的上党，项少龙只望小盘派出的人能及时警告王龁，否则腹背受敌，情况不妙之极。

就在他忧心忡忡之际，五月末噩耗传来，王龁在上党被李牧大败，王龁当场战死，王贲和杨端和领着残军退守上川。

项少龙最不希望的事终于发生。

吕不韦再次奸谋得逞，而项少龙幸福的日子亦告完蛋大吉。

项少龙飞骑来到咸阳宫，感到一片愁云惨雾。

自十六年前信陵君率领五国联军在邯郸城外大破秦军，秦人从未曾有过像王龁那种级数的大将阵亡于战场上，这次打击之巨实是难作估量。

项少龙来到书斋时，王陵、李斯、昌平君、嫪毐、王绾、蔡泽等一众大臣在门外等候小盘召见。

王陵双目通红，整个人像衰老了几年般，使项少龙清楚感受到他的年迈衰朽，那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令他很不舒服。

他迎上项少龙低声道：“储君不肯见我们，只说先等你来再说。我看你先进去见储君，再唤我们进去吧！”

嫪毐显是在偷听，愤然道：“这是大家该好好商量的时候，储君怎可反把自己关起来，让我和少龙一起进去。”

众人均泛起厌恶神色。

项少龙拍拍嫪毐肩头，沉声道：“让我先代各位进去探听情况，储君的心情就是我们现在的心情，大家都应谅解的。”

无论嫪毐如何专横，暂时亦不敢开罪项少龙，打消主意道：“我们在这里等候吧！太后也该来了。”

项少龙听他没几句话就搬朱姬出来，心中鄙恶，径自入书斋去。

小盘背着门口面窗而立，动也不动。

项少龙尚未说话，小盘淡淡道：“我们的人还是去迟一步，教奸徒毒计得逞。”

项少龙想不到小盘不但没有半点哀伤，还比平常更冷静，一时反说不出话来。

小盘转过身来，微微一笑，道：“我刚发出命令，命成蟜和杜璧立即率兵进攻上党，待会儿师父离开书斋，请告诉他们寡人因悲痛王龁之死，忽生急病，嫪毐必会派茅焦藉治病为名来探察虚实，我们便可利用茅焦之口把嫪毐骗倒。”

项少龙一震道：“吕不韦真的和嫪毐勾结吗？”

这可是在史书上从没说过的事呢！

小盘冷笑道：“太后要我封嫪毐为长信侯，与吕不韦同级，而吕不韦竟不反对，师父说这是什么一回事？”

顿了顿再道：“我数次要召王翦回来，都给吕不韦和嫪毐联手阻止，没有太后的允准，我这身为人君的没有一件事可以做出来。现在我们的军队全被牵制在三晋境内，咸阳除了三大军系外，就只有速援师，总兵力仅在十二万人间，根本无力征讨成蟜和杜璧，所以唯有假病引他们来攻，再由师父收拾他们，舍此再无别法。”

项少龙叹道：“储君真的长大了。”

小盘仰望上方，凄然道：“自娘被人害死后，我的一切都是给逼出来的，再没有任何人情道理可说。”

项少龙陪他叹一口气，步出书斋，众人围拢起他时，项少龙颓然道：“储君病倒了！”

小盘这一“病”，诈足三个月，早朝都交由朱姬处理。

项少龙则和桓齮大事征兵，把速援师增至五万人，终日在咸阳城外操练，又以成蟜东来的假想行军路线，巩固防御措施和通讯系统。

到雪融季节，消息传来，成蟜听得“乃兄”病重的消息，不但违命不攻上党，还与赵人议和，接着与杜璧集兵十五万，悄悄绕过沿途城市，奔袭咸阳。

成蟜的叛军乘船先抵咸阳之北，方潜往咸阳。

项少龙一直密切注意他们的动静，连夜抽调两万都骑，加上五万速援师，在预定好的理想地点伏击成蟜大军。

另外又放出烟幕，说咸阳的军队开赴蕞城演习。所以当成蟜大军临境的消息传来，整个咸阳城震动起来。

小盘这时真的要躺在榻上，只有昌平君、李斯等心腹知道是什么一回事。

嫪毐和朱姬均显得不知所措，显示他们并不知道成蟜和杜璧会举兵公开造反。

吕不韦仍是避地巴蜀，使人不知他在打什么主意，总之不会有什么好事。

咸阳的乱况自然由眼线报告给成蟜和杜璧知道，使他们更加轻敌疏忽。这也难怪他们，谁猜想得到未来秦始皇早在四个月前便知道他们会造反呢？

对付像杜璧这等能征惯战的将领，要在某处埋伏突袭，根本是没有可能的。因为他必有先头部队，肯定前路没有问题，主力大军才会继续推进。

项少龙却有他的妙策，他把大军一分为二，由桓齮和荆俊各领一万人，布在咸阳城外隐蔽之处。而他和滕翼则率领余下的五万精兵，藏在远离成蟜行军路线的密林里，静候猎物的来临。

这天天气良好，成蟜的先头部队来到咸阳城北百里许处，由于听到守军不会出城迎敌，只准备死守城池的消息，成蟜和杜璧并没有特别加强戒备。

此时项少龙正和滕翼在一处坡顶的草丛内，远眺在五里外经过、像一条长蛇般壮观的敌军情况。

滕翼笑道：“假若吕不韦知道现在成蟜是打正‘讨伐吕、嫪，拯救王兄’的旗号进军咸阳，必会气得吐血而亡。”

项少龙细察对方鼎盛的军容，盔甲鲜明，旗帜飘飘，队伍井然有序，摇头道：“我看吕不韦早猜到成蟜是养不熟的，才故意要借成蟜之手除去储君和我们，也除去嫪毐和太后。那时他可召回管中邪和蒙氏兄弟两支大军，一举干掉成蟜和杜璧，他便可自己坐上王位去。”

滕翼失笑道：“还是三弟比较了解这奸贼，说到玩弄手段，除三弟外，没有人是他对手。”

项少龙微笑道：“这次该说是吕不韦非是储君的对手才正确。”

滕翼叹道：“他终于长大了。”

这时周良领鹰王来报，敌人的后卫部队终于经过。

项少龙知时机已至，一声令下，全体骑兵出动，藉密林掩护，衔着敌军尾巴掩去。

他们计算得非常精确，当敌人歇下来生火造饭时，就是他们布围停妥的时刻。

成蟜的护后部队果然完全不虞有敌来攻，竟在一处山坡之地结营，立脚处就是往咸阳的官道，两旁长满郁郁苍苍的树林，五万人的营帐密布坡顶和坡脚。

在他们尚未有机会于高处设置望哨时，项少龙和滕翼的五万精骑已无声无息地沿林而至。

项少龙是受过严格军训的人，知道在眼前情况下绝没有仁慈容身之所。故狠下心来，下达全歼敌人的命令，趁暮色苍茫之际，把五万敌军团团围了个水泄不通，然后等待攻击的时机。

东方发白，敌人起身活动，吵吵嚷嚷地大声说话谈笑，一边准备用早饭。

项少龙一声令下，擂鼓声响，五万精骑，由密林冲杀出来，发动全力以赴的猛攻。

战事变成一场几乎没有反抗的屠杀，敌人扔下手中的饭碗，连马都来不及牵，就只身仓皇逃命。

几次冲击下，护后部队溃不成军，所有人徒步奔跑逃命。

护后部队的溃败立即牵连到中军近九万人的主力部队，他们正要回师救援，桓齮和荆俊各领一万精骑分从左右夹击先锋部队，使成蟜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项少龙和滕翼以有如破竹之势，由后杀来，稍一冲击，成蟜军立即陷进疯狂的混乱里。

成蟜和杜璧乃众矢之的，和数千亲卫被团团包围起来。

项少龙手持百战宝刀，领头杀进敌阵，亲手把杜璧斩杀。同时依小盘吩咐，当场处决成蟜，去了这条祸根。

此役项少龙方面只伤亡万多人，可算是战绩辉煌之极。

成蟜的叛军被杀者达四万之众，其余逃不掉的八万人全部投降。

项少龙到翌晨遣人向小盘报捷，小盘大喜，亲自率人前来慰劳军队，当晚住进项少龙的帅帐里。

用过饭后，小盘兴致大发，与众人登上高处，欣赏月夜下壮丽神秘的原野美景。

这未来秦始皇看得豪兴大发，长笑道：“谁人替寡人把蒲鶮诛除？”

项少龙听到这个“诛”字，登时想起昔时赵王决意诛除乌家的境况，心中一震，哪敢答话。荆俊、滕翼和桓齮惟项少龙马首是瞻，他不说话，亦保持沉默。

王陵踏前一步，冷哼道：“此事就让老将去办吧！”

包括小盘在内，全体愕然。

王陵近来因悲痛王龁之死，身体极差，只是行军之苦，恐已难以应付。而且蒲鶮在屯留的势力庞大，绝不肯俯首就擒，兼之他又与赵人有紧密联系，所以此事虽表面看似容易，实际上却大不简单。

王陵已多年没有出征，这次请缨，是含有为王龁报仇之意。

小盘大感后悔，但王陵话已出口，他若拒绝，就会有嫌他老迈之意，那会是对秦人最大的侮辱。

小盘只好装作欣然道：“寡人任王上将军为主帅，以桓齮大将军为副帅，你们尽速起程好了。”

王陵和桓齮两人忙下跪接旨。

小盘正容道：“此仗成败，在于能否速战速决，杀蒲鶮一个措手不及。否则若让他凭屯留城之固，又有赵人支援，此事将艰辛之极。”

众人点头同意。项少龙愈发感觉到这未来秦始皇的雄才大略，料事如神。而他比自己更优胜的地方，是只计较利害，绝不理仁义感情，亦只有这种铁石心肠的人，才能在战争的年代里成为天下霸主。

回到帅帐，小盘找来项少龙单独说话。

小盘苦笑道：“我很担心王陵，怕他捱不住征战之苦。”

项少龙知他有点怪责自己没有首先答应，叹道：“你想我怎么办？”

小盘叹道：“我就算怪任何人，都不敢怪责师父你。在我骑马前来时，我曾想过回师之际，一举把吕、嫪两党完全荡平。当吕不韦回来之时，就在城门处把他当场处死，好一了百了，师父认为此计可行吗？”

项少龙道：“此乃险招，首先我们是师出无名，而吕、嫪两党牵连太广，只两府家将加起来便达两万之众，要诛除的人绝对不少，且管中邪等领兵在外，都卫军又在他们手上，加上仍有蒲鶮这条祸根，我们在咸阳的兵力更嫌不足，储君三思才好。”

小盘苦恼道：“我也知道现在尚非是时机，不过难道我真的要等到冠礼之后才动手吗？不要说还须等两年多，现在我两天都觉得太长了。”

项少龙道：“成大事者必须能忍，假若吕不韦闻得风声，凭他的影响力和手段，说不定能据巴蜀造反，那就非我大秦之福。何况他该有充分准备，好于成蟜造反成功时与他争王位。所以我们若在此时动手，秦国必会大乱。”

小盘点头同意，沉吟片晌后道：“怎样方可把王翦召回来？”

项少龙道：“就是储君行加冕礼之前吧！那时储君快要大权在握，谁都不敢对储君的命令有异议。到时暗下密诏，可办成此事。”

小盘龙目寒光一闪，道：“就这么办，我要王翦来了，奸贼们都不晓得，那时就要教他们好看。”

项少龙沉默片晌，忽然低声道：“小盘！我要你答应我项少龙一件事。”

小盘龙体剧震，入秦以来，项少龙还是第一趟唤自己作小盘，又自称项少龙。

小盘眼中射出深刻的感情，点头道：“师父请说，小盘在听着。”

项少龙肃容道：“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你仍要善待太后。”

小盘呆了一呆，垂首想了一会儿，断然道：“师父的吩咐，小盘怎敢不从，但此承诺只限于母后一人，其他任何人都不包括在内。”

项少龙知他下了决心，要杀死朱姬为嫪毐生的两个孩子，他亦知很难插手这方面的事情，苦笑道：“好吧！储君！”

小盘移近过来，探手搂着项少龙肩头，大力拥抱他，激动地道：“师父！不要离开小盘好吗？你难道不想目睹小盘统一天下，成就千古未之有也的不世功业吗？”

项少龙反手把他抱紧，凄然道：“师父是必须离开的，你还要把所有关于师父的记载全部湮灭，使师父不会在史书上留下痕迹，这是注定了的命运。就算我不教你这么做，你终也会这样做的。”

小盘愕然离开一点，呆看着他道：“怎会是这样的？我绝不会这么做，没有人该忘记师父的丰功伟业。”

项少龙平静下来，抓着他宽厚的肩头，道：“自赵宫初见，我项少龙便一直把你当作是我的儿子，看着你长大成人，还成为天下最有权势的霸主，心中的欣慰，实在难以形容。但正因这种关系，所以我才一定要离开你，一方面是我已完成你母亲的心愿，把她儿子培育成材；另一方面是追寻我自己的生活和理想。只有在我走后，你才可以把以前的关系完全割断，放手追求你的梦想，明白吗？以后我们再不可因此事作讨论。”

小盘一对龙目红起来，像个孺慕父亲的小孩童，伏到他宽敞的胸膛上，再没有话说。

第十四章 肺腑之言

三天后小盘、项少龙等班师回朝，太后和嫪毐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

看神情，朱姬的欢容是发自内心，而嫪毐则相当勉强。

嫪毐非是蠢人，还是非常奸狡的卑鄙小人，他自然知道自己是被排挤在储君的政治集团外的人。异日储君登位，太后朱姬失去了辅政大权，将是他失势的一刻。

项少龙再一次稳住咸阳，一跃而成军方最有实力的领袖，亦使小盘的王位更为稳固，只要荡平蒲鶮，余下来的只有吕、嫪两党。

不过吕不韦在近十年间，于各地大力培植党羽，任用私人，实力仍是不可轻侮。

咸阳虽是都城，始终在许多方面需要地方郡县的支持。

王朝的地方军队，由郡尉负责。郡守只掌政事，而郡尉专责军政。理论上军队全归君主一人掌握，有事时由君主发令各郡遣派兵员。至于军赋，则依户按人口征收，每一个到法定年龄的男子须为国家服役两年：一年当正卒；一年当戍卒，守卫边疆，谓之常备军。

此外，另有职业军人，是为大秦的主力。

吕不韦因着建郑国渠之便，得到调动地方常备军的权力，亦使他加强了对地方势力的控制。直至黑龙出世，小盘设立三公九卿后，这由吕不韦垄断一切的局面始被打破。

但吕不韦早趁这之前的几年，在地方上培植出自己的班底，所以若作起乱来，比成蟜或嫪毐要难应付得多。故此，吕不韦根本不怕成蟜夺王位成功，因为他那时更可打正旗号拨乱反正，只是他做梦未想过对手是中国历史上罕有的绝代霸主，比他更厉害的秦始皇。

回咸阳后，循例是祭祖欢宴。

翌日早朝结束，朱姬召项少龙到甘泉宫去。

项少龙别无他法，硬着头皮去见朱姬。

这秦国声名日坏的当权太后在内宫的偏厅接见他，遣退宫娥后，朱姬肃容道：“长信侯嫪奉常说这次平定暴乱，他半点都没参与，连我这当太后的亦被蒙在鼓里，究竟是什么一回事？累得我们平白担心一场。”

项少龙暗忖这种事你何不去问自己的儿子，却来向我兴师问罪。但当然不会说出口来，恭敬地道：“文武分家，长信侯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朱姬凤目一睁，不悦道：“那为何都卫亦不知此事？韩竭便不知道你们到了城外迎战，完全无法配合。”

管中邪领兵出征，韩竭升为正统领，以许商为副。

项少龙淡然道：“今趟之所以能胜，就在‘出奇制胜’四个字，而之所以能成奇兵，必须有种种惑敌之计，使敌人掌握错误消息。由于敌人在城内耳目众多，所以不得不采取非常手段，请太后明鉴。”

朱姬呆了半晌，幽幽一叹道：“不要对我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好吗？你和政儿可以瞒任何人，但怎可瞒我呢？你们若不想长信侯知道的事，我是不会告诉他的。”

项少龙想不到朱姬忽然会用这种语气、神态和自己说话，涌起深藏的旧情，道：“储君日渐成长，再不是以前的小孩子。现在他关心的事，是如何理好国家，统一天下。凡阻在他这条路上的障碍，终有一天都会被他清除，这是所有君王成长的必经历程，历史早说得很清楚了。”

朱姬俏脸倏地转白，颤声道：“少龙你这番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政儿会对付我吗？”

项少龙知她是因为与嫪毐生下两个孽种，故做贼心虚，苦笑道：“储君当然不会对太后不孝，但对其他人，他却不须有任何孝心，无论仲父或假父，一概如此。”

朱姬茫然看他一会儿后，垂首低声道：“告诉朱姬，项少龙会对付我吗？”

项少龙大生感触，斩钉截铁地道：“就算有人把剑横加在我项少龙的脖子上，我也不会伤害太后。”

朱姬轻轻道：“长信侯呢？”

项少龙愕然片晌，以自己听来亦觉讽刺的口气道：“只要他忠于太后和储君，微臣可担保他不会有事。”

命运当然不会是这样。

嫪毐之乱是秦始皇冠礼前的最后一场内部斗争，吕不韦因遭牵连而败亡。

忽然间，他知道自己成为能左右秦国政局举足轻重的人物，所以朱姬亦要不耻下问，垂询他的意向。而他更成为小盘唯一完全信任的人，甚至义释韩闯，小盘都不放在心上，换了别人，则若非革职，必是推出去斩头的结局。

朱姬娇躯轻颤，抬起头来，欲言又止。

项少龙轻柔地道：“太后还有什么垂询微臣呢？”

朱姬凄然道：“告诉我，人家该怎么办呢？”

项少龙捕捉到这句话背后的含意，是她对嫪毐已有点失控，故心生惧意。

说到底，小盘毕竟是她的“儿子”，虽然两人间的关系每况愈下，但她仍不至于与奸夫蓄意谋害儿子。而嫪毐则是想保持权力，但谁都知道这是没有可能的，当小盘大权在握时，嫪毐就只有黯然下场的结局。

项少龙沉吟片晌，知道若不趁此时机说出心中的话，以后恐怕再没有机会，至于朱姬是否肯听，则是她的事。

站了起来，移到朱姬席前，单膝跪地，俯头细审她仍是保养得娇艳欲滴的玉容，坦然道：“太后若肯听我项少龙之言，早点把权力归还储君，带奉常大人返雍都长居，那太后和储君间的矛盾，便可迎刃而解。”

朱姬娇躯再震，低唤道：“少龙，我……”

蓦地后方足音响起。

两人骇然望去，只见闯进来的嫪毐双目闪着妒忌的火焰，狠狠盯着两人。

项少龙心中暗叹，造化弄人，他终是没有回天之力。

返回乌府途上，项少龙脑海内仍闪动着嫪毐那怨毒的眼神。冰封三尺，非是一日之寒。嫪毐对他的嫉忌，亦非今日才开始。

他是那种以为全世界的女人均须爱上他的人，只懂争取，不懂施予。比起上来，吕不韦的手段确比他高明多了。

在某一程度上，吕不韦这个仲父，小盘尚可接受，但却绝不肯认嫪毐作假父。只是这一点，嫪毐已种下杀身之祸。

历史早证明凡能成开国帝王者，必是心狠手辣之辈，小盘这秦始皇更是其中佼佼者。当年他手刃赵穆后，双目闪亮地向自己报告，便认识到小盘的胸襟胆识，而他那时仍只是个约十五岁的孩子。

这次布局杀死成蟜和杜璧，同时命人铲除蒲鶮，可知小盘思虑的周到和沉狠无情的本质，这当然与他的出身背景和遭遇有关。

胡思乱想之际，与亲卫驰进乌家大门。

广场处停了辆马车，几个琴清的家将正和乌家府卫在闲聊，见他来到，恭敬施礼。

项少龙喜出望外，跳下马来，大叫道：“是否琴太傅回来？”

其中一人应道：“今早回来的。”

项少龙涌起滔天爱火，奔进府内。

只见大堂内，自己朝思暮想的绝世佳人，一身素裳，正和纪嫣然等诸女谈笑，此外尚有善兰、周薇和孩子们。

见到项少龙，琴清一对秀眸立时亮起难以形容的爱火情焰，娇躯轻颤，但神色仍是一贯的平静，显见她在克制自己。

乌廷芳笑道：“清姊挂念着我们其中的某个人，所以提早回来了。”

琴清立即俏脸飞红，狠狠瞪乌廷芳一眼，神态娇媚之极。

项少龙遏制了把她拥入怀里的冲动，硬挤进她和赵致之间，笑道：“琴太傅清减了，但却更动人哩！”

琴清欢喜地道：“琴清虽不在咸阳，但上将军的声威仍是如雷贯耳，今趟回来得真巧哩！刚好是上将军凯旋荣归之时。”

善兰笑道：“你两人不用装神弄鬼，这处只有自己人，偏要那么客气见外。”

纪嫣然为琴清解窘，岔开话题对项少龙道：“清姊说吕不韦到了她家乡去，还落力巴结当地大族，最无耻是减赋之议出自李斯，他却吹嘘是自己的功劳。”

周薇道：“最可恨他还多次来缠清姊，吓得清姊避往别处去。”

项少龙微笑道：“因为他打错了算盘，以为成蟜可把我们除去，所以再不用克制自己。”

凑近琴清道：“明天我们便回牧场去，琴太傅可肯去盘桓这下半辈子吗？”

琴清小耳都红了，大嗔道：“你的官职愈来愈大，人却愈来愈不长进。不和你说了，人家还要去见太后和储君哩！”

项少龙肆无忌惮地抓着她小臂，凑到她耳旁道：“不理琴太傅到哪里去，今晚太傅定要到这里来度夜。”

乌廷芳正留神倾听，闻言笑道：“清姊早答应了，但却是来和我们几姊妹共榻夜话，嘻嘻！对不起上将军哩！”

项少龙点头道：“那就更理想了。”

众女一齐笑骂，闹成一片。

项少龙这时已把朱姬、嫪毐，至乎所有仇隙斗争全抛于脑后。

在这一刻，生命是如斯地美好，他的神思飞越到塞外去。想起当年在二十一世纪受训时曾到过的大草原，蓝天白云，绿草如毡，一望无际，大小湖泊犹如一面面点缀其上的明镜，长短河流交织其中，到处草浪草香。

若能和妻婢爱儿在大自然的牧场上，安安乐乐度过奇异的一生，再不用理会人世间的斗争和杀戮，生命是多么动人？

翌日，他和滕翼两家人返回牧场，同行的当然少不了琴清。

两人饱受相思之苦，再不理别人怎样看待他们。

十天后，王陵和桓齮集结十万大军，进击屯留，而蒲鶮亦打出为成蟜复仇的旗号，叛秦投赵。

王贲和杨端和屡被李牧击退，改采守势，勉力稳住东方诸郡，形势凶险异常。同时韩桓惠王病死，太子安继位为王，韩闯一向与太子安亲善，坐上丞相的位置，成为韩国最有影响力的人。而龙阳君在魏亦权力大增，两国唇齿相依，联手抗秦，遏止了管中邪和蒙氏兄弟两军的东进。

项少龙却与滕翼在牧场过着优哉游哉的生活。离小盘的冠礼尚有两年许的时间，但在这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日子里，谁都猜不到会出现什么变量。

这天昌文君和李斯联袂到牧场来探访他们，各人相见，自是非常欢喜。

项少龙和滕翼领着两人在黄昏时到处骑马闲逛，昌文君道：“吕不韦刚回来，他和嫪毐的关系明显改善，不时一起到醉风楼饮酒作乐，还把白雅雅让给嫪毐。”

李斯冷冷道：“照我看他是想重施对成蟜的奸计，就是煽动嫪毐谋反作乱，说不定还摆明支持他和太后生的孽子登上王位，然后再把嫪毐除去，自立为王。由于现在吕不韦在地方上很有势力，故非是没可能办到的。”

昌平君接着道：“但有一事却相当奇怪，少龙走后，太后找了储君去说话，主动交出部分权力之后避居雍都，嫪毐现在不时往返雍都和咸阳，不过一些重大的决策或人事升迁，仍要太后点头才成。”

项少龙心中欣慰，朱姬总算肯听自己的话，使她和小盘间的关系大有转机。

滕翼道：“茅焦那方面有什么消息？”

昌平君冷哼道：“他说嫪毐正在雍都培植势力，有一事你们还不知道，令齐当上雍都的城守。雍都由于是太庙所在，故为嫪毐的职权所管辖，可以说雍都已落入他的掌握内。”

项少龙早知嫪毐必会争到点本钱，否则也不能兴兵造反。

滕翼又问起王陵和桓齮的战况。

李斯叹道：“储君亦心中担忧，蒲鶮策反屯留军民，坚守不出，王上将军一时莫奈他何，最怕是冬季即临，利守不利攻，何况还有李牧这不明朗的因素存在着。”

昌平君叹道：“不知吕不韦有心还是无意，借口郑国渠完工在即，抽调了地方大批人手去筑渠，使我们更无可调之兵，我们正为此头痛。”

项少龙不由涌起悔意，若当日自己一口答应小盘领军远征屯留，便不用王陵这把年纪去劳师远征。

可是这已成为不能改变的事实，心中隐隐泛起不祥的感觉。

第十五章 运筹帷幄

昌平君和李斯来到牧场见项少龙的一个月后，项少龙不祥的预感终于应验。

李牧奇兵忽至，在屯留外大败秦军，王陵和桓齮仓皇退走，撤往屯留西南方约百里、位于潞水之端的长子城，折损近三万人。

王陵忧愤交集，兼之操劳过度，到长子城后两天病发身亡。

黑龙出世时的四位上将军，除王翦外，蒙骜、王龁和王陵先后在两年间辞世，对秦人的打击实是前所未有的严重。

现在秦国的名将只剩项少龙和王翦两人。其他如桓齮、蒙武、蒙恬、杨端和、管中邪仍未到独当一面的地步。至此秦国的东进大计，暂时被彻底粉碎。

若非项少龙大破五国的合纵军，又平定了成蟜和杜璧之乱，秦室还可能要学楚人般迁都避难。

项少龙和滕翼被召返咸阳，两人均不愿妻儿奔波劳碌，力劝她们留在牧场。

纪嫣然等已开始习惯他们离家出征的生活，但由于这趟对上的可能是当代最棘手的名将李牧，千叮万嘱，才让他们赶回咸阳。

项少龙如常直接到王宫见小盘，滕翼则去找久未见面的五弟荆俊。

小盘在书斋单独见他，神情肃穆，迎面便道：“这趟王陵是给吕不韦害死的。”

项少龙愕然道：“竟有此事？”

小盘负手卓立，龙目寒电烁闪，看得项少龙都心生寒意，这未来的秦始皇冷哼一声，道：“寡人早已顾虑赵人会去解屯留之围，故命管中邪攻打赵人，牵制李牧。岂知吕不韦竟无理阻止，又得嫪毐支持，多番延误，导致有屯留之败。这笔帐寡人将来定要和他们算个一清二楚。”

项少龙皱眉道：“这些事能轮到他们管吗？”

小盘怒道：“当然轮不到他们管，只恨寡人曾答应太后，凡有十万人以上的调动，均须她盖印同意。据茅焦说，寡人送往太后的书简，嫪毐故意令人阻延十天才递到太后手上，送回来时又拖了半个月，贼过兴兵，什么军机都给延误了。寡人事后本要追究责任，太后又一力护着嫪毐。王上将军死得很冤枉。”

项少龙苦笑道：“原来太后听我相劝搬到雍都，却会有这种弊病。”

小盘摇头道：“不关师父的事，问题出在吕不韦和嫪毐身上，一天有这两个人在，我们休想一统天下。自古以来，必先安内，才可攘外，现今内部不靖，怎可平定六国，成就千古大业？”

顿了顿又道：“现在我们对着李牧，几乎每战皆败，此人一日不除，我们休想攻入邯郸。”

项少龙问道：“现在赵国的权力是否仍在太后韩晶手上？”

小盘答道：“现在的赵王比之孝成王更是不如，沉迷酒色，人又多疑善妒。哼！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终有一天他会死在女人的肚皮上，而且不会是很远的事。韩晶虽精明厉害，终是个女人，只懂迷恋郭开，让此小人把持朝政，干扰军务，否则李牧说不定早打到这里来了。”

项少龙讶道：“不是有传言说庞煖乃韩晶的面首吗？”

小盘对赵人特别痛恨，不屑道：“韩晶淫乱宫禁，找多几个男人有啥稀奇？”

接着叹道：“我真的不愿让师父出兵屯留，只不过再没有更适合的人选。而这正是吕不韦和嫪毐最渴望的事。”

项少龙不解道：“储君为何这么说呢？”

小盘像不敢面对他般，走到窗旁，望往正洒着雪粉的御园，背着他徐徐道：“因为我明白师父和李牧的关系，所以除非师父答应我绝不会存有任何私情，否则我怎都不会让师父出征。李牧非是庞煖、韩闯之流，师父你若稍有心软，必败无疑。”

项少龙剧震一下，说不出话来。正如他对小盘了解甚深，小盘亦同样把他摸得一清二楚。

他最不想在战场面对的人是李牧，只是这种心态，已使自己难以挥洒自如。

不过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他必须与李牧决一死战。否则不但桓齮不能活着回来，连王贲和杨端和也大有可能与东方诸郡一起陷落在李牧手上。

他能胜过李牧吗？这是连王翦都没有把握的事。

小盘的呼吸沉重起来。

项少龙猛一咬牙，断然道：“好！我项少龙就和李牧在战场上见个真章，不论谁存谁亡，就当是战士当然的结局好了。”

小盘旋风般转过身来，大喜道：“有师父这几句话，足够我放心了。”

项少龙道：“储君可给我多少人马？”

小盘心情转佳，思索道：“怎也要待到春天师父始能起行，近来吕不韦蓄意调动大批兵员往建郑国渠，使能用之人并不很多，幸而师父要的只是训练精良的战士，唔……”

项少龙听得眉头大皱。李牧的赵兵在东方最是有名，旗下的二万铁骑，连精于骑射的匈奴人都要甘拜下风，自己的乌家精兵团现在又只剩下两千人，我消彼长下，要胜李牧谈何容易。

小盘计算了一轮，肯定地道：“我可给师父两万骑兵，三万步兵，都是能征惯战的兵伍，副将任师父挑选，再加上桓齮在长子城的部队，总兵力可达十二万之众，该可与李牧估计在十万间的部队相抗衡。”

两人再谈一会儿，小盘召来昌平君，商量妥当，项少龙和昌平君联袂离开。

项少龙忍不住问道：“郑国渠的建造真是拖累得我们这么惨吗？”

昌平君叹道：“郑国渠固是耗用我们大量人力物力，但主要是吕不韦想以地方对抗中央，用另一种形式去操纵我大秦的军政。尤其现在他与嫪毐互相利用，变成太后很多时候都要站到他们那一方去，储君亦是无可奈何，像王陵便死得很冤枉。”

项少龙想起王龁和王陵，旧恨新仇，狂涌心头。还有两年，他将可手刃大仇。

昌平君与他步出殿门，低声道：“茅焦传来消息，在吕不韦暗中支持下，嫪毐正秘密组织死党，此事连太后亦被瞒着。”

项少龙愕然道：“什么‘死党’？”

昌平君道：“那是个非常严密的组织，入党者均须立下毒誓，只对嫪毐尽忠，然后嫪毐就设法把他们安插进各个军、政职位去，俾能在将来作乱造反时，替他兴波作浪。”

稍顿续道：“据储君预料，嫪毐和吕不韦的阴谋将会在储君进行加冕礼时发动，因为按礼法储君必须往雍都太庙进行加冕，而嫪毐则可以奉常的身份安排一切，由于雍都全是他们的人，造起反来比在咸阳容易上千百倍，不过我们既猜到他们有此一着，自然不会教他们得逞。”

项少龙苦笑道：“他们的阴谋早发动了，先是王龁，然后是王陵，若非桓齮亦是良将，恐怕难以幸免。吕不韦始终是谋略高手，兵不血刃地把我们的人逐一除掉，现在终于轮到小弟。”

昌平君骇然道：“少龙勿说这种不祥话，现在我大秦除少龙和王翦外，再无人是李牧对手，少龙定要振起意志，再为储君立功。”

项少龙想起李牧，颓然道：“尽力而为吧！”

昌平君提议道：“不若我们去找李斯商量一下好吗？”

项少龙摇了摇头，告辞回到都骑官署去。

滕翼、荆俊听他报告情况后，滕翼道：“储君说得对，在战场上绝没有私情容身之地。因为那并非两个人间的事，而是牵涉到万千将兵的生命。还有他们的妻子儿女，以及国家的命运荣辱。”

项少龙一震道：“我倒没有想得那么多。”

滕翼沉吟片晌，正容道：“我有一个提议，是立即挑选精兵，然后把他们集中到牧场，像我们的精兵团般严加训练，由我们的子弟兵例如荆善、乌言着等做军侯，每侯领兵五千，那我们就能如臂使指，发挥出最大的作战能力。”

项少龙精神一振，想起二十一世纪特种部队的训练方式，大喜答应。

接着的十天，项少龙和滕翼亲自在京城的驻军中，分由速援师、都骑、都卫和禁卫内挑选四万五千人，分成九曲，由荆善等十八铁卫做正、副军侯，再每三曲合成一军，以荆俊、乌果和赵大三人任军统领，而自己则以其余的两千乌家精兵团做亲卫，亲为大统帅，滕翼为副，周良当然成为探子队的头领。

这批人大多曾随项少龙两次出征，闻得由项少龙带军，均士气如虹，愿效死命。

吕不韦和嫪毐出奇地合作，自是恨不得项少龙早去早死，永远回不了咸阳。

项少龙于是请准小盘，全军移师牧场，利用种种设施，日夜练军，希望趁春天来临前严寒的三个月内，练成另一支庞大的精兵团。

这天由于大雪，战士都避往牧场去，项少龙与妻儿吃晚饭时，纪才女道：“说到底，兵法就是诈骗之术，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又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孙子更开宗明义倡言兵不厌诈，现在嫣然观夫君大人练兵方法，无不别出心裁，教人惊异。尤其隐藏作战的方式，天下无出其右。但却未闻夫君大人有何制敌奇策？”

琴清温柔情深地道：“嫣然非是无的放矢，蒲鶮在东方诸郡势力庞大，屯留又经他多番修建，城高河阔。现在他是不愁我们去攻他，固能以逸待劳，以静制动。观之以王陵、桓齮之深悉兵法，又有大秦精兵在手，仍落得败退之局，可见蒲鶮非是赵括之流，不会有长平之失。加上李牧在侧虎视眈眈，少龙绝不可以只逞匹夫之勇。”

项少龙听得汗流浃背。这次战术既要攻坚城，更要应付李牧的突袭，若以为可凭常规战术取胜，实是妄想。最大问题是桓齮现在统率的是新败之军，自己又嫌兵力不足，根本没有可能同时应付两条战线，分头作战。何况蒲鶮一向高深莫测，李牧则是经验无可再丰富的用兵天才，此战不用打几可预知结果。

乌廷芳献计道：“可否先派人混入屯留城内？”

纪嫣然道：“敌人怎会不防此着，兼且屯留本是赵地，秦人更难隐瞒。”

项少龙遍搜脑袋内“古往今来”两千多年的攻城战记忆，差点想爆脑袋，一时仍想不出任何妙计，只好作罢。

膳后项少龙躺在地席，头枕乌廷芳的玉腿，又再思索起来。

纪嫣然等不敢打扰他思路，默默陪在一旁。

项宝儿则随田氏姊妹上榻去了。

四角燃着了熊熊炉火，使他们丝毫不觉外面的雪寒侵体。

项少龙想起《墨氏补遗》上卷所说的“围城之道，围其四面，须开一角，以示生路，引敌突围”之语，但显然并不适用于屯留城。因为有李牧在侧，他根本没有资格把城困死。

说到底，攻城不外乎越河壕、冲击城门城墙、攀城和最后巷战这四部曲。

而由于敌方得城壕保护，又有居高临下的优势，加上可随时反守为攻，出城突击劫寨，故己方若依常规，必会招致重大伤亡。如自己是李牧，更会在秦军身疲力乏的时刻领军来攻，那时能不全军覆没已可感谢苍天。

如何改变这种被动的形势呢？

只恨蒲鶮不爱木马，否则大可重演希腊军队攻破特洛伊城的“木马屠城记”。

忽地灵光一闪，大喜坐起来，振臂嚷道：“我想到了！”

帛图摊开在地席上，滕翼、荆俊和众人全神观看，但仍不知项少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项少龙指着赵境一个名为中牟的大城，道：“此城乃赵人南疆重镇，赵都邯郸在北面一百二十里，而屯留则在西北一百三十里处，所以无论由中牟到两者之任何一处去，路途都差不多远近。但中牟东面就是通往邯郸的官道，快马三日即可至邯郸。如若我们能夺下此城，你们说赵国王廷会有什么反应呢？”

滕翼拍案叫绝，道：“当然是大惊失色，怕我们去攻都城哩！郭开是什么材料，我们最清楚了。”

琴清皱眉道：“中牟位于赵、魏交界，一向防守严密，怎会轻易被你们攻下？何况邯郸之南还有绵延百里的护都长城，赵人长期驻军，你们那四万多人若孤军深入，实在非常危险。”

纪嫣然笑道：“夫君大人必另有妙计，清姊请细听下去。”

项少龙对琴清笑道：“且听为夫道来！”

琴清见他以夫君自居，又羞又喜，狠狠还他一眼。

项少龙道：“这次我们是一不做、二不休，现在管中邪枕兵赵人的泫氏城，离屯留只有八十里，到中牟则是百余里。我们索性向储君取得秘密诏书，到泫氏城去褫夺管中邪的兵权，把他的十三万兵员据为己有，那就可声势大壮，最妙是赵人仍会以为我们是北上到长子城与桓齮会师，再北进攻打屯留，所以必会把兵力集中在上党，好来应付我们。”

荆俊狠狠道：“最好顺便把管中邪斩了。”

琴清道：“那等于要逼吕不韦立即造反，别忘记管中邪现在是吕不韦的爱婿哩！”

项少龙道：“到了泫氏城后，我们分明暗两路进军，使赵人以为我们是要到长子城去，其实却是渡河潜往中牟，攻其不备，以我们的乌家精兵于黑夜攀墙入城，只要能控制其中一道城门，便可把中牟劈手夺过来。”

滕翼点头道：“最好是先使人混入邯郸，到时制造谣言，弄得人心惶惶时，赵人只好把李牧召回来保卫京城，那屯留再非那样无可入手了。”

纪嫣然奋然道：“同时还要教小贲和端和两军同作大举反击，牵制庞煖和司马尚两军，那李牧被召离屯留，该成定局。”

项少龙道：“这事最考功夫是如何行军百里，由泫氏城渡河往中牟而不被敌人察觉，否则只落得另一场旷日持久的攻城战。”

纪嫣然细察地图道：“你们可诈作先往长子城，当抵达潞水南岸，兵分两路，由此至中牟全是无人山野，只要行军迅速，就算给人见到，亦赶不及去通知中牟的城守，所以人数不可太多，且须全是精简的轻骑先行，步兵随后，周良的鹰王，该可在这种情况下发挥最大的功效。”

众人至此无不充满信心，恨不得立即攻入中牟。

滕翼道：“若我们派出五万人到长子城与桓齮会师，人数将达十二万之众，但要攻下屯留，恐仍非一、两个月间办得到。最怕那时赵人摸清我们虚实，派兵来攻，腹背受敌下，我们仍是难以乐观。”

项少龙道：“蒲鶮始终是个大商家，只是依仗赵人，又知若一旦被擒就是抄家灭族的下场，遂奋起反抗。城内的兵士都是仓促成军，所以我们只要成功营造恐慌流言，又故意留下生路，保证屯留城不战自溃，难以死守。”

赵致道：“第一个恐慌自然是赵人会舍他们而去，但接着又可拿什么吓唬他们？”

项少龙微笑道：“方法很简单，是采取乡镇包围城市的策略，把附近的乡村全部占领，移走住民，使屯留断去粮草供应。再在屯留城外筑垒设寨，建造种种攻城器具，摆出长期围攻的格局，保证不到十天半月，蒲鶮会设法溜走。”

荆俊笑道：“如若不溜，就攻他的娘好了。”

乌廷芳责道：“小俊你口舌检点些好吗？”

琴清见众人目光往自己望来，耸耸香肩道：“我早习惯了！”

众人为之莞尔。

项少龙道：“我们再把整个计划想得周详点，然后派人立即去通知小齮、小贲和端和，此事必须严守秘密，泄出去就不灵光了。”

此时虽已夜深，但项少龙三兄弟哪睡得着。诸女休息后，仍反复研究，到天亮才鸣金收兵，分头办事去了。

第十六章 声东击西

有了全盘大计后，项少龙等改变训练的方法，把大军一分为二，二万骑兵专习隐蔽伪饰的行军战术。项少龙把二十一世纪学来的东西，活用在这队骑兵上。

转眼冬尽春至，小盘登坛拜将，亲身送行，项少龙再次踏上征途。

大军乘船顺流而下，在武遂登岸往东北行，直抵管中邪驻军的泫氏城。

管中邪、连蛟、赵普三人领军出城迎接，表面上当然执足尊卑之礼。

项少龙教乌果、荆俊等扎营城外，为了不让管中邪生疑，只和滕翼领一千亲兵入城，到达帅府，拿出小盘诏书，命管中邪立即交出兵符，同时回京述职。

管中邪看罢诏书，色变道：“这是什么意思，仲父为何没有指令？诏书亦欠太后玺印。”

项少龙故作惊奇道：“管将军为何如此紧张，储君只是体念管大人劳苦功高，又屯驻外地经年，故让管将军回咸阳小休，这等更换将领，何用劳烦仲父和太后？”

此时滕翼见连蛟往后移退，一声令下，随来的亲卫立时取出摺弩，控制场面。

管中邪哪想得到项少龙有此一着，见他面含冷笑，手按百战宝刀刀鞘，知道只要说错一句话，立即是身首异处的结局。举手制止手下做无谓反抗，换上笑容道：“上将军教训得好，事实上末将亦希望回去见娘蓉。”

项少龙笑道：“君命难违，我只是依命行事，管将军肯合作最好。”

他是不愁管中邪不听教听话，除非他要立即造反，否则就只能是这等结局。

翌日，项少龙使荆俊名之为送行，实在是把管中邪和他的三千亲兵、亲将押解往武遂，看着他们登上战船，然后返回泫氏城。

此时项少龙已完成对管军的整编，远征军骑兵增至五万人，轻装步兵五万人，重装甲兵八万人，登时实力大增。

在泫氏城再苦练一个月兵，然后离开，沿河朝长子城北上。他们的行军稳而缓，务使兵员得到充足的休息，保持体力。到了潞水南岸，十八万大军停军扎营，等待晚上的来临。

桓齮闻讯赶来，众人相见，又悲又喜，叙述离情，与项少龙、滕翼、周良、乌果、赵大等到帅帐举行会议。

桓齮先报告屯留的情况，分析道：“屯留城内只有千余人是杜璧和成蟜的旧部，其他是蒲鶮的家将和本是赵人的叛民，情况有点和几年前东郡民变相似，志气有余，实力却不足。不过最大问题是有李牧的十万赵军驻于屯留东面四十里赵境内的潞城，互为呼应，不但使屯留有所依恃，亦使我们不敢放手攻打屯留。”

说到李牧，他露出犹有余悸的表情。

滕翼沉声道：“那场仗你们是怎样输的？”

桓齮沉痛地道：“李牧打仗像变魔法似的，上将军和我已全神留意赵境的动静，广设警哨，岂知警报才起，李牧的铁骑已来至营寨，那晚星月无光，李牧使人先攻占高地，再以火箭烧营，屯留的叛军乘势冲出，持炬击鼓来攻，我们未捱到天明便溃退了，我领着一支万人队伍死命断后，否则伤亡恐怕会更多呢！”

众人听得均直冒寒气。

桓齮奋然道：“王上将军过世后，我藉着哀兵的士气，三次攻打潞城，都给李牧出城击退，他的阵法变化无方，将士用命，训练优良，难怪能名震当世。”

荆俊道：“无论李牧如何厉害，但有良将而无明主，仍是没有用，小齮有派人去察看中牟那方面的情况吗？”

桓齮精神一振，掏出一卷地图摊在席上，道：“我趁大雪之时，才遣人探察敌情，保证敌人一点也不知情。中牟乃赵人长城外最重要的军事重镇，本属魏人，四年前落入赵人之手，使他们在长城外有了个据点，故而极受重视。”

让各人研究好一会儿后，续道：“他们在城外长期驻有两队赵军，人数皆在万许之间，分处南北，互为呼应，本意该是应付魏人。至于城内守军约在二万之间，在赵国的城池来说，这样的兵力已是罕见。若有起事来，长城内的兵员还可出兵来援，因此魏人数次与赵人开战，都破不了中牟这重要城池。”

项少龙道：“所以此战必须以奇兵袭之，攻其不备，否则这一仗必败无疑。”

桓齮道：“赵人在中牟外围数处高地筑起百多个烽火台，日夜有人放哨，若大军进袭，纵是晚上，亦会被侦知，很难瞒过对方耳目。”

荆俊拍胸保证道：“这个由我负责，包保没有一个高地上的烽火台有机会发出警报。”

项少龙道：“今晚我们的四万精骑，将于入夜后分四批出发，由荆俊率百人作清除烽火台的先头部队。其他十四万人在此再留三天，然后分作两军，每军七万人，一军往长子，一军往中牟。当李牧回师之日，就是小齮行动的时刻。记紧摆出持久作战的格局，绝不可冒进攻城，否则若李牧明退实进，返过头来重演当夜之战，就败得很不值了。”

桓齮动容道：“难怪两位上将军生前如此推举项上将军，末将反没有想过此点，闻之立时出了一身冷汗呢！”

乌果笑道：“吃饭时间到了。”

众人一齐笑骂。

出帐时项少龙向桓齮道：“你攻下屯留后，立即修筑防御工事，而我们则佯攻分隔赵、魏边境间的长城，再突然退走，教赵人难以追击。”

桓齮心悦诚服，点头受教。

当晚入夜，周良放出鹰王，肯定没有敌人潜伏的探子，荆俊那队由乌家精兵组成的突击军首先出发，不片晌四队人马先后开出，缓骑而行。

到第三天早上，大军潜抵中牟城外四十里的密林内，在四方设置岗哨，等待黑夜的来临。

中牟城在地平远处，城高墙厚，果是坚固的军事要塞，城外的林木均被夷平，要接近而不被发觉，确不容易。

项少龙和滕翼观察良久，均感气馁，又想不到有什么好办法。众人不敢生火造饭，只吃干粮。

到了黄昏，忽地狂风大作，大雨洒下。项少龙等大叫天助我也，立即出动。

乌果和周良各领一军，攻打城外的赵营。荆俊则率领一千乌家子弟，横渡护城河，攀墙进城。

项少龙和滕翼的两万主力军，潜往最接近城池的隐蔽点，准备城门打开，立即杀进城内去。

雨愈下愈大，还不时雷电交加，视野模糊不清，雷声将马嘶蹄音全掩盖过去。荆俊的千人精兵团把战马绑在城外，用了个多时辰，才潜过护城河，开始攀城。

项少龙和滕翼则提心吊胆地苦候，此刻若给敌人发觉，荆俊等肯定无一人能幸免。

城头的灯火给暴雨掩盖，正焦急等待中，面西的城门敞了开来，吊桥隆隆降下。

项、滕两人大喜如狂，一声令下，全军蜂拥而出，两万匹战马的奔驰声，惊碎中牟城军民的美梦，不过一切都迟了。

乌果和周良的军队同时对城外两个赵军的营寨进行突袭。城内城外，一时杀声震天。暴雨虽停下来，可是战争却更趋激烈。

大军杀进城内，吓得人人紧闭门户，大半守军脱甲弃械，躲入民居保命，余下的开城逃亡，连反抗的意志都失去了。

到天明时，这赵国在南方最具战略性的重镇，已落入项少龙手上。

接着的十天，赵大率领的七万步军陆续抵达，带来大批的攻城器械和物资粮食，并建立起由泫氏城来此的补给线。项少龙严令不得扰民，并善待降将、降兵，采取安定民心的政策。

滕翼在城外设营立寨，构筑防御工事，又截断赵、魏官道的交通，摆出大举进侵赵都邯郸的模样。

一个月后，赵人两次来犯，均被击退。

魏人生出警觉，在边境严密戒备，但由于秦军据有坚城，魏人只是采取观望姿态。对项少龙这位秦国的名将，已没有人敢抱轻视之心。

这天乌言着由长子城来见项少龙，带来重要消息，据邯郸的眼线情报，郭开果然怕得要死，力劝赵王和太后调回李牧，守卫长城内的城堡番吾。但赵王发出命令后，竟给李牧拒绝了。

项、滕两人暗叫厉害，知道给李牧看穿他们的图谋。两人商量过后，决定对番吾发动一次猛攻。

等一切准备充足，十天后项少龙发动八万大军，由官道北上番吾，在赵人长城外布阵立寨，先日夜派人冲击城墙，赵人数次出城劫营，均被鹰王先一步察觉，给打了个落花流水。

攻打十八天，终于破开一截城墙，但仍给敌人击退，两方死伤惨重。但项少龙等却知道已完成任务，今趟不愁赵王廷不召李牧回守番吾。

说实在的，他们现在的兵力，根本没有进攻邯郸的资格。

只一天时间赵人便把城墙修补好。

项少龙收兵不战，好让战士有回气的机会，死者就地埋葬，伤兵送返中牟。

这时项少龙对战场的生生死死，早心同槁木，否则根本不能当秦军的统帅。小盘说得好，战场上从来没有仁慈存身的地方。每个人都是一颗棋子，吃掉人或被吃掉都是常事。不过可以做到的，他都设法做到。例如关怀下属，善待降兵、降民等等。

赵人不知是否被打怕了，再不敢出城反击，两军陷进胶着的状态。

桓齮则依项少龙之言，虚张声势，且不断派军来援，加重赵人的危机感。

步入夏季的第二个月份，李牧终于屈服在赵王的军令下，回师邯郸。

项少龙忙下令加强防御，准备应付李牧的反击。

他最不想发生的事，终迫于眉睫之前。

这天项少龙、滕翼和荆俊三人在长达五里的木寨做例行巡视，荆俊笑道：“任他李牧三头六臂，都难以攻下我们的营寨，最多是扯个平手吧！”

滕翼道：“魏人那边有动静吗？”

荆俊道：“魏人那边有乌果应付，不过若非攻下中牟，我们此时早被击退。”

那晚项少龙发了个可怕的梦，梦到李牧来夜袭，营内四处是他名震天下的铁骑，所有营帐同时起火，项少龙冲出帐外，想呼唤滕翼、荆俊，却叫不出声来，想拔刀，百战宝刀却不翼而飞，大骇醒来，天仍未亮，自己浑身冷汗、不住喘气。

项少龙强烈地思念家中的妻婢爱儿，恨不得抛下一切，立即返回咸阳。

惊魂甫定，披上外衣，举步出帐。值夜的亲兵慌忙追随左右。

他的帅帐位于营地最高处，环目一扫，只见星空覆盖下灯火点点，似直延往天际的尽头。

五里外的赵国长城亦是灯火通明，极为壮观。

项少龙想起当日由邯郸出使往大梁，路经该处时还参观过那里的城墙，负责做介绍的城守叫什么名字早忘记了，想不到多年后的今日，自己竟是攻打此长城的主将。

世事之变幻难测，莫过于此。又想起当日自己护送的两位心爱玉人儿，赵倩、赵雅先后亡故，不由神伤魂断，差点痛哭一场，才能泄出心头悲苦。

晚风吹来，吹散心头郁抑，感觉上才好了一点。

远眺长城，想起长城后远处的古城邯郸，又是百感交集。

战争最令人畏惧的地方，就是那不可测知的因素。像此刻的他，便完全不知道连绵百里的长城之后正发生着的任何事情。只能估计，或作测度。要知彼知己，确是谈何容易。

现在李牧究竟在哪里呢？两个曾经是肝胆相照的朋友，终要在沙场上成为死敌，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

到天色大明，项少龙才收拾心情，回帐休息。

日子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过去。

一个月后，捷报传来，蒲鶮终弃屯留城逃往赵境，途中被桓齮伏兵擒拿，押返回咸阳去。

出奇的，李牧直至此刻仍没有动静，项、滕亦不大讶异，若李牧是奉召守卫邯郸，自然不会到番吾来。

两人以目的已达，经商议后，决定立即撤军，还在晚上进行。他们照样留下空营灯火，入夜后分批撤往中牟。

项少龙和周良负责殿后，由于有鹰王的锐目，他们并不惧敌人衔尾追来。荆俊领两千乌家精锐先行，接着是滕翼的军队。

项少龙待至三更，率余下的二万人悄悄撤走。不片刻大队来到往南的官道上，迅快朝中牟进发。

明月高挂左方天际，在每人的右方拖出黯淡的影子。项少龙在队伍中间，与周良并骑而驰。

周良叹道：“这次能攻下屯留，全赖上将军的奇谋妙计，连李牧都给上将军算了一着。”

项少龙歉然道：“李牧并没有给我算倒，只是赵王廷给我算倒罢了！”

周良笑道：“战争只论成败，没有人理会是如何胜的，但怎样败却人人会拿来当话柄。”

项少龙点头道：“这番话很有道理。”

周良仰首望天，道：“还有个半时辰天明，那时可全速行军，只要回到中牟，可攻、可守、可退，完全不用担心，何况尽管被敌人围城，也有桓齮的军队前来支援。”

项少龙登时轻松起来，有点完成此行责任的舒畅快感。希望这是最后一场对外的征战，以后是等待小盘加冕礼的来临。

空中传来鹰王振翅的熟悉响音，众兵齐齐举头仰望。只看它的姿态，就知后无追兵。周良撮唇发出呼啸，唤它下来休息。

岂知鹰王突然发出一声啸叫，在头顶两个盘旋，再冲空而去，疾飞往右方树林之上。周良立即色变，凝目注视鹰王的动静。

项少龙大感不妥，极目望去。鹰王在明月下的远空不断打转，飞行的路线奇怪难解。

周良剧震道：“这是没有可能的，有大批敌人由左方冲来，速度极快。”

项少龙在电光石火间，已明白是什么一回事。

李牧的铁骑终于来了，可能由于马蹄包裹布帛，竟没听出任何声息。这名不虚传的名将，打开始就识破项少龙的战略。虽迫于无奈放弃屯留，但却不肯放过他们。

这两个月来闭关不出，就是要使项少龙等误以为他驻守邯郸。其实他早来了，还布下伏兵，等待他们撤退的一刻。

项少龙现正重蹈成蟜和杜璧败亡一战的覆辙，唯一优胜是他凭鹰王先一步知道敌人的来临。

假若他现在立即逃走，结果亦不会与成蟜军的败亡有何分别，就是在到达中牟以前，便被李牧杀得全军覆没。

他奋力迎战的话，那至少荆俊和滕翼可安返中牟。项少龙再不犹豫，下令全军退往左方密林，全力阻敌。

阵势尚未布好，以万计的赵兵由右方密林杀出官道，往他们冲杀过来。箭如飞蝗般往敌人射去，对方骑兵一排一排地倒下，但尚未换上另一批箭矢，敌人已杀入阵中来。刹那间前方尽是敌人。

项少龙一声发喊，拔出百战宝刀，带头冲杀出去。一时间长达十余里的官道尽是喊杀之声。

二万秦兵正堪堪把敌人抵住，近赵境的一方突然大乱起来，另一队敌人不知由哪里冲杀出来，硬生生把项少龙的护后军冲成两截。

项少龙领着周良和两千多亲兵，死命抵挡敌人一波又一波地进击。后方林木忽地“噼啪”作响，火头窜起，截断秦军西退之路。

项少龙知道难以幸免，抛开一切，连斩数十敌人，深深杀进敌军阵内去。

第十七章 战地逃龙

项少龙刚冲散一股敌人，身旁惨叫传来，他骇然望去，见到周良翻身坠马，给一枝长矛戳穿盔甲，从背心入透胸出，可见敌人掷矛者的力道如何狂猛。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叫，要勒马杀回去时，却给左右随从死命扯着他马缰，拉他逃走。

一名敌将率着大队人马由后赶至，大喝道：“项少龙哪里走！”

项少龙环目一扫，只见身旁的亲卫已减至不足百人，而四周林木则全是火炬的光芒，也不知有多少敌人杀至，现在既给敌人蹑上，更难幸免。

正要在死前提刀回去为周良报仇，一声厉啸，鹰王由天空疾冲而下，扑在那赵将脸上，锋利的鹰喙往那赵将的眼睛狂啄。

那赵将发出使人惊心动魄的惨嘶，弃下待要掷出的另一枝长矛，伸手抓着鹰王，人、鸟同时坠下马来。追兵因主将骤遭厄运，登时乱成一团。

项少龙知道那赵将和鹰王都完了，顿觉机不可失，策马狂窜。

才奔出七、八丈，数十名赵兵左右穿出，举着明晃晃的长矛，厉喝连声，往他们的坐骑狂刺。

左右亲卫纷纷倒地，成了敌人屠戮的目标。

骏马疾风在此时表现出它的不凡能耐，竟能倏地加速，冲出重围，忽然间，项少龙发觉自己竟成了孤零零一个人。

项少龙热血沸腾，涌起满胸杀机，朝左方冲来的十多名赵国骑兵奋力杀去。幸好在这林木处处的地方，不利箭矢攻击，否则不用交手他项少龙早给射倒。

四周喊杀连天，惨烈之极。项少龙由一丛大树后策骑疾冲入敌阵中，挥刀朝敌将猛劈。

他的目标是对方走在前头持火炬照耀的敌人，百战宝刀斜劈在对方肩上，那人立时鲜血飞溅，倒下马去。

火炬落到草地上，立时熊熊燃烧起来。敌人惊呼声中，项少龙刀势加疾，冲入敌阵之内，挥刀砍削。

敌人忙运剑格挡，岂知百战宝刀过处，长剑立即断成两截，寒芒透体，赵将翻身倒毙。

项少龙冲散敌人，自然而然朝火光最弱处冲杀过去。

此时敌人已占了压倒性的上风，四周虽仍有零星的厮斗，但已不能改变当前的形势。

项少龙泛起势穷力竭的感觉。

目睹周良和众多手下的惨死，他生出了不想独活的念头，猛一咬牙，抽过马头，反朝杀声最激烈处奔去，不片刻冲出树林，到达林外的旷野处。

疏落的林木间，一队数百人的秦兵，正在前方被以千计的敌人围攻，舍命死战。

项少龙怒愤填膺，杀机大盛，决心豁了出去，见人便斩，气势陡盛，遇上他的敌人一时间只有捱刀送命的份儿。

秦军见主帅来了，人人士气大增，竟随他一鼓作气，突破敌人的围困，朝着一处山丘奔去。

后方杀声大起中，前面小丘倏地亮起以百计的火把。只见无数赵兵蜂拥由丘顶杀奔下来，人人持着远距离格斗的兵器，正是项少龙们这种骑兵的致命克星。

项少龙心中暗叹，知道李牧算无遗策，早在林中设下重重围堵，务要一举把自己擒杀。

这时谁都知道大势已去，不用他发令，大半人往两旁四散逃去。

项少龙阻止不及，却心知肚明敌人正是蓄意逼己方往两旁逃走。忽然间，他清楚知道只要能冲上山丘，便有逃进群山中脱身的生机。

他身边只剩下五十多人，立即狂喝道：“要逃命的随我来！”

反手将宝刀插回背上，拔出腰间飞针，夹马冲前，两手连环掷出，敌人纷纷中针倒地。

危乱间，项少龙至少掷出近百枝飞针，到两臂酸麻，飞针已掷完。后方伏满死尸，令人不忍卒睹。他身边只剩下十多人，不过已成功登上丘顶。

数百名敌兵如狼似虎的向他们狂攻不舍。项少龙再拔出百战宝刀。这时他身上大小十多个伤口一起淌血，但他却感不到任何痛楚。

宝刀挥出，惨叫起处，右边敌人尸横就地。项少龙看也不看，拖刀后劈，又把另一个由后侧攻来的敌人砍死。前方一人徒步持矛，直刺疾风的颈项。

项少龙无奈下，脱手掷出宝刀，穿过那人胸膛，把他钉到地上。

蓦地肩胛处传来锥心剧痛，也不知给什么东西刺中。项少龙痛得伏倒马背，护卫拼死冲杀过来，把他掩护。

项少龙心叫完了。

在这刹那间，他想起远在咸阳的娇妻爱婢，也想起妮夫人、赵雅、赵倩等无数人和事。

际此生死关头，他感到疾风左冲右突，不断加速奔驰。

喊杀声逐渐被抛在后方远处，四周尽是茫茫的黑暗。他死命搂着疾风的马颈，感到人和马的血肉合成一体。当意识逐渐模糊，终于失去知觉。

意识逐渐回到脑海里，项少龙骤然醒了过来，感觉浑身疼痛欲裂，口渴得要命。不由呻吟一声，睁开眼来。

碧空中一轮秋阳，挂在中天处。

一时间，项少龙不但不知身在何地，更不清楚曾发生过什么事。勉力坐起来，骇然见到骏马疾风倒卧在丈许远处，头颈不自然地扭曲，口鼻间满是凝结了的口涎污物。

项少龙浑身剧震，终记起昨晚昏迷前发生的事。

疾风背负他逃离战场，为救他的命而牺牲了自己的性命。

自纪嫣然赠马后，他和疾风在一起的时间，比之和任何一个心爱的女子相聚的时间还要多。它对自己的忠诚，从没有一刻改变或减少过。

项少龙再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感，搂着疾风的尸体洒下英雄热泪。

他败了，败给当代的不世名将李牧，那并非因他的失招，而是李牧太高明了。

现在唯一的希望是已成功把李牧拖着，不让他在滕、荆两人率领的大军返抵中牟前给追上，否则他们这支佯攻邯郸的军队将会全军覆没。

幸好这趟主事的是成熟稳重、经得起风浪的滕翼。若换过是荆俊，必回师援救，那就等若送死。

自己这次能逃出生天，只可说是个奇迹。可以想见李牧必发散人马来搜寻他的踪影。

想到这里，项少龙涌起强烈的求生欲望，先检视自己的伤势，不禁感谢清叔为他打制、琴清为他缝缀的护体甲冑，虽中了数箭，又多次被兵刃击中，但只有三处破开缺口，伤及皮肉，其中又以在后肩胛的伤口最深，其他伤口都在手足处，乃皮外之伤，并不影响行动。

他由疾风尸身解下革囊，取出里面的衣物，忍痛把身上的革冑武服连着凝成硬块的血肉脱下，扯破衣服把伤处包扎妥当，换上日常穿着的武士服，又绑上攀爬的腰索，心情才好了一点。

喝干疾风所携带水壶内的清泉后，他取下插在马鞍间的后备宝刃“血浪”，想起此乃李牧送赠的名剑，不由又生一番感触。

此时天已齐黑，他本想费点力气安葬疾风，至少拿些泥土把它盖着，但远方不知何处随风传来马蹄之音，只好恭恭敬敬向疾风躬身致意，带着令人神伤魂断的悲哀心情，踏上逃亡之路。

对在山野疾行他早驾轻就熟，起初每登上高处，都看到追捕者的火把光芒。它们像是催命符般紧缠着他，使他无法辨认往中牟的方向。

到天明之时，他虽暂时撇下追兵，但已迷失路途，只懂朝山势险峻处奔去。当他在一处坡顶的密林中坐下来休息时，全身骨头像要散开似的，不但心内一片混乱，肉体更是疲惫不堪。身上多处伤口渗出血水，疼痛难耐，那种虎落平阳的感觉，确使人意志消沉。

若非他受过特种部队的严格训练，这刻便撑不下去。但他却知目下正是逃亡的最重要关头。

由于敌人很容易发现疾风倒毙之处，所以必会趁他徒步走得不会多远的这段时间全力搜寻他，假若他在此刻睡去，醒来时恐已落入敌人手上。

项少龙咬紧牙关，提起精神，待恢复了一点气力后，依墨子心法敛神静养。

不一会儿他整个人宁静下来，身体放松，迅速回复精力，如此大约半个时辰，他跳将起来，以绝强的意志驱策疲倦的身心，继续逃亡。

他专拣人兽难越的崇山峻岭以索钩攀爬翻越，这一着必大大出乎敌人料外，否则若取的是平原莽野，怎快得过马儿的四条健腿。

到入夜后，他在一道瀑布旁躺下来，全身疼痛，连指头都欠缺移动的能耐。不片刻沉沉睡去，醒来时已是晨光熹微的时间。

耳际首先传来瀑布飞泻的“轰隆”声，其中夹杂蝉鸣鸟唱，四周一片宁谧。

项少龙睁眼坐起来，只见左方瀑布由高崖上奔泻如银，旁边的水潭受瀑布冲击，白浪翻滚如雪，由此而下，崖壁陡然而降，再倾泻而下，回旋激溅，壮观异常。环目四顾，群山环伺，奇岩异石，数之不尽，野树盘根错节，奇景层出不穷。

项少龙不禁啧啧称奇，为何昨天一点不觉得这里的景色有什么特别呢？

在这充满生机的环境刺激下，他涌起强大的斗志，誓要活着回去与深爱和关心自己的人相聚。

他当日因遇马贼与陶方在赵境失散后，曾有过一段在山野游荡的日子，这时自能熟门熟路地采集野果充饥。想起自己可能是首次踏足这穷山僻地的人类，心中更泛起满足的感觉。

他被李牧偷袭的地点是赵国南方长城外赵、魏两国边界处，所以目下以身在魏境的可能性大一点。只要登上附近的高峰，居高一望，那时倘能找到最易辨认的德水黄河，又或当年由赵往魏的路途，便可拟定潜返中牟的大计。

想到这里，心情豁然开朗，认定附近一座最高的山峰，咬紧牙关朝上攀去。不由庆幸这一年来每天都勤力练武，否则此刻体力已捱不下去。

当见到峰顶山鹰盘旋时，又忍不住想起战死的周良和为主人尽忠的鹰王，热泪夺眶而出。

人是否天生自私的动物？为了种种利益，打着捍卫国家民族的旗号，残杀不休，这一切是何苦来由，最可恨自己亦是杀戮战争中的一份子。

战争里根本是没有真正全赢的人，即使是战胜者亦须付出惨痛的代价。这情况自古已然，谁都不能改变，但战争仍是永无休止地继续下去。即使在一个统一的政权中，斗争仇杀亦从未息止。

黄昏前，他再登上其中一座高峰，大地尽收眼帘。

一看下立时呆了眼，在夕阳凄艳的余晖里，山原草野无穷无尽地在下方延展往地平极处。后面则是陡崖峭壁，险秀雄奇。虽见有河道绕山穿谷而过，却肯定那并非黄河。

左方远处隐见一处山坡有梯田叠叠，际此秋收时节，金黄片片，在翠绿的山野衬托下，分外迷人。

山坡后炊烟袅袅而起，看来该是村落一类的处所。

项少龙心中踌躇，肯定自己从未来过这里，唯一方法只有问道一途，但那说不定会暴露自己的行踪。

当晚就在一块巨石的隙缝内瑟缩一晚，次晨觅路下山，才明白什么叫作上山容易下山难。

几经艰辛折腾，午后抵达山脚的丘原处。他终决定到那村庄去看个究竟，连夜赶路，这时他的衣服勾破了多处，兼之多天未刮胡子，一副落魄的流浪汉模样。

虽说是逃亡，但在山野之中，不时见溪流萦绕，兼之秋林黄红交杂，景致极美，倒稍减孤清寂寞之感。

那炊烟升起处，在山峰上看来很近，但走了半天，村子仍在可见不可即的距离。他趁天黑前摘了些野果充饥，就在一个小湖旁过夜。

睡到深夜，忽有犬吠人声传来。

项少龙惊醒过来，知道不妙，连忙就近削了一节竹筒，躲进湖内水草茂密处，通过竹筒呼吸。

躲好后不久，一队百多人组成的队伍扯着猎犬来到湖旁，众犬于他睡觉处狂吠猛嗅。

只听有人道：“项少龙定曾到过这里，闻得犬吠声再逃之夭夭，这次若我们能将他擒拿，只是赏金便够我们一世无忧。”

项少龙听他们口带韩音，心中一震，才知疾风一轮疾奔，竟把他送入韩境，所以只要往西续行，迟早可回到秦境去。

但回心一想，韩人既肯定他在境内，自然把往秦国之路重重封锁，这么往西行，只会自投罗网。

唯一方法是先避风头，待敌人松懈下来，再设法潜返秦境。

此时有人来到小湖旁，高举火炬，照得湖面一片通红。

其中一人笑道：“若你是他，还不赶快溜之大吉吗？”

又有人道：“但犬儿仍是吠个不休，或许他仍躲在附近。不若放狗儿去追赶，我们不是更省气力吗？”

此议立得众人同意。系索一解，五、六头猎犬立时箭般扑进湖旁的树林去，接着传来狼嗥犬吠争逐厮斗的混乱声音，逐渐远去。

追兵们这才知道误中副车，猎犬追的是附近的一只野狼，而非项少龙，一齐呼啸寻犬去也。

项少龙湿漉漉地爬回岸上，知道自己已成东方六国悬赏通缉的头号战犯，除非回到秦国，否则天下虽大，再无容身之所。哪敢停留，打消到村庄问路的念头，转身朝东而去，离秦国更是愈来愈远。

这晚他逃回山区去，重施故技攀山越岭，犹幸韩国境内大部分是山地，否则早给敌人追上。

既知道身在韩境之内，留心观察下，逐渐认出其中一些高山河流的形势，心中大喜，遂朝荆俊出身的荆家村奔去。

三天后，荆家村亲切的景象出现眼前。此时他已瘦得不成人形，体弱气虚，心中放松下来，再也支持不住，倒在地上，昏睡过去。

第十八章 兵行险招

项少龙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躺在村屋内的木榻上，身上的伤口均已敷上伤药，换过清洁的麻布衣服，那种舒服的感觉，确是难以形容。

在榻旁伺候的村妇见他醒来，忙奔出房去唤人。

不一会儿，村长荆年和村中的几个长老来了，人人对他敬若天神，待听他说清楚情况后，荆年道：“我们曾派人出外探听风声，官兵仍在搜索项爷，听说若能擒得项爷，可得百块黄金，所以非常卖力。”

项少龙坐起来，一边吃着递上的食物，一边沉吟道：“我来到这里的事，是否全村的人都知道呢？”

荆年道：“我们怎会那么没有分寸，人心难测，幸好发现项爷昏倒村外的是小人的儿子，所以项爷的事只限于我们几个人知晓。”

另一长老荆雄道：“项爷放心在这里养好身体，待风声过后，我们再派人把你送回秦国好了。”

项少龙摇头道：“由这里回秦国是难比登天，而且这里更不宜久留，否则会为你们惹来弥天大祸。”

荆雄道：“那我们索性全族人陪项爷回秦好了。”

众长老热烈点头。

项少龙道：“你们要到秦国去，我自然无任欢迎，但现在却非是时候，要待我回秦后再进行，那才不会出事。”

另一长老问道：“现在该怎办呢？”

项少龙苦思半晌，道：“烦你们先派出身手敏捷，又可完全信赖的人，先往中牟通知滕翼和荆俊，说我安然无恙，但须一段时日方可回去，嘱他们统率好军队，耐心等候。”

荆雄道：“这个容易，我们村里常有人到中牟附近采药，不但熟悉路途，还与那处的人打惯交道，绝不会惹人怀疑。”

项少龙放下一件心事，道：“官兵迟早会搜索到这里来，追踪我的人中不乏高手，你们可用我的衣服等物，制造出我已逃往别处的幌子，如此可拖延两、三天的时间，而我亦该复原过来，能动身逃跑。”

再商量了一会儿，荆雄和众长老退出房去。

项少龙倒头大睡，醒来时已是夜深人静，听着外面的风声和犬吠声，心中不禁思潮起伏。

他第一次来此时正值寒冬，当时同行的还有金枝玉叶的赵国三公主赵倩，那晚恩爱缠绵，怎想得到两人的缘分会因赵倩的惨死而结束。

不由心中涌起对吕不韦深刻的仇恨，心内狂喊无论如何我项少龙也要活着回咸阳去，看着小盘登上王位，并要亲眼目睹吕不韦的惨淡收场！

天明时，荆年来了，带来令他欣悦的消息。

原来他的二万护后军虽全军覆没，但却牺牲得很有价值，使大部分的秦军均能安返中牟，现在李牧的大军正围攻中牟，听说死伤不轻。

项少龙松了一口气，当日他们曾预估过赵人会对中牟反攻，故早储下大批粮草，加固城廓，何况有桓齮的大军支援，纵是李牧也休想轻易取回中牟。以李牧的精明，最后也只能退返长城。

荆年又道：“昨天我派人到中牟去，此事不会有问题，唉……”

项少龙知他心中有事，微笑道：“年公有话直说无碍。”

荆年道：“项爷说得没错，五十里外的尚家村昨天来了一队兵马，又搜又抢，还打伤了几个人，尚家村的人见他们人多，都敢怒不敢言。”

项少龙叹道：“由那处到这里来要多少时间？”

荆年道：“至少要两天，项爷可待至明早才动身。”

顿了顿续道：“据说韩王安由都城新郑派出一队精擅荒野追踪的人来搜捕项爷。我们刚有人从新郑回来，说赵、韩两国已有密议，怎都要把你拿着。”

再由怀里掏出一卷地图，递给项少龙道：“这是我为项爷亲手绘成的地图，虽是粗陋，但敢说大致上不会出错。”

项少龙大喜，穿衣下榻，发觉体力已回复大半，若再有一天的休息，更有把握逃走。两人来到一角席地坐下，摊开地图研究。

荆年指着地图中间的十字标志道：“这是我们的荆家村，右上角东北方百许里处是韩都新郑，再往东北二百里，就是魏人的都城大梁。”

项少龙道：“我看完这地图会立即烧掉，否则若让人拿到帛图，便会知是你们包庇我。”

荆年脸色微变，因他倒没想过此点。

项少龙让荆年详细解释地图上河流山川的形势，把地图收起来，道：“我的逃走路线，最好连年公都不晓得，那就不会有泄露之虞，致惹起别人异心。”

荆年欣然点头。

那天项少龙尽量争取休息，醒来后苦记地图，经过反复思量，终决定兵行险招，往魏境逃去，再潜返自己最熟悉的赵国，然后西行往屯留与桓齮会合，便可完成这千里逃亡的壮举。

待肯定自己已熟记地图上所有细节后，才把地图烧掉。

吃过晚饭，项少龙决定趁黑赶路，荆年早为他预备好干粮、食水、衣物和筹集得来的少许盘缠。

最妙的是荆雄送了一只兔子给他，用竹筐载着，解释道：“这是对付猎犬的简单手法，由于猎犬对兔子的气味最敏感，故可以盖过人体发出的气味，若猎犬闻兔追来，只要放掉兔子任它窜走，保证可引得猎犬追错方向。”

荆年道：“我们商量过了，项爷走后，我们将弃村到山中避祸，小俊等到秦国一事，多多少少都有风声漏出去。官兵既到过尚家村，说不定会查悉此事，那就算项爷没有来过，他们也会拿我们来泄愤。”

项少龙歉然道：“你们准备何时走呢？”

荆年道：“事不宜迟，项爷走后，我们立即收拾离开。”

依依惜别后，项少龙背着可能成为代罪羔羊的兔子，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项少龙策着荆年送赠的健马，朝东北大梁的方向急赶一程后，不想马儿太过劳累，停了下来，让马儿休息。

后方的荆家村仍隐见灯火。

马儿很有灵性，静静在草原上憩息，没有嘶叫作声。

他只打算和此马相处三天，穿过平原后，他将徒步进入山区，那将会安全多了。

说真的，他并不相信有人可在山区跟踪他。但若非有荆家村这能令他缓一口气的避难所，又得到食物、马匹和弓箭一类必需品的补给，他说不定已给韩人追上，人的能力始终有个极限。

心情不由开朗起来，驰想着与滕、荆等人重聚的情景，至乎安返咸阳，受到妻婢爱儿的欢迎。

蹄音忽在前方响起，项少龙大吃一惊，飞身上马，先驰往附近一处坡顶，好看清楚形势。

只见远方五里许外，一条由火炬形成的火龙正蜿蜒而来，目的地该是荆家村。

项少龙立时手足冰冷。荆年的担心没错，敌人果然从尚家村处听到消息，知荆家村有人到了咸阳去。

这时代荆姓的人并不多，很容易可猜到荆俊、荆善这条在线，否则敌人怎会连夜全速赶来。

若项少龙是个自私自利的人，此刻就会不顾一切立即逃走，有多远逃多远，但他项少龙怎能独自逃生呢？

正方寸大乱间，灵机一触，觑准形势，策马驰向敌人往荆家村必经的一处密林，取出火熠子，燃起多处火头。

若在春夏之际，此计必不可行。但现在风高物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不片晌火势扩大，烈焰冲天而起。

这场火不但可阻截敌人前进，还可向荆家村的人发出最有力的警告，催促他们早点离去。

项少龙还怕对方不追踪自己，故意发出急遽蹄音，在草原上朝东北方急驰而去。

他宁愿自己送命，也不愿荆家村有半个人受到伤害。

到翌日天明时，项少龙仍在一望无际的草原山野中策骑而驰，但已放慢速度。

这趟他是故意暴露行踪，好引敌人因追他而无暇对付荆家村的人，若对方有追踪的高手，他此一着确是非常危险。

路上不时遇上河溪挡路，这些平时能令人乐于观赏的美景，此时对他反成障碍。

幸好直至此刻仍未见有敌人追来，只要保持这情况，他可安抵韩、魏边境的无人山区。魏人哪会想得到他不朝西返秦，反而东去魏境，所以该没有防范之心，那时他可取道魏境绕往屯留。

马儿此时口吐白沫，项少龙无奈停下来，守在一处高地，让马儿在坡下的小溪喝水吃草。

他并没有吃东西的胃口，但为了保持体力，只好逼自己吞掉两块干肉，味道竟然相当不错。

这些年来，他已少有独自一人，且是在荒野流窜，不禁又思索着自己这颠倒时空的奇遇。

转眼十年了。

这些年来，即使亲密如纪嫣然和滕翼等人，他也只能把自己乃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这天大秘密藏在心底。至于小盘的秘密，却还有滕翼和乌廷芳两人知晓。

他最清楚小盘的命运，因为小盘就是建设起大一统中国的秦始皇。

但他最不清楚却是自己的命运，连能否活着返回咸阳，到此刻仍属未知之数。

左思右想时，蹄声又在远方响起。项少龙大吃一惊，极目望去，立时色变。

只见三里许外的疏林处尘头大起，五十多匹健马全速奔驰，其中只有一半坐着人，其他都是无鞍的空马。从这批空马不用牵引，竟懂跟在大队之后疾跑，兼且队形整齐，可知这批马儿不但是千中选一的良驹，还是训练有素的战马。

经过多年经验，他已培养出观人策马的眼光，二十七个骑士在崎岖陌生的环境中仍可策骑左穿右突，纵跃自如，便可知均是第一流的骑手。

最要命是自己的骑射乃最弱的一环，在这种平原之地，对方又有后备健马替换，若给追上，将只余待宰的份儿。

敌人能这么快追上来，自是追踪的能手，说不定正是荆年听回来的那批特别奉了韩王安之命来追捕自己的高手。

项少龙环目四顾，猛一咬牙，冲下斜坡，跳上马背，暗叫一声“马儿对不起”，驱马绕过小丘，亡命奔逃。

目的地是地平尽处的一片密林，只要能捱到那里，就利用那处的环境和敌人决一生死。他绝不肯束手待毙，断丧二十一世纪最精锐特种战士的威名。

项少龙由马儿身上卸下装备，又用布包了两块等若他重量的石头，挂在马鞍处，再以利刃刺入马股。马儿惨嘶一声，负着石头奔进密林去。

这时追骑追近至半里之内，若非项少龙踏着溪流走近半里路，使敌人失去有迹可寻的蹄印，恐怕此刻已被追上。

不过敌人仍能跟来，可见对方确是出类拔萃的追踪能手。哪敢迟疑，忙背起行囊，朝树林深处窜去。

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蹄声由后方掠过，迅速去远。

项少龙松了一口气，加速朝心目中林内一个高起的山坡奔去，纵是遇上树藤阻路，他也不敢拔剑劈开，恐怕会留下线索。

岂知走了不过百丈的距离，蹄声忽又像催命符般从消失的方向折返回来，直朝自己的位置赶来。

项少龙这时反冷静下来，身为精锐特种部队，在危险来临时保持镇静乃必要的守则和铁律。

他冷静地分析，从敌人发觉有诈所需的时间，可知他们不是只靠足迹、蹄印追踪自己，正大惑不解，狗吠声传来，由远而近。而听声音，则只得一头。

项少龙恍然大悟，不惊反喜，藏入一个茂密的树丛处，蹲坐地上，取下背上装着兔儿的大竹筐，耐心等候。

此时天色逐渐暗黑下来，项少龙取出匕首，透过枝叶全神贯注外面林木间的动静。

犬吠声静止下来，只闻急骤的足音自远而近，敌人弃马徒步而至。

不片刻十多道黑影分散由前方三十多丈外的林木间逼近过来，其中一人牵着一条纤巧的小犬，对着自己藏身处狂吠而至。

项少龙悄悄打开筐子。

兔儿早给狗吠声吓破了胆，这时见有路可逃，箭般窜出来，向左方溜去。

那头犬儿果然如响斯应，转向那方向狂吠奔扑。拉狗的人大叫道：“快！点子朝那里去了！”

敌人立即群起追去。

项少龙听清楚敌人全体去后，跳了起来，蹑着敌人的尾巴赶去，暗忖莫要怪我心狠手辣，在这种情况下，再没有什么仁慈可说了。

第十九章 四面楚歌

项少龙手执血浪宝剑，追上落后的其中一名敌人，从后一手捂着他的嘴巴，血浪由颈侧刺入，那人挣扎两下，立即气绝身亡，项少龙顺手取了他的弩箭。

前方的敌人注意力全集中到那头犬儿追赶的方向，兼且天色暗至仅可辨路，毫不觉察死神正从后方逼至。

当他以同样手法解决另一名敌人时，其他敌人停了下来，扇形散开包围着一处草丛密树，再前方处则是一堆高及丈余的巉岩乱石，阻堵去路。兔儿显是躲在其中，累得犬儿不住扑跳狂吠。

有人喝道：“点火把！”

这时项少龙已藉树木的掩护，潜到其中一人背后，把他拖了过来，送他归西，又夺过他手持的弩箭。

五把火炬熊熊燃起，把密林染得血红一片。四周古木参天，由于高树长年阻挡阳光，林内的地上只能长些蔓生的草本植物，唯有靠乱石处一堆广被十多丈的矮树丛，目标特别明显。

此时余下的二十四名敌人掣出弩弓、利剑等武器，正蓄势待发。

敌方带头者对草丛大喝道：“项少龙你今天休想逃掉，乖乖地给我们出来，否则我们就一把火将你烧个尸骨不全。”

那犬儿被主人低喝一声，停止吠叫，还伏下来，非常听话。

项少龙审度形势，见那些人靠得很近，又有火光映照，知难再重施从后逐一袭杀的故技，取出钩索，在火炬燃点发出的“噼啪猎猎”声掩护下，射出钩子，挂到身旁树上一个横杈处。

草树丛里的兔儿当然不会有任何反应，但那些人对放火显是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展开行动，喝骂一会儿后，其中一人环目四顾，“咦”了一声道：“莫成到哪里去了？”

项少龙由树后移了出来，答道：“我在这里！”

敌人愕然朝他望来，他左右手分持的弩箭机发出使他们魂飞魄散的响声，两名持火把的敌人被弩箭贯入胸膛，抛跌开去，火炬掉往地上。

到敌人仓促发箭还击时，他早移往大树后，攀索而上，藏在茂密的枝叶里。

众人以为他还躲在树后，纷纷散开，也躲往树后去。落地的火炬燃起两处火头，迅速蔓延，放出大量浓烟。

项少龙先收回索子，射往两丈许外另一棵大树的横杈上，固定好后，居高临下，等待敌人的反应。

咳嗽声大作，犬儿则发出阵阵低鸣。四名敌人被烟火所迫，闪了出来，正要往他原先藏身的树后攻去，弩箭由项少龙手中射出，两敌立时中箭倒地。

此时火势大盛，浓烟处处，连项少龙的视线也受到影响，等再射倒另一名敌人时，忙凌空凭索子横移到另一棵大树去。，

敌人此时亦藉浓烟来到他原先藏身的树下，赫然发觉没有人踪，又给他射倒三个。

二十七个敌人，被他以出其不意的战术，放倒九个，其他人则被吓破了胆，四散躲避，再没有先前的锐气。

项少龙知目的已达，凌空翻到更远的树上，敏捷地回到地上，迅速朝早先敌人马蹄声歇止的方向奔去。

只两刻多的时间，他终抵达林外，近五十多头战马系在林外徜徉。这时已是夜半，明月高挂，大地弥漫着森幽神秘的气氛。项少龙拣取其中一匹健马，斩断其他马儿的系索，再将马儿一匹匹的系在一起，以血浪宝剑轻插马股，马儿痛嘶声中，你牵我扯的整群走了。

项少龙跳上挑选的战马，好一会儿才控制了它受惊的情绪，放蹄而去。

三天后他无惊无险地越过草原，弃马进入魏、韩交界的边区，心情至此大是不同，竟然颇有点游山玩水的味道。

此时中牟只在正北百里许外处，项少龙须有很大的自制力，才遏止直接投奔中牟的强烈欲望，那当然是最不智的鲁莽行为。

天气渐转寒冷，幸荆年为他备有冬衣，使他不用捱冷受苦。

走了五天，他抵达毗连山区的外缘区域。旭日初升中，阳光洒在山区外的原野上，在草树间点染金黄，呈现一片生机无穷的景象。

不远处有座大湖，当寒风吹过，水纹荡漾，岸旁树木的倒影变化出五彩缤纷和扭曲了的图案，看得项少龙更是心旷神怡，浑然忘了逃亡之苦。

丛莽的原始森林和茂密的灌木、延展无尽的草地和沼泽中的野生植物，把如若一面明镜的大湖围在其中，实是人间胜景。湖旁的草地上竖起十多个帐幕，还有成群的马、羊正在草原间悠闲地吃草，气氛宁洽。

项少龙观看好一会儿后，收拾心情，朝大梁的方向进发。

他当然不会自投罗网地往大梁奔去，而是准备到达大梁的郊野后，循以前由赵往大梁的旧路返回赵境。虽然要绕个大圈，却是他能想出来最安全的路线。

一个时辰后，他已深入魏境的草原。想起当晚遇伏，由疾风背着他落荒逃走，最少跑近三百里的路程，从他现在的位置沿此奔至赵、魏两国交界处，再绕到迩近荆家村山区内的山野，才力竭倒毙。目下他可说是重回旧地。

往东北走近三个时辰，蹄声在前方响起，项少龙忙躲起来，不片刻一队约二十人的魏兵直驰而至，到了附近一处高丘上，竟扎营放哨。

项少龙看得头皮发麻，心叫不妙。魏人显是收到风声，知他或已逃来此处。

要知由这里无论朝中牟或大梁的方向走去，都是平原之地，所以熟悉自己国境的魏人，只要在地势较高处设置哨岗，他若稍一疏忽，便显露行藏，难逃被发现的后患。

敌人显然仍在着手布置的初期阶段，一俟设妥哨岗，会对整个平原展开水银泻地式的搜索，在快马加上猎犬搜寻下，自己休想有逃生的机会。

最要命是抵达大梁之前有几条挡路的大河，魏人只要配备猎犬，沿河放哨，纵是晚上，自己恐仍未可偷偷潜过河道。

想归这么想，除非掉头回到山区，否则只好继续前进。现时无论折返韩境，又或南下楚域，危险性并不会因而减少。

问题是应否把心一横，直接北上中牟，那至多两天时间便可回去与滕、荆两人会合。

这想法比早前有更惊人的诱惑力，而那亦是最危险的路线。

直至太阳西下，项少龙仍在该往何处去的问题上进行着激烈的内心斗争。最后终于把心一横，决定先往中牟的道路试探，假设确没有方法通过敌人的封锁线，再改为东行折往大梁，依原定的计划入赵返秦。

下了决定，反轻松起来，多费了半个时辰绕过敌人的哨岗北上中牟。在到达中牟之前，尚要经魏国另一大城“焦城”。他当然不会有入城的打算，还得格外留神，免给魏人在那里的守军发现。

以特种部队的敏捷身手，天明前他走了近三十里路，跑得腿都酸了，最后躲到一处密林内休息。他还不放心，费了点工夫爬到一棵大树枝叶浓密处，半卧在横杈上，闭目假寐。

这棵大树长在地势较高和密林的边缘，可俯瞰外面的平野和通往焦城的大道，不半晌便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蹄音和人声把他吵醒过来。

项少龙睁眼一看，大吃一惊，只见林内、林外俱是魏兵，少说也有千人之众，正展开对这一带的搜索。立时汗流浃背，知自己因过度疲劳，直至敌人来到身下方才醒觉，若非睡处是在三条粗树干形成的凹位处，说不定早在酣睡中掉到树下去。

他连指头都不敢动半下，直到魏兵在树下经过，始敢探头观察形势。

林外的官道先后驰过两队骑兵，更远处一座高丘上另有人马，似乎是这趟搜索行动的指挥部。

只看敌人这种规模，便知自己曾对他有恩的魏王增已下了不惜一切也要把他擒杀的命令。这批至少有两千人的部队，很大可能是来自焦城的驻军，且只是整个搜索队伍的一部分。

以这样的兵力和魏人对自己国土的熟悉，他如今确是寸步难行。不禁颇感后悔，假若不是因归心似箭，想偷往中牟，而是绕道往大梁，便不致陷身如此危险境地。

眼下最明智的做法，莫如折返韩境内的山区，躲他十天半月，待风头过后，那时无论逃往何处，都会容易多了。

犬吠声此时在林内某处响起，项少龙更是头皮发麻，只能听天由命。

这一刻由于人多气杂，他还不大担心会给猎犬灵敏的鼻子发现，但若在晚间单独奔走，又是夜深人静，便难以保证能否避过犬儿的耳目。

见到敌人的阵仗，他哪还敢往焦城去，待逻卒过尽，由北上改为东行，朝大梁南方潜去。

施尽浑身解数，避过重重追兵，这晚来到著名大河“贾鲁河”的西岸。

骤眼看去，两岸一片平静，不见人踪，但项少龙可以肯定必有敌人的暗哨设置在某处密林之内，监视河道的动静。

他细心地观察，假设了十多个敌人可能藏身的地方后，又躲往树上去，静待黑夜的来临。

疲累下很快就睡了过去，醒来时天地化作一个纯美的白色世界，脸上身上虽沾有雪花，却并不感到寒冷。

初雪终于降临。

项少龙拨掉身上的雪粉，心情怔忡的看着仍洒个不休的雪花。

风雪虽可掩蔽行藏，却不宜逃亡，若此时跳进水中，又湿漉漉地由河里爬出来，说不定可把他活生生冻僵。而且雪停时留下的足迹，更难瞒过敌人的追蹑。

目下他只有三个选择，首先是砍木做筏，好横渡大河。不过此法既费时失事，又非常危险，除非他肯定敌人岗哨的位置不在附近，否则若惊动敌人，那时身在河心处连动手顽抗的机会都没有。

其次是沿河往上游奔去，依荆年的地图，此河源头起自中牟西南方的山区，不过若这样做，绕过河源时已非常接近中牟南郊这极度危险的区域。且若要再往大梁去，路程将比早先定下的路线远了近五百里，实在划不来。

剩下的方法是朝下游走，那样虽离大梁愈来愈远，却较易离开险境。若到达下游位于数条大河交汇处的安陵，既可找寻机会乘船渡河，甚或可改道南下楚境，那时就算给楚人逮着，说不定李嫣嫣和李园肯念点旧情把他释放。

下了决定后，遂匆匆上路，沿河南下。

走到天明，大雪终于停下。项少龙回头一看，只见足迹像长长的尾巴般拖在后方的雪原上，不由暗暗叫苦。

再走一段路后，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给追兵发现，灵机一触，停了下来，先视察形势，定下计划，忙朝附近一片树林赶去。

入林后拔出血浪宝剑，劈下了一株精选的榴树，再以匕首削成两条长达五尺的滑雪板，板头处依足规矩翘起少许，中间偏往板尾处亦前后高起少许，刚好可把自己连靴的脚板踏进去，成为固定的装置。

又钻出四个小孔，把钩索割下两截，穿孔而过，可把鞋头和树板绑束稳妥。

最妙是在板底处刮出一道贯通头尾的导向槽，一切似模似样。到黄昏时，中国的第一对滑雪板终于面世。

项少龙在二十一世纪当特种部队时曾受过精良的滑雪训练，此时自可驾轻就熟。完成滑雪板后，接着是制造滑雪杖。滑雪杖头宽尾尖，近尖端三寸许处，捆绑一根横枝，充作“雪轮”。

一切妥当，已是夜深。由于砍削坚硬如铁的榴木花了他大量气力，休息了一会儿，才再展开行动。他把滑雪板、滑雪杖挂到背上，徒步朝河岸跑去。虽仍是举步维艰，但心情和先前已有天渊之别。

近天明时，他走了足有三里路，至大河岸边而止。还故意攀到水缘处，留下清晰的足迹，才倒后踏着原先的足印，回到河岸上去。然后穿上滑雪板，绑扎妥当，一声呼啸，开始滑雪壮举。

他利用起伏不平的地势形成的斜坡，不住加速，由缓而快，绕了个大圈子，两耳生风地回到刚才的密林，然后藏在一棵高出附近林木的大树顶。

只觉精神无比亢奋，要经好一段时间，才能静下心来闭目假寐。

到了正午时分，敌人终于来了。

项少龙闻声睁目一看，吓了一跳，只见漫山遍野全是魏国骑兵，少说也有过千之众。他们沿着他留下的清晰足迹，朝树林全速奔来。

项少龙看着他们穿过树林，往河岸追去，到了他的足迹尽处，倏然停下来商议。不一会儿魏兵纷纷下马，伐木造筏，忙个不休。

这时又下起雪来，比上一回更大。一球球的雪团似缓似快的由灰黯的天空降下来，只片晌就掩盖了原先留下的蹄印足迹。

项少龙暗叫天助我也，如此一来，当敌人在对岸再发现不到他的足迹时，只能分散搜索，愈追便离他愈远。

大雪本对他最是不利，现在反成为他的护身符。

正心中欣然，犬吠声在远方响起。一队百多人的徒步魏兵，拖着十多头猎犬沿河而至。

项少龙心中恍然，知道这队伍与正在岸旁造筏的骑兵队本是一队，但因马快，又发现他留在雪地上的足印，匆匆赶过去，所以猎犬队伍落后近一个时辰。

不禁暗叫好险，若刚才先到的是这队猎犬队，自己的妙计便可能不灵光，现在只凭大雪已足可冲掉自己的所有气味。

直待至黄昏，魏人全体渡过大河。项少龙又耐心静待两个时辰，才爬下树来，趁着月黑风高、雪花漫天的良机，掣起雪杖，鸟儿般在漫无止境的雪地飞翔，掉头朝贾鲁河驰去。

有了“雪地飞行”的工具，他决定冒点险偷往中牟，逃亡至今，他首次对前途充满希望。

第二十章 暗室春潮

项少龙伏在草丛，细察敌人的营帐。

只两天工夫，他便完成平常最少要走十天的路程，直抵中牟南方十里许处的赵军军营。

他原本颇有信心偷过敌人的防线潜往中牟，可是当见到实际的情况，这美梦已像泡沫般抵不住现实的阳光而破灭。

最头痛是李牧把附近一带能提供遮掩的密林全砍掉了，又在向着他这方面的平原挖掘长长的陷坑，通道处均有人把守。

就算他可通过陷坑，还须经过三重栅寨，方可进入赵营。何况纵能潜过连绵数十里的营帐，还有中牟外一片全无掩蔽的广阔平原。

以李牧的布置，是绝不容许任何人往来中牟。现在的他，像饿得半疯的猫儿，见到美味可口近在咫尺的鱼儿，偏是吃不进肚子内去，那种痛苦，实难以形容。

唯一令他感到欣慰的是李牧虽把中牟围得水泄不通，显然仍对中牟这坚城毫无攻破的良方。他最清楚中牟的情况，守上个一年半载绝非难事。

现在他有两个选择，一是照原定计划回到大梁去，再潜往赵境，由那里返屯留与桓齮会合。另一方法是绕越中牟，再偷过赵人的边防，径回秦国去。

后一选择当然危险多了，以李牧的算无遗策，必在边境广设哨站，防止秦国援军东来。若他没有滑雪板，这样做只等于自投罗网，但现下却非没有成功的机会。

欲望像烈焰般燃烧着他的心时，一阵蹄音、犬吠声由西南方传来。项少龙的心直沉下去，就在此刻，他放弃诱人的想法，爬了起来，朝大梁的方向逃去。

翌日黄昏，他到达魏都大梁城的郊野处。重回旧地，想起已作古人的信陵君魏无忌，不禁百感交集。

此时他早吃尽干粮，既饥且累。而大梁城的防御明显地加强，所有制高点均设有岗哨，最令他泄气的是拦路的几条大河和人工筑成的河沟。

观察一会儿后，他知道必须先渡河到大梁，然后再越过大梁另一边的河沟方能奔赴赵境。这样便得先购买足够的粮食带在身边，因际此天寒地冻之时，再不能像以前般可摘取野果充饥。

他目前最大的优势，是魏人并不知他到了这里来，所以要越过大梁奔赴赵境，并非不可能办到的事。

打定了主意，他先把滑雪板、滑雪杖、弩弓等物找一处地点埋下，立了标志记认，才爬上一棵大树，扫掉积雪，在树杈处瑟缩一团，苦候天明的来临。

到午夜时分，雨雪纷纷的从天而降，冷得他直发抖。饥寒交迫下，他只好咬牙苦忍。

自遇袭逃亡后，他一直靠坚强的意志屡次从敌人的罗网中脱身，但现在没有了敌人步步进逼的威胁，反而胡思乱想起来。

例如荆年派出的人，是否能通知滕翼等有关他的消息？又假如远在咸阳的爱妻美婢们，知道他的情况会有什么反应？

种种忧虑，似如千斤重担般紧压着他的心头，令他完全没法放松下来。肉体的痛苦，实远及不上心灵的负担。

忽地打两个寒颤，脑际昏昏沉沉，意识逐渐模糊。

再醒来时，浑身酸痛，发觉自己已由树上掉下来，身上堆满雪。冬阳早出来了，软弱无力的阳光由树顶洒进林内。

他好不容易爬起来，只觉脸额火辣辣般烧着，意志接近崩溃的边缘。他竟在这要命的时刻病倒了。

项少龙只觉无论心灵、肉体均是无比的软弱，但又知若不继续行程，到寒夜来临时，他休想有命再见明天的太阳。

想起娇妻爱儿，他勉力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倒下又爬起来的往密林边缘踉跄而去。勉强来到林木稀疏的边缘处，终支持不住，倒了下来。

也不知昏迷了多久，醒过来时，车轮磨擦雪地的噪音传入耳际。他睁目一看，只见林外往大梁的官道处有一队骡车队经过。阳光早消失了，天空乌云密布，正酝酿另一场大雪。

项少龙知道此刻正值生死关头，觑准无人注意，勉力窜了出去，赶到其中一辆骡车后，爬上车子，钻入布帐紧盖的拖车去，倒在软绵绵似是麦子一类的东西里，然后失去一切意识。

车外的人声把项少龙惊醒过来，虽仍是阵寒阵热，身体酸痛，头重如铅，但感觉已比先前好上一点，不过喉咙却像火般灼热，亟需喝大量冰凉的茶水消解。

项少龙掀开覆盖拖车的帐篷一看，只见大雪漫天，两旁屋舍林立。

就像在一个噩梦中，忽然到了大梁城内。

骡车缓缓而行，朝某一个目的地进发。项少龙正拿不定主意该否溜下车去，骡马队转入一条横巷，进入一座宅院。

项少龙运集所余无几的斗志和力量，等候机会。骡车队最后停在宅后一列仓库前。

这时天已齐黑，运货者显然并不打算立即卸货，只解下骡子便各自散去。

项少龙暗叫侥幸，待了一会儿，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让自己由车上掉到积雪的地上。他伏在地上提起精神观察周遭的形势，见到仓库这边黑沉沉的，但前院的方向却是灯火通明。

以他的角度看去，亦知宅院必是魏国某一权贵的大宅，被高墙团团围住。目下置身处是个长方形的广阔露天后院，除了停下来载着货的十多辆车子外，再无他物。

院子的一边是马、骡的厩子，另一边看来是仆役住宿的房舍，紧贴院墙。

一声犬吠，在前院某处响起来，项少龙立时魂飞魄散。

这时代权贵之家大多饲养恶犬，睡觉时放出来巡逻庄院。以项少龙现在的体能，要攀墙而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唯一的方法是找个地方躲起来，待明天再设法离开。

不知哪里来的气力，项少龙爬了起来，往仓库那边摸过去。在这刻他似感到自己的体力正在回复的当儿，精神亦好多了。

到了其中一个仓库前，发觉重门深锁，无法进入。

项少龙心焦如焚，逐道仓门摸过去，直至尾端的一座仓库，发觉唯有这个仓门是没有上锁的，大喜下推门而入。

才关上门，隔断前院映过来的灯光，一个火辣辣的女体突然投进怀里来，低声怨道：“还以为你不来了。少奶奶不是要你驾车送她回娘家吗？竟这么快回来了。”

项少龙心中叫苦，原来竟撞上婢仆间的偷情韵事，正不知该否说明时，那春情勃发的女人一对纤手缠上他的脖子，献上香吻。却之不恭下，项少龙只好带病消受。

女子离开他的唇，身子颤抖，低声道：“你不是史龄，你是刘杰，休想骗我。”

项少龙含糊地应了一声，怕她叫嚷，反手把她搂紧，主动吻上她丰润的樱唇。这女子显在动情时刻，只象征式挣扎两下，便热烈地回应着。

不知是否肉欲上的刺激，项少龙原先头重脚轻的感觉竟大幅减低，更妙是再不觉得那么寒冷。

最令他感到这飞来艳福的特别刺激之处，是他连对方是何等模样都不知道，只能凭触觉知道对方身材丰满，而且对男女间事很有经验。

项少龙对女人虽颇有定力，却绝非拘谨守礼的人，此刻给激起了的欲火亦一发不可收拾，更兼若不满足她，就须把她制伏或杀死，权衡轻重之下，自取前者，希望可蒙混过去。

一对手随着在她身上摸索起来，展开挑情手段。女子登时呼吸急速，身子变得又软又热，若有光线，定可看出她霞烧玉颊的风姿。

在指尖的探索下，他感到她外衣里的衣服出奇地单薄，温暖滑腻的大腿更是结实丰满，使他知道她非常年轻，不会超过二十岁。

她的动作反应像火焰般炽烈，身体不住在他怀里蠕动揉缠，不断抚摸他的项背，口中发出使人魂销魄荡的娇吟声，谁都知道她渴求的是什么。

尤其她明知他非是正在等待的情郎，仍表现得如此放浪，可见她对男女间事相当随便，所以他项少龙亦不须有负上任何责任之感。

有了这想法后，项少龙不再客气，放心享受与她抵死缠绵的乐趣。

那女子忽地离开他，拉着他的手往仓库的暗黑处摸索而行。没有了她灼热的身体，他又感到身体虚寒软弱，不禁心中好笑，想不到女人竟可成为医治自己疾病的特效药。

片刻后两人倒在一堆厚软的麦杆子处，上面还铺上一张薄被子，可知此女曾在这仓库内多次和人偷情，故而准备完善。

卧倒在这么舒服的“床”上，项少龙再不愿爬起来。女子站起来，“窸窸窣窣”地迅快脱掉衣服，扑下来时已成了一个光滑温暖的胴体。她替他脱衣服时，项少龙出奇地发觉自己有着强烈的反应。

正暗笑自己人穷而色心未穷，女子在他耳边催道：“你这死人，平时已色迷迷地打量人家，也不知你给了史龄什么好处，竟让你代他到这里来欺负人家，还不快来。”

项少龙一个翻身，半抱半压地把她搂着。

女子道：“喜欢我吗？”

项少龙“咕哝”应了一声，集中精神去享受男女间肉体接触的欢乐。仓库内一时春色无边。项少龙努力片晌后，感到体力难继，改为由那女子做主动。

到那女子颓然伏在他身上，项少龙先把她搂紧，才凑在她耳旁低声道：“我也不是刘杰！”

女子剧震道：“你是谁？”

项少龙早拟好答案，轻柔地道：“我叫陈武，是随骡车队送粮来的人，想进仓内看看情况，却遇上大姊你，老天爷对我太好了。大姊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犹豫片晌，忽地“咭咭”地浪笑连连，好一会儿才道：“你这死人呢！竟占了人家的大便宜。我叫秋琳，是大少爷的小婢。唉！你这人哩！不过你比大少爷和史龄都好多了，刘杰看来也没你那么壮健。”

项少龙放下心来，问道：“有没有办法弄点吃喝的东西来，千万不要让人晓得。”

女子坐了起来，爱不释手地抚着他宽阔的胸膛，柔声道：“放心吧！若让人知道这事，我也要没命呢！”言罢穿衣去了。

项少龙忙穿回衣服，再躺下时怎抵受得住一再劳累，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多久后，他给秋琳弄醒过来。她点燃了一盏小油灯，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项少龙坐了起来，同时打量对方。

这秋琳的姿色当然远及不上咸阳的妻婢，但亦属样貌姣好，最引人是她饱满玲珑的肉体，正散发动人的青春活力，难怪史龄拼死都要勾搭上她。无论在哪一方面，这艳女可当得上惹火尤物的赞语。

秋琳伸手摸上他长满胡子的面颊，喘着气道：“我从未见过像你那么威武英俊的人呢！只是瘦了点。”

项少龙把她搂过来，再缠绵一翻后，才道：“有什么吃的好东西带来？”

秋琳打开携来的包裹，取出一壶茶和十多个馒头。

项少龙看得馋涎欲滴，狼吞虎咽一番，秋琳问道：“你这个连着腰带的钩子是做什么用的？”

项少龙胡诌道：“是用来搬货的。”

秋琳显然非是思虑精密之辈，深信不疑道：“你这样溜进来，赶粮的谢老大不会怪你吗？”

项少龙道：“我告诉他去找朋友，该不会有问题的。”

秋琳吃吃笑道：“哪是找什么朋友，你想去嫖才真，只是碰巧嫖上人家。”

项少龙见她淫荡风骚，心中一热，差点又要把她拉过来大快朵颐，同时大喜，知道经此一“闹”，出了一身大汗，病情竟大有转机，早先哪能料想得到。

秋琳做出幽怨之色，瞟他一眼道：“以后我不理史龄，只盼能永远和你相好！”

项少龙笑道：“你不想和我好也不成。”

接着随口套问，很快弄清楚宅院的主人是魏国的一个大官，还有他家中大概的情况等等。

秋琳叹道：“大少爷快回来了，我要走了呢！你……”

项少龙把她搂入怀里，柔声道：“什么时候你可再来？”

秋琳意乱情迷道：“要看情况才行，但怎样告诉你呢？”

项少龙心中一动，道：“为了秋琳姊，我陈武什么都肯干，横竖没事，我就在这里等你，有机会秋琳姊便来找我。但记紧要带些吃喝的东西来，若有衣服更好。”

秋琳正恋奸情热，哪会想及其他，吻如雨下般落在他脸上，不断点头答应。

项少龙还怕她向人查问自己，吩咐她不要这么做，才放她离开。

把这临时的安乐窝藉灯光搬到仓库一角的隐蔽处，才躺下来休息。仓内放的均是木柴一类的东西，这在严冬是不可缺少的必需品。

暂时可说松一口气，不但有女为伴，还不虞会给魏兵寻到。只待养好身体，立即可趁夜凭钩索攀墙离开。

不过人的体能始终有限，际此天寒地冻的时刻，假如日夜都要在冰雪的世界中度过，恐怕捱不了多少天就要给活活冻死。

赵国在魏国北方，天气更寒冷。自己当时急于回返中牟，想错一着，舍南取北，实属不智。若往南方的楚国去，就不用陷身于眼前进退维谷的境况。

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次日有人来搬走几捆柴枝，一点也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黄昏前，秋琳送来食物，歉然道：“武郎你将就一点吧！大少爷的衣服又不合你穿，像你那么高大的人很少有呢！”

项少龙早心满意足，与她温存一番，才让她离去。

这时他的体力回复大半，暗忖不宜久留，遂趁恶犬放出来前，偷偷攀墙离开，来到街上。天上雪花飘舞，街上行人稀少，纵有路人亦是匆匆而行。

项少龙把从薄被撕下的一截布块盖着头脸，依记忆朝北门赶去。

当城墙在望，深庆得计，蓦地大吃一惊，原来城墙结满厚冰，滑不溜手，纵使在巅峰状态，亦休想可以攀越。他还心有不甘，找到一截城墙，试了十多次仍没法钩紧墙头，这才废然而返。

至此明白为何很少有人在冬天打仗攻城，这时纵想回到仓库，亦因巡犬而有所不能。无奈下只好找了一条横巷，瑟缩一晚，到天明试探地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雪在午夜时分停下，天亮时阳光又从天际洒下来。

项少龙走在街上，生出无遮无掩的赤裸感觉。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体型，此时恰好成为最大的负担。

他专拣横街窄巷以避人耳目，来到一处空地，一群小孩正在踢毽子为乐。

其中一个小孩瞥见他，忽地脸色大变，高呼道：“强盗来了！”

其他孩子见到他，惊惶四散。

项少龙心中苦笑，难道自己长得像强盗吗？忽地虎躯剧震，明白到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了。

第二十一章 预留后招

项少龙再顾不得泄露身份，匆匆朝北门赶去。

假若他猜得不错，那些小孩之所以唤他作“强盗”，皆因曾见过张贴在某处的悬赏榜文，认得他的图像，故有此反应。

现在他已成为魏人的公敌，如果那些小孩回家告诉父母曾见过他，那不用片刻会惊动整个大梁城。所以现在他若不立刻离城，错失良机后便插翼难飞。

这时他已无暇责怪自己疏忽，犹幸老天又开始乌云盖日，城门在望之时，雪花漫天飞舞，为他提供了点掩护。

当到达可清楚观察城门的位置时，他躲到路旁一棵大树后，静候出城的机会。

城门处眼见到大约有近三十个守军，对进出的人、车做例行的检查，并不似特别谨慎严格。

项少龙放下心来，找寻机会。若遇上像上次进城来那样的骡马队，他便可轻易离城。

只恨待了近半个时辰，不但没有出城的车马队，商旅也只得几起人。

际此天寒地冻的时刻，实在不适合出门。旅人稀疏，是最合理的事。

就在此时，急骤的蹄声轰然响起。一队过百人的魏国骑兵，全速驰来，到了城门处纷纷下马，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风雪中，项少龙隐隐听到有人提及自己的名字。一颗心直沉下去，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终于发生。

魏人已知他人在城内，而他却不能及时离开。

雪愈下愈大。

项少龙在一间铜铁铺买了一些小工具，再潜回仓库躲起来，然后在鞋底做手脚，将一把尖利的小锯和两枝细铁枝藏在挖空的鞋底处，才再将底层黏回去，除非被人脱掉鞋子仔细研究，否则休想发现内有乾坤。

他现在还不知这些小玩意会有什么用途，只是作为未雨绸缪的措施。

弄好一切时，秋琳又来了。项少龙躲起来，硬着心肠不理她的呼唤。

秋琳失望离开后，他静心等待，到了黄昏时分，他离开仓库，回到风雪漫天的街道。

路上不时有魏军驰过，通衢处还设有关卡，盘问经过的路人。

项少龙知道魏人已展开严格彻底的搜查，于是凭着钩索攀墙越屋，几经辛苦，才到了魏国独有的御道处。

只见两旁排列得似若士兵站岗的青槐树，均已枝残叶落，代之是晶莹的树挂。项少龙耳内仍像响着信陵君介绍御道的说话，脑海泛起他的音容笑貌，想起槐树依然，人事全非，不禁涌起神伤魂断的感觉。

只不知平原夫人是否安好？

一阵蹄声，惊破他深情的回忆。项少龙收拾心情，藉风雪夜色的掩护，朝公卿大臣府第集中的王宫区潜去。由于这里住的人非富则贵，反不见往来巡逻搜索的魏兵。

项少龙以特种部队的身手，忽停忽跑、时缓时快地在街巷左穿右转，最后在一所宏伟的府第前停下来。

门匾上雕有“龙阳君府”四个大字。

项少龙深吸一口气，沿墙往后宅的方向奔去。到了后院，踰墙而上，肯定没有巡逻的恶犬，才落到地上去。

他并不急于去找寻龙阳君，看清院子的形势，才拣取一棵靠墙的大树，徒手攀上去，射出钩索，挂到外墙顶上。布置妥当后，把血浪、匕首等物全放在树杈处，接着回到地上，一口气潜过数重屋宇，来到后宅的大花园里。

由于大雪的关系，宅内的人都躲进屋子里，提供他无比的方便。

他穿过花园，沿着一条石板路，步过一道石桥，来到一座高楼之前。只看这三层高楼位于后院屋舍的正中间和其逼人的气势，便知是龙阳君起居的地方。

这时已是午夜时分，但三层楼均透出灯光，还隐有人声传出来。

项少龙蹑足掩到楼侧的一扇窗旁，悄悄望进去。

里面是个大厅，两名僮仆坐在门旁打呵欠。他见此情景，知龙阳君尚未回来，所以两个可怜的僮仆才要撑着眼皮苦候主人回府。

他项少龙来到大梁的消息，龙阳君自然知晓，刻下说不定正在王宫与魏王增议论此事。

项少龙沉吟半晌，猛下决心，徒手往上攀去，到达最高一层，推窗入内，来到他认为该是龙阳君的卧室。

这间房的布置非常女性化，秀榻帷帐低垂，还以香料薰过，弄得满室春意。在靠窗几上一盏油灯的映照下，室内陈设高雅，其中一个橱架摆满小玩意，惟只墙上挂的宝剑显示出主人尚武的精神。

项少龙毫不客气揭帐躺到榻上去，倒头便睡。

不知过了多久，足音把他惊醒过来。项少龙坐起来，凝神瞪着正敞开来的房门。

龙阳君像脚下拖着千斤重担似的举步走进房来，道：“你们去睡吧！”

后面的僮子应了一声，自行去了。

龙阳君茫然地走进来，“幽幽”叹了一口气。

项少龙低唤道：“君上！”

龙阳君“娇躯”剧震，骇然朝帐内望过来。

项少龙揭帐而出，低笑道：“君上别来无恙！”

龙阳君“花容失色”道：“少龙！你真的来了！”

项少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千万不要惊动任何人。”

龙阳君回过神来，凄然道：“少龙你为何会到大梁来，还暴露行藏，现在大王从城外调来一师二万人的精兵，正要逐屋逐巷去搜索你的踪迹。”

项少龙微笑道：“你大王好像忘掉他之能够有今天，又娶得心爱玉人为后，全因有我项少龙哩！”

龙阳君“秀目”闪过复杂无比的神色，苦笑道：“为了保住他现在所有的一切，大王连父母都可牺牲，何况是你。”

又叹道：“少龙你太厉害，亦把我们打怕了。现在六国的人都认识到有项少龙在的一天，我们就有难保国土的威胁。在国破家亡的阴影下，设身处地，少龙请说我们该怎么办呢？”

项少龙深深望进他眼内，淡然道：“那龙阳君你呢？”

龙阳君微颤一下，垂首道：“就算我要赔上一命，对少龙仍是义无反顾。”

项少龙道：“君上果然没有令我项少龙失望，现在我在大梁可说举目无亲，只君上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送我出城。”

龙阳君道：“你要到哪里去？”

项少龙沉吟片晌，答道：“我想到赵国去，那处环境我熟悉多了，要回秦国也将容易得多。嘿！有没有办法先弄点吃喝的东西来。”

龙阳君道：“这个容易，我吩咐下人弄些吃的来，就当是我肚子饿好了！”

项少龙道：“不要惊动任何人，只要有些清水和糕点便成。”

龙阳君一震道：“你难道连奴家都不信任吗？”

项少龙歉然道：“不要多心，小心点总是好的。现在楼内有没有其他人？”

龙阳君答道：“只有两个僮子，该在二楼睡觉。你在这里待一会儿，我到楼下取糕点来给你。”言罢推门而去。

项少龙见他步出房门时两手微颤，心中暗叹，知道这次可能是来错了。

没有龙阳君的帮助，他完全想不到逃离大梁城的办法。刻下还要提防龙阳君找人来逮捕他，幸好他早预想到这些可能性，留下迅速逃走的后路。

心中一动，又推窗攀出去，来到楼下，龙阳君刚好回到楼内。

透过窗户，只见龙阳君在厅中默默流着苦泪，不知由哪里取来一个小瓶，从瓶子倾泻出一些粉末，倒进茶杯里。

项少龙目睹“好友”的行动，手足都冰凉起来，深深后悔此行。

不过他是别无选择，才会来找龙阳君。而直至此刻，他仍没有半点怪责龙阳君出卖他。

片刻后，项少龙重回三楼龙阳君的闺房内，装作若无其事地静待他回来。

拭干泪痕的龙阳君推门而入，捧着的托盘放着那杯加了料的清茶，还有几件精美的糕点。

两人在一角的长几坐下，项少龙狼吞虎咽地扫清糕点，忽地装出倾听的神色，沉声道：“好像有人来了！”

龙阳君皱眉道：“怎会有人来呢？”

项少龙道：“我刚才好像听到窗外有人声，你去看看是否我听错了。”

龙阳君不疑有他，起身移往窗门处。

项少龙趁机把杯内的茶泼在几下地席和墙脚间处，然后放回几上去。

龙阳君探头左看右瞧，自然毫无发现，返回席上，坐下道：“没有人啊！”

项少龙叹道：“这叫杯弓蛇影，现在我听到风吹草动，都觉得是追兵来了。”

言罢取起茶杯，装模作样地一饮而尽。

龙阳君眼中射出哀怨之色，默然无语。

项少龙拍拍肚皮道：“李牧反攻中牟的战况如何？”

龙阳君苦笑道：“你该比我更清楚，除了你外，谁能像反掌般容容易易地一举攻陷中牟。听说李牧为你折损大批兵员，现在天降大雪，秦人援兵难以东来，等到春暖花开，秦军一至，李牧便只能退返长城内去。”

项少龙放下心事，摸了摸额头，奇道：“不知是否太过疲累，我有点昏昏欲睡哩！”

龙阳君低声道：“那就睡一会儿吧！明天我会设法把你送往城外。”

项少龙装作举步维艰地站起来，由龙阳君扶到榻上睡好。他呻吟两声，扮作昏迷过去。

龙阳君唤他两声后，伏在他身上悲泣道：“少龙莫要怪我，为了大魏，我再无其他选择。”

到龙阳君推门去后，项少龙跳了起来，迅速逸去。

翻过墙头，落往地上时，项少龙感到无比的孤独和无助。

现在最佳的躲藏地点莫如王宫，因宫禁森严，地大人多，更没有人敢去搜查，不过王宫特高的城墙和护城河却使他望而却步。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记起自己熟悉的那所信陵君生前居住的大宅和下面的地道。魏无忌虽被安厘王拉了去陪葬，可是府第仍在。假若换了主人就更理想，说不定新主人根本对下面的地道毫不知情。

哪敢犹豫，忙趁大雪未歇的当儿，朝不远处的信陵君府狂奔而去。

若他是龙阳君，见项少龙失踪，绝不会张扬开来，只能哑子吃黄连的把整件事吞进肚内去。否则魏王增说不定会治龙阳君以失职之罪。

半个时辰后，他来到信陵君府南墙外的密林，找到地道的入口。

想起当日背负着美丽的赵国三公主赵倩由这里逃出来，更想起她温婉的性情，一点没有沾染赵宫的龌龊气，百般感觉顿时涌上心头。

神伤魂断下，他摸着地道入口铁盖的边沿，试探地往上掀起。铁盖应手而起，项少龙不由呆在当场。

他只是存着姑且一试的心，并不以为真个可拉开地道的封盖。所有地道的设计，均是供人在危急时逃生的，故只能由内开启。

现在的情况，显是有人曾从这里逃出来，而事后没有人从内将出口锁上。只从这点推断，可知现时大宅该已换过新主人，并且不知道地道的存在。

项少龙心中大喜，钻了进去，关上入口，从囊中取出火石，燃着火熠子。在闪动的火焰光线照射下，地道无尽地延展开去。

项少龙记起那枝贯通地道和信陵君卧室的铜管，遂放轻脚步，蹑手蹑足地往另一端摸去。这次特别留心，发觉除了通往少原君当日居住小楼的出口外，另外还有三个出口，当然是通往府第内不同的屋舍。

走了十多丈，忽有所觉，朝地上瞧去。两块黄澄澄的金子正反映着火光。项少龙俯身捡了起来，放在手中，心中恍然。

当日信陵君被赐毒酒，自知难逃大难，于是下令爱妾、亲信等人从地道的宝库各取珍宝逃亡，由靠石山密林一端的出口溜走。可想象当时人人心乱如麻，仓皇逃命，遗下了金子仍懵然不觉。

他项少龙现正怀内欠金，有了两块金子，自然大是不同，至少可轻易买一匹马儿来代步。把金子纳入囊里，继续前进，最后来到敞开的宝库大门处。

里面一片凌乱，金银珠宝一类可携带的物品半件不留，剩下的是玉马、宝鼎、兵器一类的大型珍玩，其数量足可在二十一世纪做一个重量级的古物展览。室内四壁装设油灯，一角还放置装着燃油的大瓶子。

项少龙心中欣然，吹熄火熠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室内靠壁坐下来。

至少在这刻他是绝对安全的，但怎样才能逃出魏国的都城呢？尚有两个多月严冬才会过去，他难道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躲他两个多月的时光吗？若每天都要出外去偷取食物，上得山多终遇虎，迟早会给人发觉。

不过他现在已没闲暇去想种种令人困苦的问题。只有在梦乡中，他才可与远在千里之外的娇妻爱儿们聚首共欢。

为了他们，他定要奋斗到底，好好地活着回去与他们相会。

第二十二章 寸步难行

项少龙睁开眼来，眼前仍是漆黑一片，不辨昼夜，头脑则昏昏沉沉，还想继续睡下去。

他是被别人说话的声音惊醒过来的，初时大吃一惊，以为有人来搜捕他。及见地道毫无异样，声音只来自密室一角，才恍然大悟，声音是由铜管传下来。

那枝铜管既可监听密室的动静，那上面的声息自可由铜管传下来。

项少龙打着了所余无几的火熠子，点燃其中一盏油灯，铜管赫然入目。它被装在入口侧，闪闪生辉。

项少龙提起精神，小心翼翼地移到铜管旁，把耳朵贴上去，冰凉的感觉和人声同时传入耳内。

只听一阵男声淫笑道：“你的身材愈来愈丰满，难怪昨晚大王都目不转睛地打量你。”

一名女子的声音不依道：“若君上你把人家送给大王，奴家情愿自尽好了。”

项少龙心中叫绝，此女深明男人心理，就算明知并接受主子要把自己送予别人，仍要表现得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果然上面房内传来亲嘴缠绵的声音。

女子撒娇道：“君上不是得去赴晚宴吗？竟偏要在这时刻逗人家。”

项少龙一听下大吃一惊。假若现在是晚宴的时刻，那自己岂非睡了半夜加整个白天，少说也有十个时辰亦即是二十个小时。怎会这样渴睡？

一时间他忘记去听上边男女的对话，径自苦思。旋即醒悟过来，知道地道虽有通气口，但始终是空气不流通，自己若非给惊醒过来，说不定会因缺氧在睡梦中茫然死去。

忽闻“项少龙”三字传入耳内，忙又倾神细听。

那君上道：“现在满城风雨，什么大宴小宴都给项少龙闹得取消了。大王有令，凡窝藏项少龙或知情不报者，均要抄家灭族，哈！没有一条死尸比项少龙更值钱了，只尸首就可得赏五百块金子，累得人人在找寻这家伙。”

女子道：“奴家看他早已离城远去，否则为何整个大梁给翻转过来，仍找不到他半根寒毛？”

又叹道：“这人真了得，要来便来，要去便去，谁都莫奈他何。”

那君上陪她叹一口气，道：“他走得轻松容易，却累死城守范大人，这趟抓不到项少龙，所有罪责都落到他的身上去。刚才他还来央我向大王说情，现在大王在气头上，我才不会笨得为他惹祸上身。”

旋又道：“项少龙来得真不是时候，害我错失欣赏凤菲精彩表演的机会，明天她便要起程到齐国去，不知何时才会回来。我明天定要去送行。”

项少龙这才知道三大名姬之首的凤菲刻下正在大梁，心中一动，再无心听下去，离开宝库，溜出地道，藏到宅后的山林内，好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外面果然是日暮时分，还下着绵绵细雪。吸入大量新鲜的空气后，项少龙脑筋回复灵活，仔细思量。

现时大梁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条地道，但若再给人发现，便休想脱身。

龙阳君显然仍未将见到他的事泄露出来，否则刚才那君上不会不提。不过尽管如此，对他仍没有什么帮助。

他又想起凤菲。这位风格独特的美女，若肯帮忙，说不定可带他离城。但由于他们只有一面之缘，交情浅薄，她会否冒生命之险来救他呢？

最头痛是自己根本不知她住在何处。纵是知道，要偷到她闺房去亦非易事。

一时想得心乱如麻，突有犬吠声自后院处传来。

项少龙吓了一跳，急忙钻回地道去，凭记忆猜度上面屋舍的形势，由其中一个出口闯上去，来到一座四合院中间的花园里。

这座四合院只前堂亮起灯光，东、西、后三厢黑沉沉的。项少龙估计巡宅的恶犬这时仍关在后院未放出来，遂安心活动。

凭着钩索和敏捷的身手，他一口气越过数重房舍，避过几起婢仆，先到膳房趁没有人时偷取足够的食物，又倒了一壶热茶，才溜回地道里，医好肚子后，斗志回复旺盛。

无论地道或大梁，都是不宜久留，问题在他仍没想出可安全离开的办法。当魏人在城内、城外遍寻他而不获，定会猜到他是在某一隐蔽处躲起来。

魏国不乏才智之士，龙阳君本身便是非常精明的人，迟早会想到这幢他项少龙曾逗留过的信陵君故宅，亦会想到宅下会有未曾被发现的地道。自己偶尔潜出来偷一餐半餐菜肴或点心果腹，该不会出问题，但长此下去，定会惹起怀疑。

有了这两个顾虑，他下了决定，必须在两日内离开大梁，否则可能永远都不用走。

肯定宝库上的卧室无人后，他又偷了上去，翻开箱子，取了一套御寒的斗篷及厚袍衣物，正要离去，房外面足音传来，接着是有人在厅中坐下谈笑的声音。

项少龙心中一动，移到门旁，拉开少许，透过隙缝往外望去，一看下不由大吃一惊。

外面坐了三个人，另有近十名似是亲随一类的人物，人人隐透紧张神色。

其中一人赫然是龙阳君，他脸色苍白，骤然间似若老了几年的样子，形神憔悴，再不像以前般“娇艳欲滴”；另两人一是身穿武服的将军，一为大夫服饰的中年男子。

那将军首先发言道：“这次我们来找平丘君，是为了搜捕项少龙的事。”

项少龙心中一寒，知道龙阳君已猜到自己躲到这里来。

平丘君大讶道：“范将军找项少龙，为何竟会找到我这里来呢？”

他一开腔，项少龙认出他是早先在卧室和姬妾胡混的男人。他们不在大厅见面，反避入内厅，不用说是怕泄露风声，那等若说他们推断到自己藏在地道里。

可以想象这位大梁城守范将军，必已派人把整个信陵君府重重包围起来。不过他仍不大担心，因为地道的出口在后山的密林里，远离信陵君府，绝不容易被发觉。

龙阳君叹道：“范将军敢以人头担保，项少龙仍未离城，假如他仍躲在城内，那最有可能是藏在这里了。”

项少龙听他说得有神没气的，知他因为要逮捕自己这个“老朋友”而饱受折磨，不禁心中也陪他叹气。

平丘君色变道：“没有可能的。我曾着人把府内每寸的地方都彻底搜查过，若他在这里，绝瞒不过我们，更瞒不过狗儿灵敏的鼻子。”

范将军道：“我们问过信陵君以前的手下，证实项少龙当日该是由地道一类的通道逃出这里，不过却没人知道地道的出入口在何处。”

龙阳君接口道：“平丘君可询问府内各人，看看有没有忽然少了食物、衣服一类的事，便可知项少龙是否藏在下面的地道。”

项少龙暗叫厉害，哪还敢再偷听下去，忙退回入口，关好盖子，拉过原先的草席子遮好，回到地道去。然后毫不犹豫从后山的出口溜出去。

茫茫雪夜中，只见魏兵点起火把，把原信陵君府围得水泄不通，幸好出口处刚好在重围之外，否则这次就是插翼也难飞。

不过他并非已脱离险境，而是刚陷进险境内。一队魏兵正朝他藏身处赶来，火把光和狗吠声，确令人心胆俱战。

项少龙把偷来的衣物结成一个大包袱，挂在背上，依以前带赵倩离开的旧路，朝邻近的房舍潜去。

边行边看，不由暗暗叫苦。原来附近的街道全有魏兵设下关卡，最要命是屋顶都设置岗哨，监视信陵君故居附近街道的情况。

项少龙生出寸步难行的无奈感觉，伏在路旁的草丛内。不过他很快便知此亦非安全之计。

一队五十多人的魏兵，正沿街而来，以长矛插入草丛，进行水银泻地式的彻底搜索。

项少龙无可选择下，趁火光还未照到身上的时刻，爬往对街，攀上对面一间房舍的檐头处。这所房舍由于比附近的房子矮上一截，所以并没有敌人放哨。

魏兵过后，他正犹豫应否藏入屋内时，马蹄声响，一辆华丽的马车从魏兵远去的那边驶来，前后均有骑兵护送。

项少龙观察形势，落回地上，闪到路旁一棵大树处，迅速攀到其中一枝横伸出路面的粗干上，手足紧缠结了冰的干身。

假若现在不是正下着大雪，他绝不敢冒这个险。

这是一场赌博。只要那十多名护从有一人抬头上望，保证可发现他的存在。但大雪照面打下来的时刻，谁都只会低头看路面。

当他的心跳到咽喉顶的紧张关头，马车驶到下方。

项少龙先卸下背上包袱，垂手轻抛到尚差少许才来到正下方的马车顶上，然后放开双脚，足尖点在包袱上，松手落了下去。

因隔着包袱的关系，他点地无声地踏足车顶，再伏下身来，完成在一般情况下几乎难以完成的行动。

马车在这变成了雪白世界的古都城缓缓而行，朝某一目的地进发。他完全不知道马车会带他到哪里去，但却知暂时离开险地。

经过一处关卡时，魏兵不但没有问话，还肃然致敬，任由马车通过。

车内那人的身份必是非同小可，否则怎能受到这种优待？现在连他都很想知道里面坐的是什么达官贵人。

马车内似有一声叹息响起。

项少龙生出好奇心，把耳朵贴到厢顶处，结积的冰雪冻得他立即放弃，改而略撑起身体，往外望去，一看下立时呆了眼睛。

我的天！原来马车正转入御道，朝王宫的正门驶去。

马车在护卫前后簇拥下，从放下的吊桥越过护城河，进入主宫门。

在这时代里，王宫无论规模、设施，均等若一座内城。为君者无不竭尽心思，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使王宫在各方面成为一个超级的军事据点，城堡中的城堡。既是要防范外敌的攻击，更重要是防止内奸叛上造反。

项少龙这次胡里胡涂来到王城，要离开就更头痛了。

他又惊又喜地进入宫门，依然躺在车顶一动不动，任由雪花把他覆盖，若非如此，城墙或哨楼上的守军居高临下瞧来时，他就要无所遁形，但这恰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这么大的雪并不常有，异日他要重施故技离开王宫，肯定行不通。

他藏在雪底下，头脸贴在压扁的包袱上，那可说是目下唯一稍有温暖的地方。

眼虽不能见物，耳朵仍可听到声音，轮声和马蹄声响中，他感到车子在宫内左弯右曲，该是朝内宫的方向驶去。

马车终于停下来，随扈纷纷甩镫下马，四周足音纷起，只听内侍宫娥齐声叫道：“王后万安！”

项少龙差点惊呼出来，忍不住略翘起头颅，偷望下去。

车门被拉了开来。大雪飘飞下，单美美熟悉的动人背影，穿上华丽的袍服，头戴凤冠，像一个梦般出现在他眼底下。

内侍一手打起罗伞，一手曲肘横举，让她扶着，缓缓往一座宫殿的台阶走去，前后簇拥着十多名宫娥内侍，禁卫则林立两旁。那种气势派头，教人无法想象她以前只是在咸阳任凭权贵采摘的妓女。

项少龙呆看着她的背影盈盈消失在台阶之上，心中百感交集。纵是假设单美美不会出卖他，他也难以和现时这贵为王后的美女接触。

太危险了！而且说不定单美美会像龙阳君般出卖他。

马鞭扬起，项少龙再继续免费的旅程。

刻下马车不用说是朝马厩驶去，那时拖车的四匹健马解入马厩，车子则会送入仓库，立即洗刷冰雪，如不在这之前脱身，自己便要暴露行藏。

项少龙正苦无下车之计时，马车来到一条两边大树林立的路上。

项少龙暗叫天助我也，小心翼翼蹲起来，夹好包袱。趁驾车的御者注意力全集中到前方，他站了起来。

身上的冰雪似沙石般洒下时，他已探手抓着一枝横斜伸出来的树干，离开既把他带出险境，但又送入另一险境的车子。

第二十三章 禁宫畅叙

项少龙凭钩索和大雪的掩护，翻过两重殿宇，落到一座院落内的草丛中。

这是单美美刚才进入那座宫殿后方的房舍，该是宫娥内侍一类人物居住的地方。他并不担心会遇上侍卫或巡犬，那只会布在内宫的外围区域。

无论赵宫、秦宫或楚宫，君主和王后的寝宫都是各自独立的殿宇群，除非魏王要来宠幸单美美，否则他不会撞上魏王。

眼前当务之急，是要找个藏身之所，再趁机找寻食物和想办法脱身。

现在他认为最佳的办法，莫过先躲藏个十天半月，待风声稍缓再偷离王宫。不过正如龙阳君所言，假若他长时期偷吃偷喝，迟早会惹人起疑。

最理想当然是可冒充宫内某一内侍，但他那比任何人都要高挺俊拔的体型，要冒充体态阴柔的内侍，等如痴人说梦而已。

项少龙环目四顾，风雪中四周寂然无声，但各厢房却透出灯光。

刚才他翻过重重殿宇时，已对环境了然于胸。这以后宫为主的建筑群，被外墙团团围起来，自成一个独立的天地。除了围墙的四角设有哨楼外，就只有前后入口处有守卫，其他地方均是不设防的。

单美美当然有一定数目的亲卫，但他们却是不会亦不容许进入她起居处。所以若他能够潜入这美女的寝宫，该会是最安全的地方。

刻下置身的方形露天花园里，西首和南首各有一道门户，全是紧闭着。

拟定好行动的方针，他再不犹豫，再次翻上屋脊。

这些内宫屋宇，虽是结满冰雪，却不似城墙般高了至少三倍以上，且有可供钩子挂搭的檐篷、脊顶一类的东西，故虽不容易攀腾上落，仍难不倒他。

再落下来时，已到达后宫后方的园林里。

这时代各国王宫的建设，大多是参考周室在镐京和雒邑两地的都城制度而成。魏王宫基本上是依中轴线排列的建筑组群，大致可分前、中、后三个区域，呈长方形，坐北朝南，北区共有十五组建筑物，乃王室的居住区，并以帝后的寝宫为主，位于此区正中。

中区是三朝所在。三朝是大朝、外朝、内朝。名称虽不同，但其实都是君主和朝臣处理政务的地方。南区是王宫的正门和校兵场所在，以五层门户把它和正中的主殿群分隔开来。

项少龙之所以会如此留神于王宫的布局，皆因他想起凡王宫必有秘密的地道，此为古代权贵必备的逃生捷径。可以推想魏王寝宫下必有这么一条逃生地道，若能找到，可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王城。

单美美的寝宫可能亦有这么一条地道，且至少该有九成的机会。凭他鞋底的“开锁工具”和曾受过的开锁训练，这时代的锁头机关绝不能把他难倒。

想到这里，等若在绝对的黑暗中看到一线希望的曙光，一颗心登时活跃起来。只要寻到单美美的寝宫，他便有可能安然离去。

他静心地藏在一堆草丛内，留心观察后宫的情况。单美美回来不久，自应先沐浴更衣，然后返寝室休息。现时后宫只前进处灯火通明，可推知单美美仍未返回寝室。

大雪逐渐稀疏，项少龙心叫不妙，决意立即潜进宫里，先一步摸入单美美的绣房去。遂从藏身处窜出来，移到一所似是储物房子的窗下，肯定内里无人后，取出鞋底的细铁枝，探入窗扇间的隙缝，挑起窗闩。

跨入屋内，把窗门关好。

习惯了房内的光线后，只见房门外有灯光透入，移身过去，贴耳门边查听外面动静。

门外没有一点声息，他正想推门外看，足音由左方传来。项少龙吓了一跳，暗叫好险，往后急退，躲在一个大柜之侧。

足音过后，项少龙又走出来，推门试探看去。

外面是一道长廊，两旁各有三道门户，看来该是专责伺候单美美那组内侍、宫娥的居室。

项少龙心中叫苦，若这么硬闯出去，撞上人时将避无可避。但假若现在不冒点险，待会儿服侍单美美的人要收拾或拿取什么东西时，他碰上人的机会便大得多了。

项少龙猛一咬牙，闯了出去。

后宫共分前、后两进，中间是个露天花园，现在他置身后进处，而最大的问题是他不知单美美的寝室究竟是前房还是后室，否则就不用现在似瞎子般乱冲乱撞。

他迅速来到右方一个廊道交接的岔路处，正要往前院的方向抢去，两名宫娥朝他走来，离他只有丈许的近距离。项少龙缩身回去，顺手推开最近的一扇门，不理是否有人，躲了进去。

尚未有机会看清楚形势，门再被人推开，两名宫娥走进来。无奈下项少龙急忙躲在敞开的门扇后，祈祷她们千万不要把门关上。

灯火亮起，这才知道躲到后宫的膳房里来。两女显是来取食物去伺候单美美，径自在橱柜灶笼间搬弄备餐，一点没有注意到他这不速之客的存在。

其中一名宫娥道：“她的心情定是非常不好，我还是首次见她骂人骂得这么凶哩！”

另一宫娥胆小多了，低责道：“不要乱说话，给那些爱搬弄是非的小人听到就糟糕了。”

不一会儿两女托着香茗、糕点等物离去。

项少龙扑了出来，顺手牵羊取去余下的糕点，蹑手蹑足追着两女去了。

项少龙施展浑身解数，蛇行鼠窜，忽快忽慢，避过几起内侍，来到前进一座大厅。前头两名宫娥由大厅的后门进入该是内厅的地方去。

他肯定单美美寝宫的位置后，连忙翻上屋顶，直抵檐沿处，再以钩索降下，弄开窗门，闪了进去。

那是座较小的侧厅，布置华丽，呈长方形，铺着厚厚的地毯，踏足其上，颇感舒服。

由于厅角的火炉没有燃点，所以他可放心单美美不会到这里来。

向南处有道大门，照方向该是通往内厅去。

现在他对后宫的布局已大致掌握。北面大门入口处是正堂，接着是两重的厅子，又有东、西二厢。而单美美的寝宫该在南面靠近露天花园的那座大院子，两侧则是下人居住的地方。

他把耳朵贴到门旁，留神倾听，隐有声息传来，却听不到有人说话。

若要找寻地道，这是最好的机会，否则如让单美美回到寝室，将要错失良机。项少龙于是又从侧厅溜了出来，片刻后他终于来到单美美的寝室里。

这是间宽大而陈设华丽的房间，一角处燃起炉火，室内温暖如春，正中靠墙处放置一张特别巨大的绣榻，地上铺着厚毡。

与炉子相对的另一角摆放一面大屏风，不用说是解衣方便的地方。其他梳妆台、铜镜、小几等物自是一应俱全，布置有序。

项少龙大感头痛，要在这么一个地方找条地道出来，非是办不到，却休想瞒过别人。

首先他要把地毯全揭起来，甚至把榻子或家具移开，那和搬屋怕没有多大分别，怎能瞒过别人的耳朵？纵是所有人都聋了，但单美美随时会进来寝息，自己哪有时间把搬乱了的东西还原？

最头痛还是即使自己发现地道，但进入地道后将无法整理上面的凌乱局面，使人觉察不到有人移动过东西，那等若向魏人公告他是从地道离开的。

正叫苦不已，房门敞开。

魂飞魄散下，项少龙再没有时间穿窗而去，只好闪到屏风之后，蹲了下来，伴着他的正如所料是个精美的铜制夜壶，幸好壶子极其巧饰清洁，不会发出异味。

他从隙缝往外望去，见到来的果然是贵为魏后的单美美，后面跟着一位宫娥，有点眼熟，这才记起是她以前在醉风楼时的贴身俏婢。

单美美出落得更标致了，在华冠丽服的衬托下，透出以前所欠的富贵气质。她盈盈立在铜镜之前，让婢子为她卸下盛装。

女婢低声道：“娘娘！不要担心吧！项爷吉人天相，他又那么本事，自有脱身之法。”

项少龙先是听闻自己之名大吃一惊，接着是心头一阵感动。想不到一位风尘女子，与自己又一向不大和睦，只因自己举手之劳般帮了她那么一回，反比龙阳君更是情深义重。

在灯火下，单美美秀丽的玉容不见半点喜怒哀乐之色，淡淡道：“担心有什么用？秀菊，我不要房间这么光亮。”

秀菊吹熄四盏灯后，室内的灯火暗下来，另有一种柔和气氛。

项少龙心念电转，最后终放弃向单美美求助的强烈冲动，因为他不想破坏单美美目前所拥有的一切。待会儿她登榻睡觉后，他便溜出去找个地方躲它一晚，明天再返来找寻地道的入口。

打定主意，他又从屏风后往外瞧去。单美美只剩下单薄的贴身衣服，把她玲珑饱满的曲线显露无遗。

项少龙暗道难怪会有这么多见惯世面的男人迷恋她，因为她确是有充足天赋本钱的尤物。

单美美幽幽叹一口气，打破室内那似若凝成实质的沉寂。

秀菊陪她叹道：“大王今晚怕不会来了。”

单美美轻轻道：“现在他只想得到项少龙的人头，怎还有闲心到这里来，夜了！你回去睡吧！”

秀菊施礼后推门去了。

单美美转身朝屏风走来。项少龙头皮骤感发麻时，单美美已和他来了个两脸相对，四目交投。

单美美低呼一声，忙以手掩着自己檀口，不能置信地瞠目摇头。

项少龙苦笑道：“美美可是受惊了？”

单美美惊魂甫定后，伸出玉手，拉起他的大手，往榻子走去。

片晌后两人在温暖的绣被内拥个结实。

单美美献上热烈的香吻，低声道：“你要人家怎样帮你呢？唉！项爷真是神通广大，竟有办法来到这里找人家。”

项少龙本意并不是想来找她的，有点尴尬道：“美美到屏风后去不是要……嘿……”

单美美俏脸一红，横他一眼，搂紧他的腰，梦呓般道：“好了，终可以和你睡在一块儿。”

项少龙讶道：“美美真的垂青于我吗？”

单美美不好意思地道：“我是很易钟情于有本领的男人，不过很快又会厌倦，但对你确有些不同。你该知在目前的情况下，我再不必口不对心。初时我很恨你，你这人哩！总不肯把人放在眼里，想不到杨豫姊真没说错，你这人是外冷内热，只有你才肯那样帮我的大忙。人家尚未有机会亲口谢你哩！”

项少龙笑道：“你刚才不是‘亲口’谢了我吗？”

单美美霞烧玉颊，又主动和他热吻一番，然后神色微黯道：“你对我没有兴趣吗？为何毫无反应呢？”

项少龙知她对男人经验丰富，察觉自己对她没有正常的生理反应，故而自苦自怜。歉然道：“一来我觉得美美你已是有主名花，不该侵犯。最重要是现在身陷险境，正忧心如何离开，所以难以放开怀抱，和美美你享受鱼水之欢。”

单美美释然，旋又蹙起秀眉道：“你既能来，自然也有本事离开吧？”

项少龙苦笑着把来此的经过和盘奉上。

单美美听罢咬着下唇道：“你既然找到我门上来，我自然也要把你安全送走。”

项少龙享受着那“夜半无人私语时”的温馨感觉，一颗心像融化了般，咬着她小耳道：“这样你可太危险了，而且有太多不可测知的变量在内，我绝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单美美一阵感动，叹道：“世上恐怕只有项少龙肯这么为人设想。项少龙啊！快想想办法吧！只要我单美美办得到的，我就肯去为你办。”

项少龙把她搂个结实，把脸埋到她秀发里，嗅吸着她的香气，整个人松弛下来，柔声道：“你大王有没有告诉你后宫内有逃离王城的地道？”

单美美娇躯剧颤，娇呼道：“我差点忘了！确有这么一条地道，就在寝室内。”旋又苦恼道：“但开锁的钥匙却掌管在内侍长手上，我打不开来哩！”

项少龙大喜道：“那就更好，就算我走后给人发觉，你也可推个一干二净。”

单美美奇道：“你懂得开锁吗？”

项少龙挪开一点，细审她在柔和灯光下的如花玉容，微笑点头，又轻吻她香唇，才道：“你知否地道的出口在哪里呢？”

他心情转佳，开始感受到在被窝里厮磨的引诱力，生出肉欲的冲动。

单美美显是感受到他的压迫，春意盎然地瞅他两眼，再赧然埋入他宽阔的胸膛道：“大王说地道的出口在离东城城门不远一个养马厩的天井处。”

项少龙心中叫妙，如此就可凭快马逃生。不过仍有东门那一个关口，心中一动，又问起她刚才到哪里去。

单美美用力抱紧他，闭目呻吟道：“我是去看一位姊妹，明天她要到齐国去。唉！项少龙啊！你不用这么快走吧！王宫的生活太刻板苦闷了，可以活活把人闷死的。”

项少龙苦笑道：“后悔吗？”

单美美睁开美目，神色茫然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昨晚我梦见醉风楼，和豫姊像往常般在花园里玩抛球，唉！她们怎样了？”

项少龙听得心中一酸，问道：“他对你好吗？”

单美美呆了半晌，低声道：“我真的弄不清楚，自登上王位后，他变得很厉害，有时梦中也会叫着要杀某个开罪了他的大臣的名字。若非人家有身孕，说不定会央你带我走呢！”

项少龙的欲火立时退得一点不剩，清醒过来。暗忖在这等时刻，怎也得保留体力，自己前几天曾大病一场，更不适宜和单美美颠鸾倒凤。岔开话题道：“你刚才去见的姊妹，是否三大名姬之首的凤菲？”

单美美点头道：“是的！我们还曾说起你来，她很欣赏你哩！”接着兴奋起来道：“不若求她掩护你出城好吗？她是很有办法的人。”

项少龙断然摇头道：“不！我不想牵累任何人，她为何要到齐国去？”

单美美答道：“是为了齐王的五十大寿，听说石素芳和兰宫媛都应邀到那里去。包括秦国在内，各国均会派代表去贺寿。”

项少龙听得糊涂起来，讶道：“燕、赵两国不是和齐国交战吗？为何忽然和好起来？”

单美美摇头道：“对这种事我不大清楚。听大王说，好像齐王到现在仍决定不了谁当太子，其中牵涉到田单的权力，所以大王很热中于齐国太子策立的问题。”

项少龙现在自顾不暇，哪有心情去理会齐人的内政，低声道：“乖美美！快告诉我地道的入口在哪里？”

单美美骇然道：“不要那么快走好吗？我有办法把你藏上几天哩！待风头火势过后再走，不是更安全吗？”

项少龙断然道：“不！我定要趁现在大雪时走，雪停后更走不了。”

单美美不舍地把他搂紧，凄然道：“搂着你，就像把往昔最可贵的全拥有了，你却那么不停嚷着要走，项少龙啊！不要对人家那么无情好吗？”

项少龙心中一阵感触，知道单美美并不是真的爱上自己，那是一种混杂了感激和怀念的复杂心情，加上深宫寂寞，所以才渴望自己留下来陪她。

他心中也不无怜惜之意，在她温软香滑的红唇上轻轻啜了一下，柔声道：“我怎舍得无情待你呢？不过我现在须保留体力，以应付艰苦的逃亡生涯。”

单美美回吻他一口，脸泛红霞道：“我不再逼你了，但你总该有点表示，例如摸摸人家的身体，那将来就不致会轻易忘掉美美。”

项少龙听得心中一荡。说真的，这么搂着一个丰满而充满青春活力的动人胴体，兼之阵阵幽香随着被窝的温热送入鼻中，若说不血脉贲张，就是骗人的。

不由探手在她背臀间来回爱抚，单美美登时呼吸急促起来，水蛇般在他怀里蠕动揉贴，更挑起项少龙的情焰欲火。

项少龙的手扩大了活动的范围，由她的大腿上移至俏脸，其中不可对人言的过程，令这对男女生出既销魂又刺激的偷情滋味。

项少龙此时如箭在弦，不得不发，正要翻身把她压着，单美美推开他，娇喘细细道：“地道入口在大衣柜里，下面是块活板，揭起它可见到锁死了的地道入口。”

项少龙惊醒过来，心中感激，知她是怕影响自己体力，所以强自克制。和她来了个炽烈得可把两人融掉的热吻后，他跳下榻来，正要拉开柜门时，想起一事道：“究竟有没有别的入口？”

单美美道：“御园内有两个入口，宫内的人都知道。”

项少龙搂她一下，道：“那就更好，因入口既多，我走后纵使给人发觉，仍不会怀疑到你头上来。”

再缠绵一番，才又踏上逃亡之路。

第二十四章 歌舞姬团

项少龙无惊无险从地道钻出来，那是个养马厩旁的大水井，出口在井壁中间，离开水面有七、八尺，还有石隙供踏足登上井口。

他由井口探头出来时，雪已停下，天际微现曙光，一列马厩排列左方处，还有几间养马人起居的房舍。这类养马厩非常普遍，有公营的，也有私营的。马匹多来自城外的牧场，供权贵和付得起钱的人购马、租马。

项少龙摸到马厩里，正犹豫该不该顺手牵羊偷他一匹，但又怕目标过于明显。忽然有人声传来，吓得他忙躲到一角，以喂马的禾草掩盖自己。

来的是两个人。

其中一人道：“张爷放心，上头早有关照，要小人拣最好的四匹马给你们。唉！现在我们大梁谁不仰慕你们小姐称绝天下的歌舞？小人能为她尽点心力，是莫大的荣幸。”

姓张的汉子显然很会摆架子，只是闷哼一声，来到项少龙藏身附近的马栅处，道：“这匹看来不错，牙齿整齐雪白，是什么种的马？”

管马房的道：“这是来自北方鹿原的纯种马，既好看又耐劳，张爷真有眼光。”

张姓汉子沉吟片晌，道：“我着你们找的御者找到了吗？这一趟我们真是多事，好好一个人竟会忽然病死，害得我要四处找人。”

马房的头儿道：“为小姐和张爷做事，小人怎会不竭尽全力，我已找得个叫沈良的人，曾为无忌公子驾过车，又精通武技，样子还相当不错，绝对吻合张爷的条件。”

接着低声道：“他是小人的老朋友，张爷该明白，现在大梁没有人敢起用无忌公子的旧人，否则凭沈良那种技术，怎会赋闲了整整两年。”

张姓汉子冷哼道：“他在哪里？”

马房头儿陪笑道：“他不知张爷会这么早来，此刻怕仍在睡觉，张爷先到屋内喝口热茶，小人这就去唤他来叩见张爷。”

张姓汉子道：“我哪有时间喝茶，你先给我拉马出来，我立即给你付钱，然后你再召那家伙来，来迟了休怪我不等他，要知我们并非没有其他御者可用。”

接着是牵马的声音，两人到另一马厩去了。

项少龙暗叫天助我也，连忙取出偷来的衣服换上。这套衣服在那平丘君的箱子里是最不起眼的，很适合沈良这种落难豪门御者的身份穿用。

把旧衣藏到密处，那马房头儿已离开马厩，朝房舍那边走去，显是要把沈良弄醒。

项少龙闪了出去，见张爷正审视四匹健马，干咳一声，迎上去一揖到地道：“小人沈良，请张爷恕过迟来之罪。”

张爷想不到他来得这么快，上下打量他几眼，闪过满意的神色，目光落到他的血浪剑处，淡淡道：“我叫张泉，是凤小姐的正管事，你曾当过魏无忌的御者，当然知道规矩。每月五串铜钱，若凤小姐满意的话，你还可以长期做下去。”

张泉年在三十许间，一脸精明，样子却颇为庸俗，唇上留了两撇浓胡，一副酒色过度的模样。

项少龙忙不迭答应。

张泉道：“时间无多，我们走吧，快下雪了。”

项少龙暗叫谢天谢地，戴上斗篷，牵马随他离开。

离城的过程出奇的顺利。

最讽刺是来送行的达官贵人多不胜数，而项少龙这大逃犯正置身在他们中间。

尚未抵达城门，大雪从天而降，披上斗篷，戴上挡风口罩的他低垂着头，兼且这恰是御者的惯常装束，自然谁都不生怀疑。最妙是因他坐在御者的位置，使人察觉不到他雄伟的身形。

本来他还怕凤菲会把他认出来，却幸好他根本没有和凤菲打照面的机会。此时的他满面胡须，凤菲若非留神看他，也绝不会轻易识破他就是项少龙。

说来好笑，他本不想惊动单美美，但终是仰赖她的帮助逃离王宫。他更不欲牵连上无甚交情的凤菲，但最后仍是靠她闯过东城大门这一难关。

这次可谓绝处逢生，希望自此一帆风顺，安然归秦。

他当然不是想到齐国去，只要觑准时机，会立即开小差溜掉。魏人对凤菲非常礼遇，派出一队五百人的轻骑兵沿途护送，由一名叫敖向的偏将领队。

凤菲的歌舞姬团人多势众，坐满十多辆马车。舞姬、乐师加上婢仆，数达二百人，只是支付每人的薪酬便不得了，可见凤菲的收入是多么丰厚。

心中不由想起在他身后车厢内的绝色美女，更记起当日和她在小楼内喁喁私语的动人情景。

她等若二十一世纪歌坛的超级巨星，不过能欣赏到她歌舞的却是权贵的专利，一般平民百姓均无此福缘。

车马队离开大梁，渡过大沟，朝北直走，到达济水时，早有五艘双桅巨舶在等候。

项少龙这才知道为何要趁早起程，因为此时已近黄昏。

当他见到魏兵陪同登船时，不禁心中叫苦。倘若就是如此这般被逼着到齐国去，那真是糟透了。

这么顺流而下，只四、五天便要进入齐境，那时想折返赵境，又要费一番手脚。

不过他再无其他选择，硬着头皮登上船去。

五艘大船，魏人占三艘，凤菲这边占两艘，使项少龙因不须朝夕对着魏兵而松一口气。

他乘的是凤菲起居那艘船，这时他的身份在这歌舞姬团里属最低下的阶层，被分配到底舱只有一个小窗的舱房里，还要与其他御者、仆役挤在一起，六个人共享一房。其他御者不知是否因他抢去为凤菲驾车的荣耀，联手起来排挤他，并且他们进房后立即开赌，却没有邀他加入。

项少龙乐得如此，晚饭后钻到一角席子上的被窝里，蒙头大睡。

那些人还故意说些风言风语，其中有些辱及他的前“主子”信陵君，指桑骂槐，项少龙心中好笑，又确实事不关己，很快睡得不省人事。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地大腿处一阵剧痛，睁眼一看，原来是其中一个叫谷明的御者重重踢了他一脚。

项少龙大怒坐起来，喝道：“什么事？”

另一名御者富严抱着双膝，一副流氓无赖的样儿般靠壁坐在一角笑道：“沈良你是哪年出生的，是否肖猪，否则怎会睡得像条死猪般？”

其他人一起附和哄笑，充满鄙屑嘲讽的味道。

另一个叫房生的，他是唯一没有取笑项少龙的人，低喝道：“不要耍人了。沈良！天亮了，随我来吧！”

项少龙按下心头怒火，随他出房去了。

来到舱板上，天空放晴，两岸一片雪白，心情豁然开朗，把刚才不愉快的事抛诸脑后。

众仆役正在排队轮候煮好的饭菜，另有一群人在一边取水梳洗，闹哄哄一片，别有一番生活的感受。

一名颇有点秀色的美婢，在两名健妇的陪伴下，正与张泉说话，见到项少龙比别人雄伟的身材，露出注意的神色，仔细打量他几眼。

项少龙心中有鬼，给她看得浑身不自然起来，房生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道：“她是二小姐董淑贞的婢子小玲姊，恃着得二小姐爱宠，最喜作威作福，没有什么事最好不要招惹她。”

项少龙心中苦笑，自己一向高高在上，想不到婢仆间亦有阶级派系之分。

随房生洗过脸，轮得两钵饭菜，蹲在一角吃起来。

房生道：“你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吗？其实他们恼的是张泉，谷明是副管事沙立的人。大管事要杀他们的气焰，故意聘你这外人回来顶替这个人人争夺的职位。若非他们怕太过分会惹怒大管事，还有你好受的呢！”

项少龙这才明白为何放着有这么多人，偏要雇佣他，心中暗呼幸运。

房生见他默然无语，再不说话。

项少龙心中过意不去，道：“房兄跟随小姐有多久？”

房生道：“三年了。”

项少龙很想问他凤菲的底细，终感不适合，改而问道：“房兄有家室吗？”

房生嘴角抹过一丝苦笑，道：“亡国之奴，哪谈得到成家立室，若非小姐见怜，我房生可能早冷死街头。”

项少龙呆了半晌，低头把饭吃完，同时有一句没一句地向房生套问歌舞姬团的情况。

这时一名壮健的男仆来到项少龙旁，冷冷道：“你是沈良吗？”

项少龙记起自己的身份，忙站起来道：“这位大哥有什么吩咐？”

壮仆傲然道：“我叫昆山，是张爷的副手，叫我山哥便成。听说你懂得使剑，把剑给我看看！”

项少龙虽不愿意，无奈下只好拔剑交到他手上去。

岂知昆山脸色一变道：“你另一只手废了吗？”

项少龙差点要一拳把他轰下济水去，只好改为双手奉上。

凤菲这些男仆大多佩有长剑，昆山当然不例外，但比起血浪无疑是差远了。昆山捧剑一看，眼睛立时亮起来。

项少龙知他动了贪念，先发制人道：“这是故主送我的宝剑，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先一步堵住他的口。

昆山一脸羡慕之色，把玩良久，才肯归还项少龙，板起脸孔道：“张爷要见你，随我来！”

项少龙暗忖真正做大官的，都没这些人般摆足架子。心中苦笑，随他登往上层的平台。

这艘船长约三十丈，比秦国最大的“大翼”战船长了近一倍，这是由于船只是用来运载人货，不求灵活快捷，只求能载重。

船身修长，宽约两丈余，首尾翘起，两座帆桅一设于船首，一在船尾。两组帆桅中间处是船舱，分作三层，上两层建在甲板上，底层在甲板下。

凤菲和一众有身份的歌舞姬，自然居于舒适的最上层，次一级的管事、婢女住下一层，像项少龙这类身份低下的，就挤在环境最恶劣的底层。连船夫在内，这艘船载了近百人，闹哄哄的，自有一番热闹境况。

水运的发展，在这时期已非常发达，致有“不能一日而废舟楫之用”的说法。尤其江河密布的南方水网地区，一向以水运为主要交通方式，当战事频繁之际，建立水军乃必然之举，连带民用船只亦大行其道。

项少龙以前每趟坐船，都是“高高在上”，只这次尝到“屈居人下”的滋味。

张泉在平台倚栏眺望，身旁还有两名保镖模样的剑手，看来非常神气。

项少龙举步来到他身前施礼，张泉像不知道他已来到般，仍迎着寒风，没有瞧他。

项少龙心中好笑，张泉自己如此，难怪下面的人个个要摆架子立威。刚才和房生闲聊中，他已对歌舞姬团有了大致的认识。

高高在上的，当然是三大名姬之首的凤菲，接着是伴舞、伴唱的十二位歌舞姬，都是第一流的美女，其中又以被称为二小姐的董淑贞居首。

这董淑贞之所以能身份超然，皆因她是凤菲外唯一懂得作曲编乐的人。

正管事张泉和副管事沙立，亦属这个级数，两人专责团内所有大小事务。后者专管御者、脚夫等仆役，这次张泉插手亲自聘用为凤菲驾车的御者，明显是干预沙立的职权范围，进行着小圈子内的权力斗争。

歌姬、管事以下，轮到资深的乐师和歌舞姬的贴身侍婢。由于她们都是接近凤菲和众歌舞姬的人，所以虽无实职，事实上却有颇大的权力。

资深乐师里以云娘居首，像乐队的领班。她是退休了的歌舞姬，还负责训练新人，甚得凤菲器重，故无人敢去惹她。

婢女中以凤菲那名项少龙见过、给凤菲叫她作小妹的俏婢小屏儿，和适才见到董淑贞的婢子小玲姊两人最有地位，甚至张泉等亦要仰她们的鼻息办事。

自周室立邦，礼乐一向受到重视，这类歌舞姬团遂应运而生，著名者周游列国，巡回表演，处处均受到欢迎，像凤菲这种出类拔萃者，更是贵比王侯，基本上不受战争的影响。

张泉让项少龙苦候片时，沉声道：“听说谷明那些人多次挑惹你，是吗？”

项少龙不知他葫芦里所卖何药，应道：“他们确不大友善，不过小人可忍受得了。”

张泉旋风般转过身来，不屑道：“你不是精通武艺吗？照理亦该见过很多场面，给人踢了屁股，竟不敢还手，算什么汉子？”

其他两名保镖和立在后侧的昆山均讨好兼附和地冷笑连声。

项少龙摸不着头脑道：“我是怕因刚到便闹出事来，会被张爷责怪，故不敢还手。假若张爷认为还手不会有问题，下次我懂得怎么做的了。”

其实他是有苦自己知，最怕是事情闹到凤菲那里，给她认出自己来，否则这将是脱身妙计。最好是沙立立刻把他革职，便可在船泊岸时扬长去了。

单美美虽说凤菲很欣赏他，但人心难测，始终是未可知的变量。他千辛万苦由追捕网内逃出来，绝不想再坠进追捕网内去。

张泉听他这么说，容色稍缓。

他左方那名高个子的保镖道：“张爷看得起你，给你占了这肥缺，你自然该有点表现，不能削了张爷的威风。”

项少龙来到了这时代后，打从跟随陶方开始，每一天都在权力斗争中度过，此刻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登时明白过来，暗呼张泉厉害，这招确是杀人不见血的妙招。

自己之所以会被聘用，是张泉故意惹怒副管事沙立那个派系的人的妙招，最好闹出事来，让上头知道沙立在排挤欺压新人，张泉便可趁机编派沙立的不是。而沙立现在正乘坐另一艘船，连辩白的机会都欠缺，这一招不可谓不绝。

只凭张泉聘用他的行动，便可大杀沙立的威风，向一众下人显示只他张泉才是最话得事的人。谁想得到这么一件事，竟牵涉到歌舞姬团内的权力斗争呢？

歌舞姬团的寿命绝不会太长，一旦凤菲倦勤又或嫁人，立须结束。

当然歌舞姬团上下人等都可获得丰厚的遣散费，而那正是房生告诉他对歌舞姬团最大的期待。

身后的昆山这时插言道：“就算弄出人命来，只要不是你先惹事，张爷也可帮你顶着的，明白吗？”

项少龙还有什么话好说，无奈点头。

张泉语气温和了点，道：“只要你对我忠心，我张泉绝不会薄待你。看你皮黄骨瘦的样子，这两年必吃了很多苦头，用心办事吧！你既曾服侍过魏无忌，自然明白我在说什么。”

项少龙听得心中一动，自己的样子的确改变了很多，除多出一脸须髯外，还瘦了不少。所以即使面对凤菲和小屏儿，恐怕她们都不会认得自己。

那晚在小楼见面，灯光昏暗，兼之大部分时间又是坐下交谈，现在形象全改，确有瞒过她们的可能。

想到这里，心怀大放。

张泉挥退他后，项少龙回到次层的甲板处，房生却不知到哪里去了。正要往船头找他，经过舱侧窄小的走道，有人拦路喝道：“张管事没告诉你规矩吗？下人不准到船头来。惊扰了小姐们，就有你好受。”

项少龙吓了一跳，往前望去，只见一名亭亭玉立的俏婢杏目圆瞪地狠狠盯着他，两手叉腰，就像头雌老虎。

他忙赔不是，退了回去，索性返到底舱倒头大睡。

醒来时上方隐有乐声传来，该是凤菲等在排练歌舞。

午后的阳光从小窗透射入来，房内只得他一个人。

项少龙拥被坐起来，靠在舱壁，正想着自己恐怕错过了午饭时刻，房生捧着一碗堆满菜肴的米饭推门而入，递到他手上道：“我见你睡得这么好，不忍吵醒你，留下一碗给你。”

项少龙心中一阵感动，接过后扒了两口，咀嚼道：“房兄有别的亲人吗？”

房生在他旁坐下，默然片晌，淡淡道：“都在战乱中死了！”

听他的语气，项少龙便知事情不会如此简单。这房生谈吐不俗，显是出身良好的人家。说不定是某小国的宗室之后，国破家亡时逃了出来，辗转加入了凤菲的歌舞姬团，当了御者。

房生又道：“我现在别无他望，只想多赚几个子儿，然后找个清静的地方建一间屋子，买几亩田地耕作，以后再不用看那些小人的嘴脸。”

项少龙见他满脸风霜，年纪虽与自己相若，却是一副饱历忧患的样子，心中凄然，冲动下差点把怀里两块金子掏出来送给他，使他可以完成梦想。但却知这样做非常不智，压下这诱人的想法，继续吃饭。

房生道：“黄昏时船将抵达谷城，明天才再起航，我们作个伴儿，到岸上寻两个妞儿作乐，沈兄若没钱，我可先借给你。”

项少龙讶道：“你不是要储钱买屋置田吗？”

房生道：“储钱归储钱，我们这群低三下四的人，又不像张泉他们般可打那些大姊的主意，有需要时只好忍痛花点钱。不过得小心点避开谷明那班人，刚才我见他们和几个家将交头接耳的，又提到你的名字，怕是要对付你呢！”

项少龙听得无名火起，冷哼一声，再不说话。暗忖若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以后的日子怎样过？

旋又暗骂自己糊涂，有此良机，还不趁机开溜，就是大笨蛋。

第二十五章 权力斗争

船抵谷城城外的码头，天仍未黑。

房生兴高采烈地扯着项少龙要下船去胡混，给张泉叫着项少龙道：“凤小姐要用车，你去准备一下。”

项少龙愕然道：“车在哪里？”

张泉不悦道：“你的眼睛长出来是用来瞧屁股吗？码头上不见停着辆马车吗？”

项少龙话才出口，便知要挨骂。马车虽在另一艘船上，这时该已驶下来，只不过他心中焦急难以逃遁，遂胡乱说话。

房生暗地扯他一把，他识趣地随房生由踏板走下船去。方寸大乱间，忽地有人在背后向他猛力一推，他失惊无神下，失去平衡，往前跌去，撞到房生背上。两人踉跄滚下跳板，直跌到码头的地上，若非跳板两边有扶手围栏，说不定会掉进河里去。

项少龙爬了起来，房生捧着左脚，痛得冷汗直冒，面容扭曲。

船上响起哄然大笑。只见谷明等一众御者，拥着个矮横力士型的壮汉，正向他们捧腹嘲笑。

有人叫道：“看沈良你个子高大结实，原来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给我们巫循大哥无意轻碰一下便跌个四脚朝天，还说什么精通武技。”

项少龙认得说话的人叫富严，乃谷明那一党御者的中坚分子，同时暗暗记着那叫巫循的家将。

张泉出现在船栏处，向谷明他们怒喝道：“什么事？”

谷明好整以暇道：“他两人连走路都不会，怪得谁来。”

接着争先恐后奔下码头，呼啸去了。

张泉怒瞪跌了灰头土脸的项少龙一眼，骂了声“没用的家伙”，转身去了。

项少龙动了真怒，默默扶起房生，房生仍惨叫连连，道：“我的腿断了！”

项少龙恨不得立即去追谷明等人，把他们杀得一个不留，歉然道：“是我害了你！”

房生苦笑道：“他们原是要弄伤你，教你不能驾车，唉！今晚我和你都不用去寻乐子了。”

有几名御者奔下来，协助项少龙把房生扶上船去。

快到甲板时，有女声娇喝道：“你们在弄什么鬼，竟敢阻着凤小姐的路。”

项少龙心叫不妙，低头躬身，扶房生移往一旁。

偷眼一瞥，戴了面纱的凤菲盈盈俏立眼前，旁边是那仍穿男装的小屏儿和另四名俏婢，在十多名家将簇拥下，美女们正打量自己。

小屏儿显然认不出他来，一脸怒容道：“发生什么事？”

张泉和另一人不知由什么地方钻出来，待要说话，旁边那长相颇英俊的中年人抢着道：“只是发生无意的碰撞。”

接着向项少龙喝道：“你就是那新来的家伙吗？真没用！还不快滚下去，难道要大小姐等你吗？”

张泉听他指桑骂槐，脸色大变。

凤菲那妙比仙乐天籁的声音在面纱内响起道：“沙副管事！”

听来隐带责怪的口气。

沙立目的已达，得意洋洋地闭口不语。

凤菲瞧项少龙一眼，淡淡道：“以后小心点，扶房生回房后，再下来给我套车吧！”

项少龙抹过一把冷汗，知道她们主仆果然认不出自己来。

看着她在前呼后拥中步下跳板，心中只能苦笑。

这么一来，他休想开溜。何况房生一天腿伤未愈，自己也该留下来照顾房生，这是他项少龙做人的原则。

不知何时，雪粉又开始降下来。在黄昏的朦胧光线下，细雪轻柔无力地飘舞，似很不情愿才落到地上，结束了那短暂而动人的旅程。

一切都放缓了，被净化了。

项少龙策着健马，载美而行。前方四名家将开路，后面还随着八名家将。

魏兵的指挥偏将敖向带同十多名亲随，伴侍两旁，益发显出凤菲备受各国权贵尊重的身份。

她就像二十一世纪色艺双绝的艺人，谱出的曲词均盛行一时，不是一般出卖色相的歌伎所能相比。在这种前呼后拥的情况下，项少龙纵没有房生的负担，亦溜不了。

非是没有可能，而是会教敖向生疑。最妙是敖向自然以为项少龙是已替凤菲办事多年的御者，故对他半点都不起疑心。

他完全不知目的地在哪里，只知追在前方家将的马后。蹄声“嗒嗒”中，车马队畅通无阻地开入陷在一片白茫茫的古城里。大多店铺均已关门，但仍可从招牌看出此城以木工、绣工、织工和缝工等工艺为主。

项少龙虽非对文化有深厚认识的人，但因观察力强，感觉此城比之以前到过任何这时代的城市，都多了几分书香和古色的气氛。

此时敖向策马来到马车旁，垂头向凤菲说话，道：“昔年旧晋韩宣子来到鲁国，看到鲁太史所藏典籍，大叹‘周礼尽在鲁矣’，凤小姐故地重游，当有所感。”

项少龙心中一动，暗忖此城原属鲁国，鲁亡后不知何时落入魏人之手。连孔夫子都是在这土地上出生，难怪会有一种他国没有的文化气息。

凤菲幽幽一叹道：“也正因此坏事，若非我们鲁人顽固守旧，抱着典籍礼乐不放，也不致始受制于齐，继受制于吴、越；虽得君子之邦的称誉，还不是空余亡国之恨。敖大人过誉了。”

项少龙听她语气萧瑟，心中一阵感慨。原来她不是宋国公主，而是鲁国公主。不过鲁、宋相邻，说不定两国都和她有点关系。

敖向这回马屁拍错地方，尴尬地东拉西扯两句后，见凤菲全无说话的兴趣，知机地退回原处。

车马队左曲右转，逐渐离开大道，朝城西偏僻处走去。于风灯的光芒中，凄风苦雪之下，就像在一个永无休止的梦境中前进。

项少龙感受到身后美女重回故国的黯然神伤，想象着将来小盘统一天下，敖向等都会变成像她般的亡国之人，禁不住又是另一番感慨。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或许可作现时东方六国的写照。

车马队穿过一片疏林后，在一处陵寝停下来。

项少龙心中恍然，原来凤菲到这里来是要祭祀某位先祖故人。

凤菲等鱼贯下车，由敖向陪伴朝陵墓走去，没在林木后。项少龙和一众家将、魏兵留在原地，不一会儿隐有哭声传来。

当她们回来时，除凤菲被面纱遮掩看不见脸容，小屏儿等都哭肿了秀眸。

回到船上，已是夜深。谷明等全溜到岸上花天酒地，剩下一脸愤慨的房生。

项少龙见他的左脚胡乱扎了些布帛，问道：“怎样了？”

房生两眼一红道：“若我的脚好不了，就要找他们拼命。”

项少龙曾受过一般接筋驳骨的跌打医术训练，将扎着的布帛解开来，摸捏研究一番，松了一口气，道：“只是脚踝移了位，来！忍点痛。”

房生惨叫一声，泪水夺眶而出，项少龙亦完成壮举。

房生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大讶道：“沈兄确有一手。”

项少龙拍拍身旁的席子，笑道：“坐下来，我有些话想和房兄说。”

房生这时的心情和刚才已是天渊之别，欣然坐下道：“沈兄请说！”

项少龙由怀里掏出那两块黄金，用手掌托着，送到他眼皮子下。

房生的眼睛立时瞪大至极限，呼出一口凉气道：“天！这是黄金。”

只这么两块金子，足够普通人一世无忧。

项少龙把金子塞入他手里，低声道：“这是你的了。”

房生犹豫一下，摇头道：“我怎可受沈兄的金子呢？”

项少龙骗他道：“我共有十块这样的黄金，是无忌公子自知大难难逃的时候分赠给我的，房兄尽管要了它们，然后诈作跌断了腿，离开这小人当道的歌舞姬团，追求自己的理想生活。”

房生抓紧金子，讶道：“沈兄身家如此丰厚，何用来到我们这里混日子？”

项少龙胡诌道：“实不相瞒，我这次是借机离开大梁，自无忌公子死后，我们这些旧人无人敢用，我又不甘于平淡，遂趁机到齐国去碰碰运气的。”

房生感激涕零道：“大恩不言谢，有了这两块金子，加上两年来的积蓄，明早我立即向小姐请辞。”

想了一想又道：“不若我们一起走吧！沙立那人心胸狭窄，定不肯放过你，张泉则只是利用你，就算沈兄死了，他也不会掉半滴眼泪。”

项少龙微笑道：“房兄走了，我再无后顾之忧，我们那一跤绝不会是白摔的。”

房生呆望着他，就在这刻，他感到项少龙活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

当晚，房生已迫不及待向张泉表示了因腿伤而要离团，张泉毫无挽留他的意思，借口是他自己离职，随便给他微不足道的十来个铜钱，便着他明早离船。

房生愤然告诉项少龙，本该有一笔可观的安休费给他，不用说已落入张泉的私囊里。当然他不会真的把此事放在心上，因为那两块金子已令他心满意足。

翌晨项少龙送他下船，正犹豫好不好随他一同失踪时，谷明等人回来了，经过时对两人冷嘲热讽一番，然后登船。

项少龙又见码头间满布魏兵，船上的张泉则是虎视眈眈，被迫与房生道别，压下心中的冲动，返回船上去。

船队开出。

项少龙见其他仆人、御者如避瘟神般不敢与他交谈，张泉那批人又当他是废物般不再理睬他，心中好笑，取过早饭，躲到甲板一角吃起来。

心里却在盘算如何狠狠闹他一场，好逼凤菲把自己辞退，便可大摇大摆地离开，谁都不会对他生疑。不过时间须拿捏恰当，最好是在下一站补充食物用水之前生事，那便可顺理成章于泊码头时给赶下船去。

初时他还对抢了人家的饭碗有点内疚，现在却知是帮那人挡了一场灾祸。谷明那些人显是奉了副管事沙立之命，誓要把他逼走。

那沙立卖相不俗，可能正是凭此天赋条件勾搭上某一个颇有权力的婢子，实力增加后就来谋夺张泉可赚钱的大肥缺。

左思右想之际，眼前出现一对小靴子。项少龙愕然上望，刚好给人家姑娘胸前的插云双峰挡着视线，看不到她的模样儿，吃了一惊下长身而起，原来是二小姐董淑贞的近身宠婢小玲姊。

她似笑非笑地瞅他两眼，冷哼一声，道：“你就是那爱闹事的沈良？”

项少龙已决定了在下一站离船，哪还须卖她的帐，回复以前叱咤风云的气概，微笑道：“小玲姊过奖，没有人起哄，哪闹得出什么事来呢？”

小玲姊怎想得到项少龙敢如此针锋相对，一愕下变脸道：“好大胆！你知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项少龙双手环抱胸前，淡然自若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万事都逃不过一个理字，我现在孤身一人，人家却是成群成党，小玲姊给我来评评看，谁才有闹事的资格？”

小玲姊登时语塞，说到雄辩滔滔，她怎是见惯大场面的项少龙的对手，气得脸都涨红了，狠狠盯了他几眼，叉腰娇叱道：“你是否不想干了！”

项少龙好整以暇道：“这怕该由张管事或凤小姐决定吧？”

小玲姊一向只有她骂人，何曾给项少龙这种身份的下人顶撞过，气得七窍生烟，跺足走了。

项少龙看着她走到另一边谷明那群人处，把谷明召了入舱，心知肚明好戏正在后头，暗觉好笑，掉头欣赏雪停后两岸的美景。

他几乎可肯定沙立勾上的人是这个颇有姿色的婢女小玲姊，背后可能更得到歌舞姬团内第二号人物董淑贞的支持，才敢挑战张泉的权力。

当他正思索逃回秦境的路线时，肩头给人拍了一记。项少龙别头看去，入目是一名家将，也是昨晚护送凤菲到城内祭祀的其中一人。

那家将道：“张爷要见你！”

项少龙见他说话时双目不敢直视自己，哪还不知是什么一回事，微笑道：“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那人道：“我叫许然，随我来吧！”

项少龙心中一热，手脚同时发痒，随他进舱去。

第二十六章 事与愿违

项少龙跟着许然，举步进入船舱，来到一道门前。

许然停下来，把门向内推开少许，示意道：“张爷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

廊道上出奇地没有人，上层却传来曼妙的乐声歌声，安排在这种情况下对付他项少龙，就算打得他杀猪般惨叫，也不虞有人听到。

项少龙微微一笑，猛地以肩头用力撞在许然肩上。许然猝不及防下，惊呼一声，踉跄跌进舱房里。

一个黑布袋盖了下来，把许然的头脸罩个结实，接着许然被拖入房内，谷明、富严等四、五名御者，加上巫循等三名家将，扑了过去，毫不留情地拳打脚踢。

项少龙闪入舱内，顺手把门关上，许然已颓然蜷卧地上，痛得曲成似一只熟虾般的可怜样儿。

这些人也太性急紧张，竟然分辨不出无论衣服、体型，许然和项少龙都有很大的分别。

谷明首先瞥见站在入门处的不是许然而是项少龙，骇然张口，指着他却说不出话来，其他人始发觉打错了人。

项少龙摇头叹道：“你们真不知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吗？”

蓦地飙前，欺到巫循矮壮的身侧，一记膝撞，顶在他腹下。

早在二十一世纪，项少龙便是闹事打架的高手，深明“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之道。巫循那种体型，肩宽脖粗，最具勇力，否则也不能推得下盘稳扎的项少龙滚下跳板去，所以他一出手，就以巫循为第一个目标，且命中他的要害。

他胜在速度，教巫循不及招架。下一刻他已到了另两名家将中间，左右开肘，狠撞在两人肋下处。

这种近身战术，最适合在狭窄的环境施展，亦教对方摸不着他的位置，并以敌人的身体做掩护。

两名家将痛得惨叫侧跌，项少龙这时已扑到富严身前，侧头避开他照面打来的一拳，两手箍上他的脖子，连续两下膝撞，顶在他腹下。又侧飞一脚，把另一名御者踢得飞跌开去，“砰”的一声撞上舱壁。

上层的乐声恰巧奏至高潮澎湃的激昂处，似在为项少龙助威。

不知谁人从后箍着项少龙，项少龙放开富严，任他跪倒地上，再使了一下柔道的身法，扭身把后面的人摔过头顶，掷往窗门的方向。

“砰”的一声，那人背脊狂撞在窗门旁的舱壁上，滚倒墙角。

谷明和另两名御者扑上来，项少龙施展擒拿手法，一把扭着其中一名御者的手腕，屈膝连续在他腰眼处凌空以脚侧扫了两记，痛得那人整个弯曲起来。

项少龙用力一扯，被制的御者踉跄与另一名御者撞作一团。

谷明扑到项少龙前，先前中招的两名家将才刚爬起来，却呆若木鸡，变成一对一的局面。谷明面容扭曲，双目凶光四射，由怀里拔出匕首，当胸搠至。

项少龙使了一下假动作，避过匕首，撮手成刀，狠狠劈在他手腕。

谷明匕首坠地，失势前跌，项少龙趁机一拳轰在他背心。这横行霸道的御者登时跌了个四脚朝天，狼狈之极。

“锵！锵！”两名回过神来的家将激起凶性，拔剑扑到。

血浪宝剑离鞘而出，化作漫天剑影。

那两人怎想得到世上竟有人使剑使得如此神乎其技，惊呼声中，手中长剑甩手丢地，腕口鲜血飙出。

项少龙还剑入鞘，逼了上去，铁拳左右开弓。

骨折声和惨叫合奏般响起，只三数拳，两人再爬不起来。

谷明挣扎起来时，给项少龙压到舱壁去，重重在小腹打了四拳，立时口溢鲜血，贴着舱壁滑坐地上，痛不成声。

舱门倏地推开来，接着是小玲姊的尖叫声。

此时舱内除项少龙外，已再没有人能以自己的气力站起来。

项少龙好整以暇地拍拍双手，微笑道：“小玲姊你好！还不去告小人一状，好革掉小人的御者之职？”

小玲姊俏脸血色褪尽，不能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嘴唇颤震，却是说不出话来。

其中一名家将勉力跪起来，旋又咯出一口血，再倒回地上去。

项少龙一对虎目射出冷酷无情的光芒，向小玲姊逼去。

小玲姊尖叫一声，亡命逃了。

项少龙伸个懒腰，暗忖离船的时间怕该到了吧！

宽大的舱厅里，项少龙昂然立在厅心处。

凤菲仍戴着轻纱，女扮男装的小屏儿肃立其后。歌舞姬团的第二号人物董淑贞首次亮相，坐在凤菲之侧，旁边是犹有余悸的小玲姊。

董淑贞年在二十许间，生得美貌异常，眼如点漆，非常灵活，一副精明厉害的样子。

乐师之首云娘亦在场，坐在凤菲另一边，半老徐娘，但姿色仍在，反多了几分年轻女子所欠的成熟风情，性感迷人。

张泉侧坐一旁，神情兴奋。沙立亦被从另一艘船召过来参与这场“审判”，坐在张泉对面，双目凶光闪烁，一副要择人而噬的模样。

两男三女的座位，像一面张开的扇子般对着卓然而立的项少龙。

至于昆山等一众家将，则排在两旁和入门处，二十多人肃静无声，使气氛更是沉重。

谷明、富严、巫循、许然等人包扎妥当，虚弱无力地颓然坐在一旁，像一群斗败了的公鸡，可怜亦复可笑。

董淑贞首先发言道：“沈良！这是什么一回事，自你来后，屡生事端，可知我团严禁私斗？”

她的声音清越嘹亮，余音铿锵，唱起歌来必是非常动听。

项少龙环视全场，见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自己身上，惟只凤菲有点莫测高深。他淡淡一笑，故意沉下嗓子道：“若想知道是怎样一回事，何不问问小玲姊，她是策划的人，自然知道得比我更清楚。”

沙立插言怒喝道：“沈良你是什么身份，竟没上没下的，还不给我跪下。”

项少龙双目寒芒亮起，冷冷瞪着沙立，却不说话。

家将中属沙立派系的立时群情汹涌，怒喝连声。

风菲娇喝道：“给我住嘴！”

众人这才静下来。

项少龙手按剑柄，仰天大笑道：“士可杀，不可辱，男儿膝下有黄金，若要我为沙立这种卑鄙小人折腰，那可要杀了我才办得到。”

沙立霍地起立，手按剑把，怒喝道：“让我来取你这大胆奴才的狗命。”

项少龙悠然笑道：“你若是我十招之敌，我便向你叩十个响头。”

沙立气得一张俊脸阵红阵白，只是不敢拔剑。

张泉推波助澜道：“沙副管事若有真本领，我张泉乐于一开眼界。”

一直没作声的云娘叹道：“这么吵吵闹闹的，成什么体统，更不能解决事情。”

沙立趁机下台，气鼓鼓地坐回席位去。

凤菲柔声道：“好了！让我们平心静气来把事情弄清楚，巫循你乃家将之首，告诉我这是什么一回事？”

巫循显是个头脑简单的人，不善言词，愣了片晌，涨红了脸，却无辞以对。

谷明抢着道：“这事是由沈良惹起，我们一众兄弟在舱内耍乐，沈良却……”

小屏儿娇叱一声，打断谷明，怒道：“小姐问的是巫循，怎到你这奴才插嘴？”

谷明委屈地把余下的话吞回肚子里。

巫循醒觉过来，颤声道：“是的，沈良闯进来没头没脑的对我们拳打脚踢，就是这样子。”

张泉失笑道：“他怎会知你们躲在哪个舱房内耍乐呢？”

巫循再次语塞。

沙立大怒道：“大管事是否要纵容凶徒？现在摆明沈良是行凶伤人，只看现在他大胆无礼的样子，当知此人的狂妄。”

董淑贞正用神打量项少龙，皱眉道：“你们给我先静下来。”

转向项少龙道：“沈良你有什么话说？”

项少龙哪会作啥解释，潇洒地摊手道：“我没有话好说，只要二小姐一句话，我便自行离去，把事情了结。”

张泉色变道：“你怎可全不辩白而退出？”

项少龙冷冷瞅他一眼，闷哼道：“张爷肯聘用我，亦是出自私心，现在我沈良省悟了，再不会被你利用，还留在这里干啥？”

张泉勃然大怒，额角青筋跳现，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小玲姊冷笑道：“你这以下犯上的奴才，打伤了人，走得那么容易吗？”

董淑贞打断她道：“小玲住嘴！”

小玲姊一向得董淑贞爱宠，少有给她这么当众责骂，吓得噤若寒蝉，再不敢说话。

项少龙本心中好笑，悠然静待被赶离歌舞姬团的判决。他故意将决定权送到董淑贞手上，是看准她要维护自己的丫头，现在听他喝止小玲姊，立时暗叫不妙。

舱厅内鸦雀无声，只有张泉和沙立沉重的呼吸声。

董淑贞先望了出奇沉默的凤菲一眼，再环顾诸人，最后目光来到项少龙脸上，轻蹙秀眉道：“现在已非谁动手伤人的问题，而是沈良你目无尊卑的态度。”

顿了一顿续道：“你显然并非平凡之辈，但这只是一个歌舞姬团，容纳不下你这种人，所以……”

项少龙正心叫谢天谢地时，凤菲打断董淑贞的话道：“且慢！”

众人愕然朝她望去。

项少龙心中叫苦，若凤菲认出了他来，那就糟糕之极。自己已故意改变声音、神态，样子又变得厉害，她对自己更是只有一面之缘，理该可把她瞒过的。

凤菲在众人目光中，幽幽叹道：“想不到我们小小一个歌舞姬团，竟也会生出这么多事端。这事罪不在沈良，而在于管事的人。一向以来，我都忍着不出声，岂知现在你们变本加厉，我再不能不说话。”

项少龙放下心来，但又知道不妙，若不被赶走，岂非要随团到齐国去？

张泉、沙立和小玲姊同时色变。董淑贞也感到不大自然，凤菲这么说，显也有怪责自己的意思。

凤菲淡然道：“沈良你放心为我驾车，以后若有任何人敢惹你，可以直接向我报告。”

项少龙愣在当场，恨不得痛哭一番，以表示心中失望。

若他坚持离开，就是于理不合。

以为他是沈良的张泉现正恨他入骨，说不定更会生出疑心或坏心，只好施礼谢恩。

凤菲接着朝张泉和沙立两人望去，缓缓揭开面纱，露出可比拟纪嫣然和琴清的绝世玉容。不过此时她凤目生寒，神情不悦。

张泉吓得跪下来，叩头道：“小人知罪！小人知罪！”

沙立不知是否有恃无恐，竟仍硬撑道：“大小姐，事发时小人并不在船上……”

小玲姊尖叫道：“你竟敢说这种话？”

董淑贞怒喝道：“小玲跪下，由今天起，我再不用你伺候！”

小玲姊娇躯剧颤，哭倒地上。沙立知道不妙，这时才跪下来，不迭叩头。

凤菲淡淡道：“待会儿船泊码头，沙立你立即给我滚得远远的，否则休怪我辣手无情。”

转向张泉道：“念在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亦肯知机认错，便让你降级为副管事，有关钱银往来的事，暂改由云娘负责。至于谷明等犯事者，一律扣起这个月的工钱，异议者立即逐走。”

言罢不理沙立的哀求，起身离去，包括董淑贞在内，都吓得跪伏地上。

项少龙无奈跪下，心中却在盘算应否和沙立一起“有那么远就滚那么远”。

凤菲如此精明果断，确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第二十七章 河上监牢

经此一事，项少龙的身份大是不同，首先被安排搬离底层，到中层与四名家将同房，不用对着谷明那几个御者。

更重要是谁都不敢再来惹他，又或言语上敢对他不客气。这并非因有凤菲的警告在前，而是因为有巫循等前车之鉴，谁都不敢再开罪他。

在某一程度上，他成了团内的英雄，使一向受惯张泉、沙立和小玲姊三人的气焰者均大感痛快。在团内的斗争里，他反客为主，成为胜利者；但在逃亡大计上，他却是失败者。

他当然不甘心就这么到齐国去，又总不能在这种天寒地冻的时刻跳河逃走。但对于应否在下次登岸时溜走，则仍有点举棋难定。

吃晚饭时，仍没有人敢主动和他说话，但已有人肯和他点头为礼，神态较为友善。项少龙乐得清清静静。

当大多数人都因避风回到了舱内时，他独自一人坐在船尾一堆杂物上，呆看星夜下大河两岸的景致。后方紧随另三艘大船。

他想起离开咸阳的娇妻爱儿愈来愈远，又想起周良和鹰王的惨死，以及战士一个接一个在他身旁倒下去的惨烈情景，一阵凄酸涌上心头，难过得想放声大叫。

李牧使他尝到战败的苦果，但他却不能恨他，亦生不出报复的心态。

李牧说过的“将来在战场上相见，必不留情”之语，就像是昨天说的。言犹在耳，他们已在战场上拼个你死我活。

小盘对他的失踪，是否既感失落但又暗中称庆呢？

说到底，项少龙代表的是小盘的过去，没有了项少龙，小盘才真真正正不用有任何顾忌的去当他的秦始皇，这想法使项少龙深感战栗。

小盘每天都在改变。在中国历史上，所有功高震主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除非抢了帝王来做。

于此事上他已非常小心，从不敢居功自满。但自然而然地他成了一个权力中心，可以左右小盘这未来秦始皇的决定。他和小盘自幼建立的关系，能否逃过这条功高震主的定律？

正深深思索时，一阵温柔的女声在耳旁响起道：“你在想什么呢？”

项少龙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别头一看，原来是权力大增的乐师之首云娘，忙跳起身施礼。

云娘移到他身旁，和他并肩而立，叹道：“是否因为船上的人都怕了你，所以你只好孤零零一个人在这里看河景？大小姐和我在上舱看到你在这里，她着我来问问你呢！”

项少龙瞥了她一眼，这女人的年纪怕也有二十七、八岁吧！但保养得很好，皮肤像少女般滑嫩，脸上轮廓极美，只是多了点岁月刻上的风霜，但也使她更有女人的味道，一时不由看得痴了。

云娘见他目光灼灼盯着自己，微笑道：“看你刚才侃侃而谈的神态，便知你以前在信陵君府时有过一番风光。想信陵君府食客三千，能为他驾车，该已是莫大的荣誉，现在谁都不敢小觑你了。”

项少龙想起信陵君和自己间的恩恩怨怨，虎目射出伤感的神色，看得云娘多年来平静无波的芳心剧烈颤动一下，感到这男人对她生出强大的吸引力。

项少龙见云娘忽地避开自己的目光，暗忖难道连她都怕了我吗？叹道：“人见人爱，又或是人见人怕，两者究竟哪种较好呢？”

云娘发觉自己很难把这个男人当作下人对待，而他的说话亦引起她的兴趣，拨好被风吹乱的秀发，想都不想道：“还用说吗？当然是人见人爱好了。”说完不由俏脸微红。

项少龙摇头道：“这只是少年人少不更事的想法，最好是既教人怕，又教人爱。但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宁可被人怕，至少那会比较安全。”

云娘听得呆起来，好一会儿道：“你的想法很特别，但不能说没有道理。很多时伤害我的人，都是爱我的人。唉！以你这等人才，怎甘于只当一个御手呢？”

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肯和一个下人谈起心事来。

项少龙当然没有“自卑”的问题。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世上每个人基本上都是平等的。听她这样问，苦笑道：“这或者就叫‘人有三衰六旺’了。”

云娘怎会明白他真正的含意，好一会儿始把握到他的意思，动容道：“这句话形容一个人的时运际遇，确是非常贴切。”

接着有点依依不舍道：“我来走了，要回去向小姐报告哩！”

项少龙趁机问道：“船还会泊岸吗？”

云娘应道：“你想学他们般到岸上散心吗？但这趟可不行。明天到达历下时只会停留一个时辰，除上岸办货的人外，其他人一律不准离船。我走了！”

看着她摇曳生姿的背影，项少龙报以苦笑，只好寄望在再下一站有逃走的机会。

次日船泊码头，项少龙来到甲板上，只见码头上满布从城中来想一睹凤菲风采的齐国官民，城守大人更亲自上船来向三大名姬之首请安，使项少龙更是毫无逃走的机会。

他已开始生出不耐烦之心，这艘船对他来说只是个开放式的河上监狱。唯一安慰的是经过这一段优悠的日子，他的精神体力完全恢复过来，人也比逃亡时好看多了，不再予人皮黄骨瘦的感觉。

回房时在舱廊与张泉碰个正着，对后者怨毒的眼光，他只是一笑置之。他这时已和同房的三名家将级团友混熟，遂问起他们下一站船停处。

一个叫费淳的笑道：“沈兄在想娘儿们了。”

费淳中等身材，比项少龙要矮上整个头，相貌平凡，但性格随和，使人感到和他在一起很轻松。四名家将中以他年纪最大，刚好三十岁出头。

另一名家将冯亮道：“大后天的翟城是到临淄前最后一站，要耍乐得把握时机。因听说临淄物价高涨，要玩都轮不到我们哩！”

冯亮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长得高大精壮，只比项少龙矮上两、三寸，四人中数他最有识见。

另一名家将叫雷允儿，比冯亮还少上两岁，手长脚长，形如猿猴，颇有型格，与上层的一个俏婢相好，颇为自负，对项少龙虽友善但亦带点妒意。闷哼道：“泡妞儿不一定要用钱吧？到时看我的手段好了。”

费淳和冯亮立时起哄，三人闹作一团。

项少龙想起二十一世纪时自己和队友小张、蛮牛、犀豹等人的情景，心中洋溢着一片温暖，男人的话题总离不开女人和金钱。

翟城可说是他最后一个溜走的机会，若到了齐都临淄，便危险多了。只是田单的手下，认识他的大有人在。

最糟是他身为凤菲的御手，若整天载着她往来于权贵的府第，暴露身份的机会大增，其中险况，可想而知。所以纵是跳水逃走，亦绝不可到临淄去。

快要席地就寝时，敲门声响，一名婢女来找项少龙，说凤菲要见他。

项少龙颇感受宠若惊，又是心中打鼓，不知凤菲因何要纡尊降贵地见他。

领路的俏婢有点眼熟，旋即想起正是那天喝止自己到船头去的刁蛮恶婢，遂道：“这位大姊怎么称呼？”

婢子冷哼一声，道：“问东问西的，这么多话？待会儿见到大小姐，你最好守规矩，惹怒了她，你就要吃不完兜着走。”

项少龙给她一轮抢白，推测她或许是小玲姊那边的人，又或是好朋友之类，所以对自己充满敌意，岂会和她计较，微笑不语，随她登往上层去。

凤菲没有戴上面纱，神色安然的坐在舱厅中特为她设的席位里。

项少龙施过晋见之礼，依她指示在离她半丈许处的软垫坐下。那恶婢退了出去，厅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男女间的吸引，乃与生俱来的天性。项少龙忍不住暗地饱餐秀色。

只是她的坐姿已非常动人，高雅素净的丝袍宽大的下摆把她下肢完全掩盖，裙脚拖往地席左旁，虽是坐着，她的腰肢仍挺得笔直，使她酥胸的曲线更为突出，既骄傲又娴雅。只要是正常男人，都会泛起若能摸上一把，必似如登仙界的醉人感觉。

她的秀发在头上结成双环髻，绝世玉容平静无波，教项少龙不由忆起图先对她“内外俱美”的赞语。

她身旁放置一张五弦琴，木色沉郁，衬托起她浅白底淡黄凤纹的宽大袍服，显得她更是绰约多姿。

这确是幅动人的美女端坐图，如诗如画般益显秘不可测的美丽。

厅里火炉内柴炭在燃烧着，偶尔送来“噼啪”之声，配合河水撞上船身的响音，交织成有若仙籁的交响曲。

以项少龙这么有自制力的人，一颗心亦不由被这美女强大的感染力融化。

不愧是三大名姬之首！难怪这么多公卿大臣、王侯将相，要倾倒在她的裙下。不要说能一亲芳泽，只要她肯回眸一顾，已是天大恩宠。

心弦震动时，凤菲淡淡道：“无忌公子是怎样死的？”

项少龙立时提高警觉，垂首黯然道：“若大小姐这句话是在大梁问我，小人定不敢如实给出答案。”

接着如若目睹般勾画出当时情景，又感同身受地道：“安厘那昏君当时病得快要死了，龙阳君和太子增带了大批禁卫来到我府，送来一杯酒。接着君上逐批地找我们去吩咐后事，然后喝掉毒酒，唉！”

他知道若说得不够详细，必会启蕙质兰心的美女之疑，索性编小说般详细道出经过，免得她追问细节详情。

凤菲果然不启疑心，幽幽叹了一口气，沉吟不语。

项少龙心念电转，知她对自己已动疑心，甚至可能怀疑自己是项少龙，故来盘问他。

但他却颇有过关的自信，先不说她对自己的模样只是在某一环境匆匆留下的印象；且当时灯光既暗，自己的服饰、神态又与今日大异，再加上他项少龙此时满脸胡髯，人又至少瘦了十多斤。而最重要的是张泉是通过魏国的官家马厩把他聘回来的，谁想到其中竟有如此转折。

凤菲的目光又再落在他脸上，柔声道：“沈良你真的只是无忌公子的御手吗？”

项少龙微一愕然，已想出另一套释疑之法，颓然道：“大小姐的眼光真厉害，小人本是赵国廉颇大将军的手下，随廉大将军离赵往投无忌公子，被无忌公子看中收为客卿，还以为可再有一番作为，岂知人算不如天算，最后落魄大梁。经此两次变故，小人对功名已淡若止水，只希望赚一笔钱，找个穷乡僻壤，以清茶淡饭安度余生算了。”

凤菲动容道：“‘人算不如天算’，这句话说得真好，其中包含了多少无奈和失意。沈兄的遭遇令人感慨惋惜，若不怕大材小用，可安心为我管理这歌舞姬团。”

项少龙装出汗颜之色，垂首道：“怎当得大小姐沈兄之称，况且我只是初来甫到的新丁，难以服众，大小姐千万不要抬举小人。”

凤菲微笑道：“我周游列国，阅人无数，只看你亢而不屈，在大庭广众从容自若的神态，便看出你不是惯为奴仆的人。唉！你使我想起在咸阳遇到的一个人，若非张泉肯定你的身份，我就会认错你是他。”

项少龙吃了一惊，装出大感兴趣样儿，问道：“我是否长得很像他呢？”

凤菲定神打量他一会儿，眼中射出茫然之色，梦呓般道：“确有点相似，尤其是你的眼神。不过现在就算没有张泉的肯定，也知你不会是他，因为中牟传来消息，他已安然回去。可笑魏人差点把大梁翻转过来，原来竟是一场误会，当然拿不到人啦！”

项少龙醒悟过来，知道滕、荆两人接到荆家村送去的消息，清楚了他的处境，故意放出烟幕，说他已安返中牟，好教敌人放弃追捕他的行动。

这一招高明至极，只要找例如乌果那类身形酷肖他的人，加点易容术，远看去确可以瞒过人。而唯一知道他到过大梁的龙阳君，则是有口难言，不敢把真相说出来。

说到底，龙阳君的心仍是向着他。在这种顺水推舟的情况下，只好闭口不言，帮他一把。

至于王宫秘道的破绽，该至今仍未被发现，又或发现了亦不会怀疑到他身上去，因为事情实在太超乎一般人的想象。

想到这里，立时阴霾尽去，颇有再世为人的感觉，口中却道：“原来大小姐指的是秦国的项少龙。”

凤菲深深望他一眼，秀眸射出缅怀之色，却没有说话。在这一刻，项少龙知道凤菲对另一个自己生出微妙的感情，大感荣幸。

凤菲柔声道：“这次到临淄，完成我遍游各国都城的宏愿，之后我打算把歌舞姬团解散，返回南方，过点平淡的生活。”

项少龙一震道：“原来大小姐要荣休了。”

凤菲露出一丝笑意，轻柔地道：“或者我是不甘寂寞的人，既不能以力服人，便改而以歌舞去打天下，把先贤传下来的诗歌舞乐发扬光大。不过此趟临淄之行确不容易应付，不知何人把我要解散歌舞姬团的消息泄露出去，现在人人均对我的去向虎视眈眈，沈兄该明白我的意思。”

项少龙不解道：“既是如此，大小姐索性不去临淄，岂非一切可迎刃而解吗？”

凤菲淡淡道：“漏了临淄，我又不甘心，何况人生总要面对各种挑战的，若我临阵退缩，下半生难免深抱遗憾。”

顿了顿再道：“像你这种人才，可遇而不可求，不若我以自己的愿望和你的愿望来做个公平的交易。假若沈兄可保我凤菲安然离齐，不致沦为别人姬妾，我便予沈兄二十块黄金，使沈兄可安享下半生。”

项少龙头皮发麻，先不说他绝不肯到临淄去，就算鬼使神差令他到了那里，亦只会惟恐不够低调。假若成为歌舞姬团的“公关经理”，终日面对面应付田单一类齐国权贵，还要用尽手段周旋其间，好保凤菲的清白，那等若要他把脖子送上去给人宰割。

同时他亦明白到凤菲的处境，一天歌舞姬团在巡回表演，她仍可保着超然不可侵犯的地位。但若舍下这身份，那人人都希望她这朵鲜花可落往自己的榻上去。

这是一种微妙的心态，凤菲若能与所有人保持距离，才可以孤芳自赏的姿态傲然独立；一旦息演，那人人都猜她是身有所属，自然群起争夺。她的忧虑不是没有道理的。

只好苦笑道：“大小姐太抬举在下。”

这是绝不能应承的事，问题是拒绝更不合理，看来只好狠下心肠骗她一次好了，心中矛盾至极。

凤菲平静地道：“你若做不来，张泉做得来吗？至少你是那种不易被收买的人，对张泉我则半分信心都没有。”

又叹道：“我们终是妇道人家，要应付那些像蝗虫般的男人，只能倚靠你们男人。”

项少龙皱眉道：“大小姐若能把解散歌舞姬团的事保持秘密，不是可免去诸般烦恼吗？”

凤菲露出伤感神色，凄然道：“我是故意透露给一个亲近的人知道，但又令她以为尚有其他人知道，好试探她对我的真诚。现在终于清楚，故虽身陷险境，仍觉值得。”

项少龙一震道：“是二小姐吗？”

凤菲恢复平静，点头应是，道：“她一直想取我之位而代之，在这男人当权的情况下，我们女子很难建立自己的事业，歌舞姬团可算是个异数，她一向屈居我下，自然想去我而后快。”

项少龙道：“那不若把歌舞姬团送给她算了。”

凤菲道：“那牵涉到很多问题，我曾答应跟随我的人，当歌舞姬团解散之时，每人赠予一笔丰厚的遣散费。唉！谁都知道以色艺示人的活是干不长久的，有了钱后还不趁机引退？所以董淑贞她只有设法在正式遣散前，与人合谋把我从歌舞姬团撵走。”

顿了顿续道：“事实上你已帮了我一个大忙，使我可以逐走沙立，但现在董淑贞又拉拢张泉，沈兄该明白我的处境。”

项少龙是有苦自己知，但又不能不睁着眼说谎地答应她。那种矛盾和痛苦，实非任何笔墨所能形容。

他怎忍心这么一个才华横溢、色艺双全的美女，受奸人所害，落到她不喜欢的人的魔爪内呢！

第二十八章 他乡遇故

翌晨，凤菲召集众歌舞姬和团内像张泉那种管事级人员，当众宣布破格提升沈良为正管事，负责团内大小事宜。

董淑贞和张泉均大为错愕，偏又不敢反对。

首先恭贺他的是云娘，还在他耳边道：“这次你该好好谢我。”使项少龙知道云娘乃凤菲心腹，暗中向凤菲举荐他，真是哭笑不得。

他尚是首次见到董淑贞之外的十一位歌舞姬，无不国色天香，体态撩人，看得他眼花缭乱。不过她们大多对凤菲重用沈良不以为然，神情冷淡。其中一位叫祝秀真的长腿美姬，更露出不屑之色。

歌舞姬团上下共有一百八十人。凤菲当然是高高在上，接着是歌舞姬和乐师，两者分以董淑贞和云娘居首，由一群婢女、仆妇伺候。

除乐师有小部分是男性外，其他清一色是女儿家。

总管整个团对外、对内事务的就是他这位大管事和降为二管事的张泉。家将、御者、男仆、脚夫归他二人管治，俨然一个团体的统率者。

家将、御者等各有头子，前者是张泉的心腹昆山，后者则是谷明。只是这两个人，加上含恨在心的张泉，项少龙便要头大如斗。

最糟是他立即便要逃跑，现在肩负重责和凤菲的期望，弄得他进退两难，苦得差点要痛哭一场。

最大的好处则是张泉给调到另一艘船去和他可独占第二层的一个房间，但当云娘来找他时，便知有其利亦必有其弊。

云娘是打着移交职务的旗号来找他，令他欲拒无从。

交代一切后，云娘充满挑逗性的目光大胆地瞅着他道：“好了！现在沈管事该怎么样答谢人家哩！”

她的目光令他想起朱姬和庄夫人的眼神，像她们这类饱经男女之事的成熟女性，一旦对异性动情，几乎立即是肉欲的追求，不会拐弯抹角。一方面是生理上的需要，另一方面亦是因年纪大了，少去少男少女的幻想和憧憬，而趋向于取得实质的收获。

站在男人的立场，项少龙绝不介意和风韵迷人的成熟美女亲热一回，那定会是一次令人醉心倾倒的美丽经验。可是在目前的情况下，又溜走在即，实则不宜惹上感情上的牵累。

他自己知自己事，一旦和女人发生肉体的关系，很难没有感情上的负担。若那么的饱食远颺，定会心生歉疚。除非她是明卖明买的妓女，那又自当别论。

眼前若断然拒绝，他又办不到，只好采拖延战术，一边遏制被她挑起的欲念，一边岔开话题微笑道：“自然是心中感激，不过我仍有一个问题，须请教云大姊！”

云娘欣然道：“说吧！只要人家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看她神态，听她语气，摆明一副任君大嚼的姿态。项少龙更感头痛，亦有些把持不住，暗暗警告自己后，正容道：“歌舞姬团所到处，自然会惹来狂蜂浪蝶。凤小姐不会是问题，因为人人都知道她不会陪侍人，但假若有人看中其他歌姬，那我该如何应付呢？”

云娘横他别有意思的一记媚眼，道：“你所说的事常有发生。不过我们的小姐们非是妓女，那些男人若想一亲香泽，便要下点功夫，例如先邀她们参加宴会，讨得她们欢心后，再设法试探她们的心意，这种事大小姐一向不管，你更管不到。”

项少龙道：“那有没有中途离团嫁人的呢？”

云娘点头道：“有！但却不多。嫁给那些公卿大臣有什么好，未得手前当你如珠如宝，得手后便似再不值一顾，回到家里还要给其他众多妻妾视作敌人，怎及待在歌舞姬团的惬意。将来赚足了钱，回到乡下要嫁谁都可以啦！”

项少龙点头道：“一入侯门深似海，你们懂得这么想确是聪明极了。”

云娘双目亮起来，赞叹道：“‘一入侯门深似海’这句话棒极了，定要告诉小姐，她正编写一首深闺怨妇的舞曲，说不定可加这一句进去。”

项少龙唯有报以苦笑。

云娘兴奋起来，移到长裙碰上他膝头的亲近处，低声道：“这次到临淄去，还有与其他两个名姬较量之意，所以大小姐非常紧张，绝不希望分别在桓公台和稷下学宫的两场歌舞，会给兰宫媛和石素芳比下去。”

项少龙想起这两个与自己有过瓜葛的美女亦会到临淄去，稷下学宫不用说是“稷下剑圣”忘忧先生曹秋道的大本营，但桓公台却不知是什么地方，遂请教云娘。

云娘吐气如兰道：“桓公台又称环台，是齐宫内一座壮丽的大殿，当年桓公最爱在此宴会宾客、聚召群臣，遂以他为名。未曾到过桓公台表演的歌姬，便不算有身份。”

项少龙听得悠然神往，齐国乃春秋战国时代的超级大国，文化源远流长，自己过门不入实在可惜。不过小命要紧，哪还有旅游的闲情，只好不去多作遐想。

云娘上身俯过来，柔声道：“这次齐王的出手很大方哩！两场歌舞共二百块黄金，到时由你去收钱。”

项少龙吓了一跳，二百块金子是这时代的天文数字，可见齐人的穷奢极侈。若把这些钱用往军队去，足可支付一队五百人的兵将一年的粮饷。

云娘微嗔道：“人家什么都告诉你，你还未说会怎样酬谢人家？”

项少龙暗忖既是避无可避，唯有抛开一切好好享受飞来的艳福。伸手搂着她蛮腰，正要拥入怀里，船身微颤，缓慢下来。

两人大讶，明天才可抵达翟城，为何船却像要停下来的样子？

灯火由前方映照过来。项少龙趁机跳起来，移往窗旁，探头外望，见到前方有一艘大船正在减缓船速，好让他的船队赶上。

此时云娘挤到他旁，娇躯紧贴着他俯前张望。

项少龙道：“那是谁的舟驾？”

云娘细看对方插在船尾的旗帜，忽地叫道：“谈先生来了！他乘的是韩国上大夫的船。”

项少龙见她的俏脸兴奋得发亮，猜到谈先生与她的关系非比寻常，否则她不会兴奋得像头发情的叫春猫。

男人就是这样，他本以云娘的痴缠为苦，对她只有好感而无爱意。这时见有了“情敌”，不由掠过些微嫉忌之意，有点酸溜溜地问道：“谈先生是何方神圣？”

云娘欢喜得什么都不再有理会的兴趣，雀跃道：“谈先生是南梁君府中最懂诗歌音律的人，更是守信的人，说过会到临淄看我们的歌舞，现在果然来了。我要告诉凤姊！”言罢置项少龙于不顾，旋风般出门去了。

项少龙只好对“砰”一声关上的房门报以苦笑，同时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南梁君的名字为何有点耳熟，究竟曾听谁人提起过呢？

两艘大船缓缓靠近。

凤菲和一众歌姬到了甲板上来，欣然静候，显示这同道中人的谈先生，在她们心中有很重要的地位。云娘更是不停地与其他歌姬频频挥手。

在灯火和月照下，对方的船靠近这边的船舷处，站了十多人，也在不断挥手回应，气氛热烈。

连着钩子的绳索抛了过来，项少龙忙指挥船夫接着，把对方的船缓缓拉近，船速更慢下来。

到能清楚看到对方面容的距离时，项少龙虎躯一震，他见到一位阔别多年的朋友。

那人亦游目到项少龙处，呆了半晌，才以剧震回应。

赫然是肖月潭。

项少龙终于记起“南梁君”之名，是听自图先。肖月潭到了韩国，投靠南梁君府当客卿，此人多才多艺，难怪如此得歌舞姬团众姬的欢心。

“隆”的一声，两船因轻微的碰撞抖颤了一下，连在一块儿。

对方船上伸出跳板，搭到这边船上，肖月潭一马当先，带头领着几个随人举步走过来，先朝项少龙打了个眼色，才呵呵笑着来到凤菲身前，施礼道：“去春一别，至今竟年，凤小姐妙绝天下的歌舞，仍萦绕梦域，想不到今夕竟能相逢河上，谈某真的要感激老天爷的恩赐。”

凤菲领着众姬还礼，微笑道：“昔日在韩，畅谈竟夜的美事我们仍是回味无穷，更感获益良多，今夜再巧遇先生，怎能不竭诚以待，请谈先生和贵介们到舱厅用茶。”

肖月潭打出手势，教他船上的手下收回绳索跳板，这才领着随人与凤菲进舱去了。

恨不得立即与肖月潭详谈的项少龙只好压下心中的冲动，同时心中欣慰。只看肖月潭的架势，便知他在南梁君府内非常得意，否则怎能如此乘船应约，到临淄来看三大名姬同场较艺的盛事。

心中的些许妒忌之心更是不翼而飞，看来老小子风流如故，不知他除云娘外，还弄了哪个歌姬上手？

两船分开来时，项少龙也钻入大舱去，好看看肖月潭的情况。

到舱厅正门处，肖月潭正向凤菲等介绍随来的三人，都是南梁君府的重要客卿，只看他们模样，便知是学富五车的人。

凤菲与众姬和云娘坐在左边的席位，肖月潭等则坐在另一边，气气热烈。云娘更亲自向四人奉茶，还不断向肖月潭抛媚眼。

肖月潭瞥见项少龙，当然要装出不大留神的样子。

项少龙感到自己与厅内的气氛格格不入，正踌躇应否进去时，一名本站在祝秀真身后的婢子移过来，厌恶地道：“小姐说这里没有你的事，管事去打点其他事情吧！”

项少龙听得无名火起，向祝秀真望去，只见她眼尾都不望向自己，只是嘴角露出不屑的神色，不由向那婢子低声冷喝道：“滚开！”

婢子怒极朝他瞧来，看到他双目射出森寒的电光，花容失色，退了两步。

项少龙心想这就是宁要人怕、不要人爱的效果，大步走进厅内。

凤菲见他进来，亦觉有点不合他的身份，蹙起黛眉介绍道：“沈良是我们歌舞姬团的新任管事，快来见过谈先生。”

肖月潭长身而起，与项少龙同行见面之礼，笑道：“沈兄长相非凡，以后我们要多多亲近。”

三个随他来的客卿均感奇怪，肖月潭一向恃才傲物，少有对人这么亲热，何况对方只是歌舞姬团区区一个管事。就算是创办“三绝女”石素芳那歌舞姬团的金老大金成就，地位仍难和石素芳相媲，在权贵眼中也只是一个较有地位的奴才而已。

董淑贞、云娘、祝秀真等亦心中奇怪，不明白肖月潭为何如此礼待沈良。

肖、项两人则是心知肚明，难掩异地重逢的狂喜。

肖月潭请项少龙在身旁的席位坐下后，为避人嫌疑，不敢交谈，与凤菲等畅聊起来，话题自离不开音律诗歌的题材。项少龙对此一窍不通，想插言说上一句都办不到。

只听其中一名叫幸月，生得娇小玲珑，姿色比得上祝秀真的美姬道：“听说谈先生常到民间采风，收集民谣，而《齐风》在《诗经．国风》里乃精彩的部分，想这趟先生必不会空手而回。”

陪肖月潭过船来的一名叫仲孙何忌的英俊儒生正和其他两人神魂颠倒地瞧着凤菲，闻言笑道：“谈先生近数年曾经两度到齐国，早满载而归了。”

项少龙听得有悟于心，知肖月潭因厌倦肮脏的政治游戏，故纵情诗歌文艺，反赢得超然的地位。

董淑贞欣然道：“那更要向谈先生请益。”

肖月潭一捋垂须，神态潇洒，令项少龙想起在邯郸初会他时的情景。这么多年了，他怕该有四十岁左右，但看来仍是年轻而有活力，难怪云娘这么迷恋他。

只听他谦让两句后，油然道：“来自民间里巷的采风，不外描写风土民情，表现民间的悲欢离合，但数最感人的，仍是描写战争和男欢女爱的诗歌。所谓‘家贫则思良妻，国乱则思良相’，苦难中每见真情，诚不爽也。”

云娘微笑道：“民间的情歌率直大胆，齐人居于大海之滨，思想一向奇诡开放，齐歌当更加精彩，谈先生可否唱两首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

肖月潭在众女渴求的目光下，拍几唱道：“鸡既鸣矣，朝既盈矣！匪鸡则鸣，苍蝇之声。东方明矣，朝既昌矣。匪东方则明，月出之光。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会且归矣，无庶予子憎。”

这首诗歌描述的是在静谧的夜色里，幽室内一对恋人密会的动人情景，抱怨是那可恨的公鸡因日出鸣叫吵醒他们的甜梦。女的催促男子离去时，男的却说那只是苍蝇在叫。女子又说东方亮了，男的却指那仍是月亮的光芒。女的没法，唯有说若那是苍蝇的嗡嗡声，我愿陪你再共谐好梦，但若你应该归去而仍不走，会惹其他人说你不是。

此诗歌旋律朴素自然，内容热烈真挚，描写生动，充满生活气息。由肖月潭那带点嘶哑又充满磁性的嗓子唱出来，谁不动容？

项少龙心迷神醉之时，天籁般的动人声音由凤菲的檀口吐出来，接下去唱道：“东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东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闼兮。在我闼兮，履我发兮。”

此诗歌描写的是另一对男女幽会的情景，以男方作第一人称自述，说的是当东方的太阳初升时，一位美女溜到我的屋内，轻轻伴随我的脚步。她为何来呢？或者只是偶然来到，见我正沉吟踟蹰，故才伴我同行吧！

项少龙尚是首次亲聆凤菲的歌声，只觉风格奇特，与兰宫媛和石素芳两人大不相类，其他以前听过的歌姬更是绝不能与之媲美。

她不但唱得极好，还有种不守成规、离经叛道的意境。就像在彩虹般色泽的流云似水中，浮载着沉郁而浓得化不开的深情。歌声变化万千，抑扬顿挫，呼气吸气与歌声结为一体，无限地加强了诗歌的感染力。她一字一句轻柔地把整个情景安置在音乐的空间里，奇异的笃定更使人感慑得不敢不全神静听。

唱罢，项少龙跟着肖月潭等轰然叫好。

肖月潭一点没因自己的光彩被凤菲完全掩盖而不悦，诚切问道：“此曲从未得闻，不知是否凤小姐新作？”

凤菲淡淡道：“正是凤菲新作，让四位先生见笑了。”

肖月潭等人赞叹不已。

肖月潭方面另一叫游吉的壮汉叹道：“得闻凤小姐天籁之音，顿起‘朝闻道，夕死可矣’之慨。”

凤菲谦让道：“游先生过誉。”

至此项少龙方明白凤菲能得享盛名，备受各国王侯尊崇，确有道理。对这么一位多才多艺的美女，谁能不爱惜？当然，假若她要引退，则是另一回事了。

在她的光芒下，董淑贞等只能算作陪衬明月的小亮星。

肖月潭的声音响起道：“我们四人无不羡慕沈兄，若你的管事之位可以让出来，保证我们要争得头破血流。”

项少龙从沉思惊醒过来，苦笑道：“谈先生真会说笑，小弟还是首次听到大小姐的歌声哩！”

四人大讶，肖月潭的惊讶当然是装出来的。

云娘为他们解释清楚。

仲孙何忌趁机试探项少龙的深浅道：“沈管事有何评语呢？”

项少龙随口应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今趟连凤菲都为之动容。

项少龙心叫惭愧，赧然道：“小弟对音律是门外汉，但大小姐的歌声确教小弟颠倒迷醉。”

游吉大讶道：“难怪精通相人之道的谈先生要对沈兄刮目相看。沈兄用词运语之妙，是游某生平罕遇，什么‘门外汉’、‘颠倒迷醉’，无不刻划得入木三分，更不要说‘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这可传诵于世的绝句。”

项少龙知道不宜锋芒太露，不敢再说话，更不敢接触包括凤菲在内许多正向自己灼灼而视的目光。

董淑贞道：“谈先生刚才随手拈来的齐曲非常迷人，难怪孔丘当年到齐，耳闻目睹韶乐的演奏盛况，有‘三月不知肉味’，又有‘尽善尽美’的赞语。”

肖月潭笑道：“上次看完董小姐的九韶妙舞，谈某到现在仍不知肉味如何哩！”

众人都笑了起来。董淑贞更是神情欢畅，大感争回不少面子。

项少龙暗忖原来董淑贞擅舞，怪不得能坐上歌舞姬团第二把交椅的位置。

不知不觉已是三更时分，肖月潭等仍是依依不舍。

云娘更是舍不得他走，叹道：“若这艘船大一点就好了，那样在到临淄的几天途程中，可和谈先生畅论古今曲乐。”

游吉热切地道：“只要有一角之地，我们于愿足矣。”

董淑贞道：“怎可委屈四位先生，大可教人让出几间房来，四位若不嫌弃……”

仲孙何忌等喜出望外，连声答应。

项少龙心中一动，道：“我那间房只得小弟一人，若……”

肖月潭乃跑惯码头的老狐狸，哪还不会意，大笑道：“就让谈某和沈兄同居一室，好多听点沈兄的绝妙言词，明早再教人送来我们的衣物用品好了。”

回到房里，吹熄油灯，两人坐在地席一角畅叙离情。

肖月潭听毕他逃亡以来的遭遇，赞叹道：“少龙率领着千军万马之时，固然把东方诸国弄得人仰马翻，人人惊惧；想不到其后单枪匹马，亦到处搞得天翻地覆。现时韩、赵、魏三国在少龙西返之路上重重布防，如若贸然回去，风险实在太大，你更不值得冒这个险。”

项少龙道：“楚人有什么反应？”

肖月潭道：“完全没有反应。但人心难测，楚境亦非绝对安全。照我看，少龙该先避避风头，使三晋深信不疑你确已回到中牟，再从容由我掩护你回秦好了。”

顿了顿又道：“我会使心腹回报咸阳图管家，再由他向嫣然等报平安，你便可放心到齐国盘桓一段时间。”

项少龙苦笑道：“你可认出我来，别人难道不可以吗？”

肖月潭细看他一会儿，道：“你留了须后加上消瘦不少，样子确变得很厉害。我也因你呆瞪着我，兼之我两个月来一直担心你的事，才认了你出来。别忘了我精通易容之术，只要做点手脚，修饰一下你现在杂乱无章的胡子，又改变你的发型，加上顶冠，保证田单与你面对面都认不出你来。说到底，谁像我般认识你那么深呢？”

旋即笑道：“让我传你口吃之技，那就更没有破绽。以你现在的身份，接触的顶多是田单下面的人，何须担心。”

项少龙一颗心登时活跃起来。

说真的，他实在有点舍不得离开凤菲，那非是有什么不轨企图，而是很想看看她的歌舞，并尽保护她平安离齐之责。

忽又颓然道：“你若改变我的形貌，歌舞姬团的人又会怎么想？”

肖月潭轻松地道：“我可以渐渐改变你的样子，那就谁都不会觉察，还以为你因发须的改变而看似有点怪异，放心吧！少龙该知道我肖月潭的本领。”

项少龙心怀大放，笑道：“我怎敢不信任你的本领，对你的风流本领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肖月潭道：“你是说云娘和淑贞吗？两个女人都是骚媚入骨，不信你可试试看。”

项少龙失声道：“连董淑贞都给你弄上手？”

肖月潭道：“董淑贞和很多人都有一手，此事有何出奇？不过她的陪夜费是她们中最昂贵的，和她温存一趟够你肉疼。”

项少龙皱眉道：“那她们和妓女有何分别？”

肖月潭道：“当然有分别，你要先哄得她们欢心，还要千求万请方可一亲芳泽。嘿！以前搭线的是张泉那小人，现在岂非换了你吗？”

项少龙愕然道：“我岂非变成扯皮条的龟公？”

肖月潭不解道：“什么是‘扯皮条’？什么叫‘龟公’？”

项少龙苦笑道：“不要谈这些没趣的问题，这次究竟还有些什么人会到齐国去贺寿？”

肖月潭冷笑道：“吕不韦正是其中一人，你知该不会有什么好事吧！”

项少龙心中一震，想起单美美说过齐国未定太子人选的话。在这瞬间，他已知道瑰异的命运，正以最奇妙的方式，把他卷进这个漩涡里。

秦国不是正和东方五国交战吗？为何吕不韦可大摇大摆地出使来齐？

同时想起久无音讯的善柔。他会在临淄遇上她吗？

第二十九章 历史之谜

项少龙盘膝坐在席上，让半跪于身后的肖月潭在他头上弄手脚。

老朋友低笑道：“我虽精通装神扮鬼的易容术，但自己真正用上的机会却不多，反而是在你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真是异数。”

稍顿续道：“我改变你束发的方式后，再把你的须鬓分多次染得变成有少许花白，使你的年纪看上去大一点。”

项少龙担心道：“岂非不能用水洗发？”

肖月潭傲然道：“我调出来的染料，哪有这么容易冲洗掉，若能不时加染，更不会有问题。”

又笑道：“还有几天才到达淄水，你最辛苦是要改掉说话的习惯，以前扮董马痴时的故技当然不可再用。就改为带点口吃，包保没有人可听出破绽。”

项少龙苦笑道：“说不担心可是骗人的，最怕就是给见过我的人由身形识破真相。”

肖月潭哈哈笑道：“齐国原属东夷，大多人身形雄伟，高大如少龙者虽不多，却非是没有。少龙只要装得伛偻、猥琐一点，走起路来时不要昂首阔步，保证不会出漏子。”

项少龙想起齐人是二十一世纪的山东人，出名强悍高大，也就释然。

肖月潭瞥了窗外天色一眼，低声道：“快天亮了，我们谈足整晚，却是愈说愈精神，很少这么畅快的。自被吕不韦遣人偷袭后，我……”

见项少龙沉默下来，歉然道：“我不该提起这件事的。唉！想起那事，我便睡不安寝。”

项少龙断然道：“政储君登位之日，就是吕不韦败亡之时，谁都不能改变这命运。”

肖月潭当然不会明白他的说话内具有历史宿命的含意，提醒道：“少龙千万勿要轻敌，吕不韦在秦掌权这么久，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挣来的权位化作乌有。”

又压低声音道：“我这次来齐，本是要找机会把他刺杀，好为三公主和自己报仇，现在有了少龙，就更有把握。”

项少龙心中叫苦，因为历史书上写明吕不韦是死于小盘登基之后的秦国，若要趁吕不韦来临淄的机会行刺他，注定必败无疑。

这想法当然不可说出来，只好道：“这事须得从长计议，而且这样干不够痛快。我要亲眼看到他辛苦建立和得来的一切被我一点一点地毁掉，等若逐块削掉他的肉，如此方能消我心头之恨。”

肖月潭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哈！完成了。你看来更不像项少龙！待会儿我弄方铜镜来给你照照看。趁还有点时间，我们还是睡上一会儿吧！”

睡了不到半个时辰，项少龙给开门声惊醒过来，偷眼一看，在昏暗日出前的光线中，云娘蹑手蹑足摸了进来，吓得连忙装睡。

云娘认清谁是谁后，钻到肖月潭的被窝里，接着响起肖月潭被弄醒的抗议咕哝，旋又被亲嘴的声音代替。

项少龙心中苦笑，若不是肖月潭来了，现在享受与云娘亲热的该是自己。同时醒觉到身份地位的重要，自己以前有身份、有地位，加上出众的外表，在情场上自然无往而不利，夺得多位美人芳心。但现在一派落魄模样，又只是个当奴仆的下人，吸引力自然大减。

听着另一边传来相互调笑的挑逗声音，他却心如止水，不片刻重返梦乡，与远在咸阳的妻儿相会。

出奇地竟是肖月潭把他唤醒。

此时天色大明，项少龙因近来睡得很多，所以昨晚虽少睡两个时辰并不觉得辛苦。但见肖月潭仍是精神翼翼，禁不住大奇道：“我还以为你会爬不起来。”

肖月潭尴尬道：“这女人真饥渴，幸好我是愈多女人愈有精神的那种人。船快要泊码头了，我会安排手下持密函到咸阳交给图总管。你放心吧！我和总管有一套秘密的暗语，就算密函落到别人手上，亦看不懂的。”

项少龙由温暖的被窝钻出来，笑道：“你办事，我怎会不放心。”

两人穿衣后分头行事。

不久船泊码头，项少龙首次执行管事之职。幸好凤菲派出爱扮男装的俏婢小屏儿帮忙指点，一起到岸上采购所需。

除食用之物外，其他是丝缎和胭脂水粉等物。忙了大半天，到黄昏才返回船上去。

小屏儿对他颇为傲慢，项少龙暗忖自己在她眼中只是个较有身份的下人，遂不以为意。

策马回程时，走在前头的小屏儿忽然堕后少许，与他并骑而驰，神色平和地道：“小姐教我提醒你，虽然升为管事，却更须检点行为，不要像张泉和沙立般破坏团内的良好风气。”

项少龙愕然道：“小人不明白小姐的话意何所指？”

小屏儿嘟起小嘴冷哼一声，道：“你自己知自己事，昨晚有人见到云娘到你房内去。谈先生是君子，当然与他无关。哼！勾上人还要抵赖。”

项少龙哑口无言。他自然不会出卖肖月潭，破坏他在凤菲眼中的君子形象，只好把这暗亏一口吞掉。

小屏儿露出鄙屑神色，不再理他，策马领先去了。

晚饭后，项少龙回到房中，肖月潭坐在席上，凭几专心研磨染料，笑道：“奔走半天，才张罗到这些东西。我准备把你脸上的皮肤弄得黑一点，那看起来更粗犷。”

项少龙在他旁坐下，笑道：“知否我给你顶了黑锅。”

肖月潭讶道：“什么事？”

项少龙遂把小屏儿的话复述出来。

肖月潭沉吟片晌，哑然失笑道：“这高傲的妮子在嫉忌呢！少龙确有魅力，竟能令她着紧。”

项少龙苦笑道：“肖兄莫要说笑了。”

肖月潭欣然道：“少龙智计过人，想不到却会在阴沟里翻船，中了这个小妮子的狡计。想想吧！这几天天气这么冷，谁会在人人睡熟时四处走动，亲眼看到云娘摸到我们房里来？定是给云娘的贴身小婢发觉主子离开房间，遂告诉这爱穿男装的漂亮丫头。于是她猜到云娘找你偷情，岂知一试就试出来，只不过弄错了对象。”

项少龙为之哑口无言。

肖月潭捧腹道：“除了凤菲外，歌舞姬团有何良好风气可言。你当凤菲不知道我和云娘有一手吗？我是出名风流的人。只是小屏儿那丫头心生妒意，故意藉凤菲来压制你吧！”

项少龙恨得牙痒痒道：“我迟早要整治这丫头。”

肖月潭笑道：“最好在被窝内整治她，让她在你胯下称臣。”

项少龙苦笑道：“现在我哪还有拈花惹草的闲情，不过是想有机会时作弄她一下来消气罢了！而且我认为她根本看不起我。”

肖月潭道：“若她不着紧，只会来个不闻不问。你也是个中能手，当知女人的心最不可理喻。愈是针对你，愈是对你有意。”

项少龙不想讨论下去，改变话题道：“为何不见你那几位同伴回来呢？”

肖月潭道：“你指仲孙何忌他们吗？我使了点手段，教他们留在我那艘船上，免得他们对我两人过于亲近而起疑心，用的自是小屏儿那招假传旨意的手法。”

两人对视而笑。

肖月潭把磨好的染料藏入刚带来的衣物箱里，拍拍手道：“凤菲今晚排演歌舞，嘱我去给点意见，要一道去看看吗？”

项少龙躺了下去，道：“若我今晚起来时不见你，是否可在云娘房中找到你呢？”

肖月潭摇头苦笑地去了。

不一会儿上层传来舞乐之音，项少龙却是思潮起伏。想不到重重转折后，终仍是要到齐国去，真不知是祸还是福。

战国七雄的齐、楚、燕、赵、魏、韩、秦中，除燕、韩两国首都未到过外，其余都在他的时空旅程之内。回程时，很大可能会随肖月潭到韩京去，却该与燕国无缘。

从燕国联想起太子丹与其他人，最后龙阳君的“娇容”浮现，不禁睡意大减。明早船会继续航程，会否在临淄又遇上曾是患难与共的“叛友”呢？

在这战争的时代，每个人都为自己效忠的国家或人尽力谋取利益，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某一程度上，他项少龙其实是为历史尽忠。一切早给命运之手安排好，而他只是一个忠实的执行者。

问题来了！假设没有他，历史仍会如此吗？

照道理当然是完全两回事。至少小盘便当不上秦始皇。

没有秦始皇，可能便没有大一统的中国。像秦始皇这种雄才大略的人，即使在中国历史上也不常见。

或说秦国发展到这时刻，谁当上秦王都可统一中国，他却绝不同意。事实上，他由于此时身历其境，更明白那只是事后孔明的说法。

胜败往往只是一线之隔。假若秦国没有王翦、李斯，嘿！没有自己这个关键人物，要征服六国只是痴人说梦吧！

既是如此，为何历史上却没有写下自己这号人物？

想到这里，立时浑身出冷汗。

以前想到这问题时，总是一闪即逝。唯有此刻没有人令他分神，又闲得要命，故能对此作出进一步深思。

他曾向小盘提出过要他把一切有关自己的事彻底抹掉，是基于一个可怕的想法。假若不是出于自己主动提议，而是由小盘主动地做，那就大为不妙。

说到底，现在唯一能影响小盘当日后始皇帝的漏洞，就是他那不可告人的身世。吕不韦精明厉害，又是知道“内情”的人，见到小盘完全不把他当作父亲，难保不会生疑。

当日图先便对自己胆敢让鹿公等对小盘和吕不韦进行滴血认亲而惊骇欲绝，所以小盘身世的保密功夫，非是全无破绽。

想到这里，更是汗流浃背。

现在只有朱姬和他两个人知道收养真正嬴政的那家人所在，如若朱姬把这秘密泄露给嫪毐知道，小盘立即陷身在很大危机中。

以小盘的性格，绝不会让任何人来动摇他的宝座。

他或者不会杀自己。但朱姬呢？

“咯！咯！”

敲门声响。

项少龙讶然坐起来，道：“谁？”

“咿呀！”

门开。

一位小婢溜了进来，笑脸如花道：“沈管事好！”

项少龙认得她是美歌姬祝秀真的随身小婢小宁，昨天还想把自己赶离舱厅，现在却是眉目含情，春意盎然，不解道：“小宁姊有什么事？”

小宁眼角含春地移到他旁坐下，微笑道：“人家是赔罪来呢！噢！沈管事这么早睡觉吗？”

项少龙见她神态亲昵，生出戒心，正容道：“小宁姊不是要伺候秀真小姐吗？”

小宁凑近了点，吐气如兰地低声道：“人家正是奉小姐之命来见你，唉！旅途寂寞，小宁都想找个人聊聊啊！”

项少龙皱眉道：“你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小宁蹙起黛眉道：“不要将人家当作仇人般好吗？嘻！不过你发怒时的样子很有霸气，看得人心都动了，好想任由你惩罚处置。”

项少龙终是男人，不由心中一荡，仔细打量起这个俏婢来。

她年纪绝不超过十八岁，虽只中人之姿，但眉梢眼角洋溢春情，胸脯胀鼓鼓的，腰细腿长，皮肤滑嫩，要说不对她动心就是骗自己。

正思量该否拖她入怀，旋又大感不妥，心中矛盾时，小宁低声道：“不过现在可是小姐想你，小宁只好耐心苦候。”

项小龙吓了一跳，失声道：“你小姐……”

小宁点头道：“你该知小姐在哪间房吧！今晚初更过后，小姐在房里等你，只要推门进去便可以。嘻！事后莫忘谢我这穿针引线的人呢！”

说完一溜烟地走了。

项少龙目瞪口呆地坐着，这祝秀真在众歌舞姬中姿色仅次于凤菲和董淑贞，以前摆出一副憎厌自己的高傲样子，原来却是对自己暗动芳心。

这种飞来艳福，自己是否应该消受？若给凤菲知道，又会如何评量自己这个人？

自离开咸阳后，除了在大梁时和秋琳有过一手，一直过着苦行僧式的独身生活，此刻松懈下来，又给云娘那荡妇挑起绮念，突然有这么送上门来的风流艳姬，自然有点心动。

这时更是睡意全消，不用说风情颇佳的小宁是和祝秀真共居一室，今晚若去偷香，很可能会一矢双雕。

忽又涌起羞愧之心。家中的纪才女等正为自己担心，而他却在这里风流快活，怎对得住自己的良心。

秋琳还可说是逼不得已，但要惹祝秀真却没有任何借口。

猛地下了决心，躺回卧席去，拉被盖个结实。

肖月潭此时哼着小调回来，神情欣然。

项少龙奇道：“云娘怎肯放你回来？”

肖月潭神色迷醉地手舞足蹈，应道：“这是我的养生之道，色不可无，但不可滥。告诉你，董淑贞很想和我再续前缘，还暗示我可做她好姊妹祝秀真的入幕之宾，看来她们是有事求我。”

项少龙闻语默然，大感没趣。原来祝秀真只是这么一个女人。

肖月潭见他神态有异，打量片晌，奇道：“你睡不着吗？”

项少龙叹道：“本要睡的！却给人吵醒！”

肖月潭坐下，讶问其故。

项少龙把事情说出来后，肖月潭沉吟片晌，忽然道：“好险！这定是个陷阱！”

第三十章 将计就计

项少龙一震道：“何有此言？”

肖月潭微笑道：“若论玩权谋手段，没有多少个可及得上你老哥我。早在你告诉我如何坐上管事之位时，我便知不妥，所以暗下留心，发觉不但张泉对你嫉恨极深，以董淑贞为首的一派歌姬也恨不得去你而后快。在这种情况下，祝秀真竟送上门来，不是陷阱才怪。”

项少龙清醒过来，暗骂自己疏忽，点头道：“这或者就叫便宜莫贪，幸好我根本不打算去。”

肖月潭一呆道：“项少龙何时变得这么好相与了。所谓‘先安内才可攘外’，若不趁此机会狠狠挫折对方气焰，这种女子、小人联合想出来的毒计，只会教你防不胜防。更何况你曾答应凤菲助她应付对她有野心的男人，不在这种时刻显点手段，如何建立她对你的信心？”

项少龙尴尬道：“我不大习惯对付女人，总是狠不下心来。而且更不知怎样利用这脂粉陷阱反过来对付她们。”

肖月潭胸有成竹地道：“首先让我分析形势，昨晚我由云娘处早探清楚各人关系，原来董淑贞暗里和张泉有一手，沙立则是祝秀真的面首。不要以为他们间真的是郎情妾意，其实只是一种利益和色欲的结合。现在沙立给凤菲赶走，张泉又因而降职失势。你可说同时开罪董、祝两女，面对的恶劣情况可想而知。”

项少龙拥被苦笑道：“原来这只是凤菲利用我来重整歌舞姬团的形势，否则怎会忽然信任起我这么一个陌生人来呢？”

肖月潭同意道：“凤菲是个很有手段的美人儿，比狐狸还要狡猾，你确变成她一着棋子。不过她仍不想太过开罪董淑贞，否则就会连张泉都扫了出去。哈！究竟祝秀真摆下的是什么陷阱呢？量她没有杀人的胆量。看来只会诬你偷入她房里图谋不轨，使凤菲不得不逐你出团。”

项少龙喜道：“那倒非常划算，若我可以离团，便可改为由你聘我做御者诸如此类等下役，那时将不用担心会给人识破。”

肖月潭失笑道：“到我那里反更危险。我船上的人大多看过你的画像，相处久了，难保不会有人起疑。这也是我遣走仲孙何忌等人的原因，待我改好你的容貌，你方可以和他们接触。”

项少龙叹道：“现在该怎办？”

肖月潭摇头笑道：“祝秀真来来去去不过是喊贼捉贼的招数，少龙有没有兴趣真的去玩这个女人？保证滋味极佳，不会令你失望。”

项少龙涌起刺激的冲动，旋又压下冲动，拒绝道：“我不习惯与没有感情的女人欢好，更不想用这种手段征服她。而且若让凤菲知道我和她有关系，更不知她会怎么看我，所以此计万万不行。”

肖月潭点头道：“我忘了你是正人君子，既是如此，就采取威吓手段，给这个荡妇来个下马威好了。”

接着低声说出计划。

河风呼呼中，项少龙由舱窗钻出去，利用钩索攀往上层，踏着船身突出的横木，壁虎般往祝秀真的房间游过去。

幸好船壁结的冰因近两天气候回暖融掉，否则纵有钩索之助，仍是非常危险。

船上、岸上均静悄悄的，在这种天气下，谁都要躲进被窝里去。

每逢经过代表一间房子的舱窗时，他都须俯身而过。这边十多间舱房只有两、三个窗子仍透出昏暗的灯火，祝秀真的闺房当然不在其中。

最接近船头的三间舱房，分别住了凤菲、董淑贞和祝秀真这团内最有地位的三位女性，而云娘则在另一边的舱房。

由于项少龙的房间靠近舱尾，所以要攀爬好一段船身，才可到达祝秀真那扇窗子。房内和船舱外壁绝对是两个不同世界，那不单是冷暖的分别，而是感觉的两样。

项少龙心中好笑，自己好像成了武侠小说中描写能飞檐走壁的高手，只不过不是去行侠仗义，而是为自己的命运挣扎求存。

肖月潭对凤菲的评语，使他对这美女生出戒心。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自己实在太容易相信别人说的话，尤其是漂亮的女人，心中早有定见她们内在与外表同样美丽。最难测是妇人心，祝秀真正是眼前活生生的例子。

他收回钩索，再次射出，挂到上方舱顶更远处，借力横移，如是重复几趟后，移到祝秀真的舱房外。

房内悄无声息，正要拔出匕首，挑开窗门钻进去时，前方董淑贞房间处隐隐传来女子的娇呼声。

项少龙一阵心跳，大感好奇，不由移了过去，来到那扇窗外，贴耳细听。究竟谁会在董淑贞房内呢？

一听之下，立时呆在当场。

房中翻云覆雨者竟都是女人，可能正在最要命的时刻，两女叫得声嘶力竭，极尽挑逗之能事。原来董淑贞不但爱男人，也爱女人。

正要离开，董淑贞沙哑的声音响起道：“秀真你真好。”

项少龙大吃一惊，怎么祝秀真竟会到了董淑贞的房间去，那在祝秀真房中的又是谁？

云娘不是告诉肖月潭董淑贞和祝秀真分别与张泉和沙立搭上吗？那董淑贞该与祝秀真处于对立的位置，为何两女竟成为同性恋人呢？

茫然不解之时，祝秀真的声音喘息着道：“这时刻还要逗人家，那家伙该快来了，这样搞法连门响都听不到。”

董淑贞娇笑道：“只要听到幸月的尖叫就行。”

祝秀真道：“今天我和幸月调换房间，立即出事，大小姐会否生疑？”

董淑贞笑道：“精彩处正在这里，就算凤菲怀疑我们在弄鬼，却也知道沈良只是个好色的奴才。当管事没两天已搞三搞四，哪能委以重任。而对我们更是无可奈何，没有我们，她怎能和兰宫媛她们争一日之短长。”

祝秀真默然片晌，低声道：“我不明白以谈先生那种身份地位和有真才实学的人，对沈良这奴才竟会这么另眼相看？”

项少龙本想离开，闻言留下续听。

董淑贞叹道：“这个家伙确有点特别，身手又厉害得教人吃惊，若非觉得他难以收买，给他占点便宜都是值得的。”

项少龙仍弄不清楚董淑贞要弄出这么多事来究竟为了什么？很想她自己说出来。但两人沉默下去，不片刻再传出祝秀真轻轻的呻吟声。

项少龙没兴趣听下去，返回自己的舱房，并将过程告诉肖月潭。

肖月潭听毕，也觉好笑，沉吟片晌后拍腿道：“我有一将计就计之法，不但可反过来害祝秀真，还可增添你的光彩。”

项少龙连忙问计。

肖月潭压低声音道：“你可挥笔写下一信，内容当然是表示你多谢祝秀真垂青于你，可是你却不能接受，请她见谅诸如此类，再放入那换了是幸月的房间内。如此不但可拆穿她们的诡计，还可以表现出你并非易受引诱的人。”

项少龙苦笑道：“此计绝对行不通，舞刀弄棒是我本行，卖文弄墨却是另一回事。”

肖月潭呆了一呆，失笑道：“我倒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不过只要你画个押就成，其他由我代劳，但千万不要错手写了项少龙上去。”

项少龙如释重负，陪他笑起来。

次日清晨，船队继续航程。

两人在房内用过早膳，肖月潭往船头与众姬凑兴欣赏两岸景色，项少龙则忙个不休，学习处理团内的事务。

小屏儿照例从旁指点。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小屏儿态度友善了点，陪他到底舱清点沿途买来的东西，忽然道：“你为何要代人背罪？”

项少龙摸不着头脑道：“背什么罪？”

小屏儿俏脸微红道：“昨天我听人说原来云娘找的是谈先生，才知误会了你，但为何你不辩白呢？”

项少龙故意气她道：“你不是说谈先生是不欺暗室的正人君子吗？而且小屏姊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幸好清者自清，小屏姊不会再鄙视我了吧？”

小屏儿大窘，岔开话题道：“为何近两天你像是忽然老了点，须发都有些花白了。”

项少龙暗吃一惊，表面装作若无其事的笑道：“有人一夜白发，我只是白了少许，已算幸运。”

小屏儿还以为他意指因自己误会他，为此而苦恼得白了发鬓须髭，嗔喜交集的横他一眼，又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儿，指点他做该打理的事。

项少龙暗喜过关，又觉得这样逗逗俏妞儿，也是人生乐事。

午膳时，凤菲破例召他去陪席，幸月也有参与。

项少龙心知肚明是什么一回事，当然扮作毫不知情。

凤菲随口问他接手张泉工作的情况后，开门见山道：“沈管事是否知道差点给人陷害？”

项少龙故作愕然道：“小人不明白大小姐的话。”

对面的幸月笑道：“我昨天因秀真小姐的请求与她对调房间，所以沈管事那封情词并茂的信来到我手上，这样说沈管事明白了吗？”

项少龙装出吃惊的样子，愤然道：“原来她是布局来害我。”

凤菲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道：“幸好你没有令我失望。以往无论我聘用任何人，最终都被她们勾引过去，沈管事是唯一的例外。”

幸月赞道：“想不到沈管事还写得一手好字。”

项少龙坦然道：“那是我央谈先生代笔的。我除了可勉强画押外，其他的都见不得人。”

凤菲点头道：“你肯坦白说出来，更是难能可贵。可是听沈管事出口成文，妙句横生，怎会是不通文墨的人？”

项少龙暗想哪能告诉你真相。只好道：“书我倒看过几本，却疏于练字。”

幸月奇道：“沈管事必是出身于官宦之家，一般人哪有机会碰到书籍哩？”

项少龙面对前所未有的“身份挑战”，要知这时印刷术尚未发明，流行的只有人手写的帛书和竹简，罕有珍贵。若非以前有专为权贵效力的儒者流落到民间，设馆授徒，连识字都只属权贵的专利。所以假若两女问起他看过哪本书，只要追问两句，立时可拆穿自己的西洋镜。

唯有胡诌道：“以前我跟随廉大将军时，曾接触过几本书而已！”

凤菲倒没有生疑，含笑道：“祝秀真今回做的只是小事一件，以后就算有人在我面前说你是非，我也不会相信。”

幸月似乎对他颇有好感，道：“我们排演歌舞时，沈管事最好在场，好清楚人手的编排以及我们需准备的东西，好吗？”

项少龙连声应是。

凤菲忽然叹气，蹙起灵秀的黛眉。

项少龙虽见惯美女，仍不得不承认她的一对秀眉非常好看。就像老天爷妙手偶得的画上去般，形如弯月，绝无半点瑕疵。

幸月也陪她叹一口气，低声道：“又勾起大小姐的心事哩，今趟临淄之行，怎都不能给三绝女和柔骨娘比下去的。”

项少龙无话可说。

要他和人比剑还可以，但这方面他却完全帮不上忙来。

看凤菲的表情，便知她在歌舞编排上遇到难题。像凤菲这种搞创作的人，自然希望能有突破，那代表着向过去的自己挑战，自然非常困难。

凤菲有点意兴索然，再没有说话。反是幸月谈兴甚浓，还特别嘱他今晚记得看她们排演。

告退后，正想返房去找肖月潭“串口供”，后面有人叫道：“沈良！”

项少龙转过身来，原来是“穿针引线”害他的骚婢小宁。

她由长廊另一端赶过来，大嗔道：“昨晚为何不见你来，累得小姐白等一晚。”

项少龙笑道：“昨晚我累得睡着了，请小宁姊见谅。”

小宁忍着怒火道：“你这人真是，现在小姐恼了你呢！”

项少龙潇洒地耸耸肩，装出个无奈的表情，看得小宁呆了一呆时，他转身往下层的木梯走去。

小宁追上来一把扯着他衣袖道：“你怎可以这样就溜了，还不想想有什么方法可将功赎罪？”

项少龙为免她纠缠，索性道：“其实我欢喜的是小宁姊你，不若你来陪我吧！”

小宁显早谙男女之事，白他一眼道：“想我给小姐赶走吗？唉！见你这人还不错，让我替你想个办法补救吧！”

项少龙不耐烦起来，低声道：“男女间的事哪能勉强，小宁姊不用为此烦恼，不若你今晚来我处吧！”

小宁见计不得售，急道：“怎行嘛？你房内还有谈先生。”

项少龙伸手往她脸蛋捏了一把，笑道：“谈先生是明白人，怎会介意。”

言罢心中好笑地扬长而去。

回到房中，与肖月潭说了情况，两人均感好笑。

肖月潭又为他染须、染发，正忙个不停，有人来唤肖月潭去见凤菲，吓得他们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收好。

项少龙正要睡午觉，出奇地张泉竟来找他，还和颜悦色，与以前判若两人。

坐好后，张泉正容道：“沈兄以前跟过无忌公子，不外求利求财。所以希望与沈兄做个商量，看看有没有法子谈得拢。”

项少龙早知他此来是另有目的，淡淡道：“张兄请说！”

张泉叹道：“当初我聘沈兄当御者，确是另有居心。事实上很难以此怪我，这个职位你以为容易担当吗？到了临淄沈兄就会知道其中的滋味。那些公卿大臣根本只把我们这种人视作奴仆，一不小心立要惹祸。他们在大小姐处受了气后，往往迁怒于我们。但假若沈兄肯合作，我会像兄弟般地在旁照拂，说到底我都当了近两年的正管事。”

项少龙心中暗笑，道：“张兄有话直说。”

张泉眼睛转了几转，凑近道：“沈兄与我合作还有一大好处，是可享尽艳福，除了几个碰不得外，连二小姐我都可为你穿针引线。”

项少龙故作惊奇道：“张兄莫要逗我了。”

张泉忙信誓旦旦保证没有吹牛皮，然后道：“只要沈兄肯依我之言，我可以先给你五块金子，事成后再给你十块。”

项少龙心中一震，十五块金子可不是小数目，足够挥霍数年，张泉何来这等财力？

想到这里，已猜到他是被对凤菲有野心又财雄势大的人收买了。

第三十一章 古代歌剧

项少龙见他说话兜兜转转，却仍未入正题，知他是想自己先表态，始肯把来意说出来，叹道：“我的确很想赚这笔钱，更不想与张兄成为仇敌，可是大小姐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怎能反过来害她？”

这番话说得很婉转，却摆明车马不会与张泉同流合污。

张泉奸笑道：“沈兄误会了！我怎会害大小姐？虽然因给她降职烦恼了一阵子，但想想终是自己行差踏错在先，没有可抱怨的。”

项少龙大讶道：“那张兄究竟要我干什么呢？照计若我做得来的，张兄你不也可办到吗？哪用将黄澄澄的金子硬塞进我的私囊里？”

张泉凑近低声道：“你可知小屏儿曾暗中对人说欢喜上你。”

项少龙皱眉道：“那有什么关系？不过我才不相信她会这么对人说。”

张泉笑道：“她当然不会直接说出来，却爱和人谈论你，以她的性格，这已表明她对你很有意思。”

项少龙大感头痛，在现今的情况下，他绝不能沾惹感情上的事。而自己对女孩子又特别容易心软，纠缠不清只是自招烦恼。

心中暗自警惕，口上应道：“张兄不用说下去，若是要利用小屏姊来达到目的，我更不会干。这样好吗？我设法求大小姐把你升回原职，而我则退居副手之位。大家和和气气，岂非胜过终日争争斗斗。”

张泉见他神情决绝，露出不悦神色道：“沈兄太天真了，你以为大小姐给你坐上我的位子是因为看得起你吗？她只是拿你做替死鬼吧！其实她暗里已有意中人，临淄之行后会与他退隐，双宿双栖。若我估计不错，她会装作看上你，好转移其他人的注意。那时你死了都要做只糊涂鬼呢！”

项少龙愕然道：“那人是谁？”

张泉叹道：“若我知那人是谁，就不用来求你，除小屏儿外，没有人知道凤菲的事。”

项少龙对凤菲的好感又再打了个折扣，因为张泉这番话合情合理。凤菲乃绝顶聪明的人，怎会认为自己有能力将她安然带离临淄？却偏要这么说，分明是要激起自己男性保护女性的英雄气概。事实上，她暗中已定下退隐的计划。

而张泉却是被某人收买，要来破坏她的大计，好让那人暗下把她收进私房。就算得不到她的心，也要得到她的人。

像凤菲这种绝色尤物，乃人人争夺的对象，虽谁都不敢明刀明枪来强占，暗里却使尽法宝。

形势确是非常微妙，而不幸地自己却给卷进漩涡里去。

张泉还以为他意动，从怀里掏出钱袋，倾出五块黄金，伸手搭上他肩头亲切地道：“我背后的人在齐国无论身份地位均非同小可，沈兄只要为他好好办事，说不定可获一官半职。而且他对大小姐一片痴心，只会令她享尽荣华富贵，说起来我们还是为大小姐做好事呢！”

项少龙怎会信他。不过换过他自己是张泉，亦会谎称后面的靠山是齐国的权贵，因为那才有威慑之力。

项少龙淡淡道：“让我弄清楚情况才作决定，这些金子张兄先收起来。唉！你怎都该给我一点考虑的时间嘛！”

张泉见他神情坚决，点头道：“好吧！抵达临淄时，你必须给我一个肯定的答复。”

张泉离开后，项少龙仍在发怔。

凤菲真的只是拿自己来做替死鬼吗？看她那高贵娴雅的美丽外表，实很难使人相信暗里她是那么卑鄙。

起始时他还以为张泉只是董淑贞的走狗，但刚才听他的语气却又不似是如此。否则没有理由一边千方百计地要赶走他，而另一方面却收买他。

想得糊涂时，肖月潭回来了。

听项少龙说毕张泉的事后，肖月潭皱眉道：“我倒没想到凤菲的退隐会生出这么大的问题，还好像有人不惜巧取豪夺也要独得美人归。不过张泉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因为凤菲备受各国王侯公卿尊重，只要她肯开口，保证愿做护花者大不乏人。但偏要这么神秘兮兮的，可见她该是另有见不得光的意中人，而此人更是身份卑微，若给人知道他得到凤菲，立生横祸。”

项少龙知他比自己更清楚权贵的心态，问道：“凤菲是否真的那么卑鄙，要用我做替死鬼？”

肖月潭笑道：“静观其变什么都可以弄个一清二楚。少龙你也非是好欺负的人，谁要玩手段，我们便陪他们玩一次如何？”

项少龙哑然失笑。

事前哪想得到一个小小的歌舞姬团中，竟牵涉到如此般复杂的斗争？

见到歌舞姬团的排演，项少龙才明白到诗、歌、乐、舞是浑成一体的。

以往他看歌舞，不是漫不经心，就是注意力只集中到最美丽的台柱身上，少有像这刻般身历其境的全神欣赏。只是云娘率领那队近三十人的乐师队便够好看。

云娘负责的编钟由大至小共八件，代表原始的八音，挂起来占去舱厅五分之一的空间，而她敲钟的姿势更充满令人眩迷的曼妙姿态和舞蹈的感觉，难怪如此得凤菲器重。

不由想到凤菲会否私下告诉她歌舞姬团解散的事，因为看她对肖月潭投怀送抱的情况，可能正是她在替自己找寻好归宿。人的年纪大了，总会变得更实际。换了自己是她，也会挑“有成就”的肖月潭而不会拣“落魄”的自己。

大厅充盈着由石磬、编钟、陶埙、镛、铙、铃、铜鼓等组成的和谐乐声，温柔敦厚，绝不会使人生出嘈吵的感觉。

幸月、祝秀真等十个歌姬随乐起舞。凤菲和董淑贞则立在一旁，观看众姬舞姿，不时交头接耳的研究，从外表看绝不知两者正勾心斗角。

其他婢子负责为各女换衣递茶，各有各忙，平添不少热闹。

这次凤菲并没有邀肖月潭来给意见，所以项少龙只好独自做个旁观者，幸好只是众姬已足可使他饱餐秀色，目不暇给。

尤其幸月常常不忘向他抛来两记媚眼，使他并不觉得被冷落一边。

祝秀真却摆出仍在恼他的样子，只狠狠瞪他一眼，没有再看他。

忽地一把冷冰冰的声音在旁响起道：“你在看谁？”

项少龙愕然望去，只见仍是一身男装的小屏儿绷紧粉脸瞪着自己，神色不善。呆了一呆，才懂得答道：“当然是在看排舞！”

小屏儿哂道：“我看你只是在瞪着幸月小姐吧！”

项少龙暗忖关你鸟事，表面只好忍气吞声道：“小屏姊不觉她的舞姿特别好看吗？”

小屏儿跺足道：“你分明对她别有居心，才会看得那么入神。”

项少龙听她口气妒意十足，而自己却仍是与她没有半点感情关系，不禁心生反感，故意气她道：“见色起心，人之常情。若幸月小姐在大庭广众前表演，小屏姊岂非要把数百人逐个去骂吗？”

小屏儿俏脸倏地涨红，负气走了。

项少龙颇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此女天性善妒，横蛮无理，还是不惹她为妙。

此时凤菲招手唤他过去，问道：“沈管事觉得这首新编的舞乐还可以吗？”

董淑贞的目光落到他脸上，灼灼注视。

虽明知此女非善类，但既知她是可采摘的花朵，又听过她放浪时的呼叫声，现在于触手可及的距离看她的隆胸细腰，不由泛起非常刺激的感觉。

项少龙干咳一声，道：“我对音律毫不在行，不过仍觉非常悦耳。云娘的编钟更是清脆嘹亮，像统帅般驾驭全军。”

董淑贞媚笑道：“沈管事还说不懂音律，只这两句便点出乐队的重心，编钟的金石之声是固定的清音，负起音准和校音的重要任务。无论引序、收曲，均少不了它们。而在琴、瑟、管、箫等丝竹之乐演奏主旋律为歌者伴奏时，钟音更有点睛之效，渲染出整个气氛来。”

项少龙见她对自己眉目传情，虽明知她弄虚作假，仍有点受宠若惊，只好唯唯诺诺地作洗耳恭听状。

嗅着两女迷人的幽香，置身于莺燕满堂的脂粉国，于这艘古代的大船上，漫航于冬夜的长河中，谁能不感动心。

凤菲出奇温柔地道：“诗言其志，舞动其容，歌咏其声，三者浑为一体，组成此特为齐王贺寿的‘仙凤来朝’，可惜我的主曲遇上点困难，只希望可赶在寿宴前完成，否则将大为逊色。”

董淑贞的美眸掠过奇怪的神色，项少龙虽心中讶异，却无从把握她心中所想。

项少龙目光回到正在歌舞中幸月等诸女身上，随口道：“是否每节舞蹈配以不同的曲词，表达不同的情节，最后以主曲带起高潮，合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凤菲和董淑贞不能控制地娇躯剧颤，两对美眸异彩涟涟，不能相信地杏目圆睁的看他。

项少龙感到有异，回头看到她们的表情，大感尴尬道：“小人只是随口乱说，两位小姐万勿放在心上。”

两人仍未能作声。

今趟轮到项少龙心中一震，恍然而悟。

对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以歌舞表达某一情节或故事，是所有歌剧的惯常手法，没啥半点稀奇。但在这古战国时代里，从韶乐脱胎出来的乐舞，仍保留在原始祭舞的形式，并不着重“剧情”，那要到宋、元时代才渐趋成熟，所以这番话对凤菲自然可说是石破天惊之语了。

凤菲动人的酥胸急剧地起伏几下，吁出一口气道：“你的想法非常特别，唉！沈良你本身真是个很特别的人。”

董淑贞道：“这想法不但特别，还非常新鲜，大小姐可用作考虑。”

凤菲那对能勾人魂魄的美眸闪烁动人的光彩，目光在项少龙脸上流连片刻，香唇轻吐道：“淑贞你也想想看，我要回房休息一会儿。”

言罢径自去了。

项少龙不知所措中，董淑贞靠近的酥胸差点碰上他的手臂，低声道：“从没有人能令凤菲如此动容的，沈良你是第一人。”

项少龙不好意思地道：“二小姐不要损我了。”

董淑贞笑脸如花，以脚尖轻松地撑高娇体，凑到他耳旁道：“人家也为你动心呢！”说完还吹了一口气到他耳内去。

项少龙明知她在色诱自己，以遂其某一不可告人的目的，但仍泛起想碰碰她的冲动，忙压下诱人的想法，苦笑道：“二小姐勿要如此，给人看到不大好的！”

董淑贞嫣然一笑，挪开少许，白他一眼道：“有空可到人家房中来，那时只有我们两个人，不是可放心交谈吗？”

项少龙心想那岂不是“送羊入虎口”，要坠进你的色欲陷阱。口上答道：“小人不敢，更恐大小姐怪责。”

董淑贞甜笑道：“你的拳头那么硬，想不到胆子这么小，大小姐怎会管我的事？唔！你不是对大小姐生出妄想吧！”

项少龙一怔道：“二小姐说笑了，小人是下人身份，怎敢生出癞虾蟆想吃天鹅肉这种非分之想。”

董淑贞娇躯一颤道：“‘癞虾蟆想吃天鹅肉’，这种形容的语句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项少龙又知此句俚语仍未被创作出来，尴尬道：“只是随口说说吧！”

董淑贞像首次认识他般用神打量他，好一会儿道：“你每有惊人之语，又是发人深省，这般人才，埋没了实在可惜，沈良你究竟有没有为自己将来的前途着想过？”

此时乐声倏止，众姬停下来嬉笑，等候董淑贞的指示。

只有幸月立在一旁，带点妒意的在瞧两人亲密地交谈。

小屏儿则不知到哪里去了。

项少龙只好道：“小人当上管事之职，已心满意足，啊！她们在等候二小姐的指示呢！”

董淑贞低声道：“告诉你一个秘密，这歌舞姬团很快便要遣散，知情者无不在为自己找寻后路归宿，像我这种不想沦为贵族姬妾的更是烦恼。沈良你若有志向，便来找人家谈谈吧！”

又伸手捏他的手臂，轻笑道：“你真壮健。”这才含笑走到众姬处。

项少龙不敢看幸月的反应，匆匆离去。

回房途中，他首次对董淑贞生出同情之心。她或者只是忠于艺术的人，不希望这么年轻就失去了这时代女性唯一可享有的事业。

在某一程度上，凤菲是相当自私，她只为自己打算。若她如张泉所说是找自己做替死鬼好转移其他人的视线，就更不可原谅。

假若有个方法可使董淑贞成为凤菲的接班人，而凤菲则可安然做她的归家娘，那岂非皆大欢喜？这是很难办到，却非不可能办到，问题仍在凤菲处。

回到房中，肖月潭配了新的染料，为他动手易容。

项少龙告诉他小屏儿差点看破他改装的事，后者笑道：“保证没人可看出破绽，最妙是你瘦了至少十斤，连眼形都改变了，所以你最好不要吃那么多东西，若养胖了反为不好。”

项少龙苦笑道：“我已很有节制了，现在头痛的是小屏儿和幸月都似看上我，董淑贞更对我挤眉弄眼，你说该怎办？”

肖月潭笑道：“项少龙毕竟是项少龙，你既能使纪才女为你倾心，其他莺莺燕燕不为你颠倒才怪。嘿！给你看一样东西。”

项少龙朝他撑开的手掌看去，见到一颗似是某种果实坚硬的核心，大小如指头，奇道：“这是什么？”

肖月潭道：“这是什么不打紧，只要你放到舌底下说话，便可把语气声调改变过来，完全不似项少龙。”

项少龙皱眉道：“若让凤菲她们听到，岂不非常古怪？”

肖月潭道：“你还以为自己是以前的身份吗？当凤菲和外人交谈时，你在场的机会是绝无仅有，纵然在场亦没有插言的资格。当遇上熟人，先把果核往口一塞，保证可瞒过任何人。”

对肖月潭的周身法宝，项少龙早见怪不怪，接过果核依指示放在舌底，在肖月潭指点下“牙牙学语”起来，果然声音改变了少许。

肖月潭听得连连失笑时，敲门声响，忙去开门。

项少龙见肖月潭似给人扯出门外，正大惑不解，肖月潭回到他身旁低声道：“今晚我到云娘房里风流一晚，你若要解寂寞，可把幸月等其中一人弄来。幸月的功夫如何我不晓得，却可保证董淑贞在榻上精彩绝伦。好自为之吧！”

房门关上后，项少龙只有苦笑。

旅途寂寞，有美陪寝自是人生乐事，不过他却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呆坐一会儿，收拾心情，钻入被窝睡觉。

现在他最大的乐趣，是到梦里去会娇妻爱儿。

快要睡着时，蓦地惊醒过来。耳内响起关门的轻响。

项少龙探手到枕旁握上血浪宝剑的把手。

香风随来，一个火辣辣的动人胴体钻进他被内，八爪鱼般将他缠个结实。 

第三十二章 泥足深陷

由于项少龙休息了颇一会儿，神经松弛过来，感官特别敏锐，更加上连对方是董淑贞、幸月、祝秀真，甚至较小可能的小屏儿都弄不清楚，那种刺激确是难以抗拒。

费了很大的定力才闪脱对方的香唇，凑到她耳旁道：“你是谁？”

那女子娇喘细细道：“有很多女儿家这样来找你吗？”

项少龙仍认不出她蓄意改变了的声音，笑道：“恰恰相反，假若以前有女孩子这么来过，我会误把你当作是她，何用问你是谁？”

女子用力搂紧他的腰，把俏脸埋到他胸膛上，以蚊蚋般声音道：“也可以是因你有很多女人，所以一时弄不清楚是谁来相就。”

项少龙已可肯定此女绝非小屏儿或幸月，因为前者正生自己的气，而后者则该知自己“守身如玉”，不受引诱。

顺手在她身上摸几把，低笑道：“若是如此，我应在你钻入被内时立即以手认人，何用问你？”

女子“咿唔”作声，颇为情动。

项少龙按捺不住，一个翻身，半抱半压地把她搂个结实，同时探手到一旁的小几上拿火摺。

女子娇吟一声，把他的手扯回来，嗔道：“你难道不怕人难堪吗？现在哪是点灯的时候？来吧！”

只要有点星光，项少龙也可勉强看到她的面貌轮廊，偏在这寒冬之夜，又在船舱被窝之内，使他睁目如盲。也偏是这种情况，特别使他容易燃起情欲之火。

尤其想到她是董淑贞、祝秀真又或小宁儿三女之一，无不是烟视媚行的惹火尤物，一颦一笑，皆使人欲醉，这种至为刺激的感觉，更使他难抵肉欲的诱惑。幸而隔着几重衣物，否则可能已把持不住。

项少龙隐隐觉得假若这样占有对方，只代表自己与其他好色的男人毫无分别，是某一种形式的投降。所以对方在怀内的扭动厮磨虽带来强烈的诱惑，而自己亦起了生理上的反应，仍强压下狂升的欲火，上身仰起一点，故意骗她道：“我知道你是谁。”

体下的女人娇躯微颤，道：“我是谁呢？”

凭她震惊的微妙反应，便知她以为自己没法猜中她是谁。这么说她便不该是董淑贞又或祝秀真，因为两女对他早有撩逗，一再暗示以身相就，不该有此信心。

一个令他大吃一惊的想法涌上心头，骇然道：“大小姐？”

女子顿时静下来，嘘气如兰地柔声道：“正是凤菲，你不欢喜吗？”

项少龙一阵伤心，欲火消退，暗忖张泉说得不错，她只是找自己做替死鬼，所以纡尊降贵的来献身给他这个下人。若非如此，又怎能骗得他自以为是她的情郎呢？

一向以来，他心目中的凤菲高不可攀，这么一来，自然在他心中大为贬值。

项少龙冷然道：“大小姐为何要这样做？”

女子以带点哀求的语气轻轻道：“不要问这问那好吗？好好地疼人家吧！”

项少龙忽然松一口气，如释重负道：“原来你并非大小姐，而是小屏姊。”

若非她仍不敢以平常的声音说话，他可能会继续猜错下去。

小屏儿恢复正常的声音语调，娇吟一声，香唇再凑上来，热烈地吻他。

项少龙以一半的心神驾轻就熟地应付着，另一半的心神却在盘算思量。

照理小屏儿应该与主子凤菲共进退，换句话说她无须像幸月等有急寻归宿的要求。那她现在把自尊抛到一旁，向自己投怀送抱，一是她真的对自己情不自禁，而更有可能是奉凤菲之命而来牺牲色相，好控制和驾驭他沈良。

这想法不是没有根据，虽然他仍把握不到凤菲的退隐大计，更弄不清楚为什么定要使自己变成替死鬼，但可肯定的一点是凤菲一直以谎言骗他，凤菲没有理由将她的前途幸福摆到他这陌生人手上去。

“啪！”油灯燃亮起来。

小屏儿抗议地“嗯”了两声，星眸半闭，不堪灯火的刺激，好一会儿才睁开美目。

项少龙仰起上身，仔细打量换回女装，秀发披散枕上的美女，惊觉她的艳色实不逊于董淑贞等诸女，只是平时被她的男装和不假辞色的模样瞒过。

两人目光相触，小屏儿泛起既羞且喜的表情，灼热的眼神里隐含某种令人难解的迷惘。

项少龙心中暗叹，更坚定自己的怀疑。

低头吻了她两片朱唇，柔声道：“你是否第一次和男人亲嘴？”

小屏儿赧然点头。

项少龙咬牙苦忍肉体紧贴厮磨所带来的高度刺激，冷冷道：“是大小姐要你这么做的吗？”

小屏儿立时杏目圆睁，吃了一惊，好一会儿方寸大乱地答道：“你怎会这么想的？”

只从她的反应，项少龙立知自己的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

若她因自己情不自禁来向他投怀送抱，听他这么说，自然大受伤害，不是大怒而去，就是一副含冤受屈的可怜样儿。像现在般的反应，只表示她确心中有鬼，故出言反驳，希望能瞒过他。

项少龙数年来差不多每天都在斗争中度过，一个年轻的女孩自远不是他的对手。

项少龙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小屏儿。

一滴清泪由她眼角泻下，沿着娇嫩粉白的脸蛋，滑到枕上去。

小屏儿别过俏脸，避开他无情的目光，神志崩溃地默默洒泪抽泣，悲切道：“你不欢喜我？”

项少龙睡到她侧旁，举袖为她拭泪，淡淡道：“其实我该早猜到是小屏姊，换过是其他人，在钻入我的被窝前，该懂得先脱掉衣服的。”

小屏儿停止抽泣，无助地道：“你这人真厉害，人家投降了，好吗？”

项少龙心中一软。自己是否太残忍呢？竟以这样的手段对付一个如此娇痴可爱的少女，而她只不过是尽忠于主子。

为缓和她的情绪，项少龙遂道：“你这样很好看啊！为何整天要以男装示人呢？”

小屏儿凄然道：“若我常以色相示人，现在你怀内的不会是完璧之躯了。”

项少龙感到两句话内所包含的无限辛酸，心中暗叹，道：“那你恶兮兮的样子也是装出来唬人的哩！”

小屏儿露出一丝笑意，秀目闪亮道：“开头是装的，但慢慢就习惯了。唉！你有点像另一个人。”

项少龙生出轻微妒意，道：“是你的情郎吗？”

小屏儿有点不满地嗔道：“你想到哪里去！那人我只见过一面，不过也像你般最懂咄咄逼人，眼睛似是可看进人心内去那样。小姐对那人印象也很深呢！”

这回轮到项少龙吃惊，知她说的正是自己，哪敢再问下去。

小屏儿赧然道：“刚才你抱得人家很舒服，原来男女间的滋味是这样的，难怪云娘要找谈先生到她房内去。”

项少龙失笑道：“小屏姊今年贵庚？”

小屏儿含羞道：“足十七哩！十三岁时鬻身给大小姐。”

项少龙硬着心肠紧逼道：“大小姐为何要你这么做？”

小屏儿凄然道：“不要逼人家好吗？小屏儿现在矛盾死了。唉！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项少龙半扶半抱地让她坐起来，咬着她耳珠柔声道：“可以怎么样呢？老实地回去告诉大小姐，她的计谋已给我识破，这个他奶奶的什么正管事我不想干了。”

说到最后一句话，他像放下心头大石。这确是他难以胜任的工作，而且风险太大。

小屏儿骇然道：“那怎么行？”

项少龙温柔地爱抚她动人的玉背粉颈，微笑道：“你把这番话回去向大小姐直说就可以，其他都不用你来烦心。”

小屏儿显是非常沉醉于他的抚摸，梦呓般颤声道：“你怎能猜到是小姐差使我来的呢？”

项少龙坦然道：“因为那根本不像你一向的作风。”

小屏儿像变成另外一个人似的，不依道：“人家的确有些儿喜欢上你嘛！”

项少龙失笑道：“你也懂说只是有些儿欢喜。来！乖乖地回去，我不想在你奉命的情况下得到你。”

小屏儿“嘤咛”一声，投入他怀里，心颤神迷地道：“小姐说得不错，你是个很特别的人，与其他男人都不同。”

项少龙软玉温香满怀，不禁又激起欲焰，吃了一惊，暗知绝不可神迷失守，否则不能辞去管事之职，半强迫地把她抱起来，送到门口。

小屏儿忽然大胆地伸展双臂，搂着他脖子，献上热吻。

缠绵一番后，小屏儿带着幽怨得可把他的心绞碎的眼神，依依不舍地离开。

项少龙下了门闩，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倒头大睡。

天明时，肖月潭神态舒畅地回来，听到他昨晚的艳遇，大讶小屏儿的行为，点头道：“给凤菲辞退不失为明智之举。这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我始终不明白她为何这样做。咦！”

项少龙见他一脸惊容，吓了一跳道：“什么事？”

肖月潭变色道：“你说云娘昨夜来找我，是否也是出于凤菲的指示，否则小屏儿怎知我到了云娘处。”

项少龙舒了一口气，道：“不要吓小弟好吗？现在我是惊弓之鸟，即使如此，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肖月潭哑然失笑道：“因为倘若如此，云娘的话就不很可靠，我从她处得到的大有可能是假消息。”

项少龙凭窗外望，道：“管得他是真是假，总之我是不干的了。”

“咯咯！”

肖月潭道：“谁？”

小屏儿的声音在门外应道：“谈先生早安，大小姐召见沈管事。”

项少龙与肖月潭交换个眼色，推门出去。

小屏儿避开他的目光，领路朝长廊一端走去。她不但回复男装，且紧绷俏脸，似乎昨晚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项少龙很想逗她两句，却知只是自寻烦恼，遂压下冲动。

项少龙尚是首次踏足凤菲在船上的闺房，那比项少龙的房间大上一倍，分前、后两进，被一道垂帘分隔，外面是个小厅的摆设。

凤菲当然不会在秀榻上等他，这时她侧卧在一张铺着兽皮的卧几，上身斜倚软垫，头发有点刚醒来的凌乱，玉脸朱唇，透出一股诱人的娇慵美态，看得项少龙怔了半晌，始懂施礼。

暗忖难怪美女可倾国倾城，像她这种绝色，以女人为私产的权贵谁不想据为己有，不你争我夺方为怪事。

小屏儿关上门退出房外。

凤菲容色平静，指指身旁一张小席道：“请坐！”

项少龙见她毫无愠色，摸不着头脑地坐下来，鼻内立时充盈由她身体传来的雅淡幽香。

凤菲微微一笑道：“小屏儿绝非你的对手，否则怎会被你几句诈语就露出破绽？”

项少龙想不到她如此坦白直接，立感不易招架，干咳两声道：“我可否说句真心话呢？”

凤菲淡淡道：“若是要辞职不干，就最好不要说！”

项少龙有点手足无措，又大惑不解道：“小姐留我还有什么意思？”

凤菲眸子一转，道：“昨天张泉找你说话，是否想收买你？”

项少龙苦笑道：“不用我说，你也该知他想的是什么。我不明白为何要把他留下，将他和沙立一起逐走，不是更干净利落吗？”

凤菲嫣然一笑，凤目生辉地柔声道：“让我们一宗一宗地来说，现在我只有两个愿望，你想听吗？”

项少龙收摄心神，沉声道：“若是小姐的秘密，最好不要说出来。”

凤菲不以为忤，笑意盈盈道：“你不但是个特别的人，还是个非常古怪的人。我所认识的人中，尽管是所谓淡泊名利的高士，他所以能自鸣清高，皆有本身的条件，例如不愁衣食、生活丰足等；可是你这人连御者的微薄酬劳都不肯放过，但偏又摆出毫不在乎、不怕饿死的样子。沈良你来告诉我是什么一回事好吗？”

项少龙暗暗心惊，知道自己因心切离开，露出破绽，惹起狡猾美女的疑心，忙补救道：“唉！正是我的性格使然，既不肯低声下气求人，更不愿被人像呆子般牵着鼻子走。哈！大不了饿死街头，我并不在乎呢！”

凤菲细看他好半晌，似乎要从他的神色观察他说话的真假，片刻后道：“看你现在的坐姿神态，便知你不是惯于屈居人下的人，不如你坦白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好了？”

项少龙心中狂颤，知她可能疑心自己是“项少龙”，但又未敢肯定，最主要原因是张泉确是透过魏人的官办马厩聘他回来的，这可是铁般的“事实”。

他知道此刻绝不可露出丝毫犹豫之态，皱眉道：“小人不是早告诉大小姐吗？坦白说，我之所以生出去意，是怕小命不保。以前我还以为大小姐会在背后撑我的腰，到昨晚才知大小姐是同一个模样，像其他人般对我暗使手段。小人能不心寒？”

凤菲不悦道：“谁对你使手段？人家只因你达成凤菲第一个愿望，可编出压倒两个大对头的歌舞，才差使小屏儿去陪你一晚，解你寂寞，同时更怕你受不住董淑贞引诱，对我倒戈相向。但你却不识好人心。”

项少龙怕愈说愈露出自己是项少龙的破绽，不敢辩驳，苦笑道：“那我是误会了！”

凤菲柔声道：“当然是误会。何况我不会强迫小屏儿去做不甘愿的事，我也希望替她寻个好的归宿。”

项少龙记起自己的下人身份，还有什么好说的。

凤菲淡淡道：“只要你助我安离临淄，我不但可予你一世无忧的丰厚报酬，还可把小屏儿许配你。”

项少龙不解道：“你以后不用她伺候吗？”

凤菲美目掠过凄迷之色，轻轻道：“谁想一世当婢仆奴才呢？唉！你好像对小屏儿看不上眼，我真不明白你。”

项少龙道：“像小屏姊这般标致的女孩子，没有男人会不动心。不过我追求的是男儿的功业，暂不愿有家室的牵累，望大小姐体谅。”

凤菲白他一眼道：“又是个不知战争可怕的人。这样吧！事成后我就给你一封荐书，你要在哪里得到个晋升的机会都没有问题。至于将来能否立得功业，就要看你的本领和造化了。”

项少龙还有什么好说的，只好装出千恩万谢的样子走了。

离去时灵机一触，想起当年肖月潭的诈死脱身，心想说不定肖月潭可调配出像《殉情记》里朱丽叶所吞服能令人假死之药，自己便可以脱身。

想到这里，登时燃起希望，脚步轻松起来。 

第三十三章 欲离难去

走不了两步，前方一扇门“咿呀”声中张开，祝秀真以舞蹈的曼妙姿态，莲步轻摇地走出来，拦住项少龙的去路，眼神幽怨又似乞怜地道：“沈管事有空吗？”

项少龙当然不会蠢得相信这些歌姬的任何表情，盖因她们无不是演戏的第一流专家。

不过纵使董淑贞和祝秀真曾布局害他，现在比较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后，他对她们不但没有怨怼，还大感怜惜。

说到底，她们都是在男权当道的社会里为追求自己理想挣扎求存的女子，虽然手段过分，但也是逼不得已。只恨自己身为东方各国的头号公敌，自顾不暇，纵想帮她们亦是有心无力。

此刻他想到的只是如何脱身，不用卷入牵涉到多方面的漩涡里。他尚未来得及回答，祝秀真已扯着他衣袖，硬把他拉进房内去。

忽然间，项少龙清楚感到自己成为歌舞姬团内，分别以凤菲和董淑贞为首的两大派系间斗争的关键。

无论凤菲想脱身退隐，又或董淑贞要继承凤菲的位置，均须通过他这掌管一切的“下人”去部署安排，而他更是对外接触的桥梁。

他现时的角色有点像二十一世纪超级巨星的经理人，又或剧团的经理。若没有他的合作，凤菲和董淑贞均变得无牙无爪，什么花样都变不出。

以前张泉和沙立得以一亲董淑贞和祝秀真的香泽，原因正在于此。岂知给凤菲利用张泉和沙立间的斗争，连消带打地一下子粉碎了董淑贞和祝秀真的优势，把最重要的职位交到他项少龙的手上去。

这时他更有点明白为何凤菲容许张泉留下来，此乃非常厉害的一招棋。因为张泉与董淑贞既有暧昧关系，使董淑贞很难当着张泉的眼前明目张胆地来勾引沈良。唯一方法只有联合张泉来迫害他，那自然会逼得沈良更靠拢凤菲。

假设董淑贞真的撇掉张泉，后者走投无路下，说不定反会向凤菲投降，出卖董淑贞的计划和秘密。

至于祝秀真本是倚仗沙立，沙立一去，遂变得孤立无援，只好投向董淑贞，任她摆布。可是只要她再有凭恃，可能又会与董淑贞争夺继承者的位置。

不过可能凤菲、董淑贞和祝秀真皆不知道的是张泉早被人收买，正密谋不轨。

目下的形势是凤菲笼络不了他，董淑贞试图陷害他又告失败，张泉当然更不能打动他，一时成胶着之局。最可笑是他一心只想脱身。

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电光般掠过他脑际时，祝秀真关上房门，转身把他搂个结实，俏脸埋入他胸膛里，情深款款地道：“你怎可对秀真如此无情？”

项少龙清楚感觉到她动人肉体高度的诱惑力，心中泛起怜意。虽明知她是虚情假意，不由生出同情之心。

他没有反拥她，也没有把她推开，昂然站立，淡淡道：“秀真小姐不须如此，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好了。”

祝秀真仰起俏脸，竟已梨花带雨，凄然道：“我很害怕！”

项少龙想不到她有此一招，心中一软道：“秀真小姐！”

祝秀真把俏脸埋在他比一般人宽阔得多的胸膛上，悲切地哭起来，把他襟头全染湿了。

项少龙慌了手脚地连哄带劝，扶着她到软席坐下，任她搂紧脖子坐入怀中，又为她拭掉热泪，她才止泣收声，只偶尔香肩抽搐。

他几可肯定她是戏假情真。情当然不是爱他之情，而是对己身命运茫然不知的惊恐之情。

祝秀真凄然道：“你该清楚大小姐已准备解散歌舞姬团，且准备把我们送人套交情，好使自己可以安然脱身。”

项少龙愕然道：“竟有此事？”

祝秀真道：“此事绝对不假，以前团内有好几位姊妹，离团嫁入豪门后，遭遇都很凄惨，有人活生生给大娘打死，有人因主子丢官抄家成为官妓，遭受冷落已是天大幸运。秀真情愿死去好了，这样的活罪太难受。”

项少龙皱眉道：“你们都是大小姐买回来的吗？”

祝秀真凄然点头，悲切道：“不要看她表面待我们这么好，只因我们尚有利用的价值，可助她博得天下第一名伎的美名。事实上她只会为自己打算，而我们则是她的工具。”

项少龙知她六神无主，才会如此倾诉心内的恐惧。心中暗叹这时代女性的悲惨地位，又大感有心无力，道：“你这么坦白，不怕我向大小姐出卖你吗？”

祝秀真苦笑道：“什么男人我没见过，你是那种天生正义的人，开始时人家看错你，现在再不会犯同一错误，所以只好厚颜求你。”

又叹道：“我们小女子对团外的事一无所知，离团后寸步难行，只能任人摆布。”

项少龙道：“可是你终要嫁人啊！”

祝秀真在他怀里仰起犹带泪痕的俏脸，轻轻道：“最好当然是不用嫁人，我们人人有丰厚积蓄，足可一世衣食无忧，但却须有人为我们做妥善安排，现在沙立给大小姐赶走，只好求你。”

旋即垂头赧然道：“就算要嫁人，谁希望被对方知道自己当过歌舞姬？秀真宁做穷家子的正室，死不做豪门的媵妾、贱婢。”

项少龙心中恍然，此正是关键所在。

歌舞姬团内有野心者如董淑贞，目的是要取凤菲而代之；没野心的如祝秀真，则希望凭这些年来的床头金，过点自己选择的理想生活。无论何种目的，都是想独立自主，把命运尽量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首次认真考虑纵使可轻易脱身，是否狠得下心肠离开，置她们于不顾？

最佳选择是安排她们到秦国安身立命，一来那处不会直接受到战争的蹂躏，更重要是他只要说一句话便没人敢欺负她们。

这群姿色出众的美女，若愿意的话，他还可为她们安排好归宿。问题是他眼前自身难保，团内又明争暗斗，加上张泉这内鬼，在困难重重的情况下，他是否仍有相助之力？

他决意先试探祝秀真的真诚，轻轻道：“沙立是因我而被逐走，你没有想过为他向我报复吗？”

祝秀真娇躯微颤道：“原来给你看穿，难怪不肯来哩！秀真谨此赔罪，任凭处罚。”

项少龙当然不会“处罚”她。还下了决心不可与团中任何女子发生肉体关系，以免惹上情孽。

就在此刻，他决心尽力令这歌舞姬团的可怜女子，都能各自达到心头的愿望，当是为这时代的男人补赎少许罪过好了。

他好言婉拒祝秀真的献身，回房把事情向肖月潭说出来。

肖月潭点头道：“虽要冒点风险，但大丈夫立身处世，自该有不畏艰难的胆识胸怀。事实上我对她们都很同情，可是自问又力不足以保护她们。假若能安排她们安全地到咸阳去，不但你可以回家与家人团聚，她们亦可获得安身之所，确是两全其美的事。”

项少龙皱眉苦思道：“凤菲显然有她的打算，她是不会告诉我们的。”

肖月潭笑道：“她这么倚仗你，自然在她的计划里你是其中重要的一环。只须看她吩咐你做什么事，该可寻出蛛丝马迹。现在首要之务，是要与团中所有人混熟，像你指挥军队般如臂使指，做起事来便容易应付多了。”

项少龙叹道：“现在沙立的人都投向张泉，大部分人视我如仇敌，表面尊敬，暗里恨不得我塌台。此为眼前最大的烦恼，没有一段时间，怎赢得他们的信任？”

肖月潭哂道：“张泉这种小角色，拿什么来和我们斗？只要我一句话，可教他永远消失。不过最好先找出他为谁办事，知彼知己，才能取胜。”

项少龙道：“除非用刑，否则他怎肯招供？”

肖月潭失笑道：“若说阴谋手段，还是老哥我比你在行。用刑乃下下之策，况且他胡乱拿个人出来搪塞，我们亦难辨真伪。哈！我却有个精彩的方法，不但可去掉张泉，还可收买人心。”

接着附耳对项少龙说出一番话。

项少龙听毕叹道：“幸好打一开始你便是我的好朋友，否则我可能已输给吕不韦。”

午后大雪从天而降。船队此时离临淄只有十个时辰的水程，明早便可抵达齐国文化荟萃的大都会。

项少龙改变主意，设法掌握歌舞姬团的运作，连过往的账簿也不放过，始知原来歌舞姬团不但收入丰厚，只是各国权贵的礼物竟装满四十多个箱子。谁能娶得凤菲，等若平添一笔几达天文数字的财富，名副其实的财色兼收。

张泉虽说凤菲有秘密情郎，可是他却不大相信，或许是张泉的想当然吧！

晚饭后趁凤菲排舞的时刻，项少龙主动去找张泉说话。

张泉见他来，喜出望外道：“我正要去找你。”

坐好后，项少龙接过他递来的茶杯，低声道：“今早大小姐找我去，许以百块黄金的报酬，又说可推荐我到齐国做事。坦白说！人不外求名求利，加上大小姐又对小弟有提拔之恩，换了张兄是我，肯拒绝吗？”

张泉脸色微变，好一会儿才道：“我背后的人是出得起资财的人，其身家更非凤菲能比，不过我要向他先做请示，才可以肯定报酬的数目是多少，保证不会少于一百五十块黄金。”

项少龙暗忖这么说，此人若非齐人，必是来临淄贺寿的某国使臣，否则张泉怎能向他报告此事。

他当然不会满足于这个情报，摇头道：“张兄不用多此一举！钱财虽重要，但功名更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大小姐交游广阔，谁都要卖点面子给她……”

张泉打断他道：“沈兄是明白人，当知现时若论强大，莫过于秦，我这主子正是秦国举足轻重的人物，沈兄若要谋得一官半职，只有随我去投靠他，否则恐怕位子未坐稳已成亡国之奴。”

项少龙心儿剧跳，几可肯定此人是吕不韦。

以吕不韦的好色和占有欲，凤菲又曾到过咸阳，这家伙不见色起心才怪。凭他的财势，要收买张泉这种小人物还不是手到擒来。而吕不韦刚好要到临淄去，各方面情况吻合下，故可断定此人必是吕不韦无疑。

巧取豪夺，不择手段，正是他的本色。

不过他有田单照顾，应付起来确不容易。

装作大讶道：“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张泉叹道：“若可以说出来，我早说出来。但若我张泉有半字虚言，教我不得好死，如此沈兄可放心吧！”

项少龙道：“‘鸟尽弓藏’，若他得到大小姐后反口食言，我和张兄岂非不但一无所有，还要赔上小命两条。”

张泉叹道：“你的形容非常生动传神，不过却大可放心。此人出名满门食客，比你的旧主无忌公子还爱招罗各方名士豪杰，怎会没有容人之量，沈兄大可放心。”

项少龙道：“此事张兄只能以空言保证，这样吧！先教他下一半订金，收妥后，我才放心和张兄合作。”

张泉如释重负道：“该不会有问题。不过莫说我没有警告在先，若沈兄收了金子却没有为他办事，保证不能生离临淄。”

项少龙笑道：“大丈夫一诺千金，幸好我仍未答应大小姐，只是在敷衍着。”

张泉欣然道：“这样最好。现在沈兄不妨与大小姐虚与委蛇，弄清楚谁会帮她，又或谁是她的姘头，那我见到那人，好有点交代，向他索财都容易一些。”

项少龙笑道：“收到钱，我自然把得来的消息奉上，张兄是明白人，当知交易的规矩是一手收钱，一手交货。”

张泉拿他没法，只好答应。

项少龙心中好笑，想不到来到齐国后，还要暗里和吕不韦斗上一场，此事保证可令肖月潭非常兴奋。

他们是深悉吕不韦性格和手段的人，已有了《孙子兵法》所说“知彼知己”的有利条件。反是吕不韦对他们这对敌手却一无所知，故虽有田单帮手，仍未必可占上风。

更精彩是田单本身正陷于本国的斗争中，加上凤菲乃人人争夺的目标，若他和肖月潭好好利用这种形势，说不定可大玩一场，胜他漂亮的一仗。

想到这里，哪还有兴趣和张泉纠缠下去，告辞离开。

踏出房门，走不了两步，给人在背后唤他，原来是绷着冷脸的小屏儿。

项少龙停下步来，小屏儿来到他身前，冷冷道：“你是否由张泉处出来？”

项少龙只好点头。

小屏儿不悦道：“你究竟在弄什么鬼，是否想出卖大小姐？”

项少龙看她神情，知凤菲已把今早自己的表态告诉了她，使她大受伤害。不过长痛不如短痛，只好任她如此好了。低声下气道：“我怎会是这种人？这处不宜说话，小屏姊是否有事找我？”

小屏儿双目一红，跺足道：“谁要找你这狠心的人？是小姐找你。”

项少龙心中一软，柔声道：“听我解说好吗？我……”

小屏儿掩耳道：“我不要听。”

话尚未完，情泪夺眶而出，哭着去了。

项少龙只好摇头苦笑，就算狠心亦要来一次，他实在不想再有感情上的牵缠负担。

凤菲不是在排舞吗？为何要见他呢？

第三十四章 周旋到底

凤菲这齣“仙凤来朝”做出很大的改动，表现出清楚动人的故事性，歌舞连场中更是变化万千，不过凤菲只作好众姬和唱的序曲，内容说的是诸仙在天界上，喜闻得凡间正有盛事的情景。

凤菲在歌乐舞上的天分是不容置疑的，只是欠缺启发刺激，现在给项少龙略一提点，灵感立时像冲破了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项少龙和其他婢女鼓掌叫好，凤菲双目发亮地来到他旁，兴奋地道：“沈良！现在是否好多了？”

项少龙衷诚地道：“大小姐的乐舞就像古代一个神秘的咒语，织锦帛般把主旋律反复织入乐舞的每一个片段里，铺陈出一种旖旎缠绵的气氛，倘再加上大小姐的歌声，必令顽石也要点头。”

凤菲秀目掠过难以形容的彩芒，破天荒首次牵着他的袖角，扯他到了远离其他人的一隅，先打手势吩咐董淑贞她们继续排演，带着前所未有的感情道：“凤菲从来没听过比你的赞美更动听的话。唉！顽石会因动心而点头吗？那真是歌者最大的荣耀。沈良啊！我该怎么对待你这个人呢？”

项少龙暗忖自己“不检点”，刻下又重蹈当年以“绝对的权力，使人绝对腐化”一语挑起纪才女的情丝般敲动凤菲的芳心。不过亦证明张泉的猜测大概不假，凤菲实是暗中有个情郎，否则何用唉声叹气，心中矛盾。

他当然不屑横刀夺爱，更不想惹上这个连他都无法不承认能使他颇为心动的美女，谦虚道：“我是给大小姐的乐舞引发出来，有感而言吧！”

凤菲狠狠看着他的眼睛，香肩轻触他的臂膀，像小女孩般雀跃道：“我的主曲已大致拟好，只还差一点修饰。老天待我真的不薄，竟在我退隐前遇上你这个知音人。”

项少龙趁机道：“大小姐若能完全地信任我，什么都不隐瞒，我沈良可用性命担保，必教大小姐达成愿望。”

凤菲一震道：“你以为我有很多事瞒着你吗？”

项少龙深知若不显点手段，绝不能使她听教听话，眼中射出森厉的寒芒，直瞧进她秀气得已达至令人惊心动魄的美目里，冷然道：“大小姐可知张泉背后的主子是谁？”

凤菲不敌他的目光，垂下眼帘道：“不是淑贞吗？”

项少龙冷笑道：“二小姐不过是个受害的可怜女子，为自己的命运而奋战。”

凤菲愕然不悦道：“你在说什么？”

目光与项少龙一交触，又垂了下去，以带点哀求的语气道：“不要这样瞪着人家好吗？”

项少龙大感满意，知道她再难把自己当作一只任意摆布的棋子，步步进逼道：“张泉已成为吕不韦的走狗。”

凤菲色变道：“什么？”

项少龙重复一次，道：“大小姐正身陷险境，吕不韦一向与齐人关系密切，而因秦国势大，谁都不敢真的开罪他，他若想得到大小姐，绝非是没有可能的事。”

凤菲显已因闻吕不韦的恶名而失去方寸，伸手抓住项少龙臂膀道：“那怎么办呢？不若我立即把张泉赶走。”

给她的小手捏着，项少龙差点连心都融化，忙压下绮念，正容道：“大小姐必须作出选择，一是全心全意信任我，一是不再用我。假若仍是举棋不定，则后果难料。如吕不韦派人来把大小姐强行掳走，又对外宣称大小姐荣休后嫁入他吕家，恐怕没有多少人敢公然干预和反对。大小姐该知只是一晚光景，情况将完全改变。”

凤菲六神无主道：“你有什么办法应付他？”

项少龙微笑道：“当然还是利用张泉，只要让他告诉吕不韦大小姐的情郎是一个在目下的形势中连他也惹不起的人，那他只能待你偷偷离开时才出手掳夺，我们就有缓冲的时间了。”

凤菲呼出一口凉气，凝神打量他半晌，幽幽道：“你的胆子很大，竟一点不怕吕不韦，又像对他的为人非常熟悉的样子。唉！现在人家不倚靠你，还有谁可倚赖呢？”

项少龙知她回复冷静，淡淡道：“大小姐是倚赖我而非信任我，既不能得到大小姐的推心置腹，我沈良只好于明天抵临淄时离开，免致死得不明不白。”

凤菲怔怔瞧他好一会儿后，叹气道：“愈与你相处，愈发觉你这人不简单，好吧！到我房中再说。”

项少龙心中暗喜，在连番软硬兼施下，美女终于肯做出让步。

凤菲坐在他旁，神情温婉，柔声道：“你想我告诉你什么呢？”

项少龙道：“大小姐敢到临淄去，必有照顾的人，请问此人是谁？”

凤菲道：“确有这么一个人，可否到适当的时刻，我才告诉你呢？”

项少龙不想逼人太甚，点头道：“这也无妨。但歌舞姬团解散后，大小姐准备怎样安置其他歌姬，而大小姐又何去何从？”

凤菲犹豫片刻，轻叹道：“我已安排好她们的去处，沈管事不要理这方面的事好吗？”

项少龙不悦道：“怎能不理？眼前之所以会弄出这种不安局面，正因她们在担心将来的命运。我沈良虽是山穷水尽，但仍有几分骨气剩下来，绝不肯助大小姐出卖她们的幸福。”

凤菲秀目掠过怒色，旋又软化下来。凄然道：“大家都是逼不得已，有很多事更不得不妥协。但若非淑贞这丫头把我要退隐的事泄露，也不会出现令人进退两难的情况。”

项少龙道：“你或者错怪二小姐了，照我看是张泉透露给吕不韦知道，再由吕不韦传扬开去，那他就可公然来掠夺你这美人儿回家了。”

凤菲露出深思的表情，不一会儿神情坚决地道：“但我已答应别人有关淑贞她们归宿的问题，此事再难改变，而这个更是我开罪不起的人。”

项少龙不以为然道：“世上有什么事是不能改变的，不过此事暂且搁置一旁，大小姐尚有一个问题未答我。”

凤菲微嗔道：“这个问题定要回答吗？只要你能把我神不知鬼不觉地送离临淄，自有人会把我接走。你不单可以恢复自由，又得到一笔够你终身受用不尽的酬金。”

项少龙拂袖而起道：“说到底，你仍不是肯信任我，现在只因知道田单牵涉在内，而你那所谓肯帮你的人，恰正是田单，故此害怕起来，才对我稍假辞色！算了！由现在开始，休想我再为你卖命。”

凤菲大吃一惊，情急下一把抱着他，凄然道：“真的什么都瞒不过你哪！天啊！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再坐下来细谈好吗？”

项少龙冷笑道：“这只是简单的推理，若临淄那人真能助你，要我沈良来有何作用？”

凤菲把俏脸贴着他宽壮的胸膛，有点意乱情迷地道：“若非你清楚吕不韦和田单的关系，怎做得出这样的猜测。唉！这次如非吕不韦亲口保证田单会照顾我，人家亦不会到临淄来。怎想得到吕不韦竟是包藏祸心？”

项少龙笑道：“莫忘记我曾追随过廉大将军和无忌公子，怎会不清楚吕不韦与田单的关系。两人均是好色之徒，而你们歌舞姬团内人人都是罕见的绝色，谁能不起觊觎之心？甚至那另一个肯接你走的人，除非真是你的情郎，否则说不定亦在骗你。”

凤菲显已六神无主，死命抱紧他，凄然道：“我怎办才好呢？”

自知张泉后面的主使者是吕不韦后，她平时的信心和冷静早已不翼而飞。

项少龙把她扶起来，淡淡道：“先告诉我，除吕不韦外，还有谁想得到你这美人儿？”

凤菲不好意思地在他面前站直娇躯，情绪复杂地白他一眼，苦笑道：“当然是些有来头的人，我们到了齐国，最令人担心的就是仲孙龙，他虽无官位，但在齐国势力却不下于田单，手下能人异士无数，一直支持二王子田建，与拥戴大王子田生的田单是死对头。我在大梁时，他曾特别远道来找我，给我严词拒绝后悻悻然离去，声言若得不到我，其他人亦休想得到我。”

项少龙皱眉道：“是否那个专放高利贷的仲孙龙？”

凤菲对他的消息灵通、见多识广已不以为怪，点头道：“正是此人，据传他现在的身家比以前的乌氏倮还要丰厚。各国都有他的耳目、爪牙和欠他钱财的人，所以我才会那么惊惶不安。”

项少龙道：“那个敢得罪仲孙龙的人又是谁？”

凤菲低声道：“这人叫韩闯，你该听过他吧！”

项少龙失声道：“韩闯？”

凤菲大讶道：“你认识他吗？”

项少龙掩饰道：“我只听过他名字，只是想不到是他，此人出名好色，你怎可以信任他？”

凤菲道：“他虽贪色，但人本身却不错，索性一并告诉你吧！我说好把淑贞她们送给他，以酬谢他的相助，现在人家什么事都没有瞒你哩！”

项少龙道：“尚有一件事，大小姐究竟花落谁家呢？”

凤菲沉吟半晌，忽然伏入他怀里抱着他的肩腰柔声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却须立誓不可告诉任何人。”

项少龙心中一荡，强压下想反拥她的强烈欲望，立下誓言。

凤菲梦呓般道：“这人非常有名，最近闹得东方六国乱成一团。”

项少龙听得头皮发麻。难道凤菲暗中心仪自己，离团后要赴秦找他吗？

凤菲续道：“他就是项少龙，东方六国最惊惧的人。”

虽明知她会说出自己的名字来，项少龙仍忍不住心中一震，道：“他爱你吗？”

凤菲仰起俏脸讶道：“你为何问得这么奇怪？”

项少龙心中涌起明悟，知道她仍紧守着最后一关，故意拿个人出来搪塞敷衍。心念电转，已知她的意中人绝不会是项少龙，否则单美美不会不告诉他。这人极可能是秦人，那只要沈良把她送回咸阳，她便可与情郎相会。

微笑道：“那我岂非该把你送到中牟？”

心中同时明白她不得不保密的理由，因为若泄露出去，说不定她的情郎会被吕不韦害死。

她当日表示奉某人之命来刺杀自己，忽又改变主意，说不定正因钟情于此新欢而动了退隐嫁人之心。

果然凤菲道：“不！他着我到咸阳等他，只要你把人家送到咸阳就成。”

项少龙心中有气，一把将她拥个结实，发泄的狂吻在她香唇上。

凤菲猛地挣扎，不旋踵软化在他的热吻中，虽不致热烈反应，但总是接受了。

离开她的香唇，看着她霞生玉颊娇艳无伦的玉容，项少龙叹道：“这是对大小姐仍不肯完全坦白的惩罚。不理你是如何恨我，但目下只有我沈良有能力助你不致成为仲孙龙的禁脔，其他的人均是别有居心。”

凤菲娇体发软倒在他怀内道：“你不也是存心不良吗？”

项少龙见她没有否认说谎，心中略生好感。拥着她香肩道：“若我是存心不良，现在就该挥军直进，得到大小姐尊贵的身体。好好地想想吧！”

言罢扬长而去。

项少龙出奇地畅快，自被李牧打得落荒而逃，什么闷气都在这长长的一吻中消掉。

他回复以前扮董马痴往邯郸擒拿赵穆的豪情壮气。只不过这趟除了肖月潭外，他就只有腰间的剑，而这剑还不可带在身旁，否则给认出来就不得了。

在这一刻，他决定再跟吕不韦和田单玩上一场。无论如何，他要令这些受尽男人欺压的女子，达成各自的理想。

这样才能活得有意义。

第三十五章 古都临淄

齐国的开国君主是吕尚。周武王灭纣后建立西周，封吕尚于齐，是为姜太公，建都营丘，后名临淄。历经西周、东周时期，齐国均为大国，兴工商之业，便渔盐之利，国势兴盛。

不过齐国之所以能成为春秋霸主，最关键处是齐桓公立，任管仲为相，进行只有秦国商鞅始能媲美的改革，国力骤增，一跃而成首屈一指的大国。

另一关键是兼并邻国莱国。早在齐立国之初，即与莱国发生争夺营丘之战。春秋时代，齐实力强大，建立霸业，莱国则日渐衰弱。齐多次发动伐莱战争，齐灵公十五年，大夫晏弱率兵灭莱，兼并其地，使国土增加一半以上；而且真正成为临海之国，不像以前般只拥有莱州湾的一半。

齐人向以强横著称，不但欺压邻近的鲁国，还不断兼并周遭的小国，更牵制着南方的强楚，遂有召陵之盟，迫楚人从郑国缩手。

楚人因有齐人拦路，不得志于北方，转为往东南扩展，齐人方无可奈何。

召陵之盟，标志着齐人霸业的极峰，也是齐桓公和管仲的事业顶峰。两人死后，五公子争位，齐国失了重心，才轮到其他大国登场。

到战国时代，齐人起用孙膑，依他计谋围魏救赵，直捣魏都大梁。次年，魏军被齐大败于马陵，使齐代魏而成东方领袖，三晋君主都向齐国来朝。

齐人野心再起，趁燕人内乱起兵入侵，占据燕都达三年之久才肯退兵。用齐宣王自鸣得意的话“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五旬而举之”，这样的武功，连秦人都没有试过。及楚由盛转衰，三晋分裂，齐、秦遂在列国中成了东、西突起的两大势力。

正当齐人威风八面，东征西讨，国力损耗之际，与齐仇深似海的燕人，觑准机会，联合秦、楚和三晋伐齐。

燕将乐毅攻入临淄，把三十年前齐军在燕京的暴行照搬一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等掠劫一空，若非有田单扭转乾坤，逐走燕军，齐国怕早亡了。不过齐国已被蹂躏得体无完肤，由极盛而骤衰。

当项少龙来到临淄的一刻，这已是三十多年前的旧事，田单亦由极盛踏进权力被挑战的暮年。

临淄城建筑于淄河西岸，西依时水，由大、小两城巧相衔接而成，总面积达六十多平方里。

城内建筑宏伟，交通大道以小城北的宫殿为中心，宗庙、官署和各级官吏的住宅，均集中在宫殿附近，城内街道两旁古树参天，不过这时都结满晶莹的树挂。

虽说曾受战火，可是此刻的临淄仍是一片兴旺，人口众多，经济繁荣。

船队在城东泊岸，临淄的达官贵人几空巢而出，来欢迎凤菲这名闻天下的名姬。

恭候一旁的仪仗队奏起欢迎的乐曲，凤菲在小屏儿的搀扶下，仪态万千地步下岸来，其风姿、仪态和容貌的优美，看得齐人叹为观止。接着是董淑贞等十二名歌姬，无不使人目不暇给。

项少龙早看到欢迎者中赫然有田单在，慌忙杂在家将之中，免得被田单骤眼间认出来。

不过可能性却不大，在肖月潭的指示下，他穿上一般侍从的褐衣，外加犬羊之毛杂织而成的羊皮袄，在衣内腰间处紧束布带，不但掩盖他的熊腰，还使他像多了个鼓然大腹似的。

码头上田单等一众权贵，穿的无不是以鹿皮、貂皮等缝制的皮裘，外加褐衣，不使兽毛外露，影响美观。

人重衣装，只是衣饰的转变，便使项少龙不起眼多了。且经过肖月潭的妙手，他的脸上肌肤变得较为粗黑，年纪至少大上十年，当项少龙看到铜镜的影像，亦很难联想起自己以前的英俊模样。

肖月潭和凤菲是第一批下船的人，与欢迎者自有一番客套寒暄。

由于天空仍在下着细雪，所以凤菲旋即登上马车，在齐兵开路下，立即进城。

项少龙不敢乘马，钻入肖月潭的马车去，笑道：“看来你在这里相当受尊重。”

肖月潭谦虚两句，然后道：“这叫‘有心算无心’，刚才我很留意田单，这家伙除凤菲外，像看不到其他人的样子。唉！他的样貌比上回见面时苍老很多。”

马车随大队开出，缓缓进城。

肖月潭道：“大城共有八座城门，横贯东西的两条大街是东大街和西大街，纵贯南北的大道也有两条，就叫南大街和北大街，非常易记。”

项少龙望出窗外，暗忖终于来到临淄，希望可活着离开吧！

风雪中，行人不多，都是匆匆而过，对车队投以好奇的目光。

肖月潭道：“东西向两条大道和南北向两条大道交叉的区域，有‘小临淄’之称，最是热闹繁荣，是来此者必游之地，今晚我带你去凑凑热闹。”

项少龙苦笑道：“我不该这么抛头露面吧！”

肖月潭道：“你愈是闪缩，愈惹人生疑，就算外人不觉，张泉和他的手下总会有人生疑。”

项少龙只好道：“那就依你之言吧！”

肖月潭自从知道吕不韦是张泉背后的指使者后，心情兴奋，此刻更是兴致昂扬，指着沿途的大宅院道：“这些是富民的宅第，院落数重，瓦顶白墙，单层院落，与街巷联排的普通民居有很大的分别。”

项少龙留心观看，见到刻下行走的东大街，宽达两丈，可通行四辆马车，两边尽为店铺。巷里则是次一级的道路，为居民的住宅地段，只供人行。整个城市街衢整齐，入目多是高墙大宅，门面非常讲究，不愧大国之都的气象。

忽然间，他有不虚此行的感觉。

肖月潭指点道：“小临淄店铺林立，你能想出来的买卖在此应有尽有，该处的卜命师更是天下闻名。”

项少龙因“天下闻名”而想起“稷下剑圣”曹秋道，问道：“稷下学宫在哪里？”

肖月潭欣然道：“在城西稷门外，是座令人叹为观止的宏伟建筑，到这里来讲学、显扬学问的被尊为‘稷下先生’，门徒则被称为‘稷下学士’，人数达数千之多。”

顿了顿续道：“我也曾被请到那里传授曲乐、医药之学，所以才备受尊敬。”

项少龙低声道：“邹衍是否到了那里？”

肖月潭皱眉道：“这个我就不大清楚了。”

项少龙忽又想起善柔，若找到她就好了。

肖月潭道：“能成稷下先生，都非同小可，其特出者均被奉为上大夫，可不治而论政，邹衍正是其中一人，我只要问问便可告诉你答案。”

项少龙问道：“曹秋道又是怎样的人？”

肖月潭露出尊敬的神色，却压低声音道：“此人在齐国地位超然，是齐王的师父，公卿大臣见到他都要叩头请安。他独自居于稷下学宫外的一间小屋里，清茶淡饭。今年怕都该有五十岁了，但望之只像三十许的人，一般人想见到他都不容易。”

项少龙本想从他处打听善柔的行踪，现在听到这情况，只好打消念头。

肖月潭续道：“此人的剑术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近年来少有与人动手，皆因根本没有胆敢挑战他的人。”

项少龙道：“以前常有人向他挑战吗？”

肖月潭道：“谁能击败他，可登上稷下剑圣的宝座，立即名震天下。不过此人的剑从来不讲人情，战败者非死即伤，所以现在再没有人肯去比试。”

项少龙暗忖若有百战宝刀在手，又不怕泄露身份的话，倒要试试他的剑法了得至何等程度。当然他抱的只是切磋之心，而非生死相拼。

马车队驶进东大街专为接待贵宾而建的十六座宾馆之一的“听松别馆”，纷纷停下。

项少龙知道是自己办事的时候，慌忙下车，在张泉的陪伴下，与主理别馆的管事接头，安排上下人等入住，忙了半天，到一切安顿妥当，已是凤菲赴王宫晚宴的时刻。

田单亲自来接凤菲，肖月潭亦为陪客。

项少龙故意出来打点，昂然与田单及他的两大保镖刘中夏、刘中石兄弟打个照面，不过三人都对他这个“下人”不以为意。

送走凤菲后，项少龙心怀大放。假若连田单这般精明厉害的人都认不出他来，其他人更是不用担心。

吃过晚饭，董淑贞等诸女依凤菲的吩咐在大厅排演歌舞，他则往东院找张泉。

关上房门，项少龙道：“我已套取珍贵的消息，假若张兄肯付订金，小弟可如实相告。”

张泉喜道：“那就最好。不过我们的主子仍未抵此处，订金一事要稍迟两天，沈兄可否先透露少许？”

项少龙故作神秘道：“原来答应助她的人，竟就是刚才来接她去赴宴的相国田单，此人权倾齐国，很不好惹。”

张泉其实早知答案，只是拿此来试探他的忠诚。听他如此说来，自然不会当作是一回事，淡淡应道：“我自有分寸，不用怕他。”

项少龙见他摆足款子，心中好笑，道：“不过我们主人的对手除田单外，还有个非同小可的人，叫仲孙龙，张兄听过没有？”

张泉色变道：“什么？”

项少龙加盐添醋道：“这是大小姐亲口告诉我的。张兄该知在大梁时，仲孙龙曾来找过她，逼她下嫁，被拒后声言不惜一切也要把她弄到手。”

张泉当然知道此事，再不敢怀疑项少龙的情报，眉头大皱道：“这消息非常重要，必须尽早通知主子，否则恐怕会横生枝节。”

又吁出一口凉气，道：“此人是专放高利贷的吸血鬼，心狠手辣，公卿大臣都不敢开罪他。最头痛是他手下能人无数，非常难应付。”

项少龙想起的却是昨晚半强迫下得到凤菲珍贵的香吻，不知如何竟欲念微动，忙收摄心神。

张泉径自沉吟，好一会儿道：“沈良兄你非常能干，得到这么多有用的消息，不知是否已查得大小姐的情人是谁？”

项少龙微笑道：“我是信任张兄方肯透露一二，至于其他，张兄是明白人，请恕我要卖个关子。”

张泉拿他没法，叹道：“我们最好衷诚合作，否则一个不好，不但完成不了主子吩咐的任务，还要死无全尸。唉！我宁愿开罪齐王，也不愿得罪仲孙龙。”

忽地敲门声响。

张泉启门一看，门外站了十多名家将、御手，说要找沈管事。

项少龙走出房门，带头的是曾与他同房、形相似猿猴的后生小子雷允儿，他道：“我们闲着无事，想到街上逛逛，请管事赐准。”

项少龙见到众人期待的目光，知道若不批准，立即激起不满，微笑道：“我怎会阻各位去找乐子，记紧莫要生事，且天明前定要回来。”

众人大喜，哄然去了。

旁边的张泉道：“你怎可答应他们，仲孙龙正虎视眈眈，说不定会拿他们来出气。”

项少龙叹道：“时刻提心吊胆终不是办法，不过在大小姐演的两台歌舞之前，仲孙龙该不会生事。他怎都该给齐王和田单一点面子吧！”

张泉道：“齐襄王已老得糊涂，明明立了大王子田生为太子，却因小事把他废掉，弄得人心惶惶，现在仲孙龙正竭力举荐二王子田建为太子，与田单斗个不亦乐乎。今趟请来包括大小姐在内的三大名姬为齐王贺寿，是田单讨好襄王的手段，所以说不定仲孙龙会蓄意破坏。”

项少龙还是首次听到此事，登时感到不妥，告罪一声，匆匆去了。

走到大门处，问清楚守卫家将雷允儿等人离开的方向，急步追去。

雨雪纷飞下，踏足华灯初上的临淄街头，他清楚感觉自己在某种奇异的形势下，深深地被卷进了齐国王位之争的漩涡里。

第三十六章 地头恶龙

项少龙沿街疾走，愈接近廓城中心区的小临淄，行人愈多，灯火辉煌中，落下的飘雪像天上精灵洒往人间的仙粉，疑幻似真。

行人大多三五成群，各操不同口音，看来都是仰慕三大名姬而来的各国或外乡人士，本城居民反而只占少数。

据肖月潭说临淄人口达七万户三十多万人，比之咸阳的人口，少了一大截。

正焦急追不着雷允儿等人时，有人在对街向他招手，原来是另一家将费淳和五个御手。

项少龙待两辆马车驰过，横过车道，到了六人身前，道：“其他人呢？”

费淳道：“逛窰子去了！我们正要找地方喝酒，沈管事一起来吧！”

项少龙道：“知否他们到哪间窰子去？”

另一人笑道：“昂贵的当然没他们份儿，沈管事只要看哪一间门面最简陋，保证可找到他们。”

费淳等均哄然发笑。

项少龙见他们正在兴头上，又见四周没有可疑的人，不忍扫他们兴，着他们移到一角，以免阻塞交通，道：“事情有变，张副管事告诉我大小姐开罪了这处一个有势力的人，怕他虽不敢碰大小姐，却拿我们这些下人开刀，所以你们略微遣兴之后，得立即回去。”

费淳等为之色变，点头答应。

项少龙匆匆继续寻找雷允儿等人，走了一段路，只见无论青楼酒馆，都是门面讲究，暗忖这等若二十一世纪北京的王府井，没有点斤两都难以在这种地王区设肆营生，除非改到横街窄巷去，否则休想找到廉价的窰子。

不由心中后悔，他终是欠缺管理下人的经验，因为他从没有把任何人看作是可呼来喝去的下人，所以只希望能尽量让他们自由高兴。但在眼前不明朗的形势下，实不宜放人出来乱闯。

他的担心并非无的放矢，恼羞成怒的仲孙龙必不会放过令凤菲难堪的机会。假设刚抵临淄立即闹出事来，谁还对他这新任管事有信心？而他身上除了一把匕首外，再无任何兵器，万一要动起手来将大大吃亏。

正心急如焚，只见一所青楼外聚了一群人，正交头接耳地对青楼指点说话。

项少龙的心直沉下去，举步走前，凑到其中一群人当中，问道：“发生什么事？”

其中一人语带嘲讽道：“欠了仲孙爷钱财还胆敢来逛窰子，怕是不知道‘死’字是怎样写的。唉！像一群狗儿般被人拖走，真是羞人。”

项少龙暗叫完了，问清楚被押走的人的衣着、外貌，肯定是雷允儿等人后，道：“那些人是我的朋友，现在只好拿钱为他们赎身，请问仲孙爷的府第在哪里？”

岂知众人齐齐色变，不但没有回答他，还一哄而散，累得他呆立当场。

刚好有一人闪闪缩缩由窰子走出来，项少龙一把扯住他，道：“兄台……”

那人大吃一惊，道：“千万不要告诉我夫人……”

项少龙哪有心情发笑，道：“兄台误会，我只是要问路。”

那人定神一看，知不是熟人，抚着胸口道：“差点给你吓死，问路也不用拉着人的衣衫嘛！”

项少龙见他年在二十五、六岁左右，衣饰华丽，相貌不俗，显是官宦子弟，偏是这么惧内，没好气道：“我只是心切找仲孙龙大爷的府第，小弟是他的远房亲戚，特来向他问好。”

那人吁出一口气，道：“仲孙府在南大街，刚好是我家的斜对面，让我送你一程吧！唉！我也要快点回家。”

项少龙暗喜竟会遇上这么友善的人，对他好感大增，随他走过对街。在一座酒馆外，停了一辆马车，两人举步而行，一名御者由车厢钻出来，坐到前面御手的位置去。

那人得意道：“我特意要马车停在这里，好使没人知道我逛青楼去。嘿！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项少龙道：“我叫沈良，兄台呢？”

那人道：“我叫解子元，来！上车吧！”

马车开出，解子元舒适地挨在座位里，赞叹道：“媛媛的皮肤娇嫩得像锦缎，又顺得人意，只恨不能留在那里度宿。”

项少龙冷静下来，一边盘算如何向仲孙龙讨人，随口应道：“贵夫人长得很丑吗？”

解子元像受了冤屈般抗辩道：“当然不是！媛媛虽有点姿色，但比起她来仍差远了。”

项少龙好奇心大起，道：“那解兄为何还要到外边拈花惹草？”

解子元颓然道：“不要以为我对她日久生厌，事实上我对她是愈看愈爱，也愈是怕她。而若有起口角争执，娘总是帮她不帮我，皆因她替娘生下两个白白胖胖的孙儿。”

项少龙同情道：“解兄之所以要到外边偷偷胡混，怕是要尝尝贵夫人所欠奉的柔顺滋味吧！”

解子元拍腿道：“还是沈兄明白我，哈！沈兄可否帮我一个大忙？”

项少龙奇道：“我可以怎样助你？”

解子元凑到他耳边，惟恐给人知道般低声道：“你能否扮作是我不见多时的朋友，远道前来探我？那我自然要竭诚招待，如此我就可溜出来久一点了。嘿！我自然不会薄待你，沈兄的花费全包在小弟身上。”

项少龙不知好气还是好笑，道：“这两天我很忙，怕不能到贵府拜访。”

解子元哀求道：“只要花一点时间就成，明晚好吗？申时后我在舍下等待沈兄的大驾。”

项少龙无奈道：“我尽量抽时间来吧！”

解子元大喜道：“沈兄真够朋友。唉！说出来恐怕你不肯相信，我解子元怎么说都是位居司库大夫的官儿，可是却无人敢陪我到青楼去，纵然有美相伴，但独酌无友，总令人扫兴，现在有沈兄相陪就好哩！”

项少龙心叫“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此子竟是齐国的重臣，难得全无架子，又语气坦诚，教人打从心底欢喜他。

笑道：“你的朋友是否给尊夫人骂怕了？”

解子元低声道：“是打怕了。”

项少龙大感愕然时，驾车的大汉转身唤道：“大少爷！快到仲孙爷的府第了。”

解子元又低声道：“解权现在是唯一仍忠心于我的人。”

说罢回应解权道：“先送沈爷进去，然后我们才回家。”

执着项少龙的手歉然道：“恕小弟虽把沈兄送到这里，却不能久候，因我必须于亥时前回去，惹怒了她，小弟就有祸哩！”

马车在一座院落重重的巨宅前停下，接着解权向把门的武士报上解子元之名，立即中门大开，任他们长驱直进。

项少龙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问道：“解兄似和仲孙大爷非常稔熟？”

解子元笑道：“算是有点关系吧！”

又叹道：“人与人间是要讲点机缘的，不知如何我一见沈兄便心中欢喜，更晓得沈兄是交得过的朋友。嘿！明晚记得来啊！”又指点他府宅的位置地点。

马车此时在院内主建筑物的台阶前停下，几名大汉迎上来，带头者拉开车门，恭敬道：“小人鲍光，请解大人下车。”

解子元道：“本官只是送仲……”

项少龙忙在他耳旁道：“我不是他的亲戚。”

解子元呆了一呆，接下去道：“是送本官的一位好友沈良来拜见仲孙大爷，仲孙大爷在家吗？”

鲍光微感愕然，道：“原来是沈爷，大爷正在接见楚国来的贵客。小人这就进去通传，不知沈爷想小人如何向大爷报上？”

项少龙不想解子元知道他这么多事故，先转向他道：“不耽阻解兄，明晚我定会来的。”

言罢径自下车目送解子元离去。

解子元离去时，还不住挥手，一点不介意项少龙曾向他说谎。

仲孙府内的主建筑物是座豪华的四合院，建于白石台阶之上，正门处有砖雕装饰的门楼和照壁。门楼上方有书着“仲孙府”三字的门第牌匾，气派万千，显示出主人高贵的身份地位。

主宅两旁有左、右别院，宅后则是大花园，至于里面还有多少院落，就非是项少龙所处的角度能察见。

项少龙环目一扫，见到整个院落组群均被高墙围起，刚才进来处是个古城堡式的门楼。在雨雪飘飞中，数十盏八角形宫灯照得主宅前的广场明如白昼，一边还停了一辆马车，马儿却已给人牵走，大概这就是楚国来客的座驾。

鲍光见他神态从容，自具气势，不敢怠慢，道：“沈爷请进去先避风雪再说吧！”

项少龙点头随他登上台阶。

仲孙龙不愧富甲天下的大豪，主宅用料之讲究，令人叹为观止，檐梁用的是整条的楠木，斗栱飞檐，石刻砖雕，精彩纷呈。

到了外进处坐下后，项少龙道：“鲍兄请通知仲孙大爷，说我是为凤菲的事来见他的。”

鲍光大感错愕，欲言又止，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到厅内报告去。

项少龙静心等待，假若仲孙龙不肯见他，该怎办好呢？

用武只是白白送命。不过他却颇有把握，因为仲孙龙若真是对凤菲一片痴心，不到黄河不肯心死，便怎都要弄清楚他来此所为何事。

等待好一会儿，鲍光回来道：“大爷请沈兄进去。”

项少龙见这么顺利，反感讶异，不过此时无暇多想，忙起身随鲍光入内。

鲍光低声道：“大爷知道沈爷是解大人朋友，方肯接见沈爷。”

项少龙知他曾帮忙出力，连忙道谢。

经过一条穿越园圃的碎石径，来到大堂的正门外，四名武士分立两旁守卫。

鲍仲停下来，大叫道：“沈爷到！”

项少龙见这种气派，亦有点头皮发麻，不过岂是可临阵退缩的事。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只见大厅富丽古雅，一排古朴的垂纱将厅堂分隔为南、北两个部分，宽敞明亮，家具用材均选上等红木，这时在垂纱的另一边，隐见两人席地对坐，俏婢伺候两旁，另有两批武士分立两人身后，令人觉得来客身份大不寻常。

项少龙在鲍光的指示下，穿过垂纱，首先看到是一个瘦若猴头，年在四十岁左右的锦衣大汉，正目光灼灼地注视自己。当项少龙眼神转往另一人，立时吓得魂飞魄散，差点要拔足狂逃。

竟是久违了的李园。

这时他最后悔的事，是没有把果核先放在舌底下，好使说话时不教李园认出他的声音来。

不过只看李园的神情，就知道什么易容装扮都是多余的事。在这种面对面、四目交投的情况下，李园一眼扫过来，立即虎躯微震，俊脸掠过不能掩饰的意外神色。

一来项少龙为了要与仲孙龙谈判，所以在步法、气度上没有掩饰，二来是没有其他人给他做掩护混淆，三来是李园比之田单等更熟悉他，所以一眼给认了出来。

项少龙心叫我命休矣，李园竟向他打了个眼色，使他燃起一线希望。

若论品性，龙阳君该比李园“纯良”多了，不过世事常会出人意表。

挨着软垫，背后有两名千娇百媚的美女正为他瘦削的肩背把捏推拿，以放高利贷致成巨富的仲孙龙斜眼瞅着他道：“坐！”

项少龙神不守舍的施礼，在两人对面像监犯般坐下来。心想原来仲孙龙是这副样子，难怪凤菲这天鹅看不上他这丑虾蟆。

仲孙龙突高的眉棱骨下，双目却是精光四射，没有多少两皮肉的脸肌更是出奇的表情丰富，浓而长的眉毛一耸下，得意怪笑道：“李相国可知我为何既肯立即接见这籍籍无名的人，又肯让他对坐？”

项少龙起始时还以为仲孙龙在和自己说话，原来却只是对李园说，还带着对自己侮辱的意味，极不客气。

李园神情古怪地道：“龙爷行事总是出人意表，我怎猜估得到。”

仲孙龙眼尾都不看项少龙，径自道：“皆因此人是由解子元送来，所以我必须有所交代。使得将来解子元问起来，亦不会怪我没有看他的情面。”

别过头来眯眼瞪着项少龙道：“报上身份来意，与解子元是何关系？若我觉得你有半句谎言，保证你永远不能凭自己两条腿离开这里。”

项少龙惊魂甫定，与看来比龙阳君够义气的李园再交换个眼神，仰天大笑起来。

仲孙龙身后的七、八名武士人人手握剑把，目露凶光，只等仲孙龙一声令下，立即过来动手揍人。

仲孙龙则双目乱转，怒喝道：“有什么好笑？”

项少龙倏地止笑，双目射出森厉神色，瞪着仲孙龙道：“我笑的是原来名动天下的仲孙龙，只是个恃强凌弱的人，难怪凤菲小姐看不入眼。”

仲孙龙尚未有机会说话，站在项少龙后方的两名武士从左、右后侧扑上来，看样子是要把项少龙由席位揪起来，并逼他跪在地上等诸如此类的动作。

李园正露出不忍目睹的神色，项少龙已使了两下身法，左右扭着搭上他肩头的粗暴大手，肩身不动的把两名壮汉借势摔倒身前。

仲孙龙身后的武士纷纷怒喝连声，拔剑冲出。

眼看大战难免，李园暴喝道：“住手！”

众武士愕然止步。

两名倒地的武士，捧着手爬起来，痛得脸青唇白，显然被项少龙扭断肘骨。

仲孙龙呆了一呆，喝道：“退回去！”

众武士返回原位，两名受伤武士退出厅外，大厅恢复平静，气氛却像拉满的弓弦。

项少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冷冷与仲孙龙对视。

仲孙龙压下怒火，对李园道：“李相国为何阻止我教训这个狂妄的家伙？”

李园环目一扫他身后的武士，淡淡道：“若我是龙爷，会教这些擅作主张的奴才全体捱棍子，怎可在龙爷尚未有说话之前便邀功动手，那说不定会害了龙爷一命。”

仲孙龙吃了一惊，道：“害我一命？”

项少龙这时已可肯定李园不会出卖自己，心怀大放，回复豪气，大笑道：“还是李相国高明，看！”

闪电拔出绑在脚上唯一的匕首，朝仲孙龙身前摆满酒菜的长几掷去。

“卜！”

在众人瞠目结舌和妾婢惊呼声中，匕首深深插进坚硬的红木里。

仲孙龙瞧着微颤的匕首柄头，脸色倏变，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大堂鸦雀无声，每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匕首上，更没有人敢移动，谁知项少龙会否发出第二柄匕首。

尤其是李园刚才指出没有命令而行动，理该受罚，这时更没有人再敢造次。

这么厉害准确的手法固是骇人听闻，但最能镇压住仲孙龙的是沈良所表现出来的强大信心与豪气。

项少龙淡淡道：“现在我们可以好好一谈吧！”

仲孙龙可能还是首次感到小命被操纵在别人手上，深吸一口气，道：“好！就凭你这手玩艺，说吧！”

项少龙先对李园笑道：“李相国高明，竟看出我沈良尚有后招。”

李园微笑道：“只看沈兄神态冷若冰雪，便知你是个第一流的刺客。”

项少龙的眼神转回仲孙龙脸上，从容道：“我沈良乃凤菲小姐手下的管事，助她打理团内的大小事务，至于与解子元则是肝胆相照的好友，但若龙爷要动手分出生死，却不须把这点关系放在心上。我沈良既敢来此，已抱着宁为玉碎，不作瓦全的心。”

李园一震道：“‘宁为玉碎，不作瓦全’！这句话很有意思。”

仲孙龙等为之动容，更感到项少龙视死如归的气概。

这是个重视人才的时代，不论贫贱富贵，只要有才有艺，就能得人尊重。

仲孙龙何曾遇过项少龙此等人物，给他在李园的合作下，连番施展手段，又感到小命受威胁，登时凶焰大减。

他等若威镇一方的黑道霸主，见惯场面，经惯风浪，坦然道：“你确有说话的资格，不过若妄想与我仲孙龙对抗，实属不智。”

李园插言道：“龙爷可否听李园这中间人，说句公道话。”

仲孙龙当然不敢开罪李园这位有整个楚国在后面撑腰的权贵大臣，客气道：“李相国请说。”

李园为了缓和气氛，油然道：“我想先请沈兄保证不再发暗器，大家才坦诚对话。”

项少龙知道这只是纯是给仲孙龙下台阶的机会，何况自己身上根本再无可发的匕首，欣然道：“相国吩咐，我沈良怎敢不从，何况我一向仰慕龙爷，今趟只是逼不得已，万望龙爷大人有大量，原谅则个。”

以项少龙刚才表现出的强悍不屈，现在说出这么低声下气的话，这马屁拍得分外见效，仲孙龙登时神色放缓，沉声道：“李相国对此有何高见？”

李园和声道：“沈兄此来，未知所因何事？”

项少龙淡淡道：“只是来向龙爷求个人情，望他高抬贵手，放回在下几名伙伴，免致凤菲小姐为难。”

仲孙龙不由暗暗后悔让这叫沈良的人进入大厅来。要知凤菲乃天下人人尊重的名姬，他若摆明要为难她，李园会怎样想？

他一向强横霸道，本是要在李园面前显点手段整治沈良，当然不肯轻易罢手，但若硬不答应，连他自己都不知该如何收拾此事。

他最初的构想是打折沈良的两条腿，使人把他送回去，一来可杀田单的威风，又可让凤菲知道他不怕任何人，好迫使凤菲向他就范。但在眼前对方随时可取自己之命的形势下，怎还敢作如是想。

正沉吟间，李园笑道：“这中间怕是有误会吧！龙爷怎会和那些奴才计较？”

项少龙和李园一拍一和，见仲孙龙脸色数变，都心中好笑。

仲孙龙无奈下，只好向手下喝道：“谁把凤小姐的手下拿起来？究竟是否真有此事？”

其中一名机警手下应道：“刚才确有人在青楼闹事，还和我们的人发生冲突，故把他们拿了回来，准备明早送官，却不知原来是沈管事的人。”

仲孙龙佯怒道：“还不立即尽数释放，给我送回凤小姐处。”

手下领命去了。

李园起身告辞，向项少龙道：“沈管事身手不凡，胆识过人，我李园非常欣赏，不若由我送沈兄一程，顺便聊聊。”

项少龙心中感激，知道如此一来，仲孙龙将不会公然对他报复。

仲孙龙神态大改，变得非常客气，亲送两人出门。

项少龙这才发觉仲孙龙身材极高，差不多与自己平头。这吸血鬼站起来要比坐着有气势多了。

直至马车驶出仲孙府，项少龙才松一口气，但已出了一身冷汗。

第三十七章 主从难分

李园一拍项少龙的假肚腩，笑道：“若非看见你的神色也像我般骤然大吃一惊，说不定会给你的假肚皮瞒过，你的样子变得真厉害。”

项少龙坦然道：“我当然要吃惊，怎知你会否出卖我？”

李园不悦道：“我李园怎会是这种卑鄙小人，在战场上分高低，死而无怨，但哪能在此时刻落井下石？”

项少龙叹了口气，想起龙阳君，但又不能从他而联想到卑鄙小人这形容词。

李园讶道：“看你的神情，似乎真有老朋友曾背叛你。”

项少龙望往车窗外的齐都大道，心中百感交集，一时说不出话来。

以前他对李园的信任，实远及不上龙阳君。不过李园之所以仍能这么讲义气，皆因李园的楚国尚未有三晋那种首当秦国之冲的切肤之痛。

李园伸手搂着他肩头道：“今午我见过韩闯，他对你当日在战场上冒杀头之险将他释放仍非常感激。只憾君命难违下，难对你施以援手。不过我却不大相信他，这家伙耽于酒色财气，生活糜烂，说不定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

见项少龙神情落寞，续道：“少龙非常了得，连打败仗都败得那么漂亮，还避过三晋人的重重追捕。现在人人都相信你已回到中牟去，哪猜得到你摇身一变，竟成了凤菲的管事，还到了临淄来。”

项少龙收摄心神，问道：“你为何会有空到这里来呢？”

李园笑道：“你该猜到点端倪吧！两次合纵，齐人不但没有参加，还在扯我们后腿，所以我们五个合纵国联合起来，希望可以捧起二王子田建当齐君，扳倒大王子田生和田单的一党。我去见仲孙龙，正为此事。”

项少龙道：“这么说，吕不韦则是为支持田单而来。”

李园双目寒芒闪过，冷哼一声，道：“吕不韦仍以为自己有以前的声威，确是痴心妄想。现在谁都知道，秦国真正掌权的人，是少龙你而非吕不韦。哈！你知否快要可以极尽神气地以项少龙的身份随处走动呢？”

项少龙愕然道：“此话怎说？”

李园叹道：“现在我们五个合纵国，在少龙手上败得一塌糊涂，无力再战。不能战只好求和，所以各国分遣密使入秦说项，希望不会被你们选作第一个攻击的目标，少龙须在此事上帮小弟一个忙。”

项少龙道：“这个不用你说我也会帮你。说真的，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领兵攻打你们。”

李园叹道：“少龙便是这样一个人，否则就不会放过韩闯！”

项少龙苦笑道：“就算谈成和议，但想要我小命的人仍有很多。”

李园笑道：“和议若成，那时只要你大大方方地出来亮相，让所有人知道项少龙在此，保证没有人敢动你。你是嬴政最尊敬的人，谁敢开罪你致招来报复？”

顿了顿续道：“前些时因你生死未卜，嬴政大发雷霆，下令全力攻赵，命桓齮、杨端和、蒙武、蒙恬四人趁李牧被牵制在中牟的时机，大举侵赵，每战均不留降卒，杀得赵人叫苦连天，还损失大片土地，偏是韩、魏袖手不理，韩晶、郭开等不知多么后悔曾支持蒲鶮，弄至这等田地。”

项少龙大生歉疚，却又感无能为力。

李园忽又兴奋道：“照少龙看，可否让吕不韦永远回不了咸阳呢？齐人虽会保护他，但我们却可在途中伏击，杀他个全师覆没。”

项少龙虽大为心动，却知吕不韦仍是死期未至，沉声道：“吕不韦已时日无多，我们不用多此一举。而且谁都不希望吕不韦死在自己的国境里，还是集中精神弄倒田单吧！”

提起田单，李园便心头火发，怒哼道：“田单当日联同春申君来害我，此仇此恨我定然要跟他算账。”

旋又压低声音得意地道：“这次襄王废去田生的太子身份，皆因爱妃宁夫人指田生对她有不轨企图。哈！少龙可知宁夫人是何人，她就是清秀夫人的亲妹子。”

项少龙暗忖原来如此，看来应是诬陷居多，李园连这么秘密的事都告诉自己，可知他是绝对地信任他项少龙。

李园又道：“你该没有忘记清秀夫人吧？她到咸阳时还见过你，今趟也特地来了，现在住到王宫去，我则住在你隔邻的别馆。”

项少龙当然不会忘记这个像对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男人没有丝毫兴趣的美女，没料到忽然间大家又共处在同一座城市里。

李园笑道：“凤菲该是少龙的囊中之物吧！”

项少龙失笑道：“不要胡猜，我和她绝无男女之私，不过此事或要请李兄帮忙，因为除了仲孙龙外，吕不韦亦对她有所图谋。”

李园欣然道：“这个容易，只要我们一道回楚，谁敢来动我。”

项少龙正容道：“李兄千万莫要轻敌，吕不韦和田单不是可任人摆布的，说不定会发动阴谋，让田生登上王位。”

李园露出凝重神色，点头道：“少龙说得对，我确有点失于轻狂。”

项少龙见听松别馆在望，道：“最好让我在此下车，因我不欲太过张扬。”

李园依依不舍道：“可否约个时间明天叙叙，我还未知道你为何会来到这里，更成了凤菲的管事。”

项少龙道：“明天怕不行，我看情况吧！”

两人约好联络之法，项少龙溜下车去。

项少龙踏入听松别馆，守门的众家将均肃然起敬，神态与以往截然不同。

项少龙心知肚明是什么一回事，其中一人道：“雷允儿等刚被送回来，只受了点皮肉之伤。沈爷真行，竟可使仲孙龙乖乖地听你的话放人。”

项少龙道：“大小姐回来了吗？”

另一家将躬身道：“回来了有小半个时辰，还命沈爷立即去见她。”

项少龙顺口问道：“谈先生有没有一道过来？”

家将答道：“谈先生到了他下榻的听梅别馆去，怕明天才会过来。”

项少龙知肖月潭去为他打听消息。点了点头，径自往内院找凤菲。

跨入凤菲所居内院主楼的门槛，小屏儿迎上来，冰冷的俏脸掩不住惊喜神色，道：“你终于回来了。”

项少龙生出怜意，低声道：“多谢小屏姊关心。”

小屏儿故意沉下脸去，垂头道：“谁关心你？不过小姐正等得心焦。”

项少龙很想把她搂入怀里，好言安慰。可是心中实再容不下其他女人，只好不发一言，依她指示登往楼上。

凤菲铅华盛装尽去，换上便服，坐在小厅一角，见他到来，不知是否想起昨晚被他强吻一事，俏脸微红，但又欣然道：“你回来了！教人担心死哩！快坐下！”

项少龙规规矩矩地在她对面席地坐下，微笑道：“大小姐定把齐国王室迷得神魂颠倒了。”

凤菲狠狠白他一眼，令他心中一荡，俏佳人道：“你究竟凭什么手段，竟可令存心惹事的仲孙龙放人？”

项少龙淡淡道：“凭的当然是三寸不烂之舌，大小姐可满意这答案？”

本是无心之言，然听在凤菲耳内却完全变成另一回事。粉脸刷地飞红，大嗔道：“人家尚未和你算昨晚的帐，你竟……我……”

项少龙才知道犯了语病，尴尬地道：“我真没有那个含意……嘿……”

凤菲更羞得无地自容，垂下连耳根都红透的螓首，不知所措，一副六神无主的诱人样儿。

项少龙不知该如何应付这个场面，凤菲的诱惑力绝不在纪嫣然或琴清之下，若非知她心有所属，项少龙自己实在没有把握按捺得住。

好一会儿凤菲才稍复常态，幽幽叹道：“我实在不该这样和你独处一室的，偏是我们说的话不可让别的人听到。”

又横他一眼道：“你定须恪守规矩。”

项少龙心中苦笑，若她再以这种神态和自己说下去，天晓得自己的定力可以支撑多久。吁出一口气，道：“田单对大小姐态度如何？”

凤菲俏脸仍红霞未褪，怔了半晌，才懂答道：“表面当然是客客气气的，但却知他在探我口风。我哪能像从前般信任他呢？自然不会告诉他实话。唉！现在凤菲已弄不清楚和你的主从关系，都是你害人不浅。”

言罢垂下头去。

项少龙不由后悔昨晚一时冲动强索她的香吻，弄得双方关系暧昧，气氛尴尬，又充满强烈的挑逗意味。假若她昨晚不是谎称自己是她的秘密恋人，无论她说出何人，他都不会有异常之举。

两人一时不知说什么话好。

凤菲终打破沉默，轻轻道：“你这人真教人莫测高深，以仲孙龙一向在临淄的目中无人、横行无忌，怎会卖你的帐？但你却不肯告诉人家，凤菲应否怀疑你与他达成什么秘密协议，出卖凤菲？”

项少龙不悦道：“你不信任我？”

凤菲别有含意地瞅他一眼，娇柔地垂下眼帘，出奇地温柔道：“刚才赴廷宴时，凤菲曾诚心向谈先生询问和你相处多天后，觉得你的人品如何。谈先生精擅相人之道，言出必中，以前便曾警告我说吕不韦绝不可信，所以凤菲对他的看法非常重视。”

项少龙心中好笑，肖月潭是否精于相法他仍不大了解，但他对吕不韦的看法自是不会出错。淡然道：“他怎么说？”

凤菲秀眸闪过奇异的神色，低声道：“他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我不敢苟同，第二句却令我生出非常古怪的感觉。”

项少龙再不像从前般怕给人发现自己的身份，大不了可托庇于李园，这里又是齐人作主，谁敢冒开罪秦、楚两国之险来对付他项少龙？即使是吕不韦，在表面上都要维护他，否则小盘必不会让他脱罪。

故此闻言好奇心大起，道：“愿闻其详！”

凤菲幽幽地白他一眼，道：“谈先生说你是个守正不阿的君子，可以绝对地信任你。”

项少龙失声道：“正人君子就不可和美人儿亲嘴吗？若我是正人君子，你自可毫无保留地予以信任，有什么好奇怪的？”

凤菲本在紧绷着俏脸，旋已忍不住“噗嗤”娇笑，又像怪他引她发笑般盯他一眼，微嗔道：“正人君子自可以亲女儿家的嘴，但强迫女儿家亲嘴的却绝非正人君子，既然非是正人君子，我为何不能怀疑你与仲孙龙秘密勾结？”

项少龙不怀好意地笑起来，瞧着她玲珑浮凸的上身，油然道：“若我不是正人君子，凤小姐昨晚势要贞操不保。”

凤菲本恢复正常的如花玉容又再飞起红霞，大嗔道：“你愈来愈放肆了！”

项少龙洒然耸肩道：“正因我是这样一个人，才弄到穷途末路。对我来说，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本身均可享有相同的权利，所谓尊卑上下，只是职位和责任不同吧！大小姐如不喜欢，小人佯装回未吻过你前的样子好了。”

凤菲大发娇嗔地道：“你可否不再提这件事呢？”

项少龙深深享受两人间纠缠不清的乐趣，摊手道：“这可是你先提起的，不要说过了又拿来责怪我。”

凤菲拿他没法，叹道：“算我做主子的怕了你这恶管事，当是人家求你，快说明仲孙龙究竟为什么肯放人？否则凤菲今晚岂能安寝？”

项少龙遂把整件事和盘托出，只瞒过李园认出自己是谁，使凤菲听起来就像他仗义帮忙般。

凤菲杏目圆睁道：“你知否解子元是什么人？”

项少龙不以为意道：“当然知道，他的官职看来不低。”

凤菲责怪地道：“怎止如此，他不但是一品大官，还是著名的才子。兰宫媛的歌舞大部分是他编的，此人更是二王子田建的陪读侍郎，所以仲孙龙亦不得不给他面子。”

项少龙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当然不会大感震惊。

凤菲讶然瞧他道：“为何你好像一点不以为意的样子，你求财之外不是也求功名吗？李园或解子元任何一人都可令你飞黄腾达，而你却一点不放在心上似的。”

项少龙心中叫糟，知道已露出不可弥补的马脚，干咳一声，道：“当时我只想救人，倒没想得这么远。”

凤菲神色回复往昔的清冷，秀目生辉道：“沈管事可想知道谈先生说我可绝对信任你时，为何我心中会生出非常怪异的感觉呢？”

项少龙知她对自己的疑心已像黄河泛滥般一发不可收拾，苦笑道：“大小姐最好不要说。”

凤菲嗔道：“我偏要说，你这人最没上没下的，告诉你吧！当谈先生说这话时，就像认识了你十多年般，不经半点思索，更没有丝毫犹豫。”

项少龙心中叫苦，男人始终不及女性心细。大处尚可稳守，小处则破绽百出，肖月潭这老江湖仍不例外。

凤菲狠狠盯着他道：“昨晚凤菲更亲身体会到你可恨的风流手段，明白你非是不爱女色的人，而你却偏能对屏儿、淑贞、秀真她们不屑一顾，这是怎么一回事？”

项少龙心慌意乱地招架道：“怕是大小姐对男女之事经验尚浅，把我的九流招数当作是天下无敌的神功吧！”

凤菲羞不可抑大嗔道：“还要胡言乱语！”

项少龙举手投降道：“我们曾有君子协定，不再提亲嘴这件事的，你偏又要提起来。”

凤菲红得像喝醉了酒的俏脸现出似嗔似怨、娇艳无伦的神态，佯怒道：“不准你再胡扯，告诉人家为何今天你忽然会多了个小肚腩出来，又长出这么多花白的须发？”

项少龙豁了出去，讶道：“你昨晚感觉不到这陪伴我多年的肚腩吗？我的白发是因知道大小姐另有情郎，深叹无望而一夜白头的。”

凤菲忽然垂首，默然无语。

项少龙则不知所措地静待着。

像过了整个世纪的漫长时间，凤菲恢复平静，轻轻道：“为何凤菲不早点遇上你呢？我活了二十一年，从未试过像刚才般投入忘忧的境界。”

项少龙叹了一口气，无言以对。刚才自己亦忘掉远在咸阳的妻儿。

凤菲吁出一口仙气，淡淡道：“你确是个正人君子，否则此刻就会乘虚而入，得到人家的身体。现在人家的命运已和你连系在一起，可以坦白告诉我你是想瞒过什么人吗？”

项少龙暗松一口气，知她仍未猜到自己是项少龙，道：“自然是要瞒过赵人，若被他们知道我在这里，定会不择手段来对付我。至于谈先生，则是在邯郸时便是素识，大小姐现在该明白小人的苦衷了。”

凤菲哂道：“不要再在我面前装作‘下人’的神态好吗？凤菲什么人未见过，但却没有人比你更有自制力，见色不乱。唉！夜了！你也辛劳整天，回去休息吧！”

项少龙如获皇恩大赦，连忙施礼起身，急着离去。

凤菲大嗔道：“你好像很急于离开的样子。”

项少龙知她心情矛盾，不过她的娇媚神态确令他再难以像凤菲所称道的那么有自制能力，移了过去，半蹲下来，伸手逗起她下颔道：“大小姐可知这句话会带来什么后果？”

凤菲像失去反抗意志般任他完成轻薄的动作，星眸半闭道：“你不会的。是吗？”

项少龙重重吻下去，痛快地享受她热烈反应的一吻后，以最坚强的意志悄悄离开。

到楼下时，小屏儿背着他坐在一角。

项少龙暗叹一口气，终硬着心肠走了。

《寻秦记》第七册 终

目录

第一章 偎红倚翠

第二章 前嫌尽释

第三章 两女相遇

第四章 罗敷有夫

第五章 余情未了

第六章 扑朔迷离

第七章 恶煞临门

第八章 同游牛山

第九章 旧情难再

第十章 稷下剑圣

第十一章 生死边缘

第十二章 冤家路窄

第十三章 开心见诚

第十四章 谒见齐王

第十五章 左右为难

第十六章 百战立威

第十七章 信心尽复

第十八章 恩怨交缠

第十九章 惊悉阴谋

第二十章 意外收获

第二十一章 恩怨分明

第二十二章 稷下剑会

第二十三章 告别香吻

第二十四章 齐宫盛宴

第二十五章 修书话别

第二十六章 浑身解数

第二十七章 安返咸阳

第二十八章 天威难测

第二十九章 未雨绸缪

第三十章 咸阳风云

第三十一章 真假难分

第三十二章 久别重逢

第三十三章 战云密布

第三十四章 奇刑逼供

第三十五章 攻其不备

第三十六章 残酷现实

第三十七章 接收咸阳

第三十八章 得报大仇

第三十九章 生死一发

第四十章 统一六国

后记

第一章 偎红倚翠

听松别馆是庭院式布局，前堂后寝，左右对称，由大门起，依次排列是小广场、门厅、正厅、后厅；两侧是花厅、书室等休闲之地；接着是个大花园，然后是三进式内宅，由八个四合院落组成，尊卑有序。院落前后间以亭园、花木作点缀。

凤菲的主楼设在八个四合院正中处，四周叠假山，凿泉池，栽花植树，布列盆景，环境优美。

项少龙离开主楼时，大雪方停，月亮在云后露出半边脸儿，金黄的色光洒在变成银白色世界的园林里，顿使项少龙紧张的心情松弛下来。

若和凤菲在主楼上共度春宵，岂非人间大快事？

想到这里，项少龙吓了一跳，停在林木间，暗忖这么下去，终有一晚会把持不住，和凤菲发生男女欢好之事。看着周遭怡情养性的胜景，更感宦海的险恶。

正心生感慨，祝秀真甜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道：“沈管事何事在这里长站离不去呢？”

项少龙转过身去，这美女像月夜中的仙灵般，盈盈而至，到两体快要相触时，才止步仰起吹弹得破的粉脸，含情脉脉地等待答案。

他当然不会告诉他心中所思，胡诌道：“我在欣赏园林的布局，设计者定是高手，把里里外外的人工美和自然美合为一体，在有限的空间创造出无限的意境。”

就在此刻，他察觉到主楼上凤菲闺房的窗子灯光明灭地闪了一下，醒悟到楼内人移到窗前，又闪到一旁，遮蔽灯光，才造成这般情况。哪还不知她正偷听他们两人说话。

祝秀真闻言露出迷醉的神情，赞叹道：“沈管事形容得真好，我只想到花木可寄情，例如对芭蕉以听雨，观果树以赏秋实，粉墙竹影，却从没想得像沈管事般透彻深入。”

项少龙微笑道：“秀真小姐为何尚未就寝？”

祝秀真牵着他衣角走到远离主楼一个水池旁，低声道：“今天沙立来找我。”

项少龙皱眉道：“为何我会不知道？”

祝秀真解释道：“是由谷明开后门让他来秘密见人家。秀真和他曾有一段情，很难狠下心不见他一面。”

项少龙脑海浮起沙立被逐前狠毒的眼神，沉声道：“他有什么话说？”

祝秀真叹道：“我本不该说出来，但他不是说着玩的，故不得不向你报告。他说要把你和张泉碎尸万段，听他口气，似乎有人在背后撑他的腰。”

项少龙想起谷明、富严等一众他的旧手下，登时回复以前与人斗争的悍劲，暗忖若不先发制人，清除内奸，说不定一个疏忽下，会阴沟里翻船，吃个大亏。

冷然道：“你没有套出在他背后撑腰的是什么人吗？”

祝秀真惶然道：“他不肯说。唉！你可否放过他呢？他已变得一无所有了。”

项少龙哑然道：“若你够愚蠢，他至少还拥有你和你的财富，只看他背后有人在撑腰，当知他只是在利用你。”

祝秀真羞惭地垂下头去。

项少龙拍拍她香肩道：“回去睡吧！我会处理此事，但以后千万别再单独见他，有问题立即来找我商量。”

祝秀真扯着他袖角赧然道：“今晚让人家陪你好吗？现在你已成了团内的大英雄。”

项少龙伸手在她脸蛋捏了一下，笑道：“我累得差点没命，还吓得出过几次冷汗，现在只想倒头大睡，小姐的好意留待来日吧！”

祝秀真追在他身后献媚道：“我最懂推拿之法，让人家伺候你好吗？保证你会不知不觉的酣然睡去。”

项少龙大为意动，不过自忖刚被凤菲挑起火头，若给祝秀真推拿之手再加燃点，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把持不住时就要破了自定的戒律。

想到这里伸手把她搂到身前，蜻蜓点水地吻了她朱唇，柔声道：“有你这标致的人儿在榻上，我哪能不动心呢？又何能酣然入睡？”

祝秀真娇喘连连道：“你就是不欢喜人家，才不让人家服侍你。”

项少龙又哄又吻，好不容易脱身离开。未到房门，给张泉截着，扯入房内，道：“你怎样说服仲孙龙放人的？是否答应了他某些条件？”

对他自不能像对凤菲般坦白，项少龙装出抹一把冷汗的神色，低声道：“幸好当时有楚相国李园在，他知道我是大小姐的人，从旁说项，仲孙龙怕得罪他，方肯放人。”

张泉皱眉道：“李园该不是对大小姐有野心吧？今天差点弄出祸来，皆因你没有事前向我请教管束下人之道，下次不要这样了。”

项少龙倒同意此点，不过若非如此，也不能知道李园情义仍在。心中一动道：“你知否谁在背后撑沙立的腰？”

张泉显是不知道沙立曾秘密来见祝秀真，闻言大吃一惊，道：“发生什么事？”

项少龙含糊地道：“大小姐告诉我有人见到沙立在附近出现。”

张泉思索半晌，摇头道：“我不大清楚，沙立本身是赵人，说不定是为赵国某权贵服务。”

项少龙暗忖这资料已非常管用，遂告辞回房。

才踏入房中，一阵似有若无的清香传入鼻内。

项少龙怕是闷香一类的东西，立即闭起呼吸，待要点灯，董淑贞娇柔的声音从卧榻传来道：“人家不要灯光嘛！”

项少龙大感头痛，他今晚已先后被凤菲和祝秀真挑起欲火，定力每况愈下，而董淑贞只是个最高级的名妓，就算攀摘了都不须负上情债，一时间使他的心更是蠢蠢欲动。

董淑贞狐媚的声音又响起道：“还不过来！”

项少龙苦笑着走过去，淡淡月光由窗外透入，兼之他习惯了房内的暗黑，已可隐约见物。

揭开帐帷，董淑贞拥被而坐，媚笑道：“不要误会，人家只是有密话要和你说。”

项少龙暗忖那被内该不会是个赤祼的胴体，竟隐隐涌起一阵失望。

项少龙脱掉鞋子，随手把脱下的外衣抛在椅上，钻入帐去，盘膝面对她坐下，道：“有什么话得在榻上才可说出来？”

董淑贞气质虽及不上凤菲，却也所差无几，足可与单美美媲美，而且青春少艾，方在妙龄，无论哪一点都是教人情难自禁的惹火尤物，兼之项少龙早被挑起欲念，说不动心是骗人骗己。

董淑贞两手松开，任由棉被滑下，露出曲线无限美好的赤裸上身。在朦胧的月色中，特别强调了挺秀的鼻子，高耸的酥胸，勾画出无比动人的轮廓。最要命是她有点紧张的急促呼吸着，令上身丰满的肌肉微微颤动，更形成使项少龙魂为之销的诱惑节奏。

项少龙心中一荡时，董淑贞光滑温暖的肉体钻入他怀里，让他享受到滑腻香软的女体黏贴摩擦的高度刺激。

项少龙虽情不自禁地把她拥紧，心中仍是保持澄明清醒，低声道：“你先说清楚来意好吗？”

董淑贞不依地一阵扭动，顿时更令项少龙心摇神荡，须咬牙苦忍，勉强集中精神道：“你若是想以身体来收买我，只会令我生出鄙视之心。”

他少有以这种残忍的语气对付女性，却知若不如此，势守不住濒陷的一关。

董淑贞果然娇躯剧震，离开了他。

项少龙脑海中仍充满搂着她光滑柔软的蛇腰那迷死人的感觉，忍不住凑过嘴去，饱尝索吻的滋味。

不一会儿董淑贞重新缠上他粗壮的脖子，但唇分之后，再没有故意挑逗的行动。

董淑贞见他沉默不语，幽幽道：“你不欢喜淑贞吗？”

就算明明不欢喜她，项少龙怎能说得出口来，何况只是违背良心的话，苦笑道：“不欢喜你的男人，就是不正常的。可是现在形势险恶异常，前门有虎，后门有狼，若我和你一旦相好，却又搞不清楚彼此的利害关系，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有害无益。”

董淑贞坐直娇躯，歉然道：“我倒没想过这点，只是希望献身于你后，能得多一点你的欢心和怜惜。你这人真厉害，仲孙龙竟要卖账给你。”

项少龙奇道：“为何你不像其他人般，以为我私下和仲孙龙有秘密交易呢？”

董淑贞甜笑道：“因为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

项少龙泛起知己的感觉，仍怕她只是讨好他，低声道：“假若我可使大小姐安然退隐，而你则可继承她的事业，组成自己的歌舞姬团，你觉得如何？”

董淑贞娇躯剧颤，旋则凄然摇头道：“这是没有可能的。我刚听到消息，大小姐已将我们做了送人的礼物，而这人在东方六国里有很大的影响力，现在我唯一的希望是有人安排我带点细软私下离开，到哪里去都不要紧。”

项少龙微笑道：“你该早知有这样的事，而不是刚探听得来的吧！”

董淑贞点头道：“你的推测不错。但直至今天，我终猜到那人竟是韩国的当权侯爷韩闯，这人交游广阔，与二王子田建关系密切，我们怎斗得过他，还妄想脱离他的魔爪？”

项少龙心中一震道：“你怎知是他？”

董淑贞冷笑道：“今午韩闯曾秘密来过，只是你不知道吧！若凤菲不是与他有勾结，怎肯私下见这好色的家伙。他在榻上的丑态，想起来便令淑贞作呕。”

项少龙方晓得韩闯亦是董淑贞的入幕之宾，难怪对她念念不忘。柔声道：“放心吧！我自有办法把事情弄妥。”

董淑贞怔怔地瞧他好半晌后，叹道：“这种事，凭你一句空口白话怎能使我信任？若你拿不出具体的事实，我只好自己想办法。”

项少龙怕她着凉，搂着她躺到被窝里，咬着她耳朵道：“若你倚赖张泉，只是与虎谋皮，这人品格低下、心肠歹毒。至于我如何帮你的细节，除非你向我清楚表明心迹，否则很多事我都不会跟你详说。”

董淑贞误会他的意思，拥着他深吻道：“你要我怎样做都可以。”同时伸手抚摸他的背肌。

项少龙大感吃不消，制止道：“我不是要你这样，而是想你清楚说出你和张泉或其他人的关系等诸如此类的实情。”

董淑贞停止挑逗他，蹙起黛眉道：“但我怎知你不是一心只为大小姐效力，说真的，论财富我远及不上大小姐，姿色更逊于她，而你对人家的身体又不感兴趣似的，教人有什么信心以为可缚住你呢？”

项少龙讶道：“你刚才不是说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吗？”

董淑贞苦笑道：“可是你对人家的印象一向不大好嘛！”

项少龙诚恳地道：“现在早改变了，事实上我根本不须骗你。因为我早知你和张泉的关系，只是要你亲口说出来以表诚意而已。”

董淑贞道：“好吧！我曾陪过他几晚，他这人很有办法，大小姐很忌惮他。他要我把大小姐这次两台歌舞的歌谱抄一份给他，那他就可安排我平安留在齐国，不用到韩国去。”

项少龙失声道：“什么？”

旋则醒悟这歌谱定是交给田单，因为兰宫媛是田单的人。只要兰宫媛先凤菲表演，旋律有点肖似，就可沉重地打击扰乱凤菲的阵脚，此计可算卑劣之极。

董淑贞再深吻他一口，得意地道：“你想不到吧！只要能伤害凤菲的事，我都不怕做。我还会在表演前溜走，好教她知道光荣并非凭她一个人挣回来的。”

项少龙急道：“那你已把曲谱交给张泉了吗？”

董淑贞道：“若交了给他就不敢说出来，现在我什么都对你说了，沈爷你又可拿什么出来哄人家呢？”

至此项少龙深深领教到这些名姬的心肠手段。最厉害处是她们懂得男人的心理，扮出可怜兮兮亟需同情保护的模样，又不吝啬身体，软语相求。其实无论是董淑贞或祝秀真，都各有自己的一套伎俩。

像董淑贞现在使出来的就是变相的威胁。她认定沈良是凤菲的人，所以透过他向凤菲传递讯息，若不肯放人，凤菲便要在这场歌舞拼斗中败于另外两大名姬之手。当然她会有特别手段，不怕凤菲逞强施压。

至于她为何会忽然知道韩闯牵涉在此事内，当然是祝秀真告诉她。而祝秀真却是由沙立处听来，但祝秀真却把这么重要的消息瞒着他。幸好项少龙知道两女的亲密关系，才能从中推断出来。

她们仍是在合作无间，只不过各尽其力，分头进行。

对董淑贞和祝秀真来说，已认定沈良私下被仲孙龙收买了，才能令仲孙龙放人。她们当然毫不在乎凤菲的命运，祝秀真索性不问，而董淑贞还赠他一顶高帽，弄得他飘飘欲仙。连凤菲这表面摆着完全信任他的美女，亦在见韩闯一事上瞒他，足可用“居心叵测”来形容。

项少龙想得头大如斗，呻吟道：“你的所谓坦诚相告，实在可怕。唉！二小姐，你知否就这么一句话，令我首次起了一走了之，什么都不管的想法。”

董淑贞又热情地献上香唇，低笑道：“淑贞知沈爷不是有首没尾的人。”

项少龙暗忖你看得很准。蓦地发力抱得她差点折了腰肢，在她小耳旁冷哼一声，道：“董淑贞，若你当我只偏帮大小姐，再向我使手段，终有一天你们会悔恨终身的，相信吗？”

董淑贞吃惊地低呼一声，嗔道：“人家只是向大小姐使手段，你嘛！只求你怜惜人家吧！”

项少龙感到她又像一条水蛇般在怀里扭动，大感吃不消，推开她少许，柔声道：“若我是凤菲，一旦发觉你们存有这么一份曲词，只要把你和秀真两人抓起来，必可找出那份曲词的下落，要不要赌一赌看看。”

董淑贞像受惊小鸟般抖颤一下，使项少龙知道命中她的要害，那就是她和祝秀真的联盟关系。

祝秀真是一面倒的软功，董淑贞却是软中带硬，都是针对沈良而施展的手段。换了自己定力稍差，早已沉迷于她们股掌间，再难自拔。

幸好他先前打定主意，不肯坠进温柔陷阱里，故可保持清醒。说不定两女跟沙立早有协议，联合起来对付他和凤菲。

在董淑贞和祝秀真的立场，谁能予她们最大的利益，她们就靠向谁。若项少龙以为她们对他另眼相看，就是不折不扣的傻瓜。

两人在昏暗的室光里互相对视。

好一会儿董淑贞才幽幽道：“你为何会这么想呢？”

项少龙叹道：“你回去想想好吗？曲词一事，我绝不会代你告知大小姐，要说自己去说。当有一天你肯无条件地信任我，不再暗中去勾结像张泉、沙立那种卑鄙之徒，你便来向我说一声，那时我才会真的帮助你们，且不会要求任何回报。”

董淑贞还要狡辩，项少龙怒喝道：“给我滚！”

两行泪珠由董淑贞眼角泻下，默默离榻。

项少龙看着她在帐外“窸窸窣窣”地用衣服遮盖羊脂白玉似的胴体，差点忍不住唤她回来，最后还是狠起心肠目送她离去。

第二章 前嫌尽释

项少龙一觉醒来，已是辰末巳初，还是肖月潭把他唤醒的。

项少龙这时成了团内的特权阶级，教人把早点送进房来，两人边吃边谈。

到项少龙把昨夜发生的事告诉肖月潭后，肖月潭抹了一额汗，道：“幸好李园够义气，否则你昨晚就完了。有了李园的支持，形势大改。现在就算你暴露身份，齐人仍不敢碰你，李园也不会让齐人这样做。”

项少龙道：“有探到什么消息吗？”

肖月潭道：“只是举手之劳吧！邹大师仍然健在，现居于稷下学宫，齐人对他奉若神明，若要表露身份，最好是透过他，只要他对齐王说一声若杀害你必生横祸，保证用剑指着襄王的咽喉，他都不敢动你半个指头。”

项少龙大喜道：“我要先见他一面，再决定该怎样做，肖兄可否安排？”

肖月潭道：“这个没有问题，待会儿我去求见他。吕不韦今午会来，我将派人严密监视张泉，他一拿到钱，便是他倒霉的一刻。”

项少龙道：“不要伤得他太重，我还要利用他来间接推测吕不韦的动静。”

肖月潭冷哼道：“这种人杀了他都嫌把手沾污，少龙放心好了。”

又笑道：“还记得我们的人里有个叫仲孙何忌的吗？他是仲孙龙的堂侄，我会请他打听仲孙龙的举动，他一向不满堂叔，又对凤菲非常崇慕，必肯仗义帮忙。不过少龙若肯亮出朵子，保证以仲孙龙的强横，亦不敢轻举妄动。唉！若知你能回秦国去，谁敢冒得罪你之险。包括三晋在内，虽然谁都希望对方向你出手，但要任何一国负上杀你之名，却是休想。”

项少龙点头同意。当日自己落荒而逃，三晋齐心合力来追杀自己，现在锐气已过，又正向小盘求和，谁仍肯来对付他项少龙呢？最妙是齐人表面上定要摆出全力维护他的姿态，以保持和秦国的良好关系。

对齐人来说，首要目标是世仇燕国，而非秦人或项少龙。再加上李园这大靠山，项少龙随时可重见天日，不用躲躲藏藏地做人。

项少龙颇有吐气扬眉之感，不过仍有点舍不得目下所扮的角色，笑道：“楚国是李园，韩国是韩闯，秦国是吕不韦，其他三国来的是谁？”

肖月潭油然道：“魏国自然是你的老朋友龙阳君，赵国则是郭开。至于燕国，太子丹当然不敢亲来，到的是他的大将徐夷则，此人升了官，还被燕王喜封作阳乐君。”

项少龙苦笑道：“果然全是老朋友，这里最大的青楼是哪一间，不若在那里摆上两席，开个叙旧联欢会。”

肖月潭欣然道：“少龙开始有说笑的心情了。”

就在此时，敲门声响，有小婢来报道：“石素芳的金老大来了，想见沈管事。”

项少龙大感愕然，肖月潭笑道：“此人有点豪气，不是坏蛋，少龙不妨看看他有什么事。”

项少龙把果核放进舌底，才到前厅与金老大见面。

金老大虽曾在咸阳见过项少龙，但明显地完全认不出是他。尤其项少龙语调带点口吃的古古怪怪，更不惹疑。

寒暄过后，两人分宾主坐下，侍女奉上香茗，项少龙以他的“果核之声”断断续续道：“不知金老大找小弟有何贵干？”

金老大笑道：“自然是要来祝贺沈兄当上管事之职，若是张泉那家伙仍据此位，休想我踏入此处半步。”

项少龙毫不奇怪，因为张泉正是这种人人鄙视的小人。不过金老大乃跑惯码头的人，理应不会开门见山地数别人长短，这么说是试探自己居多。

微笑道：“希望将来金老大不会因有我沈良在，而不屑光临。”

金老大微俯过来，低声道：“现在外面谣言满天飞，说凤小姐临淄之行后退隐田园，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项少龙苦笑道：“你教我怎样答你，是否想逼我说谎？”

金老大欣然道：“我明白哩！今天我特地来访，是想安排素芳与凤小姐见面打个招呼，素芳一直很仰慕凤小姐的才艺。”

项少龙道：“我虽不能为大小姐作主，但应该没有问题，老大请说出时间来吧！”

金老大道：“不若在午后时分！最好我们两人都在场。”

项少龙心中一动，知道这并非闲叙那么简单，否则金老大何须在旁。

金老大的身份与自己正管事的身份，可说是判若云泥。人家乃一团之主，石素芳地位虽超然，但名义上仍只是他旗下的当家花旦，而他项少龙则是个大跑腿。他说希望自己在场，只是客气话吧！

项少龙道：“这个我明白，老大可否透露少许玄虚，教我好向大小姐传话。”

金老大点头道：“烦请告知凤小姐，说有人全心求胜，不择手段便可以。”

项少龙想起柔骨美人兰宫媛，恍然道：“明白了。我这就去通知大小姐。”

金老大欣然告辞。

项少龙想找肖月潭，但他刚刚离开，又给张泉扯着问长问短，敷衍了他，才能脱身到凤菲的主楼去。

凤菲等正在内厅排舞，董淑贞和祝秀真都有点花容憔悴。项少龙猜董淑贞定是离开他的房间后，去找祝秀真商量，说不定还干了假凤虚凰那回事，所以自不能精神奕奕。

小屏儿见他来到，故意避到一角，不与他打照面。幸月则连飞媚眼，摆出请君大嚼的诱人样儿。而其他美姬对他亦态度大改，显示经昨晚一事后，他的地位大为改观。

凤菲正在指点云娘一众乐师，见项少龙来到，袅娜多姿地走到他旁，低声问道：“金老大来找你干什么？”

项少龙说出来，淡淡道：“韩闯来找你干什么呢？”

眼角到处，董淑贞等无不偷偷注视他们的神情。

凤菲不悦道：“你要管的事愈来愈多了。”

项少龙心中有气，冷冷道：“肯否让我管，决定权当然在大小姐手上，大小姐一句话即可使我卷铺盖到街头去露宿。”

凤菲美目生寒，盯着他嘲弄地道：“有解子元和李园等大贵人看顾，沈大爷何用落魄街头？”

项少龙知她其实心中凄惶，软化下来，道：“算我语气过重好了，你有事瞒我，我自然不高兴。”

凤菲呆了片晌，叹道：“你愈来愈像凤菲的夫君大人，为何我每一件事都要告诉你呢？”

今天轮到项少龙有点理屈词穷。

理论上，凤菲确没必要告诉他曾见过某人。问题是事情牵涉到董淑贞等人的命运，所以项少龙才会关心，这实在是立场的问题。

项少龙无奈道：“好吧！我以后再不理你这方面的事。”

凤菲默然片刻，低声道：“为何我们晨早第一次见面，便要吵架呢？”

项少龙冲口而出道：“因为我们都在着紧对方。”

凤菲娇躯一震，把门的家将唱喏道：“魏国龙阳君到！”

项少龙登时头皮发麻，凤菲已欣然道：“请君上进来！”

只看凤菲神态，便知她和龙阳君关系密切，龙阳君或者是凤菲唯一不用担心会对她有非分之想的“男人”。

项少龙避无可避，龙阳君在一群从卫前呼后拥中踏进内厅。包括凤菲在内，全体姬婢乐师褔身曲屈膝，半跪迎接这魏国的红人，只有项少龙怎都“屈”不下去。

龙阳君一眼看到他，“娇躯”剧震，呆在当场，不能置信的目瞪口呆。

凤菲等无不大感愕然。

项少龙一声长笑，抱拳道：“君上别来无恙。想当年沈良在无忌公子府作客卿时，曾与君上把酒夜话，想起时光流逝，实令人不胜感慨。往者已矣！沈良差点把往事都忘记哩！”

龙阳君掠过羞惭之色，恭敬回礼道：“难得沈兄肯不记旧事，本君没齿不忘，无忌公子之事，本君只是迫于形势，事后恨不得立即自尽，唉！我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两人藉信陵君魏无忌一事解决恩怨，一方表示原宥，一方则认错求情。除了龙阳君身旁熟悉项少龙的高手焦旭外，其他人似明非明，一头雾水。

凤菲等固然惊讶至极，骇然沈良原来这么有身份地位。龙阳君的手下却是大惑不解，怎都不明白当日弄掉信陵君后还要摆酒席庆祝的主子，竟是心中后悔。

情况确是非常微妙。

凤菲站直娇躯，欣然道：“原来君上和敝管事沈先生竟是素识，那真是太好了！”

项少龙环目一扫，见由凤菲以至小屏儿，上上下下的眼光无不透出异样神色，既尴尬又叫苦，知道她们都在怀疑自己和龙阳君是否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最糟是自己从未向她们任何一人证明自己是“正常男人”，而“不正常”却屡有表现，使情况越发暧昧。

小屏儿更露出恍然、释然的神态，教他甚是难堪，他从未想过会陷进如此处境中。

龙阳君神态忽地变得无比轻松，举步走过来，同时向众姬笑道：“各位小姐请勿因本君在而影响排练，当本君是个旁观者好了。”

董淑贞狠狠瞪项少龙一眼，与众姬继续研练舞技。

龙阳君来到项少龙前，先伸手与他紧紧一握，才松开手对凤菲道：“凤小姐有沈兄为你办事，一切烦恼当可迎刃而解。”

项少龙心中一震，始知道龙阳君方是凤菲的真正保家。而韩闯只是另一颗棋子，换了他是凤菲，亦只会相信龙阳君而非好色的韩闯。不过凤菲若想安然往咸阳去会那神秘情郎，最好是同时有魏、韩两国的有势力人士照应，而龙阳君当然有能力监管韩闯。

凤菲娇躯微颤，看了看沈良，又瞧瞧龙阳君，显是弄不清楚龙阳君的含意，低声道：“君上见过韩侯没有？”

项少龙心知肚明，这等若问龙阳君知否有吕不韦牵涉在内的最新发展。果然龙阳君道：“当然见过，也知道小姐的心事，不过有智计过人的沈兄为你运筹谋算，吕不韦只会吃不完兜着走。”

凤菲由讶异变为大吃一惊，怔在当场。

龙阳君知道因得项少龙的原谅而太过兴奋，说话过于“老实”，补救道：“沈兄的才智确令我这曾是他对手的人亦佩服得五体投地。”

陪龙阳君前来的焦旭伸手紧捏项少龙的臂膀一下，颇有识英雄重英雄的意味。在经历这么多苦难，项少龙涌起满腹辛酸的感觉。

鹰王殉主的情景，再活现心潮。

凤菲见到他一对虎目射出神伤魂断的神色，还以为他思忆故主，芳心升起无法形容的滋味。

龙阳君瞥了正试演舞步的诸姬一眼，向凤菲道：“本君想与沈兄借一步说话，才再向凤小姐请安。”

凤菲哪能说不，只好答应。

项少龙和龙阳君到了侧厢，遣走下人后，龙阳君涌出热泪哭道：“我简直不是人，少龙这么待我，我却……”

在项少龙百般劝慰下，他才好过了点，“秀目”红肿地道：“我将此事告诉韩闯，给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说在战场上分生死无话可说，却怎能在你落难时不施援手？”

项少龙大奇道：“你怎可以连这事情都告诉韩闯，你信任这家伙吗？”

龙阳君愧然道：“憋在心内太辛苦了，我情愿被人责骂出卖，不过我除了少龙……嘿！除了少龙外，就数他可说点心事，他还有很多事要倚仗奴家。”

项少龙很想说做梦都想不到韩闯这么有义气，但说出来怕更伤“没有义气”的龙阳君的“芳心”，道：“那你代我通知他一声，讲明我在这里的身份，因为我还要请他高抬贵手，放过董淑贞诸女。”

龙阳君显是清楚韩闯和凤菲间的交易，点头答应，道：“现在你除了要提防田单和吕不韦外，更要小心郭开，这奸鬼特地把你的‘怪兵器’带来齐国献与襄王作贺礼，好拖齐人下水。弄得襄王进退维谷，接礼则怕开罪嬴政，不接又怕人笑他怕了秦人。”

项少龙听得牙都痒起来，狠狠道：“你可否给我打听我这把‘百战宝刀’的下落，我必须把它弄回手上。”

龙阳君点头答应，叹道：“令储君曾派来特使，警告我们三晋谁若敢损你半根汗毛，必会不惜一切发动报复，吓得我们立即取消所有搜捕你的行动。赵人最惨，被你们连下五城，李牧又不敢离开中牟，而我们新败不久，想助赵人亦有心无力，所以现在郭开对我们恨之入骨。昨晚在招呼凤小姐的筵席上，还对我和韩闯冷嘲热讽，态度恶劣非常。”

项少龙问道：“田单现在的情况如何？”

龙阳君道：“他仍握有实权，最大的弱点是他捧的田生昏庸无能，远不及二王子田建受人拥戴。这田建虽不算什么人才，却懂笼络人心，不似田生的骄傲自负。现时观之，太子之位落在谁的手上，仍是未知之数。”

接着有点尴尬道：“少龙怎能先知先觉的离开敝府，又成了凤菲的管事？”

项少龙本不想说，但怕他疑心自己不肯原谅他，所以做出简略交代，当然对曾入魏宫之事只字不提。

龙阳君听罢羞悔一番后，道：“少龙打算何时亮相，那就可名正言顺地取回宝刀。”

项少龙踌躇道：“我好像有点不习惯回复自己身份，看情况再说吧！”

龙阳君道：“若不须暴露身份，就不宜暴露。所谓‘齐国多狂士，稷下多狂徒’，稷下那些狂人纵情放志，看不起天下人，文是如此，武更如是。尤其曹秋道一向护短，他那些得意门生，确有几个得他真传，在临淄一向称王称霸。现在少龙已隐为曹秋道外天下第一名剑，若你来此一事传了开去，必惹来无谓烦恼。这些比武之事连齐王也难以阻止，而且如果能在公平决战里杀死你，嬴政怕都要有口难言。”

项少龙哪还有争雄斗胜之心，点头道：“君上说得对，田单、吕不韦和郭开肯定会趁机煽风点火，若惹出曹秋道，说不定会像吕不韦遇上我般吃不完兜着走，那就糟透了。”

龙阳君忍不住“噗嗤”“娇笑”，舒畅地道：“今晚奴家可以好好睡一觉哩，自那晚后，人家郁痛得心儿都碎了。”

项少龙见他确是一副“为情消瘦”的样子，怜惜道：“由始至终，我都没有怪你。”

龙阳君仍不想离开，给项少龙催促道：“我们不宜倾谈过久，你自己回去向凤菲交代，我也该去看看几个给仲孙龙手下打伤的同伴。”

龙阳君愕然道：“仲孙龙这么快便来行凶吗？”

项少龙再费唇舌把事情说出，龙阳君羞愧道：“我竟连李园都比不上，真不算是人。”

项少龙再好言安慰一番，龙阳君依依不舍地去了。

第三章 两女相遇

龙阳君走后，凤菲出奇地没找他说话，到吃过午膳，小屏儿始奉命来召他去相见。

项少龙随在小屏儿身后，往内厅走去，多天不肯和他说话的小屏儿忽和颜悦色道：“原来你是好男风而不爱女色，小屏儿死心哩！”

项少龙为之啼笑皆非，明知不该否认，却又不能不否认，叹道：“实情如何，小屏姊终有一天会明白的。但我却有一事不明，小屏姊不是该与大小姐共进退吗？为何却好像……好像……嘿！”

小屏儿掩嘴笑道：“你是想说为何我好像很想找人来嫁的样子吧？事实上我从没想过要嫁给你，只是不满你不当人家是人的样子。小姐常说女人的第一次最重要，定要找个懂怜香惜玉的人才行。我当然不会离开小姐，但在这方面小姐却予人家自由嘛！”

项少龙心中一荡，道：“若有了身孕怎办？”

小屏儿俏脸微红道：“这个何用你来担心，团中谁都懂得防避之法，唔！你对女人还有兴趣吗？为何要问这种羞人的事？”

项少龙见她认定自己好男色不好女色，暗忖这次跳下黄河都洗不清，只好闭口不言。

内厅一侧摆满乐器，除凤菲外静悄无人，小屏儿退下后，项少龙在凤菲旁坐好，道：“大小姐以前和石素芳见过面吗？”

凤菲不大感兴趣地摇摇头，道：“金成就是个人才，八面玲珑，颇受人尊敬，可惜我遇不上这等人，否则现在不用受你的气。”

项少龙道：“大小姐仍是余怒未消吗？”

凤菲垂首娇笑道：“谁敢恼你这个连龙阳君都要肃然起敬的人呢？何况你欢喜时就把人又抱又吻，恶起来便骂个不休，幸好现在凤菲再不用担心你会要人陪夜，否则就睡难安寝。”

项少龙泄气道：“竟连你都那么想？”

凤菲摇头道：“不！只是她们都那么想吧！幸月失望得哭着回房去，但我却知道你非不爱女色，至少我曾亲身体会过。这样说只是气不过你那副可恨模样，故意挖苦你。”

项少龙苦笑道：“你对我真好。”

凤菲道：“现在我愈来愈摸不清你是怎样的一个人。龙阳君保证你可以绝对信赖，与谈先生说的如出一辙，可知你信誉昭著，凤菲再不会三心两意，很想听听你的计划。”

项少龙淡淡道：“先安内，后攘外，此乃不二法门。若大小姐可授我全权，我会先对付张泉、沙立和他们的余党，只要能安然抵达咸阳，一切大功告成。”

凤菲凄然道：“你好像忘记吕不韦在咸阳的势力有多大？”

项少龙故作惊讶道：“大小姐的情郎不是项少龙吗？吕不韦能奈他何？”

凤菲知道说漏了嘴，大窘道：“但他现在身处战场，最怕还未见到他，便先给吕不韦找到。”

项少龙心中好笑，故意耍她道：“这方面没有问题，只要通知乌家，他们自会护着大小姐的。”

凤菲涨红着脸道：“万万不可，我和他的事没有人知道，唉！到时再说好吗？”

项少龙放过她，看看天色，道：“石素芳该来了，我先到大门接她，大小姐还有其他吩咐吗？”

凤菲道：“今晚有其他事吗？”

项少龙摇头道：“今晚我要去拜访解子元，有什么事呢？”

凤菲道：“没事了！我本想你陪我去赴齐王和田单欢迎吕不韦的廷宴，让你可在旁看看他，现在算了。”

项少龙暗叫好险，自给龙阳君和李园认出来后，再没信心面对吕不韦。

肖月潭提出易容建议时，并没有想过他会面对面地与这两人相见，所以不能怪他。

凤菲大有情意地白他一眼，道：“今晚到人家卧室来好吗？人家还有很多事想请教你呢！”

项少龙知她开始信任自己，欣然去了。

才步出大门，石素芳的车队来了。项少龙忙佝偻起身子，又把果核放到舌底，迎了上去。

神采依然的石素芳从容步下车来，项少龙和一众凤菲那边的人，自然而然被她绝世容色所慑，躬身施礼，不敢平视。

两个俏婢为她整理好披风，石素芳在金老大的陪伴下，来到项少龙身前。

这美女不施脂粉，秀发集中头顶，然后编成一条短辫，下垂于脑后，有种说不出的轻盈写意，与她一向独异的作风配合得天衣无缝。

在御寒的披风中，她在襦衣上加上一件背心，两肩有裆，裆上施带，加上腰间缀了三条腰带，形成明显的细腰，又强调了她酥胸的线条美，使她更是绰约多姿。

项少龙不由暗赞她聪明。若纯论美丽，恐怕只有纪嫣然、琴清又或李嫣嫣可堪与凤菲媲美。但石素芳利用自己独特的优点，立时显得并不比凤菲逊色。

两女表面是友好拜会，其实无可避免地暗中较量起来。

石素芳显然认不出项少龙，金老大介绍两人认识时，她只是礼貌地还礼。项少龙连忙在前引路。

金老大踏前两步，和他并肩而行，道：“刚才我收到消息，沈兄曾独闯仲孙府向他要回被擒的手下，可是真有其事？”

项少龙心想原来在临淄消息竟可流传得这么快，答道：“只是一时侥幸吧。”

金老大登时对他刮目相看，竖起拇指道：“难怪凤小姐委沈兄以重任，不过仲孙龙此人一向霸道，失了的面子定要讨回来。我看沈兄连佩剑都没有一把，待会儿我使人送来好了。若趁手的话，就以之傍身吧！你若推辞，便是不当我金成是朋友。”

项少龙笑道：“那我唯一选择只有衷心致谢。”

石素芳悦耳的声音由后传来道：“仲孙龙之子仲孙玄华乃忘忧先生曹秋道最得意的四名弟子之一，沈先生小心啊！”

金老大亦苦口婆心道：“我虽不知沈兄剑法如何，不过此人在临淄确是未逢敌手，与田单旗下的第一剑手旦楚齐名。沈兄遇上他时，若觉没有把握可弃剑认输，稷下剑手均极重声名，不会对认输的人出手。嘿！交浅言深，沈兄勿要怪我。”

项少龙生出好感，点头道：“小弟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怪你？”

背后的石素芳讶道：“想不到沈先生胸襟如此广阔，竟一点不因金爷认为你比不上仲孙玄华而不高兴。”

项少龙心中微懔，岔开话题道：“稷下多名剑手，除这两人外，该还有很多出类拔萃之辈吧？”

金老大道：“善剑的人多不胜数，但能称得上出类拔萃者，不过数人而已。像麻承甲和闵廷章均极负盛名，专爱找人比试，沈兄昨夜露了一手，说不定会惹来麻烦。”

石素芳柔声道：“给他们天大胆子，都不敢闯到这里来生事，但假若沈先生到外面去，便难保他们不来挑惹。”

项少龙道：“多谢小姐指点。”

此时已抵凤菲所居的主楼阶梯前，凤菲出门相迎，两女打个照面，均用神打量对方，连最细微处都不肯放过。

凤菲娇笑道：“闻得石妹子艳名久矣，今天终于得会。”

石素芳行了后辈之礼，迎上去拉着凤菲的纤手道：“菲姊莫要抬举素芳，刚才见到菲姊时，几疑为天人下凡哩！”

凤菲发出银铃般的动人笑声，挽着石素芳步进厅堂。

项少龙见金老大仍被凤菲的绝世容色震慑得呆若木鸡，撞了他一记，他才懂得随项少龙入厅。

凤菲、项少龙和石素芳、金老大两组人分坐两边，小屏儿奉上香茗。

项少龙忽然生出奇怪的感想。在某一程度上，吕不韦不择手段要得到凤菲，实存有与项少龙比较之意。因为纪嫣然已是他项少龙的，吕不韦追求琴清又告触礁，除非得到凤菲，否则在这方面就要被项少龙比下去。

实情是否如此，恐怕连吕不韦自己都不自觉。

客气一番后，石素芳谦虚地道：“金爷有他想说的话，素芳却是诚心来向菲姊请益，如何才可若菲姊般颠倒众生呢？”

凤菲明知她是谦虚之语，因为石素芳正是另一个颠倒众生的名伎，仍感受用，和颜悦色道：“妹子勿要抬举凤菲才真，我们这些卖艺者，不外‘妙舞清歌、皓齿明眸、因人献艺、拿手绝活’十六个字，更要谨记我们既是歌舞的创造者，也是文化的传播者。”

石素芳欣然道：“十六字真言，素芳愿闻其详。”

凤菲美目转到项少龙身上，淡淡道：“不若由沈管事代我解说吧。”

石素芳和金老大难掩讶色，一向心高气傲的凤菲，怎会让一个下人来代她说话？

项少龙当然知道凤菲是考较他，却是心中叫苦，现在他舌底多了一粒果核，只要一开腔，立会使凤菲这聪明女发觉自己怕石素芳认出他的声音来，若还不生疑就是怪事。

只好道：“我刚才咬损了舌头，不便说话，还是大小姐……嘿！”

见到三人无不瞪大眼睛看他，只好收口，尴尬的摊了摊手。

见到他耸肩摊手的潇洒动作，石素芳泛起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一时仍未想到眼前此人是项少龙，只奇道：“原来沈先生竟是行家，有机会倒要请教。”

金老大笑道：“我也给大小姐引出兴趣来哩！”

凤菲狠狠盯项少龙一眼，悠然道：“妙舞清歌，皓齿明眸，指的不过是色、艺两事。两者合而为‘风致’，以娴静温雅为理想，才能使人入迷。妹子不要考较人家嘛！你自己便是个中能手啊！”

石素芳摇头道：“菲姊万勿谦让，我们三大名姬中，论色艺才情，见者无不推菲姊为首，可见早有公论。故闻得菲姊要退隐田园，怎都要来拜会菲姊，恭聆清诲。”

金老大道：“敢问大小姐因人献艺、拿手绝活又作何解？”

项少龙看看凤菲，又瞧瞧石素芳，饱餐秀色，毫不觉闷，还愿时间愈长愈好。

想不到极难对付的“三绝女”石素芳，在凤菲面前表现得这么虚心，若不是真想偷师，就是别有居心。

不过凤菲也是厉害之极，石素芳想从她身上占便宜，绝非易事。

凤菲淡淡道：“不同的阶层，有不同的审美趣味。若演出于宫廷，当以喜庆吉祥为主；文墨之士，则偏爱清幽的格调、悠深缠绵的情思；当观者只是平民大众，必须着重热烈的气氛，加强悲欢离合的渲染，才能激起观者的情绪。”

金老大击几叹道：“只这几句话，素芳终身受用不尽。”

石素芳欣然道：“拿手绝活当如菲姊般，建立起自己个人的丰神格调，任人怎么学均只是形似而神非。”

项少龙想起凤菲离经叛道、别树一格的唱功，不由心中举脚同意。

凤菲不以他们的赞美为意般，淡淡道：“闲话说过，金老大今天偕妹子来，究竟有什么可指点凤菲之处？”

金老大肃容道：“不知大小姐有否听过以风流著称叫齐雨的名公子呢？”

凤菲皱眉道：“略有耳闻，听说此人是公卿之后，凭着一张俊脸和三寸不烂之舌，迷倒无数可怜女子，不知老大为何忽然提起此人。”

项少龙听到齐雨，想起当年赵穆透过他迷倒赵雅，如今伊人已逝，先是心中一痛，接着见凤菲说“三寸不烂之舌”时粉脸微红，知她想到自己，又是心中一荡。两种不能兼容的感受纷至沓来，教他不知是何滋味。

金老大续道：“此人现在与柔骨女兰宫媛打得火热，前两晚在这里最大的青楼倚雅院酒醉后还大发狂言，说今趟兰宫媛必可盖过大小姐的光芒，且使大小姐饮恨收场，言语奇怪。”

凤菲在这种情况下显示出她的修养，玉容仍是平静无波，只是露出深思的神色。

石素芳柔声道：“我们不禁为菲姊担心起来，他的话只提菲姊而不说素芳，似乎正进行某种阴谋，且更似成功在望，教人奇怪。”

项少龙听得大为懔然，猜到是与曲词泄出一事有关，但照理歌谱该仍在董淑贞手上，齐雨怎能这么有把握呢？

愈想愈是不安，哪还有心情坐下去，长身而起。

三人均讶然瞧来。

项少龙告了个罪，径自离开去找董淑贞，这美女正在房中休息，项少龙直闯进去，遣走婢女后，劈头道：“你秘密抄下的歌谱在哪里？”

董淑贞不悦道：“你是否想动刑逼供？”

项少龙压下怒火，坐下道：“齐雨公然声称可令大小姐饮恨收场，若非有歌谱在手，怎敢出此狂言？”

董淑贞脸色微变，接着坚定地摇头道：“歌谱仍在这里，唉！人家刚向秀真要回来，正准备交你烧毁哩！”

项少龙道：“那就立即拿出来吧！”

董淑贞愤怨地瞪他好一会儿，移到一角的箱子前，取出一个竹筒子，发脾气地朝他掷来。

项少龙轻松接着，拔起塞盖，取出一卷帛书。打开一看，立时色变，骇然道：“上面为何半个字都没有？”

今天轮到董淑贞脸色遽变，凄惶地挨了过来，一看下呻吟道：“天！谁人把歌谱掉了包？”

项少龙的心直沉下去，除非凤菲能在表演前的十天内另创新谱，否则只能跟在人后重唱旧曲，自是大为失色，因为新谱是专为贺齐王之寿而作的。

董淑贞脸如死灰地颤声道：“这是没可能的，秀真和我已非常小心。”

项少龙叹道：“现在唯有向大小姐坦白说出来，看看有没有补救办法。”

董淑贞扑入他怀里，浑身抖颤道：“沈良救我！”

董淑贞和祝秀真两女跪在凤菲身前，垂头丧气有若死囚，但到现在仍不明白给谁以偷龙转凤的手法盗去歌谱。

凤菲俏脸再无半丝血色，呕心沥血的创作给兰宫媛据为己用，对她打击之大，可想而知，这时她连处罚两女的心情都失去了。

项少龙亦是一筹莫展，道：“只要大小姐能演头场，就不怕歌谱落在兰宫媛手上。”

凤菲摇头道：“早说好由我做压轴表演，何况此事田单一手安排，既有阴谋存在，怎容我们更改。”

项少龙道：“大小姐可否另创歌谱？”

凤菲苦笑道：“除非可在一天内想出来，否则何来练习的时间，如何能有精彩的演出？唉！内奸难防，不过凤菲也该负上责任。”

董淑贞和祝秀真闻言哭倒地上。

项少龙不由对凤菲涌起敬意，这美女虽是自私了一点，但仍能在这种情况下自省其身，胸襟实异于常人。

凤菲朝项少龙瞧来，眼中射出绝望的神色，语气却出奇的平静，道：“献丑不如藏拙，我曾答应会以新歌贺寿，怎也无颜以旧曲新词交差，看来只有装病辞演一法了。”

项少龙忽然虎躯猛颤，双目放光，沉声道：“我曾试作一曲，假若我把调子哼出来，不知可否刺激大小姐的灵思，改成合适的歌谱？”

事实上他哪懂作曲，只不过在二十一世纪，常到卡拉ＯＫ唱歌，有十来首特别滚瓜烂熟，希望能在这山穷水尽的时刻拿出来充数。

这些曲子与古调虽截然不同，不过落在凤菲这古代的音乐天才手上，自能编成这时代的出色音乐。

凤菲道：“唱来听听。”

项少龙苦笑道：“我只懂哼，不懂唱。”

凤菲显然并不把他“作”的曲放在心上，没好气地道：“那就哼来听吧！哼！又说咬损了舌头，现在说话不知多么流利。”

项少龙哪有闲心理会她算旧账，拣了一首当时最流行的歌〈我不能离开他〉，哼了起来。

他的哼声确令人不敢恭维，但旋律仍大致没有走样。

起始两句时，凤菲仍不以为意，但到项少龙尴尬地哼至一半，她由动容变为惊讶，连董淑贞等两女都收止哭声，不能置信地直瞪着他。

一曲既罢，项少龙手足无措，老脸通红地道：“怎么样？”

凤菲呆若木鸡地瞧他好一会儿，才吁出一口气，道：“你这人总能教人惊异，如此古怪的调子我还是初次得闻，不过却非常悦耳，只是调子太哀伤了，不适合欢乐的气氛。”

项少龙急道：“我还作有另一曲。”

凤菲一呆道：“你不是说只作过一曲吗？”

项少龙只好道：“刚才我是乱说，事实上我作了十多首曲。”

凤菲动容点头，似记起某事般转向两女喝道：“还不给我滚出去。”

两女慌忙离开，临走时看项少龙的眼光，可令任何男人陶醉上几年。

项少龙又拣了首轻快的〈海军进行曲〉哼出来。

凤菲听罢长身而起，投入他怀里，把他搂个结实，道：“就算你想要凤菲的身体，凤菲也会立即献给你，只求你把所作的歌曲全部哼出来，今趟我要兰宫媛这贱人败得口服心服。”

项少龙离开凤菲的主楼时，像刚发了一场梦。

他当然不会乘人之危占有凤菲，却清楚知道凭着这十来首歌把凤菲的芳心彻底征服。并非说凤菲就这么爱上他，而是凤菲对他有若他对李牧的心服口服。项少龙虽感惭愧，但要助凤菲打败兰宫媛的热情盖过一切。

离开主楼的花园，给董淑贞等两女截着。

项少龙想起解子元的约会，好言安慰她们，又着她们莫要惊扰正努力编曲的凤菲，道：“你们最好想想有谁知道你们歌谱的藏处，此人必须给揪出来。”

祝秀真道：“此事唯有张泉晓得，但他若曾到我房来，理该瞒不过下人的耳目。”

项少龙道：“他只要收买你们的侍女，不是可轻易办到吗？”

祝秀真露出醒悟的神色，项少龙趁机告退。

来到大厅，金老大答应赠他的剑刚刚送到，项少龙拔剑一瞧，虽及不上血浪，但剑质上乘，且剑身沉重，颇合他意，不由对金老大更生好感。

肖月潭说得不错，金老大是个有豪气的人。

安排把凤菲今晚所有的约会推掉后，项少龙加盖衣帽，离开听松别馆。

雨雪飘飞下，街道行人稀疏。

想想都觉好笑，难怪别人觉得自己深不可测、智计才艺层出不穷，皆因有两千多年的文化遗产在撑他的腰。今晚自己若要对凤菲动口动手，占点便宜，保证她会“逆来顺受”。

只不过自己当然不肯这么“乘人之危”。占占便宜当然是快事，但玩出火来，夺人所爱，就非是他所愿见的。像现在般与诸女保持亲密但没有肉欲的关系，反更有一番动人滋味。

当初兵败逃亡，哪想得到会有今天的日子。

凤菲再次排演歌舞时，实须做点保密的功夫，以免珍贵的知识产权再被盗版。虽然他也是盗版别人的版权，幸好不会产生利益冲突的问题，因为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所有古曲都散佚了。而想深一层，即使兰宫媛再得到新曲，亦来不及练习，所以凤菲她们以新谱唱旧词，兰宫媛只能徒呼奈何。

想到这里，后方蹄声骤响。

他本不以为意，但当蹄声到了离他十多丈时放缓下来，他立即生出警觉之心。

矛尖震荡的声音随即响起，他的手握到金老大新送的长剑把手处，收摄心神。

来人只是单枪匹马，但听马蹄的节奏，便知对方是训练有素的战士。

项少龙嘴角抹过一丝笑意，头也不回，放慢脚步，从容自若地在雨雪中漫步而行。

金老大警告过的挑战，终于发生。

第四章 罗敷有夫

项少龙的心神进入止水不波的境界，步伐稳定而暗合某种节奏，准确地估计对方接近的速度和距离。

自从坐时空机器来到古战国的时代后，他没有一天不摸着兵器过活，对各类型的兵器均非常熟识。此刻细心聆听，立即推翻起始时认为来袭者是持矛的想法，而肯定对方用的是长戟。

戟可说是直刺的矛和横砍的戈的混合体，既可扎刺，又能钩击，冲刺时发出的响音，明显与矛或戈不同。

项少龙很想回头看上一眼，但却知若如此做，就会失去自己高深莫测之势，而且会引发对方全力加速冲刺。

一阵风迎面吹来，雨雪打得项少龙几乎要闭上眼睛。

风声更使戟音、蹄声模糊起来。这时后方来骑到了两丈之内，略一发力，可在眨眼的工夫对他展开攻击。

蓦地一声“沈良受死”，有若平地起了个焦雷般在后方响起。

项少龙猛地闭上眼睛，往右横移，到了马道之中，右手放开剑柄，改以左手拔剑。

要知他一直靠左方的行人道缓步而行，又以右手握剑，换了任何人由后方攻来，必然以为他会移往左方，好拉长距离，再以右手拔剑挡格。谁知他竟反其道而行，右移到马道之中，使敌人的长戟完全攻错方向。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何况是生死相搏的时刻。

那人惊呼一声，想把长戟攻击的方向改变，已迟了一步。

项少龙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刺在冲过了头的马股上。战马痛嘶一声，狂窜往前，差点把骑士甩下马来。

看对方一人单骑，逃命似的消失在风雪里，项少龙心中好笑。

此仗得胜看来轻松容易，其实个中包含了胆量、时间的拿捏，以及身法、步法各方面的配合，最妙是那阵突来的风雪，他项少龙固然受影响，但对迎风策马奔来的敌人影响更大，否则他项少龙恐难施展适才的策略。

项少龙回剑入鞘，转入一条横巷，急步走一段路，认准解府的方向，不到半个时辰终于到达目的地。

他对把门的家将报上姓名，被领入府内，在外厅等候。

奉茶伺候的小婢以奇怪的眼光打量他，又交头接耳，仿似他像头不知由哪处钻出来的怪物般。

项少龙给看得浑身不自在时，解子元脸青唇白地来了，挥退下人后，坐到他身旁，低声道：“今趟拣的真不是时候，不知谁把我昨夜去逛青楼的事告知内子，刚才她大发雷霆，只差未动手打我。沈兄快溜，现在说什么她也不会相信的。”

项少龙同情地道：“那么过两日我再来找解兄吧！”

解子元把他拉起来道：“快点！”

两人急步朝大门走去，一声娇叱传来，喝道：“哪里走！”

解子元浑身一震，像被点了穴般动弹不得。

项少龙亦是虎躯剧震，不能相信地呆在当场。

环珮声响，解子元的恶妻来到两人身后，冷笑道：“要到哪里去？你当我不知道你两个人的把戏吗？”

又娇喝道：“解权你给我滚出来，我要你把昨夜的事一字不漏地说出来，万事有我担保。”

解子元如遭雷击，原来连他最后一个“忠仆”都给收伏。

解权不知由哪里钻出来，跪倒地上，颤声道：“少爷！小人是被逼的。”

解子元机械化地转过身去，哭丧着脸道：“这事全是我想出来的，不关沈兄的事。”

项少龙仍背对解子元的夫人，心中百感交集，因为他从声音认出解子元的夫人正是他曾经深爱过的善柔。

她终于放弃到处流浪的梦想，落叶归根做了解家妇，还生下两个儿子。

这时他最想做的事，是头也不回地离开解府，使善柔永远不晓得他曾来过。

他亦明白解子元为何既爱她又怕她，说实在的，那正是善柔给予男人最大的“乐趣”。

直至今天，他对与善柔相处的每一刻仍是回味无穷。

解子元的“义气”，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更使他心中感动。

想走是一回事，却无法举脚踏出半步。

善柔的矛头指向他了，喝道：“你就是那个沈良？看你生得牛高马大，却是胆小如鼠，竟连正眼看人都不敢吗？”

众婢仆立时发出“嗡嗡”笑声。

项少龙平静地道：“解夫人可否把其他人请出厅堂，沈某想私下替解兄说两句话。”

解子元急道：“这全不关沈兄的事，夫人啊！放沈兄离去好吗？要罚，罚我好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善柔亦像被点了穴般，不言不语的地在发呆。

项少龙感到善柔的目光刺在他背上，心中真不知是何滋味。

人人均莫名其妙时，善柔道：“所有人给我滚出去。”

解子元愕然道：“为夫也要出去吗？”

善柔大发娇嗔道：“为你的什么夫，你第一个给我滚出去！”

不片晌，所有人走得干干净净，空旷的大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善柔急促的呼吸声在他身后响起，项少龙缓缓转过身来，四目交投，双方触电般抖颤一下。她丰满了少许，但艳丽更胜往昔。

善柔朝他冲前两步，旋又停下来，辛苦地克制自己要投入项少龙怀内的冲动。

项少龙喉头打结，千言万语，都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一声长叹，摇头苦笑，步往大门。

善柔追了两步，低唤道：“少龙！”

项少龙硬着心肠不应，走出门外。

十多道目光立时落在他身上，婢仆家将们对他能“衣冠皮肉完整无缺”的走出来，都惊讶得合不拢那张大了的嘴。

解子元横里扑出来，搂着他肩头朝外门走去，兴奋地道：“沈兄和她说了些什么话？”

项少龙胡诌道：“嫂子虽是霸道了点，却非是不明白事理的人。我向她解释了压迫力愈大，反抗力愈强的道理，假设她任解兄出去胡混，保证不须太久解兄就生厌倦。”

解子元道：“我怎会厌倦呢？她怎么答你？”

项少龙道：“她说要好好想想。”

解子元大喜道：“这是天大的转机，沈兄留下陪我聊聊好吗？”

项少龙此时肝肠像打了结般难受，哪有兴趣和他闲聊，投其所惧地恐吓道：“你最好乖乖的入内去陪伴嫂子，若她以为你又在打鬼主意，说不定连想想都省了。”

解子元大吃一惊，忙放开搂着项少龙的手，神情教人发噱。

项少龙挥手作别，走出解府，来到风雪漫天的大道，心中一片茫然。

到临淄后，他一直想方设法找寻善柔，却绝想不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上她，而她还是别人的妻子。

解子元该是好夫婿，唉！当年美蚕娘改嫁别人，他并没有多大感触，说到底皆因感情基础薄弱，但他确曾深爱过善柔。

他尊重善柔的选择，而且自己已有幸福美满的婚姻和家庭，只不过来到齐国这陌生的地方，容易生出孤单落寞的感觉，才会因善柔已难和自己再续前缘而神伤。

风雪打在脸上、头上，既寒且痛，使他像从一个梦中醒过来般。再叹一口气，项少龙举步朝别馆走回去。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他诚心为抛弃了仇恨的善柔祝福。

回到别馆，肖月潭恭候多时，见他这么早回来，讶道：“我听你的手下说你会很晚回来，正要离开，咦！你的脸色为何这么难看？”

项少龙拉他入房，坐下道：“你该听过善柔吧！她是致致的亲姊，曾与我有一段情，现在竟成了解子元的妻子。”

肖月潭愕然道：“又会这么巧的。”

项少龙不想磨在这事上，岔开话题问起邹衍，肖月潭神色古怪道：“邹大师不知到何处去寻找自己的墓穴，已有十多天没有回家。”

项少龙听得心都抽搐了一下，无言以对。

肖月潭压低声音道：“吕不韦今午乘船抵此，同行的尚有韩竭和许商。”

项少龙奇道：“韩竭不是嫪毐的人吗？”

肖月潭道：“只此一事，可知吕不韦和嫪毐暗中结成一党。韩竭乃‘稷下剑圣’曹秋道四大弟子之一，有他穿针引线，稷下出身的剑士说不定会站在吕不韦和田单的一边，那形势将截然不同。”

顿了顿续道：“以吕不韦的手段，必可令齐王深信倘改立田建，将会破坏和秦国的关系，若再加上曹秋道站在大王子田生和田单的一边，这场王位之争，输家不是田建才怪。”

项少龙无可无不可地道：“谁输谁赢，均是齐人的家事。现在我关心的是如何为歌舞姬团的诸位美人儿完成她们的梦想，吕不韦爱怎么搞便怎么搞好了。”

肖月潭讶道：“我很少见到少龙这么意气消沉的，你难道不觉得抽吕不韦的后腿是很有趣的一回事吗？你今晚好好睡上一觉，明天醒来时或者会改变想法。”

项少龙苦笑道：“除非我以项少龙的身份出现，否则如何左右齐王的决定；而且这么一来，等若明请吕不韦来对付我。噢！差点忘记告诉你，龙阳君已识穿了我。”

肖月潭连忙追问，到项少龙解释清楚，肖月潭兴奋地道：“若是如此，形势会完全不同。现今齐人最怕的是楚人与三晋联手，抑制他们对燕国的野心，只要田单不敢明目张胆的对付你，我们便容易应付多了！”

项少龙苦恼道：“有其利必有其弊，若我公然以项少龙的身份面世，吕不韦、田单，甚至郭开都会暗使手段来对付我，但假若我仍在充当沈良，则又须应付仲孙龙和齐国剑手的挑惹，正是左右做人难。”

敲门声响，原来是小屏儿奉凤菲之命请他去说话，肖月潭低声说了明天见后，告辞离开，而项少龙则随小屏儿去见凤菲。

凤菲在主楼二楼的厅内拨弄弦琴，发出似有若无，仿似由九霄之外传来的仙音，神情专注，直待项少龙在她对面坐下，仍像觉察不到他的来临。

小屏儿退往楼下，项少龙舒适的半卧半坐地倚在软垫上，既饱餐美女的绝世姿容，又耳闻天籁仙音，因善柔而兴的失意惆怅，不由减少三分。

凤菲纤手操琴，再爆出几个清音后，倏然而止，仰起俏脸往他望来，凤目生辉道：“沈先生可认得这段乐章吗？”

项少龙呆了一呆，茫然摇头。

凤菲甜甜笑道：“这正是由你那些小调变化而来的曲谱，你这人呢！竟会听不出来。”

项少龙搔头尴尬道：“真的一点听不出来，怎会是这样的？”

凤菲柔声道：“人家当然不能一板一眼跟足你的曲调，变化几趟后，便成了这样子！欢喜吗？”

凤菲从未试过以这种撒娇式的神态语气跟他说话，项少龙受宠若惊道：“大小姐确是高明，不知是否已为今天贺寿的乐曲全换上新调呢？”

凤菲美眸望往窗外的雪夜，叹道：“你知否人家直到这一刻才惊觉到外面下着大雪，自听到你那些怪调后，凤菲像着了魔的一首接一首把新曲谱出来，想不到竟可如此容易。”

项少龙大喜道：“恭喜大小姐。”

凤菲的目光移回到他脸上，美目深注道：“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项少龙笑道：“有手有脚，有眼耳口鼻，和任何人没有什么大分别。”

凤菲道：“可是在我眼中，你却像是从仙界下凡的神仙，拯救遇上困苦的世人。唉！若真有神仙，那该是多么美丽的一回事。人世间实有着太多事令人生厌，有时我甚至会憎厌自己。”

项少龙思量片刻，点头道：“有很多事确会令人不耐烦的，不过大小姐可知在别人眼中，你正是高不可攀的天之骄子，以能拜倒在你裙下是无比光荣的事。”

凤菲斜椅垫上，娇笑道：“你的用词真怪，什么‘高不可攀的天之骄子’、‘拜倒裙下’，唉！凤菲只是个平凡的人，只有在创作和表演时，我才感到自己有少许的不平凡。”

接着秀眸闪闪地瞧着他道：“今晚在这里陪人家谈天好吗？每逢作成一曲，我都很难入睡，却又苦无倾谈的对象。”

项少龙吓了一跳，怔怔地道：“我终是下人，大小姐这样留我在闺房里，不怕别人闲言闲语吗？”

凤菲哂道：“你前两晚的勇气到哪里去了？换过是别的男人，在眼前情况，恐怕赶都不肯走吧？”

项少龙苦笑道：“自得知大小姐的情郎是项少龙后，我愈想愈惊，将来到咸阳时，若有人向他通风报讯，知道我曾在大小姐闺房内留了一晚，就算什么事都没有做过，恐怕亦要小命不保，大小姐以为然否？”

凤菲呆了起来，无言以对。

项少龙心中好笑，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以她的“项少龙”来压自己真正的项少龙，实是荒谬绝伦。

好一会儿后，凤菲苦恼道：“男人不是色胆包天的吗？为何你在其他事这么胆大妄为，偏在此事上如此胆小？”

项少龙故作惊讶道：“听大小姐的口气，似乎除了想和小人秉烛谈心之外，还有别的下文？”

凤菲“噗嗤”娇笑，风情万种地横他一眼，欣然道：“和你这人说话很有意思，一向以来，只有我凤菲去耍男人，想不到现在却给你来耍我。来吧！”

项少龙愕然道：“来什么呢？”

凤菲嘴角含春娇媚地道：“先为人家脱掉靴子好吗？管事大人。”

项少龙呆瞪她半晌，嗫嚅道：“大小姐不是认真的吧？这种事开始了就很难中止，那时大小姐想反悔都不行。”

他的话并不假，像凤菲这种比得上纪嫣然和琴清的美女，蓄意色诱一个男人时，恐怕坐禅的高僧亦要把持不住，何况是他项少龙。

忽然间，外面的风雪、室内掩映的灯光、火炉传来的暖意，都以倍数地强化了那本已存在着浪漫温馨的气氛。

看她的如花玉容，眉梢眼角的风情，耸胸细腰，谁能不跃然动心？

凤菲白他一眼道：“沈管事想到哪里去了，人家要登榻睡觉，自然要脱掉靴子，刚巧小屏儿不在，只好由你代办罢了！”

项少龙差点给气死，猛一咬牙，移身过去，探手拿起她右足。

凤菲惊呼一声，皱眉道：“沈管事你温柔一点好吗？”

项少龙感到自己的呼吸急促起来，左手托着她纤足，右手滑上去，爱抚她完美无瑕的小腿，叹道：“羊脂白玉，不外如是。”

凤菲娇躯抖颤起来，星眸半闭地柔声道：“你若答应我不再往上推移，我便任你就这样占点便宜，当作是报答你令我度过难关的酬劳。”

项少龙气道：“大小姐这么说，岂非在提醒我要继续深进吗？”

一边说，手已毫不客气地往上移去。

凤菲感到项少龙的手越过膝头，正探索自己不可侵犯的大腿，娇吟一声，伸手把项少龙的手隔裙按着。

项少龙把手抽回来，一本正经地为她脱下两足的棉靴，然后拿她双足一阵搓揉，弄得凤菲娇体发软，媚眼如丝。

项少龙一把将她抱起，往她闺房走去。

凤菲搂紧他脖子，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地道：“你害死凤菲呢！”

项少龙奇道：“怎样害你？”

凤菲道：“你若令人家爱上你，不是害死人家吗？”

项少龙清醒过来，暗叫好险，自己确不宜与这心有所属的美女发生关系，否则徒使事情更为复杂和难以预料其后果。

将她安放榻上，项少龙俯头在她香唇吻了一口，柔声道：“大小姐放心吧！只要我想起你是项少龙的人，向天借胆我都不敢碰你。”

言罢，逃命似的溜掉了。

第五章 余情未了

刚离开凤菲的闺房，给手下截着报告，张泉在大门外给人打了一顿，只剩得半条性命。

项少龙心知肚明是肖月潭使的手段，却不能不去慰问他。到了张泉房外，撞着他的心腹昆山，这小人一脸愤慨地道：“定是仲孙龙派人干的，临淄真是野蛮人当道的地方，全无法纪。”

项少龙暗忖你们这么想最好，可省去我不少唇舌，低声问道：“伤得怎么样？”

昆山道：“主要是头、脸中了几拳，眼肿得差点看不到东西，唇角也爆裂，那样子令人看得心中难受。”言罢唉声叹气地走了。

项少龙步入房内，出奇地董淑贞和两个俏婢正为张泉敷治伤处。

果如昆山所说的，张泉那副被打得像猪头的样子，短时间内休想出来见人。这是肖月潭狠辣之处，务要令张泉难以为吕不韦工作，不得不进一步倚赖他项少龙。

董淑贞坐在榻边，幽幽地横他一眼，叹道：“那些人真狠心，看！打得副管事变成这个样子。”

张泉呻吟道：“是否沈兄来了？”

项少龙想起千娇百媚的董淑贞曾陪这卑鄙的人睡过几晚，心中一阵烦厌，有点不客气的对董淑贞道：“你们出去一会儿，我有话和张兄说。”

董淑贞不悦地蹙起黛眉，吩咐两婢退下，断然道：“有什么话是淑贞不能听的？”

张泉辛苦地道：“二小姐请出去片刻。”

董淑贞呆了一呆，忿然去了。

今趟轮到项少龙坐在董淑贞的位置，俯头低声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张泉肿得像猪唇的嘴巴，含糊不清地道：“我其实没有什么大碍，他们只是打我的头，又逼问我为何去见主子，我当然死都不肯说。唉！最可恨是主子给我的钱都被抢走，那些钱本是要给你的。”

此正是肖月潭计谋的厉害处，张泉不但没钱来收买沈良，还不能再去见吕不韦。

项少龙道：“张兄要去见的究竟是谁？”

张泉道：“现在还不能对你说。唉！想不到有仲孙龙插手在这件事情内，现在我们整团人全在他的爪牙严密监视中，你也要小心点。”

项少龙哪有心情和他说下去，长身而起，道：“张兄好好休息吧！”

张泉一把拉着他衣袖，焦急地道：“你怎都要帮我这个忙，迟些我再去弄钱回来给你。”

项少龙道：“我可为张兄做些什么事？”

张泉道：“设法成为凤菲的心腹，打探她和龙阳君的关系。”

项少龙苦笑道：“若你是凤菲，就算我成了你的心腹，你会把与自己终身有关的事泄露给我知道吗？”

张泉辛苦地道：“凤菲是不会相信任何人的，包括龙阳君在内。因为魏王对凤菲亦有野心，所以凤菲最后只能倚赖你，明白吗？”

项少龙怔了半晌，点头道：“好吧！我看看怎么办，但一天未收到钱，张兄休想我肯与你合作。”

挥开他的手，径自出房。

董淑贞恭候门外，见他步出房门，将他扯到园内的小亭去，幽怨地道：“你是否在恼人家呢？”

项少龙哂道：“小人怎敢，二小姐无论怎样骗我和不信任我，我这小管事也只好逆来顺受。”

董淑贞“噗嗤”笑道：“看你怨气冲天的样子，淑贞给你赔罪好吗？唉！人家现在不知该怎样方可讨你欢心，你是否只好男风不爱女色的？”

项少龙苦笑道：“是否凡认识龙阳君的人，都变成只好男风的呢？”

董淑贞整个娇躯贴了上来，玉手缠上他的脖子，笑道：“还要瞒人，只看他瞧你的媚样儿，双目喷火似的，便知你是他的男人。因为你若非他的男人，他怎会以这种态度对你。现在淑贞唯一的希望，就是你除了男人外，也欢喜女人。”

项少龙呆了起来，心想今天确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这冤屈。

探手下去大力打一下她的香臀，无奈道：“那你就当我是你想的那样好了。请问二小姐，可以放我回房休息吗？”

董淑贞夸张的痛呼“哎哟”，用力把他抱紧，咬他耳朵道：“你若不欢喜正路，淑贞也可奉陪。”

项少龙抓着她香肩，把她推开少许，正容道：“二小姐的好意，小人心领了。不过你仍未弄清楚一件事，即使你和秀真没与我有亲密关系，我沈良仍会为你们安排好一切，绝不教你们沦为权贵的姬妾。此事若有一字虚言，教我沈良不得好死。”

董淑贞平静下来，怔怔地凝视他半晌，轻声道：“你为何肯这么做？又知否动辄会惹来杀身之祸？若教凤菲知道你要破坏她的计划，第一个不放过你的正是她。”

项少龙道：“你说我是傻瓜、笨蛋什么都可以，但我却决定了要这么做，只要你们肯乖乖听话，我便有办法。”

董淑贞娇媚横生地扭动着娇躯道：“我们还不够乖吗？”

项少龙哂道：“乖得太过分，不但对我乖，还对张泉和沙立乖，谁有利用价值便对谁乖。但我要求的并不是这种乖，你回去好好想想。但时间已无多，表演过后将是行动的时刻，若错过时机，莫要怪我没有帮你。”

董淑贞浑身一颤，伏入他怀内道：“沈良啊！你说得人家六神无主呢！可否清楚点告诉淑贞你为人家做的是何打算呢？”

项少龙爱怜地吻她脸蛋，诚恳地道：“你们若再不肯对我推心置腹，恐怕我没有办法帮助你们。我的打算是把你捧为继承凤菲的另一名姬，而凤菲则可安然归隐，过她自己选择的生活。”

董淑贞凄惶地道：“你说的当然是最理想的安排。但怎办得到呢？凤菲现在视我如敌人，绝不会答应，纵是答应，也须众人都肯承认才行。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项少龙胸有成竹地道：“凤菲方面包在我身上，至于你能否成为凤菲以外的另一名姬，就要看你自己的本领。”

董淑贞愕然道：“我的本领？”

项少龙道：“我会说服凤菲让你在其中一齣歌舞担正主姬的角色，只要你的表演不大逊色，而我又能在例如龙阳君等有身份、有地位的人面前为你美言几句，甚至邀你到某几个权贵处表演，哈！你说那会是怎么样的情况？”

董淑贞剧震一下，倏地离开他，一对美眸闪动着前所未有的神采，颤声道：“你有把握说服凤菲吗？”

项少龙伸手捧起她的脸蛋，有点情不自禁地痛吻她的香唇，直至她娇喘连连，才放开她道：“给我三天时间，我会教凤菲亲口向你说，你却须和秀真放弃一切不轨行动。现在乖乖地去睡觉吧！”

董淑贞给他吻得娇体发软，媚眼如丝地昵声道：“今晚让人家陪你好吗？淑贞给你弄得身子都烫热了。”

项少龙也是欲火大炽，暗怪自己不该挑起对方情欲，硬下心肠把她扭转娇躯，推得她走前十多步，到了通往她宿处的回廊，笑道：“你不是说我只爱男风吗？去找秀真告诉她这个消息吧！切记不可予第三个人知道，否则就不灵光！”

说完匆匆溜回房去。

翌日醒来，还未吃早点，手下通知解子元来找他，项少龙心中暗惊，最怕是善柔告诉了他和自己的关系，那见面时就非常尴尬。

好在来到前厅，解子元热诚如昔，先着他遣退侍奉的婢仆后，兴奋地道：“沈兄真行，内子昨晚不但没有怪责我，还准我和你交朋友。她说有你看管我，偶尔出去胡混都没有关系，啊！沈兄真是我的救星和朋友。”

项少龙心中叫糟，知是善柔对他余情未了，所以才会有此转变，使解子元欣喜若狂。

不由问道：“解兄不用上早朝吗？”

解子元道：“大王昨晚着凉，故休朝一天。嘿！沈兄今晚有空吗？”

项少龙见他像没有系颈的猴头般兴奋，警告道：“小心尊夫人是试探你的呢？”

解子元拍胸保证道：“我的夫人说得出来的话一定做得到，绝不会是骗我的。她今晚要请沈兄到舍下吃饭，膳后我们可把臂出游，让小弟好好招呼沈兄，哈！”

项少龙苦笑道：“你好像一刻都等不来的样子。”

解子元毫无愧色道：“当然，只有躺伏在陌生美女的怀里，嗅吸她们的香气，我的脑筋才会灵活起来。唉！你不知大王催得我多么紧，若我写不好柔骨女的贺寿词，今天就真的糟糕。”

项少龙暗忖原来如此，心中一动道：“你这两天有没有看过兰宫媛的排演？”

解子元苦着脸道：“我怎敢见她，昨天在宫内撞到她的相好齐雨，他还对我冷嘲热讽，若非我脾气好，定要教他好看。”

似是记起另一件事般，忽然又道：“沈兄和仲孙龙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项少龙简略地说出来后，解子元懊恼道：“这就糟了，昨天他派人来试探我和沈兄的关系，我不虞有他，照实说是新相识的朋友，唔！待会儿我要亲自去找他说话，再不然找二王子出头，不信仲孙龙敢不卖账。”

项少龙好整以暇地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解兄不用插手此事，徒使事情更复杂，我自有应付之法。”

解子元怀疑道：“沈兄知否仲孙龙在这里的势力可比得上王侯，他若这么吃了沈兄的亏，是绝不会轻易罢手的。”

项少龙道：“放心吧！若真须解兄帮手，我当然会来求解兄！”

解子元道：“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对我说。现在我要赶回官署办事，今晚我来接你好吗？”

项少龙还有什么话好说，只好点头答应。

解子元欢天喜地地站起来，忽听门官唱喏道：“大小姐到！”

解子元吓了一跳，与项少龙恭立迎迓。

凤菲身穿黄底白花常服，外披一件棉背心，在数名侍婢簇拥下轻步进入大厅，高雅雍容、艳光四射，看得解子元眼都亮起来。

凤菲先狠狠横项少龙一眼，才蹙起黛眉瞪着解子元，道：“解大人是怎么了？人说过门不入，解大人却是入门都不向凤菲打个招呼！凤菲是如此令大人不屑一顾吗？”

解子元也真绝，毫不掩饰地一揖到地道：“凤小姐错怪在下，自宫宴见过小姐，在下便给小姐勾去魂魄，直到今天才恢复正常，试问在下还怎敢造次。”

凤菲和众婢都忍不住笑起来。

项少龙童心大起，一手搂他肩头，另一手掩着他眼睛，推他往大门走去，笑对凤菲道：“小人护送解大人走好了。”

凤菲笑得花枝乱颤，骇得项少龙忙收回眼光，怕像解子元般失掉魂魄。把解子元推出府门，才放开掩着他眼睛的手。

解子元吁出一口气，道：“如此尤物，世所罕见。难怪仲孙龙不择手段务要把她弄上手。”

项少龙道：“解兄心动了？”

解子元正容道：“说来沈兄或不肯相信，每次我回到家中，都会将外边的女人忘得一干二净。”

项少龙欣然道：“这就最好，我明白了！解兄只是为了作曲填词才会去青楼胡混的。”

解子元叹道：“沈兄确是我的知己。”

送走解子元后，凤菲在厅内候他共进早膳，颇有点妻子伺候夫郎的神态，看得项少龙暗暗心惊。

伺候的小屏儿给凤菲差走，这美女问道：“解子元见到你时像换了另一个人般，神情又这么兴奋，究竟他因什么事找你？”

项少龙故意卖个关子，道：“这是男人的秘密，大小姐最好不要知道。”

凤菲大嗔道：“你愈来愈不将人家放在眼内，小心我会对你不客气。”

项少龙微笑道：“大小姐息怒，我们只不过约了今晚到青楼鬼混而已！”

凤菲愕然道：“男人是否都是天生的贱骨头，放着这里美女如云，却要付钱去讨好那些庸姿俗色。”

项少龙讶道：“大小姐是否暗示连你自己都可任小人一亲香泽呢？”

凤菲又气又恼道：“你还要说这种话！”

项少龙大感快慰道：“大小姐莫忘了每次都说自己是被逼的呢！”

凤菲差点气得动手揍他，旋又平静下来，叹道：“看来是奴家给你勾去魂魄才真。好像你想我开心，凤菲便要开心；要人家苦恼，人家就要苦恼。告诉凤菲好吗？你如今究竟想人家怎样呢？”

项少龙柔声道：“自然是想大小姐乖乖听话，那我就可完成宏愿。”

凤菲回复冷静，瞧了他好半晌，轻轻道：“说吧！”

项少龙正容道：“我希望能依团内每个人的愿望，玉成他们的理想。”

凤菲叹道：“我开始相信你确有这种诚意。但问题是你沈良凭什么资格办得到？这不是我答应就成，还牵涉到其他的人与事。”

项少龙淡淡道：“最关键处是大小姐肯否点头，其他的由我解决。”

凤菲哂道：“好吧！算我答应好了。你如何去应付韩闯、仲孙龙、吕不韦和田单这么多有权有势的人？”

项少龙正要答话，下人来报，韩闯驾到。

第六章 扑朔迷离

韩闯隔远向两人施礼道：“凤菲小姐好，沈良兄好！”

项少龙放下心事，知韩闯由龙阳君处得到消息，有备而来，不虞会泄露自己的秘密。

凤菲大讶道：“侯爷也认识沈良吗？”

韩闯大步走来，笑道：“当年在邯郸，沈兄还曾帮了我几个大忙，怎会不认识？”

凤菲倒没有怀疑，但项少龙在她心中显然大大加重分量，欣然道：“那凤菲需要避席让侯爷先和老朋友叙旧吗？”

这当然只是客气说话，岂知韩闯猛地点头道：“凤小姐真懂体贴我们。”

凤菲为之愕然，似乎沈良在韩闯眼中比她凤菲更重要，只恨话已出口，再收不回来，与上来伺候的小屏儿一齐退出厅外。

韩闯坐到项少龙身旁，喜道：“得知少龙无恙，我高兴得整晚睡不着！”

项少龙听得呆了起来，一向以来，他都不大喜欢韩闯，却想不到他对自己的交情，竟超越对国家的忠诚。

苦笑道：“别忘记小弟乃贵国要除之而后快的人啊！”

韩闯叹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大家各为其主，异日说不定尚要在沙场上见个真章。但现在又不是打仗，我们自然仍是肝胆相照的朋友！”

苦笑一声，韩闯眼中射出深刻的感情，缓缓道：“当日我战败遭擒，自忖必死，岂知少龙想也不想就放了我，我韩闯一生里从未曾那么感动过。现在就算有人拿剑威胁我，我也绝不肯做任何对不起少龙的事。”

项少龙低声道：“政储君正式登基之日，将是我离秦远赴塞外引退之时，所以侯爷该不会再有与我对阵的机会。”

韩闯一震道：“嬴政怎肯放你走？没有了你，秦国等若断去一条臂膀。”

项少龙道：“这是我和政储君的约定，但你绝不可因此而疏忽大意。秦国猛将如云，王翦、桓齮、蒙武、蒙恬无一是好惹的人。”

韩闯哂道：“我不信有人及得上你。”

项少龙失笑道：“别忘了我给李牧打得灰头土脸、落荒而逃！”

韩闯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你败得漂亮，保存了主力，故未算真败。事后我和李牧谈起此事，他也表示佩服。李牧本有把握尽歼你们深入境内的孤军，岂知硬给你牵制着，害得他无法在滕翼大军回到中牟之前衔尾穷击，致痛失良机。否则说不定我们可乘势组成另一支合纵军，直杀到咸阳！唉！胜胜负负，就只这么的一步之差。”

项少龙笑道：“那你该恨我入骨才对。”

韩闯尴尬道：“少龙勿要耍我，这已是既成事实，我今天能在这里风流快活，全拜少龙所赐。”

项少龙点头道：“大家既是兄弟，客气和门面话不要说了，你今天来临淄，不只是贺寿那么简单吧！”

韩闯笑道：“少龙最明白我，否则齐王寿辰关我屁事，但我却绝不介意来这里，你试过齐女没有，确是精彩。”

项少龙失笑道：“你是死性不改，到哪里就胡混到哪里。”

韩闯老脸一红，道：“莫要笑我，这叫‘得快活时且快活’，异日若你秦军东来，第一个遭殃的是我们韩国，那时我想胡混亦不成呢！”

项少龙道：“我只是说笑吧！”

韩闯松了一口气，道：“说真的，我确有些怕你，或者该说是尊敬你吧！所以你说话最好留情些，若吓得我再不敢去鬼混，那就糟糕。”

两人对望一眼，忍不住开怀大笑，感受到两人间再无半点隔阂的友情。

韩闯想起一事，道：“你知否郭开那家伙将你的怪兵器献了给齐王作贺礼，害得齐王接也不是，拒绝更不是。最后不知是谁出的主意，齐王把那东西赐给曹秋道，供奉在稷下学宫的大堂里。”

项少龙恨得牙痒痒地道：“今晚我就去把我的百战宝刀偷回来。”

韩闯骇然道：“千万不可！曹秋道这老头儿愈老剑法愈出神入化，少龙虽是厉害，但遇上他绝不能讨好。”

项少龙笑道：“我只说去偷，并非去抢，怕什么呢？”

韩闯仍是担心，提议道：“少龙回秦后，只要嬴政修书一封，请齐人把刀归还，保证齐人乖乖从命，何用去冒这个险？”

项少龙道：“让我自己仔细想想，嘿！能活动一下筋骨也不错。是了！你是否和凤菲有密约？”

韩闯尴尬道：“原来你知道了，是否有什么问题？”

项少龙定神瞧了他好半晌，微笑道：“看来你真有点怕我。”

韩闯苦笑道：“现在连李牧都有些怕你，何况是我。有什么话就说吧！我从来猜不透你的。”

项少龙道：“凤菲今天请你帮忙，许给你什么好处？”

韩闯叹道：“这本是公平的交易，不过看在少龙份上，我唯有忍痛放弃一亲凤菲香泽的机会！”

项少龙失声道：“什么？”

韩闯奇道：“你竟不知此事吗？早知如此我就不说出来。”

项少龙心中翻起滔天巨浪，一直以来，无论他或董淑贞等，都被凤菲骗得深信她要把董淑贞等送与韩闯，以换取韩闯的帮助，此事合情合理，故项少龙深信不疑，怎想得到只是凤菲放出的烟幕。

她为何要说谎？这三大名姬之首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当日凤菲说过奉某人之命来毒杀他，后来又放弃了，这幕后的指使者说不定是她的真正情郎。他项少龙仇家遍天下，太多的可能性使他无从猜估。

项少龙深吸一口气，好令头脑清醒点，低声道：“凤菲要你怎样帮她的忙？”

韩闯道：“她说要在我韩国的一所别院躲上三个月，待别人淡忘对她的事后，她就会离开。”

项少龙道：“她是否讲好要和你一起离开临淄？”

韩闯道：“当然是这样，有我护她，谁敢不卖账。”

项少龙又多发现凤菲的另一项谎话，因她曾表示过须沈良送她离开临淄，再与韩闯会合。她究竟在玩什么手段？

韩闯叹道：“唉！想不到会有少龙牵涉在其中，我和龙阳君的好梦都要成空！”

项少龙一震道：“你们不是真心帮她的吗？”

韩闯惋惜地道：“这种世间罕有、色艺双绝的大美人，谁肯放她归隐。唉！其实我和龙阳君约好了先由我享用她一段时间，再由龙阳君接她到魏国献给魏王，现在当然不敢这么做，龙阳君正为此苦恼哩！”

项少龙倒吸一口凉气，问道：“你知否凤菲的秘密情郎是谁？”

韩闯愕然道：“她竟有情郎？难怪变得这么风情撩人的！”

项少龙心中一动，道：“你何时感到她的转变？”

韩闯思索一会儿，缓缓道：“该是她咸阳之行后的事。”

项少龙拍案叫道：“那她的情郎必是在咸阳时认识的，亦因此动了归隐嫁人之心。可是她为何要来到这里才退走？以她的才智，难道不知你们所有人都对她有不轨企图吗？”

韩闯苦笑道：“我也给你弄得糊涂，现在你要我怎办好呢？”

项少龙沉吟道：“你装作什么都不知情，照以前般与她虚与委蛇，不要泄露任何事，迟些我再和你商量。”

韩闯道：“好吧！现在我去和她说两句话就离开。你可知我落脚的地方吗？就是隔两间的听梅别馆，有什么事随时可来找我。”

韩闯到后院找凤菲，项少龙仍留在厅中沉思。

假若凤菲的情郎是在咸阳结识的，且又是那情郎指使她来害项少龙，那她的情郎极可能是属于吕不韦派系的人，究竟是谁？

能令凤菲倾心的人，绝不会是平凡之辈，会否是管中邪，又或是许商？

但细想又不大对劲。因为若是如此，吕不韦何用收买张泉来查探凤菲的情人是谁？且无论是管中邪或许商，均不会为凤菲舍弃大好的前途。

若不是吕系的人，究竟会是谁？

项少龙想得头都大起来时，小屏儿来请他去见凤菲，他方知韩闯走了。

凤菲在闺楼上的小厅见他，小屏儿退往楼下，这口不对心的美女美目深注地瞧着他道：“看来各国有头有脸的人，全是你的老朋友。如此我更是奇怪，凭你的交游广阔，为何要落魄大梁两年之久，最后竟沦落至当了个小御手？”

项少龙心中笃定，因为张泉确是从大梁的官家马厩把他“聘”回来的，淡淡道：“正因为他们是我朋友，我才不想他们为难。”

凤菲不解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项少龙正容道：“因为我和赵相郭开势成水火，如非有我居中奔走，廉大将军难以安然离赵。所以若任何人收留我，会成为郭开的仇人。”

凤菲呆了半晌，幽幽道：“你和各国权贵有这么多不清不楚的关系，教人家怎敢信任你？”

项少龙哂道：“那又有什么分别？你根本从来没有信任过我。”

凤菲俏脸转寒，不悦地道：“除了开始的一段时间，我怎样不信任你？”

项少龙把心一横，冷然道：“大小姐的情郎究竟是谁？”

凤菲愕然道：“人家不是说给你知了吗？”

项少龙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双目寒芒大盛，缓缓摇头道：“那只是你用来敷衍我的手段吧！否则大小姐不会不去中牟，而要到咸阳城了。”

凤菲没好气地道：“就凭这点便指我骗你，沈管事是否太过鲁莽？”

项少龙心念电转，淡淡道：“不如让小人来猜猜大小姐肯与之共效于飞的情郎是谁好吗？”

凤菲一派安详地道：“嘴巴长在你身上，你爱怎么猜、怎么说都可以。”

项少龙知她根本不认为自己可以猜中的。而事实上自己确是不知道，只是作势哄吓，笑着道：“大小姐以为很难猜吗？”

凤菲白他一眼，道：“再说废话，看我把你赶出去。”

项少龙满怀信心道：“大小姐不会这么做的，因为你最爱玩游戏手段，有我这么一个对手，你不知多高兴。”

凤菲嗔道：“你竟敢这样说人家！”

项少龙好整以暇道：“大小姐自己‘鸡食放光虫，心知肚明’，我这话是对是错？”

凤菲一呆道：“‘鸡食放光虫’？哪会有这样的虫，亏你想得出来。”

接着苦恼地道：“快说吧！不要再兜兜转转。”

项少龙大乐道：“这叫‘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凭你这句话，已知大小姐的情郎非是项少龙。”

凤菲小嘴不屑地一撇，淡淡道：“我只是好奇你胡思乱想下想出什么东西来，我何时作过这样的承认或否认。”

项少龙移到她身后，伸手搂着她没有半分多余赘肉的动人小腹，略一用力，凤菲娇声呻吟，软倒在他怀内。

项少龙咬着她的小耳珠，嗅吸她鬓发的香气，柔声道：“你的情郎定是秦人，却不是项少龙，而且是他的对头人。”

凤菲娇躯猛颤，仍坚持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有什么根据？”

项少龙贴上她嫩滑的脸蛋，笑道：“道理很简单，因为那时你以为我和张泉有勾结，故想藉我之口，使吕不韦误以为你的情人是项少龙。”

凤菲道：“可是你又凭什么指那人是项少龙的对头？”

项少龙这才知自己露出马脚，暗骂自己求胜心切，太好逞强。因为凤菲奉命害项少龙一事，只他项少龙知道，当然不可以说出来。眉头一皱，胡诌道：“因为这等若加深吕不韦对项少龙的仇恨，若非你的情郎是项少龙的死敌，你怎会这样去害他？”

凤菲嗔道：“不要胡说，首先我从不怀疑你会和张泉勾结，而我的情郎亦真的是项少龙。唉！不过现在我也有点糊涂，先不说这些，你来亲亲人家好吗？”

项少龙淡淡道：“大小姐是否害怕我说下去？”

凤菲猛地挣脱他的搂抱，别转娇躯向着他道：“说吧！看你还能说出什么荒诞的想法来。”

项少龙用指头逗起她的下颔，在她唇上蜻蜓点水的轻吻一口，微笑道：“那就更易猜哩！在咸阳敢与项少龙一系为敌的只有吕不韦和嫪毐两大派系，而此人能令大小姐倾心，必然是既有身份地位，又是智勇双全，吕不韦和嫪毐可以不论，因若是他们，大小姐就不须左瞒右骗。既是这样，此人是谁，可谓呼之欲出。”

凤菲露出震骇的神色，转瞬又恢复平静，垂首道：“不要胡猜，凤菲不若就从了你沈良吧！”

项少龙哂道：“害怕了吗？否则何用说这种违心之言。”

凤菲气道：“人家说的是真心话，不信就给我滚！”

项少龙霍地站起，再唬吓道：“我知道他是谁了！”

凤菲平静地道：“我很累，不管你知不知道，我只想静静地休息一会儿。”

项少龙朝楼梯走去，忽然剧震转身，回头狠狠盯紧她道：“他是韩竭吧？”

凤菲猛地一抖，脸上再无半点血色。

第七章 恶煞临门

凤菲虽不肯承认，但项少龙几可肯定她的情郎必是韩竭无疑。

可以想象凤菲在咸阳认识韩竭，两人热恋起来，却明白若让吕不韦或嫪毐知道的话，必会从中阻挠。最糟的是吕不韦和嫪毐暗中勾结，那就算嫪毐点头也没有用处。

所以两人相约来齐，进行例如私奔等诸如此类的大计。因为韩竭乃曹秋道的得意弟子，故大可陪吕不韦前来临淄。

在这种情况下，沈良这管事的作用就大了，因为凤菲须有人为她安排和掩饰，让她安然离齐。

既然凤菲的情人是韩竭，那当日凤菲要杀项少龙该是嫪毐和吕不韦联合策划的阴谋。凤菲临时改变主意，皆因生出与韩竭远走高飞之意，故犯不着冒这个杀身之险。

再往深处推想，凤菲说不定是奉田单之命，再由吕不韦安排她以毒指环来加害自己，只要是慢性毒药，多日后他项少龙才毒发身亡，又或毒盲眼睛等诸如此类。阴谋得逞之后，那时凤菲早安然离开。

项少龙虽仍未清楚其中细节，但有信心掌握了大概的情况。

尚未步出前厅，碰上来找他的肖月潭，两人避到幽静的东厢去。

项少龙道：“有没有办法给我弄一份稷下学宫的地形图？”

肖月潭吓了一跳道：“你要来做什么？曹秋道可不是好惹的。”

项少龙道：“我只是去把自己的东西偷回来，齐王将我的百战宝刀赐了给曹秋道，挂在稷下学宫的主堂里。”

肖月潭道：“我正想来告诉你这件事，谁说给你知的？”

项少龙把今早韩闯来找他的事说出来。肖月潭眉头大皱，沉吟良久，道：“少龙勿要怪我多言，韩闯这人我知之甚深，既好色又贪心，自私自利，为求目的，做事从不讲原则。就算你对他曾有大恩，亦毫无分别。”

想起今早韩闯诚恳的样子，项少龙很难接受肖月潭的看法，但肖月潭又是一番好意，一时使他说不出话来。

肖月潭语重心长地道：“少龙万勿松懈下来，你现在只是由一种险恶形势，转到另一种险恶形势里。若我是你，就绝不相信三晋的任何人，反是李园较为可靠，说到底楚人并没有三晋人那么感受到嬴政的威胁。”

项少龙苦笑道：“现在我孤身一人，韩闯或龙阳君要对付我还不容易。”

肖月潭摇头道：“你太易信人，首先韩闯等知此事绝不可张扬。若让齐人知道真相，说不定齐王会把你奉为上宾，还恭送你返回咸阳。”

顿了顿又道：“又或者干脆下毒手杀你灭口，这事谁都不能确定。”

项少龙默然无语。

肖月潭续道：“现在谁敢担当杀害你的罪名？今天杀了你，明天秦国大军兵临城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一回事。”

项少龙道：“秘密杀了我又谁会知道呢？”

肖月潭道：“起码会有李园知道，韩闯和龙阳君岂无顾忌。”

再笑道：“要杀你是那么容易吗？谁不知项少龙剑法盖世，而且一旦让你走脱，这里又非三晋地头，哪个人有把握可再度擒杀你？若我是他们，首先要教你绝不起疑，然后把你引进无路可逃的绝境，再以卑鄙手段，教你在有力难施下中伏身亡。”

项少龙出了一身冷汗，心中仍不大愿意相信，口上敷衍道：“我会小心。”

肖月潭只是以事论事，点头道：“或者是我多虑吧！但小心点总是好的。照理龙阳君已害了你一次，很难再狠下心肠下第二次手。但人心难测，尤其牵涉到国家和族人的利害，少龙好好想想。”

项少龙拍拍肖月潭的肩头，感激道：“在这里老哥你是我唯一完全信任的人，凤菲的问题现在更是复杂。”

肖月潭忙问其故，项少龙说出心中的推断，肖月潭眉头紧锁道：“我虽不认识韩竭，但观他不远千里往咸阳追求荣华富贵，真肯为了个女人放弃一切吗？”

项少龙同意道：“据说韩竭乃韩国的贵族，在韩时早和嫪毐认识，既肯和嫪毐这种人相交，很难会是个好人，若他是骗凤菲而非爱凤菲，问题将更严重。”

肖月潭笑道：“这种事我们做外人的很难明白，凤菲确是那种可使男人肯牺牲一切的女人。少龙不妨一试，好过白白便宜韩竭。”

项少龙摇头道：“知道她的情郎是韩竭，我更不会碰她。”

肖月潭拍案道：“我想到哩！凤菲必是打算潜返咸阳做韩竭的秘密情人，而此事已得嫪毐首肯，只是要瞒过吕不韦。”

项少龙叹道：“凤菲真个狡猾，当日我告诉她说张泉背后的主子是吕不韦时，她还装出震骇不已、慌惶失措的姿态表情，骗得我死心塌地，原来我竟是给她玩弄于股掌之上。”

肖月潭道：“我还探听到另一件会使你头痛的事，你要知道吗？”

项少龙苦笑道：“我早麻木了，说出来亦不会有太大的不安。”

肖月潭道：“仲孙何忌照我的话去找仲孙龙打听消息，原来这吸血鬼暗中派人通知稷下那班狂人，说你自恃剑法高明，不把齐国剑手看在眼内。唉！这人如此卑鄙，因怕开罪李园和解子元，故此在暗里使卑鄙手段。”

项少龙耸肩道：“早有人来找过我，还吃了暗亏。若是明刀明枪，倒没什么可怕的，总不会是曹秋道亲来找我吧！”

肖月潭道：“你要小心麻承甲和闵廷章这两个人，他们虽爱惹是生非，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但确有真实本领。”

话犹未已，家将费淳慌张来报：“管事不好了，有群剑手凶神恶煞的来到，指名道姓地要见管事。”

两人愕然互望，暗忖又会这么巧的。

项少龙不想肖月潭卷入这种麻烦事里，更不欲暴露两人的亲密关系，坚持一个人去应付来闹事的人。

自今早与韩闯的一席话推断出凤菲一直在瞒骗他后，他对自己的“一番好意”大感心灰意冷。

对韩竭这堪与他项少龙匹敌的剑手，他虽无好感亦无恶感，但若要归类，此君应该是“好人有限”之辈，可是凤菲却被韩竭英俊的外表迷倒，为此，在自己心中凤菲的地位因而急遽下降。他虽对凤菲没有野心，但总希望她托付终身的是个有品格的人。

现在他心情大改，只希望能安排好董淑贞等人的去路便功成身退，返咸阳去与娇妻、爱儿相会，再耐心等待小盘的登基和与吕、嫪两大集团的决斗。

肖月潭虽指出韩闯不大可靠，但他依然认为韩闯对自己的交情是超越了人性卑劣的一面。直到此刻，他仍对人性的善良有近乎天真的信念，因为自己正是这么的一个人。没有人比他更痛恨仇杀和斗争，但在这时代里，这一切平常得就像呼吸的空气。

左思右想间，项少龙跨过门槛，踏入前院主厅。

五名高矮不一的齐国年轻剑手，一字形的排开在大厅正中处，十道目光在他甫进来的刹那，射到他身上去。

这些人穿的是贵族的武士服，只看他们华丽的佩剑，便知若非公卿大臣之后，就是富商巨贾的儿子。张泉的亲信昆山和家将冯亮、雷允儿等一脸愤然之色地站在一旁，显是被这些傲慢无礼的人激怒了。

说实在的，项少龙现在心情大坏，很想找这些送上门来的人开刀。但却知如此一来，只会把事情愈闹愈大，最终是惹来像仲孙玄华、旦楚、麻承甲、闵廷章那类高手的挑战。

眼前五人绝没有这类级数的高手，从气势、神态便可以断定。但也不宜太过忍让，否则对方会得寸进尺，使自己在临淄没有立足之地。

如何在中间着墨，最考功夫。

其中最高壮的青年冷喝道：“来人可是自夸剑术无双的狗奴才沈良。”

项少龙冷哼一声，直逼过去。

五人吓了一跳，手都按到剑把去。

项少龙在五人身前丈许止步立定，虎目一扫，霎时间把五人的反应全收入脑内，微笑道：“这位公子高姓大名，为何一出言便犯下两个错误？”

那高壮青年显是五人的头领，双目一瞪，声色俱厉道：“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快剑’年常就是本公子，我犯的是什么错？”

只听他的语气，便知他给自己的气势压着，心中好笑，淡淡道：“首先我从没有认为自己的剑术有什么了得，其次我更不是狗奴才。”

另一矮壮青年嘲笑道：“歌姬的下人，不是狗奴才是什么东西？”

其他四人一起哄笑，更有人道：“叫你的主子来求情，我们就放过你。”

昆山等三人和随项少龙进来的费淳都露出受辱的悲愤神情，但又知这些人是惹不得的，无奈之极。

项少龙从容自若，装作恍然的“啊”一声道：“原来替人办事的就是狗奴才，那齐国内除大王外，不都是狗奴才吗？”

这五人均是有勇无谋之辈，登时语塞，说不出辩驳的话。

项少龙语气转趋温和，施礼道：“敢问五位公子，何人曾听过沈某人自诩剑法无双，可否把他找出来对质，若真有此事，沈某立即叩头认错。”

五人你眼望我眼，无言以对。

昆山趁机道：“小人早说必是有人中伤沈管事哩！”

年常有点老羞成怒地道：“横竖我们来了，总不能教我们白走一趟，沈管事露一手吧！”

项少龙笑道：“这个容易，沈某的剑法虽不堪入五位大家之眼，但却有手小玩意，看刀！”

猛喝声中，左、右手同时扬起，两把早藏在袖口内的匕首滑到手里，随手掷出，左、右横飞开去，准确无误地分插在东、西两边的窗框处，高低位置分毫不差。

包括昆山等在内，众人无不骇然色变。最难得是左右开弓，都是那么快和准。

项少龙知已震慑着这几个初生之犊，躬身施礼道：“沈某尚有要事办理，不送了！”从容转身，离开厅堂。

项少龙藉肖月潭马车的掩护离开听松别馆，往找“最可靠”的李园。

肖月潭赞道：“少龙真懂齐人爱面子的心态，这么一来，这五个小子哪敢说出真话，只会扬言你向他们认错，弄到谁都再没兴趣来找你。”

项少龙摇头叹道：“仲孙龙既是爱面子的齐人，怎肯罢休。”

肖月潭道：“你今天找得李园出马，仲孙龙怎都要忍这口气的。”

顿了顿又低声道：“知否刚才凤菲和小屏儿在几个心腹家将护送下由后门离开呢？”

项少龙愕然道：“你怎知道？”

肖月潭答道：“云娘见到嘛！是她告诉我的。”

项少龙皱眉道：“会否是去见韩竭？我若可跟踪她就好了。”

肖月潭道：“你在这里人地生疏，不给人发现才怪。”

此时蹄声骤响，数骑从后赶来。

项少龙探头出去，原来是金老大金成就和几名手下策马追来，叫道：“沈管事留步。”

肖月潭吩咐御手停车。

金老大来到车窗旁，道：“沈管事有没有空说几句话？”

项少龙哪能说“不”，点头答应，对肖月潭道：“老哥记得给我弄稷下学宫的地形图，我会自行到李园处。”

步下马车时，金老大甩镫下马，领他到附近一间酒馆，找了个幽静的角落，坐下道：“沈兄！你今趟很麻烦呢！”

项少龙苦笑道：“我的麻烦多不胜数，何妨再多一件。”

金老大竖起拇指赞道：“沈兄果是英雄好汉，我金老大没交错你这朋友。”

项少龙心中一热，道：“金老大才真够朋友，究竟是什么事？”

金老大道：“昨晚田单为吕不韦举行洗尘宴，我和素芳都有参加，我恰好与仲孙龙的一个手下同席，闲聊中他问我是否认识你，我当然不会透露我们间的真正关系。”

项少龙笑道：“不是悬赏要取我项上的人头吧！”

金老大哑然失笑道：“沈兄真看得开，但尚未严重至这个地步，你听过‘稷下剑会’这件事吗？”

项少龙摇头表示未听过。

金老大道：“每月初一，稷下学宫都举行骑射大会，让后起之秀有显露身手的机会，今天是廿七，三天后就是下月的剑会，照例他们会邀请一些宾客参加。嘿！那只是客气的说法，不好听点就是找人来比试。”

项少龙道：“若他们要我参加，我大可托病推辞，总不能硬将我押去吧！”

金老大叹道：“这些邀请信均是通过齐王发出来的，沈兄够胆不给齐王面子吗？听说仲孙龙的儿子仲孙玄华对沈兄震怒非常，决定亲身下场教训你。他虽不敢杀人，用的也只是木剑，但凭他的剑力，要打断沈兄的一条腿绝非难事。”

项少龙立时眉头大皱，他怕的不是打遍临淄无敌手的仲孙玄华，而是怕到时田单、吕不韦等亦为座上客，自己不暴露身份就是奇迹。

金老大低声道：“沈兄不若夤夜离开临淄，凤小姐必不会怪你。”

项少龙大为意动，这确是最妙的办法，但董淑贞她们怎办呢？如此一走了之，日后会成一条梗心之刺，休想心中安乐。

金老大再怂恿道：“仲孙龙势力在此如日中天，连有身份地位的公卿大臣也畏之如虎，沈兄怎都斗他不过的。”

项少龙叹道：“多谢老大的提点，这事我或有应付之法。”

言罢拍了拍金老大肩头，往找李园去了。

第八章 同游牛山

项少龙来到李园客居的听竹别馆，与听松别馆只隔了两个街口。由此可见凤菲的地位竟可比得上贵为相国的李园。

他在门官处报上沈良之名，那人肃然起敬道：“原来是沈大爷，相爷早有吩咐，不过相爷刚出门，沈爷有没有口讯留下呢？”

项少龙很想说请他来找我吧！但想想这似非自己目下的身份该说的话，遂道：“烦请告知相国我来过便成。”

此时中门大开，一辆华丽马车在前后十多名骑士簇拥下驰出大门，但因车窗被垂帘阻隔，看不到里面坐的是什么人。

马车远去后，项少龙压下询问门官的冲动，踏上归途。

这日天朗气清，寒冷得来却很舒服，项少龙虽在人车争道的热闹大街信步而行，心底却感到孤单寂寞。在逃亡途中，他所有精神、时间都用在如何躲避敌人的思量上，反是到了临淄，遇上这么多新知旧友，他竟会有寂寞的感觉。

他游目四顾，看着齐都的盛景，深切体会到“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意境滋味。除了肖月潭外，他再无人可以信任。最痛苦是他根本无可用之兵，否则只要派人密切监视韩闯，便可知他会否出卖自己。例如假设他不断去见郭开，即可知道他对自己不忠实。

三晋关系一向密切，郭开的老板娘更是韩闯的族姊韩晶，若要对付项少龙，两人必会联合在一起。在那种情况下，龙阳君怎敢反对。

他们唯一的阻碍可能是李园，但他肯否冒开罪三晋来维护自己，恐怕仍是未知之数。

想得头都大时，心中忽生警兆，只见一骑迎面而至，马上骑士俯下来道：“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项少龙愕然望向对方，肯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戒心大起，道：“有什么事呢？”

那人非常客气，微笑道：“敝主人是清秀夫人，小人奉她之命前来请先生往会，因夫人没有把先生的高姓大名告诉小人，才会冒昧相询。”

项少龙恍然刚才离开听竹别馆的是清秀夫人的座驾，暗忖若非李园曾告诉她自己来了临淄的事，就是自己的装扮糟透了。

于是报上沈良之名，随骑士往见曾受过婚姻创伤的美女。

项少龙登上清秀夫人恭候道旁的马车，这个把自己美丽的玉容藏在重纱之内的美女以她一贯冰冷的声音道：“上将军你好！请坐到清秀身旁来。”

项少龙见不着她的真面目，心中颇为失望，更知坐到她身旁的邀请，非是意欲要亲近一点，只是方便说密话，忙收摄心神，坐了下来。

一股女儿家的芳香沁入心脾，马车开出，在繁荣的古都大道上缓缓前进。

忽然间，他再不感到寂寞，当因马车摇晃使两人的肩头不时碰在一起时，不由想起当年在大梁与纪嫣然共乘一舆的动人情景。

清秀夫人淡淡道：“上将军的装扮很奥妙，若非清秀从李相爷处得知上将军来了临淄，恐怕认不出来。”

项少龙心下稍安，苦笑道：“希望李相爷不会逢人便说我来了齐国才好。”

清秀夫人不悦道：“李相爷怎会是如此不知轻重的人，只因清秀乃琴太傅的至交好友，所以才不瞒人家吧！”

项少龙冲口而出道：“我尚以为夫人与李相爷的关系不大好哩！”

清秀夫人隔帘望往窗外，默然片晌，柔声道：“又下雪了，只不知牛山现在是何情景，上将军有兴趣陪清秀到那处一游吗？”

项少龙想不到她竟突起游兴，还邀自己相陪，讶道：“牛山？”心中涌起受宠若惊的滋味。

天色暗沉下来，片片雪花，飘柔无力地降下人间。

清秀夫人若有所思的凝望窗外，轻轻道：“‘牛山春雨’乃临淄八景之首，不过近年斧斤砍伐过度，致有牛山濯濯之叹，幸好经过一番植树造林，据说又回复了佳木葱郁、绿茵遍地的美景，现在是隆冬，当然看不到这情景哩！”

项少龙这才知道“牛山濯濯”的出处，点头道：“夫人既有此雅兴，项某敢不奉陪。”

清秀夫人发出开赴牛山的指示后，以充满缅怀的语气道：“清秀少时曾随先父到过牛山，时值阳春三月，淄水湍湍，泉水从山隙间流泻而出，潺流跌宕，水气蒸腾，如雨似雾，望之宛若霏霏烟雨，到今天仍然印象深刻。”

项少龙听她言谈高雅，婉转动人，不由一阵迷醉。暗忖她的面纱仿若牛山的烟雨，使她深具朦胧的迷人之美。

清秀夫人续道：“清秀很怕重游一些曾留下美好印象的胜地美景，因为深怕与心中所记忆的不符。”

项少龙讶道：“那今天为何重游旧地？”

清秀夫人缓缓摇头道：“我自己都不明白，或者是因有名震天下的项少龙相陪吧！”

项少龙道：“原来项某在夫人心中竟有点分量。”

清秀夫人朝他望来，低声道：“刚才妾身见上将军形单影只地站在府门处，比对起上将军在咸阳的前呼后拥，竟生出沧海桑田、事过境迁的感触。最后忍不住停下车来与上将军一见，上将军会因此笑人家吗？”

项少龙愕然道：“原来夫人竟对项某生出同情之意。”

清秀夫人摇头道：“不是同情，而是怜惜，上将军可知自己的处境非常危险吗？”

马车此时穿过城门，朝南驰去。

项少龙苦笑道：“夫人此话必有依据，少龙洗耳恭听。”

清秀夫人淡淡道：“上将军的洒脱和不在乎己身安危的态度，乃清秀生平罕遇，就算不看在琴太傅面上，清秀也要助你。”

项少龙压低声音问道：“你这些侍卫靠得住吗？”

清秀夫人道：“上将军放心，他们都是随侍妾身十多年的家将，况且他们根本不会想到你是项少龙哩！”

顿了顿后，凑近少许，在他耳旁吐气如兰，面纱一颤一颤地道：“昨天李相爷入宫找我的妹子宁夫人，神情困苦，在妾身私下追问，才说出你的事来。”

项少龙一震道：“那就糟了，他还有什么话说？”

清秀夫人道：“他哪会真的向妾身倾吐，但妾身可肯定他确把上将军视为肝胆之交。问题是他身为楚相，很多时都得把个人得失爱恶抛在一旁，处处以国事大局为重，否则何须苦恼？”

似乎有点不堪与他距离太近般，别过俏脸遥望窗外，叹了一口气。

项少龙陪她叹一口气，一时找不到说话，暗想李园初见他时真情流露的情况过后，自会开始考虑到实际的问题，又或因韩闯的压力而烦恼起来。

除了肖月潭外，自己还可信谁呢？

清秀夫人一字一字地缓缓道：“若非是这等天气，妾身会趁现在把车开往城外，劝上将军不如一走了之，干干净净。”

项少龙想起到大梁时那场大病，兼之人生路不熟，犹有余悸地叹道：“我尚有些责任未完成，不过纵有人要对付我，我亦不会束手就擒。唉！在夫人警告少龙之前，我已想到有这种情况出现的。”

清秀夫人点头道：“事实早证明项少龙是应付危险的能者，况且真正的情况如何，根本没有人知道，或者妾身只是白担心吧！”

忽又欣然指着窗外远方一处山麓，道：“看！那就是辅助桓公称霸的名相管仲埋骨之处。”

项少龙自然挨贴过去，循她目光往外望去，只见山野银霜遍地，树梢披挂雪花，素净纯美得使人心静神和。雪白的世界更似和天空连接起来，再无分彼此。

不远处屹立一座大山，淄河、女水两河缠绕东西，岸旁数百年树龄的松树、桦树直指空际，景致美不胜收。大山南连另一列层岩叠嶂的山峦，景色使人叹为观止。

清秀夫人垂下头来，轻轻道：“上将军，你……”

项少龙这才发觉自己胸口贴紧她一边肩背，尴尬地挪开一点，顾左右而言他道：“没有舟楫渡河，恐怕不能登山远眺！”

清秀夫人淡淡道：“我们得回去哩！若妾身想找上将军，该怎办呢？”

项少龙见她语气变得冷淡，激起傲气，低声道：“夫人最好不要牵涉在这事件内，生死有命，若老天爷不眷顾我项少龙，我又有什么法子，人算哪及天算。”

清秀夫人轻颤道：“人算不及天算，上将军真看得开，妾身不再多事了！”

回到听松别馆，项少龙心中仍填满清秀夫人的倩影，挥之不去。

他不明白为何她会对自己这么有影响力，或者是因为她那种对世情冷漠不关心的态度，又或因她的骄傲矜持而使自己动心。

幸好这时的他充满危机感，趁着有空闲，仔细研究听松别馆的形势，以备有事发生时可迅速逃命，又把钩索等东西取出来，系在腰间，才感到慌虚的心踏实了点儿。

处理了一些歌舞姬团的日常事务后，又探问卧榻养伤的张泉，才返回房间小息，快睡着时，董淑贞来了。

项少龙拥被坐起身来，董淑贞见他一脸倦容，吃了一惊坐到榻沿道：“沈管事不是生病了吧！”

项少龙笑道：“老虎我都可打死两头，怎会有事呢？二小姐光临可是有何指教？”

董淑贞惊魂甫定地拍拍酥胸道：“吓死人哩！”又横他一眼道：“定要有什么事才可来找你吗？来！让我为你推拿，包保你睡得好。”

项少龙翻转身伏在榻上，欣然道：“让我试试二小姐的高明手法。”

董淑贞脱下外衣，踢掉棉鞋，坐到他背上，伸手为他揉捏肩肌，低声道：“找到是谁把曲谱偷龙转凤了。”

项少龙想也不想地道：“是小宁。”

小宁是祝秀真的贴身侍婢。

董淑贞大乐道：“沈管事今回错了，偷的人是张泉，小宁曾见过他在附近鬼鬼祟祟的，入房后又见有些东西摆乱了，当时不以为意，给秀真问起才说出来。”

项少龙摇头道：“我不信，那只是小宁诿过于人吧！噢！这处捏得真舒服，我要睡了！”

董淑贞急道：“不要睡，你答应过人家的事有什么下文？”

项少龙知她问的是凤菲肯否让她有独担一曲的事，心中叫苦，坦白道：“尚未有机会和她说，明天告诉你好吗？”

董淑贞伏下来，把他搂个结实，咬他耳朵道：“听说韩闯和你是老朋友，你会否帮他来害人家呢？”

项少龙对韩闯再没有先前的把握，苦笑道：“和他只是有点交情吧！哪谈得上是老朋友，二小姐放心好了，只要我有一口气在，都会为二小姐尽力。”

董淑贞一颤道：“沈良你为何语调悲观，以前胸有成竹的定力到哪里去了？”

项少龙一个大翻身，把她压在体下，贪婪地吻她的香唇，直至她“咿唔”娇喘，才放开她道：“世事每每出人意表，谁能真的胸有成竹，只是尽力而为，所以我才需要你们真心信任。”

董淑贞媚眼如丝地瞧着他，秀目射出灼热的神色，哑声道：“原来你并不只是欢喜男人的。”

项少龙苦笑道：“谁说我欢喜男人呢？”

心中同时涌起欲火。自知道有可能被韩闯等出卖后，他的情绪陷进难以自拔的低潮里，很想找寻一些刺激，好转移自己的精神心事，而董淑贞正是送上门来的刺激。或者只有她动人的肉体，可使他忘掉所有不如意的事。

董淑贞探手勾着他的脖子软声道：“空口白话有什么用？用行动来证明你是喜欢女人吧！”

项少龙的意志崩溃下来，低头要再尝她唇上的胭脂时，有人在门外叫道：“沈爷，解子元大人来了，在大厅等你。”

项少龙生出不妥当的感觉，现在离黄昏尚有个多时辰，解子元为何这么早就来？

第九章 旧情难再

解子元的脸色颇难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见到项少龙一把扯着他往大门走去，道：“小弟忽然有急事，怕不能在约好的时间来接沈兄，所以提早来了。”

项少龙道：“解兄既有急事，大可改另一天。”

解子元摇头道：“那解子元就有祸了，我本想遣人来接你，但细想下都是不妥当，横竖顺路，待沈兄到舍下后，请恕小弟失陪一会儿。”

两人步出大门，广场中三十多名家将，正和马车恭候他们大驾。

项少龙是第一次见到解子元如此阵仗气派，愕然道：“解兄好威风。”

解子元摇头叹道：“我并不想这么张扬，是仲孙龙逼我这么做的，上车再谈。”

从卫拉开车门，两人登车坐好，马车开出院门，解子元叹道：“不要看临淄表面热闹繁荣，其实人人自危，恐怕朝不保夕。”

项少龙低声问道：“解兄指的是否两位王子的王位之争？”

解子元讶道：“原来沈兄知道内情。”

项少龙道：“略知一二，看解兄愁眉不展，是否有什么突变，令解兄烦恼？”

解子元再叹一口气，沉声道：“有些事沈兄知道了不会有益处。沈兄先到舍下与内子聊聊，小弟见过仲孙龙后，才回来会沈兄。嘿！今晚怎都要出外逛逛，沈兄懂得怎样和内子说项哩！”

项少龙哑然失笑道：“我还以为解兄忘了。”

解子元苦笑道：“小弟现在比之以往任何一刻，更须到青楼解闷。”

项少龙关心善柔，自然爱屋及乌，亦关心起解子元来，却知解子元不会随便将王室的斗争向他这外人说出来，心念电转，已明其故，试探道：“不是吕不韦在玩手段吧？”

解子元一震道：“沈兄怎会晓得？”

项少龙压低声音道：“我曾在咸阳逗留过一段日子，与秦廷的一些重量级人物非常稔熟，深悉吕不韦的手腕，故而一猜即中。”

解子元愕了一愕，玩味道：“‘重量级人物’，这形容的词句小弟还是初次听到，细想又非常贴切，沈兄认识些什么人？”

项少龙随口说出李斯、昌平君兄弟等人的名字，当然包括自己在内。

解子元听得瞠目结舌，吁出一口气道：“这么说沈兄和嬴政身边一群近臣有交情？其中最有本领的当然是项少龙，吕不韦千方百计都扳不倒他，顺口一问沈兄，嬴政究竟是否吕不韦和朱姬的儿子？”

项少龙肯定道：“当然不是！否则他们的关系不用闹得那么僵。究竟吕不韦用了什么手段，累得解兄如此烦恼？他是否对你们大王说了些什么话？”

解子元显然是好心肠的人，摇头道：“这种事动辄是抄家灭族的大祸，小弟怕牵累沈兄，沈兄最好勿要理会。”

项少龙知不宜逼他，心忖自己无论如何不能让人把善柔的家抄了。但一时却苦无良策，因为根本不知个中情况。

解子元岔开话题道：“看来凤菲很器重沈兄！”

项少龙想起与凤菲纠缠不清的关系，随口应了一声，心中转到齐国的王位之争上。本来与自己全无关系的事，却因善柔的缘故而变得直接有关。

田单和吕不韦是玩阴谋手段的专家，仲孙龙、解子元等一系的人，虽有各国之助，但能否成为赢家，仍属未知之数。

邹衍若在就好了，由他这位以预知术名震天下的大宗师指着星星、月亮说上两句话，比其他任何人的雄辩滔滔对齐王更管用。

马车抵达解府，项少龙下车后，解子元足不着地的原车离开，到仲孙龙的府第与其党人密议。

小婢领项少龙到内府见善柔，而项少龙则在心中不断自我警惕，告诉自己善柔已嫁作人妇，绝不可再续前缘，否则怎对得住自己的良心？

善柔始终是善柔，没有一般女子的软弱扭捏，神态如常地将下人赶出偏厅，劈头道：“我嫁人后变成会吃人的老虎吗？一见到人家立即拼命逃跑，是否这一段时光逃惯了？”

接着“噗嗤”一声，横了他充满少妇风情的一眼，喘气笑道：“坏家伙到哪里都是坏家伙，竟敢串通子元来骗我，若不是看在致致份上，看我打不打折你的狗腿。”

项少龙见善柔“凶神恶煞”的模样，反放下心来，毫不客气坐下来，微笑道：“不抱两个白白胖胖的儿子来给我看看吗？小弟对任何长得像柔大姊的小家伙，都好奇得要命，他们是否刚出世便懂舞拳弄脚、打人踢人？”

善柔笑得似花枝乱颤地倒在地席上，嗔道：“很想揍你一顿，唉！做了解夫人后，想找个敢还口或还手的人并不容易，师父现在又不肯再舞剑弄棒，他那班徒弟更是窝囊，害得人家怪手痒的。”

项少龙骇然道：“难怪解兄要遭殃呢！”

善柔狠狠瞪着他道：“不要把我说得那么可怕，不若我们拿木剑对打玩儿好吗？”

项少龙心中一动，道：“你师父有四个最得意的弟子，我知道其中两人是韩竭和仲孙玄华，其他两人是谁？”

善柔一脸不屑道：“什么四个得意弟子？恕我没有听过！只知师父最疼我善柔，仲孙玄华这龟蛋只懂缩头缩脑，每次要他动手过招，总是推三推四，真想把他的卵蛋割下来。嘻！”

项少龙听得捧腹大笑，这刁蛮美女做了母亲仍不改一贯本色，确令他欣慰。顺口问道：“田单知道你成了解夫人吗？”

善柔冷哼一声，道：“知道又如何？我不去找老贼算账，他已应拜祖酬神。唉！真奇怪，杀掉那假货后，我心中所有仇怨都消了，田老贼虽仍是活生生的，我竟可将他当作死人般。”

项少龙正容道：“谈点正事好吗？你清楚韩竭的为人吗？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品性如何？”

善柔噘起可爱的小嘴道：“可以和嫪毐狼狈为奸的，会有什么好人？我一向对他没有好感，不过手底尚算有两下子。”

忽又皱眉道：“你为何仍不滚回咸阳，致致要担心死了。”

项少龙苦笑道：“我是走投无路才溜到这里来，你当是来游山玩水吗？”

善柔点头道：“听说道路、河道给十多天的连绵大雪封了，离开火炉便做不成人似的，迟些我叫子元使人把你送走。”

项少龙大吃一惊，道：“万万不可，千万莫要让解兄知道我的身份，否则将来事情传出去，他要犯上欺君之罪。”

善柔傲然道：“凭他解家的地位，最多是不当官，官有什么好当的？”

项少龙知她因父亲当官遭抄家而对此深恶痛绝，同意道：“解兄人太善良，确不适合在官场打滚。”

善柔笑道：“他和你都不是好人，整天想到外边鬼混，你差点成为帮凶。”

项少龙淡淡道：“愈得不到手的东西愈珍贵，你试试逼他连续出去胡混十晚，保证他厌得以后都不再去。而且他到青楼去，似乎是要找作曲的灵感，非是真的胡来。”

善柔杏目圆睁道：“是否他央求你来向我说项求情？”

项少龙事实上如解子元般那么惧怕善柔，举手投降道：“柔大姊该明白我是站在哪一方的吧！”

善柔解冻地甜甜笑道：“当然知道啦！你来了真好，这样吧！子元到外面胡混时，你就来陪我。”

项少龙失声道：“什么？”

善柔道：“这才公平嘛！”

项少龙苦笑道：“坦白说，现在我每一天都为保全自己的小命想办法，我……”

善柔嗔道：“算了！你是宝贝吗？谁要你陪？两个都给我滚得远远的，否则莫怪我手下不留情。”

项少龙听得哑口无言。

善柔却横他一眼，“噗嗤”笑道：“只是唬你吧！人家怎舍得赶你走？项爷是小女子的第一个情郎，这么小小面子都不给你，你还如何在子元面前神气起来。好吧！今晚准你们去勾三搭四，初更前必须回来，否则子元就要到你那处去睡。”

又摸摸肚子嚷道：“不等子元了！要吃东西哩！”

膳罢，解子元仍未回来，项少龙趁机告辞回听松别馆，刚跨入院门，把门的手下道：“楚国李相爷派人来找沈爷，但沈爷不在，只好走了。嘿！沈爷的人面真厉害，我们这班兄弟以后都要跟着你呢！”

项少龙暗忖自身难保，哪有能力照顾诸位兄弟，敷衍两句后，这位叫池子春的年轻家将压低声音道：“小人有一件事须告诉沈爷，沈爷心中有数便成，千万不要泄露是我说出来的。”

项少龙讶道：“什么事？”

池子春道：“今天我见到谷明、房生两人鬼鬼祟祟地溜出街外，便吊着尾跟去看看，原来他们竟是去见沙立，看来不会有什么好事，最怕他们是要对付沈爷你呢！”

项少龙心想自己又非三头六臂，怎能同时应付多方面的事。上上之策是立即动手做另一对滑雪板，趁城外雪深至腰的千载一时的良机，立即“滑走”，保证纵使东方六国追兵尽起，亦拿他不着。

这个想法诱人之极，问题是他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更何况解子元那边的事仍未知情况，教他怎放心一走了之。

拍拍池子春肩头，勉励几句，朝内院走去。

池子春却追上来，拉他到一角道：“尚有一事说给沈爷你听，谷明回来后去见二小姐，接着二小姐和秀真小姐就出门去了。”

项少龙心中大怒，董淑贞和祝秀真竟如此不知好歹，仍与沙立勾结，枉自己为她们冒生命之险而留下来。

回到内院，肖月潭在卧室所在那座院落的小偏厅等候他，欣然道：“你要的东西，老哥已给你办妥，看！”

说着由怀里掏出一卷帛图，打开给他过目，正是项少龙要求的稷下学宫简图。

项少龙喜道：“这么快就弄来了！”

肖月潭道：“费了我两个时辰才绘成呢！”指着图上靠最右边的城门道：“这是大城西边的北首门，又叫稷门，学宫在稷门之下、系水之侧，交通便利，且依水傍城，景色宜人，故学宫乃临淄八景之一，是游人必到之地。”

项少龙细观帛图，叹道：“稷下学宫看来像个城外的小城，城墙、街道应有尽有，若胡乱闯进去找一把刀，等若大海捞针。”

肖月潭指着最宏伟的一组建筑物道：“这是稷下学堂，乃学宫的圣殿，所有仪典均在这里举行，你的百战宝刀便挂在大堂的南壁上。”

项少龙猛下决心道：“我今晚就去把刀拿回来。”

肖月潭愕然道：“该尚未是时机吧！少龙何不待离开齐国前才去偷刀？”

项少龙断然道：“我今晚偷刀，明早离开，免得韩闯等人为我费尽心思，左想右想。”

肖月潭骇然道：“大雪将临淄的对外交通完全瘫痪，你怎么走？”

项少龙信心十足地道：“我有在大雪里逃走的方法，否则也来不到这里，老哥放心。”

肖月潭皱眉道：“立即离开是上上之策，可是你不是说过要帮助凤菲、董淑贞她们吗？”

项少龙冷哼一声，道：“那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天真想法，事实上我不过是她们的一颗棋子，现在我心灰意冷，只好只为自己打算。”

这番话确是有感而发。目下他唯一不放心的是善柔，不过齐国的内部斗争，岂是他所能管得到，留下来于事无补。

下了明天离开的决定，他整个人变得无比轻松。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既然凤菲、董淑贞等当自己是大傻瓜，他再没有兴趣去多管闲事。

肖月潭道：“我现在去为你预备衣物、干粮，明早来掩护你出城。”

忽又想起一事似的皱眉道：“今晚你怎样去偷刀？除非有特别的通行证，否则谁会给你打开城门？”

项少龙一拍额头道：“我忘记晚上城门关闭呢！”不由大感苦恼，想起积雪的城墙根本是无法攀爬的，但心念电转，暗忖既然连珠穆朗玛峰都被人征服，区区城墙，算是什么？

心中一动道：“老兄有没有办法给我弄十来枝铁凿子？”

肖月潭有些明白，欣然道：“明天我到邻街那间铁铺给你买吧！是否还需要一个锤子呢？”

项少龙笑道：“横竖都是偷东西，我索性今晚一并去偷锤偷凿，省得事后给人查出来。”

肖月潭同意道：“若是要走，实是宜早不宜迟。”

伸手拉起他的手，道：“吕不韦塌台后，或者我会随你到塞外去，对中原我已厌倦得要命。”

肖月潭离开后，项少龙把血浪宝剑取出来，又检查身上的攀爬装备，一切妥当，仍不放心，在两边小腿各绑一把匕首，休息半晌，穿衣往后院门走去。

大雪仍是无休止地降下来，院内各人都避进屋内去。院门在望，项少龙心生警觉，忙躲到一棵大树后。

院门张开，三道人影闪进来。项少龙藉远处灯火的掩映，认出其中两人是凤菲和小屏儿，另一人则是个身型高挺的男子，却看不到样子。

凤菲依依不舍的和那人说了几句话，那人沉声道：“千万不要心软，沈良只是贪你的财色。”

项少龙心中一震，认出是韩竭的声音。

知道是一回事，确定又是另一回事。忽然间，他有点恨起凤菲来，以她的智慧，竟看不穿韩竭英俊的外表下有的只是豺狼之心。

凤菲欲言又止，叹一口气，没有答话。到韩竭走后，两主婢返楼去了。

项少龙心中一动，尾随追去，在暗黑的巷道里，韩竭送凤菲回来的马车刚正开出。

由于巷窄路滑，马车行速极缓。项少龙闪了过去，攀着后辕，无声无息的爬上车顶，伏了下来。

他并不知道这么做有任何作用，纯是碰碰运气，若马车走的不是他要去的方向，他可随时下车。

在这样的天气里，干偷鸡摸狗的勾当，最方便不过。

第十章 稷下剑圣

马车转入大街，速度增加。项少龙游目四顾，辨认道路，心想这该不是往吕不韦所寄居相国府的方向，韩竭究竟想到什么地方去？

他本意只是利用韩竭的马车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去，以避过任何可能正在监视着听松别馆的人，但此刻好奇心大起，索性坐便宜车去看个究竟。

长夜漫漫，时间足够他进行既定的大计。他拉上斗篷，心情舒畅轻松。

自今早得肖月潭提醒后，被好朋友出卖的恐惧形成一股莫名的压力，使他困苦颓唐。但猛下决心离开后，这股恐惧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唯一担心的是善柔，假若解子元在这场斗争中败阵，以田单的心狠手辣，善柔将要面对另一场抄家灭族的大祸。对此他是有心无力，徒呼奈何。

马车左转右折，最后竟驶入解府所在的大街去。

项少龙心中大讶，韩竭到这里要见谁？

马车在仲孙龙府第的正门前停下来，接着侧门打开，一个高挺的人闪出来，迅速登车，马车又缓行往前。

项少龙心中奇怪，要知韩竭是随吕不韦来临淄，该算是田单一方的人，与仲孙龙乃死对头。为何韩竭竟会来此见仲孙龙府的人，还神秘兮兮，一副怕给人看见的情状？想到这里，哪还犹豫，移到车顶边缘，探身下去，把耳朵贴在厢壁处全神窃听。

一阵低沉有力的声音在车厢内道：“师兄你好，想煞玄华。”

原来竟是有“临淄第一剑”美誉的仲孙玄华，仲孙龙的得力儿子。

韩竭的声音响起道：“你比以前神气，剑术必大有进步。”

仲孙玄华谦虚几句后，道：“师兄勿要笑我，咸阳的情况如何？听说师兄非常风光哩！”

韩竭笑道：“嫪毐用人之际，对我自是客气。不过此人心胸狭窄，不能容物，难成大器。反是吕不韦确是雄才大略，如非遇上个项少龙，秦国早是他囊中之物。”

仲孙玄华冷哼一声，道：“项少龙的剑法真是传言中那么出神入化吗？”

韩竭叹道：“此人实有鬼神莫测之机，教人完全没法摸清他的底子，你该看过他的百战宝刀吧！谁能设计出这样利于砍劈的兵器来？”

仲孙玄华同意道：“师尊收到大王送来那把刀后，把玩良久，没说半句话，我看他是心动了。近十年来少有看到他这种神情。”

韩竭道：“先说正事，你们要小心田建与田单达成协议。”

车顶的项少龙心中剧震，终于明白解子元为何像世界末日来临的样子。果然仲孙玄华叹道：“我们已知此事，想不到田单竟有此一着，师兄有什么应付的良策？”

韩竭道：“这事全由吕不韦从中弄鬼，穿针引线，把田单和田建拉在一起。唉！田单始终是当权大臣，若他肯牺牲田生，田建便可稳坐王位，非若以前的胜败难测，你们现在的处境的确非常不利。”

仲孙玄华愤然道：“我们父子为田建做了这么多功夫，他怎能忽然投向我们的大对头？”

韩竭叹道：“朝廷的斗争一向如此。对田建来说，谁助他登上王位，谁就是功臣，况且……唉！我都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吕不韦向田建保证，只要田单在位，秦国不单不会攻齐，还会牵制三晋，让他可全力对付燕人，你说这条件多么诱人。”

仲孙玄华冷哼一声，道：“只有傻子才会相信这种话。说到底，这只是秦人远交近攻的一套。”

偷听的项少龙糊涂起来，弄不清楚韩竭究竟是哪一边的人。

韩竭忽地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听不清楚的项少龙心中大恨时，仲孙玄华失声道：“这怎么成，家父和田单势成水火，怎有讲和的可能。而且以田单的为人，迟早会拿我们来做箭靶的。”

韩竭道：“这只是将计就计，田建最信任的是解子元，若你们能向田建提出同样的条件，保证田建仍会向着你们。”

听到这里，项少龙没有兴趣再听下去，小心翼翼翻下车厢，没入黑暗的街巷，偷铁凿去也。

项少龙找得西城墙一处隐蔽的角落，撕下一角衣衫包扎好锤头，把一根根凿子不断往上钉到积雪的城墙去，再学攀山者般踏着铁凿登上墙头。

巡城兵因避风雪，均躲到墙堡内去。项少龙藉钩索轻易地翻到城外，踏雪朝稷下学宫走去。

大雪纷飞和黯淡的灯火下，仍可看出高墙深院的稷下学宫位于西门外一座小山丘之上，房舍连绵，气势磅礡。

项少龙此时已不大担心解子元在这场齐国王位之争中的命运。既然田建最信任解子元，尽管田建投向态度转变的田单，当亦继续重用解子元，牺牲的只是仲孙龙和大王子田生。

拿了百战宝刀立即有多远逃多远的想法，令他无比兴奋。有滑雪板之助，顶多三十来天便可回到咸阳温暖的家里，世上还有比这更为惬意的事吗？

他由稷下学宫左方的雪林潜至东墙下，施展特种部队擅长的本领，翻入只有临淄城墙三分之一高度的学宫外墙内去。认定其中的主建筑群，项少龙打醒十二分精神朝目标潜去。

接连各院的小路、廊道在风灯映照下冷清清的，不闻喧哗，远处偶尔传来弄箫弹琴的清音，一片祥和。此时快到初更，大多数人早登榻酣睡，提供了项少龙很大的方便。

到达主堂的花园，见三个文士装束的人走过。项少龙忙藏身树丛后，岂知三人忽然停下来赏雪，累得项少龙进退不得，还要被迫听他们的对答。

其中一人忽地讨论起“天”的问题，道：“治国首须知天，若不知天道的运行变化和其固有的规律，管治国家就像隔靴搔痒，申公以为然否？”

那叫申公的道：“劳大夫是否因见大雪不止，望天生畏，故生此感触？”

另一人笑道：“申公确是劳大夫的知己，不过我却认为他近日因钻研荀况的‘制天命而用之’的思想，方有此语。”

暗里的项少龙深切体会到稷下学士爱好空言的风气，只希望他们赶快离开。

劳大夫认真地道：“仇大人今天错了，我对荀况的‘制天命而用之’实不敢苟同。荀况的‘不治而议论’，只管言，不管行，根本是脱离现实的高谈阔论。管仲的‘人君天地’则完全是两回事，是由实践的迫切需要方面来认识天人的关系。”

申公呵呵大笑道：“劳大夫惹出我的谈兴来哩！来吧！我们回舍煮酒夜话。”

三人远去后，项少龙暗叫谢天谢地，闪了出来，蛇行鼠窜地绕过主堂外结冰的大水池，来到主堂西面的一扇窗下，挑开窗扇，推开一隙，往内瞧去，只见三开间的屋宇宽敞轩昂，是个可容百人的大空间，北壁的一端有个祭坛似的平台，上方挂有长方大匾，雕镂着“稷下学堂”四字。

最令项少龙印象深刻是堂内上端的雕花梁架、漆红大柱，衬托得学堂庄严肃穆，使人望之生畏。

此时大堂门窗紧闭，惟平台上有两盏油灯，由明至暗地把大堂沐浴在暗红的色光里。

虎目梭巡几遍，才发觉百战宝刀高悬南壁正中处，若跳将起来，该可刚好碰到刀把的尾端。项少龙心中大喜，跨过窗台，翻进堂内，急步往百战宝刀走去。

大堂内似是静悄无人，项少龙心内却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非常不舒服。

项少龙手握血浪剑柄，停下步来。

“咿呀”一声，分隔前间和大堂的门无风自动的张开来。项少龙心叫不好，正要立即退走，已迟了一步。

随着一阵冷森森的笑声，一个白衣人昂然步进厅来，他的脚每踏上地面都发出一下响音，形成一种似若催命符的节奏。最奇怪是他走得似乎不是很快，但项少龙却感到对方必能在自己由窗门退出前，截住自己。

更使人气馁心寒的是对方剑尚未出鞘，已形成一股莫可抗御和非常霸道的气势，令他感到对方必胜的信心。如此可怕的剑手，项少龙尚是初次遇上。

项少龙猛地转身，与对方正面相对。

这人来到项少龙身前丈许远的地方，悠然立定。乌黑的头发散披在他宽壮的肩膊上，鼻钩如鹰，双目深陷，予人一种冷酷无情的感觉。他垂在两侧的手比一般人长了少许，脸手皮肤晶莹如白雪，无论相貌、体型都是项少龙生平罕见的，比管中邪还要高猛强壮和沉狠。

他的眼神深邃难测，专注而笃定，好像从不须眨眼睛的样子。黑发白肤，强烈的对比，使他似是地狱里的战神，忽然破土来到人间。

项少龙倒抽一口气道：“曹秋道？”

那人上下打量他几眼，点头道：“正是本人，想不到曹某今午收到风声，这晚便有人来偷刀，给我报上名来，看谁竟敢到我曹秋道的地方撒野？”

项少龙的心直沉下去。知道他来偷东西的，只有韩闯和肖月潭两人，后者当然不会出卖他，剩下来的就是韩闯，这被自己救过多次的人，竟以这种借刀杀人的卑鄙手段来害自己，实教他伤心欲绝。

站在三晋的立场，项少龙最好是给齐人杀了，那时秦、齐交恶，对三晋有利无害。

项少龙打消取刀离去的念头，但求脱身，连忙排除杂念，收摄心神，“锵”的一声拔出血浪宝剑，低喝道：“请圣主赐教！”

他知此事绝难善了，只好速战速决，觑准时机逃之夭夭，否则若惹得其他人赶来，他更插翼难飞。

曹秋道淡淡道：“好胆识，近十年来，已没有人敢在曹某人面前拔剑。阁下可放手而为，因曹某下了严令，不准任何人在晚上靠近这座大堂。若有违令者，将由曹某亲手处决，而阁下正是第一个违规者。”

项少龙见对方剑未出鞘，已有睥睨天下、当者披靡之态，哪敢掉以轻心，微俯向前，剑朝前指，登时生出一股气势，堪堪抵敌对方那种只有高手才有的无形精神压力。

曹秋道剑眉一挑，露出少许讶色，道：“出剑吧！”

项少龙恨不得有这句话，对这稳为天下第一高手的剑圣级人物，他实心怀强烈的惧意，故见对方似不屑出剑的托大，哪会迟疑，使出《墨氏补遗》三大杀招最厉害的“攻守兼资”，随着前跨的步法，手中血浪往曹秋道疾射而去。

项少龙实在想不到还有哪一式比这招剑法更适合在眼前的情况下使用，任曹秋道三头六臂，初次遇上如此精妙的剑式，怎都要采取守势，试接几剑，方可反攻，那时他可以进为退，逃命去也。

曹秋道“咦”了一声，身前忽地爆起一团剑芒。

项少龙从未见过这么快的剑，只见对方手动，剑芒立即迫体而来，不但没有丝毫采取守势的意思，还完全是一派以硬碰硬的打法。

心念电转里，他知道对方除了剑快外，剑势力道更是凌厉无匹，奥妙精奇，比之以往自己遇过的高手如管中邪之辈，至少高上两筹。那即是说，自己绝非他的对手。

这想法使他气势陡地减弱一半，再不敢硬攻，改采以守为攻，一剑扫出。

“当！”

项少龙施尽浑身解数，横移三尺，又以步法配合，才勉强劈中曹秋道搠胸而来的一剑，只觉对方宝剑力道沉重如山，不由被震退半步。

曹秋道收剑卓立，双目神采飞扬，哈哈笑道：“竟能挡我全力一剑，确是痛快，对手难求，只要你再挡曹某九剑，曹某便任由阁下离开。”

项少龙的右手仍感酸麻，知对方天生神力，尤胜自己，难怪未逢敌手。因为只要他拿剑硬砍，已没有多少人吃得消，何况他的剑法更是精妙绝伦至震人心魄的地步。

在这剑道巨人的身前，纵使双方高度所差无几，自己却有矮了一截的窝囊感觉。不要说多挡他九剑，能再挡下一剑实在相当不错。

项少龙明知若如此没有信心，今晚必饮恨此堂，可是对方无时不在的逼人气势，却使他大有处处受克制的颓丧感。他已如此，换了次一级的剑手，恐怕不必等到剑锋及体，便心胆尽裂而亡。

曹秋道之所以能超越所有剑手，正因他的剑道修养，达至形神一致的境界。

曹秋道冷喝道：“第二剑！”

“唰”的一声，对方长剑照面削来。

项少龙正全神戒备，可是曹秋道这一剑仍使他泛起无从招架的感觉。

这一剑说快不快，说慢不慢，速度完全操控在曹秋道手里，偏偏项少龙却感到曹秋道剑上贯足力道。以常理论，愈用力速度愈快，反之则慢。可是曹秋道不快不慢的一剑，偏能予人用足力道的感受。

项少龙心头难过之极，更使他吃惊是这怪异莫名的一剑，因其诡奇的速度，竟使他生出把握不定、对其来势与取点无所捉摸的彷徨。他实战无数，还是首次感到如此的有力难施。

吃惊归吃惊，却不能不挡格。幸好他一向信心坚凝，纵使在如此劣势里，也能迅速收拾心情，回复冷静。直觉上他感到假若后退，对方的剑招必会如洪水决堤般往自己攻来，直至他被杀死。

别无选择下，项少龙坐马沉腰，划出半圈剑芒，取的是曹秋道的小腹。理论上，这一剑比之曹秋道的一剑要快上一线。所以曹秋道除非加速，又或变招挡御，否则项少龙划中曹秋道腹部时，曹秋道的剑离他面门该至少仍在半尺之外。

曹秋道冷然自若，冷哼一声，沉腕下挫，准确无误地劈在项少龙划来的血浪剑尖处，仿如项少龙配合好时间送上去给他砍劈似的。

项少龙暗叫不好，“叮”的一声，血浪锋尖处少了寸许长的一截，而他则虎口欲裂，无奈下往后退开。

曹秋道哈哈一笑，剑势转盛，喝道：“第三剑！”当胸一剑朝项少龙胸口搠至。

项少龙此时深切领会到名闻天下的剑术大宗师，其剑法已臻达出神入化的境界，看似简单的招数，无不暗含玄机，教人防不胜防。

就像此似是平平无奇的一招，却令人感到他把身体所有力量，整个人的感情和精神，全投进这一剑去，使本是简单的一剑，拥有莫可抗衡的威慑力。

以往项少龙无论遇上什么精湛招数，都能得心应手的疾施反击，反是现在对上曹秋道大巧若拙的招式，却是缚手缚脚，无法迎架。

问题是项少龙此刻正在后退的中途，而曹秋道的剑以雷霆万钧之势攻来，使他进退失据，由此可见曹秋道对时间拿捏的准确。

自动手之始，项少龙处处受制，这样下去，不尸横地上才怪。

项少龙猛一咬牙，旋身运剑，底下同时飞出一脚，朝曹秋道跨前的右足小腿闪电踢去。

曹秋道低喝道：“好胆识！”

项少龙一剑劈正曹秋道刃上，却不闻兵器交击的清音，原来曹秋道在敌剑碰上己刃时，施出精奥无伦的手法，持刃绞卸，竟硬把项少龙带得朝前踉跄冲出半步，下面的一脚踢势立时烟消瓦解。

项少龙心知糟糕，剑风劲啸之声倏然响起，森森芒气，从四方八面涌来，使他生出陷身惊涛骇浪里的感觉。

际此生死关头，项少龙把一直盘算心中的逃走之念抛开，对曹秋道的凶猛剑势视若无睹，全力一剑当头朝曹秋道劈去。

在这种形势下，他只能以最快的速度，选最短的路线，迫使对方不得不硬架一招，否则即管高明如曹秋道，亦要落个两败俱伤。

但他仍是低估曹秋道。

蓦地左胸胁处一寒，曹秋道的剑先一步刺中他，然后往上挑起，化解他的杀着。

项少龙感到鲜血泉涌而出，对方剑尖入肉的深度虽只是寸许，但若如此失血下去，不用多久，他就会失去作战能力。由于对方剑快，到这刻他仍未感到痛楚。

曹秋道大笑道：“第四剑！”

项少龙心生一计，诈作不支，手中血浪颓然甩手坠地，同时往后踉跄退去。

曹秋道大感愕然，项少龙退至百战宝刀下，急跳而起拿着刀鞘的尾端，把心爱的宝刀取下来。

曹秋道怒喝道：“找死！”手中剑幻起重重剑芒，随着冲前的步伐，往项少龙攻去。

项少龙把久违的宝刀从鞘内拔出，左手持鞘，右手持刀，信心倍增。

“当！”

出乎曹秋道意料之外，项少龙以刀鞘子硬挡曹秋道一剑，接着健腕一挥，“唰唰唰”一连三刀连续劈出，有若电打雷击，威势十足，凌厉至极。

曹秋道吃亏在从未应付过这种利于砍劈的刀法，更要命是对方先以刀鞘架着他的剑，方疾施反击。不过他并没有丝毫慌张失措，首次改攻为守，半步不让地应付项少龙水银泻地般攻来的刀浪，刀剑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项少龙感到对方像一个永不会被敌人攻陷的坚城，无论自己的刀由任何角度攻去，对方总有办法化解。这感觉对他的心志形成一股沉重压力，但自己能使他只可固守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已足可自豪。

项少龙一声长笑，再劈出凌厉无匹的一刀，往后退走，叫道：“第几剑哩？”

曹秋道愕然止步，记起早过了十剑之约。

项少龙顺手捡起血浪宝剑，穿窗逃逸。

第十一章 生死边缘

走了十来步，项少龙双腿一软，倒在雪园里，中剑处全是斑斑血迹，渗透衣服，开始感到剧痛攻心。

他勉力爬起来，脑际一阵晕眩，自知刚才耗力过巨，又因失血的关系，再没有能力离开这里。假若留在这天寒地冻的地方，明天不变成僵直的冰条才怪。

远方隐有人声传来，看来是两人的打斗声，惊动了宫内的人，只因曹秋道的严令，故没人敢过来探查。

项少龙取出匕首，挑破衣衫，以肖月潭为他旅途预备的治伤药敷上伤口，包扎妥当，振起精神，爬了起来。先前的人声已然敛去，一片沉静。

项少龙把血浪宝剑弃在一处草丛内，再把百战宝刀挂好背上，强忍着锥心的痛楚，一步高一步低的往外围摸去。

经过数重房舍，项少龙终支持不住，停下来休息，心想这时若有一辆马车就好了，无论载自己到哪里去，他都不会拒绝。以他目前的状态，滑雪回咸阳只是痴人说梦。想到这里，忙往前院的广场潜去。

照一般习惯，马儿被牵走后，车厢留在广场内，他只要钻进其中一个空车厢，捱到天明，说不定另有办法离开。

片刻后他来到通往前广场的车道上，四周房舍大多乌灯黑火，只其中两、三个窗子隐透灯光，不知是哪个学士仍在灯下不畏严寒的努力用功。

项少龙因失血耗力的关系，体温骤降，冷得直打哆嗦，举步维艰。就在这刻，车轮声由后传来。

项少龙心中大讶，这么夜了，谁还要乘车离宫呢？忙躲到一旁。

马车由远而近，正是韩竭的座驾，项少龙还认得御者的装束。

项少龙叫了声谢天谢地，趁马车过时闪了出去，奋起余力攀上车顶，任由车子将他送返临淄古城。

当夜他千辛万苦摸返听松别馆，倒在席上立即不省人事，直至日上三竿，仍卧在原处，唤醒他的是肖月潭，骇然道：“你的脸色为何这么难看？”

项少龙苦笑道：“给曹秋道刺了一剑，脸色怎会好看。”

肖月潭失声道：“什么？”

项少龙把昨晚的事说出来，然后道：“现在终于证实两件事，首先是凤菲的情郎确是韩竭，其次是韩闯出卖了我。”

肖月潭苦恼道：“以你目前的状态，能到哪里去呢？”

项少龙道：“有三天时间我当可复原，届时立即远走高飞，什么事都不去管。”

肖月潭道：“让我去告诉其他人说你病了。在此三天内你尽量不要离开听松别馆，这里总比外面安全。”

项少龙苦笑道：“希望是这样吧！”

肖月潭走后，项少龙假装睡觉，免得要应付来问病的人。

午未之交，肖月潭回来为他换过创伤药。低声道：“真奇怪，稷下学宫那边没有半点消息，好像昨晚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但至少他们该传出百战宝刀失窃的事。”

项少龙沉吟道：“你看曹秋道会否猜出昨晚偷刀的人是我项少龙呢？”

肖月潭拍腿道：“该是如此，只有惯用百战宝刀者方可把该刀的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亦只有项少龙有本领把曹秋道杀得一时难以反击。”

旋又皱眉道：“若曹秋道把你在此地的事告诉齐人，将使事情变得更复杂。”

项少龙道：“横竖我都要走的，有什么大不了。最精彩是没有人敢明目张胆来对付我，韩闯便要假借他人之手来杀我。”说到这里，不由叹一口气。

被好朋友出卖，最令人神伤心痛。

肖月潭明白他的感受，拍拍他道：“李园他们有没有遣人来探听消息？”

项少龙摇头道：“照道理李园知道我曾找他，怎都该来看看我有什么事。”

肖月潭沉吟片刻，道：“或者他是问心有愧，羞于面对你。唉！曹秋道真的那么厉害吗？”

项少龙犹有余悸道：“他的剑术确达到突破体能限制、超凡入圣的境界，我对着他时完全一筹莫展，只有捱打的份儿。”

肖月潭道：“你知否一般所谓高手与他对阵，连站都站不稳，不用动手就要掷剑认输。”

项少龙感同身受道：“我也有那种感觉。”

肖月潭思索道：“假设打从开始你用的是百战宝刀，胜负会是如何？”

项少龙苦笑道：“结局肯定是连小命都不保。”

肖月潭讶道：“你是真正的谦虚，且不把胜负放在心上。照我看你落在下风的最大原因，是因知道被好友出卖，心神震荡下无法燃起斗志，又一心想溜，所以发挥不出平时一半的实力。假若换了环境，用的是百战宝刀，你当是曹秋道的劲敌。”

项少龙的自信早在昨晚给曹秋道打跑，叹道：“现在我只想走得远远的，以后不再回来。以前无论在多么凶险恶劣的情况下，我从没有想过会死，但曹秋道那把剑却似能不住撩起我对死亡的恐惧。剑道达到这种境界，确是令人惊佩。”

肖月潭岔开话题道：“凤菲来过没有？”

项少龙答道：“所有人都来过，就只她不闻不问，我对她早心淡了。”

这时董淑贞知他“醒”过来，要来见他，肖月潭趁机离去。

美女莲步姗姗地在榻沿坐下，伸手抚上他脸颊，秀眸射出深刻的感情，幽幽道：“好了点吗？唉！好好一个人，怎会忽然病倒呢？”

项少龙很想质问她为何搭上沙立这卑鄙小人，终还是忍下冲动，有神没气道：“这事要问问老天爷才成。”

董淑贞忽伏在他胸膛上，悲切地哭起来。

项少龙明白她的心情，伸出没受伤的左手，抚上她香肩，爱怜地道：“现在岂是哭泣的时候，二小姐为了自己的命运，必须坚强起来。”

董淑贞凄然道：“我的命运，只能由你们男人来决定，现在你病得不明不白，教人家怎办？”

项少龙气往上涌，哂道：“又不是只得我一人帮你，二小姐何用凄惶至此？”

董淑贞娇躯一颤，坐直身体，泪眼盈盈地愕然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我和秀真现在把希望只寄托在你身上，再没有三心两意。”

项少龙不屑地道：“若是如此，昨天为何仍要和沙立暗通消息？”

董淑贞惶急道：“是谁造的谣？若我或秀真仍有和沙立勾结，教我们不得好死。”

项少龙细审她的神色，知她并非做戏，心中大讶，同时醒悟到池子春是沙立的人，故意说这些话，既可诬捏董、祝两女，又可取得自己的信任，以进行某一阴谋，自己竟差点中计。

不过另一个头痛的问题又来了，若两女的命运全交在自己手上，他怎还能独自一走了之？但现在他是自身难保，何来能力保护她们？

董淑贞秀眸泪花打转，滚下两颗豆大的泪珠，苦涩地道：“我和秀真现在是全心全意信任你，你……”

项少龙伸手按在她丰润的红唇上，截断她的话，低声道：“你有没有法子通知龙阳君，教他来见我。”

董淑贞点头道：“我明白了，此事淑贞立即去办，不会教人知道的。”

董淑贞去后，似对他不闻不问的凤菲来了。不知如何的，项少龙感到她的神情有点异样，眼神里藏着一些他难以明白的东西。

她以惯常优美动人的风姿，坐在他旁，探出右手，抚上他的额头，柔声道：“幸好只是有点热，有谈先生为你诊治，很快该可痊愈。”

项少龙想起韩竭，叹道：“多谢大小姐关心，歌舞排练的情况如何？还有五天就是齐王寿宴举行的时候了！”

凤菲苦涩地道：“听你说话的口气，像个陌生人般，我们的关系为何会弄成这样子的？”

项少龙发觉她的鬓发有点凌乱，一副无心打理的模样，举手为她整弄秀发，顺口道：“小屏儿今天没为你理头梳妆吗？”

凤菲苦笑道：“听到你好生生一个人忽然病倒，哪还有什么心情。”

说到这里，自然地举起一对纤手拨弄秀发。

项少龙的目光首先落在她因举手而强调了酥胸玲珑浮凸的线条上，接着目光上移，立时给她纤指上精致的银指环吸引了整个心神，心中剧震。

凤菲停止整理秀发的动作，讶道：“你的脸色为何变得这么难看？”

项少龙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银指环正是那只秘藏毒针的暗杀利器，当日在咸阳醉风楼，凤菲曾向他坦然承认有人教她以此指环来毒杀他项少龙，后来她将指环弃于地上，以示打消此意。现在这危险的指环忽然出现在她的玉指上，不用说是韩竭逼她来杀自己，以显示她对韩竭的忠诚，难怪她的神情这么异于平常。

凤菲当然不知他已看破了她的阴谋，微嗔道：“为何不答人家？”

项少龙压下心中波涛汹涌的情绪，同时大感头痛。

假若凤菲以指环内的毒针来刺杀他，他该怎办呢？这一针他当然不能硬捱，但若揭破，等若告诉她自己是项少龙，此情况确是两难之局。

在他呆若木头之际，凤菲扑在他胸膛上，凄然道：“为何凤菲竟会在这种情况下遇上你？”

项少龙知她是有感而发，不过他关心的却是她玉指上的杀人凶器，忙一把抓着她想搂上他脖子的“毒手”，同时分她神道：“为何大小姐会看上肯与嫪毐同流合污的人？”

凤菲心中有鬼，娇躯猛颤，坐直身体，把“毒手”抽回去，装出生气的样子，怒道：“不要瞎猜！人家根本不认识韩竭。”

项少龙把心神全放在毒指环上，严阵以待道：“还要骗我？大小姐想不想知道昨晚韩竭送你回来后，去了见什么人？”

他这话只是顺口说出来，但话出口时，心神一颤。

仲孙龙不是欲得凤菲而甘心的人吗？韩竭去见仲孙龙的儿子，是否有什么问题？

凤菲“啊”的一声叫起来，瞪着他哑口无言。

项少龙放下心来，知她绝不会在未弄清楚韩竭去见的是什么人前暗算自己。微微一笑道：“大小姐若仍否认，我们就不用谈下去。”

凤菲垂下俏脸，低声道：“他去见谁呢？”

项少龙淡淡道：“仲孙玄华。”

凤菲失声道：“什么？”

项少龙伸手拍拍她的脸蛋，含糊地道：“大小姐好好地去想吧！我累得要命，须睡他一觉。只有在梦中，我沈良才可寻找躲避这充满欺诈仇杀的人世的桃花源。”

凤菲愕然道：“什么是桃花源？”

项少龙将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娓娓道出，人物和时代当然是顺口改了。

凤菲忽地泪流满面，想说话时泣不成声，再次扑入项少龙怀里，悲切道：“人家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项少龙坦白道：“此事还有待观察，韩竭去见仲孙玄华，并不代表什么，大小姐可否给小人一点时间去查看查看。”

凤菲摇头道：“他至少该告诉我会去见仲孙玄华啊！”

项少龙歉然道：“很多男人习惯不把要做的事情说给女人听的。”

凤菲默然片晌，幽幽道：“若换过是别人，在这种情况下，绝不会为韩竭说好话。唉！沈良啊！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项少龙苦笑道：“你还不明白吗？我只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明知大小姐骗我害我，仍不忍见你伤心落泪。”

凤菲坐直娇躯，任由项少龙为她拭掉泪珠，神情木然。

项少龙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幸好龙阳君来了，打破这僵局。

当凤菲的位置换上龙阳君后，项少龙若无其事道：“我差点给韩闯害得没有命见君上。”

龙阳君骇然道：“这话怎说？”

项少龙知道龙阳君由于对自己的“感情”，绝难作伪，判断出他真的不知道此事，遂把昨晚的事说出来。

龙阳君不断色变，沉吟片晌，断然道：“雪刚停了，待这两日天气好转，奴家立即送你离开临淄。”

项少龙道：“此事万万不可，否则君上将难逃贵国罪责。我现在只想知道韩闯有没有将我的事告诉郭开。”

龙阳君道：“这事可包在我身上，现在回想起来，韩闯确曾在言语上向我试探，这贼子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真教人鄙视。”

项少龙道：“我不会怪他，他这么做是迫于无奈，凭着大家的交情，应付他亦不困难，最怕是他通知郭开，那就危险多了。”

龙阳君站起来道：“奴家立即去查，只要我向韩闯诈作想害你，保证他什么都说出来。”

龙阳君去后，项少龙心情转佳，伤势竟像立即好了大半。

这一着他是押对了，以龙阳君和他的交情，很难狠下心来第二次害他。想着想着，沉沉睡了过去，给人唤醒时，已是黄昏时分。

解子元来了。

第十二章 冤家路窄

解子元坐在榻旁的软垫上，搔头道：“你怎会忽然病得脸无人色似的，小弟还想找你去逛逛呢！”

项少龙愕然道：“你的事解决了吗？”

解子元道：“就算解决不了，小弟都要为兰宫媛写成最后压轴的一曲，这次糟了，最怕大王怪责我。”

项少龙为他着急道：“只有五天时间，怎办好呢？你自己去不行吗？”

解子元苦笑道：“内子只信任你一个人，我若不带你回家给她过目，什么地方都去不了。”

项少龙献计道：“你说要去仲孙龙处商量要事不就成嘛！”

解子元叹道：“仲孙玄华那家伙怎敢瞒她，只消她问一句就知我在说谎。”

项少龙推被而起道：“那小弟只好舍命陪君子，抱病和你去胡混吧！”

项少龙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碍，只因失血太多，故而脸色苍白。经过半晚一天的休息，体力回复过来，只是伤口仍隐隐作痛。

到了解府，善柔见到他的模样，吓了一跳，支开解子元，私下问道：“发生什么事？”

项少龙苦笑道：“给你的师父刺了一剑。”

善柔失声道：“什么？”

项少龙以最快速度，扼要地把昨晚的事说出来，善柔尚未来得及说话，解子元回来，两人只好改说其他事。

离开解府，解子元有若甩绳野猴般兴奋道：“我们到兰宫媛的玉兰楼去，这妮子对我应有点意思。”

项少龙心想兰宫媛应比凤菲和石素芳更认不出自己，点头道：“今晚全听解兄的吩咐。”

解子元雀跃道：“只要我告诉柔骨美人今晚是为了作曲而到她那里去，怎样没空她都要来向我献媚的。”

项少龙提醒道：“别忘记初更前回家，否则没人可救得了你。”

解子元正容道：“小弟到青楼去，只是想感受那种烟花地的气氛，用以提起心思，绝非有什么不轨企图，有这么的两个时辰尽可够乐了！”

项少龙笑道：“原来如此，我放心了。”

解子元忽地叹气，瞧往车窗外雪后一片纯白的世界。

项少龙了解地道：“还在为政事心烦吗？”

解子元苦笑道：“说不心烦是违心之言，今早我见过二王子，唉！这些是不该对你说的。”

接着精神一振道：“到了！”

在从卫前呼后拥中，马车驶进临淄声名最着的玉兰楼去。

在热烈的招待下，两人被迎入楼内。际此华灯初上的时刻，玉兰楼宾客盈门，非常热闹。

两人被安排到二楼一个布置华丽的厢房，婢女自然是侍奉周到。

项少龙奇道：“为何楼内的人像对解兄非常熟络和巴结的样子？”

解子元自豪道：“一来小弟的作品乃这里必备的曲目，二来我昨晚特别请仲孙龙给我在这里订房，于临淄谁敢不给他面子。”

那叫兰夫人的青楼主持来了，未语先笑又大抛媚眼道：“媛媛知道解大人肯来探她，开心得什么人都忘记。刻下正沐浴打扮，立即就来，解大人和沈爷要不要多点两个女儿来增添热闹？”

她虽是徐娘半老，但妆扮得体，又有华丽的罗裳衬托，兼之身材保持得很好，故此仍颇为惹眼，最诱人是她纵情言笑，自有一种娇媚放荡的神态，最使男人心猿意马，想入非非。项少龙亦不由暗赞齐女不论老嫩，均是非同凡响，善柔和赵致正是其中佼佼者。

解子元闻言笑得合不拢嘴来，忙说：“不用了！我们是专程为媛小姐来的。”

兰夫人带着一股香风到解子元身旁，在两人席间坐下，半个人挨到解子元身上，把小嘴凑到解子元旁咬着耳朵说起密话。

项少龙见解子元陶醉的样子，便知兰夫人说的必是男人最爱听和受落的说话。

接着解子元和兰夫人齐声笑起来，后者这才有闲把美目移到沈良身上，媚笑道：“媛媛今晚是解大人的，沈爷要不要奴家为你挑个好女儿呢？”

项少龙忙道：“在下今晚只是来做陪客。”

兰夫人也不勉强，烟视媚行地去了。

解子元却真个精神百倍，由怀中掏出一卷布帛，令侍婢给他取来笔墨，就那样即席作起曲来。

项少龙不敢扰他，半卧在软垫上，闭目假寐。两名善解人意的年轻美婢，不用吩咐便来为两人推拿揉捏。

项少龙心中却有另一番感触，至此才深切体会到身份地位的重要。自己仍是那个人，但因身份的不同，再不若以前般无论到什么地方，都成为众人注意的核心人物，像兰夫人便显然对自己不在意。

想着想着竟睡了过去，朦胧中他似是听到一阵柔软得像棉絮的女子歌声，从天外处传入耳内。

他虽听不清楚对方在唱什么，却感到她吐字之间流泄出无限的甜美，彷彿飘逸得有若轻烟迷雾，使曲子似如在忧伤的水波中不住晃动，清柔得像拂过草原的微风。

项少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睁眼时发觉兰宫媛来了，正伏在解子元背上轻轻咏唱他刚出世的曲子。

对面席上还多了个挺拔雄壮的年轻男子，见他醒来，隔席向他打招呼，又全神贯注到兰宫媛和解子元处。

一曲既罢，那年轻男子鼓掌道：“曲既精彩，媛小姐又唱得好，玄华佩服佩服！”

项少龙心中一震，才知此人竟是仲孙龙之子、名震临淄的剑手仲孙玄华。

解子元倒入兰宫媛怀里，斜目往项少龙瞧来，喜道：“沈兄醒来了，我们喝一杯，今晚不醉无归。”

兰宫媛的美目落到沈良身上，转了两转，又回到解子元处，不依道：“不准解大人提这个‘归’字，今晚让人家好好伺候你嘛！”

解子元和仲孙玄华对视大笑。

项少龙坐直身体，不好意思地道：“小弟睡了多久？”

仲孙玄华笑道：“我来了足有整个时辰，沈兄一直睡着。若非媛小姐肯开金口，否则怕谁都唤不醒沈兄。”

兰宫媛亲自为三人斟酒，有这柔骨美女在，登时一室春意，整个气氛都不同了。

酒过三巡后，兰宫媛挨回解子元怀里，对他痴缠得令人心生妒意。

仲孙玄华向解子元叹道：“佳人配才子，小弟从未见过媛小姐肯这么顺从人意，小弟便从未尝过媛小姐这种温柔滋味。”

解子元一副飘然欲仙的陶醉样儿，不知人间何世。

仲孙玄华将承继自乃父的窄长脸庞转往沈良，双目寒芒电闪道：“家父对沈兄的飞刀绝技念念不忘，不知小弟能否有一开眼界的机会？”

项少龙心叫来了，微笑道：“至少要待小弟病愈才成。”暗道那时我早溜掉。

仲孙玄华点头，语带讽刺道：“这个当然。哈！沈兄该正是鸿运当头，有解大人这位好朋友。”

兰宫媛讶道：“什么飞刀之技？仲孙公子不要打哑谜似的好吗？”

解子元笑道：“只是一场误会，媛小姐知否沈兄是凤大小姐的团管事。”

兰宫媛愕然朝沈良望去，秀眸明显多了点不屑和看不起沈良的神态，“嗯”的一声，没有说话。

项少龙却浑身不自然起来，正打算托病脱身时，兰夫人来了，亲热地挨坐仲孙玄华身旁，昵声道：“奴家想借媛媛片刻光景，请三位大爷给奴家少许面子，万勿介意。”

兰宫媛娇嗔道：“他们不介意，奴家可介意呢！不过兰姨这么疼媛媛，媛媛怎么介意，也都要勉为其难！”

项少龙心中叫绝，这些名姬无一不是手段厉害，这么和兰夫人一唱一和，他们有什么可以反对的。

仲孙玄华亦非易与，淡淡道：“是否齐雨兄来了？”

兰夫人娇笑道：“仲孙公子一猜就中，来的尚有秦国的大人物吕大相国。”

仲孙玄华双目电芒闪动，冷哼一声，道：“若论秦国的人物，首推项少龙，吕不韦嘛！哼！”

兰宫媛忽然有感而发地叹一口气，从解子元怀里站起来，柔声道：“妾身打个招呼，立即回来。”

解子元忙起立恭送，并向项少龙打了个眼色道：“媛小姐不用介怀，在下亦到回家的时候了。”

兰宫媛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不依道：“妾身不会让公子走的，若是这样，人家留在这里好了。”

转向兰夫人问道：“仲父那边来了多少人？”

今天轮到项少龙大吃一惊，忙道：“媛小姐不去招呼一下，那可不大好吧！”

兰夫人笑道：“仲父闻得解大人和仲孙公子在这里，正要过来打招呼！”言罢去了。

项少龙哪敢犹豫，施礼道：“小弟有点头晕脚软，先一步告退，三位请了。”

不理三人奇怪的目光，大步朝门口走去，刚把门打开，只见兰夫人挽着神采飞扬的吕不韦迎面而至，后面跟着齐雨、旦楚和韩竭三人。

双方打个照面，吕不韦雄躯猛颤，愕然止步，不能置信地瞪着项少龙。韩竭、齐雨和旦楚显然尚未认出项少龙，讶然望着两人。

兰夫人更不知什么一回事，笑道：“真巧呢！奴家是刚好碰见仲父和三位大人走过来呢！”

项少龙心中叫苦，进退不得，硬着头皮微笑施礼道：“沈良见过仲父！”

吕不韦眼中掠过复杂无比的神色，旋即恢复常态，呵呵笑道：“沈先生像极吕不韦的一位故友，真给吓了一跳。”

韩竭则闻沈良之名，眼中掠过杀机。

项少龙却知吕不韦已认出自己，只是不揭破罢了！退入房去，免得拦在门口。忽然间，他涌起滔天斗志，再没有任何顾忌。说实在的，他已非常厌倦伪装别人的把戏。

吕不韦带头进入房内，仲孙玄华等忙起立致礼。此子刚才还表示不把吕不韦放在眼内，但看现在连大气都不敢透出一口的样子，便知他给吕不韦的威名和气势震慑住了。

解子元让出上座，自己移到项少龙那席去，房内只有四个坐席，故此须两人共一席。兰夫人见兰宫媛仍缠在解子元旁，遂亲自伺候吕不韦。

兰宫媛挤在项少龙和解子元中间，忽然挨到项少龙处，低声问道：“沈爷为何又不走了？”

项少龙苦笑道：“这么走太没礼貌了。”

吕不韦先举杯向各人敬酒，接着的一杯却向着项少龙道：“凤小姐有沈良兄为她打理团务，实是她的福气！”

项少龙知他看穿自己暗中破坏他对凤菲的图谋，微笑举杯回敬道：“哪里哪里，小弟只是量力而为！”

众人大讶，若论身份，两人相差十万八千里。可是吕不韦进来后，注意力似乎全集中到沈良身上去。

齐雨、韩竭和旦楚等三人与项少龙接触的机会少之又少，当然无法像吕不韦那样一个照面便认出项少龙来，无不心中纳闷，为何吕不韦竟像是认识和非常重视这个小人物呢？

兰夫人边为吕不韦斟酒，边讶道：“仲父和沈先生是否素识？”

吕不韦眼中闪过深沉的杀机，淡淡道：“确曾有过来往，异地重逢，教人意想不到。”

众人听吕不韦语气里充满感慨，显是非常“看重”沈良，无不对此人刮目相看。

项少龙心知肚明吕不韦现在脑袋里唯一的念头是如何杀死自己，心念电转道：“今趟来临淄，哪想得到会见到这么多老朋友。”

吕不韦闻言大感愕然，沉吟不语。

项少龙当然明白他的难题，就算给他以天作胆，也绝不敢公然行凶杀死他这上将军。因为只要小盘事后知道吕不韦曾在这里见过他，然后他项少龙又忽然给人杀了，那吕不韦休想脱罪。

所以只有在谁都不知项少龙是沈良的情况下，吕不韦方可逞凶。他甚至不会向任何人透露此事，以免日后会泄出消息。尤其是齐人，因他们绝不想负上杀害项少龙的罪名。

仲孙玄华对项少龙的态度完全改观，试探道：“沈兄原来相识满天下，难怪与韩侯和龙阳君那么稔熟。”

这么一说，项少龙立知团内有仲孙龙的眼线，说不定是沙立一系的人。

吕不韦则雄躯微颤，显然知道失去杀害项少龙的机会，甚至还要保护他不被别人加害，否则将来可能要蒙上嫌疑或负上罪名，情况不妙之极。

众人均呆瞪着沈良，不明白一个凤菲歌舞姬团小小的新任管事，为何能得到各国公卿大臣的器重。

项少龙举杯道：“都是各位给的面子，小弟敬各位一杯。”

众人弄不清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一脸茫然的举杯回敬。

吕不韦却知项少龙在警告自己莫要轻举妄动，喝罢正容道：“沈兄这两天是否有空，可否找个时间再碰碰头，又或吕某亲来拜候？”

此番话一出，各人惊讶得合不拢嘴，这是什么一回事？以吕不韦的身份地位和一向不把天下人放在眼内的高傲自负，怎会纡尊降贵的去见这个沈良？

项少龙微笑道：“相见不如不见，仲父三思才好。”

众人一听下更由惊讶变成震骇，知道两人的关系大不简单。

原本以酥胸紧挨着吕不韦臂膀的兰夫人，也忘情地坐直娇躯。

兰宫媛则美目一瞬也不瞬地在旁边凝视着沈良。

吕不韦眼中闪过怒火，低头看看手上的空杯子，沉声道：“沈良毕竟是沈良，那天吕某听到沈先生独闯仲孙府，早该猜到沈先生是故人。”

仲孙玄华立即不自然起来，干咳一声。

项少龙心中暗骂，知吕不韦不单要挑起仲孙家和自己的嫌隙，还想把自己真正的身份暗示出来，最好的结果当然是像仲孙玄华那类剑手慕名来向他挑战，若在公平决斗下杀死自己，小盘难有话说。但当然吕不韦不可直接揭穿他是项少龙，所以说得这么含糊。

室内此时静至落针可闻，远方传来管弦丝竹之音，气氛奇异之极。

项少龙淡淡道：“那天全赖仲孙兄的令尊高抬贵手，又有李相爷在旁说项，否则小弟恐难在这里喝酒和听媛小姐的仙曲了。”

仲孙玄华见项少龙给足面子，绷紧的脸容放松下来，举杯敬道：“哪里哪里，只是一场小误会！”

解子元终于有机会说话，笑道：“真的只是小小误会，大家把这杯喝了。”

旦楚等仍是一脸狐疑，心神不属的举杯喝酒。

兰宫媛先为沈良添酒，再为各人斟酒。

项少龙趁兰宫媛离席，两人间少了阻隔，凑过解子元处低声道：“别忘了嫂夫人的嘱咐。”

解子元一震，嚷道：“各位见谅，小弟要赶回家去了！”

第十三章 开心见诚

项少龙回到听松别馆，那居心叵测的池子春在主堂前迎上他道：“小人又有要事须向管事报告。”

项少龙虚与委蛇道：“什么事？”

池子春左顾右盼，低声道：“不如借一步到园内说话，那就不虞给人看见。”

项少龙皱眉道：“这么晚了！谁会看到我们？”

池子春煞有介事地道：“其实我是想领管事到园里看一对狗男女幽会。”

项少龙愕然半晌，暗忖难道今早还誓神劈愿的董淑贞在说谎话，压低声音道：“是二小姐吗？”

池子春点头道：“还有沙立，若非我一直留意谷明等人，仍不知他们安排沙立偷进来。”

项少龙心中无名火起，冷冷道：“带路！”

池子春喜色一掠即逝，带路绕过主堂，沿小径朝后园走去。

踏入花园，四周寂静宁谧，明月高挂天际，却不觉有人。

项少龙心生疑惑，问道：“人呢？”

池子春指着后院远方一角的储物小屋道：“就在柴房里，我们要小心点，谷明等会在附近给他们把风，管事随小人来吧！”

不待他答应，径自绕过后院小亭左方的花丛，看来是想由靠后墙的小径走去。

项少龙大感不妥，董淑贞若和沙立勾结，私下见面并不稀奇。但在目前的形势下，他今早又曾怀疑过她和沙立的关系，照理怎都不会仍要在这么侷促的地方幽会。想到这里，脑海浮现出池子春刚才的喜色，那就像因他中计而掩不住得意之情的样子。

池子春走了十多步，见他木立不动，催促道：“管事快来！”

项少龙招手唤他回来，把他带到一丛小树间，道：“我尚有一事未弄清楚。”

池子春道：“什么事？”

项少龙指指他后方道：“那是谁？”

池子春愕然转身，项少龙抽出匕首，从后一把将他箍着，匕首架上他咽喉，冷喝道：“还想骗我，二小姐仍在她的闺房里，我亲眼看到的。”

池子春颤声道：“沈爷饶命，小人不知道二小姐返回房间了。”

只这句话，便知池子春心慌意乱，根本分不清楚项少龙在说诈语。

项少龙以毫无情绪的语调冷冷道：“谁在那里伏击我？只要你敢说不知道，我立即割开你少许咽喉，任你淌血致死。”

池子春的胆子比他预估的小许多，全身打震，哆嗦道：“沈爷饶命，是沙立逼我这么做的。”

项少龙想起仲孙玄华对他们的事了如指掌，心中一动，问道：“仲孙龙派了多少人来助沙立？”

池子春完全崩溃下来，颤声道：“原来沈爷什么都知道，小人知罪了。”

项少龙终弄清楚沙立背后的指使者，整个人轻松起来，沙立若非有人在他背后撑腰，祝秀真和董淑贞怎会将他放在眼内，而势利如谷明、富严之徒，更不会听他的命令。

若非身上负伤，这就去狠狠教训沙立和那些剑手一顿。可是不借机会惩治他们，又太便宜这些卑鄙之徒。

项少龙抽出池子春的腰带，把他绑个结实，又撕下他的衣服弄成布团塞满他的大口，才潜出去，采另一方向往柴房摸去。

潜踪匿隐本是他特种部队的例行训练，直到逼至柴房近处，敌人仍一无所觉。

项少龙留心观察，发觉柴房两扇向着花园的门窗半敞开来，屋顶处埋伏两人，都手持弓箭，假若自己贸然接近，不给人射个浑身箭矢才怪。再留心细看，树上也藏了人，确是危机四伏。

项少龙心中好笑，闪到柴房后，悄悄把后面一扇窗的窗闩以匕首挑开，再将窗门推开少许，朝内望去。很快他习惯了柴房内的黑暗，借点月色，隐约见到每面窗均伏有两人，正严阵以待的守候着。

沙立的声音响起道：“池子春那狗奴才怎办事的，和那狗杂种躲在那里干什么？”

另一人沉声道：“似乎有些不对劲。”

项少龙没有听下去的闲情，躲到一旁打燃火熠子，再窜到窗旁，探手朝其中一堆似是禾草的杂物抛去。

惊叫声在屋内响起，一片慌乱。木门敞开，数名大汉鼠窜而出，往后院门逃去。

项少龙从屋后扑出，大喝道：“哪里走！”认准沙立，匕首掷出。

沙立惨嚎一声，扑倒地上，小腿中刀。树上的人纷纷跳下，加入逃跑的行列，转瞬由后门逸走。

项少龙施施然走出去，来到沙立躺身处，用脚把他挑得翻转过来。

沙立惨叫道：“不要杀我！”

柴房陷在熊熊烈焰中，将沙立贪生怕死的表情照得纤毫毕露、丑恶之极。

凤菲大发雷霆，将所有与沙立勾结和暗中往来者立即扫出歌舞姬团。沙立则给五花大绑，捆个结实，准备明早送上齐王，务要求个公道。

沙立被押走时已过三更，凤菲请项少龙随她回闺楼，到了楼上的小厅，凤菲语带讽刺道：“沈管事不是病得爬不起来吗？为何转眼又和解子元溜了出去鬼混，更大发神威，擒凶惩恶？”

项少龙疲态毕露地挨坐席上，淡淡道：“刚才我见到你的情郎。”

凤菲背着他瞧往窗外，平静答道：“由今晚开始，凤菲再没有情郎，以后都不会有。”

项少龙感受到她语调里哀莫大于心死的意态，道：“不是这么严重吧！”

凤菲摇头道：“你不明白的。我曾向他提及仲孙龙的事，请他凭仲孙玄华师兄弟的身份说几句话，却给他一口回绝，并明言不会私下去见仲孙玄华。唉！”

接着幽幽道：“凤菲现在心灰意冷，只想找个隐僻之地，静静度过下半生。什么风光，都一概与我无关。”

项少龙苦笑道：“这正是本人的梦想，我对战争和仇杀，早深切厌倦。”

凤菲别转娇躯，狠狠盯着他道：“终于肯说出真心话吗？凤菲早知你是这样的人。”

项少龙淡然道：“什么人也好，假设大小姐肯答应让二小姐做接班人，我可保证助大小姐完成你的梦想。”

凤菲哂道：“你凭什么可保证能办得到呢？”

项少龙微笑道：“‘项少龙’三个字足够吗？”

凤菲香躯剧震，秀眸烈射出不能相信的神色，呆瞪他好半晌，颓然倒坐，娇呼道：“这不是真的！”

项少龙苦笑道：“若不是我，今天大小姐来探病，小弟怎会见毒指环而色变，逼着将韩竭见仲孙玄华的事说出来。”

凤菲羞惭垂首，六神无主地道：“凤菲那样对你，为何你仍肯帮人家呢？”

项少龙道：“大小姐本身绝非坏人，只是惯了与对大小姐有狼子野心的人周旋，故不敢轻易信人吧！”

凤菲幽幽道：“人家现在该怎办才好？”

项少龙道：“吕不韦今晚已认出沈良是项少龙，我再隐瞒身份对自己有害无益，明天我索性以项少龙的身份晋见齐王，那时谁想动你，均需考虑后果。”

凤菲一震道：“你不怕给人加害吗？”

项少龙哈哈笑道：“若我在这里有什么事，齐人岂能免祸。我已厌倦左遮右瞒的生活，现在归心似箭，只想尽早回家与妻儿相聚。大小姐若要在秦国找个安居的地方，我保证可给你办到。”

凤菲垂下热泪，低喟道：“凤菲的心早死了，一切听从上将军的安排。”

翌晨项少龙尚未睡够，给人唤醒过来，说仲孙玄华在大厅等候他。

项少龙记起沙立的事，心中明白，出厅见仲孙玄华，果然他客套一番，立即转入正题道：“小弟有一不情之请，万望沈兄给我仲孙家一点面子。”

项少龙心中明白，知他昨晚见吕不韦如此对待自己，已知自己大不简单，又发觉解子元和他沈良交情日深，故生出退缩之意，再不斤斤计较“飞刀之辱”，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微笑道：“仲孙兄既有这番话，我沈良怎敢计较，沙立交回仲孙兄，其他话都不必说了。”

仲孙玄华哪想得到他这么好相与，伸出友谊之手道：“我交了沈兄这位朋友。”

项少龙探手与他相握道：“小弟一直当仲孙兄是朋友。”

仲孙玄华尚要说话，费淳神色慌张地来报道：“秦国的仲父吕不韦爷来找管事！”

仲孙玄华想不到吕不韦真的来找项少龙，而且是在项少龙明示不想见他的情况下，大感愕然，呆瞪项少龙。

项少龙拍拍他肩头道：“仲孙兄该猜到沈良是小弟的假名字！迟点和仲孙兄详谈。”

仲孙玄华一脸疑惑的由后厅门溜了。

吕不韦的大驾光临，令整个歌舞姬团上上下下震动起来，惟只凤菲心中有数，其他人则不明所以。

名震天下的秦国仲父甫进门便要求与沈良单独对话，其他人退出厅外，吕不韦喟然长叹道：“少龙真厉害，竟可化身沈良，躲到临淄来。”

项少龙淡淡道：“仲父怕是非常失望吧！”

吕不韦双目寒芒一闪，盯着他道：“少龙何出此言？储君不知多么担心你的安危，现在老夫遇上少龙，自会全力保护少龙返回咸阳，今天来只是看少龙的意向为何？”

项少龙断然道：“此事迟一步再说，现在我再没有隐瞒身份的必要，故请仲父正式向齐王提出本人在此的事，好让我以本来身份向他晋见。”

吕不韦沉吟片晌，又叹道：“为何我们间的关系会弄至如此田地？”

项少龙语带讽刺地道：“似乎不该由末将负责吧？”

吕不韦道：“是我错了，只不知事情是否仍有挽回的地步。只要我们同心合力辅助政储君，天下将是我大秦囊中之物。”

项少龙心中大懔，他太清楚吕不韦的性格，坚毅好斗，无论在什么情况下绝不会认输，更不肯认错。现在肯这么低声下气地来说话，只代表他另有一套撒手锏，故暂时要将自己稳住。

那会是什么可怕的招数？

项少龙淡淡道：“由始至终，我项少龙是爱好和平的人，只是被迫应战。我们之间的事已非只凭空口白话可以解决的了。”

吕不韦装出诚恳的样子道：“本仲父绝不会怪少龙这么想，当日本仲父想把娘蓉许配少龙，正是表示想修好的诚意。只因刁蛮女儿不听话，才使事情告吹。”

顿了顿凝望他缓缓道：“现在本仲父立即去把少龙的事告知齐王，少龙好好想想本仲父刚才的话。但无论少龙怎样不肯原谅我，本仲父决定放弃与少龙的争执，让时间来证明一切。”

吕不韦走后，项少龙仍呆坐席上。

他可以百分百肯定吕不韦已有了对付他的杀着，才这么矫情作态，假若不能识破他的手段，说不定又会一败涂地。

不过只是杀死他项少龙，一日有小盘在，吕不韦仍未算获得全胜，想到这里，登时浑身出了一身冷汗。

他已猜到吕不韦的撒手锏是什么，那就是他项少龙和小盘唯一的致命破绽，小盘的真正身世。

若嫪毐由朱姬口中得知过程，又由朱姬处得到那对养育“真嬴政”的夫妇住址，把他们带返咸阳，抖了出来，不但小盘王位难保，他项少龙更犯了欺君大罪。

不过回心一想，若此事真的发生，历史上就该没有秦始皇。

现在就算猜到吕不韦有这么一着撒手锏，在时间上已来不及阻止，只好听天由命，信任历史的不能改移。

想归这般想，心中的焦虑却使他烦躁得差点要搥胸大叫，以宣泄心中的不安。

此时凤菲来了，柔顺地坐到他身旁，低声道：“现在和淑贞她们说清楚好吗？”

项少龙压下波荡的情绪，点头同意。

歌舞姬团的事在几经波折下圆满解决，他自己的事，却是方兴未艾。

刻下他完全失去留在临淄的心情，只希望尽早赶返咸阳，与小盘一起应付“身份危机”。

何时才有安乐的日子过呢？

第十四章 谒见齐王

肖月潭神情肃穆的为项少龙回复原貌，后者亦心事重重，以致房内的气氛相当沉重。

项少龙终觉察到肖月潭的异样，讶道：“老兄有什么心事？”

肖月潭叹道：“我太清楚吕不韦的为人，他怎都不会让你活着回到咸阳，愈是甜言蜜语，手底下愈是狠辣。”

项少龙担心的却是小盘的身份危机，暗责自己确是后知后觉，一旦吕不韦和嫪毐联手，必会想到这个破绽上去，更糟是此事想请人帮手也不行。

肖月潭续道：“在现今的情况下，我也很难帮得上忙。假若一边是李园、韩闯、郭开等要对付你，另一边的吕不韦和田单又想要你的命，你的形势比前凶险百倍。只要制造点意外，例如塌屋、遭遇风浪沉船，储君很难入任何人以罪。”

项少龙想起龙阳君，暗忖他可能是自己唯一的救星，只不知为何他仍未有消息来，照理他去试探韩闯后，该第一时间来告知他个中情况，难道又另有变量？口上反安慰肖月潭道：“至少我在临淄应是安全的，因为谁都不敢公然对我行凶。”

肖月潭道：“很难说！假若田单使人通过正式挑战的方式把你杀死，政储君将很难为你报复。你的伤势如何？”

项少龙看看铜镜中既亲切又陌生的原貌，活动一下臂膀，道：“最多两三天，我可完全复原过来。”

肖月潭道：“我不宜常来找你，否则会惹起韩闯怀疑，唉！事情的发展，令人担心。”

此时手下来报，龙阳君来了。

项少龙在东厅见龙阳君，后者知道他要揭开自己的身份后，闪过吃惊的神色，苦恼道：“这样事情会复杂多了。”

项少龙不想费神在此令人心烦的事上，问起他韩闯的反应。龙阳君先垂首沉吟片刻，抬头瞧着他道：“曹秋道会否碰巧是在你偷刀时刚好在那里呢？”

项少龙肯定地摇头道：“绝对不会，他亲口对我说得到有人盗刀的消息。究竟韩闯怎样说？”

龙阳君双目闪过不安之色，低声道：“奴家照计划向韩闯提出应否对付你的问题，却给他痛骂一顿。看来并不是他出卖少龙，会否是少龙忘记曾把此事告诉其他人呢？”

项少龙想起肖月潭，当然立即把这可能性删除，道：“韩闯会否高明至可识穿君上是在试探他呢？”

龙阳君道：“看来他并非装姿作态，这么多年朋友，他很难瞒过奴家，这事真教人摸不着头脑。”

项少龙生出希望，假若有李园、韩闯、龙阳君站在他这一边，他要安抵咸阳，自是轻而易举。

龙阳君道：“少龙不用担心，无论如何奴家也会站在你的一边，不若我们今晚就走，只要返回魏境，奴家自有方法送你回秦。”

项少龙大为心动，道：“但凤菲她们怎办呢？”

龙阳君道：“只要你留下一封信交给韩闯或李园，请他代你照顾她们，那无论他们心中有什么想法，均只有照你的吩咐去行事。”

项少龙更为意动，旋又想起道路的问题，龙阳君道：“近两天天气转暖，没有下雪，河水该已解冻，我随便找个借口用船把你送走，就算事后有人想追你，亦追你不到。”

一来项少龙心切回家，二来临淄实非久留之地。他终同意龙阳君的提议，约定今晚逃亡的细节。此时韩竭和旦楚联袂而至，入宫见齐王的时间到了。

项少龙由大城进入小城，乘舆朝小城北的宫殿而去，沿途的建筑比以民居为主的大城建筑更有气势。

只见公卿大臣的宅第、各衙门的官署林立两旁，说不尽的富丽堂皇，豪华壮观。

旦楚和韩竭两人表面装得毕恭毕敬、客气有礼，前者还负起介绍沿途景物之责。抵达王宫时，吕不韦和田单联袂相迎，执足礼数。

寒暄过后，田单不失一代豪雄本色，呵呵笑道：“无论是上将军的朋友或敌人，无不对上将军佩服得五体投地。天下间若没有上将军这等人物在，会使人大感乏味。”

项少龙回复了往昔的挥洒自如，微笑道：“人生如游戏，得田相有此雅量，佩服的应属少龙才是。”同时注意到田单已老态毕呈，无复当年之勇。

吕不韦扮出真诚亲切的模样，道：“大家是老朋友，大王正心急要见少龙，有什么话，留待田相设宴款待少龙时再说吧！”

齐襄王接见项少龙的地方在宫殿内最宏伟的桓公台，亦是三日后凤菲表演的寿宴场所。

桓公台是王殿区最宏伟的建筑组群，位于小城北部偏西处，距小城西墙只有八十余丈，是一座宏伟的高台，此长方形的高台南北长达二十五丈，东西二十丈许，高度五丈有余，其磅礡之势可想而见。登上高台，可俯瞰在桓公台和金銮殿间可容万兵操演的大广场。

桓公台本身非常有特色，似若一座平顶的金字塔，台顶有两层，东、西、北三角陡斜，南面稍缓，建了登台石阶百多级，台顶四周砌以灰砖矮花墙，台顶中间再有一个高出五尺许的方形平台，台面铺的是花纹方砖，典雅贵气。

齐王在桓公台下层的点将殿接见项少龙，陪着的还有大王子田生和二王子田建。

齐襄王年在七十许间，身矮且胖，一副有神没气的样子，使人担心他随时会撒手归西。

田生和田建两位王子均是中等身材，样貌肖似，虽五官端正，却颇为平凡，望之不似人君。比较起来，田生一副酒色过度的公子爷模样，而田建则精神多了。

气氛出奇的轻松亲切，礼仪过后，项少龙和吕不韦坐于齐王下首，另一边是田生、田建和田单。

齐王以他那对昏花老眼仔细打量项少龙后，在台阶上的王座处呵呵笑道：“昔日张仪作客楚国，宴会时传看当时楚人视为镇国之宝的‘和氏璧’，传来传去，忽然不翼而飞，有人怀疑是张仪偷的，把他打了一顿。张仪回家时，问妻子看看他舌头还在否，说只要舌头还在，就什么都不用怕。哈……”

众人慌忙陪笑，却不明白他为何会说起这故事来。

齐王欣然道：“张仪凭没有被人割去的三寸不烂之舌，封侯拜相；项上将军则凭手中之剑，成了上将军，一舌一剑，可谓先后互相辉映。”

项少龙初次领教到齐人荒诞的想象力，应道：“大王的比喻真妙。”

田生笑道：“不过大将军已改用自创的长匕首，弃剑不顾哩！”

齐王瞪了田生一眼，不悦道：“难道寡人不晓得吗？寡人已命人去把上将军的宝器取回来。”

今天轮到项少龙大感尴尬，张口欲言，却不知该怎说好，难道说自己早把刀偷回来，还给曹秋道刺了一剑吗？同时明白到齐王与大王子田生的关系非常恶劣，难怪田单临时转变态度，改投田建。不过看田单的衰老样子，绝不会比齐襄王长命多久。

齐襄王谈兴极浓，侃侃而言道：“自先王提出‘尊王攘夷’，我大齐一直抱着一匡天下、和合诸侯之志。至贵国商君变法，我们齐、秦两国，隐为东、西两大国，合则有利，分则有害，其形势显而易见。今趟仲父亲临，又有上将军作客，我们更加多三分亲近，实为最大的贺礼。”

殿内诸人神态各异。田生刚给王父责怪，低头噤若寒蝉。田建则以热切的眼神，望向项少龙。吕不韦虽然陪笑，神情却不大自然。田单仍是那副胸怀城府、高深莫测的样子。

此时有一近臣走上王台，跪地把一个信筒呈上齐王，还说了几句话。

齐王听得脸露讶色，向项少龙望来道：“曹公说已把宝器归还上将军，还有帛信一封，请寡人转交上将军。”

田单大讶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上将军见过曹公吗？”

项少龙大感不妥，含糊点头。

齐王使那内侍臣将信筒送到项少龙手上，项少龙取出帛书看后，微笑道：“承曹公看得起，约末将于寿宴后一天在稷下学宫的观星台切磋技艺，末将不胜荣幸。”

田单和吕不韦喜色一闪而没。齐王则龙躯剧震，脸色更转苍白。

项少龙则心中好笑，三天后他该已安抵魏境，别人若笑自己怕了曹秋道，他也不会在意。现时他最不想遇上的两个人，一个是李牧，另一个就是可怕的曹秋道。

项少龙甫离桓公台，给解子元截住，扯到一旁道：“上将军骗得小弟好苦，原来你……”

项少龙先向解子元以眼色示意，再向田单、吕不韦等施礼道：“不敢再劳远送，让末将自行离去吧！”

田单道：“这几天定要找个时间大家叙叙。”言罢与吕不韦去了。

解子元细看项少龙现在的尊容，欣然道：“项兄果然一表人才，不同凡响。”

两人并肩朝宫门举步走去时，项少龙淡淡道：“解兄的消息真快。”

解子元傲然道：“宫中有啥风吹草动，休想瞒得过我。”

项少龙笑道：“那你知否曹秋道刚向小弟下了挑战书，约定四日后子时在稷下的观星台比武，届时不准任何人在旁观战？”

解子元色变道：“这怎办才好？唉！你还可以笑得出来。”

项少龙暗忖若非今晚可以溜走，绝笑不出来，现在当然是两回事。安慰他道：“大不了弃刀认输！难道他可以杀了我吗？”

解子元愕然道：“项兄若这么做，不怕嬴政责怪吗？”

项少龙想起自己代表的是秦人的荣耀，弃刀认输当然不行，溜走却是另一回事，总好过给一向剑下不留情的曹秋道一剑杀了。压低声音道：“兄弟自有应付之法，解兄不用担心。”

解子元苦笑道：“不担心就是假的，曹公的剑道已到鬼神莫测的境界，不知多少名震一方的超卓剑手，对着他就像小孩碰着个壮汉，连招架之力都没有。”

项少龙深有同感，这时来到停车处，侍从拉开车门，让两人登车。

坐好后，马车开出。

项少龙问道：“到哪里去？”

解子元道：“去见仲孙龙，他要亲自向项兄请罪。”

项少龙心中一阵感触，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莫此为甚。一旦回复项少龙的身份，整个世界立即改变。像歌舞姬团上下人等，无不对自己奉若神明，纷来讨好。反是扮作沈良时，感觉上自然得多。

解子元又道：“仲孙龙父子得知你是项少龙后，非常兴奋，央我来求项兄一同对抗吕不韦，有项兄说几句话，二王子说不定会改变心意。”

项少龙道：“解兄可否安排我在今天与二王子碰碰头，但这并非为他们父子，而是为解兄做的。”

解子元感动地道：“项兄真够朋友，就定在今晚吧！”

项少龙望向窗外的街道，家家户户在扫雪铲雪，严寒的冬天终于过去。

仲孙龙父子在府门倒屣相迎，热情如火。

项少龙现在成为他们唯一的救星，对齐人而言，没有比与秦国维持良好的关系更重要。如此齐国才可安心兼并宿敌燕国，扩张领土，进而一统天下。

田单之所以能从仲孙龙手上争取田建，皆因他有吕不韦这张王牌。假若比吕不韦对嬴政更有影响力的项少龙站到仲孙龙这边来，田建哪还用改投一向支持他王兄的田单。在这种情况下，仲孙龙自是对项少龙情如火热。

在大厅坐好后，仲孙龙先向项少龙致歉，要说话时，项少龙先一步道：“在公在私，我项少龙亦会为解兄和龙爷尽心尽力，所以客气话不用说了。”

仲孙龙父子大喜过望。

解子元道：“现在小弟立即入宫见二王子，安排今晚的宴会，在什么地方好呢？”

仲孙龙思忖片刻，道：“不若到玉兰楼去，会比较自然一点。”

解子元喜上眉梢道：“确是好地方。”

仲孙玄华向项少龙道：“玄华精选了一批一流的剑手出来，拨给上将军使用，他们的忠诚是无可置疑的。上将军在临淄期间，他们只会听上将军的差遣。”

项少龙道：“仲孙兄想得很周到，不过此事可否明天开始？”心想明天我早已走了。

仲孙玄华恭敬道：“一切听凭上将军吩咐。”

接着皱眉道：“听说师尊向上将军下了约战书，这确是令人头痛的事。待会儿玄华去谒见师尊，看可否央他收回成命。”

项少龙摇头道：“不必多此一举，令师决定的事，连你们大王也左右不了，小弟亦想见识曹公的绝世剑法。”

仲孙龙紧张地道：“曹公平时虽和蔼可亲，但剑出鞘后从不留情，假设上将军有什么损伤，那就……唉！”

换了未领教过曹秋道的本领前，假如有人像仲孙龙般以认为他必败无疑的口气向他说出这番话，他会大为生气。现在当然不会，笑道：“我有自保之法，龙爷不用担心。”

仲孙玄华灵光一闪道：“不若我和师妹一起去见师尊，他最疼爱师妹，说不定肯破例只作为切磋玩玩了事。”

项少龙心中另有打算，微笑道：“真的不用你们费神，仲孙兄本身是剑手，当知剑手的心意。”

仲孙玄华颓然点头，道：“上将军真是了得，师尊对比武这类事早心如止水，只有上将军才能令他动心，看来是上将军那把宝刀害事。”

仲孙龙道：“项兄太出名了，我看玄华你最好去警告麻承甲和闵廷章两个撩事斗非的人，他们若来挑战项兄，是很难拒绝的。”

仲孙玄华双目寒芒烁动，冷哼道：“他们若想挑战上将军，首先要过得我仲孙玄华的一关。”

项少龙心想今晚即走，随口道：“让我试试刀也好，仲孙兄有心了。”

仲孙玄华露出崇慕之色，肃然起敬道：“难怪上将军威震咸阳，只看上将军的胸襟气魄，便知上将军刀法已达至何等高深的境界，玄华甘拜下风，有机会希望上将军也能指点玄华两招。”

项少龙失笑道：“仲孙兄是手痒了，还是想秤秤小弟的斤两，看是否须向尊师求他放过我。”

仲孙玄华给他看破心事，老脸一红，尴尬道：“上将军说笑了，玄华确是诚心求教。”

仲孙龙忽道：“我仲孙龙藉此机会向上将军表明心迹，对凤菲小姐本人再不敢有非分之想。若有违此言，教我仲孙龙曝尸荒野，请上将军代为转达此意，并为我仲孙龙向大小姐致歉。”

项少龙心中一动，道：“小弟可能会先大小姐一步离开临淄，麻烦龙爷给小弟照顾大小姐。”

仲孙龙拍胸口保证道：“这事可包在我仲孙龙身上，请上将军放心。”

采花者竟成了护花人，可知世事往往出人意表。

解子元一震道：“不若项兄在与曹公比武前找个借口回秦，那一切不是立可迎刃而解吗？”

仲孙玄华首先赞成，提议道：“不若说贵岳丈病重，那谁都不会怪上将军失约。”

项少龙心中十万个同意，暗叫英雄所见略同，欣然道：“过了今晚，看看和二王子谈得怎么样才说吧！”

众人见他没有拒绝，登时轻松起来。

项少龙起立告辞，仲孙龙“依依不舍”地直送他到大门，再由仲孙玄华和解子元两人陪他返回听松别馆。

第十五章 左右为难

项少龙返抵听松别馆，费淳迎上来道：“报告项爷，张泉、昆山两人走了。”

项少龙早忘记两人，闻言愕然道：“有没有携带行囊？”

费淳垂手恭敬答道：“装满两辆骡车，大小姐都知道这件事。”

项少龙暗忖落得干干净净，正要先回房去，费淳有点尴尬地道：“项爷，歌舞姬团解散后，一众兄弟可否追随项爷？”

项少龙拍拍他肩头道：“歌舞姬团不会解散，你们该尽心尽力扶持二小姐，周游列国，好过闷在一个地方。”说罢举步登上主堂的台阶。

费淳追在他身后道：“大小姐、二小姐都请项爷去见她们，还有幸月小姐，噢！差点忘掉，谈先生在东厢等候项爷，说有十万火急的事。”

项少龙见自己变得这么受欢迎，头大起来，当然是先往见肖月潭。

肖月潭立在窗前，负手呆看窗外的园景，到项少龙来到他身后，平静地道：“少龙！我有个很坏的消息。”

项少龙吓了一跳，问道：“什么坏消息？”

肖月潭道：“今天我易容改装跟踪韩闯，这忘恩负义之徒竟偷偷去见郭开，商量整个时辰才离开。”

项少龙心中涌起凄酸的感觉，我不负人，人却负我，还有什么话好说的。这家伙愈来愈高明，连龙阳君都给他瞒过。无奈道：“什么都无所谓哩！我今晚就走，龙阳君已安排好一切。”

肖月潭转过身来，探手抓着他两边肩头，肃容道：“怎么走？水陆两路交通完全被大雪瘫痪下来，龙阳君和韩闯是一丘之貉，都是想要你的命。”

又道：“我之所以心中起疑，皆因龙阳君来见韩闯，两人谈了片刻，韩闯便去找郭开，你说这是什么一回事。”

项少龙色变道：“什么？”

肖月潭叹道：“少龙你太信任朋友，可是当利益涉及国家和整个家族的生死荣辱，什么交情均会给撇在一旁。对三晋的人来说，你项少龙三字已成了他们的催命符，只有把你除去，他们方可安心。”

项少龙头皮发麻，若不能走，他岂非要面对曹秋道的神剑和其他种种烦事。决然道：“那我自己走好了。”

肖月潭道：“你的臂伤仍未痊愈，这么走太危险哩！”

顿了顿续道：“听说曹秋道已向你下了战书，你难道不战而逃吗？”

项少龙苦笑道：“我还有什么办法呢？老兄的消息真灵通。”

肖月潭道：“不是我消息灵通，而是有人故意把消息散播，弄得举城皆知，使你难以避战。唉！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地开溜，对你会造成很大的损害，吕不韦必会大肆宣扬，以影响你在秦军心中的神圣地位。”

项少龙愕然道：“明知是送死，还要打吗？”

肖月潭道：“若凭你现在这种心态，必败无疑。但只要看曹秋道亲自约战，可知他认定你是能匹配他的对手。”

项少龙苦笑道：“也可能是韩竭奉吕不韦之命，请他来对付我。”

肖月潭道：“这只是你不了解曹秋道，根本没有人能影响他。此人毕生好剑，弱冠之年便周游各地找人切磋剑艺，听说二十五岁后，从未尝过败北的滋味，赢得‘剑圣’美名。”

项少龙失声道：“那你还要我接受他的挑战？”

肖月潭正容道：“这只是以事论事，秦人最重武风和剑手的荣誉，你输了没话好说；但若不战而逃，对你威望的打击却是难以估计。或者你可用言语诓他只过十招，说不定可圆满收场，大家都可以和气下台。”

项少龙大为心动，点头道：“不若我正式向齐王提出，表面当然大说风光话，什么不希望见有人受伤诸如此类。”

肖月潭沉吟片晌，道：“不若直接修书给曹秋道，老家伙对上趟留不下你定心生不满，故必肯应承。假若无人知道此事的话，而你确能捱得过十招，那人人都当你把老曹逼和，对你的声名应是有益无害。”

项少龙暗忖曹秋道可能已摸清他百战刀法的路子，不若上趟般猝不及防，颓然道：“十剑可不易捱，无论速度、力道和刁钻，我都逊于他。”

肖月潭抓着他肩头的手猛力一摇，声色俱厉道：“项少龙！你看着我，现在是你的生死关头，假若你仍认定必输无疑，就永远回不了咸阳去见你的妻儿。只要三天后你有命从稷下学宫的观星台走下来，那晚你立即离开临淄，回秦后全力对付吕不韦，否则你以前所有的努力都尽付东流。”

项少龙浑身冒出冷汗，惊醒过来，虎目神光闪闪，回望肖月潭沉声道：“我明白了，项少龙绝不会有负肖兄的期望，我项少龙一定可活着回到咸阳的。”

肖月潭放开抓着他的手，道：“我现在到你房中写信，画押后亲自给你送到曹秋道手上，然后看他有没有这豪情。”

项少龙步入后院的大花园，凤菲等在铲去了积雪的露天广场排演舞乐，由董淑贞试唱压轴主曲。他现在已颇为识货，发觉董淑贞比之凤菲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味道，不像凤菲的放任慵懒，而是带着如诗如画的清丽情味，但在怨郁中却摇曳某种难以形容的顽皮与热情，非常动人。

众女均全神投进曲乐去，项少龙踏入园里并没有引起注意，只凤菲来到他旁，低声道：“当淑贞唱罢此曲后，就由上将军宣布凤菲退隐嫁入项家，淑贞则成为凤菲的继承者，稷下学宫那一台由淑贞担正。”

项少龙失声道：“什么？”

凤菲“噗嗤”笑道：“什么什么的？你化身沈良，不是要勾引人家吗？”

项少龙知她只在说顽皮话，岔开话题道：“韩竭来找过你吗？”

凤菲白他一眼，幽幽道：“人家正为此事找你，他说去见仲孙玄华是想探听仲孙龙对我的事，还指天誓日地说不会辜负凤菲，说得人家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项少龙苦笑道：“这种事外人很难帮忙的，不过仲孙龙已保证不会对你再有不轨之念，还保证护送大小姐到任何地方去。”

凤菲娇躯一震道：“听你的语气，好像龙阳君和韩闯全都靠不住似的，又似暗示我不要跟韩竭，究竟是什么一回事呢！”

此时歌声乐声攀上最高潮，充盈欢娱喜庆的气氛，炫丽灿烂，活力充沛，再在一记编钟的清响里，一切倏然而止，但余韵缭绕不去。

董淑贞带领众姬，来到项少龙和凤菲身前，盈盈拜倒，娇声问好。

项少龙深切感受到整个歌舞姬团的气氛都改变了，人人斗志激昂，充满对前途的憧憬和生机。想起今晚若不告而去，对她们的士气会造成严重的打击，不由雄心奋起，像她们般斗志昂扬，把对曹秋道的惧意全置诸脑后。

董淑贞站起来时，已是热泪盈眶，秀眸射出说不尽的感激之意。

此时下人来报，燕国大将徐夷则求见。

项少龙心中暗叹，知道又要应付另一种烦恼。

徐夷则便服来拜候他，没有从人，论派势远及不上龙阳君等人。

不见多年，他脸上加添不少风霜，似是生活并不好过。

客气话后，两人分宾主坐下，这位燕国大将喟然道：“今日我们把盏谈心，明天可能对阵沙场，教人唏嘘不已。”

项少龙也颇有感触，问起太子丹的近况。

徐夷则叹道：“与虎狼为邻，谁能活得安逸，齐人对我们的土地野心，上将军不会不知道。今天我们本不想派人来，但郭开却怂恿丹太子，说若能扶起田建，压抑田单，说不定形势有变。所以太子遣末将来齐，更认识到无论谁人当权，都不会息止野心。”

项少龙心中暗叹。赵人和燕人还不是恩怨交缠，当年他乘时空机器初抵古战国时，燕人侵赵的大军刚被廉颇打败，直攻到燕人的蓟都去。那时魏、韩、齐、楚等联手向赵人施压，逼赵人退兵，曾几何时，又轮到齐人对燕用兵，今天却轮到楚人去扯齐人后腿，皆因三晋在强秦的威胁下，无力应付齐人。

整个战国史是大国兼并小国的历史，谁不奉行扩张政策，藉蚕食别国土地来壮大国势、加强实力，谁就要给别人吞灭。假设燕人比齐人强大，那现在苦着脸的就会是齐人。

自被赵人大败，燕人就在亡国的边缘上挣扎，若非日后太子丹派出荆轲去刺杀秦王小盘，恐怕没有多少后人对燕国留有印象。

徐夷则续道：“丹太子现在驻马武阳，那是武水旁的大城，比较接近南方，以应付齐人的威胁，上将军若有空，丹太子会非常欢喜见到老朋友。”

项少龙苦笑道：“现在我对能否活着回到咸阳都欠缺信心，哪还谈得上其他事。”

徐夷则正容道：“上将军是否指曹秋道约战一事？此事必有田单、吕不韦在后推波助澜，上将军须小心应付。我们曾派出几个一流剑手挑战曹秋道，好挫齐人威风，岂知连仲孙玄华那一关都过不了，想起也教人气馁。”

项少龙心知肚明此事是因韩闯陷害他而惹出来的，不想再谈，岔开话题道：“徐兄何时回燕？”

徐夷则答道：“本打算寿宴翌晨立即离开，现在当然要等看到上将军挫败曹秋道才走。”

项少龙摇头道：“徐兄对我期望太高了。”

徐夷则微感愕然，道：“尚未交手，为何上将军却像没有什么信心似的？”

项少龙当然不会告诉他领教过曹秋道的厉害，只好含糊其词，改谈其他事。

徐夷则闲聊两句，转入项少龙最害怕的正题道：“今天夷则来拜候，实有一事相求。”

项少龙只好道：“徐兄请直言无碍。”

徐夷则正容道：“我们之所以会参加合纵军攻打贵国，实非所愿，皆因为势所迫，否则在齐人威胁下，将变得孤立无援，假若去此心腹之患，敝国绝不会参与合纵之举。”

项少龙皱眉道：“事关重大，徐兄可作得了主吗？”

徐夷则叹道：“这并非是否可以作主的问题，而是敝主的愿望。现在田单和吕不韦遥相勾结，贵国军队压得三晋无力北顾，予田单有机会北犯我境。只要上将军向齐人暗示不会坐看他们扩张领土，那齐人纵有天大胆子，都不敢像现在般放肆。只是一句话，上将军可为贵国赢得敝国的友谊。”

项少龙尚是首次卷入这种进退两难的情况，他虽能影响小盘，皆因一直不存私心，事事为小盘着想。

要知秦国自商鞅以来，便订下远交近攻的国策，联齐、楚而凌三晋。至于燕人，自燕昭王筑黄金台聘来乐毅等破齐名将，曾威风过一阵子后，秦人从不把僻处东北的弱燕放在眼内，故怎会为燕人开罪齐人。

另一方面，他更要为善柔打算，助解子元将田建争取回来，在某一程度上自己势要许诺田建那些吕不韦曾答应他的事，自然包括燕国这块肥肉在内。

项少龙深切感受到自己并非搞政治的人，当然他可轻易骗得徐夷则的心，佯作答应，然后阳奉阴违，只恨他非是这种人。

项少龙苦笑道：“我要答应此事，只是一句话那么容易，却恐怕不易办得到。”

徐夷则脸色微变道：“或者是小将误会，还以为上将军是丹太子真正的朋友。”

项少龙坦言道：“徐兄言重。朋友就是朋友，绝不会改变。但问题现在我不是正式出使来齐，又有吕不韦在旁牵制，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不敢轻率答应，可否待我想想再说？”

再叹一口气道：“假若我给曹秋道一剑杀掉，那就说什么都没用。”

徐夷则容色稍缓，有点不好意思道：“是小将太急躁，一切自该留待上将军由稷下学宫凯旋再说。”

徐夷则言罢起立告辞，刚把他送到府门，李园来了。

往日项少龙清闲得可抽空睡午觉，现在却是应接不暇，忙得差点没命。

项少龙请李园到大厅等他，先赶去为肖月潭写好的信画押，再匆匆朝大厅去，给小屏儿截着道：“大小姐有十万火急的事，嘱你立即去见她。”

小妮子眼含怨怼，面带幽凄，看得他的心痛起来，却又没有办法，他已下定决心，再不纳任何姬妾，感情实是最大的负担。自倩公主死后，能使他动心的，只有琴清和李嫣嫣两女。

项少龙苦恼道：“李园正在大厅等我呢！”

小屏儿道：“那亦要先去见小姐，因为清秀夫人偷偷到了她处。”

项少龙这才知道清秀夫人原来和凤菲有交情，权衡轻重下，赶去见这美人儿。

清秀夫人仍是脸垂重纱，不肯以玉容相示，凤菲识趣避开，清秀夫人开门见山道：“上将军可知你的处境非常险恶？”

项少龙点头沉声道：“夫人有什么新的消息？”

清秀夫人道：“李相当然不会将他的事告诉我，不过我已命人留心他，这两天韩闯不时来找他密谈，上将军观人于微，当知韩闯不是善类，李相一向不大欢喜韩闯，忽然变得如此亲密，自是令人起疑。”

项少龙叹道：“我明白了。多谢夫人，项某非常感激。”

清秀夫人淡淡道：“此事我只是为嫣嫣做的，否则她会怪我。我们这些妇人女子，只知上将军有大恩于李相，而李相若以怨报德，是大错特错，其他的事都不想理会。不敢再耽阻上将军的正事！上将军请自便吧！”

项少龙早习惯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施礼告退，往见李园。

李园独坐厅内，默默喝茶，神情落寞，不知是否因要出卖他项少龙而心境不安。

项少龙在他旁坐下，忽然怒气上涌，冷冷道：“麻烦李兄通知有关人等，今晚小弟决定不走了。”

李园剧震道：“项兄今晚要走吗？”

项少龙细察他神情，怎看都不似作伪，奇道：“韩闯那忘恩负义的家伙没告诉你吗？”

李园叫起屈道：“我真不知此事，今天我来找你，就是要告诉你韩闯这家伙给郭开说服要害你，同时嫁祸给吕不韦，好惹起贵国的内乱。咦！难道你误会我和他们同一鼻孔出气吗？若是如此，我李园还是人吗？嫣嫣更会怨我一世。”

项少龙糊涂起来，分不清楚谁忠谁奸，道：“这两天为何不来找我，若我今晚真的走了，岂非落进韩闯和郭开的陷阱吗？”

李园惭愧道：“这几天韩闯频频来找我说话，我也曾想过是否对此事不闻不问，最后斗不过自己的良心，少龙勿要怪我，是小弟的意志不够坚定。”

项少龙叹道：“你们有没有想过，有我一日在秦与吕不韦互相牵制，秦国将难以全力攻打你们。否则会是怎么样的情况，你们当可想见。”

不由又想起小盘的身份危机，那会使他和小盘陷在绝对的下风，或许昌平君等仍支持小盘，但已失去往日合法的理据。

李园苦笑道：“其实龙阳君并不想出卖少龙，只因他一时口疏告诉韩闯他曾在大梁见过你，事后没有报知魏王增，被他以此威胁，怕给揭发出来累及亲族，逼得要与他合作。他对你的感情，比任何人来得深厚，故最痛苦的是他。项兄该明白我的意思。”

项少龙怒道：“韩闯这家伙可太过分了，表面满口仁义道德，难怪他特别怕我，因为内心有愧，哈！既是内心有愧，那他这人仍不算太坏。”

李园苦笑道：“想不到项兄仍有心情说笑，韩闯的确非常苦恼，这么做有一半是被郭开逼出来的。问题是韩闯身边有人对郭开通风报讯，使事情泄露出来，现在韩国最不敢得罪的是赵人，韩闯更顾忌韩晶，怕她向韩王进谗，那他就糟透了。”

项少龙怒火稍消，笑道：“早知如此，当日一剑将郭开宰掉，就不会有现在的烦恼。”

李园道：“换过谁都不会有分别，为挣扎求存，谁不是不择手段，只是我做不出这种事吧！照我看，韩闯不用你吩咐都会把今晚送你离临淄城的阴谋取消，因为藉曹秋道的剑，总好过用他自己的手。”

只这一句话，项少龙可断定李园应没有参与阴谋，否则该知道逃走的事是由龙阳君负责，表面上韩闯并不知情。心情稍佳，道：“那至少在与曹秋道比武前，我是安全的。”

李园叹道：“理该如此，不过我却侧闻临淄的剑手跃跃欲试，想先秤秤你的斤两。”

项少龙冷哼道：“我目下的心情不大好，他们最好不要来惹我。”

李园沉吟道：“曹秋道确是旷古铄今的剑术大师，少龙有把握吗？”

项少龙想起肖月潭的“十招之计”，心下稍安，点头道：“自保该没有问题。”

李园大讶，却没再作追问，还想说下去时，今天轮到解子元来找他，李园知不宜在旁，匆匆走了。

项少龙把解子元迎入厅里，后者苦笑道：“约是约好了，可是小弟却有个难题，夫人她不信我今晚和你在一起，要见过你才肯信。”

项少龙心知肚明善柔只是找借口见他，苦笑道：“今天由我到府上接解兄如何？”

解子元喜道：“项兄真够朋友，二王子知道可与项兄见面，兴奋得不得了，说你的一句话，在嬴政面前比吕不韦的十句话更管用。”

项少龙暗忖齐国之亡，皆因这种心态而来。

解子元道：“今晚要再找柔骨美人来陪酒，给她挨着不知多么舒服。”

项少龙道：“她不是田单的人吗？让她知道我们说什么不大好吧！”

解子元道：“放心好了，她是出名不理政事的。而且说出去也没什么打紧，只要让二王子知道有你支持我们就成。”

项少龙想起今早齐王毫不给面子的斥责大王子田生，暗道难怪人人均看涨田建的行情。

解子元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据传大王会在寿宴上正式宣布继位的太子人选，肯定是二王子无疑，所以我们才须藉项兄压压田单和吕不韦的气焰。”

项少龙哪想得到自己会以这种形式与吕不韦和田单进行政治斗争，可见政治手段确可杀人不见血。自己由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变成不但可影响秦国政坛，还能左右别国政局，确是始料难及。

解子元告诉他约定的时间，又匆匆赶去通知仲孙龙父子。

项少龙返房把密藏的百战宝刀取出，挂在腰际，心想若曹秋道不答应十招之数，便在寿宴那晚诸事停当后和凤菲溜之夭夭。小命要紧，什么剑手的荣耀均属次要。想起曹秋道出神入化的剑法，早前给肖月潭激励起的斗志，此时又不翼而飞。

不过老曹若肯以十招为限，则不妨陪他玩玩，自己怎不济都可捱过他十招。

他当然明白肖月潭是为他着想，不战而逃会在他光荣的武士生涯里留下一个大污点，尤其在小盘身份危机时发生，更属不智。

但自己知自己事，曹秋道的剑法并不是人力所能抗拒的。为了妻儿，又觉得这样送命太不值得，所以生出避战之意。

到现在为止，他仍弄不清楚龙阳君是否真的出卖自己。只要今晚看看他会否取消离开临淄的安排，即可清楚。

他有点想到园中练习刀法，但暗忖假若老曹不肯答应十招之请，练也是白练，沉吟间，幸月带着一股香风挤入他怀里，把他搂个结实，娇喘细细地道：“上将军骗得我们很苦呢！”

项少龙拥着她丰满动人的娇躯，面对着如花玉容，大感吃不消，更不想伤害她的芳心，只好道：“幸月小姐不是在彩排歌舞吗？”

乐声隐隐从花园传来，故项少龙会有此语。

幸月俏目生辉地凝注他，昵声道：“大小姐在指点二小姐的唱功做手，奴家惦挂上将军，所以趁机溜来看你嘛！”

最难消受美人恩，项少龙一向对这美歌姬并无恶感，怎忍心硬是拒绝她，只好顾左右而言他，道：“你是否会继续追随二小姐？”

幸月道：“这个当然，我们做周游歌姬的都有个不成文的传统，就是莫要嫁入豪门，要嫁就嫁布衣平民，又或独身终老。唉！我们什么男人没见过呢？对男女之事早心淡了。”

项少龙先是愕然，旋即放下心来，松了口气道：“不过像你们那样能为自己作主的歌姬并不多，豪门养的歌姬就没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幸月媚笑道：“起始人家以为你是沈良，又见歌舞姬团解散在即，真想从了你，现在则只想好好伺候上将军，今晚人家到你处来好吗？你现在的样子非常帅。”

项少龙大为意动，可是又觉对不起纪嫣然等贤妻，只好婉拒道：“现在我必须保留体力，以应付与曹秋道那老家伙一战，若还有命，你不来找我，我也会找你呢！”

幸月欣然道：“一言为定。”

幸月走后，项少龙看看天色，心想不若到街上逛逛，安步当车到解府去见善柔和接解子元，好过坐在这里胡思乱想。

打定主意后，换上武士服，外披挡风长棉袄，戴上帽子，溜了出去。

这日天色极佳，在此日落西山的时候，街上人车往来，好不热闹。

他的剑伤已大致痊愈，加上有百战宝刀在手，除非大批武士来围攻他，否则总能脱身。但当然不会有人敢公然来杀他，若是单打独斗，倒可藉之练刀。

起始时他提高警觉，用了种种方法测探是否有人跟踪他，仍是一无所觉后，放下心来，全情享受漫步古都的情趣。

齐国妇女的开放程度，仅次于秦、赵两国。

秦国因蛮风余绪，妇女仍充满游牧民族的味道；赵国则因男丁单薄，王室鼓励男女相交，所以赵、秦两国的女子都不怕男人，活泼多情，至乎在街上与陌生男子打情骂俏。

齐女却似是天生多情，不知是否临海国的特性，很少有害羞的。

项少龙独行街上，不时遇上结伴同游的齐女秋波抛送，眉目传情，充满浪漫旖旎的气氛。

他所到之处，要数楚女最保守，较极端的例如清秀夫人，连粉脸都不肯让男人看，神态语气摆明只可远观，不可随便采摘。

不由又想起庄夫人，她乃南方少数民族，作风又大胆多了。

在轻快的脚步里，项少龙踏入解府，不用通传，下人把他带到善柔居住的庭院。

善柔把他扯到偏厅，大嗔道：“你怎能答应师父的挑战，这么快忘掉给他刺了一剑吗？”

项少龙苦笑道：“现在是他来惹我，小弟只是受害者。”

善柔跺足道：“你这人呢！你项少龙有什么斤两我善柔不清楚吗？这样去等若送死。输便输吧！有什么大不了的。”

项少龙叹道：“我现在代表的是秦国武士的荣辱，不过话说回来，比武不是都要杀人才可了结吧！”

善柔怨道：“你太不明白师父了，只要一剑在手，从来不讲情面，谁都左右不了他。以往对上他的人不死即伤，你上次只着了轻轻一剑，不知多么走运。”

又道：“我刚去见过师父，请他收回成命，岂知他说难得有你这样的对手，怎也不肯改变心意。气死人哩！”

项少龙不忍她担心，先叮嘱她千万不要说给人知，才把肖月潭的十招之计说将出来。

善柔听罢吁出一口凉气，道：“师父克敌制胜，每在数招之间，你当十招易捱吗？”

项少龙一拍腰间宝贝，傲然道：“若捱不过十招，现在还有命站在这里任你怨怪吗？”

善柔见到他的百战宝刀，立时秀眸亮闪，毫不客气抽出来把玩，喜道：“久未与高手过招，就找你来试。”

项少龙当然知她厉害，忙道：“现在不成，给小弟多一晚时间，让伤口痊愈再和你较量。”

善柔狠狠道：“明天本姑娘来找你，到时若推三推四，我会揍你一顿。”

言罢“噗嗤”娇笑，神态有多么迷人就那么迷人。

项少龙心中暗叹，善柔是他诚切想留在身边的女子，现在却已是人家之妇，成为人生里一件无可奈何的憾事。像楚太后李嫣嫣，打开始便知只是一夕之缘，心中早有准备，反不觉伤心，还留下美丽的回忆。

善柔凑近他少许，肃容道：“若可使田老贼失势，那比杀了他还教他难过，我也算报了大仇。所以我一直不准子元那混帐家伙投靠田单，可笑仲孙玄华还以为我对他们父子另眼相看。”

项少龙点头道：“我明白的，怎都要帮柔大姐出这口气。”

善柔笑脸如花娇嗲地道：“早知你是好人来哩！”

这时解子元回来，换过衣服，善柔送他们出门，还不忘提醒项少龙明天会找他比试。

马车开出解府，解子元警告道：“在临淄无人不给我夫人打怕了，仲孙玄华都怕给她逼去比试，项兄小心点才好。”

项少龙叹道：“若连她那关都闯不过，还凭什么去见曹秋道他老人家呢？”

解子元一想也是，大笑自己糊涂。

听着蹄音轮声，项少龙闭上眼睛，心神飞返咸阳温暖的家中去。

第十六章 百战立威

抵达玉兰楼时，仲孙龙父子早在恭候，情意殷殷，与以前当然是天渊之别。今趟设宴的场所及气派大是不同，仲孙龙订的是最华丽的院落，由包括兰宫媛在内的八名美姬亲自款待，少不了兰夫人从旁打点。

兰宫媛看到恢复原貌的项少龙，迎了上来，挽着他到上席坐下，凑到他耳旁低声道：“上趟明明刺中你，为何竟丝毫没有事呢？”

项少龙暗叫厉害，只这么轻描淡写地一问，轻易把两人间的仇恨化成似男女间的儿嬉，微笑道：“媛小姐为何听命于田单？是否因为齐雨的关系？”

兰宫媛淡淡道：“媛媛身为齐人，自要为我大齐尽点心力。不过对上将军奴家却是非常仰慕的。”

此时下首的仲孙玄华哈哈笑道：“媛媛今晚移情别恋，只顾与上将军说亲密话，是否该罚一杯？”

兰宫媛轻吻了项少龙的脸颊，这才媚眼斜睥着正与另一美姬打得火热的解子元一眼，笑靥如花地道：“移情别恋的另有其人，罚的该是解大人而非妾身呢。”

解子元举杯笑道：“该罚该罚。但媛媛也该罚，且须以曲代酒，哈！”

项少龙心中好笑。解子元甫进入青楼，立时兴致勃勃，像变了另一个人似的。不过只要看他对兰宫媛这种超级美女也毫不留恋，可知他是逢场作戏，不会真个沉溺于酒色征逐里。

对于三大名姬，兰宫媛一点不能令自己生出遐想，原因或许是对她的狠辣手段深存戒惧。说到底她大批的团友伙伴因自己而丧身咸阳，若说没有心怀怨恨就是奇事。

凤菲虽对他有高度的诱惑力，但因屡次骗他，甚至欲下毒手杀他，使他早心淡了。

反是石素芳这作风特别、难以相处的美女，令他有些儿憧憬。

嬉笑声中，众人举杯对饮。

仲孙龙坐在项少龙对席下首，左拥右抱，向项少龙举杯敬酒，奇道：“二王子为何竟会迟来呢？”

这问题当然没有人能回答，解子元提议道：“不若派人去催催看？”

仲孙玄华立即命人去办此事，然后对项少龙道：“听解大人说，柔师妹明天会来找上将军试剑。若上将军不介意，玄华可否忝陪末席，见识上将军的威风。”

项少龙暗怪解子元多口，欲拒无从，只好道：“雕虫小技，怕不堪入玄华兄之目。”

仲孙龙呵呵笑道：“上将军太谦虚了！”

项少龙心中明白，仲孙玄华这不情之请，是想来探探自己的斤两，看看是否能在乃师剑下保住性命。假若自己力有不逮，他们当要另想其他办法，免得自己一命呜呼，使他们的什么大计都要付诸东流。

兰宫媛又凑到他耳旁道：“上将军见过曹公吗？”

项少龙当然不会告诉她事实，摇了摇头，正要说话时，三个人大步走进来，其中一个赫然是兰宫媛的面首齐雨，另两人年纪相若，分作武士打扮和文士装束。

那武士外型高大骠悍，肩厚颈粗，麻皮脸，目若铜铃，狮子鼻，颇为丑陋，但却非常具有男人的阳刚气概。

文士装束的男子高瘦精明，样子颇像田单，使项少龙很容易猜到他是田单的儿子田邦，不禁大感惊愕，这似乎不是他应该来的场合。

仲孙龙等亦呆了一呆，不知怎样应付才对。

众女已盈盈跪拜。

田邦带头立定拱手致敬，向项少龙笑道：“田邦闻得上将军大驾在此，特来一睹尊容，希望上将军莫要怪我等唐突。”

项少龙起立还礼，目光落在齐雨脸上，这小子眼中掠过深刻的恨意，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道：“项兄别来无恙，闻说雅夫人客死咸阳，此事确令人遗憾。”

项少龙明知他是故意提起雅夫人来勾起他曾被夺爱的旧恨，心中仍忍不住抽搐一下，勉强一笑，没有答他。

那武士的态度更是嚣张，抱拳道：“在下麻承甲，一向对上将军的剑法极为神往，不知可否在上将军与曹公一战前，让在下先领教绝艺？”

仲孙龙父子和解子元同时色变，麻承甲这么公开向项少龙挑战，不但很不给他们面子，同时摆明认为项少龙必会命丧曹秋道之手，故现在要争取机会。只恨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实在很难插言。

仲孙玄华本身非是善男信女，暗忖只要项少龙出言婉拒，他便立即向麻承甲约战，务要取他狗命。

仲孙龙则心想纵使有田单庇护他，也要找人打断他两条狗腿。

院内一时呈现剑拔弩张的气氛。

置身在二十一世纪时，项少龙一向是撩事打架的性子，只是现在“年纪大了”，收敛了火气，又觉得争斗没有什么意义，这才不愿与人动手，却绝非怕事之辈。

现在见到田邦、齐雨和齐国著名剑手麻承甲一副欺上门来的姿态，不由火上心头，却竭力压抑，淡淡一笑道：“麻兄既然那么有兴趣，项某人陪你玩两手也无不可，不过现在却非适当时候，不如……”

齐雨抢着截断他道：“项兄若是等候二王子，就不用费精神了，仲父和韩大人刚去见二王子，怕二王子不能抽空来哩！”

仲孙龙等无不色变，岂非田建明示已投向田单和吕不韦吗？只有项少龙推想得够透彻，明白到田建是怕自己命丧于曹秋道之手，使他的注码押错，遂暂采观望态度，避嫌不来出席。此刻吕不韦和韩竭自是大鼓如簧之舌，极力对他煽动。

麻承甲呵呵笑道：“既是如此，请上将军立即出剑，让我麻承甲领教高明吧！”

项少龙早因被韩闯、龙阳君等出卖憋了一肚子闷气，又见田建势利如随风摆动的墙头草，现在更被不知天高地厚的麻承甲蓄意挑衅，怒从心起，猛地脱去外袍，露出比麻承甲更强悍的体型，喝道：“既是相逼不已，那就动手吧！”

众人哪想得到他如此悍勇，真个立即便要出手，均大感意外。

众女瞧着他劲装包裹着肩宽胸阔、腰细腿长的出众体型，加上他睥睨昂扬的气概，无不露出迷醉的神色，连兰宫媛亦不例外。

项少龙此时手握百战宝刀刀柄，大步走出场中，形成一股慑人的气势。

田邦和齐雨都有点慌了手脚，忙乱地往后退开，更添加他猛龙出海式的威势。

麻承甲想不到他立即便要动手，此时首当其冲，更感项少龙的威胁。但势不能请对方暂停片刻，遂冷哼一声，下意识往后退开，借以摆开架势。

项少龙实战经验何等丰富，知道不经意间制造出先声夺人之势，哪肯容麻承甲有喘息之机，见他后退，仰天大笑，“锵”的一声，拔出百战宝刀，直往对方逼去。

刀才离鞘，堂内立时寒气冷冽，教人心生冷意。

麻承甲始记起对方用的并不是他惯于应付的长剑，心底不由更是虚怯，往后再退两步，好看清楚对手兵器的走势。

项少龙岂肯放过机会，步伐沉稳的继续前进，百战宝刀往头上举起，左手同时握在刀把上，暴喝道：“拔剑！”

麻承甲立感宛如对着千军万马杀过来般，仓忙应声拔剑。

项少龙箭步前飙，已到了上方最高点的百战宝刀刀锋化成寒芒，如雷电击闪般全力往气势已失、进退失据的麻承甲当头劈去。

麻承甲若是聪明的话，此时唯一化解之法，是再往后疾退，甚至奔出门外，到了院落间的空地再接战，当可避过这惊天动地的一刀。

但偏是他身为挑战者，刚才又把话说得那么满，此刻在众目睽睽下，哪肯在人家甫使出第一刀便做其缩头乌龟，咬紧牙关，挥剑横架。

项少龙见对方仓皇招架，用的又是单手，心中暗笑，全力下击。

“锵”的一声，麻承甲的长剑应刀中断，众人齐声惊呼时，项少龙退了开去，还刀入鞘。

麻承甲的脸色比死人更要难看，手持断剑，呆若木鸡地立在场中，由发际至眉心呈现出一道血痕，鲜血涔涔淌下，可怖之极。

众人均知是项少龙手下留情，却更惊懔项少龙刀法的方寸和精到，谁猜得到仅一刀就使名震临淄的麻承甲一败涂地，只怕连曹秋道仍难以办到。

项少龙则暗叫侥幸，若自己用的是血浪宝剑，恐怕要费很大气力，才可收拾此子。

一时间场内鸦雀无声。

麻承甲蓦地一声怪叫，弃下断剑，羞愧得无地自容般狂奔而去。

仲孙玄华长身而起，举杯叹道：“难怪上将军名盖咸阳，连师尊都动了要和你比试的心，如此刀法，实世所罕见。”

田邦和齐雨面如土色，有点难以相信地瞪着项少龙，哑口无言，留既不是，退更不是，尴尬之极。

项少龙环目扫视众人，见人人尚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知道自己在机缘巧合下立了威，微微一笑道：“二王子既然不来，我们不若早点回家睡觉！”

刚跨进门槛，给凤菲召去。

在主楼上层的小厅里，这出色的美女正对琴发呆，见他来到，才回过神来，拉他到一角坐下，幽幽道：“韩竭来找过人家，说尽好话，奈何我已心灰意冷，怎都听不入耳。真是奇怪，以前我只要想起他，心里便甜丝丝的，现在只觉他空得个英俊的外表，为何我对他的看法会变化得这么大呢？”

项少龙暗自心惊，只望凤菲不是移情别恋爱上自己，试探道：“大小姐有什么打算？”

凤菲秀眸透出凄茫神色，语气却是出奇的平静，柔声道：“现在我只想静静地过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上将军可为我做出安排吗？”

项少龙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道：“只要应付过曹秋道，我立即带你返回咸阳，在那里有我保护你，还有什么好担心呢？”

凤菲讶道：“我知你剑法高明，但在齐人心中，曹秋道已是天神而非凡人，为何你仍是成竹在胸的样子？曹秋道的剑从不留情，若你有什么三长两短，人家怎……怎……唉！凤菲不想活了。”

项少龙倒没误会她的意思，明白她的不想活，指的是失去凭依，不如干脆自尽。

他当然不会逢人和盘托出“十招之约”，微笑道：“曹秋道仅是个凡人，只不过剑法比任何人都要厉害吧！我不是要硬充好汉的人，若没有保命的把握，今晚就和你溜了。”

凤菲半信半疑道：“莫要过于自信，齐人的形容或有夸大之处，但曹秋道横扫东南六国，却是不争事实。”

目光落到他的百战宝刀处，轻轻道：“韩竭怕人家移情于你，说了你很多坏话，使我心中更鄙视他。”

项少龙早预料韩竭会如此，毫不介怀道：“谁可令全天下的人都欢喜呢？只好笑骂由人。咦！大小姐似乎对小弟这把刀很有兴趣哩！”

凤菲给他逗得露出笑颜，仰脸吻了他的脸颊，昵声道：“对你这把宝贝有兴趣的是曹秋道和齐国的剑手，我只对你的人有兴趣。斗争仇杀有什么乐趣？偏是你们这些男人乐此不疲，把我们弱质女流都牵累其中。韩竭临行前说你可能没命去见曹秋道，不过凤菲却没给他唬倒。”

项少龙微笑道：“你听过麻承甲吗？”

凤菲带点不屑的口气道：“不但听过，还在田单的相国府见过他，除仲孙玄华和旦楚外，论剑术，就要数他和闵延章。”

旋则皱眉道：“为何提起他呢？这人相当可厌，态度嚣张，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又以为自己很受女人欢迎，我只要看到他的模样便觉恶心。”

项少龙笑道：“原来你对男人的喜恶这么强烈。不过恐怕你有段时间会见不着他，他刚才寻上门来挑衅，给我一刀便在他额上留下永远磨灭不了的回忆。”

凤菲失声道：“只是一刀？”

项少龙淡淡道：“是小弟夸大了点，我还走了几步。”

凤菲倒入他怀里，娇嗔道：“人家恨死你这得意洋洋的可憎样儿，你却偏是对人家不动心。”

项少龙坦然道：“我动心得要命，唉！谁能不对你动心？只是感情的担子太重，我家有三位贤妻，实在不敢再向别人用情。”

凤菲幽幽道：“人家早明白哩！雅夫人和倩公主对你造成很大的打击，是吗？”

项少龙讶道：“你怎会知道的？”

凤菲道：“自然有人告诉我。”

项少龙心湖中浮现出清秀夫人的倩影，难道是她告诉凤菲？若是如此，那这美女的内心便非若外表般对自己的冷漠。

凤菲伸出纤手，抚上他的脸颊，爱怜地道：“上将军累了，不若今晚留宿在凤菲处吧！”

项少龙正要答话，楼梯足音响起，吓得两人忙分开来。

小屏儿的声音传上来道：“龙阳君求见上将军。”

项少龙记起今晚和龙阳君的约会，心中冷笑，暗忖且看看这老朋友能找到什么借口，以取消逃走的计划。

凤菲代他应了后，轻轻道：“无论是多么晚回来，记得来人家处。凤菲求的不是什么名分责任，只是一夕之缘吧！”

第十七章 信心尽复

项少龙钻入车厢，马车开出。

龙阳君情不自禁地挨了半个“娇躯”过来，“秀眸”生辉，兴奋地道：“奴家借口要夜赏淄水，取得出城的通行证，只要坐上大船，扬帆西上，谁都奈何不了我们。”

项少龙大感意外，皱眉道：“听说河道仍被冰雪封闭，如何可以行舟？”

龙阳君道：“奴家早派人打听清楚，陆路虽是人马难行，河道昨天却刚解冻，还有船东来临淄，少龙放心好了。”

项少龙听得大感茫然，难道肖月潭说谎吗？

照道理若龙阳君与韩闯勾结来害自己，于获悉曹秋道挑战自己后，理应立即放弃任何阴谋诡计，先看看自己会否命丧于老曹之手，才再做其他打算。

可是看现在龙阳君的认真样子，似乎真的要领自己逃离临淄，其热情更不似作伪，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对于朋友，他一向口直心快，忍不住道：“君上不怕韩闯的威胁吗？”

龙阳君“娇躯”剧震，脸色转白，失声道：“少龙怎会知道的？”

项少龙淡淡道：“原来确有其事。”

龙阳君默然半晌，叹道：“闯侯是逼不得已，皆因手下有人把消息泄露予郭开那个奸鬼。不过现在少龙公开身份，顿使郭开阵脚大乱，进退失据。”

项少龙细看龙阳君的神态，奇道：“我们今晚溜走的事，韩闯是否知道？”

龙阳君答道：“当然不会让他知道。奴家已豁了出去，怎都不让少龙丧命于曹秋道之手。奴家曾见过这老家伙出手，他的剑确有惊天地、泣鬼神的威力。”

项少龙忍不住搂着他的“香肩”，欣慰地道：“知道君上没有出卖我，小弟心中的快乐，非任何言语所能表达，但我却不能牵累君上，驱车回去吧！”

龙阳君一震道：“少龙万勿逞强，据奴家所知，韩闯等人曾密见曹秋道，力劝他务要把你除去，否则齐国永无宁日，所以切勿认为曹秋道肯剑下留情。”

项少龙微笑道：“听说曹秋道连齐王都左右不了他，韩闯算得是什么东西？”

龙阳君愕然片晌，感动地道：“奴家知少龙是为我着想，但奴家自有手段应付韩闯。说到底，他有很多事仍须倚仗奴家，不敢真的胡来。”

又叹道：“奴家不是为他说话，事实上他非常为难，他对少龙是有分真切情谊的。”

项少龙此刻全无溜走的打算，断然道：“要走就待与曹秋道一战后才走。事实上我曾和他交过手，这把百战宝刀就是在那趟交手抢回来的，否则也不知韩闯那家伙想杀我。”

龙阳君失声道：“你曾和他交手？”

项少龙柔声道：“君上先命人把车驶回去，再让我告诉君上详情吧！”

项少龙醒来，天刚微亮。

一来天寒地冻，兼且昨晚很迟就寝，他舍不得从温暖的被窝钻出来。

昨晚他硬着心肠没有到凤菲那里去，皆因不想因男女关系而令事情失去控制。他的如意算盘是打算捱过老曹十招后由解子元安排他溜之大吉，凤菲则由仲孙龙父子负责安排她安全离去。凭自己的威望，此处又非吕不韦地盘，众女该没有危险。

回到咸阳后，他再不会领兵出征。现在唯一的愿望，是小盘的身份危机只是自己的过虑，但隐隐又知道这是自己一厢情愿的乐观想法。以吕不韦的精明，兼之此事颇有漏洞，确难存任何侥幸。

忽然嘈吵声自前院方向传来，接着有人惨哼痛叫。项少龙愕然拥被坐起来时，善柔旋风般冲进来，劈胸抓着他叱道：“懒小子快给我滚下床来，明知大后天要对上师父，还磨着不起来。”

被善柔打得脸青唇肿的费淳、雷允儿等此时狼狈万状的拥入房内，见项少龙这堂堂大秦上将军一脸无奈地给恶女揪着胸衣，无不愕然止步，不知所措。

项少龙苦笑介绍道：“这是曹秋道都要喊头痛的解夫人，下次碰上，各位该知应采什么态度了。”

项少龙卓立院内，心与神合，百战宝刀从不同的角度劈出，每一刀均把善柔猛厉灵活的攻势完全化解，使她难以组织连续的攻势，就像挥刀断水般，每次都把水流没有可能地中断。

经过近年转战沙场的经验，他的刀法趋于成熟，再没有任何斧凿之痕。

善柔再十多剑无功而还，终于力竭，往后退开，横剑而立，杏目圆瞪地狠狠盯着他。

在旁观战的除了一众家将及诸姬婢等人，还有仲孙玄华和他的十多名侍从。

众人都压下鼓掌喝彩的冲动，皆因怕惹怒善柔这个超级恶女。

善柔玉容忽尔解冻，“噗嗤”笑道：“小子果然大有长进，算你吧！看来怎都该可捱得师父几招的。”

项少龙怕她将十招之约揭露出来，忙抱刀致敬礼道：“多谢解夫人指点。”

众人这才敢喝彩欢呼。

仲孙玄华拔出佩剑，来到项少龙身前笑道：“玄华手痒多时，请上将军指点。”

项少龙面对这齐国曹秋道以下、与旦楚齐名的出色剑手，不敢托大，横刀守中，微笑道：“玄华兄请！”

旁观者慑于仲孙玄华的威名，连大气都不敢透出半口。

仲孙玄华神情静若止水，挺剑跨前两步，项少龙立感到对手生出一股凌厉的气势，岂敢怠慢，双眉一轩，刀往后收。

仲孙玄华双目神光大盛，凝注项少龙，蓦地大喝扬声，出剑疾刺。

项少龙心底涌起感触，仲孙玄华的剑法比之管中邪毫不逊色，但却远及不上曹秋道。可见曹秋道在剑道上的天分乃老天爷所赐，连他最出色的徒儿也只能得其形而失其神。

“锵”的一声，项少龙运刀架着。仲孙玄华被百战宝刀的强劲力道所迫，竟使不出后续的变化招数，退了开去。

项少龙怎容对方重组攻势，一挥百战宝刀，重重刀影如涛翻浪卷，往仲孙玄华攻去。

仲孙玄华吃亏在摸不清百战宝刀的路子，一时间只有招架之力，节节后退。

项少龙打得兴起，忽而大开大阖，长击远攻；一会儿施展近身肉搏的招数，刀刀凶险。看得全场人人屏息静气，连呼吸都似忘了。

只见两人刀锋剑刃过处，都是间不容发，众女更有人紧张得娇呼颤抖，尚以为他们假戏真做，要借机取对方之命。

只有高明如善柔者，才看出项少龙因控制主动，处处留有分寸，这么似是毫不留手，只是想透过仲孙玄华的剑法，间接来测探曹秋道的造诣。

忽然形势又变，项少龙每一刀都似缓慢无比，但仲孙玄华应付得更为吃力。

项少龙此时已完全恢复了被曹秋道吓跑的信心，进退攻守，浑然天成，仲孙玄华虽屡屡反攻，都给他迅速瓦解，压得有力难施。

在众人眼中，纵使不懂剑法如董淑贞诸女，也感受到项少龙的刀法变化万千，可刚可柔，有种君临天下、睥睨当世的气概。

“当当当！”

项少龙踏步进击，连劈三刀，每次都准确无匹地劈在仲孙玄华手中剑的同一缺口上，任仲孙玄华宝剑如何变化，结果仍是一样，神乎其技得令人难以相信。

长剑中分而断。

项少龙还刀入鞘，笑道：“兄弟是占上兵刃的便宜。”

仲孙玄华也是英雄了得，弃下手中断剑，大笑道：“上将军果然名不虚传，小弟放心了。”

鼓掌声来自远处。

凤菲和肖月潭联袂而来，前者欣然道：“凤菲备有早点，款待各位嘉宾，请移驾到前厅。”

膳罢众人各散东西，善柔赶回家去看儿子，有军职在身的仲孙玄华忙他的公事去也。凤菲诸女则为两天后的寿宴排演，剩下肖月潭和项少龙两人留在厅里密话。

肖月潭低声道：“曹秋道不愧一代宗师，一口答应十招之约。不过看他的样子，似乎有把握十招内把你撂倒。”

项少龙如释重负道：“那就理想不过，杀了我都不信捱不过区区十剑。”

肖月潭眼中闪过奇异之色，有点犹豫地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少龙最好不要在满十招时立即收刀，说不定曹老鬼会趁机多劈两剑。”

项少龙轻松笑道：“不会这样吧！老曹乃一代剑术大宗师，自然恪守信诺，那晚他便眼睁睁任我溜走，你放心好了。”

肖月潭似略感焦急地道：“总之你要答应我小心防范，当是百招、千招之约好了。”

项少龙奇道：“老兄似乎相当肯定老曹会悔约呢？”

肖月潭干咳一声，瞧着他坦然道：“你一向信任我，就多信这一趟吧！”

项少龙虽心中嘀咕，却没有真的怀疑。改变话题，将李园和龙阳君的情况告诉他，趁机问道：“你又说河道仍给冰封雪锁，是否消息有误？”

肖月潭有点尴尬和不自然地道：“我只是听人说罢，或者龙阳君的消息正确些。”

接着岔开话题道：“你昨晚一刀击败麻承甲之事，现已轰传齐都。城内很多原本赌你输的人纷纷改赌你胜，使赔率由一赔十三跌至一赔五，可见你已行情大涨哩！”

项少龙想起当年与管中邪一战前的赌况，想不到又在临淄重演，失笑道：“一赔五也相当不错了。不过昨晚我胜来是靠了点机缘和侥幸。真奇怪，摸着百战宝刀，我的信心立时回来了。”

肖月潭欣然道：“你刚才劈断仲孙玄华长剑那几刀确是精彩绝伦，神乎其技。难怪临淄开赌的人以‘刀君’来尊称你，与‘剑圣’互相辉映，谁都压不下谁。”

项少龙苦笑道：“自家知自家事，我这‘刀君’实非‘剑圣’的对手，若非有十招之约，我这两晚就要开溜了。”

肖月潭又掠过古怪神色，正容道：“千万不要气馁，否则恐怕十剑都捱不了。你已拟好离开临淄的计划吗？照我看如今反是仲孙龙比较可靠点。”

项少龙没有在意肖月潭的神情，点头道：“放心吧！我对这位剑圣已有很深的认识，仲孙玄华虽逊了他几筹，终亦有个谱子，使我获益良多。”

顿了顿续道：“昨晚我与解子元和仲孙玄华说了，比武后他们会安排我离开这里。”

肖月潭放下心事，道：“最好请仲孙龙父子监视郭开等人的动静，否则一下疏神，就会中了暗算。”

项少龙暗赞他老谋深算，点头答应。

此时下人来报，金老大来找他，肖月潭趁机告辞。

项少龙亲自出迎，金老大甫见面便哈哈笑道：“我还以为哪处忽然钻了个英雄好汉出来，原来竟是名震西北的项少龙，上将军骗得我好苦。”

项少龙歉然道：“事非得已，老大见谅。”

金老大挽着他手臂跨进厅内，低声道：“上将军昨晚一刀把麻承甲劈得名声扫地，齐人大失面子，这两天定有不畏死的人来挑衅，上将军须小心提防。”

接着又道：“外面那批武士不似是齐人的兵员，究竟谁派来的？”

项少龙记起仲孙玄华派人做他的侍从，应道：“是仲孙家的武士，我也不知他们来了。”

两人坐好后，金老大语重心长地道：“仲孙龙父子都非是善类，一旦上将军失去被他们利用的价值，他们随时会掉转枪头对付上将军。”

项少龙苦笑道：“有吕不韦前车之鉴，对此我早有惨痛难忘的体会。锦上添花人人乐做，像老大对小弟的雪中送炭，才是难得。”

金老大老脸一红，道：“上将军莫要抬举我，我只是顺着性子做，屡吃大亏都改不了这性格。是了！素芳得悉你的真正身份，很不是味儿，央我来求你去与她一叙，自上次咸阳一会后，她对你有很深的印象哩！”

项少龙心中奇怪，石素芳一向对男人不假辞色，怎会渴望见自己。

当年自己与她的会面，是通过蒲鶮的安排，现在蒲鶮已因叛乱被处死，她仍要向自己示好，实在没有道理。

正如肖月潭所说，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不见她妥当点。

金老大又道：“我知上将军与曹公决战前定要养精蓄锐，不宜饮宴，不若把约会订在上将军旗开得胜后的翌日黄昏，上将军尊意如何？”

项少龙暗忖那时自己早溜了，即使答应也该没有什么问题，到时只要传个口讯，谅石素芳亦不会怪他，笑着答应。

两人再闲聊两句，金老大识趣地告退。

项少龙送他出门，出乎意料，二王子田建在解子元陪同下来访。

第十八章 恩怨交缠

田建先向项少龙致歉昨晚爽约之事，借口是父王忽然身体不适，却不知齐雨等早泄露出原因，但项少龙当然不会揭破他。

除仲孙龙父子和解子元外，陪来的还有个态度狂傲来自稷下的大夫晏向。

众人入厅按尊卑坐下，寒暄几句，位于上座的田建道：“盛名之下无虚士，上将军昨晚一刀败退麻承甲，今早又以奇技劈断玄华手中宝剑，令人不得不口服心服。”

项少龙这才明白他态度再次转变的原因，是因为自己显示出足可与曹秋道抗衡的实力，连忙谦让一番，仲孙龙等自然在旁为他说尽好话。

岂知“稷下先生”晏向斜眼睨着他插言道：“现今大秦国，究竟谁在真正掌权？”

项少龙故作惊奇道：“当然是政储君，难道尚有其他人吗？”

晏向好整以暇道：“可是听贵国吕仲父之言，政储君一天未登基，仍是王位不稳，上将军又有什么看法？”

项少龙登时整条脊骨凉浸浸的，这口不择言的稷下狂士，无意间透露出吕不韦确在怀疑小盘的真正身份，否则绝不会以此打动田建。

换言之，吕不韦已派人去邯郸找寻那对曾抚养嬴政的夫妇，若他以此扳倒小盘，或做威胁小盘的筹码，会是非常难以应付的一回事。

田建见他神情有异，问道：“上将军对此有何看法？”

项少龙心念电转，回复冷静，淡淡道：“晏先生这话使项某联想到有人会叛乱造反，不过蒲鶮等的下场，该是对他们的当头棒喝。”

解子元笑道：“‘当头棒喝’？嘻！这词语顶新鲜哩！”

晏向又道：“不知上将军对我大齐印象又是如何？”

项少龙大感头痛，他不惯拍人马屁，只好道：“从晏先生能如此在二王子前侃侃而谈，可知贵国君主制度开明，特重人才。故稷下学宫才能应时而生，这是区区愚见，先生勿要见笑。”

晏向口若悬河道：“我大齐南有泰山，东有琅琊，西有清河，北有渤海，乃四塞之地。不过若治之不当，尽管纵横两千余里，带甲百万，堆粟如丘山，也如虎之无牙，难以争雄天下。故自桓公、管仲以还，均广开言路，对敢言之士，奉以车马裘衣，多其资币，以延纳天下贤士。我大齐有今天之盛，确非侥幸。”

项少龙首次领教到稷下狂士脱离现实，仍陶醉在齐国桓公霸业时的美好昔日、满口狂言的滋味。只见田建眼中射出炽热的光辉，显是对晏向的一番话非常自豪，心中暗叹，表面只好唯唯诺诺，表示同意。

田建摇头晃脑地道：“上将军观察精到，看出我大齐的兴衰，实与稷下学宫的兴旺有关。昔日桓公曾问管仲，如何可‘常有天下而不失，常得天下而不忘’。管仲答道：‘黄帝立明台之议者，上观于贤也；尧有衢室之问者，下听于人也；尧有告善之旌，而主不蔽也。’故此有学宫的产生。”

项少龙心中感叹，各国王室后人，或多或少沉溺在往昔某一段光辉的日子里，像齐人开口闭口都离不开桓公、管仲，而不知必须时刻砥砺，自创局面，以适应不同的时势。

他说齐国君主开明，换另一角度说是齐国君权脆弱。要知在这战争的世纪，强大的君主集权制实是称霸争雄的首要条件。

小盘这冒充的嬴政，便完全没有其他王室后人那种心理感情的负担，只知全力抓权，以巩固自己的地位，反成了最有为的明君。

秦国之力可歼灭六国，一统天下，非是无因，皆因再没有任何君主有他的出身和背景。

仲孙龙岔开话题道：“政储君倚重上将军，此事人尽皆知，际此诸国争雄的时刻，未知上将军有何匡助大计？”

项少龙想起太子丹和徐夷则，心中一阵为难。仲孙龙这么引导自己说话，自然是想自己做出类似吕不韦向田建的保证，好把田建从田单手上争取回来。

不过回心一想，无论自己说什么，都左右不了“已存在的历史”，为自己，为善柔，他不得不做出承诺。

环目一扫，迎上众人期待的目光后，正容道：“政储君年纪尚幼，明年才正式登基，所以把精神全用于内政上，聘郑国建渠是目前的头等大事，至于对外用兵，都是处于被动之势。今趟项某顺道来齐，正是欲与贵国修好。”

晏向尖刻地道：“自嬴政归秦，先灭东周，又下韩地成皋、荥阳；接着取赵太原建新郡，更取魏三十七城，似乎与上将军所说不符。”

项少龙正是要引他说出这番话来，从容不迫道：“谁灭东周，大家心里有数，这些年来大部分的土地都是蒙骜只手夺回来的，而蒙骜为何能独揽军权，不用项某点出原因吧！”

田建立时脸色微变。项少龙这番话有真有假，说到对领土的野心，小盘这位未来秦始皇比之吕不韦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因他年纪尚幼，自然可轻易把责任推到有摄政之名、而无辅政之实的仲父身上。尤其近几年的军事行动，主要均由小盘自己亲自策划，但外人当然不知道。

晏向倒坦诚得可爱，点头道：“上将军说得对，田单是临老糊涂，看不穿吕不韦的本质，二王子该知所选择了。”

这么一说，仲孙龙等喜上眉梢，田建却大感尴尬，干咳一声道：“与上将军一席话，田建茅塞顿开，嘿！待上将军与曹公比试后，田建再设宴与上将军共叙。”

大家再没有什么话好说。田建、晏向等走后，仲孙玄华留下来，介绍了派来那群武士中叫姚胜的头儿，道：“姚胜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上将军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去做，绝不须经我们再出主意。”

又对姚胜嘱咐叮咛一番，这才走了。

项少龙细观姚胜，这人年在三十许间，双目精灵，长相颇佳，神态又够沉稳冷静，心中一动，道：“我想姚兄多替我监视韩闯和郭开两方人马的动静，但切勿让对方觉察。”

姚胜恭敬道：“唤我作姚胜就可以，上将军折煞小人。此乃小事，上将军的吩咐，必可办到。”言罢领命去了。

项少龙趁机回房休息，睡了个把时辰，醒来时原来韩闯已久候多时。项少龙心想这个没有义气的小子找自己该不会有什么好事。又想到他是不能不来，否则足可使自己对他起疑，梳洗后往前厅见他。

韩闯早等得不大耐烦，来回踱着方步，见到项少龙，喜道：“少龙终于醒来了。”

项少龙见他毫无愧色，心中有气，冷然道：“无论多长的梦，总有梦醒的时刻，亏你还有脸来见我。”

韩闯色变道：“究竟是什么一回事？前天龙阳君才拿言语来试探我，今天少龙又这么毫不留情地责备我，我韩闯做错什么事呢？”

项少龙来到他身前，虎目生辉盯着他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到稷下学宫偷刀的事就只你一个人知道……”

说到这里，眼角瞅到凤菲正要进厅来，挥手道：“大小姐请回避片刻，我要和这忘恩负义的小子算账。”

凤菲见两人脸红耳热，吓得花容失色地急退出去。

项少龙续道：“若非你通风报讯，曹秋道怎会收到风声，在那里等我送去给他试剑？”

韩闯焦急道：“这确实不关我的事。记得我还劝你不要去吗？唉！怎会是这样的。”

项少龙暗忖这家伙倒是演技了得，本来他打定主意和韩闯虚与委蛇，来个尔虞我诈，怎知见着这“老朋友”，立即气往上涌，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一步不让地喝道：“难道你该劝我去吗？姑且不论此事，为何你近几天频频与郭开密斟，又威胁龙阳君来对付我。”

韩闯色变道：“是龙阳君说的吗？”

项少龙冷笑道：“这个你不用理会，假若你敢动龙阳君半根毫毛，我回咸阳后就把你精心策划的郑国渠阴谋揭破，翌日立即领兵直捣你的老巢。”

韩闯剧震道：“原来你连这事都洞悉无遗，为何却要瞒着嬴政？”

项少龙叹一口气道：“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还不明白吗？只有建渠一事，才可把秦国的大军拖住，十年、八年内无力东侵。我正因不想我的朋友变成亡国之奴，忍住不以此事去打击吕不韦，但看你怎样待我呢？”

韩闯崩溃下来，跌坐席上，热泪泉涌道：“我是逼不得已，不知谁把我见到你的事泄露出去，被郭开软硬兼施，威胁不放。但我已尽了力，暗示龙阳君立即助你离开临淄。少龙！相信我吧！我一直在拖延郭开，今天来正是想警告你小心他。”

项少龙发觉自己已很难再像从前般信任韩闯，因为他的演技实在太精湛了，道：“那偷刀之行泄露一事，你又有什么解释？”

韩闯涕泪交流泣道：“若我有向人泄出此事，教我活不过明年今日，少龙于我有大恩，我韩闯怎样无良心，都做不出这种卑鄙的事。”

项少龙定了定神，心想难道是隔墙有耳，被人偷听了去？

这时他的气早过了，在韩闯旁坐下来道：“堂堂男子汉，不要哭得像个妇道人家好吗？”

韩闯以袖拭泪，摇首凄然道：“我这几天无时无刻不在天人交战，那种痛苦实不足为外人道，现在给少龙臭骂一顿，心中反舒服多了。”

项少龙拍拍他肩头道：“回去吧！我们两个都该静心想想。”

韩闯道：“有件事少龙切勿轻视，郭开已勾结吕不韦和田单，准备不择手段要你回不了咸阳。齐国说到底仍是田单的地盘，你一不小心就会为他所乘。”

项少龙淡淡道：“只要不是朋友出卖我，我便有把握应付。这件事形势微妙，你最好不要插手，否则会被郭开诬陷。”

又冷哼道：“好像我项少龙特别好欺负似的，郭开这老贼大概是嫌命长了。”

韩闯吁出一口凉气，道：“到刚才我始真正领教到少龙的胸襟手段。不过一天你与曹秋道生死未分，吕不韦和郭开都不会动你。但若你胜了，形势就不同了！”

项少龙把他扯了起来，推着往大门走去，道：“回去告诉郭开，说我为了秦国剑手的名誉，不得不接受曹秋道的挑战。”

韩闯吃了一惊道：“你不打算提早走吗？”

项少龙笑而不答，把他直送出门外。

揭开韩闯的假面具，他反而心安理得，龙阳君说得不错，韩闯虽非什么好人，但对自己仍有几分真挚的感情，这发现足使他大感安慰，感到人性总有光辉的一面。

现在他已给身边的人谁个是真、谁个是假弄得一塌糊涂，除了善柔和肖月潭外，他绝不会全心全意相信任何人，包括李园和龙阳君在内，谁说得定他们不会忽然变心，又或一直在骗自己。这种敌友难分的形势，他尚是首次遇上。

刚跨过门槛，凤菲迎上来道：“你和闯侯间发生什么事？”

项少龙微笑道：“没什么，现在雨过天晴哩！”

凤菲幽幽地白他一眼，怨道：“昨晚为何不来呢？我凤菲难道不堪上将军一顾吗？”

项少龙苦恼道：“恰恰相反，我是怕尝过大小姐的迷人滋味后，难以自拔，那对我们的逃亡大计将多出难测的变化。”

凤菲板起粉脸气道：“不要事事都牵连到那方面好吗？现在形势清楚分明，纵使恨你入骨的人亦很难对你下手。你不欢喜人家，干脆说出来好了！”

项少龙立时头大如斗，牵着她衣袖朝内院方向举步走去，岔开话题道：“淑贞她们不是在排演吗？没有你大小姐在旁指点怎行？”

凤菲“噗嗤”娇笑道：“你这人哩！总是在紧要关头左闪右避，现在人家失掉情郎，说不定会忍不住钻进你的被窝里，看看你的心是否铁铸的。”

项少龙心中一荡，微笑道：“大小姐不是说自己心灰意冷吗？为何忽然又情如火热？”

凤菲撇撇可爱的小嘴，媚态横生地瞅着他道：“都是你惹的，常有意无意的引诱人家，欢喜便搂搂抱抱，爱亲嘴便亲个够的，又时时语带挑逗，凤菲只是个普通的女人，给你这般撩拨，自然想得到你的爱宠哩！”

项少龙听得心痒起来，却知像凤菲这种绝代尤物惹不得，幸好只要想起她曾和韩竭好过，立时意兴索然。

他已非刚抵达这古战国时代的项少龙，过了纯为肉欲也可和女人相好的年纪，凡事考虑后果。遂强压下心中的冲动，正容道：“像我们现在的关系不是挺好吗？一旦有了肌肤之亲，会是另一回事，徒使你将来恨我无情。”

来到凤菲闺楼的石阶前，她停下莲步，秀眉轻蹙的思索半晌，逸出一丝笑意道：“上将军说得不错，假设你得到人家的身体，又不纳凤菲为妾，虽说早有明言，但凤菲心里总难释然的。”

项少龙见她这么明理，欣然道：“不若我们只限于搂抱亲嘴，噢！”

凤菲已一把推开他，狠狠瞪他一眼，又报以甜笑，登阶入楼去了。

项少龙煞住尾随她进屋的强烈冲动，掉头走了。

为避免无谓的争斗，项少龙整天留在听松别馆中，不过却避不了诸女的纠缠，其中当然少不了董淑贞和祝秀真，其他如幸月和云娘亦争相献媚。幸好他立下决心，捱了曹秋道那十招后立即溜之夭夭，否则这么下去，说不定会一时失控，陷身在温柔乡里。

黄昏时肖月潭来见他，两人到园里漫步，项少龙把韩闯来访的事说出来，肖月潭色变道：“少龙实不应揭穿郑国渠的事，说不定会逼韩闯下决心除掉你。”

项少龙吓了一跳，道：“不会吧！他当时涕泪交流，真情流露呢！”

肖月潭叹道：“人就是这样，一时冲动下显露真情，但经深思熟虑，便不得不考虑现实的利益，为了国家利益，什么私人感情都得摆在一旁。”

项少龙点头道：“老哥的话总有道理，幸好我不用靠他。仲孙龙现在和我有利益关系，该比较可靠吧！”

肖月潭苦笑道：“这正是我今趟来找你的原因，还记得仲孙无忌吗？他告诉我今天韩竭带吕不韦去拜会仲孙龙父子，至于他们谈的是什么，他就不知道了。”

项少龙愕然道：“吕不韦不怕田单不满吗？”

肖月潭冷笑道：“少龙还不认识老贼的为人吗？田单年纪大了，已非昔日的田单，兼之功高震主，深为王室猜忌。齐王之所以要废田生，正因他对田单唯命是从。吕不韦一向谋事不择手段，什么事做不出来。”

项少龙笑道：“仲孙龙亦非好人，不过现在我的利用价值对他比吕不韦大得多，他理该不会变心吧！”

肖月潭皱眉道：“不要小觑吕不韦，他若没有几分把握，绝不会贸贸然去找仲孙龙说话。你只要看看仲孙龙会否主动把吕不韦过访的事告诉你，便可知他们是否仍倚重你。”

项少龙心中一震，想起小盘的身份危机，假若吕不韦向仲孙龙父子透露此事，说不定仲孙龙父子会靠向吕不韦的一方。其中一个问题是韩竭身份暧昧，有他从中穿针引线，很难说会否出现另一番局面。

仲孙龙终是对凤菲野心不息，假若认为自己只是头纸老虎，这只只讲利害关系的吸血鬼，可能会把心一横，做出不可测的事来。

说到底齐人与其他东方五国是同一心态，就是视他项少龙为头号大敌。当年白起令他们惨痛难忘，而他项少龙则是今天的另一个白起，谁不想把他去掉？

如此一来，他的如意算盘再难打响，且还不知谁人可信。若他只是孤身一人，该还易办，问题是他不能撇下凤菲等不理。

肖月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道：“这两天我们好好想想，看看有什么方法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

项少龙心知连这足智多谋的人亦一筹莫展，形势之劣，可想而知。看来唯一可行之计，是自己一个人先行溜掉，然后再找解子元保护凤菲。

他有这样的能力和把握吗？

第十九章 惊悉阴谋

那晚仲孙玄华来见他，闲话两句后，问项少龙道：“玄华有一事不解，自贵国储君由邯郸返回咸阳后，人人言之凿凿盛传他实为吕不韦的私生子，贵朝的公卿大臣不会未听闻此事，为何仍肯如此拥护他？”

项少龙心中剧震，暗叫不好。并非因为仲孙玄华问的问题，而是他问这问题背后的动机。

以前他只是怀疑，现在已肯定吕不韦把握到他和小盘的致命弱点。以吕不韦的势力，要到邯郸软硬兼施把抚养真嬴政那对夫妇“请”回咸阳，作为威胁小盘的人证，是轻而易举之事。

至此不由暗恨起朱姬来，但回心一想，连她都可能没在意小盘并非自己的儿子，给嫪毐软语相哄，泄露出来毫不稀奇，否则对她并没有任何好处。

这确是吕不韦平反败局的唯一机会，若此事暴露出来，小盘和他项少龙立即成为骗子，与他们有关的整系人马将受到最沉重的形势和心理打击。

在秦国势力已根深柢固的吕不韦，只要逼得朱姬出面，联手公然废了小盘，再另立王室内的一个无能者，权力将全落在吕不韦手上，那时再一脚踢走嫪毐，谁还能与其争锋？

虽说历史不能改变，但他此时身在局中，就不会作此肯定想法，那就像命运，不到事情发生，谁敢信命运定会是这样的安排？此时项少龙内心的焦忧可想而知。

吕不韦该是向仲孙龙父子透露了这件事的端倪，仲孙玄华遂特地来试探自己的口风，以决定该投向吕不韦，还是仍依赖他项少龙。

表面上他当然仍是从容自若，不泄露出丝毫内心的感受，讶道：“此事早有定论，当年鹿公因生疑而滴血辨亲，终证实储君和吕不韦没有丝毫血缘关系。”

仲孙玄华神秘笑道：“听说储君的血还是上将军亲取的呢！”

项少龙故作惊讶道：“竟连这等事都瞒不过玄华兄？”

仲孙玄华有点不自然地应道：“是田单传出来的。但又使人生出另一疑问，据说贵国姬太后并不敢肯定政储君是出自吕不韦还是出自令先王异人，为何上将军仍敢去尝试？若辨出来确是吕不韦的，上将军如何是好？”

项少龙早猜到他有此一问，甚至可能是吕不韦怂恿他来向自己询问，只要自己略有犹豫，仲孙玄华立知吕不韦之言不假，且知吕不韦可藉此扳倒小盘，那他当然会站到吕不韦那边来对付自己。

在仲孙龙的立场来说，最好秦国乱成一团，由盛转衰，那齐人就有机会起而称霸。倘再藉曹秋道杀了他项少龙，小盘顿失臂助，更斗不过吕不韦。

当下强装作没事一般，漫不经意地道：“这只是太后在当时放出来的烟幕，那时吕不韦独揽大权，太后怕他对儿子不利，故把事情弄得含含糊糊，其实储君千真万确是先王的儿子。”

仲孙玄华沉吟片晌，压低声音道：“有件事，玄华不知该否说出来，如有得罪，上将军幸勿怪责。”

项少龙已心知肚明他要说什么，更猜到是吕不韦教他说的，一方面可察探自己的反应，另一作用是扰乱他的心神，使他精神受影响下命丧曹秋道之手。微笑道：“事无不可对人言，玄华兄请直言，不须任何顾忌。”

仲孙玄华欲言又止，好一会儿道：“我们在田单处布有眼线，据说吕不韦告诉田单，他已掌握到证据，有一对住在邯郸平民区的夫妇，可以证明令储君的真正身份。”

项少龙终于百分百地肯定吕不韦的阴谋，一颗心直沉下去，表面却装出愕然之状，然后哈哈笑道：“吕不韦是愈来愈糊涂，他指的是暗中抚养储君的义父母吧！储君早已安排把他们接到咸阳安居，不过此事极端秘密，没有多少人知道而已，吕不韦是否患了失心疯呢？”

这番话高明之极，等若告诉仲孙玄华，纵有问题，但问题亦已不再存在。

今天轮到仲孙玄华大感愕然，呆了好半晌，始陪笑道：“我亦觉得事情理该如此，若我是令储君，自然要把养育自己多年的义父母接到咸阳享清福。”

项少龙心中暗叹，自己终非搞政治的人物，不够心狠手辣。换了是其他人，在离开邯郸前，定会顺手将那对夫妇灭口，免留下今天的大患。

自己当时根本没想及这方面问题，事后想起亦漫不经心，因为那对夫妇的姓名住处，只有他、朱姬和小盘三个人知道，怎想得到会由朱姬处泄露出去。

仲孙玄华失了谈下去的兴趣，东拉西扯几句，告辞离开。

项少龙几可肯定他是去见吕不韦，心中一动，道：“玄华兄明天会否见到解大人？”

仲孙玄华点头道：“有什么事须玄华转告他？”

项少龙胡吹道：“只是有样东西想玄华兄转交给他，玄华兄请稍待片时。”

说完匆匆回房，换上夜行攀爬装备，盖上外衣，回去对仲孙玄华歉然道：“我忘了可遣人送到解大人府上，不用劳烦玄华兄了。”

仲孙玄华倒没起疑，连说没关系，匆匆走了。

项少龙罩上斗篷，从侧门溜出去，徒步追在仲孙玄华的马车后。

小盘的身份问题，不但关乎到他与小盘的荣辱，还关系到多个家族的存亡生死。不由使他深切体会到龙阳君、韩闯等人为何会如此矛盾。

在二十一世纪，谁犯事谁负责任。但在这个时代，若他出了问题，不只妻儿难以幸免，整个乌氏一族和滕翼、荆俊等族人都难逃被清洗的命运。所以愈多知一点有关这方面的消息，愈能令他知道如何去应付这场大危机。

自古以来，收集情报乃军事第一要略。此时既无电话可供窃听，他唯有亲自出马，去看看吕不韦对仲孙玄华会说出什么阴谋。

幸好他以前经过特种部队的训练，使他成为偷入别人居处的专家，这时代的房舍比之二十一世纪的摩天大厦，对他来说就像不设防的游乐场，除了顾忌家将和恶犬之外，可说是来去自如。

仲孙玄华轻车简从，由于路上颇多车马往来，故车行甚缓，项少龙加快脚步，远远跟着他。

照他猜估，若吕不韦约了仲孙玄华见面，该不会是在他居住的相国府。说到底田单和仲孙龙父子乃死对头，不论吕不韦如何狂傲，总不能当着田单眼皮子下与仲孙龙勾结。

是夜天朗气清，虽仍寒冷，但比早前大雪纷飞回暖不少，至少没有了刺骨的寒风。

由于商业的兴旺，愈来愈多像仲孙龙这种能影响朝政的大商家出现，自己的乌家、吕不韦、蒲鶮，甚至乎琴清，都是这种身份。

左思右想时，仲孙玄华的马车出乎他意料外停了下来，项少龙看清楚那宅院，登时整条脊骨都寒惨惨的，竟然是李园离听松别馆没多远的听竹别馆。

马车开进门内，他早驾轻就熟，由侧墙攀进去。

这十多所专用来招呼外宾的院落组群，设计划一，所以熟悉了听松别馆，等若对听竹别馆了如指掌。

项少龙施展出特种部队的身手解数，忽快忽慢地潜过侧园，避过几起李园的巡逻手下，攀上可俯瞰前、后院的主宅屋脊时，仲孙玄华刚被人迎进主宅，可见他的攀援身手是如何迅疾快捷。

不片晌仲孙玄华从主宅后门穿出，踏上通往东厢的回廊，项少龙忙藉钩索滑下去，利用花丛草树的掩护，移到微透灯光的东厢西隅一扇窗下，蹲下身子静静窃听，由于内明外暗，故不虞会给人发现他的影子。

李园的声音响起道：“玄华坐下说。”

接着是奉茶款坐的声音。

项少龙暗责自己思虑不密，自己今天到齐国第一次见到李园时，他正与仲孙龙密谈，可知两人关系密切。清秀夫人更先后两次警告自己小心李园，可是自己给他三言两语骗得死心塌地，深信他而不疑。皆因自己总以己心度人，爱往好处去想。

事实上无论李园、韩闯，甚或龙阳君，都是不折不扣的政客，凡事先顾实利，什么交情、感情都放在其次。龙阳君可能还好一点，但李园嘛，只看他当年在寿春可轻易抛开夺爱之恨，转而和他携手合作，该知他重视的只是权势功名，其他均为次要。

假若今天一时偷懒没有跟来，可能被他害死仍懵然不知是什么一回事。

李园最厉害处是把韩闯出卖他一事说出来，使他还以为这人是真的眷念旧情。

下人退出门外的足音远去，响起品茶或喝酒的声音。

听声音该不止是李园和仲孙玄华两个人，果然仲孙龙的声音道：“项少龙有什么解释？”

仲孙玄华叹道：“事情可能非是吕不韦这老奸巨猾所说的情况，项少龙不但没有半分惊讶，还说那对夫妇早给嬴政接回咸阳……唉！”

另一人失声道：“吕不韦不是说那对夫妇落到他手上吗？”

项少龙浑身剧震，不但是因这句话，更因说话的人正是今天刚向他痛哭涕零、誓神赌咒的韩闯。

一阵阴柔熟悉的声音不徐不疾地响起道：“玄华先把整个过程说出来，我们再下判断，看看究竟是项少龙说谎，还是吕不韦在胡言。”

项少龙的心直沉下去，因为他认出说话者是死敌郭开。

现在已肯定清秀夫人含蓄和有保留的警告，李园、郭开和韩闯正互相勾结来对付他，只想不到还会有仲孙龙夹在其中。

想来仲孙龙父子和他们凑到一起，应是后来的事，甚或是吕不韦拜访仲孙龙后的事，如此才能合理地解释前些时两父子对待他的态度。

想到这里，仲孙玄华已把事情交代出来，只听他道：“项少龙不但没有丝毫惶急之态，还似觉得极其可笑的模样，换了我是他，不立即色变才怪。”

厅内传来失望的叹息声。

郭开惋惜道：“若真是如此，我们将痛失一个扳倒嬴政的机会。这小子精明厉害，手段狠辣，野心又大，有他一天坐稳秦君之位，我们休想安寝。”

李园道：“项少龙最擅作伪，又有急智，说不定他心内震惊，表面却一点不泄露出来。”

仲孙龙苦恼道：“若非我收买的人全给他逐走，现在当可知他事后的反应。”

韩闯分析道：“看吕不韦向龙爷说话的语气，他应是在离咸阳前才从嫪毐处得到那对夫妇在邯郸的住址，否则咸阳早闹得天翻地覆，他更没有闲情到临淄来。所以是否找到真的人证，连他都不知道。”

仲孙龙颓然道：“那么说，项少龙该不是说谎。”

郭开狠狠道：“无论如何，我们不能让项少龙活着回咸阳，没有了他，嬴政就变成没牙的老虎，说不定会栽在吕不韦和嫪毐之手，那时秦室将永无宁日，无力东侵。”

仲孙龙忙道：“此事还须斟酌，吕不韦的意思是只希望将他的双眼弄盲，好让他活着回去承受欺君骗主之罪。”

窗外的项少龙听得又惊又怒，偏是毫无办法。

韩闯微叹道：“希望他在曹公剑下一命呜呼算哩！怎忍心看他变成瞎子？”

李园冷静地道：“国事当前，绝不能讲个人交情。怪只能怪他成了秦国的另一个白起，若他命丧曹公之手，就一了百了，否则我们怎都要将他毁了。我为这件事，这几天没一晚睡得好。但想起我们东方各国的百姓子民，将以千万计的被虎狼之秦荼毒，什么友情恩情都要摆到一旁。”

郭开阴阴道：“小心龙阳君那小子，我看他不像李相和闯侯般明白大体。”

仲孙玄华道：“此事必须小心处理，假若嬴政仍稳坐王位，那项少龙在临淄出事，我们齐国就脱不了责任。”

郭开笑道：“只要设法把事情弄成是吕不韦做的，可使嬴政把仇恨集中在吕不韦身上，最好他们先斗个两败俱伤，我们便可举杯庆祝了。”

李园提醒仲孙龙父子道：“此事切勿透露给二王子和解子元知道，否则恐怕有不测变量。我已着宁夫人向二王子暗示，他父王之所以不喜大王子，皆因不喜见他依附田单，所以二王子该知所选择，项少龙再起不了什么作用。兼且我曾对二王子说，有田单一日当权，齐、楚都难以修好，二王子是聪明人，应不会再考虑田单的提议。而且大事已定，齐王刚下命令，要大王子在寿宴前离开临淄，不用明言，当知是怎么一回事。”

仲孙龙父子连忙应诺道谢。

李园再吩咐道：“你们必须把项少龙骗得死心塌地，使他深信田单和吕不韦正合谋害他，又安排他与曹公一战后助他秘密溜走，再在途中使人暗袭，最好在暗袭时牺牲一些人手，又依吕不韦之言只弄瞎他，就可引起秦廷的一场大乱局。”

郭开道：“最好明白告知项少龙是吕不韦要让他活勾勾的回咸阳接受罪责，那就更使事情扑朔难辨了。”

顿了顿续道：“此事必须把龙阳君瞒着，若泄露了点风声给项少龙知道，以他鬼神莫测的身手，说不定能私下溜掉，放着他活在世上，龙爷那时亦不敢轻易打凤菲的主意。”

今回轮到项少龙心中冷笑，他已对韩闯和李园完全死了心，暗忖你们想动我项少龙，岂是易事。听到这里，知道不宜久留，忙悄悄溜走。

现在最大的烦恼，是如何安全带走凤菲，因为在不想牵累龙阳君、善柔和解子元的情况下，他可信托的人，只有肖月潭一个人了。

第二十章 意外收获

善柔娇呼道：“不打了！”收剑后退。

项少龙把刀背搁在肩头，微笑道：“想不到解夫人生下两个孩儿，身手仍这般了得。”

善柔疑惑地看他，奇道：“不要瞎捧我了。为何你今天竟然比昨天更要厉害，每一刀都教人看不透、摸不着。”

项少龙知自己是因眼前危机的激发和被朋友出卖的伤痛，涌起为自己生存和家人的未来奋斗的强大意志，决定豁了出去，再没有以前的顾忌，在置诸死地而后生的情况下，发挥出强大的潜能。

由于他的吩咐，今天再不若昨晨般有大批观众，对着曾和自己有亲密关系的美女，项少龙分外有精神。

昨夜返来后，出奇地一睡到天明，在善柔来前已练了一会儿百战刀法，所以使得特别纯熟。

对后晚与曹秋道的比武，他并不放在心上，只要对方恪守十招之数，自己便有把握过关。而知悉仲孙龙、李园等人的阴谋后，身边的形势较前明朗，使他觉得更有把握去应付。或者是清楚了谁是敌人、谁是朋友，又知小盘的身份危机不可幸免，反使他澄清疑虑，不用疑神疑鬼，故睡得安稳。

那不是说他已有应付吕不韦和嫪毐的方法，而是隐隐觉得历史是不会改变的，小盘终于会成为秦始皇。后世既没有人提及他项少龙的名字，当然更没有人说及关于他偷龙转凤的事。可想见小盘的身世定能保住，没法保证的是他项少龙的性命能否在这连场斗争中平安保住而已。

不知如何，项少龙愈想愈感心寒，幸好小屏儿来了，说凤菲请他们到她的闺楼进早膳。

凤菲仍弄不清楚善柔和项少龙是什么关系，两人该是初识，但又是熟络得过了分。善柔不把项少龙当是东西的态度，尤使她大感困惑，不管怎说项少龙都是秦国权倾一时的当红上将军。

没有肖月潭和仲孙玄华在，善柔更无顾忌，眯眼瞧瞧项少龙，又瞥瞥凤菲，向她道：“这小子很懂勾引女人，你有没有给他弄上手？”

凤菲立时连耳根都红透，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项少龙对善柔的肆无忌惮大窘道：“解夫人怎可说这种话。”

善柔“噗嗤”笑道：“为什么人人怕听真话呢？只答我有或没有不就可以吗？”

她“少女式”的纯真笑容，确使人很难真的恼怪她。

凤菲强忍娇羞，以她一向的老练世故回复冷静，低声道：“凤菲和上将军清清白白，没有男女之私。解夫人错怪上将军了，他是真正的君子。”

反问道：“解夫人和上将军是否素识？据闻解夫人的剑法比得上仲孙公子，可为我们女子争光不少呢！”

善柔毫不卖账地道：“我就是我，为何要和男人比才有光彩，哼！我要走了，我还要到王宫打个转。”

举袖拭嘴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项少龙和凤菲两人愕然互望，均感好笑。

凤菲低声道：“听说解夫人本姓善，被田单害得家破人亡。不过现在她甚得宫中诸贵妃和王子妃所喜爱，央她传授剑法，兼之解子元当时得令，故田单虽常被她数说奚落，亦奈何她不得。”

项少龙方晓得善柔在临淄的地位，难怪仲孙玄华亦那么顾忌她。

凤菲又道：“我们是否后天晚上离开这里？人家对韩竭的纠缠非常厌倦，只希望能尽快离开。”

项少龙犹豫片晌，仍决定不了是否可信任凤菲。女人感情的变化最难捉摸，今天她说讨厌韩竭，说不定明天又重投他怀抱，泄露出他的秘密，那时他就要瞎着双眼返回咸阳。

凤菲见他脸色数变，吃了一惊道：“事情是否有变？”

项少龙点头道：“大小姐想否在稷下学宫那场表演后，才离开临淄呢？”

凤菲呆了一会儿，道：“横竖要走，为何要多留五天？”

项少龙故意道：“主要是为了二小姐她们，大家一起走我会安心点。”

凤菲何等细心，叹一口气道：“看你欲言又止的样儿，似乎有点说不出来的苦衷。”

项少龙知道若是否认，只会惹她生疑。点点头道：“我是有点担心郭开，此人心术极坏，倘我们成功溜掉，他可能把怒气出在淑贞她们身上。”

凤菲愕然道：“有仲孙龙照顾淑贞她们，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项少龙无奈之下，决然道：“不要追问，我决定待稷下学宫那场表演后大家一起走，免得惦挂。你难道不关心她们的安危吗？”

凤菲没有作声，垂下头做无声抗议。

项少龙知自己语气重了，移过去搂着她香肩，柔声道：“是我不对，大小姐请原谅。”

凤菲樱唇轻吐道：“上将军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坏哩！凤菲还是第一趟见你无缘无故地发脾气。”

项少龙暗忖自己怎会有好心情，现在恨不得大砍大杀一场，以泄出积在心头的恶气，正要说话，凤菲愧然道：“凤菲知你是因人家昨天偷偷去见韩竭，所以再不信任人家。但就算分手，都应做个交代嘛！”

项少龙想不到误打误撞下生出奇效，使凤菲把见韩竭的事自动剖白的透露出来，这么说，她本是打算瞒着自己的。

凤菲幽幽瞧着他道：“上将军是否想知道凤菲和他说过什么话？”

项少龙淡淡道：“他是否说你跟着我只会落得悲惨的下场。”

凤菲娇躯猛颤，骇然道：“你怎会知道的？”

项少龙见她连耳根都红了，故意诈她道：“我不但听到你们说话，还听到你们亲嘴的声音呢！”

凤菲无地自容道：“是他强来吧！人家是不愿意的。但那是白天啊！你那时躲在哪里呢？”

项少龙强撑下去道：“车底不是可藏人吗？”

凤菲信以为真，凄然道：“你该知我当时为了哄他，很多话是口不对心的。”

项少龙心中一动，想起吕不韦昨晚去见仲孙龙，该是因韩竭由凤菲处探听到消息所引起，皱眉道：“但你怎可将我们何日离开临淄，且是由仲孙龙安排的事告诉韩竭？大小姐难道不知韩竭和吕不韦蛇鼠一窝吗？”

凤菲这时对他的话深信不疑，解释道：“韩竭原是嫪毐那边的人，今趟来临淄是为了我，虽说他曾瞒着我关于他与仲孙玄华来往的事，但凤菲确曾倾心于他，更与他私下有密约，这么一下子撇开他，会令我很为难的。”

又幽幽横了他一眼道：“凤菲本想藉上将军来忘记他，可是上将军却不肯赐宠。”

项少龙明白到凤菲将是他今后与敌人周旋中的一只重要棋子，决意把她争取过来，冷笑道：“你可知道让韩竭知悉了我们和仲孙龙父子的关系后，吕不韦和韩竭当晚就去游说仲孙龙父子呢？”

凤菲色变道：“竟有此事？”

项少龙正容道：“不知你是否相信，假若大小姐仍不住把消息泄露给韩竭知道，不但我项少龙死无葬身之地，大小姐亦要面对悲惨的命运。韩竭对你或有爱意，但他这种人在利字当头下，说不定会把你忍痛牺牲。跟随吕不韦和嫪毐的人，谁不是自私自利之辈！”

凤菲愧然道：“凤菲也该算是自私自利的人，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项少龙道：“还是待稷下学宫那场表演之后，我们才一块儿离开，到了咸阳，你欢喜跟谁都可以。但在目前，绝不可随便把我们的事泄露给任何人知道。”

凤菲道：“我明白了。由现在起，凤菲只信任上将军一个人。”

项少龙暂时仍想不到如何利用凤菲这颗有用的棋子。再嘱咐她几句，起身离开。

这可算是意外的收获，弄清楚韩竭实是一条两头蛇，同时与仲孙家和吕不韦勾结。若他估计不错，表面上他虽然是嫪毐的得力手下，其实暗里早给吕不韦收买。而他对吕不韦亦非全心全意，至少在凤菲一事上瞒着那奸贼。韩竭究竟打算如何安置凤菲？恐怕连他自己都还举棋不定。

男女间一旦生情，总会纠缠不清，难以一刀切断，他和赵雅何尝不是如此。

际此明天就是寿宴献技的日子，院内出奇的平静，多天的排演歇了下来。

项少龙虽心事重重，却不得不装作若无其事，还与费淳、雷允儿等一众比较友好的家将闲聊，才知道凤菲已亲自发放给他们每人一笔可观的遣散费，但大部分人都决定留下来，继续追随一向比凤菲更懂收买人心的董淑贞。

歌姬中只有幸月决定回乡息隐，云娘则仍未定行止，看来她是等待肖月潭的意向。更有人探听能否追随项少龙，都给他一一婉拒。

现在他自身难保，不愿别人陪他冒险，更不想削弱歌舞姬团的保卫力量。他们对上仲孙龙那种人物虽毫不起作用，但对付一般小贼劫匪，仍是绰有余裕的。

忽闻仲孙玄华来找他，项少龙心中有数，到大厅见他，仲孙玄华果然以几句过场闲话，如说二王子怎样欣赏他后，转入正题道：“我们已为上将军安排了一艘性能优越的风帆，后晚在稷下学宫接了上将军后，立即登船。只不知大小姐会否和上将军一道走，还是大小姐迟走一步，待稷下学宫的表演后始起行呢？”

项少龙装出苦恼的样子，道：“这正是令人头痛的地方，她坚持要待两场表演圆满结束后才离开。我怎放心一个人先行呢？”

仲孙玄华显然已从韩竭处得到消息，知道凤菲定下比武当晚和项少龙一道离开，不禁愕然道：“你们不是说好的吗？”

项少龙正是要令他对韩竭疑神疑鬼，叹道：“本来是说好的，但不知如何今天她忽然改变主意。哼！她怎瞒得过我，一方面和我相好，其实又与别的男人有私情。她有眼线，难道我没有吗？”

仲孙玄华显然不知道韩竭和凤菲的真正关系，闻言色变道：“谁是她的男人？”

项少龙摇头道：“这是大小姐的私隐，恕我不能透露。不过也不差迟几天，我就等稷下学宫的表演后才离开好了。”

仲孙玄华立时阵脚大乱，急道：“吕不韦决定在上将军与曹公决斗后的翌晨起程回国，上将军不想先一步回去吗？”

项少龙知他死心不息，仍在试探自己，奇道：“早些回去干什么？何况我早遣人回咸阳告诉储君有关我的情况，还告诉他若我在什么地方出事，就与该国有关，嘱他为我报仇。我才不信吕不韦和田单敢亲自出面动我，他们必是煽动其他人做替死鬼。”

又冷哼道：“我乌家高手如云，谁害了我，必难逃被追杀的命运，想害我的人该有此顾忌，所以玄华兄请放心。”

仲孙玄华心中有鬼，怎能放心，听得脸色数变，欲语无言。

李园等何尝敢亲自下手对付项少龙，也只像吕不韦般煽动仲孙龙父子做替死鬼而已。

自邯郸乌家堡一战，谁不知乌家战士的厉害。若事后泄出是仲孙龙父子干的，不但齐国王室怪罪，只是乌家复仇的死士，已足使他们父子寝食难安。

项少龙当然不会放过对仲孙玄华继续施压的机会，道：“若我是吕不韦，会找些像麻承甲那类的蠢人，教他来杀我。事成后，再把消息泄露开去，那时我们秦国会正式要贵国大王交出麻承甲的人头，你说贵国大王交还是不交呢？”

仲孙玄华忍不住抖震一下，道：“这确是借刀杀人的毒计。”

项少龙心中好笑，知他终看穿吕不韦表面像是背弃田单，其实只是一石二鸟的先藉仲孙龙父子害项少龙，然后再利用此事除掉他们父子。

举一反三，他们自该想到若出了事，李园等亦只会诿过在齐人身上。

仲孙龙本非蠢人，否则不能挣到今时今日的财势地位，皆因以为嬴政和项少龙地位不保，才致乱了主意，进退失据。怎知项少龙得到风声，又偷听到他们昨晚的密议，只于谈笑间立令仲孙玄华醒悟到被吕不韦、李园等人，甚至韩竭利用了。

仲孙玄华忙着要赶回去与乃父商量，哪还有兴趣说话，惶惶然地溜了。

项少龙伸个懒腰，回头去找凤菲。

若他猜得不错，仲孙玄华今天会找韩竭质问，而韩竭则会追问凤菲。

吕不韦大后天清晨返秦，韩竭自须随行，无论是为他自己还是为吕不韦，韩竭绝不容凤菲落到仲孙龙手上。

现在项少龙却知道即使向天借胆，仲孙龙再不敢妄动凤菲。就算仲孙龙仍要对付自己，谅他亦不敢留此把柄，那等若明白告诉别人他是为凤菲来对付他项少龙的。

事情像忽然又生出转机，李园等骗得自己死心塌地，他誓要以牙还牙，好好骗回他们一趟。

凤菲似乎对韩竭死了心，对项少龙的指示言听计从，两人出奇地融洽。到肖月潭来找他，项少龙才离开主楼，在前院偏厅把昨天和今早的事详细向他道出。

肖月潭拍腿叹道：“项少龙毕竟是项少龙，对方稍有错失，立即被你把握到漏洞。仲孙玄华经验尚浅，被你几句话就把底子都抖了出来。”

然后盯着他道：“可是少龙真不担心吕不韦找到那对养育嬴政的夫妇吗？”

项少龙知他也在怀疑小盘，不过此事现在除乌廷芳、滕翼外，亲如纪嫣然亦不知晓。故心理上实不容他再透露给任何人知道，即使肖月潭亦难例外。

遂装出坦然之状，若无其事道：“找到又如何，除非他们被吕不韦重金收买，捏造诬告，否则有什么须担心的？”

肖月潭讶道：“其实这问题老哥一直想问你，图总管写给我的信中，提及你曾与秦国军方元老合作，对吕不韦和储君进行滴血辨亲，证实两人没有血缘关系，储君和你方得到军方元老全力支持，压制吕不韦。可是少龙为何那么有把握，肯定储君不是吕贼的骨肉？”

这是当日图先问的问题，亦是项少龙最怕面对的问题，毫不犹豫地答道：“我曾亲口问过朱姬，储君究竟是谁的孩子，她说自己都弄不清楚，那即是说有五成机会是吕贼的，但也有五成机会不是。在那种情况下，若我拒绝鹿公的提议，岂非立即失去秦国元老之心，所以咬牙博它一铺，岂知竟押对了。”

肖月潭点头道：“一赔一的博率，确是博得过。但现在你的情况却非是如此乐观，仲孙龙给你这么唬吓，可能再不敢做别人的行凶工具，但你也绝不可依靠他。”

又微笑续道：“幸好我们的关系尚未给人察觉，人人只以为我是凤菲的知音人。目下唯一之计，仍是少龙你一个人先走为妙。只要你可安然离开，凤菲她们就安全了！”

项少龙暗忖凤菲等可交由善柔和龙阳君两人联手维护。若齐王明晚宣布田建成为新太子，解子元的地位自然大是不同，仲孙龙父子更要巴结他，而田单则更顾忌他。

李园等乐得做顺水人情，免与解子元撕破脸皮，大家都没有好处。若郑国渠一事给抖出来，韩闯的大功立时变成大祸，所以关键处只是他项少龙如何活着返回咸阳。

肖月潭老谋深算，提醒他道：“韩竭这小子大不简单，本身是韩国贵族，又拜在曹秋道门下学艺，看是嫪毐一党，却与吕不韦关系亲密。现更加上因凤菲而来的嫉忌因素，说不定会铤而走险，纠集稷下感到受辱的剑手向你偷袭，此事倒是不可不防。”

项少龙断然道：“与曹秋道战后，我立即远遁，好在稷下学宫是在城外，方便得很。”

想起逃生的必须工具滑雪板，压低声音道：“时间无多，肖兄可否为我张罗一块上等木材，让我制造一件在雪地逃生的工具。你到时把它与干粮藏在稷下学宫附近某处，我起出来便可迅速逃生。”

肖月潭本身是妙手巧匠，大讶之下追问详情，到项少龙把滑雪板、滑雪杆描绘出来，他惊讶得合不拢嘴，愕然道：“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这是雪车的原理。这事包在我身上，老哥我立即动手找材料赶制，保证比你绘画出来的更实用，时间该仍来得及。”

肖月潭前脚跨出听松别馆，解子元来了，兴奋地道：“上将军若没有特别事，不若一道去凑热闹，看柔骨美人彩排小弟编作的歌舞吧！”

项少龙本全无兴趣，但想起得装作充满闲情逸致，一点不担心有任何事会给吕不韦揭穿，正是重要策略之一。

遂摆出欣然之状，陪解子元去了。

第二十一章 恩怨分明

坐上解子元的马车，听他哼着轻松的调子，项少龙定下神来，回想过去这几天内发生的事。

可以想象当初李园在仲孙家碰上自己时，心中只有友情而无歹念。直至他忍不住向韩闯透露，遂兴起应否除去项少龙这个大患的念头。至于以后如何搭上郭开，则无从猜估。

他们知道龙阳君对项少龙有特别感情，且曾后悔出卖过项少龙，故把此事瞒着龙阳君，龙阳君是因找凤菲而碰上项少龙的。到韩闯亲来找他，知道他会去曹秋道处偷刀时，可能仍未决心害他，尚在举棋不定。

可是当韩闯把这事告诉李园或郭开，终引发他们欲藉曹秋道之手除去他项少龙的诡计。至见曹秋道杀他不死，韩闯知道事情败露，所以避他不见，只由李园来探他口风。

李园不愧高手，故意暴露韩闯与郭开勾结的事，好骗取他的信任，而自己还蠢得把龙阳君安排他逃走的事泄露。龙阳君则明知李园等人要害他，苦在无法说明，故准备不顾一切送他离开临淄，只因自己反悔而拒绝他的好意。

若不是昨天偷听到李园等人的密话，恐怕这一世都弄不清楚其中种种情况。奇怪的是他只感到痛心，却没有恨意。因为谁都是迫于无奈。

解子元这时道：“你和许商熟识吗？据说他是上蔡人，很有本领。”

项少龙记起他是吕不韦今天来齐的随员，只因没有碰头，故差点忘记他。点头表示认识。

解子元道：“现在他和齐雨争兰宫媛争得很厉害，吕不韦似乎对许商非常纵容。”

项少龙想了想道：“若我猜得不错，兰宫媛和许商的恋情，该是当年在咸阳开始的，嘿！你知否兰宫媛曾扮婢女行刺我？”

解子元讶道：“竟有此事，不过她确曾受过训练，身手非常了得。”

项少龙遂把当时的情况说出来，解子元神色凝重道：“那个杂耍团该是边东山的‘东州杂耍团’，一向周游列国表演，难怪忽然销声匿迹，原来已全体丧命咸阳。”

项少龙问道：“边东山是谁？”

解子元叹道：“曹秋道四大弟子中，以边东山居首，接着是仲孙玄华、韩竭和内子。边东山最擅腾挪跳跃之术，是第一流的刺客，一向在田单门下办事。”

项少龙道：“可能边东山也在那一役中死了。”

解子元摇头道：“上几个月我还听仲孙玄华说见过他。据说他刚到燕都刺杀了一个燕将，燕人对他是谈虎色变。上将军虽是厉害，但暗杀是不择手段的，不可不防。”

项少龙苦笑道：“要刺杀我，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解子元正容道：“在这里反不用担心，边东山对大齐忠心耿耿，绝不会令大王为难，但若离开齐境就很难说。燕人称边东山为‘百变刺客’，可知他装龙像龙，扮鬼似鬼，谁都不知他会变成什么身份、样貌见人。”

项少龙哪有闲暇去理什么边东山，记起张泉偷曲谱的事，说与解子元知道，并说凤菲已另谱新曲，就算兰宫媛演奏出来，亦打击不了凤菲。

解子元愤然道：“定是齐雨指使的，此人曾追求过凤菲，却给拒绝，故此怀恨在心。哼！我解子元绝不容许媛媛做出这种丢人的事。”

马车开进玉兰楼，此时青楼尚未开门营业，偌大院落宁静得像个隐士居住的世界，只后院某处隐隐传来乐声。

两人走下马车，朝后院特别宏伟的歌乐殿堂举步走去。

解子元低声道：“以前大王没那么多病时，常爱到歌乐殿堂听歌看舞，说歌姬在这里都活泼多了。当然啦！一入王宫，谁不怕出不来，无论是一时获罪赐死好，又或给大王留下，做只隔一夜就给忘掉的宫娥妃嫔，实际上都没多大分别。”

项少龙暗忖比起上来，小盘的自制力好多了。

解子元叹道：“大王有个愿望，是三大名姬同时在他眼前表演，所以务要我们为他办到。这可是他死前唯一的期待。为此才能撑到此刻，否则可能早已……嘿！”

项少龙这才明白今天盛事的来龙去脉，由此可知齐人不但爱空言，还爱安逸。这种苟安的心态，使堂堂大国不但成不了东方诸国的领袖，还不断在破坏唯一能真正抗秦的合纵之策。

悠扬的乐韵渐清晰起来，众姬同声颂咏，调子优美，项少龙不由听得入神。

解子元得意道：“这是我那晚在厢房内写的一曲，应是小弟生平的代表作。”

项少龙笑道：“这是否说排演已到了尾声？”

解子元哈哈一笑，跨进歌乐殿堂去。

殿堂中心处近六十名歌舞姬挥扬着各色彩带，千变万化的图案像一片片彩云般环绕中心处盛装的兰宫媛载歌载舞，使人见之而神迷心醉。

此时兰宫媛正一人独唱，看她柔软的娇躯做出各种高难度的曼妙舞姿，歌唱出抑扬顿挫、宛如天外仙音的乐曲，令人几疑误入仙子群居的仙山福地。

布于一隅的四十人大乐队，正起劲吹奏，殿内充满欢乐的气氛。

观者除齐雨外，还有一群十多个项少龙不认识的人，许商赫然在其中。一曲既罢，齐雨等鼓掌喝彩。

兰宫媛舍下其他人，往解子元和项少龙迎过来，笑脸如花道：“解大人和上将军为何这么迟才来呢？”

解子元不知是否记起刚才项少龙讲及“偷曲”一事，告罪后把兰宫媛拉往一角，说起话来。

齐雨等则朝项少龙走过来，其他歌舞姬，无不对项少龙露出注意神色，交头接耳，低鬟浅笑，情意盎然。

许商依秦法向项少龙施军礼，肃容道：“尚未有机会正式向上将军请安，上将军请恕末将无礼之罪。”

项少龙笑道：“这处又非咸阳，一切从简好了。”

齐雨有点惊疑不定的偷瞥远处正板起脸孔与兰宫媛说话的解子元，心神不宁的对项少龙道：“听说上将军对音律极有研究，未知对刚才一曲，有何评价？”

项少龙知他是由张泉处听到消息，心叫惭愧，正容道：“齐兄说笑了。对音律小弟乃门外汉，不过即使不懂音律如我者，也觉刚才一曲精彩绝伦，令人神驰意动。”

在齐雨旁一名体型骠悍的年轻武士插言道：“在下闵廷章，见过上将军。”

项少龙暗忖原来你就是与麻承甲同时在齐国剑坛崛起的人物，口说幸会，留心打量了他几眼。

闵廷章比较起来，要比麻承甲斯文秀气，样子亦较为顺眼。

闵廷章目光落到他的百战宝刀处，项少龙索性连鞘解下，递给他过目。这著名剑手露出意外神色，接过后与其他好奇的人研玩起来，啧啧称赏。

剩下齐雨、许商和项少龙三人，有点不知说什么才好的尴尬。

几名大胆的美歌姬拥了过来，争相向项少龙招呼施礼，眉目传情，又笑着飘开去。

幸好这时解子元和兰宫媛回来，后者神态委屈，显是给解子元数说一顿，但看情况她是甘于受责的。

齐雨用眼色向她询问，兰宫媛却故意不看他，看来是把气发泄在他身上。

许商移到兰宫媛旁，奇道：“媛媛似乎不开心呢？”

兰宫媛目光落在项少龙身上，道：“媛媛尚未有机会向大小姐请安，不知上将军是否直接回听松别馆？”

除解子元外，其他人均感愕然。

项少龙想不到解子元对兰宫媛这么有影响力，微笑点头。

兰宫媛问道：“可否立即起行？”

齐雨等无不错愕，不明白发生什么事。

闵廷章闻言将百战宝刀双手递回给项少龙，赞叹道：“闻说这奇兵乃上将军亲自设计，确是巧夺天工，令我等大开眼界。”

项少龙知道自己一刀败走麻承甲，已赢得这个本来目空一切的剑手尊敬，谦虚几句，待要和解子元、兰宫媛一道回听松别馆时，闵廷章却邀请道：“明天是稷下学宫每月一趟的剑会，上将军可肯拨冗莅临，指点一下我们这些小辈？”

项少龙露出为难之色，诚恳地道：“说实在的，这么与曹公见面，是有点尴尬的。”

另一人兴奋地道：“曹公近十年都没有出席剑会，上将军可以放心。”

项少龙暗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敷衍道：“明天再说吧！”

又大感奇怪道：“剑会不是在初一举行吗？为何推迟了？”

齐雨道：“皆因大王寿辰，故延期举行，还会比平时隆重，上将军记紧要来！”

当下有人向他说出时间、地点，项少龙不置可否，在齐雨和许商嫉忌的目光下，偕兰宫媛和解子元离开。

到达正院，解子元表示要返官署不能随行，让出马车，自行骑马离去。

项少龙想不到会和柔骨美人单独相处，生出戒心，道：“媛小姐坐车吧！我骑马好了。”

兰宫媛白他一眼，淡淡道：“妾身也久未骑马，不若一起借马儿的脚力吧。”

姚胜等忙让出两匹健马，兰宫媛虽盛装在身，翻上马背却灵巧得像貍猫，惹来一阵彩声。

项少龙跨上马背，与兰宫媛并骑驰出玉兰楼，登时吸引了街上所有行人的目光。

姚胜派出四骑为他们开路，其他人则分布两侧和后方，令人颇有阵仗不凡的感觉。

兰宫媛策马凑近他身旁道：“上将军是否很不安呢？最后仍是要和妾身并骑说话。”

项少龙心想这该叫“恶人先告状”，微笑道：“我尚没忘记媛小姐曾想取项某人的小命呢！”

兰宫媛默然片晌，轻轻道：“在这世上，有三个人是媛媛欠了人情的，上将军有兴趣听听吗？”

项少龙道：“第一个该不难猜，是否解大人呢？”

兰宫媛欣然道：“和你这人说话可以少费很多精神。试试猜第二个吧！他是丧命在上将军手上的。”

项少龙苦笑道：“难怪你要来杀我。”

兰宫媛若无其事道：“上将军都是猜不到的哩！那人是嚣魏牟，媛媛之所以有今天，全赖他把人家交给一个姓边的人栽培训练，否则说不定早饿死街头。”

嚣魏牟其实是给滕翼活生生打死的，他当然不会说出来，恍然道：“是边东山吗？难怪你的身手如此了得，他该是你第三个感激的人吧！”

兰宫媛出乎他意料地咬牙切齿道：“恰恰相反，他是妾身最痛恨的人，他对我做的恶事媛媛却不想再提起。”

项少龙大讶道：“可是咸阳之行，你不是奉他之命行事吗？”

兰宫媛淡淡道：“那只是一场交易，只要奴家依计行事，不论成败，以后再和边东山没有任何关系。而妾身肯答应，亦当是报答嚣魏牟的恩惠，以后再不欠他什么。”

项少龙叹道：“确是每个人都有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不过你这个险冒得太大，嘿！想不到嚣魏牟竟也会做好事。”

兰宫媛不屑道：“他和边东山只是看上妾身的容貌吧！有什么好心肠可言。不要说他们了，上将军来猜猜看第三个人是谁好吗？”

项少龙搔头道：“嚣魏牟我已猜不到，第三个更难猜，不过该不是我认识的人，难道是田单？又或是吕不韦？”

兰宫媛不断摇头，喜滋滋地像个小女孩般道：“都不对。”

项少龙心想这柔骨女相当有趣，认输道：“不猜啦！”

兰宫媛抿嘴浅笑道：“是项少龙！”

项少龙失声叫道：“什么？”

他们一直将声调压低至仅两人可耳闻，到这时失声一叫，姚胜等才听见，均讶然往他们瞧来。

兰宫媛欣然道：“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真是你呢！自刺杀不遂，到夤夜离开咸阳，我都预备会给你拿去杀头，岂知你竟放过人家，你说兰宫媛怎能不感激你？当时吕不韦也说城防全是你的人，他也很难庇护我。”

项少龙愕然半晌，道：“你不用感激我，说到底你只是一颗棋子，被人利用来对付我，杀你于我没好处。”

兰宫媛正容道：“项少龙就是这样一个人，田相、旦将军等虽视你为敌人，但对上将军的品格却相当敬重，反而对吕不韦颇为不屑。”

项少龙有感而发道：“品格有个屁用！现在谁不是利字当头，凡于我有所畏忌者，均不择手段要除之而后快。”

兰宫媛“噗嗤”失笑道：“上将军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的，可见你对媛媛有点改变。人家今天只是藉见凤菲为掩饰，目的却是希望有单独与你说话的机会。上将军要小心身边这群仲孙家的武士，他们原是土匪流氓，专替仲孙龙收烂帐，我一些好赌的姊妹给他们害得不知多么惨。不信的留心看看，谁不在竖起耳朵来偷听我们的密谈？”

最后两句她故意提高声浪，吓得姚胜等下意识地离开少许。

项少龙顿感领教到她的狠辣处。

三大名姬确是各有特色，其中以兰宫媛的行事最不检点。不知是否因少女时的不幸遭遇，颇有点自暴自弃，对男人也抱着游戏的态度，其实心底里却是恩怨分明，令人敬服。

兰宫媛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引得路人侧目，又向项少龙凑近点低声道：“上将军见媛媛肯和齐雨这些卑鄙小人在一起，是否心存鄙视？唉！世上有多少个好人，齐雨至少生得好看，又懂哄人。不过偷曲一事人家是无辜的，齐雨还骗人说是他撰作的呢！”

项少龙笑道：“这才像兰宫媛嘛！”

听松别馆已然在望，兰宫媛轻轻道：“上将军要小心石素芳，她一向和蒲鶮关系密切，说不定会视你如仇人！”

项少龙苦笑道：“不差多她一个吧！”

第二十二章 稷下剑会

兰宫媛离开后，凤菲不屑地道：“听说她只要是男人就行，上将军对这种女人有兴趣吗？”

项少龙正与她步返主楼，闻言失笑道：“我何时表现过对她有兴趣？淑贞的状态如何？”

凤菲傲然道：“凤菲调教出来的，会差到哪里去？不要岔开话题，你是怎样搭上她的？”

项少龙苦笑道：“不要用‘搭上’这么难听的字眼好吗！小弟和她没有半点关系，人家说来向你赔罪，难道我说不行吗？看你刚才的样子，对她比亲姊妹还亲热，掉转头就把她批贬得体无完肤。”

凤菲掩嘴娇笑道：“女人妒忌起来就是这个样子，你不理睬人家，人家也不准你理睬其他女人，否则和你没完没了。”

这时刚抵主楼台阶下，项少龙欲要离去，凤菲扯着他衣袖，把他拉进楼内，转身投入他怀里，低声道：“上将军是否想弃下凤菲不顾，自行离去？”

项少龙软玉温香满怀，心情却是苦不堪言，他确是计划先行独自藉滑雪板溜掉，然后再央人照顾凤菲她们。岂知竟给这蕙质兰心的美女识破，眼下骗她不是，说出来必会掀起轩然大波，他该如何选择？

凤菲仰起绝世玉容，凄然道：“不用说出来，你的反应已告诉人家那使人伤心的答案。”

项少龙叹道：“你知否只要我安全，就没有人敢动你半根寒毛？”

凤菲呆了半晌，幽幽道：“总而言之，你仍要将人家撇下吗？”

项少龙心中一动，道：“不若你先我一晚走，迟些我再来和你会合，龙阳君可做安排。”

凤菲紧搂他道：“未知你的生死，凤菲怎能离开临淄？好吧！你爱怎样处置人家就怎样处置吧！凤菲认命了。”

项少龙深切体会到她所感到的“孤苦无依”和失落，凭她的色艺，天下男人谁不拜倒裙下。可是天妒红颜，先是遇人不淑，又碰上个对她没“动情”的自己，哪教她不芳心破碎。

百般安慰，待凤菲“恢复正常”，他才溜回房去，只休息片晌，仲孙玄华又来找他。

在东厢坐下，仲孙玄华道：“上将军可知吕不韦来找过我们？”

项少龙知他回去与乃父和手下谋臣商议后，推断出自己再不信任他，故来做补救。可是仲孙玄华当然仍不会说出与郭开、李园等人的关系。

微微一笑道：“就算眼睛看不见，亦可以想到。吕不韦什么手段我项少龙未见过，加上韩竭是你师兄弟。是了！韩竭现在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仲孙玄华给他奇兵突出的问题戳在要害处，登时阵脚大乱，支吾道：“玄华也说不上来，说到底仍算有点交情。”

项少龙淡淡道：“韩竭该比吕不韦更想杀我，因为吕不韦还以为我有把柄在他手上，可以害得我身败名裂；韩竭则是对我嫉忌得疯了，疯子做事自然没有分寸。”

仲孙玄华并非蠢人，早猜到凤菲的真正情人是韩竭，否则为何常会知悉关于凤菲的消息，一时脸色立变，垂首以掩饰，眼望地上沉声道：“上将军决定什么时候走呢？”

项少龙心中好笑，知自己巧施手段，弄得他两父子彷徨无主，正容道：“我细想之后，还是正式向你们大王和二王子辞行，再请他们派出兵员保护，大大方方的回秦，胜过鬼鬼祟祟的，徒然惹人话柄。”

仲孙玄华点头道：“玄华绝对同意，上将军可以托解大人传达，保证一切定能安排得妥妥贴贴。”

只这几句话，便知仲孙龙父子权衡利害后，再不敢涉入害他的阴谋里。

假若他是由齐王派人护送离开，那李园或吕不韦两方人马都难再指使他们动手。不过这并非解决善法，齐王总不能派千军万马保护他，且其中又说不定兼有卧底，防不胜防下，他哪有命越过三晋或楚人的国境。名为保护他的齐人更不会为他拼命，有起事来不落荒而逃才怪。

但对凤菲来说却是很好的安排，项少龙心想真要找田建研究这个问题，好了却这桩心事。

仲孙玄华又皱眉道：“刚才闵廷章来见我，说上将军答应参加明天举行的剑会，我已一力把这种无聊的事压着，为何上将军反会答应他？”

项少龙失笑道：“谁答应过他？我只是敷衍说到时再看看吧！”

仲孙玄华愤然道：“这小子真可恶，连我都不怕，定要给他点颜色看。”

项少龙道：“放心吧！我怎会去呢？”

仲孙玄华道：“去亦无妨，谁敢惹上将军，首先要过得我这一关。玄华会警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哪个令上将军不高兴，等若令我仲孙玄华不高兴。”

项少龙知他因先前失策，所以现在故意讨好自己。随口道：“明天再说吧！”

仲孙玄华道：“今晚……”

项少龙截断他道：“这两晚不宜夜游，否则哪有精神应付曹公的圣剑。”

仲孙玄华清楚感到项少龙再不若以前般对他亲切信任，知道吕不韦一事在他们间投下阴影，无奈下怏怏去了。

项少龙细心思量，遣人去把解子元请来，开门见山道：“小弟有一事请解兄帮忙。”

解子元欣然道：“项兄请直说。”

项少龙坦然将情况说出来，以免因不清楚而出现不必要的意外。瞒了仲孙龙父子暗中与李园等勾结一事，只暗示三晋和楚人都不可靠，密谋令秦、齐交恶。

解子元听得吁出一口凉气，道：“仲孙龙难道不知大王和二王子心意吗？谁都该知吕不韦将来没什么好结果的。”

项少龙提醒他道：“你表面须装作若无其事，暗中通知二王子我或会不告而别，请他照顾凤菲和董淑贞她们。”

解子元拍拍胸膛答应道：“这事包在小弟身上。项兄离去后，我请二王子把她们接进王宫暂住，稍后再派人送她们到咸阳。”

接着露出依依惜别之情，叹道：“没有了项兄，日子过得恐怕不能似刻下那么多姿多彩。”

项少龙笑道：“是怕不可以去胡混吗？”

解子元老脸微红道：“内子对小弟的管束已放松很多，希望项兄走后都是如此，那就谢天谢地了。”

两人谈笑一会儿，解子元离开。

项少龙又找来董淑贞说话，交代清楚后，董淑贞两眼红起来，惶然道：“现在我们非常担心你后晚与曹秋道的比剑呢！”

项少龙明白她感到自己像在吩咐后事般，对她们的将来做出安排，故生出不祥之感，幸好自己从没感到会命丧于曹秋道之手。笑着安慰她道：“人总是要面对不同的挑战，现在你只须专心练好歌舞，将来再到咸阳表演给我看。”

董淑贞感激地扑入他怀里。

抱着她动人的肉体，项少龙首次感受到两人间没有男女的私欲在作怪，有的只是一种超越了男女爱欲的高尚情操。若非自己把持得定，现在休想享受到这种曼妙如斯的感觉。

心中不由涌起强烈的斗志，为人为己，他会奋战到底，绝不能放弃或屈服。

这晚歌舞姬团上下聚在大厅举行预祝宴，人人表现得意气昂扬，不像以前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情况。

凤菲像个没事人似的与众同乐。

有项少龙的支持，等若多了个可信赖的大靠山，对歌舞姬团的发展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唯一的阴影是项少龙后天与曹秋道的比武，不过当然没有人敢提起此事。

很多人都醉倒了，包括凤菲在内。

项少龙却滴酒不沾唇，将凤菲送回房后，独自一人到后园练刀。

他感到自己在刀道上的修为大有长进，这应是被曹秋道逼出来的。和这威震天下的一代剑术大宗师交过手后，使他窥见武道上以前难以想象的境界，精神和剑术浑成一体所营造出来的气势、予人的压力，比纯靠凶悍或拼死力之辈不知高明多少倍。

项少龙以往之能胜过一般剑手，除了体魄和气力外，主要是因懂得墨氏剑的心法，故能在对阵时保持绝对的冷静，发挥出剑法的精华。

曹秋道却进一步启发他从斗志、信心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精神力量合营出来的气势，这正是胜败的关键因素。

是晚他静坐大半个时辰然后入睡，一觉睡至天光，醒来时精足神满，只感到连老虎都可赤手应付，起来便到园里热身练功。

他想起日前一刀克敌，杀得麻承甲弃刃而逃，除时间拿捏得准确外，主要是因用两手握刀，学足东洋刀的运刀方式，使力道倍增。

心中一动，暗忖这或会是应付神力惊人的曹秋道的唯一妙法。但何时运用，怎样运用，却是关键所在。

区区十剑，他不信自己捱不过去。任曹秋道三头六臂，但自己刀和鞘配合使用，该可支持过十剑的短暂时间。

想起当日落败，连挡十剑都欠缺信心，不禁好笑，亦暗暗感激肖月潭这位良师益友。早前的消沉、逃避心态，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均安排妥当，明晚无牵无挂地和曹秋道玩完那场游戏后，他就趁夜远走高飞，返咸阳与妻儿相会。

在强敌的压迫下，项少龙于练功中感到把生命的潜力发挥出来，每劈出一刀，生命似都攀上某一个高峰，这感觉是前所未有的。

他忽似陷身在万军冲杀的战阵中，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倒下，周良惨死眼前，鹰王扑敌为主报仇，心中充满惨烈愤怒之气。

又忆起好朋友因立场不同，一一将他出卖背弃。只感人事变迁无常，唯有手中百战宝刀始是永恒良伴。

再虚劈一刀，天地似若静止不前。

善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道：“今天不比了！好小子愈来愈厉害。”

项少龙回刀入鞘，来到善柔身旁，笑道：“柔大姊也会害怕吗？”

善柔一肘打在他腰胁处，痛得他惨哼一声，哂道：“去见你的大头鬼，外面闵廷章等正在恭候大驾，要送你这小子到稷下学宫参加剑会，否则看本姑娘怎样把你打回咸阳去。”

项少龙抚着痛处皱眉道：“麻烦你告诉他们，我今天要闭门在家，养精蓄锐……”

善柔截断他道：“不准退缩，本姑娘刚在兴头上，很想撩人打架，你就做我的跟班去凑热闹好了。”

项少龙尚未有抗议的机会，早给她扯得踉跄去了。

五百多名稷下剑手表演开场的“礼剑”仪式，他们的动作划一整齐，漂亮好看。

项少龙坐在学宫正广场的上宾席位，右面是吕不韦、田建，左边是田单，善柔则不知钻到哪里去。

临淄的达官贵人、公卿大臣全体出席，场面非常隆重。

来凑热闹的武士和平民百姓，密密麻麻围在广场四周，少说也有三、四千人。

礼剑完毕，鼓乐声中，田建意气飞扬的代表齐襄王宣读训勉辞，身为稷下导师的仲孙玄华在十多名导师级剑手簇拥下，落场考较剑手骑射各方面的技艺，闵廷章亦是导师之一，颇为神气。

田单旁边的是解子元，隔着田单向项少龙打了个眼色，表示所托之事经已办妥。

正和田建说话的吕不韦凑过来道：“明天黄昏时，我来送少龙到稷下学宫吧！事关我大秦的荣耀，必须隆重其事。”

项少龙暗忖你由前门来，我就由后门走，看你到时如何下台，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岂知田建听到，插言道：“该由我和仲父一起接上将军以壮行色才对。”

项少龙心中叫苦，无奈下只好答应。

另一边的田单笑道：“大小姐该到了宫里，为今晚的盛典预备哩！”

项少龙心中好笑，知他是找话来说，应了一声，目光落到场中，刚巧一名武士射出的箭命中二百步外箭靶的红心，惹起一阵彩声。比起秦国田猎的气氛，稷下剑会逊色多了，可见齐人武风及不上秦国。

有人走到田单身旁，低声向他说了几句话。那人去后，田单笑向吕不韦道：“有人对仲父手下‘上蔡第一剑手’的剑法很感兴趣，不知仲父有没有意思让许商下场玩玩？”

项少龙心中一动，猜到是齐雨弄鬼，希望挫折情敌的威风。

接触过柔骨美人后，他感到无论是齐雨或许商，若以为能令这美女爱上他们，恐怕均要失望。不过许商乃管中邪级数的高手，即使仲孙玄华或闵廷章下场，怕也不能讨得了好。

吕不韦呆了一呆，微笑道：“放着上将军这位大行家在这里，稷下诸君们怎会退而求其次？”

田建正容道：“父王刚下严令，无论在上将军与曹公比试切磋的前后，均不准有任何人挑战上将军，麻承甲已因此被责。”

吕不韦“呵呵”一笑，以掩饰心中的尴尬和不安。

田单的脸色亦不好看，因为麻承甲的事他要负上责任。

项少龙心想这才像样，更猜到有田建在其中出力。故意道：“定是齐雨兄想和许统领玩玩哩！”

吕不韦和田单心知是项少龙闻得两人争风吃醋的事，表情都不自然起来。

吕不韦待要发言，场上忽然爆起一阵热烈的彩声。众人目光投往场心，项少龙、田单和解子元同时色变。

善柔昂然出现场中心，娇叱道：“较技的时间到了，善柔请田邦指教。”

田单剧震一下，知道善柔恃着夫君解子元声势日增，欺上门来，要拿自己的宝贝儿子作报仇对象。

田邦的剑术虽不错，但比起曹秋道的关门得意弟子，则只余待宰的份儿。但若田邦怯战不出，那他以后休想再抬起头来做人。尤其对方说到底只是女流之辈，情况就更严峻。

仲孙玄华等负责主持剑会的大弟子，一时慌了手脚，不知该如何应付这场面。

坐在高台后排的田邦立即脸如死灰，换了挑战的是普通稷下剑士，他大可派人出场，只恨对方是堂堂解夫人，又是指名挑战，他只能亲自上场。

田建“呵呵”笑道：“柔夫人确是豪勇更胜男儿。”

他这么开腔说话，更没有人敢反对。

田邦正要站起来，旁边的旦楚扯着他，自己长身而起，冷然道：“柔夫人既然这么有兴致，不若让旦楚先陪柔夫人玩一场吧！”

今天轮到解子元和项少龙一起色变。

善柔终是生过两个孩子，体力及不上以前，对着旦楚这第一流的高手，说不定会吃大亏。

项少龙别无选择，在善柔答应前，大笑道：“我也手痒，柔夫人把这场让给小弟吧！”

全场立时爆起震耳欲聋的彩声，把善柔不依的抗议声音全盖过去。

第二十三章 告别香吻

旦楚在原位肃立不动，没有半点下场的意思，项少龙亦安坐席位里，众人叫得声嘶力竭，见到这奇怪情况，终逐渐收止喝彩叫好的嚷声，以至完全静止下来。

项少龙与场中气鼓鼓的善柔对视，露出微笑。

他在扬声之初，早猜到旦楚不会应战。旦楚是犯不着冒这个险，没有盖世神兵百战宝刀前的项少龙，已是那么厉害，现在的项少龙，更使旦楚没有把握。放着明天有曹秋道亲手对付项少龙，他这个险怎冒得过？

果然旦楚致礼道：“大王颁下严旨，除曹公外，不准任何人与上将军比武，末将怎敢造次？”

旁观群众立时传来一阵失望的嘘声。

坐在田建另一边的仲孙龙站起来大喝道：“大王之旨，谁敢不从！”

群众立即静下来，令人对仲孙龙的“权威”生出异样的感觉。

善柔得意地道：“那旦将军就落场施展身手吧！”

旦楚求援地望向田建。

田建明白他的进退两难，笑道：“柔夫人剑法厉害，临淄无人不晓，旦将军刚才是一时情急下自动请缨。现在得上将军提供缓冲之机，怎可再下场，此战作罢好了。”

这番话总算得体，暗示田邦非是善柔对手，给足善柔面子。

善柔晓得这未来齐王开了金口，怎都打不成的了。狠狠瞪项少龙一眼，失望回座。

项少龙心知善柔不会放过他，却一点不担心，给善柔打打骂骂，正是人生乐事。

解子元向他投来感激的眼色。

剑会继续进行，虽有比武，众人总觉不是味儿，在午时前匆匆收场，挑战许商一事亦不了了之。

项少龙与田建、田单、吕不韦等在稷下学宫共进午膳，项少龙忍不住觑隙问仲孙玄华道：“为何其他各国使节一个不见，玄华兄没邀请他们吗？”

仲孙玄华扮作稔熟状，神秘兮兮地答他道：“前两天大王和各国使臣面晤，大家各持己见，谈得很不愉快。所以今天他们都避不出席，否则会热闹一点。”

这么说，项少龙醒悟到谈的必是有关合纵抗秦的事，而齐国仍坚持过往策略，跟东方诸国当然谈不拢。

想起自己是击溃两趟合纵大军的人，第一次是暗施横手，放魏增回国，惹起魏王对信陵君的疑忌，强行把他从战场调走，弄致群龙无首。第二趟则是亲自领军大败合纵军于进军咸阳的途中，使合纵军功败垂成。

在东方五国的人眼中，自己可算是罪大恶极，难怪李园等老朋友要倒戈来对付他项少龙。

席间，项少龙趁机向田建说出凤菲今晚乃她归隐前最后一场告别演出，希望他能当众宣布此事。

田建道：“父王最欣赏大小姐的演出，不若由他宣布更佳。”

项少龙道：“这就更好哩！今晚末将道贺后，便要回去休息，以应付明晚之战，请二王子代我先向大王致谢忱。”

田建表示明白，答应他的请求，项少龙趁机告退。

回到听松别馆，歌舞姬团全体移师王宫，只剩下几个看门的婢仆，静悄冷清。

项少龙正要登上主堂的台阶，姚胜从后面赶上来道：“上将军，小人有要事向你报告。”

项少龙想起曾嘱他监视郭开和韩闯，后来因发觉仲孙龙父子暗里与这些人勾结，而姚胜却是仲孙家派来的人，遂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两人在一角坐下，姚胜神情凝重地道：“最近两天，三晋和楚、燕五国的使节不断碰头，其中最频密是赵、燕两国，经我发散人手侦察下，两国均有剑手混在各地前来观赏贺寿盛况的人潮里，进入临淄城。”

项少龙首先问道：“你有把这事情告诉龙爷和玄华兄吗？”

姚胜摇头道：“少爷早有吩咐，在跟随上将军的这段日子，什么事都不用对他说，所以这事他们全不知情。”

项少龙赞道：“只有你们这些谙熟临淄情况的人，才可察觉出鱼目混珠的燕、赵剑手身份。”

姚胜压低声音道：“燕国的徐夷则和赵国的郭开昨天黄昏联袂到稷下学宫游览，据跟踪的人观察，他们似在勘察地形。”

项少龙心中凛然，难道郭开等高明得猜到自己会在明天溜走，所以准备伏击自己，当然这只会在他过了与曹秋道比试的一关后才会发生。

为了国家利益，人人不择手段。徐夷则亦是如此，假若能在齐境混充齐人干掉他项少龙，秦、齐不交恶才怪。

姚胜道：“上将军不知是否知道，曹公已请大王颁下王命，在他与上将军决战之时，不准任何人于远近骚扰观望。所以比武有结果前，所有人须留在城里，我们都不得踏入学宫的范围。”

项少龙心想如此情况虽有利于逃走，却对想暗杀自己的人提供了最大的方便。皱眉道：“有没有看到他们在什么地方特别停留过？”

姚胜取出一卷画了稷下学宫形势的帛图，详细指出郭开和徐夷则所到之处，连在某处停留多久，都清楚指出。

项少龙讶道：“跟踪他们的人心思相当仔细哩！”

姚胜喜道：“小人知道事关重大，所以亲身去观察他们的行止。”

项少龙衷心赞他几句，并吩咐他不可将此事泄露给任何人知晓。

姚胜愤然道：“我早知燕人没多少个是好人，今天摆明是阴谋不轨，想破坏我们和贵国的邦交，上将军不如直接向大王说出这件事，由他安排人手保护上将军，又或特别批准我们到观星台下等候上将军荣归回城。”

项少龙另有打算，当然不会听他的提议，笑着拍他肩头道：“他们怎都不敢在学宫附近动手的，照我看该是埋伏在回城的路上，那里沿途雪林密布，最利偷袭，你可否给我准备些烟花火箭，我回城时就燃放烟花，召唤你们来接应我。”

姚胜同意这是最佳方法，仍忍不住道：“上将军难道对此事不感愤慨吗？”

项少龙叹道：“徐夷则和郭开是与我有过交情的朋友，这回要在战场上见个生死是无可奈何的事，若可避免正面冲突，将就点算了。”

姚胜露出敬佩神色，退了出去。

项少龙独坐厅内，思潮起伏，呆坐片时后，返回后院去。

沿途清冷寂寥，颇有人去楼空的凄凉感觉。幸而想起明晚即可起程返回咸阳，项少龙整个心又灼热起来。

回去后，定要好好慰藉娇妻爱婢们。想起当年由赵返秦时，婷芳氏已瞑目长逝，不禁又焦虑不安，百感丛生。

“好小子！终于找到你了！”

项少龙愕然转身，只见善柔如飞赶来，寻他晦气。

项少龙愁怀尽去，摊手道：“柔大姊想拿小弟怎样？”

善柔劈手抓着他襟口，杏目圆瞪道：“竟敢破坏本姑娘的好事，谁要你出头，你比我厉害吗？”说到最后，她忍不住娇笑起来。

项少龙忍不住拍拍她嫩滑的脸蛋，笑道：“做了两个孩子的母亲，仍是这么喜爱打打杀杀，柔大姊好该为解兄想想，不要再随便找人厮拼了。”

两人在临淄，尚是首次有这样亲密的接触，善柔俏脸微红，嗔道：“信不信我把你碰我的手砍掉。”

项少龙颓然道：“明晚我就要走了，占点便宜该可以吧！”

善柔一震道：“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项少龙低声道：“我才决定不久，此事万勿告诉其他人，捱过你师父十招后，我立即远遁。”

善柔透露出对项少龙的关怀，问道：“除了河道外，离开临淄地道路仍被大雪封锁，明晚你是万人注目的对象，怎能悄悄乘船逃走？是谁给你布置安排的？”

项少龙拉她到园里，道：“我自有万全之策，否则也不能避过三晋人的千里围搜，你有什么话要我带回去给两个好姊妹？”

善柔“噗嗤”笑道：“告诉她们我绝不会比田单早死，且每天都在欣赏他的没落和受苦。”

忽地俏脸微红，垂头咬着下唇道：“横竖无人，不若我们到房里去亲热一番吧！”

项少龙大吃一惊，骇然道：“这怎么行，解兄是我的好朋友。”

善柔嗔道：“我故意放他出去胡混，正因我要和你胡混，两下扯平，最是公平不过。”

项少龙苦笑道：“你误会解兄了，他只有在青楼那种环境里，才能灵思泉涌的谱出新曲，非真是有什么胡混之举。”

善柔呆了半晌，凑过香唇深情地道：“那就只亲个嘴儿吧！算是为你明晚的比武壮行色，亦当是向你道别送行。”

善柔刚走，解子元便到。

项少龙暗呼“好险”。

解子元仔细看他一会儿，松一口气道：“小弟还以为她会揍你一顿呢！玄华告诉我她知你回府后，便气冲冲地离开。”

项少龙昧着良心道：“嫂夫人并非蛮不讲理的人，只是有时脾气大了点吧！”

解子元坐下道：“此时没有其他人，反落得清静，可以谈点心事。”

项少龙坐在他旁，讶道：“解兄有什么心事要说？”

解子元叹道：“说来你不相信，我想辞官不干哩！只怕二王子不肯。”

项少龙奇道：“解兄官场得意，为何忽生退隐之心？”

解子元苦笑道：“做官的没多少个有好下场，官愈大，树敌愈多。你位高权重之时，没有人奈何得了你；一旦势子转弱，其他人就来争你的位置。不单要应付下面的人，还终日惶恐，不知上面怎么想你，这样过日子有啥意思。内子便常说我不是当官的料子，不够心狠手辣。像仲孙龙父子就令我很失望，竟私下和吕不韦碰头，却没有告诉我。”

项少龙陪他叹一口气，道：“辞官不是没有办法，诈病就可以了。”

一言惊醒梦中人，解子元两眼登时放光，拍案道：“项兄果是智计过人，就这么办。也许迟些我可到咸阳探望项兄，还有纪才女。嘿！有项兄从中引介，说不定连寡妇清都可见到。”

项少龙知他并不清楚自己和琴清的关系，拍胸保证道：“这个包在小弟身上。”同时记起小盘的身份危机，心中不由抽搐一下。

解子元看着厅外的天色，道：“我要早点入宫，待会儿让我再差人来接项兄吧！”

项少龙婉言拒绝，送他出门后，返房躺在卧榻上研究姚胜留下给他的帛图。

若自己是徐夷则和郭开，必在稷下学宫和城廓间那段约里许长的官道旁中段处布下伏兵，倘从两旁雪林密集放箭，猝不及防下，自己必死无疑。

假若自己装作返回临淄城，接着忽然往雪野远处逸去，负责放哨监视自己的敌人会怎办呢？

敲门声响，进来的是肖月潭。

项少龙跳了起来，把稷下学宫地形图递给他，转述姚胜的报告。

肖月潭指着稷下学宫外西南方一处道：“明天我会将远行装备和滑雪板放在这座小山丘上，就在这道向西的斜坡顶，方便你滑下来。”

项少龙喜道：“制造好了吗？”

肖月潭道：“还差一晚工夫，今晚我不赴寿宴，免得给吕不韦认出来。”

项少龙不好意思道：“岂不可惜？”

肖月潭微喟道：“风花雪月的事有什么打紧，只有少龙安返咸阳，才可对付吕老贼。明天你可能见不到我，老哥此刻是特别来向你道别的。”

项少龙伸手握紧他的手，感激地道：“大恩不言谢，我不知说什么来表示心中的感受。”

肖月潭微笑道：“迟些时或者你不会这么想，总言之我是为了你的利益。给老哥传话与嫣然她们知晓，说老哥心中常惦挂她们。”

项少龙不解道：“老兄为何有此奇怪说话，无论如何，我项少龙都不会怪你的。”

肖月潭深深凝视着他道：“人心难测，不要真的只打十招就当算数了事，须防他恼羞成怒，忽然反悔。”

项少龙点头道：“经过李园、韩闯的教训，我还会轻易信人吗？”

肖月潭闻言整个人轻松下来，叮咛道：“只要你能度此难关，安然返抵咸阳，你便获全胜，否则一切均前功尽废。”

项少龙心道还有小盘的身份危机，却苦于说不出来，肃容应道：“我绝不会输的。”

肖月潭欣然道：“少龙终回复信心了。”

项少龙沉吟道：“真奇怪，百战宝刀失而复得后，我感觉上截然不同，像从没有给李牧打败过那样，有一段时间我确是很消沉的。”

肖月潭站起来，道：“不用送我，珍重了。说不定有一天我们会同赴塞外，面对大草原的挑战。”

目送肖月潭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处，项少龙想起在邯郸初见肖月潭的情景，这位多才多艺的人刚谈完正事，便要求乌家送他歌姬陪夜，使自己留下不良印象。想不到却是个豪情侠义的人物，大家更成了生死之交。

人生的道路确是曲折离奇。

唉！今晚早点过去就好了。

自逃亡以来，没有一天他不想回家去，只有在那里，他才能寻到睽违已久的幸福和安逸。

第二十四章 齐宫盛宴

当项少龙看到往宫城的路上挤满赴会的车马，速度缓若蜗牛，不禁庆幸自己策轻骑的选择。与姚胜等时而越上行人道，时则在马车间穿插，灵活迅快地朝王宫驰去。

他所到处人人瞩目，贵女宦妇纷纷揭帘来争睹他的风采，看看令纪才女倾心的男子究竟生就怎样一副长相。

项少龙当然不会使她们失望，头扎武士巾，劲装外面潇洒的披上长大的风氅，挺直的躯干，俊伟的仪容，挂在唇角似有若无不经意的笑容，加上腰间佩著名闻天下的百战宝刀，确有令天下美女着迷的魅力。

姚胜等大感与有荣焉，人人分外挺胸拔背，好不威风。

他们逢车过车，进入内城，守城门的御卫均肃然致敬。

项少龙却是心如止水，无忧无喜。

来前他曾静坐整个时辰，沐浴更衣，感到自己的精、气、神攀上前所未有的巅峰，对未来充满渴望和信心，对眼前一切更感是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生命的大忌是永无休止的重复。可是他自出咸阳踏进战场后，每一刻都活在巨大的压力和危机中，逃亡之后，更无时无刻不面对生与死的抉择，到现下则是即将与剑道巨匠决胜于稷下学宫观星台的一战，接着是返回千山万水外的温暖家中，生命于此刻攀上最浓烈的境界。

他感到以后永不会忘掉赴宴的一刻，人声、车马声似乎近在耳旁，又像是九霄云外的遥不可及。所有景象都有种似非实质的感觉，只有他和马儿的运动，才拥有真正的血肉。

他正深陷在奇异的时空之梦的至深处，无能自外，无能自拔，更不愿甦醒过来。

蓦地一声“上将军”，惊碎他清醒的梦。

项少龙减缓马速，朝声音来处回头瞥去，后方第三辆马车的车窗有人探出头来向他招手，赫然是郭开。

护在郭开前后左右的赵国骑士，均向他施礼致敬。

项少龙策马停定，马车好不容易从后方赶上来，郭开叹道：“终于与少龙见面，在寿春我是面对面都不认识，现在终能相对言欢，晶太后很挂念你哩！”

郭开这奸鬼老了不少，兼且胖得脸孔变圆，无复当年的潇洒。项少龙虽不欢喜他，又知他正密谋对付自己，仍装出老相识的亲切态度，笑道：“郭相养尊处优，心广体胖，若在街上碰上，可能认不出你来哩！”

郭开的目光落在他的百战宝刀上，感触殊深地道：“当年先王一念之差，误信赵穆，否则今天我和少龙不但该是好友，还是同心合力共抗外敌的伙伴。”

项少龙策马与他的马车同速缓行，时进时停，姚胜等伴侍前后，惹得路人围观指点。到了内城，越感受到普城同庆的气氛，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鞭炮响鸣。

项少龙苦笑道：“可惜命运并没有‘如果’这回事，就像人死了，永不会复生。纵使你重活在过去的某一刻，人事仍不会从头改变。”

郭开怎想得到是他的切身体会，有点意犹未尽地道：“缅怀旧事，总令人不胜感慨。不过杰出的人才，到哪里都会出人头地，少龙是最好的例证。”

项少龙心中一动，感到郭开由于以为明天若自己不死于曹秋道之手，亦会死在他的安排底下，所以现在特别多感触和表现出罕有出现在他身上的坦诚。

郭开为何那么有把握呢？是否真的猜到自己准备明晚会溜走？

除非歌舞姬团内有人走漏消息，说出自己像吩咐后事般安排好各人的将来，否则外人该没法作出这样的猜测。

想到这里，登时心中一凛，记起祝秀真的侍婢小宁，自己曾怀疑歌谱是由她偷给张泉的，但始终未能证实。

假设郭开搭上张泉，便可轻易掌握得自己的动静。郭开一向智计过人，见微知著，又清楚自己的性格，自可制定出对付他的天罗地网。

若是如此，自己明晚的危险性会大幅增加，燕、赵的伏兵将不止限于设置在回城的路上。而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人可以帮他的忙，只有靠自己孤军作战。

郭开讶道：“少龙在想什么呢？”

项少龙淡淡道：“我在想假设郭相要派人杀我，我也绝不会心生怨恨。”

郭开剧震道：“可是在我心里却会很不舒服，当年在邯郸质子府时若非少龙剑下留人，我郭开何来今天的风光？这种发展确令人心有所憾。”

项少龙想不到他仍记得此事，对他增添几分好感，一时却不知说些什么好。

郭开忽道：“当年妮夫人身故后遗有一子，是否跟从少龙到了咸阳呢？为何从未听过他的消息？妮夫人是个令人怀念的好女子，可惜天妒红颜。唉！”

项少龙压下心中翻起的滔天巨浪，知道吕不韦泄出小盘的身份问题后，就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引发了其他联想，例如郭开便在怀疑小盘是嬴政。

此事非同小可，若让吕不韦知道，配合从邯郸抓回来那对夫妇，他们更难有辩白机会。口上却应道：“那孩子痛母之逝，途中茶饭不思，兼之旅途劳顿，早病死了。”

郭开“哦”的一声，表情像是早猜到你会这么说的模样。

项少龙再没兴趣和他缠下去，一声告罪，驱马加速，连越数十辆马车，进入王宫。

齐宫内盛况空前，王席和主宾席设于桓公台上，筵开近百席，桓公台下的广场则更摆开过千席，供较下级的文武官员和各地缙绅人士列席。

表演歌舞的地方是桓公台中的大平台，乐队则布于平台下朝向王座处。

宫内到处万头攒动，人人盛装出席，女士免不了争妍斗丽。齐王拥被倚坐在桓公台下的点将殿内，神情兴奋的接受众人祝贺。

比他更兴奋的是田建，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众人对他争相巴结奉承，就算不知情的人都可清楚瞧出他是盛会中的得意人物。

项少龙向齐王行过朝贺之礼后，目睹仲孙龙争着向田建献媚，反是田单不屑地卓立一旁，与吕不韦和郭开闲聊，难免想起了小盘。

谁当上君主，谁就会因权力和臣子的谀媚而腐化，愈难开言纳谏，这种效应似乎已成定律。小盘显然变了许多，他对自己的感情尚可维持多久？

李园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道：“少龙！我们且到静处谈谈。”

项少龙笑道：“还有清静的地方吗？不用走几里路吧！”

李园笑起来，扯着他朝殿门走去，经过聚在一侧的妃嫔群，众女无不深深地盯着他两人。

项少龙想起清秀夫人和善柔，虎目一扫，却找不到两女踪影。

挤出拥迫的殿堂后，两人登上桓公台，内侍宫娥正忙碌地预备陈设寿宴的美酒糕点，好不热闹。

他们来到桓公台远离王席可远眺城墙外原野的边沿处，在辉煌的灯火映照下，李园倚栏道：“少龙打算何时回咸阳，愿和小弟同行吗？”

项少龙发觉自己心中真的没有恼恨李园，淡淡道：“不必劳烦了，我还是取道魏境快捷得多，坐船又舒服。”

李园同意道：“确可快上一半时间，安全上有问题吗？”

项少龙道：“我会正式要求齐人护送，再加上仲孙龙在旁护翼打点，该没有什么问题。”

李园紧跟不舍地追问道：“准备何时起程？”

项少龙道：“怎都要待稷下学宫那场歌舞结束后才可起行，否则我总难放心。”

李园压低声音道：“明晚你要小心点，我有信心少龙能安然过得曹公一关，但齐人是输不起的，听说暗里已有稷下狂徒准备若你真的赢了，会趁你归程时偷袭你，不若我亲来接应你好吗？你可用灯号和我联络。”

项少龙暗叫厉害，假若自己不知他与郭开是同谋，不落进陷阱才怪。

不过他这么说，也可能是试探自己会否趁夜逃走。这样的好意，不答应是不合情理，遂与他约定灯号的方式。

项少龙故意道：“回寿春后，请代向令夫人和太后问好。”

李园眼中闪过沉痛的神色，一把抓着他肩头，叫道：“少龙……”

项少龙心头一阵激动，平静地道：“什么事？”

李园如梦初醒的松开手，摇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不久又要各处一方，异日还可能在沙场上决战生死，一时激动吧！真的没有什么。”

项少龙心中暗叹。

韩闯的笑声传来道：“原来李相和上将军躲到这里，少龙确是不同凡响，三大名姬轮流问我你这美男子在哪里，累得小侯嫉妒得差点要自尽呢！”

若非是处于敌对的立场，韩闯会是位征歌逐色的好伙伴。

心想也该去激励一下歌舞姬团的士气，特别是初挑大梁的董淑贞，问道：“她们在哪里？”

韩闯来到两人面前，答道：“在最下层的慈怀殿，须小侯领路吗？”

项少龙道：“我去见过她们，之后觑得机会，要先一步离开。”

李园谅解道：“该是这样的，好好休息，我们陪你一道去吧！”

项少龙和他们并肩而行，趁机道：“无论将来国与国间发展如何，请两位看在小弟面上，好好照顾淑贞。”

韩闯叹道：“放心吧！若连这都办不到，我们还算人吗？”

这点项少龙倒相信他。

步入慈怀殿时，项少龙不由一呆，原来大殿以布幔分隔开三区，里面人影幢幢，不断传出女子娇笑玩耍的声音。

项少龙道：“我们在这里分手吧，我想单独和她们见面。”

李园和韩闯有点心情沉重的和他拉手道别，前者道：“明天我们会送你出城。”

项少龙苦笑道：“不必了！我早跟吕不韦和二王子订好了约。”

凤菲独坐铜镜前，云娘和小屏儿则为她做最后的补妆。

项少龙动容道：“难怪大小姐能高踞三大名姬之首，只是这身装扮，几使人疑为天人下凡。”

凤菲甜甜一笑，却怨道：“没你在旁欣赏，什么天人都没意思哩！别忘了这是人家最后一场表演啊！”

旋又笑道：“不要理人家怨言多多，还是上将军明晚一战重要，乖乖的早点登榻睡觉吧！明日凤菲会整天陪你。”

项少龙眼角瞥处，见祝秀真的小婢小宁此时借故走过来，更肯定自己的怀疑，知她想偷听自己和凤菲的对话，故意道：“待小弟得胜回来，便陪大小姐四处逛逛。”

凤菲欣然答应

项少龙又过去董淑贞处，问道：“心情紧张吗？”

旁边的祝秀真笑道：“二小姐整天不说话，怕影响声音，上将军说她紧张不？”

董淑贞暗里抓紧他的手，凑到他耳边道：“后晚我来陪你。”

项少龙苦笑离开，绕场一周，见团中诸人个个士气昂扬，哪用他去激励，满心欢喜揭幔而出，刚好撞着金老大，给他硬拖去见石素芳。

石素芳披着斗篷，幽灵般站在一角，默默地看着她的团友在进行各种活动，似乎她与其他人全无半点关系，也没有人敢来打扰她的宁静。

金老大在项少龙耳旁道：“这女儿自小性格孤僻，但她的天分却是不作第二人想。她什么都不看在眼内，却什么都一学就会，而且比任何人好，生平只佩服凤菲一个人。”

项少龙暗忖看来石素芳并不把纪才女放在眼内，否则为何不见她去拜访嫣然。

金老大领着项少龙来到石素芳身侧，低唤道：“素芳！素芳！上将军来探望你哩！”

听到上将军一词，石素芳娇躯微颤，空洞的秀眸回复平时的神采，别转俏脸，往项少龙瞧来。

这时团内诸女与上下人等均停止原先的活动，好奇地盯着项少龙，要金老大挥手作势，才不情愿地继续补妆的补妆、调理乐器的调理乐器。

金老大拍拍项少龙道：“你们谈谈吧！”

石素芳显然厌恶人人不断偷偷朝他们张望，轻轻道：“上将军请随素芳来！”

揭开身后布幔，原来是特别区分开来的一个小空间，地上铺了地席，还有坐垫、铜镜和挂满戏服的架子。

两人席地坐下，四周虽是闹哄哄一片，还不时响起乐器调试的音符，但这里却是个封闭和宁洽的小天地。

石素芳凄迷的美目缓缓扫过项少龙，然后落在布幔处，淡淡道：“上将军欢喜孤独吗？”

项少龙细心想想，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有时我也须一个人静静独处，好去想点东西。”

石素芳幽幽道：“想什么呢？”

项少龙愕然道：“倒没有一定，看看那时为什么事情烦恼吧！”

石素芳点头道：“你很坦白，事实上将军是素芳生平所见的男人中，最坦诚而不伪饰的人。其他人总爱吹嘘自己如何了得，惟恐素芳不觉得他们伟大，真要令人恶心。”

目光回到他脸上，以令他心颤的眼神瞧着他道：“咸阳之会，上将军在素芳心中留下很深的印象，那时素芳在想，上将军是不是可倾吐心事的人呢？”

项少龙忍不住道：“听说蒲鶮先生和小姐关系非常密切哩！”

石素芳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垂下目光，平静地道：“不是你杀我，便是我杀你，况且人总是要死的，死后重归天上的星宿，哪有什么须用上心神的。”

项少龙默默咀嚼她话内的含意、悲灰的语调，一时说不出话来。

石素芳像陷进为自己编造却无法自拔的梦境中般，柔声道：“素芳唯一的愿望是把自己的生命安排得简单一些，不会牵涉那么多的人和事。唉！大多数的人和事都像浮光掠影，既流于表面又没有意义。我希望可以变成一棵树，独自在原野里默默生长，需要的只是阳光、雨水和泥土。”

项少龙叹道：“难怪小姐欢喜庄周。”

石素芳道：“还有老聃，‘无为而无不为……小国寡民……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多么透彻的人生见地。繁荣财富只会带来社会的不公平，君臣上下，只是永无休止的纷争，上将军以为然否？”

项少龙尚是首次在这时代遇到一个持全面否定人类进步文明的人，且还是一位女儿家，点头道：“现在的情况仍未算严重，到了人口大量繁衍，草原变成城市，大地的资源被无休止地消耗至匮乏，野兽变得无处栖身时，那情景才教人害怕。”

石素芳剧震道：“上将军比素芳想得更远哩！”

项少龙叹道：“这是必然的发展，打从开始人类的文明便处于与大自然对立的那一边上，与草木禽兽截然不同。”

石素芳默然片刻，意兴索然道：“上将军何时回秦？”

项少龙道：“该是几天内的事，嘿！我要走了。”

石素芳微微点头，没再说话，陷进沉思中。

项少龙长身而起，悄悄离开。

第二十五章 修书话别

当晚凤菲等人三更后回来，人人兴高采烈，显然表演非常成功。

诸女均悄悄进房来看项少龙，他忍着起来的冲动，假寐应付过去。

等到后院大致静下来，他改为盘膝静坐，依《墨氏补遗》的养生之法吐纳呼吸，临天明时，提着百战宝刀到园内操练。

他庆幸自己昨晚没有待寿宴终结方始离开，故仍能把精神体力保持在最巅峰的状态。他反复练习双手持刀的动作，尽量简化，以速度为主，假想敌自是曹秋道。

对着这个剑圣，连墨子“大巧若拙”的招式都无用武之地。

他只能依靠科学化的现代技击，提取最精华的部分，融入刀法里。

众人这时不是仍醉得不省人事，就是酣睡未醒，他乐得专心一意，做战前的热身准备。接着到澡房洗了个冷水浴，精神奕奕地回房静坐一会，小屏儿到来找他。

众姬全体出席，还有云娘的首席乐师和其他几位较有地位的乐手。

凤菲先代表众人向项少龙表示感激，眼中射出回忆的神情道：“当淑贞一曲既罢，建太子宣布凤菲退隐的消息，场中盛况，教人毕生难忘。”

云娘笑道：“人人都以能目睹大小姐表演最后一场的歌舞为荣呢！”

祝秀真兴奋道：“昨晚大小姐的表演精彩绝伦，听得我们如痴如醉，完全被大小姐的歌声迷倒。我们还担心二小姐会给压得抬不起头来，幸好二小姐亦有超凡的演出，使整齣歌舞圆满结束。”

项少龙苦恼道：“你们是想要我后悔吗？”

众女一阵哄笑。

董淑贞感激道：“楚国的李相国、韩国的闯侯、魏国的龙阳君，纷纷邀约我们去表演……”

幸月插言道：“就只上将军方面没发出正式的邀请。”

众女又笑起来，气氛轻松融洽，皆因以为歌舞姬团会解散的忧虑，已千真万确的成为过去。

项少龙笑道：“大家是自己人嘛！你们到咸阳来当是回到家中好了，瞧，我不是已发出邀请了吗？”

众女又娇笑连连。

董淑贞道：“大小姐和上将军觉得费淳这人如何？”

两人知她在挑选管事的人选，都叫好赞成。

膳后项少龙和凤菲到园内漫步，双方均有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感触。

凤菲平静地道：“暂时我不会到咸阳去！”

项少龙愕然道：“大小姐打算到哪里去？”

凤菲仰望天上飘浮着一朵特别大团的白云，道：“凤菲想随清秀夫人回楚小住一段时间。奴家已厌倦严寒的天气，想享受一下秀丽的南方景色。”

项少龙想到她是要避开韩竭，点头道：“换换环境也好，咸阳的冬天很不易捱的。”

凤菲横他一眼道：“不要以为已撇开我，说不定人家有一天会摸上你项家的门，然后赖着不肯离开。”

项少龙知她在说笑，哈哈笑道：“这是没有男人可以拒绝的事情，还是大小姐记着莫忘了来探访小弟。”

凤菲幽幽道：“上将军是否今晚走？”

项少龙沉声道：“若能不死，我确是不宜久留。”

凤菲喜道：“上将军终于真正的信任凤菲了，只要想起此事，奴家以后再无遗憾。”

接着轻声道：“凤菲宁死也会为项少龙守密的。”

项少龙想起两人由互不信任，互相欺骗，发展到这刻的视对方为知己，心中大感欣慰。生命动人的地方，或者正因美好和丑恶同时存在。人性是凹凸不平的立体，从不同的角度看去，会得出不同的印象。

例如他很难把李园、韩闯归类为坏人。每个人自有他们的立场，遇上他因利益关系来损害你时，你自然会对他深恶痛绝。

凤菲忽道：“快到落日的时候哩！唉！想起不知和上将军是否还有相见之日，教人神伤不已。”

这时肖月潭来找项少龙，中断两人的离情别话。

到了东厢，肖月潭掏出一叠帛书，笑道：“这是我今早给你拟好的，分别给吕不韦、齐王、新封太子的田建、解子元，当然还有李园、龙阳君、韩闯和仲孙龙，其中又以给李园和韩闯的比较精彩，你看过没问题就画押，待你成功离开后，我会交由凤菲代你送出。”

项少龙担心道：“你不怕给吕不韦认出你的笔迹吗？”

肖月潭道：“我精善不同书体，包保他认不出来。”

项少龙赞叹道：“吕不韦有你这等人才而不懂用，实是愚蠢之极。”

肖月潭狠狠道：“他是故意牺牲我，使别人不会怀疑到他身上去，同时借机削弱旧人的势力。”

肖月潭是最重情义的人，故分外痛恨吕不韦的忘恩负义。

像这次他义无反顾的来助项少龙，正因他是这么的一个人。

项少龙随意抽出其中一书，摊开细看，只见上面写着：

“字奉闯侯足下，侯爷赐读此书之时，少龙早在百里之外。今日不告而别，情非得已，侯爷当心中有数，不会责少龙无礼。人生不外悲欢离合，爱恨情仇。此别之后，不知后会何期，愿侯爷诸事顺遂，长命百岁。”

项少龙捧书哈哈笑道：“韩闯看此书时，必是百般滋味在心头，有苦难言。”

肖月潭得意地抽出另一帛书，递给他道：“这是给李园的。”

项少龙捧起读道：

“李相国园兄大鉴：

世事峰回路转，遇合无常。想与兄当年并肩作战，肝胆照应，义无反顾，至今记忆犹新。可惜时移世易，此情难再，实令人扼腕叹息。如今小弟已在归家途上，并诚心祝祷相国官场得意，纵横不倒。”

项少龙拍案道：“可否再加两句，但怎么个写法却要由老哥这文胆来斟酌。我喜欢那种冷嘲热讽的语调。”

接着把李园昨晚说要接应他的事说出来。

肖月潭备有笔墨，忍着笑在信末加上：

“相国接应之举，恕小弟敬谢不敏，更不敢有须臾忘记。”

项少龙再拍案叫绝。

其他给齐王、仲孙龙等的书信都很一般，没什么特别刻划，对龙阳君则最是客气，情文并茂，显示出肖月潭的才华。

项少龙细看肖月潭的眼睛道：“老哥昨晚定是一夜没睡，早上还要写这几封信。”

肖月潭笑道：“不睡一晚半晚，有什么大问题？最紧要是使你无后顾之忧，这些信会比任何话更能激励你的斗志，若你今晚败了，这些信只好都烧掉。”

项少龙拍案而起，仰天长笑道：“放心吧！我现在战意昂扬，管他剑圣剑魔，也会跟他全力周旋，绝不会让他得逞。”

肖月潭捻须微笑道：“我这就改装出城，到指定地方安放你今晚逃生的工具，明天再为少龙发信好了！”

肖月潭走后，刚升任管事的费淳来向他道谢，项少龙心中一动，道：“你找人偷偷监视小宁，假若她今天在我起程赴稷下学宫前，藉外出去见其他人，立即告诉秀真小姐把她辞掉，亦不必惩罚她。”

照他估计，小宁若是内奸，今天怎都要向收买她的人汇报自己最后的情况，故再加上一句道：“若无此事，就当我没有说过这番话。”

费淳醒悟过来，领命去了。

项少龙伸个懒腰，感到无比轻松。一些本来难以解决的事，最后均得到圆满解决。只要今晚过了曹秋道这关，避过燕、赵高手的伏击，凭着滑雪板，可趁融雪前赶回中牟与滕翼诸兄弟会合，打道回秦，苦难将成为过去。

当然仍有小盘的身份危机急待解决，但现在他只好坚信历史是不能改动分毫的。至少在历史上，从没有人提过秦始皇既非异人之子，亦非吕不韦之子。

令他一直不解的是也没提及他这名动天下的人物。

苦思难解时，龙阳君两眼通红的来了，不用他说项少龙也知龙阳君昨晚睡得不好。

两人到园内的小亭说话，龙阳君叹了一口气，似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儿。

项少龙反过来安慰他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若老天爷没注定我死，十个曹秋道都奈何不了小弟。”

龙阳君苦笑道：“少龙或者以为曹秋道会剑下留情，但昨晚我听到消息，田单曾找曹秋道密谈整个时辰，你猜他会说什么呢？”

项少龙心中笃定，心想他既亲口应承肖月潭，自然没有人可以左右他的决定。一拍百战宝刀的刀把，淡淡道：“他想要我的命，先要问过我的好家伙。”

龙阳君勉力振起精神道：“奴家不是想挫少龙的锐气，只是来提醒少龙不要轻敌，可战则战，反之则逃。他终是上了年纪，怎都该跑不过你的。”

项少龙失笑道：“说到底，你仍是怕他杀死我。”

龙阳君端详他片晌，大讶道：“少龙确是非常人，换过别人，面对如此强敌，谁能像你般从容自若？”

项少龙坦然道：“担心也是白担心，不若把精神留在比武时使用才是上算。”

龙阳君倚在围栏处，垂首道：“李园和韩闯……”

项少龙截断他决然道：“君上不要再说下去，由现在到见到曹秋道前，我不想听到关于他们的任何事。”

龙阳君剧震道：“少龙……”

项少龙微笑道：“一切尽在不言中。君上回去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明天我再和你说吧！”

龙阳君缓缓移到他身前，轻拥他一下，道：“少龙强大的信心，使奴家感到你可应付任何困难，珍重了。”

看着龙阳君逐渐远没在林木掩映的背影，项少龙涌起无限的暖意。

歌舞姬团上下人等，在凤菲和董淑贞的率领下，全体在广场为他们心目中的英雄道别，目送项少龙登上新太子田建和吕不韦的马车。

旗帜飘扬下，齐兵队形整齐的驰出听松别馆，为三人的舆驾开路，声势浩荡。

由百骑御卫护翼的队伍驰出大街，人民夹道相送，不知是为曹秋道打气，还是因项少龙的“勇气可嘉”而叫好。

包括项少龙在内，从没有人想过曹秋道会输，问题只是项少龙能否侥幸不死。

这辆马车特别宽敞，座位设在靠车厢后的位置，可容四人并坐，而项少龙这位主角，拒绝不得下，自然坐到田建和吕不韦中间去。

近年来，他罕有与大仇人吕不韦那么亲热，感觉上很不自在，只望马车快些出城。

他先向田建这新太子道贺，田建笑得合不拢嘴，吕不韦插言道：“刚才老夫和太子讨论治国之策，太子提出管仲在《牧民》篇中所说的‘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确是真知灼见，有建太子登位，大齐之盛，可以预期。”

田建喜不自胜地道：“治国常富，乱国必贫。可知善为国者，必先富民，然后治之。”

项少龙忍不住问道：“太子有什么富民之策？”

田建呆了片晌，沉吟道：“强兵和富国是分不开的，不强兵，国家没有保障，不富国，兵就强不起来，此乃千古不移之理。”

项少龙心中暗叹，知他根本没有治国良方，只是因循管子之论，尚于空言。

他来临淄虽时日不长，但从仲孙龙的存在，已知齐国表面繁荣，却是贫富悬殊。这是君主纵容贵族与商贾图谋资财，争相开设赌馆、青楼和放高利贷的后果。当然民智不齐，教育不够普及亦是重要原因。可是田建无视种种情况，空言强兵富民，令人可笑。

小盘之所以远胜他国君主，正因他能体察民情，又有李斯这等智士之助，凡事从实际出发，而非空谈理论。

吕不韦大拍马屁道：“太子之见，可上比管仲、齐桓！”

田建连声谦虚，其实心却喜之，已照单全收。

此时快到城门，聚集道旁的人更多，有人大叫道：“曹公必胜！曹公必胜！”

转瞬便生出连锁效应，千百齐民同声喊叫，令人心神震荡。

田建露出不自然神色，没再说话。

吕不韦偷偷观察项少龙的神情，见他容色波平如镜，笑道：“少龙的镇定功夫非常到家。”

项少龙心中好笑，这就像一队球队在客场出赛的情况，主队占尽地利、人和，若自己受不住喝倒采的声音，这场球赛不用踢也输了。

微微一笑道：“一个剑手若受外事影响他的斗志，怎还有资格出战？”

吕不韦两眼一转，装出忘记某件事般道：“差点忘记告诉少龙一事，老夫与太后商量过，已派人到邯郸把抚育储君成人那对张氏夫妇请回咸阳，好让他们安享晚年，照时间计，他们该已抵达咸阳！”

项少龙心中大恨，知他是故意于此时提出此事，好扰乱他的心神，使他因担忧而不能集中精神应付曹秋道的圣剑，用心歹毒之极。

幸好仲孙玄华因要试探此事，已先一步说给他听。否则骤然证实心中所想，说不定会乱了方寸。

田建露出注意神色，可知早有人曾向他提及此事。

项少龙故作惊讶道：“仲父定是没有先向储君请示了。”

吕不韦呵呵笑道：“我和太后的用意是要给储君一个惊喜嘛！怎可事先说明？”

项少龙叹道：“若仲父问过储君，便不用多此一举！政储君早差人把张氏夫妇接回咸阳，只不过瞒着太后，没有张扬罢了！”

这回轮到吕不韦脸色大变，惊疑不定。

鞭炮声中，车队驰出城门。李园、韩闯、郭开、徐夷则、龙阳君、仲孙龙父子、闵廷章等和一众齐臣，早聚集在城门外的旷地上，组成送行团。

马车停下。项少龙首先下车，接受众人的祝颂，齐臣当然不会祝他什么“旗开得胜”、“一战成功”诸如此类的话。

扰攘一番，在仲孙玄华和闵廷章的陪同下，由八名稷下剑士穿上礼服，持灯笼前后映照，策骑往稷下学宫驰去。

仲孙玄华肃容道：“送上将军入学宫后，我们须立即回城，此乃大王应师尊而下之严令，要待师尊放出火箭，我们才可到稷下学宫一看究竟。”

项少龙讶道：“难道稷下学宫现在除曹公外再无其他人吗？”

另一边的闵廷章答道：“正是如此，据师尊所言，他这不情之请，皆因怕有其他人在场，会为他欢呼喝彩，影响上将军的心情，看刚才的情况，可知师尊所虑，不无道理。”

此时正驰上地势较高处，只见稷下学宫除正门挂有灯笼外，整个地区乌黑一片，惟东南角透出灯光。

仲孙玄华以马鞭遥指灯火通明处道：“那是观星台所在，位于东门空地，楼高三层，最上是个宽达二十丈的大平台，师尊就在那里恭候上将军的大驾。”

项少龙目光落在灯火映照处，心中忽地想起龙阳君的话。

打不过时，就要逃了。

第二十六章 浑身解数

项少龙甩镫下马，举步踏进雪林小径。

想到曹秋道天生异禀，虽年过五十，但健步如飞，想打不过就逃，绝非易事。而且在高台上，逃起来很不方便，只要曹秋道拦着下台阶的去路，立成困兽之斗的局面。

思索至此，心中一动，暗忖这刻离约定时间尚有小半个时辰，曹秋道身为前辈，自重身份，应不会如仲孙玄华所说，早到一步恭候他，那他该还有时间做点布置。

忙加快脚步，穿林过径，一座“桓公台式”用白灰粉刷的台基，赫然巍峨屹立眼前。

项少龙既有图谋，哪敢迟疑，一口气由北面长阶奔上台顶，只见平台三面围以石栏，每隔丈许，竖立一枝铁柱，一些挂上旗帜，一些挂上风灯，照得台上明如白昼。

他见不到曹秋道，松了一口气，走到对着登上石阶另一端的石栏尽处，解下腰索，往下垂去，虽仍差丈许才触及地面，但凭他特种部队的身手，又有腰索的帮助，滑下去易如反掌。遂把另一端扣紧在其中一条石柱上，布置妥当后，盘膝坐下，一番吐纳，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

带着奇异节奏的足音把他惊醒过来，首先入目的是密布晴空的星斗。项少龙心中讶然，刚才自己来时，一点感觉不到星空的壮观，为何现在却心神澄明，为夜空的美丽所感动。

想到人事虽有变迁，宇宙却是永恒不灭，若人人都可想到这点，人世间很多不必要的斗争，将会大幅减少。

此时曹秋道雄伟的身型逐渐在台阶处出现。

项少龙长身而起身，拱手敬礼。

曹秋道仍是长发披肩，身上换上灰色的武士袍，还加上一对宽翼袖，使他本已雄伟的身型更为高猛。

曹秋道回礼道：“上次拜领上将军绝艺，曹某回味无穷，今晚务请上将军不吝赐教。”

项少龙哈哈笑道：“本人乃曹公剑下败军之将，何足言勇，请曹公手下留情。”

曹秋道脸容冷若冰雪，不透露出丝毫心中的感受，平静地道：“败的是曹某才对，当晚上将军用的不是趁手兵器，曹某能挫上将军，只是侥幸。”

项少龙略感愕然，听他口气，似乎自认十招内收拾不了自己，那是否还肯和自己玩玩就算呢？

曹秋道从容道：“曹某剑出鞘后，从不留手，只有以生死相搏，才能表达剑手对剑的敬意。上将军这把刀有名字吗？”

项少龙深吸一口气，奋起雄心，解下百战宝刀，左手持鞘，右手持刀，微笑道：“刀名‘百战’，请曹公赐教。”

曹秋道凝望他手中宝刀，连连点头，淡淡道：“十多年来，除了一个人外，再无其他人能在曹某面前站得如此稳当。对手难求，上将军可知曹某的欣悦。”

“锵！”

长剑到了曹秋道手上。

项少龙心想那人定是管中邪的师父那个叫什么斋的大剑客，自己连他叫什么名字一时都忘了，只不知他们是否亦是挑灯夜战？

想起挑灯夜战，心中猛动，往刀鞘瞧去。

曹秋道伸指轻抹剑沿，低吟道：“这把剑乃曹某亲自冶炼，剑名‘斩将’，上将军小心了。”

项少龙心有定计，卓立不动，淡淡道：“曹公请先出手。”

曹秋道仰天大笑道：“总有一人须先出手的，看剑！”

“看剑”之声才起，台上立时弥漫森森杀气，战云密布。

皆因曹秋道已举步往他逼来，配合出长靴触地发出的“嗤嗤”之音，气势沉凝慑人之极。

项少龙收摄心神，贯注在对手身上。

他知曹秋道决胜在几式之间，十招并不易捱。

上次他是占上奇兵之利，但对方乃武学大行家，经过上次接触，该摸清他的刀路，故再难以此欺他。

他让曹秋道主动攻击，非是托大，而是另有妙计。对他这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战略实是无比重要，若能智取，自不宜纯凭死力厮拼。

曹秋道的步法深含着某种奥妙，令他很难把握曹秋道逼近的速度和时间。

项少龙心神进入止水不波的澄明境界，无忧无喜，四大皆空。

蓦地曹秋道加速逼至，“斩将”幻出大片剑影，倏然现出剑体，闪电横削而来，凌厉无比。

项少龙感到对方“斩将”剑隐隐封死自己百战宝刀和刀鞘的所有进路，教他只可运刀封架。

他早领教过曹秋道惊人的神力，知若硬架对方全力一剑，不虎口痛裂才怪，再不用打下去。不过他却丝毫不惧，略摆刀鞘朝向的角度，刀鞘反映着灯火之光，立时映上曹秋道的双目。

正如曹秋道刚才洒出一片剑光，是要扰他眼目；项少龙这下藉刀鞘反映火光，起着同样的作用，难易却有天壤云泥之别。

项少龙只是摆摆手，已达到目的。无论曹秋道剑法如何出神入化，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只不过天分比别人高，潜能发挥得更淋漓尽致罢了！

火光一映上曹秋道双目时，他习惯了台上明暗的眼睛不由稍眯了起来，至少有刹那的时间看不到任何东西。

这弹指即过的时间不足以让项少龙克敌取胜，却尽够他避过雷霆万钧、无可抗御的一剑，同时疾施反击，争取主动，克破曹秋道决胜于数式之内的稳妥安排，又重重打击他满溢的信心。

项少龙闪往斩将剑不及的死角，先以刀鞘卸开敌剑，右手的百战宝刀不教对方有任何喘息之机，迅疾劈出。

“当”的大响一声。曹秋道绞得项少龙差点刀鞘脱手，还能及时回剑，挡开他的百战宝刀。

曹秋道虽成功挡开项少龙重逾泰山的一刀，但也心知不妙，想错身开去争取刹那的间隙，以重新掌握主动时，项少龙的百战宝刀已发动排山倒海的攻势。

项少龙每一刀劈出，步法均天衣无缝地配合着。每一刀的角度和力道都不同，忽轻忽重，虽以砍削为主，其中却包含卸、绞、黏、缠等奥妙的手法，把刀的独有特性发挥得淋漓尽致。

最惊人的是刀刀均是舍命抢攻，招招进逼，完全无视于生死。

这正是项少龙早先定下的策略，仗的是自己比曹秋道年轻，故甫上场立即逼他打消耗战，更希望在十招之内令对方无法像上次般完全控制大局。

上次项少龙因慑于曹秋道的气势，落在下风，今天却是用计减弱他的气势，反客为主。

以曹秋道之能，一下失着，亦被项少龙连续三刀劈得左闪右避，到第四刀，方找到机会反守为攻，欺入刀影内，眼看要把项少龙斩于剑下，又给项少龙以刀鞘解围，且刀削下盘，逼他回剑挡卸，形成平分秋色之局。

曹秋道双目掠过寒芒，显是首次动了气，舌绽春雷，大喝一声，荡开刀鞘，望空处一剑劈下。

项少龙正大感奇怪，曹秋道的斩将剑已中途变招，由上劈改为前搠，斩将剑像有生命的灵物般，疾取项少龙咽喉，剑招之巧，令人由衷惊叹。

项少龙刀鞘一摆，镶在刀鞘上宝石反映的火光再次映上曹秋道的厉目。曹秋道发觉刺在空处时，项少龙已移到他左侧，反手劈出另三刀。

曹秋道错身开去，划出一圈剑芒，外圈处刚好迎上项少龙第一刀。

项少龙虎口剧震，知对方学乖了，应付起来比上次高明。

“当当！”项少龙两刀均劈在对方剑上，他想重施故技，希望能三刀都劈在对方宝剑同一处，却事与愿违，不能办到。

八招已过，尚余两招。纵是落在少许下风，可是曹秋道的气势仍是坚强无匹，使项少龙完全找不到可乘之隙。

曹秋道忽然旋动起来，浑身像刺猬般射出无数剑芒，龙卷风似的往项少龙旋转过去。

项少龙知道退让不得，否则兵败如山倒，绝挡不过余下两招。

此时他把什么刀法战略全忘了，且由于对方正急转着，藉火光映照扰目之策无法派上用场，故只能凭本能的直觉反应，以应付对方出神入化的剑术。

兔起鹘落间，两人错身而过，刹那间互攻两招。

项少龙左臂血光迸现，被斩将剑划出一道两寸许长的血痕，不过只是皮肉之伤。

他的百战宝刀刀锋却削下曹秋道转动时随着旋舞的长发，在两人间随风飘散，缓缓落下。

曹秋道大为错愕，停了下来，哈哈笑道：“好刀！曹某从未试过如此痛快。”

项少龙以为他就此罢手，松了一口气，道：“项某实非前辈对手，现在十招之数已足，大家可止息干戈了！”

曹秋道双目厉芒激闪，冷喝道：“笑话！什么十招之数？上将军乃我东方诸国头号大敌，你以为我曹秋道会让你活着回去吗？”

项少龙呆了一呆，原本对他的尊敬立时烟消云散，心想你原来只是个没有信用的卑鄙小人，凭什么唤作剑圣？

不过已无暇多想，人影一闪，曹秋道的攻势如怒涛狂风的疾击而至。

项少龙百战宝刀上下翻飞，寒芒电射，堪堪挡了曹秋道三剑，到第四剑时，因给对方震得手臂酸麻，缓了一线，正要以左手刀鞘争取喘一口气的时光，岂知正中曹秋道下怀，立即运剑绞击，又藉旋身之力，项少龙受了伤的左臂再拿不住刀鞘，脱手飞出，掉往后方，危急下也不知掉到哪里去。

项少龙际此生死关头，发挥出生命的潜能，刀把下挫，硬撞在曹秋道顺势横削他左臂空门大开处的一剑。

“当”的一声，曹秋道想不到项少龙有此临危怪招，无可奈何往后退开。

曹秋道哈哈笑道：“失去刀鞘，看你还能玩得出什么花样？”

项少龙知是生死关头，若让曹秋道再组攻势，主动进击，不出十剑，自己势必血溅当场。哪敢犹豫，如影附形地往曹秋道逼去，同时由单手改为双手握刀，高举过头，随着似能蹈敌之虚的步法，当头疾往曹秋道劈去。

曹秋道疾止退势，冷喝一声“找死”，运剑微往前俯，项少龙出乎他料外的跃空而起，且更奋全力的一刀往他劈至。

藉跃空之势，又是双手运刀，其气势之盛，力道之强，再非先前任何一刀能够比拟。

百战宝刀破空而下，发出尖锐破空的刀啸声。

以曹秋道之能，当然可后退避开，不过这不但有失身份，还会使项少龙气势更盛，再要把他压伏，就须大费功夫。

曹秋道猛一咬牙，运剑跃起接刀。

一下清响，山鸣谷应，传遍稷下学宫的每一角落，连在城墙上远处观战的吕不韦等都清楚可闻。

事实上自两人交手后，刀剑交击之音便隐隐传来，但都及不上这一击嘹亮。

两人交换位置。曹秋道喘气之声，传入项少龙耳内。

项少龙的消耗战终于奏效，一个旋身，双手紧握百战宝刀刀把，用的却是旋转的离心力和运腰生出的劲道，从左肩斜劈刚正面朝向他的曹秋道。

曹秋道仍是从容自若，至少表面如此，横剑硬挡他一刀，才错身开去，好重整阵脚。

不料项少龙却如影随形地再反手一刀，划向他的背脊。

曹秋道哪想得到项少龙竟能变招迅疾至此，首次露出少许慌乱，勉强回剑把百战宝刀荡开。

项少龙得势不饶人，狂喝声中，双手不住运刀，每刀都高举过顶，时而直劈，时而斜削，不求伤人，只求逼得对方以剑格守。

“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曹秋道气力虽胜项少龙，却是相差不大远。可是现在项少龙是以双手运刀，用的除了腕力、臂力外，最主要是腰劲，且是由上而下，着着似泰山压顶，又若狂涛卷体，曹秋道登时给他劈得连连后退。

最妙是项少龙故意和他保持一段距离，十刀下来，至少有六刀劈在他剑锋运力难及之处，此正为项少龙聪明的地方。

若论招式精奥细腻，他实非曹秋道对手。但这等大开大阖的砍劈，却最可以发挥刀的优点，显现出剑的弱点。

此消彼长下，曹秋道便只能处在守势里。不过优势并不能保持长久，初时每一刀都把曹秋道逼退一步，渐渐的曹秋道凭着种种手法，扳回劣势，项少龙要很吃力才可把他逼退一步。

项少龙心中有数，直到曹秋道一步不退，准备反攻时，便不再保留，全力急劈三刀。

“叮”的一声，斩将剑不堪砍击，终断去两寸许长的一截剑锋。

曹秋道被他劈得雄躯剧震，蓦地一声狂吼，运剑猛刺，却忘了断去小截剑锋，当只触及项少龙胸衣时，去势已尽，使项少龙凭毫厘之差逃过大难。

项少龙已然力竭，往后急退。迅速将两人间的距离拉至三丈有余，亦使他离后方“逃命索”只有五丈许的距离。

曹秋道低头细审手中宝刃，摇头叹道：“纵是断剑，仍可取君之命。”

项少龙心中明白，刚才那轮狂攻，已使自己成了疲兵，再无复先前之勇。

不过当然不会从神情上表现出来，深吸一口气道：“曹公请三思，刚才若项某要求个两败俱伤，非是不可能的事。”

曹秋道淡淡道：“以曹某之命，换上将军之命，也是非常划算。”

项少龙话中有话道：“这该由我来决定，而非由曹公决定。”

曹秋道怒哼一声，冷笑道：“你以为可激怒曹某吗？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本领。”

提起断去锋尖的宝刃，一边运腕左右抡转，同时举步往项少龙逼去。

项少龙提刀前指，调整呼吸，同时往后退开。

两人一进一退，转眼项少龙抵达石栏边沿。

项少龙大喝道：“且慢！”

曹秋道愕然道：“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项少龙挽刀施礼道：“多谢曹公赐教，小弟要走了。”

曹秋道醒悟过来，运剑冲前。

项少龙一个翻身，没在石栏之外。

第二十七章 安返咸阳

项少龙触地后，立即贴靠墙角的暗黑处，听着曹秋道远去的足音，心知他在盛怒下，要循石阶奔下来追杀自己。目光一扫，百战宝刀的刀鞘就在脚下不远处，忙捡拾起来，把刀挂在背上，再奋力一跃，抓着索子攀爬返回台上去。

台上当然不见曹秋道，项少龙匍匐而行，偷往下望，只见曹秋道在下方飞奔而过，同时看到左右两方枝动叶摇，显是有敌人伏在暗处，因摸不清他项少龙的藏身所在而彷徨失措。

他暗叫好险，假若贸然逸走，说不定会落在伏兵手上。

此重回观星台之计，确是高招，既可观察敌势，亦可借机休息片刻，包扎伤口。

片刻后，他由东南角滑下观星台，取回钩索，藉着林叶掩映，直抵稷下学宫南墙下。他对稷下学宫附近的地形已有深刻的认识，知道墙外是茂密的树丛，对逃走极为有利。

他气力回复小半，动手虽必吃亏，逃走仍胜任有余。

翻过高墙，抖手射出姚胜给他的烟花火箭，接着全速往肖月潭放置滑雪板的方向奔去。

这招疑兵之计，是要把敌人引来火箭发射之处，最好是以为他因伤无法逃走，不得不召援兵来救。

一口气奔出十多丈，项少龙膝头发软，扑倒地上。

原来地上仍是积雪盈尺，跑起来非常吃力，项少龙体质虽胜常人，但力战之后，又曾受伤失血，一口气转不过来，登时眼冒金星，差点脱力昏厥。

贴脸的冰雪令他清醒过来，只见四周黑茫茫一片。幸好后方远处观星台的灯光，若迷航者的灯塔，指示他正确的方向。

项少龙勉力爬起身来，踉跄踏雪移到附近一处草丛，钻了进去，趺坐休息。

星夜仍是那么美丽，但他心中一片忧急紊乱，身体则疲惫欲死，再无欣赏的闲情。他闭上眼睛，忍受阵阵因缺氧而引致令他几欲昏去的冲击，咬紧牙关坚持下去。

好不容易呼吸平复下来，睁目一看，立时叫糟。

星光月照下，他踉跄走来时留在雪地上的足印，触目惊心地一直延伸过来，清楚告诉敌人他正确的位置。

这时他只能勉强支持不让自己昏迷过去，要站起来更是提也不用提。虽是深冬，他仍浑身冒汗。

足音由远而近。十多道人影出现在数丈外的密林处，正一步高一步低地踏雪前来。他们沿着足迹，笔直往他藏身处逼近。

项少龙暗叫我命休矣，看着敌人愈来愈近，却是毫无办法。

本来只差三十多丈，潜过另一座疏林，他便可抵达放置滑雪板的小丘。功亏一篑，是多么令人不值。

这时他就算勉强举步，亦比不过敌人的脚力，不若留口气给先发现自己的敌人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好泄点怨气。遂拔出绑在腿上的两把飞刀，藏在手里。

若非敌人不敢举火，这时该可看到他。

蹄音忽起，众敌同时愕然。

一骑横里驰出，大喝道：“尔等何人？”

项少龙认得是曹秋道的声音，收好飞刀，大喜下爬起身来。

“嗤嗤”声响，那批人手上弩箭齐发，竟是往曹秋道射去。

曹秋道怒喝一声，舞出一片剑光，弩箭纷被拨落，奈何他不得。

项少龙这时勉力站起来，朝他的目标奔去。

后方惨叫连声，显是盛怒下的曹秋道大开杀戒。

项少龙不知哪里来的神力，转眼钻入疏林去，才再跌倒。

脚步声与蹄声来回响起，可见“敌人”正四散奔逃。

项少龙心中稍安，心想敌人逃走弄得足印处处，再非前此般只有自己的“处女印痕”。项少龙俯伏半晌，才爬起来缓缓前。

蹄声响起，从后赶至。项少龙大骇，蹲在一棵树后。

林内幽黑，不比外面空旷，故不虞对方能看见足印。

看来曹秋道匆忙下没带火种在身，否则此时好应拿出来点起火把或树枝以作照明。

他大气也不敢透一口，因为曹秋道这时正策马来到他藏身大树的另一边，急促喘息。

若非这剑圣懂得找马儿代步，此时他该倒在项少龙另一边。

“嚓！”

项少龙暗叫不妙，知自己估计落空，这正是打着火熠子的可怕声音。

项少龙哪敢迟疑，拔出飞刀，抬身朝曹秋道的坐骑颈侧掷去。

健马狂嘶蹿跳，登时把曹秋道翻下马来，火熠子脱手甩飞，掉到远处，林内回复暗黑。

项少龙大笑道：“你中计了，看刀！”

滚动声音传来，曹秋道一时不知急躲到何处去。

项少龙见计得售，忙奋起余力，往目标小丘悄无声息地爬去。

说到潜踪匿迹，十个曹秋道都非是他的对手。

他的气力逐渐回复过来，离开疏林，登上小丘东面的斜坡，快到坡顶时，后面传来曹秋道的怒喝声。

项少龙怒火狂升，随手找到一块重约数十斤的石头，勉力往追上来的曹秋道掷去。

石头横过五尺许的空间，便无力地坠在坡上，朝下滚去。

曹道秋往旁一闪，雪坡湿滑，虽避过石头，却立足不稳，失去平衡，直滚至坡底，狼狈之极。

项少龙心道你也应尝尝灰头土脸的滋味了，忙往丘顶攀去，刚抵丘顶，一对精巧的滑雪板和滑雪杖，正静静躺在一个包扎整齐的小包袱旁。

项少龙心中同时向肖月潭和老天爷道谢，竭尽全力奔过去，迅速把脚套入肖月潭以粗索织成的脚套里，像穿靴子般扎紧。

背上包袱时，曹秋道出现在后方，大喝道：“今趟看你走到哪里去？”

项少龙长身而起，大笑道：“当然是回咸阳去，秋道小老儿我们后会无期！”

曹秋道这时离他不足一丈，项少龙弓身猛撑滑雪杖，滑下丘顶，一阵风般冲下斜坡，回头看去，曹秋道雄壮的身型，在坡顶呆若木头，完全失去追赶的意图。

项少龙不住运杖，耳际生风下，刹那间把曹秋道抛在远方的黑暗中。

他心怀大畅，虽仍浑身疼痛，心中却在唱着也不知是解子元还是凤菲所作的曲子。

这时他只想起咸阳，其他的人和事再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晨光熹微下，项少龙俯身小溪，掬水连喝几口，稍觉舒服了些，坐在溪旁一块大石上，把肖月潭为他预备的包袱打开，想取出食物医治空虚的肚子。

入目是一张帛图，绘画了往中牟的路线，还有足够的盘缠，其余是食物、衣服、刀伤药和火种等物，安排得非常周到。

摊开地图时，里面卷了一张帛笺，写满文字，却没有署名，上书道：

“少龙看到这书笺时，该已安然离开临淄，并击败曹秋道。老哥有一事只可在此刻告知你，少龙与曹秋道十招之约，只是老哥虚张之事，那封信并没有送到曹秋道手上。若非如此，少龙根本不敢应战。若不战而逃，对你声誉的损害，比死在曹秋道手上更严重。少龙亦失去与吕不韦斗争中赖为最大凭借的信心，在储君心中亦再非那宁死不屈的英雄。假如少龙看到此信，当然不会怪我。假若看不到此信，则是万事无须再提。老哥情愿看到你命丧曹秋道剑下，亦不想你被人讥为懦夫和胆小鬼，后会有期。”

项少龙看得头皮发麻，既吃惊又好笑。其实此事早有蛛丝马迹可寻，否则肖月潭每次提到十招之约，不会一直提醒自己小心曹秋道爽约，又神态古怪。

肖月潭可说是拿自己的小命去赌博，幸好他赌赢了。

自己虽没有胜，但亦没有败，至少曹秋道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令他两败俱伤的能力。

填饱肚子后，他小睡片刻，接着沿河如飞朝西南方滑去。

到黄昏时找个小洞穴生火取暖，大睡一觉，醒来继续行程，如此五天之后，项少龙进入魏境，朝中牟潜去。

当他抵达黄河北岸，河水已是冰消冻解。心想只要见到淇水，可乘船沿河北去，至多一天时间，将可到达中牟。

现在他唯一担心的事是滕翼等已撤出中牟。那他便要再费工夫撑到咸阳去，粮食方面有可能出现短缺的问题。

际此融雪季节，天气寒冷得教人无论穿多少衣物都有消受不起的感觉，换过体质较差的人早冷病了。正忧心忡忡，三艘大船在夕照下顺流驶来。

项少龙心中一动，伏在一块大石后用神远眺。

看清楚来船的旗帜，项少龙大喜扑了出，站在最突出的一块大石上，点起火种，向来船打出秦军惯用的讯号。

船上的秦人立时惊觉，不断有人拥上甲板，向他嚷叫。

三艘船缓缓往岸旁平缓的泥阜处靠近。项少龙欣喜若狂，就像长年离乡的浪子见到最亲近的家人，甩掉滑雪板，抛下滑雪杖，沿岸狂奔迎去。

前头的巨舟首先靠岸，十多枝长杆伸过来，撑着岸阜，以免碰撞。

一把洪亮的声音隔远传下来道：“少龙！少龙！是我们啊！”

项少龙剧震下扑跌地上，认得正是滕翼亲切的声音。

接着更令他难以置信的是听到纪嫣然、赵致的娇呼和泣叫，还有昌平君的呼唤声。

项少龙乏力地把脸埋在沙泥里，心叫终于回到家了。

巨舟掉头逆流而上，船舱的大厅里，项少龙换上新衣，群星拱月般被众人围在正中处。

纪嫣然和赵致因思念他而消瘦，此时还在又哭又笑，悲喜交集。

项少龙喝着两女奉上的热茶，对滕翼和昌平君道：“现在我才明白什么叫恍如隔世，我曾想过永远再见不到你们。”

赵致又伏入他怀里饮泣，吓得他连忙好言抚慰。

纪嫣然的自制力比赵致好多了，平复过来，幽幽道：“我们曾想过自尽殉节，幸好接到消息，知你到了临淄，大家欢喜得发狂。嫣然和清姊遂不顾一切晋见储君，请他派人去齐国接你回来……”

昌平君激动地插言道：“储君比任何人都紧张，立即要小弟抛下一切赶往临淄。只恨河水结冰，不过幸好如此，否则可能会互相错过，我们成了白走一趟。”

滕翼道：“荆家村虽有人来报讯，可是我们怎么等都见不到三弟回来，还以为三弟出事了。”

项少龙问道：“其他人好吗？”

昌平君道：“我们与赵人达成和议，自中牟退兵，现在荆俊和桓齮仍在屯留。少龙此战既平定蒲鶮之乱，又大挫赵人锐气，功业盖世。”

项少龙叹道：“功业若真能盖世，周良和这么多兄弟就不用客死异乡。”

滕翼沉声道：“战争就是这样子，无论是胜是败，难免会有伤亡，三弟不必自责。唉！李牧确是个厉害人物。”

昌平君道：“吕不韦不是到了临淄吗？他当然不知你在那里吧！”

项少龙苦笑道：“恰恰相反，我不单曾和他同席喝酒，还由他亲送我往稷下学宫与曹秋道决战。”

众人齐齐失声道：“什么？”

项少龙把临淄的事娓娓道出，听得各人心惊胆战，瞠目结舌。其中关于小盘的身份危机，他当然仍瞒着不说。

赵致被引出兴趣，忘了哭泣，本仍缠在他怀里不肯离开，直至听到善柔已作人妇，坐起来大发娇嗔道：“柔姊怎会这样许身别人又不告知我们呢！”

项少龙忙解释解子元乃理想夫婿，善柔作出很好的选择，可是赵致总难释然。

纪嫣然奇道：“你没见到干爹吗？难道……”

项少龙继续说他那曲折离奇的故事，到结束时，伸个懒腰道：“现在我只想好好睡一觉，更希望醒来时已身在咸阳。 ”

项少龙换上戎装，卓立船头，身旁除昌平君、滕翼、纪嫣然、赵致外，还有领大军在途中与他会合的荆俊。

近百战船于河道形成壮观的队伍。咸阳在一个时辰的船程内。

白雪铺盖大地的景色换上初春的美景。白云冉冉，江水粼粼，两岸翠峰簇拥，绿树幽深。

项少龙凝望岸旁因船队经过惊起的一群长尾蓝鸟，想起过去数月的逃亡生涯，此刻不禁有像鸟儿般海阔天空、任我翱翔的兴奋感觉。

唯一搁在他心头的问题，是小盘那尚未知吉凶的身份危机。

项少龙随口问道：“近日有什么大事发生？”

昌平君道：“韩王刚过世，由安太子继位，遣使向我们求和。储君着韩王安派韩非入秦，不知韩王安肯答应否？”

项少龙点头道：“储君一向欣赏韩非兄的治国理论，若韩非兄能在秦一展抱负，该是好事。”

纪嫣然却叹了一口气，但没有说话。

项少龙欲问其故，昌平君压低声音道：“嫪毐更得太后宠幸，被封作长信侯后，俸禄与吕不韦相同，嚣张得令人难以忍受。”

项少龙暗忖今年是小盘举行加冕礼的时候，嫪毐和吕不韦大限亦至，只是他们不知道吧！

静心一想，朱姬和嫪毐的关系更形密切，可能是由两个原因促成。首先是朱姬开始怀疑小盘不是她的儿子，其次是以为自己死了。

朱姬无论在心理和生理上，都需要有一个男人作倚仗。

荆俊笑道：“今趟三哥无恙归来，必教一些人非常失望。”

赵致兴奋地道：“夫君离家两年多！你绝想不到宝儿竟长得这么高大了。”

纪嫣然欣然道：“若不是为了宝儿，芳妹定会和我们同行，还害得小贞和小凤不能随行，她们为此哭了好几天。”

项少龙又问起王翦。

昌平君低声道：“这事见到储君再说。”

项少龙愕然望向昌平君，后者向他打了个眼色，项少龙只好把疑问闷在心里。

咸阳城出现前方。

项少龙悠然神往道：“终于回家了！”

小盘早得消息，亲自出城迎接。

未来的秦始皇终于长大成人，留了一脸短须，胸背厚实，举手投足均具睥睨天下的帝王威势，骤眼下项少龙感到似乎在看着个陌不相识的人。

昌文君、李斯、管中邪、乌廷芳、琴清和众多公卿大臣倾巢而来，热闹隆重，却不见嫪毐。

鼓乐鞭炮齐鸣中，项少龙在众人簇拥下，离船登岸。

小盘排众而出，扶起下跪施礼的项少龙，细审他消瘦了的容颜，叹道：“上将军辛苦了！”

项少龙心中涌起奇怪的感觉，似乎两人间再没有以往那种亲切的关系。这不但因小盘没有预期中的激动，更因小盘的眼神内藏蕴某种令他难以索解的神色。

其他人纷纷拥上来道贺，乌廷芳则不顾一切扑入他怀里，琴清当然不能当众这么做，但眼内射出的情火，却把项少龙的心都烧熔了。

小盘与项少龙并排骑马入城，接受夹道欢迎的人民欢呼，微笑道：“上将军失踪的消息传回来后，家家户户为上将军求神许愿，希望上将军早日安全回来，现在终给他们盼到。”

项少龙很想对他说及吕不韦的阴谋，却知此时此地均不适宜谈这天大的秘密，只好把说话忍在心里，道：“吕不韦尚未回来吗？”

小盘冷笑道：“他当然要赶在上将军之前回来，上将军在稷下学宫的一战确是精彩绝伦，为我大秦争得最大的光荣。你走后曹秋道亲向齐王请罪，承认无能把你留下。上将军知否齐王听到此事后，当日就气得病倒呢！”

项少龙讶道：“吕不韦回来了，那……唉！到宫内再说。”

小盘嘴角逸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一面挥手向群众示意，淡淡道：“一切都在寡人掌握之内，回去才说吧！”

项少龙心中再泛起先前那种奇怪的感觉。

阔别两年多，小盘威严大增，城府更深，再非昔日会说“师父救我”的孩子。

在王宫的正广场上举行阅兵仪式后，项少龙和小盘避到书斋密话。

当说出有关邯郸张力夫妇的事时，小盘龙目生寒道：“好大胆！这奸贼竟敢向外人泄出此事，万死不足辞其咎。”

项少龙大讶道：“储君好像早知会有此事似的。”

小盘微笑道：“别忘了寡人在嫪贼处布下茅焦这颗棋子，嫪贼的一举一动，怎瞒得过我。”

项少龙放下心头大石，道：“储君自该早有对策。”

小盘得意地道：“若在知情之后方派人去邯郸，便赶不及了。幸好多年前寡人早想到此点，已解决了这件事。”

项少龙自心底生出寒意，沉声问道：“储君为何没有告诉我？”

小盘避开他的目光，淡然道：“上将军当时远征外地，所以寡人一时忘了。”

项少龙穷追不舍道：“储君怎样处置他们？”

小盘有点不耐烦地道：“当然是予他们足够的报酬，再把他们安置别地，教人找不到他们。”

项少龙直觉感到小盘在说谎，但若追问下去，大家会闹得很不愉快，只好默默不语。

两人间一阵难堪的沉默。

好一会儿小盘打破僵局，叹道：“师父不高兴吗？”

这句“久违了”的“师父”，令项少龙心中一软，有感而发道：“你变了很多。”

小盘虎虎生威的锐目往他瞧来，与他对视半晌，点头道：“我是不能不变，要坐稳这个位置，更是不能不变，但对上将军我则仍是那个小孩子。”

顿了顿后，有点难以启齿地道：“除上将军外，还有谁知道寡人的事呢？”

项少龙知他一直想问这句话，但到这刻才趁机问个明白。

略一沉吟道：“除廷芳外，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此事。”

他自然不肯将滕翼供出来。

小盘吁出一口气，挨在王座处，仰首凝视上方的梁柱，轻轻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现在外面必是谣言满天飞，若让寡人知道有任何人提及此事，不理是谁，必杀无赦，还要抄家灭族，看谁再敢多言。哼！吕不韦、嫪毐！”

项少龙心中大懔，这句话虽非针对他，却是小盘做的暗示，警告自己勿要再告诉第三个人，心中登时很不舒服。

小盘没有再解释，俯前低声道：“寡人已秘密把王翦调回来，两个月内返抵咸阳。”

项少龙皱眉道：“此事储君没请示太后吗？”

小盘双目寒芒闪闪，不屑道：“她既不把我当作儿子，我为何仍要看她的脸色做人。她在雍都更是肆无忌惮，与嫪毐的事弄到街知巷闻，天下谁不以此为笑柄，使我大秦蒙羞。”

项少龙知他痛恨朱姬泄出张力夫妇的事，叹道：“储君该记得曾经答应过我的事。”

他指的是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小盘都不得伤害朱姬一事。

小盘愤然往他瞧来，怒道：“到现在上将军仍要维护她吗？”

项少龙亦虎目生寒，盯紧他道：“是的！她总曾全心全意爱护你、扶持你，你亦曾把她视为生母。你若肯设身处地为她想想，该知她这么做对她没有半分好处，她仍然去做也只是人之常情。”

小盘不知是否仍有点怕他，移开目光，看着堆满案上的卷宗文件，道：“这里大部分报告都或多或少与郑国渠有关，最近寡人收到消息，郑国可能是韩王派来的人，上将军对此有何看法？”

项少龙见小盘故意岔到别的事上，不肯续谈朱姬的事，强忍住怒气，沉声道：“臣下累了，想回家休息。”

小盘叹一口气，苦笑道：“太傅动气了！很多事我都不想这么做的，但却知不这么做是不成的。太傅亦好应设身处地为寡人想想。”

他以另一官衔称呼项少龙，立时又把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

项少龙消了点气，正容道：“储君今年七月正式加冕为王，那时大权集于一身，太后还对储君有何影响力呢？”

小盘沉下脸去，一字一字缓缓地道：“上将军可知那贱人将印玺交给嫪毐随意使用，使寡人每晚睡难安寝？”

小盘真的变了，和朱姬的关系亦到了不可缝补的恶劣地步，否则怎会直呼其为“贱人”？

项少龙为之愕然无语。

“砰！”

小盘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案上，咬牙切齿道：“这贱人为嫪毐生下两个贼种，一个叫嫪政，一个叫嫪龙，上将军说这是什么意思？若非嫪贼与吕不韦勾结在一起，牵连太大，寡人忍不到七月就要将他碎尸万段。”

顿了顿，怒容敛去，哑然失笑道：“上将军可知嫪毐以‘假父’自居，还说我这‘假子’时日无多，他日将由他这假父加冕。哈！这蠢材瞪大眼睛都可做梦，寡人倒要看他怎样收场。”

这番话他笑吟吟地说出来，比咬牙切齿更令项少龙心寒。

忽然间他真的觉得很累，应付小盘竟比应付吕不韦还要吃力和辛苦，这怎是他把小盘带来咸阳时想象得到的呢？

第二十八章 天威难测

项少龙在一众好友如李斯等前呼后拥下返回乌府，见到田氏姊妹各人，自有一番激动狂喜。

项宝儿刚满五岁，长得比一般小孩粗壮。缠着项少龙问这问那，说个不停，逗得他父怀大慰。

乌应元领家人拜祭祖先，当晚大排筵席，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酒酣耳热时，对座的昌文君笑道：“无敌的曹秋道终非无敌，稷下学宫观星台一战，‘剑圣’之外多了少龙这个‘刀君’，看看东方六国还有什么可拿来压我大秦的？”

纪嫣然、琴清等带同众女眷向项少龙、滕翼、荆俊等远征回来的诸将敬酒，项少龙等忙还礼回敬。

项少龙见到其中有与乌果结成夫妇的周薇，勾起乃兄周良与鹰王殉职的心事，惨然道：“可惜周良兄……”

周薇神色一黯，垂下头去，轻轻道：“先兄一生人最大的抱负是训练一头鹰王出来，好在战场上助大军争雄斗胜，现在心愿达成，死应无憾。上将军不用介怀，他是不会抱憾泉下的。”

说到最后，秀目已红了起来。

众人知项少龙最重感情，忙设法岔开话题。已成为荆俊夫人并育有一女的鹿丹儿问道：“上将军会否留在咸阳，还是返回牧场去呢？”

李斯打趣道：“荆夫人是否太善忘哩？别人或可称少龙作上将军，可是你却要唤三哥或是三伯才对。”

众人哄笑声中，鹿丹儿却把气出在荆俊身上，狠狠瞪他一眼，低骂道：“都是你不好！”

这话自是惹来满堂哄笑，大大冲淡伤感的气氛。

宴后，众人告辞离去，乌家的一众领袖则聚在密室商议。

纪嫣然于项少龙不在时，乌家一切对外事务实际全由她这智囊负责，故成唯一参加的女眷。

陶方首先发言，道：“少龙回来我们就安心了。我曾见过图先多次，证实吕不韦确与嫪毐是表面装作不和，其实在暗中勾结，加上太后在背后支持，势力膨胀得极快。而在吕不韦挑拨下，嫪毐长期留在雍都，所住宫苑与日用衣物、出门车马，处处比照国君；凡须太后盖玺的诏令，均先经他那对贼眼看过才成。”

纪嫣然点头道：“由于太后的关系，雍都事实上已落在嫪毐手里。在吕不韦的默许下，他秘密组织死党，从各国招来大批死士，准备在七月储君举行加冕礼时举事，此事确令人头痛。”

项少龙道：“储君早在嫪毐的阵营内布下茅焦这颗厉害棋子，故对嫪毐奸党所有举动了如指掌，现已秘密召王翦回京，准备与嫪毐展开决战。”

滕翼剧震道：“如今既有少龙在，何用召王翦回来？”

项少龙呆了一呆，首次想到这个问题，心中涌起寒意。

众人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荆俊道：“储君既肯亲口告诉三哥此事，该没有问题吧？”

纪嫣然秀目掠过复杂的神色，幽幽叹道：“每逢牵涉到王位权力，父子兄弟都没有人情道理可言。夫君最大的问题是得人心，看看夫君今趟回来，人民夹道相迎的盛况，可见一斑。”

乌果怒道：“储君这天下可说是姑爷给他挣来及保住的，怎可……”

乌应元干咳一声，将他打断道：“不要再说废话，乌果你真不长进，经历过赵人忘本的事后，仍有这种天真的想法。少龙现在等同另一个白起，想想白起是怎样收场的！”

顿了顿续道：“幸好多年前我们已有决定要远奔塞外，建立自己的家国，现在终抵最后阶段，杀吕不韦后我们立即离开秦国，此事由少龙全权处理。”

陶方也干咳一声，道：“近来不知是谁造的谣，说储君实非先王之子，亦非吕不韦之子，而是少龙秘密弄回来的，嘿！这些话太荒唐了。”

纪嫣然奇怪地瞥项少龙一眼，垂下螓首，神情奇特。

滕翼是知道内情的人，一震道：“听到这谣言的人是否相信？”

陶方正容道：“现在秦国上下，除别有用心者，人人深信储君乃承天命受水德的真命君主。区区谣言，能起什么作用？问题是怕储君听到后心中不舒服吧！”

项少龙断然道：“正如岳丈刚才所言，我们乌家的命运再不能随别人的好恶、喜怒决定，一切须掌握在自己手上。”

接着研究了全面撤走的细节后，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纪嫣然却将项少龙拉往园里去散步，这蕙质兰心的美女道：“夫君是否感到储君这两年多来改变很大呢？”

项少龙正欣赏天上的明月，叹道：“当上君主的，谁能不变？”

纪嫣然道：“说得好！‘绝对的权力，使人绝对腐化’，这不是你的警世名句吗？储君威权日增，性格愈趋阴沉难测。唉！李斯也变了很多，再不像以前般和我们乌家亲近，少龙你若像以前般坦诚待人，很容易会吃上大亏的。”

项少龙呆了一呆，纪嫣然垂首道：“是廷芳告诉我的！”

项少龙愕然往她瞧去。

纪嫣然委屈地瞟他一眼，道：“当日听到你兵败失踪的消息，廷芳情急下把储君的身份说出来，说储君定会因此关系全力救你，所以你是不可为此怪责她的。唉！想不到你竟连我这做妻子的都瞒着。”

项少龙色变道：“还有谁知道此事？”

纪嫣然道：“当然还有致致知道，我已吩咐她严守秘密。少龙啊！若没有此一事实，任他谣言满天飞，仍不能影响你和储君的关系，但现在当然是另一回事，少龙不可不防。”

项少龙点头道：“多谢嫣然提点，这事我早心里有数。夜了！我们回房休息吧！”

翌日，项少龙、滕翼和荆俊三人天未亮便起床赶赴早朝，到达议政殿，赫然发觉不但吕不韦在，嫪毐亦从雍都赶来，登时大感不妥。

群臣见到项少龙，纷纷过来问好，不过都有点欲言又止，神色古怪。

嫪毐挤到项少龙旁，把他拉到一角说话，道：“听得少龙遇险，我和太后都担心得要命呢！”

项少龙当然知他口不对心，却不揭破，装作感激道：“有劳嫪兄和太后关心。”

嫪毐忽地凑到他耳边，还特别压低声音道：“不知是谁造的谣，这几个月来，不断流传储君非先王所出，而是少龙弄来的把戏。于是我向太后求证此事，经商议后，决定把在邯郸曾收养储君的穷家夫妇请回咸阳，以去天下之惑。”

项少龙装作若无其事的答道：“结果如何？”

嫪毐双目寒光一闪，盯着他道：“结果发觉在年半前，张力夫妇和左邻右里数十户人家，全部丧生在一场突然而来的大火中，四百多人不论男女老幼，无一生还，此事在邯郸非常轰动，成为令人不解的悬案。”

项少龙立时手足冰冷，脑内一片空白，茫然无措。

嫪毐的声音似在天外远方般传来道：“刚才我和仲父谈起此事，仲父说少龙曾告诉他储君早把张力夫妇接回咸阳享福，为何事实竟是如此？”

以项少龙的急智，一时亦无词以对，幸好这时钟声响起，各大臣忙于归班，项少龙答句“此事的确非常奇怪”，便趁机脱身。

到小盘高踞龙座，接受文武百官朝拜，项少龙仍是心神不属，想着嫪毐刚才说出的可怕消息。他也猜到小盘会杀张力夫妇灭口，但做梦都想不到左邻右里均无一幸免，可见小盘为保密而不择手段，说不定去为他办此灭口之事的人亦给处死。

现在小盘心中，只有他项少龙和乌廷芳知道他身世的秘密，他会否不顾恩情，干脆把他们也灭口，好得后顾无忧呢？

经历过临淄被众好友出卖的经验后，他对人性有更深刻的了解。

小盘确是不同了。只看他在龙座上以帝君的姿态向群臣盛赞他项少龙平定蒲鶮之乱，以作为早朝的开场白，便知他完全掌握君主以威德服人的手段。

接着是吕不韦做他临淄之行的冗长报告，说到一半时，小盘挥手打断他的报告，皱起龙眉道：“田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上台后，田单仍可保持他的权势吗？”

吕不韦的长篇大论被小盘硬生生打断，脸上闪过不悦神色，沉声道：“田建和田单均不足虑，唯一可虑者，是齐、楚的结盟，今天田建能稳坐王位，楚人在背后出了很多力，所以老臣……”

小盘有点不耐烦地截断他道：“田建此人究竟是野心勃勃之辈，还是只属贪图苟安的懦夫？”

项少龙心中大为懔然。

小盘确是变了，变得更实事求是，不尚空言。只看他问这几句话，都予人一矢中的之感。

吕不韦愣了半晌，皱眉道：“此事还有待观察。”

小盘的目光落到项少龙处，声调转作温和恭敬，柔声道：“上将军可否为寡人解此疑难？”

项少龙心中暗叹，只要自己几句话，即可决定齐人的命运，其中还可能包括自己深爱的善柔和好朋友解子元在内。

不过却不能不答，尤其他现在和小盘的关系如此微妙。深吸一口气，从容道：“田建现时实际上已是齐国的君主，一切事务由他主理，自然是希望能有一番作为。可惜却受齐国一贯崇尚空谈的影响，对国内种种迫切的问题视而不见，更力图与我修好，再无以前‘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之志。”

小盘大力一拍龙座的扶手，叹道：“有上将军此言足矣，太尉何在？”

李斯应声踏前一步，捧笏叩首道：“储君赐示！”

小盘道：“立即给寡人选个说话得体的人，再挑选一团声色艺俱佳的歌舞姬，送往临淄给田建，贺他荣登太子，并赠之以寡人恭贺之词。”

李斯领命回位。

小盘长笑道：“自桓公以来，齐人力图和我大秦争一日之短长，而三晋、楚、燕等不是联我抗齐，就是联齐攻我。这事迟早要做一个了断，却该是我们平定三晋和楚人后的事。”

众臣在王绾领导下纷纷出言道贺，吕不韦和嫪毐则是脸寒如冰，不言不语。

项少龙心中明白，小盘是在向群臣显示谁是真正当权的人，同时故意落吕不韦的面子，暗有逼他们加速造反之意。

此时吕不韦忽向旁边的嫪毐打了个眼色，而后者则向隔了十多个人的另一位大夫钱直暗施手势。

那钱直犹豫片刻，踏前叩首道：“微臣有一事禀上储君。”

殿内立时静至鸦雀无声。

位于项少龙上首的昌平君凑到项少龙耳旁低声道：“他是嫪毐的人，由太后下诏一手从低层提拔上来当大夫的。”

小盘不动声息地平静道：“钱卿有什么话说？”

钱直口唇微颤两下，诚惶诚恐地道：“近日咸阳有很多飞短流长、风言风语，中伤储君。微臣经调查后，发觉这些谣言蛊惑民心，影响很大……为此！微臣奏请储君，可否任命微臣对此事做出调……”

小盘冷冷地打断他道：“钱大夫究竟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寡人并不明白。”

钱直脸上血色立时褪尽，跌跪地上，重重叩头道：“微臣不敢说。”

小盘怒喝道：“几句话都不敢说出来，如何助寡人处理国家大事？”

嫪毐见势色不对，推吕不韦一记。

吕不韦迫于无奈，又恨钱直的不管用，干咳一声，正要说话，小盘大喝道：“任何人等，均不得代这蠢材求情，快把谣言给寡人从实道来。”

钱直早叩得头破血流，颤声道：“外面传储君不是先王所……微臣罪该万死。”

小盘哈哈笑道：“原来是此事。”

接着龙颜一沉道：“谣言止于智者，东方六国心怯，故意散播流言，诬蔑寡人，而钱直你竟将谣言当作事实，还说什么影响人心？”

钱直吓得屁滚尿流，叩首悲叫道：“微臣并没有误信谣言，微臣……”

小盘暴喝道：“给寡人立即把这奴才推出宫门斩首，族中男的全发放往边疆充军，女的充作官妓。”

在众臣噤若寒蝉下，频呼储君开恩的钱直就那样给昌文君和如狼似虎的禁卫拖出去，只余下殿心一摊因叩破头颅留下的血迹。

吕不韦和嫪毐的脸色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殿内落针可闻，无人不因小盘难测的天威惊懔。

还有几个月小盘就正式加冕为秦国一国之君了，谁还敢在这等时刻出言冒犯。

项少龙整条脊骨凉浸浸的，小盘变得太可怕了。

小盘恢复平静，淡淡道：“现在这无稽的谣言终于传至殿上，仲父认为该怎样处理？”

吕不韦回复冷静，沉声道：“储君说得好，谣言止于智者，只要我们不作理会，自会止息。”

小盘微微摇头，表示他的不同意，再向众人问道：“众卿可有什么良策？”

昌平君在项少龙耳旁道：“到我出场了。”

这才踏前禀告道：“臣下认为此事必须从速处理，请储君降下圣谕，赐示万民，以后不准有人私下谈论此事，凡有违论者，罪及全族，告发者重重有赏，如此谣言自然平息。”

项少龙心中恍然，知道小盘早和李斯、昌平君等几个近臣立下默契，要以雷霆万钧的高压手段，平息这风波。

小盘欣然道：“卿家此言甚合寡人之心，寡人登基在即，凡有人再谈此事者，无论官职大小，均是居心叵测之徒，立斩无赦。”

接着大喝道：“退朝！”

众臣跪倒地上，恭送这威权日盛的储君。

小盘去后，项少龙待要离开，给昌平君扯着道：“储君要见你。”

第二十九章 未雨绸缪

小盘负手立在书房向着御园的大窗前，背着门口淡淡道：“寡人单独和上将军说几句话，其他人在门外等候。”

李斯和昌平君领命退出，侍卫把房门在项少龙身后关上。

项少龙没有施礼，气定神闲地来到小盘身后，低声道：“邯郸那场烧死几百人的大火，是否储君遣人干的？”

小盘叹道：“寡人是别无选择，否则现在就不是寡人杀人，而是我们两个被人杀。”

项少龙立时无言以对，若从实际的角度去看，小盘这狠辣的手段是必要且是有效的，连他项少龙亦想不到其他更干脆的方法。

那数百条人命，他项少龙须直接负起责任。若不是他以小盘冒充嬴政，这场灾祸就不会发生。此时已是后悔莫及！又或者这就是命运？

自捧出这千古一帝的秦始皇，他尚是首次感到后悔。

小盘柔声道：“师父现在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千万不要恼我，没有上将军的支持，寡人会感到很孤独的。”

他的称谓由“师父”和“我”，最后转变回“上将军”和“寡人”，有种非常戏剧性的变化味道。

刹那间，项少龙似是经历小盘由一个顽劣的小孩，转变为威凌天下的秦始皇的整个过程，心中感到无与伦比的冲击。

项少龙强压下翻腾不休的激动情绪，淡然道：“今天微臣是来向储君辞行的，待会儿微臣就返回牧场，静候大典的来临。”

小盘剧震道：“上将军仍不肯谅解寡人的苦衷吗？”

项少龙摇头苦笑道：“我怎会怪你，事实上你在政治的舞台上，做得比以前所有君主更出色，天下谁能胜得过你？”

小盘重重吁出一口气，转过身来，龙目射出前所未有的异采，急促地道：“还有四个多月我就可正式登位，师父若不怪我，请助我清除吕、嫪两党。”

项少龙心中一软，叹道：“既有王翦，哪还须我项少龙？”

小盘嘴角逸出一丝充满慑人魅力的微笑，摇头道：“师父误会哩！我把王翦召回来，是因为他应该回来，且一旦师父在齐有什么三长两短，寡人便可赖王翦为上将军报仇。”

项少龙沉吟片晌，道：“微臣回牧场，实是想好好休息一段日子，也可以多点时间陪伴妻儿，储君切勿想歪。”

小盘哑然失笑道：“只有上将军敢叫寡人不要想歪，换了别人怎敢说。”

接着正容道：“上将军是否仍打算在寡人冠礼后要退往北塞？”

项少龙凝望小盘威稜四射的龙目，沉声道：“此为微臣最大的心愿，储君切莫阻挠。”

小盘苦笑道：“上将军是寡人唯一不敢开罪的人，教寡人可以说什么呢？现在寡人只有一个要求，是请你替寡人除去吕不韦和嫪毐。”

项少龙断然道：“好吧！一个月后臣子重返咸阳，与他们的决战将会展开。”

项少龙与荆俊、滕翼策马驰上牧场内最高的山丘，俯瞰远近暮春的美景。

四周的景色犹如画卷，驼、马、牛、羊自由自在地在广阔的草原闲荡，享受着丰沃土地提供的肥美水草。

在清晨缥缈的薄雾下，起伏的丘陵谷地墨绿葱苍，远山隐约空蒙，层次无限。间有瀑布从某处飞泻而下，平添生趣。

滕翼仰望天际飞过的一群小鸟，叹道：“终于回来了。”

项少龙却注目正在策马追逐为乐的纪嫣然、鹿丹儿、善兰诸女和项宝儿等一众孩儿，油然道：“这次出征，最大的收获不是立下什么功业，而是学懂两件事。”

荆俊大感兴趣地追问。

项少龙道：“首先是学懂接受失败，那可以是在你自以为胜券在握、万无一失时发生的。”

滕翼犹有余悸地道：“李牧确是用兵如神，一日有此人在，我军休想在赵境逞雄。”

项少龙叹道：“李牧在战场上是不会输给任何人的，即使王翦亦难奈何他，可是明枪易挡，暗箭难防，终有一天他要败于自己国内昏君奸臣之手，这是所有功高震主的名将的下场！”

滕翼愕然道：“少龙似乎很有感触，可否说清楚点呢？”

项少龙道：“这正是我临淄之行学到的第二件事，政治从没有道理可言，为了个人和国家的利益，最好的兄弟朋友也会将你出卖。”

滕翼和荆俊露出深思神色。

项少龙道：“所以我们必须未雨绸缪，否则一旦大祸临头，会在措手不及下把辛苦得来的东西全赔进去。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到时后悔就迟了。”

纪嫣然此时独自策马驰上山丘，刚巧听到项少龙最后两句话，赞赏道：“夫君大人这两句话发人深省，隐含至理，嫣然听到可以放心了！”

项少龙心中涌起无限柔情，看着来到身旁的纪嫣然，豪情奋起道：“最后一场仗我们必须打得漂漂亮亮，既干掉吕贼，又可功成身退，到塞外安享我们的下半辈子。”

滕翼道：“不过假若储君蓄意要对付我们，他将不须有任何顾忌，这可不容易应付。”

荆俊剧震道：“不会这样吧？”

纪嫣然向项少龙道：“我看夫君大人还是坦白告诉小俊为何会有这可能的情况吧！否则小俊会因把握不到形势的险恶而出问题。”

荆俊色变道：“这么说，谣言并非谣言了。”

项少龙缓缓点头，把小盘的身世说出，然后道：“此事必须严守秘密，小俊更不可告诉任何人，包括丹儿在内。”

荆俊吁出一口凉气道：“只要看看那天储君怒斩钱直，便知他为保住王位，是会不惜一切的。”

项少龙沉声道：“我被人骗得多了，很怀疑储君亦在骗我，你们听过‘狡兔死，走狗烹’的故事吗？”

纪嫣然虽博览群书，却未听过此故事，一呆道：“是怎么来的？”

项少龙暗骂自己又说多余话，解释道：“当兔子全被宰掉，主人无猎可狩，就把猎犬用来果腹。现在我们的情况亦是那样，当吕、嫪两党伏诛，我们便变成那头猎犬，最要命是我们乃知悉储君真正身世的人，会威胁他王位的安稳。”

滕翼点头道：“三弟有此想法，二哥我就放心。我们应否及早离开呢？没有我们，吕不韦亦不会有好日子过。”

项少龙道：“若我们现在便走，保证没有半个人可活着去见大哥。”

三人同时动容。

项少龙极目远眺，苦笑道：“他是我一手携大的，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的意志。当年他尚是个孩子时，已懂用诈骗亲手把赵穆刺毙，事后谈起还得意洋洋。照我猜测，我们乌家的人中，定有人因受不起引诱成为他的卧底，所以若有什么风吹草动，绝逃不过他的耳目。”

荆俊双目寒光烁闪，道：“如给我找这出叛徒来，立杀无赦。”

纪嫣然道：“兵不厌诈，若我们可寻出此人，该好好利用才对。”

项少龙道：“我们唯一逃走的机会，是趁储君往雍都对付叛党的天大良机，否则将是插翼难飞。”

滕翼哈哈笑道：“此言正合我意。”

项少龙道：“储君忌的是我，所以只要一天我仍在这里，其他人要离开他绝不会干涉。我们就利用此一有利形势，将包括廷芳、宝儿等大部分人先一步撤往塞外，储君是很难不同意的，因为至少在表面上，他已许诺让我离开。”

纪嫣然皱眉道：“但当我们要走，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项少龙向荆俊道：“现在我们乌家可用之兵有多少人？”

荆俊道：“加上新来依附的族人，去除出征阵亡者，共有两千一百多人，不过由于要护送妇孺往塞外去，留下者就会很少了！”

项少龙满意地道：“人多反不便逃走，只要留下三百人该足够；但这三百人必须是最精锐的好手和在忠诚上绝对没有问题的人。此事由二哥和五弟去办，我们人少一点，储君更不会着意提防。”

纪嫣然沉吟道：“夫君大人有没有想过，清剿叛党之际，储君会调动大军，将雍都和咸阳重重包围，那时我们人力单薄，若有意外变故如何逃走？”

项少龙淡淡道：“储君若要杀我，绝不会假他人之手，难道他可命四弟、昌平君、桓齮等来对付我吗？试问他有什么借口呢？唯一的方法，是把责任归于吕、嫪两党身上，例如通过像茅焦那种嫪党的内鬼，布下陷阱让我自己踩进去。只有到逼不得已时，才会亲自领兵来对付我，事后再砌词掩饰。”

滕翼道：“三弟这番话极有见地，假若储君全心对付我们，而我们之中又有内奸，确是令人非常头痛的事。”

项少龙忽地岔开话题道：“我们怎样可秘密在这里做点安排，倘有猝变便躲回牧场，再从容离开？那既能避过大军袭击，又能使储君以为可以秘密地到这里来处决我们。”

纪嫣然叹道：“逃走的最佳方法，当然是挖掘地道，问题是如何能够保密？”

忽又娇躯轻颤道：“嫣然想到哩！”

三人大喜往她瞧去。

纪嫣然指着东南角近郊处妮夫人等诸女的衣冠冢，道：“若我们表面重建这座衣冠冢，内里则暗建地道，用的是小俊新来的兄弟和嫣然的人，保证除鬼神之外谁都能瞒过。”

项少龙苦恼道：“问题是储君知道我擅于用计，只要在攻打前派人守着各处山头，我们能逃得多远？由现在到加冕只余四个多月，绝不能建一道长达数里的地道出来。”

荆俊献计道：“这个易办，以前尚是小孩时，我们敌不过邻村的孩子，会躲进山洞里。所以只要从地道逸走，再找个隐秘处躲上他娘的几天，待大军走后才悄悄溜走，这事可包在我身上。”

项少龙大喜道：“这些事立即着手进行。”

当天下午，在乌应元主持下，举行乌族的最高层会议，商定进行撤退计划的所有细节。之后项少龙抛开一切，投进欢娱的家庭生活中。

想起过去两年多的遭遇，就像造了一场大梦。不过梦仍未醒，只要记起二十一世纪时的自己，便难以不生出浮生如梦的奇妙感觉。

三天后，琴清来了。项少龙忍不住将她拥入怀里，以慰相思之苦。

琴清脸嫩，更因有乌廷芳、赵致、田氏姊妹和纪嫣然等在旁偷看，挣又挣不脱，羞得耳根都红透。

纪嫣然等识趣离开内厅，好让两人有单独相谈的机会。

项少龙放开这千娇百媚的美女，拉她到一角坐下，爱怜地道：“清姊消瘦了！”

琴清垂首道：“人家今天来找你，是有要事奉告。”

项少龙一呆道：“什么要事？”

琴清白他深情的一眼，接着肃容道：“最近政储君使人在歌姬中挑选一个人，又命专人训练她宫廷的礼仪，此事非常秘密，人家是在偶然一个机会下，见到廷匠为她缝制新衣，才得悉此事的。”

项少龙皱眉道：“此事有什么特别？”

琴清脸上现出害怕的表情，颤声道：“这歌姬无论外貌、体型，均有七、八分酷肖太后，噢！少龙，我很心寒呢！”

项少龙张臂抱着扑入怀里的琴清，只觉整条脊骨凉惨惨的。

他立时把握到琴清猜想到的是什么。小盘决定杀死朱姬，却因朱姬终是他名义上的亲母，杀她乃不孝不义的事，故以此偷天换日、李代桃僵之法，以惑其他人耳目。

杀朱姬后，再以此女冒充朱姬，禁之于宫苑之内，确能轻易瞒过秦国的臣民。

琴清之所以害怕，因她并不知道朱姬实非小盘的生母。小盘再非昔日的小盘，他已变成狠辣无情的嬴政，举凡挡在他前路的障碍，他都要一手去掉。

当年他曾答应放过朱姬，现在显然并不准备守诺。自己该怎么办？对朱姬他仍有很深的内疚和感情，可是在现今情况下，他还能干什么？

琴清幽幽道：“储君改变很大。”

项少龙沉声道：“他对你怎样？”

琴清道：“他对我仍是很好，常找人家谈东说西，不过我却感到他对你有别往昔。以前他最爱谈你的事，但自你从临淄回来后，他从没在我面前说起你的事。唉！他不说话的时候，我真不知他在想什么。”

项少龙再一阵心寒，问道：“他知道你来牧场找我吗？”

琴清道：“这种事怎敢瞒他？他还嘱我带一些糕点来给你们。”

项少龙苦笑道：“杀了我都不敢吃他送来的东西。”

琴清猛地坐直娇躯，色变道：“他敢害你吗？”

项少龙抓着她香肩，柔声道：“不要紧张，糕点该没有问题，告诉我，若我到塞外去，你会随我去吗？”

琴清伏入他怀里，抱着他的腰道：“你项少龙就算到大地的尽头去，琴清也会随伴在旁，永不言悔。”

紧拥她动人的香躯，项少龙的心神飞越万水千山，直抵远方壮丽迷人的大草原去。只有在那里，他才可过苦盼足有十年的安乐日子。

第三十章 咸阳风云

琴清小住三天，返回咸阳。

现在项少龙完全清楚小盘的心意，为保持王位，他对杀人是不会手软的。虽然仍很难说他敢否对付自己，但经过临淄的教训，项少龙再不敢掉以轻心。

他保持每天天亮前起床练刀的习惯，更勤习骑射。

从乌家和荆族的子弟兵中，他们挑出三百人，当然包括乌言着、荆善这类一级好手，配备清叔改良后铸制的钢刀、强弩，又由项少龙传授他们施放钢针之技，日夜操练。

乌应元等则开始分批撤走，今天轮到乌廷芳、赵致、周薇、善兰、田氏姊妹、鹿丹儿、项宝儿等人，临别依依，自有一番离情别绪。

项少龙、滕翼、荆俊和纪嫣然陪大队走了三天才折返牧场，忽觉牧场登时变得冷清清的，感觉很不自在。

晚膳时，滕翼沉声道：“乌应恩可能就是那个叛徒。”

众人均感愕然。

乌应恩乃乌应元的三弟，一向不同意舍弃咸阳的荣华富贵，不过仍没有人想到他会成为小盘的内奸。

纪嫣然道：“我一向很留意这个人，但二哥怎可如此肯定？”

滕翼道：“因他坚持要留下来管理牧场，待到最后一刻才撤走。这与他贪生怕死的性格大相径庭，所以我特别派人秘密监视他和手下家将的动静，发觉他曾多次遣人秘密到咸阳去。于是我通知陶公，着他差人在咸阳跟踪其家将，果然是偷到王宫去做密报。”

荆俊狠狠骂道：“这个家伙我从来就不欢喜他。”

项少龙道：“幸好我们早有防备，不过有他在这里，做起事来终是碍手碍脚，有什么方法可把他和他的人逼走？”

纪嫣然道：“他是受人蛊惑，又贪图富贵安逸才会做此蠢事。只要我们针对他贪生怕死的性格加以恫吓，并让他明白储君绝不会让人晓得他在暗算你的秘密，保证他会省悟过来。”

滕翼皱眉道：“不要弄巧反拙，假若他反向储君报告此事，储君立知我们对他有所提防。”

纪嫣然秀眸寒芒闪闪，娇哼道：“只要我们将他的妻妾儿女立即全部送走，他还敢有什么作为？这事交由嫣然处理好了。”

项少龙见纪嫣然亲自出马，放下心来，道：“明天我们就回咸阳去，谁留在牧场看顾一切？”

纪嫣然苦笑道：“让嫣然留下吧！否则乌果恐难制得住三爷。”

项少龙虽然不舍得，却别无他法，时间愈来愈紧迫，尚有三个月就是小盘登基的大日子，届时一切应在几天内解决。

项少龙回到咸阳，第一件事就是入宫见小盘。

小盘如常地在书房接见他，还有李斯陪侍一旁。

行过君臣之礼后，小盘道：“李卿先报告目下的形势。”

李斯像有点怕接触项少龙的眼神，垂头翻看几上的文卷，沉声道：“吕不韦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咸阳，名之为监督郑国渠最后阶段的工程，事实上是联系地方势力，好在朝廷有变之际，得到地方的支持。”

项少龙故意试探他道：“管中邪呢？”

李斯仍没有朝他瞧来，垂头道：“管中邪刚被储君调往韩境向韩人施压，除非他违令回来，否则储君加冕之日，他理该仍在远方。”

小盘淡淡道：“这人的箭术太可怕了，有他在此，寡人寝食难安。他身旁的人中，有寡人布下的眼线，只要他略有异举，就会有人持寡人的手谕立即将他处决。”

李斯迅快瞥项少龙一眼，又垂下头去，道：“现在雍都实际上已落入嫪毐手上，他的部下人数增至三万，尽占雍都所有官职。”

小盘微笑道：“寡人是故意让他坐大，使他不生防范之心，然后再一举将他和奸党彻底清剿。哼！让他风流快活多一会儿又如何？”

李斯首次正眼瞧着项少龙道：“照储君的估计，吕不韦会趁储君往雍都加冕的机会，与嫪毐同时发动，控制咸阳。由于都卫军仍控制在许商的手上，而昌文君的禁卫军又随储君到雍都去，变生突然下，吕贼确有能力办到此事。”

小盘接口道：“吕贼和嫪贼手上有太后的印玺，其他人在不明情况下，很易会被他们所愚，做了帮凶都不晓得。”

项少龙淡淡道：“咸阳交由我负责，保证吕不韦难以得逞。”

小盘和李斯愕然互望。

好半晌小盘沉声道：“没有上将军在寡人身旁，寡人怎能心安，咸阳该交由滕、荆两位将军处理，上将军须陪寡人到雍都去。”

项少龙早知他会有如此反应，心中暗叹，表面却装作若无其事，道：“储君有令，微臣怎敢不从。”

小盘皱眉瞧他好半晌，转向李斯道：“寡人要和上将军说几句话。”

李斯看也不敢看项少龙一眼，退出房外。

书房内一片令人难堪的静默。

小盘叹道：“上将军是否不满寡人？很多事寡人是别无选择，在迫于无奈下采取非常手段的。”

项少龙深深地凝视他，感觉却像看着个完全陌生的人，轻描淡写地道：“储君打算怎样处置太后？”

小盘一点不畏缩地与他对视，闻言时龙目寒光大盛，冷哼一声，道：“到了今时今日，上将军仍要为那淫乱宫帏、坏我秦室清名的女人说话吗？”

项少龙亦是虎目生寒，盯着他冷然道：“这是臣下对储君的唯一要求，你要杀谁我不管，只请你念在昔日恩情，放过太后。”

小盘龙目杀机一闪即逝，却不知是针对朱姬抑或是他项少龙而发。旋即回复冷静，沉吟道：“只要她以后不再理会朝政，留在宫中，寡人绝不会薄待她，这样上将军可满意吧！”

若没有琴清透露出来的消息，说不定项少龙会相信他的话，现在只感一阵心寒。

假如项少龙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这一刻索性豁出去，直斥其口是心非。但想起滕翼、荆俊、纪嫣然等数百条人命，甚至乌族和荆族的人命都系在自己身上，只能忍下眼前这口恶气。

伴君如伴虎，一个不小心，立要招来杀身和灭族之祸，这未来的秦始皇可不是易与的。

小盘语调转柔，轻轻道：“师父不相信我吗？”

项少龙满怀感触地叹了一口气，沉声道：“储君对应付吕、嫪两党的事早胸有成竹，哪还需要我效力？不若我今晚就走！”

小盘剧震道：“不！”

项少龙亦是心中剧震，他这几句话纯是试探小盘的反应，现在得出的推论自然是最可怕的那一种。

小盘深吸一口气道：“师父曾答应我要目睹我登基后才离开的，师父怎都要遵守信诺。”

又叹道：“你不想手刃吕贼吗？”

项少龙心知肚明如再坚持，可能连宫门都走不出去。装出个心力交瘁的表情，苦笑道：“我若守信诺，储君也肯守信诺吗？”

小盘不悦地道：“寡人曾在什么事上不守承诺呢？”

项少龙暗忖两年多的时间变化真大，使自己和小盘间再没有往昔的互相信任，还要尔虞我诈，口是心非。

他当然不会蠢得去揭破小盘对付朱姬的阴谋，微笑道：“储君若没有别的事，微臣想返家休息。”

离开书房，李斯肃立门外，见到项少龙，低声道：“让我送上将军一程好吗？”

项少龙知他有话要说，遂与他并肩举步，哪知李斯却直至走到广场，长长的整段路没有半句说话。

荆善等见到项少龙，牵马走过来。

李斯忽地低声道：“走吧！少龙！”

接着神色黯然地掉头回去。

项少龙心中立时涌起滔天巨浪，久久不能平复。

李斯乃小盘现在最亲近的宠臣，凭他的才智，自能清楚把握小盘的心意，甚至从种种蛛丝马迹猜出小盘的身份，至乎他两人的真正关系，且推断出小盘不会放过他项少龙。

没有了朱姬，没有了项少龙，小盘可永远保持他嬴政的身份。

其他人怎么说都不能生出影响力。

这更是一种心理的问题，当未来的秦始皇见到他或朱姬时，心中很自然会记起自己只是冒充的假货。

李斯才智高绝，故意在小盘前与自己划清界线，暗下却冒死以语带双关的“走吧”两字点醒自己。他心中升起一股暖意，感到不枉与李斯一场朋友。

驰出宫门，有人从后呼唤。

项少龙回头望去，只见昌文君单骑由宫门直追上来，道：“我们边走边说！”

项少龙奇道：“什么事呢？你不用在宫内当值吗？”

昌文君神色凝重道：“少龙是否真要到塞外去？”

项少龙淡淡道：“我是个不适合留在这里的人，因我最怕见到战争杀戮之事，你认识我这么久，该知我是个怎样的人。”

昌文君默然半晌，欲止又言地道：“储君对这事似乎不大高兴，说这样会动摇军心。”

项少龙心中一痛，低声道：“不要劝我，我现在唯一后悔的事，是没有在两年前走，那我对大秦的记忆，将会是我在大草原上驰骋时，最值得回味的。”

言罢一夹马腹，加速驰走，把愕然勒马停下的昌文君远远抛在后方。

乌舒等众铁卫忙加鞭赶来，一行十多骑，逢马过马，遇车过车，旋风般在日落西斜下的咸阳大道全速奔驰。

项少龙到此刻终于对小盘死心，现在他心底唯一要做的一件事，是如何助朱姬逃过杀身之祸。

自来到古战国的世界里，他每天面对的是各式各样的斗争，锻炼得心志比任何人都要坚强，纵使对手是秦始皇，他也丝毫不惧。

但他绝不会低估小盘，因为他是这时代最明白小盘可怕处的人。

在历史上，秦始皇是个高压的统治者，所有人最后无不要向他俯首称臣。讽刺的是这历史巨人，却是由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

项少龙很想仰天大叫，以宣泄出心头的怨恨。

他当然不能这样做，他还要比以前任何一刻更冷静、更沉着。只有这样，他方有希望活着到塞外去过他幸福的新生活。

假设朱姬肯跟他走，他会带她一起离开，以补赎欺骗她多年的罪疚。

项少龙前脚才踏入乌府，已给陶方扯着往内厅走去，不由大奇道：“什么事？”

陶方神秘兮兮地微笑道：“老朋友来了！”

这时刚步入内厅，滕翼正陪着两位客人说话，赫然是图先和肖月潭。

项少龙大喜奔过去，拉着两人的手，欢喜得说不出话来。

图先双目激动得红起来，道：“我事先并不知道月潭忽然到咸阳来，所以没能早点通知各位。”

肖月潭亦是眼角湿润，微笑道：“老哥曾在临淄拿少龙的命去做赌注，少龙不会怪老哥吧！”

滕翼笑道：“赌赢自然是另一回事了！”

项少龙苦笑道：“老哥对我的信心，比我对自己的信心还要大。幸好我跑得快，否则今天就不能在此和两位握手言欢。这叫‘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众人一阵哄笑。

图先叹道：“说得真好，走为上着，我们刚才正是研究如何离开这风雨飘摇的是非之地。”

陶方笑道：“坐下说！”

到各人坐好，肖月潭道：“今趟我来咸阳，是要亲眼目睹吕贼如何塌台，不过刚才与滕兄一席话后，始知少龙处境相当不妙。”

项少龙见到肖月潭，心中的愁苦一扫而空，代之是奋起的豪情，哈哈笑道：“能在逆境中屹立不倒的，才是真正的好汉子，现在有肖兄来助我，何愁大事不成。”

图先欣然道：“见到少龙信心十足，我们当然高兴，纵使形势如何险恶，我们仍是斗志高昂，现在吕贼败势已成，问题只在我们如何安抵塞外，好过我们的安乐日子。”

陶方接口道：“刚才图管家详细分析吕贼的处境，他现在仅余的筹码，只有仍握在手上的都卫军、管中邪的部队、一万五千名家将和与他同流合污的嫪党，至于其他一向与他勾结的内外官员，有起事来都派不上用场，所以只要我们做好部署，定可将他逼上绝路，报却我们的深仇。”

肖月潭肃容道：“问题是我们如何可在手刃吕贼后，再安然离开。”

项少龙微笑道：“本来我还没有什么把握，现在老哥大驾光临，当然是另一回事哩！”

肖月潭苦笑道：“不要那么依赖我，说不定我会教你们失望。”

项少龙压低声音道：“老哥有没有把握变出另一个项少龙来呢？”

众人齐感愕然。

项少龙欣然道：“乌果此人扮神像神，装鬼似鬼，身型与我最为相近，只要老哥有方法将他的脸孔化妆成我的模样，我就有把握骗倒所有人，以暗算明的去对付敌人。”

肖月潭在众人期待下沉吟半晌，最后断然道：“这乃对我肖月潭的最大挑战，虽然难度极高，我仍可保证不会让少龙失望。”

项少龙一掌拍在几上，哈哈笑道：“有老哥这番话，整个形势就不同了。我们第一个要杀的人是管中邪，只要此人一去，吕不韦就像没牙的老虎，再不能作恶。”

滕翼点头同意道：“对！若让此人拿起弓矢，真不知有多少人仍能活命？”

陶方道：“可是现在我们担心的，却非吕不韦而是嬴政。”

项少龙淡淡道：“这正是我需要有另一个项少龙的原因。”

肖月潭嘴角飘出一丝微笑，与图先交换了个眼色，笑叹道：“少龙确是了得，骗得我们那么苦。”

就在这一刻，项少龙晓得肖月潭和图先已猜到了小盘非是真的嬴政，而这正是小盘要杀自己的原因。

凡是深悉内情者，均知空穴来风，非是无因。只有当项少龙不在人世，小盘始能根绝这害得他早晚不安的祸患。

他和小盘的决裂，是命运早注定了的，谁都不能改变。

第三十一章 真假难分

接着的十多天，项少龙如常上朝，却谢绝一切应酬，全力训练由三百人组成堪称特种部队中精锐的精锐。

他们的装备是这时代最超卓的，原先的设计来自他这二十一世纪的装备专家，再经过清叔为首的越国巧匠多番改良，使他们变成类似武侠小说里描写的高手，精擅使用诸般厉害暗器、武器以及攀墙越壁、潜踪匿迹之术。

这天黄昏，纪嫣然偕乌果从牧场来了，更带来好消息。

美丽的才女道：“乌应恩在嫣然软硬兼施下，终承认暗中向储君提供消息，却辩称全是为乌家着想，因为储君只是要求他设法令我们打消退往塞外的念头罢了。”

滕翼冷笑道：“叛徒自有叛徒的借口。”

纪嫣然道：“嫣然倒相信他的话，因当嫣然指出储君可能因夫君功高震主，动了杀机，他骇得脸青唇白，还把与他接触的人都供出来。”

项少龙沉声道：“是谁？”

纪嫣然道：“那人叫姚贾，夫君认识这个人吗？”

项少龙点头道：“他是李斯的副手，专责联络各国事务，最近刚由齐国出使回来，是个很有才智的人。”

纪嫣然道：“恩三爷现在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答应全面与我们合作。为了安全起见，嫣然把他原本的家将和手下全体送往塞外，免得其中有人私下被姚贾收买。”

项少龙道：“乌应恩最大的作用，是可令储君以为我们待诸事完成后，才会撤往塞外。”

滕翼沉声道：“若我是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子，便会在雍都藉嫪毐之手把你除掉。那时他还可藉为你复仇为名，对嫪党大事讨伐，一举两得。”

项少龙笑道：“总言之，我们不可让他知道我们杀吕不韦后立即开溜，便达到惑敌的目的。”

转向纪嫣然道：“嫣然的思虑比我两兄弟缜密得多，可否编造一些消息，逐分逐寸地在冠礼前这段时间内，慢慢漏给姚贾知道。最好是要他经一番推敲，始猜得出我们须他转告储君的故事。”

纪嫣然白他一眼道：“不要猛捧嫣然，人家尽力而为吧！”

滕翼道：“尚有两个多月便要到雍都去，三弟究竟有何杀吕不韦后从容脱身的妙计？”

项少龙叹道：“我先要见朱姬一面，才能决定细节。”

纪、滕两人大吃一惊。

滕翼劝道：“现在嫪毐视你如眼中钉，假设你到雍都去，说不定会出事。且若被储君知道，更会激起他的凶念。”

纪嫣然亦道：“太后也非是以前那个太后了，甚至会误会你杀了她的真正儿子来偷龙转凤，故你实不宜去见她。”

项少龙倒没想过这一点，心中一阵不舒服，说不出话来。

滕翼拍拍他的肩头安慰道：“只要对得住天地良心，哪管别人怎样看我们。”

项少龙苦笑道：“我正是为自己的良心，才想去见朱姬一趟，希望使她得免大祸。”

转向纪嫣然道：“可否把清姊请来，我希望能透过她秘密约见朱姬。”

纪嫣然玉脸一寒，气道：“你这人想定的事，总是一意孤行。朱姬为嫪毐生下两个野种，难道她肯舍弃两个儿子陪你走吗？现在我们自顾不暇，你仍要节外生枝？廷芳和致致走时，曾着我千万不可让你去做危险的事，若你要去见那女人，先将纪嫣然休了吧！”

项少龙自认识纪嫣然那天开始，尚是首次见她如此疾言厉色，吓得噤若寒蝉，不敢辩驳。

滕翼点头道：“今天二哥也帮不了你，尤其此事关系到家族的存亡，三弟怎都要听嫣然的话。”

项少龙无奈下只好答应。纪嫣然这才消气。

接着的一段日子里，项少龙一面全力训练手上那支三百人的劲旅，另一方面指导乌果如何扮作自己，务求要连小盘、李斯等熟人也可瞒过。

唯一的破绽是声音，幸好纪嫣然想出一计，就是由项少龙在适当时候装病，那就算声音沉哑一点仍不会启人疑窦，更可不用说那么多话，一举两得。

这晚肖月潭由牧场回来，借去一套项少龙的官服后，把乌果关到房里，众人则在外面静心等候，看看乌果会变成什么样子。

众人到现在仍不大清楚项少龙为何要找乌果乔装自己，荆俊忍不住说出心中疑问。

项少龙答道：“我第一个要骗的人是吕不韦，储君打定主意要吕不韦留守咸阳，以吕不韦的作风，定要趁这时机设法除去二哥和五弟，只要我……咦！”

纪嫣然、滕翼和荆俊齐吃一惊，瞪着脸色微变的他。

项少龙神色凝重地道：“你们说会否管中邪也用同一方法潜回咸阳来呢？否则在此离加冕礼只有一个月的关键时刻，他怎肯仍留在外地？”

滕翼道：“没有肖兄的妙手，凭什么变出另一个管中邪来？”

纪嫣然道：“若吕不韦早有此计，要找个与管中邪相似的人，再由旁人加以掩饰，当可鱼目混珠，所以夫君大人所猜的，该有极大的可能性。”

项少龙向刚进来的陶方说出他的猜测，道：“通知图总管，请他留意此事，只要我们把握到管中邪的行踪，行事时第一个杀的就是他，然后才轮到韩竭等人。”

荆俊道：“刚才三哥的意思，是否想让吕不韦以为三哥是陪储君到了雍都，其实你却是留在咸阳对付他？”

项少龙点头道：“这是最主要的原因，其次是我可以不在储君的监视下放手而为。”

滕翼道：“但我们须做出周详的部署，设法把乌果从雍都接走，否则恐怕这小子性命难保。”

肖月潭的声音响起道：“这正是最精彩的地方，只要假少龙变回真乌果，逃起来就方便多了。”

众人心中忐忑的朝敞开的房门瞧去，只见肖月潭和另一个“项少龙”缓步而出，无不拍案叫绝。

乌果扮的项少龙向各人唱了个喏，作状摸往并不存在的百战宝刀刀柄，喝道：“吕贼你给我跪下，我项少龙等着斩你的臭头，已等足七年哩！”

竟连声音语调都装得有七、八分相似。

众人轰然大笑。

纪嫣然娇笑道：“这是没有可能的，怎可会肖似成那个样子？”

乌果朝纪嫣然讶道：“娘子你竟连夫君大人都不认得，糊涂至此，小心为夫休了你。”

当然又是逗得哄堂大笑，陶方更辛苦得捧腹弯腰。

纪嫣然喘着气笑道：“你敢休我，我一剑宰了你。”

项少龙看得心生感触，乌府两年多来还是首次这么洋溢着欢乐的笑声。

乌果摆出个吃惊状，失声道：“娘子那么凶，为夫迁就点认错好哩！”

纪嫣然没好气和他瞎缠下去，对肖月潭道：“肖先生不愧天下第一妙手，怎能弄得这般神奇的呢？”

肖月潭爱不释手地欣赏自己的杰作，轻描淡写地道：“我费了五天工夫，以木材雕出少龙的头像，再以秘方配制膜料复制出这张假脸，上色和施了一番手脚后，另一个项少龙立告面世。”

荆俊赞叹道：“以后我若未验明对方的正身，再也不敢相信对方是否真的是那个人。”

肖月潭笑道：“没有乌果，任我三头六臂都无计可施。这家伙的体型大致和少龙相若，只是肩头窄了点，于是我在他衣服内加上垫子，掩饰这破绽。”

纪嫣然掩嘴娇笑道：“不过他仍要学习怎样走路才成。”

乌果仰天打个哈哈，大步踏出，学着项少龙的姿态来回走动，果然惟妙惟肖。

项少龙整个人轻松起来，忽然间，他知道主动权重回自己手上，再不是处于完全捱打的劣势里。

项少龙和肖月潭两人坐在亭内，同赏天上美丽的星空，无限感触。

肖月潭叹道：“生命真奇怪，上一刻我们似乎仍在临淄，忙于应付各式各样的人物和危机；这一刻已置身咸阳，同样是想着如何溜走。但今趟却有一了百了的感觉，心情好多哩！”

项少龙点头道：“有老哥在旁指点，我更是信心十足，有把握安然抵达塞外，去过我们渴求已久的新生活。”

肖月潭沉吟片晌，正容道：“我们知道嬴政绝不会让深悉他身份隐情的人活下去，我虽然很想看吕不韦如何黯然收场，可是多多少少要冒上风险，那我们是否该早一步离开，岂非可省去很多烦恼吗？”

项少龙道：“我也曾想过同一的问题，却因两个原因打消念头。首先是家族的撤退仍须一段时间才可以彻底完成，其次是我怕嬴政暗中另有布置，只要我露出离开的动静，他便会在途中拦截我们，那时即使杀了我，仍可向外宣称我已走了。所以我们必须等待最佳时机离开，那该是嬴政举行加冕礼的那一天，而为自保，我们必须对吕不韦主动出击，否则就要死无葬身之地。”

肖月潭点头同意道：“都是少龙想得周详。”

项少龙苦笑道：“我的思考怎及得上老兄，只不过没人比我更明白嬴政的厉害和狠辣，一个不小心，会有舟覆人亡之险。”

肖月潭道：“你准备怎样对付吕不韦？”

项少龙正容道：“正要向先生请教。”

肖月潭捋须微笑道：“该说向图公请教才对，世上还有谁比他更明白吕不韦的虚实和手段，他隐忍这么多年，等待的正是这一刻。”

项少龙欣然道：“那此事全交由两位筹谋策划，我们就当整装候命的兵将好哩。”

仰头望往灿烂的夜空，心想以图先的老到，肖月潭的智谋，该很快可瞧见塞外的星空。

翌晨天未亮乌府各人早已起来，聚在园中练武。

项少龙耐心指导乌果使用式样与百战宝刀相同，由清叔特别打制的另一柄宝刀。此刀的质料虽仍与百战宝刀有一段距离，但已胜过清叔的其他制品。

乌果由于本身也是特级高手，无论姿态气势，都似模似样。

滕翼拿着墨子剑和他对打，这家伙到百多招后始露出败象。

乌言着、乌舒、荆善等铁卫均拍手叫好。

项少龙把乌言着召到身旁，道：“众铁卫以你最沉着多智，今趟你们陪乌果到雍都去，记得保命要紧，若见势色不对，就要藉钩索之助，立即逃回来。”

乌言着道：“项爷放心，陶公在两年前已派人潜往雍都，不但摸清形势，还做下种种布置，可以在危急时接应我们。”

旁边的纪嫣然笑道：“乌果这家伙诡计多端，从来只有他占人的便宜，想暗算他是难比登天，少龙放心吧！”

项少龙对乌果也是信心十足，否则不会让他去冒这个险。却特别提醒乌言着道：“储君必会等到最好时机，才会对我施展暗算的手段，那当是在与嫪党正面冲突时发生，否则怎能把责任推到嫪党身上去。”

纪嫣然插言道：“若有方法把面具安放到另一具身型酷肖夫君大人的尸首处，那就可暂时把储君骗过。”

乌言着精神一振道：“这事我们看着办，不一定是没有可能的。”

这时乌果气喘喘地来到三人身前，得意洋洋地道：“我的百战刀法如何？”

纪嫣然笑道：“你项爷哪有如你般喘得像快要断气的样子呢？”

乌果嘻嘻笑道：“别忘记我的病仍未痊愈，喘些气才正常嘛！”

纪嫣然点头道：“还是你了得，我差点忘记哩！”

转向项少龙道：“夫君大人最好使肖先生弄点病容出来让储君看到，那到要装病时就更有说服力了。”

乌果道：“初时只须装出疲累的样子，然后逐分加重病容，更是万无一失。”

项少龙暗忖这叫“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正要答话，陶方领着一人急步走来，众人愕然瞧去，无不喜出望外。

来的竟是久违了的王翦，秦国纵横无敌的绝代神将。

第三十二章 久别重逢

王翦比以前黝黑结实，整个人变得更有气势和沉着，顾盼间双目神光电射，不怒而威，不愧盖代名将的风范。

这时他脸上挂着真诚的笑意，先把项少龙拥个结实，长叹道：“三哥可知小弟是如何挂念你们？”

滕翼和荆俊齐扑过来，四个义兄弟搂作一团，使人感动得生出想哭的冲动。

王翦哈哈一笑，分别与滕、荆拥抱为礼，道：“三哥瘦了点，神采却更胜昔日我离开咸阳之时。”

转向纪嫣然道：“三嫂也漂亮了。”

众人围拢过来，纷纷与纵横无敌的神将拉手致意。

项少龙道：“四弟何时回来的，见过储君吗？”

王翦道：“看看我这身便服，当知我是秘密回来，不知如何，我总觉先来和你们打个招呼，然后才去见储君会妥当一点。”

众人大讶，纪嫣然道：“四叔为何有此想法？”

王翦沉声道：“事实上三天前我早回来，却苦忍着留在城外秘处，只遣人回来打听消息，为的是怕吕、嫪两党假传旨意召我回来，岂知听到的却是别的消息，三哥和储君近来似乎不大融洽。”

滕翼问道：“四弟听到什么消息？”

王翦道：“首先是储君似是不赞成三哥与族人往塞外去，其次是储君和三哥疏远了，不像从前般事事找三哥商量。”

荆俊叹道：“四哥的耳目非常灵通。”

项少龙心内下了个决定，道：“我们进去再谈。”

在内厅坐好，王翦冷哼一声，道：“今趟我带了三万精兵回来，都是十中挑一的精选，且无人不为我王翦效死力，区区贼党，只要我动个指头，包保他们全军覆灭。”

又叹一口气道：“但我却担心储君，更担心他会对三哥不利，储君随着年岁的增长，变得愈来愈厉害了。”

众人心知肚明，王翦必是听到有关嬴政身世疑团的消息，始会有此推论。只不过怕项少龙尴尬，同时也为表白对项少龙的信任，所以不直接说出来。

嬴政斩杀钱直的事轰动全国，王翦没有理由不知道。

陶方、纪嫣然、荆俊、滕翼、乌果五个人十只眼睛，全集中到项少龙身上，由他决定怎样对王翦说这件事。

项少龙微微一笑道：“四弟不愧大秦头号猛将，甫回咸阳就把情报做得这么好。”

这等若肯定王翦的推测。

王翦双目寒芒烈闪道：“我对付的只是懒用脑筋的匈奴，三哥面对的却是东方五国的联军，怎到我王翦当头号名将。”

顿了顿斩钉截铁地道：“三哥想要我这四弟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放心说吧！”

项少龙哈哈大笑，探手抓着他宽厚的肩头，欣然道：“我要四弟荡平吕、嫪两党，再助嬴政统一天下，建立秦朝大业，而四弟则成旷古铄今的不世名将。”

王翦与他对视片晌，哑然失笑道：“英雄好汉，永远是英雄好汉，各位兄嫂快看看我这个三哥，谁人比他有更广阔的胸襟，更能不为功名利禄所困，小弟便自愧不如。”

众人均心中感动，更明白王翦的意思。

要知现在秦国的两位上将军，正是项少龙和王翦，而两人在秦国朝内朝外声望崇高，这情况在军中尤甚。

如若两人联手起来，肯定有对抗嬴政的力量。但项少龙却一口回绝王翦的提议，使秦国免去内战的危机。

他们却不知项少龙早从历史已发生的事实认识到，根本没有人可斗得过秦始皇的，所以想都不敢朝这方向想。

如此地赢得王翦的赞美，项少龙汗颜道：“四弟勿要捧我，我还有很多地方倚仗你呢！”

王翦肃容道：“储君可能是我大秦历来最具手段谋略的君主，李斯更可比得上商鞅。但决胜沙场，我王翦除三哥和李牧外，谁都不怕。不过玩阴谋手段，却是防不胜防，三哥有什么打算？”

项少龙道：“四弟知否储君的军力部署？”

王翦干脆地答道：“储君的主力仍是禁卫军和都骑军，近年禁卫军不断招纳新人，兵力达五万之众，无论训练、装备和粮饷，都远胜他人，且对储君忠心耿耿，三哥要防的应是他们。”

项少龙想起那天昌文君由王宫追出来，劝自己勿要离开，给自己断然拒绝的情景。想到昌平君和昌文君终是王族，血浓于水，有起事来只会站在小盘的一方。

王翦续道：“储君今趟对付叛党，本应把桓齮调回来方是正理，但他却反把安谷傒从楚边界召回，只从这点，我便推知他确有对付三哥的念头。”

滕翼愕然道：“安谷傒回来了，为何我们全不晓得？”

王翦沉声道：“此乃储君的一着暗棋，但我仍弄不清楚谷傒兵力的多寡，只知他离开边疆，驻扎在咸阳和雍都间某处，只要接到王令，在一天时间内可到达咸阳或雍都。”

安谷傒像昌平君和昌文君般，都是王族的人，有起事来，只会站到嬴政的一边，难怪王翦看出嬴政有对付项少龙的心意。

项少龙从容道：“管他有什么部署，只要四弟可保着假的项少龙从雍都溜走，其他一切我们自有应付的能力。”

乌果笑道：“那即是要翦爷好好照顾小子脆弱的小命。”

王翦看着乌果瞪目结舌时，纪嫣然迅快地用她悦耳的声音解释一遍。

王翦担心地道：“若给人看破，三哥岂非犯下欺君之罪？”

滕翼苦笑道：“这个险是不能不冒的，若四弟看过乌果的扮相，必然信心倍增。”

纪嫣然接口道：“何况你三哥还会装病，那就更易掩饰。”

王翦道：“最好在中途才调包，便万无一失！”

项少龙欣然道：“有四弟之助，我们更是信心十足，四弟也不宜久留了。”

双方研究如何保持紧密联系的方法后，王翦悄悄离开。

项少龙往找肖月潭，后者正坐在铜镜前把自己扮成个老头儿，遂把王翦的情况向他报上。

肖月潭点头道：“只看他的气度相格，便知此人着重义气，不畏强权。有他暗中出力，我们逃走的胜算将以倍数增加。”

旋又奇道：“你不用上早朝吗？”

项少龙道：“这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麻烦老哥给我涂点什么的，好让我看来似是发病的样子。”

肖月潭哑然失笑道：“少龙太低估嬴政了，若闻知你病倒，派个御医来表面为你治病，实则却是查探你有没有弄虚作假，少龙立要无所遁形。”

项少龙大吃一惊道：“那怎办才好？”

肖月潭瞧瞧天色，道：“幸好尚有一点时间，因为嬴政怎都要待早朝后才能命御医来此，我立即去弄一些草药回来，服后保证你的脉搏不妥，却不会伤身，如此就可愚弄嬴政，教他不起疑心。”

对肖月潭的知识和手段，项少龙早佩服得五体投地，暗暗庆幸若非吕不韦害得他生出异心，今日势将成为自己的心腹大患。

当日下午，果然不出肖月潭所料，小盘派两名御医来为项少龙诊病，陪同的还有昌平君。

两名御医轮流为他把过脉，一致判定他是过于劳累，患上风寒。

项少龙心中一动，又再细心诱导，更使他们深信病根是在兵败逃走、亡命雪地时种下的。

御医退出房外，昌平君坐到榻沿，叹一口气，愁容满脸，欲言又止。

项少龙装作有气无力地道：“君上有什么心事？”

昌平君叹道：“唉！现在我心情矛盾得很，既想少龙继续卧病在榻，但又希望少龙实时回复健康，唉！”

项少龙心中一热，握紧他的手，压低声音道：“一切我都明白，君上不用说出来。”

昌平君剧震道：“你……”

项少龙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沉声道：“伴君如伴虎，此事自古已然。我们不要再谈这方面的事，嬴盈开心吗？端和待她如何？”

昌平君热泪盈眶，毅然道：“我们之有今日，全赖少龙的提携，若我兄弟在少龙有难时袖手旁观，仍算是人吗？何况根本是储君不对。”

项少龙心中感动，柔声道：“这种事没有对错的问题，也不该因此对储君生出愤怨之心，小弟自有保命之计。”

昌平君以袖拭去泪痕，沉吟片刻后道：“少龙要小心一个叫尉缭的人，他是魏国大梁人，入秦后成为储君的客卿，现在尚未有任何官职，但却极得储君看重，很多不让我们知道的事，都与他商量。此人智计过人，精于用兵，曾着有《尉缭子》的兵书，主张‘并兼广大，以一其制度’，甚合我大秦一统天下的主张。储君或者是受到他的影响，故把统一放在大前提，一切妨碍统一大业的人事均要无情铲除。”

项少龙明白过来，昌平君是在暗示小盘为了保持王权，才会不择手段地把自己除去，证诸他希望自己卧病下去，正是点出自己如若随同小盘往雍都去，必然性命难保。

项少龙又听出尉缭虽没有官职，却是小盘钦定来处理自己的人，因为小盘其他得力手下，无不与自己有过命的交情。所以要对付自己，必须借助“外人”之力。

昌平君又道：“少龙是否发觉李斯变得很厉害呢？我们现在都不欢喜他，他太过热衷权势了。”

项少龙再一阵感动，明白昌平君是要自己提防李斯。

但只有他真正明白李斯，李斯其实是更热衷于统一天下的理想，那是他最重视的事，所以不得不对小盘曲意逢迎。不过只要看他冒死劝自己逃走，可知他内心仍对自己有着真挚的感情。

项少龙拍拍昌平君的手背，微笑道：“回去向储君报告吧！告诉他无论如何我都会随他到雍都去的。”

昌平君目瞪口呆时，见项少龙向他连眨眼睛，虽仍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总知道项少龙胸有成竹，会意过来，茫然去了。

接着的三天，小盘每日都派御医来瞧他。

这时离出发往雍都尚有十天时间，项少龙装作渐有起色，带着少许病容，入宫谒见小盘。

小盘知他到来，亲自在宫门迎接，演足了戏。一番嘘寒问暖后，小盘把他接到书房，闭门密议。

这未来的秦始皇松一口气道：“幸好上将军身体复原，否则没有上将军在寡人身边运筹帷幄，对付奸党，那就糟透了。”

项少龙深深地瞧了这由自己一手携大的秦君一眼，心中百感丛生，一时不知是爱是恨，纠缠难分，依肖月潭的指点沙哑着声音问道：“一切预备好了吗？”

小盘点头道：“万事俱备，王翦回来哩！手上共有三万精兵，人人骁勇善战，寡人着他先潜往雍都附近，好依计行事。”

项少龙皱眉道：“依什么计？”

小盘有点尴尬地道：“据茅焦的消息，嫪毐准备在加冕礼的当晚，趁举城欢腾，人人酒酣耳热之际，尽起党羽，发动叛变，那时王翦将会把雍都围困，教嫪党没有半个人逃得出去。”

项少龙故作不满道：“王翦回来了，为什么竟不来见我？”

小盘忙道：“是寡人吩咐他不得入城，上将军勿要错怪他。”

项少龙道：“吕不韦那方面有什么动静？”

小盘龙目一寒，冷笑道：“他敢有什么动静吗？不过当寡人率文武百官赴雍都后，情况将会是另一个局面。”

又有点不敢接触项少龙的眼光般垂下头去，沉声道：“寡人和上将军离去后，中大夫尉缭会留在咸阳主持大局，对付吕不韦，他将持有寡人虎符，守城三军尽归他调度，明天寡人会在早朝时宣布此事。”

项少龙立时无名火起。他虽然说来好听，实际上等若同时削掉滕翼和荆俊的兵权。

要知秦军一向效忠王室，如若滕、荆没权调动都骑兵，那时他项少龙凭什么去对付吕不韦？而且对谁要杀要宰，一切都操纵在尉缭手上了。

项少龙摇头道：“此事于理不合，现在都卫军的将领均是吕、嫪两党的人，新人登场，又无战功威望，何能服众？更会动摇都骑兵的军心，故此事万万不可，储君请收回此意。”

小盘显然仍有点害怕项少龙，兼之心中有鬼，沉吟片刻解释道：“其实寡人此举，只是针对吕不韦而发，如若他试图调动都卫军，等若叛变，尉缭可在里应外合下一举把吕党歼灭。嘿！这当然要滕、荆两位将军配合。”

项少龙虎目寒芒烁闪，语调却是出奇的平静，淡淡道：“那就干脆让尉缭任都卫统领吧！”

小盘苦恼道：“如此摆明针对吕不韦，那贱人怎肯同意？”

项少龙好整以暇道：“既是如此，储君索性把虎符交给滕翼，只要冠礼吉时之后，储君便成秦国之君，那时再不须太后同意，亦可操控咸阳诸军，岂非胜于现在般打草惊蛇。”

他明白小盘为哄他到雍都去，绝不会在此时与他正面冲突，在心理上他亦乏此勇气，所以趁机开天索价，看小盘如何落地还钱。

事实上小盘想控制的是都骑军，都卫军怎会放在他眼内，偏是无法说出口来。

好半晌后，小盘让步道：“既是如此，就一切依旧，我会使尉缭领兵驻在咸阳城外，若有什么风吹草动，可增援滕、荆两位将军。”

项少龙心中暗笑，任尉缭三头六臂，由于不知有自己在暗中主事，必会吃个大亏。他这时再没有和小盘闲聊的心情，藉病体未愈为托词，返家去也。

第三十三章 战云密布

回到乌府，琴清来了，正和纪嫣然在内厅喁喁细语，两女均是神色凝重，见项少龙回来，勉强露出笑容。

项少龙坐下讶道：“什么事这般神色紧张？”

纪嫣然道：“储君正式颁发谕旨，着清姊随驾到雍都去处理冠礼的大小事宜，清姊正为此烦恼，去又不是，不去又不行。”

项少龙剧震道：“知我者莫若嬴政，这一招命中我的死穴要害。”

琴清愁容满面地幽幽道：“不用理我不就成了吗？谅他尚未有迁怒于我的胆量，以后看情况奴家才到塞外来会你们好哩！”

项少龙回复冷静，决然摇头道：“不！要走我们必须一起走，否则只是牵肠挂肚的感觉，已足可把我折磨个半死。”

听到项少龙这么深情的话，琴清感动得秀眸都红了。

纪嫣然道：“嫣然可扮作清姊的贴身侍婢，若有变故，亦可应付。”

项少龙呆了半晌，才做出反应道：“这确是个可行的办法，且教别人想象不到。必要时我还可使荆俊亲到雍都接应你们。讲到飞檐走壁之术，有谁比得上他？”

琴清赧然道：“我也想学懂攀墙越壁的方法，你们肯教人家吗？”

项少龙和纪嫣然听得面面相觑，琴清这么娇滴滴的斯文美人儿，若学精兵团般攀高爬低，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到了晚上，肖月潭才施施然回来，众人忙聚到密室商议。

肖月潭道：“若非有图公在旁默默监察吕贼，我们可能直抵黄泉之下，仍是一只只的糊涂鬼。”

众人同时色变，追问其故。

肖月潭道：“吕不韦愈来愈欠缺可用之人，所以不得不再次重用以图公为首的旧人，使图公得以清楚把握到吕贼的阴谋。”

纪嫣然道：“近来吕不韦非常低调，一派无力挽狂澜于既倒的样子，原来竟是装出来的。”

荆俊狠狠咒骂道：“今趟我们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肖月潭笑道：“我们都忽略了吕不韦最后一招杀手锏，就是东方六国的助力，现在六国的君臣，谁不视嬴政为洪水猛兽，只要能扳倒嬴政，他们什么都乐意去做。最好是由嫪毐登位，就更合他们之意。”

项少龙色变道：“难道他竟敢开放边防，任联军入关吗？”

肖月潭笑道：“他有这个胆量也没有用，秦军人人忠心爱国，岂肯遵行。况且三晋和楚、燕五国给少龙杀得元气大伤，打开边关谅他们仍未有那挥军深入的豪气，不过六国却分别选出四批死士，人人均为以一挡百的高手，准备在适当的时机进行精心策划的刺杀行动。已定的四个目标是嬴政、少龙、昌平君和李斯。”

嬴政和项少龙成为六国必杀的对象，当然不在话下。李斯和昌平君都是陪着嬴政出身的文武两大臣，若有不测，会令文武百官在无人统领下，让吕不韦有可乘之机。

项少龙暗忖最要杀的人当是王翦，不过可能吕不韦到现在仍未知王翦已潜回咸阳。

秦国正在大时代转变的关键时刻中，只要小盘登上宝座，吕、嫪两党必人人死无葬身之地。

陶方沉声问道：“这批人现在是否已身在咸阳？”

肖月潭道：“他们为隐蔽行踪，目下藏身在附近的山头密林处，饮食均由图公负责供应，各位该明白这点对我们多么有利。”

纪嫣然道：“图总管知否他们行动的细节？”

肖月潭道：“这方面由许商的都卫统领负责，只要生擒此人，肖某自有手段教他乖乖招供。”

滕翼道：“只要许商肯走出城门，我们便有把握将他生擒，再交由先生逼供。可是若他留在城内，我们除非和他正面冲突，否则难奈他何。”

许商本身是第一流的剑客，寄居仲父府，出入有大批亲卫，城内又是他都卫的势力范围。要杀他可能仍有点机会，但若要将他生擒，自是难比登天。

肖月潭由怀里掏出一轴图卷，摊在几面，道：“这是仲父府的全图，包括所有防御设施和密室，若只以智取，不以力敌，并非全无生擒许商以至乎刺杀吕不韦的可能。”

顿了顿又道：“图公已准备一种烈性麻醉药，只要下在仲父府的几口水井里，喝下者三天内休想醒过来。”

荆俊喜道：“果是妙着！”

项少龙问道：“图老既有参与吕不韦的密议，是否探悉得他的全盘计划？”

肖月潭冷笑道：“就算图公没有与闻其事，但吕贼的动静怎瞒得过图公。吕贼的计划是要双管齐下，当嫪党在雍都举事时，他就在咸阳起兵，尽杀反对他的人。”

接着续道：“关键处在嫪毐能否杀死嬴政，只要嬴政身死，他便可以讨嫪毐为名，将大秦军权握在手里。”

陶方皱眉道：“假设嫪毐失败，吕贼岂不是好梦成空？还落得背上造反的臭名。”

肖月潭道：“所以吕贼特命管中邪潜往雍都，配合六国的高手主持刺杀的行动，凭此人高超的箭术，这并非全无可能成事，说到底雍都非是嬴政的地头。”

众人心下懔然，若不先一步除掉此人，确是最可怕的威胁。

项少龙叹道：“此事不幸给我们猜中，有没有办法可以知道管中邪的行踪？”

肖月潭摇头道：“他可说是老贼最后一着厉害棋子，故恐怕除吕不韦之外，再没有人清楚他的行踪。吕贼的成败，全系在能否刺杀嬴政的关键上，否则他是没有成功的机会。”

纪嫣然道：“那乌果岂不是险上加险？”

乌果脸色转白，不过只要想想管中邪的盖世箭术，谁都不会怪他胆怯。

肖月潭捋须笑道：“诸位这叫关心则乱，其实管中邪非是没有可寻之迹。首先，他第一个要刺杀的必是嬴政，又或四项刺杀同时进行，否则打草惊蛇下，刺杀行动就不灵光。”

乌果登时松一口气。

纪嫣然道：“那么刺杀行动该集中在雍都才对，只有那样，方可把责任全推到嫪毐身上。”

接着微笑道：“善战者，斗智不斗力，吕、嫪两党最大的问题是互不信任，互相暗算。照嫣然猜估，吕不韦该把刺杀行动瞒住嫪毐，而储君身边的近卫里，亦有吕贼的内奸。只要我们将消息泄露给嫪毐知道，说不定可收奇效。”

项少龙绝不担心小盘的龙命，否则历史上将没有秦始皇其人，亦不担心昌平君和李斯，其理相同，他担心的只有乌果。

滕翼这时道：“最可靠的还是先一步杀死管中邪，而我们须顾及自身的安危，因为若我和小俊有什么不测，吕贼可公然把都骑军接收过去。”

管中邪智勇双全，有他暗中主持六国的刺客联军，谁敢掉以轻心。

肖月潭忽然道：“乌果扮成少龙，少龙亦可扮成乌果，如此更万无一失。”

众人齐声叫绝。

陶方怀疑道：“时间赶得及吗？”

肖月潭欣然笑道：“早在制作假面具时，肖某心中已有此念，故而两张脸皮一起制作，否则怎会须那么多天的工夫呢？”

众人纷纷赞叹，对肖月潭的智计佩服得五体投地。

接着商量行事的细节，决定把追查管中邪行踪列为首要之务，并定下种种应变计划。

当夜项少龙好好睡一觉，翌晨故意在早朝现身，让吕不韦等看到他的病容，并听到他沙哑的声音。那天的讨论集中到即将来临的冠礼上去。

吕不韦主动提出留守咸阳，小盘装作拗他不过，勉强接受。

早朝后，小盘与项少龙、昌平君、昌文君和李斯四人在书房商议。昌平君和李斯先后做出报告，都是关于往雍都和冠礼的程序。

小盘听毕后道：“众卿均知冠礼是吕、嫪两党最后一个推翻寡人的机会，在这方面众卿有什么对策？”

昌文君道：“微臣已有周详计划，首先今天开赴雍都的船队，不但式样如一，且全部挂上王旗，教敌人难以辨识哪一艘是储君的座驾舟。再配以轻便的小型战船开路，沿岸更于战略点驻扎精兵，可保旅途的安全。”

小盘点头赞好，然后道：“不过最危险的却是在抵达雍都之后，嫪贼部署多年，等待的便是这一刻，我们绝不可粗心大意。”

昌平君道：“谷傒会先领一万精兵进驻雍都，把关防完全接收过来，微臣不相信嫪毐敢于此时抗命。”

项少龙皱眉道：“安大将军何时回来的？”

小盘干咳一声道：“由于上将军卧病在家，寡人不敢惊扰，所以没将此事告诉上将军。”

李斯等三人均垂下头去，噤若寒蝉。

项少龙光火道：“储君已胸有成竹，哪还须臣下筹划，不若臣下留在咸阳养病好哩！”

李斯等三人的头垂得更低。

小盘不慌不忙地道：“上将军万勿误会，现在寡人正是要向上将军请教。”

项少龙断然道：“若不早一步给臣下知悉所有部署和手上可用之兵，此仗必败无疑。”

小盘等四人同时愕然。

项少龙心想这就叫“语不惊人死不休”，有了从图先得来的珍贵情报，他更有把握应付这场前门有吕、嫪两党，后方有小盘这寡情薄义的小子的两面战争。

小盘肃容道：“上将军何出此言？”

项少龙心知肚明小盘重视自己说话的原因，皆因从小到大，小盘一直视自己为天人，方能纵横不倒。而自己屡次助他度过难关，更在他心中建立无可比拟的智勇形象。换过其他人，即使是王翦、李斯等，也休想可把未来的秦始皇吓倒。

项少龙不答反问，淡淡道：“安大将军今天从楚境调动多少人回来？”

小盘犹豫片刻，无奈道：“调了五万人回来。”

项少龙看看其他人的表情，便知小盘没有在这项事上说谎，悠然道：“其他的四万兵员驻在哪里？由何人统率？”

他怎还不明白这批大军要对付的除吕不韦外，尚有滕、荆和乌族的战士，借机故意逼小盘说出来。

小盘有点不敢看项少龙似的，诈作翻看几上文件，若无其事地道：“这是应付紧急情况的后备部队，由尉缭指挥，可从河道迅速增援雍都或咸阳。”

接着有点不耐烦地道：“上将军仍未答寡人刚才的提问？”

天下间怕只有项少龙一人胆敢这样和小盘对话，李斯等都不敢插言。

项少龙淡淡道：“任吕、嫪两党如何猖狂，亦不敢以卵击石的公然造反，所以他们定是先采暗杀的手段，只要行刺储君成功，举国大乱，奸党才能浑水摸鱼，得到最大利益。”

昌文君忍不住道：“这点我们早想到，且有对付的方法。”

项少龙沉声道：“假设刺杀行动由管中邪暗中主持，参与行动者乃六国派来千中挑一兼经过严格训练的第一流刺客，而且在冠礼时储君又不得不亮相，更且禁卫、内侍中密藏内应，君上是否仍那么有把握呢？”

包括小盘在内，各人无不色变。

当年小盘赴德水春祭途中被外来刺客袭击幸好误中副车一事，仍是记忆犹新。现在多了个箭法惊人的管中邪，谁敢拍胸保证不会出事。

昌平君愕然道：“但根据消息，管中邪该仍在韩境与韩人僵持不下。”

项少龙道：“那只是障眼法，际此紧要关头，吕不韦怎会不把爱婿召回来？这就是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了。”

他的话有强大的说服力，不怕众人不信。

小盘龙目寒光烁闪，盯着项少龙道：“上将军的消息从何而来？”

项少龙早知小盘必有此问，微笑道：“吕不韦在六国有朋友，微臣何尝不是。”

小盘呆瞧他半晌，点头道：“上将军可有什么应付之策？”

项少龙打蛇随棍上，道：“储君首先要将虎符赐给微臣，让微臣有调兵遣将的能力，微臣方有办法处理此事。”

这正是项少龙最厉害的一着，且不由小盘不答应。

在秦国，虎符是金属制的虎形调兵凭证，由中央发给掌兵大将，其背面刻有铭文，分为两半，右半存于朝廷，左半发给统兵将帅，调兵时需要两半合对铭文才能生效。凡是帅将级的人物，例如项少龙、王翦、安谷傒、昌平君等，都获赐半边虎符，另一半则由小盘掌握。遇有领兵出征，率兵将领获赐另一半的虎符，如此才算合法获授兵权。

不同级数的将领，持着的是反映身份的虎符，规限带兵人数的多寡。大将军级数以上的将帅，不但没有兵员数目的限制，还可在各地调动和招募新兵。

一旦征战回朝，另一半虎符重归朝廷，兵员回到中央，兵权重新回归君主手上。

项少龙乃现时仅有的两位上将军之一，所以假若项少龙手握完整的虎符，等若将军权握在手里，那时小盘若要对付他，绝不能派出像尉缭那种低阶的新将领，唯一之法是小盘亲自来处理他，由此可见虎符之事关系重大。

项少龙不愁小盘不答应，还不可以查根究柢，显示出对他的不信任，是基于三个原因。

首先，小盘会想到项少龙陪侍在侧，抵雍都后，仍可从容算计他，不怕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情况出现。

其次是项少龙蓄意制造出一种形势，令小盘不得不以此来诓骗他和安抚他。

最后的原因更微妙，因为小盘对他才干的信心根深柢固，确信项少龙这样做会对他有利无害。

果然小盘只呆了刹那光景，即微点其龙首答应道：“就如上将军所请。”

项少龙压下心中的狂喜，淡淡道：“储君冠礼之日，就是微臣献上管中邪首级之时，否则储君可以军法治我以罪。”

小盘眼中掠过复杂之极的神色。

项少龙心中暗叹，趁机告退。

第三十四章 奇刑逼供

昌文君从后追上来，与项少龙并排在街上缓骑而行，众铁卫和昌文君的亲随全神贯注远近的动静，一些持长矛革盾护持左右，一些弩弓在手，以防刺客，气氛紧张。

项少龙轻松地道：“你不用伺候储君吗？”

昌文君摇摇头，问道：“少龙打算怎样对付奸党？可否透露一二，让我可以配合你的行动。”

项少龙淡然自若道：“是否储君嘱你追上来问我的呢？”

昌文君现出愕然之色，答不上来。

项少龙微笑道：“不用说了，我明白你的为难处。”

昌文君神色一黯，羞愧地道：“少龙可否帮我这个忙？”

项少龙道：“那就告诉储君，我已掌握到一些线索，可望将管中邪和六国来的刺客一网打尽，但此事必须绝对保密才能灵光，所以愈少人知道愈好。”

昌文君忙道：“少龙求得虎符，究竟做何用途？”

项少龙暗忖怀内的虎符当然是做保命之用，口上却答道：“因我须调动三万都骑，以清剿潜入我境的敌人。”

顿了顿反问道：“尉缭现在的身份是什么？”

昌文君露出为难神色，垂首道：“我不大清楚。”

项少龙心中一叹，昌文君始终不似乃兄般那么有义气。共富贵容易，共患难却是另一回事。

想到这里，哪还有兴趣和他磨下去。一句“请回吧”，径自和众铁卫加速走了。

返抵官署，立即召来滕翼、荆俊和乌果三人，说出虎符的事后，道：“现在我们已立于不败之地，除非嬴政亲率大军来杀我，否则其他人均不敢动手。”

滕翼皱眉道：“但嬴政也可颁下敕旨，以褫夺三弟的兵权。”

项少龙微笑道：“这正是最精彩的地方，为藉我对付管中邪，在冠礼之前嬴政绝不敢收回虎符。到他要对我不利时，才忽然发觉我根本不在雍都，那时我们至少有一至两天的时间为所欲为，全力对付吕不韦。”

乌果点头道：“所以我必须在冠礼完成前溜掉。”

荆俊道：“我们是否真的要去剿灭管中邪呢？”

项少龙道：“就当是我们临别前赠给嬴政的最后一份大礼吧！”

滕翼同意道：“我们是不得不这样做，否则如让吕贼奸谋得逞，我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项少龙道：“只要我们能将隐伏其中一处山野间的外来刺客一网成擒，再由图先瞒着吕不韦，便可通过用刑逼供，掌握到管中邪的行踪。”

乌果不解道：“我真不明白这几批刺客为何不趁机先往雍都去，却要在咸阳外勾留。”

项少龙道：“道理很简单，因为吕老贼怕给嫪毐发现，其次是仍不清楚我是否会到雍都去。要知若有我在，即使刺杀嬴政成功，我仍可凭手上的实力和声望扭转形势。再就是吕不韦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在嬴政赴雍都的途中行事，所以四批人必须在附近候命。”

顿了顿续道：“老贼是不得不倚重图先去联系这些刺客，否则若派遣的是被我们严密监视的许商等人，早泄露秘密。”

荆俊道：“还有三天就是嬴政赴雍都的大日子，三哥准备何时行动？”

项少龙露出一丝充满自信心的笑意，淡淡道：“今晚如何？让这些人尝尝我们乌家千锤百炼培养出来的特种部队的滋味好了。”

三人愕然道：“特种部队？”

项少龙欣然点头，只有来自二十一世纪科学化的特种部队和其所具有的高超战术，方可使他完成很多本来是不可能办得到的事。

忽然间，胸中涌起强大无伦的斗志。

明月照耀下，扮成乌果的项少龙与纪嫣然两人伏在咸阳城外南面六里许的山坡间，静心等候。

他们都换上轻便的夜行衣，配备能摺叠的弩弓，穿上背心式护甲，有点像二十一世纪的避弹衣。

项少龙轻松地卧在草坡上，探手拍拍坐在他身旁的纪才女大腿，轻声道：“希望乌果不会出岔子。”

今晚是乌果首次装扮成项少龙的身份公开亮相，在滕翼的陪同下去见许商，与他研究都骑和都卫在嬴政离开咸阳后怎样配合的问题。

这一着的作用，当然是要使许商不起疑心。否则若知道项少龙出城，不提防他才怪。

纪嫣然微嗔地拨开他的怪手，蹙起黛眉道：“不要碰我，你扮成乌果后不准再和人家亲热。”

项少龙哑然失笑道：“外表的美丑是假的，内心的美丑才是真的，连我们的才女也未能免俗吗？”

纪嫣然轻叹道：“说是这么说，但有多少人办得到呢？若可选择，谁会拣丑陋的外表。”

这时荆俊潜到两人身前来，低声道：“敌方约有十二至十五个人，在密林内扎营，只有两人放哨。我已布下天罗地网，包保没有一个人可逃掉。”

今趟名副其实用的是天罗地网，荆俊乃出色的猎手，特制数十张大网，可布在地上和由树顶撒下来。

今天来秦的刺客无不是六国精选出来的死士，若没有特别手段，要杀他们容易，想生擒他们却是难比登天。

项少龙跳将起来，道：“动手吧！”

荆俊又潜回去。

项少龙、纪嫣然两人登上坡顶，伏在草丛里，俯视由坡底开始绵延数里的密林。若非有图先的精确情报，即使派出千军万马来搜查，休想可像现在般将目标重重围困。

忽然蹄声在里许处轰然响起，自远而近，直逼密林而来。

项少龙等毫不惊异，因为正是他们的安排，以迫使敌人朝相反方向逃走，步进罗网去。

果然敌人立时做出反应，看宿鸟惊起的位置，知他们朝东南方逃走。连串的闷哼惊呼在林中响起，不片刻重归沉寂。

项少龙和纪嫣然对视微笑，知道智取之计大功告成，余下须看肖月潭的逼供手段。

被擒者共十三人，形相各异，都是身型骠悍之辈。若是正面交锋，己方难免死伤。但在有心算无心下，却是毫发无损，手到拿来。

这些人显是早有默契，人人不发一言，摆明视死如归的决心。

将这批刺客秘密押返乌府后，肖月潭吩咐把他们分开囚禁，逐一观察，下令以其中一个刺客为逼供目标，并对众人道：“此君长相英俊，生活自较其他人多姿多采，至少会较受娘儿的欢迎。这样的人，肯来冒生命之险，自然是想事成后得到封赏和获得美人青睐，当然也会特别爱惜自己的身体和生命。”

纪嫣然赞道：“先生果是用刑的专家，难怪成为图总管最得力的助手。”

肖月潭笑道：“我只是比一般人较爱动脑筋吧！算得上什么！”

接着低声道：“嫣然可否避开一会儿？”

纪嫣然醒悟到定是有些情况不宜女儿家旁观，虽不情愿，也只好乖乖离开。

等到室内剩下项少龙、荆俊和肖月潭三人时，两名乌家战士把那精挑出来的刺客押进来。

此人长得高大俊俏，正值盛年，刻下脸若死灰，垂头丧气，满身泥污，衣衫勾破多处，双手反绑背后，脚系铁链。

三人的锐目全盯在他脸上，不放过他表情的任何细微变化。

肖月潭微微一笑道：“我身旁这位是名震天下的项少龙，兄台既有胆量来此，当不会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那人抬头瞥项少龙一眼，初则微表诧异，继而微微点头。

项少龙和荆俊心中佩服肖月潭的选俘虏之道，因为其他人根本没有任何反应，此人肯点头，已是大有可乘之机。

肖月潭柔声道：“兄台怎样称呼，是何处人士？”

那人脸上现出内心挣扎的痛苦表情，最后仍是猛一摇头，表示不会说。

肖月潭哈哈一笑道：“让本人先给你看一样东西，你再决定是否该与我们合作。先脱掉他的衣服。”

两名战士领命一齐动手，不片晌那人变得一丝不挂，脸现惊惶，这时连项、荆两人都猜不到肖月潭接着下来的手段。

肖月潭再下命令，门外传来车轮转动的声音，还有吱吱的怪叫声，听得项、荆两人毛发悚然。

只见两名铁卫推着一个六尺见方的大铁笼进来，数百头大小老鼠正在笼中争逐窜动，吱吱乱叫。

荆俊怪叫道：“好家伙！”

项少龙看得寒毛直竖，差点想立即逃出去。

那人脸上血色褪尽，双腿一软，跪倒地上，全身发抖，显是想到即将来临的命运。

肖月潭好整以暇道：“不用本人说出来，兄台该知道这笼耗子是做什么用途的，听说耗子最会打洞，哈！”

那人呻吟一声，差点晕过去。

肖月潭凑到项少龙耳旁道：“到少龙出马当好人了。”

项少龙会意过来，强忍对着群鼠本能反应的厌恶，长身而起，把那人扶起来道：“兄台该知我项少龙是何等样人，项某可以项上人头担保，只要兄台肯合作的话，我不但可保证毫发无损地让兄台离去，还赠以百金，且绝不会将此事报上朝廷，免得会向贵国追究责任或把事情外泄。”

那人垂下头去，颤声道：“真的吗？”

项少龙没好气道：“你听过有人说我言而无信吗？但当然要待证实兄台所说的确没有撒谎，才可放你回去。”

那人颓然点头道：“我说了。”

得到珍贵的资料后，乌果、滕翼和众铁卫兴高采烈地回来，显是为成功骗倒许商而得意。

乌言着赞叹道：“果大哥真绝，每逢不懂答的，便咳嗽起来，一时捧头，一时苦脸，确是扮相了得。”

刚走出大厅的纪才女皱眉道：“不要扮得太过火。”

滕翼道：“放心好了，连我听着都把他当作是三弟，只是眼神还差一点，幸好别人以为他病体未愈，故不会看出破绽。”

转向项少龙道：“审问的结果如何？”

项少龙欣然打出大功告成的手号，众铁卫和乌果齐声欢呼，声动屋瓦。

荆俊道：“幸得肖先生出马，吓得那小子贴贴伏伏的，连不须说的都说出来。原来这批死士哪是什么六国联合刺杀团，根本就只是田单在弄鬼，全是齐国派来的人，但人人均顶冒着其他五国的身份。带头的是个叫边东山的人，乃最得曹秋道真传的弟子，兰宫媛便是由他一手训练出来的。这人刻下已抵雍都。”

肖月潭补充道：“这人是刺杀的大行家，我们绝不可掉以轻心。”

滕翼奇道：“管中邪的师门不是和稷下剑派是宿仇吗？为何竟会和曹秋道的徒弟合作？”

项少龙道：“当然有嫪毐的手下大将韩竭从中穿针引线，此人该已被吕不韦收买，成了吕贼在嫪党中的卧底。”

纪嫣然道：“夫君大人现在打算怎样对付管中邪？”

项少龙想起吕娘蓉，心中暗叹一口气，沉声道：“在眼前的情况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要在管中邪拿起他的大铁弓之前，把他斩杀于百战宝刀下。”

肖月潭道：“少龙准备何时动手？”

项少龙肃容道：“有没有办法弄两艘普通的渔船来？但绝不可让人知晓。”

陶方答道：“这可包在我身上，少龙何时要船？”

项少龙道：“明天吧！愈早愈好！我要在管中邪接到消息前，取下他项上的人头，作为我献给嬴政的临别大礼。”

众人轰然答应，士气如虹。

第三十五章 攻其不备

化身为乌果的项少龙与荆俊领着特别挑选出来的五十名乌家战士，在翌日清晨，秘密登上渔舟，逆流往雍都开去。

众铁卫因要随乌果乔装的项少龙与小盘赴雍都，当然不能参与是次行动。

纪嫣然则要陪琴清，没有同行。

滕翼负责指挥都骑和清剿余下的三批刺客，须坐镇咸阳。

这天层云密布，细雨绵绵。穿上簑衣的项少龙和荆俊两人，坐在船头商量行动的细节。

项少龙道：“我们只有一天一夜的时间，若不能在这段时间内杀死管中邪，不会有第二个机会。”

荆俊充满信心道：“潜入雍都后，我们立即把管中邪藏身之处置于严密监视下，待入夜始动手杀人。”

项少龙皱眉道：“我现仍拿不定主意，究竟是否该借助安谷傒的力量呢？那样或会惊动嫪毐。”

荆俊道：“不若我们找四哥设法。”

项少龙摇头道：“我不想事后为嬴政知道，那会影响四弟的前途。”

荆俊奋然道：“那就让我们自己独力进行，只要用心策划突袭，功成即退，那时管中邪死了，嫪毐怕仍不知发生什么事。”

项少龙摇头道：“但韩竭必会很快晓得，而由于这是韩竭的地盘，若想把他一起刺杀，风险会很大，故使我犹豫难决。”

荆俊道：“知道就让他知道吧！难道他敢告诉嫪毐吗？且即使他立即派人通知吕不韦，已是两天后的事，何况他还可能过不了二哥那一关。”

依照计划，小盘率文武百官赴雍都后，滕翼的都骑军会在来往雍都和咸阳的水陆要隘处设置关卡，检查往来的行旅。

项少龙同意道：“只好这样。”

当天黄昏，项少龙在离开雍都两里许处离船登岸，避过关防，由陆路往雍都。凭着正式的身份文件，他们扮作外县来的各式人等，分批进城。与陶方派往雍都长驻达两年的乌家战士联络上后，他们藏在城南的一所普通民居里，准备一切。

雍都是秦人在关中的第一个都城，位于渭水与支河交汇处，乃关中文化、巴蜀文化和氐羌文化的连接点。陆路交通上有栈道通往陇南、汉中、巴蜀等地。

一百五十年前，秦德公定都雍城，就是要以其为据点，镇守关中，饮马黄河。后来嬴政能统一华夏，也是因凭雍都以据关中之策，起了关键性的作用。

所以后来虽迁都咸阳，秦室宗庙仍留在雍都，凡有大事，必到雍都宗庙举行。作为咸阳的后防要塞，雍都直至此时，仍有无比重要的地位。

雍都有多座宏伟的宫殿，其中以大郑宫和蕲年宫最具规模。前者现在是朱姬的鸾殿，蕲年宫则是小盘今趟来行冠礼用作驻跸的行宫。

到达雍都，项少龙切身地体会到嫪毐的威风。这里的驻军，军服襟领处都滚上金边，透出一种豪华的气派，与一向外表朴素的秦军迥然有别，且人人一副不可一世、横行霸道的样子。

安谷傒的驻军明显仍未取得全城的控制权，只控制最接近渭水的南城门，以及通往蕲年宫的大道与蕲年宫。

由于有朱姬在背后撑腰，在正式反目前，连小盘都奈何不了嫪毐这个“假父”。当然，只要王翦的无敌雄师开入城里，形势会立时逆转，嫪毐的三万“死士”无论改了多么威风的称号，到时也只余待宰的份儿。

唯一最具威胁的是由管中邪秘密主持的暗杀团。而项少龙今天来此，是要先一步把这刺客团瓦解歼灭，还要在嫪毐不知不觉中进行，否则谁都没命离开。

酉时末，报告回来，扮成平民的管中邪刚独自离开藏身处，这时天仍下着细雨。

管中邪的问题和项少龙相同，无论他扮作什么样子，有心人一眼就可从身型、气魄把他认出来。

项少龙当机立断，下达行动的指令。

项、荆和五十名战士抵达目标建筑物附近的一道僻静横巷，脱去遮盖身上夜行装备的外袍。五十人迅速分作十队，五人一组，藉着檐墙和夜雨的掩护，攀入院内。

由于他们的举动迅捷无声，宅内的人毫无所觉，间中见有人往来廊道间，都是些面目陌生的大汉。

此宅共分五进，中间以天井廊道相连。

待所有人进入战略性的位置，项少龙和荆俊及两组十名战士潜到主堂旁的花丛处。里面透出灯火人声。

一名战士潜到窗外窥视过后，回来报告道：“厅内有五名汉子，只两人随身带着兵器，集中在东面靠窗的地席处。”

项少龙沉声道：“有没有女人？”

另一名刚回来的战士答道：“内堂见到两名女婢。”

项少龙大感头痛，他本是决定将宅内的人全体格杀，在这种你死我亡的情况下，再没有仁慈这念头的容身之所。但他怎可以下令杀死没有反抗能力的女人？

叹一口气道：“男的一个不留，女的生擒下来，稍后再作处理，教他们等待我的暗号。”

四名战士领命去了。

待了片刻，项少龙发出进入攻击位置的命令，由荆俊连续发出三声约定好的鸟啼声。

项、荆和众战士从花丛与隐僻处迅速跃出，扼守进入大堂的每一道门窗。

鸟啼再起，门破窗碎的声音纷纷响起。

大堂处荆俊首先破窗而入，落地前射出第一枝弩箭，揭开肉搏战的序幕。

靠窗一个男子咽喉中箭，倒跌地上，其他人惶然从地上跃起时，每人身上最少中了三枝弩箭，当场惨死，只不知其中是否有边东山在内。

后院惨叫连声响起，转瞬归于沉寂。

一会儿后，十名战士押着一个手抱婴儿的女子和四名惊得脸青唇白的女婢来到立在厅心的项少龙和荆俊身前。

项少龙和荆俊面面相觑，竟是吕家三小姐吕娘蓉。

吕娘蓉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但眼神坚定，射出深刻的仇恨，怀中的孩儿安详地玩弄她的衣襟，一点不知眼前正大祸临头。

她咬牙切齿地道：“杀了我们吧！爹定会给我们报仇的。”

项少龙完全没有想过吕娘蓉会出现在这里，一时方寸大乱，说不出话来。

说到底，他对吕娘蓉仍是有点带着歉意的感情，更不会将对吕不韦的仇恨，延展到她这个女儿的身上去。

荆俊冷笑道：“报仇！哼！你爹现在是自身难保，还能为你出头？怪就怪你是他的女儿。”

吕娘蓉怒喝道：“闭嘴！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话。”

项少龙伸手拦住想掌掴吕娘蓉的荆俊，放松语调柔声道：“三小姐为何会在这里呢？”

吕娘蓉冷笑道：“本小姐欢喜怎样便怎样，哪到你们来管。”

众战士齐声叱喝，只等项少龙下令，立即将她乱刀砍死。

四婢八腿齐软，“咕咚”连声坐倒地上，其中一婢吓得晕厥过去，孩儿放声哭泣。

项少龙制止众人，叹道：“别的事不说，三小姐难道不为怀中孩子着想吗？”

吕娘蓉低头哄着宝贝儿子，热泪夺眶而出，凄然道：“中邪若死，我们母子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这时有人来报道：“点子回来哩！”

吕娘蓉猛地抬头朝项少龙瞧来，秀目首次透出哀求的神色。

项少龙心中的痛苦绝不下于她，他曾答应小盘，会在他冠礼前献上管中邪的人头，但现在面对着吕娘蓉母子，他怎狠得下这个心？

时间已不容许他多想，下令道：“请吕小姐安坐一旁。”

又向吕娘蓉道：“三小姐切勿呼叫示警，否则管兄必死无疑，唉！你信任我项少龙吧！”

吕娘蓉闻语愕然，荆俊露出不同意的神色，欲言又止，终没有说话。

阴风细雨下，管中邪全无防备的跨进院门，待发觉不对劲，项少龙和荆俊已由左右掩出，把他制伏。

众人知他厉害，取去他的随身兵器，正要绑他双手，却给项少龙阻止，道：“管兄为何回来都不通知小弟一声？”

管中邪从声音认出他是项少龙，沉声道：“娘蓉呢？”

项少龙叹道：“嫂子和令郎安然无恙，进去再说吧。”

吕娘蓉见到管中邪被擒，情绪立时崩溃下来，泣不成声。

管中邪苦涩地看她们母子一眼，依项少龙指示在远处另一角坐下，颓然道：“我管中邪虽不服气，仍不得不承认斗不过你项少龙。”

接着垂头道：“可否放过她母子呢？我只要求一个体面的痛快。”

项少龙心中感动，首次感到这坚强的宿敌对吕娘蓉母子用情真挚，所以才肯低声下气开口求情。而且只看在这绝不适合的情况下，吕娘蓉仍要来会管中邪，可知他们是多么恩爱。

项少龙沉吟片刻，荆俊道：“三哥！我想和你说两句话。”

项少龙摇头道：“迟些再说，我明白你的心意。”

转向虎落平阳的管中邪道：“管兄该知贵岳丈的末日已至，嫪毐更难成大事，管兄有什么打算？”

管中邪剧震一下，抬头望向项少龙，眼中射出不能相信的神色。

荆俊急道：“我们怎样向储君交代？”

项少龙回复冷静，淡淡道：“我自有办法，管兄且说意下如何？”

管中邪吁出一口气道：“项兄不怕我通知仲父，又或嫪毐吗？”

项少龙道：“所以我才要管兄的承诺，而且我会分开把嫂子和管兄送离雍都，安排船只让你们到楚国去。那时即使管兄想知会别人，时间上亦来不及。没有其他人的配合，管兄孤掌难鸣，能做出什么事来？”

管中邪瞧往另一角的妻儿，眼中射出无比温柔的神色，然后望往项少龙，伸出大手。

项少龙伸手和他紧握，诚恳地道：“管兄一路顺风。”

管中邪双目微红，轻轻道：“尽管我们一直处于敌对的关系，但项兄仍是我管中邪一生里最佩服的人，谢谢你！”

这晚管中邪寄身的宅舍发生一场大火，扑灭后在灾场内发现三十多具男尸，嫪毐的人仍不明所以。

唯有韩竭心知肚明是什么一回事，吓得连夜舍嫪毐逃之夭夭，从此不知所终。

翌日清晨，荆俊和顶着乌果身份的项少龙与安谷傒接触，一同恭候将于黄昏抵达，于三天后举行加冕礼的秦国储君。

第三十六章 残酷现实

过百艘三桅大船，组成庞大的船队，浩浩荡荡地逆流驶至雍都南面的码头。

两艘战船放下数百禁卫，列成护驾队伍，形成一种威武和紧张的气氛。

嫪毐率领雍都的大小官员，在码头前列阵迎驾。项少龙扮的乌果和荆俊则在安谷傒之旁，遥观壮大的船队。

荆俊凑近项少龙，低声道：“你看嫪毐的样子，昨晚定是没有睡过。”

他们仍未知道韩竭夤夜溜走，故而不明白嫪毐的精神为何这么坏，小盘的龙驾船在隆隆响声中泊岸。

荆俊担心道：“假若乌果那小子被识穿身份，五花大绑地给抬下来，我们怎办才好？”

项少龙苦笑道：“唯有告诉嬴政这是惑敌之计，不过我们的计划立即宣告完蛋。”

安谷傒向荆俊笑道：“久未见过你三哥，心中很记挂着他，来吧！”

拍马而出，两人慌忙跟随。

跳板由船面探下来，岸上的嫪毐命人奏起欢迎的乐曲。

先下船的三百名禁卫筑起左右各三重的人墙，中间留下阔约十尺的空间，行动一致，整齐好看。

安谷傒等甩镫下马，跪在马旁。

昌文君大步领头由跳板走下来，后面是二十名开路的禁卫精锐，头两人分持王旗、族旗。接着是十名捧奉各式礼器祭皿的内侍臣，然后再二十名禁卫，才见未来的秦始皇小盘和储妃在昌平君、王绾、李斯、蔡泽、戴上面纱的琴清、扮作项少龙的乌果等文武大臣簇拥下，步下船来。

外围处以万计的雍都城民，立时爆起震天彩声，高呼万岁，纷纷下跪，气氛炽烈。

项、荆见乌果“安然无恙”，都放下心头大石。

项少龙瞥了不远处的嫪毐一眼，见他听得群众欢迎的喊叫，脸色阴沉下来。心中暗叹凭你这只靠姻亲关系封爵的小白脸，无论在军力、民心和形象等几方面，怎斗得过秦始皇？

小盘从容自若地接受嫪毐的祝贺，与储妃登上龙舆，在昌文君的禁卫前后护驾下，驶往城门。

安谷傒的军队沿途把守，保安上无懈可击。项少龙和荆俊找个机会，登上乌果的马车，项少龙和乌果脱下面具和衣服，匆匆交换穿戴。

乌果得意洋洋地道：“幸好我懂得装病，否则都不知怎样应付那些人才好。”

项少龙道：“储君没找过你吗？”

乌果道：“他只派御医来看过我，又说登岸后要我陪他到大郑宫谒见太后。”

项少龙失声道：“什么？”

安谷傒抽空策马驰至他们的车旁，项少龙忙坐上乌果刚才的位置，微笑道：“大将军你好。”

安谷傒显是茫然不知他和小盘间的矛盾发展，笑道：“少龙像以前般唤我作谷傒吧！少龙真是威风八面，乃我秦国的支柱。”

项少龙有一句没一句的和他闲聊，车队进入城门，安谷傒一声告罪，忙其他事情去了。

项少龙挨到椅背，如释重负。计划的第一阶段大功告成，现在剩下的就是怎样逃过小盘的暗算，潜返咸阳了。

小盘偕储妃领着一众臣子，在大郑宫主殿前下车。

项少龙见到有这么多人陪同，松了一口气，暗忖若只是他和小盘去见朱姬，那就惨矣。

经纪嫣然提点后，他痛苦地认识到在眼前的情况下，朱姬已是泥足深陷，再没有可能离开嫪毐来跟随他。但怎样才能保她一命？

或许仍非全无办法。但失去嫪毐和儿子，更清楚小盘非是自己亲生子，她活着亦等似走肉行尸，做人还有何意义？

此时茅焦由殿内迎出来跪禀道：“太后今天有点不舒服，不想见那么多人，只请储君和项上将军入内相见。”

众人愕然，储妃更是一脸不满，心想难道项少龙比她更有资格吗？

小盘和项少龙则是面面相觑，假若殿内布有伏兵，两人岂非要给剁成肉酱。

昌文君跪向小盘道：“末将必须随侍在旁。”

一旁的嫪毐陪笑道：“太后只是不想一下子见那么多人，禁卫大臣当然要侍奉随行。”

小盘忽道：“不用了！就上将军陪寡人进殿问安好了。”

项少龙瞥见茅焦向小盘暗打手势，这才明白小盘为何忽然如此豪气。

小盘向项少龙打个手势，昂然登阶，项少龙忙追随其后。

小盘头也不回地低声道：“那女人在想什么？”

项少龙低声应道：“因为她想把事情弄清楚，看看是否该全力支持嫪毐。”

小盘毫不惊讶地冷冷道：“这叫一错再错。”

项少龙很想尽最后努力提醒小盘要谨守诺言，但知等同废话，遂把这股冲动强压下去。

朱姬高坐太后的鸾座上，殿内除她之外再无其他人。

两人的靴子踏到大殿的地台上，发出使人心颤的足音回响，空旷的大殿冷冰冰的没有半点生气。

朱姬胖了少许，仍是艳光照人，不见半分老态，只是玉容有些儿憔悴，冷冷看着二人对她行礼。

朱姬淡淡道：“王儿、上将军请就坐。”

两人坐到她右下首处，小盘公式化地道：“王儿见到母后风采胜昔，心中非常欣慰。”

朱姬叹道：“哀家多久未见过王儿？怕有三、四年了吧！有时哀家真的以为从没有过你这个儿子。”

小盘龙目杀机一闪，迅即装出恭谨之色，道：“母后过责！王儿只因国务繁重，又怕惊扰母后的静养，但王儿仍像从前那么关心和爱戴母后的。”

项少龙呆望前方，心中希望现在只是做梦，因为现实太过残酷。回想起当年初抵咸阳，朱姬和小盘是如何相亲相爱，现在却是尔虞我诈，互相在算计对方。

朱姬的目光落到项少龙身上，声音转柔道：“哀家尚未有机会祝贺上将军凯旋呢！”

项少龙深深望她一眼，胸臆间充满真挚深刻的感情和内疚，叹道：“只是幸保小命吧！怎当得起太后谬赏。”

朱姬凤目一寒道：“最近有关储君身世的谣言甚嚣尘上，上将军有什么对付良策可说出来安哀家的心？”

小盘冷然插言道：“王儿已传令全国，不准任何人谈论此事，望太后明鉴，毋庸多提。”

朱姬勃然大怒道：“是否连我做娘亲的也不准说？”

小盘好整以暇道：“王儿怎敢，但上将军却有不能违令之苦。”

朱姬发出一阵有点失常的娇笑，凄然道：“哀家差点忘记，三天后王儿正式登基，自然不用再把我这太后放在眼内。”

小盘淡然道：“母后过责王儿了，总之母后听到的闲言闲语，全是有心者故意离间我们母子间的感情。”

接着长身而起，道：“母后身体欠佳，不宜激动，王儿告退，迟些再来向母后请安。”

项少龙直至此刻仍没有说话的机会，心中暗叹，纵使以前小盘没有杀她之心，只朱姬这一番话，现在已为她招来杀身之祸，偏是自己毫无办法救她。

因为朱姬对他再没有爱，代之而兴的只有咬牙切齿的痛恨。

因为她已可肯定是自己骗了她，甚至认为是他项少龙杀死她真正的儿子。

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蕲年宫。

御书房内，小盘接过项少龙递上来管中邪的大铁弓，哈哈笑道：“管卿家，你现在若不是成了一只糊涂鬼，就该知昔年投靠吕老贼，乃是你一生人中最错误的一招。”

恭立两旁的李斯、昌平君、昌文君、安谷傒、王绾等纷纷恭贺项少龙立此奇功。

小盘如释重负的把铁弓放在几上，着众臣坐下，笑向项少龙道：“可惜见不着管中邪的人头，不过寡人完全赞成荆卿的做法，只有毁尸灭迹，才不致惊动嫪党。”

略一沉吟，续道：“这几天我们在饮食上必须小心在意，不要着了嫪贼的毒手。”

昌平君欣然道：“储君放心，微臣们会加倍在意。”

小盘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到项少龙处，柔声道：“上将军身体好点吗？”

项少龙摇头苦笑道：“都是在韩、魏边境雪地上逃亡时弄坏了身子，当时还可强撑着，岂知回来后不时发作，只是吃药都吃怕了。”

小盘道：“上将军这几天勿要操劳，好好休息。”

接着龙目寒芒大盛，冷哼道：“嫪党已确定在登基当晚的国宴时作乱，上将军有何应付妙策？”

项少龙淡淡道：“先发制人，后发受制于人，此乃千古不移的至理。”

小盘一掌拍在龙席前的长几上，叹道：“就是这句话，我们可稳操胜券。”

王绾皱眉道：“请恕微臣糊涂，我们不是拟好待嫪党作乱时，才治之以罪吗？”

小盘从容笑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胜利才是最重要的，哪管用什么手段。我们就在国宴前动手，攻他一个措手不及。”

李斯道：“嫪毐那恶贼，可能连死了都不知错漏出在什么地方。”

李斯指的当然是茅焦这个大内奸，正因小盘对嫪毐的虚实、布置、时间了如指掌，故可从容应付。

小盘显是成竹在胸，好整以暇地道：“在国宴前一个时辰，安大将军持寡人之令，夺去城守兵权，控制所有出入要道，不准任何人离开，如此必可逼嫪毐提早发动。而禁卫则负责封锁蕲年宫，一方面可保护各公卿大臣，亦可依名单逮捕宫内奸党。”

顿了顿，续道：“同一时间王上将军的大军开进城内，把嫪党杀个片甲不留，项上将军则和寡人攻打大郑宫。哼！让寡人看嫪毐如何收场。”

众人纷纷称善。只有项少龙心知肚明，假若自己没有应付之法，大郑宫就是自己葬身之所。

项少龙回到蕲年宫后宫一座分配给他的四合院时，隔邻的琴清和扮作婢女的纪嫣然溜过来，正和荆俊、乌果两人聊天。

见到项少龙，两女自是喜上眉梢。

项少龙坐下问道：“联络上四弟吗？”

荆俊点头道：“刚才趁三哥到大郑宫，我和他碰过头。”

纪嫣然问道：“朱姬有什么话说？”

项少龙叹道：“情况很恶劣，储君和她的关系终于完全破裂。”

回答后转向荆俊道：“四弟有什么话说？”

荆俊道：“四哥说储君向他下达命令，由现在开始，把雍都全面封锁，严禁任何人出入，除非持有特别通行的文件。”

项少龙一震道：“储君又在骗我，刚才他只说在加冕礼后和国宴之前才会围城。”

琴清吃了一惊道：“那怎办才好？”

项少龙思索道：“我要离去是易如反掌，只要扮回乌果，正式向储君表示须率人回去咸阳加强二哥的实力就可溜掉。乌果回去也没有问题，他只要变回自己，再有四弟之助，自可顺利脱身。问题只是清姊，嬴政必会派人名为保护，实则却是严密监视，那才令人头痛。”

妃嫣然道：“夫君大人可曾定下何时回去呢？”

项少龙道：“我应该明天和荆俊动程回去。唉！可是我怎能这样丢下你们？储君太清楚我了。”

纪嫣然微笑道：“那我们一起回去吧！”

众人愕然瞪着这美丽的才女。

琴清喜道：“嫣然不要卖关子，你究竟想到什么好计谋？”

纪嫣然欣然道：“我是刚给夫君大人的话启发，想到可以利用太后和储君间的暧昧形势。试想假若太后派人来请我们的琴太傅到大郑宫陪她解闷，储君会怎样反应？”

众人连忙叫绝。

琴清喜道：“这个可由我来用点手段安排，储君很难拒绝。”

众人知她最熟悉宫廷之事，故这方面不用为她操心。

纪嫣然道：“这一着还可使储君误以为夫君大人全无溜走之心呢！岂知我们的琴太傅尚未到达大郑宫，已在中途溜掉。”

乌果问道：“那我这个上将军该何时逃命去也？”

项少龙道：“基本上是随机应变，以保命为第一要务。但切勿待至加冕礼之时，那时嬴政怎都不会让你溜出视线之外。”

纪嫣然道：“要走须在加冕礼之前一晚走，有两天时间的缓冲，我们足可收拾吕不韦。”

荆俊提醒道：“记着莫要在咸阳久留，而是尽速返回牧场去，集合后再依计划逃走，就大功告成。”

项少龙叹道：“辛苦这么多年，老天爷好该让我过些安逸悠闲的日子吧！”

众人眼中射出憧憬的神色，耳内似乎响起健马在塞外的大草原上忘情飞驰的蹄音。

第三十七章 接收咸阳

当晚项少龙谒见小盘，表示须派荆俊率人赶回咸阳协助滕翼应付吕不韦。小盘欲拒无从，一口答应，使项少龙可正式安排船只等事宜，更不怕有人会起疑检查。

翌日上午，琴清往见小盘，说是收到太后的通知，要到大郑宫小住两天。

小盘不虞有诈，在琴清的坚持下，只好答应。

当下琴清、纪嫣然在八名乌家战士乔装的亲随护送下，大模大样地离开蕲年宫，途中与项少龙会合，化身为荆俊的亲随，在隐僻处藏好马车，径自出城登船。

顺流而下，兼又顺风，半天时间就返抵咸阳。他们在约定处登岸，候了半个时辰，滕翼、陶方和肖月潭赶来相会，他们见到琴清和纪嫣然也回来了，喜出望外，士气更是高昂。

滕翼笑道：“一切安排妥当，只待上将军回来主持大局。”

项少龙笑着打了滕翼的粗臂一拳，道：“二哥也来耍我，可见心情多么开朗，今趟我们只有两天时间，所以必须立刻行动。”

纪嫣然问肖月潭道：“图总管那边有什么消息？”

肖月潭答道：“图公和家小以及心腹手下三百余人已准备妥当，只要我们通知一声，他会立即下毒。”

滕翼道：“时间的配合最关键，图总管下毒的同时，我们必须褫夺许商的都卫兵权，如此既可使图总管和他的家人亲信安然离城，又不虞吕老贼可逃出我们掌心之外。”

肖月潭叹道：“这正是麻药之计不尽完美的地方，此药药性很强，服后不到一刻立即发作。为了使更多人被迷昏，只好在晚膳前下毒，但至于有多少人会中招，却难以肯定。”

荆俊道：“只要我们暗中把仲父府重重包围，便不怕吕不韦逃掉。”

项少龙道：“图总管知否仲父府地下秘道的出入口？”

肖月潭道：“老贼建仲父府之际，是图公最不得意的一段时间，只负责买办材料的事，所以半点都不知道这方面的事情。”

项少龙道：“既是如此，我们只好另外派人在城外设置哨站。唉！除非我们有储君的王令在手，否则不能禁止他离城。都骑的将领更会因此生出疑心，所以只好由我们自己去追杀他。”

转向琴清道：“清姊现在可由陶公陪伴回府，看看该带哪些人随行，其他人则予以遣散，然后立即赶赴牧场，静候我们的佳音。”

琴清感受到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项少龙心中一片怜惜时，纪嫣然问滕翼道：“附近可有发现敌踪？”

众人明白她说的“敌人”指的是尉缭的四万大军，目光全集中到滕翼身上。

滕翼疑惑地道：“我也为此事奇怪，因为一点也察觉不到他们的踪影。”

肖月潭道：“现在我们是与时间竞赛，照我看尉缭的大军该驻扎在上游某处，等候嬴政的指示，随时可在短时间内开抵咸阳，只要我们行动迅快，就可在尉缭抵达之前安然远离。”

项少龙抛开一切，奋然道：“行动的时间到哩！”

众人轰然应诺。

项少龙仍以乌果的外貌进城，到达都骑官署，才回复原本的面目，同时召来留驻的禁军和都骑大小将领百余人，出示虎符，申明奉储君之命回来统领都城三军，以防有人叛乱造反。

众将领对吕、嫪两党勾结一事早有所闻，兼之项少龙一向为储君的心腹大将，本身声望又高，加上出示虎符，哪疑有他，无不表示誓死效命。

一切部署妥当，项少龙等立即朝都卫官署赶去。这时刚是华灯初上的时刻，城内一片升平，一点不觉有异平时。

项少龙先命禁卫和都骑军把官署重重包围后，率亲随与滕翼、荆俊、纪嫣然、肖月潭等直入官署。

大门的守卫未及通传，已给他们制伏。

许商正和一众都卫将领在主堂议事，骤然看见项少龙硬闯进来，来不及反应，给数十把弩弓威胁得动弹不得。

许商和手下诸将一齐色变，这有“上蔡第一剑手”之称的高手，腰际佩剑连出鞘的机会都没有。事情来得太突然，尤其项少龙理该仍在雍都。

许商仍能保持冷静，沉声道：“上将军这算什么意思？”

项少龙待手下缴去各人武器，出示虎符道：“本帅奉有王令，都卫军此刻开始由本帅全权接管，谁敢不服？”

许商见到虎符，立知大势已去，回天乏术，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蝉。

项少龙见已控制全局，下令道：“其他人给本帅押入牢房，只留许统领一人在此。”

当只剩下许商时，项少龙登上主座，命许商在一旁坐下。滕翼和荆俊则在取得许商的统领军符后，赶去接收都卫军。

许商苦笑道：“你赢哩！”

项少龙语带双关地淡淡道：“这是注定的命运，我项少龙只是负责执行吧！由吕不韦毒杀先王那一刻开始，吕贼就注定要悲惨收场，问题在许兄是否关心自己的结局。”

许商眼中掠过希望，沉声道：“上将军肯放过我吗？”

项少龙微笑道：“许兄该知我不是残忍好杀的人，管中邪和三小姐我都肯放他们走，现时他们该已安抵楚境，故眼下我只想知道许兄的心意。”

闻得管中邪的失败和被释放逃走，许商崩溃下来，叹道：“上将军果是无敌神将，你究竟想我怎样做？”

项少龙道：“只要许兄告诉我吕不韦紧急时的逃生路向，我便立即送许兄和家小离城。”

许商仍在沉吟犹豫时，项少龙道：“许兄若想再听得兰宫媛的仙曲，就要立下决定。”

纪嫣然柔声道：“吕不韦纵能逃出城外，最后仍是不得不死，许兄莫要失去时机。”

肖月潭淡淡道：“本人肖月潭，许兄该听过我的名字吧！”

许商骇然瞧往肖月潭道：“你不是早已死了吗？”

肖月潭狠狠道：“若不诈死，吕不韦焉肯放过我？你以为吕不韦真的器重你吗？谁当上吕不韦的手下，都只是他的棋子，随时可弃之杀之，你明白吗？”

许商终于屈服，道：“仲父在卧房中有条秘道入口，可通往城南‘百通街’一所大宅，我知道的就是这么多。”

项少龙奋然起立，斩杀吕不韦这大仇人的时机，在苦候近十年后，终于来临。

项少龙等围绕在地道出口处，无不大惑不解。

图先两个时辰前领着荆俊、滕翼等人冲入仲父府，中了迷药的人倒满府内，独是找不到吕不韦，自然是从秘道逃遁。问题是到现在仍未接到有关吕不韦离城的任何报告，难道他仍敢躲在城内？这实在于理不合。

荆俊道：“我们就遍搜全城，看他能躲到哪里去？”

图先道：“我们不如先搜查此空宅，若我所料不差，此宅必另有秘道，可通往城墙附近的住宅或仓库，在那处该再有出城的秘道。”

滕翼挥手示意，众手下忙展开行动。

纪嫣然叹道：“若是如此，今趟我们可说棋差一着，皆因布在城外的哨岗，只留心几个城门的出入要道。”

肖月潭道：“吕贼必舍不得珠宝财物，走地道更远比不上走在路面上快，不如我们赌他一把，赌他已离开地道，从陆路逃往边境去，因为咸阳的水路交通已被我们控制在手心里。”

项少龙断然下令道：“不用搜了，我们立即出城。”

项少龙一众人等，偕同乌家二百多战士，轻骑全速离城，望赵境方向驰去，不片晌在离城里许处发现脚印轮痕，其中一些车轮痕印特别深陷，显是负载重物，众人大为兴奋。

荆俊却皱眉道：“只看脚印，对方人数超过两千，实力远远超过我们。”

滕翼笑道：“逃走之兵，岂足言勇，且其中必有妇人孺子，何须惧怕。”

项少龙正容道：“吕府家将不乏高手，假若我们衔尾追去，他们可闻蹄声而测知我们虚实，必回头一拼。我们虽未必会败，但伤亡难免，故非上策。”

纪嫣然道：“假设我们能预估吕贼逃走的路线，凭轻骑马快先一步在前头埋伏，可予吕贼来个迎头痛击，又不虞被对方知道我们人少，那就有十足把握。”

图先最清楚吕不韦的情况，道：“照足印的方向，他们该是逃往下游的大镇梧昌，那里的镇守是他的心腹，到那里可乘船顺水东去，否则凭脚力能逃得多远？”

滕翼大喜道：“到梧昌途中有个叫狂风峡的地方，乃往该处的必经之路，凭马力就算绕道而行，顶多两个时辰可抵该地，我们不若就在那里恭候仲父爷的大驾吧！”

项少龙哈哈大笑道：“种什么因，结什么果，今趟若没有图爷照拂吕老贼，我等势将功亏一篑。”

图先笑道：“哪里哪里，滕将军请领军先行。”

士气昂扬下，二百多骑旋风般去了。

第三十八章 得报大仇

在黎明前的暗黑中，一队长长的约三千人的队伍，静静进入狂风峡，只凭几个火把照明前路。

单看队形，便知这大批亡命的人个个心慌意乱，不但七零八落地断成多截，首尾不相顾，妇孺更远远落在大后方，跌倒者亦无人理会。

众人虽痛恨吕不韦，目睹此情此景，无不深感恻然。

项少龙道：“我只想要吕老贼的命，有没有办法把吕不韦从队伍中辨认出来？”

肖月潭冷笑道：“以吕老贼自私自利的性格，必会走在最前头。”

又指着队头道：“那是仅有的几辆手推车，其中之一坐的必是吕老贼。”

项少龙道：“待前队百多人过去后，便以木石把出口截断，我们再从容动手擒人。除吕老贼外，其他人要走便任得他们走！”

吕不韦的逃亡队伍前一组约百多人，刚出峡口，上方崖顶忽地滚下数十条树干和无数大石块，一时尘屑漫天，轰隆震耳，声势惊人之极。

推下的木石立时把队伍无情地截断，两边的人乱成一团，哭喊震天下，分别往相反方向逃命。跌倒的跌倒，互相践踏的互相践踏，那情景仿如世界末日。

出了峡口的人四散奔逃之际，蓦地火把光四处亮起，二百多名乌家战士策马从四方八面拥出来，放过其他背负重物的人，只向给十多个亲随护卫着亡命奔跑的吕不韦围拢过去。

霎时间，吕不韦给重重包围，陷进绝境。

吕不韦在家将圆形阵势的核心处，脸色苍白如死人，不住大口喘息。

项少龙偕图先、肖月潭、滕翼、荆俊、纪嫣然等排众而出，高踞马上，大喝道：“吕不韦，当年你派人偷袭我们，杀我妻婢手下，可曾想过有今天一日。”

吕不韦看到图先和肖月潭，怒恨交迸，气得浑身剧震，戟指两人道：“好！枉我吕不韦如此厚待尔等，竟敢联同外人来对付我。”

图先“呸”地吐出一口涎沫，咬牙切齿道：“闭上你的臭嘴，这句话该由我对你说才对。枉我如此忠心对你，你却只为洗脱嫌疑，把随我多年出生入死的兄弟随便牺牲，你还算人吗？”

肖月潭不屑道：“死到临头，仍是满口不知羞耻地胡言乱语，我今天在这里目睹你的收场，就是要看老天爷的公正严明，你竟还敢颠倒黑白，含血喷人？”

吕不韦登时语塞，瞧着百多把以他为中心瞄准待发的弩箭，说不出话来。

纪嫣然娇叱道：“先王待你不薄，你竟狠心将他毒害，吕不韦你比之豺狼禽兽更是不如。”

滕翼暴喝道：“徐先和鹿公都因你而死，给你多活几年，已是老天爷瞎了眼哩！”

荆俊厉叫道：“你们这群蠢材想陪他死吗？立即抛下兵器，给我有那么远滚那么远。”

十多名吕府家将你眼望我眼，不知谁先抛下手上兵器，转眼间逃个一干二净，只剩下众叛亲离的吕不韦孤零零一个人呆立在重围中心处。

项少龙等甩镫下马，向吕不韦围拢过去。

“锵！”

项少龙拔出百战宝刀，刹那间，他脑海内掠过无数毕生难忘的伤心往事，而这些都是吕不韦一手造成的。

春盈等诸婢和许多忠心手下们逐一溅血倒地；青春正盛的赵国三公主变成他拥在怀内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庄襄王临死前的悲愤眼神；鹿公的死不瞑目，一一掠过他的心头。

他的心湖像给投下巨石，激起令他神伤肠断的悲情。忽然间，他发觉手中的百战宝刀已没入吕不韦的小腹内去。

吕不韦身子忽向前扑来，迎上他的百战宝刀，原来给滕翼在背后以墨子剑重劈一记。耳中还听到滕翼道：“这是献给倩公主在天之灵的。”

吕不韦倒在他身上时，已变成一具尸体，什么功名富贵，与他再没有半点关系。

项少龙虽手刃仇人，心中确是虚虚荡荡，一片空白，毫无得报大仇的欢欣。对于人与人间的互相残杀，他打从心底生出极大的厌倦。

天终于露出曙光。

经过三天两夜的兼程赶路，众人终于支持不住，扎营休息。这时离牧场尚有一天的路程。

项少龙一路上都非常沉默，此夜天色极佳，满天星斗，伴着一弯新月，疏密有致的广布穹苍之上。

项少龙与纪嫣然离开营地，来到一座山丘之上，背靠背悠然安坐在高可及膝的长草中，感受着夫妻间真挚深厚的感情。

项少龙的心神放松下来，在这一刻，吕不韦的事似在遥不可及的距离之外，小盘对他的威胁也似从来没有存在过那样。

他忽然记起在二十一世纪时看的那个电影《秦始皇》里，吕不韦并不是这样死的。

他是因受到举荐嫪毐的牵连，被嬴政免去相国之职，发配他到食邑河南。但因吕不韦仍与六国权贵暗中互相勾结，图谋不轨，再被嬴政遣往蜀郡，更发信谴责他。吕不韦自知难逃一死，就喝下毒酒自尽。

但现在的情况显然完全是两回事，难道自己竟改变了历史？

胡思乱想间，纪嫣然的呖呖娇声在耳旁响起道：“夫君大人在想什么？”

项少龙心中一阵冲动，差点要把自己的“出身来历”向爱妻尽情倾吐。最后还是强压下去，苦笑道：“我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纪嫣然道：“嫣然明白夫君大人的心情。人是很奇怪的，有时千辛万苦地想完成某一个目标，可是当大功告成时，反有空虚失落的感觉。幸好不是所有事情都是那样子，像人与人间的感情交往便可与时俱进，日趋深刻。当然哩！也免不了会有反目成仇的情况出现。”

项少龙点头道：“只是听嫣然说话，已是我人生的一大享受，能与嫣然终老塞外，夫复何求？”

纪嫣然钻入他怀里去，枕在他肩头上，美目深情地凝注天上闪闪的星儿，轻轻道：“自昨天开始，嬴政就是正式的秦君，不知嫪毐和太后是否……唉……嫣然实不该提起此事。”

项少龙苦笑道：“贤妻不必介意，事实上我早想通了。人力有时而穷，总不能事事称心顺意，对太后我是无能为力。现在只希望回到牧场时，乌果等早安然回来。”

纪嫣然叹道：“嫣然也希望快点离开这地方，永远不用再回来。”

次日清晨，众人拔营起行，依照原定的秘密路线，往牧场潜去。

到黄昏时分，牧场出现在前方远处。

作为先头部队的荆俊忽地掉头驰回来，脸色难看之极。

众人心中骇然，知道情况不妙。

荆俊沉声道：“牧场被人重重包围起来了。”

在星月之下，大地一片迷茫，众人伏身高处俯察情况。

只见牧场城堡箭矢不及的远处外营垒处处，数万秦军把城堡围个水泄不通。不过城堡仍是完整无缺，敌人显然没有发动过任何攻击。

乌家城堡暗无灯火，像头熟睡的猛兽。秦军寨中不时传来伐木劈树的声音，显然正赶制攻城的工具。

滕翼狠狠道：“定是尉缭的军队，嬴政真狠。”

肖月潭不解道：“照理他们怎都该先做佯攻，以消耗我们的箭矢和精神体力，为何竟如此按兵不动？”

纪嫣然想起城堡中的琴清和不足百人的兵力，咬得下唇渗出血来，沉声道：“尉缭是在等我们回来，幸好他们不熟地形，想不到我们会由这条路线潜返。”

项少龙心中一动道：“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嬴政要亲来秘密处置我们，以保证消息不会外泄。”

肖月潭细察下方秘道的入口，远在敌人的营帐和防御工事之外，松一口气道：“我们须趁嬴政抵达前的宝贵时光，由秘道返回城堡，立即率众赶快离开。”

众人当然不会反对，忙付诸行动。

半个时辰后，他们在神不知鬼不觉下潜返城堡内，当项少龙把琴清的娇躯拥入怀内，真有仿如隔世的感觉。由于战马均曾受过进出地道的训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仍把敌人蒙在鼓里。

滕翼忽然失声道：“什么？乌果他们仍未回来？”

项少龙心头剧震，轻轻推开琴清，骇然道：“这是没有理由的。”

正和滕翼说话的陶方黯然道：“看来乌果已出事了。”

顿了顿续道：“敌人昨晚突然在城外出现，且是由四方八面拥来。幸好他们一直按兵不动，否则我们不知该死守还是逃命才好。”

肖月潭脸色凝重道：“我们现在得立即撤走，因地道一事只能瞒过一段时间，早晚会给他们发觉，那时想逃都逃不掉。”

项少龙断然道：“我们分批逃走，我怎都要待至敌人发动攻势那一刻才走。周薇已失去相依为命的兄长，我再不想她连心爱的丈夫都没有了。”

图先哈哈笑道：“要走就一起走，让我们一同试探老天爷的心意吧！”

项少龙等登上城墙，遥望像漫山萤火的敌阵。

双方实力悬殊，连妄图一拼之力都说不上来。尤其项少龙等日夜赶路，早成疲兵，这场仗不用打也知必败无疑。

滕翼道：“看敌阵的布置，当知尉缭此人精于兵法。”

肖月潭叹道：“嬴政想得很周到，调来这批与少龙毫无关系的外戍兵，恐怕他们对攻打谁的城堡都是胡里胡涂。”

荆俊这时奔上来道：“预备好一切，是否该先把马儿带往预定的秘谷，使得逃起来时方便一点？”

纪嫣然道：“不如我们溜往秘道入口处，尽最后人事等待乌果他们，总胜过置身重围，来不及逃走。”

众人默然不语，瞧着项少龙。

项少龙自知娇妻之言有理，近六百的人和马，加上干粮食水，若要全体无声无息安然从地道离开，没有个把时辰休想办到。

遂勉强点头道：“好吧！”

荆俊领命而去。

滕翼忽地剧震道：“嬴政来哩！乌果他们也完了。”

众人骇然大震，循他目光望去，只见一条火龙由远而近，源源进入敌军帅帐的营地内。

项少龙当机立断，喝道：“立即撤走。”

“咚！咚！咚！”战鼓响起。

众人面面相觑，嬴政连夜赶来，尚未有机会坐下喝一口水、稍事歇息，就立即下令进攻，可见他要杀项少龙的心是多么坚决。

项少龙惨然道：“小盘！你太狠心了！”

纪嫣然道：“弃马！我们只能凭双腿逃命，否则就来不及。”

各人领命去了。眼看敌人压倒性的兵力从四方八面向城堡逼来，他们的心直往下沉。

纵然他们从秘道离开，只是重蹈吕不韦的覆辙，最后终会被脚程快上数倍的敌骑追上。

假若这是一种报应，则老天爷就太过无情了。

第三十九章 生死一发

城门被撞破时，项少龙的人仍有一半人未能进入地道。

无奈下，项少龙下令所有人全避进新建成的衣冠冢内作为掩护，并把特厚的大铁门关起，希望多争取一点撤走的时间。

最好是小盘以为他们早溜走，放弃搜索，就更是理想。

不过人人都知道这只是妄想，整个城堡的人忽然消失，当然是有通往城堡外的秘道。

尉缭若不能把地道找出来，如何向新登基的秦王交代。

冢堂内众人你眼望我眼，瞧着正鱼贯进入秘道的战士，听着外面隐约传来越趋喧腾的喊杀蹄音，无不心急如焚，但又只能听天由命。

“隆隆”响声不断传来，显示敌人正在破门入屋，逐一展开搜索。

“砰！”

眼前的铁门终于传来撞击的声音，显示敌人的魔爪伸展到这里来。

一轮碰撞无功后，又沉寂下去。

众人的心提到了咽喉处，呼吸困难。大家都预料到敌人下次会出动绑上檑木的撞车来破门。

一刻钟的时间，像永世般漫长。

殿内的项少龙、纪嫣然、滕翼、荆俊、图先和十多名乌家战士，均掣出弩弓，准备拼死守着大门，好让其他人有多些时间安然离去。

众人均失去说话的意欲，这时除他们外，仍有三十多人尚未能进入地道。幸好当日设计地道时，特别注重地道的通风装置，否则恐怕未离地道，这么多人挤在一起，早给活活闷死。

项少龙不由望向高置墓堂正中小盘母亲妮夫人的灵牌，心中苦笑，暗忖妮儿你有没有想到，我项少龙会有一天被你的爱儿亲手杀死？

“轰！”

整座冢堂晃动一下，不过大铁门仍是纹风不动。

“轰！”

封着大铁门的三枝铁闩同时往内弯曲，门隙扩大，透入外面火把的光芒，喊叫声立时变得真切，潮水般从外涌进冢堂里。

此时除他们外，其他人均进入地道。

项少龙喝道：“快退进去！”

谁还敢于此时怠慢，忙向地道蜂拥而入。

尚未有机会把地道上方铁盖阖上，轰然巨响，两扇大铁门连着部分砖石颓然倒下，扬起一片灰尘。

项少龙、滕翼、荆俊和纪嫣然四人守在地道入口处，准备对来者格杀勿论。

他们是不得不这么做，整条地道塞满了人，若让敌人衔尾追来，他们休想有人走脱。愈能拖延敌人知道地道出口方向的时间，他们活命的机会愈大。

火光从地道口映下来。项少龙等移后少许，避到火光不及的暗处。

只听有人喜叫道：“入口在这里！他们连铁盖子也没时间阖上。”

项少龙等心中叫苦时，地道入口外的冢堂倏地鸦雀无声，接着是跪倒礼拜的声音。

项少龙四人你眼望我眼，均想到是小盘龙驾到来。

一把沉厚有力的声音道：“大王明鉴，刚才微臣贴地听声，发觉叛贼尚未离开地道，所以只要我们灌入浓烟，包保可歼灭部分叛贼。然后微臣再遣人循最接近这冢墓的城墙方向搜过去，找到出口，应可把叛贼一网成擒。”

项少龙等听得牙痒痒的，又是心中惶恐万分，偏是一筹莫展。此人该是那尉缭了。

嬴政出奇地默不作声。

“噗！”

是有人跪地的声音。

李斯的声音在地道口外响起，颤声道：“大王开恩！”

尉缭奇道：“廷尉大人？”

然后是一片奇异的沉默。

尉缭的声音又道：“大王请立即颁令，否则时机一去不返。”

接着再干咳一声，问道：“大王为何只看着这里供奉的灵牌？”

项少龙等心中升起难以形容的感觉，恍然小盘正呆瞧着他至爱的母亲妮夫人的灵位。

此刻除他们四人外，其他人已越过地道中段，尚有两刻许的时间，应可撤离地道。

不过若小盘接受尉缭的提议，他们仍是死路一条。

小盘熟悉的声音终于响起道：“尉卿和其他人全给寡人退出去，只李卿一人留下。”

尉缭愕然道：“大王……”

小盘大喝道：“退下！”

足音响起。

到所有人远去后，小盘沉声道：“如何可教天下人不谈论这件事？”

李斯答道：“只要大王征服六国，统一天下，那时大王之令遍行大地，严谕谁敢提到项少龙三个字，谁就杀头，必然人人噤口，此事自然不了了之。”

小盘冷冷道：“若他们嘴巴不说，却写成史书，有何法应付？”

李斯道：“那时大王就坑那些人，烧他们写的书。”

下面的项少龙听得目瞪口呆，原来焚书坑儒竟是因自己而起的，同时被烧的各类卜筮等书，只是掩人耳目的陪葬品。

小盘又道：“吕不韦为项少龙所杀之事该如何处理？”

李斯朗声道：“这个更容易，说他畏罪逃回食邑，最后饮毒酒自尽。”

足音响起，有人来至入口旁。

一阵静默后，小盘的声音轻轻传下来道：“师父！愿你一路平安！”

接着是小盘的断喝道：“立即撤军！”

足音远去。

项少龙强忍着的热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心中深切感受到那种创造历史的动人滋味。

当小盘踏出乃母衣冠冢的一刻，他再非那来自邯郸的赵小盘。因为他完全割断和过去的关系，真正成为嬴政。

以后他的心神会用在统一天下的大业上，他跨过倒下的铁门那一刻，六国已注定逐一被歼灭的命运。

六国面对的是一个没有人能击倒的超级霸主，创建中国，被誉为千古一帝的秦始皇嬴政。

项少龙等收拾心情，追着大队由地道口逸出，赫然发觉乌果竟和众铁卫杂在队中。原来他们因昌文君控制水路，被迫改从陆路赶来，故比嬴政要迟上几个时辰，却刚好在地道出口附近与他们会合。

乌果同时带来嫪毐被车裂于市的消息，朱姬替他生的两个儿子则给活生生闷死，都是王翦告诉他们的。至于朱姬，则传被押返咸阳。

众人当然晓得朱姬已完了，被押返咸阳软禁的只是嬴政安排的替身。

待嬴政大军撤走，众人再返回牧场，乘马从容离开。

项少龙还带走赵倩诸女包括妮夫人的灵牌。

三个月后，他们终于安抵塞外，完成渴求已久的梦想。

第四十章 统一六国

由于这次叛乱的吕不韦和嫪毐均是六国的人，加上郑国渠一事暴露韩人的“破秦计”，而更为嬴政担心的是怕六国来的人继续散播“谣言”，竟一意孤行，颁下“逐客令”，使从东方来的客卿人人自危。

李斯知道自己实在知得太多不该知的事，却更清楚嬴政要统一天下的渴望，遂冒死上书进谏。

其词曰：“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

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

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牧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

昭王得范睢，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

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

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词中又道：“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李斯慷慨陈词的《谏逐客书》，不但表达对嬴政的绝对忠诚，还阐述铁铮铮的历史事实。终使嬴政收回成命，撤销“逐客令”。

项少龙和纪嫣然的老朋友韩非就在此时被嬴政慕其名强索入秦。然因他始终心怀故国，处处为韩说话，兼之口齿不伶俐，故不为嬴政所喜。最后更因开罪姚贾和李斯，加上两人忌他才华，被毒死狱中。

嬴政扫除吕不韦和嫪毐后，收揽秦国的大权，遂展开征服六国的大业。

六国这时早失去独力抗秦的力量，可是他们联合起来，仍能在嬴政即位后的第六年使秦人吃了三晋和楚人的一个亏，韩闯于是役不幸战死沙场。

田单由于失去吕不韦的支持，失势下台，齐国从此再无杰出人才。

嬴政亦学乖了，改采李斯和尉缭的献计，巧妙地运用贿赂、离间、分化等种种手段，把六国逐一击破。

秦王政十四年，韩王安首先对秦屈服称臣。翌年，秦军杀入新郑，灭韩。

被项少龙一手提拔的桓齮，此时积功至上将军，不幸遇上可使项少龙惨吃败将的李牧，被其大破于合肥，无面目再见嬴政，避隐燕国。

终于到了王翦和李牧两大名将正面对垒的时刻。

秦军在王翦和杨端和的率领下大举攻赵，李牧迎之邯郸城外，彼此僵持不下，岂知郭开受李斯反间计所惑，竟怂恿赵王换将，李牧拒不受命，结果被赵王赐死。

大树既倒，赵国再无可抗王翦之将，遂被秦军以狂风扫落叶之势，扫入历史往昔的回忆里。

秦王政十九年，太子丹派荆轲入秦图刺嬴政，荆轲事败后当场惨死。嬴政遂师出有名，派王翦攻燕，大破燕人于易水之西。翌年，攻陷燕人的蓟都，燕王逃往辽东，杀太子丹求和未果，四年后灭亡。

王翦之子王贲，也攻占楚人十余城。次年他再大展神威，决水灌大梁，破之，魏亡。

二十三年，王翦攻楚，在平舆大破楚军，次年与蒙武破寿春，楚王和李园被俘，李嫣嫣服毒自杀，楚亡。

秦王政二十六年，王贲攻入临淄，齐王田建投降。

六国至此云散烟消，尽归于秦。

嬴政仍记着项少龙所说的“始皇帝”三字，于是命群臣研究是否适合他统一六国后的身份，众人自是大声叫好。

于是嬴政自号始皇帝，废分封诸侯之制，分天下为三十六郡；收天下兵器，铸金人十二；统一度量衡；定币制；使车同轨、书同文；徙天下富豪十二万户到咸阳，确立日后中国的规模。

当嬴政登上始皇帝的宝座，宏伟的怀清台同时建成。子民还以为是因他们的帝君为怀念寡妇清而建，只有像李斯、王翦等有限几个知情者，才知嬴政实是因怀念着已远离中土的项少龙而筑的。

后记

大地在马蹄下飞快地往后方泻去，项少龙和三位兄弟乌卓、滕翼、荆俊三人忘情地在绿草如茵、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全速策骑飞驰。

蓝天白云下，前方半里许处一群近千头的野马群受惊下往北逃去。

四人口中发出喝叫声，夹马转向，追将上去。

项少龙等分作两组，一组绕往前方，逼得带头的马群领袖改变方向，另一组则在后方追上去。赶逐一会儿后，马群被鞭子逼得逃到河里，游往对岸。

项少龙等勒马站定，大叫道：“兄弟们！看你们的本领哩！”

对岸蓦地现出乌果、乌言着、赵大、刘巢等一众百多人，人人手持绳索，兴高采烈地等待马儿送上门来。

项少龙大感兴趣地看着兄弟手下们捕捉野马，赞叹道：“大哥真懂得拣地方，这里处处均得大小河流灌溉，水源充沛，土壤肥沃，牧草茂盛，确是人间胜境。”

乌卓环目扫视无边无际的草浪，嗅着青草传来的香气，笑道：“当年我初抵此处，心中颇有点我们是被迫自我放逐的味儿。但现在长居下来，杀了我都不肯离开这里。”

荆俊忽地向隔岸大叫道：“那头纯白的！我要那头纯白的！”

滕翼见状莞尔道：“这小子，丹儿已为他生下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仍然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黄昏时分，众人满载而归，驰返今天出狩的营地。

纪嫣然、琴清、乌廷芳、赵致、田贞、田凤、周薇、善兰、鹿丹儿等正坐在一道斜坡上，看着坡下草地上三十多个介乎十二至十五岁的男孩女孩策马追逐马球为乐。

欢笑声直冲霄汉，其中一个是项宝儿。他长得比任何一个孩子更粗壮，头戴鹰羽造的美丽帽子，浓眉大眼，极有个性。这时的他正从马身上俯下来以棍子控球，谁也不能从他手下把球子夺去。

在他们脚下，无垠的草原延伸天际，仿如一片碧绿的大地毯。百多个营帐竖立一旁，炊烟缓起，十多个妇女正生火造饭，待丈夫儿子回来享用。

图先、肖月潭两人席地闲聊，目光不时往这边梭巡过来。

众女看到精彩处，不断拍手欢叫，其中以乌廷芳和鹿丹儿叫得最是厉害。

琴清忽地轻推身旁的纪嫣然一下，欣然道：“夫君大人回来哩！”

众女远眺平原尽处，百多个黑点逐渐扩大，蹄音隐隐传来。

纪嫣然豪兴忽起，站起来娇呼道：“谁愿随我去迎接我们凯旋的战士？”

众孩子早放下球戏，前呼后拥地策骑朝归来者迎去，一时蹄声震天。

纪嫣然的号召立即得到所有人的支持，全体翻上马背，不一会儿在草原上与她们的男人会合，一起驰返营地。

小孩们则得意洋洋在前领头。

项少龙与纪嫣然、琴清等缓骑而行，有感而发道：“老天爷待我们非常优厚，以前哪想过真可过着这种无忧无虑的幸福日子。”

琴清叹道：“要有我们那种经历的，方会明白这种草原生活的珍贵，像宝儿那小家伙，就常嚷着要回中原去见识世面。”

乌廷芳怨道：“以后你最好不要再给他说中原的事，尤其是有关楚国的，宝儿最欢喜就是那里，真令人费解。”

项少龙笑道：“每个人总有他的梦想，因为我们的梦想已成为事实，所以乐于安享梦想，宝儿只是在追寻他的梦想罢了！我们既不该阻止，更不应强要他安于我们的梦想。”

纪嫣然欣然道：“夫君说得真动听，宝儿的梦想是要变成天上的飞鹰，可随意翱翔，飞到大地任何一角去。”

赵致笑道：“人人都宠得他要命，我说呢！小贞和小凤就宠得他太过分了。”

田贞和田凤被说得掩嘴娇笑，一脸幸福快乐之色。

纪嫣然像记起某事般笑道：“差点忘记告诉你这做人爹的，宝儿嫌自己的名字太过孩子气，要改过另一个名字。”

项少龙毫不介意地欣然道：“改什么名字也可以，只要是姓项就成。”

乌廷芳佯作生气道：“宝儿可是我取的，是他的乳名嘛！”

纪嫣然续道：“我见他这么爱鹰，便提议给他起个鹰的别字。”

项少龙哈哈笑道：“项鹰！倒也不错啊！”

琴清道：“你这做父亲的真不知孩儿的想法，他嫌鹰字太过像禽兽，怕人笑他，自己改了个‘羽’字。”

项少龙剧震，勒马停下，失声叫道：“什么？”

众女和身边的滕翼等人莫不愕然停下，目光全集中到他身上。

纪嫣然奇道：“你怎么了，项羽不好听吗？”

项少龙此时心中掀起滔天浪潮。

项羽？

岂非是与刘邦争天下，最后偕美人虞姬自刎于乌江的楚霸王项羽吗？

这究竟是什么一回事？难道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不过若计算时间，此事确大有可能。

在历史上，秦朝历二世覆亡。

由嬴政登上储君之位，三十七年后南巡病死沙丘，接着秦二世即位，三年而亡。那时自己的儿子“项羽”应是三十多岁，正值壮年。

虽说历史上的项羽崭露头角时仍是弱冠之年，家族背景更是截然不同，可是史书的真确性有多准，他比任何人更清楚，因为他曾亲身印证体验。

众人的呼叫声把他惊醒过来。

纪嫣然疑惑地道：“夫君大人不欢喜这名字吗？宝儿却非常欢喜，若你要他改别的名字，我们可不会和他说，你自己去跟他谈好了。”

项少龙回过神来，正思忖应否向宝贝儿子预作警告，例如遇上一个叫刘邦的人时，立即挥刀杀了他。

但回心一想，纵是自己知道历史的发展，最后还不是改变不了丝毫历史的结局。

命运从不因人的努力或意志有分毫改移。人们以为自己在创造命运，皆因他们根本不知命运朝哪个方向走，是什么一回事。唯有自己才能深深体会到个中滋味。

自己的一个“儿子”小盘建立大秦帝国，自己的另一个“儿子”项羽则一手把大秦帝国毁掉。

琴清皱眉道：“夫君大人在想什么？”

项少龙忽地哈哈大笑道：“我想通了！”

滕翼的声音传过来道：“三弟想通了什么呢？”

项少龙奋然道：“项宝儿以后就是项羽。”

众人齐声失笑。

纪嫣然一脸疑惑道：“这也须想通或想不通的吗？”

项少龙从马背凑过去香她的粉脸一口，笑道：“我想通的是成又如何，败又如何。成功、失败根本无关重要的，只要轰轰烈烈地活过，在历史上留下千古不灭的美名，便不负此生！”

众人更是一脸茫然，怎想得到他指的是自己儿子将来成为名垂千古的楚霸王项羽一事。

项少龙豪情万丈地哈哈大笑，策马而出，放蹄朝早已去远的“项羽”等一众孩子赶去。众人纷纷大喝催马，追着去了。

人、马与整片大地融合成一体，在落日壮丽的霞彩里，形成了一幅充满幸福和欢笑的画卷。

《寻秦记》全书完

大唐双龙传·第一册

第一章 相依为命

第二章 恩深如海

第三章 再上征途

第四章 以黑吃黑

第五章 无本买卖

第六章 机密账簿

第七章 阴谋诡计

第八章 绝地逃生

第九章 井边悟道

第一章 相依为命

宇文化及卓立战舰指挥台之上，极目运河两岸。此时天尚未亮，在五艘巨舰的灯烛映照下，天上星月黯然失色，似在显示他宇文门阀的兴起，亦使南方士族失去往日的光辉。宇文化及年三十许，身形高瘦，手足颀长，脸容古拙，神色冷漠，一对眼神深邃莫测，予人狠冷无情的印象，但亦另有一股震慑人心的霸气。

这五艘战船乃已经作古的隋朝开国大臣杨素亲自督建，名为五牙大舰，甲板上楼起五层，高达十二丈，每舰可容战士八百之众。五桅布帆张满下，舰群以快似奔马的速度，朝运河下游江都开去。宇文化及目光落在岸旁林木中冒起的殿顶，那是隋炀帝杨广年前才沿河建成的四十多所行宫之一。隋炀帝杨广即位后，以北统南，命人开凿运河，贯通南北交通，无论在军事上或经济上，均有实际的需要。但大兴土木，营造行宫，又沿河遍植杨柳，就是劳民伤财之举。

站在他后侧的心腹手下张士和恭敬地说道：“天亮前可抵江都，总管这回倘能把《长生诀》取得献给圣上，当是大功一件。”

宇文化及嘴角溢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淡淡地说道：“圣上醉心道家炼丹的长生不死之术，实在令人可笑，若真有此异术，早该有长生不死之人，可是纵观道家先贤，谁不是难逃一死。若非此书是以玄金线织成，水火不侵，我们只要随便找人假造一本，便可瞒混过去。”

张士和陪笑道：“圣上明查暗访十多年，始知此书落在被誉为扬州第一高手的‘推山手’石龙手上，可笑那石龙奢望得书而不死，却偏因此书而亡，实是讽刺之极。”

宇文化及冷哼一声，低声念了“石龙”的名字，身上的血液立时沸腾起来。这些年来，由于位高权重，他已罕有与人交手之际，现在机会终于来到。

“漫天王”王须拔麾下的大将焦邪，领着十多名武艺高强的手下，沿长江催马疾驰，惊碎了江岸旁的宁静。王须拔乃欲与隋帝争天下的其中一股叛变民军的首领，声势颇大。自杨广即帝位，由于好大喜功，多次远征域外，又穷奢极欲，广建宫室别院，四出巡幸，滥征苛税，弄得人民苦不堪言，乃至盗贼四起。各地豪雄，纷纷揭竿起义，自立为王，隋室已无复开国时的盛况。

在黎明前的暗黑中，被隋帝设为江都郡的扬州城矗立大江下游处，城外的江边码头，泊满大小船舶，点点灯火，有种说不出的在繁华中带上苍凉的味道。但焦邪的心神却紧系在怀内刻有“万岁”两字的古玉上，那是隋朝开国大将史万岁著名的随身宝玉。昔日隋文帝杨坚听信谗言，废太子杨勇而改立杨广，史万岁因受牵连冤死，抄他家者正是大臣杨素。

杨素是当时最有影响力的权臣，凭着南征北讨，战无不胜，而至功高震主，深为文帝猜忌。杨素本身亦非易与之辈，密谋造反，又囤积兵器粮草财富，后杨素助杨广登上帝位，不久病死，被杨广一夜间尽杀其党羽，却始终找不到杨素的宝库。自此即有传言，谁若能寻得“杨公宝库”便可一统天下。现在宝玉出世，遂成了追查宝库的重要线索。七天前，有人拿此玉在丹阳一间押店典当，王须拔闻讯，立即发散了人手，追查百里，才盯上了目标人物。唯一令人难解处，就是典当者若寻得宝库，尽可典当其他物品，为何偏是这块可轻易泄出宝库秘秘密的名玉呢？

就在此时，焦邪生出警觉，朝与大江连接的运河一方望去，刚好见到似若在陆上行舟的那五艘五牙大舰黑压压一片的桅帆暗影和灯火。焦邪心中一凛，忙扬手发令，带着手下离开江岸，没进岸旁的密林里。

扬州城东一个杂草蔓生的废弃庄园中，大部分建筑物年久失修，在风侵雨蚀、蚁蛀虫啮下颓败倾塌，唯一间小石屋孤零零瑟缩一角，穿了洞的瓦顶被木板封着，勉强可作栖身之所。在屋内的暗黑里，发出一声呻吟，接着是身体转动摩擦的响声。

一个仍带童音的声音响起，低唤道：“小陵！小陵！还痛吗？”

再一声呻吟后，另一少年的声音应道：“言老大，拳拳都是要命的，唉！下回若有上等货，千万不要再去算死草那处换钱，既刻薄又压价，还要告诉言老大那狗贼，想藏起半个子儿都要吃尽拳打脚踢的苦头。”

说话的是住宿在这破屋中的两名小混混，他们的父母家人均在战乱逃难中给盗贼杀死，变成无父无母的孤儿。两名小子凑巧碰在一起，意气相投，从此相依为命，情逾兄弟。年纪较大的寇仲今年十七岁，小的一个叫徐子陵，刚满十六岁。

黑暗中寇仲在地席上爬起来，到了徐子陵旁，安慰地说道：“只要没给他打得手足残废就成，任他言老大其奸似鬼，也要喝我们……喝我们扬州双龙的洗脚水，只要我们多抓两把银子，就可够盘缠去弃暗投明，参与义军。”

徐子陵颓然躺在地上，抚着仍火烧般痛楚的下颔，问道：“究竟还差多少钱呢？我真不想再见到言老贼那副奸样子。”

寇仲有点尴尬地说道：“还差二两半共二十五个铢钱。”

徐子陵愕然坐起来，失声道：“你不是说过还差一两半吗？为何忽然变成二两半呢？”

寇仲唉声叹气道：“其实银两欠多少还不算重要，最要命还是那彭孝才不争气，只三两下子就给官兵收拾掉。”接着又兴奋起来，揽紧徐子陵的肩头道：“不用担心，我昨晚到春风楼偷东西吃时，听到人说现在势力最大的是李子通，他手下猛将如云，其中的白信和秦超文均是武林中的顶尖高手，最近又收服了由左孝友率领的另一支起义军，声势更盛。”

徐子陵怀疑地说道：“你以前不是说最厉害的是彭孝才，接着便轮到那曾突袭杨广军队的杨公卿吗？为何忽然又钻了个李子通出来。其他你说过的还有什么李弘芝、胡刘苗、王德仁等等，他们又算什么角色呢？”

寇仲显然答不了他的问题，支支吾吾一番后，陪笑道：“一世人两兄弟，你不信我信谁？我怎会指一条黑路给你走呢，以我的眼光，定可拣得最有前途的起义军，异日得了天下，凭我哥儿俩的德望才干，我寇仲至小的都可当个丞相，而你则定是大将军哩。”

徐子陵惨笑道：“只是个言老大，就打得我们爬不起来，何来德行才干当大将军？”

寇仲奋然道：“所以我每天逼你去偷听白老夫子讲学教书，又到石龙的习武场旁的大树上偷看和偷学功夫。德望才干是培养出来的，我们他日定会出人头地，至少要回扬州当个州官，那时言老大就有难了。”

徐子陵眉头大皱道：“我现在伤得这么厉害，白老夫子那使人闷出鸟蛋来的早课明天可否免掉？”

寇仲咕哝两声后，让步道：“明天放你一马，但晨早那一餐却得你去张罗，我想吃由贞嫂那对秀手弄出来的菜肉包子呢。”

徐子陵呻吟一声，躺回地席上去。

由于天下不靖，盗贼四起，人人自危下，首先兴旺起来是城内的十多间武馆和道场。若论规模威望，则首推由扬州第一高手“推山手”石龙亲自创办的石龙武场。近十年来，石龙已罕有到场馆治事，一切业务全交由弟子打理，但因武场挂的是他的名字，所以远近慕名而来者，仍是络绎于途。石龙的内外功均臻达第一流高手的境界，否则如何能数十年来盛名不衰。此人天性好道，独身不娶，一个人居住于城郊一所小庄院里，足不出户，由徒弟定期遣人送来所需生活用品，终日埋首研玩道家秘不可测的宝典《长生诀》。据历代口口相传，此书来自上古黄帝之师广成子，以甲骨文写成，深奥难解，先贤中曾阅此书者，虽不乏智慧通天之辈，但从没有人能融会贯通，破译全书。全书共七千四百种字形，但只有三千多个字形算是被破译了出来。书内还密密麻麻的布满曾看过此书者的注释，往往比原文更使人摸不着头脑。犹幸书内有七幅人形图，姿态无一相同，并以各式各样的符号例如红点、箭头等指引，似在述说某种修炼的法门。但不谙其意者不练犹可，若勉强依其中某种符号催动内气，立时气血翻腾，随着更会走火入魔，危险之极。

石龙与此书日夕相对足有三年，但仍是一无所得，就像宝藏摆在眼前，却苦于无启门的钥匙。这天打坐起来，心中忽现警兆，怎也没法集中精神到宝典内去，正沉吟间，一声干咳，来自厅门外。

石龙忙把宝典纳入怀里，脑际闪过无数念头，叹一口气道：“贵客大驾光临，请进来喝杯热茶吧！”

只从对方来至门外，自己方生出感应，可知来者已到了一级高手的境界。

焦邪此时来到城外北郊一座密林处，与手下侍从跳下马来，展开身法，穿过树林，登上一个小丘，刚好可俯视下方一座破落的庙宇。

两名手下现身出来，其中之一低声在焦邪耳边道：“点子在庙内待了一夜，半步没出庙门，似乎在等什么人呢。”

焦邪沉吟片晌，发下命令。众手下散了开去，潜往破庙四方，形成包围之势。

焦邪这才飞掠而下，直抵庙门前，朗声道：“‘漫天王’旗下‘夺命刀’焦邪，奉天王之命，想向姑娘请教一事。”

“砰！”

本已破烂的庙门，化成碎片，激溅开去，同一时间，一位女子现身门口处。焦邪哪想到对方的反应既迅捷又激烈，心中大凛，手按到曾助自己屡屡杀敌致胜的夺命刀柄上去。

那女子一身雪白武士服，丰姿绰约地按剑而立。她头顶遮阳竹笠，垂下重纱，掩住了香唇以上的俏脸，但只是露出的下颔部分，已使人可断定她是罕有的美女。此女身形颇高，有种鹤立鸡群的骄姿傲态，纤秾合度，体态美至难以形容。尤使人印象深刻的，是嘴角处点漆般的一颗小痣，令她倍添神秘的美姿。

焦邪目瞪口呆好半晌后，回过神来，正要说话，一个比仙籁还好听的声音由那女子的樱唇吐出来道：“你们终于来了。”

焦邪吓了一跳，暂时忘了杨公宝藏的事，大讶道：“姑娘在等我们吗？”

白衣女子嘴角飘出一丝无比动人的笑意，柔声道：“我是在等人来给我试剑呢！”

“锵！”

那女子拔刃离鞘，森寒剑气，席卷焦邪。焦邪大半生在江湖打滚，经验老到至极，只从对手拔剑的姿态，便知遇上生平所遇最可怕的剑手。哪敢托大，狂喝一声，退步抽刀，同时发出指令，令属下现身围攻。这么彼此无仇无怨，甫见面即使出杀招的狠辣角色，他还是首次遇上。女子全身衣袂飘飞，剑芒暴涨。凛冽的杀气，立时弥漫全场。焦邪知道绝不能让对方取得先机，再狂喝一声，人随刀进，化作滚滚刀影，往对方潮冲而去。此时众手下纷纷赶来助阵。白衣女子娇叱一声，斜掠而起，飞临焦邪头顶之上，长剑闪电下劈。

“当！”

剑刀交击。一股无可抗御的巨力透刀而入，焦邪胸口如受雷击，竟吃不住剑势，跄踉跌退。如此一个照面就吃了大亏，焦邪还是首次尝到，可知白衣女的剑劲是如何霸道。白衣女凌空一个翻腾，落到刚赶至战场的两名大汉间，人旋剑飞，那两人打着转飞跌开去，再也爬不起来。众大汉均是刀头舐血、好勇斗狠之辈，反激起凶性，奋不顾身地扑上去。白衣女冷哼一声，化出百千剑影，鬼魅般在众大汉的强猛攻势里从容进退，刃锋到处，总有人倒跌丧命。中剑者不论伤在何处，俱是剑到命殒，五脏给剑气震碎而亡。

焦邪回过气来时，只剩四名手下仍在苦苦支撑，不由热血上涌，扑了过去。最后一名手下抛跌地上。剑芒再盛，与焦邪的夺命刀绞击纠缠。焦邪用尽浑身解数，挡到第六剑时，精钢打成的夺命刀竟给对方硬生生一剑劈断。焦邪大骇下把断剩一截的刀柄当作暗器往对方投去，同时提气急退。娇笑声中，那女子一个旋身，不但避过激射过来的断刀柄，还脱手掷出长剑。焦邪明明白白看着长剑朝自己飞来，还想到种种闪躲的方法，但偏是长剑透体而入时，仍无法做出任何救命的反应。

白衣女由焦邪身上抽回剑刃后，像做了毫不足道的小事般，飘然去了。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自立其身，石兄打的真是如意算盘，这等进可攻，退可守，怎样都可为自己的行为作出心安理得的解释，我宇文化及佩服佩服。”

石龙知对方借念出自己挂在厅堂处的题字来讽刺自己。他修养甚深，毫不动气，仍安坐椅内，淡淡地说道：“原来是当今四姓门阀之一宇文阀出类拔萃的高手，宇文兄不是忙于侍候圣上吗？为何竟有闲情逸致来探访我等方外野民？”

宇文化及负手背后，散步似的踱进厅堂，先溜目四顾，最后落在稳坐如山的石龙脸上，叹道：“还不是石兄累人不浅，你得到修道之士人人艳羡的延生宝典，可是却不献予圣上，教他龙心不悦，我这受人俸禄的惟有做个小跑腿，来看看石兄可是个知情识趣的人？”

石龙心叫厉害，他还是首次接触宇文阀的人。宇文家自以阀主宇文伤声名最著，之下就是四大高手，其中又以这当上隋炀帝禁卫总管的宇文化及最为江湖人士熟知，据说他是继宇文伤后，第一位将家传秘功“冰玄劲”练成的人，想不到外貌如此年轻，怎么看都似不过三十岁。自魏晋南北朝以来，其中一个特色就是由世代显贵的家族发展出来的势族，又被称为高门或门阀，与一般人民的庶族泾渭分明。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士庶之间不能通婚、同坐，甚至往来。无论在经济上或政治上，士族均享有极大特权。到隋代开国皇帝杨坚一统天下，以科举取仕，门阀垄断一切的局面才稍被打破。但门阀仍余势未消，名震江湖的四姓门阀，指的是宇文姓、李姓、独孤姓和宋姓的四大势族，在政治、经济至乎武林中均有庞大的影响力。四姓中，只宋姓门阀属南方望族，坚持汉人血统正宗。其他三姓，因地处北方，胡化颇深。宇文姓本身更是胡人，但已融合在中土的文化里，并不被视为外人。

石龙虽心念电转，表面却是好整以暇，油然道：“石某人一向狂野惯了，从不懂逢迎之道，更是吃软不吃硬的人，说不定一时情急下，会拼个玉石俱焚，把书毁去。那时宇文兄岂非没法向主子交差吗？”

两人打一开始便唇枪舌剑，不肯善了，气氛顿呈紧张起来。

宇文化及细瞧石龙好一会，讶道：“若石兄能毁去宝书，那此书定非广成子的《长生诀》，毁掉亦没什么大不了。不过石兄这种态度，对贵道场的诸学子却是有害无益，说不定还祸及他们的父母子女，道佛二家不都是讲求积德行善吗？石兄似乎有违此旨呢！”

石龙听他威胁的语气，更知他所言不假，终于脸色微变，就在心神略分的刹那，宇文化及立时出手，隔空一拳击来。前天刚过大暑，天气炎热，可是宇文化及一出手，厅内的空气立即变得奇寒无比，若非石龙内功精纯，恐怕立要牙关打颤。不过他也绝不好受。换了是一般高手发出拳劲，必会清清楚楚地生出一股拳风，击袭敌人。但宇文化及这一拳发出的寒劲，似无若有，就像四下的空气全都给他带动了，由上下四方齐往石龙挤压过来，那种不知针对哪个目标以作出反击的无奈感觉，最是要命。石龙仍安坐椅上，浑身衣衫鼓涨。

“砰砰！”

气劲交击，形成一股漩涡，以石龙为中心四处激荡，附近家具桌椅，风扫落叶般翻腾破裂，滚往四方，最后只剩石龙一人一椅，独坐厅心。宇文化及脸现讶色，收起拳头。石龙老脸抹过一丝红霞，倏又敛去。

宇文化及哈哈笑道：“不愧扬州第一人，竟纯凭护体真气，硬挡我一拳。就看在此点上，让我宇文化及再好言相劝，若石兄爽快交出宝典，并从此匿迹埋名，我可念在江湖同道份上，放石兄一马，这是好意而非恶意，生荣死辱，石兄一言可决。”

石龙心中涌起无比荒谬的感觉。自得到道家瑰宝《长生诀》后，把脑袋想得都破了，仍是一无所得，心境反没有得书前的自在平和。现在竟又为此书开罪当今皇帝，甚至可令皇帝乘机把自己的弟子杀死，以至乎把当地所有武馆解散，以消灭此一带地方的武装力量，这是否就是“怀宝之孽”呢？他当然不会蠢得相信宇文化及会因他肯交出《长生诀》而放他一马，以杨广的暴戾，哪肯放过自己。刚才与宇文化及过了一招，他已摸清楚对方的“冰玄劲”实是一种奇异无比的回旋劲，比之一般直来直去的劲气，难测难防多了，可是知道归知道，他仍没有破解之法。石龙乃江湖上有名堂的人物，就在此刻，他猛下狠心，决定就算拼死亦不肯让宝书落到杨广手上。否则以杨广下面的济济人才，说不定真能破译书内所有甲骨文，掌握长生的诀要，变成永远不死的暴君，那他石龙就万死不足辞其咎。

石龙仰天大笑，连说两声好后，摇头叹道：“此书非是有缘者，得之无益有害，宇文兄若有本事，就拿此书回去给那昏君读读看，不过若读死了他，莫怪我石龙没有警告在先。”

一边说话，一边运聚全身功力。耳朵立时传来方圆十丈所有细微响音，连虫行蚁走的声音都瞒不过他。登即听到十多个人柔微细长的呼吸声，显示包围着他者均是内外兼修的好手。

宇文化及仰首望往厅堂正中处的大横梁，喟然道：“石兄不但不知情识趣，还是冥顽不灵，不过念在石兄成名不易，我宇文化及就任你提聚功力，好作出全力一击，石兄死当目暝。”

石龙蓦地由座椅飞身而起，脚不沾地地掠过丈许空间，眨眼工夫来到宇文化及身前，双掌前推，劲气狂立即暴潮般往敌手涌去。同一时间，他先前坐的椅子四分五裂散落地上，显示适才两人过招时，石龙早吃了大亏，挡不住宇文化及的冰玄劲，累及椅子。

宇文化及双目精芒电射，同时大感讶异，石龙明知自己的推山气功敌不过他的冰玄劲，为何一出手竟是丝毫不留转圜余地、以硬碰硬的正面交锋招数呢？此时已无暇多想，高手过招，胜败只系于一线之间，他虽自信可稳胜石龙，但若失去先机，要扳回过来，仍是非常困难，还动辄有落败身亡之险。哪敢迟疑，先飘退三步，再前冲时，两拳分别击在石龙掌心处。

“轰！”劲气交击，往上泄去，登时冲得屋顶瓦片激飞，开了个大洞。以宇文化及之能，仍给石龙仗以横行江湖的推山掌迫得往后飘退，好化解那惊人的压力。石龙更惨，跄踉后退。

宇文化及脚不沾地地滴溜溜绕了一个小圈，倏又加速，竟在石龙撞上背后墙壁前闪电追至，凌空虚拍。一股旋劲绕过石龙身体，袭往他背心处，角度之妙，让人叹为观止。

石龙张口一喷，一股血箭疾射而出，刺向宇文化及胸口处。同时弓起背脊，硬受宇文化及一记冰玄劲。宇文化及想不到石龙有此自毁式的奇招，忙刹止身形，拗腰后仰，以毫厘之差，险险避过血箭。石龙暗叫可惜时，全身剧震，护体真气破碎，数十股奇寒无比的冰玄劲，由背心入侵体内。石龙知道能否保着《长生诀》，决定在这一刻，施展出催发潜力的奇功，狂喝一声，硬抵着将他扯往前方的劲气，加速往后墙退去。

宇文化及乃何等人物，见此情况，立知不妙，待身子再挺直时，运聚十成功力，隔空一拳击去，但已迟了一步。石龙背脊撞在后墙上，一道活门立时把他翻了进去。“砰！”活门四分五裂，现出另一间小室，石龙则影踪不见。宇文化及不慌不忙，扑在地上，耳贴地面，石龙在地说道内狂掠的声音，立时一分不漏地传入他的耳内去。

扬州城逐渐热闹起来，城门于卯时中启关后，商旅农民争相出入城门。昨天抵达的舟船，货物卸在码头，趁此时送入城来，一时车马喧逐，闹哄哄一片。从扬州东下长江，可出海往倭国、琉球及南洋诸地，故扬州成了全国对外最重要的转运站之一，比任何城市更要繁忙紧张。不过今天的气氛却有点异样，城里城外都多了大批官兵，过关的检查亦严格多了，累得大排长龙。不过虽是人人心焦如焚，却没有人敢口出怨言，因为跑惯江湖的人，都看出在地方官兵中杂了不少身穿禁卫官服的大汉，除非想不要命，否则谁敢开罪来自京城最霸道的御卫军。城内共有五个市集，其中又以面向长江的南门市集最是兴旺，提供各类膳食的店家少说也有数十间，大小不一，乃准备到大江乘船的旅客进早膳的理想地点。

扬州除了是交通的枢纽外，更是自古以来名传天下的烟花胜地，不论腰缠万贯的富商公子，又或以文采风流自命的名士、击剑任侠的浪荡儿，若没有到此一游，就不算是风月场中的好汉。

其况之盛，可以想见。

南门的膳食店中，以老冯的菜肉包子最是有名。加上专管卖包子的老冯小妾贞嫂，生得花容月貌，更成为招徕生意的活招牌。当老冯由内进的厨房托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肉包交到铺前让贞嫂售卖时，等得不耐烦的顾客纷纷抢着递钱。

贞嫂正忙得香汗淋漓，蓦地人堆里钻了个少年的大头出来，眉花眼笑道：“八个菜肉包子，贞嫂你好！”

此子正是徐子陵，由于他怕给老冯看到，故意弓着身子，比其他人都矮了半截，形态惹人发噱。幸好他的长相非常讨人欢喜，双目长而精灵，鼻正梁高，额角宽广，嘴角挂着一丝阳光般的笑意。若非脸带油污，衣衫褴褛，兼之被言老大打得脸青唇肿，长相实在不俗。现在，就令人不大敢恭维了。

贞嫂见到他，先担心地回头瞥一眼在内进厨房忙个不了的老冯和恶大妇，见他们看不到这边的情况，方放下心来。她一边应付其他客人，一边假作娇嗔道：“没钱学人买什么包子？”

徐子陵陪笑道：“有拖无欠，明天定还给你。”

贞嫂以最快的手法执了四个包子，犹豫片刻，又多拿起两个，用纸包好，塞到他手上，低骂道：“这是最后一次，唉！看你给人打成了什么样子。”

徐子陵一声欢呼，退出人堆外，腰肢一挺，立即神气多了。原来他年纪虽轻，但已长得和成年汉子般高大，肩宽腰窄，只是因营养不良，比较瘦削。挤过一排蔬果摊，横里寇仲抢出来，探手抓起一个包子，往口里塞去，含糊不清道：“是否又是最后一次呢？”

寇仲虽比他大上一岁，却矮他半寸，肩宽膊厚，颇为粗壮。他虽欠了徐子陵的俊秀，但方面大耳，轮廓有种充满男儿气概的强悍味道，神态满不在乎的，非常引人；眼神深邃灵动，更绝不逊于徐子陵，使人感到此子他日定非池中之物。不过他的衣衫东补西缀，比徐子陵更污秽，比小乞丐也好不了多少。

徐子陵已在吃着第三个菜肉包，皱眉道：“不要说贞嫂长短好吗？现在扬州有多少个像她那么好心肠的人呢？只可惜她娘家欠人银两，老爹又视财如命，竟把她卖了给臭老冯作小妾，老天爷定是盲眼的。”

两人此时走出市集，来到大街上，挤在出城的人流里，朝南门走去。

寇仲填饱肚子，搭着徐子陵的肩头左顾右盼道：“今天的肥羊特多，最好找个上了点年纪，衣服华丽，单身一人，且又满怀心事，掉了钱袋也不知的那种老糊涂虫。”

徐子陵苦笑道：“那回就是你这混蛋要找老人家下手，后来见人抢地呼天，又诈作拾到钱袋还给人家，累得我给臭言老大狠揍一顿。”

寇仲哂道：“别忘了我只是准备还一半钱给那老头，是你这家伙要讨那老头欢心，硬要我原封不动全数还人，现在还来说我。不过我们盗亦有道，是真正的好汉子。你看！”

徐子陵循他目光望去，刚好瞥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儒生，朝城门方向走着。此君衣着华丽，神色匆匆，低头疾走，完全符合寇仲提出的所有条件。又会这么巧的。两人看呆了眼，目光落在他背后衣服微隆处，当然他是把钱袋藏到后腰去了。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我们能否交得好运，须看这家伙是否虚有其表。”

徐子陵急道：“我定要先还了贞嫂那笔钱的。”

两人急步追去，忽然一队官兵迎面而来，两人大吃一惊，掉头转身，闪进横巷，急步赶到横巷另一端去，外面就是与城南平行的另一条大街。两人颓然挨墙坐下来。

寇仲大叹一会倒霉后，又忽发异想道：“不如我们试试报考科举，我们的材料虽是偷听白老夫子讲学而来的，但至少却强过交足银两听书的那班废料子，倘获榜上题名，那时既不需盘缠，又不用冒长途跋涉的风险，就可以做大官。”

徐子陵光火道：“去投效义军是你说的，现在又改口要去考科举，说得就像去偷看春风院那些姑娘洗澡般轻松，究……”

寇仲一肘打在他胁下，挤眉弄眼。徐子陵朝来路望去，只见那老儒生也学他们般仓皇走来，对他们视如不见地奔往大街去。两人喜出望外，跳了起来，往老儒生追去。行动的时刻来临。

老儒生匆匆赶路，茫然不知身后衣服被割开一道裂缝。刚才他想由南门出城，给森严的关防吓得缩了回来，知道此时不宜出去，又不敢返回家，找朋友更怕牵累别人，正心中徬徨，人影一闪，给人拦住去路。老儒生骇然大震，已左右给人挟持着，动弹不得。

拦路者正是宇文化及和一众手下，这宇文阀的高手含笑来到老儒生身前，上上下下打量他几眼，淡然道：“这位不是以诗文名扬江都的田文老师吗？听说老师乃石龙师傅的至交好友。刚才我们不嫌冒昧到贵府拜会田老师，竟无意在井底捞出石师傅的尸身，现在田老师又行色匆匆，不知所为何事？”

田文脸色剧变，哪还说得出话来。此时路过者发觉有异，只是见到围着田文的人中有本城的守备大人在，谁敢过问干涉？挟着田文那两名大汉腾出来的手没有闲着，搜遍田文全身，只是找不到理该在他身上的《长生诀》。

张士和亲自出手，不片晌发觉田文背后的衣服给利器割破，色变道：“不好！《长生诀》给扒走了。”

宇文化及双目闪过寒芒，沉声道：“陈守备！”

平时横行霸道的陈守备急步上前，与宇文化及的眼神一触，立时双腿发软，跪了下来，颤声道：“卑职在！”

宇文化及冷冷道：“立即封闭城门，同时把所有小偷地痞全给我揪来，若交不出圣上要的东西，他们休想再有命。”

徐子陵和寇仲两人肩并肩，挨坐在城东一条幽静的横巷内，翻阅《长生诀》。

徐子陵失望地说道：“下次扒东西，千万别碰上这些看来像教书先生的人，这部鬼画符般的怪书，比天书更难明。你仲少爷不是常吹嘘自己学富五车吗？告诉我上面写的是什么东西？”

寇仲得意地说道：“我哪会像你这小子般不学无术，这本必是来自三皇五帝时的武学秘笈，只要练成将可天下无敌，石师傅都要甘拜下风。只看这些人形图像，当知是经脉行气的秘诀，这次得宝哩！看！你见过这种奇怪的纸质吗？”

徐子陵失笑道：“不要胡吹大气，读两个字来给我听听，看你怎么学而有术？”

寇仲老气横秋，两眼放光道：“只要有人写得出来，必有人懂看，让我们找到最有学问的老学究，请他译出这些怪文字来，而我们扬州双龙则专责练功，这就叫分工合作，各得其所，明白吗？”

徐子陵颓然道：“你当自己是扬州总管吗？谁肯这么乖听我们的吩咐，现在我们扬州双蛇连下一餐都有问题，看来只好把藏起的盘缠拿出来换两个包子填饱肚子，还比较实际呢。”

寇仲哈哈一笑，站起来，再以衣服盖好书本，伸个懒腰道：“午饭由我仲少爷负责，来！我们先回家把银两启出来，到城外码头处再做两单没本钱买卖，然后立即远遁，否则若让臭老言发现我们身怀宝笈，那就糟透。”

徐子陵想起昨天那顿狠揍，犹有余悸，跳了起来，随寇仲偷偷摸摸地潜往那废园内的“家”去。

宇文化及坐在总管府的大堂里，喝着热茶，陪侍他的是扬州总管尉迟胜。两人不但是素识，关系更是非比寻常。在杨坚建立大隋朝前，他乃北周大臣，后来杨坚在周宣帝宇文贇病逝后，勾结内史上大夫郑译和御正大夫刘昉，以继位的静帝宇文阐年幼为由，矫诏引杨坚入朝掌政。一年后，杨坚迫静帝退位，自立为帝。北周的宇文姓天下，从此由杨姓替代。但因宇文姓的势力根深蒂固，杨坚虽当上皇帝，仍未能把宇文阀连根拔起，到儿子杨广当上皇帝，宇文姓再次强大起来。严格来说，宇文姓虽看似忠心侍隋，其实只是把仇恨埋在内心深处罢了。杨坚攫取帝位后，分别有三位支持北周宇文家的大臣起兵作乱，就是相州总管尉迟迥、郧州总管司马消难及益州总管王谦，这批人不是与宇文家有亲戚关系，就是忠于北周王室。其中的尉迟迥，正是尉迟胜的堂叔，由此已可见两人的关系密切。故而两人说起密话，一点顾忌也没有。

宇文化及叹道：“《长生诀》事关重大，我已预备能手，只要得到宝书，立即假作破译成功，拿给那昏君去修炼，保证不出三个月，就可把他练死。哪想得到本该手到擒来的东西，竟是一波三折，现在想假冒另一本出来也不行。”

尉迟胜冷哼道：“就算没有宝书，恐他杨家仍要皇座难保。天祐大周，自这昏君即位后，对内横征暴敛，大兴土木；对外则穷兵黩武，东征高丽，三战三败。现在叛军处处，我们只要把握机会，必可重复大周的光辉岁月。”

宇文化及双目爆起寒芒，沉声道：“杨广的日子，已是屈指可数。惟可虑者，就是其他三姓门阀，其中又以李阀最不可轻视，阀主李渊乃独孤太后的姨甥，故甚得杨家宠信，尤过于我宇文家。一日未能荡平三姓门阀，我大周复辟势必会遇到很大阻力。”稍顿再道：“至于外族方面，突厥是最大祸患。现在叛变的乱民，纷纷北连突厥，依附其势，更使突厥坐大，而突厥以毕玄为首的一众高手，武功更是出神入化，想想都令人担心。”

尉迟胜道：“我以为化及你不须太顾虑李家，李渊虽是杨广的姨表兄弟，但由于此人广施恩德，结纳豪杰，故深为杨广所忌。李渊现在自保不暇，只要我们布下巧计，加深杨广对李渊的猜疑，说不定可借刀杀人，使我们坐收渔人之利。”

宇文化及眼中露出笑意，点头称许，张士和进来报告道：“有点眉目了！”

宇文化及和尉迟胜大喜。

张士和道：“据田文口供，他被逮捕前，曾给两个十五、六岁的小流氓撞了一下，看来该是这两个小子盗去宝书。”

宇文化及欣然道：“士和必已查清楚两个小流氓是何等人物，才来报喜。”

张士和笑道：“正是如此，两人一叫寇仲，一叫徐子陵，是扬州最出色的小扒手，他们的老大叫言宽，现在给押着去找那两个小家伙。”

尉迟胜大笑道：“这就易办，除非他们胁生双翼，否则只要仍在城内，休想逃得过我们的指掌。”

宇文化及松一口气，挨到椅背去，仿佛宝书已来到手上。

两人尚未有机会把十多贯五铢钱起出来，负责把风的徐子陵窥见垂头丧气的言老大，被十多名大汉拥押着朝废园走来。徐子陵人极精灵，虽大吃一惊，仍懂悄悄赶去与寇仲会合，一起躲到只剩下三堵烂墙的另一间破屋内，藏在专为躲避言老大而掘出来的地穴去，还以伪装地面，铺满落叶沙石泥屑的木板盖着，只留下一小缝隙作透气之用。“砰砰！砰砰！”翻箱倒物的声音不断由他们的小窝传来。不一会听到言老大的惨嚎声，显是给人毒打。他们虽恨不得有人揍死言老大，但听到他眼下如此情况，仍觉心中不忍。又是大感骇然，不知发生什么事。言老大在扬州城总算有点名堂的人物，手下有二十多名兄弟，最近又拜了竹花帮的堂主常次作老大，但在这批大汉跟前，却连猪狗也不如。

阴恻恻的声音在那边响起道：“给我搜！”

此语一出，扬州双龙立即由龙变蛇，蜷缩一堆，大气不敢呼出半口。

言老大颤抖的声音传来道：“各位大爷，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定可把书取回来，我可以人头保证……呀！”显然不是给打了一拳就是蹬了一脚。

脚步声在地穴旁响动，接着有人叫道：“找不到人？”

言老大沙哑痛苦的声音求饶道：“请多给我一个机会，这两个天杀的小子定是到了石龙武场偷看武场内的人练功夫。”

那阴恻恻的声音道：“石龙的武场今早给我们封了，还有什么好看的。”顿了顿道：“你们四个给我留在这里，等他们回来。你这痞子则带我们去所有这两个小子会去溜达的地方逐一找寻。快，拖他起来！”

脚步声逐渐远去。地穴内的寇仲和徐子陵面面相觑，均见到对方被吓到脸无人色。同一时间两人想起东门旁那道通往城外的暗渠，那是他们现在唯一的希望。

寇仲和徐子陵两人脱得赤条条的，先把衣服在溪水边洗干净，再挂在溪旁树丛上，让午后的阳光晒晾。《长生诀》放在一块石上。然后两人一声呼啸，畅泳溪流里，好洗去钻过暗渠时所沾染的污臭。两人终是少年心性，亡命到这离开扬州城足有七、八里的山林处，已疲累得再难走动，又以为远离险地，心情转佳。正嬉水为乐，一声娇哼来自岸边。两人乍吃一惊，往声音来处望去。一位头戴竹笠、白衣如雪的女子俏立岸旁，俏目透过面纱，冷冷打量他们，一点没因他们赤身裸体而有所避忌。两个小子怪叫一声，蹲低身子，还下意识地伸手掩着下身。

徐子陵怪叫道：“非礼勿视，大姐请高抬贵眼，饶了我们吧！”

寇仲亦嚷道：“看一眼收一文钱，姑娘似已最少看了百多眼，就当五或六折收费，留下百个铜钱，可以走哩。”

白衣女嘴角溢出冰冷的笑意，轻轻道：“小鬼讨打。”

伸出春葱般的玉手，漫不经意弹了两指。“卜卜”两声，两人同时惨哼，翻跌到溪水里，好一会再由水底里挣扎着钻出来，吃足苦头。

白衣女淡淡地说道：“本姑娘问你们一句，就得老实回答一句，否则叫你两个小鬼再吃苦头。”

寇仲和徐子陵两人退到另一边靠岸处，又不敢光着身子爬上岸去，进退不得，徬徨之极。

寇仲最懂见风转舵，陪笑道：“小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小姐请放胆垂询。”

白衣女见他扮得文绉绉的，偏又不伦不类，冷哼道：“问你这小鬼须什么胆量？”

徐子陵大吃一惊道：“我这兄弟一向不懂说话，大小姐请随便下问。”

白衣女木无表情，静如止水般道：“你们是否居住在附近？”

寇仲和徐子陵对望一眼，然后一个点头，一个摇头。指风再到，两人穴道受击，膝头一软，再堕进水内，好一会方能勉力站起来，狼狈不堪。

白衣女若无其事道：“若我再听到一句谎话，你们休想爬得起来。”

两人对白衣女的狠辣均大为惊凛，但他们早在臭老大言宽的欺压下养就了一副硬骨头。

寇仲陪笑道：“大士你误会，我点头因为我确是住在附近的岳家村，他摇头是因为他住在城内，今天我这兄弟是专程到城外来找我玩耍，所以现在给大士你看到我们清白的处子之躯。”

徐子陵听得失声而笑，忙又掩着大口，怕触怒这恶罗刹。

白衣女却一点不为所动，冷冷道：“若再贫嘴，我会把你的舌根勾出来。你为何唤我作大士？”

徐子陵怕寇仲口不择言，忙道：“他只是因你长得像白衣的观音大士，故敬称大小姐作大士，只有尊敬之心，再无其他含意。”

此时的情景实在怪异之极，一位冷若冰霜、神秘莫测的女子，冷然对着两个把裸体藏在溪水里、既尴尬又狼狈的小子，若给旁人看到，想破脑袋也猜不透他们间的关系。

白衣女目光落在岸旁石上的《长生诀》处，说道：“那是什么东西？”

寇仲不露丝毫心意，毕恭毕敬道：“那是白老夫子命我们读的圣贤之书，大士要不要拿去一看。”

白衣女显是不知此书关系重大，事实从表面看去，这书和一般书在外表上并没有多大分别。所以她只瞥了两眼，目光再落到两人身上，沉声道：“你们知道石龙这个人吗？”

两人见她不再理他们的《秘笈》，暗里抹了把汗，同时抢着道：“当然认识！”

白衣女道：“那就告诉我，为何他的家院驻满官兵，扬州城的城门又提早关闭？”

寇仲故作惊奇道：“竟有此事，我们打大清早就在这里捉鱼儿，呀！小陵你这回惨了，怎么回城去哩？”

徐子陵虽明知他说谎，但见他七情上脸的样子，也差点信了他的假话，装出苦脸，骇然道：“娘这回定要打死我了。”蓦地感到寇仲碰了碰他，省悟道：“不行！我要立即回城。大士你可否暂背转身，好让我们上岸穿衣呢？”

白衣女毫无表示地看他们一会后，冷哼一声，也不见她有任何动作，没进林木深处去。

两人颓然沉入水里，再浮起来，寇仲叹道：“这臭婆娘真厉害，日后若我们练成盖世武功，定要把她脱个精光看一个饱。”

徐子陵真怕她会折回来，推他一把，往岸上爬去，苦笑道：“或者她长得很丑也说不定，你自己去看个够吧！”

两人穿好衣服后，寇仲把宝书藏好，眉头大皱道：“石龙究竟犯了什么事呢？不但武场给封掉，连家都给抄了。”

徐子陵叹道：“看来学晓武功都没有什么用，快溜吧！只要想起那班打言老大的人，我就心惊肉跳了。”

寇仲哈哈笑道：“武功怎会没用，看我的陆地提纵术。哎哟！”

他才冲了两步，不巧绊着块石头，跌了个四脚朝天。徐子陵笑得捧腹跪地，站不起来。

两个小子伏在小丘上的树丛内，目瞪口呆地看着长江下游近城处三艘军舰和以百计的快艇，正在检查离开的船只。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我的爷！我们那本肯定是天书。”

徐子陵凑到他耳旁道：“请仲少爷你降低音量，以免惊扰别人，说不定是有义军混进来，方会出现这么大阵仗呢。”

寇仲摸了摸空空如也的饿肚子，骇然道：“江上如此，陆上恐怕亦是路不通行，不如找个地方躲躲。我的天，这可不是狗吠的声音。”

两人细耳倾听，同时脸色大变，犬吠的声音，明显来自小溪的方向，还夹杂着急剧的蹄音。心想若让狗儿灵敏的鼻子在老窝处嗅过他们的气味，那岂非糟糕之极。两人打个寒噤，一声发喊，亡命往山林深处逃去。再奔上一个小山丘，下坡时，徐子陵一步错失，惊哼一声，滚下坡来。

寇仲赶了过来，一把扯起他道：“快走！”

徐子陵惨然道：“我走不动哩，你快带秘笈走吧！将来学晓盖世神功，回来替我报仇，我们怎快也跑不过狗腿和马腿，现在只有靠我引开敌人，你才有望逃出生天。”

寇仲想也不想，硬扯着他朝前方的树林奔去，叫道：“要死就死在一块儿，否则怎算兄弟。”

心中一动，改变方向，望大江方向奔去，这时马蹄声和犬吠声已清楚可闻。

徐子陵骇然道：“我们不是投江自尽吧！”

寇仲喘着气道：“那是唯一生路，下水后，你怎也要抱紧我，否则若把你冲回扬州城去，就真是送羊入虎口。”

徐子陵想起毒打言老大那群恶汉，暗忖淹死总胜过被打死，再不搭话，奋尽所余无几的气力，追在寇仲背后，往江旁的崖岸奔去。

寇仲狂叫一声，反手拉起徐子陵的手，奋然叫道：“不要看，只要拼命一跳就成。”

江水滚流的声音，在崖岸下“隆隆”传来，令他们听而心寒。“呀！”狂嘶声中，两人跃离高崖，往十多丈下的长江堕去。耳际风生。“咚咚！”两人先后掉进浪花翻腾的江水里，沉入水中。在急剧的江水里，两人挣扎浮到水面处。

徐子陵眼前金星直冒，死命搂着寇仲的肩颈，寇仲其实比他好不了多少，浮浮沉沉，猛喝江水，已给江水带往下游十多丈处，不要说渡江，连把头保持在江面上亦有困难。眼看小命不保时，横里一艘渔舟不知从何处驶来，同时飞出长索，准确无误地卷在寇仲的脖子处。

寇仲本已给徐子陵箍得呼吸困难，江水又猛朝鼻口灌进去，现在更给索子套颈，以为给官兵拿住，暗叫我命休矣，耳边响起那白衣女好听的声音道：“蠢蛋！还不拿着绳索。”寇仲大喜，腾出一手，死命扯着索子。一股大力传来，两人竟被奇迹地扯得离开江水，斜斜飞到小舟上。两人滚地葫芦般伏到甲板上去，只剩下半条人命。白衣女一手扯起小帆，油然坐在舟上，没好气地瞪着两人。

寇仲先滚起来，见徐子陵仍然生存，呻吟一声，求道：“我的观音大士女菩萨，求你作作好心，快点开船，恶人来了。”

白衣女正侧耳倾听不住接近的蹄音犬吠，冷笑道：“你们有什么资格引来隋人的狗兵？他们敢情是冲着本姑娘来了。”

寇仲想起一事，惨叫道：“天！我的秘笈！”伸手往背上摸去。

那女子知道他是心切那本被浸坏了的圣贤书，对“秘笈”两字毫不在意，操动风帆，往上游驶去。

徐子陵吐出两口水后，爬起来骇然问道：“那本书？”

只见寇仲探到后背衣内猛摸几下，脸上现出古怪之极的神情，向他作个一切妥当的眼神，坐了起来，背着白衣女向他挤眉弄眼道：“全湿透了，这次白老夫子定会打肿我的手心。”

白衣女怒哼道：“还要骗我，看我不把你两个小鬼丢回江水里？”

寇仲大吃一惊，还以为给识穿秘笈的秘密，转身道：“真的没骗你，那本书已完了。”

白衣女没好气道：“我不是说那本书，而是你两个小鬼在弄什么把戏，不是说要回城吗？为何愈走愈远？”

两人正苦于无言以对，江岸处传来喝骂声。两人抬头仰望，十多骑沿江追来，大喝“停船”！白衣女一动不动，置若罔闻，连仰首一看都不屑为之。蓦地一声长啸，由远而近，速度惊人之极。

白衣女讶道：“想不到竟遇上中土如此高明的人物。”

两人听得呆了一呆，难道白衣女竟是来自域外的异族女子。

白衣女“嚯”地立起，手按剑柄，沉声道：“两个小鬼给我操帆。”

两人愕然同声道：“我们不懂！”

白衣女不耐烦道：“不懂也要懂，来了！”

两人骇然望往上方，一道人影，由小而大，像一只大鸟般向渔舟扑下来，声势惊人至极。两人不由自主扑到船舵处，那人已飞临小舟上方丈许远近，强猛的劲气，直压下来。周遭的空气冷得像凝结成冰，寒气无孔不入地渗透而来，寇仲和徐子陵牙关打颤，东倒西歪。重纱覆面的白衣女令人看不到她的真正表情，可是再无对付焦邪那批强徒时的挥洒自如，全身衣袂飘飞，却仍没有抬头朝若魔神降临般的宇文化及望去。风帆失去控制，又被江水冲击，加上宇文化及冰玄劲的奇异涡漩劲，小舟斜倾打转，随时有覆舟之厄。

“锵！”白衣女长剑出鞘，往上跃去。千万道强芒，冲天而起，迎着宇文化及攻去。寒气立时消减大半，快要冻僵了的寇仲和徐子陵恢复意识，两大高手正面交锋。

宇文化及知道若一击不中，风帆立即远去，所以这一击实是出尽了压箱底的本领。他身为四姓门阀之一宇文阀阀主宇文伤之下最出类拔萃的高手，连名震扬州的石龙亦丧身在他的手底下，这般全力出手，自是非同小可。“轰！”掌剑交击。电光石火间，白衣女向他刺了十二剑，他亦回应了十二掌。两人乍合倏分。宇文化及一声厉啸，借力横移，往岸旁的泥阜飞去。白衣女落回船上，长剑遥指宇文化及。

寇仲和徐子陵感到两人交手时，整艘小渔舟往下一沉，然后再次浮起来，可知宇文化及的掌力是如何厉害。此时江岸上的人纷纷飞扑而至，寇徐两人这才醒觉小渔舟被急流带得往下游的江岸靠去，齐声怪叫，抢往船舵处，手忙脚乱地控制渔舟。白衣女像完全不知有其他事般，只是凝神专注于落到岸旁一块大石上的宇文化及身上去。渔舟忽然恢复平衡，适巧一阵强风吹来，渔舟斜斜横过江面，往对岸驶去。

寇徐两人欢呼怪叫，得意洋洋，宇文化及的声音传过来道：“如此剑术，世所罕见，姑娘与高丽的‘奕剑大师’傅采林究竟是何关系？”

寇仲一摆船舵，渔舟喫风，箭般逆流而上。白衣女对宇文化及的询问一言不发，予人莫测高深的感觉。

宇文化及的声音再次传来道：“姑娘护着这两个小子，实属不智，宇文化及必会再请益高明。”

渔舟愈驶愈快，不片晌把敌人远远抛在后方。白衣女仍卓立船头处，衣袂飞扬，似若来自仙界的女神。寇徐已对她敬若神明，差点要对她下跪膜拜。渔舟随着河道转弯，再见不到敌人。就在此时，白衣女的竹笠蓦地四分五裂，撒往甲板，露出白衣女秀美无匹但亦苍白无比的玉容。她娇吟一声，张口吐出一口鲜血，颓然坐倒在甲板处。两小子大吃一惊，齐齐往她扑去。

寇仲大喝道：“你掌舵！我负责救她！”

白衣女忽又盘膝坐了起来，一掌把寇仲推回船舵处，哑声道：“不准碰我！”接着闭目瞑坐。

两人呆看着白衣女，均知她虽逼退宇文化及，却受了重伤，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小渔舟离扬州愈来愈远。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低声道：“这婆娘长得比春风院所有的红阿姑更美呢。”

徐子陵正呆盯着白衣女宝相庄严的秀美玉容，闻言点头同意，撑坐着的白衣女倏地张开眼睛，朝他们怒目而视。两人大吃一惊，缩作一团。

白衣女娇躯猛颤，旋即闭起双目，好一会后睁开眼来，没好气地横他们一眼，舒出一口气道：“这是什么地方？”

两人煞有其事地浏目江河两岸，然后一齐摇头。

白衣女仰观天色，见太阳快沉下山去，大江两岸沐浴在夕照的余晖中，知道自己撑坐足有两个时辰，沉吟片晌，柔声道：“宇文化及为什么要追你们？”

寇徐两人交换个眼色，猛力摇头应道：“不知道！”

白衣女秀眸寒芒闪过，狠狠盯两人一会，忽然“噗嗤”一笑道：“两个小鬼给我立即跳下江水去！”

两人早饿得手足发软，闻言大惊失色，不知如何是好。

白衣女旋即叹一口气，淡淡地说道：“我要睡上三个时辰，你两个小鬼给我好好掌舵，若翻了船，我会要你们的命。”

漫天星斗、月华斜照。在黯淡的月色下，这对相依为命的好朋友挨作一团，忍着饥饿和江风的交侵，机械地掌舵。白衣女背着他们，面向船首，静坐疗伤，有若一尊玉石雕出来的美丽神像。她的发髻给风吹散，如云秀发自由写意地随风飘拂。

寇仲哑声以低无可低的音量在徐子陵耳旁道：“你猜她听不听得到我们说话？”

徐子陵正神思恍惚，一时听不清楚，嚷起来道：“你说什么？”

寇仲气得在他腿上捏了一记，叹道：“那宇文化及不知是什么家伙，看来比这婆……比这恶婆娘更厉害。”

徐子陵骇然看着白衣女优美的背影，好一会才稍松一口气。

寇仲已一肘打在他臂上，大喜道：“她果然听不到。”

徐子陵问了最关心的事道：“秘笈真没有浸坏吗？”

寇仲探手取出《长生诀》，翻了一遍后递给他道：“你自己看吧！我早说这是货真价实的绝世异宝，否则那宇文化骨怎会这么紧张，真好笑，都说化骨比化及更贴切点。”

徐子陵把书本来回翻了几遍，若有所思道：“既是入水不侵，它也该火烧不坏……啊！”

寇仲劈手抢回去，珍而重之地重新藏好，咕哝道：“休想我会去试，我们终于离开那可把人闷出鸟蛋来的扬州城，如今一切很好，除了我们的贵肚外。”

徐子陵给他提起，肚子立时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叹道：“你猜这美丽的恶婆娘肯不肯借点盘缠给我们去开饭医肚，毕竟她的眼睛占了我们最大的便宜。”

寇仲双目亮起来，落到她身旁的小包袱上，与徐子陵交换个眼色，悄悄往包袱爬去。徐子陵哪还不知道他又要作偷鸡摸狗的贼勾当，一把抓着他的足踝，大力摇头，神情坚决。

寇仲挣了两下，无法挣脱，颓然坐回他旁，惨然道：“若仲少爷我变了饿死鬼，必会找你这另一头饿死鬼算账。”

徐子陵道：“别忘我们是英雄好汉，现在正携手奔赴飞黄腾达、公侯将相之康庄坦途，这样向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子出手，实有损我们扬州双龙一向良好的声望，何况她总算救了我们。”

寇仲道：“这恶婆娘都算身手不错，却又似弱质纤纤，为什么像要下雨。”

两人举头望天，乌云漫空而至，星月失色，大雨狂打而来。宁静的江水不片时变成狂暴的湍流，大江黑压压一片，伸手难见五指。他们差点连白衣女都看不见，更不要说在这么艰辛的环境里操舟。渔舟在江流上抛跌不休，四周尽是茫茫暗黑。雨箭射来，湿透的衣衫，使两人既寒冷又难受，手忙脚乱之际，“轰！”地一声，渔舟不知撞上什么东西，立时倾侧翻沉。两人惊叫声中，同时扑往白衣女去。江水铺天盖地猛扑而至，三人搂作一团，沉入怒江里去。

在这风横雨暴、波急浪涌，伸手不见五指的湍流里，加上徐子陵和寇仲又正饥寒交迫，给浪水迎头拍来，才挣出水面，下一刻又已堕进水内去。两人起始时的本意都是要救白衣女，但到后来变成徐子陵搂着她的脖子而寇仲则扯着她的脚。白衣女仍是沉睡不醒，但身体却挺得笔直，无论风浪如何打来，始终她总是仰浮江上，反成为两个小鬼救命的浮筏。在做人或做水鬼的边界挣扎不知有多久，雨势渐缓。月儿又露少许脸庞出来。这才惊觉已被冲近江边，大喜下两人不知哪里生出来的气力，扯着白衣女往岸旁挣去。刚抵岸旁的泥阜，两人再支持不住，伏在仰躺浅滩的白衣女两旁。江潮仍一阵阵涌上来，但已不像刚才般疾急。两人不住喘气，反是白衣女气息细长，就像熟睡了般。月儿又再被飘过的浮云掩盖，三人没入江岸的暗黑里。

江水下游的方向忽然传来亮光。两人勉强抬头望去，骇然见到六艘五桅巨舰，灯火通明，沿江满帆驶来，吓得两人头皮发麻，伏贴浅滩，这时又恨不得江潮厉害一点了。片刻的时光，像千百世的漫长。寇徐两人心中求遍所有认识或不认识的神佛，巨舰终于远去，幸好舰身高起，三人伏处刚好是灯火不及的黑暗范围，兼且此时仍是漫天细雨，视野不清，灯火难以及远，使三人幸而避过大难。

两人夹手夹脚，把白衣女移到江旁的草地，再力尽倒下。徐子陵首先一阵迷糊，再撑不下去，眼前一黑，昏睡过去。寇仲唤了他两声，摸了摸背后的“秘笈”，心神一松，亦睡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寇仲首先醒来，只见阳光遍野，身体暖融融的，热气似若透进魂魄去，舒服得呻吟一声，一时间还以为仍在扬州城废园的小窝内，直至听到江水在脚下方向“轰隆”流过，省起昨天的事，一震醒来，猛睁双目，坐了起来。

四周群山环绕，太阳早升过山顶，大江自西而来，在身侧流过。再看清楚点，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原来这段河道水深流急，险滩相接，礁石林立，难怪会突然间弄得连船都沉掉。但错有错着，若非沉了船，说不定早给宇文“化骨”的战舰赶上。徐子陵仍熟睡如死。天！为何不见那白衣女呢？

寇仲一阵失落，又疑神疑鬼，怕她自己滑回江水里，忙爬到徐子陵旁，以一贯手法拍他的脸庞道：“小陵！小陵！快醒来！那恶婆娘失踪了。”

徐子陵艰难地睁开眼睛，又抵受不住刺目的阳光，立即闭上，咕哝道：“唉！我刚梦到去向贞嫂讨菜肉包呢！怎么！那婆娘溜掉了。”猛地坐起来，左顾右盼，一脸失望的神色。

寇仲大笑道：“小陵！你不是爱上那婆娘吧！小心她要了你的小命呢，照我看！哈哈唉！空着肚子实不宜笑。”

徐子陵光火道：“我只是怕她夹带私逃，拿走我们的秘笈哩！”

寇仲愕然摸往身后，倏地色变道：“直娘贼的臭婆娘，真的偷走我们的秘笈！”

徐子陵还以为他是说笑，探手摸往他腰背处，惨叫一声，躺了下来，摊开手脚以哭泣般的声调道：“完了！人没有、钱没有、秘笈也没有，又成了逃犯，老天啊！什么都完了。”

寇仲咬牙切齿站起来，握拳朝天狂叫道：“不！我怎也要把秘笈取回来！呀……”

横里飞来一件东西，正掷他脸上，寇仲惨叫一声，倒跌地上。徐子陵骇然坐起来，只见丈许处一块石上，白衣女俏脸若铺上一层寒霜，杏目圆瞪，狠狠盯着他们。寇仲挣扎着爬起来，始发觉袭击他的暗器正是他们两人的心肝宝贝秘笈，一声怪叫，重新收到背后衣内，一派视笈如命的可笑样。

白衣女冷哼道：“什么武功秘笈？不要笑死人哩，只看那七个图像，就知这是道家练仙的骗人玩意。那些符箓更是故弄玄虚，只有宇文化及和你这两个无知孩儿，会当它是宝货。”

寇仲大喜道：“大士肯这么想就最好，昨晚我们总算救了大士一命，虽云施恩不望报，但略作酬报总是应该的。大士可否给我们两串钱，然后大家和平地分道扬镳，好聚好散。”

“啪！”

寇仲再次抛跌地上，脸上现出清晰的五条指痕，当然是白衣女隔空赏他一记耳光。白衣女不理痛苦呻吟的寇仲，目光落在徐子陵身上。

徐子陵举手以示清白，说道：“我并没有说话，不要那样瞪着在下好吗？”

白衣女淡淡地说道：“你没有说话吗？那刚才是谁说我偷走你们的烂书？”

徐子陵身子往后移退几寸，堆起笑容道：“只是一场误会吧！现在误会冰释，前嫌尽解呢。”

寇仲爬起来，捧着被刮得火辣辣的脸颊，不迭点头道：“是的！是的！现在什么误会都没有了，大家仍是好朋友。”

白衣女横他一眼，不屑道：“你这小鬼凭什么来和本姑娘论交，只是看你那本臭书质地奇怪，才拿来看看。好了，现在每人给我重重自掌十下嘴巴，看以后还敢不敢婆娘、婆娘的乱叫？”

两人对望一眼，徐子陵霍地立起，脸上现出愤慨神色，坚决道：“士可杀，不可辱，你杀了我吧！”

寇仲吓了一跳道：“小陵！有事慢慢商量。”转向白衣女道：“我的大士姑娘，是否掌嘴后大家就可各行各路，此后恩清义绝，两不相干呢？”

白衣女双目透出森寒杀机，冷冷道：“我现在又改变主意，你们两人中必须有一人给我喂剑，你们自己决定哪个受死好了。”

两人对望一眼，齐叫道：“就是我吧！”

“锵！”白衣女宝剑出鞘。两人再交换个眼色，同声发喊，掉头往江水奔去。走不了两步，背心一紧，竟被白衣女似拿小鸡般提起，接着两耳风生，离开江岸，没入岸旁横亘百里的野林内。

“砰砰！”

两人分别由丈许高处掉下来，堕下处刚是个斜坡，哪收得住势子，滴溜溜朝坡底滚下七、八丈，跌得七荤八素，四脚朝天。他们饿了一天一夜，早已手脚乏力，好不容易爬起来，环目四顾，原来竟到了一座市镇入口处，途人熙来攘往，甚是热闹，而白女衣却不知到哪里去了。

寇仲大喜道：“那婆……哈……大士走了！”

徐子陵舐了舐嘴唇，说道：“怎样可讨点东西吃呢？”

寇仲一拍胸口，摆出昂然之状，举步走出山野，来到通往镇口的古道上，领先往墟镇走去。

徐子陵追在他身后，见到镇门入口的大牌匾上书有“北坡县”三个大字，憧憬道：“不知这里有没有起义军呢？”

寇仲没好气道：“肚子咕咕乱叫时，皇帝老子都得先搁到一边。”

此时两人步入镇内的大街，两旁屋舍林立，还有旅舍食店。行人见到他们衣衫褴褛，头发蓬松，均为之侧目，投以鄙夷的目光。他们受惯这类眼光，不以为异。走了十来丈，横里一阵饭香传来，两人不由自主，朝饭香来处走去。只见左方一道横巷里，炊烟袅袅升起，不知哪个人家正在生火煮饭。

刚要进去碰碰机会，一声大喝自后方传来，接着有人叫道：“站着！”

两人骇然转身，两个公差模样的大汉，凶神恶煞般往他们走来，神色不善。

寇仲见非是宇文化及和他的手下，松了一口气，主动趋前，一揖到地说道：“终于见到官差叔叔，这就好了。”

两名公差呆了一呆，其中年纪较大的奇道：“见到我们有什么好？”

寇仲两眼一红，悲切道：“我们兄弟乃来自大兴人士，我叫宇文仲，他叫宇文陵，本是乘船往扬州，岂知途中被乱民袭击，舟覆人亡，十多个随从全葬身江底，只我兄弟逃出生天，却迷失路途，这次我们本是要到扬州探望世叔扬州总管尉迟叔叔，唉！”

两名公差听得面面相觑，另一人怀疑道：“你们究竟在何处出事，怎会到了这里来的？”

徐子陵知机应道：“我们是在大运河出事，为躲避贼子，慌不择路，走了多天才到这里。两位大叔高姓大名，若能把我们送到扬州，尉迟叔叔必然对你们重重有赏。”

年纪大的公差道：“我叫周平，他叫陈望。”

寇仲见他两人目光尽在自己两个那身只像乞儿，而绝不像贵家公子的衣服张望，连忙补救道：“我们在翻山越林时，把衣服勾破了，幸好寻上一条小村庄，以身上珮玉换了两套衣服，却给人胡乱指路，结果到了这里来，请问两位大叔这里离扬州有多远呢？”

陈望和周平交换个眼色，双目同时亮起来。

周平干咳一声，态度恭敬多了，低声下气问道：“请问两位公子令尊是何人呢？”

寇仲面不改色道：“家父宇文化骨，家叔宇文化及，唉！家父一向不好武事，累得我两兄弟只懂孔孟之道，每日念着什么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否则只要学上家叔一成武功，今天就不致于这么窝囊。”

周平陈望乃两名草包，听他出口成文，虽不大明白，更被宇文化及之名震慑，疑心尽去，慌忙拜倒地上，高呼失敬。

寇仲大乐，笑道：“两位大叔不要多礼，不知附近有哪间馆子的菜肴像样一点？”

周平恭敬道：“两位公子请随小人们去吧！本镇的高朋轩虽是地说道的小菜，却非常有名。”转向陈望道：“还不立即去通知沈县官，告诉他宇文大人的两位侄子来了。”

两人大吃一惊，不过肚子正在咕咕狂叫，哪还顾得这么多了。

第二章 恩深如海

寇仲一觉醒来，天仍未亮。想起昨天舌粲莲花，骗吃骗住，连县老爷都把他们视作贵宾，只觉得意之极。睁开眼来，发觉睡在旁边的徐子陵早醒了过来，半坐半卧地双手放在脑枕处，两眼直勾勾望着帐顶，想得入神。

寇仲正愁没有人分享他的光彩，大喜坐起来道：“小陵你看吧！在扬州城我们是乞儿流氓，但一离开扬州城，我们便成了大少爷，这一世人我两兄弟还是首次睡在这般舒服的床上，搂着香喷喷的棉被做梦。脱衣穿衣都有小美人儿侍候，啊！那小娟姐的小手摸到身上，我已感到自己似当上丞相般哩。”

徐子陵无动于衷道：“若你想不到脱身的方法，给人送回扬州城，那就真的棒极。”

寇仲低笑道：“你放十二万个心吧！待会喂饱肚子，我们回来拣几件精品，再随便找个借口，例如想四处看看风景诸如此类，到了镇外，要溜走还不容易吗？”

徐子陵知他诡计多端，故此并非真的担心，叹一口气，没再说话。

寇仲奇道：“你昨晚不是没有睡好吧？为何这么早醒来？”

徐子陵没好气道：“我们昨晚晚膳后立即上床，怎么都睡够了吧！”

寇仲步步进逼道：“那你在想什么呢？不是在想那恶婆娘吧？”

徐子陵明显是给他说破心事，没有作声。

寇仲挨到他旁，贴着他肩头道：“小陵你不是爱上她了吧？”

徐子陵哂道：“她的年纪至少可作我半个亲娘，而且正如她所说，我们连和她论交的资格都没有。只是心中奇怪，你这混账家伙一向最爱看标致的妞儿，这婆娘比我们以前见过的任何妞儿都要美，为何你总是要逼她走呢？她表面虽凶巴巴的，但对我们着实不错，否则不会把我们送到镇门来。”

寇仲叹道：“我只是为我们的前途作想，正因这恶婆娘美得厉害，我们和她又曾有过肌肤之亲，所以要特别提防。大丈夫以功业为重，尤其我们功业未成，更忌迷恋美色，以致壮志消沉……你在笑什么……”

两人笑作一团，天已微明，外面隐隐传来婢仆活动打扫的声音。

寇仲搓着仍是酸痛不堪的双腿，说道：“待会让我骗那沈县丞说要骑马逛逛，那么溜走时既可快点，又有马腿代替我们的丞相和大将军的宝腿。”

徐子陵苦笑道：“你懂骑马吗？”

寇仲傲然道：“有什么难的？只要爬上马鞍去，调转马头朝的方向，在马屁股敲两记，不就成吗？”

徐子陵正要说他，“笃笃笃”，敲门声起。

寇仲还以为又是那模样儿不俗的小娟姐，干咳一声道：“进来！”

大门敞开，又矮又胖的沈县丞旋风般冲进来，直抵两人床前，手忙脚乱地施礼道：“两位大少爷醒来真好哩，昨夜下官得到消息，贵叔台宇文大人正发散人手，四处找寻两位大少爷的下落，我已连夜遣人去与令叔接触，宇文大人随时驾临。两位大少爷见到令叔，千万勿忘记要多为下官说两句好话。”

寇徐两人像由仙界丢进十八层地狱之下，登时手足冰冷，魂飞魄散。

沈县丞还以为他们欢喜得呆了，打躬作揖道：“我吩咐下人侍候两位公子沐浴更衣，下官将在大厅恭候两位公子共进早膳，请恕下官告退。”

他退出去，接着包括小娟在内的四位小婢入房悉心侍候他们，比起昨天，更隆重周到。最要命是周平和陈望都来了，殷勤陪侍一旁，令他们一筹莫展，无计脱身。到与沈县丞共席进膳，那阵仗更加不得了，十多名衙差排列两旁侍候，吃得两人心惊胆颤，苦不堪言。

给徐子陵在台子下重重踢了一脚，寇仲哈哈笑道：“不知县城附近有什么名胜古迹，横竖我叔父尚未来，借此机会略作观赏游玩，也不枉曾到此一游。”

沈县丞的五官全挤到一起，露出个难看之极的笑容，陪笑道：“近年来盗贼四起，两位大少爷还是不宜到镇外去，否则若出了事，下官怎担当得起。”

寇仲心中恨不得把他捏死，表面当然装作欣然从命道：“县大人想得周到，县大人的好处，我们两兄弟自会如实报上叔父，让他论功行赏。不过我们两兄弟最怕闷在屋内，这样吧！县内有没有什么青楼妓寨一类的寻乐之处，唉！离开大都后，便一直没有……县大人也该知道没有什么，本以为到了扬州，可以快活一番，现在睡得精满神足，怎也要去……这等小事，自然难不倒县大人。”

后面的周平道：“楼内的姑娘怕仍未起床哩！”

沈县丞向他喝道：“未起床便叫她们起床吧！”到面对寇徐两人，立即换回笑脸，忙道：“只是小事一件，下官会安排一切。”再向周平喝道：“还不去好好安排。”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暗忖若不能借青楼鼠遁，他们伟大的前途和宝贵的小生命，都要宣告完蛋。

两人坐在马车内，由沈县丞亲自陪伴，朝县内最具规模的青楼开去。北坡县乃扬州附近首屈一指的大县城，热闹的情况并不比扬州城逊色多少，由于属隶江都郡，有直接外销渠道，故手工业特别兴旺。可惜两人心悬小命，尽管沈县丞口沫横飞地推介自己在县内的德政，沿途指点个不亦乐乎，两人却是无心装载，随口虚应。尤其看到十多名县差策马护持前后，那感觉和被押赴刑场的囚犯实在没有多大分别。其实寇仲已非常有急智，想到只有和青楼的姑娘躲进房内，方有机会避开别人视线，但能否成功溜走，却仍是未知之数，哪能不暗暗心焦。最大威胁是宇文化及随时到达，将他们打回原形，既失面子又要丢命，那种窝囊感觉真是提也不用提。

每次当沈县丞望往窗外，两人就暗打手势，以惯用的方式商量逃生大计。马车声势浩荡的驶入院内去。两人随沈县丞走下马车，几名睡眼惺忪，姿色普通之极的妓女，在一名鸨母率领下，向这两个冒牌公子施礼。两人对视苦笑，蹄声骤响，由远而近。

寇仲、徐子陵这对难兄难弟，心知要糟，正想拼力逃命，劲风狂起，由上方压下。沈县丞和众衙役尚不知发生什么事，已纷纷往四外抛跌，混乱间似乎见到一道白影自天降下。到爬起身来，寇仲两人已不翼而飞，只有被劲风卷起的尘土，仍在半空飘荡。

白衣女抓着两人的宽腰带，窜房越脊，瞬息间远离北坡县，在山野间全速飞驰，似若不费吹灰之力。两人绝处逢生，差点忍不住喝彩叫好，又怕触怒白衣女，只好闷声不响。不片刻，二人来到江边，渡头处泊了数艘小艇，岸边有几个渔夫正在整理修补鱼网。白衣女想也不想，强登其中一艇，把两人抛到艇内，挥剑斩断系索，抓着船橹，运劲猛摇。水花四溅下，小艇箭般逆流而去，把大怒追来的渔夫远远抛在后方。两个小子给她掷得浑身疼痛，哼哼唧唧坐起来，你眼望我眼，见白衣女脸罩寒霜，哪敢说话，气氛骇人之极。小艇全速走了最少二三十里水路，白衣女冷哼一声，放缓船速。

寇仲鼓起勇气，试探道：“大士你是否一直跟着我们，否则怎会来得这么凑巧？”

白衣女看也不看他们，微怒道：“谁有兴趣跟着你这两个只懂偷抢拐骗的小鬼，只是见宇文化及派人搜索附近的乡镇，才再来找你们。”

徐子陵恭敬道：“多谢大士救命之恩，有机会我们两兄弟定会报答大士的。”

白衣女不屑道：“我并非要做什么好心，只是凡能令宇文化及不开心的事，我都要去做，所以不用感激我。到了丹阳，大家各走各路，以后再不准你们提起我，否则我就宰了你们两条小狗。”

寇仲哈哈笑道：“各走各路便各走各路，将来我们若学成盖世武功，看你还敢小狗前小狗后地叫我们。”

白衣女先是双目厉芒一闪，旋即敛去，没好气道：“就算你们现在拜在突厥族的‘武尊’毕玄门下，休想可练出什么本领来。所以最好是死去这条心，找门可以赚钱的手艺学好它，娶妻生子，快快乐乐过了这一生才最是正经。”

两人听得大受伤害，呆瞪她好一会，徐子陵忍不住道：“难道是我们资质太差吗？”

白衣女叹一口气，俯头看着两人，出奇温和地说道：“你们当知道自己连要我骗你的资格也没有。你们的资质比我曾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前晚那么折腾仍没有生病，实在难得，只是欠了运道。”

两人得她赞赏，稍微恢复了点自尊和信心，齐声道：“什么运道？”

白衣女一边摇橹，一边道：“是练功的运道，凡想成为出类拔萃的高手者，必要由孩提时练起。据我师傅说，每个人想把任何东西学至得心应手，最重要的一段时间是五岁至十五岁这十年之内，就像学语言，过了这段时间才学，怎也语音不正。武功亦然，假若你们现在起步，无论如何勤奋，都是事倍功半。若只是做个跑腿的庸手，迟早给人宰掉，那就不如不去学了。明白吗？”

两人呆了起来，只觉手足冰冷，天地似若失去所有生机和意义。

寇仲终是倔强心性，一拍背后宝书，嚷道：“我们或者是例外呢？而且我们还有秘笈在身，怎也会有点不同吧？”

白衣女秀眸首次射出怜悯之色，摇头道：“说真话总是令人难受的，你们得到的那本书我查看过，叫《长生诀》，确是道家的宝典，却与武功没有半点关系，你们最好找个地方丢掉它，否则说不定终会因它而大祸临身。唉！照我看那只是骗人的东西，人怎能长生不死呢？”

两人脸上血色立时退得一分不剩，说不出话来。艇上一片难堪的沉默。

丹阳城乃扬州城上游最大的城市，是内陆往扬州城再出海的必经之道，重要性仅次于扬州，欠的当然是贯通南北的大运河。城内景色别致，河道纵横，以百计的石拱桥架设河道上，人家依水而居，高低错落的民居鳞次栉比，因水成街，因水成市，因水成路，水、路、桥、屋浑成一体，一派恬静、纯朴的水城风光。

次日清晨，城门大开，白衣女和寇徐两人混在赶集的乡农间混入城内。两个小子都是意兴索然地带着因失去对将来的梦想而破碎了的心，行尸走肉般随白衣女漫步城内。白衣女显然是首次来到这里，浏目四顾，兴致盎然。他们入城后，沿着主街深进城内，两旁尽是前店后宅的店铺，店面开阔，有天窗采光，摆满各种货物和工艺制品，非常兴旺，光顾的人亦不少，可谓客似云来。白衣女到处，因着她的艳色，男男女女无不对她行注目礼，但她却毫不在乎，似是见怪不怪，又像视若无睹。

寇仲和徐子陵有半天一晚未吃东西，虽心情大坏，仍斗不过肚子的空虚感觉，见白衣女对食馆酒楼视如不见，直行直过，前者忍不住靠往她轻咳一声道：“我们是否应先照顾一下五脏庙呢？”

白衣女停在一座粉墙黛瓦的大宅处，冷冷道：“你有钱吗？”

另一边的徐子陵陪笑道：“我们当然没钱，不过大士若你有钱，不也是一样吗？”

白衣女冷笑道：“我有钱等于你有钱吗？也不照照镜子。而且我的钱早因你两个家伙撞翻船时随包袱掉进江底，你们昨天还有人招呼两餐，丰衣足食，我却半个馒头都未吃过，现在竟还怨我不带你们去大吃大喝？”

寇仲愤然道：“你不是只懂怨人吗？若非我们撞沉了船，早给宇文化骨追上来，我们顶多是给他把骨化了，而大士你花容月貌，保证会被宇文怪拿去做小老婆。”

白衣女倏地站定。两人还以为她要发难，分向两旁逃开去。

白衣女微感愕然，看到两人犹有余悸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破天荒首次露出真正的笑意，看得两人生出惊艳的感觉，然后收起笑容道：“两个小鬼在这里稍候片刻，待我去变些银两出来，再请你们去大吃一顿，以后恩清义绝，各不相干。”

说到最后那两句寇仲的名言，又“噗嗤”一笑，这才往左旁一间店铺走去。

寇仲见到原来是间押铺，慌忙拦着她肃容道：“当东西吗？没有人比我更在行。”

白衣女没好气道：“我怎知你会否中饱私囊呢？”

寇仲正有此意，给她说破，叹了一口气，颓然退到徐子陵身旁。

目送她步入押店后，徐子陵叹道：“我们要做天下第一高手的梦完了，看来只好专心读书，那你做右丞相时，我便当左丞相。”

寇仲苦笑道：“乱世中最没出息的是坏鬼书生，不过我仍不信《长生诀》完全与功夫无关，长生的道士虽一个都没有，但武功高的道士却随街可见，由此推之，练不成长生，就可练成绝世武功。”

徐子陵兴奋起来，旋即叹道：“可是那婆娘不是说我们错失练功的宝贵童年吗？”

寇仲道：“她可能见我们根骨比她好，怕我们将来赶过她的头，才故意说些泄气话来叫我们心灰意冷。”

显然他自己也觉得这想法是自欺欺人，再也说不下去。白衣女神采飞扬地走了出来，两人忙追在两旁。

白衣女低声道：“你这两个小鬼听着，若再给我听到你们在我背后婆娘长婆娘短地乱叫，我便生宰了你们两只小狗。”

两人大感尴尬，唯唯诺诺地应着。三人登上一间酒楼的二楼，坐往临窗的一张桌子，点了菜肴。十多张台子，一半坐满人，其中一桌有一位衣饰华贵，一看便知是有身份地位的年轻贵介公子，频频朝白衣女望来，显然是被她的美色震慑。

徐子陵干咳一声道：“敢问大士高姓大名，我们也好有个称呼。”

白衣女手托巧俏的下颔，奇道：“你两个小鬼不过是扬州城里的小光棍小流氓，为何说起话来总是老气横秋，装得文绉绉的一副穷酸样儿。”

寇仲傲然道：“这叫人穷志不短，终有日我们会出人头地，看你还敢当我们是小混混吗？”

白衣女出奇的好脾气，想了想道：“我走了后，你们打算怎样？骗吃骗喝，始终不是办法。”

寇徐两人首次感到白衣女对他们的关怀，不过这时菜肴捧上来，两人哪还有暇多想，伏桌大吃，狼吞虎咽，食相难看之极。白衣女吃了两个馒头，停下来若有所思地别头瞧往窗外，默然不语。两人到吃不下时，桌上菜肴早被扫得一点不剩，两人搓搓肚子，自然而然地望向白衣女。

白衣女叹一口气，取出十多两纹银，放在桌上两人眼前，柔声道：“念在患难一场，这些钱就当送给你们。现在天下虽是烽烟四起，但南方仍比较太平，这处终是险地，不宜久留，你们好自为之。”不理两人正双目放光，狠狠盯着桌上的银两，招手叫伙计过来结账。

那伙计恭敬地说道：“姑娘的账，早给刚才坐那张台的公子结妥，他们还刚刚走了。”

“啪！”白衣女掏出一贯五铢钱，掷在台上，冷然道：“我不须别人给我结账，快拿去！”接着长身而起，径自下楼。

两人见她头也不回地决绝去了，既自卑又失落，交换个眼神，寇仲把银两拿起纳入怀里，颓然道：“我们也走吧！”

徐子陵亦恨不得可早些离开这伤心地，随寇仲急步下楼，来到街上，只见阳光漫天，人来人往，但两人心中却没有半丝温暖。以前在扬州城，生活虽然艰苦，又不时遭人打骂，但对未来总是充满希望。现在虽然自由自在，袋里亦有一笔小财，却像虚虚荡荡，似是天地虽大，但全无着落处。他们想再找到白衣女的背影，多看一眼也是好的，但伊人芳踪已渺，徒增失落的伤感。两人肩头互碰一下，怅然若失的朝出城的方向走去。忽感有异，香风吹来，白衣女由后面插入两人中间，和他们并肩而行。两人心中暗喜，却不敢表示出来，更不敢出言相询。

城门在望，白衣女冷冷道：“你两人莫要想岔了，我只是怕宇文化及赶来，取了你们的《长生诀》去向那暴君邀功，故回来把你们再送远一程，这是为了对付宇文化骨，而不是对你两个小鬼有什么特别好感。”

徐子陵似是特别受不住白衣女的话，停下步来，愤然道：“既是如此，就不用劳烦大士。我们有手有脚，自己懂得走路。你的钱我们也不要了。寇仲，把钱还她！”

寇仲欲言又止，叹了一口气，探手入怀。

白衣女“噗嗤”一笑，探手抓着两人膀子，硬把两人拉得随她疾行，瞬眼穿过城门，直抵江边，放开两人道：“为何要发这么大的脾气，我一向不懂得讨人欢心，生性孤独，算是我开罪你们吧！”

徐子陵见她破题儿第一遭肯低声下气，他生性豁达，反感不好意思。嫩脸微红道：“我不是没给人小看过，只是若给大士小觑我，却觉得分外愤怨不平。”

寇仲凑到白衣女耳旁低声道：“这小子爱上你哩！”

白衣女一肘打在寇仲胁下，痛得他跪倒地上，戟指嗔道：“你若再敢对本姑娘说这种话，我就……我就掌你的嘴巴！”

她原本想说宰了寇仲，但自问一定办不到，只好及时改口，说些轻得多的惩罚。

徐子陵一头雾水道：“他说了些什么？”

白衣女怒瞪他一眼，没有说话。一时间，三个人都不知该说什么话好。

白衣女目光掠过城外码头旁泊着的大小船只，自言自语道：“为何这么多船由西驶回来，却不见有船往西开去？”

两人定神一看，均觉有异。码头上聚满等船的人，正议论纷纷。

一个柔和好听的声音在三人身旁响起道：“敢问这位姑娘和两位小兄弟，是否在等船呢？”

寇仲这时按着痛处，站了起来，与徐子陵往来人望去，正是刚才在酒楼上不断对白衣女行注目礼，后来又给他们结账的公子。此君确是长得潇洒英俊、风度翩翩，比徐子陵要高半个头，却丝毫没有文弱之态，脊直肩张，虽是文士打扮，却予人深谙武功的感觉。

白衣女头也不回道：“我们的事，不用你理！”

那公子丝毫不以为忤，一揖到地说道：“唐突佳人，我宋师道先此谢罪。在下本不敢冒昧打扰，只是见姑娘似是对江船纷纷折返之事，似有不解，故斗胆相询，绝无其他意思。”

白衣女旋风般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一会，冷冷道：“说吧！”

宋师道受宠若惊，大喜道：“原因是东海李子通的义军，刚渡过淮水，与杜伏威结成联盟，大破隋师，并派出一军，南来直迫历阳。若历阳被攻，长江水路交通势被截断，所以现在人人采取观望态度，看清楚情况始敢往西去。”

两人见白衣女留心倾听，而这宋师道任何一方面看来都比他们强胜，大感不是滋味，偏又毫无办法。

白衣女沉吟不语，宋师道又道：“姑娘若不嫌弃，可乘坐在下之船，保证纵使遇上贼兵，亦不会受到惊扰。”

白衣女冷冷瞅着宋师道，淡然道：“你这么大口气，看来是有点门道。”

宋师道正容道：“在下怎敢在姑娘面前班门弄斧，只是寒家尚算薄有声名，只要在船上挂上家旗，道上朋友总会卖点面子。”

听到这里，寇徐两人亦不得不赞这家伙说话得体，不亢不卑，恰到好处。白衣女目光扫过两人，沉吟不语，显是有点意动。要这么带着两个小子走陆路，必是费时失事，但若由水路去，三天便可越过历阳，那就再不怕宇文化及追来。

寇仲忍不住道：“我情愿走陆路。”

白衣女尚未回答，宋师道讶道：“请问姑娘，两位小兄弟究……”

白衣女不耐烦地截断他道：“什么都不是，不要再问。你的船在哪里？”

宋师道大喜指点，徐子陵一扯寇仲道：“各走各路的时间到了，大士乘她的船，我们走我们的路。”

寇仲适时显出他的气概，哈哈一笑，搂着徐子陵的肩膀，赞道：“好汉子！”推着徐子陵望西而去。

白衣女怒喝道：“给我站着！”

寇仲回头挥手道：“再见！”

白衣女猛一跺足，向宋师道说：“宋兄请先返船上，我们随后来。”

一个闪身，来到两人背后，提小鸡般擒着两人。宋师道看得一头雾水，不过想起佳人既肯上船，不愁没有献殷勤的机会，那还有闲计较其他事情，大喜追去。

四艘艨艟启碇起航，逆流西上。宋师道口气这么大，自然大不简单。原来现今江湖上，声名最著者莫过于四姓门阀，但若论吃得开，则要数四姓中的宋家门阀。宋族乃南方势力最大的士族，阀主“天刀”宋缺有天下第一用刀高手之称。当年杨坚一统天下，建立大隋，因顾忌宋族的势力，对他们采取安抚政策，封宋缺为“镇南公”，而宋缺亦知南朝大势已去，诈作俯首称臣，以保家族。

四姓之中，其他三姓均杂有胡人血统，而这硕果仅存、保持声威的南方大族，则一直坚持汉统，严禁族人与汉族以外的人通婚，故在江湖上被视为汉族正统。文帝杨坚在位之时，以宋缺的雄才大略，仍不敢轻举妄动，还韬光养晦，潜心修隐，免招大祸。到杨广即位，内乱外忧，朝政败坏，叛乱四起，宋阀再次活跃起来。宋缺之弟“地剑”宋智，乃用剑高手，亦以智计名著江湖，知道隋朝气势仍盛，若过早举兵，必成首先被攻击的目标，故劝乃兄暂缓反隋，转而从事各式暴利买卖。其中最赚钱的一项，就是从沿海郡县，把私盐经长江运入内陆，谋取厚利。宋师道这四条船，正是贩运海盐的私枭船。此时朝政败坏，宋家凭其在南方的人面势力，轻易打通所有关节，公然贩运海盐。若有官吏敢查缉，便以种种威吓手段应付，至乎秘密刺杀，以遂目的。即使各地义军，见到宋家的旗帜，亦不敢冒犯，免致树此强敌。所以近几年宋家势力暗里不住增长，甚至以财力支持一些有关系的义军，以削弱大隋的力量。

宋缺有一子两女，宋师道排行第二，专责私盐营运，甚得乃父爱宠。两女一名玉华、一名玉致，均有闭月羞花的容貌。长女宋玉华于三年前下嫁以成都为基地的西川大豪解晖之子解文龙。解晖外号“武林判官”，是与宋智齐名的高手，自建“独尊堡”，为四姓门阀外异军突起的新兴势力之一。宋解两家的婚姻充满政治交易的味道，代表两大势力的结盟，使杨广更不敢对他们轻举妄动。此次这四船私盐，正要运赴四川，由独尊堡分发往当地的盐商。

此时在其中一条巨舶第二层船舱一间宽敞的房间内，寇仲穿着沈县丞赠送的靴子摊卧在床上，捧读《长生诀》，埋头埋脑研究其中一幅人像图形。徐子陵则有椅不坐，坐在地板处，双手环抱曲起的双腿，背挨舱壁，心中一片茫然。为何自己见白衣女和宋师道说话，竟会生出妒忌之心呢？自己对男女之事，虽有点好奇，但从来没有什么奢望和妄想。白衣女和自己在各方面均非常悬殊，年纪至少比自己大上七、八年，难道真如寇仲所说，自己竟暗恋上她。细想又觉不像。当自己见到春风院的姑娘，会生出搂搂她们的冲动，但对白衣女却从没有这种想法，甚至和她有较亲密的接触，心中仍充满敬意，只有亲切温暖，绝无男女欢好之望。忍不住道：“仲少！我是否真的爱上那……那女人呢？”

寇仲不耐烦道：“不要吵！我在研究天下最厉害的不是武功的武功呢！”舱房静默下来。过了半晌，寇仲放下《长生诀》，捧着头离床来到徐子陵旁，学他般坐下，搭着他肩头道：“对不起！我的心情很坏，那本鬼书恐怕鬼谷子复生都看不懂，你刚才在说什么？”见徐子陵鼓着气不作声，忙道：“是了！我记起哩，大丈夫何患无妻，那婆……那女人是轮不到我两兄弟的了。那什么宋屁道绑着半边身手也可争赢我们，不如留点精神力气看看秘笈，吃饭拉屎睡觉。”

徐子陵苦恼道：“那我是否真的爱上她呢？”

寇仲动了一会脑筋，坦然道：“事实上我也像你般妒忌得要命，但我却不会认为自己爱上她，对她有点像对贞嫂，很为她要作臭老冯的小妾而不值，却又无可奈何。我明白了。小陵你是把她当作了你的娘，谁希望自己的娘去改嫁呢？尤其是嫁给这么一个口气大过天而乳臭未干只配作我们奴仆的臭屁道。臭屁道，这个名字改得比宇文化骨更要贴切吧。”

徐子陵仍紧绷着脸，不旋踵捧腹狂笑，笑得眼泪直流出来。

房门倏地被推了开来。两人骇然望去，白衣女一脸寒霜走进来，关门后狠狠盯着两人，好一会后，来到两人身前，敲了敲两人倚着的舱壁道：“别忘了我是住在隔壁，除非这是钢板造的，否则你们每一句臭话，都会传进我耳内去。”

寇仲战战兢兢道：“我们又没有唤你作婆娘，为何却来寻我们晦气？”

白衣女单膝跪下来，狠狠道：“什么那个女人这个女人？你这两个死小鬼臭小鬼！”说到最后，嘴角溢出一闪即逝的笑意。

两人哪会看不出她其实并非真的发怒，徐子陵首先道：“我们真不知你叫什么名字呀！”

白衣女沉声道：“你们有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吗？”

寇仲露出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情，介绍道：“小弟上寇下仲，他叫徐子陵，我们外号扬州双龙，敢问大士高姓大名，外号叫什么，究是何方神圣，有了夫家没有？”

白衣女“噗嗤”低骂一声“死小鬼”，那种娇艳无伦的神态，看得两人眼珠差点掉出来。

白衣女旋即又拉长俏脸，狠狠道：“嫁未嫁人关你们屁事，若再在背后谈论我，我就……我就……”

寇仲关心道：“这回是什么刑罚呢，最好不要掌嘴刮脸，给人看到实在不是太好，小鬼也该有小鬼的面子吧！”

白衣女拿他没法，气道：“到时自会让你们后悔，待会吃饭时不准你们胡言乱语，知道吗？”

寇仲笑嘻嘻道：“不如以后我们唤大士你作娘，以后我们用你的钱就不会不好意思。”

白衣女俏脸首次微泛红霞，使她更是娇艳欲滴，尤其那对美眸神采盈溢，更可把任何男人的魂魄勾出来。

寇仲向徐子陵打个眼色，两人齐叫道：“娘！”

白衣女终忍不住，笑得坐下来，喘着气道：“若真有你这两个混账不肖子，保证我要患上头痛症。”

寇仲见她没有断然拒绝，又笑得花枝乱颤，前所未有的开心迷人，打蛇随棍上道：“我的娘啊！孩儿看你的武功也算不错，被宇文化骨打伤后几个时辰就恢复过来，不如传我们两手武功，让我们凭着家传之学，光大你的门楣，不致丢了你的面子。”

笑的感染力确是无与伦比，白衣女笑开了头，虽明知寇仲在逗她笑，仍忍不住笑得要以手掩嘴，笑骂道：“去你的大头鬼，徐小鬼比你老实多了，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来。”

寇仲像被冤枉了似的失声道：“小陵老实？我的天！他比我更狡猾，只因爱上他的娘，方变成个呆子。”

徐子陵怒道：“我怎样狡猾？所有鬼主意全是你出的，而我这笨人则负责出手，还要凭空捏造些罪名来加到我头上？”

白衣女苦忍着笑，瞧瞧窗外夕照的余晖，叹道：“我定是前生作孽，故在今世给你这两个小子缠上。好吧！虽然明知没有什么用处，我仍传你们一种练功的法门，若你们真能练出点门道来，再考虑传你们剑术，不过你们既不是我的孩子，更不是我的徒儿。”

两人精神大振，同声问道：“那你究竟算是我们的什么？”

白衣女愕然半晌，苦恼道：“别问我！”芳心却涌起温暖的感觉。她也不大明白自己，为何会对两个小子生出难以割舍的感情，甚至当他们唤自己作娘，竟生出不忍斥责的情绪。她本身亦是在战乱中产生出来的孤儿，由高丽武学大宗师傅采林收养，自幼把她培养作刺客，并学习汉人语言文化，此次南来，正是作为修行的一部分。

寇仲嬉皮笑脸道：“还是作我们的娘最适合，打铁趁热，我的娘啊！快些把你的绝技尽传孩儿们吧！”

白衣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忽然低声道：“我叫傅君婥，欢喜就唤我作婥姐吧！真想不到此行会多了你两个小调皮。”

寇仲见她态度上大是不同，挤眉弄眼道：“我还是喜欢唤你作娘，是吗？小陵！”

傅君婥柔声道：“嘴巴长在你脸上，你爱唤什么就唤什么好了。”

徐子陵涌起想哭的感觉，两眼红起来，垂头唤道：“娘啊！”

傅君婥亦是心头激动，好一会才压下这罕有的情绪，冷冷道：“你唤你们的，却休想我肯承认你们是我的儿子，更不要妄想我会带你们在我身边。好了！我现在教你们打坐练气的基本功，此乃传自家师的上乘法诀，若未得我许可，不准传人，否则纵使我怎样不忍心，亦会迫于师门规矩，宰了你两个小鬼。”

两人不迭点头答应。

傅君婥肃容道：“吾师傅采林，武功集中土、西域和高丽之大成，自出枢机，故能与雄霸西域的‘武尊’毕玄、中土的道家第一高手‘散真人’宁道奇并称当世三大宗师。他尝言‘一切神通变化，悉自具足’，那是说每个人都怀有一个深藏的宝库，潜力无穷，只是被各种执着蒙蔽了而已。”

徐子陵恍然道：“难怪娘说练功虽由童真时练起，皆因儿童最少执着，故易于破迷启悟。”

傅君婥呆了一呆道：“我倒没有这么想过，你这小子看来颇有点悟力。”

寇仲得意道：“小陵得孩儿不断点醒，当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傅君婥狠狠盯着他道：“你这家伙最爱卖弄聪明，不要得意，聪明的人往往最多杂念，而杂念正是练基本功的最大障碍，只有守心于一，才能破除我执，灵觉天机，无不一一而来，然后依功法通其经脉，调其气血，营其逆顺出入之会。所以其法虽千变万化，其宗仍在这‘‘一’之道。”

寇仲搔首道：“如此岂非武功最高的人，就应该是最蠢的人吗？娘的师傅是否又笨又蠢呢？”

傅君婥为之气结，又是语塞，明知事实非是如此，却不知如何去驳斥他，换了以前，还可下手揍他一顿，现在对着这唤娘的儿子，却有点舍不得，正苦恼时，徐子陵仗义执言道：“当然不是这样，武功能成宗立派者，必由自创，始可超越其他守成的庸材。所以娘指的该是小聪明而非有大智大慧的人，所谓大巧若拙，师傅该是这种大智若愚的人才对。”

寇仲和傅君婥像初次认识徐子陵般把他由头看到脚，同时动容。

傅君婥点头道：“陵小鬼果然有点小道行。”

寇仲欢喜道：“我这兄弟怎是小道行，我看他平时蠢蠢呆呆的，原来只是大智若蠢，深藏不露，累得老子不断要表露本是大巧若拙的智慧，却竟变成卖弄小聪明。”

傅君婥忍不住曲指在寇仲的大头敲了一记，嗔道：“若你再插科打诨，我便再不传你功法。”

寇仲摸着大头抗议道：“我的娘下次可否改打屁股，否则若敲坏我的头，还怎样练娘的上乘功法？”

傅君婥没好气和他瞎缠，径自道：“我教你们的叫‘九玄大法’，始于一，终于九，除家师外，从没有人练至第九重大法，娘也……我也只是练到第六重。”

傅君婥冲口而出自称为娘，窘得俏脸红透，更是娇媚不可方物，见两小子均暗自偷笑，大嗔道：“不准笑，都是你们累人，你们究竟学还是不学？”

两人忙点头应学。

傅君婥好一会后恢复常态，说道：“下者守形，上者守神，神乎神，机兆乎动。机之动，不离其空，此空非常空，乃不空之空。清静而微，其来不可逢，其往不可追。迎之随之，以无意之意和之，玄道初成。这是第一重境界。”顿了顿续道：“勿小觑这重境界，很多人终其一生，仍没有气机交感，得其形而失其神，至乎中途而废，一事无成。”

见两人都在摇头晃脑，似乎大有所得，讶道：“你们明白我说什么吗？”

寇仲奇道：“这么简单的话，有什么难明呢？”

傅君婥暗忖师傅已盛赞自己乃练武奇才，但到今天练至第六重境界，始能真正把握法诀。这两个小子怎能一听就明，指着寇仲道：“你给我说来听听。”

窗外光线转暗，室内融合在淡淡的暗光里，另有一番时光消逝的荒凉调儿。

寇仲愕然道：“这番话已说得非常好，很难找别的言词代替，勉强来说，该是由有形之法，入无形之法，妄去神动，当机缘至时，会接触到娘所指的体内那自悉具足的无形宝库，神机发动，再以无心之意御之驾之，便可练出了……不！只是练出真气来。我可否立即去练。”

傅君婥听得目瞪口呆，这番解说，比之师傅傅采林更要清楚明白，这人天资之高，已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一时竟说不下去。

徐子陵道：“仲少若这么急切练功，说不定反为有害，所谓无意之意，应指有意无意间那种心境，故空而不空，清静而微，来不可逢，往不可追。”

傅君婥更是听得头皮发麻，这两人就像未经琢磨的美玉，自己稍加启发，立即显出万丈光芒。

寇仲尴尬道：“我只是说说吧！不过请娘快点传授有形之法，那么时机一至，我就会无论于吃饭拉屎之时，都可忽然练起功来。”

傅君婥气道：“不准说污言秽语，我先教你们盘膝运气的法门，只说一次，以后再不重复。”

两人精神大振，敲门声起，却是来自傅君婥的邻房。

傅君婥叹道：“晚膳后再继续吧！”

见到两人失望神色，差点要把宋师道的邀约推掉。忽然间，她真有多了两个俏皮儿子的温馨感觉。

宋师道在舱厅设下酒席，简单而隆重，出席的尚有一对男女。男的年约四十，却满头白发，长着一把银白色的美须，半点没有衰老之象，生得雍容英伟，一派大家气度，且神态非常谦虚客气。女的约二十五、六间，颇为妖媚，与男的态度亲昵，神情体态甚为撩人，给人有点不太正派的感觉，也使寇徐两人想起春风院的姑娘，不过她的姿色却远胜该院的任何红阿姑。经宋师道介绍，原来男的是宋阀的著名高手“银须”宋鲁，以一套自创的“银龙枴法”名传江南，是宋师道的族叔，乃宋阀核心人物之一。女的叫柳菁，是宋鲁新纳的小妾，至于来历却没说出来。宋师道要介绍三人时，方醒觉根本不知三人姓甚名谁，正尴尬时，傅君婥淡淡说出三人名字，没作隐瞒。

宋鲁笑道：“傅姑娘精华内敛，显具上乘武功，配剑式样充满异国情调，不知是何方高人，竟调教出像姑娘这般高明的人物来呢？”

寇徐两人暗暗咋舌，所谓成名无侥幸，他们虽未听过宋鲁之名，但也知他是响当当的人物，故此眼力如此高明，说话如此得体，不由对他生出仰慕之心。他们的眼光比任何拍马屁更具成效，宋鲁立时对他们大生好感。

傅君婥平静答道：“宋先生请见谅，君婥奉有严命，不可泄漏出身份来历。”

柳菁那对剪水秋瞳横了两个小子一眼，微笑道：“两位小兄弟均长得轩昂英伟，为何却没有随傅姑娘修习武技，不知是姑娘的什么人呢？”

寇仲挺胸干咳道：“我们两兄弟正准备随我们的娘修习上乘武技，多谢宋夫人赞许。”

宋师道见他说“我们的娘”时，目光落到傅君婥无限美好的娇躯上，色变道：“你们的娘？”

傅君婥俏脸微红，狠狠瞪寇仲一眼，尴尬道：“不要听两个小鬼胡诌，硬要认我作娘。”

徐子陵故意摸摸肚子嚷道：“娘！孩儿饿了。”

柳菁忍俊不住，花枝乱颤地笑起来。宋师道和宋鲁两叔侄却是一头雾水，怎也弄不清楚这绝色美女和两个小鬼的关系。

傅君婥见两小鬼色迷迷地看着柳菁，竟生出一股妒忌的奇异情绪，冷哼道：“再敢胡言乱语，看我……看我……”

宋师道尽释疑团道：“傅姑娘和两位小兄弟请入席，我们边吃边谈。”

寇仲和徐子陵终是少年心性，见宋师道这么尊重他们，妒意大减，又见桌上尽是山珍海味，忙抢着入席坐下，丝毫不理江湖礼数。宋师道等已有点摸清两人底蕴，当然不会放在心上，殷勤请傅君婥入座，宋师道和宋鲁陪坐左右，柳菁则坐在宋鲁之旁，接着是寇仲和徐子陵。

两名恭候一旁的大汉立时趋前为各人斟酒。

傅君婥道：“我一向酒不沾唇，他们两个也不宜喝酒，三位请自便。”

寇仲和徐子陵正想尝尝美酒的滋味，闻言失望之色，全在脸上清清楚楚表露无遗。傅君婥暗感快意，终整治了这两个见色起心的小鬼。

宋鲁笑道：“大家都不喝酒好了，小菁有问题吗？”

柳菁娇笑道：“妾身怎会有问题，有问题的怕是两位小兄弟吧？”

寇仲挺胸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可喝可不喝，怎会有问题？”

宋家三人个个跑惯码头，见尽大小场面，明知他硬撑，并不说破，转往别的话题上。宋鲁显是精于饮食的人，随口介绍桌上美食，又说起烹饪之术，听得寇仲和徐子陵两个餐饱餐饿的人目瞪口呆。手底却不闲着，对菜肴展开扫荡战。傅君婥却毫无兴趣，只吃了两条青菜，停下箸来，玉容静若止水，美得像天上降世的观音大士。宋师道对她愈看愈爱，但因宋鲁指出她可能来自中土之外，却像横梗心内的一根刺，因为他宋姓严禁与异族通婚，若这绝色美女确是异族之人，除非他叛出家门，否则只能有缘无分。柳菁对寇徐两个人令人不敢恭维的吃相却大感有趣，含笑看着两人风卷残云般把菜肴扫过清光，还不时帮他们夹菜，侍候周到。下人收去碗碟，宋鲁亲自烹茶款待各人。

宋鲁见傅君婥对饮食毫无兴趣，话题一转道：“傅姑娘对我中土之事，是否熟悉呢？”

宋师道立时露出紧张神色，知道宋鲁看出自己对傅君婥生出爱慕之心，故出言试探，以证实她异族的身份，让自己死了这条心。

傅君婥淡淡地说道：“宋先生怎能只凭我的佩剑形状，断定君婥是来自域外呢？”

宋师道俊目立时亮起来。

宋鲁歉然道：“请恕宋某莽撞，不知姑娘有否听过关于和氏璧的事？”

他终是老狐狸，转了个角度，考较起傅君婥来。

寇仲像学生听教般举手道：“我听过，秦昭襄王以十五座城池去换赵惠文王的镇国之宝和氏璧，赵王派蔺相如护送和氏璧去见秦王，老蔺抱着人璧俱亡的笨方法，幸好秦王比他更笨，竟让他把和氏璧送返赵国，这就叫什么‘完璧归赵’。”

众人为之莞尔，柳菁笑得最厉害，指着寇仲道：“那和氏璧后来又怎样？”

傅君婥心中感激，知寇仲怕自己答不上来，泄露出身份，所以抢着答问题，同时暗惊这“儿子”的急智。

寇仲只因曾听过白老夫子说过“完璧归赵”的故事，才有话可说，至于“归赵”之后又怎么样，哪会知道，尴尬道：“怕只有老天爷才晓得吧！”

柳菁更是笑得花枝乱颤，整个人伏到宋鲁身上去，媚态横生。

宋鲁见这小子哄得爱妾如此开怀，心中欢喜，一时忘了去试探傅君婥，不厌其烦道：“和氏璧后来落在秦始皇手上，秦始皇命李斯撰写‘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鸟虫形篆字，经玉石匠凿刻璧上，于是和氏璧遂成和氏玺。”

寇仲和徐子陵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宋师道真怕宋鲁迫问傅君婥，接上道：“汉高祖刘邦推翻大秦朝，秦王子婴把和氏璧献与刘邦，刘邦称之为‘传国玺’，自此和氏璧成为得国失国的象征。后来王莽意图篡位，派弟王舜往长乐宫向孝元太后索璧，给孝元太后怒摔地上，致摔缺一角，王莽命人把缺角以黄金镶补上去，使和氏璧又多添‘玉体金角’的雅名。”

寇仲笑道：“这个故事定是假的，若真的这么大力一摔，和氏璧那还不摔成碎粉。”

宋鲁动容道：“寇小兄确是智清神明，但此事确是千真万确，因为此玉并非凡玉，当年楚人卞和在荆山砍柴，见一只美丽的凤凰栖于一块青石上，想起‘凤凰不落无宝地’，断定青石必是宝物，于是献给楚厉王，岂知楚廷的玉石匠均指卞和献的乃是凡石，楚王一怒下斩去他的左足，赶走了他。卞和心中不忿，待武王继位，再去献宝，这次则再给斩下右足。到武王的儿子文王登位，闻知此事，把青石抬回宫里，命工匠精心琢磨，剖开石头，从中得到一块光润无瑕、晶莹光洁的不世奇宝，为纪念卞和，故称之为和氏璧。”

宋师道道：“若是一般玉石，楚廷的玉石匠不可能不晓得，致误以为是普通石头，且荆山地区从未发现过玉石，可知和氏璧实乃不同于一般玉石的另一种瑰宝，亦正因这种奇宝当时是第一次被发现，所以任何人都不认识。观之摔于地而只破一角，当知和氏璧的异乎寻常。”

这回连傅君婥亦生出兴趣，问道：“究竟和氏璧是什么东西呢？”

宋师道首次听到佳人垂询，心中暗喜，欣然道：“据我宋家自古相传，此玉实是来自仙界的奇石，含蕴着惊天动地的秘密，至于究竟是什么秘密，就无人知晓。”

徐子陵好奇问道：“王莽死后，和氏璧又落在何人手上呢？”

柳菁笑道：“传到汉末的汉少帝，和氏璧又失去了，到三国时，长河太守孙坚在洛阳城巡逻，忽见一口水井光芒四射，命人打捞，起出一宫嫔尸身，颈系红匣，打开一看，正是和氏璧，到孙坚战死，和氏璧辗转落在曹操手上，被传了下来，到隋灭南陈，杨坚遍搜陈宫，却找不到陈主所藏的和氏璧，使杨坚引为平生憾事。”

傅君婥忍不住问道：“诸位为何忽然提起和氏璧一事呢？”

宋师道色变道：“看来姑娘虽身在江湖，却不大知道江湖正发生的大事。”

宋鲁拈须笑道：“和氏玉璧，杨公宝库，二者得一，可安天下。现在烽烟处处，有能者均想得天下做皇帝。故这两样东西，成为天下人竞相争逐之物。最近江湖有言，和氏璧在洛阳出现，故自问有点本领的人，都赶往洛阳去碰碰运气，这回我们把货物送往四川后，会到洛阳走上一趟，看看宋家气数如何？”宋鲁风度极佳，不愧出身士族，无论口气如何大，总令人听得舒服。

寇仲双目放光道：“若得了和氏璧，就可以得天下，我和小陵也要去碰碰彩。”

傅君婥双目寒芒一闪，狠盯寇仲道：“凭你这小鬼头配吗？我绝不容你们到洛阳去，若再生妄念，以后我都不……不理你们。”她本想说不传他法诀，临时改口，威吓力自然大减。

宋鲁等仍弄不清楚三人关系，却感到傅君婥虽是疾言厉色，其实却非常关切这两个颇讨人欢喜的小子。

宋师道温和地说道：“傅姑娘说得对，这种热闹还是不趁为妙，尤其和氏璧牵涉到武林一个最神秘的门派，这门派每隔一段时间，会派人入世修行，益发秘不可测。”

傅君婥奇道：“这是什么门派？”

宋鲁道：“傅姑娘问对人了，若是其他人，可能连这门派的名字都未曾听过。”寇徐两人好奇心大起，留神倾听。

宋师道道：“这家派叫慈航静斋，数百年来在玄门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但知道静斋所在的人都不肯透露有关这家派的任何事情。幸而家父与其斋主曾有一段交情，所以比别人多晓得点。斋内全是修天道的女子，据说道门第一高手‘散真人’宁道奇曾摸上静斋，找主持论武，岂知静斋主持任他观看镇斋宝笈《慈航剑典》，宁道奇尚未看毕，便吐血受伤，知难而退，此事知者没有多少人，所以江湖上并未流传。”

寇仲一拍徐子陵肩头，叹道：“这才是真正的秘笈！”

众人中，当然只有傅徐两人明白他的意思。

宋鲁叹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愈知得多，愈自觉渺小，再不敢恃强横行。”

徐子陵心悦诚服道：“宋大爷才是真正的人物。”

他在扬州惯了称人作大爷，自然而然就这么叫了。

宋鲁笑道：“两位兄弟根骨佳绝，若早几年碰上你们，宋某必不肯放过。”

寇徐两人同时色变，一颗心直往下沉。娘已是这么说，宋鲁也是这样说，看来这一生都休想成为高手。傅君婥也是陪他们心中难过，暗下决心，怎也要试试可否回天有术，造就他们，心中一热，说道：“入夜了！我想早点休息。”

宋师道虽然千百个不愿意，仍只好如她所言，把夜宴结束。寇仲本想追问为何和氏璧会和慈航静斋牵上关系，一来怕傅君婥不高兴，更想到要学九玄大法，遂闭口不问，与徐子陵随傅君婥回房去。在傅君婥的房间里，三人围成三角，盘膝而坐，月色由舱窗透入，刚好洒在傅君婥身上，使她更似下凡的观音大士。

傅君婥神情肃穆，轻轻道：“你们知否我为何会去而复返，把你们由那肥县官手上救走，后来在丹阳分手，又忍不住回到你们身边呢？”

寇仲见她认真的神情，不敢说笑，正经答道：“是否因娘爱惜我们呢？”

傅君婥叹道：“可以这么说，在宇文化及的亲随里，有一个是我们高丽王派去的人，所以把你们送到北坡县后，我便以秘密手法和他联络，查探宇文化及的伤势。”

徐子陵喜道：“原来宇文化及也受了伤吗？”

傅君婥傲然道：“当然了！我的九玄神功岂是等闲，不付出一点代价，怎能伤我，不过他也算难得，只坐了两个时辰，就功力尽复，只从这点，可推知他比我尚高出一线。同时亦知他为了《长生诀》，不惜一切也要擒捕你们，所以回头来救走你两个小鬼，我怎肯让那万恶的暴君延年益寿。”

寇仲艰难地说道：“娘大可把我们的《长生诀》拿走，随便找个地方埋了，不是干手净脚，远胜有我们这两个累赘……”

傅君婥截断他道：“我偏不欢喜做这种无义的事就是了。”

徐子陵心头一阵激动，问道：“娘为何又要在丹阳和我们分手呢？”

傅君婥幽幽道：“最后还不是分不了吗？我也不知为何要对你两个气人的小鬼头那么好。本想把你们送到丹阳，让你们有足够盘缠自行上路，自生自灭就算了事。但想深一层，宇文化及既可动用天下官府的力量，你们终逃不过他的魔爪，忍不住又回头找你们。你以为我看上那宋师道吗？当然不是！我早打定主意以死殉国，怎还有意于男女私情，只是想借他们的船使你两个远离险境。当船再泊码头，我们立即离船登岸，逃往起义军的势力范围去，那宇文化及便拿你们没法。”

寇仲断然道：“我们索性先将《长生诀》毁掉，纵使宇文化骨追上来，也得不到宝书。”

傅君婥和徐子陵大感愕然，想不到一向贪财贪利的小子，竟肯作此牺牲。

傅君婥点头道：“听小仲你这么说，我真的很开心，但暂时仍不致到此地步。现在我先传你们打坐的功夫。只是你两人必须立下誓言，一天达不到第一重境界的气机兆动，不准出来江湖胡混，只可乖乖得给我找个平静的小镇，躲避战火，安安乐乐地过这一生算了。”

徐子陵两眼一红道：“娘！你对我们真的很好。”

寇仲也感动地说道：“纵使我们的亲娘在生，也绝好不过娘你的。”

两人当下立了誓言。

傅君婥教两人合掌胸前之后，正容道：“练功之前，先得练性，务要扫除一切杂念，然后盘膝稳坐，左腿向外，右腿向内，为阳抱阴；左手大指，捏定中指，右手大指，进入左手内，捏子诀，右手在外，为阴抱阳。此名九玄子午连环诀。所谓手脚和合扣连环，四门紧闭守正中是也。”

徐子陵不解道：“娘不是说过九玄大法重神轻形吗？为何却这般讲究形式？”

傅君婥默然片晌，叹道：“假若你们真能练成神功，必是开宗立派，自创新局的绝代大师，我便从没像你这般怀疑过，不过我只能依成法来教导你们，你们若能想出其他方法，尽管去尝试吧！但心法必须依从遵守，否则会生不测之祸。”

寇仲赞道：“娘真是开明，武场的师傅教徒弟时从来不是这样的态度。”

接着傅君婥详细说出奇经八脉和各重要穴位的位置，反复在他们身上指点，到两人记牢，已是三更时分。大船忽地缓慢下来，岸旁隐隐传来急遽的蹄声。三人同时色变。

宇文化及雄浑的声音由右方江岸传过来道：“不知是宋阀哪位高人在船队主持，请靠岸停船，让宇文化及上船问好。”

舱房内傅君婥和两个小子你眼望我眼，都想不到宇文化骨这么快追上来。四艘巨舶反往左岸靠去，显是恐怕宇文化及飞身下船，又或以箭矢远袭。

宋鲁的笑声在船首处冲天而起道：“宇文大人别来无恙，宋鲁失敬。”

宇文化及边策马沿岸追船，边笑应道：“原来是以一把银须配一把银龙拐的宋兄，那事情更好办，请宋兄先把船队靠岸，容兄弟细告详情。”

宋鲁笑道：“宇文兄太抬举小弟。换过宇文大人设身处地，变成小弟，忽然见京师高手漏夜蜂拥追至，沿江叫停，而小弟船上又装满财货，为安全计，怎也该先把宇文大人来意问个清楚明白吧！”

宇文化及城府极深，没有动气，欣然道：“这个容易，本官今趟是奉有圣命，到来追捕三名钦犯，据闻四公子曾在丹阳酒楼为该批钦犯结账，后来更邀之乘船，不知是否真有其事呢？”

宋鲁想也不想答道：“这当然是有人凭空捏造，请宇文大人回去通知圣上，说我宋鲁若见到这批钦犯，定必擒拿归案，押送京师。入夜了！宋某人要返舱睡觉。”

寇仲和徐子陵想不到宋鲁如此够义气，毫不犹豫摆明不肯交人，只听他连钦犯是男是女都不过问，竟请宇文化及回京，知他全不买账。如此人物，确当得上英雄好汉之称。

宇文化及仰天长笑道：“宋兄快人快语，如此小弟再不隐瞒，宋兄虽得一时痛快，却是后患无穷。况且本官可把一切推在你宋阀身上，圣上龙心震怒时，恐怕宋兄你们亦不大好受呢。”

宋鲁道：“宇文大人总爱夸张其词，却忘了嘴巴也长在别人脸上，听到大人这样委祸敝家，江湖上自有另一番说词，宇文兄的思虑似乎有欠周密。”

宇文化及似乎听得开心起来，笑个喘气失声道：“既是如此，本官索性不那么急着回京，只好到前面的鬼啼峡耐心静候宋兄大驾，那处河道较窄，说起话来总方便点，不用我们两兄弟叫得这么力竭声嘶。”

寇仲和徐子陵再次色变，傅君婥霍然起立道：“我傅君婥已受够汉人之恩，再不可累人，来！我们走！”

尚未有机会听到宋鲁的回应，两人已给傅君婥抓着腰带，破窗而出，大鸟腾空般横过四丈许的江面，落往左边江岸去。宋鲁的惊呼声和宇文化及的怒喝声同时响起，三人没进山野里去。寇徐两人耳际风生，腾云驾雾般被傅君婥提着在山野间踪跃疾行。不片刻奔出了十多里路，感到渐往上掠，地势愈趋峻峭，到傅君婥放下两人，方知道来到一座高山之上，山风吹来，冻得两人牙关打颤。傅君婥在山头打一个转，领两人到一个两边山石草树高起的浅穴，躲进里面暂避寒风。

寇仲松一口气道：“好险！幸好隔着长江，宇文化骨不能追来。”

傅君婥叹道：“其他人或者办不到，宇文化骨只要有一根枯枝，可轻渡大江，你这小子真不懂事。”

徐子陵骇然道：“我们为何还不快逃？”

傅君婥盘膝坐下，苦笑道：“若我练至第九重境界，定会带你们继续逃走，但我的能力只能带你们到这里来。”

寇仲试探道：“纵然宇文化骨渡江追来，该不知我们逃到哪里去吧？”

傅君婥淡淡地说道：“武功强若宇文化及者，触觉大异常人，只是我们沿途留下的气味痕迹，休想瞒过他的眼鼻。不要说话，我要运功行气，好在他到来时恢复功力，与他决一死战。”

言罢闭目瞑坐，再不打话。两人颓然坐下，紧靠一起，更不敢说话商量，怕惊扰他们的娘。时间在两人的焦忧中一点一滴地溜走。

忽然傅君婥站起来，低声道：“来了！只他一个人。”

两小子跟她站起来。

寇仲颤声道：“不如把书给他算了。”

傅君婥转过身来，厉责道：“你还算是个人物吗？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徐子陵软语道：“他只是为娘着想吧！”

明月高照下，傅君婥叹一口气，旋即“噗嗤”笑道：“小仲不要怪娘，我惯了爱骂你！”

寇仲和徐子陵全身一震，若换了平时傅君婥肯认作他们的娘，必会欢天喜地，这刻却大感不妥。

傅君婥低声道：“无论发生什么事，不准离开这里，娘定可带你们离开的。”

宇文化及的笑声在穴外响起道：“姑娘为这两个小子，以致暴露行藏，确属不智。这些年来姑娘两次扮作宫娥，入宫行刺圣上，我们却连姑娘的衫尾都捞不着。想不到这次为了本鬼书，竟迫得姑娘现出影踪，若非拜这两个小子所赐，我宇文化及食尘都斗不过姑娘的轻身功夫。”

寇徐两人听得面面相觑，原来娘竟曾入宫行刺杨广，更为他们作出了这么大的牺牲。否则以她连宇文化及也自愧不如的轻功，怎会被宇文化及追上。

傅君婥手按剑柄，在迷茫的月色下，宝相庄严，冷冷道：“宇文化及你一人落单来此，不怕敌不过我手中之剑吗？”

宇文化及笑道：“姑娘手中之剑虽然厉害，但有多少斤两，恐怕你我心知肚明，你要宰我宇文化及，请立即动手，否则若让本人的手下追来，姑娘将痛失良机。”

傅君婥淡淡地说道：“宇文化及你既这么心切求死，我玉成你的意愿吧！”

人影一闪，傅君婥早飘身而去，接着是气劲交击之声，响个不绝。两人担心得差点想要自尽，探头出去，只见明月下的山岭处，宇文化及卓立一块巨石上，而傅君婥却化作鬼魅般的轻烟，由四方八面加以进击，手中宝刃化成万千芒影，水银泻地浪潮般往敌手攻去，完全是拼命的打法。

宇文化及的长脸神情肃穆，双手或拳或抓或掌，间中举脚疾踢，像变魔法般应付傅君婥狂猛无伦的攻势。两人可发誓这一生都不会忘记他的形象相貌。虽是隔了足有七、八丈远，但激战中激起的劲旋，仍刮得他们肤痛欲裂，难以睁目。两人抵受不住，缩回石隙内。到再探头外望，形势又变。傅君婥飞临宇文化及上空处，剑法更趋凶狠险毒，只攻不守，而宇文化及却是只守不攻，显是落在下风。这次两人的忍受力更是不济，只眨几下眼的工夫就要缩回去，眼睛痛得泪水直流。就在此时，外面传来宇文化及一声怒喝和傅君婥的闷哼声。两人顾不得眼痛，再伸头去看，迷糊间前方白影飘来，心中有点明白时，腰带一紧，已给傅君婥提起来，再次腾云驾雾般下山去了。两人心中狂喜，原来宇文化及已再次被自己无比厉害的娘击退。这次傅君婥带着他们毫无保留的尽朝荒山野地狂奔，沿途一言不发，直至天明，来到一个山谷内，把两人放下来。两人腰酸背痛地爬起来，傅君婥跌坐在地上，俏脸苍白如死，再没有半点人的气息。

两人魂飞魄散，扑到她身旁，悲叫道：“娘！你受伤了。”

傅君婥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伸手搂着两人肩头，毫不避男女之嫌地把他们拥入怀内，让他们的头枕在胸脯上，爱怜地说道：“我傅君婥的两个乖孩子好好听着，宇文化及已受重创，必须立即觅地疗伤，没有一年半载，休想复元，娘终救了你们！”

两人齐叫道：“娘你还不快些疗伤！”

傅君婥凄然摇头道：“娘也恨不得多点时间培育你们成材，看你们娶妻生子，想不到娘一向憎恨汉人，但见到你们时却完全忘记国仇家恨，还心甘情愿认你们作孩子。娘刚才冒死刺了宇文化及一剑，但亦被他全力打了一拳，他的冰玄劲气确是名不虚传，而宇文化及更是宇文伤之下家族中最杰出的高手。为娘生机已绝，即使师傅亲临，也救不了我。娘死后，你们可把我安葬于此，娘性喜孤独，以后你们亦不用来拜祭。”

两人哪忍得住，放声大哭，死命搂着傅君婥，泪水把她的襟头全浸湿。

傅君婥容色平静，柔声道：“娘此次由高丽远道前来，实是不安好心，意图刺杀杨广，让他以后不能对高丽用兵。岂知他宫内高手如云，故两次都只能凭仗轻功脱身。于是改为把从杨公宝库得来的宝物显现于江湖，好惹得你们汉人自相残杀，却碰巧遇上你们。”

两人此时只关心傅君婥的生死，对什么杨公宝库，没有半分兴趣。

傅君婥怜惜地摩挲着他们的头发，续道：“我到扬州找石龙，正因由我们布在宇文化及处的眼线知悉杨广派他来找石龙，所以去一探究竟，因而遇上我的两个乖宝贝。好了！娘撑不下去了，本还有很多话要说，但想起造化弄人，说了也等于没说。不知人死前是否特别灵通，娘忽然感到我两个儿子将来均非平凡之辈，你们切勿让娘失望啊！”

两人凄然抬头，悲叫道：“娘啊！你怎能这样就丢下我们呢？”

傅君婥忽地叫道：“那宝库就在京都跃马桥……”

声音忽断，傅君婥同时玉殒香消，在青春焕发的时光，目瞑而逝。两人抱着世上唯一的亲人，哭得昏了过去。

两人以傅君婥的遗剑，削树为板，造了副简陋之极的棺木，把傅君婥安葬在谷内一处树林内，以她的宝剑陪葬。他们对傅君婥眷恋极深，又知这深仇怎都报不了，伤心欲绝下，大反常态，就在坟旁露天住了下来，对外面的世界，什么功名利禄，再不感兴趣。连最爱说话的寇仲亦变得沉默寡言，不再说话，制造了原始的弓箭和鱼叉，在河中捕鱼或间中打些鸟兽来充饥裹腹，又索性脱下衣服连银两藏好，只穿短裤，过着原始茹毛饮血的生活。幸好那时正是春夏之交，南方天气炎热，两人体质又好，倒没有风寒侵袭的问题。夜来他们在坟旁睡觉，那本《长生诀》给压在坟头的石下，谁都没有兴趣去碰它。

当晚傅君婥传他们九玄功的心法，尚未说出行功方式，宇文化及就来了，所以目下他们只懂心法、经穴的位置和打坐的形式，但如何着手练功，却是一无所知，加上心如死灰，哪还有练功的心情，每日浑浑噩噩地度过，任得日晒雨淋，似若无知无觉。这晚由于下了一场豪雨，分外寒冷，两人缩作一堆，心中充满无限凄凉的滋味，想起埋在身旁的傅君婥，暗自垂泪。

到冷得实在太厉害，寇仲把徐子陵推得坐起来，牙关打颤道：“这么下去，我们迟早要生病，怎对得住娘对我们的期望呢？”

十多天来，他们是首次说话。

徐子陵终抵不住寒冷，哑声问道：“你有什么鬼主意？”

寇仲苦笑道：“若没有把娘的剑埋掉，现在我们至少可盖搭间树屋出来。”

徐子陵道：“纵然冻死，也不可干扰娘的安宁。”

寇仲点头同意道：“当然是这样，不若我们试试去练娘教的打坐功，高手应是寒暑不侵的。”

徐子陵颓然道：“怎么练呢？”

寇仲为之哑口无言，伸手抱着徐子陵，就那么苦挨到天明。到太阳出来，两人恢复生机，岂料祸不单行，溪中较大点的鱼儿已给他们捉得一条不剩，鸟兽亦像知道他们是危险人物般不再留在谷内，没有办法下，两人终决定到谷外觅食。他们带着弓矢，走出山谷，只见野花丛丛、芳草萋萋，低丘平原，空野寂寂，极目亦不见任何人迹，四处有翠色浓重的群山环绕，不禁精神一振，胸中沉重的悲痛，减轻不少。两人沿山脚搜寻猎物的踪影，不一会竟幸运地打了一只野兔，欢天喜地回谷去。徐子陵因天气酷热，到溪水浸了一会，返回墓地，见寇仲竟把压在石底的《长生诀》取出来，正埋头苦读，不禁对他怒目而视。说到底，若非《长生诀》，傅君婥就不用惨死在宇文化及手上。

寇仲伸手招他过去道：“不要恼我，我只是依娘的遗命，好好活下去，这些人像图形虽不是什么神功的练法，但起码是延命的法门。我们虽不懂这些鬼画符般的文字，至少可跟着图像画的虚线行气，再依娘教的心诀和脉穴位置练功，倘能稍有收成，就不用活活冻死。”

徐子陵正要反对，寇仲把书毫不尊重的劈面掷来，徐子陵自然一把接着，刚好翻到其中一幅仰卧的人像。

以前看时，由于不知奇经八脉的关系，便像看一些毫无意义的东西，这次再看，立时明白多了，竟移不开目光，深深被吸引。

寇仲嚷道：“第六幅图最有用，最好不要先看别的。”

徐子陵翻了翻，才知自己看的是最后的一幅，再看第六幅图，似乎没有第七幅图那么容易上手，不理寇仲，径自坐下看最后一幅的图像。由这天起，两人除打猎睡觉外，各依图像打坐练功，无忧无虑的生活在大自然里，彻底过着原始的生活。心中的伤痛不知是否因有所专注的关系日渐消减，有意无意间，他们终晋入九玄功要求那万念俱灭的至境。

第三章 再上征途

接下来的八天，两人各练各的，有时连打猎都不去，随便摘些野果，填饱肚子了事。寇仲练的是那幅似在走路的图像，经脉穴位以红点虚线标示，与徐子陵那幅全无分别，但行气的方式却刚好相反。似是起始的粗黑箭头，对正头顶天灵穴。至于自此以下的箭头却分作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每色箭头看来都像说出一套完全不同的功法，不但路径有异，选取的穴脉亦大不相同。其中很多穴脉根本是傅君婥没有提过的，又或提及时指明与练功无关。

徐子陵那幅却是仰卧的人像，粗黑箭头指的是右足涌泉穴，七色箭头的最后归结却是左足涌泉穴，不像寇仲的重归头顶天灵穴，复杂处则两幅图像都是不相伯仲。

两人心无所求，横竖无事可做，依着娘教下的心法，抱中守一，意念自然而然随早已记得滚瓜烂熟的指示经穴过脉，总在有意无意之间，深合九玄大法之旨。有时练红色箭头，有时练别的颜色，虽似没有特别的功效，但两人亦不斤斤理会。

到后来，寇仲突然醒觉般依图像行走的姿势闭目在谷内走来走去，而徐子陵则要躺下来方感适意，一动一静，各异其趣。到第九天晚上，忽地雷雨交加，两人哪睡得着，被迫起来练功。寇仲如常漫步谷中，徐子陵则索性浸在溪水里，只露出脸孔，各自修行。不旋踵两人物我两忘，进入似睡非睡、将醒未醒的奇异境界。

两人脑海中同时浮现出《长生诀》各自熟习了的图像，并且再不理什么箭头指示，只是虚虚渺渺，精神固定在某一难以形容的层次。

奇妙的事来了。先是徐子陵脚心发热，像火般灼痛，接着火热上窜，千丝万缕地涌进各大小脉穴，那种感觉，难受得差点令他想自尽去了结痛苦，犹幸冰凉的溪水和雨水，稍减难受。徐子陵福至心灵，知道是神兆发动的时刻，再不去理会身体的痛楚，也不理会在体内乱闯乱窜的真气，静心去虑，只守于一。也幸好傅君婥来不及告诉他有关气机发动的情况。若换了是九玄大法气动的正常情况，会是脊骨尾闾发热，再由督脉逆上，冲破玉枕关，通过泥丸，再回到前面的任脉，如此运转不休，经三十六周天而成基本功法。对一般武人来说，这已是梦寐以求的境界，由此登上内家高手之途。至于徐子陵这刻的情况，根本是前所未有之事，一般人会视之为走火入魔，轻则瘫痪，重则经脉爆裂而亡。故石龙当日依图练习，由于早有成见，一试不妥下，不敢再练下去。徐子陵根本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一心认为本该如此，心无罣碍下，死马当作活马医，反得到图像的真髓。

寇仲则是另一番光景，一股奇寒无比的真气，贯顶而入，接着流入各大小脉穴，冻得他差点僵毙，不由自主奔跑起来，使气血仍能保持畅顺。两人就是这么强撑近两个时辰，到天明时，寇仲终支持不住，软倒地上。际此要命的时刻，全身经脉似乎全都爆炸开来，接着昏迷过去，人事不知。徐子陵则发觉体内差点把他活活灼死的热气潮水般迅速减退，一时漫无着落，亦失去知觉。

正午时分，雨过天晴，太阳破云而出，寇仲首先醒过来，体内凉浸浸的，一点不怕火毒的太阳，舒服至极。寇仲仍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想起昨晚的情况犹有余悸，茫然坐起来。一看之下不得了，整个天地清晰了很多，不但色彩更丰富，很多平时忽略了的细微情况，竟一一有感于心，至乎平时忽略了的风声细微变化，均漏不过他灵敏听觉。最奇怪是无论天与地，一块石头、一株小草，都像跟他是相连地活着般，而自己则成为它们其中的一份子，再不是两不相关。寇仲心中大奇，暗忖原来气机发动后，世界竟会变得焕然一新，就在这时，一股无以名之的狂喜涌上心头，令他跳了起来。

寇仲首先想起徐子陵，大叫一声，高嚷道：“小陵，我练成第一重了，看！我的身体多轻，可以翻筋斗了。”

连翻两个筋斗后，飞奔着去找自己的好兄弟。事实上即使请齐当代所有见闻广博的武学大宗师来，也不知两人究竟练成什么东西。甚至写出《长生诀》的作者，亦要为两人现在的情况瞠目以对。不过两人确因而改变了体质，但若说动手对阵，只要来个普通的会家子，足可打得他们跪地求饶。可是由此发展下去，两人的内功劲气可达到什么境界，谁都说不上来。

徐子陵听到他呼叫声，逐渐回醒过来，仍是浮在水面，全身暖洋洋的，没有一点寒冷感觉，忙爬上岸来。

接着是一震跪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美丽倍增的世界。

由那天开始，两人以为练通九玄大法第一重的境界，又对那晚的痛苦记忆犹深，暂不敢练功，却再耐不住性子，早上起来往外狩猎，到日落西山返回谷地，无论如何疲倦，只要一觉睡醒，立时疲劳尽去。

这天醒来，寇仲扯着徐子陵来到傅君婥坟前，说道：“我们这样下去，娘必不高兴，何况她还想我们娶妻生子，建立功业，成为不平凡的人。”

徐子陵默然片晌，点头道：“我也想到外面闯闯，不过我们虽练出点门道来，但比起真正的高手，相差仍是不可以道里计，若做个帐前小卒，自觉又不甘心，娘这么厉害，我们怎也不可丢她的面子。”

寇仲笑道：“这个当然，正如娘说，宇文化及对《长生诀》是志在必得，定不肯放过我们。说不定已使人画下图像，全国悬赏，所以我们仍须避避风头，本来最好是在这里，不过若这么下去，我们定会变成野人。”

徐子陵道：“你有什么计划？”

寇仲胸有成竹道：“我们先把《长生诀》找个地方埋了它，然后往南走，见到什么城乡县镇就设法留下，看看可否找到工作，打听清楚形势，然后继续我们投靠义军的大计。”

徐子陵不知如何，亦很想出外闯荡一番，当下拜祭了傅君婥，埋好《长生诀》，取回衣服穿上，袋好银两，离开这令他们心伤魂断、永世都忘不了的美丽小幽谷。

这时已是秋天，天气清爽。两人终是年轻，逐渐由傅君婥惨死的打击恢复过来，开始有说有笑，更由于初窥武技的堂奥，对自己的信心亦壮大起来。往南走了七天，遇上一条小村，只有十多户人家，其中有灯火的只两三家，可知此处人家在战乱频仍下，都是生活困苦，惟有俭省过活。两人有点重回人世的感觉，朝村庄走去，蓦地犬吠之声大作，顿时群犬相应，好几头巨犬还此进彼退，互相壮胆地朝他们移来。

两人暗暗心惊提防，幸好有村人出来，喝散群犬，还热情招呼他们留宿一宵。翌晨他们留下宿钱，问清楚附近最大镇县的方向，又上路去。再走十多天，来到浙水西端新安郡南的一个叫翠山的大镇，约有两千多户人家，位于鄱阳湖之东，人丁颇为兴旺，石桥瓦屋鳞次栉比，是繁盛的江南水乡镇市，规模虽只有丹阳的四分之一，更没有高墙城门，但两人一见就生出想留下来的心意。最吸引他们是镇上妇女衣着讲究，无论剪裁和文绣都表现出水乡女儿的玲珑与巧思。更令他们高兴的是她们都披上绣花卷膀、足着绣花鞋儿，腰束多褶裙，越显得娇娆多姿，成群结队地招摇过市，看得他们心都痒起来。尤其是现在囊内颇有几个子儿，非是以前的穷混混，心情大是不同，胸膛挺直多了。

两人找到间看来不太昂贵的小旅馆，要了个小房间，提心吊胆地往镇公所摸去，若见到有自己尊容的画像悬赏，只好立即逃之夭夭。镇上商店大多为前店后坊，楼上住人，作坊和货仓靠水，充分利用河道的运输之便。到镇公所后，只见贴满征兵募卒的文告，却不见任何悬赏的榜文，两人心花怒放，一声欢呼，大模大样沿街游赏。一群年轻女子笑嘻嘻地迎面而来，见到两人各具奇相，体格轩昂，登时眉挑目语，逗得两个小子心花怒放。自出生以来，两人还是首次得到来自异性的赏识，登时信心大增。事实上在山谷隐居的这个夏季，由于大量的运动和上乘功法的修炼，又正值他们处在青春发育期，两人不但长得更高壮，最显著是神气上的表现，使他们散发出某种难以言喻的少男魅力。两人很快便给水镇浓厚的民俗乡情征服，暗忖就算留在此处，娶妻生子，也是不错。当日在扬州之所以整天作发达幻梦，皆因不满于现状，又饱受欺凌，现在到了这好像世外桃源的地方，民风淳朴，感觉新鲜之极，于是立时改变心意，不作投军之想。

寇仲瞥见一块写着“留春院”的大招牌，搂着徐子陵的宽肩挤眉弄眼道：“小陵，你也差不多十六岁，我却快十七岁，人家有些年方十四便娶小媳妇，而我们到现在仍是童男之身……”

徐子陵不耐烦道：“我知你的意思，有了银两，你这小子还不浑身发痒吗？我并不反对拨出部分来作为开光费，但至少要待我们找到工作，安顿下来，才研究怎样去寻欢作乐，而且那可是娘留给我们的老本，足可够我们兴建间颇像样的楼房，还可经营间小店铺，绝不可妄充阔绰把它花光。”

寇仲见他不是真的反对，喜道：“当然当然，让我们先去大吃一顿，再探听一下有什么工作正欠缺人手。”

两人来到一间饭馆之前，正要进去，一位壮硕如牛的汉子旋风般冲出来，夹着包袱，转左而去，一个矮瘦老汉追出来，大叫那汉子的名字，但那汉子头也不回，径自走了。矮瘦老汉颓然坐了下来，靠着铺门，狠狠咒骂。

两人一头雾水，正要入店，那老汉尖声道：“今天不开铺，以后都不开铺。”

他们这才知道他是饭馆的老板，看他满身油污，就知是兼上伙头之职。

寇仲最是好奇，问道：“为何以后都不开铺？”

老汉斜斜兜两人一眼，闷哼道：“那败家子都走了，我女人又在上月过身，一个人怎么理这间大铺子？”又垂头叹气道：“若说造饭手艺，我老张认第二，谁敢认第一，什么团油饭、清风饭、玉井饭，我老张哪一样不是拿手本领，偏这败家子不懂继承绝技，整天嚷着要去参军立功，你看，另日他变了个乞儿回来，我绝不会养他！我索性回到乡间去，让他想寻我也寻不到。”

两人交换个眼色，同时蹲下来。寇仲道：“那太可惜，这么一大间铺子就此关门，不如你雇用我们作帮手，同时又做你的徒儿，那么张公你的绝技将不会失传。至多我们收顺些儿，每个月要你两百个五铢钱吧！”

老张大感愕然，上上下下打量两人好一会，好奇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寇仲胡诌一番后，老张道：“是否两个人一共二十串钱？”

每串十钱，二十串是二百钱，这在一个人来说已是非常微薄的工资，而两个人只给二百钱，更是太过刻薄，难怪老张逼走儿子。

寇仲只想学他的造饭之技，好得将来用以营生，不过他亦是精于数口的厉害角色，想也不想道：“要包吃包住。”

老张眯起老眼怪声怪气道：“包吃包住可以，但一切打扫杂务，全由你两个一手包办。”

寇仲笑道：“成交！现在我们正饿得要命，这餐自然是入张老板的数。”

就是这样，两人搬到老张饭馆楼上他儿子空下的房间居住，每天天未亮便起床工作，到午膳后老张关铺睡午觉，两人负责去买货提货，晚饭关门后，老张洗澡睡觉，他们则洗碗打扫，忙个不亦乐乎，不要说去青楼开光，连睡觉的时间也不大足够。不过老张的造饭手艺确有真实本领，名闻当地，路过的商旅均乐于光顾。饭馆只卖三种饭，就是老张提过的“团油饭”、“清风饭”和“玉井饭”，但老张却不是技止于此。有了寇仲和徐子陵后，他亦不时接些上门到会的生意来做。两人由于有心偷师，兼之老张年老力衰，日渐倚重他们，便逐点逐滴地把他的烹饪绝活传给他们。

三个月下来，他们已充满信心，认为可自展拳脚了。另一方面，却逐渐对这个行业厌倦起来。使他们举棋不定，和一时提不起离开的决心，是怕撇下老张，会使他禁受不起。这晚两人关铺之后，趁老张到楼上去，商议起来。

寇仲道：“我们是否决定不再去投靠义军，又或不做什么武林高手？”

徐子陵摊在椅内，叹道：“这样忙得昏天黑地，没有一点空闲的生活，看来不是那么有趣。”

寇仲道：“假若如此，我们在此多待三个月，过了年关和春分，到天气回暖，便离开这里。”

徐子陵苦恼道：“但我又有点不舍得呢！”

寇仲苦笑道：“我也有点舍不得，不过我却有个想法，所谓男儿志在四方，我们何不到岭南投靠宋家，宋鲁对我们可是相当不错，若能拜他为师，我们说不定真可完成我们的梦想呢。”接着咬牙切齿道：“若能练成武功，我第一个就要宰了宇文化及那奸贼。”

徐子陵凄然道：“昨晚我又梦到了娘，她怪我没有志气，不敢为她报仇。”

寇仲长呼一口气，断然道：“我们实在太胆小，不算得男子汉大丈夫，打不过最多是死，这些日子既怕练功辛苦，又怕会走火入魔，不敢继续下去，怎对得起娘。我决定由明天开始，改过自新，重新练功，将来不宰宇文化及誓不罢休。”

徐子陵眼中顿时闪过前所未有的精芒，伸手和他紧握道：“你有此决定，我整个人都舒服起来，我们在扬州时志比天高，怎可忽然变成缩头乌龟呢？不如明天就走。”

寇仲奇道：“为何刚才你的眼睛忽然亮起来，就像娘生前那种眼神。”

徐子陵愕了片晌，沉吟道：“说真的，虽然我没有蓄意练功，但每到晚上躺下来，脑海会浮现出那运功行气图，随而自动练起功来。”

寇仲懊悔道：“早知我也像你那样勤练不辍便好了，此后可不能荒怠下去。好吧！明天我们立即上路。”

徐子陵沉吟道：“谁去跟老张说呢？”

寇仲苦笑道：“一起去吧！这孤寒鬼也该受点教训吧！”

翌晨两人天未光背着包袱踏上征途。就是这个突然而来的决定，改变了他们的命运，也改变了天下和武林的命运。目的地是大隋国的东都洛阳。当日宋鲁曾说过到四川办妥事后，会到洛阳去寻找传说中的和氏璧。由于这非是十天半月可以做到的事，所以虽事隔半年，他们仍想到洛阳碰碰运气，看看可否遇上宋鲁。愈接近长江，他们愈感受到战乱的压迫，道上不时遇上逃难的人，问起来则谁都弄不清楚是躲避什么人，根本分不清是隋军还是义军。这天来到一个小县城，找到间小旅馆，睡到午夜，忽然街上人声鼎沸，一片混乱。两人知道不妥，忙收拾行囊，赶到楼下，扯着正要离开的其中一个客人询问。

那人道：“杜伏威在东稜大破隋军，进占历阳，却想不到他的军马这便来了。”说罢惶然而去。

两人想不到历阳这么快失守，立时破坏他们到历阳乘船北上的大计。来到街上，只见人车争道，抢着往南方逃走，沿途呼儿唤娘，哭声震天。两人虽是胆大过人，终仍是大孩子，感染到那种可怕得似末日来临的气氛，登时心乱如麻，盲目地随人流离开县城。路上布满挤跌抛弃下来的衣服、家具、器皿和鞋子，什么东西也有，可知情况的混乱。两人死命拉着对方，怕给人潮挤散。出到城外，漫山遍野都是照明火把和逃避战祸的人，想不到一个小小县城，平时街上疏疏落落，竟一下子钻了这么多人出来。

寇仲拉着徐子陵，改变方向，由支路离开大队，沉声道：“我们仍是要北上，只须避开历阳。”

徐子陵点头道：“理该如此，我们小心点就行。”

两人掉头绕过县城，继续北上。离开翠山，他们还是首次走夜路，出奇地发觉借着微弱星光，足可清楚看到路途。走了个许时辰，前方漫天火光，隐有喊杀之声传来，吓得两人慌不择路，远远绕过，就是这个改变，使他们完全失去方向的感觉。到天明时，他们来到一个小村庄处，正想找人问路，蓦地蹄声大作，一队人马由山坡冲刺而来，两人大吃一惊，忙躲进附近的草丛里。这批约六十人的骑队，一看他们杂乱无章的武士服，便知道必是义军，人人臂挂绿巾，甫进村内先射杀几头扑出来的犬只，接着逐屋搜查，把村内百多男女老幼全赶了出来，一时鸡飞狗走，呼儿唤娘，哭喊震天，使两人不忍目睹。若有盖世武功，这时便可出去主持正义。他们却也想到，纵管武技强横如楚霸王项羽，最后还不是落得乌江自刎的结局。在这动荡的大时代中，个人的力量根本是微不足道的。

绿巾军把村内男女分两组排列，团团散开包围，防止有人逃走。两人终于明白为何闻得义军将至，整个县城的人要逃得一干二净。惨在此等乡村消息不灵，兵临村内时仍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他两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看到那些持刀拿戟的义兵人人都像杀人不眨眼的凶徒，大气都不敢吐出半口。尤其他们离最接近的义兵只有五十多步远，实是危险之极。

其中一个看来是义军头子的，在四名亲随左右护翼下，策骑来至排列村男的人堆中，把精壮的挑选出来，赶到一边，另有人以绳子把他们绑成一串，非常横蛮无道。遇有反抗者，马鞭立时狂抽而下，打个半死。两人看得脸青唇白，悲愤莫名。母亲妻子见到儿子丈夫被人拉去作伕役，发出阵阵令人不忍卒听的呼号悲啼。可是那些所谓义军则人人神情凶悍，没有丝毫恻隐之心。

那军头挑完男丁，经过那些女眷小孩时，忽地勒马停定，以马鞭指着其中一名村女喝道：“你出来！”

村民立时一阵骚乱，却给义军迅速喝止，当然免不了有几个倒地受伤的人。寇徐两人看得睚眦欲裂，又知此时挺身而出起不了什么作用。至此方知道投靠义军的想法，是多么愚昧天真。那村女被拖了出来，果然长得颇有秀色，身材丰满，难怪军头心动了。

军头吃吃淫笑之时，在旁边一名年轻义兵冷冷道：“祈老大，杜总管有命，不得奸淫妇女，祈老大现在临崖勒马，仍来得及。”

这人满腔正义，又敢以下犯上，两人想不到义军中有此人物，心中喝彩。

祈老大冷哼道：“李靖你少管闲事，现在我是奸淫妇女吗？我是要把美人儿带回家去，明媒正娶，纳她为妻，杜爷难道连婚嫁都要管吗？”

李靖正要说话，村女一口咬在抓着她的绿巾兵手背处，那绿巾兵吃痛放手，村女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狂奔出重围，朝着寇徐他们的方向奔来。四名绿巾兵立时笑骂着策骑追来。寇徐两人看到村女俏脸上凄惶的表情，涌起义愤，哪还顾得自己安危，就地捡起石头，跳了出来，朝已追上村女的绿巾兵掷去。以前在扬州城，他们最厉害的武功就是掷石头，所谓功多艺熟，颇有准绳，这刻毅然出手，又在对方猝不及防之下，两名绿巾军胸口中石，竟跌下马来。此时那村女终于力竭，朝地上倒去。

寇仲忽觉自己浑身是劲，体内真气激荡，似乎老虎也可以打死两头，所掷出的石头，比以前更是劲道倍增，大感兴奋下叫道：“小陵救人抢马。”

石头连珠掷出，另两名绿巾军刚要弯弓搭箭，已脸颊中石，惨嘶倒地。蹄声轰鸣下，众绿巾兵见状立即空群而至。徐子陵已搂起村女，正愁不知如何上马，眼见众兵赶来，心中一急，忘了自己不懂武功，竟急急追上正往前冲去的战马，还搂着那似是轻如无物的村女飞身上马，岂知轻易地就稳坐到马鞍上。寇仲亦跳上另一匹马，一夹马腹，可是战马竟然人立而起，把他掀倒地上。徐子陵上马后那马儿亦团团打转，无法驱策前奔。那些绿巾军迫至二十步许处，前头的几个人弯弓搭箭，不过怕伤及马儿美女，都忍住不发。

徐子陵大叫道：“仲少快来！”

寇仲不知所措的闻呼狂窜而起，竟凌空跳上徐子陵的马背，搂着徐子陵的腰，大叫道：“快走！”

就在这急得使人黑发变白的当儿，村女接过马缰，一声娇呼，小脚蹬在马腹处。战马一声狂嘶，箭般前冲，载着三人，眼看要撞上树林，岂知林内竟藏有一条泥路，左弯右曲，瞬眼间把并不熟路的贼兵抛在后方。寇仲和徐子陵同时怪叫欢呼，后者此时才醒起正紧搂着那陌生姑娘香软的身体。俏村女不但骑术精湛，对附近地形更是了如指掌，穿林过野，上丘下坡，涉水登山，敌方追骑的声音终沉静下来。三人正高兴之际，蓦地战马失蹄，把他们抛到草丛处，狼狈不堪。当爬起来时，美村女惊呼一声，拼命掩着胸前，原来衣服被勾破了，露出大截雪白的胸肌。两人吓得忙背转身去。

寇仲见她长得只比他们矮了三、四寸，把包袱往她抛过去，说道：“衣服都是干净的，拣件出来换上吧！我们是不会偷看的。”

窸窸窣窣，不片刻村女含羞道：“换好了！”

两人转过身来，一时都看呆了眼，暗忖原来她长得这么好看。村女年约二十，双瞳漆黑，皮肤则非常白皙，穿上男装，别有一番神采韵味。

村女指向他们招了招手，低声道：“随我来！”

两人回头看了眼口吐白泡、命不久矣的战马，心中暗叹，怅然随她去了。

走了足有半个时辰，村女带着他们到达山上一个隐蔽的洞穴内，着两人坐下，垂首道：“多谢两位好汉仗义相救，小女子不胜感激。”

两人被她尊称好汉，立时飘飘然如在云端，同时心中大奇，这女子的外貌不像村女，谈吐更不似是在穷乡僻壤长大的人。

俏村女见两人瞪大眼睛，一脸疑惑的神情，更发觉两人虽长得魁梧，但事实上仍只是两个年纪比自己还少的大孩子，一脸天真无邪，不觉畏羞之心大减，柔声道：“奴家叫素素，并非曾家村的人士，只因与主人失散，逃到那里，被曾家村的人好心收留下来的。”

寇仲释然道：“素素姐姐长得那么美，不管好心不好心，自然也有很多人争着收留你。”

素素俏脸一红道：“不是那样哩！”

徐子陵见寇仲开始口无遮拦，瞪他警告的一眼，问道：“姐姐在那里住了多久，为何对环境如此熟悉？”

寇仲笑道：“姐姐的马术真是了不起。”

两人一向受人贱视鄙屑，所以若有人稍对他们好一点，便心中感动。现在忽然有了这位视他们为英雄的俏姐姐，那种新鲜兴奋的感觉，可想而知。

素素不知如何，俏脸更红了，轻声道：“我在曾家村只住了一个月，却试过多次随村人到这里来行猎，至于骑术嘛！都是我家小姐教的。你们是否未骑过马呢？”

两人大感尴尬，暗忖那有不懂骑马的英雄好汉。

寇仲干咳一声，岔往别处道：“姐姐的小姐原本住在什么地方？”

素素被两人姐姐前姐姐后地叫个不亦乐乎，心中欢喜，温柔地说道：“我的小姐乃翟让老爷的独生女儿翟无瑕，当日我们的队伍被人袭击，混乱中走散了，不过我家小姐武功高强，理该无事，现在应回到荥阳去了。”

两人立时动容。他们这三个月内在饭馆栖身，每天都由商旅处听到各种消息谣言，其中常被提起的就是翟让和他的头号大将李密。翟让人称“大龙头”，乃瓦岗军的首领，六年前与手下另一猛将徐世勣在瓦岗寨起义，据地称王，屡败隋兵，却被隋将张须陀所制，未能扩张势力。去年李密投翟让，使翟让实力倍增，李密更在荥阳大海寺击破隋军，袭杀张须陀，瓦岗军自此声势大盛，隐然有天下义军之首的声势，被多路人马尊之为大龙头，确是非同小可，想不到这位美姐姐竟是翟让女儿的小丫环。

寇仲讶道：“荥阳不是在东都洛阳之东百里许处吗？离这里这么远，姐姐怎会溜到这儿来呢？”

素素答道：“小姐要到历阳听天下第一才女尚秀芳唱的戏，岂知泄漏消息，未到历阳便出事，若非姐姐马快，将无缘在此遇上你们。”

不知不觉间，她亦以姐姐的身份自居。就在此时，一声轻咳，起自洞口。三人闻声大骇，朝洞口望去。只见一位高挺雄伟，年在二十三、四间的壮硕汉子，走了入来。寇仲和徐子陵跳了起来，双双挡在素素身前。

寇仲定睛一看，失声道：“你不是那个叫李靖的人吗？”

来人正是曾出言斥责绿巾军兵头的李靖，他长得并不英俊，脸相粗豪，但鼻梁挺直，额头宽广，双目闪闪有神，予人既稳重又多智谋的印象。

李靖微微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与他黝黑粗糙的皮肤形成强烈的对比，点头讶道：“我正是李靖，这位小兄弟的眼力真厉害，当时你和我间相隔至少有一百五十步的距离，竟能认得李某的样貌，故目下可以一口叫出来。但看你们的身手，却不像曾习武功的人，此事确非常奇怪。”

两人心中凛然，李靖凭寇仲一句话推断出这么多事来，可知他的识见和智计。

素素颤声在后方道：“最多我随好汉你回去吧！千万别要伤害他们。”

李靖哈哈笑道：“只凭小姐这么有情有义的一句话，我李靖拼死也要维护你们。三位放心，我只孤身找来，那祈老大已被李某暗里射杀，如此奸淫邪恶之徒，留在世上只会多害几个人。”

寇仲看他的体型气度，晓得他两人合起来也不是对方对手，何况对方还身携长刀弓箭，不过他既说射死祁老大，又说拼死也要保护他们，该没有骗他们的理由，放松戒备道：“李大哥请坐！”

李靖解下背上弓矢，放下佩刀，来到三人间坐下来，待各人坐好后，微笑道：“我本早该来了，但为要给你们扫去蹄印足迹，费了点时间。”

徐子陵与寇仲对望一眼，骇然道：“我们倒没想及这点。”

李靖欣然拍他一记肩背，另一手竖起拇指赞道：“见义勇为，不畏强势，是好汉子的行为。更难得你们尚未成年，竟有此胆量智计和身手，将来必是超凡人物。”

接着对素素道：“小姐的骑功很了得！”

三人得他夸赞，同时脸红，亦对他大生好感。素素道：“那些绿巾兵会否迁怒曾家村的人呢？”

李靖若无其事道：“这是我第二个迟来的原因，是要释放那些无辜的村民，杀祈老大和他那几个跟班走狗只不过喝几口热茶的工夫而已。”

素素虽是欢喜，但亦为他把杀人完全不当作一回事而骇然。

李靖淡淡地说道：“杀人始能夺马，却只带了两匹马来，因预估不到小姐并非曾家村的人，但现在见到小姐，才知尚欠一匹马呢。”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心中佩服，李靖确是智勇双全的人物，亦不由对他有点害怕。

李靖用心打量他两个几眼后，语重心长地说道：“这是个天下大乱的时代，在刀兵相对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够心狠手辣的人都要被淘汰。故只要我们认清目标，定下自己的原则，分清楚是非黑白，敌友之义。便可对得住天地良心。”

两人点头受教。

素素道：“那些还没杀的人是否仍在找寻我们？”

李靖微笑道：“主要是在寻我算账，杜伏威名气虽大，却不是争天下的料子，既纵容手下，又贪眼前小利，这么强行拉伕入伍，弄得天怒人怨，村镇荒弃，实是饮鸩止渴的下下之策，我起始还当他是个人物，现在可看通看透。”

寇仲最爱谈“义军经”，只因徐子陵兴趣不大，苦无对象。现在碰到李靖这“内行人”，喜问道：“李大哥认为目下哪支义军最有前途呢？”

徐子陵思虑周密，想起素素应可算是翟让方面的人，提醒道：“仲少，不要乱说话。”

李靖见徐子陵以素素为对象并不停向寇仲打眼色，讶道：“小姐是哪一方的人呢？”

素素忙道出身世，然后道：“小婢对天下大势的事一概不知，你们勿要因我说话有所顾忌。”

李靖显然很看得起寇仲和徐子陵，正容道：“纵观现今形势，虽说义军处处，但算得上是出色人物的却没有多少个，现在声势最盛的首推‘大龙头’翟让，不过翟爷的手下大将李密，声势尤在他之上，又深谙兵法，如此主从不明，将来必会出事。”

素素色变道：“怎么办好呢？”

李靖沉声道：“小姐若信李某之言，该从此脱离翟家，免致将来有舟覆人亡之祸。”

素素凄然道：“小婢自幼卖入翟家，那时老爷还在东郡当法曹，后来他因杀死权贵之子，被判死刑，逼不得已下反出来起兵自立。而且小姐对我情如姊妹，我怎可离弃她呢？”

寇仲咋舌道：“原来翟让仍未算最厉害，那么李密是否最有前途？”

李靖哑然失笑道：“‘最有前途’四个字用得很有趣，可见小兄弟他日必是雄辩滔滔之士。这话说得不错，李密不但是当今有数的武林高手，更是用兵如神的兵法家，为人亦有领袖魅力，是可问鼎天下的人物。问题在对手太多，首先就有四姓大阀，均是人才辈出，决不会坐看隋室天下落在异姓人手上，此种门阀之见，根深柢固，谁都没法改变。而四阀最优胜的地方，是屡世显宧，精于治国之道，岂是一般起义的山野之民所能及，杜伏威就是最好例子，纵是武功高强，亦难成大器？”

两人同时想起宇文化及，露出愤恨之色。

李靖讶道：“李某尚未请教两位小兄弟的姓名呢！”

寇仲和徐子陵知道给他看破心事，故想从他们的姓名来历加以推测。

徐子陵报上两人名字，坦然道：“宇文化及杀了我们的娘，所以我们要找他报仇。”

李靖哪想得到其中曲折，还以为宇文化及真个害死他们的娘，就像杨广累得许多人民家破人亡那种惨况，其后再经徐小陵解说清楚，才知备细，不禁肃容道：“两位小兄显然入世未深，须知江湖上有句话叫‘逢人只说三分话’，很多表面看来很可靠的人，说不定在某一形势下忽然成了敌人。那你以前曾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因由。”

两人点首受教，素素感动道：“李大哥对他们真的很好。”

李靖洒然道：“能让李某一见投缘的人少之又少，一见死心的则多不胜数。这世上很多看似绝无可能的事，都是由有志气的人一手缔造出来的，布衣可封侯拜相，甚至荣登皇座；一无所有的人可以成为富商巨贾，此种事早不乏先例，故你们大可以此自勉。”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眉飞色舞。与李靖的一席话，就像在黑夜怒海里骤遇照明灯，使他们看到希望和目标，重新振起因傅君婥之死而遭受沉重打击的志气。

李靖续道：“翟让、李密之外，眼前最有声势的还有王薄、窦建德和杜伏威，这三股势力是最……最有前途。”

寇仲见以李靖这种见多识广的人物亦要采用他的句语，大感得意，说道：“杜伏威你评过了，王薄和窦建德又是什么厉害的家伙？”

素素“噗嗤”一笑道：“竟说人是家伙。”

李靖莞尔道：“寇小兄仍有童真嘛！王薄乃长白派第一高手，被称为武林中的‘鞭王’，自称‘知世郎’，所作《无向辽东浪死歌》，深入民心，亦懂掌握民心，故极受山东民众支持，比杜伏威稍胜一筹。”顿了顿再道：“若翟让和李密内讧，那代之而起的必是清河人窦建德无疑，此人乃河北黑道霸主，挂名当过里长，后因家族亲友被杨广派人杀个干净，愤然加入高士达的起义军，高士达战死，这支起义军落到他手上。此人武功已臻化境，手下有十万之众，据高鸡泊为基地，势力直贯黄河，不容轻视。”

寇仲叹道：“听李大哥这番话，胜过在饭馆时听三个月，什么杨玄感、宋子贤、王须拔、魏刀儿、李子通、卢明月、刘武周，名字好一大堆，听得我的头都大了，原来最厉害是这几个人。”

李靖取出干粮，让各人分享，说道：“我们要在这里待至深夜方可离开，那时追兵早闹得人疲马乏，即使遇上他们也不用害怕。”

两人对李靖视若神明，不迭点头。

素素问道：“李大哥现在离开杜伏威，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靖不答反问道：“三位打算到哪里去呢？”

素素垂首道：“我想回荥阳去找小姐，请她提醒老爷以防李密。”

寇仲答道：“我们要去洛阳找个朋友。”

李靖点头道：“我却想到大都看看隋人的气数，横竖都是北上，我就送三位一程吧！顺道也可教两位小兄弟一些骑马射箭和武功的基本功法。”

两人大喜叫道：“师傅！”

李靖失笑道：“千万不要把我当师傅，我们只以平辈论交，况且你娘为你们打下的内功底子，实是深不可测，兼之你两人根骨佳绝，人又机灵幻变，将来必是称雄宇内的不世高手，现在你们或者自己都不敢相信，但将来的事实，会证明我没有看错。”

两人你眼望我眼，李靖长身而起道：“先让我教你们骑马，然后再传你们刀法。我的刀法来来去去只有十多式，最利于在千军万马之中冲杀，以之争雄江湖，或嫌不足，但驰骋于沙场之上，却是威力无穷，无惧对方人多势众。至于李某的箭法，是悟于胡人骑射之术，故颇具自信。”

两人哪想会有此奇遇，连忙拜谢。李靖哈哈一笑，领头出洞去了。

当这天夜幕低垂，由于两人骑艺未精，故四人分乘两骑，留下一骑作替换之用，趁黑逃走。李靖和徐子陵一骑，寇仲则和素素一骑。寇仲搂着素素的蛮腰，贴着她粉背，嗅着她的体香发香，只希望永远如此继续下去。素素一来仍在心惊胆颤，二来当寇仲是小弟弟，虽对那种亲密接触有些感觉，却不强烈，哪想得到寇仲这小子正沉浸享受。李靖确是不凡之辈，不时下马贴地细听，辨别是否路有伏兵，又懂利用地势掩蔽行藏，绝不躁急妄进。天明时，四人终离开险境，进入丹阳郡外围的近郊区域。

江都扬州城是长江支流入海的最后一个大城，由此而西，就是丹阳、历阳两大沿江重镇。由于历阳落入杜伏威之手，立时截断长江的交通，而丹阳则首先告急。李靖指出杜伏威收服历阳并不容易，只稍有余力侵略些没有反抗力的邻近乡镇，短期内能稳守历阳已是邀天之幸，更不要说进犯丹阳。其次是杨广始终仍控制着京师长安、东都洛阳和濒海的江都三个全国最重要的战略重镇。自三大运河广通渠、通济渠和永济渠灌通后，南北联成一气，水运亦把三个重镇紧密的连结在一起，使隋国的生力军可迅速调往南方，镇压叛乱。假设洛阳是炀帝的东都，那扬州的江都就是他的南都，都是必争之地，亦是炀帝必守之地。所以隋兵会不惜一切去保住丹阳，以免祸及江都。由此可见杜伏威的占据历阳，实是义军和隋军斗争的转折点。愈近丹阳，愈感到形势的紧张。战船不住由江都方面驶往丹阳，隋军更设置关卡，禁止武林人物接近丹阳，故不住有往丹阳的人折回头来，还盛传丹阳已闭关了。幸而他们根本没打算到丹阳去，就在附近的乡县，把三匹战马卖掉，发了一笔小财。

李靖把银子分作四份，嘱各人贴身藏好，说道：“兵荒马乱之际，什么事都可以发生，现在义军三股最大的势力，窦建德占河北，杜伏威占江淮，翟让据中原，形势逐渐分明，亦把隋军分割得支离破碎。但借起义为名，四处欺霸抢掠，意图分一杯羹的黑道势力亦是车载斗量。假若有谁途中遇事，我们设法在高邮会合，再在那里乘船由运河北上，直抵洛阳。”

打量素素两眼，见她因衣衫单薄，在转冷的天气下瑟缩抖颤，说道：“今晚我们在这里找个旅馆歇脚，你两人和素素去买些御寒冬衣，以免遇上风雪时冷坏身子，待会我们再在这里会合。”

寇仲奇道：“李大哥要到哪里去？”

李靖极目午后墟镇长街的两边店铺，似在找寻什么，答道：“我看可否找到专售兵器的店铺，弄两把似样的长刀给你们防身，希望价钱不是太厉害吧！这时光刀剑铺的生意是最好的了。”

寇仲大喜道：“我们分头行事吧！”

分手后，寇徐两人左右伴着素素，沿着行人众多的长街找寻卖衣物的店铺。这座县城地近丹阳，非常兴旺，由于多了由历阳逃来的人，更是热闹，但又隐隐透出一种使人透不过气来的慌惶和紧张。

大部分店铺都关上门，徐子陵道：“不如到市集去看看有没有流动的摊子？”

三人遂转往市集挤去。由于人多的关系，素素伸手紧挽两人膀子，以免失散，又可增加温暖，弄得两个小子不由陶然迷醉。

寇仲凑到素素小耳旁道：“姐姐不如买套男装衣服，戴上帽子，遮掩姐姐美丽的秀发，别人就看不出姐姐原来长得这么标致。”

素素得他赞美，欣然点头。三人步进市集，果然有大批地摊，摆卖各种货品，尤以寒衣为主。

徐子陵亦凑到素素耳边说：“不如把长发修剪少许，学我们般结个男髻，将更万无一失。”

素素欢喜道：“你们给我来弄吗？”

两人大喜道：“当然最好！”

素素拉着两人在其中一个地摊停下来，兴奋地为自己挑选寒衣和耐冷的靴子，非常高兴。寇仲和徐子陵大感有趣，充满温馨的感觉。忽然间，两人同时看到附近有几个流氓地痞模样的健硕汉子，正色迷迷盯着蹲在地上的素素，交头接耳地谈论。两人大感不妥，心中暗惊。寇仲忙俯下身去，匆匆帮素素拣妥衣物，连价钱都不谈，忍痛付出高逾三倍的价钱，转身便走。到出了市集，两人始松一口气。

“砰！”转入大街，一个人横里移出，肩头狠狠撞在徐子陵肩上。徐子陵猝不及防下，肩头自然地先往后缩了少许，才发力前撞，同时脚心一热，似有一道热气，往肩头流去。

“呀！”那人惨哼一声，跄踉跌退，差点坐倒地上。

三人愕然停步，另六名汉子扑将出来，拦着去路，大嚷道：“打人了！”

两人定睛一看，其中四人正是刚才狠盯素素的流氓，登时心中明白。其他行人慌忙避开，恐怕殃及池鱼。

素素花容失色，徐子陵拉着她退后两步，而寇仲则哈哈笑道：“五湖四海皆兄弟，万水千山是一家。杨州竹花帮常次堂主是我们的阿公，不知几位大哥作何称呼。”又打出竹花帮的问讯手号。

那七个流氓交换个眼色，有点慌了手脚。竹花帮在扬州一带势力颇大，否则寇仲就不会胡诌是竹花帮的人。

其中一个显然是带头的壮汉，踏前一步道：“管你们是谁，现在我们的兄弟给你撞了，该怎么赔偿。”

寇仲自少在市井长大，哪还不知眼前之事难以善罢，见他们目光落在素素丰满的胸脯上，虽是有点心惊，却知避无可避，把心一横，哈哈笑道：“钱就没有了，命却有两条，够硬的就来拿吧！”

风声横起，左旁的流氓一脚扫来。寇仲心中大奇，为何这家伙的脚竟踢得这么慢，实在于理不合。另一人由右方冲来，照脸一拳。

他俩在扬州时可说是在打架和挨揍中成长的，经验无比丰富，又合作惯了，对方甫动手，徐子陵扯着素素再退两步，正要上前帮手时，寇仲像背后长了眼睛般，叫道：“你看着姐姐！”

寇仲侧身避过左方扫来一腿，同时蹲身挥臂，狠狠打在那挥拳击来的流氓汉小腹处，敏捷得连徐子陵都看呆了眼。更奇妙的事发生了，就在寇仲挥臂的一刻，全身凉浸浸的说不出的受用，同时头顶生出一股冷流，贯通手臂的经脉，随拳外涌。

“砰！”中拳者一声惨呼，整个人离地抛飞，刚好撞在另一名大汉处，两人同时变作滚地葫芦，狼狈不堪。寇仲不能相信地呆看自己的拳头，耳内传来素素和徐子陵的惊呼声，知道不妙，另一名汉子的膝头已顶到他背心处。寇仲痛得往前扑去。那偷袭成功的流氓正要乘势追击，忽感一股寒流由膝盖狂涌而入，全身如入冰窖，脑际轰然剧震，尚未知发生怎么一回事，已发觉自己仰跌地上，再爬不起来。寇仲一触地立即滚往一旁，避过两只踢来的脚，奇怪地发现背心的疼痛已不药而愈。跳起身来，发觉徐子陵奋不顾身地疾冲而来，“砰砰”地和剩下的五名恶汉拳来脚往，打个不亦乐乎。先中拳者和偷袭者仍未能爬起来。徐子陵状若疯魔，全不理落到身上的拳脚，却又是轻易就闪过，跟着狠狠还击，被他击中者无不口喷鲜血，颓然倒地。寇仲哪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此时四周围着以百计的人，人人为他们鼓掌起来，同时瞥见几名官差正在人群里叱喝着挤来，寇仲大叫道：“小陵！腿子来了！扯呼！”

徐子陵吓了一跳，伸腿踢飞最后一个对手，掉头和寇仲扯着素素，飞快溜掉。

三人走了一程，躲到隐僻处换上寒衣，当由另一条横巷转出大街，乍看下只是三个平常年轻男子。素素虽仍有余悸，但神情欢喜，明白他们是为她而战。

两人朝着与李靖约定的地点走去，两人隔着素素的如花俏脸兴奋地回述刚才的情况，寇仲得意道：“给那倒霉家伙顶在背心时，开始那一刻痛得差点想吐血，但转眼全身立即涌起舒服得要唤娘的凉气，痛楚全消，那家伙也给老子的护身真劲反弹开去，卵蛋都差点丢了出来呢。”

素素听着他大说粗话，反感到说不出的亲切痛快，挽得两人的臂变更紧了。

徐子陵哈哈笑道：“你凉我热，从未试过打得这么过瘾，实牙实齿一人一拳。他打我没事，我打他他吐血。九玄功第一重已这么厉害，你说若练到第九重，还不把宇文化骨的卵蛋都要打爆。”

寇仲伸头到素素发际间狠狠嗅一记，摇头晃脑叹道：“我们的好姐姐真香，难怪惹来这么多狂蜂浪蝶。”

素素怕痒地缩了缩脖子，嗔道：“小仲你再使坏，我去告诉李大哥。”

徐子陵也凑过来用鼻大力嗅一记，笑道：“一人嗅一口，这才公平。”

素素笑得花枝乱颤，左右倾闪，三个人在路上“之”字形乱闯，惹得路人触目。

素素猛地拉停他们，叫道：“到了！”

三个人仍不肯放开手，凑作一团，吱吱喳喳说个不休，却丝毫没有男女间爱欲的邪念，有的只是患难与共、天真无邪的姐弟真情。

等了一会，见李靖仍未来，三人退往附近一条横巷处，继续谈笑。

寇仲开玩笑地道：“姐姐还是不要回去你的翟家小姐处，婢女始终要受气，何况你老爷若斗不过李密，姐姐就惨了，那些所谓义兵大多是禽兽不如的家伙，像李大哥般的能有多少个呢？”

素素苦笑道：“姐姐无亲无故，不回翟家可到哪里呢？”

徐子陵兴奋道：“随我们和李大哥去浪迹天涯吧！天下这么大，到了哪里我们就在哪里赚钱来养姐姐，这种生活才不会闷呢。”

素素也欢喜道：“是啊！我可以给你们洗衣服，照顾你们的起居。唉！李大哥可不肯和我们那样胡混，他是个胸怀大志的人，只看他不断深思的眼神就知道。”

寇仲哈哈笑道：“那你就和我们这两个好弟弟在一起吧！永远莫要分离，我们会孝顺姐姐的。”

素素欢欣雀跃道：“我们定会很开心的。不过仍是不妥，他日你们娶妻生子，我的处境岂非很尴尬。”

徐子陵拍胸道：“为了姐姐，我们最多终生不娶。”

素素摇头道：“怎可以这样呢？传宗接代是每个男儿的天职，不如姐姐嫁了给你们两人吧！”

两人同时失声道：“什么？”

素素理所当然地天真道：“曾家村的人很多是两兄弟娶一个妻子的，晚上还睡在一起呢。”

寇仲双目放光道：“那可是很好玩呢！”

徐子陵摇头道：“不行，不如我们抽签决定谁娶姐姐，抽输了的，就自己另想办法去找老婆。”

素素喜滋滋道：“不对！该是抽输了的娶我才对，你们将来都是大英雄，另找的老婆定比我这姐姐老婆好多了。”

三人对望一眼，同时笑得弯下腰来，搂作一团，充满真诚纯洁的依恋意味。

寇仲喘着气道：“姐姐真懂耍我们，哄得我们这么开心，其实她只想嫁给李大哥！”

素素俏脸立时通红，大嗔道：“不准胡说！”

徐子陵忍笑忍得眼泪水直流下来，忽然看到一群大汉，约有十多人在对街经过，人人张目四望，其中两人头青脸肿，正是给他们教训过的流氓。忙把两人拉往一旁，躲在横巷一棵大树背后。这时寇仲和素素都看到了，吓得呼吸顿止。

素素道：“李大哥为何还不回来，有他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怕。”

两人亦觉奇怪，李靖只是去买刀，没理由去这么久的。

徐子陵骇然道：“眼下这批流氓内有两三个看来像是会家子，身上还有兵器，恐怕没那么好对付。”

寇仲低声道：“有了刀就不怕他们，但千万不要挨刀子，我们武功虽高，但第一重九玄功恐怕仍未可挡得住兵器，尤其脖子是这么脆弱。”

素素尖叫道：“不要说了！唉，李大哥到哪里去？”

就在此时，横巷另一端一个人跌跌撞撞地朝他们走过来，正是李靖。三人魂飞魄散，赶了过去。李靖见到他们，双脚一颤，往地上倒去。寇仲两人箭般抢前，左右扶住他。素素差点扑入李靖怀里，两手摸到他衣内去，骇然发觉双手全是鲜血。

李靖脸上再无半点血色，低声吃力地说道：“杜伏威那队由武林高手组成的‘执法团’来了五个人，给我宰掉四个，有一个逃走了，你们不用理我，立即逃走，否则就来不及。”

素素手忙脚乱道：“止血散在哪里，我们要先为大哥止血。”

寇仲知形势危急，指了指一户人家的屋宅后门，和徐子陵扶着李靖，硬把后门撞开来，躲进人家的后院去。素素忙掩上木门。院内杂草丛生，显是宅内的人早已离开。李靖陷进半昏迷状态，三人还理得那么多，扶他破门入屋，把李靖横放到一张长几上，解开他的衣服，赫然发觉他至少有七处伤口，深者可见骨，浅者亦皮开肉绽，幸好除胸胁的一刀最要命外，其他都砍在背臂或大腿处，可见当时战况是如何凶险惨烈。

寇仲临危不乱道：“小陵你去找止血药，我则设法去弄辆马车来，偷抢拐骗都理不得那么多，入黑我们立即走。”

素素这时一边流泪，一边察视和拭抹伤口。三人对望一眼，均下了决心，怎都要保住李靖性命。两人分头行事。徐子陵好不容易找到间药材铺，买了止血散，赶出来时，刚好碰到那群流氓迎头赶来，徐子陵见到他们人人带剑携刀，声势凛凛，忙翻起衣领，低头急步走过。

擦身而过时，其中一名被他揍过的汉子认出他来，大喝道：“是他啊！”

“锵锵”之声不绝如缕，众恶汉纷纷亮出兵器，吓得街上行人鸡飞狗走。徐子陵身无寸铁，即使有亦不敢对上这么多人，一声发喊，沿街狂奔。众恶汉在后穷追不舍。徐子陵和寇仲可算是逃命的专家，以前在扬州打输架，都要靠一双脚来救命的，这时左曲右转，利用行人来构成对追兵的障碍，愈走愈快，只觉体内那股暖流运转不休，左脚心热辣辣的，右脚心却是凉浸浸的，愈走愈舒服，心中静若止水，差点连敌人都忘掉。到奔出一道横巷，那批人已不知给抛在后方哪里去。徐子陵绕了个圈，回到宅内，素素正等得心焦如焚。两人七手八脚为李靖敷上止血散，包扎伤口，弄到黄昏终弄妥一切，给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李靖虽仍昏迷不醒，但呼吸细长，使他们安心了点。

素素道：“幸好李大哥的伤口有自动收缩止血的能力，否则就更糟糕，唉！为何小仲仍未回来呢？”

徐子陵一言不发，抽出李靖的随身宝刀，来到厅心，依着李靖教的命名为“血战十式”的刀法，径自练习起来。那天李靖初传刀法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领悟和感受，可是现在李靖身受重伤，强敌环伺，心中立时涌起悲愤惨烈的感觉，只觉每刀劈出，都是以命搏命的招数，一时物我两忘。由第一式“两军对垒”，接着“锋芒毕露”、“轻骑突出”、“探囊取物”、“一战功成”、“批亢捣虚”、“兵无常势”、“死生存亡”、“强而避之”到第十式“君临天下”，只觉每招均得心应手。又由第十式练了回头，蓦地素素尖叫道：“小陵停手！”徐子陵愕然停下。

素素挡在李靖身前，脸青唇白道：“你那把刀像会发出热风似的，可怕极了。”

徐子陵愕然片晌，暗忖为何自己却感觉不到呢？看来自己的九玄大法也算有点道行，只不知若真遇到敌人，能否派上用场？

“砰！”寇仲撞门而入，叫道：“骡车来了，快走！”

两人大喜，也不追问怎能弄来骡车，把李靖连拥带抱抬起来，放在院子的骡车上的禾草堆中，由素素搂在怀里。寇仲控着骡子，由后门转出横巷，来到街上。刚好一队十多辆骡车马车，载着男女老幼，正朝县门开去，寇仲大喜，驶入骡马车队中，希望可渔目混珠，溜出县城。

徐子陵把李靖的宝刀连鞘放在膝上，低声道：“刚才我练李大哥的血战十式，非常痛快，姐姐还说我的刀会发出热风呢！”

寇仲喜道：“看来娘教的九玄功再加上长生诀那幅鬼图，合起来就是厉害的功夫，唉！可惜只得一把刀，否则我们双刀合璧，势可天下无敌。”

徐子陵笑道：“去你的娘！不！那岂非又是去我的娘！你这小子总爱自夸自赞，比起娘和宇文化及，我们的身手差得远了，对付些地痞还可以，若……”

寇仲苦笑道：“这可是你说的，看！地痞们来了！去还是不去？”

徐子陵循他眼光望去，只见县门处聚了近二十个地痞和县差，正检视出县的车子和行人，尚未见到他们。

两人的脸色都变得非常难看。

徐子陵咬牙道：“我去引开他们！”

寇仲剧震道：“若你死了，我怎么办？”

徐子陵双目寒芒一闪，肯定道：“我一定死不了的，你到城外半里许处等我。”

寇仲知道这是唯一办法，沉声道：“不见不散，若不见你来，我回头找他们拼命。”

素素亦发觉有异，骇然道：“不！我们不如找个地方再躲躲吧！”

徐子陵坚决摇头道：“这些流氓公差还好应付，若杜伏威那批执法刽子手来了，我们都要没命。所以这是唯一机会。”

寇仲道：“小心了！”

徐子陵抽出宝刀，留下刀鞘，跳下骡车去。寇仲和素素看着徐子陵一往直前的朝敌人奔去，两颗心差点提到喉咙处。那批恶汉亦瞥见徐子陵，叱喝连声，同时拔出兵刃，蜂拥而前。徐子陵提着李靖的宝刀，折往城墙旁的大道。车队立时加速，拥出县门。寇仲和素素忍着热泪和火烧似的心，驱骡出城。看着那近二十人的公差恶汉狂追徐子陵，寇仲和素素终忍不住流下热泪。在出城的刹那，他们见到徐子陵回过身来，往狂冲而来的敌人反杀过去。素素失声尖叫，骡车出城去了。

刹那间，徐子陵的精神和肉体均进入前所未有的状态中。他感到身心似是浑融为一，化作某种超乎平常的澎湃力量。

眼睛明亮起来，迎面冲来的十多名流氓大汉再非那么可怕，他甚至感到自己提升往一种比他们更快一筹的运作速率中，且可隐隐把握到每件兵器所取的角度和时间，空隙与破绽，以至乎谁强谁弱。却可惜自己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去利用自己这突然而来的奇异本钱。热流由左脚心涌上。走在最前的恶汉显是最强的会家子，手中大斧一挥，由右而左照脸往他劈来，斧未至，破风的气劲和尖啸已刺激着他的皮肤和耳朵，一切感觉以倍数地强化。脑海里电光石火般闪过李靖教的血战十式，自然而然使出一招锋芒毕露，宝刃画去。

“叮！”刀斧交击。徐子陵想不到自己真能劈中敌斧，正大喜时，那人运斧一绞，大力牵扯，宝刀竟脱手甩飞。

徐子陵魂飞魄散，没料到自己明明知道对方的后着变化，偏是不知如何应付，竟一个照面兵器立告脱手。大斧再至。另两人左右抢来，一刀一铁链，尽往他身上招呼，并不因他小小年纪而有丝毫留手。徐子陵际此生死关头，觑准空隙，不退反进，滚到地上，竟由其中两人间钻进敌人的重围内。三敌的兵器全部落空，冲前两步，收势回头。其他各人围拢过来。徐子陵跳起来，只见左右中三方全是刀光剑影，往后急退。

“砰！”背脊撞上坚厚的城墙，退无可退，贴墙坐倒地上。徐子陵首先想起寇仲，然后想到娘、素素和李靖。徐子陵心叫吾命休矣，眼前一花。一个头顶高冠，年约五十，脸容古拙，有点死板板味道的人，似从天而降，刚好插在狂拥上来的众恶汉和他身前之间，还够时间蹲下来，和他面面相对，露出一个跟其尊容绝不相配的温和笑意，这时两刀、一剑、一链因收不住势子，全招呼到此人背上去。

四汉齐声惨嘶，口喷鲜血，往后抛飞，兵器都黏到怪人的背上。其他恶汉哪曾见过如此神乎其技的武功，骇然散退，勉强保持围攻的阵势。那人拍拍徐子陵肩头，把他扶起来，还为他扫抹身上的尘屑，十分温柔仔细。那被他震倒地上的四个人，一动不动地仰躺地上，看来凶多吉少。

那人再露出一丝笑意，柔声道：“你叫徐子陵，是吗？”

徐子陵脑中一片空白，茫然点头。

后面的恶汉其中一人叫道：“朋友是哪条在线的。”

那人嘴角抹出一丝冷酷的笑意，由于背着众汉，所以只有徐子陵看到，隐隐感到这“仗义出手”的人，并非是真正的好人。

只见他反手一抹，那些兵器全到了他比一般人宽大的掌上，一点不怕刀剑锋利的边缘，若无其事道：“本人杜伏威，各位去见阎皇时，万勿忘了。”

徐子陵脑际像响了个霹雳。杜伏威不是江淮军的大头领，李靖的旧主吗？他刚领军攻陷历阳，令得人人逃命，怎会忽然单人匹马到这里来，不但救了自己，还知道自己的名字。胡思乱想间，杜伏威闪电后退，猛撞在后方丈多外的一名汉子身上。那汉子立时喷血狂抛，全身爆起骨折肉裂的声音。众恶汉这时只恨爹娘生少了两条腿，四散逃命。

杜伏威左手一挥，手中四件兵器脱手飞出，分别插进左方四汉的背脊，透体而入，手段毒辣至极，也准确地令人咋舌。徐子陵暗忖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放足朝城门方向奔去。惨叫声在后方不绝于耳。杜伏威的残忍嗜杀吓破徐子陵的胆子，失去回头一看的勇气。转眼奔进争相出城的难民堆内，左钻右挤，不多时，到了离城的官道上。

现在他唯一的希望，是找上寇仲，然后有多远逃多远，永远再见不到那大魔头。

蓦地耳旁响起杜伏威可怕的声音道：“小兄弟的脚程真快！”

徐子陵扭头后望，左顾右盼，仍见不到杜伏威。忽然发觉四周的人都骇然瞧着自己头顶上，徐子陵醒悟过来，魂飞魄散中，杜伏威落在他背后，并给抓着背心。五股气流透背而入。徐子陵先是失去气力，接着左脚心一热，跟着右脚心一凉，竟又恢复挣扎的能力。杜伏威“咦”地一声，再送入真气。徐子陵全身经脉爆炸开来般，立时昏迷过去。

寇仲把骡车驶进道旁树林，跳下车去。

素素骇然道：“你要到哪里去？”

寇仲走近素素，先低头看仍昏迷在素素怀内的李靖一眼，仰头正容道：“我看小陵是凶多吉少，现在我要回去为他报仇，姐姐驱车到树林深处，待李大哥醒来再设法逃走。”

一股脑儿将怀内的银两全掏出来，放进车内，掉头便走，再不理素素的娇呼。奔回大路时，逆着人流朝镇口方向赶去。热泪不断淌下。脚步愈走愈快。四周虽满是争道的人车，却似与他全无半点关系，双方像活在不同的世界里。没有人明白他和徐子陵间的深挚感情。刚闪过一辆马车，避往道旁，一只手由树林里探出来，把他硬扯进去。接着整个人给挟起来，立感浑身发软。

侧头望去，仍未有机会看清楚擒拿自己的人是何模样，见到徐子陵的大头由那人胁下乌龟般伸出来，正向自己连打着表示危险的眼色。

“砰砰！”

两人给扔在林边的草地上，跌得个头昏脑涨，“哼哼哈哈”地爬起来。两人环目四顾，见不到杜伏威，一声发喊，亡命奔逃。忽然寇仲“咕咚”一声，仆倒地上。徐子陵早冲出十多丈，又掉头跑回来，正要扶起寇仲，才发觉他昏迷过去。他颓然坐倒地上，杜伏威的腿出现眼前。

徐子陵喘着气道：“你想怎样？”

杜伏威淡淡地说道：“你可以走了！”

徐子陵一震抬起头来，见到杜伏威冰冷的脸容，试探地问道：“我可以走？”

杜伏威点头道：“是的！你可以走，只是你一个人。”

徐子陵泄气道：“我绝不会卖友求荣的。”

杜伏威蹲下来，微笑道：“你的江湖经验太浅薄了，一招试出你和寇仲的关系。好了！现在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不准有丝毫迟疑，否则我把你的好朋友逐只手逐只脚捏碎，使他变成终身残废。”

徐子陵骇然道：“我说错话干他什么事？这未免太不公平吧？”

杜伏威若无其事地说道：“人世间从来没有公平这回事，否则不会有人做皇帝，有些人却要做讨饭的叫化子。你不要以为可随便乱说，待会我弄醒寇仲，只要一对口供，就知你是否胡言乱语。一句谎话，挖出寇仲一只眼睛，两句谎话，将轮到你好朋友的手和脚。”

徐子陵听得浑身发麻，比起这人的狠辣无情，以前在扬州的所谓霸道人物，全在比较下变成大善心人。

杜伏威暗忖哪轮到你这小子不听话。他本亦不屑杀死那批追杀徐子陵的流氓恶痞，只是为了使徐子陵认定他是残忍好杀的人，加强压力，故痛下杀手。宇文化及追捕两人，被高丽罗刹女傅君婥救走，已是轰动江湖的事，尤其此事牵涉到杨公宝库，更为杜伏威所关心。所以听到手下说出两人容貌，立即亲身赶来，刚好见到徐子陵等人和昏迷的李靖待要离城。现在见把徐子陵收地服服帖帖，忙压下心中的兴奋，淡然道：“宇文化及为什么要追你们？”

徐子陵看了寇仲一眼，泄气道：“还不是为了本鬼书！”

杜伏威故意再露上一手，表示自己非是一无所知，漫不经意道：“就是那暴君想得到的《长生诀》了，那暴君不但残暴，还非常愚昧！长生不死！想歪他的心。”旋即又道：“你的内家真气是谁传你的？”只是从杜伏威的问题，当知此人大不简单。他并不循序而问，而是采取突击式的方法，教对方难以先一步预拟好答案。

徐子陵果然楞住，见杜伏威目闪寒光，慌忙摇手道：“别！我说了！是娘教我的。”

这回轮到杜伏威愕然道：“你的娘？”

徐子陵知最后都瞒这魔王不过，叹了一口气把遇到傅君婥的过程和盘托出，说到傅君婥的玉殒香消，两眼一红，差点丢下泪来，忘掉杜伏威绝非倾诉的对象。

岂知杜伏威伸手向着寇仲眼睛，摇首道：“你在骗我！”

徐子陵大吃一惊，抱屈叫道：“若有一字虚言，我不得好死。”

杜伏威并非不相信他，只是在玩手段，以套取更重要的情报。徐徐道：“你体内的真气，与高丽‘奕剑大师’傅采林的九玄气没有半点关系，怎会是罗刹女传你的呢？”

徐子陵松了一口气，摆出原来如此的样子。叹道：“娘只传授我们练功的心法，却来不及告诉我们练功的方法，我们没得头绪，只好各自在《长生诀》中找得一幅图像依着线条的指示来练。实情如此，你不信也没法子。”

杜伏威双目亮起来，旋即泄气道：“确是天下奇闻，《长生诀》原来竟是本武功秘笈，不过现在就算给我得到，亦没有用处，除非我肯把功力全部散去。哼！罗刹女有向你们提到杨公宝藏吗？就算没说过都不打紧，我可把她的尸身挖出来，怎都可查到点蛛丝马迹的。”

徐子陵骇然叫道：“你怎可以这样做？”

就在此时，他见到寇仲的手微颤一下，显然是醒转过来。

杜伏威背着寇仲，自然看不见，还好整以暇道：“那你就说出来吧！唉！入土为安，当然不必骚扰你娘就最好了。”

徐子陵垂头叹道：“我投降！不过你可要放过我们。杨公宝藏就在扬州城北关帝庙内，只要把神像移开，可以见到往宝藏去的地说道。娘正是要去取宝物，碰巧遇上我们。不信的话，你可以唤醒寇仲来对口供，你弄晕了他这么久，会不会有问题呢？”

杜伏威一呆道：“扬州城？这确是令人难以想象，”伸指发出一股劲风，徐子陵立时应指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徐子陵回醒过来，见寇仲垂头丧气地坐在一旁，而杜伏威正仰首望天，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寇仲叹道：“小陵！对不起，为了你的小命，我已把关帝庙的秘密说出来了。”

杜伏威暴喝道：“闭嘴！再听到你们提这三个字，我就宰了你们。”接着长身而起道：“站起来！”

两人的心儿忐忑狂跳，不知他是否要杀人灭口。

杜伏威双目寒光闪闪，冷冷扫视他们几遍，看得他们心中发毛，忽又柔声道：“你两个小鬼头先带我去把《长生诀》找出来，才可恢复自由。”

徐子陵叫道：“你不是说《长生诀》对你没有用处吗？”

杜伏威微笑道：“看看都是好的呢。由现在起，你们叫我做爹，我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明白吗？来！唤声爹给我听听！”

两人对望一眼，暗忖识时务者为俊杰，无奈下齐齐叫“爹”，均有认贼作父之感。

杜伏威大感满意，哈哈一笑道：“真乖，让爹我带你们到酒馆吃饱然后启程吧！看！天快亮了，日出前该还可赶数十里路。” 

第四章 以黑吃黑

两人被杜伏威挟着真的跑了近五十里路，天明时抵新安郡。此郡乃长江以南一个兴旺大城。由于仍未受到战火波及，加上大批难民逃到这里避难，更是热闹。杜伏威两手负后，脸无表情的领先而行，也不知他会因自己成为人人躲避的瘟神而感到不好意思，还是以此为荣。

寇仲向徐子陵打出忍耐的眼色，趋前向杜伏威道：“爹！你不用回历阳去做大王吗？说不定有人会趁你不在谋反呢！”

杜伏威淡淡地说道：“乖儿子你最好少说两句话，否则给人听到，爹就要杀人灭口。”

寇仲吐出舌头，装作惊惶地退回徐子陵旁，耸肩低声道：“李大哥说得对，爹果然不是得天下的料子，动不动就杀人，不懂收买人心。”

杜伏威别过头来瞪他一眼，锐目射出深寒的杀机，吓得寇仲不敢说下去。杜伏威身形本比两人还高上两寸许，加上头顶高冠，走在人堆中，更见鹤立鸡群，非常惹人注目。三人登上城中一所最大的酒楼，只见挤满了人，想找张桌子确是难比登天。杜伏威扯着其中一个伙计，塞了两串铢钱到他手里去，那伙计立时不知由哪里弄了张桌子加设在靠窗台处，恭恭敬敬请他们“三父子”坐下来。

要了茶点，杜伏威只喝了一口茶，停下来看两人狼吞虎咽，淡淡地说道：“谁说我不懂收买人心？”

寇仲低声道：“爹若懂收买人心，便不该四处拉伕，抓人入伍，弄得人见人怕。”

杜伏威不以为忤道：“小子你懂些什么。俗语有谓发财方可立品，现在爹只像仅堪糊口的穷光蛋，一不小心连家当都会失去。何来本钱收买人心？”

寇仲摇头晃脑道：“爹若懂收买人心，该对孩儿们装出大英雄的模样，说些什么救世济民的吹牛皮大话，让我两兄弟心甘情愿追随阿爹，助你去打天下，总强胜过现在这般靠打靠吓，大伤我们父子间的感情。”

徐子陵哪忍得住，差点把口内美味的糕点喷出来，旋即见杜伏威神色不善，忙掩口低头。

寇仲一点不理杜伏威眼中射出的凶光，嘻嘻笑道：“爹你老人家切莫动气，忠言总是逆耳的。那昏君之所以被称为昏君，就是不肯听逆耳的忠言。爹你若只想当个贼头，当然没有问题，但若要以统领天下为己任，则无论怎样不愿听人批评，亦要摆出礼贤下士，广开言路的模样儿，人家方不会说你是另一个昏君。”

杜伏威听得呆了起来。他自与吻颈之交辅公祏聚众为草莽，成为黑道的一方霸主。到后来率众投奔长白山的王薄，旋即脱离王薄自立为将军，纵横江淮，未曾一败。现在连历阳都落到他手里去，威震天下。却从未试过有人敢当面训斥他，且又说来文绉绉的，还是出自这么乳臭未干的一个小子之口。不过听后却觉非常新鲜，尤其是他口口称爹，若为此发脾气，实是有欠风度，一时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寇仲意犹未尽，边吃边道：“爹你的武功这么厉害，看来宇文化骨该非你的敌手。在江湖上排名当在那什么‘武尊’毕玄，什么‘散真人’宁道奇之上，连慈航静斋的尼姑都要怕了你呢。”看看他的脸色，“咦”一声续道：“难道孩儿拍错爹的马屁吗？为何脸色变得这么难看？唉！横竖你得到《长生诀》后，都要杀孩儿们灭口的了，怎都多忍我们一会吧！又或点了我们的哑穴，使我们出不了声。究竟是否真有哑穴这回事呢？”

杜伏威厉目一扫，见寇仲不断提高音量，摇头苦笑道：“若你这小子想引人来救你，将是白费心机，只有多赔上几条人命吧。”忽地伸手由台下捏着了徐子陵的大腿，五指略一用力，后者立时痛得把口中的美食吐出来。

寇仲举手投降道：“还是爹比孩儿狠辣，这招围魏救赵，声东击西我便招架不来。爹请高抬贵手吧！孩儿明白什么是只有强权没有公理，爹教训得真好。”

杜伏威确有点拿他没法，最大问题是现在仍未到杀人灭口的时候，收回大手，淡淡地说道：“由现在起不准你们说话。”

寇仲嘻嘻一笑，接着又仰天打个哈哈，然后埋头大嚼。杜伏威差点气炸了肺，但由于没有连带说不准他笑，故亦不好意思惩治他们。两个小鬼对望一眼，露出胜利的会心微笑。离开酒楼，寇仲和徐子陵两人口衔小竹签，悠哉游哉地跟在杜伏威身后，不时肩碰肩，似是一点不把眼前的困境放在心头。

杜伏威一言不发到市场买了两匹马，着两人共乘一骑，警告道：“若妄想凭马腿逃走，我会每人挖一只眼珠出来，清楚了吗？”

两人恭敬点头，模样让人发噱。杜伏威没好气和他们计较，命他们策骑在前引路，自己随在后方。转瞬出城驰上官道，徐子陵放马疾驰，不片刻已操控自如。

寇仲见杜伏威落后至少五丈，凑到徐子陵耳旁道：“这次惨了，若让这恶人取得扬州城关帝庙下的宝库，娘定会怪我们的。”另一手却在徐子陵的背心写道：“刚才我在酒楼已惹起旁人注意，若有人来拦路，我们可趁机逃走。”

徐子陵知机地叹道：“他这么厉害，我们只好乖乖听话，照我看他虽然凶巴巴的，其实却是个好人，至少到现在仍没有真的揍我们。不如先把《长生诀》交他，再看他肯不肯真的收我们作儿子，他日他成了皇帝，我们岂非是太子。义父该不会杀义子吧！”

两人有了随傅君婥的经验，自知纵是隔开数丈，定瞒不过杜伏威的灵耳。

寇仲眉头一转道：“唉！当日娘临死前曾说过开启宝库的方法，什么左三右六，前七后八，三转两还，你有听清楚吗？好像还有两句什么的，当时娘死得那么惨，我哭得耳朵都聋了，怎听得清楚呢？娘不是说过若不懂开库秘诀，到了庙内都不会找到宝库的入口吗？”

徐子陵心中叫妙，说道：“我当然记得，不过除非他肯收我们作义子，否则横竖要被灭口，索性不说出来，幸好娘教下我们自断心脉的法门，最多立即自尽以了此残生好了。”

寇仲装作骇然道：“千万不要这样，我看杜老鬼都算是个人材，只要他尚未有儿子，自须找两个像我们那样才华横溢的作继承人，至少可作个谏臣，他若白白放过我们就是真正的大蠢蛋。”又叹一口气道：“唉！不过你也说得对，若他狠心对付我们，就算赏我们半个耳光，我们也立即自尽，好让这恶霸爹不但得不到宝库，还被整座关帝庙塌下来把他活活压死。”

徐子陵听他愈吹越离轨，怕给听穿，忙道：“不要说了，防他追上来呢！”

寇仲装作回头一望，只见杜伏威低下头去，知道妙计得逞，连忙闭口，心中得意之情，实是难以形容。黄昏时，三人来到一个叫南直的大镇，杜伏威找了间小客栈，却只要一个房间，便带两人到附近的小饭馆吃晚饭，神态“慈祥”多了。十来张台子，只一半坐了人，看来是本地的“富民”。

三人找了一角较清静处坐下，点选饭菜，杜伏威漫不经意道：“看你们都算听话，准你们开口。”

寇仲在台底轻踢徐子陵一脚，松一口气道：“有什么是爹你老人家不愿听的，干脆先说出来，免致孩儿们触犯禁忌，又要封口。”

杜伏威虽是杀人不眨眼的黑道枭雄，偏是拿寇仲没法，惟有故示大方，哑然失笑道：“只要你不是故意招惹麻烦，我难道还怕你说话吗？我吃的盐都要比你两个吃的米多，走的桥还多过你走的路呢。”

寇仲露出一个不敢苟同的笑容，却没有反驳。

徐子陵低声道：“我们两兄弟认命了。杜总管你得到《长生诀》后，可否给我们一个痛快，不要使我们受那么多活罪。唉！自娘死后，我们一直想追随她同赴黄泉，只是没有自尽的勇气！”

寇仲插嘴道：“爹你最好在我们死后，使手下大将着那些兵卒过年过节时烧些金银衣纸给我们，使我们在泉下和娘活得风风光光的。”

杜伏威给他们弄得啼笑皆非，苦恼道：“谁说要杀你们呢？”

寇仲正容道：“君无戏言，那就连伤害都不可以。”

杜伏威本是老奸巨猾的人，微笑道：“若你们没有事瞒着我，我杜伏威一言九鼎，将来定不会薄待你们。”

两人知他中计，交换个眼色，寇仲叹道：“有爹这句话就成，小陵说出来吧！”

徐子陵道：“宝库的入口，必须以独门手法开启，爹若肯发下毒誓，保证你不会用任何方式损伤我们半根毫毛，还真的认我们作儿子，孩儿会把秘诀说出来。”

杜伏威见到有一群男女刚走入饭馆，其中一名老者，气度不凡，显是高手，点头道：“此事回去再说，吃饭吧！”

徐寇两人随他眼光望去，两双眼睛同时亮起来。进来的共一老四少五个人，身上佩有刀或剑，惹得两人双目发亮的是位年在十六、七间，似含苞待放的妙龄女郎，长得美貌异常。老者身型矮胖，神态威猛，甫进门来眼光便落在杜伏威身上。另三人是二十岁许的青年，体格骠悍强壮，其中一位还长得非常英俊，比另两人要高，与那美貌少女肩并肩的，态度亲昵。少女见寇徐两人以市井无赖的目光，双眸不转地直直打量她，俏脸掠过怒容，不屑地别过头去，贴近英俊高大的青年，径自入席。两人见惹得少女注意，大感兴奋，对视而笑。

杜伏威看在眼里，心中涌起熟悉亲切的感觉。他出身穷家，自幼在市井偷偷抢抢混日子，也不记得因调戏美女给人揍了多少顿。后来练成武功，轮到他去欺压人，近二十年为了修习上乘武功，收敛色心，没再奸淫妇女。而今见到两人模样，勾起回忆，低声道：“要不要爹拿了她来给你们作几晚老婆？”

两人吓了一跳，一齐摇手拒绝。

徐子陵郑重道：“强迫得来的哪有意思，我们是眼看手不动的。”

杜伏威忽然发觉开始有点欢喜两人，竖起拇指道：“好孩子！”

两人暗忖你讨好我们，只是想得到那并不存在的宝库开启秘法吧！当然不会领情，表面则装出高兴陶醉状。

寇仲见少女“名花有主”，又怕她因他们惹了杜伏威这大祸上身，放弃饱餐秀色的冲动，好奇地问道：“爹的武功比之宇文化骨究竟谁高谁低呢？”

杜伏威是第二次听他把宇文化及擅自改作宇文化骨，莞尔道：“和你两个小子在一起，我笑得比过去十年的次数加起来还要多。以后再也不要问这种幼稚的问题，未曾见过真章，怎知谁高谁低？”为了宝库，他也半真半假地哄他们。

徐子陵道：“总该有些准则吧，像什么‘武尊’毕玄，什么‘散真人’宁道奇，有多少人和他们动过手呢？他们的排名还不是高高在上吗？”

杜伏威冷笑道：“他们固是上一辈最出色的高手，但江山代有才人出，哪轮得到他们永远霸在那个位置上？”

寇仲点头道：“爹这番话很有见地，不知江湖上和爹同级数的高手还有些什么人？”

杜伏威见他一本正经的大人样儿，没好气道：“快吃饭！”

两人正在兴头上，大感没趣，只好低头吃饭。

杜伏威一向在手下面前威权极重，可说无人不对他又敬又怕。岂知两个小子当足他是亲爹的模样，弄到他不知该怎样对付两人，心中一软道：“若论武林的渊源流派，可大致分为南北两大系统，所谓‘南人约简，得其精华；北人深芜，穷其枝叶’，所谓南北，指的是大江的南和北。南方武林一向偏尚玄学义理，上承魏晋以来的所谓中原正统。北方则深受域外武林的影响，武技千门万类，层出不穷，比较有朝气和魅力。但若以最高层次论，则各有特色，难分高下。”

说到这里，见到隔开三张桌子那老人耳朵耸动，显在窃听他们的对话，心中微懔，要知他已以内功使声音聚而不散，若对方仍可听得到，此人便可列入江湖一流高手之林。若换过平时，他说不定会出手试探，但现在有要事在身，哪有兴趣理其他事，当下不再说下去，催两人吃饱后，结账离开。

徐寇两人拍拍肚皮，随他离去。当经过少女那桌时，少女倏地伸脚出来，准确无比地插入最后面的徐子陵双脚间，运劲一绞。徐子陵惊叫一声，扑跌在寇仲背上，两人立时变作滚地葫芦。

这一招双方都大出料外，老者喝道：“无双！”

杜伏威一生横行霸道，他不来惹你，已算你家山有福。现在竟给人在自己面前折辱保护下的人，倏地转身，双目杀机大盛。

叫无双的少女被他瞪得有点心惊，但显是平时骄纵惯，兀自不屑道：“谁叫他们用贼眼来看人家呢！”

寇徐狼狈爬起来，骇然一左一右扯着杜伏威，要拉他出门外。岂知杜伏威纹丝不动，只冷冷望着那少女。

寇仲知他出手在即，哀求道：“爹！走吧！确是孩儿们不对。”老者站起来抱拳道：“此事是敝侄女不对，请两位小兄弟见谅，若有跌伤，我们愿赔上汤药费。”

杜伏威冷冷道：“报上门派来历，看本人惹不惹得起你们。”

那三个青年霍地立起，手都按到兵器的把手上去，吓得其他食客慌忙离座避往墙角。

俊伟青年傲然道：“家父朔方梁师都，晚辈梁舜明，至于惹不惹得起，须阁下自行决定。”

另两个青年和少女露出得意和嘲弄神色，显然颇为梁师都之名而自豪。

杜伏威神情如故，若无其事道：“原来是鹰扬郎将的爱子，鹰扬派一向甘为朝廷走狗，最近见风转舵，依附突厥。鹰扬双雄梁师都和刘武周变成突厥双犬，凭什么我惹不起你们。”

寇仲和徐子陵亦听过鹰扬派之名，知是北方赫赫有名的大派，暗忖这梁舜明总该有两下子，说不定他们可趁机溜走，再不打话，退到门旁。

老者一把拦着已拔出兵器的梁舜明等人，沉声道：“朋友见多识广，显非寻常之辈，请问高姓大名，也好有个称呼。”

杜伏威淡淡地说道：“这小子既是梁师都之子，阁下自是和梁师都拜把兄弟庐陵沈天群有关系的人，照年纪该是沈天群之兄沈乃堂，不知本人有否看走眼。”

老者蓦地挺直身躯，发须俱张，神态变得威猛无俦，哈哈笑道：“朋友对江湖之事了如指掌，必非无名之辈，何不报上名来，说不定可攀上点关系。”

“攀上点关系”乃江湖用语，包括或是敌人的意思在内。

杜伏威仰天一阵长笑，倏又收止笑容，两眼射出森寒杀机，冷然道：“希望梁师都不是只得他一个儿子，否则就要断子绝孙。”

沈乃堂脸色立变，知道梁师都和沈天群两个名震武林的强手都吓他不退，定是大有来头，退后一步，拔出大刀，厉喝道：“好！让我沈乃堂见识一下朋友的真正本领。”

梁舜明恃着家传之学，一向自视甚高，兼又有爱侣在旁，哪忍得住，由沈乃堂身边扑出来，使出鹰扬派著名的翔鹰剑法，虚虚实实地往杜伏威胸前刺去，确是不同凡响。沈乃堂对他颇有信心，移往一旁，为他押阵。

杜伏威竟先回头向寇徐两人笑道：“鹰扬派位处北方，故颇受突厥武术影响，以狠辣为主，重攻不重守，故一旦攻不下敌人，只余挨打的分儿。”

此时梁舜明的剑离他胸口不足三寸，倏地变招，化虚为实，挑往杜伏威咽喉，果是狠辣。寇仲和徐子陵瞪大眼睛，既想梁舜明一剑杀了杜伏威，又不愿见他就此完蛋，心情矛盾之极。杜伏威这时才做出反应，往后一仰，衣袖拂起。“叮！”竟传来一下金属交击的清响。众人大惑不解时，梁舜明全身剧震，长剑给不知何物撞得荡了开去，空门大露。杜伏威伸直身体，闪电一脚飞踢梁舜明胯下，果是要他断子绝孙。

沈乃堂见状色变，至此方知道对方是有“袖里乾坤”之称的黑道霸主杜伏威。原来杜伏威惯把长只尺许的护臂藏于两袖内，以之伤人，每收奇兵之效。他一上来便出动看家兵器，已下了杀人灭口的决心。沈乃堂既知道是他，哪敢托大，暴喝一声，大刀挥出，同时抢前，斩往杜伏威左颈侧处。杜伏威冷哼一声，另一护臂由左袖内吐出，撞在沈乃堂刀锋口处，踢势则丝毫不改。梁舜明知道不妙，施出压箱底本领，左掌下按，同时急退。

“砰！”“叮！”梁舜明一声闷哼，虽封了杜伏威的一脚，却吃不住由脚背传来的惊人气劲，口喷鲜血，整个人往后抛去。

沈乃堂与他硬拼一招后，被迫退半步，大喝道：“你们带梁公子走！”

岂知沈无双和师兄孟昌、孟然三人，见梁舜明往他们抛跌过来，不约而同伸手去接，只觉梁舜明重若千斤，虽接个正着，却受不住冲力，四个人齐往后跌，把后面的台子压个四分五裂，人和台上的杯碟饭菜，跌作一团，狼狈不堪。杜伏威冷笑一声，双袖扬起，忽衣忽护臂，杀得沈乃堂全无还手之力。幸好沈乃堂底子极厚，功夫又扎实，仍可支持多一段时间。

寇仲和徐子陵刚退至门外，打个眼色，狂奔而去。杜伏威哪想到两个左一句阿爹、右一句阿爹的乖儿子会趁机溜走，急怒攻心下，攻势顿时打了个折扣，也令沈乃堂争回少许优势。他见沈乃堂气脉悠长，没有十来招，绝杀不了对方。权衡轻重下，还是先抓着两个小子，再回来杀人灭口。大喝一声，硬把沈乃堂逼退两步，飘身退出门外。此时沈无双等扶着受了内伤的梁舜明站了起来，还以为沈乃堂大展神威击退敌人，哪知沈乃堂站定后，竟又连退三步，接着“哗”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沈无双舍下梁舜明，由他两个师兄扶着，扑到沈乃堂旁抓着他臂膀骇然道：“大伯！你怎样了？”

沈乃堂深吸一口气，以袖拭抹嘴边血渍，沉声道：“此人是‘袖里乾坤’杜伏威，纵使你爹亲来，恐仍不是他对手，我们立即走。”

杜伏威追出饭馆外，灯火映照下的昏暗长街仍是闹哄哄的，想起这是镇内的花街，多座青楼，均集中此处，故人车不绝如缕。他想也不想，闪入横巷，跃上瓦顶，功聚耳目，全神察听，同时展开身法，蹿房越屋，不片晌已在几条街巷上绕了个大圈，偏是既见不到两个小鬼，更听不到急促的逃走足音。

以杜伏威之能，亦大感头痛。他已当机立断，舍敌追出，仍不能及时截回两人，可知两个小鬼机灵之极，竟懂得在附近躲藏起来，除非他能搜遍方圆百丈的地方，否则休想找到他们。这时不禁暗骂自己愚蠢，若早以手法制着他们的穴道，不管会对他们造成怎么样的伤害，就不会发生这么窝囊的事。自己是否患了失心疯，竟会有此失着，大不似自己一向算无遗策的作风。叹了一口气，跃回地面，再展开搜索行动。

此时寇徐两人刚步入隔了十多间店铺的一所子里，当然是寇仲想出来的诡计。因为照常理他们定会有多远逃多远，但杜伏威只要随便抓个人问问，便可知道他两个发足狂奔小子逃走的方向。而且傅君婥曾说过武林高手都是追踪的高手，所以故意反其道而行，找最多人的近处往里钻，自然就走进这间飘香院来。

不过他们的衣服和落魄模样确让人不敢恭维。踏进大门，便给四个看门的护院保镖一类人物截着，其中一人喝道：“客满了，到别家去吧！”

寇仲嘻嘻一笑，探手怀内，才记起银两都在自己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心态时全慷慨赠予素素，忙一肘打在徐子陵臂膀处。

徐子陵只差未能与他心灵对话，当然挨肘知雅意，掏出几个碎银子，塞到其中一个汉子手心去。笑道：“我们的父亲和五位叔叔全在扬州当官的，这次是随堂叔到这里办货，好好侍候我们，自当重重有赏。”

那汉子一看手内银两，登时露出笑容道：“两位少爷请随小人来！”

两人大喜举步，入到厅堂，一名打扮得像老妖怪的鸨婆迎上来，看得两人立即倒抽口气，暗忖只看这鸨婆，便知比扬州春风楼的水平差得太远。不过此时逃命避难为要紧，哪会在这上头计较。那鸨婆见到他们，立即眉头大皱。倒非因他们乳臭未干，比他们更嫩的嫖客她亦见得多，但像他们那似是整年未洗澡、砰头垢面的客人，她还是初次见到。

鸨婆狠狠瞪着那大汉，毫不客气道：“阿远，这是怎么搞的？”

徐子陵又笑嘻嘻奉上银两，岂知鸨婆看都不看，不屑道：“规矩就是规矩，你们没看到入门处那牌子写着‘衣冠不整者恕不招待’吗？想要我们飘香院的姑娘招待你们，先给老娘回去沐浴更衣，然后再来吧！”

寇仲和徐子陵暗忖这岂非要他们的命吗？

寇仲嘻嘻一笑道：“我们前来除了是要花银子外，还是要找个地方沐浴更衣。”

鸨婆奇道：“你们包袱都没半个，那来更换的衣物呢？”

寇仲不慌不忙向徐子陵道：“兄弟，出重金让这位大哥给我们找两套衣服回来。”

徐子陵忍痛取出四分之一身家的大锭银两，递给大汉。大汉和鸨婆同时动容。

大汉去后，鸨婆换上笑容，再接了徐子陵的打赏，恭敬道：“两位少爷请随奴家来。”

两人听她重重涂满胭脂的血盆大口吐出奴家两字，浑体毛管倒竖，对视苦笑，正要举步，后面传来呖呖莺声道：“陈大娘！两位小公子是来找哪位阿姑的呢？”

三人愕然转身。只见一位美妞儿俏生生立在他们身后，后面还跟了个俏婢和两个壮汉，正巧笑倩兮地用那对媚眼瞅着两人，体态更撩人之极，一副风流样儿。此女肤色白皙幼嫩，身材匀称，秀美艳丽，即使在扬州那种烟花胜地，这么青春焕发，毫无残花败柳感觉的女子，亦属罕有。两人一时看呆了眼。

陈大娘立即眉开眼笑迎过去，谄笑道：“原来是我的青青乖女儿回来，卢大爷他们等了你整个晚上哩。”

青青上上下下打量寇徐两人，“噗嗤”一笑道：“才刚入黑，怎会等了整个晚上呢？不过若他们还要等下去，会是整个晚上。”

边说边走到两人身旁，绕着他们打个圈子，大感兴趣道：“两位小哥儿是第一趟来的吗？刚才在外面奴家已看到你们，不过我在马车内，你们看不见我吧！”

陈大娘堆起笑脸，走上来陪笑道：“两位小公子是要到澡堂去，我的青青还是听话去招呼卢大爷他们吧！”

青青娇哼一声道：“本小姐今晚只陪两位小公子。”伸手抓着两人膀子道：“来！随我走！”又吩咐小婢去拿沐浴的用品，留下鸨婆呆在厅里。

两人交换个眼色，对这飞来艳福大感兴奋，暗忖若童男之身断送在这样的姐儿手上，总还算是值得。刚离开厅堂，青青脸上的笑容立时消失无踪，推着两人穿过长廊，来到热气腾升的澡堂，原来竟是个温泉浴室。

青青将两人推进去，冷冷道：“洗澡吧！”

两人愕然以对，小婢拿着浴巾等物来到，青青接过一把塞在徐子陵手上，脸无表情地说道：“慢慢洗！不要急！”转身便去，还关上门。

两人呆头鹅般看着关上的门，门外传来青青的声音紧张地问道：“黄公子来了吗？”接着是步声远去的声音。两人这才知被利用了，寇仲愤然将毛巾等物掷在地上。两人对望一眼，齐地捧腹蹲地，笑得差点气绝，眼泪水都呛出来。

片晌后两人舒畅地浸在温热的泉水里，洗污除垢，寇仲笑道：“今晚定是犯了桃花煞，先是给刁蛮女绞得我们两人跌一跤，然后是这狡女借我们来过桥，倒足霉头，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捡回自由，保住小命。”

徐子陵摇头笑道：“以老杜的脚程，现在怕该追到百里之外，他找不到我们，还以为我们的轻功比他更厉害呢。不妥！”两人同时色变，想到若杜伏威追不上他们，定会回头来寻找的。

“笃！笃！”敲门声响。两人立即滑到水底去。

“公子！衣服来了。”两人大喜跳出池来，开门接过衣服，匆匆换上，溜了出去，走往后院的方向。四周院落尽是盈耳笙歌，笑语声喧，加上猜拳赌酒的叫嚣，确是热闹。可惜两人却像活在一个冰冷和了无生机的天地里，一点感染不到眼前世界的欢乐气氛。不过他们仍未知道杜伏威这时刚进入这所青楼的大门。两人左闪右避，来到后花园里，一看之下不禁怅然若失，原来整个后院给高达两丈余的厚墙围个水泄不通，唯一的出路只有一道铁门，这刻对他们来说不啻是个天绝人路的大监狱。

寇仲扑到铁门处，摸往锁头，一震道：“我的娘！谁把锁头锯断了？”

徐子陵大喜道：“管他是谁，快出去吧！”

寇仲随手扔掉断锁，用力把门推开。两人溜出去，关上门。

正不知何去何从，蹄声滴嗒，一辆马车由对街暗影处驶来，驾车的汉子叫道：“青青！快上车！”

两人呆了一呆，接着恍然大悟，这才明白原来青青是要和心上人私奔。此时那人终看清楚他们不是青青和那小婢，愕然停车。

寇仲向他打个手势，笑着和徐子陵溜往对面的横巷去，走了两步，又扯停了徐子陵，低声道：“我有个好主意。”

徐子陵亦兴奋道：“车底！”

两人双手紧握一下，掉头奔回去。

铁门再开，扮作男装的青青和小婢闪出来，钻进马车内。黄公子马鞭轻打马屁股，车子开出，不断加速。此时杜伏威刚飞临后院高墙上，看了一眼远去的马车，猛提一口真气，御空而去，流星般落到马车后十丈许处，赶了上去。寇仲和徐子陵看到杜伏威的两条可怕长腿由远而近，吓得呼吸顿止。杜伏威速度骤增，掠往窗旁，功聚双目，看穿帘幕和车厢内的黑暗，见到不是寇仲和徐子陵，一个筋斗，翻身跳上路旁的房舍顶上，再往别处搜索，惟恐两人逃远。

两人惊魂甫定，马车穿过镇口的大牌坊，走到官道上。马车停下来。青青由车门钻出来，坐到黄公子身旁去，接着是亲嘴的声音。车底的两人大为艳羡。

片晌后，黄公子道：“东西拿到没有？”

青青得意洋洋道：“当然拿到，这些珠宝银两都是我赚回来的，自然该由我拿走！”

车底的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原来是个骗财骗色的淫棍，我们要不要顺手牵羊。”

徐子陵坚决摇头道：“这种卖肉钱不要也罢，别忘娘对我们的期望。”

青青有点惊惶地说道：“可不可以走快些，谢老大那批手下的马走得很快的。”

马车忽然偏离官道，驶进路旁的平野，不住前进。寇徐两人全赖手脚攀紧车底的承轴，马车走在凹凸不平的原野上，颠侧抛荡，使他们大感吃不消。

青青骇然问道：“你要到哪里去？”

黄公子答道：“不知马车为何走得特别慢，让我们先到前面那座树林里避一避，待追兵过后，继续行程。”

青青不解道：“我们不是预备了船只，要立即坐船上鄱阳吗？怎可随便改变计划呢？”

此时马车缓缓驶进密林里，黄公子着青青点亮两盏风灯，再奔了一段路后，停下车来。寇徐两人再支持不住，掉往车底的草地上去。

黄公子的淫笑嘿嘿传下来道：“来！横竖闲着，我们先到车厢内亲热亲热吧。”

青青嗔道：“人家现在心惊胆跳，哪还有这般心情，何况喜儿在车厢里。”

黄公子道：“怕什么！喜儿迟早是我的人！”

他两人由前头下来，进入车厢后，寇仲和徐子陵爬了出来，正要离开，忽地车厢内传来挣扎纠缠的声音，喜儿尖叫道：“快放开小姐！”

两人大吃一惊，想不到黄公子不但骗财骗色，还要害命，忙跳起来，拉开车门。只见黄公子正捏着青青咽喉，喜儿则给推得跌坐一角。寇仲抢入车内，一拳轰在黄公子背心处，黄公子痛得惨嚎松手。徐子陵一把抓着他发髻，不知哪里来的神力，扯得他整个人上半身跌出车门，顺势把他拖往车外。

此人显然不懂武功，给两人拳打脚踢，不片晌便爬不起来，颤声道：“好汉饶命！”

青青抚着喉咙，不住咳嗽，哑声悲叫道：“不要打了！”

两人为之愕然。

寇仲奇道：“你难道不知他要谋你的财害你的命吗？”

青青点点头，趋前往黄公子的俊脸狠狠踢几脚，颓然坐倒地上，愤然叫道：“快滚！”

黄公子早血流满面，闻言如获皇恩大赦，连滚带爬，没进灯光不及的林木深处。俏婢喜儿扶起了青青，四人八目交投，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青青高耸的胸脯不住起伏，瞪着两人神色不善道：“又是你们！”

寇仲愕然道：“你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吗？”

青青跺足道：“我就算给人杀了，都不关你们两个小鬼的事。”

喜儿看不过眼，摇晃着她的手臂道：“小姐！他们是好人！”

青青泪流满目，却大发脾气道：“我不管！快滚！”

两人大感没趣，徐子陵苦口婆心道：“你们若懂骑马，把拖车的马儿解下来，会走得快一点。”伸手搂着寇仲肩头，扬手去了。

青青哭倒地上，凄然叫道：“我不要那两个小鬼小觑我！人家恨死哩！”

喜儿望往两人离去的方向，黑压压的树林无尽地延伸着，心想原来这两个人洗澡后长得比那黄公子还好看，难怪一向好强的小姐不想被他们见到自己的落难样。

朝东南急走二十多天，寇仲和徐子陵这对难兄难弟，来到靠海的大郡余杭。两人填饱肚子，寇仲道：“现在我们已成名人，人人在谋我们的宝库，若我们未练成绝世神功而往江湖闯荡，将会落得悲惨下场。但若找个地方躲起来做缩头乌龟，不但有负娘的期望，亦永远杀不了宇文化骨，你说该怎么办？”

徐子陵叹道：“我很想再见到李大哥和素素姐姐，只恨高邮离扬州城那么近，而杜伏威那老蠢蛋必是到了扬州寻宝，很易遇上他呢！”又颓然道：“现在我们的银两所余无几，我又厌倦去扒人的钱袋，连生活都没有着落，你叫我怎么办？”

寇仲的眼睛亮起来，说道：“李大哥以为我们早死了，怎会在高邮等我们。你说得对，现在先要钻点钱，否则何来盘缠到洛阳去找和氏璧？”

徐子陵喜道：“你有什么发财大计？”

寇仲胸有成竹道：“所有发财大计，总离不开贱价入手，高价放出。这里是产盐区，只要我们买一车盐，再偷运他鸟儿去内陆最缺盐的地方，可将盐当黄金来换钱。那时找个安身处练起李大哥的血战十式，再不用拿着根可笑的树枝。”

徐子陵奇道：“你知道哪处最缺盐吗？”

寇仲用眼光一瞟左侧酒馆内的一张桌子低声道：“你看那妞儿多么甜！”

徐子陵正在忧柴忧米，看的兴趣都欠缺，催道：“快说！”

寇仲煞有介事，指了指自己的大头，说道：“世上最管用的是灵活的脑筋，现在老杜截断大江的交通，除非像宋家那种威势，谁有本事运盐到历阳以西的郡县去，所以我们若运一车盐前去，摆地摊都可赚个盆满钵满。来吧！要发财就随老子去吧！”

结账后，两人离开酒馆，问了盐货批发的地方，立即动程。

徐子陵担心道：“买盐还可将就着我们的财力去买，但何来余钱去买骡车？”

寇仲哈哈笑道：“你好像不知人世上有手推车这种可靠的运输工具，来吧！”

两人走了半个时辰，抵达城外的码头，只见茫茫大海，在前方无限地延展开去。寇仲吐出一口凉气道：“不如我们偷上其中一条船，到大海的另一边看看，凭我们的手段，说不定能成为另一个国的皇帝，那时纳十来个贵妃，不亦乐乎。”

徐子陵一眼望去，船舶无数，樯桅如林，以千百计的脚夫正在起卸货物，商人旅客上下往来不绝，十分繁忙热闹。推了推眼露憧憬之色的寇仲，说道：“发财要紧，来吧！”

两人挤入活动的人流里，不但见到各式各样的江湖人物，亦有公差混迹其中。寇徐两人不知这里是否有悬赏追缉他们的榜文，见到公差，远远避开。不一会到了该地最著名的盐货街，十多间铺面高敞开阔的盐铺，排在靠海的一边，铺后是码头，泊满载货的大船小艇。十多间铺子无一例外挤满人，铺内盐货堆积如山，贱得像不用钱即可随手拿走一包半包的样子。

两人见到这等阵势，胆怯起来，争议一番，徐子陵被推举出去打头阵，认定一个站在柜台后边打算盘的老先生，好不容易挤过去，徐子陵干咳一声道：“老板！我们要买货。”

老先生头也不抬，冷冷道：“这三个月的货全给订了，你们是哪家铺子的？”

徐子陵哑口无言，寇仲在后面推他道：“到别家去吧！”

老先生像再不知道他们存在的样子，全神贯注在算盘上。

一个倚着柜台的大汉冷冷瞅着他们道：“两位小兄弟面生得很，是否外来的。”

徐子陵点头道：“我们是外地来的。”

老先生咕哝道：“老刘你要聊天，给我到铺外去聊，不要在这里阻碍别人来交收提货。”

老刘给两人打个眼色，带头挤出铺外，到了街上，再向两人上下打量一番，带点嘲讽的语气道：“看来你们又是到这里买货，以为可运往内地发财的呆子，不过却少有像你们这么年轻的，你们拿得出多少钱来？”

寇仲和徐子陵自幼在市井混大的，哪还不知遇上骗徒，摇头要走。

那老刘立时变脸，拦着去路，恶狠狠道：“走得这么易吗？”

“砰！”寇仲一拳抽在他小腹处。老刘登时虾公般弯下去，接着跪地捧腹，然后整个人仆在地上，连呻吟的力量都失去。附近的人纷纷避开。

徐子陵看寇仲的拳头，吁出一口凉气道：“你的拳头何时变得这么有劲的？”

寇仲陪他呆瞪自己的拳头，愕然道：“莫不是我练成了九玄大法的第一重境界，等于六分之一个娘那么厉害？”

徐子陵见至少有百来对眼睛在看他们，而老刘则仆在地上生死未卜，极为碍眼，扯着寇仲挤进不迭自动让路的人堆里。正要到另一间盐铺碰运气，后面有人叫道：“两位小兄弟留步！”两人知道找茬的来了，停步转身。三名青衣大汉，品字形的走来，带头的汉子年约三十，貌相粗豪，神态动作，流露出横行惯了的味道。

不过这时他脸上却挂着笑容，抱拳道：“本人谭勇，乃海沙帮余杭分舵副舵主，见两位小兄弟身手硬朗，生出想结交之心，不如找个地方，让老哥作个小东道如何？”

两人感到大有面子，亦知惹上黑道中人，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徐子陵摇头道：“我们还要赶着办货去做生意呢。”

谭勇趋前道：“若两位小兄弟是要办盐货，请不要白费心机。先不说这处的货由十多家大商号瓜分，就算有人肯卖给你们，不但帮会要分一笔，公差要一笔，官府又一笔，到最后加上盐税，也只是白辛苦一场，赚来的不够到子花三天，且还是最便宜的乡间土子。”

他们听得两颗心直沉下去，他们的发财大计，岂非美梦成空。

谭勇笑道：“来吧！”

两人交换个眼色，随他到附近一个馆子坐下，谭勇先介绍他们认识两名手下，一叫谢峰，一叫陈贵，才漫不经意地盘问他们的来历。寇仲一一答了，当然是随口捏造。他要充武林高手，现在还攀不上边儿。但若论说谎，却可把杜伏威都骗过。谭勇算哪门子的人马，自给他们诓得深信不疑，以为两人分叫傅仲和傅陵，武功来自家传，现在成了到处找赚钱机会胆大包天的小流氓。

谭勇满意道：“你两人除拳脚功夫外，还懂什么兵器？”

徐子陵拍胸道：“我们是用刀的，等闲十来人都奈何不了我们。”

谭勇怀疑地说道：“可否让我试试小兄弟的刀法？”

寇仲傲然道：“真金不怕火炼，不过谭爷最好先说出有什么好关照，人生在世，不外求财，谭爷这么明白事理……”

谭勇哈哈笑道：“我对两位小兄弟一见如故，钱财只是身外物，兄弟要钱有钱，要女人有女人。待我们回去向舵主打个招呼，成了真正的拜把兄弟以后，有什么不好商量的。”

寇仲对黑道人物的行事作风比对自己的十根指头还要清楚。嘻嘻一笑，凑到谭勇的耳旁低声道：“谭爷是否看上我们是外地来的生面人，又是两个可瞒过任何人的乳臭小子，所以想我们去为你们海沙帮刺杀另一个帮会的人，事后更可推个一干二净，这类黑锅会压死人的。”

谭勇立时呆若木鸡，以他那样老江湖仍给弄得措手不及，无言以对，因为这正是他笼络两人的大致原因，就像寇仲是他肚子内的蛔虫那样，当然细节上有颇大的出入。

寇仲拍拍徐子陵肩头，说道：“兄弟！我们走！”

谭勇回过神来，叫道：“且慢！”

寇徐两人还以为他恼羞成怒，严阵以待。谢峰和陈贵亦目露凶光，准备动手。

谭勇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傅小弟真厉害，那就不如摆开来说……”

寇仲截他道：“你千万别说出来，若说出来，依江湖规矩，我们休想脱身。”

徐子陵也哈哈笑道：“我们两兄弟到江湖上闯字号，凭的是一身功夫，可没有打算倚仗任何靠山。”

谭勇三人听得呆起来，两个小子那种绝对与年纪不相称的老辣，确是令人惊异。寇仲扯着徐子陵站起来，抱拳作礼，再不理三人，转身便去。来到街上，两人都有点发愁，不自觉的又朝码头走去。这时忽见一艘巨舶，由远而近，两艘官艇则迎了上去，似正等候巨舶的来临。这巨舶之所以吸引两人注意，主要是它无论外型和旗帜，充满异国情调。巨舶靠岸停下，甲板上隐见人影，由于距离颇远，故看不真切。到四名官差护着一位官员由吊梯登船后，两人收回目光。

寇仲搂着徐子陵的肩头叹道：“想做正常的生意人并不容易，从来能发大财的都是毫无道义的奸商，我又有妙计，今晚我们再摸到这里来，偷一艇盐，然后溜之夭夭，连那几个子儿都省掉。”

徐子陵心动道：“他们有那么多盐，偷十来包绝不会令他们家破人亡的吧！就偷刚才那间吧！想起那掌柜我便有气。”

寇仲见他同意，大喜道：“真是我的好兄弟，不过做贼该有做贼的家当，例如开锁的钢丝，防身的兵器，捆赃物的绳索诸如此类。以后吃粥还是吃饭，还看此铺。”

徐子陵道：“做贼的主意可是由你提出来的，这些东西自然须由你去张罗。”

寇仲嘻嘻笑道：“合则力强，分则力薄，你也不想我一个人奔波劳碌，累得今晚连脚都动不了，只得陵弟你一个人去作贼。”

徐子陵早惯了他的招数，说出来只是为玩儿。寇仲虽对他这小弟爱护有加，但总不时要占点便宜。正要说话，忽然发觉寇仲直勾勾望往左方，脸色大变。

徐子陵连忙瞧去，只见一群达四、五十人，像是脚夫装束的流氓恶汉，持着利钩、尖插、担挑一类东西，正往他们逼近，带头的赫然就是那个老刘，把逃路完全封死。

码头上的人立时鸡飞狗走，其中包括几名公差在内，好像皇法再不复存。

寇仲倒吸一口凉气道：“小陵！娘有教过我们空手入白刃吗？”

徐子陵何曾见过这种大阵仗，摇了摇头。接着一声发喊，两个小子掉头转身，往码头和大海那边逃去。众汉喊杀连天，在后狂追，情势顿时混乱至极点。两人显然跑得比那群大汉快，在一堆堆的货物间左穿右插，越过四散逃避的人们，转瞬到达海边。寇仲一扯徐子陵，朝刚泊岸那艘巨舶掠去，若那是别国来的使节，自然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群恶汉理该不敢追上去。瞬眼间两人横过近百丈的距离，到了上船的吊梯处，哪还迟疑，拼命往船上攀去。吊梯足有五丈高，快到梯顶，四把长剑拦着去路，有人怒喝道：“滚回去！”

两人别转头下望，只见那群恶汉已有多人追上梯来。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唯一的方法就是跳下大海。

正在叫苦，一个柔和悦耳的女声隐隐从上方传来道：“让他两人上来吧！”

有人应道：“是！夫人！”

长剑移开。

两人如获皇恩大赦，连爬带跑走上去。方踏足甲板，后面已动起手来，四名身穿白色武士服的壮汉把追来的流氓斩瓜切菜的劈落吊梯，迫得他们掉到海里去。其他人吓得纷纷掉头退回码头上，再不敢登船。甲板上除四名白衣武士外，再没有其他人，亦不见刚才出言让他们上船的夫人。两人松了一口气，暗喜捡回两条小命，还不忘向正在下面码头上叫嚣吵嚷的老刘等人挥手致意。

倏地一个女声在后方响起道：“两位小公子请随我来！”

两人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立时眼前一亮，原来是位年轻娇俏的小婢，含笑打量他们。人家既救了他们，自该听对方的吩咐。

寇仲装出文质彬彬的样子，躬身道：“姐姐请引路！”

小婢“噗嗤”一笑，盈盈转身，领路先行。两人你推我拥地跟在后面，看着俏婢美好的背影，均感不但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待他们更是优厚异常。步进舱门，一条通道往前伸展，两边各有三道内舱的门户，却不见任何人，颇透出神秘的气氛。俏婢领他们直抵左边最后的舱门处，再走前就是通往上下船舱的楼梯。

两人正好奇地左顾右盼，俏婢把舱门推开，柔声道：“两位公子请进。”

两人举步入房，均感愕然。原来此房非常宽敞，中间却以垂帘一分为二，近门这边四角燃着油灯，放置一组供人坐息的长椅小几，墙上还挂着几幅画，相当有心思。由于竹帘这边比另一边光亮多了，所以除非掀起竹帘，否则休想看到竹帘内的玄虚，但若由另一边瞧过来，肯定一清二楚，纤毫毕现。

小婢客气道：“两位小公子请坐！”

两人坐下后，小婢退出去，还关上房门。他们面对竹帘，嗅到淡淡幽香，由竹帘那边传来，非常诱人。

寇仲和徐子陵正摸不着头脑，一个娇滴滴的女声由帘内传过来道：“两位小公子为何会给码头的流氓追赶呢？”

寇仲认得声音，恭敬答道：“原来是夫人！我两兄弟先谢过援手之德。”

徐子陵怕他胡言胡语，接口道：“我们曾和他们其中一人动过手，他召人来对付我们。”

夫人淡淡地说道：“两位小公子谈吐不俗，且身手矫捷，但又似不懂武功，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寇仲笑嘻嘻道：“我们的身手是娘教的，读书认字，亦是由她一手包办，娘去世后，我们四处流浪，看看有些什么发财的生意可做……”

一声娇哼，在帘内传出，打断他的话，却明显不是夫人的声音。两人大感愕然，晓得除那夫人之外，还有另一位女子，而且身份不会低于夫人。但她为何会对寇仲的话表示不悦呢？夫人的声音又再响起道：“另一位小公子又有什么意向？”

徐子陵知她在问自己，耸肩道：“我们进退与共，他想发财，我自然也想发财哪！”

夫人叹道：“除了银子外，你们还想干些什么？”

寇仲道：“夫人问得好，发财后当然要立品，最好当个官儿，可光宗耀祖，八面威风。”

夫人语气由温柔转作冰冷，平静地说道：“外面那么多人正为战乱和暴政受苦受难，你们难道没想过救世济民，为天下苍生尽点心力吗？”

徐子陵愕然道：“我们人小力弱，三餐难继，倒不曾想过这方面的事。”

寇仲想起李靖，陪笑道：“这种大事，自有大英雄去担当的。”

夫人淡淡地说道：“人各有志，两位请下船吧！”

两人骇然叫道：“怎么行！”

房门推了开来，那小婢脸无表情地走进来，绷着俏脸不客气道：“两位请！”

两人见她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知道求情只会惹来嘲笑喝骂，只好挺起胸膛，随她来到甲板上。近吊梯处，四名武士按剑而立，摆出逐客的姿态。码头上仍聚集着老刘等一众流氓，恭候他们大驾，却不敢叫嚣，显是给船上的武士打怕。这里似乎比扬州城更没有王法。

寇仲轻扯徐子陵衣角，低声道：“跳船！”

徐子陵会意，两人不吭一声，全速朝远离码头那边的船缘奔去，飞身越过围栏，投往大海。俏婢望往他们消失的方向，嘴角飘出一丝笑意，像早听到他们的对答，只是没有阻止。

“扑通！扑通！”两人先后掉进水里去。在入水前的一刻，他们看到三艘快艇朝他们驶来。艇上各有数名流氓，人人手持一端装上尖钩的长竿，正叫骂狂呼地赶过来。到了水里，寇仲知徐子陵水性及不上自己，死扯着他往巨舶的船底潜下去，只有借巨舶的掩护，或有机会避过敌人的竿钩，至于如何换气，这时哪还计较得到。两人潜到舶底的深处，胸中一口气已尽，要浮上去，却撞在船底处。正手足无措，快要闷死，忽然又回过气来，两人喜出望外，齐往船尾处游去。到这一口新气将尽，另一口气又自动地由体内生出来。这次两人都注意到这口奇气非从天而降，而是发于体内的真气，生生不息，令两人极之受用。一时间连敌人要怎样对付他们都忘了。

徐子陵感到右脚心奇热，左脚心则寒气浸浸，体内真气澎湃，不住流转，使他自然而然依着《长生诀》内的图样去催动真气。眼睛同时明亮起来，清楚看到海面上黑压压的船底，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若一幅图案。寇仲的情况亦和他大同小异，不过真气却是由头顶天灵穴开始。他们一先一后在四丈许下的深水处缓缓游动。每一次伸展四肢，体内的真气流转一次，配合得天衣无缝。真气源源不绝，全无气闷感觉。也不知游了多久，他们在远离码头的一处海滩爬到岸上。太阳这时快下山了，两人并排躺在海滩上，齐声大笑。

寇仲喘着气道：“原来我们的内功这么厉害，不用换气都可以游这么久，说不定可游到大海的对面去，省掉船资。”

徐子陵享受着夕照的余晖，伸个懒腰道：“现在我感到浑身力气，该是偷东西的好时光。”

寇仲兴奋起来，坐起身环目四顾，只见码头至少在四、五里外的远处，隐见高起的桅帆。这边却是荒山野岭，渺无人迹。笑道：“今晚我们游回去，在盐仓后的码头设法潜入仓里去偷盐，然后再用艇运走，若给人追上，扑通一声跳进水内去，和他们在水底捉迷藏。”

徐子陵坐起来，舒展手脚道：“现在见老虎我都可打死几头。那夫人真怪，好好的说着话，忽然又把我们赶走。哼！我们难道长得不好看吗？为何除素素姐姐外，别的女人都像看我们不顺眼的样子呢？”

寇仲搂着他肩头笑道：“道理很简单，因为她们怕情不自禁地爱上我们，以致不能自拔。”

两人自我安慰地大笑一会儿后，太阳没进西山下。只是这一阵子，两人的衣服竟然干透。互相一看，都觉得对方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活像两个小乞儿。忽然两人又不想回到水里去。

寇仲迅速找到借口，说道：“我们明天弄清楚水路怎么走，才去偷盐，现在趁城门未关，入城去找间像样点的旅馆，然后吃顿好的，再慢慢研究我们的第一笔发财大生意。”

徐子陵亦不想立即回到水里，点头同意。两人朝城门方向走去，感到身子比平时轻了至少一半，速度则增加一半，耳目比平时灵明，黑暗对他们似和白昼并没有太大分别。他们当然不晓得，刚才在水底误打误撞下，两人竟进入道家内气循环不息的境界，初窥上乘气功的堂奥。

修道之士虽数不胜数，但能达致内息境界的却没有多少人。所谓“外气不竭，内息不生”。若非身在水底那样特别的环境里，两个小子又没名师的指导，可能终其一生都不能突破这道难关。可是在机缘巧合下，他们终在武道上迈出无比重要的一步，由顽石变成美玉，超越年龄的限制。

两人在客栈洗个冷水浴，来到街上，发觉这里的晚上比扬州城还要热闹，沿路车水马龙，好不兴旺。街上的女子更是花枝招展，又像一点不怕男人的目光，两人观赏不尽，不知多么高兴。填饱肚子，两人意兴大发，往人多处去钻。

寇仲正探头察看其中一间青楼门内的情况，徐子陵猛地把他扯到附近一道横巷去，指着对街说：“是老刘！啊！他身旁那个不是什么海沙帮的副舵主谭勇吗？”

寇仲愕然望去，果见对街一间店铺内聚集一群大汉，人人身带兵器，其中两人正是谭勇和老刘，站到一起，前者似在吩咐老刘，后者则不断点头，谢峰和陈贵站在两人身后。再看清楚些，店铺原来是所跌打医馆，看来是他们在这里的一个落脚巢穴。

徐子陵道：“他们在说什么呢？”

两人不由竖起耳朵去听，忽然谭勇的声音隐隐约约在他们耳内响起道：“龙头今晚三更到，真奇怪，为何捞不到两个小鬼的尸身？”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吓了一跳，想不到真能听到谭勇的话。双方间相隔足有三丈多的距离，街上又是闹哄哄吵作一团，偏偏却只听到谭勇的话声。两人大感兴奋，再想去听，却什么都听不到。

寇仲喜道：“看来我们的功力大有进步。真奇怪，老刘和谭勇是打一开始串通来坑害我们，不用说是由老刘扮恶人，谭勇则扮好人来解围，后来又是谭勇指使老刘来杀我们。”

徐子陵心思细密，讶道：“当时他们仍不知我们是武林高手，能打得老刘爬不起来，究竟看上我们什么呢？”

以寇仲的敏捷思想，仍大惑不解，低声道：“不理他们想干什么，总之是想害我们，江湖好汉都是有仇必报的。谭勇可能很棘手，但老刘却很易吃，我们盯着他，只要他落单，可出手教训兼洗劫钱袋，也好帮补我们去买两把利刀，就不用怕别人动家伙了。”

徐子陵不但不害怕，还觉得非常好玩。不迭答应，老刘已走出铺来，后面还跟着两个人，望左方去。他们的目光落到后随两人腰挂的大刀上，感觉其诱惑力实远比要应付三个人的胆量大得多，猛一咬牙，尾随而去。老刘三人在街上大摇大摆地走着，路人避道而行，可见他们是人见人怕的人物。遇上一队五、六个官差，彼此还站在街头上交头接耳谈了一会，这才转入一条暗黑僻静的横巷去。两人交换一个壮胆眼色，尾随入巷。踏进巷内，发觉三人失去踪影。

寇仲扯着徐子陵到了一道人家后院的木门旁，低声道：“定是进了这后院里，否则哪会忽然不见了，要不要进去看看？”

徐子陵吃一惊道：“里面或者有其他海沙帮的人呢？”

寇仲叹道：“算老刘他今晚走运吧！”

徐子陵道：“横竖回旅馆都是睡觉，不如在这里等上一会好吗？”

寇仲挨着墙角坐到地上，笑道：“好像又回到扬州城内，无聊时坐他半日说梦话，我们终于来到江湖上闯荡。”

徐子陵靠着他坐下来，低声道：“海沙帮看来在这里有很大的势力，码头的脚夫都要听他们指挥，海沙不就是海盐吗？能控制这里的盐货，定是非常强大和富有，为何却要看上我们两个穷小子？”

寇仲对他刮目相看道：“我倒没你想得这么深入，幸好我们订下偷盐大计，否则恐怕一粒盐都买不到。”又兴奋起来道：“现在最紧要是发财，有了钱，可去找素素姐姐，若她不嫁给李大哥，嫁给我们好了。姐姐人既美，心肠又好，得到她做妻子，我们会很幸福的。”

徐子陵笑骂道：“说笑也不能太离谱，姐姐怎可同时嫁两个人？晚上难道睡在一张床上吗？我才不要呢。”

寇仲叹道：“人最紧要是懂安慰自己，我们连女人的胸脯都未碰过，做男人哪有我们这么窝囊的？若能把老刘那两个跟班的钱袋劫了，我们不是立即就可到青楼风流快活吗？”

徐子陵没好气道：“那时我们若不立即溜往城外，说不定会给海沙帮的人分尸，还说什么风流快活？”

寇仲一震道：“有人出来了！”

徐子陵倾耳细听，果然木门后有足音传来。两人跳起身来，贴站木门两旁，心儿却不争气地狂跳。

老刘的声音在门内响起道：“小花花骚得令人魄荡神摇，难怪二爷忙到七窍生烟，仍要教我们送燕窝来哄她。”

另一人道：“我也瞧得浑身发痒。若不是东溟派来了人，我真要立即去找别的姑娘来降降火。”

老刘淫笑道：“听说东溟夫人单美仙人如其名，真的美若天仙，希望她的床上功夫不要比她的武功差就好。”

从未发言的大汉道：“就算她床上功夫如何好，轮得到我们吗？龙头之后还有二龙头，排队都排不到你老刘呢。”

三人齐声淫笑。

“咿呀！”木门被拉了开来。老刘毫无防范举步走出来。“砰砰！”身后两汉同时面门中拳，惨哼声中往后倒跌。老刘骇然转身，胸口肚腹分别中拳，痛得滚倒地上。

两人想不到三人这般易摆平，寇仲探头一看，见到里面是个静悄无人的小花园，不远处有座小楼，隐有灯光透出，招呼一声，和徐子陵把三人拖进去。除老刘外，另两人血流披面，晕了过去。两人手法纯熟地解下三人腰带，把他们绑个结实，又取去他们的大刀和钱袋，抓起老刘。寇仲笑道：“认得我们吗？”

老刘仍痛得脸容扭曲，肌肉颤动，呻吟道：“大爷饶命！”

寇仲抽出大刀，架在他脖子上，恶兮兮地骂了一串粗话，才道：“我问一句你得老实答一句，否则割断你的喉咙，但只割断少许，让你慢慢淌血。”

老刘这时看清楚他们，骇然道：“你们不是淹死了吗？”

徐子陵“啪！”地一声赏他一个耳光，唬吓道：“只准答不准问，海沙帮的盐仓在哪里？不要随便搪塞，待会我再拷问你的兄弟，就知你有没有说谎。”

寇仲心中叫妙，此正为杜伏威对付他们的手法。忙把刀加重在老刘颈项的压力，威吓道：“快说！”

老刘咿咿啊啊，哪说得出话来。

徐子陵没好气道：“你的刀压在他咽喉处，让他怎么说话？”

寇仲尴尬地把刀移开少许。

老刘欺他们年轻，逞强道：“若你杀了我，保证不能活着离开。”

徐子陵笑道：“你们不是要应付东溟派吗？如今帮中人哪有时间理会我们，到发现你们这三条死尸，我们早走远。”

寇仲哂道：“不要吹大气，今天我们不是开罪过你们？为何现在仍是活生生的。好！先割断你一只手指看看你这硬汉会不会哭。”

徐子陵摇头道：“不！仍是先弄盲他一只眼比较好玩，左眼好还是右眼好呢？”

老刘立时由硬汉变作软汉，求饶道：“小人服输，我们共有八个盐仓，少爷想知道哪一个？”

寇仲道：“你一口气把八个仓说出来，一下迟疑，一只眼睛，剜眼我是最熟手的。”

老刘吓得一口气说出来，寇仲又要他反复说了几遍，肯定他没有说谎，说道：“最近是哪一个仓？”

老刘无奈地说出来，徐子陵道：“东溟派究竟是什么门派，为何你们的龙头会为他们到这里来？”

老刘忙道：“若我说出来，两位少爷可否把我放了？”

寇仲道：“若你老老实实，我们就让你在这里躺上一个晚上，但我定要斩了你那两个朋友的头，方可显出我们扬州双龙的手段。”

他当然不会真的去杀人，这么说只是黑道惯用的手法，绝不可让人看出自己是好惹的。

老刘果然被吓得更脸青唇白，颤声道：“少爷饶命，我说了，但你们要守诺才好，也不要伤我的身体。”

徐子陵喝道：“快说！”

老刘颓然道：“我只是由二爷处听回来的，东溟派来自大海对面一座叫琉球的大海岛，派内以女性为主，今天你们逃上去的船是她们的船，你见不到她们吗？”

寇仲骂道：“现在是你问我还是我问你，而且我们不是逃上船去，而是登上船去。你是否嫌十只手指太多，用九只手指摸女人可能更过瘾吧？”

老刘慌忙恳求宽恕，续道：“她们每年在春分时分到沿海的郡县挑选少男到琉球去，不知龙头为何今年要对付她们，此中情由我真的不知道。”

两人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谭勇看上他们的原因，大感自豪，旋即想到琉球夫人单美仙没有挑选他们，又感到自卑自怜。寇仲和徐子陵对望一眼，均感没有问下去的兴趣，撕下三人衣衫，塞满他们的大口，再以“独门手法”扎个结实，手足的结以衣衫卷成的布索扯紧，使他们往后弯曲，难以发力，施施然离开。对于海沙帮和东溟派的事，他们既没有兴趣也没有能力去管。现在他们想的只是如何黑吃黑地去抢劫海沙帮的私盐，然后去发他一笔大财，那时海阔天空，不是可任他们翱翔吗？

第五章 无本买卖

来到城门，发觉城门不但关闭，还聚集一批人，既有把门的衙卒，亦有些不知是什么来头的大汉。两人做贼心虚，躲到离城门不远的一条暗巷里坐下来。寇仲把抢来的钱袋取出，金睛火眼地借着城门掩映过来的火把光，点算收获。徐子陵则拔出长刀，爱不释手地把玩。

寇仲点了两遍，大喜道：“这次发达了，总共约有二十两白银，不但足够我们到洛阳的旅费，还可大吃大喝，再逛他三天窑子。”

徐子陵把刀搁在膝上，不相信地探头去看，喜道：“那就不用去偷盐运盐和卖盐那么辛苦。”

寇仲骂道：“没有志气，二十两便满足得要死的样子。海沙照样要偷，我们在这里过一晚，明天城门一开，立即去提货走人，唉！希望老刘不要被人发现吧。”

徐子陵苦恼道：“真希望懂得轻功，可以越墙而去。啊！”

两人脸色一变，急遽的蹄声，由远而近，头皮发麻之际，大队人马在巷外的大路驰过，少说也有百来人，往城门驰去。

不片刻听到有人低喝道：“海沙扬威！”

另一方答道：“东溟有难！”

两人探头外望，城门处开了侧边的小门，众海沙帮徒策马鱼贯而出。他们面面相觑，片晌之后，又有几起人出城，都是用相同的切口，其中一些帮众只是徒步而行。

徐子陵道：“海沙帮今晚大概会攻击东溟派的大船，我们是否要去通知一声？海沙帮肯定没有半个是好人！”

寇仲双目亮起来，低声道：“你想到琉球去吗？只是娶得那个小婢已艳福不浅，来吧！”

徐子陵随他站起来，骇然道：“说不定会给人认出我们的。”

寇仲挺胸道：“不入虎穴，焉得什么子？记起了，是得老虎的女儿子，即是雌老虎。为了东溟派那些美丽的雌老虎，怎都要博一铺，看！城门正敞开，我们又有刀，被识破了便杀出门外去，只要走到海边扑通一声跳进水里，凭我们的九玄闭气大法，谁拿得着我们？来吧！胆小鬼！”

言罢大步走过去。徐子陵没法，硬着头皮陪他去。踏上出城的大路，后面蹄声响起，四骑疾驰而至。

寇仲见城门处那几个常服大汉不见了，只有十多个衙卒，正狠狠盯着他们，想掉头走已不成，转身向冲来的四骑招呼道：“二爷出城了吗？”

四骑擦身而过，其中一人应道：“大爷和二爷在后面！”接着旋风般去了。

寇仲和徐子陵吓得忙加快脚步，隔远向那些衙卒叫道：“海沙扬威！”

其中一个兵头笑道：“你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学人去干活，是否嫌命长？”

众兵爆出一阵哄笑。

另一兵卒道：“你们是谁？为何没见过你们？”

寇仲一拍长刀，装出粗豪姿态道：“二爷是我们的阿公，谢峰是我们的干阿爹，上个月才收录我们的。”

众兵见他说来有纹有路，再不阻拦，放他们出城。两人大喜若狂，急步奔出城外。方踏出城门，立即心中叫苦。原来城门外黑压压聚集几大队人马，少说也有近千人。由于他们既没有点燃火炬，又个个闷声不响，两人出城后才发觉，已是无法脱身。

有人喝道：“海沙扬威！”

两人同时答道：“东溟有难！”

一名大汉迎过来，低声问道：“哪个堂口的。”

寇仲硬着头皮道：“余杭分舵的！”

大汉不疑有他，指了指其中一堆人道：“绑上红巾，站到那里去，龙头快到了！”

徐子陵见他递来两条红布，慌忙接过。来到那组余杭分舵的人堆，两人装作绑扎红巾，低头遮遮掩掩地来到队尾，竟没给人瞧出破绽。前面的几个人掉头来看他们，黑暗中看不真切，正要问话，幸好蹄声急响，一群人由城门驰出，再没有人理会他们。带头的是个铁塔般的大汉，因在他左右两方均有人高举火把，所以众人看得清清楚楚。此人长相威武，背插双斧，目似铜铃，环目一扫，包括寇徐两人在内，都感到他似是单独看到自己的样子。其他人各有特色，其中还有位相当美貌的尼姑，宽大的道袍被海风吹得紧贴身上，露出美好诱人的曲线。谭勇亦是其中一人，不过排到队尾，看来其他人的身份都比他高。那大汉到了分列两旁的部下间，策马转了一个小圈，停下来。众海沙帮徒纷纷拔出兵刃致敬。

寇仲一边举刀作状，乘机凑到徐子陵耳旁道：“这龙头看来要比我们两个高手高得多，有机会就溜，什么都不要理。”

见到这等声势，徐子陵心虚得要命，不迭点头。

那海沙帮的龙头勒马停定，喝道：“此趟我们海沙帮是为宇文化及大人办事，酬劳优厚不在话下，还有其他好处。这次致胜之道，是攻其无备，不留任何活口。你们尽心尽力随本舵的头子去办事，谁若临阵退缩，必以家法处置，事成后人人重重有赏，知道吗？”

众汉齐声应诺。这里离码头颇远，又隔着海湾，纵使放声大叫，亦不虞给码头的东溟派听到。寇仲正要扯徐子陵往后开溜，察觉后方一座小丘上亦有人在大声答应，惟有放弃行动。此时谭勇和另一矮汉策马来到余杭分舵的那组人前，低声说了几句话，下令出发。

骑马的骑马，没马的人跑在后面，只恨谭勇堕到队后压阵，累得两人无法开小差，只好跟大队出发。走了小半个时辰，到达海边，早有三艘两桅帆船在等候，该处离东溟派巨舶泊岸处至少有三、四里的距离。寇徐两人硬着头皮，在谭勇的监视下，登上其中一条帆船。各人上船后，各就各位，有的去预备发动投石机，有些去弄火箭，又或起帆解缆，只有他们不知干什么好，非常碍眼。正心惊胆跳，谭勇竟登上他们那艘船来，幸好船上灯火全无，否则早给人发现他们是冒牌货。

两人惶然失措，正要靠往船边跳海，一名大汉拦着他们喝道：“还不给我到舱底把水靠和破山凿拿上来？”

两人吓了一跳，低头钻进舱里去。

早有十多人忙着把箱子抬上来，其中一人道：“还剩下一箱，由你两个负责。”

两人愣头愣脑地摸往底舱去，昏暗的风灯下，堆满杂物的舱底再没有人，只有一个木箱子。寇仲大喜，扑了上去，揭开箱子，只见里面有一个锐利的螺旋巨钻，至少有五、六十斤重。帆船微颤，解缆起航。徐子陵帮他由箱内把钻子取出，不约而同把钻尖对着舱底，转动起来。

寇仲笑道：“只要把这条船弄沉，什么仇都报了。”

徐子陵道：“这事既和宇文化骨有关，我们怎可坐视不理？待会入水后，我们跑到甲板去大叫大嚷，该可破坏海沙帮的什么攻其不备。然后跳水逃生，立即去抢盐。”

两人愈说愈兴奋，把钻子转动得风车般快捷，不半晌“波”地一声，硬在船底钻了个洞。忙把钻子转回来，当他们要把箱子抬上去，海水早浸到脚踝的位置。

东溟派的巨舶像头怪兽般俯伏在码头处，四周黯无灯火，只有她在船头船尾点燃四盏小风灯，凄清孤冷，在海风下明暗不定。码头一带上千百艘船舶，部分紧贴岸边，其他在海湾内下锚。海沙帮的三艘帆船悄悄地穿行船阵之中，到离巨舶十丈许处停下来。被钻破船底的那条船早沉低两尺许，只差尺许水就浸到甲板，但由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敌船上，竟没有人察觉。寇仲和徐子陵躲在船头特别暗黑处，手持分派来在箭头扎上油脂布的长弓劲箭，心儿忐忑地等候。

杨勇下令道：“入水！”

八名穿上水靠，带备破山凿的手下无声无息地翻进水内去。

忽然有人低叫道：“水位为什么这么高？”

寇仲知是时候，一推徐子陵，点起火箭，在众人愕然中，望巨舶射去，画出两道美丽的火虹。

谭勇惊喝道：“你们疯了吗？”

两人齐声大叫：“海沙扬威，北溟有难，海沙帮攻其不备！”

谭勇横掠而来，暴喝道：“又是你两个小鬼！”

寇徐两人把大弓当暗器般使，甩手往谭勇投去，同时翻身潜入水里。

码头那边喊杀连天，巨舶离开岸边，望北开去，刚好在爬上海沙帮盐仓后面码头处的寇徐二人身后经过。

两人边笑边往仓后奔去，到了入门处，寇仲一手握着锁仓的铁锁，叫道：“看我的内功！”

“呸！”锁头文风不动。

寇仲没法，把铁链拉直，叫道：“快拿刀劈！”

徐子陵摇头道：“劈崩我的刀怎办！”

寇仲怒道：“刀折了可以买把新的，发不了财一世是穷光蛋，海沙帮并不是每天都全军出动去作战的呢！”

徐子陵嘻嘻一笑，把寇仲的刀抽出来，运起全身吃奶之力，一刀下劈。“锵！”铁链应刀而断。两人同时一呆，不过无暇多想，寇仲指着泊在码头最大那艘风帆道：“快把那条船摇过来，我去搬货。”

他们分别活了差不多十八年和十七年，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风光。

寇仲躺在堆积于船上像小山般的盐包上，享受清晨的阳光，哼着扬州最流行的小调，写意得像快要死去的懒样儿。徐子陵望往左方延绵的陆岸，别下头看看快浸到甲板来的水位，皱眉道：“我早叫你不要偷这么多了，现在连睡觉的地方也塞满货，船也要快被压沉了，不如抛掉十来包吧！”

寇仲吓了一跳，转身把盐抱紧，大叫道：“这些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要我把银子丢到海里去，不如干脆把我的命也丢掉好哩。”

见徐子陵不作声，又坐起来，嘻嘻笑道：“小陵莫要动气，这样吧！待会泊岸买衣物粮货时，让我看看有没有人肯高价购买几包吧！”

徐子陵气道：“到沿海产盐的地方卖盐，肯出高价的定是像你那样的疯子和白痴，不同之处在一个乱花钱，另一个是视财如命。”

寇仲哈哈一笑，来到船尾，搂着徐子陵的肩头道：“何须发这么大脾气呢？我是贪心了些，总仍是为大家的将来设想，能赚多个子儿，将来可多点幸福快乐。说不定可筹组一支义军，打上京城去趁做皇帝的热闹，那时不是可把宇文化骨推出午门斩首来为娘报仇吗？”又干笑一声道：“看！这条船多么结实，走得多么顺风顺水。”

徐子陵取起长刀，离开他的“怀抱”，站起来，踏着也不知叠了多少层的盐包，来到帆桅下，抱刀而立，苦笑道：“你仲少懂得驾船吗？现在天朗气清，风平浪静当然问题不大，假若遇上风浪，两下子沉没了，你不要对我抢天呼地才好。”

寇仲指指自己的大头，又指指左方的海岸，笑道：“我这个算无什么策的脑袋早想过所有这些问题，天色稍有不对，我们往岸边靠过去，还以为你担心什么？原来只是这等小事。”

徐子陵以长刀遥指寇仲，冷冷道：“若这艘船突然靠岸，如非碰个粉身碎骨，就是永远再开不出来，还笑我在白担心。”

寇仲显是理屈辞穷，痛苦地说道：“你要抛掉多少包？”

徐子陵颓然跪在盐包上，叹道：“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而是照目前的航线走，最终我们都要由大江进入内陆，而扬州城则是必经之路，那时你该知会遇上谁的。”

寇仲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哈哈笑道：“我这超卓的脑袋怎会没想到这件事，到时我们漏夜闯过扬州，既可避过官船，又可不与我们的便宜老爹碰面。在到历阳时则早点下船，就地卖去半批货，其余再用骡车有多远就运多远，完成我们的发财大计。看！计划多么完美。”

徐子陵拗他不过，站起来径自练刀。

寇仲凝神看了一会，拔出佩刀道：“看你一个人像个小疯子般指手画脚，让我仲少来陪你玩两招吧！”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我怕错手伤了你。”

寇仲失声尖叫道：“你伤得了我，看招！”

手中刀化作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刀风寒芒，画向徐子陵。徐子陵哪想得到他如此厉害，施出李靖教落血战十式中的“强而避之”，往旁疾移，运刀格架。两人就那么拼将起来，不片刻连招式都忘了，纯凭感觉打个不亦乐乎。也忘了太阳被乌云所盖，海风渐急，还以为是刀锋带起的劲气。徐子陵担心的事终于发生。

“砰！”寇仲哭丧着脸和徐子陵把第二十包盐抛进大海，海水才再没有打上甲板来。幸好只是一场小雨，否则船早翻沉。两人筋疲力尽地坐到盐包上，已失去笑或哭的力气。太阳再次露面，寇仲忽地捧腹狂笑起来，徐子陵亦很自然地陪他笑得呛出泪水，辛苦得要命。

寇仲叹道：“我们至少失掉可逛窑子二十次的花费，老天爷真残忍。”

徐子陵哂道：“白老夫子不是常让人安于天命吗？我的仲少，一饮一啄，均有前定，上天注定要我们少去二十包盐，就不会多留半包给我们。”

寇仲忽地浑身剧震，指着后方呻吟道：“你说得不错，可能上天注定我们是穷光蛋，连这剩下的五六十包私盐都要完蛋。”

徐子陵骇然望去，只见五艘三桅大船刚由海湾拐角处转出来，而且对方追踪之术显然非常高明，出现时离他们不足两里远。观其速度，顶多一炷香的时间当可赶上他们。两人先仰头看了自己船桅上绣有鱼纹图案的海沙帮旗，再往追来的五艘船瞧去，同时呻吟起来，因为来船桅上的旗帜，是同一的式样。

寇仲跌坐盐上，悲叫道：“完了！我的海沙完了。”

徐子陵把他扯起来，叫道：“快走！迟恐不及。”

蓦地一声娇笑传来，一艘快艇超前而至，船头立着的正是那晚曾有一面之缘的俏尼姑，划艇的是十名训练有素的壮汉，划得艇子像箭矢般在海面滑行。俏尼姑叫道：“现在才想到逃走，真的迟了！”

两人见到她身穿水靠，一副随时要下水拿人的样子，魂飞魄散，哪还理什么海沙海盐，飞身插进水里，连她玲珑浮凸、可令任何男人看得瞠目窒息的胴体都没空欣赏。俏尼姑笑得花枝乱颤，喘着气道：“我‘美人鱼’游秋雁若让你两个小子成漏网之鱼，奴家以后都不再下水。”

这才以一个无比优美的姿态投入水里，比之寇仲和徐子陵的狼狈相，实不可同日而语。阳光像千万道射进水内去的银线，把澄蓝的海底世界变成一座无限大的立体镜台。尼姑游秋雁功聚双目，立时看到寇仲和徐子陵在百丈外拼命往岸边游去，而风帆的船底像一块奇怪的乌云般嵌在高高在上、澄明得耀目的水面处。游秋凤一摆蛮腰，有似一缕轻烟般，以最少快上半倍的速度衔尾追去。在海沙帮这以海为地盘的帮派里，她的水上功夫仍没有第二个人可及，由此即可知她是如何了得。她并不明白两个小鬼为何能在水底闭气，没有上乘内功，这是绝不能办到的。此时她已无暇多想。帮主“龙王”韩盖天下了严令，不惜一切誓要把他们生擒。

寇仲和徐子陵看到俏尼姑在后方追来，却是全无脱身办法。寇仲本来领先徐子陵两丈有余，眼看敌人游来速度，晓得很快可追上水性及不上自己的徐子陵，猛一咬牙，挥手着徐子陵先去，自己持着长刀，掉头来对付敌人。徐子陵怎肯让他独抗敌人，亦横刀回身，与寇仲一起朝敌人游去。双方迅速接近。快要短兵相接，游秋雁露出个诡异的笑容，往背上一抹，手一挥，一张大网箭般射出，迎头往两人罩来。他们见到大网像片乌云般盖过来，心知不妙时，已给连人带刀罩个结实，成其网中之鱼。

那艘偷盐船也像它的主人般，成为海沙帮的俘虏，被一条粗缆系在旗舰海沙号的后面，风帆收了下来。海沙帮的龙头“龙王”韩盖天大马金刀坐在特制的龙椅上，椅后是七名随他南征北讨的护法级手下，地位更高于广布于沿海产盐区的十八个分舵的舵主。他的龙座设于船尾靠舱口的一段，静待两个小犯被押来受审。

海沙帮乃东南沿海三大帮派之一，与水龙帮和巨鲲帮齐名。三大帮会互相猜忌，以前仍能划分地盘和势力范围，保持大体上的和平。自隋政败坏，天下群雄并起，三大帮派亦蠢蠢欲动，图谋扩张势力，斗争渐烈。水龙帮一向依附南方宋姓门阀，而海沙帮为了求存，投进宇文门阀的麾下，成为宇文家一大爪牙。巨鲲帮却是独立自主，声势则一点不逊色。最惹人谈论是自上任帮主云广陵被人刺杀后，接任的女儿云玉真把巨鲲帮打理得有声有色。有“红粉帮主”之称的美女武艺精湛，尤胜乃父，被誉为东南武林的第一英雌。寇仲和徐子陵双手被反绑背后，押到韩盖天身前来，被服侍他们的四名壮汉硬按得跪倒地上，垂头丧气。

手下报告道：“搜过他们的身和船，只有二十多两银子，再无其他东西。”

韩盖天双目一寒道：“报上名来！”

寇仲叫道：“我叫傅仲，他叫傅陵……”

“啪！啪！”两条长鞭，由后抽至，打得两人背后衣衫破烂，皮开肉绽，痛得脸肌扭曲。

韩盖天哈哈笑道：“还敢骗我，你们一个叫寇仲，一个叫徐子陵，是宇文总管发下全国追缉令要擒拿归案的人。只要将你们送到扬州，交给尉迟总管，可得到千两黄金的报酬。”

站在他右侧的是首席护法“胖刺客”尤贵，此人体胖如球，眼睛细而阴险，闻言阴恻恻地笑起来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若非两个小子贪心偷了整条船的海沙，我们也不容易拿到千两金子呢。”

寇仲忍着背后的痛楚向徐子陵报以抱歉的苦笑，后者若无其事地低声道：“原来我们竟那么值钱，自己把自己卖了不是已可发达吗？”

韩盖天大喝道：“闭嘴！”

两人吓得噤若寒蝉，俏尼姑游秋雁的娇笑由舱内传来，她换回干袍，头上竟还多了个假发髻，横七竖八插上七、八支幼银簪，非常别致。她百媚千娇地来到韩盖天处，一屁股坐入他大腿上，搂着韩盖天树干般粗壮的脖子，谀媚娇嗲地说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此趟虽让东溟派避过大难，却得到两个值钱的小子，帮主亦有面目见宇文大人。”

韩盖天探手摸着俏尼姑的丰臀，轻拍两记，向寇徐两人沉声道：“告诉我！为何你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那么值钱？”

两人此时正深深后悔，明知海沙帮和宇文化骨有关，偏想不到宇文化骨会密令手下帮会搜捕他们，若知道此点，哪会失手遭擒？

寇仲叹道：“帮主若肯不把我们交给宇文化及，我们定会把秘密告诉你。”

韩盖天仰天一阵豪笑，喘着气失声道：“你们看！这小子竟敢来和我们谈条件。”

众护法手下齐声陪笑。

另一护法“双枪闯将”凌志高道：“听游妹子说两个小子懂得水底换气之术，偏是武功差劲，此事非常奇怪，显然有点来头。”

俏尼姑娇笑道：“来人！先给我抽三鞭看看他们的内功如何深厚！”

众人哄笑声中，立即鞭如雨下，少说抽了十来鞭，打得他们背脊衣衫碎裂，血肉模糊，仆倒地上。两人却连哼都没有哼半声。

给再扯起来，韩盖天动容道：“你两个的骨头倒硬朗，鞭子是经药水浸制，普通人两、三鞭都受不起。看在这点上，假若你们肯从实招来，本帮主说不定会另有处置。”

寇仲痛得咬牙咧嘴，呻吟道：“我们值钱当然是有原因的，因为我们知道‘杨公宝藏’的秘密。”

甲板上倏地静下，每个人的眼睛闪亮起来。

韩盖天打手势阻止手下发言，推开俏尼姑，站起来喝道：“让他们站起来，松绑！”

两人给人扶起，绳索被割断。他们衣衫早被药鞭抽碎，臂上是一道道的血痕，自己看看都触目惊心，奇怪是开始时的一阵剧痛过后，便没有什么大碍。

韩盖天铁塔般的身体比之已长得高挺的两个小子仍要高上两、三寸，负手来到他们身前，柔声道：“你们怎知‘杨公宝藏’的所在？”

徐子陵答道：“是娘告诉我们的。”

韩盖天点头道：“我们也知道此事，是罗刹女把你们救走的，为何她不和你们在一起？”

寇仲黯然道：“娘被宇文化及害死，所以我们绝不会将宝藏所在告诉他。”

俏尼姑盈盈走到两人面前，伸手捏一下徐子陵脸蛋，媚眼一眯道：“帮主啊！看来两位英俊的小兄弟并非胡言乱语，‘漫天王’曾全力追踪高丽罗刹女，据传是为她典当的一块古玉，当时我们还大惑不解，现在该猜到这块玉必是来自‘杨公宝藏’。”

“胖刺客”尤贵道：“现在两位小兄弟来到这里，证明天命选的真主该是帮主无疑。”

韩盖天沉声道：“宝藏在哪里？”

寇仲恢复冷静，先和俏尼姑眉来眼去传情一番，惹得她“噗嗤”媚笑，说道：“宝藏就在扬州城关帝庙附近某处，但必须以独门手法开启，否则永远发现不了宝藏。”

俏尼姑送上娇躯，让高耸的胸脯贴到寇仲的胸膛处，娇声道：“还不快点说出来，帮主定不会薄待你们的。”

寇仲显然很享受眼前艳福，闭眼呻吟道：“帮主若肯给我们十两黄金，我们会助帮主找到藏宝。”

韩盖天哂道：“十两黄金小事一件，快说！”

俏尼姑伸手搂上寇仲脖子，在他脸蛋香一口，笑脸如花道：“听姐姐的话，快点说出来。”

寇仲笑嘻嘻道：“大家是在江湖行走的人，只要帮主把我们带到扬州城，立下不杀我们的毒誓，再送上金子，我们立即大开宝库，否则我们宁死都不会说出来。”

徐子陵插口道：“宝藏内机关密布，藏宝处深入地底二十多丈，除非帮主获得扬州总管批准，把方圆五里内的民居全拆掉，再把土地翻过来，否则休想进入宝库。”

寇仲接口道：“我们只要讲漏半句，帮主将无法启开宝库，何不大家做个好朋友，作个你情我愿的公平交易。”

韩盖天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苦笑起来，摇头叹道：“你两个小鬼不去做生意，真浪费了你们。好吧！我一定带你们到扬州去，但千万不要骗我，绝不会有好下场的。”跟着喝道：“来人！把他们关进刑室的铁笼去。”

寇仲听到铁笼两字，立即凑下头去，在俏尼姑唇角香了一口，同时摸摸她头发，口中啧啧赞赏，顺势抽出一枝银簪，藏在手心处。

俏尼姑大嗔道：“馋嘴的小子！”一把推开他。

手下拥上来抓着两人臂膀。韩盖天哪放得下心，亲自押送两人进入舱内，由楼梯到达下层摆满各式刑具的刑房，看着手下把他们关进放在一角的大铁笼内，上好锁后由自己保管锁匙，方肯离去。

徐子陵对着由粗如儿臂的铁条做成的囚笼发呆之时，寇仲伸手过来，让他看见手心内幼长的银簪，口上却道：“我看韩帮主是个好汉子，我们还是和他乖乖合作为妙！”

徐子陵知机道：“希望回扬州不会给宇文化骨逮着吧！唉！我们明知宝藏在那里，偏是没胆子去取。”

两人均是精灵透顶的人，见韩盖天一众退个一干二净，太不合情理，想到他们会在隔邻某处偷听他们说话，而事实也确是如此。

寇仲道：“你真能记清楚娘说过的启库方法吗？那太复杂了，幸好你的记性一向比我好。”

徐子陵道：“我只记得清楚下半截，唉！当时娘在弥留之际，我哭得糊里糊涂的。”

寇仲笑道：“上半截可包在我身上，什么左三右七，包不会出错，人家出得起高价，我们自该交足货。”

徐子陵侧躺过去，伸个懒腰道：“睡吧！”

寇仲伏到他身旁，竟真的沉沉睡过去。大船全速航行，朝北方的长江水口开去。

船速转缓。变异使两人醒转过来。挂在四角的风灯不知何时熄灭，在密封空室里，本该伸手不见五指，偏是他们仍感到墙壁似是透出朦朦暗光，可隐约见物。他们大感奇怪。照理韩盖天该恨不得可立即抵达扬州，怎肯减慢速度。

坐起来后，寇仲伸手摸摸自己背脊，又摸摸徐子陵，不由得意洋洋道：“我们果然成了内功好手，早先给人打得皮开肉绽，现在却是皮光肉滑。”

徐子陵低声道：“会否仍有人在外面监视我们呢？”

寇仲耳语道：“假设有个人可以令你做皇帝，你自己又不用吃什么苦，你会不会派人看紧他呢？”

徐子陵骇然道：“若真到了扬州仍不能脱身，韩臭天岂非要把我们撕皮拆骨？”

寇仲取出银簪，低声道：“先看看可否把锁打开，你看刑室里这么多工具利器，凭我们出神入化的内功，要钻个洞该不应太困难吧！”

徐子陵叹道：“我也知道，但怎样方可不弄出声音呢？”

寇仲来到铁笼的小门处，把银簪的一端拗成个小钩子，小心翼翼探进锁头的匙孔内去，不片晌发出“滴答”一声。徐子陵毫不惊异，熟练地把锁解下，放到一角。轻轻拉起铁栅，两人狗儿般钻出来。这时船速更慢，上层传来脚步急剧走动的响声。

两人大喜，正分头去寻找趁手的工具，徐子陵招手着寇仲过去，指着墙角的一个施行烙刑的火炉道：“若我们把炉子点燃，烧红烙铁，说不定可无声无息在船底烙个小洞出来，那时可趁海水涌进来之际，以那用来锯人的锯子开个大洞逃出去。”

寇仲拍拍他肩头表示赞赏，趁徐子陵用炉旁的柴炭火种燃着火炉的时刻，脱下破烂的外衣，塞在门脚下处，防止海水渗出去。船速转快，还明显在转急弯，似要避开某些东西。上面的足音停下来，反是走廊处有足音传过来。这时徐子陵已把十多枝烙铁，全放进火炉内，闻声大吃一惊，避往门旁。寇仲则移到门的另一边去，向他打出下手绝不能留情的手势，虚劈一下。

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道：“有什么动静？”

有两人的声音应道：“没有！”

那男人道：“来的是巨鲲帮的战船，不知那美人儿帮主是否吃下豹子胆，竟然敢来截击我们，帮主吩咐要到里面把那个小子看紧，绝不能疏忽，否则以帮规处置。”

守门的两人连忙答应。脚步声远去。寇徐忙把塞在门底的衣物扯掉。开锁声传来，厚木门给拉开，昏暗灯火映进来，却照不到放在一角的铁笼。

两个人毫无戒备地走进来，其中一人还道：“先点亮灯！”

另一人看到燃着的火炉，大感愕然，徐子陵已照头轰他一拳，立时颓然倒地，堕地前给徐子陵一把抱着。寇仲同时发难，把另一人硬生生打晕。还探头外望，通往楼梯的走廊处站着三个人，正朝他望来。寇仲人急智生，扬手打个招呼，慌忙把门舱闭起来，幸好灯光昏暗，他的动作又快，走廊的人看不清楚脸貌，但心儿早跳得差点由喉嘴处弹出口来。两人脱下对方衣物，再把他们捆扎个结实，又塞了口，定过神来。

两人的钱袋早到了寇仲怀内去，徐子陵则解下对方的短戟和长剑，虽不及刀那么惯使，总好过手无寸铁的可怕失落感。徐子陵取来烙铁，放到舱板上。一阵“吱吱”声和烧焦了的味道随着白烟云雾般腾升而起。移开烙铁后，舱板果然现出一个焦红的凹痕。寇仲又去把门缝塞好。徐子陵这次索性把三枝绕红的烙铁压到凹坑去，冒出的烟屑更多了，烧得舱板红起来。船又再转急弯，看来巨鲲帮的人追得很贴近。接着又隐有喊叫之声由上方传来，加上密集的足音，形势愈来愈紧张。

“噗！”烙铁烙穿船底，海水立时涌入。

两人一声欢呼，用预备好的锯子死命去把洞口扩大。海水狂涌而入，不片晌浸过他们的脚踝，两名俘虑给浸醒过来。“嘞！”寇仲把锯到只剩一小截相连的木板用力拗断，立时露出个三角形的大缺口。两人哪还迟疑，先挑断那两人手上的绳结，让他们自行解绑，接着溜到船底下的大海去。

海沙号迅速移前，那艘紧随在后的偷盐船的船底在上方出现，海面上是月照的黄光，方晓得原来到了晚上。寇仲不理徐子陵愿意与否，扯着他往上游去。岂知船速太快，到两人浮上水面，盐船刚好滑开。他们由水面冒起头来，登时看呆眼。原来海沙帮的五条船，正被十多艘较小型的风帆围攻，大家互掷火器石头，战个难分难解，火箭把天空画亮。寇仲看着离他们愈来愈远的偷盐船，正欲哭无泪，见财化水，偷盐船忽地与海沙号分开，速度减缓，显然有人嫌偷盐船累赘，把系缆斩断。两人喜出望外，忙为自己幸福的未来拼命游过去。

两人手忙脚乱扯起风帆，交战双方早离他们远去，变成月夜下海平处的十多个小点。一阵海风刮过来，风帆望靠岸处以高速冲去。寇仲伏在失而复得的盐包上，喃喃自语，开心得差点发狂。

徐子陵操控船舵，叫道：“快到岸了！”

寇仲跳起来，黑沉沉的陆地在前方不住扩大，骇然道：“可减慢速度吗？”

徐子陵叫道：“不可以！”

此时刚好潮涨，加上晚风，帆船走得像头脱了缰的野马，完全不受控制。

寇仲指着看似是沙滩的地方叫道：“往那里驶去。”

徐子陵一摆船舵，帆船改变少许角度，朝浅滩高速驶去。

寇仲正欢呼狂叫，蓦地色变道：“不好！”

徐子陵亦目瞪口呆，原来在月照之下，四周尽是一堆堆由海底冒出来的礁石，现在仍未沉船，已是奇迹。“嘞嘞！”船底发出了难听之极的摩擦声音，接着整艘船往右倾侧，两人失去平衡，全倒进海水里去。“轰！”帆船撞上一块特别巨大的礁石，顿时四分五裂，盐包都沉到海底里。

两人勉力泅到浅滩处，下半截身子仍浸在不住涌上来的潮水中。筋疲力尽下，两人伏在沙上，张口喘息。与礁石的碰撞摩擦令他们口鼻溢出鲜血，身上自是伤痕累累，兵器都不知掉到哪处去了。不过肉体的痛苦，远及不上失去盐包的痛苦。这批偷来的私盐得得失失，曾成为他们奋斗的最高目标，具有无比深刻的意义，投入无尽的感情。但它们终告完蛋。盐遇上水还不化为乌有吗？

徐子陵和着血吐出一口海水，呻吟道：“没到过海里去的人，绝不会知道海水是这么苦的。”

寇仲笑得呛咳着艰难地说道：“谁叫你去喝它，幸好我还有两个钱袋。”

徐子陵呻吟道：“不要告诉我你连钱袋都失掉了！”

寇仲苦着脸道：“正是这样，不要怪我，下回让你保管吧。”

徐子陵别过头来，看他一眼叹道：“仲少你的肚子饿吗？看来我们的功夫确有长进，两夜一天未吃过一粒米，仍只是这么饿。”

寇仲悲吟道：“不要提‘饿’这个字，唉！我要累死哩。”话毕把整块脸埋到沙里去。

徐子陵的神智逐渐模糊，最后支持不住，就那么昏睡过去。

忽然感到给人大力拍他的脸，寇仲的叫嚷声传入耳内道：“天啊！快起来，这次有神仙搭救我们。”

徐子陵睁开眼睛，天已大白。呆头呆脑坐起来，一看下亦呆了眼。潮水退开过百丈，露出宽敞的海床，布满乌黑的礁石。数十包盐和船破后的遗骇散布在石面上，壮观异常。寇仲正往最接近的盐包奔去。徐子陵涌起炽热的狂喜，跳了起来，发觉身上的伤口痊愈大半，除肚子空空如也外，整个人精力充沛，忙追着寇仲奔去。

寇仲兴奋得发了疯地嚷道：“我的娘！这些盐竟结成硬块，没有溶掉，这次肯定是老天爷显灵。”

徐子陵见到远处石隙间有东西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大喜扑过去，果然找到那把长剑，不片刻又在丈许外找到寇仲的短戟，失而复得，欣悦的感觉确非笔墨所能形容。寇仲却在找两个钱袋，千辛万苦找到其中一个，另一个则遍寻不着。打开一看，竟有白银五两多，心中已非常感谢老天爷。两人怕潮水又来，忙把盐包运往岸边，忙到黄昏，把四十八包盐集齐岸上，有两包不见了，可能是撞船时散碎掉。

两人这时饿得已没有任何感觉，忙到岸旁的山林采摘野果充饥。回到沙滩，潮水又涌上来了，看着海水打上礁石激起的浪花，他们深具劫后余生的感觉。两人面对大海，生出敌人随时来临的危机感。遂在附近山林中找到个安全的地点，把盐包运往那里去，又以树叶盖好，然后依偎而睡。

恍惚间他们又似回到傅君婥葬身那个小谷内，运功抗御寒夜。到半夜时分，异响由沙滩处传来。两人吃了一惊，取出兵器，爬到一块可看到沙滩的大石后，偷偷张望。沙滩处泊了两艘小艇，十多名大汉手持火炬，正察看他们那艘破船给冲到沙滩上的遗骸。对开海面上有八艘中型的两桅帆船，不像是海沙帮的船舰。

寇仲低声道：“你看那个妞儿，比得上我们的娘！”

徐子陵亦看到那女子，身穿湖水绿色的武士服，外罩白色长披风，美得让人看了似会透不过气来。这么有气质的妞儿，他还是头一遭见到。

寇仲喉咙发出“咯”地一声，咽着口涎道：“若能和她共度良宵，短命三日我都甘愿。”

徐子陵“哈”一声笑出来，连忙掩口，岂知那女子显是高手里的高手，隔开近二十丈，仍瞒不过她的耳朵，别头瞧往他们的方向，吓得两人忙缩在大石后。

过了好一会，沙滩处仍没有动静，他们略松一口气，哪还敢再有歪念。

寇仲低声道：“美婆娘连武功都可能比得上娘，不过仍给我们扬州双龙瞒过。”

忽然一个悦耳低沉的女音由上方传下来平静地问道：“真的给你们瞒过了吗？”

两人魂飞魄散，滚到斜草坡底，才敢跳起来，拿戟持剑，虚张声势，其实心虚得要命。两人得李靖传授血战十式，只有徐子陵一个人试过和人以兵器对敌，不过那次却是窝囊之极，还痛失李靖的宝刀。所以两人最缺乏的是实战经验，故临阵不胆怯就怪了。绝色美女悠闲地坐在大石上，旁边还放着一盏风灯，映得她靠灯的半边娇躯似会发光的样子，使她的美丽多添几分因神秘而来的圣洁感觉。白披风衬湖水绿的武士服，更令她显得绰约多姿。

女子冷冷地看着他们，淡淡地说道：“真不明白你这两个无德无能的小混混，凭什么既可在宇文化及的眼皮子下带走《长生诀》，又让杜伏威闹个灰头土脸，现在海沙帮都给你们弄得晕头转向。告诉我！你们是否戴着保佑你们好运的护身符呢？”

两人听得面面相觑，瞠目结舌。此女怎能对他们的事了如指掌？

寇仲不好意思地把短戟垂下，撑在草地上，一本正经地说道：“请问小姐高姓大名？何方人士？为何对在下两兄弟的事知得如数家珍似的。”

美女冷哼道：“我不是叫婆娘吗？为何现在又变为小姐，前后不符，可知你这人是如何卑鄙。”

寇仲失声道：“这叫卑鄙？就算你心中恨不得杀死对方，表面上还不是要客客气气吗？世上谁不是口不对心，你这……你这小姐又比我高尚多少？”

徐子陵很少见到寇仲发这么大脾气，呆在当场。

美女平静地凝视寇仲好半晌，“噗嗤”一声娇笑道：“你这小鬼，倒也有点臭脾性。不过莫怪本姑娘不先作警告，杀人对我来说像斩瓜或者切菜，一点不会犹豫。”

徐子陵回过神来，忍不住哂道：“要动手便动手吧！何来这么多的废话？”

寇仲挺胸道：“够胆量的不要招呼别人来帮手，一个对我们两个。”

美女忍俊不住，花枝乱颤般笑道：“看你两个的模样，已是衣不蔽体，浑身伤痕，偏又摆出两个打我一个的贼相。唉！死小鬼！累我笑得这么辛苦。”

徐子陵愤然道：“你究竟打还是不打，不打我们回去睡觉了。”

美女自然看出他的外强中干、色厉内荏，在背后拔出一管金澄澄、长若四尺的铜箫，横放唇边，吹响一个清音，像清风般送入他们的耳鼓内。然后把箫搁到玉腿上，低头细看风灯内闪跳的焰芯，轻轻道：“不要对人家满怀敌意好吗？我不惜对海沙帮开战，正是想看看我们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性。”

两人你眼望我眼，均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

还是寇仲反应比较快，笑嘻地坐到另一块石上，点头道：“姑娘请开出些诱人的条件，看看可否谈得拢？”

美女眼尾都不看他，仍似是自言自语道：“我是否该先狠狠揍他们一顿，让两个小鬼守规矩点呢？”

寇仲吓得跳起来，摆出血战十式起首第一式：“两军对垒”。

她忽硬忽软，弄得两人头都痛起来。

美女倏地把俏脸转回面向他们，凤目生寒，定神打量两人摆出的姿态神气，冷然道：“知否我肯和你们说这么多话，是因为本帮主很看得起你们，所以想邀请你们加入我巨鲲帮，做本帮主的两个既是刚开门又是关门的徒弟。”

两人愕然以对，异口同声叫道：“我的娘！”

此事确是出人意表之极，这么个最多比他们大上三四岁的美人儿，竟要收他们作徒弟？

“红粉帮主”云玉真毫无愧色道：“有何值得大惊小怪，所谓学无先后，达者为师，哪像你们本领低微，拿兵器的方法都未晓得。”

徐子陵失声道：“拿兵器也有方法吗？”

云玉真没好气道：“当然有！只看你想把剑柄捏碎似的那么用过了力度，就知你不懂拿剑的窍诀是‘轻则飘，实则紧’，过犹不及，没有名师指点，你这小子怎会晓得。”

寇仲怕徐子陵失面子，哂道：“你早先不是说我们何德何能吗？为何忽然又前倨后恭，变成很看得起我们呢。是否只为了‘杨公宝藏’和《长生诀》。收了我们作徒弟后，让我们因师命难违，又要讨你老人家欢心，最后当然乖乖献宝。”

云玉真瞅他半晌，秀眸露出笑意，温柔地说道：“若我云玉真要谋那两样东西，我云玉真不得好死。”接着双目一寒道：“《长生诀》只是道家骗人的玩意。至于‘杨公宝藏’则只对发皇帝梦的人有吸引力，我才没闲情去蹚浑水，去你两个的大头鬼。”又抿嘴笑道：“或者你们并不知道，杜伏威找不到你们后，返回历阳，有天忽然大笑起来，旁人问他笑的原因，他提起你两个小子，说你两人是天生的武学奇材，他虽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资质比你们更好的人，使他也动了爱才之念。只恨给你们逃掉了，现在他只想干掉你们。”

两人的脸火般烧起来。这番似是赞赏的话，在她口中说出来便暧昧多了。

徐子陵尴尬地说道：“你怎会连杜伏威说过什么都知道？”

云玉真淡淡地说道：“这个不用你理，当今之世，除窦建德和李密两人外，数眼光独到，怕没多少人及得上杜伏威。所以本帮主也起了收徒之心，怎样？拜不拜我这个师傅，否则给海沙帮找上你们，不要怪没有人拯救你们。”

寇仲没好气道：“你想作我们扬州双龙的师傅，也该有点表现才行。否则连我们剑戟合璧都敌不住，还怎摆得出师傅的款儿。”

云玉真同意道：“说了这么多话，只有这几句合理一点。”

两人知她出手在即，全神戒备。他们在市井长大，深明“便宜莫贪”这千古不移的定律。如此一个千娇百媚、身份尊贵的美人儿，要来收他们作徒弟，里面定是包藏阴谋祸心，只是他们猜测不破吧！云玉真左手提灯，右手挽箫，缓缓飘离大石，披风在身后拂动不休，像化作美人形态的萤火虫般瞬间横移过来，飞临两人头顶上。

两人哪想得到她会有这种招数，又有点怕劈伤她美丽的玉腿，慌忙往左右移去，岂知竟分别给她在头顶踏了一脚。

云玉真落往两人后方，娇笑道：“徒儿们服了吗？”

两人脸都涨红了，打个眼色，分从左右攻去。此时他们已知她武艺强绝，再不留情，全力出手。徐子陵本来使的是血战十式第三式的“轻骑突出”，若是刀的话，就是由腰间出刀，假作捣往敌人胸口，若敌人退避，则化成侧劈的变招，但用剑使出来，却完全不是那种味道，索性步法依旧，觑准她肩膀，长剑闪电搠去。寇仲更不懂用那与刀分别很大的短戟，临时把第二式“锋芒毕露”变化少许，借一个旋身，横扫往云玉真胁下。

云玉真一阵娇笑，左手风灯往上提起，照得左方的徐子陵纤毫毕露，右手铜箫似若无力地点在徐子陵的长剑锋尖处，同时后方的披风扬往前来，刚好迎上寇仲的短戟。

“叮！”“砰！”两人只觉一股柔和却难以抗拒的内劲送入自己兵器内，由掌心扩散到手臂的经脉去，如若触电，差点把兵器丢掉，狼狈退开。云玉真却比他们更惊讶。原来她本是要把真劲攻入对方体内要穴，岂知到了对方肩膀处，徐子陵方面的劲气若泥牛入海，消失无踪，硬被化去。而寇仲则把她的气劲反迫回来，颇为霸道。三人分开，愕然对望。

云玉真皱眉道：“假若罗刹女传你们练功之法，你们理该同出一源，为何现在却有这么截然不同的差异呢？快从实招来。”

寇仲嘻嘻笑道：“知道我们功力深厚了，对吗？美人儿师傅。”

徐子陵哈哈笑道：“我们是练武奇材，自然有不同的花样。”

两人见她武技高强，又摆明不会伤害自己，大感有趣，心痒手痒起来。只看她动手时的美姿妙态，已是赏心乐事。云玉真见“师令不被尊崇”，秀目一寒，倏地来到寇仲左旁，铜箫照脸点去。

寇仲明明可清楚看到她每个动作，心中还知道该怎么去格挡，偏是身体移动却慢了少许，横起短戟时，不但给对方在鼻尖点了一记，还给女帮主一脚扫在腿侧处，登时惨哼倒地，跌了个灰头土脸。徐子陵抢过来救驾，长剑舞得呼呼作响，护住脸门，岂知云玉真一箫点出，竟破入他以为密不透风的剑网内，点在他额头正中处。徐子陵如遭雷击，抛跌开去，也跌个四脚朝天。

云玉真俯视一时间爬不起来的两人柔声道：“你们不知在哪里学来这些以攻为主的招数，却不知这都是以命搏命的拼命狠着，若没有抱着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决心，便完全发挥不出威力来。”

两人哼哼着站起来，给她的气劲震得全身发麻，无力动手。听她这么说，亦心中佩服，因为李靖也曾这么说过，可知此女眼力高明之极。云玉真见自己已大幅加强内劲，两个小子仍可这么快爬起来，芳心也惊异莫名。她当然不是要收两人作徒弟，只是要利用两人去为她做一件对她非常重要的事。而因此事必须他们心甘情愿才行，遂施展种种手段以达致目的。可是在这一刻，她真的动了少许收徒之心。倘真个成事，再假以时日，两个小子将可成为她的得力臂助。

寇仲道：“我们最尊重女儿家的了，所以怎舍得伤你……”

云玉真嗔喝道：“闭嘴！竟敢对我说轻薄话，是否讨打。”

徐子陵忙道：“有事慢慢商量，你收徒传艺，也必须对方心悦诚服才成。现在我们却仍未有拜师之心，可否待我们干完一宗买卖，大家再来研究这事的可行性。”

云玉真先是玉脸一寒，旋即露出笑容，出乎两人意料之外地淡淡地说道：“好吧！你两人仔细想想。”摇晃一下，回到那块大石上去，娇声道：“海沙帮会不惜一切把你两人擒拿的，好自为之啦。”再一阵娇笑，消失在大石之后。两人面面相觑，反有点舍不得她离开。

忽然云玉真又回来，两人心中暗喜，她像师傅教训徒弟般道：“你们最好把留在地上的痕迹彻底消灭，再布下已远离此地的疑阵，乖乖地在这里躲上一两个月，否则必逃不过海沙帮的天罗地网。”这才真的离开。

云玉真率手下离开后，临天明前两人拖着筋疲力尽的身体回到那些盐包堆成的方阵中空处，睡个不省人事。到午后时分，沙滩传来人声，吵醒他们。两人爬出去，沙滩处泊着十多艘快艇，最起眼的是韩盖天和俏尼姑，吓得两人忙缩回密林里。幸好早有云玉真提点，否则这趟肯定插翼难飞。两人连到外面采摘野果的胆量都消失了，即使再听不到声音，仍躲在安乐窝中。黄昏时忽下起雨来，幸好他们以树枝茅草和泥巴搭成的屋顶，承接了大量的雨水，所以屋内下的小雨仍可忍受。

寇仲喜道：“这场雨来得真是时候，可以把地上的痕迹洗去，那韩仆地就会更以为我们逃到远方去。”

徐子陵失笑道：“盖天仆地，名字起得像宇文化骨那么精采。”

寇仲伸手过去拔他脸上长出来达半寸的胡须，笑道：“小陵你终于有点男子气概，只比我的胡子短了点，要不要我那对妙手给你拔个精光，还你的小白脸。”

徐子陵推开他的手道：“等到我们的胡子长得连自己都不认得自己是谁，我们就可做运盐的私枭，明白吗？”

寇仲拍腿赞赏，又苦恼道：“我们的武功真那么差劲吗？为何心中明明觉得可挡住我们的美人儿师傅的玉招，偏是手脚不听话？”

徐子陵沉吟道：“我也有想过这问题，照我看是我们由《长生诀》学来的绝世奇功，仍未能运用到出手的招式处。而且每一种兵器都有它的独特之处，我们把握不到，自然不能得心应手。”

寇仲竖起拇指赞道：“小子真行，竟然想出和我相同的想法，证明你确像我的资质那般好！”

笑笑骂骂，到夜幕低垂，两人溜出来，看清楚海沙帮的人确走得一个不剩，忙靠夜眼去找野果充饥。接着两人在沙滩处对拆起来，打得兴起，索性脱掉衣服，只余短裤，到海浪中杀个不亦乐乎，到徐子陵错手轻微画伤寇仲臂膀，才停下手来。两人躺在沙滩上，大感意兴索然，因为无论怎样用心去打，体内的真气和手中的招式始终不能浑融为一，除对兵器运用熟习些儿外，可说一无所得。不片晌，两人沉沉睡去。

徐子陵醒过来，鸟鸣贯耳。他睁眼仰望，刚巧见到一头海鸥在海面上盘旋，姿态优美自然，正看得心旷神怡，海鸥忽地斜冲而下，直钻入海水里，再破水飞出，爪上已抓着条生蹦活跳的小鱼。

徐子陵看得心神剧震，一把抓往旁边的寇仲，失声道：“我明白了！”岂知一把抓空，环目四顾，寇仲竟是踪影全无。

徐子陵吓得跳起来，大叫道：“寇仲！”

蓦地海面处有物冒起，原来是寇仲，只见他一手拿着他的剑，另一手拿着一条大鱼，得意扬扬地叫道：“今天不用再啃野果啦！”

徐子陵一言不发，取起他身边的短戟，朝正由大海走上沙滩来的寇仲奔去道：“小子看招。”

寇仲哈哈一笑，挥剑迎上来道：“小贼找死！”

徐子陵此时脑海中填满海鸥俯冲入海的弧度轨迹，心与神会，意与手合，一分不差地把握到寇仲的剑势步法与速度，长啸一声，短戟拟出海鸥飞行的轨迹，画空击去。最奇妙的事发生了。左脚心热了起来，右脚心却是奇寒无比，刚好与平时练功时右脚心先热相反。奇事并不止于此，以前通常是先热后凉，这次却是寒热一起发生。跟着是一寒一热两股真气分由左右脚底涌泉穴往上冲，经两腿内侧阴跷脉达至胯下生死窍，通过左右胸的冲脉，再归至心下绛宫之位，寒暖气汇合为一，下带脉，左右延往后腰眼，上督脉再由两肩疾奔两肘外的阳腧脉，真气天然流动，不假人为。

“当！”惨哼声中，寇仲虎口震裂，长剑甩手掉往后方。两人同时呆在当场。此时徐子陵体内的奇气又走肘内的阴腧脉，回到绛宫，下生死窍，由内腿的阴跷脉，重归涌泉，然后消去。

寇仲把打来的鱼儿抛掉，捧着剧痛的手蹲跪在浅水处，叫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徐子陵跌坐水里，狂喜道：“我明白了，娘、杜伏威、我们的美人儿帮主都没有说错，《长生诀》根本与武功没有半点关系，却是嵌合天地自然奥理的窍诀。以前曾听得人说，人身乃一小天地。原来我们的外在，又是另一天地，所以只要把握到两个天地的自然之理，内外两个天地会合而为一，浑成一体，就像我刚才使出来的那一招。”

这番话恐怕要广成子复生，或能演绎明白。而换过任何顶级高手，亦会听得一头雾水。事实上这正是武道最高理想的天人合一之道，徐子陵一时福至心灵，随口说出来，却不知寥寥几句话，正是奠定他们将来成为不世出的绝代高手的起点。古往今来，从没有人有此领悟。当然，原因之一是谁都不像他们般糊里糊涂地练成《长生诀》内的窍诀。徐子陵把看到海鸥的事说出来。

寇仲大喜，把长剑拾回来，大喝道：“再试试看，记着只能砸本高手的剑。”

徐子陵一声领命，执起短戟，学刚才般一戟打去。

“叮！”寇仲全力架着。

徐子陵苦恼道：“为何这次却不灵光？”

寇仲道：“你回到沙滩去，学刚才般冲过来，可能问题出在你没有跑热身子。”

徐子陵想想亦有道理，依言而行，岂知依然全无用处，风光不再。接着无论如何练习，总再使不出刚才那一手的威力。最后两人颓然躺倒在沙滩上，失落疲惫。

寇仲转身伏在细沙上，以拳捶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当日李大哥受伤昏迷，你到了外面找骡车，我无聊下练起李大哥的血战十式，当时姐姐吓得叫我停手，因为我的刀会发出热风和刀气。可是后来我对着真正的敌人，运起刀来既无热风也没刀气，且一个照面就给人把刀绞飞，若可想通为何会如此，说不定可解决这个疑难。”

寇仲精神一振，坐起来道：“你当时练刀，心中想到什么呢？”

徐子陵回忆起当时的情况，徐徐道：“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要练好刀法，好保护李大哥和姐姐，不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

寇仲剧震道：“我明白了。那就是娘说的内外俱忘，无人无我，有意无意之境。刚才你向我攻来，根本没想过会这么厉害，才能达致内天地和外天地浑然为一的境界，正是娘所说的‘内外俱忘’，后来有意为之，所以不灵光了。”

说是这么说，可是接下来的十多天，两人由朝练到晚，始终再不能做到所想获得的效果，重现那如有神助的一击。他们终是少年心性，在扬州城时又懒散惯了，竟停止练习，整天到海里猎鱼为乐，只觉逍遥自在，好不快活。

这天两人由海里回到沙滩，寇仲道：“你有没有留意鱼儿逃走的方式，它们先是全神贯注，然后尾巴一摆，总能由意想不到的角度溜走，还充分利用到水流的特性。若我们能学到它们几成功夫，即使美人儿师傅再来，恐亦没那么轻易把我们打得左歪右倒。”

徐子陵精神大振道：“我倒没想过这点，来！我们去找鱼儿偷师。”

日子就是这样过去，两人把玩乐练武与起居作息结合在一起。渐渐又恢复了以前在小谷时的心态，说话愈来愈少。寇仲练内气的时候，就在沙滩上走来走去；徐子陵则睡个一动不动。一动一静，各异其趣。

过了两个多月，这天两人在海里追逐一条大青鱼，寇仲一剑刺出，明明刺不中青鱼，岂知青鱼如受雷击，竟反肚死了，表面却不见任何伤痕，剖开一看，内脏竟然爆裂。两人先是愕然，旋则大喜，更加勤力练起功来。不过徐子陵总爱模仿鸟儿多一点，更爱观察追捕海鸥的大鹰，还学习它们飞翔的姿态。寇仲则向各式各样的鱼儿学师，又细察螃蟹的横行躲术和攻防战术，两人都达到沉迷的阶段。吃东西时，便彼此交换心得，又拆招对打，由李靖的血战十式变化出更多适合自己的方式。不过始终仍未达到早先似奔雷一击的水平。两人已非常高兴，颇有得心应手的气概感觉。

这天一觉醒来，走往海滩，赫然发觉沙滩处摆着两个篮子，放了两套衣服，还是御寒的厚衣。只见沙上写着：“今晚月升之时，在此相见，别忘穿上衣服。师傅字。”两人方发觉身上衣服破蔽不堪。一时面面相觑，既感欢喜，又是烦恼。究竟她怀有什么目的呢？

是夜云玉真翩翩而至，一身雪白捆金黄边的武士服，头扎充满男儿气概的英雄髻，绑着素黄色武士巾，既英姿爽飒，又是美得让人目眩神迷。

像上回般提着盏精致的风灯，背挂铜箫，先着两人盘膝坐下，随把风灯放到三人正中处，仔细打量他们，大讶道：“为何不见两个月，你们竟长高了，大有点轩昂男儿汉的模样。最难得是气度不同，看你们的眼神，便知内功大有长进。”

寇仲一摸脸上长得又密又厚的胡须，笑道：“全靠这些家伙，看来自然威猛多了。”

徐子陵和寇仲朝夕相对，自然感觉不到对方的变化，但在云玉真眼中，两人确令她有刮目相看的变化。但两人的气质和风度都有明显分别。徐子陵更为高挺俊拔，有寇仲所没有的文秀潇洒的气质，却没有寇仲那种既泼野又懒洋洋味儿的粗犷豪逸。论身材，寇仲虽然比徐子陵要矮上一寸，但肩宽背厚，身型雄伟，气势要比徐子陵豪猛。其中一个原因是徐子陵眉清目秀，较像文人雅士多一点；而寇仲却是眉发粗浓，其方面大耳，亦和徐子陵较瘦削的俊脸明显有异，使他总多了点粗狂的味儿。两人各具奇相，自有其引人之处。

云玉真心中奇怪，为何上回见他们，并没有特别留心他们的形相，但这回却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他们的样貌呢？想到这里，俏脸微热，忙掩饰道：“我曾派人来看过你们几趟，总说你们在海滩或溜到海里玩耍，为何内功会忽然好起来呢？”

徐子陵耸肩道：“我们是游戏不忘用功，不过玩了整整两个月，已觉玩厌，正想到外面闯闯，美人儿师傅你有什么好指教哩？”

云玉真啼笑皆非，又心中欢喜道：“终肯认我作师傅了。”

寇仲哈哈笑道：“云帮主切勿误会，师傅还师傅，美人儿师傅只是我们两兄弟为你起的绰号，就像宇文化骨和韩仆地那样，是特别想出来的称呼。”

云玉真不知好气还是好笑，想冷起俏脸唬吓两句，旋即“噗嗤”一声娇笑道：“去你两个大头鬼，我真要收你这两个小鬼作徒弟吗？只不过见你们还有些好处，故处处关照你们。”

两人对望一眼，露出早知你是这样的微笑。

云玉真无名火起，怒道：“信不信我把你两人的武功废掉，让你两个打回原形，好过看到你们会呕气呢。”

寇仲凑近笑道：“美人儿师傅是不会这么残忍的，念在你对我们总算不错，说出你的困难和需要吧！只要有足够酬金，又是轻而易举的小事，我们说不定肯帮忙哩！”

云玉真忍俊不住，狠狠横他一眼，叹道：“你两个小鬼死到临头而不自知。现在你们成为几方势力争逐的对象，只要给人抓到，由于有前车之鉴，你们休想再有脱身的机会。识时务的最好来巴结本帮主吧！”旋即道：“我要害你们是易如反掌，只要放出消息，保证你们休想有容身之所。”

徐子陵不解道：“你武功远胜我们，又有无数手下，有什么事是非要缠上我们，并需我们出马不可？”

云玉真淡淡地说道：“你们听过东溟派吗？”

两人愕然半晌，一齐点头。

云玉真笑道：“我只是试探一下你们，看你们是否老实。事实上你们曾接触过她们，又由她们的船上跳到海里去。当晚更破坏了海沙帮偷袭她们的阴谋，我的情报有错误吗？”

两人听得瞠目结舌。

寇仲吁出一口凉气道：“看来海沙帮内也有你布下的奸细。”

云玉真柔声道：“实话直说，江湖间每一个帮会都需要庞大的经费，像海沙帮和水龙帮便是以贩运私盐为主要收入，故能和我巨鲲帮列名八帮十会之一。而八帮中最卑鄙无耻的就是以洞庭湖为根据地的巴陵帮，他们专事贩卖妇女，供应天下妓院之需，获利亦最丰厚。”

徐子陵失声道：“武林真的无人吗？为何竟容许这种帮派的存在？”

云玉真没好气道：“现在天下乱成一团，每个帮派均有后台撑腰，否则早给人吃掉。海沙帮后面有宇文门阀，水龙帮则是宋阀的看门犬，巴陵帮的后台老板势力更大，因为那是当今的皇帝老子。”

两人哑口无言，难怪人人都要讨伐皇帝老子。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那么美人儿师傅你的后台又是哪个硬手？”

云玉真嘴角溢出一丝骄傲的笑意，漫不经心道：“我就是我，何须倚赖别人来生存。而我出卖的是第一手的情报。不要以为我认钱不认人，非是我云玉真看得上眼的人，多少钱都休想由本帮主处买到半句消息呢。”

徐子陵失声道：“情报可当货物般来卖钱吗？”

寇仲叹道：“难怪你对我们的事知道得那么详细，原来你是吃这行饭的。”

云玉真不耐烦地说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在天下形势之乱，实是史无先例，谁能掌握对方军队的布置、实力的强弱，兵员的虚实，谁便有机会称霸天下，我这行业遂应运而生，若非如此，恐怕我们早给人吞并。”

徐子陵奇道：“若是如此，美人儿师傅你理该很想知道《长生诀》和‘杨公宝藏’的事才对。”

云玉真好整以暇道：“这件事要分开来说，《长生诀》虽是道家瑰宝，修道人梦寐以求的天书，但和争天下却没有直接关系。至于‘杨公宝藏’，罗刹女根本没有告诉你们，否则你们两个恨不得发大财的小鬼就不须到余杭去偷盐。‘杨公宝藏’在扬州城？只有韩仆地那蠢材相信。”

寇仲咋舌道：“美人儿师傅你真厉害，不如嫁给我们两个算……啊！”

云玉真收回赏他一记耳光的玉手，冷然道：“就算我没有心上人，也不会看上你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寇仲抚着脸颊笑嘻嘻道：“这么说美人儿师傅已有心上人。”

云玉真毫不客气道：“关你什么事？”

徐子陵忽然道：“你这叫恃强凌弱，将来我们练成武功，你会知道滋味。”

云玉真微笑道：“我在等着呢！好了！现在来个明买明卖，你们为我办好一件事，本帮主就放过你们。否则无论你们走到哪里，我都放出消息，看看你们再遇上什么宇文化骨，什么韩仆地、杜伏威时，会有什么后果？”

寇仲苦笑道：“这是威胁了。”

云玉真柔声道：“除了威迫，还有利诱，包保你们拒绝不了。我先传你们一套轻身功夫，使你们将来亡命天涯，多些逃走本钱。唉！可能我云玉真前世欠了你们点什么，故心甘情愿把自己最出色的功夫传给你们，却又没有真正师傅的名分。”

两人大为心动，若可在屋顶上飞来飞去，短命三年也甘愿。

寇仲忙陪笑道：“将就点，我们就真个认了你做美人儿师傅算了。”

徐子陵比较有点原则，试探道：“伤天害理的事我们可不干，杀人放火更不成。”

云玉真没好气道：“你们有那种能力吗？小贼就是小贼，如不是要你们偷东西，还可要你们来干什么？”

两人大为错愕，若只是偷东西，她自己不是更胜任愉快吗？

云玉真看看天色，说道：“不要多问，其中自有道理。偷东西后，我还可每人给你们十两黄金，怕死的话，那足够你们隐姓埋名以度此残生。现在我立即传你们轻功心法，一个月后我再到这里找你两只死小鬼，到时自会教你们知晓去偷什么东西。”

寇仲和徐子陵在这么厉害的威逼利诱下，欣然答应。

云玉真清丽的俏脸露出甜甜的笑意，瞅两人几眼，弄得他们大晕其浪，肃容道：“我的轻身功夫乃汇合各家之长后自创出来的，人称‘鸟渡术’，在武林被尊为的‘奇功绝艺’中别树一帜，非常有名，所以莫要以为我只是拿些下等功夫来哄你们。”

徐子陵奇道：“什么是‘奇功绝艺’？”

云玉真道：“没时间和你多说，杜伏威的‘袖里乾坤’和宇文化及的‘冰玄劲’便是其中之二。”顿了顿续道：“所谓轻身功夫，就像鱼儿在水中的畅游，只不过将水换作充塞天地间的气和风，关键处首先是如何轻身及在空中换气，我的‘鸟渡术’更讲究在空中滑行的轨迹。由于你们内功已有良好的根底，只须一个月时间依我的方法练习，该得小成。”

两人不敢打岔，聚精会神聆听，心中的兴奋像烈火般高燃着。

云玉真先问了他们行功的方式，听毕后沉吟片晌，颓然道：“你们的内功根本是前所未有的，恐怕我不懂如何指点你们。”

两人大急。

徐子陵道：“你先把你的诀窍说出来，然后我们再想办法练习。”

云玉真叹道：“你们好像不知有走火入魔这回事似的。”

寇仲哂道：“我们的内功叫能人所不能。美人儿师傅求你快说吧！至多将来你的心上人不要你时，由我们接替好了。”

云玉真怒瞪他一眼，吓得寇仲滚了开去，沉声道：“你们将来出事，莫要怪我没先作警告。‘鸟渡术’的第一步是先明白什么是‘正反之气’，所谓正之气，就是物体往上抛，力尽须落下来。而反之气则是力尽时靠生出的反劲，使力度能继续上升。这必须体内具有真气的人始能办到。”

接着说出大串口诀，让两人记紧，又指导两人踪跃换气的法门，最后叹一口气道：“若练习时觉得身体不舒服，不要勉强用功。唉！我要走了！”

举起风灯，内力透入灯内，风灯立时明灭不定。不片刻海面远处传来回应的灯号，两人才知道风灯有此传讯作用。两人都有点依依不舍。

云玉真望着他们微叹道：“希望下回来时，你们仍然生龙活虎吧！”

第六章 机密账簿

寇仲由一块高达三丈的巨石飞身而下，“砰”地一声，结结实实摔在沙滩上，跌了个七荤八素，不辨东西。

旁边的徐子陵蹲下俯头苦笑道：“我们的美人儿师傅说得对，她的‘鸟渡术’无论是运气换气发动的方式，和我们自己所谓的绝世神功，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永远不能融浑在一起。看来我们的轻功美梦，可以收工荣休。”

寇仲转过身来，仰望他道：“不要这么快认输好吗？还记得我们的伟大理论吧！只要内外合一，我们便能催发体内的真气，而内外合一的唯一方法是物我两忘。”

徐子陵苦恼道：“问题是我们只是凡夫俗子，总不能每次跳高跃低都可达到那种境界呀。我有个很蠢的方法。”

寇仲猛地坐起来道：“若连这种难题都可想得出方法来，绝不会是蠢方法。”

徐子陵道：“记得那趟我们由东溟派的大船跳下海的奇遇吗？”

寇仲哂道：“做梦都忘不了！还差点淹死呢。”

徐子陵正容道：“我们不但没有死，还很自然的学懂在水底以内息呼吸的方法。可见我们在某种绝境里，会自然发挥娘说的体内那宝藏，这宝藏早经《长生诀》的奇异功法开启了，而只有在生死关头，宝藏始会被逼出来。”

寇仲望往刚跃下来的石顶，色变道：“你不是提议我们一起从百丈高崖往下跳吧？”

徐子陵耸肩道：“怕什么，若下面只是大海，绝不会摔死的。”

寇仲摇头道：“那绝不成！只有会摔个粉身碎骨，我们的真气才会被逼出来。”

这次轮到徐子陵色变道：“你不是认真的吧！”

寇仲肃容道：“百丈高崖是夸张了点，恐怕美人儿师傅也要摔个玉殒香消。有十丈许已足够。小陵！让老哥我先去试试看吧！若我真的跌死，就把我火葬了，然后将骨灰带回娘的那小谷安葬。你则死了要成为武林高手的心，乖乖做个好厨师，将来生下儿子，改名徐仲来纪念我这伟大的兄弟吧！”

徐子陵失声道：“告诉我你是说笑的。”

寇仲摇头道：“当你见过宇文化骨、杜伏威那类人，就永远都不肯甘于平淡。又等若遇上娘或美人儿师傅那种美人儿，便很难娶个普通的女子作娇妻。我怎都要博这一铺，赢了有可能练成绝世轻功，输了就到黄泉下找娘尽点孝道，明白吗？我的好兄弟。”

徐子陵颓然坐下，哑然失笑道：“你的话总是有很大的说服力，要死就一块去死如何？”

两人站在高崖边缘处，俯头看着十多丈下的草丛和乱石，立即犹豫起来。

寇仲低声道：“似乎高了点，我们真蠢，忘了问美人儿师傅一般初级高手可以跳多少丈。”

徐子陵望往壮丽的星空，苦笑道：“是否该回去睡觉呢？”

寇仲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道：“我叫到第三声，一齐往下跳。记着要……唉，还是不要记着什么，一切顺其自然。”

徐子陵高叫道：“一！”

寇仲接道：“二！”

然后两人一齐狂喊“三！”

四足用力，两人弹离崖缘，来到崖外的虚空。

刹那间，过往所有深刻难忘的回忆，例如在小溪戏水遇上傅君婥、她的逝世、被杜伏威挟着在原野上狂奔、与素素在街上闲逛、在妓院给青青的冷待、初见云玉真时的惊艳，都在电光石火的空隙里，迅疾掠过心头，接着是一片空白。然后感到身体迅速下坠。就在生死存亡的刹那，忽然完全呼吸不到任何外气，而内息却像火把般“砰！”地一声被点燃起来。活如一个梦境。忽然间，他们完全明白催动体内真气的法诀。就是要先断绝后天呼吸，才能发动体内的真气呼吸，也就是道家所说的先天呼吸。两人全身有若蚁行，真气往来不穷。徐子陵是由涌泉而上，寇仲则由天灵直贯下来。

他们同时记起美人儿师傅的鸟渡术，猛提一口真气，双掌下按，运起“反劲”，立时生出往上反冲的力道，竟大幅削减下跌的速度，还朝上升起半尺，翻了一个筋斗，然后“砰”地一声掉进一堆密生草丛中，跌得个满天星斗。

寇仲首先爬起来，高呼道：“娘！我们成功了。”

寇仲和徐子陵在武道上终于跨出无可比拟的一步，作出最关键的突破。虽然离真正高手的水平，仍有一段距离，却正朝那方向大步迈进。一天徐子陵忽发奇想，扯寇仲到海底练武，但怎都立足不稳，于是每人在脚上绑了块石头，改善了情况。逐渐他们发觉其实是可以运气使力聚于双脚，甚至可对抗暗流的冲击，而不用倚赖石头的。有了这发现，他们开始试验在海水中升高下降，练个不亦乐乎。到了地面，带着水底的经验，练起鸟渡术来，更是得心应手，普通丈许二丈的大树，他们可轻易飞身而上，跳下来时更可卖弄各种姿态和花式。又相互交换兵器来对打，循步渐进地掌握运劲的法门。这晚到了与云玉真约定的大日子，两人穿着整齐来到沙滩上。

寇仲坐下来想了一会，说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忘了这是娘说的还是杜伏威说的。”

徐子陵道：“好像是娘说的，你是否不相信我们的美人儿师傅。”

寇仲道：“武林高手总要高深莫测，不能让人识穿我们有多少斤两。所以我们最好把实力隐藏起来，不让美人儿师傅知道我们学晓她的鸟渡术，倘她真要害我们，可多点逃命的本钱。”

徐子陵点头同意，朝海看过去道：“看！看！”

灯火出现在海面处，迅速移近。一艘快艇在礁石间左穿右插，来到了浅水处。两人功聚双目，小艇立即清晰起来，见到撑艇的是四名大汉，船头立着一位身穿白色劲装的妙龄女子，却不是云玉真。

少女腾身而起，两个起落来到两人身前，恭敬地说道：“小婢云芝，奉帮主云玉真小姐之命，特来接两位公子上船。”

他们想不到云玉真有此一招，交换个眼色，随云芝到艇上去了。

登上三桅船后，云芝把两人引到主舱去，见到坐在一端太师椅内的云玉真。他们在左右两旁坐好，云芝退出去，剩下他们三个人。

云玉真微笑道：“练得怎样了？”

寇仲装出惭愧的样子，摇了摇头。

徐子陵配合得天衣无缝地叹道：“一练就气血翻腾，哪还敢再练下去。”

云玉真难以掩饰地露出失望之色，低头沉吟，许久才勉强地说道：“还没练成只好再作计议。”

两人登时明白过来，云玉真虽是说得好听，其实传他们轻功只是为要他们达成那任务，不由庆幸没有把真相说出来。

云玉真又叹一口气，说道：“你们知否那天东溟派为何肯让你们到船上去？”

寇仲道：“他们每年都要到中土来，挑选些有资质的少男回去，不用说是要来做那些女人的丈夫，对吗？”

云玉真道：“你们先把那天上船后的遭遇说出来，不要有任何遗漏。”

寇仲几句话把事情交待清楚，因为当时的过程只是半盏热茶的时间。

云玉真听得秀眉紧蹙，好一会道：“真是奇怪，为何东溟夫人会问你们这些奇怪的问题？”

徐子陵道：“还用说吗？既要选婿，自然要找些有胸襟抱负的家伙，到发觉我们只是两个财迷心窍的人，一怒逐我们下船。”

寇仲奇道：“你不是要我们去偷她们的东西吗？那不如由你自己出手，只要她们收起上落的吊梯，我们便爬不上去。”

云玉真不耐烦地说道：“若有别的选择，谁要靠你两个小鬼。现在只有你们可大模大样混进她们的‘飘香号’去。”

两人为之愕然。

寇仲讶道：“美人儿师傅是否弄错了，我们恐怕和你都是不受东溟夫人欢迎的人物？”

云玉真道：“此一时彼一时，怎可同日而语。现在你们对东溟派立了大功，东溟夫人还派出手下四大护法仙子，四出找寻你们，只不过找不到吧！”

两个小子立时神气起来，想到那美丽的小婢，心儿立时热起来。

云玉真微笑道：“现在明白吗？我会设法令她们碰巧的找到你们，你们将有机会到‘飘香号’上去。”

徐子陵道：“你还未说究竟要我们偷什么东西呢！”

云玉真淡淡地说道：“记得我说过每一个帮派都有他们赚大钱的方法吗？东溟派最拿手是打造优质的兵器，在江湖上非常有名。最出名的十多件神兵利器，其中三件是出自她们在琉球的铸造厂。”

徐子陵恍然道：“原来你是要我们去偷兵器。”

云玉真没好气道：“除非是干将莫邪那等神兵利器，否则有什么好偷的。我要你们偷的是一本事关重大的账簿。”

两人愕然以对。

云玉真秀眸闪闪，说道：“账簿记录下近几年来东溟派出售兵器的交收纪录，卖方买方均有画押盖印，列明兵器种类数量。宇文化及命海沙帮攻打‘飘香号’，为的正是这账簿。”

两人听得一头雾水，大惑不解。

云玉真道：“账簿牵涉到朝廷内的斗争。例如某个大臣暗中向东溟派买入大批兵器，账簿便成为如山铁证，可让宇文化及奏上那个昏君，从而扳倒对头，明白吗？”

寇仲道：“美人儿师傅又不是宇文化及，为何要得到这本账簿呢？”

云玉真道：“你少管我的事，总之把账簿偷出来，我还你们自由和答应过的黄金。如果你们有胆尝试，趁还有十多天时间，我会使人教你们上乘的偷窃术，清楚了吗？”

敲门声响，云芝来报道：“有艘小艇由后追至，该是公子追来。”

云玉真粉脸微红嗔道：“这缠得人心烦意乱的混账家伙，让他上船来吧。”又道：“带两个小鬼去见陈公。”

两人见她对那什么公子其心实喜之，大不是滋味。现在又要遣开他们两个小鬼，自尊心大受伤害，愤然随云芝去了。

云芝领了云玉真的命令后，把他们带到上层的走廊，来到一道房门前，敲门道：“陈公！两位公子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道：“着他们进来。”

云芝把门推开，让他们自己进去。两人步入房内，发觉房间出奇的大，摆满各式各样的锁头、房舍的模型，和一些不知有什么用途的工具，墙上则钉满许多建筑图样，竟是设在船上的大工场。

一个佝偻的长须老人正在靠窗处拿起一个锁头看个不休，眼尾都不望向他们，哑声道：“关门！”

徐子陵把门掩上。

老人放下锁头，朝他们走来，由于他比两人矮了大半个头，要仰起脸，方可看清楚两人的模样，干笑道：“听说你们自少就偷偷扒扒，先将手伸出来让我看看。”

老人伸手把他们四只手左握右捏，好一会露出惊讶之色道：“我从未见过比你们更好的手，竟然一下子出了两对之多，我陈老谋有传人哩。”

接着负手走开去，到舱窗前停了下来，凝望窗外道：“想偷东西，除了一双灵巧的手外，还要有随机应变的急智，超卓的建筑机关等学问。”又踱回来，召两人来到一座建筑模型旁，说道：“这建筑物由十座大小不一的四合院落组成，假若我要你们去偷一块宝玉，你们凭怎样把宝玉找出来呢？”

见两人无言以对，得意洋洋来到另一座模型处，说道：“你们认得它吗？”

寇仲失声道：“这不是扬州总管的府第吗？”

陈老谋道：“正是尉迟胜的狗窝。其实要偷东西还不算太难，假若我要你们偷一份机密卷宗，看完后要把卷宗记载的所有东西记在脑内，事后还要把卷宗放回原处，使人不知道被人看过，那便除了要有高强本领，还需要很好的记忆力。你们识字吗？”

寇仲对云玉真已动了疑心，当然不会说真话，愧然道：“我们哪有机会上学堂呢？”

陈老谋同情地说道：“怪不得你们。幸好此趟的任务，你们根本不须识字。”领着两人来到左墙一幅挂图前，说道：“这是你们曾到过的‘飘香号’，涂黑的地方，是我们尚未清楚的地方。”

图中是一幅‘飘香号’的立体透视图，但甲板下的主舱部分，全给涂黑。陈老谋滔滔不绝地解说起来，两人也觉有趣，耐心倾听，还不时提出问题。到天明时分，云芝来带他们到长廊近船头那端的房间休息，两人倒头大睡，到黄昏给唤醒。

两名俏婢来侍候他们沐浴更衣，又为他们刮去胡须，梳好发髻，到云芝来领他们到舱厅去，看得她秀目亮起来讶道：“原来两位公子一表人才，真是失敬。”

寇仲见她俏丽可人，凑过头去道：“姐姐今年多少岁，看来和我们差不多吧？”

云芝没好气道：“总比你们年长，来吧！”领头去了。

两人知道她看不起自己，交换了个泄气的表情和眼神，追着去了。舱厅摆开一席酒菜，只有三个席位，坐了一名锦袍大汉，模样丑陋，左颊还有一道长约两寸的刀疤，予人狰狞的感觉，但两眼闪闪有神，是内功精湛的高手。

那人倒很客气，站起来欢迎他们道：“本人巨鲲帮副帮主卜天志，云帮主有事到岸上去，嘱卜某负起招呼两位小兄弟之责。”

两人见不到美人儿师傅，又想到她定是随那什么公子去了，大感失落，不过却抵不住食物的诱惑，虚应两句，坐下大吃大喝，把一切不如意的事抛于脑后。卜天志有一句没一句问起他们过去的事。寇仲随口编造，骗得他似乎非常满意。散席前，卜天志召人取来一个锦盒，打开盒盖，里面放了本精美的册子，封面处印有东溟派的标志，和‘飘香号’上旗帜绣的一式一样。两人大讶望向卜天志。卜天志没有说话，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以墨汁和硃砂两色写的文字。一边是黑墨写的兵器种类和数目，一边是硃红色的银码数目，竟是以黄金计算，最大的一笔达两千两黄金，足够普通人吃十多辈子。另外还有日期和交收地点。

最怵目惊心是页顶写了“陇西李阀第一”六个字，却见不到花押印章一类的东西。

寇仲故作糊涂地说道：“它认得我，我却认不得它们，上面写的什么呢？”

卜天志翻往第二页，却是一片空白。卜天志揭回第一页，说道：“我们请两位小兄弟去偷的，就是这本账簿，翻开第一页应是这样子的，你们要留心记着，到时不要弄错。”

徐子陵试探地，指着李阀第一那“一”字道：“这个我认得是个‘一’字，其他就不认得，究竟写了些什么东西呢？”

卜天志道：“写什么都不用理会，这‘一’字只是指第一页，等你们离船时我会再给你们多看一遍。”

两人更是心中怀疑，不过接着又要去向陈老谋学他伟大的偷技，无暇多想，有闲时则在房内偷偷练功。五天后经过长江水口，泊岸停了四天，却不许两人上岸。接着启程北上，吃晚饭时，发现云玉真回来了，反是不见了卜天志。云玉真神采飞扬，整个人美得像会发光的样子。不过寇徐两人知道她并没有对自己推心置腹，对她再没有初时的美丽憧憬，因她绝不是另一个傅君婥又或是素素。

寇仲问道：“究竟现在我们要到哪里去？”

云玉真道：“我们现在北上淮水，再西往钟阳，到时会安排你们的行动。”

定睛打量他们半晌，笑道：“过两年你们必是轩昂俊伟的男儿汉，现在刮掉胡子，理好头发，比以前神气多了，你们今年多少岁？”

寇仲道：“我刚过十八，他比我少一岁。”

云玉真欣然道：“听陈公说你两人什么技俩均一学就会，并没有辜负我对你们的期望。”

徐子陵道：“我们若真的偷到账簿，怎样离开那艘大船？”

云玉真道：“这个你们不用担心，我会使人教你们如何利用灯号和我们联络，到时我会亲身到船上来接你们走，保证安全。”

寇仲道：“东溟派到中原来，为何会逗留这么久呢？”

云玉真道：“她们每隔三年，便到中原来一段时间，接受新的订单和收账，至于兵器则另有船只负责运送，这些你们不用理会。”

徐子陵道：“外面的形势有没有新的变化？”

云玉真淡淡地说道：“杜伏威仍稳守历阳，数次击退隋军。窦建德四个月前已自称长乐王，声势尤在杜伏威之上。新近又冒起几个人，一个是徐圆朗，另一个是卢明月，两人都是武林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但若论轰动，却及不上鹰扬派的梁师都和刘武周一齐起兵反隋。他们原是隋将，所以他们的起事实大幅削弱隋室的力量。”旋即叹道：“两人和突厥关系密切，梁师都新近还拜在突厥‘武尊’毕玄门下，成为他的弟子。有突厥人介入，这残局都不知如何可以收拾。”

两人记起梁师都的儿子梁舜明和沈天群的美丽女儿沈无双，一时想得痴了。徐子陵关心素素，问起她的主子翟让。

云玉真确对形势了如指掌，从容道：“翟让和李密正集中兵力，准备攻打兴洛仓，若成功的话，隋室危矣。在义军中，若以德望论，自以大龙头翟让声势最盛，但他的声势却全赖李密而来，迟早会出问题的。”接着奇道：“你们似乎对这方面有点认识呢？”

寇仲道：“是杜伏威告诉我们的。”

两人担心素素，匆匆吃毕，又去跟陈老谋学艺，等回返房间，已是三更时分。两人诈作登榻就寝，躲在帐内商量。

寇仲道：“我们的美人儿师傅美则美矣，心术却不大好，分明是利用我们去偷东西来害人。”

徐子陵道：“应是像威胁我们般去威胁李阀的人，我们才不作他的帮凶，不若我们干脆溜掉算了。”

寇仲叹道：“你以为我不想走吗？问题是美人儿师傅若真的狠下心来，把我们的行踪公告天下，甚至附送绘有我们尊容的画像，我们确是寸步难行，所以定要想个妥善的逃生大计。”

徐子陵道：“真想见到东溟夫人的时候，把所有事说出来，然后央她带我们到琉球去，不过这样做就不能为娘报仇了。”

寇仲接口道：“也见不到李大哥和素素姐。”

两人默然片晌，寇仲道：“你有没有发觉这几天船上的情况有点异样。”

徐子陵点头道：“自美人儿师傅回来后，船上突然紧张起来，航道不时改变，看来是在防备某方面的敌人。”

寇仲拍腿道：“有了！这些人说不定是冲着我们来的。例如海沙帮，又或我们的老爹杜伏威，你可以在别人处布下奸细，人家不可以用同样手法对付你吗？”

徐子陵苦笑道：“那算什么方法，给老爹和韩仆地拿到，我宁愿留在这里，至少是骗得客客气气。”

寇仲胸有成竹道：“山人自有妙计，我们便来一招‘借死遁’，好像给人杀了的样子，其实却是逃之夭夭。”

徐子陵颓然道：“说就容易，怎办得到呢？”

寇仲道：“换了在别处，又或我们的功夫像以前般窝囊，自然办不到。但现在只要诈作中招，坠进海中，再涌起一些鲜血，然后由海底潜走，那时谁都以为我们葬身大海。我们岂非可以恢复自由之身吗？”

徐子陵道：“哪来血呢？”

寇仲做了个偷的手势，笑道：“我们每天都大块鸡肉吃进肚内，可知膳房内定养了不少鸡，明白了？”

徐子陵苦恼道：“问题是我们不知敌人什么时候来，若过早取血，早凝结成硬块，倘堕海时浮出一块块硬的鸡血，岂非笑甩别人的大牙吗？”

寇仲道：“我们可把鸡弄晕，这是我们偷鸡辈的拿手把戏，偷回来后塞在床底，若敌人还没有来，再换另两只鸡，此法必行。”

徐子陵仍在犹豫时，寇仲坐起来道：“是试试我们的轻身功夫和陈老谋的偷术的时候了。”

寇仲把耳朵贴在木门处，运功一听，肯定廊道无人后，推门探头，接着闪出去。徐子陵紧随其后，说不紧张就是骗人的。膳房在船尾的位置，要经过这道长廊，走上楼梯，横过丈许的甲板，才能到达膳房的入口。廊道一头一尾挂了两盏风灯，中间一截暗沉沉的，在这时刻，除当值的人员外，大多数人均酣然入睡。两人提气轻身，鬼魅般朝船尾一端掠去。岂知到了通往甲板的楼梯，人声由上传下来，赫然是云玉真的娇笑声。两人吓得魂飞魄散，照距离再难有机会溜回卧房去，慌不择路下，两人推开陈老谋传艺大房的门，缩了进去。只有这里他们可暂避一时。他们熟门熟路地在靠海一角的台子底下躲起来，心中祈祷云玉真不是要来找他们。

“咿！”地一声，工场的木门被推开来。两人又喜又惊。喜的当然是云玉真到这层舱房来并不是要找他们，惊的却是云玉真说不定会发现他们。吓得两人闭气运功，催动内息。若换了其他人，尽管内功比他们深厚精纯，亦瞒不过像云玉真这种级数的高手。但偏是《长生诀》乃道门最高心法，专讲养生深藏之道，运功时全身机能有若动物冬眠，呼吸似有如无，精气收敛，加上云玉真并非蓄意察探，竟茫然不知室内藏着两个人。乍听似是只有云玉真那细不可闻的足音，但他们却感到入来的是两个人，因为当云玉真到室内后，才传来关门的声音。

云玉真的娇笑响起道：“策哥！快来！这是飘香号的挂图，我们损失了三名好手，才得到这些资料，你该怎样赏人家哩！”声音竟是出奇的狐媚娇嗲。

接着云玉真低呼一声，然后是她咿咿唔唔的喘气声和衣服摩擦的声音。两人大感没趣，想不到云玉真平时对他们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现在竟任人玩弄。另一方面却是大为惊凛，此人落足无音，看来武功更胜云玉真。

接着一个年轻爽朗的男声道：“玉真你更丰满了，看！多么够弹力。”

云玉真娇喘道：“办完正事才来好吗？今晚你还怕我飞走吗？”

两人听得心中大恨，美人儿师傅在他们心中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

那人显是放开云玉真，后者道：“还不点灯。”

灯光亮起来。

云玉真道：“东溟夫人单美仙的功力已臻化境，幸好我知她会在七天后到彭城去会李渊，来回至少要十天，那是我们唯一偷账簿的机会。”

男子道：“两个小鬼真行吗？船上还有东溟派的小公主和护法仙子，都是第一流的高手呢。”

云玉真笑道：“那两个小子机灵似鬼，惟一的问题是学不成玉真的鸟渡术，否则有心算无心下，此事必十拿九稳。到时我会佯作攻打飘香号，引出她们的高手，好让他们脱身，理该没有问题。”

男子笑道：“每次你这骚狐狸提起两个小子，都眉开眼笑，是否想尝尝他们的童子功哩！”

云玉真笑骂道：“见你的大头鬼，我会看上那两个乳臭未干的小流氓吗？不过他们还算讨人欢喜，由于此事关系重大，所以才要你这独孤门阀的新一代高手出马接赃，到时顺手杀人灭口。人家为你这么尽心尽力，你竟这么来说人家，啊……唔……”两人又缠绵起来。

寇仲和徐子陵却是脑内响起青天霹雳，伤透了心，现实竟是如此残酷。以前云玉真的甜言蜜语，全是骗他们的。同时恍然大悟，巨鲲帮的后台就是四大门阀之一的独孤门阀，而此事正是独孤阀对付李阀或宇文阀的阴谋。

跟着又传来云玉真的声音，娇喘着道：“回睡房吧？真想逗死人家吗？这两晚该会平安无事的，但转入淮水就不敢包保了。杜伏威不知如何得到风声，知道两个小鬼来了我船上，到时须凭你独孤策的‘碧落剑法’去应付他的‘袖里乾坤’。”

独孤策傲然道：“放心吧！二哥已亲领高手接应我们，顺手宰掉杜伏威，那时江淮军只剩下一个辅公祏，还何足惧哉？”

云玉真道：“将来你们独孤家得了天下，可莫忘记我云玉真。”

独孤策沉声道：“你真肯定两个小子不知道‘杨公宝藏’的秘密吗？”

云玉真道：“当然肯定。我曾故意嘲笑他们不知道藏宝的地点，只看他们的反应和表情，便知傅君婥没有告诉他们。事实上傅君婥始终是高丽人，怎会把此事泄漏给汉人知道呢。来吧！”

门关。足音远去。两人松一口气，又大感失落。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终有一天我们要争回这一口气。”

徐子陵苦笑道：“看来到了淮水后再去偷鸡亦不嫌迟。”

寇仲叹气道：“回去睡觉吧！”

那晚他们哪睡得好？天明醒来，走到甲板去看海景，心情才开朗了点儿。一群海鸥追着船尾盘旋飞行，两人凝神欣赏它们飞行的轨迹弧度，有悟于心，一时看得呆住了。

云玉真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道：“今天这么早起床吗？”

两人故意不转头看她，只寇仲勉强应了一声。

云玉真移到徐子陵旁，奇道：“你们未见过海鸥吗？为何看得这般入神。”

徐子陵淡淡看她一眼，想起昨晚她亲口嘱咐独孤策杀他们灭口，更显露出淫荡的本质，心中一阵厌恶，把眼光移回那群海鸥处，沉声道：“海鸥当然好看，至少它们自由自在地活着，不用担心被同类伤害。”

寇仲怕云玉真动疑，笑道：“小陵一向多愁善感，美人儿师傅切勿怪他。”

云玉真哪会想到给两人知悉她的秘密，娇笑道：“年轻人总是满脑子幻想。再看一会，下来陪我吃早饭吧！我会顺道告诉你们行事的一些细节。”言罢婀娜去了。

三天后，大船到达淮水出海的水口，西行转入淮水。船上的人员紧张起来，云玉真更严令两人必须留在房内。到了晚上，寇仲趁人人把注意力放在应付外敌之际，到膳房偷得三只鸡回来，耐心等候。两人还穿好衣服，把兵器绑在背上，分在窗旁和房门处留心外面的动静。三更时分，走廊脚步声响起，直朝他们的房间走来。两人骇然躺进帐内去假装熟睡。

敲门声响，接着门给人推开来，云芝的声音道：“你们快穿好衣服，待会我来带你们到别处去。”不待他们说话，又关上门。

两人吓得跳起床来，手忙脚乱中杀鸡取血，再用偷来的空酒瓶子装足四瓶，分作两份，各藏身上。云芝来了，着他们跟在身后。此时船身剧震倾斜，竟是疾转急弯，掉头往回驶去。寇仲和徐子陵心中窃念，看来不但敌人来了，而且还来势汹汹，使巨鲲帮颇为狼狈，只不知什么地方出岔子。走廊上人来人往，很多从未见过的人，现身出来，一片山雨欲来前的紧张气氛。

寇仲追前少许，问云芝道：“什么人来了！”

云芝失去平时的沉着，既不客气又不耐烦地说道：“少说话！”

寇仲退回徐子陵旁，低声道：“小流氓终是小流氓。”

徐子陵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若非他们阴差阳错，与《长生诀》、“杨公宝库”拉上关系，江湖上的人根本对他们不屑一顾。云芝乃堂堂一帮之主的心腹小婢，自然不把他们当作是什么人物。平时奉有云玉真的命令，故公子前公子后的假以辞色，遇上紧急情况，这份耐性立即消失。云芝领着他们来到甲板处。两人趁机后望，五艘大船正在上游两里许外追来，速度奇快。

甲板上布满巨鲲帮的战士，人人严阵以待，准备与敌人作战。云芝领着两人往船首走过去，那处聚集约二十人，包括云玉真和久违了的副帮主卜天志在内。其他人形相各异，却占了七八人是女子，人人生得貌美如花，见到两人美目灼灼注视不已。船上虽是乌灯黑火，但一点难不倒两人的眼睛。云玉真旁有一高度与寇仲相若，约二十五、六岁的男子，长相英俊、气度沉凝，一身武士劲服，与云玉真非常匹配。只是脸庞比徐子陵更瘦削，还带点酒色过度的苍白，故及不上徐子陵的自然潇洒，却有徐子陵没有的成熟。假若他是独孤策，论身份地位和武功，则他两人自是相去甚远。

云玉真迎上来道：“敌势极强，我们必须立即避上岸去。”

卜天志和那怀疑是独孤策的人来到云玉真左右两旁，后者正用神打量两人。寇仲故作惊奇地瞪着独孤策。

云玉真干咳一声，介绍道：“这是我帮的护法高手，待会由他和卜副帮主贴身保护你们。”

独孤策笑道：“两位小兄弟不要害怕，离船只是策略上的问题，绝非害怕对方。”

他一开腔，两人顿凭声音认出他是独孤策。

徐子陵道：“来的是什么人？”

云玉真道：“杜伏威刚攻占前方两座沿河大镇，封锁往钟阳的去路，所以我们须改道走。”

寇仲笑对恭立一旁的云芝笑道：“看！帮主对我们比你客气多了。”

云芝狠狠瞪他一眼，垂头不敢说话。

云玉真亦瞪云芝一眼，有人报上道：“帮主！快到雷公峡了。”

两人朝前望去，水道收窄，两岸尽是高崖峭壁，形势险恶。

云玉真下令道：“准备离船！”

二十多人移往船首左舷处，卜天志和独孤策分别服侍徐子陵和寇仲两人，挽着他们肩头来到船缘处。敌船又拉近至里许的距离。巨鲲帮的战船往左岸靠去，到只有三丈许远近，二十多人腾空而起，横过淮水，往一面危崖飞去。卜天志和独孤策搂着两人的腰，腾身而起，落往岸旁。寇仲和徐子陵自问若要这样在原地发力，掠过三丈的距离，仍是力有未逮，但现在包括云芝在内，人人均可轻易办到，只是这点，便知这些人至少在轻功一项上，胜过他们两人。卜天志和独孤策挟着他们，仍可游刃有余，则更是他们望尘莫及。所以在正常的情况下，他们根本没有逃走的希望。踏足实地后，云玉真等不作停留，迅速朝山野深处驰去。

走了一炷香许的时间，独孤策忽然叫道：“停止！”

众人愕然停下。片刻后，前方传来鸟鸣振翼的声音，显是有敌人迎来，致宿鸟惊起。

云玉真骇然道：“这边走！”带头往右方掠去。

冲下了一处山坡后，前面是一座大山，众人展开身法，全速往上腾跃而上。天色渐明，四周全是人迹不至的荒林野岭。穿出一座密林，前方豁然开朗，原来竟到了一处高崖，对面远处群峰环峙，使人怵目惊心。

独孤策挟着寇仲，到了崖边，探头一看，叫道：“是绝路！”

寇仲探头一看，此崖足有百丈之高，不过崖壁长出一丛丛的老树，减轻了危机感，下方则是一片延绵无尽的密林，直伸往远处的丘坡。

云玉真正要觅路下山，倏地一声长笑，来自后方道：“红粉帮主请留步，江淮杜伏威向帮主请安。”

众人知道恶战难免，停了下来，纷纷掣出武器。卜天志和独孤策放下两人，挡在他们前方。为对付强敌，云玉真各人形成个半圆形的阵势，保护他们，后面就是可使人粉身碎骨的高崖。

寇仲伸手过来，握紧徐子陵的手，见云玉真等都在全神注视敌人，看不到他两人动静，附耳悄声道：“我们找个适当时机跳下崖去，崖壁有很多树丛，可藉之减轻我们的下坠力，崖底又有树林，保证跌不死的。”

徐子陵咬牙点头。此时杜伏威高瘦的身形现身前方，来到云玉真等前丈许处立定，更远的斜坡边缘处有三、四十人钻出来，形成包围之势。

杜伏威头顶高冠，神采依然，目光落到两人身上，竟现出了一个跟他的死板脸来说非常难得的笑容，柔声道：“孩子见到为父，还不过来请安认错吗？”

寇仲笑嘻嘻道：“爹你老人家好，孩儿们已叛出家门，父子关系从此一刀两断，爹你还是回家享享清福，不要再为孩儿们奔波劳碌。”

云玉真见寇仲一点不怕有名狠辣的杜伏威，不由大感惊异。即使是他们，因慑于杜伏威的名气，亦不敢在言语间开罪他。

岂知杜伏威早惯听寇仲的话，还生出亲切的感觉，微笑道：“还不是我们父子间缺乏沟通所致，待阿爹打发了这些拐带人口的大胆狂徒，我们父子坐下来好好谈心吧！”

独孤策和云玉真同时冷哼一声。

杜伏威看都不看他们，目光在几个女的身上巡逡，笑道：“尝闻巨鲲帮一向惯以美色惑人，此事果然不假。此趟我杜伏威是有备而来，若动起手来，怕这里没有多少人逃出生天。男的自然免不了当场身死，女的则难逃凌辱，云帮主仍要坚持吗？”

独孤策冷哼道：“人说杜伏威目中无人，果然不错，谁强谁弱，动手方知，何来这么多废话？”

杜伏威目光落在独孤策脸上，双目寒芒大盛，冷冷道：“这位年轻朋友高姓大名，说话的口气比云帮主还大呢！”

云玉真娇笑道：“杜总管听过玉真说话吗？怎知谁的口气大点儿呢？”

杜伏威摇头道：“只看他在如此情况下，仍可抢着说话，当知他非是你的手下，云帮主为何还要为他掩饰？”

云玉真为之哑口无言。

杜伏威淡淡地说道：“我和巨鲲帮一向无冤无仇，只是想讨回两个劣性难改的顽皮孩子。动手总是有伤和气，但不动手又难以让你们心服。这样吧！本人有一提议，未知各位是否有意听听。”

云玉真冷然道：“本帮主正洗耳恭听。”

这时连寇徐两人都感觉到杜伏威完全掌握主动，而云玉真一方却只有挨打的分儿。早前独孤策虽一副不把杜伏威放在眼内的神气，但真正遇上杜伏威，立即便似由英雄变作了狗熊，再恶不出什么样儿来。

杜伏威伸指一点独孤策道：“让这位神秘朋友和杜某拼上十招，假设本人不能取胜，立即掉头走，当作没有了两个劣子；但假若杜某侥幸得胜，云帮主就把他们交给杜某人带回家去，俾可以好好管教，云帮主有别的意见吗？”接着又语气一寒道：“若帮主不答应，本人这一方将全力出手，那时莫怪杜某心狠手辣，全不顾江湖同道的情面。”

云玉真心中大懔，知道杜伏威眼力高明，看破在己方内以独孤策武功最是高明，但还敢定下十招之数，可见对方是多么有把握。忽然间，她知道已落在绝对的下风，再没有别的选择。

独孤策虽一向自负，但亦对杜伏威感到佩服。假若自己连他十招都接不来，那己方可说必败无疑，所以解决方法实对他们绝对有利。不过也知杜伏威怕他们来一招玉石俱焚，先一步下手杀死两个小子，那即使杜伏威尽杀他们，亦不能达致目标。与云玉真交换了个眼色后，举步出阵，抱拳道：“杜总管请。”

由于现在的杜伏威是以历阳总管自居，所以人人称他为总管。

杜伏威手收背后，微笑道：“江湖上用剑的人多不胜数，但真懂用剑的人却屈指可数，最负盛名莫过独孤和宋姓两家大阀。宋阀现在为了应付那昏君，自顾不暇，若本人没有看错，兄台脚步隐含奇门遁法，当是来自独孤阀名列奇功绝艺榜上的‘碧落红尘’，杜某有看走眼吗？”

云玉真方面人人动容，怎想得到杜伏威眼力高明至此。寇仲和徐子陵更是暗暗喝彩。恨不得老爹狠狠教训这“可恶的”独孤策一顿，并重重地挫折云玉真。

独孤策平静答道：“前辈眼力高明，晚辈正是独孤策，凭家父独孤峰指点得几下招式，请前辈赐教。”

杜伏威哈哈笑道：“原来真是故人之后，只不知老太太的哮喘病有没有起色呢？”

独孤策的俊脸闪过怒容，应道：“老奶奶身体福安，多谢杜总管关心。”

原来独孤家家主虽是独孤策的亲爹独孤峰，论武功却是独孤峰之母尤楚红稳坐第一把交椅。尤楚红年已近百，六十岁时因弃剑用杖，自创“披风杖法”时差点走火入魔，虽幸及时自救仍留下后遗症，不时复发，状似哮喘，故杜伏威有此一问。

杜伏威是蓄意激怒独孤策，见目的已达，喝道：“出手吧！让我杜伏威看看独孤家的‘碧落红尘’有没有点什么新意思。”

敌我双方均屏息静气，等待独孤策出手。

“锵！”长剑出鞘。独孤策横剑胸前，肃立不动，却是气势逼人，果有名家风范。

立在崖边的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学东西的机会来了！”

徐子陵兴奋点头。他们最缺乏的是实战经验，能看到高手对阵，当然大有裨益。

独孤策冷喝道：“得罪了！”倏地踏前，运剑进击。森寒剑气，立时弥漫全场。他胸前涌出重重剑影，招数诡奇严密，似攻似守，让人完全无法测度。

杜伏威露出凝重神色，虚晃一下，竟移到独孤策左侧去。独孤策人随剑走，奋喝一声，万千剑芒，似怒潮巨浪般往杜伏威涌去，竟是不顾自身的进击手法。杜伏威哈哈一笑，右手衣袖挥出，“砰！”地一声扫在剑影的外围处。气劲交击，发出另一下闷雷般的声响，听得人人心头郁闷。独孤策触电般后退半步，杜伏威双袖齐飞，乘势追击，早闪往另一侧发动攻势，迅若鬼魅。现在人人都知道独孤策内功及不上杜伏威，但是否竟接不过十招之数，则谁都说不上来，何况杜伏威袖内的“乾坤”尚未上场。独孤策宝剑从胁下刺出，疾刺杜伏威面门，完全不理会对手的两只大袖，一副拼着两败俱伤的打法。寇徐两人看得心领神会，完全把握到独孤策的剑法与战略。要知杜伏威乃前辈身份，若给一个小辈伤了，纵使可杀死对方，亦很难厚颜称胜。但在对方的拼命招数下，不负点伤而又要在十招内击败对方，确是谈何容易。

杜伏威见独孤策这看准自己位置转移而随机应变的一剑，势道均匀，精微之极，叫了一声“好！”两袖竟合拢起来，撞在剑锋的两旁，时间上拿捏得无懈可击。独孤策迅猛无比的一剑，立时难作寸进。独孤策心知不妙，正想抽剑猛退，已给杜伏威藏在袖内的右手，一指弹在剑尖处。独孤策胸口如受雷击，差点喷血，幸好他自幼修习上乘内功，底子极厚，猛运真气，勉强化去对方真劲，但已跄踉跌退两步，比刚才还多退一步半。云玉真等无不骇然失色。杜伏威袖内的两枝护臂尚未出动，独孤策已落在下风，这场仗还怎样打下去。

杜伏威出奇地没有乘势追击，再负手身后，冷笑道：“若独孤峰亲来，或有与我一拼之力，但世侄你却差远了。尚有八招，世侄若还要逞强出手，杜某保证你会一命不保，世侄三思才好。”

独孤策胸口不断起伏，俊脸阵红阵白，知道盛名之下无虚士，杜伏威数十年来纵横天下，与四阀的顶级高手和其他如翟让、李密、窦建德、王薄等辈齐名，确有真材实学，非是浪得虚名之辈。不过若要他就此认输，又如何肯甘心。

云玉真脸上再无半点血色，趋前施礼道：“晚辈领教了，杜总管可把两人带走，玉真仅代表巨鲲帮发言以后再不插手到这件事情去。”

杜伏威并不见如何欢喜，望往寇徐两人，柔声道：“孩子！回家了！”

寇仲和徐子陵齐声哈哈大笑，笑声却透出一股壮烈的味儿。

徐子陵大喝道：“士可杀不可辱，我们扬州双龙岂是可被当作货物般转来让去的。”

寇仲亦正容道：“爹！请恕孩儿们不孝。”

云玉真和杜伏威同时大喝：“不要！”

两人哪还犹豫，就在两人掠上来前，跃出崖外去。杜云两人伸手去捉，全落了空。两人在下方迅速由大变小，只观其坠势之速，可判定两人不懂轻功。事实上他们的轻身之法，亦与一般轻功大相径庭，杜云以常规视之，自然把握不到真实的情况。“砰！”两人手牵手，撞断一丛横伸出来的老树枝，枝叶散溅下，没在杜云的视线之外。

杜伏威仰天发出一阵悲啸，竟透出一股令人难以抒解的惋惜和悲痛！云玉真则呆若木鸡，瞪着下方，黯然无语，想起若非自己要利用他们，现在两个小子仍该快活地活在那宁静的海滩处。这才知自己对他们生出微妙的感情。

杜伏威倏地转身，似不忍再看，冷冷道：“你们都要陪他们死！”

云玉真惊醒过来，闪身回到己阵内。杜伏威方面的人蜂拥而来，把他们逼在向崖的一方。

蓦地崖下传来狼嚎之声，杜伏威色变道：“算了！你们快给我滚！”言罢跃出崖缘，往下降去。

这时寇仲和徐子陵已成功落到密林中去，不用动手，四个瓶子同时破裂，渗出鸡血，一些揩到枝叶处，一些落到草丛内。两人痛得喊娘，但又知是关键时刻，连爬带滚，择路狂奔，拖出两条“血路”，连兵器、钱袋都丢了，也顾不得捡拾。但他们既能掉下不死，其他人自然亦可追下来看他们的生死。蓦地狼嗥大作，两人失魂落魄下，窜了起来，展开鸟渡术跳上树顶，几头饿狠窜出来，猛嗅地上的鸡血。寇仲招呼一声，窜往另一棵树去，徐子陵忙追在他背后，不片晌已去远。

杜伏威此时来到崖底，见到数十头野狼在血迹斑斑的草丛处追打争逐，怒火狂升，扑了过去，拿这群倒霉的饿狼出气。也算两人鸿运当头，若非这群饿狼厮打争逐的景况吸引了杜伏威的注意，保证他们离去的声音瞒不过这武林的顶尖高手。

到黄昏时分，两人走了五十多里路，已疲累不堪，就近找了条清溪，洗濯染满鸡血污渍的衣服。明月当头之时，两人浸浴清溪，不由想起初遇傅君婥的美好时光，就像做了一场梦般不真实。

徐子陵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呢？”

寇仲想了一会，说道：“我们沿淮水西行，后来调了头，在北岸离船，现在该是在彭城和东海两郡之间，你记否得云婆娘说过东溟夫人单美仙这几天会到彭城见李阀阀主李渊吗？若想娶东溟的美人儿小公主，我们该到彭城去。”这小子由于满怀大志，对中原的地理确下过一番苦功。

徐子陵没入溪底，好一会冒出头来道；“你还未受够吗？现在人人都认为我们死了，不如先去老翟处找素姐，看看李大哥的情况不是更好吗？”

寇仲哂道：“你这小子真没有志气，我们不是要报娘的仇吗？眼下明刀明枪去找宇文化骨，只会笑大他的臭口。但山人自有害死宇文化骨的妙法。”

徐子陵奇道：“什么妙法？”

寇仲胸有成竹道：“自然是那账簿，说不定宇文阀也有向东溟派订购兵器，好阴谋造反。否则就不会指示海沙帮去攻打飘香号，不是摆明是要消灭自己造反的证据吗？”

徐子陵两眼立时亮起来。

寇仲低声道：“来！我们作个比赛。”

徐子陵愕然道：“比什么呢？”

寇仲道：“比赛谁先穿好湿衣，然后再比谁的轻功好一点，可早一步踏足彭城去。”

两人双目交击，接着齐声欢啸，抢往放在溪旁的湿衣去。几经波折，这对情逾兄弟的好友，终于恢复自由，再踏上人生另一阶段的路途去。

寇仲和徐子陵穿着又残又湿的衣衫，在山野间嘻哈飞驰，朝着猜测中彭城的位置赶去。他们现在身无分文，连兵器都丢掉了，心情却是出奇愉快，有种海阔天空，任我纵横的欣悦。两人愈走愈快。口鼻呼吸虽常感不继，内息却是运行不休。寇仲冲上一块巨石，一个凌空纵跃翻往下面的斜坡，岂料立足不稳，直滚往三、四丈下坡底的草丛去，这回连左袖都给树枝扯甩，露出粗壮的手臂。徐子陵童心未泯，依样画葫芦，不偏不倚的与寇仲撞作一团，抱头大笑，乐极忘形。

寇仲忽地“咦”地一声，指着远方的天空道：“那是什么？”

徐子陵翘首望去，见到红光闪烁，骇然道：“火！”

寇仲跳了起来，说道：“我们快去看看！”

那是个被焚毁的小镇，所有房子均烧通了顶，镇内镇外满布人畜的尸体，部分变成仅可辨认的焦炭。除了不断冒起的处处浓烟和仍烧得“噼噼啪啪”的房舍外，这个原本应是热闹繁荣的墟镇已变成死寂的鬼域，幸存的人该远远逃掉。有些尸身上尚呈现刚干涸的血渍，杀人者竟是不分男女老幼，一律残酷处置。两人看得热泪盈眶，心内却是冷若寒冰。这是否杜伏威手下干的？为何他们竟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行为。镇西处隐有车马人声，逐渐远去。两人猛一咬牙，狂追而去。穿过一个密林，两人立时看呆了眼。往北的官道上，布满隋兵，人人盔甲不整，旌旗歪斜，显然是撤退的败军。坠在队尾处是无数的骡车，因载重的关系，与大队甩脱开来，像高龄的老人般苦苦支撑这段路程。

他们正惊疑是否这队败军犯下此场滔天暴行，殿后的骡车上忽传来一阵男人的狞笑声，接着一个赤裸的女人洒着鲜血被抛下车，“砰！”地一声掉在泥路上，一动不动，显已死了。

驾车的隋兵大笑道：“老张你真行，这是第三个。”

寇仲和徐子陵怒火中烧，哪还按捺得住，狂奔上去。

刚在车上奸杀了无辜民女的贼兵抬起身来，骤见两人，抽出佩刀，大笑道：“死剩种，是你们的娘给我干了吗？”

两人义愤填膺下，哪还记得自己没有兵器，飞身而起，朝那隋兵扑去。隋兵见两人是会家子，吓了一跳，招呼驾车的同伙回身帮手，同时横刀扫出，希望不让两人扑上车来。寇仲首当其冲，方发觉手上没有格挡的兵器，想也不想，猛提一口真气，竟破天荒第一次在纵跃途中再往上腾升，以毫厘之差避过敌刀，翻了个勉强合格的筋斗，来到了敌人后方上空。前面驾车的隋兵掣起长矛，当胸搠至。恰好寇仲刚惊觉自己在凌空时作的突破，心中一震下，猛吸了一口“后天之气”，真气变浊，重重坠在骡车后的粮货处，反避过对方的长矛。

此时徐子陵前脚踏在车栏边缘处，见大刀扫来，忙以前脚为轴心，左脚闪电侧踢，正中对方左耳。气劲透脚而出。那禽兽不如的隋兵连惨号都来不及，颈骨折断，倒飞落车，当场毙命。徐子陵尚是首次杀人，骇然下真气散乱，滚入货堆里。

寇仲刚探手往上一抓，把对方长矛拿个结实，运劲一拉，驾车的隋兵立足不稳，坠跌于御座和拖车之间，发出凄厉的惨叫。前面的隋兵发觉有异，十多骑掉头杀将过来。

寇仲叫道：“快溜！”

两人忙跃下马车，一溜烟闪入道旁的密林里，走了个无影无踪。

两人一口气疾走十多里路，坐下来休息。

徐子陵叹道：“我刚杀了人呢！怎想得到一脚会把他踢死。”

寇仲搂着他肩头道：“这种杀人放火，奸淫妇女之徒，死不足惜，何用心内不安。”顿了顿续道：“我们扬州城内的狗兵哪个不是横行不法，欺压良民，只想不到连杀人放火都是他们的杰作，难怪这么多人造反。比起上来，老爹的手下算是不错。咦！你听到什么声音吗？”

徐子陵收摄心神，凝神细听，果有阵阵厮杀之声，随风隐隐传来，且是范围甚广，似有两大帮人马，正在生死决战。他们想起刚才被隋兵屠杀的百姓，陡然热血沸腾，跳起身来。

寇仲悔恨道：“早知把刚才那枝长矛捡来，就可去找那些狗兵拼命。”

徐子陵涌起满胸杀机，应声道：“我们先去看清楚情况，要抢两把刀还不容易，横竖我们最缺乏是打斗的经验，就拿这些贼兵来试刀好了。”

两人刚才小试身手，成绩斐然，自是信心十足。

寇仲点头道：“看来我们现在颇有两下子，只是没有机会多作演练尝试，兄弟！来吧！今日便是我们纵横江湖开始的第一天。”

两人怪叫一声，朝喊杀声传来处奔去。泅过了一道溪流，他们展开身法，翻过一座小山，直奔坡顶，来到一处山头，眼前豁然开朗。下方平原处有两支人马正鏖战不休。一方是近万隋兵，另一方却是清一色穿着青色劲装的大汉，人数只是隋兵的四分之一，但人人武功不俗，队形完整，把隋兵冲得支离破碎，难以发挥人多势众的优点。在平原另一端的一座小丘上，显是青衣武士的指挥所在，聚驻着几队人马，正以红、蓝、黄三色灯号指挥青衣武士的移动进退。

两人还是首次目睹战场上两军血战的惨烈景况，一时目瞪口呆，忘了赶来此地的目的。

好一会后，寇仲回过神来，指了指更远处的稀疏灯火道：“那里可能是另一个乡县，说不定青衣武士这一方正阻止隋兵到那里去杀人放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徐子陵吁出一口凉气道：“若是老爹方面的人，我们不宜插手，否则岂非送自己入虎口吗？”

寇仲想了想道：“老爹的手下哪有这么衣服划一整齐的，看来该是另一支义军。小陵！你是否胆怯呢？”

徐子陵哈哈一笑，在就近一棵树处运劲拗了两根粗若儿臂，长达丈许的树干，抛一根给寇仲，笑道：“行侠仗义，升官发财，全靠这家伙。”

寇仲除去枝叶，扛到肩上，礼让道：“徐壮士请先行！”

徐子陵把树干迎空挥动几下，掌握了用劲的轻重，唱道：“风萧萧兮逆水寒，壮士一去兮定要还。老子去了！”

大笑声中，两人一先一后，奔下山坡去。正要往平原杀去，箭矢声响，前方十丈许处草丛中一排箭矢疾射而至。两人从没有应付劲箭的经验，又想不到竟有伏兵，骇然下滚倒地上，狼狈不堪。劲箭在上方掠过，险至极点。两人锐气全消，连爬带滚，躲到一堆横亘十多丈的乱石杂树之后，不敢动弹。密集的步音向他们藏身处潮水般涌来，忽然左右全是隋兵，人人手持长矛，朝他们杀来，也不知有多少人。方晓得青衣武士一面正陷身重围中，而现在截击他们的隋兵，是要防止青衣武士一方的援军来救。

两人若有选择，定是逃之夭夭，不会硬充英雄，但此刻却是避无可避，遂跳将起来，舞起粗树干，运集全身劲力，狂扫猛打。四枝长矛给粗树干砸飞，其中两人更被打得头破血流，抛跌开去。此时前后尽是敌人，外围处火炬高举，照得一片通红。一队刀斧手冲进内围，针对他们的粗树干加以砍劈，杀声震天里，两人再次逼退另一轮攻势，手中粗树干只剩下小半截，却半个敌人都伤不了。

寇仲知道不妙，大叫道：“到石上去！”

徐子陵一个翻腾，随他落往后面的乱石堆上。敌人一声发喊，十多枝长矛朝他们掷来。际此生死关头，两人反平静下来，像听不到任何声音，又像没有一丝声音能漏过他们的灵耳。体内真气则以比平时快上数倍的速度在运行，相比下，敌人的追赶和掷矛速度都慢了下去。他们清楚掌握到每枝掷向他们的长矛所取的角度和到达的时间先后，那种感觉绝对是平时梦想难及的。他们背贴着背，运起只剩下四尺许的粗树干，左拨右扫，前挡下格，自自然然就以最佳的手法，守得水泄不通。敌人见掷矛失效，五、六个刀斧手扑上石堆来，想展开近身搏斗，务要置他们于死地。寇仲矮身避过大刀，树干扫在一名刀手脚踝，那人立即颓然倒地，寇仲顺手抢过对方长刀，搠入另一名持斧劈头而来的隋兵腹内。

徐子陵也夺到一把长刀，登时精神大振，掷出粗树干，撞得一名隋兵倒跌石隙里，他立即扑到寇仲旁道：“我们闯！”

他们一声发喊，离开乱石，杀入敌阵。徐子陵施展出李靖最能在战场上发挥威力的血战十式，大步跨出，长刀精芒电闪，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刀，但攻来的敌人却偏是无法避开，而且手上长矛更似全无格挡作用，给徐子陵觑隙而入，劈中胸口要害，往后栽倒，溅血气绝。寇仲亦健腕一翻，先拨开刺来的两枝长矛，运刀横扫，一名隋兵咽喉中招，惨然坠地。两人哪想得到血战十式如此厉害，勇气倍增。敌人虽众，但他们却清楚知道敌人攻势的强弱和所有微妙的变化，甚至乎可从敌人的压力上，推知外围实力的分布，那种感觉确是难以形容。

刹那间他们浑忘生死，在这鼎沸混乱的战场中，发挥出求生的本能，虽面对以百计的敌人和明晃晃的刀枪剑矛，仍是一无所惧。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在敌阵中迅速移动，你攻我守，我守你攻。若在平时要两人想出这套合击之法，可能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但这刻却是潮到浪成，有若天赐，没半点斧凿痕迹。徐子陵挥刀猛劈，体内真气有若长江大河，随刀涌出，对方持剑者竟连封架都来不及，眼睁睁看着他的刀闪电劈入，骇然倒地。寇仲则刀势疾转，运行体内无有穷尽的劲气随刀而去，对方虽运足全力以刀封架，却不能把寇仲的刀砍歪半分，连人带刀翻身倒毙。

自傅君婥教他们“九玄大法”后，两人终在这样极端险恶的情况下，把“九玄大法”与武功无关的《长生诀》、李靖的“血战十式”和美人儿帮主的“鸟渡术”融会贯通，各自创出自己独一无二的战法。

他们此时来到矛阵中，感觉空隙处处，随手拨开敌矛，欺至近身，敌人便只余待宰的分儿，更是刀势倍添，杀得对方人仰马翻。由于敌方见他们只有两人，故只派出了一小队约近百的隋兵出来截击，眼下被他们左冲右突，又见他们刀法厉害，谁不爱命，外围的隋兵竟四散退开。两人其实已感气虚力怯，见状忙全力冲刺，刹那间掠出重围，成功逃去。奔出过百丈后，到达一座树林内，两人倒作一团，强烈喘息。

寇仲辛苦地笑道：“成功了！这么大阵仗都杀不死我们，你以前有想过吗？”

徐子陵把刀插入泥土中，手握刀把，喘着道：“刚才我们那种打法太用力了，其实在这情况下可多保留点力气，就不用像现在那么手软脚软。”

寇仲道：“你有受伤吗？我的背被人砍了两刀，幸好我闪避得快。”

徐子陵摇头道：“只是左腿处给矛刃擦破了裤子，不算什么。”

寇仲喘定了气，说道：“还打不打，那些义军似乎不像表面的风光呢！”

徐子陵坐了起来道：“当然打，若让这些不是人的隋军攻入哪条村庄或墟镇，又会发生像刚才的可怕情况。”

寇仲大喜爬了起来，说道：“这才是我的好兄弟，这次我们放聪明点，不要半途就给人截着。”

两人跃到树顶，看清楚形势，绕了个大圈，再往战场奔去。在这刹那间，他们都感到自己已长大成人，再非只是两个小混混。

第七章 阴谋诡计

两人蛇行鼠伏，小心翼翼地潜往战场。穿出一座树林，来到战场的东南角，终被发现，左侧草丛里窜出六、七名隋兵，手提长剑，厉叱连声，疯虎般扑来。另一边早布成阵势，严阵以待的一队五十许人的骑兵，闻声挥矛赶至。两人对敌人恐惧大减，一言不发，先往徒步而来的隋兵迎去，提刀疾劈。想起那被夷为焦土、人畜尽遭屠戮的乡镇惨况，胸中杀机狂涌，人随刀走，气势远远凌驾敌人之上，刀啸起处，几名隋兵人仰剑飞，无一幸免。敌骑已至，两人展开轻功，避入草丛矮树之间，让敌人难以追来。待那些骑兵退走，他们再冲出草原，伏在那里的一队弓箭手和刀斧兵怎想得到敌人忽然无声而至，给两人斩瓜切菜般砍倒数人，还以为敌方来了大批援军，竟然乱作一团。一些火炬掉到草丛上，立时燃烧起来，往四周蔓延开去。两人尚未知这场火实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原来这一区隋兵的军力达三千之众，其中还不乏武功高强的好手，若在正常的情况下，一旦陷入重围中，即管强如杜伏威之辈，最后也只有力战而亡，何况他们两个经验不足的小子。

寇仲大叫道：“这边走！”

五名隋兵迎上来，徐子陵后发先至，扑上前去，一抖长刀，施出血战十式的“死生存亡”，刀法如巨浪狂卷，劲气纵横，一人立即应刀丧命，另一人给他扫得打着转飞跌一旁，另三人一声发喊，各自逃散。两人哪试过如此威风，高兴得怪叫连声，往战场核心处杀去。“当！”忽地一人横移到寇仲前方，左右双硬生生把他震阻当场。徐子陵扑上时，亦给对方逼退。交战至此，两人还是首回遇上对方强手。无数隋兵由那人背后拥出，冲杀过来。

逼退两人的是个隋军将领，满脸怒容，大喝道：“给我将这两个小子碎尸万段。”

在平原半里许外另一端的山丘高处，近二百名青衣武士布成阵势，以强弓劲箭，紧护着中心处一名长发垂肩的白衣美女。美女每发出一道命令，负责打灯号的三名手下便挥动绑在长竿顶的三色灯笼，指挥战场上己方武士的攻守进退。美女身后一排站了四个人，看他们的神态气度，知均是高手，分别是浓须矮子、铁塔般的巨汉、身穿儒服的男子和一位容颜丑陋的中年健妇。

长发美女柔声道：“奇怪！为何敌人东南角处隐见乱状，谁会来援助我们呢？”

后面四人极目望去，却丝毫不觉异样。

长发美女美目深注道：“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我是从对方旗号的挥动看出端倪，若乱势扩大，我们要好好利用，不但可解开重围，还可有机会获胜呢。”

儒服男子眼中射出景慕神色，恭敬道：“小姐学究天人，精通兵法，目光如炬，确是能人所不能。”

丑妇道：“照我看若真有援兵赶来，我们该先行突围再谋反击，小姐千金之体，实不用以身犯险。”

她一开腔，其他人立即为她有如夜枭嘶鸣的难听声音大皱眉头。她的话却得到浓须矮子的支持，同意道：“李公派我们来保护小姐，曾有言万事以小姐安危为重。”

长发美女秀丽无匹的玉容闪过不悦之色，语气声线仍是那么温柔婉转，淡淡地说道：“我身为统帅，临危怎可只顾自身，况且兵败如山倒，我若抵不住秦叔宝这支精锐隋师，给他攻入扶春，要取回就难比登天。”

话音才下，东南角刚好起火。长发美女立即从敌阵的微妙变化感到对方真个出现混乱。东南角正是敌方将帅的战场指挥部，牵一发而动全身，非若其他地方之纵有突变而不关痛痒。长发美女仍以那副闲雅悠哉的俏模样，发出以东南角为首要目标全面反攻的命令。身后四人掣出兵器，拥着长发美女登上牵来的战马，二百多人驰下小丘，与两队各千人的战士，投入战场去，与敌军展开全面的决战。

寇徐两人此时正陷身苦战之局，进退不得，忽地隋兵往四外退开，原来一队青衣武士策马冲杀过来，登时冲散围在四周的隋兵。两人喜获脱困，兼之筋疲力尽，后力难继，翻身逃进火势熊熊的草原内，闭气左绕右行，远远离开战场。到倒在一处山头，再没有奔跑的力气。战场的厮杀声仍潮水般阵阵传来。

寇仲叹道：“以后再不要做这种傻事，好汉架不住人多，我们虽是不折不扣的好汉，但对方却人多，明白吗？”

徐子陵道：“那个隋将不知是谁，如此厉害，幸好我们手快，否则一就可要了我们的命。”

寇仲冷哼道：“他算什么东西，我们打多两场，保证可以赢他。”

徐子陵见他如自己般浑身是血，关心道：“有没有伤到要害？”

寇仲哂道：“伤到要害还能跑到这里吗？这种矛盾的话亏你说出口来。是了！不如我先给你看伤口。”

徐子陵道：“有什么好看？看了又怎样？幸好我们有自我疗伤的神功大法，不如睡一觉，明天再算吧！”

寇仲颓然伏到地上，不一会两人运起内息，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

徐子陵若有所觉，睁开眼来，寇仲仍在长草丛里熟睡如死。他伸展四肢，感到身上七、八处伤口无不火辣辣地疼痛。太阳升上正天，四周鸟语花香，空山灵寂。昨晚的战争像个遥远和不真实的噩梦，若非身上处处剧痛，定会以为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厮杀的事。一队鸟在似是静止着的蓝天上悠悠飞过。在这刹那，徐子陵似像捕捉到大自然某种亘久长存的奥理，只是无法具体描述出来。心中一片平和，灵明清澈。经过昨晚不断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一战，他感到进入人生全新的一个阶段。所有危险和苦难，只是磨炼和修行的必须经历和过程。

寇仲的手肘撞他一记，低笑道：“呆头呆脑地在想什么？”

徐子陵坐起来，皱眉看着浑身血污和满是炭屑的破衣烂裤，苦笑道：“我在想着一套干净整洁的新衣和一顿丰富的菜肴，其他的可以将就点。”

寇仲爬了起来，左顾右盼，颓然道：“小弟完全失去方向的感觉，更遑论彭城是在东或西。怎么样？我们是否胡乱找个方位碰运气。”

徐子陵道：“为何仲少会忽然失去方寸？像彭城那种通都大邑，必有官道相连，只要我们回到昨晚那条大路上去，遇上人虚心上问，定可找到正确的途径。”

寇仲笑道：“说得对！走吧！”

两人找条山藤随便地把长刀挂在背上，凭着记忆，往昨夜那成了废墟的市镇走去。狂奔一会，至少走了七八里，他们放缓脚步，打量四下形势。

寇仲苦笑道：“看来我们是迷路了，否则该已见到那座墟镇。这里前不见人，后不见村，想找个人问路都不成，咦！那是什么？”

徐子陵早望到山下有烟火升起，喜道：“不知是什么，过去一看立可分晓。”

两人奔下山去，岂知那看来不远的地方，到黄昏时才能到达，原来是一座小村庄。炊烟在其中一间屋子的瓦顶上袅袅升起，显是有人生火煮饭。寇仲和徐子陵却为他们担心，这区域离战场不远，若来了几个禽兽不如的隋兵，村内的人将要大难临头。转眼抵达村口，见到只有三十来户人家，屋舍稀落，却是悄无声息，毫无鸡鸣犬吠的正常情景。两人大感不妥。

寇仲道：“这条村家家户户门扉紧闭，看来村民早因战事逃往别处，那间有烟火升起的村屋，可能是给路过的人借用来生火煮饭，我们要不要去碰运气，不妥的话，拔足就跑，凭我们的轻功，该没有问题吧！”

徐子陵一拍背上长刀，哈哈笑道：“千军万马我们仍不害怕，还怕什么过路人吗？若是行商，我们求他一碗白饭吃吃，又或当他的临时保镖赚点盘缠去找素素姐姐。”

寇仲挺胸道：“我差点忘掉自己是一流高手，来吧！”

带头举步入村。炊烟升起处，是村中最大的一座屋宇，分前后两进，还有个天井，但门窗紧闭，透出神秘的味道，亦不闻任何声息。

寇仲大叫道：“有人吗？”

连唤几声，没有人回应。

徐子陵心中发毛，推了推寇仲道：“还是溜走算了。”

寇仲哂道：“忘了自己的高手身份吗？我们进去看看，说不定人走了，却留下两碗白饭给我们呢。”

来到屋前，寇仲伸脚一撑，屋门应脚而开。两人跨过门槛，进入厅堂，一应家具器皿俱在，只是布满尘埃，墙角结了蛛网，显是荒弃了有好一段日子。不由心中奇怪，穿过天井，往后宅走去，发觉屋内空无一人，只不知谁在厨房燃点起炉灶，形成炊烟袅袅的景象，而此时余烟已弱，快要熄灭。

徐子陵细察地上痕迹，寇仲的声音由后堂传来道：“小陵快来，你寻到一半的梦想。”

徐子陵哪还有闲情研究他话中含意，赶了过去，踏入后厢的房门，迎面一片乌云盖来，他伸手接着，竟是一套干净的麻衣。一个大箱由床底被拖出来，盖子打开，寇仲掏出一堆衣物，乱撒到床上，寻宝似的左挑右拣。两人兴高采烈地换上新衣，感觉焕然一新，只是饥肠辘辘，大嫌美中不足。天色暗沉下来，两人搜遍屋子，仍找不到半粒谷米或小麦。

寇仲道：“凡村庄必有果林，你在这里弄干净床铺，我去采些美果充饥，这里床被俱全，今晚我们就在此借宿一宵，明天继续赶路。”

徐子陵点头同意，分头行事。

片晌后寇仲提着只大公鸡回来道：“原来还有些家畜留下来，后面有片很大的坟地，大半是新坟，看来这村的人并没有离开，只是因染上疫症一类的病死了。”

徐子陵吁出一口凉气道：“那我们穿的岂非是……”

寇仲把大公鸡拿到天井处置，叫道：“至少还有一个人没死，否则谁为死去的人立坟，说不定就是那人在生火哩？”

徐子陵听得毛骨悚然，走出天井扯着寇仲，说道：“不如换第二间屋吧？我去找火种！”

寇仲表面虽扮出胆大包天的样子，其实亦是心中发毛，立即全力支持徐子陵的提议，移师到另一边一间较小的屋内去。待填饱肚子，忽地翻起风来，两人不敢碰那些床榻，关上门窗，倚在墙角歇息，虽心惊胆跳，但终敌不过身体的疲累，沉沉睡过去。半夜里，两人惊醒过来。骇然坐起之时，蹄声轰传，填满屋外的空间。他们爬起身来，移到窗前，朝外望去。

一群人拥入村庄，策着健马，劲装疾服，背负箭筒，模样粗犷狂野，不类中土人士。这批人大约有三十之众，其中一人身形特别雄伟，肩负着一个约八尺长的长方形箱子，予人感觉却是轻松自如。到了村中，那负箱的大汉从容跃下马来，把箱子横放路心，其他人纷纷甩蹬下马。其中一名看来是头儿的瘦高汉子仍高坐鞍上，打出搜查的手势，除那负箱巨汉外，其他人迅速散开，分头踢门入屋。

寇徐两人见这批人无不身手矫捷，行动迅快，莫不是武技强横之辈，哪还记得自己亦是武林高手，跃上横梁，躲在梁柱和瓦顶间的空隙处，倒算隐蔽安全。下方脚步声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两人忍不住探头下望，原来那些人竟将箱子放进屋里来，且放在他们下方处，又发觉箱盖上开了十多个小孔。四名大汉分守前后门，神态紧张。接着又有人走入屋来，他两人忙把头缩回去，闭起口鼻呼吸，运用内息，不敢发出些许声响。下面的人以他们从未听过的语言急促地说话，使他们肯定这批人乃来自中土外之人，也更为之大惑不解。下面的人忽然停止说话。寇仲和徐子陵隔了好一会后，终听到村外某处传来蹄音，益发提心吊胆，不敢露出任何形迹声音，因为这几个外域人的听觉明显比他们高上几筹。那些人再说了几句话，相偕步出屋外去。

寇仲伸手在徐子陵背上写道：“箱内藏的定是人，否则何用要开气孔透气？”

徐子陵点头同意。另一批人马驰入村中，听蹄音，该与前一批人人数相若。蹄音骤止。

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道：“蒲山公麾下祖君彦，谨祝贵国颉利可汗龙体安康。”

颉利可汗正是突厥的大汗。

长笑在屋外响起道：“原来是密公麾下文武双全的祖君彦先生，未知我们大汗要求的东西，先生有否带来？”

祖君彦从容答道：“请问这位将军，在下该对你作何称呼？”

突厥那方另一个雄壮的声音道：“人说祖君彦博闻强记，乃密公座下‘俏军师’沈落雁外最见多识广的人物，怎么连我们颜将军都认不出来呢？”

祖君彦笑道：“原来是有‘双枪将’之称的颜里回将军，那么这位朋友必是‘悍狮’铁雄，在下失敬。”

颜里回冷哼道：“少说废话，东西在哪里？”

祖君彦淡然道：“在下想先见上小姐一面，再出示宝物，这是密公的吩咐，请将军见谅。”

梁上的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心中一震，祖君彦所提的小姐，是否素素的主子呢？因为素素正因被人袭击，才流落到江南的乡间去的。两人同时想到下面的大箱子。大龙头翟让的掌上明珠是在箱里面吗？

寇仲又在徐子陵背上写道：“伺机救人！”

颜里回在外面冷笑道：“宝物到手，我们自会放人，大汗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假若先生再不出示宝物，大龙头得回的只会是他爱女的尸骸，一切责任全在祖先生身上。”

祖君彦长笑道：“和氏璧就在祖某背上包袱内，你们一手交人，我们一手交货，这是早说好的。如若临时变卦，责任该由颜将军负起才对。”

寇仲和徐子陵脑际像起了个霹雳，宝物竟是名传千古的和氏璧。就在此时，下方异变突起。后门像沙粒般碎飞开来，两个守卫的突厥高手来不及还招，已离地抛飞，气绝毙命。另两人惊觉时，一道黑影飞临两人头顶，硬生生抓碎他们的天灵盖。最骇人处，无论是碎门，尸身落地，赤手杀人，一切都发生在无声无息中，活像正常的规律，在这人身上完全牵扯不上。寇仲和徐子陵知道此人武功已臻化境，兼且阴柔之极，行动又快如鬼魅，在门碎洒地前已杀了四个守卫木箱的突厥高手。两人脑际一片空白，再不敢看下去，连内息的运行都减慢了。他们的玄功来自独一无二的《长生诀》，运行时能把引起高手警觉的呼吸、精气和脉搏、心脏跳动等都减缓收敛至近乎死亡的境界，否则早给人发觉。来人武功之高，绝不会低于杜伏威。

“咿唉！”

箱盖被揭了起来。那人一声惊呼，接着是气劲交击的巨响，然后是连串闷雷般的声音。“轰！”一声震耳巨响中，左方墙壁砖石激溅，竟硬生生给那来人破壁而出，发出惊天动地的厉啸，迅速远去，声势惊人之极，整间房子都抖震了一下。沙石射到寇徐两人身上，虽有真气护体，仍觉疼痛难忍，可知此人内劲之强。

两人再忍不住，又探首下望。箱子已成一地碎屑，屋内的家具变成碎木残片。一个雄伟如山的男子卓立厅心，身穿宽大的黑袍，面向墙洞的方向，正凝神调息。由他们的角度看下去，虽不能得睹他的面目，却清楚瞧到他带着个狰狞可怖的面具。风声响起，几个人分由墙洞和前后门掠进来，吓得他们忙又缩回头去。

祖君彦的声音首先响起道：“他受伤了！”

两人心中泛起难以形容的怪异荒诞感觉。照理这个来救他大龙头小姐的，该是祖君彦的自己人才对，而那躲在箱内的神秘男子则是他的敌人。为何祖君彦说话的语气，却似是站在神秘男子的一方？

更意想不到的事随之而来，只听突厥高手颜里回的声音道：“翟让出道至今，这趟尚是首次受伤，却可使他以往辛苦经营的功业尽付东流。”

铁雄冷哼道：“这就是不识时务者的下场。”

两人终于明白过来，原来祖君彦已背叛了翟让和李密，串通突厥人来演戏。难怪突厥人能把握素素小姐的行踪，把她掳走。

一个低沉柔和的声音道：“虽是杀他不死，但已取得理想成果，此处不宜久留，我们依计行事好了。”

祖君彦和颜里回双方人马齐声应是。不一会下面的人走个一干二净，但两人已给吓破了胆，到天明前才敢溜下来，悄悄离开。

一口气急走十多里路，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林，两人才敢停下，探摘野果充饥。

寇仲叹道：“偷袭大龙头翟让的人肯定不是突厥人，否则会像颜里回等带有突厥口音，这人是谁呢？”

徐子陵坐到他身旁，犹有余悸地说道：“祖君彦真卑鄙，勾结外人来暗算自己的头子，我们去揭发他。”

寇仲苦笑道：“谁会相信我们？这种事我们是管不到的。为今首要之务，是找回我们的素素姐姐，立即把她带离险境，免得殃及她这条池鱼。要不要我作主婚人，为你和素素姐姐撮成好事？”

徐子陵恼道：“这当儿还有闲情开玩笑，你快给我找出往彭城的路，做他两宗没本钱的买卖，弄两匹快马赶往荥阳才是切要。”

寇仲跳了起来，拍胸保证道：“这事包在我身上，刚才在山顶时，我看到远处有座神庙，找那个庙祝问路就成。上路吧！”

两人继续行程。到神庙在望，两人却大觉失望。原来地势荒凉，通往神庙的路上杂草滋蔓，显然久久未经人足践踏，此庙分明是荒弃的破庙。在这烽火延绵的时代，不要说一间庙，整条村镇都可变成鬼域。终抵荒庙外墙，果然是残破剥落，死气沉沉。

寇仲苦笑道：“总算有瓦遮头，今晚我们在这里躺躺吧！”

徐子陵叹道：“我真怀念昨晚那只烤鸡，你那么神通广大，不如再变只出来给我看看。”

寇仲一把扯着他往庙门走去，刚跨过门槛，齐齐吓了一跳，庙堂中竟摆放着两具棺木，尘封蛛网，阴森可怖。两人同时发麻发怔。

好一会寇仲道：“你敢睡在里面吗？”

徐子陵断然摇头，说道：“里面会有什么好东西，我宁愿到外面的山头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算了。”

寇仲同意道：“走吧！”

正要离去，忽然“砰”地一声，其中一具棺木的盖子弹起来，往两人磕去。

两人魂飞魄散，齐叫了声“鬼呀！”发足狂奔庙外。

蓦地后方大喝传来，有人怒喊道：“小子哪里走！”

两人回过神来，转头望去，前晚在战场中遇上的双隋将，正朝他们追来，他脱去盔甲，身上只是普通的武士服。只要是人不是鬼，那就好办多了。

寇仲拔出背上长刀，站在院中哈哈笑道：“原来是老朋友！”

隋将闪电掠至，扬起双，向寇仲迎头击来。寇仲见对方招数凌厉，不敢硬挡，展开“鸟渡术”，倏地错开寻丈。徐子陵却不肯退让，抢前掣刀硬架。“当当”两声，徐子陵硬被震退两步。寇仲从一侧攻至，滚滚刀浪，潮水般往对手卷去。那人不慌不忙，左右连环出击，分别抵着两人长刀，大开大阖之中，却是变化无穷。寇徐一时亦奈何他不得。但他的厉害武功正好激起两人斗志，拿他练刀似的愈打愈勇，愈打愈纯熟，迫得他不住后退。那人虚晃一招，飘身飞退。

两人停下来，齐叫道：“为何不打了！”

那人没好气道：“打不过你们，还有什么好打的。”

两人见他如此坦白，好感大生。

徐子陵道：“你的军队到哪里去呢？”

那人把双挂回背上去，双目寒芒一闪道：“若非你两人扰乱了我秦叔宝的阵势，我岂会败给沈落雁那臭婆娘，今天我虽宰不了你们，但这个大梁子定不会忘记。”

寇仲哂道：“这也算得大仇吗？你们隋军都是禽兽不如，整个镇烧了还不算，还要人畜不留，奸淫妇女，这些血仇又怎么算？真恨不得那沈婆娘连你也干掉。”

秦叔宝愕然道：“竟有此事？”

徐子陵遂把那晚所见的惨况说出来，听得秦叔宝摇头叹息，颓然道：“尽管把这些账算在我秦某身上好了，横竖秦某此趟回去，免不了杀头之罪，什么都不在乎。”

寇仲奇道：“明知要杀头，还回去干嘛？”

秦叔宝不耐烦地说道：“你这小子懂什么，快给老子滚开，惹起我的怒火，就拉你其中一人陪葬。”

寇仲心中一动，笑道：“死人要银两也没用，横竖你要回去送死，不如把身上银两当作积德行善，全送给我两兄弟如何？以德报怨，这个善举总算值得做吧。”

秦叔宝凝神打量两人好一会，洒然笑道：“你两个小子武技不错，而且愈来愈厉害，想不到竟是穷光蛋。这样吧！我身上的钱只仅够我们吃喝一顿，就让我秦叔宝死前作个东道，吃一大顿，然后各散东西。”

徐子陵怀疑道：“你不会觅机害我们吧？”

秦叔宝“呸”一声吐了一口痰涎，怒道：“你两个算什么东西？我秦叔宝南征北讨之时，你们还不知躲在哪个奶子里撒尿喊娘。不识好歹就拉倒，休想我给你半个子儿。”

寇仲打蛇随棍上，说道：“你果然有诚意，让我们到彭城最好的酒馆去，不够钱付账可要由你老哥负上全责。”

秦叔宝哈哈一笑，领头去了。三人谈谈骂骂，走了一段路，前方现出一道河流，反映着天上的星光。

秦叔宝指着左方远处一座高山道：“那是吕梁山，山的西北方三十里许处是彭城郡，前面这道是泗水，我们今夜在这里休息，天明时找条船上彭城，好省点脚力。”

徐子陵奇道：“你的银两用了来雇船，我们哪有余钱去吃喝？”

秦叔宝一拍肩上双道：“坐船要钱的吗？谁敢不方便我秦某人。”

寇仲咋舌道：“当军的都是恶人。”

秦叔宝可能想起自己即将来临的命运，颓然道：“不要再损我了。”解下双，在河畔的草地躺下来，头枕上。两人解下长刀，学他般躺下来，仰望欲坠残星，才知天将亮白。

秦叔宝道：“还未知你两个小子叫什么名字。”

寇仲说出来后，说道：“我们当老哥你是真正朋友，又见你快要杀头，才把真姓名告诉你，但千万别告诉别人，否则我们绝不会比你长命多久。”

秦叔宝奇道：“你们是通缉犯吗？在这时势里，谁有空理会你们呢？”

徐子陵道：“此事一言难尽，实情确是如此。”

秦叔宝欣然道：“你们当秦某是朋友，我当然不会出卖你们，也不要知你们的出身来历。但坦白说，你们的刀法已可列入好手之林，等闲难遇上对手，更难得你们这么年轻，将来必成为一代大家。最厉害是你们不断创出随机应变的新招数，在第二次交手中我应付起来吃力多了。简直是个奇迹。”

两人给他赞得飘然欲仙，秦叔宝坐起来，凝望吕梁山，叹一口气。

寇仲和徐子陵大奇，陪他坐起来，前者问道：“那座山有什么好看？”

秦叔宝黯然道：“那座山没什么好看，但山上却有个很好看的女子，这些年我已很少想起她，但此刻余日无多，不由又想起她来。”

徐子陵同情道：“秦老哥不若先去见她一面，再作打算。或者见到她后，你再不会笨得回去送头给人杀呢。”

寇仲道：“你当自己已在战场丧命，从此隐姓埋名地过活算了。”

秦叔宝苦笑道：“你们怎能明白我，若要我做个平凡的小民，情愿死掉。现在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说不定会准我戴罪立功。若真是死定，我还会真的回去吗？”

徐子陵释然道：“原来如此，那你更要去探你的情人。”

秦叔宝哈哈一笑道：“那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她是吕梁派主的千金，我是个穷军汉，我只够资格远远看她几眼，不过碰上她之后，我每次和女人干时，都把她们当作是她。唉！她今年该有二十岁，恐怕早嫁夫生子。”言下不胜唏嘘。

两人留心看他的尊容，见他虽躯干粗雄，但脸如铁铸，满脸风霜，颧骨高起，压得闪闪有神的眼睛比对下细了不少，卖相确不大讨好，绝非女人会容易倾心的那种男人。

秦叔宝见天色大白，站起来道：“不知为何竟会和你两个小子说起心事，看！有船来了。”

两人随他往岸旁奔去。一艘小风帆逆水而来，三人眼利，见到船上只有一个身披长袍，头压竹笠的人在船尾掌舵，舱板上铺了张渔网，船头处放满竹箩。

秦叔宝招手道：“老兄！可否载我等一程？”

那人理也不理，反操船靠往对岸远处驶去，以避开他们。秦叔宝向两人打个手势，腾身而起，率先横过近四丈的河面，往风帆跃去。两人以前最多是跳过三丈的距离，这刻别无他法，惟有硬着头皮全力跃去。

三人一先一后，安然落在帆桅和船尾间的渔网上，寇徐同时欢呼，为自己的进步而欣悦。

那渔夫“哎哟”一声，娇呼道：“踏破人家的渔网哩。”

三人同时面面相觑，怎么竟是个声甜音美的年轻女子。就在此时，那女子右手望空一扯，三人脚踏处的渔网往上急收，把三人像鱼儿般网离舱板，吊挂在帆桅处，其狼狈情状，不堪之极。此时才察觉渔网四角被幼若蚕丝的透明长线连在帆桅高处一个铁轴间，在日光下像隐了形般，一时疏忽竟着了道儿，奇怪的是透明幼丝竟可负起三人过二百斤的重量。三人愈挣扎，渔网不住摇晃，每晃动一次，渔网都收窄少许，最后三人挤作一团，指头都差点动不了。女子哈哈一笑，掀起竹笠。如云秀发立时瀑布般倾泻下来。

秦叔宝首先失声道：“沈落雁！”说完这句话后，脸孔已随网转往另一边去。

美女解下长袍，露出素黄的紧身武士服，腰束花蓝色的宽腰带，巧笑倩兮地瞧着一网成擒的三个手下败将。

寇仲叫道：“我要气绝，快要死了！还不放我们下来。不要挣扎。”

沈落雁人如其名，确有沉鱼落雁之容，那对眸子宛如一泓秋水，配上细长入鬓的秀眉，如玉似雪的肌肤，风姿绰约的姿态，确是罕有的美人儿，绝不比云玉真逊色。最难得是她有种令人心弦震动的高贵气质，能使任何男子因生出爱慕之心而自惭形秽。

她伸手拨弄秀发，让整张使人心迷神醉的脸容露出来，淡淡地说道：“你们稍安毋躁，待小女子说几句话后，就把你们放下来。”再一声娇笑，柔声道：“秦叔宝！你服了没有？这是天下第一巧手鲁妙子的‘捕仙网’，神仙都要上当。”她的秀发云裳迎着河风，贴体往后飘拂，更凸显出她窈窕的身段和绝世的风姿，几乎使人疑为下凡的仙子。

两个小子看呆了眼，秦叔宝却怒道：“若非这两个小子在那晚乱搞一通，坏了我的阵势，现在作阶下之囚者，将是你这臭婆娘。你不过是胜了点运道吧！”

徐子陵怒叫道：“听到吗？我们就是你的大恩公，你怎能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

沈落雁大笑道：“当然不可以！”

左手一挥，渔网堕下来，重重掉在舱板上，接着张开来。

三人怒火中烧，羞辱难禁，齐声发喊，拔出兵器便要往她杀去。沈落雁由船尾处抽出佩剑，挽起三朵剑花，衣袂飘飞中，分别接了三人一招。“叮叮当当！”每个与她长剑相触的人，都感到她的长剑隐含无穷的后着变化，不但封死所有进手的招数，还觉得若强攻下去，必会为其所乘，骇然下三人先后退开，掠往渔网不及近船头的位置。三人交换个眼色，都对她精妙绝伦的剑法生出惧意。

沈落雁好整以暇坐到船尾的小櫈上，剑横膝上，微笑道：“你们三个大男人，有没有胆量听人家说几句话呢？”

秦叔宝冷冷道：“秦某是败军之将，要取我项上人头，悉随尊便，但若要我背叛朝廷，加入瓦岗军，秦某就得劝你打消妄想。”

沈落雁任由河风吹得秀发在后方写意飘拂，勾魂摄魄的美眸滴溜溜地扫过三人，最后停在秦叔宝的脸上，娇笑道：“原来堂堂名将，竟连我一个妇道人家的话都不敢听，好吧！你可以走了。但两位小兄弟请留下来，让落雁可好好表示谢忱。”

寇仲大喜道：“留下来就不必，现在我两兄弟最欠缺的是银两，美人儿军师你身上有多少，就给我们多少吧！”

沈落雁“噗嗤”失笑，掩嘴嗔道：“谁想得到你们这么贪财，想要钱吗？随人家回家拿好吗？”她无论举手投足，均媚态横生，偏是秦叔宝视若无睹，两个小子却是看得目不转睛。沈落雁目光又移到秦叔宝处，故作惊奇道：“大将军为何还恋栈不去呢？”

秦叔宝怒道：“这两个小子和秦某半点关系也没有。若真要算起来，还是累我输掉这场仗的大仇家。沈落雁你若以为可拿他们来威胁我，是大错特错。”

徐子陵奇道：“就算她要留下我们，怕也没有这本事，怎能拿我们来威胁老哥你呢？”

秦叔宝摇头道：“千万别小觑这婆娘，她除了‘俏军师’之名外，另有外号叫‘蛇蝎美人’，瓦岗军的天下，至少有四分之一是她打回来的，我们的大帅‘河南道十二郡招讨大使’张须陀就是中了她诱敌之计，遇伏阵亡的。”

沈落雁不悦道：“我对两位小兄弟只有欢喜之心，你秦叔宝也算是个人物，不要造谣中伤我妇道人家好吗？沈落雁亦当不起秦将军的夸语。落雁说到底只是蒲山公旗下小卒，若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当今天下舍密公尚有何人。”顿了顿续道：“大海寺之战前，密公有言，说‘须陀勇而无谋，兵又骤胜，既骄且狠，可一战而擒。但其旗下三将秦叔宝、罗士信和程咬金，却是难得将材，若不为我用，必须杀之！’为了密公的嘱咐，落雁才会费尽唇舌来劝将军你弃暗投明。良将还须有明主，现在天命已定，隋室败亡在即，天下万民无不渴望明主。秦将军若还要助纣为虐，请随便离开。但两位小兄弟必须随落雁回家。”转向两人甜甜笑道：“回家才有银两给你们嘛！”

寇仲和徐子陵对望一眼，均是头皮发麻，看来秦叔宝说得不错，此女比美人儿师傅更厉害。

秦叔宝环目四顾，仍是看不通她的手段布置，沉声道：“秦某从不受人威胁的。”

沈落雁娇笑道：“将军不是要自尽于泗水吧！不若我们来个赌赛，现在落雁任由将军和两位小兄弟自由离开，六个时辰内你们可逃到别处去，然后在三天内我再活捉你们三次，但保证不损你们半根毫毛。假若你们输了，要乖乖地加入我们蒲山公营，不得再有异心。”

徐子陵抗议道：“我们是你的恩人，为何要把我两人算在内呢？”

沈落雁皱眉道：“人家是为你们好嘛！将来密公得了天下，你们就不须像小乞儿般四处问人讨钱。”

秦叔宝仰天大笑道：“好！一言为定，刚才算一次好了，若你真本事得可再活捉秦某两次，秦某只好服了。”

沈落雁笑道：“秦叔宝确是英雄好汉。”转向寇徐两人道：“你们学晓秦兄一半的豪气就好了。”

秦叔宝大喝道：“我两位兄弟岂到你沈落雁来评定！我们走。”

三人同声啸叫，跃离风帆，往岸旁掠去，瞬眼间消没不见。沈落雁瞧着三人消失的方向，嘴角溢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寇仲、徐子陵随着秦叔宝奔上一座山丘之顶，后方群峰连接，前方则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泗水在左方五里许外流过，穷山荒野，不见人踪。

秦叔宝坐下来道：“先休息一会，定定神。”

两人随之坐在草地上，寇仲道：“鲁妙子是什么人，竟能制造出这么厉害的捉人网。”

秦叔宝摇头道：“我不大清楚，唉！哪还有时间想别的人与事呢？”沉吟片晌，向两人道：“你们既曾帮她对付我们大隋军，为何有这么好的机会，竟不肯加入瓦岗军？”

寇仲和徐子陵对望一眼，想起祖君彦联同外人暗算大龙头翟让一事，仍是犹有余悸。后者答道：“我们最近见到瓦岗军一些事情，再没有加入他们的兴趣。”

秦叔宝没有追问，思索着道：“沈落雁乃李密手下第一谋士，智计过人，既有把握再活捉我们，必非虚语。我们就和她玩玩，先来一招分头逃走，让她不能兼顾，好乱她阵脚。”

寇仲摇头道：“我和小陵是死都不会分开的，自少就是那样。”

秦叔宝点头道：“就分为两组吧！”指着下方平原道：“要活捉我们，首先要跟踪我们，待会我奔往平原，你们留在这里居高临下，看看那臭婆娘用什么方法追踪我，只要我知道她的方法，便知所趋避。”

徐子陵皱眉道：“但你都走远了，我们怎样通知你呢？”

秦叔宝由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交给两人道：“这是借反映阳光来联络的方法，等于晚上的灯号。”接着告诉两人传讯的方式，说道：“三天后，我们在彭城东门会合，若真赢了那婆娘，我们三兄弟去吃一大顿，不醉无归。”

大笑声中，奔下山丘去。两人聚精会神，看着秦叔宝逐渐远去，同时环目四顾，观察敌踪。岂知到秦叔宝变作平原边的一个小点，仍见不到再有另半个人影。

寇仲哈哈笑道：“原来那美婆娘只是虚声唬吓！”

徐子陵也轻松起来，催道：“还不传出喜讯？”

寇仲得意洋洋持镜向阳，打出讯号。远方的秦叔宝呆了半晌，继续逃走，溢出视野之外。

寇仲道：“该还有三个时辰方始入黑，不如我们再由水道往彭城去，此着必出乎沈婆娘意料之外的。”

徐子陵道：“照我看！该找个最高的山，在那里躲三日三夜，一见人来便逃之夭夭，始是上着。”

寇仲摇头道：“别忘了我们的绝世轻功仍未练成，怎都跑不过那婆娘。所以必须往像彭城那种地方去，若那婆娘来了，我们便在街上大叫瓦岗军杀人啦！那时自有官兵干涉和抵御，我们将可从容脱身。”

徐子陵认同他言之成理，再不打话，随寇仲往泗水奔去。

两人窜高伏低，专拣没有道路人迹的荒山野岭，绕道往泗水上游处，离开遇上沈落雁的河段足有三十里之远。不知是否因战乱，河道上久久才见有船驶过，但无论两人如何“威逼利诱”，却没有人肯停下船来，他们又不惯恃强登船，只好望河轻叹。再沿河疾走个许时辰，前方出现一个渡头，泊着一艘小渔舟，却不见有人。两人大喜，急驰过去。临近时闻得鼻鼾声由船篷内传来，两人探首一看，有个老渔夫正作元龙高卧，睡得不省人事。

寇仲道：“假若这是个陷阱，我们就算输都输得心甘命抵。”

徐子陵抽出长刀，恶兮兮地说道：“我才不那么轻于相信，这定是她的人。”接着向寇仲打了个眼色。

寇仲会意过来，也拔出长刀，冷笑道：“这叫宁可我负人，莫要人负我。”跳将下去，抢到船篷旁，一刀往那老渔夫背心搠去。长刀点背而止。寇仲哈哈一笑，收回长刀，向徐子陵打出万事妥当的手势。

鼾声忽止，老渔夫被惊醒过来，睡眼惺忪地坐起身，寇仲还未来得及向他打招呼，老渔夫一声骇叫，由船篷另一边钻到船头，大叫：“有强盗啊！”然后手颤脚抖地爬到岸上，没命地走了。

两人呆头鹅般看着他消失在岸旁的林木里，寇仲歉然道：“他老人家定是给强盗光顾过，反应方会这么强烈。”

徐子陵耸肩道：“这艘渔船可能是他仅有的财产，若因我们失去，我们怎过意得去？”

寇仲依依不舍地看了渔船两眼，跳回岸上去，苦笑道：“还是靠我们威震武林的轻功好了。”

两人忍痛离开，沿河往前走去，走了十多丈，老渔夫又由林内闪闪缩缩走出来，往渔舟走过去。

两人喜出望外，寇仲大叫道：“老丈！我们不是强盗！”

那老渔夫吓了一跳，佝偻着身子三步化作两步，窜上渔舟，死命要去解开把渔舟系在渡头上的绳索。两人奔回去，老渔夫失魂落魄下仍解不开绳结，反是愈扯愈紧。

寇仲在渡头蹲下来，一边为他解结，边道：“老丈！你看我们像强盗吗？”

老渔夫显然没有那么害怕，喘着气以他嘶哑的声音道：“大爷们可是有什么事要找我？”

徐子陵客气地说道：“老丈要到哪里去？若是逆流而上的话，可否载我们一程？”

老渔夫的胆子壮起来，说道：“乘船可得给船资才成呀。”

寇仲为难道：“我们身上没有半个子儿，老丈可否当做做好心呢？”

老渔夫皱眉道：“你们要到哪里去？”

徐子陵试探道：“最好是到彭城去，不过还是看老丈是否方便吧！”

老渔夫道：“那可不成，到彭城至少要一天时间，我哪还有时间打鱼呢？没钱的事我可不干。”接着眯上眼看他两人好一会，笑道：“不如这样吧！你们那两把刀看来可卖几两银子，给了老汉作船资吧！”

寇仲没好气道：“怎么只是卖几两银子，我们的刀是上等货色……”

老渔夫不耐烦地说道：“不答应就算了，老汉要开船哩。”

徐子陵把寇仲拉到一旁，低声道：“看来有点不妥当，老头说不定是沈落雁的人，否则怎会一点都不怕我们会恼羞成怒，恃强行凶。还要没收我们的兵器？”

寇仲点头道：“可再试他一试，若没有问题，把刀给了他，可另抢两把回来，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

话毕，向老渔夫挥手道：“我们不乘船了，老丈请吧！”

老渔夫咕哝两声，再不理两人，把小帆船驶离渡头。两人疑心尽去，跃过河面，落到渔舟上，那老渔夫登时吓得脸青唇白，说不出话来。

寇仲笑道：“老丈切勿误会，只是我们忽然又想跟你交易，到彭城后，两把刀就是你的了。”

老渔夫松了一口气道：“我不敢要你们的刀。待会到青龙滩，你们帮手撒网打鱼，然后到彭城去交货，当是你们的船资好了。”

渔舟船速转缓，老渔夫指使徐子陵到船尾摇橹，又着寇仲执起撑竿，紧张地说道：“前面转弯处是‘鬼石峡’，水流湍急，老汉每次经过，都提心吊胆，所以明知青龙滩最多鱼，但等闲都不敢到那处去呢。”

寇仲和徐子陵朝前望去，由此而去，两边崖岸逐转高起收窄，形势险恶，同时想到若有人埋伏岸旁，确是不妙。忙集中精神，一边操舟，一边留意两岸动静。

渔舟逆水奋进，转了个急弯，崖岸忽然收窄，水流湍急，近岸处以千百计巨石冒出水面，形体各异，使水流更像脱缰的野马，横冲急窜，冲得小舟左摇右摆。河面暗涌处处，颇令人动魄惊心。三人同心合力，徐子陵在船尾摇橹操舟，寇仲则以长竿撑往礁石，阻止渔舟撞上，老渔夫则操控风帆，保持正确航向。渔舟艰苦前进。又再转一个弯，渔舟忽地往左岸一块巨石倾侧靠去。

寇仲大笑道：“看我的！”

跳往船头，长竿探出，猛点在石头上。不知是遇上一股急流，还是寇仲用力过猛，渔舟船头先往右摆，横在河中，然后整艘船往右倾侧。河水立时涌入舱里，渔舟突然往右翻沉。三人齐声惊叫，已到了河水内。寇徐两人连大海都不怕，自不惧区区一道泗水。冒出水面，只见老渔夫像昏了过去般，随水载浮载沉，往下游流去。两人大吃一惊，拼命往老渔夫游去。这一发力，片刻后追上老渔夫，左右把他从水里抓起来。正松一口气，老渔夫双目大睁，射出慑人精芒，两人刚同叫不妙，全身一麻，已给老渔夫制着胁下要穴。老渔夫哈哈一笑，擒着两人往左岸游去。

到两人被扔在岸旁草丛，老渔夫本是佝偻的身体挺直起来，傲然道：“本人‘野叟’莫成，奉小姐之命来擒拿两位公子，请了！你们这次只有三个时辰可以逃走。”

言罢大笑去了。两人恢复气力，坐起来对视苦笑。

寇仲苦恼道：“这是没有道理的，为何他们能够这么清楚我们的行踪？”

徐子陵叹道：“老家伙装得真是有模有样。”

寇仲苦思道：“假若我们识不破他们跟踪的手段，早晚要给他们再次擒拿，以后我们还怎样抬起头来做人。”

徐子陵环目四顾，低声道：“不知秦叔宝是否也像我们般窝囊呢？”

寇仲没好气道：“沈落雁主要的目标是秦叔宝，自然由她亲自对付，他更是难以幸免。唉！快动点脑筋吧！看！天快黑了。”

徐子陵凝望着往地平沉下去的红日，皱眉道：“她定是在我们身上做了点手脚，故可以这么容易跟上我们。”

两人同时剧震，你眼望我眼。

寇仲拍腿道：“一定是那张鲁妙子的渔网出了问题。”接着细看自己的手脚衣服，果然发觉多了一点点细若微尘的粉末，若不是全神留意，绝不会察觉。此时河水已冲洗大部分沾在皮肤上的粉末，但衣服仍有大量留了下来。

徐子陵警告道：“不要再查看！说不定有人在暗中监视我们！”

寇仲骇然道：“这是什么把戏？擦都擦不掉的！既无色又无味。美人儿真厉害，可见她是早有预谋，要以活擒我们作赌赛，好让我们折服。”

徐子陵凑到他耳旁道：“衣服沾上，还可以脱下，但头发和手脚却不可斩掉，这回怎办好呢？敌人说不定又快来了。”

寇仲用鼻子猛嗅半晌，低声道：“这种粉末，该与气味没有关系，否则就算对方能凭气味追踪，亦只能追在我们背后，不像先前般可先布下陷阱，在前头等待我们。”

徐子陵苦恼道：“我们实在太过轻忽大意，茫然不知被人在身上作了手脚，不过即使派人守着附近方圆百里的所有制高点，又有特别手段可凭这些粉末不论昼夜的监视我们，但要像刚才般早一步布下陷阱让我们上当，则必须有非常迅快有效的通讯方法，在晚上用的自是灯号，但怎瞒得过我们呢？”

寇仲颓然躺往草地上，仰望天空上的晚霞彩云，沉吟道：“我们定是在猜测上出了岔子，记得秦叔宝离去时，我们曾居高临下看了他一段时间，却一点都没发觉他身上沾上粉末。假若这些粉末在晚上会发光，你和我都该可以互相看到。而且他们还要在所有高处放哨，这既不容易更不切实际。假如我们找处深山躲起来，这方法更是毫无用处，假若如你适才所言，躲到最高的峰顶去，他们亦无所施其技，所以美人儿军师定是另有妙法，否则不配她富饶智计之名。”

两人在沈落雁的压力下，被迫发挥才智，誓要周旋到底。事实上，自得到《长生诀》后，他们的生命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停地应付各式各样的挑战。就像顽玉不断受到雕琢打磨，逐渐显露出美好的本质。

徐子陵躺到寇仲身旁，刚好见到一只蓝色的小鸟在上方盘旋两转，投往附近的一座密林，心中一动道：“这些粉末或者不是给人看的，而是给受过训练的鸟儿辨认，像猎鹰般助猎人追捕猎物。所以现在我们就算用布把整个人盖着，又或躲进山洞里，仍瞒不过鸟儿的眼睛，因它已认准我们。”

寇仲一震坐起来，环目四顾道：“你说得对，这是最合理的解释。刚才便有只落了单的怪鸟在上面飞来飞去。，待我打了它下来送酒。”

徐子陵哑然笑道：“现在打它下来怕都没有用。以沈落雁的才智，必会猜到我们因此趟失败测破她的手段，别忘了刚才那老家伙又碰过我们，说不定再做下另外的手脚。如果我们还傻头傻脑的，穷于去对付只扁毛畜牲，只会笑坏了这美婆娘呢。”

寇仲定神打量徐子陵一会，搔头道：“平时若论出鬼主意，你这小子拍马都追不上老子我。想不到在眼前情况下，你的思虑却比我仲少更缜密。徐军师大人，现在我们该怎办好呢？”

徐子陵坐起身来，凑到他耳旁道：“这回我们怎都不可再输给那婆娘。说到追踪，不出人兽两途。可是无论臭婆娘如何厉害，还有她的手下轻功比我们高明百倍，仍不知道我们可在水底不用换气的来去自如。”

寇仲点头道：“若我们躲在水底，除非那鸟儿能飞到水底来，否则我们就可变成无影无踪。唉！不过这里离彭城仍有三十里许的水路，要游到彭城去，累也累死我们。”

徐子陵低笑道：“为何仲少你竟变成笨蛋，待会我们躲到水底去，只要有船经过，我们可附到船底，如此就不用费刀也有船搭。”

寇仲拍腿叫绝。此时天已黑齐，两人怪叫一声，跳将起来，先沿岸狂奔，到了一处密林，再潜入河底，然后往下游迅速顺流游去，离开彭城更远了。果然那头怪鸟不知由何处疾飞而来，在河上盘旋几圈，发出一声鸣叫，再望空冲去，消失不见。三艘五桅大船由下游驶来，两人大喜，浮了上去投附于其中一船的船底。

两人离开不久，包括那“野叟”莫成在内的三个人由林中掠出来，来到两人下水处，目光灼灼地扫视河道，当然不知道两人竟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法脱身。要知精通水性的武林高手，虽有在水底换气之术，但绝不能持久。像寇徐两人以先天胎息，能在水底长时间逗留，已可与杜伏威、宇文化及、翟让等第一流人物不相伯仲地媲美。此正是《长生诀》的特点，一是练至走火入魔，如若成功，打开始便是最上乘的吐纳养生法，与第一流的玄功殊途同归。所以两人的武功轻功虽只能沾上点武林好手的边儿，心法却是宗师级的境界，为他们的发展打下坚实无比的基础。沈落雁这回的失着，实与才智无关，而是事情太荒诞离奇。莫成等沿河搜索，见到三艘大船逆流而来，忙驻足观看。

到大船远去，莫成神色变得凝重无比，低声对另两人道：“这三艘船扯的是李阀的旗帜，假若船上坐的是阀主李渊，彭城必有重大事情发生，我们立即回去向小姐报告。”

话毕三人消失在岸旁的暗黑里去。

寇仲和徐子陵先后冒出水面，呼吸着泗水晚夜的清新空气。他们劲随意发，自自然然由掌心生出吸力，贴附船壁，连自己都不明白怎可办到。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得意道：“这回还不让沈婆娘栽一个大筋斗，沈婆娘的奶奶！”

徐子陵道：“不要这么早自满，还有半天才可算赢了这场赌赛呢，过分自鸣得意可能会百密一疏，功亏一篑的。”

寇仲点头道：“我有分寸的，我们真愚蠢，立赌约时只有她说赢了会是如何，却没有我们赢了会是如何，否则摸她两把也不错。”

徐子陵低笑道：“少点痴心妄想吧！这婆娘浑身是刺，绝不可碰，唉！我担心秦老哥斗她不过呢！”

寇仲道：“斗不过她才好，否则给那昏君杀了头怎办。这三艘船看来有点来头，有没有兴趣借他两套衣服和少许饭钱，好过现在浑身破烂又两手空空乞儿般的模样。”

徐子陵低声道：“小心点！能拥有这么三艘大船的人，若非高门大族，就是达官贵人，或是豪门霸主，一不小心，我们将献上小命。”

寇仲皱眉道：“去还是不去？”

徐子陵低笑道：“我们既不怕老爹，还怕什么人来。跟着我这未来的武林高手吧！”说完贴壁缓缓上攀。

两人此时对潜迹匿隐之术，已颇具心得；闭起口鼻呼吸，收敛精气机能，小心翼翼下确是无声无息。大船甲板和帆桅处挂上风灯，但向着他们那面的上下三层二十多个舱窗却只一半亮着灯火。徐子陵拣了第二层其中一个暗黑的舱窗爬去，经过其中一个亮了灯的窗子，内里传来娇柔的女子语声。两人少年心性，忍不住停下来，侧耳倾听。

女子的声音忽地在两人耳旁响起道：“二哥你最好还是不要劝爹，他对朝廷一向忠心耿耿，端叔苦劝多时，他还不是不肯听半句吗？”

两人吓了一跳，知这声音娇美的女子是移到窗旁，未敢稍作挪动。

另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苦恼地说道：“爹最割舍不下的就是和独孤家的关系，却不知独孤峰老奸巨猾，视我们如眼中芒刺。现在天下纷乱，万民怨怒，突厥人又虎视眈眈，隋朝再无可为。而我们坐拥太原，兵源充足，粮草之丰，更可吃他个十年八载，现在鹰扬派刘武周和梁师都北连突厥，起兵反隋，先后攻陷楼阑和定襄，只要再破雁门，我们太原首当其冲，爹若再举棋不定，最后只会被昏君所累，舟覆人亡。”

窗外两人听得直冒寒气，里面的男女究竟是何人子女？竟直接牵涉到独孤阀和隋炀帝，骇得更不敢动弹。男子声含气劲，不用说是个一流的高手。

女子柔声道：“你有和大哥商量吗？”

男子道：“也不知说过多少次，他都想不出办法，秀宁该知爹顽固起来时是多么可怕。”

秀宁道：“不如我们由东溟夫人入手，爹最听她的话。唉！若非娘过了身，由她劝爹最好了。”

窗外两人骇得差点甩手掉进河里去。他们终猜到爬上的是李阀的船，哪敢再偷听下去，忙悄悄往上攀去。舱房内的对话忽然停了下来，两人却没有留神理会。拉开窗门，看清楚房内无人后，爬了进去，两人方松一口气。环目一扫，见这是个特别大的卧房，布置华丽，除床椅等物外，还有个大箱子，放的该是衣衫一类的东西。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我们盗亦有道，每人取一套衣服，若寻到银两，亦只拿足够几日饭钱和逛一次青楼的费用。”

此时一个男子的头在窗门处冒起来，听到寇仲的话，忽又缩回去。

徐子陵低声道：“想不到我们竟会来偷李渊的东西，独孤小子不是想害李渊吗？不如我们反害他一害。留张字条警告李阀的人，当是还他们的偷债。”

寇仲低笑道：“你何时变得这么有良心！天下间恐怕只有我们有能力令李渊造反呢。却不知这家伙是好人还是坏人……”

徐子陵打断他道：“少说废话，若有人闯来就糟糕，快偷东西！”

两人移到箱子旁，正要掀开箱盖，窗门处忽地传来“殊”地一声，似在示意两人不要吵闹。寇仲和徐子陵立时魂飞魄散，骇然朝舱窗瞧去。一道黑影无声无息穿窗而入，立在两人身前。两人定神一看，原来是个只比他们年纪长少许的魁梧青年，生得方面大耳，形相威武，眼如点漆，奕奕有神，此刻傲然卓立，意态自若，一派渊停岳峙的气度，令人心折。

寇徐呆若木鸡，青年低声道：“在下是太原留守李渊二子世民，两位兄台相格清奇，未知高姓大名？”

两人交换个眼色，心神稍定，同时大惑不解，为何他把他们两个小贼“捉偷在房”，仍是那么彬彬有礼，就像他们只是不速而来的“贵客”。两人站起来。

寇仲抱拳作礼，笑嘻嘻道：“世民这个名字改得好，救世济民，将来说不定是由你来当皇帝呢。”

李世民淡淡一笑道：“兄台切勿抬举在下，不过这名字得来确有段故事，两位请坐下来说话好吗？”李秀宁的声音由下方传上来道：“二哥！什么事？”

李世民退到窗旁，传声道：“待会再和你说吧！”

转过身来，着两人坐下，态度诚恳客气。两人隐隐猜到他心意，又自知闯不过他把守的窗口，硬着头皮在靠壁的两张太师椅坐下来。由于身上仍是湿漉漉的，故颇不舒服。

李世民从容一笑，在窗旁的椅子坐下，说道：“在下四岁那年，我们家里来了一位善相术的人，给我看相，批我‘年届二十，必能济世安民’，娘那时最疼我，给我改名作世民。”

说话时，顺手取过火种燃亮旁边小几的油灯。

徐子陵见他提起娘时，眼中射出缅怀孺慕的神色，不由想起傅君婥，叹道：“你定是很想念你的娘。”

李世民微微点头，凝望地上两人留下的水渍，沉声道：“两位和琉球东溟夫人单美仙是什么关系？为何听到她的名字，心脏急跃几下，否则在下仍未能发觉两位偷到船上来。”

两人方知道岔子出在哪里。亦讶异李世民思虑的精到缜密，从这点推测出他们和东溟夫人有牵连。

寇仲嘻嘻笑道：“自然是有关系哪！不如我们来作一项交易，假设我们可令贵老爹起兵造反，你就给我两兄弟两套衣服和……和二，不！三十两银子，怎么样？”

这回轮到李世民瞠目结舌，失声道：“三十两银子？”

徐子陵吓了一跳，忙补救道：“若嫌多就二十五两吧。”

李世民不能置信地看着两人，缓缓探手入怀掏出一个钱袋，看也不看抛给寇仲道：“你看看里面有多少银两。”

寇仲一把接着，毫不客气解开绳结，一看下吁出凉气道：“我的奶奶老爹曾高祖，是金锭子呢！”

徐子陵忙探头去看，咋舌道：“最少值几百两银子。”

寇仲双目放光，一把塞入怀里，深吸一口气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事包在我兄弟身上。”

徐子陵比较有良心，不好意思道：“仲少你先把钱还人，等做好事情才收钱吧！”

李世民哂道：“拿去用吧！无论成败大家都可交个朋友，这够你们逛百多次窑子。”

两人同时动容。

寇仲竖起拇指赞道：“我们就交了你这个朋友。”

李世民低声道：“不要那么大声，我不想人知道你们在这里。”

寇仲老脸一红，把音量压得低无可低地沙声道：“告诉你一个惊人的大秘密吧！东溟夫人处有本详列你老爹暗中向她买兵器的账簿，上面还有他的押印，试想假若这本宝贝失窃，会出现什么情况？”

李世民精神一振，他自然知道两人不是顺口胡诌。因为这回他率人到彭城去，正是要向东溟夫人订购另一批兵器。自两年前他爹李渊调任弘化留守兼知关右十三郡军事，为应付杨玄感的大军，李渊终接受他劝告，向东溟夫人购入大批兵器，此事隋炀帝并不知晓，如若泄漏出来，又有真凭实据的话，多疑的隋炀帝不当李渊密谋造反确是天下奇闻。

李世民呆了半晌，皱眉道：“东溟夫人乃天下有数高手，四位护法仙子各有绝艺，除非‘散真人’宁道奇或‘天刀’宋缺出马，否则谁可到她们的船上偷这么重要的东西？”

徐子陵笑道：“见你这么够朋友，我们可以再告诉你一些秘密，但你可不能学其他人般来害我们，又或事成后使手段。”

李世民正容道：“若我李世民有此卑鄙行为，叫我不得好死。哼！竟敢这么看我。”

寇仲若无其事道：“这叫一朝被蛇咬，又叫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们先要建立互相间的信任，则什么大计也可施行。”

李世民显是看穿寇仲比较不老实，向徐子陵道：“由你来说！”

有人在外面走过，待足音远去后，徐子陵问道：“这是谁的房间？”

李世民笑道：“正是我的房间，下一层是女眷用的，你们要偷衣服，刚好来对地方，我的身材和你们最相近呢！”

两人都觉好笑。徐子陵于是由海沙帮欲攻打东溟号说起，当李世民听到宇文化及和独孤策牵连在内，两眼寒芒闪闪，威稜四射。

寇仲总结道：“所以现在只我两人有办法混到船上去，而且她们以为我们武功低微，所以戒心不大。当然，我们只是深藏不露，绝不会辜负老兄你的银两。”

李世民渐惯他的说话口气，并不计较他是否深藏不露，苦思道：“有什么方法把东溟夫人引开呢！这事我要想想才行。”接着站起来，开箱取出两套衣服，交给两人道：“先换过干衣衫，再好好睡一会，天亮到彭城时我会唤醒你们，我还要到下面向舍妹交代几句。”

寇仲道：“我们睡地板就成。”

李世民笑道：“这么大的一张床，尽够三个人睡，睡什么地板？我们不但是交易的伙伴，还是兄弟朋友嘛。你们的遭遇离奇得令人难信。”言罢穿窗去了。

两人举步踏进彭城，颇有点踌躇志满的美好感觉。身上穿的是干净整洁的武士服，腰挂的是由李世民送的上等钢刀，袋里是充足的银两，他们自出娘胎后，何曾试过这么风光。徐子陵身形挺拔，儒雅俊秀；寇仲骠悍威猛，意态豪雄。两人并肩而行，不时惹来惊羡的目光。

寇仲哈哈一笑，挽着徐子陵臂弯道：“我们还差两匹骏马和十来个跟班，否则就先去充充阔少。”

徐子陵欣然道：“逛窑子是今晚的必备节目，现在我们先上酒馆，大碗酒大块肉吃个痛快，顺便商量一下这宗买卖该如何着手进行，受人钱财，自然要替他做点事。”

寇仲举目四顾，审视林立大街两旁的酒楼门面，说道：“想不到彭城这般兴盛热闹，最奇怪是不似有逃难来的人，看！那群妞儿多俏”

徐子陵见他正向迎面而来的一群少女露出自己认为最有吸引力的微笑，而那群少女却一点不避两人的眼光，还报以更具吸引力的微笑。两人破天荒第一次得到这种青睐，到少女们远去，齐声怪叫，转入右方一间颇具规模的酒楼上。人要衣装，两人来到二楼，伙计殷勤招呼，公子长公子短地请他们到临街窗旁的桌子坐下。此时二楼十多张台子，大半坐了客人。

寇仲随手打赏伙计，点酒菜，兴奋道：“刚才那几个甜妞儿的鼻子特别高，眼睛又大又蓝，该是胡女，听说她们生性浪荡，很易弄上手的，这回或者不用逛窑子。”

徐子陵却担心道：“你为何要两斤酒那么多，你懂喝酒吗？我只可喝一点点呢。”

寇仲探手抓着他肩头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想我两兄弟由扬州的小混子，混到变成现在的武林大混混，如此遇合，还有什么可怨老天爷，又怎能不尽情乐一乐。”以手示意徐子陵去看窗外楼下车水马龙的大街，叹道：“看！人间是那么美好，际此良辰美景，我们好应喝点酒庆祝，你一斤我一斤，没有喝醉过的算哪门子好汉。”

徐子陵陪他呆望着大街，想起傅君婥，想起李靖和素素，心中一阵难以舒展的感触，点头道：“好吧！一斤就一斤好了。”

寇仲忽然低声道：“左边那张台有个俊俏小子，不住看你，看来他定是喜好男风的。”

徐子陵愕然望去，果然见隔了三、四张台靠近楼梯的一张大桌处，坐了三个男子，其中一个穿青衣儒服特别俊秀的，正打量他们，见徐子陵望来，还点头微笑。

徐子陵想起寇仲的话，大吃一惊，忙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他像是认识我们的样子呢，会否是沈落雁另一个陷阱，别忘了到今晚才结束那婆娘的三天赌约之期呢！”

寇仲点头道：“我差点忘掉，你有看他的咽喉吗？”

徐子陵一呆道：“有什么好看！”

寇仲摸摸自己的喉核，低笑道：“那小子俏秀得不能再俊俏，又没有我们这粒东西，你说他是什么？”

徐子陵骇然道：“不是沈落雁扮的吧！”

寇仲道：“看来不像，糟了！她过来了。”

徐子陵吃惊望去，女扮男装的书生已到两人身前，令人特别印象深刻的是她除了“俊秀”的俏脸上嵌着一对灵动的大眼睛外，就是下面的两条长腿，使她扮起男人来有种挺拔的神气。

两人愕然望向她，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抱拳沉声道：“五湖四海皆兄弟也，两位兄台相格不凡，未知高姓大名，好让我李志交个朋友。”

寇仲笑嘻嘻道：“我叫张三，他叫李四，若真是五湖四海皆兄弟，就不用四处都有人逃难，俏兄台请回吧！”

他既怀疑对方是沈落雁的第二个陷阱，故一口把她回绝。

徐子陵趁机往“李志”的两个同伴瞧去，他们倒是货真价实的男人，身形彪悍，双目闪闪生光，腰佩长剑，颇有点随从保镖的味道。

李志显然想不到寇仲会这么不客气地对待自己，俏脸阵红阵白，凤目生寒，想掉头离开，又像下不了这口气，狠狠盯寇仲一眼，转向徐子陵道：“你是李四吗？我……”

徐子陵洒然截断她道：“我当然是李四，姑娘这么在大庭广众间公然勾三搭四，是否没有羞耻之心！”

李志娇躯一震，秀眸射出森寒的杀机。玉容反是出奇的平静。两人暗忖“来了”，手都按到刀柄上去。这时他们更认定对方是沈落雁的人。

李志忽然敛去眸瞳的精芒，低声道：“你们好好记着曾对我说过什么话。”

言罢拂袖往下楼处走去，两个中年男子慌忙结账追随，到三人离开，酒菜送到，两人哪还有兴趣去想她，伏案大嚼起来。杯来杯往，不片晌两人酒意上涌，进入酒徒向往的天地里。

寇仲捧着酒杯傻笑道：“开头那杯确又辣又难喝，可是到第二杯便变成琼浆，酒原来是这么好喝的。”

徐子陵看着仍剩下杯大半杯的烈酒，投降道：“有点酒意就够了，说不定步出酒楼就给沈落雁暗算呢。唉！我现在很想睡觉，昨晚那李世民小子的脚压到我那处去，累我睡得不好呢。”

寇仲按着徐子陵肩头，醉态可掬凑在他耳边道：“不如直踩进这里最大的青楼，找两个最红的阿姑陪我们睡觉，这叫今朝有酒今朝醉，来！快唤伙计来，着他提供有关此地青楼一切详尽资料。”

徐子陵欣然点头，正要召唤伙计，邻桌的两名大汉其中之一忽提高少许声音道：“张兄，你来到我们彭城，若不曾到过倚红院，未见过那处的两位红阿姑白云和秋燕，怎都不算来过彭城。”

两人暗忖又会这么巧的，忙聚精会神留心窃听。

另一人道：“陈兄说的是落街后往左走一个街口的倚红院吧！我怎会没去过？不过现在是白天，姑娘们尚未起床，今晚再说吧！那几个妞儿真是美得可滴出水来。”

姓陈的笑道：“现在是午时，倚红院未时开始招待宾客，我们多喝两杯再去逛逛吧！”

寇徐两人听得心中大喜，互相在台底踢了一脚，下定决心，怎都要在今时今地一尝女人的滋味。对他们这年纪的年轻人来说，还有什么比异性神秘的吸引，更能使他们动心？

第八章 绝地逃生

两人步出酒楼，秋风吹来，酒意更增两分，寇仲扯着徐子陵朝倚红院的方向走了十多步，低声道：“似乎有点不妥，那两人的对答来得太合时，似还怕我们不知怎样到倚红院去，说得清楚无遗。照我看这两个定是沈落雁的人，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徐子陵正以他那对醉眼浏览街上人车争道的热闹情景，闻言一震道：“你说得不错。既然李志是沈落雁的人，这两个家伙也可能是她的人。现在到哪里去好呢？还是先找处躲藏的地方为妙。”

寇仲心痒难熬地说道：“不去倚红改去倚绿如何？”

忽地朝着一个路过的行人，恭敬问道：“请问这位大叔，附近除倚红院外，还有哪间是最有规模，最多漂亮姐儿的青楼呢？”

那被他拦着的是个中年书生，闻言露出鄙夷之色，“呸”的吐了一口痰，不顾去了。

徐子陵哈哈笑道：“你道是要问去哪里考科举吗？找青楼定要拣些二世祖模样，一眼看去便知是酒色过度的人来问才在行，看我的！”

环目四顾，刚好一辆华丽的马车在后方停下，走下来一个贵介公子，还跟了两个随从。那公子年在二十三、四间，相貌俊俏，脸容带点不健康的苍白，似是弱不禁风，深合徐子陵“问道”的条件。寇仲猛地推徐子陵一把，累得徐子陵跄踉跌前两步，到了那贵介公子跟前。两名随从立即手按剑把，露出戒备神色。

徐子陵硬着头皮，一揖到地恭敬道：“这位公子，在下有一事相询，请公子勿怪在下唐突。”

那公子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他，微笑道：“仁兄有话请说。”

徐子陵不好意思地凑近了点，防怕给旁人听到的压得声音低无可低道：“我两兄弟想知道这里除倚红院外，还有哪间青楼是最好的？”

那公子大感愕然，旋即露出“志同道合”的笑容，叹道：“你是问对人，我老爹正是开妓院的，就是在隔邻鸿园街的翠碧楼。论规模和姑娘，倚红院拍马都追不上。不过现在时候尚早，你们先去随处逛逛，到酉时才来。只要说是我香玉山的朋友，保证没有人敢侍候不周。仁兄请了，我还有要事去办呢。”

香玉山走后，两人如获纶音，心花怒放，沿街把臂而行，只差没有引吭高歌而已。街道两旁排列着各式各样的店铺，例如肉店，大饼店、山货店，又或布店、粉店、鱼店等。因两杯下肚影响，整个天地变得不真实起来，秋阳高照下的石板街道，闪烁着奇异的光芒。道路、房舍、行人、车马似像合成一个难以分割的整体，再无此彼的分野。

寇仲无意识地笑起来，半边身靠到徐子陵肩膊去，搂着他满足地叹道：“现在我什么义军或官军都不想当，干掉宇文化骨后，我们专心赚钱，干我们的盐货买卖，闲来就到青楼醉生梦死，快快乐乐过完这一生了事。”

徐子陵喝得比他少，头脑比他清醒，且酒醉三分醒，奇道：“你不是常说要建功立业吗？为何忽然又想当个囤积投机的奸商？”

寇仲笑嘻嘻道：“即使是奸商，我仲少都是最好的那一种奸商。难道见别人受苦受难，我们侠义之辈还会对他落井下石吗？不过坦白说，美人儿师傅说得对，现在我们何德何能，凭什么去管别人的事。待我们武技大成，练至什么九玄大法第一百零八重境界，那时看到谁不顺眼，一刀把他宰了，这叫为民除害。”

徐子陵苦笑道：“世间哪有这么简单如意的事，但不管怎样，先要宰了宇文化骨那奸贼。”

蓦地眼前人影一闪，香风飘来。

两人定睛一看，原来有位颇具姿色的半老徐娘拦在身前，眉开眼笑道：“两位公子是否走错路了？那边才是倚红院的大门，我们刚开始营业，两位公子若是第一批客人，我们的红姐儿们会特别用心侍候的。”

他们随她纤手所指望去，见到倚红院的大牌匾高挂左后方，恍然大悟，原来糊里糊涂下步过倚红院的门口，这奉命守候他们入彀的鸨娘慌起来，竟来一招拦路拉客。

寇仲借点酒意，探头过去，狠狠瞪了她高耸的酥胸两眼，眨着眼睛笑道：“俏娘子你去告诉沈落雁那奸狡婆娘，当只会上一次，绝不会上第二次的。有种就来抓我们，不过着她别忘了她是朝廷重犯！”

鸨娘听得目瞪口呆，两人跌跌撞撞，东倒西歪下扬长去了。

寇仲把床上的徐子陵摇醒，兴奋得声音都嘶哑起来，紧张地说道：“快酉时了，我们去做翠碧楼第一批的客人，说不定有半价的优待。”

徐子陵头重重地爬起床来，怨道：“喝酒原来有这种后遗症，若你是沈婆娘派来的，我便要完蛋大吉。”

寇仲笑道：“我是世上最有责任心的人，否则谁来为你把风？刚才有伙计来过问这问那的，我偏不开门给他。还有几个时辰沈婆娘就要输给我们，不知秦老哥命运如何？”

徐子陵取起放在枕后的佩刀，说道：“待会先去东门看看有没有他留下来的暗记。”又道：“还有别忘记我们曾答应李世民那小子的事。”

寇仲不耐烦道：“我怎会忘了，那有钱的家伙不是说过东溟号明天由洛阳回来吗？得趁今晚良辰美景，行乐及时啊！”

徐子陵心中一热道：“说来真好笑，以前在扬州，到妓院门口看看都给人像乞丐般赶走，现在连妓院老板儿子的朵儿都任我们亮出来照宝。不过先作声明，我的初夜可不肯随便的，至少该有飘香院那恩将仇报的青青那种姿色才行。”

寇仲一拍钱袋，笑道：“有钱自然有面有势，加上香玉山的朵儿撑腰，你陵少要哪件就哪件，包君满意，还不快翘屁股滚下床来？”

徐子陵提气轻身，本只想表现点敏捷的姿势，岂知竟升了起来，顺势一个筋斗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两人同时剧震，不能置信地你眼望我眼。

寇仲咋舌道：“天！你是怎么办到的，再来一次好吗？怎么坐着也可提气的？”

徐子陵搔头道：“再试怕就不灵，不如你自己试吧！”

两人以前每次提气发劲，都是先要运力飞跃，方可借势为之。像这次由静生动的提气，尚是破天荒第一次。寇仲卓立不动，神情古怪。

徐子陵催道：“不是要赶着去逛窑子吗？还不快试试看？”

寇仲老脸一红，尴尬道：“早试过十多次，连脚趾都没有动。”

徐子陵默然半晌，颓然道：“我这次也不灵光。唉！或者真该拜个大师傅，有难题时好有个名师来指点。”

寇仲摇头道：“拜师傅有啥屁用，我们学的是《长生诀》上的怪功夫，天下无人通晓，只能靠自己去摸索。或者我们的问题是出在童男之身，故孤阳不长，破了身后立即武技大成。定是这样子。”

徐子陵笑骂道：“少说废话，还不先滚！”

寇仲捧腹笑道：“我滚！我滚！”

跌跌撞撞往房门走去，刚拉开房门，一点寒芒，照额刺来。寇仲想也不想，竟像刚才徐子陵般提气轻身，往后飞退。偷袭者显然想不到出手竟会落空，“咦！”了一声，闪电抢进房来。

徐子陵亦像寇仲般想也不想，踏步拔刀，当头疾劈，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或停滞，施出他活至这天最了得的一刀。

“叮！”来人以手中长金簪，硬架徐子陵凶厉无匹的一刀。一时间，双方都使不出后续变化的招数。

“砰！”寇仲重重掉到床上，又弹起来，大叫道：“娘！我成功了！”

那人收簪退出房去，衣袂飘飞，美若天仙，不是李密的“俏军师”沈落雁还有何人？徐子陵刚被她运劲震退两步，沈落雁见门口正畅通无阻，乍退又进，本要追击徐子陵，见寇仲冲至，刀光如涛涌浪翻，挟着激荡的刀风，狂击而至。沈落雁娇叱一声，抢入刀影里，施展出近身肉搏的招数，连挡寇仲十多招，每招都凶险无比，却逼不开寇仲，又见徐子陵重整旗鼓，杀将过来，无奈下二度被迫出房外。

两人守在房门里，心中却波涛卷天，翻腾苦思不已，想不到在突如其来下，竟能把“血战十式”的精义发挥得淋漓尽致，连自己都不知使的是什么招数。只觉心到手到，劲随刀发，痛快至极点。沈落雁却是芳心剧震，她的“夺命簪”乃家传绝学，名列江湖的“奇功绝艺榜”。平时秘而不用，今番出手，是希望一举擒敌。怎知两个小子会像脱胎换骨般，两度把她逼退，假如让此事传扬出去，足可令他们在江湖中成名立万。

寇仲提刀作势，大笑道：“美人儿军师，快滚进来挨刀。”

徐子陵亦威风八面道：“记着不可损我们半根毫毛，否则算你输定了。”

沈落雁气得差点发疯，不怒反笑道：“外面院子地方大些，你们出来再比比看。”

寇仲哂道：“想叫手下围攻我们吗？知否我懂得狮子吼，大声一叫，保证彭城的总管大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沈落雁俏脸一寒，旋即露出一个动人的微笑，柔声道：“不如这样好吗？假若我可闯关入房，算我赢了，你两人乖乖归降。”

徐子陵淡然道：“那是说你再没有把握活捉我们，所以你已输啦！”

寇仲杀得兴起，信心剧增，得意洋洋道：“怕她什么，却要有时间规限，我数十声你若过不了关，算你输。”

沈落雁把金簪插回头上，笑道：“一言为定，数吧！”

话毕大步朝门口走来。两人愕然失措，她已一点没有拦阻地由两人之间穿进房内，到了床旁，转身款款坐下，含笑看着两人。两人仍高举着刀，但怎都没法朝她劈下去，直到她转过身来，仍是目瞪口呆。

沈落雁见两人神情古怪，“噗嗤”娇笑，鼓掌道：“好了！我赢啦！”

徐子陵颓然还刀入鞘，叹道：“这样输是不会心服的，因为你只像上次般，利用我们善良的本性。”

沈落雁奇道：“你们除用刀劈人外，竟不懂其他制人的手法吗？”

寇仲把刀垂下，笑嘻嘻道：“我们并没有输，因为你虽然成功入房，却没有闯关，这个‘闯’字是包含了动手的意思哩！”

沈落雁横他一眼，含笑道：“大家坐下来谈谈好吗？唔！你两人现在看来顺眼多了。”

两人在她左方靠墙的椅子坐下来。寇仲看着她宛如一泓秋水的动人眸子道：“有话快说，我们还要去窑子呢！”

沈落雁狠狠瞪他一眼，不悦道：“你们知否窑子里的姑娘身世可怜，你们恃着有几个子儿，就觉理所当然的去玩弄人家，究竟有没有感到惭愧？”

徐子陵一呆道：“我倒没想过这点，但若没有人去光顾她们，她们赚不够赎身的银两，岂非更要一直凄凉下去吗？”

寇仲哂道：“倚红院不是你们瓦岗军开的吗？为何却来数落我们？”又冷哼道：“任何事物都是应需求而生，否则谁肯上战场去杀人又或送死呢？”

沈落雁皱眉道：“你在说什么？倚红院一向是杜伏威在这里的眼线，干我们瓦岗军屁事。”

两人同时色变。

沈落雁微笑道：“你们爱到青楼鬼混去个够好了。现在秦叔宝已归降我军，你两个小子有什么打算？”

寇仲跳了起来，移到敞开的房门处，探首外望，奇道：“为何我们打得杀声震屋，仍没有人过来看看？”

沈落雁淡淡地说道：“你像是忘了人家要活捉你们吗？外面已布下天罗地网，你两个小鬼插翼难飞哩。”

徐子陵苦笑道：“你知否这叫恩将仇报？”

沈落雁油然道：“人家为你们好才是真的。现在天下大乱，能拨乱反正者，惟密公一人而已。我若非念着你们曾帮了我一个大忙，才没有闲情来劝你们加入我军呢。”

接着有点不耐烦地说道：“快作决定！我再没有时间浪费在你们身上。”

两人听她语气，自尊心受损，徐子陵冷哼道：“没时间请自便吧！我两兄弟只爱海阔天空，自由自在。”

沈落雁双目闪过森寒的杀机，霍然而起，一闪到了门旁，背着他们冷冷道：“既不能为我所用，便须为我所杀，今天你们休想生离此处。”一闪消没在门外。

两人面面相觑，终于明白为何这美赛天仙的俏军师，会又被人称为“蛇蝎美人”。

他们头皮发麻地呆了好半晌，见外面仍没有什么动静，寇仲深吸一口气道：“怎样？就那么杀出去吗？”

徐子陵冷静地摇头道：“这样冲出去只是送死，说不定刚踏出门口，便有张罗网罩下来把我们呆子般擒着，我看她仍是想生擒我们。”又低声道：“刚才我们闻老爹之名色变，凭她的眼力才智，怎会看不出来且不问半句，显是知道我们的来历，所以费尽心力收服我们，好让我们心甘情愿献上‘杨公宝藏’。”

寇仲讶道：“小陵你真行，竟从她这么一个反应推断出这么多事来。我有办法了。记得巨鲲帮陈老谋教过我们的建筑学吗？这旅馆是由八个四合院组成，我们位于东院的西厢位置，门口对着本院中间的花园，向门的墙外是八院围成的主花园，大树参天，所以只要我们能窜到那里去，逃生的机会大多了。”

徐子陵望往对着门口靠床那边的墙壁，苦笑道：“我们又不是翟让，凭什么破壁而逃？”再望往瓦顶，叹道：“若我猜得不错，上面定有敌人。”

寇仲却是胸有成竹，先把门关上，向徐子陵道：“你给我把风，我先去弄松几块砖头。”言罢拔出长刀，跳到床上去。

徐子陵移到门旁的窗子，往外瞧去，刚好见到十多名大汉，由对面屋的瓦面跃入小院里，随即散开沿着廊道围拢过来。正要示警，上面“轰隆”一声，瓦片狂洒而下，一个铁塔般的大汉手提双锤，由上而降。徐子陵在这刹那，完全推翻沈落雁只是想活擒他们的猜测，清楚明白蛇蝎美人确是要下毒手杀死他们。就在这一刻，他重历当日对着那批流氓往他杀来的境况。一切变得清晰无比，他清楚知道这大汉落地的时间速度，甚至他的后着变化。不同的只是他还有把握去应付他。他清楚地知道若让对方展开这两个重逾百斤的巨锤，不但可轻易把自己逼出门外，靠墙的寇仲更是绝难幸免。际生死悬于一线的光景中，他的精神变得晶莹通透，完全忘掉生死，集中意志和所有力量，觑准对方触地的刹那，大步跨前，精芒电闪，运刀疾劈而去。

确如徐子陵所料，大汉本打定主意，只要脚一触地，立即借力弹起，双锤以雷霆万钧之势，把徐子陵轰出房外，好让同党把他乱刀分尸，再全力对付寇仲。岂知就在要发力之际，已刀气罩体。但觉无论如何挪移闪躲，又或格挡还击，都是有所不能。在破瓦而下之时，他实存轻敌之心，暗忖这么两个小子，还不是手到擒来，怎知徐子陵劈来的一刀，无论时间还是角度的拿捏，都达到一流好手的境界。他已无暇多想对方是真的那么厉害，还是碰巧的神来之招。魂飞魄散下，甩手把双锤分往徐子陵和寇仲掷去，同时双掌下按，发出劲风，生出反力，狼狈不堪的由哪里进来，由哪里滚出去。

立在床上的寇仲这时正要回头帮手，骤见大铁锤飞来，大叫道：“来得好！”一闪下，铁锤“轰！”地一声狂撞墙上，登时砖石四溅，破壁而去。

徐子陵亦轻易避过铁锤，任它撞得木门碎飞，掉往外边的院子去。同时一声狂喝，功聚肩头，往破壁撞去。寇仲哪还不明白他的意向，亦同时运劲往破壁撞去。“轰！”两人随着碎砖沙石，滚进邻房去，门外就是八个四合院围成的大花园。他们弹了起来，再破门而出。这一招显是大出敌人料外，竟不见有拦阻之人，风声却在后方瓦面处传来。两人哪敢停留，把云玉真传的鸟渡术发挥致尽，箭般窜入园内，几个翻身，脱身去了。

两人逃到一处横巷，由这里往外望去，正是香玉山老爹开的那间翠碧楼的外墙和大门，内中院落重重，规模确胜于倚红院。天色随着西下的太阳逐渐昏黑，翠碧楼的灯光亮起来，落在两人眼中却有种凄艳的感觉，反映两人不安的心情。

他们像往常般靠墙坐地，呆了好半晌，寇仲咬牙切齿道：“那婆娘真狠，竟想要我们的命，我们还可算是她的恩人。”

徐子陵道：“她是不想我们落入老爹的手上，这次怎么办好呢？我们又答应了李世民那小子要等东溟夫人来，但现在老爹的手下已盯上我们，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寇仲道：“小命要紧，李小子休要怪我们，我们立即出城，有多远跑多远，然后到荥阳去找素素姐。横竖她的小姐都给人掳走，便带她回到南方，再安心做我们双龙帮的盐货买卖算了。”

徐子陵苦笑道：“如此大模大样的出城，若不是给那臭婆娘拿着，就是自动把我们的羊身献进老爹的虎口里。上上之策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到深夜设法攀城逃走，凭我们现在的身手，若有绳钩一类的东西，必可办到。”

寇仲赞道：“愈来愈发觉你这小子若我般有头脑。来！我们袋里有的是银两，趁天尚未黑快点找间铁铺买钩，至于绳索，要偷一条绝非什么难事。”

两人谋定后动，精神一振，由另一端钻到街上，闪闪缩缩走了大段路，发觉除酒馆青楼外，所有店铺全关上门。

寇仲灵机一动道：“我们不如去找香玉山帮忙，这小子看来像有点义气，现在朋友落难，他自是义不容辞。”

徐少陵怀疑道：“他像那种人吗？”

寇仲搂着他肩头，折入横街，朝翠碧楼的方向走去，痛苦地说道：“这叫走投无路，只好不理他是何方神圣也当作是好神圣。最惨我们本身是通缉犯，报官等于自杀。而且谁知这些官儿有没有和臭婆娘或老爹等勾结？现在我什么人都不敢信了。”

徐子陵苦恼道：“给那臭婆娘说过有关青楼的事后，我真不想到青楼去，究竟有没有别的出城方法？”

寇仲道：“另一个方法是掘地道，恕老子不奉陪。不要这么容易受人影响好吗？别忘了在扬州我们知道的那群姑娘都是为了赚钱自愿卖身的。所谓当官的不也是卖身做皇帝的奴才吗？做姑娘的至少不那么易被杀头。到了！”

两人横过车马喧逐的热闹大街，华灯高照下，路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但两人由于曾目睹战争的惨烈场面，总有点面临末世的感触。到了入门处，他们待一辆华丽马车驶进门后，尾随而入。

六、七名把门的大汉分出两人迎过来，见他们衣着光鲜，神采照人，不敢怠慢，其中一人恭敬道：“欢迎两位公子大驾光临，不知……”

寇仲最懂充阔，随手塞了一串钱到他手里，摆出阔少模样，傲然道：“我们是贵公子香玉山的老朋友，玉山来了吗？”

众汉更是肃然起敬，说话的大汉忙道：“小人何标，两位公子请随小人来。”

寇仲一挺胸膛，说道：“带路！”

何标再打躬作揖，领路前行。两人随他穿过摆了最少十辆马车的广场，往主楼走去。登上楼前的台阶，一名颇有姿色的中年美妇花枝招展地迎过来。何标趋前凑到她耳旁说了几句话，施礼走了。

美妇眉开眼笑的来到两人中间，转身挽着他们臂弯，嗲声道：“原来是香少爷的好朋友，不知两位公子高姓大名。嗳！差点忘了，唤我作凤娘便成。”

寇仲享受着她慷慨送赠的艳福，边随她往楼内走去，边道：“我叫张世，他叫李民，凤娘你生得真美，引死我们。”

凤娘笑得花枝乱颤道：“张公子原来年纪轻轻已是花丛老手。不要随便哄人！否则给奴家缠上你一晚时可不要后悔哟。”又抛徐子陵一个媚眼道：“李公子比你老实多啦。”

寇仲把臭婆娘或老爹等全一股脑儿忘个干净，心花怒放道：“这小子只是装作老实模样，凤娘不信可以试试看。”

徐子陵大窘道：“不要听他的，我……”

凤娘挽着两人来到大堂十多组几椅靠角的一组坐下，笑道：“不用说，我凤娘怎会看错人。”

两名十六、七岁的小婢迎过来，斟茶奉巾，侍候周到。他们环目一扫，堂内早坐了十多组宾客，闹哄哄一片。

凤娘吩咐下人去通知香玉山，媚态横生道：“以两位公子这样的人材，哪位姑娘不争着来陪你们呢？”

徐子陵亦轻松起来，正要说话。凤娘一声告罪，站起来赶去招呼另一组看来是大商贾的客人。

寇仲向两位小婢道：“姐姐不用招呼我们，我们兄弟有密话要说。”

两位小婢一道离开。

寇仲兴奋道：“试过这么风光吗？不如我们今晚留在这里欢度良宵如何？试问谁想得到我们会躲在这里？何况这些风光是拜李小子所赐，索性挨到明晚好混上东溟号去，也算为他尽力。”

徐子陵嗫嚅道：“不知如何，我的心又乱又慌，不知该怎办才好。”

寇仲叹道：“事实上我也有点怯意，不过凡事总要有第一次，否则如何算是男人大丈夫。待会要义气山为我们挑两位最美的姑娘，且讲明要负起‘指导’之责。但这么说将出来，我们岂非什么面子都没有了？”

两人正心乱如麻，香玉山来了，不知如何，在他的这个“老家”中，这小子分外意气飞扬，绝不若今日在街上遇到他时的窝囊相。尤其背后还跟着四名大汉，更是气派十足。

隔了丈许香玉山大笑道：“什么张公子李公子，原来是两位仁兄，失敬失敬！”

两人见他态度仍是那么热诚，不负“义气山”的大号，放下心来，起立敬礼。

三人坐好，香玉山问道：“两位仁兄此回来彭城，不知是有事要办还只是游山玩水、观赏名胜呢？”

寇仲知他是想摸清楚他们的底细，笑道：“所谓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我们兄弟两人浪迹天涯，是为要增广见闻。”接着凑近点低声道：“坦白说，我们到贵楼来亦是抱着这种增广见闻的情怀。由于这是我们首次涉足青楼，万望香兄多加指点和照顾。香兄是明白人，大概不用我再多说吧？”

徐子陵心中叫绝，寇仲确有他的一套，这么尴尬失威的事也可说得如此自然。

香玉山恍然而笑，点头道：“这个没有问题，可包在我身上。”沉吟片晌，正容道：“张兄和李兄请恕小弟交浅言深，说到底我们男儿辈追求的不外是金钱和女人。我见两位仁兄长得一表人材，又身佩上等兵刀，绝非平庸之辈，不知两位仁兄对将来有何打算？”

寇仲笑道：“我们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现在只对今晚有打算，明天的事嘛，起床时再想。”

香玉山陪他笑了两句，说道：“原来两位囊中有散不尽的财宝，所以一点不用担心明天的事，小弟非常羡慕。”

徐子陵坦然道：“香兄绝对比我们富有得多，我们只因最近做成一单买卖，手头比较充裕，迟些散尽银两，又要重新开始攒钱哩！”

香玉山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说道：“不知两位一向惯做什么买卖？”

两人呆了一呆，寇仲压低声音得意地说道：“实不相瞒，我们干的是盐货生意，是不用货税的那一种。”

香玉山欣然道：“原来如此，难怪我和两位一见投缘，说不定以后还有更多合作的机会？”

徐子陵讶道：“香兄也是走盐货的吗？”

香玉山从容道：“是比盐货更一本万利的发财生意，不过恕小弟暂时卖个关子，待两位享受过我翠碧楼的各种乐儿，才和张兄李兄研究发财大计。”

寇仲喜道：“竟有生意比海沙赚更多钱吗？定要洗耳恭听。”

香玉山淡淡地说道：“小弟尚有一事相询，然后小弟可领两位去增广见闻。”

两人大喜，同时点头请他发问。香玉山顶多只比两人大上两、三岁，其老练却像世故极深的成人，轻描淡写下已套出想知道关于两人的资料。

香玉山微笑道：“现在天下纷乱，群雄并起，两位既是武林中人，自知武林规矩。现在小弟既渴想与两位结交，故希望能告知小弟两位的门派来历，大家坦诚以对。”

寇仲与徐子陵交换个眼色，说道：“我们的武功来自家传，小民和我的爹都在扬州的护远镖局任职镖师，也是拜把兄弟。不过他们在一趟出差中遇上贼子丧生了，所以我们结伴出来四处闯闯。”

香玉山哪想得到寇仲满口胡言，哈哈一笑站起来道：“两位请随小弟来！”

两人想起即可上人生最重要的一课，大喜下随他去了。

寇仲和徐子陵既惊且喜地随着香玉山步出主楼，见到后院原来宅舍相连，一条碎石路把主楼后门与另一道大门相连，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花圃，此时贯通两处的道路上人来人往，非常热闹。

寇仲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喧闹之声，似有数百人正聚在该处，奇道：“那是什么地方？”

香玉山得意洋洋道：“是彭城最大的赌场。”

徐子陵吓了一跳道：“我们并不想赌钱！”

香玉山笑道：“小弟当然明白，不过在历史上嫖和赌从来就分不开来。没有妓院和赌场的地方，绝谈不上兴旺。我们翠碧楼之所以能雄视彭城，正是把两种生意结合起来，带旺整个彭城。你们不是要增广见闻吗？放心随小弟去见识好了。”

两人对望一眼，开始感到香玉山非如表面的简单。像在扬州，最大的那间赌场是竹花帮开的。没有强硬的背景，谁敢沾手这种发财大生意。

三人进入宏伟壮观的赌场大门，香玉山大声道：“两位是我的朋友，你们要好好招呼。”

把门的几名大汉忙恭敬应是。

踏入赌场，一名满身铜臭、低俗不堪的胖汉迎上来道：“要不要小人为三少爷预备贵宾室待客。”

香玉山挥手道：“我们只是随便看看，你去招呼别的客人。”

胖汉应命退去。寇仲和徐子陵却是看呆了眼。他们尚是首次有资格踏足赌场，只见由赌桌赌具以至家具摆设，无不华丽讲究。而且地方宽广，不但有前中后三进，每进还左右各有相连的厅堂，所以虽聚集四、五百人，这进进相连的大赌场一点不令人觉得挤迫。最引人注目是各座大厅里由负责主持赌局的荷官，以至斟茶奉烟的女侍，都是绮年玉貌的动人少女，兼且她们衣着性感，身上穿的是抹胸、肚兜般的红衣，衬以绿色短裳把玉藕般的双臂和白皙修长的玉腿完全暴露出来，穿梭来往各赌桌之时，更是乳波臀浪，婀娜生姿，看得两人神摇意荡、目瞪口呆。偏是香玉山和其他赌客却像对她们视若无睹。此时两名女侍笑脸如花地迎上来，奉上香茗糕点，又为寇徐卸下外衣。不但体贴周到，动人的胴体更不住往他们挨挨碰碰。

香玉山见两人露出内里的劲装，配以皮背心，肩阔腰窄，威武不凡，眼睛亮起来，叹道：“两位的身型真帅，确是难得一见。”两名女侍也看呆了眼，更是热情如火。其中一位竟从后面紧拥徐子陵一把，然后娇笑连连拿着他的外衣和另外那侍女去了。两人还是首次受到这等厚待，一时魂销意软，不知身在何方。

香玉山伸手摸摸寇仲的皮背心，讶道：“这是上等的熊皮，只产于北塞之地，价比黄金，小弟千辛万苦才弄来一件，不知张兄是在哪里买来的呢？”

寇仲怎能告诉他是李世民送的，胡诌道：“香兄确是识货的人，这两件皮背心，是我们用盐和一个行脚商换回来的，确是价比黄金。”

两名女侍又转回来，各自挽着两人的臂膀，让他们压上高挺的酥胸，态度热烈。

香玉山介绍两女，一名翠香、一名翠玉，然后道：“张公子和李公子暂时不用你们侍候，有事再唤你们。”

两女失望地回去工作。

寇仲大乐道：“现在我明白什么叫嫖赌合一，香兄的老爹确有生意头脑。”

香玉山傲然一笑。

徐子陵问道：“这些美人儿是否都以翠字行头，不知翠碧楼的翠碧两字又有什么来历？”

香玉山双目露出向慕神色，徐徐道：“那是位千娇百媚的美人儿的芳名，不过她已名花有主，是我帮龙头老大最得宠的爱妾。”

寇仲讶道：“香兄原来是帮会中人，不知贵帮的大号……”

香玉山打断他道：“这事迟些再说，来！何不先赌上两手，赢了是你们的，输了入我的账，两位这边请。”

寇仲和徐子陵对香玉山过了分的“义气”大感错愕，首次生出疑心。两人虽整天想发财，却是基于生活所需，本身绝不贪财嗜货。他们自少在市井中混，深明便宜莫贪的至理，何况最近刚有美人儿师傅的前车之鉴，怎会轻信刚相识且又言辞闪烁的新交？

徐子陵干咳一声道：“我们对赌博兴趣不大，不如还是找刚才那两位美人儿来……来……什么好吗？”

香玉山不以为意地说道：“若论漂亮，那两个丫头尚未入流，我们这里最红的是翠凝和翠芷两个妞儿，不过只能在贵宾室见到她们，我们先在这里逛逛，待会带你们去和她们喝酒作乐吧！保证两位不虚此行。”

两人见他没逼他们赌钱，心下稍安，欣然随他在挤满赌客的赌桌间左穿右行，往最广阔的中堂走去。

香玉山介绍道：“我们这赌场是由精通五行遁法的高手精心设计，一大八小九个赌堂采的是九宫阵法，中间最大的赌堂属土，镇压八方，所以颜色以明黄为主，暗黄就太沉滞了。台子是二十五张，因五为土数，而二十五则是五的自乘数，有盈利倍增的含意。”

两人方知道原来开赌场也须有学问，为之茅塞顿开。两个小子是好奇心重的人，听得兴趣盎然，不免左问右问，竟忘了去看那些对他们眉挑眼逗的美丽侍女。

香玉山领着他们来到一桌挤了二、三十人的赌桌旁，看着那动人的女荷官把一枚骨制的巨型骰子投入一个方盅内，盖上盅盖后高举过头，用力摇晃一轮，再放在台上，娇喝道：“各位贵客请下注！”

赌客纷纷把赌注放在要押的一门上。

香玉山道：“这叫押宝，押中骰子向上的点数，可得一赔三的赌注。”

寇仲叹道：“那是六分之一的赢面，而你们赌场却是六分之五的彩数，难怪开赌场会发大财。”

香玉山笑道：“你也可以赌骰子颜色，那是一赔一，公平得很。”

徐子陵定神一看，大多数人都押点数，可知任谁都希望以一赢三，所以虽可赌颜色，仍只是聊备一格而己。

香玉山怂恿道：“要不要玩两手凑兴？”

两人只是摇头。香玉山不以为意地领他们步进中堂去。寇仲和徐子陵同时眼前一亮，靠左的一张赌桌处，一位有如万绿丛中一点红的动人美女，正起劲赌着。她不但长得眉目如画，最惹人注目是她的襟口开得极低，露出小半边玉乳和深深的乳沟，浪荡非常。两人常听到北方人多有胡人血统，风气开放，但仍是首次见到有妇女公然穿着这种低胸衣在大庭广众间亮相，不禁看得发呆。

香玉山苦笑道：“这个女人千万沾惹不得，别看她风骚迷人，其实她是‘彭梁会’的三当家，人称‘骚娘’的任媚媚，武技高强，最擅玩弄男人，浑身是刺，碰上她的男人都要倒霉，连我都不敢招惹她呢。”

寇仲吞了一口涎沫，低声道：“什么是‘彭梁会’？”

香玉山奇道：“你们竟连彭梁会都未听过，彭是彭城，梁指的是彭城西北六十里的梁郡，彭梁会名列‘八帮十会’之一，走到哪里，江湖中人都要卖面子给他们。”

言罢正要扯两人离开，岂知任媚媚目光离开赌桌，朝他们望来，看到寇徐两人，美目亮起采芒，娇笑道：“玉山你在那里呆头呆脑看什么，还不过来和奴家亲近亲近？”

香玉山一边挥手回应，一边低声道：“无论她要你们做什么，记得全推到我身上去。”

言罢应声先行。两人听到又是帮会中人，立感头痛，无奈下只好硬着头皮随香玉山往任媚媚走过去。

任媚媚离开赌桌，迎了上来。寇仲和徐子陵发觉她的衣服把她包裹得紧紧的，极度强调她饱满玲珑的曲线，登时怦然心跳。

这烟视媚行的美女把充满青春活力的胴体移到三人眼前，再打量寇仲和徐子陵，向香玉山笑道：“两位公子面生得很，是你的朋友吗？”

香玉山苦笑道：“媚姑你最好不要惹他们。”

寇仲和徐子陵想不到香玉山如此坦白直接，吓了一跳。

任媚媚却一点没生气，绕到两人背后，娇笑道：“香三少定是在背后说了我任媚媚很多坏话，但两位千万勿信他，若他算是好人，我就是拯救世人的观音大士。”

香玉山干咳一声道：“媚姑你莫要破坏我们的友情，别忘记彭梁会和我们巴陵帮一向相安无事……”

任媚媚又转到两人前方，掩嘴娇笑道：“你们看啊！香三少爷动不动就拿巴陵帮来欺压我这弱质女流，算什么英雄好汉。两位小哥儿真帅，难怪给三少爷看上，你们叫什么名字。”

两人感到巴陵帮有点耳熟，一时却记不起谁人向他们提及过。

香玉山不悦道：“媚姑你是否赌输了钱？让我赔给你好了，不要尽在这里胡言乱语。”

任媚媚显然毫不怕他，娇媚地横香玉山一眼道：“我任媚媚是这种没有赌品的人吗？你才是胡言乱语。”

忽地一手往香玉山抓去。香玉山冷哼一声，右手扬起，拂向她脉门。

任媚媚笑道：“我不是要动手啊！”嘴巴虽这么说，但玉掌一翻，沉到香玉山攻来右手的下方，曲指反弹往香玉山脉门。

香玉山缩手成刀，再曲起手掌，以掌背反拍往她的弹指。这几招往来全在方尺的窄小范围内进行，既迅捷又深合攻守之道，看得寇徐两人眼界大开，对这种精巧的过招大生兴趣。任媚媚娇笑道：“没见你几个月，原来是躲起来练功，怪不得这么气焰冲天。”说话时，玉手微妙地摆动几下，似攻非攻，似守非守。

寇徐两人看得心领神会，清楚把握到她的招数与战略。香玉山显是摸不清楚任媚媚这招奇异的手法，竟往后退。两人知道要糟糕，任媚媚已一阵娇笑，闪电般探指点在香玉山掌背上。

香玉山触电似的震了一下，任媚媚抓着他衣袖，扯得他随她踉跄地往一旁走去，还不忘回头向两人媚笑道：“我和玉山说几句密话，再回来陪你们。”

眼见两人到了厅子的一角密斟低语，徐子陵忽地脸色剧变，失声道：“我记起了，美人儿师傅不是说过巴陵帮乃皇帝小儿的走狗，专事贩卖人口吗？”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那他看上我们还有好事可言吗？快！我们立即开溜。”

徐子陵扯着他道：“且慢！他们回来了，我们随机应变。唉！真看不出这‘人贩山’也是个好手，我们竟然在街上随便乱拣都拣了个高手兼坏蛋出来。”

任媚媚和香玉山双双朝他们走来，只看两人的融洽情态，知两人私下有了协议。寇仲和徐子陵均是头皮发麻，感到自己变成货物。

任媚媚隔远浪笑道：“原来两位小哥儿到这里来是想一尝女儿家的温柔滋味，这事包在姐姐我身上。”

香玉山则口风大改道：“难得媚姑这么看得起你们，待我让人开一间贵宾厢房，大家喝酒谈笑，共赏风月。”

寇仲笑嘻嘻道：“这种事何须着急，我忽然又想先赌两手，我最精擅是赌牌九。”

香玉山笑道：“既是如此，更应到贵宾厢房去，媚姑也爱赌牌九，你们肯陪她玩就最好。”

寇仲为之语塞。

徐子陵潇洒地耸肩对寇仲道：“你想赌钱理该先征求我同意，我对牌九一窍不通，却想在赌场随处逛逛，以增广见闻。”

任媚媚娇躯移前，挽上两人臂弯，向香玉山打个眼色，微笑道：“由我来招呼他们。”

香玉山笑应一声，转身便去。

任媚媚亲热地挽着两人，朝内进的大堂走去，媚笑道：“你们不要听香玉山那家伙说人家的任何闲言闲语。”

寇仲和徐子陵正要说话，朝她望去，见到她走路时胸前双峰随着她的步履，不住跌荡耸动，诱人之极，心儿不由急速跃动，忘了说话。忽然间，他们再不觉得她可怕，尤其是她的体态神情，无不显现出使人心动的美态，不自觉生出纵是为她而死，亦心甘情愿之心。

任媚媚却是心中得意之极。她阅人千万，一眼看穿两人仍是童男之身，对她精擅采补之术的人来说，他们不啻琼浆甘露，可令她的元气大有裨益，故不择手段，务要由香玉山处抢他两人到手。此刻她正利用自己的身体，施展上乘媚术，勾起两人原始的情欲。

徐子陵的定力要比寇仲稍佳，略一迷糊，随即清醒过来，见到寇仲正不知不觉地气促舔唇，一副色迷迷的样子，还故意以肩膊挨碰她的酥胸，知道不妙，人急智生道：“老爹来了！”

寇仲大吃一惊，醒悟过来，惶然道：“他在哪里？”

任媚媚亦奇道：“他的老爹不是过世了吗？”

徐子陵暗中松一口气，胡诌道：“是我们惯开的玩笑，意思即是鬼来了，那自然是没人来哩！”

寇仲极力把持，再不敢看她的胸脯。任媚媚为之气结，娇躯一扭，立即使两人感觉到她丰满的肉体，火热地碰触得他们心旌摇荡。不过两人既生出戒心，硬压下涌起的邪念，同时暗暗叫苦，不知如何脱身。若给她这么“肉诱”下去，一个把持不住，可不知会有什么可怕后果，香玉山早先的警告，仍是余音萦耳。

寇仲刚好见到左旁的赌桌只有五个客人，腾空了七、八个位子，灵机一动道：“我们先赌两手吧！”

挣脱任媚媚的纠缠，坐入其中一个空位里。任媚媚毫不介意，笑意盈盈地坐到他左旁去，而徐子陵则坐到寇仲的另一边。这美女坐下，立时把几个客人的目光全吸引到她的胸脯去，任媚媚妙目一扫，五个男人立时色授魂与，有人连口涎都流出来。女荷官是个二十岁许的女子，颇有姿色，但与任媚媚相比，立即黯然失色，再显不出任何光彩。此桌赌的正是牌九，寇仲和徐子陵虽没真的赌过钱，但在市井长大，看人赌得多了，自然熟谙门路。

任媚媚忽地意兴大发，对女荷官道：“让我来推庄！”

女荷官当然知道她是什么人，不迭答应，退往一旁。

任媚媚坐上庄家的位置，娇笑道：“还不下注！”

众人连忙下注，气氛热烈。寇仲和徐子陵却是心中叫苦，要他们把辛苦得来的银两拿出来赌，确是心痛兼肉痛。

任媚媚美目来到他们身上，催道：“不是要赌两手吗？快下注呀！”

寇仲笑嘻嘻道：“我们先要按兵不动，看清楚你这新庄家的手风气数，才好下注嘛？”

任媚媚娇笑不语，以熟练的手法抹起牌来，堆成一叠叠后，再掷骰发牌。

不知她是否蓄意使了什么手法，竟连输三铺，赌客的欢呼和喝彩声，立时把附近几桌的客人吸引了过来，挤满所有座位。

任媚媚向寇仲和徐子陵媚笑道：“姐姐手风不顺，要赢钱快下注。”

后面有人嚷道：“若不下注，就把座位让出来。”

任媚媚瞪那人一眼，喝道：“谁敢叫他们让位，我就把他的手扭断。”

那人显然知道她的厉害，立即噤若寒蝉，不敢说话。寇仲无奈下，只好把一两银子掏出来下注。任媚媚一阵娇笑，横两人一眼，在数十对目光灼灼注视下，正待抹牌，忽地一声娇柔的“且慢”，起自寇徐两人背后，接着一只纤美无比的玉手，由两人间探出赌桌，把一锭少说也有十两重的黄金，放在寇仲那可怜兮兮的一两纹银旁。

众赌客一阵起哄，这锭黄金至少值数百两银，可是罕有的豪赌和重注。任媚媚双目寒芒电闪，冷冷看着这把好几个人挤得东倒西歪的美女。寇仲和徐子陵愕然转头仰脸望去，一双纤手已分别按着他们肩头，定睛一看下，不禁齐声唤娘，原来竟是“蛇蝎美人”沈落雁。

沈落雁低头对两人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道：“早叫你两个小孩子不要随处乱走，看！差点给人骗财骗色。”

任媚媚秀目掠过森寒的杀机，冷然道：“来者何人？”

沈落雁与她对视半晌后，微笑道：“做庄的管得下注的是什么人，三当家既要推庄，该守庄家的规矩，若赌不起的话，干脆认输离场。”

任媚媚见对方明知自己是谁，还摆出强抢硬要的姿态，心中凛然，脸上恢复春意洋溢的狐媚样儿，笑道：“这么一锭黄金，我们彭梁会还可以应付。”

围观的宾客中，有十多个怕事的听到彭梁会之名，吓得立即悄悄离开，连下了的注钱都不敢取回去。赌桌立时疏落起来，还空出两个位子。

寇仲定过神来，拍拍沈落雁按在肩上那充满威胁性的玉手，说道：“美人儿啊！我旁边有位可坐，何必站得那么辛苦呢？”

沈落雁微微一笑，俯头分别在两人脸颊各香一口，竟依言坐到寇仲旁的空椅子去。寇徐见她一副吃定他们的样子，又给她香软柔腻的樱唇和亲热的动作弄得魂为之销，真不知是惊还是喜。任媚媚一声不响，径自抹牌。赌桌旁忽又多了几个人出来，都是赌场方面的人，包括香玉山在内，他旁边还有一个锦袍胖汉，面阔眼细，但眼内的眸珠精光闪闪，使人知他绝不是好惹的人物，而他和香玉山正目光灼灼地打量沈落雁。

沈落雁却像不知道有人注意她的模样，凑到寇仲耳旁道：“这趟人家救回你们一次，你们的什么大恩大德，算扯平了。”

任媚媚把牌叠好，向那锦袍胖汉抛了个媚眼道：“香爷亲自来啦！要不要赌一手。”

那香爷哈哈一笑，在对着沈落雁三人的空位倾金山倒肉柱般坐下来，叹道：“难得三当家肯推庄，瓦岗寨的俏军师沈姑娘又肯陪赌，我香贵怎敢不奉陪？”

任媚媚娇躯一震，望向沈落雁，寒声道：“原来是‘俏军师’沈落雁，难怪口气这么大，不过我任媚媚无论输赢都奉陪。”

沈落雁盈盈浅笑，美目滴溜溜掠过香贵和任媚媚两人，淡然道：“两位太抬举小女子，我沈落雁只是密公的跑腿，有什么大口气小口气的？今天来只是为密公寻回两个走散了的野孩子。请两位多多包涵，免得将来密公攻下彭城，大家见面不好说话。”

剩下的十来人听到瓦岗军之名，哪还敢留下，走得一个不剩，连内进大厅的百多赌客都闻风离开。

却仍有一个人留下来，此人头顶高冠，脸容死板古拙，直勾勾看着对面的任媚媚，冷冷道：“还不掷骰发牌？”

最奇的是以这人比一般人都要高的身形，又是负手傲立，但众人偏要待所有赌客散去，而他又开口说话，始注意到他站在那里。赌桌只剩三组人，就是推庄的任媚媚，寇徐两人和沈落雁，再就是香贵和站在他身后的儿子香玉山及两名得力手下，三组人同时色变望去。

寇仲和徐子陵首先魂飞魄散，失声叫道：“老爹来了！”

来人自是杜伏威，亦只他有这种来而无影的通天手段。

他露出一个出奇温和的笑意，柔声道：“我两个乖儿子真本事，差点连老爹都给你骗倒。现在见到你们还没有到了饿狼的肚皮内去，高兴得连你们的顽皮都要忘掉。”

沈落雁一向对其他义军领袖最有研究，首先认出他是谁，吁出一口凉气道：“江淮杜伏威！”

任媚媚和香贵等同时一震，更弄不清楚杜伏威的老爹和两个小子的关系。

杜伏威仍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寇仲和徐子陵，眼尾都不看沈落雁地应道：“翟让还未给李密害死吗？”

沈落雁娇躯微颤，低声道：“杜总管说笑。”

杜伏威大模大样坐下来，眼睛移到任媚媚脸上，淡淡地说道：“杜某没见‘鬼爪’聂敬已有好几年，他仍是每晚无女不欢吗？”

自知对方是杜伏威，任媚媚立即由老虎变作温驯的小猫，有点尴尬地应道：“大当家仍是那样子。”

寇仲和徐子陵见杜伏威甫一登场，立时压得各方人马服服帖帖，心中既高兴又叫苦，却又全无办法。无论比武斗智，他们都远非这头老狐狸的对手。以前因着种种形势，又兼之杜伏威的轻忽大意，他们方有可乘之机。现在形势大变，杜伏威再不会那么轻易上当。

杜伏威转向香贵道：“听说你乃‘烟杆’陆抗手座下四大高手之一，专责为陆抗手找寻俊男美女，不是看上我两个劣儿吧？”

香贵吓了一跳，忙道：“杜总管误会，令郎们只是本赌场的贵客，大家没有一点关系。”

杜伏威点头道：“那就最好！”

众人都知他心狠手辣，动辄杀人，哪敢发言。当日以云玉真身为一帮之主，又有独孤策为她撑腰，对上杜伏威，亦只有俯首称臣。现在除了李密亲临，其他人连和他平起平坐的资格都没有。

杜伏威眼睛落回任媚媚俏脸处，柔声道：“还不掷骰！”

任媚媚哪敢说不，将三粒骰子掷到台上。三粒骰子先是飞快急转，逐渐缓下来之时，忽然像给某种力道牵制，蓦地停止，全体一点向上。众人注意到杜伏威左手正按在桌沿处，不用说是他以内劲借桌子传到骰子去，控制骰子的点数，只是这一手，其他人自问办不到。杜伏威露了一手，连正在犹豫是否该出手的沈落雁亦立即打消这念头。她这次来此，不但带了座下十多名高手同来，还包括与她地位相同的祖君彦，非是没有一拼的实力。

杜伏威笑道：“该是杜某取头牌。”

话才完其中一叠牌像是给一只无形之手掇取了般，滑过桌面，移到他身前，同时翻了开来，竟然两只是“天”，另一双是“至尊”，一副通赢的格局。众人看得头皮发麻，不但懔于他出神入化的内功，更对他看穿任媚媚做的手脚而骇然。

寇仲叹道：“可惜老爹你没有下注，若下十多锭黄金，再分几个子儿给孩子，那我们就发达了。”

杜伏威笑道：“我早下注，注码正是你这两个不肖儿，来吧！回家的时间到了。”

徐子陵哈哈笑道：“请恕孩儿们不孝，既踏出家门，就永不回头，最多用娘教下的自断心脉之法，一死了之，好过再回去给老爹你打打骂骂。”

沈落雁等听他们又爹又娘，弄得一头雾水，却知两人绝不会真是杜伏威的儿子，亦不由佩服他们敢于顶撞杜伏威的勇气。

岂知杜伏威丝毫不以为忤，只是叹道：“先不说爹不会任你们自断心脉，更不会再相信你们的鬼话。但爹自你们离开后，真的好挂念你们，不但不忍苛责，还准备真个认你们作儿子，好继承我杜家的香火。”

两人哪会相信，但给他看穿把戏，动手不是，溜也不是，一时都不知该做什么好，无计可施。

就在此时，一阵娇笑由中间大堂方向传送来道：“杜总管啊！你的顽皮孩子既不听话，不如交给我们管教如何？”

众人大讶，谁人明知是杜伏威，仍然敢在老虎头上钉虱子？

杜伏威头也不回道：“来者何人？先说出身份来历，看看有否资格代管杜某的劣儿？”

一高一矮两名女子在杜伏威背后三丈许处现身出来，其中一人道：“琉球东溟派护法单秀、单玉蝶，见过杜总管。”

杜伏威大讶道：“东溟派一向专事兵器买卖，从不直接介入中原纷争之内，不知所因何事，竟关心起我的两个孩子来。”

寇仲两人你眼望我眼，又喜又担心，喜的当然是终给东溟派的护法仙子找到，惊的却是怕她们敌不过这该算世上最可怕的老爹。两位女子无论脸貌轮廓，皮肤身材，均与一般人心中想象的仙子扯不上任何关系，可是她们虽沾不上美丽的边，却绝不平凡。单秀瘦骨嶙峋，瘦得只有一层皮包着骨头，却长得有杜伏威那种高度，配上头上斜倾的堕马髻，似有神若无神的眼睛，宽大的长袍，假若在夜深荒郊遇上，不以为她是孤魂野鬼才稀奇。但她却予人一种洁净整齐的感觉，干枯得像能免受任何疫患的伤害。单玉蝶却是只肥胖的蝶儿，矮了单秀整个头，年纪看来比单秀年轻上十多年，脸如满月，一团和气，令人很难想象她是东溟派的领袖级高手。最惹人注目是她们在腰间缠了几转节节相连的软钢索，可是非常难使得好的奇门兵器。东溟派既以打造兵器名震天下，这两条别出心裁的软钢鞭自然非是凡品。厅内诸人还是首次见到两位护法高手，均生出原来是这般模样的奇异感觉。

高枯的单秀淡淡地说道：“他两人于敝派曾有示警之恩，使敝派免去被宇文化及偷袭之祸，如若杜总管肯高抬贵手，敝派必有回报。”

这番话说得非常客气，给足杜伏威面子。

杜伏威想都不想，说道：“恕杜某办不到，两位仙子请回吧！”

任媚媚和香贵等更是大惑不解，要知东溟派执掌天下兵器供应的牛耳，若得她们鼎力支持，对杜伏威的争霸天下实是非常有利。而他竟为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一口回绝东溟护法仙子的提议，自是让他们百思不解。同一时间，寇仲和徐子陵两人耳内响起东溟夫人的熟悉声音，作出指示。

单秀幽幽叹道：“那我们只好动手见个真章。”

就在这时，杜伏威已首先出手，目标却是寇仲和徐子陵。有了上回的经验后，他怎还会再次疏忽。整张坚硬的长方赌桌沙石般四分五裂，他已往两人欺去。蓦地沈落雁手中射出万道剑芒，朝杜伏威攻去。众人中，只有她清楚寇徐两人的底细。早前她收服不了两人，狠下决心把两人除去，皆因她想剔除“杨公宝藏”这不测的因素。若论形势，义军中现时以瓦岗军最是声威壮大，但若让任何一方得到“杨公宝藏”，这形势说不定会改变过来，所以她宁愿把两人杀死，让秘密石沉大海。这刻有了东溟派这强援，配合祖君彦和其他高手，她还怎肯让杜伏威得到两人。

任媚媚等则往厅外退开去。杜伏威像早料到沈落雁会拦阻般，左袖扬起，扫在沈落雁剑芒的外缘处。“叮！”沈落雁剑芒消去，变回一把长剑，触电般往外疾飘，硬是被杜伏威的袖里乾坤迫退。寇仲和徐子陵则是连人带椅翻倒到地上，朝向门的另一边墙壁滚过去，迅快得连杜伏威都大感意外。单秀和单玉蝶两大东溟派护法仙子飘飞过来，同时往腰间抹去，抖手射出那两条幼若手指，以十八节钢环连成、长达丈许的软钢鞭，往杜伏威后脑和背心点去。杜伏威脑后像长了眼睛般，两袖后扬，拂在鞭端处。“叮叮！”单秀和单玉蝶同时给他以两袖传来的惊人气劲，震得往后倒退。从容自若下，杜伏威把三大高手先后逼退，身法加速，刹那间飞临仍在地上滚动的两名小子上空。眼看寇仲和徐子陵要落入他的魔爪之际，“轰！”地一声巨响，墙壁爆开一个大洞，沙石像有眼睛般只朝杜伏威激射而去。杜伏威首次露出凝重神色，顾不得擒拿两人，两手幻出万千袖影，把沙石迫得反往破洞倒射回去。同时嘬唇发出震彻大厅的厉啸，命令随来的十大近卫高手出手相帮。

“轰！”瓦面竟又爆开了一个大洞，剑芒暴闪，由上方似芒虹般直射往杜伏威的天灵穴。凛冽的剑气，笼罩着杜伏威所有进退之路，声势惊人至极点。以杜伏威之能，亦只有舍下正跳起身来钻洞而去的寇仲和徐子陵，集中全力来应付这可怕的一剑。

“轰！”袖剑相交，发出闷雷般气劲交击的低鸣。一朵白云，凌空横移丈许，再冉冉落到厅内，现出位持剑遥指杜伏威的绝色美女。

她玉脸朱唇，既娇艳又青春焕发。她的秀发乌黑闪亮，把皙白的肤色更是衬托得玉骨冰肌，动人之极。只是在头上扎了个男儿髻，绑上白色英雄巾，可是她的容色姿采，连沈落雁都给比下去。

杜伏威本以为出手的定是东溟夫人，这刻一看下立即呆了起来，愕然道：“姑娘何人？”

打斗声由中堂传来，显是己方的人给截着了。而寇徐早由破洞逃之夭夭，沈落雁和两位护法仙子等则在三丈许外驻足旁观。

那美女淡淡地看杜伏威一眼，旋即秀眉轻蹙，自然地流露出一丝令人不敢冒犯的不悦之色，轻柔地说道：“晚辈单琬晶，领教杜总管的绝艺。”

杜伏威眼中闪过森寒的杀机，点头道：“原来是东溟公主，难怪有此身手。”接着定睛望着寇徐逃去的破洞，沉声道：“久闻东溟夫人以‘水云袖法’名扬天下，既已来到，为何不亲自落场让杜某见识一下，否则杜某将全力出手，冒犯令千金。”

只是这几句话，单琬晶已可非常自豪，试问当今江湖上，有哪些人够级数令杜伏威全力出手？

东溟夫人柔和悦耳、低沉而带磁性的声音由破洞传来道：“杜总管生气了。这是何苦来由？我东溟派最重恩怨，有恩必报，有怨必还。与我们结下梁子，于总管大业有害无利。而且总管今晚多番失着，锐气已泄，不若化干戈为玉帛，大家也好和气收场。”

杜伏威心中凛然，事实上他确感窝囊泄气，何况现在他已露出行藏，在这朝廷势力占优的地方，无论如何不宜久留，偏又下不得这口气，沉吟片晌，仰天大笑道：“好！我杜伏威亦是恩怨分明的人，此事必有回报，夫人请了。”

身形一闪，已到了中堂，接着惨叫声连串响起，旋即沉寂下来。

沈落雁色变之时，东溟派三人同时破瓦而去，祖君彦奔了进来，叹道：“给他连杀五个人后逃走了。”

沈落雁早知有此结果，神色如常地低声道：“立即通知密公，若能趁他回江淮时加以截杀，我们至少多了四分之一的天下。”

秀目转往那破洞外星月洒射下的后院，想起寇仲和徐子陵两人，竟勾起淡如薄雾的惆怅。她虽曾狠下心要杀死这两人，但只是为大局着想，其实芳心对他们已生出微妙的好感。两个小子确是非常奇妙的人。

快艇离岸往泊在河心的东溟号驶去。寇仲和徐子陵坐在船头，划船的是东溟派另一护法仙子单青，正含笑打量两人，却没有说话。穿过了岸旁舳舻相接、船舶如织的水域，东溟号的灯光，映射到快艇上。在灯火下，衣袂飘飞的单青虽只有三分姿色，但在这气氛下却多添了神秘的风采。

寇仲卖口乖地赞道：“仙子姐姐，你长得真美！”

单青当然知他在拍马屁，微笑道：“不要贫嘴，夫人最不欢喜满口胡言的孩子，若触怒她，会有你们好受呢。”

徐子陵不悦道：“不要以为救了我们，就可随便怎么待我们都……”

给寇仲一肘撞在臂膀，立时记起李世民的重任，连忙闭口。单青哪想得到内中竟有此转折，把艇泊往东溟号，领两人登船后，立即命令手下升帆预备起航。

寇仲大讶问道：“这么晚了，还要到哪里去？”

一名英挺的白衣青年，领着两名中年大汉来到三人身旁，向两人行见面体。

单青道：“我们东溟派分男女两系，女以单为姓，男则姓尚，若将来你们归入我派，亦须改以尚姓。”

白衣青年淡淡地说道：“在下尚明。”又介绍那两个相貌堂堂的中年人，分别为尚邦和尚奎泰。

单青淡然道：“我们女系有四大护法仙子，男系则有护派四将，另两位是尚仁和尚万年，目下不在这里。”

寇仲和徐子陵很想问尚明又是什么身份，可是见到尚明冷冷淡淡的样儿，忙把话吞回去。

单青吩咐两人道：“你们最好留在舱房内，宇文阀的高手已闻风东来，形势险恶异常。”

两人想起大仇人宇文化及，吓了一跳，乖乖地随另一名白衣大汉入舱去。

两人随大汉举步入舱，那条熟悉的通道呈现眼前，正希望那大汉领他们到下层去，大汉到了通道尾端的房前，推门请他们进去，说道：“两位公子肚子饿吗？”

给他提醒，两人立即腹如雷鸣，猛力点头。

大汉笑道：“两位公子请休息一下，回头我给你们送两笼包子来。”

徐子陵感激道：“大叔怎么称呼？”

大汉道：“叫我作柳叔便成！”

大汉去后，关上房门，两人到窗旁坐下，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徐子陵低声道：“这个东溟派古里古怪的，男是一种姓，女又一律姓单，显见组织严密，还好像想硬拉我们入伙的样儿，令人难解。”

寇仲低笑道：“理得那么多，只要把账簿盗到手中，再往大河跃进去，便大家各行各路，不过记得不可浸坏账簿，那或者还可用来害宇文化骨，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徐子陵苦笑道：“你倒说得容易，这里随便挑个人出来，都可把我们打得落花流水。”

寇仲哂道：“现在是叫你去偷而不是去抢去打，怕他什么呢？”

一名小婢端来美点，却不是那回领他们去见东溟夫人的美婢，姿容差了两筹。小婢去后，两人伏案大嚼，吃毕仍是回味无穷，巨舶震动，终于启碇开航。

寇仲探头窗外，见大船转往北上的水道，嚷道：“咦！为甚不是西行而是北上，这么去该很快到微山湖。”

徐子陵把他扯回来道：“不要大叫大嚷好吗？东溟夫人确是了得，竟连老爹都给她架住。”

寇仲坐回靠窗的椅里，啜一口热茶，同意道：“能开船自然代表她老人家安然回来。”见徐子陵皱眉苦思，奇道：“你在想什么？”

徐子陵颓然道：“我们舞刀弄剑时虽似模似样，其实道行仍是很低，记得在赌场的时候，沈婆娘按上我们的肩头，我们两个呆子才知道她来了，真正高手怎会这么窝囊？”

寇仲点头同意道：“我们确是未够道行，更不够江湖……不是江湖，而是欠缺当高手的经验，我们兄弟做高手的时日实在太短，好多时候更忘了自己是高手。”

徐子陵哑然失笑，敲门声响。两人大感尴尬，言犹未已，竟给人到了门外仍不知晓。

寇仲干咳一声道：“请进来！”

门开，如花俏脸先探进来唤了声“公子们好”，才把娇躯移进房内，正是那天领他们往见东溟夫人的美婢。两人起立施礼。

美婢秀眸亮了起来，欣然道：“你们又长高了，比那回神气多哩。”

寇仲心中涌起亲切的感觉，笑嘻嘻道：“是否因为我们穿上较像样的衣服，所以显得高了点；更因身上多了两个子儿，故而人也变得神气。”

美婢掩嘴笑道：“寇公子最爱说笑，徐公子比你正经多了。”

寇仲失笑道：“只是他尚未露出真面目吧！”

徐子陵奇道：“姐姐竟连我们的姓名都知道了？”

美婢似乎觉得自己和他们说了太多话的样子，敛起笑容，轻轻道：“现在朝野给你们闹得天翻地覆，除非是聋子才会不知道你们的身世来头，好了！我要带你们去见夫人。”随之又“噗嗤”一笑道：“千万不要再露出你们贪财贪利的真本性。”

寇仲移到她旁，凑近她俏脸涎着脸道：“姐姐叫什么好听的名字。”

美婢因他的亲近，现出似嗔非嗔的动人表情，低声道：“你对我胡言乱语不要紧，但和夫人说话可不要这么耍泼皮的样子。唉！最让人担心的是小姐，她对你们的印象坏透了。”

徐子陵蹙起剑眉道：“我们又不是有什么事要求她们，为何却要看她们的喜恶做人呢？”

美婢叹道：“我知道你们是真情真性的人，所以告诉你们这番话。很多话我因派规所限，不能随便说出来。只要小心点，一切该可安然度过。”

寇仲奇道：“究竟有什么危险？这回夫人把我们救回来，是否要为她的女儿选婿？”

美婢愕然道：“你想到哪里去？公主的夫婿早有人选哩。”

寇仲笑嘻嘻道：“那定是为姐姐选夫君！”

美婢俏脸飞红，大嗔道：“你再胡言乱语，看我还睬不睬你。”

徐子陵也觉得寇仲过分了点，皱眉道：“寇仲你积点口德好吗？”

寇仲若无其事地耸肩道：“这叫好奇心，姐姐长得这么美，我又未娶妻，问问都不可以吗？”

美婢红透小耳，狠狠横寇仲一眼，旋即垂首道：“我并没有真的怪他，但我已早定有夫君，只是他尚未过门吧！”

两人同时失声道：“尚未过门？”

美婢显然不想在这问题上纠缠，低声道：“来！随我去见夫人。”带头往房门走去。

两人追在她身后，美婢在推门而入前，停步柔声道：“记住了，我叫单如茵。”

两人又来到那天见东溟夫人的大舱房里，美婢如茵着他们面对垂帘坐下，退了出去。

他们你眼看我眼地苦待好半晌，帘内的暗黑处传来东溟夫人的柔和声音道：“又见到两位。”

两人恭敬地说道：“夫人你好！”

东溟夫人沉默片刻，说道：“那天我也看走眼，原来你们的功夫相当不错。”

寇仲扮作谦虚道：“夫人夸奖，我们的功夫连自保都不足，算得什么？”

东溟夫人淡淡地说道：“对着像杜伏威那种高手，有多少人敢言自保。我也是利用种种形势，以有心算无心，侥幸由他手中把你们救回来。但你们却能屡次由他手底下逃生，只是这点，足使你们名动江湖。”

虽闻赞赏之语，两人并不觉得光彩，因为两次逃生，凭的只是狡计和运气，与实际本领扯不上半点关系。

东溟夫人忽然幽幽叹一口气道：“我有一个问题，得要你们坦白回答我。”

两人点头答应。

东溟夫人道：“那晚有人想暗袭我们，为何你们要冒险示警呢？”

徐子陵若无其事地道：“只是看不过眼，耍耍那些坏蛋。早知夫人这么有本领，该任得海沙帮的人栽个大筋斗。”

东溟夫人淡淡地说道：“海沙帮的人凭什么资格来惹我们，但为他们撑腰的却是大有来头，那晚的形势其实对我们非常不利，宇文阀的第三号人物宇文仕及亲率高手，混在海沙帮的人中，若给他们把船弄沉，真不知会有什么后果，所以我实在感激你们。”

寇仲和徐子陵吃了一惊，想不到那晚竟有宇文阀的高手混在其中。

东溟夫人平和地说道：“以前想不通的问题是既然你两人一心只为求名求利，为何却要开罪宇文阀？不过为今子陵已给了我最真诚的答案，是因看不过眼，我听得心中很是欢喜。”

寇仲老脸一红道：“夫人太抬举我们。其实还有个原因，是我们听蓝仆地那家伙说是奉了宇文化骨之命。而宇文化骨则是我们的大仇人，所以有机会怎可不趁机害害他。”

东溟夫人破天荒失笑道：“蓝仆地、宇文化骨，亏你们想得出来，顺带提醒你们，宇文化骨被罗刹女所伤后，觅地潜修竟年，据闻武功反突飞猛进，直追阀主宇文伤，所以你们若没有把握，千万不要去招惹他。”

两人不置可否，更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皆因自知即使宇文化骨武功依然故我，他们仍是差很远。

东溟夫人续道：“我很欢喜你们的居功不骄和坦白，当日你们在余杭城的码头被人追杀，我已看出你们根基佳绝，世所罕见。除了李家一人外，再无能与比较之辈，因而动了爱才之心，让你们上船相见。”

寇仲苦笑道：“最后却给夫人赶跑。”

东溟夫人道：“要赶你们走的不是我，而是小女琬晶，她最恨贪财好名的世俗之徒，现在我在派内的职务正逐渐由她接管，我只是负上指导之责，所以事事由她作出决定。”

两人心中恍然，终于明白为何如茵说东溟公主对他们印象很坏。

东溟夫人道：“我这女儿生性执着，认定的事很难改变过来，但出奇地这回却是她找到你们，且下令出手援助你们。”

她不明白，两人自然更不明白，只有聆听的分。

东溟夫人话题一转道：“无论是杜伏威、李密，又或宇文化及，甚至所有知道你们行踪的帮会，都不肯对你们罢休，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

两人茫然摇头，表示不知道。

东溟夫人的声音注入少许感情，柔声道：“在我们尚未知你们牵涉入《长生诀》和‘杨公宝藏’的争端之前，我们确有意把你们吸纳入派内，以加强我们的男系，但现在我却改变主意。不要以为我们是怕给卷入此事内，而是怕浪费你们这等人材。不知是否出于天意，你们的苦难，正是你们历练的好机会。只不过年许时间，现在的你们已是脱胎换骨的两个人。最奇怪是能神气内敛，那是真正的高手方能达到的境界。偏是你们内功不高，却已可办到，再有一点时日，你们的成就确是无可限量。”

两人吓了一跳，暗忖若不能留下来，岂非没有机会去施偷鸡摸狗的技俩吗？

东溟夫人续道：“明天正午时分，我们将抵达微山湖，待我办妥一些事，会再沿运河北上，到达巨野泽，由于该水泽烟波百里，我们可轻易摆脱敌人的追踪，再安排你们溜到岸上去，之后便要看你们的造化。”

两人放下心来，有这么十天八天，大可完成李世民交托的重任。

徐子陵缓缓由深沉的睡眠中渐渐地苏醒过来。似若在一个最深黑安静的渊底，逐渐冒上水面，接触到水面的刹那，恢复对外面世界的知觉。每晚的安眠，是他修炼《长生诀》的好时光。

“砰！”睡在旁边的寇仲一脚踹在他的腿侧，对此徐子陵早习以为常。当寇仲的脚踢上他，一股真气立时传入他经脉内去，而他亦自然而然地反输给他一道真气。那种感觉真是说不出的舒服。寇仲睡眠时总是动个不停，而自己却是静若深海。阳光由窗外透入，洒在窗旁的小幅空间处，一切是那么宁恬美好。徐子陵心灵一片宁洽，像一泓清潭，反映着眼前的事物。他仰望方形的帐顶。睡帐那由丝线织成的网孔，充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道理，丰富多姿，看似相同的小方孔其实每个孔间都有微妙的差异，光暗大小均有不同。而它们却连成一片不能分割的整体，既是独立亦是互相影响着。

他从未想过睡帐也可以那么耐看。“嗡嗡”之声在帐顶响起。一只蚊子想闯入帐来，却给帐网拒之于网外。蚊子尝试几趟后，飞往一角去。它立时惹起一条伏在房顶天花上的壁虎的注意，迅速横移数寸，又再俯伏不动。壁虎的动作既稳重又灵活，动中含静，静中含动。徐子陵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觉，隐隐捕捉到动静间的真义。

在这无比丰饶动人的一刻，轻碎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到了房门前略停一停，接着房门被推开。寇仲立生感应，睁眼坐起来。两人定睛一看，来的原来是个高大壮健的婢女。她长得已颇为丑陋，但最令人难过的是她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冰冷木然，像世上所有人都欠了点她什么似的。甫进门目光掠过帐内的他们，再没有看他们的兴趣。把一盆水和梳洗用的毛巾梳子等物放在窗旁的小几上，毫不客气地粗声喝道：“快起来！明帅在等你们吃早膳。”

两人交换个眼色，都不知“明帅”是何方神圣。

寇仲钻出帐外去，来到丑婢前恭敬一揖道：“这位姐姐怎样称呼？”

丑婢不屑地说道：“我不是你的姐姐，你们更不用理我叫什么。”

徐子陵拨帐坐在床沿，正俯头找寻靴子，闻言道：“若我们做错什么事，姐姐尽管骂我们，好使我们改正过来。”

丑婢想不到两人被她这么薄待，仍是谦虚有礼，呆了一呆，才往房门走去，说道：“我在外面等你们。”语气温和了少许。

两人匆匆穿衣洗面，出房时丑婢已一面不耐烦道：“快随我来！”

寇仲笑嘻嘻追在她旁，特别恭敬道：“敢问姐姐，明帅是谁？”

丑婢领他们往长廊内端通往上层的楼梯走去，似乎不会回答，忽又冷冷道：“你不是见过他吗？”

寇仲和追在后面的徐子陵醒悟过来，知她口中的明帅是尚明，既有“将”自该有“帅”，看来年轻英俊的尚明在东溟派的身份地位绝对不低。登上上层，原来是广阔若大厅的舱堂，尚明、尚邦、尚奎泰三人正围坐在摆满早点的圆桌前低声说话。

见两人到来，尚明并没有特别站起来欢迎那类动作，淡淡笑道：“两位小兄弟请坐。”

两人坐下后，丑婢离厅去。舱厅两边排列了十多个大窗，垂下帘子，却不影响视线，两岸青山绿野的景色，尽收眼帘。

尚邦道：“两位昨夜睡得好吗？”

两人嘴内早塞满食物，闻言只能点头。

尚奎泰道：“还有两个许时辰到微山湖，到那里后，再不怕被人追踪。”

尚明道：“你们所用的兵器是哪处买到的，质料和手工相当不错。”

寇仲当然不会说出真相，随口编道：“是沈落雁那婆娘给我们的。”

尚明哪能分辨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失笑道：“江湖上敢称她为婆娘的没有多少个人，你们都算够本事，给这么多江湖上谈虎色变的人物追捕，仍可屡屡逃生，逃亡千里，成为江湖上的美谈。”

徐子陵好奇问道：“琉球是什么地方？”

尚明傲然道：“那是天下间最美丽神秘、虚悬于汪洋中的一个大岛，气候宜人，大半仍是未经开垦的沃野，奇禽异兽随处可见。”

两人听得悠然神往。

尚奎泰道：“你们的武功是否传自罗刹女？”

寇仲点头道：“正是如此！”

尚邦正容道：“若是如此，可推见高丽的‘奕剑大师’傅采林果然有鬼神莫测之机。”

尚明道：“人的名儿，树的影子，傅采林既能与‘武尊’毕玄和‘散真人’宁道奇并称当世，垂名数十年不衰，自有惊天动地的绝艺。只看他派了个徒弟出来，闹得中原武林天翻地覆，宇文化及也要负伤而回，可知他确有真材实料。”

两人想起傅君婥，立时吃不下咽。此时那丑婢又来了，尚明等三人无不露出厌恶神色。

丑婢略一施礼，粗声粗气道：“公主要见徐子陵。”

寇仲奇道：“那我呢？”

丑婢冷然摇头，却没说话。尚明等亦露出讶异神色，特别是尚明，神情颇不自然。

丑婢催道：“还不快随我来。”

徐子陵无奈耸肩去了。

徐子陵终于踏足甲板下的一层舱房，表面看来差异不大，也是一道长廊，两旁排开十多道门户，装饰却考究多了，由廊顶垂下十多盏精美的宫灯，映照出廊壁的暗雕花纹，地上更是绣有几何纹样的素绿地毡，像茵茵的草地，却是静悄无人。

丑婢默然领路，到达尽端的门户，转头道：“你站在这里等候，公主要见你时自会唤你。”言罢走了。

徐子陵暗忖东溟公主的架子真大，若没空的话，大可迟一些召他见面，到这刻他仍不明白东溟公主为何要单独召见自己。不过他的脑筋很快转到账簿上，若真有这本账簿，究竟会藏在哪一间房内？这些房门和舱壁非常坚固，不容易破开。

胡思乱想间，耳鼓响起一个娇甜但冰冷的声音道：“进来！”

徐子陵怀着一颗好奇的心，推门而入，立时眼前一亮，原来房间非常宽大，光线充足，四周全是书柜书架，靠窗处还摆了一张大桌子。一位妙龄绛衣女郎，背着他坐在桌前，似在埋首工作。她乌黑闪亮的秀发垂至背上，予人一种轻柔纤弱的动人感觉。

徐子陵躬身施礼道：“徐子陵拜见公主！”

女子别过头来，冷冷瞅他一眼，又回头埋首在一份卷宗上继续书写。徐子陵却是虎躯剧震，那不单因她美得令他动魄惊心，更因她使他涌起熟悉的感觉，似乎在不久前曾见过她一面。她刚才瞅自己那一眼，流露出一种厌恶的神色，更使徐子陵大感不是味儿。他待在她背后，说话不是，退也不是，尴尬之极。

东溟公主的声音传来道：“为何前倨后恭，只从这点，可知你只是卑鄙之徒。”

徐子陵奇道：“我真的曾见过公主？”

东溟公主单琬晶倏地立起，转过身来，美秀的眼睛射出深刻的恨意，狠狠盯着他道：“你不是叫张三或李四吗？为何这么快忘了？”

徐子陵一震道：“我的娘，原来是你！”

昨天两人刚抵彭城，到馆子进膳，遇上个女扮男装的人，他们还以为她是沈落雁派来诓他们的敌人，对她毫不客气。怎知竟就是眼前的东溟公主。徐子陵的目光不由落到她那对长腿上，勾起回忆。单琬晶怒道：“你看什么？”

徐子陵张口结舌嗫嚅道：“我……我们那天还以为……”

单琬晶恢复平静，淡淡地说道：“不用解释，纵解释我也不会听，我这回唤你来此，是要当面告诉你，你虽曾帮了我派一个大忙，但我们亦由杜伏威手上救了你两个小子出来，两下相抵，算扯平了。”

徐子陵见她当足自己是仇人，又不肯听解释，颇为蛮不讲理。但偏是对着她如诗如画、秀气逼人的玉容却生不起气来，惟有潇洒地摆摆手作个无可无不可之状道：“扯平最好，大家各走各路，以后恩清义绝，两不相干，哈！”最后的“哈”地一声，是因想起这两句话乃寇仲的口头禅。

单琬晶却是玉面生寒，生气道：“恩已算过，现在该是算怨的时候。”

徐子陵大吃一惊道：“要算什么怨呢？”

单琬晶深吸一口气道：“我真不明白为何娘这么看得起你这两个满身俗气的小子？我第一眼见你已看不顺眼。”

徐子陵苦笑道：“若以雅俗作标准，我们确没资格入公主的雅眼，不过公主若以雅俗定恩怨，恐怕街上走的大部分人，都和公主有怨。”

单琬晶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这眼前轩昂的年轻小子特别可恨，怒道：“不要胡扯，我指的是你那天对我说的侮辱言词，人家一片好心客气来和你们打招呼，你竟然这么没有礼貌。”

徐子陵松了一口气，说道：“这就易解决了，那天只是一场误会，我们以为……”

眼光巡到桌面，立即一震住口。我的天！那不就是要偷的账簿吗？

东溟公主却以为他理屈词穷，难以为继，脸寒如水道：“没话说了吧！现在我打你一掌，取的是你胸口的位置，若你避不了，就要赔上一命。”

徐子陵清醒过来，骇然道：“我们往日无怨，今日无仇，公主莫要动粗。”

单琬晶平静下来，淡淡地说道：“我要动手了。”

徐子陵吓得退后两步，摇手道：“有事可慢慢商量，啊！”

单琬晶倏地欺身过来，举起右掌，轻飘无定地往他胸口按去。徐子陵无暇多想，凝神看她的掌势，看来飘柔无力、不带丝毫风声劲气，只像她想摸自己一把的玉掌，实循着某一微妙的轨迹朝自己拍来，更不住变化继生，让人难以捉摸。奇怪的是自己似能清楚把握她的变化，甚至可先一步掌握她的心意。亦知道若让她击中胸口，说不定真要一命呜呼，完蛋大吉。际此生死关头，哪敢怠慢，大刀离鞘而出，闪电往她玉掌劈去。

单琬晶冷笑一声，欺身而上，左手扬起，手背横扫刀锋，竟是近身肉搏的狠辣招数。岂知徐子陵刀招突变，硬把刀后抽，切往她仍不改攻来的右掌腕口处。

单琬晶想不到他能把刀子使得这么灵活，假若要躲避，自是易如反掌，却应了一招之数，那时怎能下台，猛咬银牙，左手变化，往刀锋抓去，同时侧身撞入徐子陵怀里，右手幻出千万掌影，使出真实本领。

早先她虽说得恶兮兮的，其实只是想打得他跌个四脚朝天，好出了心中一口恶气，此刻全力出手，再难以收发自如。徐子陵想起今早起床时看到的壁虎，自然而然横移开去，不但让单琬晶的左手抓空，还回刀削往她化成漫天掌影的一掌。单琬晶哪想得到他的反应如斯高明灵动，再难留有余力，使出精妙绝伦的手法，先一掌拍在徐子陵的刀锋上，如影附形地随他移动，掌背拂上徐子陵胸口。徐子陵惨叫一声，往后抛飞，撞开房门，跌往长廊去，同时凌空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掉在门外的地毡上。

单琬晶大吃一惊，待要追去看个究竟，东溟夫人的声音已传来道：“什么事？”

单琬晶停下来，冷然道：“这人得罪女儿，死了是活该。”

东溟夫人出现门前，一身湖水绿的华服，高髻云鬓，身段体态高雅优美，脸上却覆着一层轻纱，像迷雾般把她的样貌隐藏起来。走廊另一端传来人声，显是这番动手已惊动其他人。东溟夫人看了单琬晶好一会，再低头细看徐子陵。

徐子陵一阵气闷，醒转过来。

刚才给她一掌拍实，确是全身经脉欲裂，痛得一佛出世、二佛登天，但喷出那口血，脚心气畅，痛楚大减，连忙爬起来，揉着胸口苦笑道：“我没有事，公主确是厉害。”

竟笑着踉跄去了，心中想到的只是她书桌上那本诱人的账簿。本来他对要偷账簿一事颇不好意思，现在当然没有这重心理障碍。

第九章 井边悟道

寇仲一边帮徐子陵搓揉胸口，担心地说道：“真的没事吗？那雌儿真辣手，只不过没兴趣和她兜搭吧！竟认作是什么仇仇怨怨的。”

徐子陵低声道：“细声点好吗？给她偷听到就麻烦透顶。告诉你一件奇事，当时我体内真气发动，竟一下子好了很多，假若能再早点运气，说不定可轻易挡她那一掌。”

寇仲道：“这一掌算物有所值，只要死不了就行啦！”旋即笑嘻嘻道：“莫要看她凶兮兮的，事实上她却是不自觉地爱上你，只是因自己身有所属，你又当她不是东西，急怒攻心下，于是因爱成恨出手伤你。”

徐子陵没好气道：“去爱上我，这种爱不要也罢。”

寇仲愈想愈真实，分析道：“虽然你曾骂她勾三搭四，没有羞耻心，开罪她来得比我严重，但我对她亦好不了多少，而她偏只是找上了你来泄愤，这种女儿家心事最为微妙。你去见她时，那小子尚明坐立不安，神情不知多么精采。”

徐子陵乘机岔开话题道：“这么说尚明该是恶婆娘公主的未过门夫婿了，唉！就算整个东溟派的人跪在身前我也不会入派，男人变成娘儿有什么瘾头。”

寇仲笑嘻嘻道：“最大的瘾头是由女人来养我们。”接着正容道：“今晚到微山湖后，东溟夫人和恶婆娘公主会去见李世民的老爹，那就是我们下手偷东西的良辰吉时，从这里攀窗下去，只是举手之劳吧！”

窗外景色一变，再不是山崖峭壁，而是粼粼江水，冉冉白云，远岸田野连结，一望无际，原来已抵达微山湖。

房门被推开来，丑婢闷声不响地走进来，打量徐子陵两眼，粗声粗气道：“还痛吗？”

徐子陵受宠若惊，正要答没有大碍，给寇仲捏了一把，忙道：“休息两天该没事的，多谢姐姐关心。”

丑婢冷冷道：“谁关心你，只是夫人今晚想和你们吃饭，让我来看你们的情况吧！既没什么事就成。”话毕掉头走了。

两人愕然以对，敲门声响，美婢如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道：“可以进来吗？”

寇仲跳了起来，把门拉开，施礼道：“好姐姐请进！”

如茵“噗嗤”一声娇笑，横寇仲一眼，婀娜而入，见到徐子陵坐在窗旁椅内，神色如常，奇道：“夫人说得不错，表面看来你虽伤得厉害，其实并不严重。”

徐子陵不忍骗她，点头道：“只是尚有点疼痛吧！”

如茵来到他旁，伸手温柔地探探他额头的热度，收回玉手道：“你的内功真怪，虚虚荡荡的，让人难知深浅。”

寇仲来到她旁，乘机靠近她，鼻子先凑到她发间大力嗅了一下香气，再在她耳旁道：“这叫莫测高深。”

如茵没好气道：“你正经点好吗？说真的，我对你们的印象并不比公主好多少。竟与巴陵帮那些丧尽天良的人鬼混，想学他们般贩卖人口吗？”

寇仲尴尬道：“我们不知香玉山是巴陵帮的人嘛！”

如茵愈说愈气，叉起小蛮腰嗔道：“为何要到他们开的赌场去？不要说你们不知那是赌场吧！”

寇仲见她杏眼圆瞪，慌失失道：“我们确不知那是间赌馆，还以为是所妓院。”

如茵失声道：“什么？”

寇仲此时来不及改口，心知要糟，叹道：“唉！姐姐你怎知我们当时的处境，走投无路下，只好找个地方躲起来。”

如茵俏脸涨红怒道：“只是借口，你们想到那种低三下四的地方鬼混才真。看你两人好眉好貌，底下里却坏成这样子，看我以后睬不睬你们。”跺足便去。

寇仲探手往她抓去。

如茵一闪避开，眼睛红起来，尖叫道：“你的臭手敢碰我？公主说得对，男人没多少个是好人来的。”

两人哪想得到本是温柔体贴的她，变得这么激动，噤若寒蝉地呆瞪着她。

如茵的酥胸急速起伏几下，平复下来，见到两人有如大难临头的样子，神情软化了些，幽幽道：“我很少这样动气的，都是你们不好。这样吧！若肯答应我以后不到那种地方去，我就原谅你们！”

徐子陵正要答应，岂知寇仲已抢着道：“我们岂非要改行修炼童子功？”

如茵呆了一呆，接着俏脸飞红，狠狠瞪寇仲一眼，忿然去了。

看着“砰”地一声大力关上的房门，寇仲松了一口气道：“幸好没给你抢先答应，否则以后做人还有啥乐趣。”

徐子陵苦笑道：“又开罪多一个人，现在船上我们除东溟夫人外，可说举目无亲。”

寇仲哂道：“这条船载的全是怪人，幸好我们快要走了，否则迟早成了他们一伙。琉球还是不去为妙，肯定半个耍乐的地方都没有。”

徐子陵叹道：“耍什么乐？每回要到青楼去都是处处碰壁，看来我们两条命都欠了青楼运。”

寇仲笑道：“我才不信邪，来！我们先练我们的绝世神功，只要能耳听八方，便可进行大计。”言罢在房内来回走动起来。

暮色苍茫中，东溟号在烟波浩淼的微山湖内满帆行驶，朝某一目的地全速进发。在巨舶的大舱厅内，设了一席素菜，东溟夫人仍是轻纱遮脸，一副神秘莫测的意态。寇仲和徐子陵分别坐在她左右。三位护法仙子均有出席。那天出手对付杜伏威的单燕和单玉蝶脸无表情，反是单青神态温和一点，不过显然亦对东溟夫人这么隆而重之的款待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大不以为然。其他列席的还有尚明和一位看来老态龙钟的老者。此老东溟夫人称他为尚公，身材高大佝偻，但皱褶重重下的眸子常闪映着奇异的紫芒，似有神若无神，非常慑人。东溟派诸人对他非常恭敬。除介绍时他无不可地看了两人几眼，其他时间他都是默默拿着桌上唯一的酒壶自斟自饮，对精美的素菜没有看一眼的兴趣。很快两人忘记他的存在。

单琬晶看来仍在闹脾气，没有出席。不知是否单琬晶的关系，尚明对他们充满敌意，比早先更不友善。如茵该是东溟夫人的贴身侍婢，亲自侍候各人，一副气鼓鼓的样儿，当然是对寇徐余怒未消。总之这一顿饭吃得并不愉快。东溟夫人在开始时除为女儿向他们说了几句道歉的话，便与尚明他们闲谈起来，把两人冷落在一旁。两人早习惯这类待遇，哪管得他娘这么多，全力扫荡桌上的素菜，他们吃惯了肉，这些素菜无论送多少入肚，都似难令他们有满足感。看到他们的吃相，除了东溟夫人和尚公外，其他人无不露出鄙夷神色。

尚明这时说起义军的变化，说道：“最令人忧虑是突厥人的动向，现在鹰扬派的梁师都和刘武周投向了他，分别被封为大度毗伽可汗和定扬可汗，两个叛贼还奉突厥可汗之命进逼太原，若李渊守不住太原，突厥人必会乘机进侵，那时中原危矣。”众人露出注意神色。

单燕道：“李阀现在是腹背受敌，独孤阀和宇文阀恨不得他们全军覆没。此事谁都帮不上忙，只好看李阀的造化。”

单玉蝶道：“幸好李渊有几个好儿子，而太原位于汾水上游，在太行山和黄河之间，控山带河，踞天下之肩背，为河东之根本，兵精粮足。加上李渊父子广施恩德，结纳豪杰，势力正不住扩展，非是没有一战之力。”

尚明不以为然道：“可惜李渊是优柔寡断之辈，终日念着自己是昏君的姨表兄弟，终有一天会给昏君累死。若我是李渊，趁现在昏君把关中军队调往江都一带镇压杜伏威，而瓦岗军更牵制了隋军在洛阳的主力，索性攻入京师，起兵造反。”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心中发热，暗忖原来形势如此，难怪李世民这么想老爹作造反。

单青道：“可惜我们受祖规所限，不能插手中原的事，否则见到世民，可向他痛陈利害。”

东溟夫人淡淡地说道：“我们看得到的事，难道别人想不到吗？这事再不必谈论。”

众人哪还敢讨论下去。

一阵难堪的沉默后，尚公忽地瞅着寇徐两人，看得两人心中发毛，食难下咽，尚公以沙哑得难以听清楚的声音道：“你们的功夫是谁教的？”

寇仲硬着头皮道：“是娘教的！”

东溟夫人讶道：“谁是你的娘？”

徐子陵解释道：“他的娘就是我的娘，别人唤她作罗刹女。”

东溟夫人道：“罗刹女傅君婥有名心狠手辣，想不到不但收你们作义子，更为你们牺牲性命，也算异数。”

两人均现出悲痛之色。

尚公摇头道：“不对！你们的功夫练了多久？”

寇仲数数指头，老实答道：“超过一年。”

单青等无不露出讶色，他们的武功虽算不了什么，但只是年许时间，竟有硬挨单琬晶一掌的成就，确是骇人听闻。

尚公沉吟片晌，叹道：“假若你们能避过走火入魔之厄，将来该可有一番作为。”

东溟夫人道：“美仙曾察看过他们的行气法门，却是茫无头绪，不知从何入手，方打消收他们入派传功之念。尚公若有办法，何不指点他们两手？”

尚公只是摇头，不再说话。

回到舱房，两人都有脱困的轻松感觉。

寇仲低声道：“世上太多恩将仇报的人，你看尚明，狗仗主人威，对我们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不屑神态。幸好本少心胸广阔，不会和他计较。”

徐子陵哂道：“若真不计较，提也不该提。”

寇仲一拍额头道：“说得对！由这刻开始，我们再不说这家伙。”

徐子陵苦恼道：“如何可以掌握夫人她们几时离船去见李小子呢？”

寇仲笑道：“还不简单吗？船停的时候，将是她们离船的时候。”

徐子陵道：“假若夫人约了李小子到船上来见面，我们岂非好梦成空？”

寇仲呆了半晌，低声道：“不理得这么多，只要她们集中到上面的大厅去，我们立即动手偷东西，李小子和他老爹的命运，全操于我们的手上。”

徐子陵探头窗外，看了好一会缩回来道：“不是说过宇文阀的人想偷袭东溟号吗？为何全不见踪影呢？”

寇仲道：“你问我？我去问谁？”

船行声音忽生变化，舟行减缓。两人紧张起来，耐心静候。这晚天朗气清，半阙明月斜挂天空，景色迷人。在星月的映照下，东溟号缓缓靠往湖中一座小孤岛，那里早泊着另一艘大船。两人探首外望，认得是李世民那艘战船，心儿更是忐忑狂跳。到东溟号完全静止，两人伏在舱板处，以耳贴板，运功细听。下舱静悄无声，若如无人的鬼域。就在此时，一声叹息，在两人耳鼓内响起。两人骇然坐起来，都发觉对方惊得脸无人色。

寇仲骇然道：“是尚公的声音，化了灰都可认出来。”

徐子陵道：“老家伙的叹息声为何会这么大声呢？像在我们耳旁叹气的样子。”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不理得这么多，我们在半炷香后，攀窗下去偷东西，然后再借水遁。”

两人坐回椅子里，心惊胆跳地等待着。廊外忽传足音，两人心中叫苦，幸好来人过门不入，转瞬去远。

寇仲跳起来道：“是时候了！”

就在这要命的时刻，敲门声响。

两人心中正叫苦连天，丑婢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道：“快出来！公主要见你们。”

两人苦着脸随丑婢来到下层东溟公主单琬晶的办公书房的门外，丑婢脸无表情地把门推开，冷冷道：“进去吧！”

寇仲和徐子陵只好硬着头皮步入房内。东溟公主单琬晶恢复男装，一副整装待发的样，正坐在大桌旁的椅子里，神色平静地面对两人。在她逼人的目光下，两人都有矮了半截、自惭形秽的失落感觉。偷眼看去，那本账簿早不见影踪。两人心情之劣，实非言语所能形容于万一。

单琬晶淡淡地说道：“那天我心情不大好，一时错手伤了徐公子，现在算我道歉好了。”

她表面虽客客气气的，而且又是当面道歉，但两人都清楚感到她并不将他们放在心上，连让他们坐下说话的客气也欠缺，像他们只配如下属般恭立听她发号施令。

单琬晶冷冷地打量两人几眼，续道：“你们为何不说话。”

寇仲一肚气道：“我们有什么好说的，你要说尽管说个够吧！”

单琬晶香唇旁溢出一丝笑意，美目深深瞧了徐子陵一眼，柔声道：“我对你们确不算好，但这是由你们一手造成的，幸好一切立即结束，我已为你们安排好去处。”

徐子陵和寇仲同时失声道：“什么？”

单琬晶淡淡地说道：“莫要大惊小怪，现在江湖上有能力保护你们的人数不出多少个来，李阀是其中之一，凭我们和李阀的关系，只要我们肯开口，他们自然会照顾你们。”

两人暗中叫娘，若这么随她到李小子的大船去，他们还有面目见李小子吗？

寇仲忙道：“有劳公主费心，我们这种人自在惯了，最怕寄人篱下，看别人脸色做人，公主若看我们不顺眼，我们立即跳湖溜之，如此皆大欢喜，两家高兴。”

单琬晶美目寒芒亮起，怒道：“你在说什么？”

徐子陵亦心中有气，讶道：“仲少说得这么口齿伶利，公主竟会听不清楚吗？我们绝不会去求人收留可怜，更不用受你这种所谓的恩惠，现在我们回房收拾东西，自行离去，请了！”

其实两人哪有东西可收拾，只是希望拖延时间，待东溟夫人和眼前的恶婆娘离开，再摸回来寻取账簿离去。

单琬晶怒喝道：“给我站着！”

两人吓了一跳，立定狠狠瞪着她。

单琬晶酥胸急速起伏，事实上她自己并不明白为何这么容易因徐子陵而动气，大不似她一向的沉狠冷静。片晌令人难堪的沉默后，单琬晶平复过来，声音转柔道：“这样好吗？我们只请李阀的人送你们一程，到了安全的地方，任你们离去。你们或者仍不知道，昏君已下严令，怎样都要由你们身上把《长生诀》追回来。”破天荒第一趟地，她语气里泄露出少许对他们的关怀。

不过由于已有成见，两人自然没有任何感觉，而且纵有亦不能接受。寇仲哈哈笑道：“若是如此，我们更不可登上李阀的大船，说到底李阀是皇帝小儿其中一条走狗，怎知会不会见利忘义，出卖我两兄弟。”

对寇仲，美丽的公主显然容忍力高多了，微笑道：“不要把人看扁，当你见到李世民，会明白什么是真正使人心悦诚服的英雄人物。勿要过虑，我可以东溟派之名，保证不会发生这种事。”

当她说到李世民，不断拿那对水灵灵的美目去瞧徐子陵，言下之意，似在说若比起李世民，你徐子陵差得远了。

徐子陵却没有丝毫感觉，潇洒地耸肩道：“理得他是真英雄还是假英雄，我们自由自在惯了，故没有兴趣去攀附公主心中看得起的英雄人物。”

寇仲想起东溟夫人曾说过他们该到江湖多历练，心中一动道：“公主这提议，恐怕并未得到夫人的同意吧！”

单琬晶玉容转寒，拂袖道：“给我滚，待会回来，不要再给我见到你们，你们要去送死，去死好了。”

两人如获皇恩大赦，欢天喜地退出房外。

两人驾轻就熟的攀壁而下，无惊无险来到书房窗外。书斋灯火全灭，静悄无声。他们哪敢犹豫，先探头肯定内里无人，穿窗而入，来到斋内。两人依着陈老谋教的手法，有条不紊地分头对书房展开无有遗漏的搜索。忙足有半个时辰，搜遍每一寸的地方，却仍找不到那本账簿。两人颓然坐到地上，失望得差点要大哭一场。若得到账簿，不但可帮李小子一个大忙，说不定还可害得宇文化骨满门抄斩。现在一切完了。账簿根本不在书房里。

寇仲痛苦地说道：“那婆娘定是把那本东西带去和李小子算账，这次完了，最苦是我们须立即离去，否则会被恶婆娘废物般丢往水里去。”

徐子陵颓然道：“要走趁早走吧！”

尚公那像独家老号招牌般易认的声音，又在两人耳鼓内响起。两人知大祸临头，跳了起来，正要穿窗投入湖水里，尚公灵巧得像头野猫般穿窗钻了进来，再没有丝毫龙钟老态。寇仲和徐子陵给他堵着唯一逃路，进退不得，狼狈之极。

尚公左手一扬，低声笑道：“你们要找这本账簿吗？有本事来拿吧！”

两人立时看呆了眼，瞪着他左手拿着的宝贝账簿，当然不敢动手去抢。

尚公淡淡地说道：“夫人将保安之责，交给老头我，老夫自然不会令她失望，这些天来老夫一直留意你们，听你们的话，更曾作出警告，可是你们仍是贼性难改，令老夫非常失望。”

寇仲苦笑道：“我们是受朋友所托……”

尚公冷然打断他道：“老夫哪理得你们是为了什么理由，只知账簿关系到我们东溟派的信誉。不过若非给你两人一闹，我们也不知道这么一本账簿，竟是祸乱的根源。夫人回来时，老夫会请夫人把它毁掉，免得再被人利用来作为斗争的工具。”

两人关心的再非账簿，而是自己的命运。说话至此，尚公仍是压低声音，似怕给其他人听见，又使他们生出希望。

尚公把账簿随手抛在桌上，露出入来后第一个笑容道：“你们的本质还不算坏，未失天真，有时我听你们说话，自己竟忍不住笑起来呢。”

寇仲打蛇随棍上，低声道：“尚公可否放我兄弟两人一马呢？”

尚公摇头道：“公归公，私归私，我东溟派最重法规，我尚平一生从没有半步行差踏错，怎能为你两个小子晚节不保。夫人回来后，我可为你们说两句好话。现在给老夫跪下。”

两人同时想起东溟公主，暗忖士可杀不可辱，手都握到刀柄去。

尚公摇头叹道：“若这是换了十年之后，老夫真不敢包保自己这副老骨头能否挨得起你两人联手一击，但现在你们的斤两差太远了，来吧！”

两人交换个眼色，知道事情再无转圜余地，同时拔刀攻去。尚公露出讶色，不慌不忙，双袖扬起，发出两股劲气，迎上闪电劈来的两把长刀。两人刀势之凌厉疾劲，大出他意料之外，逼得他竟全力出手。以他的身份地位，自然须胜得干净利落，若惊动其他人方能制得伏他们，他便要颜面受损。

“砰砰！”两声震响，寇仲和徐子陵虎口爆裂，长刀脱手甩脱，整个人被震得往后跌退，胸臆痛楚欲裂。两人心知要糟，尚公忽地惨哼一声，跄踉横跌。他们大惑不解之际，一个黑衣人越窗而入，凌空追击尚公，左右手各持一把长只尺许的短剑，招招不离尚公的要害，狠辣凌厉至极点。刹那间，被暗袭受伤的尚公已和对方交换十多招，他两人才惊魂稍定跌坐地上。

宽敞的书斋中，黑衣人像鬼魅般教在尚公头顶和四周一溜烟地移形换影，对落在下风的尚公展开长江大河似的惊人攻势，不让对方有丝毫喘息的机会。两人的眼力已比以前好多了，感到此人身手比之杜伏威仍相差不远。他们正不知是否要高呼召人来援，尚公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硬生生退出敌人的剑网，“砰！”地一声撞破舱壁，到了邻房去。那人显然志不在尚公，闪电掠到桌旁，一手拿起账簿，眼尾不看两人，穿窗去了。

脚步声和呼喝声由远而近，两人一声发喊，跳了起来，全力扑出窗外，往下方的湖水投去。“扑通”一声后两人深深潜进冰寒的湖水里，正要拼命游离东溟号，忽感不妥，背心已给人抓着，同时真气透背而入，接连封闭十多处大穴。那人显然以为已封死他们的穴道，改为抓着他们的手臂，在水底以惊人的高速前进。潜过十多丈的距离，在水面冒起头来。东溟号处不时传来呼喝之声，情势混乱至极点。那人冷笑一声抓着两人衣领，改以双足拨水，像鱼儿般迅快游动。

两人体内的奇异真气，已先后自发地冲开被制的大穴，他们正不知是否该动手，那人怒骂道：“不知死活的家伙。”

两人偷偷睁开少许眼帘，十多艘快艇，正像炮弹般往他们追来。那人又扯着两人到了水里去，不住下潜。两人知道机会来临，寇仲轻碰了徐子陵一记，同时集起全身劲力，运肘分别撞在那人胁下和肚腹处。那人痛得整个人弯起来，松开了抓着两人的手，同时喷出大口鲜血。寇仲早已探知他以防水油布把账簿包扎好绑在腰间，乘机施展扒术，手到擒来。徐子陵再挥拳击往他面门，那人果是功力高绝，竟仍能忍痛移开去，避过他的拳头。两人哪敢追赶，拼命往下潜去，到湖底时，再展开全力，朝孤岛游去。

这正是他们聪明的地方，要躲开刚才那高手的追截，绝非容易的事。但无论那高手如何强横，总不敢回到有李阀和东溟派的人在的地方去。最妙是东溟派的人只会搜寻附近的水域，而绝不会怀疑他们会返回头来。两人活像水里的鱼儿，不片刻来到李世民那艘大船的底部。浮上水面，东溟号灯火通明，而李世民那条船却是乌灯黑火，静悄无声。

寇仲低声说道：“希望李小子的人不要当我们是贼就好了。”

徐子陵道：“上去吧！刚才我差点给那老家伙震散我的嫩骨头哩！”

千辛万苦下，终完成任务，心安理得的赚了李小子的银两，心情的兴奋，确是难以形容。兼且他们是由那神秘高手身上将账簿勇夺回来，少了当小偷的内疚，更使他们的良心舒服得多。他们驾轻就熟地往上爬去，经过李世民妹子所住舱房，寇仲想起那个温柔好听的声音，忍不住探头望进去。在全无防备下，一把匕首闪电探出，抵着他咽喉。寇仲吓得差点掉下去，不敢动半个指头，就那么凝止了所有动作，挂在窗沿处。一张宜喜宜嗔，俏秀无伦的脸孔移到寇仲鼻端前尺许处，冷冷打量他。徐子陵刚爬到他旁，还推他一把，示意他不要停在那里，茫然不知寇仲随时小命不保。

这美色绝对可比得上东溟公主的妙龄女郎低声说道：“你是谁？”

寇仲呼吸困难地说道：“我叫寇仲，是李……”

美女收起匕首，低呼道：“还不快进来，给人看到就糟。”

寇仲大喜，把徐子陵召过来，两人湿漉漉的爬进人家女子的闺房里。寇仲第一件事是掏出那包东西，打开油布。账簿赫然入目，两人齐声欢呼。

美人儿显然清楚他们和李世民的交易，拿起账簿，翻了一遍，欣然道：“果然没错，你两人在这里待上一会，让我去看二哥回来了没有。”又甜甜一笑，出门去了。

两人挨着舱壁，坐了下来，颇有再世为人的感觉。

寇仲叹道：“这妞儿真美，早知不要银两而要人就爽了。”

徐子陵笑道：“这次这个让给你，下次再遇上同等级数的甜妞儿，该轮到我。”

寇仲苦笑道：“你的我的，也不想想我们是什么东西，人家是千金小姐，生于高门大族，何时轮得到我们？”

徐子陵失声道：“仲少何时变得这么谦虚，你不是常说自己将来是武林高手吗？又说可封侯拜将，为什么忽然这么泄气？”

寇仲叹道：“说说可以，我们的功夫比起刚才那失运的高手便差远了。他毫无防备下任我们打，亦只是吐那么一口血了事。还有那姓尚的老家伙也说没个十年八年，我们的功夫都拿不得出来见人。是了！待会记得问李小子再要两把刀，没了刀怎打架？”

徐子陵道：“千万不可，否则这一世我们也休想学懂拳脚功夫，没有刀便用手，一样可使出李大哥教的血战十式。”

苦待整炷香的时间，李世民的美人儿妹子回来了，两人这才看清楚她一身色彩淡丽的华服，身材窈窕动人，风神高雅，让人无法挑剔。

美女见两人小乞儿般坐在地板上，大嗔道：“为什么坐在地上？还不起来？”

两人傻兮兮站起来，房门敞开，李世民冲进来，不理他们湿透的身子，一把将两人抱个结实，激动地说道：“成功了！适才东溟夫人还亲笔写了一封信，要我立即赶往太原交给爹。我李家将来如得天下，必不会薄待两位。”

徐子陵一觉醒来，天刚微亮，见到寇仲破天荒第一次比他更早起床，呆站在舱窗旁，茫然望往外方。这是李小子安排给他们的宿处，邻房就是李阀的美女李秀宁，李小子的动人妹子。

徐子陵移到寇仲身旁，寇仲道：“小陵！我有心上人了！”

徐子陵失声道：“什么？”

寇仲低声道：“你不觉得李小子的妹子长得很标致吗？既大方又温柔，那对眼秀而媚，胸脯玲珑浮凸，两条腿嘛，唉！更可把所有男人引死。脸蛋儿红扑扑的，肯定是人世上最可爱的脸蛋。皮肤则嫩滑如缎锦，白里透红。天啊！若能每晚都搂着她光脱脱的身子睡觉，我将不会再作他想，世上还有比这更惬意的事情吗？她说话的声音和神情才让人倾醉，间中来个甜甜的微笑，横那么一眼，小陵啊！我快要爱死哩。”

徐子陵抓着他肩头，笑得喘了起来道：“这就叫做爱吗？你这混蛋只是见色起心。”又奇道：“你不是常说娘儿愈多愈好吗？为何这回只她一人于愿已足。”

寇仲苦恼道：“不要翻我的旧账好吗？我说那种话的时候，只因我半个对象都没有，故以此豪语来安慰自己。现在有了她，自然须专心一志。明白吗？”

徐子陵改为拥着他宽厚的肩头，愕然道：“看来你是认真的。”

寇仲愤然道：“当然是认真的。现在李小子赶赴太原，逼他老子造反。凭李阀的声威，又有太原作基地，兵精粮足，大有机会做皇帝。我们横竖投靠义军，不如投靠李小子好了。李小子怎都该念着我们为他立下大功，封给我们的官职应该不会太低吧！”

徐子陵呆了半晌，低声道：“你对什么义军仍不心灰吗？不如我们专心去走私盐发点乱世财，有了钱再帮助人，岂不胜过替人打生打死？”

寇仲陪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你看看李小子那正义的模样，怎都像样过杜伏威、李密那些半人半鬼的家伙吧！”

徐子陵苦笑道：“不要说这些话，说到底你只是想亲近李秀宁。不要怪我在你兴头上泼冰水，这位贵家女表面虽似对我们客客气气的，但我总觉她有种拒我们于千里之外的味儿。像她这类高门大族出生的女儿家，绝不会看得上我们两个市井小流氓的。”

这次轮到寇仲反手搂着他的肩头，笑嘻嘻道：“人家第一次见到我们，仍是陌生，难道便纳你于方尺之内吗？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对娘儿自要用点心机和水磨功夫。待会李小子会邀我们这两个有用的小子加入他的阵营，记着一切由我来说。”

徐子陵皱眉道：“谁去救素素姐呢？”

寇仲显然没想及此点，愕然语塞。

徐子陵叹道：“你尽管去追求你梦寐以求的秀宁小姐吧！素素姐交由我负责。但我却绝不想加入任何一方的阵营，不过那本账簿却须取回来给我，好让我去给娘报仇。”

寇仲呆若木鸡，敲门声响。

两人随着婢女来到上层的舱厅，李世民摆开酒席款待他们，列坐陪同的尚有一英挺青年和一位四十来岁，高瘦潇洒的儒生。

李世民起立欢迎道：“寇兄、徐兄请坐，大家是自己人。”

另两人亦客气地起立施礼，让两人颇有点受宠若惊。

李世民先介绍中年儒生道：“这位是裴寂先生，一手‘忘形扇’会尽天下英豪，乃晋阳宫副监，家父的棋友。”

裴寂淡淡看他们两眼，谦虚道：“世民侄过誉。我那手跛脚鸭的功夫，怎拿得出来见人，更不要说会尽天下豪杰。”

接着向英挺青年笑道：“论功夫可要留给柴绍世侄去显威风。”

柴绍连忙谦让。寇徐见柴绍华剑丽服，气派高雅，比之李世民只逊了气魄风度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大将之风，但已心生好感，忙与他客气寒暄。可是柴绍对他们的神态总带点傲气，不如李小子的亲热。裴寂更是只把他们当作两个碰巧立了大功的后生小辈，坐下后，只顾和李柴两人说话，不再理会他们。两人受惯白眼，亦不在意，专心对付桌上的珍馐美食。

在李世民心中，裴寂和柴绍显然比寇徐两人更重要。不过他仍不忘殷勤待客之道，亲自夹了两个油饼给两人，笑道：“这是蒸胡饼，中间有羊肉葱白造的馅，以豉汁、芝麻和盐熬熟，非常美味。”

两人还是首次吃到北方流行的胡饼，津津有味。

柴绍道：“这次世叔是不得不起兵，若起兵则必先取关中，就怕屈突通在蒲关和宋老生守霍邑的两支精兵，世叔看来不无顾忌。”

裴寂道：“屈突通和宋老生固是可虑，但我担心的却是突厥人，其势日大。东自契丹、室韦，西到吐谷浑、高昌等国均臣附之。且凡于北方起兵者，如刘武周、郭子和、梁师都等辈，无不依靠突厥而自立。我们进军关中，最怕是遭受突厥和刘武周等的从后偷袭。”

李世民胸有成竹道：“这个无妨，力不足可以用诈，我现在唯一担心的事，是爹他仍是犹豫不决，致坐失良机。”

裴寂拍胸保证道：“这事包在我裴寂身上。只要我和文静多下说辞，且眼前又确是形势危急，你爹哪还有选择余地呢？”

李世民欣然点头，转向寇徐两人道：“这回全赖两位，若不是账簿失窃，恐仍难营造出这种形势。最妙是昏君刚好到江都应付杜伏威，此实千载一时之机。”

两人对望一眼，暗忖原来皇帝小子到了自己的老家江都扬州去。环佩声响，两人别头望去，刚好捕捉到李秀宁美丽的倩影，一时都看呆了眼。她头戴胡帽，形圆如，四周垂以丝网，帽上缀以珠翠，式样别致，既华丽又充满若隐若现的神秘美。她穿的衣服更与中原和南方的宽襟大袖完全两样，是大翻领窄袖的衣装，与他们在彭城见的胡女衣着相若，但质料更佳。这种衣服不但突显了女性玲珑的曲线，行动上亦远较方便。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柴绍，这小子双目放光，热情似火般欣然道：“宁妹终于来了，愚兄等得心都快要烧成火炭呢。”

李秀宁像看不到其他人般，对柴绍嫣然一笑，把娇躯移到柴绍旁，让他轻扶香肩，侍候入座，然后向乃兄及裴寂打招呼，最后轮到寇仲和徐子陵。

寇仲如遭雷击，愕然看着神态亲昵的柴绍和李秀宁，脸如死灰。徐子陵虽替他难过，却是毫无办法。

李世民见寇仲神色不对，凑过来低声道：“寇兄是否身子不舒服呢！”

李秀宁浅笑道：“定是昨晚因浸了湖水而着凉。”又向柴绍解释道：“昨晚秀宁见到他们，还以为有两只小水鬼由湖里爬出来害人呢。”

看她与柴绍眉目传情、口角春风的神态，再瞧着丝网内她对柴绍含情脉脉的玉容，徐子陵替寇仲难过的心直沉下去。恍然李秀宁只当他们是给她二兄办事的小跑腿，而裴柴两人显然亦持同样的看法。

寇仲垂下头，沙哑着声音道：“没什么？只因我除了是水鬼外，也是饿鬼，吃得太饱。”

李秀宁冰雪聪明，听出他的语气不悦，歉然道：“我只是打个譬喻，寇兄莫要见怪。”

这么说，反令人觉得寇仲心胸狭窄，裴寂和柴绍露出不屑之色。

李世民心中却是非常感激寇徐两人，亦惟他才深切感受到他两人高绝的才智，致能妙想天开弄出这么一条妙计来。为了冲淡气氛，微笑道：“寇兄是在说笑吧！昨晚那个到东溟号夺账簿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柴绍要在玉人面前逞强，冷哼道：“看来不该是什么厉害人物，否则寇兄和徐兄哪能有机可乘。”

此语一出，寇仲和徐子陵都不自然起来，因为那等于说他两人不算什么人物。

李秀宁的思虑显是比柴绍周详，黛眉轻蹙道：“那人够胆子单枪匹马到高手如云的东溟号上偷东西，怎也该有点斤两。”

柴绍微笑道：“他是趁东溟夫人和公主离船来会我们时才敢下手呢？”

李秀宁偷瞥了李世民一眼，暧昧地说道：“琬晶姐若不是心切要见二哥，仍留在船上，就不会容那贼子偷袭得手，还伤了尚公哩！”

李世民眼内掠过怅歉神色，责道：“秀宁莫忘了我是有家室的人，但话也可反过来说，若非那人伤了尚公，我们休想得到夫人至关紧要的一封书信。”

裴寂沉声道：“绍贤侄切莫小觑此人，只看他打得尚公全无招架之力，可见后来虽给两位小兄弟夺去账簿，想来只是失诸轻敌吧！”

李世民点头道：“此人应是宇文阀的人，论水性，宇文阀内自以宇文成都排首位，不过该不会是他亲来，否则寇兄和徐兄就难以解开穴道。”

寇仲和徐子陵见包括李世民在内，都不大看得起他们的身手，大感不是滋味。寇仲朝徐子陵打了个眼色。

徐子陵和他心意相通，自知其意，略微点头，正容道：“我们兄弟希望能取回账簿好去办一件大事。”

李世民等大感愕然。

裴寂倚老卖老道：“账簿关系到各方面与东溟派的兵器买卖，留在我们手上较为适合点。”

李秀宁显然对两人颇有好感，劝道：“若让人知道账簿在你们手上，只是东溟派已绝不肯放过你们。”

柴绍则是一副不耐烦的神情。

徐子陵心中坦然，理直气壮道：“这可是我们兄弟俩的事，李兄意下如何？”

李世民皱眉道：“我和两位一见投缘，若两位没有什么地方非去不可，大可与我李世民同心合力闯他一闯，将来我李家有成，两位可享尽富贵。”

寇仲硬绷绷地说道：“李兄的好意心领了。由于我们另有要事去办，只望李兄把账簿还给我们，再随便把我们送上附近的岸边就成。”

柴绍不悦道：“这怎……”

李世民举手阻止他说下去，细看两人好一会，叹道：“假若我说不行，就是不够朋友和义气。一切依两位所说的办吧。但别忘了将来你们改变心意，随时可再来找我李世民。”

巨野泽在两人眼前无限地延展开去，湖上烟雾迷蒙，随风变化。寇仲瞧着没入雾中的李阀巨舟，双目茫茫，出奇地沉默。

徐子陵陪他立在大湖西岸，一时找不到安慰他的话。好一会试探道：“仲少！你没有什么吧？”

寇仲淡淡地说道：“我可以有什么吗？”

徐子陵听他语气，知尚未释然，只好道：“大丈夫何患无妻？何况仲少你此回是非战之失，只是给柴小子捷足先登。”

寇仲一对虎目闪过复杂的神色，好一会沉声道：“我情愿她恨我！”

徐子陵失声道：“什么？”

寇仲旋风般转过身来，握拳叫道：“像东溟公主恨你般那样恨我，那起码我还可在她心中占个位置。但现在看她对我的离开毫不在意，根本上我们只是为她李阀奔走出力的两个小喽啰，连令她不欢喜的资格也没有。”

徐子陵见他说得两眼通红，咬牙切齿，不由想起东溟公主单琬晶，颓然道：“我能比你好多少，你听不到刁蛮公主只会看上李小子那种身份地位的人吗？”

寇仲呆然半晌，转回身去，看着逐渐消散的秋雾，忽然笑起来。

徐子陵不解道：“很好笑吗？”

寇仲捧腹蹲了下去，喘着气道：“我想通了，所以觉得很好笑。”

徐子陵学他般蹲下，欣然道：“快说出来听听。”

寇仲昂头凝视他片刻，说道：“若论才貌，我才不信我们会比李小子或柴小子差得多少。为何他们都不当我们是东西呢？因为我们欠缺了成就。无论在江湖上又或社会间，没有成就的人都不会被重视。”

徐子陵皱眉道：“但若只是为了别人而去争取名利地位，那不是等于让人牵着鼻子走吗？”

寇仲哂道：“说到底仍是为了自己，被人敬重只是随之而来的后果。大丈夫立身世上，若不能成就一番功业，让宝贵的生命白白溜走，岂不可惜。”

徐子陵苦笑道：“这回你又有什么鬼主意呢？不是又要当盐商吧？”

寇仲摇头道：“我要当皇帝！”

徐子陵大吃一惊道：“什么？”

寇仲霍地起立，振臂高呼道：“我寇仲要争霸天下，建立起万世不朽的功业。”

徐子陵跳起来，伸手摸上他额头。

寇仲生气地挥开他的手，反抓着他双肩，两眼神光闪闪道：“立志必须远大，做不成时，打个折扣还是有些儿斤两。今时再不同往日，论才智，我们不比任何人差，论武功，我们欠的只是经验火候。现在我们先去荥阳找素素姐，假若一并找到李大哥就更好。一世人两兄弟，你究竟帮不帮我。”

徐子陵头皮发麻，但在这种情况下怎说得出拒绝的言词，只好点头答应。

寇仲一声欢呼，翻身打了个大筋斗，落到丈许外一方大石上，大笑道：“来！让我们先比较脚力，再练习一下拳脚功夫，横竖我们连割肉刀都没半把，只好将就点。”

徐子陵雄心奋起，和他一追一逐去了。

在离寇仲和徐子陵登岸处约十多里的东平郡闹市中一座酒楼二楼处，他们叫来酒菜，大吃大喝。临别时，李世民赠了他们一笔可观的钱财，寇仲当然不会客气，所以立时变得意气风发，出手阔绰。

徐子陵按着酒壶，劝道：“不要喝了，看你快要醉倒了。”

寇仲推开他的手，自斟自饮道：“就让我醉这一趟吧！保证以后再不喝酒。”

徐子陵气道：“不是说自己看通了吗？现在又要借酒浇愁，算什么英雄好汉？”

寇仲眯着醉眼斜兜着他，推了他一把怪笑道：“这叫借酒庆祝，庆祝我仲少头一遭学人恋爱便爱出了个大头佛来。就为

醉那么一次，将来我定要她因嫁不着我而后悔。柴小子算什么东西，竟敢看不起我。来！干杯！”

徐子陵拿他没法，见酒楼内仅有的几台客人都拿眼来瞧，只好举杯相碰，闭口不言。

寇仲此时不胜酒力，伏到台上咕哝道：“够了！现在让我们到隔邻那所青楼去，拣个比她美上百倍、千倍的女人，看看是否没有她就不成。”

徐子陵乘机付账，硬把他扯起来，扶他下楼，口中顺着他道：“去！我们逛窑子去。”

寇仲登时醒了小半，说道：“可不要骗我，你定要带我到青楼去，还要给我挑选个最可爱的俏娘儿。”

两人来到街上，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刻，本应热闹的大道却是静似鬼域，秋风飒飒下只间中有一两个匆匆而过的路人，一片萧条景象。

徐子陵苦笑道：“看来你仍然清醒！”

寇仲色变道：“原来你并不打算带我到青楼去，这样还算兄弟？”

徐子陵硬撑道：“我有说过吗？”

寇仲忽地挣脱徐子陵的扶持，跄踉走到道旁，蹲身俯首，“哗啦啦”得对着沟渠呕吐大作。徐子陵扑了过去，蹲低抓着他肩膊，另一手为他搓揉背心，心中难过得想哭。他从未见过寇仲这么不快乐。

寇仲呕得黄胆水都出了来后，低头喘着气道：“小陵！我很痛苦！”

徐子陵叹道：“你的爱情大业尚未开始，竟苦成这样子，假若李秀宁曾和你有海誓山盟之约而又移情别恋，你岂非要自尽才行。”

寇仲摇头道：“你不明白的了，昨晚你和李小子研究账簿，我逗她说话都不知多么投契，她还表现得很关心我的。”旋则凄然道：“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她只是代李小子盘问我们的来历，由始至终她半点没有放我寇仲在心上。”

徐子陵颓然道：“早该知道高门大族是不会看得起我们这种籍籍无名的小角色的！这回你是否自寻烦恼呢？”

寇仲显已清醒过来，虎目异光烁动，沉声道：“好兄弟放心，经过这回后，我寇仲再不会那么轻易对女人动情。”

徐子陵试探道：“还要去逛窑子吗？”

寇仲凄然摇首，让徐子陵扶着他站起来，说道：“找家客栈住宿一宵，明早立即启程到荥阳，待找到素素姐后，我们便……”

徐子陵扶着他沿街缓行，奇道：“有什么好笑的？”

寇仲搭着他肩头，愈想愈好笑道：“事实上老天爷待我们算是不薄，至少我们已能进窥上乘武功门径，练成娘说的第一重境界。囊里既有充足银两，又起码知道‘杨公宝库’在京都跃马桥附近某处，更得到了可害得宇文化骨真的化骨的账簿，我却仍要为一个女人哭哭啼啼，确不长进。”

徐子陵欣然道：“这才是我的好兄弟，但你还想当皇帝吗？”

寇仲默然片晌，停下步来，认真地说道：“我们自懂事开始，一直看别人脸色做人，这样有啥生趣？是否想当皇帝我不敢说，但总之我不想再屈居人下，我们有什么比别人不上呢？”

徐子陵同意道：“我们确不输任何人。”

寇仲呵呵笑道：“让我们闯出一番事业来吧，娘在天之灵会感欣慰，以后再没有人敢当我们不是东西。”

徐子陵听得豪情大发，高唱当时流行的曲子道：“本为贵公子，平生实爱才。”

寇仲接下唱道：“感时思报国，拔剑起篙莱。”

两人迈开步伐，朝前奋进，齐声唱下去道：“西驰丁零塞，北上单于台。登山见千里，怀古心悠哉。谁言未忘祸，磨灭成尘埃。”

歌声在昏黑无人的街道上激荡回响。寇仲和徐子陵终暂别了东躲西逃的生涯，可放手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两人来到一口水井处，坐到井栏旁。

寇仲探头瞧进水井去，见到井底的水正反映着高挂晴空的明月，笑道：“这该叫井内乾坤，比老爹的袖里乾坤更深不可测。”

徐子陵学他般伏在井口处，苦笑道：“东平郡不知发生什么事，所有客栈全告客满，偏是街上冷冷清清的。”

寇仲奇道：“你在看井中之月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徐子陵露出深思的神色，虎目放光道：“我好像把握到点什么似的，却很难说出来。”

寇仲呆了半晌，再低头细看井内倒影，恰好有云横过正空，月儿乍现倏隐，心底确泛起某种难以形容的味儿。

徐子陵梦呓般道：“娘不是说过她师傅常谓每个人都自给自足吗？这口井便是自给自足。井内的水等于人体内的宝库，可拥有和变成任何东西，像这一刻，明月给它升到井底去，你说不真实吗？事实却是真假难分，只要觉得是那样子，就该是那样子。”

寇仲一对大眼闪闪生辉，一拍井栏道：“说得好！再看！”

随手执了块石子，掷进井内去。“扑通！”一声，明月化成荡漾的波纹光影，好一会才恢复原状。

徐子陵喜叫道：“我明白了，这实是一种厉害的心法，以往我对着敌人，开始时仍能平心静气，像井内可反映任何环境的清水。可是打得兴起，一旦咬牙切齿，什么都忘了。”

寇仲叹道：“你仍未说得够透彻，像我们见着老爹，像老鼠见到猫般，上回对着尚公亦是那样。假若我们能去尽惊惧的心，像平常练功那样守一于中的境界，将会变成这井中清水，可反映出一切环境，与以前自有天渊之别。”

徐子陵侧头把脸颊贴在冰凉的井缘上，叹道：“我高兴得要死了，若能臻至这种无胜无败，无求无欲，永不动心的井中明月的境界，短命十年都甘愿。”

寇仲尚要说话，足音把两人惊醒过来。

两人循声望去，见到两名配着长剑的大汉正朝水井走来，其中穿灰衣的喝道：“小子不要阻着井口，老子要喝水呢。”

寇仲笑道：“让小子来侍候大爷吧！”

两人七手八脚放下吊桶，打清水上来。两名大汉毫不客气地接过喝了。

另一人道：“小子都算精乖，这么夜，还磨在这里干嘛？”

徐子陵道：“闲着无事聊天吧！请问两位大叔要到哪里去？”

灰衣大汉冷冷瞪他一眼，冷笑道：“告诉你又怎样，够资格去吗？”话毕和同伴走了。

两人对望一眼，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寇仲道：“横竖无事，不如吊尾跟去，看他们神气什么？顺便找个地方将就点度夜如何？”

徐子陵欣然同意。

两人童心大起，展开轻功，飞檐越壁，如履平地，真个得心应手。忽然间他们进入以前只能于梦想得之的天地间，那种与一般人的世界虽只一线之隔，但又迥然有异；只属于高手方可臻致的轻功境界，使他们充满神秘不平凡的感觉。他们的心化成井中之水，无思无碍，只是客观地反映着宇宙神秘的一面。当他们的头由一处屋檐探出来，两名大汉刚由横巷走到一条大街上。坐落城南的一座巨宅门外，车水马龙，好不热闹。门内门外灯火辉煌，人影往来，喧笑之声，处处可闻。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原来所有人都到了这里来，定是寿宴婚宴一类的喜事，我们也去凑个兴如何？”

徐子陵道：“难怪两个混蛋笑我们没资格去，只看派头，便知办喜事的人非同小可，没有请帖，怎样混得入去。”

寇仲似从李秀宁的打击完全恢复过来，充满生趣地说道：“前门进不了，走后门，现在我们衣着簇新，只要混得进去，谁都不会怀疑我们是白撞的！”

寇仲不待他答应，径自跃下横巷，举步走出大街。徐子陵只好追在他身后。两人肩并肩朝街角的大宅走去，发觉刚才那角度看不到的府门对街处，挤满看热闹又不得其门而入的人群，少说也有数百之众。一群三十多名身穿青衣的武装大汉，正在维持秩序，不让闲人阻塞街道，妨碍宾客的车马驶进大宅去。

寇仲大感奇怪道：“我的娘！究竟是什么一回事？即使是摆酒宴客，也不会吸引到这么多人来看吧？”

徐子陵见到前面的一群闲人给数名大汉拦着，赶了回头，忙截住其中一人问道：“有什么大事呢？”

那人两眼一瞪，把气发泄在他俩身上，怒道：“石青璇来了都不知道，快滚回窝去凑你们老娘的奶子！”言罢悻悻然走了。

两人听得好奇心大起，心忖石青璇当是像尚秀芳一类名闻全国的名妓。寇仲一肘打在徐子陵胁下，怪笑道：“今晚不愁寂寞，既有戏看又有便宜酒喝。”

徐子陵心中一热，笑道：“若你喝酒，恕小弟不奉陪。”

寇仲忙道：“不喝酒哩，来吧！”

他见前路被封，领徐子陵绕个大圈，来到占地近百亩的豪宅后墙处。他们轻易越过高墙，到了宅后无人的后院，往前宅走去，主宅后的大花园内花灯处处，光如白昼，挤满婢仆和宾客。两人拨掉衣衫尘埃，大摇大摆地混进人群里，心中大感有趣。寇仲金睛火眼地打量那些刻意装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客，不时指指点点，评头品足，似真的把李秀宁完全置诸脑后。挤入华宅的主堂内，气氛更是炽烈，人人兴奋地讨论石青璇，像都是研究她的专家那副样子，两人留心聆听，方知石青璇得乃母真传，精于箫艺。厅内靠墙一列十多张台子，摆满佳肴美点，任人享用。

寇仲搂着徐子陵在人群中左穿右插，叹道：“早知有此好去处，刚才的那顿晚饭该留到这里吃呢！”

徐子陵忽地低呼一声，扯着寇仲闪到一条石柱后，似要躲避某些人。

寇仲一头雾水，不解道：“什么事？”

徐子陵伸手一指道：“看！”

寇仲探头望去，见到六七个贵介公子，在男女纷沓的宾客群中，正团团围着两个美丽的少女在说话，相当惹人注目。精神一振道：“两个妞儿的确长得很美。”

徐子陵气道：“我不是说他们，再看远一点好吗？还说不那么容易对女人动心。”

寇仲依依不舍地移开目光，改投往堂侧的一组酸枝椅中，坐了三个人，其他人只能立在一旁，更凸显三人的身份地位。中间一人须发皓白，气度威猛，却是衣衫褴褛，虽是坐着，仍使人感到他雄伟如山的身形气概。另一人身穿长衫，星霜两鬓，使人知道他年纪定已不少，但相貌只是中年模样，一派儒雅风流，意态飘逸，予人一种超凡脱俗的感觉。寇仲这些日子来阅历大增，仍感到两人超然出众之处。陪这两人坐着说话的是个大官模样的中年人，非常有气派，亦给人精明厉害的印象。寇仲心中奇怪，三个人虽看来像个人物，徐子陵仍不该大惊小怪。

徐子陵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道：“那不是我们遇过的沈乃堂吗？”

寇仲吓了一跳，迅速在围着三人说话的十多人间找到沈乃堂。当日两人被杜伏威押着去取《长生诀》，途中遇上沈乃堂和梁师都的儿子梁舜明等人，发生冲突，致两人乘乱溜走。这些日子来早忘掉，现在见到沈乃堂，登时记起他的美人儿姨甥女沈无双。

徐子陵低声道：“还不快溜！”

寇仲硬撑道：“为什么要溜？不听过石青璇的箫声，怎都不会溜，何况沈老头见不到我们。”又道：“那官儿看来是主人，不知另两个是什么人物呢？”

徐子陵暂时抛开沈乃堂，应道：“看其他人对他们的恭敬模样，肯定是非同凡响之辈。绝顶高手应该是这种气派哩！”

就在此时，那威猛老者和长衫儒生，像察觉到两人在注视他们般，眼神不约而同地向两人射来。两人大吃一惊，忙缩回柱后去。

寇仲低呼道：“我的娘！高手真是高手，不是玩的。”

心慌胆跳中，徐子陵感到后侧有人欺近，还以为是其他宾客走过，却清楚感到对方的手正向自己肩头拍过来。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应，他一点看不到对方的动作，偏是清楚知道。在这刹那，他的心神进入能反映天上明月的不波井水境界里，把握到对方并非是要下手伤害自己。手掌拍上肩头，温润柔软。寇仲也感有异，与他同时转身朝来人望去。一瞧下，两人立即魂飞魄散。竟是扮作俏书生的东溟公主单琬晶，一个他们目下最不想遇上的人。

忽然间，两人陷进重围中。东溟派的年轻少帅尚明和两名大将尚邦、尚奎义同时由人群中钻出来，与一面煞气的单琬晶把两人逼在木柱前，封死所有逃路。

寇仲勉强笑道：“诸位好！来看表演吗？”

尚明冷哼一声，不屑地沉声道：“卑鄙小人！”

单琬晶更是玉脸生寒，狠狠盯着徐子陵，冷冷道：“还以为你们给人掳走，现在看到你们生龙活虎，才知你们与宇文成都同流合污来打我们主意，此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徐子陵摇手道：“公主切勿误会，我们不但不认识宇文成都，他宇文阀还是我们的大仇人呢。”

尚邦怒道：“难得夫人那么看得起你们，可你们却偏要伤她的心；无论你两个是否认识宇文成都，和他是什么关系，但你们偷东西却是不移的事实。”

尚奎义目露杀机道：“究竟是谁指使你们？”

寇仲陪笑道：“有话好说，怎会有人指使我们呢？”

因双方都在低声说话，在其他宾客看来，只像朋友遇上闲聊几句，谁都不知道箇中剑拔弩张的凶险形势、动辄弄出人命的局面。

单琬晶一副吃定他们的恼恨样儿，淡淡地说道：“若不是有人指点，你怎知会有这么一本账簿呢？”

尚明接着道：“与这种小角色说话只是浪费时间，押他们出去。”

寇仲和徐子陵燃起一线希望。知道他们碍于主人的面子，不敢贸然动手，致破坏这里的和谐气氛。

寇仲嬉皮笑脸道：“假若你们动手，本高手立即大叫救命，所以动手前最好三思。”

话犹未已，单琬晶和尚明同时出手。单琬晶的玉手由袖内滑出来，迅疾无伦地朝徐子陵腰眼点去，发出“嗤”地一声劲气破风声。尚明则五指箕张，往寇仲臂膀抓去。他们是同一心意，趁两人叫救命前，制住两人。单尚两个虽是动作凌厉，因双肩文风不动，配上尚邦和尚奎义阻挡别人视线，厅内虽不乏武林好手，仍没有人察觉到这处的异动。寇仲和徐子陵知道是生死关头，若给东溟派的人发觉账簿在他们身上，跳下黄河都洗不清嫌疑。刹那间，两人进入了不波井水的精神境界中。一切动作变化变得缓慢起来。徐子陵一点不漏地把握到单琬晶手指戳来的速度、角度和力道。更清楚若和她比拼手法速度，必败无疑。而自己唯一抵挡之法，是乘对方的轻敌之心。这些念头以电光石火的高速里闪过脑际，他已拟好对策。指尖尚未触体，单琬晶的真气已破体而入，攻进他的右腰穴去。真气循脉延伸，袭往他的脊椎大穴。此时单琬晶的纤指才戳上他的腰眼。徐子陵心中澄明一片，以意御气，迎上攻入脉穴的真气。跟着腰肢一摆，不让对方戳个正着。单琬晶正庆得手，忽觉指尖触处不但软绵绵地毫不着力，对方还生出一股卸劲，使她手指滑了开去。大吃一惊时，徐子陵竟探手往自己脸蛋摸过来。

寇仲此时则与尚明实牙实齿的硬拼一记，横掌切在尚明为应他攻势由爪化拳的右手处。“砰！”地一声暗响，尚明躯体一震，移后半步，寇仲则给他震得撞在后方石柱上，痛得闷哼一声。

单琬晶和尚明哪想得到两人有此顽抗之力，前者低声娇呼，避过徐子陵的轻薄，还未有时间再展攻势，徐子陵扯着寇仲转往柱子的另一边去。若真的动手，以单琬晶足可架着杜伏威的身手，恐怕两人加起来都不是她全力进击的十招之敌。可是一来她并非痛下杀手，只是要把徐子陵制住；二来因不想惊动他人，所以只用上三、四成功力。又因错估徐子陵的本领，才如此眼睁睁地让两人溜走。

寇徐转到柱子另一边时，恰好与那威猛老者和洒逸儒生面面相对。两人目光再射到他们身上，同时闪过奇异的光芒。最糟是沈乃堂终看到他们，大感愕然。寇仲和徐子陵这刻哪还有暇理会其他人，抢前几步钻入分作数十堆喧声震天的男女宾客内，朝大门奔去。

尚差数步可踏出大门，人影一闪，两男一女拦着去路，女的叉腰低喝道：“小狗想逃吗？”

两人连忙止步，朝前一看，原来是杏目圆瞪的沈无双，左右则是刁蛮女的两个师兄孟昌和孟然，一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样子。刚好单琬晶四人赶到两人身后，因弄不清楚他们和沈无双三人的关系，停下步来，静观其变。

沈无双显是不认识单琬晶，脸色微变道：“原来另有同党，怪不得这么威风。”

寇仲最懂玩手段，呵呵一笑道：“无双妹误会了，他们只是要求我们到门外去，好研究一下拳脚功夫吧！”

沈无双尖叫道：“谁是你的无双妹？”

徐子陵插口道：“自己人不要那么吵？我们只是来作客，不是来和人吵架动手的。”

后面的单琬晶已不耐烦道：“快让路！”

沈无双正给寇徐气得七窍生烟，闻言把火头烧向单琬晶，怒道：“你给我滚才对，让我整治了两只小狗，再和你们算账。”

尚明见她辱及公主，冷笑道：“臭丫头凭什么资格来和我们算账？”

这回是孟昌、孟然要为师妹出头，齐声怒喝道：“好胆！”

双方人马愈骂愈失去节制，惹得附近宾客人人侧目。

沈乃堂见状走过来，责道：“你们干什么？知否这是什么地方？”他倚老卖老，出口便把三方面的人全部责怪在内。

寇仲和徐子陵偷眼一看，宾客们潮水般退往两旁，好让坐着的那三个人可以视线无阻地看到这边近门处的情况。从宾客自发性的举动，可知三人身份非凡，人人尊敬。一时间他们成了众矢之的。

寇仲打个哈哈，抱拳作揖道：“不关我们兄弟的事，是他们闹起来的！”

沈无双气得铁青了俏脸，正要反唇相稽，沈乃堂立时喝止。众人目光自然落在单琬晶四人身上。

单琬晶此回是慕石青璇之名而来，用的是李世民给她的请柬，并不想张扬身份，更不愿开罪此豪宅主人。故虽是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杀死两个小子，仍只好微微一笑，朝那儒生道：“惊动通老。没事哩！”

领头往一边的宾客丛中挤进去。一场风波，似就此平息。寇仲和徐子陵却是心中叫苦，留下不是，离开更不是。

那状似大官的人忽然开腔道：“两位小兄弟，可否过来一聚。”

堂内数百宾客，正要继续询问事情真相，闻言均露出讶色，不明白他为何会对两个小子生出兴趣。原来大官并非如寇徐猜想是此宅的主人，只是宾客之一，且是隋皇朝举足轻重的人物，更乃朝廷中有数的高手。此人名王世充，奉炀帝之命领兵对付翟让和李密的瓦岗军，是忙里偷闲到这里来一睹石青璇的风采。他对宇文化及追捕寇徐两人的事亦有耳闻，故动了疑心。至于那衣衫褴褛的威猛老者和貌似中年的老儒生，亦是非同小可。前者是人称“黄山逸民”的欧阳希夷，乃成名至少有四十年的顶尖高手，与玄门第一人“散真人”宁道奇乃同辈分的武林人物，早退隐多年，此回因来探望宅主人，偶尔逢上这场盛事。至于老儒生则是此宅的主人王通，乃当代大儒。以学养论，天下无有出其右者；以武功论，亦隐然跻身于翟让、窦建德、杜伏威、欧阳希夷，以及四阀之主那一级数的高手行列中。王通生性奇特，三十岁成名后从不与人动手。弃武从文，不授人武技，只聚徒讲学，且著作甚丰。最为人乐道者莫如他仿《春秋》着《元经》，仿《论语》成《中说》，自言其志曰：“吾于天下无去也，无从也，惟道之从”。亦只有他请得动孤芳自赏，从不卖人情面的石青璇。

故以单琬晶的自负，亦不敢因两个小子而开罪这个谁都惹不起的超然人物。此趟能来此赴会的人，都是附近各郡县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是一派之主，便是富商巨贾、达官贵人，最骄横的人都不敢在这种场合撒野。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心叫不妙，进退维谷时，入门处惊叫连起。接着有两个人凌空仰跌进来，“砰砰”两声跌个四脚朝天。宾客潮水般裂开来，空出近门处大片空间。看着一时只懂呻吟而爬不起来的两个把门大汉，人人面面相觑，想不通有谁敢如此胆大包天，闯到这里来生事？人人惊讶顾视，寇仲和徐子陵乘机退入人丛里。厅内本已挤迫，此时又腾空出大片空间，变成各人紧靠在一起，纵使视他们为猎物的东溟公主等一时也难以挤近过来。

破风声起，一名蓝衣大汉掠了出来，探手抓起两人，怒喝道：“谁敢来撒野！”当下自有人上来把被打倒的两人扶走。

一声冷哼，来自大门外。一男一女悠然现身入门处。男的高挺英伟，虽稍嫌脸孔狭长，却是轮廓分明，完美得像个大理石雕像，皮肤更是比女孩子更白皙嫩滑，却丝毫没有娘娘腔的感觉。反而因其凌厉的眼神，使他深具男性霸道强横的魅力。他额头处扎了一条红布，素青色的外袍内是紧身的黄色武士服，外加一件皮背心，使他看来更是肩宽腰窄，左右腰际各挂一刀一剑，年纪在二十四五间，形态威武之极。

在场大多是见惯世面的人，见此人负手而来，气定神闲，知此人大不简单，且因他高鼻深目，若非是胡人，亦该带有胡人血统，无不心中奇怪。

那女的样貌亦不类中土人士，却明显不是与男的同一种族，但无论面貌身材，眉目皮肤，都美得令人怦然心动。只是神情冷若冰霜，而那韵味风姿，却半分不输于单琬晶、李秀宁那种级数的绝色美人。她也是奇怪，跨过门槛后故意落后半丈，似要与那男子保持某一距离。

一声长笑，起自欧阳希夷之口，接着是这成名数十年的武林前辈高手大喝道：“好！英雄出少年，来人与突厥的毕玄究竟是何关系？”

本来议论纷纷的人立时静下来，连准备出手的蓝衣大汉也立时动容，不敢轻举妄动，可见毕玄在中外武林中声威之盛。年轻高手脸露讶色，双目精芒一闪，仔细打量欧阳希夷，淡淡地说道：“原来是‘黄山逸民’欧阳希夷，难怪眼力如此高明，不过在下非但与毕玄毫无关系，还是他欲得之而甘心的人。”

众人一听下，大半人都惊讶得合不拢嘴来。他能认出欧阳希夷来并不稀奇，因为像欧阳希夷那样雄伟威猛的老人实是江湖罕见，加上一身烂衣衫，等于他的独特招牌。他们惊奇的是此子明知对方是欧阳希夷，仍敢直呼其名，又竟连被誉为天下最顶尖三大高手之一的毕玄都似乎不怎么放在眼内，才是让人为他动容的地方。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那美人儿有点像娘。”

徐子陵点头同意，知他非是指这不速而来的白衣女样貌长得似傅君婥，而是衣着和神态都非常神似，只是比傅君婥要年轻上七、八年。

寇仲又道：“这小子看来厉害得很，否则眼神不会那么亮如电闪。”

徐子陵尚未来得及回应，欧阳希夷倏地起立，登时生出一种万夫莫挡的气势，压得在场各人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一个阴柔的声音适时响起道：“小子凭什么资格令毕玄要着紧你的小命呢？”

那青年眼尾不看那在人丛里说话的人，微微一笑道：“这种事看来没有解释的必要吧！”

王通凝坐不动，目不转睛地注视那人，淡淡地说道：“阁下闯门伤人，王某虽不好舞刀弄棍，仍不得不出手，给我报上名来！”

谁都知道王通动了真怒。

王世充亦在打量英伟青年，露出凝重神色，沉声道：“有王老和欧阳老做主，陈当家请回吧。”

此语一出，厅内数百人更是静得鸦雀无声。这番话虽说得客气，但不啻指被王世充称为陈当家的惹不起这人。王世充乃江湖公认的高手，眼力自是高明之极，若他亦这样说，英伟青年的武功当达到惊世骇俗的地步。要知这陈当家是东平郡第一大派青霜派的大当家陈元致，一手青霜剑法远近驰名，足可跻身高手之林。陈元致脸色微变，犹豫片晌，往一旁退开。

英伟青年嘴角飘出一丝冷笑，好整以暇道：“在下跋锋寒，此次与这位小姐结伴而来，是……”

白衣美女冷冷道：“你是你，我是我，谁是你的伴儿？哼！害怕了吗？”

众人大感愕然，跋锋寒露出啼笑皆非的神色，竟是非常潇洒好看，在场男女都不由被他吸引，连单琬晶那么心高气傲的都怦然心动。

寇仲又凑到徐子陵耳旁道：“小子卖相倒不俗，喂！溜吧！”

徐子陵苦笑道：“怎么溜？”

寇仲环目一扫，颓然打消念头，此时由于原在花园里的人都拥进来看热闹，更是挤得堂中难作寸移。兼之对面人丛里的单琬晶等正狠狠盯着他们，离开与送死实没有多大分别。

欧阳希夷的手缓缓落在剑把处，霎时间，大堂内近七百人都感到堂内似是气温骤降，森寒的杀气，弥漫全场。众人知这数十年来没有动剑的前辈高手出手在即，不由尽量往外退开，让出空间。

跋锋寒虎目神光电闪，外衣无风自动，飘拂作响，威势竟一点不逊于对手，宛若自信能无敌于天下，不可一世。王通和王世充两人神色凝重。明眼人都知道自欧阳希夷长身而起开始，老少两人便在气势上比拼高低。而使人吃惊的是这来自外邦的跋锋寒竟能在气势上与擅长硬功的欧阳希夷分庭抗礼，只这事传到江湖去，足可使本是籍籍无名的跋锋寒名动天下。白衣女凝立不动，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似对即将而来的大战毫不关心。众人却是屏息静气，等待两人正面交锋的一刻。

《大唐双龙传》第一册 终

大唐双龙传·第二册

第一章 初窥堂奥

第二章 笼中之鸟

第三章 翟府惊变

第四章 偷龙转凤

第五章 一见如故

第六章 两阀相争

第七章 事机不密

第八章 放手大干

第九章 羽翼初成

第一章 初窥堂奥

欧阳希夷前跨三步，把与跋锋寒间的距离缩短至两丈。他步伐间的气势，加上他雄伟如山的身材，凌厉的眼神，自然而然流露出令人莫可抗御的气度。跋锋寒嘴角仍挂着一丝笑意，负在身后的手曳起外袍下摆，分别握在刀把与剑柄处，使人不知他要用刀还是用剑，又或刀剑并用。欧阳希夷倏地立定，仰天长笑，登时整座巨厅都像簌簌地颤抖起来。

“锵！”跋锋寒右手把刀拔出少许，立即生出一股凌厉无匹的刀气，抗衡欧阳希夷的气势。气温忽若骤降了许多。寇仲和徐子陵却是看得目瞪口呆，想不到高手是以这样的形式交锋。

欧阳希夷脊骨一挺，整个人似忽然变得更高大，微俯往前。就在这一刹那，跋锋寒的刀脱鞘而出，化作一道长虹，主动出击。欧阳希夷亦于同一时间，掣剑出击。两股无形无声的剑气刀芒，在刀剑相触前，绞击在一起，接着传来毫无花假硬拼一下的激响震鸣。

跋锋寒倏地飘退，横刀而立。他仍是闲逸如常，脸带微笑，而以他毫不逊色于这威猛前辈高手的虎躯仍站得稳定硬朗，不会让人觉得他是被对方逼退。欧阳希夷雄立不动，只是上身微微往后一晃，脸上现出难以相信的神色。在场宾客，无不动容。谁想得到年纪不过二十来岁的跋锋寒，竟能硬架欧阳希夷的全力一剑。

跋锋寒在全场注目下，仰天长笑道：“好剑，想不到我跋锋寒甫抵中原，得遇高手，领教了！”话声才落，他竟再主动进击。

王世充和王通交换个眼色，不但看出对方心中的震骇，还看出对方心内生出的杀机。此子不除，说不定会是另一个毕玄。

欧阳希夷亦和他们生出同样心意，且比他们更清楚跋锋寒实是继毕玄后突厥最厉害的人物。这般年纪，但武功已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而凭他观人之术，知此子乃天生冷酷无情之辈，这种人若作起恶来，为祸最大。意到手动，欧阳希夷冷哼一声，一剑迎着对方由左侧画来的一刀劈去。这一剑看来平平无奇，实是欧阳希夷毕生功力所聚，达到化腐朽为神奇、大巧若拙的境界。即使“武尊”毕玄亲来，谅亦不敢等闲视之。欧阳希夷的“沉沙剑法”专讲气势，置诸于死地而后生，胜败决于数招之内。这刻动了杀机，出手又与刚才试探的一剑不同。

跋锋寒双目神光闪闪，脚下踏着奇异的步法，只在丈许的距离游走，使人感到他并非直线进击，而是不断改变角度方向，偏又好像只是直线疾进。那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只是旁观已让人感到头痛，与他正面对敌者的感受如何更可想而知。

随跋锋寒来的白衣美女首次露出注意神色，全神注视交战中的两大高手。寇仲和徐子陵则是看得眉飞色舞，心领神会。暗忖原来步法竟可生出如此妙用。

欧阳希夷一声暴喝，闪电横移，竟在跋锋寒长刀当胸搠至前，不迎反避，来到对方左侧丈许处。谁都不明白一向以硬拼见称的他为何采取这种战略，只有高手如王通、王世充、单琬晶等才明白他是看不透对方的步法，不敢冒进，其令人震骇处确是不用说也可想而知。不过他这一避深含奥理，恰是闪到对方刀势最弱处，所以绝非落在下风。

跋锋寒喝了声“好”，竟猛地后退。气机相引下，欧阳希夷手中古剑化作惊涛骇浪般的剑影，大江倾泻地追击而去。跋锋寒像早预知后果如斯，冷静得像个无风无浪的深潭，俊伟的容颜静若止水，疾退寻丈后，又抢了回来，横刀封架。他的一退一进，潮水般自然，本身已具有浑然天成的味儿，令人生出难以言喻的奇异感觉。

王通等再不能掩饰脸上惊骇的神情。打由跋锋寒入门开始，他们已察觉到此子的不凡处，但仍梦想不到他厉害至此。

“当当当！”在电光石火的迅疾光景中，两人交换了三招。刀光四射，剑气横空。剑芒刀势，笼罩着方圆三丈处，围观者都下意识地想尽量退离这令人惊心动魄的战场。跋锋寒忽地刀势收窄，只紧守一个窄少的空间，凭其奇异的步法，在欧阳希夷有如惊涛骇浪，大开大阖的剑影中，鬼魅般游移封格。乍看似是他落在下风，王通等却知道这实是对付欧阳希夷最高明的策略。

凡以硬攻为主的招数，最是耗损真气，假若跋锋寒能把目前的情况延长下去，到欧阳希夷力竭之时，将是跋锋寒反守为攻的一刻。当然，欧阳希夷积七十多年的功力，气脉悠长，可能跋锋寒未挨到那一刻早已一命呜呼，但看他现在的纵退自如，谁都不敢说一向能以两三式决胜负的欧阳希夷可在那一刻之前宰掉他。王通和王世充同时长身而起，却苦在不能插手。

欧阳希夷此时心无旁骛，“唰唰唰”一连三剑连续劈出，每一剑取的都是不同角度，力道忽轻忽重，任谁身当其锋，都会生出难以招架的感觉。偏是跋锋寒长刀疾运，一一化解，还刀势突然扩张，取回少许主动，其势并且保持下去。

寇仲和徐子陵偷眼向对面的单琬晶望去，见她美目异采涟涟，目不转睛地盯着威武如天神的跋锋寒，好像已把他们两人完全忘掉。尚明等则是一脸震骇，全神注视场上的恶斗。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寇仲和徐子陵虽有点舍不得观战，但小命要紧，试探地往大门处硬挤过去。给他们挤开的人，都似毫无所觉，自动让开些许容隙好得继续观战。好不容易挤到最挤迫的大门处，箫音忽起。

两人好奇心大起，谁人会在此时还有闲情逸致吹箫呢？不由留神倾听。箫音奇妙之极，顿挫无常，每在刀剑交击的空间中若现若隐，而精彩处却在音节没有一定的调子，似是随手撷来的即兴之作，却令人难以置信地浑融在刀剑交鸣声中，音符与音符间的呼吸、乐句与乐句间的转折，透过箫音水乳浑融地交代出来，纵有间断，听者亦只会有延绵不休、死而后已的缠绵感觉。其火候造诣，确已臻登峰造极的箫道化境。随着箫音忽而高昂慷慨，忽而幽怨低回，高至无限，低转无穷，一时众人都听得痴了。

寇仲和徐子陵像着了魔般给箫音勾动内心的情绪，首次感受到音乐比言语更动人的魅力，竟忘了逃走。场中拼斗的两人杀意大消，虚击一招后，各自退开，肃立恭聆。白衣女冰冷的玉容第一次露出心神颤动的微妙表情，似有所思所感。

箫音由若断欲续化为纠缠不休，却转柔转细，虽充盈于静得不闻呼吸的大厅的每一寸空间中，偏有来自无限远方的缥缈难测。而使人心迷神醉的乐曲就若一缕天籁在某个神秘孤独的天地间踽踽独行，勾起每个人深藏的痛苦与欢乐，涌起不堪回首的伤情，可咏可叹。箫音再转，一种经极度内敛的热情透过明亮匀称的音符绽放开来，仿佛轻柔地细诉着每一个人心内的故事。箫音倏歇。大厅内没有人能说出话来。

王通此时早忘了跋锋寒，心中杀机全消，仰首悲吟，声调苍凉道：“罢了！罢了！得闻石小姐此曲，以后恐难再有佳音听得入耳，小姐箫艺不但尽得乃母真传，还青出于蓝，王通拜服。”

众人至此才知王通与石青璇有着深厚渊源。又见他提起石青璇母亲时双目隐泛泪光，猜到或曾有一段没有结果的苦恋。

欧阳希夷威稜四射的眼睛亦透出温柔之色，高声道：“青璇仙驾既临，何不进来一见，好让伯伯看你长得有多少像秀心。”

众人大讶，方知道难怪一直见不到这出名神秘的美女，原来她到此时始大驾光临，以绝世箫艺化解了一场恶斗。如此人物，谁能不为之倾醉。

跋锋寒朗声道：“若能得见小姐芳容，我跋锋寒死亦无憾。”

此时他声誉倍增，没有人敢怪他口出狂言。

一下轻柔的叹息，来自屋檐处，只听一缕甜美清柔得没有任何言语可以形喻的女声传入大厅道：“相见争如不见，青璇奉娘遗命，特来为两位世伯吹奏一曲，此事既了，青璇去也。”

厅内各人立时哄然，纷纷出言挽留。人影一闪，跋锋寒和那白衣美女同时消失不见。厅内仍是混乱之极。寇仲和徐子陵清醒过来，忙拔脚溜出门外去，落荒逃走。

寇仲和徐子陵可说已成为逃亡的专家，趁混乱之际，迅速逃离王府，并不远去，只躲到附近另一家大宅院落的一间柴房里，相互大叫侥幸。两人舒适地躺在一堆禾草上，均觉王府之行不虚。

寇仲叹道：“虽然给恶公主发觉了我们仍然健在人间，但能睹风湿寒和欧阳老头的比武，又听到江湖奇女的箫艺，怎都值得。”

徐子陵羡慕道：“风湿寒比我们大不上几年，不过手底真硬，何时我们能像他那样呢？”

寇仲冷哼道：“这家伙看来好人有限，而且似乎很擅长勾引女人，给他目光瞟过的女人都要失魂落魄，看来你的公主也给他勾了魂魄呢！”

徐子陵哂道：“什么你的我的？鬼才会欢喜那种目中无人的女人，管她是什么臭屁公主？”

寇仲坐起来，竖起拇指赞道：“有种！我似乎也忘记了我的秀宁妹子呢！”

徐子陵摇头晃脑道：“原来对阵要讲气势，气势究竟是怎样营造出来的呢？那绝不是发恶发狠就成的，谈笑间用兵，始是上乘之道。”

寇仲思索片晌，正容道：“那该是精神加上内劲合起来的效果。真个高下立判，一点不能勉强。”又道：“你猜风湿寒能否追上石青璇？若给他勾引了，我们岂非没有机会？”

徐子陵皱眉道：“你省点精神不要痴心妄想好吗？李秀宁的教训还不够重吗？”

寇仲尴尬地躺回禾草堆上，闭起眼吁一口长气，颓然道：“好吧！明早我们立即启程到荥阳找素素姐，什么都不再想。”

徐子陵突然道：“你说凭我们的轻功，能否越过城墙？”

寇仲一震道：“你怕那官儿认出我们吗？”

徐子陵道：“像我们这种超卓的人材，实在太易认出来。换了你是他，会怎么办？”

寇仲色变道：“他自然知会宇文化骨。”

徐子陵道：“若如此我们早走远了，最怕就是他立即自己动手拿人，只看他的眼神和听他喝令那低手陈当家退下的口气，便知他可能比我们要多两下子。所以我现在怕的是他而非臭屁公主。”

寇仲道：“怎么办好？”

徐子陵苦笑道：“我正要你想办法，亏你还有脸来问我。”

寇仲惟有大动脑筋，接着一拍额头道：“只要我们足不出柴房地在这里躲上三天，夜深人静才去偷吃偷喝，等所有人以为我们已逃远了之后，施施然动身，你说这妙计够不够妙？”

徐子陵奋然道：“好！让我们潜修三天，把这些日子得来的经验和所见所闻融会贯通，倘获大成，那就不用每回都给人杀得落荒而逃。”

寇仲道：“解决了这道难题，尚有另一道难题，就是安顿了素素姐后，我们究竟是拿账簿返扬州向皇帝老子告宇文化骨的御状，还是到东都去碰和氏璧的运气，抑或去京师把杨公宝藏发掘出来？”

徐子陵道：“你又怎么想？”

寇仲道：“我是尊重你才问你嘛？”

徐子陵没好气道：“你若问我，我当然会说给娘报仇最重要。”

寇仲不悦道：“在我来说不也是那么样吗？让我们先回江都好了。”

徐子陵笑道：“竟然发我脾气，好吧！算我误会了你好了。”

暗黑里，寇仲默然半晌，说道：“你是我的好兄弟，世上唯一的亲人，无论你怎样说我，我也不会发你脾气的。”

徐子陵道：“只是说说吧！不过我们想的东西似乎愈来愈有分别呢。”

寇仲又坐起来，抱头默想片刻，点头道：“你一向比我随遇而安，容易感到满足，我却爱胡思乱想。唉！人生在世，不好好干他一番事业，是多么没趣。”

徐子陵道：“我绝对同意你的话。坦白说只是对妞儿我的心似没你那么多，除非遇上能令我情不自禁的人儿，否则我不会轻易动情。但我若真的喜欢上她，便永不会改变，更不会三心两意。”

寇仲抱着膝头，把脸埋在两腿间沉吟道：“我是否很易爱上不同的女子呢？像李秀宁、恶公主，甚至美人儿师傅，至乎沈落雁那婆娘，我都觉得她们很不错，但又知自己不会只钟情于任何一个。我究竟是比你更多情，还是更无情？”

徐子陵好一会后，淡淡应道：“我想因为女人并非你最大的目标。自少我便觉得你仲少是天生做领袖的那种人，最爱出头做主，而我亦很欢喜你那样子。唉！入夜了！我要练功了。”

听着徐子陵均匀的吐纳声，寇仲脑海中不由重演跋锋寒和欧阳希夷剧战的每招每式，一时心神俱醉，完全觉察不到时光的流逝。体内真气随意念运行，臻至忘我忘情的道境。徐子陵从深沉的养息中醒过来，他仍是那样坐着。而屋外早天光了。

三天转眼即过，两人又有点不愿动身。这三天他们像回到了傅君婥的埋香之地，恢复浑浑茫茫的心境，不分昼夜地埋首练功，只在听到人声时先一步躲了起来。能目睹跋锋寒与欧阳希夷令人惊心动魄的一战，对他们的益处实在非同小可。以前他们练功因乏人指点，总像盲人骑瞎马，又似在没有箭靶的情况下胡乱放箭。这回他们却有了明显的指引和目标，明白精神、真气、战略三者必须合而为一，才能成为真正高手。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从《长生诀》学来的练气之道，本身已是专讲精、气、神的无上妙法。这刻给他们误打误撞下，竟无意中掌握了其中精髓，故虽只是区区三天光阴，却使他们在武道上得到裨益终生的突破。两人商量过后，决意多留七天。正是此一决定，使他们避过一场灾祸。

王世充当晚对他们起疑后，找来沈乃堂说话，知道他们曾和杜伏威在一起，猛然醒悟当面溜走了两个宝，忙发散人手，四出搜捕。同时通知正在附近的宇文阀另一号人物宇文仕及亲来主持。差点把东平郡翻转过来，最后认定两人已逃远。换了搜捕行动由杜伏威来主持，定会看破两人仍留在城里。宇文仕及哪想得到两人如此沉得住气，五天过后，将搜捕网撒往邻近的郡县，再不着意于东平。

到第六天早上，两人心念素素，又练得有点气闷，寇仲道：“娘不是说过练功最好在有意无意之间进行吗？这两天不知是否太刻意，反有点心浮气躁的感觉。”

徐子陵同意道：“我刚在思索这问题，娘说过练内功至紧要是调节火候，寒热适中，我们这么埋头埋脑地苦练，看来是过火了，好该暂时放缓下来。”

寇仲道：“不如立即启程往荥阳吧！真怕素素姐已出事。”

徐子陵道：“不能这样出城的，说不定那官儿已下了搜捕我们的命令，莫忘了沈乃堂是知我们底细的人。”

寇仲冷哼道：“在朝廷眼中，沈老头不也是与反贼梁师都勾结的人吗？只是别人不知道吧！”稍顿又道：“现在天气日渐寒冷，我们也应添置点御寒衣物，顺便买些绳索铁钩一类东西，到晚上攀墙出城，万无一失。”

主意既定，两人有点依依不舍地离开柴房，展开他们下一步的行动。当晚无惊无险地越城离去，有若脱笼小鸟，认准荥阳的方向，在荒野中狂奔一晚。天明时，已是身疲力竭。

坐下来时，寇仲笑道：“我们真笨，竟忘了自己身家丰厚，待会我们就近买两匹马儿代步，岂非可免了跋涉旅途之苦。”

徐子陵笑道：“乘马不如坐船，索性买艘小渔舟，你我还可轮番操舟和睡觉练功，岂不快哉。”

寇仲摇头道：“你当我们是游山玩水吗？现在去的地方是瓦岗军的贼巢，若你是官兵，肯让人随便进出吗？还是陆路稳妥一点。给你提醒，就让我们买辆马车如何？依然可轮流驱车休息，既省时又省力，你跟着我是没错的。”

笑骂声中，两人驰往附近最大的城镇，购买了辆由两匹健马拖曳的简陋马车，继续行程。两人还是初次拥有这么贵重有用的交通工具，对两匹马儿宠爱有加，把较白的一匹唤作白儿，灰色的一匹叫作灰儿。四天后，他们到了翟让起义的瓦岗城，不过这时此城已再落入朝廷兵马手内。两人甫入城便感到气氛紧张，不但城防加强，街道上更不时遇上一队队不知开往何处的军队。

找到客栈落脚后，寇仲特意打赏店伙记，千叮万嘱要善待马儿，顺便向他探听形势。在客栈附设的饭馆用饭时，低声道：“原来李密本要攻打东都洛阳，不知如何泄漏秘密，现在改为攻打兴洛仓。而镇守东都的越王杨侗则派出刘长恭阻截，还有镇守荥阳西虎牢的裴仁基，则准备拖李密的后腿，看来李密的形势并非那么乐观。”

徐子陵奇道：“瓦岗军的大龙头不是素素姐的主子翟让吗？为何你开口闭口只是李密什么的？”

寇仲耸肩道：“伙计就是如此说，可能翟让因被那怪人打伤而要闭关修炼，又或者……唉！希望他不是给李密宰了吧！”

说到这里，两人心焦如焚，恨不得可插翼飞到荥阳去。

寇仲苦笑道：“我刚才向伙计探问过荥阳的路途，伙计力劝我不要去那里，还说过了阳武便乱成一团，随时会遇上危险。他说遇上瓦岗军反没有问题，最怕是遇上官家开小差的逃兵又或败军，那比遇上虎狼还惨。”

徐子陵想起那支杀人放火的败军，叹了一口气。

寇仲忽又兴奋起来，低声道：“现在天下愈来愈乱。听说金城府一个本是当校卫叫薛举的人，起兵造反，竟自称西秦霸王，想学秦始皇般一统天下，现在攻陷天水，并以之为都。我看这个薛举也不是什么了得人物，换了是我，怎会笨得急于称帝，摆明看不起其他义军，变成众矢之的。”

徐子陵道：“天水在哪里？”

寇仲得意洋洋道：“天水在秦岭之外，京师之西，难怪你不知道。”接着分析道：“若非瓦岗军拖住京师和东都的大军，恐怕薛举仍不敢造反。另外还有个叫李轨的家伙在武威起兵，自封为大凉王。短短几个月多了两支义军，看来隋室气数已尽。”又道：“照我看正如李大哥所说，除了窦建德、李密、王薄和我们的老爹外，其他人恐怕难有多大作为。”

徐子陵笑道：“你忘了李小子吗？”

寇仲老脸一红道：“坦白说，我确不想记住李小子。”

此时管马厩的人气急败坏地来到两人台前，惶然道：“两位少爷，不好了，有人要抢你们的马儿。”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色变。

两人赶到客栈院落的马厩，白儿灰儿和另十多匹马给十多名官兵硬牵出来，正准备离去。寇仲和徐子陵扑了过去，拦住去路，大声喝止。官兵们显是想不到有人敢这么斗胆，齐声叱喝，其中两人还抽出佩刀。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你抢马，我应付人，看老子的气势！”

刀光一闪，当先一名官兵的大刀照颈劈至，完全不管会否弄出人命来。寇仲双目精芒亮起，脸容变得无比冷酷，似足跋锋寒，觑准来势，右手闪电探出，竟一把捏住了刀把，底下则闪电飞出一脚。官兵惨叫声中，应脚飞出丈余，撞在后来另一官兵身上，两人登时滚作一团，狼狈不堪。其他官兵都看呆了眼，始知遇上高手。寇仲和徐子陵却是面面相觑，想不到寇仲的脚竟是如此厉害。

寇仲把刀抛上半空，落下来时抓着刀把，学跋锋寒般横刀而立，以睥睨当世的气概冷然道：“尔等身为官兵，竟公然强抢民马，是否活得不耐烦？”

官兵为他气势所慑，竟没有人敢再出手。

一个头目模样的壮汉踏前一步，怒喝道：“我们奉了将军之命，征集马匹，小子你竟敢违旨抗命，才是活得不耐烦了，还不滚开？”

寇仲本身是钦犯，哪会把这种欺压良民的皇法看在眼内，兼之出手得胜，正在兴头上，也踏前两步，到离那个头目只有丈许远近，整个人的精神集中到刀锋上去，同时催发体内真气。一股凛冽的刀气，立时由刀锋透出，最奇怪的是整把刀竟亮了起来。十多名官兵同时色变，兵头首当其冲，竟硬被刀气冲退两步。寇仲想不到自己竟真能有此功力，心中一喜，立时打回原形，刀气消去。兵头还以为刚才是自己的错觉，又欺他们年轻，招呼一声，十多人扑上来，举刀往两人招呼过去。寇仲怕徐子陵没有兵器会吃亏，大喝一声，抢前画出一道半圆形的刀芒，敌刀遇上这芒圈，六柄竟有四柄脱手甩出，另两个腕力较强的，亦因虎口震痛退了开去。徐子陵这时抢到灰儿白儿旁，把牵马的两名官兵打得变作倒地葫芦，顺手夺了一把佩刀。

寇仲佩刀闪电劈出，登时又有一人中刀倒地，大快笑道：“明年今日就是你这些贼兵的忌辰，遇到我们算你们倒霉。”

众官兵听到他要杀人，未受伤的立时作鸟兽散，受伤的只好连爬带滚走了。

寇仲抚刀叹道：“官兵如此胆小如鼠，只懂欺压平民，难怪这么多人被迫造反。”

徐子陵牵马过来，苦笑道：“若我们再不溜走，敌人班兵回来，明年今日真的是我们的忌辰。”

寇仲和徐子陵手挥长刀，策马硬闯城门。守城门的士兵显然尚未接到消息，措手不及下，给他们冲倒五、六个人，欲追赶时，两人早绝尘而去。他们自是心怀大快，虽对舍下的车厢衣物有点心痛，但吐气扬眉的感觉却暂时盖过一切。驰了二十多里路，已是黄昏时分，两人在路旁山野露宿。寇仲打了只山鸡回来，徐子陵早采集足够柴枝，生火烧烤。两人嗅着香气，生出心满意足的感觉。

寇仲关心地瞥了正在左近山坡悠闲吃草的马儿，叹道：“想不到我们两个穷光蛋，终于拥有两头乖马儿，我都说终会有出头的日子哩。”

徐子陵道：“你这家伙总是有头威却没有后劲，开始时一派高手风范，只凭刀气迫得那兵头仓皇后退，接着后劲不继，像你这种高手真丢人。”

寇仲陪笑道：“下回不会这样的，可知心法最是重要。作战时要绝对冷静，像井中之月，任何情绪波动，会使高手变成低手。”

徐子陵道：“说来容易做来难，例如若你见到我被人伤了，还能将精气神保持在那种井中月境界吗？”

寇仲自问办不到，苦恼道：“跋锋寒那小子看来天生便是这种人。我们却是感情丰富，究竟有什么方法可锻炼出这种铁石般的心志？”

徐子陵皱眉想了一会，沉声道：“看来只能在生死决战时去追寻领会，若一天未达到这境界，我们仍未可自夸高手。”

寇仲兴奋道：“但我们已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在柴房苦练了几天，我体内的真气已比以前像样多了，只……咦！”

两人同时生出警兆，朝马儿望去，一见下立时睚眦欲裂，拔刀跳起来。只见一个雄伟如山，散发披肩，身穿黄衣的巨汉，两手似若无力地分别拍在灰儿和白儿马头上，可怜两人的爱骑立时响起可怕的骨折声，一声不响地倾颓倒毙地上，翻滚滑落坡脚去。

寇仲发出惊天动地的悲叫，正要扑过去拼命，徐子陵暴喝道：“水中月！”

寇仲虎躯剧震，猛然刹止。那人足不沾地地飘下山坡，到了两人寻丈许外，傲然立定。此人脸如铜铸，浓眉大眼，额上正中处生了个肉瘤，像一只有角的怪物，狰狞可怖。他的手脚比一般人粗大，予人力大无穷的感觉。

他一对巨目内厉芒闪动，狠狠的打量两人，最后目光落到两人遥指着他的刀锋，冷哼道：“凭你们也配和我宇文无敌动手吗？”

寇仲得徐子陵提醒，更明白这是生死关头，逐渐冷静下来，沉声道：“配或不配，动手见个真章便清楚分明。”

徐子陵则以平静得连寇仲亦惊奇的语气淡淡说道：“究竟是否你的爹娘恬不知耻，竟给你改了个这么吹牛皮的名字呢？”

宇文无敌眼中掠过狂怒的神色，伸手往后一抹，把背上的长矛取到手中，登时生出一股凛厉的杀气，直冲过来。就在此刻，两人晋入水中月的精神境界，同时催发刀气，凭联手之力，堪堪抵着这可怕的对手。宇文无敌掠过讶色，长矛一摆，脚下就势抢前三步，矛势展开，幻作千百矛影，长江大河般朝两人攻去。寇仲和徐子陵已把体内奇异的真气运行到极致，感官以倍数的增强，清楚地感到对方矛影几全是虚招，只有攻向徐子陵咽喉的一矛，方是实招。

寇仲狂喝一声，容色却是静若止水，猛往前冲，运刀劈出，直取宇文无敌左肩，真气透刀而去，发出破开空气的尖啸，声势惊人至极。徐子陵亦是心境玲珑剔透，比之平时练功还要澄明清晰，完全把握到敌矛的来势和速度，没有半点遗漏，当下沉腰坐马，一刀劈去。对方闪电横移，不但避过了寇仲一刀，还改变了长矛的角度和速度，转取他的右胁。徐子陵原式不变，略微改变角度，“锵”地一声劈在对方矛尖上。劲气交击。徐子陵闷哼一声，给对方长矛传来有若千重浪涌的劲力震得整个人抛跌开去。

宇文无敌亦不好受，刀锋传来的真劲怪异无比，似有若无，又是灼热如火，遇上自己的真气，却化作了游丝般的细线，箭矢地射入经脉里，勉强化去，已不由往后退开小半步。他乃宇文阀中的高手，除阀主宇文伤不论外，论武功仅次于宇文化及，宇文成都和宇文仕及三人，岂知全力出手，不但杀不了徐子陵，还给他逼退半步，此事若传出去，立要威名尽丧，不由杀机大起。他自接到手下报告寇徐两人在瓦岗城现身后，自恃武功高强，孤身一人追来，抱定主意先下手杀死其中一人，再向另一个逼出账簿下落来。原来那晚登船偷账簿者，正是宇文成都，他吃了大亏回来，不敢说出真相，只说账簿先一步被两人偷了，累得宇文无敌心存轻视，到此刻才醒觉两人大不简单。

寇仲直觉知道徐子陵死不了，但更知道若不能缠着宇文无敌，那徐子陵就死定了。哪敢犹豫，使出“血战十式”最凌厉的一式“君临天下”，人刀化而为一，撞入宇文无敌掣起的另一圈矛影里。徐子陵凌空飞跌的当儿，已知机地运行体内灼热的真气，到跌实地上，弹簧般跳起来，见两丈外寇仲被宇文无敌的矛影困在其中，不住发出刀矛交击的鸣响，忙朝两人冲去。

宇文无敌却是叫苦连天，吃了暗亏。原来他捉错用神，接寇仲的第一刀时以为他亦和徐子陵走同一路子，遂以硬碰硬，运起十成阳劲，去应付他以为同是偏热的阳劲。岂知矛刀绞击时，一股奇寒无比的阴气，由寇仲刀锋传入。阴阳天性相克，宇文无敌猝不及防下，立时伤了几道经脉，最后虽勉强化去，功力已打了个折扣，兼之寇仲刀刀以命搏命，一时竟摆脱不了他。此时徐子陵又安然无恙地杀来。宇文无敌信心顿失，因他本以为徐子陵不死亦伤，哪知对方竟像个没事人似的，怎不令他骇然欲绝。但他毕竟乃一流高手，心神丝毫不乱，狂喝一声，矛势扩大，把徐子陵也卷了进去。更施展浑身解数，务要杀死两人，能否取得账簿已属次要。

刀矛每次相触，都生出嘹亮的脆鸣，倍添此战险恶之势。愈打宇文无敌愈感吃力，对方一寒一热，一阴一阳，使他穷于应付。而且两人的真气博大精深、玄奥莫测，似是潜力无穷，永不衰竭。

不过寇仲和徐子陵事实上亦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而敌矛那似可无限期地继续下去的狂猛攻势，更形成他们千斤重的心头压力，逐分消磨他们的意志。对两人来说，这实是自出道以来最大的挑战和锻炼，假设他们能挨过此关而不死，立即可晋身一流高手之列。在这情况下，宇文无敌等于他们的导师，以死胁迫他们来作一次总锻炼。就在两人快要崩溃的一刻，矛势忽地缓了一缓。

宇文无敌心神剧震，知道自己被受了伤的经脉拖累，终于出现空隙，大叫不妙，寇仲和徐子陵立即声势剧增。宇文无敌虽不情愿，却知此时不走，休想活命。猛提真气两手移到矛杆正中，脚踏奇门步法，矛头杆尾准确无误地抽击在两人刀锋，猛地抽身朝后飞退。

寇仲和徐子陵在气机牵引下，刀化长虹，直击宇文无敌。这宇文阀的高手一声痛哼，带着两蓬血雨，转瞬消没在暗黑的山林里。寇仲和徐子陵同时跪倒地上，以刀撑地。此仗实是胜得险至极点，总算捡回两条小命。

荥阳的失陷，实是关乎大隋兴衰的其中一个转折点，更是李密争霸天下的起步点。李密于大业十二年加入瓦岗军，此人极有谋略，胸怀壮志，利用瓦岗军和翟让如日中天之势，更凭其不世武功，降服了附近的小股义军和不同势力，以倍数的增强瓦岗军的力量。同时更看清楚一向单靠截取漕运来维持军需，实是瓦岗军发展的致命弱点，不足以供应所需。于是他向翟让提议道：“先取荥阳，休兵馆谷，待士马肥充，然后与人争利。”只此见地，可看出李密的雄才伟略，实胜翟让。只要能控制荥阳地区，便可长期解决粮食供应的问题，进一步扩展势力，更直接威胁到东都洛阳，至乎影响到京师和洛阳与江都三大军事重镇的联系。

翟让同意后，同年十月，瓦岗军大举进攻，先攻下荥阳外围各县，直迫荥阳城。杨广对此极为重视，派出当时头号猛将河南道十二郡讨捕大使张须陀为荥阳通守，率领二万精兵迎战。此人无论在朝廷或武林，均享盛名，一手“狂风”枪法，号称当代第一枪手，生性骄横自负，当然看不起当时只是薄有微名的李密。

以前瓦岗军每次碰到张须陀，都被他杀得弃甲曳戈而逃，故翟让畏之如虎。听到来迎击他的是这个克星，急欲退兵，说道：“此人精通兵法，枪技盖世，手下罗士信、秦叔宝更是骁勇善战，不如暂避其锋，再图后策。”

其他手下均心胆俱寒，无不同意。惟李密力排众议，请翟让率主力与之正面交锋，自己则与四大得力手下王伯当、祖君彦、沈落雁、徐世勣率领千余好手，埋伏在大海寺北的密林内。当双方主力接触，翟让的大军果然节节失利，被张须陀追击十余里，来到大海寺。李密立起伏兵，从后掩击张军。翟让大军亦配合回头反击，前后夹攻下，张军伤亡惨重。李密更亲自出手，击毙张须陀。此战使李密名扬天下，成为瓦岗军声望最高的人物，隐然凌驾于大龙头翟让之上。

是次大捷，确立瓦岗军立足的根基，重创隋军的威望。在这种形势下，翟让只好让李密自领一军，号称蒲山公营。李密出身贵族，世代受封，故他继承蒲山公的爵位，并以此为名。李密野心极大，既得荥阳，又谋兴洛仓。该仓乃隋室最大的粮仓，杨广极为重视，派出虎贲郎将刘文恭率步骑兵二万五千人，由东都洛阳东进，企图挽回颓势。又使裴仁基自虎牢袭击瓦岗军侧背，希望以两支大军，牵制李密。同一时间，杨广更遣得力手下王世充往洛口，与李密正面交锋。

当徐子陵和寇仲到达荥阳，双方大军正僵持不下，形势一触即发。两人自击退宇文无敌，信心陡增，又因多了这番险死还生的实战经验，练起功来再不像以前般盲闯瞎撞，故在二十多天的旅程中，两人无论精神和功力，均突飞猛进。若有以前在扬州熟悉他们的人在这刻撞上他们，必会因他们的改变而大感惊讶。

徐子陵长得更是儒雅潇洒。肩宽腿长的身体挺得像枪杆般笔直，宽广额头下一对虎目灵光闪动，充盈着慑人的魅力，虽然只是刚满十九岁，但已予人长大成人的印象。

寇仲却是霸气日盛。他虽比徐子陵矮了寸许，但已比常人高上半个头。由于他的肩背特别宽厚，更显得身形伟岸。

若徐子陵是飘逸，寇仲就是豪雄。

难得是寇仲仍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与他的雄浑霸气并在一起，恰好产生出一种中和的作用，形成他独有的风格。不过两人仍不自觉自己踏进了高手之林，入城过关时仍是战战兢兢，打定主意若有异动，立时逃之夭夭。在这种时刻，城防关口自是严格之极，两人甫抵城门，给身穿青色武服的瓦岗军盘问。带头者见他们身佩长刀，气派不凡，仔细盘问他们的家派来历，到此的目的等细节。

寇仲胡诌一番，那头目仍不满意，说道：“凡出入城者，均须有祖军师签发的通行证。看你们虽不似来犯事的人，但军命难违，恕我难以通融。”

寇仲和徐子陵见他客气有礼，心生好感，徐子陵坦然道：“实不相瞒，我们今次来是要找我们义结金兰的姐姐素素，她乃你们大龙头失踪爱女的婢女，倘若不信可找她一问便知道。”

那头目皱眉道：“不要乱说话，大小姐上月才外游回来，哪曾失踪呢？”

寇仲和徐子陵立时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那天在荒村他们亲眼目睹翟让被与祖君彦勾结的怪人击伤，为何忽然素素的小姐又可安然归来？

不过那头目却没有怀疑他们，说道：“我也认识素姐儿，她和小姐在江北失散后回来，便是由我亲自送她回大龙头府的。这样吧！你们先解下佩刀，待我遣人通知她。”又续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寇仲感激道：“请告诉她小仲和小陵来找她。”与徐子陵交换个眼色，都因素素无恙而心中狂喜。

兵头着人带他们到城门内附近的官厅等候，使人飞马去报知素素。

两人给关到一间小石室，门则是钢铁造的，摆明是间小囚室。寇仲不解道：“明明连翟让都给那怪人击伤，为何他的女儿反给救回来？”

徐子陵苦笑道：“你以为我可以给出答案来吗？城防这么森严，瓦岗军又像个个打得两下子的模样，纵然素素姐姐肯跟我们走，我们亦没有本事带她离开。”

寇仲笑道：“不要这么悲观吧！事在人为，总会有办法，例如设法偷三张通行证就成。谁想得到签发通行证的祖君彦，本身竟是个叛贼，要不要向翟让揭发呢？”

徐子陵道：“哪能想得到这么远？现在我最怕是遇上沈落雁那婆娘和她曾跟我们打过交道的手下，那时就糟透了。”

寇仲却乐观得很，得意道：“沈婆娘是李密的俏军师，自是随军打仗去了。主子有事，下面的狐群狗党只好在旁侍候，我不担心。”又道：“瓦岗军看来比老爹的江淮军守规矩多了，若非我另有主意，加入瓦岗军也不错呢！”

徐子陵闷哼一声，没有答他，闭目练起功来。这些天来，无论行住坐卧，两人都努力练功。寇仲本非这么勤奋的人，但自与宇文无敌道左一战，亦知练好武功乃唯一保命之道，故比之徐子陵积极苦练的用心是有过之无不及。他们迅速晋入一般练武人梦寐难求至静至极的道境，体内真气澎湃，运作不休。时间在无知无觉中流逝。

忽然室门被推了开来。两人生出感应，同时睁眼朝入门处瞧去。清减不少、但出落得更标致的素素挟着一团香风，奔了进来，与刚跳起来的两人搂作一团。三人又哭又笑，却没有半句话可有条理地说出来。

终因有外人在旁，素素依依不舍地离开两人，热泪滚流道：“我还以为永远不会再见到你们了！”

忍不住又投入两人的拥抱里，痛哭失声，尽显真情。在门外的兵头见他们充满姐弟般的炽热感情，心中感动，轻轻关上门，好让三人畅叙离情。

寇仲逗起素素的下颔，见她梨花带雨，心痛道：“素素姐不要哭了，该笑才对。”

徐子陵扶着她香肩道：“素素姐是否受了委屈呢？”

素素含泪摇头道：“不！小姐仍对我很好！你两个人现在长得又高又壮，定会有很多女孩子对你们倾心。”

寇仲尴尬道：“恰好相反，我们曾遇过的美人儿，除素素姐外其他的不是喊打就是喊杀，所以只好来找素素姐你。”

素素和他们说笑惯了，有若雨后天晴般“噗嗤”一声娇笑道：“仍是那个样子，你不知人家为你两兄弟流了多少泪哩！”

徐子陵为逗她欢心，故作惊奇道：“这就奇了，为何素素姐一对大眼睛可以愈哭愈美的？”

素素笑得伏在两人肩上。三人姐弟情真，虽不避嫌疑，却没有丝毫男女间肉欲的感受。

寇仲凑到她的小耳旁问道：“李大哥呢？”

素素娇躯一震，抬起犹带泪渍的俏脸道：“他送了我回来后，到东都去了。”

徐子陵和寇仲看她神色，便知这位好姐姐对李靖已是情根深种。

徐子陵皱眉道：“他没邀你去吗？”

素素垂首轻轻道：“是我不肯随他去，他是男子汉真英雄嘛，自然该趁年轻时去闯出自己的事业来。”

两人均肃然起敬。

寇仲乘机道：“我们两个虽是男子汉，却非英雄，素素姐随我们走吧！”

素素一震道：“我还要侍候小姐哩！”

徐子陵急道：“你留下来只会没命，我们亲眼看到祖君彦勾结外人把你老爷打伤了。”

素素愕然道：“胡说！老爷好人一个，怎会是受了伤。”

寇仲一呆道：“那你的小姐是否给人掳走了！”

素素道：“当然没有这回事哩！”

寇仲和徐子陵你眼瞪我眼，大惑不解。

徐子陵改变方式问道：“你的小姐有没有忽然不见了一段时间，然后又忽然回来。”

素素答道：“我回来后，小姐一直外游，到上个月回来，还是由祖军师亲自陪她回来的。”

寇仲拍腿道：“祖君彦确实狡猾，好人歹人都由他做了。”

徐子陵遂把荒村的遭遇说出来，素素听得脸色连变，最后坚决道：“我要把这事告诉小姐，再由她知会老爷。唉！给你们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小姐回来时消瘦不少，又一反常态很少骂我们。”

寇仲失声道：“什么？她爱骂人的吗？为何你又说她待你很好呢？”

素素认真道：“她脾气不好，心地却是挺好的。我服侍她这么多年，最清楚的了。”继又拉着两人手臂摇晃央求道：“看在姐姐分上，帮小姐老爷一次好吗？给祖君彦这种人留在军中，始终会酿成大祸，你们如实说出来，老爷定会相信你们的！”

寇仲道：“岂到他不信，否则我们怎能知得这么详细。”

徐少陵沉吟道：“这事还是直接向翟老爷说出来稳妥点。”

素素见他们意动，大喜道：“能否直接见大老爷，由小姐决定，或者你们能说服她呢。”

寇仲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去见小姐吧！”

素素俏脸一红道：“这也要由小姐决定，你们耐心在这里等上一会，因为就算小姐点头，还要得到正式批文，你们方可留在城内。”

两人只好对视苦笑。

岂知一等便等到夜深，仍未有消息传来。幸好茶饭无缺，两人索性研练起武功来，倒也不感“囚禁”之苦。

次日徐子陵醒来，见到寇仲脸如死灰地呆坐椅上，大吃一惊道：“发生什么事？”

寇仲哭丧着脸道：“不知是否练功过了火，我再不能由天灵穴吸取真气。”

徐子陵骇然自我检视，亦色变道：“我也是这样，是否有人在饭菜内下了毒呢？”

寇仲惨吟道：“看来是散功丸一类东西。谁会这样害我们呢？”

徐子陵闭目运气，忽然感到丹田发热，真气又再次逐渐凝聚，睁目喜道：“你试试看，我似乎又能聚气了。”

两人各坐一椅，闭目运功，片晌后全身皮肤冒出热汗，还带着点药味。他们怎想得到自己变得这般厉害，竟可以将体内的毒液排出来，正暗自欢喜，铁门敞开。两人在锁头作响时，早抹去头脸的汗渍，交换个眼色，装出颓然的样子，暗中却是严阵以待。

进来者赫然是美若天仙，却毒似蛇蝎的沈落雁，她笑吟吟地来至两人身前，躬身施礼道：“两位公子好！”

寇仲偷眼望往她身后，见到的只有一般把门的守卫，放下心来。恨声道：“你为何要害我们呢？是好英雌的就来和我们作个公平的决斗嘛！”

沈落雁笑脸如花，柔声道：“人家只是想你们安静点吧！不过一天不给你们解药，两位公子休想像以前般顽皮活泼。千万不要怪责人家，姐姐只是奉了密公命令，对所有可疑人物加以提防而已！”

徐子陵怒道：“你知否我们是你们大龙头的宝贝女儿的贵宾？”

沈落雁好整以暇道：“当然知道，现在荥阳城正是归我这坏女子管辖，若非见到翟娇为你们申请户籍的文件，还不知两位公子竟然大驾光临呢。”

寇仲颓然道：“你究竟是否很想嫁呢？我便将就点娶了你这美婆娘吧！”

沈落雁美眸杀机一闪即逝，仔细打量寇仲半晌，又细看徐子陵，微笑道：“不见多天，你们都长进了点儿，不过仍难看入我沈落雁眼内。你们是识时务的人，若肯乖乖说出杨公宝藏在哪里，我可以放过你们，否则立时杀了，好落得一干二净，谁都不再用为此伤神。”

徐子陵失笑道：“还以为你会特别点，说到底仍是贪念在作怪。”

沈落雁幽幽叹一口气。两人知她出手在即，忙全神戒备。

就在此时，娇叱传来道：“谁敢阻我翟娇！”

沈落雁脸色微变，似想立即出手取二人之命，旋即又退往一旁。人影倏闪，一个粗壮得像男人，与两人想象中的小姐完全两样的女人，身穿彩服，现身室内，后面还跟着一脸愤慨的素素。

沈落雁施礼道：“小姐早安！”

一点都不娇的翟娇铜铃般的圆目猛瞪道：“沈军师还当我是小姐吗？为何昨天我已说了要见这两个小子，到今早你仍未肯放人？”

寇仲和徐子陵呆若木鸡，呆看着没有半点女人味道的“小姐”。其实她亦算五官端正，只是颧骨过于高圆，发浓眉粗，腰粗身壮，偏又要涂脂抹粉，弄得不伦不类，足可令任何男人一见呕心。

表面看来，沈落雁并不敢顶撞她，陪笑道：“落雁只是依惯例盘问他们吧！小姐现在可带人走了，批文待会送到小姐手上。”

这回轮到两人大感惊奇。沈落雁怎会如此好打发？

翟娇取足面子，向两人喝道：“你两个奴才还不爬起来跟我走，想永远关在这里吗？”

看着暗中偷笑的沈落雁和一脸歉然和央求之色的好姐姐素素，两人还有什么话好说，只好苦笑爬起来。

耳中同时传来沈落雁的传音警告道：“不要说我曾对你们下药，我是绝不会承认的，还会宰了你们。”

大龙头府座落于荥阳城中心位置，为以前城官的太守府，落在翟让手里，加以扩建，本已宏伟的府第，更气象万千。荥阳位于大运河通济渠之南，沿运河西上，经虎牢、偃师两城便可抵东都洛阳，不过数天水程。所以瓦岗军能在此生根立基，对隋室造成重大的威胁。若东都失守，不但截断西面京师与东方的水路连系，在心理上胜利者还可立时跃登天下众起义军霸主的宝座。荥阳因其地理位置恰好是黄河大运河和其他河流交汇处，又是历代驿道必经之地，故春秋战国以来一直非常兴旺，乃东西水运中心之地，其重要性仅次于洛阳。故虽际此战乱之时，荥阳城内仍是非常繁荣，由南城门到大龙头府的一段路上，粮行、油坊、杂货店铺林立，闾闾相接。街道宽敞，可容十马并驰，一派大城大邑的气象。

荥阳与紧傍大运河的荥泽，一主一副，实际是二而为一。荥泽如同荥阳的大码头，是船只转驳的地点，而荥阳则是南船北马的转运处，又是洧水和大运河物资交汇处。两地都是位于主要交通线上，中间形成漫长的官道，说道旁民居店铺相连，为当地一大特色。

寇仲和徐子陵沿途不时见到巍峨的梵寺佛塔、高院大宅，暗忖难怪瓦岗军要以此大城作基地。到大龙头府后，素素领他们去沐浴更衣，千叮万嘱他们守规矩，接着带他们到翟娇闺院的大厅见爱摆架子的小姐。两人看在素素分上，毕恭毕敬地依足礼数，垂手立在高踞主家座上的翟家大小姐之前，像犯人接受审讯般的模样。翟娇喝退左右婢女仆妇，把素素一并赶走，冷冷瞧两人好一会，却毫无要他们坐下的意思。

两人心中暗骂，翟娇道：“再说一次来给我听听。”

寇仲心中叹一口气，绘影绘声地再把当日发生的事详述一遍，然后道：“不知当时小姐到了哪里呢？”

翟娇粗声喝道：“现在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寇仲为之哑口无言。

徐子陵心中有气，说道：“请问小姐大龙头是否在府内！”

翟娇一掌拍在身旁小几上，怒道：“奴才好胆！你是聋的吗？尽说多余话，是否要给我打一顿才肯守规矩。”

寇徐两人愕然以对。他们带来这么重要有用的情报，岂知换来的却是奴才长奴才短，还喊打喊杀。

翟娇见两人终噤若寒蝉，始感满意，指着徐子陵道：“你看来老实点，由你来说。”

徐子陵忍气吞声道：“请小姐垂询。”

翟娇神色稍缓，点头道：“你们凭什么爬上屋梁去。以爹的功夫，怎会不知你们躲在那里。更何况以爹的功夫，就算有人躲在箱子内要偷袭他，亦不会得手。我看爹一点没有受过伤的样子，那被袭的人定不是我爹。”

寇仲一呆道：“这事很容易弄清楚，只要小姐问问大龙头，不是可以分晓吗？”

翟娇大怒道：“闭嘴！谁准你说话？”

徐子陵苦笑道：“我要说的正是这几句，找大龙头一问可真相大白。”

翟娇饱满但绝不玲珑浮凸的巨胸剧烈地起伏几下，大目一瞪道：“这事我自有分寸，你们留在这里，待爹回来。”

徐子陵皱眉道：“要等多久呢？”

翟娇对徐子陵比较温和点，竟肯答道：“十天八天吧！谁说得上来。你们懂什么，我可不能白养你们。”

徐子陵和寇仲听得你眼望我眼，素素口中只是“脾气差却心地好”的翟家大小姐，真的把他们当作来投奔她的奴才。

寇仲试探道：“请问小姐，现在我可以说话吗？”

翟娇似是特别憎厌寇仲，不耐烦道：“快说！”

寇仲道：“我们可否休息几天，待大龙头回来后才决定做什么工作？”

翟娇不悦道：“早知你是爱偷懒的家伙，昨晚还休息得不够吗？刚巧膳房缺人，你们到那里帮忙吧！记着！不准你们对任何人说出这件事，否则我斩了你们。”

寇徐两人哭笑不得，打定主意，怎也要说服素素随他们离去。

两人在膳房搬搬抬抬，斩瓜切肉，洗碗洗碟，忙到晚上，脱身回到下人起居的小房子里歇息。

正咳声叹气，素素来了，歉然道：“我不明白小姐为何待你们特别差，但两位好弟弟忍着点吧！大龙头回来后，一切会不同的。”

寇仲分析道：“我看她是恼我们揭破她曾被人掳走的事，她是那么爱面子的人，当然不高兴！”

素素嗔道：“不要那样说她好吗？”

徐子陵耸肩道：“现在你小姐已清楚事情的始末，姐姐亦尽了责任，不如我们立刻离开，到洛阳去找李大哥。”

素素神色微变，无力地摇摇头。

寇仲讶道：“素素姐难道不想李大哥吗？”

素素咬着下唇轻轻道：“想有什么用？”

两人听得心往下沉，难道竟是神女有心，李靖却襄王无梦吗？

素素凄然瞧两人几眼，强笑道：“你们的李大哥志比天高，对儿女之情哪会放在心上，求你们以后不要把他和人家拉在一起好吗？何况我根本配不上他。”

两人无言以对，都为她难过，却没细想她为何自感不配。

素素换过笑容道：“你们尚未有机会告诉姐姐别后的遭遇，还不说来给姐姐听。”

两人像遇到了世上唯一的亲人般，谈谈笑笑说出年许来的经历。

素素俏脸微红道：“两位弟弟真坏，整天想去逛妓院。”

徐子陵想不到说了这么多惊险的故事，素素只是着意于这方面，抱屈叫道：“是寇仲的主意，我只是被迫的。”

寇仲阴阳怪气地笑道：“你这家伙只懂赖在我身上，你自己没有这个心吗？”

素素俏脸更红了，大嗔道：“不要说，男人都是这样的！”

两人讶然朝她打量。

素素垂下俏脸，忽以蚊蚋般的声音道：“要不要姐姐侍候你们呢？”

徐子陵剧震道：“素素姐！”

素素凄然道：“姐姐既可陪别的男人，你们又不是我的亲弟弟，有什么关系呢？”

寇仲色变道：“姐姐怎可去和别的男人好？李大哥……”

素素秀眸泪花打滚，垂首道：“姐姐只是奴婢的身份，主子有命，便要依从，哪能为自己作主。”

两人恍然，立时义愤填膺。

寇仲霍地立起，大怒道：“我去找那婆娘拼命！”

素素骇然扯着他悲叫道：“不关小姐事。”

徐子陵双目喷火道：“那关谁的事呢？”

素素迫寇仲坐回椅内后，饮泣道：“那时小姐尚未回来，老爷在府内款待手下，密公也来了，那晚我出来侍宴，有人向老爷要我，老爷答应了……”说到这里，早已泣不成声。

两人怒火中烧，追问那人姓名，素素却不肯说出来。好一会后，三人的情绪才平静了点。

寇仲愤然道：“定是李密这贱种，让我们去找他拼命。”

素素色变道：“不是他。”

徐子陵怒道：“你不说出来，我们就当是他。翟老头亦非好人。”

素素急道：“老爷是无可奈何的，自荥阳大胜后，人人都说功劳尽属密公，蒲山公营的人更是气焰嚣张，唉！我是不该告诉你们的。”

寇仲咬牙切齿道：“早叫素素姐不要回来。”

素素以袖角拭去泪渍，勉强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低声道：“现在你们该知姐姐为何不愿见到李大哥。何况他只当我是个小妹子，事情发生后，姐姐再不想活，但总觉得你们吉人自有天相，故忍辱偷生，希望有重见你们的一天，现在终达成心愿。”

徐子陵断然道：“素素姐万勿有轻生之念，我们今晚立即走，只要找到钩索一类的东西，我们有把握将姐姐带走，以后我们姐弟再不会分开。”

素素只是摇头。

寇仲叹道：“姐姐还留恋什么呢？是否……”

素素狠狠道：“不要乱猜，我恨不得将那奸贼碎尸万段，只是念着小姐的恩情。唉！这样好吗？待老爷回来，把事情说清楚，姐姐全依你们意思吧。”

徐子陵哪还有待下去的心情，断然道：“翟让一听便知事情真伪，我们留下来没有什么意思，姐姐若下决心随我们离开，明天我们溜出府外张罗逃生工具，入黑即走。”

寇仲道：“最紧要是避过沈婆娘的耳目。”

在两人期待的目光下，素素终于点头。

翟府婢仆家丁侍卫多达三百余人。翟让只得一女，元配妻子于两年前过世，故当翟让不在，翟娇成为主事的人。翟让有三名姬妾，都不敢惹翟娇这女霸王，遂成翟娇一人独揽府内大权之局。在翟府内，由于素素是翟娇的贴身侍婢，她虽不爱弄权，但大部分人都多少看在她脸上，善待寇仲和徐子陵。事实上两人长得比那些家将侍卫还高挺雄壮，两眼灵动有神，府中仆役们哪敢撩惹他们。不过由于翟娇故意作弄，两人干的却是膳房内粗重的清洁和杂务工作，这安排当然没有人敢改变。次日天未亮两人给唤醒过来，到膳房协助预备早膳。忙足两个时辰，两人终找到机会溜出膳房。

寇仲笑道：“我一边洗碗碟，一边练功，不知多么写意。”

徐子陵兴奋道：“这几天我明显感到体内的真气愈来愈听差使，你试试把真气聚在耳鼓穴，连远处的人低声说我们闲话都可听得一清二楚呢。”

寇仲大喜道：“回去后定要试试，现在买东西要紧，大龙头府死气沉沉，不宜久留。”

徐子陵搭着他肩头往前院走去，叹道：“只要想起我们的翟家大小姐，就万事皆休，只想速走。”

两人穿上工作的小厮常服，不但衣服沾满油垢水渍，头发手脸都不保，好不过以前在扬州时的模样多少。

寇仲得意道：“那叫管叔的还是什么大司厨，只看他烧菜调味的手法来来去去仍是那几招，便知弄出来的饭菜只是一般。若由我兄弟来弄他几味，保证吃得那些夫人小姐口水都流出来。”

正说得口沫横飞，一声冷哼，来自前方。他们正沿大宅旁的廊道往宅前的大广场走去，三名翟府的家将不知由什么地方钻出来，拦着去路。带头的叫张厉，素素曾介绍过他们认识，当时已是对他们神态傲慢。

两人停下来，愕然道：“什么事？”

张厉双手环抱胸前，斜眼兜着他们道：“不是告诉过你们吗？内府的奴仆不准到前府来，这么快就不守规矩。”

寇仲陪笑道：“我们并不是要到前府，而是要到街上去。”

另一家将道：“谁遣你们到外面去？”

寇仲指了指鼻子，说道：“是我自己！”

张厉没好气道：“快回去！小姐曾吩咐，没有她的命令，你们两人不准离开府门半步。”

徐子陵哈哈一笑道：“真是天大笑话，我们又不是囚犯，最多是不干罢了！我们偏要离开。”

张厉三人同时现出怒容，其中一人喝道：“好胆！是否不想活了。”

寇仲嘻嘻笑道：“我这位兄弟脾气不好，三位大叔大人有大量，原谅便了。”搂着徐子陵回头走，低声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若惹出整个翟府的家将，我们两个新扎高手立即完蛋大吉。”接着又道：“刚才我曾学你般功聚双耳，立时听到大堂里传来轻细如无的均匀呼吸，此人比张厉那些九流角色厉害多了，显是府内真正的高手。”

徐子陵点头道：“老翟怕爱女给人再次掳走，当然加派高手保护，现在我们难道回房睡觉吗？”

寇仲得意道：“前门不通走后门，还要立即走。像张厉那种小人，不去向女霸王搬弄是非才怪。所以买到东西后，须把家当藏在府内，以免给恶婆娘缴了去自己练习母猴爬树。”

两人举步踏上贯通前后院的碎石路，一群五、六个俏婢迎面而来，见到他们，眼睛亮了起来，大胆地对他们眉挑眼逗，嘴角含春。她们虽只略具姿色，已足使两人对自己的吸引力信心大增，生出飘飘然的感觉。

寇仲叹道：“可惜我们今晚要溜，否则说不定不用去青楼，即可除掉窝囊的青头身份。”

徐子陵警告道：“人家是正经女儿家，若沾上了，可不能饱食远颺，那时就烦死了。”

寇仲一震道：“我倒没想过这点，想落还是去青楼干脆利落，唉！不过以后有素素姐在旁看着，很多事都要避忌。”

走到宅后的大花园，小桥流水，景色雅致，两名俏婢，正在修剪花草，见他们来了，交头接耳地细语，又拿美目偷瞥他们，春意盎然。两人目不斜视，直行直过。后门在望，一个灰衣中年大汉，安坐左方小亭的石凳处，悠闲地吸着烟管，吞云吐雾，似对他们并不留神。

他们亦不以为意，正要推门而出，灰衣汉叫道：“两位小兄弟，请到这里来说两句话。”

寇仲和徐子陵对望一眼，均知不妙，偏又毫无办法，惟有硬着头皮走过去。灰衣汉面貌平凡，但骨节粗大，脸色带着奇异的紫红色，双目似有神若无神，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两人记得曾在府内远远见过他几次，其他人对他态度恭敬，只是不知是什么身份。

他以烟管指了指石桌对面的两个石墩，说道：“坐！”

两人只好面对他坐下来。

灰衣汉微微一笑道：“本人屠叔方，乃龙头府内总管，专责府内安全，不知两位小兄弟要到哪里去呢？”

寇仲耸肩道：“只想溜到街外逛逛，来到荥阳，仍未有机会随处看看，太可惜了。”

屠叔方点头道：“这是人之常情。不过小姐吩咐，若两位小兄弟不是有什么必须办的事，最好不要离开龙头府，一切待大龙头回来再说。”

徐子陵无名火起道：“岂非当我们是囚犯吗？”

屠叔方叹道：“我们亦是逼不得已，请问两位和沈落雁究竟有何嫌隙！”

两人心中一震，暗责自己糊涂。从没想过沈落雁正对他们虎视眈眈，而龙头府反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寇仲不答反问道：“小姐有否告诉总管我们为何会到这里来？”

屠叔方双目神光一闪，显示出精湛深厚的内功，定神注视寇仲片刻，沉声道：“小姐曾让屠某莫要询问两位的事，只说须全力保护你们，屠某当然要依命行事。”

徐子陵低声问道：“总管跟大龙头有多少年呢？”

屠叔方亦低声应道：“两位请放心直说，即使大龙头有什么心事，亦不会瞒我。”

寇仲仍不放心，问道：“最近发生在小姐身上的事，总管清楚吗？”

屠叔方脸上现出懔然之色，好一会道：“当然清楚，不知两位指的是哪件事。”

徐子陵道：“当然是有关她外游之事，小姐说过不准我们告诉任何人，总管有胆听吗？”

屠叔方仰天长笑，意态豪雄，淡然道：“你们有胆说出来，我就有胆子听。”

两人见他非是奴才气概，大生好感，怎会把翟娇的警告放在心上。遂先把与素素的关系大致交待，然后把荒村事件详细复述。说毕，屠叔方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好一会屠叔方恢复常态，讶道：“这么说两位小兄弟当是身怀神功，否则怎能躲上屋梁，又能瞒过所有人的耳目。不过表面看来，两位虽体格轩昂，腰步沉稳，又气定神闲，但双目不现内芒，难道竟已达到返璞归真的境界吗？”

寇仲知他说得虽客气，骨子里却是怀疑他们这故事的真实性，坦然道：“那是因为我们的内功别走蹊径，与一般武功大有分别，不信大可立即试试我们。”

屠叔方伸出手来，微笑道：“那我们就握握手好了！”

寇仲吃了一惊，虽肯伸手和他握着，却道：“千万莫下重手！”

屠叔方莞尔道：“这个当然！”同时发劲。

寇仲先感到对方的手像忽然变成个铁箍，还不住收紧，指骨欲裂之际，体内真气自然贯到手腕间，虽仍感疼痛，已可忍受。

屠叔方剧震道：“小兄弟的内劲果然非常怪异，似有如无，又是深不可测。”

两人初次得高手品评，大为高兴。

屠叔方连续三次催动真气，全给寇仲化去，松手道：“屠某信了。”旋即又皱眉道：“凭你们的身手，怎肯在膳房内受如此委屈？”

徐子陵苦笑道：“有什么法子，小姐的吩咐嘛。”

屠叔方沉吟片晌，摇头道：“大龙头确是没有半点受了内伤的神态，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寇仲道：“小姐是否真给人掳走，后来又给祖君彦假惺惺作态地救回来。”

屠叔方道：“确有此事，府内除屠某外，再没有人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而目下我亦只能当作不知，一切要待大龙头回来定夺。”

徐子陵见他这么明白事理，松了一口气道：“我们可以出去逛逛吗？”

屠叔方摇头道：“更不能出去，现在沈落雁在府外布下人手，密切监视。这事我不敢报告小姐，怕她去闹事，所以只希望大龙头早日归来。”

两人想起沈落雁的狠辣无情，哪还敢大摇大摆往外购买逃生工具？

寇仲顺口问道：“大龙头到哪里去了？”

屠叔方见两人对他推心置腹，更见他们未失天真，坦诚得可爱，心中涌起某种难言的感觉，说道：“大龙头和密公正全力攻打兴洛仓，此战若胜，昏君将时日无多。”

寇仲搔头道：“兴洛仓究竟是什么仓，为何这么重要？”

屠叔方不厌其详地解释道：“兴洛仓位于洛阳之东，荥阳之西的洛口，乃通济渠和黄河交汇处。仓城周围二十余里，设有三千个大窖，每窖储粮八千石，若得到这么一个仓城，我们瓦岗军数年内都不用忧心粮草不足。”

徐子陵不解道：“隋室这么布置不是很笨吗？岂非让人有明确的攻击目标？”

屠叔方失笑道：“设仓时，哪想得到会有这么一天。当年设仓，主要是用作积储租税米粮，以供朝廷使用。要知文帝建都长安，关中地区产粮常不足京城需求，从东方运去的漕运又有三门峡的险阻，费时费力，有了这些大粮仓后，京城就可保持粮食的稳定。”

寇仲苦恼道：“这么说，谁都不知大龙头会在何时回来，我们岂非仍要每天砍柴挑水洗碗洗碟的挨下去。”

屠叔方笑道：“这个容易，我会和小姐商量。”

两人无奈下，只好答应。而且深作考虑，既有素素相陪，又可乘机潜修，大龙头府倒不失为一个舒适的避难所，想到这里心中更是释然。

寇仲打蛇随棍上道：“我们除了内功像点样子外，拳脚功夫却是一般，总管可否指点一下我们。”

屠叔方欣然道：“由于你们诚实谦虚，这回算是找对人。只念在你们远道仗义前来报讯，又曾救过素素，我就不会留私，让我传你们我最自感得意的十二手擒拿截脉法，看看是否管用。”

两人大喜拜谢。这时就算有人要硬赶，他们都不肯走了。

第二章 笼中之鸟

屠叔方果然是翟娇之外龙头府中最有影响力的人。当天他们被免去在膳房的杂役工作，住宿处还被调往内院家将群居的宿舍，每人各有一间宽敞的卧室。两人多年来起居坐卧形影不离，一时既感不习惯，又有新鲜的感觉。素素有空便来看他们，又为他们缝制新衣，姐弟之情更渐深厚，乐也融融。屠叔方对两人亦生出感情，毫不保留地传给两人他最精擅的擒拿截脉手法，指点他们各方面的武功。他能成为大龙头府的总管，自非侥幸。江湖上，他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在瓦岗军中，论武功他只排在翟让、李密和王伯当之下，得到这种级数高手的指点，两人自是突飞猛进。

这天屠叔方教他们点穴之法，说道：“每个人的脉气犹如相格掌纹，无一相同，更随天时气候流转不同，故必须因应时机，灵活变化，否则难以达到预期的效果。”

寇仲欣然道：“这个容易，只要先送入一道真气，意随气走，当可测知虚实。”

屠叔方一震道：“意随气走？你是否说当真气输到别人体内后，仍可以感应到那道真气的情状吗？”

徐子陵点头道：“正是这样，我们常这么干的，很好玩哩！”

屠叔方一脸难以相信的神色道：“这种境界，恐怕大龙头都办不到，《长生诀》难道真是如此了不起吗？”

经过多日相处，寇徐早告诉了他有关的往事，所以清楚他们武功的来源。

寇仲雀跃道：“难怪宇文无敌都给我们打得抱头鼠窜，原来我们的内功这么特别。”

屠叔方失声道：“你是说宇文阀的宇文无敌？”

这一环节他们尚未告诉屠叔方，遂说出来。

屠叔方摇头叹道：“假以时日，恐怕宁道奇和宋缺之外要再加上你们两个人。以前我跟恩师学这些擒拿截脉手法，练足三年才略有小成。你们只学三天竟头头是道，只欠火候，说出来不会有人肯相信。”

寇仲正要说话，下人来报，沈落雁来了，要见他们。

屠叔方早清楚他们和沈落雁的过节，说道：“给她天大的胆，也不敢在这里撒野，我陪你们去见她，看她可以弄些什么花样。”

寇仲和徐子陵有苦自己知，皆因尚瞒着屠叔方有关杨公宝藏的事，当然怕沈落雁抖出来。

寇仲遂道：“我们不怕她，让我们自行应付她。”

屠叔方还以为他在逞强，不再坚持。两人来到大堂，见到沈落雁正在欣赏一盆摆设的盆栽。两人还是首次踏足瓦岗军视之为“议政殿”的大厅。主宅大堂宏伟厚重，是坐北朝南、三楹七梁歇山式的建筑，古意盎然。厅中以红木家具为主，四壁张挂名画，梁上悬了六盏八角宫灯，富丽典雅。最令人感觉特别的是通过四面花窗，外面的老树和柔篁随着秋阳映入厅内，浑然天成。在这动人的美景里，美女戴着将俏脸“浅隐”的流行帷帽，由于沈落雁正侧对两人，从他们的角度看去，帷帽的后幅直垂至腰，帽裙在臂部被剖开，形成两个披肩，无限地强化了她优美的肩背轮廓，看得两人一时呆了起来。

沈落雁缓缓转身，笑意盈盈道：“人家是来跟你们讲和的！”

两人听得面面相觑，若这女人肯讲和，太阳该由西边升上来。

寇仲哂道：“有条件还是没有条件呢？”

沈落雁轻举玉步，婀娜多姿地来到两人身前，发觉她穿得颇为暴露，圆领窄袖直裾的绣蝶袍，下长至跗，纹样精美，色彩素雅，领口低至可隐见乳沟，露出丰满雪白的胸肌。

她见两人死命盯着自己酥胸，大嗔道：“怎可这么无礼，只懂盯人家那地方。”

寇仲“咕噜”一声吞了口涎沫，呼吸困难地说道：“你摆明是来诱惑我们，算我们投降好了，将就点娶你做一晚娇妻吧。”

沈落雁横他一眼道：“一女不能侍二夫，我该嫁给你们哪一个呢？”

徐子陵比较清醒一点，戒备地说道：“你想离间我们兄弟的感情吗？”

沈落雁失笑道：“你们兄弟的感情是这么脆弱吗？不和你们胡扯，言归正传，请问你们需要两颗解药吗？”摊开玉掌，两粒浅绿色的小药丸，在两人眼前闪闪生辉。

寇仲始记起他们曾中她暗算，暗自警愓，微笑道：“怎知这并非穿肠毒药，那时含恨黄泉，仍要给你嘲笑。”

沈落雁把药丸纳回怀里，若无其事地淡淡说道：“不要拉倒，却不要说我沈落雁没有提醒你们，服了散功药的人若十天内不能解去毒素，将永远变成不能练功的废人，莫要后悔哩！”

徐子陵见她巧笑倩兮，神态娇媚，偏是口说的话毒辣无比，心中有气道：“我们死了，也不用你这种人来可怜。”

沈落雁故作惊讶道：“为何你像与我十冤九仇的样子。落雁所做的事，全是为了瓦岗军，你们若诚心投靠大龙头，大家是自己人，自应讲和吧！”

寇仲哂道：“你只是为了你的蒲山密什么公。你还要我们对你有好感吗？想我们当日不单助你解了秦叔宝的重围，还使你反败为胜，诸般恩德，只换来你屡次加害，现在想清楚了，一晚也不要你这婆娘陪呢！”

沈落雁丝毫不动气，只没好气道：“给你们这么出言侮辱，我仍没有对你两个小鬼头立下杀手，还叫不念旧情吗？好吧！看招！”

两人大吃一惊，什么水中月的心法全忘掉，骇然疾退。

沈落雁根本没有动手的意思，花枝乱颤般笑道：“原来早有人给你两个小鬼解了毒，难怪不受诱骗。却也真是经验浅薄，一句空话就给人家试出来。”

两人大感丢失面子，暗骂自己窝囊，同时知道若非给她动人姿色诱得晕头转向，怎会连她虚招实招都看不清楚。由此推之，真正的高手，绝不可被美色外相所惑。

沈落雁转身朝角落的一组红木桌椅移去，坐了下来，手肘撑着几桌，作出个美人托腮的娇俏姿态，柔声道：“两个想娶我的小弟弟，坐吧！谈条件的时候到了。”

徐子陵不悦道：“你凭什么可将我们呼来喝去的？”

沈落雁好整以暇道：“凭的是‘什么宝藏’四个字，够分量吧？”

两人同时色变。只这一句话，便知沈落雁在大龙头府布下线人，且身份绝不会低，所以知道两人把“杨公宝藏”一事瞒着大龙头府的人。此事若抖出来，确对两人不利之极，且更不知道翟让会对他们采取什么手段。无奈之下，坐到她对面去。

沈落雁美目在两人脸上滴溜溜地打了一会转，甜甜笑道：“若要我拣，会拣小陵作夫君，小仲则作情郎，那么两个小鬼都可分享奴家的一杯羹。”

寇仲颓然道：“美人儿不要再耍我们，直接点说出来吧！”

事实上沈落雁自己都不明白为何那么喜欢与他们调笑。一向以来，心高气傲的她对男人都是不假辞色，但对着两个小子，自然而然便以两性的关系对他们作弄调侃起来。

沈落雁肃容道：“你们可知道目下的处境吗？首先是龙头府的人不准你们离府半步，其次是我会全力阻止你们逃出荥阳，所以你们目下虽看似自由自在，但只是笼中之鸟，绝没有自主的能力。”

徐子陵冷然道：“这个不用你来操心。”

沈落雁压低声音道：“现在瓦岗军内，只我一人知道你们身藏杨公宝藏的秘密，但若我抖出来，那时奴家都不知会演变成什么局面。顺便提醒两位一声，瓦岗军里有专门套问口供的掌刑高手，可不像我般客气好玩。”

寇仲奇道：“既是如此，你还啰嗦什么呢？”

沈落雁道：“因为人家对你们有好感嘛！不想见到你们给活生生地被摧残成为废人，而且累及你们的素姐。她虽可算王伯当的女人，但在那情况下王伯当绝不会袒护她。”

两人心头剧震，一方面是给她拿着要害，另一方面是知道淫辱素姐那贼子的名字。

看到两人神色，沈落雁满意道：“所以最好让我们作一项公平交易，我的两位小弟弟意下如何？”

寇仲感到落在绝对的下风，被这笑里藏刀的美女牵着鼻子走，苦笑道：“若我们知道宝藏在哪里，早已盗宝去也，哪用和你像反目夫妻般纠缠不清呢？”

沈落雁耸肩淡然道：“好吧！那我立即去见小姐，看看她如何处理你两个小鬼。”

寇仲陪笑道：“万事好商量，你若要藏宝的地点，我们随便说一个出来满足你的好奇心吧！”

沈落雁嗔道：“你们看来是死不知悔。好吧！先不说你们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藏宝地点，快说给人家听小姐为何肯这么护着你们？不要告诉我只是因你救了她的小婢那么简单。”

两人立时头皮发麻，谁敢肯定沈落雁不是祖君彦的同党？

沈落雁坐直娇躯，秀眸寒芒一闪道：“自你们来了后，小姐由城外调来了一支大龙头的嫡系师团，人数达五百之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这时已无暇怨怪翟娇沉不住气，忙大动脑筋。

寇仲两眼一转，待要胡诌，沈落雁笑道：“又想扯谎吗？”

在两人无词以对的时刻，沈落雁一名手下匆匆闯了入来，报告道：“兴洛仓已被我军攻占，密公有指令回来，须立即派人手增援，请小姐定夺。”

沈落雁大喜下站起来，对两人道：“没时间和你两个胡混了。横竖你们都走不了，改天再和你两个小鬼纠缠吧！”

言罢匆匆去了。两人想到大龙头翟让很快会回来，心儿不由自主地忐忑狂跳起来。祖君彦既是李密的心腹，哪会否惹起两人间的正面冲突呢？

那天黄昏，沈落雁领兵离城。差不多同一时间，翟娇亦离城去了。屠叔方却不肯透露她的目的地，一切神秘兮兮的。没有了翟娇，整个翟府立变生机一片，人人轻松起来。徐子陵、寇仲和素素三人共进晚膳，不久屠叔方来加入他们一道，问起沈落雁的事，寇仲只说了解药的部分，宝藏一事略过不提。如此真真假假，屠叔方自是不疑有他，只是对他们能以内功迫出散功药大感惊异。

说到夺得兴洛仓一事，屠叔方却是忧色重重，叹道：“此番之所以能攻陷洛口仓，全赖密公运兵遣将之功。现在名义上虽仍以翟爷为首，实权都操在密公手上。”

三人对李靖的分析记忆犹新，自然明白他担忧的原因。

屠叔方又道：“洛口失陷，朝廷震惊，现在杨广正想全力重夺洛口以挽颓势，命刘长恭和裴仁基两人分别由洛阳、虎牢两地领大军夹击洛口我军，若这仗胜了，才算真的得到兴洛仓，否则要把老本赔出去。”

屠叔方去后，寇仲精神大振道：“沈婆娘去了打仗，素姐的大小姐又走得不知所踪，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素素凄然道：“你们自己走好吗？”

徐子陵愕然道：“这种把你当作礼物随便赠人的主子，素姐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素素泣道：“不要说了，我是为了小姐，怎能在这种情况下舍她而去呢？”

两人慌了手脚，忙举袖为她拭泪。

寇仲柔声道：“我的好姐姐不要哭，那我们留下吧。可是留下来都不能生出什么作用啊。”

素素道：“等老爷回来后，姐姐随你们走吧！”

两人无奈下，点头答应。次日清晨，两人起来在后院的大花园内练武，却不见屠叔方出现。由于屠叔方的关照，两人可随意取用兵器房的各种兵器，此时两人打得兴起，索性抬了一堆不同类型的兵器出来，刀枪剑戟、长器短兵，式式俱备，逐种试用，痛快之极。素素则在旁喝彩助威，三姐弟乐也融融。

来往的婢仆逐渐多了起来，他们不愿那么张扬，更有点怕看到众婢的多情媚眼，遂鸣金收兵，沐浴后换上素素为他们缝造的新衣，一时兴到，趁机到街上溜达。三人有点战战兢兢地由后门偷出去，来到街上，落叶满途，一片残秋景象，想起由初遇至今，转眼快两个年头，现在李靖又不知去向，不由心生感触。秋风呼呼中，三人并肩前行，由素素挽着两人臂弯，沿街而走。

荥阳城出奇兴旺，据素素说是因李密深懂收买人心之道，故而附近城县的人归心来附，好得到瓦岗大军的庇荫。走不了半条街，寇仲和徐子陵发觉给人吊着尾巴。他们忌惮的人只是沈落雁，何况自忖若不离城，该没有人会来对付他们，遂不放在心上，径自嬉玩谈笑。北方由于胡风极重，男女风气开放，故他们虽当众亲热嬉玩，路人并不以为怪。三人找了间饺子馆，坐下来大吃大喝。

寇仲笑道：“待会我们找间脂粉铺，让素姐锦上添花，弄得更美艳更引人。”

徐子陵兴奋地接口道：“跟着到丝缎铺去，素姐就可凭她那对妙手为自己缝制过年的新衣哩。”

素素微微点头，容色黯淡下来。

寇仲咬牙切齿道：“素姐请放心，他日我们必把王伯当那淫贼宰掉，好为姐姐雪耻洗恨。”

素素花容失色道：“你们怎知是他？此事万万不可。瓦岗军中论武功，除了老爷和密公外，就要数他。”旋即又凄然道：“这是奴婢的命运，姐姐只好认命，不准你们再为此事胡思乱想。”

两人颓然无语。此时忽觉有人由入门处朝他们笔直地走过来。寇徐朝来人望去，同时吃了一惊。原来竟是曾被他们以为很有义气的巴陵帮人、彭城翠碧楼的少东香玉山。

香玉山仍是那副似睡不醒、脸青唇白的二世祖败家子模样，笑容亦仍是那么亲切，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欣然道：“他乡遇故知，实人生快事，这位是……”

寇仲无奈介绍道：“是我们的姐姐。”

徐子陵自从知道他属于以贩运人口著名的巴陵帮，打心底不欢喜这个人。冷冷道：“香兄既是巴陵帮的人，大家可说道不同不相为谋，现在我们连朋友都不是，香兄请便。”

听得素素一头雾水，弄不清楚香玉山与两人间的关系。

寇仲却嘻嘻笑道：“怎会这么巧呢？是否香兄又受了彭梁会那骚货的恩惠，再要把我们出让？”

香玉山倒也圆滑，举手投降道：“徐兄寇兄误会了，对敝帮更有误解之处，请让小弟……”

徐子陵不耐烦道：“难道巴陵帮卖的不是人肉而是猪肉吗？”

寇仲一拍香玉山肩膀，眉开眼笑道：“听说贵帮是杨广那昏君的走狗，这里却是瓦岗军的地头，香兄若再不滚蛋，今天轮到我们出卖你。”

香玉山苦笑道：“大家相识一场，除了误会外并没有过节，两位兄台难道连辩白的机会都不肯给小弟吗？”

素素见这人遭两人百般凌辱，仍只是低声下气，委曲求存，不忍道：“给香公子一个辩白的机会吧！”

香玉山感激道：“姐姐心地真好。”

徐子陵不悦道：“她可不是你的姐姐。”

寇仲没好气道：“有屁快放！”

香玉山确有惊人忍耐力，竟仍不动气，压低声音道：“八帮十会中，我们巴陵帮居于八帮次席，本声誉极隆，只是给一些利欲薰心的人，为讨好杨广而破坏声名。”

寇仲凑到他耳旁咭咭怪笑道：“可是香兄的样子正像那种利欲薰心的人哩！”

香玉山哭笑不得道：“寇兄莫要损小弟。”

徐子陵奇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香兄这么忍气吞声，必然是有什么阴谋了。”

素素看不过眼，微嗔道：“犯人都该有说话的权利，你们让他把话说完好吗？”

香玉山欣然道：“还是姑娘明白事理，我香玉山可在此立誓，除了开赌和开妓院外，从未有参与两位兄台所指那类伤天害理的事。”

寇仲哂道：“你赌场中的美女又是哪里来的？”

香玉山道：“若有一个是我香家蓄意拐骗回来逼良为娼的，我香玉山不得好死。”

两人大感愕然。

香玉山苦笑道：“事实上我们是给昏君害成这样子的。由于我帮一向和朝廷关系密切，帮中又有人在朝廷做官。开始时，只是为昏君搜罗天下美女，供他行淫作乐。岂知昏君贪得无厌，只为了出游好玩些，广建行宫，单由洛阳到扬州，建有行宫不下四十座。而每座都要以百计美女侍候，加上他本身数千妃嫔宫娥，你想想那是多少人？我们也是泥足深陷呢。”

两人怎想得到巴陵帮有此苦衷，对香玉山的恶感不由减去几分。

香玉山惨然道：“杨广既好女色，又爱男色，这还不算什么，最可怕是他每天都有新花样。例如他要鸟兽的羽毛作仪服，于是凡有合乎羽仪使用的鸟兽，几乎被捕捉一空。又像大业二年时突厥启民可汗入朝，杨广为了夸示富足，下令征集旧朝乐家子弟，一律充当乐户，竟征了三万多人入朝，官兵做不来的事，便逼我们去做，我们其实是受害者。”接着冷哼道：“现在时势逆转，我们已不须听他的命令。”

寇仲皱眉道：“早该不听才对。”

香玉山道：“我们不做，自有别的人去做，结果毫无分别，但我们巴陵帮必然立即完蛋。”

徐子陵道：“你来找我们干什么？”

香玉山陪笑道：“那天小弟是有眼不识泰山，原来两位是近日名动江湖的人物，现奉了二当家萧铣之命，特来找两位研究彼此合作的可能性。”

寇仲失笑道：“你倒说得客气，原来又是来谋取我们根本不知是在哪里的宝藏。”

徐子陵哂道：“索性不用解释好了，现在传言满天飞，假也变成真，谁相信我们根本不知道宝藏所在呢。”

香玉山正容道：“两位错了，萧二当家打一开始就认为你们不知道藏宝的地点。”

三人同时发呆。

素素秀眉紧蹙道：“你这样冒险来找我的两个弟弟，究竟为了什么呢？”

香玉山压低声音道：“当然是为了账簿！”

徐子陵和寇仲立时发呆，除了李阀和宇文阀的人外，谁会知道账簿在两人身上？

香玉山微笑道：“只看两位神色，便知二当家所料不差，我香玉山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现在整个天下都给两位牵着鼻子走。”

寇仲警戒地扫视小饺子馆内的人，恶兮兮道：“你是要来抢账簿吧！”

香玉山慌忙道：“小弟怎敢，寇兄徐兄既能在宇文成都手上抢去账簿，又能避过宇文阀的追捕，还重创宇文无敌，小弟哪有胆子冒犯虎威。我确是代表敝帮来谈衷诚合作的条件。”又神秘兮兮道：“两位不是要扳倒宇文化及吗？刚好他亦是敝帮的头号敌人。”

寇仲和徐子陵为之目瞪口呆，好半晌前者吁出一口凉气道：“你这小子倒是消息灵通。”

香玉山微笑道：“这些年来我们以各种名义在全国开了二百多所青楼和近三百家大小赌馆，等于建立起一个庞大的侦查网，要查起什么事来，自然比别人方便点。”

徐子陵道：“宇文阀方面的消息，怕不是可从嫖赌的处所可得到吧！”

香玉山点头道：“这个当然。”

寇仲知他不会说出来，大感兴趣道：“你们为何要对付宇文化及？”

香玉山露出悲愤神色，垂首惨然道：“十五天前，敝帮大当家陆抗手被影子刺客暗杀丧命，事后根据追查，最大嫌疑者就是宇文阀的人，这个仇怎都要报的。”

三人心中恍然，难怪他开口闭口都是二当家萧铣。其中自然牵涉到复杂的政治权力斗争，而香玉山也当然不肯随便说出来。

香玉山低声道：“我们的三当家是靠向宇文阀的人，事发后被二当家以家法处置，亦是从他口中逼问出宇文化及和昏君均与此事有关。”

徐子陵道：“那宇文化及可真失策！应该一并把贵二当家除去才是。”

香玉山冷哼道：“他们不想吗？只是不知萧二当家的真正功夫，早在大当家之上，却不为人知。影子刺客虽厉害，仍要不了他的命。二当家立即装死引三当家露出真面目，否则我帮早已落入宇文贼和三当家之手。”

素素奇道：“影子刺客是什么人？”

香玉山道：“此人身份神秘，据传非常年轻，好像还是皇族的人，专替昏君行刺看不顺眼的人，最爱在月满时动手刺杀目标人物，杜伏威都差点要吃大亏。”

两人吁出一口凉气，只由此人有胆量刺杀杜伏威，可知厉害到何等程度。

香玉山从怀内掏出一封信来，说道：“为了表明敝帮有合作诚意，萧二当家特修书一封，信内立下毒誓，绝不会像其他人般只是利用两位，事后却再加害。两位看后自然明白，不过看后请立即毁去此信。”

寇仲接信拆开一看，果然是萧铣白纸黑字立下毒誓，还有画押印记。递给徐子陵后，寇仲叹道：“你的二当家定是雄材大略的人，现在他该是大当家了。”

香玉山道：“不！他仍是二当家，除非昏君死了，他才肯坐上大当家的位置。”

徐子陵把信传给素素，低声道：“你要我们怎么办？是否将账簿就那么交给你？这可不成的！”

香玉山从素素手中接回书信，运功揉成碎粉，笑道：“当然不是这样，我们会让两位可亲身参与其事，享受使昏君和宇文阀反目的乐趣。只要两位点头，我立即安排两位，该是三位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这里。”又低笑道：“沈落雁和两位不太合得来吧！”

素素吃了一惊道：“现在可不成，要待老爷回来才能走。”

香玉山竟不追问理由，点头道：“就这么决定。何时想走，只要到这里的黛青院说找佩佩，自然有人和你们接头，安排一切。”接着哈哈一笑站起来，欣然道：“我和两位是一见投缘，现在终有合作机会。”又特别向素素一揖到地道：“希望很快可再见到姑娘。”

言罢去了。三人你眼望我眼，一时说不出话来。寇仲和徐子陵虽有账簿在手，但对如何着手去害宇文化及，却是茫无头绪，现在得此转机，自是心中高兴，又担心事情不如香玉山说的那么简单。

徐子陵见素素俏脸微红，若有所思，讶道：“素姐不是喜欢上这家伙吧？”

素素大嗔道：“休要胡说！”

寇仲道：“这家伙是拍马屁的顶尖高手，说出来的话没半句会令人不高兴的，又懂见好即收。哄起女孩子来更是厉害，素姐莫要上他的当。”

素素大窘，站起来道：“你们还去逛街吗？”

无论两人到了何处，都有人暗中监视，使他们不由担心起香玉山来。不过此人既神通广大至可以在这种情况下找上他们，自有他一套能耐。返回大龙头府，给屠叔方说了两句，怪他们出门不通知他一声，两人唯唯诺诺，此事就此不了了之。两人开始详细研究账簿，发觉记载的主要是李阀和宇文阀向东溟派购买兵器的事宜，交收的数目与时间地点巨细无遗，且是近两年的事，若落到杨广手里，不疑心他们造反才怪。这晚吃过晚饭，两人聚在徐子陵房中商议。

徐子陵试探道：“看来有段时间都不能到洛阳去。”

寇仲道：“迟去早去没有问题，有缘者自能得宝。得到和氏璧，就顺道往京师长安，碰碰杨公宝藏的运气，倘若一并得手，那时再招兵买马，看看谁争得过我们扬州两条龙？”

徐子陵叹道：“你倒想得远，现在我担心的是素姐，最怕巴陵帮拿她来威胁我们。不要看香小子现在任打任骂都笑脸迎人的，试问我们出来闯荡江湖后，遇上的有多少个是真好人。”

寇仲亦眉头深锁。现在素素可算他们唯一的亲人，怎都不能让她受到伤害。

徐子陵道：“我们只好小心点，报了娘的仇后，把素素姐顺便带到南方，安顿好她，再想有什么玩意发展和营生好了。”

敲门声响，素素推门而入，惶恐地说道：“小姐回来了，要立即见你们呢。”

两人心中叫苦，现在他们最怕的事，就是去见这个相貌和脾气同是那么丑的翟大小姐。

翟娇紧绷着黑似玄坛的脸孔，双目寒芒闪闪，一手叉着粗若马桶般的腰肢，另一手戟指骂道：“我离府五天，你们就造反了，竟敢私自溜到外面去，逛了整天才回来。出了事我怎么向爹交代。现在我已将事情报告爹知道，他说无论如何不许你们再离府半步，一切待他回来再说。”

寇仲暗忖老子要到什么地方去，关你这婆娘什么事，但当然不敢这么说。陪笑道：“是我们这两个奴才不对，请小姐息怒。”

翟娇收回指着两人的粗指，声息俱厉道：“除素素外，是否还有别人知道此事？”

寇仲面不改色，以无比肯定的语气道：“当然没有。”

徐子陵道：“小姐既见过大龙头，该明白我们没有说谎吧！”

翟娇有点泄气地怒道：“爹什么都没有说，只说会尽快回来，并吩咐此事须严守秘密。我已警告了素素，现在轮到警告你两个奴才。”

两人早惯了她的颐指气使，只好任她喝骂。

翟娇又发了一会脾气，说道：“你们要不要女人相陪同宿？”

两人失声道：“什么？”

翟娇语气温和了点，放轻声音道：“爹吩咐我，你们可随便在婢女群中挑选合意的人陪夜，他回来后还另有赏赐。”

寇仲本大为心动，但想起若如此做了，自己和王伯当又有何分别？

徐子陵断然拒绝道：“多谢大龙头好意，我两兄弟却不会接受。”

翟娇如释重负道：“不要最好，谁肯陪你这两个小鬼呢。”

两人为之气结，闷声不响。翟娇瞪了两人好一会，着两人滚蛋。他们如获皇恩大赦，急忙溜了。

想起将要往江都寻宇文化及晦气，两人更是全心练武。天气逐渐转冷，到第一场大雪降临，捷报传来。隋将刘文恭率步骑兵二万五千人，自洛阳东进，约好由虎牢来的裴仁基于洛口南面会师，准备一举歼灭瓦岗军。岂知李密侦知敌情，先开仓济民，收买人心，待附近各县归心，与翟让率师迎战。李密把精锐分为十队，自率四队埋伏于横岭，翟让的六队则在洛水支流石子河东岸列阵以待。刘长恭大军先到，见瓦岗军人少，还以为对方在攻打洛口之战时损耗巨大，竟不待士卒休息进膳，仓促渡河进击，忘了要与裴仁基会师之约。

接战后翟让的部队失利，往后退却。刘长恭得尝甜头，衔尾追击，给李密伏兵侧袭，本已饥疲的刘军立即溃败，死伤无数，刘长恭率残部溜回洛阳。裴仁基得悉刘军败北，哪还敢在这当儿进攻，退守百花谷，固垒自守，不敢出战。瓦岗军更是声威大振。由于此战出于李密策划，使他的声望更是如日中天。

荥阳城内一片欢乐，鞭炮声响个不停。接着几天下大雪，寇仲和徐子陵童心大起，在园子里堆雪人为乐，几名俏婢见他们玩得开心，大胆地加入。两人哪曾试过有女孩子陪伴玩耍，更是得意忘形。寇仲和俏婢们挤挤碰碰，又大讨口舌便宜，闹个不亦乐乎。

其中一婢名楚楚，长得特别标致，姿色只稍逊素素，生得体态撩人，极具风情，与寇仲调笑不禁，弄得寇仲心痒难熬，觑了个空向徐子陵道：“这个妞儿逗得我忍不住了，横竖翟娇不介意我勾她的婢女，若我弄她上手，来个一夕之情，你不反对吧？”

徐子陵知他性格，若想得到某样东西，不到手绝不甘心，低声道：“若她有了孩子怎么办？”

寇仲一呆道：“不会这么容易吧！人家成亲多年，很多仍是未有孩子的。”

徐子陵道：“你自己看着办吧！对方是良家妇女，你绝不可始乱终弃。”

“砰！”一团雪球迎面掷来，弄得寇仲整块脸全是白雪。

楚楚和其他五名俏婢雀跃道：“中了！中了！”

寇仲附在徐子陵耳旁道：“兄弟说得对，但亲亲嘴摸摸脸蛋也可以吧！”

言罢张开双臂高呼道：“谁给我拿到，罚亲个嘴儿。”

俏婢们立时吓得四散奔逃。寇仲认准楚楚，追了过去。看着寇仲和众女在雪地里嬉笑追逐，徐子陵心中一阵感触。当日在扬州三餐不继，哪想得到竟可在大龙头翟让的府第中与美婢嬉玩。

“砰！”徐子陵后脑中招，冰雪滑入颈内，冰凉一片。凭他现时的耳目，要躲避是易于反掌，但那样却大失情趣。想起寇仲说的“亲亲摸摸”，心中一热，转身往另一美婢追去。那美婢兴奋得霞生玉颊，有意无意往林木深处逃去。

徐子陵哪还不会意，正要追上去学寇仲般讨点便宜，人影一闪，屠叔方拦在前路，肃容道：“大龙头回来了，要立即见你们。”

两人战战兢兢来到内院翟让起居处，只见把门的都是面生者，人人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便知是高手。

他们尚属首次踏足此处，途中一名四十来岁的文士迎上来，客气道：“在下王儒信，任司马之职，两位小兄弟请随王某来，屠总管可以回去。”

屠叔方微一错愕，王儒信已引着两人朝翟让的起居室走去。寇仲和徐子陵已非昔日欠缺江湖经验的小子，耳闻目睹下，发觉四周戒备森严，哨楼上林木间布有武士，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禁心中奇怪。

王儒信领他们来到内宅大厅敞开的门前，停下来道：“大龙头在等候你们，两位请自行进去。”

两人暗忖谈论这等秘密情事自不宜有旁人在，遂不以为意，举步进入厅内。把门大汉立时将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砰！”左右门扇在身后关起的声音传来，两人看到一名高瘦笔挺的美髯中年男子，正负手在厅内来回踱着方步，于门响时倏地停步，别头朝两人瞧过来，双目精芒电闪，一点没有受伤的样子。此人生得相貌堂堂，偏是长了个鹰钩鼻，使他神情阴鸷，予人非常自负的感觉，又使人对他生出自私无情的印象。他两鬓灰白，额上隐现横纹，像刻画出过往某段艰苦的岁月。

两人恭敬施礼，翟让道：“你们见过我吗？”

寇仲忙道：“我们躲在梁柱上，不敢观看，兼之大龙头来去如风，所以见不到大龙头。”

翟让目光移往窗外，凝望冬雪下的园林，淡淡说道：“你们怎能肯定那个人是我。”

徐子陵道：“是事后听得祖君彦和藏在箱内的怪人说的。”

翟让平静地道：“你们看到那个怪人吗？”

寇仲道：“只看了一眼，他身形雄伟，比祖君彦至少高出半个头，不过由于他戴上面具，所以不知他是什么模样。”

翟让剧震一下，冷冷道：“他的声音是怎样的？”

寇仲答道：“非常柔和好听，说完时好像仍有余音的样子。”

翟让的胸口急剧起伏几下，默然半晌，闷哼道：“你两人究竟是何家何派，为何内功如此怪异，竟能瞒过那怪人和我的耳目。”

寇仲喜道：“原来那日遇到的确是大龙头。大龙头真厉害，那怪人还说已伤了你呢！原来只是在吹牛皮。”

翟让冷冷道：“你们还未答我的问题。”

徐子陵道：“我们的武功是娘教的，不过娘已死了。”

翟让沉声道：“好！”

两人大感愕然，他听到自己的娘死了，怎还可叫好呢？就在此时，翟让动了，眨眼工夫就来到两人身前，两袖同时扬起。两人哪想得到以他身份会骤施偷袭，见他两只手掌由袖内探出，惊人的气劲压体而来，已来不及招架。两人齐声惊呼，往后飞退。“啪啪！”翟让两掌分别按在他们胸口处。一股强猛难御的气劲透胸而入，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口中鲜血狂喷，离地倒飞，“砰砰”两声背脊分别撞在门旁左右的墙壁上，再滑坐地上。两人痛得五脏欲碎，气血翻腾，失去反抗之力。岂知翟让比两人更要吃惊，他本以为一掌可送他们归西，岂知击对方胸口，一寒一热两股反震之力，由他们胸口传来，不但化去他大半劲力，还反侵入他体内，累得他要运功化解。

寇仲虽全身乏力，仍能开口叫道：“你……你干什么？”

翟让双目凶光连闪道：“闭嘴！一切只怪你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迈步往两人走来。

徐子陵滚了过去，抱着寇仲道：“要死就死在一块儿吧！”

寇仲眦睚欲裂，拥着徐子陵，凑在他耳边道：“快运功！我去引开他。”

翟让这时来到两人身前，忽然干咳起来，沙哑着声音冷笑道：“让翟某人玉成你们的心愿。”

两人正暗叫我命休矣，翟让的手掌重重拍在两人天灵盖处。脑际轰然剧震，眼前一黑，旋即又醒过来。正思疑是否到了地府，发觉仍身坐大厅地上，一切依旧，反是翟让扑在两人身上，脸青唇黑，浑身抖颤。两人何等机灵，立时醒悟翟让果然受了严重内伤，只是强行压下，扮作若无其事。目下为杀死两人，妄动真气，致内伤迸发，弄成如此窝囊样儿。

寇仲一把将翟让推倒地上，抚胸呻吟道：“这家伙的掌力真厉害，小陵你怎样。”

徐子陵仍坐倒地上，揉胸道：“世上难道只有恩将仇报的人吗？两父女同一模样。”

寇仲道：“现在逃命要紧，我们先运功疗治伤势。”接着打个寒噤。

徐子陵苦笑道：“你是冷得要命，我却是燠热难当，五脏六腑像烧着了似的。”

不旋踵两人同时一震，若有所悟，大喜互望。

寇仲挨了过来，扬起双掌道：“你把真气由右掌输入我掌心处，我则把真气从右掌送入你体内，这是我们独创的疗伤法门。”

徐子陵哪还犹豫，忙依言与他两掌相抵，运功行气，开始时还非常痛苦艰难，不时吐出血丝，但转瞬寒热同流，一周一周在两人体内循环往复，生生不歇。却不知道这种寒热调和，实在救了两人的小命。原来他们虽误打误撞下各自练成《长生诀》其中一幅图像的行气法门，却失之偏寒偏燥。在初期阶段，尚没有问题。但当真气愈趋满盈，愈接近过犹不及的险境。最后结局必然是走火入魔，偏寒者全身经脉冻凝而死，偏热者则经脉爆裂而亡。所以这回两人在生死关头，互以己身真气为对方疗伤，由于他们的真气来自同一源头，等于两人一直分别练功，眼下则合而为一，不但大大加速练功的进度，还练出连创作《长生诀》的广成子都梦想不到的神功。换过是别的人，就算天分比两人更好，要练成《长生诀》上最后两幅图像的造诣，没有十年八载，休想见效。偏是两人一直分开来练，又不懂调配寒热，反练得无比精纯，现在彼此融合起来，竟等若各自多练两年火候。直到此刻，两人的《长生诀》秘功，才真正臻达小成的境界，无偏无倚。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疼痛尽去，虽因失血而略感虚弱，精神却旺盛之极，感官和脑筋比以前灵动多了。翟让仍躺在地上，不过再不抖颤，脸色比先前好看。

寇仲收回双掌，低声道：“要不要先干掉这忘恩负义的家伙呢？”

徐子陵摇头道：“那样素姐定不会原谅我们，你的真气冷得我真舒服，奇怪！为何我的天灵盖像给打开了般，不住有冷流涌入，舌尖又甜丝丝的。”

寇仲笑道：“我的涌泉穴何尝不是热腾腾，来！快起来，我们去找素姐。”

徐子陵随他站起来，戒备地看着地上的翟让，低声道：“外面那么多人，怎么办好呢？”

寇仲道：“看来他们并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随机应变好了。”

徐子陵惟有硬着头皮，随他推门而出。王儒信正在门外守候，见两人出来，现出古怪之极的神色，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两人见他神色，知他早晓得翟让会杀他们灭口。故现在见他们活生生地走出来，变成这可笑模样。

寇仲堆出笑容，指了指自己脑袋，说道：“大龙头听了我们的故事，才知原先误会了。但又带来他新的烦恼，所以叫我们出来，他要静静思想，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去打断他的思路。”

此正是寇仲聪明的地方，针对王儒信这知情者用的手段。徐子陵把门轻轻掩上，在王儒信仍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追着寇仲背后扬长去了。

步出内院，两人忙朝翟娇的闺房赶去。

寇仲道：“最好是和素姐偷偷离开，立即去黛青院找义气山所说的佩佩，否则走迟半步也可能会给人分尸。”

徐子陵出奇地冷静，低声道：“我感到功力倍增，说不定可跳过城墙，不过带着素姐，又没什么把握。说实话，到现在我仍不相信义气山真的有义气。”

寇仲道：“我们是事急马行田，先借义气山来过桥，过桥后是否抽板，到时再斟酌。”

两人来到翟娇院落的大门，守门的四名家将中有人喝道：“小姐唤你们来吗？”

寇仲苦着脸低声道：“若不是她的命令，你肯去见她吗？”

众家将同时会心而笑。

两人大摇大摆走进去，刚好美婢楚楚由宅内走出来，寇仲一把扯着她衣袖，笑道：“美人儿你好，素姐在哪里呢？”

楚楚粉脸微红，狠狠横他一眼道：“又不是来找我，人家怎么知道呢！”挣脱他的纠缠，走了几步回眸甜笑道：“素姐正在侍候小姐呢！呆子！”说罢以袖掩嘴，婀娜去了。

徐子陵见寇仲在这当儿仍大晕其浪，猛扯他一把，寇仲醒觉过来，随他往门口走去。

尚未见人，翟娇难听的声音传出来怒道：“爹在弄什么鬼的，说不了两句就要见你那两个小鬼头，我不是已把事情告诉了他吗？他怎也该让我在场听听的。”

寇仲两眼一转，步入厅去，一揖到地道：“大龙头请小姐前去见他，还说有礼物要送给小姐呢！”

连徐子陵都不得不佩服寇仲的急智。翟娇正坐在椅内向呆立一旁的素素发脾气，闻言“啊！”一声站起来，大步奔前，由两人间穿过，急步走出门外。两人大喜过望，飞身抢前，左右夹起大吃一惊的素素。

寇仲急道：“不要问，若现在不离开这里，恐怕永远没有机会。”

素素忽然脸色剧变，直勾勾望往门口。两人慌忙转头，立时魂飞魄散，心中叫娘不已。

翟让单独一人立在门口正中，正冷冷瞧着三人。

素素亦觉翟让大异平常，颤声道：“老爷！”

两人放开素素，挡在她身前，准备拼命。

翟让脸色复常，看去却像苍老了好几年。手负背后，缓缓移到一组椅子处，坐下来，柔声道：“素素到内进去，我要和你两位弟弟说几句话。”

寇仲一把扯着要遵命离开的素素，沉声道：“怎知你不是派人在后面等着素姐。”

素素见寇仲对她老爷如此不客气，吓得玉容血色尽褪。

翟让哂道：“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以为还会有命吗？何须如此算你们。”

素素低声求他俩道：“听老爷的话吧！”

甩开寇仲的手，摇摇晃晃地退入内进。两人交换个眼色，在翟让对面坐下。

翟让定睛打量两人，忽道：“你的娘是谁？”

徐子陵豁了出去，冷冷应道：“这是我们的秘密。”

翟让先闪过怒容，旋即又像泄了气般道：“算了！刚才你们有机会却没下手杀我。我翟让无论怎样厚颜无耻，亦下不了第二次手。我早先想杀人灭口，实有不得已的苦衷。罢了！一切都完了。我因想杀你们致伤口复发，是老天惩罚我以怨报德，是咎由自取！”

看着曾叱咤风云的人物一副穷途末路的情况，两人均大惑不解。

徐子陵道：“大龙头大胜而回，纵有祖君彦之辈勾结外人，大龙头还不是一声令下，仍可使那些叛贼人头落地吗？”

翟让摇头叹气，徐徐道：“内中情况，实不堪与外人道。现在翟某只有一个请求，希望两位在此多留十天。十天后，我将派人送你们和素素离开。”

翟娇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道：“爹！你又说要见女儿，为何自己却溜到这里来。”

翟让望往随在翟娇身后的王儒信道：“立即通知密公，我要在龙头府开紧急会议。”

众人同感愕然。

徐子陵躺在床上，寇仲则在房中踱步，都是眉头深锁，苦思不解。翟让为何要杀他们灭口呢？照理他只会感激他们，向他提供这么多有用的资料。

徐子陵拍床道：“定是这个样子，祖君彦背后的指使者是李密，所以翟老儿如此头痛。”

寇仲坐到床沿，沉吟道：“但他也不须干掉我们。暗算老翟的家伙戴上面具，又要躲在箱子里动手，自是怕给老翟认出来，以老翟的身手，有资格暗算他的人都不会有多少个，会是谁呢？”

两人同时剧震，容色转白。

寇仲颤声道：“你是否想到我心中想到的那个人呢？”

徐子陵坐起来，眼中露出骇然神色，低声道：“定是李密！”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这次糟了，老翟召李密来开会，摆明是要揭最后一只底牌，岂非会殃及我们和素姐。论阴谋本领，老翟远非李密对手，尤其现在他更伤得连我们都杀不了。”

徐子陵道：“最好是趁早溜，但我知素姐怎都会听老翟的话留上十天方肯走。”

寇仲道：“不如我们先到黛青院打个底，到时溜起来方便得多，且多留十天可望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徐子陵道：“现在多了老翟那批跟班高手，出入很不方便。”

寇仲道：“老翟又没说过不准我们逛街，我们便大摇大摆地走正门，测试一下他们的反应也是好的。”

徐子陵跳下床来，待要起行，隔邻寇仲的房间传来叩门声。

寇仲低声道：“谁来找我呢？这么晚了。”

不片刻轮到徐子陵这间房敲门声响，接着是把娇滴滴的声音道：“寇仲！寇仲！”

寇仲一呆道：“是楚楚！真糟！”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把门拉开。

楚楚见到寇仲，立时喜上眉梢，目光越过寇仲的宽肩，偷瞥徐子陵一眼，探手拉着寇仲袖子，扯他出去。

好一会，寇仲涨红着脸回来，拭嘴咋舌道：“热情得真厉害，还想拉我入房去，她定非第一次，否则不会像适才般教导有方。”

徐子陵骇然道：“你这么就真的干了吗？”

寇仲没好气道：“只是亲个嘴儿，抚抚香肩吧！正事要紧，我们启程。”

两人并肩离开住宿的院落，朝大门方向走去。天空下着飘羽毛般的细雪，星月无光，有种浓得化不开的宁逸感觉。沿途遇上几起家将，都没有截停他们。

到了正门的主广场时，屠叔方从后面赶上来道：“你们要到哪里去？”

寇仲答道：“闷得发慌，想到外面逛逛！”

屠叔方亲切地搭着两人肩头，陪他们穿过大门，来到街上，低声问道：“今天见大龙头时，究竟发生什么事？”

两人不知该如何答他，一时哑口无言。街上行人稀少，撞上的都是在寒风中瑟缩着匆匆而过的路人，分外显出三人步履的沉重，有种缓慢得让人心头沉滞之感。

屠叔方叹道：“大龙头是真的受伤，对吗？”

两人茫然点头。

屠叔方又道：“大龙头有没有说偷袭他的人是谁？”

寇仲摇头道：“他没有说，我们却猜到是李密。”

屠叔方剧震一下，沉吟不语。

徐子陵环目四顾，屠叔方道：“不用看，保证没有人敢跟踪你，沈落雁还没有那胆子。”

寇仲吃了一惊道：“那婆娘什么时候回来的？”

屠叔方道：“昨天回来。”又道：“我早疑心是李密做的。他最顾忌是大龙头的武功。这半年来大龙头定不好过，不但要装作没有受伤，还要南征北讨，若非如此，李密早造反了，真亏了大龙头。”

寇仲乘机问道：“大龙头现该肯定伤他的人是李密，召他回来开会议，是否要杀他呢？”

屠叔方摇头道：“自击败张须陀后，他们互相防备，除非正面冲突，否则谁都不会被对方所乘。唉！李密每赢一场仗，大龙头的地位便受一次动摇冲激，使我们处于完全挨打的局面。大部分将领均暗中表示只对李密効忠。现在大龙头伤了，我们更没有与李密对抗的本钱。”

徐子陵道：“为何不劝大龙头一走了之，到别处另建基业，胜过在这里等人来宰割。”

屠叔方停下步来，苦笑道：“此事须由大龙头决定，我们只能依命行事，我要回去了，你们不可太晚回来。”挥手去了。

两人听得心似铅坠，茫然朝黛青院的方向走去。寇仲仰起脸孔，任由雪花飘落脸上，感受着冰寒的感觉，叹道：“争天下的大业尚是刚刚起步，瓦岗军竟出现内讧，看来瓦岗军并不是争天下的料子。”

徐子陵感慨道：“都在说是争天下哩，自然是人人你争我夺，大有大争，小有小争。仲少你还有兴趣加入争夺吗？”

寇仲精神一振道：“若给李密、老爹那种天生奸人得天下，万民岂非要遭殃，不如由我们来当皇帝。”

徐子陵哂道：“皇帝只有一个，由你来当好了，我没兴趣。”

寇仲哈哈一笑，抬头看着黛青院特大的院子和金漆招牌，喜道：“到了！”

徐子陵扯停他道：“是否进去见人便说是找佩佩呢？”

寇仲愕然道：“不找佩佩找谁？”

徐子陵道：“这处是沈落雁的老巢，她虽不敢派人明目张胆跟踪我们，总不会任我们四处乱闯而不闻不问。事后若派人来查探，发觉我们竟第一次来指明找佩佩，像是老相好的样子，不由此生出疑心便奇。”

寇仲一拍额头道：“还是你想得周到，该怎么办？是否不去呢？”

徐子陵道：“去还是要去，不过却须由鸨婆自己介绍才成，到时再随机应变吧！”

寇仲兴奋道：“莫要糊里糊涂地失了身，我给楚楚撩起的火头现在尚未熄灭哩！”

嘻笑声中，两人大摇大摆地步入黛青院里。把门大汉见他们外袍上绣有龙头府的标志，哪敢怠慢，打躬作揖迎他们进入会客大堂内，交由鸨母招呼。两人虽从未享受过青楼内中的温柔滋味，对开始几个步骤则是耳熟能详，先出手打赏，然后在一组椅子坐下。大堂内闹哄哄一片，数名俏婢在六、七组客人中来回穿梭，侍奉周到，调笑不禁，春意盎然。侍候他们的是个叫兰姨的鸨婆，半老徐娘，仍是颇有姿色。看她的风姿，便知巴陵帮经营的是第一流的妓院。

兰姨见两人身形俊伟，徐子陵儒雅潇洒，寇仲气宇轩昂，如此人材，尚是首次遇上，一对美目差点射出欲焰，笑脸如花道：“两位公子是否刚投効大龙头随着他凯旋归来，否则怎会今晚始头一遭来哩！”

寇仲接过俏婢奉上的香茗，笑嘻嘻道：“什么事都有第一遭的，这次的第一便遇上兰姨这么迷人的美人儿，我们前生说不定曾是夫妻哩！”

兰姨听得掩口娇笑，花枝乱颤道：“公子真懂哄人，小心奴家不理众女儿的怨怼，先来缠死你哩！”

徐子陵见寇仲装得活似花丛老手的模样，心中好笑，旁观不语。

兰姨哪肯放过他，美目扫来，媚眼连抛道：“徐公子比你文静多了，不过一样是那么使奴家意乱情迷。”

寇仲软瘫椅上，花不迷人人自迷地哂道：“情迷是应该的，若让这小子到了你床上，你看他还能装出现在那道貌岸然的酸学究样子吗？”

见到徐子陵涨红了脸，兰姨笑得乐不可支。探手过来拍拍寇仲大腿，喘息着道：“寇公子现在已这样了，到了床上岂非要弄死人吗。”

寇仲心中苦笑，若真到了床上，自己根本不知该如何着手，表面当然仍装出纵横情场的样子，一拍扶手道：“这里最红的是哪几个妞儿？”

兰姨欣然道：“最高身价的都给人订了，不过见是两位公子，奴家破例安排她们来打个转，大家先行个见面礼，再预约后会如何？”

徐子陵微笑道：“念她们的芳名来听听好吗？”

兰姨随口说出了五、六个名字，什么翠儿、卿儿，偏是没有佩佩在内。

寇仲两眼一转，笑道：“除兰姨外，今晚谁可陪我们乐一晚儿呢？”

兰姨狠狠横他一眼，风情万种道：“寇公子再逗奴家，看奴家肯放过你吗？”又说出一串名字，仍是没有佩佩在内。

寇仲和徐子陵大感头痛，开始悔恨没有向香玉山问清楚一点，偏又骑虎难下。两人虽一向向慕青楼，但际此危机四伏的时刻，既心悬素素，又急于脱身险境，哪来偎红倚翠的心情。若这么掉头就走，却是于理不合；而若追问下去，定会启人疑窦。照常理想，总不会整座青楼上上下下都是巴陵帮的人，一个不小心，会泄露秘密。忽然有人来到兰姨身侧，俯身凑到她耳旁说了几句话。

那人去后，兰姨脸色变得有点不自然，勉强笑道：“刚好有间上房空出来，不如奴家先带两位公子前去，好过呆挤在这里。”

两人均知内有别情，暗忖可能是“佩佩”知道他们来了，遂欣然随她登楼而去。

房门敞开，映入眼帘是安坐房内的沈落雁，正以迷人笑容，欢迎他们。

兰姨低声道：“奴家只是依命行事，请两位公子见谅。”

两人有如给冷水当头浇下，大叫倒霉。寇仲细察除侍候的小婢外，似乎没有伏兵，昂昂然地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徐子陵只好坐在他旁。

小婢退出去，寇仲斜眼兜着她道：“今晚陪我还是陪他？”

沈落雁淡淡说道：“当然两个都陪了，不过限于在厢房里饮酒谈心。”

今夜她穿回白色素服，后方窗外则是细雪飘飞，两人都感到很难对她生出敌意，又知动辄大祸临头，那感觉确让人心生矛盾。

徐子陵哂道：“有话快说，少爷还要回家睡觉呢。”

沈落雁举起酒杯，欣然道：“长夜漫漫，把酒谈心，乃人生快事，让落雁先敬两位一杯。”

寇仲笑嘻嘻道：“怎知这些酒是否给你下了药？”

沈落雁没好气地放下酒杯，笑道：“若要下药，我就不会现身了！好没长进，放着龙头府那些大部分来自杨广行宫的妃嫔不去寻欢，却要到这里来花银子买笑，男人是否全像你们那么贱骨头的？”

寇仲反唇相稽道：“有人受了人家恩德，不思报答，只是想着如何把恩人谋害，那些人又是否天生狼心狗肺呢？”

沈落雁“噗嗤”一声笑道：“骂得好！不过我现正是报恩来的。究竟要落雁委身下嫁你们哪一位少爷呢。”

徐子陵不悦道：“又来这一套！再是这样，我们立即拂袖离开。”

沈落雁道：“徐少爷莫要动怒，最近江湖传闻，宇文无敌给你们杀得落荒而逃，这样下去，说不定有一天你们的声势能追上现在正如日中天的跋锋寒和影子刺客杨虚彦呢。”

两人听得跋锋寒之名，又知悉“影子刺客”的名字，均感心神颤荡，隐隐感到这两个人，终有一天会成为他们对手。

沈落雁细察他们神色，大讶道：“原来传言非虚，这么看来，的确是你们自行运功把散功药逼出体外的，难怪当时你们的额际隐现汗光呢？”

寇仲笑道：“怎么都与你无干，长话短说，少爷我还要寻欢作乐。”

沈落雁微笑道：“就先答落雁一个问题，当今群雄中里，有谁能及得上密公呢？”

徐子陵脱口道：“李阀如何？”

沈落雁不屑道：“四阀之主中，论武功，李渊只能排在榜末；论才略，他亦是倒数上来第一人。为人胆小怕事，优柔寡断，更像你们般贪恋美色，明知是杀头之罪，仍私下受了晋阳宫宫监裴寂从原属杨广所有的宫女中挑出的两名绝色，这样的人何能成大事，你们的眼光不致于差得如此厉害吧？”

两人哪知李渊是这样的人，不过只看李世民千方百计迫他造反，便知沈落雁所说虽不中亦不远矣。

沈落雁得意地说道：“至于你们的老爹杜伏威，只是黑道枭雄的级数，在江湖上争地盘是绰有裕余，但争天下嘛？何时轮到他？”顿了顿续道：“现在密公开仓济民，又传檄天下，数杨广十大罪状。天下人心，无不归向，识时务的，都该知道谁是真命之主。”

徐子陵冷笑道：“你开口闭口都是李密，究竟置大龙头于何地？”

沈落雁好整以暇道：“只能怪你自己糊涂，今天翟公已正式知会我，要我通知密公，他将退位让贤，一俟众将领齐集，会公告此事。所以我开口闭口只说密公，究竟有什么问题呢？”

两人听得瞠目结舌，知道翟让公开认输，把瓦岗军大龙头之位让出来，登时如释重负。一场干戈，该可遏止吧。沈落雁俏目亮起来，闪过莫测高深的异芒。

寇仲仍不服气，说道：“其他三阀又如何？他们肯坐看天下落入你们瓦岗军之手吗？”

沈落雁油然道：“宋阀势力偏于南方，只能依附北方之势成事，可以撇开不论。独孤阀和皇室关系太深，唇亡齿寒，亦无争天下之力。只有宇文阀人材众多，可以稍有作为。可惜当了这么多年走狗，仇家遍地，杨广若亡，宇文阀只会成为众矢之的，任他们有三头六臂都应付不了。你们就不肯放过宇文化及，落雁说得对吗？”

两人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此女对天下形势了如指掌，难怪会被李密重用。

徐子陵道：“郭子和、刘武周、梁师都三人又如何，他们有突厥在背后撑腰，你的密公怕也非是毕玄的对手吧！”

沈落雁从容自若道：“那恰好是他们最大的弱点，坦白说，你们希望突厥人的魔爪伸入中原吗？密公常说，逆人心者必败，杨广是最好的例子。”

寇仲欲言又止，终没说出口来。

沈落雁笑道：“你是想说窦建德、王薄，又或沈法兴、李子通、徐圆朗等人吗？群雄中只有我们瓦岗军紧握运河黄河交汇的咽喉位置，西迫东都，东临江都，单从地理形势看，便无人可与我们争锋。”

寇仲拗她不过，叹道：“说到底，你都是想我们说出杨公宝藏的秘密，这样好了，你就下嫁我们其中之一，那宝藏就可给你拿给密公去献媚。”

沈落雁见费尽唇舌，仍不能说动两人，大嗔道：“去你娘的贫舌小鬼，看我不把你的舌头勾出来。”

两人想不到一向斯文温柔的她也学他们般说粗话，登时乐不可支。

沈落雁终大动肝火，拂袖而起道：“这叫敬酒不吃吃罚酒，若你们能安然无损地离开荥阳，我沈落雁就……”

两人交换个眼色，大声接下去道：“就同时嫁给你两个小鬼。”

沈落雁呆了一呆，接着恢复本色，嫣然笑道：“就那么办吧！”

听着她远去的足音，两人头皮发麻。她为何不立即对付他们呢？是否有更大的阴谋在酝酿之中？

第三章 翟府惊变

次日翟让邀他们共进早膳，陪同的有王儒信和屠叔方，却不见翟娇。翟让显得落落寡欢，问了他们几句起居近况，独自喝闷茶。其他四人只好陪他默不作声。忽然翟让没头没脑地问了句：“那边的情况如何？”

王儒信却明白他想问什么，答道：“昨天我和徐世勣碰过头，他说密公正计划攻夺黎阳仓，自攻占洛口后，各地起义军纷来归附，使我军声势更盛。”

翟让闷哼一声道：“杨广方面有什么动静？”

王儒信道：“王世充现在到了洛阳，密谋反攻。此人为朝廷有数大将，精通兵法，密公这回势将遇上劲敌。”

寇仲低声问屠叔方道：“徐世勣是什么家伙？”

屠叔方微笑答道：“他与祖君彦并称瓦岗双杰，又是沈落雁的情郎。不过沈落雁到现在仍不肯嫁他。”

寇仲和徐子陵大感愕然，原来沈落雁已名花有主，心中泛起酸溜溜的无奈感觉。

王儒信又道：“听说有个叫魏征的隋官，负责管理设在武阳郡的丞元宝藏典，三日前把整套宝藏典献与密公，使李密立即成为起义军中最有威望的人物。”

寇仲和徐子陵见王儒信像在不断刺激翟让的样子，大感奇怪。

翟让按桌而起，望着寇徐两人柔声道：“你们跟我到园内走走！”

两人摸不着头脑地随他走到园中。翟让负手前行，一副深思的神情。雪早停了，地上积雪盈尺，树上挂满冰条，几个仆人正忙于扫雪，见翟让来到，慌忙下跪叩首。

翟让来到园中小亭内，仰首望天，背着两人道：“坐下！”

两人茫然坐下。

翟让沉声道：“自听到有关你们的事，我派人查探有关你们的过去。昨晚有报告回来，真想不到你们竟早名传江湖，可见李密有很多事都在瞒我。”接着转过身来，目光灼灼望着两人道：“你们真的知道杨公宝藏所在吗？”

寇仲苦笑道：“若知道的话，我们早去取宝了。”

翟让点头道：“合理！无论罗刹女怎样爱惜你们，她终是高丽人，不会在国家兴亡大事上信任你两个中原人。”

两人心中暗叫侥幸，翟让作如此想最好。

翟让叹道：“若我像你们般年轻，定会远离这里，待内伤复愈后，再打江山。但现在我年纪大了，没有勇气再来一次。”接着冷哼道：“若非李密以毒计暗算我，今天鹿死谁手，尚是未知之数。”见两人全无讶色，点头道：“你们早猜到躲在箱子暗算我的人是李密。”

两人只好点头。

翟让吁出一口气道：“我绝不可让敌我任何一方知道我真的受了内伤，连王儒信都以为李密暗算我不成，所以不住激我出手杀死李密，把大权夺回来。”

徐子陵愕然道：“你为何又通知沈落雁要让出大龙头的位置呢？岂非明着告诉他们你受伤了。”

翟让色变道：“你们昨晚碰上沈落雁吗？”

两人把经过说出来。

翟让脸色变得无比难看，叹道：“你们中计了，根本没有这回事。她故意这样说出来，是知道你和我现时关系密切，所以试探你们的反应。假若你们一点不觉奇怪，就证明我确是身负内伤。”

两人愕然以对，心情难过无比。

翟让恢复平静，淡淡说道：“不要自责。一来由于你们经验尚浅，更因沈落雁狡猾如狐，现在惟有谋求补救之法。”

徐子陵歉然道：“我们连累了大龙头！”

寇仲内疚得差点想要自杀，一拍石桌道：“我们根本不该溜出去。”

翟让在他们对面坐下来，脸色无比凝重地说道：“惟有将计就计，真的把宝座让出来，希望可以拖延一段时日。”沉吟片刻，续道：“现在翟某有一事托付你两个，是请你们把娇儿送往某一地方。那我可无后顾之忧，放手与李密周旋。”

两人大感头痛，对着这个难服侍的翟娇，一时半刻已嫌过长，何况是一段长时间。

寇仲叹道：“沈落雁最恨我们两人，昨晚走时曾说过保证我们不能活离此城，大龙头找错人了。”

翟让发呆好半晌，沉吟道：“天下谁不想擒捕你们？但你们仍能自由自在，可知你们自有一套本领。”

徐子陵忙谦让道：“是因为对方都没存心杀我们，更兼只有我们两人，逃起来自然容易多了。”

翟让点头同意，说道：“我会另作安排，送走娇儿。要不要把素素一并送走？”

两人忙道：“似乎不用吧！”

翟让苦笑道：“是我纵坏了她，娇儿自少便弄得人人怕她，不过她和素素却特别好，唉！”

两人想起他要素素相陪王伯当，对他的唏嘘感自不会生出半点同情心。

翟让有感而发道：“到你们坐上我的位置，会知道很多时候要做些违心的事，我正是不够李密狠，弄到今日的田地。”

两人不知该怎样安慰他才对。

翟让忽然脱下左手中指一个龙纹指环，塞入寇仲手里，说道：“娇儿今天走，明天轮到你们，李密一天未回来，荥阳仍是在我的掌握里。”

寇仲低头看看掌中戒指，一头雾水道：“这是……”

翟让沉声道：“我本没有颜面求你们助我，可是为了不让手下怀疑我心怯，所以只好央你这两个外人去做。”

徐子陵道：“大龙头有何差遣，请说无妨。”

翟让道：“假若我拖延之计成功，你们拿这指环到乐寿找窦建德。此人才智武功，均在我之上，与我曾有过命交情，你们可把我的情况如实告诉他，以后的事，瞧他怎么办了。”

寇仲收起指环，断然道：“这等小事，我们必可给大龙头办到。”

翟让忽然露出一丝冷狠的笑容，低声道：“他不仁，我不义，只要我漏点秘密给王世充知晓，保证会让李密吃上一次败仗，那时他每战必胜的神话将不攻自破。”

寇徐听得心生寒意。他们现在虽是站在翟让的一方，但对他的为人手段却是不敢恭维。

翟让似乎知道自己说溜嘴，说道：“你们可以回去了，我还想在这里坐一会，安排好你们离去的计划，会通知你们。”

两人松一口气，慌忙告退。想起李密随时会来，找到屠叔方，寇仲要了一把长刀，徐子陵则是短戟，暗忖由这刻开始，睡觉都要搂着兵器才成。两人又去找素素，告诉她明晚走，然后回到院落练功。一天就那么过去了，晚饭后，两人躲回房里。

寇仲道：“横竖恶婆娇今晚走，不如要素姐住到我的房去，而我们则学以前般睡在一块儿，有起事来，逃命会方便点。”

徐子陵同意道：“老翟现在有求于我们，绝不敢反对，我们做什么他只能只眼开只眼闭当作看不见。”

话犹未已，敲门声响，素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道：“你们在吗？”

两人大喜，忙迎素素进房。

岂知她门才关上，搂着两人痛哭起来，呜咽道：“小姐走了！”

两人想起翟娇，无论怎样努力，都不能投进素素的伤感中。好言安慰后，素素稍为平静，一对秀目早哭得又红又肿。

素素凄然道：“现在你们是姐姐唯一的亲人，你们会离开姐姐吗？”

寇仲为了令她宽心，笑道：“当然不会，除非姐姐真的爱上义气山，嫁了人则自然轮不到我们来爱惜姐姐。”

素素破涕为笑，娇嗔地薄责他两句。两人忙施尽法宝，到她似乎忘了翟娇，作出她住到邻室的提议。

素素美眸一转，赧然道：“榻子这么大，不如我们三个人睡在一起，岂非更安全吗？”

徐子陵吓了一跳道：“怎么行？”

素素嗔道：“你不要想歪了，我们姐弟之间，可昭日月，只是比平时亲热点那样子吧！这可是人家心中一个梦想。”

寇仲嗫嚅道：“若给人知道，会怎么想呢？”

素素俏脸微红，决然地道：“谁会知道呢？你们难道不觉得好玩吗？”

徐子陵洒然道：“姐姐都不怕，我们怕什么。今晚让我们三姐弟同床共枕，仲少你可不准有不轨行动。”

寇仲抱屈叫道：“我仲少是什么人，何况我对姐姐敬若仙子，小陵你快向我道歉。”

素素欣然道：“有我信任你就成。”

徐子陵警告道：“寇仲这小子睡觉时最爱舞手弄脚，多年来我都不知给他打了多少拳，踢了多少脚。”

寇仲苦笑道：“最多姐姐睡到你那边好了。”

素素摇头道：“不！我要睡在你们中间，两个都是我的好弟弟嘛。”

两人涌起想哭的感觉，现在三姐弟确是相依为命。

徐子陵提醒寇仲道：“小心楚楚来找你，会撞破我们的大计。”

素素“啊”地一声叫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条镶了玉坠的链子，正容道：“我这次来，是为楚楚带玉坠子来给你，并嘱我要亲眼看着你戴在颈上。”

寇仲一震道：“她是否陪你小姐一道离开。”

素素又触起心事，秀眸一红，垂首点头。

寇仲木然把链子珍而重之地戴上，接着苦笑道：“为何男女之情，总是这么令人痛苦的呢？”

徐子陵跺足道：“你该早向老翟提出把她留下来嘛。”

寇仲道：“当时我根本没想过她，现在又感到很难过，好像我失去生命里某种很珍贵的东西那样。”

徐子陵代他问素素道：“知否你小姐到哪里去？”

素素摇头道：“小姐自己并不知道，只有屠叔清楚。”

徐子陵道：“明天问老翟不就行了吗。”

寇仲略感释然，恢复笑嘻嘻的样子，逗素素道：“姐姐！可以上床了吗？”

素素盈盈而起，踢掉靴子，脱去棉袍，露出比之前更丰满的曲线。

徐子陵忙道：“不要再脱！有起事来可以走快一点。”

素素跺足嗔道：“小陵真是的，谁要再脱呢！”

三人虽口口声声说得活似李密今晚要来攻打大龙头府的样子，事实上谁都不认为李密今晚真的会来。

寇仲从箱子里的衣服抽了一条腰带出来，掷给徐子陵，笑道：“救命索交你保管，若发生事故，由你把素姐缚在背上，我负责开路，杀出重围。”

素素打个寒噤道：“不要说得那么可怕好吗？”

徐子陵掀开垂帐，恭敬道：“姐姐请！”

素素笑意盈盈地钻入帐内，睡在正中处。两人手忙脚乱地吹熄油灯，脱下外袍。他们分别由床脚两边上床，睡到素素两侧。室内的暗黑中，三颗心儿忐忑跳动着。

素素忽地咭咭娇笑，喘着气道：“你们今晚不跌落地上才怪，靠近人家一点不好吗？”

两人笑嘻嘻地靠近她，三人心中涌起无限的温馨和暖意。

素素把被子盖着大家，叹道：“就算今晚死了，姐姐能有你这两个好弟弟，便觉没有白活。”旋即道：“咦！为什么你们连靴子都不脱下？”

两人同时捧腹狂笑。

寇仲辛苦地喘气道：“逃走起来时方便点啊！”

素素大嗔，坐起来要为两人脱靴，闹得不可开交，“噼啪”一声不知从何处传来，接着是叫嚷声。寇仲跳了起来，推窗外望，前院处火焰冲天而起，声势骇人。徐子陵和素素来到他旁，目睹情况，呆若木鸡。

寇仲道：“火起得这么奇怪，定是内奸所为。”

话犹未已，喊杀声忽由四面八方传来。

徐子陵冷静跪下，叫道：“姐姐快伏在我背上。”

素素吓得双腿发软，要靠寇仲搀扶才在背后搂紧徐子陵。徐子陵虽感素素的肉体有高度的诱惑力，但他心境纯洁，忙收摄心神，不朝那方向去想。素素只觉这弟弟的宽背温暖安全，兼之吓得失魂落魄，一时也不涉遐想。兵器交击之声不断传来。

寇仲把素素绑好，为徐子陵取来短戟，自己则提起长刀，冷然道：“你随在我背后，假若失散，就到黛青院集合，千万不要试图离城，李密绝不会容任何人离城的。”

言罢冲窗而出。徐子陵收摄心神，紧跟其后。寇仲窜上高处，处处都是头扎红巾的武士，正向龙头府的家将侍卫展开屠杀，丫环婢仆都不放过，一时哭喊震天。

翟让的声音在左方响起道：“反贼李密，可敢与我翟让单打独斗？”

李密柔和好听的声音回应道：“大龙头有请，李密怎敢不奉陪。”

徐子陵追到寇仲身旁，叫道：“这是唯一逃走的机会！”

寇仲心中明白，如不趁翟让牵制住李密主力的一刻逃走，就永远都走不成。一声大喝，寇仲提刀望右方的屋檐飞去。

翟让的大龙头府多处起火，不住蔓延，火光烛天，映得天上的乌云像一块块紧压人心的大石。火势虽愈趋猛烈，却无人救火，府内则喊杀震天，伏尸处处。李密方面的人全体穿上黑色夜行衣，易于辨认。寇仲提刀开路，徐子陵背着素素紧随在后，刚跃上一处瓦面，四名黑衣大汉疯虎般扑至，他们见寇徐两人非是身穿黑衣，立即运剑劈来。寇仲首当其冲，际此生死关头，自然而然体内真气贯盈，极寒的劲气里隐含一道暖意，一振手上长刀，发出有若风啸的破空声，往敌人画去。那人怎想得到他的刀势如此凌厉，最要命是对方刀锋带着一股森寒无比的刀气，让人迎上时立感心生寒意，气脉不畅。当此人至少分了一半功力去对抗寇仲的刀气，寇仲的长刀劈在那人由进击改为封架的剑上。“当！”一声清响过后，那人惨叫一声，竟连人带剑被寇仲劈得翻跌下瓦面去。

寇仲亦给他反震之力弄得手腕发麻，可是猛一提气，麻痛立消。他的眼、耳、鼻等感官，均变得无比通灵，甚至连皮肤都可清楚感到因对方行动而生出的气流变异。此时虽因经验尚浅，不能有如“目睹”，但终有一天即使蒙着双眼，也大致可推知对方的进攻招式。去了带头攻至的敌人，另三人显是大吃一惊，身形滞了一滞，立露出一个可供进袭的空隙。寇仲想也不想，倏地由瓦面的斜脊往上冲去，嵌入敌方成品字形中间的空位，长刀挥洒出一圈刀芒，先后扫在三人的长剑处。

这次随李密来进袭大龙头府的人，俱是李密麾下精选之士，人人身手高强悍猛，但偏是遇上个比他们更勇不可挡的寇仲，兼之挫了锐气，最先被他劈中长剑的两人，闷哼声中，硬被他逼退开去。寇仲去了两把长剑的威胁，杀得兴起，暴喝一声，大刀加劲增速，全力劈在最左方那人剑上。那人运剑格挡，只觉对方刀劲如山，浑身如入冰窖，惨叫一声，给寇仲劈得滚下地面去。寇仲正暗忖自己为何会变得这般厉害，徐子陵由他身旁掠过，单戟朝另一名黑衣大汉搠去。那人被寇仲逼退时已震得气血翻腾，又给他冰寒的刀气侵入穴脉，正难受得要死，忽见热浪随戟闪电涌来，待要举剑封挡，胸口如被雷击，连呼叫都来不及，仰后飞跌，当场毙命。另一人吓得忙翻往另一边瓦背，同时嘬唇发出呼啸，召人来援。两人交换个眼色，不敢再留在高处，跃下地面，依记忆朝左侧隔了三座房舍的东园杀去。只要横过东园，翻过高墙，可逃出大龙头府。

李密的手下极有组织，三五成群地往来巡觅搜索，见到不是穿黑衣者便毫不留情地杀死。反之翟让方面的家将却为一盘散沙，人人拼命突围，无心恋战，强弱之势，显而易见。寇徐两人走了十多步，一组约十多个的敌人，由其中一座房子破门越窗冲出，狂攻而至。寇徐吓了一跳，加速前冲，眨眼将双方距离拉远。寇仲怕对方以暗器伤素素，改为垫后，三人箭矢般朝东园窜去。前方又有一群黑衣大汉正围着十多名翟府家将激斗，徐子陵本想跃上屋顶，却见刚有个溅血的人由屋上倒跌下来。猛一咬牙，加速前冲，运戟朝背着他的两名大汉扫去。两汉骤感劲气迫体，舍下敌人，回剑格挡。徐子陵狂喝一声，短戟先扫在右方那人剑上，震得那人往横跌去，跟着倏改招数，短戟一吞一吐，待另一人挡了个空，觑隙而入，戟锋刺进那人胸膛。在那人死于非命时，徐子陵已背着素素闯入战圈核心处。

寇仲如影随形地紧蹑其后，大刀翻飞，挡过刺来的一把长枪，又砍翻另一边的一个敌人。正在苦苦支撑的翟府家将压力骤减，纷纷四散奔逃，形势混乱之极。

寇仲回头一瞥，见那刚被他们撇下的十多名敌人快追至背后，骇然叫道：“快走！”

徐子陵亦知事态危急，只要给人截停，将是命丧当场之局。兼之素素的身体正在他背上抖颤，不由豪气狂起，脚尖劲撑，短戟化作百十道芒光，使迎面的四名敌人纷纷退避，终破开包围，踏足东园内去。在这翟府外围之处，形势更是险恶。李密显是于此布下重兵，防止翟府的人逃生。园内人影处处，你追我逐，杀得星月无光。三人左冲右突，数次冲近东墙，都给人逼回来，不片晌寇徐负了多处轻伤，素素的粉背亦给画破皮肉。幸好翟府家将逃命者众，数十人正往此硬闯，牵制敌人，否则他们可能命已不保。而对方亦至少给他们砍翻十多人。两人再放倒五名敌人，见在熊熊火把照耀中，敌人完全控制了局面，把翟让方面余下的三十多人截住围攻厮杀，再不如之前的你追我逐，乱成一片。他们此时退入火光不及的一处矮林里，似乎敌人暂时把他们遗忘了。往西望去，翟府大部分的房宇都陷进火海中，喊杀声阵阵传来。

素素哭道：“老爷定是死了。”

寇仲与徐子陵对望一眼，均感气虚力怯，无复先前之勇。

寇仲问道：“有没有可躲起来的地方？”

素素刚被一声惨叫吓得哆嗦娇呼，闻言呆了片刻，指着座落东园之北的一座水池中的假石山道：“快到那里去！”

徐子陵想也不想，背着她朝十多丈外的大水池掠去。

寇仲追在素素旁边，问道：“水池内有地方躲藏吗？”

素素急答道：“假石山里有个养鱼种的水池，干涸后成了个小方井，非常隐蔽。”

两人大喜，更是小心翼翼，耳听八方，避过两起敌人，觑准没人注意，趁敌人的注意力集中在阻截翟府家将外逃之天大良机，掠过池面，落在方圆达两丈的假石山上。依着素素指示，三人挤在只五尺深，约四尺见方的小井里，除非有人挤进石山缝隙，来到井边，否则休想发觉三人。他们互相听着对方心儿“霍霍”狂跳，好一会才像外面的喊杀声般，逐渐平定下来。

寇仲低声道：“翟让完了？”

徐子陵待要答话，忽觉襟头凉浸浸的，原来素素正在默默垂泪。

暗黑里，他虽看不到素素的表情，却知她这种哽咽最是凄苦。心中一酸道：“不要哭！你老爷当年领兵起义，该早预想到或者会有今天。现在的情况，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

寇仲紧贴在素素背后，亦把嘴凑到她耳边劝道：“以后由我们来照顾姐姐好了！”

外面倏地静寂下来，火焰“噼啪”之声渐趋沉寂，只有微细的衣袂破空的风声，不时响起，显然李密方面的人正进行彻底地搜索，找寻漏网的人。三人知是生死关头，吓得不敢透出半口大气。兼且不时有人高提火把往石山方面照过来，当然想不到石山之内竟有个干井在那里。

过了不知多久，忽然有个柔和好听的声音在水池旁响起道：“仍找不到那两个小子吗？”

寇仲和徐子陵认出是李密的声音，立时心中叫娘不止。幸好对方离开他们足有四、五丈，三人又在隐于石山中的方井之下，否则绝瞒不过这位名震天下的高手。

祖君彦的声音响起道：“他们最后被人见到就在这园子里，徐小子还背着那标致的小婢素素，后来一阵混乱，他们不知溜到哪里去。”

一个响亮的男子声音道：“照理他们该仍躲在府内，可是现在所有房子全烧通顶，地道又给我们先一步堵塞了，他们可以躲到什么地方去呢？”

沈落雁的声音娇哼道：“纵使能逃出府外，亦休想离城。”

井里的寇仲和徐子陵心中大骂，李密淡淡说道：“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两个小子逃脱，若不能为我们所用，便一刀杀却，以免节外生枝，明白吗？”

祖君彦等齐声应是，足音远去。

三人松一口气，沈落雁的声音叹道：“世勣，我的心有点烦乱。”

三人这才晓得刚才语声响亮的人是李密的另一大将徐世勣，也是沈落雁的情郎。

徐世勣奇道：“落雁你一向智计过人，胸有成竹，为何忽然这么语调萧索，好像了无生趣的样子。”

沈落雁幽幽叹一口气，轻柔道：“这两个小子的功力每天都在进步，一次比一次厉害，连白老六、谢黑这种好手都是几个照面就给他们送归西天，且是一击致命，被他们劲气震裂心脉而亡。若这次我们不能把他们留下，异日必成祸患。”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豪气狂起，知道原来自己在敌人心中，是这么够斤两。

徐世勣冷哼道：“若非我们注意力全集中在翟死鬼身上，怎会让他们有机会逞强。找寻他们的事交由我办吧！他们即使逃到天脚底，我也可以把他们的尸骸提来让你过目。”

外面静下去。三人再耐不住劳累，相拥下沉沉睡了过去，终完成睡在一块儿的壮举。

三人先后被降下的细雪冷醒过来，寇仲和徐子陵身具《长生诀》的道家神功，当然抵得寒冷，素素身穿皮裘，兼之习过少许武功，又戴着斗篷，本可耐寒。要命的是紧贴背后的寇仲透衣传来一股奇寒之气，使她极感难受；而徐子陵则温热无比，她的身体就像分别处在严冬和酷暑里，半冷半热，也不知是痛苦还是快乐。

徐子陵首先发觉这情况，知寇仲睡着时自发的运功行气，低叫道：“仲少还不收敛内气？”

寇仲依言而行，素素好受一点。

大雪差点把三人上方的空间填满，寇徐两人当然没有问题，自然而然体内真气往还，口鼻呼吸断绝，进入胎息状态。素素无此本领，立时昏昏欲睡，呻吟道：“我很气闷哩！”

徐子陵正要推雪而出，让素素呼吸点新鲜空气。密集的足音由远而近，有人道：“放掉池水，听说他们精通水中闭气之术，说不定躲在池底里。哼！这水池给我细心再搜一次。”

三人认得是徐世勣的声音，哪还敢动。两人听到素素的呼吸愈转急促，心中大急，这么下去，只是她呼吸之声，足可惊动敌人，何况她大有可能会活生生闷死。风声响起，显是有人横过池面，朝假石山掠过来。徐子陵正面对素素，虽被雪蒙了眼睛，看不到素素的表情，可是从她胸口的起伏，知她濒临气绝的险境，却仍为他两人拼死苦忍。人急智生下，嘴巴凑上她香唇，把真气度过去。素素娇躯轻抖一下，接着平静下来，香唇由冰冷转为灼热，默默接受令她浑体舒松的真气。三人感到上方有人来回走动，只好求神拜佛令对方不要踏足在他们铺满了雪的头顶上，否则必会发觉有异。

“哗啦！”水响。有人打开水闸，池水不断逸走。

沈落雁的声音在外面道：“我看他们早逃走了，水池现在一眼望尽，哪藏得了人。”

徐世勣显然亦有同感，冷然道：“他们该仍在城里，我们立即发动人手，逐家逐户去找，看他们能逃到哪里去？”

到沈落雁等走后许久，寇仲的大头首先破雪而出，喜道：“全走了！”

徐子陵离开素素的香唇，扶着她站起来。原来早天亮了，大雪纷飞下，翟府变成火劫后的败瓦颓垣。素素曲膝整晚，两腿酸麻，若非徐子陵抓着她臂膀，哪站得稳。

徐子陵见素素俏脸微红，有点不敢瞧他的羞人样子，原本一片纯洁的心，不由想起刚才的两唇相接，心中立时升起异样感觉。

寇仲岂肯放过他，凑到素素耳旁道：“姐姐给小陵亲了嘴，由他娶你好吗？”

素素嗔道：“不准你乱说，小陵是为救我嘛！怎可以这样说。”

寇仲拍额自责道：“骂得好！我差点忘了嫂溺也要援之以手，所以小陵在这情况下也可以援姐姐以……没有什么。”

素素别过头来，在寇仲唇上蜻蜓点水的吻一下，柔声道：“这样公平对待，再不要笑小陵。”

寇仲呆若木鸡，徐子陵道：“不要胡闹，逃命要紧，怎么办好？”

三人下半身仍藏在堆满积雪的方井里，上半身冒出井外，寇仲一边为素素拂掉沾满她秀发香肩的雪粉，边沉吟道：“现在我们所有希望都在黛青楼那唤佩佩的身上，不过若这样去那里找人，说不定会暴露行藏。况且现在荥阳城寸步难行，最好找个地方，躲几天，待风声过后，沈婆娘他们以为我们走远，才去找佩佩求她设法，如此将万无一失。”

徐子陵苦笑道：“现在谁敢收留我们？”

素素颤声道：“他们说过要逐家逐户地搜索，我们不如仍是留在这里吧。”

寇仲笑嘻嘻道：“这种天时，留在此处不被冷死也会饿死，姐姐知否沈落雁的贼窝在哪里？”

素素吃了一惊道：“你不是要躲到她家吧？”

寇仲笑道：“有什么地方比那处更安全？这婆娘现在奉了李密之命找我们，该没空回家睡觉，我们乘虚而入，到她家将就几天。到她回家，便代表停止搜索，我们可去找佩佩。”

徐子陵大为意动，点头道：“照理沈婆娘该不会连自己的贼窝都不放过，此计确是可行。”

素素仍不放心，惶然道：“她家还有其他人嘛！”

寇仲得意道：“不外一些婢仆下人，难道她能在那里屯驻重兵，把闺房辟作战场吗？徐世勣来了则自当别论。”

素素终被说服，说出沈落雁府第的位置。三人候至天黑，这回换了由寇仲背起素素，展开鸟渡术，飞檐走壁地朝沈落雁居所潜去。

若非素素曾陪过翟娇去找沈落雁，就算手上拿有她地址，恐怕仍要费一番工夫才能找到这心狠手辣美人儿的香居。沈落雁的居所座落城东的民居之中，房舍鳞次栉比，包括她的香居在内，数千间院落，一色青砖青瓦，由小巷相连，形成深巷高墙，巷窄小而曲折，数百道街巷曲里拐弯，纵横交错，以大青石板铺地，形式大同小异。三人冒雪来到这里，像走进一座迷宫里，难以认路。尤其际此入黑时分，只凭房舍透出的昏暗灯光，更是如进鬼域。他们却有非常安全的感觉。在这种地方，要打要溜，方便得很。

寇仲掠入其中一条巷里，笑道：“沈婆娘定有很多仇家，故须住到这种走得人头晕眼花的地方来。”

徐子陵轻松起来，边走边舒展筋骨道：“初时听沈婆娘的奸夫徐世勣说什么逐户搜索，还真给他唬了一跳，原来只是吹大气，他这边来我们那边走，怎奈何得我们这类武林高手。”

素素犹有余悸道：“你们不要得意忘形好吗？荥阳城的人非常拥护瓦岗军，给人看到我们，定会向他们报告的……”

尚未说完，已给寇仲搂着蛮腰，飞上左旁的屋瓦顶。徐子陵同时跃上来，三人伏下后，俯望前方巷口深处，大雪纷飞中，人踪杳然。

素素讶道：“哪有什么人呢？”

寇仲低声道：“我的感觉绝错不了。真奇怪，为何我看不到人影，听不到声音，偏是感到有危险在接近呢？”

徐子陵点头道：“我也心生警兆，看！”

一队十多人的青衣武士，从巷的另一端而来，沿途逐屋敲门，不用说是在询问他们的行踪。三人看得头皮发麻，徐世勣确是说得出办得到。当全城居民都知道有他们这么三个逃犯，会令他们寸步难行。寇仲和徐子陵是生面人，长相又特别易认，要瞒人实是难比登天。搜索的队伍远去，三人暗叫侥幸。若非正下大雪，徐世勣只要派人守在各处掣高点，再派人逐家逐户搜索，他们定然插翼难飞。不过现在冷得要命，视线又难及远，徐世勣手下的人自是敷衍了事。

寇仲恨得牙痒痒道：“一向以来，我们只有挨打，没法还手，大损我们扬州双龙的威风。横竖有黛青楼佩佩这条后路，不如我们大肆反击，闹一个天翻地覆，好泄心头的恶气。”

素素已成惊弓之鸟，骇然道：“怎么成？你们怎够与他们斗？”

徐子陵却是大为意动，低声道：“要成名自然要立威，不过我们最好先躲得稳稳妥妥，再商量大计。”

寇仲兴奋道：“姐姐来吧！”

素素伏到寇仲背上，他大鸟般腾空而起。她忽然感到再不清楚认识两位好弟弟。若换了别的人，不是吓得龟缩不出，就是千方百计逃之夭夭。哪有像他两人般明知敌人势力比他们大上千百倍，仍有勇气作以卵击石式的“反攻”呢？

沈落雁的香居若从门外看去，实与其他民居无异，只是门饰比较讲究，不像邻居门墙的剥落残旧。内中却是另一回事，不但宽敞雅洁，园林与院落浑成一体，布局清幽，建筑还别出心裁，颇具特色。这座名为落雁庄的庄院以主宅厅堂为主，水石为衬，复道回廊与假山贯穿分隔，高低曲折，虚实相生。水池之北是座歇山顶式的小楼，五楹两层，翘角飞檐，蝴蝶般振翅欲飞，非常别致，沈落雁的香闺就在那里。小楼后是蜿蜒的人造溪流，由两道小桥接通后院的婢仆居室和仓房。落雁庄占地不广，但是丘壑宛然，精妙古朴，极具诗意。寇仲和徐子陵由侧墙跃入院里，一时都看呆了眼。想不到沈落雁这么懂生活情趣，颇有“大隐于巷”的感叹。不片晌寇仲已弄清楚庄内有四名小婢，一对夫妻仆人，都是不懂武功的。三人遂躲到其中一所看来久无人居的客房里，最妙是被铺一应俱全。三人岂会客气，偷来茶水喝了个够，立即倒头大睡。到寇仲和徐子陵乍闻异响醒来，天已大明。寇仲挪开素素搭在他胸口的玉臂，走到窗旁，往外窥看，原来那唯一的男仆正在园内扫雪。

徐子陵亦下床来到他旁，低声道：“雪停了！”

寇仲边看边道：“你肚子饿不饿？”

徐子陵道：“饿得要命！”

寇仲低声道：“我们绝不能在这里偷东西吃，否则会给人发觉，让我去张罗些食物回来吧！”

徐子陵道：“这么到街上去会很危险的。”

寇仲笑道：“放心吧！只要我们不是三个人走在一起，便没有那么碍眼，顺便探探风声也好。”

徐子陵知他诡计多端，又确是饿了整晚，叮嘱道：“早去早回。”

寇仲一声领命，由后窗溜出去。

徐子陵闲着无事，待要盘膝默坐，床上的素素叫道：“李大哥！李大哥！”

徐子陵大吃一惊，扑上床去，掩着素素香唇。

素素惊醒过来，定了定神，秀目立即射出惊惶之色，徐子陵放开手，她低呼道：“是否敌人来了。”

徐子陵摇头道：“不！只是姐姐梦呓，我怕惊动外面扫雪的人吧。”

素素放下心来，俏脸转红道：“我在梦中说什么？”

徐子陵心中暗叹，淡淡说道：“没什么！我听不清楚。”

素素坐起来，蹙起黛眉道：“小仲到哪里去了？”

徐子陵说了后，她又担心起来。忽地足音传来，两人吓得忙把被铺摺叠回原状，躲到床底去。刚躲好，两名小婢进来扫拭尘埃，还捧来新的被褥。

其中一婢道：“小姐足有八天未回来，前晚龙头府又给烧了，现在城中谣言满天飞，真让人为小姐担心。”

床下的徐子陵暗忖担心的该是其他人，绝非沈婆娘。

另一婢笑道：“小菊你这叫白担心。昨天密公领兵出城去攻打黎阳仓，龙头府一事是势所难免，那叫翟老鬼死不肯让位，论才干他绝非密公对手。”

小菊讶道：“兰姐怎会知得这么清楚的？”

小兰得意道：“当然有人告诉我了！”

小菊笑道：“定是李杰那家伙，你和他有没有一块儿睡过觉呢？”

接着两女追追打打地溜走了。

两人由床下钻出来，徐子陵松一口气道：“李密走了！其他的人我就不那么害怕。”

素素挨着他在长椅坐下，说道：“他们人多势众，你们只得两对拳头，又要分神照顾我，千万莫要强逞英雄啊。”

徐子陵满神气道：“不要小看你两个弟弟，两年来我们不知经历过多少阵仗。而且每次死里逃生之后，功夫都像变得更好。姐姐在这里休息一会，我四处走走看。”

素素忙抓着他臂膀，失声道：“给人发觉怎么办？”

徐子陵信心十足道：“我自幼善于偷鸡摸狗，怎会失手。所谓知己知彼，愈清楚这里的情况，有起事来愈有把握应付。”

素素无奈，只好放他去了。

提心吊胆地等了半个时辰，独守无聊，不由又为翟府被害的人暗自垂泪，幸好徐子陵神色兴奋地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册卷宗，得意道：“全赖跟陈老谋学了几天功夫，终于找到沈婆娘这册藏在秘格内的宝贝。”

素素见他回来，心内凄惶尽去，勉力振起精神道：“谁是陈老谋？”

徐子陵坐下珍而重之地把卷宗放在膝上，说道：“陈老谋是巨鲲帮的人，专责训练帮徒如何去盗取情报，再出卖变钱。他回来了。”

素素循他目光望去，寇仲捧着两大包东西由前厅推门而入，笑道：“一包是衣服，一包是美食，大功告成，最妙是婢仆们都回了后园住处呢。”

徐子陵和素素齐声欢呼，大吃大喝时寇仲眉飞色舞道：“徐世勣这小子把整个荥阳城搜得差点翻转过来，每个街口都设有关卡，逻卒处处，我见势头不妙，惟有逐家逐户去偷，且地点分散，包保没有人怀疑。”

素素道：“小陵都偷了东西哩！”

徐子陵记起匆忙纳入怀内的卷宗，取出来递给寇仲道：“你看这像不象是沈婆娘在各地眼线的名册，还注有大小开支、钱银往来，诸如此类的记载。”

寇仲把吃剩的馒头全塞进口内，腾出两手来翻阅，含糊不清地说道：“让我的法眼看看，保证什么都无所遁形。这家伙的名字真怪，叫什么陈死鸭，还有地址和联络手法，上个月受了百两银子，原来钱是这么易赚的。”

素素凑过去一看，嗔道：“人家叫陈水甲，不是陈死鸭，乱给人改名字。”

寇仲双目放光道：“凭这宝贝，小陵你看可否狠狠敲沈婆娘一笔呢？”

徐子陵冷哼道：“她这么害我们，怎是银子可赔偿的？”

素素骇然道：“若把东西交给官府，会累很多人抄家问斩。”

寇仲把名册纳入怀里，笑道：“我们怎会便宜皇帝小儿，至于有什么用途，将来再想。”转向徐子陵道：“该是我们还点颜色的时候。不知是谁把我们画得那么形似神足，现在我们三人的尊容，贴满街头，使得我们想到黛青楼找佩佩变得非常危险。”

徐子陵道：“刚才我在后院的仓房里发现十大罈火油，只要找到徐世勣小子的住处，可一把火把它烧掉，以牙还牙。还未告诉你，李密去打仗了，不在城里。”

寇仲哑然笑道：“徐世勣只是头四脚爬爬的走狗，横竖李密不在，索性去烧他的老巢。李密那家伙的狗窝在哪里呢？”

见到两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素素嘟起可爱的小嘴闷哼道：“不要奢望我会告诉你们，又说在这里避风头，这么一闹，谁都知道我们仍在城内。何况蒲山公府高手如云，你们去闹事只是白送死。”

寇仲笑道：“这正是最精彩的地方，明知我们在城内，偏是找不到人。更妙是现在军情告急，徐世勣等终不能为我们不上战场。所以只要我们为他们制造点内忧，保证可令他们进退失据。”

徐子陵也道：“不如我们放火后，引人来追，当着他们的眼前逃出城外，然后回来接姐姐走，更万无一失。”

寇仲皱眉道：“城墙这么高，你跳得出去吗？”

徐子陵颓然道：“跳不出去！”

素素“噗嗤”一声娇笑，横两人一眼，嗔道：“爱闹的小孩儿。”

寇仲在她脸蛋飞快香了一口，叹道：“姐姐的眼睛可勾人的魂魄哩！”

素素先是欣然而笑，旋即又神色黯淡下去，不知是否想到李靖。

徐子陵忽道：“姐姐知否谁是负责城内工事的人呢？”

素素道：“真正负责的人我不晓得，城内的事一向归徐世勣管，所以该是他的手下。”

寇仲一震道：“我明白了，小陵你是否想学在扬州般由下水道逃走。”

素素吃惊道：“下面这么脏，怎行呢！你们不是要找佩佩帮忙吗？”

徐子陵道：“在现今的情况下，恐怕什么人都帮不上忙，而且只要我们往黛楼，立即会给人认出来。”

寇仲道：“受香玉山这种人的恩惠，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小陵想得真绝，我们今晚去徐世勣处偷东西，试试运道，陈老谋说过，任何城市必有建筑图样，否则如何进行维修工程？”

素素无奈道：“你们对香公子成见太深。”遂把徐世勣的居所说出来，然后道：“我想试试小仲拿回来的衣服。”

两人溜出房外。

徐子陵为她关上房门，扯寇仲到一旁道：“刚才我听到素姐在梦呓里唤李大哥，唉！姐姐真凄凉，偏是这种事谁都帮不上忙。”

寇仲颓然无语，挨墙坐下来，苦思良久道：“不如我们先到洛阳去找李大哥，把姐姐的情况径直向他说，看他怎么安置姐姐。”

徐子陵摇头道：“那样会使李大哥很为难的，一个不好更会弄得姐姐难堪。而且姐姐因王伯当那贱种而有点自暴自弃似的。一会说要陪我们，一会又为香玉山那家伙说话。若硬逼她到洛阳去，说不定弄巧成拙。”

一向诡计多端的寇仲对这种男女间事完全束手无策，咳声叹气时，素素换过新衣出来，两人连忙极力逢迎，说尽好话。素素虽娇笑连连，眉宇间总有一丝解不开的忧郁，令人觉得她只是强颜欢笑。

寇仲最后投降道：“姐姐是否仍想我们去找黛青楼的佩佩呢？”

素素幽怨地道：“你们的事姐姐管得了吗？”

两人哪还不知机，忙誓神劈愿保证会依她的意思办事。素素这才恢复欢容，商量如何可避过逻卒的耳目而找到叫佩佩的女人。

寇仲想出一计道：“不如我们到绸缎铺买一匹上等丝锦，指明送给佩佩，再尾随看看谁是收礼的人，该可知道谁是佩佩。”

素素皱眉道：“绸缎铺的人若认出你是瓦岗军在缉拿的逃犯，岂非害了佩佩。”

寇仲胸有成竹道：“总有人对世事漠不关心或全不知情的，刚才我去为姐姐偷衣服，其中一间衣铺的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儿，一副老眼昏花的样儿，只靠两个小伙计帮忙送货。只要觑准他一个人看铺，可进行我们的大计。”

素素喜道：“不如由我装作佩佩的小婢，为自己的小姐买东西，该更是万无一失。”

寇仲见她恢复生气，笑道：“姐姐千万莫要穿这套衣服去啊！”

素素始醒觉这身衣服正是从那间衣铺偷回来的贼赃，笑着入房更衣去。两人对视苦笑。

徐子陵叹道：“希望姐姐不是看上香玉山就好了！你看她见我们肯去找佩佩，整个人都不同呢。”

寇仲信心十足道：“香小子有什么值得姐姐看上的地方？照我看她是知悉我们再不到徐世勣处冒险放火偷东西，又知我们尊重她的意见，故心花怒放吧！”

不片晌素素换妥衣服，三人潜出府外，避开数起瓦岗军，来到衣铺旁的横巷里。素素依计去了，两人躲在暗角，予以保护。天又下起雪来，街上行人稀疏，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但徐子陵知道当今声名最盛的瓦岗军，已因翟让被杀，内部出现无可弥补的裂痕。可想象由于翟让乃瓦岗军的创始者，无论李密如何得人心，始终不能一下子把翟让根深柢固的势力全接收过去。其中部分一向追随翟让的人会生出异心，乃必然之事。

寇仲亦正想到李密，记起翟让生前说过因为不够心狠，所以终斗不过李密，故而“心狠手辣”，是否正是争霸天下的首要条件呢？想得入神，徐子陵低呼道：“糟了！”寇仲大吃一惊，警觉地往街上瞧过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风姿绰约的沈落雁，旋即则目光被她旁边的妙龄女子吸引过去。

此女乍看似乎不是长得太美，或者是因为她的轮廓予人有点阳刚的味道，可是皮肤雪白里透出健康的粉红色，气质高贵典雅，腿长腰细，比沈落雁尚要高出两寸，明眸皓齿，所有这些条件配合起来，竟毫不给沈落雁比下去，形成非常独特的气质。两女前后均有随员，沿街缓步而来，沈落雁正和她指点谈笑，看来该是负起导游之责。还差十多步，沈落雁一行人就会到达素素所在的衣铺大门外。

两人的手同时握到兵器上去，头皮发麻地看着敌人逐步接近即将可看到素素的危险位置。在此千钧一发的时刻，长相爽健硬朗的美女倏然立定，神色淡然地和沈落雁说了两句话，举步走进衣铺隔邻的工艺店里，沈落雁亦欣然随她去了。十多名随员分出一小半人随行，其他的则散立门外，摆出护驾保镖的款子。素素这时刚从衣铺走出来，见到隔邻铺子外聚了群武装大汉，吓得垂下俏脸，匆匆横过长街，朝两人所在窄巷走去。

那群大汉并不在意，到素素离开敌人视线，与两人会合，花容失色道：“吓死我了！”

两人惊魂甫定地拉她躲往深巷里，寇仲低声道：“成功了吗？”

素素点头道：“没有问题，不过那老板说今天晚了，明早才肯送货。”

徐子陵叹道：“那就糟了，青楼的姑娘白天都睡觉，若是由其他人代收，我们就白费工夫。”

素素得意道：“放心吧！我指定要明天申时送货，老头答应了！”

无奈下，寇仲和徐子陵只好带素素返“家”去也。

回到清幽雅静的沈宅，三人颇有死里逃生的感觉。又想起明天会找到佩佩，不似先前般毫无着落，心情转佳。两人嘻嘻哈哈地向素素叙说近两年的种种经历。听者投入，说者越感兴奋，转眼到入黑时分。沈府燃亮了宅内所有宫灯，前后院明如白昼。

三人吃尽余粮，寇仲摊在椅上舒适地说道：“姐姐真爱整洁，把房间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换了我们哪会这么做。”

素素茫然道：“人家哪有这种闲情，是今早有人来打扫吧！”

寇仲倏地坐直，失声道：“糟了！”

两人愕然瞧着他。

寇仲道：“昨天我们来的时候，满屋尘埃，显然久无人住，现在忽然有人前来打扫，分明是有客到访！”

徐子陵暗骂自己疏忽，跳将起来道：“定是沈婆娘要款待刚才她陪伴的那个美人儿，难怪这么灯火通明的。来！我们快收拾东西走避。”

三人忙于收拾，前院隐隐传来马嘶人声。沈落雁和客人来了。他们哪敢迟疑，趁沈落雁尚在前院之际，急忙躲到屋后的另一间柴房去。一会后果见有人入住客舍，还不时传来谈话走动的声音。客舍的四个房间，亮起灯光。三人再没有安全的感觉，由寇仲和徐子陵轮流监视外间的动静。雪已停了，来客也安顿下来，再不如先前般嘈吵。正透过小窗察看外间情况的寇仲忽然发出警示，徐子陵和素素忙挤到窗旁，三人同时朝外望去。沈落雁领着那长相刚健动人的妙龄女子，并肩来到屋外的小花园里，前者介绍道：“落雁最爱看到果实累累的情景，所以植的大都是果树。”

女子赞道：“雁姐真有心思，谁想得到在深巷之中，竟有这等人间胜境？”

沈落雁谦虚道：“玉致莫要笑我，你们宋家的槐园名列武林十大胜境之一，怎是我的小窝能够比拟的。”

寇仲和徐子陵心头一震，原来此风姿独特的美女，是宋阀的人，却不知她和宋师道是什么关系。两女停步下来，欣赏树上的冰挂。

宋玉致淡淡说道：“这回玉致来访，以雁姐的才智，当猜到一二吧？”

沈落雁沉吟道：“不知是否与宇文化及在昏君前造谣生事有关呢？”

宋玉致笑道：“早知瞒不过雁姐，不过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沈落雁油然道：“那么另一个原因，该与杜伏威有关，听说他攻占历阳，截断长江水道的交通，恣意抢掠来往船只，谁都不卖人情。据我们的消息，最近他们扣起你们的三条盐船，是否真有这回事呢？”

宋玉致淡然道：“雁姐消息灵通，难怪得密公倚重。”

沈落雁摇头叹道：“我真不明白杜伏威的脑袋里装载的是什么东西，际此杨广大军源源进驻江东的时刻，还胆敢树立像贵阀那种强敌，他怕是活得不耐烦？”

寇徐两人心中恍然。长江盐运乃宋阀命脉所在，杜伏威这么抢截盐船，大大威胁宋阀的威望和生计。故而宋阀派出宋玉致，希望连结李密，好以南北联手之势，夹击雄据历阳以杜伏威、辅公祏为首的江淮军。

不过现在瓦岗军刚生内讧，更值隋军密谋反攻，恐怕李密无暇他顾。

宋玉致微笑道：“杜伏威想是逼不得已，却不该惹到我宋家来，我们三番四次向杜辅两人交涉，均不得要领。家父为此震怒非常，决定不惜一切，要好好教训杜伏威，却因不知密公意向，故派出玉致前来谒见密公。”

沈落雁叹道：“玉致该知我们一向与江淮军互相顾忌……”

宋玉致打断她道：“我们新近得到消息，江淮军自进占历阳后，竟按兵不动，只是不断巩固所占土地，实是用心叵测，雁姐可有耳闻。”

沈落雁道：“玉致是否指杜伏威希望杨广稍喘一口气后，可分神来对付我们呢？”

宋玉致淡淡说道：“只此一项，尚未足使杨广能全力对付你们。”

至此她把话题急转直下道：“不知雁姐有否听过一个叫曲傲的铁勒人？”

沈落雁愕然道：“玉致说的是否有‘飞鹰’之称，横行西疆的曲傲，此人声望之隆，直追突厥的‘武尊’毕玄。恐怕杜伏威尚请不动他，未知玉致为何忽然提起此人？”

宋玉致正容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铁勒人一向为突厥死敌，见突厥在中原影响日深，遂萌生想分一杯羹的野心。曲傲奉有铁勒王密令，到来联结中原新兴的势力，企图混水摸鱼，占点便宜。”

沈落雁皱眉道：“曲傲竟看上杜伏威？”

宋玉致好整以暇道：“不但如此，他们还密谋刺杀密公。假若事成，杨广会趁瓦岗军乱作一团的时刻，全力攻打你们，那时杜伏威可趁势吸纳瓦岗军的离散队伍，并把势力扩展到北方来，否则有你们瓦岗军一日，杜伏威仍难以向北扩展。”

看沈落雁的神色，寇仲等晓得曲傲非同小可。此时有人匆匆来报，徐世勣来了，两女遂朝前院走去。

寇仲目送两女消失在被霜雪染白的林木深处，吁出一口凉气道：“不若我们索性改行当刺客，这该是目前最赚钱的大生意。至少干净利落，不像偷了东西向人勒索那么拖泥带水。”

徐子陵想起沈落雁的秘密名册，担心道：“沈婆娘若发现不见了名册，岂非糟糕之极，我们更休想逃出城外去。”

寇仲亦道：“似乎犯不着为这鬼东西多冒风险，但她哪猜得到是我们拿的呢？”

徐子陵一想也是，笑道：“我们叫做贼心虚。”

素素却是担心不已，说道：“不如把名册偷偷放回原处去，现在最紧要是溜出城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寇徐两人听得大为意动。起先徐子陵偷名册，存着好玩和报复的意图，实质上并不觉得能凭这名册勒索得沈落雁些什么好处。且现在最难得是沈落雁和徐世勣都在主宅大堂处，兼之徐子陵驾轻就熟，要把名册放回原处，该非难事。

寇仲道：“素姐有命，我们自应遵从。”

素素却是心中矛盾，犹疑道：“现在来了这么多人，你们在园中走动，说不定会让人发现哩！”

徐子陵亦对自己信心不足，说道：“怎么办好呢？”

寇仲拍胸道：“这叫有心算无心，人多了有人多的好处，较易混水摸鱼。素姐留在这里，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两人闪出柴房，凭着树木的掩护，迅速朝沈落雁的香闺窜去。他们把体内的真气运行至极限，刹那间灵觉提至最高境界。不但眼耳鼻等触觉比前以倍数灵明，最难得是还具有某种超乎感官的感觉。这正是《长生诀》神秘莫测之处，已超越一般武技的范筹。不但接触到“奕剑大师”傅采林所言人身内那自给自足的宝库，还直臻习武者无不穷毕生之力追寻的“天人合一”的境界。徐子陵和寇仲均是古往今来罕有的天资过人者，在机缘巧合中，练成早被所谓“识者”视之为骗人的《长生诀》，突破了一般上乘武功的极限，臻达只有宁道奇、毕玄之辈始能明白的“真如”之境。故此在短短两年内，各自不依成法地练出独特的心法武功，助他们屡次逃过大难。像在这刻，纵是四周高手如云，他们凭着独特的感官，先一步嗅到危险般，自然而然依心意而行，避过敌人的感应，没有惹起宅中高手无刻不存在着的警觉。两人此刻当然没有这种明悟了解，只以为自己是轻功了得，才如此利落厉害。刹那间，他们横越后园，由客舍旁穿入沈落雁香闺所在的大花园里。他们伏在一处草丛内，功聚双耳，运功细听，立即肯定楼内无人。楼内没有半丝声息，下层则隐透灯火。

徐子陵道：“我到楼上去还书，你给我把风。”

寇仲点头答应。

徐子陵觑准远近无人，由草丛窜出来，迅如鬼魅般掠至小楼的大门外，推门而入。果如所料，厅堂内静悄无人，在宫灯映照下，有种出乎寻常的宁洽。徐子陵不敢迟疑，飞步登楼。此时他心内空灵一片，无思无想。那并非刻意而为的心境，而是自然而然所产生的。刚踏足楼上沈落雁香闺的小厅子，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涌上心头。很难说出自己感应到的是什么，只是心中很不舒服，似有一股无形压力，影响他本似井中水月的精神境界。

徐子陵的精神倏地提升至极限，真气充盈经脉，毫不犹豫地掣出短戟。厅堂立时明亮起来。并非有人燃点灯火，而是徐子陵在体内真气运转下，目力骤然倍数增强。他目光扫视下，地上经打扫后仍留着的尘屑遗痕都逃不过他的锐目。这是徐子陵从未曾达到过的层次。以前虽屡有因全力运功而强化了感应的情况，都远不及这次清晰玲珑。这不但由于他正处于一种至静至极的心境，更主要是他感应到极大的危机。而最可怕是危险的感觉一闪即逝，像现在般他便再感应不到任何不妥的气氛。

徐子陵的目光在地上来回扫视几遍，隐隐间似乎寻找到某种线索，目光再次细心在地板上巡视。登时心中大懔，原来地板上隐现两点几是微不可察的尘痕，似乎是有人以足尖点地，由沈落雁的闺房掠出来，抵楼梯处始停下来。想到这里，一道黑影由房内掠出。

徐子陵已非没有见过阵仗的人，仍未想过世上竟有这么可怕的武功。方惊觉有人偷袭，他整个人已陷进一种近乎无可抗拒的劲漩里。那是千百股奇怪的力道，部分把他扯前，部分直压而来，还有几股横向和旋转的力道。就像掉进下大海怒涛汹涌的漩涡中，使人难有自主把持的能力。幸好徐子陵先一步生出警觉，否则此时怕早东倒西歪，难以立稳。徐子陵知此乃生死关头，想也不想，手中短戟聚集全身功力，俯身坐马，同时往来人刺去和瞧去。

一时间，只见到一个黑影子。一点剑芒，正在他眼前扩大。无坚不摧的剑气，透过长剑侵来，使他呼吸顿止，全身有若刀割。由徐子陵登上此处，发觉有异，直到可怕的敌人施以暗袭，只不过眨两下眼皮的功夫，已使徐子陵陷进生平未曾遇过的凶险里。眼看手中短戟可准确封挡敌人兵器，对方长剑生出变化，徐子陵的短戟竟击在空处。那种用错了力道，有力无从施展的感觉，令徐子陵难受得差点吐血。眼前全无人迹。幸好他的感觉却清晰地告诉他对方正以奇异莫测的步法，来到他左侧目光难及的死角位置。最奇怪是眼前仍有点点剑芒，不断炫闪，使他睁目如盲，只能纯凭感觉作出反应。一道尖细的剑气，似欲刺往他左腰眼处。如此厉害的身法剑招，确是骇人听闻之极。

徐子陵哪还有余暇思索，硬把刺空的短戟收回，扭身侧劈。同时扭头凝神往这可怕的大敌瞧去。人影一闪，徐子陵的短戟二度劈空。徐子陵这次学乖了，劲未用足立即变招，同时往后疾退。他并非意欲逃走，而是要重整阵脚。虽只两招之数，他已竭尽所能，为自己的小命奋战到底。

蓦地剑芒剧盛，四面八方尽是呼啸的剑影芒光，虚实难测。徐子陵却清楚地把握到对方不但正在前方，要命的一剑亦正朝自己下腹处闪电攻至。对方的速度显然比他快上几筹，所以他虽已在疾退，主动却全操在对方手内。际此生死关头，徐子陵运起短戟，发挥出短戟旋转的特性，绞击在对方刺来的剑上。接战以来，他尚是首回接触到对手兵刃的实体。由于短戟独特的结构，本是最善于锁缠敌人的兵器。岂知戟剑相交，竟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徐子陵感到贯注在戟身上的真气一下子被敌剑吸干化净，接着敌剑生出一股黏贴之力，令他连抽回短戟亦有所不能。徐子陵临危不乱，正要弃戟逃命，对方的长剑像毒蛇般附戟而上，搠入他的小腹去。

第四章 偷龙转凤

徐子陵去后，寇仲的注意力集中在前院处，打定主意只要稍有异动，立即扮猫叫通知徐子陵逃走。看着徐子陵信心十足地推门入屋，寇仲亦觉此事容易轻松，并暗忖明天逃时，尽可顺手牵羊，把名册二度偷走，好害沈落雁仍要担心一场。这种无情无义的女人，就算死了他都不会为她叹息半声。不由又想起李秀宁。发觉她在他心中的印象冲淡多了，再没有以前那种梦萦魂牵的深刻感觉。就在此时，小楼上忽传来劲气鼓荡的交击声。寇仲大吃一惊，顾不了暴露行藏，提刀往小楼扑去。

“砰！”接着是兵器坠地的声音。徐子陵背脊撞碎沈落雁闺房的大窗，带着一蓬鲜血，往下坠来。寇仲刹那间记起了徐子陵曾说过的话。“假若徐子陵受了伤，他寇仲是否仍能保持井中月的心境？”

一道黑影迅如鬼魅般掠了出来，追着急坠的徐子陵单掌凌空虚劈，务要置之于死地。寇仲强迫自己不再想有关徐子陵遇到的任何事，猛地收摄心神，运劲掷出手中大刀，同时全速往徐子陵掠去，又高呼“有贼！”

这正显示寇仲的才智高绝。对方既能在这么短促的时间内击得徐子陵重伤坠楼，他寇仲定亦拦不住对方。唯一方法是惊动沈落雁等人，让这行动诡秘莫测的敌人有所顾忌。当然这人也可能是沈落雁布在楼内的伏兵，但观其惟恐人知的行藏，可能性却不大。在眨眼工夫的时间内，寇仲拟出了以救回徐子陵小命为唯一目的的战略。

那人显然想不到横里杀出个寇仲来，因为以他惊人的听觉，花园内的任何动静均该瞒他不过，偏是直至寇仲射出大刀，他始惊觉。这亦是他对徐子陵萌动杀机的原因。当徐子陵推门入楼时，他方生出感应，从而惊悟出假以时日，此子必是非同小可。他本身并非心胸狭窄又或忌才之人，只因误会了徐子陵是沈落雁方面的人，所以不择手段的务要杀死徐子陵。此人正是天下闻名色变的“影子刺客”杨虚彦。这回他躲在沈落雁闺房里，目的是要刺杀沈落雁，好为隋军攻打瓦岗军的老巢作先声夺人的一击。而竟会因见到徐子陵的高深造诣而改变刺杀对象，可见他对徐子陵的评价是多么高。

长刀奔雷掣电地朝他左胁下刺来。刀锋放射出的森寒之气，却在及体前把他完全笼罩。以杨虚彦之能，亦不得不暂缓对徐子陵痛施杀手，而以全力应付。猛一提气，骤然凌空变化身法，竟然一把接着长刀。此时寇仲已赶在徐子陵坠到地上之前，一把抱住了他。杨虚彦冷哼一声，把接来的飞刀依样画葫芦地掷出，直取寇仲背脊。以其劲道之强，深信可同时贯穿两人身体。

寇仲想也不想，足尖用力，抱着满腹鲜血、陷进昏迷状态的徐子陵滚到附近的草丛里，仅以毫厘之差避过电射而至的长刀。杨虚彦待要继续追击，四周全是衣袂破空之声。他自问难以在一两招间杀死寇仲，叹了一口气，展开身法，冲天而起。

寇仲搂着徐子陵由草丛另一边滚了出来，跳将起身时，立即面临一生中最难下的决定。若他赶回素素所在的柴房处，定逃不过众人耳目，且徐子陵必因得不到救治而伤重致命。但立即逃走的话，素素势将陷在孤立无援，动辄给敌人发现的危险里。他该怎么办呢？

沈落雁的娇叱在高处响起道：“谁敢来生事？”接着是连串兵器交击之音和惨哼声！

寇仲痛苦得差点哭出来，猛一咬牙，抱着徐子陵朝前方的外墙掠去，叱喝声立时在后方响起，但他已顾不得这么多了。

寇仲撕开徐子陵的外衣，入目赫然是被刺穿了的名册。这是沈落雁庄园附近一间较具规模的民居后院的储物房，避过追兵后，寇仲带徐子陵躲到这里来。寇仲暗叫侥幸，若非给名册挡了对方一剑的劲气锋锐，恐怕徐子陵早一命呜呼。徐子陵仰躺禾草之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死，呼吸却出奇地仍是均匀悠细，没有急促难继的情况。寇仲把名册放到一旁，撕开里衣，细心检视下，发觉伤口早黏合起来，再没有渗出鲜血。松了一口气后，寇仲抓着徐子陵双掌，默默把真气输入徐子陵体内，希望能助他疗伤。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徐子陵吁出一口气，醒转过来，脸上恢复血色。

寇仲大喜，热泪忍不住夺眶而出，悲叫道：“小陵！小陵！你吓死我了！”

徐子陵睁开眼睛，骇然道：“这是哪里呢？”

寇仲忙作解释，徐子陵色变道：“你怎能把素姐一个人留在那处？”

寇仲凄然道：“我是别无选择下才这么做，放心吧！你在这里歇一会，待我去把素姐接来。”

徐子陵不悦道：“还不快去，素姐胆子这么小，吓都吓坏她了。”

寇仲伸手拍了拍徐子陵的面颊，习惯地往背上的长刀摸去，当然只摸到一个空鞘，始记起没有了护身的宝贝。正要离去，徐子陵把他唤回来，脸上血色尽退道：“不要去！”寇仲愕然。

徐子陵叹道：“以沈落雁的精明，自能从我遗在楼内的短戟知道是我们在生事，加上见到逃走的只有我们两人，哪还会猜不到素姐定在附近。所以素姐现在十成十已落到她的手上。”

寇仲颓然道：“那怎么办好！”

徐子陵吃力地坐起来，说道：“你再助我行功运气，天明时，我们就一起去找沈落雁把素姐救回来。”

“砰！砰！砰！”沈落雁庄院的大门被铜环叩得声响大作。接着是寇仲的声音道：“落雁娇妻，为夫仲少爷回来了！”不片晌沈府大门敞开，出奇地只得沈落雁一人盈盈俏立，玉容寒若冰雪，狠狠瞪着笑嘻嘻的寇仲。寇仲当然知道其他人已布下天罗地网，让他插翼难飞。

沈落雁冷冷道：“先把名册交出来，我们再谈其他事。”

只此一句话，寇仲便知素素果是落到沈落雁手上去，否则怎可如此肯定名册在他们手上。寇仲摇头叹道：“若非小陵为你挡了昨夜那个家伙一剑，美人儿你早玉殒香消。现在一见面便毫不客气。像你这么美的人儿俯拾即是，但像你那么无情无义的，则肯定是空前绝后哩！”

沈落雁恢复本色，“噗嗤”一声笑道：“真拿你这两个小鬼头没法，竟懂得躲到我这里来。好吧！你将名册交出来，奴家立即将你的素姐送还你，又任你们离城，以后的事，只好看你们的造化。”

寇仲笑道：“沈美人你真懂说笑，看准小陵受了伤，所以不虞我们能走得多远。让我告诉你真相吧！小陵根本没有事，看！他不是站在你背后吗？”

沈落雁叹道：“不要再装模作样了。小陵留下的大滩血迹，谁都骗不了。以影子刺客杨虚彦的身手，若被他刺中而不死的，他该可算是第一人哩！”

寇仲心叫要的正是这句话，装出悲愤神色，睁眉怒目地说道：“原来是杨虚彦！”

沈落雁娇躯微颤，秀眸射出复杂无比的神色，旋即又敛去，沉声道：“不要骗我，徐子陵是否死了？”

寇仲正是要令她有此错觉，那自己就可成了唯一知道杨公宝藏的人。扮出强压下怆痛神色的微妙表情，摇头道：“莫要胡猜，名册现正在他手上，若我可和素姐安然回去，保证他立即把名册交回。否则过了时限，他会立即逃走，把名册交到杨广手上，那时你们瓦岗军立时断绝了所有情报消息，变得又聋又盲。”

沈落雁垂下俏脸，仍在追问道：“小陵是否死了！”

寇仲终发觉她神情有异，暗想难道她爱上小陵吗？但想想又该非如此，因为证之她对他两人一向的心狠手辣，任他想象力如何丰富，都联想不到这方面去。寇仲恰到好处地暴喝道：“不要问，你究竟是否肯把人交出来。”

沈落雁缓缓抬起俏脸，眼中射出森寒得令人发颤的神色，但语气却无比平静地道：“不用骗我，小陵已死了。若我把你擒下，保证可从你身上将名册搜出来。”

寇仲仰天悲笑，从怀内取出染满血渍束成一卷的名册，横在胸前道：“尽管放马过来，若你能取回完整的名册，我的名字以后就倒过来念。”

沈落雁的目光落在染血的名册上，娇躯再抖颤了一下，低声道：“他的尸身在哪里？”

寇仲忍不住讶道：“他生前不见你关心他，死后你反爱问长问短，这是怎么一回事？”

沈落雁凤目生寒，冷冷道：“这个不关你事。立即把名册还我，我便放你和素素离开，保证绝不追赶，至于如何闯过世勣城防那一关，恕小女子无能为力。”

寇仲道：“人呢？”

沈落雁恢复一向的冷静，淡淡说道：“先交书后放人。哼！莫忘了纵被你毁去名册，我们只要费点工夫，可重新编出另一本来。”

寇仲油然道：“既然你不怕失去了以前所有往来的账目，又不怕延误时机，我索性把册子毁去，再和你们拼个生死，横竖小陵死了，我和素姐都不想活了！”

这正是徐子陵和寇仲两人想出来的计划中最关键的一个环节，要让沈落雁误以为因徐子陵之死，寇仲亦萌生死念，对沈落雁形成压力。可使敌人错估他们的实力。唯一他们没料到的，却是沈落雁对“徐子陵之死”的反应。

沈落雁本想以虐待素素的恐吓逼寇仲投降，听到寇仲这么说，立时把话吞回去，叹了一口气道：“唉！罢了！可是有些事我亦难以作主。”再娇叱道：“给我把素素带出来！”不片刻曾以妙计在河上生擒寇徐的“野叟”莫成，押着素素来到沈落雁身旁。

素素早泪流满脸，悲叫道：“小陵是否死了？”

寇仲有口难言，又不敢乱打眼色。

沈落雁神色落寞道：“一手交书，一手交人，我保证手下不追击你们。只要一个不字，我立即使素素尸横地上，然后全力把你杀死。”

寇仲装出投降的样子，把册子放在地上，伸足踏着，说道：“放人吧！”

沈落雁微微点头，莫成把素素整个抱起掷出，由高空往寇仲投去，让他若要接人，必须往后退开。寇仲果然听话，后跃升高，接着素素，一阵风般走了。

莫成执起名册，好不容易拆开一看，色变道：“小姐不好，这小子竟敢骗我们。”

沈落雁接过一看，除了底面两页外，却是本不知由哪里偷来孔老夫子着的《论语》。俏脸立时气得煞白，双目杀机连闪道：“我看他们能逃到哪里去？”旋即又蹙起黛眉，轻轻道：“难道他还未死？”说到这里，俏脸不由一阵火辣，心中不知是何滋味。难道这小鬼头竟能在自己心内占据一个席位吗？

徐子陵拥着在怀内又哭又笑的素素，大喜道：“想不到沈婆娘真会上当。”

寇仲贴壁坐下道：“你的计策确是厉害，首先算准沈婆娘会在那里等我们回去救人，更算准她情愿把素姐还给我们，好增加我们逃走的困难性，只不过仍算漏一样东西。”

徐子陵奇道：“什么东西？”

素素低声道：“看来她很担心你哩！”

徐子陵嗤之以鼻道：“管她担不担心，这种女人送给我都不会要。”转向素素道：“沈婆娘有否对姐姐不好呢？”

素素摇头道：“她骗我说已拿下了小仲，逼我把这几天的事说出来，姐姐只好说了。”

寇仲色变道：“素姐没提及关于黛青楼的事吧！”

素素坐直娇躯，嗔道：“当然没有，姐姐岂是那么不识轻重的人。”

寇仲移了过来，搂着徐子陵肩膀道：“你算很命大的呢！原来伤你的家伙就是连我们老爹都敢行刺的影子刺客杨虚彦。”

徐子陵恨恨道：“若非我及时运功把他攻入体内的真劲化去，区区一本簿子绝救不了我的命。哼！这次我们若能逃出生天，就要他好看。”

寇仲拍胸道：“得罪了我们扬州双龙的人，定没有好下场，像沈婆娘这几天保证睡难安寝。”

徐子陵扶着素素站起来，苦笑道：“我恐怕亦至少有几天不能和人动手，假若佩佩帮不了我们的忙，只好以真名册去换取自由。”

寇仲陪他叹了一口气。狗吠声忽地隐隐在远方传来。三人交换个眼色，均知若还不溜之夭夭，就永远都不用走。

荥阳城。大雪。黛青楼尚未启门迎客，寇仲、徐子陵和素素三人躲在前院其中一间小楼的无人厢房内，静心守候布店的小伙计。佩佩已成了他们唯一的逃生希望。现在徐子陵身受重伤，凭寇仲一人之力，实无法两人逃出城外。失去了名册的沈落雁，会尽一切办法去搜捕他们。因名册牵涉到瓦岗军的兴衰。

寇仲凭窗外望，低声道：“真不是骗你的，沈落雁那婆娘在误以为你死去时，神态确异乎寻常，不是装出来的。”

徐子陵正盘膝静养，闻言睁眼不耐烦地道：“不要说了！想起她我就心中发火。”

寇仲别过头来警告道：“勿要躁火，小心会走火入魔。”

徐子陵吃了一惊，知道自己因受了伤，功力减退，情绪易于波动，忙凝思去虑，恢复止水不波的心境。

素素俏脸微红道：“沈落雁曾追问过姐姐和你们的关系，我说了后她好像不太相信。回想起来，她说不定真是妒忌哩！”

寇仲目光回到外面大雪飘飞的天地里，点头道：“以前沈婆娘曾说过，若要嫁人，就拣小陵，而我则可作她情郎。那时当她是在说笑，现在想来说笑也带着三分真呢。若可害得她单思苦恼，什么仇都报了哩！”接着兴奋道：“来了！”

“砰！砰！砰！”敲门声响。那伙计托着包好的匹布匹，冷得打着哆嗦嚷道：“送缎锦的来了！”

一名大汉由大堂开门走了出来，横过前院的广场，把外院门推开少许，问道：“什么事？”

小伙计把匹布匹送到大汉手上，咕哝道：“当然是上等绸缎，是给佩佩姑娘的。”

说完头也不回地匆匆冒雪走了。大汉愕然片晌，捧着缎锦走回屋去。寇仲忙俯伏地板上，贴耳细听楼下的动静。

只听一个女声道：“何福！什么事？”

何福应道：“真奇怪！有人送了一匹上等绸缎来，指明要给老板娘。”

女人道：“这事确是奇怪，老板娘久已没有亲身招呼客人，竟还有人来讨好她。先放在她那里，待她回来后再说吧！”

寇仲一声得计，闪出厢房外，不片刻回来道：“佩佩原来是这里的老板娘，住在后院一所幽静的房子里，不过现在却不知到哪里去了。”

徐子陵道：“这里终不是藏身的好地方，不如我们躲到她的闺房里去吧！”

寇仲大叫好计，抱起素素，领路先行。徐子陵毫无困难地追在他身后。假若杨虚彦亲眼目睹现在的情况，必会大吃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却不知《长生诀》实是道家千古不传之秘。有夺天地造化、鬼神莫测之机。当时杨虚彦一剑刺入徐子陵小腹时，被名册所阻，缓了一线。就是这么刹那的缓冲，使徐子陵能及时化掉他剑尖送入多重的致命气劲。腹下为气海，这部位受伤，本极难痊愈，对练气之士尤为严重。但偏偏《长生诀》功能保命长生，又有寇仲以来自同一源流的真气助他疗治，所以只一晚工夫，徐子陵便恢复了大半功力，创造出令人难信的奇迹。寇仲、徐子陵和素素身在其中，当然认为这是理所当然，不足为怪。却累得沈落雁打错算盘，将搜索集中在以她家为中心点的方圆两里的深巷民居间，致使三人能轻易躲到这处来。这时刻黛青院的姑娘起床不久，人人沐浴更衣，尚未离房，所以院内廊道只偶有婢仆经过。三人无惊无险地来到老板娘佩佩的房舍，避过前厅的两个小婢，躲进她香闺之内。

寇仲哪会客气，拉开被铺，先请冷得发抖的素素钻入被窝里，然后要徐子陵躺在另一边，自己坐在床尾笑道：“瓦岗军看来都不是那么厉害，至少到现在仍未能奈我们什么何。”

素素嗔道：“小仲最不好是很易自满，待逃出城后才得意也未迟呢！”

徐子陵道：“自离开扬州后，我们日日夜夜过着逃亡的生活，真希望可以找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定下来，过点平静的生活。”

素素兴奋地讨论该住在怎样的地方才够理想。不旋踵寇仲问起杨虚彦的武功，徐子陵详细说出来后，犹有余悸道：“这人的内功臻达随心所欲的境界，不但可由剑尖吐出气劲，还可分成千股百股，生出各种不同的拉扯力道，使我完全发挥不出平时的水平。”

寇仲沉吟道：“这确是非常有趣。不过他既能办到，我们该也可做得到。”

素素好奇问道：“小陵真没有看清他的样子吗？”

徐子陵道：“这事更奇怪，他和我动手的地方本暗黑无光，但我偏是满目剑芒，加上他的身法迅若鬼魅，我连他是高矮肥瘦都看不真切。”

寇仲拍腿道：“我明白了。你试试以手指压着眼珠，很快会金星乱冒，杨虚彦定是利用同一道理，以剑气生出对眼睛的压力，令你错觉丛生。这小子算厉害的了。”

徐子陵点头道：“也许是真如你所说。但他的剑更可怕，明明击中了也会击空，而真正击上时却滑溜溜的挡碰不上，难怪这么多独霸一方的人物饮恨在他剑下。”

寇仲吁出一口凉气道：“这家伙确是有点道行。”三人住口不言。足音自远而近，连素素都可隐隐听到，接着是外厅两名小婢齐声道：“夫人回来哩！”房内三人大喜，知道终找到佩佩。

一个略带冷漠、深沉但动听的女音道：“这是什么东西？”

其中一婢答道：“不知是谁从西街的一家老字号买了一匹绸缎，遣人送来，指明是给夫人的。此事已通知了云娘。”

佩佩默然片晌，平静地道：“你们去给我叫云娘来。”

两女婢应命去了。竖起耳朵窃听的寇仲闻得佩佩坐下的声音，低声道：“先听听她们说些什么也好。”

徐子陵道：“云娘不就是那天接待我们的风骚娘儿吗？”

寇仲点头应是。忽然间，三人都有些紧张。现在佩佩可说是他们最后的希望。假若此路不通，只有靠自己的力量逃走。以前徐子陵没有受伤，仍难以办到，现在则更为困难。不一会云娘来了。

佩佩遣走两婢，说道：“查到是怎么一回事吗？”

云娘恭敬答道：“问过了，买布的人该是素素，时间是昨天午后时分。看来是那两个小子用投石问路的手法，想把夫人找出来。”

房内三人听得心中凛然，因为云娘说起他们时，语调毫不客气。

佩佩沉吟片晌，说道：“实情应该如此，不过恐怕他们来不了。现在徐子陵被杨虚彦击伤，生死未卜。沈落雁正全力搜索他们的下落。刚才她传了我去说话，指明若我巴陵帮敢管此事的话，不会客气。所以我们绝不可沾手。”

寇仲等三人听得面面相觑，心儿直沉下去。

外面的云娘怨道：“这回被香少爷害死了！开罪了瓦岗军，怎还可在荥阳立足呢？”

佩佩道：“唯一方法是乖乖地与沈落雁合作，刚才我故意一个人留下来，看看寇仲是否会现身与我见面。现在已证实他尚没有来。我这就去向沈落雁报告此事。若他们真的会来，你要设法稳住他们，一切待我回来再说。”言罢出门去了。

三人这时连最后的希望都幻灭了，把房内一切恢复原状后，悄悄离开。

借着大雪的掩护，由寇仲背着素素，迅疾地横过数重房舍，落到徐世勣府第的大花园内。

寇仲观察了一会后，说道：“若依陈老谋的教导，徐世勣办公的地方该是在主厅旁东西两厢的其中之一内，那荥阳城的图样亦应放在该处。”

徐子陵道：“此事一查便知，我们快去吧！”

三人穿越花园，朝前院潜去。寇仲和徐子陵此时的提纵经验已非常丰富，进退有度，停行有据，避过了几起府仆视线，不片晌进入徐世勣放满宗卷的书室去。两人依陈老谋教下的方法，迅速搜索起来，翻阅过的文件一丝不差地照原状摆好，绝不会在事后给发现他们动过手脚。宗卷室内藏的文件超过千份以上，所以这工作既费时又吃力。整个徐府显得冷清清的，不知是否府内高手，均参与了搜捕他们的行动。两人运足目力，在暗黑里左翻右揭。至初更时分，寇仲终有收获。三人聚在一起，看着寇仲摊开于桌面上的一叠图卷。素素点起桌上的油灯，寇仲则脱下外衣，掩罩灯火、以免灯光外泄。

徐子陵翻到最底的第三张喜叫道：“是这张了。”那是一幅荥阳城的地下水沟图，画功精细，还有文字说明。

寇仲指着城南一条下水道说：“这条下水道与护城河相通，阔达五尺，足可容我们通过。”

徐子陵指往渠道与城河交接处道：“这渠口必装设了栏栅一类的东西，我们须带有锯子一类工具，才能破栅子而出。”

寇仲笑道：“这个容易，包在我身上好了，现在我先去探路，你们藏在这里，待我回来。”

三人又再研究了一会，素素凄然道：“我都是不走了！这么长的水道，定会把我活活闷死。”

寇仲嘻嘻笑道：“有我小仲在，姐姐怎会有问题呢？上趟是小陵亲姐姐的嘴儿，这次该轮到我吧！”

素素狠狠瞪寇仲一眼，俏脸红了起来。

徐子陵正容道：“仲少怎可对素姐说这种轻薄话，我们姐弟清清白白的，当时只是权宜之计！”

寇仲忙向素素赔不是，目光一扫道：“你们最好躲在那大柜内，只要我将里面的东西拿走，足可让你们容身。小陵还可趁机疗伤，素姐则可睡上一觉。”

当徐子陵惊醒过来时，素素在他怀里仍睡得香甜，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忙把素素唤醒过来，低声道：“有人来哩！”素素吓得反身伏入他怀里，大气不敢透出半口。启门声响。

沈落雁娇甜的声音在柜外响起道：“世勣！城图在哪里？”

一阵轻响后，接着是打开图卷的声音，徐世勣道：“我们已搜遍整个南区，仍未找到两个小子，故必须把范围扩大，同时将搜过的地方封锁起来，以免给他们溜回去。”

徐子陵心中叫苦。凭他的奇异真气，要瞒过两人的耳目该不会是难事。但素素只是略通拳脚功夫，不谙上乘功法，待会沈徐两人定下神来，定能发觉柜内有异。想到这里，心中一动，忙把真气缓缓输入素素口内，果然素素外气立止，纯凭内息一往一来，从外呼吸转为内呼吸。

沈落雁与徐世勣商量了如何按部就班，搜遍全城的方法，又定下如何分区封锁后，沈落雁忽地娇呼一声，然后外面响起亲嘴的诱人声音。

沈落雁大嗔道：“不要这样，人家现在没有心情。”

徐世勣冷哼道：“没有心情？你什么时候有心情呢？我们多久没亲热过？”

沈落雁不悦道：“本姑娘没有心情就是没有心情，难道须向徐爷你交待悔过吗？”

徐世勣的语气软化下来，以近乎哀求的语调道：“落雁！你该知道我对你是一片痴心，千万不要让外人影响到我们的感情啊！”

柜内的素素搂着徐子陵腰背的手轻捏了他一下，意示影响两人者该是徐子陵。

沈落雁语气转寒道：“不要乱说，什么外人内人的，这怎关第三者的事。你徐爷一向风流得很，多我一个少我一个有什么相干？你会对我痴心，怕是说笑吧！”

徐世勣有点恼羞成怒道：“我本也不想说出来，我逢场作戏的事，你一向知道，为何现在才向我算帐？”顿了顿续道：“自从你遇上跋锋寒那小子，被他甜言蜜语哄得把臂共游了整天，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连密公都向我问起此事，你来教我怎样对密公交待好了。”

这回轮到柜内的徐子陵既尴尬又大感不是滋味。原来沈落雁曾与跋锋寒碰过头，说不定还曾上过床，否则徐世勣不会醋意大生。素素则非常奇怪，因为沈落雁确因以为徐子陵死了而神态有异，怎会忽然杀了个跋锋寒出来。

只听沈落雁大怒道：“你的事我不管，我的事也轮不到你来管。”

徐世勣又软化下来，叹道：“跋锋寒不但是外域人，他这趟来中原，摆明是要搞风搞雨，他以比剑为名，先后击败了十多个各地名家，和这种人拉上关系没有半点好处。”

沈落雁默然半晌，忽然道：“现在我心中想到的只是如何把名册取回来，若让它落入官府手上，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快去吧！”

两人离开后，徐子陵和素素松了一口气。素素仰起俏脸，呵气如兰道：“徐世勣怕是弄错了！”

徐子陵苦笑道：“姐姐未见过跋锋寒才会这么说，这人不但武功强绝一时，还长得非常有慑人的魅力，随便站出来，都可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到他身上去。我和他比实在差远了。”

素素不悦道：“我怎都不会相信。你和小仲只因年纪尚小，但假以时日，姐姐才不信有人可盖过你们的光芒。你们自己只是不知道吧！事实上每天你们都在转变中。尤其是你们各有独特的气质，姐姐也为你们心动呢！”

两人虽处在最亲密的状态中，仍是心无绮念，只有纯真的姐弟之情。

徐子陵尴尬道：“素姐不要笑我了，再多睡一会好吗？”

素素柔顺地点头，像头小绵羊般乖乖伏入他怀里，闭上美目，睡了过去。拥着素素动人的娇躯，徐子陵却是思潮起伏。忽然间，他生出不知何去何从的感觉。他首先要考虑的事，再不是为傅君婥向宇文化及展开报复，而是如何安排停妥怀内的好姐姐。问题是他们始终弄不清楚李靖和素素的关系。即使找到李靖，可能只会把事情弄糟。际此兵荒马乱的时刻，又不放心把素素留在任何一个地方。若把她带在身旁，因两人已成了众矢之的，对她实在非常危险。想得头都大了时，寇仲回来了。

此时天已放亮，寇仲钻入大柜来，颓然道：“这次糟了，原来下水道到了出口处，竟分成十多条细得连狗儿都钻不过去的小水道，我们只是白费工夫，空欢喜一场。”

素素道：“你到下面看过了吗？”

寇仲点头道：“当然去看过，我刚偷了另一套衣服来替换的，唉！”

徐子陵道：“难怪你身有异味！”

寇仲道：“我顺便去看城防的情况，到处是瓦岗军，城内较高处无不设有岗哨，要离城只是痴人说梦。小陵好点了吗？”

徐子陵道：“只要有三天时间，我该可完全复元。”又道：“我倒有一个法子。”

寇仲奇道：“你确有本领，我真是计穷力蹙，快说来听听。”

徐子陵道：“仍是那本册子，对瓦岗军来说，那比什么杨公宝藏重要多了，拿它作谈判条件，你说行吗？”

寇仲沉吟片晌，点头同意道：“确是没有办法中的唯一办法，不过最好待你完全痊愈后才出去和沈婆娘交易，那就有把握些。”

徐子陵哂道：“又不是要动手，迟点早点没有关系。据我们刚才偷听得来的消息，沈落雁今早会开始搜索这区域，若给人寻到才谈交易，将没那么值钱。”

寇仲道：“好吧！我去找沈婆娘好了！”

素素一把扯着他道：“小仲！姐姐很害怕哩！”

寇仲在她脸蛋亲一口，嘻嘻笑道：“姐姐放心！谁要对付我们扬州双龙，都要吃不完兜着走的。”

这回轮到徐子陵把他拉着，一字不漏地告诉他刚才沈落雁和徐世勣商量出来的搜捕大计。

寇仲喜道：“谢天谢地，这回他们休想沾着我半点边儿。”

雪夜里，寇仲闪电般窜过数座房舍，不片刻已肯定沈落雁不在家中。虽然沈落雁也像其他人般在声势汹汹地搜捕他们，但寇仲总觉得和这个俏军师有某种微妙的关系，可作商量。对沈落雁来说，这本册子代表了瓦岗军的整个实力分布和情报网，实在是无比重要。兼且是从她手上失去，当然由她负上责任。所以这交易不愁她不屈服。问题是如何可联络上她。沈落雁的闺房漆黑一片，庄院内不见加强防卫。寇仲虽如入无人之境，心中却是充满挫折和失落感。苦待久久，仍不见沈落雁回来，无奈下寇仲只好准备回去与徐子陵再研究策略。当他掠过高墙，落在附近一所民房屋顶时，心中忽现警兆。

寇仲非常机警，立往横移，岂知左脚踝一紧，已给绳子一类的东西缠个结实。寇仲大吃一惊，想以最迅快的手法拔出背上大刀，方记起大刀早于救援徐子陵时掷失了，在拔了个空时，已给人扯得翻下瓦背。一缕指风由下袭上来，点往他背心要穴。寇仲临危不乱，运转真气，双掌反拍敌人。那人想不到寇仲如此了得，倏地退往窄巷一端，避过了寇仲的掌风。寇仲“砰”的一声背脊着地，刚弹起来，一股奇异的劲气从缠足的绳索透体而入，刹那间走遍全身经脉。寇仲虎躯剧颤，登时手脚酸麻，跌回地上去。

一道黑影掠了过来，举脚轻轻蹴在他右腰眼处。寇仲右腰登时疼痛欲裂，不过体内真气迅速生出反应，由天灵穴狂泻而下，不但化去了酸麻的感觉，还挡住了对方由脚尖送入右腰眼的气劲。正要反击时，那人俯下身来，探手往他胸口拂来。寇仲这才看到对方一身夜行衣，还戴了头罩，只露出双目和口鼻。寇仲心叫来得好，施展屠叔方教下的截脉手法，指尖先画上对方腕脉，再用手法一把抓紧他。

那人显是想不到寇仲竟仍有反抗能力，躯体一软，给寇仲扯得倒入他怀里去。寇仲哪敢犹豫，趁那人仍未能化解他指尖送入封锁脉穴的劲气时，翻身把对方压个正着。那人竟娇哼一声，旋即被寇仲缠紧四肢，动弹不得。寇仲大为得意，暗忖原来是个娘儿，触手之处还生得非常丰满。收回点锁了她脊椎要穴的右手，一把揭掉她的头罩。两人同时“呵”地一声叫了起来。如云的秀发瀑布般散泻落在窄巷积雪的地面，借雪光的反映，暗黑里她的眸子像宝石般闪烁着精光，赫然是那充满阳刚美态的宋玉致。

寇仲愕然道：“原来是你！”

宋玉致不但没有半点害羞，还冷冷道：“我们来作个交易吧！”

寇仲兴起要占她点便宜的冲动，例如吻吻她的香唇之类，看她是否仍能如此无动于衷，却给她冷静的神态所慑，不敢冒犯，笑嘻嘻道：“若是用你的身体来做交易，就可免谈，因为寇爷我是不受女色引诱的高手。原来缠着本少爷大脚的是美人儿你的软鞭。真厉害，平时是否扎在你的小蛮腰上？”

想起她乃宋阀阀主“天刀”宋缺的女儿，身份尊贵无比，而自己却可“全面”接触她的肉体，不由一阵兴奋刺激。

宋玉致黛眉轻皱，叹道：“不要这么得意！你的功夫还未足可胜我，只不过我失于轻敌，摸不透你的底子，仓促误事罢了！你若再对我说轻薄话，又或对我再有进一步的不轨行动，除非事后杀了我，否则必让你祸患无穷。”

寇仲奇道：“你倒像在鼓励我仍可继续压着你动人的身体？对你们高门大族的仕女来说，给我这个连寒门都谈不上的小子这么占尽便宜，该有足够理由去自尽才对呢！”

宋玉致淡淡说道：“横竖给你压着，多压半晌又有什么关系。好了！可以谈正事了吗？”

寇仲又伸手按着她的肩井穴，微笑道：“美人儿真懂装模作样，原来快冲开被锁的穴道，所以故意拿话来诓我。我走了！”

宋玉致双目精芒一闪，轻轻道：“不要走，你若走了，谁来给我遮挡雨雪？”

寇仲首次对这风姿独特的美女泛起莫测其高深的感觉。自己虽似占尽上风便宜，其实主动权却操在对方手上。

宋玉致道：“你该知我并非存心伤你性命。看在这点上，可否做个交易呢？你不是要找沈落雁谈交易吗？”

寇仲苦笑道：“你倒看得透彻，算我怕了你了！宋师道是令兄吗？你定是知道我和他有过交情，所以估料我绝不敢动你。”

宋玉致淡淡说道：“你们是街知巷闻的人物，谁不清楚你们的事。而若非早在三个月前便由二哥处知悉你们的本事，因而低估了你的进境，今夜绝不会因轻敌而被你这样轻薄。不过感觉却也不错，你亦不惹我讨厌。你怎可如此……”

寇仲翻到一侧，坐了起来，尴尬道：“这是正常男人的自然反应，宋小姐原谅。”

宋玉致立即冲开穴道，坐直娇躯，微嗔道：“看你并非存心如此的份上，我放过你吧！但你必须将此事忘记，若我知你有向任何人提起，必会要了你的小命。”言罢低头为他解开脚上的鞭索。

看着她散垂的秀发，寇仲有点弄不清楚和她的关系，试探问道：“你刚才来势汹汹，为何忽然变得如此体贴温柔？”

宋玉致把长达两丈的软鞭缠在腰间，冷冷道：“谁对你温柔体贴了？我更没说不会再跟你动手，只不过见你这人本性还算纯良，才对你客气点罢了！”

寇仲怔了半晌后，搔头道：“我真不明白你哩。”

宋玉致把娇躯挪开少许，黑白分明的美眸凝望着他，淡然道：“谁用你来明白。好好听着，现在的形势摆明是你们迟早会给瓦岗军找出来。不要以为我是危言耸听，沈落雁派人飞报李密，请他遣派郑踪回来参与搜捕你们的行动，此人外号‘飞羽’，精擅追踪寻人之术，还养有可追踪寻人的灵鸟。只要他来到，你们定无所遁形。”

寇仲大为惊凛，同时恍然当日难怪沈落雁敢夸下可连续擒拿他们三次的海口，原来有此人在暗中出力。

嘻嘻一笑道：“不要那么瞪着我。看！我们相遇在一个多么奇怪的场合。这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天又下着大雪，而我们则敌友难分的要谈交易，真是好笑。”

宋玉致露出深思的神色，旋即又不悦道：“你是否当我在说谎话来吓唬你？”

寇仲微俯向前，虎目射出慑人的精芒，深深地瞧着她道：“直至现在你仍是看不起我。哼！我两兄弟从来不用人来可怜我们的。你想要的不外是沈落雁的名册，有本事就来偷来抢吧！我寇仲对谈什么交易都没有兴趣了。”言罢长身而起，拍掉少许染满身上的雪花，微微一笑，便要离开。

宋玉致也霍地站起冷冷道：“不要走！”

寇仲盯着她腰间的特长鞭索，哼道：“我知道你的法宝了，再试就不灵了！”

宋玉致傲然道：“你当我宋家是什么人，既擒你不下，还会厚颜二度出手？你若不想离城，就有多远滚多远。更莫要让我再遇上你，那时必让你后悔莫及。”

寇仲毫不动气，笑嘻嘻道：“美人儿息怒，你既有这么好的心肠，只要不是要我交出册子，又或说出连本少爷都不知道在何处的杨公宝藏，万事有得商量。”

宋玉致没好气道：“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无端端我为何要冒开罪瓦岗军之险来帮助你们。而且你的小命眼看不保，还要紧揽着对你们没有丝毫用处的册子不放。”

寇仲哈哈一笑，飘然去了。宋玉致气得直要跺脚，却拿他没有丝毫办法。

徐世勣的书房内，素素和徐子陵听罢寇仲遇上宋玉致的经过后，前者担心道：“我们怎么办好？若论追踪寻人之术，瓦岗军里‘飞羽’郑踪可稳坐第一把交椅，纵使我们逃出城外，迟早会给他追上。”

徐子陵哂道：“早交过手了。他最厉害是那头通灵怪鸟，我们才不怕呢。”

素素责道：“不要那样自满好吗？”

寇仲沉吟半晌，笑起来道：“不如我们大摇大摆走出去，那怎都可见到沈落雁吧！”

徐子陵摇头道：“如此会使沈落雁下不了台。况且她最怕是册子内容泄漏了出去，而非毁掉那册子。”

素素垂头道：“若没有姐姐这个累赘，你们现在便不用那么伤脑筋了。”

两人连忙好语安慰。

徐子陵搔头道：“我们千方百计地想办法，但大多不切实际，为何不试试硬闯离城，只要有一个人溜得出去，可和沈落雁讨价还价。”

寇仲听得大为心动，问道：“你小腹的伤势如何呢？”

徐子陵低声道：“说来你也不会相信，我的感觉比以前还要好。”

寇仲大为兴奋道：“那可不同了，我们索性放手大干，把荥阳城闹个天翻地覆，你们还记得沈婆娘家里那十罈火油吗？”

徐子陵的眼睛立时亮了起来。

徐世勣府第的马厩首先起火，四十多头马儿奔了出来，由敞开的后门狂奔到街上。接着宅内冒起多处火头，溶掉的冰雪，反加强火势。府内大部分的人手，均抽调往搜索三人的行动，慌乱下婢仆纷纷逃生，火势迅速蔓延，幸而因有高墙阻隔，又下着大雪，才不会波及邻宅。当搜捕队仓皇赶来时，另一边沈落雁的庄园同时起火，使瓦岗军疲于奔命。此时沈落雁俏立一处瓦面之上，身旁除了“野叟”莫成外，还有一队瓦岗军精选高手。情报像天上正下着的大雪般不断由手下报来，但沈落雁只是漠然地看着远处窜起的两处火头，火势明显已受到控制。

莫成踏前一步，来到沈落雁身后，恭敬道：“看来是两个小子搞出来的把戏。真不明白为何徐子陵给杨虚彦刺了一剑，不但没有送命，还可以出来搞风搞雨？”

沈落雁嘴边溢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淡淡地说道：“我并没有低估他们，可是仍处处失着。现在平心静气想想，该是因他们正不断进步，不但武功日渐高强，才智亦随经验增长，变得非常难缠。”

莫成冷哼道：“无论他们变成了什么模样，今晚仍要命丧于此，郑踪刚赶抵此处，现随了徐爷去布置拦截的罗网，保证他们再逃不了多久。”

沈落雁冷喝道：“成叔！你动气了。”

莫成愕然以对。

沈落雁冷静地道：“想由他们身上追出杨公宝藏的人，多不胜数。而事实是直至现在，仍没有人可奈何他们。假若我们仍是轻敌如故，最后只会一败涂地。册子一事关系重大，若给他们走，我只好一死以赎罪。”

此时有人来报，已截停了从徐府逃出来的马群，却不见三人踪影。

莫成叹道：“荥阳城这么大，只要他们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可使我们大费工夫。”

沈落雁摇头道：“不！我太清楚他们的性格，尤其寇仲那小子，没有什么耐性，今晚必会全力捣乱以趁机逃走。”顿了顿续道：“最令我奇怪的是为何他们似能知悉我们整个搜捕行动，在城内来去自如，就像亲耳听到我和世勣的计划似的。”

就在此时，徐子陵的声音在后方响起道：“沈落雁！有没有时间说几句闲话？”

沈落雁一众同时色变，回头望去。大雪纷飞下，徐子陵昂然立在一所民房屋脊处，说不尽的从容淡定，儒雅风流。沈落雁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感觉。深深感到徐子陵真的长大了，再非她以前印象中爱耍顽皮的大孩子。这不单指他挺拔的外形，最重要还是他从重重危机苦难中培养出来的气度和丰采，构成了徐子陵别具一格的慑人魅力。未待她说话，众人早飞掠过去，把他围了起来，一派剑拔弩张之局。沈落雁收摄心神，飞掠而去，刹那间来到徐子陵所站的屋脊上。两人目光紧锁，都是百般滋味在心头。

徐子陵微一点头，淡然道：“我们由嬉笑游戏，变成以生死相抗的大敌，这事每想起来也令人惆怅。”

沈落雁芳心的滋味更是难以形容。现在徐子陵的脸色仍带点失血后的苍白，却无损他儒雅文秀的气质，反多添了种历经苦难后的幽郁和成熟感。她一生人中，确曾对几个男人动情，但因以劻助李密得天下为目标，故把儿女私情搁摆在一旁。甚至乎设法使自己变得冷酷无情，任何事只从功利的角度去作考虑。遇上寇仲和徐子陵后，每回要对付两人，她都要经过内心的挣扎。但当时她只以为自己是因爱才而生出这种心情。她更清楚自己事实上很喜欢见到他们，和他们针锋相对能使她回味无穷。但仍未想过会对他们任何一人动了男女之情。到知道徐子陵被杨虚彦所伤，生死未卜之际，她猛然发现到“徐子陵之死”，对她造成难以抵受的打击。若如失去了些什么最珍贵的东西似的。现在要与这年纪少上自己三、四年的年轻高手以仇敌的身份正面交锋，其心情的复杂矛盾，可想而知。深吸一口气后，沈落雁以最平静的语气道：“是否走投无路了？”

徐子陵双目精芒电闪，夷然不惧地扫视四周的敌人，若无其事地说道：“先命他们站远一点，否则我立即出手杀人。”

沈落雁冷笑道：“不要过分高估自己，我可命他们退下，但绝不是因怕了你的威胁而这么做。”

徐子陵淡淡说道：“我的威胁其中还包括一项你永远取不回的册子，但或者你不会相信，我此来是蓄意把册子还你，免得你负上罪名。不过你惯了以怨报德，所以无论你有什么想法，我亦不以为怪。”

沈落雁默然半晌，挥退手下，叹道：“在这人人不择手段争霸天下的时刻，什么恩恩怨怨只是一种浪费。这样吧！你若交出册子，我可保你们安然离城。”

徐子陵摇头道：“这怎么足够。我还要你保证以后无论任何原因，只要不是我们挑起，绝不可以来找我们的麻烦。”

沈落雁哂道：“瓦岗军作主的人是密公而非我沈落雁，纵使我做出保证亦是徒然。”

徐子陵无可奈何地耸肩苦笑道：“难道我要等密公回来吗？你是这里作主的人，现在只好将就点来找你。假若日后密公推翻你的承诺，我不会怪你。”

沈落雁芳心一颤，恍然在寇仲和徐子陵两人中，为何会比较对徐子陵有好感，皆因他总透着一种正直和真诚的气质，不似寇仲玩世不恭式的油滑。她本身是狡猾多智、行事不择手段的人，却偏对徐子陵这种她自己欠缺的特质动心，实是异数。

徐子陵正不断留意周遭的变化，此时瞥见徐世勣和一众得力手下赶至，出现在左方十多丈外一所大宅的屋脊处。但当然弄不清楚是否有“飞羽”郑踪在内。

沈落雁遥向徐世勣打了个一切由她来处理的手势。脉脉瞧了徐子陵片晌，柔声道：“好吧！我答应你的条件，册子在哪里？”

徐子陵压下心中狂喜，低声道：“你立即撤退东城门的手下，打开东门，让寇仲先离去，然后再由你单独一人陪我出城，我会把册子还你。”

沈落雁叹道：“小陵你仍是经验未足，这么说册子定是在你手上，因为寇仲必须尽速送素素往安全地点……”

徐子陵打断她道：“你想反悔吗？”

沈落雁知徐子陵看穿了她以言语试探的企图，微笑道：“当然不是！珍重了，我的小情人。”

徐子陵因她无端的一句“小情人”而发怔时，沈落雁飘飞开去，落到徐世勣之旁，交头接耳起来。徐子陵到这时才知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几经波折后，他们终可离城了。

徐子陵和沈落雁并肩出城。前者看到寇仲留在城门处的标记，知他和素素已安全离开，心情大佳，对沈落雁的敌意不由减了少许。两人默默展开脚法，不片刻把荥阳抛在风雪迷茫的大后方。到了一处山丘之顶，徐子陵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册子，毫不犹豫交到她手里。

沈落雁翻了一遍，验证无误后，纳入怀里，轻叹道：“若我猜得不错，徐世勣绝不会因我的承诺放过你。所以你若非肯定摆脱了郑踪的追捕，千万勿与寇仲和素素会合，否则那将是你们三人丧命的时刻。”

徐子陵大奇道：“你为何肯说出来？我和仲少早预了你们瓦岗军会出尔反尔，却猜不到你真有放过我们的意思。”

沈落雁俏脸微红，柔声道：“我欠了你们这么多，做回一次好人也应该吧！不过你虽闻郑踪之名而毫不惊异，可知暗中有人向你们通风报讯，难怪胸有成竹了。”

徐子陵暗暗心惊，知此女慧黠之极，愈说得多，愈给她掌握到己方的虚实。

暗忖不宜久留时，沈落雁深深的望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道：“后会有期！”

徐子陵心想谁要和你后会有期。一言不发，拔腿朝山坡奔下去。刚没入坡脚下的密林中，回头一看，沈落雁已不知所踪。徐子陵转身奔了回去，来到了与沈落雁分手之处。不片刻他就找到寇仲留下的标记，以一枝小树枝指示出他逃走的方向，又放了七块石子，表示在该方向七里外的地方。徐子陵拨乱了标记，仰首观天，果如所料，见不到郑踪的通灵怪鸟。际此大雪纷飞的时刻，早猜到郑踪难以借助鸟儿来追踪他们。正要离开时，西方半里许处隐隐传来似是沈落雁的娇叱声。徐子陵想也不想，全速赶去。接着传来是几下气劲交击的闷雷声。徐子陵将体内真气提运至极限，流星般画过风雪蔽天的大地。

自任玉真传他们鸟渡术后，经过了无数的挫折、尝试、努力改进，他们终成功把《长生诀》的奇异真气转用于轻功上，各自创出奇妙绝伦的身法。他们的轻功更因兴趣和着眼点不同，而迥然有异。寇仲当日初习鸟渡术之时，最爱观察海水里游鱼移动巡弋的生态，故此自然而然，他便去模仿从各种鱼儿精选出来的游弋动作，充满了活泼多变的姿态。静如处子，动若脱免。徐子陵则最爱观察天空各类鸟儿飞行的轨迹，从而脱胎得来的身法，当然是充满鸟翔鹰落的姿式。仿佛天马行空，难寻轨迹。而支持他们各自达到心中理想的身法，就是来自苦练《长生诀》修来体内生生不息的真气。他们所追求的轻身方式，实亦暗与他们体内的真气吻合。

以五行而言，鱼属水、鸟属火。寇仲体内真气偏寒；徐子陵偏热。正与寇仲仿鱼、徐子陵仿鸟配合得天衣无缝。被翟让所伤后，两人互疗伤势，又无意中使对方寒中带热，热中带寒，阴阳互逐下，再不像以前般因孤阳孤阴不长而有衰竭之况，故能循环不休。这个改变最明显是表现在轻功之上。所以这刻徐子陵展开身法，只觉真气运转不休，愈奔愈快，最后连他亦暗暗心惊。

打斗声忽又沉寂下来。徐子陵大吃一惊，暗忖以沈落雁的武功，除非遇上杜伏威之辈，自保该全无问题，为何却似在十招上下的短暂光景里，就让人给收拾了。以此推之，来人岂非有老爹杜伏威的级数。难道来者是“影子刺客”杨虚彦？想到这里，心中一寒。体内真气立时由清转浊，由纯变杂，骤从空中落了下来。

他猛吸一口气，排去了对杨虚彦的疑惧，催动内息，心与神合，心神立时晋入井中之月的精神境界，五官所感的世界，无有遗漏。他不但能感受到飘落在他身上的每朵雪花，还可听到方圆数丈之内每朵雪花与其他雪花间的碰触声息。整个天地亮了起来，风声雪声，全在他听觉的把握中。这种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觉，只维持了眨眼间的光景，便像其出现得突如其来般倏又消去。徐子陵被震撼得跪倒在积雪的平原上，脑际灵光电闪。心中同时升起明悟，知道自己由于对杨虚彦的恐惧，竟激发起体内那自给自足的宝库，无意间臻至了另一层次的新境界。

正又惊又喜时，雪地上一截闪亮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徐子陵收摄精神，从雪地上弹了起来，移过去俯身捡拾，赫然是沈落雁的夺命簪。不禁大吃一惊。果然是沈落雁遇上了凶险，把金簪遗在地上。徐子陵加速催运内息，驱走心中的惊惧和焦虑，展开身法，在茫茫雪地上搜索起来，不片刻便在雪原上找到快被雪花掩盖了的足印。这些足印一个接一个，直指东南方的一片密林，而每个足印相隔均达八丈之遥，平均准确得令人吃惊。只从足印的距离，可推知此人武功之高，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徐子陵自问平时在实地上，全力一跃，或可勉强跨过这距离；却绝非是在松软的雪地上能够做到，更不要说还负着一个人。他当然不会因此放弃去营救沈落雁，猛提一口气，再迅速追去。

风雪迎面打来，充满凄风苦雪的味道。荥阳城的灯火在左侧地平远处无力地染亮了少许天际，更添雪原孤凄之感。徐子陵刚掠入雪林边缘，灵敏的耳朵立即收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那是女子的娇喘和呻吟声。

徐子陵立知是怎么一回事，心中涌起正义的怒火。但神志却仍是无比的冷静，小心而迅速地朝音源掠去。此人定是一直潜伏在荥阳城内，暗中窥伺他们和瓦岗军的斗争，然后趁沈落雁和他分手后落单的时刻，出手突袭。这人抢了册子还不满足，还要对沈落雁施以禽兽的暴行。他迅若鬼魅地在雪林内左穿右插，足尖点在雪地上，不发出任何声响。口鼻呼吸断绝，只有体内往还不息的内气。他的眼睛明亮起来，捕捉到雪夜里一般人难以觉察到的光线，使本该是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变成一个可以辨物和微带萤绿色的奇异天地。喘息声愈趋清晰。片刻后，在雪林的深处里，一个高大雄伟的背影映入眼帘。此人肩头特别宽厚，腰身奇细，长发披肩，使人有一见难忘的印象。这时他把沈落雁按在一棵大树的干体处，一对手滑入了这美女已半敞开的衣服内，贪婪地爱抚着。徐子陵运足目力，见到沈落雁满脸绯红，秀眸紧闭，小嘴亦紧抿了起来，俏脸的表情揉集了痛苦和矛盾，满脸泪珠。那人每一下的抚摸侵犯，都使她浑身抖颤，呻吟喘息。

一个彷如狼嚎的难听声音淫笑道：“我独孤霸的手法连烈女都要变成淫妇，何况是你这骚货。当你试过我的滋味后，保证你这俏军师永远离不开我，乖乖听话。”

沈落雁呻吟喘息道：“你杀了我吧！”

独孤霸啧啧有声地怪笑道：“你的身材这么丰满，皮肤又这般嫩滑，我怎舍得伤害你，成了我的人后，你会心甘情愿地为我独孤家办事。”

沈落雁忽地发出一下特别剧烈的呻吟，显是独孤霸侵犯了令她非常难受的部位。徐子陵悄无声息地从树后闪出来，缓缓朝独孤霸移去。他可肯定自己非是独孤霸的对手，唯一方法就是趁对方心神全集中在恣作淫行时，施以偷袭。金簪举了起来，对准独孤霸背心。

沈落雁的声音颤抖着道：“你就算得到我的身体，也休想可得到我的心。”

独孤霸显是得意之极，喘着笑道：“你不是爱上刚才那乳臭未干的小子吧！若非你和他分手后失魂落魄，我恐怕仍不能如此轻易得手，享受到李密的女人呢。”

徐子陵此时距离独孤霸尚有丈许的距离，闻言心神微颤，脚步立时重了少许。独孤霸竟能生出感应，雄躯一震，似有动作。徐子陵哪敢迟疑，金簪脱手射出，同时全速掠前，功聚右手中指，朝独孤霸背心戟去。

独孤霸虽是了得，但从未想过有高手能把所有生命的现象，例如呼吸、体温、心跳等都敛藏起来，变成某一程度的“隐形”。加上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到沈落雁动人的肉体上，所以注定要吃这个大亏。但纵使在这种劣势里，他仍能及时横移，避开了背心大穴。金针眼看直没入他右胁之内，忽然又反弹了出来，而他已横移了三尺。徐子陵如影随形，追着他右侧戟指戳去，取的是他胁下另一要穴。指未至，灼热的指风侵进他体内。先前的一针贯满了真气，早刺伤了独孤霸的筋骨，破了他的护体真气，够他受的了。这下指风更令他吃不消，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狂吼一声，反掌向徐子陵脸门隔空拍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独孤霸年在三十许间，脸孔窄长，双目细长阴狠，鼻如鹰喙，唇片极薄，使人生出薄情寡义的印象。徐子陵指化为拳，硬与他拼了一记。

“砰！”地一声，独孤霸再喷鲜血，惨叫声中迅速逸去。

徐子陵亦给他震得连退三步，全身气血翻涌，心叫厉害。此人重伤之后，掌劲仍如此凌厉，可知在正常的情况下，自己实非他的对手。他待气息平复后，来到尚倚树而立的沈落雁身前，俯头瞧去。沈落雁的衣服仍是半敞半闭，可隐见峰峦之胜，玉颜红晕未褪，诱人之极。神色却出奇的平静，明亮的眼睛灼灼地打量他。

徐子陵有点手足无措道：“你怎样了！”

沈落雁竟“噗嗤”笑起来道：“只不过给他占了点手足便宜，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若有兴趣，保证人家绝不抗拒你。”

徐子陵放下心来，说道：“册子呢？”

沈落雁举起玉手，让他看到紧捏的册子，微笑道：“勿要怪我淫贱，我是故意大声呻吟，好惹起你注意，但仍想不到你会这么快回来。刚才你现身时，我特别作态投其所好，好分散他的注意力，同时暗抓着册子，他躲避你时，册子就回到人家手上了！”

徐子陵关心道：“你是否仍穴道受制，为何不整理衣服。”

沈落雁好像从没有发生过什么事的娇笑道：“给你看看嘛！他的手一离开，我便恢复了功力。唔！你究竟有没有兴趣，人家给他弄得很想男人呢。”

徐子陵气道：“你去找徐世勣吧！我要走了。”

沈落雁甜甜一笑，站直娇躯，不片刻把衣服整理妥当，玉容恢复平时的冷静。

徐子陵捡起金簪，递给她道：“下次小心点！独孤霸是独孤阀的人，武功确是厉害。”

沈落雁双目闪过杀机，狠狠道：“他是独孤峰唯一的亲弟，年纪却差了二十年，出名贪花好色，但武功只次于尤楚红和独孤峰，另日遇上他时，你才真要小心点。”

徐子陵道：“我送你回去吧！”

沈落雁横他一眼道：“你当我是弱不禁风的可怜女子吗？刚才若非他埋在雪地下面趁我心神不宁时出手偷袭，我至少可以一面相抗一面燃放烟花召来援兵。唉！真有点舍不得和你分手，但千万勿以为人家真个爱上你！”

徐子陵苦笑道：“我怎会有此想法呢？你看上的是跋锋寒，对吧？”

沈落雁娇躯一震，瞪着他时，徐子陵往后退走，迅速没入林木深处。

此时在离沈落雁受辱处十里外的一丛密林，寇仲和素素伏在边缘处，前者正全神贯注林外的动静。

素素低声道：“小陵会不会有事呢？”

寇仲应道：“当然不会。若换了我去就难说了！我敢肯定沈落雁对他生出了微妙的感情。况且大家又不是有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恨，徐世勣更想不到小陵才是他真正的情敌，小陵肯定可以脱身。可真奇怪！”

素素问道：“奇怪什么呢？”

寇仲道：“为何不见人来追踪我们，那比跟踪小陵要容易多吧。”

素素道：“你刚才不是说在这种大雪下，郑踪的通灵鸟会变成呆头鸟吗？”

寇仲道：“郑踪若每逢下雪都一筹莫展，就不用出来混了。所以他说不定另有灵兽负起跟踪之责。现在只是等待我们和小陵会合，再一网擒去。”

素素骇然道：“那怎么办好？”

寇仲低声道：“首先是把追蹑我们的畜生找出来吃了，姐姐的胆子大不大？”

素素苦笑道：“你们该最清楚的了。说吧！你要姐姐怎么做，姐姐会怎么做。”

寇仲低声对素素说出了计划后，素素爬起身来，朝林木深处移去。寇仲则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雪地上，运功聆听。素素的足音立时一丝不漏地传入他耳内，可是却再没有其他异常的声音。“啊！”素素的娇呼突然传来，吓得他忙窜了过去，原来素素因看不见东西，给一丛小树绊倒地上。

寇仲将素素扶了起来，低声耳语道：“是郑踪亲身来了。此人有‘飞羽’之名，轻功自是高明之极。”

素素大吃一惊。

寇仲待要说话，蹄声骤响，由西北方传过来。两人同时色变，若这么就走，岂非会和徐子陵失去联系。

第五章 一见如故

徐子陵全速掠行，赶往寇仲留下标记所指示的密林。离开沈落雁后，他就把她抛诸脑后。事实上直至在这雪地飞驰的一刻，他虽曾遇上不少美女，但总没有一个能在他心中占上一席位。自得练《长生诀》上的功法后，他的心神全集中到武道的修炼上去。那并非为了名或利，而是一种个人的追求，要不断突破以前的自己。每晚躺在床上，他便进入凝神练气那物我两忘的迷人天地里。醒来时虽偶有想起单琬晶、云玉真、沈落雁等美女，但心中只有烦厌而没有思念之情。只是武道的修行，已带来他最大的满足感。一切自给自足，不假他求。但寇仲的野心显然比他大得多，这使他感觉与寇仲的分歧日渐扩大，当然感情上他们仍是最好的兄弟和朋友。

就在此时，前方左侧远处有蹄音传来。那是马蹄踢践积雪的声音。徐子陵既吃一惊，又是奇怪。马蹄声响来得如此突然，唯一的解释是来人早潜伏该处，到这刻现身出来。听蹄音对方人数该不少于三十骑，但事前他却不闻半点马嘶声，可知对方骑的应是训练有素的战马。他迅速把对方会是瓦岗军的可能性排除。因为徐世勣根本没有时间作这样的安排。会否是与独孤霸有关的人呢？蹄音倏止，像出现时那么突然。徐子陵涌起对这神秘马队高深莫测的感觉。把真气提至极限，朝密林投去。

寇仲的声音响起道：“快点！有人来呢！”

徐子陵知寇仲和素素仍然安然无恙，放下心事，循声扑去。

寇仲背着素素由一棵大树上跃下来，和他并肩往密林深处掠去，叫道：“我们来和他们比比谁更长气一点。”

徐子陵整个人轻松起来。在这连绵百里的密林里，纵有健马亦无法以之代步。说到比拼脚力，能在短距离里追上他们，江湖上大不乏人，但除非是杜伏威那类级数，谁能像他们来自《长生诀》的内息般往还不休，无有衰竭。这句话后，两人再不打话，由外呼吸转为内呼吸，把精神全集中在逃跑上，迅如流星般在密林里左穿右插，窜高掠低，只知有多远就跑多远。

伏在寇仲背上的素素泛起安全温馨的动人感觉。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两个人，忽然成了与自己比血还浓的亲密兄弟。他们什么事都把她放在第一位。无论在怎样恶劣的情况中，永不犹豫，绝不退缩。现在更是患难与共，她心中的感动，可想而知。他们由晚上奔至天明，终于穿出密林，雨雪停了，天地一片纯白，雪光闪耀。白皑皑的静寂原野上，三人泛起不知何去何从的感觉。两人的内息仍是旺盛，血肉造成的四条腿却累得要命，乘机在一处长满了参天云杉的小山丘上休息。

寇仲哈哈笑道：“逃出来哩！”

素素道：“昨晚不知是什么人呢？”

徐子陵道：“管他是何方神圣，总不会是什么好路数，很可能是独孤霸的手下呢。”

寇仲和素素齐感愕然，听徐子陵说出了昨晚的事后，寇仲皱眉道：“若非这家伙好色，我们说不定会遭殃。想不到独孤阀有这么厉害的人，我还以为不外是独孤策那种窝囊角色。”

徐子陵道：“若没有两下子，独孤阀怎能和其他三阀齐名江湖，好了！说吧！究竟我们是到洛阳去？还是返回老家扬州？”

素素垂首坚定地说道：“回扬州吧！”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低声对素素道：“我们到东都去，目的只是碰和氏璧的运气。不一定是要去找李大哥的。”

素素摇头决然道：“要去你们自己去吧！”

徐子陵支持素素道：“我们当然听素姐的话。”

向寇仲责道：“有什么事比害倒宇文化骨更重要，夜长梦多，延误了时机，你担当得起吗？”

寇仲投降道：“是我不对！扬州究竟在哪个方向？”

徐子陵愕然道：“你不是早计算好方向才走吗？怎能这般糊涂，还说什么精通山川地理。”

素素道：“不要吵了！从这里朝东北走，早晚会抵通济渠，然后坐船南下，经过浚义、陈留、雍丘、襄邑、宋城、永城、夏丘，可抵达盱眙。再东行进入邗沟，南下江都，多么简单。”

寇仲老脸一红道：“原来最厉害的是素姐。”

素素“噗嗤”笑道：“姐姐不是厉害，而是当年是这么随小姐南行的。”

徐子陵奇道：“为何素姐忽然间像变得心花怒放的样儿？”

素素霞生玉颊道：“不要胡说，我哪有特别开心呢？”

两人大惑不解。

寇仲摸着肚子站起来道：“得先找个乡镇医治肚饿这不治之症，方为上策。”

徐子陵扶起素素，欣然道：“这回让小弟作素素的坐骑。”

寇仲抗议道：“你倒懂得来和我争享受。”

素素俏脸通红道：“原来两个弟弟都是坏蛋。”

寇仲和徐子陵笑得你挤我推，得意之极，充满真挚的感情。在这一刻，三人感受到自由自在的欣悦。素素正要说话，两人突然停止了所有动作，朝西望去。雪地上有三个人，箭矢般朝他们处赶过来，离他们不足两里。

素素吓了一跳催道：“还不快走！”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来不及呢！”

三个不知是何方神圣的人，眨眼奔上小丘，在三人面前倏然止步，同时抱拳为礼，态度客气。中间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灰衣汉，背插单拐，形相威武中又不失文秀的气质，虎背熊腰，只是外型已令人心折。其他两人一个是四十来岁的矮壮汉子，另一则是个儒生打扮的中年人，各具不凡形相，只看他们全力飞驰后，仍能气定神闲，知是一流的高手。

灰衣汉哈哈笑道：“终于追上两位兄弟，实令我们欣慰，本人刘黑闼，乃夏王旗下骁骑将军。”接着介绍左边的儒生道：“这是江湖人称‘铁扇子’的诸葛德威，乃刘某的拜把兄弟。”

诸葛德威左手一扬，变魔法似的乍多出了一把扇子，“嚓”地一声打开来，轻摇两下，神态潇洒之极。

刘黑闼又指着矮壮汉子道：“冬叔人称门神。手中双与新近归降李密的秦叔宝齐名，悍勇无敌。”

这“门神”却出奇地谦让道：“公子莫往我脸上贴金，本人崔冬，只是公子下面一个小跑腿罢了！”

寇仲一头雾水道：“谁是夏王？”

刘黑闼道：“难怪三位不知，敝主窦建德建国称夏之事，尚未公告天下。”

三人对望一眼，才知原来是窦建德方面的人。

刘黑闼忽然道：“这位小姐可否背转身去，因刘某有分见面礼要送给两位兄台，怕惊吓了小姐。”

徐子陵愕然道：“什么见面礼？”

素素心惊胆跳的背转娇躯。

刘黑闼从容一笑，打出手势，“门神”崔冬解下挂在腰间一个不知装着什么东西的布囊，随手往寇仲抛来。

寇仲一脸茫然地接着，旋即脸色大变，立把布囊往刘黑闼抛回去，骇然道：“这是谁的人头？”

在素素的尖叫声中，刘黑闼一把接过，神态从容的探手囊里，抓着头发将人头取出，举在两人眼前道：“让刘某介绍，此人姓郑名踪，外号‘飞羽’，若非没有了头颅而不会走路，恐怕三位已陷身在瓦岗军手上。”

寇仲和徐子陵暗地心惊肉跳，但见对方人人神色如常，强压下对死人头的恐惧，前者干咳一声道：“刘兄可否先收起这东西，免得吓坏我们的姐姐。”

刘黑闼虽然没什么，诸葛德威和崔冬脸上都闪过嘲弄的神色，显是看不起他们给这么一颗人头骇成这样子。

刘黑闼把人头交给崔冬道：“将头颅挂在显眼的地方，好和徐世勣打个招呼。”

崔冬领命去了。

刘黑闼神色如常，拱手道：“现在两位兄台已成了天下人人欲得的人物，不知你们对将来有何打算？”

寇仲与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干咳一声道：“我们不知走了什么运道，弄得人人以为我们知道杨公宝藏的下落，其实……”

刘黑闼不悦地打断他道：“寇兄难道以为刘某是为宝藏来找你们吗？这就大错特错了！”顿了顿续道：“此趟之行，乃奉了夏王之命，前来找大龙头商议，劝他先发制人，除去李密。岂知来迟一步，翟府已成灰烬，我们查探多日，得知只有你们三位逃过大难，还闹得荥阳天翻地覆，刘某佩服之极。”

素素仍是背着身问道：“人头拿走了没有？”

刘黑闼歉然道：“素素姑娘放心，人头不在了！”

素素犹有余悸地转过身来，刘黑闼看到她惊魂未定，似求人怜的动人表情，怔了一怔。

寇仲和徐子陵都没在意，素素道：“小姐早一日被老爷送走，由屠管家护行，不知刘将军有没有听到她的消息。”

刘黑闼道：“既有屠叔方这种高手保护娇小姐，该没有问题，我会遣人探听他们的行踪。”

素素欣然笑道：“有公子这句话，素素放心了！”

刘黑闼又被她鲜花盛放般的笑容引得呆瞪着她，这回寇仲和徐子陵觉察到他的异样，都拿眼睛瞧他。

诸葛德威干咳一声道：“二弟，这处危机四伏，我们最好先赶往阳武，那时把酒谈心舒服多了。”

刘黑闼如梦初醒，见寇徐两人目光奇怪，老脸一红地尴尬道：“冬叔弄好事情回来，我们立即启程。实不相瞒，我对两位确有惺惺相惜之意，际此天下群雄并起、能者称王的大时代，诚心邀请两位加盟我军，将来富贵与共，若有一字虚言，我刘黑闼不得善终。”

对这充满英雄气概的年轻高手，寇仲和徐子陵颇有好感，但加入他们一伙却是另一回事。

寇仲干咳一声道：“我也实不相瞒，现在我们身有要事，加入贵方一事，只可迟些再说。”

刘黑闼露出失望神色，喟然道：“希望两位确是身有要事，而非找借口来拒绝刘某就好了。”

寇仲和徐子陵想不到他如此坦白，有点招架不来。

素素插嘴道：“他们真的没有骗刘公子，我可以作证人。”

刘黑闼哈哈笑道：“姑娘的话，我当然不会怀疑，只不知此事是否须刘某帮手呢？”

寇仲笑道：“刘兄似乎空闲得很，也十分错爱我们，这可得先行谢过。不过此事微妙之极，牵涉到宇文化及和我们间的深仇，所以绝不能假手于人。”

刘黑闼哂道：“原来江湖上盛传你们手上握有李阀和宇文阀造反证据一事，果非空穴来风。”

寇仲和徐子陵为之面面相觑。须知账簿一事，知道的只是有限几人，究竟是谁把消息泄露出去呢？香玉山来找他们，两人仍不在意；直到刘黑闼说出来，两人才知道害怕。只是一个“杨公宝藏”，已害得他们周身蚁，现在加上账簿一事，他们还有安乐日子过吗？光是宇文阀已可让他们头痛死了。

此时崔冬回来了，刘黑闼不再打话，催促众人上路。

寇仲等亦知不宜久留，兼且对刘黑闼很有好感，遂与他们结伴同行，朝阳武动程去也。黄昏时分，大雪又开始由天上洒下来。寇仲等一行六人，赶了足有四十多里路，又怕素素抵不住风寒，恰好遇上一所因战乱荒弃了的庄园，众人遂占用其中一间破屋，燃起柴火，围坐取暖。刘黑闼取出干粮清水，先殷勤侍候坐在寇徐两人间的素素，颇有点色不迷人人自迷的陶醉神态，但素素却像没有什么感觉似的。

寇仲想起昨晚听得沓杂蹄声的事，问道：“刘兄昨夜是否一直追踪我们？”

刘黑闼道：“可以这么说，李密下面的人，做事不择手段，没有人肯讲江湖规矩。所以我们早预料他们不会放过三位。”

徐子陵凝望正闪跳不定的柴火，闻言道：“那批骑马追来的究竟是谁呢？看来不似是瓦岗军哩！”

崔冬道：“我们也弄不清楚，两位脚程真快，背了素素姑娘仍可一口气走这么远的路。”

寇仲笑道：“为了逃命，自然拼命跑快一点。”

诸葛德威道：“明天抵达阳武后，三位准备到哪里去？”

素素轻声道：“我们先回扬州，再作打算。”

刘黑闼皱眉道：“杨广和宇文化及均在江都，你们若露出行藏，恐怕大祸立至。”

徐子陵淡淡说道：“我们会小心的。”

刘黑闼见他神情坚决，只好闭口。

寇仲岔开话题道：“贵军占据乐寿，偏处北方，不知最近有什么新形势呢？”

诸葛德威道：“近期最轰动的三件事，是吐谷浑的复兴、李阀据太原叛隋，和李密使祖君彦传檄天下数杨广的十大罪状。”

寇仲喜道：“李渊终肯作反了！”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崔冬不屑道：“李渊算什么东西，竟厚颜无耻得向突厥始毕可汗称臣，答应将征伐所得的子女玉帛送给突厥人，让人齿冷。”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诸葛武德道：“据我们所得消息，李渊自立为大将军，以裴寂为长史，刘文静为司马，大儿子建成、二儿子世民为三军正副统帅，准备进军关中。”

刘黑闼哂道：“李阀打的倒是如意算盘，却不知正中刘武周的下怀。只要太原空虚，刘武周不乘机攻下太原才怪。兼且往关中之路，有隋室猛将宋老生和屈突通两人分别率大军把关坚守，李阀未来的情况，谁都不敢乐观。”

寇仲和徐子陵大感没趣，原来真实的情况竟是如此令人泄气。

素素不解道：“难道李阀不知向突厥人称臣，等于引狼入室吗？”

刘黑闼微笑道：“他们自己都是狼，哪有什么引狼入室的问题。李渊之妻是鲜卑族的胡女，虽不像宇文阀本身就是胡人，但也好不了多少。且李阀熏染胡俗甚深，实与胡人无异。”

寇仲和徐子陵想起李秀宁当日以胡服会客，无话可说。好半晌寇仲问起吐谷浑复兴一事。

刘黑闼道：“吐谷浑乃铁勒死敌，其王伏允一向野心甚大，不时派遣高手到中原来打探消息。杨广曾派王杨雄、宇文述两将追杀伏允，杀了三千多人，俘虏无数。伏允凭着武功高强，率残兵杀出重围，逃往党项。这两年趁中原乱成一团，乘机重整军旅，收复失地，现正图谋大举，成为突厥、铁勒两族外我中土最大的祸患。”

诸葛德威接口道：“最使人忧心的是伏允之子伏骞乃不世之才，不但武功已达出神入化之境，还谋略过人，野心不下于乃父。”

崔冬笑道：“听说此人出生时脸上便长了虬髯，故从少便以虬髯示人，这么荒诞的事，只有胡狗想得出来。”

素素“噗嗤”娇笑，喃喃道：“长满虬髯的婴儿，模样可笑死人呢。”

刘黑闼见她神情娇柔，语气天真，忍不住又呆瞪着她。

诸葛德威谈得兴起，笑道：“你们想不想听李密数杨广的十大罪状？”

寇仲欣然道：“快说！”

诸葛德威如数家珍一口气道：“一弒父；二乱伦；三荒湎酒色；四建宫殿楼台，奢侈浪费；五苛捐杂税，压榨百姓；六巡游天下，建造长城；七征伐高丽，穷兵黩武；八拒直谏，杀直士；九贿赂成风，君子在野，小人在位；十言而无信。”

徐子陵摇头叹道：“怎么数都数不完昏君的罪状，若论祸国之深，这家伙也算空前绝后。”

寇仲道：“自家人关起门来打架，早晚可达一统之局。最怕是引来外族入侵，弄至国土四分五裂，生灵涂炭，杨广就是最大的罪人。”

刘黑闼拍腿道：“说得好，当今之世，除建德公外，谁不在勾结外族，相互引援。两位既有济世之志，舍加入我军外尚有何选择？”

寇仲苦笑道：“刘兄似乎很看得起我两兄弟呢！”

诸葛德威笑道：“江湖间从来没像这一阵子般热闹，该是天运已至，故年轻一辈中群雄并起，除黑闼外，近期风头最盛者，男的有杨虚彦、跋锋寒，两位兄弟和一个自称‘多情公子’叫侯希白的人。但如论轰动，则无过于你们两位。”

素素欣然道：“原来我的两位弟弟竟成了名人！”

寇仲苦笑道：“我们最厉害的本领是逃命，想不到竟会因此而成名立万。”

刘黑闼哑然失笑道：“寇兄太谦了，没有真材实料，哪有逃命的资格，而两位不但能从宇文成都手上把账簿抢了来，又打得不可一世、气焰冲天的宇文无敌落荒而逃，岂是浪得虚名之辈。”

徐子陵问道：“刚才听诸葛先生引述，男的算是这些人吧！女的又有什么人呢？”

刘黑闼正要说话，寇仲色变道：“有人来了！”

众人七手八脚把柴火弄熄后，刚出去窥察的崔冬掠回屋内，沉声道：“迟了！敌人已把我们重重围了起来。”

诸葛武德道：“有多少人，是什么人？”

崔冬低声道：“该有十来人，黑暗里看不清楚。”

此时一个阴阴柔柔、不男不女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道：“本人拓跋玉，奉家师毕玄之命，特来向寇公子、徐公子两位请安问好。”

众人同时色变，想不到来者竟是突厥高手，尚有毕玄的徒弟在其中主持。

刘黑闼低声道：“他似乎不知有我们混在这里，谁曾听过这人？”

诸葛武德和崔冬茫然摇头。

寇仲为了拖延时间，好让徐子陵把素素缚回背上，大声应道：“我两兄弟仍是生龙活虎，拓兄！不！该是拓跋兄，多谢你关心了。这么夜还把我们围着，惟恐我们会逃走，究竟有何贵干呢？”

崔冬见寇仲没有武器，把双锏让出一把，塞在他手里。

刘黑闼本身用的是单拐，却另在大衣内藏了把长达尺半的锋利短剑，递给徐子陵。

拓跋玉哈哈笑道：“贵国有句话叫无事不登三宝殿，小弟此趟千里而来，是奉有师命，想向两位借道家瑰宝《长生诀》一看，路途辛苦，两位兄台谅不会让小弟失望吧！”又笑道：“未知另外三位仁兄是何方好汉，好让小弟一并认识。”

众人吃了一惊，只从这人耳朵之灵，便知对方乃一等一的高手。

刘黑闼应道：“无名小卒，怎配入拓跋兄之耳。”

拓跋玉笑了三声。第一声尚在屋外远处，第二声到了门外，第三声响起时，拓跋玉举步跨入门来，像来探朋友的悠然自若，左手还提着个灯笼。此人年纪在二十五、六间，头扎英雄髻，身穿武服，外加一件皮背心，样貌俊俏，肩头挂着一对飞挝，颇有点公子哥儿的味儿，乍看又似弱不禁风。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肩上挂着的飞挝处，这种奇门兵器江湖上罕有人使用，两挝形如鹰爪，中间系以丈许长的细索，一看便知极难操控。拓跋玉目光扫过众人，寇仲等无不生出奇异的感觉，似是对方目光中带有某种无形而有质的异力。

刘黑闼踏前一步，哈哈笑道：“让我先和拓跋兄亲近亲近。”

右手往后一抽，铁拐离背而起，登时寒光四射，森冷侵人，当胸向拓跋玉搠去，气势凌厉威猛，极有大将之风。寇仲等哪想得到刘黑闼甫见对方立即出手，大感痛快。素素则吓得惊呼一声，闭上美目。拓跋玉哈哈一笑，闪电横移，同时右掌切出。“霍！”地一声，拓跋玉的掌缘切在拐头处，刘黑闼惊天动地的一招，立时威势全消，还似吃了暗亏，闪电般改招换式，往后退开。

拓跋玉俊脸一寒，冷笑道：“我们尚未真正亲近哩！”

说话间快若飘风地倏忽欺到刘黑闼左方死角位，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法，肩上飞挝其中一端的鹰爪，脱肩飞出，发出劲厉的破空声，疾电般绕了个圈，朝刘黑闼下阴抓去，手法阴毒之极。两下交手双方都快若电闪，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刘黑闼也是了得，临危不乱，知对方是不让自己有调息机会，一个旋身来到门口处，这才挥拐击中如影随形追来的飞挝上。“当！”地一声清响，刘黑闼闷哼一声，硬被迫退半步，撞在门旁的破壁处。拓跋玉不屑的冷哼一声，右手移到飞挝系索正中处，微抖一下，两端的鹰爪立时化成百千点光影，水银泻地的往靠贴墙壁的刘黑闼洒去。左手同时抛起灯笼，一分不差地安然落在梁桁上。

寇仲和徐子陵都看呆了眼。刘黑闼的拐法已是高明之极，无论法度气势火候均达到一流境界，最难得是他有种豪迈勇悍、不顾生死的气魄，使他拐一出便形成横扫千军的威势。岂知毕玄之徒竟能以攻破攻，几下手法把他逼在下风，确是骇人之极。由此推之，可见毕玄之能负盛名，跻身域内外三大顶尖高手之列，实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刘黑闼暴喝一声，单拐掣起一团芒光，护着上下要害，贴墙横移，人随拐走，正待展开攻势。蓦地拐光敛去，原来铁拐竟被拓跋玉其中一端的鹰爪“五指箕张”，抓个正着。另一鹰爪则望刘黑闼抓去。众人均想不到对方的鹰爪还可活动自如，诡异至极。素素尖叫时，诸葛武德和崔冬一扇一锏，狂风暴雨的朝拓跋玉攻去。他们见形势危急，顾不了江湖规矩，加入战阵。拓跋玉冷笑一声，左手微扬，系索另一端的鹰爪立时化成点点芒光，潮水般洒往两人，下面却飞起一脚，踢向刘黑闼的下盘，从容不迫，令人叹为观止。刘黑闼施出压箱底的本领，下面以脚御脚，上面则借爪拐交缠与拓跋玉硬拼内劲，务求牵扯对手，使诸葛武德与崔冬有机可乘。

气劲交击和兵器相接之音连串响起，拓跋玉毫不犹豫地放开了刘黑闼的铁拐，把飞挝威力展至极限，将三大高手全卷进点点光影里，招招皆是精妙绝伦的绝技。屋内虽斗得厉害，屋外的敌人却是全无半点声息。让人莫明所以。寇仲右手持，来到战圈外缘处，全神贯注在拓跋玉的挝法上。徐子陵亦是凝神看着正在激斗的四人，心中的震骇却是难以形容。若论武功，刘黑闼肯定是在沈落雁那级数的高手之上。就算碰上杜伏威，亦有一拼之力。而诸葛武德和崔冬莫不是一流好手的级数。可是现在合三人之力，只能勉强抵着拓跋玉，可见毕玄随便派出来的一个徒弟，已是接近杜伏威那层次的高手，让他怎能不大吃一惊。

就在此时，拓跋玉发出一阵长笑，爪势回收，似是守式，但参战三人无不感到其中暗藏厉害的杀招，竟不约而同往四外散开。只凭这下可令三个对手同时感到飞挝的威胁，可知他确达到了“以招传意”、纯凭气势制敌心神的境界。拓跋玉双目寒光大盛，飞挝交叉点出，汇成一柱芒流，集中全力往疾退的刘黑闼激射过去，竟比对手仍要快上一线。诸葛武德和崔冬失声惊呼，但因拉远了距离，又处在退势，救之已是不及。

拓跋玉战法之高明，招式的狠辣，手法的奇奥，均使人瞠目叫绝。眼看刘黑闼要被他这全力一击所伤时，寇仲暴喝一声，人随去，由左侧硬撞往拓跋玉去。拓跋玉首次露出讶色，放过刘黑闼，飞挝一收一放，改往寇仲迎去。寇仲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像鱼儿般倏地斜闪三尺，来到拓跋玉的正前方，拦在拓跋玉和刘黑闼两人之间，铁化繁为简，老老实实的一链照头向拓跋玉击下去。拓跋玉首次露出凝重之色，幻出千重挝影，封格了寇仲平平无奇的一锏。“啪！”地一声，挝影激散，寇仲则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三步。拓跋玉却是全身一震，亦往后移了半步，眼中射出森厉神色，与俯腰弓背，状若猛虎的寇仲互不相让的对视着。众人停了下来，不发出任何声息，唯一可闻是素素紧张的呼吸声。他们中只有徐子陵明白寇仲是被拓跋玉激起轩昂的斗志，忘记了生死，步进井中月的境界，使出远超平时水平的招数，把从游鱼学来的身法，配合《长生诀》的奇异内功，一举制着了拓跋玉的凶焰。

拓跋玉沉声道：“这就是从《长生诀》来的武功，对吗？”

寇仲微微一笑道：“滋味还不错吧？”

徐子陵喝道：“《长生诀》并不在我们身上，拓跋兄若要强来，我们将宁死不屈，那时拓跋兄既得不到《长生诀》，说不定还有人要带上损伤，请拓跋兄三思。”

徐子陵这番话厉害之极，摆明宁为玉碎不作瓦全的决心，配合寇仲一出手便逼退拓跋玉之威，确有一番慑人之势。刘黑闼等则全力调息运气，准备随时全力反击。一阵娇笑自屋外传来，倏忽间后左方大窗处多了一位头戴垂以珠翠的帷帽，身穿宽大罩袍罗，裙下却露出一对赤足的少女。她悠闲地倚坐破窗，一足踏在窗台上，另一足垂了下来，摇摇晃晃的，好不写意。此女长得非常娇俏，瓜子脸，两颧各有一堆像星星般的小斑点，予人俏皮野泼的感觉。秀目长而媚，乌灵灵的眼睛充满不驯的野性，正饶有兴趣地打量寇仲，似乎其他人并不存在般。

众人的眼光却落在她正在手上把玩，造型奇特的腰刀去。这种在突厥人中非常流行的刀子，最利马战，刀型微弯，前锐后斜，没有护手，刀柄处扎着布条，自刀起平铲平削，刀刃平磨无坑，由于刃身只有寸许阔，故极为尖利。而此女手上的腰刀显是极品，在梁桁上的灯笼光掩映下，熠熠生辉，寒光浸浸。从她出现的突然，便知她的武功绝不逊于拓跋玉。

这娇娇女小嘴一噘，目光移往徐子陵，不屑地道：“原来中土尽只是些夜郎自大之徒，难怪杨广会不自量力远征高丽，我淳于薇倒要看看什么叫宁死不屈。”

拓跋玉哈哈笑道：“我这师妹一向被师尊宠纵惯了，各位请勿介意。这回小弟奉命来求《长生诀》，并非强取硬夺。师尊有言，把《长生诀》翻看一趟后，立即归还，兼且可传寇徐两兄每人一手绝艺，请两位兄台勿误以为家师只想占人便宜。”

众人交换了个眼色，均感到毕玄不失一代宗师的风度。

淳于薇向寇仲甜甜一笑道：“你的功夫还不错呢！不过这回来的除我们师兄妹外，还有师尊一手训练出来的‘北塞十八骠骑’，人人悍不畏死，动起手来，怕你们没多少人能活得了。”又悠然道：“人家还忘了告诉你只要你们尚有一口气在，我们就有方法为你们续命，那时《长生诀》还不是手到拿来。”她的声音既娇且甜，又带点外地口音，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拓跋玉皱眉道：“师妹客气点好吗？能不动手，自是不动手最好。”

两师兄妹一硬一软，尤其拓跋玉曾展示力压群雄的身手，确对众人形成了强大的压力。何况外面仍有至少十八个由毕玄训练出来的硬手，强弱之势，显而易见。

众人这时形成了一个小圈子，保护着背起素素的徐子陵，成了壁垒分明的对峙之局。

刘黑闼哈哈一笑道：“兵将难免阵上亡，若上天注定我刘黑闼战死于此，老子绝不会皱半下眉头，多言无益，手底下见个真章好了。”

此人天生豪勇，登时激起了众人的斗志。拓跋玉踏前一步，讶道：“原来阁下竟是窦建德手下头号猛将刘黑闼，难怪手底这么硬朗。但小弟却有一事不解，明明大家可化干戈为玉帛，刘兄却为何一力主战呢？”

刘黑闼知他是意在分化己方，暗呼厉害，毫不犹豫道：“假若拓跋兄此来只是商量借书，哪用出动这么多人手，故显然摆明是恃强索书，却因多了我们三人，寇兄弟的身手又出乎你们意料之外的高明，才改变口风，改索为借。本人有说错吗？”

淳于薇娇笑道：“当然错了，我们此趟南来，借《长生诀》只是其中一项任务，另一要事是追杀恶徒跋锋寒，割下他的臭头回去见师尊，你这小子明白了吗？”

一直没说话的素素开腔道：“若把书给了你们，你们能否保证不再来烦扰我们？”

徐子陵和寇仲均欲发言，跟着却把说话吞回肚内去，因同时想到就算把书交给毕玄，亦包他看不懂。既是如此，实没理由为此书送掉各人的性命。

拓跋玉喜道：“小姐如此明理就最好了，家师说出来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事实上在下对刘兄、寇兄和徐兄均有结交之心，若能大家和和气气，最是理想不过哩！”

寇仲道：“说真的，我现在手痒得很，很想大打一场，输多赢少也没什么相干，但不打又有不打的好处。只是我们将《长生诀》埋在秘处，要费一番工夫才可去把书启出来交给你们。且问题是必须待我们解决了一些事情才可去办此事，拓跋兄对此又有什么意见呢？”

淳于薇插嘴道：“你这人真有趣，逗得人家很喜欢你啊！”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想不到这娇俏可人的少女会公然向一个陌生男子表示欢喜对方。

拓跋玉笑道：“敝师妹一向是这么坦白，不过她欢喜的人实多不胜数，寇兄莫要认真。”

淳于薇大嗔道：“师兄怎可如此数说人家，这次是不同的哩！”

寇仲俏皮地问道：“是否每次都是不同的呢？”

刘黑闼等亦觉好笑，想不到原本剑拔弩张的双方人马，忽然会在这种问题上纠缠起来。

淳于薇还想说话，拓跋玉截着她道：“横竖我们尚须费一段时间去追杀跋锋寒，假若我给两位半年时间，不知可否把《长生诀》取回来呢？”

众人首次对这手底狠辣无伦、阴阳怪气的拓跋玉生出好感，皆因他有种重诺守信的气度。只有重信诺的人，才会相信别人的信诺。

寇仲道：“应该足够了。半年后我们在洛阳会合，纵然我们仍没有《长生诀》在手，亦会带领拓跋兄去取书。”

拓跋玉一揖到地，朗声道：“就此一言为定，小弟告退了。”闪了闪，退出门外。

众人再朝淳于薇望去，此女同时消失不见。

隔了好一会后，刘黑闼吁出一口凉气道：“这回跋锋寒的小命要不保了！”

各人无不心有同感，只是毕玄的两个徒弟，已是厉害至此，毕玄的武功岂非更高得难以令人想象吗！

愈往北行，天气愈冷，地上积雪齐膝，六人在一望无际的林海雪原全速前进，素素则由寇仲和徐子陵轮番背着走。经过与拓跋玉一战后，他们小心起来，不敢再像前此般粗心大意。大雪停了下来，天地一片孤寂，偶尔传来狼嚎兽嘶，听得人毛骨悚然。赶了两天路后，这天黄昏来到通济渠南岸的密林区，深褐色的林木如墙似壁，层层叠叠，比比皆是，置身其中，一不小心就会迷失方向。纵是铁打的身体，这么逃命似的赶路谁都要累了。不知是谁先放缓脚步，转眼各人都变得蚁走龟行地缓缓踱步，找寻避风雪的宿处。山林间万籁俱寂，只有脚下松软的白雪在沙沙作响。偶尔微风吹拂，枝头积雪纷纷散落，飘舞头上。

最后众人在一片林木间的旷地停下来，刘黑闼道：“今晚看来应找不到荒屋山洞一类的栖身之所，不如将就点在这里生个火堆，坐到天明才赶路好了，照我估计明天午后就可抵阳武。”

素素这时由徐子陵背上落足雪地，虽穿着棉袍，仍冷得她直打哆嗦。

刘黑闼毫不犹豫脱下羊皮袄，爱怜地盖在她身上，柔声道：“生起火就不冷了。”

这铁汉做出这么细心体贴的动作，分外使人感动。

素素感激道：“刘大哥不怕冷吗？”

刘黑闼笑道：“打仗多年，什么苦没挨过，素姐放心吧！”

徐子陵脱下外袍，铺在雪地上，笑道：“我是真的不怕冷，不似刘大哥的伟大，素姐请坐。”

素素知他《长生诀》的内气不惧寒暑，欣然坐下。

寇仲伸手搂着刘黑闼肩头，笑嘻嘻道：“让我给刘兄一点温暖吧！你这小子没上没下的，学我们般唤素姐，你该是叫素妹才对。”

经过多天相处，众人已混得熟稔。对刘黑闼这有勇有谋的年轻猛将，他们是打心底地欢喜。崔冬不爱说话，却是血性汉子。反而刘黑闼的拜把兄弟诸葛德威表面做人圆滑，其实性格阴沉，不大为两人所喜。

徐子陵见刘黑闼对素素颇有意思，有心撮合两人，好使素素忘记李靖，对素素道：“素姐的腿整天都要曲起来，现在定是又酸又麻了，我们去取柴枝，由刘兄给你搓搓好吗？”

素素吓了一跳，惊叫道：“我没有事，不用搓！”

刘黑闼黑脸一红，说道：“我去取柴枝好了。”与崔冬和诸葛德威径自去了。

素素道：“你们也去帮手啊！”

徐子陵在她旁坐下，摇头道：“我们去了，若有饿狼走来，谁保护姐姐？”

素素打了个寒颤，哪还敢坚持。

寇仲在她另一边坐下，沉吟道：“不知小陵有没有同感，自昨天下午开始，我便有心惊肉跳的感觉，这感觉忽强忽弱，好像有人吊着我们尾巴似的。”

素素骇然道：“怎么办好呢？”

徐子陵露出震骇神色，吁出一团雾气道：“我还以为自己在疑神疑鬼，原来你也有感应，该是有高手在追蹑我们，见我们人多势众，只好伺机下手呢。”

寇仲道：“若他的目标是我们手上的账簿，他想胁持的必是素姐，用以来威胁我们，故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须有一人在素姐身旁。”

徐子陵道：“敌暗我明，吃亏的是我们，不如由我们反布疑阵，把他引出来吧！”

寇仲喜道：“你想到什么法子？”

徐子陵道：“独孤霸当日暗算沈落雁，就是把自己埋在雪地之下，待她经过时施袭，我们大可仿效此法。”

远方传来野兽的叫声，素素听得毛骨悚然，伏到寇仲背上去。

寇仲道：“此人可跟踪我们一天一夜仍未被发觉，可见身手高明之极。而且他总不会那么巧正在你上面走过，故要对付他还须我们联手才行。”旋即又苦恼道：“怎样才可把自己埋在雪底下呢？”

徐子陵得意道：“我早想过这问题，看！”

言罢移开少许，躺在雪地上，闭目运功，卧处的雪溶解，整个人沉了进去，不片晌徐子陵消失在雪层下。

寇仲知他以内力逼出热气，心中叫妙时，刘黑闼和诸葛武德捧着大堆干枯的树柴枝回来了，后者奇道：“小陵到哪里去了？”

寇仲和素素得意洋洋地笑起来，寇仲还道：“给狼衔了去哩！”

刘黑闼没好气地将树枝一股脑儿卸在两人跟前，笑道：“快唤他回来刮去柴枝上的雪，素……素妹快被冷坏了。”

素素问道：“冬叔哪里去了？”

诸葛武德道：“他怕素姑娘吃干粮不能御寒，又听到兽嘶声，所以狩猎去也！”

刘黑闼一屁股坐在徐子陵没身处的雪地上，毫无所觉道：“我最擅长烧烤，保证素妹吃了就不冷哩！”

寇仲想起一事，跳了起来道：“不好！快唤冬叔回来，不能让他落单。”

话犹未已，一声狂嘶，响自东南方远处。

诸葛德威手中的树枝全抖到了地上，色变道：“是冬叔！”

刘黑闼跳起来，拉着欲去的寇仲道：“你保护素妹，小陵呢？”

寇仲无暇解释，叫道：“他没事！你们快去！”

刘黑闼两人心焦如焚，不暇细想，箭矢般去了。

寇仲心中一动，对雪下的徐子陵道：“千万不要出来，定是调虎离山之计。”这句话才说完，一团黑影自天而降，惊人的掌风气劲，压顶而至。寇仲想要搂着素素滚往一旁时，劲风来到头顶处，他无奈下双拳冲天而起，迎向敌掌。“砰！”地一声劲响，寇仲双臂欲折，脑际如遭雷击，竟被对方震得横飞开去。他战斗经验已非常丰富，尚在横跌的当儿，体内真气运转了数个周天，把敌人能摧心裂肺的劲气化去。勉强站定时，素素娇呼失声，落进来人手上。如此武功，确是惊人之极。

此人一手环抱素素，另一手覆在她天灵盖上，大笑道：“小子给我站定，动半个指头你姐姐就不用活了。”

寇仲终看清楚对方是个长相颇为潇洒英伟的中年男子，可惜鼻子特大，使他的眼睛看来细长多了，内中的眼珠闪着阴狠沉冷的目光，令人见而寒心。寇仲拔出崔冬给他防身的铁锏，怒喝道：“你敢伤她？”心中却祈祷在他身后雪下的徐子陵勿要在这时刻钻出来，否则只会害了素素性命。心生一计又叫道：“小子你也不要动，没有我批准你绝不可动。”

那人怎想得到他是吩咐雪下的徐子陵，冷笑道：“你敢情是吓得疯了，哪到你来说话，立即把东溟派的账簿交出来，否则女娃子就要没命。”

寇仲向素素打个眼色，让她不用惊惶，正要说话时，刘黑闼和诸葛德威赶了回来，见到素素落在敌人手上，齐声怒喝，与寇仲形成一个三角形把来人圈在中间。

寇仲叫道：“冬叔呢？”

刘黑闼双目厉芒闪动，神情却出奇的沉冷，缓缓道：“遭了这贼子的毒手。”

寇仲悲愤道：“你是谁？我们和你有何仇怨？”

那人从容道：“本人宇文成都，怎会和你们无仇无怨呢？闲话休提，我由一数到十，假设不把账簿交出，就要你姐姐头顶开花。”顿了顿“咦”一声道：“徐小子哪里去了？”

众人心中凛然。宇文阀的四大高手，宇文成都排名仅在宇文化及之下，虽未必可胜过众人联手，却休想可把他拦住。

寇仲怕他对徐子陵的去向起疑，掏出账簿高举头上道：“你放开素姐，我把账簿掷过来给你。”

宇文成都见到账簿，立时双目放光，眼珠一轮转动，冷哼道：“若我把她放走，你却不把账簿交我，我岂非要吃大亏？”

寇仲嘲弄道：“你的脑袋是否用草来塞满的，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通，现在我往后退开两丈，账簿则留在地上，你再让我姐姐前去拾起来抛给你。但记着在我姐姐拿到账簿前你不可移动半步，否则我的两个伙伴便立即出手。”

宇文成都暗忖若是如此，自己随时可先一步向素素下毒手，点头道：“就这么办，你千万不要弄鬼，否则我隔空一掌可要了你姐姐的命。”心中却打定主意，待素素把账簿掷给他，顺手杀了素素，好让寇仲伤心惶乱。

寇仲大叫道：“你要听我指令行事！”这句话自然是对徐子陵说的。

宇文成都这时哪会和他计较语气的问题，见寇仲真的放下账簿往后退去，迫不及待地一推素素，命令道：“去拾起抛来！”

素素当然知道寇仲的大计，双足发软地跄踉向账簿走去。

寇仲退了丈半停下来，蓄势以待。

素素来到账簿前，双膝一软，坐倒雪地上。

宇文成都急喝道：“要命的就把账簿抛来。”

素素有点不知如何是好地瞧着身前的账簿，寇仲大喝道：“动手！”

宇文成都还以为寇仲叫素素动手拾账簿，忽地一股雪浪冲背而来，狂猛的热焰猛印背上，才知遭了暗算，喷血冲前，反手一掌向后拍去，竟拍了个空，心知不妙，忙拔身而起。寇仲这时冲到素素处，刘黑闼和诸葛德威分别冲天而起，一拐一扇朝半空的宇文成都攻去。徐子陵第一招得手，第二招却击在空处，这宇文成都确是一等一的高手，虽猝不及防地被徐子陵在背心打了一掌，伤得口喷鲜血，但其护体真气亦反震得徐子陵血气翻腾，难以乘势追击。虚空中三人交换了一招，宇文成都惨叫一声，虽挡过诸葛德威的铁扇，却给恨极出手的刘黑闼在左肩处打了一拐，骨折肉裂，横飞开去。此人极是了得，仍能提气落在一棵大树的横枝上，借力一弹，飞鸟般投往密林深处，转瞬消没不见。

崔冬胸口中了一掌，胸骨碎裂而亡。众人悲痛欲绝，誓要为崔冬报此大仇。当夜刘黑闼找了处较高亢的隐僻之地，挖深坑，铺大石，就地将崔冬安葬，免得给野狼闻得气味，将尸体挖出来吃掉。素素想起崔冬是因要为她找野味来烧烤御寒，致落单为宇文成都所杀，哭得梨花带雨；寇仲和徐子陵则想到崔冬是因账簿而死，心下难安，亦是郁郁不解。

反是刘黑闼生性豁达，跪拜后对坟头朗声道：“冬叔你先行一步，待小黑趁此天下纷乱的时刻，再玩一会，迟些才到泉下来寻你猜拳吃酒。”接着来到被寇徐两人扶着的素素身前，微笑道：“素妹勿要悲伤，夏去冬来，生老病死，人生不外如此。”言罢洒然领先去了。

诸葛德威神情木然道：“上路吧！不是人杀我，就是我杀人，打几场仗什么都看透了！”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心中舒服了些。扶起素素随两人继续朝阳武进发。到了正午时分，他们由山野切入往阳武的官道上，只见路上满是避难离开阳武的人群，人车争道，哭声震天，让人既凄酸又心慌意乱。刘黑闼和诸葛德威一副见惯不怪、无动于衷的表情，找人问故。原来李密再攻陷黎阳仓，王世充率大军往救，为李密所败。李密招降了大批隋室兵将，声势大盛，正要进军阳武，故附近居民纷纷弃家逃亡。

素素听后骇然道：“李密来了，我们快逃吧！”对李密她是闻虎色变。

刘黑闼领他们避进道旁的树林里，笑道：“你们若以为这些人是要避开李密，就大错特错。他们是阳武附近几个乡县的农民，怕的是战败后的官兵四散抢掠，阳武又关起城门不准人进去，他们只好先自逃了。”

诸葛德威道：“李密最懂收买人心，只会派粮济人，老百姓哪会怕他呢？”

寇仲皱眉道：“若是如此，我们岂非进不了城。”

刘黑闼胸有成竹道：“这个包在我身上，阳武一些官儿和我们暗中有来往，兼且我有正式的通行证，只要花几个子儿，多带两三个人入城绝无问题。”

诸葛德威道：“我们与那里的帮会颇有些交情，若三位仍坚持到江都去，我们可作安排，让你们坐船怎都好过走路吧！”

徐子陵道：“我真怕宇文成都在那里等我们，说到底阳武终是在他宇文阀的势力下。”

刘黑闼道：“入城前我先给三位装扮一下，扮成公公婆婆的模样，我们亦要易容改装，免得惹人注目。”

诸葛德威提议道：“最好是分两批进城，更没有破绽。”

寇仲拍腿叫好，说道：“早听过江湖上有易容之术，原来两位是大行家，可否传我们姐弟两招，逃命起来也可多项绝艺防身。”

刘黑闼欣然道：“我是只懂皮毛，大哥才是真正的能手，在我军中稳坐第一把交椅，要学只有求他。”

诸葛德威笑道：“这种小把戏何用求我那么大阵仗，大家是患难之交，能获你们欣赏，我不知多么荣幸哩。”

三人对诸葛德威好感大增，谈谈笑笑地逆着人流往阳武走去。因崔冬惨死而来的哀戚，暂时给置诸脑后，恢复了生机。

寇仲洗掉脸上头发的伪装，松了一口气道：“原来易容会令人这么难受的，看！我的皮肤都红了。”

徐子陵则蹲在灶房另一边拿刚煮沸了的开水掺和冷水洗涮，深有同感道：“威哥调出这种敷脸色浆是一流骗人的玩意，也是一流的恶刑。”

这是阳武城内一间普通的四合院民居，刘黑闼的保证果然应验，五人分批顺利进城，来到窦军这秘密巢穴落脚，刘黑闼安顿好他们后，就和诸葛德威到了外面活动和打探消息。

寇仲来到徐子陵身侧，低声道：“你看老刘是否对素姐颇有意思呢？”

徐子陵擦掉额上最后的浆块，开始洗头，闻言道：“不是颇有意思，而是非常有意思，他看素姐时，两眼似在放光。”又叹道：“但看来素姐却像在回避他呢！”

寇仲摆出专家款儿，煞有介事的摇头晃脑道：“女孩子都是那样子的，愈对你有意，愈装出毫不在乎的样子，好把你耍个半死，更引得你心痒难熬。老刘条件一点不比李大哥差，又懂献殷勤卖乖巧，我才不信素姐不动心。”顺手把毛巾递给徐子陵。

徐子陵接过拭抹湿发，低声道：“你想撮合他们吗？不过老刘一年有三百天都去了打仗，素姐若嫁了他，岂不是要独守空闺，还得时常担心他回不了来呢。”

寇仲苦笑道：“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若嫁的是李大哥，不都是一样吗？最重要是看素姐的心意，让我出去试探她两句。”

不理徐子陵的劝止，径自走到东厢素素的卧室外，敲门道：“素姐！”

素素应道：“进来吧！”

寇仲推门而入，素素正凭窗外望，似在欣赏院落中间小园的雪景。

他来到她身后，低声道：“姐姐是否有什么心事？”

素素轻颤道：“不！没有什么？”

寇仲笑道：“是否在想着刘黑闼那个小子。”

素素转过身来，杏眼圆瞪，不悦道：“你在说什么，唉！你想到哪里去了。”

寇仲道：“你不觉得他对你特别好吗？”

素素白了他一眼道：“不准你多事。你这人最爱胡思乱想，是否厌了姐姐跟着你们呢！”

寇仲呼冤道：“素姐怎会有这想法，我们只是关心你罢了！”

素素瞧了他好一会后，叹了一口气，半倚在窗台处，幽幽道：“刘大哥是个不折不扣的英雄好汉，可是……唉！姐姐不知怎么说了！”

寇仲喜道：“即是说素姐对他印象良好，哪有什么不知怎么说的。”

素素凄然摇了摇头，伸手抚上寇仲面颊，仰首轻轻道：“你是不会明白姐姐心事的。”

寇仲苦恼道：“素姐有事藏在心里不说出来，我怎能明白呢？看素姐的样子，真让人心痛。”

素素沉吟片晌，苦笑道：“每回我看刘黑闼，就像见到了李大哥，他们是同一类的人，姐姐心中很害怕，这样说你明白了吧！”

寇仲想不到她竟有这感触和想法，大感愕然，好一会说不出话来。

素素勉强振起精神道：“姐姐决定了以后好好服侍和照顾你们这两个野小子，终身不嫁，以后你们再不要为姐姐的事伤神。”

寇仲欲语无言，只好道：“姐姐不要为自己立下规条，否则将来遇到合心意的人时，亦会因这番话而错过了。”

素素微嗔道：“姐姐有分寸的，不用你来教训我。”

刘黑闼的声音由正厅处传来，两人忙走出去。见到刘黑闼买了丰美的酒菜回来，徐子陵已毫不客气坐在台前大嚼，两人连忙加入。

素素看着三人忙着把饭菜送到自己的碗里和口里，问道：“威大哥到哪里去了？”

刘黑闼道：“现在阳武的水路交通非常紧张，光是有钱也没用，还须有势力才行，大哥现在去了找巴陵帮的人商量，只有他们可吃尽黑白两道，其他帮会都不行。”

寇仲等面面相觑，想不到最后仍要和巴陵帮搭上关系。

刘黑闼见到他们神色有异，奇道：“你们不是和他们有过节吧？”

寇仲道：“不是有过节，而是有些关系，刘兄听过香玉山这个小子的名字吗？”

刘黑闼道：“不但听过，还有一面之缘，这人是巴陵帮新一辈的著名人物，很懂做生意，在黑白道里颇吃得开，人缘非常好。”

寇仲听得呆了起来，想不到二世祖般的香玉山这么有江湖地位。

刘黑闼又压低声音道：“此人武功虽稀松平常，却极有谋略，现时杨广最宠幸的两个妃子，一个是萧夫人，一名朱贵儿，据闻朱贵儿便是由香玉山亲自献给昏君的。”

徐子陵道：“既是如此，为何杨广又派人刺杀巴陵帮的老大呢？”

刘黑闼道：“这些事，是我们这些局外人难以明白的了。”

素素道：“刘大哥有打听到什么消息回来呢？”

美人垂询，刘黑闼分外有神气，兴奋地说道：“自然是形势大好，上月李渊于太原起兵造反，李密又连场大胜，杜伏威辅公祏两人则逞威江淮，我军亦称雄燕赵，隋室现在能保得住的只有西京长安、东都洛阳和杨广龟缩去了的江都扬州。其他地方像我们刻下置身的阳武城，根本没有防御能力，守城将领只是看看该向哪一方投降罢了！”

徐子陵兴奋道：“李阀的情况如何呢？”

刘黑闼哂道：“投靠突厥的走狗，有什么好说的。”

徐子陵大感没趣，亦无话可说。

刘黑闼道：“有一件事真令人费解，江湖上盛传你们两人知道杨公宝藏的秘密。究竟这是否只是谣传，因为我和夏王曾反覆研究，最后的结论仍是这宝藏只属子虚乌有的传说。”

寇仲奇道：“为何会认为宝藏不存在呢？”

刘黑闼道：“当年杨广弒父自立，害死亲兄杨勇，杨素为他出了很多力。那时杨广还披着明君的外衣，对杨素宠幸有加，虽屡次想害死杨素，表面却毫无痕迹，这是杨素临死前一年的事。故照理杨素不该有谋反之心而暗置宝藏。”

徐子陵插嘴道：“宝藏也可以是在文帝杨坚时预备好的，以杨素的老谋深算，该知道功高震主不会有好下场的。”

刘黑闼道：“此说或可成立，可是后来杨素之子杨玄感起兵作反，手下连像样点的兵器都没有一把，又常缺乏饷银，则是没有道理。杨素怎会不把宝藏的事告知儿子呢？”

寇仲忍不住道：“杨玄感造反的地方是黎阳，西京山长水远，说不定来不及去把宝藏起出来呢！”

刘黑闼拍台笑道：“两位兄弟确是江湖经验浅薄，几句话就给我套出杨公宝藏位处西京。”

徐子陵愤然道：“谁想得到刘兄竟会诓我们。”

寇仲嘻嘻笑道：“刘兄只是来锻炼我们。不过我们只知宝藏在关中，娘不及说出来就过世了，否则说不定会把宝藏送给刘兄。”

刘黑闼欣然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说真的，我才不信一个宝藏可有多大作为。”

这时诸葛德威回来了，坐下道：“今晚巴陵帮会有一条大船到江都去，为昏君送上各色绫罗绸缎，好让昏君命人剪为花叶，缀于枝头，布于塘上，使他能在冬天看到春夏的美景。我已说好了你们可搭顺风船，巴陵帮这回真的很给我们面子。”

刘黑闼叹道：“昏君死到临头仍不知悔改。”旋即又依依不舍道：“我们要分手了！”

素素垂下俏脸，不敢接触他的目光。

寇仲热血上涌，长身而起道：“刘兄，我有几句话要向你私下请教。”

刘黑闼有点错愕，随他走到屋外园里，低声问道：“有什么事，是否手头拮据？”

寇仲一拍腰囊装出阔气道：“我的钱够我们去花天酒地，刘兄放心。”接着压低声音道：“我看刘兄对我们素姐有点意思，对吗？”

刘黑闼老脸一红道：“这种事当然瞒不了你们。真奇怪，我遇过的妞儿不少，但一见到你姐姐便难以自制，唉！”

寇仲奇道：“这是好事，刘兄为何要叹气。”

刘黑闼颓然道：“五年前有人给我看相，说我山根长得太低，两眉煞气又盛，恐怕过不了四十一岁这个关，所以我已打了输数，痛痛快快度过这四十年的光景就算了，其他事都不敢想。”

寇仲哂道：“江湖术士之言，怎可尽信。”

刘黑闼苦笑道：“问题是这个人并非一般江湖术士，而是中原第一高人宁道奇，且是我表明不怕知道，一再央求他才肯说出来的。”

寇仲剧震道：“你见过他吗？”

刘黑闼露出孺慕之色，点头道：“只是匆匆一会，但他那淡薄从容的神态气度，我却到死都不会忘记。”伸手一拍寇仲肩头道：“我对令姐的感情，只能深深藏在心底下，不敢负累了她。况且这趟回去，又要转战天下，生死未卜，以后尚不知是否和三位有再见之日，寇兄弟的美意，兄弟心中感激了。”

寇仲还有什么话可说。大雪又开始从天而降。

黄昏时分，巴陵帮派来一辆马车，接载三人。刘黑闼等与三人依依话别，想起后会也许无期，众人心中充满惆怅之情。坐上马车后，素素心有所感，暗垂情泪，吓得寇仲和徐子陵不敢扰她，默默透过车帘，观看雪花飘舞的街头。驾车的巴陵帮徒客气有礼，驱车直出城门，来到城外通济渠旁的大码头处，领三人坐上小艇，不片晌来到泊在河心一艘五帆巨舟旁。

三人登上甲板，一人笑容可掬地迎上来道：“寇兄、徐兄、素素姑娘，你们好！”

素素又惊又喜地“啊”一声叫道：“原来是香公子！”

来人竟是香玉山，见寇徐两人神色不善地瞅着他，忙打躬作揖道：“两位大哥切勿怪小弟，我已尽了一切人事打听三位下落，都劳而无功，幸好猜到阳武乃往江都必经之地，故来此等候消息，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与三位再次相会！”

寇仲冷嘲热讽道：“我们也幸好没去找你那个什么佩佩，否则早落到瓦岗军手上。”

徐子陵则冷笑道：“香兄真个好介绍。”

香玉山愕然道：“竟有此事，哼！若查证属实，兄弟必会以帮规处置叛徒。”

寇仲道：“日后遇上事时，我们怎知你不会学佩佩般出卖我们？”

香玉山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叫屈道：“寇兄怎可这么瞧我香玉山，若我有此心，让我不得善终。”

素素不忍道：“香公子也想不到有这种事的，你们不要再责怪他。”

徐子陵环目一扫，见水手们正解缆升帆，准备开航，对香玉山道：“好吧！但若给我们发觉你在玩手段，我们立即拆伙。”

香玉山气愤填膺地说道：“三位绝对放心，我香玉山绝非卑鄙之徒。”又恭敬地说道：“小弟在舱内预备了一席酒菜，特为三位洗尘，素素姑娘请！”

素素瞧了香玉山两眼，欣然举步，香玉山大喜领路。寇仲和徐子陵见素素应邀入舱，只好随在她身后。舱内灯火通明，还燃着了火炉，温暖如春中摆开了一桌丰盛的酒席，席旁有位白衣丽人，领着四名俏婢，躬身迎迓。

香玉山介绍道：“萧大姐是敝帮副帮主萧铣的妹子，一向打点皇宫众妃的日用所需，对宫中形势了如指掌，有她筹谋，这回宇文阀危矣。”

萧大姐二十许人，论美貌及不上沈落雁、单琬晶诸女，但身长玉立，体态撩人，极有风情，自有一股引人的妖娆味道。萧大姐发出银铃般笑声，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寇徐两人，未语先笑地说道：“果然长得一表人材，难怪玉山一眼便看上两位呢！”

香玉山尴尬地干咳一声道：“三位请坐。”

众人坐好后，俏婢为他们递巾斟酒，然后退出舱厅。素素不懂喝酒，改喝香茗，坐在她旁的香玉山殷勤侍候。萧大姐一副放浪形骸的样子，频频向寇徐两人劝酒，气氛热烈。

酒过三巡后，香玉山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两位大哥知否有关宇文阀的事呢？”

寇仲对香玉山特别不客气，皱眉道：“你不告诉我，我怎会知道。”

萧大姐娇笑道：“是玉山不好，打开始就给了两位公子不良印象。这杯算是我代玉山向两位赔罪好了。”

寇仲和徐子陵的心事给她这么坦白说出。反为不好意思，连忙喝了这杯酒。

萧大姐笑脸如花地对素素道：“若我能学素素姑娘般有两位这么好的弟弟，定会开心死啦。”

素素本对这年纪轻轻，却像饱经风尘历练的女子不断对寇徐两人抛媚眼、灌迷汤看不过眼，但给她这么一捧，登时恶感大减，开心绽笑起来。

香玉山有点痴迷地瞧着她有如鲜花盛放般的笑容，叹道：“若我像寇兄和徐兄般有素素姑娘这么一位姐姐才真好呢！”

素素白了他一眼，俏脸微红地垂下头去，低声道：“素素怎敢当，我只是个婢子吧。”

香玉山正容道：“无论素素姑娘是什么身份，在我香玉山心中永远是天上的仙女。”

素素俏脸更红了，却是神情欢喜。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均大感不妥，素素第一次见香玉山时，便帮他说话，若香玉山这惯在脂粉丛中打混的老手向她展开爱情手段，夺得她的芳心，岂非糟糕之极。

两人各自盘算对策时，萧大姐道：“宇文阀的事，不如由我来说吧！宇文家最厉害的两个人，是宇文伤和宇文述，前者潜心武道，武功盖世，却从不涉足官场，生有两子，就是宇文成都和宇文无敌。”

寇仲一呆道：“我还以为宇文化骨是他的儿子，原来不是。”

萧大姐花枝乱颤般笑道：“宇文化骨？真亏你想出来。”

寇徐的目光不由落到她颤颤巍巍随笑声抖动的酥胸处，大感刺激诱人。

香玉山接入道：“宇文述则历任朝廷高位，爵至许国公，位极人臣，生有三子，宇文化及居长，接着是宇文士和宇文智及。宇文智及虽不入宇文阀四大高手之林，却数他最高深莫测，我们绝不可轻视了他。”

萧大姐道：“宇文伤一系向不任官职，专责江湖中事，而宇文述这三个儿子，宇文化及承袭乃父许国公的爵位，官拜右屯卫将军兼京城总管。次子士及则娶了杨广之女南阳公主为妻，是隋室的驸马爷。”

香玉山插嘴道：“宇文智及精于木土营造，故作了杨广的少监，江东城北的归雁宫、回流宫、松林宫等蜀岗十宫，是他监督建造的。”

徐子陵吁出一口凉气道：“宇文阀和皇室的关系这么密切，一本账簿能起什么作用？”

香玉山道：“所以我们必须小心策划，否则害他们不成，会轮到我们吃大亏。”

至此两人才知道此行凶险，绝非他们想象中那么轻松容易。不过他们已骑上了虎背，想退缩都不行了。

第六章 两阀相争

香玉山安排三人住在第二层的上舱，对面另三间舱房则是萧大姐、香玉山的寝室。尚有一个舱房，香玉山则没有透露住的是何方神圣。

素素经过这些日来的折腾，早挨不住劳累，宴后饭气上涌，立即回房睡觉。

寇仲则到了徐子陵房中说话，说道：“这下糟了，看来素姐对香小子颇有意思，真不明白她连刘黑闼都看不上眼，却会对这个终年脸青唇白像没有一餐吃得饱的小子生出好感。”

徐子陵肯定地说道：“素姐真正的心上人仍是李大哥无疑。只不知他两人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使素姐对李大哥心如死灰。不行！我们绝不可让素姐爱上这个身世不干净的小子。”

寇仲道：“除非我们立即离开，否则这种事我们很难插手，不过这么一走了之，先不说素姐肯不肯，亦是既不合情理，更失去了报仇的机会。难道我们自己可拿账簿去拦舆喊冤吗？两刀就给宇文化骨宰了我们。”

徐子陵道：“你信得过香小子吗？若肯信他的话，干脆就把账簿交他，由他去处理好了。那我们就可抽身去洛阳找李大哥，总好过终日看素姐愁眉不展。”

寇仲哂道：“什么愁眉不展，你不见香小子刚才哄得她多么开心。不过你的提议倒可考虑，若在江都撞着宇文化骨，我们就小命难保哩！”

徐子陵摇头道：“都是不行。娘的深仇自该由我们亲手去报，若因一点困难而假手于人，怎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寇仲气道：“横是你说的，直也是你说的。我顺着你的语气和议，反过来却似在怪我。”

徐子陵陪笑道：“算是我理亏哩！嗨！那风骚大姐似乎对你很有意思，说不定今晚会摸上你的床呢！”

寇仲吓了一跳道：“不要乱说，若给她发现我是青头小子，事后给我一封开光的红封包，我还有脸做人吗？我们衣锦回乡后，定要去逛最大的那间天仙楼，找那里最红的玉玲小姐陪酒，凭我们的人品，说不定可一亲芳泽。”

徐子陵丝毫不感兴趣道：“要去就你自己去吧！千万不要撞上宇文化骨就行了。”

寇仲讶道：“你何时转了性，以前不是比我还想到青楼胡混吗？”

徐子陵犹有余悸般道：“我们到青楼有哪趟是好收场的，你没胆要找人陪请找香小子，天仙楼说不定又是他家开的。”

寇仲睁眉弄眼道：“我明白了，你是在打那卖包子贞嫂的主意，小子你坏透哩！”

徐子陵气得差点要动手教训寇仲，怒道：“我是那种人吗？贞嫂是老冯的妾侍，你再胡说我以后不再和你说话。”

寇仲笑道：“大爷息怒，我只不过见你太不够朋友，故意气气你。明知到青楼是那么危险，仍任得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去冒险，你算是我的兄弟吗？”

徐子陵拗他不过，无奈道：“你要怎样就怎样吧！千万莫要让素姐知道。”

寇仲大喜，说道：“我们横竖学了点易容术，到时扮得样子老一些，宇文化骨又多年没有见过我们，就算当面遇上，包保他不会为意。”

此时敲门声响，香玉山的声音道：“两位大哥仍未睡觉吗？小弟可否进来聊两句。”

两人眉头大皱，只恨找不到拒绝的话，只好让他进来。

香玉山舒适地坐在他们对面，笑道：“我习惯了夜睡，不到三更绝睡不着，真羡慕像素素姑娘那么有睡福的人。”

寇仲离开卧榻，在靠窗两张椅子其中之一坐下，斜眼兜着香玉山道：“难怪你整天脸青唇白，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香玉山苦笑道：“我脸色不好看，却非因睡眠不足，而是两年前练功岔了气，寇兄误会了！”

徐子陵讶道：“原来如此，究竟是练什么功夫出了问题呢？”

香玉山正容道：“你们听过人称‘阴后’祝玉妍这个人没有。”

两人茫然摇头。

香玉山道：“难怪你们没听过，阴后祝玉妍乃阴癸派的派主，此派可说是江湖上最神秘的帮派，非常邪门，与同是秘不可测的慈航静斋乃是死敌。每隔一段时间，两派会派出门下杰出弟子，作生死决战。据说若哪一方败了，以后的二十年就不可有人踏入江湖半步。幸好连续百年慈航静斋均为胜方，否则若让阴癸派出世作恶，真不知江湖会发生什么惨事。”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你眼望我眼，心想江湖之事，确无奇不有。

徐子陵道：“祝玉妍定是很厉害了？”

香玉山吁出一口凉气道：“还用说吗？老一辈的人更推她为邪门第一高手。根据我们的情报，阴癸派出了个近百年最杰出的高手，极有把握在下一仗击败慈航静斋的代表，假若真的如此，已是风风雨雨的江湖将多了很多难以预估的变量。”

寇仲好奇问道：“这人是男是女，年纪有多大。”

香玉山道：“这个就不知道了！家父和阴癸派其中一个长老有点渊源，消息是由那长老处听来的，但只限于这么多。凡是阴癸派的人，入派时均须立下毒誓，不得泄漏任何派内之事。那长老酒后一时失言，事后非常后悔，嘱家父绝不可告诉别人他说过的话。”

寇仲奇道：“既是如此，为何你现在却毫无顾忌地说出来？”

香玉山愤然道：“因为就是他害得我练坏了身体，他临走前写了一篇练功秘诀给家父，着他练习，家父自问不是练上乘武功的料子，遂将功诀交我练习，怎知那竟是害人的东西，若练功者不禁色欲，必会经脉气岔而亡。而且一旦开了头，便会上了瘾般勤练不休，直至走火入魔。幸好我这人一向懒惰，又不爱沾惹女色，走火入魔后经先帮主耗元施救，不致成为废人，你说我该否为这种人守秘密呢？”

寇仲和徐子陵呆了起来，才知世上竟有这么狠毒卑鄙之徒。不由对香玉山同情起来。

寇仲干咳一声道：“原来你不爱女色，真想不到。”

香玉山尴尬道：“不是不爱女色，而是不爱拈花惹草，除非是我真正喜欢的人。练岔了气后，我的功力大幅减退，否则成就怎止于此？”

徐子陵道：“你现在是否完全复元了呢？”

香玉山颓然道：“若复元了，我的脸色就不用这么难看了。每逢刮风落雨，大寒大热，我浑身疼痛，难受得想自尽，那老贼真是害人不浅。”

寇仲道：“治不好的吗？”

香玉山叹道：“我也不知给多少人看过，最后的结论是除非有人同时具有至寒至热的先天真气，为我打通奇经八脉，否则难以复元。”

寇仲心中一动道：“两个人不可以吗？”

香玉山道：“并非不可以，但寒热必须同源才成，唉！凡人练功，一是偏寒，一是偏热。而最要命是这两者又必须是先天真气。这样的高手，要找一个都困难，何况是一个人要同时拥有寒热二气呢？我早就绝望！”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齐声笑道：“小子！你有救了！”

翌晨大船驶过陈留，寇仲、徐子陵、素素和香玉山四人在舱厅共膳时，素素奇道：“香公子昨晚定是睡得很好，看来精神了许多呢！”

香玉山神情兴奋道：“不关是否睡得好的事，而是纠缠了我两年的宿疾，给两位大哥昨晚治好了一半，再有一晚工夫定可痊愈，寇兄和徐兄等于是我的再生父母。”

寇仲有神没气道：“我不但不是你的父母，更不是你这老小子的大哥。你打的倒是如意算盘，一晚我已累得差点没命，今晚还要再来吗？”

徐子陵亦犹有余悸地说道：“原来香兄的内伤这么严重，我最少要休息两天才行。”

素素问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后，说道：“救人须救到底嘛！你们今天好好打坐练功，若恢复了精神，自应一鼓作气地为香公子治好伤势。”

香玉山又感激又过意不去地说道：“休息两天是应该的。”

寇仲没好气地说道：“到时再看看吧！是了！我昨晚忘了问你独孤阀为何和宇文阀斗得这么厉害，照理独孤阀乃杨广生母独孤氏的系统，跟帝室关系比宇文阀亲近多了，为何却像宇文阀占尽上风呢？”

香玉山恭敬答道：“这事说来会像一匹布那么长。杨坚的五个儿子，都是皇后独孤氏一人所生。当时杨坚还沾沾自喜，以为五子同母，嫡亲兄弟，不会有争权夺位之虞，岂知老二杨广杀兄弒父，又奸污了杨坚的宠妃陈夫人，淫乱宫闱，此事独孤阀的人知之最详，故深为杨广所忌。遂转而培育宇文阀以制独孤阀一族，其中当然还有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细节，那些我就不大清楚哩！”

徐子陵道：“现在独孤阀有什么人在朝里当官？”

香玉山道：“最受杨广信任的是独孤阀的第二号人物独孤盛，他是杨广的护驾高手，有杨广在的地方，就可见到他。”

寇仲乘机问道：“这人的武功比之独孤霸又如何？”

香玉山道：“若以武功论，当然以尤楚红称第一，较之她的阀主儿子独孤峰还要高明，接着就轮到独孤盛和独孤霸两人。照我看怎都该是独孤盛比独孤霸更老到些。”

徐子陵道：“现在杨广身旁究竟还有些什么人呢？”

香玉山道：“现时杨广身边最红的两个人，是内史侍郎虞世基和御史大夫斐蕴两个奸佞小人，他们最令杨广欢喜的地方是报喜不报忧，将所有告急文书全部卡着。”叹了一口气续道：“此趟杨广避往江都，手下随行兵将达十五万之众，若能下诏罪己，激励士气，非是没有作为。可惜他仍是荒淫如故，做其缩头乌龟，令人难解。”

寇仲道：“虞世基和斐蕴该是文官，不知武功厉害的有什么人？”

香玉山答道：“独孤阀有我刚才说的独孤盛，宇文阀则有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两兄弟，然后轮到与刻下在洛阳的王世允齐名的高手禁军统领司马德戡，若非有这四个人护着那昏君，杨广早给人刺杀了。”

徐子陵道：“我们有一事不明，表面看来，他们和巴陵帮仍保持良好关系，为何身为皇族影子刺客的杨虚彦竟会听宇文阀的话来刺杀贵帮主呢？”

香玉山叹了一口气道：“实不相瞒，在独孤和宇文两阀的斗争中，先帮主是偏帮独孤阀的，故为宇文阀痛恨，要去之而后快。”

寇仲更是糊涂，皱眉道：“杨虚彦怎会介入这场斗争里？”

香玉山道：“杨虚彦为何会与宇文阀勾结，至今仍是一个谜。而据我们的秘密情报，杨广对杨虚彦行刺先帮主一事并不知情，确是耐人沉味。”

素素道：“到了扬州后，小仲和小陵究竟可怎样帮你们对付宇文阀呢？”

香玉山精神一振道：“问得好，我准备安排寇兄和徐兄去见昏君。”

三人大吃一惊，失声齐道：“什么？”

萧大姐的笑声在舱门处响起道：“这正是最精彩的部署。”

烟视媚行、风骚入骨的美女带着一股香风，婀娜多姿地举步走入舱厅，来到寇仲和徐子陵身后，探手亲热地按着两人肩头，俯身在两人耳旁笑道：“现在宇文化及把《长生诀》一事全推在两位身上，我们索性将计就计，由两位亲自向那昏君奏称，《长生诀》实是宇文化及私自藏了起来，再加上账簿一事，昏君不对宇文阀起疑才怪哩！”

寇仲吁出一口凉气道：“杨广出名杀人不眨眼，一个不好，干掉我们两人怎么办哩！”

徐子陵则道：“千万不要让昏君见到素姐，否则后果难以逆料。”

香玉山忙道：“两位放心，我们已有周详计划，杨广最宠爱的两名妃子中，朱妃是我们的人，早向杨广大灌迷汤，指出《长生诀》一事另有内情，所以现在是昏君下旨要见你们，好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冒这个险是值得的。”

萧大姐放开两人，坐到寇仲左侧，欣然道：“有独孤盛在旁说话，怎到杨广不信，我可包保两位公子无惊无险。”

寇仲嗫嚅道：“但我们和独孤阀的关系不太好呢，前几天小陵才因遇袭伤了独孤霸。”

香玉山和萧大姐难以相信地瞪着徐子陵。

徐子陵遂把事情说了出来，萧大姐道：“这该没有什么问题，何况独孤霸刻下不在扬州，就算在那里，大利当前，谁会笨得去计较私人恩怨。”

徐子陵头皮发麻道：“我们进了宫后，岂非失去了自由？”

香玉山道：“两位亦不宜到处走动吧？”

萧大姐道：“一切须看形势的发展，我们曾与独孤盛商量过，到时他会诈作爱才，在杨广面前收你们两人作徒弟，两位公子有了身份后，局面将迥然不同哩！”

寇仲点头道：“看来此举颇为有趣，这回定要让宇文化及吃不完兜着走。”

素素担心道：“昏君喜怒无常，不会有事吧？”

香玉山道：“没有人比朱贵妃更清楚昏君的性格，所以她准备了一堆说辞，通过寇兄和徐兄之口向昏君说出来，只要哄得他高高兴兴，说不定还可得一官半职，素素姑娘放心好了。”

寇仲狠狠瞪了他一眼道：“难怪你这小子这么诚心和我们合作，原来是有此一招。”

香玉山叫屈道：“两位是我的大恩人再生父母，我怎会害你们呢？如果你们有什么事，我香玉山就自尽谢罪。此事有天为证，若有违诺让我不得善终。”

萧大姐此时亦看出香玉山的脸色好看多了，追问下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讶道：“《长生诀》竟是武功秘笈，此事真让人难以相信。”

寇仲提防道：“大姐不是对《长生诀》意动吧！”

萧大姐没好气道：“除非我肯散去以前练下的武功，否则得到《长生诀》又如何，胡乱去练只会走火入魔，你这样看人家，快些赔罪。”

寇仲笑嘻嘻道：“只是顺口说说而已，大姐何必认真，赔罪就赔罪吧！”

萧大姐横了他风情万种的一眼，低骂道：“没有半丝真心，将来都不知会有多少可怜女子给你骗苦了。”

徐子陵吃饱喝足，站起来告罪道：“你们聊聊吧！昨晚一夜未睡，我要回去睡觉了。”

寇仲亦乘机离席，告罪后与徐子陵一起回房去。

途中寇仲道：“若说得不好听，我们就是变作了巴陵帮和独孤阀陷害宇文阀的棋子，纵使我们甘被利用，是福是祸，仍是难以逆料。”

徐子陵道：“我们怎都要把素姐带在身旁，尤其是不能给昏君看到她，否则有起事来时，连溜走都不成。这事必须巴陵帮的人先予答应。”

寇仲道：“现在是他们来求我们，怎到他们不答应。香小子脸色好转了后，看来正气多了。阴癸派的功夫真邪，竟可使人看来邪气十足似的。”

两人步入卧舱所在的长廊，只闻“咿呀”一声，那不知是谁住在里面的舱的房门一开一合，似有人闪进房内去。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心感有异。

寇仲低声道：“看看是谁？”

徐子陵加快脚步，来到那扇门前，举手敲门道：“我们看到你了！快开门！”

事实上他根本看不到是谁，但对方这么躲起来，自是怕被他们见到的熟人，故出诈语诓骗对方。室内一片沉默，过了好半晌，“咿呀”一声，舱门打了开来。两人与对方打个照脸，齐声惊呼。房内赫然是传他们鸟渡术的美人儿师傅云玉真。这美女消瘦了点，但巧笑倩兮，风情则更胜往昔。

她笑脸如花地上下打量着两人，秀眸闪亮地说道：“我的两位好徒弟终于长大成人了，看到你们轩昂威武的样子，为师心中欣慰。”

事起突然，两人不知所措。

寇仲最快恢复过来，笑嘻嘻道：“天下间哪有怕见徒弟的师傅？更没有害徒弟的师傅。”接着探头望进房内，故作惊奇道：“为何不见美人儿师傅的情郎独孤策呢？”

云玉真叹了一口气道：“算师傅错了哩！事后人家曾后悔得想自尽，还因以为你们葬身崖底哭了几场，不要再算旧账好吗？”

徐子陵道：“为何现在又要闪闪缩缩？”

云玉真伸手抓起两人的手，把他们拖进房内去，关上门后倚门闭上美目，柔声道：“心中有愧，自然不敢面对你们，现在好了！不用再躲躲藏藏。”

两人拿她没法，寇仲道：“以前的事算了，现在你又要弄什么把戏呢？”

徐子陵怒道：“香小子竟敢瞒我们，得立即和他拆伙。”

云玉真张开美眸，苦笑道：“不要怪香公子，是我要他隐瞒这事的，刚才我打算出去和你们见面，不知为何听到你们的足音，又溜回房里来。”

寇仲舒展手臂道：“好啦！说到底你都是我们的美人儿师傅，前事不计，一人亲一个嘴算了。”

云玉真杏目圆瞪，大嗔道：“你说什么？徒弟怎能亲师傅？”

寇仲装模作样的捋高衣袖，朝她走过去道：“你以为你真是师傅吗？那只是我们两兄弟赐给你的绰号。”

云玉真恢复常态，娇笑道：“亲便亲吧！好徒弟！难道为师怕了你吗？”张开玉臂，便要把寇仲搂入香怀。寇仲吓得连退数步时，云玉真再一阵娇笑，启门溜了出去。两人对望一眼，齐声捧腹笑了起来。生命竟会是如此有趣。

敲门声响，正在床上闭目打坐的徐子陵张眼道：“谁？”

寇仲蹑手蹑足推门闪身而入，关门后还要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好一会，吁口气，来到床沿坐下，得意地道：“我刚探听过敌情。”

徐子陵讶道：“哪里来了敌人？”

寇仲兴奋道：“对我们来说，世上有两种人，就是认识的和不认识的。而认识的又可细分作两类，就是朋友或敌人，凡不是朋友，可一概视作敌人。你说义气山是否我们的朋友？美人儿师傅是朋友吗？当然不会。所以在未澄清前他们都要暂被视作敌人。探听他们的事，是否即探听敌情呢？”

徐子陵差点狂笑，苦忍着道：“你若不是吃错药，该是患了失心疯。只不过偷听了别人说话，竟可兴奋到语无伦次。”又轻拍他肩膀，低喝道：“听到什么？有屁快放！看是否值得斟酌。”

寇仲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偷听到一个女敌人的喘息声。”

徐子陵一头雾水道：“女敌人的喘息声？是云玉真还是萧大姐？她两个都似爱喘息的那种女人。”

寇仲拍腿叫绝，不过却是徐子陵的大腿。捧腹笑得前仰后合道：“爱喘息的女人，亏你这假扮正人君子的色鬼才想得出来。令闻者不由生起行云布雨的遐想。”

徐子陵剑眉紧蹙的搓揉着被拍痛处，咕哝道：“你这小子这回是真的疯了。”

寇仲移到他旁，搂着他肩头道：“我刚才摸了美人儿师傅。”

徐子陵一震道：“摸哪里？”

寇仲昂然道：“她的纤纤玉手。”

徐子陵嗤之以鼻道：“枉我还以为是什么重要位置。她让我们鸟渡术时不也摸过我的手吗？早先她说任你亲嘴，你为何又落荒而逃？”

寇仲哈哈笑道：“这叫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这回是本少爷主动，自不可一概而论。给我摸了后，她却装作若无其事地躲入房中，给我功聚双耳，立时追听到女敌人竟倚门喘息，可知我对她的吸引力是多么厉害。”

徐子陵怒道：“去你的吸引力，这女人会是好人吗？李秀宁给你的教训还不够？现在我们是去为娘报仇……”

寇仲嬉皮笑脸地拍他背心道：“且莫动气。你见识浅本少爷不怪你，因你不知道有谈笑用兵这着兵家最高境界。坏女人有什么不好？最少是对那些事经验丰富，可负起对初哥的指导大任。所以当日我改她的绰号作美人儿师傅，可算是有先见之明。”接着叹道：“其实我并非因她的反应而开心，而是为我们两兄弟而开心。想想当日我们遇到她时是多么潦倒和自卑，但现在不但可以摸她而不被责骂，还能使她觉得我是个有资格可以摸她的男人，可见我们已挣得点江湖地位。”

徐子陵沉吟道：“你令我想起沾沾自喜的暴发户，又或不择手段去求官求财的势利小人。”

寇仲大力一拍他肩膀，唱双簧般道：“说得最对是不择手段这四字真言。若不是不择手段，就是绑手绑脚，不够人斗。李密因懂不择手段，所以坐了瓦岗军的龙头位。当然！我的不择手段只针对敌人。”

徐子陵哂道：“对不起！我对四字真言的理解却和仲少有点出入。若要顾及朋友，就非不择手段！翟让不但是李密的上司，更是战友和恩人，那才叫不择手段。”

寇仲苦笑道：“你发脾气主要是不满我去勾结美丽的女敌人。唉！怎说怎好！至多是小弟改找香闺设在天香楼的另一位美人儿师傅玉玲姑娘好了。希望我这回的先见之明比较灵验点。”

徐子陵一拳打在他大腿上，笑道：“你在故意逗我笑。”

寇仲叹了一口气道：“这世上我寇仲什么都不怕，最怕是见到陵少爷发脾气不高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李大哥究竟算不算我们的兄弟？”

徐子陵愕然道：“我倒没想过这问题，你为何会这样问呢？”

寇仲沉声道：“我们认识素姐，至少比认识李大哥早了个把时辰，所以该是与素姐亲近点。放着素姐这么好的女子，李靖都不懂爱护和照顾，我心里很不舒服。”

徐子陵欲语无言时，风骚入骨的萧大姐来唤道：“快到厅里来，有要事告诉你们呢！”

舱厅里，众人围坐一桌，除萧大姐、香玉山和素素外，云玉真首次参加。香玉山和素素坐到一起，不时四目交投，神态亲昵。

萧大姐肃容道：“刚收到最新消息，李密声称你们杀了他爱将‘飞羽’郑踪，所以颁下了蒲山公令，誓要把你两人的头颅割下来。凡能用计将你们生擒活捉者，除赏千两黄金外，李密会用之为军师；拿头颅去领赏者，则可封作他的大将。”

徐子陵和寇仲面面相觑。郑踪乃刘黑闼所杀，却把账硬算到他们头上来，说到底只是借口要杀他们。

素素最怕李密，色变道：“天啊！”

寇仲冷笑道：“我才不怕他呢！我不和他算账，他已是不知多么走运，还欺到我们两兄弟头上来。”

香玉山忙道：“寇兄勿动气，李密现在声势雄盖天下，万众归心。这么公然颁下追杀令，显有不惜一切对付你们的决心。扬州事了后，小弟会安排两位大哥避避风头，切不要意气用事。”

萧大姐也道：“李密现在是最有机会成为皇帝的人，又懂收买人心，故天下豪杰，莫不以他马首是瞻。他这么重赏之下，定有很多盲从之辈来找你们麻烦。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躲上一躲，绝没有人敢说你们是胆小怕事。”

看到两人愤怒难平的样子，比较熟悉他们性格的云玉真道：“李密颁下蒲山公令实属不智，因为一天你们仍活得好好的，他就下不了台。时间愈久，对他的声誉损害愈大。最好你们能不时在这里那里亮亮相，他将骑虎难下。”

这番话管用多了，寇仲点头道：“好！他想赶绝我们，我们誓与他拼争到底，让他睡难安寝，食不知味。”

香玉山笑道：“这件事却使两位大哥声名更盛，现在已有人将你们与跋锋寒、杨虚彦、‘多情公子’侯希白这几个人相提并论，认为你们是四阀的世家子弟外，最杰出的后起之秀。”

寇仲大乐道：“香小哥是听谁说的？你曾上岸四处去偷听别人说话吗？”

素素嗔道：“小仲！说话检点些好吗？”

徐子陵叹道：“这小子今天太兴奋了。”

寇仲斜瞥了云玉真一眼，笑吟吟道：“美人儿师傅对我们那么好，做徒弟的自然特别开心。”

云玉真俏脸微红，狠狠回瞪他一眼。

萧大姐道：“趁尚有点时间才吃晚饭，不若我们商量一下怎样应付昏君的事吧！”

寇仲却岔开问道：“侯希白究竟是怎么样的人，为何会有个这么古怪的外号？”

香玉山笑道：“问云帮主最清楚了！她与侯希白曾有一面之缘。”

云玉真秀目掠过复杂的神色，轻轻说道：“我不想提起这个人。”

萧大姐冷哼道：“什么多情？只是处处留情罢了！奇怪是他虽欢喜勾三搭四，事实上却从没有人听过他曾和女子欢好。此人的来历，比之杨虚彦和跋锋寒更神秘。”话锋一转，向寇仲微嗔道：“可以谈正事了吗？”

徐子陵代答道：“萧大姐请说。”

萧大姐横了嬉皮笑脸的寇仲一眼，说道：“要令杨广相信你们，首先要投其所好，报喜不报忧。”

香玉山接口道：“杨广的情绪极不稳定，不时会从睡梦中惊醒，口呼冤鬼索命。就算言笑甚欢时，也不能受半点刺激，下面的人一句话听不入他的耳，轻则杖责，重则斩首。所以人人顺着他的语气与喜恶说话。”

素素问道：“他的武功厉害吗？”

云玉真笑道：“他的武功乃杨坚亲传，当然有两下子。不过这么多年被酒色蚕食身心，现在能剩下多少斤两就很难说了。”

萧大姐又细心指导两人宫廷的礼仪，讨好杨广的方法，到侍婢捧上肴馔，才告一段落。

寇仲咋舌道：“昏君真难侍候。”

素素提醒道：“助人助到底，待会你们记紧为香公子疗治旧患。”

寇仲一面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徐子陵则爽快地答应了。香玉山自是千恩万谢。

膳后两人到了舱板上散步，寇仲怨道：“你怎可答应得这么爽快呢？我本想以此事拖着香小子，让他不敢胡作妄为的。”

徐子陵叹道：“我只是为了素姐。”

寇仲不满道：“难道看不出那小子是为了想我们为他治伤，故意讨好素姐吗？”

徐子陵来到船头处，手握围栏的横杆，深吸了一口沿河吹来的冰凉河风，沉声道：“若香玉山将来敢负素姐，我徐子陵头一个不会饶他。”

寇仲见徐子陵说得斩钉截铁，知道此事再无讨论余地。改变话题道：“我们该怎样对付李密这狗贼呢？”

徐子陵道：“除非你手上有千军万马，否则能拿他怎样？只是王伯当这个贱种我们已奈何不了他，何况李密？”

寇仲笑道：“此言深合我意，现在他是逼到我们头上来，所以我们必须建立自己的班底，再极力招兵买马，万事无财不行，我打算在起出杨公宝藏前，先向香小子要一笔钱，有了钱自然好办事。”

徐子陵愕然道：“我们是为了娘才做这件事，怎可要人家的钱？”

寇仲大感没趣，苦笑道：“唉！为什么近来我提出的主意，你都不同意呢？”

徐子陵伸手搂着他肩头道：“要赚钱就凭我们的一双手去赚回来。横竖有段日子我们要潜踪匿迹，索性去把我们藏在学艺滩那批私盐起出来，运往西北发大财，有了钱后买间大屋作为基地，那时你要闭起门称王称霸或是怎样都可以。”

寇仲立时双目放光，兴奋道：“此事宜早不宜迟，趁老爹截断了宋阀的财路，盐价大起时，我们狠狠地赚他一笔，这回发达了！”

足音从后而至，来的是素素。她挤到两人中间，探手环抱着他们的腰，低声道：“是否恼了姐姐呢？”

寇仲奇道：“恼姐姐什么事？”

素素垂首道：“恼姐姐逼你们去为香公子治病。他的人品并不是你们想象那么差的。他还告诉人家少年时斗蟋蟀的事，原来蟋蟀是有灵性的呢！”

徐子陵和寇仲交换了个眼色，前者趁机问道：“姐姐是否喜欢上他呢？”

素素羞得耳根都红了，大嗔道：“只是谈得来吧！姐姐说过不嫁人嘛！”

寇仲忽地剧震道：“有祸了！”

两人循他目光望去，只见月照下的前方河道处，两艘大船由支流驶了进来，拦在前方，来势汹汹。船上警报骤鸣。香玉山、云玉真、萧大姐和十多名巴陵帮的好手奔了出来，到了三人身旁，一面疑惑看着逐渐靠近的两艘大船。

香玉山皱眉道：“是李子通的船，若这趟他亲自来，我们将有天大的麻烦。”

寇仲哂道：“香公子不是在黑白两道很吃得开吗？”

素素责道：“小仲呀？这时候还要说这种话？”

香玉山苦笑道：“每逢牵涉到争天下，儿子与老子都没有人情讲，何况我们巴陵帮又与李子通一向没有来往。”

徐子陵道：“我们也听过这人，却知得不够详尽。”

云玉真道：“李子通是东海的黑道霸主，心狠手辣，先在长白山起义，渡淮后曾拥杜伏威为领袖，后来不知为了什么原因与杜伏威反目，率众占据海陵，自称上将军，声势极盛。”

萧大姐接口道：“他的竹节铜鞭形如长棒，名列奇功绝艺之林，可软可硬，专破内家真气，非常厉害。”又柔声道：“两位公子和素素姑娘不如到舱内避避，让我们来应付他们好了。”

寇仲环目一扫，见船上的巴陵帮徒，无不严阵以待，豪气顿起道：“哪避得这么多，可否借把刀什么的给我，小陵负责照顾素姐。”

香玉山的一名手下恭敬问道：“徐爷要什么兵器？”

徐子陵摇头道：“我不用兵器。”

那人愕了一愕，这才去了。

云玉真奇道：“小陵不用兵器吗？”

徐子陵对她没有半点好感，冷冷道：“我的手就是兵器。”

此时来船离他们只有十多丈的距离，对方打出灯号，要求他们降帆停船。对方两艘船的甲板和看台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人多势众，让人心怯。他们那艘船虽比对方大上一半，却是以运货为主，战斗时不但及不上对方战船的灵活，还会成为火箭矢石攻击的显著目标，因船愈大愈难防守。形势虽是别人强，但这么轻易顺从对方，又似不智之极。

香玉山喃喃道：“想不到李子通的势力扩张到这里来。”接着振臂喝道：“准备突围！”

巴陵帮徒轰然应诺。

蓦地一声冷哼，竟把百多人的应诺声盖过，一个刚劲十足的男声由敌船传过来道：“请问是否二当家萧铣兄在船上主持大局呢？”

萧大姐娇笑应道：“原来真是李龙头大驾亲临，萧环失敬！”

众人证实果然是李子通来了，心中叫糟。

李子通哈哈一笑道：“原来是人称骚娘子的萧大姐，那看在令兄分上，这回李某人就按江湖规矩办事，大家留个情面。”

香玉山知他即会过来，忙吩咐手下不准动手。话犹未已，一个白衣人由敌船甲板腾空而起，越过十多丈的空间，稳稳落在他们船头甲板之上。众人定神一望，李子通年在三十五、六间，相貌颇为俊伟好看。偏是两鬓星霜花白，在河风吹拂下，白衣飘扬，颇有点潇洒出尘的况味。唯一可惜处是双目既细且长，予人不合比例的感觉，辜负了完美的脸貌轮廓。他们想不到李子通如此斯文秀气，均感讶异。

李子通负手而立，精光闪闪的眼睛徐徐扫过各人，最后落在徐子陵和寇仲处，旁若无人地说道：“你两人乖乖随李某去吧！保证你们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这时两艘敌舰灵活掉头，一先一后，把他们的大船夹在中间。

云玉真施礼道：“巨鲲帮云玉真，向李将军问好，不知……”

李子通漫不经意地打断她道：“原来是云帮主，竟是长得这么标致，怪不得令江湖这么多好汉子迷恋不已。”

他表面说得好听，其实刻薄之极，暗指云玉真是淫妇，很不客气，且表明不把巨鲲帮放在眼内，众人无不色变。

云玉真俏脸一寒，正要翻脸发难，香玉山先一步截住她道：“晚辈香玉山，家父香贵，请问李将军因何事须带走晚辈两位兄弟呢？”

李子通不屑地瞅了香玉山一眼，语带嘲讽地说道：“尽管尔父亲来，李某仍未须向他请示吧？”

寇仲和徐子陵打了个眼色，大喝道：“管你是李子通还是李不通，想要我们听命，拿点真功夫出来，我两兄弟怕过什么人来。”

李子通见他拿自己的名字开玩笑，出奇地一点不以为忤，哈哈笑道：“英雄出少年，难怪老杜亦对你两人另眼相看。不如我们订个赌约，只要本人在百招之内，破你两人联手，你们以后乖乖地跟着我，听李某的吩咐如何？”

寇仲接过递给他的钢刀，大步踏出，冷笑道：“破不了又如何？我可不要你跟在身旁做狗呢！”

李子通终于受不住，双目杀机大盛，倏地移前。寇仲夷然不惧，运刀疾劈。

众人除素素和徐子陵外，哪想得到寇仲对着李子通这样一方霸主，仍如此勇悍，待要阻止，已来不及。李子通心中暗喜，要知寇徐两人曾联手打败宇文无敌，此事不知是谁泄漏出来，弄得天下皆知。李子通虽自问武功高于宇文无敌，但岂无顾忌。现见寇仲孤身来犯，暗忖只要先把他制住，另一个小子还不是乖乖就擒。就在此时，一股砭肤刺骨的刀气，迎面冲至。

寇仲丝毫不理李子通已扬起分别拂向他两边耳鼓穴的长袖，认准对方面门，运刀闪电劈去，既简单直接，又是凌厉无匹。船上默默围观的人，竟因寇仲这一刀而生出惨烈懔骇的奇异感觉。李子通的地盘名副其实是打出来的，一生大小千百战，什么凌厉的刀法未见过，偏是寇仲这一刀，似能紧锁他心神，使他有种凶不起来的感觉。他乃武学大师，心中一动，已明其故。同时心中大为懔然，因知道寇仲竟能把精气神合为一体，融入刀法里，臻至先天刀气的境界，故能生出这种惊人的威力。当下冷哼一声，再不敢大意，收回双袖，猛提一口真气，往后仰身急旋。寇仲明明一刀要劈中对方，可是李子通竟已旋到他左侧，并探出右手，往他手腕疾扣。招式精妙绝伦。众人见寇仲逼得李子通变招迎敌，忍不住齐声喝彩。

素素则推了徐子陵一把，颤声道：“还不去帮小仲。”

徐子陵嘴角溢出一丝笑意，踏前三步，守在战圈的外围处。寇仲夷然不惧，左手使出屠叔方教的截脉手法，撮指成刀，反往李子通的鹰爪拂去。“砰！”两人无花无假地交换了一招。寇仲闷哼一声，踉跄侧跌。李子通亦由反方向飘走，到了船缘处借力一点栏杆，腾空而起，老鹰攫小鸡般飞临差点掉进河中的寇仲头上，两手由袖内探了出来，十指箕张，往寇仲天灵盖抓下去。

香玉山等正要扑出援手，给前面的徐子陵张臂阻止，冷静地说道：“不用怕！”只有他看出寇仲借着自己阴中含阳的真气，彻底化去了李子通雄浑的内劲。李子通功走刚阳，恰好被寇仲的阴柔克制，故虽功力比寇仲深厚，仍没法伤他经脉。徐子陵再踏前三步，保持和两人的距离，仍没有出手。只有身在局中的李子通，方感受到徐子陵对他强大的威胁，使他处处保留，不敢对寇仲用上全力。

那是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他的一举一动，半点瞒不过这位虎视眈眈的观战者，只要自己一个疏神，对方立即可以雷霆万钧之势，命中自己的弱点破绽。偏是他不能出声抗议徐子陵站得太近，因为早先曾说不怕他们两人联手应战的。眼看要抓中寇仲，岂知这小子像脚下一滑的，游鱼般灵活无比退移三尺，不但避过他一击，还弹起来凌空一个筋斗，比正往下落的李子通还要高出尺许，回刀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扫往他胁侧处。

徐子陵心中欣慰，知道寇仲从游鱼领悟到的本领，终能融合在战斗里。香玉山等见寇仲不但避过李子通的攻击，还有反攻之力，兼且刀法既不按成规，有如随手拈来，身法姿态更怪异无伦，无不看得瞠目结舌，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子通无奈下猛地抽出长三尺二寸的“九节铜鞭”，运功一抖，九节鞭一缩一弹，“锵！”地一声，登时把寇仲连人带刀，弹得风车般飞转开去。但他自己亦被反震之力，差点似刚才寇仲般跌出船栏外，幸好左足一点栏杆，又再往寇仲扑去。徐子陵大喝一声，冲天而起，一拳朝他小腹轰去，灼热的劲风，与拳齐发，声势逼人。李子通见他以空手来对付自己横行江湖多年的九节铜鞭，暗自冷笑，运功护着小腹，居高临下，一鞭往他后脑抽去。素素的尖叫立时响起。“砰！”“啪！”徐子陵一拳击中李子通小腹后，竟像能飞翔的鹰鹞般旋翔开去，左掌则扫在鞭梢锋端处，把名列奇功绝艺的竹节鞭卸开。

此时寇仲才由空中落下来，提刀又窜过来。李子通闷哼一声，惊觉自己只能化去徐子陵一半的灼热奇劲，至少仍有四分之一侵入体内，骇然下立即运功抗御，但已受了微伤。此时寇仲来了，凌空跃起，洒出一片刀光，朝他卷来。李子通做梦都想不到寇仲这么快又反扑过来。刚才他为了面子问题，全力出手，希望至少可使寇仲吐上两口血，才给徐子陵把握到可乘之机，逼着硬挨他一拳，吃上暗亏。现在寇仲却像个没事人般生龙活虎的杀到，心中不由暗地生出惧意。他首次不敢再存轻视之心。暗忖假以时日，两个小子说不定比宁道奇更厉害，至少照他所知，宁道奇在二十岁前绝没有这两个小子般厉害。他们的了得处，在于没有成法。像这样子的联手战术，便从没见过或听人说过。李子通本身是个武学狂，最爱和人谈论有关实战的战法，却从没听到有人提过有类似眼前所遇的情况。

“当！”李子通施出压箱底本领，一鞭抽在寇仲快速砍来的大刀锋尖处，就在此刹那，他连续送出了九道劲气，可知其势的急劲。

两人错身而过，互用手肘硬拼一记。“砰！”寇仲足着地时，浑身一震，接着曲腿滚倒地上，竟朝船尾的方向直滚过去，所到处均见触目惊心的鲜血。

素素狂奔出来，不顾一切地向寇仲追去，谁都以为他受了重伤。李子通这才足尖点地，背着寇仲，面对着狂奔过来的素素，却没有拦阻。他身为一方霸主，这点风度仍是有的。

徐子陵从天而降，脸容无忧无喜，静若止水，双掌同出，往李子通背上印去。李子通刚把差些儿夺喉而出的一口鲜血吞回肚内，以免当场出丑，同时首次对自己孤身犯险的托大，生出后悔之意。假若自己有手下陪同出手，就不用陷进眼前劣境里。适才他第二次全力出击，希冀以独门气功的看家本领“九节荡”重创寇仲，亦再次予徐子陵可乘之机。他已大致摸到两人既截然不同，但又有某种微妙契合的内功路子。心知肚明刚以阳劲勉强化去寇仲的阴劲，此刻势难立即再化阳为阴，以应付徐子陵偏阳的真气。心欲闪避时，蓦地发现徐子陵的掌风暗含奇异的黏劲，假若闪避，对方会受气机牵引，不但势道加强，还会锲而不舍，直至遇有宣泄的对象。他的骇然震惊，实是说也不用说了。当下强行冷喝道：“好胆！”反手两鞭，先后点中徐子陵掌心处。徐子陵惨叫一声，口喷鲜血，断线风筝般往后抛飞，越过了素素，往寇仲投去。

李子通跄踉往前踏出小半步，以袖掩脸，好使前方离他只十多步的香玉山等看不到他终压不下喷出来的一小口鲜血。三人交手到这刻尚未过十招，人人都生出厮杀得日月无光的感觉。寇仲眼看要滚入旁观的巴陵帮众群内，竟又弹了起来，一把抱着徐子陵，两人同时坐在地上。在电光石火的时间中，两人的真气水乳交融地在两个身体间互为交换，内伤立时痊愈了七、八成。

李子通放下衣袖，晃了一下，勉强站定，素素扑在两人身上，放声大哭。香玉山、萧大姐和云玉真则目不转睛盯着李子通，蓄势以待，任谁都看出李子通为了击倒两人，已付出惨痛的代价。李子通正犹豫应否不顾颜面，发讯号召手下过来助阵时，寇仲和徐子陵扶着素素傲然起立。

寇仲一振手上大刀，喝道：“李不通果然有点道行，让我们再战一百回合。”

李子通听他中气十足，暗骇长生诀道功的厉害，倏地移往左舷，眼中射出锐利神色，扫过众人，哈哈笑道：“难怪老杜如此推许你们，果然有真材实料，令李某不由生出爱才之心，此事到此作罢，祝各位顺风顺水。”

他在黑道打滚多年，提得起放得下，自知难以生擒两人，更知李密已下了对他们的追杀令，心想你们能活多久？此时卖个人情，日后也好见面。且可避过与势力庞大的巴陵帮结下梁子。而他更有另一个想法，假若两人不死，不出数年，定是不可一世的顶级高手，这种敌人，一个也嫌多，何况是两个。于是打消了召手下来再作强攻的念头。香玉山等均感愕然，这似乎不像李子通一向的行事作风。李子通再一抱拳，腾身而起，安返己船。看着两船远去，众人才真的相信。

寇仲和徐子陵拥着素素，喜叫道：“打胜了！打胜了！”

云玉真和萧大姐入房看两人时，徐子陵和寇仲正卧在床上，素素则坐在床沿和他们闲聊，洋溢着无限的温馨。

两女坐到一边的椅上，萧大姐娇笑道：“原来你们真是这么厉害，连李子通都给打跑了。”

寇仲扮作谦虚道：“他只是知难而退吧！”

徐子陵不解道：“李子通怎会知道我们在船上呢？”

云玉真答道：“玉山正在为此事盘问手下，看是谁作内鬼。”

萧大姐道：“事情不会这么容易解决，以李子通的为人，尽管表面说得漂亮，说不定会暗中通知李密，好借刀杀人。”

素素犹有余悸道：“吓死人哩！小仲喷了这么多血出来。”又瞪着脸色仍带苍白的寇仲道：“你真的没事吗？”

寇仲坐直背脊，笑道：“真的没事。不过今晚却难替山小哥疗伤了。”

素素道：“到你完全复元再说吧！”

萧大姐道：“明早可抵江都，希望今晚不会再出事吧！”

寇仲笑嘻嘻地瞧着云玉真道：“我要回房睡觉了。”

云玉真俏脸微红，大嗔道：“你睡觉关人家什么事？”芳心内却浮起刚才他对着李子通时那悍勇不可一世的雄姿和高明的战术。比对起独孤策应付杜伏威的窝囊，不由作出此高彼低的比较。

寇仲跳下床来，向素素道：“让弟弟送素姐回房休息。”

萧大姐横了寇仲充满暗示和狐媚的一眼，嗔道：“人家刚来，你就要去睡觉吗？”

寇仲心中大乐，知道由于刚才的超卓表现，令这骚女人对自己刮目相看，神态都不同了。嘻嘻笑道：“待我服侍素姐后，大姐再到小弟的卧房来谈心吧！”

云玉真生出妒意，却苦于适才说得太僵，难以转弯改口。

萧大姐笑得花枝乱颤，说道：“待本姑娘训导你这不知死活的小子，内伤最忌酒和色，我还要你去对付宇文化及，不想害你呢。”

素素立时俏脸飞红，责怪地瞪了寇仲一眼。

寇仲大感尴尬，苦笑道：“大姐真坦白！”

素素一把扯着寇仲，出房去了。剩下徐子陵、萧大姐和云玉真，一时静了下来。

萧大姐看着徐子陵俊伟的仪容，忽生奇想：暗忖这年轻高手若再成熟一点，配着他那种孤傲潇洒的气质、笔挺的身型，必是能让任何女人倾心的人物。只是他对女人远不像寇仲的兴致勃勃。不过这反是他特别吸引人的地方。忍不住逗他道：“徐公子和仲少性格很不相同呢？为何竟能融洽相处？”

徐子陵正躺在床上用功，原恨不得两女离开，没好气地答道：“或者因自幼都在一起吧！早惯了互相迁就。”

云玉真好奇问道：“你们从来不吵架吗？”

徐子陵更不耐烦地随口答道：“当然有吵架，不过气消了就没有事。”

两女听出他口气，知机告退。徐子陵松了一口气，想到近日与寇仲在思想和行事上的分歧愈来愈大，又叹了一口气。假若寇仲真要招兵买马，争天下做皇帝，自己究竟帮他还是不帮他呢？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寇仲的惊人实力，不但智计过人，谋略出众，兼且口才了得，手段圆滑。无论自己如何冷嘲热讽，责他怪他，这小子仍能毫不动气，雄辩滔滔，更懂见风转舵，让人难以真的生他的气。寇仲就是那种天生有领袖魅力和气量的人，假以时日，说不定李密、杜伏威等会给他比下去。可是愈练长生诀，自己的名利之心，甚至对女子的爱慕之心，都愈趋淡泊。只希望能找个人迹不至的胜地，全心全意钻研武道，看看最后能攀上什么境界。

此时有人敲门，云玉真的声音道：“可以再谈两句吗？”徐子陵虽不情愿，却很难对人这么无礼，只好答应。

云玉真关上门后，坐到床沿，低头细审他愈来愈有男子气概的脸庞，柔声道：“你是否很讨厌我这美人儿师傅呢？”

徐子陵与她对望好半晌，苦笑道：“若你曾给人骗过，会有什么感受呢？那晚云帮主与独孤策鬼混和说话时，我两个正躲在一角，并因此决定逃走。”

云玉真“啊！”地一声，红透耳根，手足无措道：“原来是这样，难怪寇仲会对我不规矩，而你却心生鄙视。不过人家也有苦衷，偌大一个帮，没有强硬的靠山，早给人兼并。”接着一脸渴望地说道：“江都事了后，我可安排你们藏身处，包保稳当。”

徐子陵感到她有招纳他两人，以壮大巨鲲帮之意。心中一动，忖到寇仲之所以不计前嫌去逗云玉真，很可能是要把巨鲲帮收归旗下，成为他所谓的“班底”部分，否则早前不会在说起云玉真时，牵扯到不择手段这方面去。寇仲变得愈来愈厉害了。

云玉真探出玉手，抚上他的脸颊，柔声道：“好好想想吧！”

徐子陵待她手触门扣，忽道：“寇仲怎样对你不规矩呢？”

云玉真俏脸飞红，还以为徐子陵生出妒意，嗔道：“他那么坏，让人家怎么说呢？”匆匆逃了出去。

徐子陵闭上眼睛，心中一阵不舒服。寇仲在说谎。他所说只摸了云玉真的手，是试探自己对这事的反应。若他估计不错，寇仲将会施展手段，使云玉真向他臣服。寇仲爱的是李秀宁，绝非云玉真。这就是他所谓针对敌人的不择手段。忽然间，他感到与寇仲的距离更拉远了。

寇仲和徐子陵登上马车，由萧大姐、香玉山陪他们进城，素素则和云玉真坐在另一马车上，别有安排。独孤盛怕宇文阀预知风声，阻挠两人入宫，亲来迎接。这位在独孤阀内仅次于独孤峰的高手外貌毫不起眼，只是个五十来岁、矮瘦若猴的小老头，但那对似开似闭的眼睛深而亮，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使人知他非是等闲之辈。他对寇徐两人客气而保持距离，反是对萧环和香玉山相当亲切，显然不大把寇徐放在眼里。在独孤盛和百多名禁卫簇拥下，队伍进入扬州城。寇仲和徐子陵重回旧地，登时有心痒难搔之感，恨不得立即溜出车外，找儿时的敌敌友友打个招呼，又或看看言老大是否仍然健在。

香玉山在两人耳旁道：“我们真够运，杨广今天刚好在宫里，你们不知道吧！自从称帝后，他没有一天停息过，不是出游，就是远征，搅得天怒人怨，神恼鬼愁，否则不会人人起而造反。”

萧大姐叹道：“现在他将西京长安交给孙子代王杨侑，东都洛阳则由另一孙子越王杨侗管治，自己却躲到这里来，怕得连洛阳的十六院夫人都弃而不顾。哪知杜伏威打到历阳来，李子通又直逼江都，天下再无他的乐土。”

香玉山没好气地接着道：“代王越王，一个十二岁一个十一岁，竟要分别掌管西东两京，权柄还不是落在权臣如杨世充等人手上吗？若杨广有什么三长两短，天下会比现在乱上十倍。”

寇仲听得双目发光，给徐子陵看在眼里。马车忽然停下。

独孤峰在窗外道：“圣上刚去了临江宫，我们须改变行程。”

自杨广登基后，下旨修筑他曾任总管的扬州城，改官名为江都。不但扩城廓，广兴宫殿，修植圆林，又在城北依山傍水处，建有归雁、回流、松林等“蜀冈十宫”。不过最宏伟的是另行在长江岸边建设的临江宫，只要杨广心血来潮，不管早晚，都会到那里观赏长江的美景。寇仲和徐子陵进谒这历史上把家当败得最急最快的昏君时，他正偕同宠爱的妃子萧玉和朱贵儿在可俯览长江的殿台处饮酒作乐，浑忘了外边兵连祸结闹得风风雨雨的大隋天下。寇仲等在广场下车，只见守卫森严之极，独孤盛亲自搜查过他们没带兵器后，领他们进宫，香玉山和萧大姐却要留在宫门处。独孤盛领他们穿廊过道，长江水流澎湃的声音，隐隐夹着乐曲悠扬之声从前方宫阙连绵处传来。两人还是初到这么雕梁画栋、花团锦簇、富丽堂皇的地方，一时目不暇接，又是进退失据。

寇仲低声道：“这就叫荣华富贵了。”

前面的独孤盛冷喝道：“不要说话！”

寇仲吓了一跳，连忙噤声。徐子陵心中却想，鬼才要住在这喧声吵耳、俗气烦人的地方，我只要在深山穷谷中有茅屋作栖身之所，有风月鸟兽相伴，于愿已足。宫内守卫处处，哨楼均有人站岗，若非有独孤盛带路，确是寸步难行。

望江台在望时，前面迎来一名官员，截着他们。此人长得斯文俊秀，年在三十五、六间，经独孤盛介绍，原来是现时最得杨广宠信的侍臣之一的内侍郎虞世基。寇仲和徐子陵见他脚步浮浮，知他不但不懂武功，还因酒色掏空了身子，故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照理内侍郎该是太监头子，但这人的外貌却没有真正太监的阴阳怪气，令人难解。

虞世基打量两人后，向独孤盛道：“就是他们了。”

独孤盛点头应是。寇徐两人这才知道有虞世基参与此事；看来杨广的另一个宠臣御史大夫斐蕴亦该是参与这针对宇文阀行动中的中坚分子。

虞世基再仔细端详两人后，说道：“先把账簿给我，你们两人到偏殿等候，时机到了，本官自会来带你们去朝见圣上。”

寇仲与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后，不情愿地把账簿掏了出来，送入虞世基手中。

虞世基立即翻看，揭到中间时，哈哈笑道：“盛将军我们此趟真是得宝了，倒要看看宇文阀还能风光多久。”

独孤盛听得拈须微笑。

在望江台旁的一座殿堂里待了足有两个时辰，等得太阳快将下山，仍不见虞世基或独孤盛来领他们去见杨广。殿院四周有禁卫把守，他们像囚犯般被押管在殿堂里。

徐子陵静坐一角，看着寇仲不安地来回踱步，皱眉道：“多点耐性好吗？”

寇仲停在他身前，叹道：“可能我们是来错了，现在连账簿都给了人，还不知怎样离开。”

徐子陵道：“放心吧！只要我们尚有利用价值，他们须倚靠我们。这些人确是本末倒置，外边闹得天翻地覆不去管，一心只想斗倒身边的其他人，难怪义军声势日盛。”顿了顿道：“我最担心的是素姐，待会见过那昏君后，我们设法离开这里与素姐会合，立即有多远走多远。无论宇文阀是否被扳倒，此地不宜久留。”

寇仲在他旁坐下道：“你说得对。宇文阀若被下旨抄家灭族，必会惹起轩然大波，宇文化及等必会全力反扑，江都不乱成一团才怪。”

徐子陵道：“别忘记老爹和李不通都在对江都虎视眈眈，只要知道江都大乱，必会挥军攻来，唉！想想都令人害怕。”

寇仲不知想到什么，默然无语时，虞世基来了。与他同来还有个大胖子官儿，眼细脸宽，长了个酒糟鼻，一副奸人脸孔的模样。

虞世基兴奋道：“两位小兄弟来见过御史大人。”

寇仲和徐子陵听他称自己小兄弟，颇有点受宠若惊，想到这是虞世基的拍档斐蕴，忙依萧大姐教过的方法行礼。

斐蕴摆出慈和的样子，呵呵笑道：“两位小兄弟立下大功，他日本官必会奏请圣上，重重有赏。”

虞世基道：“打铁趁热，圣上该已看过账簿，现在带两位小兄弟去晋见圣上，但千万不要提及账簿的事，就算圣上问起，你们也要装作不知有这回事。”

寇仲与徐子陵面面相觑，同时明白过来，账簿这大功已给这两个奸佞小人冒领了去。

斐蕴笑道：“两位小兄弟该是明理的人，以后好好跟随我们，包保你们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来吧！”

两人对视苦笑，无奈地跟在他们身后。

领路而行的斐蕴忽压低声音说话，两人忙功聚双耳，立时听得一字不漏。只闻他道：“洛阳一天内来了三封告急文书，王世充真个混账，是否想我们给斩首呢？我把文书通通烧了。”

虞世基道：“还有头痛的事呢，刚才禁军统领司马德戡不理我阻止，硬闯到望江台见圣上，说什么禁卫军粮饷被人从中剥削，士卒餐饱餐饿，兼之他们多是来自关中，知李阀起兵作反，担心家乡有事，成股成股的逃离江都，要圣上下旨安定军心呢。”

斐蕴笑道：“幸好剥削军粮的人是圣上自己，我们只是代为执行，不会上身。圣上是否命人用棍将司马德戡那不识时务的家伙打出去呢？”

虞世基道：“不知圣上是否转了死性？又或知道禁卫军中郎将窦贤亦率部下逃了，故清楚事态严重，只责成司马德戡立即把窦贤追回来，否则就要他以自己的人头作抵，真希望窦贤能走快点！”

这时众人步上望江台的台阶，虞斐两人终止谈话。后面的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心中骇然，杨广确是昏君，否则怎会容许虞世基和斐蕴这种奸臣出现。

“小民寇仲、徐子陵带到！”

门官唱喏声中，两人跟虞世基和斐蕴来到杨广龙座所在的石阶下，三跪九叩，礼毕时门官又唱：“平身！”

两人随虞世基和斐蕴站起来，定神一看，立时呆了眼睛。宽达二十丈的龙台上，坐满美丽的妃嫔姬娥，少说也有五六十人，众星拱月般围在高踞龙座，正忙于吃妃子手上水果的大隋皇帝杨广。独狐盛昂然立在台阶下，接着是团团围守高台的禁卫军，把杨广与寇仲、徐子陵分隔开来。

杨广摸了身旁妃子的胸脯一把后，往阶下瞧来，对寇仲和徐子陵似视若无睹，瞪着斐蕴笑道：“斐卿家来了，快助朕解决眼前的问题。”

虞世基躬身谄笑道：“圣上，这两位……”

杨广不耐烦地打断他道：“朕知道了，其他事待会再说。”

在宫灯照耀下，杨广的脸色比疗伤前的香玉山更难看，苍白得像个死人。年纪看来只有五十上下，膊头高耸，虽穿起鲜艳的九龙袍，头顶高寇，却给人似穿了寿衣的颓废感觉。任谁都可看出他气数已尽，时日无多。

斐蕴忙道：“圣上赐示！”

杨广叹道：“朕真不明白，江都有什么不好？南临大江，岗峦起伏，风光怡人，自古便是江淮第一胜地。偏是军士逃者日众，连窦贤都私自逃了，卿家评评是何道理？”

这回连斐蕴和虞世基都无言以对，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蝉，怕招来横祸。

斐蕴不能不说话，干咳一声道：“此事必是有人散播谣言，煽动军心。微臣会查个一清二楚，报上圣上。”

杨广冷笑道：“谁能煽动朕的军队，想朕南征北讨，平定天下，且三次出征高丽，军功盖世，将士敬服。朕不信他们会听信闲言。快给朕彻查此事。”

寇仲忍不住用肘轻撞了徐子陵一下，装了个吾不欲听之矣的表情。

杨广似是没有焦点的眼睛竟然看到了，怒喝道：“那小儿为何表情古怪，竟对朕侮慢不敬。”

斐蕴和虞世基陪两人一齐魂飞魄散，怕的当然是两个证人未及作供，已给杨广令人推出去斩了。

寇仲暗中向徐子陵打出手势，表示准备随时突围逃生，豁了出去。当下连头都没磕一个，笑嘻嘻道：“可能是圣上本身太高深了，所以只会往高深处想。我们这些简单的蚁民，想的事自然简单得多。刚刚小民就是想不透圣上高深莫测之处，所以皱起自己那块小脸儿。”

众人暗里齐声叫糟，杨广最忌人语带讽刺，这回寇仲直是想找死。杨广旁正侍候他吃水果的朱贵儿在这等情况下，亦不敢插嘴帮寇仲。独孤盛却是心中暗叹，要由自己亲自处斩两人，真不知该如何向巴陵帮交代。

一众期待下，杨广果然沉下脸来，冷冷道：“什么高深与简单，小子究竟意何所指？”

寇仲表面从容不迫，暗中则在提聚玄功，淡淡说道：“小子想到的是若人人都能像圣上般在这里左拥右抱，仍要作逃兵的定非真正的男儿汉。”

这时无人不以看死犯的目光来瞧寇仲，因为他做了在杨广前最不应该做的事，就是说出“真话”。

杨广愣了一愣，接着大力一拍龙座的扶手，笑得前仰后合，像个小孩子般嚷道：“果然简单！果然简单！”

众人的心随他的笑声急上急下，因知他杀人前最爱狂笑。徐子陵向寇仲微一点头，提醒他随时开溜。笑声倏止。杨广还多咳两声，任由朱贵儿和萧夫人拭去他眼角笑出来的泪水。然后对寇仲瞧下来道：“朕等这些做皇帝的，个个日理万机，所以脑筋慢点都会祸国殃民。为今小子你说出原因，朕立即想到对策。来人！”

众妃均奉承地咭咭娇笑。

独孤盛还以为自己恐惧的事终于发生了，躬身应道：“独孤盛在！”

杨广愕然道：“这件事卿家做不来的。来人！”

众人你眼望我眼，都不明白无论在朝廷还是江湖均有威名的独孤盛，为何连处死两个人这么简单的事都会做不来。

斐蕴和虞世基硬着头皮同声应道：“圣上赐示！”

杨广欣然道：“立即派人在此处及周围征集所有已寡之妇，待字而未嫁之女，又或尼姑女道士，适数配与朕的军士，以安定军心。”

寇仲和徐子陵登时色变，这回岂非会害死很多人？岂知斐蕴和虞世基立即叫绝叫好，大赞圣智高明。哄得杨广拈须微笑，圣怀大慰。

徐子陵忍不住叫道：“圣上！”

杨广冷哼道：“够了！今天朕已花了太多时间处理国事，给朕全退下去。”

门官大叫道：“退廷！”

虞世基叫了声谢天谢地，和斐蕴一人一个硬扯着寇徐两人溜出宫来。

离开望江台，寇仲挣开虞世基道：“我们的事还未说，怎可以走呢？”

斐蕴抹了额头的冷汗，怒道：“差点给你这胡乱说话的奴才害死，哼！”

寇仲双目一寒道：“你唤我作什么？”

斐蕴勃然大怒，却给虞世基截着道：“大家是自己人，何必为已成过去的事争执？”转向寇仲道：“你的头颅仍在颈上，应该酬神作福，还要再多嘴逞强吗？现在本官先安排你们用膳休息，拣几个既标致又善解人意的宫娥来侍候你们。一有机会，我们再安排你两位去见圣上。”

徐子陵对两大奸臣实是深恶痛绝，沉声道：“只凭那本账簿和两位三寸不烂之舌，足可害死宇文化及，我们两个留此尚有何作用，我们决定要走了。”

斐蕴仍怒视寇仲，一副想吃人的样子，只要看他的大肚腩，确有可吃下小半个寇仲的能耐。

虞世基隔在斐蕴和寇徐两人之间，做好做歹道：“只是一点小误会，两位小兄弟千万别意气用事。”

寇仲冷冷望了斐蕴一眼，平静地道：“小陵说得对，我们要走了！若硬要我两兄弟留下，那就连我都不知道下次见圣上时会说些什么话。”

斐蕴冷笑道：“竟来威胁我们。”

虞世基狠狠瞪了斐蕴一眼，同时打个眼色，表示要他稍安毋躁，迟点再对付两人。换上笑脸，说道：“两位小兄弟有所不知了，账簿虽奉予圣上，但他何时翻阅，却是圣上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徐子陵愕然道：“虞大人没告诉圣上吗？”

虞世基道：“当然说了，但圣上却像是没听到，忙着与萧妃亲嘴狎玩，只命我们放下来，让他有闲时再看，所以我们仍要仰仗两位。听玉山说，宇文化及是你们的大仇人，大家同仇敌忾，不要再为这等小事介怀嘛！”

寇仲询问徐子陵道：“你怎说就怎么办吧！”

徐子陵心知肚明除非翻脸动手，否则绝离不开这可怕的地方。若只是他两个人，还可来个强闯碰碰运气，但因要顾虑素素的安全，惟有忍下这口气。勉强道：“好吧！不过我们只想好好休息，不用宫女来侍候。”

虞世基吁出一口气道：“完全没有问题，一切如你们所求。”

寇仲躺在靠窗的长卧椅上，细听长江传来的水流声，悠然神往道：“做皇帝的真懂享受。”

坐在一旁的徐子陵正凭窗观看残冬的星空，失声道：“见到杨广这样子，你还有兴趣当皇帝吗？”

寇仲跳了起来，来到徐子陵旁，半跪地上，与他同赏宅外的夜空，说道：“趁此宫内长夜，可否让我寇仲表露点心声。”

徐子陵戒备地说道：“不准说谎！”

寇仲愕然道：“我以前说过谎吗？”

徐子陵叹道：“这至少是第二句谎话。第一句是我仲少只摸了美人儿师傅的纤纤玉手。”

寇仲老脸一红道：“你不是去问过那婆娘，老子摸了她什么地方这种尴尬的问题吧？”

徐子陵一步不让地冷笑道：“终承认曾撒谎了？”

寇仲没好气道：“这些男欢女爱的事，我自然不能把细节巨细靡遗的全告诉你。”

徐子陵淡淡说道：“好像从没听过仲少说过喜欢她呢？”

寇仲苦笑道：“算我怕了你！好！我是有点不老实，我从来就不是老实人，你陵少该比任何人清楚。”

徐子陵明白寇仲知自己看穿他的用心，暗忖这已足够。回到原先的话题道：“你有什么心声须向我发表。”

寇仲捧腹笑着站起来，坐到椅子扶手处，手按徐子陵肩头，虎目神光闪烁，凝视窗外园林上的星空，正容道：“话虽是那么说，但我却不是真的想做皇帝，而是想加入争霸天下这难得的游戏里。这是没有规则的游戏，在这年头仁义道德只是用口来说的，而不是用于实际的行动上。谁的势力够强，谁的拳头够硬，谁就可以称王。”

徐子陵默然片晌，缓缓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自少你便是个不甘寂寞的人，你需要的是刺激和挑战；你需要别人尊重你，讨好你。你从不怕任何人……”

寇仲截断他道：“错了！我天不怕地不怕，只是怕你。若你变成我的敌人，我会睡不安寝。”

徐子陵淡然道：“那时你会否不择手段把我除去呢？”

寇仲笑得差点喷饭，喘着气道：“首先是你绝不会变成我的敌人，最多是不理睬我罢了！我寇仲就算能对任何人无情，却难对你狠心。好兄弟，不要胡思乱想了，想想怎样脱身去找素姐吧！看那死胖子的神情，我们见完杨广后，步出殿门时保证每边各杀出几百名刀斧手，将我两个糊涂虫捣成肉酱。”

徐子陵向他打个眼色，伸伸懒腰打个呵欠道：“我倦死了，睡觉吧！”

第七章 事机不密

寇仲穿窗而回，颓然道：“那两个狗杂种也算毒辣，守卫严密得苍蝇也飞不出去。”

他们寄居处是位于临江宫西南隅的花园内，西南两边是毫无遮掩的旷地、高墙和哨楼。东面是个大花园，北面则是十多丛无路可通的大竹树林，所以唯一逃路是那个花园。

徐子陵比他早一步回来，亦摸清楚了形势，叹道：“唯一方法是硬闯高墙，杀将出去，不过由小院到高墙处足有三十丈的距离，恐怕未抵墙脚已给哨楼上放的乱箭射死，又或给对方的好手截着脱不得身，花园的情况怎样呢？”

寇仲苦笑道：“看看我的神情该不用问都知道是什么情况；花园内布的是暗哨，共有四起，兼之灯火通明，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溜走，只是痴人说梦，这定是独孤盛亲手布置，防我们逃走。”又狠狠说道：“假若这样都走不了，实大损我们扬州双龙的威名。更被那两个狗杂种小觑了。”

徐子陵沉吟道：“你有没有想过；即使逃了出去，我们还要闯过城防那一关，且在城内，还不知能否找到素姐呢。”

寇仲轻笑道：“放心吧！美人儿师傅是不敢骗我的，早和我约好了在城中遍布暗记，使我们可轻易找到她们所在处。这就叫不择手段的好处。”

徐子陵为之哑口无言。

寇仲分析道：“这里的守卫看似森严无比，但我们却清楚那些禁卫军心散漫，人人都想偷安或逃走。试想假若我们忽然失踪了，看守我们的禁卫会怎么做呢？”

徐子陵双目立时亮起来道：“他们会以为是杨广命独狐盛看守我们，如此失职，不全部给杨广杀头才怪？自然是集体开小差加入逃兵的行列。”

寇仲道：“我这计策在平时可能派不上用场，但此刻人心惶惶，只因互相顾忌，故不敢轻举妄动！横竖尚有几个时辰才天亮，我们索性待两个时辰，待那些守卫又冷又倦之际，进行我们的大计。”

寅时末，卯时初。“呼呼！”两声，两道黑影先后由寇徐所住的宅院掠出，往竹林投去，附近的几盏风灯同时熄灭。接着是竹枝断折的混乱声响，惊动了所有守卫。独孤盛此回派驻于此看管两人的禁卫中，不乏好手，立时有十多人掠往竹林前后追捕两人，却连鬼影都找不到。禁卫里无人不熟知杨广脾性，不敢鸣钟示警，只纷纷在四周搜索，亦有人进入两人居处，匆匆察看，肯定无人后再加入外边的搜捕行动。

半个时辰后，几个头子聚在一起商议，有人道：“这次糟透了，各位有什么打算？”

另一人道：“留在这里必死无疑，逃走尚有一线生机，恕小弟不奉陪了。”

事实上人人均有此心，这刻给他说出来后，百多禁卫一哄而散，攀墙走个干净。

这时寇仲和徐子陵从床底钻出来，前者笑道：“该还赶得及去吃贞嫂弄的包子呢！”

徐子陵和寇仲由那秘密的下水道钻入城内时，天才微亮。两人重回旧地，一切既熟悉但又似非常陌生，均感莫名的振奋。

寇仲奇道：“当日宇文化及靠猎犬追踪我们，该找到这个秘密出口，为何不使人堵塞了出口呢？”

徐子陵正运功把湿透的衣服逼干，随口道：“或者他想留下秘道供自己不时之需吧！”

寇仲推他一把，笑道：“运什么功呢？我们到故衣陈那处偷两套衣服吧！让这吝啬鬼心痛一下也是好的。”

两人得意大笑，趁天尚未全亮，掠上一所民房屋脊，识途老马的窜房过屋，迎着冷风，朝故衣陈在城东的老店子奔去。

他们的如意算盘，竟然落空。到达时才知故衣陈和附近的十多间铺子全给征用了作隋兵的宿处。

寇仲叹了一口气道：“这些贼兵像蝗虫般把扬州蛀蚀得百孔千疮，体无完肤。唉！贞嫂长得那么标致，希望没给那些贼兵看上吧。”

徐子陵一言不发，掠出横巷，往市集赶去。贞嫂的摊位果然没有了，变了个蔬果摊，市集仍是那么热闹，但碰上的都是陌生脸孔和操外地口音的人。

徐子陵抓着蔬果摊的老板问道：“以前卖包子馒头的婶娘到了哪里去？”

老板苦叹道：“当然是走了！只有我这无路可走的人留在这里挨命，不过若再把我这批货抢光，明天我也要试试冲城门了。”

旁边另一摊位的老头道：“客官问的是否老冯呢？你是他们的亲戚吗？”

寇仲忙道：“是他的侄子。”

老头摇头叹道：“他们坏在弄的包子太有名了。圣上刚到江都，他们给征了到宫内作厨子，以后没听过他们的消息。”

徐子陵双拳紧握，掉头就走。

寇仲追在他身旁，陪他在市集的人潮里左转右钻，叫道：“你要到哪里去？”

徐子陵愤然道：“我要把贞嫂救出来。”

寇仲一把抓紧他臂膀道：“冷静点！你忘了井中的明月吗？”

徐子陵一震停下步来，立即有人在后面推着两人道：“不要挡路。”

两人忙挤出市集，离开拥挤嚣嚷的地方，他们感觉脑筋清醒了点。

寇仲提议先医治肚子。到了附近一间酒楼坐下，胡乱塞了几样包点后，寇仲道：“无论你做什么事，我都会支持你，但切不能鲁莽，首先要解决素姐的问题，我们才能放手大干。”又叹道：“大隋真的完了，天下将变成个烂摊子，若没有人出头一统天下，老百姓还不知要受多么大的苦楚。一个不好突厥人杀入中原来，我们汉人还要落入外族的残酷统治下，只要你肯助我，我们便出来打江山，为无辜的老百姓尽量做些好事。”

徐子陵道：“你似乎想得太美太远了，现在更不是讨论这种事的时候，我们这么溜出来，你以为独孤盛肯放过我们吗？眼前是快点找素姐才是正理。”

寇仲抓起两个肉包子，站起来道：“你负责去买两套干净的衣服，我去找暗记，待会在麻公巷东端的出口集合。”

徐子陵推着他离开道：“为何不一起去，有起事来好有个照应。”

寇仲道：“两个人一起太碍眼，又易被旧相识认出来，还是分头活动稳妥些。”

徐子陵只好任他去了。

寇仲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着，不时遇上一队又一队的隋兵，妇女差点绝迹街上，有的只是上了年纪的。只此就可知为何那么多人要离开扬州。在老百姓心中，隋兵要比任何义军更可怕。

忽然有人叫道：“仲少！”

寇仲吓了一跳，循声瞧去，竟有人躲在横巷向他招手。

寇仲犹豫片晌，才走过去，一名年纪比他大上一点，黝黑扎实，看来颇有两下子武功的年轻壮汉抓着他双肩道：“原来真是你，初时我不敢肯定。看来你吃得饱住得好呢！”

这人名叫桂锡良，和寇仲、徐子陵是同辈分的混混，少时曾一起和另一帮混混火并过好几圔，不过都是败北收场。但他们几个人的关系颇不错。

寇仲见他穿上竹花帮的服饰，襟头还绣了三块竹叶，讶道：“你何时升了作香主？岂非爬了很多人的头。”

桂锡良答道：“全赖帮主看得起，收了我作徒弟，唉！”

寇仲拉他往巷子另一端走去，不解道：“这该是好事，为何咳声叹气？”

桂锡良道：“这么大件事你都不知道吗？两年来你究竟躲到哪里去？小陵呢？”

寇仲道：“你先答我的问题。”

桂锡良闷哼道：“我说什么都是个香主，该是谁先答对方呢？”

寇仲笑道：“要充老大吗？让你充个够吧！这两年我和小陵到了江湖去混，杜伏威、翟让都和我们握过手喝过酒。轮到你说了。”

桂锡良显然当他吹牛皮，啧啧连声道：“你这小鬼长得比我还粗壮，可惜仍像以前般不长进。你知否帮主两个月前给昏君派人活活打死，只因不肯将天仙楼的玉玲交出来，还把她送走哩。”

寇仲竖起拇指赞道：“好汉子！”

桂锡良苦笑道：“死了的好汉有屁用。现在我帮的人大多逃散，只剩下百来人，希望杜伏威或李子通攻来时，可作为内应替帮主他老人家报仇。”

寇仲双目亮了起来，压低声音问道：“选出新帮主了吗？”

桂锡良叹道：“选什么鬼帮主呢？现在我们是一盘散沙，不过我们约定了等昏君死后，会在丹阳集会，看看可否选出新帮主来。”

这时到了巷尾，外面是另一条大街，桂锡良停步道：“我是见不得光的。记得幸容那家伙的家吗？我躲在那里。”

寇仲顺口问道：“言老大呢？”

桂锡良道：“还好意思问？你两个不知偷了官家什么东西，牵连了百多人，自那事后，从没有人见过他们。听说是与宇文化及有关的，对吗？”

寇仲叹了一口气道：“放心吧！我保证宇文化及没多少天好活了。昏君快要拿他来开刀呢。”

桂锡良嗤之以鼻道：“你真是死性不改。宇文化及根本不把昏君看在眼内，帮主死前和他关系很好，便说过他连昏君的女人都敢偷。”

寇仲色变道：“知不知他偷的是哪个女人。”

桂锡良道：“当然是最美的，否则为何要冒险去偷，嫌命长吗？”

寇仲心叫糟糕，杨广身边最美的是萧妃和朱妃，朱妃乃巴陵帮的人，该没有问题。但若是萧妃，那宇文化及理该知道他和徐子陵已专程到江都来媾害他。愈想愈惊下，哪还有心情和这小子胡扯，慌忙走了。

徐子陵两手空空地在等候寇仲，后者奇道：“衣服呢？”

徐子陵愤然道：“什么绸缎成衣和故衣铺全给抢掠一空，关门大吉。人人都说昏君到哪里，哪里就没有法纪，失民心如此，真想一拳打死他。咦！你的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寇仲探头外望，一批隋兵刚经过。压低声音道：“你看这些隋兵有没有异样？”

徐子陵还以为他指的是独孤盛等派人来拿他们，应道：“看来没什么，照我看现在军心散乱，就算有命令下来，亦不会有人肯用心执行。”

寇仲叹道：“我不是担心这问题，而是宇文化及可能收到风声，知道自己的处境。快！我们去找素姐，路上再说吧！”

香玉山不愧才智之士，藏身处是城外南郊，离长江不远，有起事来，无论从水路或陆路离开，非常方便。表面看，只是一所普通人家的宅第，却是巴陵帮在此的秘巢。

两人跨进院内时，立感气氛有异，其中一个巴陵帮头目低声道：“独孤盛、斐蕴来了。”

寇仲早猜到有这情况，哈哈一笑，夷然不惧地举步走入厅堂。跟在后面的徐子陵生出奇怪感觉，自己这好兄弟再非以前那个小子，而是可面对任何强横敌人的硬汉。独孤盛大马金刀地坐在厅堂正中处，一边是香玉山、素素和萧大姐，另一边则是脸色不善的斐蕴。却不见云玉真。

两旁各立着五、六名锦服长袍的大汉，一看便知是禁卫中的高手。

独孤盛双目厉芒闪闪，沉声喝道：“你们两个是什么意思？”

寇仲悠然止步，环目一扫，笑嘻嘻道：“我两兄弟也想知道是什么意思，欢喜就骂我们作奴才，又看监犯般地管我们，大家来评评理吧。”

香玉山关切地瞧了吓得脸无人色的素素一眼，站起来道：“寇兄和徐兄回来就好了，只是一场小误会，来！坐下再说。”

斐蕴大发官威，一掌拍在扶手处，喝道：“什么误会？玉山你给本官坐下，先把事情弄清楚。”

徐子陵见素素受惊，感同身受，冷笑道：“我不明白为何此刻仍要纠缠不休，聪明的现在立即各自溜走，迟则恐怕不及。”

独孤盛听他话中有话，伸手截着要发作的斐蕴，沉声道：“徐兄弟可否说得明白点！”

寇仲插嘴道：“我刚听到消息，圣上的宠妃中，有人暗与宇文化及私通。所以我们的计划，再非秘密。若你是宇文化及，会怎么办呢？”

各人同时色变。

斐蕴亦压下怒火，问道：“消息从何而来？知否是哪个妃子？”

寇仲道：“是竹花帮的人说的，听说去世的前帮主是宇文化及的人，故得知此事。”

斐蕴咒骂道：“原来是这个不识抬举的贼种。”

听他口气，便知前竹花帮主的死若不是和他直接有关，也脱不开关系。

独孤盛向其中一名手下道：“诸明，宇文家的兵将今天有没有什么异举？”

高瘦的诸明摇头道：“我们已严密监视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和尉迟胜的人，跟平常绝无两样。”

独孤盛松了一口气道：“空穴来风，非是无因。宇文化及一向可自由出入宫禁，此事确有可能。幸好老夫早有准备，这两天严禁任何人离宫……”

徐子陵截断他道：“现在再非自我安慰的时候，昨晚看管我们的人不是全溜了？若其中有人投向宇文化及，又曾与那身为内奸的妃子暗通消息，宇文化及该清楚知道自己的处境。”

萧大姐插嘴道：“现在军权究竟是在何人手上？”

独孤盛答道：“圣上的亲卫都是跟随老夫多年的人，大致该不会有问题，至于是否有部分生出异心，又或被人收买，则连老夫都不敢担保。”

斐蕴接入道：“亲卫以外，就是江都本身的驻军和随圣上前来的禁卫军，前者由尉迟胜掌管，后者由司马德戡指挥。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没权直接过问军队的事。”但语气却软化下来，说道：“本官确有点不对，在这里向两位小兄弟诚心致歉。事不宜迟，我们必须趁宇文化及知道此事之前，先下手为强，把宇文家在江都的人连根拔除，否则后患无穷。请两位立即和本官晋谒圣上。圣上圣驾已返王城。”

香玉山也劝道：“两位大哥此行是为了报恩师的大仇，趁宇文化及仍未知悉此事，赶快行动，否则时机错过了永不回头。”

寇仲淡淡说道：“真的没有军队调动或造反的迹象吗？”

众人听他语气，均感错愕。

素素忍不住道：“小仲想到什么呢？快说出来吧！”

徐子陵才智与寇仲相若，明白过来，问道：“司马德戡带了多少人去追窦贤，什么时候出发的？”

独孤盛剧震道：“你说他想造反？”

寇仲道：“军士的逃亡，责任全在他身上，他和宇文化及的关系好吗？”

诸明色变道：“统领今早出发前，确曾到过总管府找宇文化及和尉迟胜。”

斐蕴霍地起立，颤声道：“不妥！他没理由要带二万人那么多去追窦贤的数百人。”

徐子陵道：“他追捕窦贤只是虚张声势。照我看至迟今晚，他会领军回来，在尉迟胜和宇文化及部署妥当下，杀入皇宫。”

斐蕴的脸色变得难看之极，急道：“此事非同小可，我们立即入宫，面禀圣上。”

寇仲喝道：“且慢！我们可陪你去冒这个险，可是须让我们的姐姐先离开江都，使我们再无后顾之忧。”

独孤盛和斐蕴交换了个眼色，均犹豫难决。没有了素素，这两个小子再使手段溜掉，就不知怎样寻回来，而时间更不许可他们如此做。

素素凄然道：“不！我等你们回来才走。”

寇仲苦笑道：“那有起事时，谁都走不了。这所房子在宇文化及来说恐非再是秘密。”

香玉山拍胸向独孤盛和斐蕴两人保证道：“我这两位大哥都是敢作敢为的人，与宇文化及又有深仇，两位大人尽可放心。”

独孤盛无奈点头答应。

寇仲和徐子陵与素素话别，又与香玉山交代好后，抱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心情，随独孤盛和斐蕴等返城去了。

虞世基在杨广的寝宫养生殿外截住众人，苦起白脸道：“现在晋谒可不行，圣上睡觉了。”

斐蕴急道：“救急如救火，可否请贵儿夫人想个办法把他弄醒。”

虞世基叹道：“早和贵儿夫人说过，她说圣上昨晚整夜没睡，刚才始上龙床休息，试问谁敢骚扰他呢？”

独孤盛亦慌了手脚，说道：“怎么办好呢？”

寇仲与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后，冷静地道：“虞大人设法问问贵儿夫人，为何他会整夜不睡的？”

虞世基会意，又进殿去了。

独孤盛无奈道：“看来又要两位小兄弟耐心点等候了！”

徐子陵道：“不要把我们像囚犯般看守着。”

斐蕴有求于他们，忙道：“当然不会。只要两位不离开宫门，爱做什么都可以。”

独孤盛仍不放心，召了其中一个年轻手下来，介绍道：“这是老夫的堂侄独孤雄，由他陪两位四处逛逛吧！”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我们有位朋友给召进宫来当厨子，我们想讨个人情，让他可回乡与家人团聚。”

斐蕴的心早飞到别处去，有点不耐烦道：“此乃小事，小雄可给你们办妥。”

言罢与独孤盛分头匆匆走了。

独孤雄只比他们大上两三年，长相不俗，眉眼精明，试探地道：“是否先到膳房呢？有虞大人照应，没有事是不成的。”

寇仲道：“请独孤兄引路。”

独孤雄带路前行，遇上宫娥美婢时，无不死盯寇仲和徐子陵两人。独孤雄似带羡慕地笑道：“看来寇大哥和徐大哥极受娘儿们欢迎呢。”

寇仲心中得意，笑道：“独孤兄当了圣上的亲卫有多久？”

独孤雄答道：“不足两个月。”

徐寇两人心中一凛，想到独孤阀为了打倒宇文阀，把阀内的好手倾巢而出，调到江都来。说不定铲除掉宇文阀的势力后，下一个目标将是杨广。

独孤雄和一群巡逻兵打过招呼后，低声道：“听说两位曾大败宇文无敌，是否真有这回事呢？”

寇仲心道不但宇文无敌被打得落荒而逃，连你们家的独孤霸都给小陵伤了，你这小子仍敢怀疑。口上却应道：“只是传闻夸大！事实上是我们只能侥幸脱身。”

独孤雄道：“这已相当了不起呢。”

徐子陵少有见寇仲如此谦虚，暗赞他比前成熟了。

穿过后宫东南角的御园，烧菜煮饭的气味传入三人鼻里，独孤雄道：“两位请稍候片刻，待小弟唤管膳房的卢公公来，让两位亲自问他，只要他知道两位是虞大人的人，保证会尽力帮忙。”

独孤雄去后，寇仲道：“陈老谋说过凡皇宫必有地下秘道。我们最好设法找出来，事急时，可以溜得快点。”

徐子陵想起当日李密攻打大龙头府的可怕情况，犹有余悸道：“怎样找？”

寇仲思索道：“记得吗？陈老谋说过地道均有通气口，在建筑物内通气口容易掩饰，在旷地或园林则易察觉。地道当然是供杨广自己用的。所以只要在刚才我们到过那座御园的附近找找，定可寻到点蛛丝马迹，有起事来，我们来个遁地好了！”

徐子陵苦笑道：“你的推测我十万个同意。不过既然萧妃可能是内奸，说不定宇文化骨早知道地道的秘密，若我们闯进去，只要宇文化骨守在地道口大吸烟管，已可把我们呛死。”

寇仲一拍额头，苦恼地环视四周殿宇重重的壮观景象，压低声音道：“说得对，飞天我们自认没本事，遁地又可能是死路一条，惟有学上次般，找个地方躲几天，这里比大龙头府至少大上十倍，躲起来该更容易，不过要小心宇文化骨会放火烧宫来泄怨。”

徐子陵笑道：“天掉下来我们当作被铺盖，真到了兵荒马乱时刻，宇文化骨定先去找杨广晦气，我们趁机杀出重围，别忘了我们已是高手。”

寇仲捧腹笑道：“我差点忘了！”

徐子陵嘴角溢出一丝笑意，往日孩童时代的光景，仿佛又在这刻重现。那时大家胸无城府，可以为很小的事争辩多天，也可以无端端笑上一大场。

寇仲低声道：“来了。”

徐子陵早听到足音。独孤雄的步伐沉稳均匀，不但功底扎实，武功走的还该是沉雄刚劲的路子。那卢公公则是脚步飘浮，且左腿比右腿长了一点点，故一重一轻，重心不稳。想到这里，连徐子陵都奇怪自己为何可纯凭足音推测出这么多事来，若功力再进步些，说不定可把握到更多的事况。人可以装模作样，脚步声往往会透露出虚实真相。

寇仲隔远施礼道：“卢公公如意吉祥，小子寇仲、徐子陵特来向卢公公请安。”

生来蛇头鼠目的卢公公阴阴笑道：“大家是自己人，不用客气，有什么话吩咐好了。”

徐子陵见到他就倒胃口，表面却要摆出亲切状，恭敬无比地道：“怎敢吩咐公公，只是想问公公一个叫冯强的人。”

寇仲见卢公公一副想不起此君的模样，插嘴道：“是个矮胖的汉子，四十多岁，以前在城东摆摊卖包子，很有名的。”

卢公公叹道：“记起来了，他尚有个很标致的小妾嘛！唉！可惜死了。”

两人失声叫道：“什么？”

卢公公装出难过的样子，说道：“这家伙是头蛮牛，时常和膳房的其他人争执，给人陷害，在他弄给圣上吃的包子塞了根两分长的鱼刺骨进去，累得连我也差点吃了几记棒子。和他一起被斩的有三百多人，可能连陷害他那个家伙都在其中，真是荒谬绝伦。”

徐子陵俊脸转白，寇仲忙道：“他的小妾呢？”

卢公公以看破世情的口气叹道：“圣上杀人有哪一回不是全家抄斩的。咦！不！好像听说冯强那个标致媳妇是给人看中了，逃过大难。详情便不知道了！”

独孤雄道：“谁会清楚此事呢？”

卢公公阴笑道：“当然是负责处斩的窦贤。”

三人面面相觑。窦贤已作逃将，怎找他来问话呢？那天直等到午后，虞世基派人来通知他们去见杨广。

寇仲扯得徐子陵退后两步道：“这昏君一个不快或高兴都会传谕杀人，待会若有事，我们先分头逃走，然后在东南角那座佛塔会合，必要时由塔顶跳下，可落在城墙外的护城河里，再由水底逃命。”

徐子陵动容道：“确是上上之策，你这小子比以前长进了不少。”

寇仲得意道：“我们也有点运道，给李不通那混蛋一搞，不用替香小子疗伤员，所以现在多出些控制香小子的筹码，否则怎放心让他带素姐走。”

徐子陵顺口问道：“你有没有问云玉真到了哪里去？”

寇仲压低声音道：“照我猜是因独孤策也在这里，所以她去了和他幽会，今早赶不及回来。当然！她绝没想过我们可以离开临江宫的。”

徐子陵愕然道：“你还可以这么开心？”

寇仲瞅他一眼没好气道：“我又不是要娶她，有什么不开心的。我甚至可以毫不关心。”

独孤雄干咳一声，回过头来道：“圣上不喜欢人吵吵嚷嚷的。两位……”

寇仲故作恍然道：“当然啦！除了圣上自己的龙声外。”

徐子陵低声道：“正事要紧！”

寝宫在望，斐蕴在殿门前等候，招手示意他们跑快点。三人提气轻身，掠了过去。

斐蕴神色凝重道：“你们所料不差，贵儿夫人说，昨晚圣上是因被萧妃缠着玩游戏，所以兴奋得整夜没睡。现在回想起来，昨天我向圣上报告时，亦是这贱人故意撩逗圣上亲嘴，令圣上听不到我在说什么。”

寇仲道：“看来宇文化骨今晚必会发动。”

徐子陵道：“寻到司马德戡的军队吗？是否在附近？”

斐蕴摇头道：“他的军队出城后不知所踪，确令人心寒。唉！我又要忙于去找女人，哪还有其他时间？”

徐子陵色变道：“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怎可以做？”

斐蕴本要发作，强把脾气压下去，苦笑道：“我只是到大牢找了批女犯人，准备圣上一时兴起想要看时有个交代，这叫仰窥上情，否则本官的头颅早和身体分家。”

寇仲悔恨地道：“圣上的记性该不大灵光，说不定早忘了。”

斐蕴同意道：“他确常忘记事情，但我却怕圣上见到你们，会勾起这事，问将起来就糟呢！”

徐子陵道：“还不进去干嘛？时间要紧啊！”

斐蕴苦着脸道：“圣上和贵妃们到了长生池沐浴，既洗且玩又吃东西，没有个把时辰都不成，进去都是等。好吧！请随本官来。”

寇徐两人见斐蕴态度亲切多了，虽明知他是装出来的，心中也舒服点，随他步进寝宫的大堂去。这么富丽堂皇的厅堂，两人尚是首次得见，地上铺了厚软的地毡，家具讲究不在话下，墙上挂的画和装饰摆设，全是价值连城的珍品，看得人眼花缭乱。

寇仲指点着低声在徐子陵耳旁道：“定是从关中洛阳带来的。”

独孤雄听到他的话，点头道：“寇大哥猜中了！”

大厅内空无一人，阳光从西面的窗斜透进来，一片宁和。厅子南端有张雕龙嵌金银的卧椅，自然是杨广的龙座。独孤雄告罪后退出厅外，剩下三人苦候。

斐蕴坐立不安，挨了足有个把时辰，太阳开始下山，方见虞世基匆匆赶来，报喜道：“成了！圣上正在穿衣，贵儿夫人已说动圣上接见我们。”

站起来的三人又颓然坐倒。宫娥进来点燃挂在四周的数十盏宫灯，关上门窗，燃起四角的炉火，杨广的队伍终于抵达。数十名太监宫娥进来分班排列，忙了一番后，肃立伫候。

接着独狐盛率领大批近卫来了，把守各处出入口，一切停当后，他轻声向四人道：“萧夫人肯定有点问题，刚才还想缠圣上到临江宫去看日落，哼！”

斐蕴低叫道：“圣上来了！”

鼓乐声远远传来，在宫监开路下，杨广偕同过百妃嫔，姗姗而至，他和萧妃、朱妃坐上软轿，由力士扛着，连脚力都省了。众人跪伏地上，恭迎昏君的圣驾。到杨广侧身半躺在卧椅，众妃嫔团团围着他坐好，众人高呼万岁。

杨广不看寇徐两人半眼，叹了一口气道：“朕知外面有很多人想争夺朕的皇位，大不了就像陈后主，破了国仍可做长乐公，继续饮酒作乐。”

众人无不愕然，为何他竟作此不祥说话。

杨广右边的萧妃娇笑道：“圣上真爱说笑，有些人总爱把那些乌合之众夸大，圣上勿要相信。”

独孤盛低声道：“刚才元善奉越王侗之命来告急，说李密率众百万，进逼东都，已占了洛口仓，求圣上速还，否则东都将会失陷。”

寇仲和徐子陵这才恍然。

岂知虞世基却得意地道：“幸好本官反应敏捷，说若贼势真的那么庞大，元善早在路上给人杀了，怎到得江都来。故已替圣上把这家伙赶走。”

寇徐听得摇头叹息，真个有这样的皇帝，就有这种奸臣，若非杨广不肯面对现实，怎会信虞世基的睁眼谎言。

杨广的声音传过来道：“外面盗贼情况如何，斐大夫给朕如实报告。”

斐蕴不慌不忙，躬身道：“圣上明鉴，盗贼正日渐减少。”

杨广坐直龙躯，皱眉道：“少了多少？”

斐蕴胡诌道：“只有以前的十分一。”

杨广舒了一口气，又像想起什么地道：“元善说唐国公李渊在太原造反，可有此事？”

斐蕴吓了一跳，跪倒地上道：“现在外面常有人故意造谣生事，待微臣调查清楚，再禀告圣上。”

一声冷哼，来自殿门处，接着有人喝道：“满口谎言！”

众人吓了一跳，往声音来处望去，赫然惊见宇文化及一身武服大步走进来，旁边还有另一位高昂英俊的中年男子。寇仲和徐子陵眼中立即射出深刻的仇恨，同时心叫不妙。独孤盛、斐蕴和虞世基三人则立时脸无人色，他们早有布置，若宇文化及等任何人入宫，必须先得他们许可，现在他来到眼前他们才知道，形势之不妙，可以想见。

门官这时才懂得高唱道：“右屯卫将军偕少监进谒圣上。”

两人看都不看斐蕴、寇仲等人，径自来到殿心，行完叩见之礼后，长身而起，站到与他们相对的另一边。独孤盛移往杨广座前，而护守在龙座两侧和后面的近卫都紧张起来。

杨广似仍不觉察双方剑拔弩张之局，讶道：“宇文将军为何指斐卿家满口谎言呢？”

斐蕴跪地哭道：“圣上请为微臣作主，微臣对圣上忠心耿耿，若有一字谎言，让微臣横尸荒野。”

宇文化及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目光首次落在寇仲和徐子陵处，闪过森寒的杀机，淡淡说道：“从前杜伏威在山东长白，现在他已到了历阳；李密以前仅有瓦岗一地，现在先取荥阳，继取洛口。李子通从前算得什么，现在却聚众江都之北，随时南下。圣上之所以全无所闻，皆因被奸臣环绕，四方告变，却不代为奏闻，贼数实多，却被肆意诳减。圣上既闻贼少，发兵不多，众寡悬殊，贼党其势日盛。甚而唐国公李渊造反之事，天下皆闻，唯独圣上给蒙在鼓里。”

虞世基亦扑倒地上，哭道：“圣上勿听信谗言，想造反的人正是他。”

杨广显是乱了方寸，忙道：“两位卿家先起来，朕绝不会让尔等含冤受屈的。”

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不屑的冷笑。看得寇仲和徐子陵的心直沉下去，知他们已控制了大局。

斐蕴两人仍不肯爬起来，哭告道：“昨天微臣曾向圣上献上账簿，正是……”

宇文化及哈哈笑道：“什么账簿，是否这本鬼东西呢？”

从怀中掏出一物，赫然是那本账簿。

这时连杨广都知两人来意不善，怒喝道：“人来！给朕把他们拿下。”

惨叫声起，只见守门的近卫东仆西倒，鲜血四溅，一群人冲了进来，带头的是几名身穿将军衣甲的大汉，与宇文化及兄弟会合一处，占了大殿近门处一半空间。群妃登时花容失色，纷纷往后面躲去。独孤盛则和数十近卫拥出来，挡在杨广身前。斐蕴和虞世基吓得泪水都干了，连爬带滚躲到独孤盛身后。只剩下寇仲和徐子陵立在双方人马中间的两旁，幸好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到杨广身上，没有人理睬他们。

独孤盛大喝道：“司马德戡，你想造反吗？还不放下兵器？”

带头进来的司马德戡竟笑起来道：“将士思归，末将只是想奉请圣上回京师罢了，独孤将军言重了。”

杨广站起来戟指喝道：“朕待你们一向不薄，为何今天竟来逼朕做不情愿的事。”

宇文化及冷哼道：“圣上遗弃宗庙，巡幸不息，外勤征伐，内极奢淫，使丁壮尽于矢刃，老弱填于沟壑，四民丧业，盗贼蜂起，更复专任奸谀，饰非拒谏，若肯悉数处死身边奸臣，回师京城，臣等仍効忠，为朝廷尽力。”

杨广色变道：“真的反了，谁是指使者？”

宇文智及“锵！”地一声拔出佩剑，大喝道：“普天同怨，何须人指使。”

杨广大嚷道：“给朕将他们全杀了。”

寇仲一拉徐子陵，运功飞退，“砰！”地一声破开窗到了外面。此时殿内杀声震天，夹杂妃嫔宫娥太监的呼叫号泣，混乱得像天塌下来的样子。寇徐两人亦同时陷进了重围内。

寇仲和徐子陵脚未沾地，漫空箭雨朝他们射来，显然除了寝宫外，整座皇城在悄无声息中落进宇文化及和他率领的叛党控制中。这百来枝射来的劲箭，无不是蓄势以待下发出来的，又狠又准，恐怕宁道奇亲来，亦要格挡得很吃力。寇仲和徐子陵大骇下，就在落下的力道将尽时，猛提真气，四掌虚按地面，竟在触地前再腾空而起，不但躲过了箭雨，还成功投往殿旁御园的林木中。一阵喊叫，无数头扎白带的叛兵由林里杀出，截击两人。刹那间两人已陷身敌阵，给冲得分了开来。林外全是火把，喊杀连天。徐子陵挥拳击倒两人后，抢了一把长刀到手，健腕一沉，长刀到处，一股强大的刀气透锋而去，登时有三人往后栽跌，倒毙当场。趁此良机，徐子陵窜上一棵树上。只见林外四处都是互相追逐厮杀的人，有几处殿宇冒出火头浓烟，遮得日月无光。在火光的照耀下，皇城变成人间的杀戮地狱。

两个叛兵中的好手追上树来，给徐子陵连环刀发，溅血掉下。劲箭声响，徐子陵无暇找寻寇仲的所在，腾空而起，竟一下子破纪录地横过七、八丈的距离，落到榆林的边沿处。十多名叛兵扑了过来，徐子陵闪电掠前，避免陷身苦战，手中长刀精芒电闪，迅疾无伦地劈出三刀，登时又有三敌仰跌毙命。连他自己亦想不到手底下如此厉害。两支长矛从后攻至，徐子陵不用回头观看，只凭感觉向左右摇晃，间不容发的避过敌矛。接着一个闪身，突围而出。

一声厉叫，从左方三十丈许远处传来。徐子陵认得是寇仲的叫声，知他遇险，心中剧震时，再不能保持井中水月的境界，登时给一个从暗里窜出的叛兵长矛刺在胁下要害。就在矛尖触衣的刹那，徐子陵回过神来，虎躯猛扭，运功发劲，原本致命的一矛滑了开去，只能挑破衣衫，画出一道至背而止的血痕。徐子陵一抖长刀，劈中叛兵脸门，一声暴喝，再越过十多名敌人，点地即起，望寇仲叫声来处扑去。

火光掩映下，一群三十多人的叛兵正围着寇仲厮杀，其中一人赫然是宇文智及，只见他每出一剑，均令寇仲运矛吃力应付，予其他人可乘之机。徐子陵见寇仲浑身鲜血，脚步不稳，知他再撑不住多久，一声狂喝，人刀合一，刀法决荡，舞出一片刀光，如怒涛骇浪般往宇文智及射去。宇文智及本要在两三剑内取寇仲之命，再去找徐子陵，见到他自己送上门来，大喜下放了寇仲，腾身而起，迎向徐子陵。徐子陵早把生死豁了出去，心中无惊无惧。

“当当当！”两人在空中错身而过，交换了三招。宇文智及宝剑点上徐子陵长刀时，已知不妥，只觉对方灼热无比的真气透刀而来，刹那间往他经脉攻去，自己的冰玄劲气竟似给对方奥妙无比的真气天性相克，抵挡他不住。他的功力虽远及不上宇文化及，但仍比徐子陵深厚，猛提一口真气，化去了对方最少一半入侵的劲气，右手宝剑施出精妙绝伦的手法，荡开长刀，侧砍徐子陵颈项，但气势再不若先前凌厉。徐子陵夷然不惧，左掌平伸，准确无比的由下而上，竟分毫不爽地将他的宝剑托开。宇文智及心中生出一股寒意，方明白为何宇文成都和宇文无敌先后在两人手下吃了大亏，而兄长宇文化及则三令五申，要他绝不能容两人生离此地。风声骤响于背后。由于两人是凌空交战，此时徐子陵已来到他背后。宇文智及哪想得到徐子陵的刀快得这么厉害，竟能及时反手回刀，疾劈后背。他不理体内仍在激荡不休的气劲，猛咬牙扭身，及时架挡徐子陵这一刀。“锵！”宇文智及一声惨哼，口喷鲜血，连人带剑给徐子陵劈得倒飞开去，背脊撞在一棵大树的树干处，伤上加伤，这才滑落地上。

徐子陵也不好受，被宇文智及反震之力冲激得差点经脉爆裂，五脏出血，幸好他多次受伤，早有经验，在落地前的刹那，勉力催动能把人起死回生，来自《长生诀》奇妙无比的先天真气，化去了宇文智及霸道的冰玄劲气。“砰！”徐子陵重重掉在寇仲脚下。这般交锋双方都是全力出手，胜负立分。

寇仲领教过宇文智及的厉害，还以为徐子陵死了，急怒之下不知哪里来的神力，长矛左挑右拨，杀得敌人东歪西倒。一人想从后偷袭，给寇仲旋身疾挑，登时带着一蓬血雨，飞跌丈外，其他人为他威势所慑，又少了宇文智及押阵，骇然退开。寇仲一阵天旋地转，知自己失血和耗力过多，已接近油尽灯枯的阶段，一声长叹，以为兄弟俩要命丧于此时，徐子陵弹了起来，大喝道：“上背！”寇仲大喜叫了声“好小子！”，抛掉长矛，扑在徐子陵背上，手足缠个结实。徐子陵运气喷出一蓬鲜血，胸口恢复畅顺，斜冲而起，先点在一枝横伸出来的树枝处，借力弹起，投往十多丈外一所楼房的瓦背上。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叛军要追时，他早背负寇仲没于屋脊之后。长笑由远而近。

宇文化及凌空掠至，喝道：“哪里逃！”

徐子陵听到宇文化及的呼叫声，知道若给追上，必无幸免。忙往下跃，到了躺满宫娥太监的天井处，窜向房子里。宇文化及哪想得到徐子陵够胆躲进屋内去，仍奋力在上方掠过，到别处搜寻两人踪影。

屋内哭声震天，十多个叛兵正把几名宫女按在地上干那禽兽恶行。徐子陵忘了自身安危，使劲挥刀砍杀，赶散了叛兵，只恨几名宫女早已奄奄一息。另一群叛兵拥了进来。徐子陵暗提一口气，背着寇仲破窗而出。

寇仲在他耳边呻吟道：“佛塔！”

徐子陵会意，只朝阴暗处疾走。皇宫大部分建筑物陷进火海里，碰上的是来回搜索的叛兵。徐子陵施出逃生本领，窜高伏低，往东南角的佛塔驰去，遇上他们的叛兵霎眼已不知他们到了哪里，欲追无从。寇仲此时气息渐趋微弱，手足乏力，徐子陵人急智生，忙借双方胸背交贴之便，把真气源源输进寇仲体内。佛塔在望。蓦地一声冷哼，自后传来。两人认得是宇文化及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寇仲想松开手脚，好让徐子陵独自逃生。却给徐子陵反手搂着，倏地横移，避过了宇文化及一记隔空掌，然后窜进了一座正在起火的宫殿内。

宇文化及已大获全胜，刚手毙了死敌独孤盛，哪肯陪他们冒险，跃上殿顶，心中正想着你们何时走出来，就是你两个小子丧命的时刻，不料一团烈火却由殿后冲了上来。宇文化及定睛一看，原来是寇仲拿着一截着火的木条，用力挥舞，乍看还以为是一团烈火，长啸一声，全力下扑。

寇仲得徐子陵输入能与他内功相辅相成的真气，恢复了部分气力，回头见状大笑道：“宇文化骨你来得好！”右手一扬，运劲逼出火屑，登时万点火焰热屑，像一蓬雨般朝宇文化及迎上去。若只是火屑，宇文化及自问可受得起，但其中还含着寇仲发出的真劲，则是另一回事，若为此损毁了容貌，纵杀了他们仍是得不偿失，暗叹一声，横移开去。就借这一耽搁，两人窜入佛塔下的竹林里。两人过处，火头四起。宇文化及气得七窍生烟，知是寇仲随手放火，阻他追截。忙运起玄功，趁火势未盛前，冲入林内。岂知这几天风干物燥，兼之寇仲又故意挥动火棒，洒出火屑，火随风势，风助火威，刹那间大片竹林烧得“噼啪”作响，使宇文化及要改采迂回路线，绕道入林。最令他头痛是着火的竹林送出大量浓烟，使他一时完全把握不到两人的位置。

蓦地大笑声由上方传下来，寇仲呱呱大叫道：“宇文化骨，你那臭头暂且交由你保管，小心点啊！不要未得我们首肯前给别人拿去。”

破空之声随即响起，宇文化及心中叫糟时，皇城墙外的护城河“扑通”一声水响。宇文化及掠往墙头，火光映照下的护城河平滑如镜，两人消失无踪。回首后望，整个皇城全陷在火海里，浓烟把星夜全遮盖了。

“昏君死了！”整个江都沸腾起来。皇城的大火，将这座大城市的半边天空染个血红。街上不时有叛兵策马驰过，高叫“昏君死了！”有人怕得找地方躲起来，有人却鸣放鞭炮大事庆祝，年轻力壮者则拥往皇城去寻杨广的尸体，要把他烧戮泄愤，又或希望能在叛党的手上分得一点昏君遗下的财宝残余。官家的粮仓都给撞破，抢掠一空。更有叛军趁机进入民居奸淫掳掠，与居民发生冲突，整个扬州城乱成一团，宇文化及等都控制不了。

寇仲和徐子陵湿淋淋地竭尽全力，从护城河爬上岸来，朝外城下水道的方向摸去。街上一群群暴民正成群结队地拿着棍棒刀枪，一见落单的隋兵便冲上去动手，完全不理他们是否属杀了昏君的英雄，显示出他们对隋兵和官府的深恶痛绝。徐子陵扶着寇仲勉力在街上走着，挤过一堆堆赶热闹的旁观者。一阵掌声和喝彩声震天响起，原来是一队二十多人的隋兵被人从马上拖了下来，打个半死。

寇仲呻吟道：“这段河道真难挨，什么真气都没有了，全身飘飘荡荡，虚不受力似的。咦！你这小子没什么伤，为何脚步浮浮的。”

徐子陵苦笑道：“还好意思说，你这小子这么重，背得我不知多么辛苦。”

寇仲知他是透支得太厉害，辛苦得咳笑难分地道：“你这小子真懂说笑，唉！这回害不成宇文化骨，反差点赔上小命，确是倒霉透顶。”

徐子陵看了一眼周围的混乱情况，发现城郊西面某处民宅刚冒起火头，沉声道：“宇文化骨也占不了多少便宜，要收拾这烂摊子，岂是容易，别忘了老爹和李子通对这里虎视眈眈哩！”

寇仲双脚一软，差点倒在地上，全赖亦是身疲力竭的徐子陵死命扶着。两人跄踉走了几步，终支持不住，移到一条横巷贴墙坐倒。

两人喘了一会气，寇仲道：“那下水道可能不大靠得住，说不定宇文化骨在那里等待我们自投罗网。”

这时一队过百人的叛兵杀至，一见到拿武器的人便动手，杀得哭喊震天，人人争相闪躲走避。不过看来并非是有组织的行动，而是叛兵自发性的报复行为。

看着人们狼狈地在眼前奔跑，逃往巷子另一端，寇仲精神一振道：“我敢保证所有城门都给打开了，我不信没有隋兵不乘机逃走。”

徐子陵勉力提聚真气，却没法成功，暗忖就算遇上普通的隋兵，都要遭殃，叹道：“开了门又怎样，我们有力走路吗？你的伤势怎样了。”

寇仲笑道：“出城后让我仲少脱光衣服给你数数看身上有多少伤口，保管可以把你吓坏。幸好老子功力深厚，伤口能自动愈合止血，否则只是淌血都淌死了。最厉害是宇文智及那狗杂种的一剑，把我的护体真气都刺破了，不过本少亦回敬了他一脚，否则你哪能击倒他，快多谢我。”

徐子陵捧腹笑道：“你这家伙死都不肯认输，若非是我，你这小子早变成肉酱。”

寇仲陪他狂笑一会，拭着眼角呛出的泪水道：“为何我们一败涂地，现在又生死难卜，仍可以这么开心呢？”

徐子陵偷望往乌灯黑火的街上，刚才乱成一片的大街变得静如鬼域，只远处仍不断传来叫声啼声，吁了一口气道：“道理很简单，因为我们仍然年轻，大把好日子，只要死不了，迟早就可找宇文化骨算清楚所有欠账。”

寇仲露出深思的神色，接着按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断然道：“就算要爬，现在都要爬到郊外去，现在不走，可能永远都走不了。”

踏上通往南郊的大道，两人立即放下心来，只见以千万计的人正匆匆往前方赶去，人车争道，哭喊震天，分不清楚哪个是兵是贼，人人赶着往别处避难。徐子陵扶着寇仲混在人群中，摸黑前进，天空上全是皇城吹过来的浓烟尘屑，大好风光的扬州城变成了修罗地狱的可怖情景。

快到一道巷口时，前方一阵混乱，只听有人大喝道：“奉新任统帅宇文化及之命，尔等立即回头，否则立杀无赦。”

众人齐声发喊，毫不理会地加速往巷口挤去，瞬息后人流恢复畅顺，刚才发言的叛军兵头已不知到哪里去了。

寇仲在徐子陵耳边道：“这就是群众的力量，只要懂得利用，可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功效。”

徐子陵苦笑道：“你留点精神走路好吗？扶得我那么辛苦。”

言犹未了，后方一群男女拥上来，硬把他们挤得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十多步，举目一看，原来已到了旷野。两人随着人潮，千辛万苦地远离江都，沿江朝丹阳走去，只要找到该地最大的青楼伴江小院，就可探到香玉山、素素等的行踪。寇仲其实内伤颇重，幸好在道旁山林处休息了两天后，徐子陵的功力首先恢复过来，着手为寇仲疗伤。过了十天，两人继续行程，快到丹阳时，迎头遇上一批逃难的人，方知道杜伏威的拍档辅公祏攻占了丹阳，居民纷纷逃往乡间和附近的城镇避难。当两人抵达丹阳东北面的小镇定石，镇内已十室九空，一片大难临头的惨淡气氛。

寇仲找人问了一番后，回来道：“原来杨广被杀后第五天，李子通闻讯率大军攻打扬州，宇文化骨这胆小鬼不敢迎敌就坐船溜了，听说不是回洛阳就是去长安。”又哈哈笑道：“这小子还不敢当皇帝，拥立了杨广的侄子秦王浩为帝，要到长安去偷安。”

坐在水井旁的徐子陵哂道：“路远兵疲，宇文化及又一向声誉不佳，人人视他为皇帝的走狗，现在只是恶狗反噬主人，根本不得人心，我不信他能有多大作为。哼！不要说去长安，即使想去洛阳，李密肯放过他吗？”

寇仲笑道：“他当然到不了长安！听说李阀正进军长安，不知胜败如何？李世民这小子是很不简单的。”

徐子陵叹道：“哪管得了这么多事，现在最担心素姐，丹阳不用说是乱成一团，不知他们会否出意外。老爹又非善男信女，若给他发现我们在城里，跟撞上宇文化骨没多大分别。”

寇仲苦笑道：“纵然丹阳所有人全变成老虎，我们仍是要去的，否则会和素姐失去联系。”

打定主意，两人继续上路。几个较接近丹阳的乡镇，变成大火后的灾场，据闻是从丹阳败走的隋兵做的好事，只是这批败返北方的贼兵，已造成老百姓极大的苦难。两人均感心情沉重。

丹阳在望时，两人商议入城的方法，徐子陵道：“丹阳城墙虽比江都低矮一点，仍有十多丈高，若无勾索辅助，多练十年鸟渡术都跳不上去，如何是好呢？”

两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际此非常时期，有多少银两都没用处。

寇仲二十多天吃的是山林的野果，口都吃淡了，心切进城，说道：“没有人想到我们会到丹阳来的，兼之现在连我们都认不出自己，索性大摇大摆入城好了。”

徐子陵皱眉道：“战时城防最严，为怕给奸细混进去，我们这么闯关，恐怕会出问题。”

寇仲哈哈笑道：“忘了我们是武林高手吗？闯不了就逃，然后另想办法，先丢了你这把鬼刀，来吧！”

出乎意料之外，两人入城时，人人均被杜伏威的江淮兵详细盘问，但对他两人，只问了两句，知他们是由江都来的难民，竟放他们入城。

入城后寇仲兴奋道：“我们的倒运日子终于过去了，自从到过翟让的大龙头府后，不知是否给他的霉气影响，一直倒运，还差点命丧江都。”

徐子陵笑道：“翟让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该掉过头来说，这么多场劫难我们都死不了，实是鸿福齐天。”

想起快见到素素，寇仲认错道：“对！对！我们是鸿福齐天。咦！但又有点不对！香小子不是说进城后直走三百多步，便可看到伴什么的小院吗？我们现在走了过千步，为何仍见不到那鬼招牌？”

徐子陵一震停下，颤声道：“糟了！你记否刚才有几座烧通了顶的房子，怕就是那里了。”

两人像小乞儿般呆坐街头，茫然看着街上稀疏的行人，间有江淮军驰过，也没注意两人，近年来到处是逃难的人，对这类情景早见怪不怪。

寇仲叹道：“真想见一个隋兵杀一个，见两个就杀一双。走尽管走好了！又没有人留你，为何却要放火烧屋才肯离开呢？抢东西不一定要放火杀人吧？”

徐子陵淡淡说道：“怨天怨地于事无补，照理香小子聪明绝顶，定有方法和我们联络的。”

寇仲苦恼道：“我们在这里坐了半天，竟没半个人来和我们联络，是否该继续等下去，还是去买一身光鲜点的衣服，先医好肚子，然后找个地方过夜？”

徐子陵长身而起道：“早知你是没耐性的，去吧！”

徐子陵在卧几躺下练功，到寇仲返来，才惊醒过来。这并非什么旅馆或客栈，而是因主人举家逃亡留下来的空房子，给他们挑来作栖身之所。

徐子陵坐起来，问道：“探到什么消息？”

寇仲在他旁坐下道：“我在城内各处留下美人儿师傅的暗记。香小子若见到，该知是我们来了。”

徐子陵道：“外面情况如何？”

寇仲摇头道：“白天还可以，到晚上人人不敢到街上去，店铺不是没有人就是关门不做生意，老爹的手下真不争气，不时有人闯入民居犯事，搞得天怒人怨，难怪听得江淮军来，人人走为上策。”

徐子陵道：“照我看香小子该和素姐到了别处去，老爹这么多仇家，说不定巴陵帮是其中之一，香小子自然须避风头。”

寇仲沉吟间，敲门声起。两人大为懔然，面面相觑。

寇仲忽跳起来道：“说不定是香小子，因为我在暗记中以暗号点出了我们在这地方。”

徐子陵大喜，扑往大门处，隔门问道：“谁？”

门外声息全无。

寇仲大感不妙，掠到徐子陵旁，低声道：“不妥当，立即走！”

一声叹息在厅心处响起。两人头皮发麻，旋身望去，他们高瘦的老爹头顶高冠，负手卓立厅心，面无表情地冷冷打量两人。寇仲和徐子陵最怕遇上的人中，该是杜伏威，连遇上李密或宇文化及，亦不至于如此不济。想到杜伏威是有备而来，必先布下天罗地网才现身出来与他们父子相认，更是心中叫苦。

寇仲干咳一声道：“这是老爹的地头，唤你的手下出来吧！”

杜伏威哑然失笑道：“好小子！仍是那么狡猾，想试探老爹我有什么布置吗？坦白告诉你吧！自今早听到你们入城的消息后，爹一口气赶了四十多里路来见你两只小鬼，现在身旁半个随员都没有，想逃尽管逃吧！”

寇仲哈哈笑道：“爹乃天下第一高手，必会自重身份，现在孩儿们连趁手的兵器都没有一把，爹可否宽限三天，待我们准备妥当，再和爹在城外某处大战一场呢？”

杜伏威仰望上方的横梁，淡淡说道：“我想单独和寇仲你说几句话。”

寇仲和徐子陵大感愕然，暗忖难道他要逐个击破，不过此乃多此一举，因为即使两人联手，要胜过这天下有数的高手，只是痴人说梦。徐子陵隐隐感到事情有转机，暗忖横竖是死，不如博一博，点头道：“我到门外等吧！”语毕穿窗去了。

杜伏威神情肃穆，在南端的椅子坐下，柔声道：“小仲！坐下吧！”

寇仲有点受宠若惊地在他右旁的太师椅坐下来。

杜伏威默然半晌，平静地说道：“宇文化及跟杨广太久了，很多坏习惯都改不掉，到了彭城，由于水路给李密封锁，改走陆路往长安，希望快李渊一步控制京师，竟下令掠夺民间牛车两千余辆，还蠢得只以之运载从杨广处抢来的宫女和珍宝。可是武器、装备、食粮却命兵士背负，惹得兵士生变，带头的正是曾和他联手杀杨广的司马德戡，虽给他平定了，但已元气大伤。唉！宇文化及一向以智计闻名，想不到有此失着。”

寇仲不明白为何穷凶恶极的杜伏威忽会和自己闲聊起来，只好耐着性子聆听。

杜伏威续道：“他的愚蠢，便宜了李密，命徐世勣和沈落雁伏兵黎阳，大败宇文化及，降者无数，女子财货尽失，宇文化及凭着绝世武功，率二万残余北走魏县，风光难再了。”

寇仲失声道：“李密的声势岂非更盛？”不由想起他颁下追杀他和徐子陵的“蒲山公令”，他们的处境将更不利。又回心一想，眼前便过不了杜伏威这一关，除非有神仙救助，否则这回必无幸免。

杜伏威别过脸来深深凝视他道：“你和小陵两人，我比较欢喜你这小子，想知道原因吗？”

寇仲以为他说的是反话，哂道：“对爹的错爱，孩儿没齿难忘。”

杜伏威嘴角溢出一丝笑意，柔声道：“孩子想知道原因吗？”

寇仲无奈道：“说吧！孩儿想不听都不行。”

杜伏威对他的冷嘲热讽毫不在意，淡淡说道：“因为你这小鬼比较像我。”

寇仲愕然往他望去，首次感受到杜伏威的诚意。

杜伏威避开他的目光，望往前方，缓缓道：“宇文化及也不照照镜子，他武功有余，声望却不足。当昏君被杀的消息传到洛阳，杨世充立即拥立越王杨侗作傀儡皇帝，这时代兵权在谁手上，谁就可控制大局，否则纵有盖世武功，亦不外是一个超卓的武士或刺客而已。”

寇仲听他话中有话，首次用神猜测杜伏威要和自己单独一谈的目的。

杜伏威意犹未尽道：“李渊算什么东西，不过犬父却生了李世民这个虎子，先后用诈，骗得突厥和刘武周不攻太原，使李阀无后顾之忧，更以奇兵大败宋老生，攻克长安，捧了代王杨侑为帝，差点把李密气死。”

杜伏威的目光回到寇仲处，沉声道：“现在隋室名存实亡，其后人虽纷纷被奉为帝，只是回光反照，闹一阵子后就要完蛋。有志以一统天下为己任者，此正千载一时之机，环顾天下，除李密外，谁人能与我杜伏威争锋。”

寇仲虎目亮了起来，射出无比炽热的神色，却没有答话。杜伏威猛地一掌拍在椅旁的小几上，坚木造的小几立时碎裂地上。寇仲吓了一跳，朝他瞧去。

杜伏威双目射出前所未见的神光，瞪视他道：“若你肯诚心诚意认我杜伏威作父，改我杜姓，我杜伏威将视你如己出，并助你成新朝的皇帝。”

寇仲愕然道：“你自己不想当皇帝吗？”

杜伏威仰天长笑道：“李密想当皇帝，宇文化及想当皇帝，窦建德想当皇帝，李渊虽无胆但亦想当皇帝。人人都想当皇帝，但我杜伏威嘛！只是怕负了一身武功，不甘寂寞罢了！”

寇仲难以置信地瞧着他，试探道：“你真肯把皇帝的龙座让我？”

杜伏威沉声道：“鱼与熊掌，两者难以兼得，假若我只要你助我为帝，他日必被你杀死。你和徐子陵是那种天生不肯屈居人下的人，第一次和你们谈话时就知道了。”

寇仲虎躯剧震，尴尬道：“若我真认你为父，怎会害你呢？”

杜伏威叹道：“帝位之争中，什么人伦大统，仁义道德，均派不上用场。能成大事者，谁不是重实际，轻虚言，行事心狠手辣之辈。杜某之所以看得起你，因为你正是这种人，既有野心，亦有手段。所以当江湖上都说你们走运时，只有杜某才深悉你两人厉害处，试问谁不是给你们玩弄于股掌之上，有谁可骗倒你们呢？”顿了顿续道：“小陵和你是两类人，就算我杀了他，他都不会认我为父。”又正容道：“现下只要你一个决定，天下将是你我的囊中之物。”

寇仲苦思半晌，忽道：“假若我不答应，你是否会杀了我呢？”

杜伏威苦笑道：“本来我确有此意，但心想若非你心甘情愿，以后你防我，我防你，还有什么意思，你这么说，我真的大感意外，看来你是不会接受的了。”

寇仲双目异彩连闪，像进入了一个美丽的梦境般，充满憧憬地徐徐说道：“若我的天下是靠老爹你得来的，实在太没意思了。是的，我确有争霸天下的志向，可是我向往的却是得天下的过程，那由无到有，白手兴国的艰难和血汗，爹你明白吗？”

杜伏威长身而起，狂笑道：“你知否唤这两声爹，救回了你和徐小子两条命吗？刚才我已准备出手，罢了！你两人给我立即出城，绝无人会拦阻，下回遇上时，可莫怪本人无情。”又转过来微笑道：“你们最好先找个地方躲躲，避过风头火势，否则将会变成蒲山公令下的冤魂。”哈哈一笑，闪身不见。

第八章 放手大干

两人匆匆离开丹阳城，一口气跑了十多里路，在一个山岗停下来。忽然一个响雷，接着雷电交加，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寇仲索性脱下上衣，赤膊仰天大叫道：“现在怎么办好呢？老天爷教教我寇仲吧！”

徐子陵仰面张口，痛快地吞了几口雨水，说道：“杜伏威这么看得起你，为何仲少却放过大好机会。只要你叫一声爹，江淮军就是你的了。”

寇仲笑道：“这叫便宜莫贪，而且事情岂会如此简单，别忘了还有个辅公祏。”

徐子陵哈哈笑道：“别骗我了，一定还有其他原因。”

寇仲叹道：“想瞒你真困难，江淮军贼性太重，恶习难改，非是争天下的料子。但最重要是我寇仲不想让人说我是靠老杜起家的。”接着双目放光道：“世上还有什么比生命本身更动人的事，而生命之所以有意义，就是动人的历程与经验。成功失败并不重要，但其中奋斗的过程才是最迷人之处。我的好兄弟，你明白吗？”

徐子陵点头道：“当然明白！不过杜伏威说得对，我和你是两类人，追求的目标更是截然不同。或者有一天，当你起而争霸天下时，就是我两兄弟分手的一刻了。”

寇仲沉默下来，忽又大笑道：“将来的遇合，关他什么事。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回丹阳是没可能的事，难道就这么和素姐失散了吗？”

徐子陵沉吟道：“人生遇合，讲的是个缘字。虽说人人都劝我们做缩头乌龟，好避过李密的追杀令，但做人做到这地步尚有何乐趣？我们索性找些事来放手大干，弄得天下皆知，香小子知道后，自然要带素姐来找我们团聚。”

“轰隆！”一道闪电裂破虚空，天地一片煞白。两人感受着大自然的威力，一时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寇仲道：“我们找些什么事来干呢？”

徐子陵哈哈笑道：“你真善忘，忘掉我们那批待运的盐货吗？我们这就去把货起出来，运往西北最缺盐的地方，只要我们能克服沿途险阻，干成此事，我们就真正成为高手。”

寇仲雄躯剧震道：“好主意，沿途我们故意张扬其事，谁想要财不要命，就来拿我们的人头或把性命送给我们好了。”

“轰隆！”雷雨更趋暴烈。

雷雨稍歇，两人立即上路，动身往他们名为“学艺滩”那令他们毕生难忘的旧地去，除了傅君婥埋骨的小幽谷外，当数该处最能惹起他们的情怀。由于此趟是由陆路去，沿途要靠推测和摸索，所以走得不快，但两人并不心急，一路上专心练武。两人已有很丰富的实战经验，兼且在蒲山公令的可怕威胁下，又知这段运盐货的旅途凶险无比，故而分外用心专注。两人的话都少了，尽量避免进入乡镇城市，只靠野果充饥，心无旁骛不分昼夜地修炼，颇有苦行的味儿。他们当然不知道，正是这段日子，使他们作出惊人的突破，奠定了日后成为宇内无敌高手的地位。

这天由于衣服破烂得难以蔽体，两人不得不进入路经的一个小镇，买了两套衣服更换。此南方小镇似乎完全不受战火影响，热闹升平，刚好遇上不知什么节日，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人人穿上新衣，鞭炮烟花响个不停。寇仲毕竟比徐子陵好奇心大，到外面打听一番，回到客栈对正在潜心默思的徐子陵说道：“原来这是林士宏的势力范围，这家伙本是鄱阳会的二龙头，大龙头操师乞起义不过几个月就给人干掉，给他捡了便宜登上龙头之位，又凭斩杀了隋室猛将刘子翊而声名大着，远近来归者加上旧部竟达十余万之众。这家伙还封了自己做皇帝，国号楚，以豫章为都城。九江、临川等几个大郡逐一落到他手上。还有其他消息，不如到酒馆大碗酒大块肉边吃边说吧。”

徐子陵皱眉道：“这个多月吃的都是野果、木薯、黄精一类的东西，肠胃习惯了干净平和，吃肉喝酒恐怕会不舒服。”

寇仲一把将他扯起来道：“正是这原因，我们才要重投人世，你这小子有种出世的倾向，真怕你会去当和尚道士，对姐儿你更像完全失去兴趣似的。”

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两把匕首，塞了把到他手上去，说道：“这是重金向一个摆摊的汉子买回来的，钢质绝佳，最难得是名字改得好，你那把叫‘断玉’，我的叫‘挥金’，挥金断玉，多么趣怪。”

徐子陵细看手上匕首，把手处果然铸有古篆“断玉”两字，便道：“我是不爱用兵器的，给我干什么？”

寇仲大力拍他背心，大笑道：“是给你用来刮胡子的，你去照照镜吧！看看是否认得那是徐子陵。”

徐子陵不解道：“有什么打紧？”

寇仲气道：“你为何变蠢了，若认不出我们是谁，便没有人来找我们算账，怎能将事情搞大，让素姐知道我们尚在人间呢？”

徐子陵爽然如命以匕首刮去须髯，边刮边叹道：“果是宝刃！”

寇仲刚刮得一张脸干干净净，使英伟的颜容重见天日，惊讶地盯着徐子陵道：“你这小子的容貌像是变了，偏我又说不出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可能是气质上的改变，像是多了一两分超尘脱俗之气吧？”

徐子陵不以为意地以目光回敬，淡淡说道：“你现在也更像个武林高手，不打也可以唬得人呢。”

寇仲笑骂道：“去你的大头鬼！”扯着他到酒馆去。

酒馆的大堂差不多全满，三十多张台子只两张空出来，正用膳的不是商旅就是跑江湖闯天下的人。两人步入堂内，立时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其中有几个还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寇仲大马金刀地在其中一张空桌坐下，喝道：“给寇某人先来两斤好酒，要最上等的。”

“寇某”两字出口，那几个人立即身体一颤，脸上透出喜色。

徐子陵看在眼内，说道：“小心有人在酒菜下毒。”

寇仲笑道：“别忘了我们是百毒不侵的，沈婆娘的毒药就奈何不了我们。”

徐子陵不悦道：“即使我们真能驱毒，但既费工夫又麻烦，还是小心点好。”

寇仲道：“世上该没有无色无味的毒药，只要给老子灵眼一瞥，锐鼻一嗅，保证没有毒可漏过法鼻和法眼。”

说虽这么说，这小子却亲自到厨房监视伙计倒酒，又点了饭菜，主要是馒头和青菜，只有一碟卤肉。可见他口上虽那么说，事实上却很顾及到徐子陵的喜恶心意。

两人旁若无人地大吃大喝，酒酣耳热时，寇仲压低声音道：“李渊听得昏君被杀，便逼代王侑将皇位让给他，对外当然说成是那小孩子心甘情愿禅让予他，又多了个皇帝出来哩。”

徐子陵道：“定是李世民的主意。”

寇仲摇头道：“很难说，李世民的长兄李建成听说亦是厉害人物，另一个兄弟李元吉则神勇盖世，武功尤胜兄长。唉！李小子真惨，辛苦打来的天下，最后可能白便宜了李建成。”

徐子陵道：“人家手足情深，共享富贵，怎会如此计较？”

寇仲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却没有说话。

徐子陵比他关心李世民，说道：“关中的情况如何？”

寇仲道：“关中京师这块肥肉，谁不想吃掉。李密和王世充本大有机会从李阀手上把长安横刀夺去，偏是互相牵制，动弹不得。你还记得那个薛举吗？”

徐子陵记性绝佳，点头道：“就是那个想学秦始皇，自称西秦霸王的傻瓜吗？他的地盘金城在长安之西，是否想和李阀争食呢？”

寇仲道：“小子你机灵得真让人喜爱，一猜便中的，这傻瓜号称有十三万之众，又看不起李渊，竟连长安这种坚城也敢贸然强攻，被李小子大破于城外，吃不完兜着走地滚回老家，声望亦为此大跌。”

徐子陵奇道：“这里离关中那么远，为何你却有如目睹般，说得活灵活现？”

寇仲得意道：“这小镇至少有四分之一的人是从北方逃难来的，再加点想象力，自然可让你听得眉飞色舞。”

徐子陵道：“王世充和李密大战难免，不知谁胜谁负。”

寇仲阴阴笑道：“原来你尚未忘记沈婆娘。”

徐子陵失笑道：“你恐是患了妄用想象力的绝症，我只是关心天下的形势，这么乱下去，百姓还不知要受多少苦楚。”

寇仲道：“自那昏君死后，形势更是错综复杂，号称隋室五大高手之一的沈法兴，乃四姓大阀外另一累世为着姓的阀系，官至吴兴太守，乘机以讨宇文化及为名起兵，集隋兵六万，占了昆陵，声势骤盛，自称江南道大总管，直接威胁到李子通和老爹，这些本为隋将的义军，和出身草泽的义军大多仇怨甚深，水火难容。”

徐子陵道：“这么说，李阀败退薛举一战，实是关键所在。从此李阀再不惧西面的威胁，可坐观中原群雄互相残杀。”

寇仲微笑道：“我知道你很看得起李小子，不过他和乃兄李建成曾想进攻洛阳，到头还不是无功而还。现在的形势是谁都奈何不了对方。”

徐子陵按着他酒杯道：“不要喝那么多了！今晚可能有事呢？”

寇仲推开他的手，举杯一饮而尽，眼中射出异芒，说道：“这是最后一杯。”

徐子陵知他勾起对李秀宁的心事，暗中叹了口气，扯他回客舍去了。那晚果然有班不知死活的江湖人物来找麻烦，给两人打得落花流水，断手断脚地落荒而逃，两人知只是开始，索性不再隐蔽行藏，大摇大摆地穿城过镇，朝学艺滩进发。他们当然不是徒逞勇力之辈，故意行踪飘忽，有时又在旷野练两三天《长生诀》的功法，累得追踪他们的人一筹莫展。一方面潜心修炼，另一方面又有贪图李密封赏者前仆后继地送上门来给他们作练习靶子，使他们以前学来、瞧来或自行领悟得来的功法彻底融会贯通，变得更全面，更能把体内真气控制自如，发挥得淋漓尽致。

这天两人谈笑着抵达余杭，依足规矩纳税入城。寇仲笑道：“不知海沙帮那群混蛋仍在否？现在宇文阀自身难保，海沙帮再凶不起来，我们不如去拆了他们的余杭分舵，逼他们献上大船一艘，水手百人，私盐千包，美女万个，想想也大感快慰。”

徐子陵纵目四顾，街上的情景和往日没多大分别，不过多了很多江湖人物，却没有人敢正眼看他们，显是知道他们是谁，有些人还绕道避开。哈哈笑道：“先发制人，实可免去很多麻烦。这该是沈法兴的地头，当过官的毕竟不同，把地方治得井井有条，不似老爹般胡来。”

寇仲停下步来，指着对街的一间店铺道：“记得吗？就是这里。看！门口那班人个个目露凶光，神色不善。”

徐子陵望过去，记起海沙帮余杭分舵的副舵主谭勇，当晚正是由这里走出来的。像那晚般，店铺内聚了十多名海沙帮徒，人人手按兵器，对他们怒目而视，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样子。

寇仲道：“那条蠢龙韩盖地定是改投了沈法兴，否则不给扫出余杭才怪，沈法兴摆明要讨伐宇文阀，由此可知韩盖地驶惯了船，最懂见风转舵。”

徐子陵领先大步横过车道，朝那店铺走去，向寇仲招呼道：“攻其不备，乃上上之策啊！好兄弟。”

寇仲笑着跟上去，像去玩一个有趣的游戏。就在这刻，他们均感到自己长大成人，再非两个小混混了。

那群海沙帮徒一向横行霸道，十多人见状，早从铺内蜂拥出来，提刀持斧迎向两人。徐子陵虎入羊群般冲入敌阵里，拳打脚踢，只见一个个公牛般的壮汉，不断离地飞跌，片晌后没有人可以爬起来。道上行人争相走避，一片混乱。

寇仲怨道：“留下两个给我玩玩都不行吗？”劈胸抓起其中一个，拖进铺内，不一会出来牵着徐子陵往码头方向走去，说道：“真正的分舵在盐街处，就是与我们偷盐的货仓相邻，在那处抢船该方便点。”

徐子陵道：“你抓的那人倒合作。”

寇仲冷哼道：“不合作行吗？”

徐子陵哈哈一笑，领先出城。走了一半路时，数百骑从城门旋风般追至，不用看都知是沈法兴的兵将。

寇仲吓了一跳道：“似乎人多了一点！”

徐子陵想起那次在江都皇城的苦战，心怯起来，忙偕寇仲落荒而逃。

徐子陵躺在海边密林一棵大树的横枝处，欣赏大海落日的壮观美景，感到心胸扩阔至无限，人世间一切你争我夺，变成永恒中无足道的琐屑事。自那天换上新衣，刮掉胡子后，寇仲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充满斗志。沉思默想时，不时眼露异芒，想的不知是否争雄天下的大事。自己则愈来愈沉醉于武道的探索里，其他事都不摆在心头，唯一舍割不下的是素素，寇仲则当然不用他去担心。他也想起沈落雁、东溟公主，宛如浮光掠影，并不能使他动心。对他而言，感情是生命里最难以承受的东西，每当想起傅君婥，他便涌起神伤魂断的感觉，对宇文化及的仇恨更深刻。杀了宇文化及后，他会云游天下，甚至到塞外去，好好经验生命中更多姿采的一切。一统天下这种大事，并非他这种毫无所求的人干得来，那该是寇仲、李世民这类人去承担。他的目标在于探索这个奇异的人世，探索武道的最高境界，勘破生命的奥秘。但他从来没有强迫自己，一切随遇而安，就像以前寇仲要他去偷听老儒讲学，要他去偷学武术，他便去听去学。直至学晓《长生诀》秘不可测的功法，他才把生命掌握在自己手上，有了自己的想法和目标。

心中忽生警兆。徐子陵闭上眼睛，排除万念，立即感觉到有人从西南方悄悄往他处潜来，此人是自离开丹阳后他所遇到的人中武功最高明的，却绝不是寇仲。若寇仲要耍把戏，那至少要待他进入十丈的范围内，他才可生出警觉。但此人在三十丈外他便发现了。就在此时其他方向亦现出敌踪，都离他二十丈许，可见这几个敌人，又比先前那人胜上一筹。刹那间他已决定了苦战到底，否则就要和去探听敌情的寇仲失散。徐子陵鬼魅般迅快地滑落树脚处，由于他对敌人的位置和逼近的路线掌握准确，故只一两个身法，便悄悄从敌人目光不及的死角位和间隙中闪进了一处茂密的草丛里。天色暗黑下来，太阳的余晖在大海另一边逐渐消沉，林内更是难以见物。

衣袂破风声蓦地响起，然后有人“咦！”了一声，显因找不到他而大感错愕。徐子陵心中明白，对方早前定是从远方高处看到他躺在树上，走到近处时受林木所阻，反而见他不着。徐子陵蹲伏草丛里，眯起眼睛，屏息静气往外瞧去。除非对方搜到这里来，凭他奇异的真气，当年功力尚浅时，躲在屋梁上便连李密、翟让这种高手都不曾觉察。试问世上有少多个李密和翟让，故此他一点不担心会泄了行藏。刚才他躺卧沉思冥想的大树下多了一高一矮两个黑衣人，因是背着他，所以看不到样貌，不过只看他们都站得渊亭岳峙，气势雄强，知非是一般庸手。

风声响起，树下又多了一个人，说道：“搜过了，鬼影都没有半只。”

此时徐子陵嗅到一股奇异的幽香，接着是微不可闻的破空声，心中凛然，知是有人从后接近，而且是个女子，身体的芳香被海风先送进他灵敏无比的鼻子里。徐子陵忙伏到地上去。一把剑刺进草丛来，在他上方掠过，接着一连四剑，又快又狠，若他学刚才般蹲着，早已中剑。幽香远去，女子显是移到别处搜索。徐子陵心中暗笑，盘膝坐好，心想寇仲也该回来了。

不片晌三个敌人聚到一起，两男一女，低声商议。另一人则可能去了附近搜索。先是一个雄劲的声音道：“这或者是最好一个截着他们的机会，看情况他们是想逃往海外，以躲避李密的追杀令。”

另一人粗声粗气地说道：“那小子究竟到了哪里去呢？”

先前的那人道：“大总管和韩帮主早从他们的路线猜到他们要到这一带来。大总管对此事非常重视，否则怎会劳动到我们谢仙子的大驾呢？”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语带谄媚，蓄意讨好那女子。

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后，被称为谢仙子的女子道：“照我看是他知机溜走了，我们在这里布下陷阱，假若寇仲那小子能侥幸逃过韩帮主的天罗地网，便由我们来收拾他。只要能生擒其中一人，杨公宝藏就是我们江南军的囊中物！”

徐子陵心中一震，这才知道寇仲为何迟迟仍未回来，哪还有心情听他们闲扯，悄悄退了开去。

徐子陵刚退出密林，眼前人影一闪，已陷进重围中，有人在后方大笑道：“小子果然嫩得可以，给我们一诈就诈了出来。”

另一人道：“也非全是骗他，另一个小子说不定早给擒下了。”

徐子陵夷然不惧，借点月色冷冷打量敌人，除原先的四个外，还多了两人，人人生相特异，可见均非平凡之辈。截他去路的是个颇有几分潇洒之姿的文士，手提长剑，遥遥指向他。左侧是个粗壮如牛的秃子，左右手各持一巨斧，让人不须推想就知他擅于外功，乃冲锋陷阵的勇将。右侧远处是个白发苍苍的高大老者，他的剑仍挂背上，气度沉凝，若他估计不错，三人里数他武功最高。身后风声骤响，刚才以言语诓他出来的两男一女，由林中扑出，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其中一人笑道：“小子你错过最后的机会了！若你刚才反身逸回密林内，说不定可给你溜掉。”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攻心之术，务要徐子陵感到自己的愚蠢，扰乱了心神。

白发老者抱拳道：“老夫沈法正，乃江南道大总管的亲兄，假若徐兄弟肯随我等回去，沈某保证以上宾之礼款待徐兄弟。”

徐子陵卓立重围中，虎目隐含一种深不可测的异芒，容色静若不波止水，修挺的躯体则如崇山般使人生出难以动摇的感觉。

文士双手握剑施礼道：“在下鄱阳派李昌恒，我们对徐兄都好生爱惜，若能化干戈为玉帛，最好不过。”接着介绍秃头壮汉道：“屠力兄乃黄山派高手，乃大总管的左先锋，而在下则是右锋将。”

娇笑由后面传来，被称为谢仙子的美女道：“奴家叫谢玉菁，可不要忘了！”

叫沈法正的微笑道：“剩下的两位是祈山派连氏昆仲凡兄和楚兄，都是江湖上著名用鞭的好手，他们的流云鞭依老夫看不须多久就可登上奇功绝艺。”

徐子陵淡淡说道：“说完了吗？若没话说就动手吧！”

六人大感愕然。要知他们六人无不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好手，随便一人走出来，便很少人敢不给他面子。现在因沈法兴志在必得，所以把他们全派出来对付两人，当时他们便觉得沈法兴是小题大作。岂知徐子陵竟敢说出这种大言不惭的话来。其实在徐子陵心中，由于惯见高手，除了杜伏威、东溟夫人、东溟公主、跋锋寒等级数的高手外，怎会随便把其他人放在心上。

屠力暴喝道：“不知好歹的家伙！”话尚未完，肩手一扭，两把巨斧平胸往他斜斜劈出，两斧先后有致，迅若疾行的车轮，一出手就表现出他并非只凭勇力，而是内外兼修的高手。同一时间，一点寒气从后直刺脊椎。

徐子陵见他们如此厉害，精神大振，更知两斧只是分自己心神，真正的妙着是后方暗算自己的指风。对方如此费周章，说到底是想将他生擒。徐子陵倏地横移，来到屠力右侧，不但避过背后的暗袭，还纯凭移位迫得屠力仓皇变招。众人同时动容。这就叫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屠力正扭腰坐马继续追击，沈法正大喝道：“暂且停手！”

徐子陵立时静止不动，对劈来的巨斧更不闪不避，泰然自若。屠力骇然收斧后退，记起了沈法兴要生擒两人的命令。其他人看得抹了一额汗，心想天下间竟会有人对敌人这么有信心。

沈法正客气道：“老夫有一事相询。”

徐子陵不置可否地轻耸肩膀，无论动作神情，都满潇洒好看。众人心中一动，感受到这新近崛起武林、震惊了整个江湖的年轻高手独特的秀气。

沈法正见他没有说话，只好自己继续说下去道：“徐兄弟难道不想知道你另外那位兄弟的收场吗？”

沈法正外号“攻心刃”，顾名思义，可知此人最擅攻心之术。来前他们早商量过，要杀徐子陵不难，要生擒他却是不易，于是沈法正设计了种种攻心之法，配合施展。早先连凡、连楚和谢玉菁三人引他入彀，便是他的诡谋。沈法兴能挣到今天的地位，这位堂兄的助力实非常重要。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徐子陵不但没有露出丝毫骇色，嘴角还首次露出一个动人之极的笑容，其动人处是那种自然流露，令人绝不敢怀疑的真诚。看得面对他的三人都生出奇异的感觉，仿佛可接触到这年轻高手优雅隽逸的内在美。

徐子陵淡然道：“有劳关心，除非我见到我那兄弟尸横地上，否则绝不会相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

连楚性情暴烈，又看不到那令人感动的笑容，怎忍耐得住，健腕一翻，手中长鞭毒蛇般冲怀而出，点往徐子陵耳后要害，若真点中的话，就算有护体神功，都包保足令中鞭者晕厥。祈山派鞭法之所以能名传江湖，正因这种“鞭穴”的独门手法。要知运鞭妙者，可从任何角度进攻对手，更令人防不胜防。连凡与连楚兄弟同心，见乃弟出手，也使了个手法，一手拿着鞭子中段，变成减半长度，但亦足有八尺长的鞭棍，从左后侧抢前，往徐子陵背脊猛抽下去。沈法兴的右锋将李昌恒配合发动，挽出十多朵剑花，令人眼花缭乱之际，其中一朵突然电疾激射向徐子陵的咽喉，凶毒无比，完全是没有保留的进手招式。左锋将屠力从喉咙发出“呜呜”地低吼声，两把巨斧斧上下作势，虽没有出手，却造成很大的威胁，至少可使徐子陵不敢避往他那个方向。沈法正虽毫无动静，却令人生出高深莫测的感觉。还有个威胁是正后方的谢玉菁，谁都不知她会否出手？何时出手？

徐子陵尚是头一遭同时对上这么多实力平均的高手，不过对方凌厉的攻势和天衣无缝的配合，却有一个弱点，就是要将他生擒，所以真正的一招仍是连楚点向他耳后的鞭梢，其他人只是分他心神。若非对方有此存心，确拥有杀死他的实力，当然亦须付出沉重代价。徐子陵心灵化成井内无波的水，清楚反映出周遭的发生，半点不漏地洞悉一切，精确地把握到对手的动静，进袭的手法和时间的先后。他将眼、耳、鼻的灵觉提升至极限，至乎皮肤隔着衣服都可生出感应协助他达到“知敌”的高手层次。

一声低吟，徐子陵也不见如何作势，双脚猛蹬，箭矢般笔直凌空而起。这一招大出各人料外，要知人在空中，一口真气尽时，就要往下落，而在空中变招或防守的灵活性都会大幅减弱，又成了最明显的攻击目标，若被围攻，更没多少有人敢尝试，故此沈法正等无不大惑不解。连楚的鞭梢像长了眼睛般往上拔的徐子陵追去，由于连楚正处于前冲之势，一时难以上拔，只好追至徐子陵脚底下，凭长达丈半的鞭子追击这年轻的对手。李昌恒的剑和连凡的“鞭棍”同告落空。在后方有“飞仙”之称的谢玉菁一阵娇笑，一溜烟地破空斜飞，往不住疾升的徐子陵追去，手上一对短剑上划下扎，攻向对方的颈腰，凶毒无比。刚才徐子陵察敌时只发现五个人，独漏了她，可见她的轻功何等高明。后来亦只是嗅到把她体香送来的微风，始知有人从后潜来，故“飞仙”之号，实非侥幸得来。

连楚的长鞭眼看可点中徐子陵脚底的涌泉穴，他已准备透鞭送出劲力，哪知徐子陵使了下简单的脚法，不偏不倚地用足尖迎上鞭锋。“啪！”的声，两股劲力猛撞在一起。连凡感到一股灼热无比的真气，沿鞭透手而入，化作丝丝气劲，自己的护身真气似乎没有半点用处，闷啍一声，差点震倒地上。徐子陵却借连楚鞭梢传来的反震力，在空中换了另一口气接着凌空横移，投往重围外，谢玉菁著名的“飞仙短刃”完全落空。

连凡兄弟情深，忘了徐子陵，扑上去扶着连楚，问道：“怎样了！”

连楚整张瘦面生出不正常的血红色，急喘道：“快助我行功！”

众人见连楚只一招就吃了大亏，均感骇然，不过此时无暇多想，沈法正、屠力、李昌恒三人急起追截。徐子陵在空中再一个翻腾，落往一道山丘斜坡时，谢玉菁盘翔而至。徐子陵露出一个充满男性魅力的微笑，两手探出，忽然变成千百指影掌影，迎上她那对飞仙短刃。两人这才有机会打个照面，只见谢玉菁年在二十许间，头挽高髻，身穿彩缯宫装，打扮得就像杨广的妃嫔，玉脸如花，体态娉婷，极具风韵，姿色绝不逊于云玉真。谢玉菁亦看到徐子陵的容貌，俏目亮了起来，手底下却毫不容情，借凌空下扑之势，两柄剑互为掩护，忽先忽后，刹那间变招多次，连环往徐子陵攻去。

“叮叮当当！”徐子陵的手像神迹般或点或扫或拨，将谢玉菁的凌厉攻势完全封挡，最厉害是他每指每掌，都送出灼势无比的先天气劲，逼得这美人儿不断弹起，无法落到地面来，还要不断和他凌空硬拼。这时沈法正的长剑首先杀到，徐子陵一声长啸，使出屠叔方教他的截脉手法，趁谢玉菁被他震得血气翻腾之际，画在她左腕脉处、左手中指，却点在另一短刃的锋尖。谢玉菁娇呼失声，双手麻痹，左手短刃立时落在徐子陵手上，然后另一股热劲透右刃而入，她当然可逞强硬拼，但那和自尽没多大分别，无奈下只好提气后翻，远远飞退，好化去对手凌厉的真劲。故此当沈法正杀至时，屠力和李昌恒仍在七、八丈外，变成两人独对之局。

徐子陵双目寒芒闪闪，冷哼一声，硬撞入沈法正罩头而来的剑网去，竟施出埋身抟击的凶险战术。屠力和李昌恒赶到时，都有无从入手之叹。只见两道人影在斜坡上此追彼逐，缠作一团，刃剑交击之声，不绝于耳。沈法正至此才明白为何徐子陵可以败退宇文无敌，气走李子通，又能从宇文化及的叛党手下逃出皇城，因为这年轻高手最厉害处就是所有招数均无成法，完全是天马行空的临时创作。人影乍分。沈法正跄踉跌退。屠力和李昌恒骇然下由左右攻去。徐子陵右手一扬，飞仙短刃直取李昌恒面门，人却迎往屠力。“砰砰！”无论屠力如何改变角度，但徐子陵就像预知他双斧所有变化，掌缘猛切在斧身处。屠力惨哼一声，硬生生被他劈得往后急退，一时忘了是斜坡，差点滚了下去，狼狈之极。

李昌恒避过掷来的短刃，正要扑上，沈法正按着右胁鲜血泉涌的伤口喝道：“昌恒退下。”

李昌恒不忿地止步，怒视卓立坡顶的徐子陵。其他人亦围拢过来，已无复先前围堵之势。徐子陵冷冷看着敌人，自有不可一世的逼人气概。

沈法正道：“今天之事就此作罢，后会有期。”

他们来得突然，退得更突然。徐子陵当然知道事情只是刚开始，收摄心神，朝码头方向驰去。

徐子陵奔上一个小丘，便看到丘脚处的寇仲，这家伙脱得只剩短裤，口咬不知从哪里得来的一把钢刀，正浸在一道清溪里洗擦身上的多处血渍。在月色下，他的肌肤闪闪发亮，完美的体型像一头刚成年的豹子，浑身充盈着力量和某种合乎天道的超凡美态。他神情专注，似乎一点不知徐子陵的到来时，忽地抬头朝他瞧来，咧嘴一笑，笑容像阳光般灿烂和充满摄人的魅力。嘴上的刀落在手上，随手一挥，插在溪旁一棵大树的粗干处。徐子陵几个纵身，夷然坐在寇仲前面溪中突起的一块大石处，凝望着仍在颤抖的刀柄，没有说话。

寇仲把整个头浸进了冰冷的溪水里，喝了几口，探出来又以水泼脸，叹道：“我杀了很多人，也受了伤，较严重是胸口这一拳，不过那家伙却给我打得骨都碎了。哼！想要我的命，自然要拿命来博。”

徐子陵心中一阵感触，首次想到他和寇仲均已成为能独当一面的人物。

寇仲整个人浸进水里去，笑嘻嘻道：“好在我们的内功功效神奇，任何伤口都会自然愈合，不留丝毫痕迹，否则脱了衣服就糟了，满身伤痕，怎见得人哩！到这里浸浸好吗？会使脑筋清醒很多的。”

徐子陵摇头拒绝，问道：“是谁袭击你。”

寇仲若无其事道：“是海沙帮的人，由那风骚道姑率领，又绳又网的，当足我是野犬般来捕捉，数百人来打我一个，真不知有害羞这回事，幸好我且战且逃，最后借水遁走。游秋雁还以为我仍是以前那不争气的小子，从水底追来，给老子制招。幸好我寇仲一向怜香惜玉，只捏了她胸脯几把就放了她。这回说得够坦白了，该不会疑我向你陵少撒谎吧。”

徐子陵叹道：“你这风流的家伙，说道姑兼敌人都不肯放过。”

寇仲淡淡说道：“这叫惑敌之心，这骚货见到我便两眼生光，我顺手抚慰了她，将来说不定会有别的好处呢。”

徐子陵默然不语。

寇仲“哗啦”一声从溪中站起，溪水来到腰际处，伸个懒腰道：“我的好兄弟啊！你近来似乎对我很多的作为都不同意，是吗？”

徐子陵哂道：“讨女人便宜乃每个男人都想做的事，我这作兄弟的怎会怪你。只不过你对她们根本只是出口戏弄和肉欲之念作祟，又事事从功利去考虑，使我心中有点不舒服罢了！”

寇仲点头道：“这正是有求和无求的分别，我们追求的是不同的目标，所以出现分歧。都是长生诀累事，你热我冷，不但把我们的气质改变，连性格都改了。我杀人时心中竟可没半点激动波荡，现在也不觉得是什么，否则可能早给人宰了。”

徐子陵忽道：“你可有什么打算？”

寇仲坐到岸旁，看着自己在水中轻松踢着的双足，微笑道：“我们不是说好要做好我们这单盐货买卖吗？到没有人敢来惹我们时，我们就成功了。”

徐子陵道：“我不是想问这件事，而是想问你如何去争天下。”

寇仲往他瞧来，眼中射出前所未有的异采，答非所问道：“若我真要得到天下，必须求你一件事，并去杀一个人。”

徐子陵剧震道：“李小子！”

寇仲仰天大笑，说不尽的豪雄气概，拍腿赞道：“这叫英雄所见略同。在我们见过的人里，论气度魅力，谁能胜得过他。兼且他先辈累世为官，深明统御管治之道，又是如此年轻，实是我寇仲最大劲敌。”

徐子陵道：“不怕秀宁伤心吗？”

寇仲双目寒光一闪道：“一个女人怎能左右我的大计和大业。”

徐子陵苦笑道：“为何要求我呢？”

寇仲嘴角溢出一丝笑意，说道：“我什么人都不怕，惟只怕你一个人。而我知你对李小子很有好感，只要你不阻止我，李小子除非向我称臣，否则终有一天要丧命于我寇仲之手。我可对任何人无情，唯有你和素姐是例外。”

徐子陵眼中射出锐利无比的神色，盯着他道：“假若有一天，你为了一统天下，必须把我除去，你下得了手吗？”

寇仲一掌虚按水面，登时激起一道水柱，照头照脸将徐子陵冲得浑身湿透，大笑道：“这是绝不会发生的，快向我道歉赔罪！”

徐子陵凌空下扑，将寇仲扯下溪水里，两人就像以前仍是孩童般扭打厮斗起来，全无高手的风范。

当寇仲将徐子陵的头锁在臂弯内时，喘着笑道：“小子可知我们头上又多了道追杀令。”

徐子陵一呆道：“什么鬼令？”

寇仲道：“是那个骚道姑说的，发令者是对你因爱成恨的单琬晶，酬劳是千两黄金和东溟派的镇派神器之一的东溟剑，非常吸引。一千两金足可养一队百人的军队两、三年了。”

徐子陵苦笑道：“臭公主是何苦来由。只不过是一本毫无用处的账簿吧！不要把我的口浸到水里。”

寇仲将他的头挪起几寸，笑嘻嘻地说道：“人心难测，女儿家的心事更难测。因爱成恨，投降没有？”

徐子陵将寇仲整个抱起来，抛往后方，别头看着寇仲四脚朝天地跌进水里，骂道：“去你的因爱成恨，由始到终，她看得起的是李小子，甚或跋锋寒，却非我们两人。”

寇仲故作狼狈地爬起来，抹着脸道：“横竖都湿了，我们这就去偷船，迟点才和你算账。”

两人恢复了童年时的漫无机心，嘻嘻哈哈你追我逐地朝大海奔去。

两人从海水里冒出头来，只见岸旁码头处，泊满了大小船只近百艘，无不灯火通明，还以铁索连起来，不但船上有人放哨，还有快艇穿梭于其中巡逻，很多海沙帮徒均配备弩弓劲箭的远程攻击武器。

寇仲笑道：“我们累得海沙帮人人今晚没得好睡哩！韩盖天本身是自高自大的傻瓜，手下什么‘胖刺客’尤贵，‘闯将’凌志高都不是人物，这种弄巧反拙的部署都可以做出来，若我是主持者，就命所有船舰驶离码头，让我们有力难施。”

徐子陵道：“这十多个码头全是海沙帮的吗？”

寇仲道：“该是如此，由于余杭位置好，兼之韩盖天又与沈法兴结为兄弟，所以海沙帮的船舰集中在昆陵和余杭两地，负起为江南军运载粮草物资之责。若我们一把火将这些船全烧掉，江南军会立陷窘境，算是我们报答他们的照顾好了，来吧！”

两人潜进海底，往敌舰游去。

再冒起头来，已在敌舰群中处，避过了一艘快艇，两人躲在舰身暗黑处再研究策略。

寇仲道：“这些船舰每艘相隔过丈，纵烧着其中一两艘，却很难波及其他的船。”

徐子陵道：“这个容易，只要我们凿沉其中一、两艘特大的船，船往下沉时，由于彼此有铁索相连，自会把其他船都扯到一块儿，烧起上来方便多了。”

寇仲笑道：“果然好计，我去找火种，你去凿船，记得用你那把断玉，不要用手去挖，”

三更时分，海沙帮的码头忽地乱成一团，两艘最大的船同时往下沉去，把其他船只扯得挤到一团。明眼人一看船沉的速度，便知有人在船底动了手脚。

游秋雁、尤贵和凌志高三人率领大批海沙帮的好手扑出来，前者娇喝道：“快解索！”

寇仲出现在其中一艘船的船头处，赤着上身，右手持刀，左手高举火把，大笑道：“迟了！”

游秋雁等给他杀怕了，而尤贵和凌志高两人给劈伤处更仍火灼般痛楚，见到他来势汹汹，一时慌了手脚。火焰冲天而起。只看烈火蔓延的速度，就知船上必倒了火油，故一发不可收拾。

游秋雁大叫道：“杀了他！”

寇仲哈哈一笑，跳到另一艘船上，右刀左火把，把冲上来的海沙帮徒打得叫苦连天，纷纷掉下海水里。游秋雁等朝寇仲扑去时，远方一艘船上，火箭一枝接一枝地连续射出，落往其他船去，一时火头四起。此时寇仲已不知影踪，游秋雁定神看去，原来发箭的是徐子陵，守在船上的帮徒，早给他赶到海里。

尤贵大喝道：“快救火！”

这时斩索也不能起作用，所有船缠作一团，寇仲先前烧的那一艘船的火焰，已蔓延往附近的船只去。船上喊声震天，海沙帮徒不知该先救火还是该去追截敌人，乱成一团。寇仲和徐子陵两人由一条船跳往另一条船去，到处赶人放火，大肆破坏，只避开了敌人的主力。游秋雁等本该分头截敌，但想起两人的厉害，怕落单时连小命都不保，只好穷追寇仲一人。夜风吹来，火势更盛。十多艘船陷在火海里。

寇仲忽然回过头来，迎上游秋雁等人，余杭分舵堂主冷球首当其冲，忙运棍便打。寇仲虎目精光连闪，挥刀反劈，竟破入冷球的棍势内，先一步砍往他左肩去，幸亏冷球能当得上舵主，亦有真实本领，骇然下棍尾回挑，同时往后退去。两把刀直劈寇仲，要为冷球解困。寇仲哈哈一笑，仍在冷球棍尾挑上刀锋前，画在冷球左臂处，这才退往船端。冷球痛哼一声，溅血退开。众人都心生寒意，为何寇仲又像比刚才一战时更厉害了。“当！”寇仲同时架着两刀，双脚闪电般连环踢出，两名海沙帮平日横行余杭的好手，立时吐血仰飞，使得游秋雁等一片慌惶。

寇仲横刀喝道：“好了！今日我再不想杀人了。你们想要我们的命，我们兄弟就烧你们的船，互相扯平。叫韩盖天和沈法兴来找我们吧！若敢追来，别怪老子刀下无情。”

众人被他声势所慑，一时人人只敢虚张声势，却不敢上前动手。刚才一仗，他们死伤达三十多人，折损甚巨，此刻对方加上个徐子陵，己方实力又大幅削减，谁还敢上前捋虎须。寇仲哈哈一笑，腾身而起，两个筋斗，落在徐子陵解索驶来的中型风帆上。

看着风帆远去，游秋雁猛地跺足，娇嗔道：“还不去救火，气死人了！”

风帆全速前进，两人轮流高歌，快意之极，仿佛把近来的不如意事，发泄净尽。

寇仲笑道：“海沙帮也是八帮十会之一，排名尚在美人儿师传的巨鲲帮之上，却给我们兜脸掌了个大嘴巴，硬是烧了他们十多条船。”

徐子陵道：“不要这么得意，现在我们和江南军结下深仇，运货时绝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寇仲挨坐船沿，看着徐子陵操舵，欣然道：“这不是我们的本意吗？我敢保证古往今来从没有高手会学我们般日又打架，夜又打架，三个月的经验可比得上别人三年。这样下去，十个月便足有十年功力了。真划算！”

徐子陵笑道：“你这小子好像愈打愈兴奋，不过你倒说得对，只有从实战中，才能真正学到好东西，至少见到刀刀枪枪砍来时不觉得是怎么一回事。”

寇仲自顾自笑了一会，竟然睡了过去。徐子陵只好撑着眼皮，操着风帆往渐明的天水交界处驶去。三天后，两人重回旧地，小心翼翼把船靠岸系好，坐在沙滩时，百感交集。两人各自想自己的事，想得痴了。

到太阳快要沉进大海去，寇仲抓起一把沙子，看着它们从指缝处泻下来，叹道：“小陵！你曾想过我们有今天的日子吗？以前我们常自夸自己是高手，其实心知肚明自己是什么九流角色。现在我们真正成为高手了，但又怎样呢？还不是一样奈何不了宇文化及。”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仲少怎会说这种话，定是另有原因，快说吧！”

寇仲摇头叹道：“世上像是只有你一个人怎都不会被我骗倒。好吧！直话直说，我的意思是天下就等于一块大饼，谁有本事，谁就可分得一份。那代表了实力和权势，有了这两样东西后，我们才有资格做自己喜欢的事，造福万民也好，快意恩仇也好，总之舍此再无别法。就算我成了毕玄，你变了宁道奇，想杀死宇文化及仍非易事，说不定还要赔上小命，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徐子陵落寞地道：“我刚才正在回想昔日在这里度过的每一个动人时刻，你却在想如何去争天下，不怕错过了生命中很多美好的东西吗？每天想的只是如何去杀人，或者提防被人杀死。”

寇仲大眼放光道：“这才够刺激，这才有味道。若终日无所事事，岂非要闷出病来。我也曾经想过将就你一点，只做个有良心的奸商算了，但想想又觉不值。放着最精彩的事不干，怎对得起自己。现在万民需要的是一位真主和救星，有志者怎可错过。”

徐子陵苦笑道：“说到底你是要我相助你。”

寇仲移到他身前，单足跪地，两手抓着他肩膀，眼中射出深刻的感情和炽热的神色，肃容道：“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的才智和气魄，若有你这好兄弟助我，其他人都要退避三舍。”

徐子陵伸手反抓着他的宽肩，沉声道：“说得好！亦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只你一个人，就可将整个天下翻转过来，根本不需我帮忙。”

寇仲颓然松手坐倒沙滩上，叹道：“我怎能看着你离开呢？”

徐子陵探手将他拥紧，低声道：“我们已长大成人，各有各的理想和目标，再不是以前的寇仲和徐子陵。以后你再不用担娘的大仇，放手去做你的事吧！和你分手的一天，就是我动身刺杀宇文化骨的一日，若不能手刃此獠，我内心永远不能得到真正的平静。”

两人只一个时辰工夫，就将四十多包盐全搬到船上去，想起当年搬了整晚，还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真正感到自己的进步。天尚未亮，他们扬帆出海。

寇仲道：“我们试试由大江逆流西行入内陆，如果不行，再走陆路吧！”

徐子陵皱眉道：“我和你都是操舟的低手，连个普通的船夫都比不上，在大海还没有问题，当然！这只是指风平浪静的情况下而言，若进入河里……”

寇仲笑道：“想那么多干嘛？船若在大江沉了，我们就去捞上来，那时改走陆路也不迟。别忘了我们同是水陆两路的高手。”

徐子陵把他的手放到船舵处，笑道：“该轮到你了，我要入舱睡觉。”

寇仲苦恼道：“早知抓起几个海沙帮的小儿，逼他们驾船，现在就不用挨苦了。”

徐子陵被战鼓声惊醒过来，一时还以为在战场上，抢出舱外时，寇仲正眯眼瞧着前方品字形驶来的三艘船，这些船比他们那艘还要尖窄一些，长度则多了丈许，在机动性上占了上风，他们的船载上盐后更不是对手。己船正朝敌船迎去。在充沛的阳光下，对方甲板上每船站了数十人，人人弯弓搭箭，或持着投石机蓄势待发，又或持着钩竿等锁船的工具，来回奔走，声势汹汹。船上飘扬着写上“高”字的旗帜。

徐子陵来到寇仲旁，皱眉道：“究是何方神圣？”

寇仲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欣然道：“只听鼓音，便知他们斗志高昂，但看他们行动的散乱无章，更知只是乌合之众，他们定是随处掠夺的海盗，最适合拿来当水手。”

徐子陵失声道：“什么？”

寇仲道：“一切由我来应付，现在先往舱内躲躲箭矢，待他们登船才显点手段给这些毛贼看看。”

“砰！砰！”两声，在巨钩的牵扯下，两艘贼船左右靠了过来，众贼一拥而上。

其中三人扑进舱去，其他查看一包叠一包放在甲板和舱中的盐货。

另一艘贼船则领前航驶，一时间海盗似乎控制了大局。其中三人该是海盗的头子，立在船尾处指挥众贼的行动。最高壮的那名大汉目如铜铃，长发披肩，满面胡须，形态颇为威猛，背上交叉挂着两把长约五尺的短缨枪，更添其威势。令人想不到海盗中也有这种人物。这时他“咦”地一声道：“儿郎进舱这么久了，为何还不见把那两个小子押出来？”

旁边矮瘦的中年汉子露出凝重神色，说道：“让我去看看！”

另一边是个壮硕的青年，只比披发大汉矮上寸许，但已比一般人高大，腰上挂着两个铁环，看来是种奇门兵器。道：“我陪二哥去。”

披发大汉点头同意，低声道：“有点邪门，小心点！”

青年大笑道：“我们东海三义什么风浪未见过。”语毕便与那被称为二哥的矮瘦汉子径自入舱。

披发大汉目送两人消失在舱口处时，手下来报道：“大爷！甲板堆的全是盐货。”

披发大汉咕哝道：“真倒霉，这些废物除非运往内陆，否则能卖多少钱！不过这艘船倒是上等货色。”

一个声音油然应道：“你们那三艘也不错，大概可让我们狠狠的捞一笔。”

众贼无不骇然失色。只见寇仲架着二郎腿，大刀横搁膝上，轻松地坐在舱顶边沿处，一对脚悬吊在舱口上方，不经意地摇晃，有种说不出的写意。他脸上挂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虎目射出深不可测的神光，环顾众人时，无人不生出给他看进心坎里的可怕感觉。

披发大汉一震道：“你将他们怎样了？”

寇仲好整以暇道：“你先吩咐手下勿要轻举妄动，本少爷才有兴趣研究应否答你的问题。”

披发大汉当机立断，大喝道：“全部人停手，到我这边来。”

登船的二十多名海盗忙移往船尾，变成两方对垒，敌我分明之局。

披发大汉显然是重情义的人，双目寒光闪闪，冷然道：“这回算我们得罪了。只要阁下放人，我们立即掉头走，决不食言。”

寇仲知对方见他们无声无息地收拾了五个人，心生怯意，哈哈笑道：“哪有这等便宜事，除非你们全体投海，让出三条船来，否则休想有命去见明天的太阳。哼！你们既恃强抢掠，该知道终有这么一日。”

众贼色变叫嚣，人人摆出拼死一战的豪态。

披发大汉一声暴喝道：“给老子住嘴！”缓缓取下背上双枪，沉声道：“这叫敬酒不吃吃罚酒，小子给我报上名来。”

寇仲笑嘻嘻道：“老小子你先说！”

披发大汉呆了一呆，接着莞尔道：“一个小子，一个老小子，这倒公平，听着了，老子就是东海三义之首‘双枪’高占道。”

寇仲捧腹笑道：“幸好你用的兵器特别点，若是用剑，岂非要唤作‘单剑’高占道，这外号定是你自己起的，对吗？”

高占道和众贼尚是首次遇上对阵时仍这么谈笑自若的人，且说的话既滑稽又不无点歪理，心中都生出奇异感觉。

高占道怒道：“胡说八道，你既不肯罢休，就唤你的同伙出来，大家一决高下。”暗中却打手势给旁边的手下，只要藏在舱内的另一敌人出来后，立即动手救人。

这正是寇仲的高明处，扣起对方五个人，否则高占道若逃返贼船，再施远距离攻击，他们的船保证要完蛋。

寇仲倏地平静下来，虎目灼灼神光，紧盯着高占道，淡淡说道：“要收拾你们这些小贼，哪用得到我兄弟出手。高占道你若还有点贼胆，和我来个单打独斗，只要能挨过十招，本少爷立即放人。”

高占怒喝道：“闭嘴！我高占道岂容你左一句小贼右一句小贼的乱叫，也不要什么十招之数，让我们手底下见个真章吧。”

寇仲冷若冰霜地寒声道：“你们登船抢掠，不是贼是什么？恃强凌弱，只敢向没有抵抗力的渔民百姓下手，不是小贼又是哪码子的东西？”

高占道旁的手下反口骂道：“你不也是贼吗？偷运私盐算什么正经勾当？”

寇仲哑然失笑道：“有什么不正经的，西北需盐，我等不辞劳苦，万水千山将盐运去，明卖明买，双方心甘情愿，岂不胜于夺人血汗辛苦赚回来的钱货吗？”

众贼哑口无言。

寇仲慷慨激昂道：“男儿立身于世，至紧要志向远大，放眼天下。老子赚了这笔钱后，用来招兵买马，转战天下，成万世不朽的大业，你这群只懂左抢右夺的小贼怎能明白。”

高占道嗤之以鼻，大步走过来，喝道：“废话！让老子秤秤你有多少斤两。”

众贼爆出一阵彩声时，寇仲已弹了起来，凌空下扑，手中长刀若迅雷激电般照脸往高占道劈去。高占道哪想得到他悍勇至此，说打就打，一上来就是雷霆万钧之势，惟有咬牙借双枪交叉之力，硬架这凌厉无匹的一刀。要知即使是一流高手，若要功力发挥达致巅峰状态，必须酝酿加上热身，才能在某一刹那把内劲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像寇仲这种完全没有经过这过程，便发挥出充满爆炸性的力量，立使众贼瞠目结舌，震骇无伦。“噗！”地一声沉响，高占道踉跄连退七步，这才收止退势，脸色苍白如死。寇仲却是心中暗赞，知此人比他两位兄弟高明多了，竟能挡着自己蓄满势子的一击。众贼看出头子不妥，纷纷拦在高占道身前，却没有人敢趋前动手。

寇仲横刀而立，自有一股豪迈不羁的动人姿态，曲指弹在刀锋处，发出一声余音袅袅的清吟。微笑道：“既能挡我一刀，今天的事就此作罢。”

高占道这时才驱走寇仲侵入体内的寒气，骇然道：“阁下高姓大名？”

寇仲淡淡说道：“我叫寇仲，我的兄弟叫徐子陵，你们未听过绝不出奇。”

众贼一起动容。

高占道恍然道：“怎会没听过？你们刚烧了海沙帮的十多条船，李密也奈何不了你们。”

寇仲大乐道：“你们的消息倒灵通，是否在登岸逛窑子时听回来的呢？”

众贼愕然，另一人道：“寇爷怎会连这些都可猜到？”

寇仲战意全消，见众贼对他露出倾慕崇拜的神色，哈哈笑道：“让我们来作个交易，我们放回你们五位兄弟，你们负责弄一席丰富的酒菜来给我两兄弟享用，此后各走各路，如何？”

高占道收起双枪，欣然道：“像寇爷这种天生的英雄人物，我高占道是生平第一趟遇上。寇爷肯不怪我们鲁莽，我们当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真痛快！”

原来这群海盗，本是隋兵。大业七年二月，炀帝下诏讨伐高丽，他们被征调到涿县，随大军往高丽首府平壤进发。是次征伐先胜后败，隋军士气低落，又军粮不继。高占道那支三十多万人的大军，中伏大败，能回辽东者只有两千七百多人。第一趟征高丽失败，人力物力损失惨重，理应休养生息，岂知杨广又在大业九年发动第二次远征高丽。礼部尚书杨玄感便趁杨广远征在外，而百姓对兵役、徭役深恶痛绝，天下思乱，遂起兵叛变，高占道等就在此时叛隋追随杨玄感造反。后杨玄感兵败身死，高占道等逃返昆陵，岂知家族早受牵连尽被斩首，只好逃往海上为盗。那矮瘦汉子叫牛奉义，年轻的叫查杰，两人不但武功颇佳，还读过书上过学堂，所以与高占道同被推为首领。整个海盗集团人数由原本的五十二人，增至现今的二百二十八人。这次出海的只有二百零八人，其他留在常熟的巢穴处。

四艘船组成船队，沿岸北行。天色渐暗，船上却是灯火通明。在寇徐两人的船上摆开一桌酒席，徐子陵、寇仲、高占道、牛奉义、查杰和几名头目围桌而坐，把酒言欢，乐也融融。至于操舟之责，自是交由小贼们去执行。

徐子陵听到他们的身世，知是官逼民反下当起海盗，恶感稍减。更见这几人是血性汉子，便道：“高兄你们这样下去，终不是办法，可有想过改邪归正？”

牛奉义苦笑道：“现在天下四分五裂，何处才是安居乐业之所？现我们聚众成党，等闲谁都不敢来惹我们，风光得很，就算我们想收手，下面那班兄弟都不肯答应呢。”

查杰正容道：“我们只是被迫落草，所以除非逼不得已，否则绝不会胡乱杀人，抢起来亦留有分寸，绝不对穷苦渔民下手，徐爷不信可一问附近的人，就知我们东海帮的行事作风。”

另一头目魏元道：“初时我们见两位爷儿打着海沙帮的旗帜，还以为是海沙帮为沈法兴运货的肥羊。”

高占道忽插嘴向正大碗酒大块肉吃个不亦乐乎的寇仲道：“寇爷刚才提及有志争雄天下，不知心中有何大计呢？”

徐子陵狠狠瞪了寇仲一眼，只有他才明白寇仲超卓的御人手段，刚才他施展了浑身解数，将东海帮的群盗操控于股掌之上，忽软忽硬，把他们慑得服服帖帖。最厉害处是故意撩起对方的雄心，又摆出毫不在乎的样子，让人心甘情愿地来求他。

寇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以袖拭了嘴角的酒渍，眼中神光电射扫了众人一眼，淡淡说道：“告诉我，现在谁是最有机会及资格得天下的人？”

高占道毫不犹豫道：“自然是……我只是以事论事。若论声威，当然以李密居首。”

寇仲微笑道：“他只是表面风光。最大的问题是东都城高墙厚，又集中了旧隋精锐的部队，兼之由文韬武略均有两下子的杨世充率领，李密以前攻不下洛阳，现在更攻不下洛阳。一个不小心还要吃败仗呢。”

查杰不解道：“据传密公精通史学，熟读《史记》《汉书》，又精于兵法，这可从他屡战屡胜证实此事。且最厉害是他懂得收买人心，若他不能得天下，谁人有此资格？”

寇仲成竹在胸道：“别忘了还有窦建德在东北方牵制着李密。何况李密这家伙千不该万不该，做了一件最不该做的事。”

牛奉义愕然道：“什么事？”

徐子陵心知寇仲要说什么，暗忖以寇仲的才智魅力，要打动对方实是易如反掌。

寇仲好整以暇道：“就是杀了大龙头翟让，使以前跟随翟让的旧将人人不满和自危，瓦岗军再非以前团结一致的瓦岗军。”

高占道不解道：“可是现在万众归心，天下群雄纷纷往荥阳依附密公，图成大业，实力该是有增无减。”

寇仲哈哈笑道：“这恰好造成两个大问题，首先是旧人怕给新人排挤，更添上曾与翟让关系密切的一众将领的疑虑；其次本是精锐的瓦岗军会因此变得良莠不齐，其中更说不定渗进了各方派去的奸细。哼！人说李密如何才具超卓，照我看不过尔尔，若我是他，只会软禁翟让，让他做个有名无实的傀儡首领。”

高占道数人交换了个眼色，均露出惊异之容。徐子陵则心中暗叹，知寇仲争雄天下之意，已是离弦之箭，不会回头，李密等势将多个可怕的劲敌。而收拾高占道这群海盗，只是他的开始。

第九章 羽翼初成

繁星满天，覆盖着在大海上徐徐而行，由四艘风帆组成的船队。

众人再敬一杯后，高占道虚心问道：“然则寇爷以为谁最有资格问鼎皇帝宝座呢？”

寇仲向徐子陵道：“不如由徐爷你来说罢。”

徐子陵摇头道：“还是我们寇爷说得比较生动，我也很想听寇爷的高论呢。”

寇仲道：“你这小子最会损我。”迎上众人热切的目光，一字一字地缓缓道：“谁能夺得关中，谁就可以成为新朝的帝君。”接着悠然神往道：“欲得天下而不懂天时、地理、人和三宗事者，犹如瞎子骑马，夜临深渊。长安位于关中平原，地当渭河之南，秦岭之北，沃野千里，群山环抱，自古以来就是交通和军事要地，周、秦、汉均以此为都，不断修建扩充。现今的长安再经杨坚兴建新城，不但其规模乃天下之冠，又开广通渠引渭水东流至潼关入黄河。以交通论，洛阳或者犹胜三分；但若以军事形势论，则瞠乎其后。当年秦始皇之能一统六合，扫灭群雄，原因就在‘地沃人富，有险可守’八个大字。”

牛奉义拍台叹道：“给寇爷提醒，奉义才联想到今天情况，恰与当时战国形势相仿，历史不断重演，此实为最佳例子。”

寇仲叹道：“现今的情况，比战国诸雄争霸，还要乱上百千倍。”

众人点头同意。

高占道问道：“那岂非李阀最有机会似秦始皇般成为天下霸主吗？”

寇仲瞥了徐子陵一眼，淡淡说道：“若没有我寇仲，事实必是如此。”

高占道等这时对寇仲的见地已佩服得五体投地，忙问其故。

寇仲精神一振道：“李阀有三大难题，不易解决；首先是世为隋官，而百姓对隋已深恶痛绝，凡与隋室有关的人或物，都难以接受。其次李氏乃著名门阀，际此人心思变之时，此反成其负担。其三就是世子是李建成而非李世民，我寇仲敢以项上人头作赌担保，将来必出乱子。”

牛奉义同意道：“寇爷果有明见，李建成并不像李世民般得人拥戴，声望差上许多，他现在当上唐世子，确大有问题。”

寇仲双目射出令人心寒的烈芒，语调却出奇的平静，再一字一字缓缓说道：“李阀现在只是勉强站稳阵脚，心腹之患就是占据了西秦的李轨和薛举两支大军，所谓‘西秦定则关中安，西秦乱则关中乱’，且秦凉处于陇山山脉以西之高台地，虎视关中一带，故李阀一天未平定西秦，仍未算真得长安，更无力东取洛阳，平定天下。”接着一掌拍在台上，震得汤肴飞溅，碗碟摇晃，肃容道：“谁能驱走李阀，据占关中，谁就可称雄天下。”

查杰搔头道：“可是听说李阀在攻入关中途中，大量吸取各地降军，又广征壮丁，兵力直逼三十万，加上有城防之险，要攻下长安谈何容易，薛举不是刚吃了大亏吗？”

寇仲挨到椅背处，伸了个懒腰道：“兵贵精而不贵多，否则高丽早给杨广亡了。别忘了我还拥有杨公宝藏！”

高占道等立时动容。

徐子陵想起傅君婥，心中顿觉一阵不舒服，起身道：“请恕在下失陪，我要入舱做晚课。”

径自去了。寇仲默然不语，虎目却闪过黯然之色。

徐子陵静立舱窗之前，默默仰观海上明月。

寇仲悄悄推门而入，来到他身后，轻声道：“你不欢喜我去动杨公宝藏吗？”

徐子陵摇头道：“不！我绝没有这个意思，娘既告诉我们宝藏所在，自有让我们取宝之意。我只是怕你夸下海口，他日却找不到宝藏，兑现不了诺言罢了。”

寇仲道：“所以我才想你相助，一世人两兄弟，你怎都要助我找到宝藏，才可离开。”

徐子陵转过身来，迎上寇仲炽热的眼神，种种往事闪过心头，心中一软道：“你究竟有什么计划呢？”

寇仲大喜道：“高占道那些小子这几年来屯积了大批兵器、船只和财富，只要我们将他们好好训练，就可成为我们的子弟兵，有了他们作班底，我们就精心策划一场运盐表演，既可杀杀李密的威风，又可使我们声名更响，并沿途招兵买马，广结天下豪杰，而我们最厉害处，是不占地，不称王，直至得到关中才冒头争霸。你看怎么样？”

徐子陵苦笑道：“不要说得那么远好吗？我至多只能助你寻得杨公宝藏，就要抽身离去。”

寇仲一把拥住他道：“那已足够了。真是我的好兄弟，我们组的就叫双龙帮。无孔不入地渗透到所有的起义军中，先掌握情报，又不断收买人心，一旦举事，何人是我们对手。”

徐子陵皱眉道：“高占道等当惯海盗，肯听你的命令吗？”

寇仲放开他，哈哈一笑，又压低声音道：“他们刚才已向我叩过头敬过酒，称我作帮主。现在我们到他们的贼巢去，掌握了他们的实力，加以编组训练后，立即可以上路。”接着一拍胸膛道：“信任我吧！我寇仲定会训练出一支举世无匹的精兵，打得李密、老爹、宇文化骨等只懂喊娘。不过你也要助我练兵才成。”

徐子陵叹道：“早知你会打蛇随棍上。但得到宝藏后，你绝不能再使手段令我留下。”

寇仲伸出大手道：“一言为定！”

徐子陵亦伸手与他紧紧相握。看寇仲虎目射出的异芒，徐子陵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觉，隐隐感到在这乱世中，在此一刻，崛起了个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一代雄霸。

双龙帮在江湖的知感外悄悄成立。寇仲显示出他过人的手段，把二百多个横行霸道惯的海盗收服得服服帖帖，人人惟他马首是瞻。只费了一晚时间，他就把李靖的“血战十式”，屠叔方的“截脉法”，加上自己领悟出来的武功，融会变化出一套“神龙八击”，传与高占道、牛奉义、查杰三人，再由他们转授其他帮众。他更一手拟出双龙帮既简单又严密的组织和结构，大概是采双帮主制，徐子陵当然不会管事，实际上一切权力尽在他手中。帮主以下设军师一位，护帮四人，然后是内三堂堂主，分别掌管内政、财政和训练，由高占道、牛奉义和查杰三人担任。外三堂则负责战斗、情报和粮草。每堂设正副堂主一名，各有所司。除内三堂三位正堂主外，其他因未有人选，仍是虚位待贤。在常熟的水寨里，寇仲日夜忙个不停，他亲自起草拟定的帮规，写了出来后，高占道等认为一个字都改不了，对他更是佩服。徐子陵则被他逼着去训练部下，徐子陵的平易近人，大得人心，兼之人人见他那双手比任何兵器都厉害，更是钦佩之极，故士气昂扬，一点不因他年轻而生出轻视之心。这样子过了两个月，有一天当徐子陵和寇仲研究战阵变化时，高占道来报，有大批附近的江湖中人闻得风声和仰慕他两人想来加盟聚义。

寇仲沉吟半晌，说道：“全部给我婉言拒绝，现在我们内部未稳，很多事尚未上得轨道，陡然扩展，只会落得惨淡收场。”

高占道领命去了。

寇仲哈哈笑道：“小陵！我们打场胜仗就可以起行了！”

徐子陵点头道：“风声已泄，此批人定是沈法兴派来的奸细，见我们不中计，这两天将会遣人来攻。让我去探听敌情，回来后再向帮主报告。”

寇仲捧腹笑道：“小子不要耍我了，什么帮主呢？你不也是吗？帮主或皇帝只是让别人有个称呼，在我们兄弟间哪有这回事。”

徐子陵哈哈一笑，径自去了。那晚徐子陵回来后，几个双龙帮的最高领袖聚在大堂内密议。

徐子陵道：“果然不出寇帮主所料，沈法兴调来一支约两千人的军队，伏在我寨东南方的一处密林中，离我们只有两天路程。”

高占道等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见寇仲和徐子陵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倒兴奋起来，一时摩拳擦掌，战意高昂。

寇仲道：“这回我们要打一场漂亮的仗，不求尽歼敌人，只望能给与迎头重创，斩其主帅。然后我们化整为零，进行早先拟定的大计。”

牛奉义道：“计将安出？”

寇仲道：“假若我估计不错，海沙帮此番亦必趁机报复前仇，所以敌人不来则已，否则必是水陆夹攻，希望一举将我们杀个一干二净。”转向徐子陵道：“韩盖天交给你了。”

徐子陵微微一笑道：“那我就独自潜上海沙帮的旗舰，当一趟海上刺客好了。”

查杰佩服道：“帮主甫到此地，立即下令我们加强防御，当时我们还认为是多此一举，到现在始知帮主有先见之明。”

寇仲笑而不语，心想若老子没有点本领，何能驾驭你这班大贼。

三天后，这晚月黑风高，众人心知肚明，敌人来攻的时候到了。夜幕低垂时，双龙帮的七艘战船，全部悄悄离开，而寇仲则自领百人，伏在水寨外山野的十多个地堡处，静候敌人大驾光临。到了初更时分，五十多艘大小战船出现在水寨对开的海面，放下快艇，从海面展开强攻。同一时间，陆上漫山遍野燃起数百支火把，以千计的敌人朝山寨杀来。这批由陆路进攻的敌人以马兵为主，步兵为副，声势浩大。岂知尚未抵寨门，战马不是掉进插满尖刺的陷马坑，就是给植在地上的尖刺弄得战马断足溅血地倒地，一时乱成一团。此时近五百艘载满人的快艇，刚驶至水寨外围的木栅处，蓦地不知由哪里射来几十支火箭，整个附近的海面和木寨对开的十多所木构房子迅速起火，不片晌把来犯的敌人陷进火海里去。到此海沙帮和沈法兴的联军方知中计，急忙吹响撤退警号。

寇仲又领人在暗中施放冷箭，同时遣人四处放火，就在他截断敌人后路时，徐子陵刚爬上韩盖天的五桅旗舰上。从船沿探头出来，高踞舱顶看台上的韩盖天正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不断发出指令，旁边的手下人人吓得噤若寒蝉，而其他手下却在船上来回奔走，把船往后撤退。寇仲这招厉害处，是令敌人根本没有攻击的目标。徐子陵取出备好的石子，突然跃上甲板，再腾身跃往看台，手上连珠弹发，挂在船桅各处的风灯纷纷破裂熄灭，当他落在看台时，整个舱面已陷进黑暗中。韩盖天来不及取出兵器，徐子陵当胸一拳击至。左边的“胖刺客”尤贵、“闯将”凌志高骇然出手截击。

“砰！”韩盖天不愧一帮之主，双掌交叉，硬封了徐子陵这一拳。灼热劲气，蓦地化作千万缕柔丝，在完全违反韩盖天的意愿下，侵进他的经脉去。韩盖天难过得差点要吐血，忙退后运功化解，好让手下缠上这可怕的独行刺客。岂知徐子陵只晃了一晃，翻腾而起，到了韩盖天头顶处，双脚闪电连环踢他脸门，尤贵和凌志高迎向他的兵器全部落空。其他人虽扑了过来，由于徐子陵身法快如鬼魅，加上船上又暗难视物，一时都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插手迎敌，有力难施。“嗤嗤嗤！”美人鱼游秋雁移到一旁，扬手连续向凌空的徐子陵发出了三支由秀发拔出来的银簪。

“砰砰！”韩盖天猛提一口真气，压下翻腾不休的血脉，运掌勉强挡了徐子陵疾如风轮转动的六脚。韩盖天惨哼一声，跄踉跌倒，嘴角终渗出血丝，领教到长生诀先天真气的可怕处。徐子陵奇迹地再往前移，以毫厘之差避过了游秋雁的暗器，后发先至，落到韩盖天的背后。韩盖天魂飞魄散，知道此乃生死关头，只能靠自己保住小命，转身发掌，攻向徐子陵。徐子陵猛地急旋，刹那间攻出五掌四脚，还配以肩击肘撞，使人感到他身体任何一个部分，都可成为可怕的武器。气劲交击之声不绝于耳。两人乍合倏分。徐子陵一个空翻，跃离望台，再单足点在船栏处，然后投入茫茫大海中，消没不见。众人扑到韩盖天处，只见他捧着胸口，全赖游秋雁扶着，才没有倒在地上。

韩盖天脸如金纸，颤声道：“立即撤退，我内伤极重，这还是对方手下留情，此事就此作罢。”

众人愕然无语。谁想得到只隔了区区两个月，徐子陵又厉害了这么多呢？

是役沈法兴和海沙帮的联军大败而回，折损了过千人，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到。天明时，七艘战船载着以寇仲和徐子陵为首的双龙帮，悄悄由已烧成焦炭的水寨旁一处隐蔽码头开出，驶往大海去。双龙帮众人人兴高采烈，对寇徐两人更视为天神。

寇仲知自己已建立起威信，到入黑时，把高占道三人召到身前来，吩咐道：“我们就在此处分手，你们潜往指定地点，进行我们拟好的大计。我则和子陵只带四人，运盐往关中去，切记不要冒险急进，更不要泄露和我们的关系。”

三人领命，各自回到自己的船去。

寇仲走到船尾，站在正负手欣赏海上风光的徐子陵旁，叹道：“我们的大业终于展开了，当日离开扬州时，可曾想过有今朝此日。”

徐子陵淡淡说道：“若素姐没有出事，我们该可很快见到她。”

寇仲有点尴尬道：“我也很挂念素姐，我们是在隆冬分手的，现在已是春末，不知不觉已差不多五个月了。”

他们的风帆转了个方向，逐渐远离船队，朝西北驶去。船上只留下四个水手和那批私盐。这四人分别叫段玉成、包志复、麻贵和石介，年纪在二十至二十四、五间，是寇仲亲自挑选出来，加以特别训练，均为天分特高者。

徐子陵深深望寇仲一眼，说道：“此趟运盐之行，会使我们结下很多仇家，你有没有考虑过后果呢？”

寇仲微笑道：“但也会使我们交到很多朋友。兄弟！生命本是如此，有朋友也会有敌人，这可视为我们修炼的一个重要旅程，只要我们死不了，当盐安然运抵关中时，我们就成了天下无敌的高手了！”

明月从海平升起，照亮了整个海空相连，既神秘又美丽的天地。

盐船离开大海，逆流驶入长江。“咯！咯！咯！”随着叩门声，徐子陵的声音在房内响起道：“进来吧！”

寇仲推门而入，见徐子陵盘膝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笑道：“你这小子真用功。”

徐子陵淡淡说道：“我有很不祥的预感，今晚会有麻烦的。”

寇仲在他对面坐下，点头道：“我此来正是要告诉你，我们给敌人盯上了，两艘船吊着我们的尾巴，真想掉头去杀他个痛快。”

徐子陵微笑道：“斗力只是下下之策，你有什么鬼主意呢？”

寇仲摇头晃脑地叹道：“知我寇仲者，莫若徐子陵。我们总不能坐在船上任人来寻晦气。若有等无耻之徒，无胆动手却有胆烧船凿船，我们的这批盐货就不保了。”

徐子陵道：“寇帮主更要为段玉成那四个小子着想，否则以后所有担担抬抬的粗活，怕要劳动寇帮主的贵手了。”

寇仲苦笑道：“算我求求你吧！不要再用这种充满讽刺的语气来耍我好吗？我当然有为他们设想。身为帮主，若不爱护下面的人，谁肯给你卖命呢？”

徐子陵感到自己的语气有些过分，歉然道：“算我不对吧！你可想到什么妙计呢？”

寇仲舒服地挨坐在椅背处，伸直一对长腿，说道：“入黑后，我们先大演戏法，甩掉后面两条船……”

徐子陵笑道：“你不是想凿沉人家的船吧？”

寇仲苦恼地道：“又给你猜中了。论水底功夫，谁及得上我们。现在那几个小子已在做准备工作。待会我们会从舱尾放出大量浓烟，干扰敌人的视线，然后我们乘机下水，一人服侍对方一艘船。这回用的是专凿船板的工具，凭我们扬州双龙的绝世神功，两三下子就可……”

急骤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短小精悍的包志复在门外气急败坏地嚷道：“两位帮主大事不好，敌人赶上来了。”

后方两艘三桅帆，追至只有四十丈许的距离，还愈来愈近，显然速度要比他们的船优胜。目下置身的河道水深流急，两边危崖耸立，处处险滩礁石，非常险峻，可知敌人拣上这段水道始发动攻势，乃是早有预谋。这晚月色极佳，湍流反映星月辉光，仿如千万条颤动的银蛇，诡迷异常。徐子陵和寇仲两人卓立在船尾处，功聚双目，见对方两艘船上的看台分别站着十多人，亦在对他们指点。当两人目光落到敌船甲板处时，不由倒抽口凉气，原来每船少说也各有百名以上的箭手，还备有投石机。这场仗如何能打？

寇仲双目闪过冰寒的杀机，沉声道：“这两艘船不知是何方神圣呢？”

修长英俊的段玉成负责掌舵，闻言叫道：“该是大江会的战船，他们擅长的好戏是能在转弯时加速，其他的舵手都办不到。”

大江会乃八帮十会之一，在江湖上声名早着，绝非易与之辈。正副帮主是“龙君”裴岳和“虎君”裴炎两昆仲，出名地心狠手辣。早在扬州时，两人已听过他们的恶名，想不到甫入长江，竟遇上这些凶人。

寇仲撞了徐子陵一把，喃喃道：“打是明打不过，这下怎么办好？”

自出发以来，他们虽有想过必会遇有敌人来犯，却只想到是三五成群的小丑或一两个想讨好李密的高手，哪想到会是这种大阵仗。敌人根本不给他们短兵相接的机会。

徐子陵淡淡说道：“弃船！”

寇仲瞪着追至二十多丈内的敌船，愕然道：“这批盐货岂非要完蛋？”

徐子陵奇道：“仲少为何你的脑筋变得这么迟钝？弃船的只是我们两人，君不见敌方人人配备水刺水靠，正是要待击沉我们的船后动手在水底擒人。那我们何不先一步跳江，免得敌人浪费矢石和脂油。”

寇仲一拍额头，运功朝敌船大喝道：“裴岳、裴炎，你这一蛇一猫是否在撒野或撒尿？”

一声冷哼，自敌船传来。两人心中凛然，对方哼声嘹亮而不尖亢，显然功力深厚，不是好惹的人。若再加上尚有其他高手和二百多名深谙水性的战士，配合罗网弩箭，他们被擒的机会绝对不少。

一个暗哑沉闷的声音从左边的敌船传过来道：“你两人定是活得不耐烦了，死到临头，还敢出口伤人，聪明点立即停船，你当我们大江会像海沙帮那么好对付吗？”

两人运足目力，见此人身材魁梧，秃顶宽脸，下颔厚实，身穿黑袍，颇有气概，只是四十出头的年纪。但真正吸引两人注意的却是秃顶大汉左旁一个二十多岁的紫衣青年。此子修长壮实，鼻梁高挺平正，本来模样不错。可惜眼睛却生得异常窄小，与整个外观有硬凑在一起的不相称，使人看来很不舒服。他们留心上他的原因，皆因此人细眼内的眸珠异芒闪烁，可知其内功之精湛比之发话者更要胜上一筹，肯定是顽强的敌手。

此时满脸痘皮的麻贵来到两人身后报告道：“可以随时放烟幕了！”

寇仲大喜，说道：“看我手势！”麻贵领命去了。

徐子陵为分对方心神，哈哈笑道：“停了船大家亲热亲热也无不可，只不知说话的是大江会哪位当家呢？”

秃顶大汉冷喝道：“本人裴炎，识相的立刻降帆停船。否则我等立即进攻，那时莫怪我大江会不留情面。”

紫衣青年发出一阵尖细的笑声，接着道：“寇兄和徐兄现在非常值钱，否则怎使得动裴二当家穷十日十夜来追蹑你们。不过我们可不像其他人般要拿你们去送礼，而只是希望与两位合作，共创大业。”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明白对方是冲着杨公宝藏而来。

寇仲见对方又接近了数丈，大喝道：“阁下何人！”

裴炎代答道：“你们真是有眼无珠，连长白第一高手王薄公的独生公子‘雷霆刀’王魁介公子都不认识，还学什么出来行走江湖？”

寇仲作个大讶状道：“宋缺和宁道奇认识王公子吗？那岂非他们也不用在江湖混了。”

裴炎原意只在推捧王魁介，闻言登时语塞。王魁介更是十分尴尬。寇仲知对方会恼羞成怒，忙发出施放烟幕的指令。果然敌船一通鼓响，人人弯弓搭箭，准备再接近少许，立即发射。轧轧连声，十多块尺许见方的石头，先一步从投石机弹出，向他们凌空投至。同一时间，他们尾舱近江水处张开了四个小窗，四股黑烟，喷发而出。寇仲和徐子陵立即腾跃而起，拳脚齐施，把有机会击中船身的石头以巧劲卸飞。敌船仍未有机会作第二轮投掷石块时，浓烟已顺着风势把他们罩在烟内。黑烟不断由包志复和石介两人以鼓风机送出，转眼后方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烟雾。在甲板上的麻贵、段玉成和寇仲、徐子陵四人终是年轻人心性，怪叫欢呼，好不兴奋。蓦地风声疾响，一人破烟而来，大鸟般向寇、徐两人似巨鹰攫兔的气势带着一团刀光扑至。

寇仲夷然不惧，大喝道：“来得好！”闪电掣出长刀，化作寒芒，“叮”地一声劈在对方护身的刀光处。

那人与寇仲硬拼一刀，骇然发觉寇仲这一刀不但挟带着一股奇寒无比的真气，把自己贯满宝刀的气劲全数逼回来，而且暗含后招，封死了自己的刀势，大吃一惊下，借力弹起，凌空一个翻身，朝舱顶的望台落去。寇仲亦给对手震得气血翻腾，暗惊对方的厉害时，徐子陵已如怒鹰腾空，早一步截着这可怕的敌手，在空中交换了数招。徐子陵的武器就是他的身体。除了手脚并用，更没有哪一部分是不可作攻击用途的。那人显是从未遇上过这种打法，一连三刀都给徐子陵以手刀劈开，登时后劲不继，改变方向，往船侧翻去。徐子陵亦感力竭，安然降到望台处。这才看清楚此子正是王薄之子王魁介。

寇仲早闪到敌人落点之下横刀守候，大笑道：“这回才真是来得好！”

王魁介心中叫苦，见到寇仲在下方严阵以待，而自己仍未能把徐子陵凭手刀入侵的气劲完全消化，这样骤降下去实和自杀没有什么分别。“嗤！”一枝劲箭不知从哪里射出，朝他背项疾袭。王魁介也或是了得，猛一提气，奇迹地往上升起尺许，避过劲箭，一个翻身，越过寇仲，投往江水里。麻贵提着大弓扑往船沿，狠狠朝王魁介入水处再射一箭。这时船后的江面全给笼罩在黑烟里，寇仲松了一口气。

徐子陵跃落他身旁道：“这家伙的刀法很凌厉，我差点还着了道儿。”

寇仲点头道：“他的轻功也很不错。”

徐子陵凝望后方的黑雾，沉声道：“若是在公平情况下单打独斗，你有取胜把握吗？”

寇仲苦笑道：“最多是五五之数。”

两人都感心情沉重，再非启程时的信心十足了。未来的一段日子，绝不容易应付过去。

朝日初升，标志新一天的来临。盐船避进长江一道支流去，泊在河弯的树木茂密处。连夜兼程急赶下，段玉成四人均需好好休息。寇仲和徐子陵两人负起放哨之责。

徐子陵见寇仲找来个小尖凿，正努力在剑身上雕凿着，蹲到他身旁道：“你在干什么？”

寇仲得意洋洋道：“我要为我的宝刀正名。”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若这把刀也算宝刀，天下的刀除了特别的劣货外，全都可算宝刀了。”

寇仲肃容道：“正是这样方能显出我寇仲的威风，本是平凡的刀，却因我而成天下名器。就让我以此刀打遍天下。”

徐子陵坐到甲板上，挨在船栏处，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看着天空飞过的一群鸟儿，伸了个懒腰道：“你凿上了什么鬼名字？”

寇仲老脸微红，轻轻道：“井中月！”

徐子陵先是愕然，接着忍俊不住地莞尔道：“好小子！竟敢独享了这好名字。”

寇仲陪笑道：“你将就点吧！哪计较得这么多呢？”

徐子陵沉吟片晌，说道：“段玉成等四个小子天分不错，我查探过他们的经脉后，各为他们设计了一套运功行气的方法，他日如有所成，将会成为你的绝大臂助。”

寇仲感激道：“幸好你有这种闲情，现在我终日在思量日后的行事，根本没时间做这种水磨般的功夫。”

徐子陵道：“论才智，他们中以段玉成居首。若论武功，将来必数包志复最有成就。尤其是此人悍勇无伦，斗志坚毅，最适合练习像李大哥那种硬桥硬马的刀法。”

寇仲点头表示同意，说道：“石介长于轻巧的功夫，待我传他一套从游鱼领悟出来的身法刀法，保证他将来成就可不下于其他人。”

徐子陵道：“麻贵最擅长箭法暗器，只是内功差劲，若能弥补这方面的不足，成就不可限量。”

两人这番对话，若落在像毕玄、宁道奇这些大宗师耳内，必会惊讶得合不拢起嘴来。原因不单在他们高明独到的眼力，更因他们可量材施教，配制出适合的内功心法，显示两人已到达成宗立派的境界。他们的奇异武功，先后受傅君婥和长生诀的启发，再加上李靖的血战十式、美人儿帮主的鸟渡术和屠叔方的截脉法，到此时均各自确立了自己的完整体系，自成一格。正因他们没受成法规限，全凭己身的努力和摸索，故更灵活变化，自出杼机。

寇仲忽地满怀感触道：“听你的口气，像是随时要离开我的样子，没有了你，我会很不习惯的。”

徐子陵微笑道：“大丈夫最重要守言诺，你仲少既答应了找到杨公宝藏后，任我自由自在，所以绝不能随便反悔。”

寇仲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此时摇橹声响传来，一队五艘串成的渔船，在离河弯不远处驶过，一派安静宁逸的模样，使人无法联想到此时的天下正四分五裂，战事连绵。

徐子陵道：“今晚我们是否要硬闯江都李子通那一关呢？”

寇仲沉吟道：“李子通总不能把大江封闭，所以该只是派出战船检查往来的船只，只要时间掌握得好，我们绝对有闯关的机会。”

徐子陵正要说话，心中警兆忽现。寇仲亦有感应，和他一起朝岸上瞧去。岸上杳无人影。两人交换了个眼色，生出异样的感觉。若只是一人生出感应，还可委诸于一时的错觉。现在的情况却是邪门得紧。谁能掩至他们感觉的范围内，又能早一步避开呢？

黄昏时分，盐船开离河湾隐蔽处。这批要运往关中的私盐，已非关乎收益的问题，而是代表两人一个心愿，更可以视为他们武道上的严厉修行，假设能顺利完成，可以事实证明了他们有抵抗任何敌人的能耐。

盐船转入长江不久，天气转坏，细雨绵绵。由于段玉成四人负起操舟之责，徐子陵亲自下厨煮饭，他和寇仲曾做过厨子，自是驾轻就熟。寇仲在甲板上巡视了几回，不知如何，总觉有种给人在暗中窥视的感觉。偏是江上全没船只，两岸亦毫无人踪。吩咐了麻贵等提高警觉后，他到舱尾的厨房找着徐子陵。

饭菜已弄得七七八八，徐子陵见寇仲来看他，皱眉道：“我又有很不祥的感觉了，不时心惊肉跳，总不能平静下来。”

寇仲倾神向四周聆听好一会后，凑到他耳边道：“我怀疑有敌人潜到了船上，说不定是杨虚彦那家伙，还记得我们今早已感到有异，只是没看到人影吗？”

徐子陵点头同意，杨虚彦被称为“影子刺客”，精于潜踪匿迹之术，来去无影无迹，亦只有他才有这种本领。

寇仲续道：“若单打独斗，我们谁都不是他的对手，但联起手来或会有一拼之力，所以由现在开始，我们绝对不可分开。”

徐子陵双目透出坚定的神色，摇头道：“若是这样，我们势将永成不了独当一面的高手。”

寇仲一怔道：“都是你说得对，既是如此，不如我们先发制人，设法逼他出来决一生死。唉！这小子如今不知成了哪一方面的人，昏君都死了，这小子还不退休干嘛？”

徐子陵不满道：“只听你最后三句，知你仍是胆怯心虚，娘不是教过我们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吗？只有忘了生死，才能把自己的功力发挥尽致。像你那样未打先怯，必败无疑。”

寇仲硬撑道：“别忘了杨虚彦那小子连老爹都敢刺杀。我们的武功若练多几年，或可以和老爹比比，现在却仍是不行。”

徐子陵叹了一口气道：“坦白说，我也心怯得要命。但这正是我们此趟运盐之旅的目的，是要把自己置于死地中，再全力求生，进行武道上最严厉的修行，明白吗？”

寇仲深吸一口气，拍拍胸口道：“好吧！我听你的话，大家小心点！”说完掉头走了。

徐子陵弄妥最后一道佐饭酱菜后，正要把饭菜捧出去，一声像是女人的叹息幽幽响起，仿佛来自入门处。徐子陵大吃一惊。以他现在的修养，谁人能来到如许近处，仍可瞒过他通灵的感官？猛地回头时，灯火倏灭。同一时间，两耳贯满凄厉鬼啸声，似是忽由阳间坠往阴间去了。徐子陵凝然不动，收摄心神，功聚双目，四周逐渐亮了起来，恢复视物的能力。立时虎躯剧震。只见入门处鬼魅般站着一个长发白衣的女子，虽因螓首低垂，看不到她的脸，可是其神态体型，更重要的是那给人的感觉，都与傅君婥神肖非常。徐子陵一时间竟忘了傅君婥早离开了人世，脱口叫道：“娘！”

那女子应声微颤，倏地消没不见。徐子陵扑出门外。廊道漆黑一片，杳无人踪。

破风声起，寇仲急掠而至，沉着脸道：“他们四个全不见了。咦！你发生了什么事？”

徐子陵待要答他。“咚咚咚咚！”四声水响，先后在左右两舷传至。两人大叫不妙，掠过廊道，刚扑出舱门走到甲板上时，齐齐剧震止步，呆望船头处。在丝丝细雨下，一位白衣楚楚，背挂长剑、秀发如云的女子，正抱膝安坐，似乎天地只剩下她孤独一人般，悠然自若地坐在船头边沿尽处。从他们的角度看去，她侧身优美的线条至少有九成似极傅君婥，特别是其秀发和体态，而更神肖是那种“感觉”。徐子陵还好一点，寇仲已失声叫道：“娘！”

女子缓缓别过俏脸来。那是一张端庄沉静的脸庞，秀气娇挺的鼻子分隔着一对娇媚的明眸，仿佛能看进他们的灵魂深处去。赫然是那个曾和跋锋寒走在一起的神秘美女。当时他们已感到她有神肖傅君婥的感觉。加上她今夜蓄意模仿傅君婥的打扮，竟先后把徐子陵和寇仲逗得脱口唤她作“娘”。盐船缺人把舵，顺风逆流而上。暂时虽因河道笔直不生问题，但只要遇上曲折处，保证必会撞往崖岸去。

寇仲回过神来，施礼道：“请问姑娘把我四位兄弟怎样处置了呢？”

女子淡淡说道：“丢掉了！”

两人听得面面相觑，若把段玉成他们点闭穴道又丢进江水里，四人岂非死定了。

女子冷哼道：“你这两个小子比我想象中还要狡猾，害了我师姐不算，还在人前人后称她作娘，以惑人耳目。”

寇仲和徐子陵大为愕然，对方原来是傅君婥的师妹。同时心中叫糟，那岂非想为段玉成他们报仇都不可以了。

寇仲苦笑道：“原来是师……该怎么称呼才好呢？就叫师姨吧！”

女子玉脸一沉，喝道：“闭嘴！你们可以骗过别人，却绝骗不过我傅君瑜，师姐最恨汉人，又是黄花闺女，怎会认你们作儿子？更遑论会把杨公宝藏的秘密告诉你们这些汉狗。”

徐子陵忙道：“师姨万勿误会，娘死前确认了我们作儿子，还传了我们贵派的基本功夫，若不相信，大可考较一下我们。”

傅君瑜冷冷道：“好吧！告诉我什么叫奕剑之术？”

两人登时哑口无言。

寇仲道：“娘只传了我们九玄大法的第一重练功法就伤重而死，却没告诉我们什么叫奕剑之术。”

傅君瑜仰望雨夜，淡淡说道：“使剑如下棋，每出一剑，如下一招棋子，战场是活的棋盘，其间千变万化，若不能掌握全局，预估到敌人的下着，便不能把握致胜之机，这重要的道理，师姐没告诉你们吗？”

此时船只航线倾斜，离开江心，逐渐靠往左岸。

徐子陵道：“娘只告诉了我们‘一切神通变化，悉具自足的道理’。”

傅君瑜娇躯微颤，低首沉吟。盐船离岸已不足四丈，幸好一阵风吹来，又把船送回河心，惊险非常。

来自高丽的美女忽然樱唇轻吐道：“我要杀了你们。”

两人同时失声道：“你还是不相信吗？”

傅君瑜玉脸生寒地瞪着他们，声调却出奇地柔和道：“正因我相信，才要把你们杀死。唉！师姐你怎可以把神功传与汉狗？现在惟有让君瑜替你清理门户，再瞒着师傅好了。”

最后几句，她却是脸对苍天说的。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头皮发麻。这并非因他们怕了傅君瑜，而是因着娘的关系，怎也不能对她的师妹痛下重手，试问如此比拼岂非有败无胜。

寇仲忙道：“瑜姨请放心，从今以后，我们再不提娘曾传我们九玄大法不就成了吗？”

傅君瑜娇叱道：“谁是你这两头汉狗的瑜姨？”

徐子陵和寇仲知她随时动手，立即全神戒备。

岂知傅君瑜又露出思索的神态，好一会才淡淡说道：“好吧！看在师姐的分上，便饶你两人一死，却有两个条件。”

两人见大有转机，连忙追问。

傅君瑜冷冷的眼神在他们身上巡视了几遍后，平静地道：“首先你们要立誓永不得向人泄露杨公宝藏的秘密，更要告诉我宝藏的所在。”

徐子陵倒没有什么，寇仲却是呆在当场，这宝藏关系到他争雄天下的大计，怎么可以告诉别人呢？

傅君瑜续道：“第二个条件是必须追回你们的武功，我们奕剑派的心法，绝不能流到汉人处。”

寇仲反松了一口气。他本怕徐子陵会逼他接受第一个条件。现在傅君瑜更要废去他们的武功，自是不能接受，冷哼道：“你若真是娘的师妹，怎会不知杨公宝藏的秘密，我差点给你骗了。”

徐子陵心中暗叹，知道寇仲为了争霸大业，再不理傅君瑜是否娘的师妹。

傅君瑜出奇地平静，自言自语地轻叹道：“早知汉狗是这样子，师姐你怎会糊涂至此呢？”

“锵！”傅君瑜的宝剑来到手里，同时飘飞而起，越过两人上空，落到舱门前，才转过身来，不屑地瞧着两人道：“让我看看师姐传了你们多少功夫吧！”

她的动作既迅疾无伦，又如行云流水，姿态美妙，似更胜于以轻功见长的傅君婥。

寇仲拔出“井中月”，摆开架式，大喝道：“娘！我们只是迫于无奈，切勿怪责孩儿。”

徐子陵知寇仲这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听。顺眼往上游瞧去，骇然发觉河道远方尽处现出一个急弯，偏是给傅君瑜拦着走向船舵处的去路。

傅君瑜俏脸静若止水，但一对美眸却杀气森肃，宝剑在身前轻轻颤动，发出一波又一波的剑气，逼得两人要运功相抗。

寇仲踏前一步，横刀作势，冷然道：“刀剑无情，师姨最好三思。”

傅君瑜嘲弄地道：“你不是说我是假冒的吗？为何又口口声声唤我作师姨呢？”

寇仲恢复一贯的豪气，大笑道：“师姨自己想想吧！事实上娘原本是来不及把宝藏的所在告诉我们就死了。所以你现在只能追回武功，而我们则绝不会束手待毙。既是如此，让我们看看师姨的本领吧！”

话犹未已，傅君瑜来到他左旁五尺处，挥剑疾斩寇仲左肩，确是快如灵魅。寇仲从未见过有人的身法比傅君瑜更迅速，却是不慌不忙，运刀格挡。他倚仗的再非肉眼，而是因长生诀而来近乎通灵的感应。徐子陵亦被她的速度吓了一跳。傅君瑜飘动时，若似化作轻烟，再无任何实质的感觉。

“叮！”剑刀交击。寇仲虎躯猛颤，横移两步，始能站定。傅君瑜则飘到船沿，倏又闪往寇仲右侧，刹那间疾劈五剑。每一剑的落点，都似不以寇仲为目标，但总要逼得寇仲苦苦格挡，看得徐子陵大惑难解。傅君瑜忽然飞出一脚，靴尖往被杀得左支右绌的寇仲小腿叮去，极尽诡奇变化之能事。寇仲厉叱一声，游鱼似地从一个对手意想不到的角度移往傅君瑜右侧，不但避过她狠绝的一脚，还反手一刀划往傅君瑜的右胁。傅君瑜显然大感意外，闪身避过来刀，一个旋身，到了寇仲后方。寇仲的井中月由胁下穿出，又逼得傅君瑜往外飘开。傅君瑜倏地移往徐子陵身前，挥手洒起数十点寒芒，朝他激射而至。徐子陵叹了一口气，知她试过寇仲的实力后，生出害怕两人联手之心。又见自己没有兵器，所以要先把自己收拾，然后转头全力对付寇仲。

寇仲大喝道：“这婆娘又辣又厉害，小陵千万不要留手！”

徐子陵早如大鹰般斜冲而起，撮掌为刀，劈在对方剑网上。气劲相击。傅君瑜正骇然徐子陵既能空手应敌，又能于剑影芒光中寻到自己宝剑所在处，巧妙地化解了她的攻势时，徐子陵落在她的后方，弓背向她撞去。如此打法，她听也没听人说过。不过她已试出两人的内劲虽是怪异无伦，比之她已臻第七重的九玄大法，仍要逊上两筹，心叫你只是找死，竟亦以粉背往徐子陵迎去。

“砰！”徐子陵口喷鲜血，断线风筝般朝反方向甩跌而去。

寇仲早有准备，先一步抢到他前方，一手把他抱个正着。傅君瑜亦被徐子陵反震之力，弄得踉跄往前跌撞三步，兼且丝丝真气入侵体内，难受得差点要像徐子陵般吐血。不过她却是不惊反喜，强压下伤势，旋身回转，长剑闪电般射往徐子陵背部，望能一举贯穿两人身体，出手毫不留情。却不知寇仲早把真气及时输入徐子陵体内，化解了他的伤势，这时两人蓦然分开。寇仲暴喝一声，井中月重劈敌刃。徐子陵亦攻出一拳，取的是她右肩。猝不及防下，傅君瑜娇叱一声，右手剑绞在寇仲长刀处，右边则以掌封拳，同时硬接了两人排山倒海式的攻势。

寇仲和徐子陵被震得左右跌开，傅君瑜却喷出了一小口鲜血，腾身而起，先落到看台处，再一个翻身，投往左岸，娇叱传来道：“他日必取你二人之命，让你们多活片时吧！”

寇仲和徐子陵刚稳身立定。“轰！”盐船终撞上礁石林立的滩岸，震得两人滚倒地上，狼狈不堪。

徐子陵和寇仲蹲在岸旁的乱石堆处，呆望搁在礁石间作四十五度倾斜的盐船，欲哭无泪。帆桅断折，船底更被礁石尖利的边锋割开了一道大裂缝。纵有人能把盐船从礁石上卸下来，也难以修补复航。他们出发时满腔豪气，岂料未到江都，船毁人失踪，打击的沉重，可想而知。两人均有点意兴阑珊，懒得去把盐搬下来。

寇仲苦笑道：“出师未捷船先毁，兆头似不大好。”

徐子陵叹了一口气，说道：“待天亮后，我们沿江搜寻过去，看看能否找到他们的尸体，再觅地安葬。”

寇仲狠狠向空打了两拳，怒哼道：“这婆娘枉她身为娘的师妹，心性胸怀比娘差远了。不明白汉人有好坏之分，只懂唤我们作汉狗。”

徐子陵道：“这也很难怪她，只要想想高丽的老百姓曾在杨广军队的铁蹄下吃了多少苦头。唉！”

寇仲冷冷道：“听你的口气，下回遇上她时，纵有机会，你仍会手下留情了。玉成他们岂非死得很冤枉吗？”

徐子陵苦笑道：“你道要杀她是那么容易吗？若单打独斗，我们仍是差她一截。这婆娘的轻功可真厉害。”

寇仲颓然道：“你的内伤如何呢？”

徐子陵答道：“我们的武功纵然还不行，疗伤之法却是天下无双的，刚才还浑身疼痛，现在完全没事了。”

寇仲振起精神笑道：“小陵真了得，若不是你冒死弓背一击，恐仍伤不了她。既伤不了她即是我们要被打伤或打死，想起来确是惊险之极。”

徐子陵皱眉思索道：“不过她的奕剑术真的非常玄奥，击剑如下棋，战场是棋盘，不知哪一招是‘双车夺士’，哪一招又是‘弃车保帅’呢？”

寇仲笑道：“他们下的该是高丽棋，你少费精神吧！”

徐子陵正容道：“只要是下棋，棋道的精神基本上是一样的，首先要看破对方的布局，再定攻守进退之道。我们以前只懂见招拆招，兵来将挡，实不算上乘的武道之法。”

寇仲正要答话，异响从下游传来。倾神细听，竟是段玉成他们四人熟悉的足音。两人喜出望外，迎了上去，跟他们碰个正着，劫后余生，自有一番欢喜。原来傅君瑜手下留情，掷他们落大江前先解了他们穴道，寇徐不由对她恶感大减。他们振作起来，把盐从破船运到岸旁密林藏好，又把破船捣个稀烂，变成一堆木头，顺江流去。到天明时，江面平静如常，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段玉成四人折腾整夜，力尽筋疲。寇仲遂命四人在密林中休息，顺便看守盐货，他和徐子陵则到附近的城镇去，看看可否购置得运货用的骡车。

两人来到官道处，徐子陵道：“你精通天文地理，告诉我该往哪个方向走。”

寇仲胸有成竹地笑道：“早知你不会放过我。我们前天离开常熟，又躲了一个白天，理该未过江阴。若山人所料无误，往西走不出个把时辰，可到达江阴了！服不服？”

徐子陵哂道：“现在到了吗？用你的脚走路吧！”

两人展开身法，果然不到一个时辰，江阴城出现在地平远处。

寇仲得意洋洋道：“跟着我是不会走冤枉路的，不知江阴城现在落在谁人手上呢？”

徐子陵瞧着山坡下一队朝江阴开去的骡马队，笑道：“追上去问个究竟不就行了吗？”

寇仲撞了他一记，嘻嘻哈哈地奔下山去。徐子陵追在他身后，到快接近骡马队时，忽然马队喊叫连连，停了下来。

其中五、六骑勒马回头，拦着他们，一名似是带头的老者喝道：“来者何人？”

寇仲和徐子陵大感愕然，不知他们为何会摆出如临大敌的紧张样子。

两人只好停下来，寇仲抱拳道：“各位老哥万勿误会，我们两兄弟只是想来探听江阴的情况，看看该否入城罢了。”

老者身旁一名浓眉大眼的中年汉子点头道：“看你们也不像铁骑会的凶徒，究竟想探听什么消息呢？”

寇仲恍然道：“原来老哥误认我们是铁骑会的人。”接着以手肘撞了徐子陵一记道：“铁骑会的会主叫什么，是否叫任‘小’名？”

以老者为首的几名汉子笑起来，知寇仲故意把“任少名”念歪了点，登时把双方的距离拉近了。铁骑会名列十帮八会之一，乃近数年崛起江南的大帮会。帮主“青蛟”任少名，擅使流星锤，与鄱阳会会主新近自称楚帝的林士宏并称江南双霸，乃江南武林举足轻重的人物。据传任少名除了曾因争夺地盘而败于宋阀“天刀宋缺”的手上外，从未遇过对手。由此可见他是如何了得。

老者笑道：“你这小子倒有点胆色，究竟是何派弟子？”

寇仲扮出恭谨的样子，肃容答道：“我两兄弟傅仲、傅陵，乃竹花帮第七代弟子，言宽是我们的老大。”

老者愕然道：“是否扬州的忠烈士言宽？”

这回轮到寇徐两人面面相觑。首先是老者竟然认识像言老大那样微不足道的人物，其次是为何言老大竟成了忠烈士。先前曾发话的浓眉大汉忽地打出个只有竹花帮人才看得懂的手势。寇仲和徐子陵忙以竹花帮的手语还礼。那六名汉子一齐掀开外袍，露出里面襟头竹花帮的标记。寇仲和徐子陵这才晓得遇上了竹花帮的“自己人”。但即使在扬州时，他们和言老大都属竹花帮的外围人物，尚未够道行及有资格在衣襟上绣上一根竹树的正式低级帮徒的标志，更不要说在这一刻了。

寇仲尴尬答道：“我两兄弟三年前为了躲避官府，四处流浪。”

大汉道：“我们明白的，言宽乃我帮第一位被那昏君害死的忠烈士，你们若不逃走，必性命不保。”

老者脸带怀疑道：“既是竹花帮弟子，为何见到老夫都不认得。”

寇仲见他的标志绣了八根风竹，知是堂主级的人物，心中一动道：“莫非是风竹堂堂主沈北昌沈爷？”拉着徐子陵忙施参见堂主之礼。

老者一捋颔下长须，哈哈笑道：“果然是自己人。你们此趟是否闻得风声，特来参与我帮的‘竹林大会’。”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心忖又会这么凑巧的？竹花帮乃组织严密的帮会。帮主之下，设有军师一名，接着就是“风、晴、雨、露”四堂，统领下面的舵主、香主和众帮徒。竹林大会是帮内最高的法会，除非在紧急的情况下，否则每三年举行一次。

寇仲向那浓眉大汉道：“我猜大爷必定是风竹堂副堂主骆奉大爷了！”

骆奉对他们似颇有好感，说道：“我们入城再说吧！”

在路途中，寇徐两人终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原来昏君被杀，扬州陷落李子通手上，竹花帮本定在丹阳推选新帮主，岂知江淮军又攻入丹阳，军师邵令周乘机率众占领江阴，势力虽远及不上李子通、沈法兴等人，亦成了一股地方势力。近年各方势力都在拉拢他们，其中尤以占据了江阴南面的无锡和西南方的晋陵的铁骑会最是积极。铁骑会主任少名更拉拢了晴竹堂、雨竹堂、露竹堂三堂堂主，屡次阻挠帮主的推选，意图把群龙无首的竹花帮归并于铁骑会旗下。此次的竹林大会，是军师邵令周在沈北昌支持下商议对抗任少名和其他三堂叛徒的行动，希望能在会上推选出新帮主。沈北昌等在来此途中，曾多番遭到铁骑会偷袭，折损了近百人，所以这么紧张。

昔日两人在扬州之际，包括言老大在内，根本没有人知道他们叫寇仲和徐子陵，只知他们叫小仲和小陵，当然更不知言宽是因他们的拖累被杀，还以为言宽是对抗昏君的烈士。只有寇徐心知肚明言老大和烈士完全沾不上边儿。骡马队中有辆帘幕低垂的马车，特别受到严密的保护。寇仲旁敲侧击想探悉车内人的身份，只换来副堂主骆奉的训斥。入城后，两人随风竹堂入住城中心的风竹堂府第，趁沈北昌和骆奉去见军师邵武周时，两人也溜到街上去。

寇仲笑道：“邵武周果然是个人材，看他把江阴管治得多么井井有条，外面怎么混乱似乎都不关这里的事。”

徐子陵看着人来人往的热闹情景，同意道：“南方一向富足，加上江阴乃长江口连海的交通要塞，只要不破坏生产力，人民就可安居乐业。”

寇仲和徐子陵已换上竹花帮最低层帮徒只绣有一根竹的帮服，这时见到五、六名正大声交谈的竹花帮徒迎面走来，忙打出问候的手语。那几人见他们襟上绣的是风竹，冷哼连声，毫不理会地去了。寇徐两人为之愕然，晓得他们并不属风竹堂的，且清楚四堂间斗争之烈。到了一间馆子坐好后，伙计上前殷勤招待。

待伙计走后，徐子陵皱眉道：“仲少好像忘了我们到这里来是干什么哩？”

寇仲陪笑道：“若我胡乱砌词，定会又被你怪我不够老实，说到底我们好歹算是竹花帮的人，现在竹花帮面临被兼并之厄，我们也应出点力相助吧！”

徐子陵哂道：“你不过想代铁骑会去兼并竹花帮罢了！”

寇仲道：“怎可以如此一并而论。任少名乃黑道的大坏蛋，而我寇仲则是处处为人着想的好人。竹花帮落到我手上，是他们的福气。你究竟肯不肯帮我？”

伙计奉上面食，却不肯离开，恭敬道：“两位是否风竹堂的爷们。”

寇仲愕然道：“有什么事？”

伙计道：“凡风竹堂和邵军师的人，我们都是免费招待的。大爷们最要紧的是不可让任少名得逞啊！”这才忧心忡忡地走了。

徐子陵呆了半晌，叹道：“好吧！”

寇仲喜出望外，说道：“今晚将举行竹林大会，我们到时见机行事吧！”

徐子陵想起段玉成四人，正要说话，有人呵呵笑道：“你这两个小子竟然在这里。”

徐子陵和寇仲吓了一跳，往入门处瞧去，赫然是升上了香主之位的桂锡良，两人儿时的混混朋友。他旁边还有另一个相熟的混混幸容，此子身材瘦削，手脚特长，颇有机谋。四人见面，自是非常高兴，对桂锡良摆足香主的架子，两人只觉亲切有趣。

幸容皱眉道：“你们何时变了风竹堂的人？”

桂锡良怀疑道：“不是又偷人家的衣服来穿吧？”

桂幸两人襟头绣的是竹花标志，显示他们是直属帮主的人，现在既没有帮主，自然是归在军师邵令周麾下了。听寇仲笑嘻嘻地解释过后，两人释然。

幸容见寇仲背挂长刀，欣然道：“看你两个容光焕发，又不知从哪里偷得兵器，该是混得不错吧！”

徐子陵语带自嘲道：“何止不错，简直大大风光呢。仲少更曾和翟让、杜伏威等握过手喝过酒，你说够威风不？”

幸容“啐啐”连声，且满脸鄙屑似在怪徐子陵瞎吹牛皮。

寇仲伸手拍拍幸容的肩头，笑道：“你羡慕不得那么多的了。”

幸容笑着拨开他的手，又叹了一口气。

桂锡良道：“别再瞎吹了。念在一场手足分上，以后你们两人跟着我吧！今晚待邵军师成了帮主，我才正式向他报上。”

寇仲含糊应过，问道：“邵军师定可当上帮主吗？”

幸容道：“若论声望、身份、地位、武功，邵军师在帮内确不作第二人想，只是情况却非那么简单。”

桂锡良以权威的语调发言道：“现在人人都想插一脚到我们的竹林大会里，你们该知任少名那奸贼的行事吧，而任贼现时又和林士宏连成一气，情势很不乐观呢。”

幸容道：“好在邵军师得到宋阀的支持，否则任少名和林士宏会更肆无忌惮。”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双目亮起来道：“宋阀？他们派了什么人来？”

桂锡良皱眉道：“这种机密的事怎到你们探问。我们待会要回军师府，你们来不来？”

寇仲扯着徐子陵站起来道：“当然要随桂香主去见识见识。”

幸容不满道：“我们还未吃饱，你这么快站起来干嘛？”

寇仲笑嘻嘻道：“我们却吃饱了，让我们先到门外恭候两位大哥。”

刚踏出门外，刚才那群雨竹堂的青年汉子，擦身而入，还故意碰撞了两人，充满挑惹的味儿。两人见惯场面，不予计较。到了门外，寇仲兴奋地道：“这下愈来愈好玩了。待会我们去和邵令周攀点交情，看看情况会是如何发展。”

徐子陵皱眉道：“我却觉得这事很麻烦，亦非我们该沾手和管得到的。”

寇仲在他眼前扬起拳头道：“在一般情况下，我们确难起什么作用，只那两个小子就不会服我们。但现在摆明谁的拳头硬，谁就可话事，我们岂不是大有机会吗？”

徐子陵没好气的瞧了他两眼，忽然馆内传来碗碟坠地破碎和吵骂的声音。两人呆了一呆，心想难道雨竹堂的人敢公然违反帮规，找桂幸两人动手吗？

《大唐双龙传》第二册 终

大唐双龙传·第三册

第一章 狭路相逢

第二章 妙计脱身

第三章 大闹青楼

第四章 反败为胜

第五章 神秘巨舶

第六章 妾名婠婠

第七章 飞马牧场

第八章 遁去的一

第九章 牧场之战

第一章 狭路相逢

桂锡良和幸容两人被逼退在一角，后者左臂受伤淌血，显是落在下风。其他客人伙计缩在靠厨房的一边，人人脸现愤慨之色，却是敢怒而不敢言。

寇徐两人刚跨入门槛，给两名守门的雨竹堂徒戟指喝道：“你这两个小喽啰给滚出去，这里没你们说话的余地。”

徐子陵见旧友受伤，冷哼一声，逼上前去。剑光一闪，其中一人挥剑斩往他左肩。徐子陵尚未动手，寇仲飞出一脚。“砰！”那人给踢得长剑脱手，身子离地抛飞，重重掉在一张椅子上，登时一阵木碎折裂的声音。馆内人人动容。其他五名雨竹堂的人给寇仲这一招吓寒了胆，退往一边，反陷两面受敌的劣势中。桂锡良和幸容则不可置信地瞧着寇、徐两人。

寇仲抱拳道：“桂香主要下属怎样处置这几个胆敢以下犯上的叛徒呢？”

雨竹堂带头的健硕汉子喝道：“什么以下犯上，我白荣乃雨竹堂香主，奉堂主罗贤之命请桂香主去说话，你两个才是以下犯上。”

桂锡良看着仍在地上挣扎爬不起来的敌人，沉声道：“请我去说话要动刀子吗？”

寇仲指着白荣笑道：“这就是白香主不对了。这样吧！我们把他们缚了去请罗堂主评评理，看看谁对谁错。”

白荣使了个眼色，登时有两人扑出，挥刀疾斩寇仲。徐子陵冷哼一声，掩到寇仲前面，左右开弓，在两柄刀斩下前，先一步轰在两人小腹处。两人给击得倒跌在白荣身上，三人同时变作滚地葫芦，狼狈不堪，剩下的几个人噤若寒蝉，更不要说动手了。桂锡良与幸容则看呆了眼。大有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的感慨。

寇仲好整以暇地拍拍手道：“怎么样？要不要去大闹雨竹堂，杀杀罗大堂主的威风。桂香主你若不去，由我们两个小喽啰代劳。”

桂锡良一声不响，向幸容打个眼色，硬把寇徐扯到街上，说道：“先回军师府再说吧。”

寇仲和徐子陵知他胆怯，只好苦笑以对。

像江南大部分城市那样，河道组成了江阴城内外与四乡农村联系的纽带，亦是城市布局的骨架。临河傍水的民居，粉墙照影、蠡窗映波，构成了充满水乡风光的清新画面。一派“水巷小桥多，春舡载绮罗”的动人美景。军师府的前身是江阴的都督府，位于市内中心河道交汇处，正门有条跨河大桥通达，衬得整个军师府的建筑组群格外有气势。比较而言，南方比北方安靖，故江阴涌来了大批南逃的北方百姓，更呈现一片繁华的景象。乱世人心思治，老百姓不希望竹花帮有变化，这种心情是很易理解的。即使徐子陵不愿卷入这种权力与地盘的争端中，亦感到该阻止像铁骑会那种恶名远播的强徒把竹花帮兼并过去。桂锡良领两人过桥时，却遇上麻烦。

负责守卫的另一位香主麦云飞乃军师邵令周的首徒，生得颇为英俊轩昂、高傲自负，盯着寇、徐两人道：“师傅有命令，由现在起，所有陌生人均不得进入军师府。”

桂锡良在寇徐两人之前大失面子，偏又毫无办法，尽最后努力道：“他两个是当年在扬州壮烈牺牲的忠烈士言宽的门生，近年在江湖闯荡，练得一身好武艺，刚才还把雨竹堂的白荣打得落花流水，所以我希望能向邵军师作推介。”

麦云飞带点鄙屑地扫了两人一眼，摆出这又如何的神色，摇头道：“过了今晚才行。”

桂锡良无奈下把两人拉到一旁道：“待我先自入府见邵军师，待会再来接你们进府。”

幸容怒哼道：“麦云飞恃着自己是邵军师的大弟子，又得邵兰芳的钟情，一向作威作福，特别排挤我们这批跟随先帮主的旧人。迟早我们要使他栽个大刹筋斗。”

桂锡良倒有自知之明，知道斗不过麦云飞，扯了幸容一把道：“不要说废话，进去再说，你两人记紧在这里等我们。”

两人去后，寇仲和徐子陵避到桥端一旁沿河建成的石岸，像以前过小混混生涯时吊儿郎当的面河坐下。

寇仲瞧瞧守在桥头的麦云飞，笑道：“锡良这混蛋的运道似乎不太好，本有机会飞黄腾达，帮主偏又给昏君宰了。现在更遇上这个处处与他作对的麦云飞，连带两个人入府都给阻头阻势，这种香主还当来作什么？”旋即又兴奋地道：“邵兰芳乃我们竹花帮著名的美人儿，不如我们来个横刀夺爱，好气死麦云飞。”

徐子陵没好气道：“若你为这个原因去勾引人家的爱侣，我绝不会容许。”

寇仲搂着他肩头陪笑道：“我只是说着玩儿罢了！小陵何必认真。”随又岔开话题道：“锡良身位香主，又是先帮主的关门弟子，地位不低；兼且还有一群先帮主的直属手下支持，你说有没有机会作新帮主呢？否则该不会令麦云飞故意挤压他。”

徐子陵这时正两手反撑身后，仰直身体享受午后的阳光，闻言一呆道：“锡良的道行太浅，怎有资格当帮主。不要扯东道西了，你自己想当帮主才真呢！”

寇仲摇头道：“我真的没有此心，亦行不通。现在李密势盛，若我成了竹花帮的龙头，竹花帮可能不到几天就完了。但若锡良成了新帮主，他便只有倚靠我们来支持他，那和我当上帮主没有什么分别。”

徐子陵苦笑道：“你若想锡良当帮主，恐怕要先把帮里现有的什么军师堂主一股脑儿杀个精光才行，你有那么厉害吗？”

寇仲瞧着脚下平静的河水，沉吟道：“这事确有点困难，却非绝不可能，最重要是锡良乃先帮主的弟子。他这人本来很有胆色，不过可能近来惯于被人欺压，才会失去信心。”

徐子陵低声道：“那麦云飞又来了！”

寇仲别头看去，见那麦云飞正领着四名手下离开桥头，沿石岸朝他们走来。笑道：“该否为锡良出一口气呢？”

徐子陵未及回答，麦云飞隔远喝道：“你这两个小子，这样子在军师府前又坐又卧，成何体统，立即给我滚回所属堂口去。”

徐子陵毫无反应，还闭目享受他的日光浴，寇仲则眯眼瞧着他道：“麦香主你是否聋了耳朵，听不到桂香主吩咐我们在这里等他吗？你自己滚回去站岗好了。”

麦云飞勃然色变，后面的四个走狗手下扑了过来，把两人逼在河边，声势汹汹。

寇仲笑道：“怎么？想动手吗？”

麦云飞气得俊脸发青，阴恻恻道：“给我站起来！”

寇仲好整以暇道：“你既非帮主，又非我们的老大，凭什么对我们呼呼喝喝！”

麦云飞按捺不住，喝道：“掷他们下河！”

四人正要动手，徐子陵往后卧倒，两手闪电探出，抓紧后面两人足踝。接着在麦云飞等骇然大惊下，徐子陵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法，把两人摔得越过头顶，“扑通”两声掉进河水里，挣扎着爬往对岸。喝喊连声中，本是守在桥头的十多名竹花帮弟子全赶了过来。“锵！”麦云飞和另两个手下拔出长剑，却又往后退开，显然要待各人赶到才敢动手。寇仲哈哈大笑，弹了起来，长刀离鞘而出，往麦云飞劈去。麦云飞横剑格挡。“当！”寇仲的井中月回到鞘去。麦云飞则跄踉跌退五步，勉强站稳，脸色变得难看之极。这时他的援兵已至，拥在他身后，却没有人敢上前动手。

徐子陵跳起身来，指着对桥的方向道：“有人来了，你们正事不理，只管欺压自己人，是否有亏职守呢？”

麦云飞这时回过气来，强压下给寇仲刀劲弄得翻腾不休的血气，与手下们转头瞧去，果然见到一队十多骑，正沿街向桥头驰至。狠狠瞧了两人一眼，说道：“迟些再和你们算账。”领手下赶回桥上去。

寇仲和徐子陵相视而笑。前者摇头叹道：“世上为何总有这么多爱作威作福的人呢？”蹄声由远而近。两人愕然望去。只见骑队中分出一骑，朝他们驰至，马上坐的赫然是美丽刚健的宋家小姐宋玉致。

这别具风格的美女勒马停定，倨傲而又冷冷地由头到尾打量他们几遍，目光最后落在他们襟头的风竹标志上，蹙起黛眉道：“你两个混小子为何忽然当起了竹花帮的单竹弟子，是否图谋不轨。”

其他人虽没有走过来，但注意力全集中到这里。

寇仲微微一笑道：“来！让我作介绍，这位是宋玉致大小姐。”又搂着徐子陵肩头道：“我的兄弟徐子陵，长得够英俊吧！”

宋玉致见他答非所问，又调侃自己，玉脸一沉，故作不屑地瞥了徐子陵一眼，接着露出一闪即逝的奇异神色。娇哼道：“看在你们尚未有什么恶行，立即给我离城，否则我只要一句说话，你们休想有命离开。”

寇仲猛拍额头道：“小弟差点忘了我兄弟的人头非常值钱，宋小姐尽管大叫大嚷吧！看看我们在被杀前可拉多少人陪葬？”

宋玉致出奇地没有动气，瞪了他好半晌，忽转向徐子陵道：“劝你的兄弟和你一起走吧！若给人知晓你们在这里，会令你们有天大麻烦的。”

徐子陵一向对高门大阀的骄贵女儿没什么好感，觉得她们天生看不起寒门的男儿汉，淡淡地答道：“我们根本不怕任何人，否则不会在这里与宋小姐说话了。”

宋玉致叹道：“你们虽闯出点名堂，比起李密仍差远了，好好想一想吧！”

寇仲奇道：“宋小姐是否看上了我这位英俊的兄弟，为何对他这么和颜悦色，对我却声色俱厉。说到底，我和你的感情该深厚点才对。”

宋玉致终按捺不住，怒道：“闭嘴！”

寇仲嘻嘻一笑，扯着徐子陵就要离开。

宋玉致娇叱道：“给我站着！”立见三、四骑本是旁观的往他们驰来。

寇仲放开徐子陵，倏地立定，手按刀柄，整个人挺得笔直，虎目射出深不可测的精芒，脸容变得冷酷无比，浑身散发慑人的强大气势。宋玉致在这刹那间感到寇仲变成了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再非昔日那嘻嘻哈哈的小子，而是可在任何风暴之中屹立不倒，更不会对任何人害怕的英雄豪杰。

接着寇仲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地哑然失笑，露出个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摇头叹道：“还是不行！对着宋小姐我寇仲怎都狠不了心。”言罢哈哈一笑，拉着徐子陵径自走了。

宋玉致却给他戏剧性的变化和充满青年男子魅力的语调神态逗得心乱如麻，竟忘了阻截。

寇仲和徐子陵在一条僻静的小巷挨墙坐下，就像恢复了以前在扬州胡混时的光景。

徐子陵微笑道：“仲少是否想以她来代替李秀宁呢？”

寇仲露出回味的笑意，伸了个懒腰，油然道：“儿女私情，只会增加精神上的负担，我不介意找个美人儿来调剂一下，却绝不会动情。正事要紧，其他都要摆在一旁。逗逗这高傲的宋家小姐可以，若要劳烦我寇仲去讨好她，奉承她，却是休想。明白吗？”

徐子陵道：“现在该怎么办呢？”

寇仲道：“一是立即离开，一是待至今晚大闹一场。你怎么说？”

徐子陵耸肩道：“我建议的你定不同意。照我的想法竹花帮的事我们既管不了亦没有那心力。何况玉成他们仍在等候我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的烦恼还不够多吗？”

寇仲嘻嘻一笑道：“不要对我有那么多偏见好吗？我寇仲什么时候敢不尊重你陵少的话。正如你所言，我们偷了骡车就走，两辆都怕够了吧！”

徐子陵疑惑道：“哪里有骡车偷？”

寇仲笑道：“当然是到风竹堂去偷，他们那么多骡子骡车，借两辆给我们该没有问题，随便找个借口，可把骡车骗上手，包在我身上。”

徐子陵不悦道：“沈北昌和骆奉对我们这么好，怎可以怨报德？”

寇仲点头道：“还是你说得对，不如到雨竹堂去看看，横竖已结下梁子，不差再多一项。”

徐子陵登时明白过来，苦笑道：“你这天杀的混蛋，兜来兜去，最后仍是要去闹事，然后看看有没有混水摸鱼的机会。”

寇仲大笑道：“知我者莫若你。”硬把徐子陵扯将起来，压低声音道：“雨竹堂堂主罗贤刚才派那白荣来带锡良到雨竹堂去，必有图谋，待我们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你总不能不关心锡良和幸容的两条小命吧！”

徐子陵道：“你知雨竹堂在哪里吗？”

寇仲得意道：“圣人不是有句什么‘不耻下问’的吗？莫要推三推四了，快来吧！”

徐子陵自知拗他不过，无奈下随他去了。

两人来到雨竹堂府第的大门外，把门的十多名大汉见他们是风竹堂的人，露出敌视的神色，却没有人将他们放在心上。皆因把门的雨竹堂弟子，最低级那个都要比两人多出一根竹来。竹枝定身份。帮主是十根竹，军师九根，接下来是堂主、副堂主、舵主、香主，竹数逐级递减。以前两人随言宽混时，半根竹都没有，现在可算无端端升级了。两人并肩朝大门走去。

有人喝道：“风竹堂的小子，给老子们站着。”

“锵！”寇仲拔出井中月。

徐子陵一把将他扯着，骇然道：“为何动刀子？”

寇仲双目闪过森冷的寒芒，语气更是平静得让人心寒，淡淡说道：“不宰掉这些叛帮的小子，锡良如何坐上帮主之位。”

徐子陵一震松手。十多名把门的大汉亮出兵刃，杀将过来。惨叫痛哼声立时不绝于耳，寇仲游鱼般在众汉间穿插来回，中刀者无不溅血倒地，竟无一合之将。寇仲跨进院墙外门时，后面倒满了一地的敌人，伤得虽重，却没人有性命之虞，又或残肢断体之灾，可见他下手极有分寸。

徐子陵呆看着他时，寇仲回头耸肩道：“不是这样，谁会怕你？来吧！我的陵少爷！”

寇仲和徐子陵一先一后，杀进雨竹堂去，挡者披靡，拥上来拦阻的弟子，给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狼奔鼠窜。两人出道日子虽浅，但已是身经百战，连千军万马的恶战场面都难不倒他们，何况现在是骤攻雨竹堂的无备。由堂阶直至杀入大堂，才遇上高手。

“叮叮叮！”三下清响，寇仲一步不移，连挡三枪，长笑道：“可是雨竹堂副堂主包百有？”来人尚未及答话，给寇仲飞起一脚，正中小腹，抛飞坠地，口喷鲜血，再也爬不起来。徐子陵则左右开弓，连续轰飞了四名扑上来副香主级的竹花帮徒。

“住手！”包百有给人扶了起来，百多人潮水般退到大堂的一端去。十多个形相各异的汉子排众而出，来到寇徐两人前方。只看其襟头标志，便知除雨竹堂外，其他晴竹堂和露竹堂的正副堂主均聚集此处。晴竹堂堂主左丘弼最是易认，个子比一般人矮小，却是粗壮如牛，眉毛拱起，脸是凹陷下去的，肩膀挺宽得不合比例，颇似个缩细了的巨人。这时他双目杀机大盛，跨前一步，戟指怒喝道：“来者何人，竟敢在我竹花帮的地头撒野？”

寇仲面对众多竹花帮有头有脸的高手，却是夷然不惧，哈哈一笑道：“勾结外人，妄想断送我帮基业的叛徒，有何资格和我两个扬州忠烈士言宽的门生说话。”

虽是在这种剑拔弩张、动辄生死相见的形势下，徐子陵仍生出要捧腹大笑一场的感觉。寇仲的长处之一，是能把任何荒谬的事以理直气壮的神气说出来。

雨竹堂的堂主罗贤大喝道：“管你们是谁，今天让尔等有命来此，没命离开。”

刀光一闪，一名瘦汉斜冲而出，挽起数朵刀花，从左侧疾袭寇仲。寇仲看都不看，似是随手挥刀，“当！”地一声，把那人连人带刀劈得跄踉跌退，仆到人丛内。大堂蓦地静了下来。寇仲还刀入鞘，其神情气度，比之当日跋锋寒闯进王通的府第亦不遑多让。

露竹堂堂主童长风冷哼一声道：“确有几分本钱，先给本堂主报上名来。”

原来刚才偷袭者乃露竹堂的副堂主颜和，童长风深悉其功力深浅，见寇仲将他逼退时那种举重若轻的神态，自知万万做不到，故此说话客气起来。

寇仲仰天大笑道：“本人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寇仲是也，他是徐子陵，听清楚了没有？”

左丘弼等人人面面相觑，无不色变。要知寇仲和徐子陵在过去几年，因着杨公宝藏的关系，加上连杜伏威、宇文阀、独孤阀、李密等全拿他们两个没法，声威之盛，实是一时无两。到最近更转战沿海一带，大破沈法兴和海沙帮的联军，此事天下皆知，更把他们推上一流高手的位置。所以知道两人正是寇仲和徐子陵，谁不动容。

左丘弼终是江湖老手，肃容道：“英雄出少年，我帮对两位一向心生敬重，为何今天却要欺上门来？”

徐子陵踏前一步，冷然道：“我们确是忠烈士言宽的门生，此事桂锡良香主可以作证，所以竹花帮的事我们绝对有资格去管，亦不能不管。”

寇仲豪情万丈道：“铁骑会的任少名何在？识相的立刻滚出来，让我们立即把你的头割下来为先帮主祭旗。你们如果仍存叛帮之心，今天休想活着离开此地。”

左丘弼色变道：“这是欺人太甚，上！”

众人纷纷掣出兵器。徐子陵心中暗叹，知寇仲下了决心要把桂锡良捧上帮主之位，再通过他去控制竹花帮，扩展自己的势力。故此硬逼对方动手，重重打击与任少名勾结的势力。

寇仲猛退到徐子陵旁，迅快地说道：“各杀一名堂主后，我们立即溜走。杀不成更要走，听我暗号。”

这时难道还可以选择吗？徐子陵点头答应。两支长矛，三剑一刀，由不同角度向两人攻至。

寇仲暴喝一声，身子晃了几晃，不知如何已移入以左丘弼为首的一群晴竹堂帮众内，刀翻芒卷，登时有两人中刀倒地。徐子陵则腾空而起，到了雨竹堂堂主罗贤的头顶处，双掌下压，强大的气劲，逼得罗贤身旁的人全避往四周，偏是孤零零地留下了罗贤一人面对他的攻击。无论寇仲和徐子陵多么厉害，亦没有搏杀其中不乏好手的百多名竹花帮众的能力。且缠斗下来，更不利众寡悬殊下人少的一方。所以两人打定主意，要以迅雷万钧之势，趁自己仍在最佳状态下，各自击杀一位堂主。那时剩下的一个堂主孤掌难鸣，不立刻逃走就是大笨蛋了。寇仲闪到左丘弼身前，连斩十刀，忽然间，左丘弼始发觉身旁的人全给劈得跌往四周，恰恰阻截了其他想拥上来援手的自己人。

“砰！”徐子陵和连长剑都不及取用的罗贤四掌硬拼了一记。罗贤双手屈曲少许，似乎在劲力上逊了徐子陵一筹，实际上该是平分秋色，皆因徐子陵凌空下压，占了很大的便宜。罗贤心中大喜，以为徐子陵技止此矣，暗忖只要挡得他一阵，不愁其他人不赶上来把他乱刀分尸。就在此时，千丝万缕的灼热气劲，透掌而入，穿透他的真气，无孔不入地钻进了他的气脉去。罗贤魂飞魄散时，双手所受的压力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胸口却连续两下剧痛，耳中听到骨碎的声音。他最后的知觉是知道徐子陵的双膝先后顶在他胸口处。

左丘弼的功夫比罗贤要高明，掣起两枝短铜棍，硬挡寇仲三刀。“当！当！当！”左丘弼怒叱一声，双棍平胸推出，疾戳寇仲胸口，岂知明明要击中敌人之际，发觉竟是击在空处。背后刀风割体。左丘弼回身招架，骇然发觉后面亦是空无敌影。

“堂主小心！”

左丘弼后腰剧痛，一股寒气从刀锋侵入，登时身若冰结，动弹不得。寇仲由左丘弼右腰抽回长刀，顺手扫开了赶来拼命的三个敌人，长啸一声，拔身而起。“砰！”徐子陵早先一步撞破瓦顶，冲飞而起，接着寇仲由同一洞口穿飞出来，紧追去了。在两人的武功和战略下，近乎不可能的事终给他们做到了。

寇仲和徐子陵旋风般冲上通往军师府的大石桥，麦云飞等把关弟子慌忙喝止。两人懒得解释，拳脚齐施，所到处，人仰马翻，纷纷给他们狂风扫落叶般轰到河水里，狼狈不堪。其中只麦云飞还有点样子，多挡了寇仲两招，最后给旁边不耐烦的徐子陵侧踢一脚，将他送入河内。他们势如破竹地冲入大堂，堂内正在议事的军师邵令周、风竹堂正副堂主沈北昌和骆奉、宋玉致等愕然朝他们瞧来。

邵令周身材修长、个子很高，清秀的脸庞留了五缕长须，年纪在四十许间，颇有修行之士的道骨仙风姿态。他见两人硬闯入来，两眼亮起精芒，冷喝道：“何方狂徒，竟敢到我府捣乱？”

大堂靠北的一端摆开了两排太师椅，宋玉致居于东排上首，显示竹花帮对代表宋阀的来宾的尊敬，接着的三个看来应是宋阀的高手。

西排上首坐的却是位千娇百媚的艳丽女子，且是寇仲和徐子陵以前在扬州最爱隔远偷窥的当红名妓，天仙楼的玉玲姑娘。竹花帮前帮主殷开山正是因不肯把她献给杨广，被他下令处死的。两人此时自是明白过来，皆因玉玲成了殷开山的女人，所以殷开山冒死把她送离扬州。玉玲下方依次是邵令周、沈北昌和骆奉。太师椅后各站了十多名竹花帮和宋阀门中身份较低的人。玉玲身后站的正是桂锡良和幸容两个小子，此时他们瞪大眼睛瞧着寇徐两个他们的儿时伙伴，不知该如何维护他们。

宋玉致插嘴道：“邵军师请息怒，这两人大有来历，且让他们进来说话吧！”

邵令周立时喝道：“让他们进来！”

寇仲和徐子陵跨前几步，前者哈哈笑道：“我们是来谈一宗交易，凭我两兄弟刚杀了左丘弼和罗贤，怕该有说话的资格吧！”

除宋玉致外，其他人闻言无不动容。

风竹堂堂主沈北昌沉声道：“竟连老夫都看走了眼，你两人究竟是谁？”

一个温柔好听的声音自玉玲的香唇响起道：“这两人一叫小仲，一叫小陵，长得这么高了，妾身差点认不出来。”顿了顿续道：“他们当年是扬州忠烈士言宽手下的小喽啰，最爱来偷看妾身，有回给妾身的人拿着，还是妾身见他们相格非凡，命人把他们放了的。”

寇仲和徐子陵见玉玲仍记得他们，既感荣幸又大是尴尬，因这始终非是光彩的事。

骆奉释然道：“算你们吧！并没有真的说谎。”

寇仲向玉玲苦笑道：“玉玲姐不用把我们的过去说得这么详细吧？”

玉玲掩嘴娇笑道：“仍是以前那个赖皮样子。”

这番对答立时把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

邵令周皱眉道：“既是自己人，又练得一身好武功，我们高兴还来不及，为何要动手硬闯？”

徐子陵施礼道：“桂香主曾引领我兄弟二人来谒见邵军师，却给麦香主阻于桥外，现在情势急迫，惟有硬闯，请邵军师见谅。”

他儒雅温文的气度，立时得到邵令周的好感，点头赞同道：“锡良！是否真有此事？”

桂锡良忙道：“确有此事。”

寇仲插嘴道：“假若邵军师立起帮中精锐，该仍够时间把以露竹堂童长风为首的叛党截着，一举歼之，那我帮将可避免四分五裂之局。”

邵令周、沈北昌、骆奉等为之一震，显是为寇仲的提议而动心。宋玉致则与坐在她下首的表叔宋爽交换了个眼色，同时体会到寇仲果敢狠辣、斩草除根的作风。只是略显一番手段，整个局面的主动权立即落到寇仲手内去，确是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

邵令周身后的舵主叶并臣发言道：“事关重大，怎知你两人不是敌方派来诱我们入陷阱的奸细呢。”

宋玉致白了寇仲一眼，说道：“这人虽爱胡言乱语，却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更不是可被人收买的人。对吗？寇仲寇英雄？”

众人大吃一惊，才知眼前的小仲、小陵，竟是头上分别有“蒲山公令”和“东溟檄”两道追杀令，名震江湖的寇仲和徐子陵。桂锡良和幸容的惊讶更是不用说了。

沈北昌霍地起立，奋然道：“区区一个童长风，还不放在老夫眼内，此事交由老夫办吧！”

邵令周由怀中掏出“竹花令”，扬手投往沈北昌，后者一把接着，领手下匆匆去了。宋玉致打个手势，居于宋爽下的两位宋阀高手，紧追而去。大堂静了下来。

寇仲微微一笑道：“多谢宋小姐出言担保，我可否和小姐单独说两句话呢？”

宋玉致不屑地说道：“事无不可对人言，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好了。”

宋爽心中暗奇，他美丽的表侄女虽性情刚强，但少有用这种态度与人针锋相对的。且在宋阀的立场，寇仲和徐子陵都被列入要争取的人的名单之内，忙打圆场道：“本人宋爽，寇徐两位兄弟，先到这边来坐下再说。”

邵令周亦吩咐弟子奉茶，非常客气。

寇仲装出个被气结了的表情，苦笑道：“既然宋小姐不赏脸，那小弟可否单独和邵军师一谈呢？”

邵令周大感尴尬，望向宋玉致这大靠山宋阀的美丽代表。

宋玉致忍不住又狠狠瞪了这轩昂野逸的青年男子一眼，不悦道：“有什么事这么鬼鬼祟祟的，若是有关竹花帮的事，当然应该一起商量。”

徐子陵淡淡说道：“如此谈不下来，我们兄弟立即离开，只求邵军师赐赠骡车四辆，不胜感激。”

宋爽见说僵了，向宋玉致打了个眼色，站起来道：“大家有话好说，寇兄弟不如作少许透露，让玉致考虑该否单独和你说话好吗？”

寇仲若无其事地说道：“没什么？我只是误以为宋小姐对杨公宝藏仍有兴趣，谁知全没有这回事，实在没什么好谈的了！”

堂内各人全体动容。

宋玉致气鼓鼓地站起来，朝内进走去，冷冷道：“滚着来吧！”

寇仲哈哈一笑，向徐子陵使个眼色，追着去了。

众人心中升起奇异的感觉，隐隐感到宋玉致对寇仲特别不客气，实是因为对他“另眼相看”。

宋玉致领寇仲穿过贯连大堂和后厅的长廊，再左转步入西面的大偏厅，刚想在厅心那组酸枝椅坐下，寇仲已先一步把太师椅由圆桌处拉开少许，故作恭谨道：“宋大小姐请坐！”

宋玉致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坐了下来，紧绷俏脸道：“说吧！”

寇仲左手握着椅子扶手，另一手按在高椅背处，俯头把嘴巴凑到宋玉致晶莹如玉，发香飘送的小耳旁，赞叹道：“真香！”还大力以鼻子索了两口，一副登徒浪子的格局。

宋玉致一副勉强忍受的表情，蹙起黛眉道：“你离开点可以吗？”

寇仲哈哈一笑，倏地挺直虎躯，到了圆桌的另一边，大马关刀地坐了下来，双目神光电射，深深地凝望宋玉致明亮的美眸。旋即又再叹道：“真好看！”

宋玉致不悦道：“你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寇仲露出灿烂的笑容，雪白整齐的牙齿闪闪生辉，又正容道：“能得我寇仲赞赏的美丽女子，绝对不多，而宋小姐却是排在头位的一个。刚才小弟从后细意欣赏宋小姐优美的背影和动人的步姿，已心神皆醉，自问这一世都忘不了。”

宋玉致一边奇怪自己怎会让这小子在毫无拦阻下把这番轻薄话说出来，更奇怪自己生不出丝毫怒气，一边避开他灼热得可烧透她芳心的眼神，一边垂下目光道：“若你尽说这种轻薄话儿，我不再和你谈了。”

寇仲哈哈笑道：“男女相悦，乃人伦大统，只要真心诚意，何有轻浮可言？”

宋玉致叹了一口气，迎上他的眼神，摇头道：“寇仲你不用向我宋玉致施手段了，根本是没用的。首先我绝不会欢喜上你，而且我根本不相信你这种只会甜言蜜语逗我们女儿家的人，第三……”

寇仲微笑道：“是否你爹早给你订了亲事，有了未来夫家？”

宋玉致娇躯微颤，垂下螓首，点头道：“你猜到就好了！”

寇仲暗忖怎会猜不到呢。像宋家这种高门大阀，特别是阀主天刀宋缺的爱女，婚嫁被严格限制，讲的是门当户对，男的还可凭自己的喜恶私自纳妾，但女的却没有这种自由，只能依家族的安排，配与指定的人。

寇仲潇洒地一耸肩胛，淡然道：“高攀不起是一回事，甚至小姐如何讨厌我亦是一回事。但我这人心里有什么话，必须说出来才舒服。”又叹了一口气，瞧往窗外阳光灿烂的亭园，摇头苦笑道：“自上回在荥阳沈落雁宅外那道小巷和小姐有过搂搂抱抱的肌肤之亲后，我……”

宋玉致大窘地打断他道：“不准你提那件事，以后更不准你和别人提起，特别是徐子陵。”

寇仲笑嘻嘻道：“对不起，我早忍不住对他说了，不说出来会憋死我的。”

宋玉致大嗔道：“你这人永远不会正经的，分明是在逗弄人家，我最讨厌是你这种人。”

寇仲摊手道：“小姐放心！我寇仲怎都有点自知之明，清楚小姐不会看上我这出身寒微的人。现在小姐肯听我吐露心事，寇仲已感激不浅，以后不会再说了！”

宋玉致苦恼地摇了摇头，狠狠横了他一眼，既恨他满口轻薄，又怕他从此无情，矛盾得要命。自少以来，她心中理想的对象，都是出身高贵，博学多才，温文尔雅的俊俏郎君。眼前此子却是浑身野性，一副专勾引良家妇女的浪子格局，理该是她最憎厌的人，但偏偏却予她前所未有的冲击，暗下里竟希望他继续说下去。这并非说自己真爱上了他，而是那种刺激，竟可使她忘了正事，愿意与他胡扯下去。

寇仲舒服悠闲地摊在椅子里，伸了个懒腰，柔声道：“此番别后，我们不知是否还有重逢的一天，但我却知道这一生休想把玉致你宜喜宜嗔的神态忘记。”

宋玉致微怒道：“不准唤我的名字，我和你仍未到这种关系。”

寇仲含笑瞧着她道：“好吧！我尊重宋小姐的意见，现在让我们来谈一宗有关竹花帮的交易吧！”

宋玉致强压下突如其来的失落感觉，板起俏脸道：“你最好不要插手到我宋家和竹花帮的事情里。我宋家更不会和你作任何交易。”

寇仲长身而起，毫不介意地微笑道：“那就谈判破裂，我和你宋家日后是敌是友，由老天爷决定好了。”转身欲去，宋玉致愤然起立娇喝道：“寇仲，你给我站着。”

寇仲就那样倒退来到宋玉致身后，凑到她充满刚健美态的俏脸旁，热呼呼的呼吸轻轻触着她毫无瑕疵的脸肌，柔声道：“宋小姐有何赐教！”

宋玉致的呼吸急促起来，起伏有致的酥胸现出前所未有的波动，倏地转身，玉掌闪电抵在寇仲宽敞的胸膛上，狠声道：“我要杀了你。”

寇仲张开双手，笑容满脸道：“下手吧！”

宋玉致俏脸忽明忽暗，秀眸先泛起深重的杀机，旋即又为更复杂的神色替代。由玉掌传来寇仲每一下心脏的跃动，都带给她无与伦比的震撼。转瞬间她恢复冷静，送出一股劲道，把寇仲推得往后连退三步，方道：“你究竟想怎样？”

寇仲露出个大有深意的笑容，转身步至一扇大窗前，傲立如山地朝外望去，负手道：“乱世出豪雄，想你宋家之祖建立宋阀前，还不是像我寇仲般一无所有。在这急遽转变的大时代里，任何人都可成为公侯将相，至乎一统天下的帝王。”

宋玉致感受着寇仲语调中那种豪情壮气，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寇仲深吸了一口气道：“假设我杀死‘青蛟’任少名，小姐可以什么作回报呢？”

宋玉致愕然半晌，离座移到他身后五尺许处，摇头叹道：“你若不是过分高估自己，就是太低估任少名，你以为任少名是左丘弼、罗贤之流吗？在江南，任少名与林士宏齐名，除我宋阀高手外，谁敢自认胜得过他。先不说铁骑会人强马壮，只是他手下恶僧、艳尼两大高手，无不是独当一面的高手，恐已令你们穷于应付了。”又苦笑道：“何况现在江湖上人人欲得你们而甘心，你两人现在寸步难行，还有时间理别的闲事吗？”

寇仲冷哼道：“日后的事实会证明我寇仲今天所说的话。现在我只想请问宋小姐，假若我杀死你们宋阀这根眼中钉，你宋阀可肯支持先帮主的爱徒桂锡良继承帮主之位？”

宋玉致一呆道：“你的野心很大。”

寇仲傲然道：“没有野心，怎能成大事。只要宋小姐肯把任少名的行止踪迹提供给我，我寇仲可保证他小命难保。”

宋玉致忍不住踏前两步，来到他左侧，细看他充盈男性魅力的侧面轮廓的线条，沉声道：“若你知道我们曾三次派死士刺杀任少名，都落得全军覆灭的厄运，或者会重新考虑这种近乎自杀的计拟。”

寇仲旋风般转过身来，与只比他矮上寸许的宋玉致四目相对，在双方不足三寸的近距下虎目生辉，以充满强大信心和斗志的语调说道：“能成非常之业者，必须先成非常之事，我们两兄弟欠的是一场轰动武林的大战，这缺憾就由任少名开始。就算你不肯交易，此事势在必行。而且我们纵不下手，任少名肯放过我们吗？”

宋玉致茫然之色一闪即逝，美目异彩涟涟，与寇仲的眼神紧锁在一起，沉声道：“我们虽对竹花帮有很大的影响力，却未必能左右帮主的人选。”

寇仲道：“不要骗我了，今天失去了宋阀的支持，明天竹花帮就要瓦解。我杀任少名，你们捧桂锡良当帮主。目下第一件事，是先把竹林大会延期，在这段时间内，靠你们做工夫了。”

宋玉致苦恼道：“你这人又霸道又爱强人所难。”

寇仲深深瞧她好一会后，说道：“我要走了，宋小姐想想吧！什么时候宋小姐把任少名的消息送到我处，我们立即进行交易。”

宋玉致完全恢复了冷静，一点不让地在双方气息可闻的近距回望他说道：“你不是还有杨公宝藏的事要告诉我吗？”

寇仲微笑道：“请告诉令尊，假若他肯把爱女下嫁我寇仲，杨公宝藏就是我寇仲奉上的聘礼。令尊若能把桂锡良收作徒弟就更理想，玉致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哈哈一笑，洒然去了。留下了心乱如麻的宋玉致。

四辆骡车连在一起，由策驾头车的寇仲和徐子陵领着离去。桂锡良和幸容策马送他们出城。城防明显大幅加强，由竹花帮众和民众组成的守军，正忙碌地加建各种防御工事。

寇仲笑向桂锡良道：“小子你争气点，兄弟我正为你争取帮主的宝座呢。”

桂锡良剧震道：“你在胡说什么？”

寇仲哂道：“胡说？这事比珍珠还要真，有我和小陵支持你，再加上宋阀，你这小子当上帮主的机会比任何人都要大。”

另一边的幸容骇得脸青唇白地说道：“你是想害死我们两个吗？邵军师怎肯让锡良做帮主？”

徐子陵默不作声，但看神色亦有点不满寇仲。

寇仲从容道：“大家是兄弟，我怎会害你们，事实会证明一切的，回去吧！”

鞭子扬起落下，骡车队加速穿过城门，踏着尘土去了。

寇仲瞧了徐子陵一眼，叹道：“小陵算我求你好吗？不要给我看这种脸色，那会使我的心很不安乐的。”

徐子陵苦笑道：“你和宋玉致说了些什么，累我足等了大半个时辰。”

寇仲若无其事地说道：“自然是讲条件谈交易，顺便逗逗她，看她欲拒还迎的动人媚态，你不觉得她动人吗？”

徐子陵闷哼道：“她怎样动人都没有用。因为你看上的并非她的人，而是她宋家的庞大势力。得到宋家的支持，等于得到了半个东南方。现在我确信你为了争霸天下，是会不择手段的。”

寇仲苦恼地说道：“小陵你又来了。真不是骗你，我确对她生出爱慕之心，不过这只是妄想，因她早给订下亲事。现在我的事业才刚起步，你最要紧的是支持我。且别忘记若我们不扩大势力，迟早会给你那宝贝公主或李密宰掉的。”

徐子陵软化下来，叹了一口气，再没有说话。到日落西山时，段玉成等和盐货所藏处的密林，出现在山坡下。长江在密林外奔腾淌流，在落日的余晖下更是气象万千。寇仲发出暗号。等了好半晌后，仍不见段玉成等应声迎来。两人交换了眼色，大感不妥。他们跳下御座，把骡子从马车解开，任它们休息吃草，并肩走下山坡，朝密林走去。

寇仲低声道：“若情势不对，我们逃下江里再想办法。你看会否是任少名的人呢？”

徐子陵道：“我不知道！”

两人全神戒备地进入密林，朝盐货藏处推进，更运足目力，察看是否有陷阱一类的布置。到盐货出现在眼前林中的空地处，两人都为之目瞪口呆。原来段玉成四人给人五花大绑的扎个结实，四张嘴巴给封了，放置在堆成小山的盐包顶上。冷哼声由后方传来。两人愕然后望，只见傅君瑜俏生生立在两人身后，玉容冷若冰雪地瞧着他们，秀目射出无比的恨意。心中警兆再现。两人朝盐包瞧去，只见一英俊轩昂，整个人就像一把刀般锋利的跋锋寒，悠闲地坐在盐山边沿处，正含笑打量他们。两人头皮发麻，心中叫苦。他们任何一人，已让两人穷于应付，何况是联手而至。

跋锋寒一副吃定了他们的样子，好整以暇道：“寇兄徐兄现在成了名满天下的人物，在下早有结交之心，可惜你们惹怒了君瑜，令在下非常为难。”顿了顿续道：“假若你们愿各自单独和君瑜斗上一场，生死各看本事，在下可答应绝不插手。未知两位兄台意下如何？”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同时大笑起来。笑声中满含强大的斗志。

寇仲大喝道：“小陵你去招呼瑜姨，由我陪跋兄玩几招吧！”

傅君瑜冷哼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凭你们那几下子，有什么资格向锋寒挑战？更不要唤我作瑜姨。我和你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跋锋寒则哑然失笑道：“你两个小子虽然相当不错，但和跋某人玩却尚未够格，乖乖抖尽看家本领，看看能否过得君瑜那关吧！我这人动了家伙就不懂留手的。”

他无论说话的表情神态，总有种大家的风度，配合他英伟的颜容，确是令人心折。难怪傅君瑜给他征服了。

徐子陵微微一笑道：“跋兄太自负了，最怕话说得太满时，吃了亏将更难以下台。”

傅君瑜却抢着为跋锋寒出头，娇叱道：“不要再废话连篇，谁先出手？”

跋锋寒没有动气，冷冷打量两人，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异样感觉。他自十八岁武术大成以来，这七年专志武道，转战天下，从实战中磨炼，精气神提升至前所未有的境界。其气势的凝练，可谓未逢敌手。来到中原后，折在他手下的名家高手，少说也有四、五十人，却从未遇过任何人在他面前能如寇、徐两人的谈笑自若，似乎完全不把他当作一回事。只是这种冷静的功夫，已让他对两人刮目相看。何况寇仲那种与生俱来的霸气豪勇，徐子陵的潇洒闲逸，均是罕得一见的特质，使他亦不由心痒起来。只恨因答应了傅君瑜只许押阵旁观，否则早抢着出手。他这次到中土来，与其说是为躲避毕玄，不如说是为了更积极的对抗毕玄。比之毕玄，他自问仍逊几筹，故此特意东来，好争取实战经验，再和毕玄作生死决战，现在遇上试剑的好对象，哪能不心动。

这时寇仲哈哈一笑道：“瑜姨稍安勿躁，动手便动手吧！”

“锵！”井中月离鞘而出，同时化作长虹，望盐包上的跋锋寒激射而去。同一时间，徐子陵拔空而起，双拳疾如车轮般攻向跋锋寒的面门。这一招大出跋锋寒和傅君瑜意料之外，哪想得到两人悍勇至此，竟敢先向最强横的跋锋寒出手拉开战局。跋锋寒冷哼一声。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已从盐包顶腾飞而起，左手拔刀，右手掣剑，爆起两团精芒，分别迎上两人。两人发出闷雷般的声响，三道人影乍合倏分。以跋锋寒之能，在毫无戒心下骤遇上来自《长生诀》一寒一热两股真劲，尤其是寇仲和徐子陵早知他厉害，全力出击下，亦不由吃了暗亏，整个人向后飞退，越过盐包，落往后方，好争取化解入侵体内真气的机会。

寇仲和徐子陵更惨。跋锋寒刀剑传来的反震之力，其强大处确是事先无法想象，似利刃般透体而入，登时受了不轻的内伤。虽是刹那的交锋，但这种毫无花巧的比拼，却是毫无转圜假借的余地。寇仲的井中月劈中跋锋寒的长剑时，对方长剑生出轻重不同的两股力道，使人难以捉摸，整个人更如受雷击，给震得抛跌往后。徐子陵则迎着这平生劲敌的刀锋一拳击去，在拳头刀锋交接前的刹那，两人的真气先重重硬拼一记，岂知敌人的劲气竟势如破竹的沿剑而来，而自己只能在对方真气侵上心脉前勉强化去，立时血气翻腾，使不出后着，坠跌后方。

两人重重掉到地上时，傅君瑜鬼魅般迅快地持剑飘至。两人触地后，知这是生死关头，疾向对方滚去。“砰！”两人撞作一团下，傅君瑜的宝刃化成漫天剑幕，铺天盖地地下罩而来。却不知正中了两人之计。就在两个身体接触的一刻，他们立把真气注往对方体内，不单治好了对方的内伤，还增强了对方的真气。这种奇异无比的疗伤和战术，天下间恐怕只他两人能办到。寇仲的井中月冲天而起，破入傅君瑜的剑网里。徐子陵则趁傅君瑜被寇仲牵制的一刻，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掠到对手左侧，隔空发掌。

“叮！”傅君瑜事前虽想过二人仍有反击之力，却没猜到两人竟能全力还击，大骇下虽格挡了寇仲雷霆万钧的一刀，却对徐子陵的掌风措手不及。不过她终是高手，竟仍能在掌风及体的刹那，突然改变方向横移开去，但仍被掌风扫中，闷哼一声，抛飞远处。

在盐包堆另一边的跋锋寒比受了伤的傅君瑜更要吃惊。他眼力高明，在两人动手前，早看破两人功力深浅，肯定两人加起来亦非自己的对手。谁知自己分别用上针对两人的不同气劲，竟伤不了两人，而他们还有更威猛的反击之力，怎不令他大吃一惊。这时他仍未能把两人截然不同的寒热气劲化去，却知刻不容缓，强提真气，甫触地又腾空而起。剑回鞘内，刀交右手，疾扑刚窜上盐包的寇仲和徐子陵。

寇仲哈哈大笑道：“跋兄请回！”笑声中，手底却绝不迟疑，出刀迎敌。

徐子陵此时掠至段玉成等人中间，左右手闪电拍向四人。缚绳寸寸断裂，同时解开四人穴道。仍身在空中的跋锋寒看得头皮发麻。要知他是以独门手法封闭四人穴道，即使是解穴高手，亦要大费功夫。而徐子陵只一拂就破解了自己的手法，自使他大大吃惊。其实徐子陵根本不懂解穴，而只是把真气送入他们体内，天然流转地为他们舒经活脉，自自然然地破去跋锋寒引以为傲的独门手法。段玉成等耳内同时响起徐子陵的嘱咐，慌忙窜下盐包，落荒而逃。

此时寇仲刚挡了跋锋寒凌空劈下凌厉无匹的三刀，当当之声，不绝如缕。徐子陵见寇仲给凌空下击的跋锋寒杀得左支右绌，险象横生，忙斜冲而上，两手化作满空拳影，狂攻跋锋寒。傅君瑜回过气来，持剑冲至。寇徐两人知道不妙，若让傅君瑜牵制了任何一人，剩下那人不出十招就要给跋锋寒宰了。立时同向跋锋寒全力出手。跋锋寒明知只要再多撑一刻，可收拾两人，偏是一口真气已尽，而两人寒热相反的两种真气，又极难应付，无奈下斜飞开去。两人哪敢再打下去，拔身而起，朝大江逸去。纵使毕玄、宁道奇亲临，也难在短只十多丈的距离赶上他们。

寇仲和徐子陵从江边礁石堆中冒出头来，瞧着跋锋寒和傅君瑜的背影没入下游对岸远方的黑暗里。

徐子陵咋舌道：“这风湿寒可能比老爹和宇文化骨还要厉害。”

在他们所遇的人中，以杜伏威和宇文化及武功最高。这即是说跋锋寒乃他们所遇的高手里最强横的一个。

寇仲犹有余悸道：“你忘了杨虚彦吗？至少现在我们没有受伤。你估他们会不会回来呢？”

徐子陵道：“若我是他们，会找个山头坐下耐心等候，若发现我们两大傻瓜回去提货，就是我们寿终正寝的时刻！”

寇仲得意洋洋道：“这叫英雄所见略同，风湿寒现在和瑜姨定是气炸了他们的小脑袋，死都不肯放过我们。假如我们和他们这对野鸳鸯捉几百里路迷藏，小段他们不是可以有充裕时间提货运货吗？”

徐子陵皱眉道：“能否跑得过风湿寒我还不敢肯定，但必跑不过瑜姨，你想清楚了吗？”

寇仲笑道：“捉迷藏就是捉迷藏，和比拼轻功是两回事，若论逃命工夫，他们哪是我中原双龙的对手。”

徐子陵童心大发，笑道：“谁批准你把自己由扬州双龙升格为中原双龙呢？”

寇仲一边拨水，一边笑道：“这就叫进步。是了！究竟该约小段他们在哪里碰头呢？”

徐子陵道：“横竖巴陵离此不远，索性到那里去找素姐，省得她寻不着我们。”

寇仲叫绝道：“妙计！我们先找到那四个小子再仔细研究，来吧！”

话毕两人再潜进水里去。

两人沿江奔驰，到了地势较高处，伏在一块大石后，全神贯注下游的方向。

寇仲道：“为何还未见人，难道高估了他们？早知如此便和小段他们一起押送我们的宝贝盐货好了。”

徐子陵皱眉道：“我有很不妥当的感觉。他们可能已绕到前面等待我们送上去。”

寇仲骇然回头，刚好捕捉到前方密林处，有一群鸟儿惊飞而起。撞了徐子陵一把，低声道：“还是你行，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徐子陵轻笑道：“现在我们好好调息，养精蓄锐，到他们忍不住潜过来时，我们才走。”

寇仲苦忍着笑，翻身仰卧草丛里，舒服地叹道：“天上究竟有多少粒星星呢？”

徐子陵学他般放开一切地躺下来，凝望繁星满天的壮丽夜空，说道：“眼前的一切是多么奇异，自有天地以来，这些星星就永恒地存在着，不断循环往复，又在无限变化中隐含不变的定律。假若我们的武功能学星星那样，变化中隐含不变，是否亦可变成永恒不息呢？”

寇仲动容道：“这道理比井中月更深奥，姑名之为‘星变’，但怎用在武道上呢？”

徐子陵这刻完全忘了苦苦追杀他们的跋锋寒和傅君瑜，肃容道：“这或者便是娘所说守一于中的道理。我们和人动手时，千思万虑以谋胜，变化足矣，但尚未能真个把握万变中那奥妙的不变，故始终未达最上乘的境界。”

寇仲剧震道：“我明白了，你的守一于中说的只是心法，等于井中水月，照我看该像瑜姨所说的奕剑之道。虚空就是棋盘，星星正是棋子，棋着虽千变万化，但必须依某一特定的法规运行，所以我们只要掌握到致胜的法理，千变万化也不离不弃，终可制敌取胜。”

徐子陵坐了起来，苦思道：“假如我们下棋时每一步都逼得对方不得不作反应，自能控制全局，但若遇上跋锋寒、杨虚彦或老爹那种高手，我们根本是给对方逼着来应付，只能见招拆招，什么变与不变全派不上用场。”

寇仲亦坐直身体，搔头道：“坦白说，我也愈弄愈糊涂，但可否反过来说，假若我们能掌握到敌人的不变处，等于知他怎样下棋布局，不是可稳操胜券吗？”

徐子陵瞧往跋锋寒两人可能藏身的远方密林，摇头道：“身在局中，只知败敌保命，怎再能掌握不断变化的全局，除非能超越棋着……”

说到这里，两人同时一震，你眼望我眼。

寇仲颤声道：“我知什么是奕剑术了。首先要明白棋盘永恒不变的法则，像那天瑜姨看似毫无道理的几下砍劈，偏偏逼得我不得不变招相迎，完全失去了主动之势，正因她先一步把握了我能下的几着棋，武术到了这种境界，才有‘技进乎道’的味儿。不过她的道行太浅，几着之后，早给我的变化迷惑了。”

若傅君瑜知道自己随口的一番话，使这两个武学的天才作出了无与伦比的突破，必会非常后悔。

徐子陵仰观星象，喃喃道：“奕剑术，奕剑术！”

寇仲呻吟似的叹道：“不是星变，而是棋变。不！还是星变好一点，玄一点，以后我的井中月就改名作星变宝刀。”

徐子陵摇头道：“不！你那把刀仍叫井中月，不能三心两意，星变是我的。”

寇仲失声道：“你不是认真的吧！难道你可把星变两字雕藏在手上吗？那左手是星变还是右手叫星变。又你和人决斗时，叫人小心你的星变手吗？”

徐子陵和他笑作一团时，两人同时心生警觉。

跋锋寒和傅君瑜在左侧二十丈许外出现，疾若流星般往他们掠过来。

第二章 妙计脱身

寇仲和徐子陵一先一后，在山野间没命飞窜，两人已接近筋疲力尽的情况，但因强敌紧追，只好往山势险峻处急急逃去。自三天前在长江旁给跋锋寒和傅君瑜盯上后，他们由江阴往东急窜数百里，途中经过义兴、永世两大县城，虽施尽浑身解数、诡谋妙计，却始终撇不掉跋锋寒和傅君瑜两人。至此才知跋傅其中必有一人是追踪蹑迹的高手，不由叫苦连天。这晚跋锋寒两人愈追愈近，曾试过离他们只有百来丈的距离，幸好遇上一道穿越深山穷谷的急流，兼之倾盆大雨，两人顺流冲下十多里，把大难临头的时刻又延长了少许。

两人从河里爬起来，不但力尽筋疲，还因途中与河石的碰撞弄得衣服破烂，满身伤痕，狼狈不堪。寇仲则连井中月都掉失了。在豪雨下两人登上一处悬崖，终支撑不住，卧倒地上。

寇仲喘着气道：“该把风湿寒撇掉了吧？雨下得这么大，什么气味痕迹该给冲去了！”

徐子陵仰脸让雨水利箭般射在脸上，叹道：“想是这么想，这小子像是要和我们比拼意志般，谁先倒下谁就要输。”

寇仲说道：“假若这回可逃出生天，我们的轻功必大有进步。想我们当日起程时多么豪情壮气，岂知给这不分善恶的恶阿姨加上个风湿寒，弄成我们丧家犬的样子。”

徐子陵整个人伏在地上，俊脸贴着崖沿的泥淖，呻吟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空乏其身。照我看这回应已离开险境，当是修炼了三天好呢！”

寇仲探头往下方望去，见到一道瀑布从左上方崖壁处奔泻而下，落处的小湖四周是黑压压一片密林，在山峡间延绵远去，直至不知多深多远。又把头探出少许，下方崖壁离他约十丈许处，特别横伸出一棵老松，枝繁叶茂，异常壮观。

寇仲心中一动道：“小陵快来看，下面竟奇迹般长了株大树，该是别有洞天，不如我们下去一看究竟，说不定有洞穴一类的处所可给我们躲上几天，正好害得恶阿姨和风湿寒走跛了脚都找不着我们。”

徐子陵勉力撑起身体，爬到崖边，尚未有机会往下望去，倏地一震道：“糟了！”

寇仲大吃一惊，循他目光瞧往对面隔着深谷，比他们的危崖低了约五十丈的一座小山，却不觉任何异样的情况，忙问道：“什么事？”

雨势更趋暴烈，兼之深山夜雨，不但视野难以及远，说话也要提高音量方可听到。

徐子陵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他们追来了，刚才一阵狂风吹至，把一下树枝断折的声音送入我耳内。天！他们怎么办得到呢？”

寇仲也一阵心寒，在这种环境下，敌人究竟凭什么能耐仍可不即不离地吊在他们身后？沉声道：“你还有气力吗？”

徐子陵摇头苦笑，反问道：“你呢？”

寇仲叹道：“我们两兄弟是同样货色，你不行我自然不行。不过照我看恶阿姨和风湿寒也该不会比我们好得多少，否则不会撞断树枝，现在唯一生路，是下面有个洞穴，怎样？要不要试试？”

徐子陵道：“照过去几天的经验，无论躲到哪里最后他们都有办法找上来。但今晚显然连他们都给这暴雨打乱了听觉，让我们破天荒的在这处躺足近半个时辰。假若我们能利用这有利的形势，说不定可逃出生天。”

寇仲想起瀑布泻下处在林木间形成的小湖，心中一动道：“现在是连宁道奇、傅采林都睁目如盲的黑暗狂乱的环境，假设我们……有办法了。”

两人各捧一块包扎着破烂外袍的大石，并肩立在崖沿处。此时后方破风声起，由远而近。寇仲向徐子陵眨眨眼睛，蓦地两人同声发喊，先把两块大石抛下，然后跳将下去。当两人安然落在下面的老松上时，石块仍在急坠途中，衣袍拂动的声音，不断减弱，真的与他们跳下去没有分别。两人大气也不敢透出一口，伏在老松上不敢动弹。“咚咚”两下水响，由下方百丈处隐约传来。

傅君瑜的声音在上方响起道：“好小子！竟又给他们逃了。”

跋锋寒叹道：“这两个天杀的小子的韧性确是惊人，胆子更大可包天，君瑜还要追吗？”

傅君瑜狠狠道：“追到天脚底我也要追。”

下面的寇仲和徐子陵听得面面相觑。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何傅君瑜会这么咬牙切齿地恼恨他们。

跋锋寒忽道：“雨愈下愈大了。”

上方一阵沉默后，跋锋寒柔声道：“可否待我办妥一些事后，再陪君瑜去找那两个小子算账呢？”

傅君瑜冷冷道：“谁要你陪？滚去见你那东溟派的丫头吧！”

寇仲和徐子陵大感愕然。东溟派那丫头岂非东溟公主单琬晶，难道她这么快也给风湿寒勾搭上手？

跋锋寒苦涩地笑道：“君瑜，我们不是早说好做一对知己朋友吗？为何你现在的语气却像个妒忌的情人？”

傅君瑜沉声道：“你真当我是好朋友吗？此趟你跋锋寒自动请缨来对付两个小子，说到底只是为了讨那丫头的欢心。难道是为了我这好朋友吗？”

跋锋寒哈哈笑道：“君瑜爱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大丈夫立身处世，须能放手而为，不被任何人左右，才有痛快可言。无论君瑜如何看我，君瑜始终是我入中土后结交的第一位红颜知己。”

傅君瑜淡淡说道：“你爱怎样说便怎样说吧！我傅君瑜从开始便知你是怎样的一个人。杀了那两个小子后，我立即返回高丽，永不再回来。”

风声响起，傅君瑜显是含怒下舍跋锋寒而去。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边道：“这小子落单了，应否乘机来个突袭呢？”

徐子陵应道：“你还有力气吗？”

寇仲颓然摇头。

上面的跋锋寒长长叹了一口气，接着自言自语的冷笑道：“傅君瑜你算得什么，怎到你来左右或明白我。”

话完迅即离开。下面的寇仲和徐子陵却听得心生寒意。

两人在下面没有找到山洞，只好爬回崖上，待到雨势稍竭，方小心翼翼地离开山区。他们朝东北奔去，翻过一座青葱的山岭，在一处树木葱郁的小谷中摘果充饥，休息了一晚，待体力尽复，继续行程。

经过三日的逃亡生涯，两人都有劫后余生、重见天日的感觉。

两天后他们遇上一个村庄，入村问路，知巴陵就在东南五十里许处，不由喜出望外，向村民买了两套粗布衣服，顺道借宿一宵，天未光往巴陵赶去。

由于知道迟早会再遇上跋锋寒或傅君瑜两个可怕的劲敌，他们比之以前任何时间更专志于武道，钻研新领悟得来的奕剑之道。

途中休息时，寇仲道：“还记得毕玄那对男女弟子吗？看来他们一点都奈何不了风湿寒。”

徐子陵苦笑道：“你是说拓跋放和他那俏师妹吗？当然记得，还有洛阳之约呢，但看来我们是要爽约了。”

寇仲道：“这叫为势所迫，谁都没有法子。给恶阿姨和风湿寒这么搞，我和宋玉致的协定怕也要告吹。”

徐子陵愕然道：“什么协定？”

寇仲颓然道：“他宋家把锡良捧作竹花帮的帮主，我则为宋家杀了铁骑会的任少名。”

徐子陵骇然道：“你好像不知任少名是谁的样子。若他是省油灯，早给宋家宰了，何用劳烦你仲少？”

寇仲精神一振道：“记得我说过目标必须远大吗？假设我们能设计刺杀了任少名，铁骑会将受到最沉重的打击，林士宏也等若没了一条臂膀，此消彼长下，竹花帮和宋阀自是势力激长，那将比现在有趣多了。”接着又无精打采道：“但现在与宋玉致失了联络，我们还可以有什么作为呢？”

徐子陵道：“我倒不反对刺杀任少名，这人一向恶名远播，坏事做尽，实是死有余辜。”

寇仲双目亮了起来，奋然道：“得陵少首肯，事情又大是不同，来！我们先到巴陵找素姐再说吧！”

黄昏时分，巴陵终出现前方。两人切入大路，不片晌来到城门，只见城头高挂写上“梁”字的旗帜，门禁森严，出入者均须出示通行证件。轮到他们时，寇仲硬着头皮道：“我们是来访友的。”

把守城门的兵目两眼朝上一翻道：“现在形势紧张，所有闲杂人等，均禁止出入，快给我滚。”

寇仲笑嘻嘻地说道：“我们找的那位朋友，是巴陵帮的人，兵爷你可否行个方便。”接着凑过嘴到他耳边说：“十两银子够了吧！”

那兵目冷冷打量了两人，见他们一副乡农打扮，忽地大喝道：“人来！给我拿下两个奸细。”

十多名守卫拥了过来，团团把两人围着。

寇仲摇手道：“我们找的是香玉山，你不信可找他问个清楚。”

兵目愕然道：“你们竟会是香将军的朋友？”

这回轮到两人愕然相对，香小子怎会忽然成了将军。

徐子陵忙道：“确是如此，烦官爷你通传一声，说是素姐的兄弟来找他呢！”

他不敢报上名字，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兵目呆了一呆，说道：“原来是素素夫人的亲戚，来人还不给我立即上报香将军。”

两人失声道：“素素夫人！”

兵目奇道：“你们难道不知令姐嫁给了香将军吗？”

两人头皮发麻，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一身戎装的香玉山飞身下马，来到两人身前，大喜道：“谢天谢地，终盼到两位大哥来了。”

众兵见香玉山如此尊敬两个乡巴小子装束的亲戚，又称其为大哥，惊讶得合不拢嘴来。寇仲和徐子陵相视苦笑，不知该用什么态度来“对付”这位姐夫。

不过“家丑不外扬”，寇仲一把搭着香玉山肩头往城内走去，冷哼道：“素姐怎会嫁给你的，不是你这小子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吧！”

徐子陵一言不发地走在香玉山另一边，立成挟持之势。

香玉山忙道：“我香玉山怎会是这种人，可能是令姐发现我对她痴心一片，所以肯委身下嫁。你们不知夫人每次想起你们，都担心落泪，你们来了就好了！”

寇仲从袖管中伸出手臂，苦笑道：“看到吗？你一说痴心一片，老子所有的汗毛立即直竖起来。”

香玉山大感尴尬，陪笑道：“若我香玉山有一字谎言，我遭天打雷劈。”

寇仲狠狠盯着他道：“你若敢对素姐薄幸，就算你做了皇帝，我都要取你小命，明白吗？”

香玉山不迭道：“怎会呢？两位大哥放心好了！”

三人沿街疾步，后面追着香玉山十多个牵马随行的亲卫，惹得路人侧目。

徐子陵皱眉道：“你为何会成了将军呢？”

香玉山讶道：“你们没听到消息吗？昏君被杀后，萧二当家以巴陵为都称帝，国号大梁。”接着低声道：“二当家本就是南朝梁武帝萧衍的后人，现在只是恢复旧日称号罢了！”

寇仲点头道：“他倒看得起你，难怪你容光焕发了。”

香玉山赧然道：“实拜两位大哥所赐，加上小弟自己的努力，现在完全复元了呢！”

寇仲放开搂着他肩头的手，哂道：“算你有点自知之明，懂自称小弟，千万别妄想我们会唤你作姐夫。对吗？陵少？”

徐子陵摊手苦笑，说道：“我能说什么呢？”

寇仲发泄似地重重推了香玉山一把，喝道：“来！让我见识见识香将军复元后的轻功，再这么蜗牛般走，天亮了仍见不到素姐呢。”

香玉山踉跄两步后斜掠而起，落到一所民房顶上，两人忙追着去了。

素素温柔的声音从内厅传来，似正跟人说话。直至此刻，寇仲和徐子陵仍很难接受素素已为香家妇这事实。尤其她的丈夫是香小子。就算想破脑袋，他们也不明白香玉山有什么特别吸引异性的地方，可令素素倾心。她爱的该是李靖才对。

香玉山旋风般冲入内堂，大叫道：“夫人、帮主，你们看是谁来了？”

止步门外的寇仲和徐子陵大感愣然，香玉山口中唤的帮主究竟是谁呢？

素素“啊！”地娇呼一声，接着有另一女子道：“让我替素姐看看。”

竟是巨鲲帮帮主，美人儿师傅云玉真。

当她掠至门口，见到寇仲和徐子陵时，一对俏目立时亮了起来，俏脸毫无保留地现出惊喜之色，娇呼道：“天！你们终于来了。”

寇仲哈哈一笑，抢前一步，探手在她脸蛋摸了一把，笑道：“美人儿师傅清减了，是否因记挂着徒儿哩？”

云玉真神情复杂，既嗔且喜地狠狠白了这轻薄自己的“徒儿”一眼。徐子陵已在两人身旁掠过，进入内堂。

素素刚从椅子被香玉山扶起，一脸不能相信的狂喜神色，颤声娇呼道：“小仲！小陵！”

寇仲和徐子陵的目光同时落到她微隆的小腹处。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就像正深深迷失在一个奇异的梦境里。

素素哭完又笑，笑完又哭，情绪激动。吓得寇仲和徐子陵万般劝慰，才逐渐平复过来。香玉山派人弄来了一席丰富的肴馔，让两人大快朵颐。素素、云玉真和香玉山三人只陪他们吃了一点。说起别后发生的事，真的怎都说不完。

香玉山叹道：“丹阳在辅公祏攻入前，我们连夜逃走，夫人却不肯离开，郡主只好点了她的睡穴。杜伏威一向和我们势如水火，给他拿着必然没命。我们在青楼门外留下标记，你们看不见吗？”

寇仲苦笑道：“还有什么标记？楼子给烧通顶了。”

云玉真道：“我们在永世等了你们整个月，最后知道你们在余杭和常熟先后大破海沙帮与沈法兴。派人往寻你们时，你两人又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素素的眸子又红了起来，怨道：“你们不懂得早点来找人家吗？”

徐子陵忙赔罪道：“是我们不对，一时想不起你们会返回巴陵郡。”

寇仲岔开了问香玉山道：“你们目下的形势如何？”

香玉山兴奋地说道：“形势相当不错，刚攻占了郁林和苍梧，现在我方的右路元帅董景珍正与铁骑会争夺番禺，胜者势将成为南方霸主。”

寇仲精神一振道：“我正想找任少名试刀，这小子在哪里？”

香玉山和云玉真同感愕然，呆盯着他。

素素不悦道：“小仲专爱作危险的事，任少名的武功在南方数一数二，与林士宏齐名，会是好对付的吗？姐姐要你们留在这里陪人家，你们都不知道牵肠挂肚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

寇仲笑而不答，下面却踢了徐子陵一脚。徐子陵微一摇头，不肯为他出头。

寇仲无奈下径自向香玉山试探，说道：“若干掉任少名，番禺就是你们的了。”

香玉山皱眉道：“不要说任少名，只是他座下的左右护法恶僧法难和艳尼常真，无不是一等一的高手。加上现时人人怕会被人刺杀，故他们防范极严，纵是宁道奇肯当刺客，成功的机会仍很低。”又道：“明天我上朝禀明圣上，他一向对两位大哥非常欣赏，必会重用，那夫人就不用担心两位大哥了。”

寇仲淡淡说道：“不用劳烦了！我两兄弟过惯自由自在的生活，不惯听人号令。”接着不理一脸失望之色的香玉山，转对云玉真道：“美人儿师傅现在干什么买卖呢？”

云玉真横了他娇媚的一眼道：“都是些运货送货的粗活，寇公子绝不会有兴趣。”

听她这么说，寇徐立时猜到她有了萧铣这大靠山，巨鲲帮势力大增，负起运送物资的重任。

寇仲哈哈一笑道：“真巧，我们现在干的也是运货行业，差点忘了告诉香小……香将军。”

遂把段玉成他们会到巴陵一事，告诉香玉山。

云玉真奇道：“为何你们不走在一道？”

寇仲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们两个给跋锋寒这混蛋追杀了数百里，怎能和他们一起走！”

香玉山和云玉真大吃一惊，同时失声道：“跋锋寒？”

徐子陵讶道：“有什么问题吗？”

素素花容失色道：“你们真不知天高地厚，跋锋寒自入中土后，连败数十名家高手，战无不胜，声名之盛，尤在四大阀主之上。几个大门派曾数次派人联手围攻他，最后仍给他从容逸走，还杀伤了很多人。你们怎会惹上他的？”

寇仲哂道：“我们才不怕他，若非他有高丽来的傅君瑜联手，我们会让他吃不完兜着走。”

香玉山等全呆了起来。

云玉真不可置信地说道：“高丽女傅君瑜更胜罗刹女，既是她和跋锋寒联手对付你们，你两个怎仍可脱身？”

寇仲在台下探手到她大腿摸了一把，弄得她娇躯微颤，耸肩道：“有什么稀奇？给追杀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们何用吹这种牛皮。”

香玉山仍是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们和他们正面交过手吗？”

寇仲道：“当然动过手，否则不用逃几百里，最后走到这里来。”

香玉山和云玉真面面相觑时，素素责道：“小仲！你斯文点好吗？仍改不了说粗话的坏习惯。”

寇仲嘻嘻笑道：“我是故意说粗话，才可听到姐姐动人的责备语气呢。”

素素喜滋滋地白他一眼，说道：“还是小陵比你乖得多，这么顽皮。”

一时间，席上荡漾着姐弟间真挚的感情，往昔三人相处时的美好光景，似在这一刻又回来了。

徐子陵一觉醒来，整个人神足气满。见到素素安然无恙，又有了她自己选择的归宿，他放下心头大石。昨夜卧床练功，精气神进入前所未有浑成一体的境界。他瞧着帐顶，心神却贯注在由傅君瑜启发而来的奕剑术上。那是于战斗中同时把握到全局所有变化和不变化元素的理想境界。敌我双方对敌时，就像互相下子，总有可寻的隐伏线索。那是一种必须从实战经验始能培养出来的眼光，更要本身的实力去配合。像傅君瑜那天看似随意又不能威胁到寇仲的几剑，偏能使寇仲手忙脚乱，皆因她能洞察先机，就像每下一招棋都逼得对方穷于应付。

正想得入神时，素素的声音在门外道：“小陵！起床了吗？”

徐子陵忙跳下床去，披上外袍，拉开门让素素进来。

坐好后，素素叹了一口气道：“你们恼怪姐姐嫁了给玉山吧？我也不知为何会这样，更知道你们不欢喜他，但他心地是很好的。”

徐子陵微笑道：“姐姐太多心了，我们起始不欢喜他，只是因存有一点小误会而已！后来明白了，早雨过天青，现在只会为姐姐嫁得如意夫婿而高兴。”

到了这种地步，他还能说什么呢？他和寇仲不同。寇仲不喜香玉山，是看不顺眼；他却因香玉山过于世故圆滑而对他没有好感。

素素幽幽地说道：“姐姐除了玉山外，只有你们两个亲人。但姐姐知你们志在千里，很快又要离开我。事情真要这样吗？你们为何不留在这里发展呢？”

徐子陵怎能告诉她寇仲要争霸天下做皇帝，而自己则看淡一切，只希望能像闲云野鹤般遍游天下。正不知怎么回答。素素续道：“现在外面的人，除李密和东溟派外，想从你们身上追出杨公宝藏下落的真个多不胜数，但你们却一点不为自己安危着想，你来教姐姐怎么办？”

徐子陵大感头痛，苦笑道：“要杀跋锋寒的人恐怕不会比想杀我们的人少，但他还不是活得很风光？姐姐不要再为我们费神好吗？好好相夫教子，我们有空便来探你们。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

素素立时秀眸闪亮，笑道：“你们快来给姐姐想想，看可起个什么好名字。”旋即又像记起某事地压低声音道：“小仲是否喜欢上云帮主？”

徐子陵发觉愈来愈难和素素说实话，因为事实上寇仲只是玩弄云玉真的感情，就像云玉真以前玩弄他们的感情那样。你骗我，我骗你，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只好含糊应道：“我不太清楚他们间的事。”

素素蹙起秀眉担心地说道：“云帮主虽很能干，却不是正经女子，和独孤阀的一位公子更有纠缠不清的关系，另外又与侯希白暗中有往来。你找个机会和小仲说说吧！他最听你的话。”

徐子陵口中唯唯诺诺，心底里却在苦笑。他这位姐姐心肠既好，思想更是单纯，仍当寇仲是个小孩子。而眼前真正的寇仲是根本不会被任何人左右，包括他徐子陵在内。

寇仲推门而入，见到两人即哈哈笑道：“我还以为小陵仍赖在床上，原来早和偏心的素姐在谈天，不是在说我吧？”

素素心虚，俏脸飞红，有点手足无措。

寇仲讶道：“原来真在说我！”

徐子陵哂道：“说你又怎样？素姐是关心你，怕你给坏人坑害了。”

寇仲明白过来，哑然失笑地在仅余的一张空椅子坐下，叹道：“如今我们三姐弟又重聚了！”

素素轻颤道：“你们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好吗？当姐姐求你们好了。”

寇仲苦笑道：“今晚我们坐船到九江去，假设一切妥当，几天后会回来。”

素素愕然道：“到九江去干什么？玉山知道吗？”

九江是鄱阳湖与长江交汇处的战略重镇，属林士宏的势力范围。由巴陵顺流而下，两天便可抵达。徐子陵自然猜到他是想趁盐货尚在途中的时刻，完成刺杀任少名这近乎不可能的任务，故没有作声。假若真能击杀任少名，事后又安然脱身，势必威震天下。有了名声后，做起事来自更得心应手。且如此又可打破林士宏和任少名联手所形成的垄断南方之局，寇仲此着确是老谋深算。如果南方落入寇仲手里，再进军夺得关中，那北方诸雄，就只有挨打的份儿。

寇仲露出一个充满信心的笑容，柔声道：“说到底我是为了素姐。林士宏和任少名均会到九江，商谈正式结盟的事。此事若成，他们第一个目标是进取巴陵，所以必须及早加以破坏。此事是姐姐的夫君告诉我的，还为我们安排一切，你说他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素素色变道：“玉山怎可让你们去冒这个险，不！我要去和他说。”

徐子陵一把拉着她柔软的玉手，恳切地道：“姐姐放心，小仲说得对，若不及早破坏任林两人的联盟，南方将会成了一面倒的局面，连远在岭南的宋阀亦无立身之地，更不要说你们巴陵帮了。”

寇仲见徐子陵罕有地附和他，虽明知主要是为素素着想，仍大喜道：“小陵说得对！素姐啊！你信任我们吧！割了任少名的臭头后，我们回来陪姐姐玩上几天，才继续北上。”

敲门声响。

香玉山进来道：“吃过早膳后，我们入宫去见圣上，两位大哥意下如何？”

在香玉山的十多名亲卫前后簇拥下，寇仲和云玉真、香玉山和徐子陵分作两排，策骑驰出将军府，朝梁帝萧铣改建总管府而成的皇宫缓缓驰去。寇仲和徐子陵昨天由于心切要见素素，兼之又在晚上，并没有留意城内的景色，这时才发觉其出色之处。这个北靠长江，西抵洞庭的商业大城市，规模宏大，城呈方形，以十字大街为中轴，街衢房舍均整齐有序，临街的民房多以插拱出挑檐廊，夏日遮荫，霪雨防淋，既方便行人，感觉上更是亲切舒适。家家户户的门面都用木雕花饰装修，便知住民殷富，人人安居乐业。由于巴陵帮一向与隋室关系密切，故在郡内成一帮独霸的局面。萧铣本身是地方官，向得当地富绅支持。炀帝既死，巴陵帮顺理成章把地头接收了，郡人只有额手称庆，故而能不像其他帮会般须经斗争战火，郡内一切得以保存元气，亦成了巴陵帮梁皇朝最利于争霸的条件。

现在南方共有六大势力。声势最盛的自是占领了历阳和丹阳两大重镇的杜伏威和辅公祏的江淮军，但由于他们要应付北方诸雄，暂时无暇向南拓展。李子通虽占了江都，但由于该地被炀帝和隋军搞得乌烟瘴气、元气大伤，是外强中干。沈法兴的江南军偏处东南，西北之路为李子通、杜伏威所阻，南则受制于雄据广东的宋阀，一时仍难有所作为。故而南方的战争舞台，顿成了林士宏和萧铣两大势力争持的局面。

目前仍以林士宏占优，皆因有铁骑会之助，由此可知“青蛟”任少名在南方战场的关键性。寇仲正是看通这点，故以此来向宋玉致作交易。换了任何其他条件，宋阀都不会感兴趣。此时众人经过一道横跨长街的过街楼，徐子陵仰首上望，正欣赏其富饶特色的镂花窗户和翘起的屋檐，感受着市内喧闹的气氛时，一股难以形容，但又无比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就像那趟被“影子刺客”杨虚彦偷袭前的感觉。刹那间，他知道杨虚彦来了。

寇仲蛮有风度地扶云玉真登上马背，自己亦飞身跨蹬，与她并排驰出将军府的大门，笑道：“美人儿师傅愈来愈标致呢！”

云玉真轻夹马腹，白他一眼道：“你何时才改得了这种甜言蜜语的坏习惯？”

寇仲哑然失笑，摇头叹了一口气，凝望人车渐多的大街前方，淡淡说道：“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幸好美人儿师傅眼中小徒的缺点，可能正好是小徒的优点。师傅表面虽戚戚然，却实心喜之。否则白我那一眼不会那么娇媚诱人。”

云玉真“噗嗤”一声娇笑，没好气地说道：“我哪有这种只学晓一招自我陶醉的劣徒，从此将你逐出师门，永不录用。”

寇仲转头向徐子陵嚷道：“小陵！我们给美人儿师傅逐出师门呢！以后可为所欲为了。”

徐子陵笑道：“不要骚扰我欣赏这座名城的风光。”

寇仲见徐子陵不肯搭腔，别回头来向云玉真压低声音说道：“我可以为所欲为了，云帮主你怕吗？”

云玉真迎上他的眼光，送他一个媚眼道：“怕就不会亲自陪你到九江去，在我眼中，你和小陵永远是那对不会成长的大孩子。”

寇仲故作讶然道：“美人儿师傅忘了既被我亲过嘴，又曾大恣手足了一番似的。”

云玉真立时俏脸飞红，状似大嗔却以蚊蚋的声音狠狠道：“你忘了这是通衢大道吗？前后左右都是人，亏你说出这种无赖的话来。”

寇仲见到她的狼狈状，欣然道：“够刺激了吧！哪个男人能令美人儿师傅的反应强烈至此呢？”

云玉真招架不了时，两人来到通街楼底下，寇仲亦心现警兆。异变突至。楼底离地两丈许高的通街楼一扇雕镂精美、向着他们的大花窗突然爆炸开来，化作含蕴劲气的千万点木屑，朝下面经过的马队激射而去。早有警觉的徐子陵和寇仲首先作出反应。在杨虚彦动手前的一刹那，徐子陵已断定了这最可怕的刺客的目标并不是他们，而是香玉山。刺杀行动显是精心计算过的行动，绝非仓促举事，因他们还是昨晚才抵巴陵，除非杨虚彦是活神仙，否则怎能在这里待他们送上门来。香玉山在巴陵帮中的重要性，有点像沈落雁之于瓦岗军，专责情报的工作。自创帮以来，巴陵帮一直从事青楼的经营，旗下妓院遍布全国，故消息之灵通，可说没有其他任何势力能出其右。而香玉山之所以能被提拔为将军，正因他负责的是这关键性的重任。假若他被刺杀，对巴陵帮的打击，将是非常严重。

徐子陵哪敢怠慢，由裤管抽出“断玉”匕首，弹上半空，杨虚彦的长剑一道闪电般在激雨溅飞般的木屑助威下，向香玉山射去。寇仲心生警兆，抬头上望时，见到的只是眩目的芒光。在刹那之间，他体会到徐子陵的身受，就是眼皮受剑气的压力，什么都看不见。若非知道其中玄虚，换了任何人，此时必会惊惶失措。但寇仲却冷静如井中水月，手上马鞭“呼”地一声扬上半天，带起尖锐的啸声，往剑气的来源猛力抽打。香玉山、云玉真和众亲随却是阵脚大乱，首先是给木屑射中身体，其中功力较弱的几个卫士，护身真气立被粉碎，人仰马翻。功力高强如香玉山、云玉真，亦因坐骑中招失蹄，狼狈不堪，更不要说反击了。

“叮！”徐子陵的断玉匕首架在杨虚彦雷霆万钧一剑的锋锐处。杨虚彦的长剑立时传来一股奇怪的拉扯力道，使徐子陵全力的挡击不但完全用不上劲力，断玉匕首还差点脱手甩飞。这天下闻名的刺客显然想不到有人能及时格挡他必杀的一剑，再要疾施杀手时，寇仲的鞭梢已往他后背抽来。以杨虚彦之能，亦无法在这种情况下扑杀徐子陵，因同时又要应付寇仲的杀招，心中暗叹，倏地腾升。

“铮！铮！铮！”徐子陵在他升高前，倏忽间再刺三刀。杨虚彦硬挡了他三击，借力飞退回通过街楼的破窗去。寇仲这时由下追至，长鞭先一步卷往他的双足，岂知杨虚彦不知使了个什么手法，身上长袍甩脱下来，一片云般往寇仲罩下。徐子陵给他逼得坠往地上时，寇仲凌空横移，避过敌人出人意表的怪招，此时杨虚彦已没入破洞里去。交手至此，各人见到的只是杨虚彦鬼魅般的影子，一点看不到他的形相。

香玉山此刻才拔出长剑，大喝道：“追！”

不过他自己都知道，杨虚彦早凭惊人的轻功，逃得连影子都没有了。

萧铣一身皇服率众亲自出宫门接见，把两人接进大堂，听毕途中遇上杨虚彦行刺香玉山的惊险过程后，叹道：“玉山真是鸿福齐天，今日若非有两位小兄弟在旁，必然凶多吉少。可见我大梁皇朝上承天运，非人力所能变更。”

这大梁皇帝体魄强壮，外形威武，差点及得上寇徐两人过人的高度，年纪在三十五、六许间。不知是否真的当运，整个人像会发光似的，神采照人，凭此亦可看出他的气功已达第一流高手的境界，可与杜伏威之辈争一日短长。他的脸上似乎永远堆着凝固不动的微笑，这或许是他嘴角友好而愉悦的向上翘着，但若再深入观察，会发觉他眼睛内流露出一种冷若冰霜的沉着，可令人心生寒意。这是个绝不简单的黑道枭雄。

后面的云玉真不解道：“以前炀帝仍在时，杨虚彦还可说是奉昏君之命行事，现在他究竟为谁力呢？”

香玉山道：“最大可能是王世充，听说王世充亲姐的女儿生得国色天香，是杨虚彦心仪的美女。”

众人步人大堂，寇仲和徐子陵一看下均感愕然。他们本以为必是文臣武将分立两旁，侍卫环护之局，岂知堂内没有半个守卫，奇怪是萧铣领着他们笔直穿过大堂，来到后进一个摆了两组酸枝台椅，布置简雅贵气的小厅堂处。

更令两人讶异的是萧铣停了下来，叹道：“这身龙袍和冠帽真要命，穿戴得人挺不舒服。”

接着两名侍从为他解冠脱袍，露出里面的文士服，令萧铣登时添了几分儒雅之气。

萧铣见两人呆瞪着他，哑然失笑道：“我的称帝只是形势所逼，你不称帝，别人以为你没有志气，既不肯依附，更不会怕你。所以我在外人之前总要装装门面扮皇帝，但寇小兄和徐小兄已是自己人，不用多此一举。”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看出彼此心中的懔然。萧铣果然不简单，笼络人的手段更是高明得不着痕迹，亲切自然，惹人好感。

萧铣从容微笑，说道：“来！坐下再聊！”

在他带头下，寇仲、徐子陵、云玉真和香玉山围桌坐下。

萧铣背对着窗外阳光充沛的大花园，摇头喟然道：“真是可惜，玉山告诉我两位小兄无意加入我军。但人各有志，我萧铣自是尊重两位小兄的决定。何况我和两位小兄既成好友，已是心中欣慰。”

寇仲拍台叹道：“难怪巴陵帮在二当家手上，声势远胜从前，现在得见二当家，才骤然醒悟箇中原因。”

萧铣呵呵笑道：“寇小兄真会捧人，言归正传，两位小兄为何对刺杀任少名这么有把握呢？”又沉吟道：“他的流星锤名列奇功绝艺榜上，使得出神入化，宜远宜近，生平除了被天刀宋缺率兵杀得落荒而逃，硬被赶离岭南外，从未逢过敌手。”

寇仲露出一个充满强大信心的微笑，淡淡说道：“若不冒点险，何能成大事。”

云玉真听着他充满豪情壮气的话，看着他充满某种难言魅力的笑容，秀眸射出迷惘神色。寇仲似有所觉，朝她回敬个充满促狭笑意的一眼，美丽的帮主立时霞烧玉颊，又嗔又羞的垂下头去，神态婉媚动人。徐子陵亦看得心中一动，对她的观感略有改善。

萧铣却是视若无睹，目光落到徐子陵脸上，温和地道：“徐小兄似是惜语如金的人。”

徐子陵潇洒地耸肩道：“萧当家误会了，我只是不知说什么才好罢了！”

萧铣哈哈笑道：“说得好！我最喜欢和有真性情的人结朋友，两位是至情至性的人，从两位与素素夫人间的姐弟真情可以看到。目下判断两位能否成功刺杀任少名，尚属言之过早，但若是过于危险，寇小兄和徐小兄务须忍他一时，暂且作罢。”

寇仲暗叫厉害，点头道：“二当家的忠言，我兄弟俩铭记心头。”

萧铣道：“此去玉山亦会随行，并动用一切人力物力来协助两位。你们除了要小心任少名外，更要小心林士宏，此人不但武功高强，更是狡猾凶辣，兼之手下高手如云，其中尤以给他封为国师的崔绝秀文武双全，智计过人，须格外留神。”

徐子陵愕然道：“香将军不必和我们去冒这个危险。”

香玉山插嘴道：“只有我清楚九江的情况，可作出最适当的安排，换了其他人，实难当此任。”

萧铣断然道：“可进则进，须退则退，没有玉山陪你们去，我怎能放心，两位小兄万勿拒绝。”徐子陵和寇仲对视苦笑，心想若香玉山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怎样向素素交待呢？

黄昏时分，一艘巨鲲帮的中型快速船舰，开离巴陵，顺流东下。徐子陵和寇仲立在船尾处，瞧着风帆驶过激溅起的波纹，脑海中仍浮现着素素送别时的凄楚情景，差点就想折返去安慰她，告诉她会永远陪在她身旁。香玉山的安危成了他们肩头的重担。

寇仲叹道：“想不到萧铣是个这么厉害的人物，一句不提杨公宝藏，恪守以前在那封信的立场。”

徐子陵道：“此人很难捉摸，颇有点高深莫测，可肯定他在武功和权谋上是一等一的高手，比老爹要滑溜多了。”

寇仲笑嘻嘻道：“有其主必有其手下，现在我知道香小子是向他偷师的。”

徐子陵凝望正给太阳余晖渲染得像一幅图画的云天与远山，默然半晌，低声道：“我们为何这样不欢喜香玉山呢？是否一种偏见，又或妒忌他把素姐从我们间夺去了。”

寇仲微一愕然，思索好一会后道：“或者是开头的印象很重要。首先他是经营妓院和赌场的人，通常这类人很少是正人君子。其次是他屈于势力，把我们出卖给彭梁会的艳娘子任媚媚，所以在心中总认定他不是可靠的人。现在只有希望他对素姐是真心的，而不是利用她来驱策我们。”旋即又笑道：“不要谈这种令人头痛心烦的事好吗？我们眼前有个脱离青头行列的机会，我可让你先上马的，够义气了吧！”

徐子陵呆了一呆，好半晌明白过来，皱眉道：“你该知道答案，我情愿你去找青楼的姑娘，也不想你和云玉真搞上。”

寇仲微笑道：“美人儿师傅与青楼姑娘唯一的分别，是她可自由选择床上的对手，而且像她那么美丽的女人，青楼内亦是罕见，小陵你实在没有道理反对。”

徐子陵淡淡说道：“还有另一个分别是青楼姑娘以金钱作交易，你和云玉真却是以感情作交易，看看最后谁要付出更大的代价。若你要利用她去控制巨鲲帮，我心里会很不舒服。”

寇仲默然半晌，低声道：“假若我是真的喜欢她呢？”

徐子陵哂道：“若你真正喜欢她，就不会拿青楼女子来和她作比较。”

寇仲苦笑道：“争霸天下可是寸步不能相让的事，若我学你般事事讲求原则，绑手绑脚，偏又要去和像李密、王世充那些心狠手辣、奸猾如狐的人争雄斗胜，那和送死实没有多大分别。”

徐子陵探手搭着寇仲的肩头，微笑道：“对这情况，我是明白的，所以劝你不要去蹚这浑水，不过既然你立下宏愿，我亦不会从中阻挠，令你放不开手脚。不过你问我意见，我当然不会说违心话来讨你欢喜。”

江风吹来，两人衣衫猎猎作响。

寇仲呆望江流，喃喃道：“有时我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甚至想到放弃一切，随你四处闲荡，过些优哉游哉的日子。但又觉得这样会错过了无数动人的东西。而且我确想为这乱世尽点心力，使万民能过安乐的日子。你难道忘了我们曾目睹战火所带来的可怕灾难吗？”

徐子陵道：“这就叫人各有志了。不过你若想令万民幸福，可拣选有德能者加以劻助，亦可达致心愿。”

寇仲嗤之以鼻道：“有了炀帝这昏君作前车之鉴，我再不会轻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高门大阀，根本看不起我们这些市井出身的人，夜了！该好好睡一觉才对。”

徐子陵心中暗叹，忖道这是最后一次劝寇仲打消争霸天下的意图，以后再不会就这事再劝说他了。

寇仲回房后，情绪非常低落，心知由于彼此理想的不同，已与自己这好兄弟的分歧愈来愈大。问题是双方均不会有改变。在舱房窄小的空间内，他来回踱步，不片刻进入物我两忘的修炼境界。他和徐子陵的练功方式恰恰相反，一动一静。这或许正是他和徐子陵的分别：一个求动，一个求静，最后演变成寇仲要出而争雄天下，而徐子陵只愿退隐山林。

“咯！咯！”敲门声把寇仲从潜修中唤醒过来，拉门一看，巧笑倩兮的云玉真俏俏立在门外。

若换了在和徐子陵说刚才那番话前，寇仲会对云玉真这么送上门来欢迎都来不及，现在心中却丝毫没有半分男女间的情欲感觉，淡然道：“还没睡吗？”

云玉真轻轻道：“我刚和玉山商量过，可以进来谈谈吗？”

寇仲无可无不可地招呼她入房，坐下后云玉真道：“据消息林士宏目下仍在鄱阳，任少名则会于后天先一步到九江去，因为他迷恋上当地春在楼最红的阿姑霍琪。”

寇仲精神大振道：“春在楼是否巴陵帮的？”

云玉真道：“哪有这么理想，巴陵帮在那里的四间大小赌场和两所青楼，在鄱阳会大军入城的第一天，立即给夷为平地。现在巴陵帮在那里的人要鬼鬼祟祟过活，若给发现身份，立刻没命。”

寇仲皱眉道：“我们怎样入城呢？”

云玉真道：“这个倒容易，由于我们在番禺牵制着铁骑会的主力，杜伏威的江淮军又逼得林士宏须陈兵历阳之南的新安郡，所以九江兵力不强，城防松懈，且由于林士宏以高压统治，又纵容铁骑会的强徒奸淫妇女，故极不得民心，以致新征来负责守城的民兵团纪律废弛，没有人肯真心为林士宏卖命，其中部分军官更给我们收买了。”

寇仲沉吟片晌，说道：“我们必须趁林士宏抵达前，把任少名杀死，知否他身边有什么高手呢？”

云玉真道：“任少名对自己的武功极为自负，出外一向轻车简从，只有四、五个人随身，但这些人都是一流的好手，且假若恶僧法难或艳尼常真任何一人在他身旁，下手会倍增风险。”

寇仲问道：“这两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么厉害？”

云玉真道：“他们两个是为任少名建立铁骑会的功臣，据传任少名有铁勒人的血统，甚或是铁勒王派他隐蔽身份前来中原兴风作浪的，故对我们汉人非常残暴。恶僧法难一向是江南剧盗，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所不为，后因惹起众怒，最后不得不投靠任少名，在他护翼下，继续作恶横行，到现在为止，谁都奈何不了他。”

寇仲奇道：“他真是出家人吗？”

云玉真耸肩道：“这个没有人清楚，更没任何方外门派肯承认他是弟子。只知他爱穿大红袈裟，又刮了个秃头，口口声声自称贫僧，故名之为恶僧。”

寇仲大感兴趣地问道：“艳尼又是怎样美艳如花，毒如蛇蝎呢？”

云玉真白他一眼道：“你们男人真要不得，说起美丽的女人个个一副心怀不轨的好色模样。”

寇仲这时已淡忘了和徐子陵间刚才不愉快的交谈，笑嘻嘻道：“有美人儿师傅在这里，我哪有空去想别的女人。”

云玉真横了他娇媚的一眼，续道：“艳尼是恶僧的女人，不过也常去勾搭别的男人，弄得乌烟瘴气，偏是法难却不闻不问。我们怀疑艳尼常真是天下最神秘和邪恶的家派阴癸派的门人，甚至法难也是同一出身，只不过没法证实吧！”

寇仲大感愕然。

云玉真道：“这对恶僧尼是铁骑会的护法，是任少名的左右臂，当年若非有他们拼死护着任少名，他可能早丧命于天刀宋缺的手上。”

寇仲沉声道：“那就一举把他们都干掉吧！”

云玉真没好气地说道：“恶僧艳尼本是仇家遍天下，但到现在仍是活得好好的，你以为只是他们运气好吗？”

寇仲伸个懒腰，长身而起道：“夜了！不如睡觉吧！”

云玉真站起来道：“早点睡也好，到九江后便难有这种轻松的时刻。”

寇仲大模大样地走到房门处，拉上门闩，伸指轻弹，油灯应指熄灭，房内立陷进黑暗中。

云玉真吓了一跳，低呼道：“你在干什么？”

寇仲倏地移到她身后，长臂探出，从后把她搂贴，一对手在她小腹间摩挲着，咬着她的小耳轮道：“师傅请过招！”

云玉真给他搂得娇躯发软，神志迷糊下，给他拦腰抱起，放到床上去，半句抗议的话都说不出来。

徐子陵翌日醒来，拒绝到舱厅与香玉山等共膳，独自在房内打坐。每次练功完毕，他有种自得自足，不假外求的满足感。奇怪的是以前他也如寇仲般很喜欢吃东西，但功力愈深，食欲却递减，尤厌荤腥，反而野菓菜蔬最对他胃口。甚至两、三天不吃东西亦没有问题。今天他之所以要独留房中，皆因发觉身体出现了奇异的变化，竟然整层皮脱了下来，像蛇蜕皮的情况。新的皮肤又滑又嫩，仿似婴儿，使他看来更是异采照人。徐子陵并不太把这种变化放在心上，举起双手，作出不同的架式，同时把真劲运行到手上去。他对自己这双变得更晶莹修美的手愈来愈有信心，当贯注真气时，硬挡任何神兵利器也不会有丝毫损伤，却比任何神兵利器更要灵活和随心所欲。昨天正面与杨虚彦交锋时，他清楚感到自己在武学上的进步。杨虚彦飘忽若神的剑法，再不是那么难以捉摸。正因他把握到杨虚彦奇异的剑功，方保得住香玉山的小命。徐子陵虽非好斗，却深知在江湖上强者为王的道理。你不杀人，就要被杀，尤其在纷乱的大时代，根本没有道理可言。

这时寇仲神采飞扬的来了，定神一看，“咦”地一声道：“为何你变得和以前很不相同，整个人像会发亮似的？”

徐子陵淡淡说道：“你不是也变了吗？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不过请不要告诉我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寇仲心知肚明瞒不过他的耳朵，尴尬地坐在床沿处，叹道：“有些事迟早会发生的。”又顾左右而言他道：“听香小子说任少名的功夫和老爹相差无几，最多只是差上一筹半筹，事情看来非常棘手。”

徐子陵道：“你说跋锋寒厉害呢？还该是老爹厉害点？”

寇仲皱眉道：“这真是很难下判断，照我猜应是跋锋寒厉害少许，因为他仍很年轻，每日在进步中。”

徐子陵道：“假若我们联手双战跋锋寒，你认为可有胜算。”

寇仲默思片晌，苦笑道：“虽是我们的赢面较高，但势必有一个给他拉去陪葬。这小子真难应付。那天若非先攻其不备，我两兄弟可能永远横躺在那片密林里。”

徐子陵微笑道：“此次恕我不敢苟同仲少你的判断。若我们再和跋锋寒交手，他必败无疑，因为我已想通了奕剑术，更想通了可斩下任少名臭头的战术。”

寇仲大喜道：“这次是你最令我兴奋的不同意见，快说来听听！”

徐子陵朝窗口瞧去，望着不断变化的岸景，露出回忆的神色，油然道：“打自那趟击退李子通开始，我发觉我和你的武功可合营而成威力倍增的联击之法，但总想不到实际上如何进行。”接着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地道：“昨晚终于想通。”

寇仲瞪着他道：“我明白了，是奕剑术吧。”

徐子陵叹道：“正是奕剑之法，试想假若我们能把握全局，再超离棋局似的战场，凭着我们自少培养出来的默契，联手全力对付一个人；宁道奇、毕玄那种级数的高手或者不敢说，但保证跋锋寒、老爹都要没命，更不要说任少名了。”

寇仲拍腿道：“我真的明白了！我们联奕之术最厉害处是千变万化，全无成规，我作鱼游你作鸟飞，且一寒一热，谁能抵挡。我们终于差点无敌于天下了，可惜却要靠人多去欺人少。”

徐子陵摇头道：“不理对方有多少人，我们仍是两个人去应付。是了！你的井中月丢失了，拿什么来替代呢？”

寇仲抓头道：“我玩刀玩得有点厌了，但又不知玩什么好？”

徐子陵道：“那天我见你用马鞭很上手，以软鞭来破流星锤，该很有趣。”

“呼！”长鞭越过甲板两丈的空间，在香玉山、云玉真和一众巨鲲帮徒的旁观下，先是灵蛇般在甲板上延伸，到了徐子陵脚前三尺许处，鞭梢像蛇头般昂起，闪电点往徐子陵的小腹。众人无不叹为观止，两丈半长的皮鞭到了寇仲手里，变得充满了生命的感觉。徐子陵看也不看，右手拇指下按，正中鞭梢。两人同时剧震，往后退了一步。长鞭后继无力，回到了寇仲的头顶，旋出了五、六个圈旋，煞是好看。

徐子陵摇头道：“不行！总没有抽向杨虚彦那一鞭的味道。”

寇仲笑道：“皆因我运鞭前瞧了美人儿师傅一眼，故此无法专心罢了！”

云玉真在一旁嗔道：“自己不行，却赖在人家身上。”

徐子陵道：“不是专心与否的问题，而是太过着迹，软兵器自有软兵器的特性，不像硬兵器如刀般总受到方位角度的限制。你有没有办法使鞭子像长了眼睛般自动改向，攻敌意想不到的位置呢？”

寇仲呆了半晌，忽地鞭子照头照脑般往徐子陵抽去，眼看要打中徐子陵，徐子陵倏地横移，岂知鞭子近鞭梢六尺许处突然奇迹似的弯折，追着绕到徐子陵背后，拂往他后脑去。

徐子陵喝道：“这就差不多了！”晃了一晃，鞭子落空，似要回旋往寇仲的方向，忽地鞭身现出一阵波浪般的纹样，接着化作十多圈鞭影，骤朝徐子陵脸门窜去，神乎其技之极。

香玉山和云玉真看得目瞪口呆。他们知道寇仲是初次拿起鞭子练习，却像别人整辈子在用鞭那样，丝毫没有生手的感觉。最厉害是他不但能气贯鞭梢，还能凭真气控制得鞭子任意变化改向，攻敌防不胜防之处。

“啪！”徐子陵连续三掌拍散鞭圈，又往后飞退，避过寇仲这一轮猛攻。

寇仲洒脱地把鞭子回扯，蛇般缠到腰间去，高举双手道：“鞭子不见了！”

香玉山一震道：“假若寇大哥能先用其他兵器惑敌，然后突然出鞭，会令人更难抵挡。”

寇仲呆了一呆，然后竖直拇指道：“香将军确够精明，一于依你之言，不过你可要给我找把好刀，左刀右鞭，让任少名吃不完兜着往地府走。”

一个巨鲲帮徒忙解下佩刀，送到寇仲手上，嚷道：“刀来了！”

众人一阵彩声，士气昂扬。寇仲接过大刀，“嚓！嚓！嚓！”望虚空劈了三刀，立时生出一股惨烈的刀气。刀子倏停，锋指徐子陵。徐子陵一个闪身，到了寇仲身前，两手化出漫天掌影，铺天盖地地向寇仲发动攻势。寇仲左手急劈数刀。刀掌交击，一时劲气旋飞，逼得众人往外退开。突然寇仲先朝后移，再往腰间抹去，长鞭毒龙般脱腰而出，鞭鞘往徐子陵胸口点去，再又忽然上扬，缠往徐子陵的脖子，变化之巧，令人瞠目。徐子陵伸指弹在鞭梢处，哪知寇仲一个大旋身，不但左手刀劈至，长鞭更绕了一个圈，弯至徐子陵身后下盘，抽往他腿弯去。徐子陵腾身而起，掌尖扫中刀锋，同时一拳击往寇仲脸门，动作从容，潇洒好看。众人一阵彩声。

寇仲游鱼般滑开，哈哈笑道：“我错在太早用鞭，假若我能用刀把你劈得连老子的鞭都忘掉，就有机会把你这小子收拾。”

徐子陵落地立定，肃容道：“此正为关键所在，假设你能令任少名全力招架，鞭子势有可乘之机，因为他发梦都想不到你另有杀招。”

香玉山抓头道：“我死也不能相信寇大哥以前既未用过左手刀，更未试过正式拿起鞭子和人动手。”

寇仲把刀物归原主后，笑吟吟地走过来道：“香将军猜得对，美人儿帮主该是最清楚的了。当年在那船被撞沉的沙滩上，我和小陵日夜练武，既练右手，又练左手，只要高兴，山藤也当作鞭子使，所以现在自然容易上手。”

徐子陵道：“我认为主要是因长生诀的奇异真气，不断为我们通经活络，所以全身每部分都能控纵自如，练起来自是事半功倍。”

云玉真羡慕地叹道：“仍是令人难信的。你们不知自己当时如何窝囊，我缚起一只手可打得你们左扑右跌。”

寇仲岔开道：“还有多久到九江，我有点迫不及待呢。”

香玉山答道：“两位大哥在上，小弟看五个时辰便可抵达。”

云玉真笑道：“一边叫香将军，另一边却又是大哥小弟的，听在外人耳里，真弄不清楚你们的关系。”

寇仲哈哈笑道：“我和你又怎么算？一方叫美人儿师傅，另一方唤寇公子又或寇小子，我们又是什么关系？”

云玉真狠狠瞪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谁和你胡扯。”再送了他和徐子陵各人一记媚眼后，袅娜多姿地避入船舱去。这时夕阳西下，大江上广阔的天空逐渐昏沉。大船顺流望东疾驶而去。

到了房门，徐子陵待要入房卧床练气，却给寇仲硬扯到隔邻他的房间去。搂着徐子陵的肩头移到窗前，说道：“小陵，你看外面的星空原野多美，最动人处是包含了无数挑战和不可测度的变化。”

徐子陵笑道：“有什么就说吧！对我还要大兜圈子吗？”

寇仲道：“我确是有感而发，经过昨晚后，我真正觉得自己成人了，有资格拥有天下间任何美女。最美妙是那种君临和征服的感觉，任他美人儿帮主平时如何摆出凛然不可侵犯的高傲样儿，在那一刻还不是我仲少要她生就生，死就死，又或欲生欲死。”

徐子陵摇头道：“我对男女之事却全没有征服对方的意念，只觉若两情相悦，进行鱼水之欢时，只是大家手去追寻和开拓某种曼妙无穷的境界。所以我只会和真正喜欢上的女子共寻好梦。”

寇仲沉吟道：“在理论上我可以接受你这理想化的说法，但在实际上却无法摆脱因大展雄风而得的快意。或者这正是你和我的分别，你不是常说我爱当发号司令的领袖吗？”拍拍他肩头苦笑道：“有时我真担心你会变成吃斋的和尚。”

徐子陵笑骂道：“去你的！我只是未遇上真正令我心仪的女性罢了！”

寇仲哂道：“沈落雁、单琬晶，谁不是第一流才色兼备的美女，偏是你毫不动心，除了你根本对女人提不起兴趣外，还有别的解释吗？”

徐子陵横肘撞在寇仲胁下，痛得他放开搂着他肩头的手，淡淡说道：“女性吸引人的地方，除了外貌，更重要的是内涵和气质，沈落雁野心既大，又奸狡如狐，凭什么令我徐子陵动心。单琬晶现在与我们势成水火，更是休提。你举出两人作例子，是否该打。”

寇仲苦着脸猛揉被击痛处，说道：“我忘了假若我们成功刺杀任少名，可能会树立另一批深不可测的劲敌，因为任少名旗下那对恶僧尼，或许是阴癸派遣出来乱世的门人。”

徐子陵呆了片晌，叹道：“这就是争天下的代价了。愈陷愈深，到最后四周的人非友即敌。”

寇仲吁出一口气缓缓道：“任少名更有很大机会是铁勒王密遣来中土捣乱的奸细，所以我们会一举开罪了内外两大势力，你怕吗？”

徐子陵微笑摇头，淡淡说道：“若没有这些挑战和压力，终其一生，恐怕仍难以上窥武道的至境。我们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实要多谢每一个想杀死我们的人。”

当夜丑时，战船在离九江十里的一道支流的密林隐蔽处靠岸。那里有另一艘载满米粮的货船在等候，还有巨鲲帮的副帮主卜天志和巧匠陈老谋。他们登上货船，陈老谋立即动手为四人改装易容。首先把寇仲改成个满身俗气的商贾。

陈老谋得意洋洋地说道：“改装之法，最紧要因形施术，令人意想不到。全没有办法从改扮后的样子联想到以前的样子，可把熟人都瞒过去。”

待见到云玉真、卜天志、香玉山和徐子陵均点头称许，更是意气风发、口若悬河地说道：“像小仲这种雄悍的体型，扮什么都会露出破绽，只有变成个大胖子，行动迟迟缓缓的，方能瞒人耳目。”

云玉真道：“寇仲记着是从沅陵郡经沅水入大江来的米粮商，交货到九江城的老字号兴发隆，由于军队需粮，所以林士宏的楚军绝不会留难，何况还有兴发隆的订单和正式通关的文件。”

寇仲从铜镜的反映瞧着立在一旁的云玉真道：“我叫什么名字？”

旁边的卜天志答道：“寇公子叫顾安，凭着有点身家最爱流连青楼酒馆，但又颇为吝啬，绝不受爱金的姐儿欢迎。”

寇仲苦笑道：“是否你们怕我挥霍，弄得我这么受人讨厌呢？”

云玉真掩嘴娇笑，香玉山则有点尴尬地说道：“是云帮主的意思，怕你真的留连青楼，误了正事。”

卜天志又道：“徐公子则是被你刻薄对待的亲弟顾祥，受尽你指东指西，随意喝骂的气，可是由于生性懦弱，故敢怒而不敢言。”

香玉山道：“我做你们顾家的账房主管，繁琐的工作归我，名字叫顾宁，是你们的堂弟。”

寇仲道：“云帮主是什么？”

云玉真俏脸微红道：“作你新纳的小妾好吗？”

寇仲哈哈笑道：“我定是怕你去偷人，所以到外地做生意仍要把你带在身边，别忘了要同住一房，方不让人起疑。”

这时陈老谋把他的鬓发染白了少许，使他年纪瞧来在四十许间。

徐子陵叹道：“陈公真本事，若仲少懂得收敛眼内神光，就谁都认不出他来了！”

货船微颤，解碇启航。

清晨时分，粮船抵达九江。在寇仲这大腹贾的督促下，巨鲲帮众扮的脚伕运货到兴发隆准备好的骡车上。香玉山扮的账房与兴发隆派来的人向当地的水运官交代文件手续，弄至正午时分，各人随货入城。城内出奇地人丁兴旺，但看外貌装束，知若非商旅，便是武林人物。

卜天志对这里的情况很熟悉，低声告诉各人道：“铁骑会这几年凭掠夺的手段囤积了大批财货，所以外地拥来的人，不是想做生意，就是想加入楚军，显出很多人看好这次林士宏和任少名的合并。”

徐子陵凭窗外望道：“这些人看来很守规矩。”

卜天志笑道：“只是白天的情况，晚上江湖人物每因私怨和利益关系进行火并恶斗，死伤了不少人。只要影响不到城民的生活，铁骑会和楚军一律采放任的态度，事实上亦很难去管。尤其青楼、酒馆和赌场等地方，没有点斤两的人绝不敢在晚上去找乐子。”

寇仲皱眉道：“林士宏大可不准外人入城的？”

香玉山道：“那会使林士宏失去大宗的城关税收，兼且很多武林人物多少和铁骑会拉上点关系，又或认识会中某人，何况铁骑会又锐意吸纳新血，所以九江这么闹哄哄的。”

像江南大多城市那样，九江内外以河道交通为主，主要布局为十字形贯通四门以石板铺筑的大街，宽敞至可容八马并驰。小巷则成方格网状通向大街，井然有序。兴发隆所在的甘碧街属富民区，沿途宅院处处，门楼磨砖雕瓦，院落栽树培花，气氛安详，不见战火的痕迹。间有河道穿插其间，岸旁绿树扶疏，细柳拂水，另有一番美景。当骡车队驶进兴发隆铺后的大粮仓时，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梳洗休息后，已是黄昏，众人聚在后院的小厅用膳，兴发隆的老板牛方才乃香玉山派驻此地的得力手下，乘机向各人会报九江的情况。

听到任少名明早才到，香玉山道：“此回林士宏和任少名选九江进行结盟仪式，还隆重其事，显是欲向天下示威，展示实力。我不相信北方诸雄会对此毫不关心，来笼络者有之，来破坏者亦不会少。九江现在该是龙蛇混杂，我们行事时该特别小心。”

寇仲道：“有时小心并不管用，今晚让我们先到春在楼踩踩地盘，看可否利用那里的环境宰掉任少名。”

牛方才取出一卷图轴，待卜天志搬开碗碟腾出空间后，摊在桌上，赫然是春在楼的鸟瞰图，纤巧精细。

牛方才道：“春在楼主要分前后两院，前院设置三座两层高的重楼，以复道回廊和假山鱼池分隔，主要用来接待一般宾客。”

云玉真道：“若寇公子他们到那里去，是否只能在这区作乐呢？”

牛方才点头道：“该是如此。后院比前院大上一倍，遍植花草树木，乃九江十大胜景之一，人称春园。对称排列了十幢楼房，只招呼有头有脸和肯花钱的客人，其中名为春园的那幢房子，是任少名专用的，是他每趟来九江必到之地。”

寇仲叹道：“就是这里了。”

徐子陵道：“牛叔真有办法，把有关春在楼的事查得一清二楚。”

寇仲道：“以任少名在此地的权势，大可把看上的女人纳入私房，为何任得她留在那里让其他人可分甘同味呢？”

香玉山道：“这是任少名的特点，是不会让任何女人缠身，免得影响争霸大业。”

寇仲又问道：“你们是否有眼线在那里？否则如何能对春在楼这般了如指掌。”

香玉山点头道：“这个当然，我们早有心刺杀任少名，只不过全无下手的机会罢了！”

徐子陵道：“任少名迷上霍琪，是否街知巷闻的事？”

云玉真摇头道：“刚刚相反，此事极端秘密，除春在楼部分人外，便无人知晓。”

寇仲喜道：“这就更理想了，谁给我带路到春在楼去。”

香玉山忙道：“当然是小弟哩！”

徐子陵道：“香将军留在这里吧！我们只须有人引路便成。”

第三章 大闹青楼

寇仲、徐子陵两人到达春在楼，又改了一副样貌，只像两个普通的武林人物。这是云玉真的提议，若发生了什么意外事，只要事后扮回米商，可以掩藏身份。在陈老谋的妙手下，寇仲变成个年纪在三十五、六间的小胡子，徐子陵被加浓了眉毛，涂黑皮肤，好遮盖他出众的文秀之气。又黏上五绺长须，即使熟人都难把他认出来。

像他们这种普通样貌的武士，每天出入于青楼的不知多少，所以初时把门的龟奴一点不在意，到寇仲塞了锭金子到他掌里，才知来的是大阔客，忙打恭作揖地恭迎他们进客堂内。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希望这次的运道会好一点。”

徐子陵叹了一口气，想起以前每逛青楼，总没有一次是有好结果的。

龟奴拉了个眉开眼笑的鸨母白娘来招呼他们，此回寇仲加重出手，塞了两锭金子给她，说道：“我们今天是慕霍琪姑娘之名而来，白娘你可不要让我们失望啊！”

白娘欣然笑道：“两位大爷出手这么阔绰，奴家怎都会识相的！不过琪琪每晚忙得不暇分身，奴家要想尽办法，或可使她过来唱上一曲，好稍遂大爷们的心愿。”

寇仲哪还不会意，再慷香玉山之慨，多塞了块金子给她，说道：“若只是匆匆过场，实在太没味道了，不如白娘给我和琪小姐预约明晚……”

白娘“啊哟”娇呼，截断他道：“明晚不行，奴家更没有法子。你也不知琪琪多么红，若奴家不是见两位大爷这么好人，怎肯挨骂地要为你安排呢！”又道：“两位先在这里喝口热茶，待奴家为大爷在内院找间体面的别院，为两位挑几位声、色、艺俱佳的标致人儿，再来领两位大爷进去。”

在闹哄哄客堂内的一组桌椅坐下后，接过小婢奉上的香茗，寇仲和徐子陵蛮有兴趣地溜目四顾。堂内靠壁处摆了十多组桌椅，坐满了人，人人惟恐声音不够大的样子，吵得喧声震天，有如市集。

寇仲啜了几口热茶，叹道：“身在此间，谁想得到中土正战火连绵，生灵涂炭。”

徐子陵低声道：“你要小心，靠门处有两个人正盯着我们。”

寇仲皱眉咕哝：“照计我们该没有露出破绽，有什么好看的。我们又不是青楼的红阿姑。”

徐子陵苦笑道：“很快可以揭晓，其中一人正朝我们走过来。”

两人诈作茫然不知，直至那人来到桌子对面坐下，装作醒觉地朝来人望去，一见下立时魂飞魄散，差点起身就跑。竟然是扮成男装的东溟公主单琬晶。她玉脸含霜，狠狠盯着两人说道：“即使化了灰我也认得出你两个小贼。”

寇仲惊魂甫定，想起自己的确偷了她的东西，给她骂作小贼实难以反驳。尴尬地说道：“公主你好，许久不见，想不到你不但漂亮了，还更成熟了。”

东溟公主单琬晶眼中满盈杀机，沉声道：“死到临头还敢贫嘴，只要我大叫一声寇仲或徐子陵，保证你们永远离不开这所妓寨。”接着目光射向徐子陵，语带讽刺地说道：“想不到高傲自负的徐公子不但是贼，还是个淫贼。”

徐子陵凝神瞧着她的瓜子脸儿，嘴角溢出一丝苦笑，耸肩道：“公主爱把我当什么就当什么吧！”

寇仲笑道：“公主似是特别在意我这位兄弟，所以连骂都没小弟我的份儿。”

单琬晶微一愕然，秀目闪过令人难辨的复杂神色，然后沉下脸来，说道：“我的确在意你们，不过却是你们两条狗命。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是被我揭破身份，一是随我出去把我们间的问题解决。”

寇仲恢复赖皮本色，笑嘻嘻道：“公主有多少随从呢？”

单琬晶冷笑道：“要收拾你两个小贼，还须人帮手吗？”

寇仲伸了个懒腰，微笑道：“公主自问比之你的跋情郎如何？”

单琬晶大感愕然，呆了一呆道：“什么跋情郎，你们……”

徐子陵淡淡说道：“我们确曾与跋兄交过手。且请问公主此趟来九江，有何贵干？”

单琬晶似气得七窍生烟地说道：“我的事与你们何关？你没有资格过问。”然后狠瞪寇仲，气鼓鼓道：“跋锋寒只是个谈得来的朋友，丝毫不牵涉男女之私，你莫要胡言乱语。”

寇仲摊手道：“那李阀的李小子又是否只是你另一个谈得来的朋友？这问题是我代小陵问的。”

徐子陵自然知道寇仲正利用自己和单琬晶的微妙关系，企图度此难关，故不以为忤，只是默不作声。

单琬晶娇躯微颤，气得玉脸铁青，咬牙道：“满口胡言乱语，我今天若不宰掉你们，誓不为人。”

寇仲陪笑道：“公主息怒，凡事我们须看后果。例如打架本非好事，但若打得化敌为友，就是好事；我承认偷东西本身不是好事，但假若偷的后果能弄死昏君，你的另一位好朋友李小子又有争霸天下的机会。就由坏事变作好事。公主大人有大量，我和小陵向你赔罪好了。”

单琬晶默然半晌后，轻轻说道：“任你舌粲莲花，今晚休想脱身。由现在起，十息内你们若不随我离开这里，我会大叫寇仲和徐子陵在此，看看又会变出什么好的后果来。”

两人立时头皮发麻，却没有半点应付的办法。若说堂堂东溟公主没有随员，杀了他们仍不会相信。但这尚非他们担心的原因，他们最头痛的是此战只能挨打，难道他们可恩将仇报地击伤东溟派的人吗？七息、八息……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决定博他一博的眼神。九息！十息。

单琬晶双目精芒烁闪，蓦地娇叱道：“寇仲、徐子陵在此。”

她这两句话含劲而发，声震大堂，传到每一只耳朵内。大厅倏地静至落针可闻，百多道目光全集中到他三人身上。

寇仲出人意表地哈哈大笑，长身而起道：“原来寇仲和徐子陵这两个小子在这里鬼混过，但兄台又何必要撑大喉咙大叫大嚷呢？”

话尚未完，单琬晶一掌隔台印来，强烈的气劲，像箭般刺向寇仲宽阔的胸膛。寇仲保命要紧，顾不得泄露身手，游鱼般滑到徐子陵身后。大厅仍是鸦雀无声。现在只要在江湖上走动的人，或多或少听过两人的事；不单因头上有两张追杀令，更因盛传他们知悉杨公宝藏的秘密。

徐子陵双目射出前所未有的神光，瞪着东溟公主单琬晶，一字一字地缓缓说道：“你可知自己做了些什么事？”

接着一掌拍在台面，整张坚实的楠木桌立时寸寸碎裂，木屑撒遍地上。

徐子陵大喝道：“寇仲、徐子陵在此，哪个要取我兄弟颈上人头的，过来动手，否则就请出去，免得我兄弟误伤旁人。”

当桌子“砰”地一声变成碎粉时，包括徐子陵自己在内，三个当事人全吓了一跳。徐子陵所以大吃一惊，是他原本只是想拍一掌以泄出心中愤恨。因为单琬晶这么一句话，不但使他们立陷险境，最可恨的是等于把他们整个刺杀大计破坏了，偏是他们又不能下手教训单琬晶。哪想得到自己的掌力厉害至此，竟可硬把整张楠木台粉碎。寇仲大吃一惊，一方面是因徐子陵突如其来的掌劲，另一方面却是从没见过徐子陵发这么大脾气。一时间反将因身份暴露而引起的种种问题抛到一旁，暗中比较杜伏威当日掌碎酸枝台的相似情景。东溟公主单琬晶芳心剧震，除了从没想过徐子陵的功力已到了如此境界，更被徐子陵威猛无俦的气势深深震撼着。惹得徐子陵反应这么激烈，她心中不由有少许后悔。一时间三人呆看着地上的木屑，徐子陵和单琬晶还对坐椅内，隔着碎屑，情景怪异之极。大堂内占了大半是来自各地的武林人物，初时还有人对擒杀两人颇为意动。到徐子陵露了这石破天惊的一手，登时人人噤若寒蝉，接近三人的几桌客人均纷纷避往远处。

寇仲首先回过神来，指着单琬晶哈哈笑道：“各位！这位是女扮男装的东溟公主单琬晶，她此趟到九江来是要刺杀‘青蛟’任少名。”

单琬晶大怒而起，戟指道：“你胡说什么？”

寇仲眨眨眼睛低声道：“你可以胡言乱语，我们自亦可以胡言乱语，这事公平得很。不拖你下水挨挨麻烦是正蠢材一个呢！”

堂内众人闻得“刺杀任少名”之语，无不色变。胆小的商人和侍候客人的婢仆首先惶然散逃，接着是那些江湖人物，谁都知接着会发生什么事，不想牵涉其中。半晌工夫，本是闹哄哄的大堂鸡飞狗走，人去堂空。只剩下一个人独坐在近门一桌处。此人身型雄壮如山，容颜俊伟，青色劲装外加披风，有种说不出的慑人魅力，正是近来轰动武林的突厥青年高手跋锋寒。寇仲和徐子陵这才记起当日傅君瑜说跋锋寒约了单琬晶，原来见面的地方竟是这风风雨雨的九江城。

跋锋寒长身而起，大笑道：“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想不到徐兄掌力如此强横，今晚与两位兄台有缘相聚，跋某人欣慰之极。”

寇仲“锵”地一声拔出云玉真送他的精钢长刀，以刀锋点了点跋锋寒，豪情万丈道：“相请不如偶遇，更难得跋兄这么好兴致，让我两兄弟先送跋兄上路吧！”

单琬晶眼中闪过奇异的神色，娇叱道：“寇小贼你当我不存在吗？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跋锋寒杀机大盛，表面仍是带着微笑，淡然道：“现在不只是琬晶想宰掉你们，跋某更忍不住手痒，琬晶请让小弟打头阵好吗？”

徐子陵猛地立起，冷冷道：“公主的事，我们稍后自有交代，但跋兄实是欺人太甚……”

单琬晶哂道：“他是欺人太甚，你们却是人多欺人少，算什么英雄好汉？”

寇仲心中叫苦，要知他们对付跋锋寒的唯一方法，是联手之术，假设单琬晶硬要插在其中，先不说单琬晶本身是第一流的高手，只是不能对她痛下杀手这要命的一点，已可注定他们必败无疑。

徐子陵完全冷静下来，淡淡说道：“既是如此，让我和跋兄单打独斗一场，看看是谁欺谁好了。”

单琬晶完全没法掩饰她的玉容微变，怒道：“你是在找死？”

寇仲给她破坏了刺杀任少名的美梦，早恨不得把她按在膝上痛揍粉臀，遇此良机，故作诧色道：“这岂非大达公主心意吗？”又向徐子陵道：“小陵！我早说过公主表面恨你，其实心中却是向着你的。”

“锵！”

单琬晶长剑出鞘，绕过徐子陵，化作点点寒光，盛怒下向寇仲出手。寇仲见她剑法既精妙绝伦，又是凌厉之极，哪敢怠慢，倏地退开。

单琬晶卓立徐子陵背后，把寇仲逼在大堂的另一边，叱道：“徐小贼你既不知天高地厚，就给本公主去送死吧！”

“锵！”跋锋寒亮出长剑，登时生出一股强大无匹的劲气，朝两丈外的徐子陵直冲而去，把他笼罩剑劲之内，使对手想退缩亦有所不能。徐子陵心中却是静如井中之月，没有生死胜败之虑，更没有任何杂念，把真气提至极限，对抗着跋锋寒惊人的气势。两大青年高手，终于到了决一生死的局面。

单琬晶紧咬银牙，强忍着回头一看的冲动，只希望事情能尽快结束，而事后则努力把一切彻底忘掉。她自己也不明白，徐子陵在她芳心中占的是个怎样的位置。寇仲却是心念电转，想着如何利用腰间的长鞭，好一举制着单琬晶，那就有机会和徐子陵去掉跋锋寒这个劲敌。跋锋寒的心神全贯注在徐子陵身上，没有半丝波荡，手上则不断催发剑气，无孔不入地寻找他的弱点。可是对方在他的强大压力下，仍是站得稳如山岳，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气吞河岳、无隙可寻的气势，一时间竟不敢轻率出手。他不出手，寇仲更不敢动手，一时间四人分作两对，均是对峙之局。蓦地破风之声由四方八面响起，显示正有大批好手朝这里赶来。

跋锋寒正要趁这间隙，全力出手取徐子陵的小命，出奇地单琬晶舍下寇仲，掠往跋锋寒，娇叱道：“我们走！”

寇仲大喜，冲到徐子陵旁，大叫道：“我们也走吧！”

跋锋寒无奈下收回劲气，由于他掌握了主动，故能收发自如。门窗人影连闪，铁骑会的高手蜂拥而至。四人分作两组，同时冲天而起，撞破屋顶，到了瓦面之上。四周火把处处，也数不清包围的人有多少。

寇仲大笑道：“公主和你的跋情郎，后会有期了。”向徐子陵打个眼色，横过空中，两人一先一后朝后院方向投去。他们对春在楼的形势了如指掌，逃起来当然非常方便。

另一边的跋锋寒和单琬晶，知道若不趁敌人未完成包围，阵脚未稳时逃走，势成力战而死的结局。岂敢怠慢，朝反方向杀去，落荒而逃。兵器交击之音连串响起，接着是追逐之声，逐渐远去。

当晚铁骑会和守城的楚军在全城展开逐家逐户的搜索行动。寇徐等人置身的兴发隆亦不能免。幸好各人有正式出入文件，加上牛方才又暗施贿赠，终能平安过关。

敌人走后，香玉山断然道：“这回事情败露，任少名已有防范，我们再无机会，最要命是他已看破我们意图于春在楼下手这一招。”

众人心中明白，除非在像春在楼那等公众场所，又能精确把握时间与地点，否则根本没法进行刺杀。

云玉真叹道：“我们明早立即离城，此地多留一刻，多一分危险。”

陈老谋正为寇仲包扎逃走时伤了少许皮肉的右臂，点头道：“能安全离开，是很幸运的了。”

徐子陵淡淡说道：“你们明天走，我和仲少留下来。”

卜天志愕然道：“这绝不是明智的做法。”

寇仲笑嘻嘻道：“总之我们一天未死，仍有成功机会。”

香玉山苦笑道：“大家都不走好了。幸好暂时我们的身份不会有问题。”

徐子陵断然道：“不！你们明天定要离开，我们则装作留下来谈生意。若你们不走，我们一旦要溜起来会有很多顾忌。”

云玉真脸色转白，沉声道：“这个险值得冒吗？和送死有何分别。”

寇仲哂道：“美人儿师傅，你看我们是肯白白去送死的傻瓜吗？乖乖地回巴陵等待我们的捷报吧！”

云玉真咬着下唇坚决地道：“你不走，我也不走。”

卜天志露出奇怪的神色，瞧了自己的帮主一眼后，说道：“两位公子不如把计划说出来，假若帮主认为可行，而她又知道离开会有利两位的行动，说不定肯先一步离开。”

这番话合情合理，寇仲叹了一口气道：“原因很简单，就是任少名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内。”

徐子陵接口道：“就算他真的顾忌我们，也绝不想让别人知道，又或让手下晓得。所以他必会装作丝毫不介意地仍到春在楼去找霍琪。”

寇仲笑道：“当然啦！当他和霍琪上床，必会把那对流星锤塞在枕底，这样的枕头倒是怎么睡呢？”

徐子陵不理众人有何反应，续道：“在刺杀行动前，牛叔那方的人必须全体离开，因为我们必须利用现在的身份行事。”

香玉山皱眉道：“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恶僧艳尼必会贴身保护主子，你们或许有下手的机会，可是绝伤不了任少名半根毫毛。”

牛方才亦点头道：“任少名的手下更会大幅加强保安，如此情况下，恐怕你们根本没有接近的机会。”

寇仲苦笑道：“若非事情凶险至此，我们怎须费尽唇舌劝你们先走一步呢？”

徐子陵道：“只有全无后顾之忧，我们得手后方有机会逃命。”

寇仲一唱一和地说道：“别忘了我们是逃生的顶尖高手，否则已不能坐在这里劝你们好好合作。”

卜天志同意道：“我们明白了。”转向香玉山和云玉真道：“我们不如移到上游等待两位公子，只要他们回到船来，可安然离去。”

云玉真无奈下怏怏道：“你们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言罢愤然回房去了。

香玉山失去了云玉真的支持，只好屈服。商量了事情的细节后，各人回房休息。

寇仲追着徐子陵入房，搭着他肩头笑道：“你那一掌是怎么弄出来的，吓得整个大堂的人都溜了。”

徐子陵思索道：“这事真奇怪，像当年在学艺滩那无意的一击，事前想不到，事后怎也难以重复；我们肯定仍有潜力未发挥出来。”

寇仲叹道：“你与风湿寒对站作势时亦非常精彩，哼！看那臭公主和跋小子还敢否小觑我两兄弟。”

徐子陵奋然道：“终有一天我会击倒风湿寒的。”

寇仲奇道：“你少有这么着重胜败的。为何对跋锋寒却是例外？”

徐子陵坐了下来，沉吟道：“或者因为我觉得他是在玩弄瑜姨的感情吧！”

寇仲在他对面坐下，俯前低声问道：“真半点与单琬晶没关系吗？”

徐子陵没好气地说道：“当然没有关系，我从来不把她放在心上。”

寇仲挨往椅背去，以手拍额道：“臭公主若听到你这句话，必会伤心欲绝。她对你可是爱恨难分，否则不会硬插到你两人中间，好逼跋锋寒鸣金收兵。”

徐子陵有点心烦地说道：“入夜了！我们该休息哩。”

寇仲无奈地起身离开，到了门前转身道：“小陵！我真的很感激你，若非你肯留下对付任少名，我就只有随大队回去一途，那将成为一个永不能弥补的遗憾。”推门去了。

徐子陵弹灭灯火，整个人融入了房内的黑暗去。蹄声不断从街外传来。明晚此刻，他们是否仍能好好活着呢？

次日城内的气氛仍然非常紧张，街上时见铁骑会的战士和林士宏的楚军策骑来回巡逡。

幸好牛方才与把守城门的将领关系良好，故而云玉真、香玉山等一众无惊无险的离城登船，使寇仲和徐子陵松了一口气。

牛方才回来后，取出九江城的形势图，向两人细说其详，说道：“九江处于南北交通的中心，由南往北的旅人，多从水路乘船至此舍舟登陆，取道北上，故城北的石码头有南船北马之誉，非常兴旺。”

寇仲道：“林士宏和任少名大事张扬在九江结盟的事，正是含有同时向南北诸雄展示实力之意。争天下真非简单的事。”

牛方才续道：“九江南连洞庭，北系大江，水道纵横贯穿，主要部分是旧城区，城墙高十五丈，设四座城门和三道水门。我的兴发隆和春在楼同在旧城区内，不过一南一北，分处北门大街和南门大街之端，而两条大街则被位于城心的院署镇江楼分隔。”

徐子陵道：“十五丈那么高的墙，得靠勾索一类的辅助工具才可攀过去。”

寇仲道：“或者可考虑从水道溜走。”

牛方才道：“水道口有双重的钢闸，非常牢固。兼且三个水道口均特别设有监察的岗哨和定时有人巡逻，想预先破坏亦难以实行。”

徐子陵问道：“牛叔知否城军巡逻的时间和岗哨更换的时刻呢？”

牛方才欣然答道：“这正是我们的主要工作，全部有纪录，他们共有十个不同时间表，每五日换一次，周而复始。”

寇仲双目亮了起来，说道：“只要我们准确掌握更班和巡逻的时间来进行刺杀行动，可在敌人发现前，破闸而出，这当然须有特别的工具。”

牛方才皱眉道：“定会惊动哨岗的守卫的。”

寇仲道：“那就顺手干掉他们好了。”

牛方才苦笑道：“哨岗在城墙之上，若能到达那里，不如翻墙逃走好了。可是城墙和最接近的房子最少也有二十丈的距离，两位公子若现身在这范围内，立即会给发觉，只要他们居高临下向两位放箭，已极难应付。”

徐子陵道：“这个倒不成问题，我们可长时间在水底不用换气，索性由水道潜过去，从水底破闸而出。”

牛方才同意道：“若两位确有这种通天的潜水能耐，确是可行之计，因为敌人不会想到你们可长时间藏在水内。”旋即又叹道：“最大的问题是根本不可能接近任少名所在的春园而不被发觉。这当然是假定任少名今晚会到里去找霍琪呢！”

寇仲沉声道：“我们改在他赴春在楼途中下手。”

牛方才摇头道：“任少名因残忍好杀，致仇家极多，所以从不采取相同的路线到某一地点去，此法绝难实行。”

寇仲灵光一闪道：“春在楼外不是有几颗老榕树吗？我们在树上来个荡秋千，借力越过那三十丈许的距离，来到春园的瓦背上。不过逃走就非那般容易。”

徐子陵淡淡说道：“世上总难有两全其美的事嘛！”

寇仲掏出春在楼那张图轴，在桌面摊开，先指着春园外西南面的一棵大树，接着指头移到靠北照比例该是五丈许外的另一棵树。兴奋地说道：“假设我们能在这两棵树的树顶处系上一条又韧又有弹力的绳索，逃走时借力弹起，再假若我们能多布下这么样的几条高空借力索，不是可来去如飞吗？唯一要担心的是会给敌人先一步察觉。”

牛方才动容道：“这确是妙想天开但又切实可行的方法，绳索由我想办法，只要两头绑上包了布的铁钩，又染为黑色，加上远离地面，希望没有人能发现。剩下的问题是如何可瞒过敌人的耳目去作这些布置，还有是两位公子能否毫厘不差地认准落脚点呢？”

寇仲道：“这些问题由我们去担心好了。”接着霍地起立，大笑道：“我们先去察看场地，任少名今晚除非不去春在楼，若去了必然没命离开。

寇仲和徐子陵在酒楼二楼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目光同时投往窗外。入目首先是可容五乘马车同时来往的宽敞街道，然后是面对酒楼正门的一排商店，占了五间是药店，可见由于九江一向多富豪，故有动辄倚赖药物的风气。其他还有粮行、油坊、布行、杂货店等等。道旁每隔七、八丈植有大树，遮道成荫。朝南望去，刚好可见到春在楼后院东北角的高墙，墙后林木间一片片的青瓦屋顶，形制宽宏，颇有气势。院内青翠葱茏的榆槐老榕，茂叶在清风中沙沙响着，似乎一点不知道今晚即将发生牵涉到天下形势的生死之争。

寇仲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我们先在街道这边的大树安装一号借力索，到了另一边街的树顶处时，安装可使我们弹进院内的二号索，如此只需几个起落就可到达春园，走时依循原路离去便成了。”

这时伙计捧来面点，寇仲急忙顾左右而言他。

伙计走后，徐子陵边吃面边道：“我们最好能在任少名抵达前，早一步埋伏在春园外，不用进屋内动手那么麻烦，且逃起来容易一点。”

寇仲点头同意，低首专心用膳，到渴汤时，忽然沉声道：“假若杀不死任少名，就是我们被杀，不成功绝不走，明白吗？”

徐子陵微笑道：“完全明白。若不立下死志，我们是不会成功的。”

寇仲叹了一口气道：“这其实只是我的事，不应把你牵连进去。”

徐子陵苦笑道：“你怎么忽然婆婆妈妈起来？成功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有挑战自然就有压力，以前你有这么矛盾过吗？”

寇仲长长吁出一口气，俯前少许，说道：“这将会是我两兄弟一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倘能成功，立时可把整个南方的形势扭转过来，同时名震天下。但我却知道你对这些根本没有丝毫兴趣，只是为了帮我甘冒生命之险，你说我能不矛盾吗？”又颓然挨往椅背去，轻轻道：“只要你一句话，今晚的行动作罢算了。”

徐子陵淡淡说道：“一切依计划而行吧！到了明天，一是任少名横死春园附近，一是双龙帮完蛋了。而第三个可能性只能是任少名根本没有出现。”

两人离开酒楼，沿街朝春在楼的方向走，不觉有任何异样的情况。

寇仲恢复了平时的轻松，挨着徐子陵笑道：“我没有说错吧！恶公主对你很有意思呢！”

徐子陵潇洒地耸耸肩道：“你忘记她约了风湿寒到这里来私会吗？她对我的意思就是要宰掉我，故而这意思不要也罢。”

寇仲哈哈笑道：“女人心是最难捉摸的。或者她和跋小子好，只是想借他来忘记你，但到见着你时，什么湿湿寒寒都抛到脑后去。”

徐子陵苦笑道：“你倒懂得代人自我陶醉。似乎有人在跟着我们呢？”

寇仲亦有所觉，低声道：“你是否说那穿着青衣的小子，在酒楼门外一直吊着我们。左转！”

两人左转进入一条横街去，这是次一等的道路，只供人行，高墙深院，巷道幽深，与热闹的大街迥然有异，环境宁静。

寇仲道：“没有跟来！”

徐子陵使了个眼色，两人左右腾跃，分别没入两边院宅的墙内去。不片晌青衣人飞掠而至，风声左右响起时，进退路都给寇仲和徐子陵封死了。

后面的寇仲笑道：“这位兄台……”

那人霍地转身，低呼道：“终找到你这两个不知‘死’字怎么写的小子。”

竟然是女扮男装的宋家大美人宋玉致。

三人步出小巷，来到一座架设在河上的拱桥，河水蜿蜒而至，向春在楼那一方流去。两岸高低错落的民居鳞次栉比，河边条石砌岸，门前踏级入水，景色甚为别致。

但黏上二撇胡子以添阳刚之气的宋玉致却是脸若寒霜，在桥上停了下来，沉声道：“你们还留在这里干什么？无端端闹得全城皆知你们来刺杀任少名，把我们拟好的计划给破坏了。”

寇仲微笑道：“不知我们的约定是否还有效呢？宋小姐有否和令尊翁商量过？”

宋玉致别转娇躯，怒气冲冲地低叱道：“商量过有什么用？在如今的情况下，谁都没有机会。”

徐少陵移到桥栏处，低头凝望河水，只是默默听着背后两人的对答。

寇仲好整以暇道：“只要约定仍然有效就成。小姐请立即离城，明早保证有好消息。”

宋玉致没好气地说道：“你定是疯了，想死的话不如投河自尽。”

寇仲笑嘻嘻地凑到她俏脸近处，涎着那粗俗不堪的假脸孔道：“不如再附加一个赌约，假若我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仍能成功，小姐委身下嫁我寇仲如何？”

宋玉致狠狠瞪他一眼，嗔道：“你的假肚腩碰着了我呢！”

寇仲故意用假肚腩多挤她一下，这才挪开少许，嬉皮笑脸道：“小姐尚未答这有关你终身的问题啊！”

宋玉致苦恼地道：“你这人为何总爱这么纠缠不清的呢？人家不是早告诉你爹已把我许了给人吗？而且我见到你就又烦又气，没许人仍不会看上你，也不回家照照镜子。”别头朝徐子陵的背脊道：“徐子陵！你也要陪他去发疯吗？”

徐子陵淡淡说道：“明年今晚将是任少名的忌辰，宋小姐请立即离城。”

宋玉致对徐子陵的反应大感愕然时，寇仲装出苦脸道：“原来宋小姐移情别恋看上小陵，我寇仲只好宣布退出这场争逐，只求干掉任少名……”

“啪！”

脆声响起，寇仲的脸立时多添了宋玉致纤手的五道指痕，连油粉都给她刮下不少。

宋玉致吃惊道：“你为何不闪避？”

寇仲抚着痛处苦笑道：“我想看看能否给你刮醒，以后不用害单思病。”

宋玉致欲言又止，最后终没说话，别过俏脸往徐子陵瞧去。徐子陵凝立不动，正瞪着河道转角处一个垂钓的汉子，若有所思。

寇仲见有几个人朝他们置身的小桥走过来，扯扯宋玉致的衣袖道：“回家再说吧！”

徐子陵忽地微颤道：“仲少！钓鱼丝！”

寇仲立即忘了宋玉致，移到徐子陵旁，大喜道：“我们真蠢！这世上还有什么绳索比这娘的钓丝更够弹力和能避人耳目呢？沈婆娘那趟就是用超细钓丝暗算了我们，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有路人从旁经过，三人慌忙闭口。

路人过后，宋玉致一头雾水地道：“你们在说什么？是否真的疯了？”

寇仲这时哪还有心情和她缠下去，因为用的若是钓丝，无论白天黑夜，在离地近十丈的高处，一般高手在无心搜寻下绝难察觉。那他们就可趁早做些手脚，遂笑道：“宋小姐请移玉驾到城外，等待我们的好消息！”

宋玉致忍无可忍地说道：“不！你们两个立即随我出城。”

寇仲愕然道：“原来宋小姐这么关心我们。”

宋玉致忽然恢复了一贯清冷的神态，柔声道：“当然关心呢！若杨公宝藏落到任少名和林士宏手内，整个天下都要遭殃。”

寇仲苦笑道：“原来你对我那么好。算了！现在各走各路，但别忘了协定，否则我和你宋家以后没完没了。”

宋玉致声寒如冰地瞧着他道：“你真的要去送死吗？”

寇仲虎目精光电闪，决然道：“正是如此。”

宋玉致淡淡说道：“那你们就去死吧！”拂袖去了。

黄昏时分，天色逐渐暗沉下来。春在楼的高墙内传来一下清脆的鸟鸣声，寇仲看过左右无人，忙以鸟鸣作出回应。

徐子陵翻下墙来，与寇仲掠到远处一道横巷内，止步道：“一切布置妥当，依计划在院内指定的树顶处拉起了五条天蚕钓丝，你那方面的情况如何呢？”

寇仲得意地说道：“当然没有问题，我们先到今早到过的馆子坐坐，吃少许东西，然后依计行事。”

闹哄哄的馆子里，大半都是江湖人物，话题自离不开寇仲、徐子陵和东溟公主昨晚大闹春在楼的事件。

寇仲竖高耳朵细听片晌，眉飞色舞道：“原来我们在江湖上的口碑这么好！”

徐子陵沉声道：“过了今晚再说吧！”

寇仲点头道：“我这人就是这样不好，很易得意忘形。对了！不知风湿寒和臭公主躲到哪里去呢？若是躲到一间小房里，臭公主必然贞操不保。”

徐子陵若无其事道：“现在哪还有闲情去想这种事，我反而在担心宋玉致没有知机离城呢！”

寇仲默然半晌，叹道：“看来你真的一点不把单琬晶放在心上，否则听到我这么说，神情怎都该有些不自然的。”

徐子陵笑骂道：“好小子！竟对我动机心加以试探。时候差不多了，走吧！”

两人结账下楼，踏出街门，同时色变。又大又圆的明月在东方天际刚露出仙姿，夜空万里无云，月色遍洒九江城，与昨夜的层云蔽天，完全是两回事。

寇仲失声道：“糟了！在如此明月当头之下，只要有人抬头赏月，我们就完了。”

徐子陵低声道：“人多耳杂，到别处再说。”

片刻后两人翻入了一户大宅人家的院子里，脱掉外衣伪装，又抹去脸上粉浆，露出真面目，里面穿的是黑色的紧身夜行衣。

寇仲把先一步藏在那里的大刀和鞭子取出来，佩戴好后，苦笑道：“这叫人算不如天算，怎想得到月儿这么快钻出来呢？”

徐子陵道：“怨也没用，我们先去看看形势，若明知不可为，只好乖乖由水道离开算了。”

两人窜高伏低，不一会到了刚才那座酒楼的瓦背顶，朝春在楼远眺细察。

寇仲大讶道：“奇怪！为何完全不见明岗暗哨一类的东西呢，难道任少名怕死不敢来了。小陵你有什么感应？”

春在楼后院专用为款待贵宾的十座别院均灯火通明，隐有管弦丝竹之声传来，由于时间尚早，只偶有婢仆在园中走动。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道：“我有很不安的感觉。”

寇仲呆了半晌，低声道：“是否该鸣金收兵呢？”

徐子陵缓缓摇头，虎目射出寇仲从未见过的精芒，平静地道：“假若我们未知虚实就临阵退缩，此事将会在我们的心灵留下难以缝补的缺陷和疤痕！使我们永远不能达至登峰造极的武道境界。亦代表了我们仍恐惧死亡。”

寇仲重重吁出一口心中狂涌而来的豪情壮气，奋然道：“说得好！纵使敌人张开罗网恭候我们兄弟两人，我们仍要深入虎穴去捋任少名的虎须，这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徐子陵瞧着那道朝春在楼流去的小河，说道：“这道河横穿春在楼的后院，明眼人都知是潜入春在楼的捷径，所以我们绝不可从水里去。”

寇仲叹道：“问题是任少名来或不来？若来的话，春园附近必是密布高手，既不能从空中去，则只有在地上行，如此实难避免陷入重围力战而亡的结局。”

徐子陵微笑道：“你看到横系于两树间的钓丝吗？”

寇仲目光落在二十丈许外，春在楼后院外横跨两棵老榕顶上的空间，由于受树荫月影的影响，运足目力仍难见到自己亲手系上的钓丝，遂摇了摇头。

徐子陵道：“我曾作过试验，只要你朝上冲去，到近约一丈的距离时，会觉察钓丝微仅可见的反光，便可准确把握到钓丝的位置。”

寇仲庆幸道：“若用的是漆黑的绳索，在这样月色下，必然无所遁形。”

徐子陵冷静地道：“我们必须改变计划，当肯定任少名到了春园内，以雷霆万钧之势，硬闯春园。一击不中，立即借钓丝远飏而去。此必大出敌人意料之外，让他们摸不着我们的衫尾。”

两人又研究了硬闯的路线和方法，藏好身形，轮流监视春园的情况，静候“青蛟”任少名的大驾。

寇仲一边遥遥观察渐见热闹的春在楼，一边轻轻道：“我们打一开始便想到洛阳去，可是直至今天仍去不成，此趟返巴陵后，立即就要北上，途中该否到洛阳打个转呢？”

徐子陵正仰卧背着春在楼那片瓦坡月照不及的暗影里，细数天上的星星，闻言叹道：“不要过分高估自己的运道，且和氏璧还牵涉到慈航静斋的尼姑高手，小心吃不完兜着走，累及小弟。”

寇仲苦恼道：“又给你猜中，你可否扮蠢一点呢？”旋即又叹道：“照我看宋玉致对你的印象似乎比对我好多了。你有没有兴趣？她绝不比单琬晶或沈落雁差吧？”

徐子陵不悦道：“你不知她被爹许了男家吗？”

寇仲哂道：“老子从来不信这一套，天下都可改了，何况只是口头说说的婚约？不过真奇怪，她怎都该有十八岁，为何仍未过门呢？其中定有点问题。”

徐子陵淡淡说道：“你要怎样就怎样好了，何用找这么多借口？”

寇仲忽低呼道：“任少名来了。”

徐子陵翻过身来，爬到寇仲身边，探头出瓦坡顶，往春在楼春园的方向瞧去。只见人影幢幢，虽看不清楚来者是谁，但总知道是有大人物到了，否则哪来这么多随从。十多人鱼贯进入春园，还留下四名保镖模样的守在门外。寇仲和徐子陵面面相觑。难道任少名一点不怕有人行刺？

寇仲道：“会否是个陷阱呢？不过说不定他真以为我们早溜掉了。”

徐子陵苦笑道：“现在只有求老天爷保佑，去吧！”

两人翻落瓦面，迅若鬼魅地飞身掠上另一座房子，再沿着河旁的草树潜到春在楼的外墙处，舍下面的入水道不入，翻过高墙，落到春在楼后院的花圃，半点不停留地窜上了附近一棵大树枝叶茂密处，居高临下察看形势。十座别院均传来欢笑丝竹的声音，隔了一座别院的春园更是特别喧闹。除了守在正门的四名大汉，春园四周不觉有护卫保镖。

徐子陵特别再一次点出钓丝的位置，然后道：“我们分头搜索，看看任少名有否派人埋伏暗处，然后在春园后那棵大树上碰头，到时再决定怎么下手。”

寇仲点头答应，两人立即分头行事。一刻钟后，他们先后抵达春园后那株比别院尚要高上丈许的榆树上。

徐子陵叹道：“这是不合常理的，纵然任少名不担心己身安危，他的手下亦不会这么疏忽的。”

寇仲瞧着下方春园的瓦顶，苦笑道：“我也觉得很不妥当，不过可能任少名根本不把我们或任何人放在心上。若我们这样退兵，说不定错失了个千载难逢的良机？真想先去偷看一下，但定然瞒不过任少名的耳目。”

徐子陵沉声道：“我们分由左右扑入春园去，一见额上纹有青龙的麻脸壮汉，立即扑杀。如若是陷阱，就由前门突围，记着七号救命钓丝就在离大门十五丈处两棵大树之间。”两人下了决心，疾掠而出，无声无息地落到瓦面上，分左右翻下去，破窗而入。

“砰！砰！”窗碎裂。两人同时进入春园的大堂里。刹那间他们的目光遍览全厅，立知中计。厅堂内正门对着的那一端设有两张椅子，坐了十多名大汉，不但见不到长得像“青蛟”任少名那模样的人，连青楼姑娘和婢女都没有半个，台上放的更非酒菜，而是各式各样的兵器，正严阵以待。寇仲和徐子陵触地弹起时，敌人蜂拥扑来。两人在厅中会合，正想先一步在给敌人缠上前硬闯正门，风声骤响，一朵彩云由正梁处投往两人头顶去，令两人想腾跃而起，亦有所不能。同一时间春园外亮起了无数火炬，照得外面明如白昼，却不闻任何喊叫之声。只是片刻时间，两人立即由神出鬼没的刺客，变成了网中之鱼，陷身重重围困之内。

尖锐阴寒的气劲，压顶而至。寇仲大喝一声，大刀朝上搠去。徐子陵则双掌上托，右掌如举千斤重石，左掌却是飘忽无定，令人生出怪异之极的感觉。彩云间忽现出一个秃顶的美女，正是艳尼常真。她那对能勾魂摄魄的大眼睛又黑又亮，娇嫩的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如丝的细眉下眼角朝上倾斜，颧高鼻挺，粉红的嘴唇配着整齐的雪白牙齿，逼人的艳光，像太阳般照耀着两人。

“砰！”玉脸隐去，彩云疾压而下。寇仲但觉长刀刺中处软绵绵无法着力，骇然下抽刀退往大门。徐子陵带着沉雄掌劲的右掌，亦给对方色彩灿如云霞的长衣化去，反是左掌发出的阴劲与对方硬拼了一记。阴柔得似有若无，偏又是能夺人魂魄的邪异真气透掌而入，徐子陵骇然下滚倒地上，借翻滚之势消解对方的气劲。

“艳尼”常真更不好受。她本就看不起两人，欲一举制胜，岂知两人一寒一热，真气迥然有异，使她化解得非常吃力。幸好她的“销魂彩衣”乃师门秘技，不但能千变万化，还最擅化解内家真气，不致当场受伤。但与徐子陵左掌的交锋却因同属阴柔，无从化解，遂只好硬拼一记。常真娇哼一声，整个人往上抛起。

寇仲这时已冲至闭上的大门前，举脚便踢。“砰！”木门应脚破开，四支长矛疾刺而来。外面人影绰绰，且因受火光影响，一时间竟看不清楚外面有多少人。背后更现警兆，那是微不可闻的暗器破风之声。在这一刻，寇仲必须下一个决定，他只可从闯出门外和应付后面射来的暗器两项上选择其一。只要他略作闪躲，四名矛手拥杀入来，可能使他永远失去了闯到七号钓丝的唯一机会。在这一刻，他不但忘了要争霸天下，更忘了保命的问题。暗忖纵是被暗器击杀，在临死前他亦能杀出一条血路，让自己的好兄弟有一线逃走的机会。寇仲一声狂喝，手中长刀涌起千百道精芒，人与刀似若融成一体，速度激增，像箭矢般硬射往快要登上台阶那四名矛手之中。

徐子陵这时滚到寇仲背后，由他的角度看去，正好见到往后抛飞的“艳尼”常真凌空抖手射出一蓬牛毛般的细针，往寇仲后脑项背罩去，有如一群被惹怒了的毒蜂。本坐在桌旁的十三名大汉，这时亦扑至离他和寇仲不足一丈处，只要略作停留，立即会给他们缠上，陷入苦战之局。形势之劣，尚不止于此。左右两边的窗子，同时有人窜了进来，若留在堂内，必是有死无生之局。根本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敌人似是对他们的行动了如指掌，先扮作各式各样的客人，到了春园附近的别院去，所以春园四周虽看不到伏兵，其实伏兵处处，有起事来便可形成眼下这种包围局势。徐子陵弹了起来，两掌一圈，变魔术地把常真射来的牛毛细针全纳入掌间的劲气里，再旋了一个小圈，往外猛推。牛毛针化作漫空的光点，把扑来的十三名大汉完全笼罩在内。惨叫声中，众汉仓皇躲闪，狼狈不堪中仍有五人中针倒地。徐子陵也不知自己为何可变得如此厉害，更无暇多想，疾往后退，到背脊快要贴上杀出门外的寇仲，左手闪电探出，握着了正攻向寇仲背后的一刀一剑。内劲狂吐下，两人喷血飞跌。他再反手掷出刀剑，刺入了另两个要攻上来的敌人的胸膛里。他两人终来到春园正门台阶下的空地处，离七号钓丝尚有十三丈的距离。但那却像是万水千山般遥远。

敌人从大门蜂拥而出，使他们再无退路。在无数的火把照耀下，四周是以百计的敌人，使他们陷进一层又一层的重围中，想移进一步，亦要付出移山倒海似的力量。寇仲每一刀劈出，都用足了劲道，刀过处圈圈芒虹，不是有人应刀跌退，就是把敌人震退。蓦地一枪一刀，分从左右两侧攻来，功力十足，显是敌阵中出类拔萃的好手。寇仲此时不但忘了生死，心灵亦静若井中之月，可反映出惨烈战场每一丝的变化。他迅速判断出在时间上，绝无可能在枪刀触体前，同时把由两个不同角度攻来的兵器挡开。换了在平时，仍可借改变位置来应付，但刻下想略移一步都是压力重重，兼且他一闪开后面的徐子陵必然遭殃。怒哼一声，长刀快逾电闪的斜斜划向敌刀，右肩却使了一下卸劲，一缩一挺。“锵”地一声起处，持刀敌人溅血跌退，寇仲同时亦右肩血溅。敌枪给他卸得往旁滑开时，还欲回枪变化，那人已给他侧踢得喷血飞跌。敌阵立时乱了起来，寇仲见机不可失，人刀合一，疾冲而前。

徐子陵接过了寇仲后方所有攻势，令寇仲全无后顾之忧。最厉害处，是每当被敌人反震得气血翻腾，又或后力不继时，只要和寇仲背脊相触，两人的气劲便可互补所需，保持强大的实力。他把真劲贯注四肢，每碰上敌人兵器，立时借物传力，震得敌人不住跌退，功力稍浅者立即颓然倒地。这时两柄长矛夹击而来，带起的气旋，使人呼吸不畅，可见来攻者绝非一般庸手。徐子陵夷然不惧，无视身上的多处伤口，左手翻旋，右手拍击，硬攻入对方矛光潮涌处，手法精妙无伦。“啪！”右手拍中矛尖，那人立往左方倾跌，撞在另一持矛者身上。徐子陵早抓着被撞者的长矛，同时踢中对方小腹。两人惨嘶倒地之际，徐子陵长矛在手，一边随着寇仲退走，同时长矛发出千万幻影，逼得敌人东倒西歪，露出大片空地。

离七号钓丝仍有十丈的距离。

“当！”一下脆响，震彻全场。同一刻，徐子陵感到寇仲猛撞在他背上，内劲透体而来。四周的敌人潮水般往四外退开。徐子陵运功“代”寇仲化去入体的敌人气劲，又转身运枪，朝逼得寇仲急退的敌人攻去。“当！”那人操杖扫枪，硬把徐子陵的长枪荡开，得势下杖影重重压至，逼得两人同时再退半步。两人心中骇然时，那可怕的敌人竟不乘势进逼，反疾退三步，横杖而立，赫然是个额上戴了个钢箍，高大凶恶、身穿红色僧袍的秃头和尚。

“恶僧”法难。

有他守着逃命之路，他们休想能退到七号钓丝去。此时十多重的敌人，围成了个大圈，而他们则变成了笼中鸟、网中鱼，全无脱身之法。冷哼和娇笑声从后传来。一个妖媚之极的女子声音道：“法难哥儿啊！你这么虎视眈眈，一副要把两个俏哥身儿吞了来吃的样子，让他们怎么回过头来欣赏奴家呢？”

法难的巨目现出笑意，把重铁杖扛在肩上，从一侧绕过寇仲和徐子陵，到了另一边去。两人缓缓转身，来不及望向艳尼，终于与威震南方，名气仅次于“天刀”宋缺，和林士宏齐名的“青蛟”任少名，他们此来要刺杀的目标正面相对。

第四章 反败为胜

无论任少名身边有多少人，他总会一眼给辨认出来。不单是因他在额上纹了一条张牙舞爪约半个巴掌大的青龙，更因他特异的形相和凌厉的眼神。他的皮肤闪亮着一种独特的古铜色，整个人像铁铸似的。高度比得上徐子陵和寇仲，配着黑色劲装和白色外袍，对比强烈，显得他格外威武。他有一个宽宽的密布麻点的脸庞，眼窝深陷，眉稜骨突出，眉毛像两撇浓墨，窄长的眼睛射出可令任何人心寒的残酷和仇恨的电芒，冷冷地瞅着徐子陵与寇仲。他比常人粗壮的大手分垂两边，各提着一个头颅般大而沉重，以精钢打成的流星锤。他左边是艳光四射的“艳尼”常真，右边则是个又高又瘦的文士，脸庞尖窄，配着嘴唇上的胡须，有点像头山羊，眼睛却明亮冷静。

当恶僧来到常真的身旁时，高瘦文士首先开腔笑道：“在下崔纪秀，见过徐兄寇兄。”

徐子陵和寇仲交换了个眼色，均心中凛然。崔纪秀乃林士宏手下第一谋臣，被林士宏这个楚帝封为国师，向以智计著称当世，今晚的陷阱，极可能是由他策划布置的。

果然崔纪秀笑道：“所谓初生之犊不畏虎，所以当人人以为两位知难而退，在下却断定两位必会兵行险着。碰巧竟给在下猜对了。”

“艳尼”常真发出银铃般的娇笑声，美目彩光流溢，扫了两人几遍后说道：“两位哥儿身手不凡，若肯归顺会主，会主必不会薄待两位。”

任少名冷哼一声，悠然道：“若要归顺，必须拿出诚意来。也不用我教你们怎么做吧！”

寇仲道：“可否先让我两兄弟商量一下。”

任少名点头道：“随便！”

寇仲搭着徐子陵肩头，凑到他耳旁轻轻道：“这回不投降，必然没命。”口上是这么说，却暗在他肩上捏了一记，表示是诈语。

徐子陵见任少名全神贯注，会意过来，同时感到寇仲在他肩上暗以手指写了“战”和“钓丝”三个字，忙低声道：“徐非他亲手击败我们，否则怎能就这么不战而降呢？”

寇仲点了点头，离开徐子陵，哈哈笑道：“会主若想我们归降，先要击败我们两人，那我兄弟俩立即把杨公宝藏的秘密如实奉上。”

整个场地数百人竟是寂然无声，只有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任少名嘴角溢出一丝不屑的笑意，看样子要答应时，崔纪秀插嘴道：“假若会主分别击败两位，是否作数呢？”

寇仲心中恨不得打他两拳，故作惊讶道：“我们两个小子乃后生小辈，兼之现在既伤且疲，若对会主单挑独斗，是否有些不尊敬他老人家呢？”

“恶僧”法难把手中长达丈半的巨杖提起少许，再重重顿在地上，不但发出一下闷响，还似令大地亦微见晃动，狂笑道：“让贫僧来侍候两位小哥儿吧！何用劳烦会主呢？”

徐子陵淡淡说道：“假设大师输了，可等于会主也输了呢？”

法难立时楞住，双目凶光毕现。

任少名再冷哼一声，说道：“我若不亲自出手，难让你两人心服，来吧！”

语毕往前跨出。他踏出第一步时，四周的气氛立时变得肃杀沉重，随着他跨出第二步，一股庞大无匹的凛冽气势，朝寇仲和徐子陵迫涌过来，若换了一般庸手，早便胆战股栗，弃械败走了。至此寇仲和徐子陵才切身体会到这名震南方的黑道霸主的威势。

围困着寇仲和徐子陵的铁骑会众，自然而然往四面退开，让出更广阔的空间予圈中的决战者。寇徐两人知道此人性烈如火，跨出第三步时，立即会发动狂猛攻势。乘机诈作撑不住他的气势侵逼，往后退去，一刀一枪，虚晃作势。后方的人怎知他们意在七丈许外横过空中的钓线；更怕殃及池鱼，退后再多让出三丈许的空间。只要多移后四丈，就可抵达钓线的下方。两人心中这时只想到溜之夭夭。

此消彼长下，任少名气势骤盛，健腕一抖，两个流星锤化成无数反映火炬光芒的红芒，像蜂飞蝶舞般，震慑全场。寇仲和徐子陵见到任少名的功夫，方明白为何宋玉致会说他们不知天高地厚。能把沉重的流星锤舞得这么出神入化，乃他们事前从未曾想象过的。惊人的压力并非只来自任少名所在的前方，而似是由四方八面挤压而来。更使人震骇的是任少名借火光的反映，自己就如忽然隐了形般，躲在芒影的某处。两人进退不得，更不要说什么超越棋盘的奕剑之术。兼之此时乃力战之后，使不出平时的一半功力。

蓦地其中一团芒影，挟着劲厉的风声猛撞往寇仲左肩处。这时寇仲方才惊觉，大喝一声，挥刀格挡。“当”地一声大响，寇仲跄踉侧撞到旁边的徐子陵身上。芒影散去，露出状似魔神的任少名，左右两个流星锤，又奔雷掣电地直往失了脚步的寇仲推去。狂猛的气流，逼得数丈外的旁观者亦要后撤，首当其冲的寇仲和徐子陵，苦况更是可想而知。

任少名不惜损耗真力，凭气劲把两人压制得动弹不得，正是要以速战速决的战术，好在手下面前立威。但使他吃惊的是两人在力战之后，仍能有此强撑的韧性。现在见寇仲败势已成，哪肯错过机会，立以雷霆万钧之势，准备一举把两人制着。他这记双锤出击，乍看似是要同时击杀两人，事实上却颇有分寸，刚中含柔，可点对方穴道。

寇仲猛撞在徐子陵身上时，后者却出乎包括任少名在内的所有人意料之外，虎躯一挺，硬把寇仲反撞得往任少名双锤迎去。任少名大感愕然，寇仲已得徐子陵补充真气，不但气血恢复畅顺，还趁任少名愕然间露出那一丝空隙，挥刀劈入，快得没有人能瞧得清楚。任少名疾退半步，闷哼一声，流星锤左右合拢，准确无误地把他长刀夹在锤间，反应之快，令人叹为观止。“啪！”长刀中分折断。寇仲骇然提着断刀后退，流星锤化作漫天芒影，铺天盖地朝他罩来。他暗叫娘时，徐子陵的长枪由他胁下穿出，疾射往芒影的核心处。芒影散去。以任少名之能，亦被这奇招迫退两步，破解了他排山倒海的攻势。

“当！”右手流星锤侧撞枪头，震得长枪荡了开去。徐子陵给他震得手臂酸麻，寇仲弃下断刀，接过长枪，大喝一声，变化出千万道光影，罩往任少名，大有横扫千军之概。

任得这铁骑会主想破脑袋，也不能明白寇仲接了他全力一击后，为何反能悍狠尤胜刚才，对他发动这么剧烈的攻势。任少名的气势不由窒了一窒，只好一个转身，竟闪入寇仲枪影里，流星锤以快打快，迎上寇仲的枪锋。寇仲的枪法立变得无法开展，改而手执枪柄正中，以枪锋和枪尾左右挡击对方愈趋凌厉的流星锤。两人使到急处，锤影枪影翻腾不休，内中两条人影兔起鹘落，作动辄可立判生死的埋身搏斗。

徐子陵这时飞临任少名头顶之上，他清楚把握到寇仲已是强弩之末，哪敢迟疑，把逃走之念完全排出脑海之内，冷喝一声，两手疾往任少名头盖抓下去。旁观的数百人直到此刻都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更不要说呐喊喝彩，全场静得不合常理。

“当！”长枪在寇仲手中断作两截，持枪的寇仲鲜血狂喷，却在流星锤触体前游鱼般往外移开，使任少名以为万无一失的一锤点在空处。

任少名低马坐股，两锤迎上头顶徐子陵的双掌。“砰！砰！”徐子陵整个人被反震得抛往明月映照的虚空去。

寇仲跌出了三丈有多，累得旁观者纷纷后退。可在他脚步尚未站稳时，突然冲天而起，双掌追上徐子陵那在空中抛掷的身体，运劲猛托，同时狂喝道：“小陵走！”

任少名一声长笑，先弹上半空，再疾往两人横移过去。徐子陵反手一把扯着寇仲的衣领，拉得他和自己一起再升高两丈，然后把他往外抛去。

众人见两人败局已定，还想逃走，均纷纷发出嘲笑和辱骂的喝倒彩声。包围网往四外扩大，一副猫儿戏鼠的格局。想看看任少名如何玩弄他们。

任少名后发先至，追到两人身后丈许处，顺手先把流星锤插回背上，再探手往两人抓去。

最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忽然在虚空中的寇仲和徐子陵分了开来，还停顿了刹那的光景。

任少名不禁大为惊异，因他已感到自己再难在半空停留和发力，但对方却似能凌空稳住身子，还可借力反弹，当他正为眼前异状震骇得魂飞魄散之时，两人劲箭般倒射回来。地面众人齐声惊叫，但已无从阻止即将发生的事。

这时任少名一口真气已尽，再无法变招抗敌，而对方却能全力出手，此消彼长下，相差岂可以里计。“砰！砰！”任少名分别架着了寇仲的一拳和徐子陵的一掌。正要借力退避时，脖子竟给一条软鞭由背后绕来捆个结实，欲退无从。然后头顶剧痛，被徐子陵戳指刺中天灵重穴。

“砰！”寇仲换气旋身，在他连鞭抛飞前踢中他胸口。任少名胸骨尽碎，鲜血狂喷。

法难、常真、崔纪秀等大骇掠至，两人借击中任少名的反震之力，再往上腾升，足尖又点在钓丝处，大鸟般冲天而起，往八丈外另一根钓丝落去。

“砰！”

任少名的尸身重重掉到地上。

寇仲和徐子陵从大江爬上岸边，离开九江足有十里之遥。此刻天尚未亮，两人均筋疲力尽，伏在岸边的泥阜处，动弹不得。

寇仲喘着气呻吟道：“终干掉任小子，他真厉害，恐怕风湿寒都杀不了他。却……”

徐子陵勉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脸贴回泥淖里，辛苦地说道：“你也不知自己现在的狼狈样子多么可笑，痛吗？”

寇仲喘息道：“不笑就没有事，想不到在这种情况下，仍给我们刺蛟成功。哎哟！”

寇仲歇了半晌后，又道：“横竖要到洛阳去，不如顺道宰了宇文化骨，好为娘报仇。”

徐子陵叹道：“千万莫要得意忘形，这回能杀死任少名，是有点幸运的成分。可能因他多行不义，终于恶贯满盈。而宇文化骨虽时运不佳，受挫失利，但怎都有宇文阀在背后撑腰，宇文伤更是与‘天刀’宋缺齐名的宗师级武学巨匠，仲少你还是专心去争你的天下吧！”

寇仲默然片刻后，沉声道：“但我怎可看着你一个人去冒险呢？”

徐子陵道：“一切待找到杨公宝藏再说吧！咦！有船驰来呢！”

一艘中型风帆，出现在下游弯角处，迅速驶至。

寇仲极目望去，喜道：“看到吗？船上插着宋阀的旗帜，定是宋玉致来找我们。”

徐子陵沉声道：“我们功力未复前，不宜与任何人碰头。”

寇仲点头同意，与徐子陵爬到一堆乱石里，硬着心肠任那艘船来了又去了。到天明时分，两人凭着互补真气的奇功，恢复了八、九成的功力，又到江里洗澡，虽仍是衣衫破烂，但丝毫不能影响他们各有自己风采的体型外貌。他们就近摘了些野菓充饥后，展开身法，朝与香玉山约定的河湾赶去。当两人奔上一座山丘的高处时，立时受到四周美景吸引，停了下来。

天上白云冉冉，左下方长江冲奔而来，江水粼粼，对岸的山峦反映着日光，右方土地开阔平坦，一个小村庄点缀其上，阡陌交错，被翠色浓重的群山环绕陪衬。在一片恬静中惟只江水滔滔，澎湃奔流。

寇仲涌起像大江般奔腾不止的豪情壮志，大喊道：“寇仲来了！”

回音在两岸间飘荡轰鸣。徐子陵亦感胸怀扩阔，自昏君被杀，他们逃离江都后，尚是首次体会到这种海阔天空，任我翱翔的动人感觉。

寇仲重重吁出一口紧压胸口，令他血脉沸腾的豪情壮气，徐徐道：“由今天开始，天下再没有人敢小觑我两兄弟，谁要这么做，最后均须付出惨痛的代价。”

徐子陵的心情亦出奇的好，笑道：“这话仍是言之过早，我们是靠联手之力，又因预作布置，才能干掉任少名。应该说下次若再有人来对付我们时，必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会令我们更难应付。”

寇仲伸了个懒腰，说道：“我现在最怕是没有人来供我们磨炼。你在看什么？”

徐子陵回头凝望九江城的方向，说道：“你看不到扬起的尘土吗？说不定是追兵赶来呢。”

寇仲怪叫一声，领头冲下山坡去了。

寇仲瞧着从上游驶来的风帆，截停徐子陵道：“你看这艘像不像昨晚那艘挂着宋阀旗帜的船儿，现在只是旗子给除下了。”

徐子陵淡淡说道：“想知道还不容易。”忽然跳上靠岸的一方大石，运气叫道：“请问宋小姐在船上吗？”声音朝着逐渐接近的风帆远远传去。

寇仲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瞧着高踞石上的徐子陵，大惑不解道：“你不是很反对我接近宋玉致吗？为何今天一反常态，积极至如此骇人的地步。”

徐子陵露出个真挚的动人笑容，油然道：“你根本早认出是昨晚那艘船，仍要装模作样，所以无论我说什么，你总有方法作出我现在所做的事。所以小弟索性成全你。够兄弟了吧！”

寇仲捧腹笑道：“你够风趣才真。这么来耍我，笑死我了！”

两人先后落到甲板上去，宋玉致冷冷瞧着他们，檀口微张道：“掉头回航！”

站在她身后的宋爽忙发出命令。风帆上的水手立即忙碌起来。

寇仲欠身施礼道：“宋小姐在大江上来回奔波，不知是否为了我两兄弟呢？”

宋玉致冷冷瞪了他好一会，忽然摇头叹道：“你们怎能办得到的呢？”

徐子陵淡淡说道：“小姐的消息真灵通。”

宋玉致没好气地说道：“除非又聋又盲，才会不知道，任少名之死令整个九江大乱起来，没有人能控制得住。铁骑会正将怒火发泄在城内的武林人物身上，死了很多人，听说楚军亦正和铁骑会冲突火并呢。”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面面相觑，暗忖岂非连累了很多人。

宋玉致见座驾船成功掉头，逆流而上，柔声道：“两位公子请赏脸进内用点酒菜好吗？”

两人进入窄小到只容放下一张圆桌和十多张椅子的小舱厅，立时愕然。对着舱门那边挤了七、八个人，只其中一人四平八稳的坐着，显是最有身份地位。此人年在四十许间，身材修长，肤白如雪，瘦窄的脸庞上有一双满载幽郁却机灵智慧的眼睛，加上一张多情善感的嘴和五缕长须，这一身文士装束、风度翩翩的男子，十足诸葛武侯再世下凡。

见到两人进来，他长身而起，微笑道：“在下宋智，欢迎两位公子大驾光临，请坐！”

竟是宋阀的第二号人物“地剑”宋智！

寇仲回过神来，施礼笑道：“原来是宋二爷来了。”

宋智欣然道：“坐下再谈。”

寇仲和徐子陵坐好后，宋智这才入座，其他宋阀高手站到宋智椅后，只有宋玉致和宋爽立在两人的一方。

徐子陵尴尬道：“宋小姐等为何不坐下来呢？”

宋智从容笑道：“有老夫代表他们坐下来嘛！两位公子能在铁骑会高手如云的重重围困中，巧施妙计，斗智斗力，击杀任少名，此战必然轰传天下。不过愈出名烦恼愈多，未知两位公子对日后有何打算呢？”

两人见宋智对当时的情况如若目睹，心中凛然，知他必有眼线布在铁骑会内。

宋智又道：“有一事未知两位是否早已知晓，任少名实是铁勒‘飞鹰’曲傲的儿子，此人横行西疆，无人能制，论威望仅次于武尊毕玄，但残忍好杀处，毕玄却要瞠乎其后。”

寇仲和徐子陵大感错愕。曲傲之名，他们是当日偷听宋玉致和沈落雁的对话得来的。宋玉致还向沈落雁强调曲傲和杜伏威暗中勾结，对付李密。想不到他竟与任少名是父子关系。不过他们却丝毫不惧。

寇仲耸肩道：“打算并非没有，但宋二爷却可能听不入耳，因为我兄弟只打算把一批盐货运到关中缺盐之地，狠狠赚他一大笔。”

听到寇仲又说粗话，宋玉致表面虽大皱眉头，芳心中却涌起亲切而难以形容的刺激感。

宋智默然片晌，忽然仰头一阵长笑，瞧往窗外阳光漫天的河岸，含笑不语好一会儿，目光再次落到两人身上，哑然笑道：“两位公子是否不把我宋智当作朋友了呢？”

寇仲身后的宋玉致带点不屑地说道：“我早说过这人没半句真话哩！”

宋智颇感奇怪地瞥了侄女一眼，正容道：“若两位公子志只于此，便既不会刺杀任少名，更要以此来作交换桂锡良当上帮主的条件。老夫说错了吗？”

寇仲若无其事地说道：“宋二爷怎会看错，不过我说的亦是真话。”

徐子陵接口道：“这趟运盐到关中，是我兄弟俩的一个心愿，好磨炼自己。”

宋智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轻轻道：“杨公宝藏是否在关中呢？”

两人更是心中暗凛，宋智不愧宋阀的智囊，竟把事实推测了七、八成出来。

寇仲叹道：“二爷真厉害！”

宋智淡然道：“为何不索性做大一点？”

寇仲不解道：“怎样才能做大点呢？”

宋智微笑道：“无论两位要多少盐货，我们也可供应。”

寇仲与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后，摇头道：“我两兄弟最怕受人管束……”

宋智截断他道：“两位不是怕受人管束，而是不想屈于人下，我宋智若看不通此点，今天亦不会说出这番话来。”

宋玉致接着道：“二叔啊！玉致早说过他们不知天高地厚的了！”

宋智笑道：“玉致勿要说意气话，谁能杀死任少名，谁就有资格像寇小兄和徐小兄般说话。”再凝视寇仲一眼捻须微笑道：“现在南方形势已因任少名之死扭转过来，环顾群雄，只有林士宏和萧铣尚可与我宋家一争短长，两位若有志于天下，何不谈谈彼此合作的可能性？”

寇仲和徐子陵升起奇异的感觉，感受到击杀任少名后的风光。否则凭什么和宋阀的第二把交椅人物平起平坐，更遑论高谈合作。

寇仲沉吟片时，点头道：“只有在一个情况下我们才能真的同心协力，就是贵阀阀主能把玉致小姐许配与我寇仲。”

一直没有作声的其他宋阀高手齐感愕然，宋玉致更“啊”地一声娇呼，霞生玉颊，喜怒难分。

只有宋智冷静沉着如故，盯了寇仲好一会后，哑然失笑道：“寇小兄的野心真不小，打的更是如意算盘。”

徐子陵平静无波，令人一点看不出他内心的想法。

寇仲却是面无愧色，油然道：“聘礼就是杨公宝藏。”

宋玉致差点想当场捏死寇仲，尖叫道：“不！我不会嫁他！”

宋爽最疼爱宋玉致，忍不住插嘴道：“玉致早给定下亲事呢！”

宋智举手阻止两人说下去，瞧瞧寇仲，又看看高深莫测的徐子陵，点头道：“寇小兄确是争天下的人材，若我宋阀当面错过，家兄必会怪责。”

宋玉致剧震道：“二叔！”

宋智向她微笑道：“杨公宝藏仍是遥不可及的事。何况此事必须尔父点头才行，玉致何用惊惶？”

寇仲欣然道：“宋小姐安心好了。他日只要你亲口说个不字，我寇仲怎会厚颜相强？”

其他人无不点头称许，欣赏寇仲的心胸风度。只有宋玉致紧抿芳唇，但亦没有再出言反对。

宋智笑道：“事情就这么大致决定，两位小兄须否我们的协助？”

寇仲摇头拒绝，压低声音道：“二爷大可考虑与萧铣结盟，那林士宏便当腹背受敌，难有作为。”

宋阀方面的人无不动容。

宋智双目精芒电闪，好一会后道：“我们一向和巴陵帮河水不犯井水，但也没有什么交情，这么……”

寇仲笑道：“这可由我两个负责穿针引线，现在我们即返回巴陵，无论萧当家意下如何，我们亦可让二爷知晓。”

宋智呵呵笑道：“和两位小兄说话，快人快语，实是痛快淋漓，不如由玉致陪两位一道回去，看看萧当家的意思好了。”

宋玉致抗议道：“二叔！”

宋智微笑道：“此事关系重大，玉致乃最适合的人选，更可表示我宋家的诚意。”

宋玉致狠狠瞪了寇仲一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玉致领命！”

三人登岸后，朝与香玉山等约定的泊船处赶去。宋玉致故意落在后方，不与两人一道走。半个时辰后，巨鲲帮那两艘船出现在山坡下方处，寇仲倏地停下，累得宋玉致差点撞到他的宽背上去。徐子陵则毫不停留朝下掠去。

宋玉致在他后侧皱眉道：“你干嘛要停下呢？”

寇仲凝望下方，沉声道：“你看到船桅上挂的红白旗吗？那代表有敌人在船上，但船上的人仍然安好。”

宋玉致瞧着下方林岸处冒起的船桅和飘扬的红白旗，色变道：“为何你让徐子陵一个人去冒险？”

寇仲微笑道：“首先小陵有独自应付任何危险的能力，其次是我方的人仍能自由行动，可见事情并非十分险恶。”

宋玉致不悦道：“我们呆站在这里不是浪费时间吗？”

寇仲别过头笑嘻嘻道：“只要有宋小姐陪我，就不会有浪费时间的问题。”

宋玉致俏脸微红，狠狠道：“寇仲你记着，就算爹和二叔答应了，我宋玉致也绝不会嫁给你的。你这人根本没有半分诚意。”

寇仲淡淡说道：“假设我有诚意，小姐是否会回心转意？”

宋玉致装出个没眼看他的娇俏表情，故作漫不经意地说道：“若要你这人有诚意，太阳会从西方升起来哩！”

寇仲这时听到徐子陵发出的三声连续鸟鸣，说道：“来吧！宋小姐是注定了要跟着我寇某人的了。”

不待她反责，往下掠去。

在战船的甲板上，一边是香玉山、云玉真、卜天志、陈老谋等人，另一边却是突厥年轻一代最超卓的高手跋锋寒和东溟派的新主子东溟公主单琬晶。看双方的神态，显然尚未动过手。跋单两人的武功虽胜过香玉山等人，但香玉山方面却是人多势众，亦非好对付。寇仲和徐子陵领着宋玉致掠上甲板，加入香玉山的阵营后，跋锋寒和单琬晶立成弱方，两人却不露半点不安神色。

跋锋寒看到风姿独特的宋玉致，双目一亮，笑道：“这位姑娘是……”

单琬晶接口道：“原来是宋家小姐玉致，不知为何会和两个小贼一道回来呢？”

宋玉致与单琬晶显然相识，淡淡说道：“公主若要和这两个小……小子过招，切勿把玉致算在其内，我宋家是不会管你们的事的。”

香玉山和云玉真等大感不解，弄不清楚宋玉致和他们间的关系。

云玉真不知是否生出妒意，故意挨到寇仲身旁，亲热地凑在他耳边说道：“你们竟真的杀了任少名，多么令人难以相信啊！这对狗男女比你们早半个时辰来了，坚持要等待你们。”

寇仲点了点头，向跋锋寒哈哈笑道：“跋兄的武功比之任少名如何呢？”

跋锋寒淡淡笑道：“未动过手，怎知高低。此回专诚在此恭候两位大驾，正是要弄清楚谁高谁低的问题。”

宋玉致这才知道他是跋锋寒，不由仔细打量起他来。只觉他无论外型风度，均不逊于寇仲和徐子陵，锋芒露得不但不惹人厌，还平添一种非常引人的魅力。

徐子陵皱眉道：“我们和跋兄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过节，何用动辄生死相拼。但我们并非怕了跋兄，只是生出惺惺相惜的敬重之心罢了！”

跋锋寒想不到他说话如此得体，愕了片晌，苦笑道：“我虽和寇兄徐兄没有什么过节，但可惜跋某的两位红颜知己都欲杀两位而甘心，跋某岂能袖手旁观？”

寇仲微笑道：“跋兄若真能袖手旁观，事情自可迎刃而解，不信吗？让我做个试验你看，小陵！站出去让公主把你杀了吧！切勿还手。”

一直没作声的单琬晶勃然大怒道：“寇仲你先滚出来受死，看我敢否杀你。”

寇仲哈哈笑道：“各位看吧！公主若非下不了手杀小陵，何用找我仲少来代替呢？”

“锵！”

单琬晶拔出佩剑，踏前两步，脸寒如冰地以剑尖遥指两人道：“全给我滚出来，我宰掉你两个小贼，更不需人帮手。”

香玉山肃容道：“公主务请三思，一旦有人流血，势将结下难以解开的仇怨，以致纠缠不休。”

单琬晶冷冷道：“这是我与他们两人间的事，外人最好不要插手。”

云玉真娇笑道：“跋锋寒算是外人吗？”

单琬晶斩钉截铁道：“他不会插手。”

跋锋寒洒脱地坐在船栏处，好整以暇道：“我仍是那两句老话，如是一对一的公平比拼，跋某绝不干涉。”

寇仲苦笑道：“公主明知我们不愿伤你，这可不公平得很呢！小陵！你去打头阵吧！”

徐子陵大步踏出，来到单琬晶身前半丈许处，平静地说道：“公主请赐招！”

单琬晶美目射出无比复杂的神色，凝视了徐子陵片刻后，像下了决心似的，忽地玉手一挥，蓦然间化出千万道光影，剑气弥漫，把徐子陵完全笼罩在内。众人早知她剑法高明，仍想不到如此惊人。徐子陵看着她的剑锋化作一点寒星，当胸奔至，竟仍没有任何反应动作。寇仲双眉上扬，眼睛射出凌厉的神色，不瞧徐子陵的情况，只狠狠盯着单琬晶平静得骇人的眼睛。只有他明白徐子陵正以生命作豪赌，好化解这段纠缠不清的仇怨。跋锋寒亦露出讶异之色，手按到刀柄去，只不知他是要阻止这事的发生，还是在防止寇仲等旁观者出手。香玉山、云玉真、卜天志、宋玉致等同时色变，可是事情来得太快了，连惊呼都不及时，单琬晶的剑尖离徐子陵胸口只有一寸。寇仲微微俯前，双目电光闪射，只要单琬晶这剑真的透徐子陵胸口而入，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将单琬晶扑杀。跋锋寒的目光凝定在寇仲身上，亦是蓄势以待。剑气催得徐子陵破烂的衣衫往后狂扬，可是他昂然立在那里，一对虎目闪烁着神圣而秘不可测的光辉，脸容静若不波古井，一点不把这决定他生死的一剑放在心上，不皱半下眉头。

就在这决定生死的一刻，单琬晶的眼神终于出现变化。那是既苦恼又愤怨的微妙表情。剑气倏收，锋尖斜斜朝上滑去三寸。利刃刺入徐子陵左胁。徐子陵清楚感到剑锋及骨而止，然后单琬晶抽剑疾退。鲜血狂涌而出，徐子陵仍是稳立如山，没晃动少许。到这时仍没有人惊叫作声，两条船上百多人似全变了哑巴。寇仲松了一口气。跋锋寒目光回到徐子陵身上，眼内先闪过赞赏的神色，接着是一现即消的凶厉杀机。

单琬晶退到船头尽处，低头察看染在剑锋上的徐子陵鲜血，铁青着脸颤声道：“徐子陵！为何不还手？”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运功收止伤口流出的鲜血，柔声道：“公主的气消了点吧！”

单琬晶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抬头瞧着徐子陵，缓缓摇头道：“气是永不会消的，但偷盗账簿一事就此作罢。”

腾身一个空翻，消没在岸旁的密林里，最出奇的是没有招呼跋锋寒一道走。众人的目光落在有点尴尬的跋锋寒身上。

云玉真惊魂甫定，娇喝道：“公主走了，跋公子还不走吗？”

跋锋寒摇头苦笑道：“变了心的女人，有什么好追呢？”

身形闪了闪，像忽然消失了般的离开了。

黄昏时分，战船从河弯驶出，进入长江，逆流往巴陵开去，而货船亦沿河北上。寇仲推门进入徐子陵房内时，后者正调气运息，除脸色仍有点失血后的苍白外，一点不像刚挨过一剑的样子。两人坐到窗旁的两张椅子里。

寇仲叹道：“小陵，你的确胆子很大。当时我真怕她收不住手，要了你的命，事后想起亦要冒一身冷汗。”

徐子陵苦笑道：“这是唯一解决的方法，否则她怎么下台？拼将起来，谁伤了都不好。”

寇仲露出思索的神色，徐徐道：“任少名之死，不但改变了南方的形势，亦改变了我们的命运；更使我们成为众矢之的。虽说以前一向如此，但现在我们的情况会更凶险。”稍顿续道：“有两人我们必须倍加提防，猜到我是想说谁吗？”

徐子陵沉吟道：“其中一个是否跋锋寒呢？当单琬晶放过我时，我感到他对我动了杀机。另一个该是铁勒的曲傲吧？”

寇仲道：“若说的是曲傲，哪用你来猜。我想说的是杨虚彦，他要刺杀香小子，摆明在帮林士宏和任少名。现在反给我们宰掉了任少名，他不来寻我们的晦气才怪。”

徐子陵瞧往窗外月照下的江岸，叹了一口气，又摇摇头，似欲把所有烦恼挥走的样子。

寇仲试探地说道：“连跋锋寒都看出恶公主对你是大有意思了。”

徐子陵心不在焉地答道：“有意思又怎样。东溟派最多怪规矩，公主早定了驸马爷。更重要的是我根本不想娶妻生子，只希望自由自在地度过这一生算了，亦不像你般胸怀大志，什么救世济民的。”

寇仲苦恼道：“又来耍我了。”

徐子陵正容道：“我说的只是事实，在策略上，若你娶得宋玉致，的确是上上之策。”

寇仲仰望舱顶，眼中射出憧憬的神色，旋即又抹上一层茫然之色，梦呓般道：“无可否认她有很吸引我的地方。但我总不能像对李秀宁般待她，那是一种梦萦魂牵，令人夜不能寐的感情，既痛苦又快乐。是否因我受到李秀宁的教训，所以再无胆闯情关呢？”

徐子陵断然摇头，微笑道：“李秀宁代表着仲少你生命上一个关键性的转折点。由那刻起，你把对美好事物的憧憬，转移到事业上去。所以你仍可在弄不清楚是否爱上宋玉致的时候，毅然决定娶她为妻。因为对你来说，没有事情比争霸天下更重要，所以凡事只能从这方面的利害关系着眼。我有说错吗？”

寇仲愕然道：“如此我岂非永远丧失了深深爱上一个女人的能力？”

徐子陵同情地道：“这就叫有所得必有所失。选择就是选择，选中了这个，自然失去了其他的。”

寇仲抓头道：“但我可否同时选择两者，再求得其中的平衡呢？”

徐子陵没好气地道：“假设现在李秀宁来找你，告诉你她终于发觉爱的是你，求你与她偕老。在这情况下，你肯放弃宋玉致吗？”

寇仲立即哑口无言。

云玉真推门进来，艳光照人地笑道：“两位大英雄谈什么呢？我可以参与吗？”

寇仲一拍大腿，笑道：“美人儿师傅，有没有兴趣坐这世上最令人舒服的肉椅子呢？”

云玉真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坐到床沿处，向徐子陵道：“还痛吗！那公主对你看来该是……”见到寇仲不断向她打手势，云玉真知机地改口道：“哎！差点忘了告诉你们一个最新的消息，和氏璧出现了！”

寇仲动容道：“详情如何？”

云玉真道：“江湖间盛传宁道奇会在端午前往洛阳把和氏璧交给师妃暄。”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一脸茫然。

徐子陵不解道：“和氏璧竟在宁道奇手上吗？”

寇仲兴趣却在另一方面，问道：“师妃暄是谁？听名字该是女儿家。”

云玉真见引起两人兴趣，欣然道：“这个消息显是疑点重重，首先，两个当事人均不会泄漏这种可招徕无穷烦恼的消息。可是造谣者肯定很有想象力，更懂捉摸人的心理。”

寇仲皱眉道：“你还未说师妃暄是谁呢？”

云玉真横他一眼说道：“你是否只要对方是女人就大感兴趣呢？”

寇仲哑然失笑道：“我的美人儿师傅，就算你说的是宁道奇要把和氏璧交给的人叫寇老牛，我也会对寇老牛大感兴趣。这叫针对人和事，而非是性别。”

云玉真媚笑道：“算师傅错怪你了呢！你们听过慈航静斋吗？她和阴癸派很相似，既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但又秘不可测，分别只在一是正一是邪吧！”

徐子陵虎目精光闪闪，缓缓道：“如师妃暄便是这一代代表慈航静斋与阴癸派决战的人选。”

云玉真点头道：“原来你们也知道正邪两大宗派的事。你们杀了任少名，阴癸派肯定不会罢休。”

寇仲微笑道：“若没有阴癸派这种敌人，我将永远登不上宁道奇那般级数的高手境界。”

云玉真呆瞪了他半晌，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是想做皇帝还是做真正的武林高手？”

徐子陵淡淡说道：“美人儿师傅把这两样事说得像当盐枭或是当厨子般轻松容易，对仲少来说，这两个目标是鱼与熊掌，皆欲得之而后快。”

云玉真欣然道：“小陵你很久未唤过人家作美人儿师傅了！今天是吹什么风哩？”

徐子陵叹道：“今晚美人儿师傅无论一颦一笑，均带上点以前所没有的真诚味儿，使我心生感触，记起了初遇你时那段美丽日子。”

云玉真娇躯微颤，看看徐子陵，又瞧瞧寇仲，垂下螓首轻轻说道：“我认识你们时，你们尚是未长大的顽童，到现在你们杀掉称霸南方十多年的厉害人物，我忽然惊觉到你们终于成长为独当一面的武林高手。”又叹道：“虽然我曾算计过你们，但事实上那时心中矛盾痛苦得要命。不知是基于什么原因，我总感到和你们特别投缘，愿意信任你们，为你们办事。我是不大信任萧当家的。”最后一句声细如蚊蚋。

寇仲双目神光电射，低声说道：“美人儿师傅若肯助我，我保证会好好待你的。”

云玉真带点无奈地说道：“希望你不会有一天忘了这个保证，小陵是证人。”

徐子陵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寇仲正在逐步完成他的计划：建立自己的势力和威名，而成功杀死任少名，正是最重要的关口；否则像云玉真这种有丰富江湖经验的帮主级人物，怎会向他表示臣服，而其中牵涉到男女间的吸引力，更为复杂。假若将来寇仲做出对不起云玉真的事，他徐子陵该怎么办呢？

寇仲对云玉真展现出动人的笑容，柔声道：“美人儿师傅放心吧！我最懂尊师重道。对了！师妃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武功如何？”

云玉真受他笑容的魅力感染，喜滋滋地说道：“师妃暄像石青璇般处处透出神秘的味儿，见过她的人不多，但举凡见过她的莫不被她超凡脱俗的气质所慑，她就像代表这人世间最美好的某种事物，使人心生向慕，但又绝不会兴起色欲之心。且不论男女，在她面前都要生出自惭形秽的感觉。”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呆了起来，世间竟有如此人物。

徐子陵奇道：“她不是个尼姑吗？为何偏用俗家姓名？”

云玉真答道：“这就没人知晓，但她虽蓄了如云秀发，又用俗家姓氏，但行藏却与出家人没有分别。生活刻苦朴素。”

寇仲饶有兴趣地问道：“她用的是什么兵器？”

云玉真摇头道：“表面看她没有佩带兵器。更从未听过她和人动过手，据说任何遇上她的人，恭敬崇慕都来不及，哪能兴起杀戮之心呢？”

寇仲讶道：“师傅为何知道得这么清楚？听你的语气，你也未见过她的，是吗？”

云玉真秀眸透射出惆怅和被伤害的神色，颓然垂头道：“是侯希白和我分开前说的，他是师妃暄看得起的人之一，曾与她同游三峡，谈古论今。”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均感受到云玉真对侯希白的依恋和苦楚。上次提起侯希白时，她拒绝回答，这回坦然说出，显然是向寇仲表白心迹，不想将来惹起误会。她之投向寇仲，可能亦有借他来忘却侯希白的苦衷。

徐子陵皱眉道：“难道侯希白在她面前，一点不感自惭形秽吗？”

云玉真秀眸闪过温柔之色，低声道：“他是个很特别的人，挥洒自如，文采风流，对事物有很深刻的见解，或者只有他才配得起跟师妃暄为友。”

两人愕然对视，开始明白侯希白在云玉真心中的位置。即使黯然分手，仍是不能自拔。

徐子陵道：“侯希白不是想追求师妃暄吧！他究竟是什么人，出身背景又是如何？”

云玉真答道：“他是个谜样的人物，没有人知道他的出身来历，囊内却有用不尽的金钱，立志要遍访天下名妓，本身更精于琴技，又懂作曲，多才多艺，所以被称为多情公子。我因对他生出好奇心，故意在玉山开的一所青楼结识他，岂知……唉……我不想说了。”

寇仲淡淡说道：“不说这方面的事好了，他的武功如何，用的是什么兵器？”

云玉真道：“他的武功只可用深不可测来形容，出道不过五年许，死在他手上的采花淫贼已过百数，用的是一把画有美女的大折扇，是他亲手绘上去的。每认识令他心仪的女子，扇上会多添一个美女肖像。”

寇仲愕然道：“这小子真算是个风流种子。”

云玉真叹了一口气，凄然道：“可以不再谈他了吗？”

敲门声响。

寇仲问道：“谁！”

宋玉致的声音在外边响起道：“徐公子有空吗？我想和他说几句话。”

徐子陵和寇仲愕然以对。她究竟有什么话要私下和徐子陵说呢？徐子陵跟在宋玉致身后，步出船舱，江风迎面吹来，令他精神一振。在甲板上工作的巨鲲帮众，见他出来，忙唤徐爷，神态较前恭敬，这或者就是因刺杀任少名而来的威势。宋玉致大步朝船尾走去。她的步姿虽不像沈落雁或云玉真般婀娜多姿，却另有一股讨人欢喜的爽健。当她在船尾止步，徐子陵来到她旁，默然不语。

宋玉致任由秀发随风拂动，两手按在船栏处，幽幽叹了一口气道：“你是不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呢？还是不想和我说话？也不问人家为何不避嫌疑地唤你到这里。”

徐子陵瞧往月照下的茫茫大江，左岸远处泊了十多艘渔舟，隐隐透出昏暗的灯火。当他想到每盏灯火代表着一个温暖的家时，心中一阵感触。从小到大他们都欠缺一个真正的家，以后可能也不会有。而他也习惯了没有家的感觉。深吸一口江风，徐子陵淡淡说道：“宋小姐请直言。”

宋玉致别过俏脸，往他瞧来，微笑道：“你和寇仲怎会成为比兄弟还亲密的朋友呢？你们的性格是这么不同。”

徐子陵迎上她的目光，耸肩道：“这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有可能小时候人单纯多了，很容易习惯和接受对方。”

宋玉致那对美目亮如天上闪烁不休的星儿，露出个回忆的表情，淡然自若道：“自幼我便不像女孩子，总爱和家中的男孩子玩耍，也当了自己是男孩子，也比别的孩子好奇心大。看到一座山，会问人山后有什么。瞧见一道河，便想知道河水流往哪儿去。”

徐子陵哑然笑道：“真想不到，宋小姐为何会想起这些儿时旧事？”

宋玉致皱眉摇头道：“我也不明白，或者因为我信任你，与你相对时心情特别轻松所致吧！”

徐子陵愕然道：“这更令我想不到，宋小姐和我只是初识，为何肯信任我呢？别忘了我和仲少是一伙的，所以其他人以两个小子或两个小贼来称呼我们。”

宋玉致罕有的“噗嗤”一声娇笑，横他一眼道：“你说话的刁滑处其实一点不逊于寇仲，只不过一向收藏含蓄，使人察觉不到你在这方面的长处。但我第一眼见你时就看出来了，你是那种天生侠义的人，凡事先为人着想，所以我愿意信任你，知你不会骗我。”

徐子陵还是首次接触到她女性化动人的一面，呆了一呆，苦笑道：“可以不再问刚才那个问题吗？”

宋玉致仰望星空，徐徐道：“你猜到我想问的事吗？”

徐子陵颓然点头，痛苦地说道：“无论寇仲如何，他怎都是我的好兄弟，你若问我有关他的事，我该如何作答？”

宋玉致垂首俯视反映着天上星月的粼粼江水，沉声道：“我要求的只是真相，徐子陵！拿出你的侠义心来，告诉我宋玉致，寇仲是否只在利用我。”

徐子陵见她双眸精芒凝然，射出深刻的恨意，苦笑道：“宋小姐这么晚唤我出来，说的是这种事，不是明着告诉寇仲那小子小姐芳心乱了，事后他必有方法旁敲侧击地从我处套取消息的。”

宋玉致平静地答道：“知道又怎样？他早看出我心绪大乱，所以我必须知道真相，而你亦已告诉了我答案。”

徐子陵默不作声，好一会后轻轻说道：“我在哪里给了宋小姐这方面的答案呢？”

宋玉致淡淡说道：“你的口没有说出来，但从你不肯帮他来对付我，玉致还不明白你的心意吗？”

徐子陵叹道：“这回惨了，那小子定要怨死我！”

宋玉致失笑道：“你真是坦白到家，想不到我仍能忍不住发笑，是否苦中作乐呢？”

徐子陵感受着她温婉可爱的一面，怜意大生，柔声道：“寇仲或者是个精明厉害，只讲实利的人，却不是个心肠坏的人，感情更是特别丰富。只不过现在他全副心神全投到争雄天下的梦想里，把其他一切视作次要罢了！这么说算不算帮他呢？”

宋玉致秀眸异采涟涟，摇头道：“不！你只是说出事实，寇仲绝不是坏人，更是奋发有为，在各方面都是我宋玉致心中理想的郎君。但我却知他并非全心全意对我，打开始我就知道。可是明知如此，为何我仍肯跟他到巴陵去呢？若我坚决拒绝，二叔也奈何不了我。”

徐子陵苦笑道：“看来宋小姐对我的兄弟已是难以自拔！”

宋玉致露出一丝充满自信的笑意，平静地说道：“错了，我并非难以自拔，只是选择了要面对挑战，这是我宋玉致的性格，永不退缩。此趟随你们来，是要看看寇仲那可恶家伙有多少度板斧和手段。”

徐子陵大惑不解道：“宋小姐既抱有这心意，又早看穿寇仲的意图，为何仍要找我来说这番话呢？”

宋玉致嘴角飘出一丝充满无奈意味的苦笑，轻轻说道：“因为我怕二叔为了杨公宝藏，说服爹他把自己女儿的幸福牺牲了。”

徐子陵心想这可能性看来很大，宋智是头老狐狸，寇仲在算他，他也在算寇仲，而宋玉致则变成他们的一招棋子。沉声问道：“你真是一点都不喜欢寇仲吗？”

宋玉致叹了一口气，坦然道：“若真对他没有半分好感，我现在不用这么烦恼。假若我对他没有感情，为了家族的利益，我反不会拒绝他，因为知道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绝不会为他伤心。可是我现在却很害怕，你明白我的感受吗？”

徐子陵深切体会到她矛盾的心情：既爱且恨，更兼是不服气。无论如何，寇仲已在某一程度上伤害了她。

宋玉致忽地慵倦地伸了个懒腰，微笑道：“话说完了，心里舒服多了！徐子陵你果然没有令我失望，不会助纣为虐。或者你能成为我的救星也说不定。”

甜甜一笑，轻松地走了。剩下徐子陵一个人在船尾发呆，思量她最后那句话的深意。

徐子陵在寇仲房门轻敲一下，寇仲应道：“小陵吗？进来吧！”

徐子陵知道云玉真不在房内，放心推门入内，寇仲早扑了过来，喜出望外地搂着他肩头，笑道：“我憋得不知多么辛苦呢。去问你又怕你会给脸色我看。究竟她是否移情别恋，看中了你，一世人两兄弟，若我真不幸而言中，仲少我就忍痛让爱，以后再设法弥补这道心之伤痕吧！”

徐子陵苦笑道：“宋玉致法眼无差，早看出你这小子只是利用她，而不是真爱上她。”

寇仲愕然道：“她倒比我想象的厉害。看来此役我是输多赢少，早知刚才索性把美人儿师傅留下来，今夜不愁寂寞。不要认真，我只是在说笑，好减轻心中的痛苦。”

徐子陵没好气道：“你倒懂见风转舵之道，你根本没有什么感觉。最痛苦的那个是我，一边是好兄弟，一边是个好女子；我的好兄弟却要去骗好女子的感情，而我只能以暗示的方式鼓励她不要被骗。”

寇仲放开搭着他肩膀的手，失声道：“什么？我岂不是又要失恋？快拿酒来！”

徐子陵颓然坐下，摇头叹道：“不要装模作样了。你若再以这种会伤害人家的手段去争天下，我便要离开你！”

寇仲在几子另一边坐下，陪笑道：“感情是培养出来的，我保证不会伤害她。不过说也没用，现在此事宣告完蛋，满意了吧！”

徐子陵沉吟片晌，缓缓道：“男女间的事，一旦开了头，谁都肯定不了将如何结局，我身为你的好友兼兄弟，要忠告你一句，感情比剑更锋利，且两边都是锋刃，你要好自为之。”

寇仲肃容道：“我会记着你的忠告，绝不会在这方面行差踏错。现在我去向宋玉致宣布取消婚约，使她不用再担心。”

言罢推门去了，剩下徐子陵一个人在苦笑。

寇仲拍了宋玉致的房门，问道：“可以进来说两句话吗？”

宋玉致应道：“若只是两句话就可以。”

寇仲叹了一口气，推门而入。房内一片暗黑，惟只月色从舱窗斜斜映入没有灯火的室内，刚好把独坐椅上的宋玉致笼罩在淡淡的金黄色光里。这美女乌黑的秀发垂了下来，自由写意地散垂在香肩处，眼睛像一对又深又明亮的宝石，正目不转睛地打量他。寇仲心神剧震，首次发觉她女性化一面的气质和外表，绝不逊色于李秀宁。

宋玉致有点不耐烦地说道：“你不是有两句话说吗？说完给我滚出去。”

寇仲苦笑道：“我这趟来是向宋小姐认错和取消婚约之议的。以后寇仲也不敢对宋小姐有何妄想了。”

说完便要离开。

宋玉致一呆道：“给我滚回来！”

寇仲的手已拿着门环，闻言凝止不动，背着她苦涩地说道：“是我不好，不该把杨公宝藏和小姐的终生大事连在一起说，弄得像宗交易似的。”

宋玉致默然半晌后轻轻道：“坐下再说好吗？”

寇仲摇头叹道：“现在我只想一个人躲起来好好思索，这些日子来我满脑子是如何去与人争雄斗胜，其他事全给忽略了，我真要反省一下。”

宋玉致秀眉扬起，有些按捺不住的嗔道：“你这小子给本姑娘坐下再说，若你这么溜了，人家会恨你一世的。”

寇仲旋风般转过身来，奇道：“你不是早把我恨透了吗？难道是假的吗？”

宋玉致避开他锐利的眼神，垂首道：“刚才你进来时，为何像个呆子般瞧着人家。”

寇仲移到她座前，单膝跪下，右手抓着扶手，叹道：“因为我忽然发觉玉致你竟是这么动人心弦，令我不由自主地生出爱慕之心。从而反省到自己的诸般不对。”

宋玉致避无可避地与他在气息可闻的距离间对视着，勾起那天给他压在地上的情景，芳心暗颤道：“你先起来坐到旁边去好吗？”

寇仲出奇地合作，坐好时宋玉致低声道：“你究竟想怎样？”

寇仲抓头道：“宋小姐是指哪方面呢？”

宋玉致恢复冷静，淡淡说道：“当然是指争霸天下，究竟是为了什么？”

寇仲一对眼睛立时亮了起来，点头道：“宋小姐是第一个向我提出这问题的人，即使小陵也没有兴趣想知道。”肃容道：“我出身市井，深切体会到当施政者仁义全失的时候，老百姓的生活是多么凄惨和痛苦。开始时我只是想加入其中最有理想和前途的义军，岂知所遇到的像杜伏威、李密之辈，无不是唯利是图，心狠手辣的强徒，若让他们当上了皇帝，绝不会是好事。而且既然他们可以争天下，我寇仲为何不可以？人最重要的是有志气。”又叹了一口气道：“问题是我亦看出要争天下，绝不能空谈仁义，让仁义处处绑手绑脚。于是在宋小姐眼中，就变成一个为求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事实上我只是想一举两得罢了！”

宋玉致沉吟不语。

寇仲长身而起，伸了个姿态夸张的懒腰，说道：“我要回房了！把话说出来后，整个人舒服多了。”

宋玉致柔声道：“寇仲你知道吗？爹和二叔绝不会把我嫁给你这种出身的人的，你在耍手段，他们也在耍手段。”

寇仲失声道：“什么？”

宋玉致盈盈而起，移到他身前，凝视着他道：“你为何不问爹把我许配给了谁呢？是否不屑一问，还是毫不在乎？”

寇仲尴尬地道：“我是有点不敢问。”

宋玉致淡淡说道：“纵使你问，二叔也不会说出来，我的未来夫家是李密的独子李天凡。这婚事是一年前订下的。只要李密攻克洛阳，我便要嫁入李家，明白吗？”

寇仲听得目瞪口呆，作声不得。

宋玉致伸出玉手，在他脸颊抚了一把，微笑道：“寇公子回房休息吧！争天下绝不会是简单的一件事，但我真的希望你能成功。”

徐子陵弹熄了油灯，拉开房门，待要离开，心中仍在思量寇仲刚才似真似假的反省和忏悔，忧喜不定，心神恍惚时，香风迎面袭来。他自然而然往后退开，哪知一个火辣的娇躯已纵体入怀，纤手缠上他的颈项，香唇封上他的嘴儿。

徐子陵惊醒过来，抓着对方的香肩，把她轻轻推开少许，俊脸通红道：“是我！”

云玉真娇躯剧颤，猛地退后，玉颊霞烧。

徐子陵恢复潇洒自然，微笑道：“这会是我一段香艳美丽的回忆。”

说罢径自回房去了。

船抵巴陵，萧铣亲自出城相迎，同来的还有他另一大将左路元帅张绣。此人个子矮矮的，头颅却特别巨大，头发蓬乱，目光却是冷静锐利得能洞察别人肺腑，给他凝视时颇有点给他以目光审问的味儿。据香玉山先前所言，他的武功比右路元帅董景珍更要高明，仅在萧铣之下。欢迎队伍里当然少不了素素，见到夫君和两个兄弟无恙归来，又立下大功，自是喜翻了心头。更令寇仲和徐子陵心花怒放的是段玉成、包志复、石介和麻贵都来了。四个小子浑身伤痕，原来途中屡遇毛贼截劫，但此刻都精神奕奕，显是武技因磨炼而大有长进。萧铣对两人自是摆出感激倚重、礼贤下士的态度，对宋玉致更特别礼遇，当然是想到与宋阀联手的种种好处。当晚萧铣设宴庆祝，席间对两人赞不绝口。宴后宋玉致留下与萧铣密话，他们则回到香玉山的将军府去。途中素素提醒他们曾许下的承诺，这几天定要陪她游山玩水。两人对她眷恋甚深，待她若如傅君婥，自是高兴地答应。

回到府中，三姐弟在府内园亭里畅叙离情，言笑甚欢，香玉山神色匆匆的来了，坐下道：“铁骑会分裂成三股人，一股投向林士宏，一股依附沈法兴，剩下的却誓要为任少名复仇，由恶僧和艳尼率领。”

素素花容失色道：“糟糕了！”

徐子陵不悦地瞪了香玉山一眼，怪他令素素受惊。

寇仲讶道：“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

香玉山先对徐子陵歉然陪笑，又安慰了素素，说道：“铁骑会品流复杂，良莠不齐。一向对该与何方结盟有不同意见。只因慑于任少名的威权，才似像万众一心，任少名大树既倒，下面的猢狲自是四分五裂。”

寇仲欣然道：“这对南方该是好事，铁骑会只是一群有组织的大贼，若让他们得势，首先遭殃的是平民和百姓。”

徐子陵少有听到他开口为国，闭口为民的口吻，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香玉山道：“任少名死去的消息，现时仍只限于南方，但已惹起了很大的混乱，待得传到北方，谁都不知会再引起什么后果。”

寇仲忽问道：“你们和李密的关系是怎样的呢？”

香玉山道：“以前由于我们为杨广办事，与李密可说处于对立状态。故关系一向不好。但亦未有正面冲突过，所以关系处于很微妙的状态下。为何忽然问起这问题呢？”

云玉真来了，寇仲扯开话题，没有回答香玉山。

那晚宋玉致很晚回来，众人早已睡熟。翌晨寇仲和徐子陵陪素素去闲逛，她仍未起床，到众人回府，才知她悄悄离开了。晚饭后，寇仲、徐子陵跟段玉成四人商量了北上的路线后，回房休息。

寇仲尾随徐子陵回房，邀功地说道：“陵少！这次算我听你的话吧！昨夜亲口向宋玉致取消婚事，今早她便不告而别。”

徐子陵奇道：“你好像对她的离开没有半点不愉快的感觉。”

寇仲颓然坐下，看看站在床边，一副准备上床高卧的样子的徐子陵，苦笑道：“若说没受打击是骗你的。不过眼前这么多头痛的事，岂容我有余暇去自寻烦恼。女孩子就像蝴蝶，要飞便让她飞走吧！我们不但没有青楼运，还没有美女运，个个美女都像和我们有十冤九仇似的。”

徐子陵掀起帷帐，在床沿坐下，闻言心中一痛，想起傅君婥和贞嫂，前者香魂已杳，后者不知所踪，不禁黯然神伤。现在只剩下最亲近的素姐，而她的幸福，却是由香玉山决定，人生真是如此无可奈何吗？

寇仲沉吟道：“此番北上，会是最凶险的一段旅程，我们的敌人多得连自己都弄不清楚。”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道：“由明天开始，我们要对段玉成他们施以最严格的训练，令他们至少有自保的能力。”

寇仲点头道：“我们该在这里留多少天呢？若太早离开，素姐定会怪我们的。”

徐子陵道：“我们多陪素姐十天吧！顺带训练玉成他们。”

寇仲同意道：“依你的话。”

徐子陵问道：“美人儿师傅方面又怎样呢？”

寇仲道：“她当然想随我们北上，可是她自己那档子事谁给她料理。”旋即又压低声音道：“香小子却私下告诉我她是约了独孤策，所以不肯离开巴陵，要这女人专心待一个男人，恐怕比摘取天上的明月更困难。”

徐子陵皱眉道：“香小子为何会把这种事告诉你？不像他的作风。”

寇仲冷哼道：“当然是奉了萧铣那老狐狸的命令，设法破坏我和美人儿师傅的关系，现在海沙帮受挫甚重，剩下的就只巨鲲帮、水龙帮和大江帮，对萧铣来说，美人儿师傅比我们重要多了。”

徐子陵沉声道：“刚才我方警告了香小子，假设素姐有半丝不开心，我也惟他是问。”

寇仲笑道：“给个天他作胆，都不敢欺负素姐，到现在我仍不明白素姐为何肯嫁给他。”

徐子陵吁出一口气道：“现在谈这个问题再没有任何意义。”稍顿道：“知否为何我要留下十天那么久呢？你虽然答应，但我却知你只是无可奈何吧。”

寇仲愕然道：“这个我真没想过。只认为陪素姐乃目下最重要的头等大事。只要和她一起，我整个人会轻松适意。”

徐子陵歉然道：“是我想歪了，照我看恶僧艳尼等凶人必会来寻我们的晦气，若能狠狠重创他们之后才上路，我们的旅途会顺利得多呢！”

寇仲皱眉道：“这处是巴陵帮的地头，他们敢来撒野吗？”

徐子陵微笑道：“我们在他们的地头击杀任少名，他们自然要在我们的地头杀死我们，方能显出威风。所以他们除非不来，否则必是以雷霆万钧之势，务求在最短的时间内做成最大的杀伤和破坏。”

寇仲剑眉扬起，冷笑道：“所以他们必会派人来先踩盘子探消息，假若我们能盯上这些先头部队，可在他们发动之前予他们迎头痛击，哼！”

徐子陵淡淡笑道：“若我是他们，会趁我们和素姐出游时下手了。对吗？”

寇仲一对虎目立时亮起来。

徐子陵续道：“一旦我们运盐北上，我明敌暗，会使我们陷于绝对被动的劣势，在战术上非常不智。若不能把主动操回手内，我敢断言我们永不能抵达关中。”

寇仲讶道：“今天没什么事吧！你似乎从未试过对这些事如此热心和积极的。”

徐子陵移到窗前，负手仰望窗外的星空，油然道：“在杀死任少名的一刻，我忽然感到自己踏上另一段人生的旅途。但也清楚知道我们已和几个恶势力缠搭不清，卷进大时代的漩涡里，避无可避，一是选择自尽，一是选择面对，没有第三个可能性。”别过头来瞧寇仲，见他正目射奇光地盯着自己，讶道：“为何这样望我？”

寇仲“霍”地立起，正容道：“因为刚才你显露出一代高手的气势和风范，最难得是那么流畅自然。”

徐子陵微笑道：“不要拍小弟的马屁，你不觉得近来自己态度有太过刻意的改变吗？诈作恭顺听教，又不时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向我大耍手段。”

寇仲大力拍了他肩头，哈哈笑道：“做人有时不须这么坦白的。我漏了一件事没有告诉你，宋玉致的未来夫家你道是谁，竟是李密的独子。”

徐子陵明知他故意岔到别处去，仍忍不住失声叫道：“什么？”

寇仲放开搭在他肩头的手，挨在窗栏处，目光投往茫茫月夜去，双目闪闪生辉地说道：“这是宋阀和瓦岗军的一场政治交易，南北为纵，以之对付西北方的李阀。所以若不设法粉碎这南北的联盟，天下最终会落到李密手上。”

徐子陵苦笑道：“你是否想说服我同意你去利用宋玉致呢？”

寇仲微笑摇头道：“你太小觑我寇仲了。只要我们能使李密攻不下洛阳，婚约就无效。那时她宋家大小姐要嫁给什么人，我寇仲绝不会破坏她的幸福。不过她若发觉没法离开寇某人，将是寇某的福分哩。这样说，够坦白诚实吧！”

徐子陵耸肩道：“好吧！大家是成年人了，有些事只好由老天爷去决定。现在该做的事在集中精神来对付敌人，其他的到我们还有命时再想吧！”

寇仲皱眉道：“你是否暗示现在须上床睡觉呢？我们已很少谈得这么兴高采烈和投契了！‘投契’这两字用得真好。”

徐子陵淡淡说道：“我们投契的谈话，现在才正式展开，我心中有个预感，是恶僧艳尼和他们的同伙应在巴陵附近，守候伏杀我们的良机。”

寇仲坐下沉吟道：“说不定他们根本已在城里，有什么方法可把他们引出来呢？”

徐子陵淡然自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若待他们出手，我们死伤难免，所以上策仍在能否先发制人。”

寇仲嘴角溢出一丝充满自信的笑意，徐徐说道：“这回我们对付敌人，绝不借助萧铣的力量，才能达到磨炼自己的目的。”又思索道：“照我猜恶僧艳尼由于形相特别，当不敢冒险进城，而只是派出手下查探和监视我们，且必在香小子将军府外某处，好清楚我们出入的情况，只要找到那探子，可以展开反跟踪，先一步制敌死命。”

徐子陵道：“自杨虚彦刺杀香小子不果后，香小子的将军府防卫大幅增强，在府外亦布下暗岗，所以若对方派人来，必是潜踪匿迹、精擅轻功的高手。不会那么容易被我们发觉行藏。所以我们若没有一点手段，会很难发现这么的一个人。”

寇仲哈哈笑道：“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若连恶僧艳尼都对付不了，还说什么争霸天下呢？”

第五章 神秘巨舶

翌日清晨，徐子陵和寇仲督促段玉成等四人练功过招。

寇仲正以一条鞭子逼得包志复和石介两人左支右绌，云玉真来到旁观的徐子陵身旁，惊讶地瞧着场中的情况，说道：“他们两人的武功相当不错，你们怎样招揽他们回来的。”

“当！”

包志复的大刀给寇仲的鞭子卷个正着，脱手坠地。

徐子陵瞥了容光焕发的云玉真一眼，目光落到挥舞双枪，补上包志复位置的段玉成身上，先喝道：“麻贵动手！”

麻贵一声领命，左右手各放出三枚铁弹子，疾射寇仲胸口和胯下要害。云玉真登时吓了一跳，心想哪有练功亦像生死相拼的样子。寇仲哈哈大笑，身子晃了晃，麻贵的暗器全部落空。

徐子陵微笑道：“美人儿师傅为何这么早起床？”

云玉真抛了他一记媚眼道：“挂着你们嘛！”

徐子陵苦笑道：“师傅似乎又把我错当是寇仲了！”

云玉真俏脸微红，尴尬地白他一眼道：“我还以为你再不会提起那件事的。”

那件事指的自是她错把徐子陵当作寇仲而投怀送吻的事。

徐子陵淡淡一笑，步入场中，喝道：“轮到我了！”

寇仲收鞭退到云玉真旁，徐子陵已空手和四人战作一团。

寇仲笑道：“四个小子愈来愈厉害，既证明了我们眼光独到，又是我们教导有方。哼！昨晚没有我在旁，美人儿师傅当然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云玉真的粉脸更红了，啐道：“人家睡得不知多么香甜，为何男人总狂妄得以为女儿家没了他们就不成呢？”

寇仲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了，我还以为美人儿师傅没了我就不行。那么过几天我离开后，再不用急着赶回来了。”

云玉真明知他在耍自己，仍忍不住大嗔道：“寇仲！你是明着欺负人家。”

寇仲微笑道：“终试出云帮主的心意。素姐来了，你要不要和我们一道去玩儿呢？”

云玉真横他一眼道：“鬼陪你去？”又送他一个甜笑，这才去了。

马车驶出将军府，八骑开路，八骑护后，而寇仲和徐子陵则并骑在素素的马车旁缓行。素素心情畅美，不时隔窗和两人谈天说笑，乐也融融。车队由北门出城，目的地是上游的临江亭，乃巴陵城外著名的胜地，可饱览长江的美景。出城后，素素听两人的话，在道旁稍事休息。

寇仲见徐子陵不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脸色还显得有些苍白，问道：“你在想什么？”

徐子陵犹豫半晌，才道：“我忽然想起杨虚彦，他究竟为谁出力办事呢？”

寇仲皱眉道：“不是有人说过他在追求杨世充的美丽姨甥女吗？大家都姓杨，自然容易亲近了！”

徐子陵回头朝城外码头处深深望了一眼，说道：“我当然记得此事，却觉得不合情理。现在杨世充最害怕的人是李密，何时轮得到萧铣。”

寇仲沉吟道：“但更没有理由为林士宏办事。杨虚彦是皇族出身的人，与林士宏这种绿林出身的人物怎都拉不上关系。不过你亦说得对，若我是杨世充，哪有闲情去管南方的事。”

徐子陵道：“若杨虚彦不是杨世充的人，就该与四阀之一有关联。宋阀向与皇室不和，又偏处南方，可以删除。剩下的只有李阀、独狐阀和宇文阀。”

寇仲分析道：“独孤阀一向是巴陵帮的盟友，亦可剔除。剩下就是宇文阀和李阀。看来该是宇文阀的可能性大一点。但宇文阀也是自顾不暇，像杨世充般无暇南顾。难道是李世民那小子。”

徐子陵动容道：“这个可能性很大，李小子乃高瞻远瞩，雄才大略的人。只有他可先一步看穿香小子的重要性，杀了他，萧铣等于盲了半只眼睛，由此可见李小子很看得起萧铣。”

寇仲点头道：“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论情报网的周密庞大，无孔不入，莫过于香小子手上所掌握遍布全国的青楼和赌场。李小子加上杨虚彦，不是很有趣吗？”

素素又揭开帘子，探头出来道：“人家很闷哩！过来陪姐姐聊天好吗？”

到黄昏回府，段玉成向他们报告道：“下属们依足两位帮主吩咐，由马车出门开始，全神监视四周动静，既没发现有人跟踪，又或任何异样的情况。”

两人回房后，都大惑不解，更非常失望。难道是猜错了，又或敌人高明到能避过段玉成四人耳目的地步。

寇仲拍台道：“没理由的，玉成他们藏身监视的位置，是经精心挑选，只要有人跟踪，定瞒不过他们，除非……”

徐子陵接回道：“我不信那对恶僧艳尼肯咽下这口恶气，恶僧更是性情暴躁，绝没有久候的耐心。除非……”

两人对望一眼，均感脑子内灵光闪过。除非他们在等待援手，否则没有理由会放过在城外袭杀他们的机会。假设恶僧艳尼确是阴癸派的人，来援的定是阴癸派或曲傲一方的高手，这就不能小觑。

寇仲吁出一口凉气道：“千万不要再带素姐离城，索性用空车充数算了。”

徐子陵皱眉道：“我们须想办法把被动的形势扭转过来，最好能在敌方的高手赶来前，先一步干掉恶僧艳尼，不然我们就有祸了。”

寇仲抓头道：“你有没有想过其实这事相当奇怪。若照表面的情理，恶僧艳尼根本不知道我们和巴陵帮的关系，更不知道我们事后溜了到巴陵。为何我们总认定他们清楚掌握到我们的行踪，还准备随时伏击我们呢？”

徐子陵道：“纯粹是一种近乎灵异的感觉，没有理由可说的。”

寇仲叹道：“可见长生诀确是道家瑰宝，而你在这方面比我敏锐多了。皆因你的心态更接近修真之士。不！你根本是如假包换的子陵真人，只差还没有换上道袍。最适合与那师妃暄配作一双，抢了侯希白的心头爱。”

徐子陵苦恼道：“这时候还来说废话。”

寇仲正容道：“绝非废话。假设你真有这种灵觉，我们便可加以利用，例如你能否感觉到敌人大约在哪个位置呢？”

徐子陵默然半晌，缓缓摇头道：“不！我只是心中隐有不祥的预感，就是那么多了。”

寇仲长身而起道：“不若我们来做个试验，先在城中兜兜圈子，不成时再到城外去。假设你心中危险的感觉加强，就表示我们更接近敌人。这种察探之术，保证旷古绝今，让人意想不到，可杀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徐子陵剧震道：“那就不用兜圈子，还记得今早刚出城时，你问我在想什么吗？我答你是想起杨虚彦，其实那是后来的事。当时我危险的感觉大幅增强，心中很不舒服。就像那天杨虚彦偷袭我们前的样子。所以我想起杨虚彦，但往西去后，奇异的感觉逐渐消失。”

寇仲大喜道：“这就成啦。城门外码头处泊满大小船只，其中定有一艘是敌人藏身之所。而他们那时定在暗中窥伺我们，好决定是否尾随下手，故而你生出感应，像那天杨虚彦想行刺香小子那样。这回得宝了。”

徐子陵霍地站起，虎目精芒闪射，沉声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立即给敌人一个让他们终生难忘的意外惊骇。”

巴陵城外一截里许长的河道，泊满大小船只，少说也有二、三百艘之多。岸上的旷地处，搭有十多座凉棚，放着堆积如小山般的货物，摆放的是赶不及运入城内的余货。徐子陵和寇仲穿上水靠，伏在其中一堆货物后，瞧着以百计从船上映来的点点灯火，完全不知怎样入手找寻敌人。

寇仲低声道：“有没有对某处的感觉强烈些呢？”

徐子陵苦笑道：“完全没有感觉，我们应否回去睡觉呢？”

寇仲摇头表示不同意，沉吟道：“假设我们把耳朵贴着船底，运功偷听，你猜能否听到船上所有的声音？”

徐子陵没好气道：“听到又怎样？假设船上的人全睡了，又或没有说话，我们是否仍要轮着偷听下去。别忘记这里有数百条船，每艘只听上一刻钟，听不到一成天早光了。”

寇仲终于放弃，颓然道：“只好明天再来，希望你的感觉会灵光点。咦！”

徐子陵循他目光瞧去，只见一艘没有灯火的快艇，正在船舶间左穿右插，往岸旁驶来。看快艇的速度，便知操舟者是会家子。两人运足目力，不放过目标的任何动静。快艇上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年轻女子站在船头，衣着打扮似是婢女的身份，容貌姣好，却带点浪荡的味儿。男的身形粗壮，但面相鄙俗，看样子与女子同属婢仆之流。快艇迅速靠近，尚未抵岸，女婢腾身而起，几个起落后，没入江岸的暗黑里，小艇则在男仆的操作下靠在岸边等待。两人喜出望外，虽不敢肯定他们是否恶僧艳尼的人，但比之先前的茫无头绪，自不可相比较。打个眼色后，两人无声无息地绕了个圈子，在男仆目光不及处悄悄下水，不片晌潜到艇底处，运功贴附。他们乘机凝聚功力，好应付或会来临的恶战。小半个时辰后，女婢回来了。

男仆问道：“拿到东西了吗？”

女婢“嗯！”地应了一声，表示取得东西。

艇子开出。艇上婢仆再没说话。好半晌后，小艇来到一艘巨舶之旁，停了下来。两人离开小艇，潜到巨舶底下，贴耳细听，似乎隐有人声，可惜却被拍打船身生出的江浪声响所扰，听不真切。

寇仲扯着徐子陵，从船尾处冒出水面，低声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何！”

徐子陵笑道：“何来这么多废话，去吧！”

两人对视一笑，往上攀去，到了甲板边沿处，探头窥看。这艘船在水底已觉其巨，现在由这角度看去，更有宏伟的感觉，船身竟长达二百余尺。甲板上的船舱共有三层，三十多个舱窗，只见其中四个亮了灯火，还传出人声。甲板上则静悄无人。

徐子陵凑到寇仲耳边道：“我发现了两个暗哨，均设在第三层处，可见他们是以监视江面其他船只的动静为主，反注意不到甲板上的情况。”

寇仲轻松地道：“怎都要博一博，势头不对立即借水遁。来吧！”

两人翻上甲板，贴地疾窜，躲到舱尾的暗影里，不但迅若鬼魅，其动作一致，仿如预早操练了千百次似的。他们不敢冒失内闯，功聚双耳，细心静听，舱厅内传来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

那人道：“这两个小子合起来时特别厉害，连任少名都要饮恨收场，所以我们动手时，先拣其中之一全力杀掉，到擒下另一人，再以严刑逼供，我不信他不把杨公宝藏招出来。”

两人听得愕然以对，这不是刚离常熟时在江口追击他们的大江会二当家“虎君”裴炎的声音吗？当时尚有个武功强横的王魁介。想不到此趟以为找到恶僧艳尼，却是误中副车。

另一个陌生的声音道：“我们待他们八日后渡江北上，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将他们或擒或杀，以我们的实力，对付他们应像捏死几只小蚁般容易。”

此人说话的声音变化多端，忽而喑哑低沉，忽而尖声尖气，断断续续，听得人耳朵都要受罪。若他因练功而变成这样子，那他的武功必是诡奇邪异，令人难以测度。寇仲和徐子陵同时色变，却不是因他的声音怪异，而是对方为何能将他们的行踪把握得如此精确。不用说是有人通风报信，难怪他们不用派人来侦察动静了。

一个低沉的女声狠狠道：“我们先杀死徐子陵，再擒下那天杀的寇仲，我要他受尽折磨后才容他死去。”

从她声音透出的仇火，便知她恨寇仲恨得入心入肺。两人都觉有点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此女是谁。

另一又娇又甜、柔软得像天上浮云的女声淡淡说道：“游仙姑的心愿必可达到。这两个小子该可以自豪，竟促成了爹和沈当家的联手，将来我们画地称王，还得多谢他们呢！”

寇仲和徐子陵登时醒悟过来，恨他们入骨的女子正是海沙帮的俏尼姑游秋雁，是另一个艳尼。沈当家自是沈法兴，海沙帮最近当了他的走狗，其联军更被两人重挫，难怪急于复仇。女子的爹又是谁呢？看样子大江会亦要听命于他。

沈法兴的声音响起道：“这回得媚公主主持大局，可肯定两个小子必是手到擒来，有了杨公宝藏，加上我们江南和迦楼罗两军的联盟，天下还不是我们两家的囊中之物吗？”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心中一颤，终于知道这媚公主的爹是谁了。在天下起义的群雄中，若论凶残成性，莫过于现在声势日盛，自称迦楼罗王的朱粲。据说迦楼罗军缺粮时便烹人来吃，此事容或有夸大处，亦可见他们的声誉是多么坏了。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怎么办？不如用刀子画下徐子陵寇仲曾到此一游，吓他们一跳也好。”

徐子陵摇头道：“不！那样我们永远成不了真正的高手，索性大干一场，免得将来碍手碍脚。”

寇仲在他肩头重重抓一下，虎目生辉道：“好！我们就随机应变，看看谁的拳头更硬一点。”

寇仲正要有所行动，却给徐子陵一把扯着，正奇怪时，徐子陵凑到他耳旁道：“仲少你别忘了现在是争霸天下，不是去逞强斗狠，要讲点策略才成。”

寇仲一呆道：“你有什么妙计呢？”

徐子陵低声道：“记得我们由九江来巴陵那艘战船吗？船头还装了尖铁，若速度够快，保证可把这艘巨无霸硬生生拦腰撞断。”

寇仲大乐道：“你这小子其实比我还狠，平时却要装成淡泊名利的道学先生。你不觉得自己今晚很不正常吗？”

徐子陵没好气道：“快来吧！”

仍留在船上的卜天志给他们弄醒过来，到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动容道：“让我遣人立即通知香将军，若能擒得朱媚，等于废去朱粲一条手臂。”

寇仲忙道：“敌人非是省油灯，必在岸上布有暗哨，你们这么千军万马的掩去，敌人不走就是呆头鹅，副帮主只可依我们的计划行事。你负责撞船，我们负责下水拿人，这叫分工合作，明白吗？”

徐子陵接着问道：“朱媚很厉害吗？”

卜天志一边点头表示同意寇仲的话，同时答覆徐子陵道：“朱媚等于朱粲的脑袋，却貌美如花，毒似蛇蝎，在她的流云袖下，不知多少英雄好汉饮恨收场。”

寇仲笑道：“在水底还有什么流云袖可施展出来，这回看她如何美如何狠好了。”

卜天志忽地叹道：“两位公子不但行事出人意表，想出来的方法更是异想天开，天志受教了！”

当下立即召唤手下，悄悄起锚开船，往上游方向驶去。战船缓缓掉头，船上百多名巨鲲帮战士人人强弓劲箭在手，准备对敌人迎头痛击，十二台投石机蓄势待发。自两人成功击杀任少名后，巨鲲帮众对他们奉若神明，这刻为他们効命，自是士气如虹，人心振奋。寇仲和徐子陵持弓立在看台处，指点出目标的位置，卜天志则不断发出指令。战船缓缓加速。江上一片宁静，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让人感受到大自然那永无休止的步伐。天上明月斜照，江水粼光掩映。数百艘大小船舶，一点不知道即将而来的战争。到了离孤零零泊在外围的目标巨舶约二百来丈，战船往对岸弯去，船势更速。

寇仲向徐子陵道：“要争霸天下，必须广揽人材，否则纵使有此妙计，我们亦没有能力施行。”

徐子陵瞧着满张的风帆，默然不语。

寇仲忍不住说道：“小陵今晚为何这么积极呢？”

徐子陵凝视变成已在正前方的巨舶，沉声道：“你是我在世上最好的兄弟，既然答应了你要助你取得杨公宝藏，不积极点怎行？”

寇仲心中一暖，说不出话来。

徐子陵探手搭着他肩头，轻轻道：“同时也是为了素姐，这些人既在香小子府内布有内奸，当然清楚素姐和我们的关系，假如奈何不了我们，说不定会向素姐入手，所以我们必须生擒对方一两个带头的人，交由香小子用刑逼供，务要把内奸寻出，素姐的安全才有保障。”

战船全力加速，快似奔马地破浪朝巨舶拦腰撞去。

敌人这时才知不妥，警号大作，人影闪动。但已来不及改变即将来临的命运。似神圣不可侵犯的宁静立被粉碎。

卜天志大喝道：“动手！”

巨石箭矢，像雷暴般往敌舰投去，一时杀声震江。寇仲和徐子陵射出手上劲箭。木屑碎飞，帆桅断折，敌人中箭惨叫声中，“轰！”地一声巨响，装了生铁的舰头像疯牛般重重拦腰撞在敌舰脆弱的右舷处。船裂木折的声音连串响起，敌舰立往相反方向倾侧打转。

巨鲲帮的战船亦猛然剧震倾侧，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后，擦着对方船头，战船往外弯开，恢复平衡。寇仲和徐子陵腾身而起，横过两船间的虚空，往破了一个大洞仍在打转的敌舰扑去。敌人乱成一片，灯火熄灭，不知有多少人掉进江水里。四周船只上的人全被惊醒过来，吵成一片。寇仲落到对方看台，巨舶已开始倾侧下沉，敌人根本无心恋战，纷纷借水逃遁，乱得像末日来临。极度纷乱中，他看到两个体态婀娜的女子破窗而出，投往江水里，身手灵活迅捷。寇仲哈哈一笑，追着去了。

徐子陵却落在船头，有如虎入羊群般，见人便打，挡者披靡。这时甲板因船身倾侧，变成了个斜坡，中招者都朝下滚往江水去，狼狈之极。忽地一声暴喝在身后响起，由上而下，破风声至。徐子陵杀得兴起，看也不看，踢飞一名敌人后，反手一掌拍去。“砰！”徐子陵被震得差点滑下斜坡，那人亦被他反击之力逼得跄踉跌退。其他敌人得此缓冲，乘机逃命。此时卜天志的战船又回来了，箭如雨发地往江上浮沉的敌人射去。徐子陵猛提一口真气，回过头来，与敌人打个照面，赫然是曾有一面之缘的大江会二当家“虎君”裴炎。他一对凶睛不住闪动，显是因试出徐子陵功力强绝，生出怯意，不住往斜坡顶退去。巨舶沉下大半，甲板上除他们外，再不见任何人。

徐子陵缓缓逼去，两手撮掌成刀，遥遥发出真劲，制着对方、从容笑道：“二当家也要逃命吗？”

裴炎一摆手上大刀，停步“呸”地一声厉喝道：“杀了你这小子再走也不迟。”

徐子陵闪电横移，隔空一拳打去。

裴炎大吼一声，险些跌倒。原来因徐子陵改变了位置，出拳角度巧妙无伦，登时击中他右肩，不但剧痛攻心，差点丢掉刀子。本来他也非是如此不济，问题是他根本无心恋战，又早寒了胆子，故被徐子陵所乘。这时他逃走之心更盛，正要后撤，徐子陵鬼魅般来到他右侧，无奈下厉叱一声，刀交左手，拼命反击。徐子陵采游走战术，无论裴炎如何闪躲，他总能逼得他硬拼，震得他左手发麻，无法施出平时的五成功夫。此消彼长下，裴炎左臂再中一指，大刀坠地。裴炎魂飞魄散，使出压箱底的本领，故意滚下斜坡，双腿疾踢，凶悍之极。徐子陵一声长笑，双拳齐出，正要一举制敌时，一股尖锐之极的破风之声，从左侧疾射而至。当他猛然醒悟敌人一直躲在舱门处，敌剑笼罩了左方的空间，剑气弥漫。徐子陵刹那间判断出来袭者功力最少要胜裴炎两筹，假设自己不全力应付，可能要吃大亏，无奈下放过裴炎，转身挥手，硬接敌剑。

“砰！”掌剑交击。徐子陵被震得血气浮动，横移两步。那人则借势飘飞，落在倾斜的帆桅上。裴炎刚滚到甲板斜坡底部，没入江水里。

偷袭者一身黑衣，瘦长英俊，脂粉之气极重，长笑道：“这回算你们狠，终有一天我白文原会好好报答你们。”再一个翻身，没进江水里。他的声音忽而喑哑，忽而尖亢，正是那在舱内说话的人。

此刻江水浸至徐子陵脚下，巨舶终于沉没。

寇仲在水底追了近里许远，到离两女不及四丈，两女左右分开逃走。在暗黑的江水中，寇仲认定其中一人，发力追去。从对方潜游的美妙姿态，他可肯定眼下这条美人鱼是游秋雁，尤其是她光滑的秃头，更是别人无法假冒的。寇仲已和她多次交手。若论水底功夫，他绝对及不上她这水上专家，但他在内功和身手均远胜于她，故不愁她可飞出他的掌心。前面的游秋雁似是气力不继的缓了下来。寇仲心中好笑，知她不是要发暗器就是要撒网，诈作毫不知情的加速潜去，同时手握腰间的鞭把，准备给她来个意外的惊愕。

三丈、两丈、一丈。游秋雁猛一旋身，网子迎头罩至。寇仲倏地下潜，右手轻抹，长鞭脱腰而出，水蛇般往游秋雁绕去，左手伸指点在网沿处。真劲借网传去，游秋雁娇躯剧颤时，鞭子缠上她修长的玉腿，封闭了她的穴道。寇仲一把将她抱个结实，升上水面。上游处仍是喊杀阵阵，江上的搜捕游戏显是方兴未艾。

寇仲在游秋雁的香唇吻了一口，笑嘻嘻地说道：“雁姐想在江中亲热，还是待上岸再温存呢？”

游秋雁气苦地瞪他一眼后，紧紧闭上美目，这是她目下唯一表示抗议的无奈方式。

寇仲搂着她爬上一道浅滩，把她压在身下微笑道：“我上回放你，还以为你会心中感激，怎知对我最凶的竟是你，贵帮主身体好吗？”

游秋雁睁开美目，冷冷瞧着他道：“杀了我吧！”

寇仲凑到她晶莹如玉的小耳旁，咬着她耳珠道：“不！我仍要放你！”接着拍开她的脉穴，弹起身来，豪情万丈道：“因为我欢喜你的俏样儿，当日贵帮主搂着你的小蛮腰时，累得我都不知多么想当帮主。不过我终不是也抱了你亲了你又摸了你吗？”

游秋雁跳了起来，美目滴溜溜转了好一会，叹道：“寇仲你莫要后悔，有机会我绝不肯放过你的。”

寇仲探手在她脸蛋摸了一把，淡淡笑道：“其实你是爱上了我，所以特别恨我，只是你自己不知道吧！我们走着瞧好了。”

游秋雁不知是气自己给他摸时不懂闪躲，还是心中对他爱恨难分，猛一踩脚，转身便去。看着她美好的背影逐渐远去，寇仲不由想起东溟公主和徐子陵间那种暧昧的关系，接着又想起李秀宁，叹了一口气，往上游赶回去。天际终现出第一道曙光。

是役寇仲和徐子陵大获全胜，震动了整个巴陵城。敌人遭擒者三十多人，其中有三个是女的，包括昨晚登岸的女婢在内。死伤者由于随水下飘，所以难以点算。萧铣和香玉山知道将军府内暗藏内奸，非常紧张，立即展开调查。云玉真却有点不高兴，既怪两人没有通知她就私下去对付敌人，更怪两人没得她同意，却指使她的手下去作战，颇有越权之嫌。不过在寇仲的温柔手段下，很快她就回嗔作喜，至少表面上与两人谈笑如常。

到晚膳时，寇仲问起查探内奸的事，香玉山面色沉下来道：“早已知机逃了。”

素素接口道：“她是我的一个贴身小婢，自今早出门便失去踪影。想不到我待她亲如姐妹，她竟会做这种事。”

香玉山苦笑道：“她自幼侍候我，想不到竟会给人收买了。”

徐子陵皱眉道：“她懂武功吗？”

香玉山愕然摇头。

寇仲叹道：“你给人骗了，若我猜得不错，这小婢必是遭了毒手，好使你以为已没有了内奸的问题。”

素素剧震道：“小梅！”泪水同时夺眶而出。

徐子陵怨怪地瞪了寇仲一眼，扶起素素，进入内厅加以劝慰。

寇仲拍额后悔道：“是我不好！”

云玉真低声道：“你们对素姐确是好得令人没话说。”

香玉山沉吟道：“怎样把这内奸挖出来碎尸万段呢？”

寇仲望了内厅一眼，又长长一叹，沉声道：“只是他令素姐伤心落泪，我便不肯放过他。给我把那被活擒的女婢提来，我保证可从她身上得悉内奸的身份。”

女婢被带到偏厅，寇仲挥手命其他人全退出厅外。女婢年华双十，长得颇为娟秀，虽是脸色苍白，却神色坚决，显是不肯轻易屈服。

寇仲挨坐太师椅内，微笑道：“姑娘请坐！”

小婢摇了摇头，紧抿嘴唇，摆明不会说话。

寇仲好整以暇道：“只要你肯答我几个问题，我可以立即放了你，让你好好享受你的大好青春。”

小婢呆了一呆，眼睛射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旋即又摇头。

寇仲知她不肯相信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笑道：“谁不知我寇仲是个好人，你的主子要杀我，并非因为我做过什么坏事，只为对杨公宝藏起了贪念，所以你的主子才是坏人。这道理多么简单，不明白的是笨蛋。”

小婢虽没说话，可是俏脸再不绷得那么紧了。

寇仲拍胸道：“让我这好人作出保证，只要你肯答三条问题，我立即放了你。”

小婢娇躯微颤，垂首哑声道：“若我答了你，但你又硬指我说谎，那……”

寇仲截断她道：“是否说谎，大家都心知肚明，例如假使你稍有犹豫的情况，又或说得断断续续，便分明在编故事，当然不用继续下去了！”

小婢咬着下唇道：“真的只问三个问题？”

寇仲摊手道：“当然！我岂是言而无信的人。”

小婢勇敢地与他对视，俏目生机尽复地说道：“只要我没有犹豫，说话更没有断断续续，就可以走了吗？”

寇仲肯定地说道：“就是这样。不过假如你犯上这些错误，我立即废了你武功，并把你卖入最低级的窑子，让你每天至少接十个客，明白吗？”

小婢听得脸色大变，而事实上寇仲根本不懂得如何可废她武功，更不会将她卖入青楼，全是一派恫吓之言。好半晌后，小婢点头答应。

这么便宜的事，换了任何人均难以拒绝，寇仲正是摸准她的心理，不愁她不入圈套。寇仲虎目寒芒亮起，瞧得小婢心中发毛垂首时，沉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婢愕然道：“我叫小秋。”心想这么容易，不知是否算作一个问题。

寇仲拍几道：“第一个问题过关了！”

小婢忍着心中狂喜，轻轻道：“寇公子请说第二个问题吧！”

寇仲柔声道：“第二个问题是，你的主子是谁？”

小婢迅快答道：“媚公主！”

寇仲欣然道：“恭喜姑娘连过两关，答完下个问题后，我会亲自送姑娘出城与家人团聚，最好不要回媚公主那里去了。如此声名狼藉的主人，黏上了随时有祸，这回当作是个教训好了。”

小婢低声道：“公子问吧！”

寇仲故意默然半晌，到小婢紧张得浑身不自然时，倏地喝道：“昨晚谁把信交给你？”

小婢猛地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寇仲暴喝道：“不能过关！”

小婢泪水涌出，急叫道：“我不知他的名字啊！”

寇仲不容她有思索机会，喝道：“他有多高！”

小婢不敢犹豫，答道：“比我高半个头。”

接着寇仲连珠弹发的连问十多个问题，最后长身而起道：“我知道他是谁了，这便送姑娘离开，不要哭了！”

寇仲含笑步入大厅，迎上云玉真、香玉山期待的眼神，却见徐子陵倚窗而立，神色无忧无喜，奇道：“小陵不想知道内奸是谁吗？”

徐子陵淡淡说道：“这样的嫩娃儿哪是你仲少对手，除非她根本不知道。”

香玉山按捺不住问道：“有什么结果呢？”

寇仲在两人对面坐下，说道：“是你其中一个近卫，好像叫什么欧阳忌的，你懂怎么做了吧！”

香玉山双目杀机大盛，一言不发地去了。

寇仲向云玉真眨眨眼睛道：“美人儿师傅有没有兴趣和我两兄弟出城一游，我答应了要送那可怜的小姑娘一程呢！”

接着几天，寇仲和徐子陵尽心督促段玉成四人练武，而四人亦知这关乎到荣辱生死的问题，又得两大天才横溢的名师指点，在努力不辍下突飞猛进。余下时间，他两人抛开一切，与素素游山玩水，尽量逗她开心。时间飞快地流逝。明早他们就要动身北上。萧铣设宴为他们饯行。席上还多了位陪客，原来是刚从岭南赶回来的萧大姐萧环，而萧铣的左路元帅张绣却于早上率军开赴战场，未能出席。风情万种的萧大姐照例向两人乱抛媚眼，猛灌迷汤。

萧铣敬了一巡酒后，说道：“那天暗袭子陵，让裴炎能趁机溜掉的白文原，原来是净剑宗新冒起来的高手，也是朱媚的现任面首，在四川颇有名气，不知是否贪朱媚美色，投靠朱粲。”

寇仲失笑道：“现任面首。萧当家用的这个名词确是妙至毫巅，一句话使人知道朱媚以前有无数姘头。”

萧大姐白他一眼道：“做朱媚的姘头绝非什么好事，因她多疑善妒，若疑心姘头勾上别的女人，动辄杀之泄愤。故江湖上人称之为‘毒蛛’，白文原定是因嫌命长方会黏上她。”

香玉山笑道：“这种庸脂俗粉，两位大哥怎看得上眼呢？不过朱媚手底极硬，听说已得朱粲九成真传，那晚她没有反击之力，只因慑于两位大哥搏杀任少名的威名，又不明情况，所以落荒而逃吧！”

素素担心道：“她既是心胸狭窄的人，定不肯就此罢休，你们两个千万要小心。”

云玉真笑道：“素姐放心好了，论智计和能耐，小仲、小陵绝不逊于任何人。素姐想想吧，他们自出道以来，吃亏的只有别人，何时试过是他们呢？”

萧大姐花枝乱颤地笑道：“云帮主一副有感而发的模样儿，定是曾吃过两人的亏哩！”

云玉真俏颊霞生之际，她又向两人大抛媚眼道：“大姐倒未试过吃亏的滋味！”

素素见她公然在席上挑逗两人，心中不悦，黛眉紧蹙。

萧铣亦对乃妹的浪荡有些受不了，岔开话题道：“有一事到现今我仍想不通，两位小兄弟是怎样发现朱媚和沈法兴等人伺伏城外的？他们是老江湖，我们的人便给他们瞒过。”

寇仲自然不会透露徐子陵拥有玄妙感应的真相，胡诌道：“纯粹是一种推测，可笑我们初时猜的根本不是他们，而是恶僧和艳尼，岂知误打误撞下寻到他们，算他们倒足了霉运，”

香玉山莞尔道：“我这位寇大哥说话素来轻描淡写，却又谈笑风生的，故有他在总是欢乐满堂的气氛。”

萧大姐忍不住奇道：“香将军为何仍是左一声寇大哥，右一声徐大哥，说年纪你比他们大，论关系更是他们的姐夫，素素你为何不更正他？”

素素欣然道：“我两位弟弟是非常人，自然格外得玉山尊重！”

云玉真也微笑道：“所以我也觉得玉山没有用错称呼。”

萧铣呵呵笑道：“说得好，两位小弟确是我萧铣平生罕遇的非常人，有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轻轻松松便一手把整个南方的形势扭转过来，使我大梁国得而威势大张，虽然你们没有正式加入我军，但我萧铣已视你们为自家人。”接着拍手叫道：“来人！”

众人呆了一呆时，两名美婢各捧一长一短两个精美锦盒，来到席前。

萧铣打了个手势，两婢分别把长盒奉给寇仲，短盒则送到徐子陵面前。

婢子退下后，萧铣欣然道：“小小礼物，不成敬意，两位请打开盒子一看。”

寇仲打开锦盒，赫然是一把钢刀，初看第一眼时似乎平平无奇，细看后却感到无论刀把刀鞘，虽没有任何华美纹饰，但总有种高古朴拙的味道，使人不敢生出小觑之心。

萧铣看着寇仲取过长刀，眼中射出令人不解的神情，柔声道：“这把刀没有名字，据传是来自上古的神兵利器，钢质奇怪，刀身会隐透黄芒，二百年前曾落入当时的第一刀法家‘刀霸’凌上人手上。后来凌上人刀退隐，此刀从此销声匿迹，其后又辗转落到我手中。我虽不喜用刀，但对这刀仍有很深的喜爱，以心头爱赠寇小弟，借以显示我萧铣的真诚和感谢的心意。”

“铮！”寇仲拔出刀鞘。众人运足目力，却同感失望。刀身喑哑无光，何来萧铣说的黄芒。蓦地刀身生出变化，亮起虽仅可觉察，却是毫无花假的朦朦黄芒。

萧铣哈哈笑道：“小兄弟果是此刀真主，真气能使宝刀生出反应，我把玩了不下千百次，刀子从未显过黄芒。”

这么一说，众人立时推想出当年凌上人运刀时必是黄芒大盛，而其他人拿起刀时却是凡铁一把，不由啧啧称奇。

寇仲明知萧铣在笼络他，仍是心中大喜，感激道：“由现在起，这把刀易名井中月，小子拜谢萧当家的赐赠。”

萧铣愕然道：“井月中这名字有很重的禅味，可有什么来由？”

寇仲敷衍道：“我只凭有晚看到井里的奇景，没有什么特别的来由。”

萧铣忽又叹一口气道：“先祖梁武帝萧衍当年最爱搜集神兵利器，这把刀是他穷十多年心力，派人明查暗访，走遍天下，在机缘巧合下偶得之，后来陈兵破城，此宝因深藏地下库室内，故得以保存。”

众人这才明白为何他会生出恋恋不舍的神色。

素素好奇地问道：“小陵为何不看看萧当家送给你的是什么宝物呢？”

徐子陵将盒子奉回萧铣，微笑道：“萧当家好意只好心领，盒内自是罕世奇珍，不过我这人最不爱有牵挂，更不想知道盒内玄虚，请萧当家见谅。”

徐子陵如此不识抬举，除寇仲外，其他人均感愕然。

反是萧铣讶然叹道：“徐兄弟独立特行，他日必是绝世奇士，老夫不但不会有丝毫不悦，还心中更添敬佩。”

对萧铣的风度，众人无不动容。

寇仲收起井中月，岔开话题道：“不知萧当家那天与宋小姐谈得是否投契？”

萧铣点头道：“现正安排怎样和‘天刀’宋缺见一次面，对他老人家我一向心中崇慕，若能成事，两位小兄弟居功至伟。”

寇仲知他不会透露详情，转而谈论当前群雄形势，散席后，萧大姐毫不客气地随他们回将军府去。对寇仲和徐子陵一派热情如火，毫不避嫌。累得云玉真嘟长嘴儿，素素眉头大皱，但又知她生性如此，拿她没法。在内厅天南地北胡扯了整个时辰，素素虽不情愿，但为了胎儿，在众人劝喻下首先回房休息。香玉山须陪伴娇妻，借机脱身。剩下寇仲、徐子陵、云玉真和骚媚入骨的萧环，气氛立时尴尬起来。

徐子陵长身而起，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样说道：“失陪了，请恕我须回房练功，好应付明天的路途。”

寇仲也站起身来，尚未有机会说话，给萧大姐一把抓着，嗔道：“人家谈兴正浓，你怎可以溜掉！不如大姐和你到房中喝酒好吗？”

徐子陵向他送来一个“深表遗憾，小弟爱莫能助”的表情后，匆匆开溜。

寇仲见云玉真气鼓鼓地低头不语，破天荒首次羡慕徐子陵的“无女一身轻”，苦笑道：“若我不去练功，而整晚和你们两位美人儿喝酒取乐，后天你们将永远见不到我这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小子。”

次日清晨天尚未亮，寇仲和徐子陵辞别巴陵，与段玉成、包志复、石介、麻贵四人押着四辆载着盐货的骡车，渡江北上，开始征途。第一个目的地是汉水旁的竟陵郡。这次他们学乖了，不取水道走陆路，方便隐蔽行藏。黄昏时他们在平野扎营休息，骡马则饱餐美草。

寇仲和徐子陵来到一堆乱石草丛处坐下，前者叹了一口气道：“萧铣真厉害，吃了人不用吐骨。”

徐子陵遥望地平处争妍竞秀，突兀峥嵘的群峰，在夕照下有种可望不可即仙山胜景般动人的感觉，陪他叹了一口气道：“他有素姐在手上，当然不怕我们敢拿他怎样，假若香小子是为了杨公宝藏娶素姐，我第一个要取他小命。”

寇仲捧头苦恼地道：“这比用刀架着素姐来威胁我们更厉害。不要看香小子对我们恭顺尊敬，事实上他可能比我们两个人加起来更要狡猾。至少我们拿他全无办法。”

徐子陵脸色沉了下来，缓缓说道：“他日若见到李靖，我定会问他为何要辜负素姐对他的情意，若非素姐，他早命丧南方。”

寇仲一震道：“小陵你还是第一次直呼其名。”

徐子陵一掌拍在身旁一块重约百多斤的石上。“砰！”石块立时中分而裂。寇仲看得瞠目结舌，徐子陵重重舒出一口气，叹道：“为何人生总是这么多无奈的事，明知不应为，却是无可奈何。”

寇仲垂头不语，深有感触。那晚两人就这么呆坐至天明。

翌晨继续上路。两日后进入山区。沿途景色极美，山路掩映于绿树浓阴中，其中一程下临百丈深谷，山下田畴尽收眼底。到高处时更见层峦叠翠，万山起伏。那晚他们在山脚歇息。自呆坐一晚后，徐子陵出奇地沉默。两人晚上也不睡在营帐里，而是席天幕地，像恢复到傅君婥葬身那小谷时的原始生活。膳后徐子陵一个人远远坐开，寇仲则和段玉成等闲聊起来。

段玉成恭敬地说道：“我们四人能随仲爷和陵爷出来闯天下，实是家山有福，短短一两个月功夫，像别人数年的经历，真是眼界大开。”

包志复等纷纷点头附和。

为了避人耳目，他们不以帮主称呼两人。

石介亦有感而发道：“无论在多么恶劣的形势下，只要有仲爷和陵爷在，我们总是充满斗志和生机，有信心应付任何危难。”

麻贵接口道：“最难得两位爷儿从不拿我们当下人看待，从不摆架子。”

寇仲洒然笑道：“大家现在是兄弟手足，一起去打天下。不但为了建立百世不朽的大业，更希望天下太平，人人安居乐业。命运是由有志者去创造的。”

四人听得露出感动兴奋的神色。

石介狠狠道：“我们最痛恨是那些狗官贼兵，杀多少个都绝不手软。”

段玉成忽地垂下头去，双肩抽搐，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显然有惨痛的过去。

寇仲讶然瞧他时，麻贵凑到寇仲耳旁轻声解释道：“小段未过门的妻子被贼兵先奸后杀，每次想起便痛哭涕零。”

寇仲同情地点头，探手抓着段玉成的肩头道：“过去就让它过去吧！明天却是我们的希望所在。命运再不应操在别人手上，而是在你和我手中。纵使为此抛头颅洒热血，永不言悔。”

寇仲来到正卧地看天的徐子陵旁盘膝坐下，仰首一看，见到乌云掩至，遮盖了大半个本是星辉灿烂的夜空，吁出一口气道：“看样子又有一场雷暴和大雨！”

徐子陵默然不语。

寇仲低头瞧他，问道：“你在想什么？”

徐子陵坐了起来，沉声道：“我想起那段住在娘埋骨小谷的日子，假设我们一直没有离开，现在就没有这么多令人神销魂断的痛苦。人是否总要自寻烦恼呢？”

一滴豆大的雨水，落在寇仲后颈处，滑入襟领去，他抬头观天，刚好捕捉到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接着闷雷爆响，粉碎了山野的宁静，奏起暴风雨的序曲。

寇仲伸手搂着徐子陵肩头，苦笑道：“命运是没有如果这两个字的。已发生的就是发生了。假设我们不是凑巧扒到了《长生诀》，现在面对的将是另外的烦恼和痛苦，言老大亦不用横死而可继续虐待我们，我们更不会坐在这里等待暴风雨的来临。生命从来如此，老天爷将你摆在这么一个位置上，不管你情愿与否，都要竭尽全力去做好那个角色。”

“哗啦”声中，随着一股席卷山野的狂风，大雨倾盆洒下。

徐子陵任由雨水湿透全身，低声道：“你何时变得这么相信命运呢？”

寇仲露出一丝苦笑道：“我只相信过去了的命运，至于未来的，老子我只信是掌握在自己手里。如果不是这么想，做人还有什么斗志和意义？”

徐子陵点头道：“由于不知道，故而不存在，正是命运最动人之处。无论将来如何，我们也要向将来挑战，寻求自己的理想。”

寇仲微笑道：“不如我们就在豪雨雷暴之夜，齐声高歌一曲，以抒胸中对生命的悲壮情怀，陵少尊意如何？”

徐子陵哈哈一笑，扯着他站起来。

两人交换了一个有会于心的眼神，不约而同地齐声高唱道：“山幽观天运，悠悠念群生，终古代兴没，豪圣定能争……”

歌声远远传开去，雷雨也不能掩盖分毫，段玉成等闻歌而至，亦为他们的豪情咏颂而兴奋神往。

雨势更趋暴烈，但他们心中燃起的烈焰，却半点无惧风雨的吹打。

骡车队穿过溪谷，进入竟陵城东南方的平原，把崇山峻岭逐渐抛往后方。寇仲和徐子陵并骑前行，为四辆骡车引路。在这十多天的路程中，各人没有松懈下来，在武技的锻练上精进励行，准备应付随时来临的恶战。

徐子陵指着左方远处一个小湖道：“今晚我们在湖边宿营，乘机畅泳。”

寇仲正在马上细阅香玉山给他们的地势图，闻言道：“明天下午我们将抵达百丈峡，此峡长达两里，两边陡壁万仞，有些地方只能窥见一线青天，更有瀑布悬空直下，极为险要，若有人在那里伏击我们，骡车肯定不保。”

徐子陵对动物最具爱心，笑道：“今晚我们清溪浴罢，先到那里看看如何？”

寇仲哈哈笑道：“好主意！”

拍马往小湖驰去，徐子陵策马紧追，段玉成等催赶骡子，加速朝目标进发。

只穿短裤，湿淋淋地从温暖的湖水里爬上岸旁的徐子陵，回头对仍在水中载浮载沉，仰观星夜的寇仲说道：“你那把老萧送的宝刀为何舍星变而一再取井中月为名呢？”

寇仲笑道：“我是要把星变这名字让给我们的徐子陵公子嘛！”

徐子陵在一块大石坐下，翘起二郎腿，没好气道：“不要赖在我身上了！快给本少从实招来。”

寇仲开怀大笑道：“失去了的过去又回来了。这是我不怕会给你骂的好时光。告诉你又何妨。井中月就是星变，星变就是井中月，井中月的下着变化，不就是星变？明白了吗？”

徐子陵动容道：“果然有点道理，好了！做探子的时间到了，快滚上来。”

寇仲一声领命，跳上岸来。他们以最快手法穿上衣服，嘱咐了四人后，全力展开身法，朝百丈峡飞掠而去。半个时辰后，两人走了近二十里路，显示他们的轻功比以前又大有长进。前面出现一道横亘无尽的密林，在没有星辉月照的黑夜里，分外阴沉诡秘。两人童心大起，掠入林里，在树上枝叶间穿插跳跃，好不写意。快出林时，林外隐见点点火光，还传来厮杀之声。两人大讶，停在林边，往外望去。林外地平远处，是一列耸立的崇山峻岭，在这之间则是地势起伏的陵丘与树林，此时火光掩映，以数百计的火把布满陵野之上，两帮人马正作生死拼杀。寇仲和徐子陵看得面面相觑，弄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徐子陵吁出一口凉气道：“他们把往百丈峡的去路完全封闭，现在我们该继续行程还是掉头回去睡觉呢？”

寇仲功聚双目，遥观两里开外正在厮杀的两帮人马，说道：“看到吗？在战场中心有盏高悬的黄灯，挂在一个高台的木柱上，木柱似还有些东西，似乎是有人给绑在柱底处。”

徐子陵点头道：“那人身穿黄衣，难道两帮人马，竟是为争夺此人而以生死相拼吗？”

寇仲心痒难熬道：“若不去看个究竟，今晚怎睡得着。来吧！”

徐子陵好奇心大起，随他朝高台奔去。愈接近，喊杀声更是嘈杂，已可清楚见到两帮人马正交手拼搏，火炬错落分布，或插地上或绑在树上，愈接近核心的高台，火炬愈密愈多。一方人马身穿胡服，显非中土人士。另一方则一律黑色劲服，泾渭分明。很自然地，两人生出偏帮黑衣武士一方的心意。高台的情况更是清楚无遗，被反手绑在台上是个黄衣女子，如云的秀发长垂下来，遮盖大部分脸庞，让人看不清楚她的玉容。胡服武士正在阻止黑衣武士攻占高台，而且明显占在上风。黑衣武士人数过千，比胡服武士多出一半，但胡服武士却是武功较强，成缠斗之局。剑气刀光，不时反映火炬的火芒，像点点闪跳不休的鬼火，分外使人感到战争的鲜明可怖。战场分布辽阔，虽以高台为主，但四处均有激烈拼斗的人群，此追彼逐，惨烈之极。

逼到战场边缘处，刚好一队五、六人的黑衣武士被一群十多个的胡服武士圈了起来，乱刀斩死。两人看得热血填膺，涌起对外族同仇敌忾的心意。“锵！”寇仲掣出井中月，大步逼去。徐子陵也不言语，紧随他身旁。十多名胡服武士发现了他们这两个闯入者，目露凶光地一拥而至。在这一角离高台只有百来丈的战场，黑衣武士陷于绝对的劣势，不但保持不了阵形，且被冲得七零八落，予敌人逐个击破的危机。敌人已至，矛斧刀戟，声势汹汹地盖头杀来。

寇仲加速掠前，振起井中月，刀身立时黄芒剧盛，连格挡都省了，闪电的左挥右劈，竟在敌刃及体前，斩杀两人。最令人吃惊的是尸身并没有似以往般应刀抛跌，而是凝止不动，先脱手掉下刀枪，然后柱子折断般颓然倒下。寇仲和徐子陵大感愕然，原来看来拙钝不起眼的刀，实是锋快无匹的神兵利器。余下的多名胡人见只是黄芒两闪，己方立即有两人以奇怪诡异的情况命丧当场，无不心胆俱寒，暗想这种连如何出手都看不清楚的刀法，令人如何对抗，立时斗志全消，四散奔逃。

寇仲把刀收到眼下，傲然卓立，伸手抚上刀锋，叹道：“你以后就是我除小陵以外的最好伙伴，千万勿要辜负我寇仲对你的期望啊！”

此时又有另一批胡人朝他们杀至，徐子陵却像视若无睹般来到寇仲身旁说道：“你知否刀尚未及敌体时，剑芒竟可先一步侵进敌人身体去，制着了对方经脉，要他们乖乖受死。”

寇仲点头表示知道，又苦恼地说道：“照你看！究竟是我功力大进，还是全凭这怪刀的关系呢？”

三支铁矛，疾刺而至。寇仲看也不看，踏前一步，井中月往敌画出，刀光漩飞，黄芒暴涨，三支铁矛应刀而断，吓得那三人踉跄跌退，狼狈不堪。另有两名胡寇仍悍不畏死地各提双斧来攻，寇仲顺势回刀，黄芒如激电般掣动一下，两人撒斧倒跌，当场横死。其他人一哄而散。

徐子陵像不知刚有敌人来袭般，油然道：“我看两方面都有一点关系，看你这两次出手，已具有点奕剑术的味儿，能先一步封死敌人的下着变化，逼得敌人不得不变招抵御，以至锐气全消，否则怎会不济至此？”

寇仲叹道：“若有跋锋寒、杨虚彦之辈在这里给我试试刀肯定是人生快事！”

情景极为怪异。四周虽是喊杀连天，刀光剑影，两人却像怡然散步到这里来，还闲聊起武功的问题。徐子陵倏地横移，劈手夺过偷袭斩来的一刀一剑，两脚疾踢，同时反手掷出刀剑，四名胡寇立即报销，一时间再没有人敢来惹他们。

徐子陵回到寇仲旁，一肘打在他胁下，笑道：“别忘了有我这个对手，放马过来吧！让我看看你有了井中月后，究竟是如虎添翼，还是似鼠生瘤？”

寇仲一边呼痛，一边摆开架势，怪笑道：“你这小子近来最爱板起脸孔向我训话，这回我会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看刀！”

不过这一刀却是先劈向一名扑来突袭年轻英伟的胡汉。“铮！”那人竟运剑架着他的井中月，还猛施反击，剑法凌厉奇奥，功力深厚，显是胡寇中闻风来援的高手。寇仲忘了徐子陵，“唰”地横移，幻出重重黄芒，长江大浪般向来人攻去。那人连挡七刀。“当！”地一声，长剑竟中分而断。寇仲井中月乘势扑入，那人确是高明，竟可及时掣出匕首，“叮”地挡了这必杀的一招，借力飘退寻丈。

徐子陵此时亦陷身重围里，却高叫道：“我要去看东西了！”拳脚齐出，硬是杀开一条出路，朝高台方向奔去。寇仲要追在他身后时，眼前一花，给三人拦着去路，包括了刚才那身手高明的胡人，手上换过另一把长剑。

那年轻胡人喝道：“朋友何人？身手果是了得，不知与独霸山庄是何关系？”

寇仲哈哈笑道：“什么独霸山庄，我听也未听过。本人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寇仲是也。尔等来自何方，为何竟够胆子到我中土来撒野？”

三名胡人闻寇仲之名，同时色变。

寇仲愕然道：“你们认识我吗？”

刚才那个和寇仲交手的胡人道：“本人乃铁勒‘飞鹰’曲傲的第三门徒庚哥呼儿，寇仲今天你送上门来，休想有命离开，上！”

他身后两名胡人立时散开侧进，把寇仲围在中间。

寇仲耸肩笑道：“原来任少名真是你们的人，横竖我手痒得要命，就拿你们来祭刀吧！”

徐子陵突破一重又一重的敌人防御网，战场上响起阵阵尖锐的哨子声，隐含某种规律和指令，指挥胡人的进退，使他压力骤增。不过他两人显然已牵制着铁勒人的主力，使独霸山庄的黑衣武士声势大振，向高台发动一波又一波的冲击战。徐子陵进入静如止水的灵明心境，在他四周虽是此追彼逐的混战场面，但他却能清楚把握敌我的虚实，总可先一步避开前来拦截的敌人，使他们无法形成包围的局面。黑衣武士则视他为己方之人，有时还为他挡着来攻击他的铁勒人。到离高台尚有十丈远近，一声娇叱，来自上方。徐子陵迅速判断出来者是第一流的好手，遂厉喝一声，冲天而起。火光映照下，一位露出粉臂圆脐的红衣美女，左右手短刃化作两团芒焰般的精光，一上一下往他脸胸印来，迅疾无伦，凌厉之极。此女轮廓极美，清楚分明得有若刀削，一对美眸更精灵如宝石，引人至极。不过徐子陵却一点不为她的美丽分神，左右掌先后拍出。

“砰！砰！”两人错身而过，又再交换三招。徐子陵用了下巧劲，反借力腾升，大鸟般往高台扑去。美丽的胡女显然想不到徐子陵不但可硬封她蓄势而发的凌厉招数，还高明到能借力腾飞，欲追不及。

寇仲井中月架开左右攻来的两把大刀，曲傲的第三门徒庚哥呼儿大步跨来，手中长剑迎头直刺。剑未至，寒气笼罩着寇仲整个前方。寇仲知此一剑乃这庚哥呼儿全身功力所聚，趁自己忙于格挡他两名手下，觑隙而进，厉害非常，反大感过瘾，刀势疾转，迎削而去。黄芒到处，发出一下震耳响音。寇仲凝立如山，庚哥呼儿却连退两步。

两柄刀又再攻来，使寇仲难以追击。这两名铁勒高手武功虽佳，但寇仲可肯定自己只须三数招就可把任何一人收拾。但偏是当他们联手合击，由于时间角度都逼得他不能全力对付其中一人，故而颇感有力难施。从而可见两人施展的乃是一种玄奥的联战之术，合起来可制着比他们武功更强的对手。寇仲却是夷然不惧，豪气上涌。忽而左闪忽而右晃，硬是以迅若游鱼的奇异身法，避过敌刀。

“嗖！”庚哥呼儿长剑又至，仍学刚才般一剑当头疾刺。虽是简单无比的一剑，寇仲却生出无法闪躲的感觉，运起井中月还击。“当！”寇仲井中月黄芒再盛，再次架开敌剑。这回庚哥呼儿被震得退开三步，而寇仲亦往后移了小半步。

两人同时大吃一惊。寇仲惊的是庚哥呼儿这一剑无端功力骤增，远胜前剑，弄得自己气血翻腾起来。假如他下一剑亦照此比例增进，他不吃败仗才是怪事。庚哥呼儿惊讶的却是寇仲的韧性，要知他这名为“狂浪七转”的独门招数，乃曲傲所创三大奇功之一，每一刀都能吸取对方少许功力，转而增强自己的剑势，奇诡非常。哪知寇仲的真气不但蓄而不泄，且奇寒无比，使他虽勉强吸得少许，却是难受无比，故而第二招交手，比前一招更要多退一步。至此方知为何以化名任少名的曲特之能，仍要饮恨对方刀下。

背后刀刃劈风之声又至，寇仲心念电转，知道如此下去，自己必将陷进完全挨打和被动的形势中，心中已有计较。寇仲刀随身转，似是迎向在背后左方之刀，蓦地似蟹儿般侧移，变成面对右方砍来的长刀，井中月芒气剧盛，斜指敌人。那铁勒高手但感对方怪刀黄芒暴涨，刀气迎头冲至，大有千军万马冲杀而来之势，登时锐气全消，窒了一窒，不知该进还是该退。本是无懈可击的联阵之局，立时露出一丝绝不该露出的破绽。寇仲一声长笑，腰板猛挺，神态变得更是威凌无俦，信心十足。井中月有若迅雷激电般往那铁勒高手画去。

“当！”地大响一声，那人运刀架着。岂知黄芒暴闪，闪电般劈得那人连刀带人，倒摔往外，未触地前已气绝身亡。

庚哥呼儿这时方回过气来，由此可知四人交手的紧凑迅快。他见状大惊，冲前劈出惊天动地的第三波狂浪。

战场上战况加剧，集中到高台四周去，不断有人溅血倒地，惨烈之极。另一把剑又由左侧杀到。寇仲装出格挡的姿态，井中月虚晃一招，到敌剑临头，疾移半步，敌剑从他鼻尖掠过，只差分毫就可把他的身子剖开。井中月顺势往侧平削。“当！”这个高手给他震得口喷鲜血，跄踉跌退，一时再无攻击之力。寇仲压力大减，长笑跨步，一抖井中月，如裂岸惊涛般往庚哥呼儿攻去。庚哥呼儿还是首次遇到有人能以硬接的方式，避过他的“狂浪七转”，早心胆俱寒，竟不敢接刀，往后飘飞。寇仲也不追赶，哈哈一笑，接应徐子陵去也。

徐子陵刚落在高台边沿处，十多名守在台上的铁勒人分作两批，部分迎头拦截，部分拥到那被绑柱上的黄衣女四周，严守最后一关。徐子陵知道若不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击倒把守最后防线的铁勒人，让那铁勒美女及时赶回来，不要说救人，自身亦可能不保。而且眼前攻来的铁勒人，武功明显高出刚才遇上的铁勒武士，尤其当中一个持枪巨汉，枪未至，枪气已压体逼来，强横非常，哪敢小觑，一个腾跃，来到三丈许的高空，竟能再运气翻身，横往竖立台中那支木柱移去。

下方的铁勒人哪想得到徐子陵在空中仍能灵活如鹰，可一再翻腾，一时阵脚大乱，最要命是徐子陵可借触柱之力，随意改变落点方向，令他们更是无所防范，不知如何应付。说时迟，那时快。徐子陵一掌拍在木柱上，同时贴柱滑下，狂猛无匹的劲气，向守在木柱下的六名铁勒武士当头压下。这刻他们就算生出要先斩杀被缚美女之心，亦无法办到。娇叱声中，出色的铁勒美女赶到台上。

木柱忽然寸寸碎裂。众敌终弄清楚徐子陵那一掌的作用，同时更清楚徐子陵掌劲的厉害。不过一切都迟了。黄衣女子骤脱木柱的束缚，往后倒下，徐子陵一把将她挟起，斜冲上天，同时发出长啸，招呼刚刚赶到的寇仲一起离开。

寇仲领路，徐子陵挟着那黄衣女子，一口气奔了二十多里路，到了另一个小山丘才停下来。

徐子陵把黄衣女子放在草地上，皱眉道：“真奇怪，她该是给点了穴道，但无论我怎样为她通经活络，她仍是昏迷不醒。”

寇仲学他那样蹲在草地上，伸手拨开她的秀发，两人同时目瞪口呆。世上竟有气质动人至此的美女？若她紧闭的眼内有对配得起她绝世花容的美眸，即使是宋玉致、沈落雁、单琬晶那种级数的美女，亦要逊让三分。

寇仲呆望着她有如山川起伏的优美体态，晶莹似雪却又充满张弹之力的肌肤，吁出一口凉气道：“倾国倾城之美大概就是这样子。难怪两帮人马要为她出生入死。”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道：“只看她乌黑的发质，雪白的肌肤，便知天生丽质该作何解。我从未见过这么漂亮诱人的秀发冰肌，美丽得近乎诡异。”

寇仲奇道：“你说得对，本来见着美女总会心热，为何刚才我却是心生寒意呢？”

徐子陵从头把她瞧到脚，却没法在这匀称得无可比喻的身段上，找到任何足以破坏她完美无缺的半点小瑕疵，反而是愈看愈感到她那种从难以言喻的美丽透出来的眩人诡艳。

寇仲叹道：“她会否根本不是人呢？横看竖看她都像精灵多过像人，人哪有这么美丽的呢？”

徐子陵声音转冷道：“你好像忘了原先蹲下来看她的原因哩！”

寇仲记起是要设法解开她被封的穴头，尴尬道：“因为她美得太惊心动魄了。咦！为何你的脸色这么难看？”

徐子陵摸了摸自己的脸庞，思索道：“或者是因为我刚才想为她打通穴道时用了太多真力吧！”

寇仲暗中给徐子陵打了个眼色，口上却道：“该是这个原因了！”

徐子陵和他最有默契，站起来道：“我去瞧瞧有没有敌人追来，你在这里看看有没有办法弄醒她吧！”

寇仲哪还不知机，说道：“还是一起去看为佳！”

伸手搭着徐子陵肩头，同时把真气送入他经脉去。

两人走得离那绝代美人儿至少有三十丈的距离，寇仲才低声道：“非常不对劲，以前就算在你力战之后，脸色也不会白中泛青，现在经我输入真气，你这青色才退去。”

徐子陵点头道：“这女人不但美得邪门，人也邪门得很，看来我是着了她道儿。天下间哪有我们解不开的封穴手法呢？难道点她穴道的强得过跋锋寒吗？这是不可能的。”

寇仲苦笑道：“若点她穴道的是曲傲又如何呢？别忘记曲傲的功力只是差毕玄少许？”

徐子陵失声道：“你碰到曲傲吗？”

寇仲没好气道：“若碰上曲傲，还有命儿在这里和你研究是否救了个妖女回来吗？这么美的妖女，竟使我觉得即使被她害死仍是心甘情愿。”见徐子陵正狠狠盯着他，忙道：“刚才那批人是曲傲的手下，那使剑使得不错的自称是曲傲的三徒儿庚哥呼儿。另一边的人则是独霸山庄，只听名字便知也不是什么好人。”

徐子陵皱眉道：“他们为什么会为妖女打起来呢？”

寇仲摇头表示不知道。搂着徐子陵肩头步下山坡道：“见到她那种诡异的美丽，我便有胆战心惊的感觉，红颜祸水怕就是这种级数的动人尤物。告诉我，你曾想象过有人竟可比单琬晶、沈落雁、李秀宁她们更美吗？”

徐子陵摇头表示未见过，同意道：“我们唯一的选择，确是走为上策。咦！为何你愈走愈慢了。”

寇仲颓然坐下，捧头道：“小陵啊！你教教我吧！假若我们真是好人作贼办。人家姑娘确是清清白白的，却给我们疑神疑鬼的害得给铁勒人擒回去，又或被野兽吃掉，我们的良心会安乐吗？”

徐子陵茫然坐在山坡底另一块石上，说道：“怎样解释我脸上会现青气呢？”

寇仲问道：“在救起她之前，你有否和什么特别厉害的人交过手？”

徐子陵点头道：“确是碰上个使双刃的铁勒美女，但她尚未有资格伤我。”

寇仲道：“曲傲的武功古古怪怪的，庚哥呼儿便能以一种奇怪的方法增强力道，或者铁勒美人儿暗中伤了你都说不定，所以错怪她为妖女的可能应是存在的。”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道：“她或是个丝毫不懂武功的弱质女子，否则便是武功高明得连我们都察觉不到她体内的怪异真气。我也不知该怎样处理她。”

寇仲思量道：“照道理该不会是个为我们而设的陷阱，因为她怎知我们会去救她呢？”

徐子陵沉吟道：“为何我们总有很不妥当的感觉？”

寇仲长身而起，断然道：“回去看看再说吧。”

那神秘诡艳的美女仍静静地躺在草地上，此时乌云已过，星斗满天，她的艳光更是诡秘迷人。远处传来阵阵狼嚎，不知是否因嗅到战场上的血腥气味，故成群而至。两人躲在一处草丛后，犹豫难决。自出道以来，他们还是首次陷在这种进退两难的情况里。

寇仲凝望她起伏有致的动人酥胸，轻轻道：“看她的模样儿，绝不该超过二十岁，就算她的师傅是毕玄或傅采林，也难使她的功力足以深藏不露至可瞒过我们的地步。”

徐子陵哂道：“若她是另一个师妃暄……天……”

两人同时剧震，显是想到同一个可能性。

寇仲低声道：“若她是阴癸派那要与师妃暄决斗的嫡传弟子，一切都变成有可能了。”

徐子陵沉声道：“这个可能性太大了。任少名是曲傲的儿子，恶僧艳尼则是阴癸派的人，否则为何会缚她在柱子上一副等我们去救的样子。”

寇仲点头道：“定是这样。走吧！看她能躺到何时？”

话虽如此，两人却只说不走，没有离开。蓦地一声狼嚎，在近处响起。两人心神全集中在黄衣女身上，登时吓了一跳。几头饿狼从山坡奔了上来，见到黄衣女，立即狼目生光，扑了过去。美女一动不动。两人按捺不住，疾掠而出，逼走饿狼。

几经辛苦，两人终于弄好了以树枝树藤扎成的担架。

虽是费时失事，但为了不接触她的身体，即使多费工夫也要如此办。他们提心吊胆，着意防备，把她柔若无骨的动人肉体放到担架上，才松了一口气。寇仲苦笑道：“回去再说吧！”两人抬起担架，飞快地跑了。

第六章 妾名婠婠

寇仲策骑来到领头的徐子陵旁，说道：“她仍未醒过来，这样滴水不进，不用几天就要玉殒香消。”

徐子陵回头瞥一眼那辆特别为她架起遮阳篷帐的骡车一眼，忽地露出一个笑容，淡淡说道：“仲少你有否觉察到她无论呼吸或脉膊，长短轻重均始终如一，照我看这是一种上乘之极的龟息功，我敢肯定她是阴癸派派出来应付师妃暄的超卓传人。”

寇仲深感烦困的道：“昨晚若我们肯任得饿狼去噬她，就可得个水落石出，但又怕一子错铸成千古恨，害了人家一条小命只由于我们疑心生暗鬼。”

四周虽是野趣盎然，薄雾飘浮、林木葱翠，美得如诗如画，但两人背着这个精神包袱，却是无心观赏。

寇仲续道：“假设她是阴癸派的妖女，索性和曲傲联手来找我们晦气好了，何用这么装神弄鬼大费周章？”

徐子陵肃容道：“你好像逐渐给她的美丽征服了，否则为何尽替她辩护。不要忘记世事每每出人意表。例如她想诱我们为她解穴，乘机以邪功吸取我们的功力。又或要察破我们奇异的练功法门，好增长她的功力，去击败师妃暄，这些可能谁敢肯定是或不是？”

寇仲咕哝道：“我怎会那么轻易给她迷感或征服？不过段玉成那四个小子自见过她后，变得失魂落魄，令人担心！”

徐子陵断然道：“她既找上门来，逃也是逃不过。我们只好与她周旋到底，看她除了扮昏迷外还有什么法宝。”

寇仲讶道：“你似乎认定了她是妖女，假若最后证实她只是个给曲傲以奇异手法封闭了穴道的可怜女子，岂不是个天大的笑话吗？”

徐子陵露出个充满信心的灿烂笑容，油然道：“这场斗争，比的是耐性和信心，只要逼得她露出原形，我们就胜了，明白吗？”

寇仲点头道：“你的感觉定不会错。我们和她走着瞧吧！我不信她可以永远装睡下去。我情愿面对曲傲，也不想对着这件辣手货。”

到黄昏时分，他们走了十余里路，边行边打量适合宿营的地方。这时离百丈峡只有六、七里的路程，但由于要避过昨夜那战场，故绕道而行，使路程增加了七、八里，今晚无论如何都到不了百丈峡，亦不宜在晚上冒险过峡。他们所取路线，是荒僻的山野，地势荒凉，杂草滋蔓，不见人烟。最后他们在一处平野歇脚停息。

段玉成和包志复把黄衣女送入营帐后，失魂落魄地走出来，默然无语。石介和麻贵则借故去看她，四人都是心神不宁的样儿，看得寇仲和徐子陵暗自惊心。他们两个虽曾多番提醒警告那四人，却知他们不但不会相信，还根本听不进耳内去。

寇仲把徐子陵拉到一旁道：“眼前有个进退两难的抉择，假如此女真是两方争夺的宝贝，其中一方必会在百丈峡布下伏兵，我们的盐货可肯定宣告完蛋，玉成他们四人则小命不保。”又道：“假使我们今夜到百丈峡探路，倘有人来抢她，不但保不住人，玉成他们更要不知为了什么白白送命，该如何办呢？”

徐子陵道：“一动不如一静，我们今晚守在这里，到明天过峡前再作打算。舍百丈峡还有没有第二条路线呢？”

寇仲道：“当然有的，可是却要多费十天工夫，那时说不定和氏璧早给人抢去了。”

徐子陵没好气道：“有了杨公宝藏，还对和氏璧念念不忘，你何时变得这么贪心的。”

寇仲陪笑道：“陵少息怒，我只是打个生动的譬喻罢了！难道不可以说笑吗？”

徐子陵待要说话，蹄音忽起，由远而近。莫非一说曹操，曹操就到？若是曲傲亲临，怎么办好呢？

寇仲和徐子陵并肩而立，静待敌人的来临，段玉成四人则忙于扣好骡子，又把黄衣女抬到为她特别作过布置的骡车上。在半边新月下，十三乘骑士逐渐接近，沿的是他们早先经过的路线，显是跟着骡车遗下的印痕衔尾追来。来人显已看到他们，放缓马速。带头的中年男子高大粗壮，身穿黑衣，外披红披风，上唇留有浓密的黑髭。最使两人印象深刻是他的脸肤粗糙而坑坑突突的，但那双嵌在麻麻点点的脸上的眼睛却像两盏小灯笼般闪亮照人，使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野兽般既可怕又慑人的魅力。他身后的人一式黑色劲装，高矮肥瘦不一，无不透出一股狠悍的劲儿。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恐怕是独霸山庄的庄主来了。”

徐子陵点头道：“说起来昨晚我们和他还是战友，可以不动手，就不要动手。”

独霸山庄的人在离他们十丈许处勒马停下，齐齐飞身下马，动作整齐迅捷。

带头者排众而出，来到两人身前，抱拳道：“在下独霸山庄庄主方泽滔，不知两位是否近年名震天下的寇兄弟和徐兄弟呢？”

两人见他态度客气，大生好感。

寇仲还礼答道：“方庄主过誉了。我两个只是被人赶得东奔西窜的亡命之徒。”

方泽滔哈哈笑道：“得志而不骄，才是真英雄，谁能于千军万马中，斩杀任少名仍可从容脱身，怎会只是亡命之徒。”

徐子陵微笑道：“方庄主莫要夸奖我们，不知今日大驾光临，是否为了昨夜我们救回来的黄衣女子呢？”

方泽滔双目射出热烈和关切的神色，虚心有礼地问道：“两位昨夜援手之恩，我方泽滔绝不会忘记，请问婠婠小姐现在何处呢？”

寇仲松了一口气道：“原来她叫婠婠，请问她与庄主是什么关系？”

方泽滔回头向手下们道：“你们负责在四周把风，千万要打起精神。”

手下领命散往八方时，方泽滔才亲切地道：“我们边走边说好吗？”

两人对先前自己的疑神疑鬼大感荒谬可笑，点头领他往那装载婠婠的骡车走去。

方泽滔道：“婠婠的身世非常可怜，方某遇上她时，她家的车马队遇上贼劫，家人无一幸免，那些小贼贪她美色，正要饱逞兽欲时，给我碰巧撞上，尽杀群盗，救了她回庄。”

寇仲道：“请恕小子见识浅薄，只看贵庄昨夜的阵容，绝非江湖上无名之辈，为何我们却从未听过贵庄的大名？”

方泽滔答道：“或许是我们建庄时日尚短。我本是隋将，自昏君被宇文化及所杀，便占了竟陵。但又不想像其他人般划地称王，故而与追随我多年的众兄弟建立独霸山庄，一方面可防止盗贼，另一方面则等待明主出现，好归顺其麾下，使竟陵免受兵灾之祸。”

两人恍然点头。

徐子陵道：“不过独霸两字却是非常霸道，庄主不怕给人误会嘛！”

方泽滔笑道：“不改个霸道点的名字，怎能镇压四方贼众，现在乱兵结成势力，数以百计，四处抢掠和招抚奔窜的流氓，其中又以向、房、毛、曹四大寇最是凶名四播。婠婠！”

三人这时来到骡车旁，方泽滔见到躺在禾草做成的床上的绝世美人婠婠，立时不顾一切扑到车旁，真情流露地颤声道：“她怎么样了？”

两人这时再无半丝怀疑，寇仲解释了她的情况，方泽滔珍而重之地伸指搭上她的腕脉，不片晌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颓然道：“这是什么封穴手法，她经脉内虚虚荡荡的，既没有闭塞，但亦没法凝聚气息，像个虚不受补的病人。”

从他这番判断，两人可推知方泽滔乃内家气功的大行家，可跻身一流高手之林，难怪敢占竟陵称霸了。

徐子陵对他颇有好感，说道：“方庄主对曲傲的封穴手法是否有认识呢？这么怪异的手法我们想也未曾想过，该是曲傲本人亲自下手的吧？”

直到此刻，他们仍未清楚昨晚那场大战的来龙去脉。

方泽滔摇头道：“绝不会是曲傲下手的，皆因他尚未踏足中原，来的只是他的三个徒弟长叔谋、花翎子和庚哥呼儿。最大可能是由长叔谋下手，此人据闻已得曲傲八成真传，曲傲名震域外的三大绝技，唯他能全部贯通。”

寇仲念了“长叔谋”的名字几通后，虎目生寒道：“婠婠小姐为何会给他们绑到柱子去的？”

方泽滔爱怜地瞧着，叹了一口气道：“这可说是飞来横祸，半个月前我忽然接到任少名的信，要我归附铁骑会。我当然断然拒绝，还加强城防，怕他们来攻，这两年我们没有一天不在做好准备，又得城内百姓支持，敢夸就算任少名倾全力来攻，随时也可挡他个一年半载。”

寇仲点头道：“任少名当然不敢去惹杜伏威和辅公祏，如若夺得竟陵，便可在长江之北建立北进的据点，所以对竟陵他是志在必得的。”

方泽滔讶道：“想不到寇兄在这方面如此在行呢。”

徐子陵奇道：“任少名已死，铁骑会四分五裂，长叔谋的人变成孤军，为何仍要来惹你们？”

方泽滔苦恼道：“这个我真的想不通，三日前，忽然有人夜闯我庄，此人身手高明之极，不但连伤十多人，还把婠婠掳去。坦白说：如今婠婠就是我方某人的命根，我也不是没见过美女的人，但第一眼看到她，我便深深地爱上了，只觉若失去了她，任何事都变得没有丁点儿意义。长叔谋这一招确是捏着我的要害，令我完全失去方寸。”

围在四周听他们说话的段玉成、包志复、石介、麻贵都点头表示感同身受。任谁见到如此动人的一个美人儿，不生出倾倒爱恋之心才是怪事。

方泽滔续道：“三天前我收到长叔谋的信，说婠婠落在他们手上，嘱我在百丈峡外决一生死，以决定婠婠谁属的问题。这可是我一生中最难决定的一件事，明知对方是调虎离山之计，但在竟陵城千万受我保护的人，和在婠婠之间，我该如何作取舍呢？”

寇仲等谅解地露出同情之色。

方泽滔叹道：“最后我决定按兵不动，留守竟陵。在公私之间，我仍知什么是该做，什么不该做的。”

寇仲等面面相觑，既是如此，为何还有昨夜之战？

方泽滔苦笑道：“难怪各位大惑不解，皆因我手下猛将，亦是我的亲弟方泽流，竟私下领兵去救婠婠，我这才知道他也在暗恋婠婠，昨夜他已不幸战死。当逃回来的人告诉我两位把婠婠救了时，我再按捺不住，离城来寻找两位，终在这里遇上你们。”

徐子陵暗叹红颜祸水，问道：“方庄主是否已娶了婠婠小姐为妻？”

方泽滔颓然摇头道：“这是我每回见她最想说出来的心里话，但每次都不敢说出来，怕她会断然拒绝，甚或拂袖而去。她不爱说话，只喜一人独处，性格很难捉摸，但偏是我对她的爱慕，却是与日俱增。”

众人默然下来。看着这只像熟睡了的绝世尤物，众人各自在心中幻想出她轻言浅笑的美人图像。就在此时，劲气压顶而至，帐篷破裂。

段玉成四人功力较浅，首先被逼得跄踉跌退，远离骡车。寇仲和徐子陵亦心中骇然，知道来人武功至少是跋锋寒那种级数，故可完全不惊动方泽滔守在四方的手下，直至从天而降，他们方始惊觉，完全失去了先机。寇仲横移一步，井中月离背而出，望空劈去。徐子陵低腰坐马，双掌上托。方泽滔也是了得，掣出长剑，挽起六、七朵剑花，护着婠婠上方。

“当！砰！”寇仲井中月黄芒剧盛，劈中敌人的兵器，立即大叫不妙。原来对方持的竟是两个长只两尺，上阔下尖，盾缘像刃锋般锐利、金光闪闪的怪盾牌。这种前所未见的奇形兵器，不但可攻可守，且只看样子便知不惧攻坚的武器。刀盾相触，狂大无匹的反震力立时令井中月反弹回来。寇仲尚未有机会发出第二刀，盾牌像一片流云般以锋缘斜削而下。以寇仲的悍勇，猝不及防下，亦不得不往外移开。

徐子陵双掌上拍，正中对方左盾，盾面布满尖刺，虽未能刺破他贯满真气的掌肌，却使他不敢运足全力，此消彼长下，硬被对方传来的劲气撞得他往地上滚去，狼狈之极。

方泽滔的长剑眼看可趁对方应付寇徐两人时，由盾牌间破入伤敌，岂知眨眼间寇仲和徐子陵均被逼退，双盾合拢起来。“叮！”长剑硬生生被双盾夹断，再迎头压下。方泽滔无可奈何，闪往车底。

一个白衣如雪、漂亮修长，年约三十的男子，天神般落到骡车上，一副睥睨当世的气概。他的眼睛微微发蓝，嘴角似乎永恒地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挺直的鼻梁和坚毅的嘴角，形成鲜明的对照，宽阔的肩膀，更使人感到他像一座崇山般不虞会被敌人轻易击倒。他微微一笑，眼神落在婠婠身上，双盾收到背后，赞叹道：“如此绝色，确是人间极品。”

方泽滔从车底另一边窜了出来，加上慌忙赶来的十二名手下，再加上寇仲等人，声势顿时大增，却因投鼠忌器，怕他伤害，没有人敢抢上骡车动手。

寇仲和徐子陵也是奇怪，前者挨在车尾处，笑嘻嘻道：“你是不是长叔谋那家伙？这两个金牌子相当趣致呢。”

徐子陵却移往车头的一边，从容卓立，完全看不到有任何焦急或受挫的表情。

反是方泽滔沉不住气，厉声道：“长叔谋若你敢伤害她，休想有命离开。”

长叔谋不屑地用他的蓝眼睛瞅了方泽滔一眼，转向寇仲道：“你们可知任少名是什么人？”

寇仲若无其事道：“听说是你师傅的野种，对吗？”

长叔谋眼中杀机一闪而没，仰天长笑道：“果然有种，不过有一天你定要后悔说过这番话。”又瞧往徐子陵微笑道：“你的拳脚功夫相当了得，罗刹女尚教不出这样的徒弟，难道是从长生诀学来的吗？”

徐子陵好整以暇道：“我学的只是东拼西凑而来的取巧功夫，那及得上长叔兄有名师指点。”

长叔谋对两人的淡漠生出高深莫测的感觉，心生一计，忽然奇峰突出地说道：“让我先杀此女，大家才放手一搏，如何！”

方泽滔色变喝道：“你敢！”

寇仲却哈哈大笑道：“好主意！”一跃而起，挥刀往长叔谋劈去。

同一时间骡子惊嘶前冲，原来是徐子陵暗中射出两道指风，射中拉车两头骡子的屁股。方泽滔等大惊失色，要知长叔谋只要脚尖一踢，婠婠必然玉殒香消，大罗神仙都救不回她的性命。徐子陵一个空翻，落到御车者的位置处，隔空一拳往长叔谋击去。

长叔谋哈哈一笑，两个金盾左右如翼飞起，硬接了一刀一拳。同时脚尖前踢，正要挑起脚下平躺的美人儿，忽地足踝一紧，竟给一条长鞭缠了几圈，至此才知中计。大力传来，扯得他几乎仆倒，忙运功下坠，左脚只移了四寸，便稳立不动。骡车不断加速，徐子陵和寇仲同时前后夹攻。以长叔谋的自负，亦不敢在左足受制的情况下应付两人的狂攻，猛一提气，跃上半空，左脚转了几个小圈，脱出鞭子的纠缠。

骡车又多冲出了五丈的距离。从后赶来的方泽滔冲天而起，剑化长虹，往他后背刺去。仍在空中三丈高处的长叔谋看也不看，右手金盾反扫后方，把方泽滔扫得连人带剑往另一方跌坠下去，更顺势借盾发出两股劲气，逼得段玉成等人横滚闪躲。他却借力提气轻身，迅若流星地赶到急驰的骡车上空，往守在车尾的寇仲攻去。

徐子陵大叫道：“方庄主你们不要追来，我们在竟陵再见。”骡子在受惊下拼尽全力往前盲目疾冲，就在徐子陵说这两句话时，又冲出了十多丈的距离。方泽滔这时才由地上跳起来，目送骡车奔上一座小丘，消没在另一边的斜坡下。

寇仲井中月黄芒暴闪，一刀接一刀劈出，每劈中长叔谋的金盾时，都逼得他倒退寻丈，又要再发力追来。徐子陵则负责驾驶骡车，好不快意。以长叔谋的阴沉，亦气得七窍生烟，但因寇仲是以逸待劳，又紧守车尾，兼之刀法凌厉无匹，任他有通天彻地之能，始终抢不上骡车上，无法发挥双盾破刀的看家本领。

寇仲瞧着长叔谋在后方疯狗般追来，失笑道：“小子跑快点，对了！就是这样。”猛地一刀劈出。“当”地一声，再一次把长叔谋逼退。

前面的徐子陵开怀道：“有没有法子劈碎他一个盾，我们可掉转头找他晦气了。”

寇仲心中一动，低喝道：“车底！明白吗？”接着仰天长笑道：“又有何难？”忽地暴喝一声，有若平地起了个焦雷，他那双炯若寒星的锐目，爆起前所未有的森冷寒芒，气势陡增，强猛无俦。寇仲整个人跃离车尾，井中月化作一道金光灿烂的黄芒，朝追近至半丈许的长叔谋划去。

长叔谋哪想得到寇仲悍勇如斯，更猜不到他肯离车下扑。不过他虽知寇仲这一刀绝不易挡，但自恃武功高强，却是丝毫不惧，左盾上迎，右盾却削往寇仲两腿。蓦地感觉有异，立时魂飞魄散。原来徐子陵竟由车前投往地上，任得马车在上方经过，这刻变成了在寇仲下方，正由地上往自己平射而至。长叔谋也是了得，临危不乱，右盾改平削为下封。

徐子陵双掌按在他右盾处，发出一下闷雷般的劲气交击声。同一时间寇仲全力的一刀，狂劈在他的左盾上。一寒一热两股惊人气劲，同时攻入长叔谋的体内去。“当！”金盾四分五裂。长叔谋断线风筝的往后抛飞，口中鲜血狂喷。他退了足有十丈距离，一点地面，没入左旁的树林去。

寇仲落到地上时，徐子陵刚从地上弹起来，交换了个胜利的笑容，才想起骡车上尚载着的美人儿，正给骡子拖着拼命奔驰，慌忙狂追而去。

骡车穿林过溪，落荒而去，愈走愈快。寇仲和徐子陵却是愈追愈惊。眼前发生的事绝无可能。即使拉车的是上等良驹，又有一流御手操纵，由于并非平坦大道，颠簸难行，他们早应该追上多时。偏是两头骡子像懂认路般，尽朝林木山石空隙处左穿右插，快逾奔马，完全超出了它们本身速度的限制。

两人心知不妥，觑准一个机会跃上树顶，居高临下瞧去，立时遍体生寒。入目是一个满头银丝白发，身穿金色宽袍的女子，安坐御座上。她以一个奇异而不自然的姿态上身前俯，双手探出，掌贴骡股。而两头骡子眼耳口鼻全渗出鲜血，拼命狂奔。绝世美人婠婠仍横躺车内，安详得不受任何外事的影响。这种催发动物潜力的霸道功夫，两人不但闻所未闻，想都没有想过。不过两头骡子显然撑不了多久，这残忍之极的事快要结束。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心中燃起不耻对方所为和义愤的火焰。

狂奔的骡子硬生生撞断了十多颗挡路的小树，冲上一道斜坡，速度明显减缓了。徐子陵见机不可失，叫道：“我助你！”故意落后了少许。寇仲和他合作多年，还不知机，提气跃起。徐子陵双掌似若无力地按在他背上。寇仲应掌腾空，比平常快上近倍的速度，像彩虹的弧度般凌空向骡车投去。眼看追上骡车，银发女子背后像长了眼睛似的左手金袖一扬，十多点黑芒朝寇仲洒去。寇仲不慌不忙，井中月离背而出，画了个大圈，十二根牛毛针应刀坠下。不过他始终受到影响，慢了下来，骡车奔至坡顶，往下狂冲。徐子陵加速赶至，再推了寇仲一把。寇仲借势人刀合一，冲天而起，后发先至，越过坡顶，飞临银发女上空，一刀劈下。银发女螓首猛摇，银发扬起，竟化成一束鞭子般抽打在寇仲的井中月上，时间角度，拿捏得无懈可击。寇仲哪想得到她有此怪招。发刀相触，两人同时剧震。寇仲给她似若绵绵无尽般的柔韧内劲震得往后抛飞，银发女亦给他的劲气冲撞得娇躯前俯。

两骡惨嘶一声，同时倒地身亡。车子收势不住，连着向下滚滑的骡尸，往下冲去，情势混乱至极点。寇仲知她已把自己攻入她体内的气劲，转嫁到两头可怜的骡儿身上，心中大恨，不过此事已无可挽回，眼看车子即将因撞上骡尸而侧翻，忙提气一个刹筋斗，左手抽出腰间长鞭，往车上的婠婠卷去。岂知婠婠因车子斜倾，朝前滚去，加上车势甚速，鞭梢差少许才及得上，功败垂成。

此时骡车一边轮子离地，快要掀翻往另一边。银发女像一朵金云般腾升起来，旋身挥袖，当婠婠被她金袖卷起，秀发散垂下来，美赛天仙，轻飘如落叶。

寇仲与银发女打了个照面，立时心生寒意。此女轮廓颇美，可是脸色却苍白得没有半丝人气，双目闪动着诡异阴狠的厉芒，活像从地府溜出来向人索命的艳鬼。骡车翻侧，被下滚的骡尸拖得不住与坡土摩擦，发出杂乱的碰撞声。

银发女抱起婠婠，一个空翻，落往坡脚的青草地上。不远处有道小河流过，对岸是青葱翠碧的树林，在月色下更是幽深宁美。寇仲和徐子陵先后赶至，与她成对峙之局。

银发女木无表情地说道：“果然有点斤两，难怪任少名栽在你们手上。”

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听得人很不舒服。

寇仲哈哈笑道：“阴癸派妖女，给我报上名来。”

银发女脸容不改地说道：“我何时告诉你我是阴癸派的人？”

寇仲一振手上井中月，喝道：“你的内功路数和艳尼同出一辙，还想骗我们吗？”

银发女仍是没有半点表情地冷冷道：“算你有点眼力，我乃教主座下四魅之一的‘银发魔女’旦梅，以此女丽质天生，身具异禀，最适合入我派之门。你两人知机的话，马上有多远滚多远，否则我会让你们后悔莫及。”

寇仲微笑道：“我倒不信你有让我们后悔莫及的本领，何不放下此女，让我看看你有什么真才实学。”

旦梅双目厉芒闪动，低喝道：“滚！否则我先杀此女。”

一直袖手旁观的徐子陵哂道：“真是好笑！你刚刚说完要代贵教主招纳，现在却又说要杀死她，可见你满口胡言。少说废话，仲少，先给点厉害让她见识见识。”

寇仲大喝道：“好！”

喝音才落，寇仲一挺脊骨，神态倏地变得威猛无俦，扬刀跨步。他一对虎目炯若寒星，射出森冷无比的厉芒，气势坚凝强大，最奇怪是他似乎一点不怕旦梅会拿婠婠来作挡箭牌。

旁观的徐子陵亦感到他井中月带起森严肃杀的刀气，跟他正面对峙的旦梅所感受到的情况，更可想而知。

旦梅苍白的容颜首次露出惊愕神色，厉叱道：“你是否不管此女性命了！”

寇仲暴喝道：“正是如此。”

井中月迅疾出击，化作长虹，取的竟是旦梅横抱手上的婠婠。徐子陵像早知如此般，双手横抱胸前，神态悠闲，一副待看好戏的样子。旦梅终于脸色微变，往后飘飞。寇仲却不肯放过她，如影随形，流星赶月般追过去，井中月当头劈下，动作快逾电闪，同时刀风如山，凌厉无比。旦梅气得双目凶光毕露，腾身而起，金色绣裙底下一对纤足车轮般连环疾踢，挡架着寇仲有如暴雨狂涛的刀势。劲气交击之声不绝如缕。寇仲见她脚法如此厉害，杀得性起，一个刹筋斗早到了旦梅头上，井中月化作漫天寒芒，朝她盖头罩下。这着最厉害处就是令旦梅难以用脚去封架他的刀。

旦梅冷哼一声，竟将手上的绝色美女婠婠往上抛起，迎向寇仲的刀锋，她同时急坠地上，横旋开去。其实寇仲看似刀刀狠辣，事实上却是招招留有余地，见计得逞，连忙收刀，左掌拂在婠婠身上，自己则往后翻开。

徐子陵终于出手。他快逾电光石火般掠往旦梅，全力出击，一点不留情。刹那间两人交换了十多招拳脚。旦梅不但失了锐气，早先已被寇仲劈得血气翻腾，此时哪抵得住两人的车轮战术，给徐子陵觑隙一掌切在她左肩处，登时口喷鲜血，跄踉横跌。她也是了得，借势一声厉叱，落荒逃走，越过小河，没入对岸林木深处。

婠婠似给一对无形的手掌托着，缓缓降在柔软的草地上，丝毫无损。

寇仲来到徐子陵旁，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到这美得像不食人间烟火仙子般的女子身上。

寇仲伸手搭在徐子陵肩头，低声道：“多少成机会。”

换了任何人都绝听不懂寇仲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徐子陵当然不会有问题，淡淡说道：“至少八成，无论是长叔谋又或旦梅，都是想把我们引开，好让这阴癸派有史以来最厉害的嫡传弟子对我们进行某一项阴谋，而想来这阴谋必须有身体接触才行。”

寇仲色变揉手，说道：“我的手不会有事吧！”

徐子陵知他又在装神弄鬼，失笑道：“若这样碰碰都有事，宁道奇、毕玄和傅采林，再加慈航静斋斋主也不是她的对手了。可惜还有两成不敢肯定，否则仲少现在可拿刀砍去，看看可否把她砍活过来。”

寇仲叹道：“我确下不了手。若她真是那位阴癸大姐，想不敬佩她亦不行。你看她那动人样儿，横看竖看都不像个害人精，不过事实上任何遇上她的男人，也多多少少会给她害苦了。”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正活脱脱是其中两个受害者。”

寇仲凑到他耳旁以低无可低的声音道：“不如把她送回给方泽滔这家伙，然后我们再向方泽滔说珍重再见吧！岂不是可脱离苦海？”

婠婠的秀发像瀑布般往四方倾泻，衬着她在月照下美艳无伦的玉脸朱唇，即使苦修多年的高僧亦要为她动凡心。

徐子陵哂道：“亏你还和他称兄道弟，假若她确是货真价实的阴癸妖女，不害得方泽滔城破人亡才怪。刚才若非我们引开长叔谋，方泽滔怕已给宰了。”

寇仲吁出一口凉气道：“你不是提议要我们带着这烫手山芋上路，待弄清楚她是龙是蛇，然后决定应否交回给痴情的方庄主吧？”

徐子陵双目寒光烁闪，深注平躺地上的美女婠婠在罗衣紧裹下显现出来那无可比拟的优美线条，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道：“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斗争，只要我们逼得她亮出身份，我们就胜了头仗。”旋即又哈哈一笑道：“来吧！让我们弄张板床来把这美人儿运载，看她还可睡得多久？”

两人从破烂的骡车拆下一块长八尺宽三尺的木板，全神戒备地把婠婠放在木板上，并不缚紧，就那样一前一后抬板载美疾行。道路崎岖不平，他们亦不时窜高伏低，但在他们巧妙的配合下，木板始终保持平衡，使两人大觉有趣，丝毫不以为苦。本来他们在方泽滔说出婠婠的来历后，对这位长睡美人的疑心已大大减低。但长叔谋和旦梅先后出现，立时令他们感到对方是欲盖弥彰。加上对徐子陵无端端着了道儿一事终是难以释疑，所以又再起疑。寇仲和徐子陵两人不但才智高绝，又精通市井江湖的骗人伎俩，再加上比常人丰富的想象力，故而有这种别人梦想难及的想法。此刻两人反怕会遇上方泽滔等人，朝反方向一阵急驰，走了十多里后，始放缓下来。

残星欲敛，月儿暗淡，天将破晓。他们来到一座小丘之顶，极目四方，见西北方有一座小村落，可是草树滋蔓，应是早给人荒弃了，村后横亘着一列丘陵。

寇仲瞥了一眼板上的绝世佳人，叹道：“村内的居民定是逃到竟陵避难去了。村后似乎有路穿越山林，或许是到竟陵的捷径。”

徐子陵抬头观天，见到东北方乌云密聚，点头道：“看来会有一场大雨，我们没有问题，但这位婠婠小姐却不知会否有问题，先避过这场大雨，然后再想想该如何办。”

寇仲苦笑道：“怎么想都想不到办法的了。她最厉害处是莫测高深，只是防她突然出手伤人，我们既费神又吃力。休息一会是好主意。”

两人打定主意，抬着婠婠朝小荒村奔去。

寇仲见四周一片荒芜，想起那条遇上翟让和李密的废村，向前面背着他、反手执着板边的徐子陵道：“还记得那座李密以诡计暗算翟让的村庄吗？当时我们明明见有人在村内放火，抵达后却鬼影见不着半个，后来那人亦再没有出现，究竟那个是什么人来呢？”

徐子陵耸肩道：“鬼才晓得！你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这件往事呢？我差点忘记了！”

寇仲摇头道：“我也不清楚。或者是因见这地方鬼气森森，勾起我的回忆。战争真害人不浅，可以想象以前这条小村是多么和平宁逸，人人安居乐业，鸡鸣犬吠，现在却落得这么个残破光景。”

徐子陵陪他叹了口气，一时说不出话来。脑海却幻化出一幅世外桃源的美景。天边本应露出曙光，但因乌云盖天，反比刚才更是暗沉。蓦地电光一闪，惊雷紧随，豆大的雨点打了下来，由疏渐密，瞬成倾盆大雨。他们刚穿过村口的牌楼，忙往最近的一家屋子掠去。屋宇残破剥落，木门应手而开。此宅分前中后三进，以两个天井相连，家具一应俱全，虽是简朴，却不残破，只是四周尘封蛛网，一片荒凉景象。

将美女婠婠连木板放在地上后，寇仲负责关门，徐子陵却去把窗子打开少许，让空气注进屋来，驱赶留在屋内的腐败闷气。“啊！”两人同时旋身。神秘美女婠婠仍是那长眠不起的样儿，但俏脸已多了点血色，使她更显娇艳欲滴。

寇仲见徐子陵朝她走去，扑过去扯着他低声道：“不要碰她！”

徐子陵皱眉道：“怎都该试试看吧！无论她是被人封闭了穴道，又或是自己弄鬼，终是武学上一个难题和挑战。若我们成功破解，定可学懂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事。”

寇仲倒吸一口凉气道：“假若她千方百计，目的正是诱我们这么做。我们岂非中她的奸计。”

徐子陵把他拉往一旁，低声道：“当这是一场斗争吧！否则此事如何了结。”

寇仲终于同意，说道：“我有个好主意，只由你一个人接触她的身体，我则把内气注入你的体内，同时负起监察你和她情况之责。这样有起事来，不致全军覆没。”

徐子陵道：“好吧！”

两人来到她旁，交换了个眼色。徐子陵将她扶起来，触手处充盈着柔软的弹性，不由地心中一荡，吓得他慌忙收摄心神，压下绮念。接着盘膝坐在她背后，只以单掌抵着她背心，另一手托起她后仰的螓首。寇仲亦在他身后盘膝而坐，眼观鼻、鼻观心，双掌紧贴徐子陵的虎背。

徐子陵把杂念完全排出脑海外后，轻轻道：“准备好了吗？”

寇仲沉声道：“出手吧！”

徐子陵凝神专志，一束阳和的真气、缓缓注入她脊椎的督脉去。就在此时，蹄声响起，由远而近。婠婠竟在这要命时刻，娇躯颤抖起来。两人心中同时叫苦。原来当徐子陵把真气送入婠婠体内，立即像失去了控制似的由督脉朝奇经八脉散射。徐子陵大吃一惊下，忙运功要把变成脱缰野马般的奔散真气收回，却已迟了一步。

真气化成千百股劲漩，在婠婠的奇经八脉内来回激荡，恍如内家高手练岔了真气的情况。这种走火入魔乃练功者的大灾难，轻则功力全失，重则瘫痪或暴毙。对此情况两人全无准备，更不知该如何解救，一时慌了手脚。

寇仲低叫道：“妖女厉害，老子可顾不得了！”

徐子陵忙示意他切勿鲁莽。雷声轰鸣，豪雨滴滴答答打在屋宇的瓦背，檐篷、纱窗、天井和街上，发出层次丰富的各种声音，清寒之气侵体而来。夹杂在这雨声的大合奏里，是密集的马蹄声。十多骑进入村内。徐子陵哪有余暇去理会婠婠以外的事，把寇仲送过来的阴柔先天真气，与自己的阳刚真气不住结聚，轻轻道：“这些真气的最大问题，是孤阳不长，同性相拒，故互相激荡，弄至全身脉气散乱。所以只要我们能令真气重归于一，可把问题解决。”接着凑到晶莹如玉的婠婠小耳后道：“这是否正中你下怀呢？现在我有九成把握肯定你是阴癸派那位大姐，小弟真的甘拜下风。”

一道闪电，裂破村子上方偏西的空际，接着天地煞白，惊雷震耳。十多个骑士勒马停下，却没下马，似乎在等待着某些人。

寇仲好像全不知外面来了一批人般，俯前道：“要不要博一博，我赌她是阴后祝玉妍的徒弟，甚或是她本人。”

徐子陵苦笑道：“你有多少成把握？”

寇仲叹道：“只有八成，比你还少一成，以阴癸派那种邪人，怎肯把自己陷于如此绝地？不过若她另有邪法，根本不怕走火入魔。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让我动手吧！总须有人去做的。”

徐子陵坚决地摇头道：“我们没权拿别人的性命去作赌博，事实上这是一场公平的决战，她是以真功夫来算计我们。”

寇仲皱眉道：“假如她真是来自阴癸派的妖女，我们这样替她疗伤，岂非什么来龙去脉都给她看破。我的独门气功还有何秘密可言？倘她因此功力大进，击败了师妃暄，我们更是罪孽深重。”

又有蹄声在另一端的村口响起，竟是孤人单骑，缓缓冒雨往早先那十余骑驰去。“锵锵锵！”刀剑出鞘之声，连串响起。来人显非那十多骑的朋友。

徐子陵毫不在意外面正发生的事，不断将寇仲输来的真气集中在丹田气海之内，知而不守地任它自然而然变成一个真气的涡漩，免其落于后天，露出一丝充满信心的微笑道：“就算她的确是那妖女，卑鄙地利用我们的侠义之心，我们也要以正道和她周旋到底。”接着低喝道：“准备好了吗？”

寇仲还以为徐子陵说的是为婠婠疗治经脉内作恶的游气，瞧了瞧抖个不停的婠婠，无奈道：“准备好了！”

当徐子陵出乎意外地把气漩由丹田升起，逆上督脉，反注入寇仲右掌心，外面有人大喝道：“多情公子你果然有胆有色，明知送死也敢前来赴约，我们清江派佩服佩服。”

徐子陵和寇仲方知来者竟是近来声名鹊起的‘多情公子’侯希白，但此刻正值行功运劲的紧要关头，一个不小心，动辄有走火入魔的大祸，不敢分神去理会。寇仲任由气漩注入右手心的阴腧脉，再转上中指的阳腧脉，沿右肘走绛宫，过重楼，经冲脉至丹田，然后走右腿外的阳蹻脉，过脚指到足心涌泉穴定住。全身暖融融的，说不出的舒服。此时他已掌握到徐子陵的用心和策略。

原来天下物事虽千门万类，各有其独特的物理性情，但总有其万变不离其宗的法则。在内家气功上，更有强者凌弱，异性相吸的现象。徐子陵玩的把戏，是先任由两人倾向一阳一阴两种特性的真气天然结合，变成一个自动涡漩的整体，更由于两人真气同源而异，结合后本身自具自足，会把任何有异于他们的真气排斥，又能把同类的真气吸纳。所以只要再把气漩送入婠婠的气脉去，立即可将散游乱窜的真气似海绵吸水般吸收回来，亦因利乘便贯通婠婠的经脉。假若婠婠确是妖女，甚或是祝玉妍本人，也会因内功路子不同，不但难以把此气漩收归己有，连寻源探察亦有所不能。徐子陵之所以要把气漩先回输寇仲体内，一方面是要加强气漩的力量，更重要是忽然想到此举对两人将大有裨益，使气脉周流、全身经络贯通，和气上朝。且阴阳互补，可臻至道家“水中火发、雪里花开”，所谓“天宫月窟闲来往，三十六宫都是春”的至境。

一般内家高手，虽无不讲求经脉通气，但高明者都是阴阳并行，从没有以涡漩的形式行气。惟有来自长生诀的秘窍，又是两人分练，才会出现如此现象。可是若非由于替此女疗伤而引起真气流失的特殊情况，两人必失此机缘。以物性而论，涡漩自是比冲奔的力量更凝聚和强大。寇仲明白了徐子陵的用意后，立即把握这千载一时的良机，让气漩周游全身，任得气漩把满盈经脉内的真气吸纳，不断壮大。

外面静了下来，显是侯希白勒马停下。雷雨不绝，电光暴闪中，间中传来健马嘶叫之音。而每当电光照亮了昏黑的室内时，婠婠如云的秀发会发光一般，说不出的诡异神秘。

气漩由右腿内的阴蹻脉回归绛宫，再下左脚心涌泉穴，一个清越朗耳的男声在外淡淡说道：“废话少说，陈步云何在。”

一人应道：“本少爷在此，侯希白你杀我两位结拜兄弟，今天我们要你血债血偿。”

侯希白仰天一阵大笑，纵使雷雨交鸣，亦不能掩盖分毫。笑声倏止。侯希白从容道：“你的血债要人还，但人家女儿的清白和尊严又有谁来还给他们，杀你那两个淫贼兄弟，是替天行道，现在该轮到你了，谁敢阻我，谁就要死。”

蹄声轰鸣，显示双方正冲向对方。

此时气漩经过了头顶天灵穴，由上颚的天池穴过十二重楼，下任脉，上督脉，再走左阳腧脉到左掌心，重新进入徐子陵体内去。徐子陵感到寇仲经脉内虚虚荡荡的，情况就与婠婠被输入真气时的情况相似，心中一动，隐隐捕捉到假如婠婠真是妖女所采用的秘法，不过此刻哪还有再作深思的闲情，只依法照办，把增强了不知多少倍的气漩，先送往天灵穴，再输下至涌泉穴，刚与寇仲行气的次序相反。

此实千古难遇的情况。首先要找两个内气同源又相异的人已是难比登天。况且即使有这么两个人，由于各种复杂的因素，例如对功法的成见、信任的问题，亦绝不会抛开一切的以这充满创意的方法合研出如此古怪的奇功。两人以前虽屡曾以内气同源的特性，互为增益或疗伤，却从未试过如此彻底，且全部真气化成一个先天气漩，自身却不留半点真气，令对方纵是心怀叵测，亦全无办法由他们行气的脉络，推测出他们来自长生诀的法门。

外面兵刀交击之声不绝于耳，惨叫痛哼亦不绝于耳。受创的当然不会是侯希白，否则早该鸣金收兵了。

婠婠体内流窜的真气愈加肆虐，随时有经断脉散的生命之厄。微不可闻足尖点在瓦面的声音在头上响起。两人吓了一跳，差点同时走火入魔。

徐子陵强压下心神的震荡，因为此时若有人溜进屋来，要取他们的小命，可是易如反掌的一件事。气漩透掌心而出，逆上婠婠督脉。两人同时口鼻呼吸断绝，内气敛息，只余下灵台的一点清明，默默遥控婠婠体内气漩的行走。果然不出所料，气漩经行处，流窜作恶的真气统统被吸纳，使一切重归正轨。

屋外的激斗忽然静了下来。侯希白的声音响起道：“谁方高人驾临，何不现身一见。”

一阵娇笑来自三人置身处的瓦面上，接着是银铃般动人的女声道：“侯希白果是不凡，枉清江派自命江南大派，竟无人挡得住侯兄一扇之威，可笑之极。”

侯希白笑道：“只听姑娘的声质，便知是天生丽质的美人儿，却未知姑娘不惜千里追踪在下，所为何事？”

徐子陵和寇仲刚把气漩行遍婠婠全身经脉，这绝世美人亦安静下来。假若他们立即收回气漩，婠婠就会重回先前的状况。但二人均是胆大包天之辈，怎肯就此罢休，把气漩往婠婠体内最关紧要的生死窍送去。

当日傅君婥曾详细向他们解释练习九玄大法的诀要。故而他们修炼长生诀时，自然而然地就把九玄大法和长生诀的功法结合起来，将本来纯是修身养命的秘法与武功合而为一。据傅君婥所传，脉穴虽是一体，但作用却有不同。脉乃穴与穴间往来的路途，穴位则等于站头宿所。每逢经脉交汇处的穴位更被称为关口，盖在其贯通经脉的重要性。若关口闭塞，便如道路封闭，人也会百病丛生。凡人皆有因血气而来的正常脉气，但真气却须苦修才会发生。修真者若不能练至“气发”，怎么修行都只是白练。气发则成窍。所以内家高手只要探查对方脉穴，便知对方火候深浅。是凡穴还是气窍，绝瞒不过识货的人。前此婠婠体内虚虚飘飘，不要说气发而成的关窍，连普通人的脉气亦欠缺，所以令他们无从入手，莫测高深。而众窍之中，又以生死窍最关重要。假若婠婠要找地方把真气聚集收藏，惟只这个玄微的处所。

在人体上，两眼中心为祖窍，内通脑细胞，是人的真性，此处若受伤，重则身亡，轻者亦会脑力受损。但仍非是真气可藏聚的地方。故妄施者会惹来头痛之患。祖窍乃任督二脉最重要的关口，只要凝神入祖窍，任督二脉便会周游不息。但真正能凝聚真气处，却是小腹的丹田处。它便像全身真气的供应站。普通人的脉气，是通过吃下的食物，被胃壁吸收而成的养分而来。但修炼者却是把生殖能力的精气化练而成真气，变成能量，所谓练精化气，练气化神是也。至于先后天最大之别，则在于先天能吸取天地的能量，而后天则止于本身的精气，高下之别，自不可以道里计。

丹田为气海，细分为四重天。最上一重为黄庭，接着是金炉、气穴和最下层直通精囊或子宫的关元。而生死窍指的就是气穴，气动其中则成生死窍，否则只是一般的气穴。

若祖窍是天，生死窍就是地，上管性、下管命。性命必须双修，若舵和桨的关系，缺一不可。所谓天下地上安祖窍、日西月东聚气穴，说的正是它们唇齿相依的情况。徐子陵和寇仲此着最厉害处，是把聚两人全身功力的气漩，注入婠婠的气穴里。假设只是弄虚作假，收起来的真气以诡秘莫测的方法藏在气穴深处，那么闯入的气漩，必会激得她的真气起而相抗，那时她便要露出狐狸尾巴。若她真是清清白白，气漩只会引发她的脉气，使她恢复知觉。在机缘巧合下，两人终于找到最佳试探她虚实的方法。正如徐子陵所言，这是场别开生面的斗争。

他们正处于最紧张的关头，外面的侯希白却是悠然自若，半点不觉雷雨之苦地续道：“姑娘轻功之高，是在下平生仅见，所以在下每回想见姑娘，只落得缘悭一面，可是今晚在这荒村旷野之地，环境特殊，在下若要得睹姑娘芳容，恐非全无机会。”

气漩此时进入婠婠丹田，抵达第一重的黄庭，尚未有任何异样的情况。寇仲和徐子陵虽不宜分神，但仍不由心下奇怪。假若这女子的轻功确如侯希白所说般高明，他们为何竟察觉到她足点瓦背的微响呢？

女子回应道：“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不要逼人家好吗？我刚才故意弄出声响，是要让你知道人家来了。现正思量该否现身与你相见，你却咄咄逼人。”

寇仲两人心中大懔，不由得对侯希白刮目相看。刚才那下足音，屋内的他们只是仅可听闻。而侯希白那时还正在与敌人生死血战，兼又雷雨交加，距离比他们远上几倍，仍漏不过他的耳朵，只这点已可推知侯希白比他们高明。

气漩缓缓下降，进入第二重的金炉。

侯希白淡然道：“姑娘若有见在下之心，在下已是非常欢喜，可否先赐告芳名，称呼起来可以亲热一点。”

此人说话高雅、语调温柔、态度洒逸，难怪他能使天下美女倾心。

女子显是给他哄得芳心窃喜，欣然道：“我只说一次，你勿要粗心大意忘掉了。”

侯希白以无比真诚感人的语调道：“侯希白正在洗耳恭听，日后更不敢忘记，姑娘请放心。”

寇仲听得心中一阵感慨。他是自问说话欠了侯希白这种令人深信不疑的味道。难怪师妃暄看得起他，还让他伴游三峡。徐子陵想的却是假设此人生性如此，谁都没有话说，否则他就是大奸大恶的人。

女子似乎给他打动了芳心，说道：“我叫独孤凤，咦！你的表情为何这么古怪，定是知道我的来历。”

侯希白叹道：“独孤小姐才真是名不虚传，从我的眼神变化窥知我内心的感受，不愧是身兼两家绝学的传人。”

独孤凤语调忽然变得无比冷静，像换了个人似的，缓缓道：“此事相当奇怪，不知道关于我的事，侯兄是从何方得到内情？”

侯希白歉然道：“这个请恕在下不便透露。侯某还知道独孤小姐早超越了‘独孤双杰’独孤盛和独孤霸两位前辈，功力直逼尤楚红，难怪在下想摆脱小姐的追踪亦难以办到。”接着语气转冷道：“开始时侯某尚以为小姐是慕在下多情之名而来的刁蛮女子，现在当然知道这想法大错特错。请问独孤小姐究竟有何贵干，竟这样垂注我侯希白。”

独孤凤道：“这个恕我不能说出来，好了！我要走哩！”

此时气漩终于从金炉注入最关键处的生死气穴，倏地变生不测。气漩竟停也不停地往她丹田气海最下重的关元滑泻进去，且有散泄出体外之势。两人立时魂飞魄散。假若此事真的发生，他们等于自动把辛苦多年练来的功力尽行散掉，再要恢复旧况，都不知要多少时间才成。他们再听不到外面两人的话，运聚精神，以意念力誓要把气漩收回来。气漩应念回冲，化成一束急漩的气柱，逆上婠婠督脉，利箭般刺入徐子陵掌心的阴腧脉去。刹那间，气柱蓦长，延伸至两人全身经脉去。徐子陵和寇仲脑际轰然剧震，同时往后抛飞，撞至墙上始滑跌落地，倒作一团，眼耳口鼻全渗出鲜血，呼吸断绝。

沉睡不醒的婠婠却没有因失去徐子陵的支撑倒下。她像幽灵般缓缓飘然而起，俏立屋心。眼帘慢慢张开，露出一对绝对配得上她绝世容颜、乌黑闪亮、可勾起最美丽的梦想的眸子。她徐徐别转娇躯，凝视着倒地不起的徐子陵和寇仲，轻叹一声。当她似要往两人移去时，大门洞开，有人带着一门风雨闯入屋来。

第七章 飞马牧场

侯希白身型高挺，笔直匀称，相貌英俊，头顶竹笠，却是儒生打扮，更显得他文采风流，智勇兼备。这时他手摇折扇，说不尽的倜傥不群，潇洒自如。最吸引人的不但是他那对锐目射出来可让女性融化的温柔神色，还有蓄在唇上浓黑而文雅的小胡子，似乎永远令他充满男性魅力的脸容挂着一丝骄傲的笑意。他好像很容易亲近，但又像永远与其他人保持着一段不可逾越的距离。所有这些融合起来，形成了他卓尔超凡的动人气质。

刚才独孤凤说走便走，他本欲追去瞧瞧她长得是何模样，忽闻异响，知屋内有人，故进来一看。这时他眼中射出震惊的神色，一瞬不瞬地盯着可比得上师妃暄那优美至无懈可击的动人背影，像一点都不察觉寇仲和徐子陵两人的存在。

婠婠停止了移近两人的企图，幽幽轻叹道：“我不是没有惜才之心，只因你两人太过厉害，我又答应了人须亲手取你两人之命，被迫下手。你们若含恨九泉，尽管恨我吧！”

后面的侯希白轻颤道：“只听姑娘仙乐般的声音，啊……”

婠婠以一个曼妙随意的仙姿美态，婀娜转身，与侯希白正面相对。

侯希白全身剧震，竟说不出话来，双目射出难以置信的激动神色。现时如有旁观者，必可从他的眼神读出“天下间竟有如斯极品”这句话来。

婠婠幽幽地瞥了他一眼，移往大门。

侯希白立时生出不敢冒渎之心，退往一旁让开出路。

婠婠到了侯希白身前，停下望往风雨交加的门外，低声道：“给我葬了他们，好吗？”

侯希白此时正呆瞪着她集天地灵秀的侧面轮廓，嗅着她秀发身体散发出来的天然芳香。由于婠婠只比他矮上寸许，几乎是凑着她晶莹赛美玉的小耳道：“姑娘！他们……”

婠婠再一声轻叹，打断了他的话，柔声道：“不要粗心大意忘记了，我会记得你呢！”

这正是刚才独孤凤向他说的话。

侯希白正不知说什么才好时，人影一闪，婠婠飘出门外，没入风雨里。

侯希白大吃一惊，抢门而出，但已慢了一步。

一道电光打在附近山头，整个村庄都被惊雷轰得像摇晃了一下。

婠婠早消失无踪。

侯希白颓然跪倒风雨之中，也不理双脚沾满雨水污泥，仰天迎着箭矢般射在他面上的雨水叹道：“妃暄啊！你可知世上竟有能在气质外貌武功均足可与你匹敌的人吗？你的敌手终于出现了。”

又像记起什么似的，匆匆折返屋内，并不理会挤躺墙边的寇仲和徐子陵，取出丹青，就在扇子的中心处写起画来。

此扇的另一面已绘有二十多名美女的全身肖像，惟独这一面空白一片，若寇仲和徐子陵不是没能力说话，定会问他为何没有把师妃暄绘于其上。不片晌婠婠活现扇上，不但形神俱肖，连她那种虚无缥缈，似在非在的特质都给捕捉得一丝不漏，线条简洁有力，利如刀刃。侯希白目不转睛地把玩了好一会后，收起折扇，茫然步出门外。

风雨令他记起了婠婠适才的叮咛，倏地倒退，背脊“砰”地一声撞在门旁的屋墙上。他用的劲力霸道非常，墙壁坍塌。

侯希白撞入屋内，连发四掌，击中支撑屋子的四条主柱。柱子断裂时，侯希白冲天而起，硬生生撞断横梁，带着断木碎瓦，到了风雨漫天的空际处。屋子轰然塌陷，把寇仲和徐子陵深埋在瓦石木碎之下。侯希白看也不看，长啸远遁。

若他肯留心一点，必可发觉徐子陵和寇仲两人的身体，一个热得发烫，另一个冷若冰雪，而非两具失去了生命的尸体。即使婠婠亦想不到有此变化。

风雨延续了整天。到黄昏时，天色恢复明朗。明月在东山露出仙容。

瓦砾之下，寇仲的大头枕在徐子陵胸口处，背上压着一条梁柱，还有无数碎石残瓦，幸好梁柱撑着塌在两人身上的一方土墙，使两人头面不致受损，尚余有些许吸气的空间。

寇仲颤抖了一下，先吐出口中的沙泥，咕哝道：“妖女厉害，不过却便宜了我们。”又伸了个懒腰，登时令上面的沙石滚滚洒下，低声道：“我整个人像脱胎换骨似的，以前体内的真气，只是无数细丝般组成的一束气劲，现在这些细丝都以螺旋的方式在脉穴间行走，不但速度激增，还似骤然间增加了数年功力般，过瘾之极。”

事实上两人一直清醒，只是断了口鼻呼吸罢了。

当气旋化成螺旋的长束刺入两人经脉内时，他们真以为小命难保，尤其是那种经脉欲裂的感觉，更使他们受不了。

不过他们却没有死去，皆因气旋在他们间往返循环百多周天后，逐渐被他们收归气穴内。尤为奇怪的是每当螺旋气束进入寇仲体内时，立变得奇寒无比，而来到徐子陵处时，则由极寒转作极热。如此一寒一热，循环往复，连以前尚未贯通甚或觉察的经脉，都被硬冲开来，有如荒山野地被开垦为肥沃的田园。整个情况等如送旧气迎新气，不但婠婠始料不及，就算集天下所有禅道高人、武学大宗师，亦要对这在武林内从未发生过的事百思不得其解。

徐子陵吁出一口气道：“这些碎砖木屑压下来时最舒服，活像几十个人一起来和我们作推拿那么写意。”顿了顿苦笑道：“究竟我们算赢了那妖女还是输了呢？”

寇仲吸了一口从石碎隙处吹进来的晚风，沉吟道：“表面看当然是一败涂地，至少妖女以为如此，不过她恁是狡猾，竟懂得欲擒先纵之策。先诓得我们以为气旋会溢出体外，待我们慌忙回收气旋时，便顺水推舟地猛力催动气旋，不费吹灰之力地反以我们的气旋来对付我们。”

徐子陵犹有余悸道：“当时实在险至极点，若非侯希白那傻瓜闯进来，她只须略作检查，便会知机地给我们每人补上一掌，那时我们就要到地府去陪娘呢！”

寇仲露出倾听的神色，低声道：“不要动！好像又有人来了。”

徐子陵留神细听，骇然道：“我们的听觉为何变得如此厉害，蹄声至少在十里之外，我们已可觉察，以前我们最本事亦只能听到五、六里外的声息，还要风向有利才成呢。”

寇仲咋舌道：“别忘了我们现在是给埋在瓦砾里，不过声音该是由地底传来，我甚至有被抛震的感觉。”

徐子陵低笑道：“你这人说话最爱夸张，他们来得很急，十一、十二，唔！该共是十七骑，正朝我们这里赶来。”

寇仲怪笑道：“再多扮一会死尸好了，说不定会有更意外的收获呢！”

来骑进入村内，大部分人立即甩蹬下马，四处插上火把，接着逐屋搜索，透出一派强横霸道的味儿。藏在瓦砾下的徐子陵和寇仲只听他们破门碎壁的四处硬闯，便知这批人不是一般江湖人物，而是可列入高手之林的高手。这种人平时想遇上一个都不容易，现在一下子来了十多个，还声势汹汹地遍搜全村，自是令两人大感好奇。

其中两个没有下马，显是他们地位最高，策骑缓缓来到两人埋身处的瓦砾旁。

这两人一胖一瘦，各具异相。

胖的那个体型肥大，但出奇地竟仍予人扎实健美的矛盾感觉，年纪在三十许间，皮肤白皙异常。他生就一副大脸盘、鼓下巴，眼神锐利得似两团鬼火，本有点狰狞可怖的霸气，幸而抿成一条线的薄嘴唇不时挂着一丝笑意，大大冲淡了他双目透出的杀气。

瘦子比他年轻了几岁，体型匀称修长，长得颇为漂亮，神态自负，瞧了半晌后开腔道：“这土屋显是坍塌不久，故此原本向内的一面并没有受风沙的侵蚀，家具仍相当完好，兼且后两进依然屹立无恙，此屋倒塌得甚为耐人寻味。”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肯定而有自信，予人他很少遇上挫折的感觉。

胖子壮汉哈哈笑道：“凌风兄言之成理，此村伏尸处处，应是在不久前这里发生了一些事，又看此屋塌下的方式，分明是有人蓄意震断梁柱，推倒四壁而致。”

瓦砾下的寇仲和徐子陵均为这两人的观察力而动容。

那凌风微笑道：“金波兄素以智计闻名，果非虚传。此事相当奇怪，何人如此费力，硬要把整幢房子弄塌，而此人功力之高，亦足可置身一流高手之林。”

胖汉金波淡淡说道：“只要往瓦砾发掘，必有所得，凌兄可有兴趣？”

此时一名矮瘦老头来到两人马前，沉声道：“村内共有尸骸十四具，大多是被人以内家手法点中要穴而死，只其中三人被人割破咽喉，伤口不似是刀剑等利器所造成。”

凌风道：“这些人究竟是何方神圣？陈老可有眉目？”

寇仲和徐子陵生出奇怪的感觉，从这批人互相间的称呼，可推知他们既不属同一门派，更非上司下属的关系，却是一派共同进退的态度，究竟所为何事呢？

姓陈的老者道：“他们的兵器均有相同的标记，若我陈广记性不差，该是势力日趋庞大的江南清江派的门人。”

金波“啐”地一声叹道：“这事愈来愈有趣呢！清江派掌门‘无定风’向清流最爱包庇门人为非作歹，现在竟有人敢捋其虎须，我‘胖煞’金波敢包保以后好戏连场，热闹好看。”

寇徐听他满口幸灾乐祸的口气，不由得对他心生鄙视。

凌风不解道：“这批人既非那两个小子下的手，会是谁人所为呢？”

瓦砾下的两人听得心中一动，隐隐猜到这批人是冲着他们而来的。

此时另有人来报，表示村内无人。

金波叹道：“现在我们哪有空去管别人的闲事，自巴陵传出那两个小子北上去发掘杨公宝藏的消息后，讯息到处，无不惹起哄动，连四大寇都派出高手，沿途追截，我们更是怠慢不得。”

陈广道：“江湖上从未试过有人像他们般的好价钱。得到宝藏，固是非同小可，立可招兵买马，争霸天下，至不济亦能变成天下最富有的人，何况只须提着他们的人头去见密公，已可光宗耀祖。”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色变。他们北上一事极端秘密，只是巴陵帮和巨鲲帮有限人知晓其事，可是现在他们甫离巴陵，便有人漏出消息，看来还清楚指出他们北上的路线，否则这批人不会寻到这里来。

凌风的声音传来道：“我们得立即起程赶路，迟了会给人捷足先登了！”

金波等再无暇理会瓦砾下有何物事，转眼远去。

“砰！”

砾石弹上半天，两人腾身而起，落到村间的空地处。

寇仲拍掉身上的沙石尘土，皱眉道：“尘屑钻进了衣服内去，怪不舒服的，最好找条溪河洗个澡，才继续上路。”

徐子陵点头道：“我们边走边找，目前最要紧的事是到竟陵与玉成、志复他们会合，然后再想办法应付这些情况。”

寇仲一拍背上井中月，哈哈笑道：“想不到我们干掉任少名而来的威望，仍不足以阻吓贪婪的人。就让我们索性放手大干一场，令那些人知道‘后悔’是怎么一回事。”

徐子陵微微一笑，领头去了。

明月此时爬上中天，照得大地一片金黄。

两人先后从小湖水面钻出头来，洗干净的衣服则挂在湖旁的小树干处。

寇仲仰观天上明月，叹道：“我们很久未试过在溪水中洗澡了！假设娘仍在旁看着我们，会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呢？”

徐子陵双手缓缓拨水，眼中射出伤感的神色，没有答话。

寇仲赤裸裸地爬上湖边一块平滑的大石上，说道：“会不会是萧铣暗中出卖我们呢？只有通过香玉山的情报网，消息方可以散播得这么快。”

徐子陵道：“这个可能性很大。换了是其他有心人，只会怕泄出消息，以致被他人捷足先登。”

寇仲从大石站起来，摆出一个即将跳水的完美姿态，侧头思索道：“这样做对萧铣有什么好处？假设杨公宝藏落在别人手上，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

徐子陵苦笑道：“像萧铣这种老狐狸，实在很难猜出他打什么鬼主意，说不定他是想我们知难而退，乖乖地回去投靠他，当然还要顺手献出杨公宝藏的秘图哩！”

寇仲动容道：“这猜测颇合情理。”

耸身而起，投进水里。

徐子陵见他跳得快意，也学他般跃到石上，再故意重重一头栽进湖水里，溅起漫天水花。

寇仲游到他旁笑道：“陵少的心情似乎很好呢？”

徐子陵欣然道：“有什么好不开心的。妖女的身份既被识破，我们又功力大进，有把握应付任何强敌，你说有什么须担心的。”

寇仲心中一动道：“要不要试试我们现在厉害至何等程度？”

徐子陵像恢复了儿时爱闹玩的心情，说道：“仲少你有什么好提议？”

寇仲微笑道：“刚才那十七个傻瓜看来都有两下子，若我们翻过山去追他们，说不定仍可把他们截着，顺手抢两匹马儿也是好的。陵少你有没有更好的意见？”

徐子陵哈哈笑道：“怎敢有意见？现在我们先比赛穿衣服，后比脚力，如何？”

寇仲一声怪叫，嘻哈声中，两人全无高手风范地争先恐后爬上嫩绿的湖岸去。

天刚破晓。寇仲和徐子陵并排挨坐路旁，背靠一棵粗须数人合抱的老杨树，神采飞扬地吃着山上采来的鲜果，说不尽的闲适写意。蹄声隐隐从路的另一端远处传来。

寇仲吐出果核，得意地说道：“送马儿的傻瓜到了，定要问出他们是从哪里听到有关我们的消息。”

徐子陵盘算道：“他们该是曾在路上歇息，否则没有理由落后我们那么长的一段时间。”

寇仲哂道：“这种不知死活的家伙，最好拿来试刀。”

徐子陵皱眉道：“你何时变得这么杀气腾腾的，没必要最好不要杀人，这叫积阴德，明白吗？”

寇仲笑道：“徐爷教训得好，小子怎敢不从。自出道以来，请问我可曾试过滥杀无辜？”

徐子陵没好气道：“谁是无辜？还不是由你寇大爷随自己的意思去决定吗？”

寇仲默然半晌，然后忽有所悟地说道：“你这番话很有意思，说到底，人世间的所有纷争，都可算是一种思想的斗争。”顿了顿续道：“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希望别人接受，斗争亦从而展开。像李小子有李小子的想法，我寇仲也有自己的一套。谁人成功，另一方不管服或不服，都要接受对方的一套，否则便要被消灭。当然这是指大家目标相同而立场不同时，才会出现这种情况。否则就像你和我般，河水永不犯井水。”

徐子陵笑道：“这不是废话吗？简简单单的事弄得如此复杂。不如直截了当地说，皇位只有一个，也只有一个人能坐上去，这样不是更清楚明白吗？”

寇仲正容道：“其实我是想到另一个问题，就是若要争天下，必须先有一套完美的思想，使别人有所适从，包括了完整的计划、理想，至乎日后权力分配和统治的方式，这就叫做旗帜鲜明。否则只像那四大寇般，上上下下都不知自己在干什么。”又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怪笑道：“像李密以前公布杨广十大罪状，便含有昭告天下，他李密若当上皇帝，绝不会再犯杨广这些老毛病，于是立时令他声誉提高，权势大增，既不费力又不用花一兵半卒，多么划算。”

徐子陵动容道：“你这小子果然有些想法。”

此时蹄声渐近。寇仲跳将起来，拦在路心，恭候快要从弯角转入眼前直路的敌人。徐子陵则仍安然挨坐，吃着手上最后一个野桃。

寇仲倾耳细听，发觉来骑至少达三十之众，可能对方与其他伙伴会合，故人数增加了一倍，唯一令他不解处，却是蹄声轻重不一。

敌人虽实力大增，寇仲却只觉更加有趣。体内真气像流星赶月般以螺旋的方式往来于天灵、涌泉诸穴，使他浑身充盈着爆炸性又冰寒无比的劲力，脑筋更变得至静至冷，不含任何半丝扰人的情绪。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像一潭清澄的井水，只客观地反映着这世界。这种感觉维持了数息的光景，他便“惊醒”过来，恢复了以前的心境。又像由天上回到了地下，给打回原形。

寇仲正要向徐子陵报讯，敌方最先头的两骑由弯路转入直路来。而当寇仲进入那奇异的境界时，徐子陵亦立时生出感应。在那数息的时间内，寇仲明明卓立路心，但徐子陵却有种寇仲已化为无形的玄怪感受。他再察觉不到寇仲身体传来的寒气，甚至他的存在。接着一切恢复原状，寇仲往他瞧来，张口结舌，一脸错愕。

来骑不住涌入直路。策骑的大汉一式灰色劲装，襟头绣着一匹背生双翼的飞马，共有十二人，其他十多匹是无鞍的野马，给绳子串连起来。

徐子陵见寇仲仍呆头鹅般站在路心，叫道：“认错人了！还不回来！”

这时赶着野马而来的队伍离寇仲只有两丈许的距离，带头骑士是个中年壮汉，瞄了一眼，脸容古拙，独目仍是闪闪有神，见有人拦在路心，一声叱喝，示意随后的人勒马减速。

寇仲如梦初醒般地向那人打恭作揖，表示歉意。狼狈地回到徐子陵身旁，还摆手示意对方继续行程。

中年壮汉已猛勒马头，健马人立而起，首先停下。其他人见状纷纷勒马，整队人马刚好停在两人前方丈许路上处。十二个人二十三只眼睛，像二十三支箭般落在两人身上，连喷着白气的马儿，都朝他们投以警惕的眼神。

寇仲自知理亏，陪笑道：“是我们认错了人，请各位多多包涵。”

独目大汉旁的矮瘦老头从挂在马腹的行囊拔出一支烟管，阴恻恻地笑道：“好小子，看你两个轩昂高俊，各具奇相，却是好的不去学，竟学人当起拦路剪径的小毛贼。现在见我们不好惹，又立即缩退，你们是否还有羞耻之心呢？”

除了那独目大汉外，其他汉子均哄然大笑，极尽嘲讥之能事。

寇仲这人确是奇怪，虽遭对方出言侮辱，但知道只是一场误会，竟毫不动气，微笑道：“这位老人家误会了。我两兄弟最不屑就是剪路强盗的行径，刚才的确只是误会罢了。”

另一名汉子嘲弄道：“你们不爱当强盗，只是资格的问题。看你背上那把快生锈的刀，便知你们是小毛贼了……”

众人再次大笑。其中数人更拔出兵器，准备动手。更有人向仍挨坐地上的徐子陵喝道：“那小子，还不跪起来求饶？”

徐子陵缓缓起立，拍掉身上的灰尘，看也不看对方，径向寇仲道：“走吧！”

矮老头一边给烟管装上烟丝，一边冷笑道：“走得那么容易吗？在江北一带，谁敢拦我们飞马牧场的路。”

其他人一声叱喝，散了开来，团团把他们围着，当得上“行动如风”这形容。

寇仲向徐子陵苦恼地说道：“这回可没法子呢！”

有人阴阳怪气地接口道：“你说得正是！就让我们两个小毛贼下跪求饶吧！说不定飞马牧场的大爷会格外开恩呢？”

他模拟徐子陵的口音作回答，非常搞笑，登时引来另一阵嘲哄。

徐子陵漫不经意地朝此人瞧去，原来是队中最年轻的小伙子，年纪在十七、八岁间，晒得黑黑的，一口牙齿却是雪白整齐，使他不算好看的尊容顺眼多了。此时他把下巴翘起往前伸出，眯着眼睛摆出一副嘲弄的表情。

忽然有人大喝道：“不要妄动！”

包括寇仲和徐子陵在内，众人均感愕然。

发话的正是那独目大汉，这时他凝神打量寇仲和徐子陵，沉声向正划火燃着烟丝吞云吐雾的瘦老头道：“许公见过在重围之中，神态仍能这么从容不迫，言谈自若的小毛贼吗？”

姓许老头露出错愕神色，再用神审视两人，眼中射出思索的神情。其他人再不敢作声，独目大汉显然是众人的头子。

独目大汉似乎很欣赏两人，微笑道：“本人乃飞马牧场二执事柳宗道，此回因当家付托重任，故路途上特别小心。”顿了顿续道：“两位虽衣衫破烂，仍难掩轩昂气度，不知两位高姓大名？是何处人士？来此所为何事呢？”

寇仲和徐子陵不由对此人生出好感，不过当然不会向他透露身份，只希望敷衍过去，大家各行各路。

寇仲惯了胡诌，想也不想答道：“难得柳二执事这么明白事理，我们兄弟二人乃同村兄弟，余杭傅家村人，他叫傅晶，我叫傅宁。”

柳宗道动容道：“你们不远千里来此，为的是什么呢？”

寇仲叹了一口气道：“还不是为了找支有作为的义军去投靠，希望他日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使堂上双亲得过些安乐日子。”

这时连许老头都信了他的话，点头道：“后生小子确应立志远大，听你们谈吐不俗，是否读过几天书呢？”

寇仲信口开河道：“许老果然厉害，只听我们几句话就把我们的底子摸得一清二楚。我们邻村有位饱读诗书的寇老爷子，他是个好心肠的人，只要过时过节送上两斤腊肉，就肯教我们认书识字，念什么之乎者也，不亦乐乎什么的。”

许老头被他捧了两句，立即飘飘然道：“定有句什么孺子可教吧！哈”

那最后生的小子自作聪明道：“刚才你们等的，必是你们想等的义军哩！”

寇仲忍着笑道：“正是如此。我们听人说李密的大军会路经此地，怎知来的却是各位大爷。”

柳宗道莞尔道：“李密现在自顾不暇，哪有闲情经略南方，你们以前是干什么活的？”

寇仲探手搂着徐子陵道：“我们两兄弟是出色的伙头大将军，什么葱油饭、葱油饼最是拿手。”

柳宗道神情微动，与许老头交换了个眼色后道：“见你两人生得精灵，又一脸正气。不知可有兴趣到牧场来做伙头军赚钱，我们场主最爱吃葱油饼，只要你们能令她满意，保证几年后衣锦还乡，岂非胜过去出生入死吗？不过若场主不满意你们的手艺，两位则要立即卷铺盖回家。”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一呆，暗忖这玩笑似乎开得太大了。待要拒绝，许老头笑道：“难得二执事肯破例引荐你们，真不知你们祖宗积了多少福。我们飞马牧场名震江北，李密都要来向我们买战马装备，不信大可向人打听打听。”

寇仲双目登时亮了起来，瞪着许老头道：“战马？”

其中一名大汉哂道：“小子你真是有眼无珠，此趟我们远赴边塞，就是把这十多匹良种胡马运回来配种，明白吗？”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柳执事这么看得起我兄弟两人，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不过能否容我们私下商量两句呢？”

柳宗道不以为忤道：“这个我明白的，两位小兄弟请便！”

寇仲忙扯着徐子陵走到远处道：“横竖闲着无事，到他们的牧场看看也好。”

徐子陵皱眉道：“你忘了玉成他们在竟陵等我们吗？”

寇仲央求道：“给我十天时间，就当是走错路不慎迷途好了！”

徐子陵无奈下只好答应。

寇仲立即精神大振，朝柳宗道大步走去，一揖到地道：“多谢柳执事提！”

许老头欣然代答道：“不要说婆妈话，上马吧！”

年轻小伙子热情地叫道：“小宁可和我同骑！”

徐子陵心想幸好这些人并不讨厌，否则这十天就很难挨了。

在竟陵郡西南方，长江的两道支流漳水和沮水，界划出大片呈三角形的沃原，两河潺湲流过，灌溉两岸良田，最后汇入大江。这里气候温和，土壤肥沃，物产丰饶，其中飞马牧场所在的原野，牧草更特别丰美，四面环山，围出了十多方里的沃野，仅有东西两条峡道可供进出。形势险要，形成了牧场的天然屏护。

当寇仲和徐子陵随队经过山道，来到可鸟瞰牧场的山岭时，见到山下田畴像一块块大小不一的毯子，构成美丽的图案，不由心旷神怡。在充满悦目色彩，青、绿、黛各色缀连起来的草野上，十多个大小不一的湖泊像明镜般点缀其中，碧绿的湖水与青葱的牧草争相竞艳，流光溢彩，生机盎然，美得令两人屏息赞叹。无论从任何角度看去，草原尽头都是山峰起伏连绵，延伸无尽。

在这仿若仙境的世外桃源中，密布着各类饲养的禽畜……白色的羊，黄或灰色的牛，各色的马儿，各自优游憩息，使整片农牧场更添色彩。

在西北角地势较高处，建有一座宏伟的城堡，背倚陡峭如壁的万丈悬崖，前临蜿蜒如带的一道小河，使人更是叹为观止。

这时众人下马步行，寇仲和徐子陵走在中间，看得心迷神醉，颇有不虚此行之感。不过两人想的却不尽相同。寇仲注意的是建在各险要和关键处的哨楼碉堡，徐子陵则专注于其美丽动人的如画风光。

峡道出口处设有一座城楼，楼前开凿出宽三丈深五丈的坑道，横亘峡口，下面满布尖刺，须靠吊桥通行，确有一夫当关，万夫难渡之势。

进入农庄牧场后，柳宗道等明显轻松起来，像放下心头大石似的人人高声谈笑，重登马背，踏着碎石铺成的道路朝飞马城堡驰去。

不同类的禽畜被木栏分隔开来，牧人在木栏间来回奔驰，叱喝连声，农人则在田中默然工作，耕牛不时发出低鸣，混和进马嘶羊叫声中去。

一路上寇仲和徐子陵对这似是与世无争的飞马牧场已有进一步的了解。第一代建这城堡的飞马牧场场主商雄，乃晋末武将，其时刘裕代晋，改国号宋，天下分裂。商雄为避战祸，率手下和族人南下，机缘巧合下找到这隐蔽的谷原，遂在此安居乐业，建立牧场。

由牧场建成至隋统一天下的一百六十年间，飞马牧场经历七位场主，均由商姓一族承继，具有至高无上的威权。其他分别为梁、柳、陶、吴、许、骆等各族，经过百多年的繁衍，不住往周围迁出，组成附近的乡村城镇，至乎沮水的两座大城远安和当阳，其住民过半源自飞马牧场。

飞马牧场亦是这区域的经济命脉，所产优质良马，天下闻名，但由于场主奉行祖训，绝不参与江湖与朝廷间的事，作风低调，一贯以商言商，所以寇仲和徐子陵才没有听人提过。

第一代场主商雄乃武将出身，深明拳头在近的道理，遂鼓励手下族人研习武艺，宣扬武风，是以牧场内人人骁勇善战，无惧土匪强徒，成为一股能保证地区安危的力量，赢得附近城镇住民的崇敬。有点类似独霸山庄对竟陵的作用。

飞马牧场要用人时都在附近的子弟兵中招聘新人，少有求诸外乡。但这次却是情况特殊，一来由于柳宗道对两人心生好感，更重要是牧场内的糕饼师傅过世后，新聘的没有一个能令年轻的女场主商秀珣满意，先后辞退了十多人，所以柳宗道才有邀两人姑且一试之心。

从正面看去，飞马山城更使人叹为观止。城墙依山势而建，磊砢而筑，顺着地势起伏蜿蜒，形势险峻。城后层岩裸露，突兀峥嵘，飞鸟难渡。

队伍通过吊桥跨河入城，守桥者神态亲切热烈，气氛融洽，予人以大家庭和睦相处的感觉。

入城后是一条往上伸延的宽敞坡道，直达最高场主居住的内堡，两旁屋宇连绵，被支道把它们连结往坡道去，一派山城的特色。道上人车往来，俨如兴旺的大城市，孩子们更成群嬉闹，使寇徐眼界大开，啧啧称奇，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福地。

建筑物无不粗犷质朴，以石块堆筑，型制恢宏。沿途钟亭、牌楼、门关重重，朴实无华中自显建城者豪雄的气魄。内堡更是规模宏大，主建筑物有五重殿阁，另有偏殿廊庑。大小屋宇井然有序罗列堡内，缀以园林花树，小桥飞瀑，雅致可人。

入堡后，柳宗道和许老头领着塞北良马往见场主，而寇仲和徐子陵则在小子骆方的带领下到管家府报到。两人因地位低微，自然没有见大管家商震的资格。只由其下专管人事的副手梁谦接见。此人年在四十许间，作文士打扮，初时神态倨傲，后听骆方指明是由柳宗道特别推荐的糕饼师傅，方客气了些。

循例问了两人的出身来历后，梁谦正容道：“有一事必须先向两位明言，除非场主点头应允，否则对两位的聘用只属试用性质。而在试用期间，如非有人带领，你们不得离开宿处，到你们正式在此干活，我再告诉你们牧场的规矩。”

寇仲兴奋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个我们明白。不知何时我们才可一展身手，让场主尝尝我们弄的好东西呢？”

梁谦斜眼兜着两人，问退立一旁的骆方道：“柳执事对他们弄的东西有何评语？”

骆方尴尬地说道：“二执事并没有试过他们的手艺。”

梁谦呆了半晌，色变道：“为何不早点告诉我，若场主怪我失职，谁人可怜我。”

寇仲陪笑道：“梁副管家请放心，我们……”

梁谦不耐烦地道：“少说废话，现在我派人带你们去休息一会，待安排后才着人带你们到膳房看你们能弄出什么来？先过得我这关再说。”

顿了顿又带点同情的口气说道：“你们最好心里有数，不知有多少个经验比你们多上数十年，兼且声名卓著的糕饼师傅都给场主赶跑了，此事绝没有侥幸可言。来人，给我带小宁和小晶到后堡的膳园去。”

又向骆方道：“这里没你的事了！”

膳园位于后堡之东，有十多座房舍，旁边是供应内堡上下人等食用的膳房。两人给安排到其中一座房舍的小房间内，还着他们换上飞马牧场下人的衣服。

徐子陵摊在床上，怨道：“什么名字不取，偏要我叫什么傅晶，给人小晶小晶的叫唤着，别扭得像变成了女人的，又硬逼我想起东溟公主。”

寇仲正凭窗观望，得意道：“你叫小晶，我叫小宁，大家都被叫得要想起不该想的人，两下扯平。我当时怎想得到会引来这些感触呢？以为是随便胡诌个名字，说过就算。”

旋即又兴奋道：“当年在翠山镇随老张学艺时，他常自吹擂自己弄的团油饭、玉井饭天下无双，现在就是证实他有没有吹牛的时刻了。”

徐子陵徐徐道：“你说得对，老张只吹嘘他弄的菜饭，却从未说过他的糕饼有什么了不起。你这小子最爱吹牛，这回还累我陪你一起出丑。”

寇仲呆了半晌，游魂般来到床沿坐下，自言自语道：“照理老张的糕饼该不会差到哪里去，至少我便觉得，还算很好吃！”

徐子陵苦笑道：“你除了懂得自我安慰外，还懂得什么呢？你忘了姓梁那坏鬼书生说过很多饼艺超群的师傅都要卷铺盖回乡耕田吗？老张也是像你般最爱吹牛皮，菜饭或者还有两手，饼艺嘛？我看拍马追不上大城大镇的名师呢。”

寇仲色变道：“如此怎么办才好？”

徐子陵奇道：“若你真想在这里当糕饼师傅，我倒可以陪你，最怕你是想谋人的牧场，来个财色兼收，请恕小弟不能奉陪！”

寇仲老脸微红，尴尬地道：“不要形容得我那么不堪好吗？那商秀珣看来只是另一个翟娇，色从何来，我只是想和她打好关系，将来和她买马时可以有个好点儿的折扣罢了！”

徐子陵好整以暇道：“说什么也没用。明早我们就要滚蛋，你想见她一面亦不成。”

“啪！”

寇仲狠狠一掌拍在徐子陵的大腿上，叫道：“你快给我想办法。”

徐子陵痛得“哗！”地一声坐起来，抚着痛处呻吟道：“你想收买人命吗？”

寇仲怀疑地问道：“以你陵少今时今日的功力，轻轻一掌竟会痛成这么个苦样儿？”

徐子陵气道：“你轻轻一掌带着螺旋劲道，差点护身真气都给你拍散。”

寇仲大喜，正要说话，有把女子声音在外怒道：“谁在房内大呼小叫，给我滚出来。”

两人愕然互望，女子又娇喝道：“若不出来，我就入房拿人！”

寇仲应道：“来啦！来啦！姑娘请息怒，我们只是在耍乐子罢了！”

女子沉声道：“你这两个外乡来的新丁，当我们牧场是耍乐的场所吗？再多说废话就按家规每人赏十记棍子。”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面面相觑，慌忙步出房门，来到走廊处。

阳光之中，一位又高又瘦，杨柳细腰，虽算五官端正，却干涩得两颊深陷，看来随时会变得暴跳如雷的中年女人，正脸若寒霜地盯着他们。一身华丽的绸衣，却无补她欠缺的光彩，只像是挂在竹竿之上晾晒。立在她身后的小婢却长得娇俏可人，正好奇地偷偷打量两人，眼中露出同情的神色。

寇仲施礼道：“这位是……”

高瘦女人不礼貌地打断他道：“你们就是那傅晶和傅宁了，看你们乳臭未干的样子，能有多大经验，二执事一世精明，却是糊涂一时，竟弄了你这两个废物来花我宝贵的时间。”

寇仲和徐子陵均是心胸广阔的人，自不会和她一般见识，只好闭口不言，任她辱骂。

女人骂得兴起，咕哝道：“我昨天才派人到夷陵去，礼聘当地最著名的糕点郑来侍候场主，现在却给你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来抢先胡搞，真个气死人呢！”

两人心中恍然，此妇如此不友善，原来是出于争宠之心。可推想她是专负责膳房的人事聘用，但以前聘回来的，都得不到场主的欢心，令她大失面子。这回假若二执事柳宗道成功举荐了他们，她岂非更没有颜面吗？如此看来，柳宗道这人亦非如表面那么简单。

院落另一边的走廊，聚了三、四个年轻的男仆，对他两人指指点点，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不过尽管被此恶妇不留余地地痛骂，两人却是气定神闲，像再被骂上三天三夜，也不会因此而不耐烦似的。闻声而来的下人愈来愈多，占满内院的长廊，还有在附近嬉玩的大群小孩也涌了来，好不热闹。徐子陵见其中一个小女孩瞪着好奇的大眼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忍不住对她微微一笑。

那妇人怒叱一声道：“你究竟有没有听我说话。”

那小女孩害羞地躲到同伴的身后去时，徐子陵虎目寒芒一闪，直瞧进那妇人的眼睛内去，好整以暇道：“我们是受聘来弄糕点饼食，并非要受你凌辱的。且何来这么多废话，考较我们的手艺不就行了吗？更何况我们连你是谁都不知道？若认为我们有不当，何不直接指责柳二执事呢？”

那妇人给徐子陵锐利的眼神射了一眼，登时像给灼热的火焰烧了一遍般，气焰全消，兼之对方言之成理，不亢不卑，一时语塞。

寇仲哈哈笑道：“尚未请教这位婶婶如何称呼呢！”

恶妇终回过神来，冷哼道：“我是负责打理膳房的总务，人人唤我作兰姑，随我来吧！倒要看你们有什么惊人本领。”

言罢愤然去了。

寇仲装模作样地向四方打恭作揖，似表示多谢观赏捧场之意，登时惹来一阵哄笑。兰姑没有回头，但本来已没有什么血色的脸却气得更煞白了。

膳楼是对十二座厨屋组成的建筑组群的统称。在这里工作的厨子与下人，达六十多人之众，师傅、副手、学徒、佣工等职级分明，全归兰姑总领。其中一座称为上膳厨的是专事供应场主、管家等最重要人物的膳食，分东南西北四房。南房就是寇仲和徐子陵的糕饼房。

兰姑一肚子气地领着两人来到这里后，板着脸孔道：“你们一天未正式受聘，就不可随处走动，否则若触犯了牧场的规矩，连二执事都护不住你们。”

寇仲见房内除了制造糕点的蒸笼、刀砧、火炉等工具外，桌面空空如也，问道：“材料到哪里去找？”

兰姑勉强按着性子，吩咐左旁的俏婢道：“小娟！你看看他们需要什么东西，便去告诉古叔，知道吗？”

小娟垂首应是，又忍不住偷看两人一眼，嘴角溢出一丝欢喜的笑意。

兰姑咕哝道：“看你们能耍出什么把戏来？”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人你眼望我眼，小娟“噗嗤”娇笑道：“人家等着两位大师傅吩咐啊！”

寇仲挨坐灶头边沿处，细看了小娟好一会后，微笑道：“小娟姐长得真标致。”

小娟立时霞生玉颊，半喜半嗔的白他一眼，说道：“早知你这人是不会正经的。”

徐子陵环手抱胸，移到门旁，朝外瞧去，苦笑道：“我们还是趁早滚蛋吧！兰姑怎肯给我们上等的材料呢？这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小娟正容道：“两位小师傅放心好了！你们有二执事在背后撑腰，兰姑怎样都不敢在这方面耍手段。何况她根本不信你们能弄出令场主满意的糕饼来。”

寇仲油然道：“小娟姐相信吗？”

小娟垂首浅笑，微微摇头。旋即又仰起俏脸奇道：“你们好像一点不紧张似的，难道真的是信心十足？”

寇仲吁出一口气道：“人的口味，每个都有分别，就算把以前侍候那昏君的首席御厨找来，贵场主也可能不满意。”

小娟别过去瞧了倚门外望的徐子陵一眼，不解道：“小师傅在看什么呢？”

徐子陵正功聚双耳，窃听其他各房的谈话，闻言淡淡说道：“没什么，我只是随便看看。任何事物只要你肯用心去看，都会看出很多景象来。”

小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在一旁的椅子坐下，蹙起黛眉道：“我还在听候两位小师傅的吩咐呢。唔！不过你们真不像善造糕点的师傅，反更像行侠仗义的英雄豪杰。”

转向寇仲道：“你背上那把刀是否只是装个样子的呢？为何不找把像样点的好刀子。”

寇仲岔开话题道：“小娟姐不是兰姑的心腹吗？为何却似很愿意帮我们的忙呢？”

小娟噘噘巧俏的嘴儿，带点不屑的口气道：“谁是她的心腹？人家是馥大姐的人，若不是馥大姐吩咐我来向兰姑要你们弄糕点出来，她定会让你们投闲置散，又或设法逼走你们呢。”

寇仲奇道：“谁是馥大姐？”

小娟傲然道：“她是小姐最信任的人，我们场主府婢子们的头儿。”又压低声音道：“她和你们的好朋友骆方哥儿最要好，不用我再说也该明白她为何肯关照你们吧！”

寇仲这才恍然。

徐子陵这时欣然道：“我们要三斤龙睛粉、一瓶牛酪浆、十条白藕、八两新莲子……”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的材料。

小娟提笔记下，对两人甜甜一笑，欢喜地去了。

寇仲目瞪口呆道：“这不是弄清风饭、团油饭和玉井饭的材料吗？”

徐子陵安然坐下道：“穷则变，变则通，我刚才偷听到原来商秀珣不但馋嘴，还贪新鲜，就让我们弄一味连我们都未见过的糕饼出来，她吃过后一定回味无穷，仲师傅，你明白了吗？”

糕饼房香气四溢。寇仲和徐子陵瞧着用酥油在锅内炸熟的新创怪饼，本都眉飞色舞，可是前者以漏杓捞起来时，发出诱人香气的饼儿立即四分五裂，两人欲哭无泪。他们已努力了整个下午，到现在日落西山，仍是一饼无成。最要命的是梁谦、馥姐儿和兰姑都派人来催过几趟，更添事情的紧迫性。这劳什子饼似乎比婠婠更令他们头痛。

寇仲道：“不如干脆把这饼料当馅儿，用生面搀豆粉包着它，捏薄后，用去皮芝麻撒匀再入镬炸它的卵儿，保证香脆可口。”

徐子陵没好气道：“这和一般酥儿印有什么分别？不如入笼蒸制，香料加热后，一样可以香气四溢，又不损原味。”

这时兰姑又走进房来，故作惊奇地问道：“杓里的是什么？你们究竟在弄稀粥还是在造炸饼？”

寇仲正憋得满肚是火，狠狠瞪了兰姑一眼，后者立即遍体生寒，打个哆嗦，像斗败了的母鸡般乖乖走出去。

寇仲收摄心神，说道：“不如我们分别以煎、炸、炙、蒸四种方法，制造出四款不同的糕饼，只要有一种使那婆娘觉得好吃，我们便可以挽回面子。一想到兰姑这婆娘，这一仗绝输不得。”

徐子陵同意道：“让我弄一味鲜笋加香芋拖油煎饼的新玩意出来吧，其他三味你自己想办法好了。”

这时小娟来了，两人忙央她去张罗材料。

两人心力交瘁地坐下来时，四款新创糕饼同时面世。小娟拍手欢呼，把盘子提起道：“我拿去给馥大姐。唔！真香，只看样子便知是甘脆可口。”

两人跳了起来，一左一右傍着她往外走去。

小娟止步愕然道：“你们干什么？”

寇仲笑道：“这么珍贵的东西，没有我们护送怎行。给人在途中加了别的料子，我们岂非完了。”

小娟娇笑道：“有罩子盖着嘛，旁人怎能做手脚？谁有那个胆子，不过若想四处跑跑，就随奴家去吧！”

人影一闪，梁谦拦着去路，不悦道：“我还未试过，要捧到哪里去呢？”

小娟挺起酥胸道：“是馥大姐的吩咐，弄好了趁热让她奉上场主品尝，不关你们的事。”

梁谦显然对馥大姐相当忌惮，闻言呆了一呆。

兰姑的声音在旁响起道：“你两个忘了规矩吗？谁准你们四处乱闯的。”

徐子陵淡淡说道：“我们正是最守规矩的人，现在有小娟姐带路，怎可算是乱闯。”

三人昂然举步，留下气得面无人色的梁谦和兰姑呆立后方。

场主商秀珣的起居处是飞马园，位于内堡正中，由三十余间各式房屋组成，四周围有风火墙，是砖木结构的建筑组群。两人随小娟由后门入园，经过依屋舍而建的一道九曲回廊，沿途园林美景层出不穷，远近房屋高低有序，错落于林木之间，雅俗得体。最别致处是由于庄园居于高处，不时可看到飞马城下延展无尽的牧场美景，在新月斜照下愈见安详宁和。遇上的婢仆府卫，均对两人投以注目礼，但见有小娟这场主的近身人领路，穿的又是膳房师傅级的服饰，知是新来的人，故没有干涉。

寇仲和徐子陵已非没见过世面的人，但见厅堂等主体建筑兼用穿斗式和抬梁式的梁架结构，配以雕刻精美的梁檐构件和华丽多变的廊前挂落，加强了纵深感，在园林的衬托下，予人明快、通透、幽深的感觉。

三人穿门过户，或经天井，或走游廊，最后小娟引他们来到一个轿厅内，将糕饼置于圆桌上，说道：“你们在这里坐一会，我去通知馥大姐。”

小娟去后，徐子陵老老实实地坐下来，寇仲则四处张望，见到西窗外园林的另一边，有座建筑物，凭窗瞧过去，原来是间书房。室内布置一式红木家具、桌上放着文房四宝，靠壁的柜架满是古玩摆设，在宫灯映照下，墙的一壁还挂着一副对联，上书“五伦之中自有乐趣；六经以外别无文章。”却不见有人。

寇仲回到徐子陵身旁坐下道：“这场主不但是个雅人，似乎还有点学识，不过却透出一种孤芳自赏的味儿；希望她不是长得像翟娇那般模样就好了！”

徐子陵没好气道：“生得貌丑又不是罪过，翟娇的遭遇那么可怜，最好不要再拿她来开玩笑。”

寇仲点头受教道：“是！是我不对！”

徐子陵动容道：“这或者是你的一项长处，就是肯承认错误，且能从错误中学习。好像你最近爱说仁义道德，正因常被我指责你太过功利，对吗？”

寇仲尴尬道：“你这小子又来耍我。”

徐子陵瞧往窗外反映着月照灯光的园林，微笑道：“你说得对，商秀珣绝非平凡的女子，只看园内假山奇石的安排，腊梅、芭蕉、紫藤、桂花配置的巧妙，无不宛若一幅立体的图画竖立于窗前，令人玩味不尽，便知她的高明。”

寇仲笑道：“她还很懂得吃呢，”接着俯过身来，低笑道：“假若她有单琬晶的美丽，徐爷会否考虑考虑，凭你的人品外形和武功，该是手到擒来的事。”

徐子陵苦笑道：“最好我把单琬晶和商秀珣不分大小地娶了，那你打天下时要兵器有兵器，需战马有战马哩！”

寇仲露出狐狸尾巴，大眼放光道：“好主意！哎哟！”

徐子陵收回轰在他大腿的拳头道：“你现在该明白什么叫螺旋劲，我岂会像你那般不讲道德。”

足音传来，仅可耳闻。两人交换了个眼色，都看出对方的惊讶。原来足音响起处，竟是在连接这轿厅的走马楼，离门口不出一丈的距离。那即是说，来人到了两丈的范围内，他们始生出警觉。当然不会是小娟熟悉的足音，这可爱的小妮子今天往来他们的糕点房不下二十次，他们随时可在脑海中重复一次。此人轻功之高，绝不下于傅君瑜。

两人头皮发麻地瞧着入门处，暗忖若是傅君瑜找上门来，就糟糕透了。接着两人眼前同时一亮。一位仪态万千，乌黑漂亮的秀发像两道小瀑布般倾泻在她刀削似的香肩处，美得异乎寻常，差可以跟婠婠媲美的劲服女郎，步入门来，对他们的存在没有半丝讶异。淡雅的装束更突出了她出众的脸庞和晒得古铜色闪闪发亮的娇嫩肌肤，散发着灼热的青春和令人艳羡的健康气息。她那对美眸深邃难测，浓密的眼睫毛更为她那双像荡漾着最香最醇的仙酿的凤目增添了神秘感。

寇仲和徐子陵瞧得目瞪口呆时，她盈盈来到两人对面大方自然地坐下，伸出罗衣下的纤长玉手，揭开了罩子，瞄了一眼，皱了皱巧俏的秀挺小鼻子道：“香味一般，卖相却很特别，因为我从未见过这么丑陋的小点。”

寇仲和徐子陵愕然互望，然后慌忙起立，施礼道：“场主！请恕无礼！”

商秀珣看也不看他们，径自把罩子放在一旁，抓起其中一饼，放到丰润的香唇，小心翼翼地用她整齐而与其肤色对比得相得益彰的雪白小齿，轻轻咬了一角，细心品尝。

两人紧张地瞧着她香腮微仅可察的动作，可是直到她动静全消好一会后，这婠婠外的另一绝色佳丽仍没说话，也没有回敬他们的注目礼。

她不说话，两人哪敢相询。这并非他们没有此胆量，而是他们深怕知道那答案，尤其是想起了兰姑可厌的嘴脸。

在这等于生死决战的一刻，她露出了一丝有如月儿破开乌云的笑意，那双似如脉脉含情的大眼睛扫过两人，点头道：“还算可以入口，虽非上品，但创意可嘉，胜过那些墨守成规的所谓名厨。坐下！”

两人心叫好险，欣然重坐到她对面去。

商秀珣上下打量了他们，她毫不简单的锐利目光看得两人浑身不自在。他们收敛了体内的真气，使神光不会由眼神泄出来，致暴露出底细。

商秀珣一对黛眉忽然蹙聚，使她秀额出现了几道漪涟般的娇俏浅波，不解道：“你们绝不像干这种活儿的人，对吗？”

寇仲回过神来，暗叫“仙女厉害”，点头道：“场主厉害，造饼果然只是我们的副业，正职是走盐货。”

商秀珣掩嘴“噗嗤”娇笑，半晌始放下手儿，像首次认识寇仲般，笑意盈盈地打量了他良久，柔声道：“你这人倒坦白风趣，逗得我也要失仪无礼，看在这点份上，就每期月结时给你们每人半两黄金，有问题吗？比之私盐的利润该差不了多少。对吧？”

寇仲和徐子陵大感意外，既想不到商秀珣如此爽脆，更估不到当糕饼师傅的收入可以如此丰厚。心中都涌起古怪的感觉。

商秀珣不待他们答应，说道：“这几天我会有很多客人，你们两个卖相不错，只是眼睛欠了点神采，不过我倒不介意，宴会时就给我出来招呼客人，或者我会要你们解释这些怪饼的制法。”

两人只好点头应诺。

商秀珣伸了个无比动人的懒腰后，站了起来。

他们慌忙恭立送行。

商秀珣漫不经意道：“牧场有牧场的规矩，犯者会受严惩，连二执事都维护不了你们，这方面大管家会负责向你们解释清楚的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去了。

两人面面相觑。

寇仲肯定她已离开后，吁出一口凉气道：“这美人儿又美又厉害，你看她是否识破了我们呢？”

徐子陵苦笑道：“这个难说得很，但这婆娘的确可以迷死任何男人。”

寇仲深有同感地道：“她是得天独厚，不但拥有绝世的容色，更有不经意流露的动人风情，至于财富、权力、武功亦无一欠缺，有没有兴趣。”

徐子陵没好气道：“自己心动了还要说这种话，信不信我揍你一顿呢？”

寇仲颓然坐下道：“为了宋玉致，我已失去了逐鹿她裙下的资格。这就是为争天下必须付出的昂贵代价哩！”

熟悉的足音自远而近，小娟欢天喜地地挟着香风冲了进来，娇呼道：“场主肯聘用你们哩！我现在带你们去见大管家。”

小娟领着他们来到管家府主厅的大门前，示意他们停下，自己则跨过门槛，向厅子内端恭敬道：“大管家，两位小师傅来了。”

两人偷眼望进去，只见烟雾弥漫，不但有抽烟管喷出的烟气，还有放在屋角几上檀香炉袅袅腾升的烟香，合成一种充盈于厅内的气味。

一位身材魁梧的秃顶男子，斜卧躺椅之上，由两个妖艳的女人为他推拿按摩。

这飞马牧场的大管家握着烟杆吞云吐雾，一派悠然自得的样儿，头枕高高的软垫子，眼望屋梁，油然道：“这么年轻便有一手好技艺，确是难得。”

寇仲和徐子陵只好听着，暗忖这人的架子，比场主商秀珣还要大。从侧脸看去，大管家年纪应是五十上下，鼻子平直，上唇的弧形曲线和略微上翘的下唇颇具魅力，显示出他有很强的个性和自信。

商震有点自言自语般道：“入我牧场，须守我牧场的规矩，触犯场规的人，会因应轻重而受罚，明白了吗？”

两人连忙应是。

商震别过头来瞧了他们一眼，目光又重新望往屋顶，干咳一声道：“我们少有任用外人，不过这回情况特殊，又有执事级的人推荐，我也没什么话好说。”顿了顿双目寒芒一闪，侧头盯着两人道：“你们现在穿的虽是有我们飞马标志的衣服，却仍不算是牧场的人，除非三年内能循规蹈矩，又得执事级的人推荐，场主批核，否则仍是外人，明白吗？”

从他凌厉的目光，可知他内功已臻一流高手的境界，难怪飞马牧场能如此超然于天下的纷争之外。

寇仲和徐子陵仍只有点头应诺的份儿。

商震目光回到上方去，猛抽了一口烟，徐徐吐出道：“外人有外人要守的规矩，首先绝不能与牧场内任何女子私通。要女人吗？休假时到附近城镇的子去解决好了，否则生阉了你们。”

和两人隔着门槛的小娟垂下头去，连耳根都红透了。

两人则大感尴尬。

商震神态自若地续道：“除非特别批准，平时不可擅自离开内堡，至于其他规矩，梁谦会向你们详细解说。退下吧！”

到见过梁谦，回到宿舍，已是初更时分，小娟欣欣与两人话别，返回场主府去。

寇仲嗅嗅自己，嗅嗅徐子陵，提议道：“我们这样一身油腻的气味，还要两个人挤在一张床，怎睡得着，不如到澡堂快快乐乐洗一个冷水浴。横竖家法中又没有不准迟起这一规条，再睡他一个日上三竿吧。”

徐子陵皱眉道：“澡堂在哪里呢？现在人人都躲到被窝里寻梦去了，想找人来问路都不成。”

寇仲道：“我刚才见到有些房子尚透出灯光，且澡堂总该不会在几里路之外，我们可以边找边问。就当去找杨公宝藏前的热身练习，成了吧！”

徐子陵终于同意，两人各自拿起另一套干净的制服，摸出房去。

偌大的院子静悄无人，除了他们的房间外，其他房舍均乌灯黑火，有些还传出抽鼻鼾的响音。幸好出入口挂有灯笼作照明。天上满空星斗，却未见月儿露面。牧场的方向间中传来羊马的嘶叫，又或犬吠之声，营造出山城独异的气氛。

寇仲又运用他的地理天分道：“左边去是场主府的飞马园，后面是膳楼，右边是后山，只有对着我们那出口不知通到什么地方，要试就试这个方向。”

徐子陵倾耳细听道：“但后山处却传来流水的淙淙响音，至不济都有道山泉应景，好过盲冲瞎撞。若触犯了这里的诸多禁忌，要挨棍子吃皮鞭就太不划算。”

寇仲同意道：“还是你比我在行当奴才，我倒没想过什么挨棍棍鞭鞭的味儿。”

低声笑骂中，两人蹑手蹑脚地朝通往后山的出口走去。进入月洞门后，发觉院落后方有个花园，最妙是有道周回外廊，延伸往园里去，开拓了景深，造成游廊穿行于花园的美景之间，左方还有个荷花池，池心建了座六角小亭，由一道小桥接连到岸上去。月儿出现在右侧天际，洒得幽静的后园银光闪闪，景致动人之极。两人忘了洗澡，赞叹不已。

寇仲仰望园后急折而下的山崖，石罅间顽强生长的老树虬曲探伸，迎风轻舞，不禁叹道：“出道以来，我尚是首次生出避世退隐之心，可知这处的感染力量是多么强大。”

徐子陵深有同感道：“建设这内堡园林的人必是此道中的高手，即使杨广的御园，亦没有这种使人心迷神醉的感觉。”

寇仲撞了他一下，笑道：“你看那道蜿蜒绕过的清溪，必是引进后山泻下来的泉瀑，待我们寻得其源头，快意一番后再到那六角亭乘凉赏月，岂不快哉。”

徐子陵心情大佳，闻言举步。他们以游人的心情，通过左弯右曲，两边美景层出不穷的回廊，经过一个竹林后，水声哗啦，原来尽处是一座方亭，前临百丈高崖，对崖一道瀑布飞泻而下，气势逼人。若非受竹林所隔，院落处必可听到轰鸣如雷的水瀑声。两人叹为观止。

左方有一条碎石小路，与方亭连接，沿着崖边延往林木深处，令人兴起寻幽探胜之心。两人一路走去，左转右弯，眼前忽地豁然开朗，在临崖的台地上，建有一座两层小楼，形势险要。这时二楼尚透出灯火，显示此楼不但有人居住，且仍未就寝。

寇仲和徐子陵哪想得到路尽处竟别有洞天，正要掉头走时，一个苍老的男声由楼上传下来道：“贵客既临，何不上来和老夫见见面。”

第八章 遁去的一

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两人步过正门上刻着“安乐窝”的牌匾，心中均涌起安详宁和的感觉。对着入口处的两道梁柱挂有一联，写在木牌上，“朝宜调琴，暮宜鼓瑟；旧雨适至，新雨初来。”字体飘溢出尘，苍劲有力。

此堂是四面厅的建筑形式，通过四面花窗，把后方植物披盖的危崖峭壁，周围的婆娑柔篁，隐隐透入厅内，更显得其陈设的红木家具浑厚无华，闲适自然。屋角处有道楠木造的梯阶，通往上层。

老者的声音又传下来道：“两位请上！”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拾级而上。上层以屏风分作前后两间，一方摆了圆桌方椅，另一方该是主人寝卧之所。

有一人站在窗前，面向窗外，柔声道：“两位小兄弟请坐下，尝尝老夫酿的六果液。”

两人这才发觉桌上放着酒杯子等酒具，酒香四溢。

在两盏挂垂下来的宫灯映照下，除桌椅外只有几件必需的家具，均为酸枝木所制，气派古雅高贵。

老人峨冠博带，虽因背着他们见不到他的容颜，可是他比徐子陵尚要高出少许的身型，兼之穿的是宽大的长袍，使他有种令人高山仰止的气势。

两人想起自己的身份，看看桌上的美酒，正不知如何是好，老人叹了一口气，说道：“喝吧！有酒当醉，人生几何！”

他的语气透出一种深沉的无奈，使人感到他定有一段伤心往事。

寇仲推了徐子陵一把，领先坐下。他们小心翼翼，不想弄出声音打扰了小楼上圣洁的寂静。瀑布声在远方隐隐传来。

寇仲提起酒，斟满三杯，见老人仍毫无动静，自己拿起一杯，另一杯递给徐子陵。果酿入喉，酒味醇厚，柔和清爽，最难得是香味浓郁协调，令人回味绵长。

老人淡然道：“此酒是采石榴、葡萄、桔子、山楂、青梅、菠萝六种鲜果酿制而成，经过选果、水洗、水漂、破碎、弃核、浸渍、提汁、发酵、调较、过滤、醇化的工序，再装入木桶埋地陈酿三年始成，味道不错吧！”

寇仲衷心赞道：“老丈对酿酒真在行，且饶具创意。”

老人默然片晌，柔声道：“老夫居此已近三十年，除秀珣外，从没有人敢闯到此处，你们定是新来的人了。”

寇仲和徐子陵闻言始知犯了禁忌，后者歉然道：“梁副管家并没有对我们说及此处，致惊扰了前辈的清修，我……”

老人打断他道：“你们带有扬州口音，这倒奇怪，牧场少有聘用外人的，你们是干什么来的呢？”

徐子陵遂解释一遍。

到现在两人仍弄不清楚老人的身份，与牧场的关系，却可肯定他乃深不可测的前辈高手。

寇仲忍不住问道：“前辈真的三十年从未离开过这里吗？”

老人哈哈笑道：“当然非也，这三十年我虽视安乐窝为安居之所，可是出门的时间多，留在这里的时间少，这回碰上你们，可说是一种缘分，大家得来不易。”

言罢缓缓转身，脸向两人。那是一张很特别的脸孔，朴拙古奇。浓黑的长眉毛一直伸延至花斑的两鬓，另一端却在鼻梁上连在一起，与他深郁的鹰目形成鲜明的对比。嘴角和眼下出现了一条条忧郁的皱纹，使他看来有种不愿过问世事、疲惫和伤感的神情。他的鼻梁像他的腰板般笔挺而有势，加上自然流露出傲气的紧合唇片、修长干净的脸庞，看来就像曾享尽人世间富贵荣华，但现在已心如死灰的王侯贵族。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微微一笑道：“知否为何我这不理世事的人，会邀你们上来相见吗？”两人茫然摇头。

老人现出一个心力交瘁的表情，缓缓坐下，取过六果液一饮而尽，苦笑道：“若不是有这东西吊着我的命，今天可能再见不到两位。”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面面相觑，后者问道：“前辈受了伤吗？”

老人点头道：“那是三十年前受的伤，妖妇的天魔功虽然被誉为邪门之冠，仍取不了我性命，给我利用山势地形远遁千里，躲到这里来。”再叹一口气道：“三十年来，我把精神全用在这里，建造园林，若没有这方面的寄托，我恐怕早伤发而亡。可是近几天我总不时忆起旧恨，此乃伤势复发的先兆，老夫恐已时日无多。”

寇仲吁出一口凉气道：“那妖妇是谁？”

老人凝神瞧他好半晌，又瞥徐子陵一眼，岔开道：“其实我早见过你们，更偷听过你们的对话，确是两个很有趣的孩子。”两人为之目瞪口呆。

徐子陵问道：“前辈在什么地方见过我们？”

老人淡淡说道：“还记得那条荒村吗？就是翟让惨遭暗算，以致满盘皆落索之处。”

两人记起那道炊烟，同时色变道：“原来是你！”

老人虽揭穿他们的身份，神态仍慈和如旧，微笑道：“这就是我邀你们上来的原因，只看你们能把神气完全收敛，甚至可瞒过秀珣，便知你们的功夫比以前大有精进。寇小兄和徐小兄可否告诉我，为何要屈就到这里来当糕饼师傅呢？”

两人大感尴尬，幸好见他神态友善，遂不隐瞒，把误打误撞的情况道出，当然不会告诉他是因寇仲看中了牧场在争霸天下中的作用，只说是为了躲避仇家的追踪。

老人并没有表示相信与否，沉吟片晌，说道：“飞马牧场四大执事里，论才智武功，均以柳宗道稳居第一，照理在一般情况下，他绝不会插手膳房的人事安排，他看中你们的可能是别的东西，或者是你们的外表和资质吧！”

徐子陵恭敬问道：“前辈必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人物，可否赐示？”

老人嘴角牵出一丝骄傲的笑意，似若漫不经意地道：“即使宁道奇见到老夫，也要尊尊敬敬唤一声鲁老师。这又如何呢？最终还不是饮恨在那妖妇手中，一世英名就此丧尽。”

徐子陵和寇仲眉头大皱，想不起江湖的前辈人物里有哪个是姓鲁的。寇仲不好意思直问，只好旁敲侧击道：“那妖妇究竟是谁？”

老人腰板一挺，双眉上扬，锐目隐泛杀气，狠狠道：“你们听过阴癸派吗？”

两人同时脱口叫道：“阴后祝玉妍！”

这回轮到老人愕然道：“你们倒不简单，竟知有此妖邪。我生平做过两件后悔终生的事，其中之一是爱上了这女人。想我鲁妙子自负平生，竟一错再错，造化弄人，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两人感到鲁妙子之名极是耳熟，苦思片刻猛然省起沈落雁曾提起过他，还说他是天下第一巧匠，她那张怪网正是来自他妙手的玩意。难怪堡内园林的一树一石，布置得巧若天成，皆因有他在暗中主理。

鲁妙子双目现出泪光，一副不堪回首的唏嘘神情。忽又摇首沉叹，低声道：“你们还是回去睡觉吧！明天若有空，找个时间到这里来，我还有话跟你们说。”

寇仲和徐子陵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给敲门声唤醒。小娟在外边叫道：“两位小师傅快起来，天亮了哩！”两人十万个不情愿地爬起床来，徐子陵被寇仲推了去开门，小娟进来后眉头大皱道：“你两人怎么搞的，穿着这么脏的衣服上床，快换下来让人家拿去洗濯好吗？两位大将军。”

寇仲擦着眼睛，睡眼惺忪的坐下道：“多睡一会儿成吗？”

小娟叉着小蛮腰嗔道：“场主要见你们，还不给我去洗澡换衣。”

徐子陵坐在一角，苦笑道：“不洗澡是否也触犯了家规呢？”

小娟跺足道：“你们再这样子，人家就不理你们！”

寇仲跳了起来，两手虚按小娟香肩，陪笑道：“小娟姐息怒，请问澡堂在东南西北哪个方向呢？又须走多少里路，我们会速去速回。”

小娟本想板起俏脸，终忍不住“噗嗤”失笑，秀眸转了几转，蹙额道：“不要站得这么近，你很臭！”

寇仲哈哈一笑，退了开去，顺手接过徐子陵掷来的衣服，死不认输地辩道：“臭也有很多种，我这种是最好闻的臭。”

小娟娇笑着出门而去，两人慌忙左右追随。这天天气极佳，院中有位老仆在清扫落叶，处处均见有人来往。三名正在修剪花草的年轻婢女更对他们大胆地张望。

寇仲凑到小娟的小耳旁道：“可知场主为什么要见我们？”

小娟毫不在意地说道：“我怎么知道，是馥大姐吩咐我来找你们的。”

寇仲退到落后三步的徐子陵旁，低笑道：“该是因为你长得够俊吧？”

小娟倏地立定，转身叉腰、杏目圆瞪地娇喝道：“你们在说什么？定是在说场主的坏话。”

两人想不到她的反应如此激烈，吓了一跳，徐子陵忙道：“小娟姐误会，小宁只是说场主或者是认为教训得我们不够，所以再找我们去训话。”

小娟半信半疑，正容道：“记着不要对场主有任何不敬，否则谁都救不了你们。”两人只好点头应是。小娟低声道：“若你们真敢在背后说场主坏话，我以后不再理会你们哩。”

寇仲和徐子陵抵达商秀珣处理牧场事务的“飞马轩”外时，美丽的场主正向大管家商震和包括柳宗道在内的四大执事说话。轩外的院落站着十多名男女，副管家梁谦和兰姑是其中两人。众人见两人随小娟到来，露出注意的神色。兰姑更和其中一名汉子交头接耳，显是在说他们的不是。

一位身段匀称、娴静端庄、姿容秀美的少女迎上三人皱眉道：“为什么这么迟才来，场主催人时，我不知多么尴尬。”

小娟解释了原因，介绍道：“这位是馥大姐哩！”

两人慌忙行礼，暗赞骆方艳福不浅，更想不到她年纪这么轻，却在牧场这么有地位。

馥大姐打量两人几眼，俏目掠过惊异的神色，正要说话，守在门旁的一名汉子唱喏道：“传两位糕饼师傅！”

馥大姐低声吩咐道：“随我来，要小心说话。”

他们不由得有点紧张，随她来到门槛外。堂内摆的全是雕镂精细的家具，中置三屏云石大卧椅，东西对称各两对云石圆屏靠椅，配以茶几、花几等物，气象庄严肃穆。

商秀珣半卧榻子上，一身男装打扮，还戴着藏起了秀发的帽子，不过仍难掩其天生丽质的逼人秀丽容光。大管家商震坐在她右手第一张椅子，下首第二人是柳宗道，另两名执事则在另一边。三人先让路给从轩内走出来的一个老头儿，馥大姐施礼道：“两位小师傅来了。”接着低声道：“你们是新人，不能跨过门槛。”然后避退一侧。两人只好靠到门槛外行礼，感觉怪别扭的。

商秀珣正低头专心喝茶，商震则在提着烟管吞云吐雾，柳宗道报以微笑，但其他三位执事的眼神却像利箭般射在他们身上。柳宗道的独目亮起来，微笑道：“是否因旅途辛苦，所以起不了床呢？”

寇仲和徐子陵何等机灵，知他在说好话为他们开脱，连忙应是。

柳宗道趁商秀珣喝茶，介绍了其他三位执事。大执事梁治五短身材，四十许岁，却蓄着一把乌亮的美须，双目电芒闪烁，太阳穴鼓胀，看外表便知是内外兼修的好手。三执事陶叔盛是个高大的中年壮汉，长着一对山羊似的眼睛，使他的外貌很不讨人欢喜。

相反四执事吴兆汝年轻英俊，肤色白皙得像个娘儿，但比起寇仲和徐子陵独特的体格形相，立时显得俗气非常。三人的反应颇为冷淡，似乎只为了给柳宗道些面子，方勉强对两人的礼数颔首相应。

商秀珣放下茶杯，又随手拿起几上一本账簿似的东西低头翻看，心不在焉地道：“你们除了糕饼外，还懂弄什么东西？”

包括馥大姐和柳宗道在内，众人无不愕然，想不到一向精明过人的场主会找两人来问这等琐事。

寇仲垂手恭敬答道：“什么都懂得一点。”

三执事陶叔盛厉斥道：“蠢才！场主是问你们除了糕饼外，还有什么拿手绝活？明白吗？”

吴兆汝显是和陶叔盛一鼻孔出气，笑着嘲弄道：“或者他们是什么都有一点儿拿手绝艺呢！”

徐子陵还没有什么，寇仲却恨不得把两人扯出去狂揍一顿，但目下只能把这口气“咕嘟”一声吞下肚子里去。

商秀珣仍专注在那本簿子上，似乎一点听不到其他人的话，好一会后缓缓道：“今晚有贵客从北方来，北方人最爱吃烤肉、熏肉那类东西，你们懂得如何弄吗？”

寇仲点头道：“烤肉熏肉都没有问题，场主请赐示该弄哪一种肉？”

商秀珣随口道：“就熏肉吧！”

大执事梁治干咳一声道：“不是我信不过你们，而是客人的身份非同小可，又是显贵之家，对饮食至为讲究，你们在这方面只要道行差些儿，便成班门弄斧，所以可否先告诉我们你们制熏肉的手法？”

商秀珣终于抬起螓首，美目往他们瞧过来，同意道：“说得对！你们且说来听听。”

寇仲和徐子陵心知肚明梁治等在怀疑他们的身份，幸好他们确曾货真价实地随老张学技，后者淡淡说道：“熏肉最紧要是调配味道的佐料，须以老火上汤配以花椒、桂皮、丁香、砂仁、豆蔻、大葱、大蒜、鲜姜、酱豆腐和甜面酱，成品才能既有鲜艳的色泽，又香浓味美。”

寇仲接口道：“其次是熏制的手法，先要把精选的肉料在锅中与酱料拌和，然后以柏木烟熏制，包保皮脆肉嫩，表里一致，肥不腻口，瘦不碍齿，风味独特。”

两人均为口才了得，用辞灵活的人，一唱一和下，生动传神得好像一盘火热辣的佳肴已香气四溢地摆在台上那样子。

大管家商震挪开烟管，动容道：“果然是有真才实学之辈，并非蒙混之徒。”

两人心中暗笑，同声道：“多谢大管家赞赏。”

商秀珣却是不置可否，又低头看那本簿子，漫不经心道：“今晚你们除了负责这道菜外，还要弄些甜点。退下！”

寇仲和徐子陵回到膳房，为之啼笑皆非，想不到商秀珣隆而重之地找他们去，竟然是谈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过这却有意想不到的副作用，兰姑因弄不清楚商秀珣对他们的态度，登时变得友善多了，问明所需材料后，立即去为他们张罗。

寇仲苦思道：“来自北方又家世显赫的人会是谁呢？”

徐子陵没好气道：“你最好留些精神应付今晚的糕点菜肴吧！熏肉我们虽知制法，但即使把老张掳来都弄不出什么花样，骗骗未吃过熏肉的人还可以，想要那些北方贵客赞不绝口，只是梦想而已。”

又犹有余悸道：“想起昨天弄那些有创意的糕饼我更头痛，你快想办法吧。”

寇仲苦笑道：“我也在倚赖你想办法哩！”

两人你眼望我眼，同时灵光一闪。

寇仲指着徐子陵道：“你是否想到他呢？”

徐子陵点头道：“他既是天下第一巧匠，又见多识广，至少酿酒是出色当行，作菜弄饼不该差到哪里去吧！”

两人同时跳将起来。

徐子陵一把扯着寇仲，笑道：“你留在这里应付兰姑，我去向他老人家请教，明白吗？”

徐子陵前脚才去，兰姑便跨进门来，皱眉道：“小晶到哪里去了？”寇仲摸摸肚子，指指外面。

兰姑会意道：“酱料一应俱全，肉料却要你们自己去挑选，要不要找人帮忙，又或换另一间膳房。”

寇仲立施缓兵之计，说道：“我两兄弟一向共进共退，有商有量，待他拉完肚子回来再动手好了。有需要人手或换房时再通知你吧！”

兰姑瞪了他一眼，本要发作，旋即又按下性子，咕哝两句后走了。

不片刻两名男仆送来一批佐料，寇仲立时忙碌起来。

此时骆方来找他，闲聊几句后，寇仲问道：“知否今晚来的是什么人？”

骆方答道：“我也不大清楚，不过来人显是大有来头，否则场主不会亲自率人去接船。这两年来不时有人来攀交情，可是场主从没有像这次那么重视对方的。”

寇仲不得要领，顺口道：“现在天下大乱，我们又有战马出售，自然人人想和我们套交情哩！”

骆方傲然道：“正是如此。但也有些不知死活的家伙，想来巧取豪夺，不过附近百里之内谁不是我们牧场的子弟，有什么风吹草动，全瞒不过我们。”

寇仲顺着他口气道：“是些什么人这么大胆？”

骆方有点苦恼地道：“你听过民间最近的四句顺口溜吗？就是寸草不生向霸天，鸡犬不留房见鼎，焦土千里遇毛燥，鬼哭神号曹应龙。”

寇仲恍然道：“就是那什么向、房、毛、曹四大寇啊！”

骆方恨恨道：“正是这四个神憎鬼厌的人，四处流窜抢掠，所到处像蝗虫般破坏成灾，奸淫掳掠，无所不为。”顿了顿续道：“我们和竟陵的独霸山庄，唇齿相依，互为声援，数次杀得他们铩羽而逃，早被他们视为眼中钉。可是最近他们秘密结盟，准备先以围堵的方法断绝我们援救竟陵，才全力攻打独霸山庄，此计确是狠毒。”

寇仲明白过来，四大寇本身的力量虽不能应付两条战线的战争，但合起来却足够分别把竟陵和飞马牧场重重包围，那时再蚕食四周城乡，独霸山庄和飞马牧场将会好景难再，纵然取得最后胜利，亦要元气大伤。遂问道：“这些贼子实力如何？”

骆方道：“四大寇中论武功以鬼哭神号曹应龙最是高明，贼众亦最多，达三万之众，且不断招纳新人，每日都在膨胀扩充中。现时占了我们西面百多里外紧扼大江的巴东郡，声势骤增，其他三寇视他为首。”

这时徐子陵回来了，一脸振奋的神色，说道：“立即开工！”

骆方和他打个招呼后道：“好好地干，场主从未对膳房的人这么重视的。说不定迟些还可和我做成兄弟，不打扰你们哩！”

骆方走后，寇仲喜道：“是否有好料的？”

徐子陵赞叹道：“不但有好料，还是天下第一巧匠的独门秘方，暂时先学两味，一名熏鱼，一名金华香酥脆，来吧！炮制需时，时间却无多，边弄边说，今晚让我们中原双厨大展身手，技惊四座，吃得人人心服口服，不是胜过以武屈人吗？”

寇仲“老怀”大慰，笑道：“这个当然，最好是吃得商秀珣以身相许你徐名厨，一切更为美满哩！”

徐子陵见他死性不改，没好气道：“快来吧！这处盛产一种叫长江刀鱼的宝贝，鲁先生说若与蛋、酱料、面粉拌和成条，熏脆后美味得瞎子吃了都要开眼呢，滚吧！少发你的争霸梦了。”

一应材料俱备后，两人忙个不休。到黄昏时分，熏鱼、香酥脆同告面世。两人记起整日没有半粒饭进肚，哪还客气，每人抓起一片熏鱼吃个不亦乐乎。

寇仲边嚼边道：“这么好吃的东西，竟是我们弄出来的，不如拜老家伙为师，看看还有什么绝技可跟他学的。”

小娟和馥大姐此时大驾光临，见到两人监守自盗，前者杏目圆瞪叱道：“你两个真好胆，竟敢把招待客人的东西自己先吃个饱。”

寇仲笑道：“我们只是在试味，这片熏鱼仍差了一点点，待我添些酱料再试试看。”抓起另一片熏鱼，装作沾了点酱料，又狼吞虎咽起来，丝毫不顾仪态。

两女拿他没法，馥大姐没好气道：“场主吩咐，宴会时你们须在旁侍候，有需要时会着你们介绍江南的美食，明白吗？”

徐子陵素不喜热闹，何况要做给人差遣的侍仆，装作劳累道：“我们忙了整天，早筋疲力尽，可否免此一役呢？”

小娟笑道：“什么一役半役，你当是去打仗吗？场主看得起你们，方肯让你们去见识场面。场主说的话就是金科玉律，违命者斩，清楚了吧！”

馥大姐甜笑道：“牧场内没有人像你两个般那么爱整古作怪，快拿了东西随我去，场主要先尝尝哩！”

寇仲和徐子陵恭立桌旁，目不转睛地瞪着可与婠婠平分秋色的美丽场主商秀珣掐起一片熏鱼，送到香唇边以她的独门吃法，微露编贝般的雪白皓齿，巧俏无伦地浅咬一口，秀眉轻蹙地细嚼起来。

站在桌子另一边的馥大姐和小娟紧张起来，怕她一个不满意，把两人轰离牧场。

商秀珣瞥两人一眼，忽然有些儿不好意思地咬下了一大口，痛快地嚼起来，其吃相神态，动人无比。

寇仲故作谦虚道：“还可以吗？”

商秀珣美眸一转，仍不肯正眼瞧他，“唔”地一声道：“比你们那些怪饼更有水平。呵！不！简直不能比较，你们以后不要做糕点师傅哩！”

徐子陵恭敬道：“场主请试过香酥脆再定夺好吗？”

商秀珣瞅他一眼，令徐子陵这么高定力的人也感到她那两泓秋水勾魂摄魄的异力，她才有点不情愿地放下熏鱼，抓起一块酥脆，飞快地咬一口，旋即动容道：“真是你们弄的吗？”

寇仲得意道：“昨天我们还未习惯这里的器具用料，所以有些失准，这回场主终试到我们的真本领哩！”

徐子陵亦顺水推舟，接着道：“厨艺如作画，意动才能笔到，更要浸淫钻研，若场主能多给我们一些空闲自修的时间，弄出来的东西将会更好。”

商秀珣别过俏脸来，秀眸掠过两人，缓缓放下酥饼，挨往椅背去，闭上美目道：“你懂得作画吗？”

刚才那两句乃鲁妙子教徐子陵时说的话，这时可让他怎样回答，只好道：“小人不懂，是师傅授艺时说的。”

商秀珣睁开眼睛，点头道：“你师傅定是个不平凡的人。”又道：“看你两人体格像马儿般的壮健，身子硬朗，有没有学过武功？”

小娟忙向两人打眼色，嘱他们小心说话。

寇仲挺胸道：“等闲十来个毛贼，都不是我们对手。”

此正是寇仲高明处，要知他两人虽可敛藏体内先天真气，又能收摄眼神，但高手毕竟是高手，总有其丰神气势，至少因练气而肤色亮泽，肌肉扎实，绝难瞒过明眼人。寇仲直认有功夫，又以这种夸张的口气说出来，反最能释人之疑。

商秀珣淡淡说道：“你是用刀的吗？”

寇仲愕然道：“场主怎会知道？”

馥大姐显然极得商秀珣爱宠，插口道：“你来时整个牧场的人都见你背着把生锈怪刀，是否在路上拾到的？”

寇仲抓头道：“给大姐猜中了！”

商秀珣无可无不可地道：“明早你拿刀来给我看看。”

转向徐子陵道：“你学的又是什么功夫，跟谁学的？”

徐子陵答道：“我学的是拳脚功夫，和小宁那样，跟过十多个不同的师傅，不知算是何门何派。”

这时大管家商震从大厅进来报告道：“客人快到了。”

商秀珣盈盈起立，向馥大姐道：“教教两个小子府内的规矩，不要失礼外人。”

寇仲和徐子陵坐在主宅后进外绕屋而筑的回廊处，享受着馥大姐予他们的优待。

挨壁席地而坐的寇仲伸了个懒腰道：“你猜来的是什么人呢？”

徐子陵坐在半廊通往侧园的木阶最下一级处，脚触草地，正倾听前宅大厅传来杯盘交错的声音，说道：“北方多权贵，怎猜得到是谁？”

寇仲道：“当奴仆的滋味似乎也不太差，不过最糟是没有自由，牧场这么大这么好玩，我们却偏要困在这里。”

徐子陵道：“你只是想学人怎样养战马吧？不高兴随时可以走的。”

寇仲兴奋地道：“不要走，走了就不能替天行道哩！”

徐子陵愕然道：“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寇仲压低声音说了四大寇结盟的事，徐子陵动容道：“这事确不能不管，但我们可以干什么呢？”

寇仲闻言大喜，不过却给小娟的足音打断。妮子见两人不顾肮脏，死蛇烂地挨坐地上，嗔骂两句后道：“还不爬起来，场主命你们立即到正厅待客，解说熏鱼的制法。”

寇仲和徐子陵昂然步入正厅，隔着花漏屏风瞥了厅心坐满了人的酒席一眼，立时色变，低头转身便要溜回内进去。

馥大姐见状吃了一惊，张手拦着两人脱身之路低叱道：“你们干什么？不知场主和客人在等着你们吗？”

寇仲赔笑以低无可低的声音道：“我们两个刚才一起吃错东西，所以现在要一起到茅厕拉肚子，共进共退，馥大姐请作个好心，行个方便。”

馥大姐又好气又好笑又担心，跺足道：“不要胡闹，怎么都要忍一会。哼！鬼才会信你们的鬼话，快滚过去。否则家法侍候。”

徐子陵亦充不起英雄来，求情道：“小宁说的确是鬼话，我们实际的情况是见不惯大场面，现在心怯得要拉肚子。馥大姐不如去告诉场主，免得我们丢了她的面子。”

馥大姐尚未有机会严辞斥责，商秀珣银铃般的声音传过来道：“小宁小晶你两个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来见贵客，秀宁公主很欣赏你们的熏鱼，还要拜你们做师傅哩！”

这时连寇仲都在后悔千不改万不改，偏偏改叫做小宁，但目下既是后悔莫及，更是势成骑虎，在馥大姐使劲一推下，两人硬着头皮走出屏风外。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他们等于赤身裸体在闹市中漫步那般尴尬和不堪。

“啊！”李秀宁娇甜的叫声传入耳内，两人心知已被她认了出来，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今夜飞马牧场最重要的六个人都有出席，因为来的乃是唐王李渊之女，李世民的妹子，寇仲的初恋情人李秀宁。

纵使面对千军万马，寇仲亦不至于如此窝囊泄气。

商秀珣、商震和梁治等四大执事的注意力本都集中到寇徐身上，闻娇呼之声不禁愕然望向李秀宁。陪同李秀宁来的李纲和窦威亦不认识他们，见一向温婉文静的李秀宁竟然为两个糕饼师傅娇呼失声，亦是一脸茫然。

李秀宁惊讶之色一闪即逝，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请恕秀宁失仪，皆因想不到两位师傅如此年轻。”

寇仲和徐子陵来到席旁，面向李秀宁，神情木然地垂手呆立。

李秀宁恢复一向雍容高雅的娴静神态，对右旁商秀珣微笑道：“两位师傅怎么称呼呢？”

坐在她左旁的商震代答道：“一个叫傅宁，一个叫傅晶，是同乡的兄弟。”

他并没有指出哪个是傅晶，哪个是傅宁，可见他毫不尊重两人，只是敷衍了事。

李秀宁心中把“傅晶傅宁”念了两遍，俏脸忽地微红起来，显是有悟于心。

这变化并不显著，其他人觉察不到。

商秀珣笑道：“小宁、小晶，秀宁公主和李纲、窦威两位大人均对你们的熏鱼赞不绝口，推许为天下无出其右者，还不多谢赞赏。”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苦笑，无奈下行礼道谢。

李纲为人精明，见两人仪容出众，世所罕见。所知人中，唯李世民堪与比拟。试探道：“以两位小师傅的资质人材，无论选择哪种行业，必可出人头地，为何独钟情于厨艺呢？”

寇仲漠然道：“这叫时也命也，若是太平盛世，我们兄弟或会设法谋取功名，为平民百姓做些好事。”

窦威讶道：“小师傅谈吐不俗，语带深意，但为何语调荒寒，是否有些伤心往事？”

徐子陵怕寇仲露出破绽，又见商秀珣盯着他们的美眸露出深思的神色，忙道：“我两兄弟刚才进厅前，闲着无事聊起故乡被战火摧残的旧事，所以生出感触，窦大人切勿见怪。”

李纲点头向座上各人道：“天下大乱，首当其冲的总是平民百姓，就像现在私铸钱大行其道，便对老百姓的生计造成极大的破坏，原本一千钱重二斤，现在的私铸钱一千钱竟不到一斤，甚至铁片、皮纸都冒充当铜钱使用，这情况若继续下去，真不知如何了局。”

柳宗道插嘴道：“只要大唐能一统天下，自可革除弊端，天下太平。”

李纲呵呵笑道：“这还须场主不吝掖助才成。”

商秀珣不置可否，妙目一转，向默然呆坐的李秀宁道：“公主不是要亲口询问他们熏鱼的制法吗？”

李秀宁如梦初醒地道：“秀宁想过了！还是明天亲到膳房，跟两位大师傅实习一遍，才最妥善。”

四执事吴兆汝俊目闪过嫉忌神色，提议道：“宁公主若无暇分身，我可命他们把制法详细写出来，也是办法。”

李秀宁瞧了低垂着头的寇仲一眼，坚持道：“还是秀宁亲自向两位大师傅请教高明好了！”

商秀珣淡淡笑道：“依公主意思办吧！”

转向两人道：“你们可以回去休息。”

回到房中，寇仲颓然跌坐椅内，欲语无言。

徐子陵在他对面坐下，淡淡说道：“只要她一天未嫁人，你仍有机会可以得到她。今天的寇仲已非昨天的寇仲，谁敢小觑你？”

寇仲叹了一口气，默思片刻，缓缓摇头，说道：“我已没有回头路可走，先不说她另有心上人，即使她肯嫁我，我亦不能因儿女私情舍弃我争霸天下的大志。自己知自己事，你也该了解我，我寇仲绝非那么容易安分守己的人。”

徐子陵还有什么话好说，说道：“我答应鲁先生今晚到他处，你去不去？”

寇仲摇头道：“我想一个人静静地想一点事情。”

徐子陵沉吟片晌，径自出房去了。

徐子陵抵达鲁妙子小楼时，这天下第一巧匠正傲立小楼外崖沿处，似在缅怀旧事，脸上露出伤感的神色。

徐子陵来到他身后请安问好，鲁妙子像是对寇仲没有随他一道来毫不在意，领他进入小楼下层的厅堂，坐好后道：“江湖中人虽推崇我为天下第一巧匠，以为我无所不晓，无所不能，只是一个误会。”

徐子陵衷心道：“先生确是小子生平所遇人中，最见多识广的人，我们依先生指点弄出来的熏鱼和香酥脆，便……”

鲁妙子打断他道：“可恨这正是我的缺点，凡事都有兴趣，任何事均可惹起好奇心，以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限的知识。假若我能专志武道，虽未必能胜过那妖妇，至少可全身而退，多活上十年八载。”

旋即又露出一丝笑意道：“话又得说回来，若非我博通医学和食疗养生之道，三十年前早该死了，今天亦难和子陵你同席夜话。”

徐子陵深切感受到他矛盾的心情，却找不到可说的话。

鲁妙子道：“自十二岁离乡，直至五十岁，我从没有一刻不是过着流浪的生活，只有不断的变化和刺激，才使我享受到生命的姿采。到三十年前惨败于祝玉妍手上，终安定下来，虽仍不时周游四方，但心境大不相同，对所学中较感兴趣的技艺，特别下功夫深入钻研，最后竟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发现。”

徐子陵好奇心大起，忍不住问道：“这发现定是非同小可哩！”

鲁妙子露出一个意味着“连你这淡薄无求的小子也动心了”的会心微笑，却不直接说出答案，岔往别处道：“三十年来仍能使我醉心钻研的只有园林、建筑、机关、兵器、历史、地理和术数七方面的学问。”

徐子陵倒抽一口凉气道：“任何一方面的学问，足可令人穷毕生的精力去钻研学习，先生却是兼修并顾，真让人难以相信。”

鲁妙子苦笑道：“这叫死性不改，但若非我受内伤所累，说不定会专志武道，好和妖妇来个同归于尽。”

眼中射出缅怀的神色，长长吁出一口气道：“不过园林和建筑之学，本非老夫钟情的物事，只因输了一盘棋给青雅，被迫得要履行赌约，为这里建园造林，设计楼阁。”又黯然叹道：“若非能寄情于此，老夫可能早因悔恨攻心而伤发身亡。青雅啊！我欠你的何时才能回报呢？”见徐子陵一脸疑惑地瞧着他，解释道：“青雅是秀珣的母亲，”

徐子陵心中明白过来，知道鲁妙子和商秀珣的母亲定是有不寻常的关系。

鲁妙子像倏地苍老了几年般，喟然道：“当年受伤后，祝玉妍亲身追杀老夫，我本想寻宁道奇出头，岂知他已远赴域外，惟有躲到飞马牧场来。又布下种种疑兵之计，骗得妖妇以为我逃往海外，否则老夫早给她宰了。”接着正容道：“此妖妇的邪功已达魔门极致，有鬼神莫测之术，除宁道奇外，天下间恐怕没有人能制住她。”

徐子陵想起婠婠，默然无语。

鲁妙子沉吟片晌，忽地似若虚飘无力地一掌拍在台面上，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坚硬的桌面却清楚现出一个深刻盈寸的掌印，痛苦地道：“青雅啊！我欠你的实在太多。若时光能倒流，当年我定不会偷偷溜走，什么男儿大业，只是过眼云烟，怎及得上你深情的一瞥。”

徐子陵心中一阵感动，想起寇仲，他将来会否有一天如鲁妙子般悔疚交集呢？

寇仲从椅子长身而起，猛一咬牙，取起井中月，一溜轻烟般穿窗而出，没入院落的暗黑里去。

鲁妙子淡淡说道：“在我死前，你能否每晚到这里来见我呢？”

徐子陵点头道：“只要我在这里，每晚都可来陪先生谈话。”

鲁妙子道：“换了是寇仲，必会心切从我身上学得种种绝艺，只有你无欲无求，随遇而安。若在三十年前，我会选寇仲而舍你；但在今天，你却是我最佳的选择。”

徐子陵皱眉道：“我对先生之学完全外行，恐怕难以在短短时间内学到什么，致有负先生的期望。”

鲁妙子微微一笑，说道：“得得失失，你我不用介怀，当是闲聊如何。若非碰巧在这段时间遇上你，我也不会兴起把这三十年领悟得来的一己之见，流传下去的心意。”

徐子陵沉吟道：“假设寇仲问起我从先生处学到什么东西，我是很难硬起心肠不说出来的。”

鲁妙子失笑道：“你倒坦白，不过我传你的乃自然之道，只合你那种淡泊的人生态度，寇仲绝不会感兴趣，说给他听又何妨呢？”

徐子陵吁出一口气道：“这就好了。我还以为先生是要教我如何去制作各种机关巧器。”

鲁妙子再哑然失笑，目光投往窗外，似乎正思量如何把胸中所藏，可一股脑儿传给眼前这天资卓绝的年轻高手。

寇仲掠上场主府一座钟楼之顶，只见远近屋脊连绵，灯火处处，间有府卫婢仆在院落廊道中经过。他依陈老谋所授的方法，迅速判断出哪处该是主宅，哪处该是招待宾客的舍馆，只要再经侦查，定可找出李秀宁今夜所居之处。此时心中不由叹了一口气。想到她既已定了明天来和自己说话，自己仍要今晚去见她，是否多此一举呢？不过转瞬他的理智被心中燃起充满渴望的火焰所淹没，正要往其中一组目标院落掠去，远方房脊处人影一闪即逝。寇仲心中大讶，暂时放下李秀宁的事，疾追而去。

鲁妙子缓缓起立，移到窗旁，瞧往对崖的陡峭巖壁，背着徐子陵沉声道：“天地之间，莫不有数，而万变不离其宗，数由一始，亦从一终。”

徐子陵讶道：“数由一始，道理简单易明，但由一终，却使人百思不得其解。”

鲁妙子转过身来，微笑道：“我刚才不是说过，经过三十年来的潜思，有了个意外的发现，正就是对你这个问题的答案。”

徐子陵苦笑道：“先生已吊足了我的胃口，可以说出来了吧！”

鲁妙子欣然道：“我只是希望能使你印象更深刻，故意用上点手段。”

沉吟半晌后，鲁妙子徐徐道：“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这两句乃易经系辞中的两句，术家一向视之为教人卜筮之法，皆因卜筮时用箸五十茎，演数之法，必除其一，却不知天地之理，尽在两句之中。”

接着问道：“你看过易经吗？”徐子陵俊脸微红，摇头表示未看过。

鲁妙子叹道：“古圣先贤，每说及有关术数之事时，因碍于天机不可泄漏的戒心，总是藏头露尾。因为接着那句分而为二以象两，是起卦之法，使人误入歧途，不知上两句用中藏理，理中藏用，实术数最深层的意义。”

徐子陵尚是首次接触到易数，兴趣盎然道：“这两句听来有趣，究竟包含着什么天地的秘密呢？”

鲁妙子淡然道：“五十乃完满之数，当数处五十时，天下万物各处其本位，无有动作，可是若虚其一数，变成四十九，便多了个虚位出来，其他四十九数流转变化，千变万用，无有穷尽。”

徐子陵拍案叫绝道：“这个解释，确是精彩绝伦。”

鲁妙子大讶道：“你真的明白我说什么吗？”

徐子陵不解道：“有什么难明的，就像五十张椅子坐了五十个人，假若规定不准换位，又不准走开，自然不会有任何变化。可是若少了一个人，空了一张椅子出来，那自然会产生很多的变化。”

鲁妙子呆瞪他好一会后，叹道：“你这小子天分之高，当世可能不作第二人之想。你刚明白的正是术数的精义。所谓遁甲，遁的就是这个一，什么河图洛书，说的无非是先后天八卦，由先天而后天，天地易位，扭转乾坤，变化始生。”顿了顿傲然道：“天下间无论哪种学问，至乎武功、人生，其最高境界，都在怎样把这个失去了的一找出来，有了这个一，始可重返天地未判时的完满境界，这就是我经三十年苦思偶得的最大发现。”

徐子陵全身剧震，虎目射出前所未有的电芒。在这刹那，他把握到一种玄之又玄、关乎天地之秘的至理。

寇仲把速度提至极限。体内的螺旋寒劲以闪电般的惊人高速来往于经脉之间，使他能在虚空中作出鱼儿在水中灵活自如的游窜动作，比之以前实不可同日而语。他落足到一处瓦背，迅又滑落地上，穿过侧旁花园进口的月形洞，倏地横移到树丛后，避过一个刚推窗外望的仆妇的视线，凌空翻过围墙，斜射上一所房子之顶，再弹往屋旁大树伸出的横干处，借力掠至另一所房子上，刚好捕捉到那个黑影正由地上直往内堡外墙顶斜斜射上去。

寇仲吓了一跳，旋即醒悟对方必是有飞索挂那类东西助力，否则除了是宁道奇、毕玄那类高手，谁能以这种直上直冲的方式跃上高达十五丈的城墙？

此人究竟是谁？寇仲点在墙旁一株老榕的枝枝处，提起轻功，全力运劲，像鱼儿冲破水面般，投往墙头去。眼看仍差丈许才到得墙头上，寇仲心中叫糟时，猛地觉察体内螺旋寒劲生生不息，仍有余力。大喜下再提一口真气，轻轻松松踏足墙头。

飞马牧场由于地理形势险要，防守只集中在外围处，防外不防内，所以内堡城防并不森严，只要知情避开几座驻有守卫的哨楼，加上第一流的身法，可出入自如。

寇仲惯于逃命潜隐，登墙后立则伏地前窜，探头往外望去。山城连绵的房舍在城墙下延展开去，至外城墙而止。之外是辽阔的牧场，帐篷处处，马羊嘶叫。那黑影没入一所小宅院后，再没有出现。寇仲心中暗叹，决定取消了私会李秀宁的千载良机。腾身下墙，朝黑影隐没处赶去。

鲁妙子脸上现出神圣的光辉，一字一字地徐徐道：“这失落的一又或遁去的一随着天地周游不息，流转不停，同时存在于万物之中，老子名之为道，释迦称之为佛，佛正是觉悟的意思，千变万用，尽在其中。”

徐子陵拍案叹道：“这实是武道中最厉害的心法，就像生死对决中，这遁去的一亦随招数流转不停，只要能准确掌握，便能决定对方的生死。”

这次轮到鲁妙子一脸茫然，皱眉道：“我倒想不到这道理和武功两者间有什么关系。”

徐子陵理所当然地道：“以决斗者本身而言，气发则为窍，而气发的至本原处，则是活的生死窍，若此窍被破，任是宁道奇、毕玄之辈，亦必死无疑。倘真气游走全身时，此窍亦不断转移，就像这遁去的一随天数不断变化那样子，则敌人便无从掌握和破解。”

鲁妙子愕然瞪了他半晌，叹道：“你这心法不但从未载于典籍武经，更从未有人提过。我常自诩聪明过人，只因所学太博，未能专志武道，成就才及不上宁道奇之辈，岂知今天见到你，方真正明白什么叫武学上的绝世天才。”

徐子陵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只是随口乱说，不过这有趣的道理，我必须和寇仲好好研究，先生不会介意吧！”

鲁妙子发了一会儿呆，说道：“我怎会介意呢？刚才你似乎仍意犹未尽，可否再说来听听？”

徐子陵兴奋地道：“刚才只是以人身本体气窍而论；若在招式上，则有最强和最弱处，亦随招式变化流转不停，如能避强击弱，就是最厉害的制敌手法。”

鲁妙子皱眉道：“这方法对付一般高手犹或有效，可是像宁道奇、祝玉妍那类高手，保证绝无至弱之点可寻。”

徐子陵却不以为然道：“他们并非没有至弱之点，只是至强至弱能合而为一，使人无迹可寻吧！假设能先一步找到其下着变化，纵使击在空处，亦可使其露出最弱的一点。天！我终于明白什么是奕剑之术。那等于下棋，每一招都逼得对方不得不应子，不得不露出破绽。”

鲁妙子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回过神来，现出苦涩自嘲的表情，哑声道：“你现在比我更能把握到这道理的精要，我大可以一股脑儿传你如何把这玄妙的理论用于园林、建筑、机关等诸学问上的法门哩。”

寇仲掠过大宅的后园，穿过一道长廊，到了前后进间的天井处，拔身而起，在屋瓦处没作片刻停留地跃落地面，移到屋宅西窗下的暗影里，正要探头观看，屋内有人“咦”了一声。寇仲大吃一惊，此人竟高明至可察觉自己的来临，可肯定武功更胜刚才他跟踪的那个黑衣夜行者。哪敢怠慢，闪电般避往附近一丛草树后。

风声骤响，一个青衣大汉穿窗而出，灼灼的目光扫视远近，又跃上屋顶。刚才那黑衣人显是由对窗掠出，这时绕宅来到西窗前，娇呼道：“没有人呢！你是否听错。”她蒙上头罩，只露出眼睛和鼻子。

暗处的寇仲暗忖原来是个娘儿，却肯定自己未听过她的声音。

大汉跃落她身旁，探手挽着她的腰肢，笑道：“可能是耗子走过吧！小心点总是好的。”

寇仲心骂你爹才是耗子哩，眯起眼睛，只露一线朝那大汉瞧去。此人年在二十四、五间，身材不高，但膀阔腰圆，虽不算好看却有种粗犷的男人味道。他笑着向那女子说话，可是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神色严峻，毫无表情。两只眼睛从浓眉下扫视园内每个阴暗角落，反放过了就在他十步开外的草树丛。

女子昵声道：“人家怎敢不小心呢？不怕给你像那晚般惩罚吗？”

男子发出一阵充满淫亵意味的笑声，搂腰的手移到她香臀上，说道：“时间不早了，老家伙宴罢就要回家，我也要去作报告，这次如果事成，包保你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寇仲暗叫可惜，竟没有机会偷听他们的阴谋。

女子不依道：“老鬼还要处理很多事，哪有这么早回来的，时间尚早哩！”她的声调语气都充满暗示性，连偷听的寇仲亦感觉到那挑逗力，不由暗求老天爷让这男的把女的留下，那便可多知道点他们的秘密。

岂知大汉不为所动，眉毛微微一扬，恢复冷酷的表情，奸笑道：“迟些再整治你这骚蹄子，快回去！”

女子怨道：“你这人真是铁石心肠，既把人送去陪那老鬼睡觉，弄得人家晚晚半上不下的，难得有机会又不肯安慰人家。但奴家最爱的正是你这种豪情气概。走了！”

两人亲个嘴儿，毫不停留地分两个方向掠走。寇仲毫不犹豫地追着那男人去了。只要再听到此荡妇的声音，定可以把她认出来。现在他最好奇的是此君如何克服牧场的天险，回到外面的世界去？何况他的手正痒得非常厉害呢。

鲁妙子欣然道：“园林之道，实乃自然之道。其大要在一，因势施景，有如画龙点睛。明乎此道，其他豁然而通，既可怡情养性，又可触发天机，绝不可以小道视之。”

见徐子陵不住点头，奇道：“为何这些缥缈难明的意念，你总能听得眉飞色舞？”

徐子陵坦然道：“自踏足内堡后，我心中便有先生刚才说的那种感觉，只是没法学先生般如此玲珑透彻地以恰当的言词形容出来，所以自是听得非常痛快。”

鲁妙子呆了片刻，又喜又恼道：“真想找一些话你是听不明的，其实我该高兴才是。就像伯牙遇上叔齐这知音人。否则对牛弹琴，只怕我要气得短几天命。”

鲁妙子长长吁一口气，说道：“园林虽千变万化，其要只有九：就是空间、明暗、分隔、装衬、立象、色相、气候、嗅香、果供。记着了吗？”

徐子陵重复一遍，竟是一字不差。

鲁妙子试探道：“明白吗？”

徐子陵抓头道：“先生解说得这么清楚，有何难明之处？况且此九要除最后两项我一时想不到如何运用在武技上外，其他全可派上用场。至此才明白先生所说任何事物到了最高层次时，全是相通之语。”

鲁妙子苦笑道：“我何曾解说过什么呢？打死我也不信凭这几句话你可以明白我精研出来的要领，你先给我解释第一要诀空间吧！”

徐子陵微笑道：“我是否该故意说错呢？”

鲁妙子失声狂笑，大力拍他肩头，捧腹道：“三十年来，我从未像今晚如此痛快开怀，真说不定可多延几天命。说吧！我鲁妙子岂是如此胸襟狭窄不能容物之徒。”

徐子陵道：“空间乃无处不在的东西，例如两人对垒，空间便不住变化，谁懂掌握空间，谁就把握致胜契机。园林亦然，有暗示性的空间，例如高墙之后，萝隐宅舍；有深远的空间，如屋后深渊。其他平远高远、高低掩映，小中见大，均在空间的布局。我有说错吗？”

鲁妙子沉着地道：“那明暗呢？”

徐子陵道：“事实上这是个方向的问题，向阳背阳，景物截然有异。像先生这小楼西斜的一边植有高大的林木，可改光天化日为浓郁绿荫。又例如日洒月照下，墙移花影、蕉荫当窗、梧荫匝地、槐荫当庭。只是种种明暗的运用，已可生出无穷的意境。”

鲁妙子不容他思索，跳问第五要的立象。

徐子陵从容答道：“那等于画龙点睛，就是在园林关键处，例如庭院、天井、月台、路口等处，以古藤、老树、台、座、栏、篱，又或亭、廊、轩、榭、假山、鱼池、小桥诸如此类，缀景成象，使人有观赏的重心。”

鲁妙子拍案叹道：“你这小子出师了，快给我滚，明天再来！”

徐子陵离开鲁妙子的小楼时，差点要狂歌一曲，以宣泄心中激动之情。“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指的大概是刚才的情况。很多平时苦思不得的东西，本来模模糊糊的意念，忽地豁然而通。就像艳阳驱走了乌云，现出万里晴空。这“遁走了的一”将会使他终生受用不尽，比学晓什么绝技招式更厉害。

踏入后院门，心中忽现警兆。那是被人在暗中窥伺的感觉。徐子陵立时从玄妙的奥理返回现实来，收摄心神，同时敛起真气，以平常人步伐的轻重朝卧房走去。

初更已过，月儿临空。他决定以不变应万变，装作毫无戒备地步上环绕宅院内空间的半廊，来到房门处。他可以肯定暗中窥伺他的人已伏在房内某处，而寇仲则滚了去找李秀宁。牧场内任何人若在此时来找他们，发觉人去房空，不怀疑他们才怪。想到这里，心中释然，推门入房。

剑气逼体而来。徐子陵在刹那的光景里，看到偷袭者竟是国色天香的商秀珣，而此一剑虽声势汹汹，却仍留有余地，非是要取他小命。

“啊！”地一声，剑锋抵在徐子陵咽喉处。商秀珣脸若寒霜地立在他前方，冷冷道：“你刚才到哪里去了？”

徐子陵运功收去脸上的血色，装作魂飞魄散的颤声道：“我只是到后崖的小亭纳凉啊！”

商秀珣剑尖催发劲气，钻入他经脉去，幸好他把从婠婠处偷师得来的功夫活学活用，把螺旋劲气早一步收藏在右脚涌泉穴处，脉气变得只比一般人强大了少许，但这绝不能持久，但他再没有另外的选择。

果然商秀珣的真气抵达他丹田处转了两转便收回去，还剑入鞘低喝道：“你那个好兄弟呢？”

徐子陵真心地松了一口气道：“他的肚子不舒服，去了……嘿……场主明白啦！”

商秀珣半信半疑地瞧他两眼，说道：“你先把油灯剔亮再说。”

徐子陵心中叫苦，若寇仲不能及时赶回来，任他舌粲莲花，也说服不了这智慧过人的美女。

灯火渐明，把室内的空间沐浴在温柔的光色里。

商秀珣命令道：“坐下！”

徐子陵在靠窗旁的椅子坐好，商秀珣才在房心桌旁椅子坐下，秀眸射出锐利的光芒，盯着他道：“你们与李秀宁是否旧相识？”

徐子陵这才明白她来找他们的原因，故作愕然道：“谁是李秀宁？”

商秀珣微笑道：“你倒装得有模有样，以李秀宁的修养和镇定功夫，绝不会突然大惊小怪的。你还想瞒我，是否要家法侍候，始肯招供。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徐子陵暗忖寇仲可能今晚都不会回来，自己若还左遮右瞒，只是个至愚至蠢的做法。不过若和商秀珣闹翻了，明晚便再不能到鲁妙子处去。脸上涌起一个发自真心的苦笑，说道：“若场主不信任我们，我们明天离开好了。纵使我们真的认识什么李秀宁，亦没有触犯牧场的规矩。我真不知怎么说才好呢。”

商秀珣眼中现出复杂难明的神色，正要说话，足音由远而近。两人目光同时落在敞开的房门处。寇仲茫茫然的走进房内，然后大吃一惊失声道：“场主！”

商秀珣冷冷地打量他。

寇仲确是弄虚作假的天才，装作恍然道：“场主定是想早点来欣赏我的宝刀哩！”

商秀珣目光落在他背后挂着的井中月，淡然道：“你刚才到哪里去呢？为何要拿刀子？”

寇仲和徐子陵合作惯了，目光自然地往他扫去，口中却掩饰道：“刚才我和小晶……”见到徐子陵用脚尖指指后山的方向，又摸摸肚子，自作聪明地接下去道：“我和小晶到后山找那老先生学功夫，还吃了些东西，”

商秀珣失声道：“什么？”

寇仲心知不妥，却不知什么地方露出马脚。徐子陵急忙补救，怒道：“你说什么？忘了老先生的吩咐吗？”

寇仲醒悟过来，陪笑道：“老先生虽吩咐我们不可以告诉别人，可是场主是我们的老板，瞒什么人都可以，却不该瞒她。小晶你真糊涂，还不向场主请罪。”

徐子陵顺着圆谎道：“我只知大丈夫一言九鼎，抵你吃了老先生的东西后拉肚子。”

商秀珣低喝道：“全都给我闭嘴。”

两人呆瞪着她。商秀珣站起来道：“你们两个随我来。”

寇仲和徐子陵跟在商秀珣动人的粉背后，直抵鲁妙子小楼外。小楼上层仍有灯火，却听不到任何声息。

商秀珣仰望楼上，俏脸拉长，沉声喝道：“老头儿！你违背诺言了。”

两人吓了一大跳。想不到商秀珣对这内堡的园林建设者，天下第一巧匠如此不尊敬。鲁妙子的声音传下来道：“场主已三年没有踏入我安乐窝的范围来，何不上来和老头儿喝一杯六果浆？”

商秀珣脸若寒霜，冷冷道：“本场主没有兴趣，只知你违背承诺，究竟是你自己离开，还是由我亲自赶走你。”

两人听得大惑不解，不明白商秀珣为何会对鲁妙子一派水火不容的态度。

鲁妙子叹道：“我何处违背诺言呢？”

商秀珣沉声道：“三年前娘亲过世时，你在娘前亲口答应绝不管我牧场之事，又不会离开后山半步，所以我才肯让你留下来。现在你竟敢把所学传授与我牧场的人，不是违诺是什么呢？”

鲁妙子倏地出现窗前，往下瞧来，呆盯着商秀珣。

商秀珣大怒道：“不准看我！”

鲁妙子叹了一口气，目光射上夜空，喟然道：“你长得真像你娘。”

商秀珣语气恢复平静，冷然道：“不准你再提娘亲，你这种人根本不配谈她。到现在我仍不明白娘为何至死都要维护你。好了！你究竟肯否和和气气地自己滚蛋。”

鲁妙子轻声道：“他们两个是你牧场的人吗？”

商秀珣愕然道：“他们是由我亲自聘用的，若不是牧场的人算什么人。”

鲁妙子目光又落在她脸上，叹道：“三年之期未过，他们仍只是外人，”

他显然不愿和商秀珣争辩，但在这情况下却是迫于无奈，否则立即要滚蛋大吉。

商秀珣立时语塞，跺足气道：“鲁妙子，娘已死了，为何你仍恋栈不去呢？”

鲁妙子道：“可否再给我十天时间，以后场主都不会再见到我。”

商秀珣深吸一口气道：“本场主看在娘的份上，再予你十天宽容的时间。”回头狠狠扫了两人一眼，喝道：“你两个还不给我滚回去睡觉！”

两人躺在床上，好一会没有说话。

寇仲终于按捺不住道：“我发现了内奸。”

徐子陵淡淡说道：“你不是去找你的秀宁公主吗？”

寇仲坐起来，苦笑道：“本来真的想去找她，可是却碰上内奸。”

遂把事情经过说出来。

徐子陵皱眉道：“你既去追那家伙，为何这么快便回来了。”

寇仲颓然道：“那家伙有种介乎索和飞间的攀山工具，能上落陡峭的崖壁，我又不敢追得太近，几个照面就失了他影踪，差点把我活活气死。”又欣然道：“所谓祸兮福所寄，若不是我及时赶回来，就要给美人儿场主拆穿我们的底细。”

徐子陵挨坐起来，盯他一眼道：“你还好说，摸肚子该代表拉肚子，却说什么吃东西。”

寇仲失笑道：“你又没装出拉肚子的表情，让我怎样分辨？”

徐子陵也觉好笑，思索道：“这回你显然选择错误，你若跟的是那个荡妇，现在该可知道谁是与外敌勾结的内奸！”

寇仲哂道：“有这么多线索，还怕她飞出我们的掌心吗？”顿了顿胸有成竹道：“首先，这荡妇必是人家小妾一类的身份，且作了人家的小妾该没有多少天。其次给她骗的冤大头必是昨晚宴会上牧场方面的其中一个人，而有资格被称为老家伙的，只有商震老头，梁治也可勉强凑上半脚。这么易查，有什么可怕的。”

徐子陵记起初见商震时为他推拿的两个艳女，点头道：“该以商震的可能性最大，不过这种事怎可随便查问。而且纵然知道是谁，除非我们自揭身份，否则仍是奈何她不得。”

寇仲道：“我们由那奸夫入手，他总要回来的。”

徐子陵道：“明天我们设法到那宅子看看，总该有些蛛丝马迹可寻。”

寇仲笑嘻嘻道：“徐少爷似乎很关心美人儿场主，我看她只是借此来亲近你吧。”

徐子陵没好气道：“你像是已浑忘了李秀宁，否则怎笑得出来呢？”

寇仲愕然道：“给那奸夫淫妇，加上美人儿场主先后一搞，我的确把她暂时忘了。可见我这人提得起，放得下。是了！我忘了问你鲁妙子传了你什么手艺，是不是很好玩呢？”

徐子陵把鲁妙子的玄奥理论和盘托出，寇仲动容道：“这的确比奕剑术更玄妙，我们须好好研玩。还有什么东西？”

徐子陵遂把鲁妙子的园林九要说出来，岂知说到第三要，寇仲已大打呵欠，截断他道：“有一事非常奇怪，商秀珣不是说过鲁妙子答应过三年内不得离开后山半步吗？但他明明不时溜了出去，定是有秘密通道，否则怎都会给发觉的。”

徐子陵知他对园林学毫无兴趣，躺下道：“睡觉吧！”

“砰！砰！砰！”

两人绝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兰姑难听的声音在门外嚷道：“你们昨夜去做贼吗？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整个牧场只有你两个仍在睡觉。信不信我进来把你们的床拆掉？”

寇仲和徐子陵对视苦笑，前者跳下床去把门打开，说道：“我们两人昨晚陪场主到后山赏月，谈了整晚，多睡一会不行吗？”

兰姑登时给他吓傻，失声道：“场主……”

寇仲昂然道：“你如不信去问场主，看看我们有否陪她到后山去。”

徐子陵见窗外阳光普照，确已是日上三竿时分，只因两人惯了睡觉时练功，且过去两晚睡得太少时间，才感不足，叫道：“不要吵了，起床吧！”

兰姑的马脸阵红阵白，语调却客气少许，说道：“场主现在陪宁公主去参观牧场，回来后宁公主会到膳楼来看你们怎样弄熏鱼。这是场主的吩咐，你们还不去准备一切。”

兰姑待要离开，寇仲唤着她道：“有些事我两兄弟真不明白，每趟兰姑来找我们，总要我们去做牛做马。却从没有人告诉我们哪处是澡堂，何处是茅厕。更不知一日三餐如何解决。场主昨晚便奇怪为何我们两名壮丁要挤在一张床上，究竟谁该负上责任？”

徐子陵出现在寇仲身后，笑道：“所以今天我们决定怠工，除非生活得到大幅改善。”

兰姑先是叉起水蛇细腰，旋即又颓然垂手，软弱地道：“这两天特别忙，没时间理会你们罢！你们先去梳洗更衣再说。”

两人露出胜利的笑意。

第九章 牧场之战

徐子陵正要溜出膳房，给寇仲一把抓着，只好苦笑道：“熏鱼的整个流程作业已准备妥当，要解说时口若悬河的寇名厨一个人当可应付自如，硬要把小人留下来，不觉有点浪费人力吗？”

寇仲苦溜溜地说道：“算我请你求你好了，没有你在，我怕会做错事，”

徐子陵道：“有什么事可能做错的，例如呢？”

寇仲干咳一声道：“例如我一时不慎，舍大业不顾而情挑公主，又例如我大失男儿汉的体面，跪地哀求她嫁给我，一世人两兄弟，你给我乖乖地留在这里壮胆吧。”

徐子陵失笑道：“你当她是来和你幽会吗？我可保证兰姑会在旁拍她马屁，甚至美人儿场主亦会虎视眈眈，看看你和她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寇仲摇头道：“你对女人的经验仍是差老子少许。你昨晚有没有注意公主她的神态，那种心乱如麻、不知所措的表情，正代表她对我非是全无情意。所以她今天不来则已，否则定会找种种借口遣开其他人。”

徐子陵讶道：“你不但窍穴长在天灵穴处，还多长了对眼睛，我明明见你昨晚只管看着地板，凭什么可见到她微妙的变化表情呢？”

寇仲尴尬地说道：“像我这种级数的高手，纯赖感觉已可知道很多事，明白吗？徐低手！快滚回来！”

徐子陵举手道：“我上茅厕总可以吧？”

寇仲改变策略，搂着他以差些要亲他一口的热情道：“我的好兄弟，记得早去早回。”

徐子陵正以为可逃出生天，岂知寇仲追上来道：“一世人两兄弟，都是共同进退妥当点。”

徐子陵脱身不得，苦笑道：“胆子这么小，怎学人争霸天下？”

“你两个要到哪里去！”两人愕然转身。商秀珣和李秀宁正沿着长廊，联袂而至，出奇地没有其他随从。

商秀珣仍是一身劲装武士服，头戴羽帽，妩媚中带着勃勃英气。李秀宁出奇地朴素，纯白的裙褂配上蓝花黄底的小背心，显得楚楚动人。这美人像宋玉致那样，有种高门大阀出身的女子独特的高贵娇美气质，能令任何男子生出自惭形秽之心。两女在廊外漫天阳光的衬托下，更是艳光四射，又似带着某种超乎凡俗的奇异禀赋。一时两人看得呆了。

两女盈盈来到两人身前，李秀宁大方地微笑道：“对不起！累两位大师傅久候呢！”两人忙施礼回应。

商秀珣淡淡说道：“小宁你先向公主讲解，我要和小晶说几句话。”

寇仲见到李秀宁，什么都忘了。还恨不得和她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忙领着李秀宁到膳房去。

商秀珣带着徐子陵朝后园走去，到了亭子停下步来，说道：“那老头子昨晚和你们说了些什么话？”

徐子陵答道：“他教我们造园建林的学术，场主是否要我重复一次？”

商秀珣背着他道：“没有说其他的事吗？”

徐子陵叹道：“他还有说及自己，说因在三十年前被敌所伤，这几天旧伤复发，命不久矣！”

商秀珣娇躯微颤，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低声道：“照鲁先生自己估计，他只可多活十天八天，或者正因如此，他才会看上我们吧！”

商秀珣缓缓转过娇躯，美目深注地瞧他好半晌，柔声道：“你们是否想过自己的前途，还是满足于当两个厨子呢？”

徐子陵对她忽然岔开话题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置可否地答道：“不做厨子，我们可以干什么呢？”

商秀珣不悦道：“你们本来就不是厨子，而是走私盐的贩子，现在竟敢对我说这种话。”

徐子陵记起寇仲说过的话，从容道：“无论做什么，都不外求财，走私盐风险既大，随时可能血本无归，怎及在这里每月稳收半锭真金。”

商秀珣双目射出锐利的光芒，语含深意地问道：“赚够了钱后，你们有什么打算？”

徐子陵胡诌道：“那要由时局决定，若天下恢复统一太平，我们回乡开间小菜馆。对我们来说，这已是很了不起了！”

商秀珣微笑道：“还要骗我？只听你说话时条理分明，谈吐应对高雅，便知你们并非一般凡夫俗子，否则以鲁妙子的高傲自负，怎会有兴趣在你们身上花费时间，你两个究竟是谁？到这里有什么目的？”

徐子陵心中叫糟，幸好念头一转，立有对策，苦笑道：“场主真厉害，我两人其实是扬州人士，娘家更是扬州的世家，以经营酒楼名闻当地，后来昏君被刺，扬州大乱，暴民乱兵四处抢掠，累得我们家破人亡，辗转逃往余杭，先是在菜馆工作，后来见私盐利润丰厚，遂行险一搏，岂知路遇贼劫，仅能保命脱身，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这番话半真半假，除非商秀珣有肯定的情报，否则绝难找出破绽。他更不虞这美女可由扬州联想到他们真正的身份，因为除了宇文化及等有限几人外，谁都不知道他们本是扬州的小混混。

商秀珣与他对视半刻，黛眉轻蹙道：“你们的功夫是跟谁学的？”

徐子陵道：“我们是石龙道场的弟子，后来石龙开罪了那昏君，罪诛九族，幸好外公给我们花了一笔钱，我们两个才不致被株连。”

商秀珣有点不知再问他什么才好的样子，默然不语。徐子陵方真的放下心来，知她对《长生诀》和石龙的关系并无所闻。

商秀珣忽地上下打量他几眼，坦然道：“坦白说，像你两兄弟的体格气质，实是世所罕有，否则老头子不会看中你们。不过由于你们错过了练武的黄金岁月，现在无论如何下苦功，将来亦是成就有限。当厨子又浪费了你们这等人材，所以最好趁老头子尚未断气，求他传授某种拿手绝活，我或可酌材录用，你们则不枉此生。”

徐子陵首次对她生出好感，恭敬道：“多谢场主指点。”

商秀珣不知何故默然轻叹，说道：“回去吧！李秀宁该学懂怎样制熏鱼了，柴绍真的那么有魅力吗？”

最后那一句令徐子陵听得呆然以对。

寇仲甫踏入膳房，伸手指着整齐陈列台面的诸般材料，一本正经地介绍道：“这是佐料，这是酱料，这……”

李秀宁打断他道：“没人在旁哪！”

寇仲像被人点了穴道般，凝止片晌，颓然垂手道：“公主有何指教。”

李秀宁移到他身后，轻轻道：“二哥很记挂着你们，常因你们不肯随他打天下而愀然不乐。今番能再见着你们，真是好极了。你们怎会躲到这里当厨子的？是否因怕了李密？”

寇仲猛一挺背，冷然道：“我们怕过什么人来呢？”

李秀宁欣然道：“难怪二哥对你们赞不绝口，只看你们把所到之处弄得天翻地覆，可知你们的能耐。到现在我始知二哥当年对你们的评价，并非过誉之词。”

寇仲感到李秀宁说话时呼吸的芳香，轻轻飘送到鼻子前，苦笑摇头，移到窗前，呆瞧着日照下院落的动人情景，心中百感交集。他终于有成就了，可是已换不回以前的日子。若这番话是李秀宁当年说的，他便不用因自卑而黯然引退，不敢与柴绍争夺她的芳心。

李秀宁见他走到一旁发呆，心中暗叹。以她的兰心慧质，当年早明白寇仲对她的情意。不过以她的家世才貌，对她倾心的男子不知凡几，所以并不放在心上。但今日再见寇仲，他不但成了一位轩昂俊伟的男子汉，最扣动她心弦的是他所具有的某种难以形容的气质。不过她和柴绍的事已成定局，包括她自己在内，谁都不能改变，也不愿改变。

她正进退两难，不知该站在原处，还是该移近寇仲，寇仲的声音传入她耳内道：“你嫁人了吗？”

李秀宁娇躯剧颤，垂下螓首黯然道：“虽仍未嫁人，但和嫁了人没有多大分别。”

寇仲仰天一阵长笑，旋风般转过身来，双目神光如电道：“好！就当你已是别人的妻子。你或者感到难以理解，但事实上我却很欢喜这答案。因为可以使我以后再心无旁骛，专志为自己的理想奋战。”

李秀宁见他像变了另一个人般，露出她从未想象过会出现在寇仲身上的那不可一世的霸道豪气，吃了一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寇仲威稜四射的眼神化作无比的温柔，露出一个似阳光般灿烂的招牌笑容，雪白的牙齿更是闪烁生辉，歉然道：“小弟一时情不自禁，累公主受惊，万分抱歉。看来今天公主亦志不在熏鱼，而在能否招揽我们两个小子。而公主现在也该知道答案。”

李秀宁深吸一口气，压下被寇仲影响波动不休的情绪，点头道：“秀宁虽把握到寇兄的心意，但仍难免感到非常惋惜和失望，事情是否仍有转圜的余地呢？”

寇仲差点由英雄变作狗熊，冲口而道出“除非你肯嫁给我！”幸好想起了宋玉致和自己一手创办的双龙帮，硬把这股冲动按下，从容微笑道：“生命之所以有趣，皆因我们虽失去很多东西，但亦得回很多东西，有欢欣雀跃的时刻，亦有神伤魂断的日子。”接着大步走到李秀宁娇躯前，低头深深瞧进这美丽公主的秀眸内，虎目射出令她心弦抖颤的海样深情，以无比温柔的语气道：“秀宁或许从未将我寇仲放在心上，可是对我寇仲来说，秀宁你却是第一个使我饱尝那种使人彻夜难眠、患得患失，但又无比兴奋的初恋滋味的女子，虽只有一个晚上，但已使我非常感激，谢谢你。”

李秀宁“呵”地一声娇呼时，寇仲已大步走出膳房去。再没有回过头来。

商秀珣和徐子陵一先一后来到膳房门旁，见寇仲神情木然地大步走出来，均感愕然。不待商秀珣说话，寇仲昂然在两人旁走过，咕哝道：“我要上茅厕。”

寇仲和徐子陵并排坐在后山方亭的石栏上，面对耸峙陡峭的崖壁，脚下就是直落百丈的深渊，流水奔腾不休。寇仲听毕徐子陵向商秀珣所撒最新一代的谎言后，抹了一把冷汗道：“幸好我当时说赶着上茅厕，否则美人儿场主抓起我来顺口一问，我们就要往下跳了。”又探头看了渊底的激流，怀疑地问道：“凭我们的功夫，跳下去该不会跌死吧？”徐子陵微微一笑，没有说话，一副看穿了他内心所藏着什么的样儿。

寇仲投降道：“你为何不问我和李秀宁间刚才发生过什么事呢？”

徐子陵哂道：“你不是说过长生诀的武功令你变得愈来愈冷酷无情吗？又说可为争霸天下而不择手段，牺牲一切。既是如此，我还须向你恳求答案吗？”

寇仲拍腿叹道：“陵少这次错了，事实上我的感觉是窝囊至极。因为我竟忍不住问她是否已嫁给了柴绍那混蛋。想想吧！陵少！假若她回答我‘仍未嫁人’，我可怎样向她交代呢？而明知此问只是作茧自缚，我仍要问她。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哩！”

徐子陵淡淡说道：“那她怎样答你？”

寇仲惨然道：“她说虽未正式嫁人，但差不多等于嫁了人。”

徐子陵苦笑道：“那就是说她爱的是柴绍了。这句话的确很难受，也让我第一次对你感到同情。跟着你如何还招呢？情场上的招式，比战场上生死对决的招式更使人头痛，只不过伤害的是双方的心罢了。”

寇仲平静地道：“于是我化悲愤为力量，告诉她我毫不介意，还感激她赐我失恋的痛心滋味；强忍着吻她的强烈冲动，冲出房门去。背着她时，我痛苦得整个人都麻木起来。”

徐子陵漫不经意地问道：“那你有没有躲在茅厕里痛哭流涕呢？”

寇仲愕然别过头来盯着他道：“你不是同情我可怜我吗？”

徐子陵冷冷道：“值得同情的人不是你，而是李秀宁。”

寇仲直勾勾望着对崖，自言自语地说道：“我确是过分了点，但当时真有种愈能伤害她，愈是痛快的感觉。那是一种完全失控的情绪，使我心知肚明自己仍是很在意她。”

徐子陵叹道：“于是你就使尽浑身解数，设法在这弹指般短暂的一段时间内，务要令她忘不了你。这对她是多么残忍无辜的事呢？”

寇仲梦呓般道：“杀了我吧！我现在痛苦得要命。”

徐子陵伸手搂着他肩头，苦笑道：“我说话太没技巧了！男女间事就是如此，根本没道理可言。谁的护体神功强一些，谁就少受点伤害。不过看来你的护体神功很难及格。”

寇仲愕然道：“你还说没有技巧，现在我只想痛哭一场。”

两人你眼望我眼，接着笑意从两人嘴角扩展，齐声捧腹笑得呛出了苦甜难分的热泪，又是心中温暖，互相感受着两兄弟间真挚的交情。

徐子陵喘着气拍着寇仲肩头辛苦地道：“你每次失恋，都是拉着我蹚浑水，所以我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寇仲苦笑道：“为什么早有第一次失恋的经验，第二回仍是这么难受！且更厉害呢？”

徐子陵耸肩道：“有什么稀奇，因你爱她更深了。”

寇仲像完全恢复过来，洒然点头道：“你这话不无道理，时间久了，水也可滴穿坚石，所以现在我的心该是百孔千洞，这叫心内滴泪大法，与鲁妙子的‘遁去的一’异曲同工。因为李秀宁正是我那遁去的一。即使商秀珣比她胜上半筹，我心中仍只有她。”又道：“米已成炊，再也休提。我们下一招该怎样下法才合奕剑之道呢？”

徐子陵冷静下来，思索道：“先设法找那荡妇出来。”

寇仲叹道：“若可逐间房去敲门就好啦。”

徐子陵皱眉道：“以你的绝世耳功，要偷听方圆百里内的荡声，该不会是什么困难的事吧！”

寇仲失笑道：“真夸张，来吧！”

两人先后跳下围栏，跨步下亭。快抵游廊，小娟袅娜迎面走来，喜叫道：“找着你们了！”

商秀珣在宽敞书斋的一边正襟危坐，捧书细读，似是丝毫不知馥大姐把寇仲和徐子陵两人带到面前。隔着一个小花园的对面就是他们初遇商秀珣的轿厅，当日他们曾为这美女试吃时的娇俏动人神态而神魂颠倒。商秀珣却是暗恨自己，连她都不明白为何自己这样爱见两个小子，或者是她太孤独吧！那并非身边有多少人的问题，而是心境的问题。她是上任场主的独生女，自幼被栽培作继承人，以高高在上的姿态管治下人就如呼吸般自然。人人敬她如天神，只有这两个表面看似毕恭毕敬的小子例外。只从他们瞧自己时大胆粗野的眼神，便知他们只当自己是个女人。这激起她心中的涟漪，既新鲜又与众不同。

馥大姐禀告道：“两位小师傅到了。”

寇仲踏前几步，双手捧刀奉上道：“宝刀送到！”

看见寇仲装出来的正经样儿，商秀珣“噗嗤”娇笑，有如鲜花盛放，连少见她这种美态的馥大姐都看得呆了。

商秀珣见三人全呆瞪着她，尽力敛起笑容，板着脸孔低骂道：“世上有这么多宝刀吗？”又低声道：“馥儿你可退下！”馥大姐微感愕然，退出斋外。

商秀珣把书本放在身旁小几处，从寇仲手上接过井中月，立露讶异之色，奇道：“想不到这么重。”

寇仲陪笑道：“宝刀自是不同于一般凡刀。”

商秀珣皱眉道：“站得这么近干嘛？”寇仲尴尬地退回徐子陵旁，只有后者明白他是有点舍不得井中月。

商秀珣左手握着刀鞘，右手轻抓刀把，秀眸却盯着两人，坦然道：“这把刀虽是毫不起眼，又似有点锈迹，但不知如何，我回来后心中不时浮现出它的影子，感到它有种说不出的味道来。”

寇仲衷心赞道：“场主真有眼光，不同于一般浅薄之徒。”

商秀珣早惯了不被两人当作是场主的对话，瞅他一眼道：“谁要你来奉承我。”

“铮！”井中月从鞘子露出了半尺的一截。

商秀珣动容道：“我从未见过比这更钝更黯淡无光的刀身，却有种我也从未见之的高古朴拙的味儿。”秀眸射往寇仲，沉声道：“是怎样得来的！”

寇仲耸肩道：“是阿爷传给爹，爹再传给我的。”

商秀珣还刀入鞘，沉吟道：“那老头儿对这把刀有什么话说？”

寇仲微一愕然，记起那晚他曾谎称刀去跟鲁妙子学工夫，其实鲁妙子根本从未见过这把刀。但不答当然不行，恭敬道：“鲁先生说这是二百年前当时天下第一刀法大家‘刀霸’凌上人的随身兵器，不知如何会落在家祖手上呢。”

“铮！”井中月被商秀珣纤美的玉手拔了出来，在身前挽起十多朵刀花，却没有现出寇仲运刀时慑人的黄芒。

商秀珣有点失望的持刀细察，不解道：“是否真的生了锈，但看来又不像是锈污，而只是刀体本身特有的肉质纹理。”

寇仲见商秀珣像萧铣般激不起刀子的异采，愈发相信自己是宝刀的真主，得意地说道：“这是把通灵的宝刀，家祖曾说过有次遇贼来袭，这把刀竟响个不停来示警哩！”

连徐子陵都听得眉头大皱，暗忖寇仲夸大得太过分，不过亦只有如此，才更使商秀珣深信不疑，否则何来家传神话。

商秀珣白了寇仲一眼道：“吹牛皮！你自己听过它叫吗？”

寇仲苦笑道：“上次贼来时它刚好休息，所以没有叫。”

商秀珣忍俊不住，发出银铃般动人的娇笑，还刀入鞘，随手往寇仲抛去道：“耍两招来看看，瞧你有石龙多少成功夫。”

寇仲挺胸接刀，拔刀出鞘，虚劈几刀，无论招数手法，均学自石龙道场的用刀“低手”，把其缺点破绽亦学得唯妙唯肖。

商秀珣掩嘴笑道：“你的表情虽似高手，手法却稀松平庸，枉你们还要付钱学艺。”

寇仲装作不忿地道：“请看我这招‘繁星点点’！”随即运刀狂舞。

商秀珣见他用力得脸红耳热，花枝乱颤地笑道：“这样子下去，不用敌人杀你，自己也要累死哩！”

寇仲尴尬地回刀入鞘，喘着气道：“刀是攻向敌人的，不用力怎成？”

商秀珣不再理他，望向徐子陵道：“你又有什么拿手本领？”

徐子陵正欣赏她娇笑时艳美无伦的动人神态，闻言如梦初醒般嗫嚅道：“我比小宁更不行，可以免了吧！”

商秀珣不悦道：“你好像愈来愈不把我当作场主，不知我说的话就是命令。”旋即又微笑道：“不看便不看吧！献丑不如藏拙，乃聪明之举。”

蓦地急骤的足音自远而近，大执事梁治的声音在门外道：“属下有急事上禀场主。”商秀珣敛起笑容，说道：“大执事请进！”两人忙避往一旁。

梁治大步来到商秀珣座前，躬身道：“报告场主，有为数约两千的敌人，出现在牧场西面入口三十里处，该是四大寇的先锋队伍。”

商秀珣秀目寒芒闪动，冷静地问道：“东面入口外可有动静？”

梁治神色凝重道：“尚未有报告。”

商秀珣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沉声道：“你们可返回宿处，若没有什么事，不要四处走动，明白吗？”两人连忙应是，退出房外。

寇仲关上房门，来到徐子陵身旁坐下，说道：“真令人费解，谁都知道飞马牧场比任何坚城更难攻破，为何四大寇竟舍他城攻此呢？定是有阴谋诡计。”

徐子陵沉吟道：“会不会只是佯攻此处，目标则是附近的当阳或远安，甚或更远的竟陵呢？”

寇仲道：“更说不通，若我是四大寇的参谋，就集中全力攻打其中一城，引得牧场劳师远征赴援，再在途中伏击，方是正理。若是兵力分散，来攻牧场的不全军覆没才怪。”忽又哈哈笑道：“鲁妙子发明的理论，最好是用在兵法上，现在我们对四大寇的阴谋，便欠了这‘遁去的一’，只要能把这宝贝的一找出来，则敌寇所为便会各安其位，一切变得合情合理！这宝贝一是什么家伙呢？”

徐子陵皱眉道：“若那个家伙和内奸是四大寇派来的人，那他们理该在暗中弄鬼，没道理这么明刀明枪来攻的。以牧场的形势而言，里应外合亦起不到什么作用。”

寇仲剧震道：“我明白了！”

徐子陵喜道：“明白了什么？”

寇仲道：“定是调虎离山之计，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不再爱我的心上人李秀宁身上。”

徐子陵虎目神光一闪，点头道：“说得对，只看李秀宁白天才来，那内奸便向外鬼作报告，外鬼又偷偷离开，该知与你的梦中情人有关。”

寇仲双目杀机烁现，冷哼道：“四大寇真是毫不自量，竟敢打秀宁的主意。咦！不对！若开罪李阀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

徐子陵分析道：“好处可以是多方面的，例如破坏牧场和李阀的关系。又或从李阀的仇人处得到丰厚的报酬和承诺诸如此类。你的脑筋是否因李秀宁而变得迟钝了？”

寇仲尴尬道：“确是有点忙乱，现在该怎么办好？”

徐子陵道：“若我是背后指使四大寇的人，一个活的公主自然比一个香消玉殒的公主更管用。”

寇仲压低声音道：“背后的主谋会不会是李密呢？”

徐子陵道：“李密、杨世充和薛举都是嫌疑最大的人，可想见四大寇一方面在拖着牧场的主力，另一方面则会派出最强的高手队伍从山区潜入山城，再由内奸接应发动阴谋，我们应否直接和商秀珣说呢？”

寇仲道：“谁知商秀珣会有什么反应，还是不说为妙，让我们先查出内奸，到时再对来敌迎头痛击。”

徐子陵摇头道：“你主内我主外，这该是搏杀四大寇千载难逢的良机。”

寇仲吓了一跳道：“掉转过来可以吗？由我负责招呼那四个贼子头。”

徐子陵道：“主内那个须与李秀宁合作无间，自是非你莫属。”

寇仲苦着脸道：“当你可怜我这失恋的小小子吧！”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你不是想我追求商秀珣吗？这回说不定是个机会，他日她知道我出了这么多力，或许感动得委身下嫁哩！”

寇仲当然知道他在说笑耍他，更知没有商量余地，恨得牙痒痒道：“还说什么好兄弟，这么样来陷我于不义。”

徐子陵捧腹道：“仲少能同时在情场战场大展神威，该感激我才是。来吧！”

寇仲愕然道：“到哪里去？”

徐子陵潇洒笑道：“当然是去见我们的幕后主持人哩！”

鲁妙子听罢整件事后，打量了两人半晌，长身而起，移到一个书柜前，探手进内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轧轧”声中，厅心一块三尺见方的石板凹陷下去，刚好成了通往下面石阶最顶的一级，令人叹为观止。

两人还是首次目睹这种精巧的机关，为之目瞪口呆。鲁妙子道：“下去吧！”领头步下石阶。两人兴致勃勃地跟着他下去，步下长达两丈的阶梯。下面是个三丈见方的宽敞地下室，一边放着两个樟木大箱，另一边的长几摆放了十个精巧的木盒子。四边墙壁则挂着七、八种形状古怪似是兵器一类的东西。出奇的是地下室的空气只比上面略为闷浊，显是有良好的通气设施。

鲁妙子把其中一个放在几上的盒子递给寇仲道：“若你真想得到杨公宝藏，必须熟读此书才成。”

寇仲接过一看，盒面雕刻出‘机关学’三个大字，大喜道：“先生真知小子的心事。”

鲁妙子一口气拿起另三个盒子递给徐子陵，苦笑道：“我死后你才可开盒翻阅，否则若你告诉我看一遍便完全明白，我将会死不瞑目。”

徐子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头一看，原来分别是“天星学”、“理数学”和“建筑学”三书。

寇仲指着刻上“兵法学”和“地理学”的两个盒子说道：“这两盒对我也很有用。”

鲁妙子心不在焉地说道：“拿去吧！谁让我和你们这么有缘哩！”

寇仲毫不客气地拿起来，若非徐子陵打眼色阻止他，早就启盒观书。

鲁妙子走到其中一个大木箱一屁股坐下去，垂手拍拍箱子，发出“砰砰”两响，露出缅怀的神色道：“这些是我三十年前制成的小玩意，很多已流落到江湖去，为我赚了无数黄澄澄的金子。现留在箱内的都是我舍不得卖出去的东西。我死后，用得着的你们可拿走，其他就陪我长埋此室吧！”又指着墙角伸出来的一枝铁杆道：“只要你们运功扳下铁杆，此室会在十息之内关闭，再没人可打开来，而且此室会下降十丈，成为我死后的安乐窝。”

寇仲叹道：“鲁先生果是名不虚传，只是这种神乎其技的土木机关之学，已足当古往今来此道的第一宗匠。”

鲁妙子唏嘘摇首，一副不胜感慨的样子说道：“人生若梦，弹指即过，回首前尘，惟只悔恨交缠，若我有机会从头来过，才没兴趣去碰这些使人沉迷的玩意呢。”接着指着另一个箱子道：“里面有十张精制的面具，可使你们摇身一变成为另一个人，行走江湖时最为方便，且包保没有人能识破，今晚更可派上用场。”两人大喜，又感非常有趣。

鲁妙子正容道：“无论何等精妙的巧器，均只属小道，若倚仗之对修习上乘武道实是有损无益，所以我并不鼓励你们用上它们。这十张面具则是例外。”

寇仲动容道：“先生教训得好，我刚才还生出贪念，想把所有东西设法运走，现在当然不敢有违先生教诲呢！”

鲁妙子定神瞧他一会，叹道：“现在我有些喜欢你了。”

寇仲愕然道：“原来先生一直对我没有好感。”

鲁妙子摇头道：“也不尽是这样，因我颇精相人之术，见你眉扬眼锐，鼻管气势直贯上庭而尖挺，显是野心既大又不怕铤而走险的人，为善则是万世景仰的英雄，为恶则是不世枭霸，所以总对你有三分戒心。”

寇仲苦笑道：“先生既懂相人之道，难道看不出我有颗善良的心吗？”

徐子陵失笑道：“这样的肉麻话亏你说得出口来，只从这点便知你好人有限呢！”

鲁妙子亦哑然失笑，站了起来，就近在墙上取下一对钢爪，每人给一个，说道：“这对‘飞天神遁’乃我当年倚之逃过祝玉妍追杀的宝贝儿，可以分开使用，能抓穿任何物件，当然要武功高强才可运用自如。尾后的钢环连着长达十丈罕贵的冰蚕韧丝，凭你们的真气，可使钢爪灵活如人手，蚕丝则可长可短。但我今天没有什么精神详说，你们自己研究好了！”

两人喜出望外，连忙道谢。

鲁妙子道：“书可以留下，你们各选一个面具后，便可带回天遁神抓去凑热闹，记得回来向我详述克敌制胜的过程。”又吁出一口气道：“不知是李阀鸿运当头，还是四大寇倒足楣头，竟惹上你两个家伙。”

飞马牧场的气氛紧张起来。平时无人驻守的哨楼城楼，变得禁卫森严。城内的壮丁，一队一队地开出山城，在牧场的平原聚集，准备开赴战场。

寇仲和徐子陵溜回房内后，还未坐稳，兰姑来吩咐道：“场主严令内堡的人，除非获有指派任务，否则须留在所属院落，违者按家法惩处，你们清楚了吗？”

寇仲倚在门旁，向站在门外的兰姑道：“无论是否打仗，大家仍要吃饭，所以兰姑你向我们颁此严令，是否多此一举呢？”

兰姑想不到寇仲如此不给她面子，脸上哪挂得住，气得瘦脸发青道：“膳园是谁在管事，我要你们留在这里你们就一步不准踏出门口，否则莫怪我不客气。”

寇仲笑嘻嘻道：“兰姑息怒，刚才大管家向场主报告四大寇联军的先头部队在附近出现时，我们刚好跟场主谈及我们住房方面待遇上的问题。”回头向挨坐椅上掩嘴窃笑的徐子陵叫道：“小晶的记性比较好，当时场主怎么说呢？”

徐子陵换过一派正经神气，沉吟道：“当时场主着我们尽可安心。还得多弄点糕饼招待宁公主和她的随从，绝不要慌慌张张，有失我们牧场谈笑用兵的泱泱大度。”

兰姑登时语塞，又记起未曾为他们安排新的宿处，气焰大减，嗫嚅道：“既是场主吩咐，你们还留在这里干什么？”两人暗叫谢天谢地，溜往膳房去也。

黄昏。寇仲和徐子陵弄好糕饼，以锦盒盛载，捧着朝李秀宁居住的“环绿园”走去，路上遇上几起巡卫，问话后没有留难。

环绿园是座四周围以高墙的独立院落，位于中庭右侧，树木婆娑，景色幽深。最具特色处是入口外有个方圆十多丈的石笋林，下注流水成池，还养有金鱼，以长达十多丈的九曲桥把此园和中庭连接起来。长桥在石中左穿右曲，如入迷阵，中段处尚有六角亭，布置之巧，令人激赏。

徐子陵见寇仲一路行来默然不语，知他因李秀宁而心情矛盾，但亦知这种事谁都帮不上忙，只能心中暗叹。

六角亭内坐着两名武装大汉，看他们衣着，知是李秀宁的从卫，见他们来到，讶然道：“是否有什么事？”

寇仲道出来意，另一人释然道：“交给我们就成啦！”

寇仲早想好说词，微笑道：“今早秀宁公主来参观膳园，曾吩咐小人们弄好糕饼后须向她解说制法，请两位大爷通传一声。”

守卫皱眉道：“公主正接待客人，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我们先报上去，稍后是否要见你们再由公主定夺，你们把东西交给我们好了。”

两人无奈放下糕饼，掉头离开。到了守卫目光不及处，徐子陵奇道：“李秀宁在接待哪一位呢？”

寇仲苦笑道：“当然是牧场的人，对她来说就是客人。不好！”两人同时想起那内奸。

徐子陵当机立断道：“我们立即分头行事，记得回去取你的井中月。”

寇仲一把扯着他道：“外面随时打上个十天半月，这里才是形势危急。你怎能这么快就溜去玩耍，却留下我孤零零一个人在这里挨苦。”

徐子陵一把推开他道：“若我们一起出动，太易惹人疑心，别忘了体型高度是变不了的。而且我们要练习独当一面，好为将来作准备，明白吗？”

寇仲和徐子陵换上鲁妙子供应的两套夜行衣，戴上面具，立即摇身一变，成了另外两个人，差点互相认不出对方来。徐子陵变成个年在三十许间的粗犷汉子，一张粗犷的古铜脸，坑坑突突的，右颊还有一道长约三寸的刀疤，一副杀人放火的江湖大盗模样。配合着他俊伟笔挺的体型，有种难以形容的狂野味儿。寇仲的模样更怪，不但多了个不讨人欢喜的鹰鼻，还满脸络腮胡子，一副骄狂桀骜的样子，年纪要比改了容后的徐子陵更大上十年。两人各自揽镜自照，笑痛了肚皮。

寇仲搭着徐子陵肩头道：“今晚让我们扬州双怪分头出动，闹他一个天翻地覆。”

徐子陵点头道：“若有人发觉我们不在这里，追问起来，我们说是到了鲁先生处学艺，清楚了吗？”

寇仲把井中月挂到背上去，说道：“那不如回来时先到鲁妙子处集合，将更万无一失。来吧！没有义气的家伙！”

穿窗而出。徐子陵紧随他身后，施展起夜行之术，兔奔鹭伏，连越数重房舍，最后伏在一座两层的楼顶暗黑处，低声问道：“我怎样没义气呢？”

寇仲凝望李秀宁所在的环绿园方向，狠狠道：“还说有义气？好玩的自己去玩，剩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喝西北风，呆等敌人发动阴谋。”

徐子陵忍俊不住失笑道：“谁叫你那么多情？英雄救美，自是非你莫属。记着天明前我们在鲁先生处集合。好自为之吧！请恕小弟失陪了。”接着振臂而起，闪电般划过楼房上的夜空，投往堡墙的方向去。

瞧着徐子陵没入远方的黑暗中，寇仲无奈地叹一口气，滑下小楼，以游鱼般的动作，鬼魅般往环绿园潜去。体内的螺旋劲生生不息，使他像拥有无尽爆炸性的力量，避过数起巡卫，横过石笋林，抵达园墙之下。寇仲收摄心神，功聚双耳，一个无比动人的听觉世界，立即降临耳内。石池内游鱼摆尾，风吹叶动，以至乎方园十多丈内每一下呼吸声、咳嗽声，一丝不漏地收入他耳鼓内。他登时吓了一跳，心想自己果然愈来愈厉害了。假设能潜至环绿园的核心地带，岂非可以借一对耳朵监听环绿园大部分的地区吗？

不过此事绝不容易。李秀宁不但是李阀的高手，又智计过人，在现今的情况下，必会有严密布置，不虞给敌人闯进去。兼且随她来的李纲和窦威两人均非易与之辈，一旦惹起误会，会非常麻烦。想到这里，他已把握到墙内的形势，并拟下潜进去的方法。

徐子陵箭矢般往外城墙射去，手中神遁射出，凭着内劲控制遁爪，无声无息地抓着墙头，在两座岗哨间视线难及的死角位翻上墙头，再松脱神遁，神不知鬼不觉地翻过高达十五丈的城头，贴墙滑下。趁墙楼的守卫注意力全集中到城外下方牧场的良机，他沿墙疾掠，找寻横越城河的安全地点。

天上群星棋布，月色朦胧，心中顿然生出奇异的滋味。他感到一种动人的孤独，就像他已进入一个与世隔绝的天地里、，不再与任何人有半点关系。

神遁再射出，抓着对岸一块石头，螺旋劲由右涌泉穴贯注全身，使他几乎平贴水面地射往对岸。大大减少被人发现的机会。他毫不停留地潜入一处树林里，朝东峡口奔去。他没有打算亦更无把握潜过峡口的城楼，因凭着飞天神遁，他可轻易翻过危崖峭壁，到达外面的战场去。

寇仲跃上墙头，手中神遁闪电射出，遁爪横越过八丈的空间，抓紧靠墙一座房舍的檐沿，同时借力掠去，无声无息地落在屋檐的暗黑里。他运耳细听，肯定和看清楚了附近的形势布置后，滑往地面，忽停忽驰地穿过一个小花园，又飞身越过三重楼房，最后藏在一处花丛中。寇仲环目四顾，发觉目下正置身在花园中心里，花木池沼，假山亭榭，雅致幽深。四周楼房环绕，灯火通明，隐有人声传至。

寇仲聚精会神，用心窃听，登时被左方楼房传来的女子声音吸引了注意力。只听声音便认得此女正是昨晚他跟踪下发现了隐情的荡妇内奸。她故意压低声音道：“宁公主现在该明白了吧。场主自认识了李天凡，且往来日密，所以很可能会向李密提供战马和装备。大管家和部分执事虽大力反对，却是屡劝无效。”

寇仲心中大懔，隐隐猜到阴谋是和李密有关。因为无论李秀宁发生任何事，事后李阀自然会疑心是商秀珣和李密串谋所致的。

李天凡若是李密的儿子，亦该是宋玉致的未婚夫婿。

李纲的声音响起道：“此事非同小可，不知夫人此来，尊夫是否知道呢？”

那女人肯定地说道：“这个当然，是老爷嘱苑儿趁此良机，来与诸位报讯和商量，希望我们和贵阀的关系，不致因场主一时糊涂而遭破坏。”

寇仲暗中叫绝，在这没有对证的情况下，至少可使李秀宁一方心存疑虑。

窦威沉雄的声音道：“这确是奇怪，因为据我们所知，李密实是暗中支持四大寇扰乱南方的祸首，为何四大寇又会来攻打牧场呢？”

苑儿从容道：“此事老爷亦曾作分析，可能是一招故弄玄虚，所以千叮万嘱苑儿必须趁早通知各位，因为或许是场主受李天凡煽动下做的一次糊涂行为。”

窦威道：“宁公主，不管怎样，我们须立即加强防御。”

李秀宁淡淡说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若此事确有珣姐参与，对我们的实力定是了如指掌，则想防也防不了。”

寇仲听得又恨又爱，这美女在这种情况下仍表现得如此冷静，难怪李阀要委她以重任来与商秀珣洽谈。

李秀宁接着道：“苑姐可否代为通知大总管，彼此作一次秘密详谈呢？”

寇仲心中叫好，只要李秀宁见到商震，可立即拆穿苑儿的把戏。

岂知苑儿一口答应，还道：“现在苑儿立即遣人通知老爷，他负责守卫东峡，除非是军情紧急，否则该没有问题的。”

接着苑儿告退，李秀宁等三人亲自送行。

寇仲对苑儿的阴谋已心里有数。暗忖趁此良机，不如躲到李秀宁的闺房去，待她回来，便可……想到这儿，心头一片火热，哪还顾及其他，闪了进去。

徐子陵卓立山巅一座危崖之上，俯瞰西峡口外延展至地平远处的原野。在迷茫的星月之夜下，山川河流，尽在脚下蜿蜒开展。蓦然间，徐子陵感受到寇仲意欲争霸天下的情怀。那是一种君临天下，主宰大地的感觉。像寇仲那种性情，是绝不肯屈居于任何人之下的。他徐子陵亦不想屈居人下，但他追求的只是一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方式。没有人可以把他缠缚着，包括寇仲在内。帮寇仲取得杨公宝藏后，他就完成了好兄弟的责任，功成身退。

极目环视下，峡口城楼西南方三里许处一座小丘上，人影绰绰，少说也有数百之众，正陆续开下丘坡，注入小丘与峡口间的大平原，似要朝牧场推进。西北面五里许处有道横过平原往那小丘后方九曲十弯般延展的河流，两岸林木茂密，隐有马嘶传来。在这之间有座依河而建的小村落，但见其没有半点灯火，更无鸡犬之声，便知村民早逃得一干二净。峡口这边飞马牧场的战士，也是源源不绝的开出城楼外，一副决心打硬仗的气势。只看双方的行动，便知恶战难免。徐子陵全身涌起热血，大鸟般腾身而起，往下跃去。

寇仲掠上檐顶，立即隐伏不动。窦威的声音传来道：“公主认为那苑儿的话是否可信呢？”

李秀宁叹道：“商秀珣岂是这种卑鄙小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一切待见过商震再说吧。唔！有没有办法可查到苑儿的出身来历呢？”

李纲道：“一时可没有办法……”

语音忽断，寇仲沉思其故时，一个清朗的男音在对面檐头响起道：“朋友夜闯环绿园，请问有何贵干呢？”

寇仲吓了一跳，自己虽因偷听李秀宁等人说话分了心神，但对方能来得如此无声无息，可知是个高手。声音且有点耳熟。抬头望去，赫然是李秀宁的情人柴绍。

徐子陵走出山峡，提气在林木间疾驰，更不时射出神遁，改变奔腾的角度方向和增加速度。有点像孩子得到有趣的新玩具般，玩和爱得不忍释手。他感到飞天神遁仿佛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灵活自如的真气把他和神遁巧妙地连系起来，使他在操纵上得心应手。那有点儿像用一条特长的鞭子。他甚至可使神遁转弯抹角地伸展前进，令他能快似鬼魅般在林木间穿行无阻。他无拘无束地像鹰儿般“飞行”着，加上以脚尖点在树干横枝上发力，竟能足不沾地飞渡密林，那种痛快淋漓的感觉，实是平生最新鲜和动人的一次经验。最妙是由于用的是螺旋劲，飞遁自然而然采取旋转的方式投往目标，既增快了射速，力道上亦强猛多了。

就在此时，阵阵厮杀叫喊之声随风传至，且愈趋激烈。徐子陵想起四大寇到处杀人放火，涂炭生灵，不由义愤填膺，全速朝喊杀声处赶去。

寇仲滑落地面，风声四起，顿然身陷重围之中。窦威和李纲抄截他的去路，而李秀宁亦闪电逼拢而至，与两人成品字形把他包围在中间。

他心中叫苦之时，柴绍落在李秀宁身侧，傲然笑道：“朋友来得容易，若走得也是那么轻松，我们李家还有颜面见江湖朋友吗？”

若没有柴绍在场，寇仲只要表露身份，说明来意，可把事情解决。但这时面对情敌，竟是无名火起，怎么窝囊都不肯以这种方法脱身。

不过这回确是棋差一招，皆因想不到柴绍会隐起身形，暗中保护李秀宁。风声四起，十多名李秀宁的从卫现身屋檐上和林木房舍之间，形成把他围个水泄不通的外圈子，大部分人手上都持着弓弩。李秀宁的宝剑在正前方遥指着他的胸前要穴，阵阵冰寒的剑气侵逼而至，冷冷道：“阁下是哪一方派来的人？”

“锵！”

柴绍这时才掣出背上一长一短两根护臂钢棍，长的足有三尺，短的也有尺半，金光灿然，非常夺目。他的动作潇洒好看，同时气势逼人，更激起寇仲好胜争强的奇怪心态。

窦威用的是重铁杖，横胸作势，截断了右后侧的退路，使人感到他走的必是大开大阖的路子，善于硬拼。李纲则手持双剑，但剑气的凌厉程度却比李秀宁差了一截，四人中以他的武功最弱。

尚未交手，寇仲已把握到柴绍的武功更胜李秀宁，因他到场后，包围网的压力立刻以倍数增加，使他不敢妄然逃走。

寇仲猛吸一口真气，压下心中的焦灼，恢复井中月的平和，依鲁妙子教下的方法，运功收紧声带，以尖亢的声音怪笑道：“本人此番冒昧来此，实有一事相告，宁公主是否有兴趣听听？”

李秀宁秀眸与他目光接触，心中忽地涌起熟悉的感觉，讶道：“我们曾见过面吗？”

柴绍冷哼道：“阁下若肯弃下兵刃，束手就范，你说什么我们也肯听的。”

寇仲想起当日柴绍对他和徐子陵的傲慢态度，和看不起两人的神情，便心中有气。尤其现在他和李秀宁并肩而立，神态亲密，又是郎才女貌，宛如天作之合的一对璧人，心中不嫉恨交集才是怪事。他甚至生出不惜一切全力突围，再不管李秀宁任何事的心态，好看看这小子凭什么本领保护李秀宁。

李纲沉声道：“朋友如不肯束手就擒，休怪刀剑无眼。”

寇仲叹了一口气，徐徐道：“我说完一句话后就走，宁公主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窦威笑对其他人道：“这家伙是把我们看作像他般的大傻瓜呢！”李秀宁和柴绍听得对视而笑。

寇仲本想做好做歹地揭破苑儿的阴谋，可是见到李秀宁和柴绍眉目传情之况，立时把这想法置诸脑后。更兼见到李秀宁入鬓长眉下秋水般清澈动人的美眸向柴绍投去情深款款的目光，登时泛起一种难以理解的被骗感觉，“铮！”地一声拔出井中月，哈哈笑道：“动手就动手吧！但不要后悔才好！”

李秀宁等同时感到他逼人而来的霸道刀气，忙催动真气相抗。

柴绍奇道：“朋友身手不凡，当非江湖上无名之辈，为何竟鬼祟至此，不敢以姓名示人？”

寇仲锐利的目光落到李秀宁那令他梦萦魂牵的俏脸处，淡然道：“宁公主的未来夫婿这一问是否多此一举？若我可道出姓名，岂不早就说呢！”

四人同时色变。要知柴绍此刻的身份乃属机密，好负起暗中保护李秀宁之责。若让商秀珣知道，双方的关系立即会出现尴尬的变化。

不过这还是个可解释的问题，最要命的是若寇仲乃李密方面的人，那他们的真正实力就要露底了。

李秀宁秀目掠过杀机，冷然道：“你怎知他的身份？”

这等于亲口向寇仲承认柴绍是她的未来夫婿，寇仲虽明知事实确是如此，胸口仍如受雷击，气得差点吐血，苦笑道：“世上有很多事，是很难解释的。但我绝非李密又或牧场的人，假设公主能通情达理与我作一次恳谈，我以一宝贵消息作回报，然后立即离去。”

柴绍一振长短护臂钢棍，杀气立即弥漫全场，洒然笑道：“走得这么容易幺？若不立即弃刀投降，在手底下见个真章吧！”

后侧的窦威喝道：“既有胆子来，就不要那么没种的只想跑。”

寇仲心中苦叹，他此时若改变主意表白身份，等于是怕了柴绍，此事杀了他都不肯做，点头道：“刀剑确是无眼，诸位小心。”

风声骤起，窦威的重钢杖从后侧当头疾砸，拉开战幕。

徐子陵穿过树林，林外平野火把焰光烛天，一群百多名红布裹头的贼寇，正围着一组二十多人的牧场战士在厮杀，其中一人赫然是他认识的骆方。左方的山头还立着十多名大汉，除其中一个看来是头子的人外，其他全以红巾缠头，非常易认。骆方和他的人显是落在下风，结成圆阵，苦苦抵抗，阵中尚有七、八人或躺或仆，因受伤而失去战斗的能力。贼寇一方亦有不少伤亡，战况激烈。

徐子陵这时再无暇去想骆方他们为何会落至如此危局，腾身而起，扑入贼寇阵中去，落地前早有两人应脚毙命。突来奇兵，贼寇仍未弄清楚发生什么事，又有四人应拳殒命。

徐子陵无论脚踢拳击，螺旋热劲随意而出，而最奇怪的是中招者并不抛跌，只是颓然倒地，表面更看不出任何伤痕。两敌由左方窜来，手上明晃晃的长刀配合厉喝暴嘶，迅快杀至。徐子陵鬼魅般闪到两人之间，身子猛晃，肩头分别撞了两人一记。这次他学乖了，用的是刚猛的劲道，两人同时肩骨尽碎，长刀甩手，往旁抛跌，身子则撞入正拥上来的十多个贼兵丛中，使敌人登时一阵仆跌混乱。

这时他离骆方等只有二十多步的距离，近处的贼兵纷纷舍下骆方等人，朝他杀至。徐子陵隔空一拳击出，狂飙般的螺旋热劲，直冲往朝他杀来的那十多人中似首领的大汉。“砰！”那人像被暴风巨潮刮起般整个人双脚离地，断线风筝地撞在后方两个同伙身上，三人同时变作滚地葫芦，筋骨尽裂。

其他人哪曾见过如此厉害的隔空拳，吓得四散逃去。

骆方等人得他牵制敌人，声势大振，杀得对方人仰马翻，同时往他移来。敌人分出四十多人往徐子陵攻来，使他压力大增。徐子陵却是毫不惊怯，心灵进入无胜无败，至静至极的道境。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忽然间，他清楚把握到整个战场的形势。

这并非说他能巨细靡遗地知道每一件发生的事，而是他能透过视觉和听觉的不同层次，由近而远地掌握四周的虚实变化，从而厘定进退之道。那是前所未有的感觉。

在这之前，他只能应付眼前最危急的事，可是现在即使四面八方均有敌人杀至，他的感觉仍可扩展到临身的危机之外，不但知道在山丘的敌人正朝他推进，更清楚骆方等人又陷入对方重整阵脚后的狂攻中。

徐子陵一声长啸，腾空而起，落地时刚好在骆方之侧，同时手撮成刀，闪电劈入正强攻骆方的恶寇凌厉的刀影里。那人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更不用说回刀封架，就那样眼睁睁被他的掌刀切在胸膛处，抛飞而亡。徐子陵底下再接连踢出十多脚，对方立时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徐子陵可清晰察觉到每一个攻来敌人的强弱，招式的运用，甚至他们的心理状态。这是非常微妙的感觉。像井中清澄的水，可反照任何事物。

眼前的对手，表面看似声汹势狠，但落在他眼内却是破绽处处，根本不够资格让他活用奕剑的心法。此时又一把大刀横削而来，带起了凌厉的啸音，刀气逼人，乃自接战后对徐子陵最有威胁的一刀。徐子陵心叫来得好，一掌劈去，正中对方刀锋。接着螺旋热劲猛吐，持刀敌人惨哼一声，长刀坠地，口喷鲜血往后踉跄跌退。此君显然在贼寇中颇有身份地位，众贼见他连徐子陵的一掌都挡不了，骇然下跟他一起往四外退开。

徐子陵忘了已易容改装，自然而然退到骆方身旁，关切问道：“你没事吧？”

骆方讶道：“我没有事，恩公高姓大名，救命之恩，我飞马牧场必有回报。”

徐子陵醒觉过来。此时贼众纷纷退开，牧场战士回过气来，都以崇慕感激的眼光瞧着他。

徐子陵装出豪迈不羁的神态，哈哈笑道：“乱臣贼寇，人人得而诛之，至于我姓甚名谁，无足挂齿，你们最好立即归队，我还未杀够人。”再一声长笑，望着敌人兵力集中处杀奔过去。

背侧窦威持杖砸来，柴绍同时发动，长短护臂钢棍像两道闪电般，分别朝寇仲面门和胸口射至，杀气腾腾，威猛之极，且毫不留情，气劲紧罩着对手，让寇仲不论反击或逃走，先硬拼一招。李纲迟发一步，从另一侧欺身攻敌，手中双刃上划下扎，割颈刺腰，凶毒无比，一派狠辣的进手招式，令人难以联想他平时闲雅儒者的神态。只有李秀宁反退后半步，只以剑尖发出剑气，防止寇仲从她那个方向突围，却没有加入战局去。

换了是以前的寇仲，这一刻必是手足无措，即使未必立即落败，损伤难免。

幸好经婠婠一役的险死横生后因祸得福，学到前无古人的螺旋劲气，武功上跨出了无可比拟的一步，迥非吴下阿蒙。这时游鱼般左右一晃，接着挥刀猛劈，“唰唰唰”连续三刀，登时黄芒横空，竟先后劈中柴绍的两把护臂钢棍和窦威的钢杖。柴绍和窦威同时心生寒意。他们本是十拿九稳的招式，在寇仲的奇异身法下，对方明明在眼前，却可倏地变成一道全无实质的虚影，完全把握不到他的位置。

这带来非常严重的问题。要知高手过招，必须因度形势变化和调较，表面看似简单的一击，其中实包含无数的学问。但寇仲在那三数尺之间施展的奇异身法，竟可使他们难以正确和肯定地把握到他的位置。换句话说等于失去了攻击的目标，如此怎会不令他们大吃一惊，登时进退失据。接着黄芒剧盛，刀气纵横，柴绍和窦威已给寇仲的井中月劈个正着。

“当！当！当！”三声震鸣，奇异无匹的螺旋劲气竟似冰寒彻骨的惊人气旋，随兵刃交击的接触点透体而入，攻进肺腑。两人哪想过寇仲如此厉害，浑身剧震。柴绍功力比窦威高上两筹，只摇晃了两下，便站稳阵脚，后者则闷哼一声，往后跌退。

李秀宁见势不妙，纤手一挥，洒出一片剑花，往寇仲印去。寇仲虎目圆睁，精芒电射，以说不尽从容挥洒的姿态反手一刀平削入李纲双刃之间，再上挑下削，“当当”两声，李纲立时溃不成军，双刃被荡得上下弹开，空门大露，同时感到对方传来难以抗御的螺旋劲气，直贯心脾，魂飞魄散下往外飞退。

柴绍大喝一声“不要过来”，制止了外围的己方战士扑入战圈，他则闪补了李纲的位置，双护臂配合李秀宁发动攻势，脸色凝重至极。这么可怕的强劲对手，岂是事先想象得到。

寇仲哈哈一笑，竟弓起背脊，往后退的窦威撞去，不但拉远了李秀宁暂时剑势难及的距离，还使柴绍的攻击落在空处。换了交战之前，窦威必挥杖封挡，让寇仲不死则伤。可是此时窦威正全力化解寇仲侵进经脉内的怪异劲气，使不出平时五成功力，兼且退势已成，纵使勉强出手，亦没有把握击破寇仲的护体真气。而给对方这么以布满螺旋真气的背脊撞上，哪还有命？大骇下窦威岂敢逞强，忙往横闪开。

寇仲想不到几个照面，即把主动抢回手内，使他进可攻，退可溜，不由心怀大快。大喝道：“住手！”李秀宁和柴绍怕他趁势击杀窦威或李纲，依言收住兵器停步。

“锵！”寇仲回刀入鞘，但他本人仍像一把出了鞘的刀，让人不敢轻视。他威稜四射的目光扫过众人，与他体型眼神绝不匹配的假脸孔露出一个笑容，淡淡说道：“各位该知我若要对公主不利，绝不需藏头露尾，既是如此，大家可坐下来喝口热茶，慢慢畅谈了吧！”

李秀宁等莫不愕然以对。

《大唐双龙传》第三册 终

大唐双龙传·第四册

第一章 四大恶寇

第二章 自助葬礼

第三章 天魔大法

第四章 竟陵之战

第五章 血战长街

第六章 巧遇李密

第七章 铁勒飞鹰

第八章 赶赴偃师

第九章 中都洛阳

第一章 四大恶寇

徐子陵蹲在小溪旁，先净手，接着掬手取水，痛快地喝了两口。清凉的溪水灌入喉咙，使他精神为之一振，不远处虽仍有喊杀的打斗之声传来，另一边则蹄声轰鸣如雷，但暂时都似与他没有半点关系。他臂膀、左肩和右腿间三处小伤口仍有少许疼痛，但大致上已经愈合，没再淌血。

他脑中尚是记忆鲜明，如何在敌人重围下击杀对方的多个头子，再借神遁挂树溢出重围。贼寇的实力明显不止数千人之众，且高手如云，使迎战的牧场战士一再陷于苦战中。现在唯一能助飞马牧场脱难之法，是先一步找到四大寇方的主力所在，再以狙击手段杀其主帅，如此方能彻底挫折敌寇的士气，打乱他们的阵脚。打定主意，徐子陵射出神遁，跃上溪旁一株参天古树之巅，观察战场的形势。

柴绍冷笑道：“假设阁下死不了，我们便陪你喝口热茶聊聊吧！”探手拉起李秀宁的玉手，往后急退。

寇仲立时看得怒火中烧，呆在当场，茫然不知李纲和窦威亦往外移开。

柴绍喝道：“放箭！”

“嗖嗖”声中，满布屋檐上、花园中的李阀战士，同时掣起弩弓，朝寇仲发箭射去。柴绍亦放开挽着李秀宁的手，两根护臂激电般往寇仲射来，声势极之凌厉。即使以寇仲之能，也难以用手上的井中月同时格挡这配合巧妙的箭阵攻击，何况还要应付柴绍脱手疾射而来，贯满真劲的两根护臂钢棍。

寇仲在刹那间回过神来，在劲箭贯体前冲天直上。李秀宁一声娇叱，在所有箭矢、护臂落空的当儿，人随剑走，衔着尾巴往寇仲追去。劲弩上膛的声音在四方响起，显示第二轮箭攻即将发动。

要在无法借力、更无遮挡掩护的虚空处，同时应付李秀宁从下而来的攻击和随时密集射来的弩箭，就算是宁道奇、毕玄之辈，亦要手足无措。寇仲却是夷然不惧，左手神遁电射往左方老树之巅，就在李秀宁的长剑及上他前，往横移开，没入远处的暗黑里。看得柴绍等瞠目以对，偏又毫无办法。

徐子陵提气疾驰，奔上一个小丘后停下步来。丘脚处杂树丛生，中间有条小河流过，蜿蜒而去。再远点就是刚才在山高处看见的小村庄。适才他观察战场形势，发觉贼寇的主力正四面八方以此村为中心聚拢过来，心感奇怪，故赶来一看。

眼下的小村静若鬼域，一点不觉任何异常的情况，略一沉吟后，掠下丘坡。奔至切近，心中忽现警兆，就像那次在巴陵城外长江之旁被人从船上监视的感觉，不由心中讶异。屋中藏的究竟是哪一方的人呢？

四方远处不时有厮杀声随风传来，提醍他战争仍方兴未艾。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后，涌起强大的信心，来到村中最高大的屋宇门前，伸手敲了三下。“咿呀！”木门往内掩开，长剑搠胸疾刺。

这一剑绝不简单，看似一剑，其实隐含无穷尽的攻击性和变化后着，最厉害处是剑尖颤震中，发出七、八度“嗤嗤”剑气，笼罩着徐子陵胸腹间所有要穴，声势夺人。徐子陵有点像对上杨虚彦的感觉，更由于身处明处，一时眼中尽是点点剑芒，顿感呼吸不畅。眼看要伤在剑下，徐子陵修长的双手弹上平胸的位置，十指像鲜花般盛开，每指都生出微妙的变化，化出不同角度又曼妙无伦的动作，在窄小的空间迎上剑芒。

“叮叮当当！”

珠走玉盘般的悦耳声音连串响起，徐子陵一步不移地化解了对方凌厉的剑招。

“砰！”

屋门再次关上，徐子陵已看到发剑者正是一身戎装的商秀珣。

他虽奇怪商秀珣为何不在战场主持大局，反溜到这里来，但总放下心来，因为美人儿场主仍是安然无恙。正要扬声发话，轰雷般的蹄音分由两端村口传至。徐子陵心念电转，往后飞退，跃上对面房舍的瓦顶处，俯伏不动，静观变化。

寇仲离开环绿园，来到一座钟楼之顶，差点要痛哭一场，心中既酸又涩，难过得要命。

他本以为可把李秀宁置诸脑后，可是当见到李秀宁柔顺地任由柴绍拉起她娇贵的玉手，才知她在他心中仍是那么重要。

她既有柴绍护花，何用再劳烦自己这外人呢？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寇仲叹了一口气，决意不再理李秀宁的事，朝堡墙掠去。看来所有怨气只好发泄在那些倒霉的毛贼身上了。

蹄声倏止。村口的两批敌人同时甩蹬下马，把守出口，只二十多人昂然入村。

徐子陵居高临下瞧去，除高持火把的四人头缠白巾外，其他人衣饰各异，具高手的气度神态，该是贼寇的领导人。带头的四人更是形相突出，极可能就是横行长江一带凶名四播的四大寇本人，年纪在三十至四十岁间。

他不由心中凛然，暗忖难怪商秀珣要躲到这里来。皆因情报失误，以为来的只是一股数千人的贼子，事实上却是四大寇倾全力来攻，务要一举夺下飞马牧场。奇怪的是际此兵荒马乱的时刻，为何四大寇如此神通广大，得知商秀珣来了这里呢？

众贼寇在村中立定，四个带头者之一哈哈笑道：“本人向霸天，爱开玩笑的江湖朋友赠了我一个叫‘寸草不生’的外号，皆由于对本人不了解而生此误会。事实上我却是爱花惜花的人，商场主如果不信，只要试试委身本人三天，保证会出来纠正天下人这大错特错的想法。”

其他贼寇立时发出一阵哄笑，充满猥亵意味。

向霸天的外貌卖相确实令人不敢恭维，是个五短身材的胖汉，矮矮的个子，短短的手脚，腆着肚子，扁平的脑袋瓜儿好像直接从肥胖的肩上长出来似的。可是那对象是永远眯起来的眼睛却是精光闪闪，且还带着邪异的蓝芒，使人知道他不但是内功精湛的高手，走的更是邪门的路子。他两手各提着一只银光闪闪、边沿满是锐齿的钢环，更使人感到他的危险和诡秘性。也不知有多少人饮恨在他这对“夺命齿环”之下。

伏在瓦背上的徐子陵心中涌起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强烈杀机。细想下才明白是因他言语辱及商秀珣之故。

向霸天身旁那粗壮结实，背上交叉插着两根狼牙棒，脸上贱肉横生，额头还长了个令他更形丑陋的肉瘤的大汉狂笑道：“场主鲁莽出战，败局已成，但若肯委身侍候我们，变成床上一家亲，自然什么事都好商量。”说话更是猥亵。众贼又捧腹淫笑，得意万状。

徐子陵骤想到内奸的问题。若不是有内奸弄鬼，众贼怎知商秀珣的行踪，而以飞马牧场的实力，亦绝不会霎时落至如此挨打田地。

不过牧场方面只要能稳守两边峡口，仍未算真败。

另一寇首阴恻恻笑道：“好一个床上一家亲。房三弟的提议令人叫绝。只不过商场主乃黄花闺女，即使心中千肯万肯，但当着这么多人，自然会脸嫩害羞，说不出话来呢！你们说我毛燥对女儿家的心理揣摩得够透彻吗？”

此人身材高瘦，一副坏鬼书生的模样，唇上留了两撇八字须，背上插着个尘拂，打扮得不伦不类，单看外表绝猜不到他是在四大寇中排名第二的“焦土千里”毛燥。

先前发话额长肉瘤的大汉既被他唤作三弟，该就是被称为“鸡犬不留”的房见鼎。

徐子陵特别留神打量那尚未发言，理应是四寇之首的“鬼哭神号”曹应龙。此人身型雄伟，长了一对兜风大耳，额上堆着深深的皱纹，颧高腮陷，两眼似开似闭，予人城府深沉的印象。但其相貌倒不像其他三人般令人讨厌，有点像不爱说话的老学究。他左手提着一支精钢打制的长矛，看样子至少有四、五十斤重。

“叮！”向霸天左右手扬起，夺命齿环相敲下发出一下清越的脆响，后面十多名手下立时左右扑出，逐屋搜查，亦有人跃上屋顶，以作监视，一时门破窗碎的声音，连串响起。徐子陵心中杀机更盛，暗暗凝聚功力。

寇仲借神遁潜出内堡，窜房越屋，朝外城墙的方向掠去。经过昨晚窥见苑儿和那外鬼私会的院落时，心中一动，翻了进去。话声隐从主宅传至，却不见灯火透出。

寇仲伏在园里，内心经过一番极矛盾的斗争，仍忍不住摸了过去，跃上主宅旁的一株树上，透窗朝内窥视。在这角度下，刚好见到那晚与苑儿碰头的奸夫和另一名男子，坐在靠窗的椅子处面对着在视线之外的其他人，而听声息该不会少过十个人。

寇仲有了上次的教训，知这奸夫功力高绝，忙催发长生诀的内呼吸，同时收敛眼射的光芒。只听有人道：“这回我们整个计划最精彩的地方，是内外配合，攻其不备。又有公子在暗中主持，哪愁飞马牧场不手到擒来。”

那奸夫哈哈笑道：“陈老师休要夸奖我，我李天凡只是在一旁摇旗呐喊的小喽啰，握大旗的还是要仗沈军师。”

寇仲立时头皮发麻，这才知事情的严重性。沈军师自然是沈落雁，李天凡则是李密的儿子，又与宋玉致有婚约。只从两人对坐于此的事实，已强而有力地说明了李密要不惜一切夺取飞马牧场和对付李秀宁。

果然沈落雁的呖呖娇声从屋内传出道：“公子太谦让了！落雁愧不敢当。现在刚过亥时，商秀珣应已成为曹盟主的网中之鱼，内堡那方亦该有动静传来了。”

李天凡哂然一笑道：“商秀珣一向孤芳自赏，不把天下人放在眼内，若论才智，哪及得上沈军师。沈军师不如趁尚有点时间，向诸位详细报上待会行事配合上的细节。”

此人说话得体，显出虎父确无犬子，是个能领导群伦的人物。

寇仲却在盘算应否刺杀此子，若能得手，那么宋玉致的婚约岂不是可立即宣告完蛋。否则若李密攻克洛阳，宋玉致便要嫁入李家。他已失去李秀宁，若连宋玉致都嫁了给人，使宋阀和李密变成一家亲，于公于私，均非他寇仲经得起的打击。想到这里，一颗心热起来，脑筋却冷静若寒冰。

现在最重要的是摸清楚屋内各人的实力，一个沈落雁已不好应付，何况李天凡更非易与之辈，若不小心，他恐怕会饮恨于此。若小陵在就好了，现在只希望他能来个英雄救美，倘顺手取得她芳心，就最理想不过。

“砰！”木门爆裂。

一名大汉破门闯入商秀珣隐身的大屋去。徐子陵则蓄势以待，只要四大寇对商秀珣稍作异动，将是他出手的一刻。

四大寇居然露出讶异之色，别头瞧往那所前后两进的房子，却并非因为有什么特别声音传来，而是因为屋内全无声息，连足音都没有。这是完全不合情理的。入屋那人并非庸手，即使在屋内遇上整个飞马牧场的人，亦未致不济到一招未交就给人收拾了。徐子陵也因心中的惊奇，忘了出手。

一直没有说话的曹应龙冷冷道：“来人！给我把整座房子砸个粉碎。”他身后的众寇轰然应是，群集出动。远近屋檐上的贼寇高手亦把注意力集中到这里来，人人高举火把，照得全村一片火红。

房见鼎厉叱一声，排众而出，一阵风般抢上石阶，双掌印在门旁的墙壁处。开始时墙壁没有丝毫异样，接着上面檐篷处发抖般战震着，然后整幅墙四分五裂，向内倾颓，稍露出厅堂的情况时，又给屋檐塌下的瓦碎尘屑遮盖了。众寇齐声喝彩，像一群嗅到鲜血的恶兽一般往成了猎物的可怜屋子扑去。

徐子陵见房见鼎掌力厉害至此，若用上背后两根狼牙棒，当有横扫千军之概，反激起了他昂扬的斗志。

此时风声在左方屋宇顶处响起，贼寇方面的高手朝他藏身处掠过来。徐子陵暗叹一口气，暂时放下刺杀寇首的意图，目光迅速巡视远近可供藏身之处。在火把余光映照不及的屋侧园林里，有座大小两丈见方的小砖屋，看来是放置杂物的小仓，忙滑下屋檐，潜了过去。木门应手而开，还未看清楚，轻微发动机关的声音从地底传上来，由于外面拆房子的声音响个不停，把其他声音完全遮盖，故不虞被人听到。徐子陵忙把门拉上，小屋内果然堆满农耕工具，而屋子正中空处，一块地板缓缓往下沉去，露出幽深的地道。徐子陵立时想起鲁妙子这位天下第一巧匠。

沈落雁正要说话，远处屋顶上传来鸟鸣之声，李天凡立即道：“李秀宁中计了，一切依计划行事。”

寇仲知道他们收到苑儿从内堡传出的讯号，禁不住心中苦笑。自己真能不理李秀宁的安危吗？更何况此事和争霸天下直接有关系呢！

徐子陵跃上横梁，置身梁檩间的空隙处，把全身精气收敛，催动内息，静观下面的变化。砖墙倒塌的声音仍不断传来，只见八个人鱼贯从地道钻出来。

“砰！”但听声音，便知外面那间屋子已经完蛋。但当然不会找到任何人，因商秀珣等已由地道移师至此处。

三执事陶叔盛的声音在下面响起：“柳执事究竟干什么的，到现在仍未率人来援？”

商秀珣冷喝道：“闭嘴！柳执事必须避过敌人的主力，才能依计赶来。这着诱敌之计乃没有办法中的办法。谁叫我们错估敌人的实力，以致进退失据。”

馥大姐的声音道：“有人过来了！”众人忙屏息静气。

外面主宅处仍传来门碎窗裂的杂声。徐子陵探头下望，下面的八个人分成四组，各据一窗往外窥探。

商秀珣和馥大姐占了个窗子，陶叔盛独据一窗，其他五人看来乃商秀珣的侍卫。可以想象商秀珣的队伍曾遇上伏击，这组人护着商秀珣杀出重围，避来这经鲁妙子设计的村庄，再发讯号通知柳宗道率兵来援。哪知四大寇不知如何竟能清楚把握到他们的行踪，亲身追来，使他们顿陷困境。

陶叔盛忽然回头瞧了各人一眼，见人人精神全集中到窗外，右手迅快地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抖手要射出窗外时，徐子陵再顾不得后果，低喝道：“住手！”

屋内八人骇然大震，齐朝梁柱望上来。陶叔盛忙偷偷把东西收回怀内去。商秀珣等明知有人，但都不敢声张。

徐子陵探头轻叫道：“我绝非贼方的人，更全无恶意，现在下来了！”

商秀珣乃大将之才，知道这神秘人功力绝不在自己之下，内功路子更是无比怪异。倘跟他动起手来，只会惊动贼寇，遂挥手指示各人腾出空间，以示诚意。

徐子陵沿柱往下滑去，足未沾地，陶叔盛抢前一步，伸指戳往他胸胁处。指风嗤声响起。商秀珣想喝止也来不及。

徐子陵知他怕被自己看破是内奸，冷哼一声，竟任由他的指尖戳在身上，右掌闪电拍出。

陶叔盛心中大喜，暗忖尽管你有真气护体，亦难挡我凌厉指劲。岂料指尖刚触及徐子陵肌肤，劲力欲吐时，一股奇热无比的怪异真气先一步透指而来，直钻入他指脉内，不但逼得自己的真气四散流窜，还强攻进经脉去。

陶叔盛全身剧震，魂飞魄散时，徐子陵的右掌改拍为拂，扫在小腹处。陶叔盛颓然欲倒，却给徐子陵的手一把抽着腰带，轻轻放倒在地上。本来他至不济亦可支持上十招八招，只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怪异的劲气，故而一个照面下着了道儿。

包括商秀珣在内，无不目瞪口呆，势想不到以陶叔盛的功力，竟这么容易给人收拾。幸好此人似乎并无恶意，只是点了陶叔盛的穴道，使他暂时昏迷过去。

商秀珣长剑扬起，遥指这充满粗犷味道的轩昂男子，冷喝道：“你究竟是谁？”

徐子陵功聚双耳，细察远近的动静，知道贼寇暂时移师往别处搜索，松了一口气，深深望进商秀珣的俏目里去，装出豪迈不羁的神态，洒然道：“刚才鄙人冒昧发言惊扰，场主可知是什么原因呢？”

商秀珣冷冷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瞧着仰躺他脚下的陶叔盛，淡淡说道：“若朋友不先表明身份，一切免谈。”

徐子陵退到陶叔盛原先立处，说道：“场主只要派人搜索贵属怀内之物，便明白我说的话！”

商秀珣愕然朝他瞧来，秀目射出锐利的光芒，沉声道：“朋友意思是指他乃叛徒吗？”

只听她的语调，便知她早心中生疑，只是不敢肯定他真是内奸而已！因为这个月刚好是陶叔盛当值负起收集情报的重任。

徐子陵淡淡说道：“适才我见他欲把烟花火炮一类的东西投往窗外，咦！有人来了！”

破空之声同时由四面八方传至。

牧场靠峡口的原野处。寇仲藏身一棵大树之上，全神贯注五十步外的李天凡、沈落雁等一行十五人的动静，瞧着他们换上牧场的装束，其中一个身形和样貌都有点酷肖商震的老者，更打扮成商震的模样，若非熟识他的人，还要在近处细看，才能分辨其伪，否则很易便被他鱼目混珠瞒过。

此时见他提起烟管，呼噜呼噜地吞云吐雾，寇仲也要心中叫绝。

其他人则是扮作商震随卫的行头，以李秀宁这些外人，又有苑儿在旁掩饰，不中计才怪。

此计最厉害处，是把李秀宁引离城堡，而李秀宁又势不能率领大批手下前往赴会，假商震在李天凡、沈落雁等众高手配合下骤然发难，成功的机会实是极大。

假扮商震的正是那被称为陈老师的人，除李天凡和沈落雁外，亦以此人武功最强横。

另外尚有一个三十来岁白姓大汉和一个叫马方的瘦汉，看来应是这群人中武功特别高明的好手。前者背挂双斧，后者腰佩长剑。其他十人年纪在二十至二十五之间，人人太阳穴高高鼓起，只从他们能攀山越岭潜入牧场，便知非是庸手。

沈落雁神色冷漠，消瘦了少许，但仍是那么美丽，正以帽子把秀发遮盖起来，一身男儿打扮，另有一股引人的味儿。

四周不时传来马嘶声，牧场一片宁静。现在牧场的人均集中到两边峡口和城堡去，牧场只留下十多个人守卫，像个不设防的地方，兼之这处是近东峡的树林区，又是星月迷朦的深夜，发生了什么事，谁都不会知道。

整个阴谋是如此天衣无缝，唯一的破绽是给寇仲在旁窥伺个正着。

沈落雁边走边简单扼要地道出动手的时间和配合的方法，这时李秀宁来了。

寇仲运足目力朝环绿园的方向瞧去，七道人影刚抵树林边沿处，李纲和窦威领头，中间是李秀宁和苑儿，押后的是柴绍和另一年轻高手，迅速接近。

寇仲心念一动，滑下树去。

商秀珣色变道：“快入地道！”掌按馥大姐的粉背，首先吐力把爱婢送入地道。其他人慌忙紧随。

商秀珣抓着陶叔盛的腰带，略一犹豫，朝徐子陵道：“朋友！下来吧！”

徐子陵微微一笑道：“我留此对付敌人，场主记得关上入口。”

商秀珣提起陶叔盛刚跃入地道，闻言愕然抬头朝他瞧来。两人目光相触时，大门四分五裂，一人挥刀杀至。

徐子陵大喝一声，凝聚到巅峰的一拳隔空击出。“砰！”那大汉竟连人带刀，给他无可抗御的拳劲轰得风车般急旋着往后飞退，撞倒了五、六个随后而来的贼寇，人人骨折脏裂，无一幸免，可见此拳之威。

商秀珣看得目瞪口呆，等徐子陵再催她走时，才没入地道去，关上入口。

左右两窗同时碎裂，两枝长矛如毒蛇吐舌般电射刺至。徐子陵听着地道口掩闭的声音，两手左右分张，一把抄着两矛，运劲震断，那两人留不住势，同往他撞来。徐子陵双手回收，左右肘重击两人胸膛。两人喷着血颓然倒地。接着徐子陵看也不看，把两截断矛往后反手掷出，正中另一穿窗而入的大汉胸前，那大汉一声不吭，倒撞窗框，上半身仰挂出去，死状离奇可怖。屋外倏地静了下来，只有火把猎猎燃烧的声音，却没有人再敢闯进去。

曹应龙的声音在门外暴喝道：“商秀珣，有胆就滚出来和曹某见个真章。”

这众寇之首显然是被徐子陵的霹雳手段，激起了凶性。徐子陵涌起万丈豪情，哈哈一笑，负手悠然步出门外。屋前横七竖八的躺满尸体，死状千奇百怪，难以形容。

以曹应龙为首的四大寇一字排开，其他人在他们身后布成弯月的阵势，强弓劲箭、刀斧剑矛，在火把光下闪耀生辉，杀气腾腾。百多道目光，全贯注在徐子陵身上。

众寇见出来的并非商秀珣，大感愕然。“寸草不生”向霸天戟指厉喝道：“你是何人？”

徐子陵从容道：“我是什么人，你连问的资格也没有！”

众贼怒叱连声，十多枝劲箭离弦而出，向他疾射而来。

两边人马逐渐接近。

李秀宁亦是谨慎小心的人，放缓脚步，到离假商震等三丈许的距离，停了下来，施礼道：“大管家你好！”

假商震踏前一步，领着众人回礼，说道：“他们是随我多年的心腹手下，宁公主可以放心。”

此人连商震的老嗓音都学了七、八成。加上故意压低声音说话，不熟悉他的人的确很难分辨。

李秀宁瞥了苑儿一眼，淡然道：“要劳烦大管家从东峡抽身赶回来，秀宁真过意不去，为何诸位不用马匹代步呢？”

假商震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还不是为了掩人耳目，咦？”

足音从李秀宁等后方传来。两方人马均讶然瞧去。

只听有人嚷道：“公主啊！对不起，我解完手了！真舒服！”李秀宁娇躯剧震，认出是寇仲的声音。

在众人目光注视下，一个满脸络腮胡、满带泼野神色的鹰鼻汉子，由林木间搓着肚子一步高一步低地赶来。

柴绍等知他厉害，色变下正要掣出兵刃，李秀宁及时以手势制止，娇呼道：“都命你不用来了，你听不到吗？”

寇仲改变声音不住点头道：“公主息怒！公主息怒！”

那边厢的假商震、李天凡、沈落雁等看得眉头大皱，又是一头雾水。以李秀宁的尊贵身份，她的手下怎可说出“解手”这么无礼的话来呢？

寇仲像看不到李秀宁般，左摇右晃地在柴绍等的怒目注视下走到两帮人中间处，干咳一声道：“公主恕罪，请先让小人引介。”

接着伸手指着假商震身后侧的李天凡，朗诵般唱道：“这位是李天凡公子，乃瓦岗寨密公的独子。”李秀宁等同时色变。

寇仲身子一晃，闪到苑儿之侧，嘻嘻笑道：“这位俏夫人乃商大管家新纳之妾，以前的身份却是李公子的女？啊！”

苑儿知身份暴露，哪还沉得住气，翻出袖内暗藏的淬毒匕首，分往寇仲和李秀宁刺去。李秀宁早在寇仲揭破李天凡身份时便对苑儿留了神，娇哼一声，翠袖拂往刺来的匕首锋尖处。寇仲装作骇然退开，大叫大嚷，在“要杀人呀”声中，又赶到假商震身前。

苑儿见没了寇仲阻挡去路，收回刺向李秀宁的匕首，避过她拂来的一袖，正要开溜，柴绍无声无息地一指戳在她背上，苑儿应指倒地。

寇仲不理假商震等人人脸露杀机，哈哈笑道：“这位假冒大管家的人叫陈老师，至于大名嘛？哼！”

李天凡旁的一名年轻大汉按捺不住，抢前挥刀削向寇仲左肩，刀法迅快严密。

“铮！”井中月离鞘而出。众人只觉黄芒暴现，尚未看得清楚时，“当”地一声，进袭者连人带刀旋飞开去，到翻倒地上时仍要滚出丈许之远，撞上一棵树才颓然停下，当场毙命。

如此霸道怪异的刀劲，众人还是初次得见，登时镇着了李天凡方所有想出手的人。

寇仲像做了件毫不足道的小事般还刀入鞘，来到假商震另一边的沈落雁前，尚未发话，沈落雁已冷冷道：“不要装神弄鬼了，你的好兄弟呢？”

寇仲把大头凑过去，涎着脸道：“因他怕了你，所以躲起来哩！”

李天凡方无不愕然，想不到两人竟是旧相识，却怎也想不起武林中有哪个厉害的人物像他的样子。

沈落雁秀眸射出奇异复杂的神色，轻轻道：“让他出来杀我吧！”

寇仲退了开去，哈哈大笑道：“谁舍得杀有沉鱼落雁之容的沈军师呢？”

“锵！”井中月再度出鞘。

寇仲脊肩猛挺，登时生出一股横扫千军的霸气，厉喝道：“除沈军师外，其他一个不留！”

双目寒芒罩定李天凡，井中月划出，去势强猛绝伦，但偏又予人灵动无迹的奇异感觉。螺旋的真劲，笼罩整个战场。李秀宁娇躯轻颤，心知自己这一世都休想忘了目下寇仲威霸动人的气概，偷看了站在身旁的柴绍一眼，他正脸露惊容地瞧着寇仲，芳心里不由生出轻微的犯罪感觉。

徐子陵足尖点地，弹往前方上空，避过激射而至的箭雨，再一个大空翻，正要往四大寇扑去，四寇之一的“焦土千里”毛燥焦雷般暴喝一声，斜冲上天，炮弹似的朝他射去，双掌推出。

徐子陵心中叫好，这使他免去了受第二轮箭攻之苦，同时又感到周遭的空气寒若冰雪，气旋狂飙，激起他强大的斗志，趁势两腿弹出，足尖刚好点在对方掌心处。

毛燥高瘦的身体剧烈抖颤了一下，强大的掌劲被逼得不是往掌沿处泄出，就是倒撞而回，在经脉中乱窜，使他难过得要命。

原来徐子陵这两脚的劲道绝顶怪异，一轻一重，轻者柔而韧，不但使他右掌的劲气无法吐出，还给对方有若游丝的一股真气钻入掌心，长驱直进般送入脏腑。重者则刚猛无伦，像个不断急转的钻子般狠狠在掌心锥了一记，手掌登时如遭火灼，劲气像大石投水般往四外溅泄。

毛燥一生杀人如麻，大小战争无数，尚是初次遇上这种怪异厉害的真气，闷哼一声，运起千斤坠，往下落去。

“鸡犬不留”房见鼎见毛燥吃了大亏，怕徐子陵乘胜追击，背上两根各重逾百斤的狼牙棒来到手中，巨躯翻腾斜起，快速来到徐子陵上方，狼牙棒舞出重重棒影，凌厉无匹地往徐子陵罩去。

“寸草不生”向霸天矮胖的身体则由地面冲前接替毛燥，两只钢齿环左右旋飞，斜斜往仍离地寻丈的徐子陵两胁弯旋过去，发出奇异的尖啸声，气势逼人。

除了曹应龙昂立不动外，其他贼寇空群而出，拥往三人交战处，布下重重围困。

徐子陵紧随毛燥往下疾落，猛提一口真气，翻身两脚疾踢，破入房见鼎的棒影里，一丝不误地踢中他两根狼牙棒。同时双掌虚按，发出两股螺旋狂飙，袭向毛燥的瘦背。丈外的曹应龙大吃一惊，急跃而起，双掌内收后再平削开去，两片锐利的劲气，却非是攻击徐子陵，而是削往徐子陵下压往毛燥的掌劲。

“笃笃！”

脚尖正中狼牙棒。螺旋劲气透棒而入，破进房见鼎的真气内，房见鼎不但所有后着变化无以为继，还阵脚大乱，逼得借力飞开。心中不由骇然大震，为何忽然间会钻了个厉害至此的高手出来。

下跌的毛燥感到气旋压体，知道不妙，勉强压下经脉内翻腾的气劲，又吐出一口助他减压的鲜血，右掌按往地面，真气吐出，借反撞之力，凌空侧滚，希望能避过这可要他老命的两掌。

“砰砰”闷响，徐子陵的掌劲给曹应龙后发先至的掌风削个正着，劲道登时大幅减弱，同时整个人被带得往回抛飞。这才知曹应龙之所以能成众寇之首，皆因功力实远胜其他三大寇首。曹应龙则浑身剧震，往后退了两步，暗叫厉害。

向霸天的夺命齿环由于连着细丝，此时经他把真气注入丝内遥控，两环改变角度，如影随形地锲着徐子陵追至。徐子陵一声长啸，闪电坠地，避过飞环。矛枪刀斧，立时从四方八面攻来。

徐子陵知道若不把握机会，趁毛燥尚未回过气来加以搏杀，那今晚休想再有第二个机会。心中闪过寇仲的大头，暗忖有他在就好了。念头才起，他已扑伏园内的草地上，双腿车轮般往四周狂扫，飞天神遁却从敌人脚下的间隙无声无息地电射而出，在神不知鬼不觉间疾往落地又弹起的毛燥右脚眼抓去。

向霸天和房见鼎见徐子陵被己方十多个高手围着厮杀，暗忖先消耗他一点气力也是上策，遂在外围押阵，蓄势以待。

曹应龙则缓缓朝战圈逼来，两手持矛，每踏下一步，地上现出一个深达三寸许的足印，显示他正不住提聚功力。

毛燥跳起来后，功力已大致恢复过来，心中杀机大盛，正要报仇雪耻，忽地右脚踝痛入心脾，骇然下望，一只打造精巧的钢爪，活如魔手般五爪深陷肉内，还生出一股强大的拉扯力道。毛燥吓得三魂七魄各去了大半，忙沉桩坐马，右脚运劲回拉。

那边厢的徐子陵刚踢中两贼胸口，见毛燥果然中计，运劲反扯，正中下怀，就借毛燥相赠的力道，身子箭矢般贴地往远在三丈外的毛燥射去，在众贼间强行穿过，不但撞得众贼骨折肉裂，还使所有往他招呼的兵器落在空处。如此奇招，该是武林史上破题儿第一遭的创作。

曹应龙、向霸天、房见鼎和众贼骇然大惊之时，徐子陵已连续撞翻了七、八人，炮弹般投至毛燥身前半丈许处。毛燥知这是生死关头，四周虽全是己方兄弟，却像孤零零独自存在于天地间般，什么都只能靠自己。背上自己仗之横行的尘拂来到手上，正要拂出，蓦地脚踝钢爪传来五道螺旋异劲，直攻心脉。毛燥的尘拂虽勉强扫出，但由于至少分了八成真气去应付沿腿而上的敌劲，威势登时大减。

徐子陵左掌拍地，改变方向，变得斜冲而上。在众人看不清楚的高速中，两人擦身而过。毛燥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嘶，整个人往横抛飞，拂尘脱手甩跌。

直至此时，曹应龙等仍弄不清楚徐子陵为何能如此破出重围，又如此轻易把毛燥收拾，骇然往徐子陵扑去。

眼看徐子陵要落入重围，他竟改前冲为横掠，借神遁抓着毛燥尸身之力，倏地横移，连功力强绝的曹应龙亦扑了个空。

徐子陵哈哈一笑，施展手法收回神遁，跃上一棵大树横探出来的粗枝上。此时不走，就以后都不用走了。正要射出神遁，娇叱传来。

徐子陵骇然瞧去。商秀珣孤身一人由小屋冲出，杀得众贼人仰马翻，鲜血激溅。

徐子陵心中叫苦，暗察身上正在淌血的三个伤口后，毫不犹豫地朝商秀珣射去。

一方面是气势如虹，另一方面却是阴谋败露，心虚胆怯，此长彼消下，实有天壤云泥之别。加上寇仲初尝螺旋真劲的惊人威力，可惜刚才囿于形势，未能找到全力试刀的对象，现下却是心生杀机，欲把李天凡给了结，好让宋阀和瓦岗军的政治婚盟一了百了，又可伤透李密的心，一举三得，气势之盛，自是一时无二。

井中月划破虚空，虽是简单至极的一刀，配合着他游鱼的身法，确如鸟迹鱼落，勾留无痕，滚旋翻腾的刀气，随刀先往李天凡冲去。

李天凡既得李密真传，这数年又跟父亲转战天下，实战经验无比丰富，但还是首次应付如此厉害的一刀。但见黄芒闪至，对方的长刀已临头上，隐然有股莫之能御的霸气，自问纵能格挡，接着的数刀也非常难挨，大喝道：“杀！”自己却往后退去。

他左边扮商震的沈落雁座下大将陈天越，乃华山派高手，闻言与李天凡另一边的年轻好手夏心泉一剑一刀，同时从两侧拦截，上扎下刺，要让寇仲穷于应付。在策略上他们完全正确，皆因谁都看出寇仲这一刀有种一去无回的霸道气势，绝不宜硬撄其锋。

李秀宁等全体掣出兵器，逼前而至，使敌人难以形成围攻寇仲的形势。

寇仲哈哈一笑，游鱼般往两旁各晃了一下，陈天越和夏心泉的一剑一刀竟然落空，贴身擦过，就是那寸许的距离，决定了两人的命运。

黄芒电闪。夏心泉功力至少差陈天越两筹，首先中刀，打着转跄踉跌开，鲜血激溅，连他自己都因对方刀快而不知被命中何处。陈天越变成单独面对寇仲。此时李天凡、沈落雁等无不往外退去。骇然下正要闪退，寇仲的刀气把他完全笼罩在内，井中月在眼前忽现忽隐，变化无定，咬牙凝聚功力，一剑削出。

自出道以来，他还是首次在完全把握不到对方招数变化下，盲目发剑。“当！当！当！”陈天越连续变化了三次，加上不住避退，勉强化解了寇仲这一刀。寇仲亦心中喝彩，但刀下却毫不留情，井中月幻起满天黄芒，狂风暴雨般往已发出喘声的陈天越杀去。

此时李秀宁等已赶至，沈落雁和李天凡交换了个眼色，知道今晚的阴谋全面败露，兼且又是在敌人势力范围内，若还不趁机逃走，休想有命，一声扯呼，迅快飞遁。陈天越的惨叫声自后方传至。李天凡和沈落雁别头后望，只有李秀宁等如风追来，寇仲竟失去了踪影。

徐子陵像大鸟般由树上斜斜投往商秀珣的途中，向霸天和房见鼎同时腾跃而起，在半空拦截。曹应龙则人矛合一，往商秀珣扑去，化成一团矛影，声势凌厉之极。他暗忖只要能把两人分隔，再逐一击破，纵使失去了毛燥，亦得回代价。

商秀珣此时正被三柄长刀和两枝长枪，从四方八面狂攻，近打远击，令她一时间不得不改攻为守。这刻见曹应龙杀至，知道不妙，忙施展浑身解数，左手使出精妙绝伦的手法，抄着一枝朝左胁刺来的长枪，猛一吐劲，持枪贼寇立时咕咚一声跌坐地上，眼耳口鼻同时溢出鲜血，不吭一声仰后倒毙。右手剑则连使黏、引两劲，带得一名使刀大汉迎上从后面刺来的长枪，惨叫声中，长枪贯胸而过。

她同时往后飞退，不但避过另两把袭来的大刀，还趁身后持枪者误杀了自己人，心神散乱且又收不回长枪之际，以剑柄狂撞在他胸口要害处。那人整个往后倒飞。接着倏又冲前，幻出千重剑影，两名持刀的贼几乎是同时中剑，就此了局。

曹应龙这时刚飞临她上方，见她剑法高明至此，知道休想能把她生擒活捉，铁矛全力下击。

劲气狂飙，逼得其他贼寇纷纷退开，腾出大片空地。“砰砰”连声，徐子陵在半空中毫无假借地与向霸天的双环和房见鼎的一对狼牙棒硬拼了一招。

他虽胜在下冲之势，仍给两人合击之力震得口喷鲜血，右腿更给房见鼎右手的狼牙棒擦去了一小片皮肉。不过两大寇首亦吃足苦头，给徐子陵奇异的手法和螺旋劲压得施不出后着，还要旋转着身子往外抛跌，狼狈之极。

这边的曹应龙仍采凌空下击之势，每一矛都是迅急无伦，偏又闪烁变化，灵劲无匹，不断借矛剑交击的震力弹上半空，又以千斤之力下坠，占尽了战略上的便宜。

身为飞马牧场场主的商秀珣，始终欠缺曹应龙的丰富实战经验，至此方知中了奸计。不但要支持曹应龙整个人的重量，还要应付四方八面袭来的劲箭暗器，吃力的情况，可想而知。不一会已多处受伤。

香汗淋漓时，徐子陵来了。

曹应龙亦是心中骇然，想不到自己有如骤雨暴风的攻势，仍收拾不了这看似娇滴滴的美女。正待不惜受点伤也要痛下杀招时，旋转着的劲气冲空而来。曹应龙暗叫可惜，猛提一口真气，化巧为拙，冲天而起，挥矛往徐子陵的拳头迎去。

奇异的事发生了，徐子陵本身竟旋转起来，且愈转愈快，到拳矛交击时，他已化成一道急旋的影子，看得在场的百多名贼寇人人瞠目结舌。

曹应龙别无选择，全身功力尽聚矛尖，激射在徐子陵的拳头处。“轰！”劲气交击，狂飙四泄，逼得人人往外退开。

曹应龙毫无刺中实物的应有感觉，就像刺上一股庞大无比急旋着的能量峰尖处，逼得自己的真气倒卷而回。他也是了得，一个车身，往侧翻去，更喷出鲜血，好化解对方绝顶怪异的气劲。

徐子陵的情况只比他好一点，停止了旋转，喷出第二口鲜血，却是一个翻身，落到商秀珣之旁，只一个踉跄，便立稳脚步。

曹应龙结结实实坐到地上，再滚动寻丈，才跳了起来，厉喝道：“蠢才！还不动手。”

众贼如梦初醒，朝徐子陵和商秀珣攻去，震耳喊杀声，再次直冲霄汉。

寇仲坐在崖石上，脱掉面具，凝视着下方正掠至山边的两道人影。由于他曾跟踪李天凡，故能在这“捷径”上早一步恭候他的大驾。心中无惊无喜，冷漠平静得连自己都不明白。他不会滥杀，但对敌人却绝不会有不忍之心。

在知道李天凡乃李密之子后，他已下了决心不让他活着回去见李密。但对沈落雁，他却始终有份感情，难以痛下杀手。当日在巴陵郡外，连“美人鱼”游秋雁他都可以放过，何况是沈落雁！

月照之下，李天凡和沈落雁迅速接近。打从他们由十多人变成现在的两个人，便可知为了应付李秀宁的衔尾追击，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更可看出李天凡和沈落雁都是自私的人，牺牲手下来换取自己逃生的机会，若他们不是只顾逃走，李秀宁、柴绍等想收拾他们的手下当非易事。两人终于发现他的存在，愕然止步。

寇仲提起井中月，跃将下来，拦在斜坡顶处，冷笑道：“走得这么容易吗？”

李天凡双目闪过森寒的杀机，狠狠盯着他道：“你的拍档在哪里？”

沈落雁的美眸倏地现出炽热的神色，但迅即消去。

寇仲哂道：“收拾你这小子，只我一人就足够有余，人家是文武兼资，你却是躲逃并备，还加上一项轻易舍弃手下的本领，不愧是李密的儿子。”

李天凡淡淡笑道：“你想激起我的怒火吗？没有那么容易，何来这么多废话，手底下见真章吧！”

寇仲见沈落雁从发际处拔出夺命簪，却不见李天凡亮出武器，心中大讶，难道他像徐子陵般爱耍弄拳脚。不过此际无暇多想，逼前一步，井中月遥指两人，催发刀气。

李天凡冷笑一声，不容他蓄满气势，两手一番，露出两把长约尺二的短刃，往他上扎下刺，手法凶厉之极。同时笑道：“右名射日，左名月照，能断金削玉，寇兄小心了！”

寇仲见他被自己如此出言辱骂，仍能保持风度，心中凛然，井中月迅急扫砸，凭着重器长兵之利，务要取得先手之势。

黄芒暴长，确是威不可挡，刀气狂飙，刮得李天凡浑身衣衫猎猎狂飘。李天凡却夷然不惧，欺身而上，与寇仲短兵相接。兵器交击之声不绝于耳。沈落雁出奇地只是袖手旁观，似对李天凡充满信心。

转眼间，寇仲以游鱼般灵动万分的身法，从不同的角度向李天凡连环疾攻了十多刀，杀得他由攻变守，从硬拼变为闪躲。不过李天凡的射日月照两刃，招法精巧细腻，配上奇异的步法，每当寇仲刀势稍缓，立即采埋身搏斗的方式，逼得寇仲要很吃力才可保持全攻之势。寇仲至此才知李天凡果非犬子。

沈落雁的虎视眈眈，亦给他很大的威胁。

寇仲想起鲁妙子的“遁去的一”，但实际上却仍未知如何运用，惟有以螺旋劲气贯满井中月，变成一道道黄芒般的激电，不住朝李天凡疾打过去。李天凡开始不断后退，刀圈更不断收窄，眼看要血溅寇仲刀下时，忽然舍刃不用，竟横臂格挡。寇仲大奇，暗忖对方应该尚未至于这种舍命地步，忙收起三分力道。

沈落雁出手了，夺命簪疾刺寇仲右胁空门处，身法快如鬼魅。

“当！”井中月砍在李天凡右臂上，却发出金铁鸣响。寇仲知他必是在臂上戴上神奇的护甲，心知要糟，更明白了沈落雁为何会拣在此时施袭，忙往横移开。

李天凡哈哈一笑，刃势剧变，凭着双臂不怕劈削之利，展开一套狂攻近打的招数，从寇仲刀势的隙缝间无孔不入地攻进去。沈落雁则娇叱连声，绕在寇仲四周不断施出彼退我进的突袭。寇仲优势全失，若非对方要花上大量精力应付他的螺旋真劲，恐怕早已败北。寇仲见势不对，一声长笑，倏地退往坡顶，同时一刀劈在空处。这一刀实是给逼出来的奕剑法。李天凡和沈落雁忽然惊觉到这一刀把所有能进击的空间封闭起来，一切后着变化无从施展。骇然下两人往后退开。

寇仲露出个阳光般的灿烂笑容，还刀入鞘，像对老朋友般亲切地说道：“今天玩够了，请代小弟向密公问好。”再哈哈一笑，向沈落雁眨眨眼睛，就那么翩然去了。

给他这天马行空的一刀震住了的李沈两人，竟不敢再启战端。

徐子陵和商秀珣背臀紧贴，应付四面八方一波接一波而来的攻势，两人都生出一种生死相连的奇异感觉。四周伏尸处处，他们身上的伤口也不断增加。曹应龙、向霸天和房见鼎三大寇立在屋檐之上，居高临下指挥手下展开对两人的围攻。

蓦地东南方杀声四起，迅速接近。曹应龙跺足色变道：“这是怎么搞的？怎会让人到了这里才知道？”

房见鼎怒吼一声，正要扑下去先手刃徐子陵两人，给曹应龙一把拉着，喝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立即撤退。”

“砰砰砰砰！”

鞭炮在院落间轰天响起，加上欢呼呐喊的喝彩声，把寇仲和徐子陵吵醒过来。

寇仲跳下床来，移到窗前往外瞧去，叫道：“小陵快来，这串鞭炮比得上过年时扬州码头烧的那串。”

徐子陵发出一声呻吟，转身再睡，没有理睬他。

寇仲回到床沿坐下，叹道：“早劝过你的了，若肯听我的话，先联手处理了李天凡的事，再去找四大寇晦气，你就不用现在身负大小伤口十八处了！”

徐子陵失笑道：“你何时养成对人幸灾乐祸的坏习惯？”

寇仲若无其事地道：“就在你昨晚抛弃我这可怜孤儿那刻开始的，你说是谁害人不浅？”

徐子陵盘膝坐起来，淡淡说道：“你该感激我才对。否则怎会像如今的意气风发，不！该是意气发疯才对。”

两人狠狠互瞧一眼，分别把头转往相反方向去。可是各自拉长了脸孔不过半晌光景，又同时捧腹大笑。分别只在徐子陵是笑中有泪，因为牵动了正在痊愈的伤口。

寇仲喘着气笑道：“其实我是中了你的奸人之计，什么李秀宁是你的，自该由你仲少去英雄救美。那沈落雁难道又要算入我的数吗？除了你徐师傅外，谁更该去英雄惩美呢？”

徐子陵伸手抚摸他大头道：“祖师爷有言，天地之间莫不有数，李秀宁注定是你那‘遁去的一’，不宜任何外人插手，我对你那么好，竟敢来怨我。而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除李秀宁这遁数外，其他的数谁说得定没包括美人儿军师在内，怎知不可算入你那条数内？”

寇仲奇道：“陵少今天的心情为何好得这么厉害？睡醒后便像思春的小鸟般唱个不停。”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若你以为商秀珣会看上昨夜我扮演的刀疤大侠，那真是疯了！我走时，她连我姓甚名谁都不晓得。”

说到这里，心中不由忆起与这美女背贴背手与敌周旋的滋味。

寇仲笑嘻嘻道：“你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我们走着瞧好了！”

敲门声响。小娟在门外嚷道：“除了你两个家伙外全牧场的人都起来祝捷，还不快滚出来。”

只听她以前所未有的语调用词向他们叫嚷，便知她是如何兴奋忘形。两人你眼望我眼，也看出对方欣然之意，只要令小娟这可爱的少女开心至此，昨晚所有的辛劳伤痛，都是值得的。两人出身寒微，故对婢仆阶层的小人物有特别的好感和亲切感。

小娟不待他们应话，续呼唤道：“快起床梳洗更衣，凯旋军即将回城，我们要到城外迎接他们呢！奴家先去了！”

小娟走后，寇仲皱眉道：“我真不敢去想，昨晚一役赢来不易，更不知牺牲了多少人。你说商秀珣会怎样处理陶叔盛和苑儿这对内奸呢？”

徐子陵沉吟道：“两人是有身份的人，陶叔盛更是非同小可，商秀珣应该为此万分头痛，此事亦必牵连到其他人。”

寇仲苦笑道：“希望这事能分了美人儿场主的心神，否则闲了下来，会疑心到我们身上，因为我们太多值得她怀疑的地方呢！”

徐子陵叹道：“拖得一天是一天，我的伤口没有三、四天休想能愈合得无痕无迹。”

寇仲一把将他从床上扯起来道：“那还不滚起来，现在最要紧的是争取时间，更望李秀宁能知情识趣点隐瞒我的事，让我们可跟鲁妙子多学点绝妙活儿。”

那天商秀珣和柳宗道没有随队回城，领队的是大管家商震，他显然尚未知悉有关苑儿的事，接受城民夹道欢迎时不知多么顾盼自豪。回城的主要任务是处置伤创之兵和捐躯者的遗体，可想象战争仍在城外进行着，对四大寇的败军加以无情的追击。那晚黄昏时分，两人摸到鲁妙子的小楼去。

这天下第一巧匠出奇地精神抖擞，指着放在圆桌上的一对天遁神爪道：“这对东西好用吗？”

两人衷心诚意地点头，赞不绝口。

鲁妙子哈哈一笑道：“想不到子陵竟能运用这宝贝干掉一个大贼头，你们两人又能使牧场反败为胜，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三十年来，我从未像今天这么高兴。”

说罢一手拿起台面那对神遁，抖手掷出窗外，投往崖下的深渊去。两人愕然以对。

鲁妙子漫不经意道：“我是不想你们重蹈我的覆辙，若你们惯了依赖这类巧器，休想在轻功上再有寸进，开始时虽得其方便，最后却会得不偿失，明白吗？”

两人虽有点舍不得，但明白鲁妙子是一番好意，点头应是。

鲁妙子的目光投往窗外落日里的美景，触景生情地喟然道：“时间和生命间有着微妙和不可分割的关系，像日夜的交替，便如生命般使人难以捉摸，又心生怅惘，难以自己。譬之成败，只是某一瞬间的事，并无不可逾越的鸿沟，到头来，一坯黄土终会埋葬所有成败。你们还年轻，现在很难明白我这番话，但终有一天会和有我同样的感受，胜利的后面或许就是失败，两者二而为一。”

两人听得皱眉深思。

鲁妙子脸上泛起回忆的神情，轻轻道：“我生平只钟情于两个半女子，这么说你们是否觉得奇怪呢？”

寇仲道：“那半个定是阴后祝玉妍了，先生究竟和她有什么轇轕？”

鲁妙子笑道：“小子你倒很实际，找到机会便追问有关阴癸派的事。”

寇仲毫无愧色道：“我只是想为先生讨回一个公道。”

鲁妙子点头道：“这正是我看上你们最主要的原因，若不害害这个妖妇，老夫死也不能瞑目。”

徐子陵苦笑道：“先生放心好了，我们早与阴癸派结下梁子。”

遂你一言我一语的和寇仲把经过事情道出，当说到婠婠能令体内没有半丝脉气的情况时，鲁妙子露出凝重的神色。

寇仲最后得意地说道：“现在妖女该以为我们已魂游地府，你骗我，我骗你，多么有趣。”

鲁妙子沉吟片晌，肃容道：“听你们这么说，这妖女确已得祝玉妍真传，成为阴癸派继祝玉妍之后修成天魔功的人。”

徐子陵好奇问道：“天魔功这么难练的吗？”

寇仲思索着说道：“至少该有三个人练成，否则谁把天魔功传下来呢？”

鲁妙子拍案道：“说得好，不过创成《天魔秘》的却非阴癸派的人，其来历更是神秘莫测。不像慈航静斋的《剑典》般乃是开山祖师地尼所着。”

徐子陵像已明白地说道：“那《天魔秘》就有点像《长生诀》了，历代虽有人修炼，却从没有人能长生不死，包括我们两个在内。”

鲁妙子欣然道：“和你们说话可省下很多时间，《天魔秘》、《剑典》、《长生诀》和神秘莫测的《战神图录》，并称古今四大奇书，每本书都载有关于生命和宇宙千古以来的秘密，岂是如此容易被勘破的。”

两人齐声问道：“《战神图录》？”

鲁妙子道：“这或者是四大奇书中最虚无缥缈的一本书，历代虽口耳相传，却从没有人见过，详情我也不太清楚，所以莫要问我。”

寇仲皱眉道：“假设祝玉妍和婠婠真学成了天魔功，那除了慈航静斋的人外，谁还能与之匹敌？”

鲁妙子淡淡说道：“就是你两个小子。”

徐子陵和寇仲你望我、我望你，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寇仲抓头道：“我们只是误打误撞练出点门道来，事实上对诀内那些鬼画符的怪字一窍不通，这也算练成吗？”

鲁妙子哑然失笑道：“《长生诀》一代传一代，也不知多少人练过，但从没有人能练出武功来，偏是你们能办到。误打误撞也好，适逢其会也好，总之就是如此。且只看婠婠也没法害死你们，可见来自《长生诀》的古怪武功，可抗衡天魔功法。否则我早劝你们找个地洞躲起来，永远不要再在江湖出现。”

接着兴奋地搓手道：“好了！闲话休提，言归正传，有没有兴趣多知道点关于阴癸派的事？”

次晨两人返回宿处，睡了不到三个时辰，给兰姑叫醒，不过这回却是一番好意，原来是给他们安排了新居。那是膳园众大师傅居住的宿舍，位于飞马园之南，共有四座独立房子。

两人的期望本来只是每人可各自拥有间像样些的房间，可是出乎意料之外，兰姑领着他们来到其中之一的门阶前道：“这屋子是前堂后寝，其他澡堂等一应俱全，屋子已让人打扫好，你们可立即搬东西过来呢！”

寇仲和徐子陵还是首次拥有一座独立的房子，心中涌起异样的感觉。

兰姑出奇地和颜悦色道：“这几天人人都忙个不停，待梁副管家闲下来，我会给你们申请一位婢女，好侍候你们的起居。”接着又眉开眼笑道：“记着你们是膳园的人，有机会见到场主，最要紧的是多为膳园说几句好话。”

两人恍然大悟，因为他们成了场主经常召见的红人，所以此妇刻意巴结讨好。

兰姑又道：“宁公主方面派人通知我，要你们今天有空就到她那里去，她对你们那天弄的糕饼，很是欣赏呢！”

黄昏时两人把无可再简单的行李财产搬入各自挑选的房间，回到宽敞的厅子坐下。

寇仲伸了个大懒腰叹道：“这就叫权势，膳园之内亦是如此。若不是商秀珣另眼相看，我们仍要堆在那窄迫得可挤出卵蛋的小房里。”

徐子陵淡淡说道：“李秀宁找你，为何还不滚去见她？”

寇仲斜眼兜着他道：“你不会让我一个人可怜兮兮的去见她吧？”

徐子陵失笑道：“你当李秀宁是洪水猛兽吗？她要见的是你而非在下，我不会那么不通气，恕小弟爱莫能助！”

寇仲跳将起来，唱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说意头不吉利的话了！去便去吧！”

见寇仲兴奋地去了，徐子陵心中好笑，舒服地躺在椅里，目光投往窗外的园林中，心中却想起昨晚和鲁妙子的交谈。这天下第一巧匠，确是见多识广，博学多才。既曾读万卷书，也曾行万里路，使他们得益不浅。正因他是非常人，所以行事亦往往出人意表，令人奇怪不解。忽然心有所感，然后足音传至。

徐子陵几乎立刻在脑海中勾画出骆方的面容，不由心中大讶，为何自己从没有刻意去辨认骆方的足音，却能如此自然而然仅从脚步声将他辨认出来？

骆方此时神采飞扬地跨门入屋，叫道：“还不恭贺我，现在我是副执事哩！”

寇仲走过石笋林，向把门的李阀卫士报上来意。不一会他来到那天李秀宁和苑儿说话的偏厅处，侍卫退了出去。

寇仲等得纳闷，离开椅子，倚窗外望。一对美丽的蝴蝶正在花丛间争逐嬉戏。

李秀宁的足音自远而近，最后在他身后响起道：“谢谢你！”

寇仲淡淡说道：“我可以走了吗？”

李秀宁默然片晌，轻柔地道：“你还记得那次我隔着窗子以匕首制着你吗？”

寇仲被她勾起美丽的回忆，在那个明月斜照的晚上，他和徐子陵拿账簿去向李世民领功，攀爬船舱时听到李秀宁声音迷人，忍不住探头窥视，给李秀宁发觉后以匕首抵着他的咽喉。那是一见钟情，亦是他失败之极的初恋起始的刹那，令他刻骨不忘。

寇仲苦笑道：“怎会不记得呢？想有半刻忘记也不可能。所以我现在才要走，否则我变了熏鱼也不肯走。”

李秀宁“噗嗤”一声娇笑道：“若你真是熏鱼，我一口吃掉你，让你以后什么地方都去不了。告诉秀宁，你是否为了这个原因，所以拒绝世民二哥的邀请？”

寇仲背着她道：“不要告诉我你现在才猜到原因。”他笑容里的苦涩更深了。

李秀宁叹道：“寇仲啊！秀宁怎值得你错爱呢？这世间不知多少胜过秀宁百倍的女子正等候你的爱宠。寇仲啊！抬头看看天上好吗？”

她盈盈来到寇仲身侧，指着繁星满天的夜空道：“每颗星宿，代表一个机缘，所以那就是数不尽的机缘，如星宿般的无穷无尽。秀宁和你的遇合，只是其中一个机缘。但此外仍有无数机缘，有些是痛苦的，有些是快乐的，甚至有令人苦乐难分，黯然神伤的。你是非凡的人，自应有非凡的遭遇，不应为偶一错过的机缘介怀。”

寇仲做了最渴望但也最不明智的事，朝她瞧去。只见清丽绝伦的美人儿正仰首观天，双目射出如梦如幻的渴望神色，凄迷动人至极点。

寇仲剧震道：“问题在秀宁你正是我心内那夜空的明月，其他星宿于皓月下，全变得黯然无光。”

李秀宁的目光朝他射来，两人目光一触后立即各自避开，都好像有点消受不了的样儿，情况极端微妙。

寇仲捧头痛苦道：“这种事只会愈说愈纠缠不清，我还是早走为是！”

李秀宁吃了一惊道：“多听秀宁两句话好吗？”

寇仲一个刹筋斗，到了窗外，恢复了一贯的调皮潇洒，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淡然道：“若宁公主要代令兄世民招揽我们两个人，就请免了。”

李秀宁狠狠瞧了他好半晌，跺足道：“你快要令秀宁生你的气了。”

寇仲两手按在窗槛处，似要靠这动作支撑身体的重量，颓然道：“惨了！今天我真不该来，你每个神情，只会使我的单思症病情加重，现在怕已病入膏肓。”

李秀宁螓首低垂道：“就当我是求你好了，寇仲啊！忘了我吧！”

寇仲转身便去，无精打采地背着她扬手道别。接着在林木间忽现忽隐，好半晌后消失在李秀宁被泪水迷茫了的眼帘外。

她终于为寇仲洒下了她第一滴情泪。

第二章 自助葬礼

骆方兴奋地说道：“这次我们胜得险极了，我差点没命。幸好有位神秘的疤面大侠拔刀相助，杀得敌寇伤亡惨重，‘焦土千里’毛燥被他在千军万马中似探囊取物般取去首级，逆转了战局。”

又犹有余悸道：“你怎也想不到情况是多么惊险，初时我们以为来的只是股二、三千人的窜扰部队，岂知忽然满山遍野都是流寇，杀得我们溃不成军，幸好场主和二执事兵分两路，牵制着敌人的主力，又得那神秘大侠相助，而大管家则率兵出关应战，才能抵住敌人，待到场主引得敌人中计到了村外，东峡又派兵来援，我们终把敌人一举击败，追击百里，杀得他们连裤子都甩掉。咦！小宁到哪里去了？”

徐子陵微笑道：“副执事请坐！”

骆方像不知副执事是指他般，微一愣然，方如梦初醒地坐在徐子陵为他拉开来的椅子里，打量四周道：“这房子很不错，小宁呢？”

徐子陵在桌子对面坐下，知道因寇仲懂得哄他，所以骆方比较爱和寇仲打交道，而非自己。答道：“他被宁公主召了去，该快回来了！”

骆方稍露失望之色，旋即被兴奋替代，似低诉秘密般压下声音道：“这回全赖二执事举荐，因为其他三系比我更有资历的人比比皆是，且三执事的位子又被许老坐了，正副执事都由我们二执事的人一起坐了，实有点说不过去。幸而我在此役颇有点表现，但听说还是靠二执事向场主说了整个时辰，更有大管家帮腔，她才肯答应呢。”

许老就是许扬，原是二系的副执事，像商震般爱抽烟管，和他们关系不错。徐子陵脑海中浮现出柳宗道眇了一目的容颜，心中有些许不舒服的感觉。此人如此积极培养自己的势力，是否有特别的用心？说到底他和寇仲亦算是他派系的人。淡然问道：“三执事是否发生了不幸呢？”

骆方冷哼道：“他那两下子怎见得人，平时摆足威风，真正踏足沙场，还轮到他逞强吗？两个照面就给人宰了！”

徐子陵心知肚明陶叔盛是给暗下处决，却宣布他是捐躯沙场，若非家丑不外扬，就是为要肃清余党采的手段。四执事吴兆汝一向和陶叔盛一鼻孔出气，说不定会为此事受牵连。

徐子陵很想问苑儿的命运，最后仍是忍住，问道：“场主回来了吗？”

骆方沉吟道：“该在这几天回来，外边的情势很乱，任少名被人刺杀后，不但南方形势剧变，江北亦很不妙。”

再说了几句，骆方因新任要职，又百事待举，告辞离开。

徐子陵正思索任少名死后会引发的情况时，寇仲神色木然的回来，呆头鹅般坐下，两眼直勾勾地瞧着前方，像两个空洞。

徐子陵正待追问。寇仲颓然叹了一口气道：“我和她的事终于结束了。”

徐子陵伸手抓着他的肩头，沉声道：“人生中不可能每件事都是花好月圆，美满如意的。趁这几天不用侍候美人儿场主，不如我们多去找鲁先生请教，还比较积极点。”

寇仲点头道：“你最要紧的是快些养好伤势，还要不留丝毫痕迹，否则你这疤脸大侠就要露出狐狸尾巴哩！”

日子就那么过去。兰姑像怕了他们般不敢来打扰，两人则乐得自由自在，日夜都溜了去和鲁妙子谈话，研讨他将毕生所学写成的笔记。由于赋性有异，徐子陵对园林学和天星术数特别有兴趣，而寇仲则专志于历史、兵法和机关学，各得其所。表面看来，鲁妙子绝不像个临危的人，其脸色还红光照人，但二人心里明白他已到了回光反照的时刻。

一天黄昏，两人刚想到鲁妙子处去，不见数天的小娟来了，说商场主要找他们，才知道这美女回来了。两人心中有鬼，惟有硬着头皮去见她。

商秀珣单独一人坐在书房里，正忙着批阅台上的卷宗文件，两人在她桌前施礼问安，她只嗯了一声，连抬头一看的动作亦像不屑为之。

两人呆立了一会，她淡淡说道：“脱掉衣服！”

两人失声道：“什么？”

商秀珣终掷笔抬头盯着他们，没好气地说道：“脱掉衣服就是脱掉衣服。还有其他什么的吗？我的话是命令，否则家法伺候。”

寇仲苦笑道：“我们的清白之躯，除了娘外尚没有给其他女人看过，这么在场主面前脱个精光，若给人看到不太好吧！”

商秀珣狠狠瞪了他一眼，责怪道：“我又没叫你脱掉小裤子，还不照办，是否讨打了？”

徐子陵正要出言反对，寇仲怕他自揭身份，嚷道：“脱就脱吧！”

徐子陵见寇仲三扒两拨露出精赤粗壮的上身，又知商秀珣刻意在察看他身上是否有伤痕，更想起还要见鲁妙子，终于屈服。

商秀珣长身而起，绕着两人打了个转，掩不住失望之色地回到书桌，挥手道：“滚吧！”

两人拿着衣服，正要出去，又给商秀珣喝止道：“穿好衣服才准出去，这样成何体统。”

两人狼狈地在她灼灼目光下穿好衣服，见她仍是若有所思的样子，寇仲试探道：“场主！我们可以滚了吗？”

商秀珣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巡视了几遍，冷冷道：“你们是否每天锻炼身体？”

寇仲知她是因见到他们扎实完美的肌肉而生疑，信口开河道：“这个当然，每天清早起来，我们至少耍一个时辰拳脚，方会变得精神翼翼。”

“砰！”

商秀珣一掌拍在案上，杏目圆瞪叱道：“胡说！你们是牧场最迟起床的人，还要人打锣打鼓才肯起来，竟敢对我撒谎。”

徐子陵陪笑道：“早起确是我们一向的习惯，不过最近听场主指示，每晚去跟鲁先生学东西，致日夜颠倒，所以睡晚了！”

寇仲想不到她这么注意他两人的起居，只好尴尬地承认道：“场主大人有大量，我只是说顺了口，忘了最近生活上的变化。”

商秀珣秀眸变得又明亮又锐利，好整以暇地说道：“但是柳二执事说你们来此的几天途上，从未见过你们练功夫呢？”

徐子陵怕寇仲又乱吹牛皮，忙道：“皆因我们见二执事他们人人武功高强，哪敢班门弄斧，场主明鉴。”

商秀珣半信半疑地盯了他好一会，说道：“若有一天我发觉你们在瞒我，我必定亲手宰掉你们。”

寇仲暗中松了一口气，知她不再怀疑徐子陵是疤脸怪侠，恭敬道：“我们可以滚了吗？”

商秀珣板起俏脸似怒似嗔地说道：“不可以！”

两人为之愕然。

商秀珣沉吟片晌，挥手道：“去吧！不过你们每天都要来向我报上老家伙的情况。”

寇仲说道：“该在什么时候来见场主呢？”

商秀珣不耐烦地说道：“我自会找人召你们。立即滚蛋！”

两人如获皇恩大赦，溜了出去。

他们在小楼见到鲁妙子时，都大吃一惊。鲁妙子仍坐得笔直，但脸上再无半点血色，闭目不语。两人左右扑上把他扶着，鲁妙子长长吁出一口气，睁眼道：“扶我下去！”寇仲连忙跳了起来，探手书柜扳下开启地道的铁杆，“轧轧”声中，地下室入口现于眼下。

鲁妙子道：“留给你们的东西和笔记我已包扎妥当，离开时可顺手取走。”

两人扶着他进入地道，来到地室中，赫然发觉地室中间竟多了张石床，枕头被褥一应俱全，遂依鲁妙子指示把他搬上石床躺好。鲁妙子头靠木枕，两手交叠胸前，当两人为他盖上令人怵目惊心的大红绣被后，这垂危的老人叹道：“人生在世，只是白驹过隙，当你以为生命永远都不会到达尽头的时候，眨眼间便到了呼吸着最后几口气的时刻。”

寇仲生出想哭泣的感觉，偏是流不出半滴眼泪，坚定地说道：“先生放心吧！我们会手刃阴癸派那妖妇，好为你出一口气。”

鲁妙子摇头苦笑道：“你们量力而为吧！现在你们若遇上祝玉妍，和送死实在没有什么分别。况且现在我对她已恨意全消，若不是她，我也不能陪了青雅二十五年，更不知原来自己心中最后只有她一个人。罢了！罢了！”

两人你眼望我眼，不知该说什么话好。

鲁妙子轻喘着说道：“你们走吧！记着该怎么做了。”

徐子陵骇然道：“先生尚未死呢！”

鲁妙子忽然精神起来，微怒道：“你们想看到我断气后的窝囊模样吗？”

两人不知如何是好，鲁妙子软化下来，徐徐道：“你们每人给我叩三个头就走吧！我再撑不下去了。死并非那么可怕的，不知待会会发生什么事呢！”

两人把鲁妙子给他们的东西各自藏好后，颓然离开变得孤冷凄清的小楼。

寇仲右手按着徐子陵肩膀，苦叹道：“老家伙可能是娘和素姐外对我们最好的人。偏却学娘那样，相处不到几天就去了。”

徐子陵想起素素，叹了一口气。

寇仲说道：“我们今晚走，还是明早走呢？”

徐子陵摇头道：“不！我们现在立即走，留下来再没有什么意思！”

寇仲心中现出李秀宁的倩影，耳朵里似仍回响着她叫自己忘了她的话，点头说道：“好吧！取回井中月我们就设法溜掉。”

室门在望时，兰姑迎面而来道：“你两人立即收拾细软，随场主出门。真是你们的荣幸呢！场主指定由你两人侍候她沿途的饮食！”

两人愣然以对。

黄昏时分，一行二十八人，驰出东峡，放蹄在广阔的平原迈进。除了寇仲和徐子陵两个伙头大将军外，馥大姐和小娟也有随行，好侍候商秀珣的起居。其他都是飞马牧场的人，包括了执事级的梁治、柳宗道、许扬，和副执事级的骆方、梁治的副手吴言，一个四十来岁的矮壮汉子。另外还有两个分别叫商鹏和商鹤的老头儿，包括商秀珣在内，都尊称他们作鹏公和鹤公。两老很少说话，但双目神光如电，显是飞马牧场商姓族中元老级的高手。

走了半天，寇仲和徐子陵仍不知商秀珣如此阵仗是要到哪里去。寇仲和徐子陵负责驾驶唯一的马车，车上装的自是帐篷、食物、炊具等一类的东西。

寇仲驱策着拉车的四匹健马，低声在徐子陵耳旁道：“弄完晚餐后我们溜之夭夭，待他们饮饱食醉才走，也算仁至义尽了吧！”

徐子陵笑道：“你不是精于地理吗？这个方向似乎是到竟陵去，仲少同意吗？”

寇仲愣了片晌，苦笑道：“这次算你跟得我多，修得地理学上少许道行，不过负责二十八个人伙食的生活并不好过，哪比得上我们游山玩水般的到竟陵去呢。”

徐子陵点头道：“那就今晚走吧！”

到夜幕低垂，商秀珣下令在一道小溪旁扎营休息，寇仲和徐子陵则生火煮饭，忙得昏天暗地，幸好小娟施以援手，才轻松点儿。

众人吃着他们拿手的团油饭时，赞不绝口，使两人大有光彩。

骆方、馥大姐和小娟与他两人自成一局，围着篝火共膳，别有一番荒原野趣的味儿。

寇仲乘机问道：“我们究竟要到哪里去？”

骆方愕然道：“没人告诉你们吗？这趟是要到竟陵去嘛！”

徐子陵奇道：“竟陵发生了什么事呢？”

骆方显是不知详情，说道：“好像是有些要事的。”

馥大姐低声道：“是竟陵方庄主派人来向场主求援，我们只是先头部队，其他人准备好就会跟来了。”

寇仲和徐子陵对望一眼，均看到对方心中的惧意，因两人猜到同一可怕的可能性。哪还有兴趣闲聊，胡扯了几句后，托词休息，两人躲到小帐幕内。

寇仲伏在仰躺的徐子陵旁，低声说道：“这下糟透了，我们早该从婠婠这条在线联想到曲傲和老爹。”

顿了顿续叹道：“还记得当年在荥阳沈落雁的庄院内，宋玉致向沈落雁通风报讯，说曲傲和老爹互相勾结，要暗杀李密吗？现在摆明老爹用的是美人计，婠婠肯定回了竟陵向方泽滔这情种庄主大编故事。只要她伸伸指头，方泽滔就要呜呼哀哉。”

徐子陵直勾勾地瞧着帐顶，苦涩地说道：“纵然没有婠婠，方泽滔也非老爹对手。最惨的是一向与独霸山庄互为声援的飞马牧场，惨胜后元气大伤，根本无力援助竟陵，否则现在该不是二十八个人，而是上万战士组成的大军。”

寇仲透帐扫视外边围着篝火闲聊的商秀珣等人，低声说道：“为今之计，是全速赶往竟陵，趁婠婠未动手前，先一步把她宰掉。”

徐子陵没好气道：“到时我们已筋疲力尽，哪还有气力收拾婠婠。更何况就算我们在最佳状态，仍未可轻言取胜呢？最糟是不知她数说了我们什么坏话，兼之方泽滔又给这狐狸精蒙了眼迷了心，到时弄巧反拙，保证笑疼那妖女的肚皮。”

寇仲苦恼道：“这又不是，那又不是，该怎么办好呢？”

徐子陵冷静地分析道：“事情是急不来的，若我是老爹，既已稳操胜券，索性把飞马牧场的人也引得倾巢而来，再在途中伏击，那就一下子把整个地区的两大势力收拾，那时要北上或南下，一切随心所欲，悉随尊便。”

寇仲像首次认识他般，心悦诚服地说道：“你比我厉害多了，不知为何我此刻的脑袋空白一片，人更浮躁不安，什么都想不到似的。现在该怎么办呢？”

徐子陵坐起身来，淡淡说道：“我不是比你厉害，而是心无罣碍，有如井中之水，能反映一切。你这小子自昨天见过李秀宁，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若你仍是这么看不开，索性回乡耕田或开菜馆好了！”

寇仲呆了半晌，点头道：“教训得好，我确是很不长进，好吧！由这刻起，我要改过自新，以后再不想她。”

略作沉吟后，续道：“所以这回商秀珣率人往竟陵，可能早落在老爹或长叔谋算中，那就非常危险。”

徐子陵欣然道：“你终于清醒过来啦！”

寇仲苦笑道：“只是清醒了些儿。以老爹谋定后动的性格，现在只须装出蠢蠢欲动的样子，就可牵制独霸山庄动弹不得，而飞马牧场则成劳师远征的孤军，噢，小娟来了！”

两人连忙装睡。小娟的声音在外低唤道：“你们睡着了吗？场主找你们呢！”

商秀珣有如天上下凡的女神，在夜风中衣袂飘飞，负手傲立，淡然道：“你们今晚弄的团油饭有极高的水平，令人满意。”

寇仲和徐子陵连忙谦谢。

这美女瞧往天上的星空，语调转冷道：“老家伙是否死了？”

徐子陵黯然点头。

商秀珣别过身去，背对他们，像是不愿被两人看到她的表情，好一会才道：“你两个陪我走走！”

两人大奇，以此女一向的傲岸自高，孤芳独赏，这邀请实在太过不合情理。只好满腹狐疑地跟在她身后。

商秀珣在原野缓缓而行，星光月映下，她的秀发闪闪生辉，优雅的背影带着超凡脱俗和难以言表的神秘美。好一会商秀珣都没有说话。

到了小溪边一堆沿溪散布的大石处，她停了下来，轻叹道：“坐吧！”

寇仲忙道：“我们站着成了。”

商秀珣自己拣了一块大石随意地坐下来，再道：“坐吧！”

两人见她坐下，哪还客气，各选一块平滑的石头坐好。

柳宗道等说话的声音在远处隐约传来。

商秀珣轻轻说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横蛮？睡着了也要把你们弄醒来见我。”

寇仲苦笑道：“你是我们的大老板，我们自然要听你的命令做人。”

商秀珣“噗嗤”娇笑，入神想了好半晌，微笑道：“这正是我爱和你两个小子说话的原因，因为你们只当我是个老板，而不像其他人般视我为至高无上的场主。最妙是我知道你们有很多事瞒我骗我，而我偏没法抓到你们的痛脚。”

两人大感尴尬。

徐子陵道：“场主认为我们在什么事情上有瞒骗之嫌？”

商秀珣娇媚地摇了摇头，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转，望往夜空，柔声道：“我不大知道。但总感到你们两人很不简单。娘常说鲁妙子聪明绝顶，生性孤傲，从来看不起人，所以一直没有传人。人的性格是不会改变的，他为何这么看得起你们呢？”

寇仲耸肩道：“此事恐怕要他复活过来才知道了！”

商秀珣淡然道：“又是死无对证！他究竟传了你们什么东西？起程前我曾到他的小楼走了一趟，这可恨的老家伙什么都没留下来。”

徐子陵沉声道：“鲁先生的巧器成了陪葬品，与他长埋地下。”

商秀珣美目深注地朝他瞧来，淡淡说道：“他没有东西留给你们吗？”

寇仲说道：“只有几本记录他平生之学的笔记，场主须过目吗？”

商秀珣摇头道：“我不要碰他的东西。”

两人放下心来，暗忖这就最好了。

商秀珣忽然说道：“骗人！”

两人吓了一跳，心想若她要搜身，只好立即翻脸走人。

商秀珣嘴角溢出一丝笑意，扫视了他们几遍，平静地说道：“这是不合情理的。老家伙发明的东西均为江湖上千金难求的宝物。他既看中你们，怎会吝啬至此。不过我亦不会深究此事，让老家伙到九泉之下仍要笑我。”

两人暗里松了一口气，脸上当然不露出丝毫痕迹。

商秀珣忽又幽幽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的心有点乱，你们随便找些有趣的事说说好吗？”

美人儿场主竟软语相求，两人均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徐子陵忽然说道：“不如我给场主卜一支卦，看看为何场主会有心乱的情况发生。”

寇仲心中叫绝。

商秀珣大讶道：“你懂术数吗？”

徐子陵昂然道：“刚跟鲁先生学来的。”怕她拒绝，忙依鲁妙子教的方法举手起了一课六壬，掐指一算后正容道：“此课叫‘蒙厄’，场主之所以会心乱，皆因局势不明，陷阱于途之故。”

商秀珣愕然道：“似乎有点道行，就那么的七天八天，你便学晓这么艰奥的东西吗？”

寇仲灵机一触道：“小晶是术数的天才，我却是兵法的天才，”

商秀珣不屑地说道：“你是脸皮最厚的天才，也不照照镜子。”

寇仲哈哈笑道：“不要小觑老家伙的眼光，不信可考较我一下。”

商秀珣先嗤之以鼻，接着沉吟道：“好吧！孙子兵法有八大精要，你给我说来听听。”

寇仲从容不迫道：“兵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不如让我为场主分析眼前形势，那场主便不用因局势不明朗而心烦意乱。”

商秀珣呆了半晌，最后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道：“说吧！”

寇仲恭敬道：“这回场主率人往竟陵，是否因竟陵遣人来求救呢？”

商秀珣凤目一寒，微怒道：“是否馥儿把这事泄出来的？”

徐子陵不悦道：“大祸当前，场主仍斤斤计较于家法场规这等鸡毛蒜皮的琐事吗？”

商秀珣呆了一呆，芳心中升起奇异的感觉，此刻的徐子陵哪还有半点下人的味儿，一时间竟忘了斥责他。

寇仲好整以暇地分析道：“江淮军此次西来，时间上拿捏得无懈可击，显是谋定后动？”

商秀珣截断他道：“谁告诉你们犯竟陵的是江淮军呢？”

寇仲得意洋洋地说道：“若要人告诉才知道，就不是兵法的天才。有很多事不用眼看耳听，亦可由心眼心耳想得到。”

顿了顿微笑道：“一向以来，竟陵的独霸山庄和场主你的飞马牧场，均是周围各大势力口边的肥肉。只不过此肉难咽，以致无从入手吧！现在四大寇进犯我们牧场，而杜伏威则乘机兵胁竟陵，两者间若无微妙的关联，打死我都不会相信。”

在商秀珣的眼中，两人就像变成另外两人般侃侃而谈，令她不禁听得入神，忘了他们地位资格的问题，皱眉道：“你对江湖的形势倒相当熟悉，但为何你竟能猜到杜伏威只是在竟陵城外按兵不动，而不是围城猛攻呢？”说到最后两句，语调转厉，玉容现出怀疑的神色。

徐子陵淡淡说道：“围城只是下着，杜伏威纵横长江，乃深谙兵法的人，怎会舍一石二鸟之计而不用，试想假若牧场大军未到而竟陵已破，那时场主惟有退守牧场，再联络四方城乡，严阵以抗。杜伏威再要扩大战果，将是难比登天。”

商秀珣娇躯微颤，沉吟不语，露出深思的表情，显为徐子陵言语所动。

寇仲沉声道：“场主此次仓促成行，说不定正中杜伏威引蛇出洞的奸计？”

商秀珣倏地立起，冷然道：“你两人回去睡觉吧！”

言罢匆匆往找柳宗道等人商议去了。

次晨起来，商秀珣把两人召到帐内，旁边尚有馥大姐和小娟，她神色凝重地说道：“这回算你两个立下大功，他日我自会论功行赏。现在改变行程，你两人和馥儿娟儿随二执事折返牧场，知道吗？”

两人暗中叫苦。寇仲皱眉道：“场主遣走我们，实属不智。”

馥大姐和小娟同时失色，暗忖他们如此顶撞场主，是否不要命了。商秀珣的反应却没有她们想象中激烈，只是不悦道：“我何处不智，假设不给我说出个道理来，保证你们有苦头吃。”

寇仲从容道：“别忘了我们是？？你明白啦！这样放着人材而不用，岂是聪明的决定？”

商秀珣出奇地没有发脾气，叹道：“我不是不想把你们带在身边，只是此往竟陵，凶险难测，出了事来，我怎照顾得到你们呢？”

寇仲压低声音煞有介事般道：“实不相瞒，我两兄弟其实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发生变故时自保绝无问题。你们笑什么？”

馥大姐和小娟哪忍得住，由偷笑变成掩嘴大笑。

商秀珣也为之莞尔，没好气道：“凭你们那三脚猫般的功夫，有什么深藏不露可言，快依命而行，我没有时间花在你们身上。”

徐子陵忙道：“场主请再听几句话，我们身负鲁先生所传之学，对着老爹？老杜的大军时，必能派上用场？”

商秀珣大嗔道：“这么多废话，待得你们将只学了几天的机关制出来，早城破人亡。”

寇仲鼓如簧之舌道：“场主此言差矣，鲁妙子胸怀不世之学，其中之一名曰阵法，就像当年诸葛武侯在采石几设的八阵图，学这种东西讲的是天分而非时间长短。例如小晶便一听就明，不信可着他露几句让场主听听。”

商秀珣、馥大姐和小娟疑惑的目光落在徐子陵身上，他只好顺口胡诌道：“天数五、地数五，五数相得而各有合，够了吗？”

寇仲加油添醋道：“这就叫天地五合大阵，能衍生变化而役鬼神，纵管对方千军万马，如入阵中，便要？哈哈？如入雾中了。”

商秀珣半信半疑道：“你两个若改穿道袍，就成了两个尚未成年的妖道。”

馥大姐和小娟见到两人被讥斥的尴尬样子，惟有苦忍着笑。

寇仲见一计不成，又掐指一算道：“场主要遣我们回牧场，皆因怕我们小命不保。所以我立起一卦，此卦？唔？此卦名‘必保’，意思是必能保住我们两条小命，包保毫发不损。”

商秀珣哂道：“你何时又从兵法的天才变成术数的天才呢？”

寇仲脸容不改，昂然道：“起卦乃最简单的基本功夫，靠的是诚心正意，心为本，数为用，所谓参天地而倚数，大衍之数五十，始于一备于五，小衍成十，大衍则为五十五，明乎其理，卦准如神。”

他乃绝顶聪明的人，虽对术数兴趣不大，但旁听鲁妙子和徐子陵的谈论，怎都学到点皮毛，加上乱吹牛皮，倒也头头是道。

商秀珣沉吟片晌，冷冷道：“你们为什么这么渴望到竟陵去呢？竟连性命都不顾？”

徐子陵人急智生肃容道：“因为鲁先生着我们要学以致用，为牧场尽力。”

寇仲续道：“他临终前还说我们不但非是夭折短命之相，且还福缘深厚，所以可放手闯一番事业出来。”

两人惯了一唱一和，听得商秀珣都玉容微动，问道：“你们的卦是否可预知吉凶？”

寇仲面不改色道：“这个当然。有什么事要知道的，找小晶掐指一算便成了。”

徐子陵心中恨不得揍一拳寇仲，表面却只好摆出天下第一神算的样子，肯定地微笑点头。

商秀珣好像经过很大努力才说服了自己般，没精打采地说道：“好吧！姑且让你们留下来试试看。有什么差错时只好怪老家伙看错相。你们做了鬼切勿怨我没有警告在先。”

众人继续行程。往竟陵去的由原先的二十八人变作二十人，还要分成四组，各采不同路线，而以沿途的城镇作会合点，为的自是要掩人耳目。商秀珣不知是因要借重他们的占卦能力，还是爱听两人胡扯，又或要亲自保护他们，编了徐子陵、寇仲与她同组，另外还有梁治、吴言，再加上商鹏、商鹤两大元老高手，实力以他们这组最强大。一行七人，扮成行旅，商秀珣更穿上男装，与商鹏、商鹤改坐到马车中。寇仲和徐子陵仍充当御者，梁治和吴言则扮成护院武士随车护驾。

午后时分人马切入官道，朝竟陵西北的大城襄阳开去。道上人马渐增，商旅则结伴而行，以壮声势。只有江湖人物，才敢独来独往，又或两三个一起地往来道上。梁治落后少许，向商秀珣报告道：“属下问过由襄阳来的人，听说此城现由当地大豪钱独关把持，此人擅使双刀，称霸襄阳，谁的账都不卖，管治得还可以。不过入城的税相当重，往来的商旅颇有怨言。”

商秀珣说道：“我们定要在襄阳关门前入城，明早坐船下竟陵，虽多花上一天时间，却可让敌人摸不清我们的行程，仍是非常值得的。”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恍然，知道商秀珣接受了他们的劝告，故在往竟陵的路线上弄点花样。

商鹏的声音传来道：“不如由老夫先一步赶往襄阳，安排船只的事宜，际此天下纷乱的时刻，有时重金亦未必可僱到能载人马的大船。”

商秀珣道：“鹏老请放心，秀珣已命许扬和骆方兼程赶往襄阳办理此事。”

商鹏赞道：“场主很细心呢！”

梁治尚要说话时，急剧的蹄音从后传至。寇仲和徐子陵待要回头后望，梁治不悦喝道：“不要多事，快把车驶往一边去。”两人给他吓了一跳，忙把车子驶向道旁。

一队三十多人似是江湖上亡命之徒的汉子，如飞般在他们身旁驰过，人人别头朝他们打量。其中带头的一个年轻汉子还道：“像不像？”另一胖子答道：“理该不是！”接着旋风般消没在道路转弯处外。

徐子陵和寇仲同时抹了把冷汗，原来对话的两人正是“金银枪”凌风和“胖煞”金波。那天他们藏在瓦砾底下，听过两人说话的声音，所以立即认出他们来。后来他们想追去找他们试功力，却遇上了柳宗道等人，受僱到飞马牧场当厨子，想不到又在这里碰上他们。幸好没有被认出来，否则就麻烦透顶。

他们到襄阳去干什么呢？

梁治奇道：“这些是什么人？”

商秀珣忽然道：“小晶！你给我起一卦看看他们是干什么的？”

徐子陵无奈“掐指一算”，说道：“他们在找两个人，其中充满兵凶战危的味儿。”

吴言“啊！”一声后道：“那定是寇仲和徐子陵。这两个人把南方弄得天翻地覆，又身怀杨公宝藏的秘图，人人都希望能擒下他们。”

梁治点头道：“副执事所言有理。不过这两个家伙既能在千军万马中刺杀任少名，岂是易与之辈，这些人只是不自量力。”

商秀珣沉声道：“寇仲和徐子陵年纪有多大，知道他们是什么模样吗？”

吴言答道：“他们出道也有好几年，怕该有三十来岁吧！我听人说过他们长得粗壮如牛，面目狰狞，一看就知非是善类。”

两人心中一边大骂，一边又对吴言非常感激。

商秀珣默然片晌，下令道：“继续赶路吧！”

两人知又过了关，松了一口气。“呼！”鞭子轻轻打在马屁股上，马车重新驶上官道。

襄阳位于汉水之旁诸河交汇处，若顺流而下，一天可到另一规模较小的城市汉南，再两天便抵竟陵。

自杨广被宇文化及起兵杀死后，激化了各地的形势。本已霸地称王称帝的，故是趁势扩张地盘，原为隋官又或正采观望态度的，则纷纷揭竿而起，成为一股股地方性的势力，保障自己的城乡家园。像襄阳的钱独关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双刀”钱独关乃汉水派的龙头老大，人介乎正邪之间，在当地黑白两道很有面子，做的是丝绸生意，家底丰厚。炀帝死讯传来，钱独关在众望所归下，被当地富绅及帮会推举为领袖，赶走了襄阳太守，自组民兵团，把治权拿到手上。

钱独关虽自知没有争霸天下的实力，但际此风起云卷，天下纷乱的时刻，亦可守着襄阳自把自为，不用看任何人的面色。在李密、杜伏威、李子通等各大势力互相对峙的当儿，他更是左右逢源，甚至大做生意，换取所需，俨如割地为王。

黄昏时分，商秀珣一众人等在城门关上前赶至襄阳，以黄澄澄的金子纳了城门税，进入城内。

襄阳城高墙厚，城门箭楼巍峨，钟楼鼓楼对峙，颇具气势，未进城已予人深刻的印象。入城后，众人踏足在贯通南北城门的大街上，际此华灯初上的时刻，跨街矗立的牌坊楼阁，重重无际，两旁店铺林立，长街古朴，屋舍鳞次栉比，道上人车往来，一片太平热闹景象，使人不由浑忘了外间的烽烟险恶。不时有身穿蓝衣的武装大汉三、五成群地走过，只看他们摆出一副谁都不买账的凶霸神态，便知是钱独关的手下。此外几乎看不到年轻妇女的踪迹，偶有从外乡来的，亦是匆匆低头疾走。

许扬、骆方和其他人早已入城恭候多时，由骆方把他们接到一间颇有规模的旅馆，安顿好后，寇徐两人留在房里等候商秀珣的指示。

寇仲低笑道：“刚才幸好是坐着，又穿上马佚的衣服，否则以我们的丰采，说不定会给凌风和金波两个混蛋认出来。”

徐子陵没好气道：“你是否自恋成狂呢？一天不赞赞自己浑身不舒服似的。”

寇仲笑嘻嘻道：“什么都好吧！我只是想把气氛搞活点。这趟到竟陵去，只是想起婠婠我已心如铅坠，心烦得想大哭一场，何况尚有老爹要应付呢！”

徐子陵呆坐床沿，好一会才道：“你终于要与老爹对着干了，有什么感受？”

寇仲颓然坐到门旁的椅子里，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说道：“我知他这回不会再放过我们，但若有机会，我仍会放过他一次，好两下扯平，谁都不欠谁。”

徐子陵点头道：“这才是好汉子，了得！”

寇仲叹道：“不过这次休想有做好汉子的机会。无论单打独斗，或战场争雄，我们仍差他一截。江淮军是无敌雄师，岂是四大寇那些乌合之众可以比拟。”

徐子陵沉吟道：“美人儿场主把柳宗道遣回牧场，究竟有什么作用呢？”

寇仲笑道：“徐妖道掐指一算不是什么都知道了吗？”

徐子陵莞尔道：“真是去你奶奶的，有机会便坑害我。”

寇仲捧腹大笑时，骆方拍门而入道：“我们已在这里最大的馆子家香楼二楼订了两桌酒席，随我去吧！”

两人大感愕然，想不到在这样的情况下，商秀珣仍不忘讲究排场。

家香楼分上、中、下三层。三楼全是贵宾厢房，若非熟客或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根本不接受预订。飞马牧场这些外来人，只能订二楼和楼下的台子，还靠许扬买通客栈的掌柜，由他出面安排才办得到。

商秀珣不但穿上男装，还把脸蛋涂黑少许，又黏上两撇须子，一副道学先生的样儿，模样虽引人发噱，总好过显露出她倾国倾城的艳色。寇仲和徐子陵见到她的怪模怪样，差点绝倒，不知多么辛苦才忍住。

商秀珣出奇地不以为忤，只微微一笑，和梁治领头先行。一众人等分成数组，沿街漫步。商鹏、商鹤两个老头儿负责押后。

寇仲和徐子陵心里明白愈来愈多人认识他们，只好把小厮帽子拉得低盖眼眉，又弯腰弓背，走得非常辛苦。

旁边的骆方奇道：“你们为何变得这么鬼鬼祟祟的？”

寇仲避开了一群迎面走来、满脸横肉的江湖恶汉，煞有介事道：“场主都要装模作样，我们做下人的更要掩蔽行藏，对吗？”

蓦地左方一阵混乱，行人四散避开，竟有两帮各十多人打将起来，沿街追逐，刀来剑往。骆方分了心神，扯着两人躲往一旁。

商秀珣负手而立，似是兴致盎然地旁观血肉飞溅的恶斗。

寇仲大惑不解地对骆方和徐子陵道：“你们看，那些不是钱独关麾下的襄汉派的人吗？为何竟袖手旁观，不加干涉？”

徐子陵瞧过去，果然见到一群七、八个的蓝色劲装大汉，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不但作壁上观，还不住指指点点，看得口沫横飞，兴高采烈。

骆方却不以为奇，说道：“这是钱独关的规矩，只要不损及他的利益，对江湖一切斗争仇杀采取中立态度，何况即使要管，也管不得这么多呢！”

寇仲咋舌道：“还有王法吗？”

徐子陵苦笑道：“早没有王法了。”

寇仲双目厉芒一闪，没再说话。

此时胜负已分，败的一方留下几具尸体，逃进横巷里。襄汉派的蓝衣大汉一拥而上，拖走遗尸，瞬眼间街道又恢复刚才热闹的情况，使人几乎怀疑从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寇仲和徐子陵均感骇然，骆方却是一副见怪不怪、若无其事的样子。

过了一个街口，家香楼的大招牌遥遥在望，对街传来丝竹管弦、猜拳赌酒的声音。寇仲别头瞧去，原来是一座青楼，入口处挤满人，非常热闹。四、五个流氓型的保镖，正截查想进去的客人，不知是否要先看过来人的囊内有没有足够的银两。

寇仲不由驻足观看，想起自己和徐子陵每趟闯入青楼，总没什么好结果，禁不住心中好笑，三个人成品字形地朝他撞来。他不敢显露武功，只以平常步伐移往一旁，就在此刻，其中一人探手往他怀里摸来。寇仲心中大乐，暗忖你对我这专扒人银袋的老祖宗施展空空妙手，如在鲁班门前舞大斧，于是施展出翟让麾下首席家将屠叔方真传的截脉手法，一把扣住对方脉门。那人想要挣脱，给他送进一注真气，立时浑身麻木。另两人见事败，慌忙窜逃。

“你弄痛我呢！”寇仲定睛一看，原来扣着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还长得眉清目秀，不似匪类。

寇仲想起当年扬州的自己，心中一软，左手取出一锭金子，塞进他手里，低声说道：“你的扒手功夫这么低劣，以后不要再干了！”

少年呆若木鸡地瞧瞧他，又看看手上的金子，眼中射出感激的神色。

前面的骆方回头叫道：“小宁快来！”

寇仲拍拍他肩头，急步赶上骆方和徐子陵。

三人登上二楼，商秀珣等早坐下来，占了靠街那边窗子旁五张大台的其中之二。

整个二楼大堂闹哄哄的挤满了各式人等，惟靠街窗正中的那张大桌由一人独据。此君身型雄伟，只瞧背影已可令人感到他逼人而来的慑人气势。寇仲和徐子陵同时色变，心中叫苦，这人化了灰他们都认得是跋锋寒的背影。

无论伙计或其他客人，似乎对这年轻高手一人霸占此桌一事习以为常，没有任何异样的眼色或神态。两人正不知应否立即掉头溜走，以免被他揭破身份，跋锋寒回头过来，对他们展露出一个大有深意的暧昧笑容。接着他的目光往商秀珣投去，脸露讶色。

骆方亦在瞪着跋锋寒，这时猛扯两人，低喝道：“不要在这里阻塞通道，除非想闹事，来吧！”

两人无奈随他到跋锋寒隔邻的一桌坐下，也学他般背对着后方正中的楼梯口，寇仲和跋锋寒只隔了半丈许远，也隔断了跋锋寒望向坐在靠角那桌的商秀珣的视线。

跋锋寒桌面放了一壶酒，几碟小菜，但看去那些饭菜显是全未碰过，只在自斟自饮，一派悠闲自得的高手风范。剑放在桌边，却不见他的佩刀。

商秀珣俯前少许，朝跋锋寒回瞧过来，秀眸射出动容之色，显是被跋锋寒完美野逸和极具男子气概的容颜体型震撼了。

与商秀珣同桌的梁治、许扬、吴言、商鹤、商震等人被跋锋寒锐利的目光扫过，无不心生寒气，暗呼厉害，想不到会遇上这种罕有的高手，还是这么年轻，却不知他是何方神圣。

蓦地街上有人大声喝上来道：“跋锋寒下来受死！”

整个酒楼立时逐渐静了下来，却仍有“又来了呢！”“有热闹看了！”诸如此类的大呼小叫此起彼落，到最后静至落针可闻。

寇仲和徐子陵讶然瞧去，楼下对街处高高矮矮地站了四个人，个个目露凶光，兵器在手，向坐在楼上的跋锋寒叫阵。

商秀珣等无不动容。

跋锋寒这位来自西域的高手，两年来不断挑战各地名家高手，土豪恶霸，未尝一败。甚至仇家聚众围攻，仍可从容脱身，早已轰传江湖，与寇仲、徐子陵、侯希白、杨虚彦等同被誉为当今年轻一辈最出类拔萃的高手，获得最高的评价。

在武林人士的眼中，寇仲和徐子陵自成功刺杀任少名后，声望才勉强追上其他三人，却要加起来作数，不像其他三人般被推许是能独当一面的高手。

叫阵的四个人一式黑衣劲装，年纪介乎三十至四十间，高个子手提双，另三人均是用刀，面容凶悍，使人感到均非善类。

骆方低声道：“看到他们襟头绣的梅花标志吗？这四个是梅花门的头领，与老大古乐并称梅花五恶，手下有百多儿郎，专门打家劫舍，无恶不作，不知是否老大给宰了，现在前来寻仇。”

这时高个子大喝道：“跋小贼你给我滚下来，大哥的血债，须你的鲜血来偿还。”

寇仲向骆方竖起拇指，赞他一猜便中，令骆方大感飘飘然的受用。

跋锋寒好整以暇地提壶注酒，望也不望梅花五恶剩下来的四恶，微笑道：“你们凭什么资格要我滚下来，你们的老大不用三招就让我给收拾了，若你们能挨一招已令我很感意外。”

像是知道商秀珣正凝神瞧着他般，别过头来，举杯微笑向她致敬。商秀珣有点不自然地避开他的目光。

一声暴喝，有如平地起了个焦雷，其中一恶斜冲而起，便要扑上楼上来。跋锋寒冷哼一声，目光仍凝注在商秀珣侧脸的轮廓，持杯的左手迅快无伦地动了一动，杯内的酒化成酒箭，快如闪电地朝欲跃上楼来的敌人疾射而去。那人脚刚离地，喝声未止时，酒箭准确无误地刺入他口内。那人全身剧震，眼耳口鼻全喷出鲜血，张大着口往后抛跌，当场毙命。

整个二楼的人站了起来，哄声如雷。以酒化箭杀人，杀的还是横行一方的恶霸，众人尚是第一次亲眼目睹。飞马牧场诸人亦无不震动。只有寇仲和徐子陵两人仍若无其事的举杯喝茶。

其他三恶大惊失色，凶焰全消，抬起死者的尸身，立即抱头鼠窜，万分狼狈，惹来楼上街外观者发出嘲弄的哄笑声。跋锋寒像做了最微不足道的事般，继续喝酒，不一会酒楼又恢复前状，像刚才街上两帮人马恶斗后般，如同从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寇仲和徐子陵此时听到后面一桌的食客低声道：“这是第七批嫌命长的傻瓜，算他们走运，今早那几个来时比他们更有威势，却半个也没能活着离开。”

酒菜来了。寇仲和徐子陵哪还有兴趣理跋锋寒，又见他不来惹他们，遂放怀大嚼。反倒是一向嗜吃的商秀珣不知是否受了跋锋寒影响，显得心事重重，吃了两片黄鱼便停了筷箸。商鹏和商鹤两个老家伙则不时朝跋锋寒打量。

忽地一个声音在登楼处响起道：“我要那两张台子！”

伙计的声音愕然道：“客人还未走呢！”

寇仲和徐子陵骇然互望，心知不妥。皆因认得正是曲傲大弟子长叔谋可恶的声音。

这回他肯定是冲着商秀珣等人而来的。

飞马牧场一众人等显然亦知道长叔谋是谁，除商秀珣和鹏鹤两个老家伙外，均露出紧张戒备的神色。两人当然不敢回头张望，心想对方是有备而来，能全师而退已属万幸。跋锋寒则似是想得入神，全不理身后正发生的事。

十多人的足音逼至寇仲和徐子陵身后，一个女声叱道：“这两张台子我们征用了，快走！”

正是曾与徐子陵交过手的铁勒美女花翎子的声音。由于寇徐二人背向他们，故尚未知道这两个大仇家在场。

跋锋寒像醒了过来般，哈哈笑道：“曲傲教出来的徒弟，都是这么横行霸道的吗？”

后面那两台子客人，听到征用他们台子的竟是曲傲的徒弟，登时驯如羔羊地仓皇逃命。

长叔谋来到寇仲和徐子陵身后的一桌，故意背窗坐下，他后面不足半丈处就是寇徐两人，左边的跋锋寒和右边的商秀珣离他亦不过丈许距离，形势顿生怪异。其他长叔谋方面的高手纷纷入座，刚好也是二十人，庚哥呼儿和花翎子分坐长叔谋左右两张椅子。

长叔谋瞧着伙计手震脚颤地为他们清理台上留下来的残羹饭菜，平静地说道：“我长叔谋在敝国时早听过跋兄大名，心生向慕，恨不得能有机会请教高明，未知跋兄这两天可有空闲，大家拣个时间地点亲热一下好吗？”

跋锋寒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掷在他和长叔谋间的地上。

“当啷！”

瓷杯破碎，撒满地上。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心中大奇，跋小子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竟在这当口这么帮他们忙！

跋锋寒淡然自若道：“择日不如撞日，我明天离城，就让我跋锋寒瞧瞧长叔兄得了曲傲多少成真传。”

全场人人停筷，数百道目光全投在长叔谋身上，看他如何反应。庚哥呼儿和花翎子然勃然色变，正要发难，长叔谋挥手阻止，发出一阵声震屋瓦的长笑声。楼内识货者无不动容，听出他的笑声高而不亢，却能令人耳鼓生痛，显示出内外功均到了化境。

笑声倏止。长叔谋身上白衣无风自动，登时生出一股凛冽杀气，漂亮的脸容泛起温柔的笑意，摇头叹道：“真是痛快，不过我现在身有要事，跋兄可否稍待一时。”

接着对在一旁手足无措的伙计喝道：“给我依后面那两台飞马牧场朋友吃的饭菜再来两桌，去！”

伙计慌忙走了。

商秀珣知道敌人随时出手，向众人打了个且战且走的手势。

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长叔谋一派吃定了他们的态度，必有所恃，说不定楼下楼外尚有伏兵。只是长叔谋三师兄妹，本身已拥有强大的实力。加上其他十七个铁勒高手，人人神气内敛，冷静如恒，明眼人都看出绝不好惹。

楼内鸦雀无声，更没有人肯舍热闹不看而离开，都在静候跋锋寒的回答。

寇仲和徐子陵瞧往街下，发觉本是人来人往的大道，这时变得静如鬼域，店铺关上了门，杳无人迹。登时醒悟到长叔谋对付飞马牧场的行动，是得到了钱独关的默许，不禁大为懔然。

跋锋寒的声音响起道：“真是巧极了，我也想先与来自飞马牧场的两位朋友处理一些私人恩怨，长叔兄亦可否稍候片刻。”

商秀珣、长叔谋两路人马同感愕然。

寇仲和徐子陵知道是丑媳妇见公婆的时候了，对视苦笑，跋锋寒忽地自言自语道：“君瑜为何会迟来了呢？”

寇仲和徐子陵大吃一惊，心想若碰上傅君瑜，岂非糟糕之极。商秀珣的目光来到他们身上，寒芒烁闪。

寇仲终于开腔，叹了一口气道：“长叔兄既失了金盾，目下用的究竟是铁盾、铜盾、木盾、革盾，还是烂盾呢？”

此话如奇峰突出，长叔谋首先骇然大震，回头瞧往寇仲，难以置信地瞪着两人。骆方更是吓了一跳，与其他人金睛火眼地狠盯着他们。

寇仲别转头向长叔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还扬手招呼，“喂”了一声道：“你中计啦！婠婠和我们是私下勾结好的，否则你这傻瓜今天怎会送上门来受刑。真是好笑。”

接着指着他挂在背后的两个新盾捧腹道：“原来是铁盾，竟忽然变穷了！”又朝狠狠瞧着他的商秀珣眨眨眼睛道：“场主大人有大量，我两兄弟会将功赎罪的！”

除有关者外，其他人听得一头雾水，弄不清楚寇仲与徐子陵是何方神圣？不过只看长叔谋等仍未翻脸动手，便知此两人大有来头。

花翎子娇笑道：“该我们说有趣才对，让本小姐看看你两个小子如何立功。”

话毕两把短刃，同时由袖内滑到手上去。

跋锋寒喝道：“且慢！”

一句话，又把剑拔弩张的气氛暂且压住。

庚哥呼儿早对跋锋寒看不顺眼，冷笑道：“跋兄不是要来管闲事吧？”

跋锋寒哂道：“管或不管，要看看本人当时的心情，但若连稍候片刻的薄脸都不予在下，莫怪在下要插上一脚。”

以长叔谋一向的骄横自负，亦不愿在对付飞马牧场的高手和寇徐两人的同一时间，再树立跋锋寒这劲敌。

他乃提得起放得下的枭雄人物，背着寇仲舒服地挨坐回椅内，拍台喝道：“还不把酒菜端上来！”

商秀珣银铃般的笑声响了起来，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接着从容道：“素闻跋兄刀剑相辉，能否让秀珣一开眼界呢？”

包括跋锋寒在内，各人均感愕然，不明白她为何节外生枝，忽然主动挑战跋锋寒。

徐子陵却有点明白她的心情，既气恼给他两人骗倒，更恨跋锋寒在这等时刻插入来和他两人算旧账，使长叔谋能得渔人之利。

他这时别过头朝跋锋寒瞧去。跋锋寒亦刚向他望来，两人目光一触，像同时亮起四道电光般在空中凌厉交击。

徐子陵脊挺肩张，气势陡增，露出一股包括寇仲在内，从未有人见过的慑人风采，好整以暇地斜兜了跋锋寒一眼，微笑道：“跋兄的刀子是否断了？”

跋锋寒大讶道：“徐兄真的猜中了，十天前在下遇上前所未有的高手，致佩刀断折，徐兄是如何猜到的？”

“徐兄”两字一出，登时引起嗡嗡议论之声，这时谁都猜到这两“兄弟”是手刃任少名的徐子陵和寇仲。

商秀珣露出极气恼的神色，狠狠地在台底下跺足生嗔。但芳心又隐泛惊喜，矛盾之极。

梁治、骆方等，仍是呆瞧着两人，心中惊喜参半。

寇仲见跋锋寒说起遇上前所未见的强手时，眼内射出复杂无比的神色，又似是回味无穷，心中一动道：“这有什么难猜的，我们还知道跋兄所遇的那对手是美丽得有似来自天上的精灵，芳名婠婠，对吗？”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对！不过寇兄只猜对了一半，她的确长得出奇的美丽，却非什么婠婠，而是独孤阀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女高手。”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失声道：“独孤凤？”

这次跋锋寒亦愣然以对，讶然道：“你们也和她交过手吗？”

长叔谋插嘴奇道：“那跋兄是否算输了一仗呢？为何我从未听过此女？”

寇仲哂道：“你未听过有何稀奇，跋兄不也是茫不知婠妖女是谁吗。”

长叔谋不悦道：“我在和跋兄说话，哪轮到你来插嘴。”

寇仲正要说话，商秀珣娇喝道：“何来这么多废话，都给我闭嘴。跋锋寒，让我看你的剑会否比你的刀更硬。”

全场再次肃静下来。

跋锋寒尚未有机会说话，傅君瑜的声音在登楼处响起道：“为什么人人都静了下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出现就像忽来忽去的幽灵鬼魅，楼上虽不乏会家子，却没人听到踏上楼梯应发出的足音。

事到临头，寇仲和徐子陵反抱着兵来将挡，随机应变的夷然态度。

跋锋寒长身而起，笑道：“君瑜终于来了，我等你足有五天哩！”

傅君瑜一边行来，目光一边巡视全场。这高丽美女内穿绛红武士服，外盖紫红披风，衬得肌肤胜雪，艳光四射，夺去了花翎子不少风光。不过若商秀珣肯以真面目示人，即使傅君瑜这么出众的美女，亦要略逊颜色。

傅君瑜的目光首先落在花翎子处，接着移往长叔谋，讶道：“竟是铁勒的长叔谋。”

长叔谋起立施礼道：“原来是奕剑大师傅老的高足君瑜小姐，长叔谋这厢有礼。”

他这么站起来，挡着了傅君瑜即将要射向寇仲和徐子陵的视线。跋锋寒趁机对寇徐两人作了个无奈的摊手姿势，配合他脸上的苦笑，清楚表示出“我早警告了你们，你们却偏不知机早走早好，现在可不能怪我。”的讯息。

傅君瑜止步回礼道：“原来是‘白衣金盾’长叔谋兄，君瑜失敬。”

两人这般客气有礼，更令旁观者对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摸不着头脑。

傅君瑜礼罢朝恭立迎迓的跋锋寒走去，眼角到处，蓦然见到徐子陵和寇仲两人，一震停下。

两人忙离座而起，齐声叫道：“瑜姨你好，小侄儿向你请安！”

除跋锋寒仍是一脸苦笑外，其他人更是愣然不解。

傅君瑜凤目射出森寒的杀机，冷然道：“谁是你们的瑜姨，看剑！”“铮！”宝剑出鞘。此时傅君瑜离最接近她的徐子陵只丈许距离，宝剑一振，立时化作十多道剑影。

就在剑势欲吐未吐时，徐子陵冷喝一声，跨前半步，竟一掌切在两人间的空处。这么简单的一记劈切掌法，令目睹过程的每一个人，都生出一种非常怪异但又完美无瑕的感觉。

首先，这一劈仿佛聚集了徐子陵整个人的力量，但偏又似轻飘无力，矛盾得无法解释。其次，众人明明白白看到他动作由开始到结束的每一个细节，可是仍感到整个过程浑然天成，既无始又无终，就像穹苍上星宿的运行，从来没有开头，更没有结尾，似若鸟迹鱼落，天马行空，勾留无痕。第三是当他一掌切在空处的刹那，傅君瑜逼人而来的剑气像是一下子给他这一掌吸个干净，剩下的只余虚泛的剑影，再不能构成任何杀伤力。大行家如跋锋寒、长叔谋、商秀珣之辈，更清楚看出徐子陵这一步封死了傅君瑜剑法最强的进攻路线，时间位置拿捏得天衣无缝。旁观者无不动容。

傅君瑜闷哼一声，一时竟无法变化剑势，还要收剑往后退半步，俏脸上血色尽退，骇然道：“奕剑之术？”

众人更是瞠目结舌。

要知奕剑之术乃高丽奕剑大师傅采林纵横中外的绝技，身为傅采林嫡传弟子的傅君瑜自然是箇中高手。所以这句话若换了是徐子陵向傅君瑜说的，人人只会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却是掉转过来，怎不令旁人大惑难解。

徐子陵傲然卓立，低垂双手，微微一笑，说不尽的儒雅风流，孤傲不群，恭敬地说道：“还得请瑜姨指点。”

傅君瑜美眸中杀机更盛。

寇仲心知要糟，人急智生，忽地大喝一声：“长叔谋看刀！”井中月离鞘而出，划向站在桌旁的长叔谋。

黄芒打闪，刀气漫空。商秀珣“啊”地一声叫起来，想不到此刀到了寇仲手上，竟能生出如此异芒。

长叔谋哪想到寇仲会忽然发难，最要命是对方随刀带起一股螺旋的刀劲，使他除了由台底或台面退避外，再无他途。

不过这时已无暇研究为何寇仲会功力突飞猛进，又能发出这种闻所未闻比之宇文阀之冰玄劲更为古怪的气劲。长叔谋冷喝一声，双盾来到手中，沉腰坐马，在刹那间凝聚起全身功力，右盾先行，左盾押后，迎往寇仲这有如神来之笔、妙着天成的一刀。

同桌的庚哥呼儿、花翎子和其他七个铁勒高手，全被寇仲的刀气笼罩其中，他们的应变能力均逊于长叔谋，仓促下自然只有离桌暂避。一时椅翻人闪，鸡飞狗走。

这一刀果如寇仲所料，同时震慑了傅君瑜，使她知道若没有跋锋寒之助，根本无法独力对付两人，自然不会鲁莽出手。

跋锋寒的眼睛亮了起来，刚才徐子陵的一掌固是千古妙着，但纯是守式，不但不会惹起人争胜之心，还隐隐有使人气焰平静下来之效，颇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感觉。但寇仲这一刀全是进手强攻的招数，激昂排荡，不可一世，似若不见血绝不会收回来的样子，登时使这矢志要攀登武道顶峰的高手全身血液沸腾起来。

“当！”寇仲的井中月劈在长叔谋的右盾上。一股如山洪暴发的螺旋劲气，像千重涡旋翻滚的暗浪般一下子全注进铁盾内。长叔谋身子再沉，使出曲傲真传的“凝真九变”奇功，把体内先天真气在弹指间的时间变化了九次，堪堪挡架了寇仲侵来的螺旋异劲，也阻止了寇仲的真气要将铁盾冲成风车乱转般的情况。

若换了是他以前的金盾，由于钢质特异，至刚中含有至柔，这次交锋必以不分胜负作罢。可是此盾日前才打制成器，钢粹更远不符长叔谋的理想，只是临时的代替品，便是另一回事。

场中只有他和寇仲两人明白，在刀盾交击的一刻，铁盾忽然成了两人真劲角力的所在。寇仲的劲力是要把盾子旋飞，而长叔谋却是要把盾子扭往不同方向，好抵消敌人狂猛的旋力。两股真劲交扯下，铁盾立时四分五裂。

“当！”长叔谋左手盾迎了上来，挡开了寇仲的井中月。

寇仲收刀回鞘，哈哈笑道：“再碎一个，打铁铺又有生意了。”

庚哥呼儿等和另一桌的铁勒高手全怒立而起，人人掣出兵器。商秀珣一声令下，飞马牧场全体人员亦离桌亮出武器，大战一触即发。

附近七、八台的客人见寇仲刀法厉害至此，均恐殃及池鱼，纷纷退避到远处，腾空了靠窗这边的十多张台子。

长叔谋伸手阻止己方之人出手，瞧着右手余下来的铁盾挽手，随手抛掉，哑然失笑道：“寇仲你懂不懂江湖规矩，这样忽然出手偷袭，算哪一门子的好汉？”

寇仲大讶道：“当日我和方庄主闲聊时，长叔兄不也是忽然从天而降，出手偷袭吗？那长叔兄算是哪门子的好汉，我就是哪门子的好汉。”

商秀珣明知此时不应该笑，仍忍不住“噗嗤”一声，登时大大冲淡了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寇仲朝商秀珣抱拳道：“多谢场主捧场。”

商秀珣狠狠地白他一眼，配着那两撇胡子，实在不伦不类至极。

长叔谋显是语塞，仰首连说三声“好”，双目凶光一闪，冷然道：“未知在下与跋兄那一战可否暂且押后呢？”

这么一说，众人都知他出手在即，故须澄清跋锋寒的立场。

眼前形势明显，只要跋锋寒和傅君瑜站在哪一方，那一方定可稳操胜券。

寇仲向徐子陵打了个眼色，暗示若跋锋寒不识相的话，先联手把他宰掉。此事虽非轻易，却不能不试。

跋锋寒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最后朝傅君瑜瞧去。

傅君瑜则神情木然，好一会才道：“长叔兄无论如何解说，总是输了半招，依江湖规矩，长叔兄与这两人的恩怨亦应该押后。”

见寇仲和徐子陵朝她瞧来，怒道：“我并非偏帮你们，只是不想你们死在别人手上罢了！还不给我？”

寇仲怕她把“滚”字说了出来，那时才“滚”就太没威风了，故大声截断她道：“瑜姨请保重，我两兄弟对娘的孝心，苍天可作见证。”

接着向梁治打个眼色。梁治会意过来，向商秀珣躬身道：“此地不宜久留，场主请上路。”

“啪！”商秀珣把两锭金子掷在台上，冷冷道：“今天由我飞马牧场请客！”说罢在两堆铁勒高手间悠然步过，商鹏、梁治等众人相继跟随，在长叔谋等人的凶光注视下扬长去了。

离开家乡楼，街上满布铁勒战士和襄汉派的人，幸好长叔谋权衡利害下，终没有下达动手的命令。但敌人当然不肯就此罢休。

商秀珣下令放弃留在客栈的马匹行李，立即攀城离开。一路上商秀珣对徐子陵和寇仲不理不睬，但也没有赶走他们的意思。其他人见商秀珣态度如此，连一向与他们颇有交情的骆方都不敢和他们说话。

许扬早已重金租下一艘货船，这时再加三锭金子，命船家立即启航。到船离码头，望江而下，众人终于松一口气，颇有逃出生天之感。

这艘船倒宽敞结实，还有七、八间供人住宿的舱房，在颇为尴尬的气氛下，许扬分了尾舱的房子给寇徐两人，又低声道：“场主在发你们的脾气，你两个最好想点办法，想不到以二执事的精明，竟看走了眼。”摇头长叹后，友善地拍拍两人肩头，径自到船尾吞云吐雾去也。

寇仲低声对徐子陵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去探探那船家和三个船伕的底子。”

寇仲去找船家说话后，骆方见商秀珣、梁治、商鹏、商鹤等亦全到了舱内，便来到徐子陵旁道：“你们两个谁是疤面大侠？”

徐子陵正倚栏欣赏月夜下的两岸景色，迎着拂来的晚风笑道：“疤面是真的，大侠却是假的，大家一场兄弟，多余话不用说了。”

骆方感激地说道：“我的小命可是拜徐兄所救。你的功夫真厉害，你真懂奕剑术吗？为何那么一掌劈空，竟可以逼得那婆娘后退呢？”

徐子陵解释道：“道理其实很简单，无论任何招式，都有用老了的时刻，只要能捏准时间，先一步封死对方攻击和运劲的路线，在某一点加以拦截破坏，对方便难以衍生变化，成了绑手绑脚。若再勉力强攻，等于以己之短，迎敌之强。”

骆方咋舌道：“这道理是知易行难，像那高丽女的剑法千变万化，看都看不清楚。就算看得清楚，亦难撄其凌厉的剑气。故我纵得知道理也没有用。”

徐子陵安慰他道：“知道总比不知道好。只要循着这目标苦练眼力和功力，终有一天会成功的。”

骆方似是有悟于心，寇仲回来了，欣然道：“该没有什么问题，舱尾原来有个小膳房，我们乃糕点师傅，自该弄点花样让场主开心的。”

徐子陵明白过来，说道：“哪来弄糕点的材料呢？”

寇仲凑到他耳旁道：“船家有几个吃剩的莲香饼，你明白啦！只要没有毒就行。”

“叩！叩！叩！”

商秀珣的声音传出道：“谁？”

寇仲说道：“小仲和小陵送点心来了。”

商秀珣淡淡应道：“我不饿！不要来烦我！”

寇仲向徐子陵作了个“有希望”的表情，陪笑道：“场主刚才只吃了一小点东西，不如让我把糕饼端进来放好，场主何时想吃，便有上等糕饼可以充饥！”

“嗦！”商秀珣拉开木门，露出天仙般的玉容，冷冷打量了两人一会后，转身便走。两人推门入房，商秀珣背着他们立在窗前，虽仍是一身男装，乌黑闪亮的秀发却像一匹精致的锦缎般垂在香背后，充盈着女性最动人的美态。寇仲把那几个见不得人的莲香饼放在简陋的小木桌上，极为神气地一屁股坐下来，还招呼徐子陵坐下。

商秀珣轻轻说道：“为何还不走？”

徐子陵把门掩上，苦笑道：“我们确不是有心瞒骗场主，而是？”

商秀珣截断他道：“那晚杀毛燥的是谁？”

寇仲虎目亮了起来，恭敬答道：“场主明鉴，那个人是小陵。”

商秀珣缓缓转过娇躯，跺足嗔道：“真没理由的！我明明试过，却测不出你们体内的真气。”

寇仲大喜道：“场主恢复正常了。事实上我们用的方法极之简单，只须把真气藏在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窍穴内便成。”

商秀珣倚窗皱眉道：“真气是循环不休，不断来往于奇经八脉之间，如何可聚存于某一窍穴呢？”

寇仲抓头道：“原是这样的吗？但我们的确可以办到，婠妖女就更高明了。”

商秀珣问道：“谁是婠婠？”

徐子陵说道：“这正是我们必须与场主详谈的原因，因此事至关重要，甚至牵涉到竟陵的存亡。”

商秀珣缓缓来到桌旁，坐入徐子陵为她拉开的椅子里，肃容道：“说吧！”

第三章 天魔大法

翌日正午时分，船抵竟陵之前另一大城汉南，近码头处泊满船只，却是只见有船折返，却没有船往竟陵的方向驶去。

船家去打听消息，却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强盗封河劫船，有人说竟陵城给江淮军破了，甚至有谓水鬼在河道中凿船，总之人心惶惶，谁都不敢往前头开去。这船家当然不会例外，无论许扬等如何利诱，总不肯冒此风险。

最后船家道：“不如我把这条船卖给你们，你们自行到竟陵去吧！”

许扬等面面相觑，皆因无人懂得操舟之技。寇仲这时“挺身而出”，拍胸表示一切包在他身上。交易遂以重金完成。

船家等金欢天喜地走后，寇仲说道：“我们的行李物资，全留在襄阳，现在既到汉南，不如先入城购备一切，最好能买十来把强弓，千来枝劲箭，一旦有事，不致处于挨打的局面。”

又说道：“还有是火油、油布等物。水战我最在行，以火攻为上，故不可不备。”

男装打扮的商秀珣怀疑地说道：“你真的在行吗？”

寇仲得意洋洋道：“你难道未听过我大破海沙帮的威猛战绩吗？若在水战上没有一点斤两，怎能大破海沙帮呢？”

梁治虚心下问道：“究竟还要买些什么东西呢？”

寇仲见徐子陵在一旁偷笑，喝了他一声“有何好笑？”逐一吩咐各人须买的东西。

陈言、骆方等洗耳恭听罢，一哄而去，各自依命入城购物去了。

寇仲见闲着无事，提议先到码头旁的酒家吃一顿。

梁治摇头道：“现在时局不好，这艘船又是得来不易，你们去吧！我负责看守此船。”

商鹏和商鹤亦不肯上岸。商秀珣见到寇仲期待的眼色，心中一软道：“好吧！”

徐子陵待要说想回房歇歇，却给寇仲一把扯着去了。

商秀珣步入酒楼，立即眉头大皱。原来里面挤满了三教九流各式人物，把三十多张台子全坐满了。商秀珣掉头便走。

寇仲扯着她衣袖道：“场主放心，属下自有妥善安排。”

商秀珣甩开他的手道：“要我和这些人挤坐一桌，怎都不成。要挤你们去挤个够吧！”

寇仲笑嘻嘻道：“我都说你可以放心的了。场主的脾性我们自是清楚，先给我几两银子吧！我立即变个雅座出来给你看看。”

商秀珣没好气道：“你自己没有钱吗？”

寇仲嬉皮笑脸道：“算是有一点点，但怎比得上场主富甲天下呢？”

商秀珣忍着笑，抓了三两银子出来放到他摊开的大掌上。寇仲取钱后昂然去了。

商秀珣移到负手一旁的徐子陵处，轻柔地说道：“我还没有机会谢你呢！”

徐子陵知她指的是那晚并肩作战的事，微笑道：“那是一段难忘的回忆，该我谢你才对。”

商秀珣“噗嗤”娇笑道：“你和寇仲根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真不明白你们怎会混在一起的。他可把小事夸成大事来说，你却爱把大事说成微不足道的小事。”

徐子陵说道：“平时他会是你说的那种德性，但遇上真正的大事时却绝不胡闹。或者每一个人都有他的另一面吧！”

商秀珣忽地俏脸微红，低声道：“我忽然感到很开心，你想知道原因吗？”

徐子陵心中升起异样的感觉，讶道：“场主究竟为了什么事开怀呢？”

商秀珣娇俏地耸肩洒然道：“根本没有任何原因。自我当了场主后，还是首次不为什么特别开心的事而开心，这情况在小时候才有过，想不到今天重温儿时的感觉。”

徐子陵点头道：“场主这番话发人深省。那小子成功了！”

在重赏之下，被收买的伙计特别为他们在靠窗处加开一张小台子，既不虞有人来搭坐，又可饱览汉水码头的景色。点了饭菜后，伙计打躬应地去了。

商秀珣满意地说道：“你倒有点门道，不过以三两银子买来一张空台，却是昂贵了点。”

寇仲微笑道：“只是一两银子。”

商秀珣愕然道：“另外的二两银呢？”

寇仲想也不想，答道：“留待一会用来结账吧！你现在扮得像个身娇肉贵、脸白无须的贵介公子，这类付账粗活自该由我们这些随从来做。看！又有好那道儿的盯着你垂涎欲滴了。”

商秀珣整块俏脸烧起来，狠狠道：“你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来，能不能说话正经和斯文一点？”

徐子陵失笑道：“场主中计了！他是故意说这些话来分你心神，好让你不会逼他把中饱私囊的银两吐出来，刚叫的酒菜何需二两银子那么多呢？”

商秀珣欣然道：“真好！小陵在帮我哩！”

转向寇仲摊大手掌娇嗔道：“拿回来！”

寇仲一把抓住她娇贵的玉掌，低头研究道：“掌起三峰，名利俱全！”

商秀珣赧然缩手，大嗔道：“你怎可如此无礼？”

寇仲嚷道：“不公平啊！刚才场主让小陵拉着手儿谈心，现在我看看掌相都不行吗？”

商秀珣大窘道：“人家哪有啊！”眼角扫处，见徐子陵哑然失笑，醒悟过来，跺足道：“休想我再中你的奸计，快把侵吞的银两吐出来。”

言罢自己却掩嘴笑个不停，惹得更多人朝她这俊秀无伦的公子哥儿瞧来。

寇仲虎目寒芒亮起，扫视全场，吓得那些人忙又收回目光。

商秀珣笑得喘着气道：“若你寇大爷急需银两，十锭八锭金子我绝不吝啬，何须偷抢拐骗地去谋取区区二两银子呢？”

寇仲吁了一口气，伸个懒腰微笑道：“摊大手掌讨钱的男人最没出息，用心用力赚回来的才最有种。”

徐子陵听得心中一动。

这两句话最能总括寇仲争霸天下的心境，唾手可得的他不屑为之，愈艰难愈有挑战性的事他却愈是兴致勃勃。否则当年他已接受了杜伏威令人难以拒绝的提议。

商秀珣显是心情大佳，再不和寇仲计较。这时伙计端上饭菜，两人伏案大嚼，她却浏览窗外，瞧着从汉水那边折返的船只说道：“谁能告诉我竟陵发生了什么事呢？”

寇仲嘴中塞满食物，却仍含糊不清地说道：“一锭金子！”

商秀珣失声道：“什么？刚才那二两银我还未和你计算，现在又想做没有出息的讨钱鬼吗？”

寇仲一本正经地说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要消息，人家要金子，很公平啊！”

商秀珣见他怪模怪样的，忍俊不住下横他一眼，掏出一锭金子来，嘴上恶兮兮地道：“你倒说得轻松，一两银子买张空台，一锭金子买个鬼消息，还不知想赚金子的人是否胡说八道。”

寇仲吞下食物，舒服地长叹道：“钱是用来花的，不花的银两只是废物。这是一个以钱易物的社会，假设用得其所，不但能使你舒服地享用一切，生活得多姿多彩，还可为你赚得到名利和权势，甚至皇帝小儿的宝座。”

商秀珣动容道：“原来你想学人争做皇帝，不过你现在花的是我的钱了！”

徐子陵旁观者清，见寇仲施展浑身解数，逗得商秀珣乐不可支，大大减少了与两人间的距离，正是他争取这美女他日支持他的手段。

寇仲忽然出人意表地长身而起，高举金子，大喝道：“谁能告诉我竟陵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锭金子就是他的。”

他的声音含劲说出，立即把嚣哗吵闹得像墟市的所有声音压下去。人人目光射来，当见到他举在半空那黄澄澄的金子后，七成的人嚷着“知道”，且轰然起立，场面哄动。

“铮！”寇仲拔出井中月，轻轻一挥，宝刀闪电般冲天而起，刀锋深嵌入横梁处。

刀子露在梁外的部分仍在颤震不休，寇仲大喝道：“我就是割掉任少名鸟头的寇仲，若有人敢以胡言乱语来骗我，又或说的是人人知道的消息，我就踢爆他的卵蛋。”

这几句话说出后，登时所有人又坐了回去，再不吭声，就在此时，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汉油然站起来，说不尽的从容自若。

寇仲喝道：“你们继续吃饭，大爷不喜欢给人望着！”

众座客噤若寒蝉，各自埋首饭桌，谈笑的声音也大大降低。

寇仲指着那中年儒生道：“你过来！”接着大马金刀地坐下，向笑得花枝乱颤的商秀珣道：“有趣吧！这就是金子配合刀子的威力。”

商秀珣白了他娇媚的一眼，低骂道：“满身铜臭的死恶霸。”芳心同时升起异样的感觉。

一向以来，她在飞马牧场都是高高在上，不要说被人捉弄或逗玩，连想吐句心事话的人都找不到。偏是眼前这小子，每能逗得自己心花怒放，兼又羞嗔难分，确是新鲜动人的感觉。禁不住瞥了徐子陵一眼，他正露出深思的神色，又是另一番扣动她心弦的滋味。

中年儒生来到台旁，伙计慌忙为他加设椅子，还寇爷前寇爷后的惟恐侍候不周。

伙计退下后，寇仲将金子放在儒生眼前，淡淡一笑道：“先听听你凭什么资格来赚金子。”

儒生微笑道：“在下虚行之，乃竟陵人士，原于独霸山庄右先锋方道原下任职文书，今早乘船来此，请问寇爷，这资格还可以吗？”此人说话雍容淡定，不卑不亢，三人不由对他重新打量。

虚行之大约是三十许岁的年纪，双目藏神不露，显是精通武功，还有相当的功底。长得眼正鼻直，还蓄着五绺长须，配合他的眉清目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度。

寇仲点头道：“资格全无问题，请说下去吧！”

虚行之仰首望往横梁的井中月，油然道：“用兵之要，军情为先。寇爷可否多添一锭金子？”

寇仲和徐子陵愕然相望，商秀珣再掏出一锭金子，重重放在他身前台上，冷哼道：“若你说的不值两锭金子，我会割掉你一只耳朵。”

虚行之哈哈一笑，把两锭金子纳入怀内，夷然不惧道：“诸位放心，这两锭金子我是赚定的了。”

寇仲有点不耐烦地道：“还不快说！”

虚行之仍是好整以暇，徐徐道：“竟陵现在是外忧内患，外则有江淮军枕重兵于城外，截断水陆交通；内则有倾城妖女，弄至兄弟阋墙，互相残杀。”

寇仲等立时色变，同时感到两锭金子花得物有所值。

徐子陵沉声道：“妖女是否叫婠婠？”

这回轮到虚行之大讶道：“这位是徐爷吧！怎会知道婠婠此女呢？”

商秀珣道：“这些事容后再说，你给我详细报上竟陵的事，一点莫要遗漏。”

虚行之道：“若在下猜得不错，小姐当是飞马牧场场主商秀珣，才会这么关心竟陵，出手更是如此阔绰。”

三人再次动容，感到这个虚行之绝不简单。当然商秀珣颐指气使的态度亦泄漏出她惯于发号施令的身份，只是虚行之不好意思说出来而已。

寇仲道：“竟陵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又为何你竟知婠婠是妖女？因为表面看她却是个仙子呢。”

虚行之苦笑道：“打从她装睡不醒，我已提醒方爷说此女来历奇怪，不合情理，可是方爷把我的话当作耳边风，只沉迷于她的美色。”

徐子陵奇道：“方道原难道不知婠婠是方庄主的人吗？”

虚行之叹道：“这正是我要提醒方爷的原因。妖女和方爷间发生过什么事谁都不清楚，但结果方爷却被方泽滔所杀。幸好我知大祸难免，早有准备，才能及时只身逃离竟陵。现在方泽滔手下再无可用之将，兼且军心动摇。若我是商场主，现在最上之策是立时折返牧场，整军备战，同时联系各方势力，以抗江淮军的入侵。”

三人听得你眼望我眼，想不到竟陵势劣至此。原本稳如铁桶的坚城，却给婠婠弄得一塌糊涂，危如累卵。

寇仲说道：“杜伏威那边的情况又如何？”

虚行之答道：“杜伏威亲率七万大军，把竟陵重重围困，却偏开放了东南官道，以动摇竟陵军民之心，粉碎其死守之志，确是高明。竟陵现在大势已去，城破只是早晚间事。”

商秀珣冷冷道：“金子是你的了。”

虚行之知她在下逐客令，正要起身离开，寇仲虎目射出锐利的寒芒，微笑道：“虚先生今后有何打算？”

虚行之苦笑道：“我本想到广东避难，但又心有不甘，目前仍未作决定。”

寇仲试探道：“像先生这等人材，各路义军又正值用人之时，先生何不四处碰碰运气？”

虚行之叹道：“若论声势，现今当以李密为最；但以长远计，则该以李阀凭关中之险最有利。可是我却不喜欢李密的反骨失义，又不喜高门大族的一贯官派作风。其他的不说也罢。”

商秀珣讶道：“李渊次子李世民雄才大略，更喜广交天下英豪，任人惟才，一洗门阀颓风，为何竟得先生如此劣评？”

虚行之道：“李阀若能由李世民当家，一统可期。问题是李渊怯懦胡涂，竟舍李世民而立长子建成为储君。李建成此人武功虽高，人却刚愎自用，多疑善妒。罢了，看来我还是找处清静之地，作个看热闹的旁观者好了！”

寇仲眼睛更亮了，哈哈一笑道：“先生生于此世，若不轰轰烈烈地创一番事业，岂非有负胸中之学。若换了是我，与其屈志一生，不如由无到有地兴创新局，纵使马革裹尸，也胜过郁郁闷闷、逐月逐年地挨下去。”

虚行之愕然道：“原来寇爷胸怀壮志，但天下大势已成，还有何可为呢？”

寇仲笑道：“其中妙处，容后再谈。假若我寇仲命不该绝于竟陵，就和先生在洛阳再见。”

虚行之色变道：“你们仍要到竟陵去吗？”

商秀珣正容道：“畏难而退，岂是我等所为。”

虚行之沉吟片晌，又仔细打量寇仲好一会后，断然道：“就凭寇徐两位大爷刺杀任少名的胆色，我在洛阳等两位三个月的时间。”

当下约好相会的暗记，欣然道别。

取回梁上的井中月后，寇仲等匆匆赶回船上，待所有人相继归后立即启碇开航，望竟陵放流而去。

茫茫细雨中，船儿弯弯曲曲地在河道上迅急地往下游开去。汉水静若鬼域，就像天地间只剩下这艘无比孤独的船儿。徐子陵、梁治、骆方、吴言四人，每人手持长达三丈的撑杆，每遇船儿惊险万状要撞往岸旁去时，四杆齐出，硬是把船儿改朝往安全的方向。另外一众战士则在寇仲的大呼小叫下协力摇橹，操控风帆，忙个不亦乐乎。商鹏、商鹤两个亦到了甲板来，准备若船翻时可早一步逃生。

商秀珣站在船面的望台之上，狠狠盯着正手忙脚乱在把舵的寇仲，没好气道：“你不是夸耀自己把舵技术了得吗？什么包在我身上。你看吧！若不是有人专责救船，这条船早撞翻十次了。”

寇仲陪笑道：“美人儿场主息怒，我的情况是跑惯大海，所以一时未能习惯这种九转十八弯的小河儿，看！”

商秀珣瞧往前方，一个急弯迎面而来。寇仲叱喝连声下，帆船拐弯，无惊无险地转入笔直的河道，就像经过了漫长的崎岖山道后，踏上康庄坦途的动人感觉。眼前河段豁然开朗，漫天细雨飘飘。众人抹了一额汗后，齐声欢呼，连商鹏、商鹤都难得地露出如释重负的欢容。

寇仲叹道：“终于出师了，以后无论汪洋巨海，大河小川，休想再难倒我了。”

商秀珣仍是背对着他，面对风雨淡淡说道：“刚才你唤我作什么呢？”

寇仲愕然想想，醒悟道：“啊！那是你的外号，‘美人儿场主’这称号虽长了点，但既顺口又贴切，”

商秀珣低声道：“你觉得我很美？”

寇仲大为错愕，奇道：“场主你难道不知自己长得美若天仙，实乃人间绝色吗？”

商秀珣耸肩道：“会有谁来告诉我？”

寇仲第一次感到商秀珣的孤独。她在牧场的情况类似杨广在旧隋的情形，没有人敢对他说任何真话。明明吃了败仗仍当自己可比拟秦皇汉武。而商秀珣则不知自己的美丽。牧场中的人当然只能暗地里对她评头品足，却不敢宣之于口。

商秀珣有点羞涩地求教道：“我美在什么地方呢？”

寇仲叹道：“你的美丽是十全十美的。我和小陵最爱看你吃东西时的娇姿妙态，无论轻轻一咬，又或狠狠大嚼，仍是那么使人心神皆醉。”

商秀珣转过娇躯，欢喜地说道：“你说得真好听，像你弄的酥饼那么好吃。”

寇仲还是首次见到她这种神态，看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商秀珣忽又恢复平时的冷漠，淡淡说道：“尚有个许时辰抵达竟陵，假若敌人以铁索把河道封锁，我们怎么办好呢？”

寇仲第一次感受到商秀珣对他的信任和倚赖；更觉察到两人的距离拉近了许多，心中禁不住涌起异样的感受。

若论艳色，商秀珣绝无疑问可胜过李秀宁一筹，但为何总不能像李秀宁般可触动他的心弦？无可否认美人儿场主对他有庞大的吸引力，却未强大到能使他不顾一切地投进去，把什么都忘掉了的去追求她，得到她。他会以一种权衡利害的态度，来调整自己与她的距离，不希望因她而破坏了他与宋玉致间的微妙关系。

商秀珣有点不耐烦地说道：“你在想什么呢？”

寇仲惊醒过来，迎上她如花玉容和期待的眼神，豪气陡生道：“若我寇仲出来争霸天下，场主可否卖战马装备给我呢？”

商秀珣想也不想地皱眉道：“人家当然要帮你！但你这么穷困，何来银两向我买马儿？即使我是场主，亦要恪守祖宗家法，不能做赔本生意，更不能卷入江湖的纷争去。”

寇仲正容道：“那美人儿场主可否暂停所有买卖，并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便可带足够的金子来见你。”

商秀珣没好气道：“你和我有命离开竟陵再说吧！”

寇仲见她没有断然拒绝，心中大喜。

商秀珣别过头去，在甲板处找到正和骆方、梁治说话的徐子陵高挺潇洒的背影，芳心生出另一种没法说出来的感觉。

风帆不断加速，往下游冲去。绵绵雨丝中，两艘战船在前方水道并列排开，守在一条横过河面的拦江铁索之后。把舵者已换了徐子陵，寇仲则傲立船首，颇有不可一世的霸主气概。商秀珣一众人等，散立在他身后的甲板上，人人手提大弓劲箭，簇头包扎了油布，随时可探进布在四方的火炉中，燃点后即成火箭。

商秀珣离寇仲最近，道：“你真有把握吗？”

寇仲正瞧着敌船上因他们突然来临而慌忙应变和移动的敌人，闻言回头露出一个充满强大信心的笑容，拍拍背上的井中月道：“别忘了这是通灵的神刀，这一招包保没人想到，就算亲眼目睹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顿了顿又哈哈笑道：“你看他们现在连风帆都未及升起，我们眼下便冲破封锁，直抵竟陵，让他们连尾巴都摸不着，那才有趣。”

梁治担心地说道：“若你斩不断铁索又如何呢？”

寇仲摇头道：“不会的！我定可斩断铁索。”

这时离拦江铁索只有丈许，是眨眼即至的距离，二十多丈外两艘敌船上的情况已清晰可见。两舰上的江淮军全进入战斗的位置，劲箭石机，全部蓄势待发。但这均非众人心系之处。看着那条粗若儿臂的铁索，众人头皮发麻，想象着寇仲失手后，船儿撞上铁索的可怕后果。只有寇仲冷静如常，似乎一点想不到会有失手的可能性。

四丈、三丈？寇仲衣衫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股无形的涡旋气劲，绕着他翻腾滚动。

立在望台处把舵的徐子陵双目神光闪闪，凝视有如天神下凡傲立船首的寇仲，心中涌起滔天豪情。这铁索或者正代表寇仲争霸天下的过程中至关重要的一步。只要能冲破封锁，驶抵竟陵，必能大振城内军民之心，激励士气。

他更隐隐觉得寇仲若能完成此一壮举，将可把飞马牧场上下人等争取过来，支持寇仲争霸天下的大计。

此一刀只可成不可失。不但可显示出他惊人的实力，更重要的是申明了他对自己准确无误的判断。

敌舰开始升帆。三丈！寇仲狂喝一声，冲天而起，朝铁索扑去。这出人意表的一招，连敌人都被震慑，人人瞪目静观，忘了发石投箭。

商秀珣猛咬银牙，娇叱道：“点火！”

寇仲横过虚空，背上井中月离鞘而出，化作厉芒，往下方铁索狂劈而下。

在这一刻，寇仲像完全变了与平时不同的两个人。“当！”井中月化成的黄芒像一道闪电般打在铁索上。粗如儿臂的铁索似乎全不受刀劈影响的当儿，却倏地中分断开，坠入江水去。商秀珣娇叱道：“放箭！”火箭冲天而起，照亮了河道，分往两艘敌舰射去。飞马牧场人人士气大振，充满信心斗志。船儿疾若奔马地冲过刚才铁索拦江处，往下游冲去。

到火箭临身，敌人如梦初醒，呐喊还击。

寇仲在空中一个翻腾，稳如泰山地落回刚才所立船头的原位处，一副睥睨天下的气概。

刀回鞘内。

恰好此时两块巨石横空投来，寇仲哈哈一笑，豹子般窜起，乘着余威硬以拳头迎上巨石。“砰！砰！”石头顿成碎粉，散落河面。

寇仲亦被反震之力，撞得跌回甲板上，刚好倒在商秀珣立足之旁。

商秀珣见他拳头全是鲜血，骇然道：“你没事吧？”

寇仲爬不起来，全身虚脱的样子，仍大笑道：“痛快！痛快！”

“轰！”船身剧震。众人阻截不及下，一块巨石击中左舷甲板，登时木屑横飞，甲板断裂。船儿侧了一侧，又再恢复平衡。

徐子陵大喝道：“诸位兄弟，我们过关了！”众人齐声欢呼。

回头瞧去，两艘敌舰起了数处火头，不要说追来，连自己都顾不了。

商秀珣和寇仲来到在看台上掌舵的徐子陵身旁，徐子陵从容一笑道：“商场主，尚有五里水路可抵竟陵，这是探看敌情的千载良机，看！那山丘上有数十个军营。”

两人循他指示瞧去，果然见到左岸数里外一座山丘上，布满了军营，至少有七、八十个之多。

寇仲装作大吃一惊地抓着徐子陵肩头，故意颤声道：“你该知道自己还是徒弟级的舵手，竟不集中精神，却在左顾右盼，万一撞翻了船，岂非让扬州双雄英名尽丧。”

商秀珣哑然失笑道：“人人此时紧张得要命，你却还有心情开玩笑，小心如此托大会坏事呢。”

蹄声在右岸骤然响起，七、八名江淮军的骑兵沿岸追来，对他们戟指喝骂，使本已绷紧的气氛更见紧张。

徐子陵的目光由船上严阵以待的梁治、许扬等人身上，移往两岸，见到农田荒弃，村镇只余下瓦砾残片，焦林处处，一片荒凉景象，心中不由涌起强烈的伤感。

货船转了一个急弯，敌骑被一座密林挡住去路，抛在后方。待再驶进笔直的河道，竟陵城赫然出现前方。入目的情景，连正趾高气扬的寇仲也为之呼吸顿止。

城外大江的上游处，泊了三十多艘比他们所乘货船大上一半的战船，船上旗帜飘扬，戈矛耀目，气势逼人。而岸上则营寨处处，把竟陵东南面一带围个水泄不通，阵容鼎盛，令人望之生畏。

商秀珣娇呼道：“还不泊岸！”

徐子陵摇头道：“若在这里泊岸，只会陷入苦战和被歼之局，眼前之计，只有冒险穿过敌方船阵，直抵城外码头，方有一线生机。”

寇仲扫视敌舰上的情况，点头道：“这叫出其不意，看似凶险，其实却是最可行的方法。”

刚好一阵狂风刮来，货船快似奔马，滑过水面，往敌方船阵冲去。

商秀珣娇喝道：“准备火箭！”

寇仲见敌舰上人人弯弓搭箭，瞄准己船，而他们却像送进虎口的肥羊，心中一动，不禁狂叫道：“放火烧船！”

众人听得愕然以对时，他已飞身扑下看台，提脚踢翻载有火油的罈子。骆方首先醒悟过来，忙举起另一罈子，投往船头处。罈子破裂，火油倾泻。“砰！”烈焰熊熊而起，整个船头腾起一片火幕，并吐出大股浓烟，随着风势，往敌人船阵罩去。梁治等这才醒觉，忙把杂物往船头抛去，增长火势，连商鹏两个老家伙，也加入放火烧船的行动中。

战鼓声响，漫天箭雨，朝他们洒来。

寇仲振臂叫道：“弟兄们，布盾阵。”

“砰！砰！砰！”货船左倾右侧，木屑四溅，不知消受了多少块由敌船掷来的巨石。众人此时全避到盾阵后，以盾牌迎挡敌箭。“喇”声中，帆桅断折，整片帆朝前倾倒，压往船头的冲天大火去。火屑漫天扬起，接着帆樯亦燃烧起来，更添火势浓烟，往敌阵卷去，情况混乱至极点。“轰！”浓烟烈焰中，也不知撞上对方哪一艘战船，货船像疯狂了的奔马般突然打了一个转，船尾又撞在另一艘敌舰处，这才继续滑进敌方船阵之中。三名牧场战士被震得倒在甲板上，另两人则被骤箭贯胸而过，跌下江中。江面上浓烟密布，火屑腾空，船翻人倒，景物难辨。徐子陵却是一片平静，凭着早前的印象，控制着前半部全陷进烈焰中的火船，往下游直闯过去。

寇仲挥动井中月为商秀珣挑开由烟雾里投来的一枝钢矛后，大叫道：“船尾着火了！”

商秀珣往船尾方向瞧去，果见两处火头冲天而起，人声震天。

“轰！”整艘货船往侧倾斜，差点沉往江底。

当货船再次恢复平衡，已冲出了敌人船阵，来到竟陵城外宽阔的江面处。徐子陵把火船朝江岸驶去，大喝道：“准备逃生！”

“砰！”船尾被巨石击中，木屑激溅，本已百孔千疮的货船哪堪摧残，终颓然倾侧。商秀珣一声娇叱，领头往岸上掠去，其他人岂敢迟疑，同时跃离货船。箭矢像暴雨般往他们洒来，由于凌空飞跃而致身形暴露，即使以寇仲、徐子陵、商秀珣等超卓的身手，亦只能保住自身，登时又有五名战士中箭坠江，令人不忍目睹惨况。

商鹏、商鹤两大牧场元老高手，在这个时刻显露出他们的真功夫，与大执事梁治在空中排成一品字阵形的把商秀珣护在中心处，为她挡住所有射来的箭矢，安然落到岸上。

连同先前折损的战士，他们只剩下十一人，足踏实地后立即往竟陵城门飞掠而去。

战鼓声起，两批各约三百人的江淮军从布在城外靠江的两个营寨策马杀出，由两侧朝他们冲来。一时蹄声震天，杀气腾空。敌骑未到，劲箭破空射至。

若凭寇徐两人以螺旋劲发动的鸟渡术，虽不一定可超越商秀珣的提纵身法，要脱离险境却非难事。但两人均是英雄了得之辈，早已越众而出，迎往两边拥来的敌人，以免去路被敌人抄截，陷进苦战的重围中。

码头和竟陵城间，是一片广阔达数百丈的旷地。杜伏威于靠江的码头两侧处，设置了两座坚固的木寨，围以木栅陷坑、箭壕等防御设施，截断了竟陵城的水陆交通。

竟陵城墙上守城的军士，见他们只凭一艘又烂又破的货船，硬是闯入敌人的船阵，又能成功登岸，登时爆起一阵直冲霄汉的喝彩声，令人血液沸腾。不过虽是人人弯弓搭箭，引弩待发，但因交战处远在射程之外，故只能以呐喊助威，为他们打气，并点燃烽火，通知帅府的方泽滔赶来主持大局。

商秀珣见寇、徐两人奋身御敌，便要回头助阵，给梁治等死命阻止，一向不爱说话的商鹏大喝道：“场主若掉头回去，我们将没有一人能活着登上墙头。”

商鹤接口道：“若只由寇徐两位英雄断后，我们尚有一线生机。”

商秀珣知是实情，只好强忍热泪，继续朝城门掠去。

寇仲和徐子陵这时冒着箭雨，同时截着两股敌人的先头队伍。

寇仲首先腾空而起，井中月化作一道闪电似的黄芒，朝四、五枝朝他刺来的长矛劈砍过去。宝刃反映着头顶的太阳洒下的光辉，更添其不可抗御的声势。

领头的七、八名江淮军，本是人人悍勇如虎豹，可是当井中月往他们疾劈而至时，不但眼睛全被井中月的厉芒所蔽，耳鼓更贯满井中月破空而来的呼啸声，再难以把握敌人的来势位置。接着手中一轻，待发觉手中只剩下半截长矛，大骇欲退，已纷纷溅血坠地，死时连伤在什么地方都弄不清楚。一时人仰马翻，原来气势如虹的雄师，登时乱作一团。后方冲来的骑士撞上前方受惊狂跃的马儿，又有多匹战马失蹄翻跌，把背上的主人抛往地上。寇仲就像把冲来的洪水硬生生截断了般，然后抽身急退。

徐子陵那边更是精彩。他到了离敌骑丈许的距离，整个人扑往地面，然后两脚猛撑，似箭矢般笔直射进敌人阵中，两掌在瞬眼间拍出了十多掌。每一掌均拍在马儿身上。掌劲透马体而入，攻击的却是马背上的敌人，只见他所到之处，骑士无不喷血掉下马背，令敌人的先锋队伍溃不成军。十多人掉往地上，徐子陵一口真气已尽，骤感无以为继，忙一个倒翻离开敌阵，往已掠至城门处的商秀珣追去。

守城的乃方泽滔麾下的将领钱云，此时早命人放下吊桥，让商秀珣等越过护城河入城。城墙上的战士见寇仲和徐子陵如此豪勇不凡，士气大振，人人呐喊助威，声震竟陵城内外，令人热血沸腾。

商秀珣首先登上墙头，恰见两人分别阻截了敌人的攻势，还杀得对方人仰马翻，亦忘情喝彩，芳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关切情怀。

这时寇仲和徐子陵已在城门外百丈许处会合，由于刚才耗力过甚，均是心跳力竭，忙齐朝城门方向逃走。敌骑重整阵脚，又狂追而来，战马奔腾加进竟陵城头的呐喊助威声，顿使天地为之色变。两人肩头互碰，顿时真气互补，新力又生，倏地与敌人的距离从十丈许拉远至二十丈外。

衔尾追来的江淮军在马上弯弓搭箭，十多枝劲箭像闪电般向他们背后射来。城上的商秀珣等骇然大叫“小心”，寇仲和徐子陵像背后长了眼睛般，往两边斜移开去，劲箭只能射在空处。

敌人还待追来，却给城墙上发射的劲箭和投出的石头击得人仰马翻，硬生生被逼得退了回去。就是这眨眼间的功夫，两人越过数十丈的距离，登上吊桥，奔入城门，又再惹来震天的呐喊喝彩。

终于抵达竟陵。

众人立在城头，居高临下瞧着江淮军退回木寨去，松了一口气。江上仍冒起几股黑烟火焰，但远不及刚才的浓密猛烈，两艘战船底部朝天，另一艘缓缓倾侧沉没。

钱云仍未知道两人身份，只以为他们是商秀珣手下的猛将，恭敬地说道：“想不到场主忽然凤驾光临。当日闻知四大寇联手攻打牧场，敝庄主还想出兵往援，却因江淮军犯境，被迫打消此意。”

商秀珣等听得面面相觑，明明是独霸山庄遣人求援，为何会有此言？

梁治皱眉道：“钱将军难道不知贵庄主派了一位叫贾良的人到我处要求援兵吗？他还持有贵庄主画押盖印的亲笔信呢？”

钱云色变道：“竟有此事？末将从没听庄主提过，更不识有一个叫贾良的人，何况我们一向惯以飞鸽传书互通信息，何须遣人求援？”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心知定是婠婠从中弄鬼。

商秀珣淡淡说道：“方庄主呢？”

钱云说道：“末将已遣人知会敝庄主，该快来了。”

寇仲插嘴道：“我们立即去拜会方庄主，请钱兄派人领路。”

钱云有点不好意思地抱拳道：“还未请教两位大名。”

商秀珣压低声音道：“他是寇仲，另一位是徐子陵，是庄主的朋友。”

钱云脸色骤变，往后疾退两步，拔出佩剑大喝道：“原来是你们两人，庄主有令，立杀无赦！”

商秀珣等无不愕然以对。

钱云身旁十多名亲随将领中，有一半人掣出兵器，另一半人则犹豫未决。

商秀珣亦“铮”地一声拔剑在手，怒叱道：“谁敢动手，我就杀谁！”

商鹏、商鹤左右把商秀珣护着，梁治、许扬等纷纷取出兵器，结阵把寇仲、徐子陵护在中心处。

其他守城兵士均被这情况弄得一头雾水，不知如何是好。

一阵震耳长笑，出自寇仲之口，登时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扯到他身上去。

寇仲一手捧腹，一手搭在徐子陵的宽肩上，大声笑道：“小陵啊！真是笑死我呢！方庄主不知是否另有一个绰号叫糊涂虫，竟给阴癸派的妖女婠婠弄了手脚，先是断送了自己亲弟的性命，又杀了自己手下头号猛将，更给她盗得符印冒名写信布下陷阱，现在还要视友为敌，硬要杀死我们两个大好人，你说好不好笑呢？”

钱云本已难看的脸色变得一阵红，又一阵白，双目厉芒闪动，暴喝道：“竟敢诬陷婠婠夫人？我？”

商秀珣长剑指向他的胸膛，截断他的话娇叱道：“闭嘴！现今杜伏威枕军城外，内则有妖女当道，你这糊涂虫不但不晓得忠言谏主，还要和我们先来个自相残杀。哼！若我们拂袖而去，看你们如何收场。”

寇仲移到商秀珣娇背之后，从她肩旁探头出去笑道：“钱将军不是也迷上那阴癸派的妖女吧！”

钱云无言以对，他身后的人中走出一个年约六十的老将，肃容道：“寇爷口口声声说婠婠夫人乃阴癸派的妖女，不知有何凭据？”

徐子陵从容道：“只要让我们与婠婠对质，自可真相大白，钱将军不是连这亦办不到吧！”

梁治冷笑道：“若妄动干戈，徒令亲者痛仇者快，钱将军该好好三思这是否智者所为。”

钱云左右人等，大多点头表示赞同。城外远方号角声仍此起彼落，更添危机之感。

钱云颓然垂下长剑，叹道：“既有场主为他两人出头，小将难以做主，惟有待庄主定夺好了。”

他正要派人再请方泽滔，商秀珣不悦道：“钱云你何时变得如此畏首畏尾？且睁开你的眼睛往城外瞧瞧，竟陵城破在即，仍不懂当机立断。立即给我滚到一旁，我要亲手把妖女宰掉。”

寇仲振臂大叫道：“若非那妖女，竟陵怎会落到这等风雨飘摇的境况。竟陵存亡，决于尔等一念之间。”

那老将断然跨前一步，躬身道：“各位请随老夫走吧！”

钱云大怒道：“冯歌你？你造反了？”

钱云尚未把话说完，一刀两剑，抵在他背脊处，腰斩了他的话。商鹏由侧闪至，一指戳在他颈侧要穴，钱云应指倒地。

商秀珣不再理会钱云，率先往下城的石阶走去，众人慌忙随去。

二十多骑在冯歌领路下，沿大街朝城心的独霸山庄驰去。街上一片萧条，店铺大多停止营业，间有行人，亦是匆匆而过，一派城破在即，人心惶惶的末日景象。

寇仲快马加鞭，与冯哥并排而驰，赞道：“冯老确是了得，当机立断，否则大家自己人先来一场火并，多么不值哩！”

冯歌毫无得色，神情凝重地说道：“自老夫第一天见到婠婠夫人，便感到她是条祸根。试问有哪一种点穴手法能令人内息全消，长眠不醒的。这回她忽然像个没事人般被庄主带回来，又诬指寇爷和徐爷对她意图不轨，事情更是可疑。只恨忠言逆耳，没有人肯听老夫的话。”

寇仲点头道：“这叫众人皆醉，惟冯老独醒。我还有一事请教，只不知我的四位同伴情况如何呢？”

冯歌答道：“听说当时庄主信了那妖女的话后，勃然大怒，立即与寇爷的四位兄弟划清界限，分道扬镳，之后没有听过他们的消息。”

寇仲一声“多谢”，落后少许，把事情告诉徐子陵。

另一边的商秀珣道：“你们打算怎样对付妖女？若她来个一概不认，我们能拿她怎样呢？”

徐子陵微微一笑道：“文的不成来武的，难道她肯任我们把她干掉吗？”

商秀珣欣然道：“阴癸派的所作所为，人神共愤，此趟若能把妖女消灭，对天下有利无害，所以下手不须容情。”

梁治等轰然应诺。

此时冯歌一马当先冲入大门，把门者认得是他，不敢拦阻，任各人长驱直进。

这支由飞马牧场精锐，竟陵将领和寇徐二人组成的联军，驰到主府前的台阶处甩蹬下马，浩浩荡荡地拥上石阶，朝府门冲去。

十多名卫士从府门迎出，守在台阶顶上，带头的年轻将领暴喝道：“未得庄主之命，强闯府门者死，你们还不退下。”

冯歌反喝道：“飞马牧场商场主千辛万苦率众来援，庄主在情在理好该立即亲自欢迎，共商大事。现在不但屡催不应，还闭门拒纳，这是庄主主意，还是你马群自作主张呢？”

马群大怒道：“冯歌你莫要倚老卖老，庄主既把护卫山庄之责交给我马群，我便要执行庄主的严命。你们若要求见庄主，好好的给我留在这里，由我报告庄主，看他如何决定。否则休怪我不念同僚之情。”

冯歌后面的寇仲忍不住问身旁的另一竟陵将领道：“这小子是什么人？”

那将领不屑道：“他算什么东西，若非因婠婠夫人欣赏他，何时轮到他坐上府领的位置。”

两人说话时，商秀珣排众而出，娇叱道：“即使方庄主见到我商秀珣，亦要恭恭敬敬，哪里轮到你这狗奴才狂妄说话，滚开！”

马群见自己背后再拥出十多名手下，登时胆气大壮。反而把守外门的卫士却远远站着，一副袖手旁观的神态。可知方泽滔沉迷婠婠一事，早令不少人生出反感。何况竟陵城内无人不知他们与飞马牧场的关系，此时目睹马群目中无人的嚣张神态，心中不生出恶感反为怪事。

马群横刀而立，大喝道：“我马群奉庄主之命把守庄门，谁敢叫我滚开？”

商秀珣负手油然道：“人来！给我把他拿下，押到方庄主跟前再作处置。”

马群尚未有机会说话，商鹏、商鹤两大牧场元老高手闪电掠出，两对枯瘦的手掌幻出千变万化的掌影，把马群罩于其中。狂飙骤起，马群就像站在暴风平静的风眼里，半点感受不到风暴的威力，而他的手下却给惊人的掌劲扫得东歪西倒，踉跄跌退。

寇仲和徐子陵也为之动容，其他不知两老虚实的人更不用说了。

哪想得到横看竖看都像一对老糊涂的老家伙，手底下的功夫如此厉害。而且他们显然精通一套奇异的联手搏击之术，令他们合起来时威力倍增。其实单凭他们个别修炼得来的功夫，比起李子通、宇文智及那些级数的高手亦是不遑多让。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暗呼侥幸，倘若当日和商秀珣闹翻了，纵能离开怕亦要付出若干代价。现在自然是精神大振，因为更有收拾婠婠的把握。

“砰！砰！”马群左右劈出的两刀连他自己都不知劈在什么地方去，身上早中了两掌，倒在地上。冯歌等竟陵诸将却是看得心中难过，皆因马群丢足了他们的面子。

此时两老不再理马群，扑入卫士阵中，有似虎入羊群般打得众卫士兵器脱手，前仰后翻。在寇仲和徐子陵左右伴护下，商秀珣傲然负手，悠闲地跨进府门。宽敞的主厅空无一人。

冯歌叫道：“随我来！”领头穿过后门，踏上通往后院的回廊。

迎面而来的两名婢女见他们来势汹汹，吓得花容失色，瑟缩一旁，只懂抖颤。

冯歌指住其中一婢问道：“庄主在哪里？”

婢子俏脸煞白，软倒地上，颤声道：“在？在怡情园里。”

另一将领问道：“婠婠夫人呢？”

婢子答道：“也在那里！”

众人精神大振，空群而去。

经过数重屋宇，放倒十多名府卫，他们来到一个幽美的大花园中。筝音隐隐从一片竹林后传来，抑扬顿挫中，说不尽的缠绵悱恻，令人魂销意软，众人的杀气亦不由得减了数分。

寇仲凑到商秀珣耳旁道：“待会场主缠着方泽滔，由我和小陵对付妖女，其他人则守在四方，防止她逃走。”

商秀珣秀眉扬起，沉声道：“哪有这样分派的，到时见机行事吧！”

说话时，众人掠过竹林间的小径，眼前豁然开朗，又是另一个幽深雅静的大花园。园内不见婢仆府卫，惟只园心的一座小亭里坐着一男一女。男的自是方泽滔，他闭上双目，完全沉醉在筝音的天地中，对此之外的事一概不闻不问。女的背对他们，双手抚筝，只是那无限优美的背影已足可扣动任何人的心弦。

纵使她化作灰烬，寇仲和徐子陵依然认得她是婠婠。

她的筝音比之石青漩的箫音又是另一番不同的味道。后者总有一种似近实远、遗世独立的味道。但婠婠却予人缠绵不舍，无以排遣的伤感；愈听愈难舍割，心头像给千斤重石压着，令人要仰天长啸，或能宣泄一二。

“铮！”寇仲拔出了他的井中月。离鞘的鸣响，把方泽滔惊醒过来。

方泽滔双目猛睁，除商秀珣、冯歌、商鹏、商鹤和寇徐五人外，其他人已鱼网般撒开，把小亭团团围着。

“铮、铮、铮！”古筝传出几响充满杀伐味道的强音，倏然收止。方泽滔“霍”地立起，环视众人，脸现怒容。

商秀珣冷笑道：“战士在外抛头颅、洒热血，庄主却在这里安享温柔，乐而忘返，不觉心中有愧吗？”众人眼中无不露出鄙夷之色。

方泽滔老脸一红，不悦道：“竟陵的事，我自有主张，不用场主来教训我。”

婠婠静如止水地安坐亭内，似对众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令人莫测高深。

寇仲哈哈一笑道：“该说庄主怎么还会有脸见我们才对。想你只凭阴癸派婠妖女的片面之词，便和我两兄弟割断情义。更不管外间风雨，只知和婠妖女调筝作乐，学足杨广那昏君的作为，似这般所为还敢说不劳别人教训呢！”

方泽滔厉声道：“婠婠性情温婉，又不懂武功，怎会是阴癸派的妖女，你两个干了坏事，还要含血喷人。”

冯歌沉声道：“若婠婠夫人乃平常女子，怎能于这剑拔刀扬的时刻，仍镇定得像个没事人似的。庄主精明一世，何会糊涂至此？”

方泽滔双目闪过杀机，手握剑柄，铁青着脸道：“冯歌你是否要造反了？”

另一将领道：“我们只是不想陪你一起送命还落得做只糊涂鬼罢了！”

商秀珣娇叱道：“方泽滔你若仍沉迷不返，休怪我商秀珣剑下无情。”

徐子陵淡淡说道：“方庄主何不问尊夫人一声，看她如何答你？”

方泽滔呆了一呆，瞧往婠婠，眼神立刻变得无比温柔，轻轻道：“他们是冤枉你的，对吗？”众人看得心中暗叹。

婠婠轻摇螓首，柔声道：“不！他们并没有冤枉我，庄主确是条糊涂虫！”

方泽滔雄躯剧震，像是不能相信她说出来的话而致呆若木鸡，异变已起。

“铮！”古筝上一条弦线突然崩断，然后像一条毒蛇般弹起，闪电间贯进方泽滔胸膛去，再由背后钻出来。方泽滔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叫，往后疾退，“砰”地一声撞在亭栏处，仰身翻跌亭外的草地上，脸上血色尽退，鲜血随弦线射出，点点滴滴地洒在亭栏与地上，可怖之极。

众人看得头皮发麻，如此厉害得令人防不胜防的魔功，还是初次得见，一时间竟没有人敢扑上去跟她动手。

众人中自以商秀珣、寇仲、徐子陵、商鹏、商鹤和梁治六人的武功最是高明，但他们自问亦难以先运功震断筝弦，再从心所欲地以弦线贯胸伤人至死。

方泽滔一手捧胸，另一手指着仍安坐亭上的婠婠骇然道：“你？你？你好？”

婠婠柔声道：“我从没有逼你喜欢我，更没逼你去杀任何人，一切是你心甘情愿的，能怪得了谁呢？”

方泽滔气得猛喷鲜血，眼中射出悔恨莫及的神色，仰后翻倒，横死当场。

婠婠缓缓站起来，左手挽起乌亮的秀发，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个梳子，无限温柔地梳理起来。说不尽的软柔乏力，顾影自怜。

众人全神戒备，呼吸屏止。

寇仲踏前一步，超越了商秀珣，井中月遥指婠婠，登时生起一股螺旋劲气，朝这千娇百媚的魔女冲去。

婠婠恰于此时像发自天然地别转娇躯，变得面向商秀珣这一组人，并且带起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奇异气场，竟像一下子吸干了寇仲的真劲。

寇仲尚是首次遇上如此怪异的武功，难过得差点要狂吐鲜血，尤其是那种令他的真劲无处着力的感觉，更令他锐气全消，骇然退了一步。

众人无不色变。

婠婠的目光落到商秀珣的脸上，眼睛立时亮了起来。

徐子陵知道寇仲吃了暗亏，猛地踏前一步，隔空一拳往婠婠击去。空气立即灼热起来，杀气漫空。

婠婠放下秀发，轻摇螓首，秀发扬起。围着她的众人都生出要向前倾跌的可怕感觉，更觉得婠婠立身处似变成一个无底深洞，若掉进去的话，休想能有命再爬出来。

如此厉害的魔功，众人连在梦中也没有想过。身在局中的徐子陵只觉击出的劲气有如石沉大海，一去无回，又不能影响敌人分毫，骇然下亦学寇仲般退了一步。

婠婠讶然瞧着徐子陵，皱眉道：“想不到你两个竟因祸得福，功力大进，否则这一下已足可让你受到内伤了！”

众人来时，本下定决心，见到婠婠立即痛下杀手。可是现在婠婠俏立眼前，连一向心高气傲的商秀珣亦不敢轻举妄动。

寇仲深吸一口气，微笑道：“婠妖女你既不能令我们受伤，那是否表示你已恶贯满盈，命该一死呢？”

婠婠美得可令任何人屏息的俏脸飘出一丝笑意，旋即被伤感的神色替代，幽幽叹道：“你们两人能得脱大难，最聪明的做法是找个地方躲起来，永远不要给我找到，现在偏要送上门来，我纵有惜才之意，奈何曾对人许下诺言，只好狠心取尔二人之命。”

商秀珣哪还忍耐得住，娇叱道：“动手！”剑化千百点寒芒，闪电前移，带起漫天剑气，往婠婠卷去。

其他人同时发动，一时刀光剑影，全向核心处的婠婠狂攻过去。

婠婠美目凄迷，似丝毫不觉身在险境中，而众人眼前一花，她已来到两名竟陵将领中间，他们的兵器竟半点拦截的作用都起不了。

高手如商秀珣、寇仲和徐子陵，却清楚看到她是仗着鬼魅般飘忽难测的绝世身法，穿行于兵器的间隙中，同时心叫不好。

“呀！”两名竟陵将领往横抛跌，印堂处分别嵌着半截梳子。众人连她用什么手法杀人尚弄不清楚。

徐子陵看得义愤填膺，腾身穿亭而出，飞临婠婠头上，双掌下按。吴言的刀，梁治的剑，另一飞马牧场战士的长矛，同时向她的后背、前胸和腰胁攻去。眼看她难逃大难，她却急旋了一圈，衣袂飘扬，纤指往上点去。刀、剑、矛全给她奇异的魔功带得滑往一旁，刺劈在空虚处。徐子陵则掌化为指，与婠婠指尖交触。螺旋热劲狂钻而下。

婠婠浑身一震，仰脸朝徐子陵瞧来，神色幽怨迷人，檀口微张，吐出一股劲气。

徐子陵的惊人旋劲刚钻入婠婠的肩井穴，立即化为乌有，再不能对她的经脉生出任何破坏作用。而最要命的是对方指尖射出两道似无还有魔幻似的怪劲，刺入自己的经脉去，怪劲到处，经脉欲裂，难受得一对手臂立时麻木不仁，不要说反击，一时连化解都不知如何着手。

他的苦况尚不止此，婠婠张口吐出那股劲气，到了他面门尺许处竟没有可能地一分为二，左右刺向他双目，若给击中，不变成瞎子才是奇事。在如此恶劣危急的情况下，徐子陵心头仍是静若井中水月，嘴角溢出一丝洒脱不群又孤傲无比的冷笑，右足涌泉穴生出一股完全出自天然的火热，以电光石火的速度走遍全身，刹那之间再长新劲，不但解去了手臂的僵麻和痛苦，还飞退半空，堪堪避过眼盲之祸，只喷出小半口鲜血。

婠婠虽占尽上风，心中的震骇却绝不下于徐子陵。她的天魔功虽仍未大成，但已到了收发由心的境界，可刚可柔，千变万化。除了恩师阴后祝玉妍外，古往今来阴癸派虽能人辈出，从没有人在她这样年纪修至这种境界。兼之因先前的接触，大致把握到寇、徐两人来自《长生诀》的奇异真气，不但使她功力更为精进，更令她有把握一举击杀徐子陵。岂知天魔真气甫戳进徐子陵的双臂，便给他的螺旋劲硬生生抵着，过不了肩井穴，使她要直攻其心脉的大计好梦成空。逼得她不惜损耗真元，吐气刺戳徐子陵双目，哪知徐子陵竟能及时避开，她怎能不大吃一惊。

此时吴言等三人抽身后撤，黄芒电闪，寇仲的井中月当头劈到，掀起的螺旋劲气，刮得她全身衣衫猎猎作响。

以婠婠之能，自问虽能挡开寇仲全力的一刀，仍没有把握应付商秀珣、商鹏、商鹤和梁治四人接踵而来的联手攻击。这时她脑海中仍盘旋着徐子陵刚才冷笑的动人印象，猛提天魔功，往后朝吴言疾退过去。双袖扬起。

“砰！”寇仲目射奇光，一刀劈在婠婠交叉架起的双袖处，但觉对方双袖似实还虚，使他不但无法着力催劲，还感到有一股吸啜拖拉的怪劲，令他觉得若继续强攻，会掉进一个不可测知的险境里。以寇仲过人的胆色，竟不敢贸进，骇然抽刀后退，狼狈之极。

此时商秀珣等四人从四面八方攻至。商鹏、商鹤两大元老高手联手攻向婠婠右侧，四手撮掌成刀，便如一个长有四条手臂的人，水银泻地般向她发动强大无比的攻势。商秀珣则从后退的寇仲身旁窜出，宝刃织起一片剑网，从正面往婠婠罩去，剑气嗤嗤，不比寇仲刚才的一刀逊色。梁治的剑从另一侧于重整阵脚后攻至，似拙实巧，沉雄中见轻逸，吞吐不定地封闭了她这方面的退路。

婠婠的粉背此时离后撤的吴言只有半丈许的距离，蓦地增速。吴言还以为有机可乘，反退为进，全力一刀往她后脑疾劈，眼看劈中，只见婠婠迅速无伦地晃了一下，刀子劈在她芳肩上。吴言正心中大喜，骇然发觉刀子全无劈上实物的感觉，还滑往肩膀之外，魂飞魄散间，鼻里香气满溢，这具有绝世姿容的魔女已撞入他怀内。商秀珣等大叫不好，骨折肉裂的声音骤响不绝，吴言眼耳口鼻同时溢出鲜血，当场毙命。

婠婠一个旋身，避开三方而来的攻击，转到吴言的尸身之后，背贴尚未倒地的吴言，两袖疾挥。一位牧场战士和另一竟陵将领，同时应袖抛跌，兵器离手，鲜血猛喷，生机被夺。

婠婠顶着吴言的尸身往后急退，来到了锐气已竭的商秀珣四人之间，运劲震得尸身往商秀珣飞去，还夹着两袖左右挥击。

接战至此，虽只是眨几眼的功夫，已给她杀掉五人，可知她厉害至何等惊世骇俗的地步。

商秀珣虽恨得她要命，但亦知吴言尸身深蕴着她的天魔真劲，又不想损毁手下尸身，无奈下收剑横移。“砰！砰！”劲气交击。梁治被她拂得打着转横跌开去，撞入正要冲上来的冯歌的老怀内去。冯歌惨哼一声，栽倒地上，竟爬不起来。

婠婠看似简单的一拂，暗含天魔妙劲，先把梁治的刀劲吸得一滴不净，再反以其劲气还诸梁治，并暗藏旋劲，假若梁治没碰上冯歌，多少也要受点内伤，现在却是把劲气转嫁到冯歌身上。冯歌哪想得到婠婠有此妙着，登时领招伤倒地上。

围攻婠婠的由二十四人骤减到十八人，五死一伤，可是仍未有人能伤婠婠半根毫毛。

婠婠拂向商鹏、商鹤的一袖，更使人叹为观止。她尚未触及对方的两双手掌，忽地化为漫空袖影，虚实难分。两老的劲风有如投石入海，只能带起一个小涟漪，然后四手一紧，竟是给她的衣袖缠个结实，扯得两老撞作一团。

仍在空中的徐子陵看得最是清楚，目睹婠婠衣袖忽地长了半丈，原来是自她衣袖里飞出一条白丝带，先穿行于两老四掌之间，再收紧时，已将他们两对手缚在一起。徐子陵心知不妙，再度加速凌空下扑。

婠婠仰起美绝人寰的俏脸，似嗔非嗔地横他一眼，接着横移开去，拖得两老踉跄急跌，全无反击之力。

商秀珣娇叱一声，提剑扑上抢救，蓦地发觉两老被婠婠以丝带遥控着向自己撞来，吓得骇然后移。

“砰！砰！”骆方和另一牧场战士的兵刃同时被婠婠拂中，喷血倒地，再无反击能力。

寇仲亦知不好，游鱼般晃了几下，闪到婠婠后侧，横刀挥斩她腰肢。

一道接一道的天魔真劲，透过丝带攻往两老，硬生生冲击得他们一口口鲜血喷出来，人又像傀儡般身不由己，横移直撞，全由婠婠作主，情景凄厉至极，令人不忍卒睹。

“呀！”一名牧场战士走避不及，给两老撞得飞跌寻丈，命丧当场。

许扬此时从左侧攻向婠婠，勉强以烟杆挡着她的香袖，底下给她飞起一脚踢在小腹处，登时抛跌开去。幸好寇仲井中月劈至，逼得婠婠要留下余力应付，否则此脚包可要了许扬的老命。

丝带像有生命的毒蛇般甩开两老，倒卷而回，拂在寇仲的井中月上。“霍！”地一声，井中月往外荡开。

商鹏、商鹤两大元老高手喷出了他们最后一口鲜血，随丝带甩脱，抛往两旁，又撞得另两个想攻上来的竟陵将领和牧场战士伤跌地上。

丝带绕空转了一圈，朝寇仲颈项缠来。

寇仲自出道以来，历经大小数百战，从未想过有人的武功能如婠婠一般出神入化，变幻莫测。难怪当日鲁妙子说若他们现在遇上祝玉妍，只有送死的份儿。

事实上天魔功最厉害处，就是能随心所欲，在任何情况下也能伤人，令人防不胜防。试问若完全不知道她的招数变化，如何定得进攻退守的方法。

商鹏、商鹤既精于联击之术，本身又是不可多得的高手，可是只一个照面便因摸不清她的手段，一子错满盘皆输，被她以精妙绝伦的手法一举束缚四手，致完全发挥不出功力，挨打致死。此念既生，寇仲狂喝一声，旋身避过往他颈项缠来的丝带，大叫“小陵”时连续劈了三刀。每一刀均劈在空处。

这实是一场赌博，赌的是徐子陵能及时赶至，在自己限制了婠婠活动的空间时，由徐子陵予她致命的一击。

商秀珣见两老惨死，亦是了得，猛提一口真气，把激荡波动的情绪完全压了下去，电掣而前，就在此刻，寇仲刚劈出了他妙至毫巅的第三刀，一直迅如鬼魅变幻，令人把握不到位置的婠婠，忽地窒了一窒。商秀珣哪还不知机，宝刃立刻化巧为拙，挑往她像毒龙翻滚、似要往寇仲拂去的丝带一端处。徐子陵这时刚飞临婠婠的上空，不用寇仲呼叫提醒，也知此乃千载难逢的良机，双掌全力下击，螺旋劲发。

直到刚才一刻，婠婠均能操控全局，利用各人强弱参差，巧妙地逐一击破，可是当寇仲劈出了这悟自“奕剑大师”傅采林奕剑之术的三刀后，婠婠首次发现她再不能像先前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

这时亭旁的战场中，众人或死或伤，又或根本接近不了婠婠，只余下武功最高强的寇仲、徐子陵和商秀珣三人，仍有反击之力。

婠婠乃狡猾多智的人，否则怎能成为祝玉妍的嫡传爱徒。故意以最狠辣的手法击毙方泽滔，再采雷霆手段，逐一击杀诸人，那时竟陵和飞马牧场便唾手可得。但寇仲这出乎她意想之外的三刀，却使她首次真正陷入被围攻的劣势中。

寇仲第一刀劈在她身后，形成一股螺旋刚劲，断她后路。第二和第三刀，分别劈在她前方和右侧，完全把这两方封闭了。

假若她是和寇仲单打独斗，此刻只要以天魔功里的“吸纳法”，可把三股旋劲据为己有，趁着寇仲提气当儿，要杀他有如探囊取物般轻而易举。如要退避，也可往左移开，又或腾身而起。可是现在这两个方向分别给商秀珣和徐子陵封挡了。余下只有凭真功夫硬拼一途。由此可见寇仲的眼力和手段是多么高明。

婠婠秀眸射出前所未见的异芒，两把短刃从袖内滑到掌心处，幻起两道激芒，分别迎向商秀珣和徐子陵。

她终于使出压箱底的本领。这对长只尺二的短刃，名为“天魔双斩”，乃阴癸派镇派三宝之一，专破内家真气，能令天魔功更是如虎添翼，威势难挡。

寇仲的气劲以比婠婠猜想中的速度快了一线恢复过来，黄芒闪打，拦腰斩至。

三方面来的压力，换了别的人，保证要立即身首分家。可惜却是遇上了精通邪教无上奇技“天魔功”的婠婠。天魔功在刹那间提升至极限，以婠婠为中心的方圆一丈之内，像忽然凹陷下去成了一个无底深潭。这变化在表面上一点看不出来，纯粹是一种气劲的形成。阴寒之气紧锁三人。“叮！”接着是一连串剑刃交击的鸣响，可比拟骤雨打在芭蕉叶上的急遽和疾快。

商秀珣首先与婠婠正面交锋。她使出了商家传下来最凌厉的独门剑法，每刺一剑，都绽出一个剑花，飘忽无定，却全是进手拼命的招数，务要使婠婠应接不暇，制造寇徐两人扑杀婠婠的机会。若让婠婠活着，以后必睡难安寝。

婠婠一直避免与商秀珣正面交锋，是知她剑法凌厉，擅于缠战。不过既无可再避，惟有施出祝玉妍自创的“搜心剑法”，迅速无伦地刺出十多剑，每一剑都刺在商秀珣振起的剑花的花心处。

剑气交击。商秀珣感到对手每次击中己剑，均有一道像至寒至毒的真气随剑破进她的经脉里，使她应付起来极为吃力。最骇人是无论自己招式如何变化，婠婠都像能洞悉先机似的早一步等待自己送上去给她刺个正着。

攻到第十二剑，婠婠已突破了她的护身真气，此时徐子陵双掌到了。“叮叮叮叮！”徐子陵双掌像鲜花般盛开，右手五指以奇奥无比的方式运动着，或曲弹、或挥扫，总能格挡婠婠往他疾刺而来的天魔刃。左手则一拳重击婠婠正攻向商秀珣的左臂。寇仲的井中月也和徐子陵配合得天衣无缝地拦腰劈至。

际此生死关头，婠婠一对能勾魂摄魄的艳眸亮起蓝澄澄的奇异光芒，倏地收回攻向商秀珣的天魔邪劲。

商秀珣本自忖重伤难免，见对方竟然鸣金收兵，猛运真气，把残余经脉内的天魔劲气悉数逼出体外，同时剑芒暴涨，狂风般往婠婠卷去。

三大高手，在占尽上风下全力出手。即使换了宁道奇来，怕亦要应付得非常吃力，动辄落败身亡。全凭寇仲的三刀，把整个战局扭转过来。其他人只能眼睁睁的旁观情况的发展，谁都无能插手其中。

就在这使人呼吸顿止的时刻，婠婠整个人似是缩小了，然后再暴涨开去。

婠婠先收起四肢，蜷缩作一团，延长了敌人攻击及身的少许时间，然后雪白的长袍像被充了气劲般离体扩张，迎上三人凌厉的攻势，她身上只剩下白色的亵衣，玉臂粉腿，全暴露在众人眼下，曼妙的线条，美得令人屏息。

“砰！砰！砰！”商秀珣的宝剑，徐子陵的拳掌，寇仲的井中月，只能击在她金蝉脱壳般卸出来的白袍上。“砰！”白袍在三股气劲夹击下，化成碎粉。三人同时被白袍蕴含的强大天魔功震得往外跌退。

婠婠“哗”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转青，像一片云般贴地平飞，刹时间到了墙头处。

明月高挂天上。她完美无瑕的半裸娇躯俏立墙头，回眸微笑道：“七天后当妾身复元，将是寇兄和徐兄命丧之日。”倏地消失不见。

众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一名战士此时奔进园里，见到死伤遍地的骇人情景，双腿一软，跪倒地上。

冯歌勉强挣扎坐起，哑声叫道：“什么事？”

战士扬起手中的信函，颤声道：“牧场来的飞鸽传书，四大寇二度攻打牧场，配合江淮军向竟陵攻击。”

众人无不色变。梁治抢前接过传书，递给商秀珣。寇仲和徐子陵你眼望我眼，心中想的是假若牧场大军不能来援，竟陵的将领又死的死伤的伤，这场仗还能打吗？

商秀珣看罢传书，递给梁治，断然道：“我们立即回去，你两人去向如何？”

最后一句，当然是对寇徐两人说的话。

寇仲目光落到商鹏、商鹤的尸身上，叹了一口气道：“我真的不知道，小陵你呢？”

冯歌惨然道：“你们绝不能走，竟陵的存亡，全赖你们了！”

第四章 竟陵之战

战鼓震天。晨曦的曙光照耀在竟陵城头，江淮军从四方八面发动一波接一波的攻击，喊杀震天。不但截断护城河的源头，还以沙石填平了主城门外的一大截护城河。

寇仲、徐子陵和负伤的冯歌登上城楼，敌人大军正缓缓注到城墙和汉水间的平原中，书有“杜”字的大旗在中军处随风飘扬，军容鼎盛，威势逼人。

当矢石劲箭像雨点般投下，粉碎了江淮军的另一次攻势后，敌人重整阵脚。

寇仲和徐子陵头脑发胀地瞧着布在城外由三万人组成的庞大兵阵，茫然不知所措。他们虽是智计过人，但面对这种千军万马，对垒沙场的局面，却是不知该如何应付。

冯歌在两人间颓然坐下。若非经两人出手替他疗伤，他恐怕仍要躺在床上。但现在还是气虚力怯，只是勉强支持，俾能在参酌权宜下把指挥权交到两人手中。

七名守城将领来到三人身旁，均是满脸疑虑。这批将官是独霸山庄次一级的头目，无论经验实力，均逊于命丧刚才与婠婠血战的将领。可是现在蜀中无大将，廖化亦要拿来充数。就如同在一般情况下，怎轮得到寇仲和徐子陵来作守护竟陵的总指挥。

四周全是冯歌的亲信将兵，以免秘密外泄。

冯歌沉声对七人道：“你们听到现在我要说的话，绝不许大惊小怪，以免惊动军心，明白吗？”众将点头应是。

冯歌原是竟陵城的隋朝将官，德高望重，颇得人心，此时惟他能镇压大局。

冯歌勉强挺直腰板，轻描淡写道：“庄主已被阴癸妖女婠婠杀了。”众将登时色变。

冯歌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手掌翻开，露出从方泽滔尸身处解下的军符，正容道：“庄主临危授命，由老夫主掌山庄，但值此两军相对的时刻，庄主的噩耗，绝不可泄出，否则军心难稳。”

众将悲愤交集，却又无可奈何。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暗忖，方泽滔之死，首先已动摇了这七名将官的心。

冯歌勉强振起精神，道：“由于我也受了点伤，所以难以亲自主持这关系到竟陵存亡的一战，只能从旁策划，有关一切攻守事宜，全由寇兄弟和徐兄弟负责，他们的命令，如老夫亲发，违令者斩，明白吗？”

众将心乱如麻，六神无主，又知两人智计超群，神勇盖世，无不点头答应。

有人问道：“钱将军方面如何发落呢？”钱云本是冯歌的顶头上司，但若论才能德望，均在冯歌之下。冯歌眼中闪过杀机，淡淡说道：“这事我自会处置，你们立即返回岗位，等候命令！”众将领命去了。

冯歌脸色由青转黑，骇得两人忙推动真气相助，片刻他才恢复过来，但比之刚才更为虚弱。一阵晨风吹来，冯歌打了个寒噤，吓得两人忙把他搀进城楼去。

冯歌把一名叫冯汉的将校召进楼内，此人是冯歌的亲侄，可以信任。挥退其他手下后，又命冯汉关上木门，对寇徐两人叹道：“只要庄主噩耗传出，整个竟陵将会乱成一团，人人争相逃命，竟陵将不攻自破，两位可有良法？”

寇仲沉声问道：“竟陵究竟有多少可用之兵？”

冯汉代答道：“山庄本身兵力达三万之众，若加上临时编整入伍的壮丁，足有五万人。”

徐子陵奇道：“那岂非比城外的江淮军还多出两万人？”

冯歌辛苦地咽了一口气，道：“刚才所见，只是江淮军的主力部队，他们尚有数支队伍，在攻打其他城门，合起来兵力达七至八万之多，且他们的士卒无论训练、武器和经验各方面，都优于我们。”

冯汉接口道：“我们山庄部队共分七军，以庄主的亲卫部队人数最多，兵力在八千人间，其他每军各四千人，大叔和我各领一军，其他领军的都给那妖女宰了，必须重新委任才成。”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头大如斗，面对的是于群雄争霸中纵横无敌的杜伏威，而己方则人心惶惶，乱成一团，此仗不用打已输了。

冯汉叹道：“若大叔没有受伤，尚可稳定全局，跟敌人打上几场硬仗，但现在嘛，唉？”

冯歌待要说话，忽然强烈咳嗽起来，喷出点点鲜血，怵目惊心。寇仲和徐子陵忙助他行气运血，岂知他两眼一翻，就那么昏倒椅内。三人你眼望我眼，乱了手脚。好一会后，寇仲断然道：“冯兄你立即持此军符出去，任命各军将领，然后再回这里共商对策，冯老交由我们照顾好了。”冯汉欲言又止，最后仍是依命去了。

寇仲为躺在椅内的冯歌把脉后，放下他的手，松了一口气道：“他已能自行运气，在这情况昏迷下要比清醒少受点苦。妖女真厉害，说不定宁道奇都杀不了她。”

徐子陵恻然道：“他们死得真惨。”

寇仲默然片晌，细听从城楼外传来的马嘶战鼓之声，低声道：“不知飞马牧场的人能否安然离开呢？”

徐子陵移到狭长的垛孔处，往外窥探，背对他道：“理该没有问题。因杜老爹故意留出缺口，好逼竟陵城民由那个方向逃生，正好方便了他们。哼！除非老爹亲自出手，否则以商场主和梁治的功夫，应可安全带同骆方和许扬离去。”

寇仲来到他身旁，从另一放箭的垛孔往外瞧去，见到江淮军仍在遣军布阵，心中泛起无能为力的感觉，苦笑道：“不知是否以前我们太过顺利呢，所以今天得到了这么个报应，现在我痛苦得想自杀，甚至有点憎恨自己的无能。”

徐子陵默然半晌，忽地哈哈一笑道：“你想知道原因吗？”

寇仲愕然道：“你指的是哪方面呢？”

徐子陵淡然道：“我指的是你的失去信心。皆因是从没有想过世上竟有像婠婠那么狠毒厉害和狡猾的对手，眼巴巴瞧着她杀掉我们的战友，偏又毫无办法去阻止，于是连自己都恨起来，深怨自己的无能。假设你不能恢复斗志，我们休想有命离开这里。”

寇仲苦笑道：“你有斗志吗？”

徐子陵虎目电芒一闪，点头道：“当然有！大不了不过一死。还记得白老夫子教下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吗’？”

寇仲立时挺起胸膛，肃然听着。

徐子陵神光电闪的眼睛往他瞧来，续道：“现在我们正在生命的转折点上。试用你仲少的大脑袋想想，我们刚与天下第一妖女真刀真枪打了一场硬仗？？”

接着指着垛孔外满山遍野的江淮军道：“而外面则是有机会统一天下的老爹杜伏威，我们能与这些睥睨天下的高手对抗，再非以前的市井流氓，又或一般江湖低手。”

寇仲立时大眼放光，精神抖擞道：“我明白了，就以刚才婠婠不但杀不了我们，还落得负伤逃走，我们已经很了不起。不过以人多胜人少，并非那么光彩。”

徐子陵摇头道：“争霸天下，哪同江湖争斗，岂有什么公平可言！还要千方百计制造不公平的形势呢。婠婠自幼受训，又有名师指点。而我们则是半途出家，还要盲目摸索，这便是不公平之极。现在我们要争取的是时间，在婠婠杀我们前把她杀掉，明白吗？”

寇仲一声“明白”，旋即有些儿泄气地道：“无论我们多么有信心，但现在摆明是敌强我弱之局，只要方泽滔的死讯漏了出去，竟陵便不攻自溃。你教让我怎么办呢？”

徐子陵皱眉道：“你定要改掉这容易兴奋，又容易沮丧的缺点，才有望能成就大事。男儿身处乱世，大不了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还有什么令人害怕的。”

寇仲沉默不语，一对虎目却逐渐亮起来。

徐子陵伸手抓着他肩头道：“在战场上，虽千万人冲锋陷阵，但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死亡更是无比的孤独！想想那种在千万人中独自奋身厮杀的寂寥感觉，你便不会再为外面千军万马的场面所惑。仲少你不是要争霸天下吗？眼前的城外正有块试金石，我为的是竟陵无辜的子民，你为的却是要铺出争霸的路途。”

寇仲哈哈一笑道：“果然是我的好兄弟，每句话如暮鼓晨钟般直敲进我的心坎里。不过我对竟陵子民的怜悯心和你并无二致。”

此时冯汉旋风般冲进来，叫道：“不好！钱云被他的手下救走了，庄主的死讯随时会泄漏。”

寇仲完全恢复了往昔的决断和自信，冷然道：“你的委任使命完成了没有？”

冯汉被他的镇定感染，平静下来，答道：“这个已没有问题。”

寇仲仰天一阵长笑道：“好！让我和老爹来打一场硬仗，看看我们谁的拳头硬。”

冯汉愕然道：“谁是老爹！”

徐子陵答道：“就是杜伏威。冯汉你立即派人将你大叔送往牧场，还要派兵疏散城内妇孺到城外安全地点，若城破的话，就命他们投靠飞马牧场，商秀珣绝不会见死不救的。”

接着瞧往寇仲。寇仲仰天再一阵长笑，透露出钢铁般的斗志和信心，领头走出城楼，到城墙去了。

寇仲和徐子陵并肩站立墙头，城外是军容鼎盛，旌旗似海的江淮军，人数增至四万人。

杜伏威的中军布在一个小丘上，以骑兵为主，重装备的盔甲军为副。前锋军由盾牌兵、箭手、刀斧手和工事兵组成，配备了檑木、云梯、楼车等攻城的必须工具。左右侧翼军每军五千人，清一式骑兵。中军的后方尚有两枝部队，既可防御后路，又可作增援的兵员。

此时太阳升上中天，普照大地，映得兵器烁烁生辉，更添杀伐的气氛。战鼓敲响。七十多辆专挡箭矢的铁牌竖车，开始朝竟陵方向移动，每辆车后隐着十多名箭手，只要抵达适当距离，可以从竖高达两丈的大铁板后往城头发箭，掩护其他人的进攻。只要想想江淮军可攻克历阳那种坚城，便知这些看来全无美感只像一块块墓碑般的铁牌车不是闹着玩的。

楼车开始推进，像一座座高塔般往他们移来。在楼车上的战士，由于高度与墙头相彷，故不但可以把整个城头笼罩在箭矢的射程内，当靠近城墙时，战士还可直接跨上墙头，攻入城内去。号角声大起。数以百计的投石车在以千计的工事兵的推动下，后发先至，越过楼车，追在挡箭铁牌车之后。四万江淮军一齐发喊，战马狂嘶，令竟陵城外风云变色。

寇仲与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后，提气高叫道：“寇仲在此，杜伏威你敢否和我单独斗上一场！”

他的声音远远传开，千万人的发喊声仍不能将其盖过。

守城的竟陵军民正被对方有系统和组织严密的大举进攻吓得心胆俱寒，闻声均士气大振，齐声呐喊，震天动地。

以徐子陵淡泊的胸怀，也感热血沸腾。

杜伏威拍马而出，现身山丘之上，冷喝道：“若方庄主能保证在仲儿你输后，竟陵城便拱手让我，则杜某不吝一战。小儿无知，竟把万军对垒的沙场，看成儿辈戏耍之地，可笑啊可笑！”

声音高而不亢，传遍丘陵山野，城外城内，仍余音袅袅，可见其功力之精湛，实在寇仲之上。最厉害是他把握机会运用心理战术，强调姜是老的辣，经验浅薄的寇仲绝不会是他的对手。挺进的江淮军一齐为主帅的豪言壮语喝彩，登时又把竟陵军民的呐喊声压下去。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婠妖女定是受伤甚重，故必须就近觅地疗伤，来不及通知杜伏威一声。若我们能在她复元前找上她，说不定可把她除掉。”

寇仲遥望杜伏威，像听不到他的话般低声道：“这下糟了，小陵快想办法。”

徐子陵怔了一怔，明白过来。

足音响起，冯汉和十多名亲兵来至身后，冯汉道：“撤退的事办妥！”

果然杜伏威的声音传来道：“方泽滔你是否哑了？”

徐子陵、寇仲和冯汉同时色变。

寇仲朝山丘上的杜伏威喝道：“当老爹你被擒到庄主驾前时，庄主自会和你谈心事的。”一阵长笑，不让杜伏威说下去。

推着云梯的工事兵和盾牌兵开始移动，后面跟着的是冲撞城墙城门的檑木战车。徐子陵和寇仲交换了个眼色，暗忖以杜伏威的精明老练，不对方泽滔的生死起疑才怪。

冯汉低声道：“护城河已被填平，敌人可直接冲击城墙，我们能挨过今晚，战果已相当不错。”

寇仲道：“要多久才可把所有人撤往牧场，我只要留下最精锐的山庄战士就成了。”

冯汉道：“杜伏威的目的只在攻陷竟陵，再以之为据点从水陆两路攻打汉水沿岸的城市，以作进军洛阳的捷径。现在既填平了这边的护城河，其他军队都会调过来，俾能日夜攻城，所以百姓可在其他城门安然出城，只要有三天时间，所有无关人等都可远撤至安全地域。”

寇仲道：“那我们就守三天，看看江淮军厉害至什么程度。”

冯汉脸现难色道：“只怕军心不稳，钱云一向与大叔不和，定会借此机会夺取兵权。更怕是庄主死讯传出，人人无心恋战，那时要守上一个时辰都有问题。”

寇仲断然道：“人望高处，水望低流。现在竟陵城百姓的唯一希望是能撤往飞马牧场，而只有我们才可在这方面为他们作出保证，而非是钱云这种小人。让我们先和老杜狠拼一场，增强众将士的信心，再晓以利害，我不相信大家蠢得不肯团结一致，为自己的生命和亲族的生命奋战。我怎样才可发出命令呢？”

冯汉大叫道：“冯青何在？”

一名年轻大汉抢到三人前下跪敬礼，答道：“冯青在！”

冯汉说道：“这是我亲弟冯青，寇帅有什么指示，通知他便可执行。”

寇仲首次被人唤作寇帅，大感飘飘然，一名卫士仓皇奔上城墙，报告道：“不好了！钱云将军领着数百亲兵，正朝这里走来。”

徐子陵哈哈一笑道：“守城的重任由寇帅负责，钱云由我应付便成。”说罢扯着冯汉去了。

寇仲的目光回到城外去，挡箭车正逐渐接近投石机的投程内。

冯青提醒他道：“寇帅，快可以发石放箭呢！”

寇仲冷然道：“让他们再走近一点，石头箭矢会更有劲道。”

冯青忙吹响号角，以讯号通知守城军士不可轻举妄动。

寇仲大喝一声道：“随我来！”

大步沿城墙而行，冯青和一众亲兵慌忙追随其后。

寇仲边行边抚慰众守城士卒并为他们打气，众人知他神勇无匹，虽弄不清楚为何他会忽然代替了方泽滔的位置。但是见他双目电闪，身形笔挺雄伟，走起路来龙行虎步，声音透出强烈的斗志和信心，一副不可一世的气派，故所到处引起阵阵致敬和喝彩声，士气为之大振。

走了近半里的城墙，寇仲又掉头往回走，并大声喝道：“你们听着，竟陵军必胜，江淮军必败。”

众将士随他一起喊叫，声冲霄汉，把敌人的冲刺喊杀声全盖过去。

冯青佩服道：“庄主从来不懂学寇帅般激励我们。可以投石放箭了。”

寇仲从容不迫地朝江淮军瞧去，果然其先锋队伍已进入百丈的范围内，微笑道：“还可以等一下。”

冯青还想劝说，寇仲停在一座投石机旁，凝立不动。

敌人继续挺进。

钱云领着三百名支持他的卫兵，气冲冲地沿着城门大道往主门赶来。现在竟陵城的主力均集中在这里，只要他能杀死冯歌，控制权将会落到他手上去，那时再收拾寇仲和徐子陵也不迟。正想得心花怒放时，劲气压顶而来。战马首先失蹄跪地，把钱云抛掷往前。

钱云坠地时往上瞧去，只见徐子陵从附近的楼房顶往自己扑来，想拔剑时，胸口剧痛，惨叫一声，当场毙命。

徐子陵落到众兵之间，又腾跃而起。四周冲出过百箭手，把随钱云来的士兵包围起来。冯汉高举军符拦着前路，大喝道：“弃械者生，反抗者死。”徐子陵落到他身旁，威武若天神。众兵见钱云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之下就此了账，知大势已去，纷纷投降归顺，一场内战，就这么化解了。

寇仲捡起一块重若百斤的大石，大叫道：“杜伏威，看看你的挡箭车成什么样子？”再暴喝一声，运足全力，把大石往冲到离城墙只有十七丈许的挡箭车掷去。大石先升高丈许，接着急旋起来，疾往挡箭车的竖板投去。城外城内的人都瞪眼看着，但若如此可以用一块石头把挡箭车砸毁，则谁都不肯相信。但寇仲的确表现出惊人的神力和准度。“轰！”大石正中竖板，还把竖板砸成粉碎。出乎众人意料之外，挡箭车不往后退，反往旁倾跌，“砰”地一声颓然倾倒，压伤了十几个人。众人均看呆了眼。守城将士爆出震天彩声。寇仲知时机成熟，狂喝道：“投石放箭！”

呐喊声中，分布在长达一里的墙头上，以百计的投石机弹起的巨石，与无数劲箭，雨点般往攻来的近万敌人投去，一时车仰人翻，惨烈之极。攻防战展开了新的一页。

寇仲低声对冯青道：“成了！现在就算他们知道你的庄主已死，都不会有问题。”冯青眼中毫无保留地射出尊敬的神色。

当徐子陵赶返墙头，竟陵军粉碎了敌人的第一波攻势，留下以百计的尸骸，十多具破烂的挡箭车、楼车、无数弓箭和兵器。由城民组成的工事兵不断把矢石滚油等运往墙头，补充刚才的消耗，墙头满是来回奔走的军民。寇仲发出的每一道命令，将领毫不犹豫地遵行。江淮军战鼓交鸣，残兵才退，另一组五千人的军队又开始往城楼推进，务使他们应接不暇。

徐子陵来到寇仲身旁，望往城外道：“钱云已解决了！”

寇仲却像没有听到般，指着百多架正往城墙移来的投石车道：“这些笨家伙很厉害，刚才撞塌了我们几处墙头，还砸死了数百人，若这么下去，我们恐挨不到明天。你有什么办法呢？”

徐子陵想了一会，道：“不如由我带人出去冲杀一阵如何？”

寇仲皱眉道：“那会有什么作用？若让人截断退路，恐怕除你外谁都不能活着回来。况且这些笨东西又不是可以轻易毁坏的。”

徐子陵道：“只要我们时间掌握得好，一批人负责斩杀和驱散敌人，另一批人负责往这些什么楼车、挡箭车、投石车淋上火油，而墙头上的人则负责发射火箭，保证老爹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寇仲拍墙叫绝，当下忙命人点起五千精兵，交由徐子陵调度，到城门处作准备。

“轰！”

石碎激溅，一块大石落在寇仲身旁的墙头处。寇仲大喝道：“放箭！”墙头箭垛发出数千劲箭，朝蜂拥而来的敌人射去。

两辆楼车，直冲过来。车未至，十多人腾身跃起，凌空掠至。寇仲知对方高手来了，幸而见不到老爹杜伏威，大喝一声，跳上墙头，井中月化作一股厉芒，朝来敌卷去。两人应刀抛飞。

寇仲井中月左右劈出，另两个踏足墙头的敌人立即溅血坠下城墙去。但仍有七名敌人成功登上城墙，杀得守城兵士人仰马翻。

寇仲游鱼般闪到正与敌人交手的冯青身旁，井中月闪电般朝那以双斧往冯青砍劈的五短身材的壮汉划去。螺旋劲起。“当！”井中月破入双斧之间，倏又收回。那矮汉双斧坠地，额际现出血痕，寇仲井中月又往另一抡刀的敌人挥斩。“叮”地一声，那人的大刀被井中月摧枯拉朽地硬生生切断，骇然退后，寇仲底下飞出一脚，把那汉子踢往城外去。寇仲再扑入另三名敌人中间时，矮汉的尸身才刚着地面，可见他的行动如何迅快。

众守城兵将精神大振，剑矛齐出，把尚余下的五名敌人逼往墙角处。

寇仲杀得兴起，刀刀均似是与敌偕亡的招数，见敌杀敌，鲜血飞溅中，余下两人见情势不对，就那么跃下墙头，落荒而逃。

寇仲跳到墙头上，举刀狂呼道：“竟陵军必胜！江淮军必败！”

众战士齐声响应，一时天摇地动。

寇仲高喝道：“开城！”吊桥降下，徐子陵领着三千战士，策骑冲出，见人杀敌。敌人的攻城队伍哪想到竟陵城竟敢开城，登时乱作一团，四散逃开。

另有两千人持着装满火油的罈子，将火油倾洒在敌人的攻城战车上，又忙即放火点燃，更添声势。

寇仲瞧着城下火头处处，心中却是冷若冰霜，一丝不漏地察看敌我形势。

战鼓声起。江淮军两翼的骑兵队伍从左右两方杀来增援，一时蹄响震天。

寇仲卓立墙头处，状若天神，举剑叫道：“收军！”冯青忙鸣锣和吹响号角。徐子陵冲散了敌方一组近千人的盾牌步军后，押着阵脚退返城内去。墙头万箭齐发，射得对方的骑兵一排排倒往地上，难作寸进。“砰！”吊桥关闭。不再待寇仲吩咐，城墙上军民同声高呼“竟陵军必胜！江淮军必败！”欢声雷动。

寇仲看到对方至少有一半攻城楼车、挡箭车和投石车陷在火海里，舒了一口气后下令道：“我们轮班休息，怎都可以挨过这三天的。”

冯青等此时对他已是心服口服，同声答应。

“轰！”檑木像怒龙撞击在城门处，发出震耳欲聋的一下巨响。敌人又猝然发动另一次狂攻。在墙头一角倦极而眠的徐子陵醒了过来，睁眼一看，睡前本是完整的墙头露出一个塌陷的缺口，城外漫山遍野火把光，耳内贯满喊杀声、投石机的机括声、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尖响、石头撞到地上或墙上的隆然震声。

“哗啦啦！”徐子陵不用看也知这一声是滚热的油倾倒到城墙下的声音。长身而起，左手一挥，捞着一枝不知由哪里射来的冷箭，沿墙头朝主城门方向走去。

守城军民正在来回奔走抗敌，人人眼睛血红，脑中似是只有一个简单的目的，就是以任何手段把来进犯的敌人堵住和杀死。墙头上伏尸处处，殷红的鲜血不断添加在变得焦黑的血迹上，但谁都没空闲去理会。天上密云重重，星月无光。墙头火把猎猎高燃，染得一片血红，眼前所见有如人间地狱。

假若没有记错的话，现在该是江淮军大举攻城后的第八天。敌人的兵力不断增加，又对其他城门假作佯攻，以分散他们的兵力。他和寇仲不眠不休地指挥着这场惨烈的护城之战，到刚才实在支持不下，假寝半刻，岂知一下子就睡着了。

战鼓骤响，他已有点分不清楚来自何方。“轰！”这次又是檑木撞在城墙的声音，脚下似是摇晃了一下。“砰！”一座楼车刚在前方被推得倾跌开去，连着上面的江淮军倒在城外地上，也不知跌伤压伤多少人。

他终于看到寇仲。

这位好兄弟笔挺地傲立墙头，俯视城外远近形势，不断通过传讯兵发出各种命令，一派指挥若定的统帅气度。他身上染满鲜血，恐怕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哪些血是自己的，哪些是来自敌人的。

箭矢雨点般交射着。

徐子陵来到寇仲身旁，寇仲朝他瞧来，眼内满布红筋，把他扯往一旁道：“这次糟了，恐怕挨不过今晚。”

指着远处道：“那边的城墙被撞破了一个缺口，我们全赖沙石堵塞着，牺牲了很多兄弟，我看老爹快要亲自出手。”

徐子陵皱眉道：“妇孺不是全离城了吗？我们为何还不撤走？”

寇仲苦笑道：“城中仍有这么多军人你说要走便走得成吗？不要看现在人人奋不顾身，只要撤退命令发出去，包保他们争相逃命，乱成一团。更何况我们和江淮军已结下解不开的血仇。在他们乘胜追击下，我们只有全军覆没的份儿。现在只有比比韧力，看谁挨不下去，怎么看都是我们挨不下去居多呢！”

徐子陵纵目四望，守城的竟陵军民，在对方日以继夜的猛烈攻势下，已变成伤疲之师，若一旦被敌人突破缺口，攻入城内，由于双方仇怨甚深，敌人势必见人便杀。在这种情况下，以自己和寇仲的性格，怎都做不出舍他们而逃的事来，最后结局是一起壮烈殉城。寇仲的话正是这么个意思。

寇仲再凑到他耳旁低声道：“这大概是命中注定了呢！第一次当统帅便完蛋大吉。哈？噢？”接着咳个不停。

徐子陵助他搓揉着背脊道：“你受了内伤？”

寇仲狠狠道：“刚才又来了几个高手，给其中一个抽冷子打了一拳，不过他的臭头却给我割掉。”

此时有人仓皇来报：杜伏威的主力大军移动了。两人心中叫苦，硬着头皮登上哨楼，冯汉、冯青都在那里，人人脸色凝重，像是预见到末日的来临。攻城的往后撤开，让新力军作新一波的强大攻势。城墙外的原野尸骸遍地，似在细诉着这八天八夜来惨烈的攻城战。广阔的城野火光点点，漫无边际。战鼓号角齐鸣，马蹄车轮声，响彻天地。

寇仲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暗自苦笑，到今天他才明白到统帅的不易为。

徐子陵陪他来到缺了一角的外墙处，冯汉沉声道：“杜伏威现在把所有军力均集中到这边来，估计兵力达八万人。而目下我们的人全加起来也不过一万人间。敌人以八倍的兵力攻打我们，以眼前的形势，我们很难挨过今夜。”

哨楼顶忽地刮起一阵狂风，吹得各人衣衫飘扬。

寇仲仰首望天，只见乌云疾走，徐徐道：“假若天公作美，下一场大雨，究竟对哪一方有利。”

众人同时剧震，学他般望向夜空。

冯汉道：“那我们就有救了！”

话犹未已，一道电光划破天空，照得各人睁目如盲，又再一声惊雷，把战场上所有声音全遮盖过去。豆大的雨点照头打来，由疏转密，不片刻化作倾盆大雨，千万火把逐一熄灭。

寇仲仰天长笑道：“感谢老天爷，因为你老人家尚未要亡我寇仲，只要我能躲过杜伏威的亲身追杀，终有一天竟陵会回到我寇仲手里来！”

接着大喝道：“这场仗我们已输了，立即分批撤退，我和徐爷押后，拼死保护你们安全离去。”

众将见两人义薄云天至此，无不心头激动。

徐子陵冷喝道：“还不即走，谁有把握去接杜伏威的袖里乾坤。”

众将全体跪下，拜了三拜，领命去了。

雷雨交加下，寇仲和徐子陵衣衫尽湿，却仍对视长笑，说不尽的豪情壮气。

雷雨交加下的竟陵城有如鬼域，寇仲和徐子陵两人目送一批批的竟陵军士匆匆从北门撤走。

到最后一批包括冯汉、冯青在内的战士撤退时，众人均感依依不舍。

寇仲硬着心肠喝道：“走吧！迟些恐不及了！”冯汉也分不清楚脸上的水滴是雨还是泪，悲叫道：“我们一起走吧！”徐子陵坚决摇头道：“只有我们两人才可引杜伏威追来，你们快走！”冯汉大叫道：“他日只要听到两位爷们举义的消息，而我冯汉尚有一口气在，定必来投附两位。”说罢策马追着队尾而去，转瞬没入雨电交击的茫茫暗黑处。

寇仲和徐子陵两人策骑并肩缓缓而行，任由风雨打在身上马上。每当电光闪烁，长街两旁的店铺楼房都像透明了似的，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气氛。

寇仲苦笑道：“想不到第一次真正上战场便吃个大败仗，把整座竟陵城赔出去。真是好笑！我现在整个人麻木了，你曾见过这么多人在你眼前死去吗？”

徐子陵仰脸任由大雨倾盆泄注，像是要让雨水洗去战袍染上的鲜血和身上十多处大小伤口的血污，吁出一口气道：“得得失失，怎能计较得那么多？你和我只可尽力而为，在任何情况下做好本分罢了！今天若是你大获全胜，令你以为得来容易，说不定会种下他日更大的败因。所以这回算是败得好。”

寇仲捧腹狂笑，牵动了各处伤口，旋即变成惨哼，喘着气道：“对成败得失，我总不能像陵少你般瞧得那么洒脱，或许我是天生的俗人吧！！咦！”

两人猛地勒马停定。漫天风雨的长街前方，就在闪电裂破上空，照得天地一片煞白时，现出一道颀长的人影，就算此人化了灰，他们也能从他的高冠认出是杜伏威。他终于来了！

杜伏威发出一阵震耳狂笑，充满了杀伐的味道，忽又收止笑声，冷哼道：“人说虎毒不食子，但我杜伏威今晚必须在这雷雨之夜，出手收拾你这两个不肖子，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寇仲敬了一个礼后，“铮”的拔出井中月，高举头上大笑道：“为了争霸天下，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乃平常不过之事，老爹你何用介怀。”

破风声从后面隐约传来。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均知来的是杜伏威方面的高手。

只是一个杜伏威已令他们难以应付，若陷进江淮军高手的重围内，哪还有命逃出生天。

徐子陵微笑道：“老爹请恕孩儿无礼！”猛夹马腹，朝杜伏威冲去。

寇仲亦策马前冲，井中月化作厉芒，破开风雨，朝杜伏威劈去。螺旋劲发，风雨被刀势带起，化成一束狂飙，随刀先至，声势惊人之极。

徐子陵比寇仲快了半个马位，到离杜伏威只有丈许，全力一拳击出，掀起了另一股雨水，朝这纵横江淮的霸主击去。杜伏威哪想得到两人进步了这么多，更是首次遇上螺旋劲，不过他身经百战，一个旋身，卸开徐子陵挟着风雨轰击及身的怪劲，同时腾身而起，两袖飞扬。

这两袖乃他毕生功力所聚，实是非同小可。

“轰隆！”一道闪电，就在不远处画过。雷声震响，长街明如白昼。

徐子陵猛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朝杜伏威踢去。杜伏威微一愕然，徐子陵已滑贴马侧，脚尖踢中他的左袖。寇仲的井中月同时击中他右袖。

徐子陵此着，其中实包含着极奥妙地说道理。要知杜伏威本以为会先击上徐子陵，然后轮到寇仲，故此两袖左重右轻，定计先把徐子陵拂下马背，再全力对付寇仲。高手相搏，时间与招数的拿捏实有决定性的关键作用。岂知徐子陵利用战马，不但逼得杜伏威要临时改变攻击的角度，还迟缓了一线，无奈下急把左袖部分功力撤往右袖，以应付寇仲雷霆万钧的一刀，再打不响他本是天衣无缝的如意算盘。

“霍！霍！”两声后，接着是“叮”地一声清响。

徐子陵有如触电，整个人连着惨嘶的战马往后抛跌，骇人之极。

寇仲的井中月疾劈在杜伏威袖内乾坤的护臂处，立时被震得全身伤口迸裂，渗出鲜血。胯下战马被两人交击的气劲撞得横移时，他已腾身而起，井中月化作千万刀影气旋，把退了一步的杜伏威卷在其中。以杜伏威之能，亦不得不放过徐子陵，运起双袖，全力应付神勇无比的寇仲舍命的一击。

徐子陵承受了杜伏威绝大部分的内劲，在和马儿一起背脊触地前，喷出一口鲜血，功行全身，元气又恢复过来。

此时后面的伏兵已逼至三十丈之内，正全速赶来。徐子陵知此乃生死关头，猛提一口真气，轻按坠地惨嘶的马肚侧处，借力滚地，直朝杜寇两人交战处急滚过去。十指劲发，十道螺旋劲气像箭矢般射向杜伏威的双脚。

杜伏威的第二个失误，是想不到徐子陵能这么快作出反攻，故虽心切扑杀寇仲，此时仍不得不先顾着老命，暴喝一声，腾跃闪躲。

气势如虹的寇仲怎会错过这千载难达的机会，井中月急拦腰扫去，却任得脸门空门大露，完全是一派进手拼命的招数。

杜伏威提气升起，变成头下脚上，右手箕张如爪，抓往寇仲的天灵盖。另一手戟指点出，劲气直刺徐子陵背心。

这几下交手快如电闪，三方面绞尽心思，各出奇谋妙着，令人叹为观止。

寇仲大笑道：“爹中计了！”倏地横移，来到杜伏威下方，双手握着井中月，往上疾砍，取的是杜伏威的咽喉。

徐子陵两手撑地，借力斜窜，两拳齐出，发出一股狂大无比的螺旋劲气，夹着风雨朝寇仲头顶上的杜伏威击去，威猛无俦。

杜伏威的手下最近者已逼至十丈之内，只要杜伏威能多撑片刻，寇徐两人休想有命离开。

以杜伏威的城府之深，仍禁不住生出悔意。当他得到竟陵军弃城逃走的消息后，由于心切杀死两人，故只带着少数高手全速赶来，把其他手下均抛在后方，又想不到两人的武功进步了这么多，这是第一个失误。第二个失误是跃空闪躲，变得无法以巧劲应付两人怪异无比的螺旋劲气。即使以他的功力，亦难以同时硬拼两人的全力一击。

“轰！”

电光乍起，惊雷轰鸣之际，杜伏威使出压箱底的本领，左袖扫向寇仲的井中月，而右袖则迎上徐子陵的双拳。劲气交击。杜伏威喷出一口鲜血，抛飞远处。徐子陵则坠往地面，也喷出一口鲜血。

寇仲一手把徐子陵扯起来，斜飞而起，跃上道旁一座楼房瓦顶处。两名江淮军的高手追扑而至，给寇仲反手一刀，硬生生砍回地上。杜伏威落在长街另一边处，凝立不动。徐子陵这时给寇仲输入真气，恢复过来，一拳击出，另一人亦应拳抛跌，“砰！”地一声掉在泥淖里。

“轰！”天地一片煞白。恢复黑暗时，两人早不知所踪。杜伏威大喝道：“不要追！”

杜伏威长长吁出一口气，摇头叹道：“不愧是我的好儿子，你们追上去也没有用。”

两人滚下斜坡，掉在一潭泥淖里，再无力爬起来。大雨仍是照头照脸洒下来，雷电却渐趋稀疏。

离开竟陵后，他们往北逃了三十多里路，到现在已是油尽灯枯，提不起真气。身上的大小伤口疼痛难当，两人并排躺着，不住喘息。

寇仲辛苦地道：“你还休息过一会，我却是连续八日八夜没像现在般躺得四平八稳，终究死不了，老爹竟奈何不了我们！”

徐子陵呻吟道：“不要那么快自夸自赞好吗？现在只要遇上个小贼，可要了我们的命。”

寇仲喘着气笑道：“老天爷不会那么不近人情的，嗯！若婠妖女在附近养伤可真个有趣哩！”

徐子陵不再说话，调气运息。寇仲合起眼后再睁不开来，进入天人交感的深沉睡眠里。大雨在黎明前终于停下，晴空驱散了乌云，暮春的晨光洒在两人身上。

到太阳升上中天，寇仲首先醒来，睁眼一看，才知躺在一道小溪之旁，溪旁林木婆娑，景色极美。另一边是座小山丘，斜坡长满嫩绿的青草，坡顶林木茂密，果实累累。

寇仲挺腰坐起，昨夜的痛楚不翼而飞，伤口均愈合结疤，哈哈一笑，弹了起来，舒展四肢。

徐子陵被他惊醒过来，见他一身破衣，满脸血污泥渍，却仍是一脸欢容，坐起身抱膝奇道：“仲少为何这么开心呢？”

寇仲盘膝在他对面坐下，叹道：“我从未感到生命像这一刻般宝贵。当你见到这么多人在你眼前死去，便知道当时能活着实在是个天大的奇迹。我并不是开心，而是享受活着的喜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徐子陵点头道：“说得好，至少我们仍有几天生命去享受。”

寇仲虎目寒芒一闪道：“婠妖女虽然比老爹还厉害，但想杀我们仍非易事。最怕是她召来阴癸派的高手，甚至‘阴后’祝玉妍，那我们肯定要完蛋大吉。你有什么好提议？”

徐子陵哂道：“瞧你成竹在胸的样子，不如爽快点说出来吧！”

寇仲微笑道：“我的计划可分作两部分，首先隐藏起来，让婠妖女找不到我们。”

徐子陵恍然道：“你是指利用鲁先生的面具扮成别人吗？不过若我们走在一起，以婠妖女的精明，说不定仍可认出是我们改扮的。”

寇仲道：“路上这么多发战争财的人，随便找一档加入同行，该不会那么惹眼，而且还顺便找寻玉成他们，希望他们没有把私盐丢掉就好了！”

徐子陵道：“另一部分又如何？”

寇仲眼中杀机大盛，狠狠道：“不是她死，就是我亡，我要尽一切手段，把阴癸派上上下下杀个清光，否则寇仲两个字掉转头来写。你反对吗？”

徐子陵想起商鹏、商鹤等惨死的情况，点头道：“完全同意！”

寇仲俯近少许，压低声音道：“婠妖女定然猜到我们会北上洛阳，更会设法与玉成他们会合。所以？哈？你该明白了？”

徐子陵愕然道：“你不是想以玉成他们为钓饵把阴癸派的人钓出来吧！这样等于拿玉成四人的生命来玩耍。”

寇仲摇头道：“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由今天此刻开始，我们要全心钻研我们的奕剑之道，否则再碰上婠妖女也都是白搭，徒惹她耻笑。”

徐子陵哈哈一笑，站了起来，道：“上路前先洗个澡如何？”

天上洒着毛毛细雨，道上泥泞处处，湿滑难行。两人在竟陵北五十里的一座小乡镇买得庄稼人的粗布麻衣，戴上面具，摇身一变，成了一老一少两个采草药的乡下人，沿汉水重返襄阳。徐子陵变成个五十岁许，留着一撮山羊须，眼角额际满布皱纹，一脸凄苦的老人家，加上佝偻着身体，寇仲都差点认不出他来，感觉怪有趣的。寇仲则变成年约三十，一面麻皮的丑汉子，还一副似乎颇懂武功的样儿。井中月给他以油布包扎起来，以免泄露出底子。

他们在山野里全速飞驰了两日，到离襄阳三里许截入通往襄阳的官道，杂在行旅间朝襄阳前进。蓦地蹄声轰鸣，十多名壮汉策骑奔至，骇得路上行人纷纷让路，待他们过后却是破口大骂。

寇仲和徐子陵回到路上，继续行程，前者道：“刚才那批人凭衣饰该是钱独关的手下，看他们神色匆匆的样子，说不定是得到竟陵失陷在老爹手上的消息，赶着飞报钱独关。老钱这家伙怕要没几晚好睡哩！”

徐子陵道：“长叔谋不是与钱独关有勾结的吗？而长叔谋则是老爹的秘密盟友，由此引伸，说不定钱独关不用怕老爹也说不定呢？”

寇仲仰脸感受着毛毛细雨洒下的舒服感觉，道：“我看钱独关只是不想开罪铁勒人，故任得长叔谋胡为罢了！否则那回他就该联合长叔谋来对付我们。老爹现在虽把竟陵夺到手中，却是伤亡惨重，元气大伤，暂时无力北上，钱独关应该还有一段风流快活的日子可过。”

此时两人登上一座小丘，襄阳城出现在远方的迷茫细雨中，有种说不出凄清孤苦的味儿。尤其当想起竟陵的陷落，更使人感到它好景不长。

寇仲笑道：“入城后第一件事干什么好呢？”

徐子陵耸肩道：“往南的水路被截，定有很多人滞留襄阳，想找个落脚的地方应是非常困难，我们看过城内有没有玉成他们留下的标记后，立即离城，免得浪费宝贵的光阴。”

寇仲拍拍背上的井中月，伸个懒腰道：“我忽然有点手痒，很想大闹一场。”

徐子陵失声道：“什么？”

寇仲微笑道：“没有什么，入城再说吧！”

快抵城门，只见城门口外堆满了人，更有人怅然离开，原来自今午开始，钱独关下令不许外来人入城。

两人当然不放在心上，凭他们现在的鸟渡术，只要有根绳索，可轻易登上高逾十多丈的城墙。

正要找个攀城的好位置，一名仆人装束，四十来岁的男子把他们截着，以充满期待焦急的眼神瞧着他们道：“请问两位是不是懂得治病的呢？”

徐子陵沙哑着嗓子道：“究竟是什么事呢，我们是懂得点医术的。”

男子喜道：“我叫沙福，若老先生懂得治病，请随我来，我们定不会薄待先生。”

两人见他说得客气，交换个眼色，寇仲粗声粗气道：“引路吧！”

沙福领路朝码头方向走去，边行边咕哝道：“我们本以为到襄阳可找到大夫，哪知却不准入城，幸好见到两位背着山草药囊，故试问一声，岂知真碰对了，两位高姓大名。”

徐子陵捋着须子老声老气地道：“我叫莫为，他是我侄儿兼徒弟莫一心，专以推拿穴位配药治病，包医奇难杂症，手到病除。”

寇仲听得差点大笑，幸好及时忍住。

沙福喜道：“那就好了，我家小公子不知如何忽然阵寒阵热，神智不清。少夫人这么好心肠的人，却偏要受到这种折磨。”

两人吓了一跳。他们本以为病的是成年人，只要运气打通他的经脉，怎都该会有些好转，当是做件好事。若是小孩患病，就没有太大把握。

码头处更是人潮汹涌，不少是来自竟陵的难民，沙福带着他们登上泊在岸边的一艘小艇，艇上的健仆立即松脱系索，把小艇驶往对岸停泊的一艘中型帆舟。雨粉仍洒个不休，天色逐渐暗沉下来，河道上不断有船只开出，趁入黑前离开襄阳。在这群雄割据，你争我夺的时代里，能安然拥有船舶的人，颇不简单。寇仲和徐子陵装作好奇地朝那艘帆船瞧去，只见甲板上站了几名大汉，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神情木然。

不片刻小艇靠泊帆船左舷，沙福首先登上甲板，叫道：“大夫到了！”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都看出对方担心什么；若治不好小公子的病，会令那少夫人失望。但事已至此，只好跨步登船。

五名护院保镖模样的人迎上来，领头的是个身形高颀的中年汉子，比寇仲矮了寸许，但已比沙福高出半个头。此人脸孔窄长，眼细鼻歪，卖相令人不敢恭维。且神态傲慢，拿眼斜兜着两人，颇不友善。

沙福介绍了两人的姓名身份，向两人道：“这位是马许然老师？”

马许然正朝寇仲打量，冷然打断沙福道：“这位兄台须先留下佩刀，才可入舱为公子诊治。”

寇仲和徐子陵愕然互望，均感奇怪，为何此人会故意刁难呢？

一个雄壮的声音在舱门处传来道：“规矩是死的，两位朋友请进来，少夫人等得急呢！”

马许然脸色微变，狠狠盯着那在舱门处说话的汉子，却没有作声，显是对他颇为忌惮。沙福忙领两人朝舱门走去。

那人走出舱口，原来是个胖子，肤色很白，有点像养尊处优的大商家，但眼神锐利，且胖得来却能予人扎实灵活的感觉。朝两人抱拳道：“在下陈来满，不知老丈和这位仁兄如何称呼？”

徐子陵沙哑着声音道：“老夫莫为，这是老夫的徒弟兼侄儿莫一心。救人如救火，可否立即领老夫去见小公子？”

陈来满先狠狠盯了马许然一眼，接着施礼道：“两位请随陈某来！”

两人和沙福随他步入舱房，马许然一言不发地跟在背后，气氛异常。

“叩！叩！”

舱门“咿呀”一声打了开来，露出一张秀气的脸庞。

陈来满道：“小凤，告诉少夫人，大夫来了！”

小凤把门拉开，喜道：“大夫请进，少夫人等得心焦了。”

陈来满向沙福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道：“我和马老师在外边等候吧！莫大夫请进！”

寇仲和徐子陵到现在仍弄不清楚马许然的身份情况，但肯定这家伙和少夫人的关系很有点问题，而陈来满和沙福则是站在少夫人一方的。

不过这时他们担心的却是能否治好小公子的病，只好随着陈来满的胖躯跨入房内。

舱房颇为宽敞，布置得古色古香，透出书香与富贵兼备的气派，入门处摆置一组酸枝桌椅，靠窗处放着一张桃木造的大床，垂下罗帐。一位本坐在床沿的华服女子起立相迎，除婢女小凤外，还有另一俏婢，室内充满草药的气味。

寇仲和徐子陵定睛一看，均是眼前一亮。只见此女年约双十，长得清秀可人，娇小玲珑，虽及不上婠婠近乎奇迹的诡艳，比不上商秀珣孤傲的清丽，却另有一股媚在骨子里且楚楚可怜的迷人风姿，令人心动。

陈来满对少夫人异常敬重，抢前一步躬身柔声道：“少夫人！大夫请来了。这位是莫大夫，另一位是莫大夫的徒儿。”

少夫人秀眸亮了起来，透出期待的神色，躬身道：“麻烦两位先生，小儿？唉？”

她的声音温婉清柔，与她的风姿配合得天衣无缝，尤其此时语带凄酸，欲语还休，谁能不为之心生怜意。

徐子陵却联想到当年扬州卖馒头包子的贞嫂，她亦常露出像少夫人般的神态，总似在默默控诉着生命的不公平和委屈，心中一软道：“请问小公子如何发病的？”

少夫人一对秀眸隐泛泪光，垂下螓首道：“今早起来，小珠侍候进儿时，进儿就是这样子呢！”

她身旁的侍婢小珠立即泪下如雨，泣不成声，激动得有点过了分。

陈来满指示小凤把小珠扶出房去，道：“莫大夫请过来，不用拘礼。”

寇仲暗里推了徐子陵一把，后者只好收拾情怀，硬着头皮移到床旁。一位三、四岁许的稚童，正闭目而卧，俊秀的脸庞苍白得吓人，呼吸短而促，令人看得好生怜爱。

徐子陵坐到床沿，探手棉被内，找到他的小手。刹那之间他的真气已游遍了他的奇经八脉，一种难以形容的连他自己都难以解释的直觉涌上心头，心中剧震道：“小公子是中了毒！”

包括寇仲在内，床旁的三个人同时一震。

寇仲吃惊的原因却与少夫人和陈来满不尽相同。因为三人中只有他清楚徐子陵并没有如此把脉诊症的本领。

少夫人脸上血色褪尽，差点昏倒地上，吓得陈来满和寇仲两人扶又不是，不扶则更不是。

陈来满焦急地道：“夫人小心！”

幸好少夫人很快恢复过来，热泪夺眶如出，凄然道：“怎会是这样呢？莫大夫有办法救他吗？”

寇仲忙作安慰，冲口而出道：“少夫人放心，家叔乃行走江湖，尝尽百草的妙手神医，必可？嘿？”

陈来满踏前一步，来到徐子陵的一侧，眉头深锁道：“莫大夫有多少成把握？我也曾为小公子探脉，他确是经脉紊乱，急促疲弱，但看气色却没有丝毫中毒的现象。”

徐子陵手往下移，掌贴小公子的右脚心，闭上眼睛，以梦呓般的语调道：“这是一种奇怪的热毒，深藏脏腑之内，破坏小公子的生机，老夫有十成把握可断实情如此。”

少夫人终立足不稳，纤手按到徐子陵肩膀上，勉强站稳，饮泣着道：“大夫能治好他吗？”

徐子陵双目猛睁，神光一闪即逝，幸好背着陈来满这会家子，否则早露出马脚，沉声道：“一心！你给我按着小公子的天灵穴。”

寇仲暗忖哪有这种治病的方式，但当然也明白这是他们驱毒的唯一方法，移到床头坐下，左掌紧贴在小公子头盖上。

陈来满首先感到不妥，疑惑地道：“莫大夫懂得运气驱毒之法吗？”

要知除非是内行高手，能把真气控运自如，始有资格把真气送入别人体内经脉去，不致出岔子。至于以真气为别人疗伤，则难度会大幅增加，还须对经脉穴位有明确的认识才成。而以真气驱除藏在五脏六腑，与血脉成为一体的毒素，则只有顶尖级的高手或能办到。陈来满便自认没有这种本领，故有此问。却不知寇仲和徐子陵来自《长生诀》的先天真气，不但全赖摸索学成，而且本身自具疗伤驱毒的作用。所以当日沈落雁毒他们不倒，此自非陈来满所能明白。

寇仲把真气贯顶而下，与徐子陵的真气在小公子的丹田气海处汇合，徐子陵把心神从少夫人按在他肩头的冰冷小手处收回来，淡淡说道：“这是传自先祖的家传驱毒大法，能根除任何奇毒，陈老师请忍耐片刻，便知究竟。”

寇仲为了分他心神，使他不再对他们的来历深究，接口道：“究竟是谁下的毒呢？”

少夫人站直娇躯，挪开按在徐子陵肩头的纤手，朝陈来满瞧去。两人目光相触，均露出惊惧神色，却都欲语还休，没有把心中想到的话说出来。寇仲何等精明，不再追问。

两人寒热两股螺旋真气已然形成，在眨眼的高速下，掠过小公子全身。小公子顿时浑身剧震，竟“啊”地一声坐了起来，睁开漂亮的大眼睛。寇徐两人也想不到自己的驱毒神功灵验至此，愕然以对。少夫人喜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把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宝贝儿子搂个结实，流露出感人至极的母子真情。

徐子陵像给千万根银针刺在手掌般，一阵麻痛，心知毒素全收到掌内，暗叫厉害，想了一想，运功化去。

两人长身而起，扯着佩服得五体投地，感动得热泪盈眶的陈来满到了靠门的房角处。

寇仲道：“究竟是谁下此毒手，需否我们再出手帮忙？”

陈来满似有难言之隐，犹豫半晌后，才道：“可能是给不知什么毒蚊毒虫叮了一口吧，两位大恩大德，我陈来满和少夫人永志不忘？”

少夫人搂着小公子来到两人身前，着小公子叩谢大恩，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沙福、马许然、小凤、小珠四人闻声拥进房来，其中马许然和小珠的神色有点不自然，寇徐两人看在眼内，心中开始明白必是家庭内的斗争。

小公子看到小珠，露出惶然神色，躲在母亲怀里，指着她叫道：“娘！小珠姐拿针刺进儿。”

众人的目光同时射在小珠身上。小珠脸色倏地转白，双目凶光闪过。徐子陵和寇仲心知不妥，有意无意地移到小珠和少夫人母子之间。陈来满冷哼一声，待要出手，马许然已先他一步，往小珠扑去，恰好阻截了陈来满的前进路线。

此时小珠正和小凤并肩立在入门处，见马许然探手抓过来，夷然不惧，闪电般退出门外，显示出高明的身手。马许然和陈来满先后追了出去，风声远去。

徐子陵和寇仲面面相觑，凭小珠的身手，竟肯屈身为婢，又毒害稚儿，可推知少夫人的夫家必不是一般富贵人家，且更牵涉到什么惹人垂涎的利益。

小凤和沙福惊魂甫定，侍候少夫人和小公子到一旁坐下，陈来满和马许然两手空空的回来，自是让小珠成功逃去。

陈来满带着愤愧之色报告道：“来满办事不力，请少夫人降罪。”

少夫人摇了摇头，道：“谁都料不到会有这种事情，责不在陈老师，何罪之有？”

寇仲见马许然毫无愧色，忍不住冷笑道：“马老师刚才暗助小珠逃走，却又该当何罪？”

此语一出，人人脸上变色，变得最难看的当然是马许然，双目杀机闪现，瞪着寇仲道：“你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寇仲不屑道：“明人不做暗事，只有卑鄙之徒才会扮作明是出手，暗中却在放那害人精逃走。马老师该知江湖规矩，有胆子做这种事便该有胆子承认。”

马许然提起双手，凝聚功力，冷笑道：“我的规矩却是出口伤人者死，胡言乱语者必惹大祸，待我看看你这两个江湖郎中有什么斤两。”

沙福和小凤骇得避在少夫人和小公子两旁，陈来满则是心中一动，没有说话，只移到少夫人身前，护着她们。

劲气鼓荡。徐子陵像不知马许然要出手般，径自佝偻着身体拦在出门处，截断了马许然这方向的逃路。寇仲同时横跨两步，封死对方由舱窗逃走的路线，与徐子陵把马许然夹在中间，冷笑道：“我的规矩则是你若能挡我三刀，又肯跪地认错，任你离开。”

少夫人把小公子搂入怀里，不让他观看即将发生的恶斗。

马许然双目乱转，心中叫苦。刚才寇仲和徐子陵移动时，身法步法均使他有种无隙可乘的奇异感觉，一时无法出手，且刹那间便使他陷进前后受敌的劣境。而和他功力相若的陈来满却在旁虎视眈眈，这场仗如何能打？心念猛转，忽然垂下双手，面向少夫人道：“许然清清白白，请少夫人为许然作主。”众人想不到他如此窝囊，均愕然以对。

少夫人叹了一口气道：“这种事哪轮到妇道人家来管呢？”

马许然脸色剧变时，寇仲闪到他身后，一指戳往他背心。马许然应指倒地。

寇仲哈哈笑道：“快将马老师扎个结实，再严刑侍候，保证可查出谁在背后指使。哼！真窝囊。”

少夫人拥紧爱儿，目光落在地上的马许然处，正要说话，襄阳城那方传来一阵阵的喊叫声。众人尽皆愕然。

第五章 血战长街

靠襄阳城那边的江岸乱成一团，泊在码头的船有三、四艘着火焚烧，送出大量的火屑浓烟往本是晴朗的夜空窜去。码头的十多个用竹木搭成的货棚，无一幸免地烧得噼啪作响。

哭叫呼喝的声音震天响起，火光映照下，数千候在城门外的难民和商旅狼奔鼠突，任谁瞧过去都分不清楚谁是强徒，谁是受害者。赶到甲板上的徐子陵和寇仲看呆了眼，暗忖纵是十个宁道奇恐怕也控制不了目下混乱的场面。

陈来满色变道：“定是马贼来抢掠财货，立即起锚开船。”众手下应命而去。

寇仲向徐子陵道：“叔叔！我们还要入城探亲呢！”

徐子陵早忘了自己的身份，骤然听到他唤自己作叔叔，差点笑了出来，强忍着点头道：“一心说得对，陈先生请代告知夫人，我们要走了！”

另一边的沙福急道：“我们尚未给两位酬金啊！”

寇仲伸手拍拍他肩头，嘻嘻笑道：“幸好得沙管家提醒，不瞒你说！我们一向只知行侠仗义，时常忘了讨取酬金讼费，管家真是明白人！”

陈来满醒悟过来，道：“两位请稍待片刻。”随即掠进舱里。

徐子陵瞧着对岸的人影火光，心中泛起有心无力的无奈感觉。不论自己的武功练得如何高明，但在眼前这种情况下，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只有当天下归于一统，政令可以确切执行，使一切重上正轨。自己应否助寇仲达到这一个目标呢？

寇仲绝对会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不会变成另一个杨广。

在陈来满的陪同下，少夫人来到甲板上，盈盈步至两人身前，福身道：“两位先生既身有要事，碧素知难以挽留，他日若有机会到洛阳去，务请到城南石湖街沙府，碧素必竭诚款待。”

徐子陵与她清澈的眼睛相触，心中掠过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那并非什么男女之情，因为少夫人的眼神纯净无瑕，却透出深切的孺慕与感激，甚至渴望得到自己的保护和长辈的爱宠。

压下心中奇异的波荡后，徐子陵淡淡说道：“少夫人真客气，假设我们到洛阳去，必会到贵府拜候少夫人。”

少夫人与他眼神接触，亦是芳心一颤，她从未见过一个老人家有双像徐子陵那样的眼神。并不是对方的眼神明亮锐利，也不是深邃莫测，而是其中包含着深刻引人的智慧和深情，令她生出对长辈倚赖孺慕的微妙情绪。立时骇得她低垂螓首，把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奉上道：“些微薄酬，实不足表示碧素对先生的感激，请先生收下吧！”

寇仲立时两眼放光，撞了徐子陵一把。徐子陵心中暗骂，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少夫人的纤手时，以他的涵养，亦不由心中一荡。而少夫人被他的指尖碰到，立感一股火热传遍娇躯，这是从没有想象过的感觉，全身一颤，差点叫了起来。

寇仲猛扯徐子陵，两人一声多谢，腾身而起，先落在河心的一艘船上，再往对岸掠去，没进火光人影里去。少夫人芳心涌起从未有过的失落感觉，像他们这般的奇人异士，她还是首次遇上。这一老一少两个人，容貌并不讨好，但在少夫人眼中，却是救回她爱儿的大恩人，且和他们相处时间愈多，愈感受到他们善良率真的性格、英雄侠义又深藏不露的风仪。何时可再见到他们呢？

寇仲和徐子陵踏足岸旁实地，四周全是逃难的人遗下的衣货杂物，地上伏尸处处，令人不忍目睹。能逃走的人均已散去，泊在码头旁的几条船仍陷在烈焰浓烟中。

襄阳城火把通明，显示钱独关正密切监视城外的动静。东南方一片树林后仍有喊杀声传来，两人放开脚程，全速奔去。

直到此刻，他们仍摸不清楚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片晌后，他们急赶近三里路，把襄阳城的灯火抛在后方，喊杀声更接近了。两人提气增速，不一会穿林而出，来到林外的旷野处，剑气刀光立时映入眼帘，似是十多簇人正交手拼斗。再定睛一看，登时看呆了眼睛，原来十多簇加起来达三百多的武林人物，只在围攻一个人，此君正是跋锋寒。

寇仲拉着徐子陵退回林内，往外瞧过去，吁出一口凉气道：“风湿寒这回死定了，为何却不见他的红颜知己瑜姨呢？”

徐子陵也给弄糊涂，更不明白眼前事件与早先城外那场杀人抢掠放火有什么关系。

在高举的火炬下，林外旷野中十多簇显是分属不同帮会门派的人，井然有序地分布在四方，把跋锋寒围在中心处，正以车轮战术不断派人出手加入围攻的战圈去。跋锋寒身上有两三片血渍，神情虽略见疲倦，但仍是行动如风，在七、八人围攻下进退自如，手上宝剑反映着火炬的光芒，闪跳不已，剑锋到处，总有人要吃亏。地上已伏了十多条尸体，当然是他的杰作。不过敌人后援无穷，若他不能突围逃走，始终会力竭身亡。

“当！当！当！”跋锋寒剑光忽盛，挥剑进击，声势暴涨，旋飞一匝，两名与他对手的灰衣大汉，凌空抛飞，又为地上添加两具死状可怖的尸骸。

有把娇滴滴的女子声音道：“宜春派二当家请派人出手！”其中一组立即扑出四个人，两矛两斧，展开一套绵密柔韧的联手招数，把正要逃走的跋锋寒硬是困在原处。

徐子陵和寇仲循声望去，发号施令的是位秀发垂肩的白衣女子，身形匀称，风姿绰约，在熊熊火光下，双眉细长入鬓，肤色如玉，颜容如画，煞是好看。她身旁尽是女将，八名年轻女子英气凛凛，都是黄色劲装，背挂长剑，把她护在中间。而她显是策划这次围攻跋锋寒的总指挥，看她调动人马，恰到好处地拦截着跋锋寒，知她是个厉害人物。

女子又发话道：“清江派、苍梧派退下，江南会、明阳帮补上。”

围攻跋锋寒的立时大部分退下来，剩下四名宜春派的高手缠死跋锋寒，而另两组人立即加入战圈，杀得跋锋寒没有喘一口气的时间。跋锋寒显因刚才力毙二敌，耗用真元，竟无法趁机脱出战圈，重陷苦战之中。“啊呀！”跋锋寒宝剑掣动一下，飙茫倏隐，宜春派一名使矛高手应剑送命。不过好景只像昙花一现，众新力军刀剑齐施，人人奋不顾身，把战圈收窄，跋锋寒能活动的空间更小了，险象横生。

女子叫道：“巴东派陈当家请亲自出手！”

话声才落，一名持杖大汉腾跃而起，飞临跋锋寒上方，照头一杖打下去，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

寇仲和徐子陵为白衣女高明的眼光咋舌，跋锋寒冷哼一声，幻出重重剑浪，硬把围攻的人逼开，接着往上反击。“呛！”巴东派的陈当家连人带杖，给他震得抛飞开去，还喷出一口鲜血。

不过跋锋寒亦是好景不长，围攻他的人趁机合拢过来，一阵刀兵交击的声音后，两人中剑跌毙，跋锋寒亦一个踉跄，给人在肩背处打了一记软棍。三刀一剑，分由四个角度朝失了势子的跋锋寒劈去，均是功力十足，劲道凌厉。眼看跋锋寒命丧当场，这小子忽然雄躯一挺，画出一圈虹芒，护着全身，敌人的兵器只能劈中剑光，随即跄踉后退。另六人立即补上，不给他任何休息的机会。

白衣女指示其他人退下，接着点了四个人的名字，不是派主就是龙头当家的身份，杀得跋锋寒失去了叱叫怒喝的气力。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总算是一场朋友，上次在襄阳这小子又对我们相当不错，要不要救他呢？”

徐子陵奇道：“仲少你不是一向对他没什么好感吗？”

寇仲有点尴尬道：“当是为瑜姨做点好事吧！”

徐子陵微微一笑，点头道：“你是怕没有了跋锋寒，武林会失色不少吧！出手吧！人多欺人少，算什么英雄好汉。”

外面的跋锋寒此时一改先前硬拼抢攻的打法，剑法变得精微奥妙，紧密防守，觑隙而进，不片刻再有两人溅血倒地，可是明眼人都知道他没有余力突围，不得不转采守势，希冀延长被击倒的时间。

寇仲压低声音道：“我们最好先脱下面具，否则人人晓得我们懂得易容改装，以后大大不妙。”

两人立即脱下面具，收好后对视一笑，疾奔而出。

寇仲一声大喝，拔出井中月，抢先扑上。那些围攻跋锋寒的人像早知会有人来救援般，在白衣女一声令下，最接近树林的两组人各分出四人，迎了上来。寇仲健腕一翻，井中月化作漫天刀光黄芒，怒潮般往敌人卷去，气势如虹。

徐子陵则大叫一声“小弟来了！”纵身斜冲天上，向战圈投去。跋锋寒闻声精神大振，剑光骤盛，把四周的敌人逼得慌忙跌退，进手一劈，又一人应剑抛跌，死于非命。

迎往寇仲那八个人面对寇仲的井中月，无不泛起自己全被对方刀势笼罩，没法进攻的可怖感觉。最使他们吃惊的是对手的刀气带着一股螺旋急转的劲道，极之难测难御，吓得纷纷退避。

寇仲飞起一脚，踢翻一个敌人，已深入敌阵内。敌人再也不能保持先前的从容姿态，乱作一团，毫无法度地朝寇仲杀过来。

徐子陵这时已抵达围攻跋锋寒的战圈外围处，双拳击出，“砰砰”两声，两名敌人被他的螺旋气劲轰得打着转横跌开去。他足踏实地，踢开了贴地扫来的一根铁棍，左掌似是飘忽无力地拍在一面盾牌上，持盾者立即喷血倒退。

跋锋寒是何等人物，压力骤松下，倒撞往后，宝剑若风雷迸发，先磕飞一把大斧，接着切入另一人刀光里，以剑背把一名黑衣中年汉扫跌于寻丈开外，长笑道：“两位果然是跋锋寒的朋友。”

围攻他的战圈登时冰消瓦解。

徐子陵格挡着四方八面攻来的刀矛剑戟，大叫道：“不宜久留，我们找个地方喝茶去。”跋锋寒一声应命，杀得四周的敌手人仰马翻，刹那间和徐子陵会合一起，往寇仲方面冲杀过去。

整个战场乱作一团，由先前的井井有条，变得各自为战，白衣女的娇叱发令再没人有闲情去听。

徐子陵和跋锋寒并肩作战，真是所向披靡，何况他们是全心逃走，谁能阻止。和寇仲会合后，声势陡增，倏忽间突破包围，从容逃去。

襄阳城西十五里一座山谷里，跋锋寒、徐子陵、寇仲在一道从山壁隙缝飞泻而下所形成的小潭旁喝水休息。

跋锋寒累得半死，缓缓解下上衣，露出精壮隆起的肌肉和三处伤口，忽地摇头叹道：“兀那婆娘真厉害，使我一时疏神，几乎栽在她手上。”

寇仲正跪在小潭旁，掬水洗脸，冷水流进颈项里，痛快之极，闻言道：“跋兄说的是否那白衣婆娘，生得挺美的，究竟她是何方神圣，能让这么多不同帮派的人听她指挥？”

跋锋寒这时脱得只剩短裤，雄伟如山的躯体移进潭内，往飞瀑涉水走去，漫不经意地答道：“这婆娘叫郑淑明，乃前大江联盟主江霸遗孀，你们听过大江联吗？那是结合了大江附近十多个大小门派的一个联盟，自江霸给我宰了后，郑淑明暂时代替江霸的位置。其实一向以来大江联的事务都是由这婆娘打点的。”

徐子陵卓立潭边，瞧着任由水瀑照头冲在身上的跋锋寒，皱眉道：“跋兄为何杀死江霸呢？”

跋锋寒耸肩道：“实在没有什么道理可说的，他代人出头，找上了我，又技不如我以致掉了性命，就是如此而已。”

寇仲躺了下来，闭上虎目，舒服地吁出一口气道：“跋兄的仇家，恐怕比我们还要多！”

跋锋寒微微一笑道：“寇仲你最好学徐兄般多站一会。每逢力战之后，最好不要这么躺下休息，对修炼有损无益。像我现在累得要死，也要强撑下去，不让劳累把我征服。刚才杀得真痛快。”

寇仲吓得跳了起来，道：“真是这样吗？”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你倒受教听话。”接着指着左臂一道长约三寸的刀伤，叹道：“这刀是明阳帮副帮主谢厚画的，他的刀法专走险奇，在群战中每生奇效，若我当时不那么心切杀人，剑势不去得那么尽，谢厚肯定伤不了我，也不用因我的反击而身亡。生死只是那么一线之判。”

徐子陵仰首望天，谷上的夜空已是残星欲敛，天将破晓，淡淡问道：“跋兄此次来中原，究竟是否只为了惹事生非，妄逞意气，大开杀戒呢？”

跋锋寒离开水瀑，立在潭心，一派威压天下的气势，哈哈笑道：“寇仲绝不会问这种问题，可见徐兄的英雄气概下，实有一颗妇人柔弱的心。这或可讨娘儿欢喜，却非大丈夫的行藏。”

顿了一顿，双目寒芒闪闪地盯着朝他看来的徐子陵昂然道：“大丈夫立身处世，最重要是放手而为，迈向自己立下的目标；凡挡在这条路上的，任他是武林至尊、天皇老子，都要一剑劈开。我跋锋寒岂会无聊得去惹事生非，更不屑与凡夫俗子打交道。剑道只能从磨炼中成长，我到中原来是本着以武会友的精神，可是败于我剑下者总不肯心服，遂变成纠缠不清、不择手段的仇杀，但我跋锋寒又何惧之有呢？”

“扑通！”脱得赤条条的寇仲一头栽进深只及胸的潭水里，水花溅得潭边的徐子陵衣衫尽湿，再在跋锋寒旁冒出头来，喘着气笑道：“跋小子你说话倒漂亮，什么我跋锋寒何惧之有，不要忘记刚才差点给人剁成肉酱，亏你还摆出这么不可一世的可笑样儿。”

跋锋寒啼笑皆非道：“你对我愈来愈不客气呢！不过我却感到挺新鲜的。因为从没有人以这种朋友和不客气的语调和我说话。”

接着冷哼一声道：“不妨告诉你，我有一套催发功力的霸道心法，倘一经施展，当时必可闯出重围，但事后必须调息六个月方能复元。所以我仍然很感激你们出手帮忙，纵使你们冷嘲热讽，亦不介怀。”

潭旁的徐子陵蹲了下来，抹着脸上的水珠道：“你的武功究竟是怎样学来的？为何会开罪毕玄？”

寇仲奇道：“小陵你为何被人说得这么寒碜不堪，仍一点不动气，且不反驳？”

徐子陵潇洒地耸耸肩道：“每个人有他的看法，妇人之心若代表的是善良和温柔，也没什么不妥。对吗？”

跋锋寒露出一丝笑意道：“徐子陵确是徐子陵，难怪琬晶会对你那么欲舍难离。”

接着整个人浸进潭水里，冒出来时，一双虎目射出缅怀的神色，缓缓道：“我自懂人事以来，便是在马贼群中长大，只知谁的刀子锋利，就不用受别人的气，我已很久没想起以前的事。”

旁边的寇仲长身而起，只比他矮上寸许，体型气魄却是毫不逊色，道：“那就不说好了。对了！你不是和瑜姨一道的吗？为何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

跋锋寒苦笑道：“我和她失散了！”

两人失声道：“什么？”

三人坐在潭旁，跋锋寒道：“当日我和君瑜离开襄阳，从陆路北上洛阳，赶了三天路后，抵达南阳郡。”

寇仲问道：“南阳郡是谁在主事？”

跋锋寒正以衣袖抹拭搁在膝上的长剑，答道：“南阳属于王世充，由他手下大将‘无量剑’向思仁把守，这家伙颇有两下子，与王世充像有点亲属关系。”

徐子陵有感而发道：“你倒清楚中原的情况，我们对这种谁是谁的仇家，谁是谁的亲戚，便一塌糊涂！”

跋锋寒微笑道：“只是我肯用心留意吧！况且很多事是君瑜告诉我的，听过就不会忘记。”

寇仲插嘴道：“之后究竟发生什么事？”

跋锋寒道：“本来只是小事，给一批来自塞外的仇家盯上我们，打了场硬仗，杀伤对方几个人后，我们连夜离开南阳，继续北上，岂知在途中又遭到伏击。”

他说来轻描淡写，但两人可想象到当时战斗的激烈，否则跋锋寒和傅君瑜不用落荒而逃。哪一方面的人有此实力呢？

寇仲心中一动道：“是否遇上毕玄那阴阳怪气的徒弟拓跋玉和他浪荡风流的俏师妹？”

跋锋寒愕然道：“你们怎会认识他们的？”

寇仲道：“这事说来话长，究竟是不是他们？”

跋锋寒奇道：“寇仲你今晚是怎么了，似乎很没有耐性的样子。”

寇仲呆了半晌，同意道：“我的确有点异乎寻常，很容易生出不耐烦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原因？”

徐子陵道：“定是预感到会有某些事情发生，偏又说不出来，对吗？因为我也有少许不祥的感觉。”

跋锋寒笑道：“不要疑神疑鬼了！总言之当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即使毕玄要来惹事生非，也要考虑换个日子，你们有什么好担心的。”

寇仲拍腿道：“说得好！老跋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是个很难相处的人呢？问你事情，你总是吞吞吐吐，不是顾左右而言他，便是答非所问，究竟你是怎样和瑜姨走散的？我关心的是我娘的师妹的安危啊！”

跋锋寒莞尔笑道：“是你自己岔到别处去吧！你是不是看上拓跋玉的俏师妹淳于薇呢？”

这次轮到徐子陵不耐烦道：“跋兄快说吧！”

跋锋寒忽地收起笑容，双目生寒，露出一个冷酷得令人心寒的笑容，沉声道：“我们在一座古庙内遭阴癸派的第二号人物边不负截击，他一句话不说立即动手，我独力架着他，让君瑜先溜走，但当脱身到指定地点会她，却没有等到她。我怕她是给阴癸派的人算倒了。所以搜遍附近数十里的范围，最后根据一些蛛丝马迹，寻回襄阳来，岂知遇上郑淑明那贱货。”

两人听得面面相觑。

寇仲抓头道：“边不负是哪里钻出来的家伙，为何从未听人提过他的名字。”

跋锋寒道：“边不负是祝玉妍的师弟，此人武功之高，实我平生仅见，随便举手投足，我的剑也要变化几次才能封挡得住，打得我非常吃力。不过他输在智计逊我半筹，否则现在就不能和你们一起等待黎明的来临。”

两人抬头望天，第一道曙光出现在东边的天际处。

跋锋寒漫不经意地道：“他是琬晶的生父。”

两人失声道：“什么？”

跋锋寒微笑道：“若不是琬晶长得像他，我怎能一眼把他认出来。边不负乃魔教里的隐士，他的外号是‘魔隐’，是否又嫌我把话岔远了？”

寇仲哂道：“我理他是魔隐还是屁隐，却可肯定他顶多是阴癸派的第三号人物，若你遇的是真正的第二号人物婠妖女，包保待会的太阳光没有你照上的份儿。”

跋锋寒神色凝重地道：“阴癸派的传人终于踏足江湖了吗？可否告知详情呢？”

两人遂你一言我一语，把与婠婠的轇轕说出来。

跋锋寒沉声道：“想不到阴癸派新一代的传人厉害至此，跋某倒要见识一下。假设能把她拿着，可向阴癸派作任何交易。不过你们的计划过于被动，首先还要找到你们的四位兄弟，而这一切尚是未知之数。”

徐子陵淡淡说道：“阴癸派为何要劳师动众来对付跋兄？”

跋锋寒露出一丝笑意，扫了两人一眼道：“你们理该最清楚，婠妖女既和长叔谋、杜伏威联成一气，夺得竟陵，当然代表了祝玉妍和曲傲有手借老杜打天下的协议。而我和君瑜竟然于无意间破坏了他们要对付你们和飞马牧场的行动。魔教专讲以血还血，有仇必报，只是这点，足可使阴癸派不惜一切来杀死我。”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色变。

跋锋寒明白他们担心的原因，冷哼道：“两位不必过分担心，你们的瑜姨乃奕剑大师傅采林的嫡传弟子，无论祝玉妍如何不把天下人放在眼内，也不会蠢得结下这种动辄可倾覆阴癸派的大敌。他们要对付的只是跋某人，假若我们能擒下婠妖女，便可和祝玉妍谈判换人。”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过了这么多天，婠妖女说不定已完全复元，若加上个什么边不负和几个阴癸派的喽啰，我们能否逃生顿成问题，何况还要生擒她，跋兄定是在说笑。”

跋锋寒露出一丝充满自信的笑意道：“假若我们能在短期内武功突飞猛进，以静制动，然后突然出击，专拣敌方的重要人物不择手段施以暗算，你们认为又是如何呢？”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面面相觑，连忙请教。

跋锋寒一对锐目闪动着冷酷得让人心寒的杀机，缓缓道：“一向以来，我之所以要四处找高手挑战，皆因苦无够斤两的对手，若两位仁兄肯和我对拆钻研，以己之长，补彼之短，只要有十天八天的功夫，可胜过其他人十年八年的努力。这一招任谁也不会想到。我们胜在年轻，又在不断的进步中，缺乏的只是新的刺激。”

寇仲拍腿叫绝道：“亏你想得到，不过我却有一事不明，你和我们的关系一向不大妥当，为何却肯这么推诚与我两兄弟合作？其实阴癸派的主要目标是我们而非跋兄，但这么一来，跋兄将会与阴癸派和曲傲结下不可解的深仇。”

跋锋寒仰脸迎接第一道洒入谷内的阳光，微笑道：“我惯了独来独往，与你们合作只是权宜之计；只为了这对大家都有说不尽的天大益处，也是我们迈向武道最高峰的修炼过程里无比重要的一步。说不定有一天我会和你们剑锋相对，但在眼前这段日子里，我们唯一求存之法，是抛开过去的一切恩怨，共抗大敌。哼！谁想要我跋锋寒的命，都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的。”

寇仲点头道：“跋兄的口才真厉害，我听得非常心动。不过我们总不能整天打来打去，闲时还得出动去探听消息，看看敌人有什么动静。”

徐子陵反对道：“这就不算以静制动。我们昨晚已露行藏，婠妖女夸下海口要杀我们，魔门既讲有仇必报，所以亦该是有誓必践。只要他们动员找寻我们，我们会给她可乘之机。唯一要担心的，还是玉成他们的安危，若可把他们找到，可放下这方面的心事了！”

跋锋寒点头赞同，道：“徐兄说得好。这十天我们必须抛开一切，专志武道，与时间竞赛。其他一切，须留待这十天之后再说，否则出去也只是白搭，徒自取辱。且以后只能东躲西逃，惶惶不可终日，做人还有什么意思？”

寇仲伸出右手，正容道：“说得好！我们躲十天，然后发动雷霆万钧的反击，让祝玉妍知道天下并不是任他们横行无忌的。”

跋锋寒亦伸出右掌，与他紧握在一起，肃容道：“若我猜得不错，当敌人寻不着我们，定会在洛阳布下天罗地网待我们投进去，那就是我们反击的最佳时机。”

徐子陵把手按在跋锋寒掌背处，道：“所以目前最重要的，是如何秘密地躲起来，若是藏在这里，只是兵刀与掌风声响，便会把敌人引来。”

跋锋寒胸有成竹道：“襄阳东南方有座大洪山，连绵数百里，只要在那里随便找处深山穷谷，保证能避过任何人的耳目，两位意下如何？”

寇仲和徐子陵欣然同意。

就是这么一个突如其来的决定，不但使他们避过杀身之厄，还令他们三人同时在武道上再跨出关键性的一步。

明月照射下，汉水在重山外远处蜿蜒奔流，光波点点，蔚为奇观。徐子陵盘膝坐在一处高崖之上，缓缓睁开虎目。

经过近四个时辰的默坐冥修，眼前的景象焕然一变，充盈着新鲜的动人感觉。徐子陵环目一扫，高耸峭立的峰岳在左右两方如大鹏展翅，延伸开去，岩壁千重，令人生出飞鸟难渡的感觉。事实上凭他们的轻功，在攀援上来时亦费了一番功夫。对面矮了一截的山峦则林木郁盛，奇花异草，数不胜数，其中石隙流泉，仞壁飞瀑，更为深山穷谷平添不少生趣。

风声响起，不片刻寇仲来到他身旁，就那么在崖沿坐下，双脚伸出孤崖外，摇摇晃晃的，说不尽的逍遥写意。

徐子陵道：“老跋呢？”

寇仲答道：“这小子不知躲到哪里练功，坦白说，这回虽说是互利互助，可是由于风湿寒在武功底子和识见上比我们扎实，天分才情亦不下于我们，所以说不定是养虎为患。”

徐子陵微笑道：“仲少很少这么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为什么会忽然有这种感慨？”

寇仲叹道：“你和风湿寒相处多了，愈会感到他是天性冷酷薄情的人，不要看我们现在大家称兄道弟，将来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徐子陵奇道：“听你的语气，似乎对他颇有顾忌。”

寇仲沉声道：“我这几天无时无刻不在和他交手钻研，接触多了，只能以深不可测来形容这个人。他在关键处更有所保留，所以他的得益当会比我们更大。”

徐子陵道：“我却认为是两下扯平，无论他如何留上一手，但我们总在他处学得很多以前想也没想过的东西，更听闻到许多域外奇异的风土人情。对了！这几天你不时看鲁先生遗下的历史书和兵法书，究竟学到了什么呢？”

寇仲眉飞色舞道：“当然是获益匪浅，兵法要比两人对仗复杂上千百倍，万千变化，怎都说不完。不过照我看鲁先生的想象力仍未够丰富，立论有时更是太保守了。”

徐子陵警告道：“先谦虚地掌握人家的心得再说吧！”

寇仲道：“我比你更尊敬他老人家，鲁先生用心最多是阵法的变化，什么三角阵、梅花阵，奇正虚实的运用，均能发前人所未发，他传我兵法，定是要我把他研究出来的东西用在现实的战场上，我必不会令他失望的。”

接着低声道：“你说风湿寒是否真的对瑜姨好呢？”

徐子陵叹道：“这个难说得很，跋小子这人很有城府，从不表露内心的感情，照我看，他还是爱自己多一点。”

尖啸从山顶传来，练功的时间又到了。

一轮明月，斜照山巅。跋锋寒挥剑猛劈三下，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凶猛狠毒，有使人心寒胆裂的威势。

“铮！”剑回鞘内，跋锋寒气定神闲道：“徐兄寇兄觉得这三剑如何？请给点意见。”

寇仲笑道：“这三剑最厉害处是无论力道、速度均整齐划一，最难得是气势一剑比一剑强，任谁遇上跋兄这三剑，须待三剑过后方能反击。”

跋锋寒点点头，不置可否地问徐子陵的意见。

徐子陵若有所思地道：“跋兄这三剑有一处奇怪的地方，是落剑间看似一气呵成，其实却非如此，似乎中间仍有可乘之隙，若对方是高手，定会利用这点觑隙反击。”

跋锋寒赞叹道：“这看法精到之极，若我要三剑力道平均，速度相同，必须分三次发力运剑，于是出现徐兄所说的情况。当日我决战独孤凤，就是给她找到这破绽，只使一剑便给她破了，这女人美得惊人，手底更是硬得可怕。”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面面相觑，两人自问纵然有此眼力，但能否利用来破跋锋寒的剑法，却是另一回事。而且这还是以旁观者清的安详心态才把握得到。换了三剑是迎头劈来，能挡得住已是谢天谢地。由此可知独孤凤是如何高明。

寇仲吁出一口凉气道：“你是否输给了她呢？”

跋锋寒傲然道：“她胜在剑法精微，我却胜在实战经验丰富，故意自断佩剑，骗了她半招，硬是把她气走。不过下次遇上，我便不能那么容易脱身，这婆娘比我还要好斗。”

徐子陵恍然道：“难怪跋兄提议我们入山修炼，这该是其中一个原因吧？”

跋锋寒冷哼道：“若只是对付这婆娘，我自己一人独练便足够。但我的目标却是宁道奇、祝玉妍之辈，将来我返回故土，第一个挑战的会是毕玄那家伙，让他知道谁才是突厥第一高手。”

寇仲忍不住问道：“究竟你和毕玄有没有交过手呢？”

跋锋寒苦笑道：“若真交过手，我哪还有命在这里和你们研究武道。但也等于交过了手，因为他的大弟子颜回风被我宰了，明白了吗？”

两人暗忖难怪毕玄要杀你。

跋锋寒恢复一贯冷漠，道：“徐兄寇兄请准备。”

寇仲愕然道：“你要同时应付我们两个人吗？”

跋锋寒微笑道：“有何不可？”

徐子陵笑道：“跋兄经四个时辰静思后，必有所悟，让我们一开眼界吧！”

跋锋寒缓缓拔出宝剑，迎着吹过山巅的一阵长风，衣衫猎猎飞扬，由于他背后是崖沿，整个人像嵌在星罗棋布的夜空里，望之直如神人，确有不可一世的霸道气概。抚剑沉吟道：“这剑是我采深海钢母，穷七天七夜亲手打制而成，刚中带柔，坚硬而韧，远胜我另一把已折之刀，一直以来我都想不到恰当的名字，今夜却忽然意到，就名之为‘斩玄’，两位请作个见证。”

斩玄剑要斩的自是毕玄，正是跋锋寒刻下追求的目标。

寇仲腰板一挺，掣出井中月，笑道：“井中月之名恰是来自一个玄奥的意念，倒要看看跋兄的斩玄剑能否真的斩玄。”

跋锋寒双目射出寒芒，凝定在因寇仲催发内劲而黄芒闪闪的井中月上，沉思道：“寇仲你这把刀杀气极重，故须谨记人能制刀，刀亦可制人。”

寇仲愕然抚刀，怀疑地道：“真会有这种事吗？”

跋锋寒一声长啸，瞧往徐子陵，明月刚好挂在他俊脸后方高处，金黄的月色下，愈显得他卓尔不群，潇洒孤高的动人气质，不由想起了单琬晶，心中暗叹，沉声道：“我要出剑了！”

徐子陵一对虎目亮起来，淡淡说道：“跋兄为何忽然透出杀伐之气，不像以前般收敛深藏呢？”

跋锋寒心中暗懔，知道解释只是废话，微笑道：“所以两位这回须特别小心，说不定小弟一时兴起，会把你们干掉都说不定哩！看招。”

寒劲骤起。斩玄剑疾攻寇仲，左手忽拳忽掌，变化无方，直取徐子陵，威勇无匹。叮当之声不绝如缕，寇仲一步不让地架了跋锋寒三剑，对方剑势忽变，由大开大阖，化为细致的剑式，圈、抹、劈、削，手法玄奥奇特，把寇仲完全罩在剑势之内。另一手则是硬桥硬马，远击近攻，让徐子陵无法与寇仲形成合围之势。最厉害处是他练就心分二用的心法，像是两个不同的人，能分身以不同的战略对付他们。一时在这方圆三、四丈许的巅顶处，剑气腾空，杀气贯盈。

寇仲和徐子陵见跋锋寒如此豪勇，精神大振，正要全力反攻，跋锋寒一个大旋身，变得以左手对付寇仲的井中月，右手斩玄则狂攻徐子陵，登时又压下两人的攻势。待他们守稳阵脚，跋锋寒又叱喝如雷，左手掌和右手剑夹杂而出，幻出一片剑光掌影，狂风暴雨般忽左忽右，杀得两人陷在被动下风处。

寇仲猛提一口真气，往横一闪，同时运刀猛劈。这一刀起始时似是劈往空处，但当井中月落下，跋锋寒的斩玄剑偏像送上门来般被他一把劈个正着。螺旋劲气有如山洪暴发，震得跋锋寒也要横移半步。

跋锋寒大笑道：“这一刀有点味儿。”“砰！”徐子陵趁势一拳击至，跋锋寒失掉势子，被逼硬拼了一拳。以跋锋寒之能，亦被逼得门户洞开，让出原先抢攻的优势。

寇仲争取了跋锋寒右侧的位置，在跋锋寒疾退后意欲卷土重来，井中月化作一道黄芒，奔雷掣电般朝跋锋寒右胁下射去，刀未至，螺旋劲气激射而来。跋锋寒左手先发出一记劈空掌，硬将徐子陵逼开，然后回剑扭身挑开寇仲的井中月，依然是威势十足，但似已无复先前之勇。

蓦地跋锋寒反退为进，剑随身走，趁寇仲井中月劈到面前，斩玄剑化作一道长虹，直向丈许外崖沿处的徐子陵射去，其势凌厉无匹，更胜先前，显示他刚才的示弱，只是诱敌之计。最要命是这一剑笼罩的范围甚广，徐子陵又后无退路，只有硬接一法。

“啪！”徐子陵却像早知跋锋寒有此一招般，弓步坐马，一掌切在斩玄剑上。若这是平野之地，攻的攻得精彩，挡的挡得漂亮，可说是平分秋色。但在目下的环境，两劲交击，跋锋寒可以后移，徐子陵却是万万不能稍退。

寇仲见徐子陵给跋锋寒内劲撞得要跌出悬崖外，大惊失色时，跋锋寒大喝道：“抓剑！”

徐子陵一把抓着剑身，被跋锋寒扯了回来，离开崖边。

徐子陵松开斩玄剑，抹了一额冷汗道：“好险！我还以为跋兄真的要害我。”

跋锋寒哈哈一笑，还剑鞘内，道：“我岂是这种卑鄙小人，要杀徐兄，也要堂堂正正。不过却试出了徐兄的真本领，竟能挡得住我这自以为万无一失的一剑。”

接着沉吟道：“你们自己研究出来的所谓奕剑术，其实与傅采林的奕剑术形似而神非。就像徐兄刚才封格的手法，颇有一种令人难以理解先知先觉的意味，便与奕剑术‘以人奕剑，以剑奕敌’的心法大不相同。”

寇仲问道：“什么是以人奕剑，以剑奕敌呢？”

跋锋寒道：“大约言之，是施剑如奕棋，布下种种局势，只要敌人入壳，会任从摆布，看起来像能预知对方的招式变化那样。但两位的奕剑法却非如此，例如徐兄可否告诉我为何刚才能先一步封挡我斩玄剑的进攻路线，令我无法尽情发挥剑法的精微和劲道呢？”

徐子陵的眼睛亮了起来，点头道：“跋兄的分析非常透彻，当时纯粹是一种感觉的驱使，觉得跋兄会如此这般地挥剑攻来。”

跋锋寒叹道：“这正是《长生诀》的妙处，这本道家宝典实包含生命的奥秘，不但改变了你们的体质，还逐分逐毫在释放你们的精神潜力。试问在武林史上，谁能像你们般进步得那么神速？能催动螺旋而去的劲气更是闻所未闻。但亦使我受益良多，他日若能大成，与两位相处十日的经验，必可占一关键的位置。”

寇仲哈哈笑道：“听得我手都痒起来了，不如再拼几场吧！”

“锵！”井中月离鞘而出，朝跋锋寒疾攻过去。

十天之期，转瞬即逝。三人离开大洪山时，均有焕然一新的感觉，不要看跋锋寒胆大包天，却也小心谨慎，运用种种手段，察看敌人的踪影，以免误中埋伏。

朝襄阳赶了一天路，他们在一个山头歇息，以掘来的黄精裹腹。漫天星斗下，跋锋寒提议道：“任婠妖女如何智计过人，总猜不到以我们的性格，竟肯乖乖躲上十天，还会以为我们已秘密北上洛阳，所以路上我们理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倚石而坐，一副懒洋洋样子的寇仲点头道：“我们以最快方法赶赴洛阳，我担心玉成他们等得心焦难熬，或许他们已落在婠妖女手上。”

跋锋寒道：“放心吧！你那四名兄弟跟了你们这么久，又知形势凶险，自懂隐蔽行藏。说真的，我对你们之所以会生出敬重之心，实是自那趟和君瑜追失你们开始。那根本是不可能的，我们两人当时在轻功上胜过你们，偏是久追不得，到现在我仍然想不通。”

徐子陵淡淡说道：“倘若当时追上我们，跋兄是否真的要干掉我们呢？”

跋锋寒漫不经意地微笑道：“凡人都要死，早死和迟死不外一死。假若你们曾经历过我在大漠里活在马贼群中的生活，对什么死死活活会看得淡漠很多。明白我的意思吗？这世上只有强者才可称雄，其他一切是假话。”

徐子陵皱眉道：“若强者能以德服人，不是胜于以力服人吗？”

跋锋寒哂道：“强者就是强者，其他一切只是达致某一个目标的手段和策略而已。试看古往今来能成帝业霸权者，谁不是心狠手辣之辈。比起杀伐如麻的毕玄，跋某人仍差得远呢！”

徐子陵瞧了寇仲一眼，见他观天不语，禁不住一阵心寒。

跋锋寒从容道：“每个人各有其信念和行事的风格，不要以为我好勇斗狠，便不分青红皂白，胡乱杀人。好了！言归正传，我们抵达襄阳后，用钱买也好，明抢暗偷也好，怎也要弄他一条船，沿洧水北上，可省下很多脚力，两位意下如何？”

寇仲斜眼兜着他道：“跋兄囊中是否有足够的金子呢？又偷又抢终非英雄所为。”

跋锋寒失笑道：“你们若有顾忌，此事就交由我去处理好了，跋某绝不会薄待肯卖船给我的人。”

一阵夜风吹来，三人均生出自由写意的舒泰感觉。

寇仲笑道：“听跋兄意思，似是行囊丰足，生活无虞，令小弟非常羡慕。不知可否向跋兄请教些赚钱之道？”

跋锋寒哈哈一笑道：“我们还有一段日子要朝夕相对，你留心看吧！”接着嘴角露出一丝阴森的笑意，沉声道：“只要给我逮着阴癸派的人，我有方法逼他吐露出阴癸派的巢穴所在处，那时我们就转明为暗，以暗杀手段见一个杀他一个，让祝玉妍知道开罪了我跋锋寒的后果。”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心中凛然。跋锋寒或者并非坏人，但当翻脸成仇后，却肯定是可怕的敌人。

翌日中午时分，三人抵达襄阳，襄阳城门复开，一切如旧。他们缴税入城，径自投店。梳洗后，跋锋寒胸有成竹地去张罗北上的船只，两人闲着无事，到附近店铺买了两三套新衣服，找了间食店坐下，每人点了一碗卤面，开怀大嚼。由于过了午膳时间，食店内冷冷清清的，除他们外，只有两台客人。

寇仲低声道：“我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感到争霸天下是那么遥不可及的目标。可是在十多天前，当我站在竟陵的城墙上，天下像臣服在我脚下般，而我则永不会被击倒。”

徐子陵道：“因为你是不甘寂寞的人，十多天退隐潜修的生活，定把你闷出病来。”

寇仲沉吟道：“我看不是这样。这十多天我就像你一般投入，既享受剑刃交锋的刺激，更陶醉在各自静修的宁静里。有时甚至把什么李秀宁、宋玉致忘得一干二净，轻松得像飞鸟游鱼，无忧无虑。有时内功收发得甚至似可控制真气螺旋的速度，感觉有如成了宁道奇般，当自己是天下第一高手。”

徐子陵拍案叹道：“假设我们能控制螺旋的速度，例如先慢后快，先快后慢，恐怕连老跋都挨不了多少下。不过要达到这样的境界，恐怕还有一段很远的路程。”

寇仲愕然道：“原来你也感觉到这美妙的可能性，我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呢？”

徐子陵欣然道：“今次和老跋相宿相栖了这么多天，是福是祸我仍不敢说。但可肯定眼前便对我们有很大的益处，至少让你体会到精神没有负担时的欢娱和写意，减了几分你要争雄天下的野心，否则你怎会感到争霸天下会离得遥远了些呢？”

寇仲苦笑道：“兄弟你又来耍我，不过亦引发我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假若我一边与人争雄斗胜，一边却保持着忘忧无虑，置生死荣辱于度外的心境，那时谁能是我的敌手。！我就把奕剑术用在战场上，成为寇子兵法，天下将舍我其谁。”

说到最后，双目神芒烁动，慑人之极。

徐子陵皱眉道：“这些话说来容易，却是知易行难。例如当日站在竟陵城头，面对江淮军千兵万马的攻城战，你可以轻松起来吗？”

寇仲道：“当时轻松不起来，因为受到四周死亡毁灭的景象冲击，情绪大起波动所致。但若我把整个战场视作一个大棋盘，所有兵将都是棋子，而我则轻松写意地下棋，岂非可以优哉游哉吗？”

接着微笑道：“寇子兵法的第一要诀：心法至上，谈笑用兵。”

徐子陵叹道：“现在你差的只是手上无兵，否则我会为你的敌人担心。”

寇仲待要说话，一阵长笑从入门处传来，接着一个阴阳怪气的男声道：“徐兄寇兄你们好，拓跋玉特来请安。”

两人吓了一跳，朝门口望去，果然是毕玄派来找跋锋寒算账的徒弟拓跋玉，立时心中叫苦。

拓跋玉仍是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样，打扮得像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般，一身锦缎华衣，腰上却悬着他的独门兵器“鹰爪飞搥”，最妙是两端的鹰爪天衣无缝地抓握紧扣，成为一条别致的腰带。

他满脸笑容地来到桌旁，“咦”地一声道：“两位兄台的神色为何如此古怪？是否因爽了半年后洛阳会面交书之约，而感到尴尬呢！”

两人听他冷嘲热讽的口气，心知不妙。拓跋玉本身是一等一的高手，当年一人独力应付他们两人，再加上刘黑闼和诸葛威德，他仍能处在上风，武功虽未必强过跋锋寒，但已所差不远。何况还有位不在他之下的俏师妹淳于薇和毕玄亲手训练出来精于联战的“北塞十八骠骑”，万一翻脸动起手来，即使他们武功已大有进步，仍是不敢乐观。

寇仲陪笑道：“拓跋兄请息怒，这年来兄弟的遭遇一言难尽，请拓跋兄先坐下来，要碗什么清汤面诸如此类的，先降降火头，大家再从长计议好吗！”

拓跋玉再哈哈一笑，坐了下来，油然道：“伙计都溜了，怎么叫东西吃？”

两人愕然瞧去，发觉不但两名伙计不知躲到哪里去，连仅有的两台食客都悄悄溜了，偌大的食馆，只他们三个人。

徐子陵皱眉道：“我们正准备北上洛阳找拓跋兄，拓跋兄不要误会。”

拓跋玉笑道：“两位勿要心虚才是。小弟此次来会，实另有要事商量，《长生诀》可暂搁一旁，待此事解决后再处理，两位意下如何？”

寇仲不悦道：“我们会因何事心虚呢？”

拓跋玉露出一丝暧昧的笑意，道：“那就最好不过。小弟有一条问题，希望从两位兄台处得到答案。”

徐子陵道：“拓跋兄请说吧！”

拓跋玉淡然道：“我们此趟来襄阳，主要是追捕跋锋寒这奸贼，遇上两位纯是巧合，更想不到两位会与跋贼同路。坦白说，小弟和敝师妹对寇兄徐兄很有好感，又得两位肯义借《长生诀》，所以特来请两位置身事外，不要卷入我们和跋贼的斗争中。两位一言可决。”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大感为难。现在他们和跋锋寒在一条船上，风雨同路，与阴癸派展开斗争，若事情尚未开始，便对跋锋寒的危难袖手旁观，怎么说得过去，更不用谈联手合作。

寇仲苦笑道：“我们并非要与拓跋兄作对，更珍惜彼此之间的情谊。不过拓跋兄的提议确令兄弟颇感为难。但假若拓跋兄和跋兄是公平决斗的话，我们绝不干涉。”

拓跋玉沉默下来，精芒闪烁的双目在两人脸上来回巡视了几遍，叹道：“寇徐两兄可知为何店内的人忽然溜走？”

两人心中一凛，功聚双耳，立时觉察到店外异样的情况。

拓跋玉柔声道：“自李密对你们下了‘蒲山公令’，江湖上欲得你们以往邀功的人多不胜数，其中以‘金银枪’凌风和‘胖煞’金波组成的‘拥李联’声势最盛，聚集了百多名武林人物，其中更不乏高手，正在全力追杀两位，所以两位的处境非常危险。现在我拓跋玉只是尽朋友之义，特来通知一声吧！”

寇仲平静地道：“他们是否在外面？”

拓跋玉道：“他们只是其中一帮人马，寇兄和徐兄小心了！”

说罢长身而起，悠悠闲闲地走了。

寇仲瞧往徐子陵，后者点了点头，两人同时弹离椅子，冲天而上，撞破屋顶，带起了漫天碎瓦，来到店铺瓦背之上。环目一扫，登时呆了。只见远近房顶全站了人，骤眼瞧去，至少有过百之众。那“胖煞”金波和“金银枪”凌风则立在对街一所店铺的瓦面上，一副瓮中捉鳖的样儿。

一阵长笑来自左邻房舍的瓦背处。两人循声瞧去，见到发笑者是个身量瘦长，潇洒俊逸的中年人，脸上泛着严厉阴森之色，令他的笑容透出一种冷酷残忍的意味。两手各执大刀一把，颇有威势。他旁边高高矮矮站着十多个形相各异的人，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神气充足，均非易与之辈。

那人笑罢沉声道：“本人钱独关，乃襄阳城城主，特来拜会徐兄和寇兄，两位近况如何？”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感到事态的严重性。若只是凌风、金波那般武林人物，他们打不过可落荒逃走，可是若有钱独关参与其中，等于举城皆敌，能否逃走实在没有把握。

金波冷哼一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发出一阵奸笑道：“两位若肯放下兵器，束手就擒，我金波保证在把两位献上密公前，好好善待两位。”

寇仲摇头失笑，转向钱独关道：“老钱你何时成了李密的爪牙，江湖传闻的钱独关不是一向保持中立，谁都不买账吗？”

徐子陵跟他一唱一和道：“仲少你有所不知。这叫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现在老杜攻陷竟陵，不日北上，老钱自然要找位主子照顾呢！偏你还要问这种蠢问题。”

听到他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极尽嘲讽的能事，钱独关身旁的手下人人脸现杀机，跃跃欲试，反是钱独关不为所动，一振手中双刀，从容道：“假如两位肯把杨公宝藏之事据实相告，我钱独关立即撤出这场纷争，两位意下如何？”

寇仲哑然失笑道：“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若钱兄肯保证我们可安全离开，告诉你宝藏藏处又如何。钱兄请先作定夺。”

凌风方面的人立时露出紧张神色，看看钱独关如何回答。

钱独关微笑道：“寇兄若想离间我们和金波兄的交情，只会白费心机。闲话少说，两位一是束手就擒，一是当场被杀，中间绝无妥协余地，清楚了吗？”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大笑，接着从瓦顶破洞溜回店内去。

“轰！”

寇仲在敌人分由前后攻入食店前，早一步撞破墙壁，到了隔邻店内。那是一间杂货铺，店中人已闻风关门不做生意，老板和两个伙计正伏在店铺门封板的一扇打开的小窗窥看街外的动静，忽然祸从旁至，载满货品的架子随着沙石激溅塌了下来，店内立时乱得像发生地震后的灾场。

三人目瞪口呆，寇仲闪电来到老板之旁，把一锭金子塞进他衣襟内，还不忘微笑道：“地上的货我全买了！”倏又闪退，与往后门逸去的徐子陵会合一起，眨眼不见。

“砰！”

徐子陵提脚踢破木门，来到杂货店后的小巷里，箭矢般往巷尾掠去。寇仲掣出井中月，紧随其后。两人自小到大，没有一刻不是打打逃逃，在这方面自然是驾轻就熟。

风声响起。徐子陵向寇仲招呼一声，改变方向，翻上巷墙，四方八面全是追来的敌人，忙掠下闪到一座宅院的园林里。吠声狂起，三头恶犬朝两人扑至。寇仲、徐子陵是爱护动物的人，腾身而起，落足一棵橡树的横枝处，借其少许弹力冲天而起，越过两座房舍，来到另一处瓦面上。“嗤嗤”声响，不知何处射来一排劲箭，两人被逼下只好跳下瓦背，到了一处大街上。此时叱喝之声不绝于耳，敌人纷纷从屋顶跃下，对他们展开包围拦截。

值此午后时分，街上行人熙来攘往，车马如龙，忽然有此巨变，登时乱作一团，人人争相走避，车马则撞作一堆，慌得驾车和坐车者跃地逃生。

寇仲和徐子陵杂在四散奔逃的一股人潮里，横闪冲进一间生果店内，心叫对不起时，顺手弄翻了两箩西瓜，撒满地上。两名敌人刚好扑进店来，踏在西瓜上，立时变作滚地葫芦。两人则从后门逸逃。

两人全速奔逃，进入另一条大街，朝最接近的南城门疾驰而去，这时他们已脱出重围，敌人都似给抛在后方。

两股人马追逐下，所到处惹起了恐慌和混乱，喊叫震天。

片晌后两人切入贯通南北两门的通衢大道，南城门出现在长街的左端。他们本打定主意硬闯南门，岂知一瞥之下，南门竟已关闭，且看过去整截通往南门二百多丈的街道杳无人踪，可疑之极。

寇仲当机立断叫道：“北门！”

徐子陵和他心意相通，早在他呼叫前，已转右朝北门奔去。南门方面立时现出钱独关和一众手下，狂追而来，声势汹汹。

寇徐掠出百丈之远，两旁瓦面不断有敌人跃下，都差一点才能截着两人。街上奔走窜逃的人群车马，为他们作了最佳的掩护和障碍物。只十多息的时间，他们越过长街的中段。蓦地前方人群散开，以凌风、金波为首的三十多名武装大汉，像潮水般往两人涌至。两边瓦背同时出现了以百计的钱独关手下，把逃走的之路完全封闭。寇仲大喝一声，猛提一口真气，井中月化作一道黄芒，朝领头的凌风、金波射去。

螺旋劲发，寒劲狂卷。徐子陵左右手各劈出十多掌，许多片胜比利刃的掌风，就在敌人跃落街上阵脚未稳的时刻，以拿捏得分毫无误的时间速度，命中十多名敌人。立时人仰马翻，功力稍差者抛跌倒地，反撞入沿街的店内或墙壁处，功力较强者亦要踉跄跌退，喷血受伤。

“铮铮铮！”井中月同时给分持金枪、银枪的凌风和使长铁棍的金波架着。螺旋气劲狂吐下，两人同时被寇仲震开。

寇仲想不到两人武功如此强横，虽勉力逼退他们，心中却无丝毫欢喜之情。更知若不猛施杀手，突破敌人的拦截，今天休想有命离城。叱喝一声，疾扑而上，不予金波、凌风任何喘息的机会。

金波和凌风均是狡猾多智的人，见他勇不可挡，立即加速退后，好让其他人从旁补上，先挡上一阵。此时钱独关一众已赶至身后百丈许处，若让两帮人前后夹击，情况不堪想象。

寇仲小命受胁，哪会留手，井中月左挥右劈，见人便杀。经过十日山中修炼，他的刀势变得更是凌厉无匹，螺旋劲道收发由心，一刀劈去，挡者不是应刀抛跌，就是连人带兵器给他震得横跌直仆，竟没有人能阻他片刻。徐子陵紧随寇仲身后，却是背贴着背与他像两位一体的双身人，硬以拳风掌劲，杀得冲上来的敌人左抛右跌，令寇仲全无后顾之忧。

只是攻来的敌人无不身手高强悍猛，特别是钱独关的手下都是经过严格操练的雄师，虽不断有人被击倒，仍是前仆后继地杀上来，使他们应接不暇。

整道长街此时除了弃下的车马外，所有行人都避进了横巷中和店铺内，这种情况自是大大不利于两人。

金波和凌风仍在急退中，口中不断呼喝其他人加入战圈里。钱独关又追近二十多丈。

寇仲杀得兴起，想起跋锋寒那三剑，井中月连劈十多下，登时有十七、八人中招倒地。

“当！”金波知时机已到，改退为进，铁棍挟着劲厉的风声趁寇仲气势稍竭的一刻，扫往寇仲下盘。以寇仲之能，亦感进势受阻，止步挥刀格挡，把铁棍震开。凌风左手的金枪，右手的银枪，像两条毒蛇般颤震不停，补上被震退的金波位置，当胸搠至。寇仲心叫糟糕，徐子陵的背已重重撞在他背后，并输来一股真气。寇仲哪还不知道他的意思，乘势斜冲而起，井中月照头疾劈凌风。凌风哪想得到他能原地拔空攻至，魂飞魄散下滚倒地上，金银枪往上迎击。寇仲哈哈一笑，井中月先画出一圈黄芒，斩断附近几名敌人的兵刃，紧接抽空一刀劈入凌风两枪之间。凌风不愧强手，双枪交叉挡架。“笃！”地一声，凌风虽接上这一招，却挡不了寇仲的螺旋真劲，口喷鲜血，滚往一旁，接连撞倒七、八个人。

钱独关等追至后方五丈处，形势更趋危急。徐子陵一个翻身，来到寇仲身下，一拳朝金波击去，左右同时飞出两脚，踢飞两名横扑上来的敌人。

经此一轮交手，金波那边聚集了三十多人，把去路完全截断。“砰！”金波腾出左掌，以硬拼的手法挡徐子陵的隔空拳，被震得跄踉跌退，上方刀啸骤起，井中月当头攻至，其他人被刀风逼得四外散开。

金波忽然发觉自己一个人面对徐子陵和寇仲上下两路的进攻，骇然下自行倒地，滚往一旁，活像一个大圆球。两人去此强敌，压力大减，冲入前方敌阵中，全力施为，杀得那三十多名大汉叫苦连天，溃不成军。刹那间两人突破了前路的封锁。

就在这至关紧要的一刻，娇笑声来自前方。两人骇然瞧去，只见被跋锋寒所杀的大江联前盟主江霸的美丽遗孀郑淑明，正笑意盈盈地拦在前方二十丈许处，两旁则不断涌出大江联旗下各门各派的好手。两人念头电转，改为朝左方屋顶瓦面扑射上去。

娇笑声中，久违的艳尼常真，两袖各飞出一条彩带，从瓦面往他们拂至。另外十多名大汉暗器齐施，往两人雨点般撒来。两人心中叫娘，运气坠地。

另一边屋顶上现出恶僧法难横杖而立的雄伟巨躯，狂笑道：“两个小子为何不闯贫僧把守的一方呢？”

只是这一耽搁，后面的钱独关及时赶到，两人登时陷进四面受敌的劣境内。

敌人退了开去，腾出大片空地，人人怒目相向。寇仲和徐子陵贴背而立，表面虽全无惧色，但心底却是后悔不已。他们之所以陷于如此田地，皆因想不到四方面的势力会组成联盟，合起来对付他们。可以想象当敌人在北上洛阳的路途上找不到他们三人的踪影后，断定了他们仍在襄阳附近，故布下天罗地网，等候他们自动送上门来。而他们的心神却全放在应付阴癸派上，一时疏忽，更想不到钱独关亦成了敌人，故有此失策。

恶僧法难最是好斗，又与他们有不解的深仇，跃往街上，持杖朝两人逼来，森寒的气势，换了一般高手，哪怕不胆战股栗，弃械而逃。寇仲知恶战难免，收摄心神，井中月指向法难。

法难一对巨目射出森厉的寒芒，罩定寇仲，大叫道：“我要亲手收拾你这小子，谁都不要上来助拳。”

霎时间法难逼近，挥杖猛扫。

徐子陵移了开去，傲然卓立，表示不会插手。

寇仲健腕一抖，井中月疾劈而出，竟以硬拼手法，去应付法难重逾百斤的钢杖。

“当！”刀杖交接，发出震人耳膜的激响。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寇仲不但没有被向以臂力强横见称的法难砸得刀飞人亡，还震得满脸泛起惊容的法难倒退半步。

就在钢杖荡开的闪电光景中，寇仲手中的井中月以令人难以相信的速度回手劈出第二刀。黄芒破隙而入，迅急得没有人能看得清楚。

换了在十多天前，寇仲绝使不出这么山洪暴发式霸道凌厉的刀法。但这十多天朝夕对着高强如跋锋寒者刻苦锻炼，使他能以螺旋劲出奇不意地化解了法难的杖劲，然后疾施反击。众人惊呼声中，法难杖尾回打，勉强挡着寇仲石破天惊的一刀。

一声闷哼，法难被劈得跌退寻丈，退回围堵两人的外围敌人之后，气得老脸发青，威风尽失。

寇仲哈哈一笑道：“这般三脚猫的功夫，也敢来献丑，一起上吧！”登时有十多人拥上前来。

钱独关排众而出，大喝道：“退下去！”

他的话在众人里有至高权威，冲上来的人依言退下。

寇仲和徐子陵又会合在一起，心中叫苦，现在他们的希望是越乱越好，说不定在混乱中会有逃走机会。否则若对方运用上次对付跋锋寒的车轮战术，只是累也可把他们拖死了。

敌人朝后退开，围成一片更广阔的空地，两边的人退至行人道上，遥制着大街中心处他们这两条网中之鱼。

郑淑明在与钱独关遥对的人群里走了出来，左右还有凌风和金波，郑淑明娇笑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两个小子，竟敢与我大江联为敌，这回还不插翼难逃吗？”

寇仲冷笑道：“多言无益，先手底下见个真章，谁来和寇某人先拼一场？”

众敌倏地一起发喊，声震长街。

钱独关一声令下，登时扑出二十多名劲装大汉，刀矛剑戟，围着两人鏖战不休，摆明是以人海战术，好消耗两人的体力。郑淑明娇叱一声，大江联的高手里亦分出十多人来，加进激战里。寇仲和徐子陵背靠着背，咬紧牙根，迎战着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涌上来的狂攻猛击。

徐子陵拳掌齐施，底下双脚闪电般连环踢出，登时有三人应招抛掷，当场毙命。

寇仲的井中月左挥右舞，刀无虚发，黄芒到处，定有人中刀倒地。情况惨烈至极点。

徐子陵刚劈空夺过一根长枪，顺手把一名大汉连人带剑扫得爬不起来，叫道：“仲少，一动无有不动。”

寇仲一声狂喝，往横移去，不但避过了劈来的斧头，还斩断两柄长矛，踢飞另一名敌人。

徐子陵随着他往一旁移开，左掌隔空打出一股螺旋气劲，击得一名敌人打着转抛跌远方，另一手的长枪则来个横扫千军，飘忽无定，三名躲避不及的敌人，先后胸腹中招，溅血倒地。

整个包围网立时因他们的移动乱作一团，再不似先前的组织严密。寇仲和徐子陵压力大减，哪还有什么好客气的，立时分了开来，放手反击。

寇仲刀出如风，快逾掣电，在敌人群中纵跃自如，井中月过处，必有人惨叫抛掷，留下狼借的尸骸。

徐子陵把长枪以螺旋劲射出，贯穿一名敌人的木盾和胸口，双手幻出万千掌影，杀得敌人马仰人翻，心胆俱寒。

钱独关等本对两人已有很高的估计，但仍想不到他们强横至此，一时都不愿亲自下场，只各命手下们不断加入战圈里，好消耗他们的战力。

寇仲和徐子陵在这等玩命的时刻，显示出过去十多天苦修的成果，无论内功外劲，手、眼、耳、步的配合均到了天衣无缝的地步。

最令四周观战的敌人吃惊处，就是他们的出招很多时似落在虚空处，但偏偏敌人像自动献身送上来似的，总给这些“空招”击个正着，全无还手之力。眼力高明者当然看出他们是先一步把握到敌手的进攻路线，但任谁也自问在这种激烈的战斗中，纵能看破敌手的招数，但亦难学他们般在时间和位置上拿捏得如此精确，让人明知是送死也来不及变招。转眼间，地上躺了近三十名死伤者，可见战况之烈。

恶僧法难和艳尼常真，被眼前景象激起魔性，抢入战圈，加进攻击里。

两人身上此时已无可避免地多处中招挂彩，不过他们总能在紧要关头凭身体微妙的动作和护劲，避过要害，把及体兵器的杀伤力减至最低。

寇仲挡开了法难狂暴的一轮猛攻后，身上多了两个伤口，一个旋身，扫飞五、六名敌人，又被常真的“销魂彩衣”暗算了一记，跌退到与后边的徐子陵会合在一起。

两人浑身浴血，但大多都是敌人溅上身来的鲜血。

“砰！”

徐子陵一拳迎上常真飞临上方，罩头而来的彩衣，震得她抛往圈外，知道再撑不了多久，大喝道：“随我走！”腾身而起，直往常真追去。

寇仲画出一圈黄芒，扫得四周敌人狼奔鼠窜，也把法难逼得往后退开，一个倒翻，追在徐子陵身后。

徐子陵凌空射出两缕指风，刺向收衣飘退的常真一对美目去，希望能从她处破开一个缺口，剑风从侧旁疾射而来。徐子陵暗叹一声，左掌切去。“砰！”地一声，偷袭者娇哼飘开，原来是一直没有出手的美少妇郑淑明。

她的剑劲凌厉非常，徐子陵又用不上全力，登时给她撞得往横抛跌，粉碎了他攻上瓦背逃生的大计，由此可看出这美女的眼力是如何高明。

常真得到了喘一口气的机会，手中彩衣化作一片飞云，往仍在空中翻腾的寇仲迎去。寇仲刚挡飞两枝甩手往他掷来的长矛，再无余力硬拼常真贯满真气的彩衣，借机自行坠地，又陷进似是永无休止的苦战里。

左方劲气侵来，金波和凌风再加入围攻的人群里，带动新一轮的攻势。

这时大街的两端，行人路上尽是呐喊打气的敌人，若非两人心志坚毅，早锐气尽消，斗志全失。但前景显然绝不利于他们的一方。

徐子陵身才着地，钱独关的双刀迎头攻来，他身为襄阳城主，手底下自是极硬，而徐子陵却是力战之后，又要同时应付其他高手的围攻，登时被逼得采取守势，只能紧守一个极狭小的地盘，在完全被动下任由敌人从四方八面狂攻猛打。

“砰！”徐子陵一掌切在空处，以钱独关之能，仍来不及变招，双刀似先后送上去的让他一掌劈个正着。

这已是徐子陵殚精竭虑制造出来的最佳形势，借力冲天后翻，往寇仲处扑去，小腿一阵剧痛，也不知给谁划了一记。

寇仲这时被常真、法难、凌风、金波、郑淑明等一众高手团团围攻，本应早一命归西，犹幸他每一刀都吐出螺旋真劲，又加上机智多变，再配合奕剑之术，使敌人对他天马行空般的刀法全然无法捉摸，勉强硬撑到这一刻。

徐子陵来了，先一拳逼退常真，大喝道：“走！”

寇仲一声狂喝，人刀合一，直朝凌风射去。

凌风表面虽双枪并举，可是先前曾受的内伤大大影响他硬拼的实力，骇然横移。寇仲暗叫一声谢天谢地，提聚仅余的功力，撞入涌来的十多名钱独关的手下里去。叮当之声连串响起，众壮汉纷纷踉跄横跌，给寇仲硬生生撞破一个缺口。正凌空追来的钱独关大喝道：“上！”守在行人道的大汉应声拥了十多人出来，矛刀齐举，截着寇仲的前路。

徐子陵挨了郑淑明一掌，却踢翻金波，闪往寇仲身后，双掌同出，拍在寇仲背脊处。寇仲和他合作惯了，反手一把扯着他小臂，两人同时斜冲而起，越过敌人，往瓦面投去。“嗤嗤”声起，瓦面的敌人弯弓搭箭，往他们射来。

寇仲把所余无几的真气输入徐子陵体内，又运力把徐子陵掷出。徐子陵知此乃生死关头，迅速把汇聚两人之力的真气回输往寇仲体内，使这一下抛掷充盈着爆发性的劲道。徐子陵往上抛飞，背脊先行，扯得寇仲亦随他往远方投去。劲箭在两人身下掠过，险至毫厘。

背后追来的钱独关等哪猜得到两人竟可凌空换气，又能借此奇招改坠地为上升，纷纷扑空。这时徐子陵和寇仲已手拉手投往屋瓦上敌人后方的远处，消没不见。钱独关等虽仍发力追去，但心中都知追上两人的机会微乎其微。

当寇仲和徐子陵进入那和跋锋寒躲避敌人的小谷，已接近虚脱，步履蹒跚。

他们来这里有两个原因。首先是他们已没有力气逃远一点。其次，假若跋锋寒成功摆脱追兵，自应到这里来与他们会合，这是不用事先说明也该知如此做的。

两人一先一后来到那个飞瀑小潭旁，颓然跌坐。

寇仲举起右手，道：“老跋有云：在力竭气残时，切忌躺下睡觉，务要以无上志力定力，强撑下去，这是使功力精进的要诀。”

徐子陵叹道：“若是失血过多，是否也该硬挨下去呢？”

寇仲苦笑道：“风湿寒倒没传这一招，不知这小子会否给人宰了呢？我还以为他会比我们更早到这里来。”

徐子陵忽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先把得自鲁妙子的秘笈塞到潭边石隙内，纵身入潭中道：“刚才逃离襄阳，什么井中月都忘了，每根神经好像绷紧了的弓弦般。不如趁这时刻，学风湿寒那样在水瀑下练秘功为妙。假如真的有效，那每趟死不了时，就这么练一回。”

寇仲笑得咳出一口鲜血，爬起来取出怀内得自鲁妙子的那几本书，笑道：“莫要浸坏这些宝贝。”也学徐子陵般塞到石隙内去。

“扑通！”

寇仲连人带刀一头栽进小潭里，立时把潭水染红。

徐子陵哈哈一笑，接着咳起来，往水瀑移去。

两人像小孩子般你挤我，我碰你的来到水瀑下，强忍着肉体的痛楚，对抗着能令他们躺下来的晕眩，任由水瀑照头冲下来。明月出现在小谷东方的顶沿处，斜斜照射入谷内，把谷内的树木影子投到地上去。因冲击两人身体溅起的水珠，在月照下化为点点金光，蔚为奇观。

两人刚死里逃生，忽然见到这么美妙的情景，有种特别微妙的感觉，一时看得呆了，不知不觉间，整个人轻松下来，心底涌出无忧无虑的舒快情绪。他们的身体挺得更笔直，灵台间一片澄明，除眼下客观的存在外，再无他念。那是他们从未遇过的情况，绝不同于以前静坐下的忘我境界，而是因贯通了内外的空间桥梁，使他们能感受到宇宙间某一玄不可测的奥秘，把握到某种不可言喻的力量。

真气在凝聚中。天地的精气分由天灵和涌泉两穴进入寇仲和徐子陵的经脉内。两人不敢说话，全力把精神保持在这妙不可言的状态里。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两人被足音惊醒过来。他们同时睁眼，一个高大的人影从谷口暗处摇晃跄踉地走过来，直抵潭旁，颓然跪下，喘着气的朝水瀑下的他们瞧过来，赫然是浑身染血的跋锋寒。

两人看得面面相觑，跋锋寒吐出一口鲜血，指着他们笑道：“若非回头找你们遇上郑淑明那婆娘，我不用伤得那么厉害。”

话未说完，已滚到潭内去，四肢张成个“大”字，浮在水面。

寇仲提醒他道：“切勿睡觉！”

徐子陵道：“不如到这里来硬挨一会吧！”

跋锋寒叹道：“让我好好地呼吸两口只有活人才有专利的新鲜空气吧！拓跋玉、淳于薇，加上十八个毕玄训练出来的混蛋，差点连我的卵蛋打了出来，若非曾苦修十天，哪能干掉了五个混蛋后，仍能杀出重围，”

寇仲哈哈一笑，向徐子陵打了个招呼，两人联袂离开水瀑，涉水移到跋锋寒旁，夹手夹脚把他拉起来，不理他的抗议，押他来到水瀑下，强逼他站直身体。两人从未试过和跋锋寒有这种全无顾忌的接触玩耍，均大感新鲜有趣。

跋锋寒又辛苦又好笑，勉强站直身躯，闭目运功疗伤。他们见他的意志如此坚强，心中佩服，亦继续行气练功。

月儿缓缓移上中天，又没落在西方谷壁下。远方不时有马嘶声隐隐传来，但这里却是一片安详宁静，与世无争的净土。

在黎明前的暗黑里，一道虚实难分的人影鬼魅般飘进谷里来。三人生出感应，睁眼看去。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失声低叫道：“婠婠！”跋锋寒亦心中大懔，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正是最不该遇上婠婠的时刻。

第六章 巧遇李密

跋锋寒压低声音在两人耳旁道：“退进去，绝不愁被看见的。”

两人随他后移，靠贴光滑的山壁，水瀑像一把扇子般把他们隐蔽包藏，除非有人穿过水瀑，否则休想可以发现他们。

婠婠驻足谷口处，细察地面的痕迹。

寇仲轻震道：“她是循血迹追来的，我们真疏忽。”

跋锋寒冷静地道：“血迹是没有方向的，我们可以是来了又或走了，谁想得到我们伤得那么重，仍会在水瀑下淋水呢？”

轰隆的水瀑声，把他们说话的声音隔断了，加上他们只是低声耳语，故不虞外面的婠婠听到。

婠婠飘到潭边，环目四顾，美目深注地凝视潭水。

三人立时合上眼帘，只露一线地瞅着她，怕她因他们的对视而生出感应，同时运功收敛身体发出的热量和精气，免惹起她的注意。

跋锋寒尚是首次见到婠婠，顿时生出从未有过的惊艳感觉。她的美丽确是与众不同，美得使人屏息，像是只会在黑夜出没的精灵。她的脸容带着种纯洁无瑕的秀丽气质，横看竖看都不像会害人的妖女。最使人沉迷的是她那对迷茫如雾的眸子，内里似若蕴含着无尽甜蜜的梦境，期待和等候着你去找寻和发掘。她任何一个微细的表情，总是那么扣人心弦，让人情难自已。优美的身型体态，绰约的风姿，令她的丽质绝无半点瑕疵。

婠婠忽然朝水瀑瞧来。

若换了是一般好手，这时不免骇得心跳加速，使婠婠生出警觉，但三人是内外兼修的特级高手，身体内的机能没有半丝反应变化。

风声微响。倏忽间婠婠旁边多出了一位高瘦颀长作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

此人脸白无须，长得潇洒英俊，充满成熟男人的魅力，双目开合间如有电闪，负手傲立，颇有种风流自赏，孤傲不群的味儿。不用跋锋寒提点，两人立即认出这男子是“魔隐”边不负，因为他的样貌确与单琬晶非常相似。

婠婠施礼道：“边师叔你好，我们迟来一步呢！”

她低沉的声音温婉动人，纵使三人明知她是江湖上最可怕的妖女，也希望听她多说几句话。

边不负双目神光闪闪地扫视四方，冷哼道：“他们受了严重内伤，能走到哪里去？”

婠婠柔声道：“潭边仍飘浮着血丝遗痕，可知他们曾在这里洗涤伤口，边师叔认为下一步该怎么办？”

边不负沉声道：“我们要运用手上所有力量，不惜代价地把这三个小子杀死，否则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

接着又冷冷道：“常真和法难真没用，假设能让那些蠢才拖到我们赶来后动手，这三个小子早就到地府报到去了。”

婠婠轻轻道：“十多年来，婠婠从未见过师叔发这么大的脾气，师叔放心吧！这事交在婠婠身上，保证他们没有多少天可活。”

边不负哈哈一笑道：“有婠婠你亲自出马，师叔自是非常放心，这三人均是武林罕见的人材，无论智计武功，都非同凡响。你可视追杀他们为修炼的一段过程，师叔亦全听你的调度和指挥。婠婠你该怎样谢我？”

瀑内的三人听得心中愕然，哪有师叔用这种调侃的语气和师侄女说话的，但当想到魔门中人行事不依常规正理，更不顾伦常道德，亦不以为异。

婠婠露出一个甜蜜娇柔的笑容，带点撒娇的动人神态道：“师叔又来了！别忘了婠婠在与师妃暄决战前，必须保留纯阴之质啊！”

边不负柔声道：“当然不敢忘记，只是提醒你罢了！与其便宜外人，不如把红丸送给师叔。”

婠婠的目光再投注潭水上，射出凄迷和若有所思的神色，似乎心神到了另一个空间和时间处去。

边不负爱怜地拍拍她香肩，道：“快天亮了，走吧！”

看着两人消失在谷口外，三人松了一口气。

寇仲咋舌道：“若他们多视察一会，定会发觉我和小陵塞在石隙的宝书。”

跋锋寒一呆道：“是《长生诀》吗？”

徐子陵答道：“当然不是，而是有位老先生送给我们有关园林、建筑、兵法的书籍，跋兄如有兴趣，可随便借阅。”

跋锋寒显然不感兴趣，道：“眼前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躲在这道水瀑之内。你们先出去把那几本书藏好，再回到这里来。我们在这里好好养伤，得过了今晚，然后设法反击。哼！先干掉边老贼和婠妖女，然后逐一收拾其他人，我跋锋寒岂是好惹的。”

等到天际逐渐发白，到了午前时分，先后有几批武林人物寻到小谷来，幸好没有发现他们。

太阳下山，三人离开水瀑，均有气爽神清，体力全复的感觉，唯一美中不足处，是浑身湿透、衣服破烂。

在潭旁石上坐下来，寇仲惋惜道：“若没把衣服留在食店内，现在有新衣服替换了。”

跋锋寒瞪他一眼，抚着平放膝上的斩玄剑道：“你们的伤势如何？”

徐子陵抹掉从湿发滴下来的水珠，答道：“该好了七、八成了，只要再有两三天，可完全复元过来。”

跋锋寒默然片晌，叹道：“《长生诀》真奇妙，只是在疗伤一项上，已非其他所谓神功能及。”

寇仲忍不住问道：“你的情况如何？”

跋锋寒欣然道：“幸好你两个家伙硬扯我到水瀑去行气运功，既避过杀身大祸，又加快了疗伤的速度，现在已痊愈大半，只要暂时避开像婠妖女和边不负那种高手，其他人仍不被跋某放在眼内。”

徐子陵苦恼地道：“瑜姨究竟有没有落在他们手上呢？”

寇仲道：“听他们的语气，并没有擒到瑜姨，否则会利用她来诱我们入彀。”

接着问跋锋寒道：“东溟公主怎会是边不负的女儿呢？”

跋锋寒道：“琬晶没有向我说清楚，其中说不定有些难以启齿的事，看琬晶提起边不负的神态，她对这个父亲是深恶痛绝的，还说会亲手杀死他。”

两人听得呆了起来。

跋锋寒忽然轻松笑道：“我们不如再回襄阳去，既可找两套新衣替换，又可顺手教训钱独关那些蠢才，再抢条快船供我们依原定计划北上洛阳，立威天下，岂不痛快！”

寇仲哈哈笑道：“这几句话甚合吾意，左躲右藏，岂是大丈夫本色，谁的胆子够大，便放马跟来吧！”

徐子陵皱眉道：“假如弄得敌暗我明，我们不是要处于被动和挨揍的劣势吗？”

跋锋寒道：“所以我要乘船北上，待他们知道时，还要费一番工夫方可追上我们，也不像在陆路般那么容易被人聚众围攻。必要时还可引他们追上岸去，才设法击杀，主动全操在我们手上。”

寇仲拍胸保证道：“我是操舟的高手，只要船儿性能良好，我可摆脱任何敌方的船只。”

徐子陵听得直摇头。

跋锋寒站起来道：“好吧！现在回城，仍可有段睡觉的时间，钱独关是大富之家，他在城内除主宅外，尚有四处别院，金屋藏娇，我们就到他最宠爱的小妾白清儿所居的‘藏清阁’去打扰一晚，假若钱独关来访白美人，将是他倒霉的时刻。”

寇仲奇道：“你怎会对老钱的事知道得这般清楚呢？”

跋锋寒若无其事道：“因为我受了别人五百两黄金，要取他项上人头，只是尚未有机会杀他罢了！”

两人听得愕然以对，开始有点明白跋锋寒的谋生方法。

三人翻过高墙，只见房舍连绵，隐闻犬吠之声。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只有当中的一座高楼和主堂处有灯光透出。

跋锋寒道：“这宅院分内外两重，外院有护院恶犬巡逻，但因白清儿怕犬只，所以下人不让犬只进入内院，去吧！”

三人腾身而起，奔过数重房舍，越过内墙，来到内院的大花园内，只见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在月照下清幽宁静，景致动人。三人屏息细听，肯定了左方的一所厢房没有人，横过花园，穿窗而入。里面原来是个大书房，画桌上摆了文房四宝和写画的绢纸等物。四壁挂满字画，充满书斋的气息。

跋锋寒笑道：“忘了告诉你们老钱的白美人擅长书画，你们在这里待一会，我去偷三套衣服回来。”

跋锋寒穿窗去后，两人在置于一角的两张卧椅上舒服地躺下来，想起昨天的恶战，与现在优哉游哉的情况，实有天渊之别。

寇仲长长吁出一口气道：“世事确无奇不有，你想得到我们会和风湿寒如此这般的患难与共，联手进退吗？”

徐子陵沉吟道：“我始终觉得老跋是那种随时翻脸无情、天性冷酷的人，和他这么走在一起，是福是祸仍是难以逆料。”

寇仲冷哼道：“我们和他只是基于眼前利益的结合，只要小心点，他能奈我们如何？那次在大洪山，我看他真的有心杀你，只不知为何会忽然改变主意。”

徐子陵道：“这人正正邪邪，行事难测，我们定要防他一手。”

寇仲点头同意。

这时跋锋寒回来了，把两套衣服掷在他们身前，道：“快换衣服，照我看钱独关今晚会到这里来，因为白美人的两名贴身小婢正在弄燕窝汤，份量足够十多人喝。”

两人精神大振，起身更衣。

三人换上一身劲装，都嫌衣服小了一点。

跋锋寒苦笑道：“这已是我能找到最大件的衣服，谁叫我们长得比一般人高大呢？有利亦有弊嘛！”

两人听得发噱好笑。

寇仲正要说话，人声隐隐从前院方向传来。三人留神静听，认出其中一个正是钱独关的声音。跋锋寒双目闪过森寒的杀机，右手作了个斩劈的手势。

寇仲移到窗旁，往外瞧去。只见十多人沿着长廊朝他们的方向走来，带头的是钱独关和一名形相奇特、长发披肩的高大男子。

寇仲骇然退后，失声道：“李密来了！”

以徐子陵和跋锋寒的胆色，亦同时色变。

三人从没有想过会在此时此地遇上李密，登时乱了方寸。

李密乃天下有数的高手，威名尤在杜伏威之上；手下又能人无数，纵使以三人的自信，这时能想到的亦只是如何偷偷溜走，再非如何去找钱独关算账。

照常理计，假若钱独关要招待这么尊贵的嘉宾，必是合府婢仆列队迎迓的阵仗。但以现在连个先来打扫执拾一下的准备功夫都没有的格局，不用说李密这次的行踪绝对保密，却偏给他们误打误撞地碰上了。

他们究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商量呢？李密乃精于兵法与诈术的人，只看他如何布局杀死翟让便可见一斑。他于百忙中抽空来此会钱独关，自有天大重要的急事。

跋锋寒低呼道：“快走！他们是到这里来的。”

寇仲环目一扫，最后目光落在立于画室一角的大橱柜处，道：“你们到外面找个地方躲躲，我要听听他们说什么。”

闪电般移到高达八尺的大柜前，拉开柜门，只见里面全是画纸，塞满了柜内的空间，哪有他寇仲容身之所。

寇仲不敢怠慢，把一大叠画纸捧起，塞到刚来到他身旁的徐子陵怀内。跋锋寒立时会意，也赶来接过另一叠画纸，当两人捧着重逾百斤的画纸由另一边窗门离开，寇仲则躲进柜内腾空出来仅可容身的位置，关上柜门，钱独关刚好推门进来，确是险至毫厘。若非高明如三人，不被李密察觉才是怪事。

柜内的寇仲深吸一口气，收敛全身的精气，进入《长生诀》内呼吸地说道境，把体内的机能放缓，以避免为李密所察觉。

钱独关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道：“密公请上坐！”

接着是众人坐下的声音。

寇仲倾耳细听，凭呼吸声便知只有五个人在画室内，其他三个人不用说都该是非凡之辈。不禁心中得意，任李密智比天高，亦想不到会有人先一步藏在画室内。

只希望徐子陵和跋锋寒没有泄露行藏便成了。

李密的呼吸幼细绵长不在话下，其他另外两人的呼吸声亦是似有若无，显示这两人的武功绝不会比李密逊色多少，只是这发现，便骇人之极。

李密雄浑低沉的声音在柜外响起笑道：“这座藏清别院清幽雅致，仿佛闹市中的世外桃源，钱兄真懂享受人生。”

钱独关哈哈一笑道：“密公眼光独到，一目了然地看透小弟。我这人自少胸无大志，只望能长居温柔乡内，快快乐乐度过这一生便算了，诸位切勿笑我。”

寇仲心中暗骂，因为若钱独关真是这种人，就不会当上襄阳城的城主，昨天更不会围捕他和徐子陵。他这么说只是向李密表态，一方面显示自己不会和李密争天下，另一方面则使自己居于更有利的谈判形势，一石二鸟，颇有谋略。

一个年轻的男子声音笑道：“钱城主真懂自谦。听人说城主日理万机，曾试过七天昼夜不眠不休地工作，没有踏出官署半步，精力旺盛得让人佩服。”

赫然是徐世勣的声音。

这番话明是捧钱独关，其实却暗示他们对钱独关的情况了如指掌，警告他不要耍手段。

钱独关干咳一声，有点愕然地道：“是钱某刚接掌襄阳时的事了，想不到徐军师的消息这么灵通。”

李密淡淡说道：“因为我们对钱城主有极高期望，所以特别留意城主的情况。”

钱独关哈哈笑道：“能得密公关注，钱某实在深感荣幸。但望钱某不会令密公失望就好了。”

接着叹道：“钱某本以为此次见密公时可献上两份大礼，可惜功亏一篑，竟给那两个小子溜掉。”

两声冷哼，一尖亢一低沉，同时响起，充满不屑的意味，显然来自尚未发言的两个人。连在柜内的寇仲，亦给哼音震得耳朵隐隐生痛，可见两人的内家功夫，是如何高明。

钱独关显然有点不大高兴，声音转冷道：“幸好如今有名震漠北的长白派符真和符彦两位老师亲来，照我看这两个可恶的家伙已时日无多。”

寇仲在忖度符真、符彦是何方神圣，李密岔开话题道：“听说跋锋寒和他们混到一块儿。这突厥人据说乃继毕玄之后西域武功最是卓异和天才横溢的高手，兼且手段狠辣，杀人像呼吸般轻松洒脱。所以我们必须小心对待。”

此人说话不卑不亢，不但表现出容人的胸襟，还于持重中见谦抑，不愧当今天下最具魅力和威望的领袖。

尖亢的男声冷冷道：“密公放心，我两兄弟无论对着什么人，从不会轻忽托大的。”

寇仲大感懔然，心中反希望他看不起自己，那一旦应付起来会容易许多。

李密欣然道：“有符真老师这几句话，三个小子是死定了！钱城主有什么宝贵意见，可供两位老师参详呢？”

几句说话，分别捧了钱独关和符氏昆仲，又拉近了钱符三人之间的距离，建立起沟通的桥梁，于此可见李密过人之长。

钱独关道：“我倒不是想长两个小子的威风，他们最厉害处是出手招式不依常规，千变万化，奇功绝艺层出不穷。他们那种带着强烈旋劲的真气，更是令人难以应付。”

徐世勣狠狠道：“杀他们是刻不容缓，因从来没人练成过的《长生诀》竟能被他们练出武功来，又每天都在进步中，若我们这次不把握机会痛下杀手，单是让他们向李世民泄出‘杨公宝藏’的秘密，我们便后患无穷。”

寇仲心中打了个突兀，为何徐世勣认为自己会把杨公宝藏的事告诉李世民呢？

声音低沉的符彦道：“我大哥精擅追踪寻人之术，连王薄那奸贼都要甘拜下风。只要给我们追蹑上他们，保证密公可去此担忧。”

李密沉声道：“那就拜托两位老师，但最好能在他们到达洛阳前赶上他们，否则一旦让他们进入王世充的势力范围，我们将难以纠集人手公然捕杀他们。”

符真、符彦高声答应。

李密发出一阵雄浑悦耳的笑声，叹道：“能和钱城主对坐畅舒心腹，实李密平生乐事，来！让李密先敬城主一杯。”

寇仲知他将要倾吐更多大计，精神一振，忙收摄心神，留意窃听。

徐子陵和跋锋寒此时藏身在一株老槐树的枝叶浓密处，居高临下瞧着下方远处守卫森严的画室，两大叠画纸则置于树下一堆草丛内。

徐子陵尚是首次和这突厥高手单独相处，心中涌起颇为复杂的感觉。他们间的关系颇为微妙。既亲近，又像很疏离；既惺惺相惜，但亦带着竞争和对敌的意味。恐怕谁都弄不清楚其间真正的情况。

跋锋寒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放着大厅、偏厅、内院这么多更适合见客的地方不去，偏要到爱妾的画室来商议，绝对不合情理的。”

徐子陵淡淡说道：“这叫出人意表。更可看出钱独关怕见李密的事会给传出去，所以连婢仆都要瞒过。更可知今晚他们谈的事会牵连到各方面的形势利害，一个不好，说不定钱独关要城破人亡。”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那他就亡定了。因为你的兄弟对他绝无丝毫怜惜之心，更不会出手相助。”

就在这刻，两人同时生出警觉，往左后方瞧过去，原来那座位于正中，本亮着灯光的小楼。灯火倏灭。

跋锋寒微笑道：“白美人该是住在那里，若我估料无差，白美人绝不简单，极可能是阴癸派渗进襄阳的奸细。”

徐子陵不由想起李天凡派往飞马牧场作奸细的宛儿，用的也正是同样的居心和手段。可知女色实是最厉害的武器，没多少个男人过得此关。

问道：“跋兄见过她吗？”

跋锋寒点头道：“见过一次。不过我也是见过婠婠后兴起这个奇想的。因为白清儿有种奇怪的特质，和婠妖女非常相似。”

徐子陵心中凛然，跋锋寒的触觉锐利得令人害怕。

跋锋寒叹道：“她的美丽虽及不上婠婠，却有股骚媚入骨的劲儿，非常使人神迷心痒，所以即使以钱独关这种惯见美女的老江湖，亦要落入彀中。”

徐子陵目光回到画室后庭处，忽然见到巡卫里多了“胖煞”金波和“金银枪”凌风出来。口上却应道：“或者我们把方泽滔的悲惨下场告诉钱独关，说不定能使他惊觉过来。”

跋锋寒苦恼地道：“我仍想不通江淮军、铁勒人和阴癸派三方面的人怎会结成联盟，手争霸。”

他的目光也落在同一位置，但当然不认识金波和凌风，微愕道：“李密的从人中确是高手如云，要刺杀李密绝非易事。据说王世充肯送出万两黄金给任何成功刺杀李密的人哩！”

徐子陵忽有所觉，别头朝小楼看过去。

终于见到白美人，同时体会到跋锋寒初见白清儿那惊艳的异样感觉。

李密油然道：“杜伏威已取竟陵，不日即沿水北上，但襄阳却成了他唯一的绊脚石，对此情况，钱城主有何打算？”

柜内的寇仲暗呼厉害，开门见山，几句话，句句击中钱独关的要害，让他难有闪避招架之力。

果然老狐狸如钱独关者亦呆了半晌，苦笑道：“凭钱某一城之力，日子自然不太好过。但钱某却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密公。”

李密讶道：“钱城主请直言。”

钱独关沉声道：“竟陵之所以会失陷，皆因飞马牧场同时受四大寇攻击，无力援手。而据钱某道听途说得回来的消息，四大寇和密公间有紧密的联系。若此事属实，密公岂非让四大寇帮了杜伏威一个大忙吗？”

事实上藏身在暗处的寇仲亦早想过同一个问题，而他却是确实知晓在四大寇攻打飞马牧场一役中，李密之子李天凡和俏军师“蛇蝎美人”沈落雁均参与其事。而他本也如钱独关般想不透箇中过节。但现在李密亲来襄阳，他立即如梦初醒，把握到其中微妙之处。

李密乃威震天下的谋略家，他的最高目标当然是一统天下。但眼前最逼切的问题是如何攻克洛阳的王世充，再挟其势攻打关中的李阀父子，如此则江山定矣。现今李密虽据有荥阳之地，西进之路无论是陆路或黄河，均被王世充军截断，使他动弹不得。而王军的牵制，更令他无力攻打其他义军。北方是刘武周和窦建德的势力范围。前者有突厥大军撑腰，后者的声势则不下于李密。若贸然与他们开战，只会便宜王世充，被他乘虚而入。所以李密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如何击垮王世充，占取东都洛阳，其他一切是次要的事。

可是洛阳乃天下著名坚城，又据水陆之险，兼之王世充武功高强，精擅兵法，且有独孤阀在背后撑腰，手下兵员则多是前大隋遗下来的正规军，训练有素。所以即使以李密之能，到现在仍奈何不了王世充。在这种情况下，李密若要取洛阳，必须制造出一种新的形势，就是孤立王世充，使洛阳变成一座孤城，瓦岗军才有望成功。

李密不愧是高明的军事策略家，兵行险着，秘密指示四大寇配合杜伏威行动，破去飞马牧场与竟陵唇齿相依又稳如铁桶的局面，竟陵因而失陷。

李密本来打的是如意算盘，让由他支持的四大寇占领飞马牧场和其附近的几个大城，好牵制杜伏威的江淮军。只不过横生变化，给寇仲和徐子陵破坏了他的大计。

惟其如此，整个南北形势顿时改观。杜伏威已取得北进的坚强固点，进可攻，退可守，还直接威胁到襄阳和王世充的地盘。

以前钱独关能保持襄阳的独立自主，皆因各大势力相持不下，故他能在各方都无暇兼顾的间隙中生存。可是现在形势剧变，使钱独关只许投靠某一方，始能得到庇荫保护，再难以左右逢源。

这正是李密要营造出来的形势之一，逼得钱独关必须作出选择，再诱之以厚利，达到兵不血刃而取得襄阳的目的，亦在洛阳的正南方得到一个重要的军事据点。

杜伏威在攻打竟陵一役损失惨重，暂时无力北进，却不会放弃蚕食附近的地盘。所以只要李密取得襄阳，令王世充感到两面受敌，同时要应付两条战线，对李密自是大大有利。

李密此计确是既毒且绝，亦显示了为何李密要抽身来此的原因。

徐世勣故作惊奇地说道：“钱城主难道真的相信这种我们会帮杜伏威的谣言吗？”

钱独关闷哼道：“空穴来风，自有其因，所以钱某希望密公亲口澄清。”

李密道：“我们瓦岗军和四大寇确实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对四大寇攻打飞马牧场一事却早已知晓，并知后面的指使人是谁；且曾趁此良机，想进行一些部署，只是给寇仲和徐子陵那两个可恶的小子破坏了。”

寇仲听得拍髀叫绝，现在连他也弄不清楚李密是否与四大寇有关系了，钱独关更不用说。

微仅可察的足音突然在厅内响起。

钱独关欣然道：“石如终于来了，快来见过密公！”

寇仲心中大为惊凛，只听来人足音之轻，可知此人至少在轻功一项上，可置身一流高手之列。

李密哈哈笑道：“闻‘河南狂士’郑石如之名久矣，今日终于得见。”

一阵强劲的长笑后，郑石如油然道：“密公过誉，在下愧不敢当。”

接着是一番见面的客套话。

寇仲心中奇怪，听来这郑石如不但没有半分狂气，还颇为谦虚有礼，为何却得了“河南狂士”名实不副的绰号呢？又暗怪自己见识不广，竟从未听过这个人的名字，更不清楚他是钱独关的什么人。

厅中众人坐下后，敬了一巡酒，钱独关向郑石如扼要地重述一遍刚才说话的内容，郑石如从容道：“密公此回于百忙中分身来此，是否意在洛阳，志在关中呢？”

李密欣然道：“郑兄确是快人快语，不过得陇始可望蜀，李密深悉按部就班之理，绝不会鲁莽行事。”

郑石如淡淡说道：“在下有一事不明，当年密公大破洛阳军，西进之路已畅通无阻，为何不挥军直入关中，学秦始皇般踞关中山川之固，成其帝皇霸业？这不是坐失良机吗？”

寇仲开始有点明白他狂士之名的由来，亦猜到郑石如必是钱独关的智囊，除非李密能说服他，令他认为李密是独得天下的料子，否则钱独关仍会采观望态度。

而他的话真不易回答。

李密哈哈笑道：“郑先生问得非常痛快，答案是非不欲也，而不能也。入踞关中一事，密思之久矣，但当时昏君尚在，从兵犹众，而瓦岗军多为山东人，见洛阳未下，谁肯远道西入关中。若我妄入关中，恐怕会失去河南山东，那时虽有关中之险，却凭什么去争天下呢？”

这番话若给一个不知内情的人听到，定会满脑子茫然，不知所云。寇仲却是听得心领神会。

李密当时最大的障碍是翟让，若李密入关，翟让必留驻河南，那时翟让岂会再放过李密，只要停攻洛阳，让洛阳的隋兵截断李密的归路，那时李密便不再是占有关中，而是被困关中了。

徐世勣切入道：“另一个原因是昏君和他的手下大军到了江都，关中在其时已失去了作为核心的作用，要攻的该是江都而非长安。”

郑石如淡然道：“当时形势，确如密公和徐军师所言。但纵观现今天下大势，论威望，无人能及密公，可是若说形势，则以李家父子占优，乃坐山观虎斗之局。”

李密冷哼道：“李渊只是个好色之徒，只有李世民还像点样儿。当日李渊起兵太原，要逐鹿中原，只有两条路走，一条是西入关中，另一条是南下河南。但谅他有天大胆子也不敢来犯我，剩下只有入关一途。不过这家伙总算有点运道，既得突厥之助，又因关中部队空群东来攻我，给他乘虚而入，否则哪轮得到他来和我争雄斗胜？”

这番话透出强大的信心，不失他霸主的身份和自负，更使人兴起崇慕之心，充分显示出他慑人的魅力。

徐世勣接口道：“现今我瓦岗大军刚败宇文化及，声威大振，只要再取洛阳，关中李家小儿还能有什么作为？密公此番来襄阳，要的是钱城主一句话，只要城主点头，包保密公得天下后绝不会薄待两位。”

寇仲暗忖终于到题了，只不知钱独关会如何应付？

徐子陵看到白清儿，才真正把握到跋锋寒的意思。

白清儿凭窗而立，全神贯注地瞧往画室的方向。

在徐子陵锐利的夜眼下，这美得异乎寻常的女子最惹起他注意的是一头乌黑发亮的秀发，衬得她漂亮的脸庞肌肤胜雪，也带着点像婠婠般令人心悸的诡艳。她无论打扮装束，都是淡雅可人，予人庄重矜持的印象，可是那双含情脉脉的明媚秀眸，配合着她宛若与生俱来略带羞涩的动人神态，却没有多少个男人能抵御得了。她的姿容虽缺少了那种使人动魄惊心的震撼，但反多了一种平易近人的亲切感觉。

这时跋锋寒在他耳旁道：“阴癸派妖女最懂收藏，但我精于观人之道，所以她休想瞒得过我。”

顿了顿续道：“发为血之余，只要你留意她头发的色泽，便知她的体魄绝不像她外形般柔弱，而且有精湛的气功底子。她皮肤的娇嫩亦非天生的，而是长期修炼某种魔功的现象，白得隐泛亮光，像婠婠那样。”

徐子陵定神细看，同意道：“跋兄还有看出什么来呢？”

跋锋寒尚未回答，白清儿倏地消没不见，退到两人目光不及的房内位置去。

“河南狂士”郑石如沉声道：“徐军师之议容后再论，在下尚有一事想请教密公。”

柜内的寇仲心中叫好，这河南狂士显然很有自己的见地，并非那么容易被打动的人。

“长白双凶”符真、符彦分别发出两声冷哼，显是有点不耐烦郑石如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李密却笑道：“郑先生请直言无妨。”

郑石如淡然道：“宇文化及杀死那昏君后，率兵北归，志在洛阳。以密公之才智，为何不诈作与宇文化及联同一线，任宇文化及攻打东都，再坐收渔人之利？现在却是反其道而行，平白帮了王世充一个天大的忙，更使他得以保存实力，观之目下王世充挥军东下，兵至偃师便知他是要趁密公损折了大量兵员后，想趁机占点便宜！密公是否为此心生悔意呢？”

李密发出一阵震耳狂笑道：“郑先生不愧是河南智者，对局势了如指掌。不过李密亦有一个问题欲请教先生，假若设身处地，换了先生处在李密的位置，面对宇文化及南来的十万精兵，会如何应付？如果一旦洛阳被宇文化及所破，使其既有坚城为据点，又粮食充足，宇文化及的大军便再非远道而来的疲惫之师，我李密再与之争锋，是否划算的事？”

郑石如沉默下来，好一会才道：“密公之言有理，不过目下形势显然不利密公，密公有何对策。”

李密胸有成竹地笑道：“王世充只是我手下败将，何足言勇。现今他率众而来，洛阳必虚，我李密只要分兵守其东来之路，令他难作寸进。另外再以精兵数万，傍河西以逼东都，那时世充必还，我们则退守南方，按兵不动。如世充再出，我又逼之，如此我绰有余力，彼则徒劳往返，破之必矣。”

寇仲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襄阳对李密的重要性。因为在那种情况下，襄阳就成了李密供应粮草的后勤基地，使攻扰洛阳的瓦岗军得到支持和补给。所以襄阳城是李密志在必得的。

徐世勣接入道：“王世充移师东来攻我，粮食不足，志在速战，只要我们深沟高垒以拒之，只须两三个月光景，世充粮绝必退，那时我们再衔尾追击，王世充能有命回洛阳，便是他祖宗积福。”

“砰！”郑石如拍案叹道：“只听密公和徐军师这番话，便知瓦岗军胜券在握，世充有难矣。城主还要犹豫吗？”

寇仲的脑袋轰然剧震，心叫不好。假若李密确依刚才所说而行，王世充不吃败仗才怪。而若给李密攻占东都，关中的李阀必难再保眼前优势，而宋玉致则须依约下嫁李天凡，使李密因得宋阀之助而声势剧增。那时李密只要逼得李阀困守关中，再从容收拾杜伏威等人，天下还不是他李密的囊中之物吗？

白清儿又出现在窗前，但已换上一身夜行黑衣，默默目送钱独关陪李密等一行人离开画室，朝府门方向走去。

跋锋寒低声道：“李密这次有难了，刚才她定是以秘密手法通知本派的人，好调动人手，追杀李密，现在她则是准备追踪李密，掌握他的去向。”

徐子陵不解道：“李密是这么容易被狙杀死的人吗？”

跋锋寒微笑道：“若祝玉妍亲来又如何？”

人影一闪，白清儿像一溜轻烟般穿窗而出，落到花园里，几个起落，消没不见。

徐子陵道：“白清儿这么去了，不怕钱独关回来寻她不着吗？”

跋锋寒道：“她自然比我们更清楚钱独关的行事作风。我有个提议，不如把那两大叠书画纸放到白妖女的闺房内，然后再追上李密，看看可否沾点油水。”

徐子陵微笑道：“悉随尊便！”

言罢两人跃下大树，与寇仲会合去也。

三人无声无息地潜入冰凉的河水里，朝李密的三艘大船其中一艘游去。李密这时仍在码头和钱独关殷殷话别。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码头方面，三人凭着灵巧如鬼魅的身手，神不知鬼不觉从左后方登上船舷。他们探头甲板，立时眉头大皱，只见甲板上满是武装大汉，全无溜入船舱的机会。

寇仲见到船的两旁各吊着四艘长约丈二的小艇，又以油布盖好，提议道：“不如躲到其中一条小艇去，除非他们要用艇，否则该是最安全的地方。”

跋锋寒和徐子陵同意点头，遂沿着船舷边沿迅速移到吊着的一条小艇旁，略费了些手脚揭开油布，窜身进去，盖好后船身一颤，刚好启碇开航，沿河北上。

跋锋寒躺在船尾，寇徐则并排卧于船首的一边，但为了方便说话，三个大头挤在一堆，令三人都生出既怪异又亲密的感觉。

寇仲详细交代了李密要杀他们三人的决心。却把李密说动钱独关一事轻轻带过，皆因对跋锋寒仍深具戒心。言罢笑道：“若那长白双傻留下来找我们，便真是笑话之极！”

跋锋寒冷笑道：“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徐子陵瞧着上方的油布，道：“听跋兄这么说，这两个家伙该是有点道行的了。”

跋锋寒道：“这两人是王薄的师弟，不过早与师兄反目，想不到现在投靠李密。这两人虽赋性骄横狂妄，但确有点真本领，否则早给王薄宰掉。尤其长兄符真更是有名擅长追踪的高手，在这方面比李密以前死去的手下‘飞羽’郑踪更有名气，武功更是天壤云泥之别，幸好我们躲到这里来，否则会有天大的烦恼呢。”

两人见以跋锋寒的自负，竟对两人评价如此之高，心中暗懔。

跋锋寒道：“趁此机会，我们先养好精神，待会杀人，也爽快一点。”

三人闭目静心，不片晌进入潜修默运的境界。

船身一阵抖震，由快转缓。三人同时惊醒过来。跋锋寒伸手运指戳破油布，三人伺隙外望，甲板人来人往，非常忙碌。天际曙光初现，可知李密的船队至少走了三个时辰的水程。

寇仲愕然道：“他们不是要泊岸吧！”

跋锋寒改到另一边破布处外窥，低呼道：“岸上有人。”

两人移了过去，左岸处军营密布，还有座临时设立的码头，泊了数艘较小型的战船和十多只快艇。李密的船队，缓缓往码头靠过去。

徐子陵恍然道：“原来李密伏兵在此，若与钱独关谈判失败，便以奇兵攻襄阳之不备，确是狠辣。”

跋锋寒点头同意道：“李密从来不是善男信女，徐兄的猜测颇合李密作风。好了！现在尽管老天给祝玉妍做胆，恐怕她也不敢来惹李密，我们该怎么办？”

寇仲断然道：“我们立即偷艘快艇，北上洛阳。”

跋锋寒皱眉道：“若现在去偷艇，就不是暗偷而是明抢。李密本身高明不在话下，他手下亦不乏高手，我们未必能成功的。”

徐子陵奇道：“为何仲少这么急于到洛阳去？”

寇仲低声道：“迟些再向你们解释，暗偷不成就明抢吧！看！李密上岸了。”

两人亦看到李密、徐世勣两人在一众将领簇拥下，离船登岸。一群人早恭候于码头处，领头者是个高大轩昂的年轻将领。

跋锋寒道：“那是李密麾下大将裴仁基，此人与王伯当齐名，人称瓦岗双虎将，武功高强，智计过人。”

听到王伯当之名，徐子陵和寇仲想起素素曾受其所辱，心中一阵不舒服。

李密等一行人没进营地内去。

跋锋寒笑道：“要抢船，现在正是时候！”

三人从水里冒出头来，攀上其中一艘泊在岸旁的快艇。寇仲和徐子陵安详淡定地把布帆扯起，跋锋寒则拔出他的斩玄剑，手起剑落，劈断船缆。

岸上有人喝道：“你们三个干什么？”

跋锋寒大笑道：“烦请告诉密公，跋锋寒、寇仲、徐子陵借船去也。”

话毕双掌猛推，一股掌风击得水花四溅，朝扑来的十多名瓦岗军照头照脸洒过去，快艇同时受力反撞，倏地移往河心。刚好一阵风吹来，寇仲忙摆出“一代舵手”的雄姿，操着风帆顺风沿河北上，转瞬远去。

他们在油布盖着的小船闷了几天，此时见到两岸群峰簇拥，绿树幽深，分外神清气爽，精神大振。

在右舷轻松摇橹的跋锋寒仰天长笑道：“此次我们是明着剃李密的眼眉，逼他派人来追杀我们，此河北端尽于洛阳南面三百里处，那段路途会最是精彩。”

在左舷运浆的徐子陵不解道：“凭我们现在快如奔马的行舟速度，李密的人如何能追上我们？”

跋锋寒耐心地解释道：“若李密只是一般贼寇，当然奈何不了我们。但瓦岗军现在已成了一个严密组织的军事集团，更因要占夺东都，故在这一带设置了能火速传递军事情报的网络，一旦有事，可利用快马驿站，又或飞鸽传讯的方式，指示远方的手下进行任何行动。所以我们切不能松懈下来。”

寇仲道：“这次北上洛阳，我们只宜智胜，不宜硬闯，只要我们能以最快速度赶抵洛阳，便算我们赢了。”

徐子陵和跋锋寒均讶然朝他瞧来，因为这番话实不该从他口中说出来，以寇仲一贯的作风，该提议大闹一场才对。

寇仲有点尴尬地岔开话题道：“长白双傻给撇在襄阳，李密和裴仁基、徐世勣又难以分身，会不会是俏军师沈落雁来侍候我们呢？”

徐子陵双目杀机乍闪，淡淡说道：“最好前来的是王伯当，我们可向他讨回旧债。”

跋锋寒微笑道：“少有见徐兄对一个人如此恨之入骨的，不过王伯当一手双尖软矛使得非常出色，名列奇功绝艺榜上，即使他落了单，杀他仍非易事。”

徐子陵没再说话。

三人全力操舟，逆水而上，到了黄昏时分，已越过由王世充手下大将“无量剑”向思仁把守的南阳城。跋锋寒和徐子陵稍作休息，只凭风力行舟，速度大减。

跋锋寒笑道：“你们听过董淑妮的芳名吗？”

寇仲摇头道：“从未听过，不过这名字倒很别致。”

跋锋寒瞧着远方晚霞遍天的空际，深吸了一口迎舟吹来的河风，悠然神往地道：“董淑妮是王世充妹子王馨的独生女，自幼父母双亡。此女年华十八，生得花容月貌，国色天香，艳盖洛阳。”

寇仲笑道：“跋兄是否有意追逐裙下呢？”

跋锋寒淡淡说道：“对我来说，男女之情只是镜花水月，刹那芳华，既不能持久，更没有永恒的价值。况且此女是王世充最大的政治本钱，听说李阀亦对此女有意，希望凭此与王世充结成联盟，对抗李密。”

寇仲哈哈笑道：“若她嫁与李世民，确是郎才女貌，非常匹配。”

跋锋寒苦笑道：“寇兄只是想当然罢了！因为听说要纳董淑妮的是李渊本人！”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面面相觑，哑口无言，暗道难怪李渊被讥为色鬼了。

寇仲想起一事，问道：“当年我们曾在东平郡听石青璇吹箫，石青璇走时跋兄曾追她去了，结果如何？”

跋锋寒神色微黯，道：“我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但已留下了永不磨灭的深刻印象。这在彼此来说或者是最好的情况，若我和她朝夕相对，说不定终有一天生出厌倦之心。”

徐子陵皱眉道：“跋兄是否很矛盾呢？一方面说不介怀男女之情，另一方面却对有色艺的美女渴望追寻，又铭记于心。”

跋锋寒沉吟片晌，嘴角溢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道：“难怪徐兄有此误会，皆因常见我与不同的美女混在一起，现在又听我说不把男女之情放在心上。但事实上两者并无必然对立的情况。”

寇仲大感有趣道：“跋兄于此尚有何高论？”

跋锋寒吁出压在心头的一口闷气，像跌进深如渊海的回忆里般，双目神光闪闪地说道：“自懂人事以来，我便感到生命是不断的重复，每天都大致上干着同样的事，只有不断地改变环境，不断地应付新的挑战，或把自己不断陷进不同的境况内，才可感受到生命新鲜动人的一面。”

接着摊开双手道：“像现在这般就没有半丝重复或沉闷的感觉，摆在眼前正是个茫不可测的未来，似乎在你掌握中，又像全不受你控制。和两位的合作更是刺激有趣，谁能肯定下一刻我们不会遇上祝玉妍呢？此正为我不想把男女之情放在心上的原因之一。”

寇仲失笑道：“这么说，跋兄可是个天生薄情的负心汉。”

跋锋寒微笑道：“寇仲你莫要笑我，我和你都是有野心的人，只不过我专志武道，而你则作你的霸业皇帝梦；道路虽然不同，但若要达成目标，当然须作出种种舍弃。”

寇仲老脸微红道：“我何时告诉你本人要做皇帝梦？”

跋锋寒瞅了他充满暧昧意味的一眼，哑然笑道：“观其行知其志，你寇仲把南方搞得天翻地覆，形势大变，又身怀杨公宝藏的秘密北上，已为你的计划作了最好的说明。昨晚在藏青阁的画室内分明听到了至关重要的机密，但偏要藏在心内，否则为何这么急于到洛阳去呢？”

寇仲在两人如炬的目光下，毫无愧色的哈哈一笑，从容道：“老跋你果有一手，想瞒你难如登天。不过我此次上洛阳，只是想做一笔买卖，别人出钱，我卖情报，与做什么皇帝梦没有任何关系。”

跋锋寒笑而不应，转向徐子陵道：“徐兄相信吗？”

徐子陵举手投降道：“我不想骗跋兄，又不想开罪仲少，只好避而不答。”

三人你眼望我眼，忽地一起捧腹狂笑。

就在此时，前方河道远处现出一点灯火，迎头缓缓移近。

三人骇然起立，定睛一看，均感愕然。

在明月高照下，来的是一条头尾尖窄的小艇，艇上竖起一枝竹竿，挂了盏精美的八角宫灯。可是艇上除此之外空空如也，鬼影不见半个。最令人诡异莫名的是小艇像给人在水底托着般，在弯曲的河道上航行自如，转了最险的一个急弯后，笔直朝他们开来，邪门之极。

寇仲呼出一口凉气道：“这叫好的不灵坏的灵，眼前这个未来肯定不是掌握在我们手中。”

徐子陵凝视着离他们只有三百来尺的空艇，沉声道：“水底定有人在操艇，还不快想法避开。”

跋锋寒探手执起船桨，冷笑道：“管他是谁，我跋锋寒偏不信邪，看他能弄出什么花样来。”

此时寇仲操舟避往左岸，岂知那艘空艇像长了眼睛般，立即改变驶来的角度，仍是迎头冲至。

寇仲目光朝岸上扫去，道：“岸上该有伏兵，假设我们失散了，在洛阳再见。”

怪艇驶至六十尺内，迅速接近。跋锋寒大喝一声，手中船桨全力掷出。

三人全神贯注在船桨之上，瞧着船桨像一道闪电般射过近二十尺的空间，然后下贴江面，再在水底下尺许处像一条大白水龙般往小艇迎去，用劲之妙，令人叹为观止。

徐子陵提起另一根船桨，移到船尾，拨进水内。快艇立时加速，只要对方躲往一旁，他们便可乘机冲过去。

跋锋寒掷出的木桨在三个人六只眼睛睁睁瞧着下朝顺水而来的空艇迅速接近。距离逐尺逐寸地不断减少。空艇仍没有丝毫要避开的意思。“砰！”木桨与艇头同时爆起漫天的碎屑，可知跋锋寒用劲之刚猛。

江水涌入那艘艇内去。三人同时大感不妥，因为事成得实在太容易了。就在此刻，三人脚底同时生出异样的感觉。

寇仲大喝道：“敌人在艇下！”

跋锋寒哈哈一笑，全身功力聚往脚底，快艇倏地横移丈许。“砰！”一股水柱就在刚才的位置冲上二十多丈的高空，再往四外洒下来。

徐子陵已清楚把握到敌人的位置，船桨脱手而出，螺旋而去，刺入水中。

寇仲双掌遥按船尾的水面，激得河水四溅，凭其反撞之力，带得小艇像脱缰野马般逆水疾飞，刹那间越过正在下沉的空艇，把仍竖在水面上的宫灯撞个稀烂，火屑四溅，情景诡异至极。

三人的目光无不集中在敌人藏身的河水处，却不闻任何船桨击中敌人应有的声音，距离则迅速拉远。

脚底异感又至。寇仲狂喝一声，井中月离背而出，跃离艇尾，一刀朝水内劈去，手臂没进河水里。

井中月正中从水底斜射往艇底的船桨，发出一下沉闷的劲气交击声。这一刀在时间上拿捏得无懈可击，刚好劈在桨头处。“！”寇仲有如触电，整个人给反震之力往后弹开，忙乘机来两个空翻，回到艇内，踏实后仍要退了两步，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色变道：“究竟是何方神圣？”船桨在水内打了几个转，往下沉去。

跋锋寒拔出斩玄剑，恢复了临敌的从容，微笑道：“快可知道了！”话犹未矣，一道黑影带着漫天水珠，从十丈外的河面斜冲而起，流星般横过水面，飞临小艇之上，那种速度，似已超出了物理的限制。

三人虽知敌人会追上来，但仍没有心理准备会是如此迅快，声势惊人至此。他们尚未有机会看清楚对方的模样，强大无匹的劲气狂压而下。千万股细碎的劲气，像锋利的小刀般随着劲风朝三人袭来，砍刺割劈，水银泻地般令人防不胜防。如此内劲，三人还是初次遇上。

跋锋寒和寇仲同声大喝，一剑一刀，织出漫空芒影，有如张开伞子，往上迎去。

徐子陵矮身坐马，一拳击出，螺旋劲气从那刀剑虚拟出来的网罩核心的唯一缺口冲出，望那人轰去。

空中那人背对明月，身后泛起朗月射下来的金芒，正面却没在暗黑中，邪异至不能形容的地步。

“砰！”跋锋寒和寇仲跄踉移跌，护罩消散。

当迎上对方怪异无匹的劲风，两人虽把对方劲气反震回去，可是碎劲却像绵里藏针般沿刀剑透体而入，骇得他们忙运功化掉。如此奇劲，确是前所未遇。

那人正要二度下击，徐子陵的螺旋劲气刚好及时赶到。

跋锋寒和寇仲合击下的反震之力岂同小可，尽管以那人的厉害，亦应付得非常吃力，眼见旋劲又迎头袭至，无奈下不敢疏忽，改攻为守，一掌拍上徐子陵旋劲的锋锐处。

“轰！”气旋震散。那人一声闷哼，往岸上飞去。徐子陵则“咕咚”一声跌坐甲板，喷出一口鲜血。

跋锋寒和寇仲刚化解了侵体的碎劲，连忙四掌齐出，击往船尾的水面。水花溅射下，快艇船头翘起，破浪如飞，逆水急射。三人不约而同朝那可怕的强横敌人瞧去。

那人落在岸旁一块大石上，转身负手，仰天大笑道：“英雄出少年，难怪能令老夫受丧子之痛，曲傲不送了！”

三人目瞪口呆地瞧着曲傲由大变小，消没在河道弯曲处。

重掌船舵的寇仲抹了一把冷汗道：“原来是他，难怪人说他的武功直追毕玄哩！”

徐子陵抹去嘴角的血丝，起立微笑道：“曲傲既出手，祝玉妍也该在不远之处，两位有何提议？”

跋锋寒缓缓回剑鞘内，傲然道：“此事避无可避，除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有什么办法？”

寇仲却坐了下来，摇头道：“若我们只逞匹夫之勇，今晚必死无疑。因为敌众我寡，更因敌人中至少有三、四个人可稳胜我们。这叫知己知彼。”

跋锋寒为之哑口无言，暗忖自己在灵活变通上，确不及两人。

徐子陵挺立艇首，凝望前方，运气调息，河风吹来，拂得他衣衫猎猎作响，自有一股从容大度，孤傲不群的动人神态。淡然道：“曲傲之所以能在刚才处截击我们，定是得到消息后，因心切杀子之仇，故立即出动，孤身赶来，把其他人抛在后方。”

跋锋寒冷哼道：“该是我们现身抢船，白妖女于一旁窥见，立即以飞鸽传书一类的手法，通知曲傲等人。”

寇仲接口道：“所以只要我们现在弃舟登岸，敌人将会暂时失去我们的行踪，而我们则可由明转暗，把主动抢回手上。”

三人意领神会，交换了个眼神，脚下同时发劲。小艇立时四分五裂，往下沉去。三人腾身而起，投往右岸密林的暗黑里去，瞬眼间走得影踪不见。

河道恢复平静，在月色下河水粼光闪闪。不久后一艘大船高速沿河驶至，破水滑过小艇沉没处，朝下游开去。

穿过岸旁广阔达五十里的树林区后，前方现出一列延绵不尽的山丘，挡着去路。三人哪怕高山，反觉易于掩蔽行藏，加速赶去。

寇仲追在徐子陵旁，关心地道：“曲傲那掌受得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会。好好睡一觉。”

徐子陵摇头道：“那一掌不算什么，只是脏腑血脉被伤，把血喷出来，去了壅塞，又运功愈合了伤口，已复元了七八成，小事而已。”

前面放足疾奔的跋锋寒有感而发地说道：“你们间的兄弟之情真是无人能及，照我看只有徐兄可令寇仲将火速赶往洛阳一事暂搁一旁，对吧！”

寇仲摇头道：“错了！我寇仲是最讲义气的人，假若伤的是你老跋，我也会这般做，因为我们现在是生死与共的战友呢。”

跋锋寒速度不减，沉默了一段路后，忽提议道：“不如我们各以对方名字作称呼，胜似兄前弟后那么见外。”

徐子陵欣然道：“那你就唤我作子陵，我们则叫你做锋寒，亲切多哩！”

寇仲眉头大皱道：“我的名字只得一字，老跋你总不能唤我作‘仲’那么别扭难听吧！”

跋锋寒和徐子陵为之莞尔不禁，前者大笑道：“唤你作仲少如何？你则叫我作老跋，横竖我长你们几岁。”

寇仲大喜，三人谈谈笑笑，脚下草原似潮水般后泻，不片刻已来到群山脚下。他们停下脚步，均生出高山仰止的感觉。眼前大山虽非特别高耸，可是壁立如墙，直拔而上达数百丈，即使轻功高明如他们，亦生出难以攀登的感叹。正要沿山脚找寻攀爬的好位置，徐子陵发现了一处峡口，招呼一声，领头奔去。

来到峡口处，始发现不知哪位前人，在峡旁左壁高处雕凿了“天城峡”三个大字，笔走如龙蛇，极有气势。徐子陵领先入峡，两边岩崖峭拔，壁陡如削，全长达半里，越往北去越是狭窄，至北面出口仅可容单骑通过，险要至极。

寇仲出峡后叹道：“假设能引敌人进入此峡，我只需一百伏兵，可歼灭对方数万雄师，可见不明地理者，战必败。”

此际曙光初现，前方起伏无尽的丘陵，沐浴在曦微的雾气中，洋溢着一种不可名状的自然美态，令人心神向往。

跋锋寒指着左方地平处一座横跨数十里的大山道：“那山叫隐潭山，过了它就是襄城，洛阳在城北百里许处，我曾到过那里，景色相当美。”

徐子陵道：“现在我们该已把敌人甩掉，若我是他们，如今只能在洛阳南方布下封锁线阻截我们，所以我们一是硬闯，一是绕个大圈子从其他三方往洛阳去，但如此我们至少要多用上几天时间。”

寇仲断然道：“我们先到隐潭山，休息一会，夜色降临时直奔洛阳，看他们能奈我们如何？”

跋锋寒乃天生好勇斗狠的人，欣然笑道：“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来吧！”领头飞奔。

一个时辰后，三人深入深山之中。这时寇仲和徐子陵才明白此山得“隐潭”之名的原因。原来在群峰竞秀的深处，因山势而汇成十多个大小水潭，由千百道清洌的溪泉连接起来。最高的一个潭位于一座平顶峰上，聚水成湖，湖畔松柏叠翠，清幽恬静。更妙是潭与潭间的峭壁伸展如屏，洞壑处处，积水满溢，泻为飞泉，为隐潭山平添无限的生气。

在这飞禽汇聚，走兽栖息的好地方，三人精神大振，一洗劳累。他们依原定计划，攀上最高的水潭，静候夜色的来临。三人在潭内痛痛快快洗了个澡，采来野果吃罢，徐子陵找了个僻静处疗治尚未完全痊愈的内伤，寇跋两人则攀上至北的一座高峰，观察形势。两人纵目北望，均觉天广地阔，心神延展。在这角度往下瞧去，层峦叠翠，万山俯伏，山外田畴历历，十多条村落掩映在林木之中。

跋锋寒指着远方建在一道流过大地的长河旁的大城道：“那是襄城，河名汝水，襄城左方那座山叫箕山，雄伟非常。”

寇仲吁出心头一口豪情壮气，戟指北方道：“再北处就是东都洛阳，我寇仲是龙是蛇，还看能在那里有何作为。”

跋锋寒哈哈一笑道：“天下是属于有大志的人。我和你仲少都是不甘于平凡之辈，如此生命才能多姿多彩。在武林史上，洛阳从未曾像现在这般龙蛇混杂，成为关系到天下枢纽的核心。谁能夺取洛阳，谁便可取得向任何一个方向扩展的便利。不过仲少此刻手下无兵无将，如何可以与群雄竞逐呢？”

寇仲胸有成竹的微微一笑道：“我现在最大的优势，正是手中的实力全是隐形的，却已在暗中操纵天下形势的发展，其中细节，一时难以尽述。”

跋锋寒心知肚明他不会向自己泄出秘密，微笑道：“只听仲少说话流露出来的信心，便知你心有定计。想想也觉有趣，若有人看到我们两个站在这里，有谁能想到一个是要成千古不败的皇图帝业，另一个则要攀上武道的极峰。”

寇仲忽然问道：“传说谁能得到和氏璧，便可得到天下，对此事老跋你有何看法？”

跋锋寒嗤之以鼻道：“这是只有愚夫笨妇才相信的事。不过话又说回来，正因有很多愚夫笨妇对这谣传深信不疑，加上和氏璧确曾是历代帝皇玺印，来历又秘不可测，所以谁能得之，必然号召力倍增，大大加强了争霸天下的本钱，此则不可以忽视。”

寇仲赞叹道：“和老跋你谈话确是一种享受，此正是我想得到和氏璧的原因。”

跋锋寒道：“我素来对什么宝物全无兴趣，惟是和氏璧却能牵动我心神，很想一开眼界。不过若此璧确在宁道奇手上，我们能碰到和氏璧的机会是微乎其微了。”

寇仲问道：“武林流传宁道奇会在洛阳亲手把和氏璧交给慈航静斋的代表师妃暄，此事是否只是好事之徒凭空捏造出来的谣言呢？”

听到师妃暄之名，跋锋寒锐目神光亮起，沉声道：“照我看此事千真万确，也是宁道奇和慈航静斋故意放出来为未来真主造势的消息。”

寇仲失声道：“什么？”

跋锋寒微笑道：“仲少想不及此，皆因你不明白慈航静斋与天下政治形势的关系。自地尼创立慈航静斋以来，静斋便成白道武林至高无上的代表，既出世又入世。出世处是罕有传人踏入江湖，故能不卷入任何纷争，保持其超然的姿态。”

顿了一顿，接下去道：“入世处则是遥遥克制着魔教最有实力的阴癸派，不让他们出来搞风搞雨，祸害人间。而若遇上天下大乱，静斋则设法扶持能造福万民的真命天子，使天下由乱转治。”

寇仲大感意外，愕然道：“老跋你怎能对这么隐秘的事了如指掌呢？”

跋锋寒淡淡说道：“我此趟东来中土，除了是修行上必需的过程外，还因心慕贵国源远流长的文化，故对像慈航静斋这种历史悠久的圣地特别留心，也比一般人知道得多一点。”

寇仲奇道：“少有听到你这么谦虚的。”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我和你仍只是在黑暗中摸索某一理想的人，不虚心点如何能进步。且让我去打些野味回来饱餐一顿，好为我们直闯洛阳壮壮行色。”

寇仲哈哈大笑道：“与君一席话，我寇仲获益匪浅。这野味该由我去张罗才对。”

跋锋寒失笑道：“我只是想一个人去静心想点事情！待会儿见好了。”

言罢闪没在峰沿处。

第七章 铁勒飞鹰

徐子陵盘膝坐在潭旁一方平滑的大石上，凝视着反映着蓝天白云的澄澈湖水，心灵一片清明。对他来说，世上除了寇仲外，只有素素能令他挂在心上，其他人都像离他很远，印象模糊。

寇仲和跋锋寒各有其人生目标，而他徐子陵则只希望能过着一种没有拘束，自由自在，随遇而安的生活。这并非代表他是个不求上进的人，只是他并没有为自己定下必须达到的目标。对武道或知识的探索，本身已是一种乐趣，是他生活的重要部分。

此时寇仲来到他身旁坐下，正容道：“不是我想瞒你，而是不想老跋知道太多秘密，我始终觉得他不大可靠，随时会翻脸无情。”

徐子陵不大在乎地道：“你其实也不一定要告诉我，我是不会怪你的。”

寇仲苦恼道：“不要和我说这种话行吗？一世人两兄弟，只有你我可以完全信任，更需要你的帮忙。”

徐子陵无奈道：“老跋到哪里去了？”

寇仲说了后，沉声道：“假如没有我，王世充此仗必败无疑，因为他根本不是李密的对手。若被李密夺得洛阳，什么李渊李世民、窦建德、杜老爹，全部要返乡下耕田，这还得祖宗积德，留得住性命才行。”

徐子陵动容道：“你究竟听到什么消息？”

寇仲扼要地说出来后，分析道：“李密最大的长处是一个‘忍’字。当年他明明伤了翟让，但因摸不清他的伤势，于是忍到翟让露出底牌，才发动攻势，一举把翟让踢下大龙头的宝座，取而代之。”

徐子陵点头同意。若李密过早叛变，纵能大获全胜，但因翟让威望仍在，与瓦岗军各派系的头头关系又是柢固根深，必会使瓦岗军四分五裂，如此惨胜，不要也罢。

寇仲低声道：“得到军权后，他本有机会挥军直捣关中，占据西都，那时东都还不是他囊中之物吗？可是他怕入关后，翟让的忠心旧部会自立为王，不听他指挥，于是固守河南，把瓦岗军的领军将士全换上忠于自己的部下，在策略上实属明智之举。”顿了顿又道：“李密又屡开仓库赈民，使他赢得民心，声威大振，各方豪杰无不来归。若换了个鲁莽的人，早就借运河之便，挥军南攻江都，但李密便忍着没这么做，待得宇文化骨造反杀了炀帝，领兵北归，才起军迎击。宇文化骨本非善男信女，手上又有最精锐的禁卫军，但仍输在李密一个‘忍’字上，你还要听吗？”

徐子陵听到宇文化骨之名，虎目闪过令人心寒的杀机，道：“当然要听。”

寇仲赞叹道：“要忍也须讲策略讲诈术，而李密则是此中高手。李密为避王世充与宇文化骨左右夹击，竟厚颜向东都王世充捧出来的傀儡皇帝示好，并表示愿平宇文化骨以赎罪，去其后顾之忧。”

徐子陵皱眉道：“但这么做不会对他的声誉造成严重的损害吗？”

寇仲续道：“在这谣言满天飞的时候，谁弄得清楚哪段消息是真，哪段消息是假。不过王世充的确怕李密任由宇文化骨进攻东都，乐得暂且按兵不动，来个坐山观虎斗，最好李密和宇文化骨两败俱伤，或是坚持不下，那对他就最理想不过。”

徐子陵奇道：“你怎能知得这般清楚呢？”

寇仲道：“一半是听来的，一半是猜出来的，你该知我的联想力有多丰富吧！”

接着拍腿道：“宇文化骨将辎重留在滑台，率军进攻黎阳。李密又忍了他，命守黎阳的徐世勣避其锋锐，西保仓城。但不用说半点粮草都不会留给宇文化骨哩！”

徐子陵听出兴趣来，追问道：“宇文化骨难道不可以乘势追击吗？大军压境下仓城岂能守得住呢？”

寇仲道：“这你就不得不佩服李密了，他亲率二万步骑进驻附近的清淇，与徐世勣遥相呼应，深沟高垒，偏不与宇文化骨正面交锋。如宇文化骨攻仓城，他就扯他后腿，形成对峙不下的僵局。问题是宇文化骨缺粮，李密这老狐狸还诈作与之议和，使宇文化骨这笨蛋以为可暂息干戈，不再限制士兵的口粮。李密即于此时与他大战于童山，宇文化骨粮尽而退，败走魏郡，势力大衰。李密之所以能胜，并非宇文化骨智计不及他，又或军力兵法不足敌，而是输在李密的忍功上。”

接着双目放光道：“所以只要能破去李密的忍字诀，我可使无敌的李密吃到生平第一场大败仗，并使他永远不能翻身。而机会就在眼前，只要让我见到王世充，就有办法令他听我之言，否则天下将是他李密的了。”

徐子陵心中剧震。

寇仲说得不错，他的确把握了李密的长处及优点，只要针对他的长处定计，李密的优点反会成为他的缺点。而寇仲则有足够的才智去布下陷阱，诓李密上当。任李密智深如海，也料想不到会有寇仲这样一个可怕的大敌在旁暗中窥伺，并掌握到他的策略，伺机加以痛击。问题是寇仲如何令王世充听他的话呢？在目前的情况下，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此时跋锋寒捉了头小獐回来，中断两人的对话。

黄昏时分，三人离开山区，抵达汝水南岸一座密林，已是夜幕低垂。明月尚未现身的夜空，星光点点，壮丽感人。

跋锋寒拔剑劈下一截树干，削去枝叶，道：“我将这截树干抛到河心，再借力渡往对岸，谁先上？”

寇仲笑道：“小陵先上吧！谁先谁后没有分别。”

徐子陵忽地低声道：“似乎有点不妥当，不知为何，离开山区后，我一直有心惊肉跳的感觉，有点像那回在巴陵城外的情况。”

跋锋寒骇然道：“我本身亦是擅长跟踪和反跟踪秘术的人，刚才已利用种种方法，测试有否给人盯着。假若子陵的感觉无误，那这伏在暗中的敌人，至少应是曲傲般级数。”

寇仲吁出一口凉气道：“他为何还不动手呢？说不定是没有把握同时对付我们，故须等待帮手，且很可能就是曲傲本人，又或他计划在我们过河时猝然出手偷袭，先杀我们其中之一，再从容收拾其他两人。”

跋锋寒道：“管他是谁，是曲傲又如何？我们设法把他引出来，再以雷霆万钧的攻势，把他杀死，好去此祸根。”

徐子陵摇头道：“现在绝非强逞勇力的时候，我们的行踪既落在敌人眼中，这到洛阳之路将会是荆棘遍途，若我们只懂以狠斗狠，最后只会落得力战而死之局，多么不值。”

寇仲皱眉道：“你有什么提议？”

徐子陵问道：“襄城是谁的地盘？”

跋锋寒道：“当然是王世充的，否则东都早完蛋了。”

寇仲压低声音道：“若有人在旁窥伺我们，定以为我们欲要渡河，假设我们忽然沿河狂奔，直赴襄城，那对方除了衔尾狂追外，再无他法。”

跋锋寒欣然道：“襄城外全是旷野空地，无法掩蔽形迹，那我们便可知道这人是谁了！”

三人商量了很完整的计划和应变的方法后，移到河旁。跋锋寒运力把手持的树干抛往河心。“扑通！”水花四溅。三人一声呼啸，沿着河岸朝襄城的方向疾掠而去。

襄城位于汝水北岸，控制着广大的山区与上下游的交通，地理位置非常险要，乃兵家必争之地，对东都洛阳的安危更是关系重大。襄城城墙，四周连环，墙体坚固雄伟，门阙壮观，箭楼高耸，景象肃杀。

他们在离襄城里许远的河段，渡过汝水，掩到引汝水而成的护城河旁，伏在草丛里。回首后望，整片旷野空空荡荡的，不见半只鬼影。高逾十五丈的城墙上灯火通明，照得护城河亮如白昼，就算有苍蝇飞过，也难逃守城兵卫的眼睛。除了硬闯外，实无其他入城方法。

跋锋寒叹道：“若真有人跟踪，那这人真是高明得令人心寒。”

寇仲沉声道：“小陵的感觉屡来屡验，绝错不了。”

徐子陵凝视远方一座小山丘，肯定地道：“敌人在那座山丘之上。”

跋锋寒眉头大皱道：“我们是不是绕道赶往洛阳呢？总好过在这里进不是，退又不是。若让敌人布好天罗地网，我们便有难了。咦！有马蹄声！”

徐子陵和寇仲功聚双耳，立时收听到北面三里许处正有大队军马朝襄城奔来。

寇仲大喜道：“这叫天助我也，有机会混入城了。”

“叮！”三个杯子碰在一起，跋锋寒笑道：“今晚明月当空，大敌即至，让老跋我作个小东道，仲少、子陵，你们定要赏面。”

寇仲右手一抬，杯中烈酒像一枝箭般射进喉咙内，难得他照单全收，没有半滴泄溅出来，开怀大笑道：“你还是头一回自称老跋，又前所未有的客气，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跋锋寒也将手上的土酒一饮而尽，如电的双目先扫视了附近几台的食客一眼，吓得正因他们狂放的言行而对他三人侧目而视的人忙垂下头去，微微一笑道：“我跋锋寒来中土的目的，是要会尽此处的高手，现在竟有人自动送上门来，心情自然开朗，态度亦因而有异，这个解释仲少满意吗？”

徐子陵略一沾唇，放下酒杯，哑然失笑道：“敌人恐怕要明早方能入城，老跋你莫要欢喜得太早哩！”

寇仲悠然神往道：“明天将是非常有趣的一天，最妙是根本不知谁会来找我们。”

这时菜肴来了，寇仲为三人添酒，道：“老跋你是突厥人，能不能问你些关于突厥的事呢？”

跋锋寒道：“说吧！”

寇仲想了想，压低声音道：“你们究竟是帮哪一方的呢？当年突厥的始毕可汗曾派出‘双枪将’颜里回和‘悍狮’慕铁雄两人来与李密勾结，布局欲杀翟让。可是？”

跋锋寒截断他道：“你首先要知道突厥有东西之分，始毕是东突厥的大汗，这十多年来南征北讨，东自契丹、室韦，西至吐谷浑、高昌，都臣属东突厥。至于西突厥则以伊犁河流域为基地，整个阿尔泰山以西的土地都是他们的，疆域之广，不逊于东突厥。”

顿了顿续道：“无论是东突厥又或西突厥，其统属编制均与中土皇朝的制度不同，是以部落为主体，例如东突厥的始毕，只是最有实力的酋长，被推举而为最高的领袖。在那个强者称王的地方，没有人敢担保自己明天仍能保持自己的权力和地位。”

徐子陵好奇心起，问道：“那毕玄又是什么情况呢？他究竟是东突厥还是西突厥的人？”

跋锋寒听到毕玄之名，冷哼一声道：“我突厥最重勇力，毕玄乃东突厥第一高手，故在当地拥有像神般的超然地位。始毕可汗若没有他的支持，休想坐稳大汗之位。所以我开罪了毕玄，等于开罪了整个东突厥。但我跋锋寒何惧之有，现在还不是活得生龙活虎。”

从跋锋寒身上，两人可清楚感受到突厥人强悍的作风。

在馆子的一角处，坐了一桌男女食客，人人穿劲装，带兵器，似是某一门派的人物。两个女的青春可人，长得颇为标致。她们见到三人出众的体型仪表，有点情不自禁的不断把目光向他们飘送过来。

事实上三人各具奇相，乃万中无一的人物，充满男性的魅力，不要说情窦初开的少女，就是同是男性的其他人亦禁不住要对他们行注目礼。这时她们又以美目瞧过来，跋锋寒迎上她们的目光，露出一个极有风度的笑容，雪白整齐的牙齿更是闪烁生辉，引人之极。两女又惊又喜，忙垂首避开，红透耳根。同桌的三名年轻男子，见状现出嫉怒的不悦神色。

跋锋寒不理他们，却道：“在我们那里，女人的价值是以马牛羊的数目来计算的，她们只是男人的财产。”

寇仲对这方面没有什么兴趣，道：“你还未答我的问题呢。”

跋锋寒不知为何心情极佳，道：“边吃边说吧！”

三人举杯起筷，气氛出奇地兴奋。

跋锋寒默默瞧了徐子陵好一会，奇道：“子陵是否有些心事？”

徐子陵点头道：“我忽然想到瑜姨，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跋锋寒苦笑道：“坦白说，我也在担心她，所以很想抓住个阴癸派的人来问问，只是没说出来罢了！”

两人闻言后对他好感大增，至少知他并非如表面那么冷漠无情。他们这时对跋锋寒已有进一步的认识，但仍有高深难测的感觉，原因在跋锋寒很懂得把内心的感受收藏起来，更由于他异于常人的想法和行事作风，使人难以捉摸。像现在般的真情流露，在他来说实是罕有。

寇仲道：“瑜姨的轻功这么高明，打不过也该逃得掉的。”

跋锋寒点头道：“君瑜曾告诉我她师傅传她的‘逆天遁术’，能在任何情况下脱身远颺，咦！你们的脸色为何变得如此难看。”

寇仲苦笑道：“那即是说我娘本有机会保命逃生，却因为保护我们，被逼与宇文化骨拼个两败俱伤，”

跋锋寒愕然道：“谁是宇文化骨，我明白了。”

徐子陵沉声道：“我定会杀了他的。”

跋锋寒明白他们难过的心情，岔开话题道：“隋末时中土大乱，更因炀帝三征高丽，弄到北方民不聊生。为了种种原因，例如不堪苛税，又或逃避兵役，躲避奸吏，不少军民越过长城，逃入东突厥去，既使始毕可汗实力大增，也令他清楚把握到贵国的形势。你们听过赵德言这个人吗？”

寇仲摇头道：“从未听过，该是汉人吧！”

跋锋寒道：“这人无论武功智计，均高绝一时，来历却是神秘莫测。武技心法，自辟蹊径，与人不同。你若想知他高明至何等地步，容易得很，因为毕玄曾因见之心动和他比试，到最后使出压箱底的赤炎大法，才把他击败，于此便可知他的厉害。”

两人不禁为之咋舌。

跋锋寒道：“此战令赵德言名动域外武林，也更得始毕宠信。始毕前年病死，传位处罗可汗，奇怪的是处罗忽然无疾而终，由颉利可汗替上，而颉利可汗则与赵德言关系最密切。若说处罗之死与赵德言无关，我第一个不相信，因为处罗一向与颉利和赵德言势成水火的。”

寇仲愕然道：“原来现在当权的是颉利，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跋锋寒冷笑道：“只看他重用赵德言，便知他是个有天大野心的人。对他来说，中土愈乱愈好，最好是四分五裂，攻战不休，那他便有机可乘。赵德言的定计是，凡有人来求援，一律支持，尽量不令任何一方坐大。所以既支持刘武周、梁师都攻李阀，又支持李阀叛隋攻打关中。自己则不断寇边抢掠，以战养战守候时机。”

徐子陵沉声道：“这赵德言最是可杀，哪有这么掉过枪头来对付自己人的呢？”

跋锋寒道：“他的作风有点像阴癸派，对人世充满了仇恨，总要弄得天下大乱才称心。东突厥还有个要注意的人是‘龙卷风’突利，此人乃颉利之侄，不但武功高强，还用兵如神，当日颉利就是派他来助李渊用兵关中，据说与李渊次子关系极佳，彼此称兄道弟。”

李渊次子便是李世民。

寇仲听得津津有味，笑道：“老跋你真的很关照我，他日要不要我封你作个什么锋寒可汗呢？”

跋锋寒莞尔道：“我差点要说去你的娘。我跋锋寒若要在突厥求取个高官职位，只是举手之劳。不过话又要说回来，你若登上天下至尊的宝座，总比其他人来坐这位子较为顺眼，因我们怎都曾共过患难嘛！”

寇仲哈哈笑道：“这几句话最合孤意！”

三人失声大笑时，那台男女结账离开，两个女的仍是依依不舍地把目光投往他们，怅然离去。

此时桌上菜肴已被他们扫个一干二净，跋锋寒道：“西突厥亦是人强马壮，绝不逊于东突厥，若两国合一，中土必然大难临头。幸而颉利和西突厥的大汗统叶护一向不和，无法形成联手东侵之势。”

徐子陵奇道：“锋寒兄倒很为我们汉人着想呢。”

跋锋寒微笑道：“国家民族只是纷乱的来源。对我来说，国界无非人为的游戏，它也不会恒久存在的。真正值得关心的只有先人遗传下来的文化，更何况我顶多只算半个突厥人，此中情况，请恕我不详说哩。”

徐子陵露出深思的神色，若不是和跋锋寒深谈，哪想得到他有这么超脱的思想。

寇仲却意不在此，问道：“东突厥有毕玄和赵德言，西突厥的统叶护手下又有什么能人呢？”

跋锋寒道：“西突厥的国师是来自波斯的武术巨匠云帅，此人用的是一把弯月形的怪刀，使得出神入化，西突厥无人能敌；更擅诡谋诈变之道，否则西突厥早给异族灭了。”顿了顿续道：“云帅有女名莲柔，听说她不但冰雪聪明，权谋武功均得乃父真传，且有倾国倾城之姿，统叶护视之如自己女儿，爱护备至。”

寇仲正要说话，心中忽生警兆，与跋锋寒和徐子陵同时朝入门处瞧去。

事实上馆内十多台食客，此时人人先后把目光投往立在门前的白衣女子身上，像给点了穴道般看得双眼发亮，目瞪口呆，失魂落魄。若有人能读到他们内心的话，则定是“世间竟有如此美女”这句话。

白衣如雪的婠婠幽灵般立在入门处，如梦如幻的凄迷美目落在他们三人身上，俏脸神色静若止水。一对赤着的纤足在裙下露了出来，即使最挑剔的人，也找不到任何瑕疵。

婠婠像天上下凡不食任何人间烟火的仙女般袅袅婷婷地移到三人靠角的桌前，就在寇仲和跋锋寒间唯一的空椅子飘然坐下。比任何梦境更惹人遐思的美眸扫了三人一匝，最后目光落在跋锋寒脸上，巧俏的唇角溢出一丝比涟漪更轻柔自然的笑意，以她低沉性感的声音道：“跋锋寒你好吗？”

跋锋寒虎目精芒爆闪，迎往其他食客痴痴迷迷的目光，暴喝道：“有什么好看的！”

那些食客的耳鼓无不像被针刺般剧痛，怵然惊醒，垂下目光。本欲上来招呼婠婠的伙计吓得退了回去。

跋锋寒然后瞅着婠婠，哈哈一笑道：“有美光临，我跋锋寒有何不好。只不知婠婠小姐是刚刚进城，还是莲驾早驻于此呢？”

寇仲和徐子陵均是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态，似乎一点不把婠婠寻上门来当作一回事。事实上当然是暗地全神贯注听她如何回答。

要知在目前襄城这种城禁森严，高度戒备的情况下，除非懂得隐身术又或恃强硬闯，否则休想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城外偷窜进来。故此假若婠婠的答案是刚进城的话，那她便极可能与襄城主事者有勾结，而她亦有可能是刚才于城外暗中盯着他们的人。如是另一答案，则更令人头痛，就是她为何能未卜先知地先一步在这里等他们呢？

婠婠清丽如仙的玉容静如止水，目光缓缓扫过寇仲和徐子陵，樱唇轻启道：“跋兄的问题真奇怪，先到后到在眼前的情况下有什么分别呢？你们要面对的事实只有一个，就是除非三位能飞天遁地，否则怎都飞不出奴家的手心。你们最该问的事，是奴家为何尚有闲情和你们聊天呢？”

寇仲笑嘻嘻道：“你为何会有这闲情，我们才没闲情要知道。差点忘了告诉你，我们从来不怕虚言恫吓的，有本事拿点手段给我们看吧！”

婠婠“噗嗤”娇笑，神态迷人至极，横了寇仲千娇百媚的一眼道：“你好像未听过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两句话？”

跋锋寒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所有碗碟都跳起来，同时截断她的话。双目射出前所未有的骇人电芒，暴喝道：“其他人全给我滚出去，我要杀人了！”

那些食客伙计与掌柜的全吓得屁滚尿流，一哄而散，转瞬走得干干净净，偌大的菜馆，剩下他们四个人。寇仲和徐子陵心知肚明跋锋寒是故意把事情闹大，由饭馆的人通知襄城官府，令婠婠方面的人难以肆无忌惮地攻击他们。

婠婠显然想不到跋锋寒有此一招，凤目生寒，显是芳心震怒。

跋锋寒一点不让地瞅着她道：“少说废话，让我秤秤祝玉妍的得意弟子有多少斤两。”

寇仲仰天呵呵大笑道：“假若我寇仲所料不差，刚才在城外就是婠妖女你像吊死鬼般跟着我们。现在则是怕我们突然离城溜掉，所以来施缓兵之计，皆因你的帮手尚未及时赶至，对吗？”

婠婠恢复无风无浪的平静神色，晶莹胜玉的皮肤泛起难以形容的奇异光泽，幽幽一叹道：“你们在找死！”

三人立知她出手在即，正要抢先发动，整张桌子已打横向跋锋寒撞去。

徐子陵和寇仲同时感到婠婠台下的赤足，分往他们踢来。

在桌沿撞上跋锋寒胸口那电光石火的眨眼光景中，跋锋寒右掌以令人难以相信的高速，劈在桌沿处。坚实的木桌中分而断。分作两半的桌面同时向内塌陷，可是向着婠婠的一边却被跋锋寒以巧劲逼得斜飞往上，切向婠婠的咽喉。

“砰！砰！”两人分别挡了婠婠一脚。对婠婠变幻莫测的天魔功两人深具戒心，故都留上余力，防止不测之变。

婠婠一阵娇笑，娇躯连椅子仰后，半边桌面仅以毫厘之差在她鼻尖上飞过，无损她分毫。本在桌上的碗碟酒杯全往地上倾跌。

啪啪连声，跋锋寒和寇仲同时运功震碎椅子，往后疾退，避过婠婠射来的两缕强劲凌厉的指风。

徐子陵仍稳坐椅内，一拳隔空击出，暗里却趁桌子倒地前，以脚尖踢中其中一个下坠的碟子，螺旋劲发，碟子以惊人的高速旋转着斜割往婠婠双膝处。若给击中，保证婠婠膝骨再没有一块是完整的。

这隔桌近距离之战，比之四人以往任何一场战斗更凶险百倍，既迅疾无伦，更是斗智斗力，瞬息万变。

斩玄剑和井中月离鞘而出。

婠婠冲天而起，足尖点在徐子陵踢来的碟子上，碟子立时改变方向，以更迅快的旋劲割向跋锋寒的脸门。

徐子陵一声长笑，弹离椅子，凌空一个急翻，双腿闪电往似欲破瓦而出的婠婠踢去。

寇仲斜冲而上，井中月化作一道黄芒，笔直朝婠婠射去。

跋锋寒侧头避过破空而来的碟子，但终为此慢了一步，赶不上在半空中龙凤剧斗的盛会。

婠婠冷哼一声，双掌像一对追逐的蝴蝶般在空中化出千百掌影，天魔功全力出手。徐子陵和寇仲同时感到以她为中心方圆丈许内的空间，像骤然塌陷了下去似的令人生出无处着力的感觉。

若换了在山中十日苦修之前的日子，两人此刻必然手足无措，要像上回在竟陵独霸庄花园之战般只求全身而退。可是经过十日与跋锋寒的切磋研究，两人无论在见识和功力上均大有长进，知道此时若退，运聚起天魔功的婠婠将全力扑击跋锋寒。

徐子陵本已踢出的右腿疾收回来，从容自若地画了个小圆圈，动作完美到仿佛依天理而行，无任何斧凿之痕，令正与他以生死相搏的婠婠亦生出玄之又玄的感觉。

螺旋劲像龙卷风般旋卷而出，却旋往相反的方向，似塌陷了的空间忽又充实起来，被徐子陵发出的灼热气旋刺破，直捣向婠婠没有半分多余脂肪的小腹。徐子陵灵光一闪，明白自己凭着这毕生以来最具创意的一招，已试探出天魔神功的一项秘密。空间是不会塌陷的。

因为天魔功有种能吸取对方功力为己用的特性，每当真气遇上婠婠的魔功，都像萎消了似地威力大减，因而生出空间塌陷的错觉。可是当徐子陵突然把全身功力，改以右脚发出，更改变了旋劲的方向，婠婠猝不及防下无法吸取他的劲气，遂给他破开了她的天魔场劲，及身攻至。

跋锋寒见状狂喝了一声“好”！斩玄剑像怒龙般激射而上，往婠婠攻去。

就在徐子陵脚劲撞上婠婠前，寇仲的井中月亦生出变化，改直刺为横斩，劈向婠婠不盈一握的小蛮腰。井中月在空中不住改变角度方向，以至乎极点的速度力道狂砍，就像与一个无形的敌人在虚空间角斗。这一刀也是寇仲生平力作。每一个变化，其目的亦在于要使婠婠无法掌握，因而不能削弱他的旋劲。

婠婠却是夷然无惧，千百掌影重归于二，右掌封上徐子陵的脚劲，左手则缩入袖内，再一袖拂在寇仲劈来的井中月处。“砰！”脚劲撞上婠婠那纤柔得似多用力点也会握碎的玉掌，劲力竟全给卸去，还改变方向，以更高的速度射向正疾冲上来的跋锋寒处。

徐子陵骇然收劲，婠婠乘势推波助澜，加送出一股能摧心裂肺的天魔劲气，像十多根利针般混在徐子陵回收的螺旋劲气中，希望他照单全收。

“霍！”柔软的袖子像钢鞭般抽打在井中月的刀锋上。寇仲立时手臂欲裂，不但自己的劲气被带得往横泄去，最要命是婠婠还慷慨奉送他一股像毒蛇卷缠般的气劲，加重把他扯前和带横了的力道。

婠婠裙底雪白的赤足同时飞出，只要寇仲被她成功地牵扯到那个位置，这一脚可正中他胯下，破了他来自《长生诀》的超凡武功。

没有人比她更明白《长生诀》的奇异功法。因为没有人比她与两人有更“亲密”的接触。亦只有她明白两人的可怕处。假以时日，两人终会变成似宁道奇、毕玄那级数的不世高手，要杀他们，早一日总比晚一日好一点。

“砰！”

跋锋寒首先迎上婠婠借力杀人滑泄下来的螺旋气柱，闷哼一声，往横飞移。

徐子陵右脚点出，本是回收的力道又改为前送，并变更了螺旋的方向。这一招连消带打实是妙至毫巅。

婠婠失算处是忽略了徐子陵对自己的真气，就像身体的一部分，能立时生出感应，察觉到婠婠的阴毒手段，故悬崖勒马，改收为送。十多道尖刺般的天魔针劲，完封不动地归还美丽的魔女。

寇仲则刀法一变，洒出一球刀光，每一刀都生出一股短而促的旋劲，硬是把婠婠的天魔卸劲化去，既守且攻，刀光雪花般投向婠婠左胁。

此时跋锋寒横飞至婠婠背后那边距离战圈最远的墙壁，双脚一点墙身，炮弹般飞射回来，斩玄剑带出一道芒虹，直刺婠婠的粉背。

婠婠顿时陷进三面同时被攻的危局。

剑气透背而来之际，婠婠旋转起来，两袖缩卷至手肘处，露出赛雪欺霜的一对玉臂，再幻出无数闪现不定的臂影，活像千手观音在作天魔妙舞。她本已是晶莹如玉的纤纤玉臂亮起诡异光亮的色泽，令人目眩神迷。

劲气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刹那间，婠婠分别挡了一脚、一刀、一剑。

最后是跋锋寒的一剑。寇仲和徐子陵先后被婠婠的天魔功震得往后抛跌，跋锋寒无坚不摧的一剑，被婠婠一掌劈在剑锋稍侧处。劲气像山岩碎裂般在掌剑间激溅。

婠婠以左手玉指点散了寇仲的刀球，右掌封挡了徐子陵的脚劲，实已施尽了浑身解数，而跋锋寒论老辣、论功力都稍胜过寇徐两人，这一剑不但是他精气神凝炼而来的巅峰之作，更含有一往无前强横无匹的自信。

婠婠终于明白为何跋锋寒会被誉为突厥继毕玄后最杰出的高手。

纤柔的手掌劈中剑锋之侧的刹那，跋锋寒感到整个人摇晃了一下，虚虚荡荡，难过得像是经脉尽裂，知道厉害，收回了一半功力护体，同时借力飞开。

婠婠则喉头一甜，张开樱唇喷出了一口鲜血，但旋势不止，仍往上升起，撞破瓦顶，没在破口之外。

“砰！”寇仲掉在一张椅子上，椅子四分五裂，使得他坐倒地上。

徐子陵则撞在窗门处，连着破碎框子，跌出了菜馆外的后巷去。

跋锋寒退得最轻松，安然降地，大喝道：“快走！别的麻烦来了。”

爬起来的寇仲亦听到门外大街由远而近的急剧蹄音，知道若再不走，将会出现血战襄城的局面。

三人硬闯城墙，溜出城外，朝北疾驰，一口气奔了十多里路，跋锋寒着他们在一处密林停下，道：“现在我对子陵特异的感觉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知子陵现在还有没有先前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呢？”

徐子陵少有被跋锋寒如此衷心推许，俊脸微红地摇了摇头。

跋锋寒欣然道：“如此我们该暂时摆脱了婠妖女。此女武功之高，确超越了边不负。”

寇仲犹有余悸道：“刚才胜负之分，实是只差一线，幸好她是孤身一人，否则我们怕已遭殃哩！”

跋锋寒倚树坐下，道：“先坐下休息一会，我们还有好一段路要赶呢。”

待寇仲和徐子陵安坐两旁，跋锋寒道：“魔门之人少有联手出动，皆因互相间缺乏信任，而他们修炼的过程又被视为个人最高机密，故此惯于独自一人闯荡，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寇仲道：“幸好如此，更幸好我们在山中练了十天，使我们间有了默契，否则休想伤她。”

徐子陵道：“不知会否因此把祝玉妍惹出来呢？”

跋锋寒道：“那时我们该已抵达洛阳了。眼前的问题在如何应付‘铁勒飞鹰’曲傲，此人如我般出身马贼，因而长于追踪之术，若我们没有转移之法，早晚会给他追上来。”

寇仲道：“有什么可行之计？”

跋锋寒道：“跟踪之术不外察迹、嗅味、观远和听风四大法门。察迹是找寻被跟踪者路过处所留下的痕迹，例如足印，折断的枝叶，踏践了的花草诸如此类。高明如曲傲者，又或我跋锋寒，不论昼夜，只须一眼看去，可纤毫毕露，所有痕迹无所遁形。”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面面相觑，暗忖难怪那次跋锋寒和傅君瑜能一直追在他们背后。

跋锋寒续道：“次是嗅味，人身的毛孔是开放的，不断送出气味，历久不散，除非在流水之中，否则气味会附在途经处的花草树木上。跟踪之术高强者，嗅觉比狗儿更要灵敏，故一嗅便知。”

寇仲不解道：“为何你不早点告诉我们。只要我们运功收缩毛孔，使体气不外泄，便不用在这方面露出行踪。”

跋锋寒微笑道：“坦白说，非到不必要的时刻，我也不想把这方面的事告诉你们。因为难保有一天，我们会站在对立的位置，那时我若想跟踪你们，将是难之又难。”

寇仲愕然道：“你倒够坦白，为何现在又改变主意呢？”

跋锋寒道：“道理很简单，因为现在太多敌人在找我们，阴癸派和曲傲是一组，李密、大江联则是另一组，还有毕玄派来的徒弟手下又是一组。任何一方皆有歼杀我们的实力，使我们穷于应付。所以绝不能暴露行藏，在这情况下，我焉能藏私。”

徐子陵问道：“望远是否指登上高处，俯瞰远近？”

跋锋寒道：“正是如此，听来简单，却每收奇效，若人数足够的话，只要派人在各处山头放哨，敌人便很难避过追踪者耳目。所以我们若要有命到洛阳去，须针对此三点定计，绝不能不顾一切地只知赶往洛阳去。”

又道：“至于听风，则只在追近时有用，施术者站在下风的位置，武功高强者可听到数里内衣衫拂动的声音，从而精确地把握到目标的位置。马贼不论武功强弱，莫不是听风的能手，只须辨别风势，即知敌人在何处。不过此法较合在平原大漠使用，像现在的情况便不适合。”

寇仲道：“你是这方面的专家，现在该如何办呢？”

跋锋寒微笑道：“照目前的情况，我们可能已成功摆脱了长白双凶那方的人，至少远远把他们抛在后方，可以暂且不理。拓跋玉师兄妹的情况该与他们大同小异。所以目下最可虑的还是曲傲和阴癸派的人，若我所料无误，他们应在全速赶来此地途中。”

徐子陵皱眉道：“我们刚才不知撞断了多少树枝，踏践了多少花草，敌人岂非随时可循迹追来？我们还停留在这里干嘛？”

跋锋寒笑道：“若他们能这么快赶来，婠妖女刚才不用施缓兵之计，以稳着我们。”

寇仲心切赶往洛阳，催道：“你一派胸有成竹的样子，快点说出你的对策好吗？”

跋锋寒道：“首先让我们定下两条路线，沿途像刚才般留下蛛丝马迹，令敌人能跟踪前来，却是兵分二路。然后到了某一点后，我们收敛全身毛孔，不让体气外泄，又小心落脚点，专拣石头树梢又或河溪逃走，再在某处会合。那时敌人既实力分散，又骤然失去我们的行踪，必然手足无措。”

寇仲拍腿道：“确是妙计，但敌人明知我们要到洛阳去，只要在沿途高处放哨，我们岂非仍是无所遁形吗？”

跋锋寒笑道：“观远之法只在白昼最有效，晚上则功效大失。且此法需大量人手，而敌人真正能在黑夜视物如同白昼的高手没有多少个。像曲傲、长叔谋那级数的人，绝不会做个像呆头鹅般苦候山头的哨兵吧！所以只要我们昼伏夜出，白天乘机躲起来练功，养精蓄锐后晚上出动，保证敌人摸不到我们的影子。”

再哈哈一笑道：“闲话休提，现在让我们来研究一下兵分两路的逃走路线吧！切记你们只可留下一个人的痕迹，那他们更弄不清楚我们如何分路逃走了！”

两人听得拍腿叫绝。

天将破晓。徐子陵和寇仲躺在洛阳东南方少室山脚一座小丘斜坡的树林内，下方远处是奔流而过的颖水支流。这是他们与跋锋寒约好会合的地方。在里许外处插着四枝短竹竿，以方位排列，指示出两人藏身的位置。可是跋锋寒仍未出现。

寇仲仰望天上繁星，叹道：“换了个境况，整个天地都不同了。平时我们哪能这么全心全意去看天的，愈看愈发现以前看天是多么粗心大意。”

徐子陵指着天际一团光芒道：“那是昂宿星团，是由七粒较明亮的主星组成，故又称七姐妹星团。”

寇仲愕然道：“你怎会知晓这么深奥的名称？”

徐子陵耸肩道：“是从鲁先生的书上学来的。多认识两颗星儿不是挺有趣吗？”

寇仲道：“可否传我两下子呢？下次看天，我便可在人前显点威风。”

徐子陵道：“有什么不可以教你呢？一世人两兄弟嘛！”

寇仲喜道：“这句话总是由我来说的。出自你口尚属破题儿第一遭。”

徐子陵叹道：“说不说出来有什么分别呢？事实我们比亲兄弟还要亲。言归正传，若要认星，首先要明白三垣二十八宿的分野。三垣是紫薇、太微和天市，二十八宿则是东南西北各有七宿，加起来共二十八宿！”

寇仲干笑道：“先学那么多，下一课才记二十八宿的位置和名称吧。”

接着岔往别处道：“日间和婠妖女一战，胜负只一线之差，稍有一下失手，负伤而逃和不知是否逃得了的是我们而非婠妖女，真是危险。”

徐子陵道：“若功力可以用秤来量度，婠妖女绝不及我们三个人加起来后的总和。但偏偏她能利用种种形势，加上层出不穷的魔功，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上，若非她错估了我，老跋那一剑未必可以伤她。”

寇仲点头同意，道：“不过老跋那一剑确是不同凡响，婠妖女明明挡住了仍要受创，天快亮了，为何老跋还未到呢？”言罢坐起来。

徐子陵仍在全神观天，看得入迷。寇仲环目四顾，忽然全身一震，指着颖水上游的方向。徐子陵如梦初醒地坐起来，寇仲已弹了起来，冲天而起，流星似地往颖水投去。

徐子陵赶到岸旁，寇仲抱着右手仍握着斩玄剑，脸色苍白如死人的跋锋寒从水里跃上来。徐子陵接过他的长剑，跋锋寒呻吟道：“快走！曲傲来了！”两人大吃一惊，抬着跋锋寒落荒逃去。

寇仲和徐子陵轮流背着跋锋寒，一口气疾跑三十多里路，他们专找密林深处钻进去，一方面可避人耳目，另一方面林中多溪涧，可供他们涉水而行，令敌人难以跟踪。到午后时分，他们实在走不动了，找了个山洞休息，并输气替跋锋寒疗伤。

《长生诀》的先天真气果是不凡，不到半个时辰，跋锋寒脸上恢复血色，吐出两口瘀血，呼吸畅顺起来，叹道：“这回真侥幸，若非你们及时把我从河里救起来，恐怕我已被淹死。”

徐子陵关心道：“你现在情况如何？”

跋锋寒冷哼道：“曲傲的凝真九变虽然厉害，仍要不了我的命。只要再有三个时辰，又有你们相助，我定可完全恢复过来。”接着苦恼道：“我到现在仍不明白他为何能赶上我。不过他显然因赶路过急消耗了大量的真元，否则我便不能借跳崖拉远与他的距离，并借水遁走。”

寇仲道：“待会再说吧！现在我们只能求神拜佛，希望曲傲在三个时辰内不要寻到这处来，否则糟糕透了！”

时间逐分逐秒地过去。寇仲和徐子陵轮番为跋锋寒输气疗伤，另一人则到洞外放哨守护。

到黄昏时分，轮到徐子陵到洞外把风，他选了附近一块可监视下方整个山区，又颇为隐蔽的嶙峋巨石，坐了下来。在夕阳西下的美景中，危崖耸峙，颖水在两山之间流过，河中水草茂盛，浓绿的水草把河水映成黛色，尤增青山绿水的强烈对比。三艘帆船刚好进入他的视野，流水潺湲，林木青翠，时间在这刹那似停顿下来。那是一种很异样的感觉。动的不是帆船，而是徐子陵和整个险峰罗列的山野，而流水则以另外一种速率运动着。

徐子陵心中无忧无喜，恬静一片。他整个思感的领域扩阔开去，体内真气回旋澎湃，因赶路和为跋锋寒疗伤而来的劳累一扫而空。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太阳早没在西山之下，一阵晚风吹来，夹杂着衣袂破空拂动的声音。徐子陵心中没有丝毫惊惧，缓缓闭上眼睛。来人不断接近，只听其速度，知若非曲傲，就是婠婠那种顶尖儿的高手。

徐子陵一声长啸，腾身而起，落到下方一处野草杂树丛生的斜坡顶处，被誉为铁勒第一高手的“飞鹰”曲傲，刚好抵达斜坡脚处，倏然止步。

曲傲个子又高又瘦，却能予人笔挺硬朗的感觉。他的皮肤有种经长期曝晒而来的黝黑，长了个羊脸，但轮廓分明，像刀削般清楚有力，配上一对鹰隼似的锐目，确有不怒自威的慑人气概。

只是一个照面，徐子陵从他闪烁的眼神感到曲傲是那种既自负又自私成性，阴险狡诈的人，这类人一切以自己作为中心，仿佛认为拥有老天爷给他的特权，可肆意横行。

两人现在相隔了足有三丈的距离，可是不见曲傲如何作势，一股发自他身上的森寒杀气，已向徐子陵潮涌浪翻般卷来。

徐子陵昂然傲立，暗提功力，抗衡着对方有莫之能御之势的气劲，淡然道：“你的儿子是我杀的，你要报仇就动手吧！”

曲傲双目爆起精芒，讶然道：“小子你倒有视死如归的硬性子，你以为在我手底可走上多少招？”

本来曲傲打算一上来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他击倒生擒，然后从容收拾其他两人，再整治得三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泄爱儿被杀之恨。岂知徐子陵拦在上方，自有一股万夫莫敌，又无懈可击的气概。

在这种情况下交手，即使以曲傲之能，亦不得不全力出手，那时生死相搏，杀之容易，要生擒却是休想。曲傲乃一代武学大师，遂从心理上瓦解徐子陵的气势，只要对方盘算究竟能挡自己多少招，自然会生出不能力敌的心态，气势自会随而削减。

徐子陵微微一笑道：“曲老这么一把年纪了，想法仍这么天真。我现在是养精蓄锐，又有援手在旁，曲老却是在赶了两天路后，又曾作舍命力战，成了疲兵。可千万不要一时失手，累得辛苦建立的一世英名，尽付东流。”

曲傲心中大懔，首次感到徐子陵的厉害。最令他不解的是对方精满神足，丝毫没有因日间苦战和跋涉奔走而消耗真元，以致力尽身疲的情况，这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他先前虽击伤跋锋寒，却胜之不易，还在跋锋寒的反扑下受了点内伤；又为了追敌而尚未复元，确如徐子陵所言，成了疲兵。

徐子陵那番话最厉害处，是点出了本身因为年纪尚轻，声名又差他一大截，输了不算什么一回事，而他则绝对输不起。

顿时，曲傲对徐子陵泛起莫测高深的感觉。以往每次对敌，他都能把对手看个通透，但这次却是例外。即使换了毕玄、宁道奇之辈，这时设身处地替换了他，亦会生同样烦恼疑惑。

甚至徐子陵本人，也是对眼前情况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皆因《长生诀》乃千古不传之秘，暗合天人之理，一切出乎自然，来自老子所云“道可道、非常道”、“玄之又玄，至妙之门”的天道。适才徐子陵妙手偶得，嵌进了不能言传，无刻不在，偏又是常人瞧不见摸不着的天道中，身内精气与天地的精气浑成一体，顿悟般一下子把消耗得七七八八的真元补足，还更有精进。试问这么玄妙地说道理谁能明白。

曲傲本也生出说不过他的感觉，不过他成名数十载，心志刚毅如岩石，绝不会因而生出颓丧气馁之意，冷哼一声，闪电往斜坡顶的徐子陵冲上去。

出乎曲傲意料之外，徐子陵亦斜冲而起，凌空朝曲傲扑去。

曲傲本以为徐子陵会死守斜坡顶上，不让他越过雷池半步，免得他去对付躲起来的跋锋寒和寇仲。

但现在徐子陵豁开一切，毫无顾忌地全力攻来，怎能不使他大感愕然。

但此刻岂容多想，曲傲十指箕张，脚尖用力，斜冲迎上，十指生出的强大气劲，把徐子陵的来势和去路封个密不透风，好逼他力拼。

徐子陵见曲傲的手爪玄奥莫测，伸缩不定，令人难以捉摸，又是封得严密无比，不过却因中途变招，变了以守为主，不由一声长笑，竟凌空翻身，硬是升高半丈，居高临下双拳奋力痛打进曲傲的爪影去。

劲气交击之声不住响起。在眨眼的工夫间，两人交换了十多招。

闷哼声中，徐子陵飘回坡顶，一个跄踉后站稳脚步，左腿侧裤管碎裂，现出两条血痕，鲜血涌出，嘴角亦溢出血丝。

曲傲则笔立斜坡中段处，脸色铁青，双目凶光闪现。

刚才他已是全力出手，岂知徐子陵奇招迭出，屡次化解了他必杀之着，怎不让他脸目无光。

徐子陵哈哈一笑道：“早说曲老你累了呢！还要逞强出手，看招！”

这回连曲傲亦对他的豪勇心生敬意，刚才徐子陵可说是死里逃生，若非临危避过胯下要害受袭，改以腿侧挡了他精妙的一爪，此时早躺在地上。

现在鲜血未止，又卷土重来，顿使曲傲对他另眼相看，心中更动杀机。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已迎往徐子陵，笑道：“再接一招试试看！”

徐子陵见他一掌斜斜劈来，身法步法中隐含无数后着变化，一下子把他完全笼罩在像波浪起伏和接踵而来的劲气里，知道曲傲是含怒下全力出手，哪还敢硬架，倏退三步，然后一拳击在空处。以曲傲的修为，亦吃了一惊。这一拳在外人眼中全无道理，却恰好封死了他的招式变化。假设他原封不动地继续依原来路线运掌攻去，势必在变招前被对方的锋锐拳劲挡个正着。如此奇招，他还是生平第一次遇上。

若在平时最佳状态下，尽管来不及再生新劲，也有信心凭这一掌震得对方喷血跌退，可是现在身疲力竭，只能用上平时六、七成功力，如此勉强硬击，绝占不了多少便宜。曲傲怒叱一声，往横移开，侧腿向徐子陵右胁空门踢去。

徐子陵见奇招奏效，精神大振，信心倍增，两手幻出千百掌影，往曲傲狂攻过去。

曲傲见这后生小辈竟借此机会，抢得主动强攻之势，差点给气疯了，连忙收摄心神，展开蕴含着凝真神功的“鹰变十三式”。

这“鹰变十三式”实是曲傲自创武功中的精粹，化繁为简，把复杂无比的掌、指、爪多式变化包含在十三式之内，配合着腾跃闪移的身法，变化无方，令人难以测度，如飞鹰在天，下扑猎物的准确精微。

徐子陵眼前一花，曲傲已飞临上方，向他展开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的狂猛攻势。

主动权反操在对方手上。

徐子陵自知无论经验、武功、眼光，全差对方一截，只好咬紧牙关，以闪躲为主，封架为辅，再加上奇招突出的奕剑法，苦苦抵着对方有若长江大河，倾泻而来的狂暴攻势。

曲傲弹起又落下，活像飞鹰般向徐子陵发动一波又一波的攻击。

“哗！”徐子陵喷血跌地，右脚则踢起，点在曲傲刺来的指尖上，形势危殆之极。

曲傲再升上丈许高空，大喝道：“明年今日此刻，就是你的忌辰。”双掌全力下按。徐子陵急滚下斜坡，原地立时塌陷下去，现出两个掌印。

曲傲一口真气已尽，落在斜坡上。蓦地刀风、剑风，从后破空而至。

“砰！”勉力站起来的徐子陵再掉在地上，爬不起来。

在电光石火的光景里，曲傲已凭内察之术，知道刚才心切杀死徐子陵，施出了绝不宜在真元损耗的情况下妄用的“鹰变十三式”，现在再无余力应付跋锋寒和寇仲的联手合击。当机立断下，曲傲横移开去，没入山野的黑暗处。

跋锋寒和寇仲似是威风凛凛地现身在坡顶处，瞧着曲傲消失得无影无踪，又望往下方想爬起来的徐子陵，然后对视苦笑，一起跪跌地上，除了喘气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三道人影，先后从一块高达三丈的大石跳下来，无一幸免滚倒在长可及膝的青草堆中，喘着气爬不起来。

徐子陵是全力苦战兼受伤，赶了近两个时辰的路，已接近油尽灯枯的境况。跋锋寒则是重伤初愈，再耗真元，疲不能兴。

寇仲的情况好不了到哪里去，早前为跋锋寒疗伤，听到曲傲的笑声，心急下一鼓作气地加劲为跋锋寒打通闭塞了的经脉，过度损耗下，又赶了这么远的路，自也累得要命。

寇仲勉强从草地仰起脸来，环目扫视，在星光月色下，尽是起伏不尽的山头野岭，苦笑道：“我们是否走错了方向，为何仍见不到洛阳城的影子？”

跋锋寒喘着气道：“我是以天上的星辰来辨别方向的，绝不会迷途，至不济都该抵达大河的南岸。”

徐子陵低喝道：“起来练功！”

寇仲和跋锋寒同时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以身作则，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艰苦地坐起来，虽是摇摇晃晃，声音却肯定有力地道：“这是老跋说的，练的如是上乘武功，最忌在身疲力竭时放弃一切似的瘫痪下来，所以我们要把握眼前难得的机会，以钢铁意志和疲劳对抗，明白了吗？”

跋锋寒苦笑道：“徐师傅教训得好。”学他般坐起来。

寇仲也爬起身来，却是站直虎躯，昂然道：“站着对我是自然一点。”

两人哪有力气理会他，闭上眼睛，各自修行。他们都明白到，现在唯一求生之法，是尽快使精神体力恢复过来，那时要打要逃可任随尊便。

事实上这是一场功力体能的竞赛。本来是只有婠婠、曲傲等才能赶得上他们，其他人都给抛在后方。不过他们曾多次停下歇息疗伤，情况可能已改变了。

临天明时，寇仲忽地大喝一声，徐子陵和跋锋寒猛睁开眼时，寇仲正跃上半空，井中月朝在上空飞过的一只怪鸟击去。

两人刚从最深沉的调息中醒转过来，一时间意识不到寇仲为何要这样做。

怪鸟“呱”地一声，横掠开去，往左方一片树林顶上投去。寇仲左手发出一股指风，击向怪鸟。鸟儿像长了眼睛似地振翼斜起，但仍被寇仲指风扫中左翼尖处，一声悲鸣，喝醉酒般没进林内。寇仲如临大敌般追进林内去。

徐子陵迎上跋锋寒询问的目光，道：“我记起来了，这是沈落雁养的扁毛畜生，专替她找寻敌踪，非常灵异。”

跋锋寒色变道：“那表示李密的人已大约把握到我们的位置，所以放出怪鸟在这区域搜寻。”

徐子陵默察体内情况，发觉恢复了六、七成功力，劳累一扫而空，问道：“你情况如何？”

跋锋寒哂道：“我在域外不知曾受过多少次伤，比这更严重的至少有十多回，算不了什么！”

这时寇仲一脸怏怏不忿的走回来，狠狠道：“给它溜了，不过它绝飞不远，扁毛畜生靠的就是两翼的平衡，伤了一边就像我们成了跛子般，”

两人为之莞尔。

天亮了起来，三人都精神大振，颇有重获新生命的曼妙感觉。

寇仲回刀鞘内，笑道：“怎么走？”

跋锋寒双目寒芒电闪，望往北方道：“先抵大河，再设法找条船儿省省脚力吧！”

三人展开浑身解数，又以潜踪匿隐之术，往北奔出了数十里，太阳仍未抵中天。

他们为了保留体力真元，缓下脚步，一边打量四周环境。

跋锋寒指着西北方道：“洛阳和偃师该在那个方向，但若我们沿直线奔去，不投进另一批敌人的天罗地网才是怪事。”

寇仲神色一动道：“不如我们先去偃师吧！”

徐子陵当然知他到偃师去是为了找王世充，俾能献计对付李密。跋锋寒却微讶道：“你不是要赶着到洛阳去吗？”

寇仲尴尬地说道：“我到洛阳其中一个目的是找王世充，不过听李密说他率兵到了偃师城，横竖顺路，便去和他谈两句吧！”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不要胡诌了！你当我不知道你仲少是想借刀杀人吗？争天下的事我像子陵般根本没兴趣去管，但念在一场相识，我又闲着没事，陪你凑凑热闹没有什么大问题。”

寇仲喜道：“想不到你这么够朋友。”

此时三人步上一个小山丘，下方有条数十户人家的小村庄，却没有丝毫生气，竟是一条被废弃了的荒村。

在这天下大乱的年代里，此类荒村随处可见，毫不稀奇。

跋锋寒忽然止步，低声道：“村内有人！”

寇仲和徐子陵随他停了下来，定神瞧去，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屋宇残破剥落，与以前见过的荒村在外观上没有什么大分别。

徐子陵点头道：“我也感到有点不妥当，老跋你有什么发现呢？”

跋锋寒沉声道：“我刚才看到其中一间屋的窗缝精光一闪，该是眼珠的反光，绝错不了。”

寇仲抓头道：“会是谁呢？”

徐子陵分析道：“可能是与我们完全无关的人也说不定，若是沈落雁又或阴癸派的人，何须这么闪闪缩缩呢？”

寇仲道：“小陵说得有理。怎么样？我们是否该绕道走呢？”

跋锋寒微笑道：“仲少为了争霸天下，却变得胆子小了，但小心一得一失，因绕道反碰上敌人，太不值哩。”

寇仲哈哈一笑道：“这么多废话，走便走吧！”领头奔下小坡。

三人以漫步的悠闲姿态，悠然进入村口。两排屋子左右延伸开去，静如鬼域。

蓦地蹄声在村口另一边响起，且奔行甚速。

跋锋寒倾耳一听，皱眉道：“若我们这般往前走去，刚好与来骑在村口外碰个正着。要不要找间屋子躲起来，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寇仲和徐子陵生出好奇心，点头同意，三人遂加快脚步，来到村内，透窗看清楚其中一间屋内没有人后，扭断门锁，推门入内。寇仲和跋锋寒各自把向街的两扇窗门推开少许，往外窥看。此时蹄声愈是响亮，听来不出一盏热茶的工夫，骑队将抵达此处。

跋锋寒皱眉道：“听蹄声来人怕有四、五十骑之众，都是精擅骑术的好手，蹄声整齐平匀，可知曾受过训练，又经长期合作，方有如此声势。”

寇仲道：“最奇怪是刚才蹄声骤然响起，似是他们先待在某处，然后忽然发动，笔直朝这方向奔来，真是古怪。不知是否针对我们呢？”

徐子陵此时走到后门处，推门看去，后面是个大天井，接着是后进的寝室，闻言心中一动道：“会不会前面是大河流经处，这批人马刚从船上下来呢？”

跋锋寒和寇仲均觉有理，前者沉声道：“若确是如此，待会若须分散逃走，我们就在大河南岸以标志为记会合，再齐往偃师找老王去。”

两人点头答应。

就在此时，徐子陵听到后进的房子里传来仅可察觉的一下轻微呼吸声，好奇心起，道：“我到后面看看！”

跋锋寒和寇仲正全神留意前面的情况，只是略作点头，徐子陵遂跨过门槛，步进天井去。凭着刚才的印象，徐子陵试推左边厢房的门，木门应手而开。徐子陵朝内看去，登时愕然，只见一个黑色劲装的健美女郎，大剌剌地躺在纱帐低垂的榻子上，双目紧闭，动也不动。透过纱帐的净化，此女皮肤如雪似玉，白得异乎寻常，黑衣白肤，明艳夺目。她如玄丝的双眉飞扬入鬓，乌黑的秀发在顶上结了个美人髻，一撮刘海轻柔地覆在额上，眼角朝上倾斜高挑，最使人印象深刻是她挺直的鼻梁，与稍微高起的颧骨匹配得无可挑剔，傲气十足但又不失风姿清雅。红润的嘴唇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动人神气，像正在梦境里碰上甜蜜的遭遇。

徐子陵首先联想起阴癸派，但旋即肯定认为眼前此姝不似阴癸派的妖女，因为此女与婠婠、旦梅又或白清儿有种迥然有异的开朗气质，绝不是那种令人心寒的诡艳。

徐子陵愕然半晌，跨过门槛，移到榻前，伸手拨开纱帐。以他对女性的定力，亦不由心中赞叹。在劲服的紧裹下，她苗条而玲珑浮凸的美好身段表露无遗，惹人遐想。没有纱帐的阻隔，五官的线条更清晰得令人有惊心动魄的感觉，美目深嵌在秀眉之下，两片洋溢着贵族气派的香唇紧闭着，呼吸轻柔得像春日朝阳初升下拂过的柔风。纵使她在沉睡中，徐子陵仍直觉感到她是个性格跳脱，活泼妩媚的女郎。她的艳色绝不逊于假寐时的婠婠。一时间，徐子陵连已来到荒村北面入口处的震天蹄音都忘掉了。

美女的睫毛动了一下，接着张开眸子，朝他瞧来，还甜甜浅笑，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美丽牙齿。

外面小屋的跋锋寒和寇仲察觉到徐子陵那方面的异样情况，但既没听到打斗的声音，来骑又已入村，遂仍把注意力集中在窗外。

蹄声大作下，四十多骑拥进村来，个个劲装打扮，有兵器。带头是个满脸横肉的高大壮汉，背插双刀，双目闪闪有神，显是内外兼修的高手。其他人无不是强悍之辈，动作整齐划一，很有默契。

带头壮汉勒马停定，其他人则散往四方，扼守村内所有通道。

跋锋寒移到寇仲那边的窗子处，低声道：“此人叫‘双刀’杜干木，我曾在洛阳见过他一面，好像是越王侗心腹大臣元文都的手下大将，乃吕梁派目下最杰出的高手，双刀使得相当不错。”

寇仲暗忖若能被跋锋寒这心高气傲的人评为“相当不错”，那就定有两下子。忽又感到吕梁派相当耳熟，想了想记起秦叔宝暗恋的情人，正是吕梁派主的女儿，心想怎会这么凑巧。越王侗正是名义上坐镇洛阳的皇帝，王世充只是他的臣子。

杜干木打出手势，众骑士纷纷下马，开始搜索全村。

徐子陵接触到一对充满挑战性的漂亮明眸，心神轻颤时，女子向他伸出洁白纤柔的玉手，微笑道：“拉人家起来好吗？”

徐子陵犹豫片晌，抓起她纤巧尖长的玉掌，登时一阵暖腻柔软的感觉直透心坎，心中微荡。

美女被他拉得坐直娇躯，低鬟浅笑地说道了声“谢谢”后，移坐床沿去，拍拍旁边的空位道：“坐下来好吗？我们谈谈吧！”

徐子陵皱眉道：“外面那些人是否来寻你的呢？你还有谈天的闲情吗？”

美女作出侧耳倾听的迷人神态，咋舌道：“恶人又来捉奴家了！你定要救我，人家除了轻功外，其他的功夫都是稀松平常呢。”

她的眸子宛若荡漾在一泓秋水里的两颗明星，极为引人。尤其是说话时眼神随着表情不住变化，似若泛起一个接一个的涟漪，谁能不为之心摇神动。

徐子陵忍不住问道：“姑娘究竟是谁呢？外面那批恶人又是何方神圣？”

美女长身而起，只比高挺的徐子陵矮上两寸许，身形优雅高。她毫不客气地坐入靠角的椅子内，螓首靠往椅背，闭目吁出一口香气道：“可真累死人呢！”

旋即睁开美目，欣然道：“人家只看你们入村时显露出来的英雄气概，便知你们是行侠仗义的好汉子，绝不会对我这弱质女子弃而不顾的，对吗？差点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叫董淑妮，王世充是我的大舅父。”

徐子陵听得目瞪口呆，原来眼前此女，正是跋锋寒提过艳盖洛阳的董淑妮。

第八章 赶赴偃师

眼看来人快要破门入屋，寇仲和跋锋寒已作好应变准备。蓦地一阵蹄声从南面入口方向传来，以杜干木为首那批人立时停止搜索，全神戒备。

寇仲皱眉道：“小陵似在后面和一个女子说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跋锋寒回头瞥了敞开的后门和空广的天井一眼，好整以暇道：“只要不是婠妖女又或祝玉妍，我们便不须为他担心吧！”

南面蹄声忽盛，该是奔上刚才他们来此途经的山丘顶处，没有山峦阻隔，所以声音清楚多了，可听出后来这批人足有五十至六十骑之多。

寇仲道：“来的说不定是寻找我们的敌人，最好和杜干木等一言不合先打一场，我们可坐收渔人之利。”

跋锋寒从他的角度瞧出去，先一步比寇仲瞧到飞驰而至的来人，微笑道：“你的愿望该可实现哩！因为来的是瓦岗军。”

此时来人已进入寇仲的视线，风姿姣秀的沈落雁映进他眼帘来。

董淑妮娇媚地横了徐子陵一眼，有点羞涩地道：“你知人家是谁！你却尚未说出自己的名字呢？”

徐子陵此时刚听到村南外传过来的蹄声，见她仍是一副娇痴的可人神态，像完全不把外面的情况放在心上，不由有些摸不着头脑，答道：“我叫徐子陵？”

董淑妮美目亮了起来，喜滋滋道：“我听很多人提过你们，说你和寇仲是年轻一辈中最有潜质的其中两个人，那在外面的当然有个是寇仲了。幸好我躲到这里来，你们定要负起保护人家的责任啊！”

徐子陵啼笑皆非，不过纵使她不是王世充的甥女，他亦不能拒绝加以援手。问道：“你若想我们保护你，首先要告诉我们究竟是谁要伤害你？而你又为何一个人逃到这里来？”

董淑妮苦恼地蹙起黛眉，叹道：“他们是越王的人，越王要杀我大舅舅，给奴家知道了，越王派人来追杀我，淑妮于是坐船逃走，岂知给追兵赶上。幸好奴家的轻功不错，于是溜到了这里来，又幸好遇上你们。”

徐子陵愕然道：“越王为何要杀你大舅舅？他不是个只有十多岁的小孩子吗？”

董淑妮耸肩道：“功高震主兼奸人唆使，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子的嘛。奴家现在要赶到偃师去见大舅舅，你们肯送奴家去吗？另外那个不像汉人的好看男子又是谁呢？”

沈落雁和另一大汉飞身下马，只从那大汉手持的双尖矛，便知他是与裴仁基并称两大虎将的另一虎将王伯当。

寇仲想起素素曾受其辱，右手探往背后，握紧刀柄。

跋锋寒伸手轻按他肩头，着他不要轻举妄动，低声道：“情况有点不对头，先听听他们有什么话说。”

杜干木迎上两人，道：“我们已依从沈军师的指示，从大河那边搜过来，仍发现不到她的踪影。”

寇仲留心打量王伯当。他把双尖矛漫不经意地扛在肩上，不论飞身下马的动作，又或举手投足，都显出豪放不羁的神态，似从不把别人对他的看法放在心上。

当寇仲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却似生出感应，别头朝他们的方向瞧来，幸好两人机灵，先一步避往窗侧处。

沈落雁娇滴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道：“杜将军请放心，我们在周围五十里内布下天罗地网，任她轻功如何高明，也是插翼难飞。但要注意会有高手为她护驾，否则我的鸟儿不会伤了左翼。”

寇仲和跋锋寒对视一笑，一齐想到幸好怪鸟不懂人言，否则会泄出秘密。

王伯当有点不满地道：“这么机密的事，为何会让那个只懂迷惑男人的董淑妮知悉呢？”

跋锋寒和寇仲的目光不约而同瞟往后门天井的方向，心想怎会这么巧？

杜干木苦恼地道：“正是朝中有人迷恋她的美色，想借此讨她欢心，致泄了机密，幸好被我们及时发觉，现在只要把她抓起来，亡羊补牢，未为晚也。”

跋锋寒和寇仲听到这里，已是智珠在握，猜了个大概出来。

由于宇文化及率大军北归，越王侗乃与李密结成联盟，共抗大敌。李密还受越王侗封为魏国公。等到李密惨胜宇文化及，王世充见有机可乘，遂率精兵到偃师，想趁机攻打李密。岂知越王那阵营的人畏惧王世充远多于畏惧李密，故暗中勾结李密，阴谋对付王世充。哪料事机不密，给董淑妮知道了，欲往偃师通知王世充，却被追兵伏击，连番追杀下只剩她一人凭着超卓的轻功逃抵此处。

寇仲这时哪还有兴趣听下去，与跋锋寒商议两句后，往后门掠去。

“咿呀！”

两扇门张了开来，跋锋寒大步踏出，伸了个懒腰，目光扫过正愕然瞧着他的沈落雁、王伯当、杜干木和双方以百计的手下，哈哈笑道：“如此机密之事，各位竟在光天化日下当街谈论，实是儿戏之极，可笑啊可笑！”

杜干木色变道：“跋锋寒！”

王伯当仰天长笑道：“这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却闯进来。我们正奉命拿你，另两个小子在哪里？”

沈落雁却露出疑惑之色，打出手势，身旁立时拥出十多人来，扇形散开把卓立屋前的跋锋寒围着。

跋锋寒从容一笑道：“我既敢站出来，自然有应付你们的把握。”

沈落雁左侧一个相貌特别凶悍的大汉倏地扑出，大刀往跋锋寒照头劈去。

跋锋寒傲然一笑，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斩玄剑来到左手上，头也不回地听风辨位，挑中敌刀，那人被震得手臂发麻，骇然疾退，跋锋寒剑芒暴涨。凶悍大汉如被雷击，胸口溅血，抛跌地上。包括王伯当在内，众人无不色变。

事实上连跋锋寒都想不到自己的剑气变得如此厉害。那人已倒退出一丈开外，仍被剑气破胸而亡，是他以前难以办到的事。经过了山中苦修十天和连番血战，在不知不觉里，他的武功修为有了梦寐以求的突破。在这刹那，他脑海中浮现出与寇仲和徐子陵两人肝胆相照的交往过程，心中一阵温暖舒畅。在他这个对人际关系异常冷淡的人来说，此乃非常罕有的情绪。

“锵！”跋锋寒还剑鞘内，冷然道：“我跋锋寒身经大小千百战，却从未有人能取我之命，且看你们能否捡得例外甜头。”

王伯当神色变得无比凝重，双尖矛弹上半空，洒出一片芒光，旋即收归胸前，遥指跋锋寒。其他人纷纷跃上瓦背，更有人破窗进入跋锋寒背后的屋内，形成一重又一重的包围网。

沈落雁踏前一步，娇叱道：“寇仲和徐子陵究竟到哪里去了。”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我负责杀人，他们负责放火，这样说沈军师清楚了吧？”

沈落雁失声道：“不好！”

跋锋寒大笑道：“太迟了！”

拔剑出鞘，一式横扫千军，谁不惧他能杀人于寻丈之外的能耐，只觉无影无形的剑气逼人而来，无不吓得跄踉跌退。

此时，村后密林多处起火，浓烟冲天而起。

跋锋寒人剑合一，拔身而起，避过王伯当的双尖矛和杜干木的两柄刀，登上瓦顶。又在给人截上时腾身而起，朝浓烟密布的村后密林投去，转瞬不见。

寇仲蹲了下来，呻吟道：“我的天，终于到了，娘！这就是大河！”

滚滚黄河水，在矮崖下奔流而过。

这段河道特别狭窄，但亦阔逾二十丈，河水冲上两岸的岩石，浪翻水激，河水瞬息万变，惊涛裂岸，汹涌澎湃，极为壮观。对岸是延绵不尽的原始森林，怪石峥嵘。

徐子陵亦心神激荡，移到岸沿处，凝视着河水冲上岸岩，再奔腾回荡而激起的一个接一个怒号狂驰的急转旋涡。

跋锋寒来到徐子陵旁，赞叹道：“我第一次见到大河，是在陇西的黄河河段，其奔腾澎湃之势，有如自天上滚流而来，令我连呼吸都停顿了。”

一直以来无论在哪里，董淑妮都是周围所有人的注意中心，即使王室贵冑，又或巨宦公子，都对她奉承备至。惟有眼前救她出险境的三个人，却似不把她放在眼里似的。像现在对着大河的惊喜，便远胜见她时的惊异神态。心中既泛起新鲜奇异的感觉，亦有点怨愤不平，微嗔道：“追兵快来了！你们还在谈风说月的！”

寇仲肃容凑下嘴巴，亲吻着大河岸旁的土地，跋锋寒回头微笑道：“小姐放心，太阳沉下西山后，我们便动程往偃师去，大家趁这机会休息一下，顺便欣赏大河落日的美景。”

董淑妮感到他无论说话的声音、语气、神态，都有种令人甘于顺从的慑人魅力，竟不敢再吵下去，气鼓鼓走到一旁，找了块石头坐下，眼睛却瞪着徐子陵。

对这潇洒飘逸，又卓尔不凡的年轻男子，她分外有好感。徐子陵却像一点都没留心到她的行止，只顾与跋锋寒谈对大河的感触。

寇仲终长身而起，来到她旁边另一块石头坐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柔声道：“肚子饿吗？”

董淑妮喜道：“终于有人来理淑妮了！我不是饿，而是饿得要命，有什么可以吃的？”

寇仲看得眼前一亮，只觉此女既有种天真烂漫的动人神态，但一颦一笑，又有种妖媚入骨的风姿。欣然道：“老跋还有几片风干的兔肉，是我亲手调味的，非常好吃，你要不要试试看？”

董淑妮却一迳摇头。

寇仲奇道：“你不是饿得要命吗？”

董淑妮凑到他耳旁低声道：“我不吃他的东西，他对人家很凶哩！”

寇仲听得连耳朵都酥软了，失笑叫道：“老跋！你在什么地方开罪了人家董大小姐，累得她情愿饿着肚子也不吃你的东西？”

跋锋寒哈哈一笑，走了过来，奉上以叶子包着的干兔肉，洒然笑道：“董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请赏脸！”

董淑妮显是大为受用，抿嘴低笑，俏脸微红，神态引人之极。接着迅快地取起一片风干兔肉，撕着来吃道：“算你识相！这还差不多。”

跋锋寒摇头失笑，拍拍寇仲肩头，把肉干塞到他手上去，径自返回徐子陵身旁去了。

寇仲见跋锋寒出奇地这么给自己面子，更知他是想到董淑妮对自己的重要性，心中不由一阵温暖，亦对他好感大增。

跋锋寒的性子根本并非如此的。

董淑妮吃得很快，取过第二片肉干，笑语道：“你的手艺相当不错。”

此时跋锋寒走了过来，向他打个眼色，道：“我和子陵到高处看看，仲少你陪大小姐在这里好好歇息，待会还要赶路。”

寇仲会意，两人去后，转入正题道：“究竟是谁想害你大舅舅呢？是否越王和元文都？”

董淑妮津津有味地吃完第二片肉干后，蹙起秀眉，道：“他们凭什么来对付我大舅舅，当然是另有大后台在背后撑他们的腰哩！”

寇仲愕然道：“你不是说李密吧！”

董淑妮皱皱可爱的小鼻子道：“你猜错了！但究竟是谁我只会告诉大舅舅，大舅舅常教我要分清楚哪些事可以对人说，哪些事是不可对人说的。咦！太阳下山了。”

寇仲为之气结，又暗忖若我被你这么一个女娃儿难倒，还怎么去与群雄争天下？

搜索枯肠下，蓦地脑际灵光一闪，笑道：“你不说我也知是谁，定是独孤家的人，对吧！”

董淑妮不能相信地瞪大美目，单是表情已清楚告诉寇仲他猜中了，她有点不依地嗔道：“你这人倒有点道行，难怪大舅舅那么注意你们的事，独孤家的人我没有一个喜欢的。”顿了顿又道：“尤其那个独孤峰，每次见到人家从头看到脚，好像想用眼睛把人家的衣服脱掉似的，可厌之极。”

这种话从这样一个绝色娇娆的女子口中说出来，寇仲也不由听得心中一荡，但为了正事，绮念瞬即消去。问道：“洛阳现在的情况如何？是否已落进独孤家的手中？”

董淑妮不屑道：“哪轮得到他们，守城的郎奉叔叔和宋蒙秋叔叔是大舅舅的心腹，只有皇宫的禁卫由独孤峰统辖，兵力不过五千，若非用阴谋手段，哪是大舅舅的对手。”

寇仲心想原来如此，换了自己是越王侗，也要定计杀王世充了。

董淑妮忽然道：“和你说话很有趣！你这人很聪明，长得又好看。”

寇仲啼笑皆非道：“你才是人间绝色，有倾国倾城的美貌，究竟你大舅舅将你许配了人家没有呢？”

董淑妮道：“人家今年才十七岁嘛，不想那么快嫁人。你想不想娶我呢？”

寇仲愕然道：“你不但长得美，还非常特别，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漂亮的女孩子问我这问题。”

董叔妮微嗔道：“说说不可以吗？又不是当真的。你们汉人的头脑真拘谨。”

寇仲呆了一呆，抓头道：“难道你不是汉人吗？”

董淑妮没好气道：“谁告诉你我是汉人呢？人人都知大舅舅不是汉人，就只你不知道。”

寇仲细看她的如花玉容，试探道：“那你究竟是什么人？”

董淑妮得意道：“你这么聪明，快猜猜看！”

寇仲无言以对时，徐子陵和跋锋寒一阵风般赶回来，叫道：“快走！”

四人躲在一处山头，远处四面八方均见簇簇火把长龙的移动，而他们显已陷身重围之中。

寇仲指着左方五里许处，各以一枝长达数丈的旗竿，高高挂起红、白、黄的三个大灯笼，狠狠道：“小陵，都是你的沈情人不好，若不是由她以灯笼指挥手下行动，我们怎会落到现今这个处境呢？”

在徐子陵背后的董淑妮推了他一把，酸溜溜地道：“沈落雁是你的老相好吗？”

徐子陵没好气道：“休要听仲少胡说，我和她没有半丝瓜葛。”

董淑妮雀跃道：“真好！”

三人见她神态率直，在这种四面楚歌的环境下仍似在争风吃醋，均摇头苦笑。

跋锋寒冷哼道：“若我猜得不错，李密和长白双凶都来了。否则士气不会如此高昂。”

寇仲和徐子陵吃了一惊。论武功，在群雄中李密怎都可以列入前三名，而长白双凶则仅次于王薄。只是这三个人，已使他们穷于应付，更不要说其他人了，何况他们还要保护这个娇娇女。

跋锋寒续道：“若非有符真这种擅长追踪的名家在主持大局，我们该不会陷进这种局面。”

寇仲点头道：“我们已用了种种方法，仍甩不掉他们，反被他们布下的伏兵逼得进退不得，现在他们应大约把握到我们的位置，正逐渐收紧包围网，确是高明之极。”

徐子陵指着东南方道：“偃师是否在那个方向？”

跋锋寒道：“正是那里，不出三十里路。”

董淑妮此时也知事态严重，低声道：“我们冲过去成吗？”

寇仲道：“那是下下之策，敌人已清楚我们的实力，没有把握不会蠢得来招惹我们。只消数数火把光，便知对方至少有两千至三千人，我们能杀多少个呢？”

董淑妮下意识地挤进寇仲和徐子陵间，道：“怎么办好呢？快想办法吧！”

跋锋寒冷然道：“我们不是在想办法吗？心慌意乱只会坏事。”

董淑妮给他神光闪闪的锐目瞅了一眼，立即噤若寒蝉。

徐子陵道：“有什么方法可惹起偃师方面的注意，使他们派人来援？照理王世充该派人在城外山头放哨，侦察周围情况的。”

董淑妮听得精神大振，低声却兴奋地道：“淑妮背上有两个特制的烟花讯号炮，只要给我大舅舅的人见到，便知是自己人遇事，成了吗？”

寇仲苦笑道：“问题在我们能否挨到援兵到来的时刻？”

董淑妮颓然无语。因为若发出讯号炮，等于暴露了藏身位置，李密一方必全力来攻。而当哨兵看到讯号，通过烽火之类的手法通知偃师，假设王世充又能当机立断，立即调兵遣将来援，至少也要一、两个时辰的光景，那时他们早完蛋大吉。

徐子陵四人一边说，一边留意四下的情况，此时见到一条火把长龙直往他们藏身处移过来，连忙又再逃走。

跋锋寒领着他们摸黑奔下山丘，逃进山脚的树林区，寻得一道小河，忙涉水而行，走了近两里路后，地势往上倾斜，源头处原来是一座山上的小瀑布，泉水从石隙飞出，注成一池清潭。此时月儿升上中天，映得潭水波光闪闪，景色极美，可惜四人无心欣赏。

董淑妮叹了一口气道：“现在离偃师愈来愈远了。”没精打采地在潭旁坐下，露出一个心力交瘁，惹人爱怜的表情。

寇仲点头道：“这正是敌人的计策，逼得我们不断南逃，好从容收拾我们。”

跋锋寒忽地凑近董淑妮，问道：“董小姐用的是什么香料？”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一震，目光灼灼地朝董淑妮望过来。

董淑妮不悦道：“哪有这样问人家的。”

寇仲恍然道：“这正是杜干木可轻易直追到荒村的原因，皆因他熟悉大小姐所用的香料。而现在亦因此而使我们无法甩掉敌人的追踪。”

徐子陵道：“不知是否我们嗅惯了，反而觉不到什么。”

跋锋寒微笑道：“清潭明月，董小姐何不在此作美人出浴，而我们则为你把风，保证不会有人窥看。”

董淑妮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伸手便去解襟头的扣子，欣然道：“看又如何呢？只要不动手人家便不怕。恐怕要洗濯衣服才行，我的衣服全用香料薰过的。”

即使于此风声鹤唳的情况下，而跋锋寒、寇仲和徐子陵亦非好色之徒，但如此香艳诱人的话出自这绝色少女的檀口，三人也不由怦然心动。

徐子陵忽然探手按着董淑妮的玉手，阻止她宽衣的动作，道：“我有个更好的办法。”

跋锋寒和寇仲不解地瞧着徐子陵。

徐子陵沉吟道：“仲少！你是否记得在襄阳城外，我们为那小公子疗毒之时，我曾把毒素吸到掌内吗？”

寇仲一呆道：“香气不同毒素，它是没有实质的气味。”

董淑妮亦睁大秀目瞧着他，徐子陵按在她纤手的掌心灼热柔软，使身疲力累的她直舒服至心底里。赧然道：“若你的手掌真能吸取人家的香气，人家岂非要给你按遍身体的每寸地方吗？”

三人均心跳加速，此美女说起这些诱人的话时仍是一派天真模样，毫无机心，却比任何淫娃荡妇蓄意挑逗的言词更引人入胜。

徐子陵下意识地收回抓着她玉手的右手，道：“在一般情况下，我确没有这种吸聚香气的本领。但现在只要淑妮整个人浸进潭水去，待全身湿透，仲少再运功助淑妮把水份蒸发，香气不是亦可随水气蒸发吗？那时我就有把握吸取带着香味的水气，然后再把香气散播，引敌人循错误的路线追去。”

跋锋寒拍腿叫绝道：“此计确是妙想天开，保证可令敌人中计。”

董淑妮凑过去亲了徐子陵的脸，喜滋滋道：“你这人聪明绝顶，人家欢喜被你唤作淑妮啊！以后你们这样唤人家好吗？”

跋锋寒和寇仲对她大胆的作风早习以为常，丝毫不以为异，反是徐子陵大感尴尬，俊脸红了起来。

董淑妮娇笑道：“陵少比女儿家还要脸嫩，淑妮要下水了！”

“扑通”一声，她像一条美人鱼般潜入水里，再在清潭另一边爬上岸。

三人一看下，心叫乖乖不得了。在月色斜照下，浑身湿透的董淑妮被半透明的湿衣紧贴身上，里面的亵衣短裤赫然可见，尽显玲珑浮凸的曼妙曲线。

跋锋寒苦笑道：“你们去作法吧！但切勿监守自盗，我负责把风好了。”

四人离开水潭，登上小山顶处，最近的火龙逼至里许开外。

跋锋寒道：“我和子陵去后，你们须躲在潭水里，如此必可避过敌人耳目，万无一失。”

董淑妮愕然道：“人家不懂得在水内换气哟！”

寇仲微笑道：“这个由我教你。”接着对两人正容道：“你们得小心，千万要活着再相见。”

跋锋寒哂道：“放心吧！我们岂是那么易被杀死的人。”向董淑妮要过那两枝烟花炮，与徐子陵联袂去了。

寇仲忙领着董淑妮，重返清潭。

“砰！”

讯号炮直冲二十多丈的天际，爆出十多朵血红的光芒，璀璨夺目。寇仲和董淑妮置身潭沿的浅水处，一起仰首瞧着不远处空际的人造奇景。

董淑妮靠贴着他道：“你们为什么肯如此冒生命之险来帮助奴家呢？”

寇仲微笑道：“因为我们都喜欢和爱惜你嘛！”

董淑妮摇头道：“不！我看你们是真正的英雄好汉。男人我见得多哩！个个见到我时总是色迷迷的样子。有些人扮作道貌岸然，骨子里仍是那副德性。我最爱作弄他们。你们却是不同的，不像一些人平时扮英雄、充好汉，遇上事时则变成怕事的胆小鬼。”

寇仲嘻嘻笑道：“你再这么挨挨碰碰的，说不定我也会变成色鬼。”

董淑妮凑过去亲他脸颊，低笑道：“淑妮不怕你，因为奴家喜欢你呢。”

寇仲迎上她像喷着情焰的眼睛，讶道：“小丫头你不是动了春心吧！告诉我！你究竟喜欢谁？刚才你也这么对小陵说的。”

董淑妮侧头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但现在人家只感到你又好看又强壮，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人家，其他的事不愿去想。”

寇仲暗忖小姐你实在太多情了，就在此时，衣袂拂动之声在山腰处传来。寇仲心中大懔，知来者必是高手，否则不会到了如此接近的距离才被自己发觉，忙搂着董淑妮潜到潭底去，同时封上她丰润诱人的香唇。董淑妮早知会发生此事，忙张开小嘴，接着寇仲度过来的内气，立时浑身舒泰。

寇仲搂着她潜过水瀑，避进潭壁下的石隙缝中，此刻就算有人潜进水里来，除非逼近观察，否则亦难以发现他们。藏好身体，董淑妮四肢像八爪鱼般缠上来，丰满动人的娇躯不住扭动，纵在冰凉的水里，也感到她如火的热情。寇仲一面欲火狂升，另一方面却是大吃一惊。虽说有水瀑的掩护，但如此在水底扭动，说不定对方可从水波的异常情况，察觉端倪，势要功亏一篑。人急智生下，伸手在她背上写了个“不”字作警告。董淑妮果然乖乖停止，但缠得他更紧了。

寇仲松了一口气，功聚双耳，细听上方的动静。不片刻上方传来足音人声。

符真熟悉的声音传下来道：“密公！我肯定他们曾在此逗留过好一会工夫，所以这处的香气特别浓郁。”

沈落雁的声音道：“他们在山顶发放讯号炮，显是已走投无路，所以凭高传讯，希望有救兵来援，我们宜火速追去。”

李密道：“三个小贼狡猾多智，明知泄漏行藏，休想能带着董美人从容突围而去，说不定会在附近找个地方躲起来，最有可能是在溪涧的隐秘处，那便可减去她留下的气味，所以我们定要仔细搜查清楚。”

潭底石隙中的寇仲泛起历史重演的古怪感觉。当年在翟让的龙头府，他和徐子陵、素素三人亦是这么躲起来，偷听李密和下属说话。

符真、符彦领命率人去了。

王伯当道：“这回得沈军师精心策划，又有符老师负责追蹑，布下天罗地网，他们休想逃出我们的掌心。”

李密沉声道：“此次事关重大，若被王世充闻得风声，我们兵不血刃夺取东都的大计会好梦成空，所以绝不能让那小美人儿逃到偃师去。”

王伯当邪笑道：“此女艳盖洛阳，确是人见人怜，待属下把她擒来献给密公吧！”

李密惋惜地叹了一口气道：“此女已被我许了给独狐峰那色鬼，暂时轮不到我染指。”

潭下的寇仲听到这番话，又是另一番刺激感受。而正与自己颈交唇接的动人美女亦生出反应，呼吸急促起来，吓得他忙再画“不”字警告，若一旦气浊，或沉不住气，那就大事不好。

符真此时来报道：“已发现敌人留下的线索，他们该往南面逃了。”

“砰！”不用看，寇仲也知徐子陵和跋锋寒在另一山头发放了第二枚讯号炮。转眼间，上面的人走个一干二净。

寇仲松了一口气时，忽然发觉李密口中的小美人儿香舌暗吐，娇躯扭动，脑际轰然一震，迷失在那无比动人的天地里。

跋锋寒和徐子陵一先一后扑上一株高耸出林的大树上，环目一扫，前后四方尽是火把长龙，把逃路完全封锁。

徐子陵叹道：“若非晚间春雾湿重，我们只要放一把火，制造点混乱，说不定可趁机溜脱。”

跋锋寒冷哼道：“纵然我们力战而死，可是寇仲和淑妮能成功离开，再无遗憾。”

徐子陵剧震道：“若非此刻亲耳听到此话出于锋寒兄之口，我真不敢相信锋寒兄是这种义无反顾，视死如归的英雄豪杰。”

跋锋寒苦笑道：“义无反顾只是溢美之词，视死如归亦仍差一点点。我只不过从不后悔自己作出的决定，只要随意之所之就行了。你两个小子对我那么有情有义，我又不是狼心狗肺的卑鄙之徒，现在只希望仲少将来能手刃李密为我们报仇吧。”

徐子陵摇头道：“不！我定不能让李密把你杀死的。假若我们能摇身一变，成了李密的两名手下，是否会大增逃生的机会呢？”

跋锋寒皱眉道：“你是不是想抓两个人来，换过他们的衣服？可是瓦岗军组织严密，军下有团，团下有营，营下又分若干小队，各有统属，加上我们换得了衫换不了脸，只会徒惹人嘲笑罢了！”

徐子陵从怀里掏出一张假面具，递到跋锋寒手上道：“这是天下第一巧匠宗师鲁妙子先生的遗作，我们先换过脸孔，再设法更衣。”

话完自己先戴上另一面具，登时变成了曾与四大寇交手的疤脸大侠。

跋锋寒看得啧啧称奇，也在徐子陵协助下，戴上面具，摇身一变化身作一个眼陷、唇薄、鼓下巴的年轻壮汉。

跋锋寒精神大振道：“这就大不相同了！来！我们先削些树枝作暗器，随我来吧！”

寇仲背着董淑妮，在山野间狂驰疾跃，掠出一片密林后，奔上一座小丘顶。洛水横亘前方，对岸有座灯火辉煌的大城。

寇仲哈哈笑道：“终于到了！”停下脚步。

董淑妮依依不舍地离开他宽厚温暖的虎背，见寇仲雄立如山，双目闪闪地瞧着五里外矗立平原上的偃师城，自有种不可一世的慑人气概，一阵心迷神颤，小鸟依人般挨进他怀内去，低声道：“我们的事，你千万不要对任何人说啊！若大舅舅知道了，定会杀死你的。”

寇仲低头瞧了一眼这动人的美女，脑海中不由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心想这就最理想了。否则若董淑妮因与自己有了肉体关系而逼他去向王世充提亲，便大大不妙。

董淑妮微嗔道：“你为何不说话，是否不喜欢人家了！”

寇仲大感头痛，探手挽着她纤软的小蛮腰，把她搂贴胸膛，深深一吻，微笑道：“以后我们还能不能学刚才那样呢？”

董淑妮媚笑道：“当然由我决定，有机会人家自会来找你。”

寇仲可以肯定自己并非她第一个男人，因为在那事儿上董淑妮要比他更驾轻就熟。虽然无可否认她在各方面都胜过云玉真，但也像对云玉真那样，他只会抱着逢场作戏的心态，绝不会妄动真情。何况眼前还有那么多重要紧逼的事等待他去做。一路奔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惦念徐子陵和跋锋寒的安危，少部分时间在想如何利用王世充来对付李密，却全没想过背上动人的肉体，更没想到和她的将来。

董淑妮猛拉他的手道：“去吧！”

两人奔下山丘，朝洛水掠去。

李密立在斜坡顶处，眉头深锁地瞧着手下把目标中广阔达两里的密林围得水泄不通，再由以符真、符彦两兄弟为首的数十名高手入林搜索，可是大半个时辰过去了，仍没有丝毫动静。

左边的王伯当狠狠道：“这是没有可能的，女娃子的香气怎会忽然消失了？”

李密身后十多名将领，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右边的沈落雁美目凄迷，轻轻道：“我有很不妥当的感觉，照道理他们该是插翼难飞。”

李密叹道：“若真有合理或不合理这回事，寇徐两个小贼早应死去数十回了，但他们总能逃出险境，让人难以理解。”

王伯当沉声道：“假若他们真的成功把董淑妮送抵偃师，我们该怎么办好呢？”

李密双目亮起寒光，一字一字地缓缓道：“最好的方法，莫如立即攻打偃师，牵制王世充，使他难以回师洛阳对付独孤阀和越王。但如此将会破坏我们整个策略，而我们因与宇文化及一战，损折甚重，元气未复，故仍是宜守不宜攻，所以只好另外设法。”

接着向沈落雁道：“落雁有何提议？”

沈落雁道：“另一对策，是暗遣高手进入洛阳，策动独孤峰扫除王世充在洛阳的势力，让王世充只得孤城一座，后援断绝。那时我们要取王世充项上人头，如探囊取物般轻而易举。”

王伯当皱眉道：“王世充的势力在洛阳柢固根深，欲要将其连根拔起，恐非易事，必须有妥善布置才成。”

李密断然道：“无论此计成与败，对我们只有好处而没有坏处。洛阳是愈乱愈好，最好独孤阀和王党拼个两败俱伤，更是理想。”

转向沈落雁道：“我们必须与时间竞争，若让王世充先一步发动，他受的损害将愈是轻微，落雁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吗？”

沈落雁点头道：“密公放心，此事交由落雁处理吧！必不负密公所托。”

李密下令道：“此事以落雁为主，伯当为副，还要请得南海仙翁法驾，以增强实力，其他人手分配，你们瞧着办吧！”

众人听得南海仙翁之名，无不露出既敬且惧的神色。原来南海仙翁晁公错，乃宁道奇那种辈分的高手，是宗师级的人物，现今位于南海珠崖郡的南海派掌门梅洵，只属他的徒孙辈。

据传宁道奇曾与晁公错决战于雷州半岛，到百招之外晁公错才败于宁道奇的压箱底绝技“散手八扑”之下，可说虽败犹荣。于此可见“南海仙翁”晁公错的高明。李密由于其父李宽曾有大恩于南海派，故李密起兵后，曾三番四次派专使请晁公错出山，但直至炀帝被宇文化及所弒后，晁公错始肯点头。并答允南海派尽全力助李密取天下，其中当然附有苛刻的条件。

王伯当和沈落雁齐声领命。

就在此时，守在密林南方的火把纷纷熄灭，惊喊之声不绝于耳。李密不怒反喜，领着众手下疾驰赶去。

寇仲和董淑妮在守城兵将簇拥下，策骑驰入王世充在偃师的郑国公府去。董淑妮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似的，敛起笑容，神情肃穆，一派不容侵犯的圣洁样儿。甫入府门，王世充已闻讯在十多个亲兵拥护下迎出大门。董淑妮飞身下马，哭着扑入王世充怀内。

王世充神采依然，只是鬓边花斑，多了几根白发。他爱怜地拥着董淑妮，连声道：“小妮妮莫哭！一切有大舅舅作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边说边朝寇仲瞧来，眼神立即变得无比锐利。

寇仲甩蹬下马，施礼微笑道：“以后是成是败，就要看尚书大人一念之间！”

王世充愕然不悦道：“若你想危言耸听，休怪我？”

董淑妮打断他的话微嗔道：“大舅舅啊！他是好人，没有他小妮妮的遭遇势不堪设想。”

寇仲毕恭毕敬道：“王尚书可否借一步说话，此事必须当机立断，否则即使孙子再世，武侯复生，亦挽不回已成的败局。”

王世充厉喝道：“寇仲！”

寇仲躬身道：“寇仲在！”

王世充狠狠盯了他好一会，冷哼道：“随我来！千万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样。”

跋锋寒和徐子陵一口气奔出五十多里路，直抵洛阳的大河下游处，两人再支持不住，先后伏倒岸旁，前方是滚流不休的黄河水。洛阳在远方的灯火，照亮了地平的天际。几经辛苦，他们终脱离险境。

跋锋寒大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王伯当脸对脸地瞧着我们，仍不知我们是谁。还喝令我们去堵截，幸好那时我能忍着笑，可不知憋得多么辛苦呢。”

徐子陵摇头叹道：“李密这么劳师动众，却连我们的衫尾都摸不着，说出去，保证笑歪了天下人的口。”

跋锋寒勉力爬起来，道：“趁离天光尚有少许时间，我们最好养精蓄锐，再以假面目大摇大摆入城喝口热茶。在洛阳我有几个老相识，保证招呼周到。”

徐子陵艰苦地坐直身体，道：“不知寇仲能否说得动王世充呢？”

跋锋寒深吸一口气，恢复冷静，微笑道：“王世充只是一头人扮的老虎，而寇仲则是一个老虎扮的人，胜负已昭然若揭，子陵何用担心呢？”

密室内。董淑妮一口气把事情和盘托出，但王世充的脸色却至少变了十几次。

沉吟片晌，王世充沉声道：“淑妮你去好好休息一会，大舅舅自有主张。”

董淑妮还想撒娇不依，见王世充表情严肃，脸上阴霾密布，不敢多言，瞥了坐在对面的寇仲一眼，乖乖去了。

门关。偌大的密室，只剩下王世充和寇仲两人。

寇仲出奇地沉默。自进密室后，他没说过一句话。王世充沉吟片晌，低声道：“你们肯冒死救小妮，我王世充非常感激，说出你们的要求吧！”

寇仲知他不信任自己，淡淡一笑道：“我的要求是扳倒李密。”

王世充愕然瞧了他半晌，皱眉道：“现在我内忧外患，动辄腹背受敌，恐难助你完成心愿。”

寇仲胸有成竹道：“王尚书此言差矣。事实却是从没有一个比眼前更佳的时刻，能让贵方有粉碎瓦岗军的机会。”

王世充不悦道：“我生平最恨人挟恩要挟，我王世充什么场面未见过，岂会听人摆布。”

寇仲从容道：“王尚书此次出兵偃师，为的究竟是什么呢？”

王世充双目神光闪动，冷然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现在我当务之急，是回师洛阳，扫除奸党。”

寇仲微笑道：“然后呢？”

王世充傲然道：“安内后当然是攘外，我与李密势不两立。”

寇仲哈哈一笑道：“王尚书此次出兵，是看准李密虽打败宇文化及，却元气大伤，故趁机痛加挞伐。现在却要先作安内，白白让机会溜走，予李密有休养生息的机会，岂非大大失算吗？”

王世充怔怔地瞧了他好半晌，像首次认识清楚他般，肃容道：“寇小兄是否认为该先收拾李密，再回师对付杨侗和独孤峰呢？”

寇仲摇头道：“非也。纵然东都无事，这次尚书若贸然兵攻李密，亦是必败无疑。”

王世充本想试探寇仲是否别有用心，利用自己来对付大仇家李密，此刻听他这般说，大感意外，反虚心问道：“愿闻其详。”

寇仲遂把李密那番对付王世充这次出兵的话说出来，当然是说得只像他寇仲本身的推测般。王世充脸色微变，好一会没有说话，显是被命中要害。

过了好半晌，王世充叹道：“我本为西域人，因慕天朝文化，随父来隋，自幼喜读史书，爱习兵法，官拜兵部侍郎，颇得杨广那昏君看重。与孟让一战，更使我名震天下。本以为天下再无用兵更胜我王世充者，岂知竟遇上李贼，处处受制，若非得寇小兄提醒，此仗实有败无胜，那我现在应否立即回师东都呢？”

寇仲知他方寸大乱，微笑道：“正如我刚才所言，要破瓦岗军，此实千载一时之机。原因有二，首先是李密刻下确是元气大伤，兵疲将倦。其次则是李密仍在刚打败宇文化及的胜利心态中，对你难免有轻敌之意。”

顿了顿，正容道：“不怕得罪一句，论军力，贵方实不及李密，且屡战屡败，更添李密轻视之心，所以只要王尚书你示敌以弱，又制造巧妙形势，引得李密倾巢而出，而我们则精心布局，设下陷阱，保证可令李密栽个大刹筋斗，从此无力凌逼东都。”

王世充听得怦然心动，对寇仲疑虑大减，信任倍增，问道：“如何可示敌以弱呢？”

寇仲道：“请问王尚书现今手上有多少可用之兵？”

王世充犹豫了片刻，下定决心，答道：“此趟我只带有二万人，但无一非训练优良的精锐。”

寇仲拍案道：“那就成了。孙子有云：兵贵精不贵多。而因我们兵少，更能增李密轻敌之心，只要再令他误以为我们粮草不继，我不信新胜的李密还可忍着不率军挑战。”

王世充摇头道：“他大可等我们真的缺粮时才来攻击，此计可骗别人，但绝骗不倒老谋深算的李密。”

寇仲笑道：“所以我说还要制造其他微妙的形势，才可逼李密不得不来打硬仗。”

王世充讶道：“计将安出？”

寇仲道：“事情可分两头进行，首先我们营造出缺粮的假况，例如派人四出搜刮粮草，又扬言即要回师东都，李密不来截击才怪。”接着俯前低声道：“另一方面，我们则与北方势力绝不下于李密的窦建德修好，请他出兵夹击李密。当然啦！这一招必须巧妙地让李密知晓，那更不愁他不主动来攻。”

王世充虽自负将才，亦不由不拍案叫绝道：“果是妙计，不过其中细节，仍要斟酌。”

双目旋即射出锐利的光芒，盯着寇仲道：“谁都知你寇仲雄心勃勃，弄得南方天翻地覆，现在如此助我，究竟有何目的？”

寇仲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道：“因为我若不杀李密，李密便要杀我。谁当皇帝我不管，只要不是李密就成，王尚书满意我的答案吗？”

王世充沉声道：“你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材，若你肯投附我，我王世充定不会薄待你。”

寇仲欣然道：“多谢王尚书提。不过一切仍待破掉瓦岗军再说。对付李密虽是重要，但东都却必须牢牢掌握在手里，只要能撑到李密出兵，我们便攻打越王的皇宫，把所有反对你的人连根拔起，那时王尚书大可取越王之位而代之。而天下至少有一半已到了‘圣上’你的口袋内了！”

这番话直说进王世充的心坎里，使他忘了寇仲没有立即表示忠，大喜道：“独孤峰在洛阳有不可忽视的实力，若我不在洛阳，恐怕难以镇压大局。”

寇仲微笑道：“这正是示敌以弱的一个关键部分。尚书不妨精兵简骑回洛阳打个转，摆平洛阳的形势，然后再见机行事。只要李密有任何异动，尚书立即溜回来主持大局，那不就成了吗？”

王世充呆了半晌，长长吁出一口气，摇头笑道：“舍此之外，我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洛阳雄踞黄河南岸，北屏邙山，南系洛水、东呼虎牢、西应函谷、四周群山环抱，中为洛阳平原，伊、洛、瀍、涧四水流贯其间，既是形势险要，又风光绮丽，土壤肥沃，气候适中，漕运便利。故自古以来，先后有夏、商、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隋等八朝建都于此。所谓河阳定鼎地，居中原而应四方，洛阳乃天下交通要冲，军事要塞。杨广即位后，于洛阳另选都址，建立新都。新皇城位于周王城和汉魏故城之间，东逾瀍水、南跨洛河、西临涧河，北依邙山，城周超过五十里，宏伟壮观。

杨广又以洛阳为中心，开凿出一条南达杭州，北抵涿郡，纵贯南北的大运河，把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连接起来，洛阳遂成天下交通商业的中心枢纽。

这日天才微亮，城门开启，大批等候入城作买卖的商旅，与赶早市的农民鱼贯入城。戴着面具的跋锋寒和徐子陵混在人群里，大摇大摆地从容由南门入城。

洛阳的规模果然非比一般小城，只南城门便开有三门，中间的城门名建国门，左为白虎门，右为长夏门，型制恢宏。此时两人身上穿的不再是瓦岗军的劲服，而是向两个农民购来的朴旧布衣，每人肩上各负一大捆新鲜割下来的菜蔬，随便报出顺口诌来的身份名字，守门的兵卫毫不留难地放他们进城。

甫进城门，徐子陵顿时眼界大开。只见宽达百步贯通南北两门的大街“天街”，在眼前笔直延伸开去，怕不有七、八里之长。街旁遍植樱桃、石榴、榆、柳等各式树木，中为供帝皇出巡的御道，际此春夏之交，桃红柳绿，景色如画，美不胜收。大道两旁店铺林立，里坊之间，各辟道路，与贯通各大城门的纵横各十街交错，井然有序。

跋锋寒笑道：“洛阳有两大特色，不可不知。”徐子陵兴趣盎然地向他请教。

跋锋寒道：“首先是以南北为中轴，让洛水横贯全城，把洛阳分为南北两区，以四座大桥接连，而城内洛水又与其他伊、瀍、涧三水连接城内，使城内河道萦绕，把山水之秀移至城内，予人天造地设的浑成感觉。”

此时前方忽现奇景，一艘帆船在隐蔽于房舍下方的洛水驶过，从他们的角度瞧去，只是帆顶移动，宛若陆地行舟。

徐子陵欣然道：“我见惯江南的水乡城镇，多引江湖之水贯城而过，本没甚稀奇，却少有如洛水般宽深笔直，使洛阳别具严整谐调的气象。而此城的规模，当然亦非水乡城市可比。另一特色又是什么呢？”

此时天色大白，街上人车渐多。御道上不时有一队队甲冑鲜明的兵卫行过，作晨早的操练，使美丽的皇城添上刁斗深严的气势。

跋锋寒续道：“另一特色在外郭城的西墙外，因其天然环境设置西苑，西至新安，北抵邙山，南达伊阙诸山，周围二百余里，比得上古时汉武帝的上林苑，外郭城与西苑连在一起，令洛阳更具规模。”

两人沿街而行，抵达洛水南岸。

跋锋寒指着横跨洛水，连接南北的大桥道：“这座叫新中桥，只看此桥的规模，足可具体而微地说明了杨广当年如何劳民伤财。据说为了使洛阳具都城之实，昏君从全国各地迁来了数万户富商巨贾，又将河南三千多家工艺户安置到郭城东南隅的洛河南岸十二坊居住，所以眼前有此气象。”

又压低声音道：“这叫坏心肠做好事，他日不论谁人得到天下，将会享受到杨广的建设成果，只要管治上稍微得法，盛世可期。”

徐子陵听得肃然起敬。跋锋寒虽专志武道，但对时局的看法却极具见地，且与众不同。值此人人编派杨广不是的时刻，他却能指出杨广的建都筑河，对后世有很大的裨益。

跋锋寒笑道：“我们好应找个地方好好填填肚子了。”

徐子陵欣然应是。

偃师城位于洛水北岸，大河之南，嵩高、少室等诸山之北，上游是洛阳，下游数十里处为虎牢，乃翼护洛阳的战略要塞，亦是东拒李密的前线基地。若偃师失陷，会直接动摇洛阳的安稳。偃师之于洛阳，等于虎牢之于荥阳。现今王世充率兵至偃师，立即直接威胁到虎牢的存亡，故李密必须作出反应，或守或攻，不能不小心筹度。

在十多名忠心可靠的统军将领与名家高手簇拥下，换上一身武官便服的寇仲与王世充、董淑妮登上泊在城外码头的战船，同行的尚有两千近卫军，坐满多艘战船。

踏上甲板，寇仲心中一动，把王世充拉到船尾处，指着洛水道：“我们必须作出些假象，方可令李密确信我们有出兵虎牢的决心。”

王世充皱眉道：“我驻重兵于偃师，难道还不够吗？”

寇仲道：“那也可视作加强防守，且又不能予敌人放火烧粮的机会。我刚才研究过尚书给我的地理形势图，虎牢、荥阳皆位于洛水和大河之南，不如尚书着人在此城之东洛水两岸的适合河段设立浮桥，建立两、三座也不嫌多，然后在南岸设粮仓建军营，这种高姿态比任何军队调动更有显示力，亦免了李密要大动干戈攻城之苦。此计如何？”

王世充怔怔地瞧了他一会后，叹道：“如此妙计，让我怎能拒绝呢？”

徐子陵和跋锋寒挤进了一间闹哄哄的茶楼，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张靠角的空桌子，要了糕饼点心，放怀大吃。

徐子陵随口问道：“锋寒兄似乎对洛阳分外欣赏，对吗？”

跋锋寒点头道：“中土的城市里，我对洛阳和长安特别有印象，皆因两城均有王者气魄，非一般城市可比拟。”

徐子陵问道：“江都又如何呢？”

跋锋寒道：“我尚未到过江都，那是子陵你出身的地方，自然培养出深厚的感情，像我对草原和大漠。”

又微笑道：“不过相比之下，我还是比较喜欢北方的城市和山水，那种险峻雄奇，和南方的绮丽明媚，是完全不同的味道，较合我的脾胃。”

徐子陵点头道：“跋兄似如北方的大河峻岭，经得起风霜岁月的考验，不怕面对艰苦恶劣的环境。我和仲少毕竟是南方人，很易生出好逸恶劳之心，纵使练武，也没有什么严格规律，”

跋锋寒笑道：“我看寇仲比较近似我，而你亦非好逸恶劳，只是本性不喜与人争斗。但假若有人惹得你动了真火，我也要为那人担心！”

徐子陵微笑道：“我那么可怕吗？”

跋锋寒正容道：“我很少欣赏一个人，你却是例外。平时你看来温文尔雅，好像事事不放在心上，可是每到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你总能显出坚毅不拔之意志，并有却敌脱身之妙计，否则现在我们就不能在洛阳这里吃点心了。”

徐子陵苦笑道：“我倒没想过自己这方面的事，对了！我们是否应设法与仲少取得联络呢？”

跋锋寒沉吟道：“仲少和王世充的交易如何，现今该已成定局，我们实不宜介入闻问。最好由寇仲来找我们。而我们只须照原先的约定留下标志，使他知道我们在哪里就成了。”

徐子陵点头表示同意，却皱起了眉头道：“我们眼前干什么好呢？”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子陵你太不习惯没有寇仲的日子，告诉我，以前你和寇仲一起，有没有想过要干什么或不干什么的心境？”

徐子陵尴尬道：“真的似乎有点不习惯，不过凡事总有开始的，待会？”

跋锋寒捧腹狂笑，惹得附近几台的茶客为之侧目。

笑罢，跋锋寒淡淡说道：“我们先去见一位我们认识的美人儿，看看会否有你瑜姨的消息，顺便探听和氏璧的最新情况，子陵意下如何呢？”

徐子陵愕然道：“我们认识的美人儿？”

跋锋寒现出个古怪的表情，微笑道：“东溟公主单琬晶大概可算其中之一吧！”

徐子陵失声道：“什么？”

王世充和寇仲立在战船的看台处，凝望洛阳的方向。

寇仲道：“尚书可知李密曾私访襄阳的钱独关，说动他供应人力粮草好予他从南方攻打洛阳的部队吗？”

王世充一震道：“钱独关难道不怕死？竟如此斗胆。”

寇仲道：“李密一向以智计闻名，他故意策动四大寇与江淮军合作，攻陷竟陵，胁逼北方诸城，实是一石二鸟之计，既可使杜伏威无暇兼顾南方，亦使洛阳以南数城因畏惧江淮军而投向他。所以尚书若不及早击破瓦岗军，早晚会给他团团围困，那就悔之已晚。”

王世充大讶道：“寇小兄为何对南北形势如此清楚？”

寇仲微笑道：“当然是为了对付李密，这老贼颁下的‘蒲山公令’，累得我两兄弟屡陷险境，几次险死还生，此獠岂能不灭？”

王世充默然片晌后，忽道：“假若此役胜不了李密，我是否应西联李渊？”

寇仲本想答“此仗必胜”，但念头一转，反问道：“李渊、李密两者，尚书以为谁更可怕点呢？”

王世充苦笑道：“我本从不把李渊放在眼内，甚至他起兵太原，渡龙门进关中，先后击溃宋老生和屈突通，我也以为只是一时之势。可是当李渊次子世民大败薛举、薛仁果父子的西秦军于扶风，并乘胜追击之直抵陇城，便不得不改变看法。因为关中再无西面之忧，可全力东进，经略中原，构成对洛阳除李密外最大的威胁。”

寇仲道：“尚书已很清楚李阀的形势，也该知李世民乃胸怀平定中原大志的人。所以除非尚书肯俯首称臣，否则如让李世民在关中再多取得几处立足据点，洛阳早晚要落到他手上去。”

王世充叹道：“洛阳固是天下漕运交通的枢纽，但也因而陷于四面受敌的环境中，即使去掉李密，还要应付四方八面而来的攻击，非像李阀般进可攻退可守。”

寇仲道：“所以去李密之胁后，尚书必须用兵关中，至不济也要制得李阀半步踏不出潼关，而尚书则可挟胜李密的余威利用运河之便，逐步蚕食附近城镇，增加实力，舍此外再无他法。”

王世充苦笑道：“我有点累了！想到舱内歇歇。”

寇仲却是心中暗叹。王世充始终不是争天下的料子，绝比不上杜伏威，亦不及萧铣，当然更难与雄才大略如李世民、李密者争一日之短长。

津桥东北斗亭西，到此令人诗思迷；

眉月晚生神女浦，脸波春傍窈娘堤；

柳丝袅袅风缲出，草缕茸茸雨剪齐；

报道前驱少呼喝，恐惊黄鸟不成啼。

两人步上横跨洛水的天津桥，跋锋寒油然道：“天津晓月乃洛阳八景之首，最迷人是夜阑人静，明月挂空之时，美来此把臂同游，箇中况味，当是一言难述。”

徐子陵停了下来，道：“我忽然想起一事，恐怕难陪锋寒兄去见公主了！”

跋锋寒笑道：“不知子陵兄有什么急事呢？”

徐子陵苦笑道：“锋寒兄勿要以为我在找借口避见公主，而是心挂失散了的兄弟，所以想去试试寻找他们。”

跋锋寒道：“你是指段玉成他们四人吗？”

徐子陵道：“正是他们。”

跋锋寒洒然道：“如此不阻子陵了！”

两人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于闹市中分道扬镳。

第九章 中都洛阳

徐子陵步下天津桥，回到城南区域，整个人轻松起来。

他真的不想见单琬晶。此时洛阳城像甦醒过来般，车轿川流不息，热闹非常。行人中不少身穿胡服，显是来自西域的商旅。只看眼前的繁荣，谁都感受不到城外的世界战争连绵，生灵涂炭。更想不到洛阳正陷于内外交煎的地步，成为各大势力倾轧角力的轴心。

他离开人潮拥挤的天街，沿着洛水西行，宽达十多丈的河面，巨舟并列，以大缆维舟，铁锁钩连，蔚成奇景。回头朝天津桥望过去，跋锋寒已走得影踪不见。而天津桥南北对起四座高楼，更添桥梁的气势，极为壮观。

离开了桥南的肆市，道上行人疏落多了。徐子陵沿洛堤漫步，堤边杂植槐柳，树绿成荫，风景迷人。

徐子陵收摄心神，不由想起跋锋寒和单琬晶间的关系。当日单琬晶和跋锋寒约定在九江相会，恐怕不只男女私情那么单纯。要知单琬晶乃东溟派新一代的领袖，在派内早选了尚明作她的夫婿，所以她虽对李世民倾心，亦是有缘无分。以单琬晶刚烈的性格和行事的作风，既能克制自己对李世民的感情而不出乱子，照道理也不该情不自禁至要与跋锋寒来个秘密偷情。所以她与跋锋寒间，定有一些彼此合作的事情。

徐子陵本不会想及这方面的事，可是因跋锋寒不但知悉单琬晶既身在洛阳，更清楚她落脚的地方，事情便大不简单。若两人只是男女之情，以跋锋寒不以儿女私情为重的作风，凭那趟单琬晶下不了手杀自己一事，已足可令跋锋寒对单琬晶永不回头。徐子陵苦笑摇头。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就在此时，前面一人匆匆而至，徐子陵定睛一看，登时呆了起来，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寇仲凭窗外望，心内思潮起伏。争霸之路绝非一条康庄大道。不但前途渺茫难测，崎岖难行，随时有粉身碎骨之祸。最令人头痛的是歧路甚多，一个不小心，便错失直抵目标的机会。时机实具最关键的重要性。

李世民是最懂掌握时机的人，觑准机会，逼得他老子造反，起兵太原，趁关中精兵西出应付李密之际，渡河入关，夺得西都长安这坚强的固点。只须去了薛举父子的西面之患，便可遥看关外群雄逐鹿，乘鹬蚌相争，坐享渔人之利。而他现在才是刚起步。搞垮了李密，固然可使宋阀与瓦岗军结盟一事胎死腹中，但最得利的却是李世民而非他寇仲。所以现在仍未是杀李密的时刻，纵使李密引颈待割，他也不会杀李密。有小陵在就好了！至少有人可以谈谈心事。假若徐子陵遇害，他将会不顾一切为他报仇，什么霸业鸿图都要摆到一旁去。

“叩！叩！”寇仲愕然道：“进来！”

一个小婢推门恭身施礼道：“小姐请寇公子到舱厅见面。”

徐子陵犹豫了片刻，于那人擦身而过前把他拦着，沉声道：“李大哥！”竟是久违了的李靖。

他之所以犹豫，皆因始终不能对素素之事释然。若非李靖薄情，素素该不会受王伯当之辱，更不会嫁给香玉山。

李靖身穿便服，但仍是轩昂爽朗，眼神变得更锐利，显是在这几年间武功大有长进。

他愕然止步，脸露疑惑之色，皱眉道：“这位兄台是否认错人了？”

徐子陵省起自己是以“疤脸大侠”的容貌示人，低声道：“我是徐子陵，现在只是戴上面具。”

李靖先是虎躯一震，然后露出惊喜神色，挽着他穿过路旁的槐树，到了堤坡边沿处，大喜道：“我也风闻到你们会来洛阳的消息，想不到就这么遇上了，小仲呢？”

徐子陵扯下面具，塞入怀里。

李靖叹道：“你比我长得更高了。时光过得真快，不知不觉又这么多年，昔日的两个小子，已成为名动天下的人物，现在谁说起你们来，不是咬牙切齿，就要衷心夸赞。”又急忙问道：“小仲没出事吧？”

徐子陵听出他真诚的关切之意，又想起素素，心中矛盾得要命，道：“小仲没有事，我们只是暂时分手，各有各的事罢了！”

李靖松了一口气，道：“来！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再说！”

寇仲在小婢引领下，步进舱厅。董淑妮换上华服，还刻意打扮过，安坐椅内，更是艳光照人，眩人眼目，亦增添了几分成熟的迷人风韵。寇仲在她左旁的椅子坐下，小婢退走，还为他们关上厅门。

寇仲愕然道：“你不怕给大舅舅责怪吗？”

董淑妮模仿王世充的语调老声老气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现在怎同呢？”接着忍不住花枝乱颤地娇笑起来，媚态毕露，诱人之极。

寇仲心中恍然。董淑妮实在是王世充的秘密武器，利用她的美色来笼络有利用价值的人，又或刺探情报，否则此次王世充可能死了仍不知坠入李密的陷阱中。

王世充为了收服自己，现在则打出董淑妮这张牌。

董淑妮甜甜一笑道：“你这人真本事，人家从未见过大舅舅这么看重一个人的，可是现在人家再不喜欢你了！”

寇仲失声道：“什么？”

房舍在洛河对岸往左右延展，不远处有座高起的钟楼，宏伟高耸，雄视把城市一分为二的洛水。

李靖叹道：“想不到当日一别，到此刻才有重逢之时。素妹真难得，若没有她，我李靖今天休想能坐在这里和你叙旧。所以听得李密造反，我便心知不妙，立即赶赴荥阳，才知你们已救走了她。”

徐子陵一阵哽咽，差点掉下热泪，勉强忍住，沉声道：“李大哥当日为何肯让素姐回荥阳呢？难道不知荥阳大龙头府是险地吗？”

李靖苦笑道：“素妹对我恩重如山，我李靖岂会是这种忘恩之人。可惜她去意甚决，又知我会拦阻，竟留书出走，悄悄离开。那时我内伤未愈，追她时更遇上风雨，大病一场后，才到荥阳找她。但素妹拒而不见，我只好先到洛阳，再入关中，现在于秦王手下办事。”

徐子陵听得目瞪口呆。原来竟有这么一回事！

董淑妮容色转冷，淡淡说道：“凡是大舅舅喜欢的人，我都不喜欢。”

见寇仲瞪大眼睛瞧着她，跺足嗔道：“有什么好奇怪的，人家喜欢自己去选择也不成吗？大舅从来不喜欢我爹，可是娘却比任何女人都快乐。娘常说以前她们可在野火会中自由选择对象。”

寇仲反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微笑道：“现在我可滚出去了吗？”

这次轮到董淑妮杏目圆睁道：“听到我不再喜欢你，你难道不伤心难过吗？”

寇仲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舱门漫步而去，边行边道：“当然难过得要命，我现在就要躲回房中痛哭一场呢。哈？”

寇仲转身接着董淑妮随手拿起朝他背脊掷来的名贵瓷瓶，笑嘻嘻道：“我也有个坏习惯，就是不喜欢给人摆布，吃软不吃硬，”扬手便把瓷瓶抛回给董淑妮。

董淑妮慌忙接着，他已推门扬长去了。“砰！”花瓶再次摔出，掷在门上，撒得一地碎片。

李靖关心地道：“素妹近况如何？”

徐子陵听到自己的声音答道：“她在巴陵，已嫁了人。”

李靖欣然道：“那真要为她高兴，究竟是谁家儿郎如此幸运？”

徐子陵剧震一下，朝他瞧去。

李靖不解道：“为何小陵你的神色如此古怪，难道素妹的夫婿有什么问题吗？”

徐子陵奇道：“素姐嫁给了别人，李大哥不感失望吗？”

李靖皱眉道：“素妹若有好归宿，我高兴还来不及，究竟是否此人有问题呢？”

徐子陵瞧了李靖好半晌，摇头道：“我不敢肯定。”

李靖笑道：“差点给你吓个半死。究竟是谁？巴陵不是萧铣的地头吗？”

徐子陵点头道：“此人正是萧铣的手下，叫香玉山。”

李靖色变道：“什么？”

徐子陵吃了一惊道：“是否真有问题？”

李靖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好一会才叹道：“这人是否本身有问题，我并不清楚，却知道？小陵请恕我有难言之隐，故不能畅所欲言。天啊！为什么这么巧？”

徐子陵心念电转，沉声道：“刚才李大哥说在秦王手下办事，秦王是否李渊次子李世民呢？”

李靖点头道：“就是他了，他也很欣赏你们。你们不是想创一番事业吗？他将会是个好皇帝。”

徐子陵冷笑道：“他会当上皇帝吗？他只是秦王，世子却是李建成。只听李大哥这句话，便知他们兄弟间嫌隙已生，李阀祸机将至，大乱必兴，李大哥仍要蹚这浑水吗？”

李靖肃容道：“小陵你的确长大了，见识大是不同。不过我李靖岂是见难而退的人。”

顿了一顿，双目寒光闪闪，凝视着下方长流不休的洛水，缓缓道：“国家患难，今古相同，非得圣明君主，不能安治。且为国者岂拘小节，现今谁不知李阀的地盘是秦王打回来的，亦只他有造福万民的才能德行。小陵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徐子陵心中一片烦厌，胸口如被大石重压，长长吁出一口气，才舒服了点，道：“李大哥不在关中，却到此险地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呢？”

李靖压低声音道：“我此次来洛阳，实有至关紧要的事，现在却不可说出来。”

接着扯了徐子陵站起来道：“快随我来，你嫂子该等得心焦哩！”

徐子陵失声道：“嫂子？”

王世充换上戎装，卓立船头。寇仲和一众将领，分立身后。洛阳的外郭城已然在望，气象肃穆。四艘水师船加入护航行列，使船队更为壮观。

王世充精神翼翼，看来心情大好，把寇仲召到身旁来，问道：“寇小兄到过洛阳吗？”

寇仲恭敬答道：“尚是首次到洛阳。”

王世充哈哈一笑，自豪地道：“我们下面这条洛水，把都城一分为二，成南北两部分。皇宫和皇城位于城西北部；街、坊、市均分布在城南和东部。”

寇仲道：“船队可直接驶进城内去吗？”

王世充得意洋洋地说道：“不但可驶进城内，还可抵达任何地方，若论内外水陆交通的便利，天下没有一个城市可及得上东都。除洛水贯穿其中外，还有东瀍河、西谷水、北金水渠、南通津渠、通济渠、伊水、漕渠、道渠、重津渠、丹水渠与大街小巷纵横交错，车船相接方便无比。”

水闸早已升起，船队沿洛水长驱入城。眼前忽地换上了城内繁华的景象，寇仲连呼吸都停止了，看得虎目圆睁。

王世充凑到寇仲耳旁道：“若你助我东破李密，西克长安，我封你为洛阳王，此城将是你的封邑，而小妮妮便是你的王妃！”

寇仲收摄心神，深吸一口气道：“多谢圣上龙恩！”说完也觉心中好笑。但亦知不佯作奉承，王世充可能会随时翻脸。

王世充听到“圣上”两字，哈哈大笑，又低声道：“人传你两人知道杨公宝藏的秘密，究竟是真是假？”

寇仲心中暗骂，表面则摆出恭敬的神色，耳语道：“我们只有一些线索，能否找到仍是未知之数。”

王世充道：“宝藏究竟是否在洛阳呢？”

寇仲故作愕然道：“尚书真厉害！”

王世充冷哼道：“昔年建设新都时，杨素曾积极参与，要弄个宝藏该是顺理成章的事。”

寇仲心中大乐，暗忖你这么想就最好了。忽见船队朝横跨河面的大桥驶去，骇然道：“要撞桥哩！”

王世充和一众手下苦忍着笑，但已是忍得极苦。寇仲大惑不解时，大桥中分而开，朝两边仰起，露出足够的空间，让船队畅通无阻地鱼贯驶过。

王世充欣然对仍惊讶得合不拢嘴的寇仲道：“这是我们中土第一座开合桥，出自天下巧艺大宗师鲁妙子的设计，寇小兄没有见过并不足怪。”

又指着前方右岸道：“那就是皇宫，我们直接去见杨侗，看他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徐子陵愕然道：“李大哥成亲了吗？”

李靖老脸一红道：“已有多年了！当年我和素妹亡命北上，幸好遇上她，得她义助，接回我一条断筋，否则你的李大哥已变成一个跛子。”

刹那之间，徐子陵明白了整件事。

正因李靖移情别恋，素素被逼黯然离开李靖，从此不愿再提起他。

李靖奇道：“小陵的脸色为何变得这么难看？”

徐子陵脸容转冷，一字一字地道：“由今天起，我们再非兄弟，李靖你走吧！”

李靖剧震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徐子陵冷然道：“你该清楚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枉素姐对你情深一片，你却移情别恋，把她抛弃。我们之间再没有什么话好说。”

言罢转身便去。

李靖大喝道：“小陵！”

徐子陵展开脚法，瞬眼间离开堤岸区，没入一道横街的人流里。

城内洛水之端，外郭城西北处，坐落着气魄宏大的东皇宫。皇宫分为皇城与宫城两部分。皇城围护在宫城的东、南、西三面，呈“凹”形，北面与宫城有城墙分隔。皇城城墙都是夹城，有两重城墙。北面则有三重，更增其防御能力。皇城内东西有四条横街，与南北三直道交错，中央大道居中轴线，什么省、府、寺、尉等官署分别排列在大道两侧的横街，众星拱月般，不离皇宫左右。宫城则是杨侗这小皇帝的居处和接见群臣的地方。宫城之北，再有曜仪和圆壁两城，使宫城处于重重包围之中，防范严密处，更胜江都的皇城。

船队在皇城外的码头缓缓靠岸，王世充笑道：“由于李密不知你和淑妮早已脱身，所以消息该尚未传返洛阳，只看现在杨侗全无防备，恐怕到现在仍未知我王世充回来了。”

寇仲道：“这叫以快打慢，只要我们能控制杨侗，独孤阀便失去最大的凭借，那时要杀要剐，再不由他们决定。”

王世充道：“独孤峰武功虽高，仍未放在我心上，但那老婆子尤楚红却真是非同小可，我旗下虽高手如云，恐怕仍没有人拦得住她，若给她漏网逃去，会是个很大的祸患。”

寇仲讶道：“为何尚书不提独孤凤呢？”

王世充愕然道：“为何要提她？”

寇仲心知不妙，沉声道：“吾友跋锋寒曾和独孤凤交手，差点不能脱身。据说她的武功已超越了独孤峰，仅次于尤楚红，尚书怎会一无所知？”

王世充曾在彭城亲睹跋锋寒强绝一时的身手，闻言变色道：“若真有此事，那说不定独孤阀仍有其他隐藏起来的实力，用以伺机暗算我。”

寇仲点头道：“定是如此，我们必须小心应付，否则一个不好，就要吃大亏。”

船已泊定，王世充领头走下船去。

徐子陵低头疾走了半条街后，心情稍为平复。尤其道旁满植树木，绿荫环护，天上则白云蓝天，春光明媚，遂勉力抛开李靖和素素间那不能挽回的恨事，把心神集中在洛阳城的建设上。自离开飞马牧场后，每有空闲，他都取出鲁妙子的遗笈翻阅研究，对建筑之道颇有心得，故此时能以专家的眼光，浏览这事先周密规划、顺应地势、精心布局的天下名都。

徐子陵心境转趋开朗，漫步横街里巷，无论走到何处，街巷纵横，都是方格整齐，犹如棋盘。而民居则平均分布在棋格之中，秩序井然。一群小孩正在一处空地上玩耍，天真的欢笑声填满周遭的空间，不由使他想起与寇仲在扬州度过的童年岁月，他们好像从未试过如此这般地玩耍过，每天为了温饱挣扎奋斗，以及应付别人的欺凌。想得入神时，身后风声响起。猛然回首。来者竟是窦建德手下的头号大将刘黑闼。

王世充踏上码头，一名中年大将迎了上来，施礼后道：“一切安排妥当，尚书请放心。”

此人身量颇高，只比寇仲矮上寸许，生了一张马脸，留着一撮山羊须，两眼闪闪有神，显是内外兼修的高手。

王世充介绍道：“这位是郎奉将军，我不在时，洛阳的事就由他和宋蒙秋将军两人负责。”

寇仲心中恍然，原来是王世充的心腹。同时亦暗自懔然。只看现在一片平静的情形，便知王世充已透过特别的通讯渠道，指示郎奉和宋蒙秋两人暗中调集兵马，控制了皇城。所以别看王世充初听得情况不妙时似是手足无措，但老狐狸毕竟是老狐狸，待得情绪平定下来后，立显出老辣厉害的本色。

郎奉道：“尚书大人请！”

王世充从容一笑，领头朝进入皇城的端门大步走去。

刘黑闼搭着徐子陵肩头，走进附近卖丝绸的店铺去。两个上了年纪的店伙没有上来招呼他们，像视而不见般，任他们长驱直闯，揭开分隔前后进的珠帘，穿过摆满匹布匹的小货仓，步出天井，原来另有两重房舍。四男一女正聚在天井说话，见到刘黑闼，现出恭敬神色，齐叫“刘大哥！”刘黑闼点点头，领着徐子陵进入天井左侧的房舍去。那是个简朴的小厅堂，除了台、椅、几等必备的家具外，连柜子都没一个，更不要说装饰的摆设了。

两人坐好后，刘黑闼哈哈笑道：“真好！竟遇上你，我也不知多少次听到你们的凶讯，想不到你们还是活得生龙活虎。寇仲究竟到哪里去了？”

徐子陵道：“我和他失散了，约定在这里会面的。”

说罢心中暗叹，刘黑闼虽是条好汉子，但始终是窦建德的人，不宜向他透露太多事。

刘黑闼皱眉道：“听说李密派人截击你们。要不要我遣人去找寻寇仲？”

徐子陵感受到他真挚的热情，生出内疚的难过情绪，摇头道：“他自保该没有问题。事实上我们是故意分开，由我引走追兵，而他却负责做别的事情。”

刘黑闼明白过来。此时刚才在外面和另外四名男子聊天的女孩子进来奉上香茗。徐子陵发觉此女轮廓颇美，透着一股清秀的气质。

刘黑闼笑道：“她叫彤彤，一手飞刀玩得不错！”却没对徐子陵向彤彤作介绍。

彤彤微微一笑，好奇地瞥了徐子陵两眼，退出屋外。

刘黑闼沉吟片晌，叹道：“刺杀任少名一役，不但使你们两人的名字无人不知，也改变了整个南方的形势，老哥真以你们为荣。”

徐子陵怕他重提邀他们入伙的事，忙岔开话题道：“刘大哥这次到洛阳来，有什么大事？”

刘黑闼深深地瞧了他几眼，沉声道：“此事可大可小，实质上只是小事一件，却可能关系到谁能一统天下的问题。”

徐子陵听得一头雾水，奇道：“是什么事竟有这样的影响力？”

刘黑闼不答反问道：“你们此回到洛阳来，是否准备西入关中？”

徐子陵明白刘黑闼人品很好，但绝非蠢人，而且精明厉害，绝不可以轻易将之瞒骗。他这样询问，等于间接问他是否想去发掘杨公宝藏。假若他支吾以对，刘黑闼将势难对他推心置腹。际此群雄割据的时代，即使父子兄弟朋友，亦因各为其主而要保守某些事情的秘密。像李靖刚才便对他欲言又止，有所保留。

徐子陵苦笑道：“事实上我们只知道宝藏在关内某处附近，其他一无所知，所以这次只是去碰碰运气。”

刘黑闼忠厚朴实的黑脸露出一丝真诚的笑意，点头道：“子陵说的话，我怎会不信？不过听说在杨公宝藏之内，除了杨素多年搜刮得来的奇珍异宝外，尚有以万计的兵器等物。要在李阀的地头把这些东西运走，非有庞大的人力物力不可。你们若信得过我刘黑闼，我可全力支持你们，条件则是各取所需；你们去做大富豪，而我则去争天下，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又道：“据我得来的消息，杨公宝藏共有七重，除第一重没有机关装置外，各重便一重比一重危险；若你知道设计藏宝室的人乃天下第一巧匠鲁妙子，便知要取得宝藏绝不容易。照我所知，只罗刹女曾进入第一重，即知难而退。咦！你的神情为何如此古怪？”

徐子陵听到鲁妙子之名，自是心头剧震，开始有点明白为何他把《机关学》的秘笈给予寇仲时，特别提醒他须凭此进入杨公宝藏。但为何鲁妙子不直接告诉他们如何进入由他一手设计的杨公宝藏呢？确令人费解。

刘黑闼又道：“杨素和鲁妙子乃至交好友；洛阳贯通南北的开合桥星津浮桥都是他设计的。此人在这方面的天资之高，当世实不作第二人想。”

见徐子陵皱眉苦思，伸手友善地拍拍他肩头道：“你不必这么快答我。可先和寇仲商量一下，就算不合作，我刘黑闼亦不会怪你的。顺带说一句，诸葛德威对机关建筑颇有心得，对进入宝藏肯定有帮助。”

徐子陵只好点头应诺。

刘黑闼舒了一口气，轻松道：“坦白说，这番话我真不想说，好像我也像其他觊觎宝藏的人那么贪心，但为了大局，又不能不说。”

徐子陵道：“这个我是明白的，刘大哥不用介怀。”

刘黑闼欣然道：“我曾向夏王提起两位，夏王对你们亦非常欣赏，希望有机会可以见个面。”

夏王就是窦建德。

徐子陵夷然道：“有机会我们也想拜谒，还有，刚才刘大哥说什么有件事可大可小，究竟是什么事呢？”

刘黑闼沉声道：“自然是与‘杨公宝藏’齐名的和氏璧有关哪！”

甫进皇城，聚在端门内的十多人迎了上来，除三人身穿武将甲冑外，其他人都是便装儒服。当中一人赫然是寇仲认识的欧阳希夷。

欧阳希夷乃成名数十年的高手，在江湖上辈分极高，与大儒王通及王世充交情甚笃，不过多年来已不问世事，想不到竟会出来助王世充争天下。当年他以沉沙剑在彭城大战跋锋寒，虽于胜负未分之际罢手，但已在寇仲和徐子陵心中留下了不能磨灭的印象。

除欧阳希夷外，另有两男一女，特别引起寇仲的注意。女的一个有如万绿丛中一点红般，极为惹人注目。

那是个颇具姿色的年轻少妇，娇小玲珑，背负长剑，神情却是出奇地严肃，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别有股冷艳的成熟韵味。既使人感到她凛然不可冒犯的孤傲，但又能令人暗中兴起假若能破开她那重保护自己的屏障，会是男人最大的成就。

不过寇仲留心她的原因，却非因她的姿色，而是她那对精光闪闪的湛蓝眸子，使他不但知道她是武林高手，还非中土人士。

另两个惹他注意的人是一老一少。

老的身材矮胖，身穿道袍，手持麈拂，眼耳口鼻都朝肥脸的中央挤聚，看着本该惹笑，可是他半眯的细眼芒光烁闪，隐隐透出一种狠辣无情的味道，却绝无半分滑稽的感觉。

少的是个二十七、八岁许的壮汉，身形雄伟，虽比不上寇仲与徐子陵、跋锋寒等的高挺俊拔，却是脸容古朴，肤黑扎实，自有一股强横悍霸的气度。武器是背上的双钩。

看来除欧阳希夷外，众人中亦以这三人武功最高，直可跻身一流高手之列。

欧阳希夷的目光首先落在寇仲身上，锐目掠过惊异之色，却没有说话。

王世充此时已急步迎上，呵呵笑道：“得诸位及时赶来，我王世充还有何惧哉。”

寇仲心中微懔，方知王世充于不动声息中，已调集了手上所有力量，用以应付眼前的危机。

欧阳希夷等纷纷还礼谦让。

其中一名武将道：“蒙秋已依尚书吩咐，做好一切安排。”

寇仲这才知道此人乃朗奉外王世充另一心腹大将宋蒙秋。忙用心看了他一眼。此人容貌丑陋，脸上挂着矫揉和过分夸张了的忠义神情，予人戴着一副假面具的感觉，打第一眼寇仲便不喜欢他。

此时王世充介绍寇仲与众人相识，那女子竟然名如其人，叫玲珑娇。胖道人则是可风道长，壮汉叫陈长林，其他则是来自不同门派的名家高手。

欧阳希夷显然在这批人中最有地位，微笑道：“《长生诀》不愧四大奇书之一，否则不能造就出寇兄弟这种人材。”

寇仲连忙谦让。

王世充再与各人客套几句后，收敛笑容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即进宫去见小昏君，看看独孤峰能耍什么花样出来。”

刘黑闼见徐子陵听到和氏璧之名，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神态，微笑道：“假若子陵多知道点关于和氏璧的事，说不定会生出兴趣来。”

徐子陵想起寇仲，心中暗叹，勉强振起精神，问道：“和氏璧除了是当然的国玺、帝皇权力的象征外，还有什么身价和作为？”

刘黑闼道：“说真的，这个我亦不大知道。但只从宁道奇也要向慈航静斋定下借璧三年之约，便可知和氏璧非只是一块珍贵的宝玉那么简单，否则怎能让宁道奇这类超凡脱俗的世外高人为之心动？”

徐子陵愕然道：“这么说，和氏璧岂非一直藏在慈航静斋吗？但刘大哥又从何晓得？”

刘黑闼神秘地微微一笑，低声道：“这个请恕你刘大哥我要卖个关子。皆因我答应了人不可说出来。你只要知道消息是千真万确就成。”

徐子陵皱眉道：“若真有此事，那江湖中盛传宁道奇会在洛阳把和氏璧交回师妃暄之事便非是凭空捏造。但宁道奇为何不直接把和氏璧秘密送返慈航静斋，是否嫌天下还不够乱呢？”

刘黑闼的黑脸透出笑意，淡淡说道：“恰好相反，这正是慈航静斋答允借璧予宁道奇的条件，就是要他协助天下拨乱反正，造福万民。”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这么说，宁道奇确在协助慈航静斋为未来君主造势了。”

刘黑闼讶道：“你的猜想是虽不中亦不远矣。据窦公和我的推测，师妃暄于此非常时期踏足尘世，不但是要对付阴癸派，还负有更重要的使命，就是为万民找寻真主。试想想在现今的形势下，谁若能得到师妃暄的青睐，赐以和氏璧，将会是怎样的一回事？”

徐子陵立时大感头痛。他想到的问题是在于寇仲。

在现时的情况下，无论师妃暄如何去拣选，绝不会拣上寇仲。正如刘黑闼所言，和氏璧本身只是小事，但师妃暄拣选皇帝却是天下的大事。以师妃暄所代表的慈航静斋与宁道奇合起来的实力和威望，只要他们公开宣布把和氏璧赠予某人，天下群雄会怎么反应？所以寇仲绝不容许此事发生。以前寇仲说要去抢和氏璧，怕至少有一半是闹着玩的。但现在却是另一回事。如若寇仲加入了和氏璧的争夺战，他徐子陵能置身事外吗？那岂非演变成他们要与师妃暄和宁道奇正面为敌？

王世充偕寇仲与一众将领及名家高手飞身上马，在近千亲卫的护从下通过皇城，朝北面的宫城驰去。沿途尽是甲冑鲜明的兵士，显见皇城的控制权已全落入王世充军的手中。宫城周回九里，四面开有宫门。则天门位于南墙正中，南对端门，北对玄武门，与中央各殿的正门贯穿在一条中轴线上。蹄音轰鸣下，整个皇城似在晃动起来。

寇仲策骑于王世充左方，另一边是欧阳希夷，前方由朗奉率三十骑开道，声势浩荡。

则天门此时已清楚可见，门分两重，深达二十许步，左右连阙，被宽约十八步的城墙相接，城关高达十二丈，气象庄肃，令人望之生畏。此时则天门中门大开，但连半个门卫的影子都看不到，一派违反常理的让人莫测高深。

王世充神态从容，一边策骑，一边向寇仲道：“则天门内尚有永泰门，接着是主殿干阳殿，乃为举行大典和接待外国使节专设。杨侗那家伙平时绝不到那里去。”

寇仲奇道：“宫城的守卫怎么不见一个？”

后面不知谁接口道：“看是都给吓跑了。”却没有人为此话发笑。

王世充沉声道：“独孤峰辖下的禁卫共分翊卫、骑卫、武卫、屯卫、御卫、侯卫等共十二卫，每卫约五百人，总兵力超过五千，实力不可轻侮。兼有坚城可守，以独孤峰的性格，绝不会不战而退，我们定要小心一点。”

众人轰然应喏，声震皇城。

转瞬先头部队已抵则天门前，正要长驱直进时，一人负手油然步出门外，大笑道：“尚书大人如此兵逼皇城，未知所为何事？”

刘黑闼道：“天下的形势早乱作一团，师妃暄若再插手其中，将使情况更为复杂。”

徐子陵亦正为此头痛。

师妃暄和婠婠分别为正邪两大宗派的代表传人，又均为两派罕有的超卓高手，而现在婠婠已成了他们的死敌，若再加上个师妃暄，对他们可不是说着玩的。

徐子陵忍不住问道：“师妃暄现在究竟在哪里？”

刘黑闼耸肩道：“听说十日前她曾在洛阳附近露过一面，之后不知所踪，怎么都查不到她半点踪影。只从这点看，可见她高明至何等程度。”

徐子陵想起婠婠，即可推想出师妃暄的厉害，再想到她或许会成为他和寇仲的敌人，一时更欲语无言。就算他没答应寇仲于取得杨公宝藏后才分手。他也不能在现今的情况下离开寇仲的。

刘黑闼续道：“这正是我上次到洛阳来的原因。若能从师妃暄手上取得和氏璧，等于有半边天下到了夏王手上。故这刻的洛阳可说盛况空前，凡欲得天下者，谁不想来碰碰机会。”

徐子陵又想起李靖，他到洛阳来说不定也为了同样原因，就是为李世民争取和氏璧，问道：“照刘大哥估计，谁有机会夺得和氏璧呢？”

刘黑闼哑然失笑道：“子陵这个‘夺’字恐怕用得不大妥当。先不说有宁道奇在旁照拂，只是师妃暄本身登峰造极的剑法，已足可使人难起妄念，所以还是用‘求’代替‘夺’比较妥当。”

徐子陵亦心中好笑，自己因为是代寇仲设想，所以竟不自觉用了个‘夺’字，有点尴尬道：“那谁最有机会求得宝璧？”

刘黑闼苦笑道：“我很想告诉你该是窦公。但事实却非是如此，至少有三个人与我们有同等机会，也是眼下最有资格一统天下的三个人。”顿了顿续道：“若换了我是师妃暄，当必从其战绩、施政、声誉等各方面去衡量某人是否适合做未来的真命天子。所以第一个最有机会的人，必是李密无疑，碰巧他刚新胜宇文化及，过往又曾数次开仓赈民，声誉之佳，谁能媲美？”

徐子陵的心直沉下去，若给李密得到和氏璧，自己和寇仲哪还有跟他争锋的机会。

刘黑闼又沉声道：“第二个则为王世充，只看洛阳的安定情况，可见他管治有方，且其根据地乃中原的心脏地带，雄视四方，使人难以轻觑。”

徐子陵点头道：“这两个确是可与夏王争锋的人，另一个人是否李渊呢？”

刘黑闼道：“李渊可算其中一个。只是他本人既好声色，又依附突厥，故虽有实力，被师妃暄挑选的机会看来却不大。”

徐子陵想起老爹，问道：“杜伏威是否全无入选的机会？”

刘黑闼答道：“杜伏威声誉一向不佳，兼且最近与铁勒人勾结，想得到和氏璧嘛！怕只余强抢一途。”

徐子陵心中微懔，因他深悉阴癸派亦牵涉其中，而祝玉妍、婠婠、曲傲和杜伏威均是有资格挑战师妃暄的人，所以纵使后者有宁道奇支持，但由于敌手太强，故亦非是全无凶险。

形势确是复杂异常。

刘黑闼豪兴忽起，哈哈笑道：“天下虽是四分五裂，但不成气候者众，有资格称王者寡。现在大江以南不外萧铣、林士宏、沈法兴、宋阀四大势力。给你们宰了任少名后，目前以萧铣最具实力，可惜巴陵帮难脱贩卖人口的臭名，自难得师妃暄青睐。”

顿了一顿，续道：“北方诸雄中，除刚才提及的三人，其他如薛举父子，刚被李世民所败，自保也成问题，可以不论。至于梁师都、刘武周两人，全赖胡人撑腰，才能有些声势，说出来都不上台面，师妃暄更看不上眼。而高开道、李子通、徐圆朗之辈，分别被我们、李密和杜伏威逼在一隅，难作寸进，均难成气候。勉强来说，尚有武威的李轨，可惜偏处西疆，事事须看胡人脸色，还有什么筹码可拿出来见人？”

徐子陵皱眉道：“听刘大哥的语气，难道谁当皇帝一事，真个是操纵在师妃暄手上吗？”

刘黑闼微笑道：“是否如此，还要看将来的发展始可确定。但观乎各方势力，都要派人到洛阳来见师妃暄，便可知对此事的重视，否则我哪有空闲在这里和你说话？”

接着避开徐子陵灼灼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令姐好吗？”

徐子陵心中一痛，颓然道：“素姐嫁人了！”

刘黑闼雄躯一震，呆了半晌，才干咳一声道：“那要？唉？”

徐子陵忽感不想面对刘黑闼，并走得愈远愈好，永远都不要再与人谈及素素的事。

假若香玉山只是个卑鄙的人口贩子，他该怎么办才好？

刘黑闼见徐子陵站了起来，讶道：“子陵要走吗？”

徐子陵惨然道：“我想一个人去灌两口酒，迟点再来找刘大哥吧！”

寇仲定神一看，心中也不由暗忖有其子必有其父。

此人长得与独孤策至少有七分相像，且年纪在外表看来像只差几岁，故仍异常英俊，但观其恢宏气度，则谁都可推想出他就是独孤阀之主独孤峰。他是个令人一眼看去便知是野心极大，要毁掉别人时毫不容情的人。他虽满脸笑意，但总带着杀气腾腾的样子，中等身材，却有一种显示出非凡能力的气概。而且爽脆有力的举止，都表现出他强大的信心。

此时他那对与鹰钩鼻和坚毅的嘴角形成鲜明对照的锐利眼神，从王世充移到寇仲处去，寇仲立感到脸上一热，只此便知独孤峰不愧独狐阀之主，功力绝不在杜伏威、李密那级数的高手之下。

众人勒马停定，前方开路兵将知机地散往两旁，好让主子能和对方在没有阻隔的情况下对话。

王世充哈哈一笑道：“独孤总管言重了，近日风声鹤唳，听说有不少人要取我王世充项上人头，我王世充又一向贪生怕死，所以出入都要央人保护，这才多带几个人来；怎想得到会招来‘兵逼宫城’的大罪？万望峰兄不要阻挡着宫门，让我进宫谒见皇泰主面禀军情，否则说不定会使王某怀疑峰兄已策动兵变，胁持了皇泰主，逼得我要挥军攻城，那时对大家都不会有什么好处！”

寇仲这才知王世充的厉害，这番话连消带打，谁都难以招架。

不过独孤峰亦非善男信女，只看他一人独挡宫门，摆出一副高不可测的格局，即可见一斑。

果然独孤峰踏前一步，好整以暇的微笑道：“世充兄的欲加之罪真的厉害，独孤峰怎担当得起。最好笑是我独孤峰本是诚心诚意，又见尚书大人忽然班师回朝，故特来迎迓，岂知竟给郑国公你误会了。”

他这一番话中从“世充兄”、“尚书大人”到“郑国公”，共换了三个名称，当然绝无半点诚意，还有种使人难以捉摸其心态、且冷嘲热讽，不把王世充看在眼内的意味。

寇仲哑然失笑道：“既是特来迎迓，为何早先独孤总管不说尚书大人班师回朝，却说兵逼宫城，现在却来改口？”

独孤峰意带轻蔑地瞅了寇仲一眼，皮肉不动地阴恻恻笑道：“这位年轻哥儿面生得很，不知何时成了尚书大人的发言人？”

王世充也是厉害，淡然自若道：“还未给总管引见我这位重金礼聘回来的寇仲先生，我王世充不在时，洛阳的事就交他掌理，以后你们多多亲热才是！”

这次连王世充方的郎奉等人都震动起来，想不到王世充如此看重寇仲。

独孤峰愕然半晌，才道：“尚书大人虽有选贤任能之权，但如此重要的职位，当要？”

王世充截断他道：“这正是本官要见皇泰主的其中一个原因，独孤总管是否仍要拦着宫门呢？”

独孤峰哈哈一笑道：“怎会呢！怎会呢！尚书大人请！”

竟退往门旁，作出恭请内进的夸张姿态。

王世充和寇仲楞然相顾，一时间不知该作何种反应。

深长的城门口，像可吞噬任何闯进去的人的无底深洞。

向刘黑闼告辞后，徐子陵在附近找了间酒馆，要了一壶酒，自斟自饮了两杯后，酒意上涌，差点要大哭一场。他从来不好杯中之物，即使凑寇仲的兴头，也是浅尝即止。但现在却想喝个不省人事，好忘记这残酷和不能改变已发生了的现实。原因就在刘黑闼直指萧铣是人口贩子这句锥心话。现在素素和香玉山米已成炊，还有了孩子，杀了香玉山也对素素无济于事。

徐子陵再灌一杯，伏倒桌上，欲哭无泪。此时酒馆只有两桌坐有客人，而他又故意拣了处于一隅的位置，故不虞会惹来其他人的注意。说到底所有这些发生在素素身上的不幸，都是由李靖的寡情薄义而来。素姐有什么不好？他偏要移情别恋。足音渐近。

徐子陵凭足音竟在心中浮起李世民龙行虎步之姿，猛地抬头。一人头顶竹笠，垂下遮阳幕，身穿灰布衣，正笔直朝他走来，脚步轻巧有力，自有一股逼人而来的气势，慑人之极。

徐子陵收摄心神，沉声道：“秦王请坐。”

那人微一愕然，在他对面坐下，脱下竹笠，露出英伟的容颜，大讶道：“徐兄是否能看穿小弟的脸幕呢？”又举手唤伙计道：“拿酒来！”

徐子陵迎上他似能洞穿任何人内心秘密的锐利眼神，淡淡说道：“我只是认得世民兄的足音吧！”

酒壶酒杯送上台来，李世民先为徐子陵添酒，再斟满自己的一杯，叹道：“徐兄不但有双灵耳，记性还好得令人吃惊。”然后举杯笑道：“这一杯是为我和徐兄久别重逢喝的。”

徐子陵目光凝进杯内清洌的酒中，伸指在杯沿轻弹一下，发出一响清音，徐徐道：“是否李靖教世民兄来找我的？”

李世民微微一笑，放下酒杯，柔声道：“徐兄误会了你的李大哥！”

徐子陵漠然道：“若世民兄此来只为说李靖的事，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

李世民微一错愕，接着哈哈一笑，举杯一饮而尽，以衣袖抹去嘴边的酒渍，意态飞扬地道：“就依徐兄意思吧！况且这种男女间事，岂是我等局外人能管得了的？”

徐子陵苦笑道：“你这两句话比直说还厉害，李世民不愧是李世民。”

李世民双目爆起精光，仔细端详了他好一会，叹道：“子陵兄真的变了很多，无论外貌、风度、气魄，均让人心折。”

徐子陵淡淡说道：“世民兄不用夸奖我，徐子陵不外一介山野莽夫，何如世民兄人中之龙，据关中之险以养势，徐观关外的风风雨雨、互相厮拼，自己则稳坐霸主之位。”

这回轮到李世民苦笑以报，摇头道：“子陵兄莫要见笑我，我李世民顶多只是为父兄打天下的先锋将领，哪说得到什么霸主之位？”

徐子陵一对虎目射出锐利慑人的异芒，沉声道：“明珠始终是明珠，纵一时被禾草盖着，终有一天会露出它的光芒，世民兄岂是肯屈居人下之人？”

李世民默然半晌，眼睛逐渐亮了起来，旋即透出哀伤不平的神色，低声道：“当日我助家严起兵太原，他曾答应我们兄弟中谁能攻下关中，就封其为世子。当时并曾私下亲口对我说：‘此事全由你一力主张，大事若成，自然功归于你，故一定立你为世子’。”

接着双目寒芒一闪，续道：“当时我答他：‘炀帝无道，生灵涂炭，群雄并起，孩儿只愿助爹推翻暴君，解百姓倒悬之苦，其他非孩儿所敢妄想。’”

徐子陵皱眉道：“世民兄既有此想法，为何刚才又流露出忿懑不平的神色呢？”

李世民颓然道：“因为我怕大哥是另一个炀帝，那我就罪大恶极了！否则纵使家严因妇人之言而背诺。但自古以来便有‘立嫡以长’的宗法，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徐子陵心中肃然起敬。因为凭敏锐的感觉告诉他，李世民说这番话时，是真情流露，显示出他悲天悯人的胸怀。

李世民忽地探手抓着徐子陵的肩头，虎目深注地说道：“这番话我一向只藏在心内，从没有向人倾吐，今天见到徐兄，却情不自禁说了出来，自己都感到奇怪。或者是我心中一直当你和寇仲是我的最好的朋友吧！”

徐子陵心中一阵温暖，又是一阵寒冷。温暖是为了李世民的友情，寒冷的则是因想到寇仲终有一天要与李世民对阵沙场。

蓦地有人低呼道：“说得好！”

两人愕然瞧去，只见酒馆内只剩下一个客人，坐在相对最远的另一角落，正背对他们，独自一人自斟自饮。

李世民和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都掩不住心中的惊异。此人显是刚来不久，可是两人竟没有发觉他是何时进来。而两人说话时都在运功尽量压低和束聚声音，不使外散。而对方离他们至少有五、六丈的距离，若仍能听到他们的话，只凭这点，便知对方是个顶级的高手。

此人只是从背影便显得修长优雅，透出一股飘逸潇洒的味儿，束了一个文士髻的头发乌黑闪亮，非常引人。

李世民扬声道：“兄台刚才的话，不知是否针对在下来说？”

那人头也不回的淡淡说道：“这里只有我们三人，伙计给秦某人遣走了，李兄认为那句话是对谁说呢？”

李世民和徐子陵听得面面相觑，泛起高深难测的感觉。不过他的声音低沉、缓慢却又非常悦耳，似乎并无恶意。要知李世民乃李阀最重要的人物，李渊现在的江山有九成是他打回来的。若泄露行藏，敌对的各大势力谁不欲得之而甘心。若非他信任徐子陵，绝不会现身来会，只从此点，可见李世民真的当徐子陵是好朋友。

徐子陵倾耳细听，发觉酒馆外并无异样情况，放下心来，淡淡说道：“秦兄何不过来喝杯水酒？”

那人从容答道：“徐兄客气，不过秦某一向孤僻成性，这般说话，反更自在。”

李世民哈哈一笑道：“天下每多特立独行之士，请问秦兄怎么称呼？”

那人徐徐道：“姓名只是人为的记号，两位当我叫秦川吧！”

两人愈来愈感到这人很不简单。

徐子陵讶道：“请恕我多口，秦兄必是佛道中人，又或与佛道有缘，不知我有猜错吗？”

李世民愕然瞧着徐子陵，完全摸不着头脑，为何徐子陵只见到对方背影，说不到几句话，竟有此出人意表的猜测。

秦川却丝毫不以为异，应道：“徐兄的感觉确是高明得异乎寻常，适才秦某若非趁徐兄伏台之时入来，恐怕瞒不过徐兄。”

李世民一震道：“秦兄是尾随我而来的吗？”

秦川淡然道：“正是如此。李兄当时心神全集中到徐兄身上，自然不会留意到我这闲人！”

李世民和徐子陵愕然以对。先不说这人是有心跟李世民来此。只是以李世民的高明修为，却懵然不知有人贴身追随，可知此人身手的不凡。

秦川不待二人说话，接下去道：“言归正传，刚才李兄说及令兄之事，不知有何打算？”

李世民苦笑道：“那番话入了秦兄之耳，已是不该，难道还要作公开讨论吗？”

秦川耸肩道：“李兄有大批高手随来，大可在倾吐一番后，再遣人把秦某杀掉，如此不虞会被第三者知晓。”

李世民和徐子陵再面面相觑，哪有人会让别人杀了自己来灭口地说道理。不过他耸肩的动作非常好看，更使人难起杀伐之心。

“砰！”

李世民拍桌叹道：“我李世民岂是这种只顾己身利益，妄伤人命的人，秦兄说笑了！”

秦川冷然道：“你不杀人，别人就来杀你。令兄比世民兄大上十岁，当年在太原起事之时，他还在河东府，未曾参与大谋。一年之后，他却硬被立为太子。在平常时期，这倒没有什么问题，但值此天下群雄竞逐的时刻，世民兄在外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斩关夺隘，杀敌取城，而他却留在西京坐享其成。纵使世民兄心无异念，但令兄仅以年长而居正位，如何可令天下人心服，他难道不怕重演李密杀翟让的历史吗？”

李世民脸容一沉，缓缓道：“秦兄究竟是什么人？竟能对我李家的事知道得如此清楚？”

徐子陵亦听得心中惊异。却与李世民着眼点不同，而在于此人语调铿锵有力，说理通透玲珑，掷地有声，让人无法辩驳。

秦川油然道：“世民兄若不想谈这方面的事，不如让我们改个话题好吗？”

徐子陵和李世民又再愕然相对。

欧阳希夷呵呵一笑，拍马而出道：“让老夫作个开路小卒吧！”

寇仲急凑往王世充道：“硬闯乃下下之策！”

王世充正拿不定主意，闻言忙以一阵大笑拖延时间，待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欧阳希夷处回到他身上，故作好整以暇地说道：“看来时间尚早，皇泰主该尚未离开他那张龙床，本官待会再来进谒好了！”

一抽马缰，掉头便走，再没瞧独孤峰半眼。

寇仲等忙紧随离开。

李世民奇道：“秦兄尚有什么话要说？”

秦川缓缓道：“我想向世民兄请教为君之道。”

徐子陵和李世民给他耍得一头雾水。

首先李世民非是什么君主，何况现在只是处于打天下的时期，纵然李世民有心取李建成之位而代之，那这句话亦该由他向什么人请教，而不应反被别人来考较质问。

徐子陵心中涌起一阵模糊的感觉，隐隐觉得自己该知此人的身份，偏又无法具体猜出来。

李世民盯着他的背影，皱眉道：“秦兄若能说出问这个问题地说道理，我李世民奉上答案又何妨。”

秦川平静地道：“我做人从来都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很少会费神去想为何要怎么做。刚才我正是想起世民兄设有一个‘天策府’，专掌国之征讨，有长史、司马各一人，从事郎中二人，军谘祭酒二人，典签四人，录事二人，记室参军事二人，功、仓、兵、骑、铊、士六曹参军各二人，参军事六人，总共三十四人，俨如一个小朝廷，可见世民兄志不只在于区区征战之事，故有感而问。”

李世民和徐子陵听他如数家珍般详列出“天策府”的组织细节，听得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秦川淡淡说道：“理由够充分吗？”

李世民苦笑道：“我服了！若秦兄肯为我所用，我必会请秦兄负责侦察敌情。所以为君之道，首要懂得选贤任能，否则纵有最好的国策，但执行不得其人，施行时也将不得其法，一切徒然。”

徐子陵心中暗赞，若换了是李密或杜伏威，见此人对自己的事了如指掌，不动杀机才怪。但李世民却谨遵诺言，从实地回答，又答得洒脱漂亮，只是这种胸襟，已非其他人能及。

秦川沉声道：“大乱之后，如何实现大治？”

李世民先向徐子陵微微一笑，才答道：“乱后易教，犹饥人易食，若为君者肯以身作则，针对前朝弊政，力行以静求治的去奢省费之道，偃革兴文，布德施惠，轻徭薄赋，必上下同心，人应如响，不疾而速，中土既安，远人自服。”

秦川听得默然不语，好一会后道：“徐兄以为世民兄之论如何？”

徐子陵想不到他会忽然问起自己这旁人的意见来。哑然失笑道：“对为政小弟只是个门外汉，哪有资格来评说世民兄。不过世民兄‘静中求治’的四字真言，却非常切合我的个性。大乱之后，只有去奢省费，与民休养生息，不违农时，才能促进生产，使民衣食有余。”

秦川仍是面对空壁，沉声道：“昔日文帝杨坚登基，不也是厉行德政，谁料两世而亡，世民兄对此又有何看法。”

李世民叹道：“秦兄此句正问在最关键处，只此可知秦兄识见高明，非同等闲。未知我两人可否移座与秦兄面对续谈呢？”

秦川笑道：“尝闻世子爱结交天下奇人异士，当然亦有容纳各种奇举异行的胸襟。区区一向独来独往，这么交谈最合区区心意，假若世民兄坚持要换另一种形式，区区只好告辞！”

李世民向徐子陵作了个耸肩的动作，表示出无可奈何之意，微笑道：“我只是想一睹秦兄神采，既是如此，依秦兄之言吧！”

秦川淡然道：“早知世民兄不会强人所难，这么就请世民兄回答刚才的问题好了。”

李世民不解道：“秦兄为何像是要考较我当皇帝的本领似的呢？”

此语一出，徐子陵心中剧震，已猜到了秦川的真正身份。事实上秦川的身份一直呼之欲出，除了师妃暄外，谁有兴趣来问李世民这类有关治国的问题？她正在决定谁该是和氏璧的得主。

秦川油然道：“良禽择木而栖，这么说世民兄满意吗？”

李世民目光投到徐子陵脸上，显然从他的眼神变化中，察觉到他的异样，向他打了个征询意见的神色。徐子陵想起寇仲，心中暗叹一口气，点头表示李世民该坦诚回答。

李世民默思片刻后，正容道：“致安之本，惟在得人。隋室之有开皇之盛，皆因文帝勤劳思政，每旦听朝，日昃忘倦。人间痛苦，无不亲自临问，且务行节俭，奖惩严明。只可惜还差了一招，否则隋室将可千秋百世的传下去。”

徐子陵不待“秦川”回答，长身而起道：“两位请续谈下去，在下告辞了！”

李世民大感愕然。

“秦川”则不见任何动静。

徐子陵微一颔首，飘然去了。

《大唐双龙传》第四册 终

大唐双龙传·第五册

第一章 乍闻噩耗

第二章 听留之会

第三章 净念禅院

第四章 千古异宝

第五章 浑身解数

第六章 酒铺闲情

第七章 河畔洛神

第八章 爱恨情仇

第九章 送卿万里

第一章 乍闻噩耗

王世充一边策骑朝自己的官署缓驰而去，一边皱眉问寇仲道：“若他摆的是空城计，我们这么不战而退，岂非惹天下人耻笑。”

另一边的欧阳希夷、后面的郎奉和宋蒙秋露出同意的神色。

寇仲微笑道：“若我们真的挥军攻打宫城，只有两个可能性，一是破城而入；一是伤亡惨重，僵持不下。而无论是哪个可能性，对我们有害无益。因为我们志不在此，只要能击溃李密，哪还怕杨侗和独孤峰不乖乖屈服？独孤峰刚才有恃无恐的姿态，便知他有李密在后面撑腰，根本不怕我们强攻。”

欧阳希夷不解道：“如能控制宫城，尽除独孤一党，于我们又有何坏处？”

寇仲恭敬答道：“前辈问得好，先不论破城的难易，假若洛阳重归稳定，李密岂还肯挥军西来？定会采取观望态度，待等得另一有利形势后才来攻。那时胜败难测，哪及得上现时的有利形势？”

四周包括王世充在内的几个人都听得大为服气。要知以往王世充与李密交手，从没有赢过半场胜仗。而王世充之所以仍能立得这么稳，凭的就是洛阳这四面十二门，门门关口，内则层层设防，外则长堑围护，又有天然屏障的坚城。所以李密一旦晓得洛阳有事，必不肯错失良机，那他们就有趁虚机会。

王世充仍有疑虑，问道：“独孤峰势力雄厚，他又非善男信女，如此一来，岂非把主动之势拱手让与他吗？”

寇仲胸有成竹道：“当然不可如此，现时只要我们枕重兵在端门外，独孤峰势将动弹不得，到李密来攻，我们再把宫城所有出入口封闭，却不攻城，只截断内外的粮路，那时便可迫杨侗交人，何须浴血攻城呢？”

欧阳希夷欣然笑道：“难怪小兄弟把南方闹得天翻地覆，果然不是只逞勇力之徒。不过我们定要小心对方高手的暗袭，若尤婆子亲自出手，恐怕不容易应付。”

王世充冷笑道：“我王世充若是这么容易被杀，早死了十多遍。”

寇仲嘻嘻笑道：“这个当然，我也要去找些人来助拳呢！”

徐子陵来到新中桥，跋锋寒早恭候多时，欣然迎上，笑道：“我刚才在数泊在桥东码头的船有多少艘，刚数到第三百八十三艘你就来了。这里的水道陆路交通繁密，似乎天下的舟车尽到了这里来填塞河道和街道。加上中外客商来推销他们的香料珍玩，锦绢丝绸，又或粮食茶叶等货品，使洛阳成了中外货物的集散中心，非其他城市所能媲美。”

徐子陵环目一看，桥上桥下确是挤得水泄不通，万人云集，旅店、酒食店鳞次栉比，将洛水南北的市集连成一片，热闹非常，微笑道：“我还以为会比锋寒兄早到呢！”

跋锋寒和他随着人潮步下新中桥，过市不入，沿街而行道：“琬晶想见你一面，不知子陵意下如何？”

徐子陵吓了一跳，皱眉道：“她为何要见我？”

跋锋寒微笑道：“她既通过我来传话，为的当然不会是儿女私情，子陵放心好了。至于是什么事，她倒没说。”

徐子陵欲言又止，跋锋寒笑道：“你是否奇怪我和琬晶的关系？要怎么说你才会明白？或者可以这样说：在某一段时间内，我们很有机会发展为情侣，不过我们任由机会溜掉，我是心有所属……”大力一拍背上的斩玄剑，续道：“她却是身有所属。”

徐子陵洒然笑道：“说不定有一天你两人回想起来，会深感可惜！”

跋锋寒摇头道：“我是不会为这种事后悔的，你说我无情也好，什么都好。总言之男女间事缺乏一种永恒的价值。对我来说，男女亦是可作知己朋友般相处。”

这时一群体形慓悍的武装大汉迎面而来，狠狠盯着两人，可是给跋锋寒锐目一扫，全都不敌地避开目光。

徐子陵微笑道：“锋寒兄和公主似乎不止知己朋友那么简单吧？”

跋锋寒耸肩道：“有些东溟派不方便做的事，交由我去做，例如收账，又或找人算账，否则我何以为生？陵少满意了吗。”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少有见你这么随和风趣的，可见锋寒兄见过佳人后，心情大佳呢！”

跋锋寒讶道：“此事真奇怪，人说君子好逑，世上像公主那种美女肯定罕有之极，我见了也为之心动。偏是你徐子陵半点不把她放在心上，这是怎么一回事？”

徐子陵随着跋锋寒转入通往东门的大街，那是他们约定寇仲留下标记的地方。由于两人各具独特形相，这般并肩而行，自是惹得行人注目，女孩子则频抛媚眼。

徐子陵却对别人的注意和美女的青睐视若无睹，淡然自若道：“自古以来，多少男女为了爱情而不顾一切，锋寒兄可否告诉我那是怎样的一种情怀？”

跋锋寒伸手按着徐子陵的肩头，苦笑道：“恐怕我、你及寇仲都是最没有资格谈这个问题的人。或者人生在世，会自然而然去追求某些事物，例如功名富贵、娇妻美妾，只有通过追求的过程，人生方显出意义。”

徐子陵想起寇仲，点头道：“说得好！最有趣的或许只是追求的过程和成功的刹那，接着便要开始另一个追求。”

跋锋寒有感而发地叹道：“所以没有结果的爱情反而是最完美的。这说法似乎很悲观灰暗，却是千古不移的真理。任何爱上我们的女子，注定不会有结果的，想想也让人神伤。”又道：“你尚未答我肯不肯去见琬晶一面呢？”

徐子陵苦笑道：“饶了我好吗？别忘了她曾喂我一剑，当时我已立下决定，以后不再与她有任何瓜葛。”

跋锋寒默然片晌，走了十多步，点头道：“这该是明智之举！以后我不再在你面前提起琬晶的事好了！”瞥他一眼后续道：“你知否我们这样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着，等若向我们所有的敌人宣战和挑引。”

徐子陵笑道：“我倒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现在洛阳各路人马齐集，互相牵制下，反便宜了我们。我不相信谁敢肆无忌惮地聚众围攻我们。”

跋锋寒嘴角溢出一丝森寒的笑意，若无其事道：“所以现在正是我们趁机反击的好机会，今晚我们就去收一笔烂账，看看对方肯否欠债还钱。”

听他这么说，徐子陵立知跋锋寒从单琬晶处得到了情报，微笑道：“这个欠我们债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跋锋寒淡淡说道：“此人乃阴癸派内长老级的人物，只要能抓住他，不愁不清楚你瑜姨的情况。”

徐子陵愕然道：“阴癸派的人出名行藏隐秘，但听你的口气却像可轻易找上他的样子！”

跋锋寒解释道：“此人表面上另有身份，谁都不知他实是阴癸派的重要人物，且是阴癸派在北方主理情报消息的最高负责人。你该知是谁告诉我这重要的消息吧！因为我答应了你不再在你面前提起她的名字。”

徐子陵苦笑道：“不要耍我！说便说吧！我也想找个人来问问玉成他们的行踪，只是苦于投问无门罢了！”

跋锋寒在离东城中门数百步许处停下脚步，指着对街的一间面食馆说道：“这是我们和寇仲约定留下标记的地方，这食馆最出色是川面，你若像我般无辣不欢，定会大快朵颐。”

徐子陵欣然道：“试试他们的担担面吧！这回由我请客。”

两人正要横过街道，忽然一辆马车在两人前面停下，刚好拦着他们的去路。他们愕然止步，定神瞧去。车窗布帘低垂，透出一股神秘的味儿。驾车者是个面貌陌生的壮汉，此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雪白整齐的牙齿，沉声道：“两位爷儿要到哪里去，让小人送两位一程！你们的仇家这么多，随处闲逛怕不太妥当吧！”

他一开口，两人立即认出他是寇仲，笑骂声中，欣然登车，分别挤坐到寇仲两旁去。

寇仲夸张地一声叱喝，操控着拉车的两匹健马往南拐了一个弯，转入另一条与城墙平行的大街去。又一手扯下面具，塞入怀内哈哈笑道：“终于来到洛阳了！我们的敌人有难矣！”

徐子陵和跋锋寒这次在马车御位处居高临下瞧着阔敞无尽的长街，街上往来频繁的车马，两边道上熙攘的行人，又是另一番感受。寇仲兴致极高，蹄起蹄落间，一口气把先后与王世充和独孤峰“交手”的经过全盘奉上，显然对跋锋寒的信任大大增多。

跋锋寒听罢微笑道：“那我们现在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尤婆子或仍不屑出手，但独孤凤却肯定不会放过我们。女人干起刺客，会比男人更不择手段的。”

寇仲信心十足道：“我们的山中十日岂是白练的，而且来此途上的一番历练，令我们三人不断作出突破，正不知该到哪处找些真正高手来试刀，他们肯送上门来，最好不过。我们由现在起最好不要分开。”

两人听他最后一句终露出了尾巴，差点为之喷饭。

寇仲大感尴尬，忙岔开话题道：“你们两个家伙又干过什么来呢？”

跋锋寒耸肩道：“我与单琬晶碰过头，收集了一些有关阴癸派的消息，就是这么多了。”

寇仲失声道：“什么？你两人一起去见过东溟公主？”

徐子陵心中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未和跋锋寒相处前，总觉得他冷酷无情，但其实他也有感情充沛的一面。

跋锋寒笑道：“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更何况琬晶名份已定，一起见她有什么问题？不过事实上陵少临阵退缩，自己逛街去了。”

寇仲向徐子陵道：“有到约定处找过玉成他们吗？”

徐子陵摇头表示没有，然后轻描淡写道：“我只见过四个人，依次序是李靖、刘黑闼、李世民和师妃暄。”

两人齐齐失声叫道：“什么？”惹得街上的人朝他们沿道缓驰的车子瞧来。

天津御柳碧遥遥，轩骑相从半下朝。寇仲策着马车，转入贯通皇城南端门和定鼎门的天街，槐柳成荫的大街两旁万家楼阁林立，钟楼鼓楼遥遥相望。客店、皮店、竹竿行、羊毛行、杂货铺、纸张铺、棉花肆、鲜果行等竞相设立，盛极一时。街道上自是行人如鲫，车轿川流不息，一派繁华大都会的热闹情况。徐子陵把今早的事交代出来，两人都同意秦川有很大可能是师妃暄。马车望着天津桥驰去，由于道上人车众多，故行速颇缓。在南北对起四楼的衬托下，天津桥益显其万千气象。桥南就是今早徐跋享茗的董家酒楼。

跋锋寒皱眉道：“有一事非常奇怪，子陵刚才说从这个可能是师妃暄的秦川身上感应到一种玄之又玄的宁静感觉，故出言问她是否佛道中人，对吗？”

徐子陵点头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寇仲双目寒光闪闪，却没有作声。

跋锋寒道：“那种感觉是否很强烈呢？”

徐子陵沉吟片晌，答道：“不能说是强烈，却非常清楚。”

跋锋寒拍腿叹道：“这就对了。若秦川真是师妃暄，以她的高明，绝不会透露出本身的任何讯息，所以和氏璧定是在她身上，而子陵感应到的只是她身上的和氏璧，而传说中的和氏璧正有镇定心神的妙用。”

两人均觉有理，并对跋锋寒的智慧大为佩服。

寇仲吁出一口长气道：“这么说，秦川定是师妃暄了。”

跋锋寒沉声道：“也有可能是宁道奇本人。”

徐子陵吓了一跳道：“”

寇仲策车越过了前面由四名健仆抬着的华丽大轿，苦笑道：“无论秦川是师婆娘，又或宁老头，我誓要把和氏璧明偷暗抢弄到手中，否则若给李小子得了，我就要回乡下耕田哩！”

两人倒抽一口凉气，哑然无语。

由于正值午膳时刻，董家酒楼下层座无虚席，人头涌涌，插针难下。寇仲自有他的一套，找来伙计亮出郎奉的大号，伙计立时变得毕恭毕敬，把他们领到三楼的厢房雅座。

寇仲靠窗而坐，瞧着下面船去舟来的洛水，叹道：“这就是权势的好处，只沾上点边儿已可以高人一等。”

跋锋寒笑道：“无论你如何自命清高，但不能否认清高本身也须有权势支持，否则如何清高得起来。”

寇仲见徐子陵不悦地瞪着他，忙投降道：“我只是利用权势来得点方便，绝不会以之欺压别人，还会设法拿它来主持公道。”

跋锋寒笑道：“比起上来我和仲少是现实庸俗一些，不似子陵般超然于物外。”

徐子陵苦笑无语。

寇仲精神一振道：“现在王世充和杨侗的斗争正处于拉锯的状态，暂时可以放到一旁不理。至于和氏璧，子陵你定要助我。”

跋锋寒奇道：“你为何只问子陵而不问我？”

寇仲愕然道：“老跋你与此事毫无关系，为何却要为我拿性命来搏？我正为当你是兄弟，故不想你牵连进去，你的烦恼仍不嫌多吗？”

徐子陵亦不解地瞧着跋锋寒。无论宁道奇或师妃暄，都是无人敢惹的劲敌，寇仲若非在这种成败关键的形势下，亦绝不会去触犯他们。现在却是别无选择。

跋锋寒默然半晌，又扫了两人一眼，锐目射出充满某一种情怀的异芒，徐徐道：“我之所以爱和你两个小子厮混，而且愈混愈觉精彩刺激、过瘾有趣，皆因我们各有一个悲苦的出身和童年岁月，我最看不顺眼正是那些高门大阀的人，更不屑自以为至高无上的江湖门派。所以那天助你们对付长叔谋，皆因不服他们那种自以为是的权霸姿态。”顿了一顿续道：“我最佩服是从一无所有创造出不世功业的真豪杰，假设让李世民设身处地与你们换了位置，他能有你们的成绩吗？这类事我最看不过眼。挑战宁道奇又或师妃暄，正好亦是我想做的事，我跋锋寒焉能错过此等良机。”

寇仲大喜道：“有跋兄相助，我两兄弟会是如虎添翼！”

徐子陵苦笑道：“我总觉有点不妥当，说到底师妃暄只是为造福天下而努力……”

跋锋寒冷然道：“子陵太固执了。只问那么几句话，怎能决定某人是否能做个好皇帝？而我认为只有贫苦出身的人，才有资格当好皇帝，盖因深明民间疾苦，也热心解除民间疾苦。”

寇仲拍案叫绝道：“寒少说得好，秦皇汉高便是个好例子，前者出身王侯，后者出身布衣，谁是好皇帝，乃不争之史实。”

徐子陵没好气地瞅着他说道：“那你定是好皇帝吧？”

寇仲反问道：“你说呢？”

徐子陵为之哑口无言。

寇仲双目闪闪生辉道：“整件事已到了明知是送死也不能回头的阶段，要争天下，就要无所不用其极。正如寒少说的纵使天皇老子、太上老君、如来佛祖挡在路前，也要一脚把他踢走。和氏璧我们是志在必得，否则若落到李小子手上，等于逼他造他老爹和老哥的反。”

跋锋寒道：“最好师妃暄已把和氏璧给了李世民，抢起来会容易一些。”

寇仲盯着徐子陵道：“你究竟肯否全力助我，别忘了，一世人两兄弟嘛！”

徐子陵除了苦笑外，还能说什么。

跋锋寒道：“现在我们首先须查清楚和氏璧是否到了李世民手上，才能行动。”

寇仲道：“这个简单之极，若李世民取得和氏璧，必立即秘密离开洛阳，所以我们只要旁观他的动静，可得端倪。”

跋锋寒双目寒芒烁动道：“听说李世民得李渊真传，颇有两下子，且手下能人众多，若我们拦途截劫，绝占不到便宜。所以应以偷为上策，抢则显非良方。”

徐子陵松了一口气续道：“若不用从师妃暄处抢玉璧，我们尚有成功的希望。”

寇仲挨过来搂着他的肩头大乐道：“陵少这句话令我幼怀大慰，照我看十有九成师妃暄会看中李世民，这小子只是卖相已可赛赢发长似鬼的李密，又或老奸巨猾如王世充，只可惜我尚未冒出头来，令李小子在全无威胁下独占魁首。”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若论自吹自擂，天下确无人可出你之右。好了！闲话休提，监视李世民之责包在我身上，他和东溟派必有联系，今晚酉戌之交我们再聚首，然后决定如何行动。”

此时伙计端上酒菜来，跋锋寒取了一个馒头，径自去了。

寇仲一边大吃大喝，一边笑道：“想不到跋小子这么够朋友，令人意想不到。”

徐子陵叹了一口气道：“尚未找到玉成他们，你难道不担心吗？”

寇仲放下一粒饭都没剩下的空碗，苦笑道：“这种事担心来有屁用，幸好他们四人全得我们真传，定会吉人天相。说不定待会下楼时见到他们在吃饭。待会我们到约定的地方看他们是否在那里立有分晓。”

徐子陵道：“还记得那叫虚行之的人吗？你不是约了他在洛阳见面吗？”

寇仲点头道：“当然记得。这人是天生的军师人材。我已在约定地点留下标记，他明早看到后，会在指定处等我。我仲少办事，陵少放心好了。”又道：“我对李小子没有什么感情，翻脸动手亦没怎样。可是和李靖终曾做过兄弟，这就令人头痛。”

徐子陵默然半晌，暗忖无论如何不满李靖，终难对他狠下心肠，颓然道：“只要你肯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会全力助你得到和氏璧。”

寇仲戒备地道：“只要合情合理，我怎会不答应。此事你怎也要帮我，若李小子连和氏璧也保不住，必可令师妃暄和宁道奇对他印象大改。”

徐子陵不悦道：“你千万不要轻敌，李小子文武全才，无论任何一方面比我们只高不低，就只不及你狡猾。一个不小心我们便要阴沟里翻船。”

寇仲微笑道：“他和我一样那么狡猾，但可能及不上我们的灵活变通。以有心算无心，尤其这是王世充的地头，王世充目前更与我像蜜蜂和蜜糖的关系，只要我动个指头，李小子休想有命离开洛阳。”接着双目闪过森寒的杀机，沉声道：“没有李世民的李阀，就像没有利爪利牙的老虎，怎都凶不起来，你明白吗？”

徐子陵苦笑道：“这正是我的条件，李小子是因我而暴露行踪，所以你绝不能利用这次机会杀他，要杀他就待下回好了。”

寇仲愕然片晌，叹道：“大家兄弟，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呢？好吧！我将来和他在沙场上见个真章，谁输了再没得怨人。”接着从怀内掏出一卷帛图，挪开桌上碗筷等物，摊开来道：“给你看这宝贝，若占良和奉义他们到了关中后能给我依样葫芦地再绘一张，便最好不过。”

高占良、牛奉义、查杰三人是他们所创双龙帮的内三堂堂主，依照计划早一步潜往长安，为发掘“杨公宝藏”作准备功夫。

徐子陵定神细看，原来是一幅洛阳的城市图，所有街道、里坊、河桥、城楼无不详细的描绘出来。讶道：“王世充倒很信任你。”

寇仲微笑道：“他不是信任我，而是想故示信任来收买我，而我又装出对董淑妮情根深种的情种样儿。事实上王世充这人面懵心精，老奸巨猾，表面一套，暗里又是一套，且能不动声息，布置好一切后始肯让你知道。”

徐子陵凝神细看宫城与皇城的关系，心中一动道：“李世民这次来洛阳，除了和氏璧外，会否还另有原因呢？可记得老跋曾说过，李小子的老子李渊想纳董淑妮为妃吗？此事若成，等于李渊和王世充结成联盟，你利用王世充来对付李世民的如意算盘再也打不响！”

寇仲笑道：“你放心好了！董淑妮这妞儿反叛成性，凡是由王世充安排给她的男人，她都不会接受，只要好好利用她这心态，说不定可破坏李渊和王世充的关系。”接着苦思道：“有什么方法既可偷得和氏璧，又不让人知道是我们干的呢？有了！差点忘记你是疤脸大侠，而我则是你的拍档麻脸巨盗。”

“笃！笃！”

两人愕然瞧着被敲响的房门，大为惊凛，只凭此人来到门后仍能瞒过他们的耳朵，来人绝非平凡之辈。

寇仲喝道：“请进来！”

门外全无反应。

寇仲跳将起来，一个箭步向前，把门拉开。其他厢房猜拳闹酒的声音，立时潮水般涌过来，可是门外和长廊连伙计都不见一个。

寇仲缩回探看着两边的大头，关上房门，色变道：“这次糟了！”

徐子陵亦感心寒，沉声道：“莫非是宁道奇又或师妃暄，躲在门外偷听了我们的对话？”

寇仲回到他身旁坐下吐出一口凉气道：“这个可以放心。我只是指他在门外偷听一事。因为走廊处一直人来人往，只有刚才的一刻没有人，而他就趁此一刻来向我们作警告，可知他一直在注意和监视着我们。”

徐子陵禁不住头皮发麻，低声道：“此人至少在轻功上胜过我们，问题是若对方是师妃暄或宁道奇，你的盗宝大计注定要惨淡收场。”

寇仲摇头道：“我敢肯定此人偷听不到我们的话。皆因有你陵少在，谁能避过你的灵觉，其次是这家酒楼的木材质地极佳，能高度隔音，我们又蓄意低声交谈……”

“笃！笃！”

敲门声再次响起，像上回般先前绝无半点声息和足音。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我们必须以出奇制胜的手法，才能争回主动之势，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扮扮胆小鬼如何呢？”

徐子陵与他心意相通，交换个眼色后，放下银两，收起帛图，同时哈哈一笑，两人溜烟般穿窗而出，先登上楼顶的瓦面，再横过十多丈的空间，落到桥旁里巷密集的居处，几个起落便已去远。

此时一位长得千娇百媚，娇小玲珑的妙龄女郎现身瓦顶处，狠狠瞪着两人溜失的方向，猛一跺足，咬牙切齿道：“看你们能逃到哪里去，和氏璧落到你们手上时，就是你们死期到的一刻。”

寇仲领着徐子陵穿过刻有“洛阳坊”三字的门楼，后面就是横贯洛阳东西的洛水，得意道：“这一招果令对方跟无可跟，照我看敲门的人当非师妃暄或宁道奇，因为他们属禅道之人，讲求‘点到即止’，怎会连敲两次门那么低招。”

徐子陵点头同意，说道：“不过此人绝不容易应付，最厉害是我们连他是男是女都不晓得。他在暗我们在明，使我们完全陷在挨打的局面中。”

寇仲伸手搭上他肩头，笑嘻嘻道：“我们刚才用尽老跋教下的方法，在闹市左躲右避了大半个时辰，若仍不能把他甩掉，我两兄弟认命好啦！”

两人步入一条深长的里巷中，徐子陵皱眉道：“你究竟要带我到哪里去？”

寇仲欣然道：“当然是回家！”

徐子陵愕然道：“回家？”

寇仲边走边察看两旁房舍的屋中动静，笑嘻嘻道：“我们两人乃双龙帮帮主，怎可没有一个秘巢？对了，就是这里，进来吧！”

徐子陵眼睁睁瞧着寇仲越墙而入，醒悟过来。当日他们和高占良等分头北上前，寇仲和手下商量了多天，其中一项当然包括了在洛阳布置这个巢穴。而寇仲刚才则从高占良等人的暗记里，知悉此处的方位地址，所以现在寻到这里来。想到这里，也不得不佩服寇仲思虑的周详。这秘巢的最大好处，是让帮内的人知道若抵达洛阳，该到何处去碰头会面。

寇仲舒适地挨坐椅内，举手挺足地伸了个大懒腰，叹道：“这房子不错吧？”

徐子陵在他对面坐下，望往窗外阳光漫天下的小院子，讶道：“这屋子为何能如此一尘不染、井井有条，院内的花草修剪整齐，究竟是什么人在打扫呢？”

寇仲想当然地说道：“不要以为占良只是粗汉一名，其实他办事极为细心，只有如此方不会让人生疑，照我猜想他是僱了人定期打扫，或三天一回，又或六天一次。”

徐子陵摇头道：“我总觉得有点儿不妥当。”

就在此时，两人心中同时生出警兆。

婠婠柔美低沉的声音在大门外响起道：“子陵猜得对！是人家因等你们闲得发慌时，只好为你们打扫房子来消磨时间罢了！”

两人同时色变。两人听到婠婠的声音，首先担心的却非本身的安危，而是担心段玉成四人的境况。婠婠之所以能在这里守候他们，定是从段玉成四人处逼问出联络标记的事，故可以做到；以此推之，段玉成他们自是凶多吉少。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均从对方眼中找到忧骇之色。这回不比从前，乃敌人蓄势以待，精心布局来对付他们，以婠婠的才智和实力，绝不会让他们再有逃生的机会。

婠婠娇甜的声音又在外面响起，不过改了位置，从西窗的方向传过来，柔声道：“子陵兄和仲少不是骇得脚软吧！为何还不学以前般做两头落荒之犬呢？”

她的声调虽是无比温柔，内容却流露出对两人切齿的痛恨。

寇仲向徐子陵打个眼色，骇然道：“凡是敌人喜欢的，我仲少一律反对。而且谁都有权留在自己温暖的家中享受宝贵的生命吧！请恕小弟没兴趣逃走！”

徐子陵会意，明白死守屋内，或许尚有一线生机，长身而起，立在厅心，功聚双耳，监听四面八方的动静。刹那间，他忘记了生死，精神全集中到听觉的奇异的天地里去。然后他感到了除婠婠外另一个人的存在。那是无法解释的感觉。事实上对方没有发出半点声息，徐子陵却清楚知道他正在后院里。而此人肯定若非是曲傲本人，亦是曲傲那般级数的高手。

此时寇仲刚把话说完，婠婠“噗嗤”一笑道：“这房子是人家租的嘛！婠婠又未曾嫁给你，你却来个鹊巢鸠占，算哪门子的道理？”

这次她的声音移至东窗外，使人心中泛起怪异莫名的感觉。好像她能化身千万，同时存在于不同的地方，把房子重重包围，再通过不同位置的化身跟他们说话。来自《天魔秘》的天魔妙法，果是不同凡响。

寇仲心中大是懔然，朝徐子陵瞧去，见他神色平静如无纹的湖水，正向自己打出手势，表示后院尚有一个人。

寇仲沉声道：“我的四名手下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不理你是魔教妖女，又或天王老子，总之我定要血债血偿。”

婠婠的娇笑声像轻风般送进他们耳内道：“人自出娘胎，一路营营役役，至死方休。既然早晚要死，早死岂非可省了很多活罪吗？你的四名手下比你们幸运多了！能早一步躺下来休息，我本着让他们好生安息的心意，为他们在后院筑了四座新坟，趁你尚有一口气在，何不出来拜祭他们。”

寇仲深吸一口气，把心中的愤怒、仇恨全排出脑海之外。这回可说他们出道以来最有机会丢命的一刻。而他们唯一求存之道，是要凭真功夫保命，所以现在他拿出真功夫来，进入井中月那空灵玄妙的境界。

后院的人绝不会是曲傲，因为对杀子的大仇人，他不会有这种耐性。心中一动，寇仲放松一切似的挨到椅背处，说道：“边不负你既来此处，为何却要鬼鬼祟祟，做其缩头乌龟？”

婠婠的声音透过瓦顶传来道：“算你这小子有点道行，不过边师叔不喜与外人说话，你怎么说他都不会有兴趣答你的。”

寇仲哈哈一笑道：“你在外面走来走去，既可笑又累坏腿子，何不进来喝口热茶！”

厅子的前门、后门同时无风自动地张了开来，令整个地方立时弥漫着阴森的鬼气。徐子陵凝望寇仲，露出一丝笑意，眼睛透出深刻的感情，打出要他逃走的手势。寇仲虎躯剧震。徐子陵决定牺牲自己，让自己能逃出去，既可继续做争霸天下的美梦，更可为他报仇。

“锵！”井中月离背而出。寇仲同时弹起，仰天长笑道：“我两兄弟今天一是相偕手离开，一是双双战死于此，再没有第二个可能性。”

衣袂飘响，美得不可方物、一身素白，赤着双足的婠婠现身正门处，笑意盈盈地说道：“婠婠最欣赏的正是你两个小子的英雄气概，因为杀起来时分外痛快。若是普通的凡夫俗子，纵使伸长颈项，奴家也没兴趣劈下去！”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妖女怕是色厉内荏吧！有哪一次对着我们你是没有受点伤或吃些亏的？而我们则一次比一次厉害，你这次肯来助我们练功，我们求之不得才对。”

寇仲眼尾没瞧往婠婠，全神审视手上的“井中月”，叹道：“小陵啊！我这一生还是首次感到你动了真怒，生出杀机呢！”

婠婠微耸肩胛，作了一个能使任何男人动心的娇娆神态，径自在两人间穿过。到了后门旁的茶几处，像妻子对丈夫般情深款款地说道：“忘了告诉两位！人家特别为你们预备了一壶别离茶，趁热喝好吗？”

两人讶然互望，心中同时想到一个问题：婠婠岂非故意让出任他们逃生之路来吗？接着又一起醒悟过来。婠婠现在用的是一种精神战术，只要他们由此生出逃走之念，视死如归的气势和强大的信心，立即土崩瓦解。那时将是她出手的一刻。此女果不愧是能比得上祝玉妍的魔教传人，明白到《长生诀》的奇功最重精神境界，故要从这方面入手攻破他们的诀法。

刀身反映着窗外的阳光，金光灿然。刹那间，寇仲更深一层地于井中月的境界提升。这是给逼出来的。可是这正证实了只要他们能保留在长生诀的境界中，连婠婠也要顾忌几分，所以到现在尚未动手。无论她说的是已杀了段玉成等四人，又或像现在般故意让出逃路，都是为了攻破他们的诀法。

就在此刻，寇仲像徐子陵般感应到边不负的位置。他已到了瓦面上去。寇仲心中涌起怪异无伦的感觉，因为就在此一刹那，他真正明白到“奕剑之术”的奥理。以前他的奕剑术，只是针对棋子的攻守而发，却忽略了全局。棋盘是眼前可直接见到或间接感觉到的空间，棋子就是自己、徐子陵、边不负和婠婠两组敌对的对手。无论哪只棋子移动，都会影响到全局。自己既为其中之一，那自己若动，敌棋亦必相应。例如自己移往正门，装作要逃走的样子，敌人会怎样反应？如果自己能料到敌人的反应，不正吻合“以人奕剑，以剑奕敌”的精神吗？想到这里，寇仲对奕剑术豁然贯通，心中涌起强大无伦的信心和斗志，先朝徐子陵凭目寄意，接着笑嘻嘻道：“除非你那杯是合欢茶，否则婠婠小姐自己好好享用吧！我忘了买点东西，要出去一转，由小陵侍候你好吗？”大步朝正门走去。

徐子陵知他出手在即，微微一笑，蓄势以待。对天魔功他已有深入的认识，正是千变万化，令人无从捉摸。

婠婠正为四个空杯子斟茶，背着两人淡淡说道：“不如我们来打个商量好吗？只要你们肯告诉婠婠杨公宝藏所在，我们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以后大家河水不犯井水，两位尊意如何？”

徐子陵从容自若道：“不知婠婠小姐是否肯相信，你们早错过了杀死我们的时间和机会，所以现在无论你在言语上如何施展下乘狡计，亦将徒劳无功。”

婠婠虽被徐子陵一语戳破，却丝毫不为所动，捧起放着四杯清茶的圆盘，以一个妙至难以形容的姿态，旋身面对静立如山的徐子陵和正要走出大门的寇仲的背影，秀额微蹙道：“人家句句发自真心，你那样看待人家，奴家的心给你伤透了。”

她的声音充盈着一种强烈的真诚和惹人爱怜的味道，寇仲差点被诱得停步回顾。

徐子陵朝她望去，淡然笑道：“婠婠小姐莫要枉费心机，《长生诀》与《天魔秘》一正一邪，天性相克，如此口舌言语的雕虫小技，怎能奏效？”

此时正门外响起边不负的声音道：“婠儿啊！你买的芍药开了五朵花哪！”

寇仲刚跨出大门的门槛，阳光普照的门前空地处，高颀潇洒的边不负一身文士装束，正负手观阅摆在外院门旁的盆栽。寇仲心中涌起曼妙的感觉，体会到自己已完全把握到奕剑术的精要。假设自己不是料到边不负会在前方院门处拦截，此刻必会停下步来，再决定进攻退守之道。现在当然是另一回事。井中月搁到左肩处，步伐不停，笑嘻嘻地说道：“老边你原来除了为老不尊外，还是贪花之人，难怪要采摘你婠婠师侄女这朵鲜花呢！”

边不负和婠婠同时心中一震。要知此事乃边不负和婠婠两人间见不得光的隐秘事，寇仲却随口道破，怎不令两人在猝不及防下心神受扰。在边不负来说，得到婠婠是心底里的渴望，但直至此刻仍未能达到，登时给勾起心事。婠婠则在思索寇仲如何能晓得秘密，迅即想到那晚在小谷内潭水旁与边不负的对话。不用说寇仲等那时正躲在一旁，而自己却未能觉察，竟然错失了毙敌的良机。

换句话说，寇仲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恰好使两人心神波动，露出绝不该露的心灵空隙。敌对两方的人，打一开始互以种种心理精神战术务求扰乱对方无隙可寻的心境，最后终由寇仲、徐子陵一方占了上风。如此机会，两人焉肯放过。

寇仲大喝一声，井中月从肩头弹起，化作一道黄芒，朝边不负砍去。徐子陵身子一晃，到了婠婠左侧处。

边不负和寇仲首先交上手。眼见寇仲井中月来势凌厉，边不负却是夷然不惧，收摄心神，右手洒然挥迎。他的宽袍大袖滑了下来，露出右手扣着直径约尺半、银光闪闪的圆铁环，晃动间完全封死了井中月的进攻路线。

寇仲此刀蓄势已久，见边不负落于守势，哪肯错过如此良机。“当！”刀环相击。两人分别错开两步。表面看虽似是平分秋色，寇仲却心知肚明自己既是蓄势而发，又是在主攻的情况下，仍不能多占便宜，立知在功力上这魔头至少要胜上自己两、三筹。正如跋锋寒所言，此人只可以智取，绝不可力敌。井中月这一招并未奏功。

屋内的徐子陵和婠婠，亦到了动辄分出生死胜负的危险境况。就在徐子陵移往婠婠去时，心念电转间，他已想通了一个问题。以往数次遇上，此女对杨公宝藏只字不提。唯独这次却偏要提起，可见她从段玉成等人身上，逼出了他们要到关中起出杨公宝藏的秘密，起了觊觎之心。这资料极为有用，也解释了为何婠婠要以种种心理战术，来瓦解他们的斗志和信心，皆因其目的是要活擒他们，好以魔教秘法问出宝藏所在。此念既起，徐子陵扭腰一拳朝婠婠击去。

婠婠别过俏脸，泛起幽怨动人的神情，茶盘一摆，边缘处刚好撞上徐子陵的拳头。狂猛的螺旋劲道，吹得她衣衫卷拂，秀发飞扬。徐子陵像早知她会施此一招般，冷笑一声道：“你中计了！”拳头忽地变得似是轻飘无力的，轻轻撞了茶盘边缘一记。

以婠婠的高明，亦要骇然一惊。她已全力施展天魔功，欲以茶盘为媒，尽吸徐子陵的螺旋拳劲后，然后趁机抢回主动之势，务求在十招八招内击杀徐子陵，再出手助边不负活擒寇仲。这次他们来对付寇徐两人，并没有知会曲傲，原因是自问能稳胜两人，更重要是希望能独得杨公宝藏的秘密。但令她和边不负意想不到的是：在阔别数日后，两人无论在智计、武功任何一方面，都比以前提升了。当拳头迎上茶盘，婠婠才发觉徐子陵针对的不是自己，而是盘上的茶杯，但已失去先机。

徐子陵灵台一片清明，所有精神意志全集中到送入茶盘的拳劲去。就在这刹那，他感到精神与内气合成一体，再无分彼此。以往他发出拳劲，最多也只是能控制发劲的轻重，这回却是完全不同。首先他感到全身经脉真气发动和流动的详细状况和每一个窍穴内所积存的气劲，活似守城战的统帅，清楚到城中每一个仓库、每一枚兵员和每一座城楼的实力。那是曼妙无伦的感觉。他让真气生生不息地从右足涌泉穴贯入，周游全身，再积聚在丹田气海处，然后通过任督二脉，提供战斗所需的真气。多少和快慢全在他控制之下。故而能临时变化，击出婠婠也意想不到的一招。至此深明为何跋锋寒要转战天下，以磨炼意志和功力。若非曾数次受伤后强抗伤疲，他们的意志力绝不会强大至连这两个魔教的顶尖人物亦不能动摇其分毫。若非有婠婠和边不负的压力，使他们抛开一切生出拼死之决心，亦绝不能突破至这种修武者梦寐难求的境界。螺旋劲由快转慢，送入了四个茶杯去。徐子陵一个刹筋斗，翻到上方。茶杯先是斜倾，内中的香茗化作四股水箭，朝婠婠美绝人寰的玉容激射而去。

“叮！”边不负一向引以为傲的绝技“魔心连环”，像送上门去般让寇仲劈个正着。魔门的功法专讲“损人利己”，边不负走的路子并不例外。他的“魔心连环”仅次于祝玉妍和婠婠的“天魔大法”，能借劲发力，连绵不绝，狠毒厉害。像早先他硬挡了寇仲一刀，手中银环回旋一匝，既化掉寇仲的螺旋真劲，同时借劲反攻，趁敌人旧劲衰竭，新力未生之际，疾施还击，抢回主动。然后再以连环招数，似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的环法，直接收拾敌人。岂知寇仲以料敌如神的一刀，粉碎了他的如意算盘。

银环荡开。寇仲笑嘻嘻道：“老边你不去寻女儿吗？”横移一步，左掌撮指成刀，运聚功力，硬劈在边不负接踵而来的左手环上。“砰！”地一声，以边不负之能，亦因失去主动之势被他逼得蹬退一步。

寇仲知道这次自己两兄弟是生是死，已完全操控在自己手上。要知无论徐子陵进步了多少，仍绝非婠婠对手，只能拖延点时间。所以刻下唯一生路，是用以命搏命的方法，击伤边不负，再回头与徐子陵应付婠妖女，那时要打要逃，有把握多了。此念刚起，寇仲整个人的精气神立时提升至前所未达的巅峰状态，目光如电，罩定对手。他感到自己似能把边不负的里里外外全部看个通透，更清楚知道当自己提起东溟公主的一刻，边不负生出轻微的情绪波动。对边不负这种顶级高手来说，在心灵上必须严防坚守，不能露出丝毫破绽与疏忽。高手相争，往往就此毫厘之差，分出胜负。

寇仲见有可乘之机，哪还客气，退了小半步后，再往前跨，挟着森寒彻骨的强大气势，荡开的刀回收而来，顺势攻出，直如石破天惊，有无人能抗、君临天下的威风。

边不负这才真正大吃一惊，知道自己刚才实是过于轻敌，致屡失先机。怒叱一声，手中一对银环，舞出漫天银影，抢前迎战，免得寇仲能使足刀劲。

寇仲哈哈一笑，招式变化，老老实实地改直劈为横斩。取的竟是环势最强的中心点。

茶盘上抛，婠婠闪电横移，又发出十缕指风，袭向空中的徐子陵，避过了四柱水箭。徐子陵临危不乱，冷然哂道：“你又中计了！”足点茶盘，“砰！”地一声撞破瓦顶，到了外面去。

婠婠一向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亦气得脸现怒容。若讲真功夫，她有信心在十招至二十招内把徐子陵收拾。但动手至今，她却一直处于下风，皆因为寇仲说话所累，分了心神。而徐子陵却是妙招横生，使她无法扳回主动，到底被他脱身而去。正要赶往前院先收拾寇仲，千百块瓦片盖头激射而来，令她欲离难走。

“轰！”环影消散。威猛无伦的螺旋劲道，硬生生把边不负劈退两尺。寇仲终在这面对生死的情况下，掌握到鲁妙子所言的“遁去的一”。像边不负这级数的高手，无论举手投足，均无破绽可寻。但任何招式，必有攻击力最强的一点，若此点被破，一切后劲变化均会被截断，无以为继。

寇仲正是把握到他环势最强的一点，集中全力，故一刀立把边不负虚实难分的漫天环影化去，不过若他刀上带的非是古怪至极的螺旋劲道，边不负亦不会这么容易被他震退。

寇仲哪会犹豫，跨步上前，配合可令三军劈易的强大气势，井中月再次挥出。

此时徐子陵的长笑凌空而至，大笑道：“我宰了婠婠哩！”

边不负眼中射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徐子陵却真的是全无损伤地从屋顶斜冲而来，心神剧震下，井中月当胸搠至。心神失守下，边不负哪敢硬挡，急往后移，撞得外院门炸成碎屑，消没不见。

徐子陵落在寇仲之旁，摇头叹道：“只有魔门中人如此自私自利。”

两人回头瞧往屋内。

婠婠幽灵般俏立在大门处，秀眸射出令人难解的异样光芒，盯着两人。

寇仲踏前一步，以井中月遥指道：“你的边师叔已弃你而去，今天我们顺便把双方间的旧账新仇，一并算个清楚。”

婠婠黛眉蹙聚，神情楚楚动人，配上她修美婀娜的体态，带着无人可及、只此一家的诡美秘艳，纵使徐子陵与寇仲和她站在敌对的立场，亦不得不承认她非常动人。寇仲的杀气不由也减弱三分。

婠婠像怜惜他们的无知般轻叹一声，油然道：“边师叔岂是那么容易被骗的人，只是见你们锐气极盛，故暂作回避吧！现下则是奴家让他不要露脸，好让奴家能和你们先闲聊几句而已！”接着“噗嗤”一声娇笑道：“想不到你们竟想学人去争霸天下呢！”

寇仲皱眉道：“除非你立即放回玉成他们，否则一切休谈。我们就在拳脚刀剑上决一生死好了。”

婠婠缓缓移动，来到两人身前半丈许处，盈盈浅笑道：“假若我们能衷诚合作，放回那四个小子只是小事一件。”

徐子陵想起飞马牧场被她杀害的商鹏、商鹤等人，断然摇头道：“你似是不知我们间已结下解不开的深仇，而解决的方法只能以其中一方完全被歼灭作了结。尽管把你的边师叔再唤出来吧！否则莫怪我们两个对付你一个。”

婠婠若无其事地望向寇仲，淡淡说道：“你怎么说？”

寇仲讶道：“我兄弟说的话，等于我说的话，婠婠不是到今天才知道吧？”

婠婠点头道：“我明白了，终有一天，我会让你们后悔说过这番话。奴家要走了！”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向她扑去。

婠婠一阵娇笑，右袖内飞出丝带，分别拂中寇仲的井中月和徐子陵拍来的一掌。接着借力飞起，像一阵风般到了屋顶处。

寇仲哈哈笑道：“你日前不是夸下海口，说要在七天内干掉我们吗？现在快七十天啦！为何你说的话仍未兑现？”

两人均知道纵使联手，要杀死婠婠仍是难比登天，她要走更留她不住，但为了段玉成四人，又怎能让她溜走？

徐子陵亦道：“别忘了要在下次杀我们，会比这次更困难。”

婠婠千娇百媚的甜甜一笑，美目深注道：“师尊说过：若我们这次仍不能除去你们，她将会亲自出手。以师尊的惯例，到时必会让你们尝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给点耐性好吗？”

寇仲和徐子陵都心中一寒。婠婠已厉害至此，祝玉妍岂非更不得了。

婠婠忽又幽幽一叹道：“寇仲啊！若你肯和奴家师门合作，天下还不是你囊中之物吗？何必还斤斤计较于几条人命？大丈夫行事处世，岂能拘于小节。更何况两方相争，必有人受伤或送命！”

寇仲叹道：“明明是看上我的宝藏，竟说是看上我的人，婠妖女你还是回去和你的边师叔睡觉好了。”

婠婠一对美眸闪过森寒杀机，旋即被另一种更复杂的神色替代，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倏地飘退，消没在瓦背之后。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看出对方心情沉重。敌人实在太难缠。

寇仲大力嗦了一下，低声道：“你嗅到什么没有？”

徐子陵点头道：“是一种很奇怪的香气，说到底婠妖女总是女人。”

寇仲嘻嘻一笑道：“玉成他们能否逃过此劫，要看老跋教下的追踪大法是否灵光了。”

两人分别变作疤脸大侠和麻脸巨盗，换过了平常武林人物的劲装，坐在一座茶寮里，一边品茗，一边留神瞧着斜对面位于新中桥口的宏伟府第，循着婠婠的香气，他们直追到这里来。

寇仲指着该宅，问伙计道：“那是谁人的宅院，倒有点气派。”

伙计斜睨了他一眼道：“你定是初到洛阳的！竟不知道洛阳帮大龙头的府第。”

伙计转去招呼别台客人，寇仲凑过去对徐子陵道：“今晚我们与老跋会合后，就到这里来救人，你没意见吧？”

徐子陵沉吟片晌，压低声音道：“我怕婠妖女盛怒下会立即把玉成他们处决，你认为这可能性大吗？”

寇仲道：“这叫关心则乱，你注意到了吗？刚才那答我们的伙计溜了出去，说不定是通知洛阳帮的人说我们在踩地盘。”

徐子陵道：“洛阳帮是否名列八帮十会的大帮会呢？若能弄清楚实际上上官龙是靠向哪一方，我们或可利用洛阳现时微妙的斗争形势来对付他。”

寇仲道：“我回去找王世充问个清楚明白，顺道看看他和独孤峰有什么发展，待会在与老跋约定的地方见吧！我真舍不得离开你。”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去你的！当我是你的妞儿吗？快滚！”

寇仲走后，徐子陵想到很多问题。跋锋寒曾提过阴癸派在洛阳有个人，表面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暗里却是阴癸派在北方武林的“卧底”，专责情报收集工作。这或者解释了段玉成四人为何逃不过婠婠的魔掌。

想到这里，足音响起，五名体型慓悍、武装劲服的蓝衣大汉步入茶寮，目光很快就落在他身上，笔直走过来。徐子陵眼尾不看他们，继续喝茶。其他茶客见状，纷纷结账离开，伙计都躲起来。

到了徐子陵前，两个人站到他身后，另两个则上前拉椅子在两侧朝着他的方向坐下，形成包围之势。

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约四十许间、唇上留着两撇胡子的汉子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下，目露凶光的道：“小弟陈朗，乃洛阳帮玄武堂香主，听说朋友在查探我们的事。请问朋友是哪条在线的人？”

徐子陵悠闲地一口饮尽热气升腾的香茗，淡淡瞅了他一眼，微笑道：“陈兄是否有点小题大做？我只是见贵帮主的府第卖相特别，顺口问一句。如此何罪之有，是否因此须动手相拼？”

陈朗见他神色镇定，愕了一愕，皱眉道：“事非皆因多开口，朋友不是连这点都不知道吧？现时洛阳正值非常时期，若朋友不是居心不良，就报上门派姓名，如果只是一场误会，我们绝不会为难。”

这番话在一向横行洛阳一带的洛阳帮人来说，已是非常客气。皆因徐子陵一派高手风范，所以陈朗以这番话好让双方均容易下台。若徐子陵是以本来面目出现，这刻定会借机鸣金收兵，以免闹起事来打草惊蛇。现在当然是另一回事。

徐子陵的目光落到他背上的长刀去，从容一笑道：“我今天心情不大好，陈兄可否借佩刀一用，好让本人可借之大开杀戒。”

陈朗和四名手下同时勃然色变，徐子陵已缓缓朝陈朗的咽喉探手抓去。

两旁的大汉大怒扑来，岂知桌子分然中断，变成两半，分别朝他们疾撞过去。后面两人拔刀朝徐子陵后脑猛劈，徐子陵微微一笑，坐着的椅子炮弹般由身下向后弹出，剧撞在两人腿侧处，登时人仰马翻。

此时徐子陵和陈朗间已毫无阻隔，当茶壶茶杯掉到地上前，给徐子陵以脚尖闪电挑起，安然落到邻桌处，就像伙计为客人细心摆置般，用劲之巧，让人叹为观止。

陈朗此时已是苦不堪言。表面上徐子陵只是平平无奇地一手抓来，但事实上对方指法精妙，又透出五缕凌厉指风，把他逃躲之路完全封死。最厉害是对方身上生出一股无可抗衡的森寒杀气，令他呼吸困难，心跳加速，全身血液像凝固了似的，身体不能动弹分毫。

忽然间，徐子陵明白到自己经过了过去个多月来的惊涛骇浪，在武道上已作出全面突破。连婠婠也在一时失神和猝不及防下，被他节节占了上风。而他的进步可分两方面来说。首先是精神方面。经历了不断的危险和激战后，他培养出钢铁般的意志和信心，对任何事物一无所惧。而更重要的是他练就了先知先觉的奇异本领。每逢与敌手相搏时，他往往能先一步掌握到对手进攻退守的招数变化。这是无法解释的事，只能归功于长生诀的妙用。

另一方面是在武道上。由于他和寇仲的武功招数根本没有成法，所以不受成法所囿限。每与敌人交手一次，他们的武技便精进一层，到了现在，每招每式，都是针对当时形势、随心所欲的发挥出来，即使以婠婠那级数的高手，亦感难于捉摸，穷于应付。而最大的突破，是他已能控制螺旋劲道的快慢强弱。这使他有信心巧妙地运用这奇异的气劲，使人觉察不到他劲道里螺旋变化的情况。这对隐藏身份极为有利。救人如救火，他已没耐性等到今晚。

“啊！”陈朗惨哼一声，喉咙给他捏个正着，随着徐子陵由坐空椅的姿势改为站立，整个人给提得双脚离地达半尺。徐子陵哈哈一笑，就那么提着陈朗从后门去了。

寇仲恢复本来面目，来到皇城端门外，只见门禁森严，守卫重重，一片风雨欲来的紧张气氛。到皇城内，更见一队队兵员推着攻城的檑木、云梯、挡箭车等工具，朝宫城推进。郎奉正在忙得不可开交，见寇仲回来，只说王世充在尚书府等他，径自去了。

在十多名城卫的簇护下，寇仲在尚书府守卫森严的密室见到容光焕发的王世充。

坐好后，王世充冷笑道：“我已把皇城所有出入口封锁起来，逼杨侗交出元文都和卢达两人，现在宫城全赖独孤家在支撑，只要能除去独孤峰，宫城将不攻自溃，不怕杨侗不屈服。”

寇仲沉声道：“若截断宫城的粮草，他们可支持多少天呢？”

王世充道：“宫城一向储藏了大批粮草，加上独孤峰有心和我对抗，恐怕两、三个月也不会有问题。”

寇仲问道：“李密方面有没有动静？”

王世充答道：“李密表面虽似是按兵不动，暗里却在调集粮秣军马，看来你的诱敌之计已经奏效。”

寇仲欣然道：“李密成功烧掉我们假粮仓之日，势是他出兵之时，那时我们须以奇兵破之，所以当务之急，是派人侦查偃师附近的形势，研究他的行军路线。”

王世充开怀道：“李密一向以用奇兵和诱敌之计闻名天下，这次我们若能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定是痛快非常。”

接着话题一转道：“洛阳这十天来到了很多江湖人物，我们因为要专心对付独孤阀，所以难以分神，你有什么消息或看法？”

寇仲暗骂“老狐狸”，口上应道：“我刚才找到我两个兄弟徐子陵和跋锋寒，并使他们四处探消息，现在最重要是你的安危，只要尚书大人安然无恙，这一仗胜的只会是我们。”

王世充笑道：“我那方面你不用担心，但有一件事却要请你去办理。”

寇仲愕然道：“是什么事呢？”

“砰！”陈朗的背脊撞在院墙处，贴墙滑倒地上昏了过去。徐子陵仰首望天，心中悲愤。刚才他以令陈朗血气逆行的雷霆手段，逼问出有关段玉成四人的遭遇。他们在六天前抵达洛阳，那晚便给上官龙率领好手聚众围攻。四人显是武技大进，与上官龙等展开激烈的战斗。结果石介和麻贵当场战死，包志复重伤被擒，只有段玉成一人负伤逃出。比较起来，包志复比壮烈牺牲的石介和麻贵两人遭遇更惨，被上官龙以酷刑拷问出一切后，上官龙亲手捏碎他的喉咙。

经过了一段同甘共苦的日子，徐子陵已对段玉成等生出感情，现今乍闻他们凄惨的下场，怎能不怒火填膺，说到底，包志复三人是为他们而送命的。徐子陵深吸一口气，把怒火完全压制下去，离开小巷，朝上官龙的府第大步走去。

第二章 听留之会

王世充沉吟片晌，说道：“我想你们三人去替我偷和氏璧。”

寇仲愕然道：“你知道和氏璧在哪里吗？”

王世充冷哼道：“当然知道，洛阳是我的地头，什么事能瞒得过我。”

又瞅他一眼，说道：“若你给我办成此事，淑妮就是你的人。”

寇仲忙道：“能为尚书大人办事，我哪会要求什么报酬的。但我却有一事不明，要请教尚书大人。”

王世充皱眉道：“说便说吧！为何忽然变得这么文绉绉的？”

寇仲笑嘻嘻地说道：“据尚书大人所知，和氏璧是否在师妃暄手上呢？”

王世充苦笑道：“当然不是在她手上，否则让你去偷只是白走一趟。据闻师妃暄的武功已达致宁道奇那种超凡入圣的境界，要从她身上偷东西，就像要从天上把明月摘下来般不可能。”

这次寇仲确是大为错愕，目瞪口呆地说道：“这么重要的东西，她竟不随身带吗？”

王世充像怕给人听见般，压低声音道：“此事乃江湖上一个大秘密，我也是因认识宁道奇的一个知交好友，才探悉此事。那人你也见过，就是王通老师。”

寇仲当然记得大儒王通。就是在那个宴会上，他初次见到王世充、跋锋寒和傅君瑜，又听到石青璇妙绝天下的箫技。

王世充续道：“和氏璧确是秘不可测的人间瑰宝，似玉却又非玉，最奇怪是它能助长佛道中人禅定的修行，对修炼先天真气者更有无可估计的裨益。”

寇仲不解道：“既是如此，师妃暄理该搂着它来睡觉才对。为何反不随身带呢？”

王世充哑然失笑道：“这是因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缘故。原来和氏璧有一奇异特性，会随着天时而生变化，不但时寒时暖，忽明忽暗，极难掌握，以之练功，一个不小心会幻象丛生，动辄有使人走火入魔之险。”

寇仲哂道：“将它放在铁盒中不就成了吗？”

王世充道：“无论什么东西都阻隔不了它的影响力。除非你不是修习上乘先天真气的高手，否则只要进入它影响力的范围内，便要赌赌命运，看它在怎样的情况下，会变幻和怪诞至何种地步。”

寇仲吁出一口凉气，说道：“那你还干嘛让我去偷这么可怕的东西？难道不知我修的正是玄门最上乘的先天心法。”

王世充欣然笑道：“我现在只是叫你去偷去抢，又不是叫你捧着它来打坐练功，你怕什么呢？只要你把宝璧拿到手，交给接应的人，便完成任务。”

寇仲奇道：“若只是在练功时它才会生出影响，那师妃暄为何不带它在身上，尚书大人不是要害我吧？”

王世充微笑道：“我最喜欢就是你这种直性子的人。和氏璧在两种情况下会影响主人，一是打坐冥思，另一是与人动手行功运气之时。所以无论是宁道奇又或师妃暄，绝不会捧着和氏璧四处走。”

寇仲一想也有道理。假若师妃暄带着和氏璧时遇上婠婠，岂非糟糕透了。点头道：“这个解释倒有点道理，不过若我是师妃暄或宁道奇，必会把和氏璧藏在一个绝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的地方，令人无从下手。”

王世充从容地说道：“你这想法很有道理，但只是常理，不能应用到像和氏璧这一类的异宝上。从历史观之，和氏璧失去后总有方法让人寻找回来，它或发出奇怪的光芒，甚或默默召唤有缘之人，诸如此类。所以师妃暄若要保住和氏璧，必须交由她信任的人保管，明白吗？”

寇仲皱眉道：“仍只是勉强明白了一部分。”

王世充似是心情极佳，欣然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呢？”

寇仲道：“我不明白之处，是王公你大有资格成为被师妃暄挑中作为和氏璧真主，那时天下群豪俯从响应，又有宁道奇和整个慈航静斋带发或光头的尼姑撑腰，岂非胜过现在去干偷鸡摸狗见不得光的勾当吗？”

王世充苦恼道：“你若是师妃暄，在李密和我之间会挑选谁人，只以我是胡人的身份，已绝不会入选。”顿了顿，续道：“所以我要央你为我盗宝。因为谁都以为你寇仲不会听人差遣，因而不会牵连到我身上来，这个忙你定要帮我，否则若让李密得到宝璧，我和你休想有安乐日子。”

寇仲苦笑道：“王公打的确是如意算盘，但你不怕我得宝后会据为己有吗？”

王世充微笑道：“你得到和氏璧有什么用呢？古语也有云怀璧其罪。此璧正就是和氏璧，即使你蠢得将它据为己有，总好过让它落在李密或窦建德、李渊等人手上呀！”

寇仲心忖你这么想就最好，故作烦恼地说道：“好吧！和氏璧究竟在什么地方呢？”

王世充淡淡答道：“我不知道！”

寇仲愕然叫道：“什么？”

徐子陵正要走出横巷，后方一声干咳传至。他心中一凛，猛地回头，见到戴上面具的跋锋寒迅快来到他身旁，扯着他走向大街，说道：“我替你把那人灭了口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看你的样子是要到上官龙处大杀一场，但这么做只是匹夫之勇，和去送死没什么分别。”

徐子陵醒悟过来，转头瞧了落在右后方对街处的上官龙华宅一眼，说道：“你说的阴癸派长老，便是上官龙吧！”

跋锋寒点头应是。当徐子陵把刚发生的事扼要说明后，跋锋寒骇然道：“你真是毫不畏死，明知婠妖女和边不负大有可能藏在上官龙府内，你仍要硬闯进去为手下报仇。幸好我到来查探，否则就截不着你。”又扯着他转入一条横街道：“来！我带你去看一处地方。”

王世充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卷帛图，摊在桌面上道：“这是位于洛阳城南郊野净念禅院的示意图，净念禅宗一向与慈航静斋关系密切，也学静斋般从不卷入江湖的纷争中，在武林中虽不著名，却有崇高的地位。所以师妃暄除非不把和氏璧交给别人，否则必是交予净念禅院的禅主了空大师保管。最妙是由于和氏璧的怪异特性，没人敢与接近，故和氏璧定是藏在寺内某处与人隔离的地方。”

寇仲朝寺图瞧去，只见殿宇重重，头皮发麻道：“要在这么大的地方走上一圈，恐怕要花大半天，如何可以找到和氏璧？”

王世充苦笑道：“若是容易的事，我早遣人去做了。事实上我手下能人虽众，却没有一个在才智上及得上你，加上你又有两个好帮手，理该比其他人更有机会。”

寇仲挨到椅背处，叹息道：“了空的武功如何？”

王世充若无其事地说道：“不知道！”

寇仲差点从椅上弹起来，失声道：“什么？难道没有人见过他？”

王世充无奈答道：“当然有人见过他，我也曾和他见过两面，不过他修的是‘闭口禅’，从不与人说话。”

寇仲讶道：“凭王公的眼力，仍看不破他的深浅吗？”

王世充苦恼地说道：“能练得‘闭口禅’的和尚，自然该是深藏不露的人吧！我甚至连他是否懂武功也不晓得，只知道他座下四大护寺金刚，全是深不可测的高手，否则就不用劳动寇公子的大驾了！”

寇仲苦笑道：“你比师妃暄更懂选人。最恼人是王公你只是事事凭空猜估，若我拼死打遍全寺仍找不到和氏璧，岂非冤哉枉也。”

王世充双目放光道：“只要有一分机会，我们也不该放过。否则如让李密得到和氏璧，你和我都只能抛弃尊荣，甚至过着任人宰割的日子。”

寇仲叹道：“既是如此，圣上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办好了！”

跋锋寒指着对街宅舍重重的一座院落道：“这是洛阳最著名的青楼曼清院，最红的三个妓女是清菊、清莲和清萍，人称‘曼清三朵花’，老板就是子陵你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的上官龙。”

街上行人熙攘，热闹非常，他们要退在一旁，才不会阻碍行人。此时太阳快要沉没在西山之下，有些店铺已亮起灯火。

徐子陵冷然道：“上官龙今晚是否会到这里来？”

跋锋寒道：“他在这里有间长房，表面上是用来招呼朋友，实际上却是收集各方面来的情报。”

徐子陵讶道：“东溟派为何知道这么多隐秘的事呢？”

跋锋寒皱眉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问了琬晶两次，她并没有正面答我，我只好知情识趣不再问她。但琬晶既有边不负这父亲，又假若东溟夫人是琬晶的亲母，那东溟派必和阴癸派有一定的渊源，故比别人知得更多有关阴癸派的事。”

此时有一批胡商想进入两人身后的铺内看货，他们识趣地退到一旁，跋锋寒乘机扯着他继续漫步，说道：“琬晶对边不负深恶痛绝，但又自知难以狠心下手杀他，而且这亦非容易之举，所以央我为她办这件事。事实上边不负确是强横之极，即使我们三人联手，若没有有利的环境配合，休想留得住他。”

徐子陵边行边在他耳旁低声道：“她要对付阴癸派，不怕阴癸派报复吗？”

跋锋寒道：“这正是琬晶要透过我来对付边不负的另外一个原因。因为只是南海派已使琬晶穷于应付，若再公然惹上阴癸派这硬得无可再硬的敌手，东溟派说不定会有灭派大祸。”

徐子陵愕然道：“南海派是什么东西？为何我从未听过。”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南海派并非什么东西，而是海南一座大岛上名震南方的第一大派，声威仅次于宋阀，其掌门梅洵七年前只二十岁就登上掌门之位，擅使长枪，非常有名。”

徐子陵叹道：“中原实在太大了，奇人异士数不胜数，怎么听都听不完。”

两人再步上新中桥，沿着洛水朝东走，顺道去与寇仲会合。

跋锋寒微笑道：“不过南海派最令人惊惧的却非梅洵，而是他的师公‘南海仙翁’晁公错，此人论资排辈，又或以武功而言，都可列入中原前十名的高手内，比之宁道奇亦所差无几，幸好他已退隐多年，否则琬晶会更头痛。”

徐子陵有点明白地说道：“难怪你对中原的事如此了如指掌，至少有这位东溟公主肯毫无保留地向你提供资料。”

跋锋寒淡然道：“早在突厥之时，我已知道很多关于中原的事。来！我们在堤边坐下等仲大少好了！”

坐好后，徐子陵瞧着一艘在夕阳下驶过洛水的帆船，满怀感触地说道：“你看这艘船多么自由写意，纵是在闹市中心，但一切人世间的斗争似与它没有半点关系，而我和你则深深被卷进了凡尘的是非圈内，难以脱身。”

跋锋寒哂道：“子陵对这人世绝对是个不情愿的参与者，不过即使是这条船，实情亦像我们般在人海中打滚。闲话休提，不如我们研究一下如何可活擒上官龙，再逼问出你瑜姨的去向。”

此时寇仲到了，兴冲冲地跪倒两人身后，神秘兮兮地说道：“今晚我们去偷和氏璧好吗？”

两人听得愕然以对，面面相觑。

三人戴上面具，换上一般江湖人物的装束，坐在曼清楼对面街一座饭馆靠街的座席，正享受膳后的甜点。

寇仲把王世充的话一点不漏地转述完毕。跋锋寒首先道：“原来和氏璧如此怪异，不过若慈航静斋和宁道奇都勘破不了它的变幻秘密，恐怕天下再无人有办法了。”

寇仲笑嘻嘻道：“管它有什么怪用奇迹，最重要的是破坏师妃暄和李世民小子的好事。将来到我起事，便以之为帅印，想想也风光过瘾！你两人究竟帮不帮我。”

跋锋寒正容道：“帮你没有问题，但得宝后须给我研究个十天八日才成。”

寇仲哈哈笑道：“这个当然没有问题，大家既是兄弟，自须有福同享，有祸同当。”

跋锋寒苦笑道：“你倒懂得打蛇随棍上。咦！子陵为何眉头深锁？”

徐子陵叹道：“以锋寒兄的见闻广博，对净念禅院似亦从未得闻。只此可知禅院里的乃真正方外高人，不问世事。我们却要去扰他们的清净，小弟怎么快乐得起来。”

跋锋寒冷哼道：“他们若真是不问世事，就不该沾手和氏璧，若沾手和氏璧，便不能怪我们去盗宝。”顿了顿后，拍拍徐子陵肩头微笑道：“子陵放心吧！我们先设法肯定和氏璧藏在寺内，然后动手或偷或抢，你便不用心中不安乐啦！”

寇仲愕然道：“想不到老跋能这么体恤陵少。”

跋锋寒哂道：“我跋锋寒罕有与别人交朋友的，不知为何却偏与你们投缘，既是朋友，自应体谅对方，为对方着想，如此方为交友之道。”

寇仲皱眉道：“我不是不想为小陵着想，但你刚才提出的办法却是知易行难。试想偌大一座禅院，除非骚扰其中一个和尚的清静，抓起他来拷问，否则如何知道和氏璧是否在寺内？”

跋锋寒胸有成竹道：“解铃还需系铃人，你们先听我的推论吧！”

两人讶然道：“什么推论？”

跋锋寒油然道：“假设那叫秦川的真是师妃暄，那她可能刚从宁道奇手上接过和氏璧，便去考较李世民做未来天子的资格。于是给子陵感应到她身怀宝物……”

寇仲一震道：“我明白了。所以只要子陵到净念禅寺闲逛一周，即可探知和氏璧藏在何处，又或根本不在寺内了！果是好计。”

跋锋寒双目闪闪生辉，沉声道：“不过我们的如意算盘可能会完全打不响。”

徐子陵点头道：“师妃暄既放心把和氏璧交给了空禅主保管，自是确信他有护宝的能力。只看他修的是什么‘闭口禅’，又连王世充都看不破他的深浅，便知他的功行修养均是非同小可。”

寇仲道：“如果可轻易盗宝，王世充早已出手。咦！这事有点不妥当。”

两人齐瞪着他。

寇仲露出回忆思索的神情，说道：“当我问王世充为何他自己不派人去盗宝时，他露出苦涩的神情，像是吃了哑巴亏的凄惨模样。说不定他已曾派高手去探过虚实，却是铩羽而回，所以央我们出手。”

跋锋寒和徐子陵听得眉头紧锁，因为若已打草惊蛇，纵使师妃暄不移宝别地，净念禅院也将提高警戒，使盗宝一事困难大增。

徐子陵点头道：“你这推测合情合理。我不信王世充肯在这么短的时间如此信任你。且谁都看出你是野心极大，不肯屈于人下的野心家。所以说不定是他借刀杀人之计。和氏璧根本不在寺内，这叫狡兔未死，走狗先烹。”

寇仲苦笑道：“兄弟又来耍我！”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真拿你两人没法。不过子陵的推测非常合理，整件事可能是王世充捏造出来的阴谋陷阱。和氏璧根本一直由师妃暄随身带，至少在今早是那样。咦！上官龙的马车到了！”

跋锋寒大步走到街上，正要横过车水马龙的繁华大道，给徐子陵和寇仲分别左右拉住，奇道：“你们扯着我干什么？”

寇仲尴尬地道：“忘了告诉你我两人从来欠了青楼运，到青楼去没有一次是有好结果的。”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竟有这么一回事，那现在我们该否回家睡觉？或是由我将上官龙轰下街来，再由你们动手收拾。”

徐子陵断然道：“今晚当然要动手，但至少你该告诉我们你的作战大计吧！”

跋锋寒洒然道：“对付一个阴癸派的大喽啰，何需什么手段。就以马贼杀人的方式，来个迅雷不及掩耳，硬闯进去，掳人后找个地方由我行刑拷问，包他连历代祖宗也要和盘托出。”

寇仲哂道：“这不就是计划吗？三十六计中这叫以快打慢，攻其不备。不过似乎你该告诉我们上官龙那间长房在哪一座院落和厢房，免得我们摸错门口。”

跋锋寒苦笑道：“这个恕我难以从命，因为我也不知道。所以准备逐屋搜寻，闹他一个天翻地覆，舒舒手脚。”

徐子陵和寇仲愕然以对。

跋锋寒微笑道：“我办事，两位老弟请放心。我只是和你们开个玩笑吧！来！青楼是只要囊中有金就可进去的地方。先找四、五个美妙姑娘来谈谈心再从长计议好了！”

寇仲奇道：“我们只有三个人，为何你却要找四、五个那么多来陪我们？”

跋锋寒凝望着对街曼清院的正门，目送一辆华丽的马车驶进外院的大门，油然道：“这招是三十六计外的第三十七计，叫僧多粥少。在群女竞争下自会便宜了食色性也的诸君子，像你们的初哥定要学晓此计。”

寇仲和徐子陵均觉好笑，心想又会有这么多学问。和跋锋寒接触多了，愈感到他非如外表般的冷酷无情，还要比一般人风趣多了。

此时有数人来到曼清院外，略一停步，昂然走了进去，其中一人风度翩翩，寇仲和徐子陵同时低呼道：“宋师道！”竟然是久违了的宋阀高手，宋玉致的二兄宋师道。想起当日宋师道因对傅君婥生出爱慕之心，邀他们乘船西上，其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有如在昨天发生。不由生出感触。

三人横过大街，又再有两三起武林人物进入院内，像约好了似的。

跋锋寒低声道：“情况有点不对头，曼清院定然有事将会发生。”

徐子陵和寇仲点头同意。但因此时已到达院门前，不便交谈，只好闷声不响，迈步进门。

把门的数名大汉伸手拦着三人道：“今晚曼清院给长白的王爷包了，没有请柬的恕不招待。三位请到别家去吧！”

寇仲一呆道：“洛阳有‘皇爷’不稀奇，长白哪来什么爷呢？”

把门的大汉见三人体型雄伟，又一个疤脸，一个麻脸，一个黑脸，显非善男信女，惟有没好气地解释道：“王爷就是‘知世郎’王薄大爷，而非什么皇爷。”

三人均听得心中一震。王薄乃长白第一高手，若只论武功，在北方声名之盛，尤在李密、杜伏威等人之上，寇仲和徐子陵更和其子王魁介交过手，其武技已可跻身一流高手的位置。由此即可推知王薄的高明。令人不解的地方，是王薄一向雄霸长白一带，为何竟会忽然到了洛阳，还大事张扬地包起了曼清院来大宴江湖朋友？这岂非视王世充如无物。不过再向深处想，王世充现在确是无暇去对付王薄。

寇仲哈哈一笑，见风转舵道：“我们当然知道王公是谁！只是开个玩笑罢了！我们今晚正是应约而来，不过因去方便了一转，走慢半步，刚才入去的宋师道兄，是和我们一伙的，我们的请柬在他身上。不信吗？麻烦老兄你带我们去与他会合可问个明白！”

那批把门大汉无一不是老江湖，哪会这么容易被他诓倒。其中一人笑道：“原来是宋大爷的朋友，请问三位高姓大名，待小人去问过宋爷，然后再为三位爷们引路。”

此着早在寇仲算中，欣然道：“告诉宋爷就说傅人中到了！”那人匆忙去了。

三人识趣地站到一旁，以免阻碍其他宾客内进。来者不绝如缕，看气派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寇仲乘机探听消息，先向其中一个把门的旁敲侧击地问道：“你们曼清院有多少位姑娘？你这位大哥贵姓？”

他问的是个年纪较大的汉子，人通常因经历多了，都不愿因小事开罪别人。

果然那人答道：“小人叫李雄，你们定是初抵洛阳的。我们曼清院共有三百多位姑娘，全是千中挑一的精选。”

徐子陵却没有兴趣听他们的对答，扯着跋锋寒移离三、四步，低声道：“王薄在此宴客的事理应无人不晓，为何公主没有告诉你？”

跋锋寒皱眉道：“她并不知道我会向上官龙下手，不过她若知而不告，总有点问题。”

此时又有一批十多人持着请柬步入院门，徐子陵眼角瞥处，其中一人赫然是李靖，知他认得自己的疤脸样儿，吓得慌忙背转身，又佝偻起身体。正套取情报的寇仲亦吓得闭口不语，怕李靖认出他的声音来。

李靖等还以为三人是把门的人，不以为意地进去了。

跋锋寒凑到徐子陵耳旁说道：“又会这么巧的，刚生疑问，便有答案了。”

徐子陵愕然道：“什么答案？”

跋锋寒苦笑道：“刚才琬晶穿上男装，傍着不用说都是李世民那小子的人进来，明白了吗？”

寇仲来到两人旁，低声道：“原来今晚这里会同时有两件盛事，一文一武，你们说是否精彩！”

跋锋寒神色复常，笑道：“说来听听。”

寇仲道：“文的是名闻天下的才女尚秀芳会在此表演一场歌舞，武的则是在王薄主持下，两大域外高手将决一死战。”接着神秘兮兮地说道：“其中一个还是我们的老朋友！”

两人讶道：“是谁？”

寇仲笑道：“不就是曲傲那老小儿。”

徐子陵和跋锋寒听得面面相觑。

“铁勒飞鹰”曲傲乃紧追毕玄那般级数的顶尖高手，他不来找你麻烦已可酬神作福，现在竟有人胆敢跟他对阵决战，自令人意想不到。

跋锋寒沉声道：“另一个是谁。”

寇仲道：“另一个来自吐谷浑，至于名字则尚未探得到。”

跋锋寒一震道：“定是吐谷浑王伏允之子伏骞，我在北疆时早听过此人，擅使长矛，在战场上神勇盖世，只他有此胆量和资格挑战曲傲。”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记起刘黑闼曾提过这个人。还说吐谷浑和铁勒乃是死敌，难怪到了中原仍不肯放过对方。

寇仲咕哝道：“原来是那个自婴孩时期便留着须髯的小子。”

宋师道的声音远远传来道：“人中！原来是你们来了！”

寇仲和徐子陵转过身去，与正走来的宋师道打了个照面。

宋师道明显认不出改了容的他们，愕然止步。

寇仲迎了上去，低呼道：“是我！不过戴了面具，我娘死了。”

两人以前对宋师道因傅君婥的关系，存着孩童式的嫉忌。但现在傅君婥已死，此时见到宋师道原本乌黑的头发，两鬓已有些许星霜，双目透出幽郁难解的神色，都心生感触，像见回亲人般，涌起难言的滋味。

宋师道躯体微震，仰首望天，眸子隐泛泪光，长长吁出一口气，又垂头沉声道：“是否宇文化及那奸贼下的手。”

寇仲颓然点头。

宋师道狠狠道：“好！好！”接着仰天打了个哈哈，充盈着难解的悲愤之情，朗声道：“我们进去再说！”转头领路先行，步履跄踉，显是情怀激动，难以自已。

寇仲和徐子陵哪想得到宋师道这种外表风流潇洒的人物对傅君婥用情如此之深，既感可惜，又心酸难禁。正举步欲行，后方足音轻响。回头望去，貌美如花的沈落雁已把娇躯移入两人中间，一对玉臂穿进他们臂弯内，媚笑道：“找得你们真苦呢！仲少爷你只得一副面具吗？是鲁妙子制造的精品吧？”

跋锋寒移到三人身后，变得宋师道和跋锋寒一前一后，寇仲、徐子陵和沈落雁则在中间，各怀心事地朝曼清院的主堂走去。

寇仲感到沈落雁柔软又充满弹性的酥胸紧压到左臂处，心中微荡，回头与跋锋寒交换个眼色，却见沈落雁没有随人，奇道：“沈军师为何只影形单？你的世勣情郎没空陪你吗？”

沈落雁先瞅了神情肃穆，像对她的亲热完全无动于衷，只凝视前方宋师道背影的徐子陵一眼，笑靥如花、媚态横生地说道：“人家像你们般迟来一步嘛！你们是到二少爷的厢房吧！姐姐待会再来找你们谈心好了。扔掉这三副面具吧！你们这么见不得光吗？”松开玉手，在寇仲和徐子陵踏上主堂正门的台阶前，停了下来。

跋锋寒来到她旁边，淡淡笑道：“要杀我们请勿错过今晚，否则说不定再没有这么方便的机会。”

沈落雁秀目杀机一闪即逝，没有答话。

曼清院不愧为洛阳最具规模的青楼，设计更是别具特色。王薄宴客的地方是主堂后的“听留阁”。由东南西北四座三层重楼合抱而成，围起中间广阔达五十丈的园地。重楼每层均置有十多个厢房，面向园地的一方开有露台，令厢房内的人可对中园一览无遗。比之南方的建筑，曼清院明显是以规模宏大，豪华富丽见胜。特别与江南一带淡雅朴素、精致灵秀的宅园迥然有异。“听留阁”充分体现出“隔”与“透”的结合和运用。把一种庞大、严实、封闭的虚实感觉发挥得淋漓尽致。虽以楼房为主体，但实质上却以中园为灵魂，把里外的空间结合为一个整体，以有限的空间创造出无限的意境。重楼向中园的一面都建有相通的半廊，不但加强了中园的空间感，更使四座重楼进一步连接在一起。

园的核心处有个大鱼池，更为这空间添置了令人激赏的生机。水池四周的空地是青葱的绿草和人工小溪，以碎石的小路绕池而成，从高处瞧下去可见由小路和绿草形成赏心悦目的图案。当小路遇上溪流，便成拱起的小桥，使整个园景绝不落于单调沉闷。无论是有人在园中表演又或决斗，四面重楼厢房的人可同时观赏。可见王薄的确懂得挑选地方。

三人随着宋师道登上位于北厢顶楼的厢房，既感今晚刺激有趣，又暗自叫苦，在这样的情况下，如何可向上官龙下手？

这时四座三重楼阁每间厢房灯火通明，加上绕园的半廊每隔数步挂上宫灯，映得整个中园明如白昼，加上人声喧闹，气氛炽热沸腾。

宋师道在一道门前停下来，仰首深吸一口气，情绪稍稍恢复。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三人来到他身后，静待他发言。

廊道上盛装的美妓俏婢花枝招展地往来于各个厢房之间，看得人眼花缭乱。见到四人，媚眼频送，不过显然对英俊的宋师道兴趣最大，因为三人戴上面具，掩盖了他们非凡的长相。

宋师道却是视而不见，低声喟然道：“我一直不肯接受君婥死了的事实，苍天何其不仁，春未残花已落，我定要手刃宇文化及那奸贼。”

三人都想不到宋师道用情如此之深，一时说不出话来。

宋师道叹道：“三妹不想见小仲，我已请人安排了隔邻另一间厢房，来吧！”

寇仲愕然和徐子陵交换了个眼神，知道宋玉致也来了。

宋师道把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寇仲刚将傅君婥死前的情况详细道出。其他厢房笑语远喧，猜拳斗酒的声音夹杂在丝竹弦管中，令曼清院似若燃着了生命的熊熊烈焰。惟独这个厢房人人神情肃穆，俏婢美妓都不敢上来打扰。跋锋寒最是尴尬，直到此刻宋师道连他的名字尚没问过半句。宋师道瞧着寇仲再为他桌上的杯子斟满第五杯酒，静默得像没有任何生命的石雕像。

寇仲探手脱掉面具，吁出一口气道：“戴着这鬼东西真不舒服。”

徐子陵和跋锋寒亦觉得戴上面具再没有掩饰的作用，随手脱掉。

宋师道像全不知道他们干什么似的沉声问道：“君婥没有提起过我吗？”

寇仲和徐子陵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宋师道惨然一笑，拿着杯子长身而起，面对平台下有若一幅精美大图案的中园，摇头叹道：“无论她怎样对我，我对她的情此生无悔。那小谷在什么地方，待我杀了宇文化及后，到那里结庐而居，令她不会寂寞。”

徐子陵胸口像给千斤重石压着般，呼吸困难地凄然道：“将来若有机会，我带二公子到那里去探娘吧！”

宋师道摇头道：“不！我只想一个人到那里去。只要你们告诉我大约的位置，我有把握寻得到。”

寇仲干咳一声道：“告诉二公子没有问题。但可否谈点条件呢？”

宋师道大讶道：“这也要谈条件吗？难怪三妹不欢喜你。”

寇仲大感尴尬道：“我只是希望二公子能把杀宇文化及的事，让给我们这两个作儿子的去办罢了！”

徐子陵接口胡诌道：“娘在临终前，曾嘱我们练好武功，好去为她报仇的。”

宋师道默然片晌，颓然道：“好吧！凭你们刺杀任少名的身手，去对付宇文化及该没有问题。”跟着双目异芒大作，催道：“快说你娘墓地所在！”

寇仲与徐子陵交换了个眼神，断然起立，凑到宋师道耳旁，说出了小谷的位置。宋师道听毕，把杯中酒尽倾口内，哈哈一笑，欣然坐回位子内。三人目瞪口呆地瞧着他。

宋师道像傅君婥根本尚未身故，而他又已娶了她为妻般，轻松地说道：“今晚事了之后，我到那里去陪君婥。”接着向跋锋寒洒然笑道：“这位是否跋兄，即使以突厥人来说，也少有长得像你般奇伟雄悍。”

跋锋寒正留神门外各式人等的往来情况，闻言回过神来，淡然道：“跋某人亦常感到上天待我不薄，故誓要以‘不负此生’作回报。”

“砰！”宋师道完全恢复了往昔的风度，拍台赞道：“不负此生，说得好！小仲斟酒，让我敬跋兄弟一杯。”

寇仲忙扮出谦虚诚实兼忠厚的怪模样，为两人斟酒，设法冲淡刚才那股悲郁难舒的气氛。

跋锋寒与宋师道对视半晌，哈哈笑道：“我跋锋寒一向看不起高门大族的人，深信凡是豪门都会生败家子。可是见到二公子能对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如此情深如海，此生不渝。令我联想起自己对武道的刻意追求，心里对二公子只有一个‘服’字，这一杯我就破例干了。”

寇仲和徐子陵呆瞪着跋锋寒，他们已久未得睹他这种霸道和锋芒毕露的神态，心中均升起异样的感觉。

宋师道微一错愕，接着哑然失笑道：“上天既然待你不薄，跋兄弟又何须仇视其他同样幸运的人。事实上这都是心的问题。像我知道君婥在那里后，我便感到她在我心中复活过来，人生再无憾事。来！干杯！”

“叮！”

对杯相碰。两人均一饮而尽。

跋锋寒雪白如玉的完美脸庞掠过一丝红晕，迅又逝去，一对虎目精芒烁动，就那么以衣袖抹掉嘴角的酒渍，冷冷说道：“这杯就当是为我挑战曲傲一壮声色。”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失声道：“什么？”

跋锋寒双目神光更盛，充盈着强烈的斗志和信心，仰天大笑道：“曲傲那天杀不死我，实是他一生人最大的失误。因为我已摸清楚他的底牌，所以怎能错过此等良机。”

寇仲和徐子陵又大吃一惊，暗忖这回真是不得了。跋锋寒虽是罕有的武学奇才，但碍于经验、火候、功力，始终该与名扬域外数十年的曲傲尚有一段距离。

徐子陵被寇仲在台底踢了一脚后，忙进言道：“跋兄若出手，不论胜败，我们今晚休想拿得着上官龙那小子！”

宋师道一呆道：“洛阳帮的上官龙和你们有什么恩怨？”

寇仲苦笑道：“还不是因为娘的妹子瑜姨。只有抓起上官龙来毒打一场，才有办法救她。”

宋师道剧震道：“君婥竟有妹子？”

寇仲心中一动，凑过去眉飞色舞地道：“还长得很像娘呢！但不是形似，而是神肖，二公子一看便知。”

宋师道皱眉道：“为何你们总是二公子前、二公子后地唤我？”

寇仲的笑容更苦涩了，尴尬但又老老实实地答道：“难道唤你作宋叔叔吗？那我该叫你的三妹作什么？”

房内静默了刹那光景，像时间已凝固了，接着几个人同一动作的捧腹大笑，笑中却有泪光。

寇仲忍着笑探手拍拍跋锋寒的宽肩，凑过去道：“老跋你还是乖乖地助我们去救瑜姨算了。”

跋锋寒叹道：“我这人决定一件事后，从不回头。何况在今晚的情况下，要刺杀上官龙还可以，活擒他却是休想。”

宋师道微笑道：“若有我帮手，情况完全两样，对吗？”三人呆了一呆，接着同时点头。凭着宋阀的声誉威望，要让上官龙上个当，并非不可能的事。若然可以用计智取，自然胜于单凭武力。

“笃！笃！笃！”敲门声响。一个悦耳的男声响起道：“在下秦川，不知宋师道兄是否大驾在此？”

徐子陵、跋锋寒和寇仲愕然互望。秦川岂非是师妃暄。难怪她到了门外众人仍不生警觉。

宋师道惊异不定地说道：“门没有下闩的，秦兄请进！”

秦川在门外答道：“小弟有几个问题，隔着门说，会比较方便点。”

宋师道皱眉道：“秦兄可否介绍一下自己，否则请恕宋某不肯回答隔门而来的问题。”

秦川淡然自若道：“人说宋阀以宋师道最是英雄了得，心怀大志，若只拘于身份关系，便拒问题于门外，秦某只好死心一走了之。”

宋师道哈哈笑道：“好一个拒于门外，确是说得有理，问吧！”

徐子陵三人明白过来，知道师妃暄在进行她挑拣皇帝的玩意儿。

秦川平静地道：“我想问宋兄人生的意义是在哪里？”

宋师道愕然半晌，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神情落寞地答道：“在今夜以前，人生的意义在于能否尽展胸中抱负，成就一番有益人世的功业。但现在只觉生也如梦，死也如梦，人生只是一场大梦，每个人都在醉生梦死，浮沉于苦海之中，难以自拔。”

徐子陵等听得直摇头，暗忖师妃暄会拣宋师道才是怪事。

门外的秦川默然片刻，轻叹道：“宋兄这番话实是发人深省，不过人来到尘世里，有所不为外还须有所必为，宋兄又是所为何事？”

连跋锋寒也露出欣赏的神色。秦川话内的机锋确是无比出色。

宋师道苦笑道：“现在我只想喝两杯酒，秦兄不如进来和我碰碰杯子好吗？”

秦川淡淡说道：“我明白了，小弟告退！”

寇仲一个箭步扑到厢门处，拉开房门，探头外望，秦川已不见影踪，忙抓着个经过的俏婢问道：“刚才站在门外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俏婢娇笑答道：“刚才哪有人呢？”又瞄了房内三人一眼，美目立时亮起来，献媚道：“四位大爷不用婢子侍候吗？”

寇仲哪有心情和她胡混，微笑道：“我们正在开机密会议，不必了！”不理她一脸失望，就那么关上房门，大惑不解道：“怎会是这么样？”

跋锋寒皱眉道：“这可能是一种神乎其技的传音术，能以武功驾御声音，造成这种人在门外的效果。但她的人亦该在附近某处。”

寇仲瞧着徐子陵道：“陵少有什么感应？”

徐子陵思索道：“我没有丝毫感应。”

跋锋寒和寇仲同时一震，齐叫道：“那即是说……”又齐齐住口。

宋师道一脸茫然道：“那即是什么呢？”

寇仲嘻嘻笑道：“没什么！那即是表示这秦川很厉害，所以小陵一点不觉。”

徐子陵当然知道跋锋寒和寇仲想到的是和氏璧该不在师妃暄身上，否则自会生出感应，此点极为重要，已可间接证实王世充没有说谎。如此重要的宝物，不随身带，必然有特别的理由。

宋师道给“秦川”勾起心事，又喝了两杯闷酒，起立道：“王薄戌时中才到，尚有大半个时辰，晚宴才正式开始。你们要不要召几个美人儿来陪酒消遣？”

寇仲等知他要离去，站起相送。

徐子陵道：“我们只想静静地喝杯水酒。”

宋师道朝厢门走去，点头道：“那样也好，待我到邻房交代几句后，再过来和你们商量救人的大计。”

跋锋寒道：“跋某有一事请教，王薄远在长白，为何忽然会在洛阳宴客，又安排伏蹇与曲傲的决斗，还请得红极一时的尚秀芳来献艺？”

宋师道皱眉道：“这个恐怕谁都不大清楚。自半年前王薄宣布放弃争天下后，在江湖上的声望不跌反升。所以这回发出英雄帖，广邀朋友到洛阳观战，更碰上和氏璧一事，所以谁都生出不想错过的心意。”又微笑道：“我顺便去和上官龙打个招呼，探听一下敌情，回头再向三位报告。”再对寇仲道：“刚才是三妹从‘人中猜到是个‘仲’字，否则我也一时想不到是你们。”

宋师道去后，三人重新坐好。

跋锋寒皱眉道：“此事非常奇怪，今晚之会会否是阴癸派的一个阴谋呢？因为曲傲一向与阴癸派有勾结，曼清院更属上官龙所有。”

寇仲笑道：“假若能一举把来赴宴的人全部杀死，的确便宜了阴癸派。不过这是没有可能的，即使王世充也不敢在自己的地头干这种蠢事。”

徐子陵猜道：“会否是阴癸派研制出一种厉害之极的毒药，一流高手都要上当，事后则可把一切责任推在王薄身上。”

寇仲摇头道：“世上仍没有一种这样的毒药，照我看曲傲这次到中原来是有很大野心的，故想借此立威，又可除掉伏蹇这眼中钉，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跋锋寒道：“曲傲和伏蹇两个名字掉转或差不多！不过也难怪仲少会猜错，皆因不知道伏蹇的厉害。王薄退出争天下，说不定与他有关系。”

寇仲咋舌道：“你是说伏蹇有胜过曲傲的机会吗？”

跋锋寒道：“这个实在难说，但我们曾和曲傲交过手，你们不觉得曲傲并非若我们想象中那么厉害吗？在西域时我曾听过人说曲傲近年纵情酒色。要知武功一事，有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看来此言不假。”

徐子陵吁出一口凉气道：“他退步了仍这么厉害，若没有迷于酒色，我们岂非早完蛋大吉。”

跋锋寒微笑道：“每个人自出娘胎后，便要和别人竞争，想出人头地，自要付出代价。不过创业虽难，守成则更难，邦国如是，武功亦如是。”

寇仲像没有听到两人的对答般，忽然插嘴道：“假若我们能在今晚这种没有可能的情况下，抓走上官龙，岂非痛快之极。”

徐子陵点头道：“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但问题是上官龙既为阴癸派的重要人物，手底下定是很硬，我们却要活擒他，一次不成以后休想再能攻其不备，所以没有七、八成把握，不宜轻举妄动。”

寇仲道：“只要他落了单我们便有办法，他怎都强不过边不负吧！”

跋锋寒摇头道：“上官龙肯定是老奸巨猾的人，否则不能在阴癸派坐上这重要职位。即使宋二公子肯帮我们，也休想可把他骗到无人的地方下手。”

寇仲像想起什么好笑的事般，欣然道：“他上茅厕时总不能大批人前呼后拥吧？”

两人为之莞尔。

徐子陵笑骂道：“首先你要肯定他会于何时和会到何处方便。只是这宝贵情报已是不易取得，还要他真个前去才行。咦！”

两人知他才智高绝，拿眼瞪他，想听他想到了什么。

徐子陵苦笑道：“不要那么瞧我，我只是隐约把握到些什么似的，却毫不实在。”

跋锋寒道：“横竖我们现在一筹莫展，你何不说来听听。”

徐子陵道：“我们之所以把目标锁定在上官龙身上，皆因他在阴癸派身份够高，知晓很多阴癸派的机密，必要时尚可用他来交换瑜姨。但问题若只是要肯定瑜姨的行踪下落，抓起上官龙左右手那类的人物，亦可以清楚这方面的消息，却容易多了。”

寇仲想起包志复三人的惨死，双目杀机大盛，说道：“只要肯定瑜姨没有落在阴癸派手上，今晚我就挑战上官龙，取他狗命。”

跋锋寒道：“曲傲交由我负责好了。”

徐子陵皱眉道：“这样把事情闹大，对我们有害无利。如果婠妖女或边不负扮作上官龙的手下出来应战，仲少仍这么有把握吗？”

寇仲哈哈笑道：“有师妃暄这大敌窥伺在旁，婠妖女怎会轻易出手，至于对付边不负，我寇仲未必全无取胜的希望。”

跋锋寒点头道：“此计实是可行之极。边不负一向深藏不露，在这种情况下绝不会现身露脸。”

寇仲剧震道：“我有办法了！”

话声刚断，宋玉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道：“寇仲你给我滚出来！”

寇仲随着绷紧俏脸的宋玉致到了三楼背对中园一面的走廊处，这位宋家美女倚栏而立，冷冷道：“为何明知我在隔邻，竟不过来见我？”

寇仲待一群不断打量他们的江湖人物走过，叹道：“我怕惹你生气，想先看看风头火势吧！玉……宋小姐你清减了。”

宋玉致遥望曼清院外万家灯火的洛阳夜景，秀发迎风飘扬，美得像一尊女神的雕像；而从她那笔直丰隆、直透眉心的鼻管，更使人感到她坚刚不屈的性格，亦增添了她清秀高傲的气质。

寇仲侧倚栏杆，欣赏着她侧脸的轮廓，忽然想起李秀宁，心中泛起灼痛的内疚感觉。

宋玉致淡淡说道：“这段日子我的心情的确不大好。却与你寇仲毫无关系，为何坏人的命总比好人长呢？至少你寇仲仍未死！”

寇仲先是愕然，接着哑然失笑道：“已有这么多人想我死了，宋小姐为何仍不怕人挤，还要来凑热闹？宋三小姐若憎厌我，只要一句话说出来就够了。我的脸皮虽不算薄，但仍是有一定的厚度。”

宋玉致小嘴飘出一丝笑意，别过俏脸，盯着他狠狠道：“我不是憎厌你，而是恨你。恨你无端来扰乱人家的心。现在摆明洛阳迟早会落到李密手上，而我则须依约嫁入李家，你是因此不敢来见我吧？”

寇仲挪近了点，到差点碰上宋玉致的娇躯才停下，笑嘻嘻地说道：“洛阳一天未落入李密的手中，事情仍未算数。我担心的却是令尊翁‘天刀’宋缺他老人家。碍于我出身寒微，纵使我发掘出宝藏，都不肯招我做女婿。”

宋玉致把目光移回原处，幽幽叹道：“竟陵一战后，谁能不对你和徐子陵刮目相看。以杜伏威之能，兵员之众，仍给你们领着残军硬拒于残破城垣之外逾十日之久。故问题非是在我爹身上，而是我根本不想嫁给你。”

寇仲愕然道：“你先前说的一番话，显是对我大有情意，难道是假的吗？”

宋玉致别过俏脸来，美目深注地瞧着他冷哂道：“男人是否都像你般对女人没有开窍似的；又或总是粗心大意，自以为是。若我不把你放在心上，和你多说半句话都不愿意。你可知为何我要唤你出来？”

寇仲抓头道：“是呢！究竟是为了什么？”

宋玉致伸出玉手，以指尖在他的脸颊轻柔地戳一下，温婉地微笑道：“因为人家想看你是否比前更成熟了。而更重要的是希望你不要再去惹李密，还须有多远躲多远。因为据我们得的秘密消息，南海派的元老高手晁公错正应李密之邀，在来洛阳的途上。到时第一个遭殃的将是你两兄弟。李密已向我爹保证不会让你两人活着离开洛阳。”

寇仲一脸茫然的道：“晁公错是什么家伙和东西？”

宋玉致没好气地说道：“若要在中原挑十个武功最强横的人出来，晁公错必可入选，甚或在五名之内。你现在知道了吗？”

寇仲哈哈笑道：“这天下不会是一成不变的。朝代也会更换，更何况高手的位置？在以前随便找个人出来也可打得我们一仆一跌的日子已不复再，你看我们仍不是活得好好的？晁老头不会比阴癸派更厉害吧？”

宋玉致色变道：“你们惹上阴癸派吗？”

寇仲从容笑道：“不是惹上了，而是正斗个你死我活。否则今晚我也不会见到你。可否对我说句较好听的话。那我纵是死了，也可带着一片美丽甜蜜的回忆到阴间去做鬼。”

宋玉致伸出玉指，在他胸口大力戳两下，微嗔道：“本小姐永远不会说违心的话。人家的警告你不听就算，我走啦！”

寇仲一手抓着她的玉臂，把她扯回身旁。

宋玉致微挣一下，不悦道：“不要扯手扯脚，传了出去，爹说不定会派人杀你。”

寇仲凑到她耳旁道：“信不信由你，你等着嫁我吧！”

宋玉致娇嗔道：“大言不惭，不知死活！”

寇仲微笑着去了。

尚差四道门便到自己那扇房门，前面厢房忽地中门大开，两个人闪出来，拦着寇仲去路。这两个人样貌相似，只是高矮不同，年纪在四十许间，有对同样丑陋的狮子鼻，皮肤却透出一种诡异的铁青色，使人感到他们的武功路子必是非常邪门。纵是隔了寻丈，寇仲仍感到两人的杀气逼人而至。寇仲心中微懔，停下步来。

高的一个双目射出森寒的杀机，带着一副妄自尊大的神情，斜眼盯着他道：“这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却闯进来。小子你不找个鼠洞躲起来，却要学现在般招摇而过，是否活得不耐烦了。”

他这一开腔，寇仲立时认出是长白双凶老大符真的声音。另一个矮的不用说是符彦。

寇仲虽知此二人功力直逼李密，仍是夷然不惧，故作讶异道：“你们不知王薄今晚在此吗？若不趁早夹着尾巴落荒而逃，恐怕李密护你们不住呢！”

符真毫不动气地奇道：“好小子！竟知道我们是谁，既是如此，当知我们谁也不怕，为何还说出如许胡言。”

寇仲见不能令他动气，逼前一步，哈哈笑道：“既是什么人都不怕，便不用从长白逃到这里来。让寇某人试试你们手底的功夫是否和你嘴皮子那么硬吧！”

符真、符彦同时嘿嘿冷笑，目射凶光。他们这么在廊道上对峙，登时截断了廊道的交通，双方身后各聚集了一堆进退不得的婢女和陆续来赴宴的宾客，情况颇为混乱。

此时一名男子从符真、符彦的厢房油然步出，瞪着寇仲喝道：“你刚才和李某的未过门妻子说了些什么话？”

赫然是李密之子李天凡。

寇仲环目一扫，大笑道：“这里所有姐姐妹妹全是我寇仲未过门的妻子，不知李兄说的是哪一位呢？”

众人尽为之愕然和哗然。

其中一女娇嗔道：“胡说八道。谁是你的妻子？你这种人谁肯嫁你？”

寇仲定睛瞧去，立时眼前一亮。说话的女郎穿着一套非常讲究的黑色武士服，还以黑带子滚边；外披红绸罩衣，说话时露出一排雪白齐整的牙齿，娇小玲珑，玉容有种冷若冰霜的线条美，而她的脸孔即使在静中也显得生动活泼，神态迷人。有种令人初看时只觉年轻漂亮，但愈看愈令人倾倒的奇怪气质。

寇仲立时认出她的声音，捧腹笑道：“独孤凤小姐说得好，若未过门都算是妻子，那岂非天下大乱了吗？”

众人包括李天凡和长白双凶在内，骤闻得独孤凤之名，都拿眼朝站在人堆后的独孤凤瞧去。独孤凤本是来找他们三人晦气，哪想得到只说几句话就给寇仲叫破身份。更知在这种情况下难以动手。微微一笑掉头走了。

一个雄壮的声音在寇仲背后响起道：“李公子和两位符老师请给我们曼清院一点面子，有什么事到院外再处理吧！”

此人显是早观察了一阵子，明白是李天凡等闹事在先，故出言相劝。李天凡亦知此时不宜动手，仰天打个哈哈，领着符真、符彦返房去。

寇仲回到厢房，跋锋寒呆坐不语，徐子陵则卓立露台的栏杆前，仰首望天，衣袂飞扬，自有一股难以形容孤高不群的气魄。

跋锋寒见他回来，笑道：“给我看看脸上是否多了宋三小姐的掌印。”

寇仲在跋锋寒对面坐下，像身疲力竭的战士般先瞪了跋锋寒一眼，然后盯着徐子陵的背影，怨道：“刚才我在外面闹得曼清院差点塌下来，你两个仍不出来援手，还说什么兄弟。这就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跋锋寒哑然笑道：“仲少你动过哪只手呢？若只是舌战，你何需别人助口。”

徐子陵背着他冷然道：“我们正希望他们动手，所以故意避而不出，让他们更没有顾忌。”

寇仲嘻嘻笑道：“我也只是说说笑。咦！刚才我们说到哪里呢？美女真不好，最易令人忘记事情的。”

跋锋寒道：“不要装蒜了，你究竟想到什么对付上官龙的妙计呢？”

寇仲一拍额头，装模作样地说道：“啊！终于记起了！”倏地坐直身体，大喝道：“上官龙何在！祝玉妍拣得你作阴癸派在洛阳的卧底，应该会有两下子，可敢立即上来决一死战！”

这番话是以螺旋劲逼出，立时传遍“听留阁”四座三重楼的每一个角落。跋锋寒和徐子陵也是奇怪，像完全听不到寇仲出人意表的话般，把原本的姿态和表情保持延续。整个听留阁倏地人声渐敛，到寇仲说到最后三句，已静至鸦雀无声，针落可闻的地步。千百道目光由左右和对面重楼每座厢房的望台往他们的厢房投过来。

一阵紧张得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一个威严但又无比阴柔的男声在他们那重楼的底层传上来道：“只是你如此含血喷人，我上官龙绝不会放过你。”

徐子陵冷然道：“我们这里有三个人，任你挑哪一个都行。但这种特别优待，只会赠给阴癸派的妖人，皆因人人得而诛之。”

声音扬而不亢，响而不锐，却清晰地送进每一个与会者的耳内。寇仲此计确是妙至毫巅，当场揭穿上官龙的身份，没人敢插手其中。上官龙在骑虎难下的情况下，只有挺身出战一途。而徐子陵这番话更像剑般锋利，只要上官龙忍不住发作，等于间接承认了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阴癸派妖人。

曲傲的声音从同一个地方响起，先是一阵震耳大笑，然后喝道：“这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寇小子和徐小子你两人一起下来吧！既可省我分两次动手，又可作大战前的热身。”

曲傲不愧老狐狸，寥寥数语，立将他们早先造成的声势完全压下去。

跋锋寒哑然笑道：“曲傲你已是我跋锋寒的。却想有像上官帮主的优待，那怎么成？”

这几句刻薄之极，四边重楼登时爆起一阵哄笑，大大冲淡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以曲傲的修养，仍忍不住怒喝道：“跋锋寒你今晚若有命离开曼清院，我曲傲两字以后倒转来写。”

众人又静了下来。

寇仲哈哈笑道：“这真是奇哉怪也。上趟老曲你单对单仍没有能力收拾锋寒兄，为何现在又忽然有了？是否感到把名字掉转来写较有新鲜感。不过现在仍未是轮到你老兄出手的时候，因为刚才我猜拳猜赢了跋锋寒，故而上官帮主该拿到头筹。”

曲傲登时语塞，更使众人知晓曲傲胜不了跋锋寒是确有其事，心内的震骇，不用说仍可想象得到。要知曲傲的威望虽及不上称雄域外的“武尊”毕玄，但也是所差无几。跋锋寒虽是近年崛起于中外武林彗星般的超卓人物，但终是后起之秀，实难与曲傲这种成名了数十年的宗师级人物相媲美。故此真如寇仲所言，曲傲在单对单的情况下尽全力也收拾不了跋锋寒，那自是震惊天下的轰动事件。曲傲这下真叫哑子吃黄连，若否认就是讲大话，不否认脸上又挂不住。

符真难听的声音，从左邻第三间厢房传过来道：“曲老师怜你们年少无知，故此放你三人一马，仍不知感激，实是可笑之极。”

寇仲讶道：“符老师你的隐身功夫定比你追不上人的失踪术高明万倍，否则为何以老曲和老跋两人的修为，仍不知你在旁窥伺，连‘年少无知’这种微妙的情况都看个明察秋毫。谁人敢不服你！”

声音回荡于四座重楼围起的广阔空间和鱼池园地之上，登时又触发起另一股笑浪。当然亦有人为寇仲等三人担心，一下子开罪了多方面的势力，可不是好玩的。但符真却立时作声不得。难道他可说自己真的在旁窥看吗？但若答案是“否”，他凭什么资格说出刚才那番话。

一阵激烈的掌声从遥对的厢房传过来，只听刘黑闼的声音道：“说得好！我刘黑闼心中有个疑问，就是为何寇兄认为上官帮主另一个秘密身份乃阴癸派的妖人呢？”

听留阁再静下来。

上官龙在寇仲回答前，插嘴道：“清者自清，若再有人以此来诬蔑本人，休怪我上官龙不留情脸。”

左面的重楼第三层中间一个厢房传出一声冷哼，有人哂道：“既是清者自清，为何又怕人说出来？”

寇仲鼓掌笑道：“说得好。这位朋友高姓大名，说出来看上官帮主敢否寻你晦气？”

那人大笑道：“本人邢一飞，乃伏蹇王子的首席先锋将，比他早到一步，上官帮主切勿忘记。”

众人又立即起哄。嗡嗡之声，像浪潮般起伏着。只看伏蹇手下的豪气，可想见他的威风。

上官龙正难以下台，寇仲又叫阵道：“在尚小姐的好戏开锣前，上官帮主有没有意思和小弟先玩一场，为四方君子解解闷儿？”

一个娇甜的女声欣然道：“说得真动听，寇仲你是最讨我喜欢的哩！”

众人为之哗然。这时代虽因胡风东来，风气开放，但一个女儿家在这种数百人聚集的场合下，公然示爱，终是惊世骇俗的事。更奇怪是此女卖弄了一手，以内功弄得声音忽东忽西，飘忽无定，让人难以把握她的位置。

跋锋寒两眼上翻，低叹道：“又来了！”

寇仲和徐子陵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因为那正是淳于薇的声音。不用说拓跋玉亦到了。他们像吊靴鬼般永远跟着跋锋寒。

右方底层厢房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本人乃‘洛阳八士’的祈八州，这次知世郎在听留阁举行英雄宴，一切安排打点，全由老夫负责。王公既然未到，老夫该有资格说两句话吧！”

此人说话老气横秋，恃老卖老。令人生出听他说话有费时失事的烦厌。

寇仲弹了起来，大喝道：“时间无多，上官龙你是否仍要做缩头乌龟？”

掠到徐子陵旁，纵身而起，再一连三个空翻，越过十多丈的空间，落到正中鱼池另一方边沿的池堤上。喝彩之声，轰然响起。寇仲昂然而立，抱举致礼，登时又惹来另一阵打气之声。

徐子陵环目一扫，见到百多个厢房内的人纷纷起立，移往望台栏前，好一睹寇仲的风采，回头向跋锋寒笑道：“这小子如此威风，竟抢了锋寒兄的头筹。”

跋锋寒双目神光电射，瞧往园中的寇仲，摇头叹道：“若我是上官龙，绝不迎战。”

徐子陵点头同意。

一声有若平地焦雷的暴喝在此时响起，接着人影一闪，上官龙终现身场上，跃落离鱼池三丈许处的碎石路处，隔着水池与寇仲遥遥对峙，手提龙头钢杖，颇有一番气势。

这位洛阳帮主年在五十许间，长了一对招风耳，身材不高，却予人强横扎实的感觉。但其华衣丽服，配上带点苍白的脸容，浮肿的眼肚，明眼人一看便知他长期耽于酒色之中。

此时他双目射出狠毒神色，冷哼道：“你说我是阴癸派的人，究竟有何凭据？”

人声渐敛。人人屏息静气，看寇仲如何回答。江湖上虽千派万门，但若论声名之恶，必无过于阴癸派。这不但因为派中人手段凶残邪恶，更因其练功方式专走邪门，与正宗内功心法大相径庭，故为江湖中人鄙弃，只是奈何他们不得而已！假若寇仲能证实上官龙的真正身份，休想他的手下再奉他为帮主。

“锵！”寇仲掣出井中月，哈哈笑道：“要证据还不容易，若我十招之内，仍未能逼得上官帮主露出马脚，寇某愿向帮主斟茶认错。”

上官龙立时放下心来。因他认为寇仲此着虽是高明之极，却绝不能在他身上生效。为了掩藏本身的魔功，这十多年来他痛下苦功，创出“迎风杖法”一百零二式，寇仲若想在十招之内逼他露出尾巴，只是痴人说梦。从边不负和婠婠的口中，他对寇仲的功力深浅早有个谱儿。自问怎都可挡他百来招，甚至还有取胜的机会。

上官龙的龙头杖在地上顿了一记，发出闷雷般的震鸣，整个中园亦像晃动了一下。众人想不到他的功力如此深厚，不由为寇仲担心起来。

上面厢房的跋锋寒愕然道：“仲少似乎把话说得太满了。”

徐子陵摇头道：“我们的功夫是给逼出来的，仲少定有他的一套。”

上官龙的大笑响彻中园的上空，一连叫了几声“好”，然后道：“寇仲你勿要赖账，动手吧！”

舌战终于变成决战。

第三章 净念禅院

观者虽众，整个听留阁却是寂然无声。寇仲静了下来。上官龙刚才以杖顿地的一刻，使他知道自己实犯了严重的轻敌错误。他的原来推断是上官龙当日率众围攻段玉成四人，只能生擒一人，又让段玉成突围逃生，武功该不会太高明。可是刚才上官龙那示威的一顿，却显示出他是接近边不负那般级数的高手。而此刻与他四目相交，更发觉他眸子异芒烁闪，显是练就了魔教的某种奇功，绝非平庸之辈。不过他已是势成骑虎，必须在十招之内逼得上官龙露出魔功，否则辛苦建立起来的威名，将尽丧于今夜。一阵刺激的感觉走遍全身，他感到在可怕的压力下，他的精气神同时提升至巅峰状态。

上官龙脊肩猛挺，横杖而立，冷喝道：“小子放马过来，让我看你这种口出狂言之徒，究竟能有什么本领。”

寇仲神情有如老僧入定，对上官龙的威势视若无睹。谁都不知道他的心神正全放到不知人世间事而畅游池内的百多条各式金鱼身上。当他把一切杂念排出脑外，进入守中于一的境界，整个环境一丝不漏的给他掌握在寸心之间。今早他和边不负对敌时，便曾有过这种掌握全局，视整个战场如棋盘的奇异悟觉。但此刻这感觉更为清晰。而最吸引他注意的是池内无忧无虑的鱼儿。他们每一下摆尾，每一下的追逐嬉闹，或独自游弋，又或潜藏假石山的缝隙处，都使他一一体会于心。这是非常奇怪的感觉。人的世界和鱼儿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同时存在着，互不干扰。但透过寇仲的心，两个世界却连结起来。

全场鸦雀无声，呼吸静止。不独是与寇仲肃默对峙的上官龙，每一个观战的人都生出奇异的感觉。寇仲就像与当前整个环境融成一体，浑然天成，反而上官龙像给硬加进园里，破坏了整个池园的和谐协调。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主观印象。

上官龙右足前移，发出一声沉重的足音。众人想不到会由他主动出击，发出惊讶的声音。上官龙却是有苦自己知。因为有着十招之约，故上官龙打开头便抱着以守为攻的心态。岂知对峙下来，寇仲全无出手的意思，但气势却不断蓄聚，狂增不已。最骇人是上官龙感到整个场地都像在不断添加增长寇仲那与天地浑成一体的气势，令他全无破绽可寻。而他则自觉如此坚持下去，自己的气势终会被寇仲盖过，那时真说不定会否被他在十招内把魔功逼出来。所以他虽采主攻，仍是被动的。

上面厢房的徐子陵松了一口气，退回跋锋寒对面坐下，赞道：“这小子果然要得。”

跋锋寒亦射出惊异之色，说道：“此子确令人惊叹佩服。”

上官龙此时已逼近鱼池，离寇仲只有三丈许远，登上最接近鱼池的一道跨溪小桥。溪水在桥下缓缓淌流。

寇仲右手轻提井中月，刀锋遥指逐渐逼近的上官龙。他的感觉随着从鱼池注出的水延展过去，在上官龙身处的桥底下流过。从没有一刻，他是这么清楚所处身的环境，物与物和空间与空间的微妙关系。以人奕剑，以剑奕敌。上官龙最大的弱点是不敢催发魔功，只要自己令他感到胜负可决于三两招之内，而他若不全力以赴，必会饮恨当场，他便成功了。

上官龙步下小桥，到了鱼池另一边堤岸处，屹立如山，脸寒如冰。旁观者中较高明的无不暗叫可惜，因为这种情况对寇仲实有害无利。无论进攻退守，都要受水池阻隔，只要上官龙好好利用水池，纵是功力较逊，缠上十来招该绝无问题。

两人在火光照耀下隔池刀杖相对，凝聚功力，杀气漫园。双方一面催发真气，一边窥伺敌手的空隙。两人瞪大眼睛，互相凝视，似乎一个眨眼的动作，亦会露出给对方可乘的破绽。气氛紧张之极。

“咚咚！”水响连声。两条鱼儿因追逐嬉戏先后跃离水面。上官龙衣衫忽地霍霍飘拂，龙头杖缓缓摆动，登时生出一股更强大的气势，抗衡寇仲刀锋透出的杀气。高明者无不知在气势比拼上，上官龙已落在下风，故须以这些动作补其不足。却仍没人敢看好寇仲。若这回是以生死相搏，不到一方丧命不罢休，那大多数人都会买寇仲是最后的胜利者。但如像现今般的十招之约，寇仲要斟茶认错的可能性几乎是十成十。

寇仲仍是持刀挺立，稳如山岳，双目奇光连闪。

上官龙终按捺不住，狂喝一声，纵身而起，横渡鱼池，照头一杖向寇仲劈下。狂烈的劲风，激得池水中间陷了下去，浪涛翻卷，鱼儿惊窜跳跃，干扰了池内神圣平静的天地。

寇仲嘴角露出一丝充盈着庞大信心的笑意，全身真力聚在井中月上，电射而出。

“当！”刀杖相触，火星四溅，发出震耳巨响。寇仲身子一晃，上官龙却整个人给震得飞回鱼池另一边去。

虽只是清脆的一下交手，但人人泛起火爆眩目的感觉。不知谁人大叫道：“一招了！”还是女子的声音。

上面的跋锋寒和徐子陵同时皱起眉头，认出是独孤凤的声音。她显然是想看寇仲失威，故以此话增加寇仲的心理压力。

上官龙落回池边，立即洒出一片杖影，防止寇仲乘势反击。杖影倏收，上官龙再次横杖作势，他总不能就这么把重逾百斤的龙头杖舞动下去，否则终会把他累死。池水平复下来，鱼儿仍不断跃离水面。就在上官龙横杖的刹那，寇仲终于出手。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他不是像上官龙般斜冲而起，到了池上高处，再凌空下击。而是脚底贴着池水疾冲横渡，像在足履平地般，井中月骤化黄芒，直击敌手。

全场立时哗然失声。物有物性，只有纵跃凌空，才能进可攻退可守。像寇仲这么平冲前击，只要上官龙能稳守池边，寇仲肯定会掉进池里。

上官龙知他诡计多端，虽明知有点不合常规，但际此紧张时刻，那有余暇多想，功聚双臂，暴喝一声，挥杖横扫寇仲。最奇怪的事发生了。

当寇仲越过鱼池中心，忽地凌空弹起，不但避过上官龙扫来的一杖，还到了上官龙头顶上，全力下击。

上面的徐子陵和跋锋寒都看呆了眼，同时猜到寇仲是踏上一条跃起的鱼儿，借力造成如此出人意表的变化。

听留阁立时彩声雷动，更添寇仲的威势。

上官龙一杖扫空，立知不妙。刀风压顶而来，为了保命，哪还有不把压箱底的本领搬出来应付。狂喝一声，双手举杖，硬架着寇仲这蓄势已久，能断金裂石的一刀。

“轰！”刀杖相触，却发出有异上一次交击时沉郁幽闷的一下激响。螺旋劲卷入龙头杖内，再沿上官龙双臂的经脉强攻进去。

上官龙哪敢怠慢，张口喷出一蓬紫黑的血雨，从衣袖露出来高举着龙头杖的双臂立时变得紫紫黑黑的，非常吓人。

四周哗声纷起。如此邪门的武功虽没有多少人见过，但谁都可肯定非是正宗功法。

寇仲给他震得借力翻往他身后，脚未触地，已反手一刀，向双目紫芒大盛，舞起千万道杖影狂攻过来的上官龙击去。现在虽没有了十招的限制，但只要稍一避让，上官龙定会趁机逃走。成功失败，还看此一刀能否制住正催发魔功的上官龙。他此刀去势乃挟着刚才蓄满之势而去，凌厉无匹，笼罩范围又广，决不容上官龙有隙逃掉。刀光过处，“呛”地一声，上官龙整个人被他劈得差点掉往池去，狼狈之极。寇仲一声长笑，如影附形，追击过去。

上官龙的老脸由紫变黑，可怖之极，奋力绕池急退。刀杖交击的次数愈趋频密，有如钟磬频敲，战鼓急鸣，气氛激烈。双方以快打快，兔起鹘落，展开一场激烈无比的近身搏斗。四周所有人等看得呼吸顿止，武功较次者更是眼花缭乱。而只要稍有眼光的人，亦该知持长兵器的上官龙竟被逼得要在近距离应付寇仲，已是落于绝对的下风。

蓦地再一声鸣响，人影倏分。“锵！”井中月回到鞘内。寇仲卓立池边，狠狠盯着呆若木鸡的对手。全场不闻半丝声息。胜负已分。

“扑通！”龙头杖滑离上官龙双手，掉进池内。上官龙皮肤紫黑之色尽退，代之而起是病态的苍白。一阵摇晃后，上官龙跪倒地上，不住喘气。数道人影，分别由不同地方冲出，往两人掠来。

带头的是徐子陵和跋锋寒两人，见目的已达，哪还有兴趣看尚秀芳的歌艺又或曲傲与伏蹇的决斗。

阴癸派一向以来都在隐秘行事。就算有心对付阴癸派，想找个喽啰来问问亦无从入手，现在竟然能逼出和打败其负责整个北方情报的重要人物，还是在这种不可能的情况下，自然要以能将他活生生地带走列为首要之务。假若可从上官龙身上得知阴癸派各方面的情况，他们和所有跟阴癸派对敌的便可借此部署反击，不用像现下般的被动。故第三个扑往园里的是宋师道，他的心意与寇仲等三人相同，均知道若有其他阴癸派的人在场，绝不会让他们把活生生的上官龙擒走。

不过在他紧追在徐子陵和跋锋寒两人身后时，曲傲竟后发先至，从下层的厢房贴地射出，从下方越过宋师道，赶上徐子陵和跋锋寒，两掌无声无息地往他们背心印去。边不负则从另一边重楼的屋顶疾冲而下，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向寇仲。边不负和曲傲均是顶尖级的高手，两人同时出手，声势自是惊人之极。

宋师道拔剑出鞘，全力往刚越过脚下的曲傲射去，眼看阻之不及，跋锋寒落后少许，左掌按在徐子陵背心，右手掣出斩玄剑，变化出百千道剑芒，每道剑芒都反映着四周照来的灯火，宛如一个不住烁闪的大火球般，在他手上爆开，把曲傲的攻势完全制止和笼罩其中。如此剑技，已达惊世骇俗的地步。最令人叹为观止处，就是跋锋寒似乎事前对曲傲的从后偷袭全无所觉，又忽然疾施反击，确是出人意表。

寇仲此时刚发出一道指风，刺中跪地喘气的上官龙眉心处，边不负惊人的气劲，压顶而至，吹得他发散衣扬，呼吸不畅。寇仲心中大骂，却又有苦自己知。以边不负眼力的高明，早该知上官龙有败无胜。但偏要待到这刻出手，当然是要趁自己真元损耗，锐气已泄的时刻，一举把自己除去。而这魔头明知自己不肯退避，免致让他得手抢走上官龙，逼得在硬撑下去的情况下，自然大增他击杀自己的机会。寇仲猛一咬牙，奋起余力，井中月迎往边不负的一对银环。

在寇仲这生死立判的时刻，借着跋锋寒一掌之力的徐子陵，已像炮弹般斜射而至，在边不负银环碰上寇仲的井中月前，截着边不负。所有这些动作于眨几下眼的高速下完成，旁人纵使有心，亦来不及插手。

跋锋寒和曲傲首先短兵相接，掌来剑往，劲气交击之声，不绝于耳。然后曲傲抽身急退，避过宋师道从天而来的一剑。

跋锋寒屹立如山，斩玄剑遥指曲傲，哈哈笑道：“曲傲你锐气已泄，信心尽失，待会别给伏蹇趁机宰掉。”

宋师道跃落他身旁，徐子陵已连续劈中了十八次边不负的银环，在空中错身而过。

边不负吃亏在连续两次料敌错误，以致先机尽失。第一个错误是以为自己可在徐子陵赶到前，先一步收拾寇仲，至不济也可救走上官龙。岂知跋锋寒的一掌，以数倍计地增强了徐子陵冲来的速度，逼得要立时变招相迎。第二个错误是想不到徐子陵竟能控制螺旋劲的速度，忽快忽缓，或由缓转快，由快变缓，使他在猝不及防下应付得手忙脚乱，险象横生，吃力之极。高手对垒，一个错误足可致命，何况更是连犯两次。若非他的魔功虽仍未臻至像祝玉妍和婠婠“天界”的境地，但已是“地界”的层次，收发由心，否则徐子陵已可要了他的性命。边不负自问凭一己之力，实难收拾两人，当机立断，触地后斜飞而起，登上重楼之顶，消没不见。

此时跋锋寒退到寇仲和徐子陵处，三人一声呼啸，由跋锋寒挟起昏倒地上的上官龙，在曲傲狠毒的目光相送下，扬长去了。

曲傲的目光落在以剑气遥制着他的宋师道身上，讶道：“这位兄台的剑使得不错，未知高姓大名？”

宋师道知他必会把所有怨恨都发泄在自己身上，仍是夷然不惧，洒然笑道：“曲老师不知也罢，那动起手来将更不须顾忌。”

曲傲点头道：“好！”

狂风忽起。曲傲正要全力出手之际，一个雄壮嘹亮的大笑声轰天响起，整个听留阁震动起来。众人无不动容。只听这人笑声中所含的劲气，气功显然臻达化境。曲傲亦脸色微变，大喝道：“来者何人！”笑声倏止。

那人的声音似从遥不可及的远处传来：“本人伏蹇，曲老师诚如锋寒兄所言，锐气已泄，伏蹇胜之不武。何不另选决战之期，今晚我们只风花雪月，静心欣赏尚小姐冠绝天下的色艺，曲老师意下如何呢？”

众人哄声大作。伏蹇原来早已到了。

三人挟着胜利品上官龙，从曼清院后相继掠出，窜房越脊，望城南的方向走去。目的地是城外南郊的净念禅院。准备到了那里附近，从上官龙口中得知所需的资料后，顺道入禅院找寻和氏璧。他们把警觉提至最高的状态。边不负既曾出手，婠婠当在附近某处，怎能不全神戒备。阴癸派一向横行霸道，绝不会让他们这么轻松容易地掳人而去。

寇仲领先而行，跋锋寒挟着上官龙居中，徐子陵负责殿后。忽而跃落横巷，忽又穿房越舍，逃遁路线曲折迂回，令人难以寻觅。走了近三里路，城南高墙在望，仍是一路无阻。三人既高兴又奇怪。以婠婠和边不负之能，该不会眼睁睁的任他们离开。唯一的解释是婠婠不在洛阳，而边不负却自问没有单独收拾他们的能力。

当寇仲扑上一座华宅主堂的瓦面，忽地倒跌而回，领着两人从另一方向溜走。后面的跋锋寒知道不妙，叫道：“什么事？”

寇仲足下不停，答道：“前面有个女人。”

徐子陵道：“是婠妖女吗？”

寇仲呻吟道：“应该不是，婠婠从来不戴面纱的。”

横巷转瞬已尽。三人耳鼓内同时响起一声娇柔的女子哼音。以他们的胆色，心中不由涌起寒意。要知他们正全速飞驰，对方仍能把声音送进他们耳内，只是这功夫，已达惊世骇俗的地步。

寇仲一个侧翻，先落在左方墙头，然后横过不知谁家宅院的后园，跃到院内宅舍最接近的瓦面处。两人如影附形，同时来到瓦背上。三人倏地停下。目光投往前方另一座房舍顶上。明月斜照下，一位衣饰素淡雅丽、脸庞深藏在重纱之内的女子，迎风而立，面对他们。三人心中生出诡异莫名的感觉，心知肚明凭对方的轻功，他们绝对没有逃走的机会。

她的身形婀娜修长，头结高髻，纵使看不到她的花容，也感到她逼人而来的高雅风姿。只是她站立的姿态，便有种令人观赏不尽的感觉，又充盈着极度含蓄的诱惑意味。如此不用露出玉容，仍可生出如此强大魅力的女子，三人以前从没有想象过。

跋锋寒一对虎目电芒闪射，缓缓放下上官龙，沉声道：“是否‘阴后’祝玉妍法驾亲临？”

徐子陵和寇仲早猜到是她，听跋锋寒叫出她的名字，禁不住头皮一阵发麻。

再一声娇哼，在三人耳鼓内响起。以他们的功夫，竟也耳鼓像针刺般剧痛。祝玉妍蓦地消没不见，他们耳内同时响起呼呼风暴的狂啸声。风啸像浪潮般扩大开去，刹那间整个天地尽是狂风怒号的可怕声音。偏是四周宁静如昔，令他们知道是祝玉妍弄出来的手脚。

当风声变成雷雨的声音，三人有若置身于狂风暴雨核心中的可怕感觉，遍体生寒，脚步不稳，要以无上的意志，方能勉强保持平衡。如此魔功，确是闻所未闻。惊涛裂岸，汹涌澎湃。三人完全不明白祝玉妍如何能令他们生出这样的错觉。真的似是正有一堵高逾城墙的巨浪，正从某处往他们狂涌过来，声势惊人。

徐子陵首先生出感应。这回再不是错觉，而是祝玉妍趁他们心神受制的一刻，发动突袭。在这生死倏判的时刻，徐子陵静了下来，耳鼓内虽仍被魔音所惑，但感觉却如井中水月，对身旁发生的事没有半点遗漏。冷喝一声，螺旋劲发，朝前方排山倒海而来的“巨浪”核心处一拳击出。巨浪立时变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把徐子陵硬扯进去。但耳鼓中肆虐的魔音却忽然消敛，显示魔音需被这誉为魔门第一高手全力催发才能施展，要非如此可能连宁道奇都要败在她手上。此时三人已先机尽失。

寇仲和跋锋寒同时恢复过来，掣出刀剑，分左右往现身瓦坡尽处的祝玉妍攻去。

一只赛雪欺霜、美至异乎寻常的玉手从宽敞的袍袖内探出来，纤长优美的玉指在夜空间作出玄奥难明的复杂动作。

徐子陵此时正被她的天魔功生出的奇异力场扯得身不由己地朝她疾冲过去，同时骇然惊觉祝玉妍纤手的动作，竟隐隐制着了他所有可能进攻的路线，而自己似送上去给她屠宰的样子。

若婠婠是个深不可测的潭，祝玉妍就是无边无际的大海。婠婠的魔功已是变化万千，令人防不胜防。但祝玉妍的天魔大法却到了随心所欲、无所不能，出神入化的境界。

徐子陵人急智生，发出的螺旋劲倒卷而回，立时全身一轻，脱出了祝玉妍的天魔功凝成的引力场。

一声柔美悦耳的叹息在徐子陵耳内响起，徐子陵心知不妙，一股若有似无的魔劲已紧蹑他螺旋劲的尾巴，攻进他右手的经脉内。

徐子陵才智高绝，早猜到她有此一着，漩劲再吐。两股真劲在肩井穴处相遇。祝玉妍的魔劲立时给冲散大半，但仍有一股化作像尖针般的游劲，攻进他体内。徐子陵惨哼一声，跄踉跌退，喷出一口鲜血，“咕咚”一声，跌坐到横卧于屋脊的上官龙下方处。祝玉妍“咦”了一声，显是对全力一击下，徐子陵仍不当场丧命，极感讶异。

此时跋锋寒的斩玄剑，寇仲的井中月，同时攻至。祝玉妍娇叹一声，玉手缩回袖里，行云流水的迎上两人，左右衣袖倏地拂打，重重抽在他们的兵器上。

事实上寇仲和跋锋寒已施尽浑身解数，在不出十步的距离内，招数变化多次，务要祝玉妍掌握不到他们的去势。岂知祝玉妍左飘右移，令他们根本无从掌握，由主动落回被动。看似轻松拂来的一对水云袖，在他们的眼中却彷如鸟翔鱼落，无迹可寻，一下子给她抽打个正着。

徐子陵此时深吸一口气，弹跳起来，双脚发劲，射上半空，双手化出重重掌影，往祝玉妍攻去。

“砰！砰！”两声气劲交触的激响后，寇仲和跋锋寒触电般浑身剧震，跌往两旁。如非祝玉妍要同时对付两人，恐怕他们要学徐子陵般受伤喷血。

祝玉妍本打定主意先杀他们其中一人，哪知受了伤的徐子陵又攻来了，芳心也不由大为惊讶。

此时寇仲和跋锋寒重整阵脚，由两旁发动反击。祝玉妍一阵娇笑，两手化出万千袖影，把三人完全笼罩其中。一时劲气交击之声，响个不停。

接着三人同时击空，祝玉妍已脱出三人排山倒海的攻势，飘往屋脊，抓着上官龙腰带把他提起来，像他没有半点重量般。

三人并排立在瓦脊处，披头散发，模样狼狈。

祝玉妍透过面纱，在三人身上巡视一遍，叹道：“让你们多活两三天吧！我现在要施功为我的门人疗伤，你们可以走了。”

跋锋寒微微一笑道：“话倒说得漂亮，刚才祝后你用尽全力，仍不能奈何我们，却是不争的事实。”

祝玉妍柔声道：“是事实也好，不是事实也好，随得你们去想好了！再见！”微一晃动，提人远去，没入洛阳城壮丽的灯火深处。

三人生出死里逃生的感觉，哪敢逗留，连忙溜了。

三人坐在一个山坡处，遥望着南方远处筑于一座山上的宏伟寺院。

寇仲咳声叹气道：“这么千辛万苦地抓走上官龙，却给祝妖妇多谢半句也没有地拿走了，想想也觉不忿。”

跋锋寒摇头道：“凡事可从不同角度去着眼，首先我们仍生龙活虎般存在于人世；其次我们终于和最顶尖级的人物交过手，明白到他们是怎么一回事。只要死不了，便是最好的锻炼。”

徐子陵犹有余悸道：“刚才我们只要少了一个人，另两人必然没命。天魔大法最厉害的地方，是让你完全捉摸不到她的路子，什么先知先觉，奕剑大法全派不上用场，故使我们有力难施。”

跋锋寒道：“那是因为我们先被她以天魔音扰乱了心神，幸好你仍能先一步掌握到她攻来的方向，否则我们早完蛋了。”

寇仲骇然道：“天魔音根本不是武功，而是妖术，如何应付呢？”

跋锋寒信心十足地说道：“千万勿要将祝玉妍神化或妖化，照我看天魔音也是武功的一种。只不过攻击的是我们的听觉。若非我们心志坚定，怕当时还要幻象丛生。”

徐子陵苦思道：“但该如何去应付呢？”

寇仲道：“假若我们把真气盈贯耳朵，对啦！天魔音可能只是一种影响耳鼓穴的功法，假设我们能坚守耳鼓穴，便什么都不怕。”又苦恼道：“但耳鼓穴如何可守得住？这可不同刀来剑往，声音是无影无形的。”

跋锋寒道：“总会有方法的。”

寇仲泄气道：“人都给抢走了，瑜姨的事怎么办好？”

跋锋寒的目光落在与他们遥对的禅院处，沉声道：“我们的希望在那里。”

徐子陵和寇仲为之愕然。

跋锋寒道：“若王世充没有骗我们，和氏璧除了作为帝皇的象征外，还该是练武的异宝，否则慈航静斋的尼姑不会把它留在斋内，宁道奇亦哪来借宝三年的闲情。”

寇仲精神大振道：“听来有理！”转向徐子陵道：“当时你从秦川身上感应到和氏璧的存在，是怎样的一番情况？”

徐子陵苦笑道：“你太容易高兴了！首先我不敢肯定是否来自和氏璧的反应，其次是那感觉并不强烈，只是心中出奇地灵和。当我离开酒铺，感觉立即不翼而飞。”

跋锋寒一震道：“若只能在近距离感觉得到，眼前这么大的一座禅院如何去找？”

寇仲道：“勿忘了和氏璧是会不断变化的，时强时弱。或者子陵见到秦川的背脊时，和氏璧正处于弱态的情况。”

跋锋寒断然起立，说道：“多想无益，趁离天明尚有三个时辰，我们去碰碰运气，否则若让师妃暄回来取宝去送人，我们的美梦将告吹了。”

“当！”悠扬的钟声，从山顶的寺院内传开来。三人藏身寺门外的一棵大树上，心中叫苦。谁想得到寺院的规模如此宏大。在早前的丘坡处看过来，由于寺院深藏林木之中，还以为只得十多座殿宇，现在来到门外，始知寺内建筑加起来达数百余间，俨如一座小城，只不过里面住的全是和尚。

跋锋寒苦笑道：“只是在正中处就有七座大殿，那该是什么文殊殿、大雄宝殿、无量殿诸如此类，怎么找才好？”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问道：“有没有感应？”

徐子陵没好气道：“你这叫痴心妄想。”接着俊目闪亮，指着后方一座在灯火下黄芒闪闪、比其他殿宇小巧得多的建筑物道：“那座小殿很怪，却似乎比其他大上十倍的殿宇更有地位。”

跋锋寒精神大振道：“那是一座能永存不朽的铜殿。”

寇仲和徐子陵为之咋舌，首次感到这从未听过的净念禅院大不简单。这样一座阔深各达三丈，高达丈半的铜殿，不但需极多的金铜，还要有真正的高手巧匠才成。以扬州的饶富，似尚未有这么一座铜铸的庙宇。

跋锋寒叹道：“这次成了，若寺内有和氏璧，必密放在铜殿之内，或许只有铜方可把和氏璧奇异的力量和其他秃头隔开。”

寇仲双目放光道：“我们还不动手？”

徐子陵不悦道：“小心点好吗？寺僧们现在开始做晚课，至少该待他们睡了才可动手！”

跋锋寒指着突出于众殿宇以五彩琉璃造成覆盖的众庙瓦顶之上，居于两座佛塔间的大钟楼。道：“既敲响过夜钟，楼上该没有人，不如我们先潜到那里去，仔细看清全院的形势，则万一盗宝给人发觉时溜起来会方便点。”

两人大叫好计。跋锋寒先跃往地面，两人连忙紧随，眨眼光景翻过高墙，朝钟楼的方向掠去。

阵阵梵呗诵经之声悠悠扬扬，似从遥不可知的远处传来，传遍寺院。三人如入无人之境，登上安放了重达千斤巨钟的高楼上，俯瞰远近形势。

净念禅院内主建筑物依次排列在正对寺门的中轴线上，以铜殿为禅院的中心，规模完整划一。除铜殿外，所有建筑均以三彩琉璃瓦覆盖，色泽如新，却不知是因寺内和尚勤于打扫，还是瓦质如此。尤以三彩中的孔雀蓝色最为耀眼。可想见在阳光照射下的辉灿情景。

他们处身的钟楼位于铜殿与另一座主殿之间，但相隔的距离却大有差异，前者远而后者近。形成铜殿前有一广阔达百丈，以白石砌成，围以白石雕栏的平台广场。

白石广场正中处供奉了一座文殊菩萨的铜像，骑在金毛狮背，高达两丈许，龛旁还有药师、释迦和弥陀等三世佛。彩塑金饰，颇有气魄，但亦令人觉得有点不合一般寺院惯例。

在白石平台四方边沿处，除了四个石阶出入口外，平均分布着五百罗汉，均以金铜铸制，个个神情姿态不同，但无论睁眼突额，又或垂帘内守，都是栩栩如生，与活人无异。

其他建筑物就以轴上的主殿堂为整体，井然有序分布八方，以林木道路分隔，自有一股庄严肃穆的神圣气象。

在白石广场文殊佛龛前放了一个大香炉，燃着的檀香木正送出大量香气，弥漫于整个空间，令三人的心绪不由宁静下来，感染到出世的气氛。

徐子陵远观山门外伸直垂往山脚的石阶，低声道：“该是八百零八级，又会这么巧。”

寇仲和跋锋寒却是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座大门紧闭的铜殿，研究对策。诵经声就在铜殿之后相隔只有十丈许的大殿传出，寺内其他地方则不见半个人影，有种高深莫测，让人不敢轻举妄动的情景。

最诡异的是除了铜殿前的白石广场四周和佛龛内点亮了灯火外，连诵经的殿堂都是黑沉一片，使人意会到假若走上白石广场，会成为最明显的目标。今晚明月当空，照得琉璃瓦顶异彩涟涟，寺内外通道旁的大树把影子投到路上去，更添禅院秘不可测的气象。

寇仲探首下望，低声道：“究竟有什么不妥呢？为何我会心中发毛。”

另一边的徐子陵哂道：“这叫做贼心虚，明白吗？”

寇仲笑道：“我的确是作贼，不过却不心虚。像和氏璧这类流传千古的异宝，根本不属任何人所有，唯有德者居之。当然！谁有德行无人能够确定，所以现在只可看谁的运气高一点，谁的拳头硬上些儿。”

跋锋寒虎目神光电射地盯着那道铜铸的门，皱眉道：“这座铜殿没有半扇窗户，只在瓦顶上开了四个拳头般大的通气孔，假若了空大师亲自在里面坐禅护宝，兼又没忘关上铜闩，我们想不头痛就难哉怪也。”

寇仲移了过去，作老友状搭着他肩头，眉开眼笑地得意道：“我可保证此事绝不会发生，除非他想尝试走火入魔的滋味。这种长年苦修的老秃头，坐禅便如好色者之于女人，少一天都不行。”

跋锋寒苦笑道：“你没听过佛家说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吗？你的保证不会有超过一半的成功机会。”

寇仲愕然道：“我只希望了空不是那么伟大的一个和尚。怎样？我下去试试如何呢？”

跋锋寒沉吟片刻后，盯着徐子陵的背脊道：“陵少有没有意见？”

寇仲当然不会奇怪跋锋寒为何要先征询徐子陵的意见，因为他也如跋锋寒般，对徐子陵超乎常人的“感觉”非常尊重敬佩。

徐子陵的目光移往夜空，心神向往地说道：“你们有没有留意他们念经的方法，是一口气把经文念出来，所以念经等如吐纳呼吸，兼且他们是分作两组，一组念毕，另一组毫不间断的连续下去，故能若流水之不断，既是好听，又是一种极好的练功法门。”

跋锋寒和寇仲闻言面面相觑。

事实上他两人入寺后，精神全放在和氏璧上，只听了两句不知念些什么的经文，便把诵经声当作是耳边风。

跋锋寒动容道：“若把念经声的长短作为吐纳时间的量度标准，这里的和尚都有非常深厚的内功底子，而每组人数该在百许人间。”

寇仲色变道：“二百多个武功高强的和尚，还加上护寺的四大金刚，一个练闭口禅的了空禅主，我的娘啊！”

徐子陵沉声道：“所以我们切不可轻举妄动，若惊动他们，我们三个说不定要长留在这里当和尚，我倒没有什么问题，恐怕你们会受不了。”

寇仲吁出一口凉气道：“难道我们这么空手而回？”

徐子陵道：“如此见难而退，岂是大丈夫所为，这也叫贼有贼道。不过禅院没有一件事是合常理的。师妃暄既肯把关乎天下命运的和氏璧付托他们，自是有信心他们有护宝之力，不会任你轻易进入铜殿，予取予携。”

跋锋寒和寇仲把目光再投往铜殿，均大感头痛。寺内的一切令人泛起高深莫测的寒意。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会否推开铜门，立即警铃大响，虽是小玩意儿，却非常有效，亦是无法破解的。”

跋锋寒点头道：“这确是很聪明的防盗方法，只要在门内挂上铃子，我们在打开这两扇重达千斤的铜门，不中计才怪。”

“叮！叮！叮！”三下清脆的磬声，从做晚课的大殿传来，念经声倏然停止。整座禅院万籁俱寂，只有虫鸣唧唧之音，逐渐填满山头与寺院的空间。

徐子陵移了过来，与寇仲和跋锋寒同时探头窥望。跋锋寒低声道：“有人出来了！”一个接一个的和尚，鱼贯从铜殿后的大殿双掌合十地走出来。

寇仲笑道：“念了这么久的经，现在定是集体去方便后再睡觉。若二百多个和尚去挤茅厕，定有些人等到忍不住。”

跋锋寒和徐子陵为之啼笑皆非。接着三人同时色变。只见有若长蛇阵的和尚，不但没有散队，还在一名有着令人懔慑的体型，与其他身穿灰袍的和尚有别的蓝袍和尚领头下，笔直朝白石广场这边走过来。除蓝袍和尚手持重逾百斤的禅杖外，其他人手挂佛珠，眼观鼻，鼻观心的，宝相庄严，但又不虞因视野收至窄无可窄而跌倒。

寇仲喃喃道：“茅厕该不在这个方向吧？”

跋锋寒猜测道：“或者是寺内的习惯，晚课后全体秃头到这里来集训，然后散队。”

徐子陵见队伍领先的十多人已进入眼前的广场，不由缩低两寸，只剩下眼睛高过钟楼的外栏少许，头皮发麻地说道：“希望是这样吧！”

三人毫无办法地瞧着二百三十二个老幼和尚，整齐地在文殊菩萨和钟楼间的空地列成十多排，面向菩萨龛。人数虽众多，却不闻半点声息，连呼吸声都没有。除了领头那身穿着蓝色僧袍身段高大魁梧的大和尚外，另外尚有像他般身穿蓝僧袍的三个和尚，形相各异，跟他分立四角。令人很易猜到他们就是净念禅寺的四大护法金刚。

三人居高望下去，看得心中发毛，暗忖这批和尚若组成一支僧兵，定能在战场上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幸好现在所有人都是背向他们，使他们在心理上舒服点。

寇仲咕哝道：“定是待了空那老家伙出来训话，原来他的闭口禅只是用来骗香油的。”

跋锋寒和徐子陵强忍着不敢笑出来。

“咿尼！”在三人目瞪口呆下，两扇高达一丈的重铜门无风自动般张开来，露出里面黑沉沉的空间。不由庆幸刚才没有闯进去作贼，原来真有人藏在铜殿内。除非铜门的内部是木材或空心的，否则三人都自问没有把它如此轻易推开的功力。而推门者显然是以内劲一下子把门推开的。只是这份功力，已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他们虽明知了空是高手，但绝不会想到是宁道奇那般级数的高手。

众僧齐宣佛号，又吓得三人一跳，泛起杯弓蛇影的感受。一个高挺俊秀的和尚，悠然由铜殿步出，立在登殿的白石阶之顶。众僧在四大金刚带领下，合十敬礼。

三人哪想得到练闭口禅的禅主了空大师，不但不是愁眉苦脸的老和尚，还是如此年轻俊秀，横看竖看不会超过四十岁。

他的身材修长潇洒，鼻子平直，显得很有个性。上唇的弧形曲线和微作上翘的下唇，更烘托出某种难以言喻的魅力，嵌在他瘦长的脸上既是非常好看，又是一派悠然自得的样子。下颔宽厚，秀亮的脸有种超乎世俗的湛然神光，神态既不文弱，更不是高高在上的盛气凌人，而是让人看得舒服自然。最使人一见难忘是他那对深邃难测的眼睛，能令任何人生出既莫测其深浅，又不敢小觑的心。了空穿的是一袭黄色内袍，棕式外套的僧服，分外显出他鹤立鸡群般的超然姿态。

就在此时，其中一名护法金刚一声唱喏，全体和尚如臂使指地，整齐划一地转过身来，面向高起达十丈的钟楼，合十施礼。三人吓得立刻滑坐地上，面面相觑。

不知谁在下面叫道：“佛门静地，唯度有缘！”

此语刚说毕，众僧一起念诵，木鱼钟磬，又循着某一规定韵律于诵经声中此起彼落，夜空似沾上了祥和之气，份外幽邃深远。

寇仲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问道：“是否已发现了我们呢？”

跋锋寒道：“此事难说得很，或者他们念一会便散队去睡觉？”

徐子陵挨着围栏，摇头道：“我对此没有丝毫奢望。现在只有两条路好走，一是立即溜掉，死了对和氏璧这条心；另一条路则在这里挨时间，直至有和尚走上来撞钟。”

寇仲狠狠道：“他们没有理由能发现我们的。武功最高的小白脸和尚了空本来是在铜殿内下地狱，现在该碰巧是这个样子，我们怎都应待上一会儿。”

跋锋寒摇头道：“上乘武功，讲究应进则进，该退便退。我对你们中原寺庙的规矩虽所知不多，但总没有不向佛爷菩萨而向钟楼念经的道理，摆明是要在动手前先超度我们三个在他们来说是罪孽深重的人。只是一个了空我们加起来都未必胜得过，你不走恕小弟不奉陪了！”

寇仲苦笑道：“走便走吧！为何把话说得这么重，还嫌我今晚不够失望伤心吗？”

就在此刻，三人同时生出感觉，朝眼前楼中心处的庞然巨钟瞧去。

“当！”钟响前，三人早捂着耳朵。一粒佛珠撞响了铜钟，反弹掉在三人眼前处。三人同时色变。竟是一粒铜珠，却能敲得出令整座钟楼震动起来的巨响，这是什么禅功？

衣袂拂动的声音传上来。三人哪忍得住，探头瞧去。下面的和尚全体转了身，包括了空大师在内，都是面向铜殿。三人哪还不知机，忙跃下钟楼，落荒逃了。

三人回到早先驻足的山头，犹有余悸地瞧着远方山上令他们有过如噩梦般经历的净念禅院。

跋锋寒叹道：“难怪师妃暄把和氏璧藏在那里，世间竟有这么厉害的和尚！”

寇仲颓然道：“王世充真懂介绍，竟叫我去闯会吃人的寺，回去定要跟他算账，至少打他三下屁股。”

跋锋寒捧腹道：“亏你还有兴趣说笑，我这一生人从未试过这么的窝囊，真想一把火烧掉寺院。”

寇仲见徐子陵嘴角含笑，赞道：“陵少的修养真好，栽了这么一个大刹筋斗，仍像刚干了个小姑娘般快乐。”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你自己满肚怨气，竟随处找人发泄，还说是兄弟？”

寇仲已笑得喘起气来，指着徐子陵道：“他的样子不只是很开心，而是非常开心，老跋你不觉奇怪吗？”

徐子陵失笑道：“老子开心不行吗？关你寇仲的鸟事？”

这次轮到跋锋寒讶然道：“子陵为何真像很开心的样子？”

徐子陵淡淡说道：“因为这个盗宝游戏才是刚开始，所以我心情大佳，明白吗？”

跋锋寒和寇仲呆了起来，只会瞪着他，却找不到可说的话。只要不是疯子，就该不敢再起意去盗宝。

徐子陵又道：“但你们必须答应我一件事，就是不可杀伤庙内任何一个和尚。”

寇仲和跋锋寒更是愕然以对。那些和尚不来杀伤他们，他们已该酬神作福，岂敢再有其他奢望。

徐子陵傲然卓立，遥望灯火黯淡中的净念禅院，油然道：“和氏璧确在铜殿内，我感觉得到。”

寇仲大惑不解道：“在那里又如何？就算你肯让我们大开杀戒，我们也没有丝毫成功的机会。”

跋锋寒点头同意。双方的实力太悬殊了。

徐子陵微微一笑道：“我们只要做到一件事，今晚和氏璧就是我们的。”

两人齐问道：“什么事？”

徐子陵从容道：“只要我们能再躲到钟楼上就大功告成。”

寇仲抓头道：“徐师傅可否说得清楚一些？”

徐子陵在两人热切的期待下，油然道：“刚才在铜门开启前，我首次感觉到殿内的和氏璧。”

寇仲和跋锋寒为之愕然。假若徐子陵说的是“铜殿启门时，他感应到和氏璧在殿内”，那是顺理成章，两人亦不会惊奇。因那意思便像敞开了门“看”到东西那般。

徐子陵一股劲说了下去：“那是在了空以真劲推动铜门前约十息的时间。如小弟所料不差，直至那刻了空仍以和氏璧在进行某一种禅定的功法，所以我感受不到和氏璧的存在。直至他收功的一刻，我对和氏璧始生出感觉。”

寇仲皱眉道：“这和盗宝能否成功有何关系？”

跋锋寒欣然道：“当然大有关系。子陵是否感到和氏璧有异样的情况？”

徐子陵点头道：“正是如此，甚至了空也受不住，故而要启门出关，暂且离开。王世充并没有说谎，和氏璧的确不断变化，但只有达至先天至境的禅道高人，方能感到璧内所蕴藏的异力。你们本该有感觉，只因当时分了心神，距离又远，发觉不到而已。”

寇仲生出信心，说道：“快说出你的盗宝大计。”

徐子陵道：“首先我们要假定王世充所说和氏璧会随天星而不断变化这番话非是吹牛皮。若事属如此，和氏璧的变化也该如天星般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跋锋寒一震道：“子陵是否指和氏璧正逐渐生出对禅道中人有害的变化，所以全体和尚均须远离铜殿，只能驻守在外围的地方？”

寇仲苦思道：“整个禅院唯铜殿正门对着的白石广场灯火通明，只要派几个眼力较好的和尚在广场四周监视，恐怕苍蝇飞过都瞒不到他们，我们又如何入殿？”

徐子陵道：“这完全是一场赌博。我赌的是了空因以和氏璧练禅出了点岔子，故必须觅地静修，予我们可乘之机。”

跋锋寒不解道：“只是那四大护法金刚和二百多个武功高强的和尚，已非我们应付得了。看他们操练有素的样子，说不定还懂得什么罗汉大阵、金刚大阵那类玩意儿。”

寇仲拍腿叹道：“我明白了，只要能引得他们在铜殿前动手，他们自该比我们更受和氏璧的影响，说不定打两下便抱头溜走，真有趣。不过我们得手后又如何逃走？”

徐子陵笑道：“你这叫心切则乱，只要我们能把和氏璧抢到手，等于取到对付众和尚的恶咒。但我们必须待至和氏璧对他们最有害的一刻才可下手夺宝。若误了时机，须等待它下一回循环，但人家亦该有所预防！”

跋锋寒道：“子陵似乎肯定我们不会像那些和尚般会受到和氏璧的不良影响，致功力大减，这究竟有什么道理？”

徐子陵微笑道：“那纯粹是一种直觉，因和氏璧只会令我生出想亲近的感觉。不过由于它会变化至什么地步，却不是我所能预估，所以必须先藏身于最接近宝璧的地方，观其变化，等到最适当的时机动手。明白了吗？”

寇仲和跋锋寒均精神大振，一洗刚才窝囊失意的心情。

徐子陵虎目神光电闪，淡淡说道：“去吧！”领先再朝净念禅院疾射去了。

第四章 千古异宝

三人改由禅院后墙的方向上山。那处当然不会有八百零八级石阶直通山顶，而且颇为陡峭，全是危崖峭壁。

他们横过一道环绕崖脚而过的小河，徐子陵提议道：“若我们三个人一起去抢东西，事后只要那些和尚描述出来保证谁都会想到是我们三人干的。我们现在已是仇家遍地，若再多出一批武功高强的和尚尼姑，甚至惹出宁道奇来，日子绝不会好过。”

跋锋寒和寇仲点头同意。由于他们三人不久前曾在曼清院公开现身，加上体型异于常人，下半晚便有人如此联袂去偷东西，若仍猜不到是他们，就是天下第一的大笨蛋。

寇仲皱眉道：“但有些事想瞒都瞒不了的。例如我们的螺旋内劲已成天下知名的奇功，动上手立即无所遁形。”

徐子陵微笑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的螺旋劲已达收发由心、快慢随意的境界，要蓄意瞒人，包保绝无破绽。”

两人为之动容。

寇仲羡慕地说道：“我何时可学得你那样儿呢？”

跋锋寒道：“你仲少何须去学子陵，每个人也因才情不同，而发展出自己独家的路子，所以最好一切本乎天然。”

寇仲颔首受教，跋锋寒向徐子陵道：“不如我们伏在暗处，当你夺宝成功，由我们掩护你撤退。”

徐子陵摇头道：“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你们都不可现身动手，否则会给拆穿身份。”顿了顿叹道：“这次绝不能以力取，只能借和氏璧的异能，伺机动手。若真个跟那些和尚打起来，一个与三个并无分别。所以只由我一人出手，赌赌运气。你们在这里等我，当我跳崖下来时及时把我抱住，这种接应最有实效。”

寇仲大讶道：“小陵你一向对和氏璧和我的争天下都没有多大兴趣，为何这次却如此积极？”

徐子陵淡然道：“最根本的原因是我心底下同意像和氏璧这类异宝，唯有德者居之这句话。其次我也有好奇心，和氏璧可能代表着我们三个人三个不同的梦想。”

跋锋寒点头道：“依我来说，和氏璧代表的或者是一块令我迈上武道极峰的踏脚石；在仲少来说则是争天下的关键，他宁可把宝璧投进大海，亦不愿让它落到李世民手上。”接着凝视着徐子陵道：“但子陵对和氏璧又有什么憧憬？”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道：“当我感应到和氏璧，心中涌起一种玄之又玄的平静感觉，似乎璧内深藏着宇宙某一种秘不可测的真理，所以生出探求之心。”

跋锋寒从背后包袱取出一袭夜行劲服，交到徐子陵手上说道：“时间无多，你快去行动吧，否则说不定明天了空会把和氏璧移走。”

寇仲道：“最好扮得老一点，你去后，我们一边为你念经，一边想办法如何处理得宝后的善后工作，最重要是三人一致，来个矢口不认。小心点！我的好兄弟。”

徐子陵扑上琉璃瓦的殿顶，铜殿出现在眼下，正门和灯火辉煌的白石广场在另一边，不见半个人影。同一时间，他清楚感应到铜殿内的和氏璧。那是一种非常奇异的感觉，似乎这名传千古的稀世奇玉，发放着某种超乎任何人所理解的能量。只是短短十多息的光景，这种放射性的异力已递增一倍。以徐子陵的修养亦立受影响而生出一股烦躁的感觉，差点掉头便走。至此真正体会到禅院内为何所有和尚都要避开。此时他戴上了那副老人的面具，只要再佝偻起胸背，保证连熟人都难以把他辨认出来，加上用头巾包裹起乌黑的头发，更是全无破绽。背挂的是寇仲为他削成的坚实木剑，以惑人耳目。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真气由右脚心涌泉穴升起，刹那间游遍全身，烦躁立消。忍不住暗地啧啧称奇，又大惑不解。和氏璧的影响若是如此容易化解，禅院的和尚为何对它畏之如虎？此际已不容他多想，猛提一口真气飞身下殿，绕往铜殿面向白石广场的正门。

佛号四起。衣袂拂动之声，同时从四方八面传来。“当！当！当！”禅钟连响。这一切早给徐子陵算中，理也不理，径自扑往殿门，探手抓着两个大铜环，运劲猛拉。殿门应手而开。一股寒流迎面冲来，使他的血液也差点凝固了，全身真气散窜乱闯，呼吸困难。徐子陵当机立断，急忙散去行功运劲，寒气立时消去，一切恢复正常。

他哪敢停留，加急扑入殿内。感觉有如进入了一个铜造的大罩子中，又或到了一个覆盖的铜钟内。四壁密密麻麻安放了过万尊铜铸的小佛像，无一不铸造精巧，衬托在铜铸雕栏和无梁的殿壁之间，造成丰富的肌理，经营出一种富丽堂皇、金芒闪闪的神圣气氛。外面的灯火映照进来，把他拉长了的影子投射在殿心和对着正门的殿壁处，令他份外有做贼心虚的异样感觉。而他的影子，刚好投射在一张放在殿心的小铜几和铜几后供打坐用的圆垫上。一方纯白无瑕、宝光闪烁的玉玺，正与世无争地安然置于铜几之上。

玺上雕鑴五龙绞扭的纹样，手艺巧夺天工，却旁缺一角，补上黄金。

徐子陵心神皆颤。门外衣袂声不断响起，却没有人闯进殿内来。这就是春秋战国时群雄争相夺取，天下独有的无价之宝，并留下了传诵千古“完璧归赵”的故事，秦始皇得之以取天下，建立一统中国的稀世奇珍和氏璧了。在这一刻，徐子陵感到自己忽然间与自己国家的千年历史，不能分割的连接起来。

一声佛号在门外响起，接着阴柔的声音传入来道：“贫僧不嗔乃本寺四大护法金刚之首，负起护宝之责，施主若肯迷途知返，不嗔可许诺任由施主离开。”

徐子陵踏前一步，探手抓起宝璧。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寒之气，透手心而入。

徐子陵故意改变嗓子，发出一阵难听的笑声，狂气十足地说道：“老夫既敢来取宝，自有把握离开，不知不嗔你是否相信。”

一声冷哼，在殿外响起，接着一个雄厚有劲的声音喝道：“无知狂徒，竟敢到佛门静地来撒野，若不立即放下宝玉，离开圣殿，休怪我不痴的降魔杖不留情。”

徐子陵暗运真气，小心翼翼地把璧内寒气吸进左手手心，过中指，经肘外的阳腧脉至肩井穴，再由此而下往带脉，转往背脊督脉。他现在最大的难题是自己一旦运气行功，立要受到和氏璧的影响，如果改变不了这情况，他只能乖乖接受不嗔的“好意”，弃宝抱头鼠窜。故能否凭长生诀的奇异内气来驯服此宝，实乃眼前最关键的头等大事。寒气所到处，徐子陵经脉欲裂，心中烦躁得似可随时爆炸，全身毛管直竖，眼耳口鼻像给封住了地难过得要命。唯有眉心处印堂内的祖窍穴仍有一点灵明，使他不致变成疯子。

他一边咬牙苦忍，强抗着走火入魔的威胁，一边暴笑道：“谁敢踏入殿门半步，我就运功碎此宝贝，让谁都得不到。”

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外道：“贫僧不贪，施主此言差矣，举凡神物宝物，冥冥中自有神佛作主，非是由凡人决定，若施主可毁此宝，只是天意如此！”

徐子陵的心神此时全集中在和氏璧上，而贯注全身经脉内的寒气，已到了不能忍受的地步。最要命是全身动弹不得，想把和氏璧放下亦力有不逮。

蓦地劲气狂起。他清楚感到一枝巨大的禅杖正朝自己背心直捣而来，偏是毫无闪躲或应付的方法。起始时他仍能控制寒气在体内经脉行走的速度，希望能以本身阳刚灼热的真气加以中和融汇，取为己用。哪知和氏璧神秘莫测的异力就在他吸取寒气之时，突然以倍数递增，狂潮激浪般涌入他体内，变成浩荡狂闯的寒流，将他本身的真气冲得支离破碎，溃不成军。当任何一道经脉抵受不住压力而破裂，就到了走火入魔不能挽回的阶段。心叫我命休矣，重铁禅杖捣在他背心处。徐子陵脑际轰然剧震，虎躯猛摇，却出奇没听到自己肉折骨碎的声音。

后面传来一声闷哼。“噗！噗！噗！”随着沉重的呼吸声和远去的足音，他知道袭击者硬是被反震得跄踉跌退门外。就在中杖的刹那，徐子陵浑身一松。令他快要走火入魔的至寒之气像忽然找到宣泄点，又似决堤的洪水般，全借禅杖宣泄出去。而他自己则全身虚虚荡荡，难受得差点软倒地上。徐子陵哪敢怠慢，连忙发动内气。奇妙的事发生了。夺天地精华的灼热真气，与和氐璧仍在源源入侵的寒能，同时分由右足涌泉穴和左手心注进体内。福至心灵下，徐子陵这次学乖了，把本身真气调节至与和氏璧传入的寒气同步的速度，让两方在丹田下气海最重要的窍穴生死窍汇合。

“砰！”后面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和连声惊呼。徐子陵哪还有闲情理会，更知道若不能立时制服和氏璧侵体的奇异寒流，这回休想有命离开。

猛吸一口气，把因受和氏璧影响而烦躁不安的感觉完全排出脑海外，紧守着祖窍穴的一点清明，心神则全放在气海处。这正是传君婥传给他们“凝神入穴”的基本功法。不过傅君婥教他时，做梦仍没有想到会用在这种从所未闻的情况下。一热一寒，来自两个不同源头的气劲，箭矢般进入气海内。

徐子陵知这是决定生死成败的一刻，心灵静如井中之月，以意驭劲，把己身真气化作螺旋异劲，像绕棍而上的长蛇般，缠往和氏璧贯入窍穴的寒气。假若他不是曾有和寇仲偏于阴寒的真气相互结合的丰富经验，这一刻的反应定是设法把侵体的可怕寒气全力驱出体外，而不会设法据之为己有。自与寇仲“阴阳同汇”后，他的真气阳中藏阴，免去了孤阳不长的危险，但真气仍是偏阳偏热，以阳为主，以阴为辅。但和氏璧传来的寒气，却大别于寇仲生生不息，充满生机的真气。徐子陵无法具体地形容来自和氏璧的寒气，那是有别于任何人体发生的气劲，偏又是莫可抗御，庞大无匹。那是一种积蓄在和氏璧那三寸见方的小空间内，又似若无尽无穷的可怕能量。两股气流终于在气海交接。

徐子陵再提一口真气，己身真气立时以旋转的方式缠上寒气。“轰！”他完全体会不到发生了什么事，只觉所有经脉膨胀起来，接着又立即收缩。一胀一缩，他的神经却像给无形的大铁锤重击了一下。无数的奇异景象，不断在胀缩间闪现于脑海之内。满天的星斗，广阔的虚空，奇异至不能形容的境界。时空无限地延展着。

“哗！”徐子陵喷出一口鲜血，在经脉不知胀缩了多少次后，恢复清醒。体内的寒气完全消失了，代之而起是古怪之极的感觉，全身经脉似乎全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有说不出的舒服。和氏璧的寒气似再不注进体内去。

徐子陵仍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灵台一片清明，心中涌起莫以名状的狂喜。倏地转身。门外密密麻麻满布和尚。入门处的地上遗下一根弯曲了的禅杖，看得徐子陵也一阵心寒。那代表了两股狂猛真力的交击。三大护法金刚在门外石阶下，正扶着那个有慑人体型的高大和尚，后者全身仍在抖颤着，口角溢血，一脸难以相信的神色。

徐子陵知他只是受了震伤，暗叫了声“对不起”，抹去嘴角血渍，左手托着千古异宝和氏璧，走到石阶顶的平台处。天上星罗棋布，夜风徐来。和氏璧放射着无法形容的采芒，宝光流溢。对方包括四大金刚在内，全体往后移开。徐子陵讶然瞧往搁在手心上的宝璧，暗忖为何自己现在完全不受和氏璧的异能影响呢？忽然间他记起自己忘了佝偻起身体扮作老人家，不过这时想补救都来不及了。

护法金刚其中一位须眉皆花白，年在六十许的老和尚合十道：“施主能以背心硬挡不痴全力一杖，可见功力盖世，未知如何称呼。”

徐子陵从声音认出他是四大护法金刚之首的不嗔和尚，对他的赞赏暗叫惭愧，不过此时已别无选择，只好硬撑下去，改变嗓喉，以沙哑声音仰天发出一阵狂笑，说道：“了空到哪里去了，我正要找他算账。”

不痴挣开别人的扶持，踏前一步喝道：“何方鼠辈，现在你纵然交回宝物，亦休想离开。”

徐子陵现在扮演的是一个目中无人，狂妄自大的老家伙。做戏自然要做全套，哈哈一笑把和氏璧递前，冷哼道：“有本事就来取吧！”

不痴立时眉头大皱，往后连退两步。

另一名高瘦的护法金刚合十道：“施主和敝寺禅主有何恩怨，竟要找他算账？”

徐子陵心中恍然，明白到他们是因为害怕和氏璧可怕的能量放射，所以设法拖延时间，希望躲在密室潜修的了空能及时出来收拾自己，心想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大笑道：“那笔账迟点再算吧！现在我手痒得很，谁来陪我玩玩？”

右手抽出背后榴木剑，左手握着和氏璧，冲下石阶。庞大的气劲，像一堵墙般往不嗔等四人压下去。

首当其冲的不嗔一挥禅杖，往他横扫过来，摆明不肯让他近身，怕的当然非是徐子陵，而是他左手内的和氏璧。

徐子陵见他虽简简单单的一下横扫，内中实含无数变化后着，配上奇异玄妙的步法，实是不易招架。最厉害是禅杖由缓而快，带起的气劲把他完全笼罩在内，务要令他不能脱身。同时他亦感到和氏璧的“异力”在消减中，若他一旦陷入这些和尚所布的大阵里，最后的结局定是力战而亡。除不痴因伤往外让开，矮胖的不惧和高瘦的不贪同时挥动禅杖捣至。

他心知肚明，若不趁被围上前逃命，将永远走不了。一声狂喝，榴木剑画出，重重挥打在不嗔攻来的禅杖处。左手则拿着和氏璧在空中挥了一圈。三人的攻势倏地顿了一顿。

“砰！”气劲交击。徐子陵暗叫侥幸，借力往上拔起。翻了个刹筋斗，来到铜殿顶的上空，才知整个铜殿周围全被手持禅杖的和尚包围，而十多个伏在殿顶的和尚则齐声口宣佛号，等待自己落在殿顶的一刻。

大吃一惊下，徐子陵猛提一口真气。奇妙的事发生了。以前他不是没试过在空中换气，但作用只是把体内将消的旧力延续，绝比不上腾空之初所蓄的新力。但这刻却完全不同。体内的真气有如山洪暴发，更胜先前，似乎经脉本身便已含蕴着无穷的气劲，那种感觉活像整个人会腾空飞翔那样子。

“呼！”徐子陵再一个刹筋斗，越过铜殿顶，同时避开不惧和不贪两人凌空衔尾追来的攻击。不惧、不贪落往铜殿顶，他已离殿顶达十丈的距离。十多名和尚同时吐气扬声，脱手掷出手中禅杖。

净念禅院的僧人的确是人人武功高明，这十多枝禅杖掷得极有分寸，并不只以他为目标，而是笼罩了他所有可能避开的进退之路，像一片无所不包的杖网般往他投去。

劲气破空之声充盈在铜殿顶的空间上。徐子陵却是夷然不惧，倏地下沉。此时两枝禅杖电射而至。徐子陵双足点出，分别点中杖头。“啪啪”连声，他改变去势，像一片黑云触电似的平飞开去，越过了另一座大殿的上方，在包围着铜殿的众僧眼睁睁下横过上空，往后院的方向投去。

寇仲和跋锋寒翘首上望，在明月嵌于其中的星空照耀下，徐子陵熟识的影子由小变大，忙蓄势以待准备接应。衣袂飘拂声中，徐子陵来到他们头上三丈许处，忽地一个翻身，奇迹般减缓速度，再轻巧如落叶般飘前丈许，落到地上。然后摇晃了一下，差点跌坐地上。

寇仲和跋锋寒同时目瞪口呆。这山崖虽不算高，但至少有三十丈的高度，两人自问跳下来虽不会跌死，但多少会受点震伤，哪能像徐子陵现今的样子。他们掠过去时，徐子陵已先一步窜进对崖树林去，两人哪还不知机，慌忙追随。一口气奔出二十多里后，三人在一座山脚的密林处停下来。

徐子陵摊开左手，微笑道：“看！蔺相如就是因此宝而名传千古。”

两人目不转睛地瞪着徐子陵手上的宝贝。

寇仲探手取过，“呵！”地一声道：“我的天！为何这么烫手。”

徐子陵一呆道：“没有理由，明明是冷得像冰块般。”

寇仲递给跋锋寒道：“你来作公证人，究竟是寒还是热？”

跋锋寒小心翼翼地接过，先细观印文，说道：“一般的汉字我还认得，但这八个鬼画符般的文字，你们说是什么意思？”

寇仲探身来看，摇头道：“这是鸟形篆文，要王通来读才行。老跋啊！我现在是要你感觉一下这鬼东西是寒是热，而非研究上面刻的是什么字。”

跋锋寒微笑道：“我现在心中一片祥和，轻松写意，可知传说中和氏璧能安镇心神之说，非是杜撰。”

徐子陵伸手轻拂玺印上鑴刻的文字，以指尖顺着其中两个最简单字形的笔画写道：“这两个字纵使认不出也估得到，该是‘于天’两个字。真奇怪，刚才这鬼东西仍能令人心烦欲死，现在却只予人心平气和的感觉。”

寇仲亦伸手来摸，说道：“前头两个字应是‘受命’，而最后则是‘永昌’。‘受命’于天，什么‘永昌’，就只两个字认不出来，我们合起来该等于八份六的王通。”

跋锋寒一直全神盯着手板上平放的宝玺，目射奇光道：“现在你们感到它是寒还是热呢？”

寇仲道：“当然是热啦！”

徐子陵愕然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哪有热的玉石？”

两人转而瞧着跋锋寒，等待他的答案。

跋锋寒整张脸亮了起来，说道：“我从未见过这种质地的玉石，寒中带热，热中含寒，里面更似隐藏着无穷尽的能量。若能据之为己有，细心参研，定有一番意想不到的收获。”

寇仲苦笑道：“问题是连慈航静斋和净念禅院的师姑和尚都拿它没法，我们可以有什么作为？”

徐子陵淡然道：“我有办法，趁现在离天亮尚有一个时辰，我们立即着手参研，冀有所得。若不能在短时间内功力大进，明天将是我们的受难日！”

三人走到离净念禅院东约五十里的一座山巅的隐秘处，围着一块扁平的大石盘膝而坐，罕世奇珍则摆在扁石的正中处，在天亮前漆黑的星空下异彩涟涟，使人有种超凡脱俗、秘不可测的奇异感觉。

跋锋寒听罢徐子陵描述进入铜殿盗宝的经过和感受，欣然道：“子陵这种情况先贤早有说过，美其名为脱胎换骨，又或洗髓易筋，其实只是强化了经脉负载的能力，使真气的容量以倍数增加，又或加快气劲行走的速度。看来子陵先前那场造化已奠定了日后成为顶尖高手的基础，通常这类过程必需一段艰苦奋斗的悠长岁月，而你则只需数息的时间，实是武林史上前所未有的奇事。”

寇仲喜道：“子陵是否已功力大进？”

跋锋寒摇头道：“功力或者增强了一点，却仍要再经时间修炼，但已是非同小可。要知人力有时而穷，等若一个木桶，只能容一定份量的清水。而经和氏璧改造后，子陵已从一只木桶，变成一个没有人知道有多深的水潭，以后就要看子陵能汲取得多少水了。”

徐子陵心悦诚服道：“我的感觉也是如此，锋寒兄断得真准。”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现在该如何着手对付这好宝贝？”

跋锋寒亦皱眉道：“我们应否等待宝璧变得狂暴凶烈时下手采取它的能量？”

徐子陵胸有成竹的道：“那是不必要的，且亦太危险。难道要我也来全力捣你们一杖吗？”

寇仲点头道：“我明白了。小陵可向老跋详述你的心得细节，我则去四处踩查，免得给人伏在附近都不知晓。”

寇仲去后，徐子陵道：“我这招数是从婠婠处偷学来的，是把所有真气收束在气海下的生死窍穴内，令经脉内没有半点真气，便可重演刚才和氏璧发生在我身上的情况并汲取得它的能量。”

跋锋寒默然半晌，叹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什么是真兄弟生死之交，若换了任何其他人，不想尽办法独占宝物才怪。但你们却像请吃饭喝酒般，毫不在乎，单是这种襟怀已令我跋锋寒倾心折服。”

徐子陵笑道：“这叫有福同享嘛！”

接着仔细描述了如何行功的细节。这时寇仲及时回来，三人列阵而坐，徐子陵居前，寇仲在后，跋锋寒于中，后两人以掌按贴前面一人的后心，而徐子陵则把和氏璧握在手上。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后，说道：“开始了！”

猛地运功，右足立时火般灼热，真气贯注全身，送入和氏璧内。宝璧立时莹亮生辉，采光流溢。三人同时剧震一下，有若触电。那是难以描述的一种强烈感觉。就像和氏璧活了过来一般，放射出无与伦比的精神异力，要侵进他们的脑袋和体内去。奇怪而陌生的景象纷纷呈现，令人烦躁得几欲疯狂大叫，似若陷身在不能自拔的噩梦里。

徐子陵来自长生诀的真气，催发了宝璧狂暴的一面。但此时已是势成骑虎，欲罢不能，三人惟有散去全身气劲，紧守灵台祖窍穴的一点清明，坚持下去。

首当其冲的徐子陵先感到和氏璧内的异能以比上次更凶猛倍增的来势不断汹涌澎湃，有若脱缰野马般注进他手心去，再循每一道大小经脉闯进自己的体内。徐子陵哪想得到有此情况，刹那间意会到必是与自己强化了的经脉真气有关之际，全身的气血似都凝固起来，而和氏璧的寒气却是有增无减，源源不绝。

跋锋寒立时发觉情况有异，知道徐子陵对和氏璧的异能已完全失控，忽然间他面对着毕生以来最痛苦的决定。假若他把手掌移离徐子陵变得寒若冰雪的背心，那他可安然全身而退，但徐子陵则肯定完了。如他依徐子陵所授心法施为，结果可能是遭遇到不痴击出那根禅杖的命运，自我牺牲的承受了那记重击。猛一咬牙，跋锋寒运功猛吸。寒流像暴雨后的山洪般狂冲进跋锋寒体内。

跋锋寒“哗”一声喷出一蓬血雨，喷得徐子陵的头、颈、背殷红一片，触目惊心。手心则似桥梁般把两人的经脉连接起来。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异气透入手心的刹那，仍是冰寒彻骨，但倏又变成寒热缠卷而行的气流，像千万头顽皮可恶的钻洞鼠般在他的体内乱窜乱闯，没有一道经脉能得以幸免。最奇怪是，明显地那股寒流要比热流强大多了。以跋锋寒坚毅不移的意志，仍差点忍不住惨叫呻吟。全身气血膨胀，经脉则似要爆炸开来般，那种痛苦超出了任何人能抵受的限度。经过徐子陵体内的和氏璧异气，再输出时自然而然以螺旋的方式催发，以倍数计地增强了放射性的破坏力。

最后面的寇仲先见跋锋寒喷血，接着是两人剧烈颤抖，跋锋寒的背心则阵寒阵热，已心知不妙。不过他却没有像跋锋寒般要经过天人交战，想都不想，立即全力吸取跋锋寒体内的怪气。

“哗！”寇仲像跋锋寒般鲜血冲口而出，灼热至似能把他的经脉烧融的狂流，立即贯满全身。

刹那间，寇仲知道三个人的命运全操在自己手上。假若他任由异气征服了他，那三人势陷于全身经脉尽裂而死的下场。他必须把异气反送回跋锋寒体内，再由他输回徐子陵处，最后让徐子陵反赠给像魔神般可怕的和氏璧去，造成一个此来彼往的循环。三人的经脉这时已毫无阻隔的接连起来。寇仲此念刚起，他蓄藏在气海内的螺旋寒劲全力涌出，迎向疾如闪电般破入他经脉内的热能。

“轰！”三人全身神经像给激雷疾电猛劈了一下般，不由同时喷血。跋锋寒感到寒热交缠的螺旋劲气倒卷而回，但这次已没有偏寒的感觉，而是恰到好处的寒热平衡，有种令他说不出来的舒泰，显然已大大减弱了它的伤害性。他本已打定不免一死，现在得此转机，精神一振，借着来势，先把气劲引往丹田，再循经脉输进徐子陵体内去。

徐子陵本像结了冰的经脉立时和暖了少许，也就借这些许差异，使他恢复生机，忙以意行气，右足涌泉穴火般灼热，贯入体内去，同时把寒流物归原主，反注往给他两手紧握的和氏璧去。

最后方的寇仲则不断引发从天灵穴贯入的寒气，尽力中和入体的热流。

更奇异的事发生了。和氏璧的亮度不断剧增，亮得有如天上明月，彩芒闪耀，诡异无比。奇怪的气流在三人间的经脉循环不休，由冰寒分化为寒热交流，到寇仲体内时则化为热劲，且愈走愈快，到后来完全脱离了三人的控制，循环往复，没有丝毫会停下来的迹象。

徐子陵左足的涌泉穴愈是灼热，而寇仲的天灵穴则倍添冰寒。在一般情况下，两人绝难忍受这忽寒忽热的变化，但这刻却是觉得愈寒愈好，愈热愈妙。脑中诸般幻象，更是此起彼消，异景无穷。

几个循环后，跋锋寒体内的寒热流已趋近平衡，强弱相捋。以跋锋寒行遍万里路，见多识广，亦不明白此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总之由徐子陵方输来的寒气，进入他体内便成偏寒的寒热流，由寇仲处反输来时，则成偏热的寒热并流。而他要做的和可以有作为的唯一之事，就是设法以己身真气令两股寒热气流达至平衡。由于寒热的强弱不住变化，跋锋寒便像个踩索子横过高崖的耍杂技者，要使尽浑身解数，方能勉强保持平衡，否则立是失足坠崖跌个粉身碎骨的惨局。

徐子陵此时已能再运动本身的真气，只没有能力截断从和氏璧汹涌而来的庞大气能。幸好脉分阴阳，和氏璧的寒气从阳脉而来，送入跋锋寒手心去。从跋锋寒回来那寒热卷缠的真劲，则从阴脉回输到璧内。

气流的每一个循环，令三人的经脉都似乎膨胀了些许。愈转愈快之后，忽又转趋缓慢，如此由快变慢，由慢变快，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次和多少时间。忽地三人顿感到像天崩地裂般一阵剧痛，全身经脉若爆炸开来似的，身体同时弹开。徐子陵前仆，寇仲后跌。跋锋寒则整个给抛上半空，再重重丢在草地上。三人躺在地上，只能喘气，一时都爬不起来。但都知道一些极端奇妙的事情已在自己身上发生了。

跋锋寒呻吟一声，首先爬起来，发觉自己浑身湿透，汗珠色黑味腥，但身体却舒泰轻松至极点。睁目一看，整个天地都不同了。山头远近的山林像变成另一个世界似的，不但色彩的层次和丰富度倍增，最动人处是一眼瞥去，似能把握到每一片叶子在晨光中柔风下拂动的千姿百态。

跋锋寒感动至浑体猛震，跪了下来，热泪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他闭上眼睛，内外的天地立时水乳交融的浑成一体。和煦的阳光从东方射来，投到他身上，从没有一刻，他像目下般感受到自己的存在，生命的意义。

跋锋寒展开内视之术，立时大吃一惊，又是一阵狂喜和不再作他求的满足。正如他先前所说的，他的经脉是以倍计地强化了，虽并没有立刻功力大增，但只要再像一贯般精修励行，必能事半功倍。要知人力有时而穷，到了跋锋寒这般级数的高手，想有寸进亦是难比登天，但经过刚才的奇异改造过程，他便似由一泓水洼，变成了一个无底深潭，每个窍穴，每道经脉，都脱胎换骨地变成有无可限量发展潜力的宝藏，哪能不令他欣悦如狂。耳中忽传来寇仲的声音道：“为何我这么腥臭。”跋锋寒睁开虎目。

徐子陵和寇仲坐了起来，一个呆头呆脑地凝望着从东方缓升的朝阳，一个则正大力闻嗅手心汗水的气味。

寇仲以一个非常滑稽的方式，手脚并用地来到跋锋寒旁，讶道：“老跋为何你忽然变得更英俊了？整张老脸像会放光似的，看来和氏璧最好是拿来作润肤的补品。”

跋锋寒以衣袖拭去脸上泪汗难分的污渍，失笑道：“你虽没有死，但是否疯了？一点不顾风范仪态。”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捧腹大笑，但为何发笑，有什么好笑，却是谁都弄不清楚。

徐子陵仍呆望朝阳。

两人来到他旁，奇道：“你在看什么？”

徐子陵吁出一口气，喃喃道：“为何我朝太阳直瞪，竟不觉得阳光刺眼？”

两人忙朝太阳瞧去，平时刺目的阳光，变得温暖舒服，大异往常。

寇仲梦呓般道：“太阳原来是个大火球，为何平时总看不出来。”

跋锋寒心中一动，问道：“和氏璧呢？”

徐子陵苦笑着摊开双掌，上面沾满粉末状的东西，只余下补角的小块黄金，但亦像被某种力量挤压得变了形状。

两人呆瞪着他掌上的残余，不能相信地齐声道：“这就是和氏璧？”

名传千古的异宝竟成了粉末？

徐子陵点头道：“这东西在我手内爆成碎粉。完了！和氏璧完了！”

寇仲舐舌道：“我们小心点把粉末从小陵的手掌上刮下来，待会拿酒送入肚子作补身，说不定另有奇效。”

跋锋寒和徐子陵同时笑骂。

寇仲哈哈一笑，弹了起来，摆出君临天下的姿态，大喝道：“谁敢说我寇仲不是真命天子，连和氏璧也和我身玺合一，我就是受命于天的宝玺，宝玺就是我，我无论用手指或脚趾画的押，都是御印。”

跋锋寒恢复冷静，长身而起道：“勿要得意忘形，我们因盗璧而来的烦恼才是刚开始。目下先要找道溪流，洗净身上的污渍和血渍，再设法编个像样的故事，解释昨晚到了哪里去。总而言之矢口不认和氏璧是我们偷的，否则尚未成为真正高手，已被慈航静斋和净念禅院的师姑和尚乱棍打死了。”

寇仲哈哈一笑道：“难怪说富贵人家份外怕死，不似穷人烂命一条。来吧！愈早回城愈不惹人怀疑，我尚要应付王世充那只老狐狸哩！”

三人笑语声中，没进密林去。

王世充愕然道：“和氏璧不是落到你手上吗？”

就这么一句话，寇仲已可肯定净念禅院内有人与王世充暗通消息。因为他先要知道和氏璧给人盗走，方会奇怪盗宝者不是寇仲。

今早三人在清溪洗渥了所有痕迹，又把诸般罪证，包括面具、衣服、榴木剑等找个隐蔽处埋藏起来，再大摇大摆地入城。

守门的是王世充的人，立即把寇仲截着，把他“请去”见王世充。

徐子陵则和跋锋寒分道扬镳，前者去了会虚行之，后者往见东溟公主探听消息。

密室内。寇仲装模作样地苦笑坐下，叹道：“不要提了！我们摸上了禅院的钟楼，岂知竟给了空那秃头发觉，发动几百个和尚一起向我们念经超度，我们只好知难而退。”

王世充双目寒芒闪闪，瞪了他好一会后，讶道：“先不说和氏璧的事，为何你的气色和眼神像和以前有点不大相同的样子？”

寇仲伸了个懒腰道：“这叫业精于勤而荒于嬉。昨晚逃离净念禅院，我们闲着无事，在附近一个山头互相以真气为对方打通经脉，王公既已瞧出来，可见我们的练功方法很有成效。”

这都是三人杜撰出来的证供。真中藏假，假里带真，即使狡如王世充，亦难以分辨真伪。

寇仲接着皱眉道：“听王公的语气，似乎和氏璧已给人偷了？这是没有可能的。一来净念禅院大若皇城，想找小小一方宝玉等于大海捞针。其次是禅院内人人武功高强，了空更是深不可测，除非王公你调动大军强攻进去，否则我们只能望着寺门前那八百多级石阶兴叹。”

王世充默然半晌，叹了一口气颓然道：“纵使我信你也没有用。刚才净念禅院派人来找我，要我通知你在今夜子时前把和氏璧归还禅院，否则他们将不惜一切从你身上把和氏璧取回去，在这种情况下我也护不住你。”

寇仲勃然大怒道：“哪有这种道理的，杀了我也交不出那劳什子鬼玉璧来。”

后句倒是千真万确。

不过王世充这么说，又推翻了寇仲以为院内有人与他暗通消息的猜想。

王世充皱眉道：“了空一向不问世事，但这次显然因失宝动了真火，凑巧在失宝前你们又曾到过那里去，所以这次你们跳下黄河都洗不清嫌疑，你们三个最好找个地方避避风头火势。我实在不愿与净念禅院、慈航静斋，甚或宁道奇等正面为敌。”

寇仲心中暗骂王世充不够义气，表面却装出谅解的神色，说道：“王公放心，我绝不会让你为难的。我可以走了吗？”

王世充苦涩地说道：“我知你定怪我不够朋友。但在眼前的形势下，我实难分神去惹那种劲敌。不过假若盗取和氏璧一事确与你没有关系，将来自然有水落石出的机会。”

寇仲知他并没有尽信他们三人合编的故事，微笑道：“我寇仲怕过谁来？管他什么师妃暄、了空秃头、宁老鬼，若硬要冤枉我，便放马过来。”

王世充探手按在他肩头处。寇仲还以为他想暗算自己借机搜身，一惊下体内真气天然发动，刹那间全体真气贯盈，比以前至少快了一倍，其中一股透出肩井穴撞上王世充的手掌。

“啪！”王世充的手掌给撞得弹了起来，惊叫道：“你干什么？”幸好王世充功力深厚，否则这下便要受伤。

寇仲知是误会了他，胡诌道：“忘了告诉王公，我自《长生诀》练来的功夫，很多时会不受控制的。”

王世充运功化去被他侵入体的螺旋劲气，神色古怪地说道：“你的功力比我猜想的还要高明很多。难怪上官龙败在你手底下，我忘了问你：你拿他怎样处置呢？”

寇仲颓然道：“‘阴后’祝玉妍亲自出手，拦途截劫把这家伙抢走了。”

王世充一震道：“祝玉妍？”

寇仲这次是真正苦笑道：“不是她还有谁？否则谁能把到了我们口边的肥肉弄走。是了！昨晚曲傲和伏蹇的决战谁胜谁负？”

王世充瞪大眼睛瞧了他好半晌，现出难以相信的神色，摇头道：“祝玉妍既出手，怎肯只要人而不要命？”

寇仲冷哼一声，双目透射出比以前强烈倍计的精芒，沉声道：“那就要比量真本领才行。我承认单打独斗绝非她的对手，但三个人合起来，她也奈何不了我们。王公尚未回答我的问题呢。”

王世充吁出一口气道：“你知否刚才动气时两眼亮起来竟像是夜空中星闪的奇怪光芒，这是先天真气里‘天人交感’的境界，道家称之为‘虚室生电’。我虽遇能人无数，但眼神能现出金光者，却绝不超过五个人。怪不得祝玉妍收拾不了你。”

寇仲心中暗喜，又怕他再起疑，笑嘻嘻道：“王公夸赏了！我哪会这般厉害。只不过《长生诀》有异寻常，打开始就是天人交感。却并不真是功夫达到王公说的层次。差点忘了问你，独狐阀那边有什么动静？你不是说把宫城重重围困了吗？为何昨晚我会见到独孤凤在曼清院内走来走去呢？”

王世充道：“你记得‘美胡姬’玲珑娇吗？她不但人美武功高，还颇有智计，更擅长侦察敌情，实乃不可多得的人材。”

寇仲心中立时浮起她那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又充满女性诱惑力的动人美女。点头道：“我对漂亮女人的记性一向很好。”

王世充笑道：“男人该是这样的。不妨告诉你！她昨夜曾三入宫城去探消息，回来说独孤阀由上至下，人人士气昂扬，信心十足。我听后便知不妙，独孤峰必有所恃，才能如此的气定神闲，不怕我包围宫城。经商议后，希夷兄、可风道人和陈长林均一致认为：我们把战线拉得这么长，若敌人反扑，我们必首尾难顾。所以把兵力集中在皇城内，再在宫城内广布暗哨，如此进可攻退可守，在策略上高明多了，你认为如何呢？”

寇仲暗忖美胡姬果然是个人材，竟能从对方的神态上看出端倪。点头道：“玲珑娇瞧得很准，我看独孤峰是在等南海派的人，听说‘南海仙翁’晁公错正兼程赶来。”

王世充色变道：“你这消息从何而来，独孤峰怎请得动他？”

寇仲好整以暇道：“独孤峰当然没这个本事。但李密却和晁公错有密切的关系。可能南海派亦想把势力扩展到北方来，故郎情妾意，一拍即合。晁老头加上尤婆子，是近二百年的功力，的确不易应付。”

王世充长身而起道：“此事非同小可，我必须立即作出布置，否则死了仍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寇仲早清楚他自私自利的性格，撇开伏蹇和曲傲胜败的问题，立即告辞离开。

刚踏出守卫森严的尚书府，董淑妮娇滴滴的呼叫声在后响起道：“寇仲！你这两天滚到哪里去了。”

徐子陵踏入天津桥头的董家酒楼，十多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酒楼内一如往常般挤满人，闹哄哄的气氛炽烈，占了一半是来自各地的商旅和江湖人物。拿眼来瞧他的人无不现出惊异之色，又和身旁的朋友交头接耳。更有些女孩子在向他频抛媚眼。徐子陵心知准是昨夜在曼清院露了一手，顿时使他成为“名人”。单是他们敢公然与李密、阴癸派、曲傲等各大势力为敌，谁敢再小觑他们。何况昨夜他们揭破洛阳帮上官龙的真正身份，又凭真功夫把他生擒而去，此事牵涉到洛阳的武林兴替，不轰传全城才是怪事。所有这些因素加起来，他们三人立成洛阳最引人注目的人物。

“原来是徐爷，寇爷是否待会来呢？让小人先领徐爷到楼上的厢房好吗？”

原来是昨天招呼他们的伙计。不知是否收到风声，态度比昨天更要诚惶诚恐，毕恭毕敬。

徐子陵很想找个地方清静一会，奈何这次来的目的是要让虚行之发现自己，心中暗叹一口气，说道：“我只是一个人来，想还是在大堂比较热闹些。”

伙计忙道：“一切听徐爷吩咐，我立即为徐爷找张台子。”

徐子陵受到如此隆而重之的招待，反浑身不自在起来，淡淡笑道：“有空台子才唤我吧！我到门外看看天津桥一带的风光。”不待他回答，径自走出大门外。

阳光普照下，天津桥上人来车往，船只则在桥底流过的洛水穿梭来去，一片大城市水陆并辏的繁华景象。这时有人从酒楼步出，徐子陵让过一旁，那人已将一团纸团塞进他手里，徐子陵认得是虚行之，烦恼尽去，忙把纸团收在袖内。虚行之走上天津桥，没进人流里去。徐子陵正要回去告诉那伙计不用劳烦找桌子，一辆马车停在眼前。帘幕掀起，露出沈落雁如花的玉容。

这位以智计闻名的俏军师甜甜一笑道：“子陵啊！到车内来和人家聊两句好吗？”

徐子陵心中一阵烦厌，冷冷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间还有什么好谈的？”

沈落雁毫不在意道：“徐公子显是有所不知。现今东都谣言满天飞，都说和氏璧已落入你和那两位好朋友其中之一的手上。此刻谁不摩拳擦掌，誓要从你们手中夺取宝物，你不想多知一点消息吗？”

徐子陵心中大为懔然。净念禅院失宝之事只是昨夜发生，若非是禅院的人故意泄出消息，怎会传得街知巷闻。不过沈落雁说话一向真假难辨，说不定是借机故意夸大。

徐子陵洒然笑道：“不要说笑哩！我虽知道和氏璧一个可能的收藏地点，但自问没有盗宝的资格。更不相信有人能从那里把宝玺偷出来，你不用试探我。”

沈落雁凝视了他半晌，似在分辨他说话的真伪，然后幽幽一叹道：“若你说的是真话，那你已惹上天大的麻烦。慈航静斋在江湖上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谁都不敢惹她们……”

徐子陵故作愕然道：“你在说什么？竟像和氏璧真是失去了的样子。这消息你是从什么地方听来的？”

沈落雁环目一瞧，经过的行人都拿眼在打量他们，微嗔道：“进车内再谈好吗？哪有在大街大巷，人来人往的地方谈机密的呢？”

徐子陵微微一笑道：“我们并没什么可谈的，他们要当是我所偷，便算是我偷的好了！”

再不理她，转左朝天津桥走去。

走了十多步，沈落雁追下车来，赶到他旁，大嗔道：“你这人的脑袋是怎么生成的？这么顽固执迷，谁叫你们在失宝前曾到过净念禅院，人家不找你找谁？你虽戴上面具，却有人认出你的身形呢。”

徐子陵心中叫苦，幸好对方尚没有真凭实据，不过此事唯一之计仍是矢口不认。

沈落雁穿的是一身鹅黄色的劲装疾服，美艳得可媲美刻下洒得洛阳灿烂辉煌的阳光，可是徐子陵却无心欣赏。

徐子陵叹道：“你究竟是听谁说的？”

沈落雁淡淡说道：“你知否王薄和了空有近五十年的交情，今早是由他发武林帖予各方人马，说出和氏璧被盗的情况。并明言若今夜子时前你们仍不归还宝物，他将不择手段置你们三人于死地，你还当是开玩笑吗？”

徐子陵微笑道：“若我真是盗宝的人，昨夜已高飞远遁，哪会仍在这里等人来找我晦气。不管怎么也好，有本事的便冲我来吧！”

此时两人走下天津桥。男的潇洒飘逸，有若神仙中人；女的美艳清丽，宛如下凡仙子。自是引得途人侧目，投来艳羡欣赏的目光。谁知他们是貌合神离，说的更是这种大煞春光的事。

沈落雁鼓着气陪他走了一阵子，轻跺小蛮足道：“你何时变得像寇仲般骄狂自大的？你知否今夜子时后，你们将成武林的公敌。找你们的人中将包括师妃暄和宁道奇，正邪两道最有实力的顶尖门派都成了你们的大仇家。”

徐子陵苦笑道：“我有什么办法呢？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沈落雁压低声音道：“假若东西真在你手上，我们可以来个交易。”

徐子陵哂道：“即使真在我手上，也不会和任何与李密有关的人交易，沈军师你明白吗？”

沈落雁垂首不语，默默挨近了点，轻柔地道：“若我与李密没有任何关系？那又如何？”

徐子陵愕然瞥了她一眼，摇头不信道：“我只会当你在开玩笑。”

沈落雁叹了一口气，点头道：“我知你从没有相信过我，但这次真的是为你好的。最大的问题是根本没有可能凭空钻出一个无人知晓的盗宝大贼来？唯一的可能是你们三人其中之一所扮的，且身形又相若。大丈夫敢作敢为，为何却害怕承认自己所做的事，不怕让天下人耻笑吗？”

她辞锋的厉害，差点令徐子陵招架不住，苦笑道：“既是如此，我们只好趁子时前逃离洛阳，因为怎么辩白仍不会有人相信。”

沈落雁拉着他走进一道横巷，左转右弯，到了静处，低声道：“这正是我要和你做的交易，亦是密公亲自指示的。只要你承认和氏璧确在你们手上，我们不但不用你交出来，还把前嫌一笔勾消，并动用一切人力物力把你们送出洛阳去，如何？”

这番话连徐子陵听了也觉有点心动，皱眉道：“休要骗我，难道军师的老板不想把和氏璧据为己有吗？”

沈落雁没好气地说道：“你和寇仲两个可叫聪明一世，蠢笨一时。谁不知和氏璧是没人不想拥有，却绝不会蠢得下手去偷的东西。和氏璧本身虽是古往今来最有名气的宝玉，但它的真正价值却在其历史意义和象征。兼且此玉原是由最得天下人尊敬的宁道奇所保管，再由他交给代表白道武林的师妃暄，只有不要命的疯子会去偷夺。你究竟是否真个明白？只有当师妃暄正式把和氏璧交给你，和氏璧方可以发挥它的真正作用。”

徐子陵奇道：“那是否说你的密公肯定师妃暄不会挑他作和氏璧的得主，所以宁愿和氏璧永远消失？”

沈落雁苦笑道：“我若否认便是向你说谎。但其中情况却恕我不能多作透露。”顿了顿续道：“千万不要低估师妃暄，她可能是继宁道奇后中原武林最出类拔萃的武学大宗师。只看她这次处理失宝的雷霆手段，便知她行事的方式深合剑道之旨，一下子把你们逼上死角……”

徐子陵截断她冷然道：“所以若我们真的逃走，等于承认和氏璧是我们偷的。沈军师此计真绝，难怪肯把前嫌一笔勾销！因为以后自有师妃暄和宁道奇来寻我们的晦气，对吧？”

沈落雁像被伤害了似的退后一步，俏脸转白，铁青着脸儿怒道：“你这叫不识好人心，既是如此，一切后果由你自己负责！言尽于此，你自己好自为之。”猛一跺脚，掉头走了。

徐子陵卓立不动，好一会后，微微一笑道：“朋友既大驾光临，何不现身一见？”

巷子两端同时传来冷哼之声，接着“长白双凶”符真、符彦分别从墙头跃下。前者提着一把精钢打造的长柯斧，斧头加安尖锥，砍劈和刺戳均同样灵活；后者的兵器更古怪，似剑而曲，锋尖成钩状，摆明专走险奇路子。

徐子陵心知肚明自己掉进沈落雁精心布下的陷阱，对方这次必是竭尽全力，务要使自己一是被杀，一是被擒。但他却夷然不惧，猛提一口真气，抢先发难。

董淑妮扯着寇仲避过一队操来的卫兵，到了道旁娇嗔道：“你怎么搅的，昨天整日见不到你的人影，一副饱食远颺的负心汉模样。”

寇仲见尚书府门前的十多名守卫均拿眼偷看，尴尬道：“你说话低声点行吗？”

董淑妮露出一个迷人至极的笑容，神态天真地点头道：“只要你肯陪人家，奴家自然会听你的话哩！”

她今天穿的是紧身白色捆红边的劲服，把她浑身美好的曲线表露无遗，该高的高，该小的小，充满青春火热的诱人魅力，问题在寇仲哪有欣赏的心情，讶道：“你不是说不再喜欢我吗？为何忽然改变主意。”

董淑妮扯了他衣袖，着他随之沿皇城的大道朝皇城的南大门走去，小女孩般雀跃道：“因为我想来想去，我认识的人中还是你最好，又不会像可厌的苍蝇凑蜜糖似的缠着人家，更何况尚书大人根本没意思把人家许你，还嘱人家不要和你来往呢。”

寇仲心中暗骂，王世充果然是不安好心。盗和氏璧一事怕也是个陷阱。只是他料不到自己真能得手，现在则要设法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

董淑妮凑到他耳边轻轻说道：“我要你今晚陪我去参加一个宴会，到时再商量私奔的大计。”

寇仲失声道：“你说什么？”

徐子陵差点失声惊呼。就在他提运真气的一刻，左右脚心的涌泉穴一寒一热：左涌泉穴的寒气直冲背脊督脉，过尾枕，经泥丸，再由任脉而下丹田；右足的热气则反其道而行，逆上任脉，过眉心祖窍穴，穿泥丸而下督脉，再由脊骨的尾闾穴入丹田。最妙是当两股寒热不同的气流在泥丸相遇时，立即以卷缠螺旋的方式，一顺一逆的向相反方向疾行于经脉之内。每到一个穴位处，真气竟像一个漩涡般积聚扩大，使他体内每个穴位都成了真力的仓库般。他的丹田若如主力军所在，而三十六个主窍穴则为小队的军事单位。这是以前从未出现过的情况。即使以前与寇仲的阴阳合流，亦只是阳中藏阴，阴中蕴阳；不像现在左足涌泉能自动吸取充盈于天地间的先天阴气。唯一的解释是和氏璧内奇异的力量，把他的经脉彻底改造，而非只是跋锋寒所说的“强化”。假若以前的经脉是淌流的小溪，现在则成了奔腾澎湃的大河。那种脱胎换骨的感觉实是难以形容。

他所有感官的灵敏度均以倍数提升。方圆百丈内任何声息都瞒不过他的耳朵，皮肤更清清楚楚地感应到因符真、符彦两人逼来而生出的空气变异。从他们身体生出的庞大气势，其强弱度绝非平均分布，而是随着他们的意念的催动，不断找寻自己的破绽和弱点，故而强弱点随之变化。他从未试过如此清楚地把握到对手的虚实，宛若一个从小失明的人，忽然恢复了视力。

同一刹那，他感觉到另一个敌人潜伏在左方墙内某一地点，正守待他逃走的一刻，施以突袭。他整个脑子晶莹通透，无有遗漏。就在此刻，他清楚地知道符真的长柯斧会抢先一线发动攻击，然后轮到符彦古怪的钩剑。这两人的确是武功强横，甫现身便以凌厉的气势压制着他，让他无法脱身逃走。换了在经脉改造前，他们确有扑杀他的实力，但现在他已可肯定自己若要脱身将没有问题，问题只在如何应付第三个敌人的攻击。想到这里，符真、符彦分别逼至十步之内。

劲气狂飙，杀气漫空。两敌同时暴喝。长柯斧扬上半天，化作一道激电，疾往他颈项斩来，强大无匹的劲气，先一步破空割来。符彦则坐马运步标前，钩剑循着奇怪的进攻路线，在丈许的距离内变化无方，似能攻向他任何部位，充分发挥出此一奇门兵器诸般幻变的特性。长白双凶敢与王薄作对，果是非同凡响。

一时杀气漫空。两昆仲皆目射寒电，狠狠盯着徐子陵，换了心力较弱者，只是他们的眼神足可令其心胆俱寒，斗志尽失。

徐子陵清楚感到凭现在突飞猛进的功力，或可胜过其中一人，却绝不能在正常情况同时击退他们，何况还另有高手窥伺在旁，待机出击。这对符家兄弟，任何一个人均为独当一面的一流高手，否则沈落雁亦不放心让他们来收拾自己。心念电转间，徐子陵迅疾无伦的连晃几下。

符彦的身形立时一窒，眼睛射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气势信心顿即减弱几分。原来徐子陵每一下晃动，均是针对符彦钩剑的进攻而发。最令其骇然的，是似能先知先觉般，在他变化刚生，徐子陵已微妙地移了位，使他的攻击失去最大的威胁力；而更惊人的是当符彦随之改变攻势，徐子陵又先一步错开少许，如此数次之多，使符彦也有无处着力，若如想抓着滑不留手的泥鳅那种无奈感觉。

这种异事符彦尚是初次遇上。一向以来，他至少一半的本领是因钩剑的特别构造而发展出来的诡奇变化，令人防不胜防。可是如此这般尚未真正交手，却给对方完全把握到剑路，实是从未之有的事。一时间由主动变为被动，颇有不知如何继续下去的苦恼，哪能不把攻势放缓下来。高手之争，争的便是这一线之差。符氏兄弟数十年来搭配得无懈可击的联攻之术，立即出现绝不该有的空隙破绽。

此消彼长下，徐子陵立即气势激增，在平静无波的心境中，闪迎符真，一指点出。体内真气如若水洪暴发，旋转的气流里，以气海的真劲为主旋，在任督二脉先周行一匝，运转法轮，坎离相交，到腋窝处时寒热分流，一循阳腧，一经阴腧，到手心再合流，成两股并行的螺旋寒热真劲，每道气劲各含三十六个飞铊般的涡旋，透中指刺出。

符真此时亦因气机牵引，受到符彦气势骤减，慢了一线的影响，致有点进退失据。不过他是势成骑虎，欲罢不能，又欺徐子陵及不上自己的数十年功力，反加速前进，长柯斧疾劈而去。希冀凭重兵器之利，压制对方的区区手指。若换了是婠婠那类级数的顶尖高手，此时必会设法把进攻拖迟少许，好配合符彦重整攻势，那徐子陵或不致立即败阵，亦会应付得非常辛苦。但符真始终在智力眼光上差远了，所以犯上战略上的大失误。

眼看指尖点上斧锋之际，徐子陵再往符彦的方向摇晃一下，身法妙若天成，又是那么潇洒和不经意。斧锋在指尖前五寸许的地方画过。符真立时魂飞魄散，他也是了得，忙改劈为刺，硬是回斧，以斧头的尖锥疾刺对手。

徐子陵哈哈一笑，知符真锋锐已泄，新力未生，一指点在斧头尖刺上，真劲狂吐。“砰！”寒热两股气流沿斧而入，再在徐子陵的遥控下分由阳腧、阴腧二脉破入符真体内，气漩连珠弹发的鱼贯而去，符真顿时吃了大亏。

他另一个错误是早闻得徐子陵和寇仲的独门螺旋怪劲，也拟好应付之法，怎想得到对方竟能寒热分流，又暗含专破护体真气的漩劲球。最厉害是寒热两劲截然不同，活像两个高手同时向自己进攻。此时哪还顾得伤人，运聚全身功力对抗之，猛地抽身急退。

徐子陵亦心叫厉害，无坚不摧的劲气侵入符真体内，立时遇上强大的阻力，竟给化去一半，否则只此一指，足可让符真吐血受伤。

钩剑袭至。徐子陵冷哼一声，一个倒翻，不但避过狠辣无比的一剑，还飞临符彦上方，两掌下压。

符真仍是退势不止，脸上阵红阵白，一时间无力配合进攻。

符彦气势早泄，功力又差符真半筹，见乃兄被徐子陵一指击退，已是心胆俱寒，暗萌退意。不过此时岂容退缩，只好舞出一片钩影剑光，矮身护着上方，不求有功，只求自保。

徐子陵见他在这种恶劣情况下，仍守得无隙可寻，暗叫侥幸，心忖若非自己战略高明，令他两昆仲不能形成合围之局，明年今日此刻怕该是自己的忌辰，亦不敢再作纠缠。一掌虚按地面，另一手化掌为指，点中钩背。徐子陵借力笔直弹起。

矛光激闪，冲天而来。徐子陵一瞥下差点要改变主意留下拼死杀敌，皆因攻来的正是仇人王伯当。若非因他对素素的兽行，素素大有可能不嫁给香玉山，终生幸福便不会断送在香玉山手上。

此人确是武功高强，手上双尖软矛被他运功变得形成弓状，再弹开来时既可加强劲道，又使人难以预防。而且拿捏的时间和速度精确至毫厘不差，逼得身在空中的徐子陵不得不全力应付。

却不知徐子陵因早知他有此一着，按往地上的一掌恰好发生作用。反撞之力顿生，徐子陵倏地横移，落往远方，几个纵跃，消失在瓦背之后。

王伯当落到巷内，与符真两兄弟你眼望我眼，既是无奈又是骇然。谁猜得到凭三人之力，仍不能把他留下来？

董淑妮大嗔道：“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难道你要我去嫁给好色的李老头吗？”

寇仲心中一震，徐子陵猜得不错，李渊和王世充为了对付现时声势最盛的李密，正进行一场政治婚姻的交易，“货物”就是洛阳艳名四播的董淑妮。去了西顾之忧，王世充遂可放手与李密周旋，而李家亦乐得坐山观虎斗。这一切正是由李世民策划的，只是他想不到自己会成为被师妃暄挑选的人，种下他日与李建成争帝位的危机。

李建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一贯骄横任性，当然不好对付。故只要把这消息泄出去，传入李建成耳中，李阀势难再保持精诚团结的局面。只恨如此妙计，却不能实行，因为徐子陵绝不喜欢自己用这种手段，何况消息还是由他而来，一切只好顺其自然去发展。纸终包不住火，李建成早晚会知道此事。

城门在望，董淑妮扯住他，试探道：“你想到办法了吗？”

寇仲从思索中惊醒过来，敷衍道：“这牵涉到很多复杂的问题，今晚再说吧！”

董淑妮怎知他脑袋中转着的事，完全与私奔没有关系，喜道：“今晚你戌时初刻在荣凤祥的府第后门处等人家，我设法溜出来，不见不散。”

寇仲愕然道：“荣凤祥是什么家伙，他住在哪里，今晚你到那里干什么？”

董淑妮没好气道：“荣凤祥这么有名的人你竟不晓得，还敢到洛阳来混？他在洛阳有财有势，大舅父也忌他三分，这里十家赌场有八家是他开的。他女儿荣姣姣与奴家合称‘洛阳双艳’，今天是他五十大寿的好日子，所以在家摆寿酒，明白吗？”

寇仲笑道：“既是江湖名人，我当然懂得如何找到他的府第，不过你溜出来时若不见我，最好找第二个人和你私奔，因为我可能已给一群凶恶的师姑和尚围殴致死哩！”

再不和她瞎缠下去，飞快溜了，气得董淑妮猛跺脚，偏又拿他没法。

纸团被运功搓成粉碎，随风撒往洛水。阳光照射下的洛水闪闪生辉，客船货船往来不绝。徐子陵坐在洛水岸堤上，沐浴在阳光下，说不出的写意，一点不把因和氏璧而来的烦恼摆在心头。他清楚知道自己经过昨晚奇异的际遇后，在武道的追求上已踏出无比重要的一步，否则现在肯定没有命在此享受阳光和闹市中别有天地的宁静。左方远处横跨洛河的天津桥人车渐多，却像是另一世界，与此刻此地的他完全没有关系。就在此时，后方有人逼近。徐子陵不用转头去看，也知道来人是李靖，暗自叹了一口气。

李靖来到他身旁坐下，凝望洛水，叹了一口气道：“把东西交出来吧！”

徐子陵淡淡说道：“你何时成了师妃暄的发言人？”

李靖苦涩地道：“我知你因素妹而恼我。可是我一向只把她视为好妹子，从没想过男女之私。就像你和寇仲是我的好兄弟那样，所以我现在亦不得不来劝你们物归原主。”

徐子陵冷笑道：“任何人要做一件事，或不做某一件事，都很容易找到说词和借口，不过这种事外人实难干预。我只想问你一句话，李世民曾否派杨虚彦去刺杀香玉山？”

李靖想不到他有此一问，呆了半晌，才道：“这牵涉到秦王的机密，我李靖食人俸禄，有些事很难说出口来。”

事实上他等于间接承认了。

徐子陵沉声道：“现在又是否李世民让你来劝我把东西交出来？”

李靖不悦道：“秦王岂是这种人，而且他对和氏璧根本没有觊觎之心。我只是为你们担心，也只有我晓得你有化身成其他人的本领，却只能藏在心里，不敢告诉秦王，你该明白我是左右为难吧！”

徐子陵哈哈笑道：“我们已不再是兄弟了，你爱怎么做悉随尊便。”

李靖叹道：“我明白你们的心情。事实上我亦因由于素妹的事和你们产生误会而很不好过。不过公归公，私归私，和氏璧乃绝不可碰的东西，得了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甚至你送人也没有人敢要，这是何苦来由？”

对李靖的苦口婆心，徐子陵只感一阵烦厌，冷然道：“假若李世民对和氏璧没有兴趣，而我们又恩清义绝，我们间怕再没有什么可谈了吧？”

李靖猛地起立，虎躯挺直，双目寒芒闪动，凝望对岸重重延展的房舍，沉声道：“子陵既执意如此，我亦无话可说。不过无论你怎样说，大家终曾做过兄弟，我有几句话，希望你能听得入耳。”

徐子陵想起当年共患难的日子，心中一阵感触，苦笑道：“说吧！”

李靖道：“当今天下，四分五裂，战祸连绵，最终受苦的是平民百姓，我等有志之士，必须择明主而事之，使天下重归一统。而经我多番观察，只有秦王配称这么个人，师妃暄的看法与我并无二致。这样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大义当前，什么私人的情分都该搁置一旁。”

徐子陵知他看穿了有野心的是寇仲而非他，所以有这番话。

摇头叹道：“谁是救世明主，恐怕只有经时间考验才能证明，而说到底也就是争天下那么简单的一回事。若你说的话只是在这题目上绕圈子，不说也罢。我徐子陵没有兴趣去侍候任何人，这叫人各有志。”

李靖哈哈一笑，连说了几声“好”后，洒然去了。

寇仲匆匆离开皇城，赶去与徐子陵和跋锋寒会合。事情的发展出人意表地急转直下。首先了空大师透过好友王薄，把事情公然抖了出来。这看似鲁莽冲动的一招，实是深思熟虑下的高明策略。说不定是师妃暄在背后主使的。此计之妙，可令任何盗得和氏璧的人变为“不法之徒”，且成为各方势力的公敌。其次则是借此把一向心仪慈航静斋的白道门派，统一在一个共同目标之下。师妃暄乃方外之人，自不宜直接卷入尘世的纷争中，于是透过放弃争做皇帝的王薄来联络白道的各股力量，那时只要找回和氏璧，再经她赐与被拣选的人，势将更为轰动。她当然不知道和氏璧已完蛋大吉。现在就算把他们三人煎皮拆骨，都逼不出和氏璧来。想想也觉得非常好笑。

正要转进大街，前面人影一闪，拦着去路。寇仲定神一看。原来是一个师爷模样的文士，正一边捻弄嘴唇上的胡髭，一边朝他点头微笑。不过这人的两撇胡子配着他带着病态的苍白脸容，却是极不相称。使他显得既轻浮，又有种故弄玄虚的神态。他的眼睛更有种不讨人喜欢的黄色，眼肚浮肿，一派酒色过度的模样。但寇仲却可肯定对方是一等一的高手，至少是接近边不负那种级数的。那纯粹是高手相遇的直觉，不用什么道理去支持。

寇仲暗叫“人不可以貌相”，这病鬼模样的中年男子施礼道：“在下‘病书生’京兆宁，乃知世郎府中的食客，今奉知世郎之命，想请寇公子到知世郎的座驾舟上一叙。”

寇仲讶道：“你凭什么知道我是那什么寇公子呢？我们该是首次碰头吧？”

京兆宁哈哈一笑道：“你寇公子这种人材，万中无一，只要经人指点出来，怎会有认不出来的道理？寇公子说笑啦。”

寇仲颓然叹道：“看来又是为了和氏璧。我今天不知走了什么霉运，总言之这黑锅我是背定了！不过现在我有急事要办，更不想送羊入虎口，待我弄清楚一些问题后，再去拜会王公如何？”

京兆宁皱眉道：“公子实在令在下为难。请不到寇公子的大驾，回去在下如何向知世郎交代？”

寇仲光火道：“我现在已烦得脑袋出烟，如果连你怎样向人交代的事也要算入我那条数内，是否想逼死我？”

京兆宁哑然失笑道：“寇兄勿要动气，我只是希望寇兄去见见知世郎，或是让知世郎来找寇兄。有什么不妥的，你们大家就当面谈妥。只要坦诚相对，依着江湖规矩，有什么事值得为此烦恼，或是不能解决的呢？”

寇仲见他既不动气，说话句句软中带硬，表面客气有礼，暗里却利如刀刃，心叫厉害，从容一笑道：“以王公的威望，自应由本小子去拜访他。京兄既提到武林规矩，便该知若没有真凭实据，绝不能硬指和氏璧是在小弟身上。”

京兆宁哈哈笑道：“寇兄真是有趣，快人快语。那我京兆宁亦不转弯抹角，我们有的是二百多个人证，只要你们三人一起现身，自有人出来分别真伪。佛门不打诳语，净念禅院的大师你们该信得过吧？”

寇仲心中叫苦，表面却装出大喜神色，笑道：“那就最好不过，真相终可水落石出，大白于天下。今天黄昏前我们就三个人联袂去拜会王公，请问王公的贵舟泊在哪个码头呢？”

京兆宁说出了地点后，寇仲心中连叫几声娘，一溜烟走了。

第五章 浑身解数

跋锋寒在徐子陵旁坐下说道：“刚才那人是谁？无论他的体型风度都相当有气概；虽走得气冲冲的，但我站在柳树后仍瞒他不过，的确是个难得的高手。”

徐子陵答道：“他是李靖，我们起始时的十式刀法是跟他学的。”

跋锋寒曾与他山中论武，当然知道“血战十式”是什么。动容道：“几年前已能创出如此威霸的刀法，现在自然更是不凡，有机会真要看看从他手上使出来的血战十式又是怎么一番味道。”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终跟他有过一段过命交情，锋寒兄最好不要找他动手。”

跋锋寒哂道：“现在不是我想找他动手，而是他不会放过我们，文的不成来武的。听说李靖的夫人武功高强，擅使红拂，来历神秘。咦！为何仍未见寇仲呢？”

徐子陵皱眉道：“你究竟得到什么消息？为何说李靖要和我们动手？”

跋锋寒冷哼道：“李世民那小子若仍不清楚我们是和他作对的，还用出来争天下吗？听东溟公主的口气，李小子对我们三人极为忌惮，如不能用，会不顾一切把我们杀死，免致后患无穷。”

徐子陵听他提起单琬晶时语气冷淡，更不像一向亲昵地呼之为“琬晶”或“公主”，讶道：“你和单琬晶不是有什么不妥当吧！”

跋锋寒目光落在驶过的一艘小舟处，双眼寒芒一闪，叹道：“我和她大吵了一场。”

徐子陵愕然道：“为什么要吵架？”

跋锋寒苦笑道：“当然是为了和氏璧，但说到底为的仍是李小子。她说来倒很好听，怪我和你们混在一起，致卷入这解不开的死结里。又说什么李小子乃真命天子的气人话，逼我把和氏璧交出来。哼！这事哪轮得到她来说我。”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怀璧其罪，此语果非虚言。忽然间朋友成了敌人，真是有趣。”

跋锋寒微笑道：“像和氏璧这种宝物，唯有德者能得之，从来不属于任何人。我不会向权威屈服，谁有本事便放马过来，我现在手痒得很呢。”

接着又哂道：“我还以为今早和你们分手后，定会有人来找我算账，至少也该有像拓跋玉和他的俏师妹，又或独孤凤等诸式人来凑凑兴。岂知碰不到半个人影，让人失望。”

徐子陵笑道：“你老哥昨晚大显身手，把曲傲逼退，谁敢来惹你，该先好好揣揣自己的斤两。”

跋锋寒摇头道：“照我看却非是如此，而是因王薄已向江湖发讯，背后更有慈航静斋和净念禅院为他撑腰，所以人人卖他们面子，让他设法把和氏璧讨回来。以此推之，直至今晚子时的最后期限前，我们将会闲得发慌。”

徐子陵道：“别忘了婠婠是不会受任何人约束的，说不定她会先来寻我们晦气，顺便看看可否从我们身上把和氏璧逼出来。”

跋锋寒欣然道：“那更是求之不得，只要给我们拿着她的一个党徒，便有方法知道君瑜的行踪。问题最怕是阴癸派想坐收渔人之利，待挨到今晚子时后瞧情况才向我们采取行动。”

徐子陵苦思道：“现在街上全是我们的敌人，敌众我寡，单凭武力跟他们周旋乃下下之策，锋寒兄有何妙着？”

跋锋寒从容道：“若我所料不差，一切均由师妃暄在背后推动策划，目的是要使我们做贼心虚，起出贼赃离城远颺。但我们偏不如她所愿，留在这里与她周旋到底。谁猜得到和氏璧根本不在我们手上，以后也不会在任何人手上。”

徐子陵奇道：“在眼前这种形势下，且又刚与单琬晶吵了一顿，为何你的心情却像比以前任何时间更好呢？”

跋锋寒微笑道：“你和寇仲可能仍未觉察到我们从和氏璧得到的好处有多大，那是在中外武林的历史上从没有发生过的事。现在我们三个人，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奇迹与见证。你不觉得有脱胎换骨的美妙感受吗？”

徐子陵愕然道：“没有你所形容的那么厉害吧？”

跋锋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好一会后睁开眼说道：“我已是说得非常谦虚。正如传说所言：和氏璧乃来自天外的神物，内中藏有可怕的神秘力量，而此力量现在已归我们三人所有，不但扩充和强化了我们全身的经脉窍穴，还使我们能提取宇宙某种力量和精华。只要我们努力不懈，终有一天能超越其他所有人。因为和氏璧内的力量本身正是超越武功范畴的东西。我能得此妙遇，心情哪能不好。”

接着又道：“至于与单琬晶吵架只是小事一件，和她闹翻其实还有种痛苦的快感。只要找回君瑜，以后我跋锋寒再无牵挂。那时寇仲去打他的天下，你则云游四海过你喜欢的生活，我便返回突厥挑战毕玄；各自追求自己的目的和抱负，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再念到忽然间所有梦想变成伸手可触的现实，我难道还要心情大坏吗？”

徐子陵苦笑道：“那要看看我们是否过得了今夜子时再说吧！”

跋锋寒露出一丝傲气十足的微笑，淡然道：“今晚子时便让我们三人大摇大摆地找个地方喝酒作乐，看谁有本事来取我跋锋寒的命好了。但谨记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们都不可承认和氏璧真是我们偷的，因为那将使敌我双方均无转圜的余地。”

徐子陵眉头深锁道：“我倒不是怕谁，而是不希望因此事出现血流成河的场面。”

跋锋寒叹了一口气道：“你当我真是喜欢杀人吗？不过你不杀人，人家却要你的命。我们亦惟有尽量看着办吧！我可以答应你，除非逼不得已，我绝不会随便弄出人命来。”

徐子陵心中一阵感动。跋锋寒出身马贼，一向心狠手辣，肯说出这番话来，纯粹是看在自己份上，他还有什么话可说？

此时寇仲来了，挤到两人间坐下，哈哈笑道：“你们不是在想找个什么地方来躲一会，先避避风头吧？”

三人在洛阳最繁盛的天街成品字形般漫步。徐子陵在前，寇仲和跋锋寒并肩居后。天街的店铺均曾经刻意整饰，檐宇如一，又盛设帷帐，摆满珍宝器物，各式财货。伙计们则披锦挂彩，以作招徕，衣着华绝。最动人处是这些售货者不乏年轻女孩，更是花枝招展，令人目不暇给。连摆地摊的小贩，亦一律铺坐龙须席，既划一又别有气派。

三人各有奇相，徐子陵潇洒飘逸、跋锋寒魁宏奇伟、寇仲则威霸精灵，走在一起，自是令路人侧目倾倒。三人一边谈笑，一边对特别瞩目的东西指指点点，有时还驻足观看，细作评估研究。从外表的神态去猜度，谁都想不到他们正在绞尽脑汁，要与强大至不成比例的敌人周旋。

寇仲向一个坐轿子经过的年轻贵妇投以令她脸红的笑容后，哈哈一笑道：“洛阳真是好地方，最妙是横看直瞧总见到美女，怎样？”

最后两字则是压低声音，运功收束，再送入徐子陵耳内去的。

徐子陵避过一群小孩子追逐，轻轻说道：“最少有五股人在跟踪我们，他们化装成各式人等，不断替换，避免引起我们怀疑。”

跋锋寒赞道：“我只知被很多人跟踪着，却没法分辨对方分属于五股势力，你是怎样办到的。而最令我不解的是你根本没有像我和寇仲般四处张望，却竟然没有任何事瞒得过你。”

徐子陵在一摊卖人参的摊位停下，向寇仲道：“要不要买株人参回去焗壶人参茶？”

那小贩是个外乡来的大胖子胡汉，闻言不悦道：“我的参乃万水千山运来的正宗一等野山参，最能活血舒筋，延年益寿，须浸酒才更显功效，焗茶实在太浪费。”

寇仲笑嘻嘻道：“请恕小子无知，哪株是最好的？今晚我们拿来浸酒喝。”

小贩色变气道：“不卖了！不卖了！这些参定要浸上一年半载，还得埋在地下窖藏，哪能就这么拿来送酒的？”

跋锋寒扯着寇仲离开，哑然失笑道：“此人如此固执，包保不会发达，却赢得我们的尊敬，如此可否算是得不偿失呢？”接着迅快道：“子陵尚未答我。”

徐子陵目光飞快的朝行人如鲫的对街瞥了一眼，从容笑道：“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当我把全副精神集中到感官上去后，我的感觉便延伸到四周的人群去，甚至别人投在我身上的目光，也可感应得到。最妙是跟踪者的足音，每当我们停下时，他们的速度都会相应变化，又或故意在我们身旁走过，到了前面某处再由其他人替代。于是很快你便能掌握到他们跟踪的方式和规律，并清楚他们分属五组不同的人。”

寇仲踏前一步，和他并肩前行，赞道：“小陵果然了得，但为何你刚才说至少有五股人呢？是否表示除这些人外，另外尚有更隐秘的跟踪者，但你却把握不到他们的所在？”

徐子陵道：“正是如此。那纯粹是我的感觉，此人方是我们的劲敌，除非能把他甩掉，否则我们休想可快快乐乐地挨到子时。”

跋锋寒微笑道：“纵管是师妃暄、宁道奇之辈，亦想不到子陵有此特别本领，故我们此计必成，可以行动了吗？”

徐子陵哈哈笑道：“当然可以！”往横一移，进入了洛阳三大市场之一的丰都市集。

在皇宫以东和洛水以南的整个城市区域，分布着一百零三个里坊。里坊间有街道连贯，坊内则陌巷相通，在这样一个百姓聚居的地方捉迷藏，的确是刺激有趣的一件事。丰都市集在洛阳三大市集中居首，比其他大同、通远两个市集更具规模，食档货摊林立，人头涌涌，喧闹震天。

徐子陵领着两人左穿右插，看似速度一般，皆因三人上身不动，下面却展开脚法，从人群的间隙中如泥鳅般滑行。徐子陵此时把感觉发挥至巅峰状态，忽左忽右，忽缓忽速，横移直窜，每一下移动都是针对敌人跟踪的方式而变化，有若与人交手过招。有时更会折返原路，让人难以猜测。

转眼间他们从市集的北门溜出去，横过车马道，又不顾人家的阻拦抗议，前门入铺，后门离开，到了一条横巷内，越墙离去。

寇仲和跋锋寒随着徐子陵翻过高墙，窜房越屋，有时又落巷狂驰，到了城东南处，一条河流从东方蜿蜒而来，两岸树木婆娑，房舍重重。

寇仲得意道：“地图上有说明的，这条叫伊水。”又指着右方水去处道：“那就是集贤坊，伊水到了那处开叉分成两条，从长夏门左右流往南郊，再去便是了空的老巢！”跟着压低声音道：“甩掉了吗？”

徐子陵沉吟半晌，摇头道：“只甩掉了那些庸手，我刚才说的劲敌，仍像附骨之蛆般蹑在我们身后，现在我的感觉更强烈。”

寇仲骇然道：“这么都甩不掉，会否是师妃暄或宁道奇呢？”

跋锋寒负手淡然道：“当然不是他们。以他们的身份地位，怎屑于干这种事。若我所料无误，这跟踪者必是独孤凤，因为在市集一次掉头窜走时，我似乎嗅到她的体香。”

寇仲和徐子陵记起“多情公子”侯希白给她追踪的往事，点头同意。

寇仲苦恼道：“这叫功亏一篑，没有市集那种便于捉迷藏的地方，更难避过她的跟踪。”

徐子陵微笑道：“你看河上的舟楫来来往往多么热闹，我们也来凑兴如何？”

跋锋寒哈哈笑道：“若只是到船底凑兴，小弟自乐于奉陪。”

寇仲喜道：“果然是妙计！”当下穿过岸旁的树林，投进水里去。

三人在城西南一座小桥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离水登岸。同时运功催发体热，当经过里坊的牌楼，衣服都干透了，如变魔法般神奇。

入坊后是一个以石板铺成的广场，接痕斑驳，造成丰富的肌理，令人有种心脾凉透的舒畅写意。场中有口水井，两个妇人正在汲水，有若一张描写民间生活的图画，动人得不似是真实的。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的不幸是从未试过平凡中见真趣的生活。像现在我的心神只能放在是否给人跟踪上，其他的事只好抛开，你说是多么无奈。”

跋锋寒领先左转入巷，又避到一旁，让一群你追我逐、争先恐后的小孩奔过身边，涌往石板广场去。

听着孩子们远去的欢笑声，寇仲向徐子陵叹道：“我们像他们那般年纪时，除了打架和设法找生计外，似乎从未试过像他们般无忧无虑地玩个天昏地暗，我们是否已痛失真正的童年呢？”

三人沿巷深进，跋锋寒不断打量两旁的房舍。

徐子陵伸手搭着寇仲的肩头，苦笑道：“这就是想出人头地要付出的代价。若非你既要去偷鸡摸狗，又要念书学功夫，我们宝贵的童年岁月怎会为此虚度，现在更不会像三只过街老鼠般给人人喊打喊杀。”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说过街老虎不是好些儿吗？至少无人不害怕。凡事都有代价的，现在当是还债好了！来！这边转。”

三人右转至另一条巷内，踏着石板砌成的路面，说不尽的闲适写意，彷似与世无争。一位少女正在门前洗濯衣服，蓦地见到三人，立时看呆了眼。世间竟有如此英雄人物，且还有三个之多。

跋锋寒显是心情大佳，向她报以微笑，追上两人道：“若有人发动洛阳的地痞流氓四出查探，不到子时前便可知我们到了这里来。因为我们实在太易辨认，见了后绝不会忘记。”

寇仲压低声音道：“你好像走错方向哩！是否故布疑阵呢？”

跋锋寒微笑道：“我这叫先测度地形，来吧！”忽地翻上左方房舍的瓦面，领着二人飞檐走壁，好一会后跃落其中一所平房的小院子里。大门处有一方写上“思世居”三字的横匾，字体洒逸有力，如龙飞于天。

寇仲哈哈一笑道：“虚先生的书法的确非常了得。”

在虚行之交给徐子陵的纸团上，画的正是寻找这思世居的示意图，也是他约寇仲见面的地点。屋子分前后两进，中间有个天井。

徐子陵笑道：“虚先生，我们来了！”

屋内全无反应。

跋锋寒奇道：“难道尚未回来吗？”

寇仲领先而行，大门应手而开。他首先跨步入屋，立时虎躯剧震，愕然叫道：“又是你！”

跋锋寒和徐子陵跨过门槛，来到寇仲两旁，亦呆了起来。厅内陈设简单，只有必需的桌椅几架等物。而在靠南面大窗所放置的一张长椅处，虚行之闭上眼睛，一动不动的坐着。

他的头发长垂下来，而一身素白的婠婠正拿着梳子，一派呵护备至，神色温柔地站在椅后，为他梳理头发，情景诡异至极点。

三人千方百计摆脱了跟踪者，岂知来到这认为是乱世中的桃花源和避静的圣地，欢迎他们的却是眼前可怕的大敌。

婠婠的目光深注在虚行之的头发上，檀口轻呼道：“这么久才来，人家等得心都烦了！”

三人你眼望我眼，均感落在绝对的下风。寇仲亦想不出任何方法去应付眼前的窘局，伸了个懒腰，到另一角遥对婠婠的椅子坐下，说道：“你倒有本领，究竟是怎样找到这里来的？”

跋锋寒和徐子陵分别在靠近大门两旁的椅子坐下，恢复冷静。

婠婠仍没有抬头，目光随着梳子在虚行之的头发上移动，柔声道：“以你们这么聪明，仔细想想该可得到答案。闲话休提，先让你们看点有趣的东西。”

“啊！”虚行之不知被婠婠弄了些什么手脚，猛地睁开眼睛，恢复神智，仍是动弹不得。

婠婠螓首低垂，瞧着虚行之的侧脸轮廓。微微一笑道：“你们现在说的每一句话，虚先生听得一句不漏。现在让我们来玩个有趣的小玩意儿。”

虚行之似已知晓婠婠口中的玩意儿，双目露出苦涩无奈的神情。

寇仲苦笑道：“你似乎有乱闯别人温暖之家的不良习惯，有屁快放！”

婠婠仍没有瞧往他们，平静地说道：“对女孩子怎许如此口出污言？我只想问你一句话，究竟是和氏璧重要，还是虚先生的生命重要？”

三人均大感头痛。

婠婠现在的神态动作，优美高雅，动人之致。白衣黑发配上她那对赤足和绝世容颜，更是极尽女性的娇妍温柔。但三人都知她随时会下手杀人，不会有半点心软。而这一着最厉害处，是让虚行之亲耳聆听寇仲的答案，让他不能耍花样。

寇仲捧头痛苦地说道：“和氏璧真的不在我手上，让我怎样交出来呢？”

跋锋寒和徐子陵亦相对苦笑。

婠婠闻言为之一愕，仰起俏脸，往三人瞧来，接着娇躯剧震，一对有如永远被迷雾笼罩的美眸射出不能相信的神色，梳头的动作倏止。虚行之眼中反透出充满希望的神色。

跋锋寒接口道：“不在我们这里就不在我们这里。看在虚先生性命的份上，我跋锋寒可破例立誓证明和氏璧的确不在我们手上，若你仍要下手杀害虚先生，我跋锋寒誓要杀尽阴癸派的每一个人。”

婠婠像回过神来般，秀眉紧蹙道：“究竟有什么事发生在你们身上？为何你们的神气似如脱胎换骨似的？”

三人心中凛然，知道婠婠眼力高明，瞧穿了他们精神修为上全面的突破。

徐子陵淡然道：“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昨晚我们的确曾到净念禅院盗宝，可惜连和氏璧的影子都未见到时，便给了空发觉行藏，只好知难而退。其后又横竖闲着，便依《长生诀》上的方法联手练功，竟意外得到些突破成绩，但和氏璧真的不在我们手上。”

跋锋寒和寇仲心中叫妙。这番话由一向不说谎的徐子陵口中吐出，自然比寇仲说的有说服力。

婠婠露出一个引人遐想的思索表情，幽幽一叹，收起梳子，柔声道：“说出来你们也不会相信，因我真的相信和氏璧不在你们手上，因我懂得‘听音辨情’之术，刚才寇仲那句话确是发自真心，但子陵兄这番话却有不尽不实之处。但既与和氏璧无关，奴家自然无暇理会，和氏璧究竟是谁偷的？你们该仍没有这本事。”

三人松了一口气，亦心中骇然。魔门的秘功绝技层出不穷，令人心生寒意。

寇仲苦恼道：“若师妃暄有你这分辨真伪的本领，我们便不用再背这黑锅！”

“啪！”婠婠一掌拍在虚行之背上，后者立时恢复说话与动作的能力，当然仍知机地不敢轻举妄动。

婠婠移转娇躯，变成以粉背对着四人，瞧往窗外围墙间的小园子，柔声道：“这回你们是水洗难清。不过在我听到这消息时，我便感到奇怪，为何盗宝者是一个人而非三个人？但了空既认定是你们做的，当然有他的道理。”

跋锋寒冷冷道：“现在你想怎样？”

婠婠娇憨地微耸香肩，浅笑道：“假若你们肯把杨公宝藏的秘密说出来，我可助你们安然离开。现在除了我们外，还有谁敢开罪静斋那群女人？”

寇仲苦笑道：“我看你的听音辨情并非时时灵光。当年我娘来不及把宝藏说出来便过世了，你让我现在拿什么跟你作交换？”

婠婠“噗嗤”一声娇笑，把美好的娇躯别转过来，含情脉脉地瞧着寇仲道：“还要说谎。可别忘了我们从你的手下身上查知所有关于你们双龙帮的事呢！”

徐子陵冷哼一声，虎目神光电闪。如非因虚行之仍在她控制下，致投鼠忌器！这刻他会立即动手。

婠婠目光投到徐子陵俊逸不凡的脸庞上，轻叹道：“两方双争，不是你杀我，便是我杀你，但因应形势和利害关系，也可以暂时来个合作吧？”

跋锋寒哈哈笑道：“小姐敢否和本人单打独斗一场。其他事待分出胜负后再谈。”

寇仲和徐子陵愕然以对，想不到跋锋寒有此一着。他们虽在功力上因和氏璧突飞猛进，但还需一段时间去消化和修炼，那时尚或可有和婠婠一拼之力，现在却是赢面极少。

婠婠从容笑道：“若你不是生就自我毁灭的性格，便是天生的蠢材。”

跋锋寒露出一个充满自信的笑容，淡淡说道：“你爱说什么悉随尊便，跋某人只要知道你是否够种接受挑战。”

婠婠皱眉瞧了他好半晌，点头道：“你是看穿了我不会与你们动手，故如此口出狂言。但小心我会忽然改变主意，越俎代庖替师妃暄收拾你们。”

跋锋寒双目射出利比刀刃的光芒，深深刺进婠婠的秀眸去，摇头沉声道：“我亦知你既不会亦不敢那么做的。最微妙的原因是你和师妃暄决战在即，故而双方均要保存实力，在这种情况下，你敢和我跋锋寒决一死战吗？”

寇仲和徐子陵恍然大悟，同时心中叫绝。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主动权全操在婠婠手上。她既可落井下石，把他们这藏身之所泄漏出去。又可下手杀死虚行之，以泄心中对他们不肯合作的怨恨。但跋锋寒却点出了她唯一的弱点，就是害怕因苦战而实力受损，致被师妃暄所乘。换了在别个地方，威胁可能不会生效，但在这师妃暄可随时出现的城中，婠婠岂能不无顾忌。所以只要她下手加害虚行之，三人将会不惜一切的与她恶拼，绝不留手。

婠婠“噗嗤”一声娇笑道：“跋兄怕是误会了。我绝无出手杀人之意，只是闲着无事，想和你们聊聊天解闷罢了！”

寇仲长身而起，哈哈笑道：“这就最好。来！我们大家喝杯香茗如何！说到底你是客人嘛！”边说边往厅心的桌子走去。

虚行之趁机离开长椅，笑道：“该由在下这个作主人的斟茶奉客才对。”

跋锋寒和徐子陵则全神监视婠婠，蓄势以待。

婠婠飘飞而起，穿窗落到院子里，娇笑道：“祝你们好运！”声落一闪不见。

虚行之舒了一口气坐下，犹有余悸道：“这妖女记性真好，以前在竟陵只隔远瞧过我一眼，便知我是谁。今早我和徐爷联络，她该刚好在附近，给她看个一清二楚。”

跋锋寒皱眉道：“你是否今早便给她制着呢？”

虚行之点头道：“她跟踪我回到这里来，然后我便昏迷过去，真奇怪，她为何不用卑劣手段逼我说话？”

跋锋寒沉声道：“你可能早已说了。魔教中道行高者均懂得什么迷魂、移魂一类邪门手法，能令你在睡梦般的状况下吐露一切秘密，而被施术者事后一点都不晓得。”

虚行之道：“难怪我的脑袋仍怪难受的。”

寇仲苦笑道：“婠妖女只因见我们功力大增，一时无奈，罢手而退。但以阴癸派有仇必报的传统，定另有算计我们的手段。此地似乎不宜久留，但我们又可以躲到哪里去？”

跋锋寒长笑道：“我们现在最大的心障是觉得自己理亏，所以老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避风头。但其实只要我们克服心障，索性大碗酒大块肉地在这里等待子时的来临，看看别人能拿我们怎样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虚行之一脸茫然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寇仲搭着他肩头道：“有酒吗？”

虚行之笑道：“家中怎可无酒，让我到后面去拿酒。”

寇仲陪他到后进去，顺便向他解释所发生的事。

跋锋寒和徐子陵各自静坐了好半晌，然后不约而同地移往桌子前对坐下来，前者冷然道：“若我没有猜错，下趟再遇上婠婠，必是一场恶战。”

徐子陵点头同意，却皱起眉头。因他们功力猛进，已成了阴癸派一个严重的威胁。婠婠不立即动手，是希望让他们先和师妃暄一方拼个两败俱伤，而她则可坐收渔人之利。

跋锋寒见徐子陵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讶道：“你可是想到什么特别的事？”

徐子陵回过神来，思索道：“刚才祝玉妍该隐在后院某处，当时只要证实和氏璧真在我们身上，她会立即出手抢夺，幸好和氏璧真的不在我们处。”

跋锋寒深吸一口气道：“这才合理，只凭我们在作出突破前的身手，婠婠已没能力应付我们三人的联手。所以她必另是有所恃，故敢在这里等我们。”

徐子陵吸了一口凉气道：“只一个婠婠足可让我们头痛，若再加上个祝玉妍在一旁虎视眈眈，我们的日子岂非更难过。”

跋锋寒大笑道：“明天的太阳将是我们最渴望见到的东西，生命要这样才有趣味，只有在面对死亡，方会感到生命的弥足珍贵。且武道之要，在于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有不害怕死亡，然后能克服死亡，不被死亡征服。”

徐子陵欣然道：“好一番豪情壮语，要用酒来助兴才行。”“砰！”地一掌拍在台上，叫道：“酒为何仍未来？”

寇仲捧着一酒奔出来道：“来了！来了！两位大爷请原谅则个。”

虚行之为各人摆杯子，寇仲则负责斟酒。

“叮！”四个杯子碰在一起，然后一口喝尽。

跋锋寒看着一滴不剩的杯底，赞道：“好酒！”

寇仲作出不胜酒力之状，伏倒桌上呻吟道：“婠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她可否仍算是人？有没有人的七情六欲？为何我总觉得她不似是有血有肉的呢？”

答他的竟是虚行之，说道：“魔门的人从小接受训练，绝少半途出家。所以每十年便有‘选种’之举，由长老级的高手四出强掳未懂人事的小孩作弟子传人。只是这残忍的行事已不知让多少父母心碎魂断。”又道：“所以阴癸派中全是天性泯灭的人，但求目的，不择手段。”

徐子陵瞧着跋锋寒缓缓把酒注进杯内，说道：“天性该是不可能被磨灭的，只能是被替代和压抑。婠婠那对眼睛不时透露出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不过下手的确是绝不留情。”

跋锋寒放下酒，望向虚行之讶道：“虚先生刚才说的应是阴癸派惟恐人知的秘密，不知是如何得来的呢？”

虚行之瞧了仍伏在桌上的寇仲一眼，眼中射出伤感的神色，沉声道：“旧事不要提了，总言之我和阴癸派有很深的仇恨，故曾千方百计查探有关他们的事。”

寇仲坐直身躯，正容道：“若是如此，我们和虚先生便是志同道合了。”

虚行之微笑道：“只凭寇爷肯向虚某人推心置腹，和氏璧之事亦不作丝毫隐瞒，我虚行之岂能辜负寇爷的厚爱。”接着露出慷慨激昂的神情，笑道：“我虚行之多年来遍游天下，却从未见过如三位般的英雄人物，纵是陪三位一起命送洛阳，亦觉无憾。”

跋锋寒举杯道：“虚先生不也是英雄了得吗？否则何来这般豪情，我们敬你一杯。”

再尽一杯后，虚行之的脸上升起两朵红云，眼睛却闪动着充满智慧的光芒，说道：“这次我们可说是陷于被动、挨打和劣无可劣的形势里。如若只逞勇力，最后只会落得力战而亡之局。三位大爷可有想过应付之法？”

寇仲皱眉道：“当然想过，可是除了应战或逃走两条路子外，我实想不到第三条，躲在这里终不算是办法。”

虚行之从容一笑道：“现时洛阳形势的复杂处，实是从未之有也。例如阴癸派肯袖手旁观，正因是这种形势使然。假若我们能好好利用，说不定可找出一条生路。”

寇仲大喜道：“计将安出？”

虚行之拈须微笑道：“让我先来分析形势，首要论及的当然是王世充、杨侗和李密的三角关系，他们虽似与和氏璧没有直接关系，但若知道师妃暄得到和氏璧之后，将会把它赠与李渊的次子李世民，那他们定情愿和氏璧落在别人手上，也不愿让李世民捡得便宜。”

跋锋寒思索道：“虚先生的话很有道理。现时这三方面的人最忌惮的是声势日盛、稳居关中观虎斗的李渊，而李阀最杰出的是李世民，在这样的情势下，若任由师妃暄取得和氏璧交予李世民，当是他们绝不容许发生的事。”

接着续道：“问题是三方面正在互相牵制，僵持不下的局面中，谁敢冒开罪慈航静斋之险，阻挠师妃暄取回和氏璧？别忘了师妃暄背后尚有宁道奇这无人敢惹的武学大宗师。”

虚行之胸有成竹道：“他们或者不敢直接介入纷争，却会发动自己的手下和与他们有关系的派系帮会作间接的牵制，又或以虚张声势的手段来阻挠师妃暄的行动，在这情况下，我们便不须面对那么多不同的战线？”

寇仲点头道：“在理论上确是可资利用之法，但最大的难题是我们既不肯承认和氏璧到了我们手上，却又要令别人相信师妃暄可从我们处追回这鬼东西，这两种情况不是互相矛盾吗？”

虚行之长长吁出一口气道：“三位爷们有否想过，上官龙是个大有利用价值的人物？”

三人此时对这留着五绺长须，颇有几分仙气、书卷味极重的智士已信心大增，闻言露出倾听神情。

虚行之对他们的反应大感满意，油然道：“要解决寇爷刚才提出的困难乃举手之劳。只要我们分别放出两条消息，当可收疑兵之效，让人真伪难辨。”

三人均是才智高绝之士，只因身在局中，不若虚行之的旁观者清，闻言已有点明白。

虚行之双目亮起，淡然自若道：“第一道消息，是要使人相信你们之所以知道和氏璧藏在净念禅院中，是从上官龙身上逼出来的，如此便可把阴癸派直接卷入此是非圈内了！”

三人不禁拍案叫绝。要知昨夜他们公开在数百人眼前掳走上官龙，而事后立即摸到净念禅院盗宝，虽事实两件事本身全无关系，外人却是无从知晓。至于上官龙迅即被祝玉妍救走，尽管有人知晓，但谁敢肯定他们不能在这段时间内已逼问出一些秘密来。最妙是没有人知道他们不当场杀死上官龙，却要费功夫把他掳走，为的只是探听傅君瑜的行踪。所以若能发出这么一段消息，保证可令任何一方疑神疑鬼，因为阴癸派一向以故布疑阵，嫁祸陷害别人而臭名远播的。上官龙若知道和氏璧所在，自然代表阴癸派也是有资格盗宝的人。魔教能人众多，要找个人扮徐子陵应是大有可能的事。所以放出这道消息后，定可触发所有人的联想力。那便可将集中在三人身上的注意力分化，变成三人和阴癸派都有嫌疑。

跋锋寒赞叹道：“虚先生的智计，纵使诸葛亮复生，也不外如是。另一道消息不知是否为师妃暄已挑选了李世民为和氏璧的得主，好令所有落选者都对此生出不满的情绪呢？”

徐子陵皱眉道：“但这似乎有点太不择手段哩！”

虚行之好整以暇道：“徐爷既有此顾虑，我们可稍作调整，只须放出师妃暄已择定和氏璧的得主，却不指明是谁，该已足够。”

寇仲拍案道：“此招更妙，但怎样才能把这两种消息在子时前传得整个洛阳街知巷闻？”

虚行之正要答话。“笃！笃！笃！”似是木杖触地的声音。第一下来自遥不可及的远处，第二下似乎在后院墙外的某处，到第三下时，清晰无误在正门外响起。四人色变时，“砰”地一声，院门碎裂的声音直刺到四人耳内去。只是其声势，足可夺人心魄。难道是宁道奇大驾亲临？

“啪！”门闩折断。四人身处厅堂那扇门无风自动地往外张开。以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三人的身经百战，会尽天下好手，也不由心中凛然。他们自问隔空运劲，虽有本事以“前冲”的劲道把门震开，却绝不能像来人般以“吸啜”的劲力拉门和断闩。只此一手，已知来人确达到近乎宁道奇那种级数。四道目光，毫无阻隔地透过敞开的门，投往变成一地碎屑的院门处。红颜白发，入目的情景对比强烈，令他们生出一见难忘的印象。

玲珑娇美的独孤凤，正搀扶着一位白发斑斑，一对眼睛被眼皮半掩着，像是已经失明，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却贵族派头十足的佝偻老妇人，步进院子里。老妇身穿黑袍，外披白绸罩衫，前额耸突，两颊深陷，奇怪的肤色却在苍白中透出一种不属于她那年纪的粉红色。这怕足有一百岁的老妇人身量极高，即使佝偻起来仍比娇俏的独孤凤高上半个头，如若腰背挺直的话，高度会与寇仲等相差无几。眼帘内两颗眸珠像只朝地上看，四人却感到她冷酷的目光正默默地审视他们。那种感觉让人心生寒意。

独孤凤那张生气勃勃的脸庞仍是那么迷人，却赌气似地撇着小嘴，一脸不屑的神气，首先傲然道：“以为这样可以撇下人家吗？你们的道行差远了。”

寇仲低呼道：“是尤楚红！”

他已尽量压低声音，但并瞒不过外表老态龙钟的婆婆，她两道眼神箭矢似的投到寇仲处，以尖细阴柔的声音喝骂道：“竟敢直呼老身之名，讨打！”

四人目光自然落到她右手一下一下撑在地面、浑体通莹、以碧玉制成、长约五尺、仿竹枝形状的拐杖去。

下一刻尤楚红甩开独孤凤，跨入屋内，身法之快，可令任何年轻力壮，身手敏捷的小子汗颜。

“锵！锵！”跋锋寒和寇仲一剑一刀，同时出鞘。

来人乃独孤阀宗师级的第一高手，若给她那根看来只可供赏玩的碧玉杖敲上一记，保证寇仲他们哪里也不用去。

尤楚红佝偻的身体近乎奇迹地倏地挺直，满头浓密的白发无风拂扬，脸上每道皱纹似在放射粉红的异芒，眼帘半盖下的眸珠射出箭状的锐芒，形态诡异至极点。

四人中，徐子陵坐的位置对着正门，低喝一声“避开”，双掌拍在桌沿处，人已迅速退开。寇仲和跋锋寒亦左右弹开，桌子旋转起来，像个大车轮般往尤楚红撞去。最奇怪是桌面上的酒坛酒杯，全随桌子旋转，杯内的酒没有半滴溅出，当然更不会翻侧倾跌。

尤楚红双目闪过讶异之色，幽灵般电速升起，当桌子来到脚下，黑袍底探出右足，足尖迅疾无伦的点在桌面上。

四人发现她右足穿的是红色的绣花鞋，左足的鞋子竟是绿色的。

“啪！”木桌坚实的四条腿寸寸碎裂，桌面却安然无恙，降往地面，也是没有半滴酒从桌面上的杯子洒出，如给人小心翼翼安放到地面似的。这一手当然胜过徐子陵。

寇仲心知若给她抢得先手，必是不得了。长笑声中，井中月电光迅闪般随着标前的脚步，往身仍凌空的尤楚红横扫过去。强烈的劲气，立时弥漫全厅。

虚行之虽勉强可算是个好手，但比之三人自是相差甚远。当寇仲行动时，他感到在寇仲四周处生出一股爆炸性的气旋，割体生痛，骇然下知机往后退开。

尤楚红显是预估不到三人如此强横，却夷然不惧，发出一阵夜枭般的难听笑声，在空中闪了一闪，不但避过寇仲凌厉的一剑，还来到三人之间。尖长的指甲令她干枯的手宛若老鹰的爪子般往前一挥，登时爆起漫厅碧光莹莹的杖影，把三人笼罩其中。无论速度劲度，均达至惊世骇俗的地步。最厉害是每挥一杖都生出利刃般的割体劲气，使人难以防堵。一时“嗤嗤”之声，有如珠落玉盘，不绝于耳。

虚行之功力大逊，只是她碧玉杖带起的风声骤响，已令他耳鼓生痛，无奈下只得退至后门外。

跋锋寒凝立不动，冷喝道：“披风杖法，果然名不虚传。”手中斩玄剑幻起一片剑网，守得密不透风。以他一向的悍勇，又功力大进，仍只采守势，不敢冒然进击，可知尤楚红的威势。

寇仲却是杀得兴起，展开近身拼搏的招式，硬是撞入尤楚红的杖影里，一派以命搏命的格局。

徐子陵一指点出，刺正尤楚红挥来的杖尖，一股尖锐若利刃，又是沛然不可抗御的真气透指而入，触电似的硬被震退两步，心下骇然。要知现在尤楚红同时应付他们三大高手，若单凭内劲，怎都胜不过三人加起来的力量。可是她却能以一套玄妙之极的步法，绝世的轻功，使她每一刻不住移往令人意想不到的位置，什么奕剑术亦不能在她身上派上用场。若非功力因强化了经脉而大有长进，只是这一杖足可令他吐血受伤。

“叮叮叮”之声不绝如缕，更添此战风云险恶之势。徐子陵再次冲前，加入战圈之内。刀光剑影和徐子陵变化无边的拳脚招式从四方八面往尤楚红攻去，跋锋寒在守稳阵脚后，亦改守为攻。

这老婆子竟招招硬架，恃着强绝的内功外功，粉碎了三人一波接一波的凌厉攻势，还碧光打闪，以手上的绿玉杖把三人全卷于其内。杖声倏止。尤楚红连闪三下，脱出战圈，退到入门处，不住急遽喘气。

独孤凤来到她身旁，探手为她搓揉背心，杏目圆瞪道：“都是你们不好，若累得嬷嬷病发，我就宰了你们。”

三人正在发呆，既是啼笑皆非，更是心中骇然。这派头十足的老太婆的“披风杖法”已臻达出神入化、超凡入圣的阶段。那枝碧玉杖到了她那双干枯得像鹰爪的手上，已转化成无以名之的武器。不但可刚可柔，软硬兼备，还可发挥出鞭、剑、刀、棍、矛等各类兵器的特色，确是变化无方，层出不穷，令三人完全没法掌握。如此厉害的招数，比之祝玉妍亦毫不逊色。她的内功更是深不可测，以三人强化后的功力，也丝毫奈何她不得。若非她“名闻天下”的哮喘病发作，他们三人多多少少也会受点伤，现下却是获益匪浅。尤楚红如此对他们全力施为，等于助他们完成了由和氏璧开始的整个经脉强化的过程。在生死相搏的极端情况下，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是竭尽所能，把力量发挥至极限，使全身经脉进一步贯连透通，达致完满的阶段。

三人同感震骇之下，却不知尤楚红心中的震骇比他们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原来她的披风杖法不惧群战，敌手愈多，愈能发挥借力击敌的妙用。加上她玄奥的步法，即使面对一个以上的敌手，但也像单打独斗般，不会有难以兼顾的问题。所以表面看以三人联手之力，只能与她平分秋色，若她面对的只是其中一人，对方必败无疑的推论，绝不适用于这情况下。换句话说，以尤楚红的目中无人，亦没有办法在哮喘病发前，收拾他们任何一人。不过话又说回来，要同时应付三人，功力上的消耗自是倍增，哮喘发作的时间更随之加速，所以只对付一人，仍是以她的赢面大得多。

尤楚红忽然深吸一口气，老脸红晕一现即逝，然后停止喘气。

寇仲向尤楚红行了个晚辈之礼，微笑道：“嬷嬷不如坐下先喝口热茶，有事慢慢商议，若小子们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嬷嬷随便教训好了。”

虚行之等自是心知肚明，寇仲是想借她们之口，把刚拟好的消息传递出去。

独孤凤不悦道：“少说废话，看在你们尚有点道行份上，饶你四人一命，交出和氏璧便可以走！”

四人中，只有虚行之大惑不解，不明白为何在尤楚红无功而退后，独孤凤仍大言不惭的以如此口气说出这番话来。但寇仲等人自不会当她在乱吹大气。跋锋寒曾被她折断佩刀，更深悉她的厉害。寇仲和徐子陵则是从尤楚红的高明推测出独孤凤的本领非同小可。当日侯希白曾推崇独孤凤为独孤阀尤楚红以外最厉害的人，只要她的成就接近尤楚红，又没患哮喘病，可不是说笑的事。

寇仲故作惊讶道：“假若我们真有和氏璧，保证立即奉上，好免去成为众矢之的那种苦不堪言的处境。真不明白两位为何要沾手这不祥之物？”

虚行之踏前数步，来到徐子陵处，正容道：“我敢代表他们以项上人头立下毒誓，和氏璧的确不在他们身上，所以根本无从交出。”

尤楚红和独孤凤交换了个眼色，均感愕然。

尤楚红冷哼道：“你是谁？哪轮得到你代他们说话。”

虚行之捻须微笑道：“晚辈虚行之，曾在竟陵方泽滔手下办事。”

独孤凤目光转到跋锋寒脸上，出奇地客气道：“跋兄敢否亲口立誓？”

跋锋寒皱眉道：“跋某人生平从不立誓，皆因觉得这种行事无聊兼可笑，不过和氏璧的确不在我们手上，你们不信就算。”

寇仲等心中叫妙，他以自己的独特方法说出这种话来，比什么誓言更有说服力。

尤楚红冷笑道：“为何了空秃驴却认定是你们偷的？”

寇仲苦笑道：“因为我们正走大霉运，先一步摸到禅院盗宝，连和氏璧的影子都摸不着，便给人逼走了，后脚才离开，就有人成功盗宝。我们只好哑巴吃黄连，代人背黑锅。哼！兵来将挡，我们才不怕呢。”

尤楚红的眸珠在只剩下一隙的眼帘后射出骇人的精芒，紧盯着寇仲，声音俱厉地说道：“是否王世充指使你们到那里去的？”

寇仲等有点明白过来。两人来此的目的，志不在和氏璧，而是针对王世充的一个行动。假设她们能取回和氏璧，接而公开把宝物交还净念禅院，如此独孤阀必可声威大振，又可争取师妃暄方面的好感和支持。但更重要是她们深悉寇仲和王世充的关系，希望凭此一事实指证王世充乃幕后主使者。此实各大势力斗争中，最能起关键作用的环节。

寇仲抓头道：“这事与尚书大人有何关系呢？”

尤楚红踏前一步，凌厉的杀气立时紧罩四人，厉叱道：“还要装蒜，若非王世充，你们这几个初来甫到的人，怎猜到和氏璧藏在了空那里？”

虚行之首先受不住她庞大的气势，连退两步，徐子陵忙移到他身前，为他挡着。

一时杀气漫厅。

寇仲装模作样地叹一口气说道：“嬷嬷误会！告诉我们和氏璧所在的人，是阴癸派的上官龙而非王世充，当时还以为他为保命才以此作交换，岂知竟是这坏家伙布下害我们的陷阱。这回真是阴沟里翻船，栽了一个刹筋斗。”

尤楚红呆了一呆，杀气立减。此时一阵长笑在院墙外远方瓦顶响起，说道：“既是如此，为何要躲起来不敢见我王薄呢？”听得王薄之名，包括尤楚红在内，各人无不动容。

在众人期待下，一人现身窗外，含笑瞧往厅子内来。

这人年在五十许间，身材修长，腰板笔直，唇上蓄着一把刷子似的短髭，脸上有种曾经历过长期艰苦岁月磨炼出来的风霜感觉，这或者是由于他下眼睑出现一条条忧郁的皱纹致加强了感染力。双目则精光烁烁，深邃严肃得令人害怕，与他挂着的笑意显得格格不入，形成极其怪异的特别风格。

以擅于作曲而名闻全国，被誉为辽东第一高手的王薄，竟大驾亲临。寇仲等心中叫苦，不但感到他完全不相信他们的话，更是个绝不易被骗的人。他的眼神似能看破任何谎言。

尤楚红冷哼道：“你滚来洛阳干嘛？”

王薄微一颔首道：“王薄先向红姐请安。小弟这次到洛阳来，至少有一半原因是为了红姐。”

两人不但是素识，还关系不浅。

寇仲笑嘻嘻道：“趁两位前辈叙旧谈心，能否容我等晚辈到外面兜个转处理些儿私人事务，迟些再回来讨教？”

王薄讶然瞧往寇仲道：“你该是寇仲吧！别人不是说你既精明又狡猾吗？为何竟连大难临头仍不自知？”

跋锋寒哈哈笑道：“少说废话，要动手便动手好了。和氏璧的确是我们偷的，你要代了空出头，便来拿吧！”配合着刚才的否认，又同是从跋锋寒的口中说出来，这番“直言”反变成似是意气之语，比任何“辩白”更有效。

独孤凤似是对跋锋寒有点微妙的好感，娇叱道：“若真非你所为，就不要乱说话。”

王薄冷静地瞅着跋锋寒，好半晌才道：“我不理你是否盗宝的人，只冲着你刚才的一番话，王某人便要出手教训你。”

尤楚红冷笑连声道：“那老婆子便要看你这几年长进了多少，不要令我失望才好。”

王薄愕然道：“你和他动过手吗？”

尤楚红碧玉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沉郁若闷雷似的声音，震荡力传到所有人的脚板处。寇仲三人暗中咋舌，更高兴刚才自己能力拼她而毫无失招。

老太婆目光扫过众人，点头道：“我相信和氏璧确不在你们身上，首先是只凭你们三人之力，根本没有盗宝能耐，更没理由只让一个人去下手。其次你们看来不像那么愚蠢的人，如此抢得和氏璧肯定是得物无所用，对你们更是有害无利。”接着双目一瞪，眼帘上扬，露出精芒大盛的眸珠，环视全场枭笑道：“你们最好离开洛阳，否则下次碰上，我再不会像这次般因和氏璧而留有余地，明白吗？我们走！”

四人哪想得到她如此“明白事理”，又提得起放得下，目送独孤凤搀扶着她消失在破碎的大院门外。

四人的目光再移到王薄处。窗外虚虚荡荡的，哪还有王薄的踪影。来无踪、去无迹，确不愧名传天下的高手。

太阳移往西山之上，斜照洛阳。徐子陵和跋锋寒昂然在行人逐渐稀疏的街上并肩漫步。后者哑然失笑道：“以王薄的自负，为何未动手而溜之夭夭？照道理他该不会是怯战吧。”

徐子陵道：“当然不会。此人在武林中的威望，一向在李密和杜伏威之上，虽然胜不过我们三人联手，但肯定有保命逃生的资格。照我猜想，他是因听到阴癸派可能牵涉其中，故赶回去作布置。”

跋锋寒低语道：“阴癸派这黑锅是背定了！妙的是想找个阴癸派的人来对质也办不到。且最精彩是阴癸派比任何一方都更有理由去破坏师妃暄的好事。这虚行之的确是个人材，一句说话，顿时扭转乾坤。”

徐子陵苦笑道：“睁大眼睛说谎的感觉令人难受！这种事一次足够，我不屑再有下一次。”

跋锋寒淡然自若道：“两军相对，若无诓敌之计，怎能取胜。我们现在直认盗宝又如何？你不是第一回说谎吧。”

徐子陵沉吟道：“当然不是第一次，但以前说谎的对象总是认定的恶人坏蛋。这次要骗的却是代表正义的两股方外高人，所以心里不太舒服。”

跋锋寒冷哼道：“规则是人定的，故此为何不可由我们来决定？任人牵着鼻子走，岂是能造时势的好汉子。”

徐子陵耸肩道：“事已至此，我们唯一可做的是勿要弄出人命，否则会结下解不开的深仇。”

跋锋寒微微一笑，领头横过长街，说道：“所以诓敌之策，是善意而非恶意的，目的是减低发生火拼的可能性。”

徐子陵叹道：“也只有这么想好了。”

跋锋寒指着前面一间挂着“河洛酒铺”的馆子道：“就是这间！”推门而入。铺子此时尚未开始晚市，两名伙计在抹拭铺内的十七、八张桌子。“啪！”跋锋寒把一锭金子掷在桌上，大喝道：“这间铺子我包了！”

尚书府。密室内。王世充拍案叫绝道：“亏你想得到，刚才我还苦无良方，因为这的确是一个欲盖弥彰的破绽。”

寇仲心中暗骂他自私兼欠义气，脸上却堆起笑容，打着哈哈道：“我当然首先为王公着想，现在推到上官龙身上最理想不过，黑锅改放到比我们更老资格的阴癸派的魔背上，正好减轻我们三个清白无辜者的痛苦。”

在三人之中，寇仲是不怕说谎，跋锋寒是不屑说谎，而徐子陵则不爱说谎，只从这方面，可看出性格的分异。

王世充瞟他两眼，点头道：“我和希夷兄筹思过，大家都同意若是你们偷的，有很多不合情理的地方。例如你们给人发现逼退后，怎会忽然又掉头回去强抢，且何来信心只让一个人去冒险；更不运功改变身形，以致给人认了出来等诸如此类。”

寇仲叹道：“还是王公明白事理。这块鬼玉我们拿去有啥用，送给我也拒收。何况还要以小命去博。不知王公有没有关于了空或师妃暄的消息可以告诉我？”

王世充摇头道：“没有任何消息。王薄来找过我说话，表面虽是客客气气地央我劝你们把和氏璧交出来，其实却是间接向我发出警告。哼！我王世充何等样人，岂是这么容易被吓倒的。”

寇仲心中好笑，说道：“王公现在不暇分身，还是置身事外的好。我只有一事相托，是请王公保护我的一个朋友。”

王世充点头道：“你指的是否随你来的虚行之，这个没有问题，若此等小事都办不到，我王世充哪还用出去见人。”

寇仲喜道：“那我就放心了！”接着压低声音道：“王公可否给他一官半职，此人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材，论智计更胜于我。他成了你的下属，别人来要人，你有大条道理不把他交出来。”

王世充半信半疑道：“我会和他谈谈的，若真是人材，自会按材录用。”

寇仲微笑道：“他是个可以信托的人。且若有他对付李密，保证王公此仗必胜无疑。好了！我要走哩，如若命未该绝，明天再来拜谒王公吧！”

“叮！”碰杯后两人将酒饮干。

徐子陵叹道：“这样下去，我们可能变成酷爱杯中物的酒徒。”

跋锋寒挨在椅背处，目光扫视空无一人的铺子和关上的大门，说道：“我们今晚不宜饮醉，横竖闲着，不如让我们来猜一猜谁会是下一个推门进来的人。”

徐子陵皱眉道：“实在太多可能性，你可以猜到吗？”

跋锋寒微笑道：“最大的可能当然是仲少，他该安置好虚行之这着重要的棋子……。”

话犹未已，大门给人推得敞了开来。

寇仲甫离皇城，转入大街，一直在后面跟踪他的两个人急步赶上。他正奇怪为何对方会如此不怕暴露形迹，其中一人喝道：“死寇仲，还不停下来！”

寇仲一震转身，失声道：“小姐！”

来的赫然是翟让之女翟娇和当年护送她逃离荥阳的屠叔方两人。翟娇扮成男人，确是惟肖惟妙，令人难辨雄雌，屠叔方则依然故我，只是脸上多添几分风霜的感觉。

翟娇毫不客气地一把抓着他臂膀，拉得他跄踉转入横街，骂道：“你两个小子出名了！不用再听我的吩咐了。”

不知是否因素素的关系，寇仲心中涌起劫后重逢和一股难以形容的亲切感觉，苦笑道：“奴才怎敢！小姐你这几年必是日夕练功，抓得我的臂骨差点折断。”又抽空向另一边的屠叔方打个招呼。

翟娇冷哼道：“这个还用你来教我吗？没有真功夫，如何可手刃李密那叛主的奸贼。这边来！”放开他，窜进左旁的横巷去。此时天色逐渐昏沉，家家户户亮起灯火，巷子冷清清的，杳无人踪。寇仲和屠叔方展开步法，紧蹑在她身后。

翟娇的确没有吹牛皮，身手明显比以前高明，腰身虽粗壮如故，却扎实灵巧，纵跃自如。忽地翻过高墙，然后穿房越舍，窜高伏低，奔了约一盏热茶的时间，终抵达城东北漕渠旁景行坊内的一座民房。

三人入厅坐定，一名俏婢来奉上香茗。

寇仲定睛一看，大喜道：“你不是楚楚吗？”

美婢眼圈一红，垂下螓首幽幽道：“难得寇公子仍记得人家！”

寇仲想起当年在大龙头府与她掷雪球为乐的情景，当然更难忘记她晚上到宿处来找自己亲热一番的甜美回忆，不由勾起某种似是遥不可及和被遗忘了的情怀，正要说话，却给翟娇粗暴地打断：“我最怕看人哭，楚楚给我滚进去，不准再踏进厅来。”

楚楚吓了一跳，送予寇仲一个无比幽怨的眼神，匆匆避往内厅去。

屠叔方正用神打量寇仲，此时叹道：“想不认老都不行，小仲你现在精神内敛，实而不华，难怪名震八方，纵横不败。”

寇仲正想谦虚两句，翟娇一掌拍在桌上，发出“砰”地一声。两人齐齐吃惊，朝她瞧去。

翟娇圆睁的巨目射出深刻的仇恨，咬牙切齿道：“我要杀李密为爹报仇，寇仲你定要帮我。”

寇仲很想告诉她自己是否过得今晚尚是未知之数，但给她铜铃般的眼睛一扫，心中软化，拍胸道：“这个当然，我们岂是没有义气的人。”说罢也觉好笑。翟让当年恩将仇报，不讲义气。现在他寇仲反要在义气的大旗下为他报仇。

风声微响。寇仲吃了一惊时，一名年约二十七、八的壮汉穿窗而来，立在翟娇前施礼道：“报告小姐，已撇下跟踪的人。”

翟娇喷出一声闷哼，摆足架子，才道：“这个就是寇仲！”

那人微笑道：“见过寇公子，本人宣永，乃翟爷的不记名弟子。”

寇仲留神打量，见此人长得威武轩昂，背挂一枝形状古怪的兵器，一派在千军万马中取敌酋首级若探囊取物的猛将格局，心中欢喜，连忙客气回礼。

宣永见他留心自己背上兵器，取下来递给他道：“这是我从叉竿得到灵感改制而成的兵器，叉竿本是用来作守城之用，长度可达五丈过外，专对付利用云梯爬城的敌人。这安装在竿头的钢制横刃，既可抵着敌人的兵器，又可发挥啄、钩的功能，所以我名之为‘鸟啄击’。”

屠叔方长身而起，来到两人身旁道：“宣永不但得翟爷亲传，还自创三十六着鸟啄击法，当年若非是他，哪能击退李密派来的追兵。”

寇仲正要说话，翟娇叱道：“现在事态紧逼，你们还有谈天的闲情？”三人只好围桌坐下。

翟娇探手指着寇仲的鼻尖道：“你出名狡猾，快说有什么办法可杀李密？”

屠叔方和宣永听得眉头大皱，只是不敢作声。

寇仲啼笑皆非，表面当然要扮作严肃，说道：“首先我要了解小姐那边的情况。”

翟娇不耐烦地说道：“有什么好说的，那时爹把我送到东平郡投靠泰叔。李密派人来攻了几次城，都给宣永击退；到最近李老贼大胜宇文化及，宣永反说是刺杀老贼的机会来了。于是挑选了一批好手，到洛阳碰机会，说不定老贼会为和氏璧偷偷潜来，那我必让他没命离开。”

寇仲立时对宣永刮目相看，问道：“宣兄为何知道这次李密是惨胜犹败呢？”

宣永虽不算长得好看，轮廓却端正讨好，予人坚毅不拔的印象。他这时用神瞧着寇仲，眸光灵活，浓黑的眉毛微往上扬，衬起他稍长的鼻子和略高的颧骨，阔嘴巴的两角露出从容的笑意，在在都使人感到他有大将之风。他有条不紊地道：“李密这奸贼总不能把所有与翟爷有关系的人扫出瓦岗军外，所以我对他的事，一直了如指掌。”

寇仲一拍桌面，大笑道：“李密今趟死定了！”

三人听得愕然以对，完全不明白寇仲凭什么说出这句话来。

第六章 酒铺闲情

刘黑闼大步走进铺内，笔直来到面门而坐于最后一桌的两人跟前，毫不客气地拉椅坐下，只向跋锋寒微一颔首，算是打个招呼，然后双目变得鹰隼般锐利凌厉，目不转睛地盯着徐子陵道：“是不是你们干的？”

徐子陵感到完全没有办法向他撒谎，微笑道：“砸碎了！”

刘黑闼的脸色先沉下来，然后出乎两人意料之外一般由嘴角溢出一丝笑意，像阳光破开乌云普照大地，最后变成灿烂的笑容，竖起拇指赞赏地大笑道：“有种！我刘黑闼服了！”

“砰！”

刘黑闼喝道：“兄弟还不给我斟酒送行。”

徐子陵尚未动作，跋锋寒提起酒壶，为他斟满一杯，欣然道：“刘黑闼果是好汉子，我跋锋寒敬你一杯。”

三人豪情盖天地碰杯对饮，气氛热烈。

徐子陵放下空杯，讶道：“刘大哥要到哪里去？”

刘黑闼轻松地挨坐椅背，举袖拭去嘴角的酒渍，低声道：“我有军命在身，和氏璧之事既了，须立即赶回寿乐，向夏王报告形势，假若你们想离开洛阳，我会安排一切。”

跋锋寒道：“子陵只向刘兄说实话，对外则是坚持不认的，还望刘兄包涵一二。而现在仍未到我们离开洛阳的时刻，过了今晚才会想这问题。”

识英雄重英雄，心高气傲的跋锋寒表现得对刘黑闼特别客气。

刘黑闼表示了解，伸手阻止徐子陵替他斟酒，好一会后从怀内掏出一只造型古雅的玉，递给徐子陵道：“我一直想在再见面时把此送给令姐，当是我欠她的贺礼吧！”

徐子陵心中一阵刺痛，默然接过。

刘黑闼长笑而起，转身去了。

寇仲来到酒铺门前，与刘黑闼撞个正着。

寇仲大喜把他扯到路旁，低声道：“正想找你。”

刘黑闼打量寇仲，奇道：“为何在眼前风云险恶的形势下，你仍能满脸春风，一派洋洋自得的样子？”

寇仲抓头道：“天掉下来当被子盖，船到桥头自然直。忧心有什么用。你想不想让李密吃场大败仗？”

刘黑闼动容道：“当然想得要命。我们给他截断了南下之路，只要能令他吃亏，什么都在所不惜。”

寇仲环顾左右，待两个过路人走远，凑到他耳旁道：“只要你们虚张声势，扮成似要南下与王世充联手的样子，逼得李密出兵偃师，李密肯定要完蛋。”

刘黑闼既清楚形势，更是精通兵法，一点便明，先连声叫绝，旋即皱眉道：“问题在于王世充，最怕他把握不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误了大事。”

寇仲拍胸保证道：“刘大哥请放心，这个可包在我的身上。”

刘黑闼点头道：“此事对我们绝对有利无害，你须小心点，李密智计过人，一个不好，说不定你反会落入他的陷阱去。”

寇仲胸有成竹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李密总不会一世人都那么走运吧！”

刘黑闼欲言又止，最后大力拍拍寇仲肩头，洒然去了。

寇仲正要进酒铺与两人会合，给人在后面叫唤他的名字。他认得是宋玉致的声音，转过身来，宋玉致仍在十多丈外，当然是怕他溜走，故聚音成线，送进他耳内去。

她出奇地并没有像往常般劲装疾服，穿的是南方贵家妇女轻便的罗衣绸裤，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矮髻，以一把像梳子般的发簪固定，打扮淡雅，高贵迷人。他忽然发觉以前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般留神她的神采和装扮。她那种阳刚中隐透妩媚的风姿，使她拥有出众而与别不同的艳丽，事实上比之李秀宁毫不逊色。可是为何夜深难寐时，自己总是想起李秀宁而非是宋玉致？一时间寇仲糊涂起来。

香风扑鼻下，宋玉致来到他身前，美眸射出无比复杂的神色，微带嗔怒道：“寇仲你真糊涂，竟闯下如此弥天大祸。”

寇仲见街上行人无不朝他们望来，牵着她的衣袖走进附近一道横巷去，笑道：“原来三小姐这么关心我！”

宋玉致叹了一口气，轻轻甩开他的手，美目深注，说道：“关心你的不是我，而是二哥。”

寇仲笑嘻嘻道：“既是如此，理该是宋二公子来找我才对，为何劳动宋三小姐的大驾？”

宋玉致没好气地横他一眼，低声道：“你们不知事情闹得有多大，鲁叔怕二哥卷入你们的漩涡而祸及宋家，所以严令禁止他与你们见面。家规森严，二哥只好返回南方，临行前嘱我来通知你们一声。”

寇仲面对玉人，听着她似有情若无情的话，嗅吸着她发颈间透出沁人心脾的幽香，柔声道：“玉致放心！我自有手段去应付眼前的凶险，能成大业者，总不会事事都风平浪静的。”

宋玉致露出矛盾的神色，迅速瞥了他一眼，垂下螓首道：“我不知该赞赏你还是该狠狠痛骂你一顿，虽然没有人说出口来，心底里都在佩服你们竟能办到这几乎属不可能的事。不过这亦是最不智的行为，你们是否打算怎么样都不把宝璧交出来呢？”

寇仲微笑道：“玉致怎能肯定和氏璧必是在我们手上？”

宋玉致抬头狠狠盯着他道：“寇仲、徐子陵，再加上个跋锋寒，有什么事是你们不敢做的。不过你们这次的敌手太强了！即使鲁叔对你们很有好感，亦不敢插手其中，现在除非我爹亲来，否则没有人可以摆平此事。还有两件事要提醒你们。”

寇仲喜道：“玉致心中其实是喜欢我的，对吗？”

宋玉致黛眉轻蹙，不悦道：“人家是在说正经事，关乎你们的生死，不要总岔到些无聊事上好吗。”

寇仲举手作投降状，说道：“玉致教训得好，在下洗耳恭听。”

宋玉致白了他一眼，玉掌按在他胸膛处，双目忽地射出锐利的神色，淡然道：“只要我掌心使劲，保证你寇仲小命不保，你害怕吗？”

寇仲若无其事道：“死便死吧！有什么好害怕的。”

宋玉致讶然道：“你是否认为我不会杀你呢？我们宋家一向和李密关系密切，说不定真会杀你。”

寇仲低头细看她按在他胸口要穴的玉掌，玉指修长青葱，心中涌起难言和像融化了的感觉，柔声道：“因为除了娘和素姐外，你是我寇仲绝对信任的女子，这句话够了吧！”

宋玉致眼神变化，旋即叹了一口气，贴近少许，按在他胸口的手掌变成支持她斜倾娇躯的凭借，凑到他耳旁道：“曲傲已和突厥来的高手结盟，誓要把你们三人置于死地，只不知他们会在子时前还是子时后下手而已。”

寇仲瞧着她从衣领内透出皙白修长的玉颈，差点要狠狠咬上一口，但因怕触犯她，只好强忍着不敢妄动，沉声道：“你是否指拓跋玉师兄妹？”

宋玉致道：“除他们外尚有刚抵洛阳的‘龙卷风’突利和大批随行高手，他们虽以跋锋寒为首要目标，但对你们并没有什么好感。你们凭什么去应付呢？实力太悬殊了。”

寇仲搜索枯肠，记起跋锋寒曾提过此人，乃突厥王族内出类拔萃的高手，又曾助李阀攻打关中，与李世民关系良好。冷哼一声道：“他不会单为跋锋寒千山万水到洛阳来，照我看他是想在中原搅风搅雨才对。”

宋玉致道：“不管是什么都好，最怕他是要借你们来建立威势。现在突厥势大，谁都不愿树立这种强敌。勿要以为王世充会保护你，他本身亦是突厥来的胡人，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寇仲心中一寒，说不出话来。

宋玉致柔声道：“另一个要防的人是伏蹇，此人智勇双全，有不可一世的气概，这次到中原来绝不会是为做好事，他和王薄关系密切，说不定会因而出手对付你们。”

寇仲记起昨晚决斗的事，奇道：“听你的语气，好像昨晚伏小子和曲老头并没有动过手的样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宋玉致道：“你昨晚大显威风，伏蹇早来了，待你们走后，他主动把战期更改，定在明晚再在曼清院与曲傲一决雌雄。此人只是几句话，便在中原建立了身份地位，先声夺人，手段非凡。”

寇仲苦笑道：“我的头现在开始痛了！玉致可否赠我一吻，以鼓励士气。”

宋玉致骇然移开，俏脸飞红，大嗔道：“你休要痴心妄想，我是看在二哥份上，来提醒你这恬不知耻的家伙。”

寇仲嘻嘻一笑道：“怎么都好，三小姐对我恩重如山，我保证娶你为妻后会哄得你终日开开心心的。”

宋玉致花容转冷，淡淡说道：“你今晚留得性命再说！我真弄不清楚你是聪明人抑或是大蠢材，一下子开罪了这么多强横的敌人。罢了！玉致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寇仲目送她远去后，一个刹筋斗翻上瓦面，朝酒铺的天井掠去。

他不想再被人截住了。

跋锋寒独据一桌，闭目静坐不动。徐子陵则在另一角，把几张椅子排成一张临时的床，仰躺熟睡，呼吸深长匀称。今晚恶战难免，两人努力用功，以保持最佳的状态。大门张开少许，一道人影闪进来，迅如鬼魅地来到跋锋寒桌前。跋锋寒睁目一看，讶道：“淳于薇？你一个人来干嘛？”

娇俏野泼的淳于薇目光掠过在一旁睡觉的徐子陵，皱眉道：“寇仲呢？”

跋锋寒啼笑皆非地说道：“你好像不知我们是大仇家似的。”

淳于薇叉起小蛮腰，露出一个迷人的甜美笑容，说道：“你是英雄好汉嘛！难道会见我落单便乘机下手？何况我根本不怕你。竟然有酒喝，给我来一杯。”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还随手抓起酒杯，递到跋锋寒前，示意他作斟酒的服务。

跋锋寒拿她没法，为她倒满一杯。

淳于薇左顾右盼，漫不经意地说道：“你的情敌来啦。”

跋锋寒冷静如亘，沉声道：“突利终于来了！”

淳于薇目光回到他有若古井不波的俊伟容颜处，天真地问道：“你在突厥时不是总爱在额头扎上红巾吗？为何会改变习惯，我喜欢你扎红巾的样子，非常迷人。”

跋锋寒放下酒壶，哑然失笑道：“你在突厥时几曾见过我呢？怎知我是什么样子，迷人又或骇人？”

淳于薇没有回答，径自把酒杯送到唇边，轻啜一口，盯着徐子陵道：“他是否在诈睡？还是在偷听我们的密语？”

跋锋寒对这位小妹妹大感头痛，索性不答。

淳于薇见他没有反应，把目光移回他脸上去，讶道：“你是否忽然哑了？”

跋锋寒耸肩苦笑。

淳于薇放下酒杯，倾前煞有介事般道：“你的旧情人也随突利南来，据闻她恨你入骨，要亲眼看着突利斩下你的首级。”

跋锋寒眼中抹过一丝淡淡的伤感神色，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淳于薇气道：“你再不说话，我就要执行师命，和你动手！”

跋锋寒双目精芒一闪，冷然道：“你最好待一会才来找寇仲。”

淳于薇忽又甜甜一笑道：“我一个人怎打得过你，只是吓唬你罢了！人家赔罪好嘛。寇仲平时有没有在你面前提起我？”

跋锋寒没好气道：“寇仲从不和我谈女人的。”

淳于薇露出失望神色，站了起来，狠狠道：“你代我告诉寇仲那没心肝的家伙，让他远远离开你，否则莫怪我翻脸无情。”

猛跺小足，一阵风般走了。

跋锋寒一掌推去，敞开的门关起来。

就在此时，他听到寇仲说话的声音。

寇仲踏足酒铺后院房舍的瓦面，正要跳下天井，从后门进入酒铺，一个人背对着他从天井升起，刚好拦着他的去路。

此人的背影，至少有七、八成像杜伏威，又高又瘦，只欠了顶高冠，作道士打扮，背挂一把式样高古的檀木剑。

他腾升上来的姿势更是怪异无伦，手脚没有丝毫屈曲作势发力，而是像僵尸般直挺挺的“浮”上来。

寇仲心中大叫邪门，连忙止步，低喝道：“宁道奇？”

道人仰首望往刚升离东山的明月，淡淡说道：“宁道兄久已不问世事，你们尚未有那个资格，除非是‘天刀’宋缺出山吧。”

寇仲放下提起了的心，仍丝毫不敢大意，只听此人和宁道奇称兄道弟的口气，便知他是和宁道奇同辈分的武林前辈。

寇仲从容笑道：“道长如何称呼？法驾光临，有何指教？”

那道人柔声道：“贫道避尘，这趟来是想为我们道门尽点心力。只要你肯把取去的东西交出，贫道会为你化解与慈航静斋和净念禅院的仇怨，保证他们不再追究。”

寇仲抓头道：“若我真有盗宝，不如由我亲手送回去，何用道长你大费唇舌？”

避尘道长哈哈笑道：“因为我知你根本不肯交回宝物，所以要来管这件事。”

寇仲哂道：“道长既自称避尘，为何忽然又有闲心来管尘世的事？”

避尘被他冷嘲热讽，却丝毫不以为忤，轻叹道：“问得好，贫道这次动了尘心，皆因不忍看着千古以来唯一能勘破《长生诀》的两朵奇花，就这么因人世的权位斗争而毁于一夕之间。”

寇仲肃然起敬道：“原来道长有此心胸，请恕我寇仲年少无知，但如若我坚持不交出宝物，道长会否亲手来毁了我呢？”

避尘莞尔道：“你的脑筋转得很快。不如这样吧！我背着你挡你十刀，若你不能逼得我落往天井，你便乖乖地把和氏璧交出来，让贫道为你物归原主，把事情圆满解决。”

寇仲苦笑道：“请恕我不能答应。并非因欠此把握，而是即使道长胜了，我也拿不出和氏璧来，此事绝无虚言，不知道长肯否相信。”

避尘讶然转身，与寇仲正面相对。避尘道长面相高古清奇，拥有一个超乎常人的高额，只看其肤色的晶莹皙白，便知他的先天气功已达化境。他那对眼睛似若能永远保持神秘莫测的冷静，有种超越了血肉形相的奇异感觉。寇仲在打量他，他亦用神地审视寇仲，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震骇神色。不知如何，寇仲心中涌起对方可亲可近的感觉，更深信对方是抱着善意来介入这纷争的。

避尘仰望屋顶上的星空，摇头长叹道：“寇仲你可知道自己已臻练虚合道的道家至境，欠的只是火候罢了！”

寇仲不解道：“什么叫练虚合道？”

避尘再平视寇仲，神情肃穆，一字一字地缓缓道：“我道门修炼，共分四个阶段，就是练精化气，练气化神，练神还虚，练虚合道。其中过程怎都说不清楚，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要知人的潜力无论如何庞大，总有尽头极限。所以前两个阶段，指的是肉身的修炼。唯有后两个阶段，练的却是如何与充盈于宇宙之间的道相结合；故能超脱肉身，达至入圣合道的化境。”

寇仲喜道：“我们练《长生诀》时，似乎打一开始就是道长说的后两个阶段的境界。”

避尘苦笑摇头道：“这是贫道没法明白的事。现在该怎样解决这事呢？因眼前形势，一不小心，就会引起佛道邪三家之争。”

寇仲微笑道：“坦白说，如我真有和氏璧在手，也绝不会交出来。像和氏璧这等宝物，唯有德者居之，谁有本事，便该属谁，若要拿宝，凭真本领来索取吧！”

避尘哈哈笑道：“你很像贫道年轻时的性子，好吧！我再不管此事了！你们好自为之。”接着长笑而去，转瞬不见。

寇仲跃落天井，跋锋寒启门恭候。

他步入铺内，第一眼瞥见徐子陵像尊卧佛般睡在一角，摇头失笑道：“这小子真是个乐天派，惹得我也记起自己多晚没睡！”

跋锋寒搭着他肩头，神色凝重地说道：“坐下再说。”

坐好后，寇仲环目四顾，奇道：“伙计们哪里去了？”

跋锋寒应道：“一锭重一两的黄金可令人愿意做很多事。”

寇仲注意到跋锋寒的脸色，奇道：“你的神情为何如此沉重，是听到刚才避尘的话吗？一看便知那是有德行的道门前辈哩！”

跋锋寒冷笑道：“这回你偏偏看走了眼，此人叫‘妖道’辟尘，而非避尘，三十年前曾横行北方，无恶不作，是魔门数一数二的高手，声望仅次于‘阴后’祝玉妍和魔门最神秘的人物‘邪王’石之轩，幸好和氏璧真的不在你手上，否则刚才你定给他探出虚实。”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又大奇道：“你怎能如此清楚他的来历，我却从没有听过他的名字。”

跋锋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说道：“关于魔门的事，你说是谁告诉我的呢？辟尘虽与祝玉妍同是魔门，但各属不同的流派，平时勾心斗角，但对着外人时却颇为团结。”

寇仲呆了半晌，皱眉道：“这妖道真厉害，没透出半分邪气。”

跋锋寒道：“若非我知道魔门有这么一号人物，也会像你般给他骗倒。只从这点，可知此人修养道行之高，已达登峰造极的境界。”

寇仲沉吟道：“他是否真能背着来挡我十刀呢？”

跋锋寒摇头道：“这是绝无可能的，宁道奇都不行。他只是想诈出和氏璧是否在你手上，现在反被你错有错招地骗了。最后一番话表面好听，骨子里却是推波助澜，希望我们和了空一方先拼个两败俱伤，卑鄙之极。”

寇仲苦笑道：“还有什么像他这类的高手，不如你一并说出来给我听，让我心中有个准备。”

跋锋寒赔以苦笑道：“不要自己吓自己好吗？至少在子时前，他不会再来烦我们，那时有命再说吧！”

寇仲叹道：“我倒有个消息提供，据闻曲傲和突厥的‘龙卷风’突利准备联手来对付我们，又是一场不易对付的硬仗。我们是否须改变做英雄好汉的计划，转而研究如何落荒逃命呢？”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你认为在现今的情势下，我们仍可搭船坐车地轻易离城吗？你留心听一下，外面静如鬼域，行人到哪里去了？”

寇仲奇道：“难道有人把街道封锁？”

跋锋寒油然道：“虽不中不远矣。”瞧了徐子陵一眼后，微笑道：“我们是否该向子陵学习，好好睡上一觉？”

寇仲道：“这提议最合朕意，咦！有人骑马来了！是否过早一点呢？”

跋锋寒道：“子时前来的是朋友，子时后则是敌人，你看我猜得是否准确。”

寇仲长身而起，朝与徐子陵隔了约三丈的另一角走去，边伸懒腰道：“干扰我睡眠的则朋友也变敌人，有什么事由你出头应付好了。”

跋锋寒瞧着寇仲搬台移桌，苦笑道：“你真够朋友。”

蹄声渐近，轰传长街。当寇仲躺上两张合起来的方桌上，蹄声止于门外。

一个年轻男子的悦耳声音在外边响起道：“你们三个给我滚出来！”他说话的内容虽毫不客气，声调却是温雅动听，斯文淡定，跟语意毫不相配。

跋锋寒双目闪过森寒的杀机，冷冷道：“来者何人！我跋锋寒今夜不杀无名之辈。”

那人默然半晌，柔声答道：“跋兄请恕在下一时冲动之下口出粗言。如若跋兄肯化干戈为玉帛，交出和氏宝璧，让在下归还妃暄小姐，在下愿为刚才惹怒跋兄的话敬酒道歉。”

声音从紧闭的门缝传入，扬而不亢，字字清楚，只是这份功力，让人不敢小觑。

徐子陵和寇仲均匀的吐呐呼吸此起彼落，造成奇异的节奏，隐隐中似透出某种难言的道理。

跋锋寒皱眉道：“我最讨厌说话兜兜转转的人，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要代师妃暄出头？”

那人发出一阵长笑声，说道：“听跋兄的语气，交回和氏璧的事是没有得商量呢！只好动手见个真章。”

跋锋寒搜索枯肠，仍想不到街上是哪个年轻高手，索性不答他，闭目冥坐。

“砰！”铺门四分五裂，化成漫天木屑，撒满铺内。以跋锋寒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功夫，亦为之动容。要知这两扇门只是虚掩，毫不受力，而对方竟能一拳隔空同时把两扇门板震碎，其功力已到了惊世骇俗的境地。

一位说不尽风流倜傥、文质彬彬，宛如玉树临风的年轻英俊男子出现在破开的入门处，手持画上美女的折扇，正轻柔地摇扇着，一派悠然自得之状，哪像来寻晦气的恶客。

跋锋寒一对虎目爆起电芒，盯着来人恍然道：“原来是‘多情公子’侯希白，难怪如此致力护花，失敬失敬。”

他以一种极端冷淡漠然的语调说出这番话来，充满冷嘲热讽的意味。

侯希白俊脸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叹气道：“实不相瞒，在下一向对三位心仪向往，绝不愿在这样的情况下碰头。寇兄和徐兄不是受了伤吧？还是在睡觉呢？”

跋锋寒淡淡说道：“侯兄不用理会他们，大家初次相识，不如先喝两杯，然后动手，如何？”

侯希白定神打量跋锋寒，好一会道：“这叫名副其实的先礼后兵，让在下先敬跋兄一杯。”大步走过来，在跋锋寒对面坐下。

跋锋寒凝坐不动，目不转睛地瞧着侯希白把折扇收入袖内，又伸手为他和自己斟酒。

侯希白丝毫不因对方锐利得似能洞穿肺腑的目光而有半分不安，动作潇洒好看，不愧是能令天下美女倾心的风流人物。

侯希白双手轻捧酒杯，致礼道：“闻名不如见面，跋兄没有令在下失望。”

跋锋寒毫无回敬的意思，淡淡说道：“侯兄的折扇以精钢为骨，不知扇面是以什么材料制成？”

侯希白微笑道：“这个问题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跋兄的眼力果然高明。敝扇乃采天蛛吐的丝织成，坚韧无比，不畏刀剑。”

跋锋寒哈哈一笑道：“好兵器，只不知上面是否绘有师妃暄的画像呢？”

侯希白低头凝望杯中的美酒，苦笑道：“此扇独欠妃暄小姐，跋兄可猜到原因吗？”

跋锋寒从容一笑道：“这个该不难猜，一是她气质独特，侯兄感到难以把握；又或侯兄用情太深，反患得患失，无从着墨。”

侯希白颓然道：“跋兄提的两个原因皆有点道理。在我来说，却是不知该以她哪个神态入画，才能表现她至美之态，故一直犹豫，未敢动笔。”

跋锋寒动容道：“这番话比什么赞美更能令人动心，不如侯兄一口气在扇面上画出十多个师妃暄来，每个代表她一种姿态神韵，不就可把难题破解？”

侯希白叹道：“那恐怕要画无穷尽的那么多个才成，如此对她可太不敬了。”

跋锋寒愕然半晌，举起酒杯，说道：“说得精彩，跋某人敬侯兄一杯。”碰杯后两人均一口饮尽，半滴不剩。

放下酒杯，侯希白的目光变得像剑刃般锐利，直望跋锋寒，声音转冷道：“此事能否和平解决？”

跋锋寒断然摇头道：“侯兄少说废话。”

侯希白不解道：“跋兄一向不过问家国之事，为何独要卷入眼下无谓的争端中，得到宝璧于跋兄有何用处？”

跋锋寒不耐烦地说道：“侯兄不是要动手吗？跋某正想见识一下侯兄震惊天下的扇艺，这叫相请不如偶遇，侯兄请！”

两人双目同时精光大作，毫不相让地互相凝视。一股浓烈的杀气，从侯希白身上直逼跋锋寒而去。他身上的文士服无风自拂，猎猎作响，倍添声势。跋锋寒却是静如渊海，又像矗立的崇山峻岭般，任由海浪狂风摇撼冲击，亦难以动摇其分毫。桌面的酒壶杯子颤震起来，情景诡异至极点。两人再对望半晌，均知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最后唯只动手一途，以寻出对方的弱点破绽。

“嗖！”扇子来到侯希白手上张开，面向跋锋寒的一面画了八个美女，各有不同神态，极尽女性妍美之姿。

跋锋寒一呆道：“扇角那个不是沈落雁吗？我从未见过她这种神情，也从未想过她可如此引人的。”

侯希白的气势有增无减，脸上却露出温柔神色，轻轻道：“落雁是个很寂寞的女孩子，那一天当我采来一朵白菊花，为她插在头上，她便露出这既惊喜但又落寞的神色。当时她定是想起别人。我不但没有嫉忌，还把她那一刻的神情画下来。只有这神情最能代表她。”

“锵！”跋锋寒拔剑出鞘，横斩桌子另一边的侯希白。

“什！”扇子合起，候希白潇洒自如地架着跋锋寒凌厉无匹的一剑。

两人同时摇晃一下。双方无不凛然。

跋锋寒看似简单的一剑，事实上极难格挡，在闪电般的速度中，连续变化三次，估量侯希白如何高明，亦要狼狈避退，哪知竟难逃被他挡个正着的命运。

侯希白心中亦泛起难以相信的感受。自出道以来，无论碰上如何威名赫赫，横行霸道的对手，也找不到能挡他十扇之辈。但他应付跋锋寒幻变无方的一剑，却要施尽浑身解数。他表面虽似是轻松自如，内里却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他天生是潇洒不群的人，表现于武技也是这样子，即使被人杀死，临死前仍会潇潇洒洒的，不会像一般人的狼狈。

两位如若彗星崛起于武林的年轻高手，终于正面交锋。剑扇凝止桌面上的空间。

侯希白连续挡了跋锋寒从剑上传来一波比一波强劲的五道真气，动容道：“跋兄比我想象中高明多了。”

跋锋寒亦是心中暗惊，想不到侯希白高明至此，若非经和氏璧昨晚改造经脉，这刻毫无花假的内劲火拼，自己说不定要吃上暗亏。淡然一笑道：“彼此！彼此！”斩玄剑一收一吐，离开了侯希白的“美人扇”，一口气隔桌刺出五剑。侯希白的美人扇或开或合，总能妙至毫巅地挡着跋锋寒水银泻地式的狂攻猛击。最妙是寇仲和徐子陵仍是熟睡如死，似是丝毫不知两人正以生死相拼。

一声呵欠。寇仲从“桌床”上坐起来，拭目奇道：“侯希白你这是何苦来由，和氏璧根本不在我们手上，纵然在我们手上，我们也可以撇开江湖规矩，先联手把你宰了。”

“锵！”斩玄剑回鞘。

“什！”“多情公子”侯希白的美人扇以一个赏心悦目的姿态在跋锋寒前方画了个半圆，合起来斜拢胸前。紧盯跋锋寒道：“此事可真？”

跋锋寒冷冷道：“和氏璧的确不在我们处。”

侯希白皱眉道：“为何你早先不告诉我？”

跋锋寒若无其事地答道：“你有问过我吗？”

两人再对望了一会，忽地齐声大笑。

寇仲正要睡回去，侯希白高举美人扇，把扇张开，以只画上婠婠一人的那面遥向寇仲，说道：“请问寇兄，这美人儿究竟是谁？”

寇仲斜着睡眼兜过来一看，动容道：“确是维肖维妙，传神生动，彷如在扇面上活过来一般。”

跋锋寒侧头去看，由衷赞道：“侯兄最令人赞赏处是掌握到她那种难以形容诡秘迷茫的特质，若你的功夫像你那枝画笔，恐怕所有人都要甘拜下风。”

寇仲仍呆瞪着扇上的婠婠，大奇道：“你这水墨的婠妖女只有黑白二色，为何我却有色彩丰富的感觉，真是古怪。”

侯希白一震合起美人扇，愕然道：“婠妖女？”

寇仲躺回桌上，呻吟道：“她正是你的梦中情人师妃暄的头号劲敌婠妖女。阴癸派继祝玉妍后最出类拔萃的魔门高手。幸好她不喜采补之道，否则必把你这多情种子采得一滴汁不剩。”

侯希白脸上现出悠然神往的表情，摇头赞叹道：“原来是她，难怪有如此独一无二的气质，娇躯还像会喷发香气似的。”又讶道：“寇仲兄似乎对我很不客气哩！”

寇仲叹道：“因为我妒忌了！”

跋锋寒和侯希白听得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寇仲梦呓般闭目道：“师妃暄肯做你的红颜知己，却指使人来逼害我，两种对待有天壤云泥之别，我怎能不妒忌。”

侯希白哑然失笑道：“既是一场误会，我陪你们在这里等到子时。横竖我已三个多月没有见过她的仙颜。”

跋锋寒摇头道：“事情绝非如此简单，侯兄最好不要牵涉在内，否则以后你不会有好日子过。”

寇仲亦道：“你凭我们一句话就这么信任我们吗？”

侯希白哂道：“有什么规矩说过不可凭一句话去相信人。不要以为容易骗我，而是我从跋兄的剑性看出他是个敢作敢为，绝不介意别人怎样看他的人。这类人做过的事必不怕承认。寇仲你明白吗？”

跋锋寒讶道：“侯兄只是这项本领，可列入奇功绝艺榜上。”

侯希白见寇仲像睡了过去般，目光移回跋锋寒处，微笑道：“跋兄心中最美的女子是谁呢？”又为跋锋寒斟酒。

跋锋寒不悦道：“侯兄是否没有听到我的话，摆出一副要坐到子时的模样。”

侯希白哈哈笑道：“跋兄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我这人行事一向意之所至，任性而为，从来不计较后果。除非跋兄下逐客令，否则我很想趁趁这场热闹。横竖现在洛阳没有一个地方比这里更有趣。”

跋锋寒冷冷瞧着他斟酒纤长白皙如女子的手，沉声道：“我们三人同心，本是全无破绽，但若多了侯兄这未知的变量，将会扰乱我们的阵脚。这一杯当作送行的酒好了。”

侯希白举杯道：“跋兄这朋友我交定了，干杯！”

两人大笑举杯，一饮而尽。

侯希白长身而起，深深瞧了从没有动静，像一尊大理石雕卧像一般的徐子陵一眼，洒然去了。

寇仲坐起身来，说道：“给这小子吵得睡意全消，差些想揍他一顿来出气。”

跋锋寒瞧着寇仲在自己旁边坐下，含笑道：“此子确是个令人倾心的超卓人物，手底更是硬得令人吃惊，但为何你却像不太喜欢他呢？”

寇仲沉吟道：“我不明白。不过他的画功无可否认是妙绝当世。我根本没资格说这句话，除非我曾遍览天下古今名家的杰作。不过总觉得很难有人画得比他更传神。这小子如果去画‘枕边画’，必可引死全天下的所有色鬼。”

跋锋寒苦笑道：“你最好不要在他面前说这些话，否则他不和你拼命才怪。”

寇仲忽地正容道：“跋兄心目中最美的女人是谁？若是婠妖女最好不要说出来。”

跋锋寒听他模仿侯希白的口气，想要笑时，倏又神情一黯，摇了摇头，目光投往变成了一个空门洞的店门，喟然道：“或者是石青璇吧！只听箫音和她甜美的声音，可想见其人。但相见争如不见，没见过而只凭想象出来的才会是最好的。”

寇仲凑过头来，仔细审视他的神情，见他直勾勾地透过门洞看往杳无人迹的大街，压低声音道：“你口上说的虽是石青璇，神情却像在想别个女人。只恨我欠了侯希白的画笔，否则就把你这罕有的神态画下来，像那回沈落雁一边让侯希白在秀发上插花，心中却想起小陵那样。”

“寇仲闭上你的狗嘴！”徐子陵愤怒的声音传过来。

寇仲和跋锋寒立时抛开一切，开怀狂笑，连泪水都呛了几滴出来。寇仲从椅子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徐子陵“床头”那端的位置，单膝跪下说道：“陵少息怒，我还以为你像平时般睡得像头死猪，哪知竟给你听到，罪过罪过！”

徐子陵猛地睁开一对虎目，透射出见惯见熟他的寇仲也大吃一惊的慑人异芒，沉声道：“何方高人，为何有大开的中门而不入，却要在屋顶上盘桓呢？”

跋锋寒和寇仲齐齐吓了一跳。即使他们刚才心神分散，但来人可瞒过他们的耳目来到头顶，只此本事，当知来人非同小可。

屋顶一阵震耳长笑。“轰！”瓦顶破碎。随着尘屑木碎瓦片，一个雄伟的影子自天而降，来到铺子中心一张桌子之上。

寇仲拔出井中月，怒喝一声，全力出手，毫不容情。尚有一个时辰就是子时了。

那人身穿夜行劲装，脸上戴着一个五彩缤纷，却是狰狞可怖的木制面具，披散了头发，面具边沿处可见浓密的虬髯，状极骇人。虽看不到他的庐山真貌，但紧身衣下显示出来的体型已有慑人之姿。其高度不但可与寇仲等三人相比，且非常壮硕，这可从他的虎背熊腰、宽阔的肩膀、粗壮的脖颈以及一双特大的手掌看得出来。他的身体每一个部分分开来看都予人粗犷的感觉，可是揉合起来整体而观，却是健美匀称，有着灵巧矫逸、健美无瑕的完美姿态。手上的兵器是一条浑体乌黑，油亮闪光、长达丈二、粗如儿臂的木棍，也不知是取什么木材制成。此时他双足踏上桌面，寇仲的井中月化作一道精芒，疾斩他下盘。

劲气漫厅。跋锋寒双目掠过惊异神色，但仍凝坐不动，冷眼旁观。徐子陵却闭上眼睛，似懒得理会地不闻不问。

“锵”地一声，来犯者长棍下挑，正中寇仲的刀锋处，准确迅疾得令人难以相信。他以乌木棍扫挡寇仲的井中月，寇仲丝毫不会奇怪，因为他既有胆孤身破瓦而下，自该有此本领，那乌木棍必然也是不怕锋刃的奇门兵器。但对方能尽破他井中月的所有变化后招，有如命中咽喉要害般只点正在节骨眼处，便无法不使他大吃一惊，锐气立挫。

罕有匹俦的惊人气劲，像山洪暴发般从棍端传入刀锋内，把寇仲强猛的螺旋劲气冲得七零八落，差点给他挑得井中月甩手脱飞。

寇仲哪想得到来人强横至此，幸好他的经脉得到昨晚使他脱胎换骨的改造，故真气容量激增，补充迅快。旧力刚消，新力又至。急提一口真气，登时把对方入侵手内的气劲化去，“唰唰唰”一连三刀，暴风雨般往来人攻去。

那人也是奇怪，一声不吭的连挡他两刀，接着一个翻腾，越过寇仲头顶，乌木棍化作一柱黑芒，朝安坐铺子尽端桌后的跋锋寒激射过去。

跋锋寒凝然不动，有若泥塑石雕，直到乌木棍离他面门只余五尺距离，左手按上桌沿，右手则闪电掣出斩玄剑，“噗”地一声疾劈乌木棍头。

桌子夷然不动，桌面上的杯壶也没有翻侧，但刚才侯希白坐过的椅子却四足折断，颓破倒地。劲流横逸。

跋锋寒上身后晃，脸上抹过一片红云。

那人借力升起，往后翻身，手中长棍在电光火石的刹那中再连挡寇仲两刀，先挑后扫，以令人难以相信的准确，点中刀尖，让寇仲生出有力难施的无奈感觉。

此人武功之高，差可与婠婠相比拟。那根估量重达百斤以上的乌木棍，在他一双手上如拈稻草般舞动得轻巧自如，只此可知他膂力强绝。此时他足尖点地，乌木棍化作漫天黑影，把追击而至的寇仲笼罩其中，两道人影倏进忽退，刀棍交击之声不绝于耳。他们均是以快打快，兵器撞击的声音密集得像雨点打在瓦片上，清脆动听。

“锵！”跋锋寒剑回鞘内，冷喝道：“来人可是吐谷浑伏允之子伏骞？”

那人发出一阵震耳长笑，再挡寇仲一刀，借势升起，“嗖”地一声从瓦顶的破洞冲了出去。接着声音传回来道：“领教了！”到最后那了字时，人已在百丈开外，速度迅若流星。

“锵！”寇仲亦回刀鞘内，骇然瞧往跋锋寒。

跋锋寒深吸一口气道：“想不到他如此厉害，纵然我们三人联手，恐亦留不住他。”

寇仲情绪平复过来，抬头仰望破洞外的夜空，皱眉道：“这虬髯小子是什么意思？是想显示实力，还是要害酒铺的老板赚少一点？”

徐子陵的声音传来：“他不是伏蹇，而是影子刺客杨虚彦，只是改用木棍，希望我们猜不中是他罢了！”

跋锋寒和寇仲两人愕然互望，反心中释然。杨虚彦最擅长匿迹藏踪之术，能避过他们耳目来至近处毫不足奇。

寇仲移到一方，挨墙坐地，瞧着一片混乱、木屑满地的劫后情景，骂道：“定是李小子派他来杀我的。”

跋锋寒吁出一口气道：“他的武功比我猜想中更高明，最厉害是他那飘忽无定，似前实后的身法，令人难以把握。”又瞧往徐子陵：“子陵怎会猜到他是杨虚彦？”

徐子陵坐了起来，与寇仲脸对着脸，中间隔了一地破碎和东歪西倒的桌椅，微笑道：“他虽以种种方法隐瞒身份，既改变身法步法，又舍弃以剑芒惑敌的绝技而改用不会反光的乌木棍，但变不了的是他森冷酷烈的真气，所以他甫出手我便知他是杨虚彦。”

寇仲恍然道：“难怪他不去惹你，正是怕给你认出来。”旋即皱眉道：“但他这样来大闹一场，究竟于他有什么好处？若他以为如此这般可嫁祸别人，只是个笑话。”

徐子陵瞪着寇仲好一会，缓缓道：“他此来是为了要杀你。”

寇仲愕然道：“杀我？”

跋锋寒亦不解道：“若他要杀仲少，该用回他擅长的兵器才对。”

徐子陵仰首望向屋顶的破洞，长长舒出一口气，淡然自若道：“因为他怕李世民晓得他违令卷入今晚和氏璧的争端中，所以如此藏头露尾。当他发觉无法以乌棍干掉仲少，遂顺手攻锋寒兄一招，好惑人耳目。”

三人沉默下来，没有半点动静。时间逐分过去，离子时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好一会后，挨墙席地而坐的寇仲把井中月连鞘解下，平放在伸直的大腿上，摇头道：“我差点想破脑袋，也找不到杨虚彦既要违背李世民命令，又要如此迫不及待杀我的原因。”

跋锋寒沉声道：“但你却不得不同意子陵的猜测，因为他与你交手时杀意甚浓，但攻向我那一棍则纯是试探，有杀势而无杀意。”

寇仲晃晃大头，似要把所有令他心烦的事驱出脑海之外，说道：“管他是为了什么，下次给我再遇上，就把他的卵蛋割下来送酒好了。”

跋锋寒微笑道：“今晚我们若能不死，绝对是个毕生难忘的经验，尤其一夜间我们成了天下各方霸主和黑白两道的众矢之的，恐怕在历史上也是从未之有的盛事。”

徐子陵悠然道：“此间事了后，锋寒兄有何打算？”

跋锋寒沉吟半晌，淡然笑道：“我将会和两位分道扬镳，重返塞外的草原大漠，进行武道上另一阶段的修行。当我把这些日子来的得益完全消化，会回突厥向毕玄挑战，胜败生死在所不计。”

徐子陵瞧了寇仲一眼，再望向他衷心地说道：“我真羡慕你。”

跋锋寒仰天发出一串震耳长笑，说道：“我生性孤独，从来没有朋友，只有你两位是例外。”

两人心中一阵感动。要跋锋寒说出这番话来，是多么难得。

寇仲皱眉道：“你要走我们自然尊重你的意向。但你不再管瑜姨的事了吗？”

跋锋寒长身而起，从容道：“这当然包括在未了之事内。仲少放心吧！跋某人岂是半途而废的人？”

寇仲弹起身来，右手轻握连鞘的井中月，欣然道：“坐得气闷哩！到街上走走应是好主意。”

跋锋寒傲然道：“在激战之前，不如我们先立下誓约，今晚一就是三人同时战死，一则是手安然离开，再没有第三个可能性。”

寇仲豪气干云地大笑道：“那就让我们以酒立誓，痛饮三杯，然后出去杀个痛快。”

徐子陵好整以暇地盯着寇仲，冷冷道：“仲少似乎自己把自己弄糊涂了，今晚我们绝不可杀人，若与慈航静斋结下解不开的深仇，对你梦想的大业并无好处。”

寇仲愕然道：“两军对决，若我们处处留手，岂非等同绑着手脚来挨打？”

徐子陵微笑道：“这正是我刚才睡觉的原因。”

说着站起来移到跋锋寒所坐的那张桌子旁边，拿起三个酒杯，摆成一个“品”字。

寇仲早走了过来，抓头道：“这是什么？”

徐子陵哪还不知寇仲在采激将之法，逼他多动脑筋，瞧往跋锋寒道：“锋寒兄以为如何？”

跋锋寒凝注那三只杯子，双目闪动慑人的精光，沉声道：“从理论来说，天下间最完美的是圆形，无始无终，来而复往，却利守不利攻，皆因没有特别锋锐之处。”顿了顿续道：“三角形却是攻守俱利，皆因每一边都是锋稜尖角，但又隐含圆形的特性。子陵是否悟出什么阵法来呢？”

徐子陵道：“正是如此。今晚我们三人若各自为战，必死无疑，只有靠出人意表的战略，我们或有一线生机。”接着指向三只杯子道：“我们就是这些杯子，由于我们多番出生入死，在配合上比之操演阵法多年的人亦不会逊色，且不拘成法，能随机应变，变化无边。如今唯一要谈的，是心法的问题。”

跋锋寒皱眉道：“什么心法？”

寇中叹道：“我明白了！小陵指的是真气互补那方面，像昨晚我们练功时，老跋你成了我们两人间的天津桥，把被洛水分隔开南北两边的洛阳城连接起来，变成一座没有人可攻陷的坚城。”

跋锋寒一震道：“我明白了！”

寇仲提起酒壶，把酒斟进杯子里，说道：“这趟洛阳街之战，将是我们一生人中最大的考验。若能不死，立即可晋身武林顶尖高手之列，想想都兴奋。”

徐子陵首先取酒，举杯道：“待会我们却绝不可兴奋，饮杯吧！”

三人举杯互祝，一饮而尽。然后摔杯地下，只发出一下清响。对视而笑。子时终于来临。

在跨越门槛，穿门下阶前，寇仲凑近徐子陵，低声道：“谢谢！”

徐子陵讶道：“为何忽然谢我？”

前面的跋锋寒到了门外石阶尽头处，停下来笑道：“仲少罕有这么有礼的哩！”

寇仲叹了一口气，跨步出门，来到跋锋寒旁，顾左右而言他道：“洛阳店铺的门阶要比别处高，不知是否怕大雨时洛水泛滥，会淹没街道？”

跋锋寒给他引开注意力，沉吟道：“若我是李密，必会趁雨季结束之前引兵攻打洛阳，可收奇效。”

徐子陵此时到了跋锋寒另一边，展望长街。这条洛阳最繁荣的通衢大道静如鬼域，不见半个行人，所有店铺楼房均门窗紧闭，只余门檐下的风灯斜照长街。洛水在左方千步计外流过，浩然壮观，具天汉津梁气象的天津桥雄跨其上，接通这条宽达百步，长逾八里，两旁树木罗列的洛阳第一大街。

寇仲哈哈大笑道：“若锋寒兄肯助我打天下，我何愁大业不成？”

跋锋寒双目掠过慑人的精芒，目光从石阶移往街心特别以白石板铺成，再以榴、榆与旁道分隔的御道，微笑道：“说到底我毕竟非是中原人，故志不在此，何况凭仲少你的聪明才智，本身便绰有余裕，何需区区一个跋锋寒。”

寇仲正游目四视，搜索敌人的影踪，从容道：“我只是有感而发。不过老跋你虽算外人，但对我国的情况和文化却似乎比我两个更为认识清楚，此事确奇怪之极。”

跋锋寒双目神色转柔，暗蕴凄伤之色，叹了一口气，却没有答他。领头步下石阶，横过行人道和车马道，朝御道走去。

徐子陵和寇仲随在他身后，寇仲满怀感触地说道：“昔日杨广在时，若有人敢施施然在御道漫行，必被治以欺君的杀头大罪。这御道代表了皇帝和万民的隔离。不能亲躬民间疾苦的人，怎能做得好皇帝？”

徐子陵没有作声，盯着跋锋寒雄伟的背影。

踏进御道，跋锋寒转左朝天津桥缓步而走。

寇仲伸个懒腰向徐子陵说道：“刚才我谢你，皆因若非陵少你这些日子来戳力相助，我寇仲该早玩完了。而更令我感激的是你若非为了我，绝不会到今天仍去干这种事。”

徐子陵嘴角飘出一丝笑意，淡然道：“人世宛如一幅拦江的大网，游过的鱼儿没有一条能溜得过去。我既答应你去发掘杨公宝藏，便知会有这种种情况出现和必须全力应付。”顿了顿又叹道：“但我却从没想过会惹来像师妃暄、宁道奇这类可怕的敌人，现在还有什么好说呢？”

前面的跋锋寒似对他们间的话听而不闻，径自负手朝天津桥走去。

寇仲哑然失笑道：“你该早猜到有这种种后果的。偏仍是那么积极助我，除了是对我尽兄弟之义外，是否还有别的因由？”

徐子陵盯着跋锋寒那似若永不会被击倒的雄伟背影，默然举步，好一会才说道：“在所有原因之中，其中一个或者是要为素姐出一口气，要李靖那无情无义的混蛋不能有好日子过。”

寇仲愕然瞧他两眼，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从没想过徐子陵会因这理由去争夺和氏璧。

跋锋寒悠然止步，双目神光电射，望往天津桥上。

一个修长优美，作文士打扮的人，正负手立在桥顶，凭栏俯眺在桥下来了又去的洛水。

一叶轻舟，刚好驶过。

第七章 河畔洛神

徐子陵虎躯一震，低叫道：“秦川？”

事实上不用他说出对方的名字，寇仲和跋锋寒也知道前面那人正是化名秦川的师妃暄芳驾亲临。

在踏出酒铺破门的一刻，三人均想过首先会遇上的是谁。最大的可能性当然是净念禅院的了空大师偕同四大护法金刚与一众大小和尚空庙而来寻晦气。

其次则是拔鞭相助老朋友的王薄。再其次便是与慈航静斋有交情的门派，又或刚抵中原的虬髯客伏骞王子。

却从没想过首先遇上的会是继宁道奇后最被推崇的绝代高手师妃暄。

她是如此年轻。迎着洛水送来的夜风，一袭淡青长衫随风拂扬，说不尽的闲适飘逸，俯眺清流，从容自若。背上挂着造型典雅的古剑，凭添了她三分英凛之气，亦似在提醒别人她具有天下无双的剑术。从三人的角度瞧上天津拱桥中心点的最高处，明月刚好嵌在她脸庞所向的夜空中，把她沐浴在温柔的月色里。份外强调了她有若钟天地灵气而生，如川岳般起伏分明的秀丽轮廓。以三人的见惯美人尤物，亦不由狂涌起惊艳的感觉。

但她的“艳”却与婠婠绝不相同，是一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那么自然的、无与伦比真淳朴素的天生丽质。就像长居洛水中的美丽女神，忽然兴到现身水畔。纵使在这繁华都会的核心处，她的“降临”却把一切转化作空山灵雨的胜境，如真似幻，动人至极点。她虽现身凡间，却似绝不该置身于这配不起她身份的尘俗之地。她的美眸清丽如太阳在朝霞里升起，又能永远保持某种神秘不可测的平静。

三人至此方体会到侯希白对她的赞语绝无夸张。师妃暄这种异乎寻常、令人呼吸屏止的美丽，确非尘世间的凡笔所能捕捉和掌握的。三人呆瞪着她，不但斗志全消，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在他们心弦震动的当儿，明丽得如荷花在清水中傲然挺立的美女，以她不含一丝杂质的甜美声音柔声道：“妃暄实在不愿于这种情况下和三位相见。”

整个天地都似因她出现而被层层浓郁芳香的仙气氤氲包围，让人无法走出，更不愿离开。在平静和冷然的外表底下，她的眼神却透露出彷若在暗处鲜花般盛放的感情，在倾诉出对生命的热恋和某种超乎世俗的追求。

比对起神态奇异诡艳、邪柔腻美，彷似隐身在轻云后若隐若现的明月般的婠婠，她就像破开空谷幽林洒射大地的一抹阳光，灿烂轻盈，以寇仲的玩世不恭，徐子陵的淡泊自甘，跋锋寒的冷酷无情，霎时都被她旷绝当世的仙姿美态所震慑，差点忘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天街静如鬼域，只有河水打上桥脚岸堤的声音，“沙沙”响起。在月儿斜照下，四座矗立两边桥头布成方阵的高楼，在街上水面投下雄伟的影子，更添那无以名之的慑人气氛。

跋锋寒首先清醒过来，深吸一口气道：“师小姐仙驾亲临，为的自是和氏璧的事，请问准备如何处理？”

师妃暄并没有向他们瞧来，丹红的唇角飘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檀口微启轻轻说道：“妃暄离斋之后，从未与人动手，今晚却为了三个原因，不得不破此戒，你们想听吗？”

寇仲哈哈一笑道：“能令师小姐你破戒出手，实是我三人无比的荣幸，不过小弟不才，想破脑袋亦只想到和氏璧一个那么多的出手理由，请问其他两个原因又是什么呢？”

师妃暄语音转寒，冷然道：“其中一个原因，是你三位已惹起妃暄警惕之心。”

即使以三人的聪明才智，亦听得不明所以，满脑茫然。自师妃暄出现后，徐子陵一直保持缄默，没有说半句话。

跋锋寒皱眉道：“师小姐可说得更清楚些？”

师妃暄没施半点脂粉，但光艳得像从朝霞中上升的太阳般的玉容掠过一个无奈的笑容，轻叹道：“妃暄岂是喜操干戈的人，只因一统的契机已现，万民苦难将过。故诚惶诚恐，不敢粗心大意，怕有负师门之托。”

寇仲心中一寒，却故作讶然地试探道：“这又与小姐应否对付我们有何关系？”

师妃暄轻扭长秀优美的脖子，首次别过俏脸朝三人瞧来，美眸异采涟涟，扣人心弦。接着更转过娇躯，面向他们。三人得窥全豹，就如给她把石子投进心湖，惹起无数波动的涟漪。在修长和自然弯曲的眉毛下，明亮深邃的眼睛更是顾盼生妍，配合嵌在玉颊的两个似长盈笑意的酒窝，肩如刀削，蛮腰一捻，纤秾合度，让人无法不神为之夺。她的肤色在月照之下，晶莹似玉，显得她更是体态轻盈，姿容美绝，出尘脱俗。

此时她那对令三人神魂颠倒的秀眸射出锐利得似能洞穿别人肺腑的采芒，在他们脸上来回扫视几遍，目光最后定在寇仲处，以平静的语调淡淡说道：“寇兄如肯立即把和氏璧交出来，又或从此退出江湖，我们间一切瓜葛一笔勾销，此后各不相干。”

寇仲想不到她忽然变得如此直截了当，且是毫不客气。愕然道：“我是否听错了？小姐不是说如我肯退出江湖，便连和氏璧都不用交出来吧？”

师妃暄不理会他，目光转往跋锋寒脸上，幽幽一叹道：“中原还不够乱吗？跋兄为何不回到域外去？”

跋锋寒双目射出凌厉的电芒，与她毫不相让地对视，眼睛不眨半下，沉声道：“小姐此言差矣，跋某人要到哪里去，从来不会受别人左右的。”

师妃暄嘴角溢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语音转柔道：“这正是你们惹起妃暄警惕之心的因由；三位均为胆大包天，谁都不肯轻易买账的人。从你们踏足洛阳的一刻，立把整个东都的平衡势力打破，只此一点，已让人不敢对你们轻忽视之。”

接着目光投到默立一旁的徐子陵处，淡然道：“请问徐兄为何要去盗取和氏璧？”

三人暗叫厉害。

自她现身桥上，所有主动全掌握在她手里。而他们只能处在见招拆招的下风处。她的话更深合剑道之旨，有如天马行空，令人难以捉摸，防不胜防。

徐子陵默默与她互相凝视半晌后，洒然笑道：“听师小姐的口气，似是即使和氏璧不在我们手上，师小姐也不肯罢休的了！”

寇仲和跋锋寒同时生出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更感到徐子陵正在反击，且把握到师妃暄话语里唯一的破绽。

自遇上师妃暄，他们有矮了半截和做贼心虚的不利感觉。但假如师妃暄认为即使和氏璧不在他们手上，却仍要对付他们，那他们抱的将是完全另外的一种心情。

师妃暄用神打量徐子陵好一会儿，轻叹道：“用剑来治天下，当然是万万不可；但以剑来争天下，却似是古往今来的唯一方法。妃暄只好领教一下徐兄的绝艺，看看来自《长生诀》的奇功，究竟有什么玄秘之处？”

三人哪想到她竟急转直下，还出乎意料地挑战徐子陵。

跋锋寒仰天发出一阵长笑，豪气干云地激昂道：“有谁比跋某人更想见识师小姐的剑法？小姐请先赐教！”

“当！”

一下清脆的钟音，从后方传来，响彻月夜下的无人长街，余音萦耳，久久不去。

接着一个柔和宽厚的男音高宣佛号，平静地说道：“贫僧了空，愿代妃暄出战跋施主。”

三人听得面面相觑，了空大师竟开金口说话了。

师妃暄叹道：“这是妃暄不得不动手的第三个理由。只为大师因和氏璧的失窃，自毁了修行多年的闭口禅；使妃暄更觉罪孽深重，只好破例出手。”

寇仲皱眉道：“是否即使和氏璧不是我们取得，今夜的一战仍是无法避免呢？既然如此，我仲少的对手又是何方神圣？”

师妃暄好整以暇地道：“只要寇兄和跋兄不争着出手，妃暄怎会冒犯，只是要印证徐兄得自《长生诀》的心法，是否有驾驭宝璧的异力罢了！”

寇跋两人同时暗骂自己愚蠢，浑忘师妃暄的剑术亦来自玄门的最高诀法《慈航剑典》，说不定真有识破徐子陵乃盗宝者的能力，那时他们便百口莫辩，唯一的方法是有多远逃多远。除非肯定胜过师妃暄，否则再不用现身江湖。

两人同时又生出侥幸之心，吸取了和氏璧内能量后的徐子陵，其功力心法会否高明如师妃暄者仍“认”不出来呢？不过另一个可能性是甫一交锋，师妃暄便连徐子陵具有和氏璧内异能的事也看破，那可就糟糕至极点。

两个想法教两人矛盾之极，进退失措。不知是该拒绝呢，还是欣然接受。前一种态度是摆明做贼心虚；后者则是患得患失，更怕后果堪虞。师妃暄这人就像她的剑那么令人难以招架，命中了他们的弱点。

表面上，他两人当然冷静如恒，不透露内心的半点消息。

反是当事人徐子陵潇洒的微笑道：“小姐既有此验证的绝艺，在下自是求之不得，请！”

师妃暄看似随意踏前两步，登时涌起一股森厉无比的气势，把三人笼罩在内。

三人大为懔然。

她看似简单的两步，予人行云流水，断水水流的奇异感觉，分明是种暗含上乘深奥诀法的步法招式，否则怎能从区区两步中，表达出须要大串动作方能表达出的威势。

他们还感到被她的精神和气势紧紧攫抓，只要任何一人稍露破绽，她会立即拔剑进击，且必是雷霆万钧之势，令人无法抵挡。

刹那间，她掌握了主攻的有利形势。师妃暄俏脸亮起圣洁的光辉，更使人不敢生出轻敌和冒渎之意，又深感自惭形秽。

徐子陵虎目忽地爆起前所未有的异芒，踏前一步。

在气机感应下，师妃暄凌厉的剑气立时集中到他身上去。

徐子陵一面全力运功抗衡八步许外傲立桥头的师妃暄，一边冷然道：“仲少和锋寒兄请略为借开，让小弟领教《慈航剑典》天下无双的剑法。”

跋锋寒和寇仲趁此机会，左右散开，剩下两人对峙蓄势。

晚风从洛河吹来，两人的衣袂却没有丝毫拂扬的应有现象。男的潇洒飘逸，女的淡雅如仙。望之有如一对神仙璧侣，哪知竟要动手交锋，甚且以生死相拼。

跋锋寒和寇仲分立长街两边，他们虽对徐子陵的武功和智慧极具信心，可是对手乃来自天下第一圣地出类拔萃的女剑手，又使他两人患得患失，心焦如焚。

远方遥对的天津桥长街的另一端，静立着手托铜钟的了空大师，默默为师妃暄押阵。至于暗里还有什么人，恐怕谁都弄不清楚。刚才驶过桥下那叶小舟，又驶回来，还停在桥底下，隐约可见有人坐于其上，透出高深莫测的味儿。

与师妃暄对峙的徐子陵又是另一番滋味。直至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何以婠婠的高明，仍对师妃暄如此忌惮，不敢轻易出手。因为此女的一身能为，的确达到了以气驭势，不用拔剑出鞘，便可以剑气伤敌的超凡境界。最要命是在她不含一丝杂念、深邃澄明的美眸注视下，很易令人丧失斗志，大大削减了他本是坚凝无比的气势。她的举止动静，一颦一笑，不但令人留下深刻难忘的印象，且优美无瑕，完美无缺，没有半点破绽。

要知徐子陵的眼力，经多年转战天下，再配合他的绝世天资，已臻至宗师级的境界。纵使高明如曲傲之辈，也要被他一眼判别出武功高下的程度，从而定下战略或逃走。可是面对着这如仙如圣、超凡脱俗的美人，他却完全没法把握她的功候深浅，至乎她真正的性情或弱点，因而无从拟定策略。

师妃暄亦在全神打量对手。即使在这两强争锋的时刻，她的心神仍是通透空灵，不起丝毫杀伐之心。严格来说，她虽因师门使命而没有剃度受戒，但她却绝对该算是带发修行的方外之人。除了侯希白外，从没有年轻男子能在她心中留下半点印象。可是眼前的年轻高手却有种难以形容的气质，使她生出怜惜和亲近的心。而他的武功亦比她想象中高出很多，是她自出道以来，罕曾得遇的敌手。这些都是她在对峙生出的感受，既不牵动她的情绪，更绝不会影响她的剑法。当她的剑出鞘时，一切心障会随之烟消云散，不留半点痕迹。想到这里，师妃暄暗叹一口气，然后收摄心神。

“锵！”

宝剑出鞘。一股无坚不摧的剑气，从剑锋吐出，刺破空气，向徐子陵攻去。

徐子陵右手探出，画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小圆圈。

“砰！”

剑气掌劲交击，徐子陵剧震一下，往后挫退小半步。

师妃暄则仍是举止雍容，体态娴雅。

尽管际此兵凶战危的当儿，她仍予人似若隐身在浓郁芳香的兰丛，徘徊在深山幽谷的超然感觉。

寇仲和跋锋寒哪想得到她的剑气厉害至可随意隔空攻敌的地步。但这时担心也没有用了。

前者大叫道：“小姐试出来了吗？”

师妃暄秀眉轻蹙，对寇仲明是来扰乱她心神的喊叫置若罔闻，但对徐子陵的出手却是芳心大讶。她的剑术乃玄门最高心法，只要和对方交手，立可测知对方的虚实深浅，从而判断出徐子陵是否有驾驭和氏璧的能力。可是刚才的真气交接，徐子陵所发出难以形容的奇异旋劲，却把她的“探索”完全封挡，令她的真气无法钻入他的经脉去，生出应有的感应。

徐子陵稍放下心来。刚才他趁子时来临之前静心潜睡达两个时辰之久，为的正是应付目下情境。平日看来，他绝及不上寇仲的智计百出，却并非因他才智稍逊，只是他性格不喜与人争锋。但每到紧急关头，他总能想出连跋锋寒和寇仲也要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妙策，只此可知他才智高绝。虚行之的策略虽高明，但徐子陵当时已想及自己这出手盗宝者乃唯一破绽。因外表可以模仿，武功却没法骗人。

他原先针对的只是了空，因为他曾面璧而坐，故深明和氏璧的特性，亦有资格测出他徐子陵有否控御和氏璧的能力。假设他没有吸取和氏璧异能，此刻他不但绝不惧怕，还乐于让对方测试。皆因他根本驾驭不了和氏璧，只因不痴那雷霆万钧的一杖，因缘巧合下解了他的险境，还给了他莫大造化。可是他现在经脉内充荡着宝璧的异能，接触下势将无所遁形。所以他刚才的两个时辰绝非白睡，而是要借机把和氏璧的异能和己身真气进一步转化，合成一体，变成连了空或师妃暄也难以辨认的另一种气劲。眼前虽仍在初步阶段中，但高明如师妃暄者，亦要感到难作肯定。不过这是带有幸运的成分。如非师妃暄以往从未曾与他交过手，此刻定可测出他真气的异样之处。

她目不转睛的盯紧徐子陵，柔声道：“妃暄手中剑名‘色空’，专求以心御剑，徐兄小心了！”

徐子陵微微一笑道：“师小姐请赐教！”

两大高手，终于到了以真才实学互见真章的时刻。

徐子陵的衣衫忽像迎上狂风般，紧贴前身，袖角衣袂却向后劲拂狂扬，情景怪异至极点。

师妃暄虽仍平静如故，但秀眸却愈呈明亮，色空剑也似发散出灿烂的光辉。

寇仲和跋锋寒同感骇然变色，知道在气势对峙上，徐子陵已落于绝对的下风。

色空剑终于出招。

电光激闪，剑气漫空。师妃暄的色空剑化作满天光影，把徐子陵笼罩其中。她却如翩翩起舞的仙子，在剑光中若隐若现，似被淡云轻盖的明月，森寒的剑气则连远在三丈外的跋锋寒和寇仲也感觉得到，其飘摇往来之势有如狂风刮起的旋雪。

徐子陵早蓄势静待，严密戒备，仍想不到看来温柔娇婉、动人妩媚的美女那只欺霜赛雪的纤手能使出这么有如疾雨狂风般的可怕剑法。他知这是要紧关头，只要一个封挡不往，给她剑气侵入经脉，可能会立即生出感应，探悉和氏璧的异能已到了自己体内去。

徐子陵的身体像变成一道影子，在剑影中迅疾闪移进退，左手撮指成刀状，贯满真劲，以普通人肉眼看不清楚的高速，左劈右挡，每一掌都准确无误地寻上师妃暄色空剑的剑身处。

但谁都知道师妃暄抢制了先机，而对手则完全陷在挨打硬撑的困境里。

跋锋寒和寇仲看得瞠目结舌，偏又是无可奈何。

徐子陵一向能凭其灵锐的触觉把握先机，但此时这优势却完全给师妃暄夺去了。在神奇玄奥的招式、飘逸如仙的身法下，师妃暄每剑都能洞悉先机，彻底瓦解了徐子陵伺隙的反攻。

不过二十来招，徐子陵完全被剑法牵制，身不由己地为对方天马行空般的剑招所控制和摆布，能移动的方位愈趋窄小，到他避无可避的一刻，将是彻底落败的时间。

身在局中的徐子陵仍是心无旁骛，心灵静若井中水月。他虽处在劣无可劣的窘境中，但反激起他争雄不屈的决心，全心全意去应付师妃暄飞洒幻变，威势渐增的剑法。

以心驭剑。

师妃暄的剑法绝无成规，每击一剑，总是针对对方的弱点，每一剑都有千锤百炼之功，巧夺天地之造化。最厉害是她剑锋发出的剑气，有如泻地的水银般无隙不入，让人防不胜防。

徐子陵忽然闭上眼睛，收回左手，右拳击出。

“砰！”

色空剑被徐子陵一拳击中剑侧。劲气横泄，激碰扬起街上的尘土。接战以来，徐子陵尚是首次强攻师妃暄的色空剑锋。

寇仲和跋锋寒禁不住同时喝了声“好”！

剑影消散。

徐子陵松了一口气，正要趁机抢攻，蓦地眼前光华大盛，色空剑活像天外骤来的闪电般，破开乌云密布的黑夜，当胸搠至。

他首次生出对方是个完全无法克胜的敌人的意念，心中更是大为懔然，知道自己在对方强大的攻势下，信心已失，假如让这种感觉继续下去，此战必败不在话下，对自己在武道的修行上更会在事后做成无可补救的打击挫折，会使他毕生难以臻抵巅峰的至境。

想是这么想，但在师妃暄大有洞穿宇宙之能的剑势前，谁能不兴起无从抗拒的颓丧感觉。看似简单的一剑，实包含无比玄奥的心法和剑理。似缓似快，既在速度上使人难以把握；而剑锋震颤，像灵蛇的舌头般予人随时可改变攻击方向的感觉。

在此胜败立判的刹那，徐子陵深吸一口气，把一切杂念情绪全排出脑海之外，双目精光电闪，双掌合拢如莲，再像鲜花盛放般，十只指头在剑锋前虚晃出无数指影。

“笃！”

徐子陵左手的拇指头横撞剑锋，身体却触电般斜飞开去。

跋锋寒和寇仲同感震骇。

师妃暄这一剑固是妙绝天下，可是徐子陵的怪招更是精彩绝伦，封死了她所有可能欺身进击的路线，硬挡了她这一剑。

但问题是徐子陵的真气始终跟师妃暄自幼修行、精纯无比的玄门正宗剑气仍有一段距离，加上对方占着主动进击的优势，故不吃亏才是奇事。

“嗨！”

身子仍在斜旋飞退的当儿，徐子陵喷出一口鲜血。

师妃暄剑势一凝，竟没有乘胜追击。

徐子陵的武功修为，实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不但韧力过人，且奇招迭出，令她久攻难下。眼看刚才一剑，可点上他的穴道，令他失去作战能力，但竟给他以妙至毫巅的手法破解了，而她却因此令他受伤吐血，更不是心中所愿。

“锵！”“锵！”

跋锋寒和寇仲终于按捺不住，刀剑出鞘。

“当！”

了空再次敲响铜钟，发出警告。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从左方楼房箭矢般射下，朝师妃暄扑去。整个空间的空气都似被突然抽尽了似的，令人难受之极。如此可怕的武功，舍天魔功外哪还有其他。

素衣赤足的婠婠，像从最深邃的黑洞梦里钻出来的幽灵般，人未至，右手袖中飞出一条细长丝带，毒蛇般向心神正因徐子陵微分的师妃暄卷去，声势凌厉至极点。绝对可媲美师妃暄适才的一剑。

偏是不觉有半点风声或劲气破空的应有啸响。身子仍在凌空的时间，另一手亦以曼妙的姿态轻挥罗袖，射出三道白光，袭向步履未稳的徐子陵和作势欲扑的寇仲和跋锋寒三人，令人完全不晓得她是如何办到的，又是那么迅疾准确。

四道人影随着叫声怒叱，分别从桥头这边两座高楼之巅及附近相对的房舍瓦顶窜起，赫然是净念禅院的不嗔、不惧、不贪、不痴等四大护法金刚。在明月映照下，他们的禅杖因背光特别粗黑，带起了呼啸之声，威势十足。他们显然是为此战在一旁护法，防止其他人闯到附近插手助战，却防不了婠婠这个特级高手。

了空大师口宣佛号，流星赶月般全速飞掠过来。反是被偷袭的师妃暄神色恬静如常，色空剑上扬，同时飘身斜起，迎往婠婠。

谁都知道婠婠之选择在此时出手，皆因觑准师妃暄在力战之后，更因误伤徐子陵致分了心神，泄去锐气，对蓄势已久的她来说实是伺隙制敌千载一时的良机。

最接近婠婠的是徐子陵。可是他自顾不暇，又要应付婠婠射来的暗器，想帮忙亦有心无力。寇仲和跋锋寒一来离开较远，兼之又要格挡或闪躲暗器，怎都要慢了一步。其他人更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在眨眼的功夫间，两位分别代表正邪两道的杰出传人，正面交锋。

剑尖点上丝带的端头。

师妃暄娇躯轻震，横飞往天津桥去。

整条长达三丈的丝带在反震的力道下先现出波浪似的曲纹，然后变成十多个旋动的圈环，随着婠婠如影随形的凌空去势罩向错飞开去的师妃暄。

寇仲等三人先后避过婠婠射来的飞刀，两女已在长桥的上空剑来带去，宛如繁弦急管，在刹那间拼过十多招。

时间虽短，却是一场激烈无比的战斗，招招全力出手，凶险凌厉，在剑光带影间，两女从空中打到桥上，人影倏进忽退，兔起鹘落，旁人连她们的面目身形亦难以分辨，更是难以插手，只知随时会出现有一方要血溅尸横的结局。

跋锋寒首先赶至桥头，正要出手，婠婠和师妃暄倏地分开。

师妃暄飘上桥栏，色空剑指向婠婠，俏脸抹过一阵不寻常的艳红。

婠婠则以一个曼妙的姿态，腾身而起，落往另一边的桥头处。

在她足未沾地时，不贪和不惧两根重逾百斤的禅杖，凌空扫至，带起的劲风压力，吹得她衣衫全紧贴身上，强调出她无限美好的体态线条。

寇仲等心中叫糟，只有他们最明白婠婠厉害至何等程度，两僧岂是她的对手。

婠婠那对晶莹如玉的赤足轻点桥头的石板地，随即斜冲而起，刹那间破入两僧的杖影里去。

娇笑声中，不贪、不惧跄踉横跌开去，婠婠则继续升腾，然后斜掠到了洛水之上，回眸笑道：“妹子剑术果是不凡，婠婠领教了！”

就在此时，异芒骤闪，一道光芒由桥底的小艇斜冲而上，奔雷掣电似的向空中的婠婠击去。

婠婠再发出一阵悦耳若银铃的娇笑声，右袖拂出，扫正扇尖，笑道：“侯兄再非惜花之人吗？”

拦截者竟是“多情公子”侯希白。

侯希白闷哼一声扇势被挫，触电般下跌寻丈，才止势掠往堤岸。

婠婠则借力斜飞，隐没在远方的楼房处。来去如风，有若鬼魅幽灵，予人梦魇般的不真实感觉。

不贪、不惧这时才足踏实地，虽再没有踉跄之状，但足音沉重，显是吃了暗亏。了空掠过停在桥头的跋锋寒三人，来到师妃暄之旁，合十问讯。不痴和不嗔则立定在三人身后，暗成合围之势。

师妃暄飘身桥上，神色如常，自有一种轻盈洒脱的仙姿妙态。她深邃的眼神遥眺婠婠消失的远处，尚未有机会说话，侯希白抢到桥上，关切地问道：“妃暄是否贵体无恙？”

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这位淡雅如仙的美女身上去。

师妃暄露出一丝微笑，悠然道：“天魔功不愧是魔门绝学，千变万化，层出不穷。”

接着目光落在徐子陵身上，柔声道：“徐兄伤势如何？”

徐子陵想不到她在这种情况下，仍会关怀自己这“敌人”的伤势，心中泛起奇异之极的感受，正容道：“该没有什么大碍，多谢小姐垂注。”

师妃暄“噗！”一声娇笑道：“伤了你还要谢我？”

她罕有的失笑彷如鲜花盛放，东山日出，灿烂得使人目眩。除了空仍如老僧入定的样子外，四大护法金刚也看呆了，寇仲、侯希白等更不用说。

笑容敛去、师妃暄恢复止水不波的神情，目光扫过徐子陵三人，淡淡说道：“和氏璧一事暂且搁下，他日我看该如何追讨。”

再瞧往侯希白，说道：“妃暄现暂返禅寺潜修，他日有缘，再与侯兄相见。”

言罢转身便去。

了空等五僧同时向徐寇等合十施礼，客气得全不似与三人对敌的样子，护持师妃暄去了。

跋锋寒三人你眼望我眼，想不到事情会在这种情况下结束，也不知该感谢婠婠还是该恨她。

侯希白则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口中喃喃道：“妃暄受伤了，妃暄受伤了。”

寇仲向跋锋寒打个眼色，后者向侯希白道：“侯兄……”

他尚未说下去，桥上的侯希白猛然回首，往他们瞧来，眼神转寒，冷然道：“他日三位如要对付阴癸派，请勿忘了算在下一份。”

一个纵身，落到桥底的小舟去，顺水流走。

四周恢复清冷平静。

跋锋寒似有所失的叹了口气，向徐子陵道：“子陵没有什么事吧？”

徐子陵仰望天上明月，重重吁出一口气，摇头道：“刚才还心头翳闷的，现在好多哩！”

寇仲移到徐子陵身旁，搂紧他肩头竖起拇指赞道：“小陵真行，这叫虽败犹荣，假以时日，我们谁都不用怕了。”又道：“现在我们该干什么呢？例如回到破酒铺继续喝酒至天明，或是找个清静些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徐子陵环顾四周，不解道：“为何整条天街所有店铺全关上门窗，街上更不见半个行人，你们不觉奇怪吗？”

寇仲猜测道：“或者是王世充那混蛋怕误伤旁人，所以下令不准任何人在某时某刻后走出家门半步，诸如此类也说不定。”

跋锋寒皱眉道：“这是其中一个可能性，但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寇仲放开搂抱徐子陵肩膀的手，说道：“这样呆站等人来搦战终不是办法，要找个去处才成。”

徐子陵哂道：“现在投店不嫌晚吗？包括你的老朋友王世充在内，洛阳谁会欢迎我们？”

跋锋寒不知是否想起东溟公主，叹道：“虚先生的小巢又如何？”

寇仲心中一动，笑道：“不如到赌场大老板荣凤祥的华宅躲他一晚，害害这家伙也好。”

两人愕然朝他看过来。

寇仲解释道：“董淑妮今晚到荣府参加荣凤祥的寿宴，还约了我在后门等她溜出来私奔，所以……你们为何用这种可怕和暧昧的眼光望我呢？”

跋锋寒冷冷道：“董淑妮如肯与人私奔，早私奔了过百次，为何独对你仲少青睐有加？你不觉得此事可疑吗？”

寇仲愕然道：“不会吧？我对她也不错啊！难道她会设陷阱来害我？”

徐子陵道：“你和她是什么关系，为何她会拣中你，她是为什么原因要私奔？”

寇仲叹道：“总言之我和她是有点关系，不过现在得你们提醒，我也感到有点不大妥当。希望她只是开开玩笑吧！否则其中定有点问题，像她那种爱慕荣华富贵的女子，怎舍得放弃一切，随我这么一个人流浪天涯。”接着拍手道：“好哩！闲话休提，我们现在该到哪里去？”

蓦地三人同时眼前一亮。事实上整道天津桥也亮了起来。他们别头朝洛河瞧去，一艘灯光通明的巨舟，正逆流朝天津桥驶过来。此舟原本没有半点灯火，忽然变得如此一舟烁然，自需一批训练有素的“点灯人”。

寇仲叹道：“老跋你胜了！今晚恐怕我们真要挨到天明，希望两位仍记得那个三角阵。”

灯火辉煌，光照两岸的巨舟绕过河弯，朝天津桥驶来。风帆均已降下，全凭从船腹探出每边各十八枝船桨，拨水行舟。船沿处每隔一步挂上一盏风灯，密麻麻的绕船一匝，以灯光勾画出整条船的轮廓，透出一种诡秘莫名的味儿。甲板中心处耸起两层楼房，在顶层舵室外的望台上，分布有序地站立了十多名男女，可是寇仲等三人只看到其中一人。因为此人有如鹤立鸡群，一下子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再无暇去理会其他人。

此君年约三十，身穿胡服，长了一脸浓密的胡髯，身材魁梧雄伟，比身边最高者仍要高出小半个头，及得上寇仲等三人的高度。虽是负手而立，却能予人稳如崇山峻岳，卓尔不凡的气概，并有其不可一世的豪雄霸主的气派。

被胡髯包围的面容事实上清奇英伟，颧骨虽高，但鼻子丰隆有势，双目出奇细长，内中眸子精光电闪，射出澄湛智慧的光芒，遥遥打量徐寇三人。他左右各立着一位美丽的胡女，但在三人眼中，远及不上这充满男性魅力的虬髯大汉那么引人。

寇仲迎着逆流驶至二十丈远近的巨舟喝道：“来者何人？若是冲着我等而来，便报上名来，我寇仲今夜没兴趣杀无名之辈。”

最后一句，他却是拾跋锋寒向侯希白说的豪言壮语，果显出咄咄逼人之势。跋锋寒为之莞尔。徐子陵则默然不语，调息疗伤。

师妃暄吐发的乃罕有的先天剑气，若非他的根底来自道门秘宝《长生诀》，又经和氏璧的异能改造了经脉，恐怕这一世都不会完全痊愈过来。当时他感到师妃暄临时撤回部分真气，若非如此，他恐怕会有几天好受。

由接战开始，师妃暄虽看似攻势凌厉，其实大有分寸，纯在试探，绝无伤人之意。此女自有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高贵气质，与东溟公主、商秀珣那种来自身份、地位的贵气有异，令她超然于这些美女之上，非常独特。一阵长笑，使徐子陵从沉思中警醒过来，不由心中凛然。他从未试过这么用心去想一个女子。

那虬髯男子扬声道：“寇兄说笑哩！小弟伏骞，特来和三位结交和请安问好的！”

他的汉语字正腔圆，咬音讲究，比在中土闯荡多年的跋锋寒尚要胜上半筹。三人早从他的形貌和那招牌虬髯猜出他是谁，故闻言毫不讶异，唯一想不到的是他长得如此威武与逼人，豪情盖天。

巨舟船速渐减，否则若疾冲过来，高出桥顶达两丈的船桅必定撼桥而断，船楼上层的项盖亦将不保。

他沉雄悦耳的语音方落，跋锋寒微笑道：“伏兄大名，如雷贯耳，跋某万分仰慕，却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

“嗨！”

吆喝声从船腹传出，整齐划一，三十六人的喊叫，像发自一人口中。三十六枝船桨同时以反方打进水里，巨船奇迹般凝定在河面上，船首离桥头只三丈许的距离。而伏骞等十多人立足处刚好平及桥头的高度，对起话来不会有边高边低的尴尬情况。附近周围灯火黯然，唯只这洛水天津桥的一截灯火辉煌，天上星月立时失色。河水因巨舟的移来，涌拍堤岸，沙沙作响。一切是那么宁静和洽。船桨又巧妙地拨动河水，保持巨舟在河心的稳定。

伏骞从容道：“跋兄请不吝下问，小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跋锋寒双目寒光一闪，冷然道：“伏兄隐舟在旁，出现的时机准确无误，未知意欲何为？”

这番说话毫不客气，但也怪不得跋锋寒。因为伏骞与王薄关系密切，很易使他联想到伏骞用心不良。伏骞身旁的人均露出不悦神色，那两个吐谷浑美女更是神色不屑，似在怪跋锋寒不识抬举。寇仲和徐子陵对跋锋寒这种什么人的账都不卖的作风早习以为常，丝毫不感异样之处。

没想伏骞亦不以为忤，哈哈笑道：“原因有三，一是小弟最爱凑热闹，今趟到中原来，此实主因。”

三人想不到他如此坦白，明言是趁中原大乱之时，来此凑兴，好浑水摸鱼。寇仲目光扫过他身旁的随从，年纪最大的不过四十岁，人人太阳穴高鼓，双目精光闪闪，确是高手如云，实力不可轻侮。却不知那晚在曼清院当众发言的邢漠飞是否其中之一。

当下冷哼道：“凑兴有时是须付出代价的，希望伏兄来去都是那么一帆风顺！”

他从宋玉致处知晓伏骞对他们“很有意思”，以宋玉致的精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自有一定的依据，非是无的放矢。

伏骞身后的一名年轻汉子正要反唇相稽，却给这吐谷浑的王族高手打手势截住，淡然笑道：“小弟到中原来，求的非是游山玩水的写意日子，多谢寇兄关心。至于第二个原因，是小弟想破坏铁勒人的阴谋，不想让曲傲、突利之流诡计得逞。而最后一个原因，则是想看看三位有没有闲情时间，移驾到敝船上喝酒聊天直至天明？”

跋锋寒仰天笑道：“伏兄两个好意心领了！现在我们只想找个宿处，好好睡他一觉。请了！”

伏骞嘴角掠过一丝笑意，点头道：“三位果是英雄了得，伏某佩服。”

船桨运转，巨舟就那么倒退开去。然后灯火倏灭，没入河弯的暗黑处。

车轮驴蹄与地面接触交杂而成的声音，从下方街上传来，寇仲伸个懒腰，睁眼坐起身来。徐子陵早起了身，正立在这位于洛河北岸的钟鼓楼栏沿处，远眺跨河而过的天津桥，只不知是否仍回想昨夜遇上师妃暄的情景。跋锋寒在盘膝打坐，似对身外的事无觉无知，斩玄剑平放腿上。寇仲跳将起来，移到徐子陵旁。楼外细雨绵绵，整个洛河两岸全陷进白茫茫的一片里。

寇仲大力呼吸几口清晨夹杂水雾的空气，俯瞰远近烟雨迷蒙的景象，叹道：“真好！我们仍然活着，还睡了一大觉。”

徐子陵见他左手在把玩挂在胸前的链坠，奇道：“为何你对这坠子忽然有兴趣起来？”

寇仲欣然道：“忘了告诉你，昨晚我见过它的原主人。”

徐子陵愕然道：“你见过楚楚？”

坠子乃当年在翟让的大龙头府，楚楚随翟娇避难，临别时着素素交给寇仲的。想起此事，颇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寇仲当下把昨晚给翟娇找上的事说出来，然后道：“李密该是气数已尽，所以出现翟娇这令他意想不到的大敌。翟娇有个叫宣永的手下，绝对是个人材。”

徐子陵点头道：“李密杀翟让是大错特错的一步棋，换了是你仲少，会把翟让摆上神台，让他只占个虚名，实权则握在自己手里，到真得了天下才请翟让退位，就不致出现下的大漏洞。如今你准备怎样利用？”

寇仲胸有成竹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与翟娇约好，由她供给我所有关于李密动静的消息。哼！他李密最擅搞情报和伏兵，我这次将会以彼之道，还治其身。只要他中了我的诱敌之计，天下将再没有他的份儿。”

徐子陵皱眉道：“若王世充因此坐大，对你该没有什么好处吧？”

寇仲笑道：“这恰好是最精彩的地方，现在人人认为王世充斗不过李密，所以独孤峰敢公然与其对抗。更妙是王世充自己都没有信心把握，故而秘密与李渊修好，齐抗李密，使李世民那小子敢到洛阳来扬威耀武，可是一旦王世充大破李密，王李之盟将不攻自破，那时王世充唯一可做的事就是挡着李小子不让他得逞，而我们则可携宝返回南方，从老爹手中取回竟陵，那时可北可南，天下将是我寇仲的了！”

徐子陵苦笑道：“你打的倒是如意算盘。别忘了我们根本不知道杨公宝藏在哪里。”

寇仲颓然道：“有很多事不想那么详细会好些儿的。所谓成事在天，我等凡人除了尽力而为外，还可以干什么？”接着岔开话题道：“我待会去见王世充，你们又到哪里去？”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我今天怎都要跟紧老跋，因为突利很可能拣他落单时下手。”

寇仲叹道：“你好像忘了我们是曲傲杀子大仇人的样儿。昨晚他没来寻仇，已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徐子陵凝望进铺天盖地，随风飘降，无边无际的蒙蒙雨粉，悠然道：“你的记性不好才真，今晚伏骞将与曲傲在曼清院再决雌雄。此战关乎到曲傲一生的荣辱和铁勒人的声誉，所以曲傲必须养精蓄锐，把其他所有事情抛开，好应付今晚的决斗。”

寇仲点头道：“你这番话很有道理，只不知这个突利性情如何？听说他和李小子交情甚笃，李小子大有可能会助他一臂之力。”

徐子陵道：“不知是否因与李世民一向关系良好，致使我们下意识低估了他的厉害。事实却是自他于太原起兵后，一直战无不胜，若非有惊天手段，如何办到。假如他肯定和氏璧在我们手上，说不定会对我们采取什么雷霆手段。”

寇仲轻松地道：“谁敢肯定和氏璧是我们偷的。至少王薄那老小子相信我们的话。”

徐子陵的脸色阴沉下去，冷冷道：“李靖该心知肚明是我们偷的。因为他见过我戴上面具后的样子，故而知道我有化身其他面目的方法。”

寇仲双目寒芒一闪，说道：“所以如若李世民向我们追讨和氏璧，正代表李靖不念旧情，把我们出卖。那时跟他可再没什么兄弟之情好说了。”

徐子陵叹道：“李靖虽有负素姐，却非是卖友求荣的人，我可能只是白担心。不过师妃暄曾指出李小子下面高手如云，又成立了个什么天策府。所以我们绝不可轻忽视之。”

寇仲呆了半晌，忽然道：“你猜有没有人知道我们躲在这里呢？”

徐子陵沉思片刻，肯定地道：“理该没有。自吸取了和氏璧的异能后，最显著的进境是在提气轻身方面，凌空换气易如反掌。为今即使是宁道奇想跟踪我们，亦不容易。”

寇仲忽地一震道：“我们真蠢，竟不懂利用这优点。假如我们能把这优点尽情发挥，那即使敌方人多势众，也围堵不住我们。”

徐子陵虎目亮了起来，熠熠生辉，但没有说话。

跋锋寒的声音传来道：“两位兄弟，有没有兴趣到董家酒楼喝杯热茶？”

董家酒楼闹哄哄一片，三人在一角坐下，颇有从地狱重回人间的感觉。

伙计递上香茗杯筷离去后，寇仲竖耳细听，笑道：“十桌有八桌人都在谈论昨晚的事，戒严令的确是由王世充颁下的。这家伙确不知是什么居心，好像嫌我们的敌人不够方便似的。”

跋锋寒默然不语，听若不闻。自今早醒来后，他便似满怀心事，不爱说话。寇仲和徐子陵知他脾性，哪敢惹他。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我猜到一个可能性，可解释王世充为何这么做。”

此时伙计端上糕点，待他去后，寇仲把大头凑近徐子陵，说道：“快说！”

徐子陵叹道：“王世充可能是应李小子的要求这么做的。”

寇仲剧震道：“那岂不是李靖真的出卖了我们？”

这句话乃最合情理的推论。李世民绝非不讲情义的人，只有在肯定是他们破坏了他和师妃暄间的好事，始会采取激烈手段对付他们。而环顾洛阳各大势力中，只有李世民使得动王世充，因为王世充现在不愿开罪李阀，否则就成陷身于东西受敌的恶劣局面。李世民或者仍有点念旧，不想正面与他们交锋，但为师妃暄稍作安排，让她可放手对付三人，却是可以理解的事。

徐子陵叹道：“只是个猜测，希望实情非是如此吧！”

跋锋寒忽然开腔道：“寇仲你见到王世充，不妨直言相询，看他如何回答。”

寇仲黑着脸站起来，沉声道：“这世上现在除了你们外，我谁都不会再轻易信任了。”

言罢兴冲冲去了。

寇仲的身形消失在酒楼大门外后，跋锋寒淡淡说道：“今天我们分头行事，你负责去查探阴癸派人的行踪，我则去见单琬晶。”

徐子陵愕然道：“该怎么查探？”

跋锋寒道：“阴癸派在这里必有秘巢，也就是上官龙养伤的地方。要查他们有两个间接的方法，因为阴癸派一向阴多阳少，且多是美丽的女子，女子爱美乃出自天性，所以只要你留意天街最著名的那几间专卖胭脂水粉的店铺，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徐子陵点头道：“果是妙法！另一法又如何？”

跋锋寒道：“祝玉妍虽有能力治好上官龙经脉的内伤，但事后调补不得不借助培元固本的药物，所以只要拣最有规模的草药铺守株待兔，也可能会见到疑人。”

徐子陵悠然道：“横竖我闲来无事，便依锋寒兄之言去碰碰运气。”继而剑眉轻蹙不解道：“但你不是刚和东溟公主吵了一场吗？还去见她干什么？”

跋锋寒双目闪过复杂的神色，低声道：“待见过她再和你说吧！我去了！”

徐子陵没有答他，心中已清楚知道他要见的非是单琬晶，而是随突利来中原那个与他恩怨相缠的旧情人。这是非常危险的事，他该怎么办呢？

寇仲甫踏出董家酒楼的大门，一辆马车驶至，驾车的大汉施礼道：“寇爷请登车。”

声音有点耳熟，愕然瞧去，赫然是巨鲲帮的副帮主，老相识卜天志。

他心知肚明谁在车内，不过想起美人儿师傅云玉真乃独孤策的相好，此女又立场暧昧，走近一步先在帘幕低垂的窗框上敲了三记，笑道：“师傅何不让小徒瞧瞧你老人家的花容，以慰相思之苦？”

布帘抓起一角，现出云玉真宜喜似嗔的玉容，黛眉轻蹙地娇嗔道：“你这最爱以下犯上的劣徒还不滚进来，是否想为师把你逐出师门？”

寇仲装出惶恐万分的神态，偷瞥一眼肯定车内没有其他人，推门钻入车厢。刚关上门，仍未坐好，云玉真已扑入他怀里。温香软玉搂个满怀，寇仲勉强坐到椅上，低头找她的香唇。马车开动。在经过了昨夜凶险之极的紧张情况，这番缠绵份外香艳动人。寇仲的嘴巴离开她香唇时，这一帮之主已是娇喘细细，脸红似火。

微笑道：“美人儿师傅何时来的？为何不先通知一声，好让小徒稍尽地主之谊。”

云玉真把俏脸埋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星眸半闭地嗔道：“你是洛阳哪家的地主？”

寇仲失笑道：“就是刚才那家董家酒楼。为何你守在门外而不入？难道不知你另一个徒儿也在里面喝酒吗？”

云玉真娇软无力地勉强仰脸瞥他一眼，再把玉颊贴靠他胸膛，发力抱紧他的腰背，妮声道：“人家昨天才到，想找你还不知多么困难哩！”

寇仲透帘望往窗外。街上行人车马，冒着细雨来去匆匆，开始忙碌的一天。

随口问道：“美人儿师傅在哪里落脚呢？素姐的孩子出世了吗？”

云玉真欣然道：“你素姐和玉山的孩儿又白又胖，不知多么活泼可爱呢。”

寇仲大喜道：“那真要谢天谢地，让我回去告诉小陵。”

云玉真嗔道：“先别急，也差不在那点时间，人家有要事和你商量嘛。”

寇仲再瞥了窗外一眼，皱眉道：“你先告诉我现在是到哪里去。”

云玉真漫不经意的答道：“你怕我把你拐卖了吗？”

寇仲笑嘻嘻道：“当然怕得要命，现时我寇仲怎都可卖几个子儿吧。”

云玉真哂道：“寇爷你现在身价暴涨，何止几个子儿，你可否正正经经地听玉真说两句话呢？”

给她软语相求，寇仲苦笑道：“只要不是要我向独孤策那臭小子投诚，其他的尽可以斟酌一下。”

云玉真猛地在他腿上坐直娇躯，嗔道：“你想到哪里去呢？我云玉真对你的心意你这负心人仍不相信吗？”

寇仲怎会轻易信她，表面却赔笑道：“美人儿师傅且息怒，我只是说着玩玩。你还未答我马儿要把车子拉到哪里去？”

云玉真回嗔作喜道：“见你仍懂哄人，就饶你这次吧！但下不为例。”

接触到寇仲待答的目光，云玉真露出一丝大有深意的笑容，凑到他耳旁低声道：“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寇仲为之愕然。

徐子陵掠进横巷，提气轻身，箭矢般冲刺了近十丈的距离，猛然换气，竟硬是改变方向，翻过左方高墙，穿过不知哪一家人雨粉漫漫的后院，从另一边院墙翻出，再越屋过舍，最后始从另一条小街转回天街去。闪入一所成衣铺内，以最迅速的方法买了帽子外袍，再走到天街洛水的路段上，已变成个像不堪雨打风吹故而要把帽子压至双目的佝偻老人。

跋锋寒仍在前方十多丈外施施而行，似乎没留意和更乏兴趣去理会是否有人跟踪在后。事实当然非是如此。若论老到狠辣，他和寇仲仍及不上跋锋寒。

跋锋寒正在找寻猎物。突利的目标既是跋锋寒，自会遣人严密监视跋锋寒，甚至若知他落单，趁机亲身赶来向他下手是大有可能的事。跋锋寒讹称要去见单琬晶，只是想撇下徐子陵，好将恨他的人引出来。跋锋寒忽转西行，沿着洛水在风雨中漫步，雄伟的背影既骄傲又孤独。这段路除了两旁树木外，再没有篷盖一类挡雨的东西，故行人稀少，只间有车马经过。

徐子陵倒不是怕被跋锋寒发现他在跟踪，而是怕被其他跟踪跋锋寒的人发现自己。环目四顾，心生一计，忙跃下堤边，登上一艘系在堤岸的无人小艇，驾轻就熟地沿河西上，遥遥眺着正踽踽独行的跋锋寒。

在茫茫烟雨的洛河之上，两边楼房矗立，河岸泊着大小舟舶，徐子陵忽有魂断神伤的感觉。一本《长生诀》，把他和寇仲的命运彻底改变了。假若事情可重来一遍，他是否仍会把这本东西扒到手上呢？他真的不知道！如若在太平盛世，他们自然不会遇上素素、李靖等人，弄至现在恩怨难分的局面。贞嫂则仍然在扬州街市卖包子，而不是不知所踪。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师妃暄清丽的玉容！她的伤是否严重？伤愈后她会不会再来找自己算账？长长叹一口气，轻舟已来到洛阳著名的西苑入门处。

寇仲皱眉道：“要我去见谁？”

云玉真避而不答，笑道：“你和子陵两个家伙在竟陵城破后溜之夭夭，遗下了一个偌大的烂摊子，自己则到洛阳搅得满城风雨，使人人恨不得狠狠揍你两人一顿。”

寇仲笑道：“你的萧老板该感激我才对。竟陵一战我虽失去城池，老爹也只得个惨胜。否则今天他的江淮军早兵逼东都，我和你哪还可以在这车厢子里亲热缠绵？”

云玉真俏脸微红，横他一眼道：“你究竟想不想听下去。”

寇仲久未得闻关于杜伏威的任何事，说不关心商秀珣和逃出竟陵那些曾和他并肩作战的将士就是骗人的。只好低声下气道：“美人儿师傅请说。”

云玉真似有点情不自禁地再伏入他怀里，梦呓般道：“当年初识你们，你们还是两个乳臭未干的无知小子，哪知只区区数年，便成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风云人物。”

又悠然续道：“杜伏威的确是虽胜犹败，得的亦只是一座空城，使他暂时无力北上，转而经略东南。”

寇仲心切问道：“飞马牧场和四大寇的情况如何？啊！该说是三大寇才对，因为其中一个叫什么焦饭千碗的毛小子给小陵宰了。”

云玉真在他怀里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嗔骂两句，才道：“你和商秀珣是什么关系？你有没有把她勾引到手，快从实招来。”

寇仲暗忖女人毕竟是女人，竟可以在这种情况下仍不忘吃醋，苦笑道：“你当我是色中饿鬼吗？会随处勾引女人？快报上军情，否则在我大刑侍候下，保证你要粉臀开花。”

云玉真媚眼如丝的仰起如花玉容，妮声道：“三大寇首战失利，飞马牧场又有地势之险，故只攻了个多月，便粮尽撤军。更主要的原因是杜伏威怕三大寇坐大，故不肯发军往援；而萧帮主又在大江上游设营立寨，扯他们后腿，令你老爹不敢轻举妄动，否则飞马牧场说不定早完蛋了！”

寇仲松了一口气道：“差点给你吓坏，原来南方仍是一片好景象。”

云玉真叹道：“恰恰相反，南方现在是形势危急，否则人家不会在这里任你大占便宜。”

寇仲一怔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西苑是以积翠池为中心，配以各式庭院建筑的园林。当跋锋寒步入西苑，雨势愈趋绵密，春寒阵阵，游人绝迹。周围十余里的积翠池与烟雨混和在一起，如天地般无边无际。湖中劫石为山，其中三座高出水面百余尺，在茫茫细雨里，若隐若现，仿佛传说中被称为蓬莱、方丈、瀛洲的三座仙山。最发人遐想的是这三座石山上均建有楼阁，曲桥相连，无限加强了整个景象的深远感和空间感。

在湖北处有河道引水入湖，两岸院舍林立，堂殿楼阁，无不极尽华丽。河道宽约若二十步，上跨飞桥。跋锋寒神情木然地步过飞桥，前方有座杨柳修竹间杂而成的园林，园心有一小亭，在淫雨下益显其凄冷迷离之美。跋锋寒踏足在碎石小径上，缓缓而行。就在此时，亭内忽然闪了个女子出来。他毫不惊异，仍是不徐不疾地朝小亭走去。

此女身段高优美，米黄色云纹状的窄袖袍服，腰系红白双间的宽带，使她的细腰看来更是不盈一握。头戴遮雨的斗篷，这时正以粉背向着跋锋寒，故看不到她的面貌。但谁都会从她美丽的背影，联想到最美好的事物。女子以突厥语说了一句话，声音沉郁动人。

跋锋寒在离小亭十步许处停下，叹了一口气，以汉语答道：“这是何苦来由？”

女子旋风般转过身子，左手扬起，一道金光若迅雷激电般向跋锋寒胸口直射过来。

云玉真柔声道：“杜伏威如今和沈法兴结成联盟，准备大动干戈，首当其冲的是李子通。”

寇仲悬着的心松弛下来，吁出一口气道：“我还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李子通亦非什么好人，让他们鬼打鬼是最理想不过。”

蹄声“的答”，马车继续在春雨绵绵的长街推进。寇仲对李子通的印象已有点模糊。那是多年前的事了，他们两兄弟和素素乘着香玉山安排的船到江都，意图凭着偷自东溟派的账簿扳倒宇文化及，却在大渠上给李子通截着，还交过手，不过李子通倒颇有风度，无功而退时还对他们客客气气的。

云玉真坐直娇躯，不屑道：“还以为你是个人物，竟会如此短视。”

寇仲伸手在她脸蛋拧了一把，哂道：“激将法对我仲少是没有用处的，咦！李子通何时成了你的亲戚，否则为何你如此关心他？”

云玉真生气道：“快滚下车，我以后再不要和你这种无知之徒说话。”

寇仲笑嘻嘻道：“再请美人儿师傅息怒，李子通的确是个关键的人物，他本身虽不算是什么东西，但他手上的江都却掌握了南北交通的枢纽，还有可循水路进军北方的方便。的确是一个问题。”

云玉真当然知道他在敷衍她，讶道：“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若让杜伏威得到江都，你老爹那时将尽有江东淮南之地，更掌握了大江出海的通道。你曾是江都人，该知那处是如何重要和可赚大钱的地方。”

寇仲舒服地挨在椅背处，伸个懒腰道：“这是假如江都失陷始会出现的局面。老爹现在元气大伤，否则也不用和沈法兴拉关系。而沈法兴更和小弟交过手，横看竖看都不像什么材料。李子通虽然亦非什么好东西，但撑上一年半载该没有问题。现在我满身烦恼，哪有空去管那么远的事？何况也轮不到我去管，萧铣横竖闲着无事，让他去料理好了！”

云玉真瞥了窗外一眼，冷哼道：“你这叫既不知己，更不知彼。沈法兴本身绝非省油灯，现更出了个英明神武的儿子沈纶，文武双全，故声威大振。你老爹的拍档辅公祏则招募了大批新兵，现正密锣紧鼓备战。一旦让他们攻陷江都，李子通固要完蛋，你的商场主商美人还要立即成第二个目标，你自己去想想吧！”

寇仲皱眉道：“这最多是不知彼吧！又有什么不知己的？”

云玉真闷哼道：“到了！让别人跟你说吧！”

车子驶进横街，转进一所院落去。

跋锋寒从容探手，看似缓慢，偏偏却一分不差地把突厥女郎射来的金光夹在中指和食指之间，原来是一根黄金打制的发簪。

女子以寒若冰雪的声音操着流利的汉语道：“这根金簪物归原主，从此刻开始，芭黛儿以后和你跋锋寒再无任何关系。”

跋锋寒凝望指间金簪，心中百感交集，叹了一口气，说道：“黛儿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把金簪还我吗？”

比起以前，芭黛儿明显是消瘦了，却仍然有着那令他一见倾心的美丽。当年她只有十五岁，是突利可汗钦定的小妻子，随着突利和他麾下高手在大漠追杀跋锋寒，却遇上一场大风沙，使她在迷途落单的情况下为跋锋寒所擒。

她苗条而丰满的美丽胴体，妖媚得像会说话的大眼睛，不屈而充满挑战性的眼神，莫不强烈地吸引跋锋寒，撩起他深藏的情欲，使两人发生了最亲密的关系。事后芭黛儿死心塌地的爱上他，还随他在大漠草原上流浪了一段日子。

跋锋寒的汉语就是跟她学的，也是在那时使他对中原博大精深的文化生出向往之心，决定南来。为了武道的追求，在一个神伤魂断的晚上，他终于悄悄离开她。芭黛儿是唯一令他感到歉疚的女子。

在斗篷的包裹下，她嫩滑白皙的皮肤每一寸都能勾起他最甜美的回忆！此姝如此吸引他不仅是凭诱人的美貌，还有她的才华，明朗、直爽和少女的天真，形成一股无比吸引的魔力，使他情不自禁的坠进情网去。而他亦疯狂地吸引着这本是敌人的美女。

但这一切都变了。芭黛儿该已成了突利的女人，现在她眼中只有恨而没有爱。从金簪射来的速度和力度，他清楚知道芭黛儿在他离开后的五年勤修武事，凭她过人的天赋智慧，成了他可怕的敌人。

芭黛儿玉容转趋平静，直瞪瞪地紧盯他，浓密睫毛下的一对大眼睛燃烧起仇恨的怒火，一字一字地道：“我要亲手把你杀死！”

第八章 爱恨情仇

寇仲甫下马车，一名劲装疾服的彪形大汉迎上来施礼道：“定扬可汗麾下先锋将宋金刚，拜见寇兄。”

寇仲听得一头雾水。他既不像突厥人，虽有浓重北方口音，但字正腔圆，分明是地道的中土人士。加上随在他身后的四名慓悍手下，也没半个似突厥人，偏是称自己的主子为什么可汗，讶道：“我听过始毕可汗、处罗可汗、颉利可汗，至乎什么刚来洛阳的突利可汗，偏是没听过定扬可汗，宋兄不是改了个汉名的突厥人吧？”

他这番话可以说是毫不客气，皆因以为中了云玉真诡计，踏进突厥人布下的陷阱内。

岂知宋金刚毫不动气，微笑道：“寇兄误会了！敝主刘武周，只是受突厥人封为可汗，却非是突厥人。”

寇仲心忖那即是做突厥人的走狗。同时心中大讶。若照刚才云玉真的话推测，在这里见到李子通他也不会吃惊。但见的是眼前这风马牛不相关的人物，却使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云玉真和卜天志分别来到他两旁，前者道：“在这里淋雨，不如到屋内细谈吧！”

宋金刚作出恭请的姿势，寇仲则是好奇心大起，又感到对方没有恶意，遂欣然朝大门走去。

芭黛儿长大了，多了以前所没有的成熟风韵，也失去了以前纯真无邪的特质。

跋锋寒听得芭黛儿要杀他，脸容冷静如岩石，不见丝毫波动，淡淡说道：“黛儿回去吧！这是个不适合你的地方，芭黛儿只属于积雪山峰下的大草原。”

芭黛儿柔声道：“当我行囊内放有你的头颅之日，会是我回去之时。”

跋锋寒凝望她好一会后，蓦地喝道：“突利你不敢现身吗？”

一声冷哼，来自左方竹林深处，然后一名身穿汉人便服，年约三十的健硕男子悠然走了出来，在跋锋寒左方二十步许处停下，手上的短杆马枪收到背后，枪头在左肩上斜斜竖起，形态威武至极，风度姿态均予人完美无瑕的感觉。

跋锋寒不用看也知他这枝由波斯名匠打制的马枪把手的地方铸有一只秃鹰，全枪重达六十斤，钢质绝佳。在突厥，这枝标志着他武技的“伏鹰枪”已是家传户晓，敌人则闻之胆丧。

当年跋锋寒被他在沙漠追上，曾吃尽他伏鹰枪的苦头，幸好一场沙暴把整个形势逆转过来，亦使他除了是突利的死敌外，更多出个情敌的身份。若非芭黛儿乃处罗可汗的亲族，兼之突利眷恋甚深，恐怕芭黛儿早被处死，以消突厥人这类最难忍受的奇耻大辱。

两人目光相触，有如两道闪电在空中交击，互不退让。

突利像跋锋寒般是典型壮硕的突厥人，虽比不上跋锋寒的俊伟，可是轮廓粗犷，发如铁丝，却另有一股硬朗雄健的男性气概。他年纪并不大，但脸上粗黑的皮肤和左颊的多道伤痕，却展示出他曾经历过艰苦的岁月和凶险的锋镝。眼神锐利而冰冷，却并没有把仇恨透出来，显示出高手的深藏不露和湛深的修养。

对视了好半晌后，突利露出一丝森寒的笑意，淡淡说道：“区区一个马贼，竟能使我们劳师动众，跋锋寒你也足以自豪。”

他说的是突厥话，跋锋寒却以汉语微笑应道：“我们之所以成为小马贼，皆拜你们这群大马贼的恩赐。强者为王，此乃千古不易的真理。如今让跋某人领教你的伏鹰枪法，好完成上趟我们未竟之战。”

突利哈哈一笑，改以汉语沉声道：“死到临头，仍敢口出狂言。”

转向芭黛儿道：“黛儿你不是为这一天苦候多年吗？现在我便为你押阵，让你……”

芭黛儿冷冷打断他道：“你曾答应我不会来的。”

突利眼中首次掠过愤怨之色，旋即敛去，以完全违背他性格的温柔声调道：“我是关心你嘛！”

芭黛儿狠狠道：“有你在场，我绝不会动手。”

再不看两人半眼，闪身便去。

两人都猜不到有此变化，先是面面相觑，旋即记起对方乃自己的死敌。

“锵！”

跋锋寒斩玄剑离鞘而出，突利的伏鹰枪则移回前方，只以单手拿着，枪锋遥指对手，左手反负在身后，姿态从容好看。

跋锋寒跨前一步，剑交左手，一股凛冽的剑气，像狂风般向突利吹打过去。

突利仰天长笑，手中伏鹰枪颤震不休，发出“嗤！嗤！”枪劲，把跋锋寒发出的剑气撞得横泻狂流。

霪雨被两股气劲冲激，变成一团往四面八方激散的雾气，把两人包围在内，蔚为奇景。

跋锋寒剑回右手，主动出击。

寇仲、云玉真、卜天志和宋金刚在厅内坐下，寇仲定神打量这位刘武周手下的大将。宋金刚的身型虽是彪悍魁梧，却有张修长秀气的脸庞，配在他的宽肩上似是比例上小了点，但适足强调了他过人的体格。长脸庞上有一双聪明机灵、却略带忧郁的眼睛和一张多情善感的嘴巴。此时他神色从容冷静，使人感到他是个守口如瓶，不轻易露出底细，智勇双全之士。寇仲不由对他生出些许好感。

宋金刚打了个手势，为他们奉上茶水的手下立时退个一干二净，布置简单予人“临时就章”感觉的厅子只剩下他们四个人。气氛严肃起来。一向巧笑倩兮的云玉真亦敛起笑容。

宋金刚用神瞧了寇仲好一会，哈哈笑道：“寇兄不愧当今英雄人物，耍几下手段，使北方的形势顿时改观，至此方知江湖上对寇兄的赞语，非是夸大之言。”

突仲微笑道：“只是因缘巧合下，使寇某适逢其会罢了。宋兄是否有事相询？何不直言。”

卜天志露出亲切的笑容，赞道：“寇爷的词锋愈来愈厉害了！”

寇仲一阵感触，想起当年卜天志只当他和徐子陵是两个可被利用的傻小子，现在却寇爷前寇爷后的叫着，这变化大得使他有点不似真实的感触。

宋金刚平静地道：“在洽商要事之前，请容在下探问一句，寇仲与王世充是何关系。寇兄请恕在下冒昧直言。”

寇仲苦笑道：“你真够坦白，连我都弄不清楚和王世充是什么关系？怕该互相利用而已。”

云玉真黛眉轻蹙道：“王世充是头老狐狸，你这头小狐狸小心给人吃掉。”

宋金刚笑道：“和寇兄说话确是痛快之至，我亦不想再兜圈子，现今天下群雄中，论声势自要数战无不胜的李密，但论实力则以窦建德和杜伏威不相上下，寇兄是否同意在下作此谬论。”

云玉真讶道：“李密刚大胜宇文化及的十万精兵，何以实力却落于窦建德和杜伏威之后？”

宋金刚瞥了寇仲一眼，微笑道：“看寇仲的神情，便知他最清楚其中情况，不如由寇兄说吧！”

寇仲开始觉得宋金刚此人大不简单，因为他显是刚抵洛阳不久，竟能准确把握李密的军情，由此可推见其他。

淡然道：“道理非常简单，王世充敢以二万兵力进驻偃师，摆出兵胁虎牢的高姿态，可推知李密虽胜宇文化及，却是元气大伤的惨胜。不过老杜攻竟陵时亦是损兵折将，何以仍能与窦建德相提并论？”

宋金刚答道：“李密和杜伏威的分别，在于一个要收买人心，另一个只求胜利不择手段。故前者采行募兵制，而后者则从一开始便强征平民入伍。因此杜伏威每能在短时间内补足兵源，只要兵器粮马各方面应付得来便成。此法的弊处兵卒杂而不精，士气散漫。但在杜伏威严苛的手段压制下，在一般的情况下是不会出乱子的。”

他说的每句话都深深打进寇仲心坎里，当日就是因杜伏威的人到农村征民入伍，而使他遇上素素和李靖。

宋金刚再补充道：“杜伏威声势虽盛，照我看却是个没有大志的人。”

寇仲听得心中凛然，卜天志讶道：“宋将军何以有此看法？”

宋金刚冷哼道：“有大志者，眼光岂会如此短浅，只顾目前之利。”

云玉真插口道：“李密该算有大志的人了，只看他收买人心的手段，可见一二。”

宋金刚哈哈笑道：“李密确是心怀壮志的人，只是心胸过于狭窄，有一翟让而不能容；又下蒲山公令追杀寇兄和徐兄，结果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声威受损不在话下，最大弊处是反而树立两个劲敌。”

寇仲连忙谦让，心中不由因宋金刚精到的眼光和判断而对他作出更高的评价。不由顺口问道：“那么贵上，什么可汗的该是最有大志的人了！但投靠突厥，岂是长远之策？”

宋金刚叹道：“即使李渊据守关中，也要向突厥称臣，何况我们邻靠突厥，此乃权宜之计，别无选择。”

接着岔开话题道：“据我所知，李世民的上策院正着意修改隋朝旧法，新定的税制名为租庸调法，大概是每丁租二石、绢两匹、绵三两、役二十日，不役者每日折绢三尺，简单易行，一去前朝弊政，这方足称志向远大，非只是着眼目前。”

寇仲大为警愓。盖对政策的认识乃自己最弱的一环，看来也要学李小子般建个什么府，厘定政法，至少也可予人“志向远大”的印象。难怪师妃暄要拣选李小子，自己的起步实嫌迟了些许儿，识见也差了些儿。宋金刚的武功若像他的眼光那么高明，必是一等一的高手。同时他有点糊涂，弄不清楚宋金刚为何要透过云玉真来找他？

不禁皱眉道：“宋兄仍未说出今趟找我寇仲，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宋金刚从容不迫地反问道：“寇兄是否想收复竟陵呢？”

寇仲苦笑道：“当然想得要命。但一来手上尚有几件更逼切的大事要做，而形势更不容许，我只好等一段日子想这个问题。”

宋金刚沉声道：“兵家争战，刻不容缓，岂能久候。现在形势清楚分明，李密与王世充决战在即，不论谁胜谁负，免不了大伤元气。在这情况下，只要杜伏威破李子通取得江都，会循宇文化及的旧路沿运河北上。而唯一不同之处，由于杜伏威有整个江淮作后援，不虞有粮食不继之患，那时天下谁还能与江淮劲旅争锋？”

寇仲愕然道：“你好像漏说了关中李家和夏王窦建德呢！”

宋金刚智珠在握般悠然道：“新秦霸王薛举上回被李世民所败，痛定思变，正密锣紧鼓准备大举反攻，那时李渊自顾不暇，哪有能力兼营关外，只能坐看杜伏威耀武扬威。至于窦建德嘛，一天破不了宇文化及和徐圆朗，亦不敢轻率南下，何时轮到他兵逼东都。”

听到宇文化及之名，寇仲双目闪过森寒的杀机，冷哼道：“薛举若攻打长安，宋兄有什么大计呢？”

宋金刚双目神光电闪，微笑道：“我们自然要直捣李渊的老巢，断他的根本。”

云玉真和卜天志同时失声道：“太原！”

寇仲心中一震，完全把握到宋金刚的战略，更深深感受到宋金刚非凡的手段。李小子这回有难了。

剑枪交触，发出“呛”一声的清脆激响，两人倏地分开。雨粉仍漫无休止地在竹树参天的园林上细絮绵绵的飘下来。别看跋锋寒这一剑看似全力以赴，事实上纯属试探性质。

两人心中均暗暗吃惊。

突利本有信心可稳胜这情敌，皆因以前已胜他一筹，兼且近年得到毕玄多番指点，屡有突破，自己又从没在练功上松懈下来，连女色也看得很淡，但刚才交手一招，竟不能连消带打，抢得先机，便知跋锋寒已全面追上自己。

跋锋寒亦是心中凛然。暗忖若非得和氏璧之助，今天绝不能讨好。不过现在谁胜谁败，仍在未知之数。

斩玄剑迎风一抖，跋锋寒心中涌起一往无前的强大信心，凌厉的剑气，立时弥漫林内十丈见方的空间内。

可是突利伏鹰枪锋尖晃动，隐隐封着他所有进攻路线，使他一时仍未敢越雷池半步。

突利是突厥皇族中罕有的武学天才，伏鹰枪法是他在领悟了兵法后创造出来一种专讲阴阳、虚实、有无，与大自然的妙理合而为一的非凡技艺。当年大漠一战，跋锋锋便因把握不到他的枪路而被他刺中一枪，陷于浴血苦战之局。

突利露出一丝充满不屑意味的笑容，嘲弄地问道：“害怕了吗？”

跋锋寒不断积蓄气势，闻言哂道：“你突利万水千山地来到这里，难道就是隔远舞枪弄棒？说出来也要笑死人。”

突利当然不会为两句话冲动得妄然进击，冷笑道：“跋锋寒你非是外行人，却偏说出这种外行话，谁才可笑？”

雨丝飘在脸上手上，一片凉浸浸的。跋锋寒收慑心神，欺步进身，脚下发出“噗噗”足音，挟着强大的气势，笔直向突利逼去。

突利在气机牵引下，微往左移半步，手中伏鹰枪化为一道精芒，电疾斜刺，角度之妙，恰好比跋锋寒此际采取的进攻路线要早上一步刺中对手。

伏鹰枪带起了一卷雨粉，倍添其惊人的声势。

以跋锋寒之能，仍料不到他变招以攻代守在时间上掌握得如此精到，反击是这般凌厉，枪势浑然天成。

跋锋寒竟被逼采取守势，腾挪移位，回剑劈中枪头。

“铮！”

突利一阵长笑，枪势展开，在眨眼的高速间，连续刺出三枪，每一枪的角度均针对跋锋寒的反应而略有变化，凶猛无俦。

跋锋寒一步不让的“呛呛呛”连挡三枪，接着斩玄剑化作一片光网，趁突利变招的刹那铺天盖地地狂攻过去。

一时剑光枪影，把两人完全笼罩其中。

落下的雨粉，受劲气所激，喷泉般往四方飞溅。

“当！”

枪尖刺上剑锋。

两人都使不出下着，倏地分开。

鼓掌声响。

两人仍虎视对手，不敢分神。

亭内这时多了个人出来，坐在亭栏处一派逍遥自在地笑道：“可汗的破剑枪法果然不同凡响，该是胜券在握，不过为了省点时间，何不让我李神通也作个陪客，收拾了这小贼后大家携手喝酒，不是更痛快吗？”

跋锋寒心中大懔。李神通乃李渊之弟，但在江湖威望却尤过其兄，擅使三戈戟，钩、啄、割、刺变化万千，名震北方。若他不顾江湖规矩与突利联手，自己只有突围逃走一途。

突利仰天长笑道：“要喝酒还不容易，今天不打哩！”

跋锋寒和李神通为之愕然。

宋金刚定神瞧着寇仲道：“寇兄可知自己正身陷险境？”

寇仲暗忖这句话岂非多余之极，表面却摆出虚心就教之状，说道：“宋兄请指点。”

宋金刚沉声道：“不用在下明言，寇兄该知我们和突厥人关系密切，故亦能透过他们得到珍贵的消息。”

寇仲愈来愈感到宋金刚说服人的魅力。事实上直至此刻，宋金刚仍在兜兜转转，没有说到正题。但所有这些枝叶加起来，已产生出强大的压逼感，使寇仲感到有必要与他亲近和合作。明显地对方看穿了自己有争霸天下的心意，故每一句都能敲在这节骨眼上，令他不由心动。

皱眉道：“有件事我始终弄不清楚，听说李阀和突厥关系良好，假如你们和李阀动上了手，突厥人究竟会相助哪一方呢？”

宋金刚好整以暇的答道：“哪一方弱便助哪一方，寇兄明白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会心大笑。

宋金刚敛去笑容，肃然道：“寇兄因和氏璧一事，开罪了李世民，以他果断不移的性格，绝不会轻易放过此事不理。”

寇仲哂道：“他凭什么认为和氏璧在我手上呢？要知此事连当事人的师妃暄亦不敢肯定。”

宋金刚道：“此事本非常奇怪。但李世民却向突利透露他可包保和氏璧是在你们手上。而他更对寇仲你非常忌惮，明示如不能把你两兄弟收为己用，只好斩断恩义，把你们毁掉。别人不知他手上的实力，却绝瞒不过我，故而知道寇兄现在的情况实凶险至极点。”

寇仲心知肚明宋金刚说的是真话，因为要编也编不出来。想是李靖的确出卖了他们，否则李世民怎敢一口咬定和氏璧是他们偷的。

寇仲双目杀机乍闪，沉声道：“要我寇仲项上人头的人还会少吗？何碍多他一个。”

宋金刚淡淡说道：“寇兄乃才智之士，但对李世民此人究竟知得多少呢？”

寇仲苦笑道：“正要向宋兄请教。”

云玉真和卜天志均露出欣赏神色，肯虚心问道，正是此子所具的一大优点。

宋金刚道：“我从未见过李世民，但对他自太原起事后的行藏却曾下过一番打听和研究的功夫，结论是此人果断进取，立志远大，且因其坚毅卓绝的性格，又擅用奇兵，每能以弱汰强，于险中求胜，实是罕有难得的军事长才。”

接着深深瞧上寇仲一眼道：“他从未试过犯错，这次对寇兄当不会破例。”

卜天志色变道：“李世民此刻在洛阳手上的实力如何？”

寇仲讶然望了卜天志一眼，这人对他的关心似乎不是假的。

宋金刚道：“他目前在洛阳有多少随从，我并不清楚。不过由他建立的天策府，的确当得上猛将如云，谋臣如雨两句话，可见这人很有服人魅力，能使人心归向。”

顿了顿道：“文的方面我只说一个对他最有影响力的人。他就是房玄龄，此人不懂武功，却是识见过人。当李世民率军入关中，房玄龄来到渭北谒见，立被李世民任为参军，所有表章文书、军令摺奏，均由他一手包办。且此人最擅于筹策作战需要的工作，凡筹措装备、粮秣器械，均井然有序，虽未能在战场上杀敌制胜，但对成败却起着关键性的作用，若我与李世民开战，定必先设计刺杀此人。”

寇仲心忖如若异日要与宋金刚交锋，必要先保住虚行之。否则若给刺杀了对他可是个大损失。宋金刚虽然到如今尚没有直说见寇仲所为何事，但寇仲已大概猜出一个谱儿来。他是要利用自己熟知杜伏威的虚实去助李子通对付杜伏威，而他则可从容挥军太原，进击关中。宋金刚当然知道他寇仲不轻易让人指使，否则何须大费唇舌。

卜天志问道：“武的又有何人？”

宋金刚苦笑道：“那便竖尽手指脚趾都说不完了，以李阀本身来说，自以李神通和李世民三兄弟最是高明。但真正的实力却来自依附李家的各方高手，其中约有十多人，凭什么说都是一等一出类拔萃的高手，江湖称之为天策府上将。这批上将级的人物，居首的却竟是个女人，谁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因其兵器是一根红拂，故呼之为红拂女而不名。”

寇仲讶道：“她比杨虚彦更厉害吗？为何竟排得首席之位？”

宋金刚显然不知杨虚彦是李世民的人，动容道：“寇兄从何处得知杨虚彦加入了关中军呢？”

寇仲心想原来你非是无所不知的，解释两句后道：“可否与宋兄约个后会之期再商讨大事，我现在必须立即入宫见王世充，否则他会心生怀疑呢。”

宋金刚知道已打动了他，不再相强，约期后让寇仲离开。

跋锋寒凌空跃起，轻轻松松地落在徐子陵的艇上，坐在船头处，淡淡说道：“该是还艇给人家的时候了。”

徐子陵有点尴尬地说道：“你怎知道我跟在你背后？你明明从没有回头张望的。”

跋锋寒手掌翻开，原来掌心处暗藏一面圆镜。

徐子陵这才恍然，跋锋寒问道：“你全听到了吗？”

徐子陵俊脸微红，边划艇边道：“我还以为你们会以本国的方言交谈，哪知说的竟是汉语，对不起！”

跋锋寒点头道：“我是为你而说汉语的，何用介怀。因爱成恨的女人有时比洪水猛兽更可怕，最大问题是你不忍心对她下辣手。我本以为当时她这么年轻，对什么事都不会太认真的。现在才知道错得很厉害。小心点！”

徐子陵早听到破浪之声，忙把小艇划往一旁。

一艘快艇迅速驶过，操艇者是个与任何道地洛阳人没有显著分别的汉子。

两人的眼睛同时亮起。

跋锋寒道：“你嗅到吗？”

徐子陵肯定地道：“是生草药的味道。”

两人同时想起上官龙。那艇已没进茫茫雨丝的深处。徐子陵船桨打进水里，心中暗对艇子的原主人道歉，因为他必须把艇子多借上一段时间。

寇仲与云玉真回到车厢里，仍旧由卜天志负责驾车，朝皇城进发。

云玉真低声问道：“你觉得宋金刚这人如何？”

寇仲皱眉道：“他是你介绍的，却来问我。”

云玉真嗔道：“我只是奉萧当家的指令行事吧！”

寇仲笑道：“美人儿师傅莫要认真，照我看宋金刚将会是李世民的劲敌，这场争天下的游戏愈来愈有趣。哼！刘武周定曾对突厥人有很大的承诺，否则突厥人不会舍李小子而偏帮他们的。”

云玉真道：“这或者是近者亲远者疏的道理。刘武周等几支在北疆的起义军，都受突厥人的策封而称臣，李渊始终因距离远了点，所以突厥人不太信任他。”

寇仲思索道：“为何宋金刚一句不提梁师都，他是刘武周的师兄弟，都是鹰扬派独当一面的高手，理该休戚相关，共同进退。”

云玉真哂道：“亲兄弟也可以反脸成仇。杜伏威和辅公祏不是刎颈之交吗，现在还不是互相猜忌。听说李世民和太子李建成亦是弟兄失和，每逢牵涉到帝位，什么伦常人情会变得一钱不值。”

寇仲回想起杜伏威想认自己为子之时，的确没有提过辅公祏，似完全不把他放在眼内。

想起云玉真以消息灵通著称，微笑道：“若我将来举事，美人儿师傅肯否全力助我？”

云玉真瞥他一眼，叹道：“那时再说好吗？人家如今的心不知多么烦哩！”

寇仲直觉感到她是为男女之事而心烦，不敢问下去，随口道：“独孤家有几个高手完全没有露面，比如那个独孤霸更像失了踪似的，知否他们到哪里去了？”

云玉真无精打采地道：“我怎么知道。到了！下车吧！”

小舟载着徐跋两人，泊在一道小桥之下。在烟雨的笼罩中，除非有人坐艇穿过桥底，又或者是刻意查看，否则该不会发现他们。若这是像洛水般的主要航道，他们的小艇当然是颇为碍眼。不过他们目下置身的只是向洛渠的一道小支流，位于城西南的宜人坊内。那艘小艇泊在后靠水流一座院落后的小码头附近，码头处另外还泊有三艘有篷的快艇。在洛阳，水道交通贯连全城，比车马行走于陆上更要方便迅捷。

跋锋寒遥望着那院落紧闭的后门，沉声道：“我有把握杀死突利。”

徐子陵愕然道：“此话怎说，以我刚才所见，你两人顶多是势均力敌，平分秋色之局。”

跋锋寒摇头道：“这只是表象，你觉否昨晚对上师妃暄，自己有远超平时水平的表现？”

徐子陵一震道：“我没有真正想过这问题，但你现在说起来，似乎确是如此。”

跋锋寒双目神光闪闪，以充满憧憬希望的声音道：“这正是和氏璧的妙用，使我们突破和超越了以前体能的限制。现在我们需要的是挑战和磨炼，才能把开启了的潜能发挥出来，变成己有。现在洛阳卧虎藏龙，而我们则四面受敌，天下间还有比这更好的练武场所吗？”

徐子陵低头细看雨点落进河水，变成河水一部分的情景。

点头道：“我们等如一条开阔了的河流，每次与人战斗，有如刮起一场风雨，使河水更为丰盛，想想都让人心动。”

跋锋寒道：“有人出来！”

徐子陵早生出警觉，忙隐好身形，朝院落后墙瞧去。两道人影越墙而出，落到其中一艘快艇上，迅速解索朝另一方向驶去。这正是徐子陵细心处，把小艇泊在通往洛水的另一端，否则此刻就要被敌人发现了，因为敌人要往市中心的机会当然是最大的。

跋锋寒目送快艇去远，欣然笑道：“此次我们是误打误撞，竟寻上曲傲的临时巢穴，难怪刚才嗅到雪莲的味道，那是铁勒人疗伤的圣药。”

徐子陵亦认出刚才那对男女是曲傲的二门徒美女花翎子和三门徒庚哥呼儿，心想又会这么巧的，奇道：“不知他们中谁人受伤？”

跋锋寒道：“不用有人受伤也可办货吧！这叫未雨绸缪，做好准备。”

徐子陵见跋锋寒双目神光电闪，问道：“锋寒兄不是要硬闯进去，大杀一场吧！”

跋锋寒微笑道：“子陵真知我心意，试想想看，院内究竟有什么人？实力如何？我们是一无所知，那种硬闯龙潭虎穴的痛快刺激，已让人兴奋莫名。我们能否成为宁道奇、毕玄、傅采林那种级数的高手，正好是还看今朝！”

两人此际同时心生警兆，朝河道通往洛水的方向瞧去。一艘快艇挟着风雨迅速驶至，除一人在艇尾操舟外，艇头挺立的大汉披散长发，脸目狰狞，肩宽腰细腿长，外相威悍可怖。

徐子陵忙收回目光，虽相隔近三十丈，仍怕惹起对方的警觉，低声道：“是独孤霸，独孤阀的一流高手，独孤峰的亲弟。”

跋锋寒讶道：“独孤阀不是与李密合作吗？为何又暗中勾结上铁勒人？去吧！”

徐子陵正回想起当日离开荥阳城时，独孤霸趁沈落雁心神分散藏在雪堆里猝然暗袭得手，还想向沈落雁施暴，最后被自己偷袭伤遁的情景，闻言一呆道：“什么？”

跋锋寒已一掌拍往水面，撞起一股激溅四洒的水柱。小艇箭矢般破开河面，滑出桥底，朝独孤霸的快艇迎去。

寇仲跳下马车，与卜天志打个分手的招呼，后者弹指射出一个纸团。寇仲愕然接下，马车掉头离开。他边往皇城中门走去，边阅看卜天志给他的纸团，上面除了写上暗中见面的地点、时间，再没有其他说话，禁不住心中嘀咕。卜天志分明是想瞒着云玉真和他暗通消息，究竟是什么一回事？但又隐隐感到卜天志没有恶意。

入皇城后，守门的将领把他带到尚书府，等了好一会，又有人把他领往大厅，甫进门为之愕然。只见王世充高坐于大厅南端主座处，十多个席位平均分布两旁，全坐满人。右边六席寇仲认识的有“美胡姬”玲珑娇、可风道人、“铁钩”陈长林，居于王世充右边首席的是欧阳希夷、郎奉和宋蒙秋则陪于末席。另一边的六个人全是首次见面，居末的两人貌肖王世充，看来该是他的儿子。

寇仲哪想得到忽然遇上这样的阵仗，王世充长身而起，大笑道：“寇仲你来得刚是时候，我们正商讨大计。来！坐下喝盅热茶再说。”

众人纷纷向他抱拳为礼，只有冷若冰霜的胡女玲珑娇对他爱理不理的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欧阳希夷似对寇仲特别有好感，招手道：“不用加席，来与老夫同坐吧！”

自有侍从在这前辈高手几旁之下加设一张太师椅，让寇仲坐下，又奉上香茗。

扰攘一番，王世充介绍左方首次两席身穿将服的男子予寇仲认识，一叫张镇周，另一名杨公卿，乃王世充倚之为左右臂助的大将，地位比之郎奉和宋蒙秋要高，一向驻守外防，为王世充与各方起义军作战。

寇仲知道这才是王世充的真正班底，特别留心打量两人。

张镇周身材颀长，瘦削的脸庞显得精明自信，神态冷静自若，罕有露出笑容，高高的额头微微隆起，好像内中蕴藏无穷的智慧。年纪在三十五、六间，似是个一丝不苟的人。

杨公卿年纪稍大，中等身材，脸上永远挂着点温和的笑意，细长的眼使寇仲感到他是个城府甚深的人。尖嗓门，说话时慢条斯理的，予人若断若续的感觉。

末座两人分别是王玄应和王玄恕，是王世充的长子和次子，前者脸上带有伤疤，说话举止有些粗野鲁莽，眼神有种狠毒的意味，令人不敢恭维，略嫌矮短的身型已有点发胖，令寇仲猜他是耽于酒色的人，否则这般二十来岁的年纪，该不会有此情况出现，看来纵是得王世充亲传，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反是乃弟身体结实，容光焕发，英气勃勃，虽及不上寇仲的高度，也算身长玉立，但稚气未除，仍须一段历练才可独当一面。

另两人是王弘烈和王行本，均属王世充的亲族，看外貌应非什么非凡人物。

在座八名王世充军系的核心人物，占了一半是与王世充有亲属关系的人，除王玄恕像点样子外，其他均非人材，如此任用私人，对军心士气当有一定的影响。

用过茶后，王世充向寇仲笑道：“能见小兄弟无恙归来，我等无不欢欣雀跃。”

寇仲心中暗骂，一句不提昨夜的宵禁令，笑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须惊动尚书大人和诸位在此商讨大计？”

王世充道：“晁公错刚抵此处，我们准备先发制人，务令南海派全军覆没，永不翻身。”

寇仲骇然道：“万万不可！”

包括王世充在内，人人为之愕然。

徐子陵要运劲划艇，跋锋寒沉声道：“尽量不要惹起他的注意，现在我们是进行刺杀，绝非什么依足江湖规矩的决战。”

徐子陵垂下头来，不让独孤霸看到他的样貌，船桨徐徐拨在水内，看似无甚劲力，还透出一种闲适安逸的味儿。

独孤霸的眼光箭矢般往两人瞧来。由于跋锋寒背向他坐在船头，兼之细雨飘飘，故感觉不到他特别雄伟的身型。徐子陵脸部则被帽子遮盖，并且佝偻起身体，只像个普通的船伕。独孤霸只瞪他们一眼，心神分到其他事物上去。

若两人的小艇是从后面赶上来，他的警觉性定会大幅提高，而且他刚与花翎子两师姐弟碰过头，自然更不以为意。跋徐两人也没想过会神推鬼扯的碰上独孤霸，更何况是他本人。

此时独孤霸的小艇离小码头只有二十丈许，而徐跋的艇子则从码头另一端河道近三十丈处驶来，以洛阳频繁的水道交通而言，实是最平常不过的情况。跋锋寒早把斩玄剑连鞘放在脚下，务要独孤霸不起丝毫戒心。

独孤霸的小艇首先接近码头，此人显然性格急躁暴戾，连等艇泊码头的耐性都没有，两脚轻撑，越过丈许的距离，落在码头处。

徐子陵不待跋锋寒吩咐，倏地运劲。艇子刹那间窜前近三丈，离码头只有五丈的距离。

为独孤霸划艇的大汉愕然朝他们瞧来，喝道：“霸爷小心！”

跋锋寒已用脚挑起斩玄剑，往后翻腾。

独孤霸猛然回过身来，窄长脸孔上那对细长阴狠的眼睛露出愕异之色。

“锵！”

斩玄剑出鞘。

独孤霸反应亦是一等一的快捷，趁跋锋寒仍在水面上两丈许的高空，扭腰沉身坐马，一拳凌空击出，务要令对手难以近身。

同一时间徐子陵把船桨从水里抽回，挥手掷出，喝道：“着！”

船桨先一步来到跋锋寒脚下，他与徐子陵数番出生入死，已明其意，单足点上，再一个腾翻，不但避过对手能摧心裂肺的拳劲，还渡过余下的距离，飞临独孤霸的上方。

徐子陵在掷出船桨后，没有浪费半丝时间，追在跋锋寒之后往码头掠去。

为独孤霸操舟的大汉一声发喊，拔出佩刀，往码头跃去。

独孤霸一拳击空，知道不妙，最糟是那根船桨，作用本只是助跋锋寒改变腾跃的去势，可是经跋锋寒脚尖点中，不但改变了角度，直朝独孤霸射来，还被他把真劲加注在徐子陵本身发出的劲道里，速度激增，闪电般朝独孤霸射至。

独孤霸若硬挡船桨，便应付不了跋锋寒迎头斩下来的一剑；但若是移身闪避的话，势将失去先机和主动之势。

在权衡轻重下，唯有选择后者。

闪电横移。

跋锋寒一声冷笑，斩玄剑化作漫天剑气剑影，像早洞悉独孤霸会躲往哪个方向般把他笼罩其中，双脚同时触上实地，左掌准确无误地及时拍在船桨处，把他擅长一心二用的独门绝技发挥得淋漓尽致。

徐子陵此时踏足码头边沿处，记起此人的劣行，下手岂会容情，从另一边往独孤霸后方欺去，双拳先后重击而出。

独孤霸的随从仍在凌空的当儿，改变方向并加重了力度的船桨已向他当胸射至。他仍不知厉害，运刀便劈。

“叮叮当当！”

连串金铁交鸣声在跋锋寒和独孤霸之间响起，原来他袖中滑出两枝护臂，吃力地抵挡跋锋寒一剑比一剑快，力道亦越趋强劲，像狂潮巨浪般冲击他的可怕剑法。

最令他难以捉摸是跋锋寒玄奥的步法，使他出剑的角度变化万千，极尽诡奇的能事。

徐子陵凌厉的拳风从后攻至。

“笃！”

那随从虽劈中船桨，却像蜻蜓撼石柱般难以动摇其分毫，眼睁睁瞧着桨头撞上胸口，反掉进河里胸骨尽碎而亡。

码头上的独孤霸在跋锋寒和徐子陵两大高手夹击下，亦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于此最凶险的情况中，独孤阀这在江湖威望上仅次于尤楚红和独孤峰的独孤阀高手，表现出他真正的实力和千锤百炼而来的求生本领。

就在前后压逼的窄小空间里，他身体往左右迅疾无伦的晃动几下，右手斜挑跋锋寒当胸搠来必杀的一剑，左手将护臂从胁下脱手往徐子陵弹出。

“当！”

跋锋寒改刺为斩，仍被独孤霸右手护臂架着，却把他整个人震得横跌两步。

徐子陵一旋身，护臂贴身而过，右掌扫在失去势子的独孤霸左臂处。臂骨折裂的声音应掌而起。

独孤霸再一个踉跄，跋锋寒的斩玄剑又来了。

徐子陵则被他护体真气反震之力弹得后退半步。

独孤霸无奈下脱手掷出仅余的护臂，激射跋锋寒，同时腾身而起，往这时刚飘至码头对开三丈许外的小艇落下去，带起了一蓬雨粉。

两人想不到他如此强横，在这样的劣势下仍能杀出重围，落艇逃命。

“呛！”

跋锋寒击掉他射来的护臂，正要追击，河面上传来独孤霸地一声惊呼。

两人定神瞧去，都看呆了眼。

王世充奇道：“为何万万不可？”

寇仲叹了一口气道：“我们现在要做的唯一事情，是示敌以弱，李密愈轻敌、愈看不起我们就愈是理想。”

和他仅一几之隔的欧阳希夷不解道：“战场还战场，对付晁公错乃江湖上的决胜争雄，否则若任由他和独孤阀联手伺机行刺世充兄，闹得大家终日提心吊胆，我们还用办其他事吗？”

厅内大部分人点头赞同。

只有可风道人一扬手上尘拂，微笑道：“寇兄弟必有独特见解，何不说来一听。”

寇仲从容道：“首先我想知道李密的情况如何？”

王世充点名道：“镇周！李密方面的情况，由你来说吧！”

张镇周道：“自我们开始在偃师筑桥置仓，李密立即着手调集粮草兵马，又命大将邴元真率军进驻洛口，程知节进驻金墉城，单雄信守河阳，乍看似是要进军偃师，也可以是李密想南面以黄河为屏障，北守太行，东连黎阳，寓守于攻，使我不敢冒然出兵挺进。”

寇仲只听他这番话，便知他是个饶有谋略眼光的兵法家，心忖王世充能守得住洛阳这中原核心之地，确非侥幸。

见人人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干咳一声道：“我只听过王伯当和裴仁基，或沈落雁、徐世勣、祖君彦，却未听过什么娘的单雄信、邴元真和程知节，这三人在李密军中属什么级数的人物？”

众人见他语中夹杂粗话，不禁莞尔。只有玲珑娇露出不屑之色，冷哼一声，表示不悦之意。

杨公卿道：“李密手下确是人材济济，寇兄弟刚才提的五个人，因为在江湖上较有名望，故广为人知。但其他的文臣武将，称得上是人物的亦大不乏人。程知节、单雄信和邴元真均为名将，其中尤以程知节最勇猛出色，此人本名程咬金，发了迹后嫌这名字不好听，请李密的首席谋臣魏征为他改了这个文雅的名字。”

王世充那外貌令人不敢恭维的长子王玄应接口道：“李密尚有两个猛将罗士信和秦叔宝，均为武功不凡，精擅兵法的战将，遇上时不可不留神。”

寇仲点头道：“多谢指点，不过我想知道的，是这群将领中，谁曾是翟让的旧部？”

众人瞿然动容。本有轻视之意的，立即收起蔑视的心。

王世充凝视寇仲好半晌，吁出一口气道：“单雄信和邴元真都是在李密未崛起时随翟让打天下的宿将，向与李密的一群心腹不大和睦，但若要煽动他们背叛李密，却非易事。”

寇仲悠然道：“尚书大人请恕我直言，现今天下群雄并起，参与各路义军者，不外为了功名富贵，或是造福万民。以前之所以有这么多人向李密投诚，又或翟让被杀后以其所部改投这家伙，无非希望买大开大，跟中了未来的真命天子。所以只要我们向这些人显示出真命天子非是李密，他看似牢不可破的瓦岗王国势将四分五裂，皆因其中破绽处处，人心不稳。”

接着一字一字，掷地有声的道：“现在形势清楚分明，谁先出手，谁便要吃败仗；但假若相持下去，待李密恢复元气，尚书大人势将危矣。”

大厅中一阵沉默，呼吸声也似歇止了。

体型彪悍的陈长林道：“听寇兄的话，似乎对逼令李密先行出兵一事已有定计，何不说出来让大家参详？”

所有目光全集中在寇仲身上，一向对寇仲不屑一顾的玲珑娇也不例外。

寇仲大感满意，知道自己在王世充的军事集团中刚确立了地位。从容一笑道：“所以我们不但不可以主动对付南海派的人，还要利用他们。”

就在独孤霸要落在快艇之际，艇子像给只无形之手在艇下托动般，倏地横移三尺。正是这三尺之差，决定了这凶人的命运。

一道金光从水内射出。

独孤霸在被重创之后，又一脚踏空，完全失去计算，脸上露出惊骇欲绝的表情。

躲在水中的刺客在时间上更是拿捏得无懈可击，刺中独孤霸咽喉的一刻，刚是他大半截身子正落进水里去，连死前呼喊一声都办不到，就那么没进水里。

杀他的是一只拿着金针的美丽玉手。

跋锋寒和徐子陵哪想过会有此变化，呆瞪着雨粉飘飘下恢复平静的河水。

沈落雁的美丽俏脸从水面冒出来，向两人展露一个甜美的美容，说道：“多谢两位援手之德，否则也难以雪此辱恨，但千万不要告诉人是我干的。曲傲不在这里，而是在阴癸派一个秘巢内，若你们肯答应为我守密，我便告诉你们算作回报。”

寇仲成竹在胸的油然道：“若尚书大人能佯作被刺受伤，包保李密会立即大举进犯，我们的机会立即来了。”

王世充脸露难色道：“现在我们防范犹恐不周，若故意给人机会，一个不好，吃了大亏岂不是弄巧成拙。”

张镇周不知是否给李密打怕了，插口道：“李密战无不胜，即使童山一战元气大伤，但实力仍在，为何寇兄弟这么肯定可击败李密呢？”

寇仲知道若不先增强诸人必胜的信心，王世充这自私自利的人绝不肯去冒这个大险，语调铿锵的侃侃而言道：“上兵伐谋，而孙子兵法也有知敌的一项。诸位大人该清楚我的底细，翟让的女儿和我一直有联系，通过她的关系，李密打个喷嚏也瞒不过我，只要李密中计出兵，我们便以诱敌、暗袭、伏击的战术戳破他战无不胜的神话。”

又展露笑容，续道：“我已联络上夏王窦建德的首席大将刘黑闼，请他虚张声势来援，所以只要尚书大人肯冒这个险，李密不中计才怪。”

众人为之动容。

王世充精神一振道：“可否让我见翟娇的人？”

寇仲拍胸道：“见翟娇也没有问题，不如就今天吧！”

王世充至此哪还有怀疑。但杨公卿却道：“不过安排被刺一事必须计划周详，以保万无一失。待见过翟小姐后，我们再从长计议。尚书大人意下如何？”

王世充拍案道：“就是如此。”

寇仲心下大快，心想李密这回你若能逃出此劫，我寇仲威震江湖的大名就倒过来写。心中同时想起埋在城外秘处的面具，应可大派用场。若没有跋锋寒和徐子陵之助，他绝不敢让王世充去冒被刺之险。因为对手实在太强横了。

小艇在绵密的细雨下缓缓滑过水面。徐子陵神情肃穆地把由别艇取来的桨子操舟，剑眉深锁。

坐在船头戴上竹帽穿了簑衣的跋锋寒环目扫视两岸的民房，说道：“你在想什么？是否想不通沈落雁为何要杀独孤霸呢？”

徐子陵点头道：“沈落雁一向把李密的事看得比自己为重，故不该在李密正要与独孤阀合作的当儿，杀害独孤阀的人。不过这只是想不通的其中一件事。”

跋锋寒沉吟道：“我们只要弄清楚沈落雁是跟踪独孤霸来此，抑或是早伏在那里作探子，还是适逢其会顺手报仇，便可猜出个大概。”

徐子陵想也不想便答道：“当然是早便伏在那里，否则怎知曲傲不在屋内。”

跋锋寒道：“沈落雁监视这屋子该有一段时间，可能见到曲傲离开，又或跟踪他到了她说的那个地址，更证实了那是阴癸派的秘巢，故可以向我们提供消息。但她这么大方应是不安好心，只想借我们的手去对付曲傲。”

接着沉吟道：“她趁机杀死独孤霸可能兼有公私两个原因，只看独孤霸要秘密来见铁勒人，可知独孤阀对李密仍有很大顾忌，而与李密合作对付王世充只是一时权宜之计。最理想自然是只杀死王世充和他的亲党，再把兵权接收过来。否则若让李密得了东都，他独孤阀有好日子过吗？”

徐子陵道：“曲傲既不在，独孤霸要来见谁？”

跋锋寒道：“或者他也不知曲傲不在那里，又或长叔谋之类的人物正在屋内等他，但照我猜现时那只是一座空屋，至多有一个半个武功低手在留守，连最后留下的两个高手花翎子和庚哥呼儿亦刚刚离去。否则我们的打斗声应会惊动屋内的高手。”

徐子陵叹道：“事情异常复杂，令人想不通的一件事是沈落雁凭什么跟踪曲傲而不被发觉。呀！我明白了，该是长白双凶兄弟，他们武功既高，又都是跟踪别人的大行家。”

两人四目交投。

跋锋寒沉声道：“怎么样？曲傲可能去与祝玉妍开秘密会议。我们眼前有两个选择：一是在曲傲离开时和他狠斗一场；另一则是不动声息，摸清阴癸派秘巢内的实力和底子后，再设法探听你瑜姨的消息。”

徐子陵忽道：“你和沈落雁是什么交情？”

跋锋寒微怔道：“这方面的事和目前的事有何关联？”

徐子陵若无其事道：“我只是想猜猜这是否沈落雁布上的另一个陷阱。”

跋锋寒警觉地视前头的另一艘中型货船，答道：“她曾邀我加盟李密，秘密当她的刺客，当然是许以厚酬，不过却给我断然拒绝，事后还结伴同游了整整一天，不能否认她私底下是个颇为动人的女子。”

徐子陵苦笑道：“但她对李密的忠诚却肯定凌驾在其他事上，所以我一点不信任她。李密追杀我和仲少的蒲山公令绝不是闹着玩的，现在更变成李密心中的一根刺。”

跋锋寒道：“你的话不无道理，所以我们须分头行事，你去与寇仲会合，我则去踩盘子，看看是否真属陷阱。”

徐子陵皱眉道：“你不觉得太冒险吗？惹出祝玉妍又或婠婠，再加上铁勒人，恐怕宁道奇也不易脱身。”

跋锋寒微笑道：“我只采隔岸观火式的监视方法，绝不会蠢得闯进去送死，只要沈落雁没有骗我们，总会有些蛛丝马迹可寻。”

又笑道：“泊岸吧！”

寇仲赶到天津桥对开的洛堤，徐子陵等了他有小半个时辰。他跃落艇内，徐子陵立即操桨开出。

寇仲回头张望道：“我已用了多种方法撇开想追踪我的人，咦！这艇从哪里偷来的？”

徐子陵笑道：“本是偷的，后来却变成是一锭金子交易的成果，故我已名之为双龙号，有它代步，谁都休想跟踪我们。”

寇仲接过他递来的竹笠簑衣，欣然道：“你倒是准备充足，老跋到哪里去了？董淑妮那小婆娘真是骗我的。”

想解释时，一人由岸上凌空飞至。两人吓了一跳，谁敢如此胆大包天，公然以双拳对付他们的四手呢？即使来人是祝玉妍，在如此广阔的河面攻击有艇为凭的他们，亦须三思而后行。看清楚些，才知来者竟是宋玉致口中该已南归的宋师道，因他头顶竹笠，故一时认不出是他。

这多情种子挟带风雨落在艇心，喜道：“找你们真辛苦，又怕被人看见我和你们接触，所以从皇城一直跟小仲到这里，才敢和你们见面。”

寇仲苦笑道：“你的跟踪术真不错。”

徐子陵讶道：“二公子不是回南方去了吗？”

宋师道淡淡说道：“君婥的师妹有难，我怎可袖手不理。”

徐子陵船桨一摆，舟子转往左旁的支道，加速前进。

宋师道续道：“君瑜的事，我已有点头绪。”

两人愕然，他们明查暗访，仍得不到半点消息，而宋师道前晚方知道此事，怎可能这么快有成绩？

宋师道也是玲珑剔透的人，见到两人疑惑的神色，说道：“我宋阀和这里几个较小的帮会，早有紧密的联系。其中一个更与洛阳帮势成水火，故无时无刻不在密切注视上官龙的动静。正因为有上官龙这条线索，给我探到珍贵的情报。”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精神大振。

宋师道吁出一口气，像在整理脑中的资料，半晌后缓缓道：“五天前，上官龙孤身单骑出城，到黄昏时始见他回来，他身后还有一辆低垂帘幕铺满尘土的马车，随车同行的四人有两个女的，都罩上面纱，行藏闪缩。车子最后到了城东南角伊水旁永通坊的一所院子里。而上官龙到翌晨才离开。”

徐子陵运桨操舟，沉声道：“我们必须立即找到跋锋寒，我敢肯定沈落雁所说的那所房子，里面等的绝非曲傲，而是‘南海仙翁’晁公错那家伙。”

寇仲骤然听来虽觉一头雾水，却知道宋师道已间接揭破了沈落雁的一个阴谋。

跋锋寒步出横巷，拉低帽子，低头疾行。街上虽不乏行人，但因雨势转大转密，人人匆匆来去，少有注意其他人。沈落雁说的地点是新中桥北面的承福坊，但他却故意绕上一个圈子，看看有否给人吊在身后。在这种天气里，跟踪别人非易事，但要觉察有否被跟踪亦难度倍添。他本身虽骄傲自负，但对徐子陵的才智却非常看重。徐子陵若认定沈落雁不安好心，必有他的道理。跋锋寒虽明知可能是个陷阱，心中却没有丝毫惧怕。自培育他成长的马贼群被歼后，他一直独来独往，仇雠遍地，已惯于应付各式各样的阴谋诡计。就在此时，他忽然停步。

雨水打在竹笠上，发出充满节奏感的“淅沥”清脆响音。身穿男装的东溟公主单琬晶刚从一辆马车走下来，手持雨伞，在前方二十步许处冷冷瞧他。跋锋寒差点掉头便走，犹豫片刻，朝这美女走去。不一会他已和她面面相对，熟悉的体香令他生出无数回忆的片段。

单琬晶轻叹一声，玉容解冻，泛起幽怨无奈的神色，轻轻说道：“陪琬晶走两步好吗？”

跋锋寒微一颔首，领前缓步，说道：“你是凑巧在这里碰上我的？还是闻讯而来。”

单琬晶道：“谁人有本事跟你们而不被发觉呢？只是凑巧碰上吧！我本已准备不再理你们的事，但老天爷总爱作弄人，又让我在这里遇上你。”

跋锋寒瞥了傍在右侧缓步的单琬晶一眼，目光再次注视前方，雨水从她的雨伞滑下来，滴在他的竹帽和早已湿透的宽肩处，令他感觉到两人间类似某种的微妙关系。

单琬晶低声道：“我刚见过世民，他想好好和你们详谈，看看可否和平解决你们和他间的问题。”

跋锋寒微笑道：“我跋锋寒一向不看别人的脸色做人，他要谈，便要看寇仲和徐子陵是否有兴趣了！”

单琬晶叹道：“我不想再和你争吵，一次够了。不过却要提醒你一句，世民手下高手如云，只是他一向低调，等闲不会让人摸清他的底子罢了！”

跋锋寒淡淡说道：“我刚曾遇过李神通，他该算其中之一吧？”

单琬晶道：“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又如何？你总该听过他们的名字。”

跋锋寒心中微懔，这两人均是新一代的高手，在北方赫赫有名，虽及不上他般为万人瞩目，但都是有实力的年轻高手，想不到竟都归附了李世民。

单琬晶道：“还有一个叫庞玉的人，你或者未听过他的名字，但此人无论才智武功，均不会在你们之下。”

跋锋寒知她定是刚见过此人，故印象特别深刻。以单琬晶的眼力，自然不会看错，照她的性格，更不屑虚言恫吓。

哑然失笑道：“事情像是愈来愈有趣，你有否见到李靖呢？”

单琬晶讶道：“谁是李靖？”

跋锋寒真的吃了一惊，单琬晶显然并未晓得李世民今次来洛阳的全部实力，但已为他们担透心事。

跋锋寒岔开道：“有没有阴癸派的消息？”

单琬晶道：“据消息说，阴癸派已将你们三人视为师妃暄之外的头号大敌，务要在下次出手时，一举把你们歼灭。锋寒你不如离开中原吧？为何要和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蹚浑水？弄得四面受敌，现在连娘和我都感到难以居中插手调停。”

跋锋寒欣然道：“有琬晶这句话便够了！有一事我必须向你声明，寇仲和徐子陵乃我跋锋寒真正的肝胆之交，和他们出生入死的这段日子，我将永志不忘。待君瑜的事水落石出后，不用人逼我也会返回大草原去，那是我出生的地方，死也要死在那里。”

单琬晶娇躯微颤的靠近了他一点，和他肩头微碰即离，柔声道：“阴癸派尚有几个元老级高手，将会应召增援，祝玉妍不但想毁掉师妃暄，更要杀死挡在路上的任何人。她之所以不惜开罪傅采林来对付傅君瑜，皆因以为她也知道杨公宝藏的秘密。”

跋锋寒默默听着，感受身旁美女语气中的关切。这趟雨中漫步，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的聚首。

沉声道：“你什么时候回琉球去？”

单琬晶好一会才答道：“该是这天的事，以后我们会尽量减少到中原来。”

跋锋寒停了下来，单琬晶仍继续多走三步，停步转身，把素黄色的伞子斜斜打在身后，衬托起她湖水绿色的挡雨披风，玉骨冰肌、亭亭俏立，有种惹人怜爱的动人美态，使人无法联想到她一向固执刚烈的脾性。

跋锋寒定神细审她这罕得一见的姿态表情，吁出一口气道：“一路顺风！”

硬起心肠，转身便去。

走了约五步，单琬晶在后面娇呼道：“锋寒。”

跋锋寒没有停步或回头后望，只扬扬了手，说道：“别了！”径自去了。

跋锋寒好不容易寻到承福坊的入口，一辆马车迎面驶来，驾车的是个面目陌生的汉子，叫道：“跋爷请上车！”

跋锋寒大感愕然时，寇仲的大头从车厢探出来，挤眉弄眼道：“跋小子你滚到哪里去了！还不上来！”

跋锋寒立时把离别的伤感抛开，哈哈一笑钻进车厢去，才知除寇仲和徐子陵外尚有宋师道，难怪马车，车夫一应俱全。

寇仲扼要地解释了来龙去脉，说道：“现在我们要杀到那里去，但先得研究清楚院子的布局，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法破门碎窗入屋，只要婠婠或祝玉妍不在，而瑜姨又确给她们藏在那里的话，我们该有很大的成功机会。”

宋师道忙道：“却绝非万无一失。所以我们必须谋定后动，机会失去了就永不回头。”

跋锋寒冷哼道：“沈落雁太狡猾了，竟敢这么来害我，若非我不喜欢杀女人，定要拿她来试剑祭旗。”

寇仲道：“与李密的斗争，岂在朝夕，迟些就有她好受的。”

宋师道已清楚整件事，提议道：“何不把沈落雁刺杀独孤霸的事放出去，好破坏独孤峰和李密的关系，至少也可累得沈落雁大费一番唇舌。”

寇仲笑道：“千万不可，否则我的戏法就不灵了！现在我的招数叫尽长他人志气，彻减自己的威风。连那晁公错我们也要好好尊敬他老人家，不拔他半根毫毛。”

跋锋寒素知他的手段诡计，也没闲情去管，转向宋师道道：“二公子有没有办法可侦知曲傲躲在哪里？”

宋师道点头道：“这个容易，驾车的小张是这里青蛇帮的人，我对他们的帮主任恩有过点恩惠，只要我说句话，而又是他们能力所及，都会义不容辞。洛阳的事，少有瞒得过他们这群地头蛇的。”

寇仲压低声音道：“他们是洛阳帮的死对头，我们扳倒了上官龙，使洛阳帮在群龙无首下陷于四分五裂之局，等于间接帮了他们天大的忙，现时他们对我等不知多么感激。”

徐子陵瞥了窗外一眼，说道：“雨停哩！”

驾车的小张叫道：“四位大爷到了！”

第九章 送卿万里

四人在坊门外下车，观察形势后，翻上瓦面，窜过几所屋子后不片刻目标中的院子出现前方，中间只隔了一条小巷。

一看下，都心知不妙。屋前的空地上，虽泊有一辆马车，却不见拉车的马儿。这所前后三进，以两个天井相连的房子门窗紧闭，没有半点有人居住的样子。

寇仲颓然道：“糟了？妖妇妖公妖女全部给我们吓走了。”

宋师道出奇平静，低声道：“我们入屋看看，说不定会有所发现。”

跋锋寒叹道：“我看也是白费心机，阴癸派一向以行踪隐秘见称，哪会留下任何可追寻的线索，否则早给人追上老巢去。”

宋师道摇头道：“这回是不同的。我几可肯定她们是前晚上官龙被揭穿身份后匆匆转换地点，是为怕被人寻到这条在线。这是一种小心驶得万年船的措施，在这种心理下，难免会有疏忽。我们便有方法找出来了。”

三人无不动容，顿然对宋师道刮目相看。

宋师道一声“来吧”，领先跃往院子里。厅内布置讲究，墙上还挂有书画一类的装饰，不过不出跋锋寒所料，一切干干净净的，除家具用具外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宋师道却不肯放过任何一寸地方。当三人意兴索然，他却从地上捡起一些茶叶的碎屑，送到鼻下嗅吸一番道：“若我没有瞧错，这该是黄芽叶，挺直匀齐，色泽黄中带绿，细嫩如毫，形似鸭舌，乃茶叶的极品。”

三人听得目瞪口呆，心想只有他这种出身高门大族的世家子弟，方能凭一片茶叶说出这么多道理来。

徐子陵皱眉道：“纵然知道这是什么芽叶，又能起什么作用？”

寇仲插口道：“照我看阴癸派的妖女不会把茶叶随身带备，该是上官龙预备好来孝敬她们的。”

宋师道欣然道：“这个可能性非常之大。天街有几间茶铺，其中三间有黄芽茶卖，但只有山景居卖的是金刚台生产的一等黄芽叶，我和他们的老板这些日子混得颇熟，很容易查出上官龙是否只酷嗜此茶。倘是如此，我们便多得一条线索。”

三人听得心服口服。茶有茶瘾，喝惯了某种茶，尽管会间中换换口味，但总不会一下子全改变过来的。上官龙应是在养伤期间，若碰巧他遣人去买茶，他们便有机会了。

宋师道再巡察一番，没有新的发现后，朝内走去。三人因他这种“查案”本领而对他视若神明，忙追在他身后。宋师道进入其中一间卧房，睡床罗帐低垂，内里被褥凌乱，应了他们的预料，不但走得非常匆忙，且是在半夜离去。若是在日间，一切被褥便该是收拾整齐。三人学宋师道般仔细观察时，他却揭帐坐在床沿，拿起被铺枕头用神嗅吸。三人唯他马首是瞻，耐心静候他发言。

宋师道见三人呆瞪他，放下被枕莞尔道：“实在没有什么大不了。只是我一向长在讲究生活的家庭，而凑巧阴癸派的人对这方面的要求亦是颇为讲究，才给我认为可凭此看出些什么事来。”

跋锋寒动容道：“二公子这话非常管用，一向以来，江湖中人总以为阴癸派躲于深山穷谷之中，但现在看来则更有可能是把老巢隐于繁华的大都市内，让人料想不到。否则绝不会如此事事讲究。”

寇仲也谦虚地问道：“究竟是怎样的讲究呢？”

宋师道答道：“这睡帐和被褥被一般香料薰过，但枕头带着的则是另一种香气，那该是来自那女子本人喜欢使用的香料。”

跋锋寒道：“那么睡这房子的该不会是君瑜，她从不用香料的。”

宋师道道：“薰于被帐上的是采自马尾松的松香，不要以为这只是追求享受，它实际上还有防潮、防腐、驱虫的好处。”又道：“至于枕上的香气应是从桂花的极品丹桂花提炼制成的香料，普通人家都花费不起。在洛阳虽有十多家香料铺，但只有平福老店出售这类贵格货。”

跋锋寒奇道：“二公子对洛阳的各行店铺真是了如指掌。”

宋师道微笑道：“我先后来了洛阳五趟，闲来没事上街乱逛，借便帮助一下洛阳的经济发展，明白吗？”

徐子陵道：“既然有了茶叶香料两条线索，我们下一步该怎样走呢？”

宋师道道：“看遍其他地方再说吧！不过跋兄说得对，可以带走的东西，她们是不会留下来的。”

车子开出，往天街驶去。在追寻傅君瑜这事情上，宋师道已摇身一变成了他们的领袖。

寇仲不解道：“我始终不明白，为何数次与婠婠交手，她都不拿瑜姨来要挟我们？”

宋师道道：“这反而显示了君瑜真是落在他们手上，所以怕给人知道。就算祝玉妍如何肆无忌惮，对傅采林也总有几分顾忌。非到逼不得已，该不会用君瑜来要你们供出杨公宝藏秘密的。”

午后的阳光破云而下，在下了半天雨后，分外使人感到明朗清新。宋师道借机闭目养神，三人不敢扰他，静静坐着，或是浏览沿途的风光。到了天街，宋师道溜下车去，而小张则把车子驶进一条横街等候。跋锋寒乘机嘱咐小张替他找寻铁勒人落脚的地点。

小张傲然道：“跋爷放心，这等小事小人必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说毕跳下车子去了。剩下三人在车中等候。

徐子陵记起早先未说完的对话，问寇仲道：“你说知道董淑妮骗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寇仲狠狠道：“此事说来话长。”

接着解释了要王世充诈作被刺伤的前后经过，然后道：“我为了安定和加强王世充的信心，带翟娇和屠叔方去见王世充，这老狐狸立即欢容满脸，和我商量安排被刺的事。哼！，你可知他有什么提议？”

两人当然只有搔头表示不知道的份儿。

寇仲模仿王世充的声音语调道：“后天荣凤祥会在府中设宴贺寿，洛阳有头脸的人都会去凑热闹，我本想不去，现在却不能不去，否则晁老头哪来行刺我的机会。”

徐子陵和跋锋寒听得面面相觑，后者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荣凤祥的贺寿不是在昨晚举行了吗？”

寇仲苦笑道：“所以我说那妮子在骗我。真不知她是何居心？”

徐子陵沉声道：“她要布局杀你，而这事与王世充没有半丝关系。”

寇仲一呆道：“她为何要杀我？可能只是想掳走我，但这样对她有什么好处？她不怕王世充恼她吗？”

跋锋寒失笑道：“除了董淑妮外，这问题怕要老天爷懂得如何答你。你这小子究竟对人家姑娘做过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呢？”

寇仲叫起撞天屈道：“那算得什么呢？何况还是她主动的。不要看她年纪轻轻，她的经验比我们三个人加起来都要丰富。”

见到两人目光灼灼的瞪着他，寇仲摊手道：“我是男人嘛？逢场作戏是人之常情，对吧？”

徐子陵道：“以董淑妮的性情，此事必与男女之事有关。”

跋锋寒笑道：“你可能遇到了一个妒夫，而董淑妮则贯彻她一向视爱情为玩游戏的本性，信不信由你。”

寇仲正要说话，宋师道回来了，一脸兴奋的道：“终于见到曙光！”

小艇驶到洛水和运渠的交汇处，西面是横过洛水三座大桥之一的浮桥。两岸处大小小数十个码头，泊了近三百艘各类形式的船舶。船只往来不绝，水道交通频繁热闹。小艇在两艘货船间停下。

由于要让出河道通路，而码头则数目有限，所以船只都是紧贴靠泊，故他们的行动不会惹起注意。寇仲瞧往岸旁起卸货物的忙碌情景，讶道：“只看到眼前繁华景象，谁能想到处处有人在割地称王，弄至战火连绵？”

宋师道道：“这类贸易往来可带来当地大量税收，且能解决需求供应，所以大家会尽量予以方便。假若谁不识相，封锁水路，又或没收财货，商旅便改到别处做生意，最后的损失仍是自己而已。”

跋锋寒缓缓扫视众船，大感头痛道：“究竟是哪条船？”

刚才宋师道联同青蛇帮的帮主任恩，去茶叶铺和香料铺探问，果然有人于昨天清晨来订购了一批特定的香料和茶叶，且与宋师道认出来的黄芽茶和丹桂香料吻合无间。最妙是由于平福老店内的丹桂香只有少量存货，故必须到城东的货仓提取，来订货的汉子嘱他把货送至这处其中一个码头，再用小艇载走，所以他们追踪到这里来。

寇仲接口道：“虽是在这里的码头接货，却可以是转运到广阔河域上任何一条船，唉，这真是个船舶的迷魂阵，阴癸派真会拣地方。”

宋师道却胸有成竹道：“我家一向做水运生意，最熟悉这方面的问题。此处的船大概可分商船、客船、渔船三种。由于怕给敌人渗透，所以船舶出入检查严格，记录详尽。我已使任恩找人想办法，看看有哪艘规模似样点的大船，至少在这里泊了两天，但又没有上落客货。如此虽不中亦不远了！”

寇仲心悦诚服道：“难怪师妃暄要来找二公子，像你这么思虑精密周到的人，我还是首次遇上。”

宋师道苦笑道：“我宋师道算得什么？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徐子陵怕他伤情下误了大事，忙道：“我尚有一个想法，是这艘船必像我们现下的小船般是泊在码头的最外围处，俾可随时开航。”

跋锋寒虎躯微震，目光迅速瞧往刚才曾惹起他注意的一艘三桅大船，说道：“这艘船特别可疑，看似泊在两艘船的中间处，但三艘船上都不见半个人影，与其他船上忙碌的情况大不相同。”

三人随他目光瞧去。只见对岸的其中一个码头处，泊有三条船，中间的一艘比其他两艘大上一倍，只甲板上便有两层，且果然三条船上都不见有人走动操作。

宋师道道：“如此更不用浪费时间，我着任恩派人专查这三条船，立即可以有结果。”

四人坐在河旁一间楼房的二楼处，窗外可见到码头上落货的情景，左方不远处就是那三艘可疑的船只。楼下是间专做盐货生意的店铺，属青蛇帮所有。事实上洛阳的大小帮会，都大做水运生意。

一向以来，各帮会均有自己专门的生意，独占利润，各有各的势力范围。洛阳帮之所以招惹众怒，皆因常要插手到别帮的业务去，又恃势大，要各帮会每月奉献孝敬，破坏了各不相干的规矩。任恩做的既是盐货，自然和宋阀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寇仲忽然道：“假惹祝玉妍和婠婠全在船上，我们该怎么办？”

徐子陵道：“先弄沉她们的船，再在混乱之际抢人。”

跋锋寒道：“那就要拟好逃走的方法和路线，否则有谁落单被追上，便大事不好，不但救不回君瑜，怕还要赔上小命。”

以跋锋寒的高傲自负，竟说出这番话来，可知他对遇上祝玉妍和婠婠连保命的把握都没有。

宋师道微笑道：“你们这种情况，叫关心则乱，假设祝玉妍和婠婠是上骥，那我们顶多只是中骥，以中骥对上骥，必败无疑。”

寇仲道：“我不是没想过这问题，只是我们根本不知她两人是否在船上，更不敢去冒失查探，所以无法实行以中骥对下骥之策。”

宋师道淡然道：“所以我说你们是关心则乱。今晚曲傲与伏骞要在曼清院进行那场未竟之战，祝玉妍等绝不会错过这种难得的机会，顺便看看伏骞是什么料子，那时我们的机会就来哩！”

寇仲点头道：“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只好爽约了！”

徐子陵皱眉道：“你约了谁？”

寇仲答道：“这个人只听名字便已有些苗头，叫宋金刚，你服不服？”

宋师道和跋锋寒同时动容。

前者道：“这人不但是北疆武林不可多得的高手，还智勇兼备，乃刘武周手下的头号猛将。”

跋锋寒道：“我也听过他的名字，在北方他和刘黑闼齐名，都是威震一方的名将，从来没吃过败仗的。”顿了顿思索道：“他该是随突利来的，找上你为了什么事？”

寇仲笑道：“会有什么好事。他虽没有说出来，想来都是要我去当刺杀杜伏威的刺客，难道会请我率军打仗吗？”

四人虽在说话，因是对窗而坐，目光没有半刻离开那艘疑船。

宋师道道：“宋金刚怎会对你大材小用？况且杜伏威若那么容易被刺，早死过百多遍，包括杨虚彦在内，也是无功而返。照我看他是另有周详计划，绝不会白白浪费像你这般人物。”

跋锋寒心中一动，问道：“二公子知否杨虚彦乃李世民的人，随他到了这里来，还与我们交过几招。”

宋师道愕然道：“我倒不知他和李世民有关系。只知他迷恋这里的赌场大豪荣凤祥的女儿荣姣姣，此消息极端机密，我们费了很大功夫查出来的。”

寇仲一震道：“董淑妮说过荣姣姣乃她的闺房密友。会否……嘿……”

跋锋寒点头道：“以董淑妮的随便，两女侍一男绝不稀奇，东都一向是旧隋皇族聚居的地方，杨虚彦乃士族中人，和两女搭上是举手之劳的易事。”

徐子陵拍腿道：“杨虚彦那家伙见你没有中计，所以寻上来动手。”

宋师道听得一头雾水，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幸好此时任恩一脸喜色的走上来，坐下劈头便道：“幸不辱命，我可以担保找对船了！”

宋师道欣然道：“任兄说得这么肯定，当是有所发现。”

任恩年在四十许间，五短身材，外表像个道地的生意人，但能当上一帮之主，自有他的本领。

他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点头道：“果然如此。因为有人曾目睹一些戴有面纱的女子从船上走下来，且在晚间。虽只见过一次，但因那些女郎身段极佳，故留下深刻的印象。”

跋锋寒道：“肯定不会是祝玉妍或婠婠，以她们的身手，怎会轻易让人见到。”

宋师道从容道：“任兄请为我们安排些菜肴，酒则免了，我们就和阴癸派的妖妇妖女比比耐性吧！”

任恩答应后，向跋锋寒道：“有铁勒人的消息了，曲傲落脚的地方在城东北兴艺坊的一间房子处。此宅属吕梁派的杜干木所有，而杜干木则是越王侗手下。”

跋锋寒叹了一口气道：“有劳贵帮！不过现在我无法分身，希望曲傲可击败伏骞，否则我也没兴趣挑那败军之将来交手。”

任恩双目射出崇敬神色，告退下楼。

四人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三艘船。

太阳最后一道余晖消失在西方的空际，洛阳城已是万家灯火，江边船舶停泊处，更像一条条灯龙般沿岸盘绕延绵。不知是否因下过雨的关系，夜空特别澄明通透，空气清新。虽仍有人挑灯卸货，但码头区大部分的地方呈现一片忙碌后的平静。蹄声沓响，数骑一车沿江驰来，抵达其中一个码头，勒马停定。其中一人嘬唇哨响，似乎在招呼泊在码头处那艘船上的朋友。

正对这一带紧密注视的寇仲欣然道：“小陵，老朋友来了！竟可时刻碰到熟人。”

徐子陵瞪了一眼，愕然道：“这不是独孤策吗？”宋师道道：“他左旁的人是名气颇大的河南狂士郑石如，其他的全是这里的著名世家子弟。”

寇仲一呆道：“竟然是他，我对他的声音熟悉，样子还是初次见到。”

当日他曾躲在画柜内偷听李密等人和他及钱独关说话，想不到终于见到他的庐山真面目。这有狂士和智者之名的高手衣着有点不伦不类，在文士服之外却加穿一件武士的罩衣，散发披肩。年纪在三十许间，相格粗放狂野，样貌大致上算不错，留了一撮山羊须，别有种不修边幅的魅力。

跋锋寒道：“他为何会与独孤策混在一起？”

徐子陵则道：“看独孤策的神情，该仍未发现乃叔给人宰了。”

四人居高临下指点谈论之时，那艘船的船舱走出一位国色天香的丽人，嬝嬝亭亭的，只步姿已能予人嬴弱动人的美态。两名俏婢侍候她下船。

跋锋寒与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同时失声道：“白清儿！”

赫然是钱独关的爱妾白清儿，跋锋寒曾从她类似婠婠的气质推断出她是阴癸派的妖女。白清儿登上马车后，独孤策、郑石如等拥着马车美人，趾高气扬的呼啸去了。

跋锋寒瞧着两婢回到船舱，一震道：“好险！我们差点误中副车。”

寇仲和宋师道不解地瞧向他。

徐子陵点头道：“这艘船才是真命天子。”

白清儿的客船与那三艘疑船只隔了数百步，中间泊了十多条其他的船舶，假若白清儿确是阴癸派的妖女，这当然不会属于巧合。

跋锋寒略作解释道：“事实上我心中一直难以释怀，因为这三艘泊在一起的船实在过分碍眼，不似阴癸派一向的作风。现在我肯定这三艘船都是空船，也是阴癸派精心布下的陷阱，看看会否有人中计。又或根本是针对我们而设的。”

宋师道心中一动：“不如我们来个将计就计，说不定可反收奇效。”

跋锋寒笑道：“若阴癸派知道我们能从白清儿身上推断出这么多事来，定然非常后悔。兄弟们！行动的时间到了！说不定尚有时间赶及下一场好戏呢。”

跋锋寒和徐子陵坐上快艇，在船只间灵活自如地穿插着，一副寻找某个目标的模样。这些日子，寇仲为了怂恿王世充来对付李密，忙得难以分身。剩下两人相机行事，现今只他两人出动，该不会惹起敌人的戒心。而且去了寇仲，实力减弱，更易诱敌人对他们下手。

跋锋寒皱眉道：“阴癸派的人确狡猾如狐，避到河上，还要耍一记这样的手段，若非我们有些运道，定会中计。”

徐子陵道：“我们是否就那么闯上船去？三艘船都没有灯火，只是这点，已引人注目。至少会惹来盗贼垂涎，现在并非是太平盛世。”

跋锋寒笑道：“洛阳现在走到街上乱闯乱撞，皆有可能碰上高手，识相的人会避避风头，不敢在这段时间出动。咦！到了！就在前方，装作小心翼翼的靠过去吧！”

徐子陵忽地压低声音道：“那边有人在注视我们。”

跋锋寒压下望向白清儿那艘豪华客船的冲动，欣然道：“这就最好！我们上去立即动手砸船，看看他们那边有什么反应。假若不见阴癸派的人出现，便代表了他们船上没有足够的实力来对付我们。那只要君瑜真在船上，我们就可把她救回来。”

说到这里长身而起。三桅船在前方不断扩大。徐子陵收起船桨，亦站起来。跋锋寒打个手势，两人同时腾身而起，跃离小艇，轻若飘羽的落到那大船船首和舱房间的甲板上。

两人装出迅速行动的样子，破门而入，然后冲进其中一个舱房去，透过窗子刚好看到白清儿那艘大船。只见船上人影连闪，近七、八个人腾跃而起逢船过船，疾往他们这方面赶来。人影绰绰，看外形占了大半是女人，两人暗喜调虎离山之计果然生效。

徐子陵从来人中只认得其中一个是“银发艳魅”旦梅，沉声道：“既没有祝玉妍和婠婠，边不负也不在其内，她们仍一副吃定我们的样子般来势汹汹，可知其中定有两三个人是阴癸派刚抵此处的元老级高手。”

跋锋寒双目杀机连闪，从容道：“我们下手绝不能容情，阴癸派的妖人少一个，世上便少了很多被害的人，让他们尝尝和氏璧潜能的滋味吧！”

六女两男，以鬼魅般的身法落到甲板上，其中一女长得特别高，一头长发垂在背后，长可及臀，乌黑闪亮，诱人之极。她的美丽更可直追婠婠，肤色胜雪，黛眉凝翠，桃腮含春。年纪横看竖看都不该超过二十五岁。那对剪水双瞳，更像荡漾着无限的情意，顾盼间勾魂摄魄，百媚千娇。

此女显然在来人中身份最高，打了个手势，包括旦梅在内的五女立即散开。有些跃往舱顶，一些则移往船尾，扼守各个战略要点。剩下的两名男子分左右立在该女背后，都长得轩昂英俊，年纪不过三十。背后背着长刀，颇有威势。

跋锋寒昂然从漆黑的舱子走出来，负手冷然道：“祝玉妍到哪里去了？为何只派些喽啰来送死。”

那美女露出一闪即逝的讶色，显然她智慧过人，从跋锋寒冷静的神态感到情势并不寻常，亦没有因跋锋寒摆明看不起她而动气，反嫣然一笑，媚态毕露的轻启朱唇柔声道：“我出道江湖的时候，恐怕你仍在牙牙学语，所以不知道我闻采婷是谁是合乎道理的。”

跋锋寒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她身后的两名男子，见他们微露出妒忌的表情，心中一动道：“你既有面首随侍左右，在阴癸派中身份自然不低，故此在动手之前，跋某人有一事相托，请前辈你代为转知祝宗主。”

闻采婷虽是狡计百出之人，亦被他前倨后恭的神态弄得有点糊涂，更猜不透他有什么话要说。她的魔功路径有异于祝玉妍和婠婠，专走媚功幻术。通常男人见到她，会被她迷惑得浑忘一切，而她则趁机使出辣手取对方性命，屡试不爽。但跋锋寒心志坚刚如岩石，一点不受到她媚惑的影响。

闻采婷轻摇秀发，动作不大，姿态却悦目非常，令人觉得她平添了无限的魅力，恨不得立即把她搂入怀里，恣意爱怜。

她幽幽叹了一口气，说道：“为什么大家不可以坐下来谈谈呢？”

她的语气透出一种纯似发自真心的诚恳味道，又是那么温柔体贴，神态婉转可人，除非是铁石心肠的人，否则怎能不被她打动。后面两名男子眼中已射出不能控制的妒忌神色。

跋锋寒仍是完全不为她所动，一字一字地道：“请转告祝宗主，我们已救回傅君瑜，你们中计了！”

以闻采婷的修养，仍不由立即色变。

“锵！”

就在她心神微分之际，跋锋寒拔剑出鞘，化作长虹，激射这阴癸派元老级的媚功高手。

事实上由跋锋寒踏出舱门的一刻，两人已正式交锋过招。

跋锋寒可说是从战斗中长大，无论眼光经验，均无比丰富。一眼看出这看来绮年玉貌的女子，实是祝玉妍那一辈的魔门元老高手，魔功深厚。

若在正常的情况下交手，胜负难料。何况对方尚有七个高手随行，武功纵及不上闻采婷，但亦不可轻视。尤其在闻采婷这种狡猾险诈的女魔头主持大局下，他即使加上徐子陵也难以讨好。所以他必须先以雷霆万钧之势重创闻采婷，使人多势众的敌人难以发挥真正的力量。

他又从两男妒忌的神态推断出闻采婷已久未和人动手，若是经常惯见，当不会因闻采婷向自己施展媚功而愤然不悦。

所以他大耍手段，令她生出莫测高深的好奇心，然后再以傅君瑜的事分她心神，抢先出手。

两男怒喝一声，拔刀抢前，迎向跋锋寒。但已迟了一线。

闻采婷尚是首次遇上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之心，会猝然对自己痛施辣手的男人。最糟是她发觉自己忽然由猎人变成猎物，那种突变和窝囊的感觉，更令她心散神弛，难以发挥出一向的功力水平。

跋锋寒迎面劈来的一剑，看似简单，实已到了大巧若拙的境界，封死她反击和闪退的路线，其中暗藏的变化，更使她测不破瞧不透。

不过她表面上仍是巧笑倩兮的，丝毫不露出心内的惊骇，纤手微扬，抖出一把金光灿然的短剑，身子飘动，金刃似攻非攻，让人全然无法捉摸她究竟是要硬撄对手锋锐，还是要退闪挪移。

“砰！”

同一时间，徐子陵撞破船舱楼顶的天花，来到守在舱顶四女的上空，刹那间拍出四掌，分袭敌人。

两边的战场，同时拉开战幕。

“叮！”

闻采婷的金剑挑上跋锋寒的剑锋，娇躯剧颤，猛往后移。

她的后撤早在跋锋寒算中。他看准像闻采婷这类女魔头，生性自私自利，只会牺牲旁人来成就自己。不过她的确比他想象中更要高明。刚才那下身法妙至毫巅，以他的能耐仍感到难以捉摸，使他难以挟先手之势得竟全功，所幸已令她吃了暗亏。

两道刀光分由左右袭至，封着他直攻闻采婷的前路。

舱顶上的四名女子均是阴癸派新一代好手，个个美艳动人。她们正要下去围攻跋锋寒，忽然陷在徐子陵强大森寒、奇异无比的螺旋掌风下，自顾不暇，哪还能分神去理会甲板上的战况。

旦梅此时从船尾赶上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一言不发加入战团，向徐子陵痛施杀手。

下面的跋锋寒倏地后退。待两男刀气暴涨之时，跋锋寒忽又冲前，撞入两人刀锋间的间隙去。这种改变，除了神奇的步法外，还须真气和力道的变换配合，绝对违反常理。在得到和氏璧的异能前，跋锋寒或可勉力做到，却绝不如目下变化的自然和迅快，两男立时陷于险境。

高手过招，首重判断。

两刀同时击空。

跋锋寒一声冷哼，斩玄剑闪电劈往右方魔男，而肩头则硬撞上左方那男子胸胁处。

在外人眼中，他只是身子晃动一下，身法迅捷无伦。

右方魔男惨叫一声，应肩仆开寻丈，跌出甲板，往河中坠去。

另一人惨叫一声，在剑光疾闪下颓然倒地，再不动弹。

跋锋寒似是从没有停滞过般，手中斩玄剑化作一团剑影，随着玄奇深奥的步法，追击闻采婷。

闻采婷哪想得到两人挡不了跋锋寒一招，而对手的气势挟胜利之余威，更是有增无减，惊人的剑气，纵是在十步开外的自己，亦如身在冰窖，寒冷得血液也似凝固了。

她心知肚明自己在气势的较量上已一败涂地，哪敢逞强，尖啸一声，迎着跋锋寒虚刺三剑，再飘身后退，以一个曼妙的姿态，落在邻舟的甲板上。

他们的打斗叱喝声，早惊动附近船上的人，不过人人只躲在舱里偷看，有些还弄灭了灯火，怕殃及池鱼。

跋锋寒挥剑挡过她射来的三道剑气，亦是心中暗骇，长笑道：“请恕晚辈不送！”

闻采婷娇哼一声，眼中射出怨毒无比的厉芒，一言不发地掉头朝白清儿的那艘客船掠去。

跋锋寒还剑入鞘，朝舱楼顶瞧去。

徐子陵环抱双手，微笑道：“此战如何？”

与他混战的旦梅等众妖女，听到闻采婷的尖啸，早立时四散逃走，徐子陵乐得如此，亦不留难。实际上在敌众我寡的情势下，他占不到多大便宜。

跋锋寒摇头道：“仍未够痛快，希望曲傲不会令我失望吧！”

跋锋寒和徐子陵故意绕了个大圈子，肯定没有人跟在背后，来到与寇仲和宋师道约好会合的地方。那是城南门附近的一间房子，青蛇帮的秘巢。两人越墙而入，进入前厅，寇仲和宋师道正愁眉不展的对桌呆坐。他们禁不住大吃一惊。

寇仲苦笑道：“不要误会，瑜姨已给救回来。”

徐子陵在他身旁坐下，皱眉道：“是否见到救她的是你这小子，所以一怒走了。”

宋师道叹道：“若她可以用自己两条腿走路，我们何用在此咳声叹气。”

跋锋寒骇然道：“阴癸派竟敢向她下辣手？”

寇仲惨然道：“确是非常辣手，却非你想象中残肢断腿的一类辣手，你们到房内一看便明白。”

傅君瑜花容如昔，只是像沉睡多年的美丽女神，秀眸紧闭，双手交叠按在胸口。最骇人的是她口鼻呼吸之气断绝，体内经脉也没有丝毫真气往来之象。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早死去多时。但她仍是身体柔软，皮肤润滑而光泽照人，没有半点死亡的气息。

宋师道叹道：“阴癸派的妖人真厉害，不知使了什么妖法，竟能使她像冬眠的动物般长睡不醒。”

寇仲痛心不已的道：“我和二公子已施尽浑身解数，但总不能令她有丝毫反应。最糟是不知她能这样挨上多久，说不定有个期限，过了限期瑜姨就呜呼哀哉，那我们便只好乖乖的把她送回虎口里。”

正探手按在她天灵穴上的徐子陵颓然道：“她体内生机尽绝，使人无从入手，魔门功法，确是秘不可测。这比当日婠婠的昏迷不醒，更使人无从捉摸。”

宋师道断然道：“天下间若有人能解救她，就只石青璇一人，她的针灸之术天下无双，说不定有破除妖术的方法。”

寇仲愕然道：“石青璇原来不只是吹箫的高手，且是济世的良医，她住在哪里？近不近哩？”

宋师道爱怜的细察傅君瑜的如花玉容，缓缓道：“石青璇的住处乃江湖上一大秘密，但由于家父和她的母亲碧秀心曾有一段交往，所以方知她长期隐居在四川一处叫幽林小谷世外桃源般的地方。”

徐子陵心中暗忖：碧秀心必然是个既多情又引人之极的美女，否则不会有这么多显赫不凡，名震一方的前辈名家高手，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宋师道虽说得含蓄，亦等于表示了以刀法冠绝天下，武功稳居诸阀之首的“天刀”宋缺，也像欧阳希夷和王通般，与碧秀心有段没有结果的恋情。

挪回按在傅君瑜头盖的手，问道：“她的医术是否得乃母真传呢？”

宋师道道：“她的医艺传自她爹石之轩，箫艺才是传自娘亲。”

寇仲大感意外的道：“原来碧秀心是正式的嫁了人，为何这么多人仍对她余情未了，我只是指欧阳老头和王通，再没有其他意思。”

宋师道毫不在意道：“此事说来话长，事实上……上有机会再谈吧！现在我要立即把君瑜送往四川。她的气质就像君婥般独特动人。”

跋锋寒直到这刻才收回为她把脉的手，脸上忽晴忽暗，似在内心处挣扎交战。除宋师道目光没法从傅君瑜的俏脸移开外，只有寇仲和徐子陵发觉跋锋寒神态异常。

寇仲奇道：“老跋你为何不说话？”

跋锋寒长叹一声，苦笑道：“因为我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故内心非常矛盾。”

三人精神大振，同时又大惑不解。

宋师道焦灼之情逸于言表，急道：“还不说出来。”

寇仲奇道：“为何会感到矛盾？”

跋锋寒目光落到傅君瑜身上，神色恢复一贯的冷峻，沉声道：“她现在情况绝非阴癸派的人做的手脚。”

三人为之愕然。

跋锋寒道：“这是类似婠妖女那种闭绝经脉呼吸的功法，却又迥然有异，乃傅采林得自天竺高僧的一项奇技，名为龟息胎法。”

徐子陵道：“你敢肯定吗？”

跋锋寒道：“至少有九成把握，因为君瑜曾亲口向我提起过这奇异的功法，说能把人长期保持在沉眠不死的状态，由于不用消耗能量，故长时滴水不进也不会出问题。”

宋师道喜道：“那她有否说出解法？”

寇仲思索道：“瑜姨定是因被敌所擒，不愿受辱，更不想被逼说出心中的秘密，遂以此消极的方法对抗，娘的师妹的确是了不起。”

徐子陵责道：“不要岔到别处去，现在最紧要是如何把瑜姨弄醒。”

跋锋寒道：“当时我问她能否自行回醒，她说天下间除那天竺高僧外，就只傅采林有方法使她醒过来。”

徐子陵猛一咬牙，断然道：“待我为寇仲取得杨公宝藏，立即把她送回高丽，让傅采林大师救醒瑜姨，锋寒兄不用为此烦恼。”

跋锋寒露出感激神色，知道徐子陵明白他的意思。一向以来，跋锋寒追求的是抛弃一切，专志武道，回突厥挑战在域外至高无上的“武尊”毕玄。但在道义上，他却不能对现在等待救援的傅君瑜袖手不理，故内心痛苦矛盾。

跋锋寒再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深沉道：“问题在从没有人试过这奇异的休眠功法，故谁都不知她可以挨得多久。又或可能过了某个期限，即使傅采林亦乏回天之术，救她不醒。”

徐子陵正要说话，宋师道截入道：“你们不用为此烦恼，此事交在我宋某人身上，今夜我带她赶往高丽，其他事看老天爷的意旨好了。”

三人同时一震，往他瞧去。宋师道深深凝视傅君瑜，脸上现出一往无前的坚决神色。三人心中感动。要知宋师道乃宋阀新一代最重要的人物，被誉为天下第一刀法大家“天刀”宋缺的当然继承人，权力财富美女对他都像有如拾芥般容易方便。从这里到高丽，隔着的是万水千山，恐怕几个月都到不了那里去，何况还要带着一位睡美人。其中艰苦，可想而知。而他尚是首次见到傅君瑜，严格来说根本没有丝毫关系。

宋师道微微一笑道：“说来你们也不会相信。我自从闻悉君婥的死讯后，我从未试过像这一刻般欢欣鼓舞，感到天地再次充满生机乐趣，生命竟能如此可爱动人。”

跋锋寒瞧了他好半晌，叹道：“你如此舍弃一切的走了，你的家族会怎样想？”

宋师道一对眼睛亮了起来，长长吁出一口气道：“实不相瞒，我对那种规限重重的生活方式，在多年前已感到索然无味，厌恶之极。寒家虽在南方赫赫有名，但争天下始终是以洛阳为中心这黄河流域为主的战场，那是我家势力难及的地方。”

接着转向寇仲道：“我们宋家绝没有要做皇帝的野心。只要小仲能令家父感到在天下统一后，我们宋家仍能保持在南方的地位，到那时终会把三妹许给你。可是你必须答应善待她才行，否则我宋师道第一个不肯放过你。”

寇仲老脸微红，低声道：“二公子放心吧！我寇仲岂是始乱终弃的人。”

跋锋寒道：“二公子放心，我和子陵会盯着他的。”

宋师再叮咛了寇仲一会，在三人帮助下，小心翼翼地用被子把傅君瑜卷起，扛在肩上，说道：“我现在先设法出城，到城外找辆马车给她乘卧，立即北上，你们再不用想君瑜的事，我定能及时把她送到高丽的。”

跋锋寒一揖到地，肃然道：“跋某一生还是首次心悦诚服地向另一个人施敬礼，宋公子保重。为安全计，我们将护送公子出城，免生意外。”

宋师道道：“万万不可，我们四个人走在一起太显眼了，只要子陵送我便行。放心吧！我们宋家在这里颇有点势力，又有任恩帮手。跋兄不是要找曲傲试剑吗？祝你一战功成，名扬天下。”

接着哈哈一笑，和徐子陵洒然去了。

跋锋寒和寇仲送别宋师道后，回到厅子坐下，都有欲语无言的沉重感觉。

好一会跋锋寒摇头叹道：“只有宋师道这种情深一往的人，才配被天下女子钟情，我和你都不配。”

寇仲颓然道：“宋二公子令我感到渺小和惭愧。像你现在这种心情，怎向曲傲挑战？”

跋锋寒苦笑道：“所以我回到这里来闷坐。是了！在妖船上没有遇上高手吗？”

寇仲道：“高手都倾巢而出，到了你们那处玩儿，剩下的几个婢仆连我们逐房查看仍懵然不知，我们还见到上官龙，差点想顺手了结他。”

跋锋寒沉思道：“阴癸派的高手真个多不胜数，我们遇上的闻采婷，绝对不逊于边不负，若不能尽歼阴癸派的妖人，我回到突厥或可以不予理会，但你却睡难安枕。”

寇仲道：“你倒说得轻松容易，现在祝妖妇婠妖女等不来烦我们，我们已可酬谢神恩，哪还敢去惹她们。”

跋锋寒道：“人是不能这么没志气的，这又叫苟且偷生。现在我们最紧要是一无所惧的面对强敌，再从实战中不断寻求突破。若左闪右避，终不能成为宁道奇那般级数的高手。”

寇仲骇然道：“你不是提议我们现在大摇大摆的到街上去，让人来找我们当靶子吧！”

跋锋寒哈哈笑道：“果知吾意。就当这是为君瑜做的，只有这样，可把阴癸派的人吸引着，而宋二公子便可安然携美离开了。”

寇仲呆了半晌，终明白跋锋寒的意思。阴癸派一向以睚眦必报的作风震慑江湖，故无论多么有实力的门派，等闲不敢去招惹她们。现在他们公然捋阴癸派的虎须，在她们手中抢回傅君瑜，此事若传到江湖上，对阴癸派声誉的打击，会是严重至极点。可以想象当祝玉妍接到君瑜被救走的消息，将会抛开一切顾忌考虑，改把杀死他们列为首要之务。在这种情况下，宋师道能否安然送走傅君瑜，实是未知之数。跋锋寒正是要不顾安危，把阴癸派的主力牵制在城内。

寇仲倏地起立，一拍背上井中月，大喝道：“事不宜迟，我们去吧！但要先知会他们。”

宋师道和徐子陵躲在天津桥旁码头其中一艘客船上，静候任恩的消息。床上是深眠不起的高丽女剑客傅君瑜。

宋师道微笑道：“这几年来我的心神尚是首次可从你娘处移到别人身上，那就像一个浑身精力的人，找到工作的目标和方向，充满生机。”

徐子陵点头表示明白，却不知说什么话才好。

宋师道接着又问起傅君婥的事，听徐子陵讲述与傅君婥结识的经过，津津有味，大感兴趣。间中又不住提问，使徐子陵被逼要记起很多被淡忘了的细节。宋师道愈听愈兴奋，徐子陵却是愈说愈魂断神伤。

这时任恩回来了，向两人道：“现在风声很紧，不时有面目陌生的女子在市内和洛水河岸间出现，该是阴癸派的妖女。”

宋师道道：“打通城防的关节没有？”

任恩面有难色道：“这方面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可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城，最好待明早河关开放后，我们坐渔船离城，如此可保万无一失。”

宋师道摇头道：“救人如救火，怎可浪费时间。”

任恩道：“宋爷可否再待一会，刚才跋爷通知我们，他和寇爷会设法牵制阴癸派的主力，那时我们将有机会离开。”

徐子陵和宋师道同时色变。

跋锋寒和寇仲在行人疏落的街道上昂然举步。此刻刚入亥时，却仍是华灯处处，别有一番繁华大都会的气氛。

跋锋寒道：“你约了宋金刚什么时候会面？”

寇仲答道：“伏骞和曲傲的决战在今晚子时举行，他说亥时中会在曼清院听留阁的西院顶楼，到时去找他便成。看来是去不成的了！”

跋锋寒扬臂舒展一下筋骨，笑道：“世事往往出人意表，未到该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寇仲沉声道：“我非是害怕，而是眼前形势不同。师妃暄正避静疗伤，阴癸派再无任何顾忌，若这次她们肯放过我们，太阳将改从西山升起。”

跋锋寒知他所言属实，微笑道：“这正是生命的乐趣。若你知道可轻取对手，那还有什么刺激。只有置诸死地而后生，从不可能的形势下取得胜利，才使人回味无穷。”

寇仲欣然道：“这正是我和小陵最欣赏和佩服老兄你的地方。不知我们是否逃命惯了，遇上困难，首先想起的是如何逃避，有了你后，这思想倾向始逐渐改变过来。”

接着岔开道：“你说婠妖女美还是师妃暄美呢？”

跋锋寒哂道：“你竟还有此闲心。”

接而沉吟道：“我的确未见过比她们更动人的美女。但师妃暄显然多了几分仙逸之气，似若高不可攀的天上女神，而婠婠比起来总及不上她的秀气。”

寇仲点头道：“这叫英雄所见略同。”

跋锋寒淡淡说道：“不过你千万莫要为她们任何一个动情，她们的心神都不会放在男女的感情爱欲之事上，爱上她们只会失望收场。”

寇仲哈哈笑道：“你当我寇仲是什么人？男儿生于乱世，自应以国事民生为重，其他的算得什么？”

跋锋寒狠狠盯他一眼，提醒道：“记得你答应过二公子什么事，不要弄到他找你算账哩。”

寇仲不由想起素素，颓然道：“我是天生不会对女人狠心的人。海沙帮有个叫美人鱼游秋雁的女人，屡次想害我，我都把她放过，可见其余。”

跋锋寒语重心长地说道：“有些人无论你如何善待他，不但不知感激，还会凉薄无情的不断欺凌你甚至要陷害你。”接着皱眉道：“我好像听东溟公主提起过游秋雁这女人，龙王韩盖天被你们击伤后，无力处理帮务，就由此女负起主理海沙帮之责。你若回南方，最好小心点，女人恨起一个人来时，比男人更难对付。”

寇仲想起宋金刚的话，只不知杜伏威和沈法兴联手对付李子通，海沙帮有否参与其事。此时两人转上天街，千步许外是横跨洛河的天津桥。行人车马骤然多起来。大部分是慓悍豪雄的武林人物，无不对两人偷偷行注目礼。街上酒楼与青楼林立，笙歌盈耳，车马喧逐，辉煌的灯火下长街亮如白昼。

寇仲笑道：“阴癸派一向不肯见光，我们这样出现在市内最繁盛的大道，她们还能有什么作为？”

跋锋寒极目前方，悠然道：“我仍未能忘怀昨夜师妃暄蓦然现身桥上的动人情景，只有仙女下凡差可比拟。今晚我们会否再有奇遇？”

寇仲笑道：“守株待兔在历史上只发生过一次，咦！”

两人同时看到在天津桥上，幽灵般俏立着具有绝世姿容的美女婠婠。在人潮中她是如此与世格格不入，虽站在那里，却似来自另一个空间。行人被她奇异的闲定和倾国的艳色所慑，全在偷偷看个不停。她不染一尘的赤足，更令人惊疑不已。深幽的目光，紧锁不断接近的两人。

跋锋寒和寇仲分开少许，仰天长笑道：“其他人给我跋锋寒滚开，我要与阴癸派的妖女决一死战。”

嘹亮雄壮的声音，一时响彻大桥两岸。

跋锋寒向寇仲道：“你给我押阵！”

“锵！”斩玄剑出鞘。跋锋寒大步踏上桥头，朝婠婠逼去。路人四散奔逃。一时杀气漫天，大战一触即发。

婠婠如梦似幻，像荡漾着最香最醇的美酒般的一双美眸，完全漠视四周因懔于形势气氛骇人而争相走逐避难的男女老少，只凝注着刚步上天津桥头离她至少尚有百多步的跋锋寒身上，玉容静若止水。

寇仲落后在跋锋寒后十步许处，盯着每一个朝他们方向奔离天津桥畔的路人。

当跋锋寒踏着奇异的步法，来到婠婠面前二十步处立定，天津桥除了这双对峙的男女，就只有为跋锋寒押阵的寇仲一人。

婠婠向跋锋寒微一颔首，似是无限惋惜地娇叹道：“跋兄本有机会晋身天下顶尖武学宗师之列，只可惜不识时务，妄想以螳臂当车，落得如此下场，实是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跋锋寒尚未答话，后面悠闲地坐上桥栏的寇仲已哑然失笑道：“真是笑话。有哪一次你婠大小姐不是像吃定我们的样子；但有哪一次你不是弃甲曳兵落荒而逃，真亏你仍厚颜狂吹大气，可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婠婠黛眉轻蹙，瞧往寇仲道：“人最紧要是懂得自量。寇兄或者不肯相信，但奴家以前每次对你们的出手，其实总是留有余地，令奴家投鼠忌器的当然是为了杨公宝藏。可是现在纵使把你两人击毙，仍有一个知悉这个秘密的徐子陵，我下手再不用留情，便让你们见识一下来自《天魔秘》的绝技吧。”

寇仲和跋锋寒均心叫妖女厉害。寇仲先前的话绝非无的放矢的讥骂，而是要勾起婠婠前数次败退的阴影，使她强大的信心受到挫击。岂知婠婠寥寥数语，连消带打，反令两人感到她以前真个并没有使出十足功夫，而这次则大不相同了。

婠婠接下来嫣然笑道：“若以为凭你们两人，可把我阴癸派牵制在此，让徐子陵把人运往城外，那才真的是天大笑话。”

她巧笑倩兮的娓娓道来，听在两人耳中却像突来的一记晴天霹雳。

跋锋寒倏地感到婠婠气势增强，忙深吸一口气，收摄心神，沉声道：“阴癸派不嫌太过分吗？君瑜现在生死难卜，你们仍锲而不舍，是否真要置她于死地才称心。”

婠婠心中大讶。以跋锋寒一向的骄傲强狠，绝不会说出这种带点求情意味的话来。

就在此时，跋锋寒杀气陡增，斩玄剑电光突闪般，随着他急冲而前的迅快动作，横斩过来。

寇仲本亦有多少困惑，但此刻见到跋锋寒威势剧增，又主动出击，始心中恍然。在马贼群中长大的跋锋寒，整辈子在向各式各样的权势挑战，而阴癸派正是邪派魔道中至高无上的权威。跋锋寒那番话正是要激起自己对婠婠欺人太甚的斗志，亦使自己涌起护持弱小的义愤之心，故能气势如虹，含“恨”出击。

婠婠宽袖中左右各飞出一条白色丝带，同时只以右足拇指尖向地面一点，撑起娇躯，整个人陀螺般旋动起来。

她那对纤纤玉手以奇异曼妙的动作，交叉穿梭地挥动丝带，织出一个幻变无方，充满波纹美感的浑圆白网，把她紧裹中，成了一团白影，彷如天魔妙舞。

如此魔功，确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跋锋寒本有一往无前的拼死之心，但在这要命的刹那竟有无从入手的颓丧感觉。要知高手相争，进攻退守，均于电光石火中寻瑕觅隙，以求命中对方要害，又或退避其锋锐。可是现在婠婠把“圆”的特性发挥至登峰造极的境地，织出的护体网纹平均而一致。根本没有任何强弱疏密之分，顿使他生出不知该攻何处的无奈感觉。

若他妄然进攻，必主动尽失。以跋锋寒的悍勇，竟也被逼往后猛退。

寇仲也看呆了眼。

丝带倏消，回到了婠婠罗袖之中。

和婠婠屡次交手后，直到这刻，他们仍没法摸清楚婠婠的底子，甚至她最擅使的是什么武器亦弄不清楚。只知一时只以纤手御敌，或挥动“天魔双斩”的一对短刃，又或单带双带、罗袖飘香，其层出不穷，变化无方处，正深合天魔幻变之道，让人全无预拟应付之法。

总之她随手拈来，均是曼妙无方的杀招。此时她要停便停，动静的对比，已能使身在局中的跋锋寒，与作为旁观者的寇仲心生寒意。

最奇怪的是天津桥两边天街南北两段，所有路人竟走得干干净净，没有人留下来遥看热闹。而在桥的两边河堤处，却分别泊有两艘大舟，此时都乌灯黑火，不见人影，透出神秘兮兮的味儿，当然不会是好路数。这种不正常诡异的情况，自是人为而成。

婠婠并非是单独来的，而是有人在暗中代她“清场”，且布下包围网，务要置他两人于死地。两边的水道交通也被截断。形势明显对他们非常不利！

婠婠以她那种令人心寒的笃定神态，冷然瞧着后退撤回原处的跋锋寒，幽幽叹道：“你们不是一向自诩智计过人，怎会想不到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容傅君瑜返回高丽。”

她这几句话证实了他们的猜想。这回阴癸派是因杨公宝藏而出手擒下傅君瑜，务要千方百计保守机密，就像他们在盗取和氏璧后来个矢口不认的情况如出一辙，因为后果实在太严重了。无论阴癸派如何横行无忌，对被誉为天下武林最顶尖儿的三大高手之一的“奕剑大师”傅采林亦要深感忌惮，等闲不愿把他惹出来，招致无穷的后患。现在寇仲等把傅君瑜救出，等于人赃并获，在这种情况下，阴癸派自然不惜一切手段杀人灭口，好使傅采林永远不晓得这件事。这也是婠婠不让其他人在附近“旁听”的原因，正是禁止泄出任何风声的措施。若非师妃暄受袭被伤，退于净念禅院，阴癸派亦不敢猖獗至此。寇仲和跋锋寒到此刻才真正体会到自己的处境。

宋师道失声道：“糟了！”

徐子陵眉头深锁，默默思量，心内矛盾，难以决断。

宋师道向任恩道：“请任帮主立即吩咐下面所有儿郎偃旗息鼓，不要再有任可行动，任帮主亦不宜再来见我们，以后由我们看情况来找你。”

任恩愕然道：“事情不致这么严重吧！”

宋师道叹道：“比你想到的还要严重！小仲和跋兄这样等于明着告诉敌人我们是要立即出城，对方必会倾尽全力来阻截我们。故任帮主绝不能让对方知道贵帮参与此事。”

任恩感动地说道：“二公子真够朋友，我会静候佳音，等待二公子进一步的指示。”

任恩去后，徐子陵道：“阴癸派会怎样反应呢？”

宋师道分析道：“阴癸派乃有近千年历史的魔门第一大派，只是面子问题已令他们难咽下这一口气。而实际上她们更不会容许任何人，特别是傅采林晓得君瑜为她们所掳一事，故当会以雷霆万钧之势，先一举歼灭小仲和锋寒两人，另一方面则全力拦截我们。由于她们为了对付师妃暄，把主力集中到洛阳来，应付我们该是游刃有余。”

徐子陵思索道：“我们至少仍有一个优势，就是对方应尚未猜到有二公子在帮我们的忙。所以只要我于此时现身，她们定会猜忖我把瑜姨藏好后，再出来和她们拼命，那二公子逃出的机会势将大大增加。”

宋师道叹道：“或者会好一点。不如我和你一道去和他两人并肩作战吧！只要把君瑜交给鲁叔，他怎也会有方法把她送往高丽的。”

徐子陵正要说话，忽地心现警兆。

宋师道也有所觉。

一个悦耳的女子声音在舱外传进来道：“徐子陵！我有话要和你说。”

跋锋寒剑尖垂下，双目却射出无比锐利的精光，盯着婠婠道：“婠小姐这双飞带有没有名堂？”

这两条带宽只一寸，却似有伸缩弹性，长时可达三丈，极难防范。

婠婠凄迷的美目深深地瞧了跋锋寒一眼，柔声道：“奴家这带子乍看似是一双，其实只有一条，名曰白云飘，跋兄到了黄泉之下，切勿忘记。”

跋锋寒似漫不经意似随口问道：“只不知是由何物制成？”

婠婠微笑道：“有些事总要保持点神秘才见味儿，跋兄何不猜猜看。”

旁边的寇仲心中奇怪，在这等剑拔弩张，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的时刻，一向爽脆利落的跋锋寒，为何竟斤斤计较起对方武器的质料来？他当然知道以跋锋寒的为人，绝不会无的放矢。

婠婠又幽幽叹了一口气。

她无论任何一个表情，均能显露出一种扣人心弦的内心感情，配上她风华绝代的美艳丰姿，确是万种风情，令人目眩神醉。即使跋锋寒和寇仲与她是敌对的立场，更清楚她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但仍忍不住有这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她朱唇轻启道：“或者你们不肯相信，但奴家真有点舍不得毁了你们。你们去后，婠婠会有失落和寂寞的难过；但偏又无法不对你们下手，所以心中矛盾之极。看招！”

翠袖扬起。露出光芒闪烁的一对短刃“天魔双斩”。

跋锋寒的斩玄剑尚未有机会攻出，婠婠已欺至身前八尺之内。双斩像两条争逐的魔蛇毒舌，以令人无法捉摸揣测的方式，在虚空中划出奇异玄奥的径道，朝他攻来。婠婠本是披垂香肩的秀发，飘扬起来，既动人又无比诡异。周围的空气似是给一下子抽干了，周围方圆两丈许的空间像变成个无底的深洞。

跋锋寒首次感觉到婠婠全力出击的骇人威力。她没有说谎。上几次她的确是留有余地。

跋锋寒际此生死关头，心中却是出奇地冷静，全没有因对手的强横而心生惧意。体内被和氏璧改造后的经脉真气在瞬间的高速攀上至极限。他的眼神亮了起来，清楚把握到在一般人眼中变成只是幻影般的天魔双斩每一下微细的动作。

就在这生死对决的一刻，他生出奇异的感应。他感应到婠婠体内的真气在不断变化，不断游移，有时集中往右手的天魔斩，忽然间又移往纤足，显示出她可在电光石火的高速内改变攻击的方式和杀招。如此魔功，确是可怕之极。

跋锋寒倏地退后半丈，再飞身冲前反击。凌厉至令人窒息的剑气像闪电裂破乌黑的浓云般，迎向朝他猛施杀手的阴癸派新一代最杰出的传人。

徐子陵步出船舱。在洛河两岸幽暗的船舟灯火掩映下，一个曼妙美好的身形正背着他俏立船首处，劲装疾服，背佩古剑。

徐子陵愕然道：“原来真的是公主芳驾光临。”

东溟公主淡淡说道：“你听不出我的声音吗？”

徐子陵来到她身后半丈许处立定，负手道：“怎会认不出来。只是不敢相信吧！请问公主怎知道在下在这里呢？”

单琬晶不答反问道：“徐子陵你信任我吗？”

徐子陵呆了半晌。这简单的问题却是非常难以回答。他既没有不相信她的理由，但也没有非信她不可的道理。说到底他们的关系一向都不大和睦。

单琬晶转过身来，不悦道：“男子汉大丈夫，心胸竟是如此狭窄吗？”

徐子陵苦笑道：“公主息怒，我只是摸不清你这句话的含意罢了！”

他的笑容洒脱好看，在他带点忧郁的俊秀颜容上更别有一种无人能及的超然出众的动人味儿。单琬晶芳心一颤，竟说不出话来。

徐子陵双目透射出智慧澄明的光彩，瞧着她柔声道：“我从来没有想过公主会害我，这该能代表我是信任你的吧？”

单琬晶有点怕他看破自己芳心历乱的锐利眼神，无力地垂下螓首，轻轻道：“那可以告诉我为何阴癸派的人要倾尽全力来找你们呢？”

徐子陵说道：“因为我们成功把瑜姨从他们手上救回来。”

接着解释了眼下进退两难的情况。

单琬晶听罢说道：“原来有宋家二公子暗中为你们出力，难怪这么不可能的事都给你们办到。”

接着沉吟半晌，叹息道：“现在怕只有我们才有办法把人送走，此中情由很难用三言两语来解释；总言之我娘是祝玉妍忌惮的人之一，又深识她们的手段。”

再幽幽瞥了他一眼，续道：“本来我要你们把和氏璧交出来作交换的。但这样乘人之危只会令你更恨我，罢了！把人留给我。快到天津桥去与你两位兄弟并肩作战吧！他们给阴癸派截杀于该处呢。”

徐子陵愕然瞧了她半晌。

宋师道的声音传出来：“子陵去吧！”

徐子陵向单琬晶一揖到地，纵身上岸，疾驰而去。

《大唐双龙传》第五册 终

大唐双龙传·第六册

第一章 局中有局

第二章 关系破裂

第三章 临别依依

第四章 董家酒楼

第五章 绝世名妓

第六章 会师中原

第七章 危中见机

第八章 大破李密

第九章 鸟尽弓藏

第一章 局中有局

在旁押阵的寇仲见婠婠以一个完美无瑕的守式，逼得跋锋寒撤回先手，由主动变被动之际，心中叫苦，知道若论狡猾，自己实非婠妖女的对手。

婠婠现在似乎给他们一个公平决战的机会，实则却非像表面看来那么公平。一向以来，寇仲等三人打打逃逃，还因合作惯了，发展出一种互补不足的战术。可是在眼前的形势下，以跋锋寒倔强高傲的个性，纵使明知一死难免，亦绝不肯逃走。而寇仲也不能插手，否则他们以后都没脸见人了。一切只能靠跋锋寒自己。

正面硬对婠婠天魔双斩三击的跋锋寒，心中涌起强大无匹的斗志。早在出剑之时，他已识破婠婠的心意，但亦知别无取舍选择。如若过不了这一关，他失败被杀不在话下，寇仲也休想有命离开。跋锋寒双目电芒乍闪，体内经脉窍穴间的真气在刹那间提升至最巅峰的状态。身上毛发根根耸竖。

随着婠婠飘忽不定的奇异玄妙身法，被她轻握手中两把芒光烁动的短刃，在她赛雪欺霜的纤手处化作两团蒙茫的光影，以令人无法揣测的进击路线，不断变化，不断接近。周遭响起尖锐又若有似无的呼啸声，似是鬼声啾啾。但在方圆三丈的范围内，一丝风都没有，而庞大无形的压力，却令跋锋寒呼吸不畅，体痛欲裂。如此魔功，确是令人心悸。

婠婠全力出手下，尚未交锋，跋锋寒已有寸步难移的感觉。天魔双斩缓快无定，忽前忽后，却可在任何一刻发动致命的攻击。

坐在跋锋寒后方桥栏上的寇仲，这才领教到婠婠真正的实力，难怪师妃暄在失神之下也要吃上她的暗亏。同时立定主意，必要时即不顾一切出手对抗。

跋锋寒大喝一声，倏退三步。寇仲骇得差点倒跌河里。在剑锋相对的情况下，怎可以后退？尤其对手是婠婠，自祝玉妍后最杰出的魔门高手。

自吸取和氏璧的能量，跋锋寒等三人最显著的改进，是感官敏锐倍增。但即使如此，面对婠婠有若天魔妙舞的招数，亦感到难以把握。

跋锋寒毕生转战天下，由域外打到中原，眼力之高明，尤胜寇徐两人，可是婠婠有若一缕轻烟的游移飘闪，却令他生出有力难施，无的放矢的颓丧和无奈。假若再失去先机，那婠婠将会以风卷残云的姿态，在短暂的时间内把他击杀。

在这种明知必死的情况下，跋锋寒把才智发挥至极限，使出了这样一招连寇仲也不明白的招数来。

果然他退势刚成，在高手对垒的微妙气机牵引下，婠婠如斯响应，天魔双斩变成两道电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先一后电射而来。

跋锋寒却奇迹般在空中定了一定，改退为进。

斩玄剑带起凌厉刺耳的剑啸嘶声，由下而上，疾刺向扑击过来的婠婠酥胸处。

形势立变。就好像婠婠送上去挨他这一剑的样儿。

婠婠早猜到跋锋寒非是心怯退缩的人，这样后撤定有后着，可是却怎都猜不到对方由于得到和氏璧的异能，改造了经脉，竟可在空中以电光石火的惊人高速，把体内后退和前进的力度在眨半下眼的速率中完全转换，不但力度气势没减弱半分，还因为是蓄意施为，劲气上反是有增无减。

“当！”“当！”

天魔双斩分别挑上斩玄剑。

能令婠婠临时改攻为守，跋锋寒该算是第一人。

跋锋寒雄伟如山的虎躯在婠婠挑上他的斩玄剑时，如羽毛般抛跳了两下，婠婠则往外飘开。

寇仲看得目瞪口呆，连鼓掌喝彩都忘记了。

婠婠的娇笑像轻风般吹过来。

桥上的空气又再次流通荡漾，河风从洛水拂至。

跋锋寒目不转睛的瞪着婠婠回飞而至，斩玄剑遥指对手。

若给婠婠近身缠上，保证不出十招，他便要一命呜呼。

婠婠的一对赤足全以拇指撑起娇柔纤美的胴体，似如足不沾地的美丽幽灵，从五丈外的远处飘飞回来。

她的姿态曼妙无方，忽然连续三个急旋，衣袂拂扬下，已到了跋锋寒丈许近处。

高踞桥巅的跋锋寒正严阵以待，婠婠随着旋转的姿势，以一个浑然天成的娇姿妙态，从两袖中射出“白云飘”，交织成一片波浪状的纹样，像绞缠而有生命的一对灵蛇般，循着迂回曲折的路线，卷向跋锋寒。

凛冽的劲风，吹得跋锋寒衣衫后拂，猎猎狂响。

跋锋寒的脸容变得像冷硬的山巖，无忧无喜，双目射出慑人的精光。

婠婠的攻势虽然厉害，但他却有如释重负的感觉，知道自己尚有一拼之力。

自他在气势最强凝时抢先出手而被婠婠以奇异的守式硬生生逼退，他一直处在绝对的下风，心神感官受制于对方的天魔功。

那是一种可怕至极的感觉，像整个人给隔绝在所处的人间世之外。风吹水流也感觉不到。

但在破去婠婠天魔双斩进击的刹那，一切忽然又恢复正常。星月复明，洛水熟悉的流动声和气味，再次传进他的感官去。

在他后方三丈许外桥栏处的寇仲则刚抹掉一额冷汗。他纵然不知道跋锋寒局中的感受，但看到婠婠要收起天魔双斩改用可以柔克刚的丝带，便知跋锋寒非是对婠婠没有威胁。

跋锋寒发出一阵震耳长笑，说不尽的豪情壮气，以奇异的步法迎向婠婠，一剑刺出。

此一剑乃是跋锋寒信心尽复下的凌厉反击，看似简单，却是精气神聚蓄下巅峰之作，达致化繁为简，以拙胜巧的大师级境界。

他体内气海的真气，像大江洪水的激流般，沿经脉送往斩玄剑的锋尖，化成“嗤嗤”剑气，隔空击向婠婠，声势惊人至极点。

婠婠表面看去仍是美目凄迷，玉容幽怨，但心内的震骇，却是有增无减。以她的才智与造诣，亦难以明白为何跋锋寒无论战术气势和内劲，何以可忽然变得如斯厉害。

她本已拟好策略，待与斩玄剑短兵相接，施出当年曾使飞马牧场商鹏、商鹤两大元老高手立时饮恨的绝技“纤手驭龙”，以右带牵缠斩玄剑，再以天魔劲吸牢对手，那时寇仲纵想插手亦为时已晚。

岂知跋锋寒这一剑大有一往无前，三军辟易之势。且剑气破空先行，除了硬碰格挡之外，再无他途，无奈下，只好变招相应，天魔带缩回翠罗袖中，再一袖拂上对方剑锋去。

这是跋锋寒第二次逼得婠婠变招。他心知肚明并非自己真能压倒对手，而是觑准婠婠最大的弱点，就是不肯为杀自己而受到短期内难以疗愈的伤势。

婠婠跟师妃暄随时会二度作战，挟初胜余威的婠婠自然不肯放过如此大好良机。跋锋寒正是觑准此点，每一剑毫不留手，以命换命，令婠婠无法尽情发挥她的天魔功。

“砰！”

袖剑交触。

跋锋寒如若触电，硬被婠婠拂退五步，险些吐血。

他血气翻腾，两耳轰鸣之际，幸好婠婠亦被他反震之力逼得退飞飘后，否则若连环进招，他定难以幸免。

寇仲终按捺不住，从桥栏弹起，掠到跋锋寒旁，大笑道：“美人儿知道厉苦了吧！为了节省时间，不如把你的帮手全唤出来，大家一次过来个大解决，不是胜似你在桥上飞来飞去，累个半死吗？”

婠婠停身在丈许外处，心中暗恨寇仲破坏了她趁势再施杀招的大计，表面却笑意盈盈，“噗嗤”娇笑道：“真亏你说得出来，明明是不顾单对单的江湖规矩，强行插手，偏是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寇仲嘻嘻笑道：“婠美人你说得对极了。现在江湖乱得没有人再爱讲规矩。而我则最喜爱跟风。言归正传，现在已证明了你没有收拾你跋哥儿的能耐，所以尽管多唤些人来凑兴，但我们将不保证是否会溜走。”

以婠婠的笃定冷然，也不由俏脸微变。要知寇仲和跋锋寒，已到了不是聚众围攻亦稳可收拾的级数。除非两人拼死不逃，又或在平原诸如此类某一难以逸走的环境，始有可能把他们留住。但在天津桥上这种下临长河，四通八达的地方，兼之两人在逃遁术上又是出色当行，要将两人截杀，除非有师傅祝玉妍在旁助阵，配合其他派内高手，或有把握办到。只恨师傅因替上官龙疗伤，真元损耗下要避地静修，未能在场。故此由她来出手，哪想得到跋锋寒竟可架着自己全力出手下的杀招，致令现在进退维谷，幸好尚有布置，否则更难以下台。

跋锋寒微微一笑道：“令师仙踪何在呢？”

婠婠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梦幻迷蒙的秀眸深深的凝视两人，柔声道：“不若我们来个赌约，假如你们能攻破由我派四位元老组成的天魔阵，我任由你们把傅君瑜带走，绝不干涉。”

寇仲捧腹笑道：“说到底仍是怕了我们天下无双的遁术，现在你已被我们摸清底子，我们还怕你什么？本少爷对你任何提议均没有兴趣，爽快点放马过来，大家高兴一番。”

婠婠叹了一口气，苦笑道：“你这人最大的本领是没有自知之明。人家说了这么多废话，目的只是要完成合围之势，现在完成了！你试试夹起尾巴溜给婠婠看好吗？”

寇仲和跋锋寒一直暗暗留意四周情况。天街靠近天津桥的两段街道仍是杳无人迹，丝毫没有异样情况。离两边桥头约数百步外隐见把守的武装大汉，不让行人接近，但这些该属闲角色，不能构成威胁。且不似是阴癸派的人，何来合围之势，着实令人奇怪。

寇仲眉头紧皱道：“婠美人你勿要吓我，我是出名胆小的。”

婠婠莞尔笑道：“谁舍得吓你呢！”

接着娇喝道：“看箭！”

两人为之愕然。

此时徐子陵的小艇刚驶进天津桥西洛堤的树荫里，远眺长桥。只要会思考的人，便知天津桥上情况异常。因为繁华的洛阳，就只此段长街与桥上没有行人。而附近店铺也全部关门。徐子陵心中大讶。

要知天津桥乃横跨洛河，贯通城市南北交通的三座大桥之一，更连接起最繁华的天街，乃交通枢纽之处。如若封锁此桥，不惹起混乱才怪。至少路人车马会大排长龙，可是眼下所见，却没有这种情况出现。那显然有人在疏导交通，把路人车马指引往使用别的道路桥梁，如此则必须大批受过训练极有组织的武士方能办到。更且必须洛阳居民合作才成。

在洛阳，只有两批人马始有这种能力。王世充的军事集团当然是其中之一。另一方则是以奉皇泰主杨侗为代表，暗里则由独孤阀所操纵的力量。

刹那间，徐子陵明白过来，同时想通了独孤霸今天往找铁勒人这一疑团。独孤阀正在玩一个左右逢源的游戏，一边与李密合作，另一边却与铁勒人和阴癸派勾结，俾能不用受任何一方所控制。今趟独孤阀封锁天津桥，让铁勒人和阴癸派放手对付跋锋寒与寇仲两人，可能是个引蛇出洞的大阴谋。只要王世充沉不住气，仓促离开皇城插手此事，独孤阀的五千精兵，将会联同铁勒人和阴癸派，在准备充足和计划周详的优势下，一战定江山，夺得洛阳的控制权。

情况确是凶险至极点。而跋锋寒和寇仲更是陷身至险的核心而不自觉。一里通，百里明。想通了这个环节后，他豁然而悟出为何独孤策会和钱独关的爱妾白清儿混在一起。钱独关或许非是阴癸派的人，但“河南狂士”郑石如的可能性却是非常之大。透过这两个人，襄阳城等于落在阴癸派手上。难怪钱独关会对他们如此不友善。现在他该怎办好呢？

“嗖！”

弓弦声响。

乍听只是一把劲弓弹啸，事实上却是四弓齐发，因其时间拿捏得整齐划一，故听来只有一响。

从矗立两边桥头对起的四座高楼之颠，四枝劲箭像电光激闪般，斜下百余丈的高度，在婠婠的娇喝仍是余音萦耳的当儿，搠胸刺背而来，对两人招呼周到。

“当！当！当！当！”

寇仲和跋锋寒舞刀挥剑，背贴靠背，各自磕飞前后袭来的四箭。刀剑箭相触，其激鸣之声响彻横跨洛水一百三十余步的天津桥。四箭激弹飞开，掉往洛河去。

寇仲只觉虎口痠麻，骇然向后背靠着的跋锋寒道：“什么人的箭法如此厉害？且有四个之多。”

跋锋寒神色凝重的盯着玉脸含春的婠婠，低声答道：“若我没有猜错，该是铁勒王座下有“铁箭卫”之称的铁勒高手，想不到竟到了中原来。”

寇仲心中大懔，他们立足实地已挡得这么辛苦，若在凌空腾跃之际，形势岂非更是险恶。若对方只有一人，还可凭和氏璧赋予他们迅快换气本领闪躲。但在四箭齐发下，而对方又是此道大行家，能否挡得过确是未知之数。

婠婠娇笑道：“这四箭只是打个招呼的见面礼，好戏尚在后头呢。”

一阵长笑，来自与婠婠遥对的另一边桥头。

寇仲面对的正是那个方向，见到一男一女从桥头旁闪出来，一个是腰挂飞挝，有点阴阳怪气，毕玄的嫡传弟子拓跋玉。俏立他身旁的是淳于薇，腰上挂着那把微微弯曲是突厥人爱用的腰刀，最适合在马背上杀敌。脸上表情似嗔非嗔，又带点无奈的神色，幽幽的盯着寇仲。

拓跋玉先向寇仲打躬作揖，微笑道：“这回要与别人联手来对付寇兄，实属迫不得已。上次小弟曾在襄阳好言相劝，勿与跋锋寒这贼子走在一道，可惜寇兄听不入耳。不过小弟仍眷念情谊，至今没有插手。假若寇兄现在立即离开，小弟和师妹绝不出手阻拦。”

寇仲心中暗叹，拓跋玉虽形貌古怪，但肯定不是坏蛋，且颇有风度。现在却不得不以生死相搏，想想都让人心伤。颓然道：“拓跋兄与恶名远播的阴癸派联手，不怕有损尊师声誉吗？”

淳于薇秀眉紧蹙，不悦地责道：“你这人怎么如此食古不化？我们到中原来，目的就是要把跋贼押回突厥，其他一切，哪有心情去管。跋贼最是可恶，每次截上他，都拼命逃跑，差点气死了人家了！”

寇仲还有什么话好说？跋锋寒有了他和徐子陵作伙伴，拓跋玉的一方，根本奈何不了他。唯一方法是与像阴癸派这种实力雄厚的教派联手，始有完成任务的可能。

寇仲背后的跋锋寒轻轻道：“我猜错了！四座高楼上的箭手该非铁勒的“铁箭卫”，而是曾受毕玄亲自指点的突厥高手。”

寇仲登时色变，沉声问道：“有多少个？”

这次随拓跋玉师兄妹到中原来的，尚有由毕玄亲手训练出来的“十八骠骑”，精于群战围攻之术，人人悍勇无伦。所以即使以跋锋寒的强横，遇上他们亦只有落荒而逃的一法。

不过屡次交战后，十八骠骑被跋锋寒杀伤了部分人，故寇仲才有此一问。

跋锋寒苦笑道：“该是十二名箭手，而非是四个。”

寇仲虎躯一颤，终于明白为何婠婠有信心不怕他们溜掉。只要其他箭手像刚才发箭那四人般厉害，他们跃飞空中时，只会成了猎手箭下的肥雁儿，禁不住后悔跑到天津桥上来。这是个精心布下的陷阱。从他们的角度往上望，是瞧不到楼顶的情况。而敌人则可对他们一览无遗，优劣之势，不言可知。何况左右桥栏外，尚有两艘看来不会有什么好路数的大船。

跋锋寒续道：“为何他们还似在拖延时间呢？”

寇仲再度色变，隐隐感到眼前局面，绝不像表面仅是仇杀般单纯。

两旁灯火突然齐亮，原本黯无灯光的两艘大船，船首处同时燃着了十多个灯笼。

两人一瞥下，不由倒抽一口凉气，知道今次除非神明显灵，又或宁道奇、师妃暄等联手来救，否则休想有命离开。

左右两艘大船开始离开堤岸，移往河心，与南北桥头的拓跋玉师兄妹及婠婠，四座高楼的十二名骠骑杀手，形成一个以他们为中心的天罗地网。

徐子陵此时潜至天津桥西洛堤近处，瞧着岸边的十多名壮汉把大船以缆索扯往河心固定。

他这“局外人”对形势的把握要比寇仲和跋锋寒更清楚。心知敌人所有布置，均在防止他们借洛水遁走。那亦是唯一的逃命捷径。想到这里，他再不犹豫，滑进河水里去。

左右两船的望台上，或坐或站各有十多人，无不像看耍猴戏的冷冷瞪着被灯火照得纤毫毕露的跋锋寒和寇仲。船首除了持灯笼的大汉外，尚各有十多名弯弓搭箭的劲装大汉，摆出一副绝不容他们逃走的格局。

在一般情况下，就算加上高楼上的突厥神射手，怕仍奈何不了跋寇两人。可是假若在与高手如婠婠等交战的情况下，他们若想突围离开，则分处四方高处和河中左右两边的箭手，将会对他们构成致命的威胁。

仅剩的两条逃路分别是南北桥头，任凭选择。

“笃！”

西方大船望台传来一下杖子触地的闷响，人人耳鼓嗡鸣。

被誉为独孤阀的第一高手尤楚红，安然坐在望台上太师椅之内，眼帘内的两道精光，越过六丈许的河面，落在桥上两人处。右手碧玉杖柱地，发出一阵难听而带着浓重喉音的枭笑，先干咳一声，再以她沙哑的声音冷喝道：“小霸到哪里去了？是否你两人对他做了什么手脚？”

她身后高矮男女站了十多人，最抢眼自是美丽的独孤凤，其他寇仲认得的只有独孤策，人人衣饰华丽讲究，看来该是独孤阀本系的高手。只是他们，足够收拾两人有余。

与独孤阀遥遥相对的另一艘船上，则是以突利为首的突厥人，人数不过十人。可是人人眼神如电，显然都是高手，却没有一个是女的，芭黛儿当然不在其中。自拓跋玉和淳于薇现身后。他们早猜到不会少了“龙卷风”突利的份儿。他随来的手下中有两个是寇仲认识的，就是“双枪将”颜里回和“悍狮”慕铁雄。此二人当年与李密和祖君彦合谋，掳去翟娇，再在荒村布局暗算翟让，种下其后翟让惨遭杀身的大祸。

突利眼中射出欣悦的神色，哈哈笑道：“老夫人何须担心，只要擒下两个小子，要他们叩头喊娘的也只是一句话便可办到。”

桥上的寇仲倒抽一口凉气，向身后的跋锋寒低声道：“看来这就是伏骞那小子所指的铁勒人的阴谋了。”

话犹未已，婠婠那方衣袂声响，四个人疾掠而来，带头的赫然是“飞鹰”曲傲，后面跟着的是他三个徒弟长叔谋、花翎子和庚哥呼儿。四人来到婠婠身后立定，冷然不语，一副吃定了他们的神态。

无论空中、地面、河上所有逃路均被封闭，形成一个插翼难飞的天罗地网。两人这时才醒觉，这代表四股强大势力的敌人，早有联手对付他们三人的秘密协议，而救回傅君瑜只是引发出眼前局面的导火线。自离开任恩那秘巢后，他们的行踪便落在敌人的眼线监视下。当知他们朝天津桥走过来，便调集各方人马，决定在这四通八达的交通要点截击他们。现在终于把他们逼得陷身在绝境内，除了力战至死外，再没有其他的可能性。此实他们始料所不及。

婠婠凄迷的美目射出复杂的神色，幽幽叹道：“这里再没有奴家的事了，诸位前辈高明看着办吧！奴家尚有要事须处理呢。”

突利施礼道：“婠小姐请便，有机会，希望能与婠小姐多点亲近。”

只看他神情，便知他深为婠婠美色所动。事实上在场所有男人，无不为她现出迷醉的表情。

婠婠深深瞧了跋锋寒和寇仲一眼，再叹道：“跋兄寇兄珍重！”

一闪不见。

两人虽想到她是要去追击徐子陵，可是自身难保，只能眼睁睁任她离去。

曲傲踏前三步，来到婠婠刚才的位置，撩起长袍的下摆，扎到腰带去，仰天长笑道：“冤有头，债有主，今天让我曲傲来清雪杀子之恨。寇仲，让老夫看看你除了逃跑外，尚有什么本领。”

寇仲从跋锋寒身后转出来，一拍背上的井中月，大笑道：“曲老头果然有种，只不知如若你单打独斗不敌本人时，其他人会否出手相援？”

右方的突利哑然失笑道：“果然是无知之徒，死到临头仍敢口出狂言，曲大师请立即出手，待本人看看他的刀是否像他的口那么硬。”

只这几句话，可看出突利极工心计。因为若任由曲傲自己回答，碍于他的身份地位，怎都不能让人插手。那时一个不好，只要寇仲能来个两败俱伤，别人要出手干预和相帮就有问题。但突利这番话，既顾及曲傲的面子，又堵塞了寇仲的话，拿捏得恰到好处。

长叔谋在曲傲身后得意笑道：“寇兄是真糊涂抑是假糊涂，今次岂同一般依足江湖陈规的决斗。两位仁兄乃人人得而诛之的奸徒，对你们何用什么礼数规矩。”

他虽是含笑说出，谁都听出他对两人怨恨之深，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仍洗涤不清。

寇仲洒然一笑，先瞥了面容冷硬有如岩石的跋锋寒一眼，再环视把他们围得水泄不漏的众多强敌，最后目光落在曲傲身上，讶道：“曲大师不是约了那位虬髯小子在子时比武吗？现在是什么时候？不要为此因伤或因死延期，使不知情的人又会以为曲大师怯战了！”

包括尤楚红在内，无不对寇仲的胆色暗暗佩服。换了是别人，在这种成了众矢之的，明知必难幸免的情况下，谁能学得他般不但仍从容自若，还口角生风，一派洋洋自得之状？

曲傲终是宗师级人物，际此决战关头，丝毫不因对方的冷嘲热讽动气，悠然逼前，微笑道：“收拾你这小子要费半个时辰吗？动手吧！”

凌厉的气势，立时涌迫而出。

寇仲脊骨微俯，双目射出熠熠奇光，凝注在曲傲身上，像一头豹子般瞧着猎物的接近。

天上星月争辉，桥下洛水淌流，在这本是美丽明秀的晴夜，横跨洛水接通东都南北的天津桥上，却是战云厚布。

战火一触即发。

徐子陵贴着河床，潜至独孤阀座驾船的船底下，心中犹豫。像尤楚红和独孤凤那种级数的高手，他只要用力在船底凿一下，说不定会惹起对方的警觉，何况是要在船底弄出一个破洞来。不过却非全无办法。

他伸出双掌，按在船底处，气海不住积蓄真气。心底下亦不由有点紧张，虽然真气掌劲很多时被形容为比刀刃还锋利，但是否真如刀刃般起切割的作用，尤其对象是坚实的船体，则仍是未知之数。

经过这些年来的钻研、遇合和修炼，他对体内真气已到了收发由心的境界，强弱、快缓，至乎吐劲的方式，螺转的方向，都能随意而为，挥洒自如。却从未想过控制真气发出的刚柔锋利状态。在与人对敌时，他可凭借指尖、拳头、手掌的组合变化，针对情况而施用，但仍没有试过把真劲以另一种形态发出。以他目下的修为，当然可以硬生生在船底震破一个巨洞，又或以掌尖插穿船底，但这样必然瞒不过船上的顶尖高手。那时戏法就不灵。

此时体内已蓄满爆炸性的能量，徐子陵猛一咬牙，螺旋劲发。本是偏于阳刚迅疾的劲气，变得既阴柔又沉缓，从双掌吐出，劲力覆盖以双掌为核心的方圆近六尺的舱底。核心的部分竟然应掌凹了下去，却没有发出破穿碎裂之声。徐子陵也料想不到会有这种情况出现，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往凹陷的部分戳去。手指直没入木，便若插进面粉团里的样子。徐子陵自己都吓了一跳，想不到内劲可厉害至此。

收回手指，留下一个指形深洞，可是由于船身颇厚，故尚未洞穿。他正要加点手脚，却发觉凹陷处的木粉一层层的溶洒下来。心中叫妙时，突生警兆。暗涌阵阵传来，显示河水内正有某种人为的活动在进行中。徐子陵心中凛然。难道自己如此小心，仍瞒不过敌人吗？

寇仲虽摆出打硬仗的格局，口上却嘴皮子微张的低声向左后旁靠栏而立的跋锋寒问道：“哪一方？”

跋锋寒当然明白他意思，但只能以苦笑回报。敌势实在太强了，唯一方法是突围逃走，但选取哪一方逃走，却是最难决定的问题。表面看来，自以拓跋玉师兄妹把守的南桥头实力最为薄弱，但也可能是个陷阱。

跋锋寒望往其中一座高楼，隐见人影缩闪，沉声答道：“洛水！”

寇仲点头表示同意，“锵”地一声掣出井中月，朝迫至三丈近处的曲傲迎去。

跋锋寒适于此时冷喝道：“曲傲你何时成了突厥人的鹰犬？”

以曲傲的老练，也为这句尖刻之极的话略一错愕，气势登时减弱两分。要知突厥势大，铁勒势弱，所以铁勒人臣服于突厥，乃合情合理的事。正因跋锋寒这句话勾起了曲傲在这方面的联想，才有气势被削的情况出现。

不待任何人有机会回答，跋锋寒后发先至，越过寇仲，斩玄剑以雷霆万钧之势向曲傲劈去。

四周怒叱声起，众敌纷纷赶来援手，跋锋寒只耍了一记手段，顿然改变了整个形势。愈乱他们愈有逃生的机会。

眼前的情景，看得徐子陵头皮发麻，暗叫侥幸。

原来敌人正把两张满是倒钩的大网，铺在天津桥左右下方的河水上，在水面下半尺许处浮张，如若寇仲和跋锋寒往河水跳下去，不给生擒活捉才是怪事。

徐子陵知事不宜迟，由河底往盖河大网潜过去。

曲傲曾与跋锋寒数度交手，自以为对他的底子摸得一清二楚，怎会怕他，冷哼一声，两手箕张，分别向跋锋寒和寇仲抓去，一出手就是看家本领鹰变十三式的招数，务要制敌死命。

他一对掌爪随着迅疾步法，封挡了对手所有可能进攻的路线，又擅于夺取敌人兵器，的确是非常厉害。当他把十三式发挥至极限，他的双手若能进出于虚无和现实之间，时现时隐，如虚似幻，让人防不胜防。

当日跋锋寒正是因此差点在他爪下送命，所以故意在动手前，设法以言语削弱其气势。接着就是要凭借因和氏璧而来的突破，打击他的信心。

像曲傲这种宗师级的人物，无论如何退步，总有千锤百炼深厚得难以动摇的根底。要胜他谈何容易，想杀他更是近乎不可能。所以若要达到挫折他的目的，必须有出人意表的惊天手段，不但讲功夫，亦要讲心法、智计、战略，作多方面的配合。

跋锋寒冲前，寇仲却抽身后退，避过曲傲的爪风，跃上桥栏，登时箭声嗤嗤，独孤阀那边船上的十五名箭手射出一片箭网，假设他想跳河逃走，首先便要设法不变成刺猬。

而寇仲这着纯属刺探性质。他自问有能力可尽挡由船上射来的箭矢，却没有把握在落河的空间距离避过高楼射下来的冷箭。最危险是刚入水前的一刻，他将因水的阻力而速度减缓，将更易中箭。何况对方船上尚有高手如尤楚红和独孤凤等虎视眈眈，只要他们施放暗器，又或发出拳风掌劲，他的小命就危乎其危了。

心中暗叫一声娘，寇仲翻往桥心。此时跋锋寒和曲傲刚短兵交接。

本从两边桥头逼过来的拓跋玉师兄妹和长叔谋等，见寇仲退开，已相应止步，只把包围的距离缩短，在五丈许的近处监视。

但分别从左右两船凌空掠到的独孤凤和突利那边的“双枪将”颜里回与另一个突厥高手，就不是说停便停。

而从他们的反应，亦可看出功力的高低，丝毫走不过眼。

独孤凤见寇仲非是与跋锋寒合击曲傲，遂依照原定计划，竟在空中换气，一个回旋飞返船上，姿态曼妙，如若行云流水，不见丝毫勉强。

颜里回和他同伙便没此本领，兼之突厥人生性好勇斗狠，就那么顺势凌空扑往寇仲，双枪单刀，狂风暴雨般向寇仲攻去。

寇仲像对敌人如狼似虎的攻势视若无睹，傲立桥心，大笑道：“我两人能令各位劳师动众，费尽苦心，已是很有光彩哩！”

说到最后一个采字时，倏地移闪，避过颜里回的双枪，井中月结结实实磕在那突厥高手当头凌空劈来的单刀处。

这边厢的曲傲眼看可把跋锋寒的斩玄剑抓个正着，岂知就在他尚差少许指尖才可捏上剑锋之际，跋锋寒的斩玄剑却近乎奇迹般沉下三寸，再在不过半尺丁方的窄小空间内变化挪移，似可攻向他曲掌箕指成鹰爪的右手任何一个部位。

以曲傲的老练，也不由懔然一惊。他这看似简单的一抓，事实上乃积六十年战斗经验、眼力和判断的成果。踏足的位置是跋锋寒左斜方斩玄剑威胁力最弱的死角位，首先逼得对方变招相迎。其次是他这一抓已到了化腐朽为神奇，舍灵巧而朴拙的大家境界，纯以角度、速度和预计对方出手而来的准绳制胜。却想不到对方不但不避不闪，还有能力疾施反击，功力大胜从前，怎不让他心骇欲绝。

斩玄剑倏地挑往他腕脉处。

曲傲惊上加惊，缩回右手，双肩不动，右足平踢一脚，取的是跋锋寒的左足踝，阴毒之极。

跋锋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脚踏奇步，同时剑交左手，剑势暴涨，把锐气信心已泄的曲傲卷进令人目眩的剑光芒影里去。

“当！”

两刀毫无花假地硬拼一记。

螺旋劲发。强化了的经脉，令寇仲在真气输送的份量和速度均大幅增加，真有千军辟易之势。

那突厥高手刚腾跃上来掠过近六丈的远距离，气势力道均有损泄，硬拼下立时吃了大亏。

“哗！”

那人连人带刀，被寇仲劈得像落叶飘絮般倒飞出桥外，口喷鲜血下，往船桥间的洛水掉下去。

寇仲长笑道：“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井中月看似随意的把颜里回像骤雨般攻来的双枪悉数封格，发出一阵像雨点打在芭蕉叶上的清脆声响，颇为悦耳。

突利此时飞离大船，把手下在伤重落水前接回来。他那一方再有四人跃起，要为同伙雪此一刀之恨。

尤楚红本已手痒难熬，跃跃欲试，但始终要顾及身份，见状只好让突厥人先打头阵。

寇仲和跋锋寒两人如有神助的武功，实在出乎他们意料之外。

跋锋寒和曲傲之战更让人吃惊。

“笃！”

曲傲连施上十多种手法，千辛万苦得以掌尖扫上跋锋寒的斩玄剑。事实上两人交手至此刻，尚是首次有实质上的接触，其中的诡幻凶险，可想而知。

跋锋寒只觉手中之剑，有如被大铁锤连续猛击九下，震得手腕痠麻，心叫厉害，当斩玄剑交回右手，曲傲终借此良机，腾上半空，全力展开他的“鹰变十三式”。

却不知这是正中跋锋寒的下怀，一声长笑道：“曲傲你的风光日子已过去了，否则怎会中计。”闪电挺剑上攻，立见光华大盛，隐隐挟着风雷之音，又是那么自然而然，每剑击出，都有石破天惊的威势，似乎他一直收敛掩藏，直至这刻终全力出手，望能速战速决的样子。

另一边的“双枪将”颜里回一声惨哼，肩头中刀，像断线风筝般倒飞寻丈，抛跌在拓跋玉师兄妹两人身前，一枪脱手，失去作战的能力。

寇仲则横刀傲立，静待快到头上的四名突厥高手下击。于此百忙之时，他仍有余暇环视全场。

只见突利脸含冷笑，不但似乎并不把两名手下先后受伤的事放在心上，还一副成竹在胸，好整以暇的样子。

另一边独孤阀的船上，性格刚暴的尤婆子仍安坐太师椅上，被阀内的后辈众星拱月般恭侍着。而奇艳的独孤凤还和她喁喁细语，神态悠然自若，半点不把他们占在上风的情况放在眼内。

拓跋玉身后则奔出两名大汉，把伤重卧地的颜里回迅速移走。

而长叔谋等三人虽全神注视乃师与跋锋寒交手的情况，却出奇地没有上前加入战团。

寇仲乃玲珑剔透的人，首次感到有些不妥当；可是敌人已至，哪有余暇细想，连忙运刀相迎。

桥下的徐子陵已成功把盖河的钩网神不知鬼不觉的以匕首割开一个大洞，又以手抓网，防止网子被水流冲走，让敌人发觉。但心中的焦急，却是难以形容。同时后悔刚才在船底弄的手脚。船底随时会“溶解”洞穿，当河水涌入船舱，必瞒不过上面的尤楚红和独孤凤，当猜到有人潜在洛水里，他的戏法便不灵了。

另一个是时间上配合的问题。敌人会在河中铺上钩网，目的自是要把寇仲和跋锋寒两人生擒活捉，所以定会布下一种形势和压力，使两人感到洛河乃唯一的逃路。故此他并不担心两人不借水遁，却担心他们不能在船底破前逃命。就在此时，他从网底下仰头上望，刚好见到曲傲跃上半空。他差点便要大声叫好，哪还犹豫，立即采取行动。

“呛啷”一声，颜里回被格飞的右手枪此时才掉在地上。

爪与剑在眨眼的高速中硬拼七记，双方都是招出如电，全身功力所众，虽只数招，却抵得上一般高手苦拼千百招之多，登时生出一种像千军万马，在沙场交锋对垒，厮杀缠斗得日月无光森厉惨烈的气氛，感染全场。

事实上直至此刻，若纯论功力招数，跋锋寒仍要逊上曲傲一筹。可是他却能在才智上用心，以种种手段挫折这强横对手的气势和信心，又因对手低估自己，于猝不及防下使他取得些许优势，故锋锐在此消彼长下有增无减，由此可见跋锋寒的天资，确胜于这名震域外的宗师级人物。趁着眼前的优势，他必须踏出最重要的一步，为逃生铺路，否则将再没有逃走的机会。跋锋寒发出一声震耳长啸，斜射而起，剑势如虹，直往丈半高空处的曲傲射去。

另一边的寇仲心知肚明是跋锋寒招呼他逃命的时刻到了，忙以猛狮搏兔的雄姿，竭尽全力，先“锵”地一声把左方劈来的钢矛荡开，然后使个假身，彷似前攻，待其他三敌骇然退避，猛地抽身，往跋曲两人交手处掠去。

四周吆喝连声，不但拓跋玉、长叔谋等分别由两边桥头赶来，连突利亦从船上跃起，横空掠至。独孤阀方除尤楚红仍安坐不动外，包括独孤凤在内，人人掣出兵器，箭手则满弓待发，形势紧张至极点。桥西两座高楼上的箭手，不顾暴露形迹，现身弯弓搭箭，严阵以待。

跋锋寒击向曲傲的一剑，已施展出压箱底的本领。不但是他毕生功力所聚，还存有与敌偕亡之决心。而且由于他是斜冲之势，剑势把桥栏的上空全部笼罩，而桥心处则有寇仲如飞掠来，所以除非曲傲要与他拼个两败俱伤，否则就只有避退至桥西上空一途。如此可令高楼上的突厥箭手投鼠忌器，不敢放箭，去了他们的上顾之忧。若挡的只是单从独孤阀那艘船射来的十多枝劲箭，他们自然有把握多了。

曲傲当然不肯和他以命搏命，故意合作非常，还露出一个暖昧的笑容，爪化为掌，重重打在他剑网上，借力腾上桥西洛河的上空。

寇仲此时恰好赶至，两人同时贴栏翻往桥下。

尤楚红发出一阵难听之极的枭笑，十多枝架在弓弦上的劲箭脱弓而出，嗤嗤声中，射往两人。笼罩范围之广，除了硬架一途外，再无别法。

“哗啦”水响。

一片长阔达两丈的钩网离水而起，像一幅墙般把所有劲箭全部挡着，还去势不止的往尤楚红等人罩去，声势惊人，兼之事起突然，均使敌人有措手难及之感。

突利等人已赶至桥栏，尚未弄清楚发生了何事，十多条水柱连珠弹发般从河里激射而起，分别袭往各人，连曲傲亦没有放过。以突利、曲傲之能，面对这种螺旋而来，劲道十足，时间位置又拿捏得无隙可寻的水柱兵器，也要狼狈不堪，竟连寇仲和跋锋寒何时入水都弄不清楚。

当洛河恢复平静，重新反映天上的星光月色，人间灯火，三人早踪影杳然，逃个不知所踪。

独孤阀一方的座驾船这时开始入水下沉。

寇跋二人湿淋淋的爬上徐子陵早前泊在洛堤柳荫隐处的小艇，均有再世为人的感觉。

寇仲瞧着远方桥旁独孤阀那艘倾侧下沉的大船，欣然道：“若能气得老婆子哮喘病发，就最理想不过。”

跋锋寒一边运功挥发身上的水气，冷然道：“我们在这里闹得洛河翻转了过来，曼清院只是隔了十多个街口，却不见有半个人来打个招呼，人情冷暖，此为一例。”

徐子陵叹道：“谁不希望我们和敌人拼个几败俱伤；不来插上一腿对付我们，已是非常客气。”

寇仲担心道：“瑜姨呢？为何小陵你忽然来了，也幸好你来了，否则我和老跋定成了浑身钩伤的网中鱼。”

徐子陵扼要的解释了后，向跋锋寒道：“公主总算仍对你有三分情意吧！”

跋锋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淡淡地说道：“我和李世民或者真曾令她心动，可是她深心里真正着紧的人只是你徐子陵，事实如此。”

寇仲怕徐子陵尴尬，岔开道：“她是否确有本事把瑜姨神不知鬼不觉的送往城外呢？我们应否为她护行？”

跋锋寒断然道：“东溟派该和阴癸派有很微妙的关系，否则也不会知道我们救回了君瑜。而且东溟夫人乃一等一的高手，即使祝玉妍也不敢轻易惹她，何况祝玉妍目下该不在洛阳，所以她们应比我们更有把握将人送走，我们若插手，反会惹起婠婠的疑心。”

徐子陵和寇仲点头同意。现在此事最大的优势，是阴癸派怎都猜不到傅君瑜在东溟派的巨舟上。且有宋师道参与其中，此人才智武功，均是上上之选。

寇仲学跋锋寒和徐子陵行功挥发身上的水气，双目闪闪道：“此仇不报非丈夫，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跋锋寒面露杀气，唇边泻出一丝寒似冰雪的笑意，声调却是出奇的温柔，轻漫而不经意地道：“快子时了，仲少你不是约了宋金刚吗？”

天街的住民不知是否被适才的打斗厮杀吓怕了，家家户户、大小店铺全关上门窗，唯独是曼清院灯火通明，照得附近一带亮如白昼。尚有一刻钟就是子时，赴会的人大多已抵达听留阁，大街上不见半个人影，连巡更的城卫都不知躲到哪里去。由于杨侗、独孤阀与王世充的斗争，使洛阳城的管制出现真空的状态，可是治安反比往常更佳，皆因地方帮会尽量约束手下，不敢在这种情况下惹事。而外来人更不欲闹出事来，免致成为众矢之的。三人沿街而行，朝曼清院走去。

寇仲忽地叹了一口气。

跋锋寒奇道：“在刚才那种恶劣的情况下，你仍可以不损半根毫毛的脱身，为何仍要长嗟短叹？”

寇仲伸手搭上跋锋寒的肩头，衷心诚意地道：“我是想你老兄即将远离，心中很舍不得罢了！”

跋锋寒面容硬朗的线条也似溶化了少许，瞥了一眼在另一旁默默而行的徐子陵，微笑道：“这叫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这次跋某到中原来，能遇上两位兄台，已是不虚此行。何况更在武功修为上得逢旷世奇遇，作出连自己也未梦想过的突破，人生至此，尚有何求？”

徐子陵淡然道：“锋寒兄准备何时起程？”

跋锋寒沉声道：“干掉曲傲，我立即离开，说不定就是今晚。”

寇仲和徐子陵均感愕然。

前者皱眉道：“为何你似是对曲傲特别不客气呢？”

跋锋寒双目闪过深寒的杀机，冷然道：“这是我在那次被曲傲击得重伤投水逃生时立下的誓言，谁要我的命，跋某人必有回报。”

接着微微一笑道：“我和你两人所以特别投缘，还有一个原因是遭遇相似。”

寇仲目注空寂长街，愕然道：“什么遭遇？”

跋锋寒欣然道：“就是我们的武功都是在被人追追逐逐下逼出来的，没有一天不是过着逃亡的日子。你们自得到《长生诀》后，不是也有这样的遭遇吗？”

徐子陵忽然道：“你对杀死曲傲究竟有多少把握？”

跋锋寒道：“本来半成也没有，现在却有十足把握。”

寇仲挪开搭在他肩头上的手，大讶道：“为什么会有这么极端的转变？”

跋锋寒平静地答道：“因为他的心灵修养尚有很大的破绽，会产生情绪上的波动，刚才在天津桥一战，我已令他对击败我失去信心，所以若今晚我能扩大他这破绽，必胜无疑。”

最后再加一句道：“若我能杀曲傲，那时就算我不去找毕玄，他也会亲来找我，对手难求，毕玄要维护我还来不及哩！”

两人这才恍然。

寇仲道：“不知曲老头和伏小子两人交手了没有呢？”

此时曼清院的门口已在五丈开外，把门的大汉深头引颈来瞧他们这三位迟来的宾客。

跋锋寒道：“我只怕他会爽约。”

三人尚未进门，守门的十多名大汉早迎了出来，恭恭敬敬，爷前爷后的叫着，与上次的冷遇确有天渊之别。

跋锋寒问道：“曲傲来了没有？”

有人答道：“曲大爷刚才着人来通知，要在丑时始到。”

三人交换个眼色，露出会心微笑。

寇仲皱眉道：“曼清院是否仍由洛阳帮掌管？”

另一人答道：“当然是属于我们洛阳帮的业务，三位大爷给我们揭破上官龙那奸贼的身份，我们全帮上下，都深深感激三位哩！”

寇仲暗忖又会如此的，顺口再问一句道：“现在洛阳帮是谁在主事？”

先前那汉子肃容道：“为免本帮陷于四分五裂之局，副帮主和各堂堂主请出荣凤祥大老板作我们的帮主，有他老人家一句话，谁敢不服。”

三人暗忖竟会这么巧的，由此亦可见荣凤祥乃洛阳举足轻重的人物。要问的话问过了，三人遂在前呼后拥下，朝听留阁走去。听留阁比之前天晚上更见热闹，座无虚席，幸好荣凤祥不知为何竟亲自下令把上次那间位于北厢顶楼的厢房给他们留着，所以不用和其他人挤在一块儿。

美婢奉上酒菜后，一名唤作翠儿，似是婢子头领的艳女媚笑着向三人道：“荣老板特别吩咐要好好侍候三位，我们曼清院的三朵鲜花，莲儿、菊儿和萍儿那晚曾见三位大展神威，心生向慕，要不要她们来为大爷唱两首小调儿呢？”

寇仲奇道：“今晚这么多贵宾，她们怎能分身？”

翠儿抛他一记媚眼道：“别人求我也没用，但三位大爷却是不同！翠儿怎么为难，都会为你们安排妥当。现在离丑时尚有大半个时辰，有她们来为大爷遣兴，保证时间会像白驹过隙般弹指即逝。”

跋锋寒随手塞了半锭黄澄澄的金子进翠儿手里，淡淡地说道：“这次是否又再是“知世郎”王薄请客？看来这笔数目可不少？”

翠儿拿到金子，更是笑意盈然，半边身子挨到跋锋寒身上，昵声道：“今次是荣老板请客，他是双喜临门哩！既登上帮主宝座，又适逢大寿之期，以后财源广进，些许花费哪有闲情去计较呢？好了！一切包在奴家身上，我这就去把三朵花请来好吗？”

徐子陵皱眉道：“我们还有要事商讨，不如……”

翠儿接下去道：“那奴家安排她们稍后才来好了！”

一阵娇笑，像只彩蝶般飞走了。

寇仲向跋锋寒笑道：“你出手倒阔绰，就像囊中满载黄金的样子。”

跋锋寒淡然道：“这几年我的确赚了点钱，在乱世中，人人争着铸币造钱，却只有黄金最可靠，中原域外都通行，我走时分点给你们做使用吧！”

“笃！笃！”

寇仲虽没有听到足音，却早感到有人在门外，低声道：“谁？”

门外响起邢漠飞熟悉的声音道：“小弟奉王子之命，请三位到楼下主厅一叙，大家喝杯水酒。”

三人对此人颇有好感，更想看他长得是怎个样子，寇仲遂道：“邢兄请进！”

邢漠飞闻言推门而入，拱手为礼。三人立即肯定昨晚此人并非伏骞身旁的其中一人，否则他们绝不会看走眼。

这位吐谷浑的高手年纪在二十五、六间，身材瘦削修长，浓发粗眉，举止从容。一身便于骑射的劲服长靴，整个人就像一枝离弦劲箭那么锋利，双目精满神足，但又令人感到他很易动感情。他虽不算英俊，但五官显得很有性格，属于那种耐看和愈瞧愈有味道的人。

三人同时起立回礼，坐下后，跋锋寒问道：“下面大厅还有什么人？”

这时猜拳斗酒、丝竹弦管的喧声阵阵从露台方向传来，邢漠飞洒然笑道：“自然少不了王薄和荣大老板两人。”

徐子陵讶道：“听邢兄的口气，好像不把王薄放在眼内。”

邢漠飞油然道：“论鞭法，无论中外都难有人能出其右，不过论人不能只论武功，还需有品格配合，始能让人心服。像三位这种真英雄，才是敝主心仪交往的对象。”

三人听得面面相觑，因据传闻：王薄不是与伏骞关系很密切吗？且若王薄乃失德之人，像了空那类方外高人，怎会视他为知交？寇仲讶然诘问。

邢漠飞微笑道：“此事还是留待敝主在有机会时亲自回答妥当些。不过三位只要看当今群雄中，如杜伏威、李子通之辈，均曾投在王薄麾下，后来又反目叛走，当知此人没有容人之量。否则其声势绝不会在任何义军之下。”

接着又道：“三位会否在昨晚因王薄没有现身而奇怪呢？”

三人愕然点头。

邢漠飞笑道：“道理很简单，因为此事他是要自己揽在身上，以讨好师妃暄，但人家却不领情。三位对此人务要小心一点，其他的事恕小弟不便吐露。”

寇仲点头道：“邢兄虽是初识，已很够朋友，这些消息我们尚是初次得闻，非常管用。”

跋锋寒道：“王薄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而且他不是公开声明不再逐鹿中原吗？”

邢漠飞叹道：“有野心的人是始终不肯死心的，由于小弟对三位的敬重，特再透露一个消息与三位知晓：宇文化及北归后，已重整阵脚，凭着他宇文阀深厚的根基，正密锣紧鼓，准备再次大展拳脚，而王薄极有可能和他结成联盟，所以在和氏璧一事上搞风搞雨。”

三人恍然而悟。

邢漠飞苦笑道：“看三位的神情，是不会到下面去见敝主的了。”

四人你眼望我眼，齐齐放声大笑，充满相知的得意之情。

笑罢徐子陵问道：“请恕在下冒昧问上一句，伏王子今次到来，所为何由呢？”

邢漠飞压低声音道：“敝王子今次来中原，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是看看中原究竟有些什么超卓人物，另一个目的是要找一个人算账。”

寇仲双目射出锋利的光芒，道：“第一个目的含意太广，让人摸不着边际，但邢兄既不愿说明，不问也罢！至于要找的究竟是什么人？何人的面子如此之大呢？”

邢漠飞欣然道：“和你们说话真有意思，省了很多废话，至于要找的人就是裴矩。”

寇仲一呆道：“裴矩是什么家伙，我怎会从未听过他的名字？”

跋锋寒哂道：“仲少你今次出丑了！裴矩这人的名字在我们处也是无人不识，可谓臭名远播，莫此为甚。”

邢漠飞冷然道：“裴矩乃杨广的大臣，主持西域与旧隋边境一带的商贸事务，着有《西域图记》三卷，记述西域四十四国的概貌，序文末尾还写有：“故皇华遣使，弗动兵车，诸蕃既从，浑、厥可灭。混一戎夏，其在兹呼！不有所记，无以表威化之远也。”正是浑、厥可灭这句话，令我们吐谷浑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此仇不报，怎对得住我们死去的族人。”

寇仲和徐子听得无言以对。同时想到伏骞这趟来中原，应和突利有同样心态，或多或少存在报复的意念。中原将更多事了。

跋锋寒若无其事地道：“裴矩仍未死吗？此人擅用离间计，累得我们西突厥分裂成两部，攻战不休。而裴矩便趁我们无力外顾之时，暗许铁勒出兵攻打吐谷浑，此计确是毒辣之极，借刀杀人，自己却不用损半个兵卒。”

邢漠飞露出悲愤神色，狠狠道：“我皇伏允被铁勒那些狗种突袭大败后，仍不知乃其视之为友的裴贼在暗中唆使，还遣人向裴贼求援，却被他派出两路兵马追击，落井下石，连番接战，我皇最后只余数千残骑逃出重围，这个仇恨，没有一个吐谷浑的子民能够忘记的。”

寇仲和徐子陵这才弄清楚铁勒、裴矩和吐谷浑间的恩怨，难怪伏骞南到中原，找铁勒第一高手曲傲作生死之战。

跋锋寒再漫不经意地说道：“跋某差点忘了，曲傲今晚是我的，刚才我曾和他交过手，此事你们该不会不知道吧！”

邢漠飞叹道：“此事可轮不到我做主，若曲傲知道自己这么抢手，可能会后悔此行呢。”

接着长身而起，抱拳道：“小弟有命在身，不宜久留，跋兄的尊意，小弟会如实转告敝主，至于如何决定，则要由敝主定夺。”

邢漠飞去后，寇仲笑道：“不若我们到门外守候，先截着曲傲杀他一个落花流水，不是一了百了吗？”

跋锋寒点头道：“我正有此意。不过总不及有数百人在旁呐喊助威那么痛快。”

寇仲站起身道：“差点忘了宋金刚之约，我在丑时前必回，记得要等到我来才行动，否则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徐子陵笑骂道：“时间无多，还不快滚。”

寇仲洋洋得意地说道：“待会妞儿来了，多出来的记紧留个给我，这叫有福同享嘛。”

边说边把门拉开，接着是目瞪口呆地瞧着门外。

跋锋寒和徐子陵均生出警兆，朝入门处瞧去，不过却被寇仲魁梧的躯体阻挡了视线，只见到一袭多褶皱的素黄罗裙，和裙底露出一对鞋头缀着凤饰的浅绿绣花鞋。只看此女能来至门外而不惹起三人惊觉，肯定非是等闲之辈。

寇仲却是眼前一亮。骤然出现门外的女子大约二十三、四岁，不像商秀珣又或沈落雁等那样让人一眼看来便觉得她长得绝美，却另有一种独特的韵味和气质，把你深深吸引。

她的神态沉着老练，娴静端庄；但她专注坚定的眼神，又使人感到她不仅貌美动人，且有不让男儿的果断大胆，无所畏惧，对自己充满信心，似是对自己所做每一件事的正确性都会深信不疑的样子。乌黑发亮的秀发，白嫩的娇肤，苗条匀称的身段，秀而弯曲的眉毛下深邃修长的凤目，配合着身上散发淡淡的天然幽香，构成了一幅令人倾倒的美女图。

但最令寇仲瞩目的却是她背上斜插着，在左肩处露出了一截似是红丝织出来的拂尘，使寇仲立即把握到她的身份。赫然是李世民上策府中被誉为居于“上将榜首”的超卓女高手，李靖的娇妻红拂女。

她冷漠而锐利的眼神凝注在寇仲脸上，语气不含任何感情的淡淡地说道：“你是寇仲？”

寇仲移往一旁，让徐子陵和跋锋寒两人锋利的目光可直接落到她身上，沉声道：“正是小弟，这位姑娘我该称呼作李夫人还是嫂子呢？”

红拂女严峻的眼神毫不畏怯地瞧往徐子陵和跋锋寒，听到寇仲话儿的一刻，似是闪过某种带有嘲讽的神态，冷冷道：“那就要看你们如何自处了。”

三人均感愕然，隐隐感到很不妥当，否则她是不会用这种不客气的语调说话。

红拂女的目光最后落在徐子陵身上，凤目闪动着智慧的异芒，语气转柔道：“秦王有要事想与两位一会，故特遣妾身来请驾，事关重大，两位万勿拒绝。”

跋锋寒再不看她，径自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寇仲脸上露出一个带点愤怒的复杂神色，冷然道：“若为的是和氏璧一事，就不用说了。”

红拂女一对秀眸掠过凌厉精芒，盯住寇仲，尚未说话，跋锋寒截入道：“何不去看看他有什么话要说，此事迟早也要以某种方式来解决的。”

徐子陵从容道：“仲少去吧！一切由你拿主意。”

寇仲默然片晌，终点首同意。

红拂女把门推开，轻喟道：“进去吧！希望出来时你仍是靖郎的好兄弟，而非势不两立的敌人。”

寇仲淡淡瞧了她一眼，步入门内，顺手把门关上。这是北翼第三层东端最后一间厢房，比之他们那间大上近倍。李世民背着他负手立在窗前，正凝望下方园子的鱼池。

听到寇仲的声音，李世民叹道：“事情是否尚有转圜的余地呢？”

寇仲来到摆在中间的圆桌前，盯着他雄伟挺拔的背影，沉声道：“世民兄是指哪一方面的事？”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来，深深瞧着寇仲道：“我们多少年未碰过头了？仲少你比我想象中变得更厉害，无论举手投足均有一代高手的风范，难怪虽是仇家遍地，仍没有人能奈得你半点何，反给你戏弄于股掌之上。”

寇仲微笑道：“比之秦王殿下，小小一个寇仲又何足道哉。秦王自太原起兵，先后击败旧朝猛将宋老生和屈突通，以少胜多，智取关中，令贵阀能拥有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有力据地。接着又西征陇右以巩固关中，把薛举父子来犯的大军赶回老巢去。现在谁还敢小觑你们李家，如此功业何人能及。”

李世民哂道：“我李家屡世为将，根基深厚，只要师出有名，策略正确，得胜是理所当然，怎及仲少你孑然一身，却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改变了天下的形势。不见这么久，坐下来喝杯酒如何？”

寇仲无可无不可的坐下来。

李世民举起酒壶，为他注酒，微笑道：“我还是喜欢你唤我作世民，我们的交情岂同泛泛之交。当年若非有你们兄弟之助，我李家怕亦没有今天的风光。”接着坐下双手举杯敬礼道：“这一杯是为谢仲少于飞马牧场仗义援手，使秀宁免陷于李天凡、沈落雁的谋算中。”

火辣攻心。

寇着喉咙叫道：“好酒！不是有毒的吧？”

第二章 关系破裂

跋锋寒收回望往对楼的目光，思索道：“在这样别开生面的情况下决战，伏骞摆明是要一战立威，我真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有把握，曲傲成名数十年，岂是易与之辈。”

徐子陵点头道：“只要我们能令伏骞明白自己不一定会得胜，他便很有可能肯把曲傲让出来给你了。”

跋锋寒苦笑道：“这是知易行难的事，不如改向曲傲入手，只要他点头，伏骞只能作壁上观。”

徐子陵皱眉道：“你不是打算在门外截着曲傲吗？”

跋锋寒道：“可以想象曲傲会与突利联袂而来的，到时他只要对我拂袖不理，以此来羞辱我，我能奈得他什么何？”

徐子陵叹道：“照我看你还是任得他两人先拼一场吧！依你的分析，此事虽得他们一起点头才成。”

跋锋寒淡淡地说道：“这件事我看只可随机应变。”

敲门声起。

跋锋寒喝道：“谁！”

少女的声音道：“大爷！婢子要进来收拾东西。”

两人心中奇怪，刚才他们已嘱咐翠儿，没有什么事就不准进来打扰，为何这小婢却明知故犯。

他们尚未回答，门已被推开，一名小婢走进来，飞快地把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书笺，放在台上，低声道：“是任帮主着我送进来的。”

说完飞快的走了。

跋锋寒摆开一看，松了一口气道：“公主真有办法，人已走了。”

李世民闻言哈哈笑道：“仲少仍是玩世不恭，以你目前的功力，什么毒酒能奈得你何，我李世民更不是用这种手段的人。”

寇仲干咳道：“原来好的酒就像毒酒般，呛得我七窍喷火。”

李世民欣然道：“这是我从关中带来叫入喉醉的烈酒。”

寇仲见他又为自己添酒，犹有余悸地说道：“这杯又是为什么喝的？”

李世民微笑道：“这第二杯是为王世充喝的。他若非有你相助，说不定已变成苦守偃师的一支孤军，但现在大有可能反败李密，仲少目下已成可左右大势和举足轻重的人。”

寇仲道：“若说是为李世民干一杯不是更贴切吗？”

李世民正容道：“要喝也只能为我爹喝。唉！有时我真弄不清楚和你们的关系。若你们肯回心转意为我李家出力，我李世民肯以项上头颅担保，必不会薄待两位。”

寇仲双目神光透射，缓缓道：“这么说世民兄是决定不肯屈居人下了。”

李世民一对眼睛亦亮了起来，沉声道：“此事仍是言之过早。现在天下形势愈是分明，清清楚楚是关西关东之争。我可否以朋友身份问你一句话，你对李密究竟有多少成胜算？”

寇仲从容道：“过了后天，我方可答你这个问题。”

李世民露出深思的表情，却不再追问，道：“李密帐下当然是猛将如云，其中有个人你却绝不可以忽视。”

寇仲皱眉道：“你指的是王伯当还是裴仁基。”

李世民缓缓摇头，道：“这两人声名虽响，但都及不上徐世勣。此人十七岁加入瓦岗军，现任右武侯大将军，多谋善断，料敌如神，每攻必克。且谦虚诚恳，严于待己，宽以待人，故能使将士用命，实不可多得的将才。”

寇仲愕然道：“竟然是他，幸得你提醒我，当年因他在荥阳奈何不了我们，加上他又是沈落雁的情人，所以我一直不把他放在心上。好险！”

李世民用神的瞧了他一会后，长叹道：“像仲少这么肯接受别人说话的人，我李世民也要自认弗如。”

寇仲苦笑道：“你不是也能从别人身上吸取好的东西吗？不肯听谏的人，做了皇帝不外是杨广般的另一个昏君。唉！若换了是升平时代，我们肯定是知心好友，至少不会成为敌人。”

李世民呆瞧着杯内清澈的烈酒，低声道：“那是说你决定要把杨公宝藏起出来了！”

寇仲不答反问道：“今次我们见面，李靖可是知情？”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她是怎么办到的？”

跋锋寒一边细看书笺，一边答道：“东溟号本预备好今晚开航，为此早便疏通好关防，所以绝不会惹起别人怀疑。”

看罢把书笺递到徐子陵手上。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用的是黑道暗语，又没有署名，即使落在旁人手上，也要摸不着头绪。

徐子陵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运功把笺子揉成碎粉，舒服的挨到椅背上，叹道：“这次只是险胜，阴癸派恼羞成怒下，激烈的手段将陆续使出。”

跋锋寒冷笑道：“无论阴癸派又或独孤阀，都是各怀鬼胎，像适才那么合作，可一而不可再。”顿了顿续道：“单是突利和曲傲的合作便非常罕有，突厥和铁勒两族的关系从来不见和睦。”

徐子陵道：“你若孤身离开洛阳，不怕突利和拓跋玉联手追杀你吗？”

跋锋寒好整以暇道：“正恨不得他们如此，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才可以不断进步。我如能把他们引走，于你们也有好处。”

接着瞧往上方，低呼道：“有人！”

话犹未已，人影一闪，有人从瓦顶翻到望台上，悠然走进房内来。

李世民一对虎目光芒烁闪，语气却尽量平淡，道：“李靖知道与否，究竟有何关系？”

寇仲从容笑道：“我只想请教世民兄一件事，昨晚王世充颁下城禁令，是否出自世民兄的意思？”

李世民肩脊微挺，立即生出一股威霸无形的气势，哈哈笑道：“猜得好，小弟若然否认可就太没意思。”

寇仲哑然失笑，摇头道：“秦王真够朋友，在那种情况下，我们想逃都逃不了。”

李世民淡然道：“寇仲岂是胆小之徒，既有胆量去捋虎须，自然不怕那头老虎哩！”

接着沉声道：“子陵兄为何不肯与你一道来见我？”

寇仲冷然瞅着他道：“凭秦王的才智，理该猜到原因。”

李世民默然半晌，眼中射出伤情之色，喟然道：“是否因他不想目睹你我谈判破裂，反目成仇呢？”

寇仲面容变得无比冷酷，双目精光闪闪，盯着李世民道：“由我踏出房门的一刻开始，秦王你再不用对我们眷念旧情，事实上你早在对付我们。在这乱世之中，不但朋友会成敌人，父子兄弟亦不免会成为仇雠，秦王该对此特别有所体会。”

李世民举杯长笑道：“有志气！让本王再敬寇兄一杯，由你踏出房门的一刻开始，我将全力对付你们，绝不会有丝毫留手，因为你和子陵兄均是我李世民最看得起的人。”

寇仲举杯回敬道：“秦王不是伏了数百刀斧手在外面等着杀我吧！”

李世民差点为之喷酒，失笑道：“你是信任我而来相会，我怎能行此不义。”

“叮！”

两杯相碰。

这两位同是主宰着天下命运，叱咤风云的超卓人物，终于决裂。

徐子陵和跋锋寒定神一看，原来是儒雅风流的“多情公子”侯希白。此君手摇美人扇，一派洋洋自得的样子。明明是飞檐走壁舍正道而不为，却像穿过中门大驾光临的贵宾。

“咦！寇兄到哪里去了？”

跋锋寒皱眉道：“侯兄这回又为何事而来？”

侯希白安然坐下，环视两人，微笑道：“小弟这两晚不断追踪搜寻阴癸派的妖人，已有不错的成绩，两位有没有兴趣知道呢？”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侯兄请说。”

侯希白道：“坦白说，我也只是误打误撞下得到点成果。妃暄避静禅院，我一直在禅院外徘徊，无意中发觉阴癸派的一个妖女到来查探，于是暗中吊在她身后，你们猜她最后到了哪里去？”

跋锋寒没好气地说道：“让我们怎么猜呢？”

侯希白洒然笑道：“确是难猜。她到了荣凤祥的府第去，进内院便没有出来过。”

徐子陵道：“侯兄敢肯定她是阴癸派的妖女吗？”

侯希白道：“若她非是阴癸派的人，怎会去查探妃暄的情况，且她轻功极佳，我差点跟不上。”

跋锋寒问道：“她的样貌如何？”

侯希白道：“她以头罩把面目遮掩，不过看身材她不但年轻，还是一等一的美女。”

跋锋寒沉吟道：“荣凤祥这人真不简单，既与杨虚彦关系密切，女儿荣姣姣又是艳盖洛阳的美人，现在更兼坐上洛阳帮大龙头的宝座，锋头之劲，一时无两。”

侯希白叹道：“只要给我再遇上她，必可从身形一眼将她辨认出来，只可惜在荣府外守候整天，都碰不到她。”

徐子陵道：“这个容易，后天是荣凤祥大寿之日，届时你可大剌剌借口祝寿到荣府认人，问题是认出来后又如何呢？”

侯希白道：“那我们就可设法把她掳走逼供，以她的身手，在阴癸派中地位肯定不会低到哪里去。只要知道婠婠躲在什么地方，我们可对她痛施杀手，为妃暄去此大患。”

跋锋寒笑道：“就算你狠得下心肠辣手摧花，但除非婠婠不肯逃走，舍命力战，否则即使我们四人合围，仍没有把握把她留下。更何况阴癸派人人行踪诡秘，像婠婠那种级数的派内领袖，怎会让手下知道她的所在。”

徐子陵道：“现成的妖女便有一个，且擒她亦非常容易，她是襄阳城主钱独关的爱妾白清儿，不过我们绝不想动她，免得打草惊蛇，致断掉线索。”

侯希白苦笑道：“看来你们对阴癸派并非那么热心哩！”

跋锋寒笑道：“阴癸派根基深厚，实力难测，在目前的形势下，我们只有见招拆招的份儿。侯兄这样四处查探阴癸派的事，自己也要小心一点。”

侯希白“什”地一声收起美人扇，傲然笑道：“正恨不得她们肯来找我。”接着续道：“另外尚有一个看来没有什么关系的消息，两位有没有兴趣知道？”

跋锋寒道：“侯兄请说。”

侯希白犹豫半晌，才道：“我见到落雁与王薄秘密见面。”

两人均感愕然。

侯希白叹道：“无论落雁见什么人，我都不打算说出来。可是王薄曾公布过再不卷入群雄的纷争里去，私下却与落雁见面商谈了整个时辰，如此表里不一，实在让人生疑。”

跋锋寒点头道：“这消息非常有用，是如何给你发现的？”

侯希白道：“我在荣府外守候的当儿，见到有马车驶出，虽看不见里面坐的是什么人，却从香气嗅出是落雁。”

跋锋寒叹道：“你嗅女人的功夫定是天下第一的了。”

侯希白当仁不让地说道：“这怕该可列入奇功绝艺榜上。当时我心中很不舒服，落雁为何见到我也不打个招呼？于是衔尾跟踪，发现此事。王薄现正尽力笼络净念禅院，但照我看他却是居心叵测，不知会否对妃暄不利？”

两人这才恍然为何他肯出卖红颜知己沈落雁的秘密。

侯希白忽然站起身来，道：“我尚要跟人打个招呼，失陪了！”

两人愕然以对。此君来得奇怪，走得更是奇怪。

寇仲举步下楼，后面有人低喝道：“小仲！”

寇仲倏地转身上望，双目寒芒闪闪，沉声道：“你还有脸来见我！”

李靖愕然道：“我李靖究竟做过什么事，令你在不见多年后，甫碰头便说这种话。”

寇仲愤然道：“做过什么事阁下该心知肚明。枉我们当你是兄弟，你却为了讨好主子而出卖我们。”

李靖走下两步阶梯，来到寇仲身前，色变道：“我李靖是何等样人，怎会出卖兄弟朋友来求取功名富贵？你给我说个清楚。”

寇仲退到二楼楼梯和廊道交接处，以免阻塞通道，对紧随身后的李靖道：“若非你向李小子透露有关小陵拥有面具的事，李小子怎能那么肯定和氏璧是我们偷的。”

李靖微一错愕，皱眉半晌，旋即叹了一口气，苦笑道：“算是我说的吧！但我真不明白偷和氏璧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寇仲光火道：“什么叫算是你说的，素姐的事我们很难和你计较，顶多说你不念恩情，贪新忘旧……”

李靖大怒喝道：“闭嘴，你愈说愈过分了。”

吓得路过的两名俏婢连忙加快脚步，怕两人动起手来殃及池鱼。幸好整个听留阁喧声震天，纵使两人大叫大喊，也不会特别惹人注意。

李靖忽又叹一口气，声音转柔道：“无论你们怎样误会我，我始终当你和小陵是我的好兄弟，大家曾有过命的交情。而你可知道开罪了秦王的后果？”

寇仲亦恢复平静，冷笑道：“你最好再不要当我们是兄弟，否则你主子要你来对付我们，你该如何处理？在眼前的时世里，只有朋友或敌人。唉！我也很少这么动气的，因为我一直信任你，而你却令我太失望了。”

李靖苦恼地道：“不要在这件事上纠缠不清好吗？现在事情已到了最危险的边缘，一个不好，发生流血事件，事情将难以挽回。”

寇仲皱眉道：“事情是打一开始便难以挽回。难道你现在仍天真得以为我们会交出和氏璧，再向李小子俯首称臣吗？你太小觑我寇仲了。”

李靖双目寒芒一闪，显露出他大有精进的功力，沉声道：“我最清楚秦王的为人，处事果断，一旦认定了你是他敌人，会不惜一切来对付你。”

寇仲从容笑道：“我似乎比你更清楚李小子的心意：他怕李密远胜于怕我寇仲，所以李密一天未坍台，他亦未有余兴对付我。”

李靖摇头道：“你错啦，你和小陵是能使他心存畏慕的人物。而且你们盗取和氏璧的方式太露锋芒了，更加深他的顾忌。何况你们还牵涉到杨公宝藏这变量。唉！若你肯信我最后一次，立即离开洛阳，回到南方去，那你们说不定还可多过些风光日子。”

寇仲待一群婢子走过，没好气地说道：“我寇仲什么风浪未经过，竟要你来提醒我。现在谁不想要我们的命，但我们仍不是过得轻松快活吗？”

李靖再苦口婆心地劝道：“这只是你未曾和他正式交手吧。目下宁道奇和师妃暄这些正道的顶尖高手，都隐隐成了他的后盾，加上他本身的实力，天下已难有能撄其锋锐的人。而且你们羽翼未成，和他硬碰跟送死并没有分别。还是快点走吧！”

寇仲哈哈笑道：“我走！不过却是走回自己的房间去。磨利你的剑吧！下次见面时，我们再非是兄弟。”

昂头便去。

一个女子的甜美声音在门外道：“寇仲在吗？”

徐跋两人认得是宋玉致的声音，徐子陵道：“寇仲不在，但快回来，三小姐请进来坐坐。”

由于寇仲是否用情忠诚的问题，使徐子陵很怕面对宋玉致。但在情在理，或在礼貌上也要请她进来坐坐。

跋锋寒长身而起，道：“你和三小姐谈谈吧！我要到街上吸口新鲜空气。”

徐子陵心中一震，知他在仔细思量后，仍决定在街上截击曲傲。

跋锋寒拉开房门，微笑向亭亭立在门外的宋玉致点头招呼，待她轻移玉步进房后，告罪一声，径自去了。

宋玉致在徐子陵招呼她坐下后，不好意思地道：“我是否打扰了你们呢？”

徐子陵在她对面坐下，为她取杯斟茶，微笑道：“怎会呢？我们欢迎你还来不及。跋兄他只是另有要事，趁机溜出去吧！”

宋玉致若有所思地说道：“真想不到你们会和跋锋寒成为朋友，且他是那种对人情非常冷漠的人。”

接着定睛灼灼地盯了他好一会，讶道：“你的变化比寇仲还要厉害！”

徐子陵愕然道：“什么变化？”

宋玉致道：“那是很难形容的一种变化，不但在外观上，还有气质，是种空灵剔透的感觉，《长生诀》的确是非凡。”

徐子陵暗忖该是《长生诀》加和氏璧才对，不过他并不愿讨论这方面的事，岔开话题道：“三小姐似乎对寇仲相当关心？”

话出口才感后悔。

宋玉致苦笑道：“我若否认，便显得言不由衷。但请勿误会，我对你或寇仲并没有太大分别，或者是因为曾合作和交往过一段时间，又或因我欣赏你们的行事作风，所以总觉得你两人是玉致的朋友，会为你们担心着意。”

徐子陵细审她如花玉容，道：“三小姐是消瘦了。”

宋玉致俏脸微红，旋即又露出一闪即逝的幽怨神色，垂下螓首轻轻道：“你该知道，我是绝不会嫁给寇仲的。这心意从没有改变过。”

徐子陵愕然道：“我还以为你对寇仲有不同寻常的观感哩！”

宋玉致抬头朝他瞧去，秀眸射出锐利澄明的采芒，秀眉轻蹙道：“我们不见多时，为何你会有这个想法？”

徐子陵有点招架不来的答道：“寇仲前晚遇上你后，回来时满脸春风的样儿，所以令我有这个错觉。”

宋玉致深深注视他半晌，坚定地摇摇头道：“我不但没有改变对他的看法和态度，还比以前更恨他。”

徐子陵一呆道：“更恨他？”

宋玉致点头道：“女人对一个男人是否真心诚意，会既挑剔又敏感。寇仲虽擅于甜言蜜语，但比对起他的行动，很易发觉其口不对心的事实。”

徐子陵听得一头雾水，唯有自认对女人的心事既不明白也不理解，虚心地求教道：“三小姐从他什么行动看出问题来？”

宋玉致肃容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却须答应不转告寇仲才成。”

徐子陵叹道：“好吧！我答应你。”

宋玉致挪开目光，从他的肩上瞧往望台外被四座重楼围起亮如白昼的空间，淡淡地说道：“他从来没有主动找我，更没有问过可如何找到我。若真是如他所说的着紧我，为何他没有想见人家的意欲呢？只从这点，便知他心里没有我。”

徐子陵为之哑口无言。心中却在想：有哪个女子是自己不时会想起她，又是想见她的呢？心中首先浮起素素的玉容，然后是芳踪杳杳的贞嫂，不过这都与男女之情无关。接着她们的影像模糊起来，代之在心湖浮现的是师妃暄那出尘脱俗的玉容。不由大吃一惊，难道自己竟对她生出爱意？旋即又觉得非是如此。只因她是令他最深刻难忘而已。

宋玉致苦笑道：“可是玉致却不得不承认，和你们在一起时的那感觉既刺激又动人。唉！时间溜得可真快。”

徐子陵道：“你不是因此而来找寇仲吧？”

宋玉致注意力回到他脸上，微嗔道：“当然不是。此次我是奉鲁叔之命而来，他想与你们见个面一叙旧情，不知你们明天是否有空？”

徐子陵想起“银龙”宋鲁，犹记得当年他拒绝向宇文化及交出他们“三母子”的豪情侠风，同时也想到他那个风骚入骨、烟视媚行的小妾柳菁。不禁欣然道：“我正想拜会他老人家，只因近来多事，自顾不暇，又不知他是否想见我们，故未敢打扰！”

宋玉致道：“不如明午在董家酒楼见面，厢房与酒席由我们安排。”

徐子陵苦笑道：“只要我们仍留得住性命，必不爽约。”

宋玉致“噗嗤”笑道：“真不明白你们为何要弄得仇家遍地，希望你们不要变成杨广，人人要得之而甘心。”

这美女罕有与人说笑，甜美灿烂的笑容，令他眼前一亮。

宋玉致见徐子陵瞪着她，俏脸微红地低头道：“或者因你们是非常人吧？每当所有人认定你们难逃大劫，你们总能轻轻松松的安然渡过危机，现在连鲁叔都要对你们刮目相看，重新估计。”

徐子陵见她接连露出罕有的娇态，显现在这秀雅刚健的美女身上尤为动人心弦，忍不住心生怜惜，柔声道：“要不要我劝寇仲打消以杨公宝藏作聘礼的念头？”

宋玉致娇躯微颤，沉吟半晌，以蚊蚋般的声音轻轻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现在玉致的所有心思力气，都用在这件事上。若是没有了将会感觉到寂寞和失落。”

徐子陵讶道：“三小姐知否现在正愈陷愈深，至乎难以自拔？”

宋玉致恢复冷静，坚决地摇头道：“我不觉得。但终有一天，我要令寇仲知道我宋玉致是不会屈服的。且只会愈来愈恨他，他实在太可恶了。”

旋即又露出苦涩困恼的神色，道：“外人是不会明白我们家族的诸多规矩。以爹的性情，绝不会轻易把玉致许给非他自己选择的人，寇仲以为可用杨公宝藏打动他，只是痴心妄想！”

徐子陵唯有再次自认对女人毫不了解，无言以对。

宋玉致盈盈起立，微笑道：“你定是觉得玉致自相矛盾，实情也是如此。唉！你和寇仲是如此不相同，究竟你是否也有心仪的女子？”

徐子陵连忙借起身相送作遮搪，为她拉开房门，讷讷道：“我对男女之情非常淡薄，很少想到这方面的事。”

宋玉致横他一眼道：“徐子陵若独身不娶，恐怕很多女子要失望了！”

挟着一阵香风去了。

徐子陵想了想，亦跟着她出门而去。

跋锋寒卓立大街御道中心处，心中涌起强大无匹的信心和豪情壮气。所有疑虑均被他排出思域之外。经过这些年的艰苦修炼，精进励行，他已从一个于马贼群中长大籍籍无名的小卒，成为傲视当世的超卓剑士。只要能击败曲傲，他便可达致梦想，成为毕玄求之不得的对手。

别人或者会不明白曲傲这十年来近乎自暴自弃地沉迷于权势美色的原因，只有他才把握到他的心路转变。因为在十年前一个狂风暴雨之夜，曲傲在与毕玄的秘密决战中一败涂地，自此信心一蹶不振。由那刻开始，曲傲再不是没有破绽。这都是芭黛儿告诉他的。

曲傲之败，亦使他转而经略中原，并派出儿子混进汉土，趁隋政败坏之际化名冒充汉人，在阴癸派的助力下，建立横行南方的铁骑会。这原本似天衣无缝的“异族入侵”大计，却给寇仲和徐子陵摧毁了。还使阴癸派陷于进退两难的乱局中，曲傲自难免受到波动与冲击。要杀曲傲，此实千载一时之机。

对铁勒人，跋锋寒有深切的仇恨。他的族人和家园，就是被铁勒入侵的大军屠杀烧毁殆尽，余生者带着他沦为马贼，最后更被突利所率领的突厥军事集团千里追捕围剿，只剩下他一人凭着强横的身手，杀出重围。那时他在突厥已非常有名气，成了当权者的眼中钉。毕玄派出首徒来对付他，为他所杀，结下解不开的深仇。他从不向残暴的权威屈服。而杀人如麻的毕玄和曲傲，正分别代表突厥和铁勒两大部落的武力最高权威。

蹄声轰鸣。十多骑旋风般从街角转出，朝他背后奔来。丑时了！

寇仲对遇上的美妓俏婢抛来的媚眼一概视若无睹的直步下楼，意欲以第一时间通知徐子陵和跋锋寒他与李世民反目决裂的情况，迎头撞上一人，对方哈哈一笑道：“我正要找寇兄，可巧竟在这处碰上。”

赫然是英伟轩昂的宋金刚。寇仲暗叫惭愧，自己本是要去找他的，却把他全忘掉。

尴尬一笑道：“真不好意思，由于俗务缠身，可否另约个时间再作详谈？”

宋金刚微笑道：“我正有此意。寇兄刚才与秦王是否有段不太愉快的接触？”

寇仲一呆道：“你真的是有如目见，像一直吊在我背后的样子。”

宋金刚道：“寇兄勿要误会，只是我手下见到寇兄与红拂女一道往秦王所在的厢房走去，现在又见寇兄气冲冲的下来，所以大胆揣测，寇兄莫要见怪。”

寇仲释然。与他约好时间地点，刚分手碰到徐子陵，奇道：“是否翠儿领着曼清三花整个娘子军团杀到房里去，小陵你吃不消兜着走呢？”

徐子陵仍匆匆走着道：“少说废话，老跋可能已和曲老头打起来哩！”

寇仲倒吸一口凉气，连忙随他离开喧闹震天的听留阁，朝大门方向赶去。

跋锋寒旋风般转过身来，背挺肩张，登时生出一股一夫当道，万军莫能闯过的强凝气势，遥制敌骑。变成向他正面驰来的十多骑个个勒马收缰。铁勒人虽擅于马上杀敌，但在跋锋寒这种级数的高手蓄势以待下，谁都不敢在马上和他交战。此消彼长下，跋锋寒立时气势更盛，沉喝一声，往前迈步。

来者是以曲傲为首的清一式铁勒人，包括了他三位徒儿长叔谋、花翎子和庚哥呼儿。跋锋寒的拦路之举，完全出乎他们意料之外。事实上跋锋寒能在刚才那种理该绝难幸免的情况下逃出生天，对曲傲的信心已造成严重的打击，故必须觅地静修一番，始敢来赴伏骞之约。而跋锋寒竟又于此时孤身截击，谁都要对他的自信和强悍感到惊异莫名，高深难测。只在气势上，跋锋寒便得了先着和主动。

战马纷纷在离跋锋寒百步许处人立而起，发出嘶鸣响彻长街。曲傲很想左右顾盼，搜索寇仲和徐子陵两人的踪影，以防两人躲在一旁夹击突袭，却发觉完全没法把注意力从直逼而来的敌人身上移开，深怕此一分神将可能造成致败的因由。无论他多么不愿意承认，跋锋寒的确成了足与他匹敌的对手。

曲傲飞身下马，沉声喝道：“牵马！给我押阵！”

后面的长叔谋不解道：“师尊何用理会他，待我们把他收拾便行！”

跋锋寒此时来至五十步处，气势有增无减，灼灼的眼神凝定在曲傲身上。

曲傲心中暗叹，长叔谋虽得他真传，可跻身一流高手之列，但始终及不上跋锋寒、徐子陵和寇仲这些天才横溢的年轻高手，看不透其中微妙之处。

假如曲傲避而不战，必在心理上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对即将与伏骞的决斗有损无益。最厉害是对方只孤身拦路，那种豪强霸气的威势，更会在他心中造成不可磨灭的印象。下回遇上，在心理上他便输了一筹。尤可虑者是在气机牵引下，我退彼进，长叔谋等未必能拦得住他；到那时再作交手，自己更是被动受制。还有再深一层的顾虑，是如若他退避不战，势显得不单没有胆量更没有风度，摆明只有在刚才天津桥上那种自己占尽优势的情况下才敢跟他动手。经这样再三衡量，曲傲心知肚明已被跋锋寒逼上不能不应战的绝地。

他乃宗师级的人物，什么场面未遇上过，冷喝道：“不必多言，看我先把此子宰了。”

言罢抛开一切杂念，收摄心神，大步迎往敌人。

长叔谋等人各自交换了个眼色，均看出彼此心中的无奈。跋锋寒的确是个能令敌手敬畏的可怕人物。

两大高手在相距二十步的距离，同时立定。

跋锋寒面容变得无比冷酷，仰天长笑道：“曲傲你枉称铁勒的武学大师，却只能在以众凌寡的情况下对付我们，此等行径心术，不怕让天下人耻笑吗？”

曲傲脸寒如冰，冷笑道：“当日我孤身一人追杀你们三个小子，可又谁是众谁是寡？只为防范你等仍照惯例落荒而逃，故作了点布置手段！小子你如若这么看不开，最好不要出来混，免致丢人现眼。”

跋锋寒微笑哂道：“以前只因你尚未摸清楚我们的实力，跋某人有说错吗？”

两人一上场便唇枪舌剑，皆因在气势相持中发觉对方无隙可寻，故设法在言语上打击对方的气势和信心。

曲傲不屑道：“何来这么多废话，你既打定主意送死，让我来为你完成心愿。”

跋锋寒露出个充满信心的笑容，以平定的声音淡淡地说道：“曲傲你尚未够资格成为跋某人的真正大敌，只能是我挑战毕玄的踏脚石，动手吧！”

这番话比之任何锋利刀剑更厉害，不但在远处的长叔谋等纷纷喝骂，曲傲亦按捺不住脸色微变。

假若曲傲从未败于毕玄手上，曲傲只会当是胡言妄语，不会放在心头。只恨事实刚好相反，立即勾起曲傲这引为毕生难忘的奇耻大辱，本是无懈可击的信心立时被破开了一丝空隙破绽。

“锵！”

斩玄剑离鞘拔出。跋锋寒心无旁骛，众念皆空。左后方处听留阁隐隐传来的喧闹声，曲傲背后长叔谋等人的叱喝谩骂，他全付诸不闻，天地间彷似只有自己和眼前的劲敌。

受和氏璧改造后的经脉真气鼓荡，比以前快上多倍的速度更换交替，赋予他无穷的战斗力量和信心。

在曲傲眼中，跋锋寒似乎突然变得威武高大，登时大吃一惊，知道对方因自己心神失守而得气势激增，遂有此幻觉。

高手相持下，由于精神互相紧锁，致乎感官亦会受到影响。

拔剑声像战鼓的鸣响般，在他耳鼓内震荡回旋。

曲傲心知不妙，立时收摄心神，“凝真九变”刹那间提升至巅峰状态。

他一生的修为过程，可以“七、八、九”三个字来总括，分别代表了他三个阶段的成就。七、八是指他名为“狂浪七转”和“暴潮八折”两种自创的先天奇功。

一般习武者，能练至运气发劲，收发由心的地步，已可称高手。但若要超越其他人，则必须在其中寻求变化，用以克敌制胜。而变化之道，则在于体内作为经脉枢纽的窍穴的修炼，其难度自不可与一般练气相提并论。到能以窍穴作控制真气输发的泉源，始是一流高手的境界。

曲傲乃武学的天才，二十三岁便练成功了七个窍穴，创出“狂浪七转”，可是要到十年后才可多练得一个窍穴，为“暴风八折”。其中艰苦，可想而知。

到四十一岁，全身窍穴均可随意控制，再名之为“凝真九变”，“九”并非是指九个窍穴，而是因“九”乃数之极，而取其无尽之意。武功至此大成，遂生出约战毕玄之心。

“噗！噗！噗！”

跋锋寒连续踏前三步，每一步踏下，发出沉重有力的声音，大地也似乎随之摇晃一下。

假若此战是在他败于毕玄手上之前发生，那曲傲必会任由对方主动进击，好趁对方气势蓄至满贯，信心臻达最顶峰的当儿，再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挫敌，那对方将受到无可弥补的打击，生出永远胜不过自己的挫败颓丧感，其时要收拾对方将易如拾芥。

但此时不同往昔。

曲傲再没有这种豪气和自信，离地斜起，向十多步外正挥剑斜挥、大有横扫千军之概的年轻对手进击。他要将“凝真九变”发挥得淋漓尽致，再配合上天衣无缝的“鹰变十三式”，在对方气势攀上新的高峰前，全力出手。

跋锋寒却在曲傲腾跃离地的刹那，猛然止步。

已身在空中的曲傲再次色变，因为跋锋寒竟能准确把握他跃起的时间，看破他的用心和手段。这似是没有可能的事，但跋锋寒偏偏能做到。

到此刻他才明白为何刚才在天津桥上，婠婠虽全力出手，一时仍奈何不了跋锋寒，更知道自己实在犯下致命的错误，就是低估对手。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假若他变招或退却，只会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曲傲飞临跋锋寒头上，化繁为简，右手往跋锋寒头盖抓去。

这一抓看来没甚出奇之处，可是势道强凝凌厉，令人生出不敢硬碰之念。最骇人是同时包含了吸、刺、卸、封、割等五种从各指发出的真劲，变化莫测，让人难以防御。

跋锋寒双目神光闪闪。一声长笑下，斩玄剑随着横移的步法，往上斜挑。

五声爆响连串生起，就在剑爪相触时，曲傲以快得肉眼难以看清楚的速度，五指先后以按、撞、扫、刺、劈等精奥绝伦的手法，击中斩玄剑。

跋锋寒闷哼一声，踉跄横跌二步，曲傲却借力往上腾升两丈，在空中像飞鹰般一个盘旋，组织第二轮的攻势。

那边的长叔谋等人见跋锋寒锐气受挫，落在下风，立时爆出一阵喝彩声。

可是曲傲却是有苦自己知。

他对跋锋寒高明的眼力，神鬼莫测的战略变化，实已心生惧意，故全力出手，希冀能一举伤敌，那接下来就只剩下对方能挨上多少时间的问题。

岂知跋锋寒的真气竟接连生出五种变化，一步不让的挡过他发出的凝真九变，又在他要抓中他的剑锋前先一步借退势脱身，使他的后着无以为继，故不得不腾上半空，而不能趁势连消带打。

这一抓实是曲傲毕生功力智慧所聚，若仍伤不到跋锋寒，对他信心打击之大，的确是难以估计。他完全没法明白为何在短短数天的时间里，跋锋寒的内功剑术能突飞猛进至此。

下边的跋锋寒运转内经和氏璧异能大幅改善后的真气，立时化去曲傲入侵的真劲，卓立不动，静待曲傲的第二轮攻击。

曲傲忽然加速，以雄鹰搏兔的劲势，在三丈的高空滑翔而下。双手化成万千爪影，劲气狂窜中，笼罩着以跋锋寒为中心的三丈方圆地面，使旁观者无不知道这是逼令对手只有硬拼而没法闪躲，威猛无俦的凌厉招数。

跋锋寒适才虽差点因血气翻滚而吐血，但因体质改变，这时已重固根基，体内真气再攀至巅峰状态。故虽在敌人惊涛骇浪的攻势下，心志仍丝毫不为敌所动。

早先天津桥一战，他清楚知道在功力上仍逊曲傲一筹，而因曲傲的“鹰变十三式”向以招数变化见长，自己的剑式亦不能讨得多大便宜。故而巧妙地以言语手段，削弱对方的气势和信心，使对手生出怯意。

现在已有个非常好的开始。

换了是胆力较逊者，此时必采守势，可是跋锋寒乃非常人，冷喝一声，脚下踏出玄奥的步法，而每一步均能令对方难捉摸其剑势，斩玄剑每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急缓无定的迎向漫空洒来的爪影。

爪剑交击之音阵阵如骤雨声般响起，时则密集，时而零落。

剑光激闪，寒芒电掣中，曲傲活像一头灵动莫测的飞鹰，凌空作出各种姿态，或盘旋扑击，或侧飞斜上，似是完全没有重量般。

长叔谋等都瞧得眉头大皱，皆因心知肚明曲傲早用上全力，使出压箱底的本领来。可是跋锋寒威武如天神，竟是招招硬封硬架，以使人人大出意料之外的内功外劲，寸步不让地抵挡着曲傲从上空有若暴雨狂风洒下来的凌厉攻势。

谁都知道他虽陷于被动之势，却是全无败象，且是在等候反击的机会，而那将是曲傲败亡的时刻。

长叔谋向庚哥呼儿和花翎子打个眼色，领头往鏖战不休的两人逼去。

寇仲和徐子陵此时刚赶到大门，见把门的汉子全涌到门外，隔远观战。

徐子陵以在旁掠阵的长叔谋跃跃欲试，向寇仲打个眼色，后者会意，高声喝道：“跋锋寒曲傲在此决战，谁愿错过眼福！”

声音远传开去，不但回荡长街，还直传到听留阁去。

“砰！”

曲傲施尽浑身解数，终破开跋锋寒严密的剑网，眼看可拍中对方面门结束激战，却给跋锋寒的左手挡着，硬拼一掌。

跋锋寒浑身一震，脚踏石板碎裂的同时，喷出一小口鲜血。

曲傲亦被反震之力送上半空，此掌虽使对手受伤，他心中却无丝毫得意之情。跋锋寒最可怕处是似有无尽无穷的潜力，如此久战之下对自己实有害无利。

跋锋寒内气一转，内伤已痊愈大半，连忙疾施反击。

曲傲的确不愧是铁勒人中首屈一指的武学大宗师，直至此时，跋锋寒才从曲傲似是可无限期地继续下去的猛烈攻势下，找到反击的机会。

剑芒倏敛。

跋锋寒人随剑势，化作一道电芒，朝仍在腾升着的曲傲激射而去。

曼清院方面衣袂飘响，有些从大门抢出，一些索性越墙而出，最先来的十多人刚好见到跋锋寒这堪称夺天地造化之功的一剑。

曲傲哪想得到跋锋寒受创之后，还能施出这惊天动地的厉害剑招，心知不妙，无奈下猛提一口真劲，压下翻腾不已的血气，全力下扑。

“砰！”

气劲交击之声响彻远近。

跋锋寒像断线风筝的斜飞落地，一个踉跄，又稳立如山。

曲傲则一个盘旋，飞到己方人马的前方，缓缓落下。

“铮！”

斩玄剑回鞘。

曲傲躯体闻音剧震，双目射出凶厉神色，遥瞪五丈外的跋锋寒。

两人毫不相让的对视着。

此时大部分人已抵街上，都鸦雀无声，静待结果。

寇仲和徐子陵掠到跋锋寒左右。

曲傲的身子忽地再剧烈的摇晃了一下，脸上血色尽退。

旁观者传出一阵浪潮般的惊叹声，现在谁都知道曲傲输了，却不知他伤在何处。不过答案瞬即揭晓，鲜血从曲傲的左胁下渗出来。

曲傲没有点穴止血，先瞧了变得脸如死灰的三徒和手下一眼后，仰天叹了一口气道：“英雄出少壮，曲某佩服之极。现在立即返回铁勒，有生之年，再不踏足中原。”

这誓言等于公布他本人退出中原的所有纷争。此正是曲傲老练高明之处，如此一来，尽管与他们铁勒人有深切仇恨的伏骞等人，亦碍于江湖规矩，不能公然追击他们。曲傲说罢飞身上马，领着一众手下旋风般走了。

跋锋寒三人正要离开，旁观者中有人长笑道：“跋兄怎可如此毫无交代的一走了之？”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伏骞龙行虎步的排众而出，来到御道中心处，含笑瞧着他们三人，自有一股不怒而威，逼人而来的气势。挤满行人道上的数百人，所有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无人不知他是今夜与曲傲约战的正主儿，现在却给跋锋寒横里插入把对方截去了，这口气谁都难以咽下，故此均猜到好戏尚在后头。

寇仲一眼瞧去，见到突利杂在人丛中观战，哈哈笑道：“伏兄切勿为此动气，皆因早前曲老儿曾在天津桥上与人联手围袭我们，所以我们有来有往，送回他一个大礼。此事突利可汗可作见证，因为他亦有份参与该战。”顿了顿续道：“何况我们已请贵部属邢兄向伏兄打了个招呼，只因时间紧迫，来不及等伏兄的回音吧！”

这两番话可说给足伏骞面子，让他有可下的台阶。寇仲确是能言善辩之士，又乘机阴损突利一记。

突利双目寒光闪闪，又有点啼笑皆非，踏前两步，豪气干云的一拍肩背伏鹰枪，冷笑道：“寇兄既旧事重提，登时勾起本人的记忆，可惜当时未及与寇兄交手，寇兄便匆匆溜掉。现在明月当空，如此良辰吉时，岂可错过，不如便让本人来领教寇兄神妙莫测的刀法！”

突利忽然把事情揽到身上，主动挑战，路转峰回，登时惹起一阵哄动。旁观者大多不知他是什么人，纷纷向旁人探问，吵成一片，气氛热烈。

伏骞喝道：“且慢！”

他并没有提气高呼，却在数百人的吵闹声中脱颖而出，震得人人耳鼓嗡然作响，全场立即变得鸦雀无声。

突利不悦地朝伏骞瞧去，皱眉道：“王子有何指教？”

伏骞发出一阵笑声，双目闪过神光，不理突利，抱拳向寇仲三人道：“三位误会了。刚才伏某只想邀三位返曼清院喝酒祝捷，再无其他意思。”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面面相觑，想不到他如此友善，反感到有点不知所可。跋锋寒则静立如山，暗自调息。他刚才胜得极险，自己亦受了不轻的内伤，所以要争取疗伤的每一刻时间。

徐子陵低声向寇仲道：“不见李世民和他的人。”

寇仲心下大奇，照道理李世民不该错过此役，除非是他在曲傲含恨而退时，亦同一时间悄悄撤走。由于他们那时的注意力集中在跋锋寒和曲傲身上，所以没有留意是否有其他人离场。李世民这样做，必有他的道理。换了在决裂之前，寇仲绝不会为此烦恼，现在却要步步为营，加上李靖的警告又言犹在耳，不小心点都不行。

那边的突利见徐子陵在寇仲耳旁说了两句话后，寇仲露出思索的神情，目光则在人群中来回扫视，显是说的话与自己没有半点关系；如此轻视，不由勃然大怒，又是心下凛然。换了是任何人，被他点名挑战，就算不被吓个半死，也要全神戒备。哪有像他两人般仍可为其他事情分神，可见他们的胆色能耐均非一般高手能及。

不过此时他是势成骑虎，穿过分隔御道和行人道的树木，来到御道中，面向三人叫阵道：“伏兄原意如何，一概与本人无关。寇仲你若肯叩头认输，本人放你去陪伏兄喝酒聊天又如何！”

寇仲好像终于听清楚突利说什么似的，喜上眉梢地大笑道：“原来可汗你这么爱说笑。你肯送上门来，我正是求之不得。即使你立即跪地认错求饶，我也不会饶你。”

说罢大步踏前，朝突利逼去。还未出手，一股凛冽的杀气狂涌过去，以突利这么狠悍高明的角色，亦不得不立即抽出伏鹰枪，作势以待。挤着数百人的行人道上人人引颈以待，喧声顿止。

寇仲最令人印象深刻处，是他的豪勇象是天生的，自然而然且漫不经意下，已造成这种不可一世的势道。主动挑战的突利反变成被动。

对突利的挑战，寇仲的确是求之不得。换了在一般情况下，因突利有大批突厥高手随行，要杀他是谈何容易。但现在是依足江湖规矩公平决战，突利若要保命，就要看他手底下有多少斤两。跋锋寒离去在即，如能剪除此人，对自己这老朋友未来的安全自是大大有利。

在数百对目光的注视下，寇仲在离突利三丈许远处“锵”地一声掣出宝刀井中月，健腕一抖，立时黄芒剧盛，朝敌攻去。

凛厉的刀气，弥漫御道。

突利虽曾目睹寇仲出手杀伤自己的手下，对他的实力算有个底子，却猜不到他会在三丈外的距离发动攻势。

这其中实大有学问。高手对垒，往往就是从此等关键处判别出对方深浅，从而定下最佳的应付方法。

突利本估量寇仲若要保持主动和一气呵成的强势，该于两丈远处拔刀攻击，如此才不致气势中途减弱，另一方面又能发动最强的攻击力。这些判断是从对方的速度、步伐、气势作出的评估。似突利这般级数的高手，尽可以在对手起步后便先掌握到敌人在踏出第几步时发动攻击，准确无差。但这回他显然猜错。

突利心叫不好，同时举步移前，以争回因估计失误而失去的主动之势。

寇仲长刀划过虚空，以横扫千军的惊人霸气，毫无花巧的一刀朝突利劈去，充盈着既随意又浑然天成的味道。

他的一对大眼则鹰隼般盯紧对手，不漏过对方任何细微的动作。连对方衣服覆盖下肌肉运劲的情况亦了如指掌。他要找寻的是鲁妙子所说那“遁去的一”，这正是他制敌取胜的要诀。

自把和氏璧内的异能据为己有，他晓得自己的功力突飞猛进，但始终不知精进至何等地步。现在则事实摆在眼前，曲傲已败在跋锋寒手下。此事对寇仲鼓舞之大，实在非同小可。

正恨不得也找人来试刀，突利竟自动献身的送上门来，在这样的心态和情况下，寇仲无论信心气势都一下子攀上最巅峰的高处。

刹那间两人近至短兵交接的距离，突利迎着扑人而来的刀气，运枪扫打。

他拿捏的时间精妙准确，假若寇仲不变招，将会给他扫个正着，除非双方功力悬殊，否则必是井中月被荡开，寇仲则空门大露之局。

岂知寇仲刀势不改，于把手处铸有秃鹰的钢枪尚差寸许扫中宝刀之际，井中月突生变化，不但不继续下劈，还微往上挑，恰恰避过了伏鹰枪的挑扫。

寇仲同时改前冲为横移。

这根本是没有可能的，那代表寇仲体内的真气转换，须与刀法步势的变化速度一致。

突利的伏鹰枪法出于自创，专讲阴阳虚实的自然之道，在这恶劣情况下，显出真正的实力来。

他虽惊却不乱，伏鹰枪锋在刀底下扫过三寸许，又在寇仲回刀从不同角度劈来之前，猛地抽身疾退。

这一退更考验功夫，枪锋嗤嗤，幻出无数虚实难分的枪影，让敌手难以捉摸追击。

旁观者虽不乏好手高人，但无不看得叹为观止，更为寇仲可借小小一个变化，逼退对手而惊服。

寇仲双眉上扬，哈哈长笑声中再气势如虹的进身抡刀，快得没有人能看清楚。

“当！”

震耳欲聋。

井中月就像能破除任何幻象的神物般，切劈入枪影的一刻，突利的伏鹰枪立即变回一根实物，被迫硬架他一刀。

在寇仲后方观战的徐子陵和跋锋寒放下心来，知道寇仲经过这些日子来的连番激战，刀法终到了随心所欲的大成境界。否则怎施展得出这样的刀法来。

旁观者中视寇仲为敌人者都暗自心惊，对他做重新估计。悄立在以宋鲁为首的宋家高手那堆人中的宋玉致，见寇仲刀法如有神助，也不由看得目眩神迷，难以自己。

突利虽被寇仲的螺旋劲气劈得手臂痠麻，但他生性强悍，反激起拼死之心，哈哈笑道：“好刀！”

枪势蓦张，狂施反击，伏鹰枪像怒海的巨浪，向寇仲涌去。

寇仲耳听枪声嗤嗤，皮肤感觉到伏鹰枪带起一个个割体生痛的气旋；眼则见到枪影处处，心叫痛快，正要来个近身拼搏，好趁快解决对手时，眼前枪影尽消，伏鹰枪锋只剩下一点寒芒，往自己咽喉处疾射而至。

如此精妙绝伦，从虚变实的枪法，他尚是初次得睹。

“叮！”寇仲想也不想，更来不及去想，一刀劈在枪锋上。尖锐如箭的劲气，随枪而来。寇仲往后疾退。突利似也无以为继，提枪后撤。一方横刀冷对，另一边则挺枪遥指，顿成对峙之局。

跋锋寒低声在徐子陵耳旁道：“突利心怯了。因以他一向的作风，除非另有目的，否则绝不肯这般让步住手的。”

整条大街静得落针可闻，呼吸声也似暂时屏止。两人虽暂且分开，但那种对阵的张力，四目交锋的沉凝气氛，足使人心寒胆怯。

突利左手离开枪身，负在身后，笑道：“领教了。中原可称得上真正高手者，必有你寇仲之名在榜上。”

他捧的虽是对手，自然也提高了自己的身份地位，兼之他能以绝妙枪法扳回平手，故无人会认为他是胆怯。只有熟悉他的跋锋寒看穿他的底细。

寇仲当然亦知他想收手下台，不过他也并非没有顾忌。自己是否真可击杀突利，仍是未可知之数。即使能办到，自己多少亦要负伤。而现在跋锋寒则一如李密胜宇文化及的情况，胜得很惨。所以自己保持实力，实是头等重要的事。他怕的是失去了踪影的李世民。

“锵！”

寇仲还刀入鞘，抱拳道：“可汗果是英雄了得，寇仲佩服，异日有闲，再喝酒或切磋好了。”

这番话可说给足突利面子，又表现出寇仲过人的襟怀和风度，突利不由心生好感。

他并非欲与寇仲为敌，只因跋锋寒的关系，才会站在对敌的立场，遂亦枪归后背，施礼道：“有机会必定相约寇兄！”转向众手下道：“我们走吧！”

伏骞瞧着突利等人远去的背影，朗声道：“今晚到此为止，多谢各路朋友赏面赴会。”

说罢踏进御道，来到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三人身旁，歉然道：“小弟适才一时疏忽，看不到跋兄需好好休息。小弟告辞了！”

不待三人回答，微微一笑，自行去了。三人对他的高深莫测，不由心生寒意。

三人在一道横街缓步而行，等待天明的来临。

寇仲关心的问跋锋寒道：“感觉如何？”

跋锋寒微笑道：“好多了！不过这种伤势，岂是一时半刻可以痊愈。”接着岔往别处去道：“你瑜姨已安全出城，公主会送他们出海，再安排海舟让她们北返高丽，如此既可减少旅途跋涉之苦，又可大大缩短时间。”

寇仲开心得吹响口哨，旋即又皱眉道：“你是否待养好伤后再走？”

跋锋寒坚决摇头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我留下来反会成为你们的负累，反而我独自一人溜起来最方便。”

寇仲和徐子陵均感无话可说。即使以突利、拓跋玉之流，要追上蓄意远遁的跋锋寒，的确是谈何容易。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明早城门开后，我们陪你出城去起出面具，赠你其中两张，包保你可安然返回塞外去。”

寇仲和跋锋寒同时称妙，前者更如释重负道：“那我就真的放心了！唉！不过很舍不得让你这老小子说走就走。”

跋锋寒洒然笑道：“生离死别，悲欢离合，人生从来如此。何况我们或许仍有再见之日，那时才特别有味儿呢。”

寇仲颓然道：“你倒说得洒脱，现在你走了，迟些轮到小陵，朋友零落至此，做人真没有意思。”

跋锋寒和徐子陵知他性格，差点为之捧腹狂笑。

寇仲自己也笑起来，豪情横逸地说道：“尚未正式通知你们，我和李小子真个闹翻了！”

徐子陵叹道：“不用你说我也猜到这必然的结果。”

寇仲双目杀机一闪道：“还有是李靖亲口承认出卖了我们。”

徐子陵俊脸一沉，没有作声。三人的足音，在月夜下空寂的长街轻柔的回响着。

跋锋寒皱眉道：“我虽只瞧过他两眼，却感到他不似这类人。”

寇仲狠狠道：“外貌很多时并不可靠。像老跋你便外貌冷酷，岂知竟会是如此多情的人。”

跋锋寒淡淡地说道：“明天开始，我将把人世间所有一切会令人心神受影响的感情抛开，专志剑道，还我本来的真面目。”

寇仲忍着笑道：“小心芭黛儿追上你，你又由无情士给打回原形，笑掉我两人的大牙。”

跋锋寒从容一笑，没有答他，反道：“你们要小心李世民，除了他本人武功高明外，杨虚彦、红拂女、李靖、李神通、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等无一不是能独当一面的高手，实力不逊于阴癸派。”

三人左转往通向南城门的大街，寇仲道：“我倒不怕他们。却怕师妃暄伤愈后怎样对付我们，单对单我们没有一个是她的对手。最要命是即使她是一个人，我们也舍不得联手对付她这么一个似菩萨下凡的美人儿。”

徐子陵淡然道：“她只会找我算账，由我来应付好了。”

寇仲故意抢到徐子陵前方，面向着他边退边道：“小陵终找到令他倾心的人儿了！否则怎会一手包办，不让别人插手。”

徐子陵皱眉道：“为何你总爱朝儿女私情的方面去想。而事实在这事上你和锋寒兄很相似，只不过追求的目标有异罢了！”

他这番话是因与宋玉致倾谈后有感而发，寇仲登时招架不来。幸好这时已抵达伊水北岸，斜挂西方空际的明月把岸旁的房舍投影到缓流的河水上面，形成并存的另一个影子世界，美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域。一道拱桥横跨伊水，桥下泊着十多艘小艇，水流轻柔地撞上艇身和桥堤，发出沙沙的清响。

寇仲提议道：“不如我们到桥上坐坐，到天明时送老跋一程，也不枉我们相交一场。”

跋锋寒仰首望天，吁出一口长气道：“那我们该还有大半个时辰哩！”

第三章 临别依依

三人并肩立在桥上，往东眺望，河流蜿蜒伸展，在晴明的星月之夜下，两岸房舍林立，充盈着层次丰富的静态美，如画如梦。

跋锋寒怕惊扰附近房舍好梦正酣的居民，低声道：“寇仲你是否过分轻敌呢？为何似乎不大把李世民放在心上？照我看群雄之中，无论个人又或其拥有的实力，他顶多是仅次于跟宇文化及交手前的李密，甚或尤有过之。”

徐子陵点头道：“我从未听过李世民吃败仗。”

寇仲得意洋洋地说道：“所谓下兵伐勇，以我现在单薄的力量，只有呆子会和他硬撼。”

跋锋寒和徐子陵同时忍俊不住。

前者笑骂道：“去你娘的“下兵伐勇”，人家明明是“上兵伐谋”，偏要倒转来说，变得不伦不类，兵若不勇，不用打也输了。”

寇仲陪两人笑了半晌后，低声道：“李小子根本没有时间来对付我。”

徐子陵道：“这话怎说？”

寇仲道：“自称西秦霸王的薛举和他武功高强的儿子薛仁果，正密锣紧鼓准备再次东犯长安；而刘武周则会趁势攻打太原，动摇他李家的根本。这情况下李小子哪还有空来料理我。”

跋锋寒动容道：“这两路兵马的实力确不易招架，听说薛举手下有一个名叫宗罗侯的大将，豪勇盖世，擅使关刀，非常厉害。”

徐子陵哂道：“仲少打的算盘虽如意，可惜此事不知何时发生。李世民该仍有充足时间设法先宰掉我们。”

寇仲胸有成竹地说道：“你们试猜猜，刚才李小子溜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两人登时给他难倒，无言以对。

寇仲意气风发地说道：“他是去见王世充。”

两人点头同意，也不由佩服他的过人才智。

寇仲解释道：“是好是歹，我现在终算是王世充阵营中的人，李小子想动我，怎都要跟王世充打个招呼，好看看他的心意。上回王世充之肯答应实施城禁，皆因不想牵连卷入和氏璧纷争中，故意表示清白，同时也因不认为在和氏璧水落石出之前，师妃暄会把我杀了。”

跋锋寒道：“王世充既是老狐狸，该看穿你的野心。说不定会任得李世民把你除去。”

寇仲微笑道：“若你这话在昨天说的，我真不敢驳你。可是经我一番布置之后，王世充权衡利害下，只会待李密败北后方敢动我，现在则维护我还来不及呢！”

跋锋寒奇道：“凭什么你会有这种自信？”

寇仲欣然道：“首先是翟娇这方面的关系。现时我已成了个中间人，只有从我处王世充才可得到最珍贵的关于李密大军的情报，至乎策反仍在暗里忠于翟让的旧部。”

跋锋寒点头道：“这理由足令王世充当你如珠似宝，呵护备至。另外的原因又是什么？”

寇仲答道：“后天荣凤祥摆设寿酒，王世充将会出席，这将给沈落雁一个刺杀他的机会。以王世充这么爱惜生命的人，没有我这首席谋臣和绝顶高手在旁打点，他怎敢行此引蛇出洞的险计。”

跋锋寒赞叹道：“果然是既伐勇又伐谋。谁要小觑你寇仲，必有非常后悔的一天。”

寇仲淡然道：“照我看王世充会一口答应李小子联手对付我，却须在击败李密之后采取行动。那时他将会和我摊牌，假设我肯为他所用，一切没有问题，否则会设局趁我不防下把我除去。这鸟尽弓藏乃白老夫子教下的千古名训。”

徐子陵插嘴道：“以李世民的才智，该可瞧出王世充收拾不了你，说不定仍会有所行动。假若你现在伏尸街头，即使诸葛亮复生也猜不到是哪方面的人下手的。”

寇仲笑嘻嘻道：“只要李小子不敢公然聚众围攻，我何惧之有，若我寇仲是这么容易被杀，早死了不知多少次！”

这确是不移的事实。

跋锋寒沉吟道：“你现在虽能暗中影响甚至操纵中原的局势，但我始终不明白你凭何对争天下这么有信心。”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关键处在于杨公宝藏，若找不到的话，我只好死去争天下的心，到大漠来和你驰马于草原间为乐，又或索性大做私盐买卖，醉生梦死的过了下半世了事。”

跋锋寒不解道：“纵使你拥有珍宝武器，可是既无地盘更乏兵马，如何可向根基深固如李阀者挑战？”

寇仲双目寒芒电闪，沉声道：“这又回到伐勇伐谋的问题上。李密若败，李阀将成众矢之的，只要我能设计再挫折杜伏威，便有机会以飞马牧场和竟陵为中心，建立起我的势力，再同时往南北扩张。南则联结萧铣和宋阀，北则笼络窦建德和刘武周。只要王世充仍能西拒李阀，终有一天这天下是我寇仲的囊中之物。”

跋锋寒叹道：“如此困难复杂的事，只有你仲少认为轻易办得到，我想想头已叫痛。”

寇仲苦笑道：“我也只是有五成把握，但假若小陵肯助我，我便有十足的信心。”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说好的事，绝不能反口，否则何以立信于天下。”

寇仲陪笑道：“徐爷息怒，我只是有感而发，随口说说。徐爷你肯陪我去寻宝，我已是感激涕零！”

徐子陵岔开话题道：“我现在虽然非常不满李靖，但始终不认为他是卖友求荣的人。何况我们还想漏一件事，李小子说不定是从李秀宁处，知道我们有易容换貌的方法。”

当年四大寇攻打飞马牧场，沈落雁和李天凡想暗算李秀宁，寇仲插手干预，那时他便曾以鲁妙子的假面具掩饰真面目。

寇仲道：“我怎会忘记，所以故意质问李靖，他却亲口承认了。”

徐子陵道：“他怎样说？”

寇仲思索半晌，说道：“当时他的确答得很奇怪，什么“便算是我说的好了”。但我那时早给怒火烧昏了脑袋，还狠狠多骂他两句。罢了！哪管得是否他做的。他既成了李世民的走狗，我终有一天会和他对着干。什么兄弟之情，朋友之义根本一钱不值。”

跋锋寒有感而发地说道：“有很多事还是少想为妙，人生的最大烦恼，是想得太多。”

徐子陵关切地说道：“你的伤势究竟如何？不如趁天亮前这段工夫，我们合力为你疗治伤势吧！”

跋锋寒苦笑道：“千万不可，在这强敌环伺的时刻，任何一人功力的损耗，均会带来不测之祸。”

徐子陵叹道：“我却觉得你是怕若完全复原，将没有立即离开的理由。”

寇仲恍然道：“我明白了，你是要避开那个突厥来的美人儿。”

跋锋寒右掌翻开，赫然是芭黛儿还给他那根光芒闪闪的发簪。接着右掌倾斜，发簪在两人眼睁睁下掉进河水里，沉没不见，没有惹起半个涟漪。

跋锋寒淡淡地说道：“快天亮了！”

三骑全速奔驰，穿过城外西北方的一片树林，奔上一个土坡，同时勒马停定。在群山环抱下，一个小湖安详地躺在前方草原上，碧波绿水在林木间荡漾，凌晨雾气则在绿莹莹的湖面飘摇，三人顿时精神一振。

寇仲以马鞭遥指眼如前诗似画的美景长笑道：“若非我们坚持再送你一程，定不知附近有这么一个好地方。”

跋锋寒跳下马来，把一个重甸甸的钱袋系到寇仲的马鞍处，微笑道：“这囊内至少有五十多锭足一两的黄金，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当是我跋锋寒对你寇皇国的一点资助捐献好了。”

寇仲也不推辞，欣然道：“我们兄弟间不用说废话，总之我寇仲心领哩！你最好立即戴上面具，那对要追踪你的人来说，跋锋寒等于消失了。”

跋锋寒摇头道：“只换个脸孔仍未足够。当我到达最近的城镇后，就换过衣服，再把兵器收起来，索性扮成普通的商旅，更能掩人耳目。”

徐子陵道：“若非芭黛儿，谁能令你跋锋寒这么千方百计要把本来面目隐藏起来？”

跋锋寒飞身上马，回头环视一周后，叹道：“由这刻开始，我将不会再想起她，更不希望再遇上她。”

接着深深瞧了两人各一眼，眼神定在前方，沉声道：“此地一别，不知能否有再见之日。两位兄弟珍重了！”

一夹马腹，健马长嘶下放开四蹄，冲下山坡，绝尘而去。

两人看着他头也不回的在林木草野中时现时隐，到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没在一片密林处。寇仲松一口气道：“没有人跟踪他！”

徐子陵点头同意。两人策马回头，缓缓驰下土坡。

寇仲重重吁出一口充满离情别绪的心头闷气，苦涩地道：“生离死别，竟是如此令人神伤。娘的去世，跋锋寒的远离，都是那么令人难舍，偏又没法改变。若非芭黛儿那婆娘，恐怕老跋仍会陪我们多玩一阵子的。”

见到徐子陵若有所思的样子，似是没有听到自己的话，奇道：“你在想什么？是否在奇怪没有人跟踪我们。其实理该如此，试问现在谁想来惹我们，不好好三思怎行？”

徐子陵摇头道：“我忽然想起素姐，心中感到不快乐。”

寇仲色变道：“你不要吓我！”

徐子陵叹道：“或者是因见回李靖引致吧！杀了宇文化及后，我回去找素姐，看看香玉山究是如何对她？哼！”

寇仲沉吟半晌，说道：“也该是时候给你引见王世充了！”

徐子陵露出烦厌之色，摇头道：“我今天仍不想见这种人，你先回城吧！我想骑一回马儿，不知如何，心中总有些翳闷的感觉。”

寇仲愕然道：“不是走火入魔的先兆吧？”

徐子陵笑骂道：“去你的走火入魔。现在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别忘了正午宋鲁在董家酒楼摆下酒席恭候我们，滚去见你的王世充和淑妮妹吧！”

说毕策马径自去了。

寇仲呆了半晌，苦笑摇头，自行回城。

净念禅院耸立山上，气象森肃。徐子陵跳下马来，揽着马颈，哄孩子般说了一番亲热话，任它自行吃草，自己则向禅院的山门入口处掠去。过了刻有“净念禅院”的牌坊后，长而陡峭的石阶直延至山顶，令人有登天升赴“彼岸”的感觉。徐子陵意识地摸摸身藏的面具，还有鲁妙子送赠有关建筑、天星等秘卷，心中暗叹一口气。自盗取和氏璧后，他们把这些东西埋在秘处，刚才方始取回。收摄心神，徐子陵拾级登阶。

“当！当！当！”悠扬的钟声，从山上飘送下来。徐子陵心头一片平静，纵目欣赏四周峰峦奇秀、林木茂密的山景，暗忖此寺坐落此山之顶，自有一定的道理。仰首上望，可见从林木间透出来的佛塔和钟楼。由于看了鲁妙子的心得，对建筑学他已有很好的基础，随能以内行人的眼光观赏。

佛塔大部分以大青石砌成，结构复杂，八角九层，四面辟门，塔身的雕刻绚丽异常，四周的卷门上布满了龙、虎、佛、菩萨、力士、伎乐、飞天等宗教物事，神采飞扬，栩栩如生。塔刹却是铁制的，有铁链八条分别拉往塔顶八角。下五层的级阶设于塔内，由第五层开始，却沿塔身外檐盘旋到顶层，这种布局在佛塔建筑中实属罕见。尤其高大华丽的铁刹，俊秀挺拔，突出于山林之上，宛如刺破青天。

徐子陵之所以这么留意净念禅院的建筑，只是想印证早前对禅院的一个印象，就是此寺处处均不依常规，隐有自成一格的气派。最使他惊异处是建筑的装饰在极尽华美的布置里，却仍能予人一种简朴归真的感觉，有如一位盛装的美女，虽是华衣丽服，但由于不施脂粉，故可保持着丽质天生的自然美。

石阶已尽，徐子陵抵达第二重山门。

门上方额书有“入者有缘”四字，两边则鑴刻对联：“暮鼓晨钟惊醒世间名利客，经声佛号唤回苦海梦迷人。”

徐子陵嘴角飘出丝苦笑，心想若寇仲是名利客，那自己定是梦迷人。两个都是在这人世界的苦海挣扎浮沉，身不由己。再叹一口气后，步入山门。

第一座面阔七间的大殿矗立门后的广场上，两名老僧正在打扫落叶，对他这来客的闯入不闻不问。徐子陵也是奇怪，对此彷觉理所当然的，负手悠然朝居于中轴线上的首座主体建筑行去。

殿内香烟盈逸，从供奉在南端的三座佛像前的三脚炉鼎中袅袅腾升。他对佛教认识不多，只知中间戴金冠慈祥端庄的是毗卢遮那佛，两侧的佛像就不甚了了。更吸引他的是殿内沿墙环列的数十尊罗汉塑像千姿百态，无一雷同。撑起大殿的八根立柱和柱础，均精雕细琢，配上疏朗雄大的彩缯斗拱，出檐深远，檐角高翘，合而营造出寺院那种深远肃穆的气氛，充满宗教的感染力。

一声佛号，来自身后，接着有人道：“徐施主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徐子陵认得声音，头也不回地说道：“不嗔大师，请问左右两佛是何名称？”

四大护法之首的不嗔答道：“左是药师佛，右是阿弥陀佛。徐施主既不知佛，故入寺不拜也是合理。”

徐子陵潇洒地转过身来，朝双目低垂，合十持珠的不嗔微笑道：“在下虽对佛所知不多，却知诸法唯心。跪地膜拜只是表面的形式，当不能以此来判断一个人对佛的诚意吧！”

不嗔睁眼朝他瞧来，闪过惊异神色，淡然道：“所谓有诸内而形于外，故佛有佛相。施主之语，或者只能适用于施主吧！那要问问施主的本心了。”

他虽没有直接说出来，但背后的意思却明显不过，指的是徐子陵口不对心，砌词狡辩。其中当然牵扯到和氏璧的事上。

徐子陵胸怀磊落，怎会介怀，道出来意道：“在下今次来访，是欲与师小姐见上一面，解决一些事情。”

不嗔用神打量他半晌，好一会才道：“施主请！”

领头步出殿门。

徐子陵心想又怎会这么顺利的，忙随他去了。

寇仲策马直入皇域，到了尚书府外才甩蹬下马，尚未登尽台阶，一身劲装的董淑妮夹着香风从府门内冲出，杏眼圆瞪地娇叱道：“没胆鬼！跟我来！”

寇仲见把门的卫士无不拿眼瞪着他们，大感尴尬，只好随她入府。

董淑妮走进西厅，把所有婢仆全部逐出，指着靠窗的椅子，气鼓鼓道：“你给我坐在那里！”

寇仲亦是心中有气，不悦道：“我是你的奴隶吗？有什么事快说出来，本少爷今天很忙。”

董淑妮怎想得到寇仲敢顶撞她，气得两眼大睁，戟指骂道：“你这没良心的人，竟敢用这种口气和人家说话。”

坦白说，即使她状若发疯的雌虎，但仍是那么娇俏艳丽，姿态动人，别有一番娇媚味儿。尤其挺起酥胸两手扠着小蛮腰的姿势，更是引人之极。

寇仲见她气得秀目通红，珠泪欲滴，心中的气登时消去大半。又暗忖自己堂堂男子汉大丈夫，犯不着和她计较。

哈哈一笑道：“坐便坐吧！有什么大不了的。”

坐好后，拍拍大腿道：“董小姐要不要坐上这张世上最舒服的椅子。”

董淑妮狠狠盯了他好半晌，跺足大嗔道：“我先和你算旧账，那晚你滚到哪里去了？”

寇仲摊手道：“我听闻荣凤祥明晚才摆寿酒，故以为小姐一时口快说错日子，兼之也真有点事，嘻！你明白啦！”

他再不想和她纠缠下去，遂点醒她自己已识破她的奸谋，让她知难而退。

董淑妮旋风般来到他身前，玉腿差点碰上他的双膝始停了下来，大发雌威地骂道：“见你寇仲的大头鬼，人家的寿酒是连摆七天的，否则怎叫得做大寿。”

寇仲差点语塞，幸好眉头一皱，计上心头，乘机诈她一记，苦笑道：“小妮妮不要再耍我了！我和虚彦兄是不打不相识，现在已成莫逆。他还把所有事和盘托上。待会我去荣府找他，你要不要一道去？”

董淑妮如遭雷击，连退三步，俏脸转白，不能相信地嗫嚅道：“他……他真的……”

寇仲心笑任你如何狡猾，始终嫩了一点，一下子露出狐狸尾巴，让自己证实了纯属凭空猜想的事。拍拍衣衫长身而起道：“待会我们再亲热吧！”

随着笑嘻嘻的得意而去。

徐子陵随在不嗔身后，朝后院的方向深进。沿途不时遇上僧侣，但人人对他视而不见，像正沉醉于本身清净无为的宗教生活里。

经过那座在阳光下金碧辉煌的铜殿后，不嗔左转进入一条两旁植有竹树，古意盎然的石板道。两旁僧舍掩映在竹林之间，朴素简单，与殿堂的华美又截然迥异，不过在铺上白灰泥后，又自有股不施脂粉般的自然美态。

徐子陵正细意感受禅院里那种深幽致远、平和宁静的气氛时，景色一变，房舍渐稀，代之是苍松翠柏，层岩嶙峋，沿着石路前行，可看到右壁凿上“佛道”二字。两边石岸逐渐高起，山道收窄，两旁石壁是依矮崖形势雕凿的诸佛坐像，均神态悠然，栩栩如生。

徐子陵看得心中惊异，佛道忽尽，眼前豁然开朗。在这禅院西端处，一座上刻“方丈院”，面阔七间、歇山九脊顶的巍峨大殿建于崖沿处，形势险要至极点。

徐子陵大感不妥，问道：“这该是贵院主持了空大师的居停吧！”不嗔若无其事地答道：“施主欲见师小姐，自须由本院方丈定夺，何需奇怪？”

徐子陵早知不会那么容易可见到师妃暄，只能心中暗叹，随他登阶入院。

方丈院共分前中后三进，入门处是个空广的接待室，没有任何家具，只在两壁挂有画像，看来该是禅院历代主持的肖像。不嗔嘱咐徐子陵在此等候，穿门进入内间去。

徐子陵闲着无事，正好浏览壁上的肖像画，画像虽形态各异，肥瘦不同，但绘者无不为其刻意经营，画得人人宝相庄严，佛光普照，容貌慈和，一副救苦救难大慈大悲模样。像旁还附上名号和受戒入寂年月等介绍文字。

肖像显是依年代先后排列，到左壁最后一幅时，徐子陵心中一震，行近细看。只见所绘老僧须眉俱白，脸上深刻的皱纹纵横交错，看来至少有七十多岁。

他之所以吓了一跳，皆因此僧面目与现在的主持了空至少有八、九分相似，恰是了空老朽后的样子。正在思忖这是否了空的亲爹，而了空是子承乃父的衣鉢，赫然发觉肖像画旁只有受戒年而没有卒日，不由倒抽一口凉气。难道了空返老还童，从画中这老人变回现在四十来岁的样子，那么此事实在骇人至极点。

不嗔的声音在后方响起道：“这是敝寺主持十五年前的画像，当时他正值入关修禅，故嘱人做像。”

徐子陵叹道：“真令人难以相信，原来世间竟有返老还童的神功秘法。”

不嗔高宣佛号合十道：“佛法无边，回头是岸。敝寺主持在中院恭候徐施主，请！”

徐子陵转过身来，见不嗔全无领行的意思。只好施礼道谢，自行进入中庭。

“砰！”木门在身后关上。

深广达十丈，高三丈的空间，只有四面空壁。了空盘膝面壁结迦跌坐，背向着他。这能返老还童，有力回天的高僧两旁各有一道闭上的便门，透出一种高深莫测的气氛。

徐子陵嘴角溢出一丝苦笑，恭敬地道：“大师请赐示旨意。”

寇仲由偏厅返回正厅，欲进内堂，刚好遇上一向对他摆出不屑一顾姿态，轻盈冷艳的“美胡姬”玲珑娇，双方均想不到会狭路相逢。寇仲刚受过董淑妮的教训，极力克制下只点头为礼，算打过招呼。

反是这异族美女对他展露出一丝罕有的笑意，与他并肩而行道：“昨晚你们在天津桥之战的确很精彩。”

寇仲愕然道：“娇姑娘真厉害，竟能瞒过这么多人的耳目，潜到近处。”

玲珑娇恢复冷漠神色，淡然道：“若没有这点本事，怎替尚书大人当探子？”

此女肯和他有问有答，已代表态度有所改变。

刚要再找话题，虚行之从内厅匆匆走出来，见到寇仲，打了个勿要说话的眼色，然后施礼道：“大人在书斋等寇爷。”

言罢擦身去了。

玲珑娇止步道：“尚书大人该有话要和你单独说的，待会见。”

片晌后寇仲来到书斋，王世充待室门关上，着他在左旁的太师椅坐下，说道：“幸好你昨晚没有被敌所乘，我曾想过遣人往援，但此举会正中敌人下怀，时间上更难以赶及，最后只好按兵不动。”接着冷哼道：“杨侗和独孤峰太可恶了。”

寇仲违心赞道：“尚书大人此着非常高明。现在我们务要示敌以弱，方符合上兵伐谋的兵家要旨。论实力，独孤阀纵使联结外人，仍奈何不了我们。所以只能靠阴谋诡计来施冷箭，只要我们小心一点，独孤峰绝不能得逞。”

王世充皱眉道：“铁勒人因曲傲的败北，可以撇开不论。但假若阴癸派、突利和杨侗连成一气，我们是否仍要维持被动挨打的局面呢？一个不好，我们可能要连东都也赔掉。”

寇仲好整以暇地说道：“突利也可以不论。皆因吾友跋锋寒刚离洛阳，突利和毕玄的两个徒弟怎都要追上去热闹一番。阴癸派则因要应付师妃暄这个头号大敌，绝不敢公然卷进这场纷争去。何况在某一程度上，她们都希望你能收拾李密，那时杜伏威取得江都，可沿运河北上。”

王世充讶道：“你怎知杜伏威要攻打江都？”

寇仲当然不会把宋金刚招出来，说道：“我和宋家有点交情，待会还约了宋鲁在董家酒楼见面。”

王世充释然道：“这确是令人头痛的事，杜伏威和沈法兴的关系一向不大好，现在忽然连成一气，可见他们北上之心是如何焦急。”

寇仲点头道：“目下局势明显是黄河与运河之争，谁能同时取得关中、洛阳两大重镇，等于半壁江山落进他袋子去。我们则先取虎牢、荥阳，再挺军西进，那时圣上你号令天下，谁敢不从。”

王世充捻髭微笑，眼中射出充满希望和企盼的神色，正容道：“假若我王世充成为新朝之主，你寇仲就是新朝宰相，你准备好了没有？”

寇仲暗忖信你的才是白痴。表面却装出陶醉之色，欣然道：“尚书大人这么瞧得起小子，我自然是万二分感激。不过我想先破李密以立功，那时尚书大人重用我，旁人亦无话可说。”

王世充呵呵大笑，接着故作神秘地说道：“是否能引李密出兵，便要看明晚的安排，让我先给你见见我的替身。”

了空身穿灰色僧衣，外加深棕色的肩挂，空广的堂宇寂然无声。徐子陵负手卓立，像变成这高僧外的另一尊石像，没有半丝不耐烦。

好一会后，了空柔和的声音轻轻道：“洛阳的寺观窟三大名胜，徐施主不知是否都到过了？”

徐子陵心中错愕，无论了空说什么，甚至佛语禅机，他亦不会奇怪。偏是这么提及洛阳的名胜，与眼前的事风马牛不相关，顿使他摸不着头脑。

无奈下虚心问道：“请大师详加赐示！”

了空悠然道：“寺是白马寺，乃中原第一所佛寺，建于东汉永平十年，由于当年从天竺迎回两位高僧摄摩腾和竺法兰时，佛经佛像均是用白马驮来，故以白马为名。此为中土佛教之始，故该寺又有“释源”和“祖庭”之誉。信佛者，若不到该寺一游，每引为毕生憾事。”

徐子陵道：“多谢大师指点，但不知白马寺坐落何处。”

了空淡淡地说道：“徐施主若是有心人，自会知道。”

不待徐子陵说话，续道：“观为老君观，位于城北数里外邙山翠云峰之巅，相传乃老子李耳练丹的圣地，可惜现在为妖魅把持，圣地成了邪窟。”

徐子陵大奇道：“怎会如此？”

了空平静答道：“有很多事，老衲实不方便详言。只不过见徐施主所学来自道家始祖广成子，故顺带一提。”

他的话字字暗含玄机，深奥难明。

了空续道：“窟则为龙门石窟，位于我寺南面十多里外伊水之滨，由于该处两山相对，望之若阙，故又名“伊阙”，两岸峭壁上大小神龛石窟延绵数里，令人叹为观止。”

接着讶然道：“是了！徐施主今次究竟为何事而来，老衲早忘记了。”

徐子陵出乎他意料之外地说道：“我也忘记了，多谢大师指点。”

说罢飘然离殿。

一名无论外貌体型都与王世充有七、八分相像的人，入斋后拜倒请安。随之而入的是欧阳希夷、玲珑娇、可风道人、陈长林一众高手，还有王世充的两个儿子王玄应、王玄恕，与大将张镇周和杨公卿。只看阵势，便知是有要事商讨。众人分左右坐好，变得寇仲居于左方首席，与右方第一席的欧阳希夷遥对，下首始是张镇周等人。

王世充把替身唤起，向寇仲得意地道：“怎样？”

寇仲点头道：“确能鱼目混珠，但在明晚那情况下嘛，”

王世充知他有话要说，先命替身离开，欣然道：“现在全是自己人，有什么话放心说吧！”

王世充那一副酒色过度样子的大儿子王玄应得意地道：“这叫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年许前玄应从管州物色得此人回来，经我亲自指导训练，保证无人能够识破。”

只看他唯恐怕别人不知此功归他的神情，便知此子难成大器。

欧阳希夷皱眉道：“此人不懂武功，内行人只要看他举手投足，又或走多两步，立可看破非是世充兄本人。”

王世充胸有成竹道：“若有人要来行刺我，最佳时机莫如在赴会途中，又或是返归的路上，范成他只需在车上作个样儿便成。”

至此谁都知道王世充是绝不肯去冒这个险的。

可风道人皱眉道：“这回是要让敌人行刺成功，而世充兄则要佯作受伤，始可引得李密仓促出兵。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范成轻易就给人宰掉，谁都会生疑的，此计怎成？”

王世充欣然道：“这正是关键所在，以假作真后我将藏在马车暗格内，若敌人实力真个强大至可破车杀人，我便暴起发难。最好来的是晁公错又或尤楚红之辈，让我伤得其中一人后，再诈作力拼受伤，如此将更能令对方入信，当然尚需各位再加配合。”转向寇仲道：“寇小兄还有什么话要说？”

寇仲问道：“为何敌人不会在宴会中下手呢？”

王玄应代答道：“这个道理很简单，荣凤祥这回尽邀各地前来洛阳的名人赴宴，到时高手如云，其中又不乏与我们有交情的，在这种情况下，公开挑战不会有问题，若要行刺暗算则变量太多，说不定闹个灰头土脸，吃不完兜着走。”

寇仲心中暗叹，颓然道：“我没有话说了。”

他本有满腹妙计，但见到王世充摆明不肯以身犯险，还有什么话可以说的。

徐子陵踏出方丈室的大门，深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蒙蒙细雨刚开始从天上洒下来，远近不见人迹。净念禅院处处隐含禅机佛意。像自己本为他们的敌人，但他却丝毫觉察不到敌意。似如和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见不到师妃暄乃理所当然，可以得见才是出人意表。不过他为了心之所安，故仍要稍尽人事吧！他要的是能面对面与师妃暄解决和氏璧的问题。直到此刻，他仍不认为盗宝是坏事或错事，而只是有关争霸天下的手段。像和氏璧这种神物，惟有缘者居之。

他缓步走下台阶，正要朝佛道的方向走去，心中忽生感应，像有某种事物在等待着他的样子。环目四顾，方丈院左端有一片竹林。徐子陵想了想，放步走去。来到近处，另一条石道在竹林间蜿蜒伸展，曲径通幽，在雨丝绵绵中，特别引人入胜。

徐子陵沿道而行，拐了个弯后，整个空间倏地扩阔至无限，原来路尽处是山崖边沿，不但可俯瞰远近山野田畴，还可远眺坐落东方地平尽处的洛阳城。漫天细雨下，在这如诗如画的美景里，一身儒服男装的师妃暄正盈盈俏立崖沿，悠然神往的俯瞰着崖下伸展无尽的大地。

徐子陵恭敬地朝她玉背施礼，诚恳地道：“小姐肯破例赐见，徐子陵感激不尽。”

师妃暄轻轻叹一口气，伸出纤美的玉指，遥指远方的洛阳城，以充满悲国伤时的语调道：“自魏晋南北朝以还，洛阳屡成兵家争战之地，多次被毁倾颓，累得百姓流亡，中原萧条，千里无烟，饥寒流陨，相填沟壑。除此之外，徐兄可知我们尚损失了什么呢？”

徐子陵虽自负聪明才智，此刻只能茫然摇头。

师妃暄像脑后长有眼睛，可看到他摇头的动作，淡然道：“洛阳之称，始见于战国文献《战国策》，内有“苏秦过洛阳”之语。自此屡被选为都城，为我国文化经济的中心，北魏时只是佛寺便有一千三百六十七间。”

徐子陵咋舌道：“竟有这么多？”

师妃暄续道：“洛阳向为我国文化荟萃之处，只藏书达七千车之多。且人杰地灵，历代名家辈出，蔡伦于此试制“蔡侯纸”；张衡创制“浑天仪”、“候风仪”和“地动仪”；马钧发明“指南车”；王充作《论衡》；班固兄妹着《汉书》；陈寿撰《三国志》；《洛阳伽蓝记》和《水经注》均成书于此，洛阳城对我国的贡献，有何处可能比拟。”

徐子陵听得肃然起敬。若非他有翻阅鲁妙子传给他的笔记卷，这时定要听得一脑子茫然。现下虽仍未能完全谙识，但至少亦知道师妃暄的确是学究天人，博古通今。换了他和寇仲，无论对着洛阳城看多少遍，也不会有师妃暄的感触和联想。她正为洛阳过去百多年的历史而伤怀。

师妃暄悠然神往地说道：“徐兄到过北市的新潭吗？”

徐子陵暗忖自己来来去去都是洛河、天街和天津桥，或间中因事到过南城的里坊，却从未到过北市去。苦笑道：“尚未去过！”

师妃暄道：“那么徐兄定要去见识一下这被称为天下舟船所集的地方，全盛时期大小船只可达万艘之数。”

接着低吟道：“古今兴废事，还看洛阳城。”

听着她若如天籁仙音的声音细诉洛阳的兴替盛衰，徐子陵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幅洛阳的图画，似乎千多年的历史，倏忽间闪过脑海，那感觉既悲怆又感人。雨点温柔地飘洒在他们身上。像师妃暄这种悲天悯人，有着菩萨大慈大悲心肠的超卓人物，他尚是首次遇上。忽然间，他彻底明白了师妃暄要找寻真命天子，以拯救万民于水深火热的伟大情怀。

欧阳希夷、可风道长与寇仲一道离开书斋。

可风道长问寇仲道：“看寇小兄的神情，似乎不大欣赏尚书大人有关替身的安排。”

寇仲苦笑道：“这证明了我道行尚浅，藏不住心事。”

可风道长微笑道：“人在年轻时，谁不是如此，我和希夷兄是过来人。”

欧阳希夷笑道：“在小兄弟的年纪，我哪有这么本事。”

可风道长道：“现在轮到我当值，希夷兄最好养足精神，这几天恶战难免。”

言罢停步施礼。

欧阳希夷与寇仲并肩朝大门走去，说道：“世充兄的面子真大，竟请得动可风这等高手来助阵，可见他跟老君庙关系不浅。”

寇仲顺口问道：“老君庙是什么家派，为何有个这么古怪的名字。”

欧阳希夷奇道：“你给人的感觉是神通广大，却竟然不知洛阳北邙山翠云峰顶的老君庙，此实让人难以相信。”

寇仲在门槛前停下来，瞧着雨粉飘飞的户外，从容道：“所以前辈至紧要多提点小子，我可以是很糊涂的。”

欧阳希夷低声道：“我第一趟见你们，便心中喜欢，觉得你们很合眼缘。不过昨晚收到你们被人在天津桥围攻的讯息，却是老夫力主不要妄动。一来是我相信你们定有脱身之法，另一个原因是这明显是个陷阱。”

寇仲道：“小子怎会不晓得呢？”

欧阳希夷道：“此事若我不说，你定不会知道。而我特别要提起此事之意，皆因力主出战者正是可风，可见他对你颇有怜才之心。”

寇仲皱眉道：“以他的智慧，难道看不出是精心布下的阴谋吗？”

欧阳希夷道：“当时是谁都觉得有点不合情理，对付你们，独孤阀何需派出近千禁卫去封街截道，却都没时间去想清楚整件事。幸好世充兄手下一个叫虚行之的莫僚私下提醒老夫，否则恐怕已中了敌人的奸计。”

寇仲心中暗喜，虚行之果然是个人才，这么快掌握到欧阳希夷是可以信任的人。

欧阳希夷拍拍他肩头道：“现在老夫要回房打坐静修，今晚你若回来，可以来找老夫聊天喝酒。你懂下棋吗？”

寇仲道：“只看别人下过。”

欧阳希夷大笑道：“世事如棋，若我是棋场中的高手，你便是棋盘外的下棋高手，小心点。想要你项上头颅的人，横冲直撞都可碰上呵！”

言罢欣然返回府内。

寇仲也觉好笑。自己现在该下哪一步棋呢？跨过门槛，两旁侍卫肃立致敬，无不现出尊敬神色。

寇仲自知已在洛阳建立了威名，问其中一人道：“小姐是坐车还是骑马的？”

那人冲口而出地答道：“小姐骑马走了。”

寇仲心中大快，想象着董淑妮质问杨虚彦后这对狗男女知道中计的绝妙情景。杨虚彦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他不似是肯屈居人下之徒。假若王世充跟李世民谈成交易，董淑妮将成为李渊的妃子。那杨虚彦岂非先拔了董王妃的头筹，这笔账该如何算？想到这里，寇仲顿时糊涂起来。

徐子陵瞧着师妃暄那令天下男子倾心拜倒的动人背影，沉声道：“那晚在天津桥上，小姐是否根本没有被伤？”

师妃暄终于缓缓转过娇躯，清丽无伦的玉容首次露出惊讶之色，仔细打量他半晌，柔声道：“徐兄是凭空猜想出来，抑是眼力高明至可看破我的地步？”

徐子陵淡然自若道：“纯粹是一种直觉。”

师妃暄道：“那徐兄就真是具有慧根的人。不过我的确受了点内伤，只不过绝非我装出来的那般严重，当我步下天津桥时，已完全复原过来。”

顿了顿露出个带点天真味儿的甜美笑容，秀眸深注地说道：“徐兄知否妃暄为何要耍这种骗人的手段？”

徐子陵因这罕有出现在她脸上的神态而心弦剧烈抖颤一下，瞬又平静下来，微笑道：“小姐是否想要婠婠上当呢？”

她那对眸子胜比一泓秋水，于嫣然一笑中，动人至极点。

师妃暄见徐子陵在她目光的逼视下，仍是那么飘逸潇洒，神态动作宛如发自天然，芳心更是讶异。换了以前所遇的男子，除侯希白外，在这种情况下，若非手足无措，便是心慌意乱，哪像此人般完全不受自己慑人心神的目光所影响。

师妃暄淡雅清艳的玉容露出一个大有深意的浅笑，缓缓道：“没有人可以骗她，我要骗的只是你徐子陵，若非如此，妃暄便没有撤退的借口。”

徐子陵终于招架不住，俊脸微红道：“小姐这番话的确是出人意表，小姐难道认为我与和氏璧失窃的事真个无关吗？”

师妃暄徐徐道：“刚好相反，打开始我便知和氏璧是你偷的。”

徐子陵大惑不解道：“如此让在下更不明白了，为何小姐故意放过我呢？”

师妃暄欣然道：“你终于肯承认是盗宝贼哩！”

徐子陵苦笑道：“这正是我来拜见小姐的原因。什么账都可算到我头上来。可是我却绝不会束手待毙，但也不会伤害寺内的任何人。”

师妃暄泛起怜悯的神情，叹道：“《长生诀》虽令你步上一流高手之列，但仍差点火候。这里除妃暄外，了空大师亦稳有置你于死之能。徐兄可否告诉我，为何明知是送死，仍要来此？”

徐子陵耸肩道：“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你们都是为万民尽心竭力，但本身又不追求任何私利的人，使我感到欺骗你们是一种罪过。”

师妃暄步步进逼道：“盗宝不是过错吗？为何徐兄明知故犯。”

徐子陵哑然笑道：“我想反问小姐一句。李世民会否因对手是个善长仁君，而放弃与他争地盘打天下呢？”

师妃暄不但不以为忤，反饶有兴趣地说道：“想不到徐兄竟是雄辩滔滔之士，言归正传，和氏璧究竟在哪里？”

徐子陵颓然道：“坦白说，假若和氏璧在我手上，说不定我真会还给你，可惜和氏璧已完蛋了！”

师妃暄玉容不见半丝波动，静静地注视他好半晌，最后娇叹道：“想不到千古以来，经过无数贤人圣士殚思竭虑仍解不开的两个秘密，先是《长生诀》，接着是和氏璧，都给你们揭破了，这不是缘份是什么呢？”

徐子陵大讶道：“只这么一句话，你便明白了。”

师妃暄温柔地道：“早在桥头初遇，我已生出感应，却是难以置信，到现在始能证实，还有什么话可以说的？即使杀了你又是于事何补。”

徐子陵奇道：“是否我的错觉？小姐似乎根本不把和氏璧的存亡放在心上。”

师妃暄淡淡地说道：“天下之事，莫不有数，像和氏璧这种稀世奇物自有其气运定数，丝毫勉强不来，徐兄请走吧！”

她肯下逐客令，徐子陵本该额手称庆才对。但这刻他却彷有宁愿被她痛打一顿或狠狠教训一番的渴求，苦笑一下，施礼离去。

在雨粉中走了五、六步，终忍不住停下来道：“小姐可否赐示，那晚为何要诈伤放过我们？”

师妃暄平静的优美声音从后传来道：“皆因妃暄生出怜才之意，这样说够坦白了吗？”

徐子陵哑然失笑，洒然去了。

师妃暄定睛瞧着他孤傲不群的背影，直至没进林路深处，才收回目光。

寇仲策骑奔出皇城，心中总像多了根刺似的，心情郁闷，难以排遣。最令他困扰的，是王世充的畏首畏尾，原本是天衣无缝的计划，却弄得不汤不水的，让人啼笑皆非。王世充本身乃一等一的高手，在有心防备下，又有他寇仲和徐子陵在旁护驾，在遇刺下佯作受伤，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沈落雁的武功在他现时眼中虽不算怎样，可是对她的狡诈多智，寇仲却是深深顾忌。若非阴差阳错，加上机缘巧合，恐怕他们两兄弟早栽在她手上。所以用兵必须如臂使指，否则孙武复生，武侯再世，都成不了事。想到这里，已转上天街。

董家酒楼矗立桥头，与另三座高楼相映成趣。天街人车络绎不绝，河上则船楫往来，细雨徒添某种难以说出来纠缠不休的气氛意趣。现在离午时尚有半个时辰。小陵是否能及时赶回来陪他赴会？想到这里，早过了天津桥，往南门驰去。

寇仲一口气赶过三辆骡车，又在两辆马间穿过，痛快之极。如此在闹市中策马奔驰，昔日在扬州时只有羡慕别人的份儿，哪想到自己亦有机会享受这种风光。这时左方行人道上有几个结伴而行，打着各式彩伞的标致胡女，正对他行注目礼，秋波抛送。寇仲连忙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以灿烂的笑容回报，惹得她们更秀目发亮，娇笑作态。寇仲大感有趣，示威似的快马加鞭，连过两名骑士，风驰电掣间，心中忽生警兆。

一道微仅可察的黑影，从右方行人道电射而来，斜斜穿过两辆奔行的马车和骡车间的空隙，以惊人的准绳和速度朝他射来。当寇仲察觉是一条长而闪亮的头发，它已钻进马儿的右鼻孔去。暗算者最高明的地方，是利用两辆车子作掩饰，待被袭者察觉，已不及应变。若头发的目标是寇仲本人的话，他定可及时避过，现在则是马儿惨遭暗算。

马儿一声痛嘶，人立而起，接着往右倾摔。寇仲在随马儿一起跌个灰头土脸前，弹了起来，越过马车，往暗器来处扑去，心中勃然大怒。街上的交通立时乱作一团，人人奔走侧目。马儿挣扎下又爬起来，此根头发摆明是作弄性质，并没有真的伤及马儿。但寇仲正在意气风发的当儿，更感面目无光。

足尖点在对面车马道微靠行人道那一边奔至的另一辆马车顶上，借力腾升，刚好捕捉到一个优美的女子背影，闪进一道横街去。此女穿上红色劲装，目标明显。

寇仲猛提真气，顾不得惊世骇俗，就在行人的头上掠上一间杂货铺的瓦面，追赶敌人。如此当众失威的事，这些日子来他尚是首次遇上，一口恶气怎都硬咽不下去。远处瓦面动人的红影一闪而没，像是诱他追去的样子。寇仲现在艺高人胆大，明知可能是个陷阱，仍夷然不惧，全速追去。一口气掠过十多间房舍，奔落一条横巷，女子倏地出现前方。

寇仲一震停了下来，愕然道：“原来是你！”

赫然是把李靖从素素手上抢了过去的红拂女。红拂女不知是否钟爱红色，不但手上的拂麈血红似火，与红衣互相竞艳，乌黑闪亮的秀发处更插着一朵红白相间的簪花。配合着她的冰肌玉骨，不但没有丝毫俗气，还出奇地显得冷艳秀气。

寇仲不知如何，心中的怒火消敛大半，正思忖谁人可穿红衣比她穿得更好看，红拂女冷笑道：“这回我使手段引你来此，纯是为了私人间的恩怨，与秦王完全无关，所以你不用担心会有旁人插手。”

寇仲踏前一步，皱眉道：“我和你之间有什么恩怨？”

红拂女一对动人的美目射出凌厉的神色，语气却出奇的平静，徐徐道：“若非你两人颠倒黑白，不辨是非，我夫君何须为你们终日长嗟短叹，困苦惆怅。大义当前，你们现在若能迷途知返，尚为时未晚。否则休怪我下下无情。”

寇仲大感头痛。只看刚才她以秀发作暗器的手段，足见她名不虚传。无论内功、手法、眼力均达到顶级高手的境界。寇仲自问便办不到，而她却是一击功成。他并非真的怕了她，皆因他从没有在暗器此项上下过功夫。最大的问题是无论他如何痛恨李靖，亦难以狠心下杀手来对付他的美艳的娇妻，除婠婠外，他对女人都是容易心软的。在这种情况下，对方是全力出击，而他则是心有顾忌，自然是大大不利。红拂女还以为他在认真考虑她的忠告，耐心的等候着，哪知他心中想的竟是这么回事。

好半晌后，寇仲叹道：“夫人究竟是怎样遇上李靖的呢？”

红拂女不悦道：“你先答我刚才的话。”

寇仲颓然道：“我不想和你动手。”

红拂女玉容转冷，沉声道：“你是一意孤行，执迷不悟了。”

寇仲哂道：“这不是执迷不悟，而是人各有志。试问谁不认为自己所做的乃最正确的事？”

红拂女双目闪过杀机，一字一字地缓缓道：“若非看在你们曾是夫君的兄弟份上，我早出手宰了你们。大是大非之下，尚要砌词狡辩。只是你们盗取和氏璧一事，已是死罪难饶。”

寇仲一点不让的与她锋利似剑的目光对视，沉声道：“今次你来找我，李靖是否知情？”

红拂女眼中露出痛心的神色，拂麈扬起，娇叱道：“看招！”

寇仲哈哈一笑，往后飘退。只退半丈，便知自己因无心作战，致犯了非常严重的错误。上策府的第一高手，果是非同等闲。

城门在望，徐子陵快马加鞭，以免因迟到而失约。对侠义豪情的宋鲁，他一直保持着祟敬之心，何况他是宋师道的族叔。他从来没有想过宋师道是这么情深义重的人。由于出身的关系，他对高门大族的子弟向来没有什么好感，但宋鲁和宋师道却改变了他的想法。宋玉致也是个好女子，可惜……正思索间，十多骑迎面而至，还一字排开，拦着去路。徐子陵连忙勒马，原来是拓跋玉师兄妹和一众突厥好手，人人脸色凝重，杀气腾腾。徐子陵心中叫苦，这时避之已不及，只好策马迎上。

红拂女速度之高，身法之美，无不在寇仲意料之外。最头痛是她手上的红拂与曼妙的身法配合得天衣无缝，使寇仲根本无从闪躲，而后退只是让对方得以展开有如长江大河般奔腾而至的凌厉攻势。一时拂影大盛，旋风般把寇仲卷进狂涛骇浪似的强大攻势中。

而无心恋战的寇仲此时已来不及掣出井中月，只能靠双手应付这红衣美女排空而至的凌厉硬攻。

更糟是她的红拂可刚可柔，拂随意转，长达三尺的拂丝被她控制得像长有眼睛，更赛如灵蛇般专钻敌手的空档。连麈拂把手都能刺穴戳脉，无所不用其极，非常凌厉。

甫开始便是一场以快攻快的近身拼搏，使对手没有喘一口气的时间。

寇仲则完全陷进挨打的劣局中，只能见招破招，苦待反击的时机。

“霍！”

拂丝在寇仲的左臂扫了一记，登时衣袖粉碎，现出十多道血痕。还是寇仲知机，在对手这狠辣的一拂戳上胸口之前，凭旋身横移才堪堪避过要害。

为了抵挡对方不时配以像奇兵突击般的凌厉脚法，终于被红拂女水银泻地式的拂招觑得可乘之机。十多丝火辣辣的劲气侵体而入。

寇仲知道若任由如此形势持续发展下去，自己最终只有伏尸小巷的结局。忙猛提一口真气，不但化去对方入侵的气劲，还聚运全身功力，一掌劈出。在这生死关头，寇仲把来自《长生诀》与和氏璧的功力发挥致尽。

红拂女虽稳占上风，可是寇仲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招，却使她有无从挡卸的感觉。

寇仲这一掌实际上是由一连串动作组合而成，通过无数惑敌的变化，才抵达最终的方位，让她完全无法掌握其突发的掌势。而所有动作均妙若天成，合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而且以全身配合，令人感到他把全身的功力和整体心神全投进一掌之内。

最要命是她本想回拂乘胜扫打他的面门，可是因寇仲这切在空档间的一掌，却把她进攻的路线完全封死。

她无可奈何下只能变招迎敌，改而沉腕下戳，以虚实幻变手法相迎。

虚的是摆出挺拂扫往小腹气穴的姿态；实则是拂丝上扬，扫打对方右手腕脉。

寇仲哈哈一笑，掌势不变，却倏地斜移前标，掌尖变成刺往这美女线条优美的粉颈，劲气嗤嗤。

红拂女哪想得到寇仲有此反守为攻的应变奇招，虽不服气，却知已被对方看破了自己的拂法，娇叱一声，收回麈拂，底下闪电的踢出五脚。

寇仲直到此刻首次找到反击的机会，一声长笑，一个倒翻到了红拂女头顶上，双掌下按，不着半点痕迹便避过了此姝使他自愧不如的脚法，避强攻弱。

螺旋劲带出的狂飙，像一股龙卷风暴般把红拂女笼罩其下。

红拂女冷哼一声，麈拂扬起，同时抽打寇仲正迎头下压的双掌掌心处。

“砰！”

劲气交击。

红拂女娇躯剧震，寇仲已在大笑声中，腾空而去，叫道：“嫂子果然厉害，小弟自愧不如，唯有逃命去也。”

横空而去，消没不见。

红拂女气得猛一跺脚，偏又知道追之不及。可是给他叫了声嫂子，终想到他一直没有拔刀，心中对他的恶感不由消减了几分。至此方明白夫君李靖为何如此重视与他们两人的兄弟情义。

拓跋玉拍马趋前，来到徐子陵马侧，苦笑道：“徐兄和寇兄实是在下抵达中原后最看重的人物，豪爽而有情义，本意一心结交，岂知最后却闹至如此地步，让人惋惜。”

徐子陵暗里松一口气，他本以为对方会动手，但听他口气显无此意。

点头道：“人生总难事事称心遂意。不过纵使彼此立场不同，但我徐子陵仍当拓跋兄是朋友，答应过的事更不会反悔。”

拓跋玉当然知他指的是借《长生诀》一事，欣然道：“我从没想过徐兄会悔约，因为你根本不是那种人。”接着压低声音道：“我说出来你或许不会相信，突利可汗其实对你们非常欣赏，只不过碍于有跋锋寒这小子夹在其中，以致难以论交。现在跋锋寒已去，大家该可以坐下来谈谈了。”

徐子陵先是愕然，旋即想到突厥的意欲是中原愈乱愈好。而寇仲明显是一个乱源和破坏均势的高手，登时明白突利示好的另有用心。

岔开话题道：“拓跋兄的消息真灵通，我们刚送走锋寒兄，你们立即衔尾追上来了。”

拓跋玉冷哼道：“若连这点能耐都没有，怎样回去向师尊交待。”接着叹道：“真让人难以相信，每次再见到这小子，他的功力都精进一层，现在曲傲也败在他手上。我只想问一句，他是否也在与曲傲一战中受了严重内伤呢？唉！我实在不该作此询问。”

徐子陵对这阴阳怪气的突厥年轻高手更生好感，苦笑道：“让我怎样答你呢？”

拓跋玉精神大振道：“你已告诉我答案了。坦白说，若他没有受伤，我们纵使追上他亦难以拿他怎样，现在则似可尽尽心力。”

徐子陵尚未有机会回话，那边的淳于薇不耐烦地挥着马鞭娇呼道：“师兄啊！轮到人家说话了吗？”

寇仲从屋顶跃下横巷，转往天街，左臂中麈拂处虽止了血，但整条左臂仍是阵阵麻痛，伤口则是一片火辣。对红拂女那使得出神入化的麈拂，实是犹有余悸。救他小命的是悟自傅君瑜的“奕剑术”。在红拂女那使他眼花缭乱的拂法下，他根本格挡得非常吃力，更遑论预估其出手的后着与路线。可是当他中拂的刹那，她的拂法反出现一丝令他重振旗鼓的空隙，抢回少许主动之势。那是一闪即逝的时机，却给他准确地把握，并尽其全力运掌一击，不但扭转了形势，更抢回主动，故能施出奕剑术的手法。那确等如下棋，使出一招令对方不能不应的妙着，从而拿捏到对手的“应子”。对弈剑法的认识，他又深进一层。

此时他随着人流走过天津桥，来到董家酒楼的院门前，正要入去，后面有人叫道：“寇兄请留步！”

淳于薇俏脸微红地说道：“自昨晚开始，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

在马背上凝神细听的徐子陵吓了一跳道：“什么？”

幸好拓跋玉已回到远在五丈外的突厥骑士阵中，否则给他听到才叫尴尬。此女煞有介事的要和自己说话，哪想得到说的是这种话。

淳于薇对他的反应显然不大满意，嘟长小嘴道：“有什么稀奇的，人家最喜欢精灵透顶的男人，不用像呆头鹅般被人左哄右骗。只因你不似寇仲般摆出个狡狡猾猾之相，所以人家没曾注意你而已。”

接着“嘻”的露出雪白整齐的可爱贝齿，眼中射出迷醉神色，柔声道：“哪知道原来你的狡猾是藏在肚里面的，使得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瞧着你们从容溜掉。”

徐子陵既啼笑皆非，又大感头痛，苦笑道：“我只是为求生存而想办法脱身罢了！怎可以用狡猾来形容我，你不喜欢寇仲了吗？”

淳于薇横他一眼道：“两个我都喜欢，唉！人家要走了，你不向人说两句亲热话儿吗？你会否到突厥来找人家呢？”

徐子陵狼狈答道：“照我看你是找错对象。若我真够狡猾，现在就懂得该怎样哄你。可惜我却是招架不来。你有没有什么话儿要我转告寇仲的。追人急如救火，姑娘似不应为我这呆头鹅延误时机。”

淳于薇不但不大发娇嗔，反喜滋滋的雀跃道：“这番话说得真好。有本事的男人总爱不把女人放在眼内。迟些人家将会回来找你们。唉！事实上跋小子也不错，他若没有杀大师兄，该有多好呢！”

徐子陵大生好感，这天真多情的小姑娘最可爱的地方是率直坦白，热衷追求人生美好的一面。

淳于薇甜甜一笑，又特别压低声音道：“告诉寇仲要小心突利，他是个既奸又狡的阴谋家。师尊一向不欢喜他。于薇要走了！嘻！很少样貌好看的男人能像你和寇仲般还那么有英雄气概的。”

徐子陵正担心会迟到，闻言如获皇恩大赦般，道声珍重，拍马去了。

寇仲回头瞧去，赫然是突利和一众突厥高手，正甩蹬下马。

突利让手下牵马，像老朋友般来到寇仲身旁，微笑道：“寇兄若只是自己一个，不如一起吃顿便饭，我约好世民兄在此见面的。”

寇仲与他并肩朝酒楼的台阶走去，故作欣然道：“可汗的好意心领了。先不说我确是有约在身；由于昨晚我刚和世民兄闹翻，现在同席吃饭说不定会影响他的胃口，以后总有机会的。”

心中暗自奇怪，怎么算突利跟他也是敌非友，为何竟会如此和颜悦色。以突利这种心高气傲、自恃身份的突厥王族，肯如此低声下气，想来必有所图。

突利停下步来，低声问道：“跋锋寒是否走了？”

寇仲随他立定，讶道：“可汗到洛阳没多少天？耳目却这般灵通。”

一众突厥高手环立四周，摆出阻挡旁人走到两人置身处的阵势，累得要入酒楼的客人须多绕步路，行藏颇为霸道。

突利笑道：“实不相瞒，像洛阳这种天下重镇，怎可没有我们的耳目。何况寇兄三人故意张扬，公然策马出关。假若我们仍茫然不知，还用来中原混吗？”

寇仲微笑道：“可汗既能看穿我们故意张扬其事，当知跋兄是另有妙法，不怕被人跟踪了！”

突利双目杀机一现即逝，从容道：“跋锋寒可以避过任何人，却绝避不开芭黛儿。一来因她熟知跋锋寒的所有伎俩，其次是她精通追踪术，故跋锋寒的如意算盘肯定打不响。”

寇仲笑道：“即使追上又怎样呢？”

突利洒然笑道：“我们这么说下去，定要再次针锋相对。坦白说，我对寇兄的行事作风非常欣赏，希望大家化敌为友。至乎看看彼此有否合作的可能性，那对双方均有利无害。”

寇仲淡然应道：“可汗这么看得起小弟，实令我受宠若惊。日后有机会尽可把酒详谈，想想有什么能令双方皆可获利的大计。”

突利欣然道：“寇兄果是识时务与形势的人，将来必大有可为。时机成熟时，我自会专诚拜访。”

寇仲乘机告辞登楼。但心中仍在盘算和揣测突利可圈可点的“时机成熟”这句话。

徐子陵随在一群约有七、八骑的大队之后进入董家酒楼宽敞的外院，入门后才看清楚其中一人赫然是李世民，却不见李靖或红拂女。此时避无可避，唯有希望李世民看不到他。岂知李世民一行人似乎人人同时生出警觉，朝他瞧来。

徐子陵硬着头皮道：“竟然这么巧，世民兄亦是到这里来。”

李世民露出一个略带惊喜的笑容，趋上来道：“正要找子陵兄详谈，想不到在这里遇上。”

他的手下人人脸含笑意，没有半丝剑拔弩张的味儿。但徐子陵却感到他们的目光在找寻自己的破绽和弱点，无有遗漏。

李世民欣然道：“让小弟为子陵兄引见，这位是尉迟敬德兄，不但精通兵法，且擅使长矛钢鞭，名震江淮。”

年约二十五、六的尉迟敬德踏前一步，拱手为礼。乍看下此人的体格既不高大也不魁梧，故而并不十分引人注目。可是却能予徐子陵入目即深刻难忘的感觉，原因是他稳立如山的气度，自带一股杀气腾腾的迫人气势，显示出非凡的功力和气质。而且信心十足，乃是能于千军万马中视敌人如无物的猛将。他的面容有种朴拙厚重的味道，但双目精灵闪烁，使人知他绝非可以轻易相欺的人物。

徐子陵打量他时，他亦还以注目礼，微笑道：“相信很快可以向徐兄讨教来自《长生诀》的超凡绝技了！”

徐子陵当然明白他说话背后的含意，微笑不语。

另一人踏前一步自我介绍道：“在下庞玉，见过徐兄。”

徐子陵顿时眼前一亮。此人长得高大漂亮，更难得是体型匀称，没有任何可被挑剔之处。且风采明朗，给人举止文雅，擅于辞令但又不会多作废言的印象。

这两人都是李世民天策府的中坚人物，更是他和寇仲的劲敌。

立在庞玉后侧是个表面看来文质彬彬的儒服书生，白皙清秀的脸上常挂着一丝似是胸有成竹的笑意，说起话来则慢条斯理的，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态。

当李世民介绍这人就是长孙无忌，徐子陵记起此人和尉迟敬德都是寇仲特别提过的人，不由心中暗懔。

尉迟敬德不怒自威的霸气、庞玉的英挺潇洒和长孙无忌的深不可测，均使他生出警惕之心。

接着其余两人分别是史万宝和刘德威，均是达至精气内蕴的高手。只是这五名手下，已可略窥李世民惊人的实力。

介绍过后，李世民亲热地挽着徐子陵的臂弯趋往一旁，低声道：“昨晚小弟与李靖先生竟夜详谈……”

听到李靖之名，徐子陵顿时按捺不住，截断他道：“人各有志，不能相强，世民兄莫要看寇仲平时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态，事实上却极有主见，立定的决心绝不会因别人而动摇的。”

李世民放开他的手弯，洒然笑道：“如此小弟可省回很多说话。将来如有得罪之处，子陵兄勿要见怪，小弟亦是逼不得已。”

深深望了徐子陵充满感情的一眼，断然挥手，含笑领着一众天策府的高手自行入楼去了。

徐子陵暗叹一口气，知道他已错过了最后一个与李世民修好的机会。自这刻开始，李世民将会成为他们最可怕的大敌。

第四章 董家酒楼

长着一把美髯的“银龙”宋鲁风采如昔，而与他形影不离的柳菁也出落得更迷人，像颗随时可滴出醉人汁液的蜜桃。宋鲁订的厢房位于董家酒楼顶层的南端，与南翼其他厢房以一个小厅分隔开来，益显出宋阀在洛阳的声望和地位。通道由五、六个宋阀的年轻高手把守，他们见到寇仲，神态恭敬不在话下，骨子里亦透出心悦诚服的崇慕意味。事实上寇仲和徐子陵从无名小卒闯出名堂，成了天下有数的英雄人物，早是武林年轻一辈的欣羡目标，比之那些含着银匙出世的门阀子弟，更使人觉得难能可贵。

寇仲不摆半点架子，有礼而亲切地和把门的宋家高手打过招呼，在他们引领下进入厢房。原可摆设十桌酒席的南厢只在临窗摆着一席，窗外是横过洛阳南北，舟船往来不绝的洛河，若坐在靠窗的椅子，探头下望便是有洛阳第一桥之称的天津桥。

寇仲跨过门槛，一名五十来岁，胖嘟嘟，满身珠光宝气，似个大商贾模样的男子，正立在宋鲁身旁喁喁细语。柳菁则小鸟依人般在另一边半挨在宋鲁身上，侧耳细听两人说话，间中发出银铃般的娇笑声。宋玉致背门而坐，秀发似乎经过悉心梳理，高髻云鬟，自有一种高贵秀丽的动人韵味。

柳菁瞥见寇仲，美目亮了起来，娇笑道：“小仲来哩！竟长得这么高大。”宋鲁目光落在寇仲身上，站起来呵呵笑道：“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想不到我宋鲁一向自负目光过人，亦对两位看走眼。”

那一身俗气的大胖子眉开眼笑的施礼道：“寇爷肯赏面光临，乃我董家酒楼荣幸。”

这么一说，寇仲才知此人是董家酒楼的老板。

宋玉致纹风不动，也没有回头瞧他或与他打招呼。

宋鲁离座迎上寇仲，伸手握起他两手，双目电芒烁闪，同时透出深刻的情怀，叹道：“自当年一别，随即得闻君婥的噩耗，人生无常，令人难以排遣。幸好你两人终不负君婥的期望，想她在天之灵，定感安慰。”

被他勾起心事，寇仲像变回当日在船上那不懂事的孩子，一对虎目红起来，只懂抓住宋鲁温热柔软的手，不懂说话。

坐着的柳菁微嗔道：“今天只准说高兴的话，小仲快罚你鲁叔一杯。”

董老板拉开在宋鲁座位旁的椅子，笑道：“仲爷坐下先喝口热茶再说，徐爷不是和你一道来吗？”

宋鲁想起未为两人引见，搂着寇仲肩头朝座位走去，说道：“董方是董家酒楼的大老板，在洛阳无人不识，也是我宋鲁三十多年的老朋友，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

寇仲连忙施礼，说道：“小陵他随后便来。”

坐好后，柳菁笑道：“董老不是想练站功吧？为何不肯坐下？”

双方显是非常亲热，董老板笑道：“为了赚两顿饭糊口，我是天生的辛苦命。今天不知刮的什么风，三个厢厅都给不能不打个招呼的贵客订了。唉！夫人该知道我坐下来便再不愿起身的。”

众人听他语带自嘲，说得有趣，都笑起来。连紧绷着俏脸的宋玉致亦绽出一丝笑容，但仍不肯迎上寇仲向她灼灼而视的目光。

寇仲笑道：“董老板真风趣，只不知李世民小子订的是那一个厢厅呢？”

宋鲁显是知悉他和李世民关系转劣，沉声道：“你刚才没撞见他吗？”

寇仲淡然道：“我撞到的是突利，李小子约了他在这里共进午膳。”

董方有点尴尬地说道：“秦王本想订这个厅子的，因可俯瞰天津桥一带的美景，但我早预留给鲁兄，当然不能答应他。”

柳菁摆出一个娇媚可人的神态道：“那他该是移师西厅，那里也可看到部分天津桥和朝西苑方向流去的洛河景致。”

董方叹道：“西厅也给人抢先一步订了，所以秦王只能屈就东厅，尚幸那里虽看不到天津桥，仍有洛河东段的景色可供观赏。”

宋鲁呵呵笑道：“谁人如此有面子？照我所知，董老板是为了怕来自各地的贵人临时订不到最高层的厢厅，宁可空着也不愿随便给人预订了呢。”

这回宋玉致也露出注意的神色。

寇仲别头瞧往窗外，洛河两岸的壮丽景观尽收眼底。耳内传来董方的话声道：“鲁兄确是小弟肚内的蛔虫，我一向抱着广交天下英雄豪杰的心意，故哪一方都不想开罪。”

柳菁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道：“那么谁做皇帝，我们的董老板仍可大做生意了。”

董方和宋鲁呵呵大笑，宋玉致微嗔道：“董叔尚未交代究竟谁要了西厅哩！”

董方答道：“订的人是我们洛阳首富荣凤祥大老板，他要招呼的客人是“知世郎”王薄和来自吐谷浑的王子伏骞，你说我敢否要他们换厅子呢？”

寇仲闻言，一震回过头来道：“这下有好戏看了。”

徐子陵在一名知客的殷勤带领下，拾级登楼。

知客介绍道：“宋爷订的南厅在顶楼的四厅十二房中首屈一指，名闻全市。”

徐子陵正要敷衍两句，后面有人悄唤他的名字，愕然转头，赫然是久违了的美人儿师傅云玉真。

徐子陵忙支走知客，待巧笑倩兮的云玉真来到身旁，欣然笑道：“又会这么巧的？”

云玉真探出玉手挽着他臂弯，亲切地道：“你是愈长愈俊，寇仲却是愈大愈坏。你两人若可作点交换就好了！寇仲有没有告诉你曾见到为师呢？”

此时已踏足顶层，云玉真领着他来到西厅外一个厢房门前旁，停步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师傅有个重要的消息告诉你：王薄已与宇文化及秘密结盟，现在更全力拉拢伏骞，希望能借助吐谷浑这新兴的力量来打天下。”

徐子陵本因云玉真太过分的热情而剑眉紧锁，尤其是给她如兰的呵气直钻进耳鼓内，既富挑逗性又痒得怪难受的。不过听得最后两句，登时浑忘一切，虎目神光闪闪道：“果有此事？”

云玉真香唇若有意无意，又似情不自禁的在他耳珠揩了一记，柔情似水地说道：“师傅就算要骗任何人，都舍不得骗子陵你。不过伏骞此人城府极深，这次到中原来主要是了解形势，绝不会轻率地靠往任何一方的。”

徐子陵忍不住把头挪开少许。在不足三寸的近距离瞧着云玉真的俏脸道：“师傅你不是刚抵洛阳吗？究竟是从何处得知这么多秘密讯息？”

云玉真正要答话，一个柔和悦耳的男声从厢房内透门传出来道：“玉真！你与谁在说话？还不快来。”

徐子陵立即认出是“多情公子”侯希白的声音，云玉真的俏脸飞红，尴尬应道：“来了！”接着迅快地在徐子陵猝不及防下香了他脸颊一口，说道：“迟些再来找你们。”言罢推门进房。

徐子陵呆了半晌，朝南厅走去。

待董方去了招呼其他贵宾，南厅只剩下四人的时候，寇仲道：“对荣凤祥这个人，鲁叔有多少认识呢？”

宋玉致终于正眼瞧往寇仲，冷然自若地说道：“荣凤祥本身来历神秘，虽从没有人见过他出手，但亦没有人不认为他武功高强。兼之他为人圆滑，故在黑白两道很吃得开。你似乎很在意他呢？”

柳菁横了寇仲一眼娇声责道：“小仲你究竟在什么方面开罪了致致，累得我们都要挨受她的冷言冷语。”

宋玉致嗔道：“菁姨！”

宋鲁呵呵笑道：“女儿家爱使性子闹玩儿，如此才见情趣。对了！荣凤祥跟今天是否有好戏看，两者为何会扯上关系？”

寇仲先向嘟长嘴儿、鼓着香腮的宋玉致笑嘻嘻地作揖赔罪，见她仍故意不瞧自己，才朝宋鲁和对他大力匡助的柳菁说道：“荣凤祥这家伙该和李小子有点关系，这次在此宴请伏骞和王薄亦非像表面般简单。只看李小子订厢厅的时间紧接在荣凤祥之后，不难看出李世民和突利两个小子是冲着伏骞、王薄而来。”

柳菁“噗嗤”娇笑道：“小仲仍是童心未泯，什么小家伙大小子的，想笑死人家么？”

宋鲁点头道：“这么说，李世民和突利的目标该是伏骞，此人在中原尚未有根基，所以倘能折辱他一番，他只有暗然而退的结局。”

此时徐子陵进来了，宋鲁欣然把他迎进席位，坐在宋玉致和柳菁之间，与寇仲对席而坐。

柳菁有点爱不释眼地打量徐子陵，媚态横生地说道：“小陵的样子变得比小仲更厉害，清秀中透出挺拔不群的英雄气概，谁家女子能不为你倾心呢？”

徐子陵对她骚媚入骨的神态涌起熟悉和亲切的温馨感觉，更勾起对傅君婥逝者如梦的伤情回忆！想起沧海桑田，人事更替，当年聚首长江巨舟上的一幕，像刚发生不久的事，不由应道：“菁姨亦是美艳更胜从前呢。”

柳菁被哄得眉花眼笑，宋鲁欣然道：“这种动听逗人的话，竟是从小陵之口说出来，真让人难以相信。可知乃是有感而发。”

宋玉致盯了寇仲一眼，似在表示若说话的人是寇仲，就全不可信了。

寇仲以苦笑回报宋玉致像会说话的眼睛，问徐子陵道：“你滚到哪里去了？竟敢迟到。”

徐子陵若无其事地耸肩道：“有什么地方好去，只不过是到净念禅院打了个转，跟师妃暄说了几句话儿，为什么要那样瞪着我？”

事实上其他三人的瞳孔都随着他的话不住扩大，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

寇仲失声道：“你是否把事情全招了出来呢？”

徐子陵潇洒地摊手道：“丑媳妇终须见公婆，把事情拖着于你我有什么好处？”

寇仲大惑不解，仔细打量他道：“你现在是否表面看来虽似好人一个，其实却是受了严重内伤，随时会倒地暴毙？”

宋鲁和柳菁起哄大笑，宋玉致亦玉容解冻，垂首偷笑，那种忍不住被逗笑了的娇憨神态，出现在这倔强骄傲的豪阀贵女脸上，尤为动人。

柳菁笑骂道：“去你的，这么不吉利的话也说得出来。”

徐子陵忍俊不住，气道：“所以常说你是以小人之心去度人家君子之腹，方外人岂会动辄讲打喊杀。那纯是王薄从中弄鬼，刚才我碰到云帮主，证实王薄真的靠拢了我们的大仇人宇文化及，故……”

寇仲对王薄的事不露丝毫兴趣，截断他道：“师妃暄有什么话说？有没有恐吓你？”

徐子陵失笑道：“你这小人之心的习惯何时能改掉？人家修的是禅法，专讲因果机缘，岂同我们这两个俗人般有仇必报。唉！真恨不得能立即去把宇文化及的臭头割下来送酒。”

宋鲁道：“恩怨分明有什么不好？佛门也有除妖降魔的说法。宇文化及这种人若当上皇帝，为害处不下于杨广。对了！了空怎会那么轻易让你见到师妃暄的？”

徐子陵道：“我本也以为见不到师妃暄，已准备离开，谁知师妃暄却亲身来会。”

柳菁讶道：“难道她看上你了？”

寇仲拍台道：“这正是我要说的话。”

徐子陵苦笑道：“这想法只能是自作多情。师妃暄是个带发修行的方外人，关心的唯有是万民的福祉。”

宋玉致不解道：“但她仍没理由肯放过你的？是否你把和氏璧还了给她呢？”

寇仲乘机瞧着她道：“和氏璧已给我们当饭般吃了，何来宝璧还给她？”

宋玉致终和他四目交投，没好气地道：“没有一句是正经的，不跟你说。”

寇仲呼冤道：“我寇仲若有一字虚言，罚我这一世也得不到三小姐的青睐，不信可问你认为老实可靠的陵小子。”

宋玉致立时霞烧玉颊，气得差点赏寇仲一记大耳光。

宋鲁打圆场道：“小陵不妨来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徐子陵扼要地解释一遍，此时正酒菜罗列，众人停止说话。

待伙计去后，宋鲁叹道：“异宝果然是异宝，竟会有此情况出现，让人意想难及。”

柳菁羡慕地道：“你两个幸运的小子。”

寇仲殷勤地为各人添酒，到宋玉致时，这美女按着酒杯，冷然道：“今天我不喝酒。”

寇仲碰了一鼻子灰，正想改替她斟茶，宋玉致另一手提起茶壶，有点苦忍着笑地说道：“我自己来，不用劳烦你的贵手。”

寇仲知她只是“虚有其表”，大乐含笑坐回椅子里，还故作轻松地挨到椅背伸了个如释重负的懒腰。宋玉致只好“恢复原状”，不再理他。

宋鲁分析道：“名传千古的和氏璧既已报销，而你们又是阴癸派的大敌，那师妃暄放开此事，乃明智之举。”

寇仲问道：“现时南方形势如何呢？”

柳菁蹙起黛眉道：“你还敢问我们？把南方搞得天翻地覆后，你两个一走了之，留下个烂摊子要人家去收拾。”

宋鲁插嘴道：“幸好这烂摊子对我们有利无害。不过美中不足处是沈法兴和杜伏威都因林士宏被削弱实力而坐大，直接威胁到我们岭南宋家和巴陵帮的联盟。”

寇仲兴趣盎然地说道：“老萧近况又是如何呢？”

宋鲁苦笑道：“这是另一件头痛的事。自铁骑会烟消云散后，他全力经略南方，土地幅员大增，兵力增至四十万，现时对我们虽仍是客客气气，但谁都不知他明天会不会变卦。”

寇仲冷哼道：“争霸天下，始终要看能否控制关外这片土地。我竹花帮的兄弟又如何了？”

宋鲁想了想才道：“此事致致会比较清楚一点。”

宋玉致白他一眼道：“你真是关心你的兄弟，还是怕竹花帮从你的手心又飞走呢？”

寇仲笑嘻嘻道：“若我仍是在扬州和小陵玩石子泥沙的年代，关心的当然只会是朋友。不过现在人长大了，自然要为自己的事业和将来着想，而朋友则是事业一个构成的主要部分，这么说够坦白了吗？”

宋玉致深深看了他两眼，有点无奈地道：“你的儿时玩伴桂锡良已成了竹花帮新帮主邵令周的快婿，手掌实权，满意了吧！”

寇仲和徐子陵对视一眼，同觉愕然。

柳菁笑道：“还不多谢致致，她在此事上为你用了很多力气哩！”

寇仲尚未有机会说话，顶层不知何处传来“轰隆”的一声巨响，接着是伏骞的长笑声道：“如此功夫，竟敢在本人面前班门弄斧，确是可笑之极。”

寇仲大喜道：“好戏终于上演了。我们究竟该留在这里吃东西，还是去凑热闹呢？”

话尚未完，柳菁首先离座而起，嗔道：“还用多想吗？”

董家酒楼有楼梯分于东南角和西北角贯通底下三层，而通往顶层的楼梯却设在正中的位置，须经过第三层的走道始可由此登上四楼。梯井围以雕花木栏杆，四周是个广阔达三丈的空间，连接起通往各厅房的廊道，感觉上既有气势亦见通爽。当寇仲等从南廊拥到梯井，四条廊道外均挤满人，李世民、突利和一众手下打横排开在北廊之外，人人虎视眈眈正卓立于栏杆旁负手俯视梯井下层尽处的伏骞。邢漠飞、王薄和一众吐谷浑高手则散布在伏骞身后丈许处，都是脸露冷笑，颇有剑拔弩张的味儿，针对的应是李世民和突利的一方。东廊处看热闹的人群中，寇仲等认得的有“多情公子”侯希白和云玉真，其他的该只是适逢其会的客人。

寇仲等循伏骞目光下望，可见一人正伏身在两层中间的阶台上，动也不动，生死未卜，观其服饰，该是随突利而来的突厥高手。

寇仲凑到宋玉致小耳旁低声道：“好致致，那个是否荣凤祥呢？”

宋玉致秀眉轻蹙，似是有点受不住他带点刻意的亲热，却没有挪开，皆因另一边已紧靠柳菁，微一点头，算是回答。

寇仲指的是立在王薄身旁一个保养得很好的中年男子，脸瘦身高长得颇像王薄，但神情严肃，一副难得露出笑容的样子，却能予人冷静自若的感觉。他的目光锐利，鼻子高挺而直，嘴巴在比例上大了少许，额角高隆，确有大老板的格局。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到伏骞身上，此君却无丝毫不自在的神态，嘴角露出一丝难以觉察的蔑视神色，冷然道：“突利你若要动手，何须遣手下先来送死？”

李世民踏前一步，淡淡地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请问伏兄慕铁雄生死如何？其他一切可迟一步再说。”

伏骞讶然朝李世民瞧去，眼中掠过惊异警惕的神色，皱眉道：“阁下何人？为何要代突利发言？”

突利冷哼道：“伏骞你连威震天下的秦王李世民都有眼不识泰山，却仍到中原来淌这浑水，小弟也要为你抹一把冷汗。”

众人虽仍未清楚伏骞为何会在此与“悍狮”慕铁雄打斗，但看突利现在的语态，均猜到是突利遗慕铁雄故意挑拨生事，而惨遭“教训”。至于突利为何如此不智，则除当事者外其他人都大惑不解。

伏骞发出一阵长笑，说道：“久闻秦王之名，今日在此得见，果是人中之龙，伏骞有礼了。”

他无论谈笑举止，均有种睥睨天下的豪雄气概，慑人之极。最难得是他满脸虬髯，相格粗豪，仍能令人感到他思虑精到细密，没有犷汉粗心疏忽的缺点。

李世民含笑回礼，泱泱大度地谦虚答道：“伏兄过奖，世民愧不敢当，假若伏兄不反对，世民要派人去看视慕将军的情况。”

伏骞哂然笑道：“不必多此一举。慕兄躺一会该可自行起身。世民兄勿要怪小弟对这些下人狠施辣手，非是如此，亦难以把各位引出来。”

接着环目一扫，当眼光来到寇仲等人处，竟微笑颔首为礼，神态从容不迫，极有风度。

王薄于此时插嘴道：“请容王某说句公道话，慕将军拦路之举，已属无礼，还公然辱及王子及族人，王子出手，合乎情理。”

突利点头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所谓合乎情理，大抵如是。但王老当知中原现时形势，实没有什么情理可言，伏王子既敢率众东来，自然知道现在并非游山玩水的好时机。”

董方此时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说道：“各位有话好说，能否给老朽一点薄面！”

他话尚未已，荣凤祥介入道：“董老板可知此事非只一般江湖争斗，贵楼有任何损失，一概由荣某人负责。”

此人说起话来霸气十足，不留半点予人辩说的余地。

董方乃圆滑至极的人，哪还敢多言干涉，求助地瞥了宋鲁一眼，口上却道：“有荣老板的一句话便够。就算把敝楼拆了，我董方也可重建另一座。”

他的语气卑中显亢，显是不满荣凤祥大石压死蟹的气势。宋鲁排众而出，寇仲、徐子陵、宋玉致和柳菁自然紧随其后，登时惹起一阵混乱。待宋鲁来到南廊人堆的最外围处，这位宋阀的元老高手发出一阵含蕴内劲的震耳长笑，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他身上。

宋鲁这才抱拳道：“在下岭南宋鲁，有些许愚见，望为各位接纳。”

先不说他刚才凭笑声显露的深厚功力，又或他“银龙”宋鲁的威望，仅凭寇仲和徐子陵这两颗像彗星般崛起于武林的新贵陪侍在侧，已使他的话掷地有声，让人不敢忽视。

伏骞的目光扫过他们，落在宋玉致身上时倏地亮起清晰无比的赞赏神色，最后回到宋鲁处，欣然道：“宋老誉满天下，乃真正侠义中人，伏某当然要听命。”

当他的目光凝定在宋玉致如花玉容上时，在她旁的寇仲感到她外表虽然没有什么，但心跳脉搏都生出加速的反应，心中不由泛起苦涩的味儿。知道宋玉致对这来自吐谷浑的皇族高手，非是能毫不在意。

宋鲁双目电芒烁闪，扫过李世民、突利等人，转到荣凤祥处，微笑道：“荣老板请勿见怪，我们这些惯走江湖的人，自爱畅意恩仇，只求痛快。但董老板曾为这楼子下过一番心血，若在这里动手始终有煮鹤焚琴，大杀风景之感，我们何不移师楼下广场，再作计较？”

只听他这番说话，便知他并不卖荣凤祥的面子，但又让对方难以反驳。

荣凤祥出奇地没有动气，只淡淡地说道：“宋兄教训得好。小弟怎会有意见呢？”

寇仲和徐子陵却是心中暗懔，此人能屈能伸，说话大方得体，确是个人物。

伏骞欣然笑道：“在何处动手都没有问题，就算在这里，伏骞也可保证能不损片木块瓦，但对手的情况如何，就非我可控制。”

众人一阵起哄，这等于伏骞自我限制了出手的方式。

一声长笑，来自李世民的阵营中，只见英伟挺拔的庞玉大步走出，微笑道：“伏王子此言，惹得庞玉心痒难熬，忍不住要领教高明。不如我们订下规则，谁若失手损毁任何物件，便算输了如何？”

若庞玉是来自突利的一方，众人绝不会有丝毫奇怪。皆因突厥近年声势日盛，实行对四邻侵略的扩张国策，故一向与吐谷浑结有深仇。但出言者竟是李世民天策府的一级高手，便让人感觉事情并非是一般争执那么简单，而是牵涉到争霸天下的大业。

吐谷浑一方高手立时跃跃欲试，欲替伏骞出战，却给伏骞打手势阻止，铜铃般的巨目透出笑意，朝李世民道：“若庞兄一时失手，败给在下，秦王是否亲自下场？”

旁观者立时止哄，变得鸦雀无声，看李世民如何应付伏骞的挑战。

李世民双目寒芒闪闪，锐利如刀刃的眼神与伏骞毫不相让地对视了令人心弦紧扯的片晌后，哑然失笑道：“王子果是豪气逼人，既是如此，不如小弟和王子先玩一场，免得给旁人说我李世民使的是车轮战术。”

连寇仲也对李世民的胆色风度深为倾倒。

这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汉。要知从没有人见过伏骞出手，不过只看他敢挑战曲傲，“悍狮”慕铁雄则仍躺在梯阶之间，便知此人绝不好惹。李世民敢亲身犯险，与高深莫测的伏骞交手，岂是懦夫敢为的事。

旁观者采声四起，显都为李世民心折。善玩言语手段的突利竟没有插嘴，一派坐山观虎斗的暧昧神态。李世民一方的尉迟敬德等人，却没有露出丝毫不安之色，似是对李世民信心十足。

伏骞颔首赞许，负手从容道：“秦王不必有此顾虑，本人自创的“伏养气功”，专讲潜藏生息之法，一人十人都不会有多大分别，若与庞兄一战侥幸胜出，反有热身作用，占便宜的实是小弟而非世民兄。”

这番说话出口，立时惹来一阵哗然。表面听是谦虚非常，骨子里却是傲气凌人，隐有不可一世的豪气。

庞玉哈哈一笑，踏前三步，离伏骞只有丈许距离，施礼道：“王子既有此豪语，请恕庞玉大胆冒犯，请王子赐教。”

这天策府的高手长得如玉树临风，锋芒四射，予人好感。

李世民笑道：“既是如此，世民自乐得在旁欣赏！”

大局已定，伏骞与庞玉一战势在必行。

突利此时长笑道：“如确有机缘，下一场秦王可否让给我这对王子心仪已久的仰慕者？”

此着登时为手下被辱的突利挽回所有颜面。

谁都想不到董家酒楼顶层的梯井处，突然间会成为各方领袖争霸决胜的场所。假若伏骞或突利任何一方败北，势将声势大挫，动辄还有难以全身而退的惨淡收场。

就在李世民和伏骞尚未作出反应的一刻，寇仲大笑道：“真有意思，既然如此，王子可否把与秦王的一场比拼让与小弟呢？”

徐子陵心中剧震，知道寇仲下了决心，绝不让李世民生离此地。而李世民亦很难拒绝寇仲的挑战。李世民方面的高手人人脸色微变，目光齐集中到寇仲身上，显是对他甚为忌惮。宋玉致亦芳心颤震，正是寇仲这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气概，令她对他既爱且恨，六神无主。由刺杀“青蛟”任少名开始，直至在老虎头上动土的盗取和氏璧，他表现的正是这种无畏的精神。

“咦！”一个女子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接着有人道：“慕将军给何人封闭六脉，躺在这里呢？”

事实上在下层亦围满了观者，只是没有人敢接近梯阶，此女于这要紧时刻走到慕铁雄旁，又出言截住李世民对寇仲的回应，无不深合兵法之道；不但使李世民对寇仲的挑战有缓冲之机，也削弱了寇仲的气势。众人不由拥前数步，往下瞧去，刚好见到一位气质独特的美女，伸脚轻踢了伏身阶台的慕铁雄一记。慕铁雄应脚剧颤呻吟，茫然坐起。

伏骞双目奇光连闪，脸上掠过难以掩饰的讶异神情，问道：“姑娘能破在下手法，确是非凡，可否赐示芳名。”

美女仰起俏脸，右掌则迅快无比地在慕铁雄背上连拍十多掌，后者两眼倏地恢复神采，并闭目运功。众人均心生惊异，才知刚才此女一脚并没有全解慕铁雄被封的经穴，只能令他坐起半身，但已尽收先声夺人的效应。兼之她现在目注上方，右手却如有目助般准确命中慕铁雄后背要穴，只是这一手已让人折服。

美女一点不让地与高高在上的伏骞对视，冷然自若道：“妾身的过去已死，变成无名无姓的人，王子称呼妾身作红拂女又或李夫人，均悉从尊意。”

未待伏骞答话，紧接娇叱道：“寇仲你我早前一战尚未竟全功，你凭什么向秦王挑战？”

寇仲望向李世民苦笑道：“小弟服了，收回刚才的话，嫂子也请放小子一马吧。”

他说话的内容语调均似示弱之极，却没有人认为他是怕了红拂女。不知情者也猜到他是由于某些原因而不想与她动手。

徐子陵心中暗叹，他最明白寇仲的心情，尽管他们有恨李靖的理由，但兄弟情义始终难以一把抹去，怎能对他的娇妻痛下杀手。而对着红拂女这种高手，想手下留情可跟自尽没有多大分别。

伏骞摇头叹道：“女中豪杰，令人敬佩，李夫人请上！”

红拂女脸容静如止水的拾级而上，到她归回李世民一伙，伏骞脱掉外袍，露出慑人的雄伟躯干，长笑道：“不知庞兄用的是什么兵器。”

庞玉淡然道：“兵器乃不祥之物，不宜在此地施用，何不让我们玩两手拳脚，王子意下如何？”

此子不愧名震关中的人物，话里暗藏锋刃，抢制先机，操握主动。

伏骞微笑道：“祥与不祥，只在一念之间，庞兄既有此雅兴，那伏某人另有一个提议。”

众人只觉奇峰突出，均静心聆听。

寇仲凑到宋玉致小耳旁道：“上战伐心，下战伐力，好致致有否为此人动心呢？”

“哎！”宋玉致一肘重重撞在寇仲胁下，没有睬他。伏骞的目光应声射到两人处，露出莞尔神色，寇仲则报以苦笑。

庞玉的眼神没有片刻离开伏骞，沉声道：“王子赐示。”

众人忙侧耳恭听。

伏骞在万众期待下，好整以暇地道：“我们何不以栏杆作战场，谁被逼下栏杆来，作负论。”

众人一阵哗然，旋即又屏息静气，看庞玉如何回答。

庞玉却是内心暗笑。他本身虽善于使剑，但在拳脚上却下过一番苦功，创出“太虚错手”，将剑招融进其内，与使剑没有什么分别，所以有刚才的提议。这作“凹”字形的木栏杆是用上等楠木制成，总长度约有五丈，宽达半尺，栏身虽缕雕花饰，却非常坚实，纵使不谙武功的人，只要手足灵活，在栏上亦可走动自如，对他们这种精于平衡的高手，与站在平地没有多大分别。唯一是限制了他们活动的范围，让彼此能更准确把握对方的挪移。庞玉的“太虚错手”远近俱宜，假若能预测对方变量，威力之大，将更是惊人，所以他对伏骞的提议欢迎还来不及，哪会拒绝。

此人极富智计，深悉兵不厌诈之道，表面却故意微露犹豫神色，皱眉道：“此法确可保不致因一时失手损毁东西，在下只好舍命陪君子。”

伏骞露出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说道：“庞兄请！”

话刚尽时两人同时腾起，稳然落在栏杆上。旁观者多人发出采声，因两人身法均快如电闪，最难得是不见半点提气作势的形迹。更让人惊异处是他们并非先跃往栏杆的上空，再降下去，而是斜冲掠上，然后像钉子般钉在栏杆上，不见丝毫晃动。只是这收发由心，要停便停的身法，便非一般江湖好手所能企及。

寇仲早预估伏骞身负绝学，故毫不奇怪，但庞玉厉害至此，却非他所能料及，不由忆起李靖的警告。

此际庞玉单足伫立栏上，左腿翘起贴在右腿后，摆出金鸡独立的姿势，却比别人双足立地更稳固安全。尤其是他的立点是一边栏端至尽处，于稳中又见其险，形成一种非常特别的气势。

伏骞则定若泰山般兀然卓立于栏杆的中段，两脚微分数寸，由于栏杆离地约有五尺的高度，在靠外的四面梯井都是深下去的空间衬托下，他彷如立在崇山之巅，雄伟的体型，更使人有高山仰止的奇异感。

他面向庞玉，从容笑道：“小弟到中原后，尚是首次正式与人交手，不过我例不作主攻，所以庞兄不须因小弟是客而多礼，庞兄请！”

他言谈举止虽是谦彬有礼，但自有一股凌人气度，压得人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更益显高深莫测，使人心生畏慑。

庞玉心中暗笑，要知高手过招有若下棋，先手极为重要，如若功力相当，谁抢得先手主动，往往成为决定胜败的因素。若在平地上，纵使失先手，也可借退避闪躲来部署反攻，但若活动被局限在长不过五丈阔不过半尺的曲形栏杆上，而又不准触地，那么先手一失，几乎肯定有败无胜。

旁观者中登时发出一阵嗡嗡议论声，暗评伏骞不智。

寇仲又凑到宋玉致晶莹如玉的小耳旁，低声道：“若争天下是轮流在栏杆动手，小陵必可坐上皇帝小儿的宝座。”

宋玉致心底同意，若论在窄小的范围内作近身搏击，真没多少人是徐子陵的对手。

她却挪开少许，狠盯寇仲道：“你是否故意吹气进人家的耳朵里？”

寇仲老脸微红，幸好此时庞玉一声“冒犯”，登时气劲作响，宋玉致再不理他，让这小子逃过此窘。

庞玉像在脚底装上轮轴般，以一泻千里之势，滑过丈许的栏杆，来到伏骞的左侧，两手撮指成剑，左劈右刺，攻向伏骞，登时劲气狂涌，声势骇人。场内立时生出一种惨冽的气氛，庞玉用的虽是赤手，竟能使人生出剑刺的感觉。

徐子陵偷空观察邢漠飞等一众吐谷浑的高手，见到他们全神观战，却没有人露出紧张或不安的神色，似对主子信心十足，禁不住心中微懔。以庞玉目前表现的功力，即使换了自己在伏骞的位置，也要应付得非常吃力。

就在此时，场上再生变化。庞玉竟纵身跃起，鹰隼般凌空下扑，两手撮指为剑的招式原封不动，只变得改攻向伏骞的面门。现在连瞎子都知道庞玉想要速战速决，务必迫使伏骞在数招内离开栏杆。伏骞哈哈一笑，到敌招临头，往后仰身，其仰幅之大，如他忽然变成了一把弯弓，而右拳则似劲箭般往正面斜上方的庞玉射去。全场人立时生出灼热烦躁的可怕感觉，更骇人的是感觉不到丝毫拳风劲气，便似人人忽然聋了，皮肤亦失去知觉，又或如在噩梦里，骤见电闪，却总听不到雷声。伏骞无声无息的一拳，比之什么拳劲掌风更使人心生寒意，无人不看得目瞪口呆，出乎意料外。李世民、突利等人同时现出惊异神色。

身在局中的庞玉更是苦不堪言，若在平地之上，他尚可在接招后退往远处，但此刻只能退往栏杆上其中一点。所谓行家一出手，立知有没有。伏骞这种能收敛风声的拳劲，庞玉根本未曾想过。拳风并非真的没有，而是集束成柱，只集中到自己身上。他似在一个别人感不到摸不着的风暴中，逆风而下，难受至极点。至此方晓得中计。

伏骞此种高度集中的功法，显属先天真气的一种，实有无可抗御之势。

掌锋先后刺中伏骞的右拳。在旁人眼中，还以为是庞玉故意变招封刺对手这惊天动地的一拳，只有庞玉和像徐子陵、李世民、红拂女那般级数的高手才看出伏骞简单的一拳，竟能封死庞玉掌剑攻势的所有变化。庞玉便像给万斤大石轰中两手，全身如遭雷击，差点给冲得直弹上天，若撞破瓦顶，这笔“砸破东西”的糊涂账恐怕谁都不知道该入庞玉的账，还是归伏骞的数。

庞玉临危不乱，猛提一口真气，逆改下射为腾冲之势，此时伏骞的拳头倏地扩大，直逼面门。原来他的雄躯像弹簧般从弯变直，故拳势加速，从封挡变成反击。庞玉心叫不妙，忙两手交叠成剪，险险架着对方铁拳。

“砰！”气劲交击之音，像闷雷般响彻整个空间，震得人人耳鼓生鸣，连正调气养息的慕铁雄也忍不住睁眼从下方梯间翘首仰望。庞玉整个人像被狂风拂叶般吹起，直至中梁处伸脚一点，再疾射向仍在栏上稳立如山的伏骞。虽说伏骞所提的条件只是不准触地，而没说不可碰及梁柱或瓦顶，但人人都感到庞玉该以输论。不过却没有人敢小觑庞玉。伏骞一拳之威，震慑全场，显示出足可向宁道奇那般级数高手挑战的惊人实力。庞玉能硬挡他此一拳而毫无损伤，已是难能可贵。

李世民大喝道：“住手！”

伏骞哈哈一笑道：“领教了！”竟拳化为掌，作出相迎之状。

灼热翳闷的压迫感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人人都有恢复轻松的感觉。庞玉亦是提得起放得下的英雄人物，立即化去攻势，改为与伏骞来个握手为礼，并借其力一起飘落楼板。

李世民叹道：“佩服佩服，此仗是我方败了，王子有没有兴趣和在下玩一场呢？”

众人虽知他这个秦王神勇盖世，纵横战阵所向无敌，却从未见过他以武林人士的身份跟人动手过招。此刻他在见过伏骞显示出来深不可测的奇功后，仍敢搦战，立刻全对他作出新的评估。徐子陵和寇仲则面面相觑，同时心想换了自己是李世民，怕亦会犹豫该不该动手。

伏骞放开庞玉的手，让他返回本阵，正要说话，突利大步踏出，双目神光迸射，注在伏骞身上，肃容道：“难怪王子近年能声名鹊起，果非幸至。世民兄这一场不如让给兄弟好吗？”

全场静至落针可闻，静待伏骞的抉择。

这来自吐谷浑豪迈过人的高手仰天长笑道：“痛快！痛快！我伏骞这些年来正为对手难求而引憾，忽然间竟遇到这么多好对象，确是难得。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此处实非宜于放手格斗的战场，两位可另有提议？”

这番话直有不可一世之概，但自他口中道出，却没有人感到他是恃势凌人，又或气燄高张；反有理所当然、坦白率真的味儿。

王薄干咳一声，待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后，微笑道：“来日方长，不如我们先行各自回去喝酒，迟些再作计较如何？”

若论在江湖上的辈分身份，连杜伏威、李子通等都曾是他手下的王薄，在此实是无人能及，他这么提议，谁都要卖点面子给他，否则就可能先要应付他被誉为天下无双的鞭法。

荣凤祥附和道：“明晚是老夫寿宴之时，届时再作较量如何？”

李世民欣然道：“两位前辈的话，谁敢不从。”他的仪范风度，总是那么恰到得体，令人心折。

当众人都以为事情至此会告一段落时，有人柔声道：“晚辈用的也是鞭，难得有此机会，希望王老指点一二如何。”

诸人循声瞧去，原来是李世民天策府的高手尉迟敬德。他说得虽然客气，但谁都知与正式搦战没有分别。在天策府的高手里，论声名尉迟敬德更在庞玉之上，与长孙无忌齐名，若尉迟敬德更胜庞玉，那谁都不敢怀疑他挑战鞭王的资格。

王薄眼中杀机一闪即逝，换上微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王某和尉迟小弟终有再见机会的。”哈哈一笑，拂袖回厅房去也。

伏骞忙施礼告退，他的手下追随其后。

李世民的目光从伏骞的厚背移到寇仲和徐子陵处，颔首浅笑后，再向宋鲁等告退，偕突利返厅房。

寇仲和李世民目光交战时，宋玉致却感到有对能令她心生异样的目光正对自己灼灼而视，转眼瞧去，不由芳心微颤，心想世间竟有如此俊秀潇洒的男子，比之徐子陵的飘溢出尘亦毫不逊色。然后才发觉到他身旁的云玉真，忙向她微笑招呼。侯希白还以为宋玉致对他的刘桢平视作出正面回应，立以微笑回报。宋鲁此时转身举步，宋玉致知对方误会，可是这种事怎可纠正解释，只好啼笑皆非又芳心忐忑的随乃叔去了。

寇仲和徐子陵一卧一坐，在洛堤的青草岸树荫下享受午后懒洋洋的平和气氛。这里不但成了他们约好碰头的地点，更是思索、聊天的好地方。后方虽有路人经过，但因远隔垂柳，宛若两个不同的世界。前方洛水舟船频繁，右方遥处跨河的天津桥则车马行人不绝，亦有河水不犯井水的安宁感觉。漫天阳光下，对岸房舍的人字瓦顶熠熠生辉，造成人工与天然合力营造的灿烂肌理。

当盘膝安坐的徐子陵以为寇仲睡着时，这小子突然叹道：“老跋走得太早哩！若给他见到虬髯小子那一拳，保证他会抢在李突两小子前挑战。世间竟有这样的武功，婠妖女和师仙姑怕都没那么容易赢得了他。”

徐子陵莞尔道：“什么师仙姑，说得她像七老八十的样子。”

寇仲“哈”地笑道：“这么快便抢着为她说话，可见你这小子情根深种，难以自拔，呜呼哀哉。”

徐子陵没好气地不答他。

寇仲见师老无功，不能惹起徐子陵的反应，改变话题道：“你何不躺下来合合眼儿，我们这几晚加起来还睡不到两个时辰，做人真是辛苦。”

徐子陵却掏出鲁妙子赠他的天星学兴趣盎然地翻阅，咕哝道：“你这小子在宋三小姐处碰足钉子，于是满腔怨气睡不着，却来扰我的清静。若再胡言乱语便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各自修行。”

寇仲连忙投降。不到片刻又忍不住道：“你看的是什么东西？说来听听行不行？”

徐子陵气道：“我在看测定一年长短的方法，你想听吗？”

寇仲愕然道：“这也可以测量的吗？是不是唬我？”

徐子陵叹道：“这就叫前人智慧留下的瑰宝，若要我此时去想，恐怕想一万年都想不到。但现在我只需看三页纸，立即清楚明白。”

寇仲忙坐起来，精神大振道：“教训得好，以后我也要勤力点儿。究竟是怎样测定的？”

徐子陵以心悦诚服的语气道：“就是靠一根插在地上的直立杆子，名之为土圭，当正午太阳射到这杆子时，我们的祖先便作出量度。”

寇仲一呆道：“这有什么稀奇？”

徐子陵有感而发道：“大道至简至易，愈平凡的事物，其中自有愈不平凡之处，只是我们因习惯而忽略了。原来太阳正午的位置没有一日是相同的，当太阳走到最北而位置最高时，杆影最短，便是夏至；当太阳移至南方最低点时，杆影最长，冬至是也。前人就是从杆影长短的变化周期中，测到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日，明白了没有？”

寇仲抓头道：“哗！古人真厉害，白老夫子都要靠边站。”又躺回堤坡上，掏出鲁妙子的手抄本，用神观看。

徐子陵放下书本，凝视一艘驶过的风帆，脑海中幻出宋师道陪着沉睡的美女傅君瑜扬帆北返高丽的情景，叹道：“你是否定要作宋阀的女婿呢？”

寇仲用书本子覆盖脸上，苦笑道：“致致使得我既感罪过，又意趣阑珊，不用你说我也想放弃了。何况现在就算没有宋阀的支持，我也有信心闯出天下来，先决条件是必须起出宝藏。”

徐子陵点头道：“你以后最好不要再惹玉致，我实在不忍心见到她为你伤心的日子。”

寇仲道：“你说的话我怎敢不听。不过我对她并非如你想象的全无感觉和诚意，有时真想把她搂进怀里悉心呵护，只不过她不肯合作罢了！”

徐子陵失笑道：“不要笑死我了！哪个美女你不想搂到怀里亲热一番的？”

寇仲又坐起来道：“不要再提这些令人苦恼的事好吗，告诉我，伏骞来中原究竟为的是什么？”

徐子陵皱眉道：“你自己不会猜吗？”

寇仲央求道：“这种事还是你在行些，你总能想到我想不到的窍要。”

徐子陵露出思索的神情，沉声道：“他到中原是要观察形势，看看有什么人可供他利用，再看该选哪种手段，来达到他的目的。”

寇仲拍腿叹道：“这叫英雄所见，定必相同。这小子野心极大，只要觉得我汉人有机可乘，势将大举入侵，以扩张领土。假若无机可趁，便与未来的真命天子修好，攀上交情，以对付突厥和铁勒人，这实是个非同小可的超卓人物。”

两人默默坐了半晌，寇仲道：“我约了宋金刚，你要不要一道去见个面。”

这回轮到徐子陵躺回堤坡去，闭目道：“我要睡觉了！回来时唤醒我吧！”

寇仲拿他没法，自行去了。

寇仲解开缚在树旁的马儿，策骑赶赴宋金刚的约会。街上景况依然，但他已有点意兴阑珊的感觉。王世充终是成不了大器的人，只可做个地方性的霸主，而不像李密、李世民之辈，乃争天下的人物。比之杜伏威，他亦远未能及。自己虽算无遗策，但始终因他的窝囊难以畅展抱负。

李密现在有千百个理由须来攻打洛阳，但以他的忍功，只要知道王世充仍能控制大局，他就不肯犯险。否则纵使战胜，李世民大军由关西掩来时，便是为李密敲响丧钟的一刻。故李密宁愿让王世充多风光一会，好为他挡着李世民，而手下大军则尽量争取休养生息的时间，并补充军员，好恢复元气。

难道对付李密的大计就这么功亏一篑？那种得而复失的感觉，等于明知手中的牌可稳赢时，对手却忽然掷牌不赌般令人遗憾。洛阳现时的形势每刻都在变化中，谁都不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幻变。铁勒人的撤退，独孤霸的被杀，会令独孤阀产生什么新部署呢？忽然间寇仲脑际灵光一闪，豁然而悟。

以沈落雁对李密的忠心耿耿，绝不会因私怨而杀死独孤霸。只看独孤霸亲自到铁勒人的巢穴，便知独孤霸纵非在独孤阀内的亲铁勒派，至少也该是负责穿针引线的接头人。沈落雁杀他，正是要破坏独孤阀和铁勒人的关系。跋锋寒逼走曲傲，实是帮了李密一个大忙。假设能让独孤阀的人知道杀独孤霸的真凶是谁，会有怎么样的后果？思索至此，旋即又大感颓然，心知独孤阀绝不会信他的话。

马儿此时来到天津桥的最高处，往下踱去。街上虽满是行人车马，但寇仲却感到无比孤独，像彼此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他的思潮转到李世民身上去。他的实力确是出乎意料的强大，天策府的高手无不是智勇双全之辈，随便点几个出来都要叫人吃不完兜着走。

现在跋锋寒走了，他两人实力大减，虽解决了师妃暄的问题，却补出个令他同样头痛的李世民，使他觉得随时会有杀身之祸。在这种情况下，该不该立即撤走，趁李世民未返关中之前，起出杨公宝藏。抵洛阳后，他还是初次心萌退意。想到这里，猛一咬牙，掉转马头，下决心先往皇城设法找虚行之，连宋金刚的约会都置诸脑后。

“徐子陵！”徐子陵把秘本合起，纳入怀里，头也不回地冷冷道：“这回又要怎样害我们呢？”

沈落雁来到他旁，盈盈坐下，叹气道：“苍天为何如此作弄人，将你和我安排在敌对的立场上？”

她一身素白，消瘦了的玉容于清丽中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楚楚动人的风韵。徐子陵忽地怒气全消。她说得对，值此天下大乱之际，不同立场的人拼智斗力，无所不用其极，等于在赌桌上的人个个竭尽全力想把所有钱赢到自己袋里去。有什么可怪别人的。

沈落雁淡淡地说道：“走吧！王世充气数已尽，迟点你们想走都走不了。”

徐子陵仍回味着刚才从鲁妙子的巨着中得到的天文知识，心中一片宁和，思虑清明。从容道：“告诉我，我怎样可以分辨你的提议是恶意还是善意？”

沈落雁幽幽道：“让我告诉你一件事，独孤霸的尸身已被发现，从他身上的伤痕，几可肯定是你和跋锋寒下手的。”

徐子陵微一愕然，旋即醒悟过来，苦笑道：“好一条嫁祸的妙计！”

沈落雁对他没有勃然震怒大感奇怪，好半晌垂首低声道：“每次要害你时，我心中的痛苦实不足为外人道，你明白吗？你还是走吧！”

徐子陵大感不妥，偏又不知问题出在什么地方。沈落雁若不是有把握在这场东都之争中有必胜的把握，是不会以这种语调神态和自己说话的。他直觉感到她是经过内心的一番挣扎，才来劝自己离开，还透露了绝不该让他知道的阴谋。独孤阀若不顾一切为独孤霸报仇，又在他们全无准备下，他和寇仲的小命确是危如悬丝。

沈落雁抬头美目深注地瞧着他道：“要说的话已说了！不该说的也说出来，大丈夫能屈能伸。子陵保重！”

最后一句声细如蚊蚋，说罢沈落雁似要逃命地走了。

徐子陵霍地站起，深吸一口气。他现在唯一该做的事，是找到寇仲，看看应如何应付盛怒下的独孤阀。

寇仲正思量着如何可以不惹人注意地找到虚行之，宋蒙秋在后面叫着他道：“寇兄弟，尚书大人正要找你。”

寇仲在尚书府入门的台阶上停下，转身施礼道：“宋将军这两天定是很忙，否则我怎会有很久没见过宋将军的感觉？”

宋蒙秋来到他旁，挽着他的手朝内走去，入门后停下来道：“这些日子我们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所以尚书大人也要找些东西来松弛一下。”

寇仲从开始便对这人没有好印象，总觉得他圆滑虚伪，口不对心。不过为了找虚行之，心想从他入手怎都好过直接问王世充，不得不先敷衍道：“我真想不到有什么事情可令我们这些没一觉好睡的人忘忧无虑。”

宋蒙秋故作神秘地凑在他耳边道：“当然是女人，还得是最标致的美人儿，声色艺俱全，美得能令人忘掉老爹姓什么。”

寇仲差点忘掉虚行之，大奇道：“谁家美人儿有这种魅力和威力？”

宋蒙秋欣然道：“当然是有天下第一名妓之称的尚秀芳，除了她谁还配称声、色、艺俱全呢？”

寇仲忖道原来是她。伏骞第一次约战曲傲于曼清院，王薄本请了她来当众献艺的，却给他和徐子陵、跋锋寒三人破坏了。而他们亦因要带走上官龙，致和她缘悭一面，对她是否有过表演都弄不清楚，想想都觉得好笑。

宋蒙秋得意道：“王大人知她明晚唱完荣凤祥那台戏后便要入关中，所以千方百计把她请来，还摆了两桌酒席，嘱我们找你去凑热闹。”

寇仲摸着肚子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我刚刚饮饱唱醉，想多塞半个包子亦无能为力。”

宋蒙秋哪知他是想趁王世充无暇分身之际去找虚行之，哑然失笑道：“寇兄弟是否在说笑，醉翁之意，岂在酒菜？尚美人出名爱睡午觉，所以若要约她，只能在未时之后，来吧！”

寇仲陪他走了两步，停下来道：“我要先去方便一下。免得入席后看得精彩之时却欲离难离就不妙之极了。”

宋蒙秋只好点头道：“待会见吧！”

寇仲暗叫天助我也，脱身而去。

徐子陵来到马儿旁，一边怜爱地抚弄马儿的颈子，一边思索该如何着手去找寇仲。

要找寇仲，首先要弄清楚宋金刚目前在洛阳的落脚地点，此事唯有联络青蛇帮的任恩，在洛阳他总比自己有办法。正要飞身上马，有人迅快接近。徐子陵别头望去，只见一个作仆役打扮的年轻瘦小子，从远处迎面走过来，眉清目秀的，颇为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

那青年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待来到他身旁才道：“徐爷不认得彤彤了吗？那天徐爷和刘帅见面，人家还给你斟茶哩！”

徐子陵记起是与刘黑闼重逢后在他落脚处见到的清秀女子彤彤，她现在改穿男装，所以一时想不起来，否则以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怎会忘记。论艳色，她当然及不上沈落雁、宋玉致那种有倾国之色的美女，但胜在单纯秀丽，爽朗可人，令人感到易于亲近，另有一股独特气质。

微笑道：“你的装扮术是否诸葛德威兄亲传？一点也没有女扮男装的破绽。我还记得刘大哥赞你的飞刀了得呢。”

彤彤一对明秀的美目亮了起来，欣然道：“想不到徐爷这么没有架子，初见你时，人家还有点怕你哩！”

徐子陵一呆道：“我有什么可怕的？”

彤彤兴奋地道：“不是真的怕，只是觉得徐爷是那种不爱说话，永远和别人保持一段距离那副样子的人。你知道的啦！徐爷的名气又那么大。”

徐子陵见她神态天真，给勾起童心，笑道：“那只是我装出来唬小女孩的。”

接着皱眉道：“你没有随刘大哥北返吗？这样留你下来太危险了。”

彤彤此时仿佛记起什么似的，环目一扫，说道：“此处太露形迹，徐爷可否随彤彤到别处说话？”

徐子陵一来有点不忍心拒绝这清秀的美女，二来心想说不定可从她那里探得宋金刚的住处，点头道：“没有问题，不过我有要事须处理，所以不能花太多时间。”

彤彤雀跃道：“只一会便成。马儿可留在这里，我们自有人为你看管。”

听她这么说，徐子陵立知她并非一个人留在洛阳，欣然随她去了。

寇仲来到尚书府设宴的正厅入门处，心中暗叹，才跨门内进。门卫肃然致敬。刚才他东闯西撞，差点问遍所遇见的人，最后从一位俏婢口中得知虚行之也是这迟来午宴的座上客。换了从前，他必会因虚行之益受王世充重视而欣悦，现在因心中已打响退堂鼓，这情况只能平添烦恼。就算有方法通知虚行之他做好的决定，两人同时或先后借故离席均是不很妥当的。

厅内果是筵开两席，此时差不多满人，并列于厅堂南端。在这华丽大厅东侧处，十多位乐师模样的男女肃坐恭候，显是为尚秀芳伴奏的班子。加上侍候的婢仆，全厅虽接近五十人，但大多数人严守安静，即使席间有人谈笑，也小心翼翼，有种官式应酬的味道。

寇仲的来临，立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居于主席的王世充哈哈笑道：“寇先生请到这里来！”

寇仲似乎尚是首次给人称作先生，立时浑身竖起鸡皮。在诈作和各人打招呼时，目光迅速与位于另一席的虚行之传递了个不知他能否明白的讯息，然后朝王世充的一席走去。

坐在主席的八成是熟人，只有两名男子是不认识的，却不见尚秀芳，也没有董淑妮。

王世充吩咐下人拉开与他隔着一张空椅子的座位，打趣道：“还以为你会错过盛会，见你这么有缘，就赐你坐这凤座旁的龙位，近水楼台，以后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除了玲珑娇外，席上所有的男人都发出暧昧的笑声，连欧阳希夷都不例外。王世充此举可说给足寇仲面子。不过因他屡建奇功，又是客卿身份，兼之近来在洛阳声威大振，谁都不会认为王世充的安排不妥当。

寇仲甫坐下故意埋怨道：“看来王公仍不是那么够朋友，若王公肯在今早告诉我约得尚小姐，那即使独孤峰合家老少拦在皇城入口，我也要打进来了！”

他的话登时惹起一阵哄笑，打破先前严肃的气氛。

王世充不知如何心情极佳，故意叹气道：“小仲你有所不知了，秀芳姑娘直至个许时辰前才通知我肯来赴宴，你说我今早能通知你什么呢？”

众人附和的笑声下，坐在寇仲对面的王玄应欣然道：“爹现在的面子比天还大，本来秀芳小姐这回到东都来只肯唱两台的，其他一概拒绝。此番破例，肯定会招来很多人的羡慕哩！”

寇仲这才知道尚秀芳的架子这么大，不由也生出要一睹芳容的好奇心。

王世充听了儿子的奉承老怀大慰，说道：“顾着说话，差点忘了给寇先生引见。”

在他介绍下，原来那两人分别为显洲总管田瓒和管州总管杨庆，乃王世充驻守洛阳外围城市的得力手下。这两人当然不会专为听曲而来，可见王世充正不断召回手下，作出部署。席上其他人还有王玄恕、王弘烈、王行本、玲珑娇、杨公卿和郎奉，加上未到的尚秀芳，刚好是十二人，却不见可风道长和张镇周。前者大概不愿出席这种声色场合，而后者则可能离开东都，往某处负责某一军事行动。

另一席是较次级的官员和像虚行之那类幕僚，寇仲对其中数人曾点头打过招呼。

坐在寇仲旁的欧阳希夷见王世充与旁座的杨公卿密语，凑近少许道：“仲小兄该怎样谢我？”

寇仲一呆道：“前辈为小子做了什么好事呢？”

欧阳希夷笑道：“你的座位是老夫特别让出来给你的，你说该不该谢我？”

寇仲心中一阵感激，这前辈高手对自己实在呵护备至，连忙道谢。

乐队忽地弦管并奏，悠扬的乐韵，绕梁回荡。尚秀芳终于来了。

徐子陵和彤彤穿过外铺，重回当日与刘黑闼聚晤的房子。

坐下后，彤彤奉上香茗，坐在他旁道：“独孤霸是否徐爷下手的呢？”

徐子陵苦笑道：“我本想杀他，但下手的却是另有其人，但现在怎样都脱不了关系了。”

彤彤若无其事道：“独孤霸臭名远播，他的死讯只会大快人心。但这事最奇怪的地方，就是不觉得独孤峰会有什么显著行动，令我反而为徐爷担心。”

徐子陵心中不妥当的感觉更强烈了。究竟是什么理由，可使火爆暴躁如尤楚红者按捺得住？若看不透敌人的部署，他和寇仲可能要一败涂地。

沉声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独孤霸尸身的？”

彤彤答道：“该是昨天三更时分，他的尸体被巡更的人发现，吊在天津桥。”

徐子陵心中一震，沈落雁的嫁祸之法确是非常毒辣，任谁都会想到是他们故意悬尸于此，好报复稍早之前在桥上被围攻的仇怨。

彤彤续道：“有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徐爷和寇爷最好先发制人，否则必会吃亏。”

徐子陵苦笑道：“我正要找寇仲商量此事，你知不知道宋金刚落脚的地点？”

彤彤点头，并爽快说出地点。

徐子陵讶道：“你的消息倒灵通。”

彤彤喜滋滋地道：“这正是我们留在此处的任务。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须知会徐爷，照我们猜测，王世充的阵营中应该有一个与独孤峰暗中勾结的内奸。”

徐子陵愕然道：“何有此言？”

彤彤肃容道：“这是从一些蛛丝马迹推测出来的。坦白说，宫城内也有我们的眼线，例如杨侗的大臣元文都一向贪生怕死，可是尽管王世充枕重兵于皇城，他仍是照样风花雪月，谈话间不但显得毫无忌惮，还曾说过晓得王世充的整盘计划。”顿了顿续道：“只看独孤阀要不择手段地对付寇爷，便知独孤峰清楚是寇爷为王世充运筹帷幄了！”

徐子陵终于色变。若事实如此，那不但他和寇仲陷身险境，连翟娇等人也随时有杀身大祸，甚至可能牵连到宋鲁和宋玉致等人。

徐子陵倏地立起，断然道：“我要立即去找寇仲。”

第五章 绝世名妓

当尚秀芳像从梦境中的深邃幽谷来到凡间的仙子般出现于众人眼前，大厅之内，不论男女，目光都无法片刻离开这颠倒众生的名妓。

她令寇仲同时想到师妃暄和婠婠。尚秀芳既能令人想起前者清雅如仙的天生丽质；同时亦拥有后者那种迷迷蒙蒙的神秘美，合而形成另一种毫不逊色于她两人的特异风姿。最使人倾倒的除了她修长匀称的身段，仪态万千的举止神情外，更动人的是她那对能勾魂摄魄的剪水双瞳，其含情脉脉配合着唇角略带羞涩的盈盈浅笑，确是没有男人能抵挡得住的。寇仲瞧得差点忘了此行的目的。

此时乐音忽变，一身素黄罗衣，浅绿披肩的尚秀芳，就如她的美丽般那么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地载歌载舞起来。寇仲忽然醒觉她玉脸没施半点脂粉，可是眉目如画，比之任何浓妆艳抹要好看上千百倍。更不知她是否刚从浴池走出来，没有任何簪饰就那么随意挽在头上的秀发，仍隐见水光，纯净美洁得令人心醉。

只听她唱道：“珠泪纷纷湿绮罗，少年公子负恩多。当初姊妹分明道，莫把真心过与他。仔细思量着，淡薄知闻解好么。”

她唱腔透出一种放任、慵懒而暗透凄幽的味儿，别有一番无人能及的清绮情味，声腔技巧均没半点可供挑剔的瑕疵，配合动人的表情，谁能不为之动容。

“洞房深，空悄悄，虚抱身心生寂寥。待来时，须祈求，休恋狂花年少。

淡匀妆，周旋少，只为五陵正渺渺。胸上雪，从君咬，恐犯千金买笑。”

歌声把在场诸人引进了一个音乐的奇异境域里，婉转诱人的嗓音，透过不同的唱功腔调，呈现出某种丰富多姿，又令人难以捉摸的深越味道，低回处伤情感怀，彷如澎湃的海潮般把所有人的心灵大地全淹至没顶。但最使寇仲不能自已的，仍是她那种“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放任自然的美态。

一曲既终。乐声倏止。隔了好半晌，全场发出如雷掌声，不自觉地纷致颂赞欢辞。

王世充赞叹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不知小姐此曲是出自何人手笔。”

尚秀芳轻垂螓首，显露出如天鹅般优美的修长粉项，柔声答道：“尚书大人请勿见笑，此曲乃妾身所创。”

王世充欣然道：“我早就猜到，只是要由小姐亲口证实吧！果是名不虚传。尚小姐请入席。”

除玲珑娇和欧阳希夷外，众男士纷纷离席少许，待这天生丽质，才艺双全的绝色佳丽坐好，始敢重新入席坐下，以示尊敬。给她坐在伸手可及的旁席，寇仲也不由心跳加速。此时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到她身上，可是却没有人敢露出色迷迷的样子，一来是被她高贵的气质所慑，更怕是被她看不起，那就永远失去讨她欢心的机会。

王世充首先介绝她与各人认识，轮到寇仲，尚秀芳美目滴溜溜地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娇笑道：“尚书大人不用介绍哩！那晚秀芳还为寇公子担心了好一阵子。幸好他终大展神威，把奸邪活擒而去。”

她不但口齿伶俐，嘴角生风，且深懂讨人欢喜之道，捧赞得亲切而不着痕迹，不愧是走遍大江南北的名妓。寇仲在近处观之，更觉她像朵盛放的鲜花，幽香袭人。而最动人的是她的风姿，无论是甜美的声线，抑扬顿挫的语调，至乎眉梢眼角的细致表情，都有种醉人的风情，使人意乱神迷。

旁边的欧阳希夷忽然发出一声低沉得只有寇仲听得到的叹息。

寇仲登时清醒过来，连带记起此行的目的，随口应道：“若早知小姐的歌声比天籁更好听，那晚定要先听饱小姐的仙曲才动手。”

尚秀芳见寇仲眼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心中大讶。她今年虽只芳华二十一，可是自十三岁满师出来卖艺，什么男人没见过？尤其像寇仲那般年纪的男子，鲜有见到她而不神魂颠倒的。

这时王玄应为了表现识见，竟跟尚秀芳讨论起当时流行的燕乐来。寇仲乘机凑往欧阳希夷细声问道：“前辈因何事叹息呢？”

欧阳希夷眼中射出伤感神色，低回道：“太相似了！太相似了！”

徐子陵以脚代马快奔抵目的地，宋金刚那座房舍有位威武的大汉刚推门而出，两人打个照面，同时大喜。此君赫然是云玉真的副手卜天志。

徐子陵忙道：“原来是卜副帮主，寇仲是否在里面？”

卜天志皱眉道：“寇爷并没有依约前来，我正想找他。”

徐子陵的心直沉下去，暗忖难道他出了事？

卜天志低声道：“徐爷，我们可否找个地方说两句话。”

徐子陵见他神情严肃，虽心切寇仲的安危，也只好点头道：“卜兄唤我作子陵便可以，万勿再称作什么徐爷的。”

卜天志欣然道：“子陵虽已名满天下，可是情性态度仍和以前全无分别，只是这点便没有多少人及得上。”

徐子陵把寇仲的事暂抛一旁，心想他自有能力应付危险。与卜天志并肩朝里坊出口的方向走去，淡淡地说道：“名是虚名，有什么可凭恃的。卜兄不是和云帮主一道的吗？”

卜天志默然片晌，摇头道：“帮主要陪心上人，怎有暇分身？只命我在宋金刚处等候寇爷，看看结果如何。”

徐子陵讶然瞥他一眼，说道：“听卜兄的语气，似乎对云帮主心存不满。”

卜天志沉声道：“子陵和寇爷是我卜天志心中佩服和信任的人，所以也不想瞒你们。我对云玉真的不满，已非今日始，帮中有这意念的更非只是我一个人。”

徐子陵为之愕然无语。

卜天志指着对街一间小酒铺道：“不如我们到里面稍坐再说。”

尚秀芳随口答王玄应道：“所谓潮流，就是以新为美，以奇为佳。胡乐本身未必胜过我们中土源远流长的音乐，却可供我们借镜。如天竺、龟兹、疏勒、安国、高丽、高昌和康国的音乐各有特色异彩，尤以龟兹乐境界最高。在北朝齐、周时传入，便出现不少把胡乐变化改编成带有浓厚外族色彩的佳作。”

她以内行人的身份说出在行的话，登时惹起一阵由衷赞美之声。玲珑娇乃龟兹人，见尚秀芳对自己的音乐评价甚高，大生好感。可是尚秀芳的心神却暗系在寇仲身上，他和欧阳希夷是席上两个没有用神在她身上的人。欧阳希夷已是饱历沧桑，年龄近百的老人，对她无动于衷毫不为奇；但看来像风流种子的寇仲对她视若无睹，她却既不服气也生出对他的好奇心。

寇仲此时正感受着欧阳希夷那浓得化不开的伤怀情绪，思忖着这令人尊敬的前辈高手，正因尚秀芳某一酷肖旧情人的特质和神态，致勾起满腔伤心往事。同时也记起石青璇传自其母碧秀心的动人箫曲，比之尚秀芳的曲艺亦毫不逊色。就在此时，尚秀芳甜美的声音传来道：“寇公子对胡乐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换了要徐子陵回答，必是坦白地自认无知。可是寇仲惯了胡诌，顺口答道：“当然是很好哩！”

王玄应见尚秀芳主动逗寇仲说话，妒念大作，追问道：“好在哪里呢？”

寇仲登时语塞。眼角瞥见尚秀芳正期待地瞧着自己，心中叫糟，只好继续胡说道：“音乐和舞蹈，都是心中感受的抒发。只要想想边疆外广阔的草原、沙漠和雪山，遍地的牛羊鹿马，塞外民族驰马追逐的豪迈气氛，便知从这种种不同环境发展出来的乐舞，必是非常精彩。”

接着还怕王玄应继续逼他，忙扯到正杏目异彩涟涟瞧着她的玲珑娇处，笑嘻嘻道：“娇小姐究竟是哪里人，照我看娇小姐该是个乐舞的第一流高手。”

先前说那番话时，他是想着“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尚武游侠的跋锋寒和他对塞外的描述来说的，不由也勾起几分别绪离情。尚秀芳却听得芳心微颤，点头道：“寇公子这番话极有见地，秀芳尚是初次听到有人会从这么广阔的角度去评说胡乐。”

王玄应却差点给气死了，心中不由对寇仲生出既恨且妒的意念。

王世充笑道：“寇先生总能令人惊异，请问各位，谁想得到他对胡乐认识如此之深呢？”

寇仲暗叫惭愧，玲珑娇轻轻道：“奴家是龟兹人，对乐舞只是九流低手，以后不要再乱说了！”

她的话表面虽带有责怪之意。但实际上对寇仲的态度已有颇大的转变，至少肯告诉他自己是哪一国的人。

尚秀芳娇笑道：“原来娇小姐是龟兹人，真想不到哩！幸好秀芳没有班门弄斧，否则定要惹姐姐发噱。”

欧阳希夷从深刻痛苦的回忆挣扎出来，接口向玲珑娇道：“听说贵国有种吹管乐器叫筚篥，以木或竹制成，上有九个按指孔，管口处插有芦哨，音色嘹喨凄怨，在草原上吹奏更如泣如诉，顿挫抑扬，圆转不断。不知娇小姐懂否吹奏？”

寇仲暗忖这才叫懂得胡乐。

玲珑娇不知想起什么心事，似要回答，旋即又摇头道：“晚辈不懂。”

杨公卿乃老江湖，看玲珑娇的神情，知别有内情，非是真不懂得。岔开话题问尚秀芳道：“近百年来，自外域传入的乐器，不知凡几，除夷老刚才所说的外，广为流传者尚有琵琶、五弦、箜篌、笛、胡笳、角、羯鼓等，秀芳大家认为比之我们的琴、瑟、笙、钟、方响、拍板分别在什么地方呢？”

寇中心想幸好问的是尚秀芳，若要自己去答，立即当场出丑。

尚秀芳谦虚道：“秀芳怎当得大家之称，杨大将军太客气了。大抵一种乐器的产生，均在某一程度反映该民族的生活习惯和特性。西域各民族大都过着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因而影响到乐器的形制。首先要携带方便，故形体较小；其次是由于多在荒野旷地吹奏，故响亮清越，音可远传。比之我国形体大而不便、变化较少的乐具，便显得特别新鲜活泼和狂野。”

包括寇仲在内，众人瞿然动容。此女识见高超，实非一般名妓可以比拟。

寇仲此时正绞尽脑汁，想找出与虚行之一道离开又不启王世充疑窦的妙计，尚秀芳觑得众人对乐器各抒己见，议论纷纷的空档，凑近寇仲低声道：“寇公子是否心有所属，正惦念着别位女子呢？”

这种有点近似打情骂俏的话，对尚秀芳这惯于与各式男人打交道应酬的名妓，实是平常不过的事。但落在寇仲耳内，却有高度挑逗意味。

坦白说，尚秀芳的风情万种，确是寇仲平生首遇，对他有庞大的诱惑力。不过由于他现在心神全集中在如何速离洛阳的事上，又给她勾起对李秀宁的思忆，想到两女名字中间都嵌有一个“秀”字，给逗得灼热起来的心又冷却下去，答道：“是正想着小姐你哩！”

尚秀芳兴趣盎然地道：“妾身有什么好想的？”

芳心暗笑原来你和其他好色的男人并没有分别。

寇仲笑嘻嘻道：“人不是挺奇怪吗？小姐来此之前，我们还是陌不相识，现在却成了可以交谈的朋友，还可逐渐认识对方，以下我可不知该怎么说了。”

尚秀芳默然不语，显是因他的话惹起感触。

寇仲忽然在众目睽睽下凑到她耳旁道：“我要走了！但小姐的曲艺声色，我寇仲此生绝不会忘记。”

接着寇仲长身而起，施礼告退。

王世充讶道：“寇先生有什么天大重要的急事呢？”

尚秀芳则垂下头去，隐隐捕捉到寇仲离去之意，不只是离开宴会场所那么简单，心中竟浮起对她来说罕有为男人而生出的惆怅情绪。

寇仲向王世充打个暧昧的眼色，说道：“王公忘了吗？我约了人哩！”

王世充只好充作明白。

寇仲再敷衍各人几句，转往另一席打个招呼，乘机到虚行之背后，熟络地搭上他的肩头，暗曲尾指写了个“走”字，虚行之登时会意，立起道：“让在下代主人送寇先生一程吧！”

卜天志浅尝一口后，把酒放下，压低声音道：“近年来，我们帮中兄弟大部分人对云帮王很多作为非常不满，其中一项就是做了巴陵帮的走狗。”

徐子陵不解道：“贵帮不是一向靠出卖情报赚取金钱吗？但巴陵帮本身已拥有天下间最完善庞大的情报网，哪里用得着你们呢？”

卜天志道：“他是看上我们日益壮大的船队，且在长江沿岸所有城镇均有立足据点。自海沙帮式微，大江会和水龙帮又声势下挫，我们的势力正默默拓展，萧铣怎敢轻视。”

徐子陵仍是不解，问道：“现在天下大小帮会，无不依附各方势力，萧铣的梁国目前隐为南方第一大势力，声势尚在宋阀之上，为何卜兄对依附他们这么反感？”

卜天志冷笑道：“我不信萧铣是可成大器的人。若说玩弄阴谋手段，确没有多少人比得上他这个伪君子。什么都不说，只看他因惧怕杜伏威而不作北图，便知他大业难成。”接着叹道：“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徐子陵连忙追问，他关心的当然是素素。

卜天志颓然道：“谁愿意和人口贩子同流合污呢？”

徐子陵色变道：“他们仍在干贩卖妇女的勾当吗？”

卜天志冷哼道：“现在当然不会明着来做，可是由于这会带来他们数之不尽的好处，以萧铣那么实际势利的人，怎肯轻易放弃。”顿了顿续道：“开始时，云玉真向我们保证与巴陵帮的合作只是权宜之计，岂知她和香玉山有一手后，便……”

徐子陵失声道：“什么？”

卜天志忙道：“那是香玉山娶素素姑娘前的事了！后来他们有否往来，我便不太清楚。”

徐子陵的脸色变得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恨不得能胁生双翼，飞返南方看看素素的情况。

卜天志脸上阴霾密布，叹道：“帮主不知为何自认识了独孤策这小子后，变得非常厉害，若不是我们看在她有大功于本帮，早把她废了。现在她整天周旋在各式男人之间，武功退步不在话下，连帮务都懒得打理，这样下去怎么行。”

这就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自己何尝不是因素素的事心烦意乱，六神无主，偏又无法有所作为。徐子陵苦笑道：“你们有什么打算？”

卜天志道：“在乱世之中，谁不希望闯出一番功业来。众兄弟曾多次商议，均认为寇爷和子陵你们最令我们心悦诚服，所以想请你两人领导我们。”

徐子陵吓了一跳，说道：“那云帮主岂非要恨我们入骨，卜兄有否和寇仲说过？”

卜天志正容道：“这是全体兄弟的意思，哪轮到她来左右。我已约了寇爷待会见面，但怕他贵人事忙忘记了，所以特在宋金刚处等他。宋金刚智勇双全，名震北疆，他也对寇爷和子陵你推崇备至，更坚定我们的信心，两位切勿推却。”

徐子陵苦笑道：“此事最好先由卜兄和寇仲从长计议，我们和贵帮主始终曾有过一段情谊。而我则对名利争斗看得很淡，寇仲才是你们要求的人选。”

卜天志笑道：“我们哪会不知子陵你的性情，但无论如何，你都会站在寇爷这一方的，对吗？”

徐子陵苦笑不语。

卜天志沉声道：“你实不必为云玉真操心，倘若不是她和萧环两人怂恿香玉山，香玉山也未必会追求令姐。”

徐子陵蓦地暴喝道：“什么？”

那坐在一角的打瞌睡的唯一伙计给吓得惊醒过来，幸好此时铺内没有其他客人，否则更会令人侧目。

卜天志叹道：“当时我们很看不过去。就算要笼络两位爷们，也不须用这种害了人家姑娘终生幸福的手段吧！”

徐子陵双目射出前所未有的森寒杀机，一字一字地缓缓道：“若香玉山有半点薄待素姐，我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两人尚未走出府门，寇仲已扼要地把必须立即离开洛阳的理由说出来。

虚行之扯着他来到无人的偏厅处，从容道：“寇爷万不可于此时离开，否则将无望争天下。”

寇仲苦笑道：“我岂是临阵退缩的人，只不过明知不可为而为，只会白白把我们三条小命一起送掉。”

虚行之思索片刻，沉声道：“现在形势相当奇怪，表面上我们似是占尽上风。但看敌人的动静，却是好整以暇，成竹在胸。独孤峰和杨侗，凭什么能面对我们优势的军力仍是有恃无恐？”

寇仲一震道：“你说得对，若只凭刺杀，成败尚是未知之数，难道李密的大军已以奇兵姿态秘密潜至，正准备里应外合，杀进城来。”

虚行之笑道：“若是如此，杨侗和独孤峰就是大笨蛋，前门驱虎，后门进狼了。”

寇仲苦思道：“那他们究竟在玩什么把戏呢？”

虚行之双目闪耀着智慧的光芒，低声道：“所谓推己及人，我们之所以心生惧意，皆因对敌人异乎寻常的情况摸不清看不透。反过来说，敌人之所以能若有所恃，该是对我们的虚实智珠在握，了如指掌，以致不怕我们。”

寇仲色变道：“你是否指我们之中藏有内奸？你提醒过王世充没有呢？”

虚行之摇头道：“这只是凭空猜测，兼之我又是初来甫到，妒忌者众，怎敢在没有证据前鲁莽说出来。”

寇仲有点六神无主地道：“现在该怎办才好？”

虚行之不答反问道：“晁公错来此已多天，为何尚毫无动静呢？”

寇仲皱眉道：“当然是等待时机。”

虚行之摇头道：“不能掌握主动，岂是智者如沈落雁之所为？这更证实了我的猜测，是敌人已知悉我们明晚的诱敌之计，故准备将计就计，趁机击杀王世充，那时我们将真的完蛋了。”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我明白！假设明晚我们仍找不到那内奸，就要王世充取消赴宴一事，然后全力攻打皇宫，恢复以前与李密对峙的局面；然后我们再施施然离开，以后须看王世充自己的造化了。”

接着一震道：“糟了！翟娇的事岂非已被内奸知晓？”

虚行之从容道：“寇爷放心，沈落雁绝不会于行刺王世充未成事前，先打草惊蛇，所以只要寇爷明晚之前有所布置，将可保他们无事。”

寇仲断然道：“我要立即找青蛇帮的人帮忙，通知翟娇。你则快回去，否则会令人怀疑。”

虚行之低声道：“寇爷小心。”语后匆匆回厅，寇仲则离府策骑出城。

徐子陵转入天街，颇有人海茫茫，何处寻觅寇仲的颓丧感觉。素素和香玉山的事已铸成大错，现在连儿子也生了，无论他和寇仲如何了得，亦已回天乏力。他对云玉真一向没有好印象，现在更是深恶痛绝，心生卑视。水性杨花的女人始终是水性杨花，不会改变。

他和寇仲从未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可是她却屡以最卑劣的阴谋来算计他们，还累及无辜的素素。归根究底，仍该从李靖的负情算起。

不知不觉间，来到天津桥顶。徐子陵凭栏俯视洛河，对身后熙来攘往的车马人流，浑然不理。他是否该立即折返巴陵，看看素素的状况？可是内心深处却又害怕回去，矛盾得想仰天大叫，以宣泄抑郁悲痛。为何世上总有那么多恩将仇报的人，无论对香玉山或云玉真，他们都是有施恩而无结怨的。

这叫我不犯人，人却犯我。所以寇仲要主动出击去争霸天下，亦非全无道理。现在摆明是强权便是一切，根本没有道德理性可存身之地。

就在此时，身旁忽然多了个人出来，与他一起朝洛河看望，柔声道：“徐兄为何愁思难解，一脸悲愤神情呢？”

只从她仙体散发出的芳香气息，便知是雅淡如仙的师妃暄。这绝世美女仍作男装打扮，说不尽的俊秀儒雅。

徐子陵没有别过来瞧她，苦笑道：“我现在明白为何有人要出家了，因为众生皆苦，一旦给卷进人世内，便纠缠不清，至死方休。惟有斩断世情，才可四大皆空。不过小弟现在已是泥足深陷，欲罢不能。”

师妃暄玉容不见半丝波动，淡淡地说道：“徐兄肯听妃暄说个故事吗？”

徐子陵默然无语。

师妃暄悠然道：“寒山惟白云，寂寂绝埃尘。草座山家有，孤灯明月轮。石床临碧沼，鹿虎每为邻。自羡幽居乐，长为世外人。”

她柔美如天籁的声音，以一种带有音乐般的动人语调，于这闹市之中娓娓诵来，实具有无与伦比的感染力。诗文不住惹起徐子陵的联想，似乎寒山白云，孤灯明月，都因出自她的香唇而有了新的意义，展现出俗世里而超乎俗世的意象境界，感觉美得令人屏息。两人的目光虽没有接触，但因同是凝注着下方流动不休的河水，又借之微妙地联结起来。此时太阳渐下，余晖染红了城市西方的空际。

徐子陵沉吟道：“这不像一个故事！”

师妃暄嘴角溢出一丝笑意，淡淡地说道：“只是故事的前奏，亦只是想培养徐兄听故事的情绪气氛。否则对牛弹琴，枉自浪费言词。”

徐子陵忽然岔往别处道：“是否真有来生果报这回事？”

师妃暄答道：“徐兄既非计较功利的人，何须像世俗人般要着紧这种事？”

徐子陵一震朝她瞧去，奇道：“你好像对我很清楚呢！”

师妃暄没有答他，也没有以美目迎接他的眼神，只秀眸深注地凝视着下方的流水。她侧脸的轮廓美得令人呼吸顿止，彷若天地灵秀，尽萃于她脸庞完美的线条上。徐子陵尽管愁肠百结，但心神仍不由被她深深吸引，像在战火漫天的悲惨世界中寻找到避开乱世的桃花源。

师妃暄似是一点也不介意被他在不足两尺的近距离欣赏，玉容静如止水，轻轻道：“有人问和尚道：““和尚修道，还用功否！”和尚答道：“用功。”又问：“如何用功？”和尚答“饥来吃饭，困来即眠。”于是问者大奇道：“一切总如是，同是用功否？”和尚答道：“当然不同，他们吃饭时不肯吃饭，百种思索，千般计较，所以不同也”。”

接着澄明深邃的眼神迎上他的目光，柔声道：“这故事有趣吗？”

徐子陵深深瞧着她，感受着她一尘不染的平静心境，点头道：“小姐的故事深含至理，不过首要条件却需把自身从众人的凄苦中完全抽离，始能达到这类无欲无求的情况，进而探讨人生存在的问题。这也是极端解放和自由的境界，类似庄周老子的自然无为、本来无事的追求。可是除非能像小姐般割断世情，否则谁能无情呢？”

师妃暄秀目闪过讶异神色，旋即又恢复平静，轻柔地道：“徐兄果然是具有大智慧的人，难怪可掌握《长生诀》的窍要，又破解开和氏璧深埋千古的秘密。徐兄刚才的问题，只在不明白本身的真识真性，本来具足的至道。徐兄想听另一个故事吗？”

徐子陵苦笑道：“我现在根本没有听故事的心情，不过小姐的故事实在太动听了，使我也变得难以自拔，只好身不由主地洗耳恭听。”

师妃暄移开目光，重投在下方的流水中。瞧着一艘小舟，载着男女老幼一家大小，在夕照的彩霞下逐渐远去。徐子陵亦循她目光观望，波动的心情缓缓平复。身后原是频繁的交通人流渐趋稀疏，喧哗稍减。天津桥乃游人到洛阳必访之地，故两人并肩凭栏，乃常见不过的事情，不会惹人注目。徐子陵此时才想到师妃暄今日方见过自己，现在又忽现仙踪，其中必有自己不明白的深意。

师妃暄的声音传入耳内道：“有位道家的仙长，开炉练丹，万事具备，独欠一个守炉的道僮。”

徐子陵讶道：“我还以为小姐说的会是另一个佛门的故事。”

师妃暄微笑道：“佛门道家有什么分别？正如你和我，只是人罢了！”

徐子陵不解道：“人是每个不同的，否则为何你叫师妃暄，而我则唤徐子陵？”

师妃暄从容不迫地答道：“即心即佛，也非心非佛。既不是心，不是佛，也非是物。人就是人，自我只是障翳和阻碍，所以会吃饭而不知吃饭哩！”

徐子陵直至今天才是初次接触禅道高人，无论了空又或师妃暄的话，表面虽浅白易明，但内中总深藏令人难解的玄机，只好谦虚地道：“我要仔细想想才行，小姐请继续说故事，我不会再打岔了！”

寇仲把马儿寄在董家酒楼的马厩，朝青蛇帮设在码头的总坛走去。他因怕被人跟踪，致发现他和任恩的关系，故甫离大街，立即展开脚法，忽然奔掠于横巷，忽而串房过屋，又以种种反追踪法肯定没有人吊在身后，才全速朝目的地驰去。在斜阳的眷顾下，连绵的房舍与绿树繁花互为衬托，而随处可见的庙顶塔刹，则争写天上之奇姿。可惜寇仲视而不见，只在盘算如何让翟娇等避过杀身大祸。

寇仲舍正门而从屋顶翻下去，尚未着地已脸色剧变。

师妃暄不徐不疾地娓娓说道：“终于有人来应征作守炉的道僮，那道长说：“你若能由现在开始不作一言，便可作我的道僮。肯尝试吗？”那人坚定地点头，接着天旋地转，堕进无数世轮回之中，但不论富贵贫贱，王侯将相，贩夫走卒，他仍坚持不语，每次由生至死，都是不作一言的哑巴。”

徐子陵听得眉头大皱，这故事有着仙道玄奇怪诞的色彩，却不知与刚才的话题，有什么关联。

师妃暄续道：“最后他在某世变成一妇，嫁夫生子，岂知儿子出世后尚未弥月，贼人来了。”

徐子陵给引起好奇心，愕然道：“那怎办好呢？”

师妃暄道：“贼人在她眼前杀她丈夫，又把她污辱，她仍能坚持不作声，到最后贼人要把婴孩也杀掉，她终于忘记了轮回的目的，狂叫阻止。”

徐子陵虎躯剧震，明白过来。

师妃暄淡淡地说道：“于是他从轮回中醒转过来，发觉自己仍立在丹房之中，一切没有改变，只多了一脸热泪。仙长叹道：“罢了！你仍是割舍不下母子之情。””

接着轻轻道：“寇仲来了！妃暄别矣。”

寇仲和徐子陵坐在洛堤土坡处，位置与今早大致相同，心情却有天渊之别。

寇仲出奇地沉着冷静，低声道：“行凶者肯定只有一人，但青蛇帮总坛内二十五人却无一幸免，可见其行事之快、狠、准，至少接近婠婠那个级数。但肯定不是阴癸派的人干的。”

徐子陵心中狂涌起为青蛇帮帮主任恩和其手下复仇的炽热情绪，语气却是非常平静，淡淡地说道：“凭什么你能那么肯定？”

寇仲狠狠道：“因为从各人的死相和伤势，都不像是天魔功所为。任恩等表面毫无伤痕，但五脏俱碎，显是一种刚中含柔、霸道至极的劈空拳掌之劲。”

徐子陵倒吸一口凉气道：“任恩等人的武功虽不算高明，可是若要我在没有人逃出屋外前尽杀坛内之人，恐怕亦办不到。所以此人武功当在我们之上。这样的高手在江湖上屈指可数，究竟会是谁呢？”

这时夜幕刚垂，华灯初上、繁盛升平的气氛，与他们灰暗无光的心情相比，似带着浓重冷嘲的味道。

寇仲颓然道：“坦白说，我当时真想大哭一场，以宣泄心中的悲苦和痛楚。却知万万不可如此，还要更坚定地去应付反击。我现在满脑子是他们尸横坛内的凄惨景象，你能否替我分析一下。”

徐子陵的心情当然不会比他好，可能还更沉重，深吸一口气，说道：“首先是对方如何知道我们和青蛇帮的关系？毁掉青蛇帮对他又有何好处？且此人为何要单独出手？只要想通其中一点，可推测出是哪一方的人干的。”

寇仲叹道：“最大的嫌疑仍是阴癸派，但我总觉得不是他们干的。”

徐子陵点头道：“应该不是阴癸派。行凶者若和洛阳其中一个地方帮会有联系，很容易就能查出青蛇帮这两日来为我们奔走出力。而阴癸派失去洛阳帮后，等于断去所有眼线。所以最有可能的是独孤阀，但细想却又有点不对。”

接着把沈落雁将独孤霸之死嫁祸给他们一事说出来。

寇仲虽恨得牙痒痒，仍断然摇头道：“独孤阀成竹在胸，绝不会小不忍而乱大谋，因为过了明晚，他们便可为所欲为，难道这么一天半晚都等不了吗？”顺便把疑有内奸的事告诉徐子陵。

徐子陵亦把彤彤供给的情报和盘托出，却暂时隐瞒了云玉真出卖素素的事，以免再困扰寇仲，也没提起师妃暄曾找他说话。

两人苦思半晌，仍是茫无头绪之际，寇仲苦恼道：“怎办好呢？我本想找任恩遣人送个信给翟娇，让她小心李密，现在谁能助我？”

徐子陵剧震道：“我猜到是谁下的毒手了。”

寇仲一呆道：“这跟送信给翟娇有什么关联？”

徐子陵双目闪过浓烈的杀机，沉声道：“告诉我，除了你外，谁还知道翟娇到了哪里去？”

寇仲道：“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会轻易告诉任何人？”

徐子陵点头道：“好了！告诉我，假若你全不知道内奸的事，现在见到任恩和二十多名手下惨被屠杀，会有怎样的反应？”

寇仲开始有点明白，恨得咬牙切齿道：“此计果是毒辣，我当然会提醒所有明里暗里曾帮过我的人要提高警惕。因为此人若连任恩与我们的秘密关系都了如指掌，翟娇恐也不能幸免。”

徐子陵拍腿叹道：“这正是关键之处，而顺理成章地，你很有可能请王世充为你派人联络翟娇，那势将泄出她藏身的地点。告诉我，谁会如此处心积虑去杀翟娇呢？”

寇仲呆了半晌，大骂道：“沈落雁那婆娘实是猪狗不如，否则怎会那么巧她到这里来向你警告，而那边却已死了人。出手的定是晁公错那杀千刀的死老鬼。去了翟娇这心腹之患，她的老板以后可高枕无忧了。”

旋即又皱眉道：“你这推测该十有九准。不过我若根本不去知会翟娇，沈落雁岂非只会打草惊蛇？”

徐子陵苦笑道：“不要自己骗自己了！我们定因过分关心翟娇的安危，设法示警。沈落雁太明白我们哩。”接着冷然道：“若我们能将计就计，定可把元凶引出来。”

寇仲摇头道：“王世充才是沈落雁的头号目标。但我却可故布疑阵，使她完全摸错翟娇藏身的处所。”

徐子陵点头道：“你可应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明的由王世充去办，暗的则请卜天志弄妥当。”

寇仲失声道：“我全忘了卜天志的约会。咦！你怎会忽然提起他而非云玉真。这女人我始终不大信任她。”

徐子陵扯着他站起来道：“边走边说吧！你现在去找王世充，并请他代办任帮主等人的后事。而我则联络卜天志，现在不用你说服我，我也会竭尽全力对付李密。”

寇仲低声道：“若找不出内奸，此仗就算你肯助我，亦必败无疑。”

徐子陵默然片晌，说道：“那你和我一道去见卜天志，然后再见王世充吧！”

两人与卜天志商议妥当后，卜天志先离开，而两人则留在酒肆内。铺内只有三台客人，但由于正在猜拳或行酒令，输了的还扯开喉咙大叫大嚷，甚至高歌一曲，吵得屋梁颤震起来。这种喧哗的环境，反给他们商议秘密提供了掩护。

寇仲沉吟道：“卜天志和一众巨鲲帮兄弟这么看得起小弟，想随我寇仲打天下，本是求之不得的美事，只是心中总觉得对不起美人儿师傅。”

徐子陵冷哼道：“你怕我会反对才这么说而已！放心好了，此事我绝不会阻止你的。”

寇仲一震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不像你陵少的风格。”

徐子陵叹道：“之前卜天志告诉我很多事，包括素姐的婚姻，实是香玉山、萧环和云玉真深谋远虑下的布置，目的是为了我们的杨公宝藏。”

寇仲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实在太天真了，很容易相信别人的话。现在大错已成，累得素姐把终生幸福断送在奸邪之手。”

寇仲霍地立起，掠往门去。徐子陵大吃一惊，放下酒资，全速追出。

寇仲背着他呆立路旁，街上虽人来人往，他雄伟的身型却显得无比的孤独。徐子陵移到他旁，赫然发觉寇仲满脸泪珠，从虎目滚滚流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也是心中恻然，想起师妃暄说的仙长炼丹的故事，哽咽道：“不要哭了！”

英雄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自傅君婥香消玉殒后，素素成了他们唯一的亲人，在某一程度上代替了傅君婥。无论他们如何成为叱咤天下的风云人物，在素素跟前总会变回那对没有机心的大男孩。其中深切真挚的感情，外人是难以明白的。

寇仲以衣袖拭泪，沉声道：“我要把云玉真杀掉，谁都不能阻止我。”

徐子陵胸口剧烈地起伏，摇头道：“此岂是智者所为？现在我们等于有人质落在香玉山手上，必须投鼠忌器，谋定后动，否则素姐的遭遇将更不堪。”

寇仲双目忽晴忽暗，好一会后软弱地道：“小陵！你让我该怎办好呢？我现在不但恨他们，也恨自己。若不是我们要和香玉山那小奸贼合力对付宇文化及，素姐不会这么的被人害了。”

徐子陵道：“现在我们先要应付眼前的危机，然后去把杨公宝藏起出来，诸事妥当后，我将返巴陵，把素姐母子带走。而你则专志于争天下的大业。”

寇仲一呆道：“我怎放心得下，萧铣是老狐狸，香玉山则是小狐狸，兼之那是他们的势力范围，我……”

徐子陵苦笑道：“你领着千军万马去找他们，又能起什么作用？此事我自有计算，有信心可办得妥贴稳当。”

寇仲颓然道：“此刻我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真想放弃一切，然后……”

徐子陵截断他道：“不要胡思乱想了！首先是任恩帮主之仇，我们不能不报。其次是翟娇正等着你的好消息。而你双龙帮的一众兄弟，亦在关中等候你去起出杨公宝藏。此外还有其他人呢！这种事开始了便欲罢不能。现在唯一该做的事，是振奋起来，为己为人勇敢迎敌，再无他途。”

寇仲急速地喘了几口气，好半晌平复了点，说道：“现在我们是否该去见王世充？”

徐子陵抓着他的臂弯沿街缓行，低声道：“若你把内奸的事通知王世充，他会有什么反应呢？”

寇仲清醒过来，动容道：“想来确是没有什么好处，首先他必不肯以身犯险，然后怀疑身旁每一个人，等于平白向敌人露出形迹。”

徐子陵道：“谁人晓得翟娇的事？”

寇仲道：“能参与王世充机密的人，除了他的儿子和两个皇亲国戚外，亲信手下则有张镇周、杨公卿、郎奉和宋蒙秋四人。另外还有几位贴身保护他的名家高手。照我看，宋蒙秋最靠不住。”

徐子陵道：“你不喜欢他是一件事，他会不会背叛王世充则是另一回事。撇开将来的发展不说，现在的形势显然是王世充较强，宋蒙秋若勾结外人来砸自己的饭碗，对他有何好处？独狐峰和杨侗难道真会重用一名叛将吗？”

寇仲登时语塞，尴尬道：“我此刻心如鹿撞，六神无主，还是你比较清醒点。”

徐子陵露出哭笑难分的表情，说道：“亏你在这种情况下，仍要逗我开心，“心如鹿撞”一般是描述女子对心仪男子心动的情景，哪能用在你身上！告诉我，那些名家高手是何方神圣？”

寇仲道：“吃饭的当然有一大批，但可与闻秘密的只有欧阳希夷，可风道人，还有一个叫“铁钩”陈长林的小子和来自以乐舞名闻天下的龟兹美人儿玲珑娇。此女一向对我不太友善，故反不似是内奸；欧阳希夷更无问题，而可风道人则对我爱护有加，咦！”两人同时四目交投。

因为若照寇仲的推理，对他特别友善的人反更有可能是内奸。

寇仲旋即又摇头道：“我们怕是疑心生暗鬼吧？这人看来仙风道骨，且是方外之人，视名利钱财如粪土，怎会是叛徒？反是那陈长林血气方刚，沈落雁或独孤凤只要略施色诱，他在爬秀榻前恐怕连祖宗出卖了也毫不在乎哩！”

徐子陵哂道：“若论仙风道骨，可风是否及得上辟尘？”

寇仲一震道：“当然尚差一截。不知辟尘练的是什么邪功，邪得竟像仙人下凡的出尘模样。”

徐子陵道：“郎奉或宋蒙秋若投靠敌人，王世充恐怕进不了城门口，所以可肯定他们没有问题。反是张镇周和杨公卿长期镇守外地，说不定因见李密势大，投向他也很合道理。”

寇仲忽然反手拉着徐子陵，转入一道横巷去，低声道：“可风真有可能是奸细。昨晚我们在天津桥被人围攻，他正是力主支援的人。而绝非奸细的欧阳希夷则大力反对。”

徐子陵苦笑道：“问题是我们不能据此作实。他究竟是个什么家伙？为何王世充那么信任他。”

寇仲道：“他好像是来自洛阳附近某一道派的人。欧阳希夷还说这个道派的人罕有插手江湖的事，这回王世充是有天大的面子。所以我看他应该不是奸细。不如集中注意力在陈长林那小子身上，看他会不会忍不住去和沈落雁幽会。”

徐子陵忽地剧震道：“他是不是来自邙山翠云峰之巅的老君观？”

寇仲目瞪口呆道：“你怎么会知道？”

徐子陵断然道：“我们立即去见王世充。可以肯定内奸是可风妖道。时间无多，我们边走边说。”

密室内，王世充听罢色变道：“竟有此事？老君庙的主持避尘仙长乃我多年的朋友，可风怎会害我？”

这回轮到寇仲和徐子陵同时色变，失声叫道：“辟尘？”

王世充愕然道：“有什么不妥？”

寇仲道：“避尘的真名是辟尘；乃阴癸派外另一邪派的教主，至于怎样邪法我便不清楚。但了空既亲口告诉小陵老君庙为奸人所把持，而我们又知辟尘的底细，可风是奸细一事，再无任何疑问。别忘了昨晚他是一力主战的人呢。”

王世充显是心绪大乱，问道：“了空怎会平白无端地向子陵透露这消息的？”

徐子陵遂把今早往见师妃暄的经过道出。当然瞒起和氏璧曾被他们取到手这一秘密。

王世充终被说服，说道：“现在该怎么办？”

寇仲兴奋起来，说道：“此事现在只可你知、我知和小陵知。然后我们才可巧施计中之计，保证这次沈落雁要阴沟里翻船，吃个大亏。”

两人踏出尚书府门，心情大是不同，至少眼前目标明确，让他们有了奋斗的方向。

侍卫牵来马儿。两人正要上马，可风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道：“两位小兄请留步。”

寇仲转身施礼道：“道长是否有什么急事？此刻我正赶着送敝友出城。”

可风来至两人身前，微笑道：“这位定是寇小兄的好拍档子陵小兄了。贫道只是过来打个招呼吧！”

接着漫不经意地道：“徐小兄要往哪里去？”

徐子陵装作无心下冲口而出道：“是要到淮阳去。”

寇仲脸色立时变得很不自然，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道：“此事连王公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道长请帮个忙，千万不可泄露出去。”

可风肃容道：“究竟是什么事这般严重，徐小兄需立即出城，有没有什么需要贫道帮忙之处？”

徐子陵摆出说漏了口的尴尬神情，嗫嚅道：“此事牵涉到一些朋友的安危，道长务要严守秘密，我们便感激不尽。”

可风皱眉道：“那徐小兄明天岂不是不能参与我们的行动？”

寇仲苦笑道：“这件事来得非常突然，小陵实在是不得不立即赶往那地方。”

可风点头道：“如此贫道不敢再浪费徐小兄的时间，至紧要事事小心，贵友必能逢凶化吉的。”

两人策骑离开皇城，朝东门急驰而去，到城门时递上由王世充亲发的令牌，加上守城的兵头又认得寇仲，立即放行。出城后两人装模作样地在山野间赶了近十里路，在一处山头歇下来休息，让马儿可松一口气。

两人在丘顶远眺半晌后，寇仲道：“该没有人敢衔尾跟来吧？”

徐子陵迎着清凉的夜风深吸一口气，没好气道：“敌人自会以飞鸽传书一类方法，通知淮阳的同党，张开罗网待我前去。当我和翟娇见面，他们将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把我们解决，以绝后患。何须这么辛苦来跟踪我们呢？”

寇仲抓头道：“我的脑筋仍是不太清醒，唉！想起素姐我便想痛哭一场了。”

徐子陵冷然道：“你哭过了，以后不要再哭。现在我们唯一该做的事，就是坚强地面对所有已发生的不幸事，并竭尽全力去应付眼前的危机。可风应该已被我们骗倒。接着轮到沈落雁，然后是李密。时间差不多了！你最好赶快回城，免令人怀疑。”

寇仲道：“你可小心点！”

徐子陵点头道：“你也是！”

门开，把门的宋阀好手愕然道：“原来是寇爷，请问是要找七叔还是三小姐？”

寇仲跨过院门，说道：“三小姐若仍未睡，我想请她出来说两句话。”

那人领他朝主宅走去，另有其他人过来替他牵马，当然还有人飞报内院的宋玉致，无不是神态恭敬得以能为他服务为荣。

到大厅坐下，那领路叫宋杰的年轻人亲自奉上香茗，歉然道：“婢子在后院休息，谁猜得到寇爷会忽然大驾光临呢？”

寇中暗忖宋阀不愧是南方首屈一指的大家族，随便一个看门的小头领，非但武功不错，且说话应对得体。微笑道：“哪里哪里，宋兄无须客气才是。”

接过香茗，呷了一口后，说道：“宋兄何不坐下聊聊？”

宋杰微笑道：“这不合规矩，寇爷请随便下问。幸好寇爷要见的是三小姐，因为七叔仍赴宴未返。”

寇中再呷一口热茶，动容道：“什么茶这么香？”

宋玉致的声音传来答道：“这是西湖的龙井茶，若能以当地的虎跑泉水冲泡，更是香清味冽，生津止渴，号为双绝。”

寇仲朝她瞧去，登时眼前一亮。她穿的是以真丝织成纯白色的素衣裳，领、胸、袖、裤脚等部位都恰到好处地配以梅花彩绣。花形清丽，色泽悦目，虚实对比，层次分明。加上衣质柔软飘逸，轻盈软滑，穿在这美女身上，真是有多动人就有多动人。宋杰连忙告退。宋玉致没有半丝表情地在他对面靠窗的椅子坐下，彼此隔了整个厅子近两丈半的远距离。

寇仲叹道：“实不相瞒，刚才我见到三小姐，差点立即要开小差逃亡。因为我在三小姐像天上明月的艳光照射下，忽然生出自惭形秽的强烈感觉。”

宋玉致没好气地道：“你最懂哄人，最擅讲些口不对心的话。现在是什么时候哩？”

寇仲笑嘻嘻道：“这正是我想问的话，现在是什么时候呢？三小姐为何尚未就寝？”

宋玉致显然拿他没法，气道：“不跟你胡扯，再不说出你深夜来此所为何事，我不理你了。”

寇仲一本正经地道：“我来此是希望能借宿一宵。”

宋玉致杏目圆睁地失声道：“什么？”

寇仲翘起二郎腿，摆出流氓无赖的样儿，好整以暇地道：“今晚剩下小弟孤家寡人一个，又没有小陵和我睡在街头时轮流守夜。我想睡个好觉，唯有来求三小姐收留。唉！温柔乡是英雄冢，天涯何处是吾家？”

听到他最后两句不伦不类的胡言乱语，虽明知这小子顺便调侃自己，宋玉致仍忍俊不住，只好苦忍着笑道：“快给我滚。找王世充收留你这流浪汉吧！”

寇仲长身而起，伸个懒腰道：“三小姐的闺房在哪里？若没地方过夜，只好将就点借三小姐的香闺一用，三小姐的香闺该是特别香喷喷的。”

就那么朝内走进去。宋玉致吓了一大跳，又气又嗔地追上去，伸指便点往他背脊要穴。这一指含“恨”出手，果是不同凡招。岂知寇仲应指便倒。宋玉致哪想得到他不闪不避，连忙抢前扶着。寇中瘫痪了似地倒进她香怀内，还发出浓浊的鼻鼾声，宋玉致终晓得中了奸人之计。

天阴。城门才启，徐子陵戴上面具，换过蓝色长袍，立即摇身变成盗取和氏璧时那副模样，凭正式的通行证，缓步入城。他并没有故意佝偻起高拔的身躯，带点砰散的苍苍白发，配上清而威严的脸容，他这老人予人的形象颇令人注目。他腰上还挂有长刀，一副仆仆风尘的老江湖形象。

因离开与寇仲约好见面的时间仍有两个时辰之久，遂随意在城内蹓躂，不知不觉间，又走上熟悉的天津桥。桥上人车渐多，徐子陵想起昨夜在此听师妃暄说故事的情景，心中涌起既动人而又略带惆怅的难言滋味。她为何会忽然离开静修的禅院前来找他呢？又或者她是在办其他事时忽然遇上自己。总言之她的行事每每出人意表，暗含玄机，让人难以测度。

步下天津桥，心神转到跋锋寒处。这位曾与他同生共死的超卓突厥剑手，并非像他外表摆出来般无情，至少他对芭黛儿心存疚意，须千方百计避而不见。就在此时，他看到两个熟人。而天上乌云疾走，暴雨将至。

雨点洒在屋檐窗际，由稀转密，眨眼间房子外整个天地充满淅沥的雨声，彷如大自然的妙手奏起最曼妙的乐章。拥着香洁的被铺正作元龙高卧的寇仲，先想起露宿荒野的徐子陵，接着是尚秀芳令人百听不厌的动人歌声，然后是倚在宋玉致怀内那温柔得可使人溶化的醉心感受，鼻孔里似仍充盈着她如兰的体香。这对自己又爱又恨的美人儿出乎意料地没有把他摔在地上，竟还把他抱起“掷”到长椅处，接着命手下将他抬进这客房来，真让他受宠若惊。若说自己对她没有好感和爱意，便是自己骗自己的，至少有她在旁，他从不感到寂寞，时间溜走的速度也快了很多。

自竟陵战败后，他从未有过睡得如此香甜的滋味。外面的雨声，尤使他感到房内的安全和写意。李秀宁的印象忽地模糊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宋玉致喜嗔交集的动人风姿。

足音响起。“砰”的一声，房门洞开。接着是关上窗子的声音。寇仲不用看也嗅出来者是宋玉致，心中讶然。这种该由婢仆做侍奉漱洗的事，何用劳烦她三小姐的一对娇贵玉手。这个意念仍在脑海中盘旋，宋玉致来到帐外，娇喝道：“睡够了吗？还不滚起来！”

寇仲伸个懒腰，把手探出帐外，说道：“三小姐拉我起来好吗？”

“啪！”宋玉致狠狠朝他摊开的手掌重重赏了一记，气道：“你若再胡闹，我把你掷到门外去。”

寇仲雪雪呼痛地坐了起来，抱怨道：“轻点打不行吗？”

宋玉致气得背转娇躯，怒道：“无赖！”

寇仲把双脚探出帐外，离床而起，刚好站在她粉背后，笑嘻嘻道：“三小姐昨夜仗义收留的大恩大德，我寇仲差点永志不忘。”

宋玉致一呆道：“什么差点？”

寇仲凑到她香肩上的小耳旁，柔声道：“若三小姐肯以自己的香闺招待我，那就真的永志不忘。”

宋玉致移前一步，转身挥掌。“啪！”寇仲脸上立时呈现五道血痕，瞬又散去。

宋玉致愕然道：“你为何不避？”

寇仲捧脸涎笑道：“我令三小姐这么气恼，理该受罚的。”

宋玉致眼中射出复杂的神色，叹道：“寇仲你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寇仲颓然坐倒床沿处，素素的事涌上心头，眼中射出沉痛的神色，低声道：“三小姐除非是心甘情愿嫁我，否则我绝不会逼你。”

宋玉致玉容平静下来，缓缓移往靠园的窗旁，轻轻道：“既是如此，你以后不要再在玉致眼前出现好了。”

寇仲一呆道：“三小姐若有此意，我寇仲定必遵从。唉！想不到竟是我自作多情，真个好笑！”

宋玉致玉旋风般转过身来，狠狠盯着他道：“你心里根本没有我，还说什么自作多情，再说我便杀了你。”

寇仲愕然道：“我心里怎会没有你？昨晚我还梦见在三小姐的香闺内和三小姐，那真是个令小弟毕生难忘的美梦。”

宋玉致俏脸飞红，差点拔出佩剑，失去了平静地跺足大嗔道：“狗嘴长不出象牙的大无赖，占人家的便宜还占得不够吗？”

寇仲一本正经地点头道：“昨晚确是占了三小姐颇大的便宜，那是人世间最香甜的美事。”

宋玉致拿他没法，生气地坐倒在窗旁的椅子上，一时说不出话来。

寇仲赤脚来到她椅旁，单膝跪地，两手抓着椅柄，仰头打量这正鼓起香腮的美女，柔声道：“我敢向苍天打报告，寇仲心里绝对有宋玉致。”

宋玉致迎上他的目光，哂道：“当然有啦！因为我是你去争天下的其中一块踏脚石嘛。”

寇仲摇头道：“开始时我确是带点功利之心。但到昨晚，我才发觉自己难以自拔地想着玉致你。”

昨晚他回城后，因任恩等被惨杀和听到素素的不幸而致苦痛难堪，不知如何竟忽然很想见宋玉致，故登门找她。

宋玉致玉容出奇得静若无波止水，徐徐道：“寇仲你须谨记大丈夫言出如山，你刚才答应了以后再不会来烦玉致，现在怎能反悔？我不理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总之我的心无法容你，言尽于此，你走吧！”

寇仲的心像给万斤大铁锤重击一下，疼痛得差点翻倒地上。忽然间，他清楚知道由于自己开始时摆出的不当姿态，已深深触怒了宋玉致，令她无法接受自己。她肯定对他寇仲有深切爱意，但恨意亦是同样深切。现在已是错恨难返。

他除了脸色转白外，表面的神态并没有显露出内心的感受。他长身而起，深深瞧了她一眼后，颓然道：“玉致珍重！”就那么赤足地回到风雨漫天的户外去。

徐子陵打着刚买的伞子，蹑在郑淑明和白清儿两女的身后。

郑淑明乃长江联的女当家，由于丈夫死在跋锋寒手上，于竟陵外率联盟旗下的清江派、苍梧派、江南会、明阳帮、田东派等组成的联军，围攻跋锋寒，却给自己和寇仲凑巧碰上，破坏其事。后来郑淑明含恨之下和钱独关、恶僧、艳尼等联手，在城内伏击他们。两人脱身突围，撇下了郑淑明。想不到她此时会到洛阳来。这新寡文君美艳如昔，与白清儿共撑一伞，说说笑笑的，在天街的胭脂水粉铺流连出入，似乎浑忘了丧夫之痛。

徐子陵横竖闲来无事，更希望能由白清儿身上得到点阴癸派的线索，遂随她们走了一个街口。在滂沱大雨掩护下，跟踪起来也易于隐蔽形迹。就在此时，有人来到他身旁，低声道：“这位老丈，可否借一步说话。”

徐子陵可以肯定从未听过这人的声音，没有朝来人瞧去，沙哑着嗓子冷笑道：“老夫没有兴趣和任何人说话，给我滚开。”

那人怒哼道：“这叫敬酒不喝喝罚酒，让郑某人看你有多大道行。”指风袭至。

徐子陵移形换位，闪身到了另一位置，跟施袭者隔了两堆共七、八个其他躲在屋檐下避雨的人。那人咦了一声，显因徐子陵的高明而大感意外。

徐子陵猜到对方应是“河南狂士”郑石如，心知自己跟踪两女的事已被发觉，遂打着伞子快步转入一条横巷去。地上的低洼处此时积满雨水，雨点仍不住洒下，屋檐上水花激溅，各具奇姿异态，织出这伟大城市的雨景。

郑石如在后方追上来，狂喝道：“止步！”

徐子陵手按刀柄立定，冷冷道：“老夫已有数十年没动刀子杀人，你最好不要逼老夫破戒。”

郑石如沉声道：“老丈高姓大名？”

徐子陵不屑地哂道：“你明知老夫不会说出姓名，仍要出口相问，岂非多余之极。”

戴上这个连发的假面具，徐子陵便感到代入了另一个身份中，变成个非常霸道冷酷的老者。

郑石如哈哈笑道：“不用你说出来，我郑石如也猜出你的身份，当年名震陕北的“霸刀”岳山，何时变得如此藏头露尾了？”

徐子陵心中好笑，有机会定要查查“霸刀”岳山是什么人，闷哼一声，朝前续行。

郑石如竟不敢追来，只叫道：“岳老师此次出山，当是要一雪前耻，但现在时势已变，个人之力实难展抱负，岳老师请三思，石如稍后再拜会。”

徐子陵头也不回地走了一段路，肯定没有人跟踪后，闪到一角，换上“刀疤大侠”的面具。心想这“霸刀”岳山必曾是威震一方的高手，后因某种挫折，归隐不出。只看以郑石如这级数的一流高手，仍对他心存敬畏，又大力招揽，便知其武功非同小可。但这时已无暇多想，匆匆往会寇仲。

寇仲湿淋淋地跨过福成绸缎庄的防水闸，踏进这洛阳最著名店子广阔的前进大堂，老板李福成正向郑淑明和白清儿推介手上的货式道：“这是正宗的鲁锦，特别在织造前须预先染色，故色泽多而鲜艳，图案变化万端。由打棉、捻布芯、纺线、染色、上浆、络线、经纱、穿综、上机织布、整理，到最后的严格检验，所有工序一丝不苟。我现在手上这幅唤作万人迷，若……咦！”

到这刻，他才发觉白清儿和郑淑明的两对美目望到了别处去。

事实上店内的五名伙计和其他三组客人的目光正全集中在寇仲，和从他身上泻滴而下沾湿了大片地板的水渍上。寇仲似丝毫不知自己成了众矢之的。而若非他体型剽悍，兼背负长刀，早给人轰出门外。

他一边从怀里掏出以防水绢包好的秘本、钱袋等物，边嚷道：“我不要女人穿的万人迷，只要一套现成的男装，另加一对马靴，这里若没有就给我到别处弄回来，我当照付双倍价钱。唉！真难受！”

郑淑明美目射出森寒的杀机，声如冰雪地从玉齿缝处吐出来轻叱道：“寇仲是你！”

“寇仲”两字甫出，李福成和众伙计立时露出敬畏之色。

李福成随手抛下给他赞得天上有地下无的鲁锦，躬身道：“原来是寇爷，失敬失敬，尚书大人是福成的老朋友，请到里面坐下先喝口热茶，一切自会为寇爷办得妥妥贴贴。”

寇仲暗忖洛阳不但是天下交通总汇，还是消息传递得最快的大都会，欣然道：“待我先和老朋友交代两句，老板要不要为我量度尺寸，小弟比较喜欢较宽松的衣裳。”

李福成像忘记了两女似的，连忙接过伙计递来的软尺，又不顾寇仲湿透的身子，在他身前团团转忙碌起来。

寇仲向正对他怒目而视的郑淑明眨眨眼睛，笑道：“小弟并非跋锋寒，那样瞪着我干嘛？淑女和君子同级，所以君子动口时，淑女也不可动手。迟些我订桌酒席向女当家赔罪好吗？”

白清儿“噗嗤”娇笑，挽着郑淑明的臂弯道：“姐姐不要睬他，我们到别处玩儿，眼不见为净。”

寇仲怎肯放过她，微笑道：“彼此彼此，别忘了通知婠妖女，早晚我定会旧恨新仇一并跟她算账。”

白清儿嘟起红彤彤的美丽小嘴，若无其事地道：“我根本不知你在说什么，我们走。”

郑淑明却疑惑地道：“什么婠妖女？”话尚未完，已被白清儿拉得朝街外走去。

寇仲高呼道：“除了阴癸派的妖女外，哪里还有妖女呢？唉！”想起宋玉致，他高兴的心情立刻消失。

徐子陵的疤脸大侠撑着伞在街上徐徐漫步。脱掉外袍后变成一身劲装疾服，再没有先前“霸刀”岳山的影子。

即使没有郑石如的事发生，他也准备好改装换面，好令进城的老人家彻底消失，不留任何可供人追寻的痕迹。行人道与车马道间的渠道变成两条小溪河，加上从两旁瓦顶屋檐像帘幕般倾泻而下的雨水，似生力军般不断注往街上，颇有冲奔之势。幸好洛阳的排水系统发挥功能，否则势成泽国。地上雨花处处，远近视野模糊，街上人车稀疏，徐子陵不由生出天地间独我一人的奇异感觉。假若师妃暄正陪他在此豪雨中漫步，听她娓娓动人的故事，嗅着她身体传来的芳香，会是怎样的一番感受。他记起了这淡雅如仙的美女从桥栏处凝视洛水的侧面，表情是如此地专注，似完全感觉不到他瞥视的目光，只沉醉在某一神奇的思维空间里，与他像活在两个不同的天地间。

师妃暄出人意表的相会，不但令他难忘，且令他寻味无穷。他从来没有体验过像师妃暄般般予他的震撼和感受，犹如一股无名的力量把他带进一个从未曾踏足，但又是直至此刻也难以相信其确实发生了梦幻般的境界去。这令人倾倒的美女，她内心深处究竟是怎样的一番情况。假若他徐子陵以强而有力的双臂把她拥入怀内，她那对纯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的深邃美眸，会生出怎样的变化呢？

徐子陵嘴角飘出一丝苦笑。自修炼《长生诀》后，他对男女之情日渐淡薄。过去亦从来没有这种渴望，但不知是否这场突来的豪雨，却使他生出使人暗然神伤的驰想。说到底她终是方外之人，且修为甚深，追求的是崇高的理想而非男女情欲，任何对她的痴心妄想到头来只是镜花水月，空留残怨。徐子陵深吸一口气，万念化作一念，一念转作无念。所有恼人的思想立时一去成空，心平气和地朝目的地走去。

第六章 会师中原

宋金刚把寇仲迎入厅内，笑道：“寇兄肯来已是信人，其他的事何须解释？”

寇仲坐下接过宋金刚手下奉上的香茗，望往窗外，若有所思地说道：“雨停哩！”

宋金刚挨在椅背处，与他一起把目光投往窗外，点头道：“洛阳以前只夏季有这种雨势，这回是来早了！”

寇仲把茶杯放在两人间的几子上，像警醒过来一般注视宋金刚说道：“宋兄究竟想与小弟在哪方面合作呢？”

宋金刚漫不经意地道：“我想你去救李子通。”话毕别过头来瞧对方反应。

寇仲愕然道：“你不是要我去行刺杜伏威吧？”

心忖若答案乃“是”的话，只有断然拒绝。他若真要杀杜伏威，必须是在千军万马对垒中明刀明枪去干，而非采暗算的手段。对杜伏威，他绝无半丝恶感，反真有一点类似儿子对父亲的孺慕和敬意。

宋金刚从容笑道：“这只是下下之策，且难以办到。我只想请寇兄去为李子通守稳江都，另一方面则攻打竟陵，逼杜伏威退兵，如此沈法兴势难有作为。而同一时间，萧铣会渡过长江作出姿态，使杜伏威不敢妄动。”

寇仲开始明白为何云玉真愿替宋金刚穿针引线。

宋金刚确是雄才大略的人，在密谋攻打李阀的同时，丝毫不忽略天下的军事形势。假若李密与王世充两败俱伤，杜伏威北进失败，而宋金刚又能攻下太原，那刘武周的势力便可轻易伸展至黄河南北这关键的区域，成为最强大的霸主。

寇仲皱眉道：“此事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宋金刚道：“只有保住李子通，杜伏威才会因受牵制而不敢进攻飞马牧场和受其保护的两个大城，那时只要寇兄攻下竟陵和襄阳，我们可在洛阳会师，到时是敌是友，又或平分天下，成其两朝之局，再从长计议。”

寇仲哑然失笑道：“从长来计议是敌是友，小弟尚是初次得闻。且宋兄似乎太过推崇小弟了！李子通亦未必肯听我的话。”

宋金刚淡然道：“寇兄既能说服王世充这老狐狸，区区一个李子通算得什么。更何况敝主与李子通关系一向不错，你又有只凭残军坚守竟陵十天的辉煌纪录，兼之李子通现正身处绝境，那轮得他去从容考虑。”

寇仲苦笑道：“宋兄可能是继苏秦张仪后最好的说客，不过这等烦事我定要和我兄弟商量一下才成，你可否多等几天？”

宋金刚道：“我现在须立即离开，但会留下联络之人，只要寇兄点头，小弟会为你们安排一切。”

寇仲与他研究了联络的方法，又谈过有关江都的情况后，告辞离开。

城西宣风坊一座靠通津渠而建的小巧楼院内，徐子陵独坐厅内，等候寇仲。这是王世充提供给他们的秘巢，用以避人耳目。

此时寇仲来了，颓然在他左方椅子坐下，一反常态没有像平时般口若悬河地说个不休。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发生什么事？”

寇仲意气消沉地道：“我和玉致正式分手了，再没有挽回的希望。”

徐子陵奇道：“怎会弄成这样子？凭你仲少三寸不烂之舌，白可成黑，鹿可为马，有什么是不能挽回的。”

寇仲叹道：“还说是兄弟，我现在这么惨，仍要耍我。唉！我的问题是真的对她生出爱意，所以不烂之舌也无用武之地。”

徐子陵愕然道：“你不是在说笑吧。”

寇仲失声道：“说笑？”

旋即又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直勾勾地瞧着刚买来穿上的新靴子道：“我答应不再在她面前出现后，苦恼得就那么赤足走在风雨中。那时整个人虚乏无力，呼吸不畅，眼前模糊，心就像铁匠的大锤子砸在铁砧上一样“砰砰”地响，越来越重，雷鸣般轰得脑子发胀，差点走火入魔。”

徐子陵难以置信地呆瞪着他好一会，说道：“你忘了李秀宁吗？”

寇仲凄然道：“今早起床时，我真的忘了她，心中只有宋玉致。唉！这回比那次失恋更惨，整个人好像浸溺在海水深处，压得心口闷翳痛楚。”

徐子陵道：“让我去和三小姐说说吧？”

寇仲断然道：“万万不可，是我兄弟的就让它过去。我寇仲要争天下，何须靠姻亲的关系？哼！但愿玉致她没有我仍可以得到幸福。”

徐子陵苦笑道：“不要以为她没有你没有幸福。这样也好，否则我们怎对得起宋师道。”

寇仲怒道：“你仍不信我对三小姐是真心的吗？”

徐子陵伸手过来抓着他肩头，摇晃两下，叹道：“你可以忘记李秀宁，自亦可以忘记宋玉致，留点精神干别的事吧！”

寇仲默然片刻，感受着徐子陵对他的安慰和关怀，点头道：“我正有要事须和你商量。”

徐子陵听罢沉声道：“萧铣终于要北上了！”

寇仲亦一震道：“有道理！而且这是一石三鸟之计，萧铣和香玉山不愧是阴谋家。”

徐子陵叹道：“亏他们想得出来。可见刘武周要会师的不是你这没有资格的小子，而是萧铣。当他们会师关外，可先陷洛阳，再攻打关中。两个老小子一个偏南，另一个偏北，只有如此合作，始有机会平分天下。”

寇仲早便想过这问题。

要知寇仲现在无将无兵，飞马牧场更非他的下属。刘武周这种雄霸一方，又有突厥作后援的霸主怎会看得起他，充其量寇仲在他眼里只是一只非常有用的棋子。由于萧铣等人对他有较深认识，所以此奸计必是萧铣等精心构思出来的。假若他中计，并运用影响力令飞马牧场和竟陵城旧部全力攻打竟陵，那时萧铣便可乘虚而入，攻下飞马牧场和附近的两座大城。最厉害的是商秀珣等纵使明知巴陵军渡江北来，仍会误以为只是联合军事行动的一部分，到成为无援孤军，除了投降外再无其他选择。那时萧铣将取得长江以北大片土地，而杜伏威则在江都泥足深陷，坐看萧铣蚕食他西面的领土。此时萧铣可挥军北上洛阳，完成与刘武周会师的美梦。

寇仲道：“小陵你教教我该怎么办？”

徐子陵狠狠道：“由于有素姐在萧铣手上，我们现在是投鼠忌器。而且无论任何军事行动，皆必有其确定目标。但我们却是既不能公然和萧铣反目，又要保存飞马牧场，且更不可让老爹得逞，有这么多矛盾牵制和难以并全的情况纠缠在一起，你说我该怎样教你？”

寇仲的眼睛亮了起来，说道：“上兵伐谋，只要我们能保住江都，又不使老爹太伤元气，而商美人则是装模作样佯攻竟陵，暗则对付萧铣，当可解决眼前的危机。”

旋即又苦恼道：“有什么法子可既保全江都，又不太伤老爹的实力，这根本是不可能办到的。”

徐子陵道：“总有办法的，但须到江都掌握形势后，才能随机应变，现在不如先想想今晚的事情好了。”

寇仲默然片晌，望向徐子陵的疤脸，笑道：“马车早恭候多时，请问疤脸将军我们该起程了吗？”

当寇仲和徐子陵随着王世充等人抵达荣府门外，也为其热闹的情景吓了一跳。荣凤祥这洛阳首富的府第，建于城东北一座小丘之上，占地极广，规模宏大。一眼瞧去，林木间房舍星罗棋布，气象万千。就在入门处的广场正中，搭架起庞大的鳌山，高结彩栅，遍悬奇巧花灯，不下万盏之多，辉煌炫目，照得内外明如白昼。

到贺的宾客车马不绝，四处挤满锦衣绣裳的仕女，在鞭炮震耳，硝烟弥漫中，喧笑玩闹，尤胜过年的气氛。府内处处张灯结彩，婢仆全体出动，招呼来客。王世充的车队亦是阵容鼎盛，近百名精选出来的卫士，护着八辆马车，徐徐进入荣府。

徐子陵、寇仲和欧阳希夷共乘一车，后者看到两人好奇地挤向车窗外望，微笑道：“老夫少年时也像你们般爱凑热闹，现在对热闹场所则是避之为吉。”

徐子陵改戴另一面具，变成个相貌平凡的汉子，毫不起眼。此时心中一动，问道：“前辈有听过“霸刀”岳山此人吗？”

寇仲奇道：“这人只听名字便霸道非常，你在哪里遇上他呢？”

欧阳希夷是王世充外唯一知悉徐子陵身份的人，为的是可尽力为他掩饰身份。闻言露出紧张的神色，说道：“徐小弟是否真的遇上他？”

徐子陵道：“晚辈只是听人提起他的名字，所以生出好奇心吧！”

欧阳希夷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说道：“原来如此。岳山乃我们那一辈横行一时的高手，成名前有段伤心往事。故刀法大成后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声威尤在祝玉妍之上。后来被“天刀”宋缺所败，失去影踪。宋缺当时只有二十多岁，就是此役奠立了他天下第一刀法大家的声威。”

此时马车停下，欧阳希夷似乎不大想谈论这人，催他们下车。

寇仲钻出车厢，香气立即袭鼻而至，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翠儿迎上来道：“欢迎欢迎，寇公子大驾光临，实为荣府的光荣。”

寇仲愕然道：“曼清院今天不用营业吗？为何翠儿你竟到了这里来做迎宾。”

翠儿挨过来亲热地挽着他手臂，媚笑道：“荣大老板有命，休息一天也不行吗？何况所有贵客都到了这里来，我们曼清院的姑娘只好也改到这里来了！那么简单的事，聪明的寇公子还故意问奴家。”

寇仲一边享受着她酥胸的挤碰，一边留意四方的动静。停车处显然是早经安排的地点，没有其他的马车。王世充等纷纷下车，由荣凤祥亲自招呼。

欧阳希夷和徐子陵下车后移到王世充附近，与包括内奸可风在内的其他高手和将士负起保护之责。郎奉、宋蒙秋和杨公卿三人均没有出席盛会，前两人是负责城防和监视杨侗方面的动静，而杨公卿则统率驻在皇城的军队。至于董淑妮，由于与荣姣姣的关系，午前时分早到了荣府凑热闹。

此时荣凤祥和王世充正互相酬酢，翠儿凑到寇仲耳边嗔怨道：“公子累得奴家很惨！该怎样赔偿呢？”

有些宾客无意间往这边走来，都被王世充的近卫客气和有礼地劝阻回转头。

寇仲正瞧着可风往徐子陵移去，显是想摸摸这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的底子，随口应道：“我做过什么害苦翠儿的事情呢？”

翠儿几乎是咬着他耳朵道：“昨晚明明说好让清菊、清莲和清萍来陪你们的嘛，你又私自溜走，人家差点给怨死了。”

翠儿的软语纠缠，四周的鞭炮声和喧闹声，辉煌眩目的灯火，王世充与荣凤祥的寒暄，可风对徐子陵的探问，如临大敌的近卫更提醒他即将到来的刺杀，所有种种正在进行着的事像小溪汇聚成河般涌进寇仲的意识里，令他生出极端奇异的感觉。那便像在一个永远不会醒过来的梦境中，吵闹的顶点反令人只看到动作而听不到声音。且不知是否由于多天的期待，眼前一切有种似曾经历过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一切放缓放慢，当他瞧着可风靠近徐子陵，以他一贯慈和长者的姿态开口之际，他竟可清楚把握到两人对答时两唇的翕动以至乎身体肌肉所有最细微的变化动作。接着是欧阳希夷为徐子陵解围，然后王世充和荣凤祥在婢仆和近卫簇拥下，并肩朝大门走去，宾客纷纷让路。

翠儿的声音似从万水千山的遥远处传来，萦绕回旋耳内。“你说哩！该怎样赔偿人家？”步过身旁的龟兹美女玲珑娇狠狠盯他一眼，对他投以隐含嗔怪的目光。

寇仲倏地恢复过来，敷衍道：“过两天小弟空闲些儿，到曼清院来赔偿你们好了。”心中却是无比震荡。

经过多日来的连番恶斗锻练，他终于在武技上有所突破，踏足更上一层楼的境界。

接着从翠儿热情如火的纠缠下轻柔地脱身出来，追在王玄应和王玄恕两人身后，进入鼓乐喧天的大堂去。

荣凤祥不负洛阳首富之名，只是由三进组成的主宅已尽显奢华富贵的能事。前堂不仅面积大，空间高，装饰华丽，其气势更比得上宫内的殿宇。中央六根沥粉蟠龙金柱直上屋顶，天花布满纹雕，中央的藻井是二龙争珠立体浮雕。其他家具、挂饰均非常讲究。此时堂内摆设了近二十桌酒席，又聚了百多名宾客，仍没有予人挤迫的感觉。

随王世充进来的近卫只有八个人，其他留在门外。纵是如此，加上寇仲等人，这一行仍是声势浩大实力雄厚。一个是洛阳掌权的政客，一个是首富兼寿星公，所过处自是颂祝之声阵阵响起。在王世充和荣凤祥的领头下，他们没有停留地穿堂越廊，直抵只接待最重要贵宾的后堂。与前堂同样宽敞的空间，只设十席，其中四席居中，六席平均靠边分布两旁，突显出堂中四席的尊贵位置。能被安排到内堂的宾客若非是洛阳最有头脸的人物，就是像李世民、突利那类身份尊贵的外来客人，不够斤两的只能在其他两堂参宴。

寇仲环目一扫，首先入目的是装扮得像彩雀般眩人眼目的董淑妮，正与另一姿色与她难分轩轾却别具一格的美丽少女，在一群七、八个贵介公子簇拥下言笑甚欢。

此女当然是与董淑妮并称“洛阳双艳”的荣姣姣，确是天生丽质，美貌诱人。顾盼间双目艳光流转，夺魄勾魂，似是脉脉含情，又若含羞答答。举止更是娇巧伶俐，仪态万千。比董淑妮尚高出少许，亭亭玉立，冰肌雪肤，谁能不神为之夺。

董淑妮只瞥了他们一眼，便噘噘小嘴，摆出不屑神态，再不看他们。似因寇仲的缘故，把王世充也恼在一块儿。反是荣姣姣的妙目在寇仲身上打了几个转，抿嘴浅笑，垂下螓首，使寇仲的心跳亦为她动人的神态加速了少许。

入门处的左方有一队十八人的女妓，均头梳低螺髻，窄袖上衣，束衣裙，披巾，分三排站立演奏。从箜篌、琵琶、横笛、腰鼓、贝等传送出回响全场欢乐悠扬的音韵。

在席间的空地处聚着十多组人，认识的有突利、李世民、王薄、伏骞等和他们的手下亲信。宋鲁也来了，正与王薄和七、八个人在谈笑。却不见宋玉致，不知是否为了避开寇仲，故不来参宴。

步入后堂，众卫首先散往一旁，只由欧阳希夷、可风、陈长林和徐子陵陪在王世充之侧，在荣凤祥引领下与众宾客逐一招呼。不知有意还是无心，寇仲在瞧着王玄应两兄弟挤到董淑妮、荣姣姣那组人凑热闹时，身边只剩下玲珑娇一人。

玲珑娇目注徐子陵潇洒的背影，沉声道：“此人是个一等一的高手，夷公从何处把他请出来的。为何事前完全没听提起？”

寇仲为了迁就她娇巧玲珑的身段，俯头凑在她耳边道：“他是我的兄弟徐子陵乔扮的，这是一招厉害的棋子，迟些姑娘自会明白。”

或者是因寇仲的坦白和毫不隐瞒，使玲珑娇出奇地没有挪开，反迎住他的目光道：“这么重要的事，为何要瞒着我们？”

寇仲一边在近距离饱餐秀色，一边道：“因为我们怀疑尚书大人身边中有人是内鬼，姑娘明白吗？”

玲珑娇露出震动的神色，然后垂下头轻轻道：“你敢肯定我不是内奸吗？”

寇仲柔声道：“当然肯定，姑娘秀外慧中，旷达豪迈，是那种绝不会干卑鄙勾当的人。”

玲珑娇俏脸微红，以蚊蚋般的低声道：“我开始有点喜欢你哩！假若你能少去点曼清院，我会对你更有好感。”言罢横他一眼，朝王世充走去。

徐子陵跟陈长林隔远站开，只留意王世充四周的变化。他虽然没可能改变高度，但头上却刻意地扎上红色的武士巾，身上的武士服亦使他看来臃肿些。除非是有心人，否则该看不出破绽，尤其是各方均以为他早离城去了。不过要等到李世民和突利过来和王世充应对时，他才真的放下心来，因为连随在李世民身旁的李靖亦只看了他一眼便没再留意他。

他没有注意他们在说什么，更不担心沈落雁会于此时发动攻击。郎奉负责在所有通往荣府道路上设置关卡哨站，若敌人大举来攻，只会遭到迎头痛击。由于可风的情报，沈落雁定会将计就计，于王世充返回皇城的途中进行刺杀，所以在宴会场地时反是最安全的。

聊不上几句，这群掌握万民生死的政治军事家和巨富，三句不离本行地谈起货币的问题，可见此实有关天下民生经济的首要之务。

只听有人道：“现在人人私铸，以代替旧朝五铢钱，但新币质劣，遂形成米、布等日用品价格大涨，令人束手无策。”

王世充道：“若是出自官炉的钱币，质量上绝没有问题；问题是出在民间的私炉钱上，这些劣钱连钱上的字样都模糊不清，简直只得一个轮廓。”

李世民旁的长孙无忌叹道：“官炉钱又产生另外的问题，自汉以来，金银铜铁铅汞等矿产，已渐归官营。但旧朝为了保证有足够的铢钱流通市面，同时更要保持质素，故必须大量开矿。杨广便曾在武陵等十二个县内开辟二十多个金场，役民达六十万，死伤无数，只采得五十多两黄金，却是废地百里。采矿之官，变成戕民之贼，未见其利，先见其害。”

徐子陵听得眉头大皱，他可以肯定寇仲从未想过这方面的事，只有像王世充、李世民这类长期管政治民的人会思索到这方面的问题。这长孙无忌不负智士之名，说出来的话发人深省。他同时留意到突利非常用心聆听，脑际灵光一闪，顿时体会到突厥人为何只通过由他控制下的中土人来进行侵略，因为要治理这么广阔的一片土地，实非以游牧起家的民族所能胜任。所以突厥人一方面掠夺中原的财物子女，另一方面则支持有作为的义军。

李世民插嘴道：“现在的所谓新币，不外是把旧朝的五铢钱熔掉改铸；而民间的劣币，则是于在熔掉的五铢钱内加上其他铁质杂物，于是一文钱可化为几文钱，在有利可图下，更禁之不绝。唯一解决的方法，是把天下重归一统，通过一个强大有力的中央，杜绝此风。像现今的情况，谁都一筹莫展。”

徐子陵听得心中佩服，若非寇仲是自己兄弟，在任他拣选一人的情况下，怕亦只有选择李世民作为未来治理万民的君主。这想法使他感到很不舒服。李寇两人无论谁胜谁负，另一方都只有被杀命运，此事该如何了局？

寇仲还想调侃这一向对他冷若冰霜的龟兹美女几句，岂知她已翩然去了。伏骞、邢漠飞和两名吐谷浑美女则朝他迎来，却不知玲珑娇的离开是否为了避开他们。在伏骞引见下，才知两女较高的芳名莉安，另一叫花娜，均是充满异国风情，更带点中土美女罕有的野性和大胆，瞧寇仲时比他看她们的眼光更要肆无忌惮。尤其是花娜，波浪形的栗色秀发就那么自然写意的披在肩上，纷红色的香唇，棕色的美眸，眼角朝上斜倾，配着高隆的颧骨，如丝细眉，温软而富弹性的肌肤，加上眉宇间诱人的风情，愈看愈有味道，实不逊色于沈落雁、宋玉致那级数的美女。

寇仲不知两女和伏骞究竟是什么关系，避开了两女充满挑逗性的目光，向伏骞笑道：“今晚似乎不宜动手呢？”

伏骞目扫全场，最后凝定在李世民、突利、王世充、荣凤祥那组人处，随口应道：“要动手什么地方都可以动手，荣老板该亦不会介意。不过我尚是初次参加你们汉人的盛宴，不想破坏现在那和平热闹的气氛。”

寇仲感到他漫不经意的几句话，似乎另有暗示，语含玄机，笑道：“所以若在擂台之上，又或战火连绵之地，王子就可大展所长了。对吗？”

伏骞微微一笑，岔开道：“李世民旁那个正瞧着你的人是何方神圣？”

寇仲一看苦笑道：“这人叫李靖，乃红拂女的夫婿。”

伏骞点头道：“此人确是非凡，难怪可入红拂女的慧眼，红拂女为何没有来呢？”

花娜娇笑道：“王子何‘勃’直‘则’问他呢？奴家猜他要过来了！”

她的语音不纯，“不”和“接”两字说成“勃”和“则”，却别有种逗人的味儿。

李靖果然缓缓朝他们走来，步履稳定有力，自有一股逼人而来之势。

伏骞赞叹道：“此人可作将相之才。”

寇仲愕然道：“王子只凭看看便知道吗？那李世民又如何？”

伏骞淡淡地说道：“我最善观人于微之术。他见我们在谈论他，不但没有丝毫不安之状，反主动来会，兼且步伐间信心十足，可知乃是果敢有为之士，非是平凡之辈。”

邢漠飞插嘴道：“李世民肯重用的人，该不会差到哪里去。”

此时李靖来到五人前，施礼道：“李靖见过伏骞王子。”接着望向寇仲道：“可否借一步说几句话？”

伏骞哈哈笑道：“李兄可否先答本人一个问题呢？”

李靖目不斜视地迎上伏骞锐如利箭的眼神，从容道：“王子请赐问。”

伏骞仰天长笑，登时吸引了大堂内所人的注意，朗声道：“贵主若幸得天下，会否似杨广的好大喜功，向西域炫燿示威，扩展国土？”

厅内立时肃静，连侍候众客的婢仆都停止走动，只余乐音悠悠，可见这几句话的震慑力。寇仲暗叫厉害，即使突利、王世充也要侧耳恭聆，看看李靖如何回答。

这问题本该由李世民亲自回答最妥当。但问题是李世民并非太子，若抢着回答，就摆明他要与乃兄李建成争夺皇位的继承权。而且这更牵涉到李世民的抱负，李靖答与不答，同样不妥当，若言词闪缩的话，只会令伏骞瞧不起他。伏骞终出招试探。

李靖从容一笑道：“不论谁得天下，也该明白汉胡之别，是在于地域习惯风土之殊，其情实一也。人主者只患德泽不加，而不必猜忌异类；盖德泽洽，则四夷可使成一家，猜忌多，骨肉也不免为仇雠。伏王子以为然否？”

这番话连消带打，众人听得由衷赞许。

伏骞再发出一阵笑声，连叫了三声“好”，然后压下声音向李寇两人欣然道：“两位请自便！”

寇仲与李靖绕过酒席，从侧门离厅，来到靠厅而筑的游廊石栏处。今早的大雨虽停了，但天气仍未好转，星月无光。栏外是个堆有假石山的鱼池，池旁遍植牡丹花，却因大雨而残落，花瓣浮在池面，随水飘荡。

李靖沉声道：“小陵昨夜出城到了哪里去？”

寇仲很想讽刺他是否派了人十二个时辰监视着城门出入口，但念起终曾做过兄弟，按下性子道：“他有急事去找朋友。”

李靖叹了一口气道：“唉！为何竟会弄至如此难以收拾的地步？”

寇仲凝望池内游鱼，淡淡地说道：“说得好！昨天我差点给嫂子的红拂扫掉了小命。”

李靖一震朝他瞧来道：“什么？”

寇仲耸肩道：“没有什么，我不会怪她，这叫爱夫情切嘛！”

李靖无语良久，好一会有点难以启齿地道：“你们何时返回南方？”

寇仲露出一个苦涩辛酸的表情，只要想起不幸的素姐，他便感觉到所有的成就，均是虚浮不实，没有任何可足炫耀之处，满腹无奈无处诉地说道：“你不要再理素姐的事好吗？现在我们连怪责你的力气都消失了。”

李靖色变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你今晚总有点委靡不振的颓唐神态。”

寇仲思前想后，差点要大哭一场，一咬牙挥手便去。

李靖探手抓着他的臂膀，喝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寇仲呜咽道：“素姐一生最大的错事，就是认识了我们三个人，够了吗？”

甩脱他的掌握，踉跄入厅。

寇仲刚冲进厅内，迎面撞上一人，对方一把扯着他道：“正要找你！”

寇仲此刻哪有心情陪人说话，没好气地说道：“侯兄有何贵干？”赫然是“多情公子”侯希白。

追到身后的李靖见他和人说话，叹了一口气，怅然走开。其他宾客开始入席，只余下李世民、王世充等几组人仍在谈笑闲聊。荣凤祥则和伏骞寒暄，一片欢腾热闹的气氛。云玉真也来了，与宋鲁和柳菁喁喁细语，不知在说什么。新增的宾客尚有白清儿、郑淑明和郑石如。乐队暂停演奏，鞭炮声、劝酒和说笑的戏谑声，少年男女嬉玩的喧叫，不断从前两堂和后园里传来，比起来内堂的气氛严肃多了。

侯希白把寇仲扯到一角，低声问道：“子陵兄呢？他为何不来凑热闹？我昨天见过妃暄，她说已解决了和氏璧的事。”

寇仲道：“小陵他有事不能来，你究竟有什么事？”

侯希白的俊目朝已入席并排而坐的董淑妮、荣姣姣瞥了一眼。那一席是设在中央四主席之一，差不多坐满人，包括王玄应、王玄恕两兄弟在内，全是年轻一辈，人人抢着向两女大献殷勤。但两女的目光却不时朝寇仲和侯希白飘来，显示对他们很有兴趣。

侯希白道：“锋寒兄和子陵兄有向你提过我曾跟踪阴癸派妖女的事吗？”

寇仲这才想起徐子陵曾向他说过，勉强振起精神，说道：“怎么样？究竟是谁？”

侯希白凑近些许道：“就是那穿云南蜡染的美人儿。全场只有她一人穿这种衣服，显是非常爱出风头。”

寇仲从来不大留意女孩子穿什么衣服，纯凭直觉判断她是否好看。皱眉道：“你是对女孩子的专家，我却是一窍不通，不说那么深奥行吗？”

侯希白哑然失笑道：“我不方便指点她出来，因为全场的年轻女子正在对我们虎视眈眈。蜡染的特色是在浸染的过程中因蜡角裂，被染料沿裂隙渗入，遂成千差万化的冰炸纹，变化自然，毫无定式，色调素雅而变化万千。”

寇仲发觉董淑妮的彩衣正是那个样儿，一震道：“你不是说那衣作蓝红间色的刁蛮女吧？”

侯希白喜道：“寇兄果是一点便明，正是此女，绝对错不了，她是谁？”

寇仲倒吸一口凉气道：“竟非荣姣姣而是她，真令人意想不到，不过她的轻身功夫确非常好，只是不知她亦深谙武技而已。”

侯希白催道：“她是谁？”

寇仲苦笑道：“她是王世充的外甥女，但应不会是阴癸派的妖女。”

心忖我还和她有过一段香火缘。此女的高明处是自认轻功了得，而武功平常，而他们则从未怀疑过她的话，因为她实在没有说谎的理由。

侯希白愕然道：“你敢肯定吗？”

寇仲道：“若她真是阴癸派的妖女，我和小陵早完蛋哩！还怎能和你在此说话。”

荣凤祥的笑声打断了各人的谈话，接着他情意殷勤地招呼众宾客入席。

碍于现在扮演的角色，徐子陵只能坐往靠边的东三席之一去，幸好不是与李靖同台，否则很容易便露出马脚。他和陈长林分坐于玲珑娇左右两旁，对面是邢漠飞和那两位眼睛像会说话的吐谷浑美女，其他经自我介绍后都是坐于主席者的子女或亲信等。能与荣凤祥同席者当然是有分量的人，包括李世民、突利、王薄、宋鲁、柳菁、伏骞、欧阳希夷，可风道人和另三位洛阳有头有脸的人物，却不见荣凤祥的夫人。

寇仲被安排与云玉真、侯希白同席，幸好他和云玉真间隔着郑石如，不便说话，否则他说不定会藏不住心中怒火，与她席前反目。白清儿和郑淑明坐在他对面，本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但出奇地郑淑明像当他不存在般，只和白清儿浅谈轻笑。

当各人坐好后，寇仲发觉右旁的席位空了出来，问侍候的小婢，小婢只说是依管家的吩咐，其他一概不知，令他摸不着头脑。郑石如和他敷衍两句，便向侯希白和云玉真搭讪，没再理他，而他亦乐得耳根清净，游目四顾。

此时荣凤祥长身而起，欣然举杯道：“今天是荣某人五十贱降的日子，难得各位贵宾大驾光临，其中更不乏远自千里而来的好友，令荣某人备受荣宠，谨借一杯水酒，聊表敬谢各位的心意。”

众人纷纷起立回敬，气氛登时热烈起来，恭维与斗酒之声不绝于耳。好一会后众人坐回原位。

荣凤祥神秘一笑道：“在菜肴上桌前，荣某人先送给各位贵宾一点惊喜，有请尚秀芳小姐。”

众人一齐哗然叫好声中，乐队起劲地吹奏起来，厅内洋溢着一片欢乐的气氛。侯希白更是目射奇光，聚精会神地等待这位名妓出场献艺。

尚秀芳甫一登场，登时令董淑妮、荣姣姣、云玉真这等一众美女也失去点颜色。若论容光艳态，众女是各有特色，颇难判别高下，可是尚秀芳那种别具一格的风韵仪态，却把诸女比了下去。她显然比较擅长哀怨缠绵的小调，所以今天演唱欢乐的贺寿歌曲，虽仍是非常出色动听，寇仲总觉得稍逊于昨天在尚书府中的表演。不过自她开腔后，大厅中几乎人人听得如痴如醉，徐子陵和寇仲却是例外的两个。他们两人现在的心情，都对欢悦的调子感到抗拒。

徐子陵乘机从容观察四桌主席中一众人等的反应，神情最投入的是侯希白，差点闻歌起舞的样子。李世民和伏骞虽全神聆听，却仍是神态从容冷静。其他人则形神不一，但都为尚秀芳简直如天籁仙音的曲艺与优美妙曼的舞姿而动容，突利更是目射奇光，似恨不得骨嘟一声把这活色生香的红伶一口吞掉。尚秀芳那对勾魂摄魄的剪水双瞳，配合着身段表情滴溜溜地转动，不住朝席上扫去，弄得把持力稍弱的年轻一辈更是神魂颠倒。一曲既罢，立时掌声如雷，采声震耳。

余音仍是萦耳不去之际，荣凤祥亲自离座迎迓，把尚秀芳送至寇仲身旁的空位去，在一众男士起立欢迎下，荣凤祥向寇仲打了个暧昧的眼色，笑道：“寇兄弟给老夫好好招呼秀芳大家。”

这么一说，席上各人均知尚秀芳坐于寇仲之侧，非是随意的安排。

介绍过后，尚秀芳坐下，荣凤祥离开。郑石如尚未坐稳便视寇仲如无物般向尚秀芳不停口地赞美她的色艺。侯希白虽含笑瞧着尚秀芳，却丝毫没有急色之态，风度极佳。此席不知是否蓄意的安排，占了大半均为女宾，只有寇仲、郑石如、侯希白和另两个洛阳权贵世家的公子哥儿叨陪末席。菜肴此时不断端上，而由前、中两堂进来敬酒的人群则川流不息，把宴会的气氛推上高峰。荣凤祥酒量极佳，来者不拒，只间中要席上诸人代喝，代喝得最多的一个当然是他身旁的王世充。徐子陵把所有情景看在眼内，暗忖荣凤祥不知有意还是无心，竟有点像要灌醉王世充的样子。不过王世充功力深厚，又是老江湖，自该有他的分寸。

正思索间，玲珑娇凑近他道：“你刚才为何对尚秀芳的演唱漫不经心呢？是嫌她唱得不好，还是不爱好乐曲？”

徐子陵呆了一呆，始知她一直在留心自己，有点尴尬地说道：“我只是比较爱听情调幽怨的调子。”心中不由忆起石青璇感人至深的箫声。

玲珑娇悠然神往地说道：“崑仑山南月欲斜，牧人向月吹胡笳。胡笳羌笛，声最悲切，有机会公子定要一听。”

那边的尚秀芳终找到和寇仲说话的机会，低声道：“妾身住在曼清院，假若明天有空，可否找点时间来见见妾身呢？后天秀芳便要到关中去了！”

寇仲想不到她如此大胆，微一点头，算是答应。然后发觉郑淑明、白清儿和云玉真人人紧盯着他们。只好希望因人多喧闹，使三女听不到尚秀芳对他的邀约，那种唯恐人知的心理连他自己都不大明白。

就在此时，门官高唱道：“禁卫统领右武侯大将军独孤峰到！”

众皆愕然。

一身官服的独孤峰在四名内侍臣的簇拥下，昂然进入大厅，高声道：“独孤峰奉皇泰主钦命，特来为荣老板贺寿，并代皇泰主赐赠玉树。”对王世充他却视如不见，眼中似是只得荣凤祥一人。

在此颁赐时刻，李世民等外人均依例纷纷避往一旁，而所有被杨侗管治的臣下，包括荣凤祥在内，无不下跪迎接由杨侗恩赐的礼物。只余王世充和一众从人，不知如何是好。要知名义上，王世充仍是奉杨侗为主，甚至兵逼皇宫，也只是号称要擒拿元文都和卢达两个“奸臣”，而非公然谋反。值此与李密对抗的紧急存亡之秋，假若他公开表明真正的立场，势将名不正言不顺，说不定会失去部分洛阳军民的支持，有害无利。若要废杨侗，必须先有部署，待时机成熟始可付诸实行，而现在无论如何盘算，都要受此一辱。想到这里，王世充长身而起，跪伏荣凤祥之旁。王玄应和王玄恕等只好照办。

寇仲等是客卿身份，故只须避席，并不会令人侧目。

独孤峰大为得意，高呼道：“诸位平身！”

王世充一肚子气地站起来。寇仲和徐子陵则心叫厉害，沈落雁是看准了他们“示敌以弱”之计，才以这种手段，挫折他们的士气和锐气。独孤峰从内侍手中接过锦盒，送到再跪倒接礼的荣凤祥手上，仪式告毕。

荣凤祥手捧锦盒，笑道：“独孤大人务要留下喝杯水酒。”

独孤峰顾盼自豪地哈哈笑道：“小弟有皇命在身，不宜久留，各位请了！”不待王世充有任何还击机会，就那么傲岸走了。荣凤祥慌忙相送。

众人再度入座，王薄忽然发出一阵笑声，向李世民道：“贵属尉迟仁兄不是想和老夫玩两手吗？何不趁此机会让老夫领教一下。”

大厅内喧声立止。谁都想不到王薄会主动挑战，显是为尉迟敬德对他的“不敬”非常介怀。

李世民尚未答话，坐于旁席的尉迟敬德霍地立起，抱拳道：“王公请不吝指点后学！”说罢大步走至主席与大堂间的空旷处，神态威猛至极。

众人对他的豪勇均肃然起敬。要知王薄声名之盛，尤在李密、杜伏威等人之上，手中“定世鞭”，更被誉为天下第一鞭，故只是尉迟敬德不畏强敌的胆量，已是非同等闲。

王薄微微一笑，从容离座，朝尉迟敬德走去，欣然道：“今天乃荣兄大喜的日子，所以我们的比试只是助兴性质，点到即止，尉迟仁兄以为如何？”

这番话从他口中悠然道出，益发衬托出他的大家风范和尊崇的身份。

尉迟敬德施礼道：“请前辈手下留情。”

他的答话更是得体。谁都知他只是礼貌上的客气话，并非真的怕被对方所伤。却能对王薄生出很大的心理压力，明示你胜原是应当，输了势将声名扫地。寇仲特别留意李世民的神情，只见他仍保持一贯的冷静，没有丝毫紧张的情状，不由心中暗懔。尉迟敬德之所以敢先挑起战端，当然须李世民点头才成，而他为何如此针对王薄，其中必有深意。

尉迟敬德虎目如炬，逼视着在十步许外立定的王薄，喝道：“得罪了！”往左腰一抹，长鞭在手。

王薄的目光落在他鞭上，淡淡地说道：“此鞭何名？”

尉迟敬德执着绕了数圈的鞭子的右手往上扬起，鞭子像变魔术似的倏地蹬得笔直、斜上直达王薄头顶上，朗声道：“此鞭名归藏，长两丈三尺，前辈请不吝赐教。”

他并没有抖回鞭子，轻轻松松地像持着一根两丈多长的黝黑铁棍，让人无法相信那本是一条长鞭，只是这份持恒的内力，已令在座不乏宗师级高手的旁观者刮目相看。在灯火照射下，映得鞭身满布吸盘似的突出小圆点，诡异莫名。王薄哈哈笑道：“好鞭！”接着突然迅移，宛如流水行云般迫近对手，右手中指疾点，攻向尉迟敬德大露的空门，竟没掣出仗之成名的定世鞭。

变化蓦生。本是斜挺半空的归藏鞭忽地变成在尉迟敬德顶上盘旋数匝的鞭圈，然后移往胸前，一圈接一圈地往王薄攻来的中指迎去，神乎其技至极点。众人早猜到他鞭法高明，否则怎敢应王薄之挑战，但仍想不到他那手鞭法如此出神入化，简直到了随心所之的大家境界。寇仲忍不住和正朝他瞧来的徐子陵交换个眼色，都看出对方心内的惊异。难怪李靖要劝他们走了。

王薄脸上现出凝重之色，原来他发出的指风，刺进尉迟敬德第一个迎来的鞭圈，竟给鞭圈生出的劲气削减近半，到透入第四个圈子，指风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以他的老练深沉，也不由骇然而惊，试探到对方功底之深，已到了能与自己抗衡的地步。纵稍有不如，亦所差非远。这是完全出乎他意料的事。

王薄大喝一声，脚踏奇步，倏忽间闪到对手右侧，右手猛缩，同时袖内飞出一截白色的影子，以波浪似的怪异路线，点向尉迟敬德的右颈侧，迅若灵蛇，且像可随时改变方向，含蕴着诡毒奇幻，莫可抗御的霸道威势。一时劲气侵逼，寒意大作。这扬名数十年的鞭王，终于亮出他仗之成名的定世鞭。

厅内爆起一阵如雷采声。

此着确是出人意表，以尉迟敬德之能，亦因这前辈高手的步法、手法和惊人的先天劲气结合而成的凌厉反攻，一时间找不到硬架之法。连忙侧身一闪，归藏鞭尖梢像长了眼睛般，先往下潜，触地时再斜标而上，点往王薄小腹处，竟是以攻对攻的狠辣招数。

两人交手不过两招，众人都有看得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王薄冷笑一声，定世鞭灵蛇般缩回袖内，左手撮指成刀，又狠又准和疾快无伦地下劈在对方攻来的鞭梢处。气劲交击，发出如雷的一下闷响。尉迟敬德浑身一震，往后退小半步，双目威稜四射，长鞭化作万千鞭影，像骤雨狂风般向王薄罩去，务要强占攻势，威猛无俦，一点没有因功力稍逊而被挫。寇仲等无不看得点头称许，只有徐徐进攻，才可克制王薄那种神出鬼没，教人防不胜防的鞭法。

王薄哈哈一笑，在对手纵横飞舞的鞭势中有如珠走玉盘，以行云流水的身法，细腻玄奥的指招，右手中指连续戳了六、七下，每一指均准确无误的点中敌鞭。而一指强胜一指，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非是浪得虚名之辈。但尉迟敬德能逼得他全力施展浑身解数，亦足可名动天下。

尉迟敬德又再一声暴喝，鞭势再变，右手同时执着鞭把和梢端，功贯鞭身，加上左手把持，登时像挥舞着一根长达丈许的软铁棍般，向对手施出一套可刚可柔的奇异棍法招式。王薄心中震骇莫名。他乃鞭法的大行家，无论对方的鞭招如何诡变莫测，他也可在眨眼的功夫内看透对方的后着变化。故交手至此，心中已有胜算，岂知对方竟然会以鞭作棍，其变化已非是鞭法的范畴，登时使他重新摸索，好梦成空。此时他更清楚这年轻的对手才智非凡，绝非可欺之辈。他也被迫作出应变，双手同出，忽劈忽拍，劲风急疾震耳，以强绝一时的掌劲，应付对手排山倒海的攻击。荣凤祥于此时回抵内堂，负手立在大门处观战，没有露出半点惊讶模样，反似是早知必会如此的神色。

“噗！”王薄一掌重劈在鞭棍上，真劲透棍而入，整根鞭棍竟弯曲起来，尉迟敬德则往后跌退。各人正为他担心时，王薄的定世鞭竟从左袖飞出，觑准对方咽喉，疾点过去。惊呼声起。尉迟敬德的鞭梢弹离右手，点在刺来的鞭梢处。交手迄今两鞭尚是首次交锋。鞭梢交击，发出一下清脆激响。

王薄长笑声中，左袖射出长达丈许一截长鞭，似乎被对手反震力撞得变成一条九弯十曲的长蛇，但波动的幅度大得不合常理；因为以他刚才表现出的功力，该可稳胜尉迟敬德一筹的。反是这年轻高手的归藏鞭，像是气势如虹，回转绕至，恶龙般往敌手噬去。变化倏生。王薄迅往左移，细如人指的定世鞭以肉眼难以看清楚的高速，作螺旋形的前进，电光石火般一下子把归藏鞭缠个结实，接着往后疾退，不但避过鞭梢的进击，还把对方的鞭子拉个笔直。同一时间，另一条定世鞭从袖内钻出，先溜到地上，再窜往对手，到离敌双脚五尺许处，有如毒蛇昂首吐舌般，电疾般朝尉迟敬德小腹戳去。那种把细软长鞭控制得像活了过来、随心所欲的境界，确让人叹为观止。

这次连李世民都脸色微变。王薄功力之高，实力之强，确是名不虚传。尉迟敬德却是夷然不惧，闪电横移后仰，借着两鞭缠拉的力度，就以王薄为中心，陀螺般转了半个大圈，接着竟往王薄疾冲过去。纠缠的两鞭立时生起不断扩大的波浪纹样。

王薄冷哼一声。他已借鞭子向对方攻出十多重内劲，震得敌人血气翻腾，但尉迟敬德脉力之强，亦出他意料之外，使他心中萌生杀机。假以时日，终有一天尉迟敬德会超越他，成为新一代的鞭王。

右定世鞭缩回袖内。王薄坐马沉腰，定世鞭再次抖直，气贯鞭梢，立时把尉敬德硬“推”回去。正要催劲施展杀手时，尉迟敬德的归藏鞭随着急退的步势，倏地与他的鞭子分离，变回十多个鞭圈握在手上，人刚好退到荣凤祥之旁。拱手施礼道：“王公的鞭法确是独步江湖，天下无出其右。敬德今晚获益匪浅，他日有成，实拜王公之赐。”

王薄暗叫可惜，表面只有装出豁达大度的模样，鞭收袖内，呵呵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王某老啦！”

采声雷动中，荣凤祥摆出主人家的身份，殷勤侍侯两人归席。侯希白却于此时到了外面的园子去。

此时荣姣姣、董淑妮等一众年轻小辈拥到荣凤祥那席处，向寿星公敬酒，欢腾热烈的气氛，代替了早先的鞭风掌影。

轮番敬酒后荣凤祥在一众小辈的簇拥下，往前两堂应酬去了。

郑石如仍隔着寇仲向尚秀芳表现他的才情，不过他确是博学多才，从讲唱文学如变文、经文、词文、诗、书、赋等到乐舞、百戏、酒令伎艺，以至乎曲词的创作，传奇的兴起，叙事诗的发展，随手拈来，均说得生动入微而有见地。寇仲虽对他心存敌意，知他与阴癸派有密切的关系，亦不得不承认他在这方面的识见可稳作白老夫子的师公，即是他寇仲太师公的级数。更令他惊异的是尚秀芳在对答上一点不逊色于对方，显示出她在各方面的识见均不下于“河南狂士”郑石如，又有意无意把问题带出，让席上各仕女参加讨论，令座上气氛更为炽烈。

寇仲却半句话都插不上口。

他特别留意白清儿的反应，发觉她对郑石如向尚秀芳的殷勤讨好不但没有妒忌，还不时助上一臂之力，使寇仲对他两人间的关系更感扑朔迷离。郑淑明和云玉真较少发言，只是不时拿俏目来瞧寇仲，看得他颇为不自在。

此时尚秀芳身旁一位叫凌伟的年轻公子，正畅论当时开始流行的“绮罗人物画”。此子是北方米行社邑长凌谋的公子，他的老爹与荣凤祥同席，由此可见其地位身份。

行业性的结社，是商业发展的产品，同行业者多结成社邑、义邑、义社等自发性的民间组织，借以壮大声势和影响力。同时厘定统一价钱，避免恶性竞争。像米、绢、帛、盐这类大社邑，组织更为严密，入社有一定的资格审定和手续，而一经入社，往往不许轻易退社，甚至有父死子继的规定。能当上社长邑长者，除了出色当行外，还要在黑白两道吃得开，人缘够广。没有这些社邑的支持，任何政权都难以站稳，像荣凤祥便是北方赌业的社长，连洛阳帮都要找他出来代上官龙做老大，可见他德望之高。

只听凌伟道：“前代仕女图，多为烈女或孝女，寓有教诫之意。现今仕女的绘画却不拘一格，游春、捣练、揽照、凭栏、下棋，甚至出浴都可入画。小弟曾慕西蜀“川样美人”之名，亲往搜罗，喜得三画，无不画功精细，所采“琴丝描”法，细劲有力，温软动人，使画中美女呼之欲出。秀芳小姐若明天有空，能到在下寒舍鉴赏，在下必倒屣相迎。”

寇仲心中暗笑，看来郑石如遇上另一个公开追求者了。这米行大豪之子生得仪容俊伟，风度翩翩，谈吐不俗。虽不及侯希白那级数，却是同一类型能轻易讨得女性欢心的男子。

不知是否因约了寇仲，尚秀芳对他的邀请毫不动心，黛眉轻蹙地“唉哟”一声道：“凌公子真个客气和赏脸，不过要待我下回到洛阳才行哩！”

郑石如不待凌伟有机会再下水磨功夫，笑道：“寇兄对“绮罗人物”画又有什么高见呢？”

众人的目光集中到寇仲身上，皆因自开始谈文论艺后，他便像变了个哑巴般，没作半声。

寇仲心内连郑石如的祖宗十八代都骂齐，心中此时只能想起侯希白笔下的扇面美女，却摆出从容不迫的神态，微笑道：“我对书画是门外汉，哪会有什么卓论高见。只知好的画下笔必须像用刀般力求准确，不多一分，不少半毫，笔到像成，刻画入微，此番管见，谅要贻笑方家呢！”

尚秀芳动容道：“寇公子说这番话时，既透露出一种深刻的感情，又是见解独特，岂是外行人的话。”

寇仲尚未来得及沾沾自喜，白清儿抿嘴一笑，娇声嗲气地说道：“原来寇公子是鉴画的大家，不知寇公子对用色方面有什么高见？”

寇仲心知肚明她是要助郑石如一臂之力，好让自己在尚秀芳面前出丑。而他却连色彩用什么材料制成或在绘画能起什么作用，都一无所知。最糟的是他唯一认识的只出自侯希白妙手绘成的美人画，却全是水墨作品，没有半点色彩，简直评无可评，说无可说。

幸好若论急才，他却是一等一的高手，硬架不行，便来一招卸诀，故意肃容道：“只听清儿夫人这番话，便知夫人乃丹青高手，不知小弟有否猜错？”

白清儿微一愕然，哪想得到寇仲不但曾到过她的画室，还曾偷偷躲进她放画纸的大柜去，好一会才大惑不解道：“妾身确曾习画，却非什么高手，寇公子是凭哪一方面作出如此猜测？”

寇仲见郑淑明瞪大乌溜溜的眼睛瞧着自己，心中好笑。先向尚秀芳和云玉真各赠一个灿烂的笑容，好整以暇地说道：“这道理简单非常，就像爱好剑术的人，才会对如何用剑的诀窍生出兴趣。坦白说，我对什么娘！不是什么娘，而是对绘画只止于欣赏而已。愚见以为，无须用色而生出色彩缤纷效果的画才是画道最高的意境，不信的话可请侯兄把他的折扇打开来看看。一说曹操，曹操就来了。”

众人循他目光瞧去，果见侯希白潇洒的身形映入眼帘。

玲珑娇返回座位，凑近徐子陵低声道：“王公有话，待会荣老板敬酒回来时，我们立即离开。”

徐子陵点头表示知道，又把此事转告另一边的陈长林。

对面的邢漠飞正对他用神打量，此时微笑道：“为何小弟总觉秦兄有点儿眼熟？是否在哪里曾碰过面？”

徐子陵现在用的化名是秦节原，虽是随手拈来的名字，却以师妃暄的秦川为姓，事后想起也有些异样的感觉。

两位吐谷浑美女莉安和花娜两对大眼睛亦不住朝他瞧来，看来是他那百中无一的英伟身型，即使欠上张俊脸，也可令这对异族美女生出兴趣。

徐子陵如前运功改变嗓子，以微笑回报道：“说不定曾在某处街头与邢兄碰过头吧，那时尚未相识，所以现在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邢漠飞哈哈笑道：“秦兄之言隐含深理，可见绝非平凡之辈。偏是小弟从未听过秦兄大名，此事确是奇怪。”

玲珑娇冷冷道：“中原地大人多，邢兄尚是初抵中原，未听过秦兄弟之名何奇怪之有？”

邢漠飞并没有因她的针锋相对露出不悦神色，从容道：“小弟来此之前，曾下过一番苦功，自问对中土各派名家高人所知颇详，所以对秦兄生出好奇之心吧。只不知秦兄是属何派的高人？”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请恕小弟要卖个关子。此乃尚书大人的吩咐，请邢兄见谅。”邢漠飞点头一笑，不再追问。

“什！”

侯希白的折扇张开少许，露出一位跃然于扇上的美女图像，气清兰麝馥，肤润玉肌丰，虽只是水墨之作，但果如寇仲所言，不着半点颜色而自具五彩之艳。最难得是把美女那“身轻委回雪，罗薄透凝脂”的惊人美态，表现得淋漓尽致，又恰到好处。

尚秀芳“啊”的一声愕然道：“侯公子何时将妾身写到扇上去？秀芳蒲柳之姿，怕会污了公子的宝扇。”

谁都从尚秀芳的神情看出她被侯希白的画艺深深打动，而事实上席上男女亦无不为侯希白妙绝天下的画笔动容。

云玉真秀眸射出妒嫉的神色，但又无可奈何，打开始她便清楚侯希白这种到处“留情”的性情。

包括郑淑明和白清儿在内，各女都艳羡难禁。独是寇仲则有解脱出来的感觉。远是李秀宁，近则宋玉致，先后两次发生在不同时空的感情打击，加上曾与他有肉体关系的云玉真和董淑妮，都在暗中算他害他，使得他对于所谓爱情心淡之极。故国色天香的尚秀芳虽似是对他青睐有加，他却提不起任何兴趣，反觉得是不必要的烦恼。倘尚秀芳把目标转到侯希白身上，他只会高兴而不会妒忌失落。

郑石如却因横里杀出这么强劲的对手，一时慌了手脚，招架乏力。

侯希白收起折扇，轻吟道：“粉胸绣臆谁家女，香拨星星共春语。芳姑娘有倾国倾城之色，颠倒众生之艺，希白拜服。”

此人文采风流，措词优雅，谁个女子不为之心动。

寇仲哈哈笑道：“小弟对绮罗画的认识，就是从侯兄扇上活色生香的美人而来。现在有侯兄在，各位不用再听小弟的胡诌哩！”

尚秀芳白他一眼，心中奇怪，暗忖难道此人心胸广阔至全不会妒忌的境界。她走遍大江南北，见惯众生之相。像寇仲这类有资格向她追求的男子，在她面前总是力求表现，设法压倒其他对手，像孔雀开屏般以博得她的垂注。只有寇仲这特别的人是反其道而行，大力表扬其他人。想到这里，侯希白予她的震撼，不由减弱几分。

此时宋鲁驾临，和众人打个招呼，向寇仲道：“来！我想和你说两句话。”

寇仲赔罪后，随他步出侧门外的半廊处。

阵阵喧闹声，从前两堂的方向传来。宋鲁凭栏而立，凝望鱼池，沉声道：“你是否开罪了致致？”

寇仲苦笑道：“她可是走了哩？”

宋鲁点头道：“她连我的话都不听，就那么走了。”

寇仲深深叹气，说不出话来。

完了！他和宋玉致是彻底完了，再没有挽回的希望。却不能怪任何人，只能怪自己。

宋鲁忽然道：“你有什么打算？”

寇仲颓然道：“鲁叔指的是哪方面呢？”

宋鲁叹道：“我也有点弄不清楚，其实哪方面都行。我只想知道你心中究竟有什么计划。刚才在席上，表面上各人都客客气气，其实敌意甚浓，话里有话。”接着目光移到他脸上，沉声道：“你要小心王薄，适才他向王世充多次暗示你是个很有野心的人，手段卑劣。”

寇仲苦笑无言。一旦卷入争霸天下的洪流去，千种万样的烦恼危险亦随之而来，让人防不胜防。

宋鲁低声道：“你对起出杨公宝藏，究竟有多少成把握？照我看李世民对此正虎视眈眈，绝不容许你成功，免得破坏了目前对他有利的形势。”

寇仲只好道：“这仍是未知之数。唉！玉致走时，有说过些什么呢？”

宋鲁道：“你该清楚她的性格，什么事都只会藏在心内。她的事不必放在心上，说不定迟些她下了气，会回心转意。”跟着拍拍他肩头道：“放手去干吧！我会为你说好话的。幸好你是南方人，大家比较亲近一点。”

寇仲愕然道：“鲁叔的意思是……”

宋鲁目光落在鱼池旁的一丛牡丹花上，冷哼道：“北方“虏姓”诸族，一直力图摧折我们南方血统和文化纯正的士族。杨坚之辈，虽争习南风，意图恢复我汉族王朝的正统，骨子里还不是胡人吗？假若你能以南人统治北方，我们宋家定会大力支持，你明白吗？”

寇仲精神大振道：“明白了！”

堂内人声喧沸。荣凤祥终于应酬回来了。

第七章 危中见机

车队开出大门。寇仲等一众高手，以马代车，与百多名近卫队形整齐的护着王世充的马车，离开仍是热闹喧腾的荣府。

转入另一条大街，为王世充作御者的徐子陵忽然勒马停车，众人奇怪时，车窗帘幕掀起，王世充探头出来道：“希夷兄，道长，寇小弟，请到车内说话。”

除了寇仲、徐子陵和欧阳希夷三个知情者外，其他人都大惑不解。玲珑娇，陈长林和其他十多个高手，忙跃上两旁屋顶，以防止敌人趁此时机潜至。

车厢内真假王世充并排而坐。

寇仲三人在前后座位安顿好后，王世充低声道：“我要改变路线。”

可风道长愕然道：“那岂不是很多布置都用不上来？”

王世充道：“我忽然记起当年张良于博浪沙遣力士以巨石投掷始皇的马车，假若敌人重施故技，而掷巨石者乃晁公错、尤楚红、独孤峰、王伯当之流，而我则躲在暗格里，实在非常危险。”

寇仲装模作样地失声道：“那么我们示敌以弱之计，岂非尽付东流？”

可风也道：“敌人若要以铁锤重石一类施袭，必须要预知我们返回皇城的路线才成。”

欧阳希夷却道：“内奸难防，世充兄的话不无道理，如若世充兄真的出了事，那就不是示敌以弱，而是为敌所乘。”

王世充微笑道：“我们目标明显，敌人若要行刺，总会有办法的。我们改由天街经御道回皇城，由于路旁有树木阻隔，敌人只能采取近身行刺一法。就如此决定吧！”

接着朝御座上的徐子陵唤道：“节原你到车里来，我有几句话要吩咐你。”

寇仲三人鱼贯下车，欧阳希夷故意把可风拉往一旁说话，阻挡他的视线，令他看不到脱下外袍露出与徐子陵同样装束，又戴上面具摇身变成“秦节原”的王世充登上御者的座位。

大队开出。本是寂静的长街，充满马蹄和车轮摩擦的声音，那种风暴来临前的压力，使众人都有呼吸沉重的感觉。天上乌云重重，正酝酿另一场风雨。徐子陵此时已应用从诸葛德威处学来的易容术，在假王世充的帮助下扮得有王世充五、六成模样，不过若非有胡须掩饰，又是在晚夜黑暗之时。恐怕谁都可一眼看出破绽。

原先那个假王世充抖颤着低声道：“我不想死，大爷……”

徐子陵拍拍他肩头道：“放心吧！我怎都会护着你的。”心中叹一口气，躲进暗格内去。

领头一组二十人组成的骑队，终转上天街，徐徐开入御道。

玲珑娇策骑来到寇仲之旁，与他并骑前进，低声道：“这条路线妥当吗？敌人可轻易藏身树上进行刺杀。”

寇仲心中奇怪，此女近两天似对他态度大改，像这般主动找自己说话，在以前是难以想象的。欣然笑道：“最怕是他们不来。”顿了顿又随口问道：“龟兹究竟在哪里？”

玲珑娇轻轻道：“为什么想知道？”

寇仲低声道：“人杰地灵，龟兹能孕育出天下无双的乐舞和像姑娘那么美丽的女子，定然是一片非常美丽的土地，所以我寇仲忍不住动心打听。”

他巧妙地同时抬捧了龟兹国和玲珑娇，又把乐舞和人连起来说，故虽语带调侃的味儿，却没有露骨或突兀的感觉，使这冷若冰霜的美女照单全收后难以斥责。

玲珑娇俏脸微红，在前后灯笼火光的映照下益发美艳不可方物，默然半晌后低声应道：“你是真心那么想的吗？”

寇仲心中生出轻微悔意，暗忖胡女确有别于中原女子，坦白直接，若误会自己爱上了她，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后果。不过这时已骑上虎背，难道告诉她自己只是信口开河说来玩玩的吗？

只好把心一横答道：“当然是由衷之言。”

玲珑娇横了他娇媚的一眼，说道：“你知道东突厥在哪里吗？”

寇仲点头道：“是否在长城之北？”

玲珑娇像变了个小女孩般雀跃道：“算你啦！东突厥之西是西突厥、伊吾、高昌和龟兹。从洛阳去要经武威、张掖、敦煌、鄯善。到了且未后，还要往西北走上两个月，穿过一个大沙漠，就是我族人聚居的草原了。”

寇仲咋舌道：“原来这么远的。”

蓦地前方马嘶声起，整队人立时停下。只见在前方二十丈许远处的暗黑里，隐然有一高大人影拦路而立。众人一时都呆了，刺杀哪有这般明目张胆的。要知王世充辖下的高手几乎全数集中在这里，更不要说还有过百名精锐近卫，除非对方有比这更强的兵力，否则恐怕未摸着王世充的马车便要折兵损将而回。

那人不待这边的人喝问，发出一阵震耳长笑道：“王世充，你今天死定了！”赫然是独孤阀主独孤峰的声音。

众人仍未来得及回应。独孤峰又暴喝一声，连续几个快速得让肉眼看不清楚的旋身，接着掷出一片旋转着似黑云般的东西，刹那间越过二十多丈的距离，朝前头的卫队飞割而来。金属破风的急啸声音响彻御道，在灯笼火把光的映照下，从独孤峰手上掷出的原来是一块直径达五尺的圆形大铁钹，锋沿处密布利齿，经他以特别手法掷出，画出一道美妙的弧线，以惊人的高速陀螺般急转而至。独孤峰乃一阀之主，垂名江湖达四十年之久，如此蓄势而发下全力施为，加上圆钹本身旋转的特性和锋利的齿沿，实有无坚不摧之势，即使宁道奇亲来，怕也不敢硬撄其锋。

独孤峰掷出圆钹后，立即往后飞退，皆因已气虚力竭，真元损耗极巨。前方灯笼纷纷坠地。众近卫慌忙滚下马背闪躲，恐慌的意念像涟漪般迅速蔓延，人人自危下马嘶人喊，四散避开。

光明忽被黑暗吞噬，更增兵凶战危的可怕感觉。寇仲、欧阳希夷等哪想到敌人有此先声夺人的一招，一时间只有呆瞪着圆钹由远而近急转飞来，朝马车飞割而至。

当圆钹离马车尚有三丈距离，整队人有坠往地上的，有策马散避的，正溃不成军之际，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以惊人的高速和骇人的准绳降落在疾飞的圆钹上，足尖点正圆钹核心处，像仙人腾云驾雾般乘着旋钹飞来，令人叹为观止。可风大喝道：“有刺客！”欧阳希夷早腾身而起，希望能早先一步将对方截下。

寇仲担心的却是徐子陵，这刺客武功之高，可肯定在他和徐子陵之上，因为他便自知办不到对方现在所做的事，更知在来人抵达马车之前，没有人来得及拦截，人急智生下伏低身躯朝车底喝道：“下面走！”

化作御者的王世充变成首当其冲，眼睁睁瞧着对方驾钹而至，就要在马儿的上空掠过，自己的手下正以各种姿态闪躲的当儿，急旋的圆钹已带着敌人以弧形的进攻曲线，朝他脸门割至。若对方是以直线前进，凭他的功力，怎都可在半空截人而不用理会圆钹，可是孤形的进攻路线却是最难捉摸的，而此人几可肯定是有资格作宁道奇对手之一的晁公错，使他终于放弃了这念头，弹离座位，滚往地面，狼狈至极。

“砰！”圆钹在众人眼前摧枯拉朽地破入车厢顶下半尺许处，把车厢顶轻松地随钹铲掉，变成个恶形恶状的露天车厢。四匹拉车的骏马先是受惊人立而起，接着颈折坠地，立毙当场。刺客弹高少许，一个空翻，变成头下脚上，炮弹般投进车厢内。半眼都不看正伏在厢尾地板抖颤的假王世充，双掌齐出，重击在暗格所在之处。

代王世充躲在暗格内的徐子陵，骤闻惊呼马嘶，已知不妥，刚要推板钻出去，寇仲的警告已震耳响起。换了是其他人，怎都会犹豫一下，但他和寇仲自少便混在一起，同生共死，默契之佳，敢夸天下无双。寇仲的吼叫仍是余音萦耳，他早运功震碎车底，坠跌御道的石板地上，往横滚开。

“轰！”整个车底寸寸碎裂，假王世充和座位全往下坠，厢壁却夷然无损。徐子陵心叫侥幸，假若自己避迟刹那，不全身骨碎肉裂而亡才是怪事。尚未来得及腾身弹起，那可怕的刺客显然知道他从车底溜走，硬是撞破向着徐子陵那边的厢壁，狂击而至。

此时割去车顶的圆钹仍去势不止，在两匹受惊人立而起的战马颈项间掠过，登时血光迸现，两头可怜的无辜骏马，颓然倾倒，马上的近卫亦掀跌坠地。马车后王世充方面的人除了四散躲避外，再无他法，更不要说对付敌人。

徐子陵滚往的方向，有陈长林和六、七个高手护驾，他们并不知道王世充已被徐子陵李代桃僵，还以为王世充趁机从车底溜出，见刺客破壁追击，同时跃下马来，往敌迎去。岂知那人冲过来时，故意带起漫空木碎，像骤雨般朝他们激溅过来，无不含有强大气劲，与施放暗器毫无分别。由于灯笼熄灭，加上夜深星暗，众人到现在只知对方是一身黑衣劲装，至于卖相如何，却没有人能看得清楚，倍添其神秘不可测的骇人感觉。寇仲、欧阳希夷、玲珑娇、王玄应、王玄恕等一众高手这时已腾高而至，但在时间上却落后少许。只能瞧着陈长林等受漫天花雨般的碎木暗器所阻，刺客已飞临仍在地上滚动的徐子陵上方，双掌下按。狂如暴风的劲气像一堵墙般压下，声势骇人至极。

首当其锋的徐子陵在刹那间已从敌人应变的速度，攻击力的持恒等各方面判断出自己至少还差对方一筹。现在唯一反攻之法，是在险中行险，以奇制敌。冷喝一声，弹起一半的身体凭快速的真气转换，反升为坠，双掌闪电拍出，与敌人结结实实四掌硬拼一记。他终于看到对方的容貌身形。这个黑袍刺客身材魁梧而略见发胖，肚子胀鼓鼓的，头秃而下颔厚实，指掌粗壮逾常。本该是杀气腾腾的凌厉目光却给洁白如雪的一把美须与长而下垂至眼角的花白眉毛淡化了。若非那对眯成一缝像刀刃般冷冰冰的眼神，此人确有仙翁下凡的气度。

“砰！”气劲交击。徐子陵舍螺旋劲不用，来自《长生诀》与和氏璧的先天气劲明似全力出手，实则却暗留一半，硬与这个名震海南的宗师级前辈高手对了一招。

“哗！”徐子陵喷出鲜血，被震得后脑猛朝背底下的青石地撞去。晁公错亦给他反震之力，抛掷往后，脸上首次露出惊异之色。不过他的手仍不闲着，左手连连隔空遥劈，把正欲扑过来施援的陈长林等再次逼退开去，更有两人应掌坠地，爬不起来。确有威霸不可一世之态。

此时寇仲、欧阳希夷、可风、玲珑娇、王玄应、王玄恕与一众高手，已来至破烂马车的上空，欲要下扑，上方呼啸之声狂作，以百计的树叶利刃般漫空激射而下，令人有无从躲闪之叹。隐约中四、五道黑影随着叶雨从天而降。功力较次者无奈下只好舞起刀网剑罩，尽力封架。只有寇仲、欧阳希夷、可风、玲珑娇四人凭着护体真气，增速朝晁公错掠去，好赶在他续施杀手之前加以拦截。

“砰！”青石碎裂。

徐子陵背脊着地，再喷出一蓬鲜血。他的伤势有大半是装出来的。晁公错的掌劲虽然凌厉，可是他亦非弱者，当气劲侵脉而入时，便以本身真气带得对方的气劲从双肘透出，撞在背脊下的青石地上，不但化去对方能断脉摧魂的掌力，还反托起身体，免去了硬撞在石地之殃。其巧妙玄奥之处，保证连晁公错都难以明白。只有他和寇仲两个懂得《长生诀》者，才有此奇技。晁公错倏地又往他飘至。

众人所有交手过招，全在暗黑中进行，此时眼睛已不大发挥作用，靠的全是高手异乎常人的超凡感觉，凶险处更不待言。早先堕往地上扮成“秦节原”的王世充此时贴地窜起，悄悄蹑往晁公错后背，意图抽冷子给他来一记重的。

“当！”操纵了整个局面的圆钹终于掉在地上。“叮！”寇仲的井中月架着从上激刺而来的一剑，立即心叫不妙，原来敌人运劲巧妙至极点，竟暗藏绞扯牵引的力道，带得他往横移开，便像自己硬要改变方向般，痛失阻截晁公错的良机。如此剑法，实是耸人听闻。接着剑风大作，敌人竟能凌空换势，衔尾追来。

独孤凤的娇声传入耳内道：“还我二叔命来！”

寇仲大喝道：“杀独孤霸者，沈落雁是也。看刀！”

井中月头也不回反手后击，正中独孤凤剑背，“当”的一声震得独孤凤往后飘去，而他也加速去势，射往御道。

徐子陵既已代王世充达到“被伤”的目的，现在唯一该做的事，就是保着他的小命，以免弄假成真。

敌人行刺计划之周详，晁公错的厉害，无不在意想之外，使他们以如此强劲的实力，仍完全陷在被动挨打之局，实始料所不及。现在只要他寇仲能挡晁公错一下子，让己方人马重整阵脚，便可大功告成了。想到这里，寇仲甩手掷出井中月，像一道闪电般朝晁公错投去。

在独孤凤截上寇仲的当，王伯当的双尖软矛，尤楚红的碧玉杖，分别凌空截着玲珑娇和欧阳希夷。谁都明白能否杀死徐子陵假扮的王世充，争的就是这刹那的光景。

长白双凶符真、符彦两兄弟则投往陈长林那边去，使晁公错可全力搏杀他们以为是王世充的徐子陵。一时兵刃交击和喊杀之声，震彻御道。众卫惊魂甫定，个个奋不顾身地朝晁公错和徐子陵的方向杀去。

“笃”的一声闷鸣，欧阳希夷始终功力稍逊尤楚红一筹，被她扫得反跌往后，而这独孤阀的第一高手，身形像鬼魅般闪了一下，天降煞星般落往马车头处，碧玉杖扫得冲来的近卫血肉横飞，不住有人抛飞倒地。玲珑娇亦架不住王伯当使得出神入化的双尖软矛，仗着过人的轻功，回旋飞往远处，使王伯当能脱身从容迎向从车尾方向涌来的亲兵。只有可风在全无阻滞的情况下，安然落在从地上弹起的徐子陵之侧。在这种暗黑中，加上形势混乱，连他都看不出徐子陵是冒牌货式。晁公错已逼至十步之内，白须扬起，双手化作漫天掌影，狂风暴雨般往徐子陵攻至。

“叮！”

晁公错身子一晁，又不知使了记什么手法，使闪电般射来的井中月不但改变了方向，还朝从后欺至的真王世充当胸射去，连消带打，不愧天下有数的武学大师。徐子陵则是心中叫苦。现在虽以己方为众，敌人为寡，但他却只能孤军作战，没有人可施援手。他一边是破顶马车，另一边是分隔马道和御道的大树，前后两方均被敌人封锁，令己方的人一时难以来援。晁公错的狂劲掌风，冰寒似雪，将他完全笼罩其中，根本无从躲闪，剩下的只有凭真功夫硬拼一途。若敌方只有晁公错一人，他怎也可支撑一段不短的时间，最糟是有居心不良的可风在旁，而他又不能对他先下手为强，以免功亏一篑。任他智比天高，此时也有一筹莫展之叹。

可风忽地闪到他后方去，还大喝道：“世充兄退后！”

徐子陵不惊反喜，往后疾退。

王世充正要从后偷袭，哪知晁公错闪了一闪，寇仲的井中月竟增速朝他疾射而至，避已不及，冷哼一声，运剑格挡。“当！”王世充整个人被井中月的沉雄内劲撞得连退三步，暗袭之梦成空，还虎口剧痛。始知晁公错不但没有化去寇仲原本的劲力，还加注进自己的真气，变成两人联手来对付他王世充般，使他一时再无力攻敌。

“啪！”可风一掌拍在徐子陵背上，还阴恻恻地说道：“世充兄你中计哩！”徐子陵立即像断线风筝般朝晁公错跄踉跌去。

对于体内真气的应用，徐子陵已成了专家，明知可风会趁此千载难逢之机暗算自己，怎会为他所乘。唯一担心的只是对方是否使用利器。当可风能摧心裂肺的掌劲送入背心，他的真气早凝聚背心，螺旋不休。敌气侵体的刹那，他在半点不泄出反震内劲的情况下，以己身真气包容敌劲，送往涌泉，再泄往地面去。道上青石砖在无声无息中随着他的踏足不断龟裂破碎，而于黑暗的掩护下，两个大敌的注意力也全集中在他这假王世充的身上，竟连晁公错都觉察不到他在暗里玩的手段。

徐子陵猛地跃起。晁公错哪想得到对手在连连受创下仍有此余力，收回左手，化右掌为拳，沉腰坐马，冲拳隔空打去。

“砰！”

徐子陵应拳上抛，这次真的喷出一口鲜血，五脏翻腾，经脉欲裂。

寇仲像从黑暗中钻出来般，横空而至，把徐子陵抱个结实，再续掠往御道旁，伸脚点中大树，在晁公错腾空而至前，往反方向投去。

晁公错大喝道：“得手了！”包括可风在内，众刺客立即撤走。整个刺杀过程，只是眨几下眼的功夫，快如惊雷疾电，劲风吹叶。

灯笼光亮起，地上人马死伤处处，一片劫后的灾场情况。寇仲抱着徐子陵落往破车之旁，王世充、欧阳希夷、玲珑娇、王玄应、王玄恕、陈长林等围拢过来。

徐子陵仍在寇仲怀抱中装伤不起。

寇仲喝道：“立即召援，救人要紧！”

紧急烟花讯号箭冲天而起，在上空爆起一朵血红的光花。风吹叶摇，大雨将临，灯晃影动。

欧阳希夷蹲低向徐子陵关心地问道：“伤势如何？”

陈长林等此时才察觉这个王世充是假货，心中大定。

另一个假王世充则被两名亲兵从碎木烂椅堆内扶起，双脚仍不住发颤。

徐子陵犹有余悸地说道：“晁公错确是厉害，差点要了我的小命。”

真王世充喜道：“这回成功了！我们立即回皇城去。”

寇仲做戏做到底，把徐子陵抱起来，说道：“王公受伤极重，我们立即回皇城去，死者暂留原地，其他……噢……”

众人同时生出警觉，但已来不及应变。原先伏在地上的一名伤者，竟从地上弹起，以鬼魅般的快速身法，闪到仍戴着面具的真王世充背后，运拳狂击。此人的身手绝不会在晁公错之下。

徐子陵和寇仲同时失声叫道：“李密！”

王世充连闪躲的时间也没有，勉力功聚后背。“砰！”

王世充鲜血狂喷，身子前仆，李密已发出一阵震耳狂笑，腾空斜起，并以他浑厚柔和声音说道：“世充兄好生保重。”

由于事起突然，剧变横生，兼之这弄假成真，从喜转悲的变化太令人难以接受，众人瞧着长发飘飘、魁壮如天神的李密没进灯火不到的暗黑高空去，彷如置身在一个永不会甦醒过来的噩梦中。

徐子陵首先从寇仲怀中弹起，一把抱着王世充仆下来的身体，顾不得王世充狂喷而出的鲜血遍洒头脸，《长生诀》的疗伤圣气先护住他的心脉，再源源不绝输进脸上已无半点血色的王世充经脉内去。

寇仲亦探手按在王世充背心处，剧震道：“任恩他们是李密杀的。”

只有徐子陵明白寇仲的意思，因他从王世充现在受的拳伤，认出与任恩等人致命的创伤出自同一人之手。

王玄应、王玄恕父子同心，扑过来呼天抢地哭道：“爹！”

欧阳希夷把两人拦着，叫道：“世充兄！”

王世充得两人真气输入，微睁眼帘，辛苦地说道：“我还死不了！”

寇仲沉声道：“我们须立即避入皇城，然后全力攻打皇宫，让独孤峰动弹不得。”

“哗啦啦！”停了半天的大雨，又再开始降临人间。

王玄应颤声道：“爹已受了重伤，不如我们立即离城，到偃师避上一段时间，待爹……”

王世充剧烈咳嗽起来，不住吐出鲜血，好一会才道：“回皇城去，一切听寇仲的吩咐。”言罢闭上眼睛，再说不出话来。

众人如坠冰窖，心儿齐往下沉，茫不知雨打身上。

蹄声骤响，众人惊弓之鸟，吓了一跳，才发觉来者是杨公卿。

寇仲一把抱起王世充，向假王世充喝道：“还不上马，这次你真的是尚书大人了！”

言罢抱着王世充飞身跃上附近的一匹马上，带头朝皇城驰去。

谁都想不到将计就计之策，竟会功亏一篑，落至弄假成真的凄惨下场。

皇城皇宫杀声震天，檑石、箭矢之声连绵整夜，王世充的部队冒雨强攻，到天明时才停歇下来，双方均死伤惨重，但由于王世充兵力占优，对攻城又准备充足，仍以王世充一方居于优势。

寇仲、徐子陵、杨公卿三人身疲力累地回到守卫森严的尚书府，欧阳希夷、王玄应、王玄恕、玲珑娇、王弘烈、王行本、陈长林等正聚在大堂里，人人神情沮丧，愁眉不展。

欧阳希夷是最冷静的一个，长身而起道：“情况如何？”

杨公卿冷哼道：“我有把握在十天内攻破皇城，把杨侗等人杀个鸡犬不留。”

接着低声问道：“大人情况如何？”

王玄恕低声应道：“爹仍是昏迷不醒，但该没有生命之虞。”

王玄应紧张地问道：“为何停止攻城呢？”

杨公卿瞧了寇仲一眼道：“这是寇兄弟的意思，此时必须示敌以弱，否则李密不会中计起兵来攻打洛阳。”

王玄应、王玄恕、王弘烈、王行本同时色变。

王玄应失声骇然道：“现在还要来什么示敌以弱之计吗？”

接着戟指戳向寇仲道：“爹弄至现在这情况，全是你一手造成。现在我们必须从速攻入皇宫，控制全城，否则人人均要死无葬身之地。”

欧阳希夷皱眉道：“应贤侄冷静一点，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世充兄命在，我们便不算一败涂地。”

王玄恕也向乃兄说道：“爹吩咐过我们须听寇大哥的话呢！”

杨公卿移到王玄应之旁，搭着他的肩头劝道：“寇兄弟的方法深合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兵法要旨。现在我们唯一反败为胜之法，就是一边以那个假冒货稳定军心，另一边则依照原定的计划，诱李密来攻，否则再无反败为胜之策。”

王玄应不住急速喘气，却没有再说话。

寇仲正容道：“洛阳城交由郎奉和宋蒙秋两位将军主外，玄应兄等则留守皇城，王公的安危便要辛苦夷公和长林兄你们了。”

王弘烈愕然道：“你们两位要到哪里去？”

杨公卿肃容道：“今晚我们秘密带着假冒者离城到偃师去，与李密一决雌雄，倘若我们战败，你们就带着尚书大人有多远就走多远吧！”

寇仲和徐子陵避进无人的偏厅，同时颓然坐下。

寇仲露出心力交瘁的表情，苦笑道：“我们终是棋差一招，败在奸鬼李密手上，其实此事早有前车可鉴，当年李密暗算翟让，曾扮了一次死尸，这回只是重施故技罢了！”

徐子陵叹道：“我们的思虑真不够精密，这么重要的事，李密怎会不亲自出手。而事实上李密亲自参与亦并非无迹可寻，当日沈落雁刺杀独孤霸，必定另有高手在旁协助，而此人能高明至令我和老跋当时觉察不到，说不定是李密本人。”

寇仲狠狠一拳打在椅子上，自责道：“李密出手屠杀青蛇帮的人，实已露出了破绽，我们仍蠢得以为下手的是晁公错，试问沈落雁怎差得动晁公错去干这种牛刀杀鸡之事。只因李密恨我们入骨，故痛施杀手。”

徐子陵冷然道：“任恩帮主和他众位兄弟这笔血账，我定会向李密讨回来。”

寇仲坐直虎躯，点头道：“除宇文化及外，李密已成了我们两兄弟最要除去的奸人，哼！李密虽是算无遗策，怎都低估了我们《长生诀》与和氏璧合起来的疗伤圣气竟可保住王世充的命。只要他死不了，而李密却以为他死了，我们仍有一线反败为胜的机会。”

徐子陵苦笑道：“现在恐怕已是谣言满天飞，若军心动摇，这场仗不用打也要输个一塌糊涂。”

寇仲说道：“目前的情况和当日竟陵之战有点儿相似，差别只在王世充仍然活着。幸好我手上有翟娇这张王牌，使王世充和他的一众大将知道必须倚赖我来求胜。”

足音响起，两人停止对话。

虚行之推门而入，在寇仲旁边坐下低声说道：“王玄应刚才和杨公卿、郎奉、欧阳希夷三人吵了一场，说寇爷的示敌以弱之计已令他爹受了重伤，所以再不能让你胡为，支持他的有郎奉、王弘烈和王行本。反是王玄恕力言王世充曾亲口指示须听寇爷的话。”

寇仲现出一个早知如此的表情，说道：“蠢人就是蠢人，永远都改变不了。此事不难解决，只要把王世充弄醒过来，这老狐狸在权衡利害下，定会作出对他最有利的选择。”

虚行之道：“眼前却有一严重危机，不易解决。”

两人吓了一跳，齐问道：“什么危机？”

虚行之双目射出深思的神色，说道：“若我是独孤峰，便将王世充遇袭身亡的消息广为传播，同时暗命与他们有联系的洛阳工商领袖借问候来探视王世充的情况，那时推既不是，不推辞更不是，该如何应付好呢？”

两人倒没想到此点，眉头大皱。

现在他们最佳的优势，自是希望李密以为王世充死了，只是拿个冒牌货出来充撑场面，于是领军西来，好一举攻下洛阳城。假若洛阳各界领袖闻讯而至，冒牌货不用说上三句话便会被对方看出破绽，那时定以为王世充真的死了。消息传出，王世充手下大军将不战自溃，而投机者更会改而支持杨侗和独孤阀的一方。东都一旦不保，失去后援，还陷入两面受敌的劣境，不全军覆没才是天下奇闻。如若托病不见，则后果相同。独仙峰大可以明指现能四处活勾勾走动的“王世充”是冒充的，在有心人的眼光下，当然也很容易看出真假。此事确是煞费思量。怎样可两全其美呢？既能稳定军心，又可示敌以弱。两人早疲不能兴的脑袋更额外多了个痛症。

虚行之沉声道：“只要能办到一件事，行之有个一举三得的方法。”

两人精神大振，一举两得，已是合乎理想，何况是三得。

徐子陵说道：“要办到其么事呢？”

虚行之说道：“只要能令王世充坐起来撑上半刻钟，我的计策便可施展。”

寇仲和徐子陵颓然以对，前者苦笑道：“除非我以真气源源不绝送进他体内，才能保证他可以像个没事人似的，皆因奇经八脉畅通无阻。不过我总不能按着他背心去接见人，只会弄巧成拙。”

虚行之大喜道：“这样就成了，此事包在我身上。见人的事分三个部分，首先是接见所有幕僚级以上的手下，令他们知道这只是诱敌之计，虽伤而不重。第二部分是见来洛阳问好的有头脸人物，令他们只敢继续持观望态度。这两个部分时间上不可长过一刻钟，那就不易露出马脚了。”

“至于第三部分，是见其他闲人，由冒牌货装伤会客只需摇手点头，说句什么“多谢关心啦”就成。”

两人仍是一头雾水，但因知虚行之智计过人，又生出希望。

徐子陵说道：“这最多只是两得，可同时稳定军心和民心，第三得又是什么呢？”

虚行之胸有成竹道：“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世充不躲在静室疗伤，反强撑着出来见客，必是自知返魂乏术，故强撑见客以发挥稳定人心的作用。况且这般长时间见客，只会伤上加伤，李密不立即率兵西来，才是怪事。”

两人拍案叫绝。

当虚行之把行事的所有细节清楚道出，寇仲奋然起立，说道：“这次有救了！即使武侯复生，怕亦只能想出此计。”

王世充的脸上添上了少许血色，接着缓缓睁眼，扫视了肃立榻旁的徐子陵、王玄应、王玄恕、欧阳希夷、郎奉、宋蒙秋、杨公卿、玲珑娇等诸人一眼后，叹道：“我还死不了。”

接着坐在床中的身体略往后仰，向正以掌心贴着他后背的寇仲说道：“现在形势如何？”

寇仲低声答道：“形势大好！”

王玄应失声道：“爹伤成这样子，还说形势大好？”

这回连欧阳希夷都觉得寇仲的话过分得变成讽刺。

岂知王世充干咳两声后，点头道：“幸好有你的长生之气，使我反凶为吉，只要有一个或半个月的功夫，我必可完全复元。能以我的伤换取李密的王国，这事划算得很。”

听到王世充这番话，王玄应难看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

王世充忽道：“计将安出？”

寇仲淡淡地说道：“凿穿墙后，王公便可见客了！”

除了他的好兄弟外，众人均愕然以对。

陈长林来到徐子陵旁，低声道：“成了！”

后堂已成禁地，不但门窗紧闭，所有出入口全由王世充的亲信近卫把守。徐子陵早调好精神，面壁盘膝坐在高凳上，右手穿出仅容一手通过在壁上凿出来的小洞，再透过椅背另一个小洞，按在靠墙而坐的王世充背上，真气缓缓送出，像桥梁般把这在洛阳最有权势的人物所有受伤闭塞的经脉接连起来，好让他支撑着去应付即将来临的场面。陈长林和玲珑娇则在把徐子陵遮闭妥当的屏风外为他护法。这正是虚行之精心构思瞒天过海的妙计。

前厅的王世充发出一声重浊的呼吸声，接着背脊挺起，呼吸从细弱转为悠长均匀。不片刻后步声响起，至少有三十多人进入前厅，都是驻在东都王世充手下大军中的高级将领。施礼和问安之声陆续不断。

郎奉的声音响起道：“诸位请起！”嗡嗡声中，众将纷纷起立。

王世充干咳一声道：“今天本丞召唤各位前来，实有天大好消息相告，胜利已然在望，箇中情况，请杨大将军为各位解说。”

杨公卿立刻愤然道：“诱敌之计大功告成，现在李密以为尚书大人遇袭重伤，性命垂危，其实受伤者是另有其人。今晚尚书大人将亲赴偃师督军应战，让李密来得而去不得。”

王世充哈哈笑道：“这里以郎奉将军为主，宋蒙秋将军与玄应、玄恕三人为副，尔等须严守军令，不得松懈。他日本丞凯旋归来，荡平叛贼后，必论功行赏。”

众将轰然应诺，意态昂扬。

此时徐子陵已难以支持下去，幸好宋蒙秋吩咐了众将须紧守王世充伤势的秘密后，众将随即离开。徐子陵忙收回右手，改由陪在王世充旁的寇仲输气以保住王世充的精神。

欧阳希夷的声音传来：“世充兄感觉如何？只要再见一批人后，世充兄可以返回后堂休息了！”

此时步声再起，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后，再把手穿墙过椅，按在王世充背上。

徐子陵盘膝厢房榻上，吐纳冥坐，寇仲推门而入，满脸倦容、放弃一切似地躺到地上去，摊开四肢呻吟道：“知不知道世上最难应付的是什么东西，就是人这家伙，无时无刻不在勾心斗角，损人利己。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坏事发生。”

徐子陵没有半点反应，不片刻寇仲已沉沉睡去。

大雨早在半个时辰前停下，天上仍是乌云疾走，令人感到倾盘大雨可在任何时刻再施威肆虐。

到虚行之和欧阳希夷来找他们，寇仲惊醒过来，茫然坐起。

欧阳希夷讶道：“为何要睡在地上？”

寇仲伸个懒腰说道：“这叫吸取地气。”再弹起来说道：“外面形势如何？”

欧阳希夷坐下说道：“杨侗先后发动了两次反攻，试探我方的军心士气，落得损兵折将而回。照我看他们除非有外援，否则应是坐以待毙的死局。”

寇仲和虚行之分别在他左右两旁坐下，前者笑道：“这叫作茧自缚，就算去了王公，换来的只会是李密，我真不明白独孤峰打的是什么主意？”

徐子陵睁眼先和欧阳希夷打个招呼，说道：“这该叫始料不及才对。原本他们想借助李密之力，趁王公往偃师之际，取得洛阳的控制权，岂料事机不密，被王公及时赶回来，于是阵脚大乱，遂被李密乘虚而入。”

虚行之截入道：“沈落雁、晁公错等人今早离开洛阳，照此看来瓦岗军已如离弦之箭，势在必发。”

寇仲大喜道：“李密啊！任你其奸似鬼，也要喝我寇仲的洗脚水。”接着犹有余悸道：“不过昨夜确实险至极点，差些永不能翻身。”

欧阳希夷狠狠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想不到可风竟是这种卑劣小人。”

虚行之沉吟道：“老君观究竟是和李密还是与独孤峰勾结？此点相当重要。”

寇仲分析道：“该是与李密有关系才对。老君观的主持既是老妖道辟尘，说不定会学祝玉妍般买重李密的注，假若有朝一日李密当上皇帝，辟尘的邪支道派便可成为国教，压下慈航静斋和净念禅院的佛门正宗。哼！辟尘打的确是如意算盘，不过我要让他偷鸡不着反蚀一把米。”

欧阳希夷喟然叹道：“想不到李耳的传人，竟出了这种害世的奸邪，真恨不得可立即杀上翠云峰，替天行道。”

此时有下人来报，宋鲁要见寇仲。寇仲正有事想求宋鲁帮忙，闻言欣然去了。

宋鲁和寇仲在偏厅坐下，婢子退出后，前者低声道：“王世充是否危在旦夕？”

寇仲凑过去说道：“没有那么严重，不过想复原嘛！怕至少要十来天光景。”

宋鲁皱眉道：“怎会这么疏忽的？”

寇仲不敢瞒他，扼要地把整个过程道出，然后道：“李密的劲力能摧心裂脉，非常霸道。幸好当时小陵及时接住他，配合王世充本身的护体真气，把入侵的拳功化去七、八成，否则恐怕王世充早一命呜呼。”

宋鲁道：“李密的‘地煞拳’在江湖上相当有名，故而他对自己的武功也是信心十足。在这种心态下，他绝对想不到你们练自《长生诀》的真气竟有回天之力。难怪沈落雁等人连多逗留一会以观变的兴趣都没有，趁今早人心惶惶大批城民涌往城外避难之际，也坐船走了。”

寇仲笑道：“若非我肯放他们走，他们也不是想走就可以走的。今晚我将赶赴偃师，鲁叔行止如何？”

宋鲁说道：“现在北方应是大战连场之局，我们留在这里没有什么作用，待会我从陆路南下，你有什么话要交代我的。”

他说得虽是轻描淡写，但显然是他要表明对宋阀的立场。

寇仲想起宋玉致，心中一阵失落，好一会道：“我寇仲能否有资格争夺天下，全要看是否可起出宝藏，否则纵然起事亦只能作个小贼头。现在仍似是空口说白话，言之过早。”

宋鲁捻须微笑道：“若人人像你般须找到宝藏才起义，杨广该仍可安然坐于他的皇座上了！”

寇仲苦笑道：“这叫今时不同昔日，那时普天同怨，只要有人走出振臂疾呼，立可聚众起事；又或本身是隋室当权大将，亦可要兵有兵，要财有财。现在割据之局已成，若要人为你卖命，必需有独特之处以吸引人。江湖不是谣传若能取得杨公宝藏便可得天下吗？这正是我这穷鬼最需要的东西。”

宋鲁点头道：“只听你这番话，便知小仲你明白人心，此乃争天下的首要条件。放心吧！只要你能干出一番成绩，我们宋家定会全力支持。哼！若让胡人得天下，我们汉人还有容身之所吗？”

寇仲知他指的是声势日大的李阀。李家这关陇贵族，一向积极与鲜卑等于南北朝时入侵的贵族联姻，以扩大政治、军事实力；而南方像宋家那类士族，则婚娅自保，不尚冠冕，以保持血统及文化的纯正。故南北互相猜忌，实是在所难免。在北方胡汉通婚，乃是常事。像“虏姓”诸族，如元、长孙、宇文等都在政治、军事上至为活跃。王世充要声讨的杨侗近臣元文都，与位列李世民天策府上将之一的长孙无忌均非汉人，自然令宋阀猜疑排斥。若非有这种微妙的情势，宋缺也不会许下若李密能攻陷洛阳，就把宋玉致许给李天凡的联盟协议，皆因王世充也是胡人。但显然寇仲这新崛起的南人，比李密更合宋阀的心意。

寇仲点头说道：“小子有一事相托，恐怕只有鲁叔可办得妥当。”

宋鲁欣然道：“不要高捧我了！我瞧着你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子，变成天下武林推崇的后起高手，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般，有什么要帮忙的话，随便说出来。”

寇仲心中一阵感动，好半晌才说道：“小子想鲁叔去找飞马牧场场主商秀珣传递一个重要信息。”

接着详尽地解释刘武周和萧铣的奸谋，沉声道：“鲁叔务要将情况向商场主说个一清二楚，若去的是别人，她生出怀疑就误事了。”

宋鲁点头道：“我明白了！这事可包在我身上。”

寇仲道：“若能幸胜李密，我和小陵会到江都看看如何应付杜伏威和沈法兴的联军。鲁叔可告诉商场主，我会另派一个叫虚行之的人去向她报告形势，这人她也认识的。”

宋鲁沉吟片刻，冷哼道：“萧铣这家伙真可恶，借我们牵制林士宏，自己则经略大江以北的重镇，不过朱粲岂会任他向北扩展？”

寇仲记起自号“迦楼罗王”的朱粲，自己还曾在巴陵城码头处误中副车与他武功高强的女儿“毒蛛”朱媚交过手。顺口问道：“朱粲近况如何？”

宋鲁道：“此人手段凶残，极不得人心。不过手下儿郎达十万之众，却是不可轻视。最近与三大寇连场火拼，虽稳占上风，但也无法扩展势力。若你能把他手下兵将降服过来，再以仁道管治他的土地，配合飞马牧场的精锐战士和竟陵的余众，必大有作为。”

寇仲听得两眼放光，点头道：“鲁叔此言极是，果然姜是老的辣。”

宋鲁哑然失笑道：“此事是知易行难，但若能除掉朱粲这大害，本身已是天大好事，可令你声威远传，民心归服。那时顺势荡平为祸至烈的三大寇，再配合我们宋家所向无敌的岭南军，天下至少有四分之一落进你的袋子里去。”

寇仲奋然道：“只要起出杨公宝藏，一切不难实现，到时鲁叔须领兵来助我。”

此时有近卫来报，有客求见。

寇仲正在兴头上，哪有兴趣见任何人，不耐烦地喝道：“我现在没空，唉！来的是什么人？”

近卫答道：“他自称为秦川，说寇爷定肯见他的。”

寇仲失声道：“是她！”

寇仲步入小厅，扮作儒生的师妃暄默默坐在一角，容色恬静，澄明清澈的目光瞧着寇仲的来临，似连他最微细的举动都不肯放过。她的仙驾像有种能把所处之地转化作仙境圣地的异力，平凡的小厅亦因她的存在而沾上超尘脱俗的气氛。

寇仲来到她右旁坐下，双方只隔了个小几，微笑道：“师仙子是否把我寇仲和徐子陵调乱了，心中想找小陵，却一时错口报了小弟的贱名。”

师妃暄芳心涌起异样的感受。自离开师门踏足尘世，尚是初次有人敢向她调侃说笑。在她的绝世仙姿之前，谁不为她超凡的气度所慑，惶恐不及地怕有失态之举，致招她的轻视。

师妃暄淡淡地说道：“寇兄定是天生爱说笑玩世不恭之人，妃暄此来是专诚拜访，想请教几个问题。而妃暄更非是什么仙子。”

寇仲轻松地靠到椅背去，舒出一口气悠然道：“若要有问有答，师仙子最好找李家小子世民，小弟或会令妃暄失望。”

师妃暄黛眉轻蹙地奇道：“寇兄尚未知妃暄欲问何事，为何已严阵以待，满怀敌意？”

寇仲苦笑道：“因为我怕仙子你想给小弟一个表面看似公平其实却绝不公平的机会，看看我寇仲是否像李小子般乃统治天下的人才。一旦证实你心中的定见后，以后就算全力助李小子来对付我也可无愧于心。”

师妃暄微笑道：“寇兄才思之迅捷，实妃暄生平仅见，难怪能在此乱世中叱咤风云。不过请恕妃暄愚鲁，寇兄凭什么说我心中早有成见，认为寇兄及不上李世民呢？”

寇仲哈哈笑道：“这根本不是成见，而是事实。现在小弟才刚起步，对如何治好国家仍一窍不通，只会被你问得哑口无言，落得尴尬收场。所以情愿不答，尚可留点神秘感给仙子你想象一下，闲来也会……嘻嘻……想想小弟为何如此狂妄。”

师妃暄没好气地道：“你倒有自知之明。不过只是这点，已没有多少人可及得上你。但既是如此，寇兄何不选出心中明主，助他一统天下，以解万民之困？”

寇仲冷哼道：“我寇仲岂是肯作人随从跟班之辈。乱世争雄是一套，一统后治天下则是另外一套。你若要问，不如问我如何可得天下吧！其他说来仍是言之过早。”

师妃暄兴趣盎然地说道：“寇兄信也好不信也好，妃暄此来并不是要与寇兄谈论治国之道。现在寇兄既主动提出，妃暄不由生出好奇之心，想请教凭你现在的情况，如何能在群雄割据局面已成的形势中，脱颖而出？”

寇仲潇洒地耸肩道：“我是见步行步，若事不可为，便返扬州开间小菜馆。我和小陵的厨艺都是出色当行，若仙子路过敝馆，我们弄两道小斋菜给你尝尝。我根本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仙子以后再不须为小弟费神，你若喜欢便去助李小子好了！”

师妃暄“噗嗤”娇笑，其娇姿美态瞧得寇仲目瞪口呆时，始悠然道：“姜太公得黄帝《阴符》之谋，演《六韬》之略，辅武王灭商立国。苏秦得鬼谷子之法，以合纵之术游说诸侯而挂六国相印。大汉张良精研《素书》、《三略》，为刘邦平定天下。现在寇兄所得的《长生诀》虽是道家瑰宝，可使寇兄晋身天下顶尖武学宗师的行列，却与争天下治天下没有任何关系。既是如此，何不早点引退，啸傲江湖，使盛名永垂，岂非胜过卷入政治权力永无休止的争斗中。”

寇仲苦笑道：“难怪你会欣赏徐子陵那家伙，因为你后来的几句话，正是对他最好的写照。否则若他肯全力助我，肯定我不会以开菜馆收场。”

以师妃暄恬淡无为的修养，也不由黛眉轻蹙地苦恼道：“你若再顾左右而言他，妃暄只好告辞而去，更不再视你为一个可交谈的朋友。”

寇仲忙道：“仙子息怒，事实上我对你是非常爱慕。只不过心知肚明终有一天你会与我拔剑相向，才苦苦压下心内真正的感受。现在小弟知错哩，仙子请随便下问，小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师妃暄自出道以来，还是首次有年轻男子向她明宣爱意，偏又知这宣爱者只是信口开河，不尽不实。本应心中不悦，不知为何却发觉很难真的恼怪他。而这亦正是寇仲无人能及之处，即使敌人也很难讨厌他。

自寇仲踏入此厅后，两人一直针锋相对。而寇仲最高明的地方，是根本不给对手掌握到他的弱点破绽。以师妃暄的智慧，对他亦要生出无从入手的感觉。

其实寇仲亦是有苦自知。若论识见词锋，他可肯定自己及不上这清丽如仙女下凡的绝世娇娘。而她也摆明是来劝自己一是辅助明主，一是退出争斗，二者中选择其一。假设自己是在理屈词穷的形势下严词峻拒她的“好意”，加上和氏璧的前科，只会结下这个谁都不愿招惹的美丽劲敌。所以只能以旁门左道的市井之法，配上坦率直接的态度，让她只能大发娇嗔，但又不会真的与他反目成仇。其中微妙处，确是难以言谕。

师妃暄美目凝注地瞧了他好半晌，唇角溢出一丝仅可觉察的微笑，淡淡地说道：“好吧！道、德、仁、义、礼五者究为何事，寇兄可否逐一道来？”

寇仲闻之愕然，心叫厉害。

他本意是想把她气走，岂知她不但毫不动怒，还开出空泛抽象的题目来考教他，目的自是要他自暴其丑。这等于逼他出招，再在其中寻找破绽，动摇他争天下的信心。假如自己仍采先前言词飘忽的方法，只会令她心生鄙视。

再次苦笑道：“这像是科举场中的题目，仙子你可否问些和现实较有关的问题？例如如何做个好皇帝？如何荡平天下群雄？如何令万民生活幸福诸如此类。小弟出身市井，自问比之高门大阀出身的公子哥儿，更懂得回答最后那条问题。但若要我去应科举试，保证不入榜尾。”

师妃暄瞿然动容，她精擅观人于微，听出这番话确是寇仲的肺腑之言。更知他巧妙地拿自己和李世民作出比较，令她感到如若以这种方式选取李世民，根本是不公平的一件事。就好像能高中科举的，并不代表可以做一个万民爱戴的官儿。当然她自问并非只从别人的答话便作出定论那么草率，而是通过长期的观察来判断。

就在这超凡脱俗的美女以为寇仲不会答她的问题时，寇仲却正容道：“仙子所提出这道、德、仁、义、礼，实五者为一体也。嘻！小弟有说错吗？天有天道，人有人道，乃天地万物所应遵循的法则；道立后而德成，能坚持正道者便是德；所以道德常拉在一起说。仁义则是发自内心的行为，来自恻隐惠他之心。至于礼嘛？则是以前四者为根基发展出来所有凡人都必须遵从的规范，以维护人与人间的伦理道德仁义的关系。”

这番话本是鲁妙子兵法书第一章开宗明义的序言，指出治兵之要，必须先明白天人之道，其词曰：“天人之道未尝不相为用，古之圣贤皆尽心焉。尧钦若昊天，舜齐七政，禹叙九畴，文王以八卦陈天道，周公定四时尽阴阳。孔子欲无有，老聃建之以常无有。兵道至此则鬼神变化，皆不逃吾术，况于征战争雄之法乎？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故天有仁、义、礼、智、信五德，见之者昌，弃之者败。”寇仲聪明绝世，从之而发挥，成为自己的理论。

师妃暄再次动容道：“寇兄这番话微言大义，令妃暄不得不刮目相看。只想再请问寇兄一句，寇兄是为一己之私，还是抱着为万民请命之心，道出这番话来？”

寇仲洒然笑道：“若否认不是为一己之私，我便是有违道德；但只为己而不为人，就是欠仁义。所以都说道德仁义，本为一体哩！”

师妃暄首次感到自己拿这真小人没办法，因他的答案如说是为万民的幸福而去争天下，她便可由此入手，说动他以万民的利益为依归，去干最该做的事。

寇仲又说道：“至于何者为先，谁该为后，恐怕李小子都分不清楚，否则他便可放弃一己之私，来助我寇仲一统天下了，对吗？”

师妃暄皱眉道：“寇兄这番话不无少许道理，却是远离实际，难令妃暄心服。而这亦是问题所在，就是以寇兄现时的实力功绩，如何可以服众？徒使天下更增纷乱而已，于寇兄和万民均有害无利。”

连寇仲自己也要承认，师妃暄实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说客。不过说到底她并不认为他寇仲能干出什么事来。只是怕他起出传说中的杨公宝藏，使天下徒增不可知的变量罢了！

师妃暄出乎意料地盈盈而起，美目深注地说道：“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火生于木，祸发必克；奸生于国，时动必溃。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本；恩生于害，害生于恩。妃暄言至此已尽，有缘再与寇兄相见吧！”

说罢飘然去了。

王世充坐在床上，精神明显较早上好了些，但眼神仍是没精打采，环视立在床旁众人一遍后，说道：“这次出征，实关乎到我们的成败大局。老夫不能亲身参与，乃生平最大憾事。”

杨公卿忙道：“大人请放心，臣下得玄恕公子和寇兄弟左右为辅，必不负大人所托，当让李密一败涂地，永不能翻身。待大人康复后，便可再次率领臣下南征北讨，一统天下。”

王世充沉吟道：“我们和李渊虽一在关西，一在关东，却形势相似。我们受李密牵制，无法西进；他则要时时应付陇右的薛举父子。所以现在双方都要与时争竞，看看谁能先一步巩固实力，平定近患，才有机会成不世之功业。”

寇仲还是首次听王世充论及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王世充现在无法不倚重他，所以才让他得以听闻此等机密事。此时榻旁除他外惟有王玄应、王玄恕、杨公卿、郎奉、宋蒙秋五人，可见这并非是一般的会议可比。

王世充叹道：“薛举此人出身富贵之家，一向爱结交朋友，挥金如土。这种纨绔子弟，除非一直顺风顺水，否则若逢挫折，势将难以坚持下去。一旦投降，李渊会立即实力大增，所以我们须抢在这情况发生之前，攻打关中。因而与李密此战，必须速战速决，否则胜了也等于败了。”

寇仲不由对王世充刮目相看，只从这番分析，显示出他确是精通兵法，高瞻远瞩的人。

王玄应道：“但薛举之子薛仁果骁勇善战，似不该是肯认输投降的人。”

王世充急速地喘两口气，寇仲又再输给他一注真气，才恢复精神，沉声道：“可惜他的对手却是智勇双全的李世民，徐非李世民死了，否则他父子终难逃兵败投降的厄运。”

杨公卿点头道：“薛举的起兵，只是适逢其会，水到渠成。不像大人或李渊般本为大将，起义前已转战天下；又或如李密、杜伏威、窦建德般其地盘是打回来的。当年他因家财丰厚，在金城买得个校尉的小官来当，大业十三年时，陇右盗起，金城令郝瑗募兵数千，交他统率剿匪，岂知他就凭这支军队起家，开仓账济贫民，自立为王。兼之地处西疆，附近再无对手，若他起兵之地是关东而非关西，怕早给人兼并了，所以大人所言甚是。”

王世充道：“今晚你们东赴偃师，千万不要张扬，公卿你负责执掌帅印虎符，统领全军，以玄恕为副师，小仲为军师，三人务要忠诚合作，利用李密对我们轻视之心，予他迎头痛击；若能胜之，定要乘胜追击。如能再下洛口、虎牢两镇，李密大势去矣，剩下只有战死或投降两途，那时天下将是我王世充囊中之物。”

他愈说愈兴奋，又咳嗽起来。

郎奉劝道：“大人的指示，我们定会切实执行。大人不如休息一会再说吧！”

王世充辛苦地说道：“淑妮嫁入关西之事，你们照原定计划进行，小仲对此可有异议。”

寇仲见各人瞧着自己大感尴尬，忙道：“一切依王公吩咐。”

寇仲回到大堂，徐子陵正和陈长林闲聊，见寇仲到来，徐子陵欣然道：“原来长林兄来自南海郡，家族累世经营海上贸易，听他一席话真胜于行万里路，很多地方的奇风异俗，包保你没有听过呢。”

寇仲暗叫惭愧，他和陈长林说的话加起来不够十句。忙打趣道：“陈兄不是老晁的亲戚吧！大家都是南海人哩！”

陈长林显是不苟言笑的人，答道：“寇兄误会了！南海指的是我国南面的大海，沿岸有十多个郡，我们的南海郡和海南派的珠崖郡隔了足有二十多天的船程。”

寇仲坐到陈长林另一边，说道：“大海外究竟有些什么地方？当年在扬州，常有外国商船驶来，那些人的样子和衣服都很奇怪的。”

陈长林道：“我家就是和波斯人及大食人做生意。”

寇仲忍不住问道：“陈兄为何不留在南海郡发外来财，却万水千山跑到这里来？”

陈长林双目射出仇恨火燄，沉声道：“若非逼不得已，谁想离乡别井，此事一言难尽，寇兄请见谅。”

寇仲心中一动道：“是否与沈法兴有关？”

陈长林剧震道：“寇兄真厉害，一猜便中。虽非直接有关，但沈纶是他之子，他实难辞其咎。”

徐子陵和寇仲交换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沈纶对陈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陈长林叹了一口气道：“沈纶害得我家破人亡，此仇不报，怎能泄我心头之恨。”

寇仲正要说话，近卫来报：“一切准备就绪，两位大爷请动驾！”

十二艘战船，鱼贯驶出洛阳城，沿洛水朝偃师驶去，由于是顺流东放，故船速极高，一泄多里。从洛阳至偃师这截水道，途中两岸制高处均置有哨站，监察水道的情况，在安全上绝无问题。除杨公卿、王玄恕外，同行的尚有玲珑娇，专责探听敌情。这位龟兹美女登船后避入舱房，晚膳也要人端进房内。徐子陵亦没有兴致应酬杨公卿，躲在室内静修。

饭后杨公卿担忧地道：“李密最善用诈兵，往往到与他开战时，始知中计。寇兄弟可有什么妙计应对。”

寇仲微笑道：“这次倒要看谁的诈术高明一点。现在我们首要之务，是侦知李密主力大军驻扎的确实地点，始可从容定计。我已约好翟娇派人到偃师会我，到时便可清楚把握李密的虚实，亡李密者，实翟让之女也。”

王玄恕不解道：“可风妖道既知翟娇的事，自然会提醒李密，一个不好，我们说不定会反中他奸计。”

杨公卿也点头同意。

寇仲哈哈笑道：“问题是连老子我都不知道李密手下瓦岗军的旧将中，谁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李密最好就怀疑每一个旧将，弄得人人自危。到时一旦吃了败仗，保证立即人心涣散，瓦岗军四分五裂，使李密再无卷土重来的本钱。”

顿了一顿，一字接一字地狠狠道：“所以我们只需大胜一场，李密将永无翻身的机会。”

王玄恕双目露出崇慕神色，说道：“寇大哥对任何事总另有一套高明看法的。”

杨公卿仍未释然，说道：“我们的总兵力只有二万人，虽说全是来自旧隋久经战阵的精锐，但比起李密号称数十万之众的大军，无论他的兵力于童山与宇文化及交锋之役如何折损，终仍远胜我们。他或者输不起这一仗，但我们却比他更输不起。所以必须使他无法用诈，方有胜算。”

寇仲好整以暇道：“这方面大将军可以绝对放心，翟娇手下中有个叫宣永的人，此人精于兵法，又因以前曾长期追随翟让，现在又与仍暗里忠于翟让的瓦岗兵将一直有联系，故对瓦岗军的动静了如指掌，保证李密摆摆屁股，向左向右都瞒不过我们。嘻！这两天大家都忙坏了，不如趁早回房休息，因到偃师后可能没有睡觉的时间。”

寇仲推门而入，颓然曲肱横卧于正在床上打坐的徐子陵之旁，脚仍然触地，吁出一口气道：“你以前不是总躺着练功的吗？为何现在却要学人盘膝打坐，难道比边睡边练更写意？”

徐子陵微睁眼帘，说道：“你又受到什么委屈，憋着一肚子怨气的样子。”

寇仲苦笑道：“委屈倒没有，只不过是担心罢了！到现在我方晓得纵使李密在童山之战折损甚巨，兵力仍远在我们之上。这场仗大有可能重演竟陵与老爹之役！而我还要想尽方法摆出必胜的高姿态去安慰别人，这个军师真不易当。”

徐子陵微笑道：“兵书不是有说兵贵精而不贵多吗？且激战之后，李密手下骁将锐卒必多死伤，战士心怠。而我军则是孤注一掷，志在死战，彼消此长下，只要策略得宜，避重击轻，将可胜券稳握。”

寇仲苦笑道：“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地方，上回应付刺杀我本以为十拿九稳，怎知到头来仍是棋差一招，被李密所乘。由示敌以弱变成为敌所弱，若非有虚行之的妙计，这场仗也不用打了。”

徐子陵双目倏地睁大，射出熠熠奇芒，沉声道：“这场仗我们一定会赢的，因为李密会以为王世充伤重难起，故军心散乱，士无斗志，而心存轻视。在目前的情势下，杜伏威和沈法兴的联军随时可攻袭江都，沿宇文化骨的旧路北上，窦建德则意图南下，李阀亦要应付西面薛举父子的大军，李密能否及时得洛阳，实争胜天下的关键。所以李密欲得洛阳之心，比镬上的蚂蚁还要焦灼难熬。这就是那遁去的一，明白吗？”

寇仲猛地坐起，奋然道：“说得好！但倘若李密断我军回东都之路，另以精兵傍河西出以逼东都，那时我们又该怎么办？”

徐子陵淡然道：“李密怎还有这种耐性？那时我们只要稳守偃师，再拖李密的后腿，并断他的补给路线，加上洛阳又是天下有名易守难攻的坚城，久战之下，只会令他惨胜后的大军更无心恋战。故我可以肯定除非他不来，否则定是要一战立威以振士气的策略，再乘势一举夺取东都。”

寇仲拍床叫道：“有见地！”猛地坐起，沉吟道：“希望翟娇不会令我失望。让李密的奇兵变成凡兵，那我们便可以避重就轻，大破战无不胜的瓦岗军了！”

大力一拍徐子陵的宽肩赞道：“兄弟！还是你行！”

徐子陵淡然道：“你根本没有闲下来的时间，有遗漏是必然的事。”

寇仲呆了半晌，点头道：“你这句话实是当头棒喝。记不记得当日在竟陵城头，我们面对老爹攻城的大军，我曾悟出超脱生死成败，把整个战场当作一个棋盘的心法吗？棋手若要胜，必须谋定后动，着着牵着对方的鼻子走。现在李密看似占了先着，但局却是由我们布的，只看他如何入局。”

徐子陵沉声道：“沈落雁最擅探听军情。不要忘了我们从她家偷出来那本名册，在各地均有她的眼线。”

寇仲色变道：“那怎办才好？”

徐子陵一字一字地缓缓说道：“你若要以奇兵去对李密的奇兵，千万不要动用王世充的一兵一卒，只有翟娇和她的人才可以成为奇兵。”

寇仲剧震道：“好小子！真有你的。不过翟娇口气，现在肯追随她的只有宣永的数百名手下，如何可对抗李密的大军。”

徐子陵笑道：“你这小子整蛊作怪地哄我说话，我不信你没有法子。”

寇仲尴尬道：“你该知我最爱听你的分析。兵法有云最紧要虚张声势，在战场上人心惶惶，连爹娘的名字都会紧张得忘记了。故若正面交锋，数百人可能连对方半根毫毛都拔不到；但烧烧他的后营粮仓，却是绰有余裕。现在万事具备，只欠东风，翟娇啊！这次你能否为父报仇，须看你是否争气哩！”

翌日战船抵达偃师城外的码头，寇仲和徐子陵两人戴上面具，扮成普通兵卒，混进城内。他们脱掉军服，露出底下的行脚商贩装束，依约定找寻翟娇方面留下的暗记，半个时辰后在城东一所民房见到宣永。

寇仲讶道：“想不到是宣兄亲临，形势如何？”

宣永把他们迎进屋内，坐好后道：“李密现正在金墉不断集结军力，看来随时会进军偃师，寇爷的诱敌之计已生出效用。”

寇仲大喜道：“这次我要这老小子来得去不得。”

徐子陵沉声道：“不要高兴得那么早。”

宣永点头道：“徐爷所言甚是。李密显是知道有小姐窥伺在旁，故不但城禁森严，不准随便出入城门，且在城外广设哨岗，防止探子观望，令我们和城内的眼线通信困难，此事颇为头痛。”

寇仲皱眉道：“李密现在情况如何？”

宣永说道：“李密击破宇文化及后，其劲兵良马多死，士卒疲病，人心厌战。故必须从各地调来质素远逊的兵员，因此虽仍有十万之众，却是良莠不齐，外强中干。”

寇仲欣然道：“既是如此，假若能趁他疲军南下，阵脚未稳，挥兵强攻，再以奇兵突袭其后防，令李密腹背受敌，如此李密必将不战自溃一败涂地。”

宣永叹道：“问题是李密善用诈兵，若我们摸不准他的行军路线，舍其主力大军而误中副车，反会踏进他布下的陷阱，那时会轮到我们遭殃。”

徐子陵说道：“宣兄似乎对探听敌方军情，没有什么把握哩！”

宣永说道：“李密得知小姐之事后，对所有曾与大龙头有密切关系的将领生出疑心，不让他们参与这次军事行动，更将他们调守其他地方。现在李密肯信任的，只有沈落雁、徐世勣、魏征、裴仁基、王伯当、单雄信、程知节、陈智略、樊文超等人，使我们无从入手。”

寇仲狠骂道：“真想立即去把可风妖道宰了。”

徐子陵说道：“宣兄难道真个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宣永微笑道：“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李密只能提防与大龙头有关系的几个领兵大将，却难以尽去军内大龙头的旧部，他们虽没资格参与李密的机密军事会议，却能从其兵员的调遣中见微知著，提供我们珍贵情报。”

徐子陵不解道：“宣兄刚才不是说很难与城内通消息吗？”

宣永说道：“确是如此。一向我们都用信鸽又或把书信藏在瓶内从暗渠送往城外，但由于徐世勣派人密切监察，令我们不敢再依老方法进行。不过总有人须到城外办事，便可把书信藏在指定地点，再由我们去拿到手来。否则岂非有负两位爷儿所托。”

寇仲赞赏道：“宣兄定曾在这方面花了很多精神和心力。”

宣永露出一个何足挂齿的洒脱表情。说道：“首先我们知道了李密的大军分成四师，三师分别驻于城外的三个木寨，每师约有二万人，大多是训练未足的新兵和老弱之辈。只有驻于城内的四万人才是随李密打天下的精兵，由程知节、徐世勣、裴仁基作统军。”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精神大振。

前者目射奇光道：“李密又想重施故技了！这三师六万兵只能作个幌子，真正攻打偃师的肯定是这支四万人的劲旅。”

宣永点头道：“现在决胜的关键，在于我们能否把握这四万人的行踪。过去李密每次与人交战，都凭准确情报，于敌人意想不到中以奇兵突袭。又或采诱敌之法，佯败退往某处，突然以伏兵反击，佯败之军则掉头反噬，张须陀就是这么给他吃掉的。”

寇仲肃容道：“这事要托付小姐和宣兄身上。不过千万小心，沈婆娘诡计多端，绝不好惹。”

宣永点头答应，旋即又苦笑道：“另一个问题是沈落雁对你们的举动亦是了如指掌，使你们难以使诈，一旦正面交锋下，真个胜败难料。”

寇仲与徐子陵交换个眼神，压低声音道：“这就要靠小姐和宣兄了，只有你们这支人马可成李密无法掌握的奇兵，若能让李密方面误以为是王世充的另一支秘密部队，将可动摇敌人的信心，加速他们的败亡。”

宣永一呆道：“但我们只有区区二百之众，唔！我明白了！两位爷儿果是胆大包天的人，宣永佩服。”

寇仲总结道：“现在制胜之道，唯在准确的军情，我们静候宣兄的佳音。”

宣永说道：“寇爷可否给我弄张通行证，出入方便点。”

寇仲长身而起道：“我不但要给你弄通行证，还要带你去和守城的兵将打个招呼，必要时你可直接来见我，以免贻误军情。”

第八章 大破李密

杨公卿把地图摊开桌上，洛水横贯正中，上方接近图顶处是与洛水并行横流的黄河。东都洛阳以一涂黑了的方格代表，置于洛水西端处，往东依次是偃师、洛口、虎牢和萦阳，后两者分别筑在泛水和索水之旁，由黄河把洛、汜、索三条河流连接在一起。围桌而观的寇仲、徐子陵、王玄恕、玲珑娇四人都很用心研究。时间紧迫，敌人大军随时压境而来，没人敢掉以轻心。

寇仲指着位于东都和偃师之间稍北处代表城池的标志道：“李密的军队集结在此处，李密确是老奸巨猾，因为从金墉城发军，无论进攻东都或偃师，路程相差不大，使人难以捉摸他会攻打何处，又或是兵分两路。”

王玄恕道：“这正是爹要驻重兵于偃师的原因，若李密竟敢兵逼东都，我们在偃师的部队可使他陷于腹背受敌的窘境，同时更可威胁到东面虎牢、洛口的安全。”

杨公卿说道：“偃师若失，东都便完全失去了东面的据点，李密更不用顾虑后防和补给的问题，可全力攻打东都。所以能否保着偃师，实乃成败的关键。”

玲珑娇重提寇仲的猜测，说道：“若他兵分二路，再配合独孤阀的内应，以攻击洛阳为主，包围偃师为副，我们该如何应付？”

杨公卿断言道：“假若宣永的情报无误，李密绝对没有能力发动这种规模的攻势，兼且独孤阀和杨侗现在能多保皇宫两天，已相当不错，纵想里应外合，亦有心无力。更何况他们只望尚书大人与李密两败俱伤，怎会蠢得引狼入室，所以我并不担心东都。”

徐子陵指着横过金墉城北面长达百里的一道山脉说道：“这是什么山？”

杨公卿道：“这就是邙山，可风的老君观位于此山其中一座名叫翠云峰的山巅之处。”

寇仲说道：“李密确实狡猾，金墉城背靠邙山，故没有后顾之忧。若我们进军金墉，他可在山内暗伏奇兵，杀我们一个意想不及。”

杨公卿说道：“非但如此，若须弃守金墉，他可穿过邙山，渡过大河，退守河北的重镇河阳，那亦是李密前线大军和后援补给的后勤基地。在战略上，这布局是无懈可击的。所以倘若李密不主动来攻，我们根本拿他没法。若枉然进攻洛口，让他从金墉出兵攻破偃师，我们的远征军只有全军覆没的下场。”

此时寇仲和徐子陵已对敌我双方的形势有了深入的理解，始明白地理环境在战争中所起的决定性作用。

杨公卿叹道：“所以我对寇小兄示敌以弱的诱敌之计是全力支持的，否则若让李密傍河西出以逼东都，引我们从偃师发军，而他立即折返金墉，那时我们只能退回偃师，如此数次，我们将被他牵着鼻子走，疲于奔命，不败才是奇事。”

寇仲正是早知李密有此妙策，想出示弱诱敌之计，只是千算万算，也算不到王世充真会差点掉命。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若我们苦守偃师，凭李密现时实力，究竟有没有法子攻破城池呢？”

杨公卿傲然道：“李密的伤疲之兵能有多大作为？只要城内有足够的粮草，我包保可把城守住，不让瓦岗贼众得逞。”

寇仲哈哈笑道：“有大将军这番话，立时引得小弟计上心头，就让我们来一招请君烧粮的妙着。”

王玄恕恍然道：“这确是诱敌的上上之计。我们可把假粮草运往浮桥南岸的军营，摆出即日进军洛口的姿态，假若敌人认为成功烧掉粮草，会立即起兵南来，是否这样呢？”

寇仲摇头道：“二公子仍差一样没有猜对，就是我们要让他烧真粮草，只要留下足够十日的粮草便成了。”

除了徐子陵外，三人都愕然以对。

寇仲成竹在胸地说道：“只有真的让他烧掉粮草，才可骗过李密和沈落雁。这也是破釜沉舟，背城一战之法，让下面的人下了决死之心，一战定得江山。”

杨公卿深吸一口气道：“不嫌太冒险吗？”

寇仲豪情勃涌的奋然道：“不行险着，如何可击败百战百胜的蒲山公李密？正因没有人猜到我们会这么胆大包天，所以中计。只要击败李密南下的主力军，单雄信那批老弱残兵还有什么作为。那时我们兵分两路，一取金墉，一逼洛口，粮草可再从东都源源送来，不用担心给人截断补给哩！”

杨公卿脸色乍晴乍暗，显是犹豫难决。

徐子陵沉声道：“现在东都自顾不暇，若李密采取堵截之法，我们势将成为孤军，早晚因粮草不继而失陷。既是如此，不如诱李密速来决战，那时我们起码有一个制胜机会。”

王玄恕面无血色的提醒各人道：“但只有一个机会。”

杨公卿仰首望上屋梁，好一会才说道：“旧朝之时，尚书大人每次与李密交战，均非输在军力，而是败在战略之上。这次我们兵力及不上对方，唯一方法是倚赖战略，好吧！我陪你寇仲和李密赌一手，看看老天究竟站在哪一方。”

王玄恕急速地喘了两口气，以宣泄紧张的心情，问寇仲道：“玄恕是负责保护粮草和营仓的，究竟此事该以何种方式进行？是故意张扬还是……”

寇仲笑道：“唱曲必须唱全套，演舞也要演全套，如此观者才认为你没有欺场。对吗？”

最后那句却是向着玲珑娇说的，后者俏脸微红、垂下头去。自表示过有点喜欢寇仲后，她很容易因他而霞生玉颊。

王玄恕点头道：“玄恕明白了。唉！此计若非出自军师之口，玄恕必会大力反对。”

徐子陵说道：“此事不但要非常慎密进行，还要在城内严格执行城防军令，禁止任何人出入城门。除非有大将军的批准，否则将兵均须留在营内候命，晚上更实施城禁。”

杨公卿点头道：“理该如此，粮食移离仓库，即改以其他假货充数，佯装是惑敌之计。我将把二万部队陆续调往河南的木寨，摆出进攻洛口的姿态。”

寇仲接口道：“还要派箭手在城墙站岗，如有信鸽一类的飞禽想飞往城外，便把它射下来，更要防止有人借通往城外的渠道送出消息，如此更能使人入信。”

杨公卿笑道：“你不怕真地把消息完全截断吗？”

寇仲苦笑道：“我是怕李密把我们的余粮都烧掉，那就糟糕之极了！”

寇仲和徐子陵恢复本来面目，策马出城，沿洛河朝浮桥的方向缓行。日正西沉，对岸营地灯火点点，炊烟四起，表面虽似宁静和平，但内里却蕴含着山雨欲来前把人压得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寇仲笑语道：“阴癸派似乎忽然销声匿迹，不知是否想坐山观虎斗呢？”

徐子陵深吸一口带着河水气味的清新空气，纵目遥望对岸远处林木苍郁，叠翠层峦的峻岭丛山。洛水过了偃师的河段，下游曲折迂回，青山连绵，岸旁树木蔚然深秀，山花怒绽，三十多艘泊岸的战船彷如图画中的点缀物。

寇仲又说道：“很久没有听过秦叔宝的消息，不知他仍否为李密效力，不要一个错手把他也杀了。”

徐子陵终于有了反应，说道：“沈落雁很清楚秦叔宝是个怎样的人，更知道他和我们的关系，所以绝不会让他参与这场战役，仲少大可放心。”

两人来至浮桥处，勒马停下，让一队五十多辆的骡车渡桥。由于浮桥有一定的负重限制，故每次只能让一辆骡车通过。浮桥的两边均筑设起高达十丈的望台，上有哨兵箭手站岗，以监察戒备。

寇仲低声道：“若李密按兵不动，又不派人来烧粮仓，我们索性只留五千人在偃师，其他人悉数分水陆两路往攻洛口，趁洛口兵力薄弱，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夺城；然后再从容返回偃师，拖住李密的后腿。李密退，我们便回守洛口，这正是李密胜宇文化及的方法。”

当时宇文化及将辎重留在滑台，率军北攻黎阳，徐世勣弃守黎阳西保仓城，而李密则以二万步骑兵屯于清淇。宇文化及占领黎阳后，分兵包围仓城。李密逐与徐世勣遥相呼应，深沟高垒避而不战。不过若宇文化及攻仓城，李密就从清淇出兵攻他后方，形成对峙之局。直至宇文化及粮尽，才以先诈和后反击之法，败宇文化及于童山。

寇仲的方法不是行不通，却必须做到两件事，首先要荡平杨侗的禁卫军，使东都安定下来；其次须切断金墉和河阳的补给线，其中尤以后者难以办到，否则最多也是对峙之局。若待到李密恢复元气，情势将急转直下。

徐子陵怎会不知寇仲患得患失的心情，断然道：“放心吧！李密一定会来的。而且快得出乎你意料之外。因为他认定自己真的重创了王世充，而东都则乱成一团，此时不来，更待何时？”

寇仲苦笑道：“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的心情，竟陵之役只是适逢其会，时间上根本不容你去想。但这回却是正正式式谋定后动，调军遣将的对垒沙场。如果输了，幸保小命又如何？肯定信心尽丧，以后不用再出来混。胜败乃兵家常事只是说来好听，大多数人兵败后都一蹶不振，而这次我们更是输不起。若李密胜了，天下变成两李之争，其他人只能靠边站。”

徐子陵叹道：“担心有什么用。我们本是一无所有，最多不外打回原形。正如老杨说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例如忽然来场雷雨，说不定将形势完全改变，战场上实在太多非人力所能控制的因素。”

寇仲默然片刻，见车队已安然渡河，遂与徐子陵拍马登桥，说道：“你觉得尚秀芳这美人儿如何呢？”

徐子陵愕然道：“原来你还有闲情去想女人。”

寇仲笑道：“这叫做调剂，她本在席间私下约了我去找她，岂知王世充被刺受伤，我忙得昏天黑地下竟把她忘了。”

徐子陵像有感而发地说道：“忘了最好。自坐船离洛阳那一刻开始，所有在洛阳发生的人与事，都像给抛在后方，变成很遥远和模糊的事物。大战迫在眉睫之际，我连素姐也不敢想。唉！想来又于事何补？”

浮桥已尽，两人朝木寨大门驰去，沿途挤满车马兵员，但在沉重的战争压力下，不但没有人谈笑喧哗，更罕见笑脸。

寇仲轻轻说道：“不是连师妃暄都置诸脑后吧？”

徐子陵叹道：“师妃暄确是使人难以忘怀的奇女子，不过除了也把她忘掉外，还有什么方法？”

寇仲奇道：“陵爷少有这么坦白的。我差点忘了告诉你，她昨天来找过我，劝我退出纷争，给我乱扯一通的气走了。唉！她确是可迷死任何男人，却又高不可攀的美人儿，弄得小弟也可能患上与你相同的单思症，这叫有祸同当吧！”

徐子陵失笑道：“去你的娘！”

寇仲失声道：“我的娘不是你的娘吗？”

此时两人驰入兵寨，门禁森严，未经检查的车辆均不准进入。守门的兵卫见到两人，态度恭敬，显示出两人在他们心中崇高的地位。他们在营中与杨公卿和王玄恕共膳，玲珑娇则去侦察敌情。

席间寇仲趁机向杨公卿请教各种军事问题。

徐子陵亦好奇心起，问道：“我们在南方时，曾见杜伏威强征乡农入伍，极不人道，东都的大军又是怎样来的？”

杨公卿喝一口热茶，说道：“自秦开始，直至南北朝，一直以征兵之法为主，间有募兵，只是辅助之用。所谓征兵，是成年男子均须入伍，无事时服役若干年，有事时则上战场。但自西魏开始，推行府兵制，平时在家生产，农闲时训练武事。每年要到京师或边地戍卫一月，战时上战场，战罢归家，武器、装备、粮食都要自备。”

王玄恕叹道：“杨广征战连年，使战士长期远戍，令他们难以忍受，不是开小差逃亡，便是叛乱造反，所以爹改采募兵制。在这时势中，只要粮饷充足，自有勇力者肯卖命，远胜征兵之制。尤其是亲卫兵队，更必须要视之为终身事业，并甘于高薪厚禄的正规职业军人，否则将成多而无当或尾大不掉的局面。”

寇仲不解道：“凭东都的财力，为何招募的军队反不及李密的人多势众？只要变卖些杨广遗下来的珍宝，不是可多召大批人马吗？”

杨公卿笑道：“你没有听过凡兵务精不务多吗？李密以数十万大军，扭尽阴谋诡计，又趁宇文化及缺粮，仍只落得个惨胜的结局，便知精兵的重要性。古圣有云：“兵愈多者力愈弱，饷愈多者国愈贫。”尚书大人正是深明此理。倘若无休止地增兵，只会造成冗兵丛集的局面，弄至生产荒废，民不聊生。”

顿了顿续道：“人多是没有用的，还要看装备粮饷是否配合得来。所以募兵宜严加选择，淘汰冗赘，以质取胜。李世民之所以每战必胜，便在于选练出一队由千余名精锐组成的“黑甲”骑兵，伺机突击，屡建奇功，所向披靡。人数虽少，却无惧敌阵的千军万马，只要对方阵脚一乱，己方大军趁势狂攻，内外呼应，令敌人饮恨沙场。”

寇仲听得眉飞色舞，这才明白杨公宝藏的重要性，难怪王世充这二万“小军”，能令李密如此忌惮。这就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寇仲见杨公卿谈兴甚浓，又问起军队内的组织情况。鲁妙子的兵法书虽是说理精妙，却欠了杨公卿亲身治军的实际经验。

杨公卿捻须微笑道：“一支军队，少则数万，多则数十万，如何将众多人马编组成可用于作战的劲旅，只有一个法则，“治众如治寡”是也。即是以五为伍，二伍为火，五火为队，二队为官，二官为曲，二曲为部，二部为校，二校为裨，二裨为军。无论十百千万之数各有统制，一知相应，一气相贯，如亿万丝为一缕，曲绾直引，无不如意，不见一丝之异；此整而不乱之兵，而大将总其纲领，达到以简驭繁的成效。全军从将至兵每人都明确自己的岗位和与上下左右间的关系。制定则士不乱，那时便有治众如治寡的效果。”

寇仲赞道：“难怪刚才那么多人挤在路上，竟没有混乱的情况。”杨公卿道：“无论是伍、火、队、官、曲、部、校、裨、军，又或伍、队、旗、哨、司、营、师，都只是名称不同，但均以什伍为基础，其理一也。另外还要设定号统手、鼓手、旗手、大夫、马夫、认旗手、木匠、铁匠等人选，各司其职，组成完善的作战系统，这才有资格到战场与敌人决雌雄。”

寇仲正要说话，外面忽地人声扰攘，众人色变时，一名亲兵扑进帐来，气急败坏道：“报告杨帅，大事不好了。”

四人大吃一惊，难道李密的奇兵已杀到偃师来了吗？

杨公卿、寇仲、徐子陵、王玄恕与一众将领目瞪口呆地瞧着已化为焦炭的大粮仓，人人无话可说。地上排着十条仓犬和十多名守兵烧得难以辨认的尸体。这是城内十六个粮仓之一，但存量却等于其他十五个粮仓加起来的货量。大火起得既快，同时生出十多个火头，若非有高墙将它与其他民居分隔开来，兼又是阴浓湿重的春夏时节，灾情可能不止于此。负责守仓的偏将跪在地上，不住颤抖，神态可怜。

杨公卿怒道：“这是不可能的，我已加派人马防卫，怎会摸不着敌人的影子，便烧成这样子，至少也可把火救熄。”

那偏将颤声道：“救火的井子给人用沙石塞了。”

杨公卿一呆道：“奸细如何把沙石运进来？”

寇仲肯定地道：“只要派人搜查一下，定可发现有地道一类的东西，此事该是敌人处心积虑的奸计，最好派人检查一下城内所有仓库。”

当下有人领命去了。

王玄恕着三人移到一旁，低声道：“此事叫错有错着，我刚把真粮移往城外的营地去，此处烧的全是假粮，因为全由我的亲兵负责运送，其他人都不知新运来的是假货。”

寇仲大喜道：“二公子办事的效率确是惊人，之前那五十辆骡车载的是否真粮？”

王玄恕又惊又喜地点头道：“正是真粮，现在该怎办？”

杨公卿精神大振道：“这叫误中副车，又名天助我也。现在我们要全力搜查奸细，凡没有户籍的外人都要关起来审问，同时重赏举报可疑人物的城民。另一方面加强营仓的防卫，设法另辟秘密粮仓，储存粮食。”

王玄恕见自己无意中立下大功，必得父亲赞赏，欣然去了。

寇仲低声道：“看来我们也该回帅府饮酒庆祝，以迎接李密的大军哩！”

天尚未亮，寇仲和徐子陵给唤醒过来，到帅府大堂见杨公卿。王玄恕正在打呵欠。玲珑娇则一脸风尘地坐在杨公卿旁，正对着桌上的战略地势图指点说话。

两人步进大堂，杨公卿抬头朝他们瞧来，哈哈笑道：“瓦岗军来了！”

寇仲、徐子陵闻言大喜，围拢过去。

玲珑娇兴奋地说道：“我已和各地眼线联络过，并亲眼目睹李密的先头部队朝偃师直逼而来，若不停留的话，明天我们可在城墙看到瓦岗军的旗帜。我已派出十多名轻功特佳的好手，密切监视他们，消息将会以信鸽传回来。”

寇仲问道：“动的是哪支军队，人数有多少？”

玲珑娇道：“动的是城外由单雄信、陈智略、樊文超三人率领的新兵，城内的主力军仍没有动静。”

杨公卿担心地说道：“李密又想用诈了。”

徐子陵问道：“娇姑娘有否潜入城中探看？”

玲珑娇傲然道：“没有城防能难倒我玲珑娇的，不过军队所在的民房防卫森严，我怕打草惊蛇，只能在远处察看，城内情况一片安宁，显是李密认为自己胜券在握，信心十足。”

王玄恕问道：“那批新兵是否真如宣永所说的不堪？”

玲珑娇说道：“单雄信所部的先锋队人数约在三千许间，于黄昏时候起行。由于被林木阻挡视线，我只能从扬起的尘土推测兵员的众寡，知其全为步兵，且部伍不肃，可肯定非是训练有素的正规部队。”

寇仲愕然道：“娇小姐竟可只观其扬起的尘土，竟看出这么多事来，确是观测和侦探敌情的高手。”

玲珑娇得他赞赏，欢喜地横他一眼道：“你若要学，我可作你的师傅。每逢尘高浑起，就是骑兵；步兵尘低而广披滚滚。单雄信的新兵使尘低散乱不齐，便是因训练不足而队形不整。如是精锐之军，尘埃会是条条而起，清而不乱；军止尘止者，则大将威德行；尘埃左右前后起者，使人不得法也。”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心悦诚服，心忖原来观敌也是一门学问。

此时亲兵来报，收到前线以飞鸽送来的情报。杨公卿拆开飞快瞧了一遍后，递给玲珑娇，说道：“李密的城外部队已陆续拔营分两路朝我们推进，但城内主力军仍全无动静，看来他是想诱我们出击，假若我们真的让他烧掉粮草，只好在粮尽前尽早决战，而不会苦守孤城。”

王玄恕点头道：“那时他可以主力军突击我们，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杨公卿见寇仲和徐子陵眉头深锁，奇道：“李密现已中计，你们为何却苦起脸孔？”

徐子陵说道：“我总有点很不妥当的感觉，李密有可风做奸细，该清楚我方有娇姑娘这种一流的探敌高手虎视眈眈地监察他行军的情况，若是如此，他还如何用诈？”

寇仲问道：“照娇小姐所见，城内驻军的民房区的门禁哨岗是否严密得不合常理？”

玲珑娇俏躯微颤，露出思索的神情，点头道：“确是如此，巡逻者并非一般兵卒，而是李密麾下的高手，令我望而却步。”

“砰！”寇仲一掌击在台上，叹道：“好狡猾的李密！若我没有猜错，他必是利用地道一类的掩护，把主力军分批移往城外某一秘密营地。当我们误以为他主力军仍未离城，枉然迎击单雄信的新军，他便重施当年击败张须陀之计，佯败引我们远离偃师，再于某处伏兵夹击我军，那时我们不全军覆没才怪。”

杨公卿色变道：“我们岂非已丧失了先机？”

寇仲说道：“这又未必，要将四万人借地道秘密移出，只有在晚间进行，且非一晚半晚能办到的事。只要看看单雄信的军队何时抵达，便知需要多少时间。因为单雄信的新军怎都要等到李密的主力军准备妥当，始敢在城外结阵恭候。”

王玄恕忧虑道：“假若我们摸不清李密的主力军到了哪里去，只有把所有人调返城内苦守，先前的大计再派不上用场。”

寇仲尚未答他，手下来报，宣永求见。

宣永只向杨公卿等略作问讯，神情肃穆地说道：“李密确不愧当代最出色的阴谋家，竟能预早掘出三条地道，把主力大军分批移往北邙山。若非小人心生怀疑，绝测不破他的手段。”

杨公卿紧张地问道：“知否他们扎营的地点？”

宣永颓然道：“沈落雁用她的侦鸟在天上盘旋监视，使我不敢妄动，兼且她在山路险要之处设下哨岗，欲跟无从。照我估计，以目前的速度，最快也要再一晚的时间李密的主力才可全体移师北邙山。”

众人俯瞰桌上的战略图，只见邙山在金墉城的左上方斜下直抵偃师东北处，连绵百里，占地极广。若不能把握到那四万人的行踪，开战后将可成能从北面任何一处钻出来的奇兵，都大感惊懔。

宣永说道：“现在我方的人不敢轻举妄动，兼且对方高手如云，只要露出形迹，想逃都逃不了。”

寇仲左掌横劈，狠狠道：“首先要宰了那扁毛畜生，唉！不过这只会令沈婆娘醒觉。”

玲珑娇说道：“此事交由我办，我可从另一边入邙山，不循山路，只要他们生火造饭，又或伐林开路，总有形迹可寻。”

徐子陵说道：“我们最好先仔细想想，李密这趟秘密行军，必然是考虑周详，不会轻易被我们识破。”

杨公卿同意道：“地道可以预先挖掘，其他自亦安排妥当，邙山广披数百里，要找一支蓄意隐藏的部队，在短时间内谈何容易，而大战已迫在眉睫，不如我们先决定该背城一战，抑或死守偃师。”

寇仲断然摇头道：“我们仍是依照原定计划行事，除非我们寻不到他的主力军队，才改为坚守城池。至少我们还有一天一夜的功夫可尽人事。”

杨公卿默默半晌，向宣永问道：“瓦岗军方面形势如何？”

宣永说道：“留守金墉的是王伯当的部队，李密另一大将邴元真则镇守洛口，两城的兵力都在万人以下。率新兵佯攻偃师的单雄信，此人曾因争一个妓女与王伯当嫌隙甚深，本身却是个将才。”

寇仲说道：“邴元真又如何？”

宣永不屑道：“此人兵法不错，擅长守城，却欠缺胆色，非是冲锋陷阵的人选。”

接着冷哼道：“单雄信、邴元真等均为瓦岗军旧将，与李密宠信的裴仁基、徐世勣、沈落雁、王伯当这班新贵一向不大和睦，所以只要能突破李密之军，保证瓦岗军会陷于四分五裂，各自拥兵自保之局，届时只要施出怀柔手段，可令李密各部不战而降。问题是怎样方能大破李密隐入邙山的奇兵罢了。”

杨公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那我只好在这里静心恭候好消息了。”

寇仲、徐子陵、玲珑娇、宣永四人立在邙山一处山头之上，纵目四顾，四周山势延绵伸展，岩色赤如硃砂，奇峰处处，在雨雾下苍茫虚莽，景色变幻无定，极尽幽奇。背风的深谷更是古木蓊森，挺立山坡，华盖蔽天。山势险要处，松柏、山榆蔚然秀拔，或积翠于山涧谷底，或扎根峭壁危崖。

邙山确是抱奇揽秀，难怪老君庙会选建于此山的翠云峰之上，可是若要在这像是漫无边际的大山去找一支四万人的部队，正如杨公卿所言，只能靠运气。

寇仲说道：“老君观在哪个方向？”

玲珑娇指着金墉城的方向道：“就在金墉城邙山东北处，离偃师只有半天的马程，当然不包括上山那段路。”

寇仲点头道：“无论如何，为了配合单雄信的部队，李密怎也不能找一个离偃师过远的地方埋伏，四万人亦非少数，所以我们只要遍查偃师以北的邙山区域，定可寻到一点迹象。时间无多，趁现在雨雾难分，视野不清，为我们提供掩护之际，我们去吧！”

雨势愈趋绵密，置身深山之中，彷似进入一个超乎人世的迷离境界，认路辨途已是难事，更不要说寻找敌踪。在这样的情况下，玲珑娇也一筹莫展。入黑后，搜索的工作将更艰难。

宣永提议道：“我们不如先和大小姐会合，人手多些，成功的机会将可增加。”

寇仲摇头道：“若给敌人发现我们，以奇兵制奇兵之法便要泡汤。”

徐子陵沉声道：“不如我们到老君观去碰碰运气。为了能快速在山中行军，李密必须把战马粮食预先运往山中某处，如此再没有一个地方比老君观更适合，而那里的妖道又与李密有勾结。”

寇仲皱眉道：“这个推测虽合情理，可是老君观在翠云峰之颠，上下太不方便哩！”

宣永剧震道：“寇爷你有所不知了，在翠云峰下有个翠云谷，谷内建有十多座专供各地来参拜的善信落脚或作短期修行的精舍，还有大片密林，若在林中扎营，确是非常隐蔽。”

寇仲惊喜道：“由翠云谷出邙山往偃师，需时多久？”

宣永说道：“那里辟有山道，至多一个时辰便可出山。接着是数十里的平野草林，若全是骑兵，快马疾行，不用两个时辰可抵偃师。”

寇仲额手称庆笑道：“这次有救了，李密和沈婆娘啊！你们欠我的债，这回一次还清吧！”

老君观坐落巍然耸立的翠云峰之巅，林木浓郁，碧山环绕，一边山崖陡峭，可以看到从峰顶倾泻往深下百丈的沟壑。如能登上峰顶，该可北望黄河，南顾洛水。此刻在雨雾难分的空冥缥缈中，更像高不可攀的神仙洞府，哪想得到主持者竟是邪派的顶尖人物。

翠云谷位于翠云峰山脚，谷地开阔平坦，十多座粉墙黑瓦的房舍丛布在谷北的林木间，小路交错，野花丛丛，芳草萋萋，远有翠色浓重、层次分明的群山作衬，近有黄绿相间的田园围绕，如图似画，确是避世的桃源胜地，令人更难联想起妖道和枕戈待旦的战士。

南端谷口是大片柏榆树林，在这种天气里，凭高下望，尽管林内确密藏军营，也难以觉察。接连谷口是下山的道路，穿峡而去，蜿蜒往下，不过受山势阻隔，故看不到山外南面的平野。

寇仲信心动摇，说道：“若李密的大军确藏于谷内，怎会没有一声马嘶？”

此时前往侦察的玲珑娇一脸喜色的潜回来，兴奋地说道：“果如所料，谷内林木中营帐处处，满布瓦岗军，却不见战马螺子等畜生，看来是另藏他处，免了它们登山之苦。”

众人大喜。

寇仲说道：“我和小陵留在这里继续监视，你们分别回去通知大小姐和大将军，一切依原定计划行事。”

又商议一番，约定如何联络与会合等细节后，宣永和玲珑娇欣然去了。

到黄昏时，雨过天晴，山谷的情况一览无遗。从他们所处的危崖下望，密林间隐见营帐，还不时有军士往来于营地与房舍之间。

寇仲躲伏在草树间凝视观察，良久始道：“小陵！我总觉得有点不妥当。”

仰躺一旁的徐子陵道：“是否因见不到沈落雁的扁毛畜生，又或因营内没有马儿呢？”

寇仲不答反问道：“我们被沈婆娘害了这么多次，差不多每次都中她奸计，以我们的聪明才智都这么窝囊，你说她厉害在什么地方？”

徐子陵静心细想，同意道：“你倒没夸大，若说阴谋手段，谈笑用计，我们一直落在下风，从翟让被杀到王世充被刺，没有一次我们是斗赢她的。”

寇仲苦思道：“还记得我们初遇她时，定下三擒投降之约一事吗？她布下“野叟”莫成的陷阱，像未卜先知似地让我们自己坐上贼船去，又故意在乱石急流中弄翻船儿，利用我们的好心肠以为在拯救老人家时制着我们。每一招都显示她最懂因人而异的揣摩对方心理。既是如此，她怎样也都该猜到我们会来老君观瞧瞧吧！哪会蠢得躲到这里来呢？”

徐子陵猛地爬起来，陪他同往下望，剧震道：“你说得对，下面的军营定是沈落雁的计中之计，十个军营该有九个是空的，只要数千作幌子的诈兵，令我们误以为瓦岗的奇兵布伏于此，而真正奇兵，则在别处。这下糟了！天黑后我们怎样去寻找呢？”

寇仲道：“我们只能尽力而为，真正伏兵处怎都不该离偃师太远，所以理该在附近某处山中同样相似的环境里，那才不虞马儿太辛苦或嘶声远扬，来吧！先下去摸个清楚，肯定我们没有冤枉沈婆娘，再决定该怎么办。”

两人在邙山外一处山头颓然坐下。天上云层闭月，地平尽处隐见光晕，那就是洛水之北的偃师城。足有两个时辰两人在山中盲目摸索，从金墉那边直搜过来，仍没摸到半点敌踪，累得两人力尽筋疲，真元耗损。

寇仲狠狠骂道：“都是今早那场雨累事，不但洗去地上的痕迹，还涤走了气味。”

徐子陵摇头道：“那只是场雨粉，怎都该有痕迹留下。”

寇仲苦笑道：“当然有痕迹，不过只是通往老君庙去的。咦！”

徐子陵说道：“你想到什么？”

寇仲沉吟道：“宣永不是说过李密的主力军最快也要再一晚工夫才可从地道潜往邙山吗？为何刚才金墉城外水静河非，没有半点异况？”

两人同时一震，醒悟过来。

寇仲叹道：“好一个沈婆娘，果然厉害，这定是偷龙转凤之计，把新兵换精兵，而精兵则借新兵掩护，潜往某一有利突击的目的地，此计确是厉害，我们差点上当。”

徐子陵苦恼道：“现离天亮不足两个时辰，我们到哪里找伏兵呢？”

寇仲说道：“李密的精兵是前天由金墉开出，昼伏夜行，说不定现在仍在行军途中，这么浩浩荡荡的四万骑兵，却要避人耳目，只有躲往邙山这带山区一法。也就是他们仍须绕个圈子往这边来，他们一是已抵目的地，又或是将要到了，我们快去！”

徐子陵说道：“且勿焦急，这次若我们再猜错，就失去了破败李密的千载一时之机。照形势论，无论是单雄信的新兵，又或李密的奇兵，仍只有背邙山布阵这唯一可行的战略，可免后顾之忧。所以我们可假定单雄信的新军将在偃师之北背邙山布阵扎营，诱偃师部队出击，而李密则把主力军隐在附近邙山某处山头之后，好方便轻骑出击。若真是如此，李密藏军之处，已呼之欲出！”

寇仲把耳朵贴往地面，好一会后才坐起来，苦笑道：“沈婆娘定是吩咐手下以布包扎马蹄，小弟半点声音都听不到。”

徐子陵弹起来说道：“那就用脚走路，用眼去看吧！”

两人缩入草丛，沈落雁的怪鸟盘旋两匝后，远飞去了。两人透过草丛朝对面的山坡下的树林瞧去，只见营帐连绵，井然有序，与邙山外偃师间的草原只是一丘之隔，骑兵若策骑越过山丘，只需一个时辰便可摸到偃师的城墙，确是方便无比，但又非常隐蔽。这里离翠云谷足有五十里远，位于偃师东北处，外面尚有广阔的长草原和树林矮树。假如单雄信在偃师正北倚邙山扎营，这地点刚与其成了犄角之势，深合兵法之旨。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低声说道：“现在我们分头行事，你立即赶返偃师，要杨公卿无论如何立即出兵，趁李密阵脚不稳，人疲马乏之际挥兵强攻。我则去找翟娇，当李密被迫仓忙应战，我们就从后放火袭营，令他腹背受敌。掳得沈婆娘后送你作一晚便宜老婆。”

徐子陵没好气道：“记着烟花讯号，千万不要延误军机。更不要先被沈落雁的怪鸟发现，唉！又来了！”

怪鸟去而复返，这次还直朝他们藏身处飞来，似是有所发现。徐子陵运聚功力，全神以待。岂知怪鸟一个盘旋，升往高处，“呼”的一声走了。

寇仲说道：“幸好扁毛畜生不会说话，否则便糟了，还不快溜！”

“砰！”

杨公卿一掌拍在桌上，猛地立起，大笑道：“李密果是用奇的宗师，不过这次上得山多终遇虎，用奇用出大祸来，我要让他来得去不得也。”

众将领轰然起立，人人情绪高涨，士气昂扬。王玄恕更兴奋得两眼闪亮，俊脸生辉。徐子陵生性虽淡薄无为，但也因受营内气氛感染，热血沸腾。想起李密的阴险残忍，杀人如弃草拾芥，更想起翟府无辜的婢仆小孩，任恩和他的兄弟遇难，他便恨不得斩下他的头来。

杨公卿奋然道：“全军已整装待发，一切准备妥当。”接着向立在两旁的二十多名将领喝道：“我们由东门出城，先沿河东行，绕过密林后，改往北走，直扑李密奇兵藏身处。”

众将领命先行。

杨公卿向徐子陵说道：“我知徐兄弟一向不爱舞刀弄棒，不过战场非比江湖，手执利器总是方便一点，徐兄弟爱用什么兵器呢？”

徐子陵耸肩道：“那就烦杨大将军给我弄根长枪来吧！”

寇仲、翟娇、屠叔方三人蹲伏在一块巨岩后，透过密林边沿的长草丛，遥观李密营地的动静。在黎明前令人怠倦的暗黑中，寇仲仍感觉到翟娇眼中喷射出仇恨的火燄，暗下决定待会袭营时，必须片刻不离她左右。否则假若这性情暴烈、貌丑而心高气傲的大小姐有什么三长两短，他怎向素姐交代。

翟娇的声音像从牙缝内迸发而出的狠狠道：“李密你也有今朝一日，择营讲求自固，现在营地广布丘坡下水溪两岸密林之内，既无险以据，更无要隘可守，无论潜袭火烧，均可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寇仲心中生出奇异的感觉。翟娇经过家散人亡的惨剧，虽然性格没变，但识见和遇事的态度却迥然有异，再非昔日那受骄纵的千金小姐。

屠叔方说道：“李密并没有犯错，因为他这次行动的目的是要以奇兵克敌，故背山险，向平易，还取这易于防守和出击的地方，假若偃师军至，可驰上山坡，于山头布阵，只是算漏了我们这批从后施袭的部队罢了！”

宣永这时潜回来说道：“敌人刚吃过干粮，人马均在争取休息的时间，放哨的兵士更在打瞌睡，是袭营的最佳时刻。若天亮后给工事兵在营地四周掘壕布防，袭营的难易便有天壤云泥之别。”

翟娇不耐烦地说道：“小仲你是怎么搞的，为何仍不见偃师的骑兵？”

寇仲陪笑道：“放心吧！小陵办事你也不放心吗？”

就在此时，天空传来振翼之声。沈落雁那头通灵的怪鸟从南面飞至，在营帐盘旋急舞，一副情急之状，敌营一阵骚动，像波纹般延往整个营地。

寇仲松了一口气道：“来了！准备出击。”

当偃师的二万轻骑精锐，倾巢而出，先沿洛水北岸东行三里，再改北上扑向离偃师只有二十余里的瓦岗主力大军营地时，单雄信的新军刚开始在偃师北背靠邙山的数个山头布营设寨，忙个不休。胜败之别，确只是一招之差。假若给李密多一天的时间，兵将得到充分的休息，立稳阵脚，将会是另一个局面。

偃师部队兵分三路，由王玄恕和另一将领各率一队由五千人组成的先锋军，从左右往敌阵推进，而杨公卿、徐子陵和玲珑娇的中军则分为前、中、后三军，正面驰往李密藏军之处。

曙光初现，宿鸟惊飞。平林山野雾气深浓，天地苍茫。左右两支先锋部队，首先抵达林区的边沿，林外是广达两里，阔达十余里的长草原。王玄恕依计隐伏，静待中军的到达。

敌人的旗帜和骑队，杂乱无章的涌现山头，显是因他们的突然攻至而手足无措，仓皇惊惧。中军的先头部队此时驰出树林，分作三组，布列平草之上，队形整齐划一，彷如一个有机的生命体，见到对方惶然布阵山头，人人无不战意昂扬，跃跃欲试。

就在瓦岗军的箭手和盾牌手尚未布好阵势之时，杨公卿已至，见状纵声长笑道：“瓦岗小儿，今天杨某人若不让你一败涂地，以后杨某人的名字要倒转来写。”

徐子陵看得点头称许。己方大军养精蓄锐，士气如虹，若耽搁时间，只会令气势衰竭减弱，所以趁敌人此际阵脚未稳之时，挥军强攻，正深合兵法之旨。

万蹄齐发，轰鸣震天，喊杀声弥漫整个战场的惨烈气氛下，由三组各两千人组成的中军先锋队伍，有组织地朝山丘上的敌人冲刺。前数排的骑士均手持长盾，另一手持长枪，以挡挑敌人箭矢，后方的战士则弯弓搭箭，准备射进敌阵之内，掩护前方战友破入敌阵去。杨公卿、徐子陵的四千部队，紧随于后方，徐徐推进，支援强攻的前锋锐骑。十六面大鼓，敲得隆隆作响，更添主动进军的王军威势。

徐子陵暗中留意，杨公卿不断发出命令，随在他后的旗手便不断以不同手法打出各色旗号，而埋伏两侧的翼队即以旗号相应，始知军有千军万马，事有千变万化，决非麾左而左，麾右而右，击鼓而进，鸣金而退这么简单。

前方蓦地杀声震天，箭矢嗤嗤，待之已久的决战，终到了短兵交接的时刻。两方马蹄声同时响起，侧翼两军离林奔杀而出，分从东西两边斜坡冲往敌阵。大战终全面展开。

寇仲、翟娇、宣永、屠叔方与大龙头翟让遗下来的二百二十五名子弟兵，正勒马在瓦岗军营后的一个密林内，屏息静气地瞧着敌人慌乱地在营地东奔西驰，或踏蹬上马，或徒步奔上山头，人喊马嘶，乱得像末日来临。众人一手提弓，另手持着扎着浸醮了火油的易燃布条的箭矢，等待偷袭敌后的最佳时机。

宣永低声道：“溪流这边的三十多个营帐是粮营，我们先烧粮营，然后收理其他。”

翟娇沉声道：“李密是我的，我要亲手把他的臭头斩下来。”

寇仲暗叫可惜，假若王伯当随行，他的头将属于他的了。

若非王伯当，素素可能不会自暴自弃地随便找人下嫁。而千拣万拣，却拣到个别有居心的香小子。

此时山的另一边兵刃交击之音和喊杀声漫天轰响，翟娇舞动起与她体型配合得天衣无缝的大关刀，大喝道：“兄弟们，为大龙头复仇的时刻到了！”

喝毕一马当先，疾冲而出。寇仲等二百多人一声发喊，点燃火箭，奔随而去。火箭在空中划出二百多道美丽灿烂得像元宵烟花的红芒，横过十多丈的上空，往瓦岗军后营投去。营帐纷纷着火焚烧，射歪了的火箭也落到林叶丛中，啪火起。这种火油燃性极强，遇湿反增其烈，一点不受春浓的影响。

到翟娇等杀入敌营，他们已射出三、四轮近千支火箭，溪涧两边的营地泰半火燄奔腾，浓烟冲天而起。敌人哪想得到会有奇兵从后方袭至，加上对前方的攻击已是应接不暇，仓皇间根本弄不清楚犯后的只有二百多人，留守营地的疲兵登时乱成一团，溃不成军。翟娇的大关刀逢兵斩兵，见将劈将，且得寇仲、宣永、屠叔方三人护持左右后三方，更是如虎添翼，势如破竹地杀入敌营内，把迎上来的瓦岗军冲得支离破碎。手下们更趁敌人四散奔逃之际，四处杀人放火，把战场变成屠场，情况混乱惨烈至极点。

寇仲的井中月更是所向披靡，每出一刀，不用及身，刀气足使敌人受创倒地；宣永的鸟啄击亦发挥出在千军万马中纵横自如的惊人威力，杀得对方人仰马翻、四散避开。只十多息的时间，这队充满深刻仇恨的队伍已攻入敌营的中心地带，只差千多步便可穿过敌营，抵达登山的斜坡。大局已定，只剩下能否手刃李密这从来没有战败纪录的军事强人了。

士气如虹下，兼之敌方阵脚未稳，中军的三队各以两千人组成的先锋军，像三条长蛇般疾如锐矢，快如雷电，狂如风雨地奔上山坡，破进敌阵。来到坡顶的李密与众将在帅旗尚未竖好之际，便指挥手下冲下斜坡拦截，希望杀退敌人的第一轮冲锋，待重整阵脚后，再以优势兵力迎战。天上箭矢交射下，两方骑兵就在长达数里的丘坡中段相遇，近身厮杀，一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杨公卿所率的四千精骑仍在稳定而缓慢的推进。策马在他左旁的徐子陵还是首次正式参与战场上两军对垒的血战，且是胜败皆速的纯骑兵战，不由为其惨烈的气氛所慑。深感在这种千军万马的情况下，无论身手如何高明，真正要倚赖的只有群体合作的力量。

杨公卿双目精光闪闪地瞧着坡顶处帅旗下高踞马上的李密，向徐子陵道：“骑兵又名离合之兵，因其能离能合，速散速聚，百里为期，千里而赴，出入无间，急疾捷奔，所以为决胜之兵也。这回我方若非全是利于邀击奔趋的骑兵，李密小儿何用狼狈至此。”

徐子陵见李密迎战的骑兵队虽不住倒下，但由于不断有人补充，堪堪把己方骑队压得难作寸进，形成混战之局。正担心时，己方两翼的骑兵已从两边冲击敌人，登时令瓦岗军应接不暇，乱及全阵。

此时他的情绪已平复过来，冷静如恒。只见李密身旁是貌美如花的沈落雁，正狠狠盯着自己。就在此时李密后方浓烟冲天而起，喊杀震天。

杨公卿大笑道：“李密小儿中计了！谁能斩下他项上人头，赏黄金百两。”

这三句话他运气送出，声震全场。

战鼓狂响，杨公卿最精锐的骑兵队，终于投入战场，揭开了全面决战的局面。

徐子陵想起翟让龙头府上下和任恩一众的血仇，策马冲出，奔上斜坡。

赶了一晚夜路的瓦岗疲兵，见后营处火燄冲天，更是无心恋战，四散奔逃，再挡不住愈战愈勇，气势如虹的偃师精骑。

李密和他的近万亲兵终于动了，朝杨公卿的中军冲杀下来，希望能挽狂澜于既倒。只可惜自古以来从没有一处地方比战场更是现实和冷酷，败局若成，即使孙武复生，孔明再世，也回天乏力。徐子陵领着一队五百多人的战士，势如破竹的直往李密迎上去。每枪击出，或挑或刺，扫打格卸，螺旋劲都像山洪暴发般把挡者冲击得抛毙坠马，无一幸免。尤其是他只需对付上方冲下来的敌人，更能把长枪这种攻坚远击武器的特性，发挥得淋漓尽致。在这锋刃相对的时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仁慈根本没有容身之所。

“当！”

一把长剑活像从天而降的神剑般，硬架了他以为必杀的一枪。徐子陵定神一看，才知使剑者竟是与王伯当齐名号称瓦岗双虎将的裴仁基。前方密密麻麻的全是瓦岗军，压力登时倍增，左右两方的战士纷纷倒下，其空位瞬给后继者补上。徐子陵一声长啸，心中涌起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友军惨死的血仇，手中长枪幻出千万道枪影，气芒嗤嗤，有如狂风巨浪般朝裴仁基攻去。

寇仲等以悍若雌狮的翟娇为首，二百多人由散归聚，像一把利刃般直刺进敌人的后军去。此刻后方已是烈燄浓烟，再没有退路，且时有晨风把烟屑卷来，呛得人只想尽快远离。当他们拼命杀上漫长的丘坡，敌人在没有弄清楚他们的虚实下，拼命地往两旁散避，大大增长了他们的威势。

众人同心，其利断金。这二百多人全是翟让的子弟亲兵，由瓦岗起义一直追随翟让，等待这复仇的机会已盼得颈都长了，又知若不能与前方己军会合，只有死路一条，益发人人拼命。一边是心慌意乱的疲兵，另一方则是下了死志的复仇部队，相去之远，实不可以道里计。瓦岗军已进入像瘟疫蔓延传播般的恐慌里，再难以组织有效的抵抗。

寇仲等冲散了一个李密遣来阻截他们的骑兵团后，终于抵达山头。漫山遍野全是四散逃窜的敌军，而激烈的战斗则分别在丘坡中段和两边山头进行，一些突破了敌人防线的偃师部队，则在溃不成军的敌阵内左冲右突，纵横杀敌。丘坡上死伤密布，充分显示出战争的冷酷无情，鲜血把草丛坡地染出一片片的血红，触目惊心。

翟娇一眼瞥见李密帅旗所在处，大喝道：“翟让之女今天讨命来啦！”拍马朝下方李密的亲兵部队冲去。

他们都是头扎红巾，以资识别。己方之人见了，自是立即让路；而李密这批特选的精兵，泰半是翟让旧部，认得来者乃大小姐翟娇，在心理上已不敢阻挡，兼之败势已成，见她领着大批死士杀至，立时心胆俱寒，只懂急急逃亡。瓦岗军最后仅余的一点斗志，终于土崩瓦解。

当众人彷若如入无人之境般杀到李密的亲兵部队背后，百多人迎上坡来，领头者认得出来的有徐世勣和“长白双凶”的符真、符彦两兄弟，前者手提长戟，后两者仍是惯用的长柯斧和钩剑，三人均血染战袍，神情狰狞却疲惫。

寇仲发出一阵震天长笑，离马跃起，凌空往三人扑去，大叫道：“寇仲来啦！”寇仲之名，此时已是天下皆知，李密亲兵群中登时有人闻声生怯，离队逃生。“当！当！当！”寇仲不住弹起又下扑，手中井中月闪电下劈，硬把三人截着。

翟娇等人亦杀至，立时把这队反扑之军冲得七零八落。符真、符彦胆气尽消，使不出平时一半功力，见状首先往旁逃去。徐世勣独力难支，翻身坠马，险险避过寇仲必杀的一招。翟娇俯身舞关刀，横劈其胸。徐世勣也是了得，在这种情况下仍能抛掉长戟，拔出佩剑，硬格了她的关刀。“当！”徐世勣连人带剑，给劈得抛跌往坡下，但也保住了小命。

这数年来，翟娇日夕苦练，为的正是这一刻，哪有闲去理其他人，狂喝一声，朝李密杀去。宣永、屠叔方和一众手下慌忙追随，勇不可挡的寇仲脚尖点在徐世勣的空马背上，腾身而起，飞临正与徐子陵等战作一团的李密、裴仁基、沈落雁、祖君彦等的上空，状若天兵下凡。在一般情况下，如此凌空将身形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箭矢刀枪之上，实与自杀无异，不过这刻众敌自顾不暇，避之唯恐不及，哪还有时间攻击他。

徐子陵在伤了裴仁基后，终与李密正面交锋。自荒村一会后，徐子陵尚是再次和这个名震天下的霸主正面相对。

李密身形魁梧奇伟，容颜古拙，长发披在两边宽厚的肩膊处，衬着烁闪生光的甲冑，挥动手中重钢矛时长发飘飘，目如寒电，确有不可一世的枭雄气概。不过他身上已多处受伤，一连刺出十数矛，都给徐子陵拼力格挡，战得难解难分。

徐子陵每挡他一矛，都像给千斤大石砸上，震得气血翻腾。幸好他来自《长生诀》与和氏璧的真气别走蹊径，不但能将对方气劲化去，还另再生新力，一枪重似一枪。不过他的骑功显是不及对方，故只能处于守势，堪堪抵着李密。

寇仲凌空扑至，立时扭转了整个局势。

李密此际身边虽剩下不到两千亲兵，但始终军力较敌方多上一倍，又占着山坡高处之利，如非寇仲的奇兵从后攻来，理该可再苦守一段时间，那时或可且战且退，不至像现在般四散奔逃，难以成军。但偃师部队亦始终尚未能把瓦岗军削弱至聚而歼之的局面，只是占尽上风，随着阻截逃走的敌人不住扩阔战场，使战事蔓延往山坡下的长草原和树林区去。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李密心中暗叹。若换了非是决死战场，乃是平时江湖拼斗，即使面对强如徐子陵寇仲的联手，他也可以施出浑身解数，争取胜利。可是在眼前这种形势下，他成了众矢之的，以千百计的敌人一波一波地向他杀来，任何一个时间他都要应付多种武器，不但什么精湛的招式都用不上，很多时候还要选择究竟是挨刀子还是去喂枪尖，以避开真正致命的攻击。

他自然更不敢全力出手，以免真元损耗过巨，以致后力不继。用的尽是简单直接而有效的招式，诱敌惑敌的惯常手法，在此全派不上用场。他晓得若让寇仲来至头顶处，又给徐子陵这级数的高手缠着，拼下去只是死路一条。

李密正要高呼撤退之时，沈落雁已策骑切入他和徐子陵之间，娇呼道：“密公快走！”

李密知道眼前乃唯一逃走的机会，终狂喝出自他出道争霸天下以来从未出口的一句道：“大伙儿走！”

离马跃起，手中钢矛疾射寇仲。

“当！”

两人同时往反方向抛开。

“呼！”

翟娇的关刀脱手飞出，横过三丈的战场上空，挥向李密。

裴仁基等同时惊叫道：“密公小心！”

“锵！”

李密回矛扫中关刀，再借力飞起，落下时把一名敌人踢下马背，策骑朝东窜走。

徐子陵此时连挡沈落雁十多剑，却没还攻半枪，苦笑道：“美人儿军师请！”

沈落雁热泪盈眶，哭叫道：“徐子陵你好！”勒马追在己方败退的战士之后，狂驰而去。

翟娇发了狂地领着人马，衔尾穷追。寇仲和徐子陵深知穷寇莫追之理，怕她有失，慌忙紧随。

撤退的号角终于响起，用以指示败走的方向。混战变成追逐战，追杀十多里，杨公卿因顾忌单雄信的军队，始鸣金收兵。

自王世充军与瓦岗军开战以来，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的首场胜仗。是役李密大败逃往洛口，四万骑兵余下者只有万余人，伤亡惨重之极。而偃师军则只折损了两千余，胜得轻松漂亮。

寇仲赤着上身，大马金刀般坐在洛河旁一块石上，让随军大夫为他治理左臂，右腰和胸膛的创伤。杨公卿已率大军赶返偃师，防止单雄信趁偃师防守薄弱之际攻掠城池。只留下一千战士，以阻截李密回头偷袭，又或与单雄信的部队会师，重整军容。

徐子陵早包扎妥当，他的伤势也比寇仲轻，皆因由开始便占尽优势，不若寇仲以微薄兵力，深进敌阵。

太阳降至西山之上，战士在附近数座小丘高处布阵休息，遥望下游洛口方向两岸的平野。四艘战船泊在岸旁，为他们送来了军粮医药和收拾残局的仵工。己方战士的遗体会送返偃师安葬，敌骸则就地掘坑埋葬，以免引发瘟疫恶疾。

翟娇、宣永一众仍在附近搜索敌踪，尚未折返。

寇仲向徐子陵苦笑道：“在战场上任你武功盖世，仍是没有可能不受伤的，问题是如何避过致命之击。现在小弟浑身筋痠骨痛，就算与祝玉妍恶战也没那么吃力。”

徐子陵瞧着四名仵工吃力地推着一架载满尸骸的手推车朝战船走去，一时说不出话来。

此时侦察李密败军的玲珑娇率着十多骑赶回来，甩蹬下马，英姿飒爽地来到两人间，报告道：“这次李密败得极惨，沿途不断有人支持不住坠下马来，连帅旗都掉了。恐怕他在起兵时做梦都没想过会有如此惨痛的一役。”

寇仲上上下下在她玲珑浮凸的娇躯巡视数遍，微笑道：“只有像娇娇那样在战场上遥控着全局的，才可以毫发无损。”

玲珑娇俏脸飞红道：“你若是讽刺我没有战场出力，我绝不会放过你。但见你唤我作娇娇那么好听，又见你伤得脸青唇白，暂且饶过你。”

寇仲笑道：“我只是见你娇体无恙而心中欣慰吧！李密是否已滚回老家洛口去呢？这老小子溜得真快。”

翟娇也回来了，满脸兴奋神色地跃下马来，叫道：“我们立即进攻洛口。”

宣永和屠叔方都听得眉头大皱，向寇仲连使眼色。

寇仲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道：“果是英雄所见略同，现在我们坐船回偃师，与杨大将军商议进攻洛口的大计。”

众皆愕然。

要知单雄信仍有六万的部队驻在偃师之北邙山之旁，无论这批新军如何不济，贸然进攻洛口岂能没有后顾之忧？不过现时无人不对寇仲的奇谋妙计心悦诚服，知他必是胸有成竹，才有此语。

寇仲执起搁在一旁的井中月，遥望洛口的方向，淡然道：“李密绝不甘心这么逃往洛口去的，必然设法与单雄信的部队会合，希望能反败为胜。所以只要我们能阻止他们会师，又能令单雄信不敢妄动，那镇守洛口的邴元真就只有投降一途，王伯当更无力保住金墉。乘胜追击乃扩大战果之法，大小姐以为然否？”

翟娇还是首次衷心觉得寇仲的话听得入耳，欣然道：“小仲你确是当世不可多得的将才，当年若爹遇到的不是李密那奸贼而是你，天下就是我瓦岗军的了！”

第九章 鸟尽弓藏

徐子陵呆立船头。河风迎脸刮来，吹得他衣衫飘扬，却拂不去战争惨厉的可怖回忆！他明白战争的必然和无可避免，就像江湖间永无休止的斗争仇杀。即使以师妃暄的超然，仍难以无视万民的疾苦，了解以武止武乃和平统一的必须手段。

寇仲来到他旁，望往前方下沉的一轮红日，悠然道：“激战之后，尤令人感到日常平凡中毫不平凡的事物的珍贵。试问在战场上厮杀决生死的时刻，谁有闲情去留意日出日落的动人美景？”

徐子陵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说道：“仲少似乎很享受大战后的余韵。”

寇仲说道：“只要没有丢命，谁都会感到莫以名状的喜悦，何况在大胜之后，又是胜得那么险！”

顿了顿思量道：“我定要组成一支无敌的亲卫骑队，否则将来遇上李世民，怎抵挡得住他的黑甲精骑？”

宣永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寇爷的想法极有见地，不知可曾听过用骑之十利呢？”

寇仲欣然道：“愿闻其详？”

宣永来到寇仲之侧，正容道：“一曰迎敌始至；二曰乘虚败敌；三曰追散击乱；四曰袭敌击后，使敌奔走；五曰遮其粮食，绝其军道；六曰败其关津，发其桥梁；七曰掩其不备，卒击其未振之旅；八曰攻其懈怠，出其不意；九曰烧其积聚，虚其市里；十曰掠其田野，俘其子弟。此十旨，骑战之利也。这次寇爷能大破李密，皆因能把骑战的优点发挥尽致，故能以少胜多，以快克倦。”

徐子陵说道：“问题是人人皆知骑战之利，为何只有李世民拥有无敌的骑兵，且人数只限在千余之数？”

宣永答说道：“这种事总是知易行难。谁不想自己的骑队有过人之威，却受到将才、骑术、战士质素、战马和装备的种种限制。若纯以骑兵论，天下莫过于累代养马卖马的飞马牧场，故虽只区区数万正规战士，却能东拒杜伏威，西抗朱粲，北阻王世充，下压萧铣、林士宏，更使三大寇难作寸进，正显出骑射的威力。来如火去如风，让人防不胜防。”

寇仲双目立时亮起来。

偃师出现前方，城上旗帜飘扬。

寇仲松了一口气说道：“谢天谢地！只要偃师你老人家安然无恙，李密这次真要完蛋了！”

杨公卿听罢，目光在围桌而坐的寇仲、翟娇、宣永、王玄恕、屠叔方、玲珑娇六人身上巡视一遍，点头道：“李密和邴元真均无足惧，但单雄信这支新军现在筑垒固守，只要能挡得我们十天半月，待李密重整阵脚后，局面会完全不同。”

翟娇望向寇仲，显然因他一手策划出大破李密这近乎不可能的奇迹后，对他观感大改，唯他马首是瞻。徐子陵并没有出席这个大战后最重要的军事会议，避进静室去。

寇仲悠然道：“由于李密以为我们缺粮，所以决定速战速决，以免我们能从东都补充粮草；故这次南来，肯定携粮不多。因此只要我们能使金墉的王伯当自顾不暇，无法支援单雄信，那么任单雄信拥有百万大军，也只落得投降一条路可走。”

翟娇点头道：“王伯当守金墉的兵力不过数千人，且属新募之兵，绝对无力守稳金墉。”

宣永说道：“金墉城内有我们的人，只要大将军虚张声势进攻金墉，人心虚怯时，我们可乘机烧其粮仓，内外交煎下，王伯当除了弃城渡河退往河阳外，别无他法。”

杨公卿动容道：“确是可行之计。”

王玄恕皱眉道：“假若我们进军金墉之时，单雄信兵分两路，一旅往援金墉，另一旅进攻偃师，而李密则乘势东来，我们岂非要陷于危局吗？”

杨公卿笑道：“二公子不用担心。先说金墉城，我方只要派出五千劲骑，进屯金墉城外，单雄信闻信之时，我们早守稳阵脚，甚至可以轻骑突袭，令他的新军疲于奔命。值此人心惶惶之时，单雄信的新兵根本没有应战的士气和能力。”

屠叔方悠闲地吸了一口旱烟管，吐出烟霞，微笑道：“只要能逼得王伯当弃守金墉，便由屠某人往见单雄信，向他痛陈厉害，看他是否识时务的明智之士。不过在见他之前，最好能先令邴元真不战而降，那李密将势穷力促，永无东山再起之望。”

玲珑娇也发言道：“单雄信至少要有十来天的时间，才可伐木造车作梯，作好攻偃师的准备，所以现在他理该不敢轻举妄动。”

杨公卿说道：“拿下金墉城只是小事一桩，就算烧不掉王伯当的粮草，但只要我们虚张声势，保证王伯当要望风而遁。金墉并非坚城，远逊偃师，它以前没曾失陷，只因李密有大军牵制着我们罢了！”

略歇后又道：“不过若要邴元真投降，必须把李密引离洛口，否则凭他一向的威望，会令邴元真心怀顾忌。”

宣永胸有成竹地说道：“无论是邴元真又或单雄信，均是翟爷的旧部，对李密害死翟爷一事心存不满，只是敢怒而不敢言罢。近年来李密不住扶掖他手下的亲信，此事更添他们不满的情绪，所以只要我们能营造出一种深深威胁到他们的情势，我可包保他们投降归顺，而不会再为声威遽降的李密卖命。”

杨公卿瞧往寇仲道：“寇军师对此有何良策？”

寇仲笑道：“此计叫兵分两头，虚张声势。一边派出快骑直逼金墉，另一边则整军渡河，装出从陆路以攻城装备硬撼洛口的姿态。两者必须以前者为先，待逼走王伯当，方可作渡河之举。”

王玄恕道：“若要把攻城装备运到对岸营地，由于浮桥负重有限，须时颇久，单雄信和李密闻讯来袭，岂非不妙之极？”

寇仲微笑道：“所以须先逼走王伯当，断单雄信的后路，再劝他投降，然后进行此事，那时李密闻风而至，发觉单雄信拥兵自守，邴元真又献上洛口，他除了逃命外，还可以有什么作为呢？”

杨公卿哈哈大笑道：“寇军师确是算无遗策。事不宜迟，今晚我们好好休息，犒赏三军，激励士气。明晚我们趁黑行兵，派出五千骑兵往金墉虚张声势，只要王伯当弃城逃走，其他连环妙计立即逐一进行，让李密小儿一蹶不振，含恨终身。”

寇仲和徐子陵左右伴着翟娇，立在北墙的哨楼上，遥观北方绵延达一里的敌营，后边就是邙山。翟娇已改变了很多，虽仍是性情火躁莽撞，但明显比以前作为千金小姐时肯讲道理、纳人言。两人由于素素的关系，对她特别尊敬和爱护。

翟娇忽然叹了一口气道：“若爹在天之灵，知道由他一手创立的瓦岗军，竟是被自己女儿所破，不知会不会感触伤情，难以排遣。”

寇仲明白她矛盾和患得患失的心情，婉言开解道：“假设佛家所言轮回之说属实，那大龙头现在可能是个白胖胖的可爱小婴儿，当然忘掉了前生的一切事，且乐而忘忧。又假设人死如灯灭，那就像长睡不醒，四大皆空，亦不会再兴烦恼。所以大小姐不必为大龙头在天之灵费神担心，现在只需想着手刃李密老贼后的痛快感就成啦！”

翟娇的一对巨眼亮起来，肯定地说道：“爹准是投胎作了个健康的小宝宝，若我能找到那小宝宝，岂非可和爹再在一起吗？你两个小子快给我想办法！”

两人听得心中恻然。翟娇直到这刻，仍不肯接受翟让已死不能复生的残酷事实，故有这种妙想天开的请求。

连声催促下，寇仲抓头道：“唯一的方法，或者可找个精通巫术的灵媒婆子来问问，看大龙头能不能亲自提供情报。”

“啪！”翟娇的巨掌重重拍在寇仲肩背处，痛得他龇牙咧嘴，大喜道：“小子果然懂得动脑筋，江湖上善招魂通灵者，莫过于四川合一派的通天神姥夏妙莹，杀了李密后，你们陪我去找她。”

寇仲失声道：“这是什么旁门左道的邪派？”

翟娇怒道：“只要能找到爹，管他什么劳什子邪派正派，你们究竟陪不陪我去？”

徐子陵软弱地应道：“不过！我们可先要去找素姐呢。”

翟娇剧震道：“素素仍在生吗？”

寇仲愕然道：“谁说素姐……”

翟娇双目涌出热泪，颤声道：“素素在哪里？”

对这位大小姐来说，世上最亲的两个人，翟让之外就轮到陪着她长大的贴身爱婢。此时乍闻素素仍在世间，感情丰富的她哪能控制情绪。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内心绞痛，强烈的自责令他们感到没有脸面对翟娇。

徐子陵低声道：“素姐现在巴陵，已……唉！已嫁人生子。”

翟娇猛地探手抓着徐子陵的臂膀，喝道：“杀了李密后，我们先去找素素，然后再往四川。素素嫁给哪个家伙？”

寇仲无力地以仅可耳闻的声音答道：“那家伙叫香玉山，是自号梁帝的萧铣麾下大将，唉！这家伙……”

翟娇泪珠犹挂的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一点都没有觉察两人的欲语还休，放开徐子陵，欣然道：“素素没死就好了！”

寇仲诚惶诚恐地试探道：“我们还要办妥一两件事情，才可以去找素姐呢。”

翟娇出乎两人意料之外地点头道：“我也有事要办，看看如何约定一个时间地点，然后同赴巴陵吧！”

两人哪敢拒绝，只能心中叫苦，暗然神伤。胜利的喜悦全被深重的内疚所替代。

寇仲与徐子陵把翟娇送回她在帅府的卧房后，来到后园的亭子里愁容相对。

寇仲叹道：“最好大小姐见到素姐所嫁非人，一怒下把我们宰掉，那我们便可重新投胎，把前世的事全忘掉，一了百了。”

徐子陵颓然坐于石凳处，摇头道：“这是懦夫的想法，到巴陵后，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带走素姐母子，谁敢反对拦阻我们就杀谁。”

寇仲沉痛地说道：“假若反对的是素姐，难道你把她杀了吗？且若告诉她香玉山只是个不折不扣的感情骗子，已被李靖深深伤害过的她怎受得起那打击。”

徐子陵把脸庞埋在手里，呻吟道：“老天爷啊！让我们怎办才好？”

寇仲皱眉苦思道：“卜天志或者可帮我们这个忙，至少他可回巴陵探探素姐的情况，使我们可根据情报再想办法。”

徐子陵抬头道：“这不失为没有办法中唯一可行之事。最好是我们能抓到香玉山的最大弱点，逼得他自动放手。”

寇仲伸手搭在他肩头处，低声道：“应付完江都的事，我和你一道回巴陵，什么杨公宝藏都搁到一旁，有什么比素姐更重要呢？”

徐子陵愕然道：“这怎么行，除非你不再想争天下，否则那才是分秒必争的事。”

寇仲苦笑着坐下道：“素姐现在是我们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若她有什么不测，我这辈子都休想快乐得起来，争天下还有什么意思。”

徐子陵点头道：“由江都坐船西上巴陵，只是十天功夫，怕只怕萧铣不让我们带走素姐，此事必须从长计议。夜深了！回房休息吧！”

翌日偃师仍然充盈着大胜后的气氛，军将们秣马厉兵，准备对付下一场大战。攻城的装备排放在通往南门的大路上，随时可离城渡河，运往对岸，摆出进攻洛口的姿态。由于水路被敌人设防封闭，所以陆路成了攻打洛口唯一可行途径。到正午时分，两艘战船从东都开抵，另一大将张镇周奉了王世充之命前来犒赏大捷三军，并带来了一千援军。张镇周接着和杨公卿避入密室说话，整个时辰后才唤寇仲进去，却撇开了王玄恕。两人神色出奇的凝重。

寇仲坐下后讶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难道给杨侗和独孤峰占得上风吗？”

张镇周冷哼道：“独孤峰知道李密大败后，立即逃出东都，我们破入皇宫，把元文都、卢达两人当场处斩，关起杨侗，东都已完全落在我们手上。”

寇仲大惑不解道：“两位大将军的脸色为何这么难看？”

杨公卿沉声道：“现在尚书大人正要迫杨侗禅让，准备称帝。”

张镇周接口道：“郑国公欲以郑为国号，并大封亲族，据我所知：将以玄应为太子，玄恕封汉王，王弘烈为魏王，王行本为荆王，王泰镇为宋王，王世恽为齐王，王道徇为鲁王。而我们两人和郎奉、宋蒙秋只是四镇将军，调守东都外四个主要的大城。”

寇仲恍然大悟。

王世充终是不能成大器的人物，一朝得势，便迫不及待的大封亲族，如此岂能让为他出生入死的将领心服。任用私人，实是王世充将来兵败的致命原因。

张镇周狠狠道：“此事尚未落实，若真是如此，实让人心寒。事实上此役之所以能大破李密，战绩彪炳，功劳最大的莫如寇军师，可是大人对此却不置一词，还命我暗中监视军师。”

寇仲感激道：“难得两位大将军对我这么推心置腹，不过目前最紧要之事，莫过于彻底铲除瓦岗军，其他可留在日后再应付。”

张镇周和杨公卿亦知不宜在目前的紧急的形势中为权位的安排分心，商议一会后，各自分头办事。

寇仲回去后院找徐子陵，他正和屠叔方在亭子内谈话。

见到寇仲，徐子陵道：“我已把素姐的事说给方叔知晓，希望他能使大小姐待我们救出素姐母子后，才与素姐会合。”

屠叔方叹道：“素素遇人不淑，令人心痛。我现在已大致明白了情况，小姐那边可包在我身上。说出来你们不会相信，小姐为了筹募军饷，这几年来专做羊皮买卖，生意做得很大。”

寇仲坐下道：“有方叔和宣兄助她，生意自然愈做愈大哩！”

屠叔方道：“所以我才说你们不会相信，这盘生意全是她一手一脚弄出来的，用的虽是翟爷留给她的资金，使的亦是自己人，但若非她一买一卖都看得准，绝不能像现在般赚大钱。”

两人大感愕然，哪会想到翟娇竟懂得做生意。

屠叔方续道：“除了要为翟爷复仇外，她的精神全用在生意买卖上。现在做生意，除了要有生意头脑之外，还要看拳头是否够硬。所以小姐看得她的羊皮生意很紧，我只要劝她两句，她定会答应耐心等待素素前来相聚。”

他们终于明白翟娇要办何事。

屠叔方道：“宣永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人又聪明绝顶，小仲若要打天下，他可成你的左右臂助。”

寇仲尴尬地怨徐子陵道：“连这你也说出来了！”

屠叔方不悦道：“有什么须瞒我的？大丈夫立身行事，要敢作敢为，不忌人言。小仲有此大志，方叔为你高兴还来不及哩！”

顿了顿正容道：“李密大树既倒，瓦岗军自是四分五裂。凭小姐的关系，再以你寇仲目前在江湖上的声势，我可和小永为你奔走活动，招募一班瓦岗军的精锐，以年轻一辈为招罗目标，对你将来的大业定会有很大的助力。钱饷方面，更是没有问题。”

寇仲大喜道：“多谢方叔支持。”

屠叔方喟然道：“当日与小姐仓皇逃去，本以为复仇无望，但转眼李密伏诛在即，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方叔对你有很高的期望哩。”

寇仲问道：“你们不是一直依附在李平郡的谷应泰旗下吗？此人又如何呢？”

屠叔方摇头道：“此人现与窦建德关系密切，虽是与李密势不两立，却很难说动他投往你的一方，不理他也罢。”

足音响起。三人瞧去，只见清丽动人的小婢楚楚，怯生生地来到三人跟前，偷瞥着寇仲的秀目难掩喜滋滋的神色。

寇仲惊喜道：“楚楚何时来到的，为何我竟不晓得？”

楚楚作了个万福道：“楚楚今早才抵此处以服侍小姐，寇爷你那么忙，怎会知道呢？”又对屠叔方说翟娇要见他。

徐子陵知情识趣地随屠叔方一道离开，让他两人有单独相对的机会。一时间，这对男女都有恍如隔世之感，千言万言，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觉。

寇仲微笑道：“坐下好吗？”

楚楚玉颊立时飞起红云，摇头道：“那不合规矩。”

寇仲愕然道：“什么规矩？”

楚楚咬着下唇轻声道：“主从之别嘛！”

寇仲不解道：“我只是你的朋友，当年是掷雪球互相认识的。我们何时曾有主从之别呢？”

楚楚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似是回想起当日在大龙头府掷雪球为戏的动人情景，欣然道：“那时怎同呢？你和徐爷是素姐的义弟。可是现在你们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小姐也要尊敬你们。人家自然须守礼数哩！”

寇仲见她仍保持着当年令他心动的可爱神情，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感觉。本很想告诉她自己仍戴着她当时所赠的链子，但另一个念头却使他打消此意。

叹了一口气道：“去礼数，我寇仲仍是那个掷雪球的小子，唉！”

若生命可重新由那刻开始，素素就不会嫁给香玉山了。

楚楚低声道：“寇爷若没有什么吩咐，楚楚要回去看小姐有什么要伺候了！”

寇仲强压下像以前般把她拥入怀里恣意爱怜的冲动，让她离开。

黄昏时分，张镇周率领五千轻骑，进军金墉。杨公卿、寇仲和徐子陵另率两千轻骑送行，到肯定探得单雄信的新军没有异举，折返偃师。

此时往探敌情的玲珑娇回来了。众人在帅府大堂听她的报告，翟娇、屠叔方和宣永均有出席，王玄恕则去了视察洛河南岸的营地，加强防御。

玲珑娇说道：“正如寇军师所枓，李密率败军撤回洛口后，立即整顿军旅，只逗留一晚，便率七千骑兵，离城西来，似要与单雄信的大军会合。”

翟娇双目喷出仇恨的火燄，冷笑道：“这回要让他有命来没命回去。”

屠叔方沉声道：“李密此人高傲自负，可胜不可输；现在士气低落时却要率兵反攻，只是自取灭亡。”

寇仲摇头道：“他虽是输不起，急欲挽回颜面，但绝不会笨得去与单雄信快要缺粮的孤军会合，此事不应轻忽视之，否则我们将犯上轻敌的错误。”

杨公卿点头道：“他是要诱我们去攻打洛口。”

翟娇亦不解道：“洛口根本无险可守，若我们往攻，邴元真望风立溃，李密为何走此下着？”

宣永说道：“李密自不会把洛口拱手让人，照我猜测，他是希望我们误以为他是要与单雄信会师，因而乘机往攻洛口，断他东归之路。而当我们把辎重渡过洛水之时，他便向我们渡河部队发动猛攻，而单雄信则全力攻城，此计实是非常毒辣，不过却正中寇爷的算中。”

寇仲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李密的致命伤，是以为我们仍然缺粮，故不得不急取洛口，以攫取洛口充足的粮备，乃行此诱敌之计。”

洛口乃旧隋五大粮仓之一，共有三千个大窖，每窖储粮八千石。李密虽曾开仓赈民，但这几年来仍不断往洛口仓窖储粮，以供应瓦岗军的需求。

翟娇说道：“我们不如佯作渡河，诱他来攻好了！”

寇仲说道：“现在是他急而我们不急。先待张大将军攻下金墉，我们有了要单雄信屈服的本钱，然后集中全力对付李密。”

接着问玲珑娇邙山上兵营的情况。

玲珑娇答道：“那支部队全是老弱残兵，今早已开始北撤，看情况是要渡河往河阳。”又道：“单雄信的部队军心不稳，不住有人抛弃兵器逃离军营，故人数虽多，应该没有作战的斗志和能力。”

寇仲动容道：“知不知道逃了多少人？”

玲珑娇说道：“他们是爬过木栅逃亡，布在营外的哨楼十座有八座都没有人监察，但因是趁晚上逃走，确实数目很难估计。我曾抓起几个逃兵来审问，都说营地谣言满天飞，更有人传李密已被我们杀了。故而人人无心恋战，单雄信更停止制造攻城的器械，摆出要撤走的姿态。”

“砰！”杨公卿一掌拍在台上，精神大振道：“李密一生人最大的错误，是用这种乌合之众来攻打我们。”

玲珑娇说道：“单雄信的部队几乎全是步兵，战马不到五百匹。现在已开始限制每人的口粮，每日配给只有正常一半的分量，恐怕支持不了多久。”

寇仲瞧了默然不语的徐子陵一眼，欣然道：“这就成了。我们根本不用等待金墉失陷，就可施出渡河诱敌之计。我可保证单雄信会不理李密着他进攻我们的命令，拥兵自守，好待我们移师洛口之际，逃之夭夭。那时他就可和我们讨价还价，谈投降的条件。”

众人点头同意。

若换了是沈落雁或徐世勣而非单雄信，情况自然大不相同。因单雄信一向对李密重用蒲山公营的手下大将深感不满，而配给他的部队又是不堪一战的乌合之众，怎会冒险为李密卖命。

杨公卿总结道：“我们明天佯作渡河，同时布下两支伏兵，一支监察单雄信的动静，一支负责对付李密，此仗李密若再败，势将再无可用之兵。”

“笃！笃！笃！”

徐子陵早从足音认出是寇仲，说道：“进来吧！为何这次这么有规矩，竟懂得敲门。”

寇仲推门而入，苦笑道：“十次至少有五次我是有敲门的，陵少今晚的火气似是很大哩！”

徐子陵待他在几子另一边坐下后，说道：“自见到大小姐，就想起素姐，心情会好到哪里去？”

寇仲说道：“素姐的事担心也没有用，我们更不可轻举妄动，否则只会落入萧老贼和香小贼算计之内。”

接着把王世充准备大封亲族，惹起张镇周和杨公卿不满的事说出来。

徐子陵心中一阵烦厌，岔开话题道：“假若明天李密没有中计，又或仍给他溜了，我们是不是仍要在这里继续磨下去，白帮王世充这种人打天下呢？”

寇仲苦笑道：“问题不在我们身上，而在大小姐她老人家身上。”

徐子陵沉吟道：“只要我们告诉大小姐，我们是要去接素姐，她该肯接受吧！”

寇仲精神大振道：“此不失为可行之计，若李密逃回虎牢或萦阳，当不是十天半月时间可干掉他。坦白说，我很担心老爹和沈法兴攻下江都，那时飞马牧场就危险了，他们怎能既要应付朱粲那杀人狂魔，又要应付老爹和萧铣。”

徐子陵同意道：“看过骑兵的厉害后，才明白为何这么多人对飞马牧场虎视眈眈。只有他们经配种改良的战马，才可应付天策府的黑甲骠骑。所以若我是老爹，也会把夺取飞马牧场视为首要之务。”

寇仲喜说道：“难得陵少和小弟有这种共识，素姐的事虽要紧，却不及飞马牧场的刻不容缓。不理明天是否能宰掉李密，我们立即赶返洛阳，见过卜天志后，就可和虚行之一起溜之夭夭，其他的事让王世充去头痛好了。”

接着又叹了一口气，说道：“到现在我明白了为何刘大哥明明爱上了素姐，偏又不敢表露爱意。”

徐子陵皱眉道：“你明白了什么？”

寇仲沉声道：“刘大哥是真的喜欢素姐。”

徐子陵不解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寇仲苦笑道：“我们终于经历过沙场的凶险，以李密那种身手，一旦陷于劣势，也动辄要饮恨沙场。所以每回上战场，小命都得交在老天爷手上去，而不是由自己决定。在这种朝不保晚的情况下，怎敢去害苦自己心爱的女儿家那脆弱的心灵呢？”

徐子陵默然半刻，徐徐道：“你为何忽然有此感触？”

寇仲颓然道：“当年在大龙头府，我想也不想便将楚楚搂入怀内亲热，但今天明知她千肯万肯，我却不敢碰她半个指头，心中岂能无感。”

徐子陵欲语无言。

翌日清晨，城门刚启，辎重骡车源源出城，朝浮桥开去，准备渡河。此时以杨公卿、寇仲为首的一队近万个精锐骑兵，埋伏在浮桥北的一处密林内，附近所有制高点，设有岗哨，监视远近的动静。

情报像雪片般不住送到。翟娇出奇地沉静，使人更感到她杀死李密的决心。徐子陵则作她的贴身护卫，怕有起事来，她会因不顾危险以致为敌所乘。

王玄恕的辎重部队开始渡河。此时情报传来，王伯当驻金墉的部队已闻风先遁，退守河阳，城民开门迎接张镇周的大军进城。不费一兵一卒下，金墉城落入张镇周手内。而单雄信则果如所料，全无动静。

玲珑娇此时策骑奔至，报告道：“李密的骑兵正全速赶来，显然已探得我们渡河的事。”

杨公卿大喜，忙吩咐众将，准备作战。

寇仲忍不住赞道：“若非娇小姐善于探听敌情，情报准确，我们只能事倍功半，绝对没有眼前料敌如神的奇效。”

玲珑娇甜甜笑道：“你最懂哄人。”

寇仲虚心问道：“侦察敌人是否有什么窍要呢？”

玲珑娇答道：“用兵之要，是先察敌情。若不知敌，等如缚着眼睛和敌人交手，不败才怪。所以三军未动，侦骑先行。而凡督军者必须有一批精于侦察的好手，才能达到知敌的目的。”

寇仲为了自己将来着想，兼之在此时逗逗这龟兹美女总好过呆候干等，遂问道：“怎样才可培养出侦察的好手来呢？”

玲珑娇道：“首先要选人，必须善于走动和机灵的人，可以担当这种任务；其次是他们必须熟悉地理环境和各地方言，便于隐藏和探听消息，最好是懂得易容改装，俾能无所不至。若可以重金收买当地或敌方的人士，更是万无一失。”

寇仲叹道：“原来是这么复杂的。”

玲珑娇压低声音道：“你为何像对这些军队内只属小道的事情，竟很有兴趣的样子呢？”

寇仲不答反问道：“我可否再问你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玲珑娇凝视他半晌，点头道：“问吧！”

寇仲凑近点道：“娇小姐和王公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何你会不远千里的从龟兹来助他打天下？”

玲珑娇垂头道：“你为何要问？”

寇仲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只是好奇吧！”

玲珑娇摇头道：“若你只是随便问问，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寇仲愕然道：“这竟是个秘密吗？”

玲珑娇尚未来得及答话，寇仲忽然仰首望天，失声道：“这下糟了！”

众人闻得寇仲惊呼都把目光集中到他身上，再学他般仰首观天。只见沈落雁那头侦鸟不住盘旋高飞，在空中作出奇异的飞行路线。杨公卿，玲珑娇、徐子陵、翟娇等知情者同时色变，知这怪鸟正借特别的飞行方式，通知主人这密林内藏有伏兵。为了躲避敌人探子的耳目，他们费了很多功夫才布下这支伏兵。

首先是以另一队骑兵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摆出欲防止单雄信的部队趁辎重渡河时偷袭的姿态。又在高处放哨，再趁黑夜着骑兵牵马穿林，潜往现在埋伏的地点。马蹄当然包上布帛，以免发出异响。可是千算万算，却算漏了这头通灵的怪鸟。

“呱！呱！呱！”怪鸟望东北方向飞去，正是李密骑兵驰来的方向，此时已隐闻马嘶和蹄音。

杨公卿大喝道：“左右翼先行！”

号角声起。埋伏两翼的左右先锋队各三千骑首先由密林冲出，循着弯曲的路线，往敌军的侧翼驰去。然后中军蜂拥出林，队形整齐地驰上长草平原，往敌人驰来的树林区疾驰而去。马鞭挥舞策打，战马长嘶，充满急疾惨烈的气氛。战士精骑像潮水狂浪般把草原遮没，晨光下战冑盔甲兵械熠灿生辉。大地急快倒退。只数十息的光景，中军的八千骑兵已进入树林区，骑速稍减地往敌人迎去。由于敌人只在八千之数，所以他们全无顾忌的凭着优势的兵力，凌逼对手。现在唯一希望就是以快打快，最好是敌人来不及撤退，又或整顿阵势，让他们衔尾追上，杀李密一个落花流水。

寇仲、玲珑娇、翟娇、徐子陵等首先驰上一个山丘，只见半里许外的密林尘土直卷上天，蹄声急骤，却声响渐弱。

翟娇大喝道：“追！”

寇仲大喝道：“不要追！”

翟娇大怒道：“为何不追，李密要走了！”

杨公卿这时来到寇仲旁。

寇仲问玲珑娇道：“尘土扬起的样子算是条条而起还是零星散乱呢？”

玲珑娇勒着正呼噜喷气的战马叫道：“瓦岗敌军仍是队形整肃，散而不乱。”

寇仲点头道：“正如我所料，沈落雁早猜到有伏兵，故以怪鸟引我们追去，我敢肯定密林内另有伏兵，当我们步入陷阱时，李密立即回师反击。”

杨公卿喝道：“有道理！”

立即让号角手发出停止前进的命令，指示两支侧翼的先锋军原地留驻。

翟娇终是将门之后，清醒过来，但情绪仍是波荡，眼中充满愤慨神色。

徐子陵留意寇仲，见他那对眼睛冷静如恒，透出智慧和冷酷的神光。

他还是首次在寇仲眼中发现这种神色，不由心中一颤，记起他在竟陵城头，面对杜伏威千军万马的攻城部队时说过的话。就是漠视生死，把整个战场视作一个棋盘，敌我双方则是棋盘上争锋的棋子。经过这番战场上的历练后，寇仲已从一个本对战事毫不在行的小子，变成一个谋略出众，料敌如神的统帅。

杨公卿虚心向他请教道：“现在该如何处置？”

寇仲断然道：“我们只需留下数千人在这里布防，让李密难作寸进。而辎重则继续渡河，并分出快速部队直逼洛口，攻他一个措手不及。”

宣永说道：“如果李密回师守洛口，我们是否仍要强攻？”

寇仲说道：“李密是不会甘心退走的，他还有单雄信这个希望，到单雄信乘我们进军洛口撤走时，他便错恨难返，只有逃往虎牢一途了。”

密林远处军止尘止，显示李密停了下来，明白狡计难逞。这行动比什么长篇大论更能增加寇仲的说服力和威信。

寇仲续道：“快速部队的作用，是先一步赶往洛口，防止李密渡河回城，那洛口的邴元真便只有弃城或投降的两个选择。”

杨公卿长笑道：“就这么决定吧！”

接着的七天，决定了李密这一代枭雄的命运。镇守洛口的邴元真向兵临城下的杨公卿投降，李密另一员大将单雄信又在这关键时刻拥兵自守，且被屠叔方说服归降。李密知道大势已去，只得率人逃往虎牢，王伯当则退守河阳。寇仲、杨公卿再整顿军马，准备乘胜追击，再拿下虎牢。岂知李密闻风先遁，逃往河阳与王伯当会合。他本想以黄河作屏障，北守太行，东连黎阳，以图平反败局。可是大败之后，军心涣散，兼且瓦岗军因翟让之死早伏下分裂的因素，旧将纷纷拒命，使李密有力难施，用武无地。

而王世充军亦因刚得到多个城池和大片土地，须得休息整顿，一时难以渡河进攻河阳，故先把力气平定河南区域，一时成了隔河对峙之局。

这晚在虎牢行府后院偏厅内，屠叔方引来翟娇向寇仲和徐子陵道：“我已向小姐和盘托出有关南方的形势和素素的事情，因我觉得还是坦白些好。”

翟娇恶兮兮地瞪着两人道：“这么要紧的事竟敢瞒我，看我把你们和那香玉山一起宰掉。”

两人唯唯诺诺，不敢反辩。

翟娇说道：“我岂是不讲道理的人。李密这回已吃足苦头，永无翻身之望，虽未能手刃那奸贼，总算为爹出了一口气。我也不想为王世充这种人继续出力，你们有什么打算？”

寇仲说道：“我们想先回洛阳打个转，然后立即南下，先助飞马牧场反危为安，再看怎样可把素姐母子带走，再来与小姐会合。”

翟娇断然道：“我和你们一道去吧！”

寇仲大吃一惊，忙说道：“小姐千万不要去。”

翟娇怒道：“为什么？”

屠叔方伸出仗义之手道：“小仲的意思，是希望小姐能留在北方，为他联结瓦岗军有用的人才，好得在将来共创大业。”

徐子陵也说道：“小姐留在北方，看紧李密，随时可取他狗命。”

这句话比什么都更能打动翟娇。

她沉吟半晌后点头道：“好吧！我便留在北方，不过我不想再跟王世充的人混在一起。你们想什么时候走？”

寇仲说道：“事不宜迟，明早我们一起离开。”

寇仲向杨公卿道出要回洛阳之意后，尚未解释原因，杨公卿沉声道：“仲小兄想就此一走了事吗？”

寇仲尴尬道：“大将军真精明。”

杨公卿伸手搭在寇仲肩头上，双目精光闪闪道：“你是杨某人平生所遇最天才横溢的统帅人才，假以时日经验，天下再难有对手，你心中有没有什么计划呢？”

寇仲低声说道：“暂时能有什么计划呢？只不过觉得王公非是可与共事之辈，故暂作功成身退，大家仍可留下一份交情。”

杨公卿叹道：“我明白你的感受，论功行赏，怎可没你的份儿？明天我派战船将你送返洛阳，理由则是让你可亲自向大人汇报军情，以决定是否该立即渡大河进攻河阳。但你既萌去志，洛阳不该是久留之地，你明白我的话吧？”

寇仲感动地说道：“我绝不会忘记和大将军并肩作战的美好时光。”

杨公卿放开按在他肩头的手，大笑道：“彼此彼此！希望有机会再并骑驰骋沙场，杀敌取胜。”

寇仲回到后院，有人在廊柱后唤道：“寇爷！”

寇仲探头一看，原来是动人的俏婢楚楚。

这美人儿牵着他的衣袖，来到园子的竹林深处，幽幽地说：“听小姐说明天要和你们分手了！是吗？”

寇仲心中一痛，忍不住伸手轻抚她吹弹得破的脸蛋，柔声道：“南方事了，我定会回来找你，你还可以见到素姐和她那白胖胖的婴孩啊！”

楚楚喜道：“真是好哩！”

旋即又垂头暗然道：“但婢子又有大段日子不能侍候寇爷了。”

寇仲忍不住掏出挂在颈上的链坠，笑道：“看！你不是时刻在贴身侍候着我吗？”

楚楚娇躯剧颤，射出意外惊喜的神色，接着投进他的怀里，不顾一切地把他搂个结实，喜极而泣。

寇仲软玉温香抱满怀，嗅着她彷似陌生又无比熟悉的体香，忆起当年在大龙头府恩爱缠绵的醉人情景，双手将她抱道：“不要哭，只要我们能在这乱世好好活下去，终有天会有快乐和不用分开的日子过的。”

在这一刻，无论是宋玉致或李秀宁，都到了遥不可及的远处。

楚楚倏又离开他的怀抱，娇喘道：“楚楚失态了！”

寇仲情不自禁再次把她拥入怀里，感受着她对自己毫无保留的深情。说道：“记着！我寇仲从没有认为你是下人，将来也不会。”

楚楚浑身一阵抖颤，说道：“寇爷好好保重自己。”言罢挥泪去了。

寇仲叹了口气。为了事业，是不是定要作出这么多牺牲呢？假如自己是个胸无大志的小子，现在便可和她海誓山盟，双宿双飞，鸳鸯比翼共度春宵。可是他已到了不能自拔的地步，双龙帮的人在关中苦候他的到临，飞马牧场正陷于险地，素素则急待他去营救。而他和徐子陵亦是遍地仇雠，步步险境。这就是必须付出的代价了。

战船逆流西上。寇仲和徐子陵并肩立在船头，迎着吹来的河风和茫不可测的命运。

寇仲说道：“只要找着虚行之，我们立即走，就算要翻脸打出去，我也要走。”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王世充绝不敢公然拿你怎样的，否则如何服众？何况李密仍死而未僵，他不会笨得动摇军心呢。”

寇仲点头说道：“有道理！我也是这么想。”

徐子陵沉默下来。

寇仲叹气道：“我就像作了一场梦，到现在仍不相信曾威震天下的李密会被我们击败。”

徐子陵喟然道：“总有一天你会发觉人生只是大梦一场，帝皇霸业都毫不真实。”

说到这里，不禁想起清雅如仙的师妃暄。

寇仲却想起伏在怀内悲泣的楚楚。

一阵长风吹来，拂得两人衣衫猎猎作响，东都洛阳出现前方，巍然矗立，气象万千。这座伟大的城市，是否终亦有陷落的一天呢？

夕阳西下。战船驶进洛阳城，沿洛水朝皇城开去。城墙和沿岸的哨楼高处，均旗帜飘扬，一片胜利后的凯旋景象。河道上固是舟船往来，陆上更是人车挤拥，繁华兴盛。见到战船入城，途人无不夹河挥手欢呼，气氛热烈。

寇仲和徐子陵却半点没受眼前气氛的感染，前者细看旗帜上的标志后，一震道：“杨侗终于被迫让位了！”

这虽是必然的事，仍嫌匆促了一点。可见王世充称帝之心的迫切。从此中原又多了一个自立的皇帝。

徐子陵沉声道：“我不想见王世充。”

寇仲点头同意道：“见他也没有什么意义，看看能不能找到卜天志，我会与虚行之来找你会合，一起趁夜离城。唉！我忽然有点心惊肉跳的不祥感觉。如果我有什么不测，你就杀了王世充替我报仇。”

徐子陵笑道：“欧阳希夷岂肯让王世充杀你。凭他在江湖的地位，王世充怎都要给他几分面子。除非有像他和陈长林那类高手相助，否则王世充也没法将你留下。只要你见机行事，应该没有问题。”

话虽如此，两人仍议定了种种应变之法，徐子陵这才纵身而起，投往洛堤旁的树丛中，消没不见。

战船泊往皇城外的码头。王玄应、郎奉、宋蒙秋等率众迎迓，伴着寇仲朝城门驰去。寇仲策骑缓行，顺口探问王世充的情况。

王玄应叹气道：“李密那一拳确是非同小可，爹至今仍未能离开榻子，不过精神却很好，整天盼望可以见到寇军师。”

王玄应出奇恭敬的客气，却令寇仲听得汗毛倒竖，也心中懔然。照道理若王世充连起床也有问题，绝不该如此急于称帝。王玄应为何要说谎呢？

寇仲暗里抹了一把冷汗，问道：“夷老和长林兄可好？”

另一边的宋蒙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他们正陪侍圣上之侧，等待寇军师的大驾。”

寇仲听得一颗心直沉下去。欧阳希夷一向对他和徐子陵爱护有加，闻得他们归来，怎都会急着前来相迎才合常理。今时不同往昔，现在整个东都全落在王世充的控制下，欧阳希夷再也不用一天十二个时辰陪护在王世充之侧，至少虚行之亦该来迎他。

忽然间，他生出身陷虎穴的感觉。

徐子陵抵达卜天志在洛阳落脚之处，发觉已人去楼空，且屋内一片凌乱，似是走得非常匆忙。最奇怪的是并没有依约定留下任何标记和暗号，实在大异寻常。

徐子陵在厅内一角颓然坐下，暗忖假若卜天志的离开是与王世充有关系，那寇仲便危险了。

不过他仍不是太担心，王世充要加害寇仲岂是易事。

正沉吟间，足音忽起。以徐子陵一贯的冷静自若，也禁不住脸色大变，因为他已凭足音认出来者何人，同时更知道寇仲陷身于极大的凶险里。

王世充现在最忌惮的人究竟是谁？以前当然是李密。但李密大败之后，形势剧改。在这黄河流域的中土核心地带，唐得关西，郑得河南，夏得河北，隐成三足鼎立之势。可是对王世充这郑帝来说，争霸天下仍是遥远的事。眼前当务之急，是要稳定内部，巩固战果。假若王世充能亲自指挥邙山大败李密之役，那战胜的荣耀和威望将可尽归于他，使他不用顾忌任何人。而事实却非如此。现时寇仲无意间已在王世充军中树立起崇高的威望，又与王世充手下的大将发展出密切的关系，不招王世充的猜忌才是奇怪。只看王世充大封亲族，便知他是个私心狭窄的人，又有翟让作前车之鉴，怎也不容寇仲成为另一个李密。再加上寇仲和翟娇的关系，谁也猜到寇仲可把李密的降兵败将收归旗下，那时王世充就有养虎之患了。

这些念头逐一闪过寇仲心头，确是愈想愈心惊。

人马驰入皇城，朝尚书府开去。

为何不是直赴皇宫，即使王世充不能起床，抬也该被人抬到皇宫去。

王玄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道：“子陵兄何故不随军师同来参见父皇？”

寇仲心不在焉地敷衍道：“他若如天上的浮云，没有什么兴趣理会尘世间的事，我也管他不着，唉！”

最后一声叹息，却是为自己的处境而发，在这种恶劣的形势下，他该怎样联络上虚行之呢？

尚书府出现前方，灯火通明下的大门像恶兽张开的血盆大口，等待他这果腹的美点。可以肯定的是如果跨过门槛，他寇仲将永不能再凭自己的力量走出来。

寇仲勒马停定，领先下马。无数念头闪过脑际，最后的结论是只有三十六着那最后一招的走为上策。现在他和徐子陵已成天下公认的有数高手，深悉他们虚实的王世充若想取他们任何一个的小命，除了要有足够的实力外，还要有特定的形势和布局，始可有机会办到。而尚书府的大堂正提供了这么一个有利的场所。

王玄应跃落他左侧，欣然道：“寇军师请！”

寇仲深吸一口气，终于为自己的命运作出了关键性的决定。

破墙而出后，徐子陵还没有机会从地上弹起来，左脚踝一紧，已给尉迟敬德贴地窜至，令人防不胜防的归藏鞭缠个结实。鞭身的小圆吸盘缠进皮肉之内。假若徐子陵未见过尉迟敬德与王薄动手的情况，此刻必千方百计设法甩开归藏鞭可厌的纠缠。现在他却深悉这天策府高手变化无方的奇怪鞭法，心知若要与对方比赛变化，他的左足休想保持完整。

徐子陵冷喝一声，左足伫地，整个人像铁板般从仰卧变成双足直立。

“崩！”

归藏鞭蹬个笔直，徐子陵却是纹风不动，另一端鞭子紧握在立于三丈外，沉腰坐马，形态威猛之极的尉迟敬德手上。后者更是心中大懔，他刚才连施手法，欲先把徐子陵拖倒地上，继之则利用鞭身吸盘拉扯之力，断他足踝。可是竟给徐子陵巧施内劲，吸牢鞭身，反以足踝把他的归藏鞭锁实不放。如此奇招，确出乎他意料之外。

风声四起。四道人影分由瓦顶和前后院院墙扑至，把徐子陵围在正中。手持四尺青锋的庞玉立在墙头上，在夜风中衣袂飘飞，潇洒之极，眼神却利比鹰隼，居高临下狠狠盯着像对围堵者视而不见的徐子陵。一袭青衣作儒生打扮、白皙清秀的长孙无忌，则负手立在以徐子陵为核心，与尉迟敬德遥遥相对的另一方，腰背插着玉箫，颇有出尘之姿，绝无半分剑拔弩张之态，洒脱得像是来赴文友之会。可是徐子陵却绝不敢小觑他，只从他那种渊亭岳峙的气度，便知他的武功不会在尉迟敬德之下。另两人分别是提矛的史万宝和握棍的刘德威，散立四周，封死徐子陵所有逃路。

徐子陵凝望被自己撞穿的墙洞和散布地上的红木椅碎片，沉声喝道：“敢问世民兄，助王世充对付寇仲的除了杨虚彦之外尚有何人？”

寇仲以内劲振发声音，说道：“王公若仍念着一点宾主之情，请出来答话！”

身旁的王玄应、郎奉、宋蒙秋和一众亲兵尽皆愕然，接着大半人手按兵器，同时挪开少许，对他怒目而视。声音远远传开，响彻皇城。鸦雀无声。

宋蒙秋干咳一声，打个眼色，着其他人勿要妄动，向寇仲道：“寇军师误会了！圣上仍在龙床养伤，嘿……”

寇仲哂道：“宋将军不是说夷老和长林兄在府内吗？为何他们竟不吭一声？”

宋蒙秋登时语塞。

寇仲得势不饶人，长笑道：“古语有云，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哼！”

“锵铿”连声。王玄应等不待他把话说完，露出狐狸尾巴，纷纷掣出兵刃。寇仲再一声长笑，冲天而起，惹得宋蒙秋、郎奉和王玄应三人腾身追赶。无数箭手从附近建筑物的瓦顶现身，一时杀气腾腾，喊杀连天。

岂知寇仲升高不到两丈之际，竟凌空换气，改直上为斜掠，投往尚书府的台阶上。此着大大出人意表，而追兵中谁有他凌空换气的本领，全追过了头，升上两丈外的上空，反令伏在瓦面的数百箭手投鼠忌器，不敢放箭。

寇仲尚未踏足实地，已拔出井中月。十多名如狼似虎的王世充近卫兵由四方杀至，眼看要成混战之局。寇仲心知若被这些近卫兵缠上一阵子，将会陷入以百千计的王军重围内，那时就算是宁道奇，也难逃死战的厄运。猛喝一声，人随刀走，硬撞进敌人阵内。井中月化作护身寒芒，领先拦路的两名近卫兵立时打着转横跌开去。“当！”另一人连人带剑，给他劈得往后倒飞，连续撞倒两个近卫，一起滚下台阶。此时长阶下人声沸腾，刀光剑影，敌人像潮水般涌上长阶来，一时也弄不清楚有多少人。

寇仲不敢跃高，倏地横移，避过十多个扑过来的敌人，沿着尚书府朝东面最接近的宣仁门掠去，杀机填满胸膺。敌人纷纷拦截。寇仲心知肚明宣仁门必布有重兵高手，往那方遁走只是作个样子的惑敌之计。事实上整座内皇宫和皇城组成的洛阳都城，若关上所有城门，再于所有高达十多丈的城墙上布满箭手，可顿成飞鸟难渡的绝地，其安全防范至为严密。幸好城内楼台林立。楼堂四面虽有高墙，但墙上均设门户，楼台间连环相通，正是捉迷藏的好处所。

王世充是个爱充面子的人，绝不愿让暗杀寇仲这种丑事扬出去，所以千方百计诱他进尚书府加以伏杀，避免他的鲜血沾染到他的宫城之内。寇仲猜估只要他能逃出尚书府的范围，王世充狙杀他的力量将大幅减弱，而他亦有逃出生天的希望。

寇仲再改方向，绕往尚书府后，掠往太仆寺和将作监。越过这两府宏伟的建筑物，就是一排并列的大理寺、宗正寺、都水监和卫尉寺，接着是含嘉门和皇城北面的出口德猷门。两边全是高起十丈过外的城墙，此刻在号角声中，一队百多人的铁甲军从尚书府后杀出，往他拥来。墙上则人影幢幢，满是敌人。

要闯上墙头，根本是没有可能的事。若没有敌人在墙头拦截，凭他可凌空换气的功夫，或可勉强办到，但在敌人无情的矛枪箭矢下，跳上去只是送死。

余下的逃路只有五个离城的出口。

首先是由尚书府前大道贯通的东西两门宣仁门和东太阳门。宣仁门是离开皇城的东门出口，刚才已试过该路不通，可以不提；东太阳门则是通往内宫城之路。承福门是尚书府南面的皇城出口，除非他肯回头重投满布于尚书府的主力大军怀抱之内，否则也不用费神去闯。余下只有前方含嘉门和德猷门两重门。

两门间尚有一座含嘉仓，专储米粮等物。当日寇仲曾参与攻打宫城的战事，故对整座都城了如指掌，只是想不到这认识最后会用在逃命之上罢了！

刀光连闪，两刀分左右斩来，劲力十足，显然是王军亲卫中的佼佼者。寇仲一看刀势，知若再硬闯，必定敌兵齐至，将他围在核心之局。他到现在所保持的最大优势，就是不让敌人有缠上自己的机会，而是带着敌人大兜圈子，利用皇城的形势东奔西跑，让敌人乱作一团。一旦失去这优势，便是他寇仲末日之时。

井中月先后往左右挑出，同时往后疾退。那两人应刀惨叫，竟打着螺旋，风车般旋了开去，不断口喷鲜血，后至者走避不及给他们撞上的都立即痛哼倒地，等于被寇仲的螺旋劲直接撞上无异。原本声势汹汹的十多名堵截前路的敌人，立即溃不成军。寇仲亦一阵虚弱。这两刀虽巧妙地把螺旋劲贯进对方体内，却也令他真元损耗，u故不能乘胜追击，破入敌阵往正前方城墙尽处的含嘉、德猷二重门冲去。不过他已极为满意。蓦又横泻七丈，避过身后自尚书府方向潮水狂浪般涌来的以百计敌人。他决定放弃前闯。因为要抵达那二重外门，尚需经过太仆寺、将作监等六座建筑物。

王世充既处心积虑布局杀他，当然会在那里布下伏兵，等他自投罗网。唯一的生路是逃进皇宫去，那时他尚可利用种种形势，为自己制造逃走机会。

寇仲长啸一声，腾身斜起，往分隔外皇城和内皇宫的城墙投去。箭矢嗤嗤。寇仲真气换转，改斜上为斜下，数十枝劲箭从头顶上掠过，他却投往城墙脚下，再贴墙反往尚书府方向疾掠。

敌人像一匹布般往他卷来。墙头和尚书府四周以百计的火把灯笼照耀下，刀剑矛戟和盔甲盾牌闪烁生辉，皇城忽然成了血战的修罗地狱。

寇仲不断增速，贴墙朝唯一通往皇宫的东太阳门射去。不管要杀多少人，他都要杀入东太阳门去，即使宁道奇亲临，也阻止不了他。

《大唐双龙传》第六册 终

大唐双龙传·第七册

第一章 浴血都城

第二章 交换人质

第三章 便宜城主

第四章 战必攻城

第五章 绝世箫技

第六章 穷凶极恶

第七章 错恨难返

第八章 江湖激战

第九章 飞轮斗舰

第一章 浴血都城

李世民负手从破洞悠然步出，微笑道：“只要子陵兄能在此小留一个时辰，李世民保证让子陵兄能安然无损的离开。”

徐子陵朝正不断运劲用力扯鞭的尉迟敬德瞥了一眼，淡然道：“世民兄不要骗我，若不是你答应王世充保证能将小弟收拾，王世充岂敢贸然对付寇仲，他不怕以后睡难安寝吗？”

长孙无忌等无不露出讶色，感到有重新评估徐子陵才智的必要。

徐子陵这猜测显示出他对人性有深刻的体会和认识。现在天下谁不知寇仲和徐子陵乃生死之交，若干掉其中一个，不遭另一个报复才怪。留有这种可怕的敌人，任何人以后都难望能一觉安眠。尉迟敬德心中还多了另一番奇异的感觉。徐子陵瞥向他的那一眼，清澈如神，似乎能将他里里外外一览无遗，尽悉他的虚实，让他难受得直想喷血，手劲登时减弱三分。

李世民苦笑道：“子陵兄太了解王世充了！不过我李世民却另有自己的处事方法，不会为任何人所左右。”

徐子陵洒然笑道：“世民兄若不肯回答刚才的问题，小弟便要硬闯突围。”

李世民双目射出伤感的神色，摇头道：“除了虚彦兄外，尚有小弟的二叔，子陵兄该知寇仲再无生还的机会。不如就此收手，我可安排让你领回寇兄的遗体。”

李世民的二叔就是李阀内出类拔萃的高手李神通。

徐子陵仰首望天，盯着刚升上东方空际的半阙明月，语气冷静得像不含半丝人世间的感情，沉声说道：“我要动手哩！”

李世民一对虎目涌出热泪，转身掉头便走，暗然叫道：“子陵兄得罪了！”

这句话等于颁下要把徐子陵处死的命令，登时燃着了酝酿积聚至巅峰的战火。

寇仲疾如狂风，贴墙滑去，既免去了右方来的攻击，又使墙上的箭手无从瞄射。最令截击者头痛的是他遇上强敌时游鱼般滑上墙壁，避过硬撼，敌弱时便全力施展杀招。在短短十多丈的距离，他固是多处负伤，敌人也给他宰掉数十个，战况激烈纷乱。

刚劈飞了两名挡路的敌人，左后侧锋锐疾至，寇仲来不及拿眼去瞧，左足伫地，虎躯疾旋，井中月快逾闪电般劈出，格开偷袭者的长矛。一个照面下，寇仲认出对手乃王世充亲卫里的一名领军偏将，还曾几度交谈和并肩作战。此时对方现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抽矛后退，寇仲本要连珠而发的宝刀不由硬收回来，心中一阵感触下，三支长枪疾刺而至。

寇仲一个空翻腾身而起。只见东太阳门已在不到十丈之处，可是楼门处满布敌人，用的均是利于长攻的矛、枪、戟等最不利他想贴身攻坚的重型武器。而左方有一批大约百多人的生力军，正朝他围过来，左盾右剑，队形整齐，若给截上，定是死路一条。

寇仲心中大懔。敌人显已从混乱中恢复过来，重新组织攻势，且看穿他要硬闯东太阳门，故在该处布下主力，要他插翼难飞。四支长矛像四道闪电般脱手往他射来。右脚撑墙，寇仲改变方向，投进一堆敌人丛中，身刀合一，多个敌人立时仰跌侧倒，给他冲出围困。此着虽出乎敌人料外，但由于四处都是敌兵，使他只能从一个重围闯到另一个重围里，但离东太阳门的距离却缩短至六丈。

一人倏地以左手盾护着身体，右手剑迎头劈至，势道十足，劲风扑面。

寇仲哈哈笑道：“宋将军你好！”

来敌正是宋蒙秋。四周的敌人配合宋蒙秋的攻势，浪潮般卷过来。

宋蒙秋大喝道：“若立即弃刀投降，我保证可让寇兄全尸而死。”

寇仲冷笑道：“宋将军如此照顾小弟吗？”“当！”寇仲迅闪一下，避过对方剑势，肩头撞在左侧敌人胸口处，那人骨折喷血后跌，他已振腕一刀劈在宋蒙秋精钢打制的盾牌上，发出震慑全场的一声巨响。

矛尖刺到后肩胛，寇仲身子一晃，长矛被震得滑了开去，只能留下一道血痕。宋蒙秋却吃足苦头。寇仲这一刀乃全力施为，暗含旋劲，猛若迅雷，劲道强绝，以宋蒙秋的功力，亦被刀势硬劈得远跌近丈，撞得己方之人左仆右跌，就像有心为寇仲开路的样子。宋蒙秋整条左臂和半边身子都麻木起来，而尚未来得及催动血气，寇仲如影随形地贴身追来，井中月杀气狂潮怒涛般卷至。宋蒙秋大叫不好，寇仲这一刀巧妙至极点，令他只有一个选择，忙举剑格挡。螺旋劲如巨浪狂潮般卷转而来，宋蒙秋痛哼一声，像傀儡般被寇仲摆布得朝东太阳门的方向跄踉连退十多步，再为寇仲开出一条通行之道。寇仲身后的百多名剑盾手虽拼命追来，始终落后了几步。四、五支长矛从宋蒙秋左右刺出，希冀能阻止寇仲继续以宋蒙秋为主要目标发动猛攻。

寇仲知这是生死关头，只要再把宋蒙秋劈得倒退十多步，便可抢进深达八丈的门道去。寇仲仰天长啸，运尽余力使真气行遍四肢百骸，再满贯刀上，井中月立时涌出森寒凌厉的杀气，挡路者但觉森冷的刀气扑面涌来，全身如入冰窖，呼吸艰困。刀风呼啸，劲厉刺耳。宋蒙秋趁此缓冲之机，横移避开。数声沉哑的响声后，挡路的数名矛手无一幸免矛折人伤地东倒西歪。寇仲亦因真元损耗极巨，把心一横，腾空一个筋斗，避过四方八面攻来的重兵器，投往东太阳门去。十多处伤口同时洒出鲜血，触目惊心。

徐子陵把寇仲的安危和自己的生死全排出脑海心湖之外，灵台空澈澄明，没有半丝杂念。他一丝不漏地清楚把握到敌人进攻的路线、角度和先后。这五名天策府上将级的高手确不愧是实战经验丰富的老江湖，不动时已能封死所有逃路，动手后更是配合得天衣无缝。最厉害是史万宝的矛和刘德威的棍，分别从前、后、两方攻来，抵达的时间分秒不差，就算他双手同出，也只能挡着对方两件兵器。最糟是他的左足踝给尉迟敬德的长鞭缠得正紧，使他无法作大幅度的移位或闪避。更要命的是长孙无忌的玉箫稍慢两人一线，使他知道纵能挡避两人全力的第一波攻势，仍要应付长孙全力出手的另一击。挺刀立于后方两丈许处的庞玉亦予他极大的威胁，令他深切顾忌，须稍留余力以应付他的狙击。这五个高手任何一人都有与他单独硬拼之力，合起来其杀伤的威力更以倍数提升，在正常的情况下，只要一个照面便可将他重创，而他根本没有还击的机会。何处才可找到敌人联手的破绽，那遁去的“一”呢？如此攻势，实难拆解，情势危殆险恶。

蓦地徐子陵狂喝一声，全身劲力送往左足踝，再沿鞭身往尉迟敬德攻去。尉迟敬德只觉一股强大无匹的螺旋异劲攻入手内，大骇下忙全力相抗。岂知对方的螺旋功忽地以反方向回旋而去，由冲击变成拉扯的力道。尉迟敬德也是了得，硬坐腰马，反扯归藏鞭。此时史万宝的矛、刘威德的棍，同时击至。

徐子陵哈哈一笑，像被狂风吹起的棉絮般以肉眼难察的高速，脱出敌人的围攻，疾如风火般往尉迟敬德撞去，敌人鞭子拉扯之力，反为他提供了闪避的助力，只有史万宝的矛在他左肩处划出一道衣裂肉绽的血痕。尉迟敬德手上一轻，给己身劲力反撞过来，以他深厚的功力亦难受得差点要吐血，一个踉跄，随着波浪纹不断增大的归藏鞭，险些跌坐地上。伺机一旁的庞玉和长孙无忌看得最是清楚，都惊骇欲绝。要知徐子陵能办到这种本属没有可能的事，必须体内真气在眨眼的功夫内转换了多次才成，至此方深悉《长生诀》秘功的厉害。两人大喝一声，剑箫同时出手。

更骇人的事发生了。

“锵！”寇仲一刀劈在一枝往他刺来的长戟处，借力斜掠而上，直登东太阳门的门楼处。敌人哪想得到他取难舍易，均有措手不及的感觉。十多枝专防敌人攻城，长达三丈的拒钩往他挥至。

寇仲心中大定，刚才他冲天而起的力道大半是借来的，本身仍留有余力，忙急换真气，生出新力，一个空翻避过拒钩，越过城墙达两丈有多，再斜掠往城楼靠皇宫的城墙边缘去。从这角度往西北望去，可见到皇宫内城的城墙和位于内宫城东南角的永泰、泰和、兴教三门。果然不出他所料，三门都没有特别加派人手把守，所以只要他速度稍快，可在被敌人截上之前躲进皇宫去，再设法逃命。

墙上乱成一团。寇仲连人带刀硬往举矛挺枪迎来的敌阵投去，狂喝道：“挡我者死！”井中月洒出大片刀光，盖顶压下，笼罩范围之广，劲气之强，实属他出道以来最厉害之作。拼死之下，他把功力发挥至极点。敌人东倒西翻下，他已踏足墙头。

此时他离墙头向西的边缘只有两丈许远，成功在望，斗志激昂，哪敢怠慢，趁着敌人阵脚大乱，井中月风卷雷奔地朝墙沿杀去，登时血光四溅，挡前的两人同时胸口中刀，直入心脏要害，往后便倒。

寇仲踏着敌人尸身，以游鱼般的滑溜身法，每一出刀，必有人应刀倒地，中刀者必当场气绝身亡，只有死者，没有伤者。

内气不住流转，旧力刚消，新力又生。四周的敌人见他如此威势，心胆俱寒，纷纷退避。寇仲亦多添了几处伤口，不过他这时杀得性起，将井中月发挥得淋漓尽致，激昂奔荡，有不可一世之概。

忽然前方空旷无人，原来终抵达城楼边缘。寇仲转过身来，井中月旋起一匝，七、八枝枪矛应刀折断。众人骇然退后。寇仲哈哈笑道：“老子去也！”一个倒翻，往后跃去。

就在此刻，两股气势浑凝，强猛无俦的锋锐之气，分由下方往他射来。寇仲心中大骇，知道终遇上能致他于死地的高手，且有两个之多。破风声同时在后方响起，六、七枝钢矛从城墙上疾矢般往他后背掷去。

归藏鞭竟又扯个笔直。一股狂猛的拉扯力，以尉迟敬德马步之稳，亦要给徐子陵扯得冲前两步，才收住势子。庞玉的剑，长孙无忌的笔，同时击空。

这应是不可能的。徐子陵明明是朝尉迟敬德疾冲过去，摆出要全力进攻他的情势，岂知在离对手半丈许时，竟凝定了一下，接着往反方向后退，拉直鞭子。这种真气的急剧转换，原可令任何高手的奇经八脉乱成一团，动辄走火入魔，但徐子陵却若无其事般办到了。

徐子陵脚踝的一截归藏鞭寸寸碎裂，大笑道：“上策府高手果是不凡，我徐子陵领教了！”

只见他凌空飞退，越过墙头，没在远方暗黑里。

众人呆在当场，面面相觑。谁想得到徐子陵能凭着表面看来使他尽处下风的一条鞭子，作为遁去的凭借，大耍戏法，把众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他们虽对徐子陵评价甚高，但到真正交手，始体会到他的真正造诣。

寇仲只瞥一眼，进一步肯定了自己难以力敌的想法。

从这城门处冲天截击上他的两个人，穿的只是亲兵的武服，却戴上遮盖了上半脸庞的头盔，摆明是不愿让人认出他们的庐山真貌。

左下方的男子手中长剑化作无数炫人眼目的芒点，反映着远近火把风灯的光芒，使人难以看清他的身形，但寇仲却清楚无误感到他是曾和自己交过手的“影子刺客”杨虚彦。

此人实是用剑的奇才，其火候功力均达到了宗师级的级数，且剑法另辟蹊径，只是他一人，寇仲便没有取胜的把握。

另一人手持奇形兵器，形状似戈非戈，似戟非戟，就像戈和戟合生的错体儿子，但观其霸道的攻势，武功绝差不了杨虚彦多少。

寇仲心中唤娘时，墙头守军掷来的七枝长矛，刺背而至。

寇仲一声大笑道：“虚彦兄别来无恙！”

身子在凌空中左右急速地晃了几下，五枝长矛分别从他左右上三方贴身而过，但其中两枝竟给他夹在腋下，猛烈的力道，助他改变了下坠的势子，改为越空而前，直往皇宫永泰门的方向投去。以杨虚彦和李神通之能，也只能扑了个空。

高手相争，争的就是这分秒之差，到他两人运气落回地上，寇仲早没入皇宫。一时间大批追兵随之拥入永泰门去，乱成一片，反令两人行动不便，坐失良机。

徐子陵换过另一身衣服，又买了把钢刀，戴上面具，扮成曾被“河南狂士”郑石如错认为前辈凶邪“霸刀”岳山的样子，施施然到天街一间约定的酒馆，等待寇仲。

他有信心寇仲必能保命逃生前来见他。

假如他死了，他会不择手段刺杀王世充和李世民来为他报仇，然后南下接回素素母子，将她们托付翟娇，再孤身去找宇文化及算账。既要争天下，不是你杀我便是我杀你，谁都没什么好怨的。

忽然间，徐子陵生出一种豁了出去，什么都不放在心头的情怀。生也如是，死也如是，有什么好担心的。要发生的也该发生了。

此时有两个江湖人物步入店来，瞥见独坐一隅的徐子陵，先是愕然，接着脸色大变，退了出去。

徐子陵看在眼内，心中大惑不解。要知岳山数十年没有踏足江湖，除非是当年的同辈高手，否则理该没有人认识他，为何随便闯来的两个汉子，年纪又不过三十，一眼认得出“他”来呢？再想深一层，登时恍然。岳山抵洛阳的消息必已从郑石如口中散播开去，又或告知此地某一帮会或有势力的人士，那人于是传令手下留意这么一号人物，才有刚才的情况出现。

现在连王世充和李世民都成了死敌，哪还会把其他人放在心上。他只想喝酒。

若寇仲真的被害，会对他造成怎样的打击？人死了是否就烟消云散，了无痕迹，还是会再次投胎为人。

寇仲熟悉的足音由远而近。徐子陵抬头瞧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个身穿便服的禁卫军。

寇仲步履不稳地在他身旁颓然坐下，面具的遮盖令徐子陵瞧不见他的脸色，但当然知他受了重伤。

喝了一口酒后，寇仲狠狠道：“王世充那天杀的家伙，竟联同李小子来对付我，差点就让他给要了老命，幸好我有改头换身的妙着，否则你以后都见不到我了，除非肯到地府去探我。”

徐子陵从台底探手过去，抓着他的手，真气源源输送，淡然道：“刚才有人认出我是“霸刀”岳山，所以这里不宜久留，还要设法撇下任何想追踪我们的人。”

寇仲愕然道：“岳山？”

徐子陵耸肩道：“有什么好稀奇的。”接着皱眉道：“你的伤势很重，没有一晚的时间，休想痊愈，但那只是指内伤而言，外伤怕要多两天。”

寇仲得意洋洋地说道：“我之所以能脱身，全赖杨虚彦这小子想趁我力竭时来占便宜，加上我带着王世充的人从皇城游往宫城，兜兜转转，跑足几里路。最好笑是当我闯到后宫时大喊王世充要杀杨侗，整座皇宫登时乱成一片，我乘机与一个友善兼好心肠的禁卫交换衣服，溜了出来！哎哟！”

徐子陵没好气道：“你不要开心得那么早，虚先生呢？”

寇仲低声道：“我们走！此仇不报非君子，山人自有妙计。”

这晚的洛阳城出奇地宁静。王世充并没有派人搜索他们，谁都知道这不会有任何收获。

两人躲到那可俯视天津桥的钟楼上，徐子陵一边助寇仲行气疗伤，一边向他说出被李世民布局围攻和脱身的经过。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李小子真辣，奇怪？李小子不要李靖出手合情合理，但为何红拂女没派上份儿呢？”

徐子陵哂道：“你少为这种事伤神吧！现在怎样救回虚行之？最糟的是我们根本不知他是生是死，情况如何？我现在只想赶快离开。”

寇仲闭上眼睛，默默地承受着徐子陵输入体内的真气，好一会睁眼道：“王世充最需要的是一个像小弟般杰出的军师和谋臣，而虚行之正好符合他这需求。虚行之这人武功虽不怎样，才智却绝不会在我们之下，他总有办法令王世充相信他和我们没有什么密切关系，而事实上也的确没有，所以他理该安然无恙。”

旋即又叹气道：“假设我的敌人只是王世充，我便不用那么担心，但多了个李小子，则是另一回事。”

徐子陵说道：“你刚才不是说另有妙计吗？”

寇仲点头道：“明天我先去看看虚行之有没有留下任何讯息，再设法联络上宋金刚留在洛阳的人，摸清楚些洛阳的情况。唉！忽然由前呼后拥变得举目无亲，真使人难受。”

徐子陵心中一动，暗忖自己亦可找刘黑闼留在这里的清秀美女邱彤彤探问消息。

寇仲苦思道：“现在各方面形势都是那么紧急，为何李小子仍能在东都磋磨这么多天，其中定有我们猜测不破的道理。”

徐子陵低声道：“省点精神吧！其他一切天亮后再想好了！”

翌晨两人分头行事。

洛阳一切如旧，只是比以前更兴旺。

徐子陵戴上了从未用过的面具，扮成穷酸儒生的样子，驾轻就熟地往彤彤找。到了那铺子时，他才恢复本来面目，径自入铺，片刻后他与彤彤在铺子后院的房子见面，后者正收拾行装，显然准备离开。

彤彤见他来访，大喜道：“我还在为两位大爷担心呢，见到徐爷安然无恙，回去也好向刘爷交代。”

坐好后，徐子陵问道：“彤彤姑娘要走了吗？”

彤彤点头道：“现在形势吃紧，夏王已定下进攻徐圆朗的大计，下一个轮到宇文化及，否则一旦李军突出关西，我们便悔之已晚。”

徐子陵点头同意。

兵家争胜，分秒必争。现在李密大败，使整个形势改变过来。在中原关内外的三股最大势力，都各自有其难题和急待解决的事。李渊尚有薛举父子的后顾之忧，又有虎视眈眈、伺机欲动的刘武周。王世充则要扩大战果，尽收李密的败军和领土，把李密赶尽杀绝，连根拔起。所以窦建德必须趁此良机，廓清所有阻他南下的敌人，徐圆朗首当其冲，接着是自己的大仇人宇文化及。一时间，王世充反成了争战的核心，谁能取得洛阳，谁可以控制北方的河道交通，那时顺流南下，谁能抵挡。

彤彤神色凝重地道：“据我探来的秘密消息，三天前李世民的得力手下李靖夫妇，起程前赴河阳，看来不会是什么好事。”

徐子陵心中剧震，色变道：“李世民是要把李密收为己有，向他招降。”

彤彤皱眉道：“李密岂是肯甘为人下的人？”

徐子陵想起寇仲对李世民的评语，沉声答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天下虽大，李密却是无处可藏，没路可逃，若李世民能予他栖身之所，避过这一阵风头火势，怎都该胜过一败涂地的结局。”

彤彤仍是不解，说道：“李世民如若传闻所说的智勇双全，应知招纳李密只是养虎为患。”

徐子陵点头道：“你的话不无道理。但我却有深一层想法，李世民这手段主要是做给其他人看的。摆明即使像李密这种一方枭雄的霸主，他也有迎纳的心胸气魄，顺我者昌，这或者可令他少打很多场仗。”

彤彤娇躯微颤，美目射出崇慕神色，低声道：“彤彤服了！徐爷对李世民认识的深刻，就像能把他看穿看透的样子，实情定是这样，而这亦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徐子陵苦笑道：“李世民可能是当今世上最懂用手段的人，能人所不能，为人所不为。现在我也要为寇仲担心哩！辛辛苦苦击败李密，却被李小子一声谢也没有地把最大成果接收过去。”

彤彤说道：“现在风声很紧，王世充立稳阵脚后，开始逼各路人马撤离东都，这是我们要撤走的另外一个原因。”

徐子陵问道：“伏骞、突利和王薄等人是否仍在洛阳？”

彤彤说道：“伏骞的情况我不清楚，但突利和王薄均已先后离城，目前行踪不明。唉！邙山之役，把整个局势全扭转了，现在谁都不知下一刻会出现什么变化。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寇爷和徐爷在江湖上的声望暴涨数倍，谁都不敢再对你们掉以轻心。”

徐子陵对自己是否比以前更有名气威望怎会关心，再问道：“有没有晁公错又或阴癸派的消息？”

彤彤说道：“听说晁公错已南归，至于阴癸派一向行踪隐秘，谁都不知她们在干什么？”

徐子陵大感不妥，以阴癸派的专讲以怨报德，有仇必报，怎肯放过他们。

不过彤彤显然所知止此，遂告辞离去。这清秀可人的美女露出临别的依依神色，送他到门口时低声道：“徐爷小心，现在你们项上的人头非常值钱哩！”

徐子陵与寇仲在一间面馆相会，后者神色愤然道：“形势相当不妙，虚行之并没有留下任何暗记标志，照我猜想王世充已瞧破我们的关系，于是把他收押起来，再引我们去救他。”

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去救人只是下下之策，只要我们俘虏个人质例如王玄应者，便不怕王世充不和我们作交换了。”

徐子陵苦笑道：“恐怕你要到皇城或皇宫才可以找到王玄应，那样不如索性向王世充下手，来得更为直接一点。”

寇仲笑道：“我只是打个譬喻，事实上我心中早有人选，不怕王世充不屈服。”

徐子陵沉声道：“董淑妮？”

寇仲兴奋地说道：“正是此女，她可同时害害杨虚彦和李小子，你猜李小子晓不晓得杨虚彦早拔了这荡女的头筹？”

徐子陵皱眉道：“我们怎样下手？总不能在皇城外干等，且不知她会从那道城门离开，更弄不清楚她会躲在哪辆马车里。”

寇仲审视了面馆内其他几台食客，凑到他耳旁道：“名义上董淑妮已成了李渊的妃子；论理她自然不该踏出闺房半步，更不许见别的男子。幸好我和你都知她是什么料子，不偷去和杨虚彦私会才是怪事呢。”

徐子陵苦笑道：“你说得好像吃碗面食个包那么简单，何况你伤势仍未痊愈，荣府除杨虚彦外尚不知有什么棘手人物。我们瞎子般进去寻人，不闹个一团糟才怪。”

寇仲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要救出虚行之，宋金刚的人会安排我们到江都去，时间紧迫，我们趁今晚下手。”

接着又说道：“你知道是谁要找岳山吗？”

徐子陵兴趣盎然地问道：“是谁？”

寇仲故作神秘地说道：“你怎都猜不到的，就是尚秀芳。”

徐子陵失声道：“什么？她仍在洛阳吗？”

寇仲说道：“这个误会太大了！你这假冒岳山不但令她滞留此地，还使她悬赏十两黄金，予任何可提供你这冒牌货行踪的人。真想找她来问问，为何她这么急于要见岳山？”

徐子陵哂道：“你不是说她对你很有好感吗？还约了你去和她私会。”

寇仲苦笑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听说李小子每晚都到曼清院听她弹琴唱曲，两人打得火热，那还有我的份儿？”

徐子陵摇头道：“李世民绝非耽于酒色之人，这样做只是放出烟幕，以惑王世充等人的耳目。事实上他正秘密向李密招降，如若成功，等于兵不血刃地一次打赢许多场胜仗。”

寇仲色变道：“这消息从何而来？”

徐子陵详说了后，寇仲拍台赞道：“好小子果有一手，不过我不信他会成功。唉！也不要说得那么肯定。”

徐子陵见人人侧目，责道：“你检点些好吗？”

寇仲低头吃面，咕哝道：“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婠妖女，忽然间销声匿迹，让人防无可防。就算救回虚行之，这到江都的路途亦不好走。别忘记阴癸派一向和老爹紧密合作，实乃我们背上芒刺，心腹大患。”

徐子陵叹道：“现在我们除了见步行步之外，还有什么办法。”

寇仲默默把面吃完，摇头道：“我们必须从被动变回主动，置之死地而后生，才可狠狠教训李小子和王世充那忘恩负义的老狐狸。劫走董淑妮是第一步，至于第二步，你想到什么呢？”

徐子陵没好气地说道：“你定是天生好勇斗狠的人，你现在凭什么去和李小子斗？即使单打独斗，我们亦未必可胜过李小子。”

寇仲笑嘻嘻道：“我们是斗智不斗力，不如你扮岳山去见尚秀芳，看看有没有便宜可占？”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若要扮岳山，就不是去见尚才女而是见婠妖女了！你有没有办法探到郑石如住在什么地方？”

寇仲摊手道：“我现在无将无兵，让我如何查探？”接着一震道：“何不试试白清儿那条官船？不妨露露底子后拍拍屁股走人，我在附近为你把风便成。横竖到今晚仍有大半天时间，找些玩意儿也是好的。”

徐子陵犹豫道：“若碰上祝玉妍，她说不定与岳山是老相好，岂非立给识破，惹来一身腥？”

寇仲说道：“迟早也要和祝玉妍对着干的，怕她什么？况且遇上她的机会微乎其微，这或者是唯一探查阴癸派的方法。”

徐子陵沉思片晌，点头道：“好吧！依你之言去碰碰运气好了。”

徐子陵故意戴上竹笠，垂下遮阳纱，只露出嘴巴下颔的部分，浑身透着诡异莫名的气氛，朝仍泊在码头白清儿那条船昂然走去。码头处人来人往，忙于上货卸货，河面更是交通繁忙，舟船不绝。徐子陵正思量如何入手，白清儿的舟楫刚好有几名男子从跳板走下船来。他定睛一看，心中叫好，原来其中一个正是“河南狂士”郑石如，其他三人还有两个是“素识”，一个是“金银枪”凌风，另一人是“胖煞”金波，全可归入敌人的分类。另一人年纪在二十三、四间，有点纨绔子弟的味道，亦有些眼熟，似乎在荣凤祥的寿宴中碰过面，曾有一眼之缘的家伙。徐子陵手按刀把，迅速前移，拦着他们去路。

四道凌厉目光立时落在他身上，并趁机在离他两丈许处立定。徐子陵手按刀把，跨步逼去。四人同时感到他森寒肃杀的强大气势，纷纷散开，还掣出兵刃。凌风仍是左右手各持金银短枪，金波拿手的兵器是长铁棍，另外那年轻公子和郑石如则同是使剑。附近的人见有人亮刀出剑，连忙四散走避。

徐子陵厉声喝道：“郑石如滚过来受死，其他没关系的人给老夫滚到一旁，否则莫要怪老夫刀下无情。”

直到此刻，他仍不知如此找郑石如的麻烦有什么作用，这也可说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因为郑石如和白清儿已成了他们找寻阴癸派的唯一线索。假若郑石如奉阴癸派之命来招揽他，他便有机可乘。

郑石如立即认出他的“沙哑”声音，忙道：“有话好说，不知晚辈在什么地方开罪了岳前辈呢？”

凌风等三人听到“岳前辈”三字，均脸色骤变，显是知道底细。

徐子陵冷哼道：“有什么误会可言，若非你泄出老夫行踪，谁会知晓老夫已抵此处，只是这点，你便死罪难饶。”

郑石如显是对“霸刀”岳山极为忌惮，忍气吞声道：“前辈请先平心静气，听晚辈一言，此事实另有别情，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下细谈如何？”

徐子陵冷笑道：“老子没有这种闲情，杀个人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看刀！”

不先露点“真功夫”，如何显出身价。徐子陵一晃双肩，行云流水般滑前丈许，拔刀猛劈，雄强的刀势，把四名敌手全卷进战圈内去。

在各样兵器中，徐子陵因曾随李靖习过“血战十式”，故长于用刀。加上这些日子来见闻增广，这下施展刀法，既老辣又杀气腾腾，确有刀霸天下的气势。

一方是蓄势以待，另一方却是心神未定，兼之徐子陵的动作一气呵成，快逾电光石火，且刀风凌厉无比，郑石如、凌风和金波三人均感难以硬挡，往四外错开，好拉阔战线。只有那年轻公子初生之犊不畏虎，也可能是不明底蕴，竟毫不退让掣刀硬架。“当！”那公子连人带剑给徐子陵劈得横跌开去，差点滚倒地上。

郑石如大吃一惊，闪了过来，运剑反击，凌风和金波忙从旁助攻，以阻止他续施杀手。前者剑招威猛，快疾老到，比之后两者明显高出数筹，且招招拼硬架，震耳欲袭的金铁交鸣声响个不绝。徐子陵心中暗赞，这河南狂士眼力高明，知道若让自己全力施展，将势难幸免，故拼死把自己的攻势全接过去，好让凌、金两人可展开反击，战略正确。

徐子陵一声长笑，长刀随手反击，连绵不断，大开大阖中又暗含细腻玄奥的变化手法，把三人全卷进刀影芒锋里。不露点实力，如何可得对方重视。

船上传来呖呖莺声道：“岳老可否看在妾身份上，暂请罢手！”

徐子陵蓦地刀势剧盛，逼得三人纷纷退后，再从容还刀鞘内，自然而然便有一份稳如渊岳的大家风范，倒不是硬装出来的。

仰头瞧去，白清儿俏立船头处，左右伴着她的竟赫然是久违了的“恶僧”法难和“艳尼”常真，两人神态出奇地恭敬，由此可知“霸刀”岳山威名之盛。徐子陵倏地腾身而起，越过三人头顶，落在舱板上。白清儿神态依然，恶僧和艳尼则露出戒备神色。

徐子陵透过垂纱，旁若无人地盯着白清儿道：“若老夫法眼无差，小妮子当是故人门下，那天在街上老夫一眼便瞧穿你的身份。”

这几句话既切合他老前辈的身份，又解释了那天为何在街上对她虎视眈眈的原因。

郑石如此时跃到船头，低声说道：“我们当然不敢瞒岳老，岳老既知原委，当明白这处人多耳杂，不如请移大驾入舱详谈如何？”

徐子陵回望码头处，见到凌风和金波正偕那公子离开，登时明白到凌风和金波亦是阴癸派的人。这么看，钱独关若非是阴癸派的弟子，也该是与之有密切关系的人。这个“岳山”的身份真管用，轻而易举得到很多珍贵的情报。

冷哼一声，徐子陵率先步入船舱。郑石如赶在前面引路。尚未跨过进入舱厅的门槛，徐子陵忽然止步，不但心中喊娘，还骇出一身冷汗，差点要掉头溜之大吉。只见脸垂重纱的祝玉妍默默坐于厅内靠南的太师椅内，一派安静悠闲的样子。无论他千猜万想，也猜不到会在这里碰上“阴后”祝玉妍，这次确是名副其实的送羊入虎口了。

寇仲扮成脚伕，杂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旁观刚才的一幕。转瞬码头又恢复先前的情况，就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寇仲当然不用担心徐子陵，就算婠婠坐镇船上，徐子陵也有借水而遁的本领，那也是他们约好的紧急应变方法。

此时有个专卖茶水的小贩，在相邻的码头处摆开摊子做生意，寇仲正要买盅茶喝好令自己不那么惹人注目，一辆马车驶至，坐在驾车御者位置的两名大汉都身形彪悍，不似一般御者。马车停下后，另一名年轻汉子推门下车。寇仲立时精神大振，那汉子竟是李世民天策府高手之一的庞玉。接着三人打开尾门，抬出一个长方形上有数个气孔的箱子出来，搬到正候在码头旁的一艘巨船上去。

这类上落货的情景显是司空见惯，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寇仲沉吟半晌，终斗不过自己的好奇心，决定怎都要潜上去一看究竟。

徐子陵跨步入厅，随手揭掉帽子抛开，故意怪声怪气地长笑道：“玉妍别来无恙！”

他已打定输数，决意自暴身份，再硬闯突围。

鲁妙子的面具只可以骗骗不认识岳山的人，像祝玉妍这种宗师级的武学大师，只要让她看过一眼，便不会忘记，更何况可能是素识。

他进厅的原因，是为了方便落河而遁，因为后面的廊道已给白清儿、常真、法难三人堵住了。

必要时他可偷袭郑石如，拿他作挡箭牌。只要能阻慢祝玉妍片刻时光，他便有破窗裂壁而逃的机会。

祝玉妍静若不波井水，冷冷地透过面纱对他深深凝视。他虽不能瞧到她的眼睛，却可直接感觉到她的眼神。

徐子陵手按刀把，登时寒气漫厅，杀气严霜。

祝玉妍不知打什么主意，竟没有立即揭破他这冒牌货，还出乎所有人意外的幽幽叹一口气，缓缓道：“其他人给我出去！”

徐子陵暗忖这是要亲手收拾我哩。正犹豫该不该立即发动，偏又感到祝玉妍没有动手的意图，委实难决时，郑石如等已退出厅外，还关上门。

祝玉妍长身而起，姿态优美。徐子陵心道“来了”，全神戒备。

祝王妍摇头叹道：“你终于练成了“换日大法”，难怪不但敢重出江湖，还有胆来向玉妍挑战。这么多年了，仍不能冲淡你对我的恨意吗？”

徐子陵心中剧震。我的娘，难道她竟不知自己是冒牌货吗？千百个念头刹那间闪过灵台。唯一的解释是这副面具确是依据岳山的容貌精心炮制的，而自己的体型又酷肖岳山。

当然他的气质、声音、风度与岳山迥然有异，但由于祝王妍心有定见，以为岳山躲起来练什么只听名称便知大有脱胎换骨功效的“换日大法”，故以为他的改变是因练成此法而来，竟真的误把冯京作马凉，当了他是真的岳山。不过只要他多说两句话，保证祝玉妍可以识破他。

但他却不能不说话。当日他和寇仲、跋锋寒三人联手对抗祝玉妍，仍是落得仅能保命的结果。自己现在虽说功力大有精进，但比起祝玉妍仍有一段距离，能不动手蒙混过去，自然是最理想不过。

徐子陵只默然片晌，冷哼一声，踏步移前，直至抵达祝玉妍右旁的舱窗处，沉着嘶哑的声音说道：“你仍忘不了他，这么久了，你仍忘不了他！”

祝玉妍不知是否真给他说中心事，竟没答他。

徐子陵这三句话，内中实包含无穷的智慧。对于祝玉妍那一代人的恩怨，他所知的仅有从鲁妙子处听来的片言只字。照鲁妙子所说，他因迷恋上祝玉妍，差点掉了命，幸好他利用面具逃生。这张面具，极有可能正是令他变成“霸刀”岳山的这张面具。

有两个理由可支持这想法。首先，是鲁妙子的体型亦像徐子陵般高大轩昂，当然是与岳山本身的体型非常接近，否则现在徐子陵就骗不倒祝玉妍。其次是以祝玉妍的眼力，就算鲁妙子带上任何面具，祝玉妍也可一眼从他的体态、动作、气度把他看穿。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扮作她认识的另一个人，又肖似得毫无破绽，才有希望瞒过她。如此推想，岳山、鲁妙子和祝玉妍三人必然有着微妙而密切的关系。

徐子陵这几句话，实际上非常含糊，可作多种诠释，总之着眼点在人与人间在所难免的恩怨情恨，怎都错不到哪里去。

这时他虽随时可穿窗遁河，但又舍不得那么快走了！厅内一片难堪的沉默，只有码头处传过来脚伕上落货物的呼喝声和河水打上船身的响音。

祝玉妍语气转冷，轻轻说道：“你看！”

徐子陵转过身去。

祝玉妍举手拈着面纱，掀往两旁，露出她原本深藏纱内的容颜。

寇仲观察了好一会，仍没有潜上敌船的好方法，不但因对方有人在甲板上放哨，更因码头处亦有敌方派人监察任何接近的疑人。光天化日下，再好轻功也要一筹莫展。

李小子有船在此当然是合情合理的事，可是那个箱子却大有问题。若他没有猜错，箱子内藏着的该是一个人，否则就不用开气孔。这人会是谁呢？寇仲沉吟半晌，终于把心一横，大步朝敌船走去。

徐子陵一看，登时呆了眼睛。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横看竖看，都是比婠婠大上几岁的青春焕发的样子。

在面纱半掩中，他只能看到她大半截脸庞，可是仅这露出来部分，已是风姿绰约，充满醉人的风情。一对秀眉斜插入鬓，双眸黑如点漆，极具神采，顾盼间可令任何男人情迷倾倒。配合她宛如无瑕白玉雕琢而成娇柔白皙的皮肤，谁能不生出惊艳的感觉。

论姿色，她实不在绝世美女婠婠之下，且在相貌上有几分酷肖，使他联想到两者有母女的关系。其气质更是清秀无伦，绝对让人联想不到会与邪恶的阴癸派扯上关系。一时间，徐子陵讶异得脑际空白一片，不能思索。太出乎他意料之外了。

面纱垂放。祝玉妍淡淡地说道：“若玉妍心中有舍不下的男人，岂能练成天魔大法。令世人颠倒迷茫的情欢爱欲，只是至道途中的障碍。岳山你若仍参不破此点，休想能雪宋缺那一刀之耻。”

徐子陵听得心生寒意。她的语气虽然平淡，却有种发自真心的诚恳味道，显示出她对此深信不疑，透出理所当然冷酷无情的感觉。

要知人总有七情六欲，纵使穷凶极恶的人，心中也有所爱。可是祝玉妍却全没有这方面的问题，在她来说根本没有善恶好歹之分，故能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做起事来变成只讲功利，不择手段。

徐子陵怕给她窥破自己的表情，转身诈作望往窗外，沉声说道：“我的老朋友近况如何呢？”

祝玉妍坐回椅里，轻柔地说道：“你仍嫉妒他吗？”

徐子陵登时头皮发麻，这才知道祝玉妍和宋缺间大不简单。

祝玉妍又道：“当年若非你心生妒意，怎会为他所乘，刀折败走漠北，一世英名，尽付流水。”

徐子陵平静地道：“玉妍你精于观心办意之术，难道感受不到我已有天翻地覆的变化，仍要说出这种气人的话。”

事实上他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索性铤而走险，试探她对自己这冒牌岳山的看法。

祝玉妍幽幽道：“你变得很厉害，就像成了另一个人。宋缺那一刀是否伤及你的气门，连声音都这么沙哑难听？”

徐子陵心忖你这么想就最好了，冷然道：“我们之间再没什么好说的。我再不会管你的事，我要走了！”

正要穿窗而去，祝玉妍轻轻道：“你不想见自己的女儿吗？”

徐子陵剧震失声道：“什么？”

他的震动确发自真心，皆因以为已露出马脚。

寇仲来到登船的跳板处，两名汉子现身船上，喝道：“朋友何人？”

寇仲哈哈笑道：“叫庞玉滚出来见我！”

那两人脸色微变，知是闹事的人来了。

寇仲提气轻身，一个纵跃到了甲板之上，喝道：“庞玉何在？”

心想李小子天策府的猛将，杀一个便可削弱李小子的一分力量，划算得很。

舱门内涌出十多名敌人，扇形散开，形成包围之势，然后庞玉悠然步出，来到他身前丈许处立定，傲然道：“竟敢指名闹事，朋友该非无名之辈，给我报上名来。”

寇仲运功改变嗓音，笑嘻嘻道：“庞兄刚好猜错，小弟正是无名之辈，看刀！”

井中月离鞘而出，迅若风雷般当头照面的劈去，劲气狂起，卷往敌人。

庞玉哪想得到这其貌不扬的人说打就打，忙拔剑横架。“当！”火光溅射，庞玉只觉这一刀不但重如山岳，还隐含吸扯的怪劲，心中骇然时，寇仲已翻过头顶，钻进舱门里去。

祝玉妍以平静得让人心寒的语气道：“论才气识见，你不及鲁妙子，说到心胸气魄，与宋缺更不能相提并论。但为何我却肯为你养下一个女儿呢？”

旋即又叹气道：“不过这种事现在提起来再没有任何意义。玉妍本打算不让你生离此船，只是姑念你纵使练成换日大法，仍难逃死于宋缺刀下的结局，便让你去了此心愿吧！”

徐子陵从未见过这么可怕的女人，似是情深如海，实质上却是冷酷无情，连自己女儿的生父都不放过。不由心中有气，淡然道：“若不杀我，终有一天你会后悔。”

说完这两句由衷之言后，徐子陵穿窗而出，落到码头上。

寇仲反手一刀，把追上来的一名大汉劈得离地倒飞，右脚踢开左边的一扇舱门，探头找寻那长形箱子。七、八名大汉从廊道另一端提刀持斧，声势汹汹的杀过来，登时令寇仲两边受敌。

庞玉这时怒喝一声，抢到他背后，挺剑刺至。剑风呼啸，劲厉刺耳，显是动了真怒。

寇仲知他厉害，游鱼般一滑寻丈，身子连晃数下，不但避过另一方拥过来的敌人攻击，还踢得其中一名敌人往庞玉飞跌过去，他已钻入敌人阵中。

连续数下沉哑的响声后，寇仲施展重手法故意硬架硬撼敌人的兵器，其中暗含螺旋劲道，弄得敌人虎口破裂，兵器坠地。

“砰！砰！”另外两扇门应脚而开。廊道乱成一团，庞玉始终差一点才能赶上他。

“轰！”寇仲硬生生震破右壁，到了其中一个舱房去。庞玉大喝一声“好刀法”，破门而入，振腕挥剑，疾斩寇仲。其他人则在廊外喝助威。

寇仲根本是故意引他进来，好全力扑杀，此际自是杀机大盛，但心湖则静如井中之月，绝不会有丝毫轻视之意。而事实上庞玉亦是后起一辈中一等一的强手，非是易与之辈。这时他冷哼一声，不理庞玉横斩颈侧的一剑，先往右旋，变成与庞玉正面相对，然后电掣而前，手中宝刀同时举起再笔直劈落，刀锋正取对方头额，既猛若迅雷，又是劲道十足。

庞玉历经战阵，却从未遇过如此顽强厉害的对手。像寇仲那么悍勇的人大概不少，却没多少人有他那种视死如归的胆气，竟敢以攻对攻，逼对手比斗速度和胆量。就算胆量和悍勇俱存，仍欠如他般高明的判断力，眼光和本领。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间，庞玉必须作出生与死的选择，究竟该是剑势不变地继续斩去，看看谁先被砍中，还是回剑格挡。“当！”庞玉心中苦思，终还剑格架。

一个是蓄势而发，另一个则是临危变招，相去实不可以道里计。庞玉惨哼一声，连人带剑给寇仲狂猛的刀劲冲得离地飞退，“砰”的一声震破后方舱壁，掉到邻房去了。寇仲反而心中叫糟，庞玉至不济也顶多跳退两、三步，现在分明是故意为之，好能移往邻室，重整阵脚，令他白白错过了一个杀他的千载良机。

五、六名敌人潮水般涌进来。寇仲暗呼可惜，硬撞破后面舱壁，闯到了另一间房去。那长方箱子赫然横放地板上。寇仲运脚踢去，箱子寸寸碎裂，现出一个人来。

徐子陵落到码头上，环目一扫，一切如旧，独见不到应该看到的寇仲。

他这时只想快点找到寇仲，再和他有多远就溜多远，离祝玉妍愈远愈妙。自然而然地他的脚步便带他离开码头区，但心中仍不断浮现祝玉妍风情万种的颜容，暗忖难怪她能令鲁妙子迷醉一生，要到临死前才从她的魅力中解脱出来，认识到谁是真正值得他倾情的女子。忽地后方蹄声骤起，十多骑从后方追来。

徐子陵冷哼一声，斜掠而起，大鸟腾空般落在左方一座民房瓦顶，迅速遁去。

寇仲失声叫道：“副帮主！”

被囚箱内的人，赫然是老朋友卜天志，此时他双目紧闭，显是被封闭了穴道。

接着随手挥刀，把逼上来的敌人杀得东翻西倒，溃不成军。同时用脚挑起卜天志，把他夹在胁下，弓背弹起，“砰”的破开天花板，到了上层的望台处。寇仲救人要紧，放过了搏杀庞玉的念头，赶忙离开。此时他身上多处旧伤口迸裂开来，实不宜久战。

黄昏时分，由“霸刀”岳山变成“疤脸大侠”的徐子陵，坐在荣凤祥华宅对街处的一间饭馆里，点了酒菜，静候寇仲。他和寇仲失去联络足有三个时辰，最后只好到这里来等待。

一辆马车进入荣府去，前后各有十多名便装武士。徐子陵对王世充方面的马车御者已颇有认识，只看一眼便知这批武士都是改穿便装的亲卫高手，马车内坐的极可能是他和寇仲要强掳的目标董淑妮。到现在他仍弄不清楚荣凤祥究竟是哪方面的人，又或立场如何？而荣凤祥和杨虚彦的关系如何，更进一步将事情弄得扑朔迷离。荣府忽又中门大开，十多乘骑士策马而出，转入大街，望南而去，看来该是洛阳帮的人。

此时寇仲来了，像约好似地坐到他身边，随手拿了他尚未沾唇的美酒一口喝个精光，舐舐舌头道：“还算不错！找到你真好！”

徐子陵着伙计多摆一套碗筷后，说道：“你滚到哪里去？”

寇仲起箸大吃，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刚送走卜天志，自然要迟点来哩！”

徐子陵愕然道：“卜天志？”

寇仲得意地将经过说出，然后道：“此事相当奇怪，云玉真和其他人前脚刚走，李小子的人便来将他拿下，又不杀他，看样子还要把他运往什么地方似的，其中定有阴谋诡计。”

徐子陵皱眉道：“会不会是云玉真那婆娘知道我们和卜天志暗通款曲，怕起来施此一石二鸟之计，不但收拾了自己生出异心的手下，还出卖我们，希望李小子能除掉我们两人呢？”

寇仲狠狠道：“这婆娘也够狠够毒了！只是素姐的事，我便不会饶她。你那方面又如何？”

听罢徐子陵的详述后，寇仲瞠目以对，抓头道：“竟有此事？照道理你没可能瞒过她的？”

徐子陵哂道：“无论祝玉妍如何厉害，总也只是个妇人。试问她怎想得到鲁妙子会造成岳山模样的面具？何况她又以为岳山修成什么娘的换日大法。”

寇仲点头道：“你这身份要好好保存，你若能瞒过与你有肉体关系的祝玉妍，就能瞒过任何人，说不定可让婠妖女唤几声爹来听听！”

徐子陵笑道：“去你的！你才和祝妖妇有关系。唉！我对洛阳已深切厌倦。刚才董大小姐似乎坐马车到了荣府去，我们该入府擒人，还是守在这里好待拦途截劫的机会呢？”

寇仲沉声道：“事不宜迟，当然是摸入去看看，否则若那小淫妇要留宿一宵，我们岂非不用睡觉么？最好是顺手宰掉杨虚彦那小子，以后会少了很多麻烦。”

徐子陵长身而起道：“就让我们大展身手，闹一个天翻地覆吧！”

两人借夜色掩护，翻过院墙，尚未看清楚形势，异响传至，似是犬只走动的声音，他们忙运功封闭全身毛孔，不使气味外泄，同时腾空而起，落到最接近的一座房舍瓦坡上。果然有两头巨型恶犬奔至，虽没什么发现，仍东嗅西嗅的好一会才走开。他们环目一扫，高墙内大小房舍在百座以上，由廊道与园林天井连接，除了前三座巍然耸立的主宅大堂外，其他的便像个大迷宫般使人目眩神迷，生出不知从何入手的感觉。

寇仲皱眉道：“怎么找呢？”

徐子陵答道：“只要找到荣姣姣的香闺，该可找到我们的小荡女，你仍记得陈老谋的真传，对吗？”

寇仲苦笑道：“这处至少有数百座院落房舍，院中有院，局中又有局，陈老谋教的简单东西完全派不上用场。”

徐子陵摇头道：“其实荣府虽是地广屋多，却不难分辨主从，只因缺乏一条明显的中轴线，你才看得晕头转向罢了！”

寇仲点头道：“被你这么一说，我才看得出点门道。我可能是受宅内植树和灯火所惑，只觉四周尽是点点灯火，照你看荣姣姣会住在哪个院落呢？”

此时明月在天际现出仙姿，洒遍荣府的院落亭台，有种说不出来异乎寻常的平和美景。

徐子陵领先移上屋脊，低声说道：“这是依先天八卦方位作布局，所以只要把握到这个门径，可轻易知道荣姣姣的闺房大约在哪个方位了。”

寇仲愕然道：“你何时学懂八卦，又怎知这是先天八卦而非后天八卦呢？”

徐子陵微笑道：“这就叫勤有功了！若我学你般懒惰，今夜就不能拥美而回。告诉我这宅朝向如何？”

寇仲说道：“该是坐南朝北吧？”

徐子陵说道：“鲁夫子有云，凡先天八卦者，坐北朝南开巽位东南门；坐南朝北者开干位西北门。现在大门在干位，所以荣府是依先天八卦而建。卦有卦气，现今行的是三碧运，最低能的地师也该晓得它的主宅该设在正东处哩！”

寇仲喜道：“徐老夫子果然有点本事，还不带路。”

两人逢屋过屋，穿廊跨园，如入无人之境地朝目标区域驰去。

他们把感官的灵敏度提升至巅峰的状态，所经处方圆数十丈内连虫行蚁走的微细声音，亦休想瞒过他们耳目。所以他们任何一个动作，或跃高窜低，又或左闪右避，都能刚好避开了荣府内的人。有时只差一步便给人看到，但偏偏就差这一点而没有露出形迹，所有明岗暗哨，全难不倒他们。

片刻后他们无惊无险地抵达目标中的院落，翻过隔墙，两人看一眼便知找对了地方。比之其他院落，这处无论立基、装设、栏杆、门窗、墙垣、园林、假山、造石、水池均考究得多。全院以五座建筑物组群形成，以门洞、长廊、曲廊、庭院作为连接转换的过渡，建立起五组建筑物互相间的关系，厅、堂、房、斋、馆、楼、台、轩、阁、亭，各类建筑呈现多样的变化下，又浑成一个整体。

寇仲指着位于核心处一座规模特别宏大的楼房道：“我似乎听到荣凤祥正在里面说话。”

徐子陵功聚双耳，果然听到隐有人声传来。笑道：“你的耳朵要比我好啊，竟可听出是谁的声音，那他在说什么呢？”

寇仲不知为何心情大佳，拍拍他肩头道：“小子随师傅来吧！”

两人提高警觉，小心翼翼地往那座该是主内堂的建筑物潜去。到了近处，发觉主内堂四周有大片空地，在灯火辉映下，任何人要到内堂去，都是毫无遮掩，与静念禅院的铜殿在设计上异曲同工。

两人伏在外围的草丛处，待一群婢仆从檐廊走过后，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荣凤祥定是常利用这里开秘密会议，否则何用设计成这么空荡荡的样子，说不定董淑妮就在里面，我刚听到女儿家说话的声音呢。”

徐子陵观察形势，说道：“这座建筑物高得有点不合常理，照我看靠顶处该还有一层，是专供人暗中监视四周，又不虞外人察觉的。”

寇仲肯定地道：“理该如此，这下如何是好。”

徐子陵指着左方一座二重楼道：“那小楼比这内堂只矮半丈，假若我们能从那里跃起十五丈，再横过三十丈的距离，便可避过监视者的眼睛，就算他们听到破风声，只会以为有大鸟飞过，要不要博一铺。”

寇仲失声道：“你不是说笑吧！若是就地拔起，我顶多可跳过十丈的距离，多半尺都不成。”

徐子陵说道：“一个人不行，两个人合起来便行哩！”

寇仲不解道：“就算我们手拉着手，在空中半途发力互掷，最多只可远跨数丈，你是不是过于高估自己？”

徐子陵笑道：“所以说人最要紧是动脑筋，还记得独孤峰以大铁钹袭击王世充，晁公错那老家伙踏在钹上像腾云驾雾般飞过来的情景吗？互掷这么原始的方法亏你想得出来，人是懂得利用工具的生物，明白吗？”

寇仲抓头道：“工具在哪里？徐爷！”

徐子陵探手拔出他的井中月，沉声道：“来吧！吃粥吃饭，还看此铺了。”

第二章 交换人质

徐子陵和寇仲伏在重楼的瓦顶处，倾耳细听下肯定楼内无人，探头朝屋脊远方三十丈许外的建筑物瞧去，中间只隔着水池、小溪和跨于其上的小桥，之外便是青石砖铺成的地面。环绕主内堂的半廊每隔十步便挂上八角宫灯，照得内堂外壁有种半透明的错觉。最糟是更外围的四角各有一座灯楼，与半廊的灯火互相辉映。

寇仲计算后道：“我们至少要跃至离这楼顶十丈上的高空，才可避免灯楼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你仍是那么有把握吗？”

徐子陵尚未答他，人声足音传来。两人连忙伏下，循声瞧去。一群人沿着另一边的游廊朝主内堂走来，领头者赫然是荣凤祥和郎奉两人，其他人都是曾于寿宴见过的在洛阳有头有脸的人物。两人大为失望，心忖难道马车载来的竟是郎奉，虽说他平时总是骑马，但若为避人耳目，坐趟马车亦很合理。他们眼睁睁瞧着对方鱼贯进入主内堂，颓然若失。

寇仲苦笑道：“怎办才好？抓起郎奉怕也不会有什么作用，王世充那种人我最清楚不过。”

徐子陵沉声道：“还要不要去听他们说话？”

寇仲叹道：“有什么好听的？不外官商勾结、瓜分利润，苦的只会是平民百姓。咦！”

笑语声从后方飘来。两人别头瞧去，另一群人在四名持灯笼的武士开路下，正沿着穿过庭院的碎石小径往他们藏身其顶上的重楼缓步而至。最抢眼的当然是花枝招展的荣姣姣，但吸引了他们所有心神，更令两人喜出望外的却是亲热地伴在她旁边的王玄应。那是个比董淑妮更好上无数倍的最佳选择。

那批随马车来的武士落后少许，人人神态悠闲，显然谁都没想到会有敌人伏在荣府内恭候他们。两人交换了个眼色，不用说任何话已知道该怎样做，齐齐扯下面具，露出真面目。猎物不住接近。

只听王玄应道：“李密的人现在纷纷归降父皇，使他更是势穷力蹇，只要我们再攻下河阳，李密怕逃跑的地方都没有了。”

两人默默运功，蓄势以待。

王世充既以这批武士保护自己的宝贝儿子，怎都该会有两下子。一击不中，便麻烦棘手多了。

寇仲打出手势，表示由他活捉王玄应，徐子陵则对付其他人。

下方荣姣姣的呖呖莺音娇声嗲气地应道：“这回你们大胜李密，戳破了他战无不胜的神话，威震天下，姣姣心中不知为你们多么高兴哩！”

王玄应得意忘形地哈哈笑道：“这全赖父皇诈伤诱敌，策略得宜！”

寇仲听得无名火起，此时王玄应已来到重楼正门外四丈许处，正是最利于他们突袭的位置，两掌一按瓦面，整个人滑下人字形的瓦背，箭矢般朝王玄应滑去，又运功收敛衣袂的拂动，活似深海里出击捕食的恶鱼，无声无息地朝目标低潜而去。

徐子陵同时发动，腾空而起，连续三个空翻，紧追寇仲背后往敌疾扑。

当寇仲飞临王玄应斜上方两丈许高处，出乎两人意料之外，首先生出警觉的竟非王玄应或护驾高手中任何一人，而是荣姣姣。

她翘起俏脸往寇仲瞧来，一对美眸异光亮起，手上同时幻起一片剑芒，朝寇仲的井中月迎上去，反应之快，剑招的狠辣老练，以寇仲之能，也大有手足无措，被她把全盘大计打乱的情况。

王玄应和一众侍卫高手这才惊觉有刺客从天而降，且是新一代的两大顶尖高手，骇得忙纷纷掣出兵刃，又呼啸示警，急召荣府的高手来援。

寇仲面对荣姣姣冲空而来的芒光剑气，痛苦得想要自尽。要知擒拿王玄应的时机一瞬即逝，只要让荣姣姣截住自己，哪怕只是眨眼光景，整个形势必将逆转过来，变成是他们要仓皇逃生的结局，一个不好还要饮恨于此。不要说惹出像杨虚彦那种高手，只要在内堂那边的荣凤祥和郎奉赶过来，他们便不能讨好。可是荣姣姣以惊人的准绳、时间和速度在半空截击，让他无从变招，只有硬拼一途。王玄应已开始往横避开，四周的亲卫高手则往他合拢过去，一时刀光剑影，喊杀盈耳。

眼看功亏一篑的当儿，徐子陵后发先至，越过寇仲，头下脚上的双掌下按，强攻进荣姣姣的剑网去。在他和寇仲擦身而过时，反手推了寇仲一把。寇仲已使老的势子本再难变化，这时得借徐子陵一推，一个空翻，井中月照头盖脸地朝想逸走的王玄应劈去。凛冽劲厉的螺旋刀劲，把王玄应完全笼罩其中，逼得他就地立定，挥剑格挡。

“砰！”荣姣姣一声娇呼，被徐子陵左右两掌先后拍在剑身处，狂猛的螺旋劲先是左旋，接着是右旋，震得她差点经脉错乱，骇然下往旁飞开，错失了援救王玄应的良机。徐子陵亦心中吃惊。任何人初遇上螺旋劲这古今从未出现过的劲气，谁都要吃点亏的。更何况他利用左右手先后的次序，巧妙地逆转真气，估计她怎都要兵刃脱手，岂知她不但没有如他所料，还能借劲横闪，从这点便可知她的武功是如何高明。有其女必有其父，照此看荣凤祥实在大不简单。

“笃！”王玄应全力劈中井中月，却无金属交击的清响，反而如中败革，毫不着力。王玄应登时魂飞魄散，寇仲这一刀横看竖看都是劲道十足，哪知竟虚有其表，劈上去飘飘荡荡的毫不着力。那种用错力道的感觉，便像尽了全力去捧起轻若羽毛的东西那么难受。王玄应惨哼一声，硬是运气收刀，差点吐血。

寇仲哈哈笑道：“玄应兄中计了！”井中月立时由无劲变有劲，猛劈在王玄应回收的剑上。王玄应终口喷鲜血，长剑甩手脱飞，咕咚一声坐倒地上。寇仲的手按到王玄应天灵盖处，大喝道：“全都给老子滚开！”众卫骇然止步。

徐子陵落到寇仲之旁。

寇仲听得内堂方向风声骤起，知道荣凤祥等人正全速赶来，忙挟起被封穴道的王玄应，与徐子陵腾身而起，大喝道：“今夜三更时分，叫王世充拿虚行之到天津桥来换人！谁敢追来，我就干掉他的宝贝儿子。”

大笑声中，寇仲挟着王玄应，与徐子陵迅速远去。

钟楼上。

寇仲拍开王玄应穴道，笑语道：“玄应公子好吗？”

王玄应好半晌回过神来，狠狠道：“你们想怎样？”

寇仲淡淡地说道：“公子若不想吃苦头，最好有问有答。唉！我这人疑心最大，若你说话略有吞吐犹豫，我便会当你胡言乱语，说不定会捏碎你一只手指的指骨，只要说上十次谎话，公子以后只能用脚趾去摸女人了！至于二十次后，连脚趾都不成。”

王玄应色变道：“你怎能这样，爹绝不放过你的。”

这种色厉内荏的废话，充分显示出他庸懦的性格，贴壁坐在另一边的徐子陵露出不屑神色，心骂又有这么窝囊的。

寇仲讶道：“你爹算老几？我若怕他，你这小子就不用脸青唇白的坐在这里任从发落。闲话休提，记得有问必答，答慢了便终生后悔，你听过我曾像你爹般言而无信吗？”

王玄应颓然道：“你杀了我吧！”

寇仲拔出匕首，锋尖斜斜抵住他颔下，说道：“你再多说一次好吗？”

王玄应一阵抖颤，终不敌投降，忙道：“问吧！”

徐子陵不想再看，移到钟楼的另一边。

天上星月争辉，夜风徐徐吹来。洛阳仍是一片平和，大部分人家均已安寝，只余点点疏落的灯火。

好一会后寇仲来到他旁学他般贴墙坐下，狠狠道：“他俩父子都不是东西，只有王玄恕还似个人样。”

徐子陵说道：“探悉虚先生的情况吗？”

寇仲点头道：“确是给他爹关起来，李小子猜到我们会返回洛阳就是为了虚行之，从而估到他对我们的重要性。虚行之错在曾露过锋芒，我们则错在猜不到王世充这么快动手。”

徐子陵说道：“还问得些什么其他呢？”

寇仲说道：“夷老确是功成身退，返回南方，陈长林则给他调往金墉城。，真想一刀把这小子宰了。”

徐子陵沉吟道：“待会由我去接头，他们就算想耍花样我也不怕。”

寇仲知他怕自己旧伤复发，笑道：“那怎么成？若李小子和王世充拿下你来逼我换人，我还不是要乖乖就范？只要有王玄应这小子在手上，不怕王世充不屈服，我们一起去吧！我很想看看王世充这时的表情。”

徐子陵只好同意。

两人坐上偷来的小艇，押着王玄应朝天津桥驶去。王玄应平躺艇底，失去知觉。徐子陵坐在船尾，单手摇橹，河水温柔地以沙沙的声响作回应。两岸乌灯黑火，平时泊满大小船只的河堤不见半条船儿，天津桥则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寇仲低声道：“得势不饶人，我们务必要占尽便宜。唉！我们终不惯做贼，否则怎会掳人后忘了勒索，否则可乘机狠敲王世充一笔，让他心痛一下也好。现在再提出，似乎欠些风度了。唉！”

徐子陵笑道：“这等于穷心未尽，色心又起，我们若能偕虚先生安全离开这里，好该谢天谢地，亏你仍要妄想。”

寇仲遥望天津桥，若有所思地说道：“刚才我审问王玄应那小子，他每说一句话眼珠都会转动两三下，你说是否很不妥当呢？但我又找不到什么破绽。要我下辣手向他无端施刑，小弟偏办不到。”

徐子陵沉声道：“管他是真是假，总之一个换一个，若有不妥，就干掉他然后逃亡，失散了就在约定地方会合。但在什么地方会合好呢？”

寇仲提议道：“若在城内，就在听留阁的鱼池处见面；如在城外，便相会于和氏璧完蛋那小丘好了！”

两人再不说话，蓄势运气。小艇倏地增速，迅速地接近天津桥。

小艇穿过桥底，到了天津桥洛水的东段，悠然停下。

寇仲长身而起，大喝道：“王世充何在？”

身穿便服的王世充在桥上现身，旁边尚有荣凤祥、郎奉、宋蒙秋和六、七个他们认识的亲卫高手，却不见李世民方面的人。

寇仲带笑施礼道：“王公终能以自己一对狗腿走路，实是可喜可贺。”

王世充毫不动气，沉声道：“寇仲你也非是第一天到江湖行走，该深明少说废话的道理。人已在此，你要怎样交换？”

寇仲笑道：“说得好！王公既是明白人，自然想出了两全其美之法，既保证我们可安然离开，又可互相交换人质，何不说出来大家研究磋商，看看是否可行？”

王世充说道：“这还不简单吗？我们就在桥上换人，之后我保证让你们三人离城而去，绝不拦阻，荣公可作担保。”

寇仲眯眼仰首瞧着桥拱上的王世充，摇头笑道：“王公不是在说笑话吧？你的保证不值半个子儿，荣老板如何可作保？”

荣凤祥沉声道：“那就少说废话，划下道来。”

寇仲哈哈笑道：“这个简单之极，你们把人交我，待我验明正身，然后你打开水闸，让我们离城，出城后我们便放人。”

王世充怒道：“你打的倒是如意算盘，不过此事万万不行，因为谁能保证你们离城后仍肯履行诺言？”

寇仲好整以暇地说道：“我寇仲何时试过言而无信，而且此事已不到你选择，只要你一句不行，我立即宰掉你的宝贝儿子，再看要杀多少人才能脱身，总好过让你得回儿子后再指使手下来对付我们。”

荣凤祥插嘴道：“寇兄弟可否听老夫一言，现在的问题，皆因换人的地点是在城内，若在城外换人，寇兄弟便不用担心了！”

寇仲与面向他而坐的徐子陵交换个眼色，摇头道：“荣老板好像不知世间有追杀截击这回事。如此换人，我们的行踪去向全在你们计算中，到那时始懂得后悔，是否晚了些呢？不必多言，要换人就依本人的方法，一言可决。”

荣凤祥双目杀机一闪而逝，扯着王世充退至桥上寇仲目光不及之处商议。

寇仲移到徐子陵旁，低声说道：“水里有没有动静。”

徐子陵摇头道：“没有！不过我总觉得有些不妥当，只恨不知问题出在哪里。”

寇仲沉吟道：“是不是因为见不到李小子和他的人呢？”

徐子陵点头道：“这或者是其中一个原因，更主要的是若王世充诚心换人，不该让荣凤祥参与。”

寇仲一震道：“有道理！”

此时王世充和荣凤祥等再次出现桥拱前。

寇仲冷笑道：“老子不耐烦了！”

王世充平静地道：“我们姑且信你一次。但你需当众起誓，保证履行诺言。若不答应，我王世充只好倾尽全力为子报仇，虚行之则要受尽凌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们也要向天祷告不会落到我手上。”

寇仲不屑地道：“你王世充有多少斤两，岂会放在我寇仲心上，先让我见过虚行之再说吧！”

王世充喝道：“拿上来！”

徐子陵别头瞧去，虚行之的上半截躯体现身桥栏处，只见他披头散发，脸上沾满血污伤痕，身上给粗麻绳捆个结实，双目紧闭，似是昏了过去，只能依稀辨认出他的轮廓。

寇仲疑心大起，喝道：“唤醒他来说两句话！”

王世充冷喝道：“人交给你，验清楚后再说吧！给我掷下去。”

两名武士把虚行之提起，凌空掷往他们的小舟。

上身被捆个结实的虚行之在空中不住翻滚，看其势道，仍差丈许才会落往舟上。徐子陵挥桨迎去。寇仲则全神贯注四周形势。“伏”的一声，虚行之应声弹起，升高后再往小舟位置翻滚而来。

就在此时，异变忽起。“虚行之”身上粗索寸寸碎裂，两手挥扬，发出缕缕劲厉的指风，疾袭两人。同一时间小舟轰然剧震，化作多截碎片。两人早严阵以待，但仍想不到敌人会双管齐下，把形势完全逆转过来。忽然间他们再非立足小舟上，而是正沉入河水里去。四周风声疾响，两岸十多枝劲箭朝他们射来之际，无数敌人从桥上飞身扑下来。两人闪躲对方指风劲箭时，都心知肚明唯一平反败局之法，就是再把王玄应控制在手上。两人倏地加速没入水中，登时出了一身冷汗。只见王玄应不知被什么东西卷在身上，斜移而去，当想起是尉迟敬德的归藏鞭，一切都迟了。

两人痛苦得差些在水里大哭一场，以宣泄心中的怨恨自责。不过此时已无暇多想，两边同时现出无数穿上水靠手持弩弓的敌人，往他们合拢过来。在水中要躲避这些穿透力特强的远程攻击武器，几是妄想。

两岸此时灯火燃亮，直照河内。两人直往河底漆黑处沉下去，只要被敌人水中箭手把握到影踪，休想活命，那种无奈和窝囊的感觉，像大石压着胸口般难受。倘不是选择在洛水上进行交易，他们将更是插翼难飞。

徐子陵先沉贴河底，触到河床的污泥，心中一动，忙运螺旋劲往四周双掌连推。给螺旋掀起的泥桨卷旋而起，不片晌河水已混浊不堪。寇仲心叫好计，依法施为，同时往前贴着河底潜去，迅速离开。

两人在城南伊水的一处桥底爬上岸，只能相对苦笑。

寇仲叹道：“敌人真狡猾，那假虚行之弄得自己像个烂猪头那样，兼之披头散发，身上又五花大绑，使我一时无从辨认，否则我们不会被水下的敌人所乘。”

徐子陵挨在桥脚处，沉声道：“扮虚行之的该是长孙无忌，他一动手我便认出他的身法和体型。”

寇仲沉吟道：“照我看虚行之一是让他们害了，一是趁机先行逃走，否则王世充绝不会让自己儿子冒此杀身之险。因为此计并非全无破绽，当时若我够狠心，又肯受点伤，仍有足够时间取王玄应的小命。”

徐子陵点头同意道：“我也是这么想，天亮后是否该设法离城呢？”

寇仲咬牙切齿道：“这口气我怎都咽不了。不过敌众我寡，硬撼是自取其辱，你有什么好主意？”

徐子陵说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须暂忍这口气。别忘记尚有祝玉妍在旁虎视眈眈，她可能比王世充加上李世民更可怕。”

寇仲颓然道：“难道这么溜掉算了吗？”

徐子陵说道：“只要我们一天死不了，王世充就睡难安寝。待弄清楚虚先生的事再说吧！”

寇仲苦思道：“若虚行之趁机溜走，理该找我们，不如我们回偃师看看。”

徐子陵说道：“你不是联络上宋金刚的人，要由他们安排我们到江都去吗？”

寇仲说道：“现在除了你外，我什么人都不敢尽信，怎说得定是否又是另一个陷阱？现在我要改变计划，自行到江都见李子通，到时再随机应变，见机行事。”

徐子陵长身而起道：“趁天亮前我们最好先去偷两套干净衣服，那逃命时也可威风神气点。”

寇仲笑道：“请让小弟领路吧！我和洛阳最大的那间绸缎铺的老板是老朋友哩！”

密云，大雨似可在任何一刻洒下来。徐子陵蹲在街市一个早点摊吃早点，想起不知所踪的贞嫂，四周虽是人来人往，喧闹震天，他却有孤身一人的感觉。人事不断变化，谁都没法控制。几天前他们还是王世充倚之为臂助的客卿贵宾，现在却成了反目的仇人。李世民本可成为好友，眼前却是水火不容的大敌。

此时寇仲来了，笑道：“疤脸兄你好，这里的馒头比之扬州如何呢？”

徐子陵把一个菜肉包子送到口里，叹道：“没钱买包子时的包子最好吃。找到宋金刚的人吗？”

寇仲也把包子塞进嘴内，含糊不清地说道：“计划有少许改变，我已说服宋金刚的人借条小货船给我们，所有通行证件一切齐备，另有四名船伕，坐船总好过用脚走路吧？”

徐子陵耸肩道：“你爱怎样便怎样吧！”

寇仲一本正经道：“此话是否当真？”

徐子陵皱眉道：“你又有什么鬼主意？”

寇仲伸手揽着他肩头道：“我们明早才走。”

徐子陵苦笑道：“你是不肯死心的了。”

寇仲煞有介事地说道：“这回我真的不是要逞强斗胜，而是事情有了新的发展。”

徐子陵怀疑地问道：“什么新发展？”

寇仲说道：“刚才我沿洛河走来，看到一艘战船驶往皇城，我敢肯定它是从偃师回来的，因为我们坐船回来这里时，它仍泊在偃师对外的码头处。”

徐子陵说道：“这不是平常不过的事吗？”

寇仲得意道：“但这船却非比寻常，不但船上戒备森严，而且前后有十多艘快艇护航，岸上还有骑兵掠阵，你说为何如此大阵仗呢？当然是怕有人劫船，且怕的正是我们扬州双龙两位好汉。”

徐子陵一震道：“虚行之果然是溜到偃师找我们，现在却被他们擒回来了。”

寇仲决然道：“不理皇宫内是否有千军万马，今晚我们进宫救人。”

徐子陵摇头道：“不要待今晚！我们现在立即入宫救人，你不是说宫内仍有很多杨侗的旧人吗？只要能潜进宫内，我们就可相机行事，设法把人救出来。”

寇仲抓头道：“光天化日，两个大汉翻墙越壁是否有点碍眼？从城门进去又怕人家不欢迎。”

徐子陵仰望天色，说道：“这回真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这场雨下得成，我们便有机会入宫救人，但先要做好准备工作，再看看老天爷肯不肯帮忙。”

寇仲和徐子陵躲在城北道光坊汇城渠一道小桥下，遥望皇城的东墙。天上的乌云愈积愈厚，虽为他们带来希望，大雨却始终没洒下来。此时离正午只有半个时辰。

徐子陵苦思道：“鲁妙子曾在他的水道篇说过，凡皇宫一类规模宏大的建筑，下面必有水道系统，既需排污，更用来供水给庭院园林洗濯灌溉等所需，照看这条汇城渠理当与皇宫下面的水道相通，这叫因利乘便。”

寇仲眉头紧蹙地仰首瞧天，点头道：“鲁妙子的话自然没有错，不过我们想得到的，别人也会想到。当日我和杨公卿等人研究如何攻入皇宫，杨公卿便指出所有主渠均设有多重钢闸，除非变成小鱼虾，否则休想穿过，唉！还是求老天爷下场雨好了。”

忽然蹄声轰鸣，十多名骑士自远而近，奔往桥上。

寇仲探头瞧了一眼，缩回桥底低声道：“是巡逻的禁卫军，要不要借两套军服来使用。”

徐子陵没好气道：“那只会打草惊蛇，若穿套军服便可入宫，那谁都可出入自如。”

寇仲颓然无语。

桥上蹄响如雷，倏又收止。两人头皮发麻，暗忖难道被发现了。

其中一名禁卫在上方叹道：“今天真倒霉，被派出来值勤，若能留在宫内就好多哩！”

另一人笑道：“你算是什么东西，留在宫内又如何，难道你有资格听尚秀芳唱曲吗？”

其他人发出一阵嘲弄的笑声。

蹄音再起，渐渐去远。寇仲和徐子陵你眼望我眼，两对虎目同时亮起来。

寇仲霍地立起，说道：“尚秀芳照例在午后才肯赴任何宴会，都说要借两套军服嘛！”

换上禁卫武服的寇仲、徐子陵，策骑来至曼清院大门处，喝道：“秀芳小姐的车驾起行了吗？”

把门者连忙启门，说道：“两位官爷，秀芳小姐仍在梳洗，不过马车已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起行。”

寇仲大摆官款道：“给我引路！”

接着两人跃下马来，随带路者往内院走去，路上寇仲旁敲侧击，很快弄清楚尚秀芳所带随从和平常出门赴会的情况，心中立有定计。

天上仍是密云不雨，压得人心头沉翳烦闷，院内的花草树木，也像失去了颜色。

抵达尚秀芳居住的小院，尚秀芳的十多名随从正在抹拭车马，准备出发。

寇仲遣走引路的人，把那叫白声的随从头子拉到一旁说道：“玄应太子特别派我们来保护秀芳小姐，白兄该知近日东都事故频生吧！”

白声打量两人一会后，说道：“两位军爷面生得很。”

寇仲故作神秘的压低声音道：“我们这些日子来跟玄恕公子到了偃师办事，所以少有见面。不过上次秀芳小姐到尚书府，我不是见过白兄吗？只不过我守在府内而已，还记得秀芳小姐第一首便是什么“少年公子负恩恩”，我只记得这一句，其他的都忘了！”

他说的自是事实，白声疑虑尽消，但仍眉头紧皱道：“我也闻得东都不大太平，玄应太子果是有心。不过小姐素不喜欢张扬，两位军爷这么伴在两旁，只怕小姐不悦。”

旁边的徐子陵心中好笑，心忖这么十多个随从前后簇拥，仍不算张扬吗？可知只是这白声推托之词。又或尚秀芳小姐想予人比较平民化的印象，不愿公然与官家拉关系。

寇仲却是正中下怀，拍拍白声肩膀道：“这个容易，待会我们脱下军服，远远跟在队后便可以了！”

白声哪还有什么话说，只好答应。

此时盛装的尚秀芳在两名俏婢扶持下出门来了。寇仲忙“识趣”地扯着徐子陵避往一旁，沉声道：“现在只要能过得皇城入口那一关，我们便是过了海的神仙啦！”

尚秀芳的车队开出曼清院，朝皇城驶去。徐子陵和寇仲在队尾处，瞻前顾后，装模作样。各人都不住抬头望天，怕积聚的大雨会随时倾盘洒下，且下意识地提高了车速。走了不到片刻，后方蹄声骤响。寇仲和徐子陵警觉后望，立时心中叫糟，原来追来者竟是李世民、庞玉、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四人。此时他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向天祷告，希望李世民并不认识尚秀芳的每一个从人，否则立要给揭破身份。

李世民等可不同白声，岂是那么易被欺骗的。两人连忙前后散开，又运功收敛精气，佝偻身子，免致引起李世民等人的警觉，暗幸若非坐在马上，只是两人挺拔的身形便可令敌人对他们大为注意。李世民领先越过他们，似乎心神全集中到什么要紧事情上，并没有对他们投上一眼。白声等纷纷行礼，李世民则以颔首微笑回报。庞玉等紧随着李世民，也没有怎样注意他们。

李世民追到马车旁同速而行，说道：“秀芳小姐好！世民来迟了！”

两人心叫好险，原来李世民竟预约了尚秀芳要陪她入宫的。

尚秀芳隔着下垂的帘幕还礼问好后讶道：“秦王一向准时，为何今天竟迟到了，秀芳并无任何嗔怪之意，只是心生好奇吧！”

李世民仰望黑沉沉的天空，伴着马车走了好一段路，叹道：“秀芳小姐可还记得寇仲和徐子陵吗？”

后面的寇仲和徐子陵正倾耳细听，闻得李世民向尚秀芳提及自己的名字，都大感兴趣，一方面奇怪李世民的迟到为何与他们有关，另一方面亦想知道这色艺双全的美女如何回答。

尚秀芳尚倏地沉默下去，好一会始轻柔地道：“提到寇仲！秀芳曾与他有两次同席之缘，印象颇深，总觉得他气质有异于其他人。至于徐子陵呢！只在听留阁惊鸿一瞥的隔远见过，仍未有机会认识。秦王的迟到难道是为了他们吗？”

她的声音婉转动听不在话下，最引人处是在语调中透出一种似是看破世情般的洒脱和慵懒的味儿。此时不见人而只听声音，那感觉可更加强烈。透过她说话的顿挫和节奏，亦令人联想和回味着她感人的歌声，忧怨中摇曳着落寞低回的感伤，间中又似蕴含着一丝对事物的期待和欢愉，形成非常独特的神韵。

李世民苦笑道：“秀芳小姐可知世民和他们本是好友，现在却成了生死相拼的仇敌？”

尚秀芳“啊”地娇呼一声，好一会然后低声道：“秦王这些时日来，是否为了此事弄得心身皆忙呢？”

李世民没有正面作答，岔开道：“我刚才正为他们奔波，原来只是一场误会。”

尚秀芳讶道：“寇仲不是为王公效力的吗？”

李世民叹道：“那是以前的事了。秀芳小姐不要让人世间的尔虞我诈玷污了双耳。”

尚秀芳似在试探地道：“他两人虽是武功高强，英雄了得，但若要与秦王作对，是否太不自量力呢？”

蹄音的答中，车马队转入通往皇城的沿河大道。洛水处舟船往来，与道上的人车不绝，水陆相映成趣。众人都因她动人的声音忘了黑沉沉的天色。

李世民吁出一口气喟然道：“这两人已不可用武功高强来形容他们那么简单，他们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天才横溢的绝代高手，更难得的是智勇兼备。所以直至今天，仍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们。连想置他们于死地的李密最后都栽在他们手下，由此可想见其余。”

语气透露出浓厚的无奈和伤情，使人感到他确实很重视和珍惜这两个劲敌。如此推崇敌手，亦可看出他广阔的胸襟和气魄，不会故意贬低对方。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泛起异样的感受。想不到李世民这样看得起他们，难怪会如此不择手段的与王世充合作以图歼灭他们。

尚秀芳低声道：“他们如今是否仍在东都？”

李世民道：“这个非常难说，当他两人隐在暗里图谋时，谁都感到难以提防和测度！”

此时车马队抵达承福门，守门的卫士举戈致礼，任由车马队长驱直进。寇仲和徐子陵高悬的心终可轻松地放下来。

李世民与尚秀芳停止说话，在亲卫的开路下，穿过太常寺和司农寺，在尚书府前左转，入东太阳门，沿着内宫城城墙旁的马道直抵内宫的主大门则天门，进入气魄宏大的宫城。内宫城中殿宇相连，楼台林立，殿堂均四面隔着高墙，墙间设有门户，殿堂间连环相通。

徐子陵是首次踏足宫城，寇仲上回虽曾逃入宫城，却是连走马看花的时间和心情都没有，故而此刻有大开眼界的感觉。只是则天门，足可看出隋炀帝建城所投下的人力物力。此门左右连阙，阙高达十二丈，辅以垛楼，门道深进十多丈，檐角起翘，墙阙相映，衬托出主体宫殿的巍峨雄伟。入门后，衢道纵横，位于中轴线上共有三门两殿，门是永泰门、干阳门和大业门，殿则干阳、大业两殿。干阳殿为宫城的正殿，是举行大典和接见外国使节的地方。干阳门门上建有重楼，东西轩廊周匝，围起大殿外的广阔场地，此时已有几队车马停在殿门外，可知殿内正举行盛会。

干阳殿不愧宫城内诸殿之首，殿基高达寻丈，从地面至殿顶的鸱尾，差不多有二十丈，四面轩廊均有禁卫把守，戒备森严。殿庭左右，各有大井，以供皇宫用水；庭东南、正南亦建有重楼，一悬钟，一悬鼓，楼下有刻漏，到某一时刻会鸣钟鼓报时。殿体本身则更规制宏大，面阔十三间，二十九架，三阶轩，柱大二十四围，文栋雕槛，雪霉秀柱，绮井垂莲，飞虹流彩，望之眩目。

寇仲随着队尾，与徐子陵并排而行。他们不再担心李世民，却担心白声。现在的情况是李世民以为他们是尚秀芳的人，而白声则认定他们是王世充的人。所以只要王世充的禁卫显露出任何不把他们当是自己人的神态，白声立即知道他们是冒充的。这结果似乎是不可避免。假若没有李世民同行，他们或者仍可设法先行出手制着白声，但现在当然办不到。正头痛时，车马缓缓停下。宋蒙秋从殿台上迎下时，李世民跃下马来，亲自为尚秀芳拉开车门。四周全是禁卫军，想溜掉亦没有可能。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无奈的眼色，亦各自硬着头皮下马。禁卫过来为他们牵马。“轰隆！”一声惊雷，震彻宫城。狂风刮起，吹得人人衣衫拂扬，健马跳窜惊嘶。接着豆大的雨点洒下，由疏转密。宋蒙秋似早有准备，忙打开携带的伞子，遮着盈盈步下马车的绝色美人儿。其他人只好暂做落汤鸡。

地暗天昏。尚秀芳和李世民等匆匆登上殿堂，雨势更盛，倾盆而下。最高兴的当然是寇仲和徐子陵，他们趁各人忙着避雨之际，展开身法，神不知鬼不觉的溜往东南的钟楼处。

两人望着干阳殿典雅宏大的殿顶，生出历史重演的奇异感觉，甚至有些儿不寒而栗。殿顶离开他们置身处的钟楼远约三十丈，和昨晚荣府的情况大致相同。而滂沱大雨亦把白天变换成黑夜。环绕大殿的围廊满布避雨的禁卫军，而他们唯一入殿的方法是从上而下，由接近殿顶的隔窗突袭殿内的目标。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你不是有方法可渡过这样的远距离吗？在这里是否可重施故技呢？”

徐子陵点头道：“当然可以，现在还更容易，因为我们多了条原来用来攀城墙用的长绳子。来吧！”

寇仲解下背囊，把长达十丈的绳子取出，递给徐子陵道：“这回要看你的能耐！”

徐子陵胸有成竹地把绳子的两端分别捆紧两人腰上，说道：“若这方法到不了干阳殿顶，那时便用来逃命好了！”

顺手拔了他的井中月。

寇仲抗议道：“你至少该告诉我应怎样配合吧？”

徐子陵说道：“非常简单，我把你送往空中，你再运气滑行，然后由小弟掷出井中月，你便学晁公错踏着飞钹般凭刀势投往目的地，记着最要紧运功把刀吸住，若“叮”的一声插在殿顶处，我们便要一起宣告完蛋。”

寇仲立时双目发光，说道：“真有你的！”

徐子陵低喝道：“起！”

寇仲跃离钟楼，徐子陵平伸双掌，在他脚底运劲一托，登时把他斜斜送上远达十丈和电雨交加的高空去。若在平时，骤然来个空中飞人不被人发觉才怪，但在这样的疾风大雨中，纵有人肯望天，怕亦看不见他们。

一道闪电，裂破寇仲头顶上的虚空。寇仲到势子尽时，一个翻腾，像尾鱼儿般朝殿顶方向滑过去。此时徐子陵亦斜冲而起，直追寇仲。

暴雨哗啦声中，寇仲“游”过近十丈的空间，到离殿顶仍有近十五丈的距离，徐子陵运劲掷出的井中月，刚巧到了他身下。寇仲一把抓着刀柄，同时提气轻身。“蹬！”两人间的幼索扯个笔直。

寇仲被带得直抵殿顶边沿，徐子陵亦被幼索的带动借力再来一个空翻，落往他旁。行动的时候到了。

两人脚勾殿顶，探身下望。通过接近殿顶透气窗隔，广阔的大殿内灯火通明，摆开了十多个席位，分列两排，向着主席。悠扬的乐声和谈笑的声音，在雨打瓦顶檐脊的鸣声中，仿佛是来自另一世界的异音。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李小子这么公然出席王世充在宫殿内举行的盛会，是不是等于间接承认王世充的帝位呢？”

徐子陵正细察形势，见到王世充主席左边第一席坐的是王玄应，接着是郎奉、宋蒙秋，荣凤祥等人，右边首席却是尚秀芳，次席才是李世民，其他全是洛阳的官绅名人。没好气地答道：“亏你还有时间想这种事，李小子肯参加午宴，当然有他的理由哩！”

他说话时，雨水顺着项颈流到他脸上口里，使他有种痛快放任和随时可豁出去的感觉。

整个天地被雷鸣电闪和雨响填得饱满，对比起殿内温暖的灯火，外面就显得特别狂暴和冰冷无情。雨水从瓦面冲奔洒下，像一堵无尽的水帘般投到殿廊旁的台阶去。卫士都缩到廊道靠殿墙的一边，似乎整个皇宫就只他们两人吊在殿檐处任由风吹雨打。每根头发都在淌水。

王世充可恨的声音从殿内隐约传上来道：“秀芳大家今晚便要坐船离开，让我们敬她一杯，祝她一路顺风。”

两人这才恍然，明白为何宴会在午间举行，又且李世民肯来赴宴。

寇仲凑过来道：“我诈作行刺王世充，你则负责去擒拿小玄应，如何？”

徐子陵摇头道：“王世充由我负责，你去对付李小子，好把尉迟敬德那三个家伙牵制住。”

寇仲愕然道：“那谁去擒人？”

徐子陵脱掉面具，说道：“当然是小弟，王玄应见到老爹遇袭，必会抢过来救驾，那就是他遭擒的一刻。”

寇仲学他般除下面具，说道：“你小心点荣凤祥，只要他比荣姣姣厉害一些，够你头痛的了。你说我会不会一时失手把李小子宰掉呢？”

徐子陵沉声道：“我们的目标是要救虚先生，你若贪功求胜，反被敌人擒下，我们便要全盘皆输，那时要换的将不是虚先生而是你这蠢家伙，明白了吗？”

寇仲苦笑道：“在你面前，为何我总像是愚蠢的一个？”

徐子陵不再跟他胡扯，说道：“何时动手？”

寇仲沉吟道：“你说呢？”

徐子陵抹掉封眼的雨水，露出笑意，轻柔地道：“当然是当敌人的警觉性降至最低的时刻！告诉我，那该在什么时候动手？”

寇仲灿烂地笑道：“这叫英雄所见略同，我们的秀芳大家开金口之时，就是我们出手的一刻哩。”

“平台戚里带崇墉，炊金馔玉待鸣钟，小堂绮帐三千户，大道青楼十二重……”

不知是否忽然被勾起心事，或由于别绪离情，又或为殿外的惊雷暴雨触景生情，每音每字，明明是经由她香唇吐出，但所有人包括在外面淋着雨的寇仲和徐子陵在内，都有她的歌声像是直接从自己内心深处传送出来的奇异感觉。她虽是活色生香的在殿心献戏艺，但在座者都似乎感到她已整理好行装，现在正在码头旁徘徊，随时会登上即将启碇开航的帆船。她的歌声随着雷鸣雨音婉转起伏，柔媚动人，但最感人的是歌声里经极度内敛后绽发出来漫不经意的风霜感和失落的伤情。无论唱功以至表情神韵，均达登峰造极境界，更胜以前任何一场的表演。寇仲和徐子陵一时竟听得呆了，几至浑忘和错过了出手的最佳机会。蓦地掌声骤起，两人终于醒觉过来，立即出击。

“砰砰！”殿内众人仍沉醉在尚秀芳袅袅绕梁的余音之际，近殿顶处木屑纷飞，两团水花漫天洒至，几疑是暴风雨改移阵地，转到殿内肆虐。同一时间殿外近处霹雳震耳，其回响更使人像身悬危崖，骇然魂惊。众人大吃一惊时，两道人影分别扑向王世充和李世民。凛冽的劲气，凌厉的破风声，粉碎了尚秀芳早先营造出来那像是觉醒泪尽、万幻皆空般的悲怆气氛。

此时尚秀芳仍在殿心未曾归座，蓦见刺客临空，骇得呆立当场，素手捧心，虽失常态，却出奇地仍是风姿楚楚。

首先遇袭的是李世民。寇仲破入殿内，立即一个空翻，头下脚上的笔直下扑，井中月化为眩目黄芒，像最可怕的梦魇般疾劈李世民天灵盖。陪坐在李世民身后半丈许外的庞玉，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因事起突然，兼之寇仲速度迅疾，要救援时，已迟了一步。

反应最快的是李世民。他来不及拔剑挡驾或闪避，竟就那么力贯双臂，把身前的红木几提起过头，迎向寇仲惊天动地的一刀。几上的酒杯酒壶，全部倾跌在地。“轰！”红木几中分而裂。李世民得此缓冲，往后滚开。寇仲再一个空翻，井中月化作万千刀芒，如影附形地朝在地上滚动的李世民卷去，没有半点留情。

此时徐子陵已斜越殿堂上三丈多的空间，像雄鹰搏兔般滑泻至王世充前方空际，一拳向满脸骇容的王世充击去。守在左右的禁卫虽疾扑过来，但都来不及拦阻。殿内其他宾客大多不懂武功，又或武功平常，只能目瞪口呆，不知所措。郎奉、宋蒙秋、王玄应等先后纵身而起，但亦远水难救近火。动作最快的是居于王玄应邻席的荣凤祥，左手轻按席面，像一朵云般腾空窜升，再横移寻丈，双掌连环发出劈空掌劲，疾攻空中的徐子陵左侧，显露出令人意外的绝世功力。

王世充终是一等一的高手，惊骇过后，知此乃生死关头，猛地收摄心神，双掌平胸推出，硬接徐子陵这霸道至极的一拳。“砰！”王世充旧创未愈，新伤又临身，虽勉力架着徐子陵力能开山裂石的一拳，喉头却不听指挥，喷出一砰鲜血。徐子陵亦被他浑厚的反震力道冲得身法凝滞，而荣凤祥雄浑的掌风已排山倒海般侧攻而至。

在电光石火的刹那间，他判断出荣凤祥的真正实力尤在他自己之上，其气势速度和拿捏时间的准确性，均达到了大家的境界，令人难以置信的可怕和厉害。冷哼一声，徐子陵乘势疾落地上，然后身往前倾，不但避过荣凤祥的劈空掌，还在前胸触地前，炮弹般改向正往他扑来的王玄应射去，变招之快，让人叹为观止。

“叮！”李世民于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不但倏地停止滚动，还弹起身来，拔剑扫在寇仲的井中月处。寇仲积蓄的螺旋劲像长江大河般攻入他经脉内，李世民有若触电，跄踉跌退到庞玉三人之中，但也保住性命。

寇仲落到地上，井中月随手挥击，挟着主动猛攻的余威，逼得庞玉等寸步难移，这才疾往后掠，希望可与徐子陵会合。

徐子陵此际刚欺近王玄应身前。紧追在他身后的荣凤祥是他成败的最大影响力，他和寇仲因荣姣姣高明的身手，本已对他评价甚高，但仍想不到竟是这般级数的可怕高手。假若徐子陵不能在一个照面的高速下擒住王玄应，就再没有机会。而无论王玄应如何不济，也不会无能至如此地步。人急智生，徐子陵双目发出凌厉的神光，直望进持剑攻来的王玄应眼内，后者被他气势所慑，兼之又曾是他和寇仲手下败将，果如徐子陵所愿，心生怯意，改进为退，希望其他人能施以援手。荣凤祥大叫不好，徐子陵增速扑前，两手幻化重重掌影，连续十多记拍打在王玄应剑上。王玄应不住踉跄，脸上血色尽退，忽然后小腿碰上长几，兼之被徐子陵一波接一波的劲气冲击，那收得住势子，长剑脱手，人亦翻倒几上，杯壶倾跌。十多名禁卫从左右赶至，但已来不及救回他们的少主。

“砰！”徐子陵反手一掌硬封荣凤祥一记重击，同时借劲窜前，冲天而起，顺手把封了穴道的王玄应小鸡般提起来。荣凤祥一声厉啸，改变方向，迎向寇仲。这时寇仲刚来到呆立殿心的尚秀芳之旁，竟顺手捏了尚秀芳脸蛋一把，还在她耳旁低声道：“小姐唱得真好！”井中月同时幻起黄芒，疾劈攻来的荣凤祥。“砰！”两人错身而过，寇仲暗叫厉害时，徐子陵提着王玄应避往一角，厉声喝道：“全部给我住手。”

整殿人呆在当场之际，寇仲像天神般落在徐子陵之旁，把井中月横架在垂头丧气的王玄应咽喉处，大笑道：“世充小儿，世民小子，这次服输了吧！”

在众禁卫重重簇拥下的王世充，纵使没有因失血受伤而引致面孔苍白，也是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一时竟气得说不出话来。到现在仍没有人知道他们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皇宫，发动突袭。“轰隆！”差点被遗忘了的雷声，又再提醒殿内诸人外面的世界仍是在老天爷的掌握中。

李世民踏前一步，风度依然地微笑道：“仲兄和子陵兄鬼神莫测的手段，的确令人不得不服。”接着爱怜地瞧着尚秀芳道：“尚小姐受惊了，请回座位稍息。”

尚秀芳像听不到他说话般，直勾勾地瞧着寇仲和徐子陵，好一会才移到李世民之旁。

荣凤祥似对截不住两人心生盛怒，双目杀机连闪，冷哼道：“你们是如何进来的？”

其他人则鸦雀无声，也轮不到他们发话。

寇仲讶道：“哪来这么多废话！”

接着向王世充道：“不用我说圣上你也该知道怎办吧！小弟一向都是没有耐性的人哩！”

王世充气得差点吐血，狠狠道：“把虚行之抓来！”禁卫应命去了。

寇仲微笑道：“快给小弟找条像样点的快船，船过偃师后我便放人，其他条件均不会接受，明白吗？”

王世充还可以说什么呢？

风帆远离京都，顺流朝偃师而去。雨过天晴后的黄昏，分外诡艳迷人。王玄应被封了穴道，昏迷舱内。三人畅叙离情，大有劫后相逢的愉悦。

虚行之道：“我从王世充大封亲族部下，却独漏了仲爷，知他要施展毒手加害两位爷儿，于是趁着出差金墉，乘机溜往偃师找你们，岂知却是失之交臂。”

徐子陵正掌舵控船，闻言道：“照我看王世充仍想重用虚先生，否则以他豺狼之性，该命人将你就地处决。”

寇仲冷哼道：“那他的宝贝太子也完了。”

虚行之往后方瞧去，一艘战船正衔尾随来，长长吁出一口气道：“对这种刻薄寡恩的人，我宁死也不会为他出力。像仲爷和陵爷的义薄云天，为了别人而不顾自身安危的英雄高杰，我虚行之就算要赔上小命，也心甘情愿。”

寇仲犹有余悸地说道：“这回其实险至极点，荣凤祥的武功不但高得离奇，还有种诡异邪秘的味道，非是正宗的路子，差点让我们功亏一篑。”

徐子陵讶道：“我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想不到你也有同感。表面看他的手法大开大阖，但其中暗含诡邪的招数，且有所保留，像在隐瞒什么的样子，其中当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寇仲露出思索回忆的神情，好一会才道：“我和他动手时，虽只是两个照面，却感到他的眼神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此事非常奇怪，为何我以前遇上他时，并没有这种感觉呢？”

虚行之道：“那应是他平时蓄意敛藏眼内光芒，动手时由于真气运行，再藏不住。如此推之，仲爷以前定曾遇过他，只不过不是他现在这副面孔而已。”

徐子陵点头道：“虚先生这番话很有道理，荣凤祥这人根本没有立场，似乎何方势大便靠向何方，心怀叵测。”

寇仲苦思道：“若是如此，那荣凤祥的真正身份该不难猜，有谁是接近祝玉妍那种级数，又曾和我碰过头的？”

浑身一震，瞧向徐子陵。

徐子陵茫然道：“是谁？”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我记起了！我的娘啊！定是辟尘那妖道，真是厉害。”

徐子陵愕然道：“怎会是他，不过也有点道理，这回王世充有难了。”

寇仲苦笑道：“好家伙，这么看来，荣姣姣怕亦非是他女儿，而杨虚彦的出身更是可疑，甚至连董淑妮都大不简单，李小子可能中计都不晓得。”

虚行之不解道：“辟尘是谁？”

寇仲解释后道：“阴癸派想争天下，辟尘妖道的什么派亦想混水摸鱼，手段虽异，其心一也，若辟尘知道这么一动手便让我们看破，定会非常后悔。”

虚行之遥望远山上初升的明月，道：“过了偃师后，我便登岸赶赴飞马牧场，两位爷儿最要紧是小心点，李子通这人也不是好相与的，他手下白信、秦文超和左孝友三人，全是有名的猛将。”

两人想起要对付杜伏威和沈法兴联军这近乎不可能的任务，只有颓然以对。

虚行之沉吟道：“杜伏威和沈法兴只是利益的结合，其中定是矛盾重重，若两位爷儿能巧妙利用，说不定可不费吹灰之力，便破掉他们的联军。”

寇仲精神大振道：“先生的提议隐含至理，我必谨记于心，到时再因势而施。”

风帆转了一个急弯，驶上平坦宽阔的河道，全速顺流放去。

船过偃师十里后，缓缓靠岸。由于人少船轻，从京都跟来的战船早被抛在远方。岸上蹄声轰鸣，老朋友杨公卿只率十余骑追至，然后只身登船。

寇仲哈哈笑道：“杨大将军果是有胆有识，竟敢孤身登船。”

杨公卿来到寇仲身前，瞧了平躺地上仍昏迷不醒的王玄应一眼，又与看台上的徐子陵虚行之打个招呼，叹道：“尚书大人这次是咎由自取，我杨公卿无话可说。”

寇仲道：“顺便告诉大将军两件事，若大将军高兴的话，可转告世充小儿。”

杨公卿奇道：“什么事呢？”

寇仲遂把李世民可能向李密招降和荣凤祥该是辟尘之事坦然相告，然后笑道：“不害得他们提心吊胆，难有宁日，我如何咽下这口气。”

杨公卿色变道：“这两件事均非同小可，我须立即以飞鸽传书，向王世充报告。”

只听他直乎王世充之名，便知他对王世充的不满已溢于言表。

寇仲凑过去低声道：“大将军尽管把人带回去，不过须谨记王世充可这样待我，他日也可以用同样方法对待大将军，侍候虎狼之主，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杨公卿苦笑道：“我早明白了！三位好好保重。”

提起王玄应，径自去了。

第三章 便宜城主

送了虚行之上岸，两人继续行程。待风帆转入黄河，他们松了一口气，在广阔的河道上，要逃要躲都容易得多。

寇仲叹道：“我们从南方出发之时，好像天下给踩在脚下的样子，岂知波折重重，志复等三人惨遭不幸，玉成则不知所踪，我们现更为势所逼，要折返南方，关中过门不入，让人颓然若失。”

徐子陵道：“志复三人的仇我们必定要报的，大丈夫恩怨分明，阴癸派手段如此凶残可恶，终有日我们会将它连根拔起，令她们永不能再害人。”

寇仲双目杀机大盛，点头道：“除了宇文化及外，现在和我们仇恨最深的是阴癸派，血债必须血偿，何况就算我们肯忍气吞声，婠妖女和祝妖妇也绝不肯放过我们。”

徐子陵道：“这也是我肯陪你去江都的原因，否则我会立即赶往巴陵接素姐母子。我到现在仍不明白为何老爹肯与虎谋皮，和阴癸派合作去打天下，其中定有些我们尚未知道的原由。”

寇仲道：“管她娘的那么多！明天我们转入通济渠后，日夜兼程赶赴江都。不过可要补充干粮食水，因为至少要再三天三夜，才可抵达江都。”

徐子陵沉吟道：“我总有些不祥的预感，这一程未必会那么顺利。”

寇仲一拍背上井中月道：“我们有哪天是平安无事的？谁不怕死，放马过来吧！学而后知不足，我也要拿鲁大爷的宝笈出来下点苦功。”

徐子陵一把扯着他道：“对不起，去下苦功的该是小弟，轮到你仲大哥来掌舵哩！”

两人终过了一个平安的晚上。

翌日正午时分，船抵彭城西方位于通济渠旁的大城梁都。他们尚未决定谁负责守船，哪个去买粮食，当地的黑道人物已大驾光临。

寇仲和徐子陵出身黑道小混混，遂抱着息事宁人的心情，打算依足江湖规矩付与买路钱，以免节外生枝。寇仲解下井中月，到码头上和来人交涉。

领头的黑帮小头目见寇仲体型威武如天神，又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他是老江湖，忙抱拳为礼道：“小弟彭梁会智堂香主陈家风，请问这位好汉贵姓大名，来自何乡何县？”

寇仲登时记起彭梁会的三当家“艳娘子”任媚媚，想起这一带均是彭梁会势力范围，不过他当然不愿让任媚媚知他行踪，忙道：“小弟傅仁，刚在东都做完买卖，现在赶回江都。泊码头当然有泊码头的规矩，小弟该向贵会缴纳多少银两，请陈香主赐示。”

陈家风见他如此谦卑，立即神气起来，微笑道：“看傅兄神采飞扬的样子，定是捞足了油水，傅兄这艘船也是最上等的货式，最奇怪是傅兄似乎只有一名伙计在船上。”

寇仲当然明白他耍的伎俩。黑道人物遇上陌生人会遵从“先礼后兵”的金科玉律，简言之就是先摸清对方底子，接着决定如何下手宰割，以谋取最大利益。假设他不显点手段，对方会得寸进尺，甚至把船没收。

随陈家风来的尚有七、八名武装大汉，看神态该是横行当地的恶霸流氓。

寇仲抓头道：“陈兄说得好。小弟既敢和我那个兄弟驾着一条上价船走南闯北，当然是有点凭恃。不过念在大家是江湖同道，加上我们又很尊敬“鬼爪”聂敬他老人家，且与贵帮三当家“艳娘子”任媚媚有点交情，故依规矩办事，陈兄该明白小弟的意思吧！”

陈家风愕然道：“请问傅兄是哪条在线的朋友？”

寇仲没好气地取出半锭金子，塞入他手里道：“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陈兄若肯卖个交情，便不要查根究底，当没见过小弟吧。”

不再理他，转身回到船上。

徐子陵正独力扯帆，寇仲一边帮忙边道：“彭梁会看来已控制了这截水道，只不知他们现在归附何方？”

徐子陵恍然道：“原来是任媚媚的手下，照计不是投向徐圆朗，就该是李子通。应不会是宇文化及吧？”

整好风帆后，寇仲道：“我负责入城采购，你可不要让人把船抢去。”

徐子陵笑道：“若来的是祝玉妍、婠婠之流，你可不要怨我。”

寇仲大笑而去。

徐子陵闲着无事，凭栏观望。通济渠水道的交通出奇地疏落，尤其朝江都去的水段，只有寥落的几艘渔舟往来，不知是否受到战争的影响，客货船不敢到那里去。码头离开城门只有千来步的距离，泊有三、四十艘大小船只，比起东都任何一个码头的兴旺情况，有如小巫见大巫。通往城门的路旁有几间食铺茶摊，只有几个路客光顾，有些儿冷清清的感觉。陈家风那伙人已不知去向，照道理若他们摸不清他两人的底子，是绝不会轻易动手的。

就在此时，他忽感有异，转身一看，刚巧见到一个无限美好的美人背影，没入舱门里。以徐子陵的镇定功夫，亦立时骇出一身冷汗。

寇仲踏入城门，仍不知此城是由何方势力控制。若在其他城市，除非正处在攻防战的紧急期间，否则都肯让商旅行人出入，既可征纳关税，又可保持贸易。可是这通济渠北段的重镇，竟像个不设防的城市，不但没有显示主权的应有旗帜，更不见半个守门的卫兵。这种情况即使在战火连天的时代，也非常罕见。

寇仲茫然入城。城内主要街道为十字形贯通四门的石板铺筑大街，小巷则形成方格网状通向大街，民居多为砖木房，朴素整齐，本应是舒适安详的居住环境，只是此际十室九空，大部分店铺关上门，似是大祸将临的样子，其中一些店铺还有被抢掠过的情况。路上只见零落行人，都是匆匆而过，彷如死城。

足音从后而至。寇仲驻足停步，立在街心。

陈家风来到他身侧，叹道：“打仗真害人不浅，好好一个繁华都会，变成这个样子。”

寇仲深有同感，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

陈家风沉声道：“真是一言难尽，若你早来数天，便可看到这里以千万计的人挤得道路水泄不通，哭喊震天，四散逃命的可怕情景。”

寇仲大惑不解道：“这城本是何方拥有？又是谁要来攻城呢？”

陈家风答道：“这城已历经数手，最后一手是徐圆朗。只是好景不常，最近因窦建德挥军渡河，攻打徐圆朗的根据地城任，徐圆朗于是仓促抽调梁都军队往援，致梁都防守薄弱，最后连那数百守军都溜掉，使梁都变成一座没人管没人理的城市。”

寇仲愕然道：“窦建德那么可怕吗？”

陈家风道：“窦建德当然不可怕，论声誉他要比徐圆朗好得多，但宇文化及的狗腿贼兵，却比阎王勾命的鬼差更骇人。”

寇仲双目立时亮起来。

陈家风续道：“当日宇文化及率兵由江都北返，去到哪里抢到哪里，残害百姓，奸淫妇女，所以风声传来，人人争相躲往附近乡间避难。唉！这年头要走也不容易，处处都在打仗。”

寇仲沉声道：“宇文化及会不会亲来呢？”

陈家风道：“这个没人知道，我们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形势不对便溜之大吉，若傅兄不介意，可否仗义送我们到江都去？”

寇仲愕然道：“你们要到江都还不容易吗？”

陈家风怔怔瞧了他好一会，面容沉下去道：“原来你根本不熟悉江都的情况，竟不知李子通在河渠重重设关，除非是和他们有关系的船只，其他一概不准驶往江都，否则我何用求你。”

寇仲笑道：“我确是不知江都的情况，皆因久未回去，却非和李子通没有关系，陈兄可以放心。”

陈家风半信半疑地问道：“傅兄和李子通有什么关系？”

寇仲不答反问道：“你们彭梁会能名列八帮十会之一，该不会是省油灯，为何不乘机把梁都接收过来，完全是一副任人打不还手的样儿？”

陈家风叹道：“若非看出傅兄非是平凡之辈，小弟也懒得和你说这么多话。今时已不同往日，当年昏君被杀，我们在聂帮主的统领下，一举取下彭城和梁都附近的四十多个乡镇，本以为可据地称霸，大有作为。岂知先后败于宇文化及和徐圆朗手上，最近给蛮贼攻陷彭城，我们彭梁会已是名存实亡，连会主在哪里都不清楚。”

寇仲一呆道：“什么蛮贼？”

徐子陵掠进舱门，移到舱内四扇小门之间，深吸一口气，推开左边靠舱门那道门。在舱窗透进来的阳光下，美得令人透不过气来的婠婠正安坐窗旁的椅上，低头专心瞧着她那对白璧无瑕，不沾半点俗尘的赤足，神态似乎有些许腼腆，但又似只是她一贯邪异的笃定。

她没有立即朝徐子陵看望，只道：“我和你们终须来一次彻底地解决，对吗？”

她的语调不但温柔得像在枕边的喁喁私语，且慢得像把一字一句轻轻地安置在空间里，令人生出一种非常宁和的感觉。

徐子陵潇洒地挨在门框处，没好气地说道：“动手便动手吧！何来这么多废话？”

婠婠终抬头往他瞧来，轻摇长可及腹、乌光鉴人的秀发。皙白如玉的脸庞黛眉凝翠，美目流盼生波，即使以徐子陵的淡视美色，亦不得不承认她实在诱人至极。

只听她樱唇轻吐道：“你怎么不问婠婠，为何能于此时此地赶上你们？”

徐子陵耸肩道：“那有什么稀奇？辟尘弄不垮我们，只好由你们动手，对吗？”

婠婠一怔道：“我们总是低估你们两人，幸好以后不会再犯这个错误。”

徐子陵皱眉道：“你再废话连篇，我便去找寇仲！”

婠婠秀眉轻蹙地不悦道：“不要催促人家嘛！我正努力为自己找个不杀你的理由。”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何用这么烦恼，我正活得不耐烦，更想看看你是否真有如此手段，尽管放马过来！”

忽地脸色一变，撞破舱顶，来到船只的上空。系舟的索子已被绷断，船只正移离岸旁，顺水流下。婠婠的天魔劲正自脚下攻至。

陈家风愤然道：“蛮子就是那些天杀的契丹人，他们趁中原战乱，乘机勾结我们汉人中的败类，组成东海盟，专抢掠沿海的城镇，劫得财货女子，便运返平庐。”

寇仲愕然道：“契丹人那么厉害吗？平庐在哪里？”

陈家风道：“他们骑射的技术非常高明，东海盟现在的盟主叫窟哥，乃契酋摩会的长子，善使双斧，武技强横，我们二当家亦丧命于他手下。至于平庐在哪里，我不大清楚，听说似是邻近高丽，乃契丹人的地头。”

旋即又叹道：“他们人数虽不多，但来去如风，瞬又可逃到海上，至今仍没人奈何得了他们。”

足音骤起。两人循声瞧去，只见陈家风一名手下气急败坏地赶来道：“不好了！有人劫船！”

徐子陵心知若不能先一步逃生，给婠婠缠上，定是有死无生之局。若他猜得不错，阴癸派因他们再也没有任何可供利用的价值，又怕他们回南方破坏杜伏威的好事，所以下决心除掉他们。不过要杀他们不再像以前般容易，尤其当两人联手，总能发挥出比两人加起来的总和更庞大的威力。故此婠婠直跟到这里，待两人分开的良机，出手对付徐子陵。

久违了的边不负从舱门那边的方向斜掠而起，朝他扑至，显是错估了他出舱的方向，而他舍舱门不走而采撞破舱顶之途，等于将自己的小命从阎王手上捡了回来。否则如在廊道处遭上婠婠和边不负两人前后夹击，哪还有命。

徐子陵在婠婠天魔功及体前，猛换一口真气，生出新力，竟就那么凌空一翻，掠往帆杆之巅，哈哈一笑道：“失陪！”

婠婠正改向追来，徐子陵像大鸟般腾空而起，横越近十丈的河面上空，投往岸上。婠婠真气已尽，只好落往杆顶上，俏脸煞白地瞧着他逃之夭夭。

寇仲此时从城门那边像流星般赶至，大喝道：“婠妖女有胆便上岸和我寇仲大战三百回合，待我将你斩开两截或三块。”

帆船放流直下。

边不负冷笑道：“让你两个多活几天吧！”

婠婠忽又露出一丝甜蜜的笑容。

两人颓然在岸边坐下。

寇仲苦笑道：“想不到一语成谶，宝贝船果然让人抢去，不过我也没资格怨你，因为我也找不到粮草回来。”

陈家风和一众大汉赶至，人人脸露崇慕尊敬之色。

寇仲没好气地扫了他们一眼，道：“船失掉哩！你们自己想办法到江都去吧！”

陈家风尴尬地说道：“我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两位是名震天下的寇爷和徐爷。”

徐子陵叹道：“什么名震天下？船都没有了。”

陈家风低声问道：“刚才那两个是否阴癸派的妖女妖人？”

寇仲点头应是。

陈家风露出佩服至五体投地的神色，道：“天下间只有两位大爷不怕他们。”

徐子陵失笑道：“赞人也得有分寸才行，至少慈航静斋的人便不怕阴癸派，不只是我们。”

陈家风身后一名汉子竖起拇指道：“徐爷才是真英雄，不矜不夸。”

寇仲道：“你们说什么都治不了本人空空如也的肚子，有什么方法弄一点酒菜，吃完后大家各走各路。”

陈家风喜道：“只是举手之劳，两位大爷请！”

两人怎会客气，随他们回城去也。

陈家风命人拆开菜馆封铺的木板，躬身道：“寇爷、徐爷请随便找张台子坐下，我们立即开灶生火，为两位大爷弄几味地道的拿手小菜，美酒已差人去张罗，立即送到。”

两人大感有趣，找了位于正中的大圆桌坐下。店主因为走了没几天，桌椅仍未沾上尘埃。

寇仲透过敞开的大门望向夕阳斜照下的清冷大街，摇头叹道：“好好一个安居乐业的兴旺城市，转眼却要遭受劫难，太可惜哩！”

徐子陵仍未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问道：“什么劫难？”

一名彭梁会的帮众此时提着一罈酒兴高采烈地走进铺内，为他们找壶寻杯，忙得不亦乐乎。

寇仲瞧着酒注进杯内，淡淡地说道：“听说宇文化骨来哩！”

徐子陵一震喝道：“什么？”

寇仲忙道：“我是说得夸大一点，该说宇文化骨的人或者会来，却不知宇文化骨是否肯这么便宜我们送上门来受死。”

那帮众正为他们点灯，闻言大为崇慕道：“寇爷徐爷真了不起，根本不拿宇文化……宇文化及当一回事。”

寇仲笑骂道：“竟敢偷听我们的密语，快滚得远远的。”

那帮众欣然受落，恭敬道：“小人谢角，立即滚远！”欢天喜地地去了，能给寇仲骂两句，似已是无比的光荣。

徐子陵双目杀机剧盛，沉声道：“只要有一分机会，我们也要给点耐性，待他到来。”

寇仲大笑举杯道：“这一杯为娘在天之灵喝的。”

“叮”两杯交碰，均是一饮而尽。

寇仲哑然笑道：“我们为何好像一点不介意婠妖女会去而复返呢。”

徐子陵舒服地挨到椅背去，长长吁出一口气，悠然道：“现在摆明来的只有妖女和边不负两人，我们怕他个鸟。唉！我已厌了东躲西逃的生涯，够胆就放马过来吧！”

“砰！”寇仲击台喝道：“说得好！”

两人嗅着从后边灶房传来烧菜的香气，看着逐渐昏暗的大街，升起懒洋洋不愿动半根指头的感觉。所有以往发生的人和事，都似是与这刻没有半点关系，遥远得像从未发生过。

寇仲把井中月解下，放在桌上，然后伸个懒腰，把双脚搁到桌边去，舒适地叹道：“陵少！你有没有整个城市属于你的感觉呢？”

蓦地急剧的蹄声自城门的方向传来，好一会才停止。两人却是听如不闻，不为所动。

徐子陵若有所思地道：“你似乎忘记了宋玉致，对吗？”

寇仲呆了半晌，点头道：“是的！我已久未曾想起她，除了你外，我对任何其他人的期望和要求已愈来愈少。宋玉致是真正的淑女，是高门大阀培养出来的闺秀，但她和我们有一个根本性的分别，就是她是游戏规则的支持者，而我寇仲只是个离经叛道的破坏者。因此差异，我们已注定不能在一起。你说我所干的事，所作所为，有哪件是她看得顺眼的呢？”

徐子陵默思片刻，缓缓道：“但你有没想过，这正是你吸引她的地方。”

寇仲苦笑道：“对她来说，那只是她深恶痛绝的一种放纵和沉溺，所以她感到痛苦，而我则感到非常疲惫。我和你从来不是懂礼法规矩的人，说粗话时最悠然自得。她却是另一种人，所以最后我们都完蛋了，表面的理由纯粹是她的借口。”

徐子陵讶道：“虽然我觉得真实的情况未必如你所说的那样，但你对她的分析无疑是非常深入，真想不到你会有这种深刻的想法。”

寇仲叹道：“我已选择了一条没有回头的漫漫长路，其他一切须抛个一干二净。有时真羡慕侯希白那小子，高兴便与这个美妞或那个娇娃泡泡，闲来在扇上画两笔，又可扮扮吟游孤独的骚侠客，不徐不疾的浪游江湖，隔岸观火。”

徐子陵莞尔道：“有什么好笑的。”

寇仲拍额道：“我只是为他惋惜，若没有你陵少出现，说不定师妃暄肯垂青于他哩！”

徐子陵没好气道：“又要将我拖下水，你这小子居心不良。”

陈家风此时神色凝重地来到桌前，道：“刚接到报告，有一批约五至六百的骑士，正由彭城的方向赶来，可在两个时辰内到达这里。”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失望的眼色，来者当然不会是宇文化及的人。

陈家风续道：“来的定是东海盟的契丹蛮子，我们彭梁会和他们有血海深仇，假若两位大爷肯出头，我们愿附骥尾。”

寇仲不解道：“你们不是打算开溜吗？为何忽然又跃跃欲试？”

陈家风坐下道：“坦白说，我们虽恨不得吃他们的肉，饮他们的血，但自知有多少斤两，可是若有两位大爷相助便是另一回事，窟哥能比李密更厉害吗？”

寇仲为他斟了一杯酒，笑道：“你不要对我们有那么高的期望，战场上的冲锋陷阵与江湖决战并不相同，对着五、六百人，即使宁道奇也杀不了多少个。”

徐子陵待他把酒喝完，沉声问道：“你们有多少人？”

陈家风抹去唇角的酒渍，答道：“只有五十三人。我们已商量好了，只要寇爷和徐爷肯点头，我们拼死都要和契丹的贼子打上一场。”

寇仲道：“城内现在还有多少人？”

陈家风道：“可以走的都走了，剩下的是上了年纪或心存侥幸的人，怕也有数百人吧！”

寇仲向徐子陵道：“你怎么看？”

徐子陵在陈家风的期待下沉吟片晌，微笑道：“我们并非没有取胜的机会，但只能智取，硬拼则必败无疑。”

寇仲长笑道：“好吧！让我们把契丹贼子杀个落花流水，令窟哥知道我中原不是没有可制伏他的英雄豪杰吧！”

接着一拍台面，喝道：“现在先什么也不理，这一餐我们到街上去吃，食饱喝醉时，窟哥怕也可来凑兴！”

梁都城门大开，吊桥放下。由城门开始，两边每隔十步便插有火把，像两条火龙般沿着大街伸展，直至设于街心的圆台子而止。

台上摆满酒菜，寇仲和徐子陵两人面向城门，据桌大嚼，把酒言欢。除他两人外，城内不见半个人影，由城门到两人坐处这截大街虽被火把照得明如白昼，城内其他地方却黑沉沉的，形成诡异非常的对比。

寇仲喝了一口酒，苦笑道：“是你不好，无端端提起宋玉致，勾起我的伤心事。”

徐子陵歉然道：“我只好向你赔不是，你现在又想什么哩？”

寇仲伸手过来抓着他肩头，道：“大家兄弟，何用道歉。我刚才忽又想到，即使和宋家三小姐到了海誓山盟的地步，她的幸福仍然没有开端，因为天下的纷乱和战事尚未结束，每天我都在和人作生与死的斗争，背上负着连自己也弄不清楚有多重的担子。想到这些，玉致离开我反倒是件好事。”

徐子陵动容道：“直至此刻，我才真的相信你对宋玉致动了真情，因为你还是首次肯为宋玉致设想，而不是单从功利出发。”

寇仲狠狠捏他一把，松开手，咕嘟咕嘟地鲸吞了另一杯酒，然后张口伸舌，像喉咙正喷火地急喘着，好一会后叹道：“若我不为她设想，怎肯放手？何况我很清楚她对我的防守，就像现在的梁都那么薄弱。”

徐子陵有感而发地说道：“我们和宋玉致那种高门大阀的贵女子在出身上太不相同，若硬要生活在一起，必然会有很多问题出现。”

寇仲笑道：“你是不是想起师妃暄呢？她那种出家人修道式的生活，对我来说便像个沉重和幻梦般毫不真实的天地，枷锁重重，没有半点自由，完全没有理由地舍弃了人世间所有动人的事物，有啥瘾子！”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与你这俗人谈禅论道，等于对牛弹琴，又或和聋子说话，和盲者论色。”

寇仲哈哈笑道：“所以师妃暄对小弟看不上眼，对你却是青睐有加，因为你和她是同类人嘛！请陵大师用斋菜。”

硬夹了大堆青菜铺满他的饭碗。

徐子陵啼笑皆非道：“你究竟是何居心，总要把我和师妃暄拉在一起。”

一阵风从城门的方向吹来，刮得百多支火把的燄光窜高跃低，似在提醒他们契丹的马贼群可在任何一刻抵达。

徐子陵岔开话题道：“我差点忘了问你，李小子的功夫究竟如何？”

寇仲道：“在那样的情况下，我们仍伤不了他，可知他不会差我们多少。”

寇仲沉思片刻，低声续道：“我们现在是否正在做些很愚蠢的事呢？对契丹人的真正实力我们是一无所知，只知彭梁会已给他们毁了。”

徐子陵断然道：“人有时是会干些愚蠢的事的，只要想想很多你自以为聪明的事，后来却证实是蠢事，遂可心中释然。”

寇仲哈哈大笑，举杯道：“说得好！让小弟敬陵少一杯。”

徐子陵刚举起杯子，心生警兆，与寇仲齐朝城门瞧去，立即同时心中叫糟。美丽如精灵的婠婠，正随着一阵风，足不沾地似的穿过敞开的城门，向他们飘来。

此战是知己而不知彼，已属胜负难料。值此敌人随时来临的关键时刻，若加入这不明朗的因素，只要婠婠到时扯扯他们后腿，恐怕他们想落荒而逃也有所不能。

婠婠素衣赤足，俏脸带着一丝盈盈浅笑，以一个无比优雅的姿态，坐进两人对面的空椅子去。寇仲和徐子陵不约而同的目显厉芒，杀机大盛。

若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霹雳手段，击得眼前落单的妖女或伤或死，岂非理想之致。这可说是个从未有过的念头。以前尽管口中说得硬，但心知肚明根本没有能力收拾她。但两人的武功每天都在突飞猛进，如能联手合击，而婠婠又不落荒而逃的话，恐怕连婠婠亦不敢否定有此可能。

婠婠以她低沉柔韧如棉似絮的诱人声音淡然道：“君子动口不动手，若你们不肯做君子的话，首先遭殃的将是你们新结交那班彭梁会兄弟。”

两人愕然以对。

只简单的几句话，婠婠便展示出她已掌握了全盘的局势，还包括了他们致命的弱点。

他们之所以答应陈家风等仗义出手，并非为了要替只代表另一帮强徒的帮会报仇雪恨，而是基于三个原因。最主要是不希望这么一个美丽安宁的古城，毁于一旦；其次是因异族入侵蹂躏中原而起同仇敌忾的义愤；最后的一个原因，才是希望能守株待宇文化及这兔子送上门来。在这里刺杀宇文化及，自然比在他的地头行事容易多了。可是婠婠这么来捣乱，让他们如何可分心应付？

寇仲忙堆起笑容，嘻嘻道：“大小姐请息怒，喝杯水酒再说，肚子饿吗？斋菜保证没有下毒呀！”

婠婠笑意盈盈地瞧着寇仲为她殷勤斟酒，柔声道：“这才乖嘛！就算是敌人，有时也可坐下来喝酒谈心的！”

自从正式翻脸动手以来，徐子陵从未曾在这么亲近的距离及平和的气氛下静心细看这魔教妖女。无论他如何去找寻，也难以从她的气质搜索到半点邪异的东西，却偏偏曾亲眼目睹她凶残冷酷的手段。她的绝世容色亦可与师妃暄比美而不逊色，分别处只在于后者会令人联想到空山灵雨，而婠婠则使人想起荒漠和秃原。

婠婠并没有拿起酒杯，目光飘到徐子陵处，樱唇轻启地说道：“子陵现在可否抛开旧怨，大家作一个商量呢？”

徐子陵讶道：“你这么乘人之危，还说是有商有量吗？”

婠婠语带嘲讽地说道：“现在谁不是乘人之危？谁不想乘人之危？子陵并非是第一天到江湖来混，为何仍要说出这种言词。”

寇仲知徐子陵性格，怕他们闹僵，忙插嘴道：“有话好说。一直以来，我也有个疑问梗在心里，现在既讲明是要谈心，可否请大小姐你解答？”

婠婠明知他是要岔到别处去，仍乐于奉陪，欣然道：“半个时辰内窟哥的马贼兵团将抵城门，若不太费时间，婠婠自当有问必答。”

寇仲笑道：“只是个简单的小问题，就是阴癸派为何要卷入这争做天下之主的纷争去？”

婠婠耸肩道：“谁不想主宰天下？这问题是否问得多余一点？”

寇仲嘿然道：“对李密、王世充、窦建德、李世民等人来说，这确是个蠢问题。人生功业，莫过于建朝立代，成千百世不朽之皇图霸业。但对令师祝玉妍又或婠小姐来说，真正的追求，怕不是人世间的财富或权力吧！”

婠婠微微一笑道：“想不到你能这么了解我们。或者可以这样说吧！谁主天下等于我们和慈航静斋的斗争的一个扩展和延续。也是基于这原因，我才肯坐下来和你们平心静气地说话。否则若我们倾尽全力来对付你们，你们以为可以挨得多久呢？”

寇仲哂道：“不要恐吓我们！你以前不是试过全力对付我们吗？只是不成功吧！”

婠婠露出一个似是怜惜他无知的幽怨表情，叹息道：“在东都时，我们确有杀你们的心，正确点说该是只杀你们其中之一，却投鼠忌器，敝师也因种种顾忌不敢随便出手，其中因由，你们仔细想想吧！”

顿了一顿，又幽幽叹道：“我们要对付你们的原因，除了杨公宝藏外，更怕你们会站在慈航静斋的一方，现在这忧虑当然变成多余的。”

徐子陵冷哼道：“废话！你之前不是想杀我吗？”

婠婠直认不讳地说道：“我的确想把你除去。却不是如你所想的原因，子陵想听吗？”

寇仲怕他们再吵起来，坏了大事，代答道：“当然想得要命！”

徐子陵只好不置可否地闭上嘴巴。

婠婠眼中射出温柔无比的神色，其中蕴含的感情丰富得就像拍打江岸的浪潮般连绵不绝，轻轻道：“首先是子陵你和师妃暄已建立起微妙的关系，这对我们来说乃头等大忌，其次是婠婠有点害怕会情不自禁地倾心于你。”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失声道：“什么？”

瞧着徐子陵红晕升起的俊脸和尴尬万分的表情，婠婠“噗嗤”地娇笑道：“话至此已尽，信不信则由你。”

蹄声渐起，自远而近。窟哥终于来了。

但寇仲和徐子陵再没有先前的信心和把握。

婠婠的笑容却更甜更美。

婠婠保持着她一贯的清冷笃定，玉容没有因渐趋响亮骤急的密集蹄音而有丝毫变异，淡淡地说道：“只要你们肯答应让我们在杨公宝藏内先取其中一件东西，我们可暂时议和，息止干戈。”

寇仲与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后，皱眉道：“究竟是什么东西那么重要，可否清楚说出，让我们好好考虑。”

婠婠露出一个娇媚诱人的表情，耸起肩胛，眯了寇仲一眼道：“可以是个盒子，也可能是个小箱，但绝对和财富兵器没有关系，至于里面是什么东西，请恕奴家须卖个关子，总言之你们得到它并没有用处。”

寇仲苦笑道：“不要用这种眼光表情款待小弟好吗？惹得小弟误会了不太好，因为小弟一向爱自作多情的。”

蹄音骤止于城门之外，动静对比，尤加重山雨欲来前的沉重气氛。

寇仲向徐子陵道：“这项交易似对我们没有什么损害，纵使深仇大恨，也可等起出杨公宝藏后计较。”

暗里在台下踢了徐子陵一脚。徐子陵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每过一天，他们多一分和阴癸派抗争的把握，但若现在说不拢大家反目动手，则只会是一败涂地的结局。

叹了一口气，徐子陵沉声道：“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寇仲哈哈笑道：“就此一言为定，但假若你食言妄动干戈，此事便拉倒。”

蹄音再起，踏上跨过护城河的吊桥时更是轰隆如雷鸣，数十骑从城门处钻出来，均是缓骑而行，小心翼翼的神态。

婠婠像完全不知契丹马贼挥军入城的样子，伸出纤手，屈曲尾指妩媚地道：“我们勾指作实，反悔者不得好死。”

寇仲引头伸颈，细察她欺霜赛雪的玉手，疑惑地道：“不是又有什么阴谋诡计吧？”

入城的敌寇只有百来人，进城的先头部队迅快地散往长街两边，疑惑地打量围着一桌酒菜坐在街心言笑晏晏的三个男女，显是做梦都想不到城内会是这么一番情景。

婠婠嗔道：“胆小鬼！枉我还当你是能令人家倾心的男人。”

寇仲笑嘻嘻地探出尾指和她勾个结实。

急遽的蹄声再起，十多骑箭矢般冲入城来，直奔至三人坐处十丈许远，勒马停下，一字排开。战马跳蹄狂嘶，十多对凶厉的目光全落到三人身上，无不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婠婠扣着寇仲的小指，拉扯三下，娇笑道：“寇郎啊！你莫要反悔呀！否则奴家绝不会放过你的。”

她的话落在不知情的外人耳里，定会以为他们正立下此生不渝的情约。

贼寇领头者是个虬髯绕颊的凶猛大汉，背插双斧，身披兽皮黑革，气势逼人。他左旁有个年约五旬的汉人老者，容颜冷峻，双目神光电射，一望而知必是内家高手。其他是面相凶狠，身形剽悍的契丹壮汉，露出赤裸臂膀的都戴有护臂或护腕的铁箍，更添其雄猛之态。

寇仲收回尾指，双目精芒电射，落到那背插双斧，仍高踞马上的契丹大汉脸上，大喝道：“兀那汉子，是否就是来自契丹的窟哥？”

“铿锵”之声响个不绝，众寇除那汉人老叟和窟哥外，百多人同时掣出各式各样的兵器，作势欲扑，摆出恃强动手的姿态。

那老叟凑近窟哥说了两句话，窟哥打出制止手下妄动的手势，到所有人沉静下来，大喝道：“既知我窟哥之名，还敢坐在这里卿卿我我，风花雪月，是否活得不耐烦？”

他的汉语干涩生硬，偏又爱咬文嚼字，令人发噱。

寇仲舒服地把背脊挨靠椅背，斜眼兜着他道：“老兄你说得好，我们既知你是何方神圣，却又敢坐在这里饮酒作乐，恭候大驾，自然不是因活得不耐烦了！”

婠婠见他说时挤眉弄眼，“噗嗤”娇笑，接着盈盈起立，别转娇躯，迎着因骤睹她姿容艳色而目瞪口呆的众寇甜甜笑道：“我只是个过路的客人，你们要打生打死，一概与我无关，奴家要走了！”

寇仲和徐子陵知她杀人在即，也不知该高兴还是不满。

窟哥剧震道：“请问美人儿欲要到哪里去？”

他一时不备下被婠婠的绝世容貌完全震慑，竟说出这么一句彬彬有礼，与其一向作风完全不配的话来。

婠婠移到寇仲和徐子陵背后，累得两人提心吊胆，收起笑容，恢复一贯的冰冷，目光射在那老者身上，柔声道：“这位前辈该是横行东北，有“狼王”之称的米放老师吧？近来绝迹中原，想不到竟是投靠了契丹人。”

米放色变道：“你是何派何人弟子，竟知道米某人来历。”

寇仲长笑道：“米老儿你坐稳，这位大小姐的师尊就是……对不起！”

婠婠收回攻向他的天魔劲，从容道：“这才是听话的孩子嘛！”

窟哥等面面相觑，想破脑袋仍弄不清楚三人的关系。

徐子陵不耐烦地说道：“小姐你不是要走吗？”

婠婠倏地移前，似欲在窟哥和米放两骑间穿过，往城门飘去。

寇仲嚷道：“请顺手关上城门！”

窟哥长笑道：“美人儿想走吗？没那么容易吧！”

米放则露出凝重神色，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婠婠的赤足。

左右各两骑驰出，交叉般朝婠婠合拢过去。

这些契丹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人人骑术精湛，从马背擒人，正是拿手把戏。只有寇仲和徐子陵素知婠婠狠辣的手段，遂有不忍卒睹的感觉。

他们当然不会阻止，这些马贼人人作恶多端，没有一个不是死有余辜。

四骑此时离婠婠愈来愈近，众贼齐声呐喊，为同伙弟兄喝彩打气，声震长街。城门处再涌入数十骑，因好奇心而进城观看。忽然最接近婠婠的左右两骑猛勒马缰，战马立时人立而起，离地的双蹄朝婠婠方向乱蹬。另两骑则加速冲向婠婠，骑术之精，配合之妙，让人叹为观止。

婠婠似是全无反抗之力，被两马夹在中间。

另两骑前蹄落地的一刻，蓦地人喊马嘶，夹着婠婠的两匹健马倾山倒柱般地往外侧抛，马上本是悍勇无比的契丹骑士却毫无抗力，浑身软绵绵地和马儿向反方坠往婠婠身边处。即使以寇仲和徐子陵的眼力，也看不清楚婠婠使了什么手段。

“砰！”“砰！”马儿同时坠地，尘土扬起，接着动也不动，立毙当场。

婠婠不费吹灰之力地提起两人，随手抛出，重重撞在另两骑的马头处。

众贼为这突变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之际，马上骑士有若触电，七孔喷血地颓然倒跌下马，反是马儿没有半点事儿。被掷两人亦翻跌地上，眼耳口鼻全溢出鲜血。如此霸道的功夫，看得窟哥和米放脸色遽变。

窟哥首先定过神来，怒喝道：“杀了他们！”

众贼策骑一拥而上。

婠婠向两人回眸一笑道：“关中再见吧！”

两条丝带穿花蝴蝶般从袖内飞出，拦截者应带人仰马翻，马贼群乱成一团，竟没有人阻碍她少许时间。

寇仲瞧着她硬杀出一条通往城门的血路，骇然道：“她怎知杨公宝藏是在关中的？”

徐子陵双掌一推桌沿，整张台面应掌离开脚架，旋转飞出，迎往正冲杀过来的十多名马贼，嚷道：“我又不是她肚子内的蛔虫，怎会知道？”

桌面愈转愈快，上放的酒菜碗碟都像黏实在台面，随桌急旋，没半个掉下来。

早在台子旋离的刹那，寇仲顺手拿起一瓶酒，此时边咬掉塞子，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们为受害同胞取回血债的时候到了！”

两声惨叫，桌子把两名马贼从马背撞得飞跌开去，战马受惊吓，横闯乱撞，乱成一片。

“呼！”寇仲把口中塞子运劲吐出，击中一名策马冲来的马贼面门处，来人翻跌下马。另一脚挑飞脚架，撞倒另一人。

他仍大马金刀坐在椅内，左手举壶痛饮，另手拔出井中月，漫不经意看也不看的随手挥出。“当！”俯身运矛刺来的契丹恶汉被他一拖一带，连矛带人冲跌地上，弄得头破血流，呻吟不起，而马儿则空骑窜往他右后方空广的长街暗处去了。

“砰！”“砰！”

两名杀至的骑士应徐子陵的劈空掌吐血坠马，其中一匹马仍朝徐子陵正面冲来，给他使出卸劲以掌背一带马头，恰好改向从另两个敌人间穿过。

寇仲大笑道：“痛快！痛快！”

战幕全面拉开。

婠婠此时刚杀出城门外，牵引了敌人的主力。寇仲一声长啸。埋伏在城门上的陈家风等人通过城墙的垛穴以弩弓劲箭，居高临下迎头射击敌人，又抛下点燃了的炮竹，一时“砰砰”，骇得战马四处乱窜。混乱之际，敌寇哪能分辨出只有五十来人在整蛊作怪，还以为中了埋伏，军心大乱。

寇仲弓身扑起，左手使出屠叔方教的截脉手法，一把抓着刺来的长枪，运劲送出螺旋劲，震得敌人抛离马背；右手呼地挥刀，挑中敌兵，然后听风辨声，往前一晃，避过从后侧射来的劲箭，所有动作一气呵成，连自己都感到非常满意。他已非战场上的新兵，兼且经验老到，深明在群战内最忌花巧虚式，最重要是迅速准确，务求一招毙敌。

蓦地左方劲风罩至，寇仲认得是窟哥的双斧，哈哈笑道：“哥老兄的美人儿溜了吗？癞虾蟆岂非吃不到天鹅肉。这么深奥的一句你明白吗？要不要我说得浅易些。”

口上虽极尽冷嘲热讽的能事，手底却毫不闲着，硬接敌人由马上攻来的双斧，铿锵连响，刀刀全力劈出，震得窟哥手腕发麻，惟有拉马避开。

“砰！”寇仲右腿飞起，踢在另一敌寇踏脚的马蹬上，狂猛的劲力竟把那人冲上半空，他再加一记隔空拳，那不幸者如遭雷击，血溅抛飞往寻丈之外。如此威势，登时吓得攻上来的另数名敌人撒马散逃。

徐子陵亦大展神威，大开大阖的掌风拳劲，配合临场创制细腻玄奥的手法，视对方刀矛剑戟如无物，见矛破矛，逢枪破枪，挡者披靡。

由于城内的百多敌人分别被两人牵制，陈家风等又能成功依照计划将敌人在城门吊桥处断成两截，城外的既不能来援，城内要走的更要冒上中箭之险。

“狼王”米放用的是狼牙棒，这也是他外号得名的来由。他首先发觉坐骑反限制了自己的灵活性，于是一个倒翻，飞临徐子陵上方，疾施杀手，狼牙棒如风雷迸发，当头劈下。徐子陵一指点出，正中狼牙棒，螺旋劲猛送下，米放闷哼一声，硬被震得再一个空翻，竟到了五丈的高处。

徐子陵大喝道：“仲少！这老家伙是你的！”

寇仲一声领命，逼开跳下马背戮力围攻他的五名敌寇，井中月化作黄虹，斜冲而起，劲箭般往半空的米放射去。

此时由城门至两人被围攻处长达数十步的一截长街，已躺满不下七八十个的死伤者，其中至少一半是折在已走得无影无踪的婠婠纤手之下，其他则或是中箭，或是被寇仲和徐子陵所杀，可见战况之烈。

在熊熊火光照耀下，长街彷似变成修罗地狱。窟哥见势不妙，大叫“米公小心”，正要凌空拦截，徐子陵已斜掠而至，挥拳痛击。窟哥心神大乱，首次想到这场仗已在糊里糊涂中败个一塌糊涂。

“呛！”清响震慑全场。

寇仲人刀合一，与空中力图自保的米放错身而过，后者像断线风筝般投往道旁，“砰”的一声撞破了一间店铺的封门木板，掉进铺内，双脚则曲起架在破洞外，使人感到他绝无生还之理。

“砰！”

窟哥虽在同一时间以交叉斧架着徐子陵全力一拳，却硬被震下马背去。徐子陵翻上马背，反手夺过一枝刺背而来的长枪，化作万千枪影，攻向从地上弹起的窟哥。窟哥被他杀得汗流浃背，滚地避开。

寇仲则挟斩杀米放的余威，落到一匹空马背上，策马左冲右突，逢人便斩，城内仅余的七十多名敌寇，至此锐气全消，蜂拥逃往城门。陈家风等士气大振，一阵箭雨，又射倒十多名敌人。窟哥知大势已去，跃上一名手下背后，混在骑群内，逃往城外。

是役斩杀契丹马贼达二百人之众，也使寇仲和徐子陵威名四播，惊震天下。翌晨起来，陈家风等对他们更是敬若神明，侍候周到。

两人在昨天那铺子吃早点，陈家风来到两人桌前，垂手恭敬道：“下属已发散人手，四处号召帮中兄弟前来归队。”

寇仲愕然道：“你并非我下属，回来干嘛？”

陈家风陪笑道：“我们已商量好哩！以后决定跟随两位大爷闯天下。至于召人来此，则是为了宇文化及，他可不同昨晚那股马贼，不是那么容易应付的。”

寇仲啼笑皆非道：“无论你召来多少人手，我们也是有败无胜之局。此事不要再提，对付宇文化及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若要答谢我们，便密切注视宇文化及那方面的动静，有消息时立即报上来。”

陈家风一脸失望地走了。

寇仲叹道：“我们是不是真要在这里呆等呢？江都的形势必然非常紧急，否则李子通没有理由不来抢像梁都这么有战略性的大城。”

忽然见到徐子陵呆望门外，连忙瞧去，只见数辆骡马车载着一群男女老幼，沿街驶过。

寇仲头皮发麻道：“我的娘啊！他们还回来干什么呢？”

次日黄昏。寇仲和徐子陵立在城门之上，呆看着进城大道络绎不绝的车马队和拖男带女的回城住民。码头的船亦从十多艘增至百多艘。本变为死城的梁都在短短两天内完全恢复了生机。陈家风的兄弟则由五十多人增至五百人，自动自发的维持城内的秩序。

徐子陵头昏脑胀地说道：“城守大人，现在该怎办才好呢？”

寇仲叹道：“你问我，我去问谁？你来告诉我这个便宜城主好了。”

徐子陵苦笑道：“你不是要争霸天下吗？当这是个练习吧。”寇仲颓然道：“当日竟陵之战，我仍是犹有余悸，那时我们至少有一批训练有素的守城队伍，现在却只得彭梁会这群乌合之众，杀杀马贼还可以，守城吗？跟要他们送死实没有任何分别。”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那么便顺道试试怎样练军吧！你这两天不是很勤力啃鲁先生的兵法书吗？该是学以致用的时刻。”

寇仲失声道：“你不是说笑吧？”

徐子陵指着坐在一辆进城骡车上的几个小男孩道：“你看他们的小脸孔吧！虽因舟车劳顿疲倦不堪，小脸上仍是充满渴望和期待。谁愿意离开住惯的城市和落地生根的家园呢？只要有一点希望，便立即赶回来。而我们误打误撞下，刚巧提供了他们这点希望，你忍心再逼他们走吗？”

寇仲骇然道：“这只是一场误会，不知哪个疯子四处散播谣言，累得他们都回来了。”

徐子陵伸手揽着寇仲肩头道：“是什么都不重要，连李密都不是你对手，宇文化骨算是老几，横竖你立志要统一天下，一于从梁都开始。”

寇仲苦着脸道：“梁都只是一座孤城，缺粮缺水，什么都缺，守半天都困难，最佳方法仍是各自逃生去也。”

徐子陵叹道：“不要夸大，你这叫临阵退缩。忘记了还有彭城吗？有彭梁会的人助你，要管治这两座城市实是易如反掌。宇文化骨能调多少人来攻打我们？振作点吧！我和你已成了梁都全城人的唯一希望，扬州双龙又怎容宇文化骨到这里来放肆？”

寇仲苦笑道：“现在要争天下的似乎是你而非我，唉！就陪你充一趟英雄吧！希望不用以死殉城。”

马蹄踏在刚放下的吊桥处，发出雷鸣的骤响。十多名骑士在寇仲的率领下，驰进城来，在城外道上留下仍扬上半天的尘土。

徐子陵在城门迎接仆仆风尘的寇仲，陪他朝城心的总管府并骑而行。

寇仲脸色凝重地说道：“宇文化骨真是亲自率军前来，据网民说，他已知道是我们两个在死撑大局，曾向属下夸下海口，要把我们两人五马分尸来祭旗。”

徐子陵双目射出仇恨的火燄，冷笑道：“他有多少兵马？”

寇仲若无其事地说道：“该在一万五千到二万之数，以宇文智及和宇文无敌作副帅，若依玲珑娇教下来的观尘之法，只有宇文化骨的五千亲兵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其他的都是招募不久的新兵。”

接着低声问道：“这两天有什么新发展？”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有位老朋友正在总管府等你，由她来说，会比较清楚点。”

寇仲步入总管府的大堂，风采如昔的彭梁会三当家“艳娘子”任媚媚含笑相迎。

寇仲大喜道：“三当家来了就好哩！这里可交回给你了。”

任媚媚没好气地说道：“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若非有你两个在这里主持，本姑娘才没兴趣来呢。”

陈家风在旁陪笑道：“坐下再说！坐下再说！”

坐好后，徐子陵道：“三当家今早才到，还带来了数百名兄弟，使我们的军力增至三千人。”

任媚媚摇头道：“请不要再称我作三当家，彭梁会已完啦，现在要看你们的了！”

寇仲和徐子陵愕然以对，前者问：“贵会的聂先生到哪里去呢？”

任媚媚神色一暗道：“梁都一战，大当家被宇文化及所伤，一直未能痊愈，到最近与窟哥之战，新伤旧患交迸下，于十日前不治去世，所以彭梁会已完蛋。”

寇仲道：“还有你三当家嘛！”

任媚媚苦笑道：“你们也知我有多少斤两，现在会内的兄弟希望能借助你们的力量，为死去的兄弟报仇雪恨。现在谁不识寇仲和徐子陵的大名。”

寇仲问道：“彭城的情况如何？”

任媚媚道：“彭城已被契丹恶贼弄成颓垣败瓦，没有几年工夫，休想恢复元气。”

寇仲愕然道：“那就糟了！我还想重施李密大败宇文化骨的故技，把军力平均分布两城，他攻任何一城，另一城的人就去拖他后腿，但彭城若变成破城，此计便行不通。”

任媚媚道：“你不是有苦守竟陵十多天的辉煌战绩吗？现在梁都虽兵力薄弱，却是士气高昂，万众一心，且宇文化及的军力远及不上当时的杜伏威，兼之士气低落，我们不是没有取胜机会的。”

寇仲颓然道：“徐圆朗的人撤走时，带走了储存仓内的所有粮草，若被断绝供应，我们的粮草只可支持三天。”

任媚媚道：“这个我倒有办法，我们彭梁会在梁都和彭城间几个乡镇囤积了大量粮草，只要运进城内，至少撑得上个许月。”

两人同时精神大振。

陈家风插口道：“请恕下属多言，对附近的山川形势，没有人比我们更熟悉，可否选取险要之处，对来犯的敌军施以伏击，只要能烧掉宇文化及的粮草，我们可胜算大增。”

寇仲道：“宇文化骨乃能征惯战，深悉兵法的人，不会那么容易让我们伏击烧粮，定要另想他法才行。”

徐子陵微笑道：“我们可能仍有救星。”

三人愕然望向他。

徐子陵淡然道：“宇文化骨之所以那么想夺取梁都，自然是知窦建德不好惹，所以趁窦建德和徐圆朗交战的天赐良机，一举取得梁都，再沿渠顺流攻打江都。所以最关心梁都的人，应是李子通，只要我们肯勾勾指头，保证他怎都要抽调人手，到来助阵。”

寇仲拍桌道：“此计极妙，李子通绝不会怕我们，梁都在我们手上，对他有利无害。我们便来个双管齐下，一边加强城防，运粮练兵，另一边则派人到江都去，说服李子通出兵，谁去好呢？”

任媚媚道：“你两人不可离开梁都，我们彭梁会一向和李子通有些交情，让我作个说客吧！”

寇仲大力一拍徐子陵肩头道：“都是你脑筋够露活，我们就和宇文化骨周旋到底，让他有来无回。”

徐子陵双目闪过前所未见的浓深杀机，嘴角溢出一丝冷如冰霜的笑意。血债终到了血偿的时候。

第四章 战必攻城

梁都的居民，不论男女老少，均动员起来，为保护家园奋斗。

寇仲和徐子陵现在是名满天下的英雄人物，不但战绩彪炳，“所向无敌”，且由于是低层的市井出身，其形象比之来自高门大阀的隋朝旧臣宿将，又或凭黑道起家的枭雄，更获得人心，故附近一带的武林人物，有志气的壮丁，纷纷前来归附。在无心插柳的情况下，寇仲在争霸之路上第一次的公开聚义，便于此地忽然间发生。

在任何其他情况下，徐子陵都不会直接卷入寇仲打天下的“私人业务”的。但这回却因对城民生出悲天悯人的善心，更为对付宇文化及，而慨然负起训练兵员，编组军伍的重任。寇仲则一手凭着鲁妙子传下的天书，一手摹出梁都整个管治层的行政架构，尽量把有限的资源，作最好的运用。

宇文化及南来的二万大军，却是行动缓慢，又因需沿途抢掠粮草，强征壮丁，就像蝗虫般所过之处顿成灾区，逼得沿途的民众纷纷躲往梁都，令寇仲的负担百上加斤。

这天两人好不容易聚在贯通南北城门的南北街中福生菜馆一个偏厅共进午膳，商议攻防之事。菜馆内其他人客均习以为常，知两人平易近人，不爱藏在总管府内，只喜到平民百姓的地方相与大碗酒大块肉，间中骂两句什么娘的粗话。

寇仲低声道：“现在梁都附近的十四个城镇，三百多条村落，全部尽献所有向我们投诚，故能额外使我们多得到些粮草，稍舒缺粮之苦。”

徐子陵皱眉道：“梁都以前的粮食是从哪里来的？”

寇仲道：“不就是这些乡镇村落。只恨契丹狗贼四处杀人放火，致农田荒弃，未能如常供应。想买粮吗？上游是王世充大战李密，下游则老爹偕沈法兴火拼李子通，漕运断绝。唉！我的陵少爷，想不到我们也有今朝一日，竟要为整城近十万人忧柴忧米！你以前劝我不要去和人争天下，果是有先见之明。”

徐子陵连笑的心情都没有，问道：“现在粮食可挨得多少天？”

寇仲道：“据陈家风那家伙估计，若依宇文化骨那贱种目前的行军速度，三天后便来围城，断绝所有水陆交通，我们勒紧裤头，仍撑不过十天。”

徐子陵色变道：“那岂非糟糕，宇文化骨豺狼成性，必趁机四出抢掠，令他不虞缺粮，而我们则要困守孤城饿死收场。”

寇仲苦笑道：“现在我们似乎有数千人，但真能派出来与人周旋的绝不过两千，能自备革冑兵器的只有千来人，战马又少得可怜，连老疲瘦弱也只是百来匹。人说兵贵精不贵多，但真称得是精兵的，怕只剩下你和我两个大傻瓜，这次不是糟糕，而是糟糕透顶。”

徐子陵决然道：“守城只是死路一条，不若我们博一铺，索性在途中伏击宇文化骨，好过在这里等死。”

寇仲摇头道：“宇文化骨行军之所以这么慢，又舍迅快的水路而从陆上来，正是为防我们在途中伏击，所以此计万万不成，你说吧，数千人浩浩荡荡的出动打仗，能否瞒过宇文阀当探子的高手呢？现在唯有看看李子通那一方。”

此时荣升寇仲亲卫头子的谢角来报道：“有位自谓叫宣永的人求见两位大爷。”

两人大喜，忙着谢角请他进来。

片晌后一身风尘的宣永来了，三人见面，自是畅叙离情。

寇仲道：“你来得真合时。”

宣永欣然道：“你们以一座空城几个难兵大败契丹马贼的事，已传遍北方诸城。”

徐子陵讶道：“不过七、八天的时间，消息怎会传得这么快？”

宣永道：“凡在南北水道附近发生的事，因水上交通发达而特别易于传播。当我知道宇文化及发兵向梁都推进，知道不妙，故立即兼程赶来。”

寇仲忽地长身而起，向店内食客抱拳道：“各位乡亲兄弟，小弟们因有要事商量，诸位大哥大叔能否快点吃完后离开呢？”

众客闻言，无不心甘情愿地欣然离去。

寇仲坐下时，店内只剩下他们三人，铺主伙计全避到灶房去。

徐子陵道：“宣兄知否我们如何不妙？”

宣永好整以暇道：“一是缺粮，二是无可用之兵，三是孤立无援，我有说错吗？”

寇仲大奇道：“看你的模样，似乎可为我们解决这三道难题，不要是哄我才好。”

宣永道：“粮食处处吃紧，谁都没有办法。不过这三个难题，均是因宇文化及而来，只要将他赶回老家，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寇仲笑道：“宣总管这番话很有见地，令我立刻觉得归根结底只剩下宇文化骨一个问题。”

宣永愕然道：“什么宣总管？”

徐子陵则哑然失笑。

寇仲道：“当然是梁都、彭城两地的大总管，就算干掉宇文化骨，这个摊子仍需像宣大总管这类有统军和守城经验又是天才横溢的人物去管治。趁现在李子通无力北上，林士宏、李密等自顾不暇，我便要靠你为我这里建立牢不可破的坚强阵地，截断中原要隘的北进南下之路。真是天赐的安排。”

宣永呆了半晌，道：“此事须向小姐请示才行。”

寇仲拍胸道：“大小姐方面，由我去应付。她为何不来呢？”

宣永道：“我们已号召回一批瓦岗将兵，数达两千之众，却缺乏落脚地点。小姐闻得你们占取梁都，即命我率领他们前来投靠，现正驻扎城北三十里的一个密林内。”

寇仲大喜道：“这回真是有救了。”

宇文化及大军不断逼近之际，寇仲和徐子陵则忙个不了，作好守城的准备。

这天清早，寇仲和徐子陵两人策马出城，巡视在城外修筑的防御工事，抵达一个可俯瞰北面平原的丘顶处。通济渠在左方滚滚流动，不见船舟。

寇仲似朗诵般道：“战必攻城，因为城不但是关系全局或某一地带的战略要点，还起着控制大片地区的交通和经济的作用，乃整个战局的支撑点和命脉，实是……嘿……等一等。”

徐子陵愕然瞧去，只见寇仲以闪电手法从怀内掏出鲁妙子的天书，翻至某一页，继续说下去道：“城池乃兵家必争之地，像梁都这么有战略性的城池，在谁手中谁便取得通济渠的控制权。这番话是否似模似样呢？”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你不用说服我，我也会尽心尽力去和宇文化骨周旋到底的。”

寇仲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是借你来做练习，要服人必须先充实自己。看鲁妙子这篇叫“战必攻城”的一章，不知如何我总想起另一个城池，那可能是我能否立稳阵脚的一个关键，你猜猜我想起的是哪个城市？”

徐子陵望向东方初升的红日，淡淡地说道：“是不是襄阳呢？”

寇仲一震道：“怎么竟给你猜到的？”

徐子陵道：“这有什么难猜？要进军洛阳和关中，东则有江都、梁都；西则是竟陵、襄阳。后两者中，又以襄阳更具战略意义，否则李密也不用亲自去找钱独关那么辛苦。”

寇仲点头道：“说得好，鲁妙子的《地势篇》内有一章专论天下兵家必争之地，襄阳便榜上有名。”

徐子陵问道：“鲁先生怎么说？”

寇仲如数家珍地背诵道：“襄阳西接巴蜀，南控湘楚，北襟河洛，故每有战事，必然烽火旌垒相望。三国时，魏、蜀、吴三方力争此城，害得关羽死于此地。其后西晋代吴，东晋桓温北伐，均以襄阳为基地。所以鲁先生的结论是“六朝之所以能保江左者，实赖有强兵雄镇于淮南、荆襄之间”。”

徐子陵不禁想起祝玉妍对鲁妙子“才气纵横”的赞语。他这番对襄阳的论述，确是卓有见地。襄阳虽非像洛阳那类通都大邑，可是因它位于汉水中游，乃鄂、豫、川、陕四省的交通要冲。若想从中原南下，或要从关中进入江汉平原，都不能不先取襄阳。寇仲志在襄阳，实暗存将来和李世民决战逐鹿之心。即使李世民攻下洛阳，还要通过襄阳这一关。无论襄阳或梁都，都不是政治经济的中心，但在战略上却关乎到整局的成败。

徐子陵道：“想取襄阳，必先夺竟陵，可非易事。”

寇仲欣然道：“这个游戏最有趣的地方正在于存在着高度的困难。”

徐子陵不悦道：“你竟视杀人盈野的残酷城池攻防战为游戏吗？”

寇仲苦笑道：“不要板起脸孔义正词严地说话好吗？算我求你吧！对我来说，生命也不外是一个游戏。我的责任是要设法令这个游戏更具意义和有趣。这纯是从一个超然的角度去看。就像师妃暄认为人世间的一切都是虚幻而不具任何永恒的意义般。”顿了顿后兴奋地续下去道：“陵少你想想，在我们中原这块辽阔的土地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无数城市，随其地理形势而有着不同的重要性和意义，不正等如一个棋盘上的格子，而人和军队则是棋子。这么去看，战争不像游戏像什么？所有战役，都是以破城和守城为中心而展开的。”

徐子陵沉吟片晌，点头道：“你对争天下的看法，的确比以前深刻很多。”

寇仲回头远眺梁都，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我已失去竟陵，再也不能失去梁都！假若我们粮草充足，可以坚壁清野的方法，把敌军久久拖缠于城外，至其粮尽退兵的一刻，然后一举歼之。现在当然不能用此策略，故只可用计用奇，利用宇文化骨不敢久战的弱点，狠狠挫之。”

徐子陵摇头道：“现在谁都知道梁都粮食短缺，宇文化骨故意行军缓慢，是要把沿途的居民逼到梁都来，使我们更为缺粮着窘。他不会连十天、八天的耐性都没有的。”

寇仲一震道：“你说得对！所以第一计须用骗，我们不但要骗宇文化骨，还要骗全城的军民。”

徐子陵动容道：“横竖是骗，不如谎称李子通不但肯借粮，还肯借军；两者都将于若干天内来援。只要消息传到宇文化骨耳内，保证他立即全速行军，务求以最猛烈的方式攻城，那我们将有可乘之机。”

寇仲一夹马腹，抽缰掉头，道：“我们要立即派人截着随时会北返的任媚媚，撒谎也该由她去撒吧！”

当日黄昏任媚媚乘船回抵梁都，随船来的还有十多车粮草，报称是与李子通结成联盟后借的第一批粮食。在送进总管府的粮仓途上，其中一辆还“意外”翻侧，倾倒出米麦。

寇仲和徐子陵两人亲在城门迎接，分在左右傍着这位“功臣”入城，城民夹道欢呼，甚至有人跪地焚香膜拜，高叫万岁。

进入总管府的高墙内后，任媚媚的如花笑脸立即变得木无表情，咬牙切齿地狠骂道：“李子通这狗杂种真该他给杜伏威歼灭，不但不肯施加援手，还落井下石，截断下游的漕运，说的话更是不堪入耳，真气死人了！”

寇仲笑道：“任大姐何须和这种小人计较，迟些待我们收拾宇文化及后，有他的好看。”

转向徐子陵道：“刚才那场运粮表演够逼真吧？”

徐子陵满意道：“若非我知晓内情，定会受骗。”

三人在大堂坐下。

任媚媚余怒未消地大骂道：“那狗杂种不但摆足架子，硬要我白等三天，最后只派个太监来告诉我他没有空，除非再等十天才有时间见我，你说多么气人。”

寇仲奇道：“任大姐刚才不是说他的话不堪入耳吗，你既连见他一面都不得，如何可听到他说的话？”

任媚媚鼓起香腮道：“我虽见不到他，那太监却代他传话，说如果我肯侍寝席，五天后会召我入宫陪他。”

寇仲双目闪过杀机，神情却出奇地冷静，点头缓缓道：“李子通是蓄意羞辱我们。好吧！他既然要落井下石，莫要怪我辣手无情。”

徐子陵默然不语。

任媚媚接着报告江都的形势，道：“现在杜伏威屯军于丹阳之东，离江都只二十里远，与沈法兴儿子沈纶驻于毗陵之北的大军互相呼应，曾先后对江都城发动三次猛袭，双方互有死伤，却以李子通稍处下风。毗陵本是李子通的，于月前被沈纶攻陷，令李子通尽失江都南面所有郡县。”

寇仲问道：“李子通还剩下什么筹码？敢这样看不起我们。”

任媚媚答道：“不外是江都以北的十多个城郡，其中以东北临海的东海郡和淮水的钟离郡最重要，前者是这狗杂种的老家和后防根据地，后者则是他通往内陆的交通枢纽，任何一地的陷落，均会对他造成致命的打击。”

寇仲哈哈笑道：“我还以为他是无隙可寻，刀枪不入的？原来这么多破绽弱点，迟些再找他算账。这回辛苦任大姐了！请到内堂好好休息。”

任媚媚去后，寇仲眉头大皱道：“这事是否有点奇怪？我还以为由于宋金刚的关系，我们又帮他顶着宇文化及，李子通那家伙理应感激得痛哭流涕，岂知竟如此对待我们的使节。”

徐子陵道：“有什么比我们和宇文化骨斗个两败俱伤对他更为有利呢？那时他只需派出数千将兵，梁都可手到拿来。”

寇仲露出思索的神情，好一会道：“照我看事情并非如此简单，现在他最迫切的是解开江都之围，所以任何行动，均是要达至此一军事目标。试想想吧，假设宇文化骨在苦战后，终于夺得梁都，对他的好处在哪里？”

徐子陵神情一动道：“我明白了，他是要把原本驻守江都以北各个城池的军队调往江都，以应付老爹和沈纶的联军，而宇文化骨则因窦建德的威胁，根本无力扩大侵略。那时只要他能击退老爹和沈纶的军队就可沿河北上，在宇文化骨的手上把梁都抢回来。”

寇仲露出笑意，点头道：“定是如此，所以希望我们和宇文化骨两败俱伤，愈伤愈好！这应否该唤作人穷志不穷？又或穷心未尽，贪心又起。”

徐子陵笑道：“你不也是这样吗？”

寇仲霍地立起，昂然道：“我怎同呢？胜利已来到我手心里。现在需要的是把井中月磨利，好斩下宇文化骨的狗头，拿到娘的坟前祭奠。这么多年来，我们等的不就是这天吗？”

果然不出两人所料，与李子通结成联盟和借得粮草的假消息传出后，宇文化及的二万大军立时全速行军，朝梁都北城门推进，其先头部队于两天后抵达城外五里处，立即筑垒掘壕立寨，建设前哨阵地。

寇仲和徐子陵从远处丘顶一棵高达三丈的杉树之巅，居高临下极目瞧去，把敌方形势一览无遗。

寇仲道：“止则为营，行则为阵。这个营寨既有水源，又有险可守，达到扼敌和自固的目的。可见我们这次的对手，也就是宇文化骨以下的大小将领，均是军事经验丰富的战将，绝不可小觑。”

徐子陵听得点头赞许，寇仲这人表面似乎给人粗枝大叶，容易得意忘形的印象。事实上遇上事时冷静，审慎小心，不会犯上轻敌之忌。安营首要择地。现在敌人立寨于丘坡高处，又荡平附近林木，在营防上一丝不苟，在在显示出非是乌合之众，寇仲不敢掉以轻心，正具备一个卓越统帅的基本条件。

随口道：“鲁先生的秘籍对此有什么指示？”

寇仲道：“立寨之要，必须安野营、歇人畜、谨营垒、严营门、恤病军、查军器、备火警、止扰害、责交通、惜水草、申夜号、设灯火、防雨晦、下暗营、诘来人、避水攻等，够了没有。”

徐子陵听他随口诵出这么多条安营立寨必须在意的项目，奇道：“你倒念得蛮熟的。”

寇仲得意道：“这就叫勤有功，又叫临阵恶补。但随你怎么看，你有没有觉得这个营寨设的位置虽险却远，如要从那里将攻城的工具送到城墙下，还没到达骡马便要累个半死，一点不实际。”

徐子陵一边仔细观察，一边笑道：“你这小子开始有点道行了！宇文阀累世为将，如此设营必有道理，会不会主要是作粮营和恤病军之用？除此外更可作为大后方，支援前线作战的营寨。”

寇仲欣然道：“又是英雄所见略同，这粮营可说是宇文化骨这次大军南来的根本，但因其远在后方，围城后不虞我们敢出城攻袭，所以防守必然薄弱。只要我们和宣永以奇兵配合，攻他娘一个措手不及，胜利果实至少有一半到了我们的袋子里，这场仗似乎并不难打。”

徐子陵功聚双目，把敌方营寨的情况一览无遗，沉声道：“你看得太轻易了，这营寨据山之险，外开壕堑，内设壁垒，只要再加些陷阱尖竹蒺藜之类的防御措施，垒土立栅，护以强弩。再在四周安排警戒，广布暗哨，加上宇文阀的众多高手，岂是你说要强攻便可攻吗？”

寇仲笑道：“你好像忘记鲁妙子他老人家最厉害的不是兵法，而是巧器工具。他在书中详列十多种不同破寨之法，说攻寨如攻城。攻城要借助云梯，檑木、撞车。攻寨也要借助车子，只要能破开一两个缺口，敌人兵力又非强大，破寨实是易如反掌。”

徐子陵皱眉道：“车从何来？”

寇仲道：“从改装而来，这事可由宣永负责，小弟现得鲁妙子真传，至少等若半个孙武复生。宇文化骨如此送上门来，我不顺手牵羊偷粮偷马，气得他搥心呕血，怎对得住娘？放心吧！我明白你的孝心的！”

徐子陵给他说得啼笑皆非，同时替所有与寇仲为敌的人暗自心惊。

寇仲本身是个军事奇才，早在多次战事中大放异彩，现在把鲁妙子因应各种形势设计出来的战争工具，全背得滚瓜烂熟。一旦给他聚练出一批精锐的战士后，天下岂还有能与之颉颃的军力？恐怕李世民都要吃败仗。现在他所欠的，就只是一批精锐之师和杨公宝藏。

寇仲又道：“不过现在当务之急，却非攻寨，而是偷箭，你可知我们城内可用之箭，不到半个时辰便射光。那时只靠滚油沸水和石头，绝守不了多久。”

徐子陵愕然道：“怎样偷箭？”

寇仲笑嘻嘻道：“不是偷，而是借，这只是孔明借箭的故技重施，我们送他假箭，他们还我真箭，不是非常划算吗？”

接着指着左方流过的通济渠道：“探子回报，宇文化骨的主力大军将会于今晚抵达，我已派人于对岸密林处暗藏百多艘扎满假人的快艇，当他的军队到达时，把快艇放进河内，顺流冲下，每艇只有三人，一人操舟，二人放竹箭，另外再派兵佯攻，宇文化骨心慌意乱下，只好送些箭给我们使用，就当是上主菜前的小点。”

徐子陵叹道：“现在我有点信心你会赢这场仗了。”

寇仲、徐子陵两人并骑立在小坡之上，远眺里许外紧靠通济渠的草原处点点火把光芒移动的壮观情景。

寇仲低笑道：“我没有说错吧，宇文化骨为了减少被攻击的可能性，必靠河而行，岂知却正中我的下怀。”

徐子陵仰望星月无光的夜空，道：“你的假盟假粮之计显已奏效，否则宇文化骨不会急得在晚上催军急行，予我们可乘之机。”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是时候了！”

说罢手往上扬，烟花冲天而起，在高空爆起一朵火红的光花，燃亮昏沉云蔽的夜空。

梁都那方面立时杀声四起，火把点点，朝敌军冲去，表面看来果是声势汹汹。其实只是每人手执两支火炬，由既没有兵器甲冑，又乏弓矢的民兵虚张出来的把戏。骤眼瞧去，似有近万人从梁都城北附近的山丘密林对来犯者展开突袭。

寇仲和徐子陵身后驰出近二百骑，全由彭梁会中骑术最好，武功最高明的武士组成，用尽了梁都所有战马，组成唯一的骑兵队。

远方敌人的火把近队尾处乱起来，但前段和中段仍是有条不紊。

寇仲向徐子陵笑道：“这一招是玲珑娇也没教的，就叫作观火把法，可知这来的第一批五千人的宇文军是新旧参差，良莠不齐，队尾当是由新兵所组成，我们就给他来个衔尾突袭，包保有便宜可占。”

火把长龙散开之后停了下来，显示敌人正布阵迎战。

寇仲和徐子陵一夹马腹，领着二百三十七骑循着早拟定好的路线，穿林越野，往敌人阵后推进。

“砰！”再一朵烟花在高空爆开作响。河渠那边喊杀之声四起，百多艘扎满假人的轻舟快艇顺河冲奔而下，数百枝燃着油布的竹制火箭划破河岸的空际，往岸上正朝梁都方向布阵的敌人投去。艇上的真战士均躲在挡箭板后，任由穿上衣服的假兵挨箭。沿岸的野林长草纷纷起火燃烧，敌人以为前后受敌，立时乱了起来，尤以后军为甚。寇仲一声令下，左手掣起盾牌，催马全速往敌人后军杀去。

两人改用利于马战的长戈，身先士卒穿过树林，挑了十多枝射来像是应景的箭矢，破入敌阵里。沿岸全是窜着熊熊火光的火头，轻舟到处，还不断增加火头，确是声势骇人，似模似样。寇仲和徐子陵两支长戈有若双龙出海，挑刺挥打，所到处敌人纷纷倒地。

宇文化及这队军乃清一色步兵，负责运送辎重粮食等物，早被先前虚张声势的前后夹击骇寒了胆，此时骤见敌骑冲杀而至，又是气势如虹，更猜到领头者是名震天下的徐子陵和寇仲，一时亡魂失魄，更哪想得到对方只有二百多骑，竟不战而溃，四散奔逃。众人大喜，在寇仲指示下追人的追人，烧车的烧车。

蹄声轰鸣，数百敌骑沿岸杀至。寇仲眼利，瞥见领头的正是老相好宇文无敌，哈哈笑道：“无敌兄别来无恙，兄弟别矣！”

领着手下，慌忙奔回梁都去。

此战不但借得万枝劲箭，又烧掉敌人大批攻城器械和粮草，最重要是大大振奋城内军民士气，增添他们对两人的信心，而己方的损失却是微乎其微，敌人则死伤惨重。连他两人都想不到会有如此辉煌的战果，入城时，任媚媚率军民夹道欢迎，呼声震城，誓与两人共荣辱同生死。对于当日北返途中沿途抢掠杀人的宇文军，谁不切齿痛恨。

寇仲和徐子陵卓立北城墙头，遥望里许外宇文军建立起来的营寨。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至少还要两天时间，宇文化骨才能在四方建立营垒，完成合围之势，这两天够我们做很多事。”

寇仲微笑道：“首要仍是抢粮，昨夜我们烧掉宇文无敌这支先锋军大量粮草，他必须从后营补充军粮，那就是我以轻骑突袭抢粮的好时机。”

接着叹道：“若我有像李小子那么一队黑甲精骑就十分理想。”

徐子陵神情一动道：“你还记得早年在扬州所见的披着沉重马战装备的隋朝骑兵吗？马儿都像刀箭不入的样子，神气何等威武，为何却被揭竿而起，装备简陋，缺乏铠甲兵器战马的义军打得望风而逃，落花流水呢？”

寇仲沉吟道：“那是因为失去民心，士气低落吧！”

徐子陵道：“这当然是最主要的原因，但亦可看到人马穿甲披铠的重装备骑兵，早不合时宜。例如你手下是这么一支重骑兵，怎样能在接报后赶去及时截粮？现在代而兴起的是大量的野战步兵，配合只有战士披甲的轻装骑兵作突击，这种战术最是灵活，李小子正是将这种装备和作战方式发挥得淋漓尽致。”

寇仲道：“不知是否与我的性格有关，我总爱以轻骑为主的作战方式，因为骑兵随时可变成步兵，步兵却不能变成骑兵，在灵活方面是更胜一筹。”

徐子陵笑道：“你忘不了偃师之役尝到的甜头吧！不过你的话不无道理。”

寇仲伸个懒腰道：“你猜我收拾宇文化骨后，会急着做什么事？”

徐子陵摇头表示不知道。

寇仲一对虎目射出期待的神色，道：“我将设法召集一批铁匠工匠，日夜不停地把鲁妙子所设计的攻城工具赶制一批出来，以作收复竟陵之用，拥有竟陵，襄阳将唾手可得。”

徐子陵尚未来得及回应，任媚媚领着一名三十来岁，风尘仆仆的瘦长汉子来到两人身前，道：“这是我们仁堂香主洛其飞，人称“鬼影子”，他一直追蹑于宇文化及主力大军之旁，沿途观察敌人虚实，所以现在才来到。”

两人瞧去，此人虽其貌不扬，只像个地道的乡巴汉，但手足特长，两眼精灵，显是脑筋与身手同样极端灵活敏捷的人。

寇仲问道：“宇文军的主力来了吗？”

洛其飞肃然行礼道：“应在黄昏时分抵达，全军共一万三千人，由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两人率领，分为中军，左右虞侯和后军共四军，其中三千人是弓手和弩手，骑兵一千人，其他是步兵。”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动容，不是因为宇文军的实力强大，而是此人说话的信心和情报的细致入微。

洛其飞续道：“宇文军显然在与李密一战时损失惨重，只从其骑兵用的是长弓而非角弓，便可知晓。”

两人听得茫然相顾。

任媚媚道：“其飞他以前曾为隋将，在军中专责打点装备，所以在这方面非常在行。”

洛其飞解释道：“长弓是专供步兵之用，多以桑拓木制成。骑兵用的该是筋角制的复合弓，形体较长弓小，最方便于马上使用，所以宇文军的骑兵要用上长弓，该是因缺乏角弓的逼不得已之举。”

寇仲叹道：“像洛兄这么有见识的探子，实在少有。”

任媚媚笑道：“其飞不但轻功高明，还精通易容改装之术，由他当探子，当然比任何人更出色。”

洛其飞道：“两位大爷勿再称小人作洛兄，唤我名字便可，以后其飞会不计生死，为两位大爷効命，有什么吩咐，一句话交下来便足够。”

徐子陵问道：“照其飞的看法，宇文军的真正实力如何？”

洛其飞道：“除中军的四千人外，其他该是训练不足的新兵。若我没有猜错，明天黎明前他们会开始攻城。”

寇仲愕然道：“这么急？”

洛其飞道：“因为自前晚开始，他们每逢扎营休息，工程兵都轮更修整攻城设备，若非要立刻攻城，怎会如此不让兵士休息，大可待来到城下安顿完妥之后再动手也不迟！”

任媚媚问道：“他们攻城的器械齐备吗？”

洛其飞道：“算是齐备的，有云梯车二十辆、投石车百辆、弩车十乘、挡箭车七十余辆、巢车四台，足够攻城有余。”

寇仲狠狠道：“若宇文化骨要于黎明前攻城，那宇文无敌今晚会诈作佯攻，以动摇我们军心，务令我们力尽筋疲，哼！”

徐子陵道：“能否把他的攻城装备说得更详细点？”

洛其飞如数家珍地说道：“飞云梯车是装在六轮上的双身长梯，梯端有双辘轳，可供敌人枕城而上；投石车是在车上放有巨大的投石机，以杠杆将巨石投出，摧毁墙垣；弩车则是以绞车张的强弩，可一次发射八枝铁羽巨箭，射程远达千步，非常厉害；挡箭车是四轮车，上面蒙着厚厚的生牛皮，战士藏于后面，然后推车前进，可格挡矢石，使能直抵城下。巢车则是于八轮车上置高台，既可察敌又可将箭射入城中。”

寇仲双目一亮道：“我们能否倾下火油，放一把火将什么牛皮熟皮、弩车梯车全烧掉呢？”

洛其飞摇头道：“宇文化及这两天正是派人将特制的防烧药涂在所有攻城器械上，这种药如遇日晒雨淋，效用会消退；故必须在涂药后尽快应用，所以我才猜他会在抵达后立即攻城。”

两人这才恍然。又大感头痛，敌人攻城的器械如此厉害，但他们守城的工具却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相去太远。引兵出城拼搏吗？则如送死无异。

就在此时，远方山头亮光猛闪三次。

寇仲知是己方探子以镜子反映阳光报讯，暂时抛开烦恼，哈哈笑道：“辛苦其飞了！任大姐先带其飞去安顿好，我们抢得粮草，再和你们叙话。”

寇仲和徐子陵领着二百轻骑，从东门出城、绕个大圈子，刚驰进一个位于敌方前哨营寨东面的密林，徐子陵忽然叫停。

寇仲愕然勒马，挥手要众人停下，问道：“什么事？”

徐子陵神色凝重地道：“我觉得很不妥当，自转到城东北的平原，我就有被监视的感觉，恐怕我们中了敌人的奸计，他们这次运粮只是个陷阱。”

两人把马儿推前十多步，抵达密林边缘处，朝外窥看。在漫天阳光下，林外是个长草原，左方有个坟起的山丘，右面丘坡连绵，前方半里许处再有片树林，林后该是敌人运送粮草的所经路线。

他们早在敌人后军处布下探子，只要敌人粮车离营，他们便中途截击，抢夺粮草。

寇仲道：“你的感觉总是对的，我们是否该立即撤军？”

徐子陵从容笑道：“假设你是宇文无敌，会怎样布置这个陷阱？”

寇中以马鞭遥指前方的树林道：“当然是在林内布下陷坑绊马索一类的东西，但除非他老哥是活神仙，否则怎知我们会从那里取道去截粮？”

徐子陵道：“说得好，宇文无敌或者是一名猛将，但绝非擅玩阴谋手段的人，这运粮陷阱亦该出于其手下谋臣的献计。照我猜想，他会在丘坡高处伏有箭手，骑兵则暗藏林内，我们不如来一招引虎离林，作战目标则是取宇文无敌的狗头，你看如何？”

寇仲兴奋道：“斩下他的狗头，就高悬城外，这样就不愁宇文化骨不立即连夜攻城。”

徐子陵讶道：“你似乎很希望宇文化骨今晚立即攻城，究竟你有何打算？”

寇仲大笑道：“山人自有妙计，今晚你自会晓得，游戏愈来愈有趣了！”

寇仲和徐子陵领着手下策骑进入草原，快马加鞭，朝两列丘坡间的树林区驰去。骤眼看去，谁都不知道他们有二十人留在林里，设置陷阱。

到了草原中段，寇仲打出停止手号，众人连忙勒马。

寇仲装模作样地喝道：“我先去探路，见我手势才可跟来。”

徐子陵道：“我随你去！”

两人拍马续行，转瞬来到树林区边缘处，蓦地寇仲大喝道：“有埋伏！”

话犹未已，前方有人喝道：“放箭！”

两边山头箭矢像雨点般洒来，他们已疾风般掉头狂驰。

由于两人是有备而来，敌人又是仓促发射，箭矢纷纷落空。

在两人奔回原路时，数百敌骑从树林驰出，带头者正是老朋友宇文无敌。寇仲方面的手下装出乌合之众手足无措的模样，乱成一团，不辨东西的左冲右突，最后当然全都回到密林去。宇文无敌见状一往直前的紧追而至，五百多骑疾驰的声音雷鸣般震动着草原的空间。

寇仲和徐子陵先后冲进林内，拔身而起，藏于树荫浓密处。只十多息的时间，宇文无敌的骑兵旋风般卷入林内，在两人下方驰过。接着是战马失蹄惨嘶的连串声音，敌人不是跌进陷坑，便是被卷马索弄翻坐骑，又或被劲箭命中，这次轮到敌人乱成一团，四散奔逃。寇仲徐子陵像天兵神将般从天而降，见敌便痛施杀手，毫不留情。他两人的手下亦从四处杀出，原来气势如虹的敌人立时溃不成军，虽人数占多，却是全无斗志，只知亡命奔窜。

宇文无敌知道不妙，高呼撤退，领着十多名近卫夺路出林，忽地前方人仰马翻，他也算及时知机，弃马腾身窜上树梢，正要掠往另一株树颠之际，寇仲现身该树干的横丫处，横刀微笑道：“瓦岗城外，宇文兄毙了我们的爱马灰儿和白儿，那令人心碎的情景，如在昨天发生般深切难忘，现在终有个彼此了断的机缘。”

宇文无敌有如铜铸的脸上露出狰狞神色，额上肉瘤微颤之下，冷笑道：“我不过干掉两头畜生吧！又不是奸杀了你的亲娘，忘不了只是你的愚蠢，怪得谁来。”

寇仲双目闪过森寒的杀机，想起自己和徐子陵首次拥有并以真金白银买回来的两匹乖马儿，更想起傅君婥，狠狠点头道：“好！我本想生擒你去换点东西，现在决定不再留情，誓把你的臭头斩下来。”

宇文无敌狂喝一声，手中长矛幻出无数矛影，横窜过两树之间的虚空，向寇仲攻去。只要寇仲闪避少许，他便有机会逃出林外，与赶来援手的步兵会合。

寇仲冷静得如石雕般瞧着宇文无敌斜冲而来的庞大躯体，默默运聚功力。整个天地像忽然改变了，他感官的灵敏度以倍数在提升，不但可准确的计算和把握宇文无敌的每一个动作细节，还可清楚知道树下的徐子陵正大展神威，截着每一个想逃出林外的敌人，好抢夺宝贵的战马。

两人目光交击。在一刹那间，他看到宇文无敌深心中的畏惧。对方已被他冷酷的镇定所震慑。“呼！”井中月在空中画出一道妙若天成近乎神奇的轨迹，嵌入宇文无敌的万千矛影里。

“当！”宇文无敌心内的震骇再没有任何言语可以形容。因他曾和寇仲、徐子陵交过手，故虽闻得他们武功不断大有精进，心中仍不大相信，只以为传闻夸大。可是当他无论如何施尽变化，仍给寇仲大巧若拙的一刀把他的所有虚招完全破掉，终真正知道寇仲的实力。他乃身经百战的人，还想欺寇仲功力火候及不上自己，把家传绝学冰玄劲运至矛尖处，希望能借力横飞开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岂知刀劈处虽是矛尖，但他的胸口却如骤中万斤巨锤，冰玄劲气像轻烟般被疾风吹散，而敌人狂猛无比的螺旋劲则如疾矢劲箭般直侵心脉。“啊！”宇文无敌长矛脱手，直坠树下。寇仲亦被他的反震之力冲得晃了一下，吐出小半口鲜血。

他不以为意地还刀鞘内，另一手抹掉嘴角的血渍，高喝道：“得手了！我们走！”

寇仲遥望城墙外平原远处像千万只萤火虫般不断颤动的火把，叹道：“真痛快！我从没想过一刀劈出，会是这么痛快的，胜负决定于瞬眼之间，没有半点侥幸，忽然间，我已为灰儿和白儿报了仇。”

在灿烂的星空覆盖下，梁都却是乌灯黑火，城头的军民在黑暗中等待敌军的来临。

初更的梆子声响起。敌人的挡箭车推进至城墙百步许处，停了下来，重整阵势。

战鼓声自黄昏开始响个不停。

徐子陵道：“你不是要把宇文无敌的首级高悬示众吗？为何最后对他的尸身弃而不理呢？”

寇仲沉声道：“我只是说说吧！”

此时陈家风来到他旁，报告道：“已依寇爷吩咐，把枯枝干草撒遍城下。寇爷此计确是精彩绝伦，最厉害处是料敌如神，预估到对方会连夜攻城。”

寇仲道：“赢了再说吧！你让所有人紧守岗位，听我的指示。”

陈家风欣然去了。

寇仲道：“今天我们强抢对方近二百匹战马，使我们袭营一计，胜算大增，宇文化骨啊！你恐怕做梦也没想过会饮恨梁都吧？”

战鼓骤急。敌人高声呼喊，近百辆投石车蜂拥而来，接着是挡箭车和弩车。车轮声，喊杀声，填满城墙外的空间，声势骇人至极点。寇仲和徐子陵却丝毫不为所动，冷冷注视敌人的先头攻城部队不断向城墙逼近。持盾的步兵分成三组，每组千人，各配备有两台飞云梯，随后而至。宇文化及的骑兵在更远处列阵布防，做好支援攻城部队的准备。巨石和火箭像飞蝗般往墙上投来，火光燃亮夜空。城上军民纷纷躲在城墙或防御木板之后。轰隆声中，巨石投中城墙墙头，一时石屑横飞，动魄惊心。

寇仲大喝道：“柴枝对付！”

墙头全体军民一声发喊，负责守城的五千军民，除了近千配有强弓的箭手发射还击外，其他人只管把储在墙头的柴枝往城下抛去，亦有人负责掷石。喊杀震天。近墙一带柴枝不断堆积，在黑夜里敌人怎弄得清楚那是怎么回事，还以为守城者缺乏箭石，故以粗树枝掷下来充数。

寇仲和徐子陵则心叫“好险”，若没有寇仲此计，强弱悬殊之下，说不定只一晚就给敌军攻破城池。

敌人终杀到墙下，飞云梯一把接一把的搭往墙头。

寇仲见形势紧迫，狂喝道：“放火！”

抛下的不再是柴枝，而是一个个的火球。

埋身肉搏的墙头攻防战剧烈展开，堆积在城墙下的柴枝干草被火球引发，纷纷起火，迅速蔓延。寇仲和徐子陵在墙头来回纵跃，刀矛齐出，把爬上墙头的敌人杀得血肉横飞，倒跌落城。守城的军民见主帅如此奋不顾身，又见下方烈火熊熊，把敌军和什么投石车、弩车全陷进火海去，均知胜算在握，更是万众一心，奋勇拒敌。

宇文化及知道不妙，吹响撤退的号角时，已是回天乏力。城墙下七百步内尽成火海，烧得敌人惨叫连天，变成无数在烈火中打滚哀叫的火团。转眼间，墙头上再无敌人。幸而没有被火波及的敌人，潮水般退却。

寇仲跃下墙头，向任媚媚道：“这里交给你！”

任媚媚愕然道：“你们要到哪里去？”

寇仲微笑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明白吗？”

寇仲、徐子陵领着四百骑兵，与宣永的千余骑士，在战场东北一座约好的坡丘上会师，人人战意高昂，精神抖擞。

宣永由衷佩服道：“我和一众兄弟旁观寇爷和徐爷以妙计烧掉宇文阀攻城的先锋军和器械，杀得他弃戈曳甲而逃，无不心服口服，叹为观止。差点按捺不住想挥军直捣敌阵。”

寇仲出奇地谦虚道：“只是场小胜吧！却大大挫折敌人的锐气，不过若敌人明天卷土重来，必会小心翼翼，不作躁进，那时我们便有难了。”

徐子陵接口道：“纵使把城池守住，伤亡必然惨重，所以我们必须趁势于今夜一举击垮敌人，斩杀宇文化骨。”

宣永虽是智勇双全的猛将，且行事胆大包天，亦听得呆了半晌，愕然道：“我还以为此去只是偷袭对方的后营阵地，只求多收些扰乱敌人军心的战果呢！”

蹄声由远而近，善于探听敌情的洛其飞驰上山坡，来到三人马前，报告道：“果如寇爷所料，宇文军受重挫后，于营寨外重重布防，怕我们乘胜袭营。”

寇仲大笑道：“知我者宇文化骨是也，他更瞧准我们是缺粮乏兵。”

宣永皱眉道：“既是如此，我们如何再施奇袭？”

寇仲胸有成竹道：“不是有招唤作围魏救赵吗？让我们兵分二路，由你负责攻打其后防营垒，以冲车破其寨壁，火箭焚其营帐，至紧要把声势弄大一点。后营乃宇文化骨的命脉，是他不能不救的。他带领援军来时，由我在途中伏击，包保可杀一个血流成河，落花流水。”

宣永叹服，再无异议。

要知寇仲最厉害处，是伏有宣永这支为宇文军茫然不知其存在的奇兵。故倘见后营被袭，怎肯容寇仲夺取粮草，且在新败之后，又知寇仲兵力薄弱，不足为惧，必挥军来救，以求反败为胜，那就正中寇仲的圈套。

寇仲道：“成功失败，就看此役！”

言罢各自挥军去也。

寇仲和徐子陵偕四百骑兵，埋伏在前后两个敌寨间的一处密林内，静待敌人自投罗网。在他们计算下，敌人来援者必是清一色骑兵，而军力只在千余骑间，理该不难应付。附近的山头均有放哨，只要左方三里外宇文化及的主力军有任何异动，他们会了如指掌。

蓦地右方里许外敌方后营处喊杀连天，火光熊熊，冲天而起，蹄声响个不停。

寇仲道：“最好是宇文化骨以为我们已倾巢而出，一方面派快骑来援，另一方面再发动手下二度攻城，就最理想不过。”

“轰！”后营处传来硬物撞击的声音，看来宣永的冲车战术已然奏效。

此时洛其飞如飞掠至，大喜报告道：“两位大爷这次又是料敌如神，宇文化及已尽起战骑来援，眨眼即至。”

“砰！砰！砰！”敌人同时敲响攻城的战鼓。

徐子陵微笑道：“宇文化骨也想来一招围魏救赵，若我们快手一点，说不定可在他攻城之前再来一招前后夹击。”

话犹未已，蹄声逼至。敌骑出现在密林外的平原，形成一条长龙，朝后营方向狂驰而去。

寇仲直等对方龙头奔到一处坡丘上，全军完全暴露在攻击之下，大喝一声，率先疾冲。各人早弯弓搭箭，当马儿驮着敌人进入射程，劲箭破空而去，敌人纷纷中箭翻倒。敌骑立时阵势大乱，硬被断为首尾不能相顾的两截。

寇仲和徐子陵各领手下，囓着敌队前后杀去，挡者披靡。一边本是新败之军，更是疲惫之师；另一方却是连场大胜，士气如虹，将士用命，相去实不可以道理计。几乎是甫一接触，宇文军便只懂四散窜逃，不敢应战。一番追逐后，部分敌人折返宇文化及的阵地，另一批则被寇仲和宣永两方的人重重围困，正作负嵎顽抗。外围的人高举火把，照亮整个战圈。寇仲的井中月在黑夜里黄芒大盛，见人便斩，手下没有一合之将。

“当！”井中月硬被架住。两人打个照面，寇仲大笑道：“原来是成都兄，为何这么巧竟在这里遇上？”

在两人怒目相视之时，宇文成都仅余的十多名手下已被斩瓜切菜的给斩下马来，只剩下他孤零零的匹马单骑。宇文成都被围在核心处，脸上阵红阵白，眼中射出惊惧神色。

寇仲一对虎目精芒电闪，冷笑道：“当日你以卑鄙手段暗算崔冬，可有想过会有今朝一日。”

倏地从马背跃起，飞临宇文成都上方，井中月狂风骤雨般往下攻去。宇文成都大骇下竭力运剑抵挡，却被寇仲含恨出手的狂猛刀法杀得左支右绌，汗流浃背。四方围拢过来的人愈来愈多，人人见寇仲神勇若此，高声呐喊，为他打气。呼喊喝彩声直透星空。

“当！”余音袅袅之际，寇仲还刀鞘内，以一个优美的空翻回到马背上，直至此刻，他仍是足未沾地。宇文成都脸上露出难以相信的表情，接着长剑掉地，眉心处现出一道寸许长的血痕，“砰”的一声倒跌地上，扬起一砰尘土。众人纷举兵器致敬，欢声雷动。

寇仲朝刚赶来的徐子陵瞧去，后者俊目射出丰富的感情，显是因报得崔冬之仇，给勾起前尘往事。

当年宇文成都在东溟号强抢账簿，徐子陵和寇仲哪曾想过以后竟能在战场上将他斩杀于刀下？

宣永趋前道：“敌营已被攻破，粮草全在控制之下，下一步是否直捣敌人大本营呢？”

寇仲大喜摇头道：“形势已变，现在担心粮草的是敌而非我，何况他的骑兵给我们杀得七零八落，我们就多付点耐性，让他重尝粮尽后为李密所败的惨痛苦果好了。”

众人轰然应诺，相率回城。

“敌人撤走了！退兵哩！”梁都城头上军民同声欢呼，直上霄汉。

寇仲、徐子陵和宣永三人奔上墙头，朝敌阵瞧去，只见营寨虽在，但敌人已移往通济渠旁，以数十艘筏舟为垫，用粗索穿缚，建成简单的浮桥，迅速渡往对岸，万多人大半成功渡河。

此着确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但又是理所当然。这三天接连的打击，使宇文化及损失惨重，不但折去宇文无敌和宇文成都两大猛将和兄弟，近半的攻城器械被烧毁，大部分骑兵被歼，损兵折将近七千之众，加上粮草被夺，撑下去实与自杀无异。

寇仲正猜到宇文化及会退兵，还定下以快骑追击的计划，只是没想到对方会连夜退走，且是先渡往对岸，扼河之险以障安全。

寇仲脸上阴晴不定，徐子陵的手探过来紧抓他肩头，虽带点颓丧却肯定地道：“我们绝不可因一己私仇，要全城人为我们犯险，报娘的仇也不争这一天半日，终有日宇文化骨会以血来偿还血债的。”

寇仲像泄气的皮球般露出苦笑，无奈地点头。敌人退而不乱，又有通济渠之险，而军力则是自己的数倍，这样仓促追去，就算能取得最后胜利，亦必付出惨重损失。就当是宇文化骨气数未尽吧！

黄昏时分，天上下着蒙蒙细雨，寇仲和徐子陵却躲在一间酒铺内喝闷酒，善后工作交由宣永和任媚媚等人去处理。

在争霸天下来说，寇仲的大业已现曙光，但何时才能杀死宇文化及，却是遥遥无期。眼看成功在望，大仇得报之际，忽然发现竟功亏一篑，最是令人怅然若失。

对喝两杯闷酒，寇仲斜睨徐子陵一眼道：“一向以来，你是不大爱喝酒的，为何到达洛阳后，每次我劝酒你都不拒绝？”

徐子陵呆了半晌，想起在洛阳与李靖重逢时的恶劣心境，苦笑道：“酒的一个好处是使人忘记冷酷无情的现实，沉醉在梦乡中，只可惜无论我喝多少酒，仍忘不掉素姐的不幸。刚才我偷空问过任大姐有关香玉山的事，她的答案不提也罢。”

寇仲拿起酒壶，骨嘟骨嘟地灌了十多口，任由唇角泻出的酒花洒得襟前尽湿，然后急促地喘气道：“我决定什么事都抛到一旁，立即赶往巴陵救出素姐，谁阻我便斩谁！”

徐子陵摇头道：“这只是下下之策，你不是常说上兵伐谋吗？上上之策，则是由我一人前往接素姐，而你则装出要与萧铣忠诚合作的姿态，让他不敢不对我礼数周到，让他以为奸计即将得逞。”

一阵风雨刮进酒铺来，吹得灯摇影动，十多张无人的空桌子忽明忽暗下，倍添孤凄清冷的感觉。街上虽充满欢欣狂欢，庆祝胜利的城民，与这酒铺里却像两个隔绝的世界。

寇仲呆怔半晌，像是自言自语般道：“我现在该怎么办？”

徐子陵见他直勾勾瞧着门外热闹的情景，两眼却空空洞洞，倾前少许沉声道：“你现在首要之务，是论功行赏，安定梁都军民之心，并趁现在李子通、徐圆朗无暇理会你，宇文化骨又惨败北返之际，先行确立好根基。至于如何解飞马牧场之危，寇帅似不用小弟教你该怎样做吧？”

寇仲一震后，双目恢复神采，探手过来紧握徐子置于台上的一双手，沉声道：“你一定要将素姐母子带到飞马牧场，我们已失去了娘，不能再失去素姐。”

徐子陵肯定地点头道：“我一定不负你所望。”

寇仲道：“你何时走呢？”

徐子陵道：“喝完这杯酒立即起程。”

寇仲松开双手，挨向椅背处，眼中射出深刻的感情，好一会点头道：“假设萧铣和香玉山敢害你和素姐，我会把什么大梁帝国夷为平地，杀他一个鸡犬不留，若违此誓，我永不超生，长沦畜道。”

徐子陵淡然笑道：“放心吧！我徐子陵已非昔日吴下阿蒙，要杀我岂是如此容易。”

寇仲望往门外，沉吟道：“我仍是有点担心婠妖女。事实上到现在我仍不明白为何她肯与我们罢战，难道杨公宝库内那件东西，对她们真的那么重要吗？”

徐子陵道：“我也想过这问题，照我猜估，她们的转变是因为你大挫从未吃过败仗的李密，使她们认定你是唯一配作李世民对手的人，而李世民则是师妃暄钦选出来的真命天子，所以婠妖女改而支持你。”

寇仲愕然道：“支持我？若是如此，婠妖女为何联同边不负来对付你呢？”

徐子陵道：“正因她要对付的是我而非你，我才生出这个想法。试想假若她能把我生擒，势可以占尽上风，不愁你不答应她们的要求和条件。那晚在梁都她虽是乘人之危，但开出的条件却是绝对可以接受的；又明着帮我们一把，杀得窟哥的马贼心胆俱丧。所以归根到底一句话就是阴癸派看上你。”

寇仲冷哼道：“那只是她们的愚蠢，我迟早要她们派灭人亡。”顿了顿，叹道：“无论任何人做任何事，均有清楚分明的目标或理想。即使平民百姓，亦追求生活温饱，养妻活儿，安居乐业，又或追求财富权力，甚或成帝王不朽的功业。可是我从不明白婠妖女追求的是什么？只像唯恐天下不乱，不住搅风搅雨。”

徐子陵道：“所谓一山不能藏二虎，慈航静斋和阴癸派的争斗持续近千年，现在因出了祝玉妍和婠妖女，使阴癸派出现中兴之象，也到了两派要分出胜负的时刻。帝王宝座的争夺战只是其中一个战场罢了！也是我们所可觉察得到的，因为我们已卷入这个漩涡里。”

寇仲大讶道：“你倒看得很通透。”

徐子陵道：“这叫旁观者清。”

寇仲抓头道：“你若是旁观者，那谁才是局内人。”

徐子陵微笑道：“素姐的事，宇文化骨的仇，我便是局内人，其他的我只是旁观者的身份，仲少明白吗？”说罢长身而起。

寇仲哈哈一笑，拿起酒杯道：“祝陵少一路顺风，马到功成。”

徐子陵欣然拿起酒杯，“叮”一声和他碰一记，举杯饮尽，飘然去了。

寇仲瞧着他没进街外不顾风雨的人潮里，才把烈酒尽倾到喉咙里去。

梁都市中心总管府的西厅内，寇仲和手下重要将领，举行第一个重要会议。与会者包括宣永、任媚媚、洛其飞、陈家风、谢角、和随同宣永来投诚的瓦岗旧将高自明和詹功显，后两人均在这场战事中表现出色，论功行赏下被提拔为宣永这梁都总管的左右先锋将。

寇仲首先婉拒连日来不断有人提出要他称王的提议，说道：“我们所以能建立梁都的根据地，完全是机缘巧合，故得以在各大势力的隙缝里生存，纯属异数，所以愈能不惹人注目，愈是理想。称王之议，在眼前实是有害而无利。”

任媚媚肃容道：“在现今的形势下，无论你如何低调收藏，梁都始终是紧扼通济渠的咽喉，别人也不肯放过梁都。不如豁了出去，公开称霸，凭着寇爷的威望，自有远近豪杰纷来投附，壮大我们的声势。”

寇仲从容一笑道：“任大姐的话当然有道理，不过却该在我们进一步扩展势力后始可实行。现在当务之急，是趁徐圆朗、宇文化骨和窦建德在北方纠缠不休，王世充忙于接收李密地盘之际，向自顾不暇的李子通抽点油水，好巩固和扩张我们的领土。”

陈家风双目射出兴奋的神色，说道：“我们应该找李子通哪座城池开刀呢？”

寇仲见宣永一直含笑不语，说道：“宣总管有什么好的提议？”

宣永从容道：“守城容易，攻城困难，若非李子通把军队抽调往江都，凭我们现在的实力，根本一筹莫展，但现在却仍有几分成功希望。”

接着展开图卷，摊放桌面，续道：“眼前有三件要事，必须同时进行，首先就是巩固城池，确立根基；其次是重建彭城，以梁都彭城两地为中心，把周围数百里的十多座城镇和以百计的村落，纳入版图内。到最后才是在东海、钟离两座大城中选其一为用军目标，拟定进取策略。”

洛其飞道：“东海和钟离，均是有高度战略性的大城。前者可令我们得到通往大海之路，更可与沿岸城市交易；后者依傍淮水，提供往西南经略的立足点，在重要性上各有千秋。但以目前的形势来说，宜先取东海，那在心理上对李子通打击最大。”

顿了顿，又道：“但我却支持任大姐先前请寇爷称王的提议。所谓言不正名不顺，附近十多座城池，大部分均为地方势力所把持，他们之所以不肯投附李子通或徐圆朗，皆因认为他们难成大器。但若以寇爷的威望，只要振臂一呼，必望风而从。寇爷必须对此议重作考虑。”

高自明和詹功显均附和此议，并以当年翟让瓦岗聚义作例说明称王的重要性。

寇仲微笑道：“我有个折衷之法，何如不称王而称帅，那既正定名分，又可于这人人称王的时势中予人崭新的印象，不致那么容易与各方势力弄成针锋相对，势不两立的样子，办起事来更灵活百倍。”

众人纷纷称善。

谢角提议道：“不如就叫龙头大帅，这名字挺威风哩！”

寇仲失笑道：“这名字太霸道才真，又有点乌贼头子的味儿，还是称作少帅吧！你们就是少帅军，令人在感觉上更为和易与亲切些。”

众人见他随口说出这么恰当的一个名称，知他早有定见，同声赞好。

寇仲道：“宣总管刚才提议的三件当务急事，很有见地。巩城固地，由任大姐负责吧，在彭梁一带，谁不识彭梁会美艳的三当家呢？”

众人起哄大笑，任媚媚横他一眼道：“仍是那么饶舌。”

寇仲笑道：“我这种人是不会变的，权力名位对我来说只是镜花水月，过眼云烟。在这争霸天下的斗争中，能令我关心的只是平民百姓能有太平安乐的日子，和斗争本身的艰苦过程，否则浑浑噩噩的过日子有啥意义。”

众人均听得肃然起敬。

寇仲转向陈家风道：“重建彭城的责任，以陈家风为主，谢角为副，有事由我们的任大姐负责所有资源的调配。”

谢角道：“这就没有比三当家更为适合的人选，以前任当家正是我们的司库。”

任媚媚道：“不要再称我作三当家了，以后再没有彭梁会，只有少帅军。”

寇仲道：“东海、钟离两郡，我们先取东海，以宣永为主帅，其飞为副，自明和功显则负责招军练军，依照我给的图样制作攻城器械，尽三个月的时间准备好一切，以宣永总全局指挥之任。”

宣永愕然道：“少帅你自己又干什么？”

寇仲淡然道：“我要到飞马牧场借人借马，建立一支天下无敌的骑兵队伍，当我回来时，就是攻打东海的时刻。”

第五章 绝世箫技

当夜徐子陵离开梁都，连夜独驾轻舟沿通济渠南下，到达通济渠和淮水交汇处，此时沿渠南下不半天可抵江都，若西转入淮则几个时辰到达钟离，本来交通非常方便。只可惜李子通于此驻有战船，又以铁链横渠，不准任何船只通过。徐子陵不想节外生枝，在那里弃舟登陆西行，展开脚法，过钟离而不入，改为南行，只要抵达长江，可设法坐船西上，省时省力。沿途他饮用的是山泉的水，饿了摘两个野果子果腹，歇下来时便钻研鲁妙子传他的手抄秘本。不但毫无寂寞感，还有自由自在，忘忧无虑的轻松感觉。现在既下定决心去把素素母子救出，反可抛开心事，不再朝这方面去钻牛角尖。

途上不时遇上荒废的村落，满目疮痍，瞧得他暗然神伤！遂专找荒僻无人的山野走，翻山越岭，在他脚下，穷山绝谷如履平地般方便。值此盛夏时节，处处鲜花盛放，风光绮丽。兼之河南一带气候温和，雨量充沛，不同种类的树木组成大片树林，覆盖着山坡草原。梅花鹿、金丝猴、各种雀鸟等栖息繁衍，充满自然的野趣和生气，使他浑忘人世间的凄风惨雨。

这天正午，他越过一座高山，抵达长江北岸物产富饶的大平原，举目硕果盈枝，鲜花不败，心情大佳，走到一个小丘之顶，极目四望。南方不远处有座奇山，岩色赤如硃砂，奇峰怪崖，层出不穷，极尽幽奇。半山处隐见庙宇，忽发游兴，心想横竖顺路，遂朝奇山驰去。

不片晌，他来到山脚处，一道河涧蜿蜒流过，竟有桥跨河，连接盘山而上的幽径。徐子陵心生好奇，想不到在这里人迹全无的荒山野岭，竟有如此胜境。但回心一想，人家于此建观，正是要避开俗世，自己如此登山游览，说不定会扰人清修，正要打消原意，改道而行，忽然一阵清越的箫音，从山上远处传来。徐子陵闻音动容。

寇仲和宣永在总管府的书房内，研究梁都一带的十多张地势图。

宣永道：“以我们现在的实力，直接攻打东海，必是铩羽而归的结局。但若好好运用眼前的有利形势，说不定我们可不费一兵一卒，将东海据为己有，少帅便不用长途跋涉的到飞马牧场招援。”

寇仲大感兴趣道：“说来听听。”

宣永指着彭城东隔着吕梁山和峄山的一个大湖道：“这湖叫骆马湖，乃河道交汇处，不但鱼产丰富，其湖岸区更良田万顷，是附近各乡县的命脉。只要攻占下邳，可控制此湖，那时不用少帅开声，附近的所有城郡全要乖乖归降。”

寇仲讶道：“竟有这么便宜的事？下邳现由谁人控制？”

宣永道：“下邳现落入了一批叫骆马帮的强徒手上，帮主叫都任，手下达三千之众，不但去打鱼的要向他缴交费用，经过的船只旅客也要付买路钱，更不时四出抢掠，早弄得天怒人怨。假设我们能取而代之，又施行仁政，以少帅现时的威望，自是人心归向。到那时再取得东海西北的怀仁、琅琊、兰陵、良城四郡，及西南的沐阳、涟水、淮阳三郡，加上下邳，可完全断去东海郡的陆路交通，那时东海势成我们囊中之物。”

寇仲动容道：“小永确是有见地的人，此计不但妙绝，且是我们力所能及的，对重建彭城更是大有帮助。”

宣永见计策被接纳，精神大振道：“如此下属立即派洛其飞到下邳摸清楚都任的底子，看看如何可一举将他除去。”

宣永去后，寇仲正想取出鲁妙子的秘笈出来用功，亲卫来报，扬州桂锡良和幸容求见。

寇仲大喜，连忙出迎。

箫音在大自然风拂叶动的优逸气氛中缓缓起伏，音与音间的衔接没有任何瑕疵，虽没有强烈的变化或突起的高潮，却另有一股纠缠不已，至死方休的韵味。徐子陵不由驻足细听，空灵通透的清音似在娓娓地描述某一心灵深处无尽的美丽空间，无悲无喜，偏又能触动听者的感情。吹奏者本身的情怀就像云锁的空山，若现欲隐，是那么地难以捉摸和测度。柔而清澈的妙韵，如若一个局内人却偏以旁观者的冷漠去凝视挥之不去的宿命，令人感到沉重的生命也可以一种冷淡的态度去演绎诠释。

箫音忽敛。徐子陵彷似从一个不愿醒觉的梦里惊醒过来，决定登山一看。他知道吹箫者是何方神圣。只有她才能奏出如此清丽优美、不着半点俗意的箫音。

寇仲把曾是儿时同党玩伴的桂锡良和幸容迎入书斋。

一番叙旧后，桂锡良欣然道：“见到你这小子真好，自听到你大败宇文化及的消息，我们立即兼程赶来，最怕你忽然又溜到别处去。”

幸容崇慕地道：“现在没多少人能像你和小陵那么出名了！唉！若早来两天便可见到小陵。”

寇仲待两人用过香茗，笑嘻嘻道：“两位大哥的消息确是灵通，小弟踢了宇文化骨几下屁股都瞒不过你们，这次有什么可以提挈小弟？”

桂锡良呆瞧了他半晌，好一会叹道：“人说发财立品，你这家伙已是名满天下，可是骨子里那分赖皮却和以前毫无分别，像是永不改变似的。”

寇仲捧腹笑道：“优良的本性是说改便能改的吗？像你这混蛋，当上个香主四处充大哥，不也和你以前爱充场面一脉相承吗？分别只在你的是劣根性吧！”

桂锡良招架不住，没好气地笑道：“大家一场兄弟，这么都不放过我？”

幸容笑得人仰马翻，开怀道：“也不知多久没笑得这么痛快了！”

寇仲举起茶杯道：“来！让小弟敬两位大哥一杯。”

三人收敛笑容后，桂锡良正色道：“这回我们赶来，实有至关紧要的事和你商量。”

寇仲笑道：“以你现在的身份地位，总不会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找我？”

桂锡良佯怒道：“你再耍我便揍你一顿，哪管你如今有多厉害。”

寇仲投降道：“桂大哥息怒，请问有何吩咐？”

幸容插嘴道：“自当年在江阴城给你和小陵打得晴、雨、露三堂的人落花流水后，我们在邵军师的领导下整顿帮会，由于你和宋家的关系，良哥当上露竹堂堂主，小弟都捞了个副堂主来玩儿。”

寇仲叹道：“我还知道锡良得到邵大小姐兰芳委身相许，唉！你这小子真个艳福不浅。”

桂锡良老脸一红道：“又来耍我？”

幸容怕两人纠缠不休，忙截入道：“在宋家的支持下，这几年我们有很大的发展，重新在江都建立好地盘，否则也不能这么快得悉你和小陵先后大败李密和宇文化及的消息，帮内众兄弟都以你们为荣。”

寇仲笑道：“不要瞎捧，至少麦云飞那小子不会以我们为荣。对吗？”

当日在江阴，麦云飞不知是否因视桂锡良为情敌，对寇仲和徐子陵很不客气，结果吃了小亏，给两人弄得灰头土脸，面目无光。

桂锡良冷哼道：“理他个鸟！有邵军师作主，哪轮得到他说话。”

这么一说，寇仲便知桂锡良和麦云飞仍是势如水火。

幸容道：“邵军师着我们来请你当帮主呢！”

寇仲愕然道：“什么？”

徐子陵背负双手，踏上登山之路，展开脚法，不片晌抵达半山，奇松虬枝横撑下，有座八角小亭，靠山一边有道小泉，清流涓涓，另一面是崖缘，可西瞰落日苍莽虚茫、变幻多端的美景。

徐子陵驻足观赏之际，山脚处传来一声尖啸，接着是另一声回应，比先前的尖啸离他接近多了。凭直觉他感到前后两下啸声，充满暴戾杀伐的味道，令人听到时心头一阵不舒服。徐子陵心中一动，腾身而起，躲往附近一株大树的枝叶浓深处，静伏不动。

桂锡良兴奋道：“自你和小陵刺杀任少名后，连带我们竹花帮亦声名大盛，不但不断有新人入帮，更有地方的小帮会主动要求和我们合并。说出来你或者仍不相信，现在长江一带谁不给我们几分面子，李子通亦要笼络我们。”

寇仲一呆道：“李子通？”

幸容道：“邵军师和李子通很有交情，不过我们请你回去当帮主一事，却与李子通无关，而是帮中兄弟一致的决定。”

寇仲低喝道：“且慢！”

两人愕然齐声道：“什么事？”

寇仲双目精芒闪闪，来回扫视两人几遍，看得他们心中发毛，寇仲敛起一直嬉皮笑脸的轻松神态，沉声道：“你们究竟信我还是邵令周？”

桂锡良为难道：“这个嘛……”

幸容断然道：“当然信你寇仲，我自少便知你和小陵最够义气。”

寇仲目光落在桂锡良脸上，缓缓道：“你在这里说的任何话，不会有半句泄漏出去的，还怕什么？”

桂锡良无奈道：“他对我有提拔之恩，又肯把女儿嫁我，我……唉！当然是信你多一点啦。”

寇仲得意洋洋地说道：“总算你两个家伙明白亲疏之别。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一个有趣的问答游戏，我问你答，若有任何隐瞒，最后的受害者必是你们无疑。”

两人吓了一跳，又是半信半疑，只好待他发问。

衣袂破风声才从山路处传来，那人已到亭内，呼吸仍是那么静细悠长，可知是内外兼修的一流高手。在此荒山野地，见到这个级数的高手，任谁都会感到讶异，可是徐子陵早为吹箫者的出现而惊奇过了，再没有其他人物可令他惊心动容，且明白到吹箫者是故意凭箫示意，告诉来人她正在某处恭候。

亭内的人身法虽迅捷，仍瞒不过他的锐目，那是个劲装疾服的大汉，背插特大铁，勾鼻深目，有种说不出的邪恶味道，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好路数的人物。最古怪是头上戴着个帝皇始用冕板冕旒俱全的通天冠。

思索间，又有一道来势绝快的人影，晃眼抵达亭外，冷哼道：“丁九重终肯从你那地洞钻出来吗？希望你在那三十六招法外另有新招，否则说不定小弟要送你到九重地府去时后悔无及哩！”

徐子陵心忖原来两人是宿敌，所以甫见面即剑拔弩张，一副随时翻脸动手的样子。

亭内的丁九重阴恻恻笑起来，慢条斯理的悠然道：“不见周老叹你足有二十年，想不到火气仍是这么大，难怪你的赤手燄始终不能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听说那贱人的女儿已得乃母真传，希望你不用饮恨齐云观内吧！”

周老叹的外貌，比丁九重更令人不敢恭维，脸阔若盆，下巴鼓勾，两片厚唇突出如鸟喙，那对大眼睛则活似两团鬼火，身形矮胖，两手却粗壮如树干，虽身穿僧衲，却没有丝毫方外人的出世气度，只像个杀人如麻的魔王。他颈上还挂着一串血红色节珠子，尤使人感到不伦不类。

从他们的对答，可知他们对吹箫的石青璇是充满敌意的。

蓦地周老叹吐气扬声，发出一下像青蛙般嘓鸣，左足踏前，右手从袖内探出。骇人的事发生了。他本已粗壮的手倏地胀大近半，颜色转红，隔空一掌朝亭内劈去。周遭的空气似是被他膨胀后的血红巨手全扯过去，再化成翻滚腥臭的热浪气涛，排山倒海般直卷进亭内去。

徐子陵已对他有很高的猜估，但仍没料到他的赤手燄如此邪门霸道，不由为石青璇担心起来，心想自己怎都不能坐视不理。

“砰！”亭内的丁九重闷哼一声，周老叹则只是身子微晃少许，显是在掌力较量上，丁九重吃了点暗亏。

周老叹收回赤手，“呵呵”厉笑道：“可笑啊可笑！堂堂“帝王谷”谷主丁九重丁大帝，竟沦落至给我轻轻一按，差点给我挤出卵蛋来，可笑啊！”

劲风疾起。徐子陵只见人影猛闪，亭内的人抢了出来，巨铁照头往周老叹砸去。乍看只是简单直接的一记强攻，但落在徐子陵眼中，却看出这一击不简单，不但手法玄妙，且变化多端，宽厚的身不住摆动，真劲迭有增长，速度亦在递升，其法已到出神入化的境界。

周老叹虽说得轻松，神情却凝重之极，两只暴胀转红的手从袖内滑出，化作漫天燄火般的赤手掌影，迎上巨。“砰！”劲气交击，四周立时树摇花折，枝断叶落。

周老叹往左一个踉跄，丁九重退回亭内，狞笑道：“我丁大帝新创的“五帝”第三十七式“襄王有梦”滋味如何？”

周老叹此时刚告立稳，脸上阵红阵白，也不知是他运功的情况，还是因为羞惭而来的现象。徐子陵却是暗暗心惊。这两人随便找一个到江湖去，都是横行一方的霸主级人物，现在竟然有两个之多，怎不让人惊异。

以他目前的身手，要应付任何一人，都会感到吃力，更不要说同时与他们对敌。

周老叹尚未来得及反唇相稽，一阵娇笑声从山路传来，娇嗲得像棉花蜜糖的女子声音接着道：“我的大帝哥哥，老叹小弟，二十年了！仍要像当年那样甫见面便狗咬狗骨，不怕被我金环真扭耳朵儿吗？”

徐子陵心中差点叫娘！这些退隐二十年的魔头一个接一个的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为的该都是和石青璇母亲碧秀心的陈年瓜葛，自是怨恨极深，她是否有能力应付呢？而自己又有没有帮助她安渡难关的本事？幸好他为人洒脱，并不会为此心烦，更不会计较成败得失，只下定决心，要为尚未谋面的俏佳人出一分力。

人影一闪，一个千娇百媚的彩衣艳女出现周老叹之旁，还作状向周老叹挨过去。

周老叹如避蛇蝎地横移两丈，到了上山的路口处立定，骇然道：“你要找人亲热，找你的丁大帝吧！”

丁九重干笑道：“老叹兄恁地好介绍，还是留给你吧！”

徐子陵听得糊涂起来，忽然间，周老叹和丁九重又变为言笑晏晏的老朋友，再没半分火药味儿。

金环真宫装彩服，年纪乍看似在双十之间，要细看方知岁月不饶人，眉梢眼角处隐见蛛网般往鬓发放射的鱼尾纹。但其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终是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只是玉脸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活像冥府来的美丽幽灵。

只见她跺足嗔道：“你们算是什么东西，竟敢将我“媚娘子”金环真来个你推我让的。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跪在地上舐老娘的脚趾。”

震天长笑自远而近，一个本是粗豪的声音却故意装得阴声细气的缓缓说道：“他们不敢要你的，让我“倒行逆施”尤鸟倦照单全收吧！”

徐子陵终于色变。

寇仲在桂锡良和幸容诚惶诚恐的等待下，沉吟道：“锡良你和邵令周的女儿有没有正式拜堂成亲？”

桂锡良有点尴尬地嗫嚅道：“只是定下亲事，你不要多心，邵军师说待我练成他传授的“太虚劲”，才可和兰芳小姐成亲，因为这种内家功夫最忌女色，邵军师是一番好意的。”

寇仲斜眼兜着他，瞧得他浑身不自在时，始哑然笑道：“你好像是第一天到江湖来混的样子，被人像傻子般耍，还沾沾自喜以为有便宜可占。能不能用你的小脑袋想想，他存心把宝贝女儿嫁你，为何又要传你这不能去洞房的什么娘的太虚功？”

桂锡良又羞又怒道：“不要胡说！否则我们连兄弟也做不成。”

幸容也拔刀相助道：“邵军师对锡良真个是好得没话说。若论资排辈，虽说良哥是先帮主的弟子，但至少还差半条街然后轮得到他来当露竹堂的堂主。”

桂锡良又狠狠道：“你这小子，总爱以小人之心度人家君子之腹。若邵军师是那种卑鄙小人，就不会虚帮主之位待贤，自己早坐上去！对吗？”

寇仲苦笑道：“若我像你们两个那么天真，早给李密、王世充那些老奸巨猾之辈吞下去祭五脏庙，哪能坐在这里和你们说话。告诉我，邵令周知不知道我曾派人到江都求援？”

两人愕然互望，由桂锡良答道：“应该不知道吧？如果知道他定会告诉我的。”

寇仲淡淡地说道：“你充其量不过是他的准女婿，若你有什么三长两短，婚约自动报销。唉！若我没有猜错，露竹堂定是人丁实力皆最单薄的一堂。而麦云飞那浑蛋则是晴竹堂或雨竹堂其中之一的正堂主，邵令周这个君子之腹确是特别点，这么爱任用私人。”

两人哑口无言，显是给他猜个正着。

好一会幸容颓然道：“麦云飞当上晴竹堂堂主。”

寇仲不屑道：“那家伙唯一的长处是够狂妄自大，试想想吧！如非麦云飞知道这只是一时权宜之计，怎肯为此罢休？而邵兰芳一向是他的相好，怎会忽然甘心嫁给你。姐儿爱俏，你良哥虽算不错，但麦云飞该比你英俊点吧？”

幸容不由点头道：“小仲的话不无道理！事实上我当时也觉得事情来得太突然，只是见良哥那么喜翻了心的样子，故不敢说话。”

桂锡良脸色阵红阵白，摇头道：“不会是这样的。邵令周为何要害我？就算不把女儿嫁我，我也做不出任何于他不利之事。”

寇仲探手过去，拍拍他肩头道：“大丈夫何患无妻，他不是要笼络你，而是要笼络宋阀，且是退而求其次，因为我本要宋阀捧你作帮主。邵令周怕的是“天刀”宋缺，接下来就是小弟。不过他现在有李子通作靠山，局面登时迥然有异。”

顿了顿加重语气道：“试想想，为何他会把总舵移往扬州？正因他与李子通互相勾结，现在更着你们来引我回扬州受死。一世人能有几兄弟？你们不信我小弟也没有办法。”

桂锡良发呆片刻，像斗败公鸡般垂下头来道：“我的心被你说得很乱！”

幸容道：“我却愈想愈觉得小仲的话有道理，试想想为何兰芳不随她爹返扬州，而要留在江阴呢？”

寇仲插嘴道：“她是连向你稍假以辞色亦不屑为之嘛！”

桂锡良怒道：“闭嘴！”

寇仲呆了半晌后，忽地捧腹大笑道：“好小子终于想通了！”

桂锡良苦笑道：“你这小子真残忍，粉碎我的美梦，唉！现在怎办好？”

寇仲问幸容道：“风竹堂堂主是沈北昌，那么雨竹堂由谁当家？”

幸容道：“当然是本为风竹堂副堂主的骆奉，没人比他更有资格。”

寇仲道：“两个都是我老朋友，邵令周有没有找些荒诞的借口把他们调往别处，俾可方便些对付我呢？”

桂锡良和幸容面面相觑，好一会前者道：“这回我是真的服了，他们两个现在均不在扬州，！邵令周竟敢害我，此恨此仇不能不报。”

寇仲笑道：“想报仇雪恨嘛！容易得很，只要有些儿耐性便行。”

接着双目精芒闪烁，沉声道：“我有能力让李密永不翻身，自然也有办法将你捧为帮主，叫邵老头放远眼瞧清楚吧！”

徐子陵的吃惊是有理由的。要知人在全速驰掠之际，体内血气真劲的运行都处于巅峰，若同时扬声说话，自然而然会说得既亢促又迅快，表里一致。能达一流高手境界者，均有本领保持声调的平和，倘如来人般说话的速度和奔行的速度截然相反，不但既缓且慢，又是故作阴声细气，正显示出他可违反天然的常规，臻至可完全控制气功和声音的发放。这个“倒行逆施”尤鸟倦，肯定其武功已臻达大师级的境界。

透过枝叶瞧下去，由徐子陵的角度，只能看到俏立崖边的“媚娘子”金环真，当尤鸟倦声音传来时，她先是玉容微变，随之绽出媚笑，可知亦可能像徐子陵般心中震骇。

倏地，一道人影挟着凌厉的破风之声，现身在五丈高处，然后像从天上掉下来般，笔直下降，落在金环真之旁，着地时全无声息，似乎他的身体比羽毛还轻。徐子陵屏息静气，一动不动，运功收敛毛孔。只要一个不小心，会惹起来人的警觉。

“倒行逆施”尤鸟倦脸如黄蜡，瘦骨伶仃，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眉梢额角满是凄苦的深刻皱纹，但身量极高，比旁边身长玉立的金环真高出整个头来。他的鼻子比丁九重更高更弯，唇片却厚于周老叹，眉毛则出奇地浓密乌黑，下面那灼灼有神的眼睛却完全与他凄苦疲惫的面容不相衬，明亮清澈如孩子，然而在眼神深处，隐隐流露出任何孩子都没有的冷酷和仇恨的表情，令人看得不寒而栗。他所穿的一袭青衣出奇地宽大，有种衣不称身的别扭，背上挂着个金光闪烁的独脚铜人，理该至少有数百斤之重，可是负在他背上却似轻如毫毛，完全不成负担。金环真下意识戒备地挪开少许。

尤鸟倦双手负后，环目一扫，仰天发出一阵枭鸟般难听似若尖锥刮瓷碟的声音，以他独有的阴声细气眯着眼道：“二十年哩！难得我们逆行派、霸王谷、赤手教、媚惑宗这邪功异术四大魔门别传，又再聚首一堂。废话少说，人是我的，至于那枚“邪帝舍利”你们喜欢争个焦头烂额，悉从三位尊便，尤某不会干涉。”

丁九重冷厉的声音从亭内传出道：“你打的确是如意算盘，先把人要去享用，待我们为争舍利拼个几败俱伤后，再来捡便宜。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

尤鸟倦眼中闪烁着残忍凶狠的异芒，怪笑道：“丁九重你的邪帝梦定是仍未醒觉，看来还得由尤某人亲自点醒你。”

先前与丁九重本是水火不兼容的周老叹插嘴道：“尤鸟倦恰好错了！丁大帝不但不是帝梦未醒，反是因太清醒而看出你居心叵测，真妹子怎么说？”

金环真媚笑道：“周小弟的话姊姊当然同意哩！”

忽然之间，先到的三个人突然团结一致，抗衡尤鸟倦这个最强的大魔头。

尤鸟倦若无其事地道：“既然三位爱这么想，我尤某人不好勉强，勉强亦没有好的结果。就让我们把舍利砸个粉碎，人则让我先拔头筹，之后你们爱如何处置她，本人一概不闻不问。”

金环真“哎哟”一声，无比妩媚地横他一眼道：“尤大哥何时学懂这么精打细算，人给你糟蹋后，我们还有油水可捞吗？”

尤鸟倦仰天大笑道：“左不行，右不行，你们三个二十年来难道仍然不知长进？不明白世上有弱肉强食的道理？是否要我大开杀戒才乖乖依从本人的吩咐？”

丁九重阴恻恻道：“小弟妹子，人家尤大哥要大开杀戒，你们怎么说？”

周老叹倏地移到金环真旁，探手挽着她的小蛮腰，还在她脸蛋上香一口怪笑道：“妹子怎么说，哥哥我自然和你共进同退，比翼齐飞啊！”

金真在他揽抱下花枝乱颤地笑道：“当然是和你同生却……不共死哩！前世！”

当她说到“不共死”时，语调转促，一肘重撞在周老叹胁下去。周老叹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嘶，整个人抛飞开去，滚往一撮草丛去。旁窥的徐子陵哪想得到有此变化，一时看得目瞪口呆。

同一时间破风声起，丁九重从亭内疾退后遁，而尤鸟倦则箭矢般往他追去，两个人迅速没入亭后依峭壁而生的密林去。

金环真悠悠地来到俯伏不动的周老叹旁，娇叹道：“周小弟你确是没有丝毫长进，二十年这么久仍不知亲夫怎及奸夫好的道理。念在一场夫妻的情分，就多赠你一脚吧！”

“砰！”周老叹应脚滚动，直至撞上徐子陵藏身的大树脚跟处，才停下来。金环真径自上山，没有回头。徐子陵瞧得头皮发麻，如此凶残狡猾、无情无义的男女，他尚是初次得见。正不知应否立即追上去干掉金环真时，忽感有异。本该死得极透的周老叹，竟从地上若无其事地弹起来怪笑道：“不长进的只会是他，这次还不中计。”言罢得意地怪笑着去了。徐子陵惊异得差点浑身麻木，深吸一口气后戴上岳山的面具，跳下树来，追着尤鸟倦和丁九重的方向攀山而去。

寇仲在总管府的书斋内见宣永、任媚媚和陈家风三人，说道：“良好的开始，是未来成功的要素，故绝不能掉以轻心。每一个政权新兴之际，总有一番可喜的气象，就像一颗种子，从发芽到含苞待放和开花结果。”

三个人并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只好唯唯喏喏的侧耳恭听。

寇仲露出思索的神情。三人还以为他是组织要说的话，其实他正在犹豫该不该把鲁妙子那本历史秘笈掏出来翻翻“政治兴衰得失”的一章。

寇仲终决定不露出底牌，干咳一声后续凭记忆，再加灵活变通侃侃而言道：“但当支持这新政权背后的精神衰落，便会出现腐朽颓坏的情况，所以我们定须时常反省，看看自己有没有让权力腐蚀，例如任用私人，排斥异己，不肯接纳反对的声音等，”

三人怎想得到寇仲有这么一番道理，大感意外。

寇仲道：“我是顺口说远了，事实上我只要你们做到“贵精不贵多”这句话，不但政治架构须精简，兵员更要务精不务多，能做到此点，就是个良好的开始，也是我们少帅军得以兴起的精神。”

宣永老脸一红道：“幸好少帅说清楚，否则下属还以为少帅想大振旗鼓，有多少人就招聘多少人哩！”

寇仲摇头道：“我们当务之急，是鼓励生产，若人人都去打仗，谁来耕田？而我们的粮饷更不足应付庞大的开支。人民不会管你是谁，只要你能保得他们安居乐业，丰衣足食，便肯甘心为你卖命，其他什么都是多余。”

任媚媚动容道：“想不到少帅有这么高瞻远瞩的治国大计，我们定会依少帅旨意办事。”

寇仲微笑道：“我这些道理，读过历史的人都知得，但实行起来却并不容易，且很易受客观的形势影响。所以我须拟定大方向的策略，首先就是如何巩固根基的问题，这事可由宣总管细述。”

宣永于是把商量好先取下邳和骆马湖，再以城市包围东海郡的策略说出来。任媚媚和陈家风听得精神为之一振。

寇仲道：“对于军队的编制组织，你们是出色当行，但对政府架构的安排，你们心中有什么理想的人选？”

三人你望我眼，均不知谁能当此重任。

寇仲胸有成竹道：“那是非常繁重的一项任务，一个不好，会犯上指挥不灵、权力分配不均和冗员繁生的错失。幸好我心中已有人选，这个人叫虚行之，现到了飞马牧场去，我已派人召他回来。只要有他主持大局，我们可以无忧！”

宣永三人见他对每件事都是智珠在握的样子，无不信心倍增。

寇仲道：“第二个问题，是如何促进经济和贸易，纵然我们将来得到东海这海外贸易的重镇，仍需一支属于我们的，航海经验丰富的船队，才可发挥东海郡的作用。”

三人瞠目以对，当然不知如何去弄这么一支船队出来。

陈家风提议道：“只要我们降低河道往来的税收，或者可以鼓励多些船到我们的地盘来做生意。”

寇仲竖起拇指赞道：“确是极好的提议！趁着我们兵微将寡，开支不大的时刻我们不但要降低买路钱，还要免去人民须付的各项苛捐杂税，你们彭梁会这些年来该刮下不少油水，拿出来支撑大局好了！”

任媚媚俏脸微红，白他一眼道：“这个不用少帅提醒，我们也知道该怎办的。不过重建彭城经费不菲，我只怕若税收减少，我们积下来的钱财恐撑不到半年便花个精光。”

寇仲笑道：“这个由我去担心，只要我把杨公宝藏起出来，一切问题将迎刃而解。至于船队方面，我心中亦有周详的计划，迟些再让你们知晓。”

接着向宣永道：“你设法替我送一封信给王世充一个手下叫陈长林的人，若有此人为我们主理东海郡，必能使该郡成为最兴旺的对外贸易重镇，于我们益处之大，会是无法估计。江都若非因海外贸易而生机不断，李子通早已完蛋。”

宣永点头道：“我也听过这个人，只不知原来他精于海上贸易。”

寇仲道：“他的先祖历世从事海上贸易，还精于造船，这种人才，现在想找半个都困难，故此事非常重要，照我猜他该回到东都，大小姐应有方法查悉他的行踪。”

宣永道：“此事包在我身上。”

寇仲又问了有关窟哥败军的去向。

任媚媚道：“他一直往大海方向逸去，沿途杀人抢掠，该已重返海上。”

寇仲点头道：“军情第一，有洛其飞主持这方面的事，我是很放心的。”

陈家风拍胸道：“在彭梁一带，没有人比我们消息更灵通，什么风吹草动，绝瞒不过我们。”

寇仲伸个懒腰道：“那我们静待其飞的好消息。我们另一个好开始，就由宰掉骆马帮叫都任的那家伙算起吧！”

三人轰然应诺。

扮成岳山模样的徐子陵，负手大摇大摆地踏上登庙的山路。窄路忽地开阔，在斜阳夕照下，一弯山溪在密密层层、挺拔粗壮的楠树林中蜿蜒而来，潺潺流动。最动人处是林木间有三条小巧又造型各异的小木桥，互为对称，各倚一角，形成一个三角形的小桥组合空间，罩在通往寺庙的唯一林间通路处。

徐子陵现在最少可算半个建筑学的专家，心中赞赏，知这必是出于此中高手的设计。他早浑忘即将遇上的危险，抱着寻幽探胜的闲逸心情，依循林路小桥漫游其中。山路一转，前方赫然出现另一小亭，建于危崖边缘处，面对着山外广阔无尽的空间和落日雄壮的美景，让人胸襟怀抱从幽深扩展至似与宇宙并行不悖的境界。剧烈的变化，令徐子陵震撼不已，呆立亭内，好一会后，始收拾心情，继续登山。山路斜斜深进山中，穿过另一座密林后，是近百级石阶，直指庙门。

这座没有名字的古庙，依山坐落在坡台之上，石阶已有破毁损裂的情况，野草蔓生，显是荒弃了一段日子，在黄昏的幽暗中多了分阴森的感觉。徐子深吸一口气，拾级登阶。这四个邪门至极的凶人的出现使他深切体会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两句话的含意。也令他有耳目一新的感觉。他日若能周游天下，增广见闻，偶遇奇人异士，该是很有趣的事，可令生命更多彩多姿。若非他挑选偏僻的荒野，这回也不会有这么刺激奇特的遇合。他并不太为石青璇担心，她既敢以箫声惊动四个凶人，自然多少有点把握去应付，否则若落在任何一人手上，将是生不如死。

石阶尽于脚底，洞开的庙门内里黑沉沉的，透出腐朽的气味。徐子陵没有丝毫犹豫，跨过门槛，踏进庙内。灯火倏地亮起。徐子陵定神一看，只见一位长发垂腰的女子，正背对着他燃亮佛台上供奉菩萨的一盏油灯。佛像残破剥落，尘封网结，一片萧条冷寂的气氛。

徐子陵环目一扫，正奇怪为何尤鸟倦等人一个不见，石青璇那清越甜美的声音在他耳旁轻轻响起道：“请问前辈是哪一位高人？”

徐子陵见她仍以玉背对着自己，淡淡地说道：“姑娘转过身来一看，不就可知老夫是谁吗？”

石青璇柔声道：“前辈武功虽然高明，却非我等待的人。若只是偶然路过，听得箫音寻来，那晚辈要奉劝前辈立即远离，否则将卷入毫无必要的江湖恩怨里。”

徐子陵怪笑道：“我偏不信邪，要在旁看看，姑娘不用理会老夫的生死。”

说罢迳往靠门的一角，贴墙挨坐。

石青璇仍是背对门口，凝望灯芯上跳动的火燄，上半身似若熔进油灯色光里去，不但强调出她如云秀发的轻软柔贴，更使她有若刀削的香肩益显优美曼妙的线条。只是她亭亭玉立的背影，便使人感到她秘不可测，秀溢出尘的奇异美丽。

她始终没转过身来，幽幽浅叹。似是再没有兴趣去管徐子陵的行止。夕阳的余晖终于消失在寺外远方地平的远处，佛台上的一点光燄成了暗黑天地唯一的光明，映得石青璇更孤高超然，难以测度。蝉唱虫鸣的声音，盈满庙外的空间，既充实又空灵，而杂乱中又隐含某一种难以描述的节奏，使本是死寂的荒庙黑夜充满生机。

异音蓦地在庙外响起。初听时似是婴儿哭啼的声音，接着变成女子的惨呼哀号。以徐子陵的修养，又明知是有人弄鬼作怪，都有毛骨悚然的反应，不由想起祝玉妍以音惑敌的邪功。石青璇却置若罔闻，依然是那么闲雅平静的姿态。徐子陵本不明白为何自己看不到她的容颜表情，却仍能清晰无误地感觉到她的情绪，经过思索和反省后，始悉然悟到自己是从她背影微妙的动静，掌握到她内心的情况。包括她在衣服下肌肉和血脉那些常人难察的动静反应。对于自己这份洞察力，徐子陵也吃了一惊，这确是以前梦想不到的进步。

外面的魔音再起变化，从忽前忽后，左起右落，飘忽无定，变成集中在庙门外的广场，且愈趋高亢难听，变成鬼啾魅号，若定力稍逊者，不捂耳发抖才怪。那就似忽然到达修罗地府，成千上万的惨死鬼，正来向你索命，魅影幢幢，杀机暗蕴。

“子陵！”凄厉的叫声响彻徐子陵耳鼓内。

徐子陵心中大懔，暗忖这不是素素的呼唤声吗？登时大吃一惊，知道差点被魔音侵入心神，忙排除万念，守心于一。

石青璇又幽幽轻叹，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枝竹箫，放到唇边，却没有吹奏出任何声音。

徐子陵正感事有蹊跷时，一丝清音，似在地平的远处缓缓升起，然后保留在那遥不可触的距离，充满生机地跃动，无论鬼啾声变得如何扭曲可怖，刺耳凌厉，铺天盖地，彷似能把任何人淹没窒息的惊涛骇浪，可是石青璇奏出的音符，却像一叶永不会沉没的小扁舟，有时虽被如墙巨浪冲抛，但最后总能安然徜徉。

徐子陵心中亦翻起千重巨浪，因为他首次亲历以音破音的超凡绝技，得益之大，实难以尽述。他终于把握到一个可以抗衡祝玉妍魔音的可能性。这对他和寇仲跟阴癸派的斗争，有着决定性的重要作用。他再次完全迷醉在石青璇动人的箫音里。

从她的音韵里，他清楚感到石青璇是一位真正的淑女，似是平凡的音韵，却是无比的动人，没有丝毫做作地温柔的挖掘和抚拂着每个人内心深藏的痛苦，不受时空和感情的侷限。每个音符，都像积蓄着某种奇诡的感人力量，令你难以抗逆，更难作壁上观。徐子陵完全浑忘了她吹奏的技巧，至乎音韵组成的章句；而只着力在每一个从竹管的震荡发出来的鸣响。这是从未有过的出奇感觉。箫音愈来愈灵动迅快，仿佛一口气带你狂飙十万八千里；音色变幻万千，错落有致，音韵更不住增强扩阔，充盈着无以名之的持续内聚力、张力和感染力。啾啾鬼声却不住消退，直至彻底沉寂下来，只余仍是温柔地充盈于天地令人耳不暇给的箫音。箫音忽止。

石青璇淡淡地说道：“贵客既临，何不入庙一晤，石之轩和碧秀心之女石青璇在此恭候四位前辈法驾。”

风声疾至。灯火倏灭。接着是怪异尖锐的呼啸声和劲气交锋的连串骤响，不绝如闷雷迸发。然后所有交手的声音像骤然发生时那么突兀地消敛。灯火再度亮起。石青璇仍面佛而立，美目落在偌大佛殿空间唯一的一点燄火上，蒙蒙红光仿佛与她融合为不可分割的整体。另一边近门处是“媚娘子”金环真，此时披头散发，脸色苍白，显是在适才交手时吃了暗亏。

石青璇柔声道：“适才金宗主已被我箫音所伤，仍要逞强出手，实在太不自量力。走吧！迟恐不及。”

金环真惊异不定地瞥了静坐一角的徐子陵一眼，厉声道：“他是谁？”

石青璇淡淡地说道：“我怎知道？”

尤鸟倦那把可令任何人终身难忘，似刀刮瓷盘般听得人浑身不舒服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在庙外响起道：“还以为你这丫头尽得碧秀心的真传，且聪明总顶，原来只是个蠢丫头，竟不知世上有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千古至理名言，这淫妇只是派来摸你底细的先头部队，现在你有多少斤两，已尽在本人计算中。”

徐子陵听得目瞪口呆，不是奇怪天下间竟有像尤鸟倦这种人，而是不解为何金环真被人这般摆布侮辱，仍能甘然受落。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有什么话好说的。

石青璇仍是神态闲雅，从容自若道：“想不到名列邪门八大高手之一的“倒行逆施”尤鸟倦是如此胆小和浅薄之徒，只徒逞口舌之快，却无胆登堂入室，是否顾忌这位偶然路经的前辈呢？”

徐子陵糊涂起来，弄不清楚石青璇究竟是为他开脱，抑或要将他卷入漩涡。

金环真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说道：“尤老大，放心吧！这位老前辈绝非“天刀”宋缺，不过休想我会为你出手试探。”

尤鸟倦的声音到了庙顶上，厉嘶道：“为什么不肯？”

金环真耸肩道：“老娘怕了他嘛！若惹得两个人夹攻我一个，你又见死不救，那时我岂非自寻死路，老娘犯不着为你这么做。”

徐子陵此时始知有“天刀”宋缺牵涉到这件事内，难怪以尤鸟倦那么厉害可怕的魔功，仍如此畏首畏尾。

“轰隆！”庙顶破开一个大洞，随着木碎瓦屑，尤鸟倦从天而降，落在金环真和石青璇间的位置，利如鹰隼的目光直射徐子陵。

徐子陵暗忖是时候了，就在对方双脚触地的同一刹那，猛地起立，与尤鸟倦针锋相对地四目交投，哑声笑道：“尤小鬼终于肯来丢人现眼吗？”

尤鸟倦显然不认识岳山，聚精会神地瞧他好片晌后，皱起眉头道：“老头子的口气真大，给本人报上名来，看看你是否有资格唤我作小鬼。”

徐子陵为之啼笑皆非，像尤鸟倦般没种的宗师级高手确是世间罕见；但亦更见其卑鄙无耻的性格。倘一旦给他摸清底细，其恃势凌人的手段亦将会是空前绝后的狠毒残忍。

心中同时想到一个和眼前一切毫无关系的另一个问题。就是谁才是祝玉妍和岳山生的女儿。

岳山在三十年前因被宋缺所败，声威尽丧，从此销声匿迹，所以尤鸟倦这些较后起之辈，才会不认识岳山。

而祝玉妍若怀下岳山的女儿，该是发生在三十年前的事，若事实如此，婠婠便该不是祝岳两人的女儿，因为年纪不符。她们两人之所以看似酷肖，可能是因同修天魔大法，故气质相近，令他生出错觉。凭直觉观之，婠婠的年龄该在双十之间。那谁才是他们的女儿？

一边思索，一边随口答道：“老夫成名之时，你还在吃着你娘的奶子。少说废话，老夫今天口馋得很，就把你宰了来吃，出手吧！”

尤鸟倦可能这辈子都未听过有人敢如此向他说话，一时愕然以对。当然，若非他眼光高明，感应到徐子陵强大的信心和强凝至莫可与之匹敌的气势，致令他举棋不定，早痛施杀手。

阴恻恻的笑声从门外远处传过来道：“好笑啊好笑！尤鸟儿不如易名作“惊弓之鸟”，因为你的小胆儿早在二十年前给宋缺吓破。否则怎会厚颜至此，给人喊打喊杀，仍要把头缩到龟壳内去？”

赫然是丁九重充满嘲弄的声音。

金环真色变道：“尤老大你今天是怎么搞的，区区一个丁大帝都收拾不了？”

徐子陵不待尤鸟倦作出反应，冷笑道：“小妹你不是亦毫无长进吗？”接着大喝道：“周老叹！你给老夫滚出来，让你的小妹子看看。”

金环真娇躯剧震，与尤鸟倦面面相觑，愈发觉得徐子陵高深莫测。

“唉！你这老头儿究竟是何方神圣？现在连我周老叹都很想知道。”

声音由远而近，周老叹垂着两手，大踏步走进庙来，直抵金环真身旁，全无顾忌地探手搂紧她的小蛮腰，视尤鸟倦如无物，还透过庙顶那破洞，仰观夜空，悠然道：“看！今晚的天空就像二十年前那晚的天空般星光灿烂。”

金环真挨入他怀里，嗲声嗲气道：“比那晚的星空更要美哩！”

这回轮到徐子陵如坠迷雾中，大惑不解。

尤鸟倦忽地捧腹大笑道：“好淫妇！竟串谋来骗我，厉害！佩服！”

徐子陵恍然大悟，难怪金环真杀不掉周老叹，皆因两人在演戏给尤鸟倦和丁九重看，目的自是希望尤鸟倦和丁九重斗个两败俱伤。这些邪人的尔虞我诈，确非常人所能想象。

石青璇仍是背着各人没有丝毫动静，仿似背后发生的事，与她没有半点关系。

头顶帝冕的丁九重出现大门处，面无表情地盯着徐子陵，淡淡地说道：“外敌当前，我们是否应先解决敌人，才轮到算自家人的恩怨？”

“慢着！”

石青璇一声轻喝，登时把所有人的注意扯到她身上去。这神秘的美女终于缓缓转身，面向各人。

“笃！笃！笃！”

寇仲收起捧着细读关于机关布置的秘本，说道：“任大姐请进来！”

“咿呀”一声，书斋的门打开，“艳娘”任媚媚烟视媚行、袅娜多姿地来到他旁边的椅子坐下，亲热地道：“少帅怎知是人家来呢？”

寇仲微笑道：“任何人的足音，只要给我记牢，便不会忘记。”

任媚媚讶道：“我的足音难道时常保持不变吗？例如人家刚才来时，尽量放轻脚步，原想吓你一跳哩！”

寇仲点头道：“足音除可快慢轻重不同外，还会随心情生出变化，但无论如何改变，总保留其中某些不变的音韵，就像每个人走路的姿态亦有分异，只是一般人不留意吧！所以当我和小陵易容改装作别人的身份时，会更改行止坐卧的形韵姿态，以免露出破绽，说来容易，但做起来真的非常辛苦和吃力。”

任媚媚露出仰慕的神色，兴趣盎然地问道：“哎哟！谁想得到其中竟有这么大的学问，这究竟是怎么学来的？”

寇仲指着脑袋，笑道：“是这个家伙自己想出的，这叫自食其力嘛。”

任媚媚娇痴地横他一眼，说道：“当年在赌场初遇，你两个只是黄毛小子，一副手颤脚震，战战兢兢模样，岂知数年之间，摇身一变而成叱咤风云的年轻俊彦，姐姐也当了你的小卒子，当初怎么想得到。”

寇仲顺口问道：“巴陵帮在这一带是否仍有势力？”

任媚媚道：“明的都给徐圆朗拔掉，暗里尚有三、四家妓院，只要你一句话，我可把它们连根拔起。”

寇仲摇头道：“现在尚未是时候。嘻嘻！任大姐来找小弟，有什么特别的事？”

这像开透花朵般的艳妇媚态毕呈的白他风情万种的一眼，嗲声道：“定要有事才可找你吗？”

寇仲哈哈一笑，伸手过去摸摸她的脸蛋，说道：“我还以为任大姐历经变乱，已收心养性，原来仍是以前那副风流性子。”

任媚媚娇嗔道：“人家是喜欢你嘛！且你正值壮年，总要女人来侍候枕席，不如让姐姐悉心侍奉，保君满意。”

寇仲的手移往她颈后，把她勾过来在唇上轻吻一口，微笑道：“我也知道大姐会令我非常满意，但我正害怕因太过满意而乐而忘返。由于我练的是来自道家的长生诀，不宜纵欲，值此开基创业的初期，更须克制。”

任媚媚撒娇不依道：“人家陪你一晚该没问题吧？”

寇仲非是不好色，更不是对任媚媚不动心，而是有过云玉真和董淑妮的痛苦经验，对放荡的女人生出抗拒和戒心，不想因肉欲作祟而沉溺于男女鱼水之欢中。

闻言凑到她耳边柔声道：“大姐太低估自己对我的诱惑力，只要有一晚，将会有第二晚和第三晚，不如亲亲你的甜嘴儿算啦！”

任媚媚嗔道：“你想勾死人吗？不过就算被你拒绝，人家心中仍是很高兴的。以前大当家因过分沉溺美色，致功力减退，否则不会内伤不愈而死。所以人家虽有点恨你，但也心中佩服，感觉真矛盾。”

寇仲轻吻她脸蛋道：“不要恨我，保持亲热的姐弟之情，会比男女肉体的快乐更恒久和动人。”

任媚媚回吻他一口，柔顺地点头道：“到现在姐姐才明白做大事的人是怎样子的。难怪你能冒升得这么快！好啦！人家不打扰你了。”

寇仲送她到门旁时，任媚媚挨入他怀里，昵声道：“陪你过夜未必需有交欢的，搂着人家睡觉也挺舒服哩！”

寇仲哑然失笑道：“搂着一团火还如何睡觉？差点忘记告诉你，我睡觉的时候，就是练功的时刻。”

任媚媚狠狠在他肩上咬一口，痛得他惨叫一声，然后娇笑着走了。

寇仲把门关上，叹一口气，为自己再想出几个可说服自己的理由后，正要掏出秘本再下苦功，足音再起。那千真万确是任媚媚的脚步声，但寇仲却涌起非常不妥当的感觉。因为那和她先前来的足音全无分别。这是不可能的。一个是想来投怀送抱的任媚媚，一个是刚被自己拒绝的任媚媚，两种天渊之别的心情下，怎会仍是那么轻快？

“笃！笃！笃！”

寇仲的手拿起搁在椅旁几上的井中月，淡淡地说道：“进来！”

石青璇终别转娇躯，面向诸人。包括徐子陵在内，得睹她庐山真貌，无不暗叫可惜。

本应是完美无瑕的美丽，却给一个高隆得不合比例兼有恶节骨的鼻子无情地破坏，令人有不忍卒睹的惆怅！若能去掉此丑鼻，其他任何一个部分都可与婠婠、师妃暄那级数的美女相媲美，尤其是那对乌油油明亮如宝石的眸子，更有种像永恒般神秘而令人倾倒的风采；但这一切都被可恶的鼻子恶意干扰，难怪她羞于以正面示人。

尤鸟倦、丁九重、周老叹、金环真四人的凌厉目光一瞥后，从她的容颜移往她修长纤美的玉掌托着的一个金黄闪闪的小晶球上。四人同时剧震。接着尤鸟倦、丁九重、周老叹、金环真同时抢前，要往石青璇扑去，石青璇纤手一扬，金晶球脱手射出，穿过瓦顶的破洞，到了庙顶上空。四人冲天而起，撞破庙顶，紧追晶球而去，交手的掌风拳劲，爆竹般响个不停。

石青璇向徐子陵招招手，还微微一笑。接着绕往佛龛后方。徐子陵对石青璇友善的态度大惑不解，但此时岂容多想，忙追在她背后。

石青璇推开设在佛龛后的一道活壁，手上同时多出一盏燃亮的风灯，照出一道深进地下的石阶，向来到身旁的徐子陵道：“随青璇来！但每个落脚点均须全依青璇，否则会有杀身大祸。”

书斋房门洞开。千万芒点，随着劲厉至使人窒息的猛烈真气，暴风沙般刮进房来，裂岸惊涛地朝四平八稳安坐椅内的寇仲卷去。

若换了任何人，骤然面对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可怕攻势，必千方百计先避其锋锐，再设法重整阵脚，力图平反劣局。但寇仲却清楚知道那只是死路一条。因为他和这刺客非是首次交手，清楚知道只要失去先机，让对方把剑势尽情发挥，自己休想有反击的机会。

“锵！”井中月刀鞘分离，右鞘左刀。同时真气直贯眼皮，消去压力，芒点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上戴黑头罩，下穿黑色夜行衣的杨虚彦现出身形，手中长剑锋尖变成一点精芒，以一个奇异的弧度，横过房门至寇仲面门的丈许距离，以肉眼难察的速度朝他疾射而来。

寇仲还是首次得睹这么迅快凶厉的剑法，仍大马金刀稳坐不动，右手刀鞘往对方剑锋疾挑。“叮！”就像两道烈火撞在一起。杨虚彦有若触电，四尺青锋生出变化，幻起七、八道剑芒，似可攻向寇仲任何一个要害。“吓嚓！”坚实的红木椅寸寸碎裂。

寇仲哈哈一笑，强忍右手的痠麻，把刀鞘收回，双脚猛撑，傲立而起，沉腰坐马，井中月横扫对手。“当！”杨虚彦幻出的七、八道剑芒化回四尺青锋，与寇仲的井中月硬拼一记。寇仲显是功力略逊，往横移退半步。杨虚彦一言不发，得势更不饶人，剑法开展，化巧为拙，如影附形的一剑劈出。

寇仲但感对手此招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剑，不但气势凶厉，且像带着一股庞大的吸摄力，纵有心躲避也力不能及，虽明知对方是要逼自己硬拼，亦只好横刀硬架。“锵锵”声连响五下，杨虚彦竟是闷哼一声，往后退开。

寇仲长笑道：“小子知道厉害吧！”

原来他这一招横架，其中包含着玄奥之极的手法和真气的巧妙运用，在刀剑相触时变化不定，连续封格他五剑，令杨虚彦招数使老，无以为继，只好退开。此消彼长下，寇仲井中月黄芒疾射，暴风激浪般往杨虚彦卷去。

打斗和呼喝声惊动了附近的人，四周均有人声足音传至。杨虚彦闪电般退出房间外，冷哼道：“今天算你走运！”

寇仲追出房门外，他已腾身而起，先落往书斋对面的楼房顶上，接着没进暗黑里。

寇仲呆立半晌，然后“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摇头苦笑道：“好家伙，差点让你成功了。”

石青璇提着的风灯，似若在黑暗的地道中充满活力的精灵，在前方迅疾腾挪闪跃，左弯右曲，不住下降。百多级百阶转眼尽于脚下。

石青璇在一个明显经由人手开凿出来的圆洞停下来，举起风灯照着追下来的徐子陵道：“欢迎到伏魔洞来！”

徐子陵往洞口瞧去，灯光掩映下，洞口两旁竟凿有字样，左边是“灵秀自天成”，右边是“神工开洞府”。不由大讶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石青璇微笑道：“我本想凭一己之力收拾这四个凶邪，现在多你帮忙，自然更有把握。你究竟是徐子陵还是寇仲？”

徐子陵失声道：“什么？”

石青璇耸肩道：“若非从岳山的面具猜到你是谁，我怎肯将你带到这里来。”

徐子陵百思不得其解道：“你就算看出这是岳山的假面具，但又从何可猜到我是徐子陵？”

石青璇淡然道：“道理很简单，因为我收到鲁先生仙去前寄出的密函，知道你们和鲁先生的关系。而且我亲眼目睹岳山的逝世，所以绝不会误认你是真的岳山，更知道你非徐即寇。”

徐子陵举手脱下面具，纳入怀内，苦笑道：“原来被人揭破身份，感觉是这么尴尬兼窝囊的。”

石青璇无惊无喜的仔细端详他好半晌，点头道：“现在我完全放心了！”

徐子陵愈发感到她的难以测度，愕然道：“你从未见过我，为何只瞧几眼便完全放心，我仍可以不是徐子陵的。”

石青璇似在细心倾听上面入口的动静，随口应道：“我擅长面相观人之术，故知你不是奸妄之徒，大可以放心。就算你不是徐子陵，也绝非坏人。”

蓦地尤鸟倦令人心生烦厌的声音从入口处传下来道：“石小姐姑奶奶小贱人，你若不给我滚出来，要劳烦我下来找你，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周老叹接着怒吼道：“小贱人竟敢拿假舍利来骗我们，真舍利究竟在哪里？”

回响轰鸣，声势骇人。

石青璇柔声道：“真正的邪帝舍利当然在我这里，有本事下来拿吧！我要走了！”

向徐子陵打个招呼后，飘往洞内更神秘莫测的空间去。

众人纷纷赶到静立调息的寇仲身旁。

任媚媚见他安然无羔，松一口气，问道：“来的是谁？”

寇仲好一会后，连续深吸三口气，若无其事道：“是杨虚彦那小子。”

众皆骇然。

率人四处追截不果的宣永匆匆回来，知道来人身世后，说道：“我们要加强总管府的防卫才成。”

寇仲摇头道：“此人的行刺方式层出不穷，且可在任何地方进行，不用为他一人浪费精神人力。”

陈家风担心道：“那怎办才好？”

寇仲微笑道：“我并不怕他，只是怕他摸清我们底子后，把刺杀目标转移到你们身上，以打击我们的士气、信心，削弱我们的实力。”

宣永道：“这事的确非常棘手，唯一方法是设法把他找出来，至少要把他赶离梁都，否则人人睡难安寝。”

寇仲点头道：“这虽然非是易事，却不是全无方法办到，由于他的体型特别，易于辨认，所以只要通告全城军民，留意这么一号人物，他将难以藏身。”

任媚媚道：“说不定他仍留在总管府内等待机会？”

寇仲给她提醒，同意道：“我们费点功夫，先搜查总管府，肯定他不在这里后，再在府内设置暗哨，拟定一套有效的警报方法，至少令敌人不会如入无人之境。”

宣永压低声音道：“假设他真的仍在府中，我们……”

寇仲心中一动，截断他道：“若是如此，便轮到我刺杀他哩！”

众皆愕然。

在风灯的映照下，徐子陵置身于一个像是放大千万倍蜂巢般的奇异天地，在这个巨洞的前方，分布着七个洞口，各洞主支连接，其间洞洞往下深延，左弯右折，曲折离奇，洞内有洞，大洞套小洞，洞洞相通，令人如入迷宫。

徐子陵随石青璇进入其中一个宽达丈许的洞穴，正要说话，石青璇凑到他耳边道：“不要高声说话，下面住了以千万计的蝙蝠，一旦惊动它们，那情景会把人骇死。”

徐子陵听得毛骨悚然，暗忖若是如此，为何仍要下来？

石青璇此时差点把半边娇躯挨进他怀里，瞧穿他心事般道：“你知不知道为何刚才路经的各洞没有蝙蝠呢？”

徐子陵茫然摇头，鼻内贯满她清幽的发香。

石青璇在他耳旁呵气如兰地说道：“因为那里有种怪石，是蝙蝠的克星，所以它们都不敢到那里去。”

入口处异响传来，显是尤鸟倦等正摸下洞来，不过行速甚缓，小心翼翼。

石青璇忽地转过身来，勾着他脖子。徐子陵吓了一跳，心想这可不是宜于投怀送抱的时机。

石青璇的身体仍和他保持寸许的距离，右手摸上他的头发，低声道：“我把那些怪石研成的粉末涂在你的头发上，蝙蝠便不敢飞近至你三尺范围之内，动手时将大大有利。”

徐子陵心中开始有点明白，同时为误会她而有些不好意思。

石青璇续道：“我们要把他们引进蝙蝠集中最多的洞穴，那时就是他们的死期到了，你负责动手，我则负责以箫音的波动驱使蝙蝠，明白吗？”

徐子陵泰然道：“一切谨依吩咐。”

石青璇道：“我要吹掉灯火！”

话尚未完，灯火已灭。

徐子陵先是眼前骤黑，接着斜下方竟逐渐亮起来，且色彩缤纷，以白色为主，伴有浅黄、棕黄、土黄、石绿多种颜色，光泽虽暗，但当他功聚双目时，足可清楚视物，登时大为放心。石青璇领路前进，所过处果然群蝠受惊飞舞，却没有半只敢飞近他们。洞穴层层深进，洞壁长满钟乳石、石笋、石柱、石花，有些从洞顶垂下，有的立于洞床，或托于洞壁，变化多端，类型千姿百态，闪闪发亮，熠熠生辉。徐子陵仿如置身一个光怪陆离、富丽堂皇、虚无缥缈的天宫神话世界里。最妙是洞内并不觉特别气闷，显有穴口透往外间，并非密封的死洞。尤鸟倦的怪叫声又从上方传至，石青璇置若罔闻，径自深进，由于蝙蝠飞动的声音，故不虞敌人会追错方向。

两人俯身弯腰进入一个小洞后，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一个广似上面庙堂般巨大的空间，上方却是黑麻麻一片，细看才知是倒挂着以千万计的蝙蝠，瞧得徐子陵头皮发麻。洞内的一切依比例较其他洞穴为大，粗大的石柱、石笋、石幔，构成错综复杂的形势。四壁石枝石花密布，作针状或团状，一簇簇，一丛丛地依附于各方石壁，如花似锦，绚丽多姿。

石青璇附到他耳旁低声道：“你自行选择伏击的位置，这四人全是死有余辜的奸邪，杀一个世人会活得安乐一点，下手绝不可留情。若你不幸战死，我会发动机关，封闭所有出口，和他们来个同归于尽，为你报仇。记着，我会为你营造偷袭的机会。”

徐子陵心中大懔，朝她瞧去。石青璇美丽的眸子异芒闪烁，射出令人肃然起敬的神圣采光。

忽然间，徐子陵完全忽略了她丑怪的鼻子，低声道：“姑娘长得真美，在下定不负所托。”

石青璇为他那两句似是不大连接的话露出一霎错愕神色，深深瞧他一眼后，转身飘往另一洞穴去。

徐子陵无暇思索她眼内丰富的含意，收摄心神，躲到一条从洞床竖起的巨石柱后去。蝙蝠滑行急翔的声音自远而近，清楚指示出敌人潜来的路线和速度。徐子陵深吸一口气，真气遍行全身经脉，全神蓄意，静候最佳的偷袭时机。

第六章 穷凶极恶

寇仲穿上夜行衣，藏身一株参天古树之巅，遥遥监视总管府的动静。从这角度望去，只要有人从府内逃出，定瞒不过他锐利的眼光。府内的树木均比他所处的为低矮，并不阻挡他的视线。

搜索行动进行得如火如荼，灯火映天，明如白昼。然后又沉寂下去，显是徒劳无功。寇仲大感失望。

他之所以有信心认为杨虚彦会留在府内，是因为杨虚彦该知他受了内伤，只是想不到他会痊愈得这么快；所以他理该自以为是的要趁此良机对他进行第二次刺杀。另一个有力的原因，是杨虚彦在两次交手后，应清楚把握到他在这段时间内又再功力猛进，尽管他用的是拿手兵器，也难以轻易得手。换了是任何人，亦必然要赶在他进步至无法收服前，愈早愈好地把他宰掉。更难得是寇仲为保护其他人，不得不乖乖地留在府内。可是他竟估料错了。

总管府的火把，灯光逐一熄灭，从动归静。寇仲暗叹一口气，正要离开，后方忽然破风声起。他忙往后望，只见一道黑影来势快绝的从附近一座屋脊斜冲而起，往他的大树扑至。

足音清晰可闻，加上蝙蝠惊飞，和各种声音撞上洞壁的多重回响，使气氛更趋凝重。徐子陵不禁奇怪来者足音似乎滞重一点，旋则恍然明白四人刚才抢夺假的“邪帝舍利”时，必是争持激烈，以致无不负伤。心想石青璇确是智勇双全，谋定后动，先以假舍利削弱四人的实力，再引他们进来加以歼杀，最不济也可以来个同归于尽。只不知此洞的机关，是否出于鲁妙子的设计？

风声骤响，四个邪人现身洞内，离开徐子陵只有两丈许的距离，人人脸露狐疑之色，显是知道此非善地。徐子陵忙重新戴上岳山的面具。

丁九重压低声音道：“我有种很不祥的感觉，不如先退出去，再想办法。”

正倾耳细听、查探敌踪的尤鸟倦冷笑道：“不要耍把戏，你不过是想骗走我们，自己再潜进来擒人吧！哼！”

丁九重气得不说话。

金环真道：“小贱人定是躲在附近，我们分头去搜索。”

尤鸟倦狠狠道：“休想我信你这淫妇，你得手时会留下来等我吗？”

周老叹怒道：“信也好，不信也好，这鬼洞危机四伏，我们若不同心协力，死透烂透仍不知是怎么一回事。看看这些鬼蝠鼠，人说它们昼伏夜出，现在是夜晚哩，为何仍待在这里，可知非常邪门。”

丁九重道：“幸好有它们惊风发声，否则小贱人从另外的出口遁了我们仍懵然不知。”

话犹未已，刚才石青璇进入的洞穴传来一阵蝠翼振动的杂乱响音。四人同时发动，迫不及待地朝洞穴掠去，洞顶的蝙蝠受惊吓大半四散狂飞，依循着它们盘旋滑翔的飞行线路，密麻麻的绕洞狂飞，却没有两只会撞作一团，在幽暗诡异的色光中，既蔚为奇观，更令人看得汗毛直竖。

再次化身为岳山的徐子陵闪电掠出，在蝠翼振动的声音掩护下，无声无息的一掌朝走在最后的丁九重印去。他所到处，乱飞的群蝠果然全避开去。他的掌劲积蓄不发，至右掌离对方后背心只三寸许时，始真劲猛吐。“砰！”表面看他这一掌似乎印个结实，那任他是玉皇大帝，亦要一命呜呼，但徐子陵却心知事非如此。

当他手掌距离这个大帝后心只寸许时，对方生出反应，往左微晃，避过后心要穴，只让徐子陵击在右肩胛处。凭徐子陵现时的功力，对方又因内讧受创在先，怎也该可把敌人的肩胛骨击个粉碎，岂知在触衣的刹那，丁九重整个肩胛骨竟令人难以相信的连着手臂“塌缩”往前胸，同时生出一股强大的卸劲，化去他大半掌劲。接着丁九重惨哼一声，往前跄踉，却飞起后脚，往徐子陵下阴撑来，反击之凌厉凶猛迅捷，无不出乎徐子陵意料之外。

尤鸟倦等回头瞧了一眼，见两人战作一团，金环真竟娇笑道：“这人交由大帝应付吧！”三人就那么不顾而去，没有多看半眼的兴趣。

“砰！”徐子陵抹了一把冷汗，屈膝重重顶在丁九重往后踢来的撑阴腿处，结结实实地和他硬拼一记。螺旋劲山洪暴发般往这被遗弃的邪人攻去。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为何石青璇须抱着以身殉敌的心意，因为这四个邪人实在太厉害，自己在这般有利的条件下，要杀死丁九重仍这么困难。

“啊！”丁九重饿狗抢屎地往前仆跌，喷出一砰血花。徐子陵知他拳脚功夫大逊于他出神入化的法，岂容他有掣出兵器的机会，连消带打，贴身追击，撮掌成刀，疾斩失去平衡的丁九重后枕要穴。丁九重滚倒地上，欲转身拔时，徐子陵的掌刀已临面门。这邪人嚎叫一声，脸上现出奇异的鲜红色，接着张口喷出一股血柱，直刺徐子陵胸口，竟后发先至。如此惨烈的邪功绝艺，徐子陵尚是首次遇上。

徐子陵知若不能速战速决，便不能配合石青璇应付其他两个凶人和功力最高的尤鸟倦。且一旦闪躲，让对方争得喘一口气的机会，掣出兵器，要收拾他会非常费功夫，决意兵行险着。此时他身往前冲，竟就那么往右侧翻滚，以足尖支持整个人的身体重量，仍保持弓字形态，当血箭以毫厘之差擦胸而过时，倏又回滚过来，先前进攻姿态一成不变的继续进行，只是整个人迅猛扭动一下。吱声不绝，数十只被血箭射中的蝙蝠，无不被冲得骨折翼断，散往洞床。丁九重哪想得到敌人有此惊人怪招，不但能脚下生劲，硬是于骤然翻侧时吸牢地面，还可既避过自己以为必杀的一招，又可原式不变地攻来，纵有千百般邪功秘技，也来不及施展。“啪喇！”徐子陵的掌刀闪电劈在他前额处，顺势从他上方飙窜而过，没入洞穴去。丁九重后枕重重撞在后方地上，立毙当场，帝冕甩脱，掉往一旁。

生死确只是一招之差。

虽然疾掠过来的夜行者戴上头罩，但化了灰寇仲也一眼认出他是人人闻之色变，防不胜防的“影子刺客”杨虚彦。

寇仲此时无暇去想自己是否为破天荒行刺杨虚彦的人，遽把任何可引起对方警觉的讯息完全收敛，口鼻呼吸断绝，封闭毛孔，只打开一线眼帘，透过浓密枝叶的间隙，计算着他的落脚点。

由于此树高达十七、八丈，无论杨虚彦轻功如何高明，这么从两丈高的房顶腾身而起，又要横过近四丈的距离，落足处理该在树身中段某一横枝处，然后攀上树顶，探看总管府内的情况。刹那之间，他脑中闪过无数突袭的方法，最后仍是决定以静制动，等候对方升上来时才全力狙击，杀他一个措手不及。蓦地异声响处，杨虚彦左手发出一个有倒钩的尖锥，闪电般朝他脚下射来，寇仲大吃一惊时，尖锥子没入离他脚底五尺许处的树干内，把连系在锥尾只比蚕丝粗上少许的索子扯个笔直。杨虚彦改变方向，朝他脚下的位置斜冲而至。寇仲想也不想，严阵以待的井中月疾劈下去，刀锋点在锥尾处。

“叮！”杨虚彦如若触电，整个人被寇仲借索传入的螺旋劲撞得狂喷鲜血，往外抛跌。索子寸寸碎裂。

寇仲见偷袭成功，哪肯放过这千载一时的良机，猛提一口真气，从树顶滑翔而下，游鱼般往不住翻滚抛跌的杨虚彦凌空追去。杨虚彦确不愧为名慑天下的高手，离黑暗的路面尚有两丈许，已恢复平衡，运气加速下坠，险险避过寇仲本是必杀的一刀。“砰！砰！”两人先后落在寂静无人的总管府旁的长街，刀剑相拼。

杨虚彦举袖抹去唇边的鲜血，罩孔露出来的双目闪闪生光，狠狠道：“寇兄此着确十分高明，竟使杨某首次在行动中负伤，足可自豪矣！”

寇仲嘻嘻笑道：“杨兄才是不凡，受小弟全力一击，仍可站得这么稳如泰山，无隙可寻。不过你若不找个没人寻得到的秘处疗伤，功力可能会大幅削减，下次作刺客时便不灵光。”

杨虚彦哑然失笑道：“有劳寇兄关心，不过小弟见寇兄影只形单，怎舍得放过如此良机，只好舍命陪寇兄。看剑！”

言罢挺剑逼进三步，强凝的剑气，狂涌过来。寇仲哪想得到他受创负伤，仍悍勇若此，竟想先发制人，但也不由心中暗赞，知这可怕的对手希望在伤势迸发前，争取主动，能速战速决当然最理想不过，必要时抽身而逃也较容易。

寇仲双眉上扬，手提井中月，虎目眨也不眨地瞪着对手，冷笑道：“杨兄若抢攻失利，明年今夜此时便是你的忌辰。”

杨虚彦淡淡地说道：“寇兄太高估自己。”

低叱一声，出剑疾刺。“当！”寇仲运刀架着，嘲弄地说道：“原来杨兄的伤势比我猜估的还要严重，竟使不出招牌的影子剑法。”

杨虚彦挡着他从刀锋传来一波接一波的螺旋劲，微笑道：“不是影子剑法，而是幻影剑法，留心看吧！”

横剑推刀，硬把寇仲震退三步，然后剑势扩展，变成漫空剑影，点点锋芒，劲气鼓荡，以雷打电击的霸道威势，朝寇仲狂卷过去。

被他运劲震退的刹那，寇仲便知糟糕，此人根基之厚，实到达出人意料的地步，竟可强把伤势压下，还功力十足，骤展强攻，自己一个失着，说不定会阴沟里翻船，赔上性命。

寇仲无计可施下，唯有靠真本领保命，猛撞入对方剑光里，以攻对攻，施展出近身拼搏的舍命招数，务要引发对方伤势，再一举毙敌，至不济亦可缠死对方，令他无法逃走。一时杀气横空，刀光剑影把两人淹没其中，无一招不是凶险万分，动辄溅血当场。劲气与刀剑交击的声音，爆竹般响起。刀剑相触时，更是火花迸发，每个闪躲，均是间不容发，以快打快，没有半分取巧。

总管府处风声疾起，显示寇仲方面的人正闻激斗声迅速赶来。附近的楼房则不住传来推窗的声音，打斗声把熟睡居民惊醒过来。“当！”形势忽变。寇仲施出浑身解数，仍避不开杨虚彦神来之笔，被他奔雷掣电的一剑，逼得退往五步之外。

心叫不妙时，杨虚彦往后闪退，长笑道：“寇兄今日恩赐，小弟日后必有回报。”

寇仲见他退走的速度，心知追之不及，还刀入鞘抱拳道：“请代向小妮妮问好，小弟对她是没齿难忘。”

杨虚彦猛然再喷一口鲜血，没入横巷去。

宣永等纷纷追赶。

寇仲伸手拦着，阻止众人追去，若无其事道：“我们至少有几个月不用担心这家伙了！”

箫音忽起，尖锐刺耳，起音已是高亢至极，但还继续高转上攀，回响贯满大小洞穴。千万只蝙蝠应音振翼乱舞疾飞，汇聚而成的轰隆巨响，像狂潮从每一个洞穴涌出，直有惊天裂地的骇人声势。

徐子陵早知石青璇能以箫音驱蝠，仍未想过会是这么可怖的一回事，只见洞穴内满是黑影，迎头扑面，忙退出洞外，躲在出口旁。探头看去，尤鸟倦三人逃命似地急退出来，疯子般挥掌拍击向他们扑噬的蝙蝠，这三个邪人功力何等强横，大批蝙蝠应掌坠地，而他们主要是护着眼耳口鼻颈等较脆弱的部分，扑上身的，干脆运功振衣将之震毙。可是蝙蝠多得像无有穷尽，无论他们如何痛施杀手，蝙蝠仍是前仆后继地朝他们狂攻，像一团团黑云般将他们覆罩淹没，逼得三人不得不循原路抱头鼠窜。徐子陵尚是首次知道蝙蝠会袭击活人，且是如此凶厉，至此才明白石青璇在他头上抹上石粉的妙用。

在民间的传说中，有谓蝙蝠昼伏夜出，吸取鲜血，但对象只限于动物家禽，从未听会拿人作目标。这洞穴迷宫中的蝙蝠或许是特别的一种，又或只因石青璇的箫音而失去常性。巨洞内的蝙蝠全部动员，洪流般拥进三人逃进的洞穴去，未及飞进的，便和从别的洞穴飞来的蝙蝠汇成大军，在巨洞的广阔空间狂飞乱舞，嘶鸣震耳，只是避开徐子陵左右三尺之地。但无论空中如何让飞翔的蝙蝠填满，且飞得如何迅速，总没有两只蝙蝠撞作一团，其飞行的弧线，看得徐子陵啧啧称奇，同时有会于心。

劲气狂催，大批蝙蝠骨肉分离地抛出穴口外。徐子陵心中一动，早一步横过洞床，躲往原先进来的出口处，好待巨洞内张牙舞爪的蝙蝠进一步消耗三人的真元。

怪叫连声，尤鸟倦终于杀开一条血路，从洞中冲出。巨洞中以千万计的群蝠像蜜蜂见到花蜜般蜂拥扑去，尤鸟倦活似被卷入由蝙蝠形成的龙卷风暴里，寸步难移。

“”尤鸟倦不愧身列“邪道八大高手”的超级邪派高手，全身劲气迸发，周遭数尺内的蝙蝠无一幸免，全被他震得折裂坠地。

周老叹和金环真此时抢出洞口，前者的两只手已涨大近倍，后者则披头散发，状如疯妇，狼狈不堪。箫音仍响个不绝，愈奏愈急，纵使洞穴贯满隆隆回音，仍不能将箫音掩盖。

“砰！”金环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却非因蝙蝠的袭击，而是给压力骤减的尤鸟倦觑空一脚踢在小腹处，整个人横飞开去，鲜血狂喷。大批蝙蝠不知是否嗅到鲜血的气味，弃下其他两人，群起向金环真追去。

徐子陵怎想得到在这种情况下，尤鸟倦仍会抽空向自己人施辣手，虽对金环真毫无好感，也看得心中恻然。周老叹狂喝一声，顾不得向尤鸟倦报复，闪电掠走。

尤鸟倦哈哈大笑道：“天下间再没有比这墓穴相连的福地更好作葬身之所，让老子成全你们作一对同命鸳鸯吧！”

一手赶蝠，另一手遥击一掌，发出的劲风遽袭周老叹的厚背，手段之狠辣，让人瞠目结舌。

周老叹不闪不避，弓背硬挨他一掌，借势加速，横过三丈的空间，把身上扑满蝙蝠的金环真在坠地前搂入怀里，同时输入真劲，蝙蝠应劲从金环真身上跌开。尤鸟倦似要冲过去再施毒手，周老叹怪叫一声，抱着金环真慌不择路地朝另一方的洞穴逸走，带去大批蝙蝠。

其他蝙蝠又再向尤鸟倦攻来。这穷凶极恶之徒露出可惜的表情，往徐子陵的方向闪来，想逃返地面。徐子陵哪肯放过他，一拳轰出。

尤鸟倦大笑道：“早料到你哩！”

背挂的独脚铜人来到手上，迎往徐子陵威猛无俦的一拳。“砰！”徐子陵被他反击之力震得血气翻腾，往后跄踉数步，而对方亦给他全力一击，朝反方向跌退，重新陷进蝙蝠的战阵中。

徐子陵和他正面交锋后，心中骇然，暗忖若非他真元损耗极巨，又负有内伤，自己刚才未必可把他拦着。此时尤鸟倦手上重达百斤的独脚铜人狂挥乱打，所过处蝙蝠无不骨折坠地，洞穴的蝠尸不住堆积加厚，情景诡异惨烈。洞内本已幽暗，全赖钟乳石的光芒照明，蝙蝠却把他的视线全遮挡着，为徐子陵提供最佳的掩护。徐子陵闪往另一位置，一指戳去，指风透蝠而过，刺在尤鸟倦的背心要穴。尤鸟倦全身剧震，喷出一大口血花，发出一声轰传洞穴的狂叫，学周老叹般往另一洞穴逃去。

徐子陵一阵力竭，刚才的一拳一指，损耗了他大量真元，仍未能将这凶人击倒，可知他内功深厚至何等地步。箫音忽止。石青璇从其中一洞掠出，脸上一片真元损耗后的苍白，可是那丑恶的鼻子却色泽依然，没有和她的脸色看齐。

“我们走！”

徐子陵讶道：“奸人尚未授首，就这么放过他们吗？”

石青璇哑声喝道：“我要封闭洞穴，你想留下来吗？”

徐子陵大吃一惊，忙追在她背后出洞去了。

徐子陵紧随石青璇身后，心中充满不解。先前明明听到她说封闭出口，会以身殉，那当然是控制出口的开关设于洞内，一旦启动，连自己都来不及逃出去，才有陪死的后果。但是石青璇刚才却说得开关似就在门外，离开时顺手闭门般轻松容易，前后矛盾。

石青璇此时横过进口的无蝠大洞，忽然别过头来，向他打个眼色。徐子陵乃玲珑剔透的人，霍然而悟，才知是以诈语诱敌之计。不由心中佩服，只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将打算从其他出口溜走的敌人引回来。不过能否成功，尚在未知之数。因为在蝠喧震洞的情况下，尤鸟倦耳目虽灵，怕亦未必能听到。

这个想法还未过去，后方破风声疾起。徐子陵想也不想，扭身一拳击出。“砰！”他感到不妥时，始知命中的竟是尤鸟倦的外袍。铜光一闪，尤鸟倦现身左侧，独脚铜人朝他扫至，极尽凶厉狠毒，威猛霸道之能事。徐子陵招式用老，只有往横移开，心叫不好。

“叮！”石青璇轻风般飘过来，竹箫挑打劈扫，手法精奥玄奇，务要挡他一刻，好让徐子陵有机会反击。

尤鸟倦知这是生死关头，施出压箱底本领，独脚铜人脱手朝石青璇掷去，人却乘机闪出洞外。石青璇避过铜人时，徐子陵追至尤鸟倦身后，隔空一掌拍去。尤鸟倦倏地加速，看也不看，反手一掌，迎上徐子陵暗含螺旋的烈劲。“啊！”尤鸟倦再喷一口鲜血，伤上加伤，但也消没在石阶上。

“轰！”独脚铜人此刻才撞上洞壁，砸碎了一团石花，可见这几下交手起落速度之快，是何等惊人。

寇仲一觉醒来，在床上睁开眼睛，心中却想着徐子陵。没有这家伙的日子真不习惯，哪处能找人来说几句粗话，或是倾吐心中烦恼。他究竟正在做什么呢？是否不眠不休地赶路？自己会不会因有志争天下而令徐子陵终要远离自己，远赴域外追寻他喜爱渡过生命的方式。

无论帝王将相，英雄豪杰，生命总是弹指即逝。像过去几年，若如做个梦般迅快轻易。人生只是无数选择下产生的经验和后果，只恨自己和最好的兄弟却各自选择不同的路向，使他们将终有分道而行的一天。

敲门声起。寇仲暗叹一口气，从床上弹起来。

宣永的声音在门外道：“惊扰少帅，其飞回来了！有急事面禀。”

寇仲立即把所有感触排出脑际，连忙喝道：“快进来！”

朝阳升离东山一座小丘之顶。徐子陵的手掌离开石青璇玉背，长身而起，走出藏身的树林，来到林边的小溪旁。溪水清澈异常，阳光斜照在水面上，映出他的样子，才记起尚未脱下岳山的假面具，忙除下纳入怀里，蹲跪溪旁，掬水连喝数口，顺手清洗尘污，那种清凉入心的痛快感觉，一洗因昨夜连番激战带来的劳累。

此时他始有机会欣赏四周的美景。这小林长于两座小丘之间，内藏蝙蝠洞那座奇山落在东面地平远处，被烟云簇拥，半山流云如带，像个半掩着脸的美女。两边小丘地上花果处处，正考虑是否先摘两个来果腹，还是待石青璇调息醒来再动手，水中除他之外，多了个影子出来。

徐子陵向着水中倒影微笑道：“石小姐这么快恢复过来，让人难以相信。”

石青璇来到他旁，漫不经意地踢掉鞋子，露出晶莹如玉的一对纤足，自由写意地浸到冰凉的溪水里去，把竹箫置于身侧草地上，凝望水面，轻轻道：“你昨晚为何会说我美呢？这样子也可算是美丽吗？”

徐子陵学她般凝视自己的水中倒影，耸肩洒然道：“我并没有想到什么是美，什么是不美的问题，只是当时见到小姐俏脸像有一层神圣的光辉，美得不可方物，于是有感而发，冲口说出这句冒犯的话来，石小姐不要见怪。”

石青璇默然片晌，轻轻地说道：“那我现在是否仍是那么美丽？”

徐子陵点头道：“愈看愈美丽，这是由衷之言，并不是要故意讨好你。”

石青璇微嗔道：“不要说谎，你只是看穿我的鼻子是装上去的，对吧！”

徐子陵苦笑道：“那是后来的事，小姐请勿多心，在下对小姐并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石青璇微微一笑道：“我本打算让你看看我脱下假鼻的样子，但既然你这么说，我要打消这念头！”

徐子陵苦笑一下，没再说话。

石青璇却不肯放过他，别过头来盯着他道：“你为何笑得这么暧昧？”

徐子陵坦然道：“因为错失了一个可目睹人间绝色的机会。小姐令我生出很大的好奇心，不说别的，只是小姐天下无双的箫艺，就可让小弟终生不忘，感到没有白活。

石青璇欣然道：“你这人哄女孩子的最高明本领，是可令女儿家绝不怀疑你的真诚。更奇怪的是昨晚你遇到这么多怪事，竟没有开口问过青璇半句。唉！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徐子陵再度苦笑道：“我不是不想知道，只是以小姐一副看透世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模样，我怕会碰钉子，索性保持点自尊，来个不闻不问。我是否很可笑呢？”

石青璇愕然失笑，目光回到水面的倒影，点头道：“这确是对付我的上策，累得青璇中计，反掉过头来问你，真可恶！”

徐子陵伸个懒腰，往后仰躺，瞧着蓝天白云，悠然道：“小姐的假鼻子，昨夜的破庙和山洞迷宫，是否出于鲁先生设计？”

石青璇兴致盎然地瞟他一眼，说道：“全部猜对，若非有此蝠洞迷宫，我和你恐怕不能如此写意在此谈天说地。这四个人乃邪帝的嫡传弟子，若非受咒誓所制，二十年来不敢出来作恶，这世间不知会有多少人给他们害死。”

想起尤鸟倦四人的残忍狠毒，徐子陵便不寒而栗，犹有余悸。假设四人肯同心协力，自己必然没命，石青璇则至多办到陪敌同死的目的。

“邪帝是什么东西？”

石青璇对他态度大有改善，“噗嗤”笑道：“邪帝并非什么东西，而是邪派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数十年前与“散人”宁道奇齐名，只是邪正有别而已！”

徐子陵猛地坐起，骇然道：“为何从未听人提起过他？”

在房内坐好后，洛其飞恭敬道：“我们得到确切的消息，骆马帮的都任与窟哥结成联盟，准备对我们展开反击。”

宣永皱眉道：“此事相当棘手，若正面交锋，恐怕我们不是他们敌手。”

洛其飞插嘴道：“我们已派人潜入下邳，暗中监视骆马帮的动静。”

寇仲沉吟片刻，问道：“照你看，他们会不会蠢得来攻打梁都？”

洛其飞摇头道：“都任并非蠢人，宇文化及在你手下大败而回，他怎会轻举妄动？他这次之所以肯和窟哥结盟，是自保多于其他。”

寇仲叹气道：“那就麻烦透顶，唉！窟哥这群契丹马贼不是神憎鬼厌吗？怎会忽然间有人肯和他结盟呢？”

洛其飞道：“骆马帮内有很多人反对这行动，只是都任一意孤行，其他人拿他没法。”

寇仲一对虎目立时亮起来，大笑道：“这就有救了，让小弟来当一次杨虚彦吧！”

石青璇淡淡地说道：“除邪派中人外，知道邪帝的人少之又少，见过他的更是绝无仅有。道理很简单，因为三十年前他退隐潜修魔门最秘不可测，无人敢练的功法，自此再没有踏出庙门半步。”

徐子陵愕然道：“就是昨夜那破庙？”

石青璇点头道：“那是鲁大师一手为他建造的，内中玄机暗藏，蝠洞迷宫只是其中之一。”

徐子陵听得糊涂起来，喃喃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石青璇柔声道：“若非看在你和鲁大师的关系上，青璇绝不会向你泄露此中的来龙去脉。鲁大师对你和寇仲推崇备至，认为将来的天下将是你两人的天下，现在既鬼使神差地让你闯进这件事来，青璇当然要坦诚相告，最好能将那压得人家透不过气来的重担子，转移到你肩上去。”

徐子陵三度苦笑道：“你倒是好主意！”

石青璇开怀笑道：“难怪鲁大师在给青璇的信中指出你们不像一般表面正气凛然，摆出视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卫道之士，那时我还不大明白，现在自然一清二楚了！”

徐子陵笑道：“我和寇仲两个只是运气好些儿的小流氓，初时的大志仅是如何出人头地，捞个一官半职，趁乱世博取功名富贵。后来练成《长生诀》的奇功，思想开始变化，虽然有时口中说说要行侠仗义，实际上仍是为自己着想居多，石小姐勿要误会我们是什么侠义好汉。”

石青璇盯着他道：“既是如此，为何昨晚你肯不顾安危的来助我？人家跟你是非亲非故，更没有美色给你贪图，那时你该看不破我的鼻子是假的吧？”

徐子陵尴尬地道：“我倒没想过由于某种原因才要这样做？只是因对那四个奸邪看不顺眼，这不仍只是为自己吗？”

石青璇含笑道：“假若公平决斗，你有多少成把握可收拾尤鸟倦？”

徐子陵坦然道：“一成把握都没有，极可能还有落败之虞，这人实在太厉害。”

石青璇道：“明知自己有败无胜，你还冒险卷入此事，这叫为自己吗？除非你是决心求死吧？”

徐子陵哑口无言。

石青璇柔声道：“不要左推右卸哩！这担子你是挑定的了。”

徐子陵叹道：“小姐请赐示！”

石青璇沉默片刻，沉声道：“此事非但玄妙异常，且牵涉到几代人错综复杂的恩怨情仇，现在青璇只可告诉你一个简略的大概，细节待有机会和你详说。”

徐子陵正心切赶往巴陵，点头答应。

石青璇把秀足从水中提起，移转娇躯，面向着他双手环膝，姿态写意放任，美目深注地说道：“令邪帝向雨田归隐潜修的魔门最高秘法叫“道心种魔大法”，其真实情况，无人得知，只知古往今来魔门虽人才辈出，始终没有一人能够修成，最后落得魔火焚身的凄惨下场。”

徐子陵骇然道：“竟有这么可怕的功法，那究竟是谁想出来的？若连创此大法的人也练不成，其他人还要去练，岂非可笑之极。”

石青璇皱眉道：“那有点像你的《长生诀》，谁都不知道是怎样来的，但你们却修炼成功，这有什么可笑之处？”

徐子陵俊脸微红道：“真个没有什么可笑，但我习惯和寇仲这么说话的，小姐见谅。”

石青璇眼神转柔，轻轻道：“是青璇太认真了！言归正传，邪帝向雨田有四个弟子，就是尤鸟倦、丁九重、周老叹和金环真。”

徐子陵愕然道：“真让人难以想象，既有同门之义，为何却仍如此水火不兼容，有机会便互相加害？”

石青璇微喟道：“主要是先天后天两大原因，激发争执的则是一个叫“邪帝舍利”的黄晶球。唉！此事说来话长。”

徐子陵好奇问道：“这东西是否仍在小姐手上？”

石青璇摇头道：“我从未见过这东西。”

徐子陵失声道：“什么？”

石青璇续道：“邪帝舍利自从落在鲁大师手上后，便从没有人见过，鲁大师他老人家也因此东西与祝玉妍决裂，避居飞马牧场。”

徐子陵思索道：“我在飞马牧场鲁先生的居所并没有见到类似的东西，恐怕已陪他葬在地底深处。”

石青璇摇头道：“邪帝舍利并不在他身旁，至于藏在哪里，现在怕只有天才晓得。来！让我领你到一个地方去，很近的呢！”

石青璇推开石屋的木门，别过俏脸来微笑道：“徐兄请进！”

徐子陵怔了半晌，跨过门槛，步入屋内，屋子以竹帘分作前后两进，麻雀虽小，却是五脏俱全，家具杂物等一应家庭的必需品，无不齐备，窗明几净，清幽怡人。

石青璇淡淡地说道：“这是青璇的蜗居。”

徐子陵讶道：“石小姐不是隐于巴蜀吗？”

石青璇请他在靠窗的椅子坐下，自己则揭帘步入内进去，边道：“这间小屋并非青璇所建，原主人在五年前过世之后，青璇于是借来落脚，是贪图它离邪帝庙只有半个时辰的脚程。”

透过竹帘望进去，隐约见到这独特的女子在内进尽端榻旁的小几坐下，背着他面对一面挂墙的圆形铜镜，朦朦胧胧间，一切都被帘隔净化，更强调出她曼妙的体形和姿态。

徐子陵赞叹道：“这真是个避世的好地方。若非小姐带在下来此，怕找一万年都找不到。”

这小石屋位于蝠洞迷宫东南十多里的一座小峡谷内，背靠飞瀑小湖，屋前果树婆娑，景致极美。

石青璇拿起梳子，为她乌黑发亮的长垂秀发轻柔地梳理，动作姿态，引人至极点。淡淡地说道：“你为何不问问这屋的原主人是谁？难道你没有好奇心吗？”

徐子陵心中涌起温馨写意的感觉，就像和娇妻共处安乐的小窝中，隔帘闲话家常，这是非常新鲜的感觉。

微笑道：“或者是性格使然吧！我少有非要知道某些事物不可的冲动。不过小姐既特别提出此事，可见此屋的原主人定是大有来历，在下又给勾起好奇心啦。”

石青璇轻笑道：“青璇可否问徐兄一个唐突的问题？”

徐子陵一边聆听透窗传入的雀鸟追逐嬉闹的鸣叫，随口答道：“小姐赐教！”

石青璇道：“敢问徐兄，在过去几年闯南荡北的日子里，曾否害过很多女子对你倾情依恋呢？”

徐子陵愕然道：“我从没有想过这方面的事，也该没有这种事吧？”

石青璇欣然道：“终找到你这人不坦白的时候。暂时不和你算这笔账；让青璇把这问题反过来说，徐兄见过这么多江湖上著名的美人儿，谁能令你倾心？”

徐子陵苦笑道：“小姐的问题比之任何奇功绝艺更令人难招架抵挡，小弟可否投降了事？”

石青璇放下梳子，“噗嗤”娇笑道：“没用的家伙！男子汉大丈夫自应敢爱敢恨，原来名震天下的徐子陵在这方面如此窝囊。”

徐子陵潇洒地耸肩道：“小弟对男女之情看得极为淡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希求和期望，一切随遇而安。如有所求，就是想落得自由自在，遍游天下各处仙地胜景，无负此生。”

石青璇默然半晌，缓缓道：“你的想法和青璇非常接近，差别只在一动一静，在青璇心中理想的生活方式，是隐居山林，钻研喜爱的技艺和学问，以之自娱，平静地度过此生。故此才有点迫不及待的欲把责任转嫁到徐兄身上去。”

徐子陵点头道：“小弟终于明白小姐的心意。说吧！只要我力所能及，定会为小姐完成心愿。”

石青璇叹道：“唉！你就是这么的一个大好人，令青璇也感有愧于心，不好意思。徐兄可否暂闭眼睛，人家要换衣服哩！”

徐子陵吓了一跳，连忙闭上眼睛。

窸窸窣窣的解衣穿衣声音不住从帘内传出，石青璇从容自若地说道：““道心种魔大法”，确是魔门至高无上的功法，比之阴癸派的天魔大法胜上不止一筹。最奇怪是在修炼的过程中，练者会在性格气质上生出变化，由魔入道。据鲁大师说，邪帝向雨田修此法虽功亏一篑，未竟全功，且落得魔火焚身的大祸。但在其惨死之前，猛然醒悟到过往残害众生的恶行，故力图补救。”

徐子陵差点张开眼来，讶然道：“世间竟有如此功法，真让人奇怪。”

《长生诀》虽能变化他和寇仲的气质，总是依循他们各自性情的一个自然发展，非像“道心种魔大法”般，能把一个性情已根深蒂固的人完全改变过来。

石青璇似是换好衣服，还揭帘走出外厅，却没有着徐子陵张眼，轻柔地道：“那时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是尤鸟倦四个恶徒，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们邪恶的天性，于是利用他们想取而代之成为另一代邪帝的弱点，以“邪帝舍利”为诱饵，逼他们立下在魔门有至高约束力的血咒，立誓只有拿到“邪帝舍利”，继承邪帝之位后，才准开宗立派。另一方面则暗中知会祝玉妍，告诉她“邪帝舍利”已传给四个劣徒，要他们背此黑锅。”

徐子陵仍紧闭双目，又看不到她说话的神情，特别有如在雾中的感觉，茫然道：““邪帝舍利”为何如此重要？”

石青璇悦目的声音道：“那是邪极宗玄之又玄，自立宗以来便辗转相传的异术秘法，既象征宗主的权位身份，更代表一种可怕的功法。“邪帝舍利”本身是以一种罕有的黄晶石打磨而成，自第一代邪帝开始，历代邪帝在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时，便以秘法把毕生功力凝成精气，注进晶石之内，希望继承邪石的人，可把元精据为己用，令邪极宗一代比一代强大，独步武林。现在可张眼哩！”

徐子陵虎目猛睁，石青璇正把帽子盖在束成髻子的秀发上，完成男装的打扮，还是一身远行的装束。她丑恶的鼻子消失无踪，但肌肤变得粗糙黝黑，不过纵是如此，她仍是美得令人屏息。不知是否因特别留心和对比的关系，分外感到她脊梁挺直的娇巧鼻子，令她更是贵秀无伦，完美无瑕。

她的美丽是冷漠和神秘的，这或者是由于她似是与生俱来的清傲，使人不敢亲近，但又渴望得到她的垂青；加上先前的印象，徐子陵敢肯定这风格独特，言词大胆的美女，绝不逊色于师妃暄或婠婠那级数的绝世佳人。

石青璇微笑道：“为什么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家，是否觉得青璇变丑了！”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小姐该读到我内心的话。刚才你说的话假如属实，那邪极宗早该远超越阴癸派，为何实情却非如此。”

石青璇叹道：“真正的情况复杂异常。先告诉我，你准备到哪里去？”

徐子陵说了后，石青璇欣然道：“我们将有两三天同路而行的时光，抵达大江后，你过江南下，我则坐船西去，在途上再说好吗？”

徐子陵怎想得到会忽然多出一位女伴来，不过和这美人儿相处的每一刻，都将是令人毕生难忘的美丽经验，点头微笑道：“小姐若不介意，我们立即起程赶路。”

骆马湖位于山东第一大湖微山湖东南处，被泗水贯通串连。骆马湖水阔天空，一望无际，碧波荡漾，渔产和水产物丰富，盛产鲤鱼、鲫鱼、青鱼和虾蟹；水产物有菱角、鲜藕、蒲口草等。每逢天气良好，渔舟出没在烟波中，迎棹破浪，鹭翔鸥飞，风光迷人。

骆马帮的根据地下邳城在骆马湖西北方十多里处，乃泗水、沂水、汴水三大水系交汇的要塞，重要处尤胜在只是大半天船程，位于汴水上游的彭城。交通的便利，使下邳成为骆马湖和微山湖间的转运站，紧扼全区的水道往来，为下邳带来大量的贸易，更使骆马帮肚满肠肥，声势壮大。与契丹马贼的结盟，正提供骆马帮主一个扩展影响力和野心的机会。

寇仲与洛其飞和十名手下扮成来这有鱼米之乡称谓的骆湖区购粮的商旅，安然进入下邳。为他们打通关节的是当地的粮油巨贾沈仁福，他一向与彭梁帮关系密切，虽与骆马帮表面保持交情，暗里却对都任的苛索无度，恃强横行非常不满。洛其飞的消息情报，便是从他而来。

沈仁福乃精于计算的生意人，本不愿卷入地盘的纷争去，可是都任与窟哥的结盟，却令他忍无可忍，皆因他亲弟一家男女老幼，均命丧于窟哥手上，仇深似海。但最重要的是他对寇仲的仰慕和信心，于是一说即合，决意全力助寇仲对付都任和窟哥。

寇仲与洛其飞抵达沈府，三人随即在密室内举行会议。沈仁福个子魁梧结实，头发呈铁灰色，自信而随和，透亮的宽脸上有对明亮的眼睛，长着浓密的胡须，年纪在四十许间，予人精明果断又敢作敢为的印象。

客气过后，沈仁福介绍形势道：“得到窟哥的支援后，都任大事招兵买马，准备大展拳脚，弄得附近各乡城人人自危，怕他和窟哥联同四出杀人放火，攻城略地。”

寇仲皱眉道：“窟哥只得区区数百马贼，为何都任却像多了个大靠山似的？”

沈仁福叹道：“在仲爷眼中，窟哥当然是个全不足道的小人物，可是在附近一带，谁不闻契丹马贼之名而色变。若再加上窟哥留在沿海附近的贼众，其人数可达千余之多。这些契丹马贼人人武技高强，好勇斗狠，马上功夫胜人一筹，兼且来去如风，除了曾在仲爷你手下吃过大亏外，从来都是所向无敌。现在多了都任给他提供消息和根据地，确是如虎添翼，使我们人人自危，只望仲爷能出来主持正义，为被残杀的人报仇雪恨。”

寇仲从容道：“沈老板放心，只是令弟全家被害一事，我已不能坐视，必让这群恶贼永远回不了家乡。不知窟哥现在何处落脚，都任总不敢引狼入室，与窟哥共被同眠吧！”

沈仁福见寇仲如此给他面子，感激得差点掉下泪，拜谢一番后道：“窟哥与手下藏在下邳西面十多里泽山山脚的一个牧场内，等候应召而来归队结集的其他马贼，至于他和都任有何图谋，小人仍未探到什么消息。”

寇仲伸个懒腰，吁出一口气道：“沈老板知否骆马帮中，谁人对此次结盟反对得最激烈呢？”

沈仁福想也不想地回答道：“当然是二当家“小吕布”焦宏进，此人英雄了得，甚受帮众爱戴，却深为都任所忌。此次结盟，都任至少有一半原因是针对他而发。自反对结盟不果后，焦宏进晚晚流连青楼，借酒消愁，照我看他已萌生去意，否则说不定会给都任害死。”

寇仲大喜道：“吕布不爱江山爱美人，希望小吕布长进一点，我们从他入手，说不定可不费一兵一卒，将整个骆马帮接收过来，那时可保证契丹马贼死无葬身之所，而我们则多了一批训练精良的战马，这个算盘打得响吗？”

沈仁福欣然道：“小人和焦宏进颇有点交情，一切由小人安排便成。”

寇仲摇头道：“沈老板仍不宜出面，人心难测，谁都不知焦宏进会如何反应，其飞有什么提议？”

一直旁听不语的洛其飞同意道：“沈老板可以不出面当然最好，但怎样可与焦宏进秘密接触？”

寇仲微笑道：“这个由我见机行事。他最爱到什么地方去，我便到那里和他见面。若他不肯助我，顺手一刀把他宰掉，然后轮到都任。”

他的口气虽大，沈仁福和洛其飞却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比起任少名和李密，都任该算是什么东西呢。

想了想，寇仲向两人道：“既然谁都不知道都任和窟哥下一步会怎样做，我们索性帮他们个大忙，散播点谣言，好使附近各城人心惶怕。那一旦我们干掉都任，人人加倍感激，这么用几句话把人心买回来，还有比此事更划算的吗？”

两人点头称善，暗忖果是“盛名之下无虚士”，这样的计策都可给他想出来。

寇仲沉吟道：“谣言必须合情合理，不如就说，呀！沈老板，还是你熟悉一点，附近的人最怕是什么呢？”

沈仁福恭敬答道：“都任一直有意夺取微山湖旁的留县和沛县，那他就可在微山湖旁取得立足的据点，从而攻取微山湖附近的各大镇，谣言可否在此事上做功夫？微山湖北通昭阳、独山、南阳三湖，首尾相接，犹如一湖，一旦落入都任手内，整个山东的经济命脉会落在都任控制之下。”

洛其飞道：“要取微山湖，必须先夺彭城，所以我们只要讹称都任要进攻彭城，其他人可凭想象推测到他的野心和大计。”

寇仲发噱道：“此事愈说愈真，连我都有点相信哩！不如再加油添醋，说会由窟哥打头阵，以报为我所败之辱，所以会见人便杀，如何！”

两人同时叫好。

寇仲笑道：“老都老窟两位大哥啊！看你们尚余多少风光的日子吧！”

沈仁福一脸兴奋地道：“为仲爷办事分外痛快，小人现在立即依计而行。”

寇仲道：“且慢！谣言的散播最好由外而内，那都任想查都查不到，你派人立即到附近城镇……。咦！不如改为向水道上来往的商旅做功夫，消息会传播得更快更广。”

沈仁福领命去了。

寇仲再伸个懒腰，向洛其飞道：“你查查我们的小吕布爷会去哪间青楼打滚，我睡醒觉后去找他摸着酒杯底谈这笔生意。”

又打个“呵欠”，嚷道：“倦死我哩！”

黄昏。徐子陵的岳山和石青璇扮作父子，来到历阳西北的另一大城合肥，离长江尚有两天路程，那当然是以他们迅快的脚程计算。

此城乃江淮军的领地，但竖起的却是辅公祏的旗帜而非是杜伏威。合肥城外的乡县，到处均是田野连绵，秧苗处处，鲜黄青绿，一望无尽，令人心神清爽。缴税入城后，长江流域迷人的水乡景色，更令他们赏心悦目。街道均以青石板或砖块铺砌，古意盎然，房子小巧雅致，粉墙黑瓦，木门石阶，朴实无华，在这战火连绵，废墟千里的时代，分外令人看得心头宁和。

穿过一道窄窄长长，两旁密密麻麻排列着寻常人家的里弄后，在途中没有说过半句话的石青璇笑道：“我本打算吃过晚膳立即离城，明天将可赶抵大江，不知如何入城后忽然生出懒倦之意，现在只想投店休息，夜后再出来蹭蹭热闹，徐兄意下如何？”

徐子陵微笑道：“赶路也不在乎一晚半晚，况且我们实在要好好睡他一觉，故此全无异议。”

两人遂在附近觅得一间干净素雅的客栈，要了两间比邻的房子，各自到澡房沐浴梳洗，然后联袂到城中热闹处用膳。在菜馆一角坐好后，由石青璇点两味斋菜，他们的话题再回到邪极宗一事去。

石青璇不想被邻桌的客人听到他们的对话，坐到徐子陵身旁，背向其他人，亲热地凑近他耳旁道：“问题出在从没有人能从舍利得到任何好处，却成了邪极宗历代宗主临终前一个传统，把精气注进舍利内去，到向雨田，除了因横死者不能履行此事外，共有十一位宗主对舍利献出元精。”

徐子陵心中涌起不寒而栗的感觉，暗忖邪派中人的行事，确是诡异难测。

石青璇续道：“到向雨田时，才出现转机。向雨田是首位悟通如何借舍利修炼魔功的人，使他成为排名尤在祝玉妍之上的邪派绝代宗师，可惜过不了“道心种魔大法”这一关。临终前，他分别把如何凭舍利练功的秘法告诉四个有弒师之心的劣徒和阴癸派的祝玉妍，另外则把“邪帝舍利”托鲁大师藏在秘处。最妙是他故弄玄虚，使尤鸟倦等误以为“邪帝舍利”已交予祝玉妍，而祝玉妍则相信它落在四人手上，引来的后果可以想见。”

当然是斗个你死我活，而尤鸟倦等则以惨败收场，不敢露面，此计确是邪门狠辣，可知纵使向雨田性情大变，仍非是什么菩萨心肠，且隐含惩戒恶徒的心意。

石青璇续道：“纸终包不住火，到两方面的人都知道“邪帝舍利”是在鲁大师手上时，双方已结下深仇。”

徐子陵不解道：“为何此事会牵连到小姐身上？”

石青璇叹了一口气道：“我可否卖个关子，暂且不说。”

徐子陵微笑道：“小姐既有难言之隐，不说也罢。不过我们明天便要分手，小姐是否还有事吩咐呢？”

石青璇摇头道：“不是明天分手，而是今晚。”

徐子陵为之愕然。

寇仲歇过午息，单人匹马地来到下邳城最热闹的大街上，兴趣盎然地四处溜达。为了掩人耳目，他没有携带终日和他形影不离的井中月，且扮作风流公子的样儿，充满纨绔子弟的味道。

街上不时见到一群群身穿蓝色劲服的武装大汉走过，一副横行霸道的样子，正是骆马帮的帮众，但并没有惹是生非。在这战乱的时代，人民就是人力物力的来源，都任约束手下，是常规而非例外，否则人民跑了，城市将成废墟。华灯初点下，街上人车争道，除了规模较小，其热闹可媲美洛阳的天街而不逊色。

睡了近三个时辰，寇仲的体力精神恢复过来，精力充沛，恨不得找几个恶人来揍揍。暗忖若有徐子陵在旁笑语闲聊，说几句粗话，会更是写意。过了两个街口，他在一所招牌写着“小春光”的青楼外停下，接着深吸一口气，大摇大摆装出内行人模样走进院门。把门的大汉以为来了肥羊，忙把他引进款客的大堂，交由老鸨招呼。寇仲摆足款子，巧妙地让对方认为他是外地来做生意的大豪客，又随手重重打赏，然后指名道姓要最当红的秋月姑娘。

叫青姨的老鸨面有难色道：“大爷这次真不巧哩！秋月今晚给另一位大爷约下了。不如让秋蓉陪大爷吧！无论声色技艺，她也不会逊于秋月的。”

寇仲把半两金子塞进她手里，低声道：“第一个小姐便请不到，意头太不好哩！青姨可着秋蓉来陪酒，但怎都要把秋月请来喝一杯，在下另有半两黄金作打赏。”

出手如此豪爽的贵客天下少有，青姨贪婪的眼睛立时放亮起来，但仍是犹豫难决。

寇仲凑到她耳旁提议道：“我纯是取个意头，不如这样吧！你安排我到她陪客的邻房去，只要听到她传过来的歌声，可当还了心愿，那半两金子仍是你的。”

青姨暗忖世间竟有这么一个肯花钱的傻子，欣然领他登楼。

石青璇乌黑的“玉容”绽出一丝似若阳光破开乌云的笑意，柔声道：“你莫要多心，我只是改变主意，想从陆路回川。”

徐子陵点头道：“好吧！膳后我们一道离开，能快点到巴陵去，更是理想。”

石青璇静静地瞧他好半晌，轻轻道：“你的体型确是非常酷肖岳老，只是欠了他的霸气和霸刀，你想不想扮得更似他一些？”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无论外表多么肖似，动手时亦将无所遁形，所以不用多此一举。”

石青璇抿嘴笑道：“我说的似一些，当然包括他的刀法和霸刀，你忘记他过世时人家是陪在他榻侧吗？”

徐子陵想得头都大起来，说道：“岳山和你该是怎都难拉到一块儿的两个人吧？”

从这个角度瞧去，见到的是石青璇侧面的轮廓，如刀削般清楚分明，线条之美有若鬼斧神功，令人叹为观止。尤其因易容膏粉掩盖了她的冰肌玉骨，更让徐子陵的心神集中到她灵秀的线条上去。

石青璇美目绽出深思缅怀的神色，玉唇轻吐道：“三十年前，岳老惨败于天刀宋缺手下，负伤千里来见我娘，本只是打算在死前瞧娘最后一眼，但娘却拼着真元损耗，以金针激穴之法保住他的性命，使他多活二十多年，却保不住他的武功。”

接着瞥徐子陵一眼，淡淡地说道：“为何那么紧盯着我？”

徐子陵忙移开目光，尴尬道：“我听得入神，自然而然盯着你，你不喜欢的话，我不看你好了。”

石青璇露出一个小女孩般可爱的娇憨神态，抿嘴笑道：“我是故意作弄你的，你和其他男子不同，无论人家扮得怎么丑，你总像可发现些什么动人之处，现在青璇的肌肤又黑又粗糙，你看来作什么？”

徐子陵差点要捧头叫痛，苦恼道：“你好像很怕别人欣赏你的姿容似的，但那已是个不能改变的事实。”

石青璇微笑道：“我是因娘的前车之鉴嘛，自懂事以来，我从未见过娘的笑容。不要岔开说别的事了，刚才我说到哪里？”

徐子陵心道明明是你自己岔到别处，却说成像老子才是罪魁祸首那样。不过他当然不会计较，答道：“你说到岳山保得住性命，但保不住武功……”

石青璇一拍秀额，轻呼道：“对！细节不提了，自我懂事后，岳老便在我们居住的幽林小谷外结庐而居，我不时到那里陪他，听他说江湖的事，所以对他的事非常清楚。他闲来无事，就把他称为“七十二候”的刀法着而为书，如果我转赠给你，你连他的武功都可冒充哩！”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你可知岳山和祝玉妍有个女儿吗？”

石青璇道：“那是岳老平生的一大憾事，初时他还以为祝玉妍对他另眼相看，情有独钟，岂知祝玉妍……唉！我不想说了。”

徐子陵抗议道：“这是你的习惯吗？总在惹起人的好奇心后，便不说下去。”

石青璇莞尔道：“终肯说实话哩，我最恨的就是你那事事不在乎不要紧的可恶态度，这次放过你吧！”顿了顿后续道：“魔教中人，行事往往违反人情天性，像生儿育女这种伦常天道，他们也会视之为障碍。祝玉妍之所以会挑选岳山作一夜夫妻，皆因她本身讨厌岳山，所以纵使发生男女的关系，也不虞会爱上对方，致难以自拔，你说这是否有乖天理？”

徐子陵听得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石青璇默然片刻后，轻轻道：“你替我把尤鸟倦和周老叹杀死，我就邀请你到我的小谷来，以真面貌全心全意的为你吹奏一曲，这条件你感到满意吗？”

来陪寇仲饮酒的秋蓉果然姿容不俗，且青春焕发，毫无残花败柳的样子。她见寇仲虎背熊腰，仪容俊伟，立即春情荡漾，像蜜糖般把他黏着，施尽浑身解数，以讨他欢心。寇仲表面上虽然非常投入，但耳朵却在监听着隔邻厢房“小吕布”焦宏进和秋月的对答。此时秋月猜拳赢了，轮到焦宏进饮罚酒。寇仲心想该是时候，正要登门造访，忽地一阵急剧的足音自远而近，来势汹汹，吓得秋蓉离开他的怀抱，骇然失色。

十多人的足音经房门而过，止于邻房门外。“砰！”不知谁踢开房门，接着是焦宏进的声音讶然道：“大当家！”

寇仲心中一震，知是都任来了，只不知什么事令他如此气冲冲的，丝毫不给焦宏进情面。

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沉重喉音的男声喝道：“其他人滚出去！”

焦宏进默然不语，秋月的足音离开厢房，忽重忽轻，显是骇得脚步虚浮不稳。

房门关上。“砰！”都任拍台喝道：“告诉我，谁把我们进攻彭城的计划泄露出去？”

寇仲听得目瞪口呆，心想怎会这么巧，同时暗赞沈仁福传播谣言的高效率。

焦宏进不悦道：“我不明白大当家在说什么？”

都任盛怒大骂道：“你不明白，那谁来明白？攻打彭城的事，只有你知我知窟哥知，但现在外面传言四起，连我们联军攻打彭城的先后次序都说得绘影绘声，若不是你口疏说出去，难道是我或窟哥吗？你来告诉我吧！”

焦宏进沉声道：“我焦宏进跟大当家这么多年，何时说过半句谎话？我说没有，就是没有，大当家不相信也没办法。”

一阵难堪的沉默后，都任猛地起立，连说了三声“好”后，像来时般一阵风地去了。

寇仲几次想出手，最后仍是打消念头，因为若如此下手刺杀都任，便很难作出和平接收骆马帮的部署。

倏地起立。秋蓉刚惊魂甫定，又给他吓一大跳，扯着他衣袖道：“客官要到哪里去？”

寇仲在她脸蛋捏一把，随手放下一锭金子，微笑道：“我要安慰一位朋友受创伤的小心儿，你给我乖乖留在这里，不要去偷别的男人。”

徐子陵点头道：“我只能答应你尽力而为，想想吧！那晚在蝠洞迷宫，在那么有利的条件下，仍给他们逃去，可知这两个邪人是多么厉害，小姐以后也应小心点。”

石青璇双目异彩涟涟，瞧他好一会后，露出编贝般雪白的牙齿微笑道：“你今天办不到的事，不等于明天办不到，只要你肯答应就行。”

这时斋菜端来。

石青璇起箸夹起斋菜送到他的碗里去，说道：“这一餐算是我为你壮行色，故由小妹请客，真开心，自娘仙去后，青璇从未这么开怀过。”

徐子陵只好苦笑以对。

石青璇像想起什么似地说道：“我差点忘记告诉你到川中找人家的方法，否则你真的会找一万年都找不到。嘻！不知为什么，我发觉自己很爱捉弄你，看看你尴尬难过的样儿。”

徐子陵还有什么话好说。两人你一箸我一箸，不片晌把台上斋菜扫个精光。看着干净的碗碟，他们都有好笑的感觉。

石青璇抢着结账，来到街上，石青璇道：“你有没有东西留在客栈？”

徐子陵摇头表示没有。

石青璇道：“这么晚，城门该已关闭，我们只有踰墙而出，你是否真的送我一程？”

徐子陵笑道：“这个当然。”

石青璇喜滋滋道：“那随我来！”转身朝城西的方向走去。

徐子陵追在她身后，说道：“你有很多事只说一半，是否该趁分手前说清楚点？”

石青璇摇头道：“那些事很烦，怎么说都说不完，迟些你来找我再说好吗？你还是第一个被邀请的客人呢。”

徐子陵皱眉道：“我恐怕有一段很长的时间无法分身啊！”

石青璇漫不经意地微耸香肩道：“当然是有空才来。”

徐子陵正要说话，蓦地健马狂嘶，一辆马车在对街紧急停住。“轰！”车顶破开，一道人影从厢内冲天而起，落在两人身后，声势惊人至极点。徐子陵和石青璇交换个眼色，都不知发生什么事。““霸刀”岳山，竟然是你！”

徐子陵听得头皮发麻，心中暗叫冤枉。

耳中传来石青璇的声音道：“不用怕，是你的老朋友左游仙，我说一句，你说一句，明白吗？”说罢趁机走到一旁。

徐子陵缓缓转过身去，依着石青璇的指示淡然道：“自长白一别，转眼四十多载，游仙兄风采依然，实是可喜可贺。”

寇仲推门而入。

焦宏进凌厉的目光朝他电射而来，声音却出奇地平静，淡淡地说道：“你是谁？”

此人不负小吕布之名，长得英伟漂亮，高大匀称，举手投足，均显示出他充满自信。

寇仲淡淡一笑，在他对面坐下，说道：“小弟寇仲，焦兄你好！”

焦宏进虎躯剧震，探手要拿放在桌上的连鞘大刀。

寇仲低喝道：“且慢！”

焦宏进手按刀把，却没有拔出来，压低声音道：“难道你只是来找我喝酒猜拳吗？”

寇仲摊开两手，以示没有攻击的意图，哂道：“若我要杀人，刚才你的大当家便不能生离此地，对吗？”

焦宏进冷静下来，仔细端详对方，点头道：“为何你不动手？”

寇仲答道：“因为我要给焦兄点面子嘛。”

焦宏进一怔时，足音骤起，自远而近，至少有数十人之众，分从房外两边廊道传来。

寇仲从容道：“都任要杀你哩！”

焦宏进一个翻身抽出大刀，弹离椅子，移到厢房望往后院的窗，尚未站稳，已怒吼一声，往后弯腰仰身。“嗤嗤”连声，七、八枝劲箭在他后仰的面门上方数寸间闪电掠过，插进厢房墙壁和梁柱去。箭簇仍在晃颤之际，门外传来的步音骤止。

“砰！”房门被重重踢开，手持利器的大汉如狼似虎般二话不说冲入房来。

寇仲一声长笑，学焦宏进般从椅子翻起，却双手握紧椅背边沿，两脚闪电后撑，在敌人斩脚前，正中当先两人胸口。胸骨碎折的声音惊心动魄的响起，两名大汉七孔喷血，兵器脱手，像被狂风刮起般往后断线风筝地抛掷，把后面正向门口拥进来的大汉撞得人仰马翻，骨折肉裂，倒下六、七个，没有半个可以爬得起来。尖叫声在邻房传至。

寇仲双足落地，向一脸愤然的焦宏进道：“让我们引走敌人，免得他们误伤无辜。”身子往上腾起，破顶而出。焦宏进听得呆一呆，然后循他撞破的洞口来到瓦面处。

寇仲正把埋伏在瓦面的箭手杀得狼奔鼠窜，纷纷从两边檐顶滚下去。楼房和院墙间的空地满是火把，喊杀喧天，却没有人能直接威胁到他们。焦宏进移到寇仲左旁，决然道：“焦宏进的命从此卖断给寇爷。”寇仲扯他伏下，避过十多枝从地面射上来的劲箭，边观察形势，边笑道：“为何忽然如此错爱？”

焦宏进心悦诚服道：“在这种情况下，仍能顾及无辜，宏进不跟寇爷还跟谁？”

寇仲哈哈一笑，伸手紧揽他肩头一下，放开手道：“好兄弟！来吧！”箭般贴着瓦背窜下瓦檐，游鱼地朝下方投去。他的速度快至肉眼难察，兼之事起突然，敌箭全部射空，他则如虎入羊群，先迅电般夺过一枝长矛，接着左挑右刺，见人便杀，守在位置的三十多名敌人顿时溃不成军，四散奔逃。焦宏进跃落地面，寇仲大喝道：“来！我们顺手宰掉都任。”

敌人的援军分由两边杀至，喊杀声和楼房内姑娘的尖叫声浑成一片，情况混乱至极点。

寇仲和焦宏进一先一后，朝前院大门处车马汇集的广场杀去。由于受院内建筑空间限制，很难形成重重围攻的局面，对人少的一方自是有利无害。寇仲一马当先，依着沿楼而建的走廊硬闯，手中长矛化作千万道闪电般的光芒，挡路者无一幸免，不是被扫得侧跌出走廊的围栏外，便是被挑飞抛后，撞在己方的人身上，确是威风八面，挡者披靡。焦宏进的武功亦相当高明，大刀上下翻飞，砍翻多个追来的敌人。

“噗！”寇仲的长矛像一道电光般扫打在一面盾牌上，震得那人连盾牌狼狈往后跌开，寇仲接着又连追带打，拨开两枝刺来的长枪，但心中却无丝毫欢喜之情，还大叫不妙。此时他只差十多步，就可转入正院大门入口处的小广场，岂知忽然从转角间拥出无数刀盾手和长枪手，配合无间的截断去路，先前拦路的乌合之众则纷纷翻出围栏，好让生力军来对付他们。这批枪盾手人人武功不俗，最厉害处是训练有素，兼具防守和强攻的优良能力，寇仲本来有如破竹的声势，登时化为乌有，渐渐变成争道之战。

后面的焦宏进立时压力大增，在且战且走中变成陷入重重围困，浴血苦战。焦宏进厉叫道：“都任全心杀我，这是他的亲卫枪盾团，人数达五百之众，寇爷快走！不用理我，迟则不及。”

寇仲倏地退后，避过三枝疾刺而来的长枪，贴上焦宏进背脊，叫道：“要死便死在一块儿。”锐眼偷空一扫，只见走廊的围栏外除潮水般拥过来的盾手枪手外，尚有一重十多人的弓弩手，心叫不好，大喝道：“随我来！”

“轰！”寇仲硬是撞破墙壁，滚进青楼的迎客大厅去。

左游仙身量高，脑袋几乎光秃，鬓角边却仍保留两撮像帘子般垂下的长发，直至宽敞的肩膊处，形象特异。

他的年纪至少在六十开外，可是皮肤白嫩得似婴儿，长有一对山羊似的眼睛，留着长垂的稀疏须子，鼻梁弯尖，充满狠邪无情的味道。他身上穿的是棕灰色道袍，两手负后，稳立如山，左肩处露出佩剑的剑柄，气势逼人。他双目射出深锐的目光，由上到下的打量扮成岳山的徐子陵，冷冷道：“当然不及岳兄可躲起来享清福，岳兄变得真厉害，连形影不离的宝刀也无影无踪，又改了声音，改变眼神，小弟虽有同情之意，但旧账却不能不算，只要你肯自断右手，小弟可任你离开。”

接着向护送座驾的十多名跃跃作势的江淮军喝道：“你们给我清场，自己都要滚得远远的。”事实上，街上的行人早四散避开，躲往店铺和横巷去。

徐子陵耳内响起不知藏在何处的石青璇的指示，忙哑声一笑，双目厉芒电闪，凝视两丈外的左游仙，淡然道：“左兄有辅公祏撑腰，难怪说话神气得多。换了我未曾修成“换日大法”之前，只凭你这句话，就要让你血溅十步之内，左兄是否相信？”

左游仙脸色微变，眼中掠过半信半疑的神色，沉声道：“小弟刚把“子午罡”练至第十八重功法，正苦于无人作对手，此次与岳兄相逢于道左，可知必是道祖眷顾，给小弟如此试法良机。”

徐子陵的岳山假脸随他面具后的肌肉带动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而事实上他却是以笑来拖延时间，淡淡地说道：““子午罡”乃贵派“道祖真传”两大奇功绝艺之一，与“壬丙剑法”并列为镇派秘技，不过自贵祖长眉老道创派以来，从没有人能真正把子午罡完美融合的运用到剑法上去，左兄小心画虎不成反类犬。只要给本人找到在配合上的任何一个小破绽，左兄的试法将变成殉法，莫怪岳某人没有事先明言。”

左游仙显然是毫无怀疑地把他当作真岳山，冷笑道：“想不到岳兄对敝传的小玩艺有这么深的认识，至于小弟的剑罡同流是否仍有破绽，正要请岳兄指点。”“锵！”左游仙宝剑离鞘，登时生出一股无坚不摧的凛冽罡气，发自遥指徐子陵的剑锋处，既凌厉霸道，又邪异阴森。

徐子陵心中叫苦，从石青璇以聚音成线贯入他耳鼓的指示中，得知左游仙乃邪派八大高手之一，当年排名尚在尤鸟倦之上。动起手来，自己只有全力出手保命的份儿，那时不“真相大白”才是奇迹。

幸好石青璇的聚音示音又到，听毕忙运功针锋相对的抗衡着这元老级邪门高手的尖锐剑罡，仰首望天，从容道：“现在是酉戌之交，左兄的子午罡该是气流于心肾之交，看指！”当他说到心肾之交时，左游仙立即脸色微变，罡气减弱三分。

“噗！”两人同时晃动一下。徐子陵仰天哑声大笑，发出一阵难听之极的声音，摇头叹道：“左兄果然有点门道，神虽在心肾，罡气却周流于督脉，神气分离，深得往复升降，借假得真之旨，左兄仍要以身试法吗？”左游仙终于掩不住惊容，厉声道：“你怎知敝派神气分离之法。”这次连隐于一侧巷内的石青璇都大惑不解，不明白为何徐子陵只和对方作试探式的略拼一招，便像洞穿对方肺腑似地把握到箇中玄虚。左游仙自然更是惊骇欲绝。

岂知徐子陵和寇仲均有只他两个懂得的独门秘技，就是能借入侵对手体内的劲气，探测对方经脉的虚实，所以天下间点脉截脉的手法虽千门万类，却没有一种手法能瞒过他们。刚才那一指他是故意在指风中暗藏微若游丝的螺旋劲，在对方似知非知间钻入对方经脉去，探察出敌情来。那也是左游仙剑罡同流的唯一破绽，就是神气分离，使他在某一种形势下，剑罡会出现断层式的空隙，知情者自可利用这一良机，令他落败。其中情况微妙至极点。

扪心自问，徐子陵自知没有本领可逼得左游仙露出如此破绽，但因从石青璇的指示中知此老道生性多疑，故以岳山的身份摆出吃定对方的姿态，好能从容“逃命”。这时见左游仙中计，忙依石青璇继续传入耳内的指示再来记软的，好让双方均能体面地步下台阶，冷哼道：“左兄与小弟的所谓过节，只是意气之争，左兄若对多年前的旧事仍介怀在意，岳某人绝对奉陪，不过左兄该知本人的习惯，一旦出手，不死不休。”

左游仙的面容冷静下来，狠狠盯着徐子陵，好一会儿才像泄了气般点头叹道：“岳兄责怪得好！说到底我们总曾是朋友，只不知岳兄这次重出江湖，是否要找宋缺雪那一刀之恨？”

徐子陵冷哂道：“若非岳某人以宋缺为重，今天肯这么低声下气，对你好言相劝吗？”

左游仙不知是否一向听惯岳山这种说话方式，不以为忤地说道：“理该如此！逢此风云四起之际，个人恩怨只是小事。岳兄有没有兴趣坐下来饮两杯水酒，看看有什么可合作的地方。”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待我斩下宋缺的首级，再来找左兄饮酒庆祝。”哑笑两声，飘逸潇洒的转身溜之大吉。

尖叫四起。刚从楼上逃下来的妓女宾客，见两人破墙进入迎客大堂，怕殃及池鱼，又往楼上逃回去，狼狈混乱，彷如世界末日来临。

寇仲先弹起来，长矛连环扫劈，把从破洞追进来的敌人硬逼得退出去，正要乘势杀出，一群弩箭手从洞开的大门抢进来，焦宏进见势不妙，掀翻置于迎客大堂一张以红木和云石镶嵌而成的大圆桌，以作挡箭之用。

“笃笃”连声，十多枝弩箭全射到桌面做的临时挡箭牌去。“砰！”另一边的后门被撞开，拥入无数以刀盾手和枪矛手为骨干的骆马帮众。

寇仲迅速移到另一圆桌处，抛开长矛，两手抓牢桌沿，先运功震碎桌脚，然后狂喝一声，运起螺旋劲，平胸推出。历史再次重演，只不过把铁钹换上云石桌面，声势威力则尤有过之。只见圆桌面在离开寇仲双手后，立即风车般转动起来，自自然然循着一道妙似天成的弧线曲度，横过大堂，迎上敌人。骨折肉裂的声音与惨叫声，兵器盾牌坠地声与狂呼痛喊，爆竹般连串响起。在至少撞毙砸伤三十多人后，桌面“砰”的一声撞在后门处，反震往侧，又伤了另三个倒霉的家伙，确是挡者披靡。

敌人心胆俱丧，以比拥进来远胜的高速，踏着己方人的尸身，潮水般往后门退出去。

灯火在寇仲的指风下逐一熄灭，当迎客大堂陷进黑暗中，另一张桌面又被掷出，把从前面扑进来的弩箭手撞得人仰马翻，抱头鼠窜。不过寇仲亦气衰力竭，无力掷出第三张桌面，躲到焦宏进的桌面后。整个大堂倏地静下，只有火把从前后两门和破壁处映照进来，并有不住闪跳的光影，与猎猎燃烧的响音。

寇仲这石破天惊的奇招，一时把敌人震慑住，暂时再无人敢闯进来。焦宏进忽地叹气。寇仲喘着气道：“焦兄何事叹息？”

焦宏进在半明半暗中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说道：“刚才逃返楼上的人中，其中一个是秋月那婆娘，想不到曾和我作过山盟海誓的人，在我有难时逃得比任何人都要快。而寇爷和我只是初次见面，却义无反顾，漠视生死，心中怎能没有感触？”

寇仲失笑道：“焦兄定是个非常看重感情的人，在这种情况下竟还有空去想这种事。”

蓦地都任的声音由正门的方向传进来，大喝道：“叛徒焦宏进和你的同党听着，你们已被我们重重包围，插翼难飞。识相的立即弃械投降，否则我放火把这楼子烧掉。”这恐吓的话，顿时惹起楼上可怜的宾客和姑娘们震天的哭叫和求饶声，情况混乱。

寇仲此时回过气来，凑到焦宏进耳边教路，焦宏进忙大喝回应道：“一人做事一人当，都任你休要殃及无辜旁人。你先命手下退后，我从正门出来，当着你眼前自刎。”他的声音远远传开去，里里外外，顿时鸦雀无声。

寇仲低声道：“焦兄确是有两下子，说得这么壮烈感人，”

焦宏进为之啼笑皆非，但亦暗自佩服，有多少人能像寇仲般在这样的劣境仍可谈笑风生。

都任喝叫传来道：“且慢！先报上你同党的姓名身份，否则立即点火。”

寇仲听得不住点头，喃喃道：“只听他的声音，便知他的功力及不上焦兄，难怪要趁机扳倒你。”

焦宏进见他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皇帝不急急煞太监般皱眉道：“我怎样回答他呢？”

寇仲蓦地长笑道：“都帮主请站稳！小弟姓宁名奇道，乃“散人”宁道奇的秘密儿子。焦宏进壮烈捐躯后，你可得放我走，否则我爹不认我这儿子是一回事，报不报仇却是另一回事，明白吗？”焦宏进还以为他有什么奇谋妙计，岂知竟是乱说一通，登时愕住。

都任的冷笑传来道：“不知死活的家伙，给我火箭伺候！”

楼上登时又传来震天哭喊声。

寇仲一拍焦宏进肩头，笑道：“拖延时间大功告成，我们到别处喝酒去吧。”

豹子般弹起来，朝最近的大桌扑去。

第七章 错恨难返

徐子陵与石青璇卓立一座小丘之上，后方远处隐见合肥城的灯火。

石青璇微笑道：“我早猜到那妖道不敢动手。因为他只练至神气分离而非神气浑流的境界，绝胜不过你虚张声势的“换日大法”，何况你竟能知他神藏何处，气归何方？你怎会知道的？”

徐子陵洒然耸肩道：“那纯是气机接触后的一种感应，探到他的心力集中在心肾时，罡气却在督脉处澎湃不休，蓄势待发，玄妙异常。若非亲身体会，真不相信有这种奇功，却原来尚欠一点火候才臻达最高境界。”

石青璇露出缅怀回忆的动人神色，美眸深注覆盖大地的夜空边缘处，悠然神往道：“幸好青璇不会忘记娘所说的任何一句话，否则便不能助你渡此难关。左妖道名列邪派八大高手之七，武功尤胜榜末的尤鸟倦，你的武功虽高，但若和他硬拼，鹿死谁手尚是未知之数。”

徐子陵动容道：“原来是你娘告诉你的，她定非平凡之辈。”

石青璇露出引以为傲的神色，柔声道：“娘当然是非凡之辈，否则尤鸟倦等不致要等到娘过世的消息传出，才敢来夺取“邪帝舍利”。”

徐子陵很想问问关于她爹的事，但因属对方私事，只好压下好奇心，改而问道：“难道祝玉妍也不敢惹你娘吗？”

石青璇傲然道：“这个当然。娘乃祝玉妍深切顾忌的人之一，否则鲁大师绝不会宣称把“邪帝舍利”交给了她啊！”

徐子陵动容道：“这世上除慈航静斋的人和宁道奇外，竟尚有能让祝玉妍害怕的人，真令人意想不到，难怪那天我听到你以箫声破去金环真的魔音，隐隐感到那是克制祝玉妍“天魔音”的一个方法。”

石青璇惊异地瞥他一眼，点头道：“鲁大师确是言不虚发，徐兄悟性之高，使人惊讶。”接着微微笑道：“娘并非静斋和宁道奇以外的任何人，而是她根本出身自静斋，是现任斋主的师姊。”

徐子陵听得目瞪口呆，只是拿眼瞧她。

石青璇向他作出一个罕有顽皮娇俏的小女儿表情，习惯地卖个关子道：“就告诉你那么多。唔！是时候分手了！别前让青璇告诉你寻找幽林小谷的方法，可别忘记啊！”

当焦宏进以为寇仲要重施故技，震碎圆桌的木脚架，掷出桌面以伤敌时，寇仲抓着其中一桌之脚，单手把重达二、三百斤的云石桌斜举半空。而由于云石桌倾斜的角度刚好使两边重量平衡，所以他只需有足够的承托力便成，一派举重若轻的写意样子。同时大喝道：“大当家请听小弟一言，事实上我确是乱说一通，都帮主果然英明神武。”一边说话，一边向从大门看进来瞧不见的角度往大门潜去，焦宏进只好紧追在他身后。

都任不耐烦的声音传来道：“我没时间和你胡缠……”

寇仲暴喝道：“迟了！”这一喝含劲发出，等若不同版本的“天魔音”，虽不能像祝玉妍般使敌幻觉丛生，却可震得人人耳鼓发痛，既收先声慑人之效，又盖过都任指示发射火箭的命令。在门外蓄势待发的数百骆马帮众在闻喝后惊魂未定之际，寇仲抡起云石桌从大门冲下门阶，焦宏进则猛一咬牙，抱着舍命陪君子的心情，追在他后。数以百计的火箭从院墙上的狙击手和扇形布在广场上的敌阵射出。

寇仲哈哈一笑，桌面降下，放在地上，把前方封个滴水难进，然后腾出双手，向焦宏进喝道：“你左我右！”“嗤嗤笃笃”之声不绝如缕，九成以上的火箭不是射空，就是射在桌面上，其他从侧射至的劲箭则给两人分别侍候，刀打手拨，纷纷坠地。挡过第一轮劲箭，寇仲哪敢怠慢，举起云石桌，抡上半空，杀往敌阵去。

敌方来不及抡箭上弓，双方已陷进混战的局面。都任与十多名亲信高手立在外院门处指挥大局，见状色变喝道：“给我杀无赦！”左右十多名高手同时冲出，加进拦截围杀之战。

寇仲愈舞动桌子，愈是得心应手。起始时，他以为凭功力最多只可支持半柱香的时间，便要力竭弃桌。到真正运行起来时，发觉只要趁桌子重量平衡的一刻，再借桌子本身的重量抡攻敌人，可收四两拨千斤之效。而每一次攻击后，可凭步法令桌子自然而然到达下一个平衡点，使他得到刹那喘息回气的机会。桌子到处，煞是痛快。只见盾裂矛折，刀剑离手甩脱，被桌子边沿砸到的敌人，那怕只是沾上点边儿，无不骨折肉裂的抛掷翻跌，绝无一合之将。焦宏进信心顿增，大刀使得虎虎生威，掩护他的后方。

此时敌方高手到了，一人凌空下扑，另一人趁焦宏进阻截向寇仲右方攻来的两枝长矛，从寇仲左侧闪入，手中双斧一斩寇仲背胁，另一照头颈劈下。寇仲杀得兴起，夷然不惧。桌子先风车般上砸，腾空的手一拳轰向偷袭者面门，拳未到，拳风先到，那人骇然欲退，寇仲底下飞起一脚，靴尖点在对方小腹处。上方和右面两高手同时惨叫。凌空来袭的给桌子扫个正着，骨折肉裂的坠往远处，持双斧者则吐血仰抛，撞跌三个敌人。桌子再度横扫，逼开拥来的十多名刀盾手，但寇仲的真气亦已见底，只有作最后的孤注一掷。

寇仲扭腰把桌子扯往右后侧，接着狂喝一声，全力把桌子旋往外门的方向。此时两人杀至离外院大门不到二十步的距离，桌子到处，敌人骇然四散躲避，来不及的被撞得横飞仰跌，狼狈不堪。寇仲和焦宏进知这是唯一逃命的机会，两人闪电般追在急旋的桌子后，往外院门抢去。都任等见势不妙，欲赶来拦截，却被己方潮水般涌向两旁避祸的人硬逼开去，坐失良机。

“轰！”桌子猛撞在紧闭的外院大门，桌与门同时破裂粉碎。寇仲来自《长生诀》的真气虽能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但由于损耗过急过巨，每一下都是全力出手，补充不及，此刻已到油尽灯枯的恶劣境地，只能提起最后一口真气，冲出门外。焦宏进随后扑出，见他脚步虚浮，大吃一惊，忙掠到他旁，探手扶着。就在这危急存亡，生死一线之际，对街处和屋瓦顶上现出无数箭手。

两人心叫我命休矣时，“嗤嗤”之声响彻无人的长街，劲箭在他们上方和左右擦过，目标却是从院门拥出来的追兵和高踞墙上的敌方箭手。十多名盾牌手扑到街上，把两人团团环护，其中一名大汉喜叫道：“二当家，我们来哩！”焦宏进松一口气，向寇仲道：“是我的人。”

最要都任命的失着，非是与窟哥的结盟，更非欲置焦宏进于死地，而是因寇仲的干预致错失杀死焦宏进的机会。在骆马帮中，焦宏进是比都任更受尊敬和爱戴的人物，都任与窟哥的结盟，更进一步失去帮内的人心。事实上骆马帮正徘徊于分裂的边缘，所以都任先发制人。寇仲散播的“真谣言”，等于替干旱的枯叶和柴枝燃起烈火。骆马帮是趁旧朝崩溃的形势崛起的帮会，会众多来自下层的市井之辈，带有强烈的地方色彩。要他们纵容外人残害乡里同胞，是万不容许的。

都任要与窟哥结盟，亦有他的苦衷。无论他如何夜郎自大，也心知肚明斗不过寇仲，唯一方法是趁寇仲阵脚未稳前，借窟哥的复仇之心，大肆扩展势力，至乎攻陷梁都，把寇仲新兴的势力连根拔起。打的本是如意算盘，只差未想过会反被寇仲动摇他的根基。

第一个知道都任要收拾焦宏进的人是奉寇仲之命在旁监视的“鬼影子”洛其飞。此人颇有智计和眼光，立即通知沈仁福，再由他向其他与焦宏进关系亲密的骆马帮头领通风报讯，登时惹得群情汹涌，赶来反把都任和他的亲卫兵围困在妓院里。此时形势逆转，寇仲和焦宏进被簇拥往对街处，人人欢声雷动，高喊焦宏进之名。

焦宏进不知如何是好时，寇仲凑到他耳旁道：“先数他罪状！”焦宏进抓头道：“什么罪状？”

此时都任出现在正门处，似要强冲出来，寇仲忙大喝道：“放箭！”众人早跃跃欲试，只欠“上头”的一声命令，且还有点慑于都任的余威，闻言立即千箭齐发，射得都任等抱头鼠窜退回院内。

众人又是一阵震天欢呼，尽情发泄对都任的不满。都任的惊喝声传出来道：“焦宏进欲叛帮自立，你们……”

寇仲大喝道：“闭嘴！都任小儿你可知自己有三大罪状，再不配为本帮帮主。”

都任厉喝道：“你究竟是谁，竟敢混进我帮来扇风点火？”

寇仲暗踢旁边的焦宏进一脚，后者忙大喝道：“都任你不要岔到别处去，你的第一项大罪，是勾结契丹马贼，残害同胞。”在场的过千骆马帮众齐声喝骂，都任连辩驳都办不到。

众人情绪激烈至极点，焦宏进已无以为继，寇仲连忙教路。

焦宏进精神大振，气势如虹的大喝道：“第二项大罪，是不分是非黑白，阴谋杀害本帮兄弟。”众人又是喊杀震天，把都任的叫声全掩盖过去。

焦宏进凑向寇仲道：“第三项大罪是什么？”

这次轮到寇仲抓头，他随口说出三大罪状，只因觉得三大罪状说来口响些儿，当时哪有想过是哪三项罪状。周围的帮众都代他两人紧张着急，感同身受，偏是愈急愈想不到，在呼喊声逐渐歇敛之际，忽然沈仁福的头从人丛里探进来道：“第三项罪将就点便当是损害本帮声誉吧！好吗？”焦宏进觉得这或许算不上是什么严重罪行，寇仲脑际灵光一闪，狂叫道：“第三项罪就是为逞一己之私，竟想放火把小春光无辜的姑娘宾客烧死，此事铁证如山，受害者请立即扬声，否则我们便……没什么！”他本想说“否则我们便不来救你们”，幸好悬崖勒马，没有变成见死不救的恶人。小春光主楼上的“受害者”立时高声发喊，纷纷指责都任。

寇仲见时机成熟，大喝道：“兄弟们！从今天开始，焦宏进才是我帮帮主，焦帮主万岁！”一时“焦帮主万岁”之声，响彻云霄。

寇仲再喝道：“院内的人听着，只要你们弃械投降，焦帮主一律不追究，大家仍是好兄弟。”话声才止，院内街上立即肃然静下，只余火把燃烧和呼吸的声音。不知院内谁人先掷下兵器，接着叮当声不绝，谁都知都任大势已去，地位不保。

寇仲长笑道：“都任小儿！还不滚出来受死！”

都任狂喝一声，持矛冲出，朝焦宏进立身处直扑过来。“嗤嗤”声响个不绝，数以百计的劲箭像雨点般向他射去。都任身上不知中了多少箭，在街心颓然倾倒，立毙当场。

日夜赶路两天后，徐子陵终抵久违了的大江。

宽阔的江面上出奇地不见片帆只船，惟见江水滔滔，自西而东，滚流不休。尽管是长江这样的大河，当然难不倒徐子陵，不过他并不急于渡江，遂顺道往上游掠去，希望找到江道较窄处，好省回点气力。日落西山下，夕阳的余晖照得江水霞光泛彩，有种凄艳的美态。拐了一个弯后，上游四、五里许处赫然出现一个渡头，沿岸尚泊有九艘中型的帆船，飘扬书有“长江联”的旗帜。

徐子陵好奇心起，暗忖长江联盟是由郑淑明当家，以清江、苍梧、田东三派和江南会、明阳帮等为骨干的联盟，为何会在此聚集？心念电转间，他脚下跑了两里多路，穿过一片树林野树，登上一个小丘顶，把长江联于渡头方面的活动，尽收眼底。大地逐渐沉黑下去，九艘帆船都没有亮灯，透出鬼祟神秘的味道。忽然上游处有艘大船从河弯处转出来，全速驶至。

徐子陵定神一看，心中登时打个哆嗦，因为这艘船他绝不陌生，是他和寇仲曾度过一段时光，巨鲲帮帮主云玉真的座驾船。他心中涌起很不妥当的感觉。

寇仲挺坐马上，从高处遥望星月下一片荒茫的平原林野、起伏的丘陵。宣永和焦宏进分傍左右，后面则是十多名手下将领，泰半是来自骆马帮的人。小春光事变，都任惨死，消息传出，窟哥闻风慌忙逃往大海的方向，希望凭着马快，能在被寇仲截上前，回到海上。岂知寇仲胸有成竹，以擅于察探的洛其飞沿线放哨，精确地把握他撤军的路向，又任他狂逃两天两夜，然后在这支孤军必经之路上，集中军力，蓄势以待。

蹄声响起，洛其飞策骑穿过坡下的树林，来到寇仲马前，报告道：“敌人终于挨不住，在十里外一处山丘歇息进食，好让战马休息吃水草。”

寇仲双目寒芒电闪，沉声道：“照其飞猜估，这批契丹狗贼是否仍有一战之力？”

洛其飞答道：“契丹狗贼虽成惊弓之鸟，但他们一向刻苦耐劳，纵是仓皇逃命，仍散而不乱，阵势完整，兼之专拣平原旷野赶路，一旦被截，亦可凭马快突围。”

寇仲点头赞道：“其飞所言甚是，这次我们虽仗熟识地形，人数士气均占尽优势，故胜券在握。但如何可攫取最大的战果，把我们的伤亡减至最低，这才划算得来。”

焦宏进以马鞭遥指后方十里许高山连绵处，说道：“飞鹰峡乃到大海必经之路，我们只要在那里布下伏兵，保证可令窟哥全军覆没。”

寇仲笑道：“窟哥虽不算聪明，却绝不愚蠢，且行军经验丰富，当知何处是险地。”

洛其飞点头道：“少帅明察，窟哥一伙本有余力多走十来里，却在这时间歇下来休息，自是要先探清楚地理形势，然后决定究竟应穿峡而过，还是绕道而行。”

宣永皱眉道：“假若他们绕道而走，由于他们马快，可轻易把我们撇在后方，那时沿海一带的乡镇可要遭殃哩。”

寇仲摇头道：“他们是不会绕道的，因为能快点走他们绝不会浪费时间，我们不如来个双管齐下，不在飞鹰峡布下一兵一卒，只在他们后方虚张声势，扮作追兵杀至的情景，令他们在得不到充分休息的劣况下仓皇逃命。”

焦宏进愕然道：“那我们在什么地方截击他们？”

寇仲断然道：“就在峡口之外，那时窟哥的心情刚轻松下来，人马亦均泄气，我们就给他来个迎头痛击兼左右夹攻，只要把他们赶到峡内去，这一仗我们将可大获全胜。”接着微笑道：“不把窟哥生擒活捉，怎显得出我寇仲的本领。”

巨鲲号灯火熄灭，缓缓靠近。

待云玉真的座驾船贴近长江联的其中一艘战船，两船距离缩窄至三丈许，十多人腾身而起，落在云玉真的座驾船上。此时徐子陵刚从水内探出头来，伸手抓住船身，五指硬是嵌进坚固的木壁去，就那么附在那里。

巨鲲号移离江岸，拐弯掉头，其他战船纷纷开航紧随。甲板上戒备森严，即使以徐子陵的身手，亦无把握能瞒过对方的耳目潜进船舱去，也犯不着冒这个险。

他把耳朵贴在船壁，功聚于耳，听觉的灵敏度立时以倍数提升，把船内诸人的足音说话，甚至粗重点的吸气喘息，战般破浪的异响，均一丝不漏地收进耳里。徐子陵闭上眼睛，心神在这个纯粹由声音组成的天地搜索目标，当他听到郑淑明和云玉真熟悉的语声，自然而然地把其他声音过滤排除，等于眼光集中凝注于某一物件，其他景象会变得模糊起来一样。他们该是进入舱厅的位置，由于徐子陵对巨鲲号的熟悉，脑海中毫无困难的勾画出她们在厅内分宾主坐下，而云玉真的心腹俏婢云芝以香茗奉客的情景，有如目睹。

几句场面话说过，云玉真转入正题道：“这回得贵联与我大梁结成盟友，携手合作，朱粲朱媚父女，授首之期将不远矣。”

徐子陵心中恍然，自称“迦楼罗王”的朱粲和其女“毒蛛”朱媚，一向恃势横行，无恶不作，无可避免地威胁到长江联的存在，故不得不向势力渐从长江以南扩展至江北的萧铣投靠依附，以对抗朱粲父女的迦楼罗国。而云玉真正是穿针引线之人，说不定是在洛阳时谈妥的。暗忖这等事不听也罢，正欲离去，郑淑明道：“云帮主说要借敝联的力量清除帮内叛徒，事情当然是非常严重，可否指示清楚，使我们能效犬马之劳。”徐子陵心中剧震，立即把握到卜天志在与云玉真的斗争中正落在下风，陷身险境。

蹄声轰传峡谷，愈趋响亮，使本已绷紧的气氛更为凝重。

藏在一片长于山坡的密林内的寇仲却是出奇地平静，因整个战场都在他掌握之内，一切依他的摆布进行和发生，无有例外。他以前尽管曾向徐子陵侃侃谈论“战争如游戏”之道，但直至今夜此刻，才确切地体会到那种“游戏”的奇异感受。从将帅的任用到卒伍的征募、选取和编伍，由训练、旗鼓、侦察、通讯、装备至乎阵势、行军、设营、守城、攻城，战术的运用，均令他有与人对弈的感觉。目标就是要作那最后的胜利者。

旁边的洛其飞低呼道：“来啦！”寇仲冷然注视，契丹马贼现身峡口，风驰电掣的策骑奔上峡口外的古道。果如寇仲所料，经过近十里急急有如丧家之犬的飞驰，又穿过险要的峡谷，敌人已是强弩之末，尽泄锐气，速度上明显放缓。

窟哥一向的战术是“来去如风”四字真言。打不过就溜，让人碰不着他的尾巴。而他能纵横山东，实与熟悉地理风土的“狼王”米放有莫大关系。来到这人生路不熟的地方，窟哥有如目盲的瞎子，而米放则是引路的盲公竹。米放之死，使窟哥只能循旧路退军，再无他途，正好陷进寇仲的天罗地网去。

此时大半马贼已走出峡谷，忽然前头的十多骑先后失蹄，翻跌地上。埋伏在两边新编入少帅军的骆马帮众同声发喊，在战鼓打得震天巨响中，两边林内的箭手同时发箭，取人不取马，契丹马贼纷纷坠地，乱成一团。接着枪矛手队形整齐的从两边分四组杀出，每组五人，一下子就把敌人冲得支离破碎，断成数截，首尾不能相顾。埋伏在峡口的箭手则朝出口处箭如雨发，把尚未出峡的小部分敌骑硬逼得逃返峡内。

寇仲知是时候，大喝一声，率领二百精骑从密林冲出，正面朝敌人杀去。

无论契丹马贼如何强悍，马术如何高明，在折腾了两日后，兼且是新败之师，士气低落至极点，在这种四面受敌的情况下，终失去反击的能力，四散奔逃，溃不成军。

徐子陵倾耳细听，云玉真冷哼道：“成帮立派，讲的是仁义诚信，现在卜天志私通外敌，阴谋叛帮，不顾信义，是死有余辜，绝不足惜。枉我这些年来对他照顾有加，把他提拔作只我一人之下的副手，可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这样对不起我，从哪方面说都饶他不过。”

一个低沉的男声道：“云帮主何须为这等奸徒痛心，卜天志伏诛在即，我们已依云帮主之言，以一笔大生意为饵，诱他到菜子湖商议，到时以战船快艇把他重重围困，保证他要尸沉江底，便宜水中的鱼儿。”

郑淑明压低声音道：“卜天志知否云帮主在怀疑他呢？”

云玉真淡淡地说道：“当然不会让他知道，我还故意委以重任，使他仍以为我像以前那么信任他。这回我特意不调动手下亲信，交由贵联出手对付他，更令他全无戒心。至紧要手脚干净，不留任何活口，那我更可趁卜天志的余党全无防备下逐一清除，免留无穷后患。”

郑淑明道：“云帮主放心，这只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只要给我们赚上船去，卜天志和他的人休想有半个能漏网。”

徐子陵听得暗抹冷汗，又大叫侥幸。若非给他适逢其会碰上此事，卜天志的小命就要危乎殆哉。

船队忽然减速，拐向右边的一道支流，逆水北上。目的地当然是云玉真欲置卜天志于死地的菜子湖。

寇仲在宣永、焦宏进、洛其飞等一众手下将领簇拥中，巡视臣服于他军力之下的战场劫后情景。这股肆虐多年的契丹马贼，终被剿灭。战利品除了近八百匹良种契丹战马，弓箭兵器无数外，尚有一批重达三千两的黄金。只是这批财富，足可重建半个彭城。

寇仲却没有自己预期中的欣悦。尸横遍野的情景他虽非初次目睹，但这次的战况却是他一手造成的。他现在的反应纯然是一种直接触景生情式的反应，对四周死亡景象有麻木的感觉。

寇仲勒马停定，凝视以极不自然姿势扭曲于地上的三具契丹马贼冰冷僵硬的尸身，不远处尚有一匹马尸。其中之一该是背心中箭后从马背摔下，头部浸在一滩凝结成赭黑色的血液中，在晨光的照射下，本是充满生命的肌肤呈现出恶心的蓝靛色。宣永等见他呆瞪地上的尸骸，只好在旁耐心等待。

寇仲苦笑道：“你们说是否奇怪，刚才我从未想过或当过他们是人，但现在见到他们伏尸荒野，又忽然记起他们像我一样也是人，有他们的家庭、亲属，甚至朝夕盼望他们返回契丹，关心着他们的妻子儿女。”

宣永沉声道：“少帅很快会习惯这一切，在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心软点也不行！”

寇仲叹道：“我并非心软，就算整件事重头再来一次，我仍会绝不留情地把这些穷凶极恶之徒杀得半个不剩。只是人非草木，总会有些感触罢了。”

此时手下来报，找不到窟哥的尸身。

寇仲冷哼道：“算他命大！收拾妥当后，我们立即赶返下邳，下一个目标该轮到李子通的老巢东海郡啦！”

众将齐声应命。

寇仲催马便行，忽然间，他只想离得这尸横遍野的战场愈远愈好！

菜子湖远比不上在东面不远处的巢湖的面积，且形状很不规则，但风光之美，却出乎徐子陵意料之外。此时他从云玉真的巨鲲号转移到郑淑明的战船上，躲附在吊于船身其中一艘小艇的船底下，欣赏水清浪白，映碧盈翠的湖上风光。巨鲲号和长江联的战船，分别驶往预定包围截击的藏船地点，只余郑淑明这艘藏满高手的帅船往赴卜天志之约。

湖上帆影翩翩，如行明镜之上。岸边碧油油的山色融入清澄的湖水，令人分不清究竟是湖水染绿山色，还是山色染绿湖水，再加上荡漾于湖面烟霞般的薄雾，更是疑幻疑真，似是一个错失下闯进了平时无路可入的人间仙界。半个时辰后，船速渐减。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内劲透过艇身，传入吊索。吊索寸寸碎裂。小艇往湖水掉去时，徐子陵翻进艇内。“砰！”小艇降落湖面，只下沉尺许，便在徐子陵脚劲巧控下恢复平衡。

敌船喝喊声起，但一切都迟了。桨橹提起又打进水里，小艇像箭矢般越过母船，超前而去。里许外处卜天志的战船正缓缓来会。徐子陵迎风挺立，一边操舟，一边纵目四顾。恬静的湖面水波不兴，山湖辉映，碧水笼烟，清风徐来，使人心胸开阔，耳目清新，精神畅爽。

郑淑明的惊呼从被抛后二十多丈的战船甲板上传来，娇喝道：“徐子陵！”

徐子陵头也不回地答道：“郑当家走吧！江湖上的杀戮还不够吗？结下解不开的仇怨，卷入别人帮派的斗争，于长江联有何好处？”再不理她，径自催舟，迎向卜天志的帆船。他几可肯定郑淑明必以打退堂鼓作收场，纵使长江联有能力杀死他徐子陵，亦须付出沉重之极的代价，且要结下像寇仲那种近乎没有人敢惹的劲敌，岂是区区长江联承担得起。况且徐子陵的出现，可让她向云玉真作得交代，不是突然反悔。

在失去长江联的支持后，云玉真除了落荒而逃外，再无他法。一场风波，势将就此了结。可是与萧铣和香玉山的斗争，却是刚刚开始。

寇仲返回下邳，尚未坐暖，已开始接见来自附近各城县的头脸人物，投诚者中不乏李子通的离心将领。其中一个叫李星元的，年约三十岁，长得高大威武，不但是李子通的同乡，还是下邳和东海间另一大城沐阳的守城将，他肯把沐阳拱手奉上，等于有半个东海郡落进寇仲的袋子里。

寇仲大讶问故，李星元冷哼道：“李子通刻薄寡恩，用人论亲疏而不论才具，眼光短浅，非是有大志的人。不过坦白说，星元本仍犹豫难决，可是手下诸将和商农领袖，由老至少，均一致赞成投奔少帅麾下，星元这才明白什么叫万众归心。”

寇仲失笑道：“星元倒够坦白，我就是喜欢你这种爽直的汉子，不知东海现况如何呢？”

李星元道：“东海郡现在由李子通亲弟李子云主理，绝不会向少帅投降，且粮草充足，一年半载也不会出现问题。”

寇仲皱眉道：“李子云是个怎样的人？”

李星元不屑道：“他除了懂得欺凌弱小，搾取民脂民膏外，还懂得什么？李子通正是知他有勇无谋，所以特派坏鬼书生童叔文作他军师，此人极工心计，不像李子云只是草包一个。”

寇仲饶有兴趣的追问道：“为何星元唤他作坏鬼书生？”

李星元咬牙切齿道：“童叔文最爱自命清高，对人自称他读的是圣贤之书，学的是帝皇之术，终日仁义挂口，骨子里却贪花好色，不知败坏多少妇女名节，连属下的妻妾女儿都不放过，若非本身武功高明，又得李子通兄弟包庇，早给人碎尸万段。”

寇仲心想这该是李星元离心的重要原因，不禁暗幸自己不是好色之徒，点头道：“要得东海，此人该是关键所在；如能将他除去，李子云挺恶也只不过是一只无牙老虎，星元有什么好提议？”

李星元脸露难色道：“东海没有人比童叔文更害怕刺客临身，所以不但出入小心，行藏诡秘，就连睡觉的房间都每晚不同，要刺杀李子云反而容易些。”

寇仲沉吟道：“星元来见我的事，李子云是否知晓？”

李星元道：“童叔文虽在我处布下眼线，但怎瞒得过我，此行更是特别小心，他们理该还不晓得。”

寇仲喜道：“那就成啦！星元立即潜返沐阳，不动声息，待我拟好全盘大计，才与你配合作出行动。”

李星元点头答应，接着眼中射出热切的期望，说道：“星元有一个不情之请，万望少帅俯允。”

寇仲欣然道：“现在大家兄弟，有什么心事话儿，放胆说吧！”

李星元低声道：“我希望少帅手下留情，不要祸及东海郡的平民百姓。”

寇仲哑然笑道：“这岂是不情之请，而是既合人情，又合天理。星元放心，若要杀人盈城才可夺得东海，我寇仲绝不为之，如违此誓，让我寇仲不得好死。”

李星元剧震拜跪，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寇仲忙把他扶起，约下联络的方法后，李星元匆匆离开。

他后脚才去，陈长林的前脚便踏进府门来，寇仲大喜出迎。他现在最渴求的，就是人才。

夕阳下，渔船缓缓泊往巴陵城外的码头。

扮成渔民的卜天志凑到正凝望城门的徐子陵耳旁低声道：“子陵务要小心，萧铣近年声势大盛，兼且财力丰厚，招揽了江南江北一带数不清那么多的高手，香玉山乃他的宠臣，又因曾成杨虚彦刺杀的目标，所以必有高手贴身保护。”

徐子陵在疤脸大侠的面具遮盖下，那忧郁但炽烈的眼神毫无变化，淡然道：“据志叔所知，有什么特别须注意的厉害人物？”

卜天志答道：“算得上是一等一好手的有五个人，首先是“大力神”包让，此人的“横炼罡”在大江流域非常有名，他从铁布衫这种下乘的外家硬功，练至现在别辟蹊径的上乘内家真气，是南方武林津津乐道的一个练功奇谭。此人生性暴戾，仇家遍地，这回肯投靠萧铣，该是为了避祸。”

徐子陵心中暗念包让的名字，没有作声。

卜天志续道：“第二个是“恶犬”屈无惧，此人原是肆虐奥东的马贼，因惹怒宋阀的高手，千里追杀下仅他一人孤身逃出，不知如何会忽然成了萧铣的人。他的凶名直追“大力神”包让，擅长兵器是一对名为“玄雷轰”的大铁锤，非常厉害。唉！能不动手，还是不动手的好。”

徐子陵冷然道：“谁人阻我接回素姐和她的孩儿，谁便要死！”语气中自然而然透露出一往无回的决心。

卜天志知道劝说不会起任何作用，只好道：“另三个人虽及不上这两者的名气，但在南方均是响当当的人物，分别是“亡命徒”苏绰，用的是锯齿刀；“素衣儒生”解奉哥，三十八招掩月剑法，被誉为南方后起一辈中最佳剑手；至于最后一个“牛郎”祝仲，使的是齐眉棍，自创的牛郎一百零八棍，变化万千，绝不可掉以轻心。”

渔船泊岸。徐子陵一言不发，登岸入城。

陈长林大步趋前，两手探出抓着寇仲的肩头，眼中射出热烈的神色，欣喜道：“当日我听到寇兄和徐兄差点被王世充那忘恩负义的老贼加害的消息，立即赶返东都质问老贼，怎可对两位恩将仇报，和他大吵一场，当然没有结果，只好愤然离去，幸好不久后听到你们在梁都以少胜众，凭乌合之众大败宇文化及的精锐雄师，遂兼程赶来，不巧是寇兄刚离城，要等到今天才见到寇兄，子陵呢？”

寇仲咋舌道：“原来是你自己寻来的，我还四处打锣般找你，长林兄真大胆，竟敢顶撞世充老鬼……”直到此刻，他始知陈长林是个外冷内热的好汉子。平时木讷寡言，但遇上看不过眼的事，绝对义无反顾。更想不到他视自己和徐子陵为好友。

陈长林放开双手，冷哼道：“王世充还不敢杀我，因为推荐我的人是夷老，一天他未真的当上皇帝，他仍没有开罪整个白道武林的胆量，子陵兄呢？”

寇仲搂着他肩头，朝大堂走进去，边行边道：“小陵到巴陵去办点事，长林兄来了真好，便让我们为天下苍生尽点力，长林兄则顺便干掉沈纶那畜牲以报毁家之恨。”

陈长林一对眼睛立时亮起来。

徐子陵沿街不徐不疾地朝香玉山的大宅走去，巴陵风貌如昔，只是人更多了。他的心境出奇地平静，自踏进城门后，他一直以来对素素的担心和渴望重见的期待，均因抵达目的地而搁在一旁，剩下的只有如何去完成目标，清楚而肯定，再不用花费精神到别的方面去。

要把素素母子弄出巴陵并不困难，问题只在如何去说服素素，那需要向她揭露残忍的真相。

长街古朴，楼阁处处，在巴陵城贯通南北的大道上，徐子陵步过重重跨街的牌坊和楼阁，一路回溯当日杨虚彦刺杀香玉山不果的旧事，终于抵达香府的大门外。

书斋内，陈长林听罢寇仲的话，把手中香茗放到椅旁小几处，点头道：“海上贸易绝不困难，只要有利可图，商人会像蚂蚁般来附，困难只是我们必须保证海域河道的安全。那我们必须有一支精良的水师，把领地的水道置于控制之下。”

寇仲同意道：“我也想过这问题，巨鲲帮的卜天志已约好率手下船队依附小弟，据他说只是五牙巨舰便有五艘之多，全是从旧隋抢回来的战利品，其他较小的战船二十多艘，货船更是数以百计。”

陈长林精神大振道：“这就完全不同啦！最难得是忽然多出大批不怕风浪的老到水手，只要再给以水战的训练，改善旧战船，因应水道形势建造新舰，终有一天我们可雄霸江河，一统天下。”

寇仲一呆道：“你似乎比小弟更有信心。”

陈长林微笑道：“那是因为我对寇兄有信心嘛！刻下当务之急，是要征召一批优良的船匠，先对旧船进行改装的工作。待预备妥当时，我们可封锁东海郡的海上交通，断去东海郡与江都的海上连系，那时东海只有挨揍的份儿，绝无还手之力。”

寇仲皱眉道：“哪里去找这么一批船匠呢？”

陈长林拍胸道：“当然是小弟的故乡南海郡，我们陈姓是南海郡的巨族，族人不是曾当旧朝的水师就是惯做海上买卖，且多与沈法兴父子势不两立，只要我偷偷潜回去，必可带回大批这方面的人才，为寇兄建立一支天下无敌的水师，那时沈法兴父子的时日将屈指可数。”

寇仲拍台叹道：“得长林兄这几句话，天下有一半落进小弟的袋子啦！”

徐子陵过门不入，绕往宅后去，心中暗叫不妙。凭着近乎通灵的听觉，他把握到香府外驰内张的形势。香府附近的几座房舍，均布有暗哨，监视香府的动静，反是香府本身死气沉沉，像宅内的人早迁往他处，只余几点灯火。徐子陵不禁大惑不解，因为眼前的布局分明是个陷阱，还似是针对他而设的。照道理香玉山和他的关系仍未恶劣至如此地步，就算收到云玉真的飞鸽传书，尚未需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蓦地连串剧烈的咳嗽声，从墙内传出。徐子陵虎躯剧颤，此时他已寻得如何避过暗哨耳目的路线，从小巷贴地窜出，到达香府后院墙脚处，才贴壁翻入宅内。果然素素虚弱的声音从一座小楼的二楼传来道：“把陵仲抱出去！快！”徐子陵那还按捺得住，迅即扯下面具，腾身疾起，穿窗直入。

素素俯坐床上咳得昏天黑地，每咳一次，手上的巾子便多洒上几点怵目惊心的鲜血。憔悴的病容没有半点血色，本是乌黑精亮的秀眸更失去昔日的辉采。徐子陵扑往榻沿，手掌按到她背心上，真气源源输入，热泪盈眶，哽咽道：“素姐！”素素娇躯一颤，奇迹似的停止咳嗽，刹那间美眸恢复神采，朝他瞧去，不能相信地叫道：“小陵！这不是真的吧？”

徐子陵强忍泪滴，摇头道：“这一切应该都不是真的，我们实不该让素姐离开我们身边。”

素素双目奇光迸射，探手爱怜地抚摸他英俊无匹的脸庞，像完全康复过来般平静温柔地说道：“终于盼到你们回来啦！小仲呢？不过即使他因事未及前来，有你在这里已令素姐心满意足。”

徐子陵的心直往绝望凄苦的无底深渊坠下去，一切都完了，从输进素素的真气，他探知素素生机尽绝，当他的手离开她背心的一刻，就是她玉殒香消之时。所有热切的渴望和期待，都被眼前这残酷和不可接受的命运彻底粉碎，尽成泡影。

素素别转娇躯，无限温柔地边为他拭泪，边道：“好弟弟不要哭，姐姐一直在盼你们来，现在好啦！你知否那乖宝贝唤什么名字？”

徐子陵瞧着她嘴角飘出那丝充盈着母性光辉的笑意，心头却似被尖锥一下一下无情地狂插，勉力收摄心神，轻轻道：“是陵仲吗？”

素素欢喜地道：“这名字改得好吧？每次唤他，我都记起你们一对乖弟弟，将来他必定像你们那么乖的。”

徐子陵差点要仰天悲啸，热泪再控制不住从左右眼角泻下，凄然道：“为什么会这样，香玉山到哪里去了？”

素素玉容沉下去，轻垂螓首低声却肯定地说道：“姐姐本早挨不下去，但为了等待你们来，勉强撑到这一刻，过去发生的事，让它过去算了，姐姐走了后，小陵你给姐姐带走陵仲，把他养育成像你们般英雄了得。姐姐是姓方的，他便叫方陵仲吧！”

徐子陵双目闪过骇人至极的浓烈杀机，沉声道：“香玉山究竟对你做过什么？”

素素凝望着手上的血巾，淡淡地说道：“不要怪他，要怪就怪姐姐不信你们对他的看法，不懂带眼识人。”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以所能做到最冷静的神态语气道：“他在哪里？”

素素朝他瞧去，摇头叹道：“他要姐姐给你们写一封信，姐姐拒绝后，他对姐姐冷淡下来。唉！这些不提也罢。”

素素伏入他怀里，柔声道：“提来又有什么意思呢？姐姐能遇到你们，已感没有白活。人生难免一死，迟点早点并没有什么分别，姐姐现在很开心，死亦无憾。小陵！给我敲响几上的铜钟好吗？”

徐子陵这才注意到榻旁几上置有一座铜钟，钟旁放着一根敲打的小铜棒。

徐子陵发出一记指风。“当！”铜钟的清音催命符的远传开去。

素素虚弱地道：“扶我坐好！”

徐子陵知她到了油尽灯枯，回光返照的时刻。强忍内心无可抗御的悲痛，扶她坐好，手掌不敢有片刻离开她粉背。

足音拾级而上。

素素向入门处勉力道：“小致不用惊惶，我的好弟弟来探我哩！”

一声惊呼后，战战兢兢的小婢抱着方陵仲出现在房门处，骇然瞧着徐子陵。

徐子陵伸手道：“把陵仲给我，然后回到楼下去，但不可以离开，明白吗？”

小婢给他凌厉的眼神一瞥，立即浑身哆嗦，哪敢不从，忙把婴孩交给徐子陵，自己则脚步不稳地走了。

徐子陵把熟睡中胖嘟嘟的小陵仲送入素素怀抱里，心中涌起莫以名之的深刻情绪，就像这不知亲娘快要离他而去的婴孩和他的血肉已连接起来。

素素美目深注到怀内的孩子去，俏脸泛起圣洁的光辉，爱怜无限地说道：“你有两个爹，一个叫寇仲，另一个叫徐子陵，娘曾想过嫁给他们，天下间只有他们才配作你的爹。”

徐子陵猛地想起刘黑闼请他转交素素的玉鈪“贺礼”，连忙取出，为她戴在腕上，心中又酸又痛的低声道：“这是刘大哥托我送给姊姊的……唉！”

素素的美目亮起，搂着小陵仲欢喜地说道：“呵！是李大哥送的吗？”

徐子陵知她误“刘”为“李”，欲言无语。

素素呼吸转速，喘着道：“告诉李大哥，素素从没怪过他。”说罢娇躯一软，含笑而逝。

徐子陵出奇地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轻柔地把素素的尸身平放榻上，抱起好梦正酣，茫不知发生了骨肉分离的人间惨剧的小陵仲，撕下布条，把他扎在怀里。

他把注意力全集中在每一个动作上，竭尽全力不去想素素的死亡。楼外静寂无声，素素的消逝是那么宁谧和令人难以觉察。窗外广袤深邃的天空嵌满星星，似乎这人世间除去黑丝缎般的夜空，他受到打击重创的破碎心，素素的遗孤和她的死亡外，再无他物。接着他以棉被卷起素素的遗体，本要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悲啸，好把所有绝望痛苦的悲怆情绪，尽渲于远近的夜空去，可是为怕惊扰怀内小陵仲的美梦，他只能轻轻悲叹一声，穿窗疾走。

当他把素素和小陵仲交给卜天志安置时，就是他回来的一刻。香玉山必须以死来偿还他欠的债。警告的烟花讯号箭在后方高空爆出朵朵光花，不过已错失良机，本是天衣无缝的陷阱，因不能识破徐子陵的真面目，又因徐子陵的聪明机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宅内，使香玉山的卑鄙诡计终落得棋差一招。否则若徐子陵因素素母子的负累，在众多高手的围攻下，定难侥幸。

寇仲忽然心惊肉跳，坐立不安，送陈长林上路后，回到名为“少帅府”的大宅，召来洛其飞问道：“有没有徐爷的消息？”

洛其飞见他神色有异，摇头道：“徐爷究竟到哪里去呢？属下可派人去打听。”

寇仲站起来在书斋内来回踱步，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叹道：“他到巴陵去，你知否萧铣那小子的情况？”

洛其飞答道：“目下大江一带，论实力除杜伏威、辅公祏外，便要数他，称帝后萧铣先后攻占郁林、苍梧、番禺等地，并不断招兵买马，兵力增至四十余万之众，雄据南方，两湖之地无人敢攫其锋。”见他皱眉不语，忍不住关心问道：“少帅是否在担心徐爷？”

寇仲心烦意乱地说道：“我也不知自己在担心什么，或者是徐爷，又或者是其他。唉！北方有什么新的动静？”

洛其飞如数家珍地答道：“现在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窦建德与徐圆朗之战，刚收到的消息，是徐圆朗的主力大军不敌刘黑闼，损兵折将无数，看来时日无多，若给窦建德尽取徐圆朗的属土，杜伏威和沈法兴的联军又攻陷江都，我们会陷进两面受敌的劣局。”

寇仲闭上虎目，收摄心神，好一会儿才轻描淡写道：“立即给我唤宣永和焦宏进来，我要在十日内攻下东海，否则我们的少帅军只好解散了事。”

渔舟泊岸，陈老谋和十多名巨鲲帮的精锐好手从隐伏的树林中涌出来，发觉徐子陵捧着素素的遗体，为之愕然。徐子陵像整个麻木似的，面无表情地向陈老谋道：“有没有办法保住素姐的尸身，在不变腐坏前送至梁都？”

卜天志把刚醒过来的小陵仲接过后，交给本是预备沿途侍候素素母子的奶娘和小婢，欲语无言。

陈老谋伸手抓紧徐子陵肩头，恻然道：“小陵要节哀顺变，这事可包在我身上，就算一年半载亦不会出问题。我立即使人去采办需用的药物香料，弄妥后立即出发。”

徐子陵亲自把素素遗体安放在马车上，再和卜天志和陈老谋走到一旁道：“你们在这里弄妥素姐的事后，不用等我，立即依原定计划赶往梁都，若我死不了，自会追上你们。”陈老谋和卜天志是老江湖，只听他的语气，知劝之无用，只好点头答应。徐子陵强忍去瞧小陵仲的欲望，回到渔舟，转瞬远去。

焦宏进道：“现在东海附近怀仁、琅琊、良城、兰陵、沐阳诸城均向我们投诚，东海的陆上交通完全断绝，若换了别的城市，早要弃械投降，可是东海郡一向以海上交通为主，故实质上影响不大。”

寇仲向皱起眉头的宣永道：“我们有多少可用之兵？”

宣永肃容道：“假设我们真可速战速决，可尽起手上八千之众，其中两千是骑兵，只是我们虽士气昂扬，但在训练和支援上仍是稍欠完善，所以嘛！”

焦宏进接口道：“李子云有勇，童叔文有谋，兼且东海乃李子通的根据地，数年来不断加强城防，以我们的兵力，短时间内绝无可能把东海攻陷，长时间则又非我们负担得起；当务之急，该是巩固战果，集中精神在招募和训练新兵上。”

寇仲道：“最好的训练，就是战场上的训练，我的功夫就是这么打打杀杀下练出来的。你们大可放心，我绝不会蠢得挥军攻城，我们现在最大的缺点，是兵力薄弱，根基未稳，扩张过速，不过这也正是我们的优点。李子云乃好大喜功的狂妄之辈，而童叔文则自负智计，两个人加起来，恰是最理想的敌人，只要善加处理，胜利可期。”

宣永叹道：“少帅总是能人所不能，听少帅这么分析，虽仍未知究竟，但已令人充满信心。”

寇仲洒然笑道：“关键处在沐阳的李星元，若我没有猜错，他该是童叔文派来的奸细，因为照道理他怎都该先采观望态度，看看我们是否真有前途，才会来归降。要知沐阳与东海唇齿相依，李子通若信不过他，怎肯让他坐镇沐阳，至少李星元的亲属会被留在东海，若他背叛，李子云可把他的家人杀得半个不留，故此事必然有诈。”

焦宏进讶然道：“我还以为少帅对李星元完全信任，原来少帅心中另有打算，表面上却一点看不出来。”

寇仲淡然道：“他最大的破绽，是亲自前来见我，从沐阳到这里，来回最少要三天吧？逢此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刻，他怎能随意抽身离开，又怎样向李子云交待解释？竟敢把我寇仲当傻瓜办。”

洛其飞大喜道：“既是如此，我们该如何着手？”

寇仲微笑道：“当然是来一招将计就计，引虎出洞哩。”心中却无法按捺地浮起素素清美善良的玉容。

徐子陵伏在瓦背暗黑处，凝视下方街上刚入城的车马队。云玉真的帅舰刚回来，现在极可能是被接往见香玉山，那他就可循踪找到这忘恩负义的卑鄙之徒。逢此三更半夜的时刻，街上寂静无人，只有车轮与道路摩擦的响音，夹杂在马蹄起落的嗒声中，点缀了这长江大城的深夜。

徐子陵闭上眼睛，注意力全集中到那两辆马车擦地的音量上，迅快分辨出只尾后的一辆载人，另一辆则是空的，音量的轻重虽微，却瞒不过他这特级高手。他之所以会起疑心，皆因他清楚和了解香玉山的为人，其能得到素素芳心，全在他工于心计。如果可以这么容易依从这些线索找到香玉山，是绝对不合理的。卜天志的背叛，应使香玉山和云玉真晓得奸谋败露。现在他和寇仲已非昔日吴下阿蒙，谁人与他们结下深仇，都会是睡难安寝，香玉山岂能例外。

不过他也算厉害，看准徐寇两人会不顾一切来找他，向他要人。于是布下天罗地网，又故意留下素素母子在罗网中作饵，使他遽然上钓。只是棋差一招，想不到他会易容而至，更看破他的卑鄙手段。

一计不成另计又生。新的诱饵就是云玉真。徐子陵几可肯定车上坐的是云玉真的俏婢云芝，而云玉真根本没有登车。在数十名巴陵军的护送下，车队逐渐去远。徐子陵深吸一口气，静伏不动。

到蹄声轮声都微不可闻时，两边风声骤响，徐子陵心中大懔，定神瞧去，街心处多出两个人来，身法迅如鬼魅。高的一个背负长剑，腰板笔挺，三十上下，眉清目秀，作儒生打扮，蓄着小胡子，面容冰冷，不用见面介绍都知这必是萧铣新招聘的高手“素衣儒生”解奉哥，以一手掩月剑法，威震南方。矮的那个手持长棍，当是“牛郎”祝仲，他与解奉哥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五短身材，宽额大耳，蒜头鼻子，眉浓肤黑，骤眼瞧去，颇有朴实乡农的感觉，留意下才看到他眼神凌厉，浑身霸气，不是好惹的人。

徐子陵在刹那之间，从对方微妙的动作中，精确地把握到两人的斤两。

此时“牛郎”祝仲冷哼道：“玉山爷这回似乎算错，我早说那家伙不敢到我们这里来撒野的。”

解奉哥微笑道：“只要他听得我们祝大哥在此，还不夹着尾巴有多远逃多远吗？”

祝仲失笑道：“拍我马屁有啥用，省点气力去侍候自以为不可一世的包让吧！”

解奉哥不屑道：“他也配？我们回去吧！”

祝仲点头道：“不回去难道在这里继续喝西北风吗？那小子累得我们真惨，这两晚没一晚好睡的，现在怎都要找个标致的娘儿暖暖被窝。”

浪笑声中，两人展开脚法，迅速远去。

宣永和洛其飞离开后，焦宏进独留下来，陪寇仲来到园子里，这位少帅仰首凝视星光灿烂的夜空时，焦宏进忍不住问道：“原来少帅打开始便看穿李星元的居心。但当时我们真的半点不晓得，还以为少帅对他推心置腹，只需试一试他即可完全信任。”

寇仲木无表情地说道：“若骗不过你们，怎骗得倒他。唉！这也只是吹牛皮，当时我至少信了他九成，这李星元定是个一流的骗子，言词恳切，音容具备。！”

焦宏进方知高估他，愕然道：“那少帅为何忽然又觉得他有问题？”

寇仲苦笑道：“今晚不知如何总有些心惊肉跳的不祥感觉，肯定是在某处出现问题。于是把这两天的事逐一推敲，然后想到问题出在这家伙身上，若误中奸计，我们必无幸免。”

焦宏进佩服道：“少帅果是非常人，故有此异能。”

寇仲岔开话题问道：“还有见秋月那美人儿吗？她的歌喉挺不错的。”

焦宏进不屑道：“不能共患难的女人见来干嘛？”

寇仲点头道：“说得好！贪恋美色的岂是创邦立业的人。夜啦！回去睡吧！明天将会是非常忙碌的一天。攻下东海后，李子通在北方的据点将尽丧落我们手上，那时我们说什么话，他只有恭听的份儿。”

徐子陵无声无息地从檐下斜掠而下，朝正要进入大宅的解奉哥和祝仲劲箭离弦般投去。启门的数名大汉由于面对徐子陵奔至的方向，首先察觉，可是徐子陵的速度实在太快，在他们脸现骇容，张口欲呼，尚未传出声音前，徐子陵掩至解祝两人身后丈许处，发动攻击。解奉哥和祝仲的反应完全在徐子陵意料之内，在劲风压体下，左右窜开，好争取反击的空间与时间。把门众汉当然是巴陵军中的好手，纷纷掣出兵器，力图阻截。

徐子陵冷哼一声，晃身避过当胸刺至的穿心一剑。“叮！”曲指扣在另一刀处。持刀大汉触电般退开，徐子陵如虎入羊群般杀进敌阵里，在另一剑快砍上他右肩前，起脚踢中敌人下腹，震得那人抛跌远方。在刹那之间，他随着迅快和飘忽的步法，闪左避右，把门的七名汉子无一幸免的不是被拳打，就是应脚飞抛，重伤坠地。纵使在仇恨驱使下，他落手仍是极有分寸，对手只伤不死。

院内一片昏沉，整个广场只靠挂在主宅台阶上大门前的一个巨大灯笼映照，若非有解奉哥和祝仲引路，表面看确难猜到香玉山会躲到这么一所前后只有三进的中等人家的宅舍中。叱喝连声，宅旁左右各奔出十多人，往他扑来。这可说是杀死香玉山的最佳时机，因为巴陵军最厉害的人物，不是守在以云玉真为饵的那个陷阱处，就该是往保护更重要的人物萧铣。只要能解决正从后方追入门来的解祝两大高手，他便有机会对付香玉山。

徐子陵一声悲啸，不进反退，刹那间嵌进解奉哥和祝仲两人间的空隙去。解祝两人立时魂飞魄散。

他们重整阵脚，穿门追来，已想过几个会面临的可能性，但都估不到他会改进为退。那绝非他们蠢至想不及此，而是因对自己的眼力和判断过于自信。任何人在疾冲的高速中，若要反向后退，必须经过换气、减速、止冲三个阶段，纵使是第一流高手，可使所有步骤发生在眨数下眼之间，但仍会有迹象可寻，那时解祝可立即作出应变。岂知徐子陵源自《长生诀》与和氏璧的真气，完全不依常理，顺逆随意，要退便退。

两人的反应已是一等一的快捷，掩月剑和齐眉棍迎势攻去，希望可凭联手之力，把徐子陵拒于剑棍圈外，再部署攻势。

徐子陵的背脊似是长了眼睛般，仅以毫厘之差前晃一下，避过祝仲的齐眉棍，待他招式使老，背脊硬撞在棍子中央处，螺旋劲沿棍涌攻，震得祝仲惨哼一声，横跌两步，露出足够的空间，使徐子陵闪过直刺背心的掩月剑，嵌到两人间稍后少许的死角位置。

看似简单轻易的一个动作，其中实包含极高明的战略、智计和玄妙的绝艺，也决定了解奉哥和祝仲两人的命运。“砰！”“砰！”徐子陵在解奉哥骇然避闪前，身子往他挨去，左肘重重击在他胁下。解奉哥掩月剑脱手甩飞，胁骨断折，断线风筝的横抛一旁，重伤倒地。

徐子陵另一手闪电探出，抓着祝仲试图为解奉哥解围匆急下扫来力道不足的一棍，扭身起脚，在拖得祝仲失去平衡时，左脚撑在他的小腹处。祝仲被徐子陵以巧妙绝伦的手法抓到棍身时，已知大事不好，待要弃棍逃命，徐子陵的螺旋劲却像只随棍而来的魔手般把他抓个结实，骇绝欲死下，小腹像给个万斤重锤击中，全身经脉似裂，鲜血狂喷下轻飘飘的离地倒飞，直跌出院门外去，再爬不起来。

徐子陵暗叫侥幸，只看自己全力出手，两人仍是只伤不死，便知他们功底如何深厚，之所以有此骄人战果，全因早先曾对他们有深入的观察，又肯以命搏命，否则若缠斗下去，胜败仍是未知之数。一声长啸，徐子陵再次前冲，把拦截的二十多名大汉杀得左仆右跌，手下竟无一合之将。虽在盛怒之下，但徐子陵在动手时，心灵自然而然晋入井中月的境界，在刀光剑影中飘闪进退，敌人的兵器总是以厘毫之差而沾不上他半点边儿，使他如入无人之境。

“砰！”“砰！”两名敌人应拳飞掷，抛在台阶处。他此时杀至台阶下，四名本守在宅门外台阶上的劲装大汉猛扑下来，刀剑斧矛，四种兵器声势汹汹的杀至。

“砰！”宅院上方夜空处爆响烟花火箭，显是香玉山知情势危急，发讯求援。

这四人身手高明，远胜其他守卫，且精通联击之术，若给他们硬拒于门外，那时不要说杀不了香玉山，连逃命都怕有问题。

对于应付群战，徐子陵是经验丰富，狂喝一声，竟冲天而起。那四人兵器刺空，尚未弄清楚徐子陵到了上方何处，“卜”的一声，大门处挂着那唯一照明的灯笼倏地熄灭，由明变暗，四人刹那间睁目如盲，徐子陵已落在四人身后。惨叫连起，四人纷纷倒在台阶上。

“轰！”大门破裂，灯光透出。守在大门后是香玉山武功最高强的八名近卫，待要一拥而出，一名晕倒的大汉已给徐子陵以重手法掷进来，顿时撞得他们滚作一团，溃不成军。

徐子陵旋风般冲入宅堂里，在击飞两人后，大喝道：“香玉山何在？”

“砰砰！”两个悍不畏死，从大门追进来的大汉，硬给徐子陵以凌厉无匹的隔空拳，震得旋转抛飞，直跌出门阶外去。此时门内门外遍地死伤，徐子陵挺立如山，确有不可一世的气概。

脸色苍白如死的香玉山退至后进入口处，十多名手下挡在他身前，人人面露惊容，竟没有人敢冲前动手。

徐子陵双目杀机森森，遥瞪着人墙内的香玉山，一步一步逼过去。“砰！”他看也不看，飞起后脚，撑中朝他掷来的长矛尖上，长矛闪电般倒飞而回，插入偷袭者心脏要害，狂猛的冲力，带得那人尸身仰后抛掷，撞倒另一个想冲进来的敌人身上，两人同时滚往石阶下，情况惨烈至极点。

香玉山再按捺不住心中的恐惧，一声发喊，掉头便走。

“轰！”徐子陵腾冲直上，破瓦而出，一个空翻，疾电般投到两进间的天井去。“砰砰！”徐子陵发出连续几记劈空掌，击倒香玉山左右护卫，落到香玉山之旁，长笑道：“香玉山你可想到有今天一日吗？”

香玉山大骇横移，手上短剑电疾急刺，又狠又毒。

徐子陵猛一旋身，衣袂飘飞下生出一股强大的气旋，迫得其他人踉跄跌退，这才从容不迫的一指点出，正中刃锋。所有的愤怒不满，尽泄于指劲之内。

香玉山短剑甩手坠地，人则抛跌开去，背脊猛撞在天井的西壁处，眼耳口鼻全渗出鲜血。

徐子陵如影附形，劈手抓着他胸口的衣服，把他整个人提得离地数寸，压贴墙上，众手下见主子被制，都不敢攻来。

“子陵不要！”云玉真的尖叫声从后传至。

徐子陵状若天神，双目威稜四射，直望进香玉山的眼睛里，头也不回地喝道：“闭嘴！”

香玉山全身经脉受制，幸好尚有说话能力，忙道：“徐大哥请听小弟一言，这纯是……”

徐子陵内劲透入，香玉山顿时说不出话，脸上一片死灰色。徐子陵一对虎目射出深刻的仇恨，一字一字缓缓道：“枉我们还当你是兄弟，你却打开始便居心不良。要对付我们，放马过来好了，为何却以卑鄙手段去害无辜善良的素姐。”

云玉真在他身后丈许处颤声道：“素素是自己染上恶疾，与玉山没有关系。”

徐子陵发出一阵充满悲怆的笑声，然后冷冷道：“素姐的病是怎样来的呢？放心吧！今天我只报一半的仇，先取他半条命，另半条人命，会留给寇仲。云帮主最好找远一点的地方躲起来，因为寇仲绝不肯放过任何害死素姐的人。”说罢腾身而起，香玉山则浑身剧震，贴墙颓然滑坐地上。

叱喝四起，刚闻讯赶来包括萧铣在内的巴陵军高手纷纷追截，却是迟了一步，给徐子陵凌空换气，横移往空虚处，消没不见。

云玉真抢前扶起仍不住抖颤的香玉山，急切问道：“你怎样啦？”

香玉山惨然道：“他好狠！竟把我打回原形，变回他两人治好我伤势前的恶劣情况。”

云玉真立时头皮发麻，首次认识到徐子陵的真正实力，这种手段比之当年治好香玉山的伤势，更要加倍困难。

商议好攻打东海后的三天，汇集在下邳的少帅军紧锣密鼓，整军备战。

这天早上，寇仲在宣永和焦宏进的陪同下，巡视只有五艘较大战船的薄弱水师，登上其中一舰时，寇仲指着船帆道：“水战以火烧为主，不过火箭力强，射上帆蓆时一迳透穿，往往烧不起来，但只要在箭身处用竹枝扎他一个十字交叉，可留附帆上，烧片帆不留。”众皆称善。

焦宏进心悦诚服地说道：“这么简单的方法，我们偏是想不到，少帅的脑筋实超乎常人。”

寇仲暗忖这只是鲁妙子的脑筋超乎常人吧！当然不会说破，欣然笑道：“还有更厉害的玩意儿，比火箭更厉害，是一种凭手力掷出的引火暗器，就叫“火飞抓”吧！”

宣永对水战并不在行，讶然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寇仲道：“那等于一个木制的大爆竹，作棒锤形，自顶上用刀将内中挖空，装满爆竹烟花的火药，周围共雕七八个孔用以出火，加以倒须钉钉之，外糊油纸以防水湿，临敌时点燃药引，用手掷去，或高钉帆上，或钉在舱板，保证可烧得敌人只懂喊救命。”

宣永和焦宏进同时动容。

此时三人登上船楼望台处，寇仲朝东望去，深吸一口气道：“东海郡乃临海大郡，守军必长于水战，其人数规模更非我们能望其项背，所以如果我们似是蠢得以水师全力进犯，李子云和童叔文必会倾巢以迎，那时我们这些把戏就可派上用场！”

宣永和焦宏进恍然大悟，至此方明白为何寇仲要检阅根本不足一观的水师舰队。

寇仲苦笑道：“我们的水师船是用来作壮烈牺牲用的，该是找李星元那家伙的时刻啦。”

追上卜天志和陈老谋等人后，徐子陵没说过半句话，终日坐在灵车内陪伴素素用药泡浸过的遗体，只是间中去看望另一车内由婢子和奶娘侍候的小陵仲。每次看到这失去母亲的孩子，他的心都在滴血。

素素凄惨的结局，他和寇仲要负上全责。伤心、绝望、自责、悔恨的情绪，像潮水般冲激蚕食他心灵的礁岸，使他痛苦之极。极度的失落和痛苦，使他很想借酒消愁暂作逃避，但又知必须振作，以应付等在前途的任何危险。人死不能复生，无论他如何悲愤，始终不能改变铁般的现实。到抵达淮水，登上接应的三艘巨鲲帮战船后，他的心才安静下来。

起航后的翌日黄昏，他首次离开停放素素灵柩的舱房，来到船尾处，迎风默思。黑沉沉的浓云垂在低空，几只寒鸦在岸旁林上盘旋哀鸣，更增添他的忧思。卜天志大着胆子来到他身后，关切地说道：“人生谁不是难逃一死！子陵最紧要节哀顺变，不要郁伤过度，坏了身体，影响得之不易的修为。”

徐子陵艰难地哑声道：“我很想远远离开这个地方，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地域去，什么都不去想，忘记一切已发生的事。”

卜天志恻然道：“我明白子陵的心情，但逃避并非办法，每一个人都会有难以避免的凄酸经历，或者可以因日久而淡忘，但总会多多少少留下不能磨灭的痕迹，人生就是这样的啊！”

徐子陵记起师妃暄所说炼丹僮的故事，苦笑道：“我不是逃避，而是在追求一种理想，跋锋寒曾告诉我：西域有一望无际的草原和大漠，至热至寒的天气，长年冰封的山川，闪烁无垠的沙海，当你孑然一身踏足那些世间最奇怪的地方时，你会感到舍自己外世上再无他物，大自然会令你忘掉一切，包括自己在内。”顿了顿，叹道：“人的最大负担就是自己，是这个“我”！”凉飕飕带着水气的河风从船首方向吹来，刮得两人衣衫猎猎作响。

卜天志怎想到他因忆起炼丹僮的故事有感而发，他的思考远及不上徐子陵的深刻和透彻，一时间再不知该说什么话。

幸好徐子陵岔开道：“副帮主是否准备正式和云玉真决裂？”

卜天志冷哼道：“如此不顾仁义的人，怎有资格当我们帮主，以后我们随寇爷去打天下，干些轰轰烈烈的大事。”

徐子陵皱眉道：“我始终觉得云玉真的本质不是如此不堪。所以那天我明明有杀她的机会，最后都无法狠下心来，不过我看寇仲绝不肯饶过她。”

卜天志叹道：“这两年她变得很厉害，否则我们不会生出离意。”

徐子陵不解道：“她是否受到香玉山的影响？”

卜天志眼中射出古怪的神色，不答反问道：“子陵觉得“多情公子”侯希白此人如何？”

徐子陵愕然反问道：“难道你觉得问题出在他身上吗？”

卜天志叹道：“这个我只是怀疑，却不敢肯定。自云玉真与他凑巧地碰上后，云玉真便失魂落魄，性情大变。江湖上像侯希白那样在花月丛中打滚，游手好闲的人比比皆是，但似他般守身如玉，又以护花使者自居；武功高明至那种地步，偏又出身来历秘而不宣，却是只他独家一号。你说我是否该怀疑他呢？”

徐子陵心中大懔。他心知肚明自己有个很大的缺点，是凡事总向好处中去想，对侯希白亦然。

卜天志沉吟道：“能练成上乘武技者，都是心志坚毅，百折不挠，有理想有抱负的人，侯希白能有今天的成就，绝非他现在表现出来的行为性格可以追求得到，表里不一，实是非常诡秘危险。”

徐子陵点头道：“志叔的看法非常独到，我记起来哩，跋锋寒亦曾心中生疑，追问他美人扇制成的质料。我当时听过便算，现在回想当时的情况，确有点问题。”

卜天志道：“陈公曾猜测他要对付的是师妃暄，但再想又觉不是，因为他到处留情，任何女人也会觉得这类男人难以偕老。”

陈公就是陈老谋。

徐子陵皱眉道：“志叔所说的“对付”，是否指夺取师妃暄的芳心，那不大可能吧？”

卜天志沉声道：“此人邪门之极，我们绝不可轻忽视之。且迄今为止，侯希白仍是唯一得到与师妃暄相偕共游这份荣幸的年轻男子。假设侯希白确被我们不幸言中，那他定是出身魔门，是婠婠外魔门中新一代出类拔萃的高手。”

徐子陵苦恼道：“我真不明白世上怎会有专门做坏事的人，就算穷凶极恶的大盗，也总有诸般理由为自己开脱，不会当自己在做坏事的。”

卜天志道：“我想魔门的人也从不会觉得自己在干伤天害理的事。这很可能是练功的法门问题，又或与其信奉的教条或事物有关，才会出现慈航静斋和阴癸派的分歧。”

徐子陵双目精光烁烁，点头道：“不管侯希白是正是邪，我也要提醒师妃暄，着她留神。”

一阵劲风吹至，雨点随之洒下，淮水一片昏蒙。徐子陵叹一口气后，低声道：“志叔回去休息吧！我还想在这里多站一会儿。”

七艘战船，开离下邳，沿沐水朝沐阳的方向起航。

寇仲傲立帅舰的看台上，自有一股君临天下的气概，旁边的“小吕布”焦宏进虽亦是高大威武，体型骠悍，不过并肩相比，只能是衬托牡丹的绿叶。这不单是寇仲特别的形象气质，更因为他稳立如山、渊亭岳峙的姿态和有如闪电而长驻于眼内的锐利眼神，及其传递出来的强大信心。对手下诸将兵来说，他既是一个战无不胜的统帅领袖，更是所向无敌的绝代刀手，这两个看法加起来，使他这少帅像天神一般的受到尊敬和崇拜。

骤眼看去，船上满载兵员，事实上每船不过百人，合起来也未达一千之数。自三天前洛其飞联络上沐阳的李星元，告知进军东海的大计后，驻在下邳的少帅军便作出弄虚作假的动员，以骗过敌人的耳目。真正的作战主力是由宣永率领的一千轻骑兵和洛其飞的探子队，其他人只是摆出佯攻的姿态，包括寇仲这支不堪一击的水师在内。

朝阳在前方缓缓升高，大地充满朝气和生机。两岸田畴处处，绿野油油。

寇仲的心神似是飞越往眼前景象外的某一遥远处时，忽然问道：“你说童叔文是否会中计？”

焦宏进苦思片刻，答道：“若论实力，东海郡既有达三十艘大战船的水师，总兵力又比我们多上数千人，兼之我们是劳师远征，更不熟当地形势，全赖李星元这根不可靠的盲公竹引路，假若我是童叔文，就算明知我们使诈，也乐于迎头痛击。”

寇仲点头道：“说得好！所以这回我们制胜之道，全在险中求胜。除了奇兵和侦骑的完美配合外，最重要是选择伏击的位置，屈时再以秘密武器应敌。只要能破去东海郡的水师船队，就可把东海郡李军的灵活性完全瘫痪，不但不能从水路迅速支援沐阳，还令他们的海防崩溃，使我们能在水陆两路封锁东海城，那时李子云和童叔文只有跪地求饶的份儿。”

焦宏进暗中舒一口气，庆幸自己不是寇仲的敌人。任何超卓的统帅，即使是李密、李世民、杜伏威、窦建德之辈，其作战方式总是有迹可寻。例如李密爱使诈用伏；李世民则是软硬兼施，擅于把握形势，以守为攻；杜伏威的江淮军来去如风，以战养战。可是寇仲的作战方式却全无成法，彷如天马行空，让人全无方法测度，既集众家之长，又别出枢机，胆大包天得叫人吃惊兼叫绝。如此敌手，谁不生畏？

寇仲摇头笑道：“假若我没有猜错的话，敌人该待我们过沐阳后出海之前的河段迎击我们，那时李星元断去我军后路，我们便只有全军覆没的结局。不过我也正想到最好是李童倾巢而来，在两岸伏下重兵，那我们不但可轻易侦知他们截击的正确位置，还可一举摧毁敌人的主力，那是多么理想！”

焦宏进点头应是。

表面上，他们的计划是分水陆两路进逼东海，以沐阳作支援。水师在出海后，会配合陆路来的少帅军和李星元的沐阳军，把东海重重围困。但骨子里当然是另一回事。

寇仲露出一个充满自信的微笑，伸手搂着焦宏进的肩头，叹道：“说不定后天晚上我们便可在东海城喝祝捷酒哩！”

第八章 江湖激战

小陵仲在舱厅软绵绵的垫褥上被小婢和奶娘逗着玩儿，不住发出阵阵嘹亮愉悦的笑声，坐在一隅的徐子陵表面上含笑注视，心内却是绞扭作痛，呼吸不畅。

幸好此时卜天志来了，两人从旋梯登上望台，卜天志说道：“收到最新的消息，仲爷把自己正名为“少帅”，麾下的众兵将叫少帅军，十多天前攻取下邳，又大破窟哥的契丹马贼，把以前本是附从徐圆朗或李子通的城乡收归己有，现在山东除了东海外，尽是少帅军的天下，仲爷果没有辜负我们的期望。”

徐子陵暗忖寇仲终于发威。看来天下间除李世民、杜伏威、窦建德、刘武周和萧铣这几个特别出众的军事霸主外，碌碌余子实难是他的对手。问道：“那现在他是否仍在下邳？”

卜天志说道：“这个可能性很大，所以我们正想改变行程，沿淮水东行，经洪泽湖和成子湖后，北转泗水，再越淮阳后便可抵骆马湖，下邳就在骆马湖的西北处，如他已返梁都，我们可折往西去。”

徐子陵皱眉道：“这样走路程会远了两天，更须闯过钟离城一关，你有把握吗？”

卜天志微笑道：“李子通的水师力量本就薄弱，又屡受挫于杜伏威，故并不足惧。兼且我们一向和他有交易往来，他怎都要卖点面子给我们。”

徐子陵说道：“萧铣和李子通关系如何？”

卜天志说道：“萧铣一直在暗中支持李子通，目的在拖杜伏威的后腿。但子陵不用担心李子通做萧铣的走狗，因为李子通顶多只是一头自顾不暇兼绝不称职的走狗。我们虽然只是区区三艘战船，但性能超卓，又有驾船高手把持，钟离的水师唬唬一般商船渔船或者绰有余裕，绝拦不住我们。”

若在平时，徐子陵根本不用考虑安危的问题，可是为了小陵仲的安全和免致素素的遗体受到惊扰，却不得不谨慎小心。他再问清楚卜天志种种应变之法，终于放下心来，点头同意。当日黄昏，船抵钟离，出乎徐子陵意料之外，钟离水师没有留难，任他们扬长而过。到达洪泽湖时，麻烦来了。

船队缓缓拐个弯，转入直道，河面突然收窄，水流变得急促。寇仲的帅船领先航行，他和焦宏进立在望台上，凝视前方。大地随西沉的太阳逐渐昏暗。半个时辰前他们驶过沐阳，进入寇仲判断为最危险的河段，只要三个时辰，可通抵大海，朝北沿岸再驶个许时辰，就是东海城。

在沐阳时，船队作过短暂的停留，跟登船的李星元商议进攻东海城的大计，互相欺骗一番后，船队即兼程赶路。

焦宏进低声道：“这河面似乎静得有点不合情理，为何不见一艘渔舟，这时该是出海捕鱼的渔夫赶着回家的时刻呢。”左方灯光亮起，忽明忽暗，发出约定的其中一种讯号，显示敌人的水师正做某种部署，并没有像预期的前来搦战。

焦宏进和寇仲面面相觑，均大感不妥。

寇仲环目一扫，问道：“前面是什么地方？”

焦宏进沉声道：“四里许处是毒龙峡，峡内两边山势陡峭，崖岸尽是礁石，水流湍急，不过洛将军早派人埋伏在那里，敌人若有任何布置，绝瞒不过我们耳目。”

寇仲摇头道：“情况不妙之极，我们该是低估了童叔文这家伙。”

焦宏进皱眉道：“他们在前方既没有埋伏，水师船也没有开来搦战，能怎样对付我们？”

寇仲神色凝重地说道：“正因我们猜不破他的布置，所以非常不妥当。”接着发出命令，着船队泊岸。

焦宏进低声道：“我们会不会冤枉了李星元？他真的是想投靠我们。”

寇仲断然道：“我绝不会错看此人。咦！”

焦宏进跟他回头后望，在日没前的昏暗里，其他六艘船舰已随帅船减速，准备泊岸，河道看来安宁平和。

寇仲忽然笑道：“好家伙，这回我们的水师船要完蛋哩！”

洪泽湖上战云密布，弥漫紧张的气氛。在星空的覆盖下，这名列中原第四大的淡水湖向四周无边无际地扩展开去。十多艘不怀好意的战船以扇形阵势出现湖面上，形成包围合拢之势。洪泽湖最大的特色，是芦苇处处，几乎遍布全湖，繁茂处船只难以航行，且湖底浅平，坭坡起伏，最深处不过两丈，一般的水深只在十尺之内，所以纵使跳水逃生，亦难避过敌人的强弓劲箭。敌人此举，显是深谋远虑，计划周密的行动。至此他们才恍然明白，为何钟离城的李军肯这么轻易放行，因为来到这里只能在茫无边际的平湖中作混战，而于敌众我寡，抵挡不住时即难以离水登岸寻路逃生，正是针对徐子陵这特级高手而布的陷阱。

卜天志一震道：“来的竟是大江会的船。”

徐子陵皱眉道：“是否由“龙君”裴岳和“虎君”裴炎主持的大江会，而非郑淑明当家的长江联？”当年他和寇仲舍常熟的双龙帮“贼巢”运私盐入长江，给裴炎偕王薄的儿子“雷霆刀”王魁介衔尾追来，全赖喷放黑烟，才能脱身，想不到今日再次遇上。

此时陈老谋来到徐子陵另一边，代答道：“正是“蛇犬二君”这两个无恶不作的家伙，料不到他们竟蠢得会投靠李子通这走下坡的一伙，真令人难解。”

卜天志摇头道：“这两个小人最势利，投靠的只会是萧铣，哼！我们和他们打场硬仗吧。”

徐子陵说道：“可否施放黑烟惑敌，再伺隙逃走？”

陈老谋摇头道：“风太猛兼又在湖上，放烟幕只是徒费精神人力。”接着振臂大喝道：“弟兄们！准备作战。”战鼓立时轰鸣震天，远远传开。

寇仲凑到焦宏进耳旁道：“你看看我们的船身靠水的地方。”接着大喝道：“继续航行，愈慢愈好！”

焦宏进定神看去，剧震道：“好家伙！竟在我们的船上弄下手脚。”只见浸在水中的一截船身，沾满火油，不问可知是在沐阳附近某处，给人把火油倾倒河上，船过时被沾上了。

焦宏进说道：“若这是产自巴蜀的火油，可入水不熄，更不怕水浇。这一招果然非常厉害。”

寇仲整个人轻松起来，笑道：“最厉害处是我们中招后仍懵然不知，不用说东海的水师船队必是躲在沐阳附近的分支水道，现正衔尾追来，我们的计划只需改个方向便行，准备弃船！”

三艘巨鲲帮的战船灯火倏灭，速度则不断提升，朝湖西的方向品字形驶去。

卜天志古拙修长的面容冷静如常，淡淡地说道：“流往洪泽湖的河水集中灌入湖的西部，主要有我们途经的淮河，其他则是濉河、汴河和安河，出湖的水道有三条，分泄入长江和入海的主要河道，敌人封锁我们东去之路，我们就和他们来个追逐战，比比谁对洪泽湖更熟悉，看看谁的夜航本领更高明。”

陈老谋补充道：“洪泽湖的整个形状很像一头昂首展翅的大鹅，据古书所载，湖的前身乃泄水不畅的低洼地，后渚水成湖，故湖底浅平多泥，是舟师作水战大忌之一。”

徐子陵瞧着正从后方追来的敌船，问道：“还有那些是水战大忌？”

卜天志如数家珍道：“大胜小、坚克脆、顺风胜逆风、顺流胜逆流，防浅、防火、防风、防凿、防铁锁，此水法九领，若犯其一，亦要落得舟覆人亡之祸。”

徐子陵恍然道：“难怪志叔要先逆流朝西驶去，抢到湖西水道入湖之处，再掉头迎战，变成顺流胜逆流了。”

陈老谋微笑道：“子陵果然是孺子可教。所谓据上流以借水力，欲战者难以迎水流，等于陆战的居高临下，明显占尽优势。不过我们从未试过与大江会的裴氏昆仲交手，他们当不是易与之辈，天志必须小心。”话犹未已，湖西的方向现出七点船影，赫然是长江联的战船。

忽然间整个形势又逆转过来，变成前方的来敌占尽上流水利，而后无去路，陷入腹背受敌，敌强我弱的劣境中。

三十多艘战船快似奔马的出现于后方，顺流朝寇仲的少帅水师追来，若依其速度，刚好在毒龙峡中追上寇仲，由于少帅军水师的船体本身早沾染火油，只要再以火箭攻击，保证能使劳师远来的少帅水师全军覆没，计算精确，手段狠辣。就算远攻不成，因为顺水顺风，兼之东海的水师船大且坚，自可胜寇仲方面小而脆的弱小船舰，若再乘风势与水流下压，将如车辗螳螂，斗船力而不斗人力，稳操胜券。可见东海水师待少帅军过沐阳后顺流追来，实深符水战之法，掌握致胜的关键。

此时李子云、童叔文和李星元站在帅船的看台上，瞧着正逐渐被追近的七艘敌船，均是乌灯黑火，只在船首处挂上照亮前方水道的风灯，船上旗帜如林，使人看不清船上的情况。

李子云年在三十许间，长相高大威武，戟指笑道：“人说寇仲如何厉害，照我看只是蠢蛋一个，那有人并排行舟的，岂非一心要方便我们聚而歼之，弟兄们准备。”

战鼓声起，最前头的三艘战船上人人点燃火箭，弯弓待发。

李星元却凑到童叔文耳旁低声说道：“似乎有点不妥！”

乍看似是长得道貌岸然，仙姿飘逸，却生了对坏尽一切的三角眼的童叔文冷冷笑道：“似有不妥又如何？即使他们岸上布有伏兵，我们船上有生牛皮和挡箭铁板足可应付，何况毒龙峡两旁山势险峻，纵想设伏亦只是痴心妄想。所以这回我们是立于不败之地，问题只在能否把寇仲杀死，好根绝祸患而已！”

李星元细想之下也觉是自己多疑，只好乖乖闭口。

此时前方寇仲的少帅水师驶临峡口，水势转急，双方追逃的船只均呈一泻千里之势。

眼看胜利在望的一刻，最不可能发生的事发生了。

七艘少帅战船忽然在湍急的河面停步不前，一字排开，硬把整条沐河像横江船锁般拦着，不但船与船间锁连一起，更有缆索把此条船链缚往两岸的大树处，封闭了入峡的水口。

李子云、童叔文等瞠目结舌时，七艘敌船同时起火焚烧，烈燄冲天。

虽明知是自投火海，但前方的七、八艘船那收得住势子，惊呼连天中，硬是撞往火船去。紧随在后方的东海水师忙往两岸靠去，以为可避过险境，两岸杀声震天，由当代第一巧器大师鲁妙子原创的“火飞抓”和“十字火箭”，雨点般从岸上往送上门来的敌船掷射，火燄火屑四溅，燃亮了黑夜中的河道，兼之轰隆有声，热闹壮观，但对东海和沐阳联军来说，却是敲响催命的符咒。

李子云等终于知道谁是真正的蠢蛋。

巨鲲帮的三艘战船改往北行，试图在对方完成合围之势前，从缺口溢出去。

徐子陵大讶道：“不是顺风胜逆风吗？为何我们却要逆风往北，而非顺风南逸？”

卜天志一边细察变得从两边合拢过来的敌舰，从容道：“敌人先前既猜到我们会抢占上流，自亦可猜到我们会顺风逃走。我们就来个反其道行之，让他们所有布置均派不上用场。”

陈老谋大喝道：“竖板降帆！”鼓声响起，传递命令。

徐子陵微一错愕时，以百计的挡箭铁板已竖立在上下层舱壁的两侧，大大增强对矢石火箭的防护。

当风帆落下时，巨大的船身露出掣棹孔，每边各探出十八枝长桨，快速起落下划进水里去，充盈着节奏、力气和动感，煞是好看。

少了风帆的阻碍，三艘战船轻松地逆风疾行，倏地超前，只需片刻便可从缺口逃出敌人的包围。

徐子陵至此才明白水战实是一门很深的学问，甚至可把不利的形势变为有利，非是表面看来那么简单。现在没了船帆这易于被火燃烧的最大目标，根本不惧对方的火攻。

敌方战鼓响起，放下五十多艘快艇，衔尾穷追，桨起桨落，速度比大船快上近倍，且进退灵活，更不怕会给巨鲲帮的战船仗船大木坚所撞沉，战略巧妙。

卜天志发出命令，三艘战船从品字形变为一字排开，似是没有应付良策时，陈老谋大喝道：“撒灰！投石！放箭！”

战鼓响彻星夜覆盖下的湖面。

三艘战船首先在船尾处于夜色掩护下撒出大团大团的石灰粉，随着湖风似一堵墙壁般朝敌艇卷压过去。同一时间矢石齐发，狂袭追至十丈内的敌人。惨叫痛哼之声不绝响起，猝不及防下有泰半敌人被石灰渗入眼去，余者掩眼别头之际，矢石已像雨点般往人艇招呼侍奉，本是来势汹汹的快艇群，立即被打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舰上战士欢呼喝彩时，三船终溢出重围，朝北逃逸。

卜天志喝道：“升帆！”

徐子陵此时对卜天志和陈老谋的水战之术佩服得五体投地，暗忖难怪巨鲲帮能成八帮十会的一员，尊敬地问道：“为今是否要改为顺风行舟呢？”

卜天志点头道：“若不顺风南行，如何可往下邳去，不过若不再施点手段，始终会给敌人追上。”语毕发出连串的命令。溢出包围网的三船向东弯出，直往芦苇密集的东岸驶去。

在陈老谋的指示下，三船均在两舷处加设浮板，形如双翅伸延，大大增加船体所受的浮力，以应付浅平的湖底。

卜天志松一口气道：“成哩！”

风帆猛地张展满尽，顺着湖风，往东南方近岸处迅疾驰驶，船头到处，芦苇散碎，三船有如在绿色的水波纹上滑行，转瞬远远抛离对手，没入湖光与星光的水波交接处。

毒龙峡口一役，东海、沐阳联军全军覆没，李子云、李星元和童叔文战死当场。少帅军则气势如虹，进军沐阳，居民开门迎接。东海郡的残军亦知大势已去，乘船逃往江都，把这对外贸易的重镇，拱手让与寇仲。

至此寇仲真正确立他王国的根基，领地东抵大海，西至梁都，南迄下邳，北达方与，把微山、骆马诸湖附近富饶的农田区置于辖境内。

将东海、沐阳交与焦宏进管辖后，寇仲与宣永、洛其飞立即赶返梁都，准备应付盛怒下的李子通。

船抵梁都，才知虚行之应召来了。寇仲大喜，忙与他到总管府的书斋商议。

听罢寇仲详述这些日来的发展，虚行之却眉头大皱道：“少帅扩展得太急太促，很可能会出问题。”

寇仲吃了一惊道：“那怎么办才好？”

虚行之说道：“幸好少帅没有攻取钟离，否则定会惹来江淮军的攻击。现下唯一方法，是要与李子通修好，助他击退杜伏威和沈法兴的联军，再利用他作南面的防卫；那时就算王世充或窦建德挥军来攻，我们也不用两面受敌。唉！目前我们少帅军虽似威风八面，事实上仍是不堪一击，根本没有足够的防守或进攻能力。”

寇仲苦笑道：“我刚宰掉李子云，李子通怎肯和我修好？”

虚行之微笑道：“即使你是他的杀父仇人，在形势所迫下，他也不得不作修好谈和之计。”

寇仲点头道：“我们可用之兵，大约在一万五千人间，不过绝算不上精兵，还需一段时日训练。照行之意见，是否该停止攻占土地，先设法巩固领土的防卫？”

虚行之摇头道：“现在我们有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既然不能往南北发展，我们就来个横面的扩张，明摆出来的目标是竟陵，暗里真正图谋的却是襄阳。用的是从竟陵退往飞马牧场的精锐。那我们便可不怕因空巢而出以致防守薄弱。”

寇仲拍案叫妙，顺口问道：“飞马牧场和商场主那边情况如何？”

虚行之说道：“那边的情况异常复杂，简言之就是三大寇跟朱粲和飞马牧场之争再加上虎视眈眈的萧铣和杜伏威来的压力。但这形势对我们却是有利无害，说不定还可借机把一向中立的飞马牧场争取到我们的阵营来，那将是另外一个局面。飞马牧场的上下人等，均对少帅和徐爷有很好的观感，认为你们是真正的英雄好汉。”

寇仲眉头大皱道：“听得我有点糊涂了。行之可否把我们该做什么，依次序先后作个详述。”

虚行之沉吟片晌，断然道：“我是打算固内攘外两方面的事同时进行，固内是建立一个对新旧领地完善的管治与防卫系统，务使百姓安居乐业，政令通行；攘外就是避强取弱，用一切办法避免与李子通、杜伏威、窦建德又或王世充等正面交锋，把矛头指向我们力所能及的襄阳，只要能在东都之南夺得据点，我们便有机会北上争霸，不用退守一隅。”

寇仲待要说话，敲门声起。

宣永略带抖颤的声音传来：“徐爷……回来……”

寇仲豹子般从太师椅弹起拉开房门，看到宣永苍白的面容，色变道：“发生什么事？子陵是否受了伤？”

宣永含泪摇头，哽咽道：“不是他，是素素……”

寇仲猛地探手抓着他肩头，摇撼道：“是素姐……啊！”倏地从他身旁抢往大堂。

宣永在后方悲泣道：“素素仙去了！”

寇仲如若触电，眼中射出不能相信的神色，双腿一软，跪倒廊道之中。

素素火化后第二天的清晨，徐子陵和寇仲神色木然地坐在大堂内。

翟娇容色冰冷地在两人对面坐下，沉吟片晌，苦叹道：“想不到我翟娇远有丧父之恨，近有失妹之痛，苍天待我何其不公！”

寇仲立时热泪盈眶，垂首哑声道：“我终有一天会挥军渡江，血洗巴陵，为素姐追讨血债。”

翟娇冷然道：“报仇还报仇，但切不可意气用事。素素的骨灰暂时归我保管，至于小陵仲，我会带返北方，视如己出，你们可以放心。”

徐子陵往她瞧去，欲语无言。

翟娇长身而起道：“宣永已安排好我北返之路，为避人耳目，你们不用相送，当我安置好小陵仲后，自会派人通知你们。”两人慌忙起立。

翟娇终忍不住蕴在眼内的泪水，扑前与两人紧拥后，挥泪匆匆去了。两人颓然坐回椅内。

不知过了多久，寇仲忽地苦笑道：“人对生死的感觉真奇怪，本来好像该是永不会发生的，但忽然间却成为不能逆转的事实，难有分毫更改。虽说不能指望天下所有的好事都给我们占尽，但为何老天先已收回了娘，现在却再是素姐，一坯黄土埋葬了我们所有的期待和希望。”

徐子陵叹道：“我早想得脑袋似不是属于自己的那样子，所以也要劝你节哀顺变，现在你的皇图霸业尚是刚起步，百废待举，最紧要振作起来，不要只懂颓丧悲苦。”

寇仲霍地立起，扯着徐子陵往外疾走道：“说得好！我们找个地方喝杯解慰酒，喝一个天昏地黑，不知世事，之后再重新振作，把什么杨公宝藏起出来，直杀进巴陵去。”

“砰！”酒杯掉到地上，破成碎片。徐子陵骇然瞪着寇仲，只见他脸上再无半点血色，失声道：“这次糟了！”这间他们屡次光顾的饭店尚未启门营业，最适合给他们征作私用。徐子陵放下酒杯，皱眉道：“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的？”

寇仲叹道：“你真是聪明一世，懵懂一时。试联想一下，把鲁妙子、邪帝舍利、祝玉妍，杨公宝藏这四方面综合起来，只有一个结论，就是我们中了婠妖女的奸计，辛辛苦苦都只是替奸人作嫁衣裳。”

这次轮到徐子陵色变道：“你说得对，我定是因素姐的事而神智迷糊，其实一直以来没有人能找到邪帝舍利，皆因鲁先生把它放到杨公宝藏内去，但祝玉妍怎会知道呢？恐怕只是瞎猜吧！”

寇仲取过另一只酒杯，自斟自饮后，沉吟道：“是猜对或猜错也好，假设那邪帝舍利果真在宝库内，我们是否向婠婠履行诺言？”

徐子陵举酒尽倾口内，平静地问道：“你说呢？”

“砰！”寇仲把另一酒杯掷往地上，长笑道：“我们兄弟是何等样人，答应过的绝不反悔。管他婠妖女得到邪帝舍利后能够遁地飞天，我也不怕。”

徐子陵竖起拇指道：“这才是我的兄弟。”

寇仲举起酒壶，对着壶嘴连灌几口，任由嘴角泻下的酒滴溅湿衣襟，凄然道：“可惜素姐走了，否则若有她在此陪我们喝酒，该是多么痛快的一回事！”

徐子陵颓然道：“终有一天你和我也会步她后尘，假设死后什么都没有，便一了百了；假设仍有点什么的，我们不是仍有相聚之时吗？”

寇仲苦笑道：“问题是机缘难再，譬如真有轮回，到我们死时，素姐早投了胎，经历另一个生命，这就是阴差阳错的真义。”接着轻轻说道：“坦白说！我真的很感激你，留下半个香玉山给我可快意雪亲仇，使我的悲痛不致没有宣泄的地方。”

徐子陵摇头道：“到现在我仍弄不清楚为何素姐会给恶疾缠身，此事我们定要查个明白。”

寇仲洒泪道：“自从在荥阳再见素姐后，她从未有一天真正快乐过，遇上的总是无情无义的男人。”

徐子陵为他斟满另一杯酒，说道：“现在是来喝解慰酒的，哭丧是昨天的事。”

寇仲一手拭泪，一手喝酒时，徐子陵说道：“侯希白这人有点问题。”遂把卜天志和自己的怀疑说出来。

寇仲点头道：“打开始我便不大喜欢他。初时还以为是自己心胸窄嫉忌他，现在始知原来是有先见之明。石青璇说的什么‘邪道八大高手’，除祝王妍、尤鸟倦、左游仙外，还有何人？”

徐子陵苦恼道：“不知是否她蓄意耍我，什么事都只说一半，其中有一个肯定是化身荣凤祥的辟尘，其他四个嘛，恐怕要找师妃暄问问哩！”

寇仲再干一杯，奇道：“为何我愈喝愈精神，没半点醉意，究竟石青璇比之师妃暄如何？她的娘可真是师妃暄的师伯。”

徐子陵无奈道：“她连样貌也只肯让我看到一半，缥缈难测，不过和她在一起日子倒不难过。”

若换了以前，寇仲定会硬派他爱上人家，但眼前哪还有这种心情，默然片晌后，说道：“现在我少帅军唯一的出路，就是攻下竟陵和襄阳两重镇，顺道找朱粲和三大寇开刀，而欲要完成如此艰巨的目标，必须有杨公宝藏到手才成，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徐子陵说道：“坦白点说出来吧！答应过你的事，我绝不会反悔的。”

寇仲长身而起道：“我正在等桂锡良和幸容两个小子的消息，收拾邵令周后，便是我和李子通谈条件的时刻。”

当日黄昏，竹花帮固然有人来，却不是桂锡良或幸容，而是由副堂主升作堂主的骆奉。

寇仲忙在大堂接见，坐下后，满脸风尘的骆奉神色凝重地说道：“江都形势危殆，随时会陷落，杜伏威和沈纶联手进逼江都，轮番攻城，照看李子通挨不了多久。”

寇仲懔然道：“老杜和小沈的兵力形势如何？”

骆奉答道：“杜伏威驻军清流，兵力达七万之众；沈纶屯驻于扬子，兵力也有五万人。李子通尽调各方兵马，军力亦只在四万人间，若非江都城墙高壁坚，早已失守。”

寇仲暗忖这场仗如何能打，自己就算倾全力往援，亦只是白赔的份儿，杜伏威乃身经百战的老狐狸，绝非等闲之辈。不过若李子通完蛋，下一个将是他的少帅军。

骆奉浓眉上扬，说道：“这回老哥是奉有邵军师密令，来和少帅作商议，看看可否借助少帅的力量，以解江都之危。”

寇仲点头道：“自家人不用客气，我只想知道此事是否李子通授意的。”

骆奉说道：“这个当然，否则我岂肯作说客。”

寇仲记起虚行之的话，哑然笑道：“李子通果然是为求保命，不顾亲仇的人。不过此事他仍是存心不良，希望借杜沈联军削弱我的实力，骆大哥怎么说呢？”

骆奉点头道：“老哥曾和沈老、锡良商量过，均知这叫借刀杀人，可是一旦江都陷落，少帅恐也难保辛苦得来的江山，这才让人头痛。”

寇仲沉吟道：“我怎样都要保住江都的，否则就把领地尽献老杜，免致无辜的百姓平民受兵灾的蹂躏。”

骆奉动容道：“少帅确是真正的英雄豪侠，能为百姓不计较本身的得失利益。”

寇仲想起魂兮去矣的素素，叹道：“得得失失，便如短促的生命，弹指即过，只要能行心之所安，已可无憾。”

骆奉犹豫片晌，猛下决心道：“事实上我和沈老两人都反对邵军师与李子通过从太密，李子通此人性格多变，非是可与长共事的人，只是他不肯听我们意见罢了！”

寇仲乘机问道：“骆大哥觉得麦云飞此人如何呢？是否有做堂主的资格？”

骆奉苦笑道：“不用我说，少帅也知麦云飞是什么料子。锡良至少人缘比他好，兼又是先帮主的嫡系，又有玉玲夫人全力支持。麦云飞则全赖邵军师一手捧起来，沈老曾为此与邵军师激烈争辩。”

寇仲心忖原来桂锡良也有那么一点点的名望地位，淡淡地说道：“知道沈老和骆大哥的心意就成啦！现在我帮帮主之位仍然虚悬，而小弟则不宜坐上这位置，骆大哥可有好的提议？”

骆奉说道：“现在最有资格坐上帮主位置的人，不是邵军师，就是沈老，锡良现时无论才具德望仍难服众，只是碍于宋阀的意向，才把帮主之位悬空。却引致邵军师靠向李子通，使我帮陷于分裂的边缘，整件事异常复杂，甚难处理。”

寇仲说道：“假若由沈北昌他老人家坐上帮主之位，锡良则出任副帮主，骆大哥认为是否行得通？”

骆奉愕然道：“邵令周怎会答应？”

寇仲双目寒芒电闪道：“生死存亡之际，那容他不答应。锡良现在差的只是显赫的功绩，若我让他去破杜沈的围攻，他由此威名大振，便理所当然的可成其副帮主，谁敢异议？”

骆奉难以置信地瞥他一眼，说不出话来。寇仲当然知他以为自己在吹法螺，微笑道：“骆大哥可否答我一个问题？”骆奉点头。

寇仲淡淡地说道：“假设江都被攻陷，那究竟是杜伏威的江淮军乘胜北上，还是沈法兴的江南军挥军北进呢？”骆奉为之哑口无言。

杜伏威和沈法兴之所以肯联手对付李子通，皆因他占领了南北最重要的重镇江都，双方均希望能除掉这绊脚大石和眼中钉，一旦攻下江都，便轮到双方因利益作正面冲突。

寇仲哈哈笑道：“这正是我们致胜的关键。麻烦骆大哥回去向李子通、邵令周坦白说出此议。若他们首肯，立即着锡良来与我商议大事，若说只有锡良才可解开江都的困局，他们也会像骆大哥一样不肯相信，所以定会答应，如此不可能的事也变得可能，真有趣！”骆奉瞠目以对。

寇仲送走骆奉，返回总管府，原来陈长林刚赶回来，正和徐子陵在大堂内叙旧，大喜道：“长林兄回来得正好，这回你报仇有望哩。”

陈长林精神大振，连忙追问。

寇仲解释形势后，陈长林颓然道：“李子通现在自身难保，我们的实力又不足应付杜伏威或沈纶任何一方的势力，我如何可以报仇？”

寇仲使人去请虚行之，顺便问及陈长林回去征召族人的事宜。

陈长林见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又知他足智多谋，有鬼神莫测之机，信心回增，奋然道：“我此行形势大好，比我想象中好得多，尤其风闻少帅夺得东海，族人纷纷乘船北来，估计至少有两千少壮来参加少帅军，另外族中操船高手和造船的巧匠要来投效者绝不少于五百人，我只是先一步来向少帅报讯，待会儿须连夜赶赴东海，接应他们。”

寇仲喜道：“那两千少壮曾否服过兵役？”

陈长林说道：“大部分均曾在旧朝参军，现隶于沈军麾下的亦不在少数。”

寇仲欣然道：“这就成啦！长林兄务要把他们尽数遣来梁都，愈快愈好。”

此时虚行之来了，听毕后拈须微笑道：“少帅此计大妙，以江南人打杜伏威，当杜伏威误以为被沈纶偷袭而还击，我们再乘机攻打沈纶，江都之围自解，对吧？”

寇仲叹道：“虚先生果然是诸葛武侯复生，一眼看破小弟的用心。”

徐子陵亦点头表示佩服。

陈长林一对眼睛亮起来，霍地立起道：“我现在立即赶往东海，如攻打沈纶，长林愿作先锋。”

寇仲扯着他衣袖道：“且慢！长林兄先要指导我们的衣匠如何制作沈军的军服才成。”

虚行之笑道：“若沈纶真要偷袭杜伏威，怎肯让自己的士卒公然穿着沈军的招牌军服去行事，只要是江南人便成，那更能使杜伏威入信。”

寇仲拍额道：“是我糊涂，这次连制衣费都可省回。”

陈长林神色激动地去了。

陈长林走后第三天，桂锡良和幸容风尘仆仆地赶来，寇仲和徐子陵设宴为他们洗尘，陪客尚有虚行之、陈家风、谢角和从彭城回来汇报情况的任媚媚。

酒过三巡后，寇仲说道：“席上全是自己人，说话不用顾忌。”

桂锡良脸色立时沉下去，说道：“那我也不用客气。你硬把我摆到台上去，说什么我能解江都之围，累得我终日给邵令周的人冷嘲热讽，日子难过到极点。现在好啦！邵令周已正式公告全帮，假若我可办成这根本不可能的事，那我桂锡良就不只是副帮主，而是荣登帮主之位。，你让我这次怎么下台。”

幸容也不悦道：“邵令周此举摆明要羞辱大哥，虽没说过办不到又如何，但谁都知道若江都城陷，良哥只有自动引退一途。”

寇仲微笑道：““根本不可能的事”这句话究竟是邵令周在公告上白纸黑字写的还是锡良老哥你凑兴补上去的呢？”

桂锡良气道：“是我补的，难道补错了吗？”

任媚媚等为之莞尔，知他们自少相识，故可坦诚对话。

寇仲好整以暇道：“假设以前我告诉你可干掉任少名，大破李密，赶跑宇文化骨，你是否会以相同的言词去形容？”

桂锡良涨红了脸，额现青筋的怒道：“这些事与眼下的形势怎可相提并论。唉！你来告诉我有什么方法可解江都之围好了！”

看到徐子陵忍俊难禁的模样，寇仲笑道：“由小陵来告诉你吧！你信他多过信我吧！”

徐子陵摆出置身事外的态度，耸肩道：“又不是我把良哥摆上台的，解铃自须系铃人，少帅请！”

任媚媚终忍不住“噗嗤”娇笑，媚态撩人，看得初睹她艳色又不像桂锡良般“心有所属”的幸容呆上半晌。

任媚媚勾引男人的经验何等老到，立时顺便再抛他一记欲拒还迎的媚眼。

寇仲笑徐子陵一句“小子又耍我了”后，凑到桂锡良耳边说了整刻钟，到桂锡良容色舒缓，更不住点头，寇仲才坐直身体，左手举杯，右手猛力重拍桂锡良肩头，哈哈笑道：“各位太守将军、江湖好汉、乡亲父老、兄弟姊妹，让我们为竹花帮未来的桂帮主喝一杯。”众人连忙起哄祝贺。

徐子陵虽有举杯，却没说话，暗忖无论是娘的过世，到素姐的病殁，寇仲总能比他更快从打击中恢复过来，这或者就是要作天下霸者其中一个必具的先决条件吧。

翌日桂锡良和幸容神采飞扬船返回江都，与来时的垂头丧气，有着天渊之别。同行的尚有扮成疤脸大侠的徐子陵和洛其飞，一个是要十二个时辰贴身保护这位未来的竹花帮帮主；另一个则负责组织侦察队伍，以熟悉当地情况的竹花帮众为骨干，配之以十多个少帅军中的探察高手，好收集有关杜沈两军的情报。

膳后徐子陵独自一人溜到船尾，观看星夜下运河的美景，想起素素的不幸，又悲从中来，深深叹气。

素素的逝世对他是比傅君婥的死亡打击得更深更重，后者的死是悲壮轰烈，突如其来得使他尚未了解清楚便成为过去。但对素素他本是充满企盼和期待的，忽然间一切努力和希望均化为乌有，那种失落、无奈和懊悔，像钻入脏腑的毒蛇啮噬他的心灵。

他不知何时如寇仲般恢复过来，人说时间可冲淡一切，可是他却知道素素将永远在他心上留下不能磨灭的伤痕。

每次忆起她殁前的音容说话，他的心会产生一阵痉挛！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苦抗那庞大无比的伤痛和压迫。他已麻木得不想去恨任何人，包括李靖或香玉山在内。但他也绝不会阻止寇仲向香玉山作出最严酷的报复。

而他更知道天下间再没有人能阻止寇仲去为素素讨债。

令素素致病的因由极可能是长期的积郁所引起；远因是李靖，近因则是香玉山。这是他和寇仲心知肚明的事，但都没有说出口来，更不愿谈论。

这几天来，他们一句不敢提到素素，那实在太令人心酸！

桂锡良此时来到他旁，干咳一声道：“我有些话想和你说的。”

徐子陵勉强收摄心神，点头道：“自己兄弟嘛！说吧！”

桂锡良有点难以启齿的，沉吟片刻后才道：“你道小仲为何总要把我捧作帮主呢？坦白说，我很清楚自己有多少材料，当个堂主已相当了不起，帮主嘛！唉！”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那你本身是否想当帮主呢？”

桂锡良苦笑道：“人望高处，水向低流，想当然是想啦！但若名实不符，会是吃力不讨好的一回事。”

徐子陵说道：“只要想就行了。现在你欠的只是信心，有寇仲全力支撑你，还怕什么？他绝不会害你的，你也该清楚他的为人，少时我们跟人打架他从未试过先溜的，总是留到最后。”

桂锡良苦恼道：“我当上帮主对他有什么好处？就算做帮主，我也指不动邵令周和沈北昌那几个老头儿，麦云飞更会和我作对，这样有名无实的帮主当来干嘛？”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那你早先为何不坦白点把这番话告诉小仲，岂非不用再为此烦恼吗？”

桂锡良叹道：“小仲这么瞧得起我，我怎能令他失望，何况邵令周已截断我的回头路，只好硬撑下去，唉！这是否叫自相矛盾？”

徐子陵柔声道：“要取得或保持权位，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小仲已非以前的小仲，他自有手段令你成为名实相符的竹花帮帮主，甚至可安插几个能人到帮内劻助你，以支持他争雄天下的大业。看看吧！以李子通和邵令周那样的老狐狸，还不是给他玩弄于股掌之上吗？你可多点听小容的意见，他的冷静多智，足可补你之不足。”

接着搂上他肩头道：“夜了！早点休息，明早到江都后，可能会有很多意外的事，需我们费神应付的。”

寇仲赶至大门，迎上刘黑闼笑道：“我正不知用什么方法去联络刘大哥，想不到贵客已大驾光临。”

刘黑闼哈哈一笑，挽着他手臂，踏进大堂，亲切地说道：“不是你找我，便是我找你，现在天下谁不闻寇仲之名而倾倒。”坐好后，待所有人退出大堂，刘黑闼道：“夏王本想另派人来和你说项的，但我坚持亲自来一趟，免得弄致好兄弟失和，最后还要兵戎相见就坏事哩！”

寇仲摇头道：“刘大哥放心好了，兄弟便是兄弟，怎会不以美酒相飨而改以兵刀相待呢！来！先喝一杯，祝我们兄弟之情永远长存。”干杯后，寇仲问道：“北方战情如何？李密是否归降了李世民？”

刘黑闼变色道：“竟有此事？”经寇仲分析后，刘黑闼神色转为凝重，沉吟道：“李世民确是眼光远大的人，李密手下战将如云、谋臣如雨，只是这批人才，足可令李阀实力剧增，更难对付。”

寇仲说道：“李密或会宁死不降。唉！不过李密忍功了得，说不定真会忍一会儿，诈作降李，避过覆灭之祸，再图打算，这可能性实在不小。”

刘黑闼默然不语。

寇仲说道：“听说徐圆朗给刘大哥你打得七零八落，不知何时可攻入他的老巢任城呢？”

刘黑闼坦然道：“事情怎会如此简单。徐圆朗正力图反攻，以收复失地。最可恨是他向高开道和宇文化及求援。宇文化及先后为李密和你所败，目下自身难保，可以不理。但高开道有突厥在后面撑腰，本身又勇武盖世，其大将张金澍擅用骑兵，不容小觑。”

寇仲把高开道和张金澍两个名字反复念了数遍后，忽然问道：“有一事我真不明白，为何你们会拣这个时候向徐圆朗动刀子的？”

刘黑闼耸肩道：“道理很简单，因为徐圆朗一向依附李密，现在他靠山既倒，我们再无顾忌。此事差点忘记谢你。来！让刘大哥敬你一杯。”

“叮！”酒杯相碰，各尽杯中美酒。

寇仲叹道：“我现在才明白什么叫牵一发而动全身，何况李密肯定不只是一根头发。”

刘黑闼道：“徐圆朗这人最没骨气，一方面向高开道和宇文化及求援，另一方面又暗与王世充眉来眼去，故形势并非对我们完全有利。”

寇仲沉吟道：“有什么小弟可以帮忙的呢？”

刘黑闼欣然道：“只要你肯和我们做生意便成。其他的，不用我说，你也会设法扯住王世充或杜伏威，这对我们已有天大好处。”

寇仲苦笑道：“刘大哥真坦白，说到底你和你的夏王根本就不用怕我这支势孤力弱的少帅军能耍出什么花样。”

刘黑闼坦然道：“你虽是当今寥寥几个我看得起的人之一，可是在现今的形势下，仍难有什么作为。现在我当然很难说服你归附窦爷，但你千万别硬充好汉，一旦江都城破，又或王世充东来，你最紧要别忘记我刘黑闼是曾和你共患难生死的兄弟，只要捎个信来，我定会全力助你，到时我们并肩纵横天下，岂不快哉。”

寇仲叹道：“想想确很快意，刘大哥也确是魅力非凡的说客，不过我也不知是否该盼望有那种日子的来临。话说回来，刘大哥想和我做什么生意？”

刘黑闼爽快答道：“我们给你战马武器，你则供应我们蔬菜米粮，对双方有利无损。”

寇仲哑然失笑道：“说到底，你们的窦大爷终是希望我能多撑一段日子，对吗？这么好的提议，我寇仲怎能拒绝。”

刘黑闼伸出大手与他紧握，低声道：“小心点！记着“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这句话，我要走哩！迟些会派人和你联络。”

寇仲愕然道：“你不是准备今晚和我同床共话吗？”

刘黑闼无奈道：“我是在不能分身的情况下分身来此的，为何不见小陵？”

寇仲陪他往大门走去，边道：“他到了南方去，来！让我送你出城。”

刘黑闼神色一暗道：“他是否到巴陵去找令姐呢？”

寇仲像被锥心钢针刺了一记，犹豫半晌，点头答道：“是！”

船抵扬州。

徐子陵从左舷眺望在晨霭中这临海的贸易大港，满怀感触！就如一个离乡的浪子，经过了万水千山和重重劫难后，终于回归到起点处。奇怪的是上一次到扬州见着炀帝那昏君时，却没有眼前的感受。就是那令人神伤魂断的船程，让素素作出贻误终生的选择。

徐子陵心中绞痛。

旁边的幸容叹道：“扬一益二，若论全国贸易，始终是我们的扬州居首，否则我们竹花帮就不能成为南方巴陵帮外的另一大帮。所以在兜兜转转之后，始终把总舵迁回这里，邵令周这么卖李子通的账，自有其前因后果。”

“扬”是指扬州，“益”指益州，即四川蜀郡。扬州江都等若中原的洛阳，是通汇各地的水陆枢纽，尤其水路方面，处于运河与长江的交汇点，又是长江的出海海岸，其地理的优越性可以想见。陆路方面，扬州乃东达山东、西至四川，南延湖广的驿路大站。

各方面合起来，使她成为海、陆、河的枢纽要地，南北水陆转运的中心。自隋以来，大量的米盐、布帛经此北运供应中原与冀陕地区。而她本身亦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庞大城市，主要经营的货物有珠宝、盐运、木材、锦缎、铜器等。

当年炀帝被以宇文化及为首的叛军所杀，杜伏威的江淮军迟来一步，坐看李子通夺得这南方最重要的大城，确是棋差一招。

像长江这种汇集天下水道的大河，谁也没有能力完全又或长期封锁。要把扬州重重围困，更非容易。杜伏威所以肯与沈法兴合作，皆因要借助他有丰富海上作战经验的水师船队，而沈法兴的水师，则是以海沙帮的庞大船队作骨干。

海沙帮帮主本为“龙王”韩盖天，于偷袭常熟新成立的双龙帮大本营时，被徐子陵重创，内伤一直不能痊愈，最后让位于爱妾“美人鱼”游秋雁，以“胖刺客”尤贵和“闯将”凌志高分任左右副帮主，重整阵脚，稍露中兴之势。

江都扬州是由“衙城”和“罗城”两城合组而成，城池连贯蜀岗上下。

衙城是皇宫所在，也是总管府和其他官衙集中地，等若东都洛阳的皇城，位处蜀岗之上，易守难攻。当年若非宇文化及窝里反，有独孤阀全力保护的炀帝亦未必那么轻易遭弒。在衙城之下扩展的商业和民居的地区为罗城，就在这长方形的城池内，聚居近二十万人，其数之众，乃南方诸城之冠。

街垂千步柳，霞映两重城！罗城南北十一里，东西七里，周四十里。徐子陵和寇仲揉集了奋斗和艰难的珍贵童年岁月，就在这方围八十里许的城内渡过。旧地重游，人事全非，岂能无感。

另一边的桂锡良见徐子陵眼露奇异神色，还以为他因不见有围城兵马而奇怪，解释道：“这年多来一直是打打停停，江都三面临江海，港口深阔，要围城谈何容易？兼且李子通在另一大城钟离置有重兵，不时从水道来偷袭围城的敌人，所以杜伏威和沈纶每次于轮番攻城后，都要退军重整生息，好恢复元气，否则李子通怎挨得到今天？”

徐子陵心中暗暗佩服寇仲，杜沈两军之所以不愿联手攻城，正因各自猜疑，而寇仲则把握到他们间至关重要的矛盾，于是从容定下离间计策。他却不知首先想到此关键的人，是虚行之而非寇仲。

城外码头处虽远不及以往的千帆并列，帆樯蔽天，但亦靠泊了百艘以上的大小船只，似乎要趁这短暂的和平时光，狠做买卖。

他们的船缓缓靠岸，来迎的只有骆奉和十多名帮众，另外尚有小批李子通麾下的兵将。

只看这种款待，便知李子通和邵令周对桂锡良毫不重视。

徐子陵往后退开，免得那么惹人注目。

洛其飞移到他身旁道：“看来会有点小麻烦。”

徐子陵点头道：“只好随机应变。”

风帆终于泊岸，骆奉首先登船，带点无奈的语调向桂锡良道：“大王有令，所有抵江都的船只，都要彻查人货，验证无误后，始可入城。”

桂锡良色变道：“连我们竹花帮的人都不能例外，我这回可是为大王办事哩！”

骆奉探手抓着他肩膊道：“忍耐点！大家心知肚明内里是怎么一回事就成。”

目光落在扮成“疤脸大侠”的徐子陵等十七人处，问道：“这些贵客是否来自少帅军的兄弟。”

徐子陵弄哑声音，抱拳道：“小弟山东“风刀”凌封，见过骆堂主，此行正是奉少帅之命，听候桂堂主差遣。”

骆奉当然从未听过山东武林有这么一号人物，心中嘀咕，表面只好装出久闻大名的样子，然后道：“查验人货的事合情合理，该不是有人故意刁难，望凌兄谅察，否则如何与少帅合作。”回头向岸上的李军打个手势，着他们上来查船。徐子陵心中暗叹，知道麻烦才是刚开始。

回到扬州，就像回到一个久远却永不会遗忘的梦里。

无论城内城外，随处可见战火留下怵目惊心的遗痕，坍塌破损的城墙、烧焦废弃的各式各样攻城工具，沉没的战船，路上干黑的血迹，大火后的废屋，颓垣败瓦更是随处可见。但人们对这种种景象都习以为常，除了负责修补城墙的民工外，其他人如常生活。由于缺乏战马，众人入城须倚赖双腿，缓步细察满目疮痍的情景。

竹花帮的总舵重设于罗城紧靠蜀岗之下的旧址，建筑物却是新的，规模比以前更宏伟，由七组建筑物合成，各有独立隔墙，以门道走廊相连，其中四组分别是风、晴、雨、露四堂。

未抵总舵之前，骆奉和桂锡良领先而行，不住低声说话，徐子陵和幸容则在队尾，当经过扬州最著名的花街“柳巷”时，幸容凑到徐子陵耳旁说道：“玉玲夫人重开天香楼，现在已成了扬州最有名的青楼，天香双绝更是南方最有名的两位才女，等闲人想见她们一面都不容易，今晚让我带你去见识一下。”

柳巷之西是横贯南北的旧城河，横跨其上有如意和小虹两道大桥，两岸风光旖旎，长堤柳丝低垂，芳草茵茵。再远处是与旧城河平衡的另一道大河汶河，沿汶河向东而筑的大南门街，就是扬州最兴旺繁盛，商铺集中的主道。

徐子陵此时充满触景生情的情怀，哪有兴致去想青楼的事，但亦兴起一种异样的感觉。想起当年只可用偷窥的方法去欣赏天香楼的姑娘，现在却可登堂入室去扮阔大爷，可知今昔有别，他们已是长大成人。对少时的寇仲和徐子陵来说，扬州城是捉迷藏或四处逃命的好地方。在炀帝把扬州发展成江都前，城区内的房屋大多自发形成，结果是布局毫不规则，斜街弯道，芜杂交错，除了几条主大街外，真是九曲十三弯，歧路处处，成为扬州的特色。

两人当年最爱混的除大南门街外，尚有与大南门街十字交错的缎子街，不但售卖锦、缎、绢、绸的店铺成行成市，尚有出售饰物和工艺的店子，故最多腰缠万贯的豪客到这里蹓躂，对当时的寇仲和徐子陵来说，则是肥羊的集中地。

幸容见徐子陵没说话，还以为他已同意今晚去逛青楼，转往另一话题道：“骆堂主对我们算是最好的了！只有他肯帮我们说两句话。”

徐子陵愕然道：“那沈北昌呢？”

幸容压低声音说道：“沈老头很阴沉，谁都不知他真正想的是什么，我看邵令周对他很有顾忌。”

徐子陵皱眉道：“玉玲夫人对我们竹花帮有没有影响力？”

幸容道：“当然有哩！她对我们很支持，可是她从不插手帮务，在帮内更没有实权。故她的影响力只是来自帮中兄弟对她的尊重，遇到重大的事情时便难生作用。”

此时一行五十多人刚进入院门，邵令周和沈北昌两人联袂而出，截着骆奉和桂锡良。四人围作一团说话，事实上桂锡良只有垂首恭答的份儿，真正对话的是邵令周和骆奉。接着骆奉挥手召唤队尾的徐子陵过去，先介绍与邵令周和沈北昌认识，然后邵令周以带点不屑的眼光打量他道：“陵兄能否代表少帅说话。”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当然可以！否则少帅不会派我随桂堂主回来。”

邵令周露出怀疑的神色，好片晌点头道：“好！请凌兄立即随邵某到总管府见大王，他要和能代表寇少帅的人说话。”

又向桂锡良和骆奉道：“两位堂主不用随行，有老夫和沈老便成啦！”

陈长林在虚行之这个老友陪同下，进书斋见寇仲，这位少帅正捧着鲁妙子的《机关学》秘本在用功，看得眉飞色舞，见陈长林到，大讶道：“长林兄竟可以这么快回来？”

两人坐下后，陈长林道：“轻舟顺流，到东海不过大半天，回程时顺风，也不过费了一晚多几个时辰。长林幸而不负所托，千五江南子弟兵，今晚即可抵梁都，他们用的全是自备的兵器。”

虚行之补加一句道：“是江南各大铁器老字号打制，要冒充都冒充不来。”

寇仲收起秘本，欣然道：“如此就更好，这次我们只是要离间敌人，而不是真地去攻击老杜的江淮军，有什么方法可既不会损折我方的人，偏又可撩起老杜的误会和怒火呢？”

虚行之从容道：“详细计划，虽待听得其飞的情报才可厘定细节。但最好是能在某一特别的形势下，刺杀杜伏威旗下某一重要的爱将，不论成功与否，都不愁他们不引起猜疑，进而翻脸大动干戈。”

陈长林不解问道：“什么特别形势？”

虚行之解释道：“现在杜沈两军是轮流攻打江都扬州，可以想象无论是谁攻城，必是全力以赴，希望能先入城饮那口头啖汤，其中两方面自有协议。据江都来的消息说，上一次刚好是沈军攻城，攻守双方均损折甚巨，待江淮军再攻城时，便极有破城的可能，我们需要的，正是这种形势。”

寇仲拍案叫绝道：“此计妙绝，正好提供了沈纶破坏合作的动机，就是怕江淮军先一步入城，尽收胜利成果。”接着使人去召卜天志来。

虚行之说道：“现在我们唯一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避过杜沈两军，甚至李子通的耳目，因为这样浩浩荡荡的出动过千人，行踪上极难保密。”

寇仲笑道：“原本没有可能的事，现在却变得大有可能。救星来啦！”

卜天志匆匆来到，弄清楚后，拍胸保证道：“此事可包在我身上，我和各个码头的龙头大哥多少有点交情，只要长林的人扮作我的手下，我可分批把他们送至江都附近我们一个秘巢内，等待行动的良机。”

虚行之喜道：“那就万事具备，只欠情报这东风了。”

寇仲说道：“不如我们把行刺的对象改为老杜本人，不是更一针见血吗？横竖我们根本不求成功，只要虚张点声势，遗下些江南老字号的箭矢兵器，大叫几声江南口音的话就大功告成。”

三人无不点头称善。

陈长林关心的却是另一问题，说道：“假设杜伏威真的中计反击沈纶，我们又如何利用这情势？”

虚行之道：“杜伏威的实力远胜沈纶，必可予沈纶军士沉重的打击，那时沈纶只有循江南运河退返毗陵一途，我们可于运河上截击沈纶，攻他一个猝不及防，莫知所措。”

寇仲望向卜天志，问道：“此事可行吗？”

卜天志欣然道：“对江南的分歧水道，我们了如指掌，可保证当我们的战船突然于运河出现时，江南军始如梦初醒，只要我们能抢上沈纶的帅船，长林兄将可手刃沈纶。”

寇仲哈哈笑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即进行准备的工夫，到时我会亲自陪长林兄上船拜会沈纶那小子，看看老天爷是否肯主持公道。”

陈长林剧震道：“我的性命由今天开始，交给少帅哩！”

抵达总管府接客的外堂，值勤的队长着三人等候，说道：“大王正在见客，请三位稍候片刻。”

坐下后，徐子陵闲着无聊，功聚双耳，探听只隔一道门户的大堂内的声息，刚好捕捉到一个带着外国口音的熟悉声音道：“战马可于十天内运至江都，让大王重整骑兵队伍，而我则只要寇仲项上的人头。”声音虽细至几不可闻，基本上他仍可听得个一字不漏。

徐子陵吓了一跳，认得正是窟哥的声音。

李子通干笑两声，得意道：“契丹战马，天下闻名，王子放心，这五百匹优质良马我绝不会白收的。只要寇仲肯领军南来，形势恰当时，寡人会请王子亲率奇兵，配合我们的劲旅，狠狠予这小贼重重一击，让他永不能超生。”

另一个难听如破锣的声音道：“寇仲和徐子陵威风得太久哩！弄至仇家遍地，梁王昨天通知我们兄弟，他已派出“大力神”包让、“恶犬”屈无惧和“亡命徒”苏绰三大高手，到来协助对付这两人，到时配合吴王旗下的众多高手，任他两人三头六臂，也难逃此劫。”

李子通笑道：“只要有大江会仗义帮忙，何愁大事不成。”

徐子陵知道那难听的声音若非“龙君”裴岳，就是“虎君”裴炎，禁不住心中好笑，若李子通知他能以灵耳偷听，必然非常后悔。

李子通又道：“现在寇仲派来的人正在门外等候，待我摸清寇仲的底子，再和各位商议。那小贼好大喜功，总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不放任何人在眼内，我就利用他这点，许以些许甜头，引他入彀。”

接着是窟哥等从后堂离去的声音。徐子陵心想该是轮到自己上场表演的时刻了。

寇仲拉着陈长林，到总管府的花园去漫步，恳切地说道：“长林兄的性命是自己的，不需给我，更不用给任何人。大家走在一起，最重要是理想和利益一致；那我可为你而死，你可为我而亡，但分别在仍是为自己。一旦出现分歧，便各自上路，多么理想。”

陈长林苦笑道：“少帅和王世充绝对是两种不同类的人，他要的是盲目的忠心，把个人的利益完全抛开，只以他的利益为先。”

寇仲笑道：“那是历史上所有帝皇对臣子的要求。我怎同呢！对小弟来说，上下之分只是一种方便；最好是大家能似兄弟凑兴般向某一崇高的目标迈进，为受苦的百姓干些好事，挑战各种欺压人民的恶势力。”

陈长林说道：“少帅的想法非常伟大特别，令人感动。”

寇仲忽地停步，负手细察小径旁的一株盆栽，沉吟一会儿后，道：“现在我们的少帅军已略具雏形，兵卒的编伍训练有宣永和焦宏进主持，政府的运作有虚行之，侦察通讯有洛其飞，财务粮草有任媚媚，水战有卜天志，假若再有长林兄为我主理海上河上的贸易和建造优良的战船和货船，将可令少帅军如虎添翼。”

陈长林心悦诚服道：“少帅果然是高瞻远瞩的人，不像沈法兴之辈，得势后只顾巩固权力，搾取人民的血汗，掠夺钱财粮草，短视无知。少帅放心，长林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寇仲说道：“有长林兄我自是放心哩！但我们最大的问题是时日无多，一旦给李小子平定了关西的其他义军，便是他出兵东下之时，所以我们必须抢在那日子来临前，建立起一支有庞大水师辅助却以骑战为主力的军队，才有望可与关中军决战沙场。在船舶的建造上，长林兄有什么好的提议。”

陈长林点头道：“水战的主要装备是战船，它等若城廓、营垒、车马的混合体。好的战船以战则勇，以守则固，以追则速，以冲则坚，能达到勇、固、速、坚，方能称为好的战船。不过水战中战船极易折损，所以不仅数量要多，还要在性能上各式各样具备，以应付千变万化的战斗。”

寇仲转过身来，欣然道：“长林兄对水战确很有心得，我便从未想过这些问题，少时听人说书，便有“青龙百余艘，黄龙数千艘”之语，还以为是夸大之词。”

陈长林笑道：“与少帅谈话既轻松又有趣，谈笑用兵，恐怕就是这样子。不过水战上动用数以千计的战船，是确有其事，例如果汉时马援伐交趾，便将楼船两千余艘，梁朝与北齐作战，在合肥一战就烧齐船三千艘。”

寇仲一震道：“梁朝是否就是萧铣先祖的梁朝？”

陈长林点头应是。

寇仲恍然道：“难怪萧铣如此重视卜天志的背叛，因为他事事学足先人，深明水师的重要性。哼！所以欲要击垮巴陵帮，除了要封香小子的青楼断其情报来源外，尚要先破他们的水师，此两项缺一不可。”

陈长林只好聆听，深感寇仲的思想有如天马行空，难以测度。

寇仲想了想又问道：“凭我们现在的人力物力，要建造一队由五百艘战船组成的水师，需多少时间？”

陈长林爽快答道：“若一切从头开始，最少要十五年。”

寇仲愕然道：“那怎么行？”

陈长林胸有成竹道：“少帅放心，其实大多数战船与民用货船在船体结构上并没有大差别，无论楫、棹、篙、橹、帆、席、索或沉石，都是同样的东西。只要将民用货船加上防卫设施与武器装备即可转为军用。再配以精于水战的将领士卒，便规模具备。故不用一年我可替少帅弄出一支有规模的水师舰队。”

寇仲喜出望外道：“又有这么便宜的事。长林兄还有没有办法使人在平时看不出它们是战船，到作战时才露出真面目，那更可成水上的奇兵。”

陈长林说道：“我可以想想办法。”

寇仲搂着他肩头，朝大堂方向走去，压低声音道：“此事须量力而为，并以不扰民为主。待我起出杨公宝藏后，会有大量真金白银去收购民船。现时不妨将就点先改装彭梁会和骆马帮的旧船，那怎么都有百来二百艘，加上巨鲲帮投诚的数十艘大小船只，该可应个景儿吧！”

李子通高踞龙座之上，斜眼睨着在邵令周和沈北昌陪伴下步入大堂的徐子陵，似要把他看穿看透。大堂内左右排开共十八张太师椅，此时左边的首三张均坐着李子通手下的心腹，椅后是两排持戟的侍卫，甲冑鲜明，威风凛然。这样的气派，在皇宫内摆出来是恰如其分，但在总管府大堂便有虚张声势之嫌。不过李子通也是迫于无奈，要放弃被大火肆虐过的皇宫而改用总管府，且为表示与昏君有别，更不敢入住其他为享乐而建的行宫。

门官唱喏下，邵令周和沈北昌只依江湖礼数晋见，徐子陵有样学样，省却很多麻烦。

李子通赐坐后，冷然问道：“凌先生在少帅军中身居何职，有否令符信物，能否代表寇仲和徐子陵说话？”坐在下面的三名将领，均以冷眼紧盯徐子陵，看他如何应对。李子通的容貌明显地比当年相遇时消瘦憔悴，鬓发花斑，可见争天下须付的代价。

徐子陵淡然道：“我军因仓促成立后，征战连连，很多方面无暇顾及，令符文书，一概未备，请吴王见谅。”

李子通眉头大皱道：“那凌先生如何证明可代表他两人说话？”

邵令周插嘴道：“大王明鉴，敝帮桂锡良，亲口向老夫证实凌将军乃寇少帅的全权代表。”

李子通“哦”的一声，挨往太师椅去，神态悠闲的介绍三名将领与徐子陵认识，依次序是左孝友、白信和秦文超。

徐子陵心中涌起奇异的感觉，早在扬州当小混混，他和寇仲已听过三个人的名字，还心生仰慕。尤其是左孝友，更曾是其中一股义军的领袖，在大业十年于蹲狗山起义后，威风过一段日子，后来归降比他迟一年崛起的李子通。三将中亦以他年纪较大，在四十许间，高瘦精矍，满脸风霜。白信和秦文超均是年轻威猛，典型山东汉子高大过人的体型，对徐子陵的神态隐含敌意，只是微微颔首为礼，冷淡而不客气。

“砰！”李子通一拍扶手，喝道：“既可代表他们说话，凌将军请告诉我，你们为何要攻打东海，杀我亲弟，动摇我李某人的根基？”

徐子陵丝毫不让地回敬他凌厉的眼神，淡淡地说道：“吴王该是明白人，在这争雄天下的年代，非友即敌，而敝军先礼后兵，曾派出彭梁会的任二当家，来江都谒见大王，商讨联盟之事，却为大王所拒，致由友变敌，责任岂在我方。兼之发觉沐阳李星元竟来诈降，只好将计就计，先发制人。”

话尚未说完，李子通已霍地立起，戟指厉声喝道：“大胆！来人！给寡人把他推出去斩了。”李子通两旁侍卫蜂拥而前。

徐子陵的手按住刀把上，邵令周和沈北昌手足无措时，左孝友跳起身来，大喝道：“且慢！”众卫士倏地止步。

左孝友向李子通道：“合则两利，分则两亡，大王请息怒。”李子通气呼呼地狠盯徐子陵好一会儿后，坐回台阶上的龙椅内去。卫士退回他左右两旁。

左孝友坐下后，向徐子陵道：“少帅这次派陵将军来，究竟有什么好的提议？”

徐子陵由于早先偷听到李子通对窟哥等人说的话，心知肚明对方是采用一硬一软的方法，制造压力，以在谈判中占得更大的好处。暗觉好笑，仍是那副好整以暇的姿态道：“左将军说得好，合则两利，分则共亡。杜伏威可与沈法兴结盟，我们少帅军当然亦可与贵方联手。假若大王认为此议尚可行，我们继续谈下去，否则本人只好立刻离开，回报敝上。”

李子通冷笑道：“寇仲夸口能解我江都之危，是否真有此言？”众人的目光全集中到徐子陵身上。

徐子陵从容笑道：“确有此言！”

秦文超长笑道：“杜伏威称霸江淮，敝主雄踞山东之际，寇仲和徐子陵仍只是扬州城的小混混，在竹花帮中连一片竹叶的资格也没有。现在虽稍微得势，但凭什么能耐可击退江淮与江南的联军呢？”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比起李密的纵横中原，杜伏威算得上是老几？问题是大王能否像王世充一样，至少在破李密之前，大家忠诚合作罢了！大王可以办得到吗？”

李子通脸色立变，因为徐子陵言下之意，自是寇仲既可破李密，自亦可不把杜伏威和李子通放在眼内，而与李子通的合作更只止于解江都之危，其后双方再分高下胜败。

白信怕李子通忍不住怒火，插嘴道：“我们怎知贵上有合作的诚意？”

徐子陵哈哈笑道：“敝上寇仲和徐子陵均是一言九鼎之人，你们何时听到他们做过任何背信弃义的事？”大堂内一片绷紧了的沉默。

李子通的手指一下下敲响扶手，沉声道：“空口白话，说来何用之有？寇仲究竟有何妙计，可解江都之危？”

徐子陵微笑道：“只要大王肯解除对运河的封锁，从钟离向我方提供粮草补给，再予我们有关敌人精确的情报消息，我们即可挥军偷袭敌人的后方阵垒营寨，让他们首尾难顾，腹背受敌。当年李密就是以此法，让宇文化及的十万精兵疲于奔命，况于杜伏威区区数万江淮军乎？”

左孝友道：“当时李密战将如云，兵力雄厚，现在少帅军只是初具规模，怎可相媲？”

徐子陵答道：“这正如江淮军亦难与当时宇文化及的精兵相比，且听说杜伏威和辅公祏并不和睦，此事究竟是真是假？”众人到这刻始知遇上了个雄辩滔滔的说客，一时语塞。

李子通直截了当地说道：“寇仲可发动多少人马来助我？”

徐子陵断然道：“二万军马又如何？”

李子通紧接道：“先告诉寡人，你们打算怎样处置在东海我们李姓的族人。”

徐子陵微笑道：“大王是明白人，该知大家如在合作上没有问题，大王的族人自可随意离开。”

李子通大笑道：“好！就这么决定吧！”

徐子陵早知这是最后必然的结果，如此对李子通百利而无一害的建议，对方怎能拒绝呢？

第九章 飞轮斗舰

徐子陵回到露竹堂，幸容迎上来道：“骆堂主和锡良哥在内堂说话，你……”

徐子陵拍拍他肩头低声道：“我要先和其飞交代两句，稍后才去见他们。”幸容连忙引路。

徐子陵见过洛其飞后，到内堂会骆奉和桂锡良，还未坐定，骆奉欣然道：“原来是子陵你，那我就放心哩。”

徐子陵既愕然又尴尬，不明白桂锡良为何如此相信骆奉，桂锡良解释道：“奉叔一向最关照我和小容，瞒谁都可以，却绝不可瞒他。”

骆奉道：“李子通有什么话说？”

徐子陵回过神来，微笑道：“当然是冠冕堂皇的动人说话，双方结成联盟，共拒大敌，不过我们亦早准备和他合作，所以一拍即合。”

骆奉皱眉道：“李子通并不是言而有信的人，子陵你要小心点。”

幸容说道：“那等若与虎谋皮。”

徐子陵不敢泄漏太多，低声道：“这方面我们也有准备的。放心好了。”

骆奉眉头大皱道：“子陵你来告诉我，寇仲为何要夸言锡良可破去杜沈的联军，现在给邵令周拿着这点大做文章，让锡良如何下台？”

徐子陵稍微放心，知桂锡良并没有托出全盘计划，点头道：“所以我要来了解形势，说不定需奉叔大力帮忙。”

骆奉呆了半晌，叹道：“现在的帮争变成是靠向李子通还是寇仲的斗争，邵令周这回真失策。”

徐子陵不解道：“他是否想当帮主呢？”

幸容冷哼道：“这个当然不在话下。问题是小仲和你已在帮中建立了崇高的威望，又有宋阀在后面撑腰，使他不敢轻举妄动，怕惹来你们和宋阀的反击。直至现在有了李子通这大靠山，他始神气起来。”

徐子陵问道：“究竟沈堂主是站在哪一边的？”

骆奉露出奇怪的神色，徐徐说道：“若非有他点头，我怎会坐在这里听你们说话，为你们担心？”

三人听得愕然以对。

骆奉叹道：“事实上这是少壮派和元老派之争，本来少壮派根本不是对手，但因有寇仲和子陵你的支持，把整个形势逆转过来。除了邵令周的嫡系外，年轻一辈无不以锡良和小容马首是瞻，因为你们代表的是一种新兴进取的力量，目标远大。我和沈老有见及此，更怕竹花帮会因而四分五裂，遂分头行事，力图平息干戈。唉！岂知邵令周竟投向李子通，令事情恶化至难以挽回的地步，以后该怎么办？恐怕没有人知道。”

顿了顿续道：“邵令周最错的一步是把嚣张狂妄的麦云飞捧为堂主，令我和沈老感到他不只爱任用私人，还目光短浅，不明白人心之所向。”

接着摊手道：“你们现在明白了吗？”

桂锡良呼吸困难地说道：“原来如此。”

徐子陵点头道：“事情确到了难以挽回的境地，眼前邵令周完全站在李子通的一边，大家只有彼此周旋下去，直至另一方坍台。”

骆奉说道：“我不宜在这里逗留太久，若有新的消息，须立即通知我。”

骆奉去后，三人你眼望我眼，都有不知从何说起的感慨。

最后幸容长身而起道：“这些事愈想愈令人心烦。不如我们重温儿时的旧梦，到外面去把臂夜游，来个不醉不归如何？”

夜幕降临，华灯初放，大南门街五光十色，交相辉映，日市结束，夜市继开，真有昼夜不绝之盛。兼之有着名的缎子街和其他坊巷与之交错，酒楼歌榭分布甚密，不愧被称为天下的烟花胜地，连绵的战事似对之没有半分影响。

在灯烛辉煌的长街上，人流如潮，摩肩接踵，店铺内则有各具特色的玩物商品，铺列纷陈，令人目不暇给。

三人像变回以前在扬州的小混混，你推我拥，在人流中争先恐后，四处蹓躂。

徐子陵大讶道：“似乎比以前更兴旺哩！”

幸容笑道：“昏君死了，自是兴旺。”

桂锡良挤入两人中间，左右搂着他们肩头，兴高采烈道：“你这叫来得及时，每逢江淮兵或江南兵退兵后，各地的商贩潮水般涌进江都城来做买卖，每天有过百的船只从各地驶来，否则哪有这么热闹。”

沿街不但店铺林立，与店铺紧相呼应的是摆设摊子的摊贩，买卖货物更是五花八门，应有尽有，由日用品、装饰物，以至看相占卦、笔砚字画，还有沿街叫卖的行贩，他们推着小车，又或挑担顶盘，各施浑身解数，高声嚷，招徕顾客，都想把小吃、玩艺剪纸花样，五色花线等零食玩艺卖出去。

那种热闹的情景，让人耳根难净，眼花缭乱。

到了贞嫂曾摆摊卖包子的市集，又是另一番情景，随处可见人东一摊、西一摊的设场卖艺，说书的、装神弄鬼的，耍傀儡、演武术，吸引了数以千计来逛游的观众，气氛炽烈，充满醉生梦死，于战乱中及时行乐的味儿。

三人你耍我，我耍你，笑语声中，来到热闹绝不逊色于大南门街的柳巷。

虽名之为“巷”，但只比大南门街窄小了三分之一，亦是车水马龙，寻芳客不绝如缕。

柳巷最大特色是罗列两旁连串延伸的红纱灯笼，那是青楼门前的当然标志，吸引着各色人等进进出出，传出来的笙歌丝竹响彻夜空，浮杂着沸腾声浪，充盈长街。更有鸨母姑娘，在激烈竞争下为使生意兴隆，各出奇谋在门前拉客，莺莺燕燕，媚眼笑语，更为花街平添无限春色。

徐子陵虽不爱逛青楼，但因旧地重游，大觉有趣。指指点点之际，不觉来到天香楼的门前，把门的汉子见三人来到，恭迎道：“桂大爷和幸大爷请！”

徐子陵大叫一声“且慢”，拉得两人退后两步，苦笑道：“喝酒的地方随处均是，不用到窑子内去喝吧！”幸容和桂锡良被他逗得大乐，左右把他夹起，直闯院内。

自有人领路登楼，把三人带到朝着窗外可俯瞰旧城河两岸夜色，景致绝佳的豪华厢房中。俏婢摆下酒杯碗筷，端上小吃，在桂锡良吩咐下退出房外。

幸容笑着为两人斟酒，叹道：“想当年我们日日望着天香楼的大门望洋兴叹，羡慕每一个有资格跨过门槛的人。现在却能坐在楼内最华丽的厢房举杯痛饮，上天待我们实在不薄。”

桂锡良举酒劝饮，大笑道：“浮生如梦，人生几何，乱来知酒性，一醉解千愁，今晚我们三兄弟定要喝个痛快。”

徐子陵给他的“浮生如梦，人生几何”勾起悼念素素的心事，悲从中来，举杯一饮而尽。桂锡良和幸容覆杯桌上，拍掌怪叫。

徐子陵摇头道：“你两个小子定是晚晚到这里来厮混的哩！”

幸容故作神秘的凑到他耳旁道：“荆曼和尤杏两位姑娘并称天香双绝，艳盖江都，未曾听过她们弹琴唱歌的不算来过扬州。幸好你两位兄弟尚算有点面子，特别请玉玲夫人安排她们抽空来唱两曲小调，保证你的眼睛和耳朵同样有福气。”

桂锡良亦在另一边压低声音道：“最糟是你要扮疤脸大侠，否则凭我们徐公子原来那张小白俊脸，说不定可打动人家姑娘芳心，和徐公子携手巫山，共度春宵哩！”

两人捧腹狂笑时，环佩声响。桂锡良和幸容精神一振，齐叫“来了”。

寇仲与陈长林巡视了长长一截运河水道后，赶返城内，在酒楼晚膳。闲聊几句，话题又转回水战上。寇仲问道：“有什么方法可封锁水道呢？”

陈长林皱眉道：“那只是在水道中设置各种障碍，以阻止船只通行，例如在水底设立木栅、尖柱或拦江铁链一类的东西。但诸如此类的措施只能收一时之效，消极被动，一旦给对方侦知，对方可设计破去，故从没有人真能锁河封江。”

寇仲想起自己当年乘船下竟陵，江淮军以铁链横江，给自己一刀斩断，欣然道：“这就成了，我最怕被李子通锁我后路，令我们的水师难以北归。”

陈长林道：“但锁江之法，若配合得宜，亦确可收奇效，不可轻忽。”

寇仲忍不住道：“想不到长林兄除了海上贸易外，对水战这么在行。”

陈长林微笑道：“要做贸易，首先须防海上的盗贼，甚至和海盗没什么分别的旧隋水师，对此道不在行怎成？行走大海的商船同时是战船。严格来说，河道的水战实非我所长，我精的是海战。”

想起海战，寇仲犹有余悸，说道：“海战确和江河之战大不相同。”

陈长林点头道：“大海之战，全凭风力，风势不顺，虽隔数十里犹如数千里，旬日难到。”

寇仲沉吟道：“若我们能控制海岸，不但可把兵员迅速运送，更可阻截敌人的水师。”

陈长林摇头道：“那是不可能的！要在大海寻上敌人，是名副其实的大海捞针。况且若让船队终日在大海巡弋，一旦遇上风暴，便要全军覆没。所以海战首重天时，无风不战，大风不战。飓风将至、沙路不熟、贼众我寡、前无泊地，皆不战。及其战也，勇力无所施，全以矢石远击。唉！船身簸荡，要击中敌船，会比在江河上难上百倍。且我顺风而逐，贼亦顺风而逃，既无伏可设，又无险可扼，能破其一二船，已属万幸，要称霸茫茫大海，谈何容易。”

寇仲双目精芒亮起道：“长林兄对水战之道果然是深有认识，若从海上登陆去攻打敌人，敌人岂非无从拦截吗？”

陈长林信心十足道：“若由我设计航线，保证敌人摸不着我们的影子，登岸时再能准确把握风势与潮汐的涨退，更可收奇兵之效。”

寇仲呵呵笑道：“这就成哩！我一直在担心如何可把长林兄的千多子弟兵秘密送往江都，志叔虽蛮有把握的样子，但我素知老杜的厉害，一个不好，妙计难成。现在有长林兄海上奇兵这一招，将可解决所有问题。”

陈长林霍地起立，说道：“我现在立即要去和志叔商量，今晚就要赶去截住正赶来梁都的船队，此计肯定万无一失。”

寇仲一把扯着他道：“回程时可否顺手抢沈法兴的一批商船战船回来呢？你们对他的水师那么熟悉，只要船出大海，对方只有徒唤奈何，可省却我们很多功夫。”

陈长林说道：“假若能出其不意，应该可以办到的，但顶多只能偷七、八条船，但冒的风险却非常大，似不甚划算。”

寇仲说道：“那只好放弃这贪捡现成便宜的想法，长林兄先坐下，让小弟给你看一样东西。”

陈长林重新坐下，接过寇仲递上来机关巧器的秘本。

寇仲低声说道：“请翻往一百零一页。”

陈长林依言翻到该页，愕然道：“这是什么船？”

寇仲指着秘本内的图样得意地说道：“这叫飞轮战船，利用水对船产生的反作用力推船前进，比用船桨更省力和有效，就算在无风时，亦可日行百里，是一种装上“车轮”的船，于左右舷下置轮激水，翔风鼓浪，疾若挂帆席，制造省易又持久耐用。”

接着指着图样下的文字说道：“你读读这几句，飞轮战船，傍设四轮，每轮八楫，四人斡旋，日行千里。千里当然是夸大吹牛皮，我打个折扣，能日行百里也不错啦。”

陈长林动容道：“是谁想出来的。”

寇仲再读下去道：“以轮激水，置人于前后，踏车进退，上中下三流，回转如飞，敌人只能相顾骇愕。”

寇仲轻轻说道：“就是鲁妙子鲁大师，你听过吗？”

陈长林长叹道：“当然听过，小子服啦，我立即着人依图改装，密藏于船腹下，有了这么一批轮动战船，天下水道还不是任我们横行吗？”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纵声长笑。

推门而入的并非桂锡良和幸容期待的荆曼、尤杏二女之一，而是风韵迷人，艳色不减当年的玉玲夫人。由于她身份特殊，三人忙起立恭迎。

玉玲夫人含笑端详徐子陵，柔声道：“你是小陵吧？我认出你的眼神，且若是外人，神态不会跟小良和小容般如出一辙。”

徐子陵心中微懔，洒然笑道：“早知瞒不过夫人。”

玉玲夫人说道：“坐下再说。”众人安坐后，玉玲夫人妙目掠过三人，轻轻说道：“见到你们，像见到自己的子姪。我已从沈老处知悉令周的作为，有像小仲和小陵你们这些对本帮立有大功的自家兄弟而不争取，反投向山东以马贼起家的外人李子通。”顿了顿续道：“李子通为人多疑反复，昔年初起义时，曾投奔长白王薄，继而渡淮与杜伏威结盟，旋即又与杜分裂，据海陵称将军，这种人怎能与之合作呢？”

桂锡良和幸容听惯她说话，倒没有什么特别惊奇。但徐子陵却大为讶异，想不到这能使炀帝慕名求爱，并得先帮主迷恋的青楼奇女子，如此卓有见地，辨识大体。

玉玲夫人接着问道：“听说小仲有助锡良破杜沈联军的妙计，对吗？”

徐子陵点头道：“确有此事。夫人明白了吗！”

玉玲夫人笑骂道：“此计定是小仲那家伙想出来的，他自小便诡计多端。唉！看到你们长大成材，我虽然欢喜，但心中亦不无感伤。希望能重返被你们在旁偷看的日子。那时起码不用担心明天会变成什么样子。”

徐子陵心中亦一阵感触，这次重回旧地，无论人和地，处处均勾起他对往昔的怀念！他同时更把握到玉玲夫人为何会全力支持他们，因为对她来说，只有这群她从自小瞧着长大成人的孩子，才能令她绝对信任和放心。且竹花帮乃江东地道的大帮会，有强烈的地方色彩，对外人并不信任。三人在这位“尊长”之前，只有俯首恭聆的份儿。

玉玲夫人忽然淡然道：“麦云飞和邵兰芳今午回来哩！”

三人愕然。桂锡良的脸色直沉下去。他身为邵兰芳的未来夫婿，不但对未婚妻的回来一无所知，且还是和他的情敌联袂而回，他的面子可放到哪里去？

玉玲夫人向桂锡良道：“他们都不敢告诉你，我却觉得必须让你知晓，明眼人都可看出这是邵令周的缓兵之计。哼！”

幸容伸手抓着桂锡良肩膊，语重心长地说道：“大丈夫何患无妻，这种女人忘了她吧！”桂锡良颓然叹气，没有答话。

此时菜肴来了，婢子退走后，玉玲夫人奇道：“为何仍不见曼曼和杏杏两个女儿来呢？待我去催催看。”离房之前，向徐子陵回眸笑道：“这回不用在旁偷看了！只可惜你这张疤脸太不讨人喜欢哩！”

徐子陵只好苦笑以报，却另有一股粗犷丑陋的奇异魅力。

卜天志和陈长林奉召匆匆赶到内堂见寇仲，后者把一封信递给两人看，兴奋道：“这是刚收到其飞送来的飞鸽传书，新鲜出炉，小陵真行，竟可听到这么重要的消息。”两人看罢，均精神一振。

寇仲说道：“无论如何，我们也要把五百匹契丹良马劫到手上，此事于我们的成败有关键性的影响。”

卜天志担心道：“由契丹运马到江都，必是经由大海，除非知道准确的航线，否则如何拦途截劫？”

寇仲问道：“要运送五百战马，需多少条船？”

陈长林计算道：“为了防止马儿因挨不住风浪致死，又因要补充粮草，所以可肯定用的是楼船级的大舫，其上可策马往来，且需沿岸泊站。”

卜天志接口道：“若是大如旧隋的五牙巨舰，那只需两艘，可足够运载五百战马，如不运马而载人，每舫可载两千战士。”

寇仲怀疑道：“契丹人有没有这么大的船呢？”

陈长林说道：“那并没关系。契丹人大可向高丽人借船。南朝时梁朝的陆纳曾造过三艘巨舰，名之为“三王”，“青龙”和“白虎”，高达十五丈，净重一万斛，炀帝远征高丽，把大量战船和船匠失陷高丽，使高丽在航海业上飞跃猛进，兼之高丽人对我们仇恨颇深，我们是愈乱愈好，故必会慷慨借船。”

卜天志点头道：“窟哥能乘船沿海抢掠，说不定是高丽人在背后撑腰的。”

寇仲想起傅君婥，一时说不出话来。

陈长林哪知他心事，分析道：“现在东海已落在我们手上，契丹人要运马到江都去，只能在琅邪或怀仁泊岸，那两个地方虽名义上投诚于我们，却是我们尚未能真正控制的城池……”

寇仲截断他道：“若现在立即赶到琅邪或怀仁，至少要三、四天时间，可能会失之交臂，不如我们在东海南面，认定他们可能泊岸的地点截击，便可万无一失。他们既不能泊东海，唯有在东海南方最接近的码头泊站，这在猜度上可容易一点，不像现今不知他们是要泊琅邪还是怀仁。”

卜天志和陈长林齐叫道：“盐城！”

玉玲夫人很快回来，沉着俏脸道：“你们听后不要激动，因为麦云飞是全心来搅事的。”三人愕然。

玉玲夫人坐下道：“麦云飞硬把曼曼和杏杏召去，那两个丫头一向都对他有意思，所以连我这做娘的话都不听。又以为那小子可护住她们，迟些我再和她两人算账。”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和麦云飞来的尚有什么人？”

玉玲夫人答道：“是姓包、屈、苏的三个生脸江湖人，眼神邪恶凌厉，绝不会是好人。”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姓苏的那个用的是否锯齿刀？”

玉玲夫人回忆道：“确是用刀的，但刀藏鞘内，不知是否有锯齿，但刀子确比一般刀阔上数寸。”

徐子陵心中恍然，知是萧铣派来对付他和寇仲的“大刀神”包让、“恶犬”屈无惧和“亡命徒”苏绰三人，想起素素的血仇，立时杀机大盛。

桂锡良奇道：“你认识他们吗？”

徐子陵长身而起，微笑道：“认识与否不打紧，麦云飞既然把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奉送给小弟，不好好利用实在太可惜，请问夫人，他们在哪一间厢房呢？”

玉玲夫人关心道：“那三人看来很不好惹，你有把握吗？”

徐子陵露出冲天豪气，洒然笑道：“没把握也要去做。现在干掉他们，邵令周和李子通只能哑子吃黄连。”

玉玲夫人点头道：“英雄出少年，难怪你和小仲能称雄天下。他们就在同一边隔两间那向西的尾房，照我看纵使你们不过去，他们也会过来撩事生非，那是否更理想呢？”话犹未已，足音传来。

徐子陵微笑坐下，低声道：“一切由我来应付，你们可置身事外。”

卜天志的三艘战船在星月映照下，开离梁都。

寇仲在望台上瞧着梁都逐渐在后方消淡的灯火，庆幸道：“若非我们早作好今晚往东海的准备，要待至明早起行，说不定会坐失良机。”

卜天志、陈老谋和陈长林均点头同意，若窟哥所说的可在十天内把五百战马运往江都，包括了靠站补给的时间在内，运马船就算尚未过东海，也该在怀仁和东海之间的海道上，他们现在全速赶去，时间上仍颇为勉强。

陈老谋道：“高丽马的质素绝不下于契丹马，这五百匹马很可能有部分是高丽马，那就更理想。”

寇仲憧憬道：“得到这些战马后，我们可选取精壮的运到飞马牧场配种，以后将不愁没有良马补充。”

卜天志笑道：“入夜了！我们不如好好休息，否则出海后风浪转大，想睡一觉好的也不易。”

寇仲闻言打了个呵欠，点头道：“我已不知多少晚没觉好睡了，咦！”众人循他目光后望，只见星夜下，一艘轻快风帆正全速追来。来者究竟是友还是敌？

麦云飞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道：“小弟远道回来，尚未有机会拜会锡良兄和容兄，怠慢之罪，请原恕则个，云飞可否进来呢？”

只听此子的声调语气，可知他不但轻视桂锡良和幸容两人，也不把玉玲夫人放在眼内。

徐子陵哈哈笑道：“原来是麦堂主，少年得志，难怪在夺人心头所爱后，仍要有风驶尽，在人家门外耀武扬威。”

麦云飞声音转冷道：“口出狂言者究是何人？”

徐子陵冷哼道：“本人“风刀”凌封，听清楚没有？”

麦云飞尚未答话，一个雄壮的声音从尾厢方向传来道：“‘风刀‘凌封，这是什么一号人物，为何我们几兄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接着是一阵嘲弄的哄笑声。

麦云飞也笑得猛喘气道：“凌兄请勿见怪，我们这里恐怕找遍全城也没人听过你的名字。看在桂幸两位正副堂主份上，凌兄若要欣赏曼姑娘和杏姑娘的歌艺，请稍移大驾，小弟和三位好友必竭诚款待诸位，别矣！”足音渐去。那边又再一阵哄笑，这回还多了两女的娇笑声。

玉玲夫人气得俏脸煞白，狠狠道：“小子连我也敢折辱，邵令周太好家教哩！”

徐子陵缓缓抽出大刀，淡然自若道：“杀人的时机到了。”

风帆逐渐赶上。众人严阵以待，寇仲忽然惊喜叫道：“是飞马牧场的船。”两船逐渐接近。一条人影腾身而起，连续三个空翻，落到甲板上。众人捧场似的一阵采声。

寇仲大喜迎上，笑道：“骆方兄你好！”

骆方和他紧拥一下，说道：“幸好给我追上仲爷，飞马牧场形势危急，我是奉场主之命到来求援的。”

众人色变。寇仲说道：“发生什么事？”

骆方说道：“朱粲、朱媚父女和三大寇结成联盟，正调集兵马，准备大举进攻牧场，听说背后有萧铣在暗中撑腰，只要攻陷牧场，就会进攻杜伏威的竟陵，全力北上。”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深切体会到难以兼顾分身不暇之苦。众人知道他为难处，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待他决定。

寇仲深吸一口气，望向陈长林说道：“长林兄有没有把握完成劫马和袭杜两项任务呢？”

陈长林肯定道：“若有志叔助我，可有八成把握办到。”

寇仲说道：“一于如此决定，我和骆兄赶返梁都，调集兵马，一边摆出进军援助江都之势，其实却以快骑赶往飞马牧场，以奇兵在三大寇和朱粲会师前，先铲除三大寇，再向朱粲开刀，否则若让萧铣渡江北来，天下的形势将会改写。”众将轰然应诺。

徐子陵甫踏出房门，差点想立即退返房内，那并非他忽然改变主意，又或杀机骤敛，而是因为感觉到面临极度的危险。在刹那之间，他已知身份被识破，敌人正布下天衣无缝的绝阵，让他自动献身的失陷其中。

长达七、八丈的廊道空无一人，当他把身后的门掩上，便只有每边四道紧闭的门，和左方东端的花窗、右方西端尽处通往楼下的梯阶。晚风从东窗处徐徐吹进廊内，摇晃着照明廊道的三盏宫灯。管弦丝竹、笑语喧哗之声隐隐从其中五间厢房透出，西端与他们厢房处于同一边敌人所在的厢房，更有曼妙的筝音传来。

表面上一切是那么欢欣动人，旖旎香艳，但徐子陵由《长生诀》引发的灵觉，却使他丝毫不误地掌握到针对他而设的重重杀机。他把刀收到背后，将动作放缓，同时脑筋飞快转动。他眼前最大的问题是不能一走了之。除了要保护桂锡良和幸容外，还有个不懂武功的玉玲夫人。

首先想到的是因何竟会暴露身份。鲁妙子制的面具可说是全无破绽，绝对可以乱真，否则怎能骗倒祝玉妍？再缓缓来至长廊中，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西端的最后一间厢房处。就算李子通、邵令周等因他的行藏而生出疑心，亦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他是由徐子陵改装的，只要有一丝怀疑都不敢在这非常时期冒险杀他，因假若错杀旁人，将会遭到寇仲和真正的徐子陵的报复。

再向深处想，对李子通来说，保住江都乃头等要务，纵使明知他是徐子陵，亦不会轻举妄动，免致因小失大，本末倒置。排除了李子通这可能性外，只剩下萧铣的一方，心中同时泛起云玉真的颜容。很多在先前仍是模糊的意念，立时清晰起来。

适才他踏出房门，感觉到有五个敌人正伏在暗处，准备予他致命一击。两人埋伏于西厢房门后两旁处，而另两人则分别藏于两间空房的门后。但最具威胁的敌人，却是伏在东端花窗之外；此人武功之高，比之他徐子陵应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几可确定此人正是“多情公子”侯希白。这并非因云玉真而来的联想，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没法解释的感觉，总而言之他打开始便感觉到侯希白在东窗外某处对他虎视眈眈，就像那趟他在洛阳闭上眼睛，仍有如目睹侯希白和跋锋寒两人对垒那样。

至于其他四名敌人，则是因他们身体发出无形而有实的真气，致惹起他的警觉。他甚至可测知个别敌人的强弱，甚至于从箇中微妙的变化对他们的“意图”掌握无遗。所有这些思量和计算，以电光石火的速度闪过他的脑海，徐子陵已迈开步子，朝西厢房走去。敌人的杀势立时进一步提升和凝聚，除其中一人外，都是极有节制和计算精微的，要待他踏入被围攻的死门位时，他们的功力会刚臻至最巅峰的状态，俾能对他作出最后厉的攻击，置他于万劫不复之地。

例外者当然是麦云飞，他功力不但与侯希白有天壤云泥之别，且远逊“大力神”包让、“恶犬”屈无惧和“亡命徒”苏绰三人，他几乎是立即把内功提至极限，且不能保留在那种状态中，呈现出起伏波动的现象。徐子陵直至此刻连一个敌人的影子都未见过，却能完全把握到敌人的虚实布局，甚至可从而推算到当他再踏前五六步，敌人会对他发动攻击。

而他更心里明白，知道归知道，他是绝没有可能同时应付包括侯希白在内的五个敌人。假如是正面交锋，只对着包让、屈无惧和苏绰，他也全无胜算。唯一的一线生机，是利用侯希白“不能曝光”的隐秘身份。除非侯希白肯定能“杀人灭口”，否则他绝不会现身出来与徐子陵为敌。这当然只是一种估计，如果猜错了，他徐子陵须以性命作抵。

“哧！哧！哧！”徐子陵连续踏出三步，经过左边第一道藏敌的厢房。从那放射性的横练罡气，可肯定门后正是一身横练的“大力神”包让。对方虽蓄意收敛隐藏，但怎瞒得过他近乎神异的感应灵觉。

要知高手对垒，除了实质的动手过招外，更大的关键是无形的交锋，那是精气神三方面的比拼，故对徐子陵这类感觉特别灵异的高手来说，根本没有偷袭这回事。只要对方心起杀机，立生感应。即使以杨虚彦这样精于刺杀潜藏之道的特级高手，亦瞒他不过。何况像包让这类并非专家，只是临时急就的刺客。

此时徐子陵踏出第五步，来到右边内藏敌人的门外。众敌的气势立时加速凝聚，使他准确知道再依目前速度踏出两步，到达那“死亡点”时，敌人势将全力出手。徐子陵感觉到在这门后该是来自“亡命徒”苏绰锯齿刀的锋寒之气，忙收摄心神，进入无人无我、玉静至极的精神境界，再朝前迈步。生死胜败，决定于两步之间。

风帆掉头向梁都驶回去，寇仲与骆方立在船头处，商讨要事。

骆方说道：“萧铣以手下头号大将董景珍为帅，派出近三万精兵进驻夷陵，还征用民船，随时可渡江北上。”

寇仲皱眉道：“那为何他还未渡江，是否怕便宜了李子通？”

骆方显然答不了他的问题，摇头道：“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萧铣除顾忌杜伏威外，尚须应付洞庭的林士宏，一天未平定南方，他也难以全力北上。”

寇仲苦思道：“萧铣、朱粲及三寇究竟是什么关系，难道朱粲和曹应龙不知道若让萧铣在江北取得据点，他们以后再不用出来混吗？”

骆方对这方面是熟悉多了，滔滔不绝地答道：“现时河南江北一带，形势复杂至前所未有的地步。自杜伏威攻下竟陵后，一直按兵不动，转而与沈法兴联手猛攻江都，明眼人都看出他是要分东西两路北上。所以一旦江都失陷，他该会以竟陵作根据地向我们牧场和朱粲、曹应龙等用兵，好阻截萧铣渡江。在这种形势下，朱粲和曹应龙肯与萧铣暂时合作，绝不奇怪。”

寇仲说道：“谁都知道牧场没有争天下的野心。对牧场有野心的人该是为取得你们的战马，故若真的攻陷牧场，利益将会归谁？”

骆方搔头道：“这方面不太清楚，他们自该有协议的。”

寇仲摇头道：“这是不会有协议的。得到数以万计的战马后，谁肯再交出来，所以我看萧铣、曹应龙和朱粲仍是各怀鬼胎，各施各法，而此正是关键所在；也是我们的致胜要诀。我们说不定可把对付沈法兴的一套，搬去对付朱粲和曹应龙，保证可闹得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

骆方精神大振道：“什么方法？”

寇仲伸手搭上他肩头，微笑道：“回到梁都再说吧！如果今晚可安排妥当，明天我们全速赶往牧场，那时再仔细研究好了！”

心中忽然浮起商秀珣绝美的玉容，心中流过一片奇异的感觉。

徐子陵似要往前迈步，用右手握在背后的刀，手腕扭转向外，成为反手握刀，横刀身后，刀锋向着内藏敌人的房门。积蓄至顶峰的真气在手心爆发，庞大无匹的劲力借手腕疾发，长刀似是化作一道闪电般，破门而入。

同一时间，徐子陵没有半丝停留的改前进为飞退，彷似鬼魅的在肉眼难察的高速下，退到“大力神”包让处，扭身朝这只有一门之隔的敌人全力一拳轰去。所有这些连续复杂的动作，在眨眼间完成，敌人始生警觉。

首先生出反应的是藏身东窗外的侯希白，他的杀气倏地提升至巅峰，真气激射，但已迟了一步。“嗖！”钢刀像穿透一张薄纸般毫不费力地破门而入，直没至柄。

几乎是同一时间，徐子陵的拳头似若无力，轻飘飘地击在“大力神”包让立身于后的木门上。“喀喇！”木门产生以中拳处为核心蛛网般的裂痕，寸寸碎落，现出包让铁般粗壮的身形和他惊骇欲绝的面容。

“呀！”惨嘶声从刀锋破入的门后传来，接着是另一下窗门破碎的激响，惨叫声迅速远去。“砰！”徐子陵的一拳轰在包让仓皇格挡的交叉手处，阴柔的螺旋劲气聚而成束的真力由慢转快的像个锥子般破开包让仗之横行南方的横练气功罩，直钻进他的经脉去。

包让闷哼一声，应拳跄踉跌退，猛地张口喷血，背脊重重撞在与房门遥对的木窗处，掉往楼下去。整个二楼的所有人声与乐声，倏地敛息。“砰！”麦云飞和“恶犬”屈无惧这才抢门而出。

徐子陵移到长廊中间，面向的虽是麦云飞和两手各提一柄大铁锤的屈无惧，心神却全放在后方的侯希白身上。麦云飞的武功比以前进步很多，步法剑术配合无间，刺来的一剑实而不华，颇有一往无前之势。

屈无惧则狡猾得多。此人身材高瘦，又长着令人不敢恭维的长马脸，双眼细窄如线，与鼻嘴疏落隔远的散布于长脸上，骤看还以为碰到从地府溜出来的吊死鬼。他故意落后少许，显是让麦云飞作先锋去硬撼徐子陵，自己再从旁捡便宜。

徐子陵暗叫一声谢天谢地。假若两人齐心合力的舍命出手，逼得他要全神应付，那时伺伏在后的侯希白将有可乘之机，但屈无惧的乖巧，却使侯希白失去难得再有的机会。

徐子陵猛地晃身，不但避过麦云飞搠胸刺来的一剑，还闪进两人间的空隙处。

麦云飞和屈无惧大吃一惊时，徐子陵已化出漫空掌影，分别拍打在变招攻来的长剑和一对铁锤处。两敌踉跄退开去。麦云飞功力远逊，旋转着跌进原先包让藏身的房内去，虎口震裂，长剑堕地。

屈无惧不愧高手，两锤虽如受雷击，仍勉强撑住，边往长廊西端梯阶退走，边化出重重锤影，防止徐子陵乘胜追击。

本来就算徐子陵全力出手，屈无惧也可撑上十招八式，问题是他见到苏绰和武功尤胜于他的包让亦要受伤远遁，早生怯意，又给徐子陵以神奇的身法闪到近处，无法展开和发挥铁锤的威力，心胆俱寒下，再接招便败走。徐子陵并不追击，卓立廊中，同时清楚知道侯希白已离开。

天香楼之战就那么不了了之。翌日黄昏，往探敌情的洛其飞回来向徐子陵报告道：“刚接到少帅密令，计划有变。”

徐子陵吓了一跳，连忙追问。

洛其飞把情况说出后，说道：“少帅问徐爷你可否抽身陪他往飞马牧场？那边形势非常危急，朱粲和曹应龙分别攻打远安、当阳二城，使飞马牧场难以分身，若全军尽出，更怕敌人乘虚而入。”

徐子陵想起商秀珣、馥大姐、小娟、骆方、柳宗道、许老头等一众好朋友，心中涌起浓烈的感情，自素素身死，他特别珍惜人世间因生命而来的情义，因为那是如此令人心碎的脆弱！淡淡地说道：“洛兄怎么看呢？”

洛其飞道：“我们这里是斗智不斗力，一切事尽可放心交给我办。牧场那边却是硬仗连场，极需徐爷的援手。唯一的问题是要找个好的借口敷衍住李子通，免致横生枝节。”

徐子陵暗为寇仲高兴，只看洛其飞敢把如此重任揽到身上，便知他是个有胆色的人，这种人才，实可遇而不可求。

现在寇仲手下已有不少能人，虚行之、宣永、焦宏进、洛其飞、卜天志、陈老谋、陈长林、任媚媚均是其中的佼佼者，各有所长。这些本是桀骜不驯的人，都肯甘心为寇仲卖命，当然是因寇仲过人的魅力和通天的能耐，但更重要的是寇仲是真心对人好，绝不像王世充般只是自私自利的在利用人。

凝思片刻后，徐子陵点头道：“这个容易，我来此只是负责传信接洽，现在完成任务，自可离开。”顿了顿又道：“你和竹花帮的人在合作上是否有问题？”

洛其飞苦笑道：“我当然信得过桂爷和幸爷，却不敢担保其他人不是邵令周布下的奸细，所以我打算和众兄弟随徐爷一起离去，然后潜往与卜副帮主等会合，否则若给人步步监视，整盘妙计势将尽付流水。”

徐子陵点头答应，心想该是找桂锡良和幸容两个小子说话的时候。

迷茫的月色下，徐子陵展开脚法，沿淮水南岸朝西疾走，赶往与寇仲约定会合的地点。辞别了桂锡良和幸容，再正式知会李子通，他和洛其飞等乘船离开。当然最后只剩得一条空船开返梁都，徐子陵和洛其飞等先后在途中离船，赶赴不同的目的地。

徐子陵离船处是邗沟和淮水的交汇处，全速赶了近六个时辰路程，披星戴月地终于抵达钟离郡东南方嘉山山脚处的密林区。他亮起火熠，打出讯号。半里外的山头处立时有回应，先是亮起一点火芒，接着是另两点燄光，指示出寇仲藏身之处。

徐子陵心中流过一片温暖，素素的不幸，跋锋寒的远去，使他更添与寇仲相依为命的感觉。同时亦不无感触，只是区区个多月，寇仲已成功地建立自己的实力，聚在他身旁的再不是胡乱凑来的乌合之众，而是有组织和高效率的雄师。那不单显现在讯号的准确传递，而更在其能于这么短促的时间，挥军渡河越野，一口气从梁都赶了近百里路抵达此处，只是这行军速度，足可让人咋舌。

转瞬他奔进密林边缘的树林区，暗黑里密布着倚树休息的少帅军，人人屏息静气，马儿则安详吃草。在一名头目的带领下，徐子陵奔上一座小丘，寇仲赫然出现在明月下，旁边是宣永和十多名将领。看着寇仲渊亭岳峙的雄伟背影，徐子陵心中生出异样的感觉。

寇仲再非以前的寇仲，当然更不是在竟陵城上面对江淮兵的千军万马而心中不断打着退堂鼓的寇仲。现在寇仲已成视战争为棋戏，谈笑用兵的统帅，以后群雄势将多出个与他们争霸天下的劲敌。

寇仲倏地回过头来，向他展露雪白的牙齿，大笑道：“有陵少在我身旁，足可抵他一个万人组成的雄师，这次我们不斩下三大寇的狗头，誓不回师！”众将轰然相应，响彻山头，令人血液沸腾。

徐子陵感受着寇仲天生过人的感染力和魅力，来到他旁，悠然止步，淡然自若道：“共有多少人？”

寇仲陪他俯瞰月照下的山林平野，双目精光烁闪，沉声道：“共一千五百人，清一式骑兵，战马大部分均为契丹一流良驹，轻装简备。哼！李小子有黑甲精骑，我寇仲就有少帅奇兵，总有一天可比出是谁厉害。”

徐子陵又问道：“如何组织编伍？”

寇仲微笑道：“用的是鲁大师教下的梅花阵，将一千五百人分成十组，主力帅军六百人，其他每组百人，各由偏将统领，陵少有什么意见？”

徐子陵耸肩道：“论阵法你该比我在行，骆方呢？”

寇仲说道：“他先赶回牧场，好知会美人儿场主与我们配合，合演一场好戏，舞台就是洱水的两大城当阳和远安。”接着长长舒一口气，叹道：“老天爷安排得真巧妙，当人人以为我须顾眼前利害，全力助李子通应付老爹的当儿，我却神不知鬼不觉的西行千里，奇兵袭敌，这是多么动人的壮举。”

徐子陵自问没法投入寇仲的情绪去，岔开问道：“路线定好了吗？”

寇仲说道：“我们将穿过钟离和清流间的平野，虽是顺路亦不会和屯军清流的老爹打招呼，请恕孩儿不孝。然后连渡淝、沘、决三水，接着是最艰苦穿过大别山的行程，再绕过大洪山，在襄阳和竟陵间渡过汉水，那时三个时辰快马便可和我们的美人儿商秀珣在牧场相与把酒，叙旧言欢哩！”

另一边的宣永插嘴道：“如一切顺利，十天内我们可到达目的地。”

徐子陵说道：“那还不起程赶路，我们不是要昼伏夜行以保密吗？”

寇仲说道：“少见陵少这么心急的，定是想快点作其救美的英雄。嘻！陵少且莫动怒，由于要路经清流，所以必须先派探子视察妥当，才作暗渡陈仓之举，我两兄弟不见这么多天，正好乘机畅叙离情。”接着发出命令，众将分别乘马散去，回归到统领的部队，只剩下宣永一人。

山风徐徐拂来，壮丽的星空下，感觉上每个人变得更渺小，但又似更为伟大，有种与天地共同运行的醉人滋味。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说道：“侯希白差点出手哩！”

寇仲一震道：“好家伙，终于露出本来奸面目。你是在怎样的情况下遇上他的？”

宣永这时离开，视察部队的情况。

徐子陵把经过说出来，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幸好你那么沉得住气，若换作是我，定会不顾一切把侯希白那小子逼出来看看，那就糟哩！”

旋即又剑眉紧蹙道：“不对！照我猜包让等人也不知窗外另有侯希白这个帮手，甚至包括云玉真在内都不知他暗伏一旁。这家伙定是从云玉真处不知用什么方法探知此事，遂想在旁捡拾便宜。”

徐子陵不解道：“你是否只是凭空猜想？”

寇仲摇头，露出回忆的神态，徐徐道：“记得当年在荒村中我们被婠妖女害得差点没命，侯希白那小子闯进来无意下救了我们的事吗？这小子还装模作样的动笔写画，做足工夫，那显然连婠妖女都看不破他的身份。侯希白的保密工夫做得这么好，没有人时仍交足功课，怎会有云玉真这个破绽呢？我可肯定云玉真仍以为侯小子是好人。”

徐子陵双目闪过杀机，沉声道：“但百密一疏，他终于露出狐狸尾巴。”

寇仲深深瞧他一眼，说道：“是否想起师妃暄？”

徐子陵点头道：“不错！侯希白摆明是某一邪恶门派培养出来专门对付师妃暄的出类拔萃的高手，图以卑鄙的手段去影响师妃暄，好让婠妖女能胜出。”

寇仲微笑道：“你看我们是否该遣人通知了空那秃头，再由他转告师妃暄呢？”

徐子陵苦笑道：“那像有点自作小人的味儿。难道我告诉师妃暄，我感觉到侯希白躲在窗外想偷袭我吗？”

寇仲耸肩道：“有何问题？师妃暄不是一般女流，对是非黑白自有分寸，而我们则是行心之所安，管她娘的怎样想？纵使师妃暄将来偏帮李小子，我也不愿见她为奸人所害。”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说倒说得冠冕堂皇，骨子里还不是怕我错过向师妃暄示好的机会。我可保证侯希白若是想对她施展美男计，肯定碰得一鼻子灰无功而退，我们还是先理好自己的事吧！”

寇仲无奈道：“师妃暄有什么不好，你这小子总满不在乎的样子。”

徐子陵截断他道：“一路赶来，我曾把整件事想了一遍，得出的结论与你先前的说法大相径庭，少帅要听吗？”

寇仲淡然一笑，说道：“陵少有话要说，本帅自是洗耳恭聆。”

徐子陵沉吟道：“我认为萧铣用的是双管齐下的奸计，一边派人在江都干掉我，另一方面则设法把你引往飞马牧场，再设计伏杀。云玉真对我们的性格了如指掌，当清楚我们对飞马牧场求援的反应。”

寇仲皱眉道：“我也想过这问题，故而以快制慢，务求以敌人难以想象的高速，秘密行军千里，在萧铣从夷陵渡江之前，一举击垮三大寇和朱粲，然后和你潜往关中碰运气。”

徐子陵道：“可否掉转来做，先击垮萧铣渡江的大军，然后向朱粲和曹应龙开刀？”

寇仲呆了一呆，接着大笑道：“好家伙！为何我没想及此计？好！就趁萧铣做梦都未想过我们敢先动他，就拿他来耍乐，算是为素姐的血仇讨点公道。”

提到素素，两人的眼中均燃起炽烈的恨火。远处灯火忽明忽灭。

寇仲喝道：“牵马来！动身的时候到哩！”

翌日清晨，少帅军无惊无险的通过清流城北的平原，抵达滁水北岸，于河旁的密林歇息，可惜天公不作美，忽然下起大雨，除放哨的人外，其他人只好躲进营帐内。

徐子陵和寇仲来到河边的一堆乱石处，任由大雨洒在身上。

寇仲一屁股坐在其中一方石头上，笑道：“真痛快！只有在下雨时，人方会感到和老天爷有点关系，像现在这般淋得衣衫尽湿，正是关系密切。”

徐子陵负手卓立，望往长河，三艘渔舟，冒着风雨朝西驶去。淡淡地说道：“真正关系密切的时刻，就是娘刚身亡时我们在小谷练《长生诀》的日子，那时整个人好像与天地浑成一体，无分彼此。”

寇仲呆了半晌，点头道：“那真是一段令人难以忘怀的时光。我们定要找一天偷空回那里去看看，不过娘曾说过不用我们拜祭她。”

徐子陵叹道：“你眼前的情况，等于与时光竞争，李密已垮台，再无人可阻李世民出关，所以少帅你必须在李家席卷天下之前，建立起能与之抗衡的实力，否则将悔之晚矣，那来空闲足供你去偷呢？”

寇仲沉吟片刻，沉声道：“王世充虽难成大器，但东北仍有窦建德、刘黑闼，北有刘武周、宋金刚，西边薛举父子则尚未坍台，李家却是内忧刚起，李小子想要风光，怕仍要等一段日子。”

徐子陵感受着雨水打在脸上的冰凉，轻轻道：“假若王世充逼得李密真的无路可逃，只有投降李世民，那又如何？”

寇仲微笑道：“你认为那对李小子是好还是坏呢？”

徐子陵俯首凝视寇仲好半晌后，沉声道：“若换了是别人，只是引狼入室。但李阀根基深厚，李世民又是武学兵法兼优的天纵之才，最厉害是连李靖等人都要向他归心，师妃暄也最看得起他，摆出整副真命天子的格局，李密当然不会甘心从此屈居人下，但其他人是否也尽如李密呢？”

寇仲动容道：“说得对，连我都曾经想过当他的跑腿，那时他尚未成气候，假若李小子平白多出一群谋臣猛将，像魏征、徐世勣、沈落雁之辈全对他竭诚效忠，要胜他更是难上加难。唉！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徐子陵默然不语。

寇仲长身而起，来到他身前，探手抓紧他宽肩，垂头道：“说吧！一世人两兄弟，有什么事须闷在心内？”

徐子陵缓缓道：“素姐的亡故，难道仍不能使你对争斗仇杀心淡吗？”

寇仲沉思片刻，低声道：“你肯否放过香玉山和宇文化及？”

徐子陵说道：“宇文化及当然不可以放过。但香玉山始终是小陵仲的生父，现在他已遭到报应，且萧铣终非李小子的对手，我们放过他又如何？”

寇仲又道：“阴癸派害死包志复、石介、麻贵三人，这笔账该怎么算？”

徐子陵苦笑道：“这和我想劝你的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怎可混为一谈。这个天下已够乱了，现在再多你这个少帅出来，唉！”

寇仲陪他苦笑道：“难道现在你要我去告诉手下，说我不干了？”

徐子陵说道：“当然不可这么的不负责任，你现在只是面子的问题，假若你肯转而支持李小子，保证他可短时间内一统天下，使万民能过些安乐日子。”

寇仲苦笑道：“你难道要我去和那起码要对素姐之死负上一半责任的李靖共事一主？”

徐子陵叹道：“我没有劝你去做李世民的手下，只要你把手上的实力转赠李小子，我便可和你去割宇文化骨的首级，再回小谷去拜祭娘，以后的天地可任我们纵横驰骋，喜欢便把阴癸派打个落花流水，为世除害，待小陵仲大点，又可带他远赴域外找寻老跋，岂非逍遥自在？”

寇仲放开抓他肩头的手，移步至岸边，细看雨水洒到河面溅起的水花，沉声道：“你已很久没有和我说过这方面的事，为何今天忽然不吐不快呢？”

徐子陵移到他身后，两手搭在他肩头上，沉痛地说道：“素姐已去，我不想再失去你这个好兄弟。”

寇仲剧震道：“你是认定我会输了？”

徐子陵颓然道：“我们的问题是太露锋芒，更牵涉到杨公宝库的秘密。以前我们尚可和敌人玩捉迷藏的游戏，现在却是目标明显，成为众矢之的。无论是萧铣成功渡江，老爹、李子通之争谁胜谁负，又或李小子兵出关中，窦建德、刘武周挥军南下，首先要拔除的都是你这个少帅。”

寇仲感受着徐子陵对他深切的关怀，点头道：“我不是没有想过你说的情况，否则也不会不敢称王而称帅，还要谦虚老实的称什么少帅；看似威风，其实窝囊。最理想当然是掘出杨公宝藏后，再看看该做个富甲天下的珠宝兵器商还是做皇帝？但你也该知我这少帅是怎么来的，此可谓之形势所迫，又可谓之势成骑虎。小陵啊！人生在世不过区区数十年，弹指即过，你尽管去做你爱做的事，不用介怀我的生死。现在我的情况是再无退路。大丈夫马革裹尸，亦快事也！他日我战死沙场，你也不用替我报仇。素姐的死，使我再难以耽于逸乐，你明白我的心情吗？”

徐子陵用力狠狠抓他双肩一把，苦笑道：“当然明白，你这叫打蛇随棍上，以退为进。唉！我这做兄弟的事实上已尽了心力，本想你会待至杨公宝藏有了着落，才真正决定是否该出而与世争雄，岂知鬼使神推下，你却当上了什么娘的少帅，事情发生得太快！直至素姐身故，我如梦初醒，想到这些问题。你现在的好景只是昙花一现，难以维持长久，你的少帅军没有一年半载的时间扩充整顿，仍难成雄师，总之你眼前形势，尚需待时来运到，否则休想胜过李小子，但你有那时间吗？”

寇仲说道：“鲁妙子恐怕有和你同样的想法，否则便可直截了当的告诉我杨公宝库是在什么地方。照我看你也肯定我找不到杨公宝库，所以肯陪我玩这寻宝游戏。这样吧！给我三个月的时间，若仍起不出宝藏，我便依你所言，把手上兵将领地转赠你心上人，再由她决定该送何人。但如若老天爷眷顾，真的给我找到藏宝，我便怎样都要博他一博，死而无怨。却有一个条件。”

徐子陵愕然道：“什么条件？”

寇仲微笑道：“陵少虽全心全意助我寻宝，不可以骗我。”

徐子陵沉声道：“我是这种人吗？”

足音响起，宣永冒雨赶至，低声道：“抓到一个奸细！”两人为之愕然。

数丈外林木深处，奸细的双手被反缚到一株粗树干上，衣衫染血，面色苍白，年纪在二十许间，五官端正。

宣永低声道：“我们依少帅吩咐，在四周放哨，这人鬼鬼祟祟的潜到营地来，给我亲手擒下，这小子武功相当扎实，是江南家派专走的路子。”

寇仲问道：“他怎么说？”

宣永狠狠道：“他当然推说是凑巧路过，哼！这里是荒山野地，若说是打猎尚有几分道理，只听他口音，该是浙江人，怎会孤身到这里来。”

徐子陵皱眉道：“就算探子也该有拍档同党，有没有发现其他人。”

宣永摇头道：“我已派人遍搜附近山林，仍未有发现。”

寇仲说道：“看来要用刑才成，你在行吗？”

宣永说道：“包在我身上。”

正要走前去，徐子陵一把扯着宣永，不忍道：“在未肯定对方身份前，用刑似乎不大好。”

宣永愕然道：“他又不肯自己说出来，不用刑怎弄得清楚他的身份。”

寇仲微笑道：“精神的无形压力，是用刑的最高明手法，这叫用刑伐谋，来吧！”

三人来到那年轻壮汉前，挥退看守的人，寇仲见那人闭上眼睛，笑道：“他不肯睁眼，自然不肯回答问题，我们只好施刑逼供，用刑至紧要慢慢来，好让这位好汉有机会考虑自己的处境，作出聪明的选择。”

“呸！”那人猛地睁眼，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浓涎，疾射寇仲。寇仲洒然晃头，那口痰射空而去。那人现出讶异神色，显是想不到寇仲能够及时避开，旋即又闭上眼睛。

宣永大怒，拔出匕首，喝道：“让我把他的肉逐片削下来。”

寇仲见那人脸上露出不屑神色，心中暗赞，向宣永笑道：“刀子怎及钳子好，人来！给我把钳子拿来。”当下远处有人应命去了。

宣永和徐子陵不解地瞪着他。

寇仲却转到树后，检视那人被缚的双手，笑道：“这位老哥的手指长而嫩滑，”又移往前面，大叫道：“人来！给我脱掉他的靴子。”

那人睁眼怒道：“要杀要剐，悉随尊意，但为何要脱我的靴子？”

寇仲伸手拦着上前脱靴的手下，微笑道：“因为我要一个一个地拔掉你的指甲，而且是慢慢的拔，人说十指痛归心，脚趾却不知痛归什么，只好在老兄身上求证。不要小看脚趾甲，没有后等于废去武功，你也休想可用双腿走去通风报信，我们更不用杀你。”

那人脸色数变，终于惨然道：“我根本不知你们是谁，抄这边走只为赶路往合肥参加荣凤祥召开的行社大会。”

三人闻之动容。

寇仲和徐子陵交个眼色，心中都想到曾在合肥出现的左游仙，假定两人均是位列邪派八大高手榜上的人物，说不定会有一定的交情，而这次的行社大会，很可能是左游仙安排的。

寇仲呵呵大笑道：“原来是一场误会，人来，给我放了这位仁兄，雨愈下愈大哩！大家一起躲进帐幕换过干衣，再喝两杯酒。”

这次轮到宣永和那人愕然而对，不明白为何凭一句话竟有当场释放的待遇。

徐子陵去解索时，宣永凑到寇仲耳旁道：“少帅忘了下过不准喝酒的严令，且我们根本没有携酒来。”

寇仲干咳一声道：“那喝杯清水吧！”

那人活动一下被牛筋缚得麻木的双手，怀疑地道：“你们真的肯放我？”

寇仲耸肩道：“我们又非穷凶极恶的人，既知是一场误会，除道歉赔罪外还能干什么？”

那人精神一振道：“朋友高姓大名？”

寇仲微笑指着宣永道：“他叫宣永。”

尚未有机会介绍徐子陵，那人已剧震道：“那你定是“少帅”寇仲，另一位则是徐子陵！”

宣永点头道：“猜得正着，朋友你贵姓名？”

那人变得友善多了，爽快答道：“我是龙游帮帮主“儒商”泽天文之子泽岳。”

寇仲等三人听得面面相觑，皆因从未听过龙游帮的名字，客套话诸如久仰之类全说不出口来。

寇仲打圆场道：“进去避雨再说，幸好泽兄受的只是轻伤，否则我们将更罪过深重。”

泽岳哈哈笑道：“能交得三位兄台，些许伤势，何足挂齿？”

龙游帮之所以不见称于江湖，原来因她是一个以经商为主的帮会，以东阳郡的龙游县为中心的行社，组织严密，在全国各地展开低买高卖的活动，故有龙游遍地的美誉。

泽岳介绍了龙游帮后，欣然道：“我们的家乡及毗邻一带，山多而田少，最需商品流通，山民迫于生计，唯有肩挑背负，驾船驭车，从事贩销买卖以谋生路。我爹是开发木材生意起家的，现在打着我帮名号在各地大做生意的，至少有过万人。但真正有我们龙游帮令牌的，只是几百人，他们才是我帮的中坚分子。”接着掏出一个铜牌，一面铸有龙纹，另一边则是“龙游遍地”四个字。外边雨势转大，清寒之气从帐门卷进来。

寇仲大感兴趣问道：“你们干的主要是什么生意？”

泽岳答道：“所谓不熟不做，我们主要是把山区的土特产卖到有需要的地方，以竹、木、纸、茶、笋、油、草药七个行业为主，再买回山区所缺的东西，例如米粮、食盐、丝绸、棉布等，形成一个流通网络，各地的帮会行社，不论大小都要给我们几分面子。”

接着高兴地道：“能认识两位，实是三生有幸，当日你们大破李密，我正由关中赶往洛阳，数当今英雄人物，有谁比得上少帅和徐爷。”

徐子陵有点不好意思的岔开话题道：“现在烽烟处处，对你们做生意没有影响吗？”

泽岳笑道：“太平时有太平时的做法，战乱时则有战乱的一套。像刚才般被当作奸细，并不是经常发生的，通常只要我亮出龙游帮的令牌，人人会给几分面子。”

寇仲尴尬道：“泽兄做惯生意，口才果然了得，是哩！你不是说荣凤祥要在合肥举行什么娘的行社大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泽岳的脸色沉下去，叹道：“这是件令人心烦的事。荣凤祥最近坐上洛阳帮的龙头宝座，影响力大增，现又当上北方势力最大的百业社的尊长，更是如虎添翼。这次他到合肥来，是要号召江北的行社商帮加入百业社，美其名为团结起来。照我看他该是另有野心。”

寇仲眉头大皱道：“百业社又是怎么一回事？”

泽岳说道：“那只是北方各地行社的一个联盟。尊长对辖下的行社并没有管治权，却可代表各行社去向各地势力出头说话，依时召开百业大会，以厘定各种价格，解决商务的纷争，影响力可大可小，须看谁当尊长。”

徐子陵和寇仲交换个眼色，大感不妙。荣凤祥既是邪派高手辟尘的化身，若给他成为天下商帮行社的龙头老大，会干出什么好事来？

徐子陵试探道：“这不是好事吗？泽兄因何烦恼呢？”

泽岳苦笑道：“怎会不烦？做生意最紧要灵活自由，不受约束，现在荣凤祥摆出一副以大欺小的格局，挟北方百业社的威势，硬要我们加入他的百业社……”

寇仲打断他道：“若不入社，会有什么后果？”

泽岳沉吟道：“暂时仍不太清楚，那要看他对北方各大行社的控制力如何，但对我们要在北方做生意，当然有点影响。”

徐子陵说道：“贵帮是准备参加还是拒绝加入？”

泽岳说道：“我这次想早点赶往合肥，正是要和各地行家商量，好了解他们的想法，若人人抢着参加，我们的处境将会非常困难，说不定只好随众屈服。”

寇仲愕然道：“泽兄岂会是这种人？”

泽岳苦笑道：“说到底我只是个生意人，任何行动要先权衡利害。我尚未请教两位如此劳师远征，究竟要去对付什么人？”

寇仲答道：“还不是曹应龙和朱粲两个大混蛋。”

泽岳肃然起敬道：“原来是这两个杀人如麻、不讲江湖规矩的恶魔。有什么需泽岳帮忙的地方，只要我办得到，定会全力以赴。”

寇仲说道：“你还是安心做你的生意吧！但荣凤祥的事我两兄弟却不能置之不顾，因为这是另一个混蛋，比之曹应龙和朱粲更可怕，所以怎样都要抽空和泽兄去一趟合肥，幸好是顺路。”

泽岳失声道：“什么？”

寇仲换上他在飞马牧场大战李天凡、沈落雁的面具，变回那鹰钩鼻鼻兼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狂汉；而徐子陵当然不敢扮岳山或疤脸大侠，取出尚未用过的一张面具，摇身一变成了个满脸俗气的黄脸汉子，年纪比寇仲还要大，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好笑。

三人冒雨赶路，只两个时辰脚程，在午后时分抵达合肥，果然各地商帮行社的人纷来赴会，人车不绝于途。

三人刚入城，便有龙游帮先一步抵达的人来迎接，泽岳这帮主之子显然地位极高，虽没有介绍两人，手下亦不敢询问。

龙游帮在合肥贯通南北城门的主大街开了间茶铺，三人在铺后院舍落脚，泽岳去听手下的报告时，两人均感疲倦，换过干衣后，躲在房内休息。

寇仲踢掉靴子，大字形摊到床上，向挨在卧椅处凝望窗外雨势的徐子陵道：“真不明白鲁妙子，为什么每张面具的卖相都是令人不敢恭维的，弄得俊俏顺眼点不行吗？”

徐子陵沉吟道：“你说鲁先生长相如何？”

寇仲说道：“年轻时他定长得非常英俊，不见他年纪大了仍是个很好看的老家伙吗？这又有什么关系？”

徐子陵耸肩道：“我不知道，该有点关系吧！人生出来便注定美丑媸妍，在一般情况下都不可改变，只能接受这现实。若我是鲁先生，既有此变天之力，自然想换个截然不同的脸孔，好经验另一不同身份，不同感受。”

寇仲颔首道：“这么说也有点道理。好了！言归正传，我们是否该联手宰了荣凤祥。”

徐子陵说道：“雨停哩！”

寇仲从床上坐起来，瞧往窗外，说道：“此事定要立下决定，我们只有两日一晚的时间去破坏荣凤祥的阴谋。唉！我真不明白王世充为何不对付这个妖人，杨公卿该已告诉他荣凤祥就是避尘，而避尘即是辟尘。”

徐子陵叹道：“太自信并非好事，就算辟尘蠢得偶然落单任由我们出手，我们亦未必可杀死他。更何况有左游仙撑他的腰，这里更是辅公祏的地头，那轮得到我们逞强。”

寇仲苦笑道：“我并非过于自信，只因时间无多。”

徐子陵笑道：“不能力敌，便须智取，你不是满肚子狡计吗？拈一计出来给我见识如何。”

寇仲喜道：“听你的口气，似是胸有成竹，快说来听听。”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先弄清楚形势再说吧！要拆掉一间房子，怎都比建设一间房子容易。”

寇仲动容道：“有道理，随手一挥，便可砸碎杯子，但要制造杯子，却要经过多重工序，例如捏土为坯，入窖炼烧，荣凤祥能荣登百业社的尊长也属于这情况，首先要成为长袖善舞的大商家，行会的会长，但仍要到他捡得便宜，当上北方最大黑帮的龙头老大，才给他夺得百业社尊长之位。现在更想把影响力伸延至江北，迟些更会把魔爪探往南方，过程一点不轻松。但我们只要揭穿他的身份，就像把杯子投在地上般立可粉碎他的美梦。”

徐子陵说道：“荣凤祥可以代替上官龙做洛阳帮的老大，绝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我敢肯定帮内能话事的人，该隐有阴癸派的余党。而荣凤祥则暗中与阴癸派勾结……”

寇仲一震道：“说得对，很可能为了争天下的大利，什么邪派八大高手大部分都站在同一阵线，四处搞风搞雨占便宜。若没有左游仙点头，荣凤祥怎能在合肥开百业社大会。”又说道：“不如你再扮作岳山，找你的老友游仙妖道套套口风。”

徐子陵笑道：“保证未喝完杯热茶，便要露出马脚，你这小子分明想害我。”

这时泽岳神色凝重地走进房来，说道：“我要去见一个人，假设他肯支持拒绝参加百业社，会有很多人响应的。”

寇仲坐到床沿，问道：“此人是谁？”

泽岳坐往徐子陵旁的椅内去，说道：“这人叫安隆，人称“四川胖贾”，是西南方最大的酒商，也兼营其他生意，是多个行会的会头。”

寇仲点头说道：“天下人人喝酒，他既是西南方最大的酒贩，肯定有点来头，是否还懂武功呢？”

泽岳说道：“他的武功倒稀松平常，不过他的拜把兄弟却是雄霸四川的“武林判官”解晖，解晖的儿子解文龙娶了宋缺的女儿宋玉华为妻，有这么强的靠山，谁敢惹他。”

寇仲动容道：“听说解晖的独尊堡乃四姓门阀外最有地位的家族，而解晖的武功则差点可媲美“天刀”宋缺，唔！这人定要见见。”

徐子陵问道：“百业大会的情况如何？”

泽岳说道：“荣凤祥和他的漂亮女儿三日前已抵合肥，正四处活动，游说各方来的商头，百业大会将于明早在总管府举行，我们已时间无多。”

寇仲弹起来说道：“事不宜迟，先去见安隆再说吧！”

澡堂内热气腾升。

在西堂的贵宾浴内，给安隆一人独霸了两丈见方的浴池，十多名保镖随从分守在池旁和各个进出口，人人太阳穴高鼓，均非一般庸手，只此便看出安隆的财势。安隆是个大胖子，两手不知是否因过多赘肉，似乎特别短小，腆着大肚腩，扁平的脑袋瓜儿像直接从胖肩长出来似的，加上两片厚厚的嘴唇，一望而知是讲究吃喝玩乐的人。

澡池的水满溢浸至池岸的石板地，令人怀疑水位是否因他而达致如此情况。此时他正挨在池边的一角，让蹲在池旁的手下为他的水烟管装烟丝吹火绵，再送到他嘴旁让他“咕噜咕噜”的吞云吐雾，写意而颓废得有种堕落的感觉。

徐子陵、寇仲和泽岳三人来到浴室，尚未有机会说话，安隆已哈哈笑道：“天文兄不来，贤姪来也是一样，快下来陪我一起快活快活。”

徐子陵和寇仲吓了一跳，假若他们露出与面具的年龄皮肤、均大有出入的年轻人身体，岂非立即露出马脚。

泽岳却显示出他的急才，笑道：“安老板吩咐，小姪怎敢不从。”接着快手快脚脱掉衣衫，塞到两人手上，说道：“你两个给我到门外去。”只是这种做作和命令，便在安隆等人前肯定两人是仆从的身份，但当然他们在门外仍可听到澡堂内所有对答。

门外是个供贵宾休息的小偏厅，设有两组桌椅，安隆的手下占去其中之一，两人和安隆的人礼貌地打过招呼，坐到另一组桌椅，享受男仆奉上的香茗糕点。

此时安隆正询问泽岳那龙游帮主父亲的情况，尚未转入正题，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你觉得这胖子如何？”

徐子陵轻应道：“该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对外摆出来的样子，只是骗局。”

寇仲脸色凝重起来，点头道：“我也深有同感，甫进浴室，我便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邪气，心中发寒，有点像对着婠婠时的样子。”

徐子陵一震道：“那就糟哩！这死胖子能如此真人不露相，肯定是荣凤祥的级数，且一个不好就是邪道八大高手之一，那这回无论泽岳说什么只是徒费唇舌。”

寇仲的脸色也很难看，说道：“先听他说什么再审度吧！”

泽岳的声音传出来道：“这次出门，爹曾千叮嘱万吩咐，着小姪凡事要先请教安世叔，那就绝不会犯错。”外面的寇仲和徐子陵心叫完了。若泽岳真的听足安隆吩咐，岂非要改变立场为立即加入百业社。

安隆发出一阵彷若猪鸣的笑声，说道：“你老爹这么看得起我安隆，安某人就送他一罈黑珍甜酒，此乃酒中极品，酒色晶莹明透，闪亮生辉，醇厚甘美，甜酸可口，喝后能生津怡神，暖胃补肾，滋补强身，什么虚汗、盗汗、神衰、阴竭，都酒到病消。若非我得到一批天竺来的黑珍珠米，亦酿不出这种酒来，故只送不卖，送的当然只限像天文兄这些有过命交情的老朋友。”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瞠目结舌。

单论口才，此人肯定是顶尖高手的境界，口若悬河不在话下，且字字掷地有声，有极高的说服力。两人自问听完他这番话后，也很想找罈来尝尝，看看他有否言过其实。

泽岳干笑两声，说道：“先代爹他谢过安世叔的厚爱。世叔这次对荣老板号召江北同道加入百业会一事，究竟有何看法？”

安隆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此事实在非同小可，一向以来，我们虽各自为政，但彼此相处融洽，就像把香雪酒混合加饭酒来喝，既有香雪的馥郁芬芳，又具加饭的甘陈醇厚，令人回味悠长。荣凤祥这么挟势北来，分明是要扩大百业社的影响力，此事定须详细斟酌。”

寇仲和徐子陵提至半天的心，这才放下来，暗忖一是他们疑心生暗鬼，看错安隆，又或是安隆虽是邪人，却与荣凤祥处于对抗位置，故暗中扯他后腿。

泽岳欣然道：“那依世叔意思，我们是要联结起来，拒绝加入百业会。”

安隆低声道：“若真这么做，我们就是大傻瓜。”

徐子陵和寇仲听得面面相觑，大惑不解。

澡堂里面的泽岳显然不比他们的领悟力好多少，嗫嚅道：“世叔的意思是……”

“啪！”不知是安隆大力拍了泽岳一记，还是安隆自己拍自己肥肉助兴，只听安隆笑道：“岳世姪始终是嫩了点，若来的是你老爹，定会和我有同样的想法，生意就是生意，最紧要是赚钱，加入百业社对做生意有利无害，何乐而不为。”

泽岳代徐子陵和寇仲问了他们最想问的问题，说道：“但世叔刚才说，说荣凤祥有点问题。”

安隆叹道：“荣凤祥是否有问题并不重要，最重要是我们加入百业社后，该由谁来当尊长，由谁来话事。”

徐子陵和寇仲恍然大悟，终于明白没完全看错安隆，只错把他当作荣凤祥的一伙。他摆明是要把百业社尊长之位，抢到手上来。

泽岳愕然无语。

安隆继续侃侃而言地说道：“荣凤祥虽是洛阳帮的龙头老大，我却有四川独尊堡和岭南宋家的支持，如果再有贵帮振臂一呼，哪轮得到他摆布一切。明天开大会时，我们索性逼他推选新的尊长，我要他偷鸡不着反蚀把米。”

寇徐两人听得头都大起来，怎想得到形势复杂至此，一时间乱了方寸。

《大唐双龙传》第七册 终

大唐双龙传·第八册

第一章 造谣生事

第二章 乘疑可间

第三章 漳水之战

第四章 正邪之战

第五章 嫁祸东吴

第六章 佳人有约

第七章 救人救火

第八章 不死印卷

第九章 鹿死谁手

第十章 月夜深谈

第一章 造谣生事

饭店内，泽岳低声无奈道：“你教我该怎么说，难道说不支持他吗？”

寇仲好奇问道：“你老爹是否真的教你要听他的吩咐。”

泽岳苦笑道：“他只叫我找安隆商量，皆因爹算准他不会甘心屈从于荣凤祥之下。我这次是作茧自缚，如告诉他早先的只是客气场面话，岂非笑话之极。”

徐子陵道：“安隆这人，大不简单，因何你说他的武功平常？”

泽岳愕然道：“人人这么说的。”

徐子陵道：“我们对于辨识武林的高手，有自家独门的方法，纯粹是一种气机的感应，很难拿出什么证据来。”

泽岳色变道：“若是真的，那还得了，他是否阴癸派的人？”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魔门除阴癸派外，尚有很多支流，例如左游仙便是来自一个叫‘道祖真传’的教派，不过若统统把他们当做阴癸派，这权宜之设亦相当不错。”

寇仲一对虎目亮起来，低声笑道：“小子又使奸耍诈！”

泽岳当然没有他们心意相通的本领，一脸茫然地说道：“你们在说什么？”

徐子陵淡然道：“泽兄不用理我们说什么，今晚只需早点睡觉，养足精神以应付明天的百业大会。”

寇仲接着道：“但有一事非常重要，泽兄是否真的不愿加入百业社？”

泽岳苦笑道：“我始终只是个做生意的人，凡事看利害关系。假若安隆都参加，响应者自是大不乏人，我们说不定会被孤立起来，那就非常糟糕。”

寇仲信心十足道：“泽兄这么坦白，反能使我们清楚地掌握到眼前的形势，顺口多问一句，究竟阴癸派在泽兄心目中印象如何？”

泽岳沉思片刻，答道：“我们是正正当当的生意人，最怕的当然是巧取豪夺的骗子强徒。阴癸派的人似乎跟所有人结有深仇大恨的样子，毫无情义可言，动辄害人，谁都不想惹上他们。”

寇仲轻松起来，欣然道：“只要明天参加百业大会的人，大半数有泽兄的想法就成哩！”

泽岳轻颤道：“两位不是要当场揭穿荣凤祥和安隆的身份吧？那可不是说笑的，尤其是……唉！”

徐子陵微笑道：“泽兄放心，我们绝不会为贵帮惹来烦恼的。”

泽岳半信半疑道：“两位究竟有什么好打算？”

寇仲拍拍泽岳肩头，笑道：“泽兄知道得愈少愈好，更不用四处去游说同道，免致荣凤祥和安隆知晓你们不想加入百业社。”转向徐子陵道：“徐军师，请指示下一步行动。”

小巷内，两人像以往在扬州当小混混的日子般，并肩挨坐墙角。

寇仲不解道：“太阳已下山哩！究竟该怎样做？”

徐子陵道：“我首先要看看安隆有否看破我们。”

寇仲皱眉道：“你感觉被人跟踪吗？”

徐子陵道：“刚才离开澡堂时，曾有过这感觉，但很快消失无踪。”

寇仲动容道：“你的独门本领绝不会错，谁有如此本事，跟踪你而不被你发现其形迹？”

徐子陵道：“肯定是婠婠级或接近那级的高手，说不定是婠婠本人。”

寇仲重重吁出一口气：“这可能性太大哩！我们可瞒过任何人，却绝瞒不过这妖女。”

徐子陵道：“就算被妖女识破，明早大会前她都不会动龙游帮的，我们可趁今晚大干一场，捣荣凤祥和安隆的蛋。”

寇仲拍腿笑道：“这话最合我的心意，究竟如何进行，请陵少赐示。”

徐子陵道：“第一招叫造谣。”

寇仲一呆道：“只那么一晚时间，难道四处找人来说吗？”

徐子陵失笑道：“适才在饭馆时，你不是摆出完全明白的样儿吗？原来是假装出来的。”

寇仲尴尬道：“我还以为你是要硬派荣凤祥是阴癸派的人哩！”

徐子陵点头道：“你倒没猜错，现在我们先去弄十多罐漆油来先过过手瘾。”

寇仲愕然道：“杂货铺该关门了，何处可买到漆油？”

徐子陵好整以暇道：“我只说弄，没说过要买，买可给人根查，弄则只是漆油无端端的失踪。”

寇仲双目亮起来道：“好家伙，果然是造谣的高手。”

徐子陵一肘打在他胁下，跳起来道：“去吧！”

两人左手一桶红漆油，右手一个大髹扫，来到城南一所宅院向街的外墙下。此时已过三更，路上不见行人，只见中宅院中传出犬吠的声音。由于天气不佳，乌云低压，入夜后的合肥城份外暗黑幽深。

寇仲放下桶子，在高达丈半的墙上比划道：“直写下来，每字尺许见方，刚可容纳‘荣凤祥是阴癸派的辟尘妖道扮的’十四个字。”

徐子陵差点笑痛肚皮，但又不能真的放声大笑致扰人清梦，憋得不知多么辛苦，低笑道：“哪有这么累赘的，荣凤祥是阴癸派的妖道便够，谁管他的原名叫什么，更不用画蛇添足的在最后加上‘扮的’两个多余字。”

寇仲幸好戴上面具，才不用以红脸示人，尴尬地干咳两声，念道：“荣凤祥乃阴癸派的妖道，咦！仍是有点不妥，因为阴癸派只是著名出产妖女的门派，而非是出产妖道。横竖是无中生有，不如给他个职位，例如‘荣凤祥是阴癸派的秘密护法’之类。”

徐子陵笑得把手搭在寇仲肩头以作支持，喘着道：“既有秘密护法，是否该有秘密派主，那和普通的护法或帮主又有何不同。”

寇仲苦恼道：“原来造谣竟是一门学问，你来说吧！该在这幅雪白的处子墙上写上什么东西？”

徐子陵咬着下唇沉吟道：“这个确要斟酌一下遣词用字，白老夫子只懂教之乎者也，从来没有教过我们如何造谣。”

一个娇柔甜美的女声在两人身后响起道：“写什么都没问题，只要在最后加上‘胸膛有太极印为记’就成。”

两人差点魂飞魄散，要知以两人感官的敏锐，纵使因玩笑致心神分散，亦不该让人潜到身后仍不知晓。骇然转身，只见一身男装，清淡如仙的师妃暄盈盈俏立，说不尽的动人美态，儒雅风流。两人呆瞪着她，瞠目结舌，那说得出话来。

师妃暄玉容平静无波，轻移玉步，悠然来到寇仲另一边，含笑道：“亏两位想出这么一条以毒攻毒的妙计。妃暄便苦于拿他没办法。”

寇仲嗅吸从她身体传来的清香，低声道：“原来仙子早知他是辟尘妖道，所以专程来此坏他的大事，对吗？”

师妃暄坦然道：“我虽觉得荣凤祥此人大不简单，却不知他是辟尘扮的，直至听到你们刚才的话，始醒悟过来。”

听着她有如仙籁的声音，徐子陵平静下来，随她出现，暗黑冷寂的长街立被转化作仙气氤氲的胜境，所有平时平凡不起眼的东西立即变得不平凡，连眼前的围墙都充满某一种难言的意义，彷似包含无穷的可能性。

徐子陵体会着心境的变化时，寇仲一肘打在他胁下，得意地道：“看！刚才还在说我，若非我清楚说出‘扮的’两字，师仙子又怎知荣凤祥是辟尘‘扮的’呢？”

谁都知道寇仲在说笑，师妃暄莞尔道：“功劳全归你好了。但有一事妃暄须作声明，就是我并非什么仙子，你可以唤我作师小姐、师姑娘，但请勿再称我为仙子了！”

寇仲打蛇随棍上道：“那可否唤你作妃暄呢？现在大家至少暂时算是伙伴嘛，自然不能太见外。”

师妃暄不置可否，岔开话题道：“你们不是要在全城四处髹上句子吗？还不动手。”

寇仲尴尬道：“我的字体很见不得人，不如由妃暄你来操扫，说服力将可大上千倍万倍。”

师妃暄微笑道：“我只能当个小帮凶，为两位把风。”往后飘退，眨眼间没入横巷的暗黑里去。

两人对望一眼，精神大振，有了“胸膛有太极印为记”这脚注，荣凤祥唯一能狡辩的只有究竟是“好道”还是“妖道”。况且这类邪派的标记，必有特别的用心才印上去，有识之士自然会生出疑心，狡辩亦起不到多大作用。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是否欢喜得傻了？见到了心上人竟说不出半句心事话儿。”

徐子陵拿他没法，挽起搁在一旁的红漆，干脆利落的在墙上髹上“荣凤祥乃阴癸派妖人，不信可看他胸膛的太极妖印”两行共二十二个令人怵目惊心的血红大字。

徐子陵退回寇仲身旁，寇仲凝神瞧着墙上的字样，讶然问道：“你多久没写过字？”

徐子陵道：“离开扬州后，刀枪剑棒就拿得多，笔杆却从未碰过。”

寇仲指着墙上两行字道：“起始那几个字我还勉强认出是你以前见不得人的笔迹，但字体却不住变化，到最后几个字，就像另一个人的字体，不！该说更像你现在这个人的字体，飘逸孤傲，真有出尘之态。”

徐子陵点头道：“此事确是非常奇怪，当我投入去髹画时，不知不觉把武道施于其中，只觉髹扫在手操控下收发由心，要什么字样就什么字样，痛快之极。”

寇仲提起漆桶，跃跃欲试道：“兄弟！下一面墙轮到我哩！”

两人站在另一面墙下对着刚髹上另两行字前，细意观赏。

寇仲低问道：“如何！”

徐子陵点头道：“果然是愈写愈不同，充满剑拔弩张、锋芒毕露的味儿，可知你说什么找不到宝库就收心养性，罢手不干全是骗人的。”

寇仲苦笑道：“又来耍我了！做兄弟需否这样呢？”

徐子陵笑道：“时间无多，我们顺便练字，最后才去碰总管府的围墙，到天亮时，就算被江淮军发觉，都一时洗刷不了那么多。”

两人兴高采烈地去了。

耳内传来师妃暄的警告声，两人忙躲进横巷，屏息以待。此时离天亮只有大半个时辰，他们已写花了各处大街当眼处近百堵墙壁，战绩辉煌。灯火由远而近，一队十二人的守城兵卒，巡经此处，灯笼光隐隐映照到墙上的红字，但众兵却全不为意，就那么直行直过走了。两人像孩童般低声怪叫，以示心中得意之情，闹了半晌，寇仲道：“该差不多啦！应轮到总管府的墙壁，若能在正门两旁处像对联般各书两行字，让我两兄弟的书法互相辉映，最是理想。”

徐子陵皱眉道：“我们是否太贪心呢？现在已有足够的谣言墙损害荣凤祥的声誉，总管府虽关了门，但怎么都有明岗暗哨，若给人发现是我们做的手脚，赶在天明前把最显眼的谣言墙涂掉，我们将要前功尽弃。”

寇仲心痒难熬地说道：“不涂污总管府，总有意犹未尽之感，不如我们直等到天亮的一刻下手，敌人发觉时也来不及把我们优美的书法涂掉。”

徐子陵亦顽皮心起，陪他跃上附近屋顶，再逢屋过屋地往只隔一条街的总管府潜去。他们本身已是胆大包天的人，现在又得师妃暄撑腰，更是一无所惧。片刻后两人来到一所华宅的瓦背上，从瓦脊探头外望，总管府矗立前方，乌灯黑火，不觉任何动静。

寇仲大喜道：“这一餐看来非常易吃。”

师妃暄无声无息地翩然而至，落在寇仲的另一边，轻柔地道：“你们又在打什么主意？”

寇仲笑道：“我们在等天亮，把总管府门墙都变成散播谣言的场所后，便可完满收工。”

师妃暄道：“我尚有要事在身，不能陪你们到天亮。”

寇仲失望地道：“我们还有些事想向你请教，你却这么匆忙要走。”

师妃暄无奈道：“我也希望能和两位好好详谈，但事有缓急轻重之分，迟些妃暄来找你们好吗？”目光越过寇仲，飘到徐子陵那处去，柔声道：“再见啦！”

徐子陵别过脸来，带点忧郁的眼神深深瞥了师妃暄一眼，匆快地道：“邪道八大高手，除祝玉妍、辟尘、尤鸟倦和左游仙外，尚有什么人？”

师妃暄微愕道：“此事说来话长，再见面时说吧！”飘然去了。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低声道：“师妃暄爱上了你。正确点说，该是她怕会爱上了你，所以两次都躲到小弟旁边来。”

徐子陵叹道：“恰恰相反，她是要通过这暗示的方式，以表达出我们间那道无形却不可踰越的鸿沟。道别时更偏要找我来说话，其心意更是不言而喻。”

寇仲哑口无言半晌后，忽地用力抱紧他肩头，凄然道：“我们两兄弟各有伤心怀抱！不是生离，就是死别。但一天不死，总要找点事情来做，我选择的就是一条没得回头的争霸之路。这两天我想起很多事，最后发觉只有面对一个接一个的难关和挑战，以一统天下为目标的大业，方可使我的精神有所寄托。兄弟，无论是否找到杨公宝库，我也会任你离开，亦会高兴你离去，若有一天我战死沙场，你代我好好照顾小陵仲。”

徐子陵生出想哭的感觉，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他们是孤儿出身，自少相依为命，在尔虞我诈，强权压倒一切的环境下长大，除两人间的信任外，对其他人总抱着怀疑的态度。傅君婥是第一个赢得他们真正感情的人，接着是素素，但她们均先后身故，对他们的打击是难以接受的狠重而残酷。在爱情的道路上，两人亦是波折重重。

寇仲先后在李秀宁和宋玉致处受到挫败，令他只好寄情于争天下的大业上，假如把这目标从他处挪走，他将变得一无所有，至少在目前的阶段，情况是这样子。

徐子陵自己也因刚才师妃暄无情的暗示，故生出感触！在刹那间明白和掌握到寇仲复杂的心情。若说对师妃暄这清逸雅丽的绝世美女没有一丝爱慕之意，就是自欺欺人。他记起师妃暄所说“守丹僮”的故事，想到师妃暄不单是以这故事开解他，事实上也是夫子自道，表示出她绝不会陷身于这有如虚幻的世界中任何一种感情之内。

寇仲忽然揭开面具，纳入怀中，口上却道：“唉！竟忘记提醒师妃暄那侯希白可能是个大混蛋。”

徐子陵皱眉道：“为何要露出面目？”

寇仲松开搂着他肩头的手，露出雪白闪亮的牙齿，笑道：“因为我心中忽然很痛苦，于是要大干一场，找几个人来试刀，最好当然是荣凤祥。”

徐子陵不解道：“你不怕泄漏行藏，给敌人知道吗？”

寇仲双目杀机一闪，沉声道：“若真给人知道，说不定可反收奇效。在杜伏威来说，若他获悉我在这里出现，将更不会怀疑陈长林和他的人会出其不意去偷袭他；若三大寇和朱粲知道我来了，自会布下陷阱，严阵以待，谁知我却是要去对付萧铣呢？”

徐子陵默然无语。

寇仲推他一把，定睛瞧他道：“我这么有道理，你为何仍不脱面具？”

徐子陵以凝视回答他的瞪望，眼中射出深刻浓烈的感情，轻轻道：“你是否因我的遭遇而感到痛苦？”

寇仲浑身一震，把脸埋在瓦片内，惨然道：“师妃暄可能是世上唯一能令你动心的女子，而她竟这样待你，上天真不公平，只要想起我自己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你却孤身一人，踏上寂寞的旅途，我好想大哭一场，以宣泄心中的怨恨。唉！素姐没死就好了。”

徐子陵缓缓脱下面具，沉声道：“去吧！干脆宰掉荣凤祥，可一了百了，别忘记带漆油和扫子。”

两人越过高墙，不一会来到后宅的花园中，合肥总管府的戒备稀松平常，避过外围几座哨楼的守卫后，像如入无人之境。他们当然不会掉以轻心，“邪道八大高手”里，至少有两个人在这里，而他两人更深悉荣凤祥的厉害，只是荣姣姣已不易应付。现在他们需要的只是刺激和暴露行踪。

寇仲笑嘻嘻地找了幅面向花园的屋壁，髹上“寇仲徐子陵到此一游”后，凑到徐子陵耳旁低声道：“这行字如何？”

徐子陵应道：“真奇怪，那种力的感觉内敛多了，但反更觉张力，我喜欢这几个字。”

寇仲像要哄他高兴似的说道：“这叫进步，人在不断变化，书法亦不断变化，若书法永远不变，那便代表停滞不前。”顿了顿道：“好了！该到何处寻辟尘妖道？”

徐子陵待要回答，忽然心生警兆，扯着寇仲躲在园内一道横跨溪涧的小桥之下。

一个胖如酒桶的身体从屋檐处像轻盈的猫儿般扑下，脚尖在草坪略点，眨眼间掠入与小桥连接起来的凉亭内，只隔开一条约十许步远的碎石小径。这内花园占地方圆二十多丈，林木花草，颇为讲究，而寇仲表演书法处是在一排竹篁之后，从亭子的角度是看不见的。

寇仲把头缩回来，咋舌道：“是安隆，我们果然没看走眼。”徐子陵打出噤声的手势。

衣袂声起，接着一个雄壮的声音道：“有什么事？为何不待明天再说？”寇仲还以为是左游仙，见到徐子陵一脸茫然，才知他认不出来者是谁。

接着那人喝道：“这里没你们的事，给我远远滚开，没我命令，不准入园。”七、八人同声答应，退往园外。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隐隐猜到说话的人是谁。

安隆坐到亭内的石凳去，叹道：“我和你总算一场师兄弟，你怎可不眷念半点旧情？”

那人冷哂道：“不念旧情的是你，而不是我辅公祏。十五年前我脱离天莲宗，那时已非是你的师弟，现在更和你没有半点关系，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哪轮得到你来干涉。”

果然是杜伏威的拜把兄弟，江淮军的第二号要人辅公祏，只想不到他出身邪派，还是安隆的师弟。

“啪！”石台粉碎洒地。安隆大怒道：“好大的胆子！既入我天莲之门，岂是你说退便退，当年我容忍你，皆因念在师兄弟之情，又见你一身成就不易得来。现在你联结老君庙和真传的人来对付我，公然与我为敌，是否活得不耐烦了。”

寇仲和徐子陵心叫侥幸。安隆那一掌劲道阴柔，只听声音便知是看似轻飘无力，却能把一张坚固的石桌拍成碎粉，只是这份功夫，江湖上已没多少人办得到。若非他们先一步来到花园中，又或不及时藏起来的话，肯定瞒不过这魔门的高手。

辅公祏乃雄踞一方的霸主，只看他刚才喝退手下，不用侍从护驾，便知他不怕安隆，此时更不会被他吓倒。

只听他冷笑道：“我这人生就一副臭脾气，从不肯欠人的债，但别人欠我的，则必须偿还。十五年来，我没有向你追讨师尊的血债，现在该是时候吧？”

寇仲和徐子陵恍然大悟，猜到辅公祏是要借这百业大会，把安隆逼出来。

安隆不怒反笑，喘着气道：“真是笑话，师尊之死，只因练‘天心莲环’时运岔了气，以致全身经脉爆裂而亡，故尸骨不存，干我安隆何事？你只是因给我坐上‘莲主’之位，故怀恨在心，含血喷人。哼！我安隆身为天莲宗莲主，现在就要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小桥另一端响起道：“真是笑话，就算你确修成‘天心莲环’，这回亦休想能生离此地，还妄言清理门户。”

徐子陵没有石青璇束音成线送入寇仲耳内的本领，只好在寇仲背上写了个“左”字，后者立知来人是左游仙。

安隆出奇地没有动气，反故作惊奇地说道：“若我没有弄错，你两人该是水火不兼容的情敌，曾斗得天崩地裂，为何今天却像同一个鼻孔出气似的，究竟发生什么事，天地是否真反转过来哩？”

辅公祏冷冷道：“你除阴谋诡计，伤天害理外，其他事懂得个屁，滚吧！这样杀掉你太便宜你了，我要瞧着你慢慢萎坏腐臭。”

只听他声音透出的恨意，便知他和安隆的仇怨，即使倾尽大江之水，也难以洗去。

安隆发出一阵震耳长笑，却有点像猪的哀嚎，令听者难受至极点，彷似给他的笑声直钻进骨髓里去作浪兴波。

笑声倏止，安隆淡淡地说道：“你以为黏上杜伏威，就可呼风唤雨吗？江淮军的好景只是假象，已到日暮途穷的时刻，我们走着瞧好了。”

左游仙不屑地道：“你以为我们不知你暗中拉拢萧铣、朱粲和曹应龙来对付我们吗？”

安隆显是大感愕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辅公祏长笑道：“你已过了十多年的好日子，现在也该尝尝另一些滋味，你再不走，以后都不用走。”

安隆狠狠的连说三声“好”，接着衣袂声响，迅速远去。

荣凤祥的声音随即响起道：“这么好的机会，为何却放走他？”

两人这才知道荣凤祥一直窥伺在旁，心中叫苦，这时离天亮不远，若给发现，在这三大魔门高手的围攻截击下，逃走绝非易事。

辅公祏沉声道：“他已练成‘天心莲环’，若硬逼他作困兽之斗，于我们有害无利，百业大会后，他想溜亦难矣。”

左游仙点头道：“若在这关键时刻把他杀死，还会影响大局。”

荣姣姣的声音道：“姣姣有个大胆的想法，就是安隆这次肯来赴会，是有备而至，根本不怕我们。”

辅公祏道：“这话很有道理，我们且进屋内再说。”

寇仲和徐子陵暗叫谢天谢地，肯定四人离开后，连忙离去。

天刚发白，两人在街上大摇大摆的逛步，见到东一片、西一处于当眼墙壁写下极为怵目惊心的红色大字，心中的感觉非常古怪。远方响音传至，原来其中一间饭铺正张罗早市，寇仲笑道：“先去喝碗豆浆，塞两个包子入肚如何？”徐子陵点头答应。

那食店事实上尚未开始营业，两人到一角坐下，径自享受滚热的豆浆。

寇仲叹道：“真想不到他娘这么的一个百业大会，竟牵涉到魔门各流派的恩怨斗争。”

徐子陵皱眉不解道：“做生意的人这么多，互相间又是竞争激烈，你赚多时我便赚少，同行更如敌国，真不明白荣凤祥为何要抢着做百业社的尊长，抢到后又能有什么作为？难道由商帮行社，至行脚商贩，会像手下一样听他指挥吗？”

寇仲举起大碗，饮了一口，摇头道：“这是没有可能的，照我看最重要的是在厘定价格和供应货物两项上，尊长只要取得大多数人的支持，便可订立所谓行规。例如要向龙游帮买木材，百业社的社员和外人有不同的价钱，甚或只准卖给百业社的人，那百业社将变成一个垄断所有买卖的大集团，现在当然办不到，但假以时日，再以武力配合，未来会是怎样一番情景，仍是非常难说。”顿了顿续道：“但在短期内，百业社的尊长势将变成各大势力拉拢的对象；地位急升，其中自有无穷的好处。只不过我们不是生意人，故而不明白吧！”

徐子陵仍是不解，待要说话，心中一动，朝入门处瞧去，竟是婠婠翩然而至，坐入两人对面的椅内，微笑道：“你们忘记载面具哩！”

寇仲边摆设碗箸，边笑道：“小姐何时到合肥来的，为何不早点儿找我两兄弟，好畅叙离情，一慰相思之苦。”

婠婠娇艳如花的玉容隐含一丝嘲哂的笑意，淡淡地说道：“没事找你们作什么？”

寇仲朝那几个为婠婠艳光所慑，正停下手脚，只懂呆瞪婠婠的伙计扫了凌厉的一眼，立时像兜头浇下冷水般把他们惊醒过来，尴尬地照常工作。

徐子陵皱眉道：“那现在又为了什么事来找我们呢？”

婠婠横他一眼道：“当然是来兴问罪之师，有谓明人不作暗事，你们要造谣生非，我没空管你。但为何却要牵涉到我们阴癸派？”

寇仲笑道：“这就叫盛名之累，闲话休提，婠小姐你既大驾光临，可否容我顺口问两句。”

以婠婠的修养，亦给他弄得啼笑皆非，微嗔道：“我说的如是闲话，那你说的定是废话，你若不给我好好交代，休想我答你半句话。”

两人鉴貌辨色，均知婠婠不是真的生气，由此推知，婠婠该不是站在荣凤祥的一方。

此事倒相当奇怪。因为一向以来，阴癸派与江淮军有合作关系，唯一解释是杜伏威和辅公祏这对拜把兄弟，并不如外人所想的那么团结一致。此时外面行人渐多，且不时有奔走相告的情况，显见谣言壁产生预期中的效果，引起轰动。

寇仲哈哈笑道：“上官龙是你阴癸派的人，已是天下皆知。多一个人或少一个人于贵派有何影响。有时你占我便宜，又或我占你便宜，乃平常不过之事。至多我向你赔个罪，婠大小姐请息怒。”

两人对望一眼，都看出对方心中的无奈。他们与婠婠实有深仇大恨，可是碍于形势，却不得不虚与委蛇，否则坏了救援飞马牧场的大事，便因小失大。

寇仲挨到椅背处，闲适地欣赏街上的情景，道：“你们魔门八大高手，除尤鸟倦、辟尘妖道、左游仙、安隆和令师外，其他三个是什么人物？”

婠婠神色微动道：“你们倒消息灵通，为何认为我肯告诉你们呢？”

寇仲摊手道：“这算什么了不起的秘密，总有人会知道的，何不向我们卖个人情。”

婠婠目光转到徐子陵脸上，接着幽幽一叹，垂下目光道：“你两人总能令人家心软，好吧！索性向你们说得详细一点，你们听过……”倏地离座，消失在后门处。

两人循她刚才目光所瞥处瞧去，只见泽岳探头进来，大嚷道：“终找到两位，现在所有人都给吓怕，正赶着离城，百业大会完蛋哩！”

寇仲和徐子陵戴上面具，杂在龙游帮一众人中安然离城，道上挤满各地来参加百业大会又赶着“逃亡”的人。只看人心惶惶的情景，便知谣言的力量是多么庞大。

泽岳低声笑道：“两位真厉害，不费一兵一卒，已破去荣凤祥的如意算盘。”

寇仲有点难以置信地说道：“这真教人意想不到。”

泽岳道：“问题是江北各地的行家都感到百业社是挟北欺南，你两位制造的谣言亦非全没有根据，至少洛阳帮的上任帮主上官龙便千真万确是阴癸派的妖人，我们做生意的，谁敢和这种不问情由，胡乱杀人的邪教异派扯上关系，于是乘机一哄而散，谁都不能怪谁。”

寇仲和徐子陵都产生既荒谬又好笑的怪诞感觉。

此时众人奔上山坡。

泽岳欣然道：“能与两位交上朋友，实是难得的缘份，现在我要立即赶返龙游，向爹作报告，异日有空，定去探访两位。”

双方欣然道别。

寇仲和徐子陵策马朝与宣永会合的地点奔去，一口气赶了十多里路，大雨又倾盆洒下，天地白茫茫一片。两人躲在密林边缘处，让马儿稍作休息。寇仲跃身下马，学以前当混混般蹲下来，呆瞪着林外的大雨，小雨则通过浓密的枝叶，转折地洒在他们身上。大雨使大部分行人止步，除了因各种原因急于远离合肥者，才不避辛苦地冒雨赶路。

徐子陵自然而然蹲在他身旁，随口问道：“想什么？”

寇仲道：“阴葵派确是魔力无边，只抬出她的名字竟可像瘟神般把所有人吓走。”

徐子陵抹掉积聚眼睑的雨水，没有答话。

寇仲叹道：“但我刚才想的却不是这方面的事，而是觉得心中有点不妥贴。”

最后这句吸引了徐子陵的注意，讶然问故。

寇仲沉声道：“那是一种不安的感觉，记得辅公祏说过，萧铣、朱粲和曹应龙是由安隆穿针引线拉拢到一块儿的吗？而安隆的拜把兄弟解晖，则是宋家小姐玉华的家翁，这是否代表宋家多多少少也拉上点关系？”

徐子陵道：“也可以是全无关系的。照我看安隆的身份非常秘密，至少他便向外人摆出武功平常的样儿。唯一可虑者是萧朱曹三人的合作并非想象的那么简单，我们说不定会陷进他们的算计去，那就糟糕透顶。”

寇仲一震道：“你说得对，给这场雨淋个正着，人也像大梦初醒似的，像我们如此千多人挥军西行，而敌人则是全心等候我们，一个不好，给他发现到我们的行踪，我两个或者可以脱身，其他人保证完蛋，那就大大不妙。”

林外路上有一队三十多人的马车队缓缓走过，道上满是泥泞积水，人马均困乏不堪。

徐子陵道：“我有一个方法，就是采取敌人意想不到的路线行军，但那必须有熟悉路线的人带路才成，否则迷路时将更为不妙。”

寇仲摇头道：“不！我们定须以最快的方法赶到那里去，唉！看来只能照原定昼伏夜行的方法，博一铺。”

蓦地蹄声急响。两人吓了一跳，只听蹄音，便知有大队人马朝这方向冒雨赶至。他们静心等待，不片晌，数以百计的江淮军疾驰而过，往某一目的地全速驰去。

寇仲愕然道：“你看到吗？”

徐子陵点头道：“当然看到，认得的荣凤祥、左游仙全在其中，安隆这次大祸临头哩！”

寇仲精神一振，跳起来道：“横竖顺路，怎可错过这场热闹？”

兵刃交击的声音愈来愈接近，当两人奔上一座小丘后，大雨笼罩下的草原遍布尸骸，以辅公祏为首，包括荣凤祥和左游仙两大高手在内的江淮军，已取得压倒性的优势，正对四散奔逃的敌人展开追击。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竟有这么多人。”

徐子陵举手遮在额头处，以免给雨水打进眼里，点头道：“江淮军的人数至少有两千之众，敌方则在七、八百人间，看来是辅公祏早在此布伏，对敌人以奇兵前后夹击，一举粉碎敌人的抵抗力，用兵至此，确是算无遗策，难怪江淮军能纵横不败。”

两人驰下平原，检视死伤者，其中一个尚未断气，寇仲跳下马去，扶起他道：“发生什么事？你们是谁？谁要杀你们？”

那人口中咯出血来，眼看要丧命，寇仲输入内气，那人倏地精神一振，惊惶地道：“是辅公祏，我们中了暗算。”

寇仲忙道：“你的主子是否安隆。”

那人摇头道：“不！我们是白将军带来的……啊……”

寇仲叫道：“你们是哪方的人？”接着缓缓将他放到地上，抹上他眼睑，站起来摊手作个无奈状，道：“有那位将军是姓白的？”

徐子陵知他并非真想有答案，遥观远方的战况，道：“这些人均打扮成一般商旅的模样，显为掩饰本来的身份，有所图谋，追上去看看不就清楚了吗？”

寇仲飞身上马，策骑而去。

徐子陵追到并肩位置，道：“现在对辅公祏来说，没有事比杀死安隆更重要，所以这批人虽非安隆的手下，但必与安隆有点关系，我们尚有要务在身，真要理这闲事吗？”

寇仲同意道：“说得对！我们走。”

勒转马头，两人绕过战事所在的平原，穿林越坡，又沿一条小溪赶了近十里路，两人停下来。以两人的功力，这么日夜不停的挨足几天，亦感吃不消，遂在一处山坡休息，马儿吃草，他们则进干粮。

大雨后的原野，空气特别清新。在这绿油油的湿润世界中，山林竞翠，野花争艳。阳光穿透乌云，东一片西一片地洒下来，寇仲瞧着一朵云投在平原上不规则的庞大阴影，迅速横过的奇景，有感而发道：“风云！风吹云动！风云怕就是眼前这种意思，无论如何威风，但转眼便过，不留半点痕迹。”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道：“但风云人物所包含的，却有更深一层的意思，那就是任你如何叱咤风云，终有一天也要重归黄土。生生死死！究竟有什么目的。”

寇仲愕然道：“佛家有佛家的说法，道家有道家的说法，这问题最好去问师妃暄，我肯定婠婠也有另一套的说法，至于谁对谁错，恐怕只能掷骰来决定。终给我找到解决的办法。”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这也叫解决的办法？”

寇仲洋洋自得道：“这叫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徐子陵忽地露出凝神倾听的神态，低声道：“听到吗？”

寇仲忙俯首竖耳，点头道：“似乎是马蹄声，该只一匹马。”

徐子陵点头道：“不错！还负着个受伤的人。”

寇仲咋舌道：“为何你的耳朵这么厉害，竟可听出这么细微的事来，有若目睹。”

徐子陵没好气道：“根本是用眼去看。”

寇仲猛地抬头，只见草原远处，背人的马儿正朝他们奔至。

徐子陵弹起来道：“看看能否帮上忙。”

寇仲截停马儿，徐子陵则把那人抱下马来，扶他坐在地上。那人已陷入半昏迷状态，满脸血污，多处刀伤，最要命的是背后中的一拳，留下一个赤红的拳印。

两人输入内气，始发觉此人功底深厚，全凭一口真气护住心脉，逃到这里来。

“哗！”那人猛地吐出一口淤血，清醒过来，见到两人正为他疗伤，忙依法运功，遍行周天三十六转后，那人伤势立时大见起色，不但大小伤口停止淌血，且能自行运气疗伤。

寇仲和徐子陵累上加累，站起来走往远处，寇仲低声道：“你有否觉得这小子相当面善，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

徐子陵道：“我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只要替他洗个脸便知是谁哩！”

寇仲拍拍他肩头道：“我去把我们的马儿牵来，你看着他，不要让他和那匹马跑掉。”

徐子陵答应一声，待寇仲远去后，回到那人处，又助他行血运气。

那人长长吁出一口气，哑声道：“大恩不言谢！两位恩公高姓大名？”

徐子陵不答反问道：“阁下功力相当不错，为何弄至如此田地？”

那人沉声道：“是被一个毒妇所害，只怪我有眼无珠，又不肯听人相劝，唉！”

徐子陵为之愕然，他本猜此人乃被江淮军伏击的其中一员败将，岂知只是和某个“毒妇”有关。

寇仲此时牵马儿回来，见那人醒过来，喜道：“气色不错，朋友怎样称呼？”

那人道：“在下净剑宗白文原。”

寇仲倏地停步，与徐子陵面面相觑。难怪如此面熟，昔年在巴陵城外，白文原随朱粲女儿“毒蛛”朱媚来暗算他们，给他们杀得落江而逃。由于时间太久，记忆已非常模糊，若非再遇上白文原，还记不起此事。

两人仍戴着面具，白文原当然认不出他们，见两人神情古怪，讶道：“两位听过在下的名字吗？”

徐子陵站起来，淡然道：“白兄刚才说为‘毒妇’所害，指的是否‘毒蛛’朱媚。”

白文原剧震道：“恩公怎会知晓？”

寇仲扯下面具道：“白兄你好！认得我寇仲吗？”

白文原立时色变，发呆半晌，苦笑道：“难怪能这么快治好我的伤势，横竖我这条命是两位救回来的，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徐子陵也脱掉面具，往寇仲走过去，哂道：“我们又不像朱粲般好杀，为何要杀你。白兄最好快点离开险地，迟恐有祸。”

两人飞身上马，待要离开，白文原勉力站起，叫道：“且慢！那是个陷阱，千万不要到飞马牧场去。”两人不由心中横过一阵寒意。

三人急驰二十多里路后，下马歇息，始有机会听白文原说的故事。

白文原仍是很虚弱，两人顺便为他疗伤行血。

他凄然叹道：“无人不说朱媚那毒妇对男人生厌后，便反噬一口，务要置诸死地，以免为别的女人所占。可是我自恃生得英俊，武功又不下于她，兼且迷恋她的肉体和风情，竟蠢得心存侥幸，以为自己是唯一的例外，终于遭到报应，真是活该。”

看到他英雄气短，自怨自艾的苦况，两人心中恻然，但另一方面也觉他的自责很合理，皆因两人均非恋栈美色的人。事实他们到现在仍弄不清楚白文原是如何受到重伤的。

白文原续道：“我这次和朱媚率领一千人来，本是要接应安隆，岂知却给朱媚出卖，弄至全军覆没，我真对不起多年来随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寇仲愕然道：“原来给辅公祏袭击的一方，竟是你的人，那朱媚到哪里去了？这样做对她父亲有何好处？”

白文原双目闪过浓烈的怨恨，狠狠道：“那毒妇早一步离开，谎称接应安隆后便来会我，着我在一处山丘布阵，到我知道她已与安隆另抄小道溜走时，已被江淮军前后夹击。”

徐子陵不解道：“你的手下不是朱粲父女的迦楼罗兵吗？这么白白断送一支精锐的军马，对朱媚应是有害无利。”

白文原沉声道：“这次前来的全是我的亲兵，大半是族人和同门兄弟，这些年来，我为他们父女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在迦楼罗军内被戏称为驸马将军，威势日盛，比他们父女更得人心，早为他们所忌，现在终于找到杀我的机会，唉！我是既愚蠢又糊涂。”

寇仲道：“你怎肯定确是朱媚害你。”

白文原眼中喷出仇恨的火燄，道：“一来她对我冷淡了很多，这种男女间事怎瞒得过我，且我更知她和安隆搭上。”

两人瞠目以对。

寇仲怀疑地道：“不会吧！安隆肥得比猪更难看，朱媚这种贪俊……朱媚怎看得入眼？”

白文原不屑道：“这毒妇谁都不能以常理测度，只要是新鲜刺激就行，听人说安隆在床上另有一套厉害的功夫，可令女人迷恋，其中的情况，要这对狗男女才知晓。”

徐子陵问道：“刚才你劝我们不可到飞马牧场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白文原道：“这要由安隆说起，他一向与曹应龙关系密切，与我们是敌而非友，可是李密为你们所破后，北方形势剧变，李渊随时出关，刘武周和窦建德亦蠢蠢欲动。另一方面，王世充势力大盛，一旦尽收李密之地，大有可能往南扩展，在这等紧急形势下，安隆乘机代表曹应龙来与我们修好，结成联盟，准备先取四川，再攻飞马牧场、接着是竟陵和襄阳。”

寇仲愕然道：“安隆不是四川独尊堡解晖的拜把兄弟吗？”

白文原冷哼道：“安隆早在年前已和解晖因事决裂，势同水火，我真不明白安隆在打什么主意，这么硬的靠山都要弄垮。”

徐子陵道：“白兄可知安隆乃魔门有数的高手？”

白文原张大了口，讶然道：“徐兄不是说笑吧？”

寇仲作了简单的解释，追问道：“你们又是如何勾搭上萧铣的？”

白文原道：“该说是萧铣如何搭上我们才对，现在形势分明，一天朱粲父女不肯点头，萧铣亦难以渡江北上。”

徐子陵道：“既是如此，后来又怎会合作起来？”

白文原道：“问题是朱粲和曹应龙知道自己是什么斤两，数次攻打竟陵，都给辅公祏杀得大败而回。且又缺粮，与其被辅公祏所灭，不如改往四川发展，既可得到萧铣供应的大批粮草，又可让萧铣与辅公祏、杜伏威互相残杀，而萧铣提出的合作条件，首先是要消灭两位，曹应龙和朱粲父女均对你们恨之入骨，于是一拍即合，飞马牧场只是个诱饵。”

寇仲笑道：“曹应龙那家伙终醒悟到那晚是我们坏他的好事哩！”

白文原神色凝重道：“现在三方面均选取精锐，组成一支万人的雄师，由萧铣的大将董景珍作统帅，聚集在飞马牧场附近隐僻处，准备对你们疲惫的远征军迎头痛击。无论你们从任何路线往飞马牧场，绝没有可能避过他们的耳目。这支军马包括另一支由五十多位武林好手组成的队伍，专门对付两位。”

寇仲微笑道：“若没遇上白兄，我们真的会凶多吉少，但现在既知己又知彼，形势便截然有异。先问一句，白兄是否想杀那毒妇？”

白文原露出渴望的神色，肯定地点头。

寇仲大力一拍他肩头，痛得他龇牙咧嘴，长笑道：“我们先赶上安隆，杀他娘一个落花流水，好为白兄出一口鸟气。”

徐子陵皱眉道：“这岂非打草惊蛇？”

寇仲淡淡地说道：“这事当须从长计议，但若能擒下安隆和朱媚，就不是打草惊蛇。”

白文原把一叠画在布帛上的地图，摊开在帅帐旁临时支起的简陋木桌上，寇仲、徐子陵和宣永不约而同俯头细看。

宣永指着一道斜斜横跨地图的大山脉道：“这是大洪山，连山路都清楚列出，这么精细的地图，我尚是首次得睹。”

寇仲眼利，把图角的一行小字读出来道：“白文原敬制，原来白兄是绘地图的高手，失敬失敬！”

白文原谦让道：“只是家传小道，算得什么？”

徐子陵叹服道：“白兄用的笔必然比一般笔尖硬，否则怎绘得出如此纤巧的线条，还有多种颜色，好看悦目。”

寇仲拍案道：“最厉害是不会脱色，颜料定是特制的。”

白文原见自己的手绘地图这么受到欣赏重视，心情稍佳，欣然道：“在下历代祖宗均是地师，钻研风水五行之学，所以我自幼随家父四出观察山川地形，并绘图为记，只没想过日后会作军事的用途。”

宣永道：“从这里到飞马牧场，至少有百多条路线，兼之我们又有熟悉山川形势的白兄带路，还怕他什么？”

白文原苦笑道：“由于有大洪山及数条大河阻隔东西，所以事实上只有山内的五条路线和大洪山南、北两线，最糟是设哨的地点全是在下设计的，无论如何隐蔽行藏，均难逃对方耳目。唉！是我不好！”

寇仲得意道：“若我们不是往飞马牧场去，而是直奔夷陵，那又如何？”

白文原颓然道：“那就更糟，萧铣曾嘱咐董景珍，说从两位与李密之战中，看出两位好用奇兵，所以大有可能奇袭夷陵，故须作好防备。而且到夷陵唯有从长江前去一途，势将更易暴露行藏。”

徐子陵道：“白兄知否安隆和朱媚返回汉西的路线？”

白文原双目一寒，冷然道：“自是取道长江，方可不怕被辅公祏追上。”

寇仲精神大振道：“他们有多少条船？”

白文原道：“是由十艘运酒船组成的船队，我们便是乔装为运酒的脚伕潜到这里来的。船队该仍留在同安西面的一个渡头，诈作装运制酒的原料，实则是等待安隆。”

寇仲哈哈笑道：“这叫天助我也，现在我们立即全速赶路，务要在安隆和那毒妇抵达前，把十艘运酒船据为己有，那么我们暗渡陈仓之计，将可继续进行。”

宣永应诺一声，赶去通知其他将领。

白文原激动地道：“少帅请为文原主持公道。”

寇仲搂着他肩头道：“白兄放心，只怕你到时会难舍旧情。”

白文原“呸”的一声，冷哼道：“即使把这毒妇碎尸万段，我也绝不皱半下眉头。”

徐子陵道：“杀朱媚容易，安隆的武功却是非同小可，若给他漏网，可能会坏了大事。”

寇仲点头道：“所以我们定须谋定后动，布下天罗地网，教安隆逃走无门。”

白文原默然半晌，摇头道：“是我不好，没理由要你们为我犯险，我亦不值得为这贱妇冒这个险。我们抢船后立即西上。君子报仇，十年未晚。让安隆和那贱妇扑一个空，而后面则有辅公祏的追兵，已可令我非常痛快。”

寇仲笑道：“好！总之我寇仲担保为白兄雪此深仇，白兄精神如何，我们还要靠你带路哩！”此时手下牵来健马，白文原飞身上马笑道：“只要想起那贱妇，我立告精神百倍，两位请放心。”

寇仲、徐子陵、宣永、白文原跳下马来，掠上坡顶，在星月辉映下，下方半里许外处流过的大江波光熠熠，靠渡头处泊着七艘中型风帆，灯火暗淡。

寇仲道：“谢天谢地，白兄果然是地理专家，使我们可赶在那对狗男女的前头，但为何是七艘而非十艘？”

白文原摇头道：“这个我也不清楚，或者那三艘另有任务吧！”

徐子陵道：“把守船上的是什么人？”

白文原道：“全是安隆的手下，我们定要杀个精光，以免走漏消息。”

寇仲见徐子陵的剑眉立即紧蹙起来，忙道：“那太残忍不仁，只要将他们全部生擒，再在一处荒僻无人的江岸释放，他们想通风报讯亦难以办到，只有信鸽才快得过我们。”

白文原愕然道：“少帅的作风与朱粲父女确是截然不同，唉！”

宣永安慰他道：“往昔已矣，最紧要放眼将来。”转向寇仲道：“属下曾在黄河多次率人袭击靠岸的敌舰，少帅只需定下进攻时刻，保证一切妥当。”

寇仲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即擒人夺船，以快打慢，以有备胜无备，痛快呀痛快！”

徐子陵鬼魅般掠回来，到了躲在岸旁一堆乱石后的寇仲等人之前道：“船上的防守稀松平常，每船只有水手十多人，只要我们行动够快，保证可一网成擒。”

寇仲向身旁的宣永打出行动的手势，后者立即发出夜枭的鸣声，伏在岸旁的七组合共七百人的队伍，应声没入水里，无声无息地往七艘风帆游去。

宣永再发出讯号，白文原闻讯率领一队四百多人的骑队，从山路处驰出，阵容鼎盛地朝渡头驰去。密集的蹄音，粉碎了江岸深夜的宁静，把江水流动的响音完全掩盖。泊岸的帆船亮起灯火，人影闪移，注意力全集中到白文原和伪装的手下处。

白文原排众策骑而出，高呼道：“立即召集所有人，准备开船。”

船上有人应道：“所有人都在船上等候！大老板呢？”

白文原叫道：“大老板即到，但后有江淮追兵，快让我们上船。”

船上的人听到有追兵，立即慌了手脚，降桥板的降桥板，扬帆的扬帆，乱作一团。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边道：“成功啦！该轮到我们出马。”

“咯！咯！”寇仲接着推门而入，对从床上坐起来的徐子陵道：“醒来啦！”

徐子陵没好气道：“吵也给你吵醒。”

寇仲坐到床沿，伸个夸张的懒腰，道：“我也睡得不省人事，看！至少是日上四杆哩！”

徐子陵深有同感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什么叫劳师远征，非智者所为。我两个已是出名挨得，但昨晚睡下床时，仍像浑身骨头散掉的样子。”

寇仲望往舱窗外普照大地的明媚阳光，道：“这次算是有点运道，碰上白文原，否则跟自投罗网没什么分别。现在我们扮作安隆运酒料的船队，白文原这货真价实迦楼罗国大将出面打点，你说还有破绽吗？”

徐子陵沉吟道：“当安隆朱媚赶到渡头，发觉七条船全失去踪影，会怎么想？”

寇仲笑道：“当然是胡思乱想，但他绝不会从地上发现半个蹄印，因为都给我们扫掉，于是怎样都不会联想到白文原和我们身上。只会以为是江淮军船舰赶至，俘虏了他的人和船，又或吓得他们的酒船溜之夭夭。”

徐子陵道：“另外那三条船到哪里去了？”

寇仲道：“没什么，只是奉安隆之命往江都去做生意，原来安隆的运酒船一向由大江会照拂，就是那个什么‘蛇狗二傻’裴岳和裴炎。”

“龙虎二君”，却给他说成“蛇狗二傻”。

徐子陵离开睡榻，移到舱窗前舒展四肢，瞧着日照下江岸迷人的山林原野，道：“下一个站是什么地方？”

寇仲道：“今晚可抵萧铣的九江郡，只要过得此关，我们这支奇兵将深入敌境，现在我又改变主意，想先一举击垮董景珍率领的联军，陵少有什么意见？”

徐子陵同意道：“理该如此。我们应否通知美人儿场主，好和她配合。”

寇仲摇头道：“据白文原说，他们虽未能攻陷当阳和远安，但已把两城围得水泄不通，飞马牧场亦在严密监视下，我们绝不可打草惊蛇。”接着长身而起，来到徐子陵身后，道：“你说师妃暄到合肥去，是否该与婠妖女有关呢？”

徐子陵道：“这个当然，她们的斗争比拼，已从兵刀之争，变为争天下的竞赛。师妃暄是为万民谋幸福，而阴癸派则是想扩展势力，只要将来的皇帝是阴癸派所控制的人，慈航静斋势将没有容身之地，那比打败师妃暄更加划算。”

寇仲动容道：“这个推想非常合理，那群雄之中，必有一个是阴癸派的人，那人会否是老爹呢？”

徐子陵沉吟道：“老爹绝不似阴癸派的人，反而萧铣更像一点，不过若萧铣真是阴癸派的妖人，就不会助我们刺杀任少名，这么说，该是林士宏的嫌疑最大。”

寇仲舒服地坐入舱窗旁的椅内，欣然道：“若真是林士宏，那阴癸派就等着吃败仗，现在怎么算都轮不到林士宏，除非他能在短期内兼并萧铣和宋家，否则只能等着来给人覆灭。”

徐子陵道：“不要小觑任何人，林士宏虽偏处南方，却占有鄱阳湖之利，目前宋家和萧铣都奈何他不得。所以阴癸派压下仇恨，纵容我们搞风搞雨，搞得愈乱愈好。当萧铣渡江北上，林士宏可大事扩张，对此绝不可轻忽视之。”

寇仲拍案道：“有道理！又或者林士宏根本与阴癸派没有关系，真正的妖人可以是刘武周、梁师都、窦建德，甚或李子通、朱粲、曹应龙，这猜谜游戏确有趣。”

徐子陵坐到另一张椅内，微笑道：“只要我们做成一件事，不理谁是阴癸派的妖人，也定可重重打击阴癸派图谋天下的大计。”

寇仲精神一振，道：“什么事？”

徐子陵淡然道：“就是攻下襄阳，赶走钱独关和白清儿。”

寇仲一对虎目亮起来，点头道：“说得好！那可是阴癸派在中原最重要的据点，当我攻陷竟陵之日，就是钱独关败亡的先兆，天王老子都阻不了我寇仲。”

夜色阴沉中，七艘风帆缓缓驶进九江的水域。

寇仲和徐子陵戴上面具，立在白文原后，准备应付任何突变。两人心中有种奇异的滋味。就是在这长江南岸的大城，他们曾在九死一生的劣境中，成功刺杀任少名，破坏了铁勒人和阴癸派的阴谋，扭转南方的局势，亦使他们名震天下。九江曾先后易手数次，最后落入萧铣手上，使林士宏被迫局处鄱阳。

一艘巴陵军的小艇，朝他们驶至。白文原与登艇的军头交涉，当然没有问题，在众人轻松下来时，一艘战船笔直从码头开出，朝他们驶来。

白文原讶道：“什么事？”

那军头茫然道：“是陈武将军的船，我也不知是什么事，或者是要和白将军说话吧！”

众人暗叫不妙，只好呆等。若给识破，那就前功尽废，杀几个人亦于事无补。

头皮发麻下，敌船缓缓靠近，一名将领率着四、五名随从，跃过船来，哈哈笑道：“白将军好！为何不见媚公主？”

众人无不暗里松一口气。

白文原迎上去施礼道：“陈将军勿要怪小将过门不入，实因时间紧迫，必须立刻赶回去，媚公主有事留在合肥，要迟两天才到。”

陈武点头道：“这个当然，这次登船拜访，实有一事相求。”

白文原哈哈笑道：“陈将军不用客气，只要小将力所能及，必为将军办妥。”

陈武道：“这对白将军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大前天我们在江上截获一艘飞马牧场的船，当场杀死十多人，却给其中一个小子逃掉，到今天黄昏时才捉回来，正要严刑拷问，却闻得将军来了。可否帮一个忙，把这人送交董帅，此人武功相当不错，在飞马牧场中该有点地位，又是与寇徐那两个小贼见过面，对董帅会有很大用处。”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又悲又喜，悲的自然是飞马牧场的兄弟遇害，喜的却是可兵不血刃救回这极可能是骆方的小子。白文原当然不迭答应。

陈武大喝道：“给我押过来！”

船离九江。

精神委顿的骆方赤着上身，让人为他清理包扎多处伤口，边喝着热茶，不可置信地道：“我本以为一切都完了，岂知竟然遇上你们，就像做梦一样。”

寇仲狠狠道：“这根本是个陷阱，他们故意放你去向我们求援，却在回程时下手对付你们。幸好老天爷有眼，给我们碰上。”

宣永道：“现在胜败决定于谁能抢快一点，我们再无其他选择，只能于最有利的地点登岸，然后全速赶去攻董景珍一个措手不及，再乘势联同牧场的大军，在敌人心慌意乱下大举反攻，速战速决。”

众人的目光落到白文原处。

白文原信心十足道：“三天后，我们转入沮水，在当阳南十里处的春风渡登岸，我有把握可瞒过所有关口，掩至董景珍藏军的春风丘，待我制成地图后，便可与各位研究如何令董景珍吃一场大败仗。”

寇仲欣然道：“我们要利用这三天时间养精蓄锐，到时就不是疲兵，而是一支生龙活虎的远征奇兵哩！”

众人轰然答应，士气昂扬至极点。

第二章 乘疑可间

中午时分，众人在沮水东岸弃舟登陆，把七艘风帆藏在支流隐蔽处，又牵马躲进岸旁的密林去。马儿休息吃草时，寇仲、徐子陵、骆方、白文原、宣永五人先去观察敌阵。董景珍的一万精锐驻军处离他们登岸的上游只有五里远，在沮水搭起几个渡头，泊着十多艘战舰，靠岸处设有三座木寨，分别是萧铣、朱粲和曹应龙三方面的军队。他们驻军的位置紧扼水陆要道，不但可迅速支援攻打远安和当阳的军队，又可从水路或陆上赶去截击寇仲的少帅军，在安排上确是无懈可击。五人大感头痛。

白文原颓然道：“我虽清楚此地形势，却不知他们会分三处小丘立寨，哨楼林立不在话下，更把附近所有树木荡平，攻寨一方将无隐可藏，无险可恃。”

宣永皱眉道：“这三座木寨非常坚固，寨内外防御充足，只从垛孔放箭，已可粉碎我们的进攻。若有充足时间，我们尚可做一批攻寨的工具，现在却是无法可施。”

寇仲苦恼道：“若我们不能趁今晚破敌，明天定瞒不过敌人的探子，最头痛是以我们的兵力，攻任何一寨已嫌不足，更不用说同时攻击三寨，看来只有用诈才行。”

徐子陵一拍骆方肩头，微笑道：“兄弟，怕要委屈你啦！”

一艘风帆，从支流开出，冒黑往上游敌寨方向开去。众人站在看台上，遥观两岸形势。这晚月照当头，把远近山林笼罩在金黄的色光下，不用照明仍可清晰视物。

寇仲和徐子陵当然戴上面具，好掩去真面目。前者叹道：“下次若再以奇兵袭敌，定须计算月圆月缺，像现在这样子，和白天偷袭分别不大。”

徐子陵问白文原道：“照白兄所知，九江的陈武是否有办法用信鸽一类的东西，先一步知会董景珍，告知他我们会代押俘虏来给他呢？”

白文原沉吟道：“这个可能性很大，信鸽当然不懂飞到这里来，却可飞往夷陵去，再以快马把信息送此。”

寇仲道：“此事很快可知，来啦！”

白文原不慌不忙，亲自打出灯号，知会迎来的两艘快艇。三船相遇后，两艘快艇掉头领航，指示他们停泊的位置。

尚未泊好，一名巴陵军的将领跳上船来，向白文原施礼道：“白将军你好！末将雷有始。董帅早知你们会来，却不知来得这么快。”

白文原放下心事，笑道：“事关重大，当然怎么辛苦也要尽快赶来交人，有没有那两个小贼的消息？”

那叫雷有始的巴陵偏将答道：“今早有消息来，说那两个小贼以怪招搞得荣凤祥的百业大会一塌糊涂，咦！白将军不是曾到那里去吗？该比我们更清楚。”

白文原欣然道：“此事异常复杂，容后细谈，人交董帅后，雷兄不如到我方寨中叙叙。”

雷有始苦笑道：“今晚是我当值，明晚如何？那两个小贼一向神出鬼没，李密、宇文化及、李子通等均非他们对手，不打醒十二个精神怎成。”

寇仲和徐子陵泛起奇异的感觉。这可不是客气话，而是出自敌人之口带有深切戒惧的真心话，可见他们确是名慑天下，难怪萧铣、朱粲和曹应龙会这么处心积虑算计他们，比之飞马牧场更被重视。船身轻颤，靠泊渡头。

白文原喝道：“把人押来！”

当下自有人把骆方推出来，交由寇仲和徐子陵左右看管，押下船去，表面看来，骆方曾被毒打一番，不但衣衫破烂，脸上还见瘀黑血肿。其他人仍留在船上。

雷有始领路，随口道：“你们的船吃水这么深，定是装满货物。”

后面寇、徐、骆听得暗暗心惊，白文原若无其事地笑道：“雷兄的眼力真厉害，整个仓底全是米粮，不吃重才怪，若非顺风，也不能这么快赶到这里来。”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看出对方心内的赞赏，白文原这几句话，连消带打，不但捧了雷有始，解释船重的问题，最要紧是指出因顺风的关系，故能以这种速度赶来，免去对方的疑虑。

抵达岸上，一队二十多人的巴陵军护在前后，步往巴陵军的陆寨。

雷有始回头瞥了“垂头丧气”的骆方一眼，低声道：“这小子看来吃过白将军的苦头，究竟叫什么名字，可曾问得什么有用的消息？”

白文原正等着他这番话，欣然道：“此子叫骆方，是飞马牧场副执事级的重要人物。这次是去向那两个小贼求援，自己则早一步回来知会商秀珣有关整个反攻我们的大计，你说这消息有用吗？”

雷有始动容道：“这消息真是非同小可，白将军确有办法。”

白文原阴恻恻道：“还不是那一套老手段，谁人的口可比毒刑更硬。”

雷有始向前面的一名巴陵军喝道：“立即飞报董帅，白将军有天大重要的消息须立即面陈。”

兵卫应命飞奔去了。

雷有始忽地邪笑道：“前天在这附近村落拿了批村姑娘，其中有两个长得相当标致，白将军有兴趣吗？”

寇仲和徐子陵眼中同时闪过杀机。

白文原笑道：“留给雷兄享用吧！我刚到过合肥，雷兄该明白啦！”

雷有始大乐道：“明白！明白！唉！荒山野岭的生活实在太枯燥。”

此时众人转上丘坡通往山寨的路，只见路旁两边均有三重陷马坑，里面插满尖刺，看得寇仲等大叫侥幸。若非有此赚门而入的妙计，凭那不足两千人的军力，去攻打分守三座木寨内的万人部队，只等于灯蛾扑火，又或螳臂当车。

帅将内灯火通明。董景珍踞坐帅椅上，左右各有四名将领，均目不转睛盯着被押进帐内的骆方。董景珍年约四十，是瘦高个儿，方脸大耳，脸上线条分明，下巴兜起突出，眉浓发粗，长相颇为威猛。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喝道：“跪下！”

骆方一阵颤抖，像双腿发软般跪往地上，低垂头，有模有样，连寇仲、徐子陵和白文原都看不出破绽。除雷有始外，其他兵卫没有跟进帐内。

董景珍哈哈笑道：“白将军能从这小子口中问出这么重要的军情，为联军立下大功，可喜可贺。”

白文原转向寇、徐两人命令道：“你们到帐外等候。”

寇仲和徐子陵轰然接令，转身出帐。帅帐居于木寨中央，周围有大片空间，其他营帐均在五十步外，四周有八名军士把守站岗。随雷有始来的二十名军卫正沿旧路准备出寨返回渡头处。两人追在他们身后，朝寨门走去。

营内军士，均已入帐休息就寝，只余下当值的卫士把守巡逻，除了贯通四方寨门的通路上挂有照明风灯，营地一片昏暗，在明月下营帐像一个个坟起的包子。寨门处有十多名军士执勤把守，其中四名分别在寨门两旁高起近三丈的哨楼站岗，不过由于谁都想不到敌人已至，故警觉性极低，戒备怠弛。把门者见众人来到，忙拉开一边闸门，让他们通过。

宣永等随船而来，挤在船仓内的五百精锐，早解决掉渡头上的巴陵军，又接应了其他赶至的己方人马，宣永亲自率领十多名轻功高明者，藏身最接近丘脚的陷马坑内，此时见寨门打开，忙扑将出来。

哨楼上的士兵首先察觉，待要喝问时，寇仲腾身而起，握在手上的飞刀连珠发放，四名军士惨哼一声，已成了糊涂鬼。徐子陵同时发动，虎入羊群般挥动劲拳，把门的军士纷纷倒地，连呼叫的时间都没有。寇仲则凌空换气，一个筋斗翻出寨门，配合抢上来的宣永等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收拾正要出寨驰援的巴陵军。在眨几下眼的高速下，固若金汤的寨门，落入他们的控制里。

与宣永等会合后，寇仲下令道：“先收拾巡兵和哨楼上的人，以免他们示警。”手下应命去了。

少帅军从渡头那边源源开来。

寇仲和徐子陵伸手互握一下以作庆贺，心中都有侥幸的感觉。营内虽有超过四千人的巴陵军，但只有等待屠戮的份儿。作好准备和配合后，寇仲和徐子陵带着换上敌人军服的二十名少帅军，掉头往帅帐走去。

守卫帅将的军士见他们去而复返，更是由寇仲和徐子陵带头，均感奇怪。宣永等趁他们注意力全集中到寇仲诸人身上，分从暗处扑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制伏这些军士。只听董景珍的大笑声从帐内传来道：“骆兄弟确是知情识趣，既肯投靠我方，我可包保你将来富贵荣华，子孙福泽无穷。”

寇仲和徐子陵揭帐而入。

董景珍等愕然朝他们瞧来时，白文原和骆方首先发难，向最接近的人发动攻击。寇仲井中月出鞘，化作一道黄芒，往兵器仍搁在一旁的董景珍劈去。徐子陵则双拳隔空远击，攻向董景珍左右两旁的将领。一时刀光剑影，弥漫帐内。

董景珍也是了得，竟临危不乱，破帐后跌，滚出帐外，虽避过寇仲惊天动地的一刀，却避不开宣永的鸟啄击和十多把圈杀上来的刀剑，顿时多处受伤淌血，若非他护体真气雄劲深厚，又往空处滚开，早命丧当场。井中月如影附形，迎头劈下。董景珍怒吼一声，右掌施出精妙绝伦的救命招数，扫在井中月锋口处。螺旋劲随掌而入。一个是顺势全力而赴，一方是负伤后仓促应战，高下自有天壤云泥之别。董景珍全身剧颤，球子般不自然地往后翻滚，鲜血不住从口中喷洒，最后瘫倒地上，只能喘气。

徐子陵扑出帐外，笑道：“全解决哩！”

寇仲环目一扫，见到附近营帐的人已被打斗声惊醒，一把扯下面具，喝道：“降者免，抗者杀无赦！”众人领命去了。

寇仲瞥了正被手下以牛皮索缚起手脚的董景珍一眼，向徐子陵叹道：“陵少该知我是别无选择，战场上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别忘记他们对这本是太平的地方造成多么大的损害。”

徐子陵苦笑道：“我又没责怪你，何用说这么多话，来吧！”领先去了。

那根本不算一场战争。由于董景珍和一众将领被擒在先，在睡梦中惊醒的巴陵军群龙无首，纷纷投降，减去寇仲很多杀孽。

二更时分，整个木寨均落到寇仲手上，使他们可进行计划中的第二步。

寇仲、徐子陵、白文原押着垂头丧气的董景珍，偕同四十多名扮成董景珍亲卫的手下，策马向由朱粲另一大将闻良统领的木寨驰去，随后则是宣永的千名少帅军。骆方和其他数百人，则留守木寨。

众人长驱直进，抵达半里外迦楼罗军的木寨，喝门道：“董景珍大帅有急事见闻帅，已有少帅军行踪的消息。”

白文原亦喝道：“是我！快开门迎入。”

把门者怎知是诈，既见到董景珍，又见到己方将领白文原，一边派人飞报高卧帐内的闻良，一边开门。门刚打开，众人一拥而入，见人便杀，一时喊声震天，惊醒了营内军士的好梦。宣永的大军潮水般冲上来，涌入木寨内，四处放火，肆意破坏。

不片刻整个木寨已陷进熊熊烈火内，迦楼罗军糊里糊涂中只会打开其他寨门，落荒逃命。曹应龙的寇兵率众来援，给埋伏恭候的少帅军杀个落花流水，弃寨窜逃。到天明时，由三方面组成的精锐联军，再不存在。

董景珍被押进帐内。

寇仲起立相迎道：“速为董帅解缚！”

解他进来的卫士为之愕然，在寇仲的再次催促下，才拔出匕首，为董景珍挑断牛筋。

寇仲命手下退出帐外，欣然道：“董大将军请坐。”

董景珍环目一扫本属于自己的帅帐，颓然叹道：“你杀我吧！我董景珍是绝不会归降你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儿的。”

寇仲丝毫不以为忤，笑意盈盈地说道：“我知董大将军输得不服，但事实如此，再无法改变过来，董大将军认为对吗？”

董景珍仍是那句话，道：“杀了我吧！”

若非他内伤颇重，早便试图乘机突围。

寇仲淡然自若，道：“我并非要你投降我方，你的亲族父母妻儿全在巴陵，我如硬逼你投降，又或宣称你投降我方，所以才助我去捣破另两个木寨，岂非会害死你的家人族人，这种事岂是我寇仲做的。”

董景珍听到最后几句，已是面无人色，皆因知道他不是虚声恫吓，这一招比威胁要杀死他更毒辣，颓然道：“你好狠！说出来吧！”

寇仲双目寒芒一闪道：“和你谈一宗交易，只要你答应，你可和被俘的两千多名手下立即乘便宜船返回夷陵；若走陆路，朱粲和曹应龙定不会放过你，因为他们已认定是你攻击他们。”

董景珍像衰老了几年般，颓然坐入椅内去。

寇仲则坐入本属董景珍的帅椅，道：“我想知道朱粲和曹应龙分别攻打远安和当阳两军的虚实布置。”

董景珍皱眉道：“他们怎肯让我知道军事上的秘密？你这是否强人所难？不如干脆杀掉我吧！”

寇仲一对虎目射出慑人的奇光，笼罩董景珍，缓缓拔出井中月，搁在身旁几上，沉声道：“我以诚意待大将军，大将军却当我寇仲是傻瓜，说不定我真会一刀斩下大将军首级，再把大将军的手下全体斩首，勿怪我没说个清楚明白。”

董景珍变色道：“士可杀，不可辱，要杀要剐，董某人绝不皱半下眉头，却不能侮辱我的……”

寇仲“嘿”的一声，截断他的话，摇头道：“大将军最好不要把话说满。萧铣是怎样的人，我和你都很清楚，铲除我们和飞马牧场后，接着就是对付朱粲和曹应龙。现在有这种合作机会，董大将军怎会不乘机顺便暗探他们两军的虚实。”

董景珍双目一转，垂首道：“这只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

寇仲知击中他要害，更知他并不像表面的宁死不屈，否则昨晚就不会在剑锋下屈服，陪他们去赚门破寨。长身而起道：“既是如此，我们也没有什么话好说，董大将军有没有兴趣去旁观你的兄弟们逐一人头落地的情景？”

董景珍惨然道：“你赢啦！”

寇仲昂然出帐，来到等待他好消息的徐子陵、骆方、宣永和白文原身前，打出胜利的手势。宣永用下颔翘向帅帐，请示如何处置董景珍。

寇仲微笑道：“当然是以礼相待，我寇仲岂是残忍好杀之徒。所有俘虏立即释放，让他们坐船离开，却不可带走兵器马匹，给他们够两天用的粮草便成。”

宣永应命去了。

寇仲与徐子陵、骆方、白文原朝寨门走去，边道：“现在朱粲和曹应龙定会以为萧铣谋害他们，你们认为他们会作出怎样的反应？”

骆方怀疑地道：“董景珍是否说谎？”

寇仲胸有成竹地说道：“有白兄这深悉朱粲虚实和对曹应龙也有一定认识的人在，怎轮到他胡言乱语。他只是贪生怕死之徒，为了性命，说不定连老爹都可出卖，何况根本是敌非友的朱粲和贼头曹应龙呢？”

徐子陵思索道：“问题是朱粲和曹应龙是否真的以为萧铣背叛盟约，而白兄则因朱媚的陷害而归附萧铣。”

白文原断然道：“曹应龙我不敢保证，但朱粲脾气暴烈，在心痛手下精锐的惨重伤亡，爱将闻良战死的情况下，必把所有怨恨放到萧铣身上，有理都说不清。”

寇仲得意道：“最精彩是朱粲怎都想不到我会从大江来，缩短至少三天的行程，这个黑锅董景珍是背定哩！”

四人步出寨外。漫天阳光下，山野草丘在前方扩展，使人精神一振。

徐子陵长长吁出一口气，叹道：“那就成了。若朱曹确信萧铣背盟，那萧铣的下一步定是渡江北上，乘两人的大军陷身于当阳和安远的攻城战时，攻占他们的大本营。在这种情况下，两人只有立即退军，形势若此，少帅该知怎么做的了。”

白文原点头道：“朱粲和曹应龙不但会猜疑萧铣，在这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情况下，更会互相猜忌，难以合作，我们将有可乘之机。”

寇仲淡然道：“凭我们现在的兵力，即使加上飞马牧场和竟陵独霸山庄的旧有兵将，只可袭击其中一军，白兄认为我们该选哪一个不幸的人？”

白文原感激道：“只是少帅这句话，已可令文原甘心为你效力。坦白说，我当然想选朱粲好报大恨深仇，但在战略上却极为不智，这可分三方面来说。”

骆方讶道：“我只想到朱粲军力强而曹应龙军力弱，却想不到还有另外两个原因。”

白文原微笑道：“骆兄弟只是一时想不到吧！”

徐子陵道：“我只能猜多一个原因，就是若我们击垮朱粲，萧铣会将错就错，立即挥军渡江，攻占两个盛怒盟友的土地。曹应龙终是流寇，善攻不善守，在阻止萧铣北渡，这方面怎都及不上朱粲。”

寇仲笑道：“第三个原因可以揭盅哩！”

白文原欣然道：“事实上徐兄已说了出来。曹应龙军力虽达四万之众，但始终是流寇马贼，因缘际会凑合出来的乌合之师，胜时气势如虹，一旦见己方败军涌回来，又要仓促撤退，包保人心惶惶，无心恋战。他们并不像朱粲的手下般有家园亲族需要拱卫，多是孑然一身，说走便走，只要我们能准确猜度出他们撤走的方法和路线，将可一举为民彻底除害。”

寇仲叹道：“白兄的看法精微独到，朱粲父女欲置你于死地，实是不智。”

白文原苦笑道：“我正是因为大力反对与曹应龙结盟，遂惹起朱粲的杀机，朱媚则是对我日久生厌，幸好有两位搭救。这几天来与诸位并肩作战，实是前所未有的快事。”

寇仲大力一拍他肩头，长笑道：“以后大家就是自家兄弟啊！”

骆方兴奋得脸孔通红，嚷道：“曹应龙恶贯满盈，我们杀他一个片甲不留。”

寇仲道：“照白兄弟猜估，曹应龙会撤往何方呢？”

白文原掏出图卷，挑出其中一张，摊放地上，三人随他蹲下，只听他道：“在结盟前，曹应龙被我所败，退往竟陵南面汉水之西的丰乡，攻占附近百多条村落，所以他根本无所选择，只能东走撤返老巢，首先他要横渡沮水，过荆山，再渡过漳水。倘若我们在漳水设伏，趁他渡江时两面夹击，保证他们永远回不了老巢。”

寇仲点头道：“此计天衣无缝。”

探手搭上骆方肩头，笑道：“小方知该怎么办啦！”

骆方奋然道：“现在我立刻赶返牧场，通知场主。”

少帅军源源开进漳水东岸一座密林内，设营造饭，人马均须争取休息的时间，好消解连续三天日夜兼程赶路的劳累。寇仲、徐子陵、白文原和宣永四人则马不停蹄，沿漳水东岸往上游驰去。

来到河道一处特别收窄的水峡时，白文原以马鞭遥指道：“若我们有足够时间，可于此处装设木栅，再以布帛包裹沙石沉江，堵截河水。当曹应龙渡江时，即可捣毁水栅，让奔腾的河水一下子把曹应龙渡江的贼众冲走，使他们首尾断成两截，那时我们乘势掩杀，更是不费吹灰之力。”

宣永可惜地道：“先不说我们没有布帛，要造这么一道拦河木栅，至少要十多日的时间，别说是劳师动众，在时间上我们实在应付不来。”

徐子陵道：“白兄曾多次与曹应龙作战，是否有什么须特别注意他的地方？”

白文原沉吟道：“曹应龙之所以能纵横湖北，有三个原因，是行军极快，飘忽无定，一旦遇上险阻，立即远撤，此乃流寇本色，但确能助他屡渡难关。”顿了顿，续道：“其次就是以战养战，无论他们受到怎样严重的挫败和打击，只要他们能逃出生天，便可借到处抢掠和招纳暴民入伙而迅速壮大，抢完一处抢另一处，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寇仲道：“但不利处则在人人都只是一个利益的结合，没有一致的理想可言。只要能干掉曹应龙、房见鼎、向先三个贼头，这盘沙散了就永不能再聚在一起。”

徐子陵想起旧隋战败后兵将到处放火抢掠、奸淫妇女的惨况，断然道：“这等杀人如麻的凶徒，我们定要全部歼灭，否则附近的村落将大祸临头。”

宣永点头道：“要全歼他们虽不容易，却非全无办法。”

寇仲问白文原道：“曹应龙尚有什么独家招数？”

白文原道：“就是精于夜战，无论行军作战，他们专拣夜间进行，所以能神出鬼没，要打要逃，均占上便宜。”

寇仲皱眉道：“如何可逼得他们须在光天化日下渡江呢？”

徐子陵前所未有的积极，思忖道：“只要能制造一种形势，让他们知道牧场大军正紧蹑其后，那就轮不到他们选择白天或黑夜。”

寇仲道：“最妙是曹应龙想不到我会先一步养精蓄锐的在这边岸上恭候他的大驾。还以为只要渡过河流，便可抛离追兵，安返丰乡。”

白文原一夹马腹道：“随我来！”掉转马头，朝下游奔回去。

停停行行，跑了十余里后，白文原又往上游奔回去，四、五里后，始飞身下马，让喷着白沫的马儿可歇下来吃草休息。

白文原在岸旁仔细观察，最后立在一处草丛哈哈笑道：“皇天不负有心人，终给我发现曹贼上次渡河的地点。”

寇仲三人大喜，来到他身旁，从他拨开的长草丛内，果然发现四根粗若人身，深种地内的木桩，还有缺口供系紧绳索。众人分头搜索，找到八组同样的木桩。

白文原欣然道：“这里河面虽阔达十丈，但水流缓平，比任何其他河段更适合渡河。”

宣永遥观对岸，笑道：“我肯定在岸旁的密林里，必有数以百计的浮桶，只要以粗索串系河上，再铺以木板，可成为浮桥，故不用一个时辰，他们就可架设八道浮桥。”

寇仲道：“答案就在眼前，只要我们过去一看便知。”

徐子陵道：“我们必须逼得贼兵仓忙渡河，否则若让他们先于岸上四面列阵，又遣人在高处了望，我们便难施奇袭。”

寇仲叹道：“须看美人儿场主是否既乖且听话了！”转向宣永道：“今晚我们移师至此，作好一切准备，现在先渡河一看，肯定浮桥的装备确藏在对岸后，我和文原往迎牧场的大军，你和陵少则留守这里。”接着长笑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恶贼们啊！这次是老天爷收你，我只是帮老天爷执行吧！”

三天后，寇仲在识途老马的白文原带领下，遇上曹应龙撤往漳水的贼兵，两人在一处山腰俯瞰敌人的形势。直到此时，他始真的松一口气，肯定曹应龙果如所料，在得悉萧铣背盟后，立即放弃攻城，改而退往丰乡城。牧场大军亦当在不远。依约定，假若曹应龙退兵，牧场立即全军出动，紧追其后。在明月的照射下，贼兵的骑队像一条长蛇般横过草原。

白文原道：“三寇军大部分是步兵，骑兵不足七千人，遇到什么事故，骑兵会夺路先行，把步卒抛在后方。”

寇仲虎目生辉，沉声道：“用兵之要，先察敌情，这叫知彼。所谓乘疑可间，乘劳可攻，乘饥可困，乘分可图，乘虚可掠，乘乱可取，乘其未至可挠，乘其未发可制，乘其既胜可劫，乘其既败可追。我们已用了‘乘疑可间’这一招，破掉他们的铁三角联盟，逼得曹应龙四万大军变为落荒窜逃之鼠，如今再来一招乘败可追，杀个他们片甲不留。”

白文原佩服道：“这番话深得兵法之旨，少帅确是学究天人。”

寇仲怎好意思告诉他全都是从鲁妙子的秘笈看来的，只好支吾以对。

白文原赞不绝口道：“少帅最厉害的一招，就是凭威逼利诱，吓得董景珍慌忙带领两千多手下匆匆逃返夷陵，更令他们手无寸铁，粮食不足，想不立即回夷陵也不成。此事定瞒不过朱粲，更确定董景珍是真凶祸首，谁会相信有人肯这么放虎归山的，使得萧铣百词莫辩。朱粲退兵，曹应龙亦惟有撤兵一途。”

寇仲笑道：“在心理上，董景珍自忖确曾把有关朱粲和曹应龙的军情泄露我知，他有愧于心，就更不敢向盟友说个清楚明白。”接着俯视敌人，沉声道：“只看对方队形不整，粮车堕在大后方，便知他们形神俱劳，心乱如麻。只要我们劫其粮车，令他们在劳累外更加上饥饿，他们将会由乱变散，只能亡命往漳水逃窜，希望尽早过江，我们将有机可乘。”一夹马腹道：“来吧！”

徐子陵和宣永巡视营地，见有百多人正在扎做假草人，讶道：“是用来作什么用途的？”

宣永道：“这叫故布疑阵。由于我们人少，很难堵截数以万计落荒逃亡的贼兵，惟有在战略地点以少量兵员并杂以假人，做出声势庞大的假象，迫得敌人只敢朝表面上人少处逃遁，但虚则实之，正好落在我们的陷阱中。”

徐子陵赞道：“好计！”

来到岸旁，数以千计的战士正挖掘战壕，又设置底藏尖刺的陷马坑，盖以泥草。宣永解释道：“此是针对敌人仓促渡江而设，加上对方想不到我们埋伏在这一边，肯定在劫难逃。”

徐子陵停下脚步，遥望对岸，沉声道：“大战即临，宣兄有何感想？”

宣永与他并肩而立，喟然道：“自大龙头被害身亡，我本以为再无征战沙场之望！怎知得少帅提拔，不但为大龙头报却深仇，更可尽展所长。与少帅相处得愈久，我愈佩服他，这不单指他的智计武功，又或胸襟识见。最令人心悦诚服的是他的为人，你从不会怀疑他会猜忌你。而什么不可能的事到了他手上全变成可能，像水到渠成似的，和他相处，既刺激又有趣。”

徐子陵暗忖，这就是寇仲的魅力，也是他争霸天下的最大本钱。

蹄音震天，在午后的阳光下，牧场的一万精骑潮水般从大地奔驰过来。寇仲和白文原策马奔下斜坡，迎了上去。号角声中，牧场由二执事柳宗道和骆方率领的两千先锋部队，缓缓停下。

柳宗道的独目射出炽热的神色，隔远大笑道：“仲兄弟可好，不过短短一年，你已成为名震天下的少帅。”

寇仲策马来到他旁，探身过去和他一把抱着，笑道：“只是浪得一点虚名，怎值柳叔卦齿，场主是否在后面的中军里？”

柳宗道把他放开，另一边的骆方抢着把白文原介绍给柳宗道认识。

柳宗道微笑道：“场主来了！”只见先锋军分向两旁散开，筑成一条人马组成的通道，同时拔出佩剑，高喊“场主万岁”，士气激昂沸腾至极点。

在这条人道尽端，一身甲冑、英气凛然的商秀珣策骑一匹通体雪白，不见一丝杂毛，神骏之极的战马，风驰电掣地飞奔而来，银白的盔甲，鲜黄色的披肩在她身后半空随风拂扬，望之有如下凡的女战神。她的坐骑显是速度极快，后面随来以大管家商震为首的一众将领追得非常辛苦。寇仲为她的天姿国色所震慑，看得目瞪口呆。

商秀珣马术精明，在两边手下的致敬喝彩声中，愈奔愈快，只眨眼工夫，旋风般奔至近处，娇呼道：“寇仲你那匹是否契丹宝马，让我们比比脚力。”

寇仲尚未来得及反应，商秀珣挟着一阵香风，在他和柳宗道间掠过。寇仲叫一声“好”，掉转马头，狂追而去。柳宗道、白文原、骆方等待到商震等赶至后，才领着大军，追在已变成小点的两人之后。

商秀珣一口气跑了五十多里，在一个山丘顶停下，寇仲落后半里有多，来到她身旁时，牧场大军还在十里外赶来。太阳已降在西方群山之后，余晖染红了地平线上的天空。

商秀珣在马背上极目前方，气定神闲地说道：“算你啦！”

寇仲故意喘着气道：“场主的马真快。”

商秀珣美目往他射来，含笑道：“我并不是指这方面，以马论马，纵使契丹骏马都及不上经我改良的品种。”

寇仲一边饱餐久违了的秀色，笑道：“那场主算我的什么呢？”

商秀珣美目深注地瞧着他道：“算你知我有难，立即不顾一切地赶来，又巧施妙计，破去朱粲、萧铣和曹应龙的奸谋，见到人家后，更没摆出立有大功的架子，明白吗？”

寇仲委屈地道：“美人儿场主你当我寇仲是什么人？我对场主尊敬爱慕都来不及，怎敢摆架子。”

商秀珣“噗嗤”娇笑，宛如鲜花盛放，目光回到前方，娇憨地道：“我很久没听到这称呼，竟有点新鲜的感觉。唔！这样吧！破掉曹应龙的马贼后，我赠你一万匹上等战马，使你能以之纵横天下，一统江山。”

寇仲摇头道：“这于牧场规矩不合，又令人生出错觉，以为场主卷入这场纷争的漩涡里，不如待我起出杨公宝藏后，以真金白银向场主买马，那就谁都不敢说场主半句闲话。”

商秀珣略耸香肩，神态娇媚地说道：“你要扮有种，秀珣自是乐于从命。”别过俏脸，异彩涟涟的美眸瞧着他道：“不见竟年，你这小子长得比以前更有英雄气概，少帅这名字改得很好，最适合你。”

寇仲心中涌起异样的感觉，甚至有把她拥入怀内的冲动。自李秀宁和宋玉致后，他从未对女子有这等动心的感受。

牧场大军来至丘坡下，一众将领离队奔上丘顶来和他们会合，而竟陵独霸山庄的旧将冯歌、冯汉等为要留守远安和当阳，没有随行。

寇仲见到馥大姐、许扬、梁谦、吴兆汝等，大家都非常开心振奋。大执事梁治负责坐镇牧场，亦没有前来。

商秀珣对白文原这大功臣客气有礼，一番场面话后，向寇仲道：“天色已晚，我们不如扎营休息，晚膳时再研究如何追击曹应龙的贼兵？”

寇仲摇头道：“时机稍纵即逝，曹应龙的高明处，是在白天时结阵以待，假设给我们追上，可趁我们兵疲马倦之际以优势的兵力反击。到我们晚上休息时，他则全速行军，以此日夜颠倒之法，立于不败之地。所以我们若要胜他，必须于夜里进军，先抢其粮草，乱其心夺其志，驱得他们队形散乱，亡命赶往漳水，才有机会将他们一举歼灭。”牧场诸人均点头同意，但亦面有难色。

商秀珣道：“我们已赶了三天路，人马困乏，就算人支持得住，马儿亦挨不下去。”

寇仲胸有成竹地微笑道：“只要人挨得下去便成，我早有准备，在途中备有千匹从敌人处掳来的优质战马，可供替换，像驿站换马般方便。”

白文原接着道：“我们现和敌人只差一天的马程，若能在途上顺利换马，可于明晚追上敌人，施以奇袭。”众人均精神大振，对寇仲的深谋远虑，更是叹服。

商秀珣横了寇仲千娇百媚的一眼，笑道：“你这人最多诡计。”接着肃容下令，命商震亲自挑选千名最善夜行兼骑术精湛的好手，待命出发。

众人忙乘这空隙下马让马儿喝水吃草，白文原和骆方、柳宗道等熟悉附近形势者，研究行军路线时，寇仲和商秀珣却走到一旁说话。

这美丽的场主忽然问起徐子陵，寇仲笑道：“他和我同样不时挂念场主。”

商秀珣没好气道：“你爱信口雌黄的性格仍是改不了，一去如黄鹤，人家只能从来往的人中知道你们的近况，唉！”

寇仲奇道：“为何叹气呢？”

商秀珣美目凝望逐渐深黑的夜空，轻轻道：“你使秀珣很为难，李阀一向与我们关系良好，李秀宁更是秀珣自少相识的闺伴。他们为筹谋应付刘武周向突厥人买的战马，希望我能把培殖出来的新品种良马，定期向他们供应，你教人家该怎么办才好？”

寇仲怜惜地道：“我怎肯让场主为难，场主如果有百匹马，就各卖五十匹给李小子和我，那李秀宁也不能怪你。”

商秀珣讶然朝他瞧来，黛眉轻蹙道：“寇仲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是否真的为了我呢？还是另有计策？我真看不透你。”

寇仲苦笑道：“我有时是狡狐，有时是笨猪，自己都不大弄得清楚。但有一事却能肯定，就是无论如何我也做不出损害自己所喜爱的人的事。在争霸天下这场覆盖整片中土的大纷争中，我只有一成取胜的机会，而李小子世民则至少占去其他九成中的六成，剩下的三成再由窦建德占两成，杜伏威、萧铣各占一成。所以场主绝不可偏帮我，否则后果堪虞。”

商秀珣动容道：“只有真正英雄了得的人物，方说得出这番话来。你既自知败多胜少，为何不归附李家？”

寇仲愕然道：“若我寇仲肯甘心屈居人下当走狗奴才，我还算是寇仲吗？”

商秀珣歉然道：“我只是受人所托，把这句话转达吧！早知你不会听的。”

寇仲一呆道：“李秀宁？”

商秀珣微微点头，柔声道：“她有封信托我交给你，此刻正在我身上。”

寇仲默然半晌，淡淡地说道：“代我撕碎它吧！”

徐子陵卓立河岸，忽然想起素素那令人措手不及的死亡，不禁感到一阵锥心的痛楚。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在对岸平野之下。若傅君婥的死亡，令他从孩子长大为成人，那素素就改变了他对生命的看法。人生区区数十年寒暑，为的究竟是什么？

宣永此时来到他身后报告道：“据讯号烽烟的指示，曹应龙果然往我们的方位撤来，后晚会抵达这里。”

徐子陵从思索惊醒过来，返回无情的现实里，沉吟道：“假若牧场的大军因某事不能配合夹击，敌人又能在防御周密的情况下渡河，我们是否仍有能力突袭对方？”

宣永道：“那只是五五之数，成败难卜。纯要看曹应龙如何反应，届时还将要徐爷作出决定。”

徐子陵暗忖寇仲确是好举荐，将自己摆到这么一个位置上。必须为千多人的生死作决定。苦笑道：“你比我更有资格作出决定。”

宣永信心十足道：“徐爷放心，少帅必有办法迫得曹应龙在手忙脚乱的情况下匆匆渡河的。”

徐子陵心忖这只因宣永从未见过寇仲落败时像斗败公鸡的样子，故这么有信心。事实上在大破李密前，他们并没有多少件事是成功的，素素的身故正是那失败时期的一个延续和后果。若那天他没有在街上兜搭香玉山，向他询问往妓院的门路，素素就不用郁结而亡。再往深处想，是否遇不上李靖还会更美满呢？可惜生命却没有如果，就像老天爷有一对看不见摸不着的无形之手，正把各人牵引到一起，激发出恩怨相缠，错综复杂的命运。生命就是这么起伏浮沉，身不由己。

天明后，在白文原的带领下，寇仲与商秀珣所率的牧场精兵，终抵达换马的小谷，战马由十多名少帅兵料理，无不处在最佳状态，跟他们筋疲力尽的战马，成极端的对比。

寇仲和白文原计算过距离及时间后，决定休息个半时辰。众战士如获皇恩大赦，赶夜路的艰辛，实不足为外人道，霎时间躺满整个山谷，蔚为奇观。为让马儿轻松点，他们卸下马鞍，兵将们则脱掉盔甲，轻装简服，或坐或睡，舒适写意。寇仲则走到谷内的小溪以冰凉的清水洗脸，掬水连喝十多口，痛快畅美之极。

商秀珣优雅清越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微嗔道：“你究竟肯不肯收信，让我了却责任？”

寇仲索性把头浸进水里，商秀珣趋前，一手抓着他背心，另一手把信柬从他脖子塞进衣领内去。寇仲“哎哟”一声，站起来嚷道：“孔老夫子曾谓，非礼勿动。又有人说男女授受不亲。美人儿场主你把所有这些礼法规矩弃之不顾，看来我寇仲以后不用对你守规矩。”

商秀珣退后三步，似笑非笑，似嗔非嗔地盯着他手忙脚乱的探手从脖子后的领口把素黄色的信柬掏出来，头发的水却不住流下，嘟起可爱的小嘴不屑道：“对你这种人，哪用守规矩。但若你敢对我不规矩，我会以家法整治你。”

寇仲目光落到手中信柬上，见柬上写的是“寇仲先生亲阅”六个客气而保持距离的秀丽字体，心中一痛。强颜欢笑道：“原来美人儿场主当我是自家人，只不知把我看作什么身份？而场主却须亲自对我执行家法，我倒是求之不得，刚才给你的玉手摸了把脖子，那动人的感觉，此生都忘不了。”

商秀珣俏脸微红，狠狠道：“你若再对我胡言乱语，我立即率人返回牧场，再不理睬你。”

寇仲沉吟片晌，把信柬与鲁妙子的秘本一并用油布包扎藏好，颓然在溪旁一块大石坐下，抹了把脸上的水迹，指着对面另一方大石说道：“坐下聊聊好吗？”

商秀珣欣然坐下，寇仲递上干粮，笑道：“场主请赏脸，你吃东西的神态，是天下间最好看的。”

商秀珣把他递来的干粮推开，却毫无不悦之色，反喜滋滋地问道：“怎样好看呢？只有你会这么说的。”

寇仲早摸清楚她的性格，虽爱高高在上，但芳心却是非常寂寞枯燥，想了想柔声道：“像我吃东西时，只是囫囵吞枣，填满肚子了事。可是场主吃东西，神情却是可爱之极，既充满好奇和寻幽探秘的模样，又是欲拒还迎似的，若是美味的食物更珍而重之，吃的姿态更加优美无伦，还带有小女孩的纯洁天真。唉！你究竟肯不肯吃东西给我看，是否需我动手喂你，倘我获此优差，将是比一统天下更伟大的荣耀。不如你娶了我吧！那我就可天天弄些好东西出来侍候你。”

商秀珣笑得花枝乱颤，嗔骂道：“闲来无事找你解闷儿真不错，什么事情都可被你说得似天花乱坠，引人入胜。吃东西哪有欲拒还迎的？顶多只是像打仗先探探虚实，再定进退取舍之道。女人更没有娶男人的规矩，你当我是东溟公主吗？”

寇仲见她笑谑无禁，还一副毫不在乎的娇美神态，大乐道：“你三步不出闺门，却连东溟派男嫁女娶的风俗仍瞒不过你，可说是神通广大。”

商秀珣显是谈兴甚浓，得意洋洋地白他一眼道：“别忘了鲁妙子最爱在下棋时和我娘说话，而娘则最喜欢把他说的各种奇怪的事对我详述。”

寇仲心中一动道：“那你听过邪派八大高手没有？”

商秀珣挺起腰肢，傲然道：“当然听过。”

寇仲喜道：“我正要收集这方面的消息，快说来听听。”

商秀珣笑意盈盈地侧起螓首，作了个思索回忆的趣致神态，悠然道：“邪道中人行事，诡秘莫测，故知道内情者，寥寥可数；就算出身于两派六道的魔门高手，亦必千方百计隐瞒出身来历，免得惹起以正道自居的人的围剿攻击。”

寇仲讶道：“什么两派六道？”

商秀珣道：“两派就是阴癸派和花间派……”

寇仲愕然道：“花间派，名字相当好听，可是我却从未听人提起过。”

商秀珣道：“两派一向以阴癸派为首，那并非因花间不如阴癸，只是花间派每代只传一人，所以身份特别隐秘，连魔门的人，亦不知道谁是花间派的传人。”

寇仲不解道：“假若这传人因练功出岔子去世，又或忽然横死，岂非由此绝传，虽然这情况很少有，但长年累月之下，总难免会发生的。”

商秀珣没好气道：“你最爱寻瑕伺隙地唱反话，人家自然有办法防范哩！他们有所谓‘护派尊者’，专责保存派内各代传人的笔记心得和派内的经典，以保证花间派不致绝传。”

寇仲苦笑道：“就不是每代一个传人，少是两个。你又会怪我在说反话。”

商秀珣道：“只是你不明白仔细吧！‘护派尊者’并不是花间派的人，只是代为保管花间派的典籍，更严格点说该是知悉这批典籍藏在什么地方，且必须是女儿身，因为花间派的武功宜男不宜女，若女子强行修炼，必有奇祸。”

寇仲听得目瞪口呆，说道：“花间派真古怪，调教出来的定是孤诡秘异的怪人。场主你真美！”朝日在商秀珣后方升起，把她氤氲笼在灿烂的阳光中，那效果就像把她升华净化，娇艳至不可方物，使寇仲赞美之语脱口而出。

商秀珣黛眉轻蹙道：“不要岔开话题。花间派的传人不是生性孤独，而是追求孤独，因为花间派有个信念，就是人与人的关系都是多余而没有意义的。那是把老子李耳‘老死不相往来’的思想进一步推得更深远。”

寇仲大感兴趣地问道：“这样走向极端，却偏要取个如此香艳的名字，场主又知否这一代花间派的传人是谁？是否位列邪道八大高手的人物？”

商秀珣耸肩摇头道：“早说过连魔门的人都弄不清楚，何况我不是魔门中的人。至于上一代的花间派传人，鲁妙子则猜是令慈航静斋的碧秀心动了凡心的石之轩。因为花间派的弟子无不是翩翩佳公子，俊雅风流，如此才能翱翔众名花之间，以无情对有情，伤透天下女子的心。咦！你的脸色为何变得如此难看？”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我知花间派这一代的传人是谁了。”

徐子陵与宣永策马巡视漳水东岸的布置，大半已到完成的阶段，可望在敌人抵达前，争取得回气的时间。两人驰上高岗，纵目四顾。

宣永忽然问道：“徐爷正值盛年，正是男儿志在四方之时，为何总有退隐之心，若有你匡助少帅，天下英雄谁能与你们争锋？”

徐子陵遥赏漳河的水色山光，在两岸的绿树浓荫里，河光恍如仙女抛下的一条绣带，蜿蜒南北，为大地增添了无限的温柔情意。叹道：“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理想和追求。假若现在争天下的都是曹应龙、朱粲、萧铣、王世充之流，我定会与寇仲并肩作战到底，可是现今群雄中，像刘黑闼、李世民等，均为侠义之辈，我实提不起与他们为敌之心，只因寇仲是我的兄弟，才令我卷入争天下的漩涡中。”

宣永点头道：“徐爷的心胸确异于常人，刘黑闼确是一个人物，可是李世民根本不是太子，就算给他抢得太子之位，终是出身于高门大阀的人，在争天下时对匡助者自是敬礼有加，但得天下后还不是施行鸟尽弓藏那一套，生于权富之家者，怎会理会下面的人的死活！”

徐子陵默然半晌，缓缓道：“这种事每因人而异，我不是要为李世民说好话，而是持平之论。像汉高祖以区区一个泗水亭长，于取得天下功成名就后，还不是大封同姓子弟为王，对战争时所封的异姓王候则心狠手辣，连韩信都不免于死，可知这与出身无关。”接着微笑道：“但有件事宣兄肯定看得准，就是寇仲绝非刘邦这种人。”

宣永道：“秦汉时尚未有高门大阀的出现。我便曾受过权阀子弟的欺压，家父亦是被权门子弟害得含冤致死。若非大龙头收容我，又传以武技，我宣永怎有今天一日。”

徐子陵同意道：“权门势阀确有横行一时，害苦很多人。宣兄有志随寇仲闯天下亦是美事，男儿生于乱世，好应创出一番事业。”

宣永朗声道：“大丈夫应以马革裹尸为荣，若要我缩起头来做人，我情愿轰烈战死，能追随少帅，实是生平最痛快的事。”

太阳升上中天，普照大地，把河流山野，完全统一到她灿烂的光芒下。寇仲正是那初起的朝阳，终有一日他会升上中天。

商秀珣从后赶上在前领路的寇仲和白文原，问道：“根据蹄印足迹，贼兵该不是朝这方向走的。”

寇仲落后少许，与她并辔而行，解释道：“因为曹贼会在白天扎营休息，我们现在只和他差小半天路程，单是蹄声便可使他警觉，故此要绕路赶在他们前头，到他们晚上行军时，再予以伏袭及烧粮。”

商秀珣满意道：“算你解答得有理啦！”

寇仲很想继续问她有关魔门两派六道的事，但须全速赶路，只好暂时闷在心里。到黄昏时分，他们绕了个大圈，从山道返回平原，赶到三寇贼军的前方，若非有白文原这识途老马，纵想得如此妙法，亦难以实行。因为稍微行差踏错迷了路，会把大好良机失之交臂。寇仲当机立断，选取一座山丘，把伏兵隐于对着敌人必经之路的山坡后。

他和商秀珣到丘顶视察时，乘机再向她询问花间派的事，说道：“假若石之轩真是花间派上一代的传人，碧秀心钟情于他，是否代表慈航静斋吃了一次惨痛的败仗？”

商秀珣沉吟道：“事情似远比你想象的来得复杂，娘曾多次与鲁妙子讨论这件事，细节连鲁妙子都不甚了了，只知石之轩可能是花间派罕有的超卓高手，跟祝玉妍和邪帝向雨田相媲亦毫不逊色，甚或是魔门有史以来最可怕的人物。你知否向雨田是什么人吗？”

寇仲道：“刚好知道，还知道有邪帝舍利这古怪的东西。”

商秀珣大讶道：“你怎会知道？此乃魔门最隐秘的事，他们自己人之间也严禁彼此提起的。”

寇仲道：“我之所以得闻此事，皆因陵少在机缘巧合下遇上碧秀心和石之轩的女儿石青璇，否则我哪会晓得邪道八大高手的存在。”

商秀珣心中涌起一阵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绪，似乎不喜听到徐子陵名字和石青璇连系在一起，不由得沉默不语。

天色暗沉下来，多云的夜空偶见稀疏暗淡的星光，月儿尚未露面。

寇仲却兴致盎然地说道：“我明白了，早先你不是说过花间派的人以无情对待人世间的有情吗？碧秀心定是令这铁石心肠的花间派高手动了情，那也等于破去他的魔功。但问题是碧秀心的真正敌人该是祝玉妍，所以她用这种方法赢得石之轩亦不见得有何用处，始终会败在祝玉妍手上。”

商秀珣把恼人的情绪排出心湖外，淡淡地说道：“碧秀心或许是失败了，令到静功大幅减退，可是她那阴癸派的对手亦同样出了问题。”

寇仲喜道：“祝玉妍出了什么问题？”

商秀珣没好气道：“不是祝玉妍，而是祝玉妍的女儿，她在与碧秀心决战的前夕，溜到海外去，差点气得祝玉妍走火入魔，那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寇仲剧震一下，往空中虚抓一记，闭目呻吟道：“我猜到谁是祝玉妍的女儿啦！唉！我早该猜到的。难怪边不负会是她的父亲。”

商秀珣不满道：“你先说知道花间派这一代传人是谁，现在又凭我几句话说猜到祝玉妍女儿的身份，她究竟是谁？快说出来。”

寇仲深吸一口气，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说道：“花间派的传人是谁我虽不能十足十的肯定，但极有可能是‘多情公子’侯希白。不知石之轩死了没有，若未死又在何处？”

商秀珣皱皱挺秀无伦的鼻子，带点不悦道：“为何不教徐子陵亲自去问石青璇。我怎知她的家事？”

寇仲首次感觉到她因徐子陵而对石青璇生出的妒意，讶然审视她绝美的容颜，哑然失笑道：“子陵和石青璇只是萍水相逢的泛泛之交，很多事不宜直接询问。”

商秀珣赧然横他一眼，垂首道：“人家怎知他们的关系哩！你说祝玉妍的女儿究竟是谁？”

寇仲信心十足道：“我敢肯定是东溟夫人，只不知她为何竟会嫁给身为长辈兼臭名远播，不！该是臭名密播的边不负才对。不过边不负对婠妖女也有野心，可见魔门中人从不理伦常辈分，不合情理的事在他们来说才是合理的事。”

听到婠婠的名字，商秀珣眼中喷出仇恨的火燄，沉声道：“你们定要助我杀死这个妖女，好为鹤公和鹏公报血海深仇。”

寇仲心中生出怜意，点首道：“这个当然，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必不会放过阴癸派任何人。但现在却未是时候，我们仍须忍耐一段日子。”

商秀珣还以为他指的是武功上仍不足以克制婠婠，眼泛泪光的答应。

寇仲心中一阵冲动，这种楚楚可怜的神态，还是首次出现在这坚强的绝色美女身上。可知她内心深处不但生出对他倚赖之意，更完全信任他，实惹人怜爱至极点，差点要把她搂入怀里时，忽然记起适才她因徐子陵而来的妒意，忙把欲望压下去，柔声道：“人生的道路从来不会是平坦的，总有很多无奈和不如意的事，生离死别，悲欢离合，这八个字道尽一切。”

商秀珣迅速恢复过来，有点不好意思道：“我从来不会这样软弱的，不知为何在你面前会变得脆弱起来，唉！我说到哪里了？”

蓦地蹄声急响。两人往蹄声响处瞧去，见到骆方策马如飞由远而近，打出敌人正朝这边来的手势。

第三章 漳水之战

首先经过的是贼军的先锋骑兵队，只暌违三天四夜，三大寇的贼军由队形不整恶化为涣散且零乱。一时间平原上尽是零散的火把光。不知是否因为离漳水只两夜行程，人人急似丧家之犬，以为渡过漳水便可安寝无忧，不过也难怪他们有这种想法。对伏击战寇仲已是驾轻就熟，要诀是以专胜乱，以整胜散。

商秀珣凑到寇仲耳旁道：“现在尽管我们只得一千人，要胜他们仍非没有把握。”

寇仲摇头道：“这次我们不是要求只打一场胜仗，而是要把这些为害人世的贼寇彻底消灭，又要把自己的伤亡减至最低，那才显出本事。”忽地记起旧事，顺口问道：“陶叔盛怎会被这些流寇收买，致背叛牧场呢？”

商秀珣俏目厉芒闪闪，冷然道：“曹应龙怎买得动他，收买他的是李密！”寇仲终解去疑团。

另一边的白文原从树隙窥看络驿经过的敌军，低声道：“队首的骑兵与队尾的运粮车相隔达三里之遥，只要我们手脚够快，可在敌骑掉头来援救前，及时全师退走。”

商秀珣忙发出指令，迅速传递。一千牧场战士，纷纷踏蹬上马。其中数百人均手持火把，准备烧粮车。数以百计的粮车，终于出现眼前，保护粮车的两千许贼兵，大部分均为步兵，骑兵不足五百人。

寇仲觑准时机，蓦地狂喝一声，从丘坡的密林策骑冲出，一马当先地朝敌人的粮车队杀去。井中月高举空际。商秀珣、白文原、骆方、许扬等紧随其后，接着是牧场的一千精骑，以扇形阵式往敌人罩去。火把燃起，照亮夜空，更添其千马奔腾的声势。

敌人的队伍立时乱成一片，反应快的正欲取弓搭箭，数以百计的劲箭像雨点般朝他们射去，一时人仰马翻，溃不成军。溃乱之势像潮水般从队尾蔓延到中军和先锋队伍，曹应龙倚以肆虐江北的寇贼顿时人马互相践踏。

寇仲率先杀入敌阵，井中月像电芒般不住闪动，首先劈得四名策骑迎来的贼兵连人带兵器飞离马背，先声夺人下直杀进敌军深处，挡者披靡。最厉害是不需井中月劈到对方身上，只是刀气足可令敌人七窍流血而亡。牧场精骑兵从天降般把敌人冲得整个粮车队伍与中军前锋彼此脱离，完全处于被动的劣境。两辆粮车首先起火，燄光烟屑冲天而起。

商秀珣用的是长枪，由于有一众将领护持左右，使她更是气势如虹，挑得敌人惨叫连天。在没半晌的时间内，整个粮车队给瘫痪了，且断成数截，贼兵四散逃命，连驾车的亦跳车逃生。粮车前翻后仆的纷纷被火把点燃焚烧，变成一片火海。

寇仲杀得性起，领着百多人数度逼退掉头应援的贼兵，到见得对方的先锋骑队在曹应龙率领下由前方两侧赶来，才高喊撤退。奇袭终于完满结束。

徐子陵斩下一枝粗壮坚实的榴木树干，用半天工夫，以匕首削成一根长达丈半的长棍，重而坠手，甚合心意。战场可不同跟一般高手的比拼，长兵器总是占尽便宜。在制作榴木棍的过程里，他心中一片平静，精神全专注到棍身微妙的细节上，什么地方虽多落一刀，落刀的角度，均合乎某一连他自己也难以解释说明的妙理，不会有半分差错。长棍完成后，他产生与这根榴棍血肉相连的感觉，看着有如鬼斧神工的劈削痕迹，他便像为自己上了宝贵的一课。至少在素素死后，他的精神从未感到如此满足。

在太阳移离中天，偏往西方时，宣永来报，发现敌人的踪影。

徐子陵霍然从坐足半天的大石上立起，单手把棍收在背后，欣然道：“寇仲成功了，否则曹应龙不会在白天赶路。”

宣永点头道：“据探子说，敌人队形散乱，完全是狼奔鼠窜、落荒而逃的格局，曹应龙这回该是穷途末路了。”眼光落到从徐子陵右肩斜伸而上的榴木棍去。

徐子陵把长棍递给他看，双目杀机大盛，语气却非常平静地说道：“今晚我必以此棍取曹应龙的狗命。”

商震率领的大军像一片火云般卷过来，与寇仲、商秀珣的特击军会师，马不停蹄地往漳水的方向赶去。闻得已成功烧掉曹军的粮车，众人更是士气如虹，战意昂扬。他们更改变阵形，把先锋军分成两队，每队两千人，分由寇仲和柳宗道率领，骆方和白文原为副。商秀珣负责中军，商震押后。他们绝不希望在曹军渡江前追上他们，那会迫使敌人作困兽之斗。

黄昏时分，寇仲和骆方的先锋军首先抵达可遥望漳水的一个山头，只见漳水东岸满布敌兵，结成阵势，摆出背水一战的格局。

寇仲哈哈笑道：“曹应龙果然有两下子，不过却犯下两个大错。”

骆方讶道：“我却觉得他现在用的战略非常高明，我们若贸然进攻，必伤亡惨重。”

寇仲哑然失笑道：“他只是虚有其表，首先他粮草全失，饿着肚子能战得多久，我们只要把他困死在这里，他只能以全军覆没收场，这是第一个错误。”顿了顿续道：“第二个错误，是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在等待天黑好铺搭浮桥，然后偷偷渡江。此计本来妙绝，却不知对岸另有伏兵，正在恭候他的贼驾。”

左右人等均听得精神大振，对曾杀害他们亲族好友的曹军，无人不切齿痛恨，定要以能尽歼之为快。复仇的时刻终于来临。

骆方奋然问道：“我们该于何时进攻？”

寇仲喝道：“这要由徐子陵来决定，当他们在对岸放出烟花讯号，就是曹贼以鲜血来偿还所有欠债的一刻。”

“锵！”寇仲拔出井中月，斜指天际，豪情万丈地喝道：“点燃火把，竖立在每个丘顶处，同时挖掘战壕，我要教敌人没有一个能漏网。牧场兵必胜，贼兵必败！”刹那间，昔年苦守竟陵的情况，又在这一刻重现，分别只在转易了攻守的形势。众兵轰然应诺。

夜幕低垂下，徐子陵把榴木棍搁在马背上，在一处丘坡的林木中，与宣永监视敌人的一举一动。曹军在对岸燃起数以百计的火把，结成阵势，暗里却派人铺搭浮桥。

宣永有点担心地说道：“假若曹应龙依样画葫芦，命渡江者亦在这边结阵，以我们的兵力，恐怕奈何不了他。”

此时八道浮桥已完成了五道，骑兵首先牵马渡江，情况更趋紧迫。

徐子陵微笑道：“若在一般正常的情势下，我们确奈何不了他。但你仔细看清楚他们，人人露出饥疲交迫的神色，只要你那八台投石机能制造点混乱，例如击断其中一道浮桥，保证敌人不战自溃，无论结成什么阵势都不会起作用。”

宣永恢复信心，点头道：“我确是有点患得患失。我们是养精蓄锐，又是攻其不备，我知彼而彼不知我，实立于不败之地。徐爷怎能在这种大战一触即发的关头，仍然如此气定神闲的？”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只要你把生死成败得失，完全不放在心上，自能神闲意适，亦只有如此才可把能力完全发挥出来。”

宣永露出敬服的神色，低声道：“宣永受教！”

八道浮桥终于完成，前后不到个半时辰，渡江的人数立时剧增，源源不绝拥上漳水西岸的草原。绝大部分的人与马都支持不住，渡江后纷纷坐倒地上，哪有战意可言。

宣永道：“我们该于何时进攻？”

徐子陵一对虎目倏然亮起来，说道：“曹应龙和房见鼎已渡江啦！向霸先就便宜寇仲吧！”接着大喝道：“点火把！”战鼓和号角声同时在身后轰天响起。

喊杀声和矢石破空声在东岸震天鸣响，从牧场战士的角度看去，对岸四处山头亮起数千火把，照得河岸和天空一片血红，把原本隐没黑暗中的浮桥照得纤毫毕露。火把光处更是人影绰绰，似有万马千军。

商秀珣大奇道：“为何有这么多人？”

寇仲哑然失笑道：“好小子！竟懂得虚张声势，连我都给他吓倒。”

“轰！”一方巨石准确地命中其中一道浮桥，上面百多人马立时翻落水中，狼狈不堪。

上下游不远处同时出现数以百计的箭手，无情地对泅往他们方向的堕水者发射。两岸和仍在浮桥上的贼兵乱成一片，亡命奔逃，陷于完全崩溃的绝境。

“砰！”烟花在对岸空际爆出一朵青白的光花。

寇仲大喝道：“进攻！”

牧场大军尽出骑兵，以每组千人的阵式，龙卷风般往敌阵杀去。

十多处山头丛林，火光烛天，烈燄狂窜，令天上星月暗然失色。岸上河中，伏尸处处。八道浮桥已折其五，杀伐却是刚开始。少帅军和牧场战士，均头扎黄带，凡缺此黄带者，均杀之无赦。

徐子陵和宣永各率五百人，从埋伏处分两组往敌人冲杀，其余数百人，则在假草人所增添的声势下，以劲箭截杀奔逃的贼兵。为了方便埋身搏斗，他们舍马步行。徐子陵身先士卒，心境则进入无我的超凡境界，丈半长的榴木棍使出凌厉无匹的杀招，无论挑、扫、劈、打，敌人总要连人带兵器抛飞倒毙，没有人能稍延残喘。

贼兵已变成一盘散沙，逃命的逃命，逃不及的亦成不了队形阵势，只能三五成群的负嵎顽抗。不过众贼兵人数既多，多年来更过惯刀头舐血的日子，见惯风浪，虽是饥颓交困，但逢此生死关头，仍是强贾余勇，拼死顽抗。

徐子陵本认准曹应龙和房见鼎所在处杀过去，岂知数以千计的敌人从岸边拥过来，只见眼前尽是黑压压的敌人和闪耀的刀光剑影，哪还看得到曹应龙和房见鼎的影踪。

“啪！”一名武功高强的贼将破例的以长矛硬架他三棍后，给徐子陵健腕一抖，榴木棍一吞一吐，破入空隙，撞得他胸膛碎裂而亡。

只是这么略一耽搁，他左右的士卒立时承受了敌人拼死强闯的攻势，少帅军方面亦顿时有七、八人伤亡倒地，可见战况之烈。徐子陵已无暇为死伤者悲哀，只知把怨恨倾泄向四面八方的敌人身上，榴木棍再次逞威，贯满真劲长江大河般往敌人卷去，杀得敌人四散溃逃。任何人只要进入他榴木棍劲笼罩的范围内，必溅血抛飞，无一幸免。全赖他这个强手带领下，这队只剩下四百多人的少帅军，终于成功把敌人断作两截，为另一组由宣永率领的少帅军制造出最有利的形势。

箭矢仍不断从少帅军的战壕阵地朝逃窜的敌寇施放，岸沿处不断添积横七竖八的尸体。我专而敌分。曹军人数虽多，但因军心散乱，败局早呈，曹应龙已无法挽狂澜于既倒。成功渡河的贼兵约有万余众，伏击开始时，近千敌人跳进河中意图泅水逃走，却给埋伏在上下游的少帅军予以无情射杀。惨烈的厮杀像永不休止地进行着。

徐子陵和手下所到处如若摧枯拉朽，使敌人留下满地狼藉的尸骸，处处是怵目惊心的残肢与鲜血，但四周仍然有无数的敌人，使他泛起杀之不尽的感觉，有如陷身蚁阵之中，只要手慢一下，便有敌人迫近身前，拼死反扑，形成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恶战。忽地压力一轻，原来已来到河旁处，只见对岸战情之激烈，比之这边亦毫不逊色。

徐子陵见敌人潮水般纷纷往四下逃窜，心中一动，榴木棍撑在地上，借棍力把身体翻上半天，虎目环视全场。只见自己所率的少帅军只剩下三百多人，宣永那方面亦好不了多少，但已成功击垮对手，再无人敢与他们作战，只余四散奔逃的敌人。其中一股逃走的百多名敌人，领头疾奔者正是曹应龙和房见鼎，徐子陵狂喝一声，回到地面率领手下，全速追去。

寇仲方面的五队骑兵，在劲箭掩护下，像五条火龙般向未能渡江的敌人卷去，燃起激烈的战火。寇仲当然一马当先，井中月寒芒电闪，刀无虚发，过处总有人惨叫倒地，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一下子将无心恋战的敌人冲得各不相顾、溃不成军。庞大的压力下，敌人纷纷跳进河里，希望能逃出这人间炼狱，杀戮的屠场。

他刚劈飞其中一个敌人，旁边的骆方叫道：“向霸天！”

寇仲偷空往他所指处瞧去，见到一股数百人的贼军，在一个策马的矮胖子以两个钢齿环开路下，正向下游突围逃走。

寇仲吩咐骆方为他代领队伍后，一声长啸，由马背腾身而起，大喝道：“向霸天往哪里走，寇仲来也！”

这两句话含劲喝出，竟把战场的喊杀声全掩盖过，宛若平地起了个焦雷。己方战士闻声，无不斗志倍增；敌人闻之，则是心胆俱裂，加速崩溃。

横过空际近八丈后，寇仲猛一换气，再平掠五丈，眨眼的工夫来到向霸天的前方，落地时挥刀旋飞一匝，六名敌人纷纷兵器折断，人则溅血抛飞。这一刀之威，立时震慑了附近敌人，像避瘟神般各往四方逃开，约定似的予他一块在战场上罕难出现的空间。

向霸天这才发觉与寇仲正面对垒，中间再无任何阻隔，忙勒马停定，正要命部卒抢前先挫对方锐气，才发觉本追随在身后的手下已走得一个不剩。

寇仲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虎目却如鹰隼般射出凌厉的神光，似能把对手看穿看透，大喝道：“不义之师始终是不义之师，平时看不出来，临危时便见真章，向霸天你既可令寸草不生，但有否想到竟有今朝一日？”

向霸天环目一扫，顿知大势已去，反而生出狠劲，一个翻身跃下战马，双环交击，发出“锵”的一下清响，狞笑道：“别人怕你寇仲小儿，我向霸天却视你猪狗不如，就先干掉你，跟着再找其他人算账。”说时双目圆睁，脚踏奇步，迅速向寇仲接近，双环闪电出击。

寇仲大叫一声好，使出硬架手法，刀如电闪，把像两片寒云般从最刁钻角度削来的钢环完全封挡着，一时刀环交击之音，不绝于耳。

十多环后，向霸天已无以为继，倏地横移。

寇仲在彼消我长下，刀势暴张，同时紧随他移往左边，变成井中月从两环空隙处破入，本是平凡不过的一招，却因他的步法化腐朽为神奇，变得霸道至极。

向霸天哪想得到他有此奇招，想从侧面再组攻势的美梦立时破碎，仓促间双环合拢，望能夹断对方长刀，然后跳进河里逃走。

岂知寇仲临时换气，井中月竟在空中凝止片刻。就是这一凝之妙，注定向霸天的命运。

“当！”两环交击。井中月再次移动，有如奔雷激电般直劈在双环接合处。狂劲涌入，向霸先有若触电，双环硬被敌刀震开，直破而入，欲往后退时，胸膛已多了一道血痕。

寇仲收刀后退，大喝道：“向霸天恶贯满盈，已伏诛授首。”

喝叫声有若霹雳般传遍战场每一个角落。

“当当！”双环先后撒手坠地。向霸天不可置信地瞧着胸前的血染迅速扩大，惨叫一声，往后便倒。

徐子陵跨上手下牵来的战马，与另一批百多人的生力军，往曹应龙逃走的方向追去。大地飞快地在两旁倒退。平野上，曹应龙等只剩下五十多人，正亡命往东南方山区逃去。曹应龙和房见鼎因功力身法远较其他人高明，超前近十多丈，非常易认。

贼众见徐子陵领人追来，知他志在贼首曹房两人，知趣地往四外逃开，冀保小命，把贼性显露无遗，全无忠义可言。徐子陵当然不会理这些无名小卒，见离山区尚有十多里之遥，故意放缓马速，保持在两人身后三、四丈处，像赶羊般瞧着他们的狼狈样儿，又可令他们损耗真元。他的手下更不时在马上弯弓搭箭，射得两人左闪右避，狼狈不堪。

又赶了七、八里后，曹应龙终发现徐子陵的诡计，怒喝一声，横矛而立，喝道：“见鼎！我们和他拼过。”

谁知房见鼎把他的话当作耳边风，径自加速逃走。

徐子陵真气贯满榴木棍，劲力暴发，长棍竟像有灵性的生物般，急旋着离开他的掌握，无声无息的在曹应龙左上方掠过，会认人般向房见鼎追去。换了在一般情况下，尽管榴木棍因靠本身的自旋力道推进而不带起风声异响，但以房见鼎那般级数的高手，定能生出感觉。可是他现在正是丧家之犬，连日的劳累不在话下，刚才那阵亡命急窜，确损耗了他大量真元，反应远不及平时灵敏。又倘或曹应龙提点一声，他亦该可及时避过杀身之祸。可是曹应龙正恨他不顾而逃，怎肯救他。

在众人眼睁睁下，榴木棍劲箭般飞至，迅速追上房见鼎，破去其护体真气，贯背直入。狂叫声中，房见鼎往前扑倒，榴木棍则像擎天一柱地指往夜空，还旋转数匝后，始停定下来，情景诡异至极点。

火把燃亮，少帅军扇形散开，人人弯弓搭箭，瞄准目标。

徐子陵翻身下马，瞧着曹应龙冷笑道：“若你立誓不再逃走，我予你一个公平决斗的机会，否则乱箭招呼，我再加送指风拳劲。”

这一代贼首脸色数变，阴晴不定，好一会儿后，垂下双手，惨然道：“我认栽了，只要你肯放我离开，我愿把多年劫来的财物悉数送你，还立誓永不踏足江湖。”

徐子陵摇头道：“这种不义之财，沾满多少无辜百姓的鲜血，你就算无条件送我，我也不要。”

曹应龙怒道：“你这人为何恁地固执古板，这笔钱财可令千千万万的人安居乐业，重整家园，你不要的话，大可用来作善举，徐兄请三思。”

徐子陵长笑道：“说得好！那不如我把你生擒回去，看看你这贪生怕死之徒，能否挨得住酷刑的滋味？于献出财物之外，还冀图隐藏什么更宝贵的东西？”

曹应龙沉声道：“贪生畏死，乃人之常情。但若我明知徒然受辱，必不会让你生擒活捉。这样如何？除了财物之外，我还可另赠秘密情报，只要你听过后认为物有所值，便放我离开。”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曹应龙你若是想借此拖延时间，以恢复真元，肯定是白费心机。”

曹应龙急道：“万勿误会，第一个消息，是关于杨虚彦的身世来历，若你错过不理，石青璇将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徐子陵一震道：“你怎知我认识石青璇？”

曹应龙道：“所以你该知我不是胡诌，怎样？是否肯同意这笔交易。”

徐子陵双目亮起精芒。

曹应龙重复道：“只要你听过后觉得物有所值，才放我走，所以根本不必怕我骗你。”

徐子陵心中暗叹，一时间真不知是否应该听信他的话，让这万恶之徒，得再苟延残喘。

寇仲和商秀珣先后越过仅余的一道浮桥，与宣永会合。这次虽获得全面胜利，敌寇能逃生者只有寥寥数千人，但己方亦伤亡颇重，牧场折损近千战士，少帅军阵亡者亦达五百人，这还不计伤者在内。这就是战争的代价。

商秀珣收回搜索的目光，向宣永问道：“徐子陵呢？”

宣永恭敬答道：“徐爷率人去追杀曹应龙和房见鼎。”

商秀珣急问道：“往那个方向去了？”

宣永指往东南方。

在晨光下，平原草野无穷无尽地延展。

商秀珣拍马便去，娇呼道：“我们快去帮忙。”

寇仲先是愕然，接着紧追在她马后，心中涌起苦乐参半的滋味。

徐子陵一言不发地盯着曹应龙，好半晌后，说道：“曹应龙你一向以心狠手辣，悍不畏死震慑湖北，忽然变得如此贪生怕死，分明有诈，我是不会上当的。”

曹应龙露出一丝枭雄气短的苦涩表情，说道：“难怪徐兄有此想法，甚至稍前有人告诉我曹应龙会为求生与人谈条件，我自己第一个不相信，唉！徐兄可否暂摒手下说两句话？”

徐子陵犹豫片刻，终下令手下散往远处，但仍采包围之势，严防曹应龙逃遁。自己则跃下战马，来到曹应龙身前。在他灵锐的感觉下，对方并没有提气运功，以恢复剧损的真元。

这曾横行一时的贼酋像忽然间衰老了十多岁般，露出心力交瘁的疲态，苦笑道：“适才我瞧着徐兄以长棍洞穿见鼎的背心时，生出徐兄是个永远无法击倒的敌人的沮丧情绪，刹那间千万念头在心中掠过，就像忽然从一个梦魇里醒过来，感到自己满手血腥，罪孽深重，然后是万念俱灰，生不如死。”

徐子陵冷哂道：“若真是生不如死，该不会为求生向徐某人提条件哩！”

曹应龙点头道：“难怪会惹来徐兄这般嘲讽，实情是我在那种情况中，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被压制了二十多年的冲动和渴想，想去完成一个愿望，始会出言请徐兄放我一马。徐兄若怕被骗，我可先自动散去九成功力。只余少许保命防身，那徐兄将无后顾之忧，更可及时援救石青璇。徐兄若仍认为不可行，请立即出手取我性命，本人绝不还手。”

曹应龙像变成另外一个人，语气透出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真诚味道，配合他说话的内容，使人完全没法怀疑他的诚意。徐子陵心中却矛盾得要命。论其所作所为，曹应龙死一万次都不足以赎其罪。且徐子陵早立下决心，誓把这大贼酋铲除。可是为了石青璇，他该否与曹应龙作交易呢？

曹应龙平静地道：“假若徐兄听后认为不值得的话，又或发觉本人所言有不尽不实处，随时可下手取本人性命，本人既不反抗，更不会怨怼。”

徐子陵讶道：“曹当家真的不怕我不论你说的是真是假，仍下手取你之命吗？”

曹应龙苦笑道：“那便当我临死前看错人，故死而无怨。”

徐子陵心湖中浮起石青璇疑幻似真，像永不能窥其全貌的玉容，涌起难言的滋味，点头道：“好吧！徐某洗耳恭聆。”

曹应龙沉吟片刻，好一会儿后压低声音道：“若我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出，必难入徐兄信，幸好现在离天明尚有个把时辰，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徐兄曾否听过魔门的两派六道？”

徐子陵明白他话里的含意，因为若曹应龙真的自毁九成武功，则必须趁天亮前远远逃离险境，然后隐姓埋名，以避开所有和他有仇怨的敌人追搜。至少飞马牧场的人便不肯放过他，而徐子陵亦难以阻止。

徐子陵道：“我只听过邪道八大高手，却从未听过什么两派六道，阴癸派该是两派之一，对吧？”

曹应龙点头道：“阴癸派被奉为魔门之首，皆因其拥有魔门的宝书《天魔秘》，与《慈航剑典》分别为邪正两道至高无上的经典。前者发展出两派六道，后者则是慈航静斋和净念禅院。”

徐子陵愕然道：“曹当家是否魔门中人？”

曹应龙苦笑道：“若非魔门中人，怎会和杨虚彦扯上关系？”

见到徐子陵脸上闪过异色，忙道：“我虽身在魔门，但心中却对师门恨之入骨，皆因我成年后，在一偶然机会下，发现昔年师尊收我为徒时，竟下毒手尽杀我的父母兄弟姊妹，名之为‘斩俗缘’，使我心中充满愤恨，偏又无力反抗，只能把仇怨发泄在别的地方，到今天始憬醒过来，过去有如一场噩梦。”

徐子陵首次对他生出少许同情心，问道：“令师是谁？”

曹应龙双目喷出仇恨的火燄，沉声道：“他就是慈航静斋也极为畏忌的‘邪王’石之轩！”

徐子陵失声道：“石之轩，岂非是石青璇的生父？”

曹应龙仰望天色，为赶时间转入正题道：“过去百年间，天下大乱，魔门亦应运而生出了几个出类拔萃的人物，最为突出者就是‘阴后’祝玉研、‘邪帝’向雨田和‘邪王’石之轩，论名气当以祝玉妍最盛，可是论实力，其他两人绝不在她之下。”

徐子陵吁出一口寒气道：“向雨田临死前恢复良知，石之轩既与碧秀心结合，理该亦改邪归正。”

曹应龙露出既恐惧又鄙屑的神色，“呸”一声道：“石之轩乃天生邪恶的人，隋朝之所以灭亡，天下由一统变回纷乱，他须负最大责任。”

徐子陵愕然道：“竟有此事，石之轩凭什么本事去颠覆大隋？”

曹应龙咬牙切齿道：“石之轩另一个身份是杨广最宠信的大臣裴矩，负责中外贸易，杨广之所以远征高丽，正是出于他的怂恿。”

徐子陵心中剧震。当日邢漠飞在曼清院曾向他们提及此人，说他着有《西域图记》三卷，记述西域四十四国的风貌，其序文末尾有“浑、厥可灭”之语，导致杨广大兴兵马，远征域外。伏骞这次东来，正是要找他算账。此人又善用间计，在西域搅风搅雨，累得突厥分裂，互相攻伐，死伤盈野。杨广亦因三征高丽，导致叛民四起，终致覆亡。

曹应龙狠狠道：“杨广的不仁无道，虽说与本性有关，但若非石之轩推波助澜，绝不会把杨坚雄厚的家当败得这么快。”

徐子陵头皮发麻道：“这样做于他有何好处？”

曹应龙叹道：“问题是无论文帝、炀帝，均大力提倡佛教，在全国广建佛寺，抄写佛经，宣扬佛学，等于以国家的力量来传教，这与魔门的信念有若南辕北辙，石之轩怎会容他们胡来。说到底慈航静斋与魔门之争，正是一场道统谁属之争。”

徐子陵听得目瞪口呆，不解道：“若只是针对慈航静斋和净念禅院，那为何魔门各派不集中全力，一举把他们歼灭，却要把万民卷入水深火热之中。如惹得外族入侵，岂非更得不偿失？”

曹应龙哂道：“魔门讲求绝情绝性，练具至高功法更会绝子绝孙。他们也像佛说般视生命为短暂的过渡，虚幻而不具终极意义。只不过他们破迷的方法，却非是救世济人，而是视道德礼法为儿戏，故可为求目的，不择手段，不受任何拘束。”

徐子陵叹道：“曹兄以前所作所为，正深合魔门之旨。”

曹应龙颓然道：“因为我长于魔门的熏陶下，一切只觉理所当然。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学，便开始了道统之争，天下始有正邪之别。到妖教东来，汉译胡书，令事情更趋复杂。对你们来说，争天下乃政治之争，对我们则是道统之争。彼兴盛弘扬时，我则沉沦不起。纵使我现在觉今是而昨非，对属于外来的佛教仍是深恶痛恨。哼！佛教不外演其妖书，谬张妖法，欺诈庸愚之教。什么既往罪孽，将来果报，布施一钱，希万倍之酬；持斋一日，冀百日之粮，遂使迷愚者妄求功德。如真是万法皆空，何用贪迷至此。”

徐子陵尚是首次听人辟佛，这些论调显是常给魔门中人挂在口边，故曹应龙滔滔放言，有若长河流水。

曹应龙接着道：“至于欲灭慈航静斋，更是谈何容易。阴癸派一向与静斋的斗争，始终落在下风，兼且静斋已超越了一般宗教，成为佛道两家的无上圣地。谁若公然对之作出攻击，会惹来道家像宁道奇之辈，又或佛门四宗那些一向不问世事的高僧的干预。”

徐子陵听得茅塞大开，动容道：“佛门四宗是那四宗。”

他虽很想直接询问石青璇的事，却不由自主被曹应龙大爆魔门内情所吸引。至此才明白为何曹应龙那么有信心他会认为其情报物有所值，足以换命。不知不觉间，离天明只有半个时辰，徐子陵的心神已全贯注到这既超然于江湖政治，又与之有密切相关的斗争去。

曹应龙再望天色，迅快答道：“四宗是天台宗、三论宗、华严宗和禅宗，主持者均为武功已出凡入圣且道行甚深的高僧，从不卷入武林和俗世的纷争中，当然亦没有人敢惹他们，唯一的例外是石之轩，他曾先后拜于三论宗的嘉祥大师吉藏和禅宗四祖道信大师门下，偷学其技艺，在魔门中他亦是身兼两家之长，若非静斋出了个碧秀心，恐怕即使宁道奇亲自出手，怕亦未能制伏得他。”

徐子陵见曹应龙如此合作，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开始相信他洗心革面的诚意，也有点为他的安危担心，虽满肚疑问，却不敢岔远，忙道：“杨虚彦和石之轩是什么关系，为何他会去害石之轩的女儿？”

曹应龙答道：“严格来说，杨虚彦并不算魔门中人，他与魔门的关系，是因石之轩而来。”顿了顿，像猛下决心般道：“杨虚彦就是杨坚之孙，杨勇之子，杨广的亲侄。”

徐子陵动容道：“原来如此！”

一直以来，他们都弄不清楚杨虚彦扑朔迷离的神秘身份，既似听命于杨广，又似助外人来对付杨广。但假若他是杨勇之子，那害死兄长太子杨勇以自立的杨广，便是他的杀父仇人。

曹应龙续道：“石之轩私下救起杨虚彦，以另一孩童之尸充数，本是不安好心，意图败坏隋政后为杨虚彦复辟，岂知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反意外发觉杨虚彦无论心性资质，均可继承他的绝学，故收之为徒，传以武功，此事除我之外，天下无人知之，所以我才厚颜以此来向徐兄作交换条件。”

接着闭上眼睛，脸容转白，体内骨节间隐隐传来“噼啪”轻响。

徐子陵还是首次见到散功的魔门秘法，心中恻然，但又知不应阻止。

曹应龙徐徐道：“当石之轩知道天下乱局已溢出他的控制时，也由于某些我和杨虚彦都不明白的原因，忽然销声匿迹。我本不愿与朱粲和萧铣联手，但杨虚彦却亲来见我，说动我布局对付你们。又透露石青璇曾与你联手对付尤鸟倦等人，假设我们不赶快收拾你们，说不定石青璇会把石之轩让她保管，牵连重大的魔门经典交予你，所以必须速战速决，以双管齐下之法，由我对付你们，而他则往四川把经典骗到手上，至于其中细节，我也不大清楚。只知杨虚彦此人天性邪恶处一如石之轩，且深信只有去掉石青璇，石之轩才能恢复‘本性’，出而助他取得天下。”

说到最后，他脸上再无半点血色，不住喘气。

徐子陵大生恻隐之心，拉起这曾横行霸道、杀人如麻的大凶人双手，一方面细察其散功是否属实，另一方面则制止他继续散功，骇然道：“杨虚彦告知你这奸谋时是多天前的事，我怎么还来得及阻止？”

曹应龙得他真气输入，脸上重现血色，喟然道：“石之轩对我唯一的恩惠，是传我魔功，现在我已把功夫还他，再不欠他分毫。”

再喘一口气，接上徐子陵急要知道的问题道：“这小子不知如何竟身负内伤，必须潜修一段时日才可到四川去找石青璇，所以若徐兄立即赶去，很有机会抢在他前头，为石青璇化解此劫。”

徐子陵此时对他怀疑尽去，放开他双手道：“曹兄究竟尚有什么未了之愿？”

曹应龙苦笑道：“徐兄确是高明，知道我散功后只能勉强再活一年半载，不过我这心愿只能靠自己去完成。唉！此事说来话长，简单地说，是我曾暗中背叛师门，与一女子生下一女，这次正是要抛开一切，回去见她母女一面，让她们知晓我是别有苦衷，不是抛弃她们。”

徐子陵听得呆在当场，若在此之前有人告诉他杀人不眨眼的曹应龙竟怀有这种深刻的妻女之情，实是打死他都不肯相信。

徐子陵知时间无多，嘬唇召来坐骑，并问道：“二派六道究竟是那些派系，关系如何？石之轩又身兼哪两派之长？”

曹应龙感激地接过马缰，说道：“《天魔秘》共分六卷，衍而发展出两派六道，各派自成一家，其中以天魔术最厉害，道心种魔大法最诡异，可是当石之轩融会花间派和补天道的最高心法后，创出名为‘不死印’玄奥无比的奇功，便在魔门自树一帜，连祝玉妍和向雨田也为之叹服。”接着又道：“两派就是阴癸和花间派，六道则为邪极、灭情、真传、补天、天莲、魔相。其中真传又一分为二，分别是道祖真传和老君观。”

曹应龙翻身上马，叫道：“此地一别，再无相见之日，徐兄千万小心杨虚彦，假以时日，他将是另一个石之轩。”

接着俯身从怀内掏出一支竹筒，塞进徐子陵手内，然后夹马而去。少帅军四下散开，任他溢出包围圈。

在寇仲和商秀珣的带领下，近千牧场战士像一片疾云般掩至，刚好目送在曙光初现的地平尽处变成一个小点的曹应龙。

商秀珣疑惑地瞧着远去的孤人单骑，来到徐子陵旁问道：“那不是曹应龙吧？”

徐子陵坦然道：“正是他！”

商秀珣失声道：“什么？”

寇仲这时策马奔至徐子陵另一边，勒马停定，目光从曹应龙移到伏尸地上，背竖榴木棍的房见鼎处，却没有说话。

商秀珣沉下脸来，狠狠盯着徐子陵道：“为何放走他？”

徐子陵低头瞥了手上的竹筒一眼，淡然道：“他用关于杨虚彦的秘密来换取半年的性命，好去完成一个多年来的心愿。”

商秀珣变色道：“杨虚彦算什么东西，竟可在徐爷的心中认为比我千百牧场战士的血仇更重要？”

寇仲忙打圆场道：“场主息怒，子陵这么做必有他的理由。”

商秀珣脸寒如冰地说道：“你当然帮他啦！我并不是发怒，而是需要一个满意的解释。”

此时天色渐明，草原上虽聚集千多战士，但人人噤若寒蝉，屏息静气。

徐子陵目光迎向杏目圆瞪，俏脸煞白的商秀珣，苦笑道：“我本打定主意，不让曹应龙活着离开。只因他交换的情报牵连到小弟一位朋友的生死，才不得不……”

商秀珣打断他道：“什么朋友？”

徐子陵老实答道：“是石青璇，场主听过她的名字吗？”

商秀珣呆了一呆，接着俏脸血色全消，寇仲心中叫糟，但又不知如何补救时，这美丽的场主尖叫道：“原来是石青璇，难怪徐子陵你竟置我们牧场的血仇于不顾，还放这杀千刀的恶贼入海归山，任他继续残害万民，算我识错你。”接着往寇仲瞧去，狠狠道：“我现在去追曹应龙，你去还是不去。”

寇仲为难道：“陵少刚才说曹应龙那家伙已是半条人命，活不过半年，”

商秀珣一字一字地道：“我只问你，去还是不去？”

寇仲颓然道：“陵少说过的话，等于我寇小子说的一样，场主请见谅。”

商秀珣策马冲前十多步，又绕回来，环目一扫，凤目含煞地点头连说三声“好”，然后娇呼道：“我和你两人的恩恩怨怨，就此一刀两断，以后各不相干。弟兄们！随我走！”

竟不再追曹应龙，就那么循原路飞骑而去，众牧场战士只好追在她身后，旋风般来，旋风般去，眨眼走个干净，只余下徐寇两人和百多少帅军，互相你眼望我眼，无言相对。

寇仲跃下马来，苦笑摇头道：“妒忌的女人。”

徐子陵无奈道：“对不起！”

寇仲探手搂着他肩头，说道：“一世人两兄弟，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没有飞马牧场便没有飞马牧场，又不是末日来临。”

徐子陵心中一阵温暖，把竹筒塞进寇仲手里，低声道：“里面该是卷贼赃的藏宝图，本该是给杨虚彦的，有空你看看吧！”

少帅军在清理战场的当儿，两人坐在漳水旁一堆乱石处，研究曹应龙提供的珍贵情报。

寇仲拾起脚旁一枝折断的长箭，把玩着道：“曹应龙说的该是真话，否则就是杜撰大吹法螺的天才。至少杨虚彦受伤一事，便非诳语。且若拿来比对商秀珣的话，也吻合得天衣无缝。唉！美人儿场主的脾气真大，谁娶她肯定倒足大霉，我的娘！”

徐子陵苦笑道：“这叫出身不同，我们拜言老大所赐，自少惯于迁就人，她却是高高在上，周围虽拥满人，她却孤芳自赏的躲在她那隔离人群的小天地中，说不尽的凄清寂寞。故纵使她不懂为人设身处地着想，我们也不能怪她。只望她气平后，会回心转意吧！否则你重夺竟陵的大计，势将胎死腹中。”

寇仲叹道：“我并没有怪她。人生总不会事事如意的，否则娘和素姐不用死啦。不过换了我是你，也会放老曹去完成他死前的心愿。若我猜得不错，石青璇就是花间派典籍的看管人，甚至乎顺便看管补天教的经典。而杨虚彦就是扮作侯希白这秘密花间派传人的身份，到四川去骗她害她，你打算怎么办呢？”

徐子陵捧头道：“我有别个选择吗？”

寇仲笑道：“不要扮痛苦的样儿。照我看你因有借口去找石姑娘，心实喜之才真，你摆摆屁股，我也知你到茅厕是站是坐。”

徐子陵讶然朝他瞧去，奇道：“想不到你还有心情开这么肮脏的玩笑。”

寇仲惨然道：“这次我们虽大获全胜，却折损近半兄弟。他们一直随我出生入死，我却不能带他们回去与家人团聚，共享富贵。不说几句粗话，怎排遣填满胸臆的悲情。”

徐子陵愕然道：“你这哀悼的方式确是古怪。”

寇仲仔细打量他道：“你一向比我更悲天悯人，为何竟似有点无动于衷的样子？”

徐子陵沉思片刻，轻叹道：“我不是无动于衷，只是对生死有点麻木不仁。素姐去世后，我常思索生死的问题。死后会是怎样一番情景？一是‘有’，一是‘无’。若什么都没有，那就一了百了，痛苦伤心绝望沉闷只属生者的事。若是有的话，那就真有趣，管它是再次投胎又或身处天宫地府，总之是另一番天地。这么去想，死亡再不是那么可怕。我们为死亡哭泣，只是看不通透。我甚至对死亡还有点期待，这方面老天爷公平得很，不管你贵为王侯，又或只是寻常百姓，都要亲身经历体验一次。”

寇仲听得发怔，好一会吁出一口气道：“期待归期待，你可不准自尽，至少不可在寻得杨公宝库前去寻死。”

徐子陵没好气道：“去你奶奶的！好哩！我现在须立即入四川，你要到哪里去？”

寇仲苦恼道：“最理想当然是陪你去探访你的小青璇，可惜我必须赶去看看陈长林和他的江南子弟兵，只好和你约定一个地方，碰头后齐赴关中试我们的运气。唉！你要小心点！”

徐子陵淡然道：“怕我没命陪你去寻宝吗？”

寇仲哂道：“比起我的好兄弟，杨公宝库算那码子的东西？”

徐子陵长身而起道：“我只是说笑，大家小心点。我们不但卷入争天下的大漩涡内，更逐步卷入正邪秘而不宣的角力中，一个疏神，会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寇仲霍地站起，凝望往西下沉的太阳，一字一字地道：“事实上自我们得到《长生诀》的一刻，我们早陷身在这场不为人知的斗争中，逃也逃不了，这是命运。”

徐子陵一口气急赶四天三夜路，到抵达大巴山东的一座县城，再支持不住，只好投栈歇息。

自古以来，进入巴蜀的道路便以难行著称，因其被群山环绕，重峦叠嶂，山高谷深。其间大江如带，汇川联流，既是气势磅礡，更是险阻重重。入川之途，陆路须通过大娄山和大巴山上的盘山栈道，水路则有三峡天险。所以无论川外的地方如何纷乱，只要能据川称王，凭其境内稠密的河道，且有都江堰自流灌溉的系统，农业发达，必可暂得偏安之局，致有“天府之国”的美誉。蜀郡虽以汉族为主，却聚居了四十多个其他羌、彝等少数民族，极富地方风情。

徐子陵落脚的县城是湖北房陵郡渚水之北的上庸城，是往蜀郡主要路线的其中一个大站，只要往西多走半天，可进入大巴山的山区地带。此城的控制权名义上是落在朱粲手上，实质上却由旧隋官员和地方帮会结合的势力把持，因而侥幸没有被朱粲的迦楼罗军蹂躏祸害，只受其有限度的剥削。

据白文原说，四川和附近一带的帮会均奉川帮为首，川帮是巴属独尊堡外最大的势力之一，帮主“枪王”范卓武功高强，善使长枪，与“武林判官”解晖亦是平起平坐，备受武林推崇。

徐子陵浸个痛痛快快地由澡堂回房后，睡了半天，到黄昏时分，于街上的馆子大吃一顿。忽然间，他有焕然一新的感觉。这几天昼夜不停地赶路，使他耗用大量气力和真元，也使他无暇去想任何事情，所有烦恼给他抛在脑后。

饭后他要了壶酒，尚未有机会喝第一口，心生警兆，下意识地朝入门处瞧去，只见一名美丽少妇在四名汉子陪伴下，昂然掀帘而入，赫然是长江联的女当家郑淑明。

郑淑明摆明是来找他的，直趋而来，毫不客气入他对面的椅子去，凤目生威的低喝道：“果然是你！”

那四名大汉散往四角，其他客人立时感受到那异样的气氛，纷纷结账离去，店伙都躲到不知何处去。

徐子陵举杯一饮而尽，微笑道：“郑当家有何指教？”

卜天志和陈长林把风尘仆仆的寇仲迎入位于江都西南，本属巨鲲帮的秘密庄院内。

坐好后，陈长林欣然道：“幸不辱命，五百二十八匹契丹和高丽良马，已尽归我们所有。”

寇仲大喜道：“两位真有本事，竟可一个反手便把许多良马完全接收过来，究竟是怎样办到的？”

卜天志捻须笑道：“当然是用计智取，我们在东海集齐人手后，放船出大海，然后全速赶往长江的出海口，埋伏在胡逗洲处。当运马的三艘海船驶至时，我们挂上李子通的旗帜，摆出护航迎接的姿态，又讹称前方被杜军封锁，须于江都附近的宁海登岸，其他细节，可想而知。”

寇仲点头道：“这等于打跛了李子通和窟哥的狗腿，杜沈两军情况又是如何？”

陈长林道：“洛兄正日夜监察他们的动静，由于江淮军仍龟缩在清流，我们难以施袭，只好干瞪眼等待他们进军江都的时机。”

寇仲胸有成竹道：“若我猜估正确，这两天杜伏威定会发军攻打江都，因朱粲萧铣退兵、曹应龙全军覆没的消息，该已传到老杜的耳内，所以他必须趁我返回梁都前，攻陷江都。宣永现正领军东归，我这么日夜兼程赶来，是要凑这场热闹。”

卜天志和陈长林同时动容，想不到寇仲竟有如此辉煌和令人难以置信的战果。寇仲详述一番后，洛其飞派人来报，江淮军的先锋探路队，已离开清流朝江都进发。众人顿时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

寇仲欣然道：“该是锡良那小子出动的时刻啦！”

郑淑明美目生辉，似是不含恶意的端详徐子陵好半晌后，柔声道：“徐兄或会感到难以相信，奴家这次专诚造访，不是要妄动干戈。”

徐子陵给她像藏着很多难明事物的美眸瞧得不自然起来，干咳一声道：“这就最好，否则对谁都没有好处。”

郑淑明坦然道：“事实上我们在这里也没有足够的实力对付你，更不愿与少帅军结下解不开的仇怨，于我们长江联没有丝毫好处。”

徐子陵不解道：“你们不是与云玉真和萧铣结为联盟吗？有萧铣做靠山，该对我们没有顾忌才是。”

郑淑明微笑道：“这叫形势有变。以前我们的头号公敌，是以曹应龙为首的流寇，这更是长江联成立的原因。现在曹应龙已被你们所破，所以我们决定置身于你们和萧铣的斗争之外。唉！若非逼不得已，谁敢与你两人对敌呢？”

徐子陵暗忖原来如此，有点尴尬地说道：“我们不是那么可怕吧？”

郑淑明忽然娇呼道：“给我拿酒来！”

众汉领命，为郑淑明取杯斟酒，又把徐子陵的空杯子重新注满。

郑淑明举杯敬道：“想不到徐兄像奴家一样爱上杯中物，这一杯是为曹应龙全军覆没喝的。”

徐子陵和她对饮一杯，苦笑道：“我是近来才发觉美酒的好处，以前只是推不掉才会喝酒。”

郑淑明两边脸颊各飞起一朵红晕，那种成熟少妇有点不胜酒力的风情，使她看来更是娇艳欲滴，含笑道：“淑明是从先夫过世后，才学人喝酒解闷，徐兄又是为了什么事呢？”

徐子陵神色一暗，瞧着郑淑明把酒斟满杯子，摇头道：“没什么事！”

郑淑明鉴貌辨色，知他不愿吐露心事，放下酒壶，吩咐手下到门外去，压低声音道：“听说徐兄于杀死房见鼎后，却把曹应龙放走，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徐子陵心中大为懔然，暗忖若此事传入杨虚彦耳内，说不定可推测到曹应龙是以泄密换命，那就非常不妙。口上却应道：“郑当家确是消息灵通。”

郑淑明叹道：“那就是真有此事了。相信徐兄定是有很好理由，故饶他一命。不过淑明反而对你有点感激，若非徐兄把他放了，淑明将永远失去手刃杀夫仇人的机会。”

徐子陵愕然道：“你夫婿不是给跋……嘿……”

郑淑明凄然道：“先夫只是在与跋锋寒的决斗中旧伤复发而亡，但令他负有旧伤的祸首却是曹应龙。”

徐子陵心想这样一笔糊涂账，恐怕谁都不知该怎样算，顺口问道：“跋锋寒怎会和江当家动起手来的？”

郑淑明苦笑道：“他是为东溟派来收一笔旧账，不过若非他盛气凌人，绝不会弄至这般田地。唉！可以不谈这些事吗？”

徐子陵无意中进一步了解到单琬晶和跋锋寒令人难解的关系，点头无语。

郑淑明再敬他一杯酒，说道：“这一杯是预祝可把曹应龙擒杀，以慰被他杀害的万千冤魂。”

徐子陵一呆道：“郑当家这次……”

郑淑明欣然道：“我这次赶往成都，正是要追杀曹应龙，这些年来我们为对付这恶贼，曾下过一番苦心，收集有关他的所有资料，知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逗留超过一个月的时间；唯独曾在成都盘桓过三个月，其后又曾多次潜往成都，并曾往一间胭脂水粉店购物，可知他必然在该地养下个女人，在走投无路下，我可肯定他会躲往成都去。”

徐子陵立时听得头大如斗，心中正犹豫该否告诉她曹应龙只剩下半年性命，可否高抬贵手，郑淑明接下去道：“杀夫之仇不共戴天，我怎样都不会放过这恶贼的。”

徐子陵只好把吐至唇边的话硬吞回去。郑淑明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讶然问道：“徐兄有什么话要说？奴家可否唐突问一句，徐兄为什么非放走他不可？”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郑当家最好不要知道。否则会卷入不必要但又动辄大祸临身的天大麻烦中，于长江联绝无好处。”

郑淑明变色道：“竟会这么严重！那徐兄对我追杀曹应龙，能否有个忠告？”

徐子陵暗赞她聪明剔透，心思缜密，乘机笑道：“曹应龙已是穷途末路，命不久矣。郑当家找到他或找不到他，实没有多大分别，如能置身事外，当为明智之举。”

郑淑明蹙起有如弯月的一对秀眉，凝望他半晌，樱唇轻启道：“追杀曹应龙乃我们长江联上下人等一致的决定，自接到飞鸽传讯后，我们把所有人力物力投进去。否则也不能这么快找上徐兄，此事已没法更改。徐兄可否说清楚一点，他是否受到严重内伤。”

徐子陵心中暗叹，苦笑道：“郑当家见谅，可以说的我已经说了。”

郑淑明轻轻道：“恐怕徐兄是仍不信任奴家吧！”

徐子陵心中一动，问道：“郑当家为何会和白清儿走在一道的呢？”

郑淑明低声道：“这正是妾身想找你的另一个原因。为何寇仲会唤白清儿作妖女，又向她提起弄得竟陵城破人亡的婠婠。”

徐子陵虎目寒光一闪，淡然道：“问得好！郑当家仍不明白吗？”

郑淑明再次色变，骇然道：“那白清儿真是阴癸派的人？”

徐子陵哂道：“白清儿是阴癸派妖女，郑石如则是阴癸派的妖人，恐怕连钱独关都脱不掉关系，郑当家千万小心。”

郑淑明失声道：“郑石如？徐兄有什么根据。照我所知此人一向独立特行，孤高自赏，不似是阴癸派的妖人。”

徐子陵怎能告诉他自己扮岳山识破郑石如真面目的事，只好道：“若非被我们揭破，谁能知道洛阳帮的龙头老大上官龙是阴癸派的人。此事千真万确，郑当家切勿轻忽视之。”

郑淑明俏脸煞白，紧咬下唇，没有说话。徐子陵凭直觉感到她并不尽信自己的话，且其中还牵涉到男女感情，否则她的反应不会这么古怪。

叹一口气后，徐子陵再为她和自己斟酒，说道：“这一杯轮到在下敬郑当家，希望郑当家以大局为重，本人亦以此杯告别，请！”

话犹未已，一人大步走进店来，赫然是“河南狂士”郑石如。

寇仲无声无息地跃下城墙，把勾索藏好，转瞬后已踏足曾消磨过无数童年日子扬州城内的花街处。他戴上面具，变成那满脸络腮胡子兼勾鼻的大汉，往天香楼找玉玲夫人，只有通过她，才可在避人耳目下联络上桂锡良。

或者因为杜伏威大军来犯的消息仍未传开，花街仍是一片升平热闹的气象，教人怀疑扬州城内与城外的战火是否没有丝毫关系。沿途红袖飘香，灯笼映道，笙歌处处，寇仲不由得陷于少年时代只能在旁偷窥别人一掷千金倚翠偎红的光景，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滋味。

忽然间，往事占据他全部的思绪，他就像变回昔日扬州街头的那小混混，活在苦乐难分，对将来充满渴望和期待的日子里。另一个想法同时在心中升起，使他感到茫然和失落。事实上，他永远无法回到过去。也不可能凭思忆追回过去的岁月，更不能改变已成既往的选择和错误。失去的就是失去了，时间是一股永不回转的洪流。他已失去很多珍贵的东西，人总会不断犯错，作出不适当的选择，然后在事后懊悔，这情况不断地重复。仿佛中使他感到茫然和不知该何去何从。所有以前的努力和成就再无关重要，搔不着心头痒处似的。假若宋玉致和自己牵手而行，徜徉在这繁华的扬州胜地，会是多么动人的赏心美事。

蓦地一阵马蹄声把他的思绪紧急召回冷酷的现实去，才发觉自己走过天香楼的大门。一辆马车正从大门开出，行色匆匆。寇仲心中一阵不祥的感觉，赶上这该是玉玲夫人座驾的香车。

第四章 正邪之战

郑石如长笑道：“闻名不如见面，这次得以拜会徐兄，实平生快事，在下河南郑石如。”

徐子陵和郑淑明对望一眼，双方均既有点尴尬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而徐子陵更从对方的眼神内，察觉到一丝请求的意味。郑淑明似是不愿徐子陵当场揭破郑石如的身份。事实上徐子陵亦不打算这么做。

原本长江联为仇恨追捕曹应龙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因郑石如的出现，立即变得复杂起来。也首次令徐子陵觉得此人身份暧昧难明，甚至有高深莫测的感觉。他助长江联去追杀曹应龙，是否出于祝玉妍的授意？而他们亦早清楚曹应龙的真正身份。曹应龙对他们尚有什么利用的价值？

一连串的疑问闪过脑际，郑石如带点示威性到郑淑明身旁，还把椅子向她移近少许，像在说这个女人是我的样子。不过若论才貌，他确有令女性倾倒的条件。

徐子陵微微笑道：“郑兄你好！不知这次西来，是否为曹应龙一事？”

听到曹应龙的名字，他眼中亮起一点精芒，更使徐子陵肯定自己的看法无讹。

郑石如点头道：“淑明的事，就是我的事。曹贼害人无数，人人得而诛之。所以石如真不明白，徐兄为何会放虎归山？在下不是要责难徐兄，只是希望知道曹贼凭什么说服徐兄放他一条狗命。”

郑淑明的神色不自然起来，当然是因她与郑石如关系匪浅，而郑石如却又是徐子陵口中的阴癸派妖人，情绪翻腾，复杂之极。

徐子陵感到郑石如并非真是要寻求答案，只是想破坏他和郑淑明的关系，淡然道：“其中情况，请恕小弟不作说明，只能向你透露：曹应龙与魔门其中一些秘密派系有极深的渊源，非只是一个曾横行一时的寇贼首领如此简单。”

他忽然改变主意，故意泄出少许秘密。一方面可使郑石如不怀疑已被他识破身份；另一方面则是要提醒郑淑明，让她知道郑石如助她对付曹应龙的动机并非像她所想一样单纯。

郑淑明愕然道：“此事是否当真？”说完忍不住瞟郑石如一眼。

徐子陵无可无不可的微耸双肩，动作洒脱悦目。

郑石如沉声道：“徐兄既有此言，我们自会小心在意。请容在下再问一个问题，就是徐兄现身于此，是否准备入川？”

郑淑明的心神立即被吸引到这问题上，因为此正是她一直想发问却未有机会提出来的疑问。

徐子陵从容笑道：“我此行是要探访一位朋友，与曹应龙没有关系。请啦！”

说罢飘然去了。

寇仲追在马车之后，找寻机会。刚才他功聚双目，在刹那间透过遮窗的帘子，看到独坐车内的玉玲夫人，似正心事重重。令他心中升起不祥的感觉。马车朝竹花帮总舵的方向驶去，此时来到一处道路汇集点，放缓下来。

寇仲展开步法，似缓实快，早一步来到马车必经处，就趁马车转弯时，以迅快的手法拉车门，扯面具，关上车门后再坐到玉玲夫人之旁。所有动作有似行云流水，眨眼间完成。街道上虽人来人往，却没人能清楚看到他的举动，只觉眼前有人影一闪，还以为是自己眼花所致。

玉玲夫人轻呼一声，待看清楚是他，又露出惊喜神色。

驾车的大汉闻声问道：“夫人！”

玉玲夫人轻叱道：“我没什么事！不用到总舵去了，给我四处兜个圈子便成。”接着向寇仲道：“锡良和小容出事哩！”

寇仲大吃一惊，说道：“出事？”

玉玲夫人愤然点头道：“我刚接到消息，李子通派人把他们提到总管府去，我现在是去找邵令周理论。”

寇仲沉吟片刻，忽地微笑道：“这叫恼羞成怒，让我去找李子通说两句好话吧！”

玉玲夫人失声道：“你说什么？”

徐子陵连夜离城，借着月色朝大巴山进发，心中大感苦恼。究竟应否管曹应龙的事。无论从任何立场和角度去看，曹应龙都是死不足惜。但问题是当徐子陵更深入的了解这个人，发觉在他凶悍强横的外壳里面，曹应龙只是条身不由己的可怜虫。况且他命不久矣，让他在死前完成心愿，也是合情合理。在一般情况下，他都不应插手到这种事情去，可是当牵涉到阴癸派在内，便变得复杂异常。假若曹应龙没有价值，郑石如绝不会这么卖力的。可是他尚有什么可供利用的地方？曹应龙是否仍有某些事情瞒着他，又或来不及说出来。想到这里，他已脚下不停地赶了近十多里路，前方横亘着一列连绵起伏的山脉，像一条巨龙般蛰伏在广阔的平原上。就在此时，一阵银铃似的娇笑声从西南方的密林间隐约传至，接着是连串兵器交击的鸣响。以徐子陵的修养，亦要心中剧震，因为他认出是谁的笑声。

寇仲昂首阔步地来到李子通所在的总管府外，大喝道：“本人寇仲是也，立即给我传报李子通出来迎接。”

把门的兵卫无不大吃一惊，更不敢怠慢，立即有人赶往府内通传。

寇仲见人人如临大敌地瞪着自己，微笑道：“若我是来厮杀的，后面该跟着千军万马，对吗？”

他说的自是有理，但众兵卫被他威名所慑，怎能释然。风声拂响，一名身穿军服的高大汉子现身大门处，众兵卫忙施礼让开。

那人目光灼灼的打量寇仲，冷然道：“末将是吴王座下秦文超，奉吴王之命，特来迎迓，少帅请！”

寇仲心中暗叹。若李子通亲身出迎，那便隐有化干戈为玉帛的合作意图，现在却是派人来迎接，摆明是要争取时间召集人手，务要在引他入壳后再没命离开。不过他早想过会有此情况，衷心的连说两声“久仰”，穿门而入，以拜会这位曾是他少年时心中景仰的“绝顶高手”。

徐子陵腾身而起，全速追去。不但打斗声消敛，他甚至听不到任何声响。换了是别人，此时必大感为难，不知如何找寻目标。但徐子陵却是异于常人，毫不停留地穿过刚才发出声音的密林，越过一道小溪，凭着过人灵锐直觉，以迅若飞鸟的速度，横过两座小丘间的长草地，当他奔上另一个丘顶时，在月照之下，他看到自傅君婥决斗宇文化及、跋锋寒大战曲傲以后，最令他“感动”的一场恶战。

秦文超见在他身边大步走着的寇仲昂然不语，忍不住问道：“少帅大驾光临，未知所为何事？”

寇仲淡淡地说道：“我这叫自作孽，不可活。特意送上门来，好让贵上有机会宰掉我，以助老杜破城的一臂之力。”

秦文超被他讽刺得呆了一呆，接着沉默下去，似是要咀嚼他的话内意之所指。

两人穿过守在两旁，肃然敬礼的卫士，跨过门槛玄关，抵达总管府的大堂。

灯火通明下，高踞大堂南端宝座上的李子通长身而起，大笑道：“寇少帅确是艺高人胆大，在破我东海杀我亲弟后，竟仍敢孤身前来，是否欺我李子通帐下无人耶？”

寇仲洒然步入大堂，环目一扫，只见左右各有十多名将领，其中包括邵令周在内，人人对他怒目而视，且跃跃欲试，禁不住哑然失笑道：“吴王太夸奖我了！我既不是艺高，更非胆大，只是错估吴王待客的度量。请问吴王是要血染大堂，还是要大破杜沈联军，两者间可凭吴王一言立决。”

李子通微微一怔，双目射出凌厉神光，狠狠盯着这没有露出丝毫慌乱神态的年轻劲敌，摇头叹道：“寇少帅不是错估我的度量，而是低估我李子通的才智，却高估自己的能力。现在这大堂已被重重围困，你就是胁生双翼，也难逃被箭手从空中射跌下来。”

秦文超留下寇仲立在堂心，回到李子通右首左孝友下方，发言道：“大王明察，我们何不先听听少帅有什么提议？”

包括左孝友和白信在内，众将领均点头同意。

邵令周却冷然道：“大王休要听他花言巧语，此子最擅用阴谋诡计，一不小心，便会上他的当。”

只是这几句话，便知邵令周已和桂锡良一方的人撕破脸皮，要对着来干，再无任何顾忌。

寇仲呵呵笑道：“邵军师过奖啦！不过我确是有点鬼门道，但话得再说回来，明着干不过老杜，不凭阴谋诡计又凭什么。江都城破，邵军师拍拍屁股可脱身远遁，可怜的只是其他的人，难怪邵军师说得这么漂亮潇洒。”

邵令周脸色微变，冷笑道：“刚说你擅长阴谋诡计，现在立即来个挑拨离间，含血喷人，若我邵令周真有此心，教我不得好死。”

寇仲耸肩道：“就当我错怪邵军师又如何？不过我却有一事要请教邵军师，若邵军师像秦将军那样关心江都的安危，自会学秦将军那般至少有兴趣想知道小弟此来有何提议。为何邵军师连倾耳一听的兴趣也没有，是否因为把帮内的私人恩怨看得比大吴的兴亡更重呢？”

这番话讲情说理，比之怒骂痛斥更见凌厉，以邵令周的狡猾多智，亦一时语塞。

寇仲不待他重整旗鼓，转向台阶上的李子通道：“想战想和，吴王请即赐示！”

李子通双目凝注，脸色微变量次，最后深吸一口气，说道：“本王正洗耳恭聆。”

就在此时，一个女子的声音从李子通龙座左边贯通内进的入口处传来道：“且慢！”

寇仲闻声叫苦。

“叮！叮！”婠婠的天魔双斩刹那间先后点中师妃暄的色空剑，间不容发的荡开只差半寸便搠入胸口的利器，然后行云流水地往一侧飘退，罗袖疾射出天魔带，撒出一片绵密的带网，令师妃暄无法乘势追击。这阴癸派的超卓传人美目瞳仁中泛起一圈奇异的蓝芒，正是天魔功运行至巅峰时独有的现象。

直到此刻，徐子陵才知道婠婠屡言对他未尽全力，不是虚声恫吓之辞。只是这一挡一退，便使徐子陵心中涌起强烈的震撼。最使他印象深刻处是婠婠能把天魔双斩迅猛若闪电的两记挡击，于瞬眼间变化便成缠绵不断、有若绕指柔的天魔带网那种浑然天成、无隙可寻的奇招，实已达宗师级的境界。更难得的是她可把心内的意图和情绪，都在其中表露无遗，故虽是数招之间，且纯是动作和声音，竟好像写成一本书般可令人清楚明晰，若非是亲眼目睹，怎样都说不明白。

当日跋锋寒劈出三刀，就是因刀与刀间仍有空隙，因而被独孤凤寻得可乘之机，把他的刀法破掉。婠婠不但招数变化间全无破绽，更厉害的是从至刚转到至柔间的浑然天成，若师妃暄以同样剑招继续追击，必会吃亏。所以表面看她虽似处于下风，事实却是随时可抢回优势。

出乎意料，“锵！”的一声，师妃暄还剑入鞘，左手轻拂一撮吹乱了的刘海，像从没动过手般气定神闲微笑道：“今仗到此作罢，婠婠姐意下如何？”

两条带子像灵蛇般钻回罗袖内，婠婠露出似嗔似笑的神态，先横了立在师妃暄后方的徐子陵一眼，无奈地笑道：“既有不速之客来骚扰我们的兴致，想不作罢也不行啦。”忽地对徐子陵甜甜一笑，接着往后飞退，消没在一片林木内。

师妃暄幽幽一叹。

徐子陵尴尬地道：“是我来得不好！”

师妃暄缓缓别转娇躯，摇头道：“不！你来得正好，否则我们会是两败俱伤收场。”

从后堂内进盈盈而来的正是与寇仲恩怨难分的美人儿师傅云玉真。只看她脸上的笑意，便知她有把握怂恿煽动李子通全力出手收拾寇仲。且她有萧铣为后盾，李子通怎样都要卖她的账，不像邵令周只是个客卿之流的身份。这确是寇仲始料未及的变量。

李子通坐回龙椅去，语气变得温和起来，柔声道：“云帮主请示高见。”

寇仲心中一震，终猜到桂锡良和幸容的被补，是云玉真从中捣鬼。这女人深悉他的性格，知道若两人有难，自己必来营救，于是便可布下陷阱等他上，问题是她想不到寇仲竟会公然摸上门来痛陈利害而已。还有个更头痛的问题，就是从李子通和云玉真现时眉来眼去的样子，可看出这对男女已勾搭上手，逢此奸情热恋的时刻，他寇仲若对云玉真的人格作出攻击，必不讨好。如若动手的话，他只能是血洒江都的结局。这么败在一个荡妇手上，想想也觉不值。不过事已至此，只好兵来将挡，挡不了便待将来由徐子陵为自己报仇！想到这里，云玉真轻移玉步，来到李子通龙椅之旁，俯首低声地在李子通耳边，香唇微启的说出一番话。

寇仲心叫厉害，这种类似枕边语的坏话，对好色的男人最是有效。趁此机会，寇仲留意到堂内众将领均皱起眉头，秦文超更与从外貌看来该是左孝友的人交头接耳，显是对云玉真媚惑李子通感到不满。寇仲顿然生出一线希望，精神大振。

李子通的声音此时传进他耳内，说道：“若少帅真有合作诚意，何不先归还东海，又把劫去的五百匹契丹战马物归原主。当然！少帅必须在此留上一段时日，到一切移交妥善后，我们才共商大计。”

寇仲仰首大笑道：“吴王你真懂说笑。可惜杜伏威和沈纶都不爱听笑话。否则说不定你可凭此退敌。”

“锵！”井中月离鞘而出，惹得李子通两旁侍卫和左右诸将，人人掣出兵器。

寇仲横刀而立，状若天神，朗声道：“当日宇文化及兵困梁都，我寇仲派人向你求援，吴王你不瞅不睬，是你不要合作而非我寇仲。在现今的形势里，胜者为王，谁都没得话说。东海岂是凭你一句话就白送给你。至于五百匹契丹战马，正代表吴王你勾结窟哥来害我的阴谋。我寇仲不计前仇的来助你解江都之厄，你不但不知感激，还要置我于死地，只因受萧铣派来的女人唆使玩弄于股掌之上，实愚不可及之事。废话少说，就看你是否比李密和王世充更有本事，能把我永远留在江都。不过吴王别忘记我仍有无数兄弟朋友，他们说不定于悲愤填膺之下会加入江淮军，以为我雪此血仇。”

李子通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终勃然大怒道：“好大的胆子！竟敢死到临头，仍如此放肆，给我把他斩了！”

众卫士轰然应命。云玉真秀目掠过复杂无比的神色，垂下头去。

徐子陵和师妃暄并肩立在一座小丘上，前方是横亘平原大地的大巴山脉。在星罗棋布的夜空下，宛似放下的一座庞大屏障。若通过大巴山的盘山栈道，可抵达有天府之国称誉的四川境。

醉人的清香从师妃暄身上传入徐子陵鼻内，这是他第二次有机会和这位淡雅如仙的美女，处在这么亲近的距离下。但他却不敢有任何遐想，因为在合肥时她无情的暗示，仍是深深铸刻在他心版上。徐子陵是天生淡泊洒脱的人，对这种男女间的事，很容易便可淡然视之。但无可否认，这超然的绝色美女，无论一言一笑，均能使他如沐春风，陶醉其中，就像他被空山灵雨的自然景物吸引陶醉的一般样儿。

师妃暄别过俏脸，微微笑道：“自合肥别后，我和婠婠先后交战多场，她都是采取边战边走的策略，该是想摸清楚妃暄的斤两，才作最后决战。虽然看来她并不成功，但直至刚才她仍留有余力，不肯以全力决胜败。”

徐子陵迎上她清澈而不见底的精湛眼神，淡淡地说道：“她怕是要等待邪帝舍利的出土吧！”

师妃暄微怔道：“子陵兄竟也知道圣舍利的事？”

徐子陵少有见她这种人性化的神态。心中竟有点儿自豪，点头道：“是在一个偶然的场合听来的。为何师小姐不叫邪帝舍利而只称圣舍利，两者是否有区别？”

师妃暄莞尔道：“正确名称该是圣舍利，是圣极宗圣帝的身份象征，只不过外人要把圣极宗和圣帝唤作邪极宗和邪帝，圣舍利才变成邪舍利或邪帝舍利吧！试问有谁肯自认是邪派的？”

徐子陵也觉好笑，耸肩道：“理该如此，是我天真！”

师妃暄深深瞧他一眼，似要把他这刻的神态记牢。然后把目光移往大巴山上的星空去，柔声道：“敢问子陵兄，这不广为人知的秘密，究竟是从何处听得？”

徐子陵沉吟道：“我不知是否该说出来，师小姐请勿见怪。”

师妃暄讶道：“子陵兄若不想说，便不要说。请问子陵兄现下要往哪里去？”

徐子陵不答反问道：“可否先让在下问个唐突的问题，师小姐怎样看侯希白这个人？”

师妃暄露出一个思索的动人神态，转过来瞧着他柔声道：“子陵兄又怎样看这个人？”

徐子陵苦笑道：“我有点怀疑他是花间派这一代的传人，但师小姐勿要我拿出什么真凭实据来。”

师妃暄微笑道：“妃暄绝不会有此要求。因为你的猜测准确无误，从第一天碰上他，我便知晓他身份来历，他亦没有瞒我。”

徐子陵大感愕然。

“且慢！”左孝友大步踏出，拦着从李子通左右扑出的亲卫高手。

这带来大批手下投归自己的头号大将李子通怎样都要给点面子，忙喝令停手。

左孝友请罪后，转向傲立堂心重围内的寇仲，冷笑道：“少帅手上军力不足万人，且根基未稳，能自顾已是大不容易，凭什么来解我江都之危？”

众将无不点头，此正是各人心中的疑问。杜伏威只要分出部分兵力，筑垒固守，足可把他南来赴援却兵微粮缺的少帅军拖垮。

寇仲见目的已达，还刀入鞘道：“这位将军如何称呼？”

左孝友淡淡地说道：“本人左孝友是也。”

寇仲微笑道：“早猜到是左大将军，只不过想大将军亲口证实吧！”

李子通刚听毕云玉真的另一番耳语，发出一阵嘲弄的声音，哂道：“恁多废话，不若让本王也来猜猜，少帅是否领军西往牧场，途中遇袭致全军覆没，只剩少帅只身逃脱，现在又来向本王使诈。”

寇仲哈哈笑道：“早叫大王你不要听信妇人谗言，事实刚好相反，云帮主的主子和朱粲、曹应龙的联军，已溃不成军，各自缩回大本营。曹军更被我大破于漳水之滨，全军尽墨，这消息该快会传至，只是云帮主未收到吧！真好笑！”

众人无不动容。

云玉真怒叱道：“胡说！凭你那区区千多兵马，又是劳师远征，怎破得我们的联军。”

寇仲好整以暇地说道：“云帮主所言甚是，只不过上兵伐谋，又有所谓斗智不斗力。你们的联军和杜沈的联军犯上同一个毛病，就是各怀私心，我只是利用这一点，就把他们瓦解。云帮主大可遣人去打探消息，例如查问往来的商旅，看看我有没有胡言乱语。”

另一将领发言道：“末将白信，敢请少帅可否说得清楚一点。”

寇仲苦笑道：“箇中情况，异常复杂，不过我可把如何解江都之危的方法说出来，各位一听便知是否行得通。”

李子通暗忖待你说出来才杀你也不迟，点头道：“说吧！本王洗耳恭听。”只是他的语气，谁都听得出他根本不相信寇仲有解围之法。

左孝友却露出思索的神情，接口道：“少帅是否想利用杜伏威和沈纶的矛盾，施以离间之计，我们也曾想及此招，但因他们两军只相隔数十里，又是轮番攻城，令我们苦无良策。”

邵令周冷笑道：“少帅若只思及此，最好不要说出来献丑。”

寇仲瞪他一眼，没好气道：“邵令周你愈来愈不长进。连大王在女人唆摆下，仍知晓至少该听我有什么本事可拿出来见人，最多听后才下手杀人。你却劝我不要说，究竟你是否杜伏威派来的奸细？否则为何如此不为大吴着想？”

邵令周气得吹须瞪眼时，李子通首先怒斥道：“你若敢再对我冷嘲热讽，我立即把你宰掉，不再听你半句废话。”

寇仲洒然道：“我寇仲既非你的手下，更不是来向你跪地求饶，你若客客气气的愿意合作，我或有点兴趣，否则何需白便宜你。”

李子通眼中立时杀机大盛，秦文超忙道：“大王息怒，且看少帅有什么好的提议。”

李子通强把怒火按下，点头道：“好吧！算我错了，少帅请说！”

场中诸人只要不是白痴，均知道李子通只是要待他说完才动手。

寇仲从容笑道：“欲使离间之计，要有两个有利条件，现在第一个有利的条件刚出现，就是江淮军的先锋部队已离开清流，朝江都进军，随时可在城外出现。只要我们能掌握他们的行军情况，可在途中适当地点伏击又或巧施袭营。”

李子通方面的人一阵骚动，开始相信他不是胡言乱语。因为杜军开拔的消息，他们只是在半个时辰前收到，显示寇仲确在附近一带布下庞大的侦察网。

云玉真含笑道：“杜伏威纵横江左，若可给你以伏兵击垮，早就不用出来混。”

寇仲双目电芒乍现，盯着台阶上李子通座旁的云玉真冷哂道：“你害死素姐，结下我和徐子陵这两个永不会饶过你的死敌，亏你还笑得出来。我何时说过要击垮老杜的大军？不过假如偷袭老杜的竟是沈纶的人，后果又如何呢？”

云玉真给他看得心中一寒，使一向伶牙俐齿的她也说不出话来。众人则听得露出疑惑之色。

李子通首次动容，像从仇恨和美色间清醒过来般，沉声道：“少帅是否想假扮沈纶的人偷袭江淮军，只是此计知易行难，只要他们双方碰头交涉，当会知是我们从中弄鬼。”

寇仲暗忖李子通终是个人物，到这种关键时刻，绝不含糊。大堂内鸦雀无声，人人静待寇仲的回答。

寇仲从容道：“若由你们的人出手，先不说瞒不过江淮军探子的耳目。就算你们换上江南军装束服饰，假设用的仍是江都铁记打制的刀枪剑戟和昌辉隆制的弓和箭，只不过落得笑话一场。所以大王才有知易行难之感。”铁记和昌辉隆乃江都最著名的兵器制造商，无人不识。

左孝友见他成竹在胸的样子，缓缓道：“听少帅这么说，定是备有一支可天衣无缝地假扮江南军的部队，对吗？”

寇仲尚未来得及回答，云玉真插嘴道：“怎知你寇仲不是空口说白话？要找这么一支部队，岂是区区十来日可办得到的，既要有江南口音的士兵，用的更须是江南各大兵器厂打制的出品。”

寇仲微笑道：“云帮主曾到过洛阳，喝过荣凤祥的寿酒，不知是否也认识一个叫陈长林的人？”

云玉真脸色微变道：“从未听过！”

另一将领发言道：“请大王明鉴，陈长林是我的同乡，其族人世代均建造海船和与南洋诸夷交易。”只听他口音，便知此将乃如假包换的江南人。

秦文超奇道：“云帮主怎会不认识此人？连我身在江都，也听过他是王世充的重要客卿？”

李子通呆了一呆，接着闷哼一声，不悦地怒瞪云玉真一眼，说道：“少帅请说下去。”

寇仲耸肩道：“事实上没有什么好说的，长林兄因不屑王世充所为，故来投我，更特别回南海郡招募一批子弟兵，当然还自备兵刃箭矢。不好意思，正是他们劫去老窟的五百匹契丹良马，请大王明察。”

白信接入道：“大王明鉴，少帅军现在和我大吴唇齿相依，江都今日城破，明天便轮到梁都，故此我们不该怀疑少帅的诚意。”

邵令周冷哼道：“寇仲行事一向出人意表，令人难以测度，说不定因心切救人，遂以讹言诈骗，大王请三思。”

寇仲哈哈一笑，迎上李子通似两支利箭般射向他的凌厉眼光，侃侃而言道：“大王怎样都要博他一博，否则江都城破时，你徒然费力杀了我寇仲，还不是一无所有。只能是多出一批追杀大王的敌人，包括陈长林数千善于海战的兄弟兵在内，你绝不划算。”

李子通脸色终于微变，最后这几句实具有极大的威胁力，因为他确有万一兵败时逃往海外的计算。此时众人目光全集中在李子通身上，待他决定。

云玉真和邵令周心中大叫不妙时，果然李子通长叹一声，泄了气般道：“给我把桂兄弟两人请出来，少帅是否仍有兴趣留下来喝杯水酒呢？”

寇仲心底暗抹一把汗，知道总算把已交了半条到阎王手上的小命捡回来。

徐子陵的眼睛看着盘膝坐在丘顶的师妃暄，耳朵听的是她有若仙籁的悦耳声音，又被覆盖在迷人的星夜下，心中泛起难以形容的滋味。无论将来是敌是友，这一刻肯定是终身难忘。

只听她温柔地道：“花间派从来没出过什么穷凶极恶的人。他们追求的是以艺术入武道，也视武道为一种与人直接有关的最高艺术。所以其传人均多才多艺，着重意境神韵，故能于众多门派中自树一帜，盛名长垂不衰。”

徐子陵不解道：“既是如此，为何花间派被列为魔门的两派六道之一，还与阴癸派平起平坐。”

师妃暄仰观星空，秀眸射出动人的采芒，似是能看破宇宙美丽外表下的真义，油然道：“道统之别，实因思想的分异而来。春秋战国时百家争鸣，始有流派之分，到汉武罢黜百家，独尊儒学，人人奉儒学为正统，然后有正邪之分，纯属人为。魔门的信念来自何方，已难以逐一追源溯流。只知他们反对儒学仁义礼智信那一套，斥之为虚伪愚民之学，经过长期的发展后，益发离经叛道。汉末的黄巾贼和五斗米师，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任何思想走向极端，都会离道入魔的。”

徐子陵听得茅塞顿开，一向以来，他和寇仲对阴癸派的所作所感到难以理解。因为他们自小接受的，正是白老夫子那一套融合了佛学的儒家之道。

师妃暄别过俏脸，淡然道：“儒家讲的是不偏不倚的中庸之道。花间派却是个偏向极端的宗派，认为人的真性情可凌驾一切道德之上，配以艺术，发展出一套正统派难以接受的东西，故被人归之于魔门之列，事实上花间派和阴癸派是有本质上的差异的。”

徐子陵瞧着她有若灵空幽谷般起伏的绝美轮廓，低声道：“那石之轩又怎么看？”

师妃暄把目光投回远方的山峦旷野，像给触及心事般，良久才轻叹道：“石之轩怕是魔门的一个异种，身兼花间派和补天阁两宗派之长，而这两派的武功心法和路向均有根本的分异，到现在仍没有人明白他如何能把两派的武功融合为一，创出人人惊惧的盖世魔功。”

徐子陵终于忍不住，问道：“石之轩既是邪恶的人，那……那……”

师妃暄蕙质兰心，当然猜到他欲言又止的弦外之音，柔声道：“子陵兄是否想问，石之轩既是这样的一个人，敝门的碧秀心怎会为他生下一女，更担心妃暄会重蹈覆辙，对吗？”

徐子陵俊脸一红，尴尬道：“我只有你指的前面那个意思，却尚未想及后面那一个。”

师妃暄又别过脸来瞧他，似乎很欣赏他发窘的表情，香唇溢出一丝笑意，轻轻道：“若不是秀心师伯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伟大情操，以身试魔，这天下已给石之轩弄得天翻地覆，魔长道消。”

徐子陵一怔道：“既是如此，为何小姐对石之轩的徒弟还这么欣赏和信任？”

师妃暄破天荒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神态娇憨的哂道：“终还是这个问题，仍要口口声声说未曾想及吗？”

徐子陵的俊脸再次通红。连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在她清澈的眼神下会这么没自制力。

师妃暄长身而起，玉容恢复止水不波的情状，岔开话题淡然道：“子陵兄要到哪里去？”

徐子陵听出她道别之意，心中不能控制的涌起不满的情绪，强摄心神起立道：“师小姐若有要事，请随便好哩！”

师妃暄沉默下来，凝目远方。山风吹来，她那袭青衣儒服随风拂扬，猎猎有声，构成一幅令人屏息的绝美图画。

寇仲领着桂锡良和幸容，由李子通、左孝友等亲自送出总管府，与来时所受的对待真有天渊之别。甫出府门，沈北昌、骆奉和玉玲夫人迎上来，人人一脸难以相信的神色。

沈北昌道：“此地不宜谈话，随我来。”

半晌后他们到达附近一家和他们有关系的店铺内，早有十多名竹花帮香主级的头领在等候，大多年纪不过三十，个个神色凝重。

听毕寇仲的交代后，玉玲夫人娇哼道：“无论帮内发生什么事，也该在帮内解决，邵令周这么借外人之力来对付帮中兄弟，已触犯帮规，败劣无耻。”

玉玲夫人显然仍有很大的影响力，她的话听得众人无不露出愤慨神色，只有沈北昌面无表情的，略一点头道：“但现在实非内讧的好时刻，李子通只因需借助少帅，才肯释放桂堂主和幸副堂主两人，一旦解去围城之困，这小人会反目相向，甚至于派人截击少帅，故须三思而行。”

骆奉同意道：“眼前唯一方法，是立刻离城，将来才和邵令周算账。少帅认为此法如何？”

寇仲点头道：“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趁现在李子通不敢为难我们，要走趁早。不如谎称你们是要助我去对付杜伏威，那李子通虽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亦可容易点下台。”

沈北昌断然道：“就这么办！”众人齐声应诺。

师妃暄别转娇躯，面向徐子陵，黛眉轻蹙道：“听子陵兄的口气，似是对妃暄不满。”

徐子陵洒然笑道：“师小姐不着世尘，自是来去自如，不受任何牵制。不过我徐子陵却是一个凡人，心中尚有问题相询，但看来小姐是不会回答我的！”

师妃暄莞尔道：“这误会真大。刚才妃暄问子陵兄你往何处去，你却避而不答。妃暄非但平凡，更是个爱以牙还牙的女子，只好有所保留，你还敢来怪人家。”

这番满含女儿家情态的话，出自这虽未至“道貌岸然”而至少是“仙态岸然”的美女之口，听得徐子陵瞠目以对，更阵脚大乱，领教到她辞锋的另一种厉害处。

师妃暄忍着笑意，瞪着他道：“怎么忽然会变成哑巴了？你现在只能是入川去，究竟是什么天大重要的事，可令你抛下你的少帅兄弟，千里迢迢赶往巴蜀？”

徐子陵苦笑道：“师小姐若要知道，补问一句不就成吗？为何却绕个弯子来耍我？”

师妃暄恢复一贯悠然自若的神态，轻柔地道：“因为妃暄直到这一刻，仍摸不清楚你是怎样的一个人，故以各种旁敲侧击来试探。”

徐子陵愕然道：“我是这么难了解的吗？”

师妃暄点头道：“妃暄自问善于观人之道。但到现在仍弄不清楚你和寇仲两个。寇仲因有所追求，所以比较易于窥测，但你却像一个难识深浅的水井，表面看来简单，但总摸不到你的底子；所以生出好奇心，想知道你究竟从何人处得悉这么多有关魔门两派六道的秘密。这次入川，又有何贵干？”

徐子陵坦然道：“事实上我并不打算隐瞒任何事。因为我这次入川找的是石青璇，且事情该和师小姐有莫大的关系。”

师妃暄玉容微动道：“究竟是什么事？”

寇仲目送沈北昌、骆奉、桂锡良和幸容等一众竹花帮兄弟从陆路离开，这才赶到城外的码头，登上来接应的渔舟，迅速远去。撑船的是陈长林，出乎他意料之外来的除卜天志还有洛其飞，久别重逢，自有一番欢喜之情。

寇仲用最简单的方法介绍了李子通那边的情况，说道：“李子通肯这么低声下气，眼睁睁地放我这大仇人走，可见他心知肚明再无力抵抗老杜新一轮的攻城战。所以我们是许胜不许败，若让老杜夺得江都，我们都要卷铺盖找地方走路，江淮军可不是说笑的。”

洛其飞道：“这正是少帅在此见到其飞的原因。我曾三次易容混入清流，终于查到杜伏威手下有一名叫陈盛的年轻将军，此人勇猛善战，极得杜伏威倚重，假若我们能乔装沈军伏杀此人，杜伏威悲愤下会不顾一切去进攻沈纶。”

卜天志接口道：“据其飞观察所得，陈盛那支五千人的部队，该在明晚离开六合，以支援向江都开来的陆上先锋部队。”

寇仲问道：“六合是什么地方？”

洛其飞答道：“六合是清流东滁水旁的另一县城，贯通长江水路，从那里顺风顺流只一天可抵江都，陈盛管的正是泊在六合的江淮水师，大小船只达七十多艘。”

寇仲变色道：“这么短的水程，偷袭将是难比登天。”

陈长林边摇橹，边道：“事实上亦不容我们偷袭。由六合至江都，全在杜伏威的严密控制下，我们只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举命中陈盛的帅船，再登船把他杀死。因此人精善水战，故对沈法兴威胁甚大，更可令杜伏威深信不疑是沈纶的部下所为。”

洛其飞点头道：“沈纶的人中有个使枪的高手，人称‘长枪郎’古俊，身形雄伟，与少帅有点近似，若少帅不用刀而用枪，刺杀陈盛，沈纶即使跳下长江，都洗不清嫌疑。”

卜天志兴奋道：“我特别调来七艘最适合在附近水域作这种狙击用途的快船，更把它们改装成可冒充海沙帮的战船。到时将以海沙帮惯用的战法，进行突袭，包管没有人能瞧出破绽。”

寇仲大喜道：“各位叔伯兄弟，有什么指示，尽管吩咐小弟去做吧！”众人听得哄然大笑。

寇仲忽又叹一口气，回头凝望被江都灯火染亮的夜空，摇头道：“若我能够分身的话，云玉真休想活着溜返巴陵。”

师妃暄动容道：“杨虚彦竟是石之轩的徒弟！”

徐子陵沉声道：“他不但是石之轩的徒弟，更是旧隋废太子杨勇的儿子。因为石之轩的另一身份就是著作《西域图记》的裴矩，师小姐对此可有什么联想？”

师妃暄露出深思的神色，好一会儿才点头道：“多谢子陵兄，这一番话解开不少石之轩的悬疑。不知这些关系重大的消息，是得自何方？”

徐子详述曹应龙的事后，说道：“照我和寇仲猜想，石青璇该不知谁是花间派这一代的传人，故杨虚彦会打算凭某种方法，骗取石青璇的信任，以得到石之轩交给女儿保管的典籍。”

师妃暄道：“石青璇并非花间派典籍的托管人。假若我猜得不错，杨虚彦该是看上藏在幽林小筑的《不死印卷》，这印卷落在任何人手上绝无用途，只有杨虚彦和侯希白两个石之轩传人，才有天大的好处。”

徐子陵愈听愈糊涂，问道：“石之轩与《不死印卷》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师妃暄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说道：“无论对我们又或魔门来说，石之轩都是近百年来最令人头痛的祸害，观乎此人能只手单拳，兵不血刃的覆亡大隋，弄得天下四分五裂，可想见他的厉害。若非秀心师伯使他动了真情，令他融合正邪各家之长而创的不死印奇功出现绝不该有的破绽，天下可能将不是现在这番情景。”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道：“不死印究竟是如何可怕的一种邪功，是否练成就可以不死。它比之天魔大法和道心种魔又如何？”

师妃暄平静答道：“世上哪有能令人长生不死的功法，长保这臭皮囊更非明智之举。子陵兄有否听过佛家四宗？”

徐子陵不明白她为何会岔到这方面去，点头道：“听曹应龙提过，好像是天台、三论、华严和禅宗，石之轩还曾偷学过三论宗嘉祥大师和禅宗四祖的秘技。”

师妃暄沉吟道：“看来曹应龙确有悔过之心，所说更非胡诌，因为这都是四宗从没有向外人透露的秘密。石之轩乃武学的绝世奇才，无论什么奇功秘笈，到了他手内，总能融会贯通，且又另出枢机，更上层楼。在武林史上，恐怕只有你和寇仲有资格与之相提并论。”

徐子陵先是愕然，想不到师妃暄对他和寇仲评价如此之高，接着老脸一红，不好意思地说道：“师小姐谬奖哩！”

师妃暄微笑道：“不用客气。你和寇仲是在当今武林中令人直到此刻仍难以相信的奇迹。不死印如何厉害，先不去说，只看佛家四大高僧当年曾联手追杀石之轩，务要收回他的武功，三次围击，仍给他负伤逃去，当可知石之轩的可怕。”

见到徐子陵神情，师妃暄叹道：“子陵兄倘以为四高僧武功平常，就大错特错。他们所以名不显于江湖，只因他们真是方外之人，从不卷入江湖俗事内，故不像宁道奇般名震天下。当年嘉祥和四祖联同天台宗的智顗大师、华严宗的帝心尊者，追捕石之轩，阴癸派也要噤若寒蝉，不敢插手或沾惹，便知四大圣僧的厉害。论实力，四圣僧任何一人都足与宁道奇分庭抗礼。”

徐子陵倒抽一口凉气道：“那岂非石之轩比之祝玉妍和向雨田更厉害？”

师妃暄道：“又不可以这么比较，只可说他们是同级数的人物。至于谁高谁低，除非他们真正一决雌雄，否则难知结果。”

徐子陵皱眉道：“刚才小姐说过对魔门来说，石之轩也是个大祸害，又是什么意思？”

师妃暄道：“因为石之轩有心一统魔道，所以对魔门各派的领袖，有一定的威胁。祝玉妍便对之极为忌惮。若非被秀心师伯破去他的不死印，祝玉妍恐怕早保不住她魔门第一人的至尊地位。”

徐子陵为之瞠目咋舌，当日在洛阳，祝玉妍像吹口气般轻易地从他、寇仲和跋锋寒手上硬把上官龙抢回去，对此他仍犹有余悸。由此可知石之轩武功厉害至何种程度。

师妃暄遥望快将破晓的夜空，轻轻道：“现在石之轩不死印奇功的唯一破绽就是酷肖秀心师伯的女儿，亦是唯一能令石之轩不能忘情的人。曹应龙对石之轩确有很深的了解，假若石青璇有什么不测，石之轩或可恢复邪王本色，再没有任何牵挂。所以我们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阻止杨虚彦奸计得逞，否则已够纷乱的天下，会出现更不可知的变量。”

看着第一线曙光出现在东方地平处，徐子陵问道：“师小姐是否准备和在下一起赶往幽林小谷呢？”

师妃暄歉然道：“妃暄惯于一人独来独往，子陵兄只要入住成都少城南市的悦来栈，妃暄自会寻你。”

徐子陵淡然道：“看情况吧！”

心忖你既可和侯希白共游三峡，现在明明同道顺路，却要分别入川。只此可见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和分量。既是如此，自己不如落得一个人潇洒自在，无牵无挂地去找石青璇，反更见逍遥。师妃暄怎会听不出他的语气，并没有再加解说，道别后径自离开，却是入蜀的反方向。徐子陵收拾情怀，把所有烦恼抛在脑后，全速朝大巴山赶去。

渔舟靠岸。寇仲大讶道：“我们的战船在哪里？”

卜天志微笑道：“要瞒过江淮军的探子，自然要有点手段。我们利用绞盘和长木条造成的滑架，把七艘战船拖到岸上，再以树木掩盖，保证不露任何破绽。”

寇仲随众人进入岸旁的密林内，经过十多重树丛，眼前豁然开朗，七艘小船一字排开，安然枕在直延往河水的滑架上，叫人意想不到。

陈老谋正指挥手下在船身髹上海沙帮的标志，忙个不亦乐乎。众战士见寇仲出现，均士气大振。此批战船船身不大，只看其形体，便感到其轻便灵活的特性。寇仲大为叹服，这招林内藏舟，他连做梦也想不到。

陈长林满内行地说道：“这是海沙帮最擅长运用的小型战船，利于冲锋破敌，有风张帆，无风划桨。左右船舷各建女墙，可护半身，不惧强弓硬矢。女墙下有棹孔，供桨探出，而划桨水兵全部掩藏船内。”

寇仲见女墙处设有小洞，赞道：“这些洞口是否用来放箭的，开大些是否会好些儿呢？”

陈老谋迎过来道：“这些叫弩窗，又或牙孔，专供发射强弩之用，所以不用太大，仍可瞄准发射。”

卜天志问道：“还差什么工夫？”

陈老谋抹掉额上汗水，傲然道：“只差尚未给船身蒙上生牛皮，用以防火，这是海沙帮惯用的手法，被称为蒙冲斗舰，这次的假装陷害可说落足工夫。”

洛其飞道：“这次行动确曾经过反复推敲，深思熟虑，我们不敢把战船开来，是怕令江淮军生出疑心。这七艘船均是由别处绕大弯分别驶来的，如此才更能令杜伏威深信不疑。”

寇仲赞叹道：“若我是老爹，亦要中计。现在我唯一该做的事，是否好好睡一觉呢？”

陈老谋哈哈笑道：“少帅放心睡吧！最好是到船上睡，到时候老夫会把你唤醒，再为你易容改扮，否则怎来一章‘长枪郎古俊大江勇诛陈盛’呢？”

徐子陵终于踏足大巴山内险象横生、名闻今古的栈道上。这种盘山迂回而筑的人工险道，主要是在悬崖绝壁间开凿石孔，孔中嵌入木梁，梁上再铺木板而成。人走在其上，一边是岩巉凹凸的崖壁，一边是直落千仞的山崖，山风吹来，感觉上更是摇摇晃晃，立足不稳。胆子大的，也觉步步惊心；胆子小的，则是寸步难行。

徐子陵初历奇景，顿然心情开朗，把师妃暄惹起的不愉快心情一洗而清，沿途奇景层出不穷，悦目之极。他抱着游山览胜的心情，欣赏被野树草丛覆盖的深山高岭，奇峰异石。云杉，冷杉，红杉，铁杉等各式杉树，夹杂着银杏、香果树、桐树，做成千变万化的自然生态。不但是禽鸟栖息的乐园，更有金丝猴、猕猴、牛羚、毛冠鹿出没其间，生气盎然。

拐一个弯后，景物又变。先是水瀑声轰然作响，而随着栈道空间不住开阔，阵阵水气扑面而来，只见对山水雾弥漫中，一道瀑布有如出洞蛟龙般从断崖洞隙喷泻而下，直抵崖底，成翻滚的急流，再依山势冲奔而去，叹为观止。

徐子陵看得心神皆醉，停步负手静观，只觉整个人的精气神无限腾升，与万化冥合。在这刹那的光景中，他再无内外之分。人是自然，自然是人。所有斗争仇杀，在这天然的奇景前，均变得无关痛痒。

就在此刻，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际，说道：“我们定是特别有缘，竟能在此遇上徐兄。”

徐子陵仍在俯首凝望山崖下由飞瀑形成的山流，先是汇为大大小小十多个层层而下的水潭，潭底布满彩石，在阳光下荡漾的水波里斑斓绚丽。微笑道：“当然是特别有缘，不知侯兄是要离川还是入川呢？”

侯希白缓步沿栈道走来，手上美人扇轻摇，说不尽的风度翩翩，潇洒不群。徐子陵心中暗叹，若在此处动手，双方均无退路，只能在一方败亡后，事情才可了结。同时暗怪自己大意，自离开扬州后，一直疏忽了这花间派的年轻高手，事实上他只是暗伺一旁，寻找像眼前般的良机。

侯希白在离他丈许处停下脚步，悠然道：“周显王在位之时，秦惠王欲灭蜀，却苦于不知由何处攻入，遂命人作石牛五头，将金粉涂在牛尾，伪称牛能屎金，把牛送与蜀王。蜀王大喜下命人筑栈道以迎金牛，秦军终沿金牛栈道攻入蜀中，灭掉蜀国。此道是否为川人带来祸害的罪魁祸首呢？”

徐子陵回首望向来时行经盘山而下的栈道，淡然道：“后来诸葛亮‘六出岐山’，姜维‘九伐中原’，亦沿此道输遣兵员，可见罪不在这金牛道，而是在其人，侯兄以为然否？”

“嗖”！侯希白张开美人扇，一下一下地搧动，快慢不一，却似依循某种没有规律中隐含规律的节奏，像很容易捉摸偏又没有把握，感觉怪异至极点。

讶道：“想不到徐兄对川蜀的历史如此熟悉，可知得现时我们所立的栈道已经过多番改道修筑，最古的金牛道起于陕西眉县，经斜谷、褒谷栈道入汉中，再西出勉县，经阳平关入川，过青川、剑阁、梓潼，绵阳而抵成都。现在汉中入蜀一段已改为由宁强越七盘关，正是这段令徐兄驻足赞叹，似要登仙而去的险径。”

侯希白踏前一步，把两人间的距离拉近至八尺，美人扇仍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摇动，发出“霍！霍！”风声，向着徐子陵那一方的扇面，正是婠婠惟妙惟肖，尽显她缥缈莫测本质的动人画像。一角处尚有风情万种，另有一番韵味的名妓尚秀芳。

徐子陵负手而立，见侯希白没有回答，续道：“看来侯兄是不肯答此问题。小弟忽生奇想，假设我们其一忽然荣登仙籍，保证江湖上没有人会知道。”

侯希白哑然失笑道：“徐兄这想法非常有趣。只恨仙界无门，不会随便为人开启，徐兄怕要好梦成空哩！”

徐子陵嘴角溢出一丝毫不在乎的笑意，淡然自若道：“仙界有门或无门，甚至是否有仙界或来生，小弟根本从来没有过任何想象或期待，故何来好梦成空。甚至对生生死死，徐某人看得很淡，侯兄是否有兴趣试试看？”

侯希白终于色变，双目亮起凌厉的异芒，扇拂的节奏更趋复杂，却仍是丝毫不乱，若非听的是徐子陵，换过次一级的高手，恐怕已忍不住抢先出手。

寇仲仰躺床上，却没法合眼安眠，直勾勾地瞧着舱房的顶部，心内思潮起伏。他想的是与杜伏威的关系。杜伏威可说是第一个看得起自己的人，认为自己有资格继承他的香火和事业，但自己却因种种原因，拒绝他的好意。

当年他肯放寇仲离开历阳，足见他过人的心胸气魄，透露出不符他作风的真挚情意。他寇仲的回报则是苦守竟陵十天十夜，令杜伏威只能惨胜。今天他又要去破坏杜伏威进攻江都的大计，想想也教人神伤无奈。

他那个叫陈盛的爱将，对寇仲完全是个陌生的人。往日无冤，近日也无仇。但今晚他却要千方百计置他于死地，好激起杜伏威的怒火，这一切都为了争霸天下。故而不择手段，无所不为。争天下正是这么一回事。

唉！不过若让当年的事重演一次，他仍会拒绝杜伏威的好意与提议。真正的原因是杜伏威太不得人心，而他更不愿因人成事。

想到这里，寇仲跳下床来，吩咐门外伺候的手下召陈长林、卜天志等到来商议。

徐子陵生出感应，倏地别转虎躯，变成正脸向着比他斜上八尺，立于栈道的侯希白。目光交击，两人毫不相让的对视。

侯希白停止摇扇，收在背后，颔首道：“徐兄高明得令在下感到意外。”

徐子陵微笑道：“彼此彼此！”

两人说的均非客气话。

事实上自侯希白扬声说话，两人已正面交锋。而徐子陵实有点幸运，其时他因对岸山瀑的美景，心神与万化浑合无间，进入无人无我，忘内忘外的至境，深合《长生诀》之旨，虽没有提气运功，但体内众窍生意盎然，先天真气自然流转，浑身没有丝毫破绽。

侯希白选在此处出现，本是要借水瀑奔腾之势和轰隆巨响，以掩盖他踏在栈道引发的震荡和微音；处心积虑的希望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击功成，除去这个在很多方面能与自己相捋的劲敌。

他从斜伸的盘山栈道逼压下来的步法，张扇摇扇的节奏，无一不暗含玄奥的法则至理，只要徐子陵受其影响稍一分神，他将全力出手，拼着受伤也要在这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的环境中击杀对方。岂知徐子陵不但丝毫不受他的影响，还依然保留在那令他惊异莫名的高深莫测状态中，言语间暗示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使他感到若逞强出手，只会是俱亡的局面。所以他衷心赞赏徐子陵。

对徐子陵来说，侯希白亦使他没有丝毫可乘之隙，致迟迟不敢别转身来，因怕心神失守。

侯希白摇扇的节奏该是魔门类似祝玉妍所施的天魔音力的一种功法，一个不好，会牵动对手可怕的攻击。直至等待侯希白心中出现震荡，他才选取对手在摇拨两音中间的准确时间转身；他完成时刚好是对方美人扇摇尽的精准刹那。

这种一丝不误把握着对手听似漫乱无章的摇扇节奏，等于已把此摇扇奇技彻底破掉。

由此可知侯希白一向是把真正实力隐藏起来，故他才有“彼此彼此”的回应。

徐子陵仍是负手背后，昂然卓立，双目紧盯对方，气势却不断积蓄扩张，摆出随时放手拼搏的强硬姿态。

侯希白仍是那副潇洒自如的样子，却是屹立如山，生出一股凛冽冰寒的气旋，遥遥克制对手，大有横扫天下的气概。

徐子陵嘴角溢出一丝笑意，淡然道：“侯兄是凑巧碰到我入川，还是早知我会入川？”

侯希白一边窥伺对手空隙，边答道：“此事异常复杂，却与青璇有大关系，徐兄怎么想呢？”

徐子陵暗叫厉害。要知在栈道上动手，什么身法步法都派不上用场，只有全力硬拼一途。两人武功纵有高下之别，却是相差不远。故必须利用种种手段去削弱对方的斗志，分其心神，以求一击成功。

侯希白这几句话，正是有这作用。若徐子陵因“复杂”二字而分心去思索，兼之侯希白又亲昵的唤“青璇”，益发教人觉得他和石青璇的关系扑朔迷离，那他便要中计。

幸好他对男女得失均比人淡泊，故而没有太大反应，反微笑道：“侯兄可知小弟入山之前，刚与师小姐畅谈整夜。”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且暗示师妃暄正在附近。

照徐子陵的分析，侯希白之所以能选在这里截击他，消息该是从长江联处得来，皆因云玉真和长江联的郑淑明有秘密联系，而以侯希白对女人的手段，更增加这个可能性。

侯希白果然微感错愕。徐子陵怎肯放过这苦心经营的良机，欺身进步，一拳痛击。侯希白并不出扇，只是撮掌成刀，左手疾劈。

“砰！”劲气交击。两人均像触电般往后跌退，把距离拉至一丈过外。

侯希白露出凝重无比的神色，喝道：“为何不是螺旋劲气？”

徐子陵压下翻腾的血气，亦是心中暗惊。若非对手误以为自己用的是螺旋劲气，只这一交手便要吃上暗亏。自己已制造出种种有利形势，仍落得个平分秋色之局。可知侯希白的真正实力，至少仍高他一筹。何况侯希白尚未出扇。

微微一笑道：“侯兄怎么用的亦不是不死印的奇功？”

侯希白双目射出前所未有的凌厉神色，沉声道：“是否妃暄告诉你的？”

徐子陵对抗着他愈趋凌厉的气势，哂道：“只此便知侯兄尚未有机会接触石青璇，否则或会错猜是她告诉我吧？”

侯希白恢复从容，失笑道：“但也可以是在下刚拜访过她芳居，对吗？”

徐子陵长笑道：“对极了！”

双掌同时推出，顿时生出一股狂飙，直向侯希白卷去。

战士在辛勤工作，舱房内却是午后懒洋洋的平静气氛。

寇仲目光扫过卜天志、陈老谋、洛其飞、陈长林四人后，沉吟半晌，徐徐道：“我有两件事，要和各位从长计议。”众人知他还有下文，都静心等待。

寇仲露出思索的神色，说道：“今晚我们只需使陈盛负伤而不用杀他，我要借陈盛之口，告诉杜伏威是谁伤他。”

卜天志说道：“这个没有问题。只要我们设法多烧他几条船，该足以惹起杜伏威的怒火。”

陈长林说道：“陈盛或许认识古俊，若发觉破绽，将会前功尽弃。”

陈老谋插嘴道：“外形没问题，混乱之际，只要有五、六分相似便成，长林可否将他大概的样貌描出来让我参考？”

陈长林点头答应，却说道：“古俊使枪的手法很特别，假若陈盛见过的话，定可分辨出来。”

卜天志问道：“你见过吗？”

陈长林眼中射出深刻的仇恨，冷哼道：“不但见过，还曾领教过。”众人听话意，便知他和古俊交过手，说不定还吃过亏。

寇仲喜道：“那就成啦！只要学得一两成，陈盛还会误以为古俊是蓄意把武功隐瞒呢。”顿了顿续道：“另一件事，是要为长林兄报仇，务要杀死沈纶。但又须令沈法兴以为是杜伏威杀的，那么他们这个死结将永远解不开来。”

洛其飞说道：“我和长林曾对此反复思量，均认为只要在杜伏威中计进攻沈纶时，待沈纶退兵的一刻我们即从旁伏击，那所有账都会算到杜伏威身上去，困难处只是地点时间的配合。”

寇仲沉吟道：“假设陈盛遇袭受伤，杜伏威不进反退，缩在清流重新部署，那就糟糕透顶，所以我们必须再有后招，迫得老杜不敢拖延才成。”

卜天志皱眉道：“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令杜伏威以为沈纶把他出卖给李子通？故老杜必须速战速决，且先击溃其中一方的势力，否则将会陷入两面受敌的困局。”

寇仲拍腿赞道：“这个只是举手之劳，马上使人捎个信给李子通，着这家伙立即散播谣言，说沈法兴已与他讲和。这谣言若能在陈盛被袭前先一步传入老杜耳内，可令他深信不疑。”

接着长身而起，伸个懒腰道：“这次我真的可大睡一觉！”

第五章 嫁祸东吴

侯希白挪出收在身后的折扇，以一副潇洒自然充满美感的姿态，扇子骨端迅疾无伦的点上徐子陵拍来的双掌，然后扇子下移张开，以满载美女肖像的一面封挡徐子陵真正的杀招，向他小腹踢来的一脚。

徐子陵一个旋身，双手幻出千百掌影，两脚欲出不出，以侯希白之能，亦不敢冒进，但也不敢后移，怕一旦被对方抢去先机，将是兵败如山倒，命丧于这避无可避的盘山险道。

侯希白使出一套精妙玄奥的扇法，美人扇或开或合，一丝不漏的封挡徐子陵骤雨狂风般进攻的指掌拳劲，劲风交击之声响个不绝。

“噗”的一声，千百扇影尽数散去，徐子陵右手中指点正扇端。侯希白期待已久的螺旋劲，由慢转快的借美人扇直钻过来。

这一下内劲的短兵相接，毫无辗转余地，两人同时跄踉退开。到此一刻，两人始知对手的真实本领。

侯希白只退五步，便恢复挺立姿势，俊脸一阵红一阵青，如此数转之后，恢复平时的俏白。

徐子陵差点错脚踏出栈道之外，原来侯希白的美人扇法，之所以能以四两拨千斤，皆因其有一套怪异之极的借力打力之法，尤善卸、移对方的内劲，已臻出神入化，如臂使指，挥洒自如的境界。他几乎每击出一拳一指，均有打不着对手的感觉，像以空手捉泥鳅，明明到手也抓不牢拿不稳。这正是用以应付螺旋劲对症下药的最佳法门。所以他虽是占尽上风，却打得非常吃力。幸好他终占主动之势，最后以“以人奕剑，以剑奕敌”的“奕剑法”奇招，更利用栈道独有的环境，迫侯希白全力硬拼一招，避过最终败亡之局。高下立判。

徐子陵勉强抗衡自己错往栈道边沿冲去的劲力，再以《长生诀》与“和氏璧”结合而来的先天真气，化去大半被侯希白入侵体内的奇功，仍要多退两步，才可站稳。差点便要吐血，幸好他在经脉欲裂，五脏若碎之际，勉力运起体内真气，伤势立时痊愈大半，神奇至极点，似乎他本身真气，能隐隐克制对手的功法。

侯希白最厉害处，是当他的螺旋劲由慢转快的狂攻而去时，侯希白的内劲变得忽刚忽柔，软硬兼施地把他的螺旋劲“破开”，卸往两旁，使他能真正攻入对方体内的真气，最多只有原本的五至六成，大大减去杀伤的力量。

如此魔功，确是见所未见，难怪花间派能与阴癸派并列魔道。由此可推知石之轩厉害至何等程度。

“嗖！”侯希白张开折扇，轻轻拨拂，洒然笑道：“领教领教！徐兄确是高明，不过若技止此矣，徐兄今天休想能活着离开这条金牛道。”

徐子陵闻言反松了一口气。若对方乘势追击，那他将注定是命丧于此的结局，现在他要借言语拖延时间，正显示他武功虽比自己高强，招数也强胜一筹，伤势更比自己略轻，但自疗的速度却与他徐子陵有一定的距离。

徐子陵再吸一口气，长笑道：“彼此彼此！侯兄请再接小弟一拳。”右足前踏，左拳击出。

侯希白明显地大感愕然，接着神色转为凝重，浑身衣衫拂扬。

徐子陵出拳极慢，但内劲却不住积聚，几乎在起拳作势的一刻，拳风已及侯希白之身，最神奇处是拳劲从开始的无所不及逐渐收束集中，最后变成一股雄浑无比的劲气，随着拳头的推出，像一根无形而有质的铁柱般当胸搠至。

侯希白首次后悔在栈道截击徐子陵，换过是空广之地，他要破徐子陵此招可说是游刃有余。但在这独特的环境中，被徐子陵逐渐收束的气功逼得千般绝艺一筹莫展，唯余硬拼一途。

侯希白大喝一声，美人扇收起，左掌疾劈，正中气柱。螺旋劲发。

此番徐子陵学乖了，螺旋劲聚而不散，像尖锥似的破入对方的卸劲中。

“砰！”两人再往后跌退，同时口喷鲜血，伤上加伤。

这次侯希白只能卸去徐子陵三成劲气，顿时吃了大亏。若在平地，他有七、八成把握可置徐子陵于死地。偏是在栈道上，徐子陵能把他来自《长生诀》的奇异劲气，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双方均退五步。

侯希白以衣袖拭去嘴角的血渍，苦笑道：“请让在下收回先前狂妄之言。其实我这次只是一时手痒，见机会难逢，迫徐兄切磋，不是真想伤害徐兄，得罪之处，徐兄大人有大量，原谅则个。”

徐子陵啼笑皆非道：“侯兄这么推个一干二净，小弟佩服之至。既是如此，侯兄现在是要入川还是离川呢？”

侯希白哈哈笑道：“徐兄快人快语，在下当然是往前走，徐兄请便。”

徐子陵微微一笑，强压下涌到喉头的另一口鲜血，就那么潇潇洒洒地朝侯希白走过去。事实上他受伤之重，远超侯希白想象之外，根本无力击出另一拳，必须立即远离此险地。

侯希白犹豫片刻，退往一旁，让徐子陵走过去，还殷殷道别，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徐子陵换过一口气疾走近十里路，肯定侯希白没有跟来时，猛喷鲜血，颓然坐地。

七艘战船，缓缓从隐藏的支流驶出，朝大江开去。所有战船灯火全灭，只借星光月色，朝目标进发。

陈盛的江淮水师，于黄昏时离开六合，驶向江都，据报有大小船只共一百二十余艘，三十艘是战船，其他是装满辎重、粮草的货船。假设这支船队出事，不但杜伏威的先锋部队失去支援，其攻城的大计亦会受到阻延。在这种再“无事可做”的情况下，怒火冲天的杜伏威自然要找人来出气，而唯一供他泄愤的势将是沈纶这个代罪者。在战争中，本就是为求胜利，不择手段。离间之道，更是兵家常法，自古皆然。

扮得有几分肖似沈纶手下猛将“长枪郎”古俊的寇仲，卓立船板之上，左右分别是陈长林和卜天志。气氛有点紧张，人人屏息静气，准备应付即将来临的偷袭战。

致胜之道，全在攻其不备，以快胜慢，于敌人猝不及防时，破去其船队的阵势，务使敌人陷入恐慌混乱中，在弄不清楚形势之下，他们始能以少胜多。

七艘战船在河口的密林处停下，紧靠河岸。滚滚大江，在前方横流往东。由此航行两个许时辰，即抵江都。

寇仲深吸一口气，仰望夜空，心中不无感触。对杜伏威，他仍是心存好感和敬意，但为着更远大的目标，他必须与杜伏威对着来干，想想也教他难过。

卜天志在他耳旁说道：“该来啦！时间非常准确。”

寇仲收摄心神，目光投往支河与主流交汇处，全神静待。

陈长林低声说道：“今晚吹的是东南风，我们若紧咬敌人船队尾巴，顺风顺水的杀下去，可万无一失，问题是会变成全面的大战，更难以首先击垮陈盛的帅舰。”

卜天志叹道：“可惜我们对陈盛生性如何一无所知，否则可针对他的性格定计，现在只能行险一搏。”

寇仲点头道：“最危险的情况，是他的帅船位于船队之首，那我们必须行险强攻，冒着被后来战船顺流反击之危。”

卜天志沉声道：“如我们偏往大江北岸，可放烟雾和撒灰。”

寇仲断然道：“我们不妨采双管齐下之计，由我们突袭对方帅船，其他六艘船则分别开出，让敌人摸不清楚我们的实力。再一边以烟雾惑敌，又以十字箭烧对方风帆，投石机击对方船身，尽量破坏，事了后弃船借水而遁。”接着再加一句，说道：“只要打伤陈盛，便大功告成。”

陈长林低呼道：“真的来啦！”

两艘江淮军的轻巧战船，横过前方。隔了好半晌后，再有四艘较大型的战船和十多条货船驶过。接着是三艘楼船级的庞然巨舰。

卜天志喜道：“天助我也，中间那艘正是帅船。”

寇仲精神一振，真气遍行全身经脉，喝道：“成功失败，在此一战，弟兄们，随我们杀去！”

命令发出。蒙冲斗舰离开隐藏处，船桨探出，顺流往敌舰全速驶去。

徐子陵再张眼时，天上满天星斗，高山的夜空备觉迷人。他把真气再运行两周天，长身而起，但心头仍是一阵翳闷，不由心内骇然。自习《长生诀》的心法后，无论伤得如何严重，总能迅快复原，从未试过这么疗息近五个时辰，仍是经脉不畅，行气困难，可见侯希白花间派的魔功是多么厉害。

现在若与人动手，他最多只可使出平时四、五成的武功，当然再不能像先前般似玩法术的操控真气。他心知肚明侯希白必不肯放过自己，只要此人治好比他轻得多的内伤，当是他来寻找自己的时候。纵使自己功力尽复，怕仍不是他的对手，所以眼下之计，只有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免得给他寻得。

正要动身，风声自栈道入川的方向传来，徐子陵心中叫糟时，一个脸如黄蜡，瘦骨伶仃，额前与两颊满是苦纹的男子迅速往他掠至。他显然想不到会在夜黑时分，于深山穷谷的险道遇上过路人，愕然停下。徐子陵则心中叫苦。赫然是邪道八大高手中排名榜末，穷凶极恶的圣极门忤逆传人“倒行逆施”尤鸟倦。这回确是冤家路窄。

寇仲船速极快，瞬间从支流冲出，转入大江急速的水流去。只见前后左右均是敌方的战舰货船，教人心胆俱寒。

卜天志负责掌舵，把战船往大江北岸驶去。

火箭激射，石灰撒散。船尾同时生起大量浓烟，顺风朝下游的帅船罩去。战鼓雷鸣。

敌人的船队一阵混乱。战船迅速往敌方帅舰迫去。一时战鼓与喊杀声，响彻大江。尾随帅船的四艘轻型战舰，立时散开，对寇仲等猛施反击。箭矢和石头雨点般往他们洒来，声势惊人至极点。

卜天志虽尽力采取迂回前进的路线，但仍给对方投来的巨石击中，女墙破碎，船身不断增添破洞裂口，木屑溅飞。幸好此时己方战船不断从支流开出，把敌方船队冲成数截，变成首尾不顾。

“轰！”帅船外的另一艘楼船掉转头来，硬撞在他们船舷处，所谓坚胜脆，大胜小，船头登时粉碎，在大江上打两个转，终于翻沉。

寇仲大喝道：“儿郎们！上！”提着长枪，腾身而起。这回能否成功，责任已落到他肩上去。

尤鸟倦双目一转，哈哈一笑，来到徐子陵旁，眼中闪动奇异的神色，柔声道：“这位仁兄长得真俊！”

徐子陵听得全身汗毛直竖，他的神态语调充满一种兴奋、残忍和变态的意味；像在暗示给我在这里遇上你这标致的玩物，我还能不大快朵颐，为所欲为吗？幸好听声辨色，尤鸟倦的严重内伤只痊愈了六、七成，否则他现在根本没有一拼的机会。眼前至少还可试图逃走甚或自尽，以免落进这大邪人手上，那将是生不如死。

他转过身来，眼中射出凌厉神色，毫不退让的迎上对方目光，哑然失笑道：“老兄你高姓大名，既敢孤身夜行险道，当非一般人物，只不知是哪条道上的朋友？”

尤鸟倦目露邪光，上上下下的打量他，瞧得他浑身不自在，得意洋洋地说道：“小兄弟说话老练，看来懂点江湖门道，功夫也不含糊。这样吧！假若你能猜出我的姓名来历，我就破例放你一马。”

徐子陵故作惊奇道：“我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你要不放过我？不过要估你是谁，绝非困难的事。只是我看你不是言而有信的人，纵使猜中，还不是要动手了事，我何必动脑筋去苦猜呢。”

尤鸟倦讶然瞧他好半晌，摇头笑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只看你眼神，便知你斤两有限，这样吧！一是能猜出我是谁，一是能挡我三招，过得两者任何一关，我也保证会放过你。有趣的俊小子。”竟是一副恶猫玩耗子的神态。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你的保证值多少钱一斤？除非你肯以本门的咒誓立下承诺，我才会相信。”

尤鸟倦浑身一震，往后退一步，邪目凶光闪闪，厉声道：“你究竟是谁？”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我是谁你不用理，要动手便动手，本少爷没时间跟你纠缠不清，更没有如此闲情。”

尤鸟倦又阴恻恻笑起来，笑声由小而大，最后变成捧腹狂笑，满是疯狂的骇人意味，且脸上的苦纹皱摺推迫，丑恶至极点。

徐子陵忽然一掌劈出，切在两人间空处。

尤鸟倦笑容尽去，猛吃一惊的再退一步，不可置信地呆瞪着他。

原来他正要出手，却给徐子陵这似是有先知先觉能力的一掌，抢早一步封挡他的袭击，怎不教他惊讶得合不拢嘴来。

徐子陵却是一阵气血翻腾，差点咯血。始知内伤比自己想象中更严重，提气走路尚没什么，若要和尤鸟倦这种当代凶邪动手，不出三招，怕要自行倒下。

尤鸟倦乃大行家，立时看出端倪，愕然道：“原来你受了内伤，难怪招数如此高明，但眼神却暗然无光，令我看走眼。”

徐子陵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哂道：“彼此彼此！只听你的声音，即知老兄你亦内伤在身，便让我们拼个一起内伤迸发，看谁先死去。”

尤鸟倦正要出手，徐子陵竟又哈哈一笑，横移半步，移到栈道边沿处。

尤岛倦再止不住心中的惊奇，大感愕然道：“这是什么武功？”

徐子陵知终令他生出警戒和顾忌，这移步已是他现在所能办到的极限，借改变位置，而暂占上风，加上先前露的那一手，异曲同工的令对方不敢冒进。以带点不屑的口气道：“尤鸟倦你还算我魔门中人吗？连不死印法都未见过。”

尤鸟倦眼中首次射出惊惧神色，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徐子陵，沉声道：“石之轩是你的什么人？”

寇仲腾升至离湖面近四丈的高处，把这截长江水道的战况尽收眼底。

七艘战船先后开进江中来，把陈盛的船队切断成十多截，其中至少近二十艘货船起火焚烧，各船灾情虽轻重不同，却发放出大量浓烟，顺风朝下游的方向吹去。

除去自己的“帅舰”被对方的楼船撞沉外，另一艘战船亦给敌舰撞翻，其他战船凭着夜色烟屑掩护左穿右插，肆意攻击对方因载货而转动不灵的货船。

陈盛那驶在前方包括帅船在内的十多条战船，正急急掉转头来，逆风逆水的进行反击，刹那间全陷进烟雾去。

寇仲此时一口气已提尽，猛换另一口气，在空中横移丈许，落往把他的座驾船撞破的楼船甲板上。刀矛斧剑等十多柄利器，立时朝他招呼过来。

寇仲拔身而起，跃上第二层舱楼的平台上，使出至少有三成酷似古俊的长枪招数，把拥过来的敌人挑得前仰后翻，威势十足。

风声骤响。原来陈长林亦寻上船来，还以他道地的带有浓重江南乡音的话大嚷道：“古将军这边来。”

寇仲应声一个腾翻，凌空再几个筋斗，落往船头处，长枪一扫，劲力暴发，五、六名围攻陈长林的敌人齐齐虎口震裂，兵器脱手，四散避开。陈长林刚劈翻另三名敌兵，向他打个眼色，腾身疾起。

寇仲回头一看，见陈盛的帅舰恰好在左方三丈许外横过，心中叫好，连忙追去。这可能是狙击陈盛的唯一机会。

徐子陵冷哼道：“这个不用你管。”

尤鸟倦双目凶光敛去，故作镇定地说道：“纵使你是石之轩的传人，尤某人已二十年没踏足江湖，容貌亦大有改变，你凭什么猜到是我。”

徐子陵心中暗懔，心想这些邪道高手，确没有一个是容易对付的。表面却装作漠然无动于衷的样子，淡淡地说道：“这个我更不用解释，我只想知道，你是否仍要动手？”

尤鸟倦哈哈笑道：“既是‘邪王’石之轩的传人，尤某人怎敢开罪，小兄弟请。”还以夸张的动作摆出请君先行一步的姿态。

徐子陵心中大叫不妥，知尤鸟倦看破他是冒充的假货。旋即醒悟过来，找到自己在何处露出破绽。因为若真是花间派的传人，例如侯希白，怎肯轻易暴露身份。

既找到原因，自然可加以补救，徐子陵故意皱起眉头道：“你绝不用因石之轩而卖人情给我，因为他与我没半点关系。”

尤鸟倦大感愕然。

他本打算拼着内伤加重，也要把这知晓他身份的奇怪青年杀死。只要没人发觉，管他的师傅是天王老子。

徐子陵再催动内气，竟是一阵心烦意躁，大吃一惊下惕然醒悟，知道自己是求之过切，变成有为而作，大违《长生诀》无为而为，万念俱寂的道家境界，才会出现动辄走火入魔的景象。连忙收摄精神，仰望夜空。

尤鸟倦的声音传进他耳内道：“你刚才施展的若真是不死印心法，却说与石之轩没有任何关系，此事确是奇哉怪哉，小兄弟能否解释一二。”

天上尽是密密麻麻的星点，在这高山险道上，夜空更是清澈通透。

徐子陵大奇道：“尤宗主为何会忽然客气起来？我这人一向受软不受硬，尽管透露少许让你知晓。但此事关系重大，你必须以本门魔咒立下誓言，保证不泄露与第三者知道。”

尤鸟倦仰天长笑，喘着气道：“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凭什么动不动要我立咒誓，只要把你擒下，那时我要你唤我作爹也行。”

徐子陵哈哈一笑道：“真是笑话。你当我是可手到擒来吗？看招！”

倏地移前，两手横张，两只拇指向尤鸟倦眼睑按去，其他手指则波浪般起伏，手法怪异无伦。

尤鸟倦顿时色变。

徐子陵的怪招虽令他莫测高深，但仍非令他吃惊的原因。他之所以色变，是徐子陵现在的表现，根本不像个受伤的人。唯一的解释是他在装模作样，令自己失去戒心，然后全力出手对付自己。

这想法使他进一步猜估对方是有心在这里拦路挑战，趁自己内伤未愈收拾他。否则又怎会知道他是尤鸟倦，不问可知对方与石青璇有某种关系。这些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他脑际，亦使他作出认为最正确的选择。

尤鸟倦怪叫一声，迅如鬼魅地朝后飞退，刹那间消没在栈道转角处。

徐子陵再支持不住，喷出小口鲜血，颓然盘膝坐下。刚才他借仰观夜空，心神像昨日观瀑时般与万化嵌合无间，融聚起少许真气，竟吓走已成惊弓之鸟的尤鸟倦，实在侥幸之至。

尚未坐稳，一对纤柔的玉手按上他宽阔的肩膊，接着是婠婠的声音柔情似水的在他耳边道：“有人家在旁护着你，何须妄动真气呢？”

陈长林和寇仲先后踏足陈盛帅舰的甲板上，同时陷进浴血苦战去。

陈长林首先抵达目标帅舰，像煞神般从烟雾中降下，杀得正站在船头四处找寻目标的箭手东倒西翻，刚想往船楼指挥台方向冲过去，忽然拥来十多名轻甲卫士，人人武功高强得异乎寻常，虽然他本身是江湖好手，顿时也寸步难移。幸好寇仲适时赶至，与他剑枪齐施，抢回主动，不致被迫回江水中，但他们原先计划在登船后迅速找上陈盛的如意算盘却化为泡影。更要命是上游被焚的敌船愈烧愈烈，浓烟火屑一堵一堵墙般顺风吹来，既使人呼吸不畅，又难以视物，要在乱军中寻人，谈何容易。

寇仲哪还顾得隐藏实力，尽展所长，连续击翻四名敌人，敌人仍有增无减，两人虽展开浑身解数，仍给围在船头处鏖战不休。

不片刻两人多处挂彩，只能拼命应付眼前危局，同时心中大感不妥，暗忖陈盛的手下武功怎会如此高明，人数又这么多。这时先后丧生在他们刀枪之下的敌人，少说有十多人以上，但四周仍是高手重重，令他们陷身苦战中。

蓦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船楼的方向传过来道：“孩儿们！让我来看看是谁这么斗胆！”

寇仲骇然大震时，围攻他们的敌人依言往两旁退开，陈长林还以为来的是陈盛，乘机往破口冲出。

寇仲大叫不妙，一道鬼魅影般迅快的影子往陈长林迎去，刚好一阵浓烟卷来，把陈长林吞噬其中。寇仲心知糟糕，硬是迫开左右扑来的敌人，把速度提至极限，往没入浓烟的陈长林扑去。

“叮叮叮叮”数声连续响起，接着是陈长林的惨哼声，寇仲碰上的正是跄踉往后跌退的陈长林。

寇仲知道能否保命，纯看这一刻的工夫，飞身扑伏甲板上，长枪从陈长林胯下疾射而出，斜起而上，像一道闪电般穿过浓烟，迎往紧追而来的可怕敌人，又不虞被对方见到自己。

只要给对方看上一眼，定可把他寇仲认出来，因为来者正是名震天下的“袖里乾坤”杜伏威。谁想得到他会在船上。此时什么大计都无暇顾及，只能动脑筋看如何逃命。

以杜伏威的高明，在这样的烟雾中，亦只能凭感觉掌握到寇仲突袭的脱手一枪，衣袖下扫，“当”的一声，硬把长枪击落。

寇仲用的虽非螺旋劲，但势道雄浑，杜伏威把枪击落时，全身一震，往后微晃。就是这刹那的阻延缓冲，令寇仲争得逃命的良机。

寇仲长枪离手后，一把抱着陈长林的腰身，再借他滚跌之力，往后翻腾，在敌人合拢上来前，越过近两丈的距离。中途再腾上半空，避过敌人的拦截，然后往滚滚奔流的江水投去。

落进冰凉的江水中时，连寇仲都弄不清楚这次的行动，究竟是成是败，一切只能托付到老天爷的手上去。

徐子陵苦笑道：“怎会这么巧？”

婠婠整个娇躯伏到他背上去，两手改为紧箍他的腰腹，半跪在他身后，轻轻道：“我是追踪尤鸟倦来的，妃暄则追在人家背后，你又在追谁哩？”

早在婠婠按上他肩头的一刻，徐子陵已豁了出去。把仅余的一点真气积聚丹田处，准备情况不妥时，试试看可否震断心脉自尽，下了这决定后，反而心无牵碍，平心静气道：“追谁也没有关系，你肯放过我吗？”

婠婠按在他小腹那对灼热的玉手，输出两股暖洋洋的真气，钻进他丹田下的气海，令他有种说不出的舒服和使人慵懒欲眠的感觉。

只听她温柔地道：“当然不肯放过你。子陵呵！知否你是这世上唯一能令人家动心的男人。你可知道是什么吸引人家呢？让婠婠说给你听好吗？我爱看你瞧人时那种轻蔑不屑的神色；从没有男人用这样的神色看人家的。唉！世上竟有徐郎般冷傲的男人，你的额头又高又隆，好像里面蕴藏无穷的智慧。纵使在摩肩接踵的通衢大道人丛之中，你仍是那么落落寡合，带着你那种天生的忧郁和冷漠，像独自一人在荒野里踽踽而行。可是当你露出笑容，又是那么真诚和纯朴，这种种特质融合起来，哪个女人能抗拒你呢？”

徐子陵一方面听得目瞪口呆，另一方面却感到她贯进小腹的真气，正在催动他某种男性的冲动。

忽然间，他的鼻孔充盈着婠婠诱人的体香，更感到她秾纤合度，曲线美妙的丰满肉体，实具无限的诱惑力，引得他绮念丛生。最糟是仅余的一点真气，亦消失无踪，变成肉在砧上，任她鱼肉摆布。

说到阴谋诡计，斗争手段，他自然不是这阴癸派继祝玉妍之后最杰出传人的对手。纵使他功力全在，恐怕仍要栽在她手上，何况像眼下般全无抵抗之力。

徐子陵剑眉蹙起道：“假若你以卑鄙手段挑起我的情欲，我会看不起你的。”

婠婠的俏脸贴在他没有半丝血色的脸颊，在他耳珠轻啮一记，缓缓道：“徐郎勿要误会，道家讲求的是练精化气，人家为探查你《长生诀》的秘密，不得不在你的下重楼搜索，你忍着点不行吗？”

徐子陵为之气结，又拿她没法，只好闭口不言。

心中同时想起魔门中人为了绝情弃义，千方百计阻止自己对任何人动情，就算要生儿育女，也捡取是自己最憎厌的人结合，像祝玉妍找上岳山便是其中一例。

先前婠婠亦表白过因爱上他，所以要杀他。婠婠现在纵假亦有三分真，这么向自己倾吐深情，全无顾忌，有极大可能是杀死自己的前奏。

婠婠的真气继续在他体内作怪，又说道：“解决与徐郎的事后，婠婠会追上尤鸟倦，趁他负伤之际把他杀掉，拿他来祭徐郎在天之灵！”

徐子陵心叫“完了”，婠婠忽地轻“咦”一声，收回玉手，躲在他背后。

徐子陵愕然瞧去，赫然是尤鸟倦去而复返。

烧毁的船只逐一沉没，只余少量的烟屑袅袅升起。在星光下江淮水师百多艘战舰货船靠泊在大江两岸，令人无法猜估他们下一步的行动。

以江南子弟兵组成的少帅军已安全撤走，但都是泅水离开，皆因七艘战船全数报销，作了赔注。

寇仲和洛其飞两人留下来，在附近一处密林遥观江淮军的动静。陈长林本要留下来看个究竟，但因他在杜伏威盛怒出手下吃了亏，寇仲遂命卜天志把他送走，俾可及时疗伤。

洛其飞在他耳旁道：“共毁掉他们二十三艘货船，中舰三艘，轻型舟七条，这样的战果非常不错。”

寇仲苦笑道：“可惜这样的战果并不足以阻止老杜去攻打江都，只希望老杜肯检查一下古俊那根长枪，否则这回将是功亏一篑。”

洛其飞忽地一震道：“船开哩！”

寇仲全神瞧去，只见杜伏威的帅舰朝下游开出，然后拐个急弯，竟往来路驶回去，其他船只纷纷仿效。两人对望一眼，均瞧出对方眼内兴奋的神色。杜伏威终于上当。

正因他怀疑袭击他的人是沈纶，遂取消往江都去的行程。不先除去沈纶的威胁，他怎敢冒两面受敌之险而去攻打江都呢？

尤鸟倦在两丈外立定，目光投往他膝前血渍，邪笑道：“本人果然所料不差，你这臭小子其实是强弩之末，根本是虚张声势，尤某人只不过兜个圈儿，你竟差点要趴在地上。”

徐子陵暗忖尤鸟倦你来得正好，故意激他出手，以了此残生，没好气地说道：“老尤你又中计了！这口血是我吐出来骗你的。不信就掣出你背上的独脚铜人，全力捣老子一记看看。你这蠢得可怜的直娘贼。”

尤鸟倦见他神情委顿，却仍口硬嚣张至此，不由为之愕然。接着两边嘴角露出狞笑，扩展至脸上每条皱纹，狂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到这种田地还死撑下去，我就看看你是什么做的，竟敢口出狂言。”大喝一声，闪电冲前，一拳隔空轰至。

徐子陵心中好笑，见他在丈外出拳试探，尽露其生性多疑的本质。不过他虽身负内伤，这一拳仍是非同小可，凛冽的劲气排山倒海的涌过来，其中还暗含拉扯的力量，可知此拳表面上虽声势汹汹，目标仍是要把他生擒活捉。

徐子陵感到婠婠纤柔的玉掌按到他背心处，一股飘忽莫测，似虚还实，至阴至柔又沛然莫可抗御的奇异真气，潮水般注进他的经脉内。

徐子陵立即变得浑身是劲，感到如不把这股惊人的天魔真气泄出体外。五脏六腑势将不保，不由自主的探指朝尤鸟倦遥遥戳去。

“嗤！”劲气如暴潮急流分沿右手的外内阳明脉和太阴脉蜂拥而出，所经曲池、合谷、三间、二间、云门、少商诸穴无不变得阴寒难耐，到最后从次指的商阳穴激射而出，往敌人刺去。

刹那间，他把握到天魔大法真气流经的窍穴和脉络，与《长生诀》的确有很大差异。天魔气所用的经脉，除任督两主脉没分别外，侧重的都是《长生诀》上只作辅助的十二正经。就是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足太阴脾经、手少阴心经、手太阳小肠经、足太阳膀胱经、足少阴肾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阳三焦经、足少阳胆经、足厥阴肝经和足阳明胃经。

起于太阴，终于厥阴，任督二脉为主通道，周而复始，如环无端。其行走方向虽可变化多端，但仍有脉络可循，是由手之三阴，由脏走手；手之三阳，则从手走头。足之三阳，从头下足；足之三阴，从足至腹。万变而不离其宗。

这等于婠婠把天魔真气的秘密，泄露少许予徐子陵知晓。徐子陵心中一动，忽然想到这回得免劫数的一个可能性。

“波”的一声，指风猛刺在拳劲上。最奇异的情况发生了。

婠婠按在他背上的玉掌变得寒若冰雪，同时生出一股比尤鸟倦的拉扯劲高明玄妙得多的吸劲，竟一下子把尤鸟倦的劲力拉得大半过来，在进入徐子陵的经脉前，再猛推出去。

徐子陵深悉天魔大法的特异，等的正是这一刻，借着与天魔大法完全不同的经脉行气，就在回扯的一刻，顺势借去婠婠部分真气，由于婠婠既要操控他体内的真气，更要应付邪技高强如尤鸟倦者，竟然给他瞒过。

尤鸟倦立时色变，拳化为掌，画个圆圈，朝后飞退，狼狈之极。

徐子陵处在两人之间，亦要佩服尤鸟倦不但魔功深厚，应变的能力更是迅快高明，竟能在发觉不妙时，临时变招，收回劲气，改硬拼为卸避，巧妙至极，否则必难全身而退。

尤鸟倦上身一晃，这才立定，脸色变得难看至极点，双目凶光迸射，厉声道：“小子你究竟是什么人？和祝妖妇是何关系？”

婠婠的手掌离开徐子陵的背心，收回所有真气，却不知仍有一股留在徐子陵体内，正默默冲击他闭塞的经脉。

他把真气藏在脚心的涌泉穴处，然后逐丝释放，疗治受伤的窍络。此时他最希望多说废话，好拖延时间。因而他叹了一口气，从容微笑道：“假如我说祝玉妍祝妖妇是我的仇家，不知尤老你是否相信？”

尤鸟倦愕然道：“你刚才使的难道不是天魔大法吗？”

徐子陵好整以暇道：“魔门大法，到最高境界，均异曲同功，可把真气随意之所指，千变万化，层出不穷。不死印法比之天魔大法毫不逊色，难怪尤老你会误会。”

婠婠的纤手又按在他背心处，天魔气泉涌而入。

尤鸟倦有点泄气地半信半疑道：“那你究竟是什么人？”

徐子陵微笑道：“你想知道还不容易，到地府前我自会告诉你。”

尤鸟倦狞笑道：“好！让我再秤秤你是否有这样的斤两。”

独脚铜人，来到手上。

徐子陵双掌推出。

尤鸟倦大讶道：“你的功夫是否坐在地上才能施展？”

说话时，手上独脚铜人随着两个急旋，于势子蓄到满溢的一刻，在离开徐子陵半丈许外，全力击出。

这一击目的在一举毙敌，声势自和适才大是不同，独脚铜人带起暴风刮进峡谷似的呼啸声，有若贯满天上地下，虽在短短一段距离下，铜人仍在速度和角度上生出微妙的变化，令人不知它会在何时击至，取的是何部位；显示出这名列邪道八大高手榜上的凶人，一身修为确是名实相副。若非他身负内伤，恐怕婠婠也不敢正面硬碰他全力的出手。

婠婠亦显出她达到惊世骇俗的本领。她的天魔气钻进徐子陵的阳明太阴两经后，大江分出支流般，直上十指，徐子陵身不由主般变成两手往前虚抓，遥制对方迎头捣来的铜人。

尤鸟倦忽有虚虚荡荡，无处着力的难过感觉，矛盾的是铜人像变得重逾千斤，却难作寸进。不过这纯是一种感觉，若有外人旁观，绝不会察觉任何异样，仍可见他的铜人像风暴般朝盘膝坐地的徐子陵疾击而去。

变成两人角力较量磨心的徐子陵呼吸不畅，全身肌肤疼痛欲裂，耳鼓生痛，除铜人带起像千万冤魂啾啾号喊的怪啸声外，再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

徐子陵闭上眼睛，以舒缓压在眼皮子上那难以忍受的庞大力量。

天魔真气倏地回收，然后再发出去，一吞一吐，只是眨眼的工夫，已令战果截然改观。

尤鸟倦好像正全力推着一块万斤重石，忽然重石变得轻若羽毛，那种用错力道的痛苦和狼狈，可想而知。尤鸟倦差点往前仆去，骇然下连忙减去三分功力，就在这要命时刻，天魔真劲倒卷而回，迎上他的铜人。“轰！”徐子陵化爪为掌，重拍在铜人黄光烁闪的秃头上。

诸般变化，不是局中人，绝不知其中的精微奥妙处。

劲气激荡。

尤鸟倦只退一步，铜人再生变化，连续五击，功力不断递增，凌厉至极点，显现出他能成为祝玉妍劲敌的资格。

徐子陵倏地睁开虎目，大笑道：“不死印法就是怎样都杀不死我，明白吗？”

撮掌成刀，左右切出，不论尤鸟倦的铜人从任何角度攻来，均被他先一步挥掌劈中，发出“砰砰”激响，惊人至极。

尤鸟倦固是惊异莫名，婠婠更是芳心大乱，自接战而来，徐子陵一直处于她绝对的控制下，要他出拳便出拳，举手则举手。但这几下劈掌，却是徐子陵把她的天魔气吸纳后，经由她摸不清楚的脉穴，从至阴至柔转为至阳至刚，自行出招。

在一个很大的程度上，她在这种情况下与徐子陵可说是生死荣辱与共，若枉然收回真气，徐子陵固是立毙于尤鸟倦铜人之下，她亦会受波及，确是泥足深陷，欲罢不能。而这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

她本身是借劲打劲，能把天魔气玩得随心所欲，神乎其技的大行家，但自问亦没有这种把外人真气收为己用，在瞬息间转化为本身真气的奇功。

不知徐子陵的“和氏璧神功”就是如此这般练来，只是略加改动，将尤鸟倦当作和氏璧能摧心裂肺的恶气，而婠婠便等于当年的寇仲和跋锋寒。凭着早先借来的真气，引得婠婠的先天真气不经“十二正经”，改行他《长生诀》的径道，天然变化的成为他本身的真气，边克敌，边疗治伤势，一举两得，心中的痛快，实是难以形容。

尤鸟倦被他劈得怪叫连声，最气人的是无论他如何变招，对方总像未卜先知的先一步截上，而一掌比一掌加重，招数愈趋精妙，每一招都似妙手偶拾的神来之笔。

忽然一声长啸，徐子陵从地上弓背弹起，双目奇光迸射，扭腰一举向他轰来，作出极凌厉的反击。

尤鸟倦终于瞥见他身后的婠婠，脸色剧变，狂叫一声“气死我了”。独脚铜人一摆，卸去徐子陵的拳劲，接着飞身退后，消没在栈道弯沿尽处，声音远远传回来道：“待我伤愈后，将是你们这对阴癸狗男女的死期。”

徐子陵转过身来，面向触手可及的美女婠婠，潇然耸肩道：“又杀不死我啦！小姐要继续努力吗？”

婠婠晶莹通透的玉颊飞起两朵令她更是娇艳无伦的红云，跺足嗔道：“你这死小贼害人精，骗人家说出这么多心底话，你快赔给人家。”

徐子陵愕然以对。

婠婠甜甜一笑道：“你这小子确有些办法，刚才你提到的不死印法，是否师妃暄告诉你的？”

徐子陵定过神来，脑海中仍浮动刚才婠婠真情流露的动人情景，又不断提醒自己她的冷酷残忍，哂道：“你该知我和你没什么话好说的。”

婠婠无可不可地淡淡笑道：“差点忘了你的硬性子。好吧！不问便不问。你现在要到哪里去，若不肯说，人家会像吊靴鬼般跟在你背后，看你是否约了师妃暄，我是会妒忌的。”

徐子陵大感头痛，说实在的，婠婠不找他动手，他已该还神作福，在这种只有一条栈道的高山大岭，根本不可能把她撇下，那时恐怕想睡觉都不成。

苦笑道：“我若说出来，你是否肯各走各路？”

婠婠略移少许，差三寸许就要贴入他怀内，始俏生生立定，仰首盯着他英挺的脸庞，柔声道：“人家怎肯做令你不高兴的事呢？只听你刚才和尤鸟倦的对话，便知你入川想干什么啦！”别转娇躯，袅袅婷婷地朝入川的方向悠然而去。只留下醉人的芳香。

一年成邑，二年成都，因有成都之名。战国时秦惠文王更元九年秋，秦王派大夫张仪、司马错率大军伐蜀，吞并后置蜀郡，以成都为郡治。翌年秦王接受张仪建议，修筑成都县城。

纵观历代建城，或凭山险，或占水利，只有成都既无险阻可恃，更无舟楫之利。且城址在平原低洼地方，潮湿多雨，附近更多沼泽，围靠人力来改善。

为了筑城，蜀人曾在四周大量挖土，取土之地形成大池，著名的有城西的柳池，西北的天井池、城北的洗墨池、万岁池和城东的千岁池，既可灌溉良田，养鱼为粮，更可在战时作东、西、北三面的天然屏障。加上由秦昭王时蜀守李冰建成的都江堰，形成一个独特的水利系统，一举解成都平原水涝之祸、灌溉和航运的三大难题。

成都本城周长十二里，墙高七丈，分太城和少城两部分。太城在东，方广七里；少城在西，不足五里。隋初，成都为益州总管府，旋改为蜀郡。

大城为郡治机构所在，民众聚居的地方，是政治的中心，少城主要是商业区，最有名的是南市，百工技艺、富商巨贾、贩夫走卒，均于此经营作业和安居。

徐子陵在启程前，曾向白文原探问过成都眼前的情况。

原来隋政解体，四川三大势力的领袖，独尊堡的解晖，川帮有“枪霸”“枪王”之称的范卓和巴盟的“猴王”奉振，举行了一个决定蜀人命运的会议，决定保留原有旧隋遗下来的官员和政体，改蜀郡为益州，以示新旧之别，由三大势力为新政撑腰，不称王不称霸，等待明主的出现。

据闻此事是有“武林判官”之称的解晖一力促成，可见此人卓有见地，知道四川受山水之险所阻，兼且民风淳朴，热爱自给自足的生活，偏安有望，却是无缘争霸。

徐子陵疾赶三日路后，在黄昏前缴税入城，想休息一晚，明早才往黄龙寻石青璇的幽林小谷。事实上他的内伤尚未痊愈，亟须好好休息一晚，养精蓄锐，以应付任何突发的危险。

甫入城门，徐子陵便感受到蜀人相对于战乱不息的中原，那升平繁荣，与世无争的豪富奢靡。首先入目是数之不尽的花灯，有些挂在店铺居所的宅门外，有些则拿在行人的手上，小孩成群结队的提灯嬉闹，款式应有尽有，奇巧多姿，辉煌炫目。女孩们打扮得花枝招展，羌族少女的华衣丽服更充满异地风情，娇笑玩乐声此起彼伏，溢满店铺林立的城门大道。在挤得水泄不通的街道上，鞭炮声响不绝，处处青烟弥漫，充满节日的气氛。

徐子陵算算日子，猛然想起正是中秋佳节，不由抬头望往被烟火夺去少许光采的明月，心中涌起亲切的感觉，但与周遭的热烈气氛相较便感到自己有点儿格格不入。离开扬州后，他和寇仲均失去过节的心情，这或许是争天下的代价吧！

和平盛世，该就是眼前这个样子，心下不由一阵感触。若素素仍在，必会很高兴和他凑热闹。

忽然间，他给卷进这洋溢对生命热恋灯影烛光的城市去，随摩肩接踵的人潮缓缓移动。层楼复阁，立于两旁，无不张灯结彩，大开中门，任人赏乐。更有大户人家请来乐师优伶，表演助兴，欢欣弥漫，有种穷朝极夕，颠迷昏醉的不真实感觉。一时间，徐子陵不知该往哪处去才好。

在鼎沸炽热的佳节气氛中，忽有一物不知从何处掷来，徐子陵轻松地一把接着，原来是个绣花球，愕然瞧去，在灯火深处，只见一名女子立在对街一群烧鞭炮的小孩间，正透过脸纱紧盯着他。纵使在这所有女孩都扮得像花蝴蝶般争妍斗丽的晚上，她又没露出俏脸玉容，但她优雅曼妙的身形，仍使她像鹤立鸡群般独特出众。又是那样熟识。就在第一眼瞥去时，他已认出是石青璇。

十多个羌族少女手牵手，娇笑着在他和伊人间走过，见到徐子陵俊秀的仪容和轩伟的身材，均秀目发亮，秋波频送。

徐子陵给阻碍寸步难行时，石青璇举起纤手，缓缓把脸纱揭起，露出鼻子以下的部分。倏忽间，四周的嬉闹笑语，似在迅速敛去，附近虽是千百计充衢溢巷的游人，但他却感到天地间除他和石青璇外，再无第三者。虽然他们被数以百计的人和驶过的马车分隔在近四丈的远处，但在他来说并没有任何隔阂。

那是种难以描述的感受，他虽仍未能得睹她的全貌，但她这略一显露却能令他泛起更亲切和温馨的滋味。她就像以行动来说明“哪！给些你看啦！”的动人姿态样儿。相比起她故意装上丑鼻，又或把脸弄得黝黑粗糙，眼前的美景，实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首先令他印象最鲜明的是她像天鹅从素黄的褂衣探出来修长纤洁，滑如缎锦的脖子，衬得她更是清秀无伦，迥异一般艳色，有种异乎寻常的美丽。正因她把上半边的俏脸藏在纱内，才令他特别注意到这以前比较忽略的部分。而事实上，他从未试过以刘桢平视的姿态并以男性的角度去观赏她。

当他目光从她巧俏的下颔上移到她两片似内蕴含着丰富感情，只是从不肯倾露，宜喜宜嗔的香唇时，她的嘴唇还做出说话的动作，虽没有声音，但徐子陵却从口型的开合，清楚地读到她在说“你终于来了”。

徐子陵正要挤过去时，石青璇蓦然放下脸纱，而他的视线亦被一个与他同样高大的男人挡着。

“徐兄你好！”

徐子陵愕然一看，竟是“河南狂士”郑石如，再从他的肩头望往对街，石青璇已在人丛内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如她出现时那么突然。

郑石如错愕的别头循他目光望去，讶道：“徐兄是否见到熟人。”

失之交臂，徐子陵差点要狠揍郑石如一顿，但当然知道不该让他知道有关石青璇的任何事，皱眉道：“没什么！随便看看吧！”

郑石如亲热挽起他的手臂，不理他意愿的以老朋友语调，边行边道：“徐兄为何这么晚才到，今早我便派人在城门接你。”

徐子陵没好气道：“我动身时郑兄仍留在上庸，为何却到得比小弟还早？”

郑石如放开他的手，笑道：“徐兄走得太匆忙啦！在下和郑当家本想邀你坐船从水路来，既省脚力时间，又可饱览三峡美景，瞿塘峡雄伟险峻，巫峡幽深秀丽，西陵峡滩多水急，各有特色，石出疑无路，云开别有天，堪称大江之最。”

他说话铿锵有力，扼要且有渲染力，配合他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任意而行的狂傲之气，徐子陵虽认定他是阴癸派的妖人，或至少与祝玉妍大有关系，仍很难恶言以向。

徐子陵正筹谋如何把他撇开好去寻找石青璇，郑石如不知从哪里掏出个酒壶，先大灌两口，接着塞进徐子陵手中。

此时徐子陵忽又因三峡而忆起师妃暄和侯希白同游其地之事，闻得酒香四溢，暗忖郑石如不该下作得用毒酒这一招，而纵是毒酒也害不到他。遂狠狠大喝了一口，把酒壶递回给郑石如时，香浓火辣的烈酒透喉直冲肠脏，禁不住赞道：“好酒！”

郑石如举壶再喝一口，狂气大发，搭上徐子陵肩头，唱道：“深夜归来长酩酊，扶入流苏犹未醒，醺醺酒气麝兰和。惊睡觉，笑呵呵。长道人生能几何？”

酒意上涌，徐子陵对这类乱来知酒性，一醉解千愁，乱离年代的颓废歌词，分外听得入耳，兼之他歌声隐约透出一种苍凉悲壮的味儿，不由减去三分对他的恶感。

郑石如豪情慷慨地说道：“不知如何，我一见徐兄便觉投缘，今夜我们要不醉不归。便让我们登上川蜀最有名的，与关中长安上林苑齐名的散花楼，居高望远，在美人陪伴下，欣赏中秋的明月。”

徐子陵想起他和寇仲注定的上青楼运道，大吃一惊道：“郑兄客气！请恕小弟不能奉陪。”

郑石如扯着他走往道旁，避过一群提灯追逐的孩童，讶道：“徐兄是否身有要事？”

徐子陵有点不想骗他，坦白道：“我本是明天才有事，但路途辛苦，故想早点投店休息，他日有机会再陪郑兄。”

郑石如微笑道：“徐兄若想好好休息，更应由在下接待招呼，我可包保徐兄跑遍全城，也找不到可落脚的客栈旅店。”

徐子陵只要看看不断与他们臂碰肩撞的人，心中早信足九成，只好道：“郑兄请放心，有人为我预先订下房子，所以今晚的住宿不会成问题。”

他现在一心撇下郑石如，好去寻石佳人，只好顺口胡诌。

郑石如哈哈笑道：“究竟是哪间客栈？”

徐子陵心中暗骂，无奈下唯有说出师妃暄那间在南市的悦来栈，因为这是他在成都唯一唤得出名字的旅店。

郑石如微一错愕，耸肩道：“既是如此，请让在下送徐兄一程，假设出了问题，愚兄可另作妥善安排。”

徐子陵对他的热情既意外又不解，想到一会儿后被拆穿谎言的尴尬，苦笑道：“郑兄真够朋友。”

郑石如领他朝南市方向挤去，指着明月下高耸在西南方的一座高楼，道：“那座是纪念当年张仪筑城的张仪楼，在楼上可以看到百里外终年积雪的玉垒山和看到从都江堰流出盘绕城周的内江和外江，景致极美。”

徐子陵讶道：“郑兄对成都倒非常熟悉。”

郑石如忽地叹一口气道：“徐兄是否对我郑石如很有戒心呢？”

徐子陵想不到他在介绍成都名胜的当儿，忽然岔到如此敏感的问题上，淡然道：“郑兄何出此言？”

郑石如道：“实不相瞒，这回石如特来寻徐兄，是因想和徐兄好好谈一谈，澄清一些不必要的误会，徐兄肯听吗？”

徐子陵心中冷笑，他扮成岳山时，曾亲眼见过他和祝玉妍有某种关系，假若他现在花言巧语否认是阴癸派的人，那他索性撕破脸直斥其非，将他撵走，免他跟着碍手碍脚，他早厌倦这样和他纠缠不清，只恨怒拳难打笑脸人而已！

冷淡地应道：“小弟正在洗耳恭听。”

郑石如俯首，边行边露出沉吟的神色，好半晌摇头苦笑道：“我这人一不好名，二不求利，却过不得酒和色两关，所以有些人戏称我为‘酒色狂士’，虽带贬意，我却甘之如饴。”

两人转入一道横巷，行人明显少得多，一群外族少女载歌载舞而来，上穿对襟无领短褂，且是数件套穿，下襬呈半圆形，腰围飘带，于腰后搭口，折叠出一对三角形飘带头垂于后，丝绣花纹，漂亮夺目，连结起下身的百褶裙，状如喇叭花，走动时益显其婀娜丰满，裙褶摆动，如踏云裳，虚实相生，极有韵味，配合令人眼花缭乱的头饰、耳饰、胸挂，徐子陵亦看得目不暇给，大感有趣。

郑石如道：“这是彝族的少女，她们穿的裙已不算宽大，在巴蜀泸沽湖一带的纳西族和普米族的女裙，更宽大得你想都未想过，不用几丈布连缀折叠休想做得来。”

徐子陵把目光从她们充满动感诱惑的背影收回来，奇道：“这么宽的裙怎样穿的呢？”

郑石如以专家的姿态道：“绕体数周乃等闲之事，多余的部分掖于腰后，形如负物，很有特色。徐兄长得这么英俊挺拔，路经彝人聚居的地方可要小心点，彝女美则美矣，更是大胆热情，但一旦缠上你，绝不肯放手，且非一走了事能解决。”

徐子陵暗吁一口凉气，心想幸好刚才那群彝族少女向自己抛媚眼自己没有报以微笑，否则可能脱不了身，就像现在给郑石如缠着的苦况。

郑石如默默领他在人来人往的街道左穿右插，进入另一条较僻静的横街，沉声道：“请恕在下有一事相询，徐兄和寇兄为何一口咬定钱独关的宠妾白清儿是阴癸派的人呢？”

徐子陵心忖是时候了，停下步来，淡然道：“我们有看错吗？”

不知何处屋宅传来鼓乐之声，衬着迎面而来持灯笼游街的一队小孩，充满节日的盛况。

郑石如出乎他意料之外地说道：“她不但是阴癸派人，且是婠婠的师妹，地位极高，与钱独关的夫妾关系，只是个幌子，此事非常秘密，但徐兄和寇兄似乎不费吹灰之力便看破。”

徐子陵然愕然朝他瞧去，开门见山道：“那郑兄在阴癸派内又是身居何位？”

他的耐性终于抵达极限，不愿再夹缠下去。

寇仲连续三刀，把手下劈得东跌西倒。此时陈长林、洛其飞、陈老谋和卜天志四人联袂来找他，忙喝令道：“你们继续练习。”

与众人进入内厅坐下，笑道：“是否来邀我共赏中秋的明月？”

陈老谋透窗瞧往在外面刀来剑往，由寇仲特别从江南子弟兵中挑拔出来训练的十名近卫，道：“少帅练兵确有一手。”

寇仲望往明月洒射下的内院广场，想起四名随自己运盐北上的手下，三人惨死阴癸派手上，一人不知行踪，心中一阵凄酸，只微一点头作反应。

刚赶回来的洛其飞沉声道：“杜伏威返清流后，派人召沈纶去见，沈纶知他忽然撤销大举攻城的行动，正疑神疑鬼，不敢亲自去见杜伏威，只派手下去探问。据闻杜伏威跟沈纶的使者闲聊几句，便把他赶跑……”

寇仲拍案道：“沈纶这小子真帮忙。”接着讶道：“其飞你怎能连老杜帅府内发生的事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洛其飞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我有个同乡是在杜伏威下面办事，几句话换一袋子黄金，谁能拒绝呢？”

陈长林说道：“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寇仲挨到椅背处，淡然道：“我们不用理会杜伏威如何先发制人收拾沈纶，只需尽起全军，守在沈纶的退路处，待他逃返江南时施以伏击，让长林兄报仇雪耻，便可功成身退，让李子通收拾残局。今晚我们什么都不理，只是赏月喝酒，明早我们立即动身，老杜的性格我最清楚，必会速战速决。”

众人齐声答应。陈长林双目亮起来，似已看到伏杀沈纶的惨烈情况。

第六章 佳人有约

郑石如苦笑道：“我早猜到会有这种误会。实情是我虽然和阴癸派有密切的关系，却不是阴癸派的人。只因家父毕生为阴癸派打点其生意及于全国各地为她们搜罗各类所需用品，所以我自少即和阴癸派中人来往，甚得她们信任。”

徐子陵呆了一呆，一直以来当他想到阴癸派，都像对慈航静斋般抽离现实，以为她们超脱江湖社会之外，是另一种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族类。这时听到郑石如的话，首次醒悟到她们也要赚钱和生活，与常人无异。说道：“郑兄眼前所说，可算是阴癸派的天大秘密，郑兄不怕祝玉妍不高兴吗？”

郑石如道：“家父逝世多年，阴癸派早另委人接替家父。我本身和她们再没有直接的牵连，只因白清儿的关系，故助钱独关理好襄阳，现在我和白清儿的事已经结束，再不想理阴癸派的任何事情。”

徐子陵不解道：“纵是如此，郑兄亦不用向小弟剖白，于你并无好处。”

郑石如苦笑道：“但也没有什么坏处。对徐兄来说，我刚才说的全不算秘密。我之所以说明箇中情况，实是不欲与徐兄为敌，更不想淑明误会于我，以为我确是阴癸派的人。”

徐子陵恍然大悟，但当然也不会这么容易相信郑石如的话。因为若给郑石如透过郑淑明控制长江联，而林士宏则是阴癸派的妖人，那就大事不妙。

只是眼前确难有办法弄清楚郑石如说的是真是假。这是个极有魅力的人，绝不简单。叹了一口气道：“时间会证明郑兄说过的话，夜啦！郑兄请回吧！”

郑石如笑道：“徐兄定是给我烦得要命，悦来栈就在前方转角处，在下岂有中途而废之理，来吧！”

酒过三巡，寇仲心中一动，问起陈长林有关岭南宋家的事，说道：“岭南究竟指什么地方，长林兄对宋家的事是否熟悉？”

五人围坐内院的小花园里，这宅院是卜天志的秘巢之一，临近大江，深藏在小谷内，是避世的好地方。明月高挂空中，惹起寇仲月圆人未圆的伤情，忽然很想多知道点已回岭南的宋玉致的事情。

陈老谋倚老卖老的代答道：“岭南是指越城、都庞、萌渚、骑田、大庾这五岭之南的广阔地区。我陈老谋的亲娘就是岭南壮族的出色美女，至少我爹常以此自豪。”

众人为之莞尔。

陈长林说道：“岭南是宋家的地盘，宋家是以经营牲口、翡翠、明珠、犀象等土产起家，先起于雄曲，发展成地方的政治势力，因山高皇帝远，故自五代以来，无论谁当皇帝，无不要给足他宋家面子，到‘天刀’宋缺一出，宋家更声价百倍，在江湖上也享有崇高的地位，在大江以南的武林，从没有人敢怀疑他天下第一用刀好手的资格。”

寇仲说道：“那晁公错又算什么东西？”

陈老谋冷哼道：“晁公错不是东西，而是个大浑球。生性护短，更是喜怒无常，武功虽高，但南方武林没多少人喜欢他，与宋家更是势成水火。不过自宋缺击败岳山后，南海派便沉寂下去，直至今天。”

陈长林续道：“隋文帝开皇八年，隋军攻陷建康，但岭南宋家却不肯归附。杨坚派大将卫冼领兵至岭下，却不敢入岭南半步。后来宋缺审度形势，知抗隋无益有害，改而出岭相迎，受隋册封为‘谯国公’，杨坚钦准其可拥有幕府，置长史以下官属，给印章，掌兵马，等于划地称王，可算厚待。”

卜天志说道：“杨坚登位后，宋缺一直不肯入朝谒见，文帝亦对他的凭险自固，自行其是无可奈何。”

寇仲赞道：“有骨气。”

陈老谋尖酸刻薄地哂道：“说得好听是硬汉子，不好听便是顽固。宋缺长相绝顶英俊，当年迷倒无数美女，偏是他似乎生就一副铁石心肠，初时还想独身不娶，后来在家族的压力下，不得已下竟娶个丑女为妻，令钟情他的女子差不多要自尽以泄心中怨屈。此人行事教人难以测度。”

寇仲吓个一跳，心想幸好宋玉致长得似父亲，否则就糟透哩。

洛其飞被逗得笑起来，道：“谋公说得真风趣。”

寇仲沉吟道：“我明白宋缺为何能威盖南方，他之所以娶丑妇为妻，定是为专志刀道，否则若沉溺在闺房之乐中，自然会削弱斗志。”

卜天志点头道：“少帅的推测应八九不离十，极有见地。”

陈老谋笑道：“宋缺行房时定像人做苦工干活那样，没有半啥儿乐趣。”

寇仲说道：“有谁知道宋缺和祝玉妍的关系呢？”

众人均茫然摇头。

寇仲望往天上明月，先是想着宋缺，接着想起宋玉致，心底炽热起来。假若他现在立即赶赴岭南，宋玉致是否会因而回心转意。只恨此刻的他根本无法分身，所以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他真的不能分身吗？

客栈内静悄悄的，只有一个老掌柜在门房处打瞌睡，两人推门踏步的声响仍不足把他惊醒过来。栈内的伙计客人，该是一窝蜂地溜到大街的灯市去凑热闹。郑石如干咳一声，老掌柜勉强睁眼，老眼昏花地朝两人打量。

郑石如招呼一声，道：“我这朋友姓徐，是否有人为他订下房间呢？”

徐子陵的俊脸一阵火热，虽说郑石如应算得是半个敌人，但这么给人当面拆穿谎话，亦不好受。

岂知老掌柜不迭点头，说道：“对！有位秦公子为徐公子预订了客房，还付过三天的房租。”

郑石如固是意外之极，徐子陵也瞪目以对，怎想得到师妃暄安排得这么妥贴。

郑石如歉然道：“原来真的误会徐兄，如此在下不敢再叨扰。”留下联络的地址，径自离去。

徐子陵落得一个人轻松自在，先去澡堂痛痛快快沐浴更衣，以两个从路上采来的野果饱腹后，盘膝榻上静坐。想起栈道上的遭遇，颇有劫后余生的侥幸感觉。

他本欲到街上寻觅石青璇的芳踪，可是想到街上寸步难行的情况，只好打消此意。不过她既不在幽林小谷，杨虚彦亦徒然扑一个空。所以她暂时仍是安全的。这美女的箫艺固是天下无双，其作风更是缥渺难测，令人疑幻疑真。又想起自己早打定主意不到此客栈赴师妃暄的约会，岂知给郑石如横里插进来搞得阵脚大乱，鬼使神差下到了这房间来，可知命运确有令人无法自主的力量。

胡思乱想好一会儿，他的心神逐渐进入万念俱灭的道境，体内真气天然流转，内在的空间无限扩阔延展，仅余的伤势飞快消逝。也不知过去多少时候，忽然心中一动，醒转过来。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

师妃暄甜美清越的声音在门外温柔地道：“徐兄！妃暄方便进来吗？”

徐子陵大感意外。他从未想象过师妃暄肯到任何男人的房间去，纵使是没有半点男女之私。忙跳下床来，把门拉开。

师妃暄仍是男装打扮，俏立门外，深邃难测的美眸闪着奇异的光芒。

徐子陵退往一旁，说道：“请进来。”

师妃暄轻移莲步，挟着她独有清新的芳香进入房内，环目一扫，微笑道：“这房子尚相当宽敞，徐兄满意吗？”

徐子陵在她身后说道：“对一个过去几个月睡在荒山野岭的人来说，这里已等于豪华大宅哩！”

师妃暄淡淡地“哦”一声，在徐子陵礼貌地招呼下到桌旁椅子坐下，到徐子陵在她对面坐好后，师妃暄嫣然一笑道：“我为子陵兄订这房间时，没想过子陵兄真的会来，岂知子陵兄竟然肯赏脸，实在大出妃暄意料之外。”

徐子陵只好以苦笑回报，说道：“凭什么小姐会认为我不来呢？”

师妃暄微耸香肩道：“那只是人与人相处时的微妙感应，子陵兄令妃暄觉得你是那种可把任何困扰抛开不理的人，不知妃暄有否看错。”

徐子陵从容笑道：“小姐夸奖啦！我比之炼丹僮尚远远不如，哪有如此本领。”

师妃暄美目深注地说道：“徐兄自己或者不知道，比起上次我见的徐兄，你的气质又生变化，可知山中定有奇遇。”

徐子陵无可无不可地说道：“可说是有一点点吧！”

师妃暄没再追问下去，说道：“子陵兄准备何时动身到幽林小谷去！”

徐子陵舒适的挨在椅上，摇头道：“不去啦！”

师妃暄愕然道：“这不是子陵兄此行的目的吗？”

能令师妃暄惊讶，徐子陵竟隐有快意，但又因这心态感到自己可笑。迎上对方灼亮的眸神，淡然道：“其中确有些变化，请问师小姐来此多久呢？”

师妃暄皱眉瞧他好一会儿，忽然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说道：“原来子陵兄仍在怪妃暄，事实上妃暄是另有要事，不得不与子陵兄分道赶来成都，我本不打算解释，现在终也解释啦！”

徐子陵心中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却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师妃暄避开他的目光，微微侧仰螓首，望往窗外高嵌夜空的满月，悠然道：“不要以为妃暄事事不放在心上。妃暄破例为子陵兄订下房间，为的是要表达歉疚之情。妃暄常希望自己如若溪流内的坚石，水流虽每刻每分的从石上流过，只会令石子更光滑而不会留下半点痕迹，但人始终不是石，妃暄也会有人的感受。”

徐子陵心中一震，说不出话来。

师妃暄目光回到他身上，恢复平时淡然自若的神色，说道：“刚才说的话，已超出妃暄一向说话的习惯。这次妃暄下山踏足人世，当然是为奉师门使命，但亦隐有入世修行之意。静斋的最高心法，必须入世始能修得，不是闭门造车可成。”

徐子陵呆看她好半晌，问道：“那是什么心法？佛家与道家讲的不是四大皆空，清净无为吗？为何要缠上人世间的繁琐事呢？”

师妃暄平静地说道：“儒家有独善其身和兼善天下之分，佛家也有小乘大乘之别。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正是舍身的行为。敝斋《慈航剑典》上便有‘破而后立，颓而后振’的口诀，可知禁不起考验磨砺的，均难成大器。敝斋最高的心法名为‘剑心通明’，历代先贤，从没有人能在闭关自守中修得，甚至仅次的‘心有灵犀’，亦罕有人练成。正因破易立难，秀心师伯本是近数百年来最有希望攀上‘剑心通明’的人，但因石之轩的关系，只能止于‘心有灵犀’的境界，但已非常难得。”

徐子陵尴尬道：“小姐是否暗示小弟正是小姐修行的障碍之一，那我会感到非常自豪。”

师妃暄想不到徐子陵忽然爆出这句话来，噗嗤娇笑道：“你现在有点像寇仲哩！难怪会成为难兄难弟。妃暄倒没蓄意要作这暗示，只是想告诉你人家不像你想象般无情，以报答你肯投店赴约吧。”

徐子陵更不敢揭露真相，但心情确大大转佳，说道：“我必是表现得气忿难平，所以累得小姐大费唇舌解释。”

师妃暄点头道：“该有一点影响的。先是问你在路上发生什么事，你支吾以对；问你何时去幽林小谷，你又无可无不可的。使你气忿的该是我吧！”

徐子陵老脸发红道：“因为我怕枉作小人，所以有些事不便提起，倒非存心隐瞒，请小姐见谅。”

师妃暄动容道：“可否说来听听，妃暄绝不会把子陵兄当作搬弄是非的小人。”

徐子陵略犹豫后，道：“我在大巴山的栈道被侯希白截击，差点没命，小姐怎样看这件事呢？”

师妃暄黛眉轻蹙道：“他真想杀你吗？”

徐子陵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缓缓说道：“我确有此感觉。但后来他又扮足老朋友状，说什么要装出非杀人不可的样子，才能逼得我动手过招。但打起来时确是拳拳到肉，绝不像比试玩耍。”

师妃暄莞尔道：“你这人平时道貌岸然，要在闲聊时方露出真性情。事实上我对他挑战你丝毫不感意外。他早向我表示过要领教你和寇仲来自《长生诀》的绝学。”

徐子陵愕然道：“你仍是那么信任他。”

师妃暄淡淡地说道：“只能说有待观察。花间派如能因他走上正轨，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徐子陵还有什么话好说的，把刚想说出侯希白在扬州打算偷袭他一事也吞回肚内，大感意兴阑珊。

师妃暄柔声道：“我对他和对子陵兄有一点不同处，就是仍有戒心，子陵兄明白吗？”

徐子陵的心仍是直冷下去，徐徐道：“索性一并告诉你吧，刚才我在市内曾惊鸿一瞥的见到石姑娘，却没有和她说话的机会，所以再没意思到幽林小谷去。”

师妃暄露出讶异神色，思索半晌，忽然说道：“子陵兄有没有兴趣与妃暄夜游灯市？”

酒酣耳热之际，洛其飞说道：“我从江淮军处，还打听到另一个消息，就是在大败唐军后，薛举忽然得病暴死，由其子薛仁杲继位为秦帝，屯兵折城。”众皆动容。

陈老谋不可置信地说道：“薛举功力深厚，除非是走火入魔，怎会忽然病死？”

寇仲关心的却是另一个问题，问道：“唐军大败是怎么一回事？”

洛其飞说道：“他的死尚另有传闻，不若一并从头说起，两个月前薛举亲率大军攻打泾州，沿途纵兵掠虏，直杀至豳州、岐州附近，震动关中。李渊遂封秦王李世民为西讨元帅，以刘文静和殷开山两人为副，领兵前往对垒于高。奇怪的事发生了，李世民突然抱恙，只由刘殷两人指挥大军，给薛举以精锐的轻骑从背后包抄掩袭，激战于豳州的浅水原，结果唐军损失近半兵将，失去高城，李世民被迫退回长安，自晋阳起兵后，李世民尚是首次吃败仗。”

卜天志大讶道：“这确是奇闻，李世民怎会突然染病？”

寇仲说道：“若我猜得不错，阴癸派定脱不了关系，出手者极可能是婠妖女。李世民也算了得，竟死不去。我明白哩！师妃暄追婠妖女直到合肥来，为的可能正是此事。”

众人听得大感茫然，寇仲扼要分析后，问洛其飞道：“薛举的死另有什么传闻？”

洛其飞道：“有一个说法薛举是遇刺身亡的，因为在他死前的几个时辰，他还生龙活虎地去巡视前线的营垒。”

寇仲拍台道：“定是杨虚彦那小子，只他才有于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若探囊取物的本领，好小子！”

洛其飞说道：“不过杨虚彦还不是在少帅手下吃了大亏吗？”

陈长林说道：“薛举之子薛仁杲武功高强尤胜乃父，大将宗罗更是智勇双全，薛举虽死，恐怕唐军仍不能讨得便宜。”

洛其飞大摇其头道：“薛举的威望岂是仁杲能及，薛仁杲最大的缺点是赋性骄横，与诸将不和，薛举之死，极可能是西秦军由盛转衰的关键。”

寇仲神色凝重地说道：“有没有刘武周那方面的消息？”

洛其飞摇头道：“似乎没有什么动静。”

寇仲沉吟道：“那定是因突厥人仍不肯与李渊撕破脸皮，没有突厥的支持，刘武周和宋金刚绝不敢贸然南犯。唉，这又叫坐失良机。”

洛其飞说道：“不过听说薛举这次东进关中之所以如此威猛难挡，皆因有突厥在暗中供应装备和战马的缘故。”

陈老谋说道：“会否刘宋两人是怕若领军南下，会便宜薛举父子呢？因为他们怎样都想不到薛举会突然横死的，只认为薛举父子能大大削弱李阀的力量，最好是彼此来个两败俱伤，那时他们施施然南下也不迟。”

陈长林摇头道：“若他们这么想，就是不懂兵法。照我猜想，刘武周仍未敢遽然南下，该是受到窦建德的牵制，此人从不卖突厥人的账，不像郭子和、梁师都等要瞧突厥人的脸色做人。”因他曾跟随过王世充，自然熟悉北方情况。

寇仲思索道：“薛仁杲背脊后尚有个李轨，西秦军倾巢东侵，薛举又命丧征途，李轨会有什么行动？”

洛其飞说道：“李轨一向觊觎薛氏父子占据的秦、陇之地，至于他有什么行动，仍没有任何消息。我们所谓的最新消息，至少是个多两个月前的旧事。”

寇仲叹道：“李小子像小弟般那么有运道。照我零零碎碎听回来的印象，薛仁杲这小子长于速战速决，当得上将骁卒悍、兵锋锐盛的赞语而无愧。可惜他的对手是李世民，李小子的最大优点是‘稳守’两个字，恰好克制薛仁杲。可以推测薛仁杲必是先小胜后大败。一旦李世民尽收陇右之地，李轨只有投降一途；接着将轮到关外诸雄。唉！我们要快点部署才行。”

陈长林摇头道：“假若李家父子真的出军关中，势将成天下众矢之的，王世充和窦建德固然绝不肯容他们得逞，南北诸雄亦会乘机北上南下，看来形势不是如此简单。”

寇仲苦笑道：“我也希望如此。问题是不但李世民有通天手段，善于收买人心。最糟是这小子还有师妃暄在背后支持，并为他散播仁义形象，故很多时候可能不用硬取都可收附敌人降卒，绝不可小觑。”

接着问道：“我尚未有机会问长林兄关于王世充和李密的斗争哩！”

陈长林道：“我离东都时，王世充仍是占尽优势，不断扩充领土，又招降大批李密的将领和士兵。不过王世充用人惟私，心胸狭窄，致内部矛盾重重，派系勾心斗角，不得人心，尤其他想杀少帅一事传出后，更令诸将心寒，始终难成大业。”

卜天志问道：“李密方面有什么猛将投靠王世充？”

陈长林答道：“最著名的首推秦叔宝、程知节和罗士信三人，不过照我看王世充很难留得住他们。”

寇仲终于听到秦叔宝的消息，动容道：“原来秦叔宝依附王世充。这人确是个猛将，沈落雁曾差点败在他手上，却给我和陵少搞乱了他的局。”

卜天志说道：“程知节听说又名程咬金，在武林颇有名声，也是不可忽视的一员虎将。”

寇仲笑道：“还是程咬金这名字易记点，程知节太文绉绉哩！李密这小子现况又是如何？”

陈长林说道：“据王世充得来的情报，李世民的头号大将李靖搭上李密的首席谋臣魏征，再由魏征出马劝说李密归降李阀，如若事成，李阀说不定可不费一兵一卒夺得瓦岗军现时仍东至海、南至江、西抵汝州、北控魏郡的大片土地。不过听说徐世勣和沈落雁均大力反对，摆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壮烈姿态，这两人均对李密很有影响力，所以王世充对此事仍非常放心。”

寇仲叹道：“李小子真厉害，这也给他想到，至少他只派人去说几句话，立令李密军分裂成主降和主战两派，多么划算，我们须好好学习。”

卜天志说道：“王世充、刘武周和窦建德固是李渊父子的劲敌，而萧铣和杜伏威均在此带全无敌手，只要消除一些障碍，可随时北上，若我是李渊，绝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挥军攻打洛阳。”

寇仲皱眉道：“萧铣是否会与杜伏威合作？在一般的情况下，当然不可能发生。但若李渊父子真的兵出关中，什么不可能的事均会变得可能。”

陈老谋说道：“若李家想先对付萧铣或杜伏威，只有自金州出巴蜀一途，那时大可沿江而下，先迫江陵，再顺江东攻杜伏威，不过如此劳师动众，实非智者愿为。”

寇仲色变道：“我的娘！终于明白为何师妃暄会到西南来啦！”

徐子陵呆看师妃暄好半晌，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道：“我和师小姐间实有点小误会，坦白说我本打定主意不到悦来栈投宿的，岂知却遇上个不想碰到的人，为摆脱他的纠缠，只好谎称有朋友给我在此订下房间，结果给他缠到这里来，遂将错就错的留宿一宵，打算明早离开，岂知给小姐寻上门来，真不好意思。”

师妃暄满有兴趣地听着，然后含笑道：“这就叫机缘哩！子陵兄为何忽然有不吐不快的冲动？”

徐子陵恢复一贯的洒脱从容，说道：“在回答这问题前，小弟可否先问一件事？”

师妃暄淡淡地说道：“子陵兄请下问。”

徐子陵道：“据闻成都所有客栈一早客满，小姐到此的时间该不比我早多少，为何却可轻易订得房间，而外边那掌柜老先生又对我那么尊敬有礼？”

师妃暄若无其事地说道：“皆因妃暄是透过别人做的，这人在成都很有办法。可轮到你回答妃暄的问题了。”

徐子陵到此刻始知师妃暄来成都，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因为以她的性格，绝不会随便拜访任何人。微一沉吟，说道：“答案很简单，皆因我不想接受小姐的邀约。”

师妃暄丝毫不以为忤，更是兴致盎然地微笑道：“这个妃暄当然猜想得到，只是想听到子陵兄进一步的解释，子陵兄当知道妃暄的邀请绝不涉及男女之私，而是另有用意。”

徐子陵更是一阵心意索然，旋即又把令人烦扰的情绪抛开，道：“小姐任何举动言语，均暗含玄机，岂是我等凡人所能测度。而且我现在只想大被蒙头睡一好觉，其余的事明天去想，小姐幸勿笑我。”

师妃暄微嗔道：“谁会笑你呢？只会怪你口不对心。实情是你猜到石青璇会来找你，又不满妃暄对侯希白的看法，对吗？”

徐子陵一呆道：“我真没想过石青璇会来寻我。听口气小姐似乎和石青璇不大和睦。至于小姐另一个猜测，是否暗示我徐子陵在妒忌呢？”

师妃暄就像她自己形容的那一任水流冲击仍不留下痕迹的坚石，平静无波地说道：“算妃暄误会你哩！我只是以言语试探，想弄清楚徐子陵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没多少人能像子陵兄般引起我的好奇心，这是实话，子陵兄信吗？”

徐子陵苦笑道：“除了师门重任，有什么事会给小姐放在心上的。我这次入蜀，只是想提醒石青璇，着她小心杨虚彦，事了立即离开，不想管其他事，亦管不到。”

师妃暄点头道：“妃暄明白，若没有寇仲，徐子陵只会是闲云野鹤，不问世事。我尊重子陵兄的决定，更希望子陵兄能事与愿同。妃暄告辞啦！”

众人讶然瞧着寇仲。

寇仲轻饮一口酒，沉声道：“师妃暄定是到四川为李小子铺路，那表示薛仁杲若非处于下风，就是被李小子轰回老家。”众人均无话可说。

慈航静斋乃武林共仰的圣地，若摆明支持关中李家父子，声望势将倍增，如师妃暄亲自出马到巴蜀为李世民说项，除非是冥顽不灵又或别有用心者，否则确很难拒绝直接出自慈航静斋的请求。何况若薛仁杲败北，李阀之声势更是如日中天，对中立的地区势力来说，及早依附自然比大局已定时归降者受看重得多。

卜天志说道：“独尊堡的解晖在巴蜀举足轻重，没有他点头，谁都不敢自作主张，他和岭南宋家有姻亲关系，该不会那么容易向李家父子投降吧？”

寇仲苦笑道：“志叔有此看法是因尚未见过师妃暄，她不但长得比仙子还美，词锋识见均像她的剑那么厉害，她若肯纡尊降贵为李小子担任苏秦张仪的角色，保证可打动很多人。”跟着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陈长林道：“独孤阀事败逃离洛阳后，躲到什么地方去。”

陈长林说道：“最安全的地方莫如关中长安，何况他们又是亲戚。”

卜天志不解道：“独孤阀和李阀有什么关系？”

陈长林说道：“李渊之父和杨坚各娶独孤氏姊妹为妻，关系就是这么建立的。据闻其中有杨虚彦从中穿针引线，使李建成不理李世民的反对大力向李渊说项，所以独孤阀虽寄人篱下，仍生活得非常风光。”

寇仲大感头痛，想到即将前赴长安寻宝，偏是仇人群集该地，令事情备加困难。叹一口气后，冲口而出道：“收拾沈纶后，我想到岭南拜见宋缺。”

众人哪想得到他忽然峰回路转的吐出这两句话，均大感愕然。

寇仲像从梦中惊醒过来般，见人人均呆瞪自己，说道：“我刚才说过什么？”

陈老谋说道：“你说要去见宋缺。”

寇仲“啊”的一声，老脸微红，点头道：“对！好应该去拜会他老人家，从这里坐船到岭南去，需多少天的船程？”

陈长林皱眉道：“几天便成。不过宋缺生性孤傲，很难相处，少帅这么贸然找上门去，不知他会如何反应。”

陈老谋沉声道：“说不定他要试试少帅的刀法。”

洛其飞说道：“宋家从未真正参与隋亡后的争逐，照看该是重施杨坚得天下的伎俩，凭其优越的地理位置，那不论谁做皇帝，都要以优厚的条件安抚他们。”

陈长林接下去道：“所以宋家是不会直接卷入眼前的任何纷争去的。少帅若想说服他们，只是徒费唇舌。”

寇仲有点尴尬道：“我只是想去打个招呼，各位既然这么说，待我再多想想吧！”心中却浮起宋玉致的倩影，愈趋鲜明强烈。

徐子陵呆坐椅内，思潮起伏，他当然不会误以为师妃暄对他独加青睐，所以会邀他去游灯会，正如她承认的是另有深意。这仙子般的美女行事难测，若她不自己说出来，恐怕这一生休想猜得到。想到这里，心中一阵烦躁，这罕有的情绪令他难再安坐，跳起身来，径自出房离店，来到街上，心中一片茫然，不知该到哪里去寻石青璇。传递消息后，他将立刻离川，不想再逗留半刻。

似有若无之间，他因师妃暄维护侯希白而感到被伤害。现在他只想把她完全撇开，不再因她而受到困扰。那并非因妒忌而起，而是有种枉作小人的失落感，加上厚彼薄我的待遇，令他更不好过。说到底，师妃暄确在他心中占着一个位置。想起寇仲亦在男女之情上毫不得意，禁不住有点苦涩的好笑和荒谬的感觉。大家的遭遇是何其相似。他很想大笑一场，却笑不出来。

对未来的行止他忽然感到模模糊糊，拿不定主意。找出或找不到杨公宝藏后，他可再做什么呢？大概是找宇文化及算账吧！之后呢？他绝不可留在中原，因为只要知道寇仲有难，他定忍不住去助他。只有在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他才不用去猜下一个和他动手的人是谁，他已厌倦这种刀头舐血的生活。

街上吹来凉嗖嗖的长风，吹得挂在各家各户大门外的灯笼烛光摇曳，景致特异。

一辆马车倏地在他身前停下，郑淑明的俏脸出现在车窗处，微笑道：“刚要来找徐兄，上车好吗？妾身有事请教。”

寇仲醉醺醺的回到房间，不脱靴子地躺到床上去，心中意识到一件事，就是现在他仍远远及不上李世民，且首次明白到杜伏威让位与他的心态。自抵洛阳后，一切事发生得太快太速，且是一件连接一件，令他有喘不过气来之感，更无暇真正地去思量自己的处境。到刚才有机会坐下喝酒闲聊，使他不由自主去思索起各方面的问题。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他却清楚晓得攻打江都可说是杜伏威争天下最后一次的努力，却给自己一手破坏。在这种情况下，杜伏威极可能过不得师妃暄这美丽说客的一关。岂非是无意间自己竟帮了李世民一个大忙。争天下并非两个人的决斗，而是长期在策略、政治，乃至意志和心力的比拼。李世民的扩展快得超乎想象，使他有措手不及的颓丧和挫折感。唉！如果起不出杨公宝藏，不如随陵少去游山玩水算了。假若宋玉致肯回心转意屈就自己，便索性娶她！

他就那么半醉半醒的辗转反侧，想起过去所有的人和事，素素的错嫁香玉山，宋玉致的爱恨交缠，与李靖的反目，商秀珣的负气离去，各种情绪涌上心头，惭愧、自责、悔恨此起彼继的袭至，最终是感到无比的孤寂。这或许是争天下必须付出的代价吧！

登上车厢，徐子陵为之错愕，并非因车上除郑淑明外尚有另一年轻贵妇，而是此少妇最少和宋玉致有六、七分相似，使人一眼认出是嫁与解晖之子解文龙，宋师道和宋玉致的亲姊宋玉华。客气一番后，徐子陵在两女的对面坐下。

宋玉华不好意思地说道：“玉华本想托郑先生邀请公子到寒舍一叙，好让玉华聊尽地主之谊。却不知公子贵人事忙，无暇分身。只好不顾冒昧来访，公子勿要见怪。”

徐子陵心中恍然，始明白郑石如为何坚持把自己送到客栈，皆因受人所托。亦可知宋玉华必有天大重要的事，始会在佳节当头之际，抽空来见自己。

郑淑明熟络地道：“我们来得正巧，否则将与徐兄失之交臂，真想不到川帮的人会预先为徐兄订下客房。”

徐子陵心想原来师妃暄是透过川帮的人来为自己订房的，确是怎样都猜不着。

宋玉华黛眉轻蹙，神态温婉柔美，与宋玉致的刚强迥然有别，却另有一股惹人怜爱，不忍拒绝的神韵，只听她樱唇轻启道：“鲁叔月前曾来成都小住，始知徐公子和寇公子均和玉华娘家关系密切，大家可算是自己人，这才不怕唐突，来见公子。”

徐子陵不知是否爱屋及乌，又或因她神态楚楚动人，心中对她大生好感，断然道：“解夫人不需有任何顾虑，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郑淑明低声道：“不如我……”

宋玉华牵着她的衣袖道：“明姊不用回避。”

接着向徐子陵道：“公子可知秦国已经败亡，李阀尽有陇右之地，令他李家声势如日中天，群雄人人自危。”

徐子陵心中剧震，开始有点明白宋玉华为何会找他说话。

郑淑明补充道：“薛举得病暴死，由其子仁杲继位，西秦军曾大败唐军，杀得李世民弃戈曳甲的逃返长安，岂知薛举之死，令整个形势逆转过来。”

宋玉华微嗔道：“明姊说清楚点嘛，李世民不是敌不过薛家父子，只因内伤复发，不能领军，改由刘文静和殷开山两人指挥军队，因而吃了从未有过的大败仗。”

郑淑明讶道：“李世民不是染疾病倒吗？”

宋玉华耐心解释道：“李世民不是病倒，薛举更不是因病致死。这些全是对外公告的话，实情是李世民离洛阳回关中时，路上遭到宋金刚率领来历不明的高手突袭，受到重创，一直未能痊愈，领军西抗秦军时触发伤势，致有此败。”

徐子陵听得目瞪口呆，他早从寇仲口中知道自称西秦王的薛举会东攻关中，只是当时怎么都想不到有这么多转折，连李世民都吃大亏。

郑淑明动容道：“那么薛举又是给谁刺杀的？能干掉他的人绝不简单哩！”

宋玉华说道：“除‘影子刺客’杨虚彦外，谁人有此本领。”

听到杨虚彦之名，徐子陵双目亮起慑人的异芒，说道：“薛仁杲又是怎样垮台的？”

宋玉华条理分明地答道：“李阀首先联结李轨，派人专程到凉州招抚，李轨欣然答应，被册封为凉王，并可分得西秦国部分土地。去此后顾之忧后，李世民再次督师出征，此时仁杲仍占尽优势，先败唐军秦州总管窦轨，再围重镇泾州，屡败唐军大将，到遇上李世民大军，薛仁杲大将宗罗睺迎战，岂知李世民坚壁不出，对垒数十日后，薛仁杲军粮已尽，一向不服他的手下纷纷降唐，李世民觑准对方军心动摇，施计诱宗罗决战于浅水原，结果大败宗罗睺，斩敌数千。”

由这样一位纤弱美人儿的樱唇把如此惨烈的战况娓娓道出，自是另有一番滋味。不过只要听她把浅水原之战交代得这么清楚，当知宋玉华不愧“天刀”宋缺的女儿。

两人均知她仍有下文，没有插口。

宋玉华续道：“接着李世民亲率两千精骑，赶到薛仁杲拥兵坚守的折城，稍后唐军各路队伍纷纷赶至，把折城围得水泄不通。入夜后，守城者趁黑争相下城投降，薛仁杲无路可逃，亦只好率众投降，令李世民尽得其过万精兵，除薛仁杲被斩首外，余皆获赦。”

郑淑明向徐子陵道：“妾身正是收到这个消息，故立下决心，不再卷入这席卷天下的纷争去。”

宋玉华说道：“现在关中已定，李轨只是跳梁小丑，纵使背约，亦绝不能为祸，兼之有慈航静斋为李家撑腰，天下望风景从，平凉的张隆、河内的萧瑀，以及控制扶风、汉阳两郡的地方势力均先后依附李家，至于我们巴蜀的去向，将会在几天内决定。妃暄小姐已仙驾亲临，谁都不敢疏忽怠慢。”

徐子陵心中暗叹，李世民的声势起，就是寇仲的声势跌。李世民终以事实证明，他有能力把另一枭雄击垮，配合师妃暄的支持，直有君临天下的威势。而寇仲仍在挣扎求存，彼此相去何止一百乃至千里之遥。在这种情况下，寇仲正陷于低潮的恶劣时刻，他更难舍寇仲而去，将来究竟是如何了结呢？

悦来栈所在处是一条较僻静的横街，由于所有人都拥往大街凑热闹，四周更是静悄悄的，马车停在道旁，不会阻塞通道或惹人注目。

在宋玉华澄明清澈，带着恳求意味的目光下，徐子陵苦笑道：“解夫人有什么话要对在下说呢？”

宋玉华有点难以启齿的，垂下螓首轻轻道：“玉华心中很害怕。”

这回郑淑明也忍不住道：“华妹有什么好害怕的？”

到此刻徐子陵仍未弄清楚两女的关系，不过既能称姊道妹，自是非常熟稔。忽然又想起安隆，不知他有否回到成都，更不知以此向宋玉华查询是否恰当。

宋玉华凄然道：“我害怕爹的处境哩，他一向不喜欢胡人，更不喜欢李渊，只是南人没多少个够争气的，我们宋家又僻处岭南，难以北上争锋，否则他可能早卷入这场纷争里。”

徐子陵无奈道：“这就是夫人找在下的原因吧？”

宋玉华恢复平静，点头道：“现在天下能与李世民抗衡的，数来数去只有寥寥数人，徐公子和寇仲正是其中两个，偏又和我宋家关系密切，寇仲更是三妹情之所钟，唉！教玉华怎么说呢？”

郑淑明叹道：“寇仲是那种天生百折不挠，坚毅卓绝的英雄人物。无论在多么恶劣的环境下，他仍可反败为胜，华妹如想求徐兄劝寇仲拱手臣服，大可把说话省回。”

宋玉华恳求的目光深注在徐子陵脸上，摇头道：“我也知凭玉华妇人之言，难以说动像寇公子那种非凡人物，却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希望徐公子能仗义帮忙，玉华将感激不尽。”

给宋玉华软语相求，徐子陵也有差点给融化的感觉，正要答话，蹄音响起，自远而近。

郑淑明探头一看，露出喜色，向两人说道：“两位继续谈吧！淑明要失陪一会儿。”

徐子陵礼貌的先推门下车，待郑淑明迎上来骑，重新到车上坐好。

宋玉华又是那难以启齿的样儿，低垂螓首轻咬下唇，欲言又止。

徐子陵心中一动，功聚双耳，立时收听到郑淑明与两名手下的对答。

只听郑淑明愤然道：“你肯定那真是曹应龙吗？”

手下答道：“该是八九不离十，他虽戴上面具，但他的体型和特别的走路姿态，化成灰都能认出来。”

另一人道：“这家伙真狡猾，竟趁中秋佳节人多入城时混进来，初时我们也给他骗过，幸好他又到大东街陈记茶庄旁的宅子落脚，才逃不过我们的耳目。”

此时宋玉华像猛下决心似的，抬头朝徐子陵瞧来，肯定地说道：“玉华只求徐公子帮忙，千万不要让寇仲见到家父。”

徐子陵立即心神被分，再听不到郑淑明和手下的话，失声道：“什么？”

宋玉华缓缓道：“因为若让爹见到寇仲，就像蜜蜂见到蜜糖，再不能分开来。而只有你才可为玉华办到这件事。唉！玉华也知这请求很过分，徐公子勿要见怪。”

郑淑明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歉然道：“淑明有要事必须立即离去，请徐公子和华妹见谅。”言罢不作解释，匆匆去了。

徐子陵则一阵心烦意乱，曹应龙固是死有余辜，但一来他是命不久矣，此行更是为安慰快变作孤儿寡妇的妻儿，不让他完成最后的心愿，实在非常残忍。他该怎么办呢？

宋玉华见他沉吟不语，担心地说道：“徐公子是否认为玉华的请求太不合情理？”

徐子陵苦笑道：“我只能说会尽力而为，只是世事往往出人意表，非人力所能掌握。”

宋玉华喜道：“我知徐公子乃一诺千金的人，这样玉华放心了。”

徐子陵的心早飞往别处去，连忙告辞，下车后奔出大街，找人问得东大街的方向，干脆飞上屋顶，逢屋过屋，高跃低窜地朝目标赶去。

成都的所有主街道均明如白昼，万头钻动，鞭炮声不绝于耳，天际烟花盛放，整个城市在满月下沸腾着炽烈的气氛，但他却像活在另一孤独隔离世界的人。此行更是要去拯救一个穷凶极恶，曾因横行一时，杀人如麻而使人人誓要得而诛之的大贼头，想想都觉古怪。

就在此时，前方人影一闪，往他笔直掠过来。徐子陵忙闪入横巷，只见一个大圆球似的物体在上方流星般掠过，赫然是邪道八大高手之一的安隆，胁下还夹着个人。接着十多道人影先后追来，其中一位正是郑淑明。徐子陵醒悟过来，慌忙追去。

前后两方的人距离很近，徐子陵一是追在长江联以郑淑明为主的十多名高手之后，另一方法就是凭他卓越的听觉和感官，从旁暗蹑安隆。

前一方法保证不会把人追失，但只是指长江联的人而言。安隆身为邪道八大高手之一，纵使提着两个曹应龙，亦定有脱身之术，否则早该榜上除名。

邪道八大高手中，他曾先后跟辟尘扮的荣凤祥、左游仙和尤鸟倦三人交过手；除尤鸟倦外，前两者均是一触即止，但已觉其魔功深不可测。安隆既是天莲宗主，又练成辅公祏忌惮甚深的“天心莲环”，尽管他体型庞大，又有负荷，亦不应被人追得这么“贴身”的，其中必然有诈。

徐子陵猛提一口真气，迅如流星地奔过长长的窄巷，从地面听声辨向，追踪安隆。幸好安隆尽向冷落无人处掠去，否则只会撞进人堆中，现在即使遇上游荡嬉玩的人，在他们眼前一花时，他早去远。

对于魔门的两派六道，他已有较深入的认识。而邪道八大高手，知道的有“阴后”祝玉妍、“邪王”石之轩、“四川胖贾”安隆、“妖道”辟尘、“子午剑”左游仙和“倒行逆施”尤鸟倦，尚欠两人未知是谁。只看排名榜末的尤鸟倦的手底这么硬，便知魔功大成的安隆不是好惹。当日在合肥，以辅公祏、左游仙和辟尘联手实力之强，亦不敢逼他作困兽之斗，可见一斑。所以他徐子陵只能智取，不能硬拼，否则不但救不回曹应龙，说不定把自己也赔进去。

就在此时，安隆飞掠的风声生出轻微的变化，显示他从高处下跃，落到实地上。风声再起，该是斜冲而上，重回瓦面，然后迅速远去，接着是长江联一众人等疾追的衣袂声。

徐子陵倏地停下来，心叫侥幸，若非他纯凭耳力追踪，定要中安隆移花接木之计。原来他从风声微妙的变化里，准确无误地掌握到安隆和曹应龙给另一对人掉包，而扮作曹应龙的人由于没有被封穴道，虽放软身子，因为仍是清醒，自然是提气轻身以迁就同伴的提携，故在重量上实时露出破绽，被他察觉。

可以想象安隆这两名手下，从某处忽然分头逃走，定会使追兵手足无措，把人追失。说到底成都终是安隆的地头，要撇开外来人的追踪，理应轻而易举。待两帮追逐的人马远去后，安隆才提着曹应龙施施然离开，在横街窄巷左穿右插，不片刻踰墙来到一所普通的民居，进入屋内。

徐子陵小心翼翼的尾随而至，换了是寇仲或跋锋寒，纵使武功比得上他，怕亦不能像他一样大半凭感觉追踪，令高明如安隆也茫然不知露出行藏。正要从横巷闪出，徐子陵心生警兆，倏地止步。只见那目标民房的墙头处现出一道似实还虚的人影，迅速绕墙疾走，最后更跃上屋顶，巡视数遍后，消失不见。以徐子陵的胆子，仍要倒抽一口凉气，因为他认出这个黑罩黑衣的人，正是“影子刺客”杨虚彦。若自己贸然扑上围墙，必难逃过他的耳目，给他和安隆联手夹击，包保没命离开。心叫好险，徐子陵觑准时机，毫不犹豫地贴墙翻进宅子的后院，移往屋后，功聚双耳，刚好捕捉到安隆的话。

这邪道中殿堂级的高手沉声道：“这叛徒显曾自动把大半功力散去，才会只两个照面就给我手到擒来，否则会颇费一番周章，若落到长江联手上，更将大大不妙。”

杨虚彦似在检视曹应龙的情况，轻声道：“龙叔从小侍候师尊，一直忠心耿耿，现在忽然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其中情况定要弄个清楚，若隆老你不反对，虚彦就把他拍醒。”

只听这番对答，便知安隆和杨虚彦关系密切，而曹应龙则是石之轩的侍从，以往对杨虚彦亦是忠心一片。

安隆道：“且慢！假若应龙不肯合作，我们是否该下辣手逼供？”

杨虚彦淡淡地说道：“他不仁我不义，他有什么好怨的。”

徐子陵听得一阵心寒，用刑逼供本乃平常至极的事，在战争的年代更是每天发生，只是杨虚彦说时不带任何情感的波动，对象更是长期和他有合作关系的同门，从而可见此人的铁石心肠和没有人性，难怪他能成为当代最出色的刺客。

安隆哈哈笑道：“不愧石大哥的得意弟子，来吧！”

一阵掌拍之音，接着是曹应龙的呻吟声。

徐子陵心中叫苦，假如现在一老一嫩两大魔头向曹应龙施刑，自己难道就那么躲在一旁只听不理吗？

杨虚彦的声音响起道：“究竟发生什么事？龙叔竟会落至这等田地？”

曹应龙呻吟道：“我输了！兵败如山倒，一切完哩！”

安隆冷笑道：“听说是徐子陵放你走的，他还因此与飞马牧场的商美人反目，应龙的面子真大。”

曹应龙苦笑道：“隆爷手下留情吧！我这条命是以多年劫掠回来的藏宝和自废武功换回来的，与面子大小没有半丁点关系。”

杨虚彦沉声道：“那么大笔财富，你拱手便让给人吗？”

曹应龙说道：“少主着我把六处藏宝地点，绘成图卷，当时我正随身携带，若我被杀身亡，他们也能从我尸身搜出来。这又岂是贪生怕死，乃人之常情，就是那么简单，少主该体谅我的苦况和处境。”

安隆淡淡地说道：“你既自认是贪生怕死之徒，我们还有什么好怪你的。只是不明白徐子陵为何会立即赶来四川？你刚才见到安某人更出手反抗，是否做过什么亏心事？”

曹应龙答道：“我的确有对不起少主的事，就是私自留下一批藏在成都的财宝，以供养老之用，至于徐子陵入川来干什么，应龙确是全不知情。”

杨虚彦出乎意料之外地笑道：“原来是一场误会。既是如此，我们也不忍心和龙叔计较，你走吧！”

曹应龙呆了半晌，惨然道：“我行藏已露，这样走出去，唉！少主不用耍我啦！少主更不会容我落在外人手上，索性给小人一个痛快吧！”

“呀！”一声闷哼，声音倏止，似乎是曹应龙被弄昏过去，接着安隆道：“他这番话听来没有半点破绽可寻，你相信吗？”

杨虚彦冷笑道：“以寇仲和徐子陵的行事作风，怎会为财宝不惜与飞马牧场反目。这叛徒定是出卖我们的秘密以换命。此事非常严重，幸好我闻得风声后，立即邀青璇到成都来碰面，徐子陵纵使到幽林小谷去，也只有扑个空。”

外边窃听的徐子陵心中一懔，方知石青璇现身成都，竟是为赴杨虚彦之约，幸好给自己误打误撞听到。奇怪的是安隆乃这里的地头蛇，为何竟不知自己已抵成都？旋即又释然，因为除杨虚彦外，安隆和他的手下都不认识自己。但杨安两人又怎知他徐子陵来四川呢？该是长江联内有他们的眼线，亦因此可及时把曹应龙擒回来。

安隆压低声音道：“虚彦有多少成把握可令石青璇上当？”

杨虚彦平静答道：“十成把握。因为自懂人事后，她只见过师尊一面，那时她不过五岁。”

徐子陵心头剧震，把握到杨虚彦玩的是什么把戏，石青璇虽冰雪聪明，说不定亦会中杨虚彦的奸计。

安隆叹道：“当时石大哥若狠得下心一掌把她了结，那他便到达不动情的至境，不死印法更可功行圆满，岂知那么一招之差，唉！”

杨虚彦冷冷道：“师长有事，弟子服其劳。但此事却千万不可让师尊晓得。所以必须先从这叛徒口中查清楚究竟透露多少秘密给徐子陵知得。必要时我们还须改变计划，又或先把徐子陵杀死，否则你和我均休想活命。”

徐子陵整个人轻松下来。虽说如果两人分头行事去对付石青璇和曹应龙，教他如何分身？不过现在至少石青璇那边尚不是十万火急，假若能救走曹应龙，已可令两人心有顾忌，不敢对石青璇轻举妄动。同时也感受到杨虚彦和安隆对石之轩的恐惧，从而推测出石之轩这天生邪人的可怕。不过石之轩对石青璇显然不能泯灭其父女之情。

安隆若无其事地说道：“放心吧！以他目前的功力，只要我施出‘离魂’功法，保证他没有半丝秘密能隐藏，个半时辰后，在南市我的老铺碰头吧。”

杨虚彦答应道：“一言为定，让小侄为隆老开路。”

外面的徐子陵知他出来在即，忙飞身避往远处去。

寇仲倏地醒了过来，头痛欲裂，喉咙干涸，浑身冷汗。刚才他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梦见自己来到一个明如白昼、灯火辉煌得异乎寻常的巨大厅堂，一队乐师像着了魔似的拼命吹奏，却没有发出丝毫乐声；他们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到看清楚点时，发觉他们满脸深刻的皱纹，个个行将就木的样子。在这座彷似隋炀帝杨广遇弒身亡的那座可容数百人的宫殿内，聚满宾客，分成一组组的在高声喧哗谈笑，看清楚点，赫然竟是李世民、突利、伏骞、王世充、李密、萧铣、香玉山等等认识的人，均对他视而不见，径自饮酒作乐。

忽地有人在他耳旁笑道：“你终于来了！”

寇仲别头瞧去，竟然是李秀宁，想说话，只是发不出任何声音。李秀宁旋又变作宋玉致，以怨恨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他想往她扑过去，景物又变，厅堂变作千军万马的战场，人人拼死厮杀，他和战友处于下风，正亡命逃走。身边的人似是宣永、陈长林、徐子陵等，一个接一个溅血掉往马下。他想拔出井中月，井中月却只剩下半截，然后醒过来，不住喘气。

月色洒遍窗台和院子，秋蝉的鸣叫方兴未已，还隐隐听到院墙外不远处从树林中流过来溪水淙淙的流动声音。

头痛逐渐消减，寇仲在榻子坐起身来，发觉手上正拿着李秀宁经商秀珣转给他仍未启封的书信。禁不住摇头苦笑，把信收在包裹鲁妙子遗著的防水布内，贴身藏好。

正要起来，洛其飞匆匆赶来道：“刚接到消息，杜伏威的轻骑兵渡过长江，向沈纶的营地推进，我们必须立刻起程。请少帅定夺。”

想起刚才的噩梦，寇仲珍而重之取出压在枕底的井中月，点头道：“我们立即动身。”

只待半晌，徐子陵立知不妙，皆因杨虚彦并没有如他所料出来巡察。徐子陵腾身斜掠，两个起落驾轻就熟的回到适才窃听的位置，果然不出所料，屋内已是空无一人。徐子陵扑上瓦顶，纵目四顾。

对方若是从秘道离开，出口该是附近十多间空房屋的其中之一，不可能在很远的地方，而出口的房舍当备有车马，以方便把曹应龙运离“险境”，好让安隆安心施展邪术。

念头才起，一辆马车从南方数百步外一所房子的院门开出，蹄声踏踏地跑到街上，望东而行。徐子陵连忙伏下，定神观看。两道人影同时从那院落跃起，正是安隆和杨虚彦两人，都是迅如鬼魅，分别落到左右房舍瓦面处，然后消失到暗影里，如果有人跟踪马车，定逃不过他们的耳目。

徐子陵心中冷笑，认清楚马车的式样，回到地面，绕道往前拦截。

寇仲立在船尾，江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他却像尊石像般纹风不动。若让李世民得到巴蜀，那他势将成为另一个秦始皇嬴政，重现大秦在战国末期的形势，既有关中崤函之险，西北的兵马，关中的富足和巴蜀的铜铁，天下谁还能与其争锋？这令杨公宝藏变得更为重要。

自己真是粗心大意，竟一直没想过巴蜀的战略意义，唉！早知道些又如何，他寇仲又有什么办法。惟有寄望“武林判官”解晖是个野心家，并不甘心臣服于李阀，又或宋家的影响力能令解晖保持中立，或是采取观望态度。不过若师妃暄亲自出马，李阀成功的机会实是非常大。他开始有点明白刚才为何做了个这么可怕的噩梦。

马车逐渐接近。别无他法下，徐子陵准备全力出手，破车救人。他敢肯定安隆和杨虚彦没有跟来，只要不是这一老一少两人，他有把握将曹应龙抢回来。

驾车者是名大汉，虽是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但只属一般江湖好手之流，在他手底能撑上三数招，已可教他大感意外。棘手的是在车厢，无论他如何运功聆听，除去曹应龙重浊的呼吸声，再听不到任何其他异响，但他却肯定有人在车内，因为驾车大汉曾多次回头向车内的人作报告。安隆既能委此人以押送的任务，这人自有足够能力去完成。

他已顾不了这么多，若不趁安隆不在之际出手，他将再没有机会。起始时他有点奇怪为何安隆不干脆利落的在原地施术，旋即则释然，皆因想到邪道中人互相疑忌，而安隆施法时可能相当耗损功力，故不愿有杨虚彦在旁，更不希望在未复原前和任何人动手，故须另觅秘处进行。

马车在三丈外的街道缓缓驰至，在屋瓦上的徐子陵正蓄势待发，倏地人影一闪，不知从何处抢出一个人来，拦在车前。驾车的大汉骇然勒马。

只见那人年纪在二十四、五间，长得虎背熊腰，非常威猛，虽不算英俊，但五官端正，微往上翘的下唇显出他既自负而极有个性，站得很有气度和硬朗，令人印象深刻。

驾车大汉本要破口大骂，可是定神一看后，露出认识的神色，立时把粗话吞回肚子内，愕然叫道：“解少爷！”

车内曹应龙重浊的呼吸声倏然而止，接着有人掀开车帘，望向正移到车侧的拦路者娇柔地说道：“妾身如花，乃安爷小妾，这位大概是解文龙解少爷吧，未知拦着妾身马车去路，所为何事呢？”

徐子陵立时头皮发麻，知道上当。

第七章 救人救火

徐子陵置身南市充满节日气氛，挤得水泄不通的街道上，鞭炮声震耳欲聋，一盏接一盏的孔明灯升往天空，与天上的明月争辉。徐子陵尚是初次目睹这种奇灯，却无暇深究它们为何能飘上高空去，他现在只想尽早找到安隆和杨虚彦约定个半时辰后碰面的老铺所在，偏是问过十多人，安隆虽无人不识，但谁都不知他设在南市的三间铺子，哪间是老铺，教他大感头痛，只有决定逐间去碰运气。

转进另一条交错的大街，情况更是热闹，在锣鼓喧天之下，有人在车马道上舞着灯龙贺节，行人道上挤满围观的人，气氛热烈。

徐子陵定神一看，舞龙者均身手不凡，窜高跃低，做出种种高难度的动作，全体服饰划一，该属本地某一帮会的人，此时与民同乐，打成一片。龙舞确是精彩，只是他心不在此，好不容易挤进一条横巷，正想离去，给人拦着去路，笑道：“子陵兄别来无恙？”赫然是“多情公子”侯希白，手摇折扇，俊脸含笑，一派洋洋自得的样子。

徐子陵心叫不妙，表面当然若无其事，淡淡地说道：“离川入川，侯兄的动向确教人扑朔迷离。”

侯希白微笑道：“小弟因挂念徐兄，忍不住掉头回川，刚抵成都，听闻徐兄四处探问安隆老铺所在，故忍不住现身看看可否帮点忙，徐兄请勿怪责。”

徐子陵心中暗懔，细猜侯希白不只是对付自己那么简单，说不定是要和杨虚彦这同师不同门的师兄弟争夺石青璇手上的《不死印卷》，心念电转下把心一横道：“我怎敢怪责侯兄，假如侯兄肯坦白告诉我，为何会于此时到成都来？大家说不定可忠诚合作，各取所需，否则请侯兄让路，不要阻着小弟去办要紧事。”

侯希白双目厉芒一闪，旋即又敛去，点点头后，低声道：“我们不如边走边说。”

徐子陵答应一声，随他往横巷的另一端走去，刚好有一群七、八个少女迎面而来，见到两人各具特色的出众仪容，眼睛都闪亮生辉。两人各有心事，对抛来的媚眼和笑容视而不见。

侯希白凑近点道：“实不相瞒，小弟刚与妃暄碰过面，始晓得子陵兄是为青璇而来川，所以急欲找子陵兄会晤，我绝不容青璇受到任何伤害。”

徐子陵心中涌起苦涩的味道，心忖师妃暄对侯希白果是推心置腹，但听到最后一句，心生疑惑，忍不住道：“侯兄对石小姐真有保护之心吗？只不知是因令师的关系，还是别的原因？”

侯希白苦笑道：“若给师尊晓得小弟插手他老人家的家事内，小弟必吃不完兜着走。不过小弟天生要保护美好的事物，像青璇的美丽和她天下无双的箫艺，均是人间瑰宝，须有知音去珍惜保护。”

徐子陵糊涂起来，侯希白说这番话时有种发自肺腑的真诚味儿，登时又使他感到弄不清楚此君是哪一类人？不过眼前救人要紧，问道：“侯兄现在似是领我到某处去，不知是否安隆在南市的老铺呢？”

侯希白点头道：“这个当然，子陵兄刚才的话只说到一半，未知可否继续说下去？”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我所说的各取所需，指的是我救人，你则务要使令师的《不死印卷》不会落到杨虚彦手上。可是侯兄仍未告诉我为何会于此处出现啊！”

侯希白剧震止步，愕然道：“杨虚彦？不死印卷？这是怎么一回事？”

徐子陵心中叫糟，看他模样不似装佯，始知师妃暄对他仍有所保留，自己却误泄给他知道，头皮发麻地说道：“侯兄原来不知杨虚彦乃令师另一传人，至于《不死印卷》的情况，我也不十分清楚，只知杨虚彦和安隆正联手合作，要从青璇身上谋取《不死印卷》，时间无多，侯兄……”

侯希白一边听，脸上却不住色变，最后双目射出精锐的辉芒，截断他道：“我明白啦！告诉我，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否要找到安隆？”

徐子陵并不知道他明白的是什么？但想起曹应龙，再无暇深究，点头道：“首先必须找到曹应龙。”

侯希白大惑不解道：“曹应龙不是四大流寇的大头领吗？难道竟来到成都。”

徐子陵以最简单的方法解释一遍，侯希白听罢吁出一口气道：“幸好徐兄清楚说出来，否则你将永远找不到曹应龙，快随我来。”腾身而起，落在左旁民房瓦顶。

徐子陵紧追在他身后，逢屋过屋，最后在城西一座大宅的屋脊处伏下，见侯希白遥观对街那座寺观，不禁讶问道：“那是什么地方，与安隆有什么关系？”

侯希白低声道：“这是成都名胜之一的青羊肆，据传当年老君曾与人相约于此见面，青羊肆从此名闻遐迩，成为道教胜地。刚才我为找寻徐兄，凑巧碰上安隆座下的高矮二将，鬼鬼祟祟的提着个人来到这里。由于我不想惹上安隆，所以放过他们不管闲事，现在当然是采另一种态度。”

徐子陵忍不住问道：“成都的街道左曲右折，令人眼花缭乱，侯兄怎能像识途老马般，寻人觅地没半点困难？”

侯希白叹道：“徐兄的好奇心真大，我确是识途老马，像你对扬州的认识。成都的街道出名混乱，除了从皇城各门通罗城十门的主要街道是东西向、南北向外，其他地区的街道多斜行曲折，错综复杂，因势而成。好啦！我们是否要行险博他一博呢？”

话犹未已，一道黑影从东南方远处掠来，只一眼可从其体型认出是安隆，两人还以为安隆正在青羊肆内施术，故侯希白有冒险硬闯之语，此时见到安隆姗姗来迟，均大感意外。

侯希白当机立断，迅速说句“你去救人”，断然从暗处窜出，往这练成天莲宗最高功法“天心莲环”的邪道元老级高手投去。

徐子陵心中暗服，侯希白确是果断敢为，若他着徐子陵去拦截安隆，他则去救人，徐子陵定因怀疑他的动机致在犹豫不决下坐失良机，现在他背起最困难的部分，是以行动表白忠诚合作的心意。当然也可看作他对《不死印卷》是志在必得，但至少证明合作不会到此告终。

徐子陵哪敢怠慢，从另一方向飞下屋脊，落在横巷，朝青羊肆潜过去。

安隆说停便停，像座山般立在屋脊处，却竟能予人轻灵乖巧的感觉，从而可知他的魔功已臻登峰造极的境界。

此时他双目一瞬不瞬地瞪着从左方凌空掠至的侯希白，待他来到身前丈许远处，立足屋缘位置，阴阴笑道：“贤侄不是要找我安隆喝酒吧？我看你最好去找个偎红倚翠的桃花源，免得辜负中秋的一轮明月。”

“嗖”！侯希白张开美人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搧动，洒然笑道：“隆叔总是有令人欣赏的提议，上次介绍的古城大，晶莹透明，醇和幽深，陈香纯正，柔滑如脂，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的？”

安隆脸色微变，转瞬又变得若无其事，淡然道：“材料不外玉米、高粱为主，再用小麦、青稞、豌豆并以清澈泉水酿制而成，但必须遵从制酒的六大要诀，就是水必善净，料必善实，工必善精，器必善洁，必善时和窖必善湿。否则只能得其形而失其神。贤侄这么拦途截路，难道只是想跟隆叔领教两招造酒的功夫？”

侯希白哈哈笑道：“小侄只是顺口一问，隆叔最懂享受，如此良辰佳节，不躲在澡堂浸温泉水，却在屋顶左奔右跑，劳碌奔波，不晓得所为何事，未知小侄可否代劳分忧？”

安隆双目杀机一闪即敛，声音转沉，显示出内心的不悦，道：“我安隆喜欢做什么，便做什么，并不需向贤侄交代，贤侄以为然否？”

侯希白双目射出锐利的神色，凝注安隆，柔声道：“隆叔该知小侄一向不爱管别人闲事，但假设是与石师有关，就是另一回事，隆叔不会不明白吧？”

安隆终于色变，怒道：“你胡说什么？”

侯希白摇扇的节奏转缓，双目的精光却有增无减，显示正积聚功力，语气则仍是那么平和，徐徐道：“小侄是否胡说八道，隆叔心知肚明。在出手领教隆叔的天心莲环前，小侄尚有一事请教，就是隆叔的胆子为何忽然变得这么大，竟不怕石师晓得你想害他的女儿呢？”

安隆不怒反笑，面容却沉下去，连说两声“好”后，冷然道：“你的胆子够大才真；竟敢斗胆目无尊长，以下犯上，这等可笑的事，究竟从何处听来的？”

侯希白知他动了杀机，却是丝毫不惧，微笑道：“除杨虚彦尚有何人呢？安隆你中计哩！”

安隆闻言一震时，侯希白的折扇像一把利刃般割喉而至，偏又像提笔写书般潇洒好看。

徐子陵从后墙翻进青羊肆，这道家名胜占地不多，除主建筑物外就只后院的几座该是放置杂物的小屋。徐子陵对这类潜踪匿迹的行动一向驾轻就熟，几个起落越过后院，无声无息地潜入青羊肆没有半点灯火的后进。

同一时间，曹应龙熟悉但微弱的呼吸声传进他耳鼓内。

衣袂声响。徐子陵借着肆外金黄的月色，又功聚双耳，刹那间通过视听的感官，把这初次进入的地方掌握得全无遗漏。

青羊肆分前后两进，中间以一个天井相连，后进设有简陋的床铺，显是有人借此就寝住宿，除此外摆满杂物，例如香烛、炉鼎、道教神像等有关物件。最令人侧目的是十多个大木箱，放的该是道士作法事的袍服祭器。此时后进偌大的空间没有半个人影，但传来的衣袂声却显示有人正从前进的道堂往内进走来，且不止一人。

他无暇去想安隆和青羊肆主持的关系，若非听到曹应龙的呼吸是从地底密室传来，他早已全力出手，务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把曹应龙救回来，现在则只可找地方藏身，弄清楚情况后动手。

心念一转，移往靠墙角的其中一个大木箱，也是唯一没有上锁的木箱，把箱盖掀起，赫然发觉箱底竟是通往下方的石阶，曹应龙的呼吸声更清晰了。

时间不容许他作出另外的选择，一溜烟的钻进箱子里，到箱盖降下只余一隙时，三男一女走进来。

女的正是貌美如花，却毒如蛇蝎，朱粲之女“毒蛛”朱媚。其他三人中两个身穿夜行衣，一高一矮，当然是安隆座下的高手高矮二将，都是四十余岁，一看便知不是善类的貌相。余下一人是个老道士，只瞧其飘浮的脚步，便知不谙武功。不过另三人均是一流的高手，若正面交锋，徐子陵有信心足可自保，但如要同时照顾曹应龙，会是凶多吉少，故而只能智取。眼前唯一的希望，是侯希白能尽量把安隆拖着，使自己有充足的时间救人。

灯光亮起，老道士燃亮门旁的灯台，低声道：“会不会有麻烦？”

高将哈哈笑道：“纯一道长放心，安爷在成都谁不要给他几分面子，只不过事情紧急，才借道长的地方一用吧！”

朱媚向矮将使个眼色，后者说道：“道长不若到前堂坐镇，若有人来查问，一概推说不知道便成。”纯一道长犹豫半晌，返回前堂去。

徐子陵心中明白，由于事起突然，安隆被迫出手，暴露了行藏，惹来在成都势力最大的独尊堡的注意，士急马行田下，只好借用青羊肆的地窖行事。至于青羊肆内为何有这么鬼祟的窖藏，则是令人费解。

朱媚皱起眉头道：“这个地方似是不大安全。”

徐子陵本想先下去看曹应龙的情况，可是回心一想，找到曹应龙易，离开却难，不如在这里先瞧清楚形势，再决定下一步行动。听朱媚这么说，猜到她是刚抵达青羊肆。

高将叹道：“安爷起初不知此事有解晖牵涉在内，知道时已是太迟，现在他去应付解晖，这处虽然不大理想，总好过在我们的地方。只要再拖得半个时辰，可从曹应龙处套出他收藏财富的地方。”

矮将恭敬道：“小姐需否下去看货呢？”

徐子陵吃了一惊，幸好朱媚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去，沉声道：“看有啥用，时间无多，安爷几时才回来呢？”

徐子陵心叫谢天谢地，小心翼翼的放下箱盖，溜往下面去。

安隆直待美人扇的锋沿循着一曼妙的角度画至离肥颈两寸许的距离，才迅若貍猫的踏出奇步，鬼魅般倾往侯希白左侧的死角位，似要跌倒，忽又挺立如山，嬉闹似的满脸笑容道：“贤侄这把折扇有什么名堂？石大哥从来没用过这种娘儿的东西，贤侄这样算否青出于蓝？”

侯希白知他一向笑里藏刀，笑容愈灿烂，杀机愈盛，折扇一合一张，发出一股劲风，回收胸前，轻轻搧动，由攻变守，卓立屋脊，微笑道：“这柄美人扇，扇面以冰蚕丝织造，不畏刀剑，扇骨则为精钢打制，再以千年橡树的液汁配料胶合而成，讲求‘美、巧、轻、雅’，承石师之命自创折花百式，哪说得上什么青出于蓝，但求能博隆叔一粲，于愿足矣。”

安隆的笑意更盛，心中却不无警惕，要知他为克服体型的牵制，特别在步法上下过一番苦工，能凭借奥妙的步法，借胖体作错跌仰抑的微妙转变，化缺点为优点，绝不怕对方以快打快。假若侯希白试图以快速的身法扇招连续狂攻，他将可在十来招的光景把握对手所有变化，那时便可将他名为“莲步”的奇异步法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巅峰，配合“天心莲环”，有信心可在数招之内把侯希白送上西天。

岂知侯希白竟忽然洞悉先机的改攻为守，最厉害是他似是搧凉的手法，其中暗藏玄机，不住积聚劲气，寓守于攻。若安隆于此时抢攻，将失去“莲步”讲求“因人成事”的奥妙。其中微妙处，难以言喻。

安隆当然不是落在下风，只是占不着便宜，暗忖一不做二不休，今晚如不能搏杀此子，所有计划将胎死腹中。因为给他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让石之轩从侯希白口中知道自己乃他的杀女仇人，那可不是说着玩的一回事。哑然失笑道：“你那些花招究竟改了些什么名字，就耍几招什么美人照镜、玉女折腰来让隆叔见识见识吧。”

事实上，侯希白正因摸不清楚他的“莲步”，故改攻为守，而他亦对安隆生出杀机，好令同师不同门的杨虚彦失去这个大靠山。石之轩虽是他的恩师，可是他从不真正了解石之轩，其行事教人难以测度。《不死印卷》落到任何人手上，只是废纸一卷，但若给他或杨虚彦其中之一得到，等于佛家的立地成佛，可作出梦寐以求的武功突破。所以才令他抛下一切，忠诚与徐子陵合作。

不过要杀死安隆却是谈何容易，但他却不能不试，至少令他今晚不能再出手干预，他便可以和徐子陵联手干掉宿命的大敌杨虚彦。安隆表面虽看似漫不经心，全无防备，事实上却是不露丝毫破绽，达至无懈可击，以不变应万变的大师级境界。

侯希白从容一笑道：“莲步配莲环，天本无心，莲亦无环。隆叔的天莲宗心法无中生有，我们花间派却追求有中寻无，妙手偶得的意境，隆叔且试这招看看。”

不见他如何动作，忽然来到安隆右侧三尺许处，位于瓦坡低于安隆的位置，张开的搧扇刚好横扫安隆的胖腰。本是平平无奇的一招，由侯希白的妙手使出来，就是另一回事。别人是举重若轻，他却是举轻若重，犹如美人扇重逾千斤，缓而稳定的扫向安隆。

安隆首次敛去笑容，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手攻来轻重难辨的一扇，直至扇将及体，劲风刮得他衣衫贴体，忽然抡拳击出。

“嗖！”折扇合拢，由重变轻，飘忽无力的点往安隆大有排山倒海之势的铁拳上。安隆闷哼一声，拳化为爪，迅疾无伦地往美人扇抓去。

侯希白从容一笑，折扇由合拢转作张开，安隆若原式不变，只能抓在扇面处。但他确是了得，竟能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改爪为掌，重重拍在扇面上。

“砰！”劲气交击。安隆晃了一晃，侯希白却被震得往外飘飞，直抵瓦坡边缘处。看似安隆占尽上风，可是他脸上仍不见半丝笑容，双目射出骇然之色，沉声道：“贤侄这招是什么名堂？”

侯希白气定神闲的淡淡地说道：“隆叔肯这么虚心下问，小侄当然不能不答，此乃石师所创‘破莲八着’中的‘轻重着’，是要举重若轻，举轻若重，专用来破隆叔的莲步，虚彦师兄难道从未向隆叔提及吗？”

安隆差点气得吐血，暗忖自己的功力明明比侯希白胜上不只一筹，却因他施出能克制自己武功的奇怪招数弄得他有力无处使，这口气真难咽下去。

环顾天下高手，能令他安隆畏惧的只有寥寥几人，其中又以石之轩这魔门不世出的天纵之才最令他深感忌惮。此时更后悔直接卷入侯希白和杨虚彦争夺不死印卷的斗争内，但已是后悔莫及。

深吸一口气，再次绽出笑容，点头道：“好！既是石大哥所创，安隆怎能不见识一下。”醉酒似地往前倾错，迫至侯希白身前四尺许处，终于主动出击。

石阶尽处是个两丈许见方，高达丈半的大石窖，四边墙上列满长生灵位，这在道观来说乃平常不过的地方，只是进来的通道太过惹人起疑。

窖内空气虽算通爽，但仍有潮湿的感觉，衬起这鬼气阴森的环境，分外使人心生寒意。其中一角几上有盏红灯，把整个环境沐浴在暗红的色光里。

窖藏中间放置着一张长方桌，铺上直垂至地的黑布，不省人事的曹应龙四平八稳的安躺其上，胸口不住起伏。换过是别人，这时定抢上前去，先救醒曹应龙再作打算，但徐子陵却大感不妥，隐隐感到窖内尚有别人，而唯一可藏人处是长桌下被黑布覆盖的空间。

这时他豁然而悟，明白为何高矮二将不留下一人看守窖藏的入口，因为窖内另有人在，且此人必是高手，有足够能力防守曹应龙。极可能这才是向曹应龙施术的人，否则安隆怎还有空去敷衍解晖。如此看来，安隆和杨虚彦亦是尔虞我诈，各怀鬼胎。

这人会是谁呢？

所有这些念头在转瞬间闪过徐子陵心头，在那隐伏的敌人来说，徐子陵只像深吸一口气，便朝曹应龙移过去。

“胖贾”安隆绕着侯希白左倾右跌，有时急遽迅疾，有时笨重缓慢，但无论步快如风又或莲步姗姗，总能恰到好处的闪往侯希白攻击难及的死角位，所以侯希白虽似把美人扇使得出神入化，开合无常，扇风呼啸，却总差一点点才可赶得上这天莲宗的宗主，连欲逼他硬拼一招亦不可得。

不过侯希白仍是那副潇洒自如的样子，忽然埋身贴打，忽又长攻远取，还是游刃有余。可是安隆却认定他是强弩之末，皆因从来花间派的高手，即使被杀死时，亦不会露出任何狼狈难看的样子，此时两人交手超过五十招，安隆自问已控制大局，哈哈一笑，骤下杀手。

安隆倏地移往侯希白正面处，陀螺般旋转起来，拢手作莲花势，劲气爆空生响，震人耳鼓，像朵朵盛开的无形莲花，往侯希白印去，玄机暗含，慑人心魄，奇诡至极点，如此奇功，确是骇人听闻。可以想象，若在群战之中，无论对方有多少高手，都变得要独力应付他的攻势，难怪当日深悉他厉害的辅公祏，虽有荣凤祥和左游仙相助，仍肯任他离去。

侯希白倏退三尺，来到瓦坡尽处，昂然卓立，双目神光迸现，全力出手。自动手以来，他等的正是此刻。四周的空气变得无比灼热，作为“天心莲环”发端的首朵莲花劲气，拐个弯绕过他的身子，朝他背心印去。

大凡上乘内功，万变不离其宗，就是如何培养体内真气，选择功法发生和经行的脉窍，以及如何克敌制胜。而天莲宗的天心莲环实是先天真气里的异种，诀要在以心脉为主，认为“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又“心像尖圆，形如莲蕊，中有异窍，唯上智之人有之”，“天心莲环”之名，由此而来。再配以复杂无比的“动、摇、进、退、搓、盘、弹、捻、循、扪、摄、按、爪、切”十多种指法，通过两手太阴、阳明、少阳、太阳、厥阴诸经，释放出如莲蕊状的灼热真气，能把对手经脉灼伤破坏，阴损非常，在魔道中亦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不过其势虽凶猛霸道，却是极度耗损真元，难以持久，所以即使以安隆的级数，若非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也不肯施展“天心莲环”的魔功大法，且必须在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才借之以一举毙敌。

侯希白能逼得安隆使出压箱底的镇门功夫，足可自豪矣。只要其中“一环”奏效，安隆将乘胜追击，以其他杀手对付经脉负伤的敌人。

瞬息间，安隆拱拢如莲的一对肥手送出五朵莲劲，分取侯希白头顶、背心、胸口及左右腰胁间的五处要害。侯希白仍是潇洒随意的样子，蓦地脚下运劲，脚踏处的瓦面顿时寸寸碎裂，而他的人亦往下急坠，虽仍来不及避开安隆的“五莲环”，却争取得当头压下那朵莲花热劲一刹那的缓冲时间，同时避开所有要害。

折扇张开，护在胸劲之间，长吟道：“破莲八法之以实还虚。”说时手中折扇以一个优美闲逸的姿态，拨凉似地朝自己搧动一下，立时全身衣衫暴张，霍霍飘拂。

徐子陵在离长桌五尺许的距离时，双掌疾推，安躺其上的曹应龙应掌移离桌面，平飞开去。这一招显是大出藏在桌下那人意料之外，来不及阻止。

徐子陵谋定后动，同时一个翻腾，来到长桌之上，足尖点在桌面上。长桌沙尘般破碎。

出乎他意料之外，桌下竟是空无一物，此时他已无暇去想，正要赶在曹应龙坠地前把他接着，诡异莫名的事发生了，曹应龙像行尸般弹起来，双目半开半闭，足不着地的平举双手，凌空朝他疾扑过来，在地窖的红烛光下，更是阴森可怖。

徐子陵大吃一惊，心知肚明这尚未现身的敌人至少在身法一项上绝不下于婠婠、杨虚彦这些善于轻身功夫的高手，且反应之迅捷已达骇人至极的地步，竟能在自己把曹应龙移离桌面的同时，藏在曹应龙的身体下一并移开。而曹应龙显然是中了此人某种精神邪术，变得任由此人操纵。

此刻避既不是，不避更不是，以他思想的快捷，一时亦慌了手脚。猛一咬牙，徐子陵再一个空翻，两脚尖分别点在曹应龙掌心处，再借力升上窖顶，意欲一觑敌人真面目。岂知曹应龙化前冲为后仰，像扯线傀儡的一拳朝他隔空轰去，那人变成藏在曹应龙下方，使徐子陵仍要叹句缘悭一面。

拳风滚滚而来，若挨上一下，不死也要重伤。最教徐子陵头痛的是被操控的曹应龙根本不怕他会反击，故招招均是进手强攻不留后着的招数，只要他落在下风，敌人便可利用把曹应龙掷往墙壁一类卑鄙手段，迫他救人时趁机对他施杀手，而在目前的情况下，他根本不可能改变形势的发展。

唯一仍有利于他的地方，是对方不明白《长生诀》真气的妙用。刚才他足尖先后点中曹应龙两手掌心，既化去敌人以阴柔为主的真气，又乘机灌进两注像探子般的真气钻往曹应龙的经脉去，以隔山打牛的方法透过曹应龙去查察敌手的虚实，其法之妙，当代除寇仲外已没第三人想。

首先他知道敌人走的绝非是中土武林正邪家派的路数，要知无论是婠婠又或师妃暄，以至所有曾和徐子陵交手的各家各派高手，包括突厥的跋锋寒和铁勒的曲傲在内，不论其走什么路子，仍是以奇经八脉为骨干。但这隐形敌人的内功路子却完全是另一回事，丝毫不经这些主经脉，就像书法里中锋偏锋之别，故其武功更是诡谲奇险，令人难以捉摸。

最骇人的是曹应龙头部的耳门、耳鼓、玉枕、眉冲、天灵、天冲、风池、承浆诸大穴全被一种阴柔难测，若有似无的真气封闭，假若他强以本身真气去为曹应龙打通这些穴位，两气交战下，会令曹应龙脑部受损，变成永不能复原的废人。

如此能封闭脑神经的可怕功法，他以前想都未曾想过。对方究竟是什么人呢？

随着出拳，曹应龙的体积在他眼中不住变大，原来是对方托着他的身体从下而上往他迫来，令他能闪避的空间不断收窄，狠毒至极。徐子陵尚是首次遇上这么狡变百出，高深莫测的敌人，无奈下人急智生，弓背贴上天花板，生出吸啜的劲道，中指疾戳而下，正中曹应龙的拳头。

始终是借物施劲，阴雄的拳劲被指风破开，假若徐子陵把螺旋劲强攻进曹应龙体内与敌人真气交锋，不论胜负，受害的首先就是曹应龙，所以徐子陵的劲气及拳而止，往横带引，曹应龙立时应指像一片浮云般横飞开去，容易得叫人心知不妙。

果然当曹应龙一头横撞往满布长生禄位其中一面侧墙时，他身体下飞来一脚，回马枪似的疾取其腕口位置，准确无比，角度时间均拿捏得无懈可击，恰是徐子陵旧力刚消，新力未生的刹那光景。

“啪！”以徐子陵反应之快，仍避之不及，只好仓促提劲，硬受对方一脚。被踢中的手腕先是剧痛，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劲气闪电般入侵，令酸麻蔓延往全身经脉，那种难受的感觉，只有全身被毒蚁啮噬的惨况，可比拟一二。

徐子陵眼睁睁瞧着偷袭者随曹应龙往墙壁飞去，自己则惨哼一声，从天花板坠跌下来。

敌人不知尚有何后着，但他已从踢中自己的小蛮靴和纤足知道对方是个女人。

“砰！”徐子陵结结实实跌在地上。

连续四下爆音后，侯希白的外袍片片碎裂，“砰！”空出来的手上封，把迎头压下的最后一朵莲劲挡个正着，露出袍内青色劲装的侯希白同时随碎瓦坠往人家宅舍的后园。如非宅内的人空屋而出，到大街凑灯市的热闹，这混乱的声响会把宅内的人从好梦惊醒过来。

安隆做梦都想不到这后辈小子能借屋瓦的碎裂和充盈真气的袍服破去自己必杀的“天心莲环”，到此才明白“以实还虚”的意思是把暗蓄在扇内的真气回输到己身之内，使袍服鼓满气劲，巧妙绝伦的挡着自己的绝招。此时悔之已晚，连发五环已非常接近他的极限，若再落空，他便要找个地方躲起来，直至完全复原才敢出来见人。试问在现今的形势下，他怎能冒这个险。

一个空翻，安隆的胖躯以一个灵敏得可令任何人目瞪口呆的轻松姿态，落到园内草地去，两手或拳或刀，忽爪忽掌，展开一套巧妙精致的手法，狂风扫落叶般向落地时略见跄踉的侯希白攻去，配合其胖体错跌无常，忽重忽轻的劲道，确是千变万化，只是这套手法，已无愧他名列“邪道八大高手”的盛名。

这回他全心格杀侯希白，招招抢攻，一反先前回避的战略，顿时是另一番威势，把侯希白重重笼罩在他拳风掌劲之内，还不断收窄范围，到侯希白难以移动，将是他一举毙敌的时刻。

侯希白在初时确给他杀得汗流浃背，皆因安隆这套手法他尚是首次碰上，仓皇间破莲八着完全派不上用场，心知此套手法乃安隆近年自创的秘技，故连石之轩也不晓得。危急下使出“折花百式”的救命招数，折扇合拢回收，似是守势，其实暗含杀招。

安隆杀得性起，哈哈一笑，道：“贤侄虽挡得住隆叔的‘天心莲环’，却不免经脉受伤，若隆叔肯让你调息少许时间，当不至于如此不济。”两手撮指成刀，在呼吸说话间闪电般向侯希白连续六次刺到，凌厉至极点。劲气横空，无一不是毒辣的夺命招数。

侯希白虽是完全陷于挨打苦守的劣势下，偏偏或开或合，上封下截，美人折扇总恰到好处的挡住安隆排山倒海，每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攻来的手刀，每挡一下，后退半步，到挡至第六击时，他的背脊已贴在屋舍的外墙处。

美人扇倏地一缓。安隆见机不可失，两掌推出，气劲卷敌，底下同时飞出一脚，猛踢侯希白下阴。

侯希白哈哈笑道：“隆叔中计啦！”折扇张开，下割安隆踢来的肥脚，蓄劲至巅峰的左手一拳击出。

“轰！”劲气交击。

安隆双掌对上侯希白的左拳，只觉虚荡而不着力，心叫不妙时，侯希白身后墙碎壁裂。他正欲后退，侯希白拳劲这才吐实，安隆惨哼一声，飞退寻丈开外，肥脸一阵红一阵白，显是气苦至极。侯希白亦不好受，不住喘气，心想除非得到《不死印卷》，否则凭他目前的功力，休想杀死安隆。

安隆忽然堆起满脸笑容，高竖拇指赞道：“贤侄果然了得，不负石大哥一番苦心调教，当真练成虚实相生的花间秘技，今晚不如到此为止，请问贤侄要到哪里去赏月呢？”

侯希白心中叫苦，皆因徐子陵仍是毫无动静，情况似乎相当不妙。

就在徐子陵胸口触地前的刹那，快将撞壁的曹应龙倏地改变方向，坠往地面，他身体下却飞出迅快像一片流光，轻巧有若棉絮的年轻女子出来，探足点地，倏忽间翻个筋斗，飞临他背脊上方空间处。所有动作一气呵成，自有种浑然无间、行云流水的气势，悦目好看。

徐子陵一瞥下终于看到对手的长相。

最夺目是她栗色的秀发和棕色的眼睛，使人一照面下晓得她确非中土人士，紧身的夜行衣把她美好的胴体线条显露无遗，充盈着活力和生气，令人感到这迷人的肉体内流动的定是野性的血液，绝不会轻易向任何男人屈服。此女的脸庞更是明艳照人，深嵌在两弯秀眉下的一对明眸，像两潭香洌的烈酒，充溢惊人的吸引力，撩人遐思。在娇巧鼻梁下配的是温软而充满性格的红色樱唇，锦上添花地多添了一点淘气。

横看竖看，她也不像心狠手辣，会下手夺命的恶人，不过她现在戳往他背心的一指，的确是毫不留情。

她终于犯错。早在坠地前，徐子陵凭来自《长生诀》与和氏璧的奇异真气，驱赶了她入侵体内的怪劲，从而恢复过来，坠地只是诱敌的策略。

徐子陵心中叫好，就在异国美女玉指离背心尚有三寸许之际，突然狸猫伸腰的曲拱背脊，四肢和头部往内紧缩，以脊梁主动迎上对方的指尖，不但避过背心要穴，尖锐而幼细的螺旋气劲，更针锋相对的激射进对方手指去，作出凌厉的反击。

美女触电般娇躯剧震，却没有像徐子陵想象的抛撞往天花板，只是再一个翻腾，逸往出口的方向，发出一声可令任何男人心动的娇吟。她的应变能力虽出乎徐子陵意料之外，但他的反应亦是一等一的迅快，就那么两手撑地，本是弓起的身体蹬个笔直，离地而起，陀螺般以两手撑地处为轴心，熊腰一摆，双脚凌空横扫，刚好在她飞出攻击范围前，疾扫在她弹力十足的粉臀之侧。

螺旋劲由慢而快，一窝蜂的直钻进她动人的胴体内，选取的位置虽有点不雅，可是在这种生死互搏的时刻，谁都难以计较那么多。美女娇吟未已，惨哼接续，虽是韧力过人，仍难抵挡接二连三的攻势，一子错满盘皆输下，应腿改变方向，横抛往一角。

这次轮到徐子陵弹起身来，如影随形般追去，此女武功既怪异，内功更是另辟蹊径，谁都不敢保证她是否会学徐子陵般转眼可以复原，届时鹿死谁手，尚未可料。

“砰！”美女背脊重重撞在壁上，顿时压碎三、四个长生禄位。

徐子陵倏地停下，骇然道：“你干什么？”

美女两手紧握一把锋利得亮晶晶的短匕首，锋尖抵在咽喉处，狠狠盯着徐子陵，高耸有致的胸脯不住起伏，以带着外国口音的汉语冷然道：“你再走近一步，奴家立即自尽，你的朋友将永不能复原过来。”

徐子陵瞧得头皮发麻，只看此女是在抛飞撞壁之中能及时掣出匕首行此奇招，便知此女的狡泼难惹。这自尽的威胁对大多数人或者不值一哂，但偏偏对他却非常有效。

徐子陵惟有苦笑以报，单膝蹲下，摇头道：“我和姑娘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必苦苦相争，不如我们作个交易，你让我救回朋友，姑娘待我们离开后，可恢复自由。”明知她很快可复原过来，但仍拿她没法。

美女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睛一瞪一闪的端详着他，忽然露出个得意的笑容，神态可爱动人，道：“终试出你是个好人哩！幸好你没有逼人家自尽，否则爹和干爹定不放过你。你武功虽不错，但必死无疑。”

徐子陵不知该好气还是好笑，大感头痛道：“姑娘对刚才的提议有没有意见。”

美女眉头大皱，若无其事地把匕首插回绑在大腿侧的刀鞘内，盘膝坐起，奇道：“人家长得不美吗？为何你总像急着赶人家走似的？你叫什么名字，汉人少有长得你那么高大好看的。”

徐子陵知她复原过来，心叫不妙，更怕有人下来，那就变成瓮中捉鳖，想出手又没有十足把握可将她制伏，且由她联想起突厥的美少女淳于薇，心中一软道：“我叫徐子陵，姑娘和安隆是什么关系？”

美女眸珠一转，喜滋滋地神态天真道：“原来你是中原人里我最想见的人之一，你的好朋友寇仲呢？他在哪里？”

她的神态又唤起他初遇董淑妮的回忆，不过此女总跟淳于薇和董淑妮大有分别，但一时他又说不出分别在哪里。似乎在她眸珠转动的一刻，他窥见了她纯真烂漫的美丽外表后的机心，像她这几句话，不但回避了他的问题，还像在探问寇仲行踪。

徐子陵乃小混混出身，自儿时已和七十二正行外所有旁门左道，偷诱拐骗的人打交道。近年来更遇上无数老奸巨猾的人，此时留上心，自不会轻易揭开底牌，轻描淡写道：“他当然在外边接应我，姑娘仍未回答我的问题呢。”

“咿唉！”入口的箱盖揭开，高将的声音传进来道：“柔公主！方便下来吗？媚公主来了！”

美女迎上徐子陵变得深亮锐利的眼神，一瞬不瞬的应道：“请媚姐在上面等我，我立即便来！”

“砰！”出口的箱盖放下。

徐子陵现在已有七、八分把握肯定这被唤为柔公主的年轻美女，只是个为求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关键在“立即便来”四字。

假若她有心与他和解，自应拖延少许时间解释两句，再把曹应龙救醒过来。她这么乘机赶着从唯一的出口离开，不用说是居心叵测，那时他被困绝地，除非有人来救，否则休想有命逃出去。

心有所感，形之于外。

他一对虎目立时变得电芒四射，沉凝地道：“不知姑娘意下如何？但徐某人已打定主意，若在下不能带得清醒过来的曹应龙离去前，绝不会让姑娘安然走出去。”

柔公主露出讶色，不解道：“你做什么哩？为何忽然变得凶巴巴的，大家不是说得好好的吗？”

她的神态语气，有意无意的透露出令人心动神驰的娇憨天真，令人很愿意相信她。但徐子陵却丝毫不为所动，冷然道：“姑娘请说出救醒曹应龙的方法。”

柔公主双目杀机一闪，语气却是出奇地平静，道：“你真有把握将人家留下吗？只要我弄出声响，外面的人便会下来，那时曹应龙将成你最大的牵累。你已错失刚才的良机，现在只能听我的安排。唉！怎样才能使徐兄相信人家没有敌意呢？你再在这问题上浪费时间，上面的人会起疑心的。”

她的话软硬兼施，真假难辨，硬是不容易招架。

徐子陵从容一笑，像在逐寸审视她与中原女子有异的白皙嫩肤，淡淡地说道：“我并不怕你唤人下来，我方的人既有能力截着安隆，亦有能力在情况不对下强攻进来。姑娘且莫忘记，困兽之斗下，徐某人会全力出手，务使姑娘不能生离此地。费时间的只是姑娘。”

柔公主狠狠瞪他一眼，霍地立起。徐子陵似早知她会站起来般，虎躯一挺，傲然对立，双方距离不足三尺，而柔主公则背贴石壁，动起手来，自然徐子陵占尽地利，可迫得对方只有放手硬拼一途。

柔公主跺足嗔道：“我要去救醒曹应龙呀！你究竟让不让路？要问的东西我早问到，你把曹应龙送给我也没兴趣。我们西突厥更没意思与你和寇仲成为死敌，安隆是安隆，我们是我们，你究竟能否明白？”

徐子陵心中一震，终忆起这柔公主是何方神圣。当日曾听跋锋寒讲述突厥情况，突厥乃一个游牧民族组成的政权，讲的是强者为王，且因经济的分散性、流动性和不稳定性，争权夺利从不间断，于隋时分裂为东西两大汗国。东突厥现时大汗是颉利，宠信汉人军师赵德言，“龙卷风”突利可汗为他的侄儿。天下三大高手之一的“武尊”毕玄，属东突厥的人。隋朝式微，义军四起，其中梁师都、刘武周之辈的“北连突厥”，连的正是东突厥。

比起来，西突厥较为低调，可能是由于地理远近的原因，现在他的魔掌，终于探往中原来。西突厥的大汗叫统叶护，在波斯人“云帅”的辅助下，声势直逼东突厥，“云帅”的女儿叫“莲柔”，被统叶护收为干女儿，宠爱有加，该就是眼前此女。想到她是来自遥远国度的美女，心中不由泛起奇异的滋味，难怪她的武功如此怪异莫测。

柔公主见他呆瞪着自己，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俏脸一阵发热，挺起酥胸道：“你究竟让不让路？”

徐子陵心念电转，自问如她不亲自出手，确没有把握将曹应龙救醒，这一次非博他一博不可，猛一咬牙，往后疾退，来到登阶石级处，摆出请出手救人的姿态。

莲柔露出得胜的迷人笑容，也不见作势腾掠，已移到蜷伏地上的曹应龙处，蛮足连环踢出，取的均是曹应龙脑部百会、风府、关会、神庭等可致命的要穴，瞧得徐子陵心惊肉跳，更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关心一个满身罪孽的大贼头。曹应龙呻吟一声，恢复清醒的意识。

莲柔气鼓鼓的横他一眼，神情清楚的告诉徐子陵，她仍因被冤枉以致愤怨不平，然后退往一旁，道：“救回来啦！还不把人提走？”

徐子陵也有点不好意思，猛提一口真气，准备救人，就在此时，他听到箱盖传来微仅可察的异响，那是凝聚功力时真气在经脉流动的声音，若非他气贯全身，加上位处易于产生回响的空间中，休想听到。

徐子陵刹那间明白一切，知道外面三人已晓得地窖内发生的事，更暗骂自己的粗心大意。因为刚才他既能在上面听到曹应龙的呼吸声，显然有通气口直上青羊肆后堂处，故此下面的打斗声和说话声，早把人惊动。

看着莲柔表情十足，秀美纯洁的外表，徐子陵一阵心寒。曹应龙再发出一声呻吟。

徐子陵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我是徐子陵，曹兄是否听到我说话？”

曹应龙辛苦地微一点头，坐了起来，茫然扫视，视而不见的掠过波斯美女莲柔，到瞧见徐子陵时，眼神开始聚焦，露出惊喜神色，似是记起自己的处境。

莲柔忽然背转娇躯，面向墙壁，似是要表现她的清白和绝不会介入徐子陵救人的行动。若徐子陵不是发觉有异，说不定真会中计而相信她，现在则只有因她的欲盖弥彰而生提防之心。

她还有什么手段呢？

假如合作的是寇仲，侯希白说不定会怀疑对方于救人后会弃下自己这伙伴不顾而去，但他却打心底相信徐子陵不是这种人，而这种信心根本没有什么道理，纯是人与人间相处的一种感觉，很多时候却非常可靠。所以侯希白更肯定徐子陵必是遇上问题，暗提一口真气，把美人扇插到腰带处，微笑道：“以隆叔多疑的性格，既知有‘破莲八着’，竟肯不摸个清楚明白，就那么遽然离去，究竟有什么更紧迫的事呢？”

安隆没好气地说道：“贤侄像不知个‘死’字是怎么写似的；不过今晚的事的确非常古怪，事事出乎料想之外，假如贤侄肯告诉我从何处得到消息，说不定我们可以推诚合作。”

侯希白心中大讶，若照徐子陵所言，安隆刻下该是时间无多，必须急着赶回去向曹应龙施法，怎会尚有余暇在这里消磨时间，陪自己说话。表面却从容自若道：“隆叔不是说笑吧？枉小侄一向对你敬重万分，你却暗里和杨虚彦私通，还妄图谋算石师的爱女。现在竟还说与我合作，实是荒天下之大谬。”

安隆露出他皮笑肉不笑的招牌笑容，暗中提聚功力，道：“贤侄你确是不知好歹，谁说过要去害石大哥的美丽女儿？你是听谁说的？”

侯希白待要出言嘲讽，好拖延时间，心中忽现警兆，往左方瞧去，只见园内林木之间月光洒照不到的暗黑中，隐见一个高大的男人。安隆比他早一步生出感应，甫见那人，即露错愕神色，显然认识这人。

那人从暗影中行出，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霸道神态，表情冷漠，额高鼻挺，与呈方形的脸庞合成硬朗的轮廓线条，予人坚毅卓绝，主观固执的感觉，威严慑人。侯希白从其比一般人黝黑的肤色和特异的形象，立时认出他正是威震巴蜀的独尊堡主解晖。

解晖冷然瞥侯希白一眼，灼灼的目光落在拜把兄弟安隆处，淡淡地说道：“曹应龙在哪里？”连侯希白也想不到解晖如此不客气的开门见山，不留半点余地。

安隆哈哈笑道：“我刚才不是交代清楚，曹应龙的任何事，均与我安隆无关吗？”

解晖双目杀机大盛，瞪着安隆道：“我若非念在一场兄弟情份，便半句话不和你说立刻出手，在你现在功力耗损的情况下，可保证你挨不了多久。现在肯问你一句，已是非常念旧，安隆你莫要逼我。”

侯希白想不到解晖如此霸道强横，暗忖假若与安隆换转身份，亦会手足无措。

岂知安隆长长一叹，颓然点头道：“我知二弟对安某人好得没话说，不过此事与三弟有关，更与‘邪王’石之轩有直接关系，二弟若因外人而卷入此事，实犯不着。”

解晖面容微动，往侯希白瞧去。

侯希白心叫谢天谢地，一揖到地，恭敬道：“两位前辈既有要事商量，晚辈当然不敢留此叨扰，请啦！”径自溜了。

曹应龙缓缓起立，终于发现面墙而立的波斯美女莲柔，露出思索的神色。

徐子陵体内真气亦运行至巅峰状态，闪电往曹应龙掠去。

面壁的莲柔急转过来，右手扬起，射出一道白光，疾取曹应龙，同时往出口处抢去，动作一气呵成，快若激电。假若徐子陵全无防备，此刻定要为她所乘，救得曹应龙时，就要被她从出口逸走。

此刻他却是正中下怀，施出凌空高速换气的本领，在绝无可能的情况下制造出可能，改前进为横移，同时发出指劲，击中白光。最促狭的是他腾出来的右掌封挡莲柔的逃路时，口中却惊呼道：“不要走！”

莲柔哪知道他有此换气改向的本领。凭她高明的轻功，也可以在空中改变方向，但绝不能像徐子陵般在身法上丝毫不露先兆，说变便变，只有骇然闪退一途。“叮！”白光被指风击中，撞往墙壁，原来是莲柔刚才作状自尽的那柄匕首，给她面壁时偷偷从腿鞘取出，藏在手内。

曹应龙乃老江湖，清醒过来，往徐子陵掠去。成功失败，决定在瞬息之间。

“咿唉！”箱盖打开，准备迎接逃出去的莲柔。

徐子陵足尖点地，移到曹应龙旁，一手抱紧他的粗腰，螺旋劲发，两人变成一股龙卷风似的急旋，趁敌人未把握到地窖内的形势前，直冲出口而上，倏忽间穿出木箱。在朱媚和高矮二将瞠目结舌下，破瓦而去。

明月高挂天上。

侯希白从远处掠至，叫道：“随我来！”

城东的一所普通民居里，曹应龙听毕徐子陵的解释，弄清楚在自己身上曾发生过什么事，自然感激涕零，更悔恨以前的所为。

侯希白穿窗而入，道：“应该没有被人跟踪。”转向曹应龙道：“曹当家没事啦！”

曹应龙对他显然颇有戒惧之心，垂下头去，以赧色掩藏内心真正的反应，叹道：“我现在只是个平凡的人，侯公子莫再这么称呼。”

徐子陵把一切看在眼内，心中一动，想到曹应龙因深悉石之轩的为人，所以亦不信任石之轩选作徒弟的人，也暗自警惕。不过若非借助侯希白的力量，这回休想能救曹应龙。

侯希白向徐子陵打个眼色，道：“我到外面去把风，要溜最好趁今晚。”言罢穿窗去了。

徐子陵虽不信任侯希白，但对他的风度和善解人意，亦不由衷心欣赏。

曹应龙道：“这次……”

徐子陵打断他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曹兄如何避开仇家，回去见妻女最后一面，曹兄有什么打算？”

曹应龙颓然道：“我已失去信心，再不敢有此非份之想。”

徐子陵沉吟片晌，从怀中掏出一个从未用过的面具，递给曹应龙道：“若你能脱胎换骨的变作另一个人，改掉走路与言谈举止的习惯，说不定能把心愿完成。”

曹应龙把面具拿到手上，仔细审视，身体剧震，眼中射出希望的神色，惊讶道：“天下间竟有如此妙品，我包管戴上后连脸肌的微妙变化都可呈现出来，教人绝不怀疑。”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这是由鲁妙子精制的。”

他从鲁妙子处得到的面具，一张赠予跋锋寒，现在又义送另一张给曹应龙，那他就只剩下岳山、疤脸大侠和腊黄脸容三张面具。

曹应龙露出“原来出自鲁妙子之手，难怪如此鬼斧神功”的恍然神态，纳入怀中，压低声音道：“这便有救哩！但千万别让侯希白知道，别看他现在装出对我漠不关心的样子，但我敢以人头担保，他事后必会找上我，再以毒辣手段追问一切。”

徐子陵点头道：“小心点总是好的。”

两人商量过脱身的方法后，曹应龙低声道：“石之轩不但天性邪恶，且野心极大，如苦心孤诣的培养两个徒弟出来，是要完成他两个梦想，即统一江湖和统一魔道，所以侯希白此人大不简单，千万不要轻信他。”

徐子陵皱眉道：“既是如此，那石之轩为何要将两个徒弟置于敌对的位置？他们既会自相残杀，更会互相牵制。”

曹应龙道：“石之轩是个难以测度的人，没多少人能真正明白他，只看他刻意把《不死印卷》留在幽林小谷，而不直接传给两徒，便使人莫名所以。照我看可能是他难以决定该传给谁？遂任他们争个你死我活，看谁给淘汰出局。魔门中人行事，从不讲人情道义的。”

徐子陵听得一阵心寒，把握时机问道：“邪道八大高手，除祝玉妍、石之轩、安隆、辟尘、左游仙和尤鸟倦六个人外，另两人是谁？”

曹应龙道：“尚有一个我知晓的，就是东突厥颉利大汗的军师赵德言，此人在魔门内有崇高的地位，被尊称为‘魔帅’，魔功高强之极，仅次于祝玉妍和石之轩之下。至于最后一人，身份非常神秘，石之轩曾漏过口风，说此人正潜修一种厉害的功法，却没有说出是谁。”

徐子陵终于弄清楚武功能直逼毕玄的赵德言的真正身份，暗忖难怪他会搞风搞雨，引外族来祸害中原了。

风声微响，侯希白穿窗回来，催道：“时间无多，我们还要到安隆的旧铺去凑热闹呢。”

然后脸色微变道：“两位有否嗅到一丝似有若无的香气，这种香气我尚是第一次遇上，我刚才已有感觉，还以为是曹兄沾上莲柔的香气，但如此恃久不散，显然很不对劲，恐怕我们已泄漏行踪。”

曹应龙举袖左嗅右嗅，但因功力大失，故嗅不到任何气味。

徐子陵却惕然道：“幸得侯兄机警，否则会中妖女的手脚。气味该是从头发处发出来的，侯兄有什么好的提议？”

侯希白道：“至少直至刚才那一刻，敌人仍未循气味追来，事实上柔妖女亦不用急；她怎样都想不到会恰巧有个像我一样对各类香气极有心得的人在旁，故可从容定计。清除香气有多种方法，但由于我们时间紧迫，只要在曹兄的头发略施手脚，保证可把妖女施的香气掩盖。”

徐子陵不动声息的和曹应龙交换个眼色，爽快点头道：“侯兄请动手！”同时心叫厉害，要知先前那股香气，徐子陵需集中精神，始可勉强嗅到少许。要靠这么微弱的气味，在一个充满各类鲜花烟火香味的热闹晚上去追踪目标确是谈何容易，但侯希白却可凭此名正言顺地向曹应龙施手脚，那时不论曹应龙走多远，事后侯希白亦可轻易追得上他。到时无论他以什么手段对付曹应龙，徐子陵将永远给蒙在鼓里。

两人谁都弄不清楚现在曹应龙头发发出的气味，究竟是莲柔还是侯希白弄的手脚。侯希白从怀内掏出一个小盒子，揭开后露出其中粉末状的白色香料，果然另有一种类似茉莉花，较先前浓烈得多的香气，其中隐隐有种难以形容的特别气味。假若他打开始便用上这古怪香料，徐子陵定会起疑。

侯希白沉吟道：“曹兄若有帽子，我只要沾点在帽外，戴上后可把气味完全掩盖；只要那样走一段路，敌人势将失去追踪的凭借。”

徐子陵和曹应龙均为之愕然，心想难道他们是以小人之心，去度侯希白君子之腹？

曹应龙探手怀内，取出一顶帽子，戴在头上，侯希白随意把粉末洒些在帽上，微笑道：“我知曹兄对小弟有怀疑之心。但我却可立誓本人绝非乘人之危的卑鄙小人。现在对小弟来说，最重要是不让《不死印卷》落入杨虚彦手内，否则第一个没命的将是小弟。”

徐子陵心中暗赞，像侯希白懂得权衡轻重利害，才是成大事的人。他既尽心力拯救曹应龙，徐子陵唯有全力助他以作回报。希望师妃暄没有看错他。侯希白无论言谈举止，均俊逸风流、潇洒儒雅，纵是生死相拼，亦很难对他生出厌恶的心。

正要说话，异响传来。侯希白和徐子陵同时警觉，曹应龙是在看到他们的表情，始知不妥。那绝非人发出来的声音，而是某种轻盈如猫一类的擅长腾跃的动物，落在瓦顶的微音，充满轻巧弹力的感觉。侯希白和徐子陵同时恍然，敌人正是靠此嗅觉灵敏的异兽，追踪至此。那异兽在瓦面迅疾的绕个圈子，又跃往院外去。

侯希白心中一动道：“它失去线索啦！”

徐子陵瞧向曹应龙头戴的帽子，道：“我们尚有机会溜走。”

侯希白从容一笑道：“我们不用走，随我来。”

他们置身处是侯希白的书斋，侯希白移开其中一个书架，露出另一房间的入口，竟是个摆满画卷的藏画室，干爽整洁。侯希白刚把书柜移回原处，封着入口，屋上衣袂声响，听声音，来的敌人没有十个，至少也有七、八人。三人屏息静气，心情都有点紧张。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敌人明知有高手如徐侯两人在，仍敢追来此处，自有十足把握可收拾他们。而因曹应龙的负累，两人均不能突围逃走，所以若给发现，情况实不堪想象。

侯希白此举确是非常高明的一招，捉的是对方的心理。不论任何人，依循某种线索去追寻目标，若忽然线索中断，只有两个可能性，一是目标已非藏在该处，又或目标清除了被追踪的线索。所以现今敌人会遍搜屋内屋外，而因屋内的香气已给掩盖，敌人自该以为他们是路经此处，又或早已离开。

侯希白和徐子陵均全神倾听，准备随时先发制人，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一个娇柔悦耳的女声在瓦面道：“柔公主的波斯貍这回可能把人追失哩！”

侯希白愕然低声道：“真奇怪！竟是巴盟四大首领之一的‘美姬’丝娜！”

徐子陵心中一动，立时明白他为何觉得奇怪。四川的三大势力，分别是独尊堡、川帮和巴盟。巴盟是当地少数民族的联盟，以抗衡汉人的势力，以羌、瑶、苗、彝四族为主，四大首领分别是羌族的“猴王”奉振、瑶族的“美姬”丝娜、苗族的“大老”角罗风和彝族的“风将”川牟寻。

东突厥与巴盟有联系绝不稀奇，皆因四川巴蜀乃人人欲得的肥肉，东突厥的统叶护自不会是例外。奇怪的是以“美姬”丝娜的身份，为何肯亲自来追踪曹应龙，他的价值在哪里？

另一个低沉而老气横秋的男声道：“只要徐子陵仍在巴蜀，定逃不出我们的五指关，盟主许下诺言，不论生死，都要把他送往关中。”

三人愕然以对，原来他们为的不是曹应龙，而是徐子陵。顺着此人口气猜测，巴盟显是倾向关中李阀，甚至西突厥亦与李阀有修好的意图。否则不会在发现徐子陵后，立即通知巴盟来擒人。

政治上是没有永远的敌人。李阀和东突厥的关系随着李阀势力的增长不住变化，致旧情难再。东突厥的势力一向优于西突厥，西突厥为平反劣势，只有借助邻近最强大的军事集团，那就非李阀莫属。

只是寥寥几句话，徐子陵立即把握到巴蜀现今错综复杂的形势，也知道自己身处险境，随时会送命。

莲柔娇笑道：“大老小心一点，徐小子是出名狡猾的人，大老把话说得这么满，若仍给他溜走，旁人会偷笑的。”

侯希白闭上眼睛，喃喃道：“闻其声如见其人，波斯美女确与别人不同。”只看他陶醉的模样，便知他正于脑海中勾画出一幅想象中的波斯美女抱貍图。

徐子陵从莲柔话中知道说话大言不惭者是苗族“大老”角罗风，心想只要有莲柔、丝娜和角罗风三人在，他们休想能带曹应龙硬闯离去。

丝娜道：“奇怪！为何小貍追到这里忽然追不下去？这究竟是谁的房子？当是文人雅士之流，若非邻近的人全到了灯会去凑热闹，我们可找人问个清楚。”

莲柔叹道：“算那小子走运吧！留在这里再没有意思，我们走吧！”

衣袂声远去。三人同时松一口气。

侯希白向曹应龙道：“曹兄要我们送你到哪里去？”

曹应龙道：“只要能到城北的木行街，我有把握可以脱身。”

侯希白舒一口气欣然道：“现在最困难的是如何离城，若只在城内，我包管可以办到。”

转向徐子陵道：“接着我们是否到南市安隆的旧铺去碰运气呢？”

徐子陵微笑道：“这个当然。”

侯希白叹道：“子陵的确够朋友。”

卜天志奉召进入寇仲的舱房，这位像彗星般崛起于中原的风云人物，正呆立窗旁，默默仰首观看高挂中天的满月，似是满怀心事，又像因景触情。他宽肩窄腰的雄伟背影，稳立如山的气势，令卜天志生出敬畏之心，一时间竟不敢出言打扰，怕干扰他的思路。

好一会儿后，寇仲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我终是要往岭南宋家走一趟，志叔给我安排一下，除去沈纶后，我立即动身启程，其他人则返回彭梁去。”

卜天志感受到他语气中的坚决味道，知道难以劝说，只好道：“由志叔陪你走一趟吧！”

寇仲摇头道：“我另有要事委托志叔去办。”缓缓转过身来，把手上曹应龙交给徐子陵，再由徐子陵转赠给他藏有宝藏图的竹筒子，送入卜天志手上，解释清楚后，道：“志叔须尽速把所有财物起出来，然后集中藏在一个隐秘而交通方便的地方，可随时取用。这些可说是不义之财，我不想用来打仗，只望能用来为人民重建家园。”

卜天志赞赏道：“少帅的决定，令我非常感动。”接着忍不住道：“少帅今晚为何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寇仲仰首望向天上明月，悠然道：“我的心情好多了！能有李世民作我的对手，人生还有什么缺憾？”

第八章 不死印卷

两人坐在南市一个面食店内，斜对面是安隆卖酒的老铺子隆和兴。

面食店今晚并不营业，只是大开中门，在台上摆满糕饼，免费招待游逛灯会的群众。此时灯会正值精彩热闹之时，大群穿上民族服饰的彝族男女约有百多人，齐集街上表演歌舞助兴，喧天的鼓音歌乐，把原本在店内歇息的人全吸引出去，挤得宽敞的街道水泄不通，方便了徐子陵和侯希白两个从天井后门潜进来的人。

侯希白顺手拿起一个月饼，大嚼一口道：“今晚的灯会是由独尊堡、川帮和巴盟三方联合主办，表面是与众同乐，其实却是要对外间显示他们的团结，呀！这是云腿月饼，非常道地，子陵兄要不要尝尝看。”

徐子陵拿起一个品尝，果是入口酥脆松软，甜咸可口，火腿香味突出，油而不腻，堪称极品。点头赞许后顺口问道：“那他们内里是否真的那么团结？”

侯希白凝望街上的人群，说道：“这个恐怕妃暄才清楚，但三方势力的联合，起码造福成都的居民，这里的治安是中原最好的，纵使像今晚的十室九空，也不会有宵小去做案犯事，因为事后必然没命。”

徐子陵愈来愈弄不清楚侯希白是怎样的一个人？很想问问他为何要杀死自己，但话到了咽喉处，总吐不出来，只好仍闷在心里。

侯希白的目光似能洞穿重重人墙，直望进隆和兴内，神光熠熠地说道：“今晚幸好遇上子陵兄，否则我侯希白命丧人手尚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徐子陵不解道：“为何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令师是否特别眷宠杨虚彦呢？”

侯希白苦笑道：“但愿我能知道。子陵兄勿怪小弟先后两次试图杀你，皆因师命难违。现在始猜到该是杨虚彦以本门信物假传石师的指令，而他亦以同一方法把青璇骗到成都来，好遂夺卷害命之谋。不过此事已泄，他有天大的胆子都不敢再碰青璇。”

徐子陵虽仍未尽信他的话，但既肯解释，又坦言曾先后两次想杀他，心中舒服些，点头道：“侯兄差点要了我的命。”

侯希白一震道：“那次在扬州，原来你真的感应到我伏在一旁，此事真教人难以相信。”

徐子陵微笑道：“侯兄确是高明，从我的反应猜到这点。但时间差不多哩！我们该如何下手？”

侯希白说道：“离约定时间尚有两刻许的光景，小弟想先肯定一件事，子陵有否搏杀杨虚彦的心呢？”

徐子陵双目杀机闪过，说道：“我找不到任何不杀他的理由。”

侯希白欣然道：“那就好办。不过却要看我们的运气，又或他是否合该命绝。我对杨虚彦一无所知，却深悉安隆的脾性，他约了你什么时间，你只能在那时间出现，不能早也不可迟，所以只要我们准时埋伏在那里，趁杨虚彦入铺前的刹那联手突击，说不定能把他刺杀。”

徐子陵目光投往门外，群众喝彩鼓掌声潮水般阵阵涌过来，他心中却浮起石青璇犹如明月半现的玉容，说道：“那就要看他是否为看热闹的人之一。”

他们只能在老铺的瓦顶伏击杨虚彦，假若杨虚彦是从大街入铺，他们会是白等一场。

侯希白一震道：“不对！有这么多好的见面地方不去，为何偏要选择堆满人的热闹地点，其中定有因由。”

徐子陵思索道：“是否杨虚彦约石小姐在那里会面？”

侯希白霍地起立，道：“我们先去踩踩场子，再重定对策。”

徐子陵随他来到门槛前，侯希白止步凑近他低声道：“我们稍后很可能遇上巴盟的人，子陵兄可谎称为一个叫常飞的人，此君自称‘大巴山人’，一向独来独往，却是出名的美男子，且像子陵般不爱用兵器，你冒充他应是天衣无缝。”

徐子陵微笑道：“多谢侯兄提醒，不过我还是扮‘疤脸山人’安全点，否则碰上莲柔，将会闹出笑话。”

言罢背转身，驾轻就熟的摇身一变，化为疤脸大侠。

侯希白看得目瞪口呆，赞叹道：“原来子陵兄有此变脸本领，不知该称呼子陵兄作什么呢？”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这个悉从尊便。”

侯希白欣然道：“此面具毫无破绽，堪称当世极品，脸上那道疤痕更为神肖，使我记起曾横行云桂一带的一位仁兄，此人江湖上称之为‘刀疤客’，是十多年前响当当的人物，什么人的账都不肯卖，后来好像惹怒当地的门派，从此销声匿迹，不如由子陵兄令他重出江湖如何？”

愈与侯希白相处，愈觉他谈笑风生的过人魅力。徐子陵亦不禁被他引起兴趣，讶然道：“侯兄见闻广博，教人佩服。不知这位刀疤兄姓甚名谁，善用的兵器是什么？”

侯希白道：“我们花间派着重周游四海，走的地方多，自有很多道听途说得回来的故事，那当得上广博的赞语。刀疤客的名字很怪，叫弓辰春，据说他精通十多种特性各异的兵器，确实情况如何，除非遇上曾和他动手过招的人，否则无从稽考。”

徐子陵暗忖鲁妙子制的面具，已有一张肯定是依岳山样貌复制，谁说得定其他的亦是有所依据，欣然道：“那小弟暂充作弓辰春，该是凑热闹的时间哩！”

陈长林进入舱房，坐好后，寇仲问道：“我想多知道点宋阀在岭南的形势。”

陈长林刚从离房的卜天志口中晓得寇仲决定往访宋家，本还想劝他打消主意，此时见他神情，知他意念已决，只好道：“少帅想知哪方面的情况？”

寇仲挨到椅背处，伸个懒腰，叹道：“横竖没有睡意，长林兄知道什么便说什么，遇到有兴趣的地方，我是会追问的。”

陈长林整理一下脑袋内的资料，沉吟半晌始道：“我想少帅该是想明白宋家在当地政治和武林的地位吧？”

寇仲笑道：“武林的地位该是显而易见，南方能名震全国的高手，舍‘天刀’宋缺尚有何人？晁公错虽高明，总曾是宁道奇手下败将，但宋缺直至现在尚是未逢敌手，说其他吧！”

心中自然想起一世威名尽丧于宋缺手下的“霸刀”岳山，又因岳山而惦挂徐子陵。没有陵少在身边的日子特别难过，有心事亦苦没有倾诉的对象。

陈长林同意点头，道：“要明白岭南的情况，首先要清楚那是个俚汉杂处的地方，俚人又分乌武僚、西原蛮和黄峒蛮等不同民族，总称为俚僚。”

寇仲糊涂起来，咕哝道：“这些名字记得人头昏脑胀的，还是叫南蛮容易些。”

陈长林莞尔道：“无论唤作南蛮或俚僚，均带有贬意，事实上自秦汉以来，南蛮已日渐汉化，但居于偏僻处者，住的仍是一种叫杆栏的房子，以竹木架成，顶盖茅稻，分上下两层，上层居人，下层养畜。既可避瘴气，又可避野兽，只此便知其生活的方式。”

寇仲心想若能拥宋玉致于这种上人下畜的房子共渡一宵，该是别有风味。

陈长林续道：“隋灭陈后，在宋阀的首肯下，岭南各地俚僚先后归附隋朝，杨坚遂在当地先后设置南海、义安、珠崖、交趾等二十三郡，又应宋缺的提议，任用俚僚酋帅管治民族的内部事务，所以岭南诸部的酋帅均对宋缺心存感激。”

寇仲哂道：“杨坚这叫逼不得已，若非治之以羁縻的手段，恐怕俚僚早造反了。”接着皱眉道：“无论宋缺的刀法如何厉害，宋家影响力怎样庞大，但俚僚诸族间自然有各方面的利益冲突，宋家靠什么来维系他们？”

陈长林竖起一根指头，笑道：“万变不离其宗，就是孟子劝梁惠王那句‘王！何必曰利’的相反，动之以利。”

寇仲大感兴趣道：“长林兄不要吊小弟的胃口啦！快说出来听听。”

陈长林笑道：“宋家最厉害的两大法宝，就是掌握着南方的航运业和贯通全国的贸易体系。而且宋缺乃一诺千金的人，明买明卖，讲求公平交易，当俚酋人人获利致富，谁不惟宋缺马首是瞻。所以无论林士宏或沈法兴势力如何膨胀，从不敢兴起去惹岭南宋家半个念头。”

寇仲记起“银龙”宋鲁在洛阳的架式，大有同感。

又问道：“宋家是否以运私盐为主呢？”

陈长林沉吟道：“私盐只是其中之一，宋家一直把岭南俚僚地区的各种土产源源不断的运销中原各地，再运回当地需要的物料，从中获利，有些人认为宋缺可能是天下最富有的人，此评虽不中亦不远矣。”

寇仲一拍扶手道：“原来宋家才是真正的龙游帮，怪不得宋师道连茶叶的形状味道都可写本书出来。”

陈长林听得一脸茫然，愕然道：“龙游帮是什么？”

寇仲解释两句后，双目放光道：“岭南有哪些值钱的土产？”

陈长林对各地贸易显是出色在行，如数家珍地说道：“像我们南海郡便有玳瑁、珍珠、象牙和沉香，晁公错的珠崖则盛产香料、吉贝、五色藤和各类贵重药材。岭南的铁器铸造亦相当发达，无不是赚钱的大生意。”

寇仲喜道：“我终于找到非去岭南不可的理由啦！我们正需要一个像宋缺般可靠的生意伙伴。”

陈长林苦笑道：“我还以为少帅听过后，会打消去意哩！”

徐子陵和侯希白这对敌友难分的拍档挤进街上的人潮时，歌舞刚巧结束，喧闹震天的喝彩欢呼声中，众人又闹哄哄的挤往本为市集的广场去看灯饰和射灯谜，兴致昂扬，人流不旋踵散去大半。

化成疤脸大侠的徐子陵心叫天助我也，凑近侯希白道：“我虽未见过杨虚彦的真面目，但此人的身型气度均有异常人，侯兄看见时自会晓得。”

侯希白道：“人命关天，你肯定后小弟才会出手，你负责看杨虚彦，我负责留意安隆方面的人。”

两人在人丛中左穿右插，横过车马道，满街都是持灯追逐的孩子，为灯会平添不少生机和热闹，徐子陵见到各民族和平地庆祝佳节，心中一片温暖，益发感到太平盛世的珍贵。

心中同时因侯希白“人命关天”之语而想到侯希白若非本性善良，必是大奸大恶的人。直至此刻，他仍深信曹应龙的看法，便是石之轩怎会培养出一个好人来？这是完全违反魔门常规的。有感而发道：“侯兄这么重视人命，令师听到会有什么反应呢？”

此时来至隆和兴所在那边街道处，安隆这所老铺像其他店铺般打开大门，糕点美食任人享用，一排挂着十多盏巨型走马灯，蔚为奇观，引得不少人驻足欣赏。因有美酒飨客，宽敞的铺内人群川流不息，分外热闹。

横过铺门后，侯希白收回投入铺内的目光，道：“那只是徐兄对敝派的不了解，或者可打个譬喻，花间派就是江湖的纵横家，讲的是纵横的手段，不仗人多，故每代只传一人，最重识见学养，周游四方，兵不血刃而可亡国立邦。”

徐子陵恍然大悟，石之轩化身的裴矩正是不费一兵一卒，从内部把大隋亡掉，若单凭武力，何时方可成就此事。道：“既是如此，令师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侯希白止步停下，环目四顾，沉声道：“我有时会怀疑石师是个有双重性格的人，皆因花间派和补天阁两派武功心法截然相反，各走极端，补天乃补天之不足，故可代天行事，专事暗杀行刺之道，天下愈乱愈好，取将夺帅，视千军万马如无物。我早怀疑杨虚彦是补天阁的弟子，只是从徐兄口中得到证实而已！补天阁不理情义，只求效用，与我花间派的‘囊括经世道，遗身在白云’迥然大异。糟啦！”

徐子陵心中一懔，随他目光瞧去，只见一群六、七个美丽少女，以曼妙的姿态边打系在蛮腰的小鼓，边朝他们走来。

她们穿的均为具有民族特色的彩衣，配色艳丽，最惹人注目的是小领斜襟服饰的两袖以红、黄、绿、蓝五色彩布，拼接而成；下襬边沿缀以宝石，又在长衫外面套上以紫红、深蓝镶花的坎肩。腰间扎着长彩带，彩带两端以盘线的刺绣方法绣成花鸟纹饰。绚丽多姿处，仿似天上的彩霞，化身为明媚动人的美女，现身凡间。

她们的腰鼓更是讲究，以桑木作框，用宝石、彩玉镶嵌，蒙以蟒皮，双手交替击鼓，右手击鼓心，发出“咚”的强音；左手击鼓边，发出“嗒”的弱音。有时两手同拍鼓心或鼓边作滚奏，就那么“咚嗒咚嗒”，又或“咚咚咚咚”、“嗒嗒嗒嗒”，以变化多端的击奏方法，演奏出令人难以相信美妙动听的鼓乐妙韵。

当徐子陵仍未了解侯希白“糟啦”的叹语时，七位系鼓美少女已把两人团团围住，似嗔还喜的敲鼓跳舞，引得人人注目。徐子陵开始明白，若给这群少女缠着，还怎能去进行刺杀杨虚彦的行动。其中一女只是身形略高，腿儿特别长，笑容更是甜美，不知如何却能令人有艳压群芳的深刻感觉。不过她的眼神亦是最幽怨，紧系在侯希白身上，显见两人该是素识。

侯希白无奈地向徐子陵苦笑，此时除非拔身腾空，否则休想脱身。就在这要命时刻，徐子陵看到石青璇。

徐子陵先是听到石青璇的声音，循声瞧去，刚好见到她一闪即逝的粉背。他不知道石青璇为何能如此肯定“疤脸大侠”就是自己，但她聚音成线传入他耳中的话，却教他大感为难，那是“撇下侯希白后，立即到城外大石寺来找人家吧！”

就是那么略一犹豫，行踪飘忽、如幻似真，以箫技名闻天下的玉人早消没在人流中。

在双方忠诚合作的情况下，要他就那么撇掉侯希白，对他来说是有着道义上的难题。何况杨虚彦、安隆方面势力庞大，失去侯希白的助力，实属不智。最要命是若大石寺是在城内还可找人问路，如在城外又不想白费工夫，他势需侯希白这识途老马帮忙。

“咚咚嗒嗒”的鼓音，把他的心神从石青璇身上收回来，忙凑到侯希白耳边道：“我联络到石青璇，快溜！”

侯希白微一错愕，接着向众美女一揖到地，赞叹道：“鼓美人更艳，在下拜服，只恨在下有急务在身，范大小姐可否容在下明天往贵帮总坛请罪问好。”

他的动作不但潇洒悦目，且带着一种诙谐的味道，顿时惹得众女花枝乱颤，笑意盎然。其余六女仍击鼓妙舞之际，特别出众的美女停下来，右手按在鼓皮处，左手轻扠小蛮腰，似嗔似喜的俏立于两人身前，美目在徐子陵这疤脸客身上先打个转，便不大感兴趣的集中凝注在风度翩翩的侯希白处，微跺小靴的娇声道：“你这人最是可恨，要找你时总不知走到哪里去。这回又想找借口开溜吗？”

她的声音娇柔悦耳，带着一种引人的磁性，即使以徐子陵心不在焉的状态，亦想听她多说两句话。加上她肆无避嫌大胆直接的作风，确能令任何男性心痒难熬。

可能是他一生中首次后悔一向怜香惜玉作风的刹那，侯希白苦笑道：“范大小姐误会啦！我侯希白岂是言而无信之徒？何况是佳人有约，不过我这位兄弟的父亲大人病危，故在下必须陪他赶回家去，他的爹等于在下的半个爹，大小姐多多包涵。”

美女一对妙目立即来到徐子陵脸上，怀疑地娇哼道：“骗人家也该编些动听点的故事，你这兄弟毫无焦急悲戚之容，刚才你们两人只似在灯市闲逛，鬼才信你？”

徐子陵不得不压下心中的情绪，为侯希白这最不知所谓借口圆谎，沉声道：“小弟是刚接到侯兄的通知，始知家父垂危之事。唉！人生区区数十寒暑，小弟一向对生生死死看得非常淡薄，但能让他老人家有子送终，乃我等为人子女者报答亲恩的责任，唉！”徐子陵的谎话到这里再无以为继，只好以唉叹作结。

美女妙目一转，低喝道：“不要敲鼓啦！听得人心烦意乱的。”众人显然惟她马首是瞻，立即停手。

美女由不相信变得半信半疑，黛眉轻蹙道：“你是否成都人？家在哪里？”

侯希白快刀斩乱麻的扯着徐子陵臂膀，道：“时间刻不容缓，我两兄弟须立即离开，失陪哩！”

美女一挺耸秀的酥胸，恶狠狠地说道：“若明天不见你来，我范采琪把你言而无信的舌头切下来配酒。”说罢无奈让路。

“咯！咯！”陈老谋的声音从房内传出道：“进来！”

寇仲推门而入，见陈老谋从床上坐起身来，移到床沿坐下，不好意思地说道：“吵醒谋公啦！不过只要你翻看一遍，包管不会责怪我。”把鲁妙子记下机关巧器的手抄卷递到陈老谋手上去。

陈老谋没有立即去看塞到手上的秘本，怔怔瞧着寇仲好半晌后，点头道：“老夫一大把年纪，已不知亲眼看着多少人在变，像云玉真便变得很厉害，逼得我和小卜最后只好离开她。你这两个小子虽然愈来愈厉害，但仍是那种本质，小陵随遇而安，你则是玩世不恭。”

寇仲哑然失笑道：“若谋公你把这两句对我们的评语说给李密、萧铣等人听，定没有人同意。”

陈老谋哈哈笑道：“你心知肚明我陈老谋在说什么？争霸天下也可以是玩世不恭的一种方式。那表示你不甘屈服于既有和传统势力之下，放手追求个人的目标。”

寇仲抓头道：“我的目标究竟是什么呢？坦白说，我并不觉得当皇帝是有趣的事，所以就算我取得最后胜利，大概会请别人去坐那烫屁股的位子。”

陈老谋摇头道：“你的目标绝非要当皇帝，而是要纵横天下，把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

寇仲呆了半晌，叹道：“知我者莫若谋公，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陈老谋得意道：“这叫观人于微，想做皇帝的人都有很大的权力欲，讲求上下之分，像萧铣虽摆出礼贤下士的样子，事实上言行举止仍充满皇室贵冑的派头，不穿龙袍只是一种手段。哪有像你一样什么也随随便便，若非你手下有擅长组织的能手如宣永、任媚媚、虚行之等人，你的少帅军只会是一盘散沙。”

寇仲欣然一拍他的老肩，微笑道：“你知我是什么料子，我也晓得你的料子，何不翻翻手上的东西一看究竟？”

陈老谋低头一看，见封面书有“机关巧器学”五字，露出一丝傲然不屑的笑意，打开第一页，只见序文开宗明义的写着：“机巧之学，乃攻心格物之学。心有心性，物有物性，总言之为天地自然之理，无所不包，无所不容。知其一不知其二者，只是小道小术。”

陈老谋这机巧之学的专家，立时动容，问道：“是谁写的？”

寇仲亲自为他揭往次页，序文末赫然现出“鲁妙子”三个怵目的签署。

陈老谋剧震道：“我的娘！”又翻往第一页续看下去。

寇仲低声道：“这本鬼东西我看了十多遍，仍是一知半解，谋公你……”见陈老谋对他的话全是听而不闻，遂识趣的乖乖离开，又为他轻掩上房门。

河水温柔地拍打着夜航的船只，明月斜挂天上，寇仲忽感到无比的轻松，生命再次充盈着迷人的意义。人生便是不断的争取，管他到头来是痛苦还是快乐。

侯希白登上小丘，指着前方道：“那就是大石寺。”徐子陵朝他指示向前瞧去，见到在古柏参天，竹树葱茏，月色凝罩，红墙环绕内佛塔凌空，寺楼巍然高大。

侯希白忽地长叹道：“子陵兄会不会觉得杨虚彦选此寺作为冒充石师与青璇会面处，很是古怪呢？”

徐子陵讶道：“或者他料到石小姐是要先和我见面，故把地点选到这里来。”

侯希白摇头道：“我敢这么肯定，此中自有因由，却不知该否说出来？唉！”

徐子陵茫然不解道：“侯兄若有苦衷，不说也罢。”

侯希白似立下决心的断然道：“还是告诉子陵兄较妥当点，我之所以犹豫不决，皆因牵涉到石师的秘密。我自幼是个孤儿，少有与人说心事，尤其有关石师和花间派的事，更从不透露给其他人知晓。”

徐子陵默然不语，暗忖他这孤儿是否也像曹应龙般，是石之轩一手炮制出来的。

侯希白仰观夜月，又俯首低吟，缓缓道：“石师虽只传我花间派的武功心法，但亦不时论及补天阁的武学，所谓‘补天’，是补天之不足处，发展至极端时自被所谓自命正宗者视之为邪魔外道，补天不足被讥为逆天行事。唉！岂知顺者为贱，逆者为贵之理。”

徐子陵听得心中微寒，侯希白始终是一代邪人石之轩栽培出来的弟子，说及有关魔门理论，语气大有愤世嫉俗之慨，异乎平常的温文儒雅。

侯希白忽又不好意思地说道：“子陵兄切勿见怪，说到这些问题时，不知是否因不断在脑里重复，很自然模仿石师当时说话的语调。”

徐子陵岔开道：“为何大石寺全无灯火，就算所有和尚均已就寝，也该有佛灯香烛一类的东西吧？”

侯希白道：“我正要告诉子陵兄，大石寺的主持因开罪了魔门里一个极难缠的人物，故寺内的和尚均到附近的寺院栖身避祸，一天不摆平争执，绝不敢回来。”

徐子陵愕然道：“谁人如此霸道，巴蜀的武林同道竟坐视不理吗？”

侯希白待要回答，一点灯火在寺院内亮起，徐子陵低喝道：“侯兄给小弟押阵，我去了。”

徐子陵迅快而小心的翻过院墙，此时灯火忽又敛去，只好凭记忆搜索过去，顺手脱掉面具。

这所名刹规模不小，由山门殿起，接着是天王殿、七佛殿、大雄宝殿、藏经楼等，殿堂重重，虽及不上净念禅院的结构复杂，造型优美，但亦是宏伟壮丽。在主殿群成行成阵之旁，万千竹树中耸起一座高塔，分外具有气势。

徐子陵此时不禁有点后悔为何不多问侯希白一句，究竟是魔门哪个厉害人物，竟能令这里的和尚空寺避祸。要知大凡名寺古刹，均有本门武功高强者负起护寺之责，而寺中和尚多少也有懂得武功的人。兼之区内的武林同道，亦会与寺院有交往，绝不会坐视不理。所以眼前的情况，可算极不寻常。听侯希白的口气，此人绝不会是安隆，且是徐子陵不认识的。如此就可能是连曹应龙都不晓得的那个名列邪道八大高手的人物。

他从未试过在没有人的寺庙任意穿行，感觉非常新鲜。现在的徐子陵对建筑学已非吴下阿蒙。顺步浏览，对整座名刹的结构一目了然，更感受到在宗教的征召下，建寺者那种殚思竭力的热忱和精神。不论门、窗、檐、栱，均雕刻有翎毛、花卉等各类纹饰。庙脊上则塑置奇禽异兽，栩栩如生。

殿堂间有长廊贯通，左右大石柱林立对称，片刻后，他已置身在先前出现灯火的罗汉堂中，一时不由得呼吸顿止，为眼见塑像如林，布满大殿的奇景所震慑。大殿塑像罗列，分作两组，中央是数十尊佛和菩萨，以居于殿心的千手观音最为瞩目，不但宝相庄严，且因每只手的形状和所持法器无有相同，令人生出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的感觉。五百罗汉分列四周，朝向中央的塑像，形成纵横相通的巷道。

徐子陵彷似置身另一个有别于现实的神佛世界，身旁的塑像在透进来的月色掩映中，造型细致精巧，色泽艳丽，无论立倚坐卧，均姿态各异，彷若真人，神态生动，疑幻似真。

当他来到千手观音座前，四周尽是重重列列的罗汉佛像，有如陷身由塑像布下的迷阵中，那感觉实非任何言语可以形容于万一。千手观音座下有个小烛台，只一眼徐子陵便认得式样与石美人在福洞迷宫使用的相同。

石青璇动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轻柔地道：“请徐公子点灯好吗？”

徐子陵压下回头的冲动，取起烛台旁的火石，把烛台燃起。一点跳跃闪烁的燄火，在罗汉堂中心处亮起来，更添本已诡奇的气氛。

石青璇的声音在右侧传来道：“我们不如玩玩捉迷藏吧！”

徐子陵卓立不动，像个怕受责骂的儿童般招供道：“小姐幸勿见怪，随我来的尚有侯希白，小弟并没依小姐之言把他撇下，其中是有原因的。”

石青璇沉默下去，接着从千手观音后现身出来，脸覆重纱，淡淡地说道：“人世间的事，莫不在因缘两字之中，来便来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最重要是你这好人来了！”

面对玉人，徐子陵虽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在经过重重困险，处处弄人的命运后，她竟忽然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出现在眼前伸手可触处，一股无法言喻的感觉从内心深处似洪水般爆发出来，使他首次生出把一位女性拥入怀里的冲动。那当然只能在心内偷偷地想。

石青璇给他的感觉是冷热无常，永远和你保持一段距离，难以捉摸。虽不至于拒人于千里之外，至少是不易亲近。深吸一口气，徐子陵平静地道：“姑娘这次到成都来，是否接到令尊的消息？”

石青璇漫不经意地说道：“青璇只有娘而从没有爹。你是否想警告我那只是安隆和杨虚彦两人弄的鬼把戏。哼！这两个混蛋竟敢小觑碧秀心的女儿，我定要他们吃不完兜着走。你倒本事，刚抵成都便弄清楚这么多事。”

徐子陵听得瞠目结舌，无言以对。知自己亦小觑了石青璇，白白担忧近十天。

石青璇微笑道：“安隆本约我到他的老铺会面，幸好在门外碰到你们，于是改约他们到这里来，把事情一并解决。你该没忘记说过肯为我背起所有担子和责任，大丈夫一诺千金，可不能说过便算。”

徐子陵听得头皮发麻，道：“有什么担子姑娘要交由我挑负的呢？”自认识这作风特别的美女，他从不知该如何应付她。

石青璇像述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般悠然道：“首先我要把这石之轩的鬼卷子交给你处理，徐公子爱撕掉扔掉，又或交给谁，悉随尊便。”

徐子陵大吃一惊时，石青璇递上羊皮卷一轴。异变随至。

就在徐子陵要从石青璇手上接过集魔道两派大成，载有不世绝学《不死印卷》的当儿，一束阴寒无比、充满邪恶阴损味道的劲气像铁棍般直捣他背心要害，假若他往横避闪，石青璇将变得首当其冲，徐子陵无奈下，只好准备弓背硬受一击。同一时间，左方佛像后卷起大蓬晶光，骤雨似地朝两人涌至，与徐子陵身后的偷袭者配合得天衣无缝。

若非在这么特别的环境中，徐子陵又因心神被庙内神像所慑，无论对手多么高明，也不会窝囊至受袭时始生出警觉。而另一个原因，是恃着侯希白在外掠阵，致减低警觉性，但此时悔之已晚，只能施展浑身解数，以挽狂澜于既倒。

在这生死一发的时刻，徐子陵蓦地脑际灵光一闪，浮现出刚才印象特别深刻的一座罗汉塑像。那罗汉正好整以暇的舒展筋骨，极尽俯仰屈伸的妙态；当时他已想过这是否一种行功的情状，此刻在生与死悬于一发的紧要关口，终豁然大悟，哈哈一笑，继续弓背，可是当敌气及体的一刹那，却猛地抛开一切，若那神像般舒展肢体，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侵体的真气再不能只寻某一要穴攻击，而是发散往全身去，再从四肢散发，就像洪水虽烈，但因有足够的河道疏通，故不会泛滥成灾。当然若给对方结结实实的一拳轰在背心处，身体自然难免受伤。但现在对方只是以凌厉的隔空拳劲，而发拳的位置至少在两丈开外，以攻徐子陵的不备，他这临时领悟来的奇招，竟可应付得绰有余裕。

整个过程只是眨眼的工夫，这时杨虚彦的招牌货幻影剑法，始洒过来。后面传来安隆“咦”的一声，显是料不到徐子陵竟不闪不躲的硬挨他一招，令他大失预算。假若徐子陵横闪的话，那石青璇多少也会受点伤，其时杨虚彦自可把《不死印卷》手到擒来。就那么的一招之差，两人的如意算盘再也打不响。

不过徐子陵和石青璇尚未脱离险境。前者虽以妙手偶得的奇招挡过安隆凌厉的一击，但要把对方入侵的真气化解和排出体外，一时间亦使他全身麻痹，经脉欲裂，再无力助石青璇反击杨虚彦可怕的剑招。石青璇却似预知杨虚彦会钻出来似的，在剑光及身的刹那，一个旋身面对烟花般绽放的剑点精芒，以卷作箫，疾刺迎上。

徐子陵猛提一口真气，瞬时间气劲恢复过来，此时安隆已展开莲步，抢至他右侧的死角位，两指箕张，取他双目，下面则无声无息的右腿提踢，攻他下盘，阴毒至极点。

徐子陵尚是首次碰上这么刁钻玄奥的步法，原本普通平常的上虚下实的招数，立时脱胎换骨般变得难以招架。换了是寇仲，可能在刀法难以展开下先行避开，那安隆就可从容助杨虚彦收拾石青璇。幸好徐子陵最擅长近身搏击，虽明知对方功力在自己之上，仍咬紧牙根，脚踏奇步，先错开少许，始上架下封。

幻剑散去，杨虚彦狼狈后退，现出紧裹在黑罩黑衣内虎背熊腰的骠悍体型，若他不收手的话，保证此招可把羊皮卷和石青璇的玉手同时绞碎，那他不但得不到《不死印卷》，日后定难逃石之轩的报复。他虽是天下人人惊惧的无敌刺客，但对石之轩却有种有如与生俱来的深切敬畏。既知曹应龙被人救去，有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再动石青璇半根汗毛。只有得到《不死印卷》，他才有脱离石之轩控制的希望。

“砰！”安隆收回攻敌双目的右手，底下却结结实实重踢在徐子陵下封的掌沿处。这一踢乃在满腔杀机下全力出手，近六十年的魔功毫无保留的送出，务求一举毙敌，去此祸患。

蓦地脚面像给个尖锥重重刺一下，接着螺旋怪劲急转而入，硬把他雄浑的魔功钻得贴着对方掌沿“溅泄”四散，能攻入对方体内的真气剧减一半，至此方知《长生诀》奇功，名非虚传。安隆痛哼一声，竟借不到分毫劲力以续展莲步，无以为继下只好往旁错开，眼看徐子陵给震得往后抛飞，亦只能叹失良机。

此时杨虚彦待要重组攻势，抢夺《不死印卷》，后方扇风割到，知道自己同师不同门的师兄弟已经杀到，怒从心上起，全力展开幻影剑法，回身后迎。

石青璇左手拔出玉箫，幻化出一蓬又一蓬似有若无，虚实难分的青影，卷向阵脚微乱的安隆，右手《不死印卷》脱手向在半空成功翻了一个筋斗的徐子陵射去，娇呼道：“接着！快走！”

“砰！”安隆硬撞在背后那座神态慈祥、凝目趺坐的佛像上，塑像立时爆成碎粉，就借那么一点反撞力，侧身避过石青璇缠人的箫影，人球般弹起，疾若流星地朝射往两丈高处的徐子陵和《不死印卷》抓去，只要给他五指发出的内劲隔空追及，与用手去拿实在没有多大分别。

徐子陵居高临下，看个一览无遗，只见向自己投来的《不死印卷》从快转慢，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牵扯着，最后凝定半空处，心叫糟糕，人急智生下反手上托，劲气撞在横梁处，往下扑去，但已迟了一步。

安隆魔功之高，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果不愧名列“邪道八大高手”的人物。安隆五指收缩，《不死印卷》往他倒飞而去，与他上冲而起的肥躯不住接近，禁不住心中大喜。眼看得手，箫声忽起，不是石青璇忽然雅兴大发，吹奏一曲，而是她把真气透管而出，产生振鸣，玉“箫”真劲从下上刺，狠狠撞在《不死印卷》处。就那么以毫厘之差，印卷应劲横抛，投往外围的罗汉阵中。

徐子陵施展凌空换气的独门本领，改下扑为横移，向印卷斜掠紧追。

安隆怒哼一声，一个翻腾，正要全力追去的当儿，已给卷进身法有若凤舞于天、曼妙无方的石青璇所发出的森森箫影内。

杨虚彦此时刚抵挡过侯希白挟主攻之势攻来有若长江大河、滔滔不绝的一轮连绵不绝的扇法，仍找不到任何可乘虚而入的破绽和空隙。幻影剑式最厉害处是以虚实相生，瞒人眼目的手法，令对方露出空隙破绽，故决胜每在刹那之间。哪知侯希白折扇忽开忽合，变化万千，且用劲奇特，无论拨扫点打，时间角度均拿捏得精准确切，又暗蕴无数奇招妙着，故纵以杨虚彦之能，在失去主动的情况下，亦只能见招拆招，一时难以反攻。

侯希白的美人折扇已达化腐朽为神奇的境界，充满天马行空随境生变的创作意味，更有种大异于他狠利剑招的潇洒风格。纵使杨虚彦恨不得把这个命运注定的对手立毙剑下，心中仍不由得为侯希白喝彩叫好。暗忖换过另一情况，将是痛快淋漓的一回事。

“拆！”杨虚彦施出压箱底的本领，幻剑振处，生出品字形三朵剑花，迫得侯希白横扇硬接一招。

自交战以来，两人各以奇幻精奥的手法快打猛攻，紧凑得没有透气的空隙，奇招妙着层出不穷，却是你进我退，我攻你闪，直至印卷被石青璇的箫劲撞往远处，杨虚彦见形势不妙，不得不兵行险着，以同归于尽的手法，迫侯希白硬拼。

“呛！”剑扇交击，侯希白大叫不好，原来杨虚彦竟借那么一记反撞的力道，抽身后退，斜冲往后，箭矢般朝徐子陵追去。侯希白早有心理准备，知此天下闻名的刺客手底必然极硬。但到真正交手，始知他强横至这等地步。心想若给他得到印卷，那还得了。想虽是这么想，但身体仍要往后一晃，化掉剑劲，然后紧追而去，终是慢了一步。

安隆此时回到地面，而石青璇却如天上下凡的女神，似正绕着他表演仙乐妙舞。以他的见多识广，仍是首次碰上这么奇妙的武功。

透过玉箫，石青璇的真气能从任何一个箫孔送出，从任何一个角度攻来，飘忽得像无定向风，而每发出一道劲气，箫管均相应发出高低强弱有别的鸣奏声，仿似用口吹奏，扰人心神至极点。令安隆禁不住猜想，假若这些鸣响能串成曲调时，将是他命赴阴曹的一刻。

更要命是石青璇该是深悉他天莲宗的独特武功，所有手法步法皆是针对他的强弱出发，所以他虽自问各方面均可胜过石青璇这后进小辈，一时间亦给她缠个手足无措，难以抽身。

徐子陵此时在空中看到印卷落在一座闭目冥思的金刚塑像盘抱的怀内，后方衣袂声响，骇然发觉杨虚彦挟着冲天剑气，后发先至的追击而来。刹那间他计算出当自己拾起印卷的时间，刚好是幻剑临头的危险时刻，那时自己会处于完全被动的劣境，说不定会直至伏尸杨虚彦剑下，仍找不到反击的机会。忙运气下坠，右手同时发出劲风，扫得刚落在塑像怀中的印卷抛飞而起，投往右边暗影处的地面。而他则发出一声长笑，好掩盖印卷着地的声音，心叫“得罪”，左足尖点在另一尊造型佝偻龙钟的罗汉头顶，反向左方跃去。杨虚彦果然中计，横脚撑在另一座瞪眼怒视的罗汉像处，改变方向朝他追来。

侯希白在安隆和石青璇的战圈旁掠过，还顺手打了安隆一扇，气得安隆怪叫怒吼。他待要赶上杨虚彦，好和徐子陵联手把他收拾，忽然劲风横至，从千手观音后杀出个美艳娇俏的女郎来。他虽然欲一睹莲柔这来自波斯的美女的风采，却绝不愿发生在此时此刻。无奈之下一个急旋，折扇全力抢攻，纵是辣手摧花，但为了《不死印卷》，再也顾不得那么多。

杨虚彦居高临下，瞧着曾是他手下败将的徐子陵，安然落在两尊罗汉之间，似缓似快的摆出一个姿势，以他一向的冷酷沉狠，亦不由得大为错愕，莫名所以。

徐子陵左右各有一座高约六尺，全身镂金，俨若真人的罗汉塑像，姿态则截然迥异。左边的那尊瘦削长颈，笑容可掬，一手按膝，身往前俯，另一手往后搔背，姿态漫不经意，闲适自然。另一座却是眸珠突睁的怒目金刚，右手筋突肉张的握拳前方，精足神汇，威武生动。

徐子陵卓立两尊塑像之间，首先摆出左边塑像的闲适姿势，接着又变换作右边怒目金刚的姿态，均惟妙惟肖，在殿外金黄的月色掩映下，加上堂心微弱的灯火，几疑是徐子陵忽然化身为护佛的罗汉，更像是其中一尊罗汉活了过来，那种感觉确是怪异无伦。

破风呼啸骤响。就在杨虚彦仍想不到该如何应付眼前异景时，一股凌厉的指风，从徐子陵食指激射而出，刺在他身剑合一布出的剑气网罩中。螺旋劲气破罩而入，大有洞穿宇宙的霸道气势。

杨虚彦闷哼一声，运气横移，挥剑险险挡着。“当！”漫天剑复印件是声势汹汹而来，如今却是云散烟消。

徐子陵哈哈笑道：“领教啦！杨兄再看这一招。”举在头上的拳头倏地移后，拐个弯后，弓步击出，恰是怒目金刚旁那尊佛像的姿态，另一手却在身前画个像是毫无意义的圈子。

杨虚彦尚差寸许踏足实地，拳风已至。他乃刺杀的高手，落地前催动剑气，搠空刺向徐子陵，岂知徐子陵竟像能未卜先知的凭左手画圈生出的劲气，硬把剑气化掉。他来不及再作抢攻，只好避往另一尊罗汉之后，狼狈至极点。最气人的是他武功明明在徐子陵之上，偏被他层出不穷的奇招压得一筹莫展，有力难施。

徐子陵却是痛快至极，起始时他只是借罗汉的威势以惑敌心，夺其志气。此乃上兵伐谋之道，实上乘武功的攻心术。怎知当模拟出某一罗汉的姿态时，体内真气竟似天然发生的随姿态而涌动，像先前化去安隆偷袭的那一式般生出奇效，那还不恍然大悟，明白到这五百罗汉的诸式妙态，极可能来自前代某一空门高人的设计，有意无意间把玄门的功法展现在罗汉的千姿百态中，自己无意得之，确属异数。

此时他早把《不死印卷》忘个一干二净，难得有杨虚彦这么硬的对手，瞬时掠过左右并列的十多座罗汉像拳发连环，趁杨虚彦处于下风的时刻，展开硬拼的手法。

杨虚彦心知不妙，连忙反击，在他眼中心里，徐子陵变成一尊活的罗汉，不住变化出与四周塑像相映成趣的姿态，但接着无论拳击指截，掌按脚踢，均有摧山撼岳的雄浑气魄。在剑气纵横、拳风呼啸中，塑像碎粉般破裂，双方均是以攻对攻，惨烈处好比战场上千军万马的生死厮杀。

徐子陵愈战愈勇，愈是得心应手。杨虚彦则失尽先机，气志被压，在此消彼长下，虽未到势穷力蹙的困局，却是节节后退，经历他毕生最窝囊的痛苦逆境。

石青璇娇叱传来，叫道：“徐子陵小心！”徐子陵醒觉过来，来个双拳齐出，把杨虚彦轰得再退三步，笑道：“承让啦！”如飞后撤，再转身前掠。

侯希白接战莲柔已占尽上风，若非这美女的身体灵软如蛇，每能于危急时凭奇异的身法救急保命，早将她送上西天。此刻见安隆施出天心莲环的看家本领，逼退石青璇，连忙抽身拦截，气得安隆差点吐血。

徐子陵见状心中大喜，杨虚彦虽狂追过来，此刻仍在四丈开外，不能构成威胁。莲柔则在石青璇的监视下，只能在一旁观战，未敢轻举妄动，《不死印卷》似该是他囊中之物。究竟该怎样处置这鬼东西呢？

《不死印卷》出现在丈许外一尊卧地的罗汉旁边。蓦地娇笑声起，一道丝带从暗处射出，贴地卷上印卷。

接着是婠婠的甜美声音道：“原来在这里，多谢子陵，小妹看后再还给你吧！”

徐子陵立时汗流浃背，若印卷落在婠婠手上，恐怕合敌我六人之力，也难以讨回来。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任谁都想不到，婠婠会出现在这关键时刻，且是一出手即夺得《不死印卷》。

徐子陵更暗怪自己粗心大意。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知道婠婠来到成都，怎会放过《不死印卷》这种魔门宝典。

石之轩既要一统天下，更要统管魔道，野心之大，纵非绝后，亦属空前。偏因他创出《不死印卷》奇功，连祝玉妍都奈何不了他，如果有机会知道点有关《不死印卷》的秘密，总是有益无害。而石青璇手上的《不死印卷》，正提供这独一无二的良机。

不过此时悔之已晚，婠婠的天魔飘带灵蛇般卷起印卷，“嗖”的一声，像毒蛇的舌头似的缩入她素白的衣袖里，消没不见。

徐子陵刚飞至她前方，双掌下按，这一下全力出手，螺旋劲龙卷风般朝婠婠卷去。

婠婠仍有闲情以幽怨爱怜的目光瞥他一眼，像要记着他的容貌，左手衣袖漫不经意拂出，“砰”的一声，硬接徐子陵掌劲。

徐子陵又感到天魔劲那种空间凹陷的可怕感觉，心叫糟糕，晓得自己乘怒出手，失去一贯冷静，故蠢得去以硬碰硬，连忙收回大部分功力，施展凌空快速换气的本领，横飞开去。假若婠婠此时乘势追击，保证他难以活命。幸好杨虚彦及时赶至，幻出点点剑芒，漫空遍地向婠婠攻去。

婠婠虽仍是好整以暇的样子，但秀眸露出注意的神色，纤足在方圆数尺之地迅速移动，似在要考较杨虚彦应变的手段。同时目不转睛地凝视他挟着凌厉剑气，穿过罗汉林立两旁形成的通道迅速接近的诡异情景。

安隆和侯希白分别赶来，不约而同形成包围的势力。后面尚有莲柔，却不见石青璇。

徐子陵立足其中一尊罗汉头上，舒展筋骨，把婠婠的天魔劲气化去。他的视域遍及全殿，立时把握到整个形势。

照道理婠婠得宝后好该立即开溜，徐子陵明白她只因见自己盛怒下失去理智，不顾死活向她强攻，令她杀机大起，就算不能一举毙敌，也务要使他受到永不能复原的内伤，故此要和他硬拼一记，失去脱身的良机。

不过婠婠亦是打错算盘计错数，以为徐子陵在力战杨虚彦之后，功力必大幅耗损，她纵不能伤敌，也可从容逸走。哪知徐子陵刚从五百罗汉的姿态领悟出佛家博大精深的秘学，精气神均臻巅峰状态，加上急速换气的独门招数和凭《长生诀》与和氏璧融合而成配对罗汉奇姿而来的“化劲大法”，竟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没有丝毫损伤。

她却被徐子陵反震的力道撞得体内真气一阵翻腾，运气压下后，杨虚彦的幻影剑发出的剑气已把她笼罩其中，坐失挟宝而去的时机。只要给杨虚彦缠上，殿内其他高手再有一个、半个下场，连婠婠自问也应付不来。

婠婠的天魔功在刹那间提至极限，同时冷然道：“安隆你最好不要插手此事，否则将成我阴癸派的死敌。”说话间，左手罗袖天魔飘带有若一道闪电般划破罗汉巷的虚空，刺在杨虚彦的剑尖处，准确得令人难以相信。

徐子陵等叹为观止。被飘带破开的剑罡往四外翻腾激溅，十多尊罗汉像面向巷道的脆弱部分立时遭劫，手折鼻碎，金漆飞脱。

杨虚彦本是虚实难分，彷似魔法的幻影剑立时变回一把人间的利刃的本相，在被飘带撞上刃锋前，微一回收，始吐劲刺实。“啪！”两劲相触，发出一下清脆的激响。杨虚彦一个倒翻，落地后“咚！咚！咚！”连退三步，始能站稳。

婠婠的飘带在击中刃尖时，立呈波浪起伏的纹样，诡异非常，她的娇躯亦往后猛晃一下，俏脸掠过一抹艳红。飘带缩入罗袖里。

安隆和侯希白分别来到婠婠左边的前侧和后侧处，前者阴阴笑道：“小丫头何须说得这么严重，看在令师面上，安某人作个旁观者又如何呢？”

莲柔移到大后方，隐没在一座罗汉塑像后。

徐子陵仍找不到石青璇的芳踪，此女行事一向难测，他虽有点挂心，却并不担忧。

“锵！”杨虚彦幻影剑回到鞘内，先环目一扫，冷然道：“此卷对婠大小姐毫无用处，如若肯归还在下，说不定在下可教小姐完成心愿。”

侯希白哑然失笑道：“想不到我的杨师兄竟是个卑鄙之徒。自己收拾不了徐兄，就借人之手，还说要为人家美人儿完成心愿，更想获得秘卷。如此一举三得，亏你想得出来。”

杨虚彦露在头罩外的眼睛精电一闪，哈哈笑道：“徐兄切勿误会，以为多情公子真的多情，他只为自己着想，并非关心你的安危。”

婠婠不屑地道：“婠婠从不与藏头露尾，不敢以真貌示人之辈谈交易，除非杨虚彦你扔掉面罩，否则休想我会对你的任何提议生出兴趣。”

杨虚彦大感愕然，朝安隆瞧去，不明白在这种四面受敌的情况下，婠婠为何一点不留余地的开罪自己。

安隆则游目四顾，在搜索石青璇的踪影，因此女武功得自乃母真传，大不简单。

婠婠忽然幽幽一叹，先横了卓立罗汉头上的徐子陵一眼，目光再移往左前侧的安隆处，微摇螓首道：“我真不明白安隆你在搞什么鬼？竟不惜开罪我们。只为这么一卷对你毫无用处的心法秘卷，谅你也不散凭印卷去和石之轩作对吧？论为人，你是不会笨得无端去为人作嫁，一个不好还会惹来杀身之祸。”

这番话毫不客气，可是安隆仍是一脸阴恻恻的笑容，不以为忤地说道：“安某人不是说过只作壁上观吗？不过念在与令师一场情份，仍忍不住奉劝一句，杨虚彦加上侯希白将等于至少大半个石之轩，即使令师亲来都占不到多大便宜。贤侄女不若把印卷交出，这叫淑女不吃眼前亏，对吗？”

婠婠莞尔道：“难怪师尊尝言安隆难成大器，只配作个铜臭奸商。现在你们两方实力不相上下，只要我帮助任何一方，另外一方只有饮恨收场的结局。安隆你今晚两度施展天心莲环，已成强弩之末，要杀你正是时候。说不定侄女会把心一横，扔掉印卷，再全力把你收拾，亦是人生快事。”

安隆终于色变，噤口无言。

婠婠又瞧往高高在上的徐子陵，举袖掩口娇笑道：“你这人呀！站在那里吃西北风吗？你的大美人为何不理你呢？”

敌我两方四人你眼望我眼，却均拿她没法。虽陷身困局中，这阴癸派的绝色传人却能利用各人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把场面操控在手上。

杨虚彦双目现出森寒杀机，手握剑柄道：“说到底你也不过是想挟卷而逃，各位不若我们作个比赛，看谁能从她的香罗袖内，把印卷夺回来如何？”

这番话等于征询徐子陵和侯希白的意见，大家是否可暂时放下敌对的立场，先除去婠婠，然后再凭实力决定印卷谁属。

徐子陵心中犹豫。他和婠婠虽然是死对头，有着解不开的仇恨，可他跟安隆、杨虚彦这些邪人联手对付她，终是有欠光彩。无奈这却是眼前唯一的办法，否则只要给她脱身，谁都没办法把她留下来。

安隆等无一不是足与婠婠独力抗衡的高手，虽没有摆开架式，但精神均紧紧锁牢在她身上，只要她稍有异举，会因在高手对峙时的微妙气机感应下突然出击，所以此时的婠婠好比穷巷里的猛兽，除非她能抵得住四人联手的攻势，否则绝不敢轻举妄动。

侯希白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往徐子陵瞧去，叹道：“子陵兄意下如何？这似乎是唯一的办法。侯希白虽最恨辣手摧花，却找不到其他可行之道。”

徐子陵虎目精芒大盛，盯着婠婠淡然道：“现在石小姐不知避往何方，假若我们一番浴血苦战后，发觉羊皮卷内写的只是一般孩童学的千字文，是否划算呢？”

婠婠柔声叹道：“这里只有徐子陵才是真英雄，请问诸位，小女子可否先把羊皮卷打开一看，证实无误，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如何？”

安隆嘿嘿笑道：“真英雄只是傻瓜的另一种较好听的称谓，我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这是石大哥留在幽林小谷的《不死印卷》，至于是基于什么理由，请恕安某人不便透露。”

婠婠秀眉轻蹙的奇道：“你的保证不值半个子儿？看来你的目标不在印卷，而只在乎我的性命，此事非常奇怪，这样做于天莲宗有何好处。”

话锋一转，众人的注意力从围攻婠婠的合作问题上，转移到印卷的真伪处。

“嗖！”侯希白亮出折扇，轻柔地为自己搧凉，微笑道：“隆叔既决定袖手旁观，柔公主则躲在远处，小姐请放心阅卷，让在下负起护花的责任，子陵兄意下如何？”

徐子陵平静答道：“如若安隆老师和柔公主不出手，小弟亦不会出手。”

婠婠摇头道：“除非子陵你亲口保证给婠婠护法，否则我绝不会冒这个险。”

杨虚彦长笑道：“何来这么多废话，不如就由在下出手领教阴癸派的天魔秘技，至于各位是否参与，悉随尊便。”说话时，一阵森厉冰寒的剑气，从他身上如惊涛骇浪般散发涌卷，他的身形虽仍纹风不动，但事实上正争取主动，只要婠婠在气势对抗上稍处下风，他立即挥剑出击。他是全力出手，而婠婠则须分神防范安隆和侯希白两人，对婠婠自是大大不利。

侯希白喝道：“且慢！”众皆愕然，假若杨虚彦出手硬拼婠婠，该是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

侯希白接着转向安隆道：“事关重大，隆叔何不清楚说出何以深信婠小姐袖内的羊皮卷确是载有‘不死印法’手卷。”

安隆目闪奇光，缓缓道：“若我证实此卷非是品，贤侄是否打算和彦侄一起出手？”

侯希白洒然道：“确有这个可能。当然还要看隆叔的话有多少分可信性。”

安隆发出一阵震殿长笑，道：“这种羊皮不是普通羊皮，乃由本人亲手浸制，故色泽奇特，历久常新，是本人奉石大哥之命而造的，我安隆敢以天莲宗诸祖立下咒誓，若有半字虚言，教我永世不得超生。”

婠婠以一阵娇笑接下去道：“现在奴家有点相信这卷东西是真的哩！可有兴趣听人家提出两个解决现今僵持局面的方法呢？”

这番话奇峰突出，顿时令跃跃欲试的侯希白勒马收缰，暂缓出手。

莲柔的声音从出口处传过来道：“请恕莲柔不再卷入魔门的争斗中，奴家走啦！以后若有什么事，千万别算到奴家的账上去。”衣袂声刹那远去。

徐子陵听得头都大起来，再弄不清楚莲柔和安隆等的关系。不过此女狡诈如狐，谁都不该把她说的话以等闲视之。但她也可能是因不欲与阴癸派为敌，故临阵退缩。

婠婠欣然道：“这叫明哲保身，总比安隆你来得聪明。”

安隆不悦道：“你不是说有两个解决的方法吗？”

婠婠运起魔功，紧压丈许外杨虚彦摧动袭来的迫人剑罡，从容自若的柔声道：“第一个解决的办法，是由婠婠在袖内把羊皮卷化成碎粉，那就一了百了，大家再没什么可争的。”

杨虚彦的剑气立时骤减一半。若羊皮卷被毁，损失最大的当然不是婠婠，而是侯希白或杨虚彦其中之一人。婠婠顶多只是失去了解不死印法的机会，而两人则失去成为另一个石之轩的可能性。

安隆冷哂道：“若你肯这样做，早把印卷毁掉，何用到现在说出来。”他一直搧风点火，现在谁都不怀疑他有毁掉婠婠的居心意图。

婠婠不屑地瞥他一眼，玉容忽然平静下来，恢复她一贯近乎纯洁无瑕的笃定神态。但四周的空间突然再次出现随时塌陷的可怕感觉；她身上白衣无风自动，乌黑的长发更像遇上狂风般拂扬摆舞，情景诡异至极点。众人大为懔然，均蓄势以待，却无人敢先撄其锋。

徐子陵冷喝道：“另一个解决方法是什么呢？”

婠婠脸上露出似有若无的诡秘笑意，平静地道：“方法就是把印卷给你。”说到最后一句，罗袖扬起，羊皮卷脱袖而出，闪电般疾射傲立罗汉头上的徐子陵。

“锵！”

第九章 鹿死谁手

杨虚彦、侯希白和安隆均生出向前倾跌的可怕感觉。以他们的功力，当然不会真地往以婠婠为核心的“天魔劲场”倾跌过去，但他们必须运功对抗，抽身后退。

杨虚彦和安隆均是工于心计的人，早想遍婠婠能破开困局的各种手段，其中包括把印卷奉送其中一人的可能性，而借此移祸东吴之计，婠婠婠便可立时由众矢之的变成从旁左右大局的操控者。现在摆明杨虚彦和安隆是一党，徐子陵和侯希白则是另一对伙伴，双方力量虽以安隆和杨虚彦略高一线，但安隆曾因施展“天心莲环”而功力耗损，变得实力大致相若。在这样的情况下，婠婠可助任何一方令对手迅速溃败。所以刚才安隆和杨虚彦暗中约定，务要将婠婠把先行击杀，再对付徐侯二人。

岂知婠婠高明得大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竟看穿他们的阴谋，在这紧要关口全力施展天魔大法，形成一个能吸取任何真气，再借之为用的“凹陷”力场，令他们欲攻无门。比之什么护身罡气更要厉害。只有徐子陵视之为理所当然，皆因他已多次因婠婠的天魔大法吃尽苦头。

“锵！”杨虚彦抽身后退的同时，掣出寒光四射的幻影剑，舍婠婠而取徐子陵，化作冲天的长虹，一改平时虚实难测的幻影剑招，以雷霆万钧，震山撼岳的威势，剑即是人，人即是剑的姿态直取罗汉像顶的劲敌。

徐子陵此时刚接着印卷，见杨虚彦全力挥剑攻来，心中叫苦。婠婠这回确是险毒无伦，害得他在接卷时心神立泄，因心有罣碍而难以保持在最佳状态，若如此被杨虚彦一剑杀死或受伤，实是冤枉至极点。他乃武学的大行家，一眼看出杨虚彦这一剑才真正显露出实力，且不负天下第一刺客之名，能于弹指间把整体功力发挥尽致，击出惊天动地的一剑。剑未至，杀气早把他完全笼罩其中，纵然躲避，但只能稍延被杀的时间。对方的出剑，使他顿坠泥足深陷的困局，由此可知杨虚彦的厉害。若杨虚彦以前的幻影剑法是精雕细琢的蝇头小楷，此刻的剑法便像长江大河，有一泻千里的威势，若如痛快淋漓的狂草，教人完全摸不到笔路。人急智生下，徐子陵把手上的印卷脱手掷往横空而来的杨虚彦，大笑道：“转送给你又如何？”同时脚下运劲，心叫得罪，脚下的罗汉塑像寸寸碎裂，令他整个人沉往地面去。侯希白此时亦抢了过来，见徐子陵投出印卷，大叫一声“掷得好”，折扇合拢，俊目威稜四射，加速横切往因怕毁掉印卷而慌了手脚的杨虚彦。

杨虚彦拔剑的一刻，安隆往后抽身，好脱出天魔劲的范围，且退得比侯杨两人更速更急，因他感到婠婠将注意力全集中到他一人身上去，加上先前婠婠的恐吓和警告，说他不生惧意便是骗人。即使他在巅峰状态，也没有胜过婠婠的把握，更何况在两番激战之后。白影一闪。婠婠的飘带搠空而至，生出有若鬼啾神号的破风声，贯满安隆耳鼓。

若安隆刚才只算大吃一惊，现时就是魂飞魄散。他乃魔门的老行尊，自然明白是什么一回事。飘带当然不会啼号，发出的只是飘带透过奇异振动破空而来的呼啸声，其变成天魔音皆因自己在心胆俱寒下心神受制，致乎魔由心生。他生性自私自利，只懂损人利己，此时哪还有兴趣理会杨虚彦的生死，猛提一口真气，同时收摄被动摇的心志，加速后退，借其过人的体重，令他的飞退倏地加速，且是左歪右倒。“砰！砰！”声中，一个接一个的罗汉像给他撞得碎屑横飞，遭遇浩劫。婠婠的飘带就是差那么一寸数分始终拂不着他的肥肉。

婠婠忽地俏然立定，目光移往杨虚彦等三人，虽不是十成十的满意，但已是心中欣然。四人中最令她头痛的是安隆，他的“天心莲环”实是魔门一绝，当全力施展时，她的天魔大法莫奈他何。在单对单的情况下，她自可挨到他势穷力竭时反击，但在目前的情况中，将会令她陷入难以解救的险境。故此她一直以种种手段和心理战术，成功地在安隆心中植下必败的种子，引发他的恐惧，还设法使安隆深信不疑她会舍印卷而取他的性命。而事实上她仍只是意在印卷。此时“吓退”安隆，胜券已然在握。

她打的如意算盘是把印卷这烫手的热山芋送赠徐子陵，诱杨虚彦全力夺卷，最理想当然是他能重创徐子陵，那时候侯希白会加入战圈，跟杨虚彦拼个你死我活。此时她即可趁安隆狼狈逃窜的千载一时的良机，出手暗算，不但可独得印卷，说不定还可将四人逐一击破，尽除这批劲敌。怎知徐子陵竟有转赠印卷之举，逼得她只好改变计划。娇叱一声，闪电移前，飘带疾射，后发先至地直取侯希白的背心大穴。

那边的杨虚彦明明见到印卷迎剑飞来，却不敢去接，因为前有徐子陵贴地攻来，左方有侯希白横空杀至，在这两大高手夹击下，若他收去剑势探手取卷，只有立毙当场的结果。徐子陵虽似是随手一掷，却是刁钻之极，在印卷中贯满真劲，取的更是杨虚彦剑势至强至大之处。无奈下杨虚彦猛一咬牙，剑随意转，改上攻为下扑，原式不变地朝徐子陵刺去，任由印卷在上方呼啸而过。现在他唯一的愿望，是侯希白会因印卷而舍他不理。

侯希白把两人争持激烈的形势瞧个一清二楚，心中大骇，因为印卷这么给徐子陵运劲掷出，无论投到任何物件上，定会摔个稀烂破碎，杨虚彦故意避过，是要自己为印卷的存亡而无暇与徐子陵夹击他，心中叫苦时，劲气袭背。侯希白心中一叹，看也不看的反手挥出美人折扇，正中拂袭的飘带，就借相撞之力，改变方向，错离杨徐两人交锋的战场，投往正激射西墙的印卷去。

自婠婠把印卷投往徐子陵，其中变化诡谲无伦，众人各展奇谋，均教人意想不到。

徐子陵见杨虚彦一副壮士断腕的壮烈姿态，舍印卷而全力扑击他，心中也不由佩服他精准的判断。但对方怎也因此而心神略为分散，本是一往无前的强劲气势更因变招而稍有削弱，无复先前那种无可抗御的气魄，连忙把握时机，左手撮指成刀，右手握拳，脚踏奇步，抢前先来个隔空击拳，螺旋劲气狠狠痛撼在对方剑气的锋锐处，然后始劈出手刀，借错开的步子，从左侧剑势的缝隙间切进去，奇奥灵动，务要杨虚彦变招封架，那他本是必杀的一剑，将是无功而返的结局。从此亦可见杨虚彦这一剑的凌厉，即使威力削减后，徐子陵仍要施尽浑身解数去化解拆卸，不敢硬撄其锋锐。

此刻杨虚彦最想杀死的人，已由侯希白改为徐子陵，只要想想当年在荥阳沈落雁香居的徐子陵和眼前徐子陵的分别，差异之大，想想已足可令任何与他为敌的人心寒。徐子陵所有招数变化，无不充满天马行空、妙至毫巅的创意，刚才激战时把殿内罗汉的姿态融合在对敌的招数中，到现在连串宛如空中鸟迹，水中鱼路那种不着痕迹的手段变化，令他能以弱克强，着着抢占上风，谁能不为之心惊容动。无奈下杨虚彦沉气下坠，回剑扫劈，堪堪挡开徐子陵贯满真劲的掌刀，竟发出“砰”的一声，锋利的剑锋，在气劲的反震下，不能损伤徐子陵掌沿分毫。更令杨虚彦大感头痛的是螺旋劲气由慢而快的沿剑入侵。杨虚彦心中涌起浓烈的杀机，退到两个罗汉之间，化去徐子陵螺旋劲后，迎着寸步不让追杀过来的徐子陵不守反攻，连劈三剑，一剑比一剑凶猛。徐子陵以奇幻飘忽的手法勉力见招拆招，同时大喝道：“侯兄得宝后不要理小弟，立即离开。”这话比什么招数都厉害，杨虚彦慌忙收剑闪退。

侯希白此时亦绝不好过，眼看印卷要撞得粉身碎骨，而婠婠却像附骨之蛆般如影随形，追在他身后猛施杀招，似是他忽然成了她仇深似海的大仇人。照理婠婠也该如他般不愿见到印卷变成废纸残片，想到这里，侯希白豁然醒悟，把握到婠婠是在逼他把“救卷权”转让与她，凭的就是印卷对侯希白的重要性远超过对她的效用。印卷毁掉，婠婠顶多是失去了解不死印法的机会，而侯希白则可能永远攀不上那最高层次的境界，相去何止千里。

侯希白矛盾得要命，高手相争，胜败只是一线之差，若要救卷，他会送命，躲开印卷便要落到婠婠手上，还要尽量予她方便，免致影响她救卷的行动。他一向爱花惜花，最能原谅美女的缺点，这刻却把此能与师妃暄媲美的绝色恨得咬牙切齿，偏又无可奈何。权衡轻重下，侯希白伸脚点在左旁罗汉的鼻尖处，改向横移。

婠婠发出银铃的娇笑声，道：“这才乖嘛！”飘带化作白虹，卷向只差六、七尺就撞到墙上的印卷。

“唰！”一只赛雪欺霜的玉手从靠墙那列罗汉之一的背后探出，在飘带卷上印卷前先一步把印卷拿个结实。接着是失去芳踪的石青璇幽灵般飘起来，冷哼道：“这回好该轮到我做那得利的渔翁吧！”

婠婠收回飘带，加速掠至，娇笑道：“璇妹难道未听过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吗？”

石青璇淡然自若地回应道：“当然听过！”

右手玉箫洒出大片青光，护着胸前要穴，手中印卷脱手射出，投往去而复返的侯希白。此时徐子陵高呼要侯希白取卷开溜的叫声，刚好传至，可说来得非常合时。

婠婠哪还有空去理会石青璇，何况石青璇得碧秀心真传，收拾她绝非数招内可办到，一声娇叱，改攻侯希白。

侯希白不住与投来的印卷接近，失而复得的兴奋，令他的精神提升至最巅峰的状态，更盘算出接卷后如何应付必然是狂风暴雨般袭至的攻势。就在这关键时刻，右方一尊望墙的罗汉像竟复活过来般，弹高往他扑过来，假如他依着现在速度继续掠前接卷，刚好会被撞个正着。这变化连婠婠都料想不到。

侯希白知道印卷虽重要，但倘若失去性命，什么印卷均不管用。这塑像重达百多斤，加上把塑像推出者的劲力，硬挨这一记可不是说笑的，倏地立定。罗汉擦身而过，猛撞在对立的另一尊罗汉处，发出一声轰鸣全场的激响和破折断裂的声音，两像同时爆成往四方激溅的碎粉。安隆肥胖的巨体在侯希白和婠婠间一闪而过，印卷也随即消失无踪，他的笑声接着响起，狂笑道：“姜毕竟是老的最辣奼，婠丫头你中计哩！”

“轰！”整座大殿晃动一下，安隆破壁而出，到了殿外去。

此时徐子陵和杨虚彦双双赶至，都为这意想不到的变化愕然。除婠婠外，更没有人明白安隆指婠婠中计究竟是中了他什么计。只有婠婠暗怪自己低估这位与祝玉妍同列邪道八大高手的一派宗主。

她之前以种种手法，令安隆生出惧意，再以飘带逼得他狼狈窜逃，当时更乘虚而入，凭飘带发出天魔音，控制他的心神，估计他难以在短时间内恢复过来，遂安心去争夺印卷。而安隆那边仍传来撞碎罗汉的声音，令她更是放心，现在当然猜到安隆比她预期的更快复原，并且不住击碎塑像，造出他退势不止的假象。此时悔之已晚，追之难及。

就在此时，安隆一声怪叫，又从破洞倒飞回来。殿内诸人莫不愕然以对，比之安隆成功夺卷更感意外。

在众人呆瞪下，安隆左手掩胸，拿印卷的右手轻轻抖颤，脸上血色褪尽，双目直勾勾瞧往破洞外月色遍洒的大地，脸上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其中糅集深切的惧意。是谁能令这邪道中殿堂级的高手如此大失常态呢？靠墙的石青璇忽然娇躯一震，一言不发的循破洞闪身飘出殿外，消没不见。事起突然，徐子陵已来不及阻止。

徐子陵和侯希白交换个眼色，同时出手，往安隆扑去。不管是谁把安隆逼回来，还是要先把印卷抢到手上再说。

杨虚彦见状急压下心中惊疑不定的情绪，大喝道：“安叔小心！”

安隆被喝得似从一个噩梦里醒过来般，随手将手中印卷往上抛掉，狂叫道：“不关我的事！”接而朝洞口的反方向疯了似地逃去，撞破另一个大洞。

侯希白和杨虚彦哪还有兴趣理会他，同时拔身而起，往不断抛升，快抵殿顶的印卷追去。徐子陵怕婠婠偷袭，卓立原地，全神注意婠婠的动静。只见这美女俏立原地，对侯杨两人的斗争像忽然失去兴趣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露出思索的神情，紧盯安隆退回来的破洞口处。徐子陵心中一动，有几分猜到是谁在破洞外把安隆逼回来，事实上亦不难猜，天下间能令安隆如此仓皇失态的，不出宁道奇、祝玉妍和石之轩等寥寥数人，其中以直接和此事有关的石之轩可能性最高。

想到是“邪王”石之轩，不由冒出一股寒意。

扇剑交击之声在殿顶处连串响起，接着侯希白和杨虚彦两人分别落在徐子陵左右两旁，怒目对视，两人手中竟各有半截印卷。徐子陵也不由呆住。

婠婠幽幽一叹，悠然道：“这或者是最佳的解决办法，奴家不陪你们玩啦！”倏地后移，从正门处飘身离殿。

“锵！”杨虚彦还剑鞘内，双目精光电闪，在徐子陵和侯希白身上来回扫视几遍后，冷哼一声，径自从破洞离开，消没不见。大殿恢复宁静，只余一地塑像破碎后的残屑。

徐子陵往侯希白瞧去，后者从手上的半截残卷收回目光，苦笑道：“小弟也有点同意婠小姐的话，这或者是唯一的解决方法，大家同时得到却又失去了。”

徐子陵问道：“刚才把安隆逼回来的，是不是令师呢？”

侯希白摇头道：“瞧来不像。石师虽罕有出手，但出手必有人命丧。照我猜杨虚彦也不信来的是石师，至于究竟是谁有这么通天彻地之能，小弟也很想有人能回答我。”

徐子陵忍不住问道：“侯兄多久没见过令师？”

侯希白轻描淡写地道：“怕有三、四年吧！”像是不愿谈及有关石之轩任何事的样子，岔开道：“很高兴今晚交上子陵般这么有情有义的朋友，小弟刚才力拼下受了点伤，必须觅地疗养，若子陵这几天仍在成都盘桓，小弟会来找子陵饮酒畅谈。”一扬手上的半截残卷，微笑道：“我真的很感激。请啦！”言罢穿洞潇洒去了。

那点烛光刚好熄灭，不片刻大殿又亮起来，皆因正是天明的时刻。想起昨晚惊涛骇浪般的经验，分外感觉能见到晨光的珍贵。

徐子陵走出墙外，天已大白，忽然一阵叮咚脆响，从佛塔那边传来，远眺过去，隐见佛塔檐角翘起处挂有铜铃，山风吹来，发出一阵阵悦耳的清音，使人尽去尘虑。在罗汉堂侧有夹道通向佛塔，花木扶疏，幽邃浓荫，非常引人。

徐子陵暗忖横竖闲来无事，不如顺便随意参观，然后立即离川，赶去与寇仲会合，同赴关中寻宝。叹了一口气后，缓步朝佛塔走去，穿过竹林，高近十五丈，分十三层的宝塔巍然屹立林内广场处，峥嵘峻拔。在初阳东升的辉光下，塔顶的镂金铜制飞鹅更是灿烂辉煌，光耀远近。每层佛塔四面共嵌有十二座石雕佛像，宏伟壮丽，纹理丰富。

“徐兄对这座佛塔似是情有独钟呢？”徐子陵负手仰观佛塔，头也不回地淡然道：“师小姐是昨晚已来，还是刚到的？”

师妃暄来到他身后悠然道：“那有什么分别？你不过是想问谁把安隆逼回罗汉堂吧？此人那么可恶，冒渎佛门圣地，妃暄吓得他以后睡不安寝，也不为过，徐兄同意吗？”

徐子陵转过身来，面对清丽淡雅的师妃暄，苦笑道：“我也踏碎其中一座塑像，小姐打算怎么惩罚小弟？”

师妃暄微笑道：“我不见更不知，徐兄莫要问我。”

徐子陵一拍额头，洒然笑道：“昨晚就像做了一场梦，差不多每件事都是令人费解，不明所以。例如师小姐是凭什么惊退安隆，吓得他连《不死印卷》都要抛弃，以致见鬼似地抱头鼠窜？”

师妃暄温柔地道：“我上次入川，是奉师命到幽林小谷把《不死印卷》细阅一遍，虽不会因而练成不死印法，但模拟到有两三成相似并不困难，加上安隆做贼心虚，机缘巧合下才那么有效，这是否可解去徐兄其中一个谜团？”

徐子陵明白过来，却产生新的问题，讶道：“师小姐何不索性把印卷带返静斋收藏，岂非不用有昨晚的纷争？”

师妃暄淡然自若道：“这是秀心师伯传给青璇小姐的遗物，更是石之轩借刀杀人的凶物，没有青璇小姐的同意，谁都不能将之带离幽林小谷。这次最使人难解的，是杨虚彦怎会忽然知道此卷的存在？”

徐子陵愕然道：“借刀杀人？石之轩若要杀人，不会自己下手吗？”

师妃暄秀目抹过一丝悲哀的神色，低声道：“我们边走边说好吗？”

徐子陵不敢和她并肩而行，落后在她侧旁两步许处，一起进入迂回于竹林内的小径。

师妃暄忽地停下，徐子陵自然随即止步，前者微嗔道：“你这人的脑袋是用什么做的，为何不敢和妃暄并肩漫步？我们之间没有尊卑之分，更无主从之别，是否要妃暄拂袖而去，不再理你？”

徐子陵心中泛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不知是否因熟络了的关系，师妃暄对他的态度比之初会时有很大的转变，以前她从未试过以这种半娇嗔、半责备的神态语气和他说话，其中动人处，教人惊喜。

徐子陵哈哈一笑，来到她左旁的位置，有点乱了阵脚地说道：“只是一场误会，小弟还以为师小姐因身份特殊，须严守男女之防，所以……敬而远之，不对！我只是尊重小姐超然的身份，唉！你该明白的。”

师妃暄莞尔道：“并肩而行与男女之防有什么关系？反是你这么故意落后，什么敬而远之，更为着相和别扭。”

说罢继续前行，玉容恢复止水不波的平静，这次徐子陵悠闲轻松地走在一旁，静待她说话。

好一会后，师妃暄沉重地道：“石之轩录下不死印法，是故意让秀心师伯看的，那关系到魔门和静斋的斗争，其中细节可以想象。若非研读此卷，秀心师伯绝不会在芳华正茂的时刻，撒手离开尘世。”

徐子陵心中冒出一股寒意，道：“石之轩的心肠是用什么做的？难怪石小姐不肯认他作父亲。”

旋即又担心道：“师小姐刚才不是说过曾细阅《不死印卷》吗？你岂非重蹈令师伯的覆辙？”

师妃暄若无其事道：“可以这么说。而这更是石之轩录之成卷的用意，对静斋来说则是公然的搦战。有一天妃暄可能忽然就那么走了，但总不能置之不理。”

徐子陵听得无言以对，更不知如何为她分担，好半晌才道：“安隆为何想得到印卷？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此时林木已尽，两人来到罗汉堂旁的空地处，师妃暄缓缓转身，面对徐子陵，平静地道：“安隆对石之轩，有种近乎疯狂的崇拜，数十年来从没有改变过，一直希望石之轩能一统魔道。对他来说，以前的障碍是秀心师伯，现在的障碍则是青璇小姐。而在杨虚彦和侯希白两人间，他选取前者，因为他认为杨虚彦会是另一个石之轩。”

徐子陵不解道：“杨虚彦既是这么一个人，李世民为何仍要重用他？”

师妃暄道：“杨虚彦是属于太子李建成一系的人马，更因杨勇和李渊的密切关系，故非常受李渊爱宠，加上最近杨虚彦凭李渊纳董淑妮为妃一事，地位更是巩固。除非李世民要与父兄决裂，否则对这么屡建奇功，新近才把薛举刺杀的大功臣有什么办法呢？”

徐子陵皱眉道：“以前师小姐对魔门的事总是不愿谈论，现在忽然又变得言无不尽，其中是否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师妃暄微笑道：“自大巴山别后，妃暄从水路全速赶赴幽林之谷，通知青璇小姐这件事，始晓得鲁妙子临终前曾以飞鸽传书予青璇小姐，遗书中提及很多事，对你和寇仲更是推崇备至，其中提及你可能是天下唯一的一个，可不须学习花间或补天的魔功，亦能读通《不死印卷》的奇才，她遂决定把印卷交给你。倘若你不能及时赶来，那她就当着安隆和杨虚彦面前把印卷毁掉，好一了百了。”

徐子陵禁不住心中涌过一阵失望，原来师妃暄现在对他另眼相看的原因，不是因她对自己观感有变，只是因鲁妙子的遗书，又或因石青璇对他的信任，不由暗感失望，那种滋味确不好受。由此推之，自己真的可能对这淡雅如仙的美女生出情愫，否则怎会因此而神伤。

想到这里，徐子陵把所有扰人的情绪压抑下去，若无其事道：“原来如此！早知小弟便不用千山万水地赶到这里来。”

师妃暄讶道：“未能一窥印卷上所载，你不觉得可惜吗？”

徐子陵有感而发道：“得得失失，怎能介怀那么多！否则做人岂非万分痛苦。况且鲁先生极可能错看或高估了我徐子陵，若看得走火入魔多不划算。若要学上乘武技，罗汉堂内的五百尊塑像，无不暗含玄奥道理，大自然的鸟飞鱼落，无不可为我之师，谁还有空去参详魔门邪人创出来的东西？”

师妃暄美目深深地凝注他，秀眸彩芒闪闪，叹道：“妃暄现在终于明白鲁大师为何如此欣赏你徐子陵了！徐兄可知此寺的罗汉，均是依后秦圣僧鸠摩罗什亲绘的手本敬制。”

徐子陵一呆道：“鸠摩罗什是谁？名字这么古怪的。”

师妃暄肃容道：“鸠摩罗什乃天竺来中土传法有大德大智的高僧，广究大乘佛法而尤精于般若性空的精义，武技更是超凡入圣，却从不以武学传人，只论佛法。来中土后在长安的逍遥园从事翻译佛经的工作。恐怕连他自己也没想过竟然有人能从他设计的塑像瞧出玄虚，且非是佛门的弟子，确是异数。”

接着横他一眼道：“亏你这人还要说鲁师错看你，是否怕负上什么责任呢？”

徐子陵苦笑道：“被你说的我差点要入殿再多看两遍。唉！现在这里再用不着我这个闲人，巴盟的人又四处为李世民寻我晦气，小弟实不宜久留，师小姐请啦！恕小弟失陪。”

以师妃暄的恬淡无求，也忍不住蹙起秀眉不悦道：“为何你一副赶着要溜的样子？你难道看不到天下万民的苦难，即使是能避开中原战火的巴蜀，亦因外面政治形势的变化而风起云涌。自祝玉妍、石之轩出世，一直是道消魔长之局，否则天下不该乱成这个样子。有志气的人均应为人民办点事。”

徐子陵的苦笑更深，叹道：“有志气的是寇仲而非徐子陵，师小姐对我的期待不嫌太高吗？”

师妃暄恢复平静，微笑道：“徐兄知否我因何要冒充石之轩吓安隆一跳？”

徐子陵思索道：“是不是想试探石之轩有没有牵连在这件事内？假若安隆是奉石之轩的命令行事，当然不会害怕。”

师妃暄白他一眼道：“不嚷着要走了吗？”

徐子陵尴尬道：“原来师小姐也懂得耍人。”

师妃暄轻吁一口气，柔声道：“你这人很难侍候，如若徐兄不介意，可否让妃暄作个小东道，请你尝尝成都著名的道地斋菜，青璇小姐尚有些东西要交托你哩！”

徐子陵皱眉道：“师小姐不用为我浪费宝贵的时间，只要告诉我何处可见到石小姐，小弟自行寻去便成。”

师妃暄像瞧通看透他般，樱唇角溢出一丝微仅可察的笑意，漫不经意地悠然道：“又来哩！此地一别，不知何日再有相见之期，多陪妃暄一阵子也不成吗？”

师妃暄尚是首次对他软语相求，想起连毁掉她的和氏璧人家都不计较，徐子陵心中一软，只好点头答应。

数股浓烟在远方江岸旁的山头冒起，直冲霄汉。自昨晚黎明前，急行近三十里的江淮军，在杜伏威亲自指挥下，对沈纶的营地发动猛攻，但可惜的是他同时把泊在军营之旁大江上的十多艘战舰以火箭焚毁，寇仲在江上伏击沈纶退兵的大计登时落空。居高望远，沈纶的主寨尚未失陷，被毁的只是外围哨寨，喊杀声随风送到众人耳内。陈长林双目厉芒电闪，显因沈纶被袭大感快意。

卜天志凑到寇仲耳畔低声道：“照我看沈纶怎都会防上杜伏威有这一手，所以表面看似杜伏威占尽上风，但沈纶虽有损失却未伤根本，暂不用仓皇撤退。唉！即使走他也会从陆路走，想走水路已无可用的船只。”

他虽没有明言，但等于指出若要伏击沈纶，在现在的形势变化中，根本是不可行的。

寇仲也感到泄气，只好安慰他道：“沈纶哪是老杜对手，可能很快崩溃。”

另一边的陈长林目不转睛地紧盯战场的形势发展，摇头道：“沈纶有谋有勇，论气魄和经验虽及不上杜伏威，兵力更是远落其后，但立寨处却是利守不利攻，兼之是养精蓄锐，开始时虽被攻个措手不及，但转瞬站稳阵脚。我猜沈纶固是损失颇重，但杜伏威亦占不到多大的便宜。”

忽然撤退的号角声响起。

寇仲苦笑道：“长林兄果是料事如神，老杜要退兵哩！”

陈长林叹一口气，苦笑道：“假设沈纶派兵追击杜伏威后撤的军队，那我们这次的伏击行动只有取消：如果沈纶连循例的追击也无法办到，则我们仍有一线机会。”

寇仲心中暗赞。陈长林不但是个情深义重的好汉，且公私分明，绝不会因私人恩怨而要大家陪他冒险。相互比较，自己更倾向于感情用事。

半个时辰后，洛其飞赶回来报告战场上的最新情况，沈纶果然派兵追击后撤的江淮军，却被杜伏威亲自指挥的护后军击退。

陈长林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并没有因此失望，微笑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沈纶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少横行霸道，鱼肉乡里，从没受过什么挫折。这次我们教他落个灰头土脸，损兵折将而返，日后还要穷于应付李子通的报复，我已感到非常痛快。以后还怕没收拾他父子的机会吗？”

寇仲从隐藏的草丛中长身而起道：“长林兄乃天性豁达的英雄好汉，趁现在沈纶、杜伏威和李子通三方均自顾不暇，正是各走各路的最佳时刻。我在岭南兜个转后，便要和陵少会合共赴关中。彭梁等地的大本营，辛苦诸位哩！”

众人齐声答应，士气昂扬得像刚打败了沈纶。

成都的大街小巷满布昨夜狂欢的痕迹，爆竹的破屑碎纸、花灯的残骸，随处可见。街道上行人疏落，与昨夜人山人海的情景，几疑是两处不同的地方。可以想象一夜尽欢后，人们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家登床作其元龙高卧。

街上店铺十之有九没有开门做生意，当徐子陵怀疑师妃暄要请客的斋馆是否营业时，这扮成书生模样的美女领他来到城西设于果园坊内的斋店，出乎意外的正打开大门款待客人。师妃暄显然非是首次光顾，店东亲来招呼，秦公子前秦公子后的，尊敬有礼。徐子陵表示对斋菜全不在行后，师妃暄随即点了几个小菜，亲自为他斟上香茗，使他受宠若惊，想不到能有与她同台午膳的荣幸。偌大的斋馆，只有他们这台客人，清静舒适。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师妃暄仍是那不食人间烟火，恬淡自然的动人模样。闲聊两句，师妃暄感激地道：“幸亏得徐兄告知石之轩的另一个身份，否则到现在我们仍不知一手颠覆大隋的裴矩就是石之轩。也只有他能如此深藏不露，教人全然寻不到蛛丝马迹。”

徐子陵不解地道：“他一个人真可发挥这么大的破坏力吗？”

师妃暄道：“问题是他深得杨广宠信，尤其是裴矩乃隋室最熟悉西域事务的人，其他大臣根本欠缺提议的资格。”顿了顿，续道：“例如在大业十年七月，当时身为右光禄大夫的裴矩被任命为‘护北蕃军事’，他立即向杨广进言，指出突厥的始毕可汗势力日增，必须设计削弱，并提出以隋朝的宗室女嫁给始毕之弟叱吉没，并封他为南面可汗，以分化突厥当权的宗族。结果叱吉没不敢接受婚事和封号，还向始毕和盘托出，始毕知道后，自对杨广萌生怨怼，突厥与隋的交恶，是从这时开始。”

徐子陵听得头皮发麻道：“若论心计，恐怕没多少人是石之轩的对手，最厉害是他还似对杨广忠心一片，处处为大隋设想的模样。”

师妃暄叹道：“一计未成，他又另出一计。裴矩再向杨广力陈突厥人最易被人离间，现在疏远朝廷，非关婚嫁封号之事，而是有个来自西方叫史蜀胡悉的人在挑拨离间，如能诱杀此人，突厥自会重归隋廷怀抱。杨广在不明事实下，答应了他。裴矩遂以利厚的贸易为诱饵，把史蜀胡悉骗到马邑杀害，事后又让始毕知道，从此突厥再不向隋廷朝贡。”

又喟然道：“杨广乃历代帝皇中把家当败得最快的皇帝，大秦虽也历两帝而终，但在始皇治世时，天下早已民怨沸腾，不像杨广继位时仍值盛世。现在想来，皆因裴矩揣摩到杨广好大喜功，意图扬威域外，令四夷归服的心态。在诱杀史蜀胡悉后，杨广还以为收服了突厥，北巡边塞，始毕得到秘密消息后，亲率数万精骑南下突袭杨广的队伍，逼得杨广要避入雁门避难。雁门郡四十一座城，被始毕攻占三十九座，杨广差点送命。经此一役，突厥人再不肯臣服，还生出东进之心。罪魁祸首正是石之轩。”

徐子陵道：“说不定也是石之轩派人暗中通知始毕，教他领兵来袭。唉！我真不明白，这样把突厥引狼入室，对石之轩有什么好处？”

师妃暄平和地道：“这正是思想之争的祸害，令人可置民族大义于不顾，对人民的痛苦视若无睹。祸患的根源来自魔门至高无上的秘典《天魔策》十卷，策中不但载有《天魔秘》、《道心种魔大法》等诸般深不可测的绝学，还详论宇宙和生命的奥义，认为人性本恶，毁灭和黑暗才是宇宙最具威力的力量。起始时只属一种学说，到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学，无论在政治上或武林间，正统宗派均乘机对魔门穷追猛打，魔门杰出弟子遂各分别携卷避祸，演变成今天两派六道的局面。石之轩要统一魔道，就是要把《天魔策》重归于一。仇恨就是那样种下的，现在谁都难以改变。”

徐子陵皱眉道：“但这仍不足以解释石之轩为何要把突厥引进中原来呀？”

师妃暄解释道：“魔门已非当年的魔门，其中经历过多次变化，在汉武时先与被排斥的诸家结合，到张骞通西域，又接受外来文化与宗教的影响，强调以武力清除异己，到魏晋时期，魔门中人积极往西植基发展，石之轩和祝玉妍均有胡人血统。所以我们的民族大义，对他们是丝毫不起作用。”

徐子陵长长吁出一口气：“原来如此，若非师小姐娓娓道来，恐怕我这辈子都不会明白魔门的人在搞什么诡道。”

此时斋菜来了，热腾腾香气四溢地放到桌面上，色香味俱全。

徐子陵见她浅尝两箸后放下筷箸，自己却放怀大嚼，吃个不亦乐乎，不好意思地说道：“是不是我的吃相太难看，弄得你没有胃口？”

师妃暄含笑摇头，道：“这些斋菜均经多重工序精制而成，味道太浓，反不及青瓜白菜见真味，与你无关。刚才吃上两口已是破例，而且你的吃相与你的人一样，自然真挚，怎会难看？”

徐子陵老脸微红，尴尬道：“你倒会说话，自然真挚，那是不是狼吞虎咽的文雅说法呢？”

师妃暄微耸两肩，无奈道：“你要是那么多疑，妃暄拿你没法。”

两人四目相触，均生出奇妙的感觉，活像这顿斋菜把双方拉近了，再不像以前般有段不可逾越的距离，又或分隔的鸿沟。徐子陵当然不会因此生出非分之想，还在心中警告自己不可如此，提醒自己是因彼此有着共同的大敌，所以使关系密切了些儿。

师妃暄有意无意避开他的注视，瞧往阳光漫天的街道，路过的人比先前多点，但仍远比不上平常的热闹。

徐子陵记起一事，问道：“大石寺的僧侣究竟是因什么人溜个一干二净？”

师妃暄噗嗤笑道：“他们不是溜，只是暂时栖寄附近其他寺庙去，昨晚弄出来那一大堆碎泥破石，今天亦会有人打扫的。”

徐子陵被她罕有的娇美神态引得一呆，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他们定因罗汉被毁而伤心不已。”

师妃暄若无其事地说道：“凡物均有起始生灭，空门中人应看得透彻，若不能从生命看到死亡，从毁灭中看到再生，便没资格言佛，我们何须为此而烦恼？”

徐子陵露出深思的神色，虎目闪跃深邃不可测的智慧光芒，点头道：“小姐这番话发人深省。昨晚侯兄告诉小弟寺内僧人是因逃避魔门一个厉害人物而避居他寺，只不知此人是何方神圣？”

师妃暄道：“我也是入川后方由川帮帮主范卓告知此事，此人名列‘邪道八大高手’榜上，一向非常低调，行藏诡秘，与大石寺的上代主持大德圣僧乃死敌，最近不知是否魔功大成，从西域赶回来挑战大德，岂知大德刚于十天前圆寂火化。他竟把怨恨发泄在他不懂武功的徒子徒孙身上，说若有人逗留寺内，他将尽杀方圆十里内所有生人，寺僧为免祸及附近无辜乡民，只好弃寺离开。”

徐子陵大怒道：“这人太过蛮横霸道哩！巴蜀武林怎可坐视不理？”

师妃暄叹道：“不是不想理，而是难以去理。除非能把他找出来除掉，否则谁都没办法。唔！或者徐兄可助我一臂也说不定。”

徐子陵立知中计，之前自己表示过不是什么救世济民的好汉，现在又一副义愤填膺，誓要伸张正气的样子，矛盾得要命。

苦笑道：“你总好像不肯放过我，若师小姐肯亲自出马，什么凶邪亦要手到擒来。”

师妃暄微嗔道：“此人既能名列八大高手之林，岂是那么容易收拾？若非他因‘天刀’宋缺而惨遭挫败，致须避往西域，中原还不知有多少人受他残害！这次他既敢卷土重来，自然是有自信可胜过宋缺。”

徐子陵沉声道：“此人是否‘魔师’赵德言？”

师妃暄微怔道：“你也知道赵德言是魔门高手？不过此人却非赵德言，而是‘天君’席应，他因‘天’字招犯宋缺之忌，被他追杀千里，差点丢命，这大概就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吧！”

徐子陵失笑道：“这么看，宋缺该比席应更霸道。”

师妃暄微笑道：“宋缺是上代武林最著名的美男子，一向孤高自赏，目中无人，但从不妄杀无辜，外冷内热。且他对魔门有极大的震慑力，连祝玉妍、石之轩之辈也不敢轻易惹他，如非他人缘不佳，声名当不会在宁道奇之下。宋缺自出道以来，从未尝过败绩，只看近二十年内已没有人敢向他挑战，当知他在江湖上的分量。如论军事上的能耐，更是无人不惧。”

徐子陵点头道：“难怪你那么看得起宋师道，原来他的后台这么硬。”

他边听边吃，风卷残云的独力荡平桌上的斋菜。

师妃暄欣然为他添茶，道：“妃暄尚有一事相求，却有点难以启口。”

徐子陵奇道：“不是又想我去劝寇仲金盘洗手，从此收山吧？”

师妃暄哑然笑道：“这该算是我们间最大的障碍，不过我想说的却非是与此有何直接关联，而是想提出另一忠告，你若当是警告也无不可。”

徐子陵心叫“又来啦”，淡然道：“即使小弟告诉小姐不愿听，小姐也会直言不讳，对吗？”

师妃暄叹道：“不要那么严阵以待可以吗？妃暄只希望你两人打消入关中取宝的事。李世民不知从何处收到风声，知道你们即将入关，那是他的地头，天策府更是高手如云，若给发现行踪，休想活着离开。而妃暄亦很难插手干涉。”

徐子陵洒然笑道：“多谢小姐关心，不过生生死死，我和寇仲从不放在心上。”

师妃暄平静地道：“既是如此，妃暄言止于此。”

本是融洽的气氛登时云散烟消。

师妃暄柔声道：“青璇小姐现居于独尊堡内，让妃暄陪你去一趟如何？”

给她软语相求，徐子陵硬不起心肠来，只好答应。暗忖见过石青璇后，立即离川，再不作任何逗留。

正月立春雨水节，二月惊蛰春分先；

三月清明谷雨到，四月立夏又小满。

冬月大雪冬至节，腊月小寒又大寒；

一至腊月唱完毕，上年去了新年来。

悠扬的歌声，从驶经的一艘渔舟传过来，听得寇仲眉飞色舞，对旁边的卜天志道：“难怪说人要时常忙里偷闲，过去几天我即使听到有人唱歌，亦少有留心曲词，现在却听得一字不漏。可见人的心对所见所闻会随心境而作出选择和过滤。”

本是战斗的船舟，由于搬走所有战争的器具，摇身一变而成行走于大江的商船。

卜天志低声道：“少帅是否对宋家小姐仍未能忘情？”

寇仲想不到他问得如此直接，老脸一红，干咳道：“这该多多少少是此行的动机之一，却非全部原因。你看那群海鸟飞得多么整齐好看，咦！是否快到大海哩？”

卜天志深吸一口气，道：“我已嗅到大海的气味。如若顺风，后天我们该可上岸，再急赶一天，可抵宋家。”

寇仲道：“上岸后我会自行找去，志叔不必等我，有志叔在梁都坐镇，我可以安心一些。”

卜天志知拗他不过，只好答应。

寇仲道：“岭南除宋家外，还有什么地方势力？”

卜天志答道：“当地除宋家外，尚有三个具有影响力的人，就是番禺郡的王仲宣、泷水郡的陈智佛和始安郡的欧阳倩，他们不是一帮之主，就是世家大族的首领。”

寇仲一呆道：“欧阳倩是个娘儿吗？”

卜天志笑道：“还是个年轻标致的美娘儿，女承父业，在岭南武林艳名颇着，手底下亦有真功夫，据闻很不好惹。”

寇仲叹道：“我国确是幅员广阔，若我不是远赴南疆，恐怕这辈子都不知有这么一个不好惹的女人。要管治全国真不容易。”

卜天志道：“假若宋缺肯站到少帅的一方，那只要他肯点头，保证所有南蛮的领袖归顺少帅。”

寇仲喜道：“这正是我要拜访宋缺的原因。”

卜天志苦笑道：“问题是宋缺乃爱武多于一切的人，不巧少帅你又以刀法名扬天下，你这么送上门去，情况极不乐观。”

寇仲大吃一惊道：“我又不是上门挑战，他老人家不会用这款式来招待我吧？何况我一向和宋家关系良好。”

卜天志叹道：“宋缺在江湖上有名不近人情，难以相处，更不会买任何人的账。已出海啦！少帅究竟想往左去还是往右行。”

往左就是折返东海。往右则是朝岭南去。卜天志终忍不住说出心里的话，希望寇仲肯改变主意。大江不断开阔，一群水鸟队形整齐地在船首飞过，风浪明显转大。

寇仲凝视前方大海和江水的交汇处，忽然伸手搭上卜天志的肩头，苦笑道：“知我者莫若志叔，假设我不去一趟岭南，将来纵使战死沙场，必不能瞑目。”

卜天志还能说什么呢？只好发出命令，指示船只满帆南行，驶进茫无边际的大海去。

独尊堡位于成都北郊万岁池南岸，坐南朝北，仿似一座规模缩小的皇城。全堡以石砖砌成，予人固若金汤的气象。

来到横跨护堡河吊桥的另一端，师妃暄止步道：“妃暄已完成任务，徐兄只要报上名字，自有人领徐兄往见青璇小姐。”

徐子陵愕然道：“你不陪我进去吗？”

师妃暄有点无奈地说道：“青璇小姐怕不是那么喜欢见到我，但请勿追问原因，徐兄珍重。”

说罢淡然一笑，飘然去了。

徐子陵呆立片刻，通过吊桥，敞开的堡门早有人恭候，是个衣服华丽的锦衣大汉，年纪四十许间，恭谨有礼，听得来者报上姓名，自我介绍为独尊堡的管家方益民后，道：“徐公子大驾光临，实是我独尊堡的荣幸，请这边走。”

徐子陵虽觉得整件事颇透着古怪的味道，但师妃暄怎都不会骗人，遂随方益民进入堡门。入门处是一座石砌照壁，绕过照壁是一座高大的石牌坊，上书“忠信礼义”四个大字，接通一条笔直的石铺通路，两旁植有苍松翠柏，房舍藏在林木之间，景色幽深。

方益民微笑道：“我们堡主到今早才知公子光临成都，又闻知巴盟的人有心留难公子，故立即找巴盟的奉振说话。”

徐子陵受宠若惊道：“解堡主的隆情厚意，徐子陵非常感激。”

方益民领他经过一道横跨自西北逶迤流来的清溪上的石桥，见前方位于独尊堡正中的建筑组群楼阁峥嵘，斗拱飞檐，画栋雕梁。尤其是主堂石阶下各蹲一座威武生动高达一丈的巨型石狮，更给主堂抹上浓厚的神秘和威严。

方益民边走边笑道：“是我们感激公子才真，请这边走。”

徐子陵愕然跟在他身侧，绕过主堂，踏上一道通往侧园的羊肠小道，两旁尽是奇花异卉，在阳光下灿烂夺目，绿荫怡人。

忍不住问道：“你们因何要感激我？”

方益民神秘地微笑，压低声音道：“待会公子自会知晓，请恕小人不敢先行透露。”

小径已尽，前方柳暗花明的展现出另一个空间，在花木环拱下，一座别致的小楼宁静地坐落在此幽雅的角落中。

方益民施礼道：“公子请进小楼见青璇姑娘，小人告退。”竟躬身退返小径去，消没在弯角处。

徐子陵糊涂起来，好一会收摄心神，朝小楼走去。一路行来，最可疑是从未碰上堡内其他人，若非是师妃暄亲自送他来此，早怀疑独尊堡是布下陷阱，不怀好意。

来到小楼的台阶下，徐子陵扬声道：“石小姐，徐子陵应约来哩！”

石青璇充盈磁力的动人声音从楼上传来道：“上来吧！”徐子陵提起的心终放下来。

坦白说，虽有九成肯定师妃暄不会害他，但由于以往的经历，尤其是沈落雁和云玉真两女的恩将仇报，使他总有那么一点的不放心。在争天下的大前提中，父子兄弟均可反目成仇，何况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徐子陵暗为对师妃暄的怀疑而惭愧，这仙子般的美女理该超然于尘世之外，不会随波逐流。

拾级登楼。楼下的小厅布置简雅，充满女性温柔的气息，石青璇借居的地方，当然该是堡内某些有身份地位的女子闺房。一道阶梯通往楼上，不知如何，徐子陵忽然有点紧张起来，不知是因为那异乎寻常的气氛，还是这个由师妃暄穿针引线的约会。想起初到成都的昨晚，在烛天的灯笼光映照中，石青璇揭起一半面纱那令他惊艳的迷人感觉，心脏不由也跳跃快一点。徐子陵朝上走去，当他来到二楼，顿时呼吸屏止，心神猛颤。

寇仲独自一人立在左船舷处，极目眼前无限扩展的大海汪洋。一幅一幅久被遗忘的回忆，以电光石火的速度闪过脑海。遥想当年和徐子陵这难兄难弟，绞尽脑汁从海沙帮这恶虎的爪牙下偷满一船私盐，逃入大海，后更遇上风浪，逼得要弃盐取命的情景，如今仍是历历在目，像刚不久前发生。

光阴转瞬即逝，他和宋玉致的交往亦是如此，转眼暗然分离。这回自己到宋家找她，这刚强骄傲，出身于南方最显赫世家的美人儿会有怎样的反应？

命运最迷人也是最可怕的地方，就是那茫不可逆料的发展。在中秋之前，他从没动过心千里迢迢地去找宋玉致，但现在他正在赴岭南的路途上，事先谁能预知。所有往岭南的理由，均只是渴欲见伊人一面的借口。

唉！寇仲心中暗叹，无论在争天下或在爱情的追求上，他可能只是只不自量力的扑火灯蛾，灿烂后隐藏的只是自我的毁灭。李世民现在远远把他甩在后方，但他再没有回头的可能，在战败身亡前，他想见宋玉致一面。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心愿。

石青璇身穿双襟圆领，蓝色印花的女装，轻盈潇洒地坐在窗台前，淡淡地凝视他。清丽绝伦，没有半点脂粉的俏脸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凄幽美态，自然便风姿绰约，楚楚动人。对她有若刀削般充满美感的轮廓线条和冰肌玉肤，清丽如仙的容貌来说，任何一丝一毫的增减都会破坏这只能出自上天鬼斧神工的月貌花容。加个假鼻子又或把脸肤变得粗黑，已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石青璇终于遵守诺言，让徐子陵看到她丽质天生的至美之态。

她身穿的印花布质地轻柔，纵是单色印花，却予人蓝白色对比的强烈，能于单色中求多变，于对比中得调和，非常别致。她那天下倾慕的玉箫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搁在膝上，灿烂夺目的阳光从林木间洒落窗前，化成彷如把她笼罩在仙氲霞彩的绿荫中，令人感动得屏息。徐子陵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感觉。石青璇的美和师妃暄的美都令人感到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可是前者的美态于此之外却能引人去欣赏和沉醉其中，特别亲切。

徐子陵旋又生出自惭形秽之心，赧然道：“徐子陵有负小姐所托，终失去印卷。”

石青璇瞧往窗外，自由写意地挨在窗框处，淡然自若地说道：“青璇从未曾拥有过它，有什么失去可言？徐兄肯长途跋涉来川，青璇已非常欢喜。”

徐子陵不是拙于言辞的人，但此时为她绝世的容色美姿所慑，竟说不出话来。她乌黑柔软的秀发在头上结了个简单的发髻，以玉簪固定，随意得有小撮发丝散垂下来，另有一种独特放任的韵味。在花布褂裙下露出一对白玉无瑕般的赤足，令她更添女性慵懒迷人的风情。

石青璇平静地道：“看到桌子上的东西吗？”

徐子陵这才看到窗前的书桌上，放有一把式样奇特，纹理高古的连鞘厚背大刀，刀旁还有一卷书。直到这刻，他方发觉四周摆满书柜，藏书丰富，暗叫惭愧。心中一动道：“是否岳山仗之成名的‘霸刀’呢？”

石青璇移回目光，一瞬不瞬美目深注地瞧着桌上的宝刀，玉容虽不见半点情绪波动，秀眸却透出缅怀伤感的神色，轻吁一口气道：“正是此刀。”

徐子陵眉头大皱道：“小姐的好意心领啦！一来我不爱挥刀弄剑，二来更怕背着这么重的大刀奔波跋涉，小姐还是留作纪念吧！”

石青璇轻轻道：“没有它，你怎能扮岳山呢？”

徐子陵笑道：“以前我不也是没有它吗？祝玉妍一时间也被瞒过。”

石青璇摇头道：“这次是不同的。祝玉妍只和岳山有一夕之缘，且由于她一向厌恶岳山，自然会设法忘记他。”

徐子陵愕然道：“这次？什么意思？”

石青璇朝他瞧来，道：“这次要骗的人是你另一死敌‘天君’席应，只要有少许破绽，会立即被他看破，怎可不力求完美？”

徐子陵明白过来，苦笑道：“见过小姐后，我立即离川，恐怕……唉！教在下该怎么说呢？”

石青璇露出一丝如鲜花盛放，阳光破开乌云的笑意，登时驱走脸上令人心碎的哀思愁绪，娇憨地道：“看！连自己都知道过意不去哩！你弄坏人家和尚寺那么多尊罗汉，又从中学到没人能明白的神奇功夫，这么说走便走，不惭愧吗？”

徐子陵见她恢复本色，不由颓然在桌前坐下，呆看横放眼前的霸刀，彷似能嗅到刀上隐藏的血腥味，一时乏言以对。石青璇温柔的声音传入耳内道：“子陵啊！你怎会是如此对别人苦难视若无睹的人呢？只有你扮成岳山，才可把席应诱出来，舍此再无其他妙计。”

徐子陵开始明白为何会由师妃暄安排他与石青璇见面。苦笑道：“小姐不是不问世事的人吗？为何这次如此热心参与。”

石青璇浅叹道：“这恰好是青璇肩上负担之一，岳老临终前对宋缺已恨意全消，唯独对害得他家散人亡，更变得性情暴戾的‘天君’席应念念不忘，假若子陵能为青璇和所有被害的人诛杀此魔，青璇会非常感激。”

徐子陵注意到她唤自己作子陵，心中一热叹道：“好吧！我实在找不到拒绝的借口。不过我的确身有要事，只能在成都再逗留七天，期满我立即离开，小姐意下如何？”

石青璇欣然道：“七天非常足够了。首先你要依人家指示，扮岳山扮得天衣无缝，最重要是你要装成练得‘换日大法’的样子，那纵使和真岳山有分别，别人也不会怀疑，因为认识岳山的人均知他在与宋缺决战前，一直在修炼换日大法。”

徐子陵皱眉道：“换日大法是否很厉害呢？若是如此，席应没理由送上门来给岳山试刀练靶的？”

石青璇道：“放心好啦！席应这次敢重返中原，乃因其练成了本门至高心法，再不把任何人放在眼内。如此公然宣布要毁寺，照我猜是要把宋缺诱来。他又怎会怕宋缺的手下败将，他恨不得你出现才对。”

徐子陵想到“武林判官”解晖和宋家的关系，心中信了大半，望往刀旁的书卷。

石青璇解释道：“这是岳山晚年武功尽失的数十年间，闲来把霸刀和换日大法记录下来的心得，还旁及对一些人事的批评。嘻！这是你今天的功课呢。”

徐子陵哪还有什么话可说的。

石青璇续道：“不用苦起脸孔哩！人家会在这里陪你，把岳山生前的事迹巨细无遗的说与你知晓，保证你可扮得天衣无缝，不露任何破绽。”接着微嗔道：“你仍未曾说呢！人家现在这样子好看吗？”

徐子陵心中一荡，朝她瞧去。石青璇别过俏脸，向他展现堪称人间绝色，美丽极品的侧脸轮廓，缓缓举起玉箫，纤指按着气孔，姿态美得不可方物。百千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蔓延徐子陵全身，如坐云端。当年在王通的大宅听她在屋顶奏曲时，哪想到今天竟能独对玉人，还会听到她特意赐赠的仙曲。忽然间，他忘掉其他所有人事，这小楼变成一个自成一国、独立封闭的天地。在这王国边界外的任何地方，再与他没有任何关系。石青璇。多么动人的美女。箫音缓起。徐子陵完全迷失了。

第十章 月夜深谈

纵使倾尽所有的语言，也描述不出石青璇箫音所赋予的感觉和想象空间于万一。此次奏曲比之在王通大宅或蝙蝠洞府又截然有异，若说以前是超凡入圣的箫艺示范，这回则是发自心灵无限深处的陈诉，尤其当徐子陵知晓她以无奈和血恨写成的身世后。

石青璇婉转凄迷的箫音完全不受任何已知乐曲或陈腔滥调所局限，而是近乎本能的联结乎天地间所有感人肺腑的仙音妙韵，鬼斧神工地将你领进她哀迷的音乐世界去。也使聆听者踏足到平常可望不可即，又或不敢踏足的心灵禁地内。变幻丰富的箫音，从她置身的窗台像一朵朵鲜花般绽放开来，神妙地把小楼分间内外的隔阂彻底粉碎。高亢昂扬处，彷如在九天之外，隐隐传来；低回处，则若沉潜渊海，深不可触。

箫音像命运般紧缠徐子陵的心神，每个音符都深烙在他的内在某一处所。音与音间的衔接有如天成，绝无丝亳瑕疵。在她箫音的对比下，所有言语变得空泛乏力。摄人魂魄的乐声令深藏的情愫应召而出，教人难以排抑。徐子陵呆望着她持箫独奏，像拥有了窗外所有夕阳的动人美景，心中涌起绵绵不断的怜惜和爱慕，不由也感叹己身的迷惘和孤寂，翱翔于某一失落的荒原内。

在广壤无边、神秘迂回的音乐净土里，徐子陵的想象被引领得无限延展，一时似如跨越了生命和死亡的局限，一时又若永远也不能从感情的迷宫脱身而出。由传君婥的死亡到素素的辞世，人生似如一个没完没了的噩梦。一幅接一幅的回忆浮现脑际。他的情绪和箫音似高手过招般密切挈合，并肩前进，勇闯心灵无限深处。感人的旋律节节冒出，剔透得犹如荷叶上滴滴晶莹的露珠，接着天地暗黑下来，最后的一抹斜阳消没在窗外地平远处。箫音像终止了，又似仍可永远继续下去。

石青璇缓缓将玉萧搁在怀里，神色平静，像刚才的箫曲与她没有半点关系。中秋后的月色透过林木缝隙洒在窗台上，把她向外的一面染得皎洁灿烂，向着徐子陵的一边却没在暗黑里，强调了她优美的轮廓和体态，四方的窗框和娇柔的动人女体对比强烈，形成一幅像与温柔的月色浑融为一的绝美图画。

哀幽感人的箫音仍在脑际萦绕来去，心中填满令他低回不已的奇异情绪，情不自禁地赞叹道：“青璇此曲，我这一生休想忘记！”他心中正想着她的名字，不自觉下冲口而出。

石青璇轻垂螓首，轻轻道：“算你还有点良心吧！人家尚是首次全心全意为另一个人献技，虽然听的并不只是你一个人，但我的心只是想给你听。”

徐子陵微感错愕，旋即想到堡内定有其他人，自然会听到从小楼飘扬全堡的箫音，那会是另一番滋味。

石青璇朝他瞧来，漫不经意地说道：“解晖和解家诸人，一直央奴家为他们吹奏一曲，但青璇一直不肯答应，今日因利乘便，既完成奴家对你的承诺，亦还了他们的心愿，这是否一举两善备呢？你不会介意吧？”

她的声线柔雅温纯，说话间的呼吸声彷如微波拂荡，甜美的声音本身便带有强烈的音乐感，何况在如此温馨的月夜，徐子陵哪还会计较是否一人独享仙曲，且他更非心胸狭窄之徒，脱口而出道：“你的歌声必定同样动听。”

石青璇失笑道：“原来徐子陵是这么贪心的，得陇后更望蜀，来！坐到人家对面好吗？我想仔细看看你是怎样的一个人。”

徐子陵长身而起，洒然笑道：“你是否想以牙还牙，不意给我得窥绝世容色，所以也要看看我？不过请勿看得那么仔细，我这人缺点处处，留心点立可瞧出来。”

说时移往窗台，石青璇仰首，香唇轻启地道：“你用错词语哩！该是以眼还眼。那么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家，令人从未感到这般不自然的，差点要从窗台跳下去，就那么一直走回幽林小谷。”

徐子陵卓立窗台旁，只要移前少许可触碰到她的芳体，俯首下视，像糅合了光明和黑暗的玉容更是清丽得不可方物，明亮的眼睛在修长弯曲的眉毛下顾盼生妍，丹唇开合时，两个可人的梨窝天然地现在颊边，长秀洁美的脖颈更是线条诱人，雪肤外露。在这么近的距离听她说话，似是她正对自己吹气耳语，又像遥不可测的远方拂来轻纱般温柔的阵阵清风，徐子陵首次涌起把一位女性拥入怀中，轻吻她香唇的冲动，一时间竟呆了。

石青璇出其不意的探出纤手，在他肚子推一下，带点不耐烦地说道：“快脱掉鞋子，呆头鹅！”

徐子陵心中一荡，回醒过来，笨拙地脱靴，然后盘膝坐在窗台的另一边，背脊挨在窗框时，叹道：“原来是这么舒服。”

明月挂在林梢高处虚茫的夜空间，又大又圆，大自然是那么神秘浩瀚，这一切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在什么时侯终结，又或无始无终？

石青璇天仙般温柔素净的声音传入他耳内道：“我喜欢夜晚，总不愿睡觉。带着日夜交替那抹黄昏的哀愁，然后进入恒深的寂静，可以是灿烂的星空，也可以是凄风苦雨的暗夜，又或像今晚月照当头，引人驰思的美景，感觉多美。”

徐子陵收回仰观明月的目光，朝她瞧去，只见她正凝望夜空，月色洒在她脸上，心中剧颤道：“你真美！”

石青璇平静地迎向他的目光，深深地注视他，浅叹道：“这是你第二次对人家说轻薄话儿哩！”

虽被她指为轻薄，但她的语调神态却没丝毫批判怪责的意味，反令徐子陵感到当日在蝙蝠洞冲口而出的赞美，她正谨记在芳心深处。但他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石青璇垂下俏脸，盯着横放腿上的玉箫，以微仅可闻的语音道：“我很害怕！”

徐子陵愕然道：“害怕什么？”

石青璇仰脸横他一眼微嗔道：“当然是害怕自己，难道害怕你吗？傻瓜！”

徐子陵虽非像侯希白般对男女间事身经百战，终是敏锐善感的儿郎，怎也听得出石青璇对自己大有情意。心中一热，差点凑过去试探地痛吻一口。不过只要想起这美女的风格独特，行事不可测度，若然自己的感觉竟是一场误会可就尴尬和难过得要命！忙压抑诱人的冲动，目光灼灼地说道：“自己有什么好害怕的？”

石青璇甜甜浅笑，玉颊的小酒窝更深更迷人，有点俏皮地说道：“请恕青璇卖个小关子，先问子陵兄一个问题，若肯给我从实招来，说不定青璇肯把秘密告诉你。”

徐子陵享受着她醉人的风情，同时心中生出警惕，石青璇的机灵刁钻，以前早领教过，表面则不动声色，淡然道：“石小姐请赐教！”

石青璇瞧他好半晌后，看似随意地说道：“你是否因师妃暄而动心呢？”

徐子陵措手不及地失声道：“什么？”

石青璇美目精芒闪闪，秀眉轻蹙地说道：“只看你诈作听不清楚来拖延时间，青璇已知道答案，子陵兄不用说啦！”

徐子陵老脸通红，苦笑道：“石小姐实不该提出这个问题，因为我从不把师小姐与人世间的男女之情联想在一起，所以听得慌了手脚。你为何想知道？”

石青璇淡淡地说道：“师妃暄就像当年我的娘亲，愈是不食人间烟火，高不可攀，愈令那些自命不凡之辈趋之若鹜，以能得到她的青睐为至高荣耀。正因有娘的前车为鉴，所以师妃暄在这方面分外小心，但不代表她比娘更有自制力。”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坦然道：“若说不动心是矫情作伪，却未必与男女之情有关。在来川的栈道上，途中见到从对崖倾泻而下的一道飞瀑，我也曾驻足观赏，心迷神醉。那只是对美好事物的欣赏，不须妄求拥有，就像天上的明月，亦不可能独自去拥有。”

石青璇微笑道：“你这么费力解释，究竟是想向人家表明心迹，还是想知道我害怕自己的秘密呢？”

徐子陵给她咄咄逼人的词锋弄得手忙脚乱的招架道：“我只是以事论事。唉！小姐究竟想我怎样作答？”

石青璇“噗嗤”娇笑道：“你是否对师妃暄情有独钟，人家根本不会介怀，青璇早立下决心，要终老小谷，长伴娘的坟茔，此外再无所求。”

徐子陵像给冷水兜头浇下般，儆醒过来，苦笑道：“多谢小姐提醒，我差点忘了。”

石青璇垂首轻叹道：“众生之苦，皆因有情；情海无崖，苦海亦无边。子陵兄以为然否？”

徐子陵茫然摇头道：“我不晓得，更不想知道。小姐请谨记我只会留川七日，要诱杀‘天君’席应一事，是否应该及早开始作准备的工夫呢？”

寇仲随卜天志来到船尾处，在他举手指示前，早瞧到在晨光中的帆影，皱眉道：“这是谁的船？”

经过一天一夜的全速航行，一侧是南方的荒山，另一侧是茫茫大海。海洋向东方伸展，直至海天融为一色。

卜天志摇头道：“离开长江出海后个把时辰，这艘船一直吊在我们船后，当时因来往船多，众兄没有留意，现在当然非常碍眼。”

寇仲道：“会不会因大家采同样的航道？”

卜天志道：“原本我也是这么想，于是吩咐将船驶离陆岸，岂知对方不但变向跟来，还借一种奇特的航术，借改向纳风来加速，追近了很多。”

寇仲望向左方的陆地，在晨雾中仅余下模糊的轮廓，点头道：“这么看此船定是冲着我们而来，志叔有没有办法甩掉它？”

卜天志沉声道：“若我们这艘是巨鲲号，我有办法令对方只有吃风的分儿。可是我们现在坐的是专走内河的中型帆船，比起对方的海船自是大为吃亏；在稳定、纳风和长途航行上都要差上几筹。且对方船上必有善于海航的高手在主持，依目前的速度，可在五个时辰内追上我们。”

寇仲苦思道：“究竟是谁呢？一艘船对一艘船，他们为何如此自信？”

要知寇仲已成天下著名的高手，若没有点斤两，哪个敢来捋他的虎须；反过来说，寇仲的实力，就算未见过他的人亦可大致猜估出来，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敢来的当然自问有足够的实力能收拾寇仲。

卜天志道：“照我看，这艘巨舰多多少少和李子通有点关系，只有他方知我们有船在长江附近，而紧守在长江出海处会有很大机会截击我们。”

寇仲一震道：“志叔所言甚是，他们本要在出海口处突袭我们，当时可能还不止一艘战舰，只不过想不到我们竟不北上返回东海，而是驶往南方，登时阵脚大乱，拟好的计划全派不上用场，只余下这由高手主持的巨舟勉强跟得上我们。唔！这艘船的式样有点古怪，不似中土见惯的船，与扬州城外泊的南洋船亦有分别，会不会是契丹窟哥那混蛋的船？”

卜天志愕然道：“这么远少帅竟能看得清楚吗？”

寇仲正功聚双目，点头道：“没有问题，唯一的问题是不知如何形容出来给你听。”

卜天志提议道：“可否形容一下船的形状？”

寇仲暗忖若可看到窟哥在船上走来走去就不用多费唇舌，可惜船上的人只是些会走动的小点，只好勉力而为道：“这艘家伙底尖上阔，首昂尾耸，甲板上见三重楼，帆桅却只有三道，照比例该比我们的帆大上一倍。”

卜天志苦笑道：“每艘船的结构都大致像少帅刚才形容的样儿，要破浪行舟，必须如此。唉！有没有别的特征？”

寇仲忽地一震道：“我看到他们的旗帜啦！上面写的确非汉字，有点儿像道士写的符咒，三个字有两个里面嵌上圆圈，是不是契丹文呢？”

卜天志哂道：“契丹人哪有这么巨型的海船，我知道哩！”

寇仲朝他瞧去，道：“是谁的船？”

卜天志脸呈凝重神色，一瞬不瞬盯着来舟，沉声道：“若我所料无误，这该是高丽来的楼船飞舰。”

寇仲失声道：“什么？”

午后时分，徐子陵匆匆离城，往东疾行三十多里，在一座小丘上见到师妃暄。

师妃暄欣然道：“妃暄先代大石寺众位大师感谢徐兄肯仗义出手。”

徐子陵道：“师小姐是否胸有成竹？”

师妃暄谦虚答道：“只是有个粗略的计划，其中尚有点风险，所以须与徐兄斟酌一下。”

徐子陵肃然道：“小姐请说。”

师妃暄讶然道：“为何只隔一天，徐兄对妃暄的态度神情，竟似多出几重隔膜，客气见外得令人不安？”

徐子陵心中暗叹，昨夜可说是他真正对一位心仪的女性动真情，岂知却碰了整鼻子灰，俗语有云见过鬼怕黑，现在对着能令他动心的另一绝世佳人，岂敢不步步为营，翼翼小心，免致再行差踏错。

歉然道：“我只是怕冒犯小姐，请小姐见谅。”

师妃暄深深瞧他一眼，道：“现在除我和青璇小姐外，包括解晖在内，莫不以为你离开成都返东方，故此假若你摇身变成岳山，没人会怀疑到你身上去。”

徐子陵道：“第一步该是让人知道岳山大驾来了，此事说难不难，但亦非易与，年轻一辈的没多少人知道岳山的存在。而且我前脚刚走，岳山后脚便来，不嫌太巧合吗？”

师妃暄微笑道：“妃暄开始有点明白你和寇仲凭什么能纵横天下啦！事实上这正是第一道难题。岳山的晚年虽在幽林小谷度过，但他十多年来从未离谷半步，加上他成名后从未到过成都，可以说是无人认识。幸好你这假岳山曾在洛阳现身，被尚才女追寻的事这里亦略有所闻，所以可由妃暄做点工夫，让成都的武林晓得岳山大驾光临。”

徐子陵忽然道：“小姐是否信任我徐子陵？”

师妃暄错愕道：“这个当然！徐兄是否另有提议？”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道：“正是如此！我们分手后，师小姐请勿为我做任何事，更不要理我，我自有方法把‘天君’席应引出来，将他除掉。”

师妃暄秀眸亮起奇异的亮芒，柔声道：“席应绝非易与之辈，若他真练成‘灭情道’的‘紫气天罗’，功力可能更在安隆之上，徐兄仍有把握吗？”

徐子陵从容笑道：“若我死了，烦小姐告知寇仲，顺便告诉他最好返乡开间糕饼店算啦！这将是小弟的遗言。”哈哈一笑，飘然去了。

师妃暄直至他的背影消失在丘坡林木之间，幽幽轻叹，朝相反方向离开。

白天时，风不断从陆地吹向海洋，到夜色来临，风又反方向从海洋吹往陆地去。但在这一刻，风向却是变化不定。高丽来的楼船战舰追至里半许处，不住接近。

卜天志神色凝重道：“只要我们能挨到今晚，我有信心可把他们甩掉。”

寇仲讶道：“志叔这么说该另有道理。我还以为近两晚月色这么好，白昼和黑夜分别不大。”

卜天志充满信心道：“只看风势的变化，我敢肯定天气很快变坏，那时海洋将变为暗无星月的世界，波急浪高中，不沉船已很了不起，更遑论追踪敌人。”

寇仲难以置信地望向头顶上的万里晴空，又俯视海上呈条状的波涛无声无息透着安详味儿地你追我逐，浪冠上只有一层细碎的白浪花，道：“希望志叔所料无误，我们不会翻船吧？”

想起那次和徐子陵触礁的意外，犹有余悸。

卜天志道：“当风势转强时，我们唯一可做的只是调整航向，保持着让风从船尾吹来。若让风从两舷吹至，帆会被吹得打转甚至翻船，那时我们这艘较小的船，会占上转动灵活的便宜，不像现在般被人追得透不过气来。”

寇仲望着越过中天，正朝西方陆地缓缓下降的太阳，笑道：“志叔有多少成把握拖到天气变坏的时候？”

卜天志一震道：“没有半成把握。”

寇仲愕然瞧去。表面上楼船战舰似是直线追来，其实却不断拐弯，似要把所有海风全部捕捉无遗；每个微妙的方向变化，都令船速骤增，神乎其技处，令人叹为观止。敌舰终进入一里不到充满威胁性的危险范围内，而他们的反击武器诸如弩箭机、投石机等仍在舱底处封尘。

徐子陵把霸刀和岳山的遗卷，一股脑儿埋在挖空的泥洞里，填平泥土作个记认后，整个人轻松起来。对这把染满血腥的凶物，他有种强烈的排斥和抗拒，他更不愿像扯线木偶般依从师妃暄和石青璇的安排。他要凭自己的方式和办法去诛除“天君”席应，然后他再不会为任何原因留下来。

徐子陵并不怨怪石青璇的无情，只怪自己的不自量力和愚蠢，还以为多才多艺的美女垂青于他。她以真面目为他奏箫吹曲不过是酬谢他的拔刀相助，说到底是误会一场。想想也觉好笑。但无论甫抵成都的初遇，又或昨晚月夜中的小楼上，他均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感觉。情海无涯，苦海无边！就算男女之情是人生乐事，但钟情于师妃暄又或石青璇的人大概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欧阳希夷、王通等便是好的例子。徐子陵暗下决心，以后再不会对师妃暄或石青璇有任何妄念。想到这里，更有解脱出来的感觉；就像从泥淖中拔出深陷的双足，恢复一贯的潇洒豁达，脑筋再度活跃运作。

由昨夜与石青璇告别，回到客栈后彻夜不眠地将岳山遗卷看足至少三遍，刚才又再看一遍，凭其过人的记忆将遗卷的内容记得滚瓜烂熟。卷内除对岳山生平特别深刻的人事的叙述外，主要是晚年对霸刀刀法的反思和尚未练成的“换日大法”的反复推敲，其中充满令人读之心酸的无奈和伤情。虽志在千里，却时不我予，奈何！

专走偏锋，狠辣无伦的四十九式霸刀，完全不对徐子陵的胃口，可是“换日大法”却深深地打动他，到后来成了在他脑海滚动的奇异功法。据岳山所言，这套奇异的功法是他以霸刀的奥秘向一个天竺苦行僧交换回来，本有个天竺名称，岳山改称其为换日大法。假设岳山能练成，他将脱胎换骨、洗筋易髓地重生过来，不但伤势尽愈，且能在短时期内功力尽复。可惜直至身死，岳山仍是一无所成，致含恨而终！

透过遗卷，徐子陵首次接触到石青璇的生母碧秀心，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见岳山，很多时候会助他推敲研究奇异的换日大法，而岳山则把她部分的看法记录在遗卷里。总言之，换日大法可分为“六部成就修行”，循序渐进地通过修炼“气、脉、轮”，而把生命的潜力发挥出来，与天地合一，夺天地之造化，秘不可测。其中最吸引岳山的是“破而后立，败而后成”两句口诀，可惜他虽既破且败，始终一无所得。此中玄妙，智慧过人的碧秀心亦百思不得其解。

徐子陵却在看第一遍时已隐隐掌握到其关键，皆因他有除寇仲和跋锋寒外再没有人尝试过的来自和氏璧的奇妙经验。他尚要好好思索。想到这里，心中一动，径自离去。

在寇仲的锐目下，敌舰上的情景清晰可见，在望台的窟哥充满仇恨的表情也给他收入眼帘内。窟哥身旁站着身穿像蝴蝶般宽袍大服，头顶高冠的高丽武士，其中还有一个是女的。卜天志注意的却是对方布在船头极具威慑力的两台投石机。唯一可庆幸的是天气在逐渐变坏，本是平静的海面尽化为白沫翻腾飞溅的浪涛，咆哮巨浪似从四方八面袭来，双方的掌舵者均有点束手缚脚，只能办到顺风而航，再不能照自己的心意决定船向。西面的陆岸早隐没在浓云中，四周的浪涛尽是碧绿海水涌起的白沫，海风吹来有种冰寒彻骨，咸重气湿、充满险峻意味的感觉。

“轰！”比他们的帆船大上至少一倍的楼船巨舰船首左边的投石机弹出一块重逾百斤的巨石，直射上两船间虚空高处，再滚翻不休地朝他们投来。不巧是石头弹离机体的一刻，刚好一股巨浪涌来，令船身倾侧，拥有强大破坏力的石头登时失去准绳，歪歪斜斜地落在帆船右舷侧三丈外的远处，惹得寇仲方面人人高声欢呼庆幸。卜天志和寇仲则是面面相觑，知道己船已在敌人投石机的投射范围内，只要给对方其中一颗石弹砸中，在这危险的海域上，包保帆船立即报销，全无逃生机会。

“轰！”巨石从另一投石机冲天而上，只差丈许砸中他们船尾，这次再没有引起欢呼声。

最糟是不能以拐弯作躲闪，皆因两船均倚赖船尾迎风来保持平衡，遂变成直线的追逐，问题只在对方的巨石何时箍中他们船身。天色逐渐暗沉。

寇仲大叫道：“可否施放烟雾？”

卜天志迎风回应道：“放出的烟雾会立即消散，兼且我们在风势的下方，无论撒灰放烟，都只会兜头吹回来。”

说话间，敌舰又逼近数丈，离他们不过二十丈许的近距离。敌船甲板上的武士全部弯弓搭上火箭，再接近些时，只要百箭齐发，顺风射来，后果更不堪想象。对方的箭手均是两人一组，不用说没持弓箭的人是负责点燃包在箭头的油布，教人更是担心。

寇仲大喝道：“降帆！”

卜天志坚决摇头道：“船会立即翻沉，必须另想办法。”

寇仲蓦地戟指喝道：“窟哥小儿！够胆靠近一点，看我寇仲把你的鸟头割下来。”

窟哥的大笑声传来道：“寇仲小贼你这话是否多余？难道竟看不出我们正要和你亲热亲热。”

另一个带着高丽口音的男声悠然传来道：“久闻寇兄刀法盖世，高丽金正宗正想讨教。”

寇仲和卜天志同时色变，两人均不知金正宗在高丽武林是何身份地位，但只听他说话虽没像窟哥般叱喝高呼，便穿风透浪般平和地传入他们耳中，立知此人已臻宗师级的境界。

寇仲哈哈笑道：“请问金兄擅长的是什么兵器？”

敌船上窟哥旁那位文质彬彬，身形如参天古松，俊拔不群的中年男子微笑答道：“什么兵器没有半点分别，若要用刀亦无不可。”

寇仲只有对卜天志苦笑道：“原来真是遇上高手。我想闯往对方船上来个大捣乱，现在看来此计已不成功，唯有再来另一计。”

卜天志愕然道：“什么计？”

寇仲微笑道：“就是鲁妙子教下的艇雷。”

斜阳西照下，徐子陵重临大石寺的罗汉堂。堂内仍保持昨晚离去时遍地残砾木碎的模样，完好的罗汉像不足三百尊，但对徐子陵已异常足够。

看过岳山的遗卷后，他对这些罗汉有另一番更深入的看法，也开始有点明白不死印法中关于“印”的意义。

岳山曾引碧秀心对佛家手印的解释。碧秀心指出手印“外则通宇宙，内则贯五脏六腑，奇经八脉”。只是区区三句话，已无限地扩阔徐子陵对手印的认识。

以往他与人对敌，自然而然会为发挥体内真气而结合出各式各样的手印，当时是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到得详阅岳山遗卷，始知有所谓“身、口、意”三密秘修法。手印正是“身印”中最重要的一环。手印从小指往拇指数是“地、水、火、空、风”五大，右手为“慧”，左手为“定”。通过双手十指与内外的贯连为经，修炼体内的“气、脉、轮”为纬，进行“六部成就修行”，便是“换日大法”的精义。“日”指的是大日如来，换日就是与大日如来互换之意，暗含即身成佛的深义。

徐子陵当然没有成仙成佛的意图，只是对天竺传来的秘法很有兴趣，最妙是能天衣无缝地切合他自身修习武道的途径。岳山惯用霸刀，学习手印自是困难得似隔山观牛，况且要改变自身内功路子的习惯岂是容易。但在这方面徐子陵是驾轻就熟，优而为之。换日大法中的“气、脉、轮”指的是五气、三脉、七轮，乃天竺的内功修炼系统，与中原武林的奇经八脉异曲同功，亦迥然有别。五气是命根、上行、平、遍行和下行五气，指的是内气外气行经三脉七轮的途径。三脉是中、左、右三脉，中脉由海底至头顶，以脊髓连接，等于中土的督脉。左、右二脉均起自睪丸宫，与中脉平行，贯通七轮。七轮等于中土的窍穴，由上而下是顶轮、眉间轮、喉轮、心轮、脐轮、生殖轮和海底轮，最后的海底轮即中土的会阴穴。这些复杂玄奥的修行方法，徐子陵一看便明，现在只余实践的问题。罗汉堂内的塑像既是依古天竺圣僧鸠摩罗什的画像卷设计，自该与“换日大法”有微妙的契合。

徐子陵负手缓步来到其中一尊罗汉之旁，用心打量。此像共有六手，两手向左右伸展，合掌顶上；另两手握拳交叉胸口处；余下的一对手置于眉眼间，使大拇指触到眉心。面相现出冥想的状态。若在以前，他只会当这是一种佛像的造型，现在当然知道是透过不同的手印，贯通眉间轮、心轮和顶轮的三气。最精彩是清楚明白点出不同手印和不同窍轮的关系。近三百尊罗汉，因其中有十多个是多手罗汉，印结达四百种之多，无一相同，对徐子陵来说，就像贫穷大半生的人，来到一个任他予取予携的宝库，那种兴奋狂喜的感觉，实在怎都说不清楚。

忽然间，换日大法成为一种入门的基本功夫，又或开启某一佛门秘窍的锁匙，这些罗汉才是真正的宝藏。石青璇的表明心迹，师妃暄似有还无的情意，全变得微不足道和无关紧要。不自觉地他把两掌竖合，掌心微虚，如莲花之开放，接着两掌仰上相并，状如掬水，忽又化为两手反合十指相绞，变化出种种不同的手印。万念归一。虚无缥缈，恍惚渺冥之际，内外的分隔彻底崩溃下来，虚极静笃中，身内法轮逐一转动，长生诀、和氏璧和换日大法借着不同手印融合为一，入我我入，人天合一。

船上的快艇载着寇仲一起掉进波涛汹涌的怒海里，眼看要翻侧，立在船尾的寇仲猛一运劲，船首立时高高翘起，且恢复平衡，从浪谷的底部冲上浪峰，再改变方向横掠开去，就像在浪顶飞驰般迎着敌舰斜斜滑行过去。敌我两方的人见此奇景，均为之目瞪口呆。这“艇雷”事实上鲁妙子做梦时或许仍未曾想过，纯是寇仲在无计可施下想出来的解困之法，初时尚没有信心，只自恃曾在巨浪击岸的沙滩摸熟海浪的特性，妙想天开而来的反击方法。此时发觉真能利用小艇破浪滑行，登时勇气剧增，后脚运劲，船首立时改变方向，从浪坑外档滑回来，迅逾奔马地滑到浪谷底部，又再冲上浪峰，斜斜迎向顺风而来的楼船巨舰，循浪锋疾翔，朝其右舷似箭矢般射去。

窟哥等清醒过来，明白到寇仲的不良居心。若给寇仲注满真劲的快艇借浪势硬撞一记，那岂非乖乖不得了。不知谁人大喝一句寇仲听不懂怕该是高丽话的命令，面向寇仲那边的箭手齐声发喊，同时射出搭在弓上的劲箭。

寇仲哈哈大笑，道：“你们一定忘了这是包上火油布的箭哩！”竟不闪不躲，凭着护体真气，任由箭矢射在艇上身上，眉头不皱半下。卜天志那方人人看得为他抹汗，见他夷然无损，方爆起震天采声。

眼看尚差两丈就可狠狠猛撞在敌船船首左舷处，敌舰传来盖过所有风浪声的大喝，那金正宗竟天神般从天而降，手持长矛，似要直接攻击寇仲，实则暗探右足，务要在艇头撞中己舰前，改变来艇疾射的方向。

寇仲大笑道：“太迟啦！”脚下再加把劲，快艇倏再增速，他却离艇弹起，朝凌空掠至的金正宗迎去。

“当！”火星迸射，发出风浪声盖不过的金铁交鸣声。

金正宗虽然万般不情愿，可是寇仲无论在时间、角度的拿捏，均有种浑然天成、无懈可击的气势，且险奇至极点，令他连消带打的矛招完全派不上用场，还硬生生似要把他逼得翻回楼船上。最令金正宗措手不及处，是当寇仲掣出井中月，气势突地攀升上顶峰之际，他竟奇迹般在空中疾降三尺，不但使他矛招落空，还要仓皇回矛格刀，致先机尽失，更不用说阻截对方撞来的“艇雷”。

寇仲借势急坠，足尖刚好点在船尾处，但他已无力再加一把劲，只是车轮般借力横飞开去，腾空横过海面，往己船投去。金正宗虽被他在瞬那间改向的独门招数所惑，弄得狼狈非常，可是此人在仓促变招下的反击，仍是非同小可，在窄小的战斗距离中矛锋忽左忽右，令寇仲应付得相当吃力，如非寇仲挟着主动之势，又因空中交手只能是一招了事的局面，斗下去他亦没有多大胜算。他握刀的手臂由五指开始直至肩井位置，所有脉穴酸麻难过，到脚点艇尾时才运气把对方侵体的矛劲化掉，由此可知对方的功力如何深厚雄浑。

“轰！”快艇借着浪势和寇仲附加的螺旋劲，无情地撞进敌舰船舷右首离海面五、六尺许处，木屑激溅。那边的卜天志射出长索，笔直延伸五丈，抵达两船中间的位置，正好迎接飞溜回来的寇仲。“哗啦！”劲箭般锐利的豪雨，在酝酿积蓄的乌云中狂射下来，立时海暗天昏，黑暗和茫茫风雨将人舟完全笼罩。

寇仲原本仍怕对方射出火箭，现在当然放下心事，正要伸手抓着卜天志射来的绳头，忽然后方风雨中有千百道精光挟着漫天风雨横空杀至。在瞬那间寇仲已晓得躲无可躲，连忙一个翻身，探足点在本可令他返回安全地点的索头，改变方向，弹往高空，避过对方凌厉无匹的一击。这时长索给他脚尖点成波浪形，使追击而来的金正宗扑个空，但他却不慌不忙，千百矛化作一矛，疾点在像灵蛇般缩回去的索尖处，竟就借那么一点力，腾身斜上，往上空的寇仲继续进击。两边的人无不看得目瞪口呆，忘了能令舟船翻覆的狂风暴雨、惊涛骇浪，但觉这一场浪峰上的拼斗，奇险诡异，均泛起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寇仲哈哈笑道：“金兄真勇！”

说话间手中井中月一刀劈出，正中搠腹刺来的长矛。刀矛交接处，在暗黑的海上迸出耀眼欲花的芒光，像烟花般好看，又充盈劲力的强烈感觉。“呛！”两人有若触电。寇仲往上弹起，金正宗却竟仍能借力横移，投往己方楼船，同时脱手射出长矛，疾取仍往上升的寇仲。寇仲心中叫糟，知道这甩手一矛决定了自己暂不能重返卜天志那方的命运。

要知两船均在狂风中高速航行，如若他借矛刀交击之力，投往卜天志长索二度射出的方向，很有机会可再次抓到索头。但金正宗甩手投来的这一矛却不能不挡，就是这么稍一耽搁，船距拉远，使他绝无可能再追上那条救命长索。

当机立断下，寇仲大喝道：“志叔先走，寇仲稍后来会。”刀如电闪，狠狠把可恨的长矛击落入浪涛里，自己则借力斜射，投向正迅速接近，满布敌人的楼船去。金正宗比他早一步回到甲板上，大量海水正从被快艇破开的裂缝处涌进船舱来，艇头仍深嵌在右舷首处，破坏了船身良好的平衡力，无助地在波谷间颠簸抛掷。

首先迎上寇仲的是窟哥的双斧，但寇仲怎会笨得和他硬拼，随手一刀把他劈得掉往甲板去，同时借力横移，避开十多个杀来的高丽男女高手。假若其中一、两人有那金正宗的七、八成功力，他绝挨不得多久。他被迫到此一游，早打定主意，大肆捣乱一番后立即跳入怒海逃生，纵使要游十天十夜返回陆地，也胜过在船上被人乱刀分尸。

脚踏实地，他来到舵室上的望台处。四、五名高丽武士蜂拥而来，寇仲看也不看，井中月刀光闪处，敌人纷纷连人带兵器地给他劈得左倾右跌，溃不成军。船身倾侧，似要翻沉当儿，忽又恢复平衡，寇仲乘势滚倒望台上，撞破围栏，从另一边翻落楼台旁的甲板通道去，好避过在风雨中四面八方赶来的敌人。

此时海面和船上，尽处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天地填满大浪滚来震耳欲聋的嘶响，敌人的呼喊在大海的狂涛中显得有神没气的，每个人无助地等待下一个浪头的侵袭。寇仲正要投入海中，剑气罩面逼来。凭感觉寇仲已知来者是劲敌金正宗，此人表面儒雅斯文，岂知打起来比任何人更要悍勇，忙人随刀走，连劈两刀，每刀均有无穷无尽的后着变化。“铮锵！”这才能脱出剑网，往后错开。

寇仲大笑道：“金兄果然没有吹牛皮，用什么兵器都那么了得。”

金正宗一声不吭，长剑洒出数十朵剑花，脚步忽左忽右，狂攻而来。寇仲且战且退，发觉金正宗的剑招又与矛法大不相同，充满柔韧的味道，心中微懔，知道对方怕自己遁入大海，故务要把他缠死。

此时双方只能凭夜眼在暴雨中勉强看到对手身形，其他变化则纯凭感觉猜度。楼船的倾颓更是厉害，船上处处传来物件翻倒和断折的声音，夹杂着惊呼惨叫，混乱得像末日的来临。其他人似不知到哪里去了，只剩下他两人在生死决战。

“砰！”巨浪撞到船舷处，海水照头照脸往两人涌来，大自然无情的巨力，以两人马步之稳，亦立不住足，侧撞舱壁处。寇仲开始明白为何只有金正宗一人来找他的晦气，乘机缘壁而上，重登舵室上的看台处，入目的情景，使他也不由愕然。海浪把船和人征服了。

像一堵堵墙壁般的巨浪从四面八方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由于船舱入水，楼船的望台之下，浪水直接倾泻在甲板上。船上的人像玩偶般给掀倒地上，甩到一旁。浪头有高有低，千变万化，甚或浪上起浪，在暗无星月的狂风暴雨中，把原本坚固威严的楼船摧残得体无完肤。寇仲侧头避过一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木桶后，金正宗又持剑杀来。寇仲此时无心恋战，虚晃一招，往船头方向的甲板跃下去。金正宗如影随形地追来，剑锋直取他背心，活像寇仲成了他的杀父死仇。

寇仲落地后滚倒地上，皆因船往左倾，兼之巨浪打来，立足不稳。整艘楼船像腾云驾雾般直陷往两个巨浪间的谷底，然后上下八方全是海水，寇仲身不由己地打着转时，海水迅速往四方泻退，忽然间楼船又回到海面上，暴雨倾盆洒下，那种晕头转向，不辨东西的感觉，实难以形喻万一。“砰！”寇仲最后撞在船栏处。

此时人人顾着小命，谁都没闲情去理会谁是敌人，谁为伙伴。暗黑中，金正宗在近船楼处弹起来，死心不息地找寻寇仲的踪影。“喀唰”激响，呼叫声中帆桅连着破烂不堪的风帆受到致命伤般在狂风中断折，照着金正宗的方向倒下去。

寇仲跳起来大叫道：“小心啦！”一个倒翻，往咆哮的怒海投去，心叫“诸君珍重”。

徐子陵倏地醒来。

用“醒”来形容实在不大妥贴，因为他一直没有入睡。那是无法形容，与以前练《长生诀》气功有别的一种精神状态，浑体舒泰，静中见动，时间像完全停止推移。他之所以“醒”过来，是因为罗汉堂外传来扫地的沙沙杂响。心中大懔，外面究竟是何方神圣？如是“天君”席应，该不会这么好心肠；如是回来打扫的和尚，怎都不应放着满堂碎屑不理，只管扫堂外的落叶。就算他是懵然不知罗汉堂内的灾情，扫地亦该由殿堂内门开始，不会这么懂得“拣选地方”。种种疑问，以电光石火的速度闪过他澄明空澈的脑海。微睁双目，徐子陵立时大吃一惊，原来天已大白。那即是说他在罗汉堂坐足整整一个夜晚，在感觉上却只是弹指的光景，令他难以相信。

徐子陵缓缓长身而起，来到前晚被安隆撞破的墙洞处，朝外瞧去，太阳快升到佛塔顶处，漫天阳光下，一位佝偻背脊的灰袍老僧正背着他专心一志的在打扫庭园。

徐子陵微微一笑道：“大师早安！”

老僧背脊猛地挺直，立时变得雄伟挺拔，再没有丝毫龙钟老态，却不转过身来，不愠不火，慢条斯理地说道：“时候不早啦！施主勿怪老衲惊扰。”

徐子陵早知他不是普通和尚，极可能是针对席应而来的佛门高人，若确是如此，则大有可能属“四大圣僧”那个级数，否则便和送死无异。

徐子陵不好意思地说道：“小子定是阻碍了大师去清理罗汉堂，大师勿要怪我。不如里面由我负责吧！”

灰衣和尚缓缓转身，欣然道：“施主有这心意就成！打扫佛堂，乃老衲的职责，怎可假他人之手。”

徐子陵定睛一看，老僧须眉俱白，脸相庄严中透出祥和之气，鼻梁比一般人至少长上寸许，清奇独特。双目半开半闭，眼神内敛，使他直觉感到对方乃极有道行的高人。

微一耸肩，徐子陵洒然道：“大师既如此坚持，那就有劳大师，小子再不敢打扰。”

转身欲去时，耳鼓忽地传来“轰”的一声，就在此一刹那，徐子陵脑际一片空白，除此声外再无他物，更奇怪的是整条脊椎督脉像随着喝音振动起来似的，极为受用，感觉怪异无伦。

徐子陵一震止步，叹道：“大师这招真厉害，究竟是什么功法，恐怕比之祝玉妍的天魔音亦毫不逊色。”

和尚没有直接答他，淡淡地说道：“这是佛家力能降魔伏妖的真言咒，关键处是我手结的大金刚轮印，通过特别的音符真言，振动施主体内相应的气脉，产生不可思议的效力。”

徐子陵仍没有回头，道：“大师忽然对小子施以真言符咒，有什么作用？”

和尚慈祥答道：“因为施主乃大智大慧的人。”

徐子陵从容笑道：“如大师所指是小子与佛有缘，那就错哩！小子虽对佛门心存敬意，却从没有入门或修行之心。”

和尚柔声道：“只要悟得清净，就是修行，岂有入门出门之分。即世是出世，入门是出门，平常心正是佛心。”

徐子陵讶然转身道：“大师如何称呼？”

和尚合十道：“真言。”

徐子陵动容道：“原来是真言大师，难怪精通真言咒法，大师说话暗含禅机，是否想点化我这顽石？”

真言大师微笑道：“施主非但不是顽石，还与佛有缘，与真言有缘。今早老衲早来此打扫，见施主在罗汉佛间闭目禅坐，两手天然结出种种印结，最后归于施无畏印，令老衲有悟于心，老衲尚未多谢施主。”

徐子陵愕然道：“若非得大师相告，我真不知双手曾做过这些动作，施无畏印是怎样的呢？”

真言大师缓缓结迦趺坐，脸上露出悲天悯人的庄严法相，左手掌打开，手心向上，手背搁在膝盖处。

徐子陵不由学他般盘膝坐下，点头道：“大师说得不错，这确是我醒来时摆出的手势，只是不晓得有个这么好听的名字。施无畏印。”

真言大师微笑道：“别人是以手印触发内心，施主却是从内心触发出手印，这不是慧根是什么？”

徐子陵暗忖若给寇仲听到肯定糟糕透顶，会被他一口咬实自己会去出家当和尚。苦笑道：“这与慧根大概没什么关系，该类似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皆因我入静前曾习罗汉佛的诸般印结，打坐时不自觉地摆出来吧！”

真言大师哑然失笑道：“施主不承认作罢好了。但施主却难否认对我佛家的手印感兴趣，佛家有三密之说，施主肯听吗？”

徐子陵不解道：“大师乃世外高人，为何会对我这俗人很有兴趣的样子？不怕我是为非作歹，甚至是破坏堂内佛塑的恶徒吗？”

真言大师不答反问道：“施主可知何为坐禅？何为禅定？”

徐子陵皱眉道：“这么深奥的问题，有劳大师指点。”

真言大师点头称许，肃容道：“一念不起为坐，见本性不乱为禅；外不着相为禅，内不乱为定。外禅内定，故名禅定，实时豁然，还得本心。”

徐子陵思索片刻，恍然道：“大师是否因刚才曾观察小子坐禅入定，而认为我与佛有缘，遂加点化。唉！我其实只是想练成某种功法，好去把席应诱出来诛杀，此外再无他意。”

真言大师双目射出深邃不可测窥充满智慧的异芒，道：“像施主这么坦白真诚，全无贪嗔痴念的人，纵在空门之中亦属罕有。百多年来，老衲曾先后游历中外名寺古刹五千六百五十二所，最后把所有印结归纳在‘九字真言手印’内，今见施主有缘，竟有不吐不快的俗念尘心，确为异数。”

徐子陵肃然起敬道：“原来大师竟有百岁高龄，呃！小子失敬啦！大师这九字真言手印必是非同小可，何不传与佛门中人。唉！小子是否多管闲事呢？有大师坐镇，‘天君’席应岂敢胡作非为？”

真言大师摇头道：“老衲于尘世已时日无多，再难寻得能受得起九字真言手印的有缘人，此九字真言用之于佛则为佛，用之于武则为武。老衲一心侍佛，生平从未与人过招动手，施主明白吗？”

徐子陵微笑道：“当然明白，只要大师真言出口，即使穷凶极恶之徒，亦要凶念全消，是不是这样呢？”

真言露出一丝充满童真的笑意，祥和地道：“当然不是这样。更何况若对象是席应这类魔功深厚的高手，心志坚刚如不可动摇的岩石，什么真言都派不上用场，就更需施主来为山门护法。”

徐子陵疑惑地道：“九字真言手印既可用之于修行，何故又有受得起受不起的问题？”

真言大师道：“九字真言似简实繁，受不起的人会因锲而不舍致舍本逐末，终生难有所成。坦白说，在看到施主今晨结印禅定之前，老衲从未想过九字真言手印可直接用在武功之上，现在却是尘心大动，若施主拒绝，老衲今晚撒手西归时，极可能因施主的拒绝而功亏一篑。”

徐子陵苦笑道：“大师请说，小子洗耳恭聆。”

寇仲筋疲力尽地爬上沙滩，再支持不住，伏倒沙上。在怒海中游了整夜，勉强挨到这里，无论他的呼吸如何高明，只能助他开始时从水底避过浪涛最狂暴的打击，而不能一个时辰继一个时辰无休无止的支持下去，否则他将变成不必用口鼻呼吸的怪物。在相对平静的海底潜游十多里后，他终到达内呼吸的时间极限，那也正是他体内真气的极限，仓皇冒出海面时，惊觉真元接近油尽灯枯的劣境，而离岸尚有三、四里之遥。那是寇仲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刻之一。

暴雨虽停止下来，但仍是余波未了，寇仲在浪涛中纯凭仅余的体力挣扎游往陆岸，饱尝到身不由己在海浪中被抛掷冲卷的折磨。若非他心志坚毅，定支持不住，尸沉大海。来到岸上，他第一个念头竟是不忘他日要警告徐子陵，千万别自恃有内呼吸的功夫，而在大海中潜游。他全身如被毒蚁咬噬，肌肤寸寸欲裂，此时即使来个普通高手，也可取他性命。

乌云在半个时辰前散去，秋阳从晴朗的天空洒在他背上，还照射在他差点在海上弃掉的井中月上。他感觉到怀内以防水油布包裹着的面具、秘本等物仍然存在，但几可肯定海水该深透入油布内，纸质的东西势会被浸坏。可怜他尚未看过李秀宁托商秀珣转交给他的“情书”，若说没丝毫悔意，肯定是诓骗自己。唉！

虽记起老跋的警告，真元枯竭时最忌任得劳累把自己征服，偏是连举手的力量也没有，遑论爬起来练功修行。差点昏睡时，忽地锣鼓声喧，喊杀声自远而近。

寇仲骇然仰首瞧去，耀目眩眼的阳光下，一群提着斧头铁锄，衣饰怪异的人正声势汹汹地朝他杀至。寇仲苦笑一下，把脸孔再埋进沙里去。

真言大师宝相庄严，脸泛圣光地悠然道：“佛家三密，是为身、口、意，实践与思维并重。身等于口，口等于意，意等于身，名虽分三，实为一如。”

徐子陵恍然道：“大师果是佛门高人，只寥寥几句话，竟把堂内五百尊罗汉像背后的深义解释得一清二楚。”

真言大师大笑三声，欣然道：“老衲走遍天下，到今天才找到个像施主般一点便明的有缘人。施主可知以往当老衲说与别人知晓，对方虽似听得头头是道，却均非真的明白知道，更不用说用之于修行。往往得其身而失其口，取其意而弃其身。”

徐子陵愕然道：“大师怎知我不是口说明白，实则与其他人无异？”

真言大师目光落到他双手处，微笑道：“适才老衲说出三密之秘时，施主十指不住微微晃动，可知密言入耳，意有所感，若非还不知真言奥义，说不定会喝几声给老衲听听。”

徐子陵尴尬解释道：“自昨晚至今，我的手有点像不听指挥的样子。”

真言大师道：“人的肉身乃度世的宝筏，内中蕴含天地之秘，我的九字真言手印，正是通过三密，通过人体而与宇宙沟通，达致天人合一之境，明心见性，即身成佛。那与出家在家并无半点关系，无论身体是否在袈裟之内，人就是人，不会变成其他东西。”

徐子陵拍腿叫绝道：“大师这番话使小子茅塞顿开。不知是否性格使然，小子对空门教条重重，清规森严的生活方式提不起丝毫兴趣。总想若佛要相信他的人始能得证正果，佛祖不是太过霸道吗？”

真言大师哑然失笑道：“施主想法独特，使老衲茅塞顿开才对。九字真言是，不如是‘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这样施主会较易记牢。”

徐子陵失声道：“什么？九字真言竟是大师现在随便想出来的九个字吗？”

“砰！”不知是谁先一棍打在寇仲头上，奇怪的虽是剧痛难当，但顶心的天灵穴却像恢复生机，吸入一丝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外气，钻走于枯干的经脉间。

“当！”锄头照背锄下，正中井中月的刀鞘，偷袭者虎口震裂，倒坐往后，累得三个伙伴陪他一起跌得东倒西歪。众人骇然退开。

寇仲辛苦地撑起半身，环目一扫，只见把他重重包围的有男有女，拿的是本该用作农耕的原始武器，身上衣服色彩斑斓，在布麻等质料上加披羊皮褂子，女的穿着像个桶子般长短不一的长裙，有些短不过膝，有些则长可曳地。无论穿裤或裙，皆扎有绑腿，既为保暖，亦能防毒虫恶蚊。女的又头缠结构复杂的彩帕，配以各种流苏状的垂缨，色彩夺目。

寇仲很不明白为何在这种恶劣的情况下仍有闲情去想及这么多枝枝节节的事，顿觉好笑，大喝道：“谁人懂说汉语？”

这批农民土著显非恶人，见他棍锄不入，大生怯意，你眼望我眼的，最后有个怯生生的少女从人堆间走出来，生硬地道：“你不是海贼吗？”

寇仲心中好笑，暗忖自己纵是海贼，在这样的情况下怎肯承认。忙道：“我不但不是海贼，还是海贼的敌人。看！我正是因和海贼搏斗，弄成这个样子的。”

那少女退回族人中，叽哩咕噜地向围拢过来的人说了大串话，连寇仲都不明白为何她可把自己简简单单的两句话，竟可加油添醋地翻译成长篇大论。少女虽不算美貌，却长得精灵清秀。她的羊褂更颇为别致，没有半颗纽扣，只从背上伸出条带子在胸前交叉，然后绕回背后从下端把羊皮系紧，尾端自然垂下，活像尾巴，活泼可爱。

寇仲又把脸埋在沙内，耳中响起少女充满渴望的声音道：“你肯助我们打海贼吗？”

寇仲呻吟道：“只要你们肯让我好好睡一觉，就算要去打天皇老子都可以。”

真言大师若无其事道：“不要小看这九个字，乃来自东晋葛洪着的道家宝典《抱朴子》内卷的〈登涉篇〉，原文曰：‘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常当视之，无所不辟。’”

徐子陵更是一脸茫然，大愕道：“我不解的非是指九字真言的出处来历，而是奇怪大师竟是临时想出来的，且大师乃佛门中人，为何却借用道家的典籍？”

真言大师凝视他好半晌，柔声道：“老衲正要借此来向施主说明真言重神不重形，窍妙处乃三密地运用，佛道最后还不是一家。”

徐子陵心中涌出敬意，点首道：“小子受教啦！”

真言大师忽然喝了声“临”，两手高举过头，紧扣如花蕾，无名指斜起，指头贴合。

徐子陵剧震道：“厉害！”

真言大师放下双手，欣然道：“你察觉到什么呢？”

徐子陵道：“小子感到大师变成崇山峻岭，任谁都不能动摇大师分毫。”

真言大师道：“这正是不动根本印，手印虽千门万类，不动却是其中九种基本法式之一，所以今天老衲说的虽只是九种手印，事实上等于把所有手印一并传你，看。”

倏地升起，却仍保持盘膝而坐的禅修姿态，双手却做出连串印结，变化无方，忽然大喝道：“兵！”使人知道他示范完不动根本印的百多种印变后，再展示另一基本手印。

徐子陵应咒顶轮一热，弹起来时，真言大师一个翻腾落往远方，道：“这是大金刚轮印，能为人驱魔治病，至于如何用于降魔卫道，须靠施主自己啦！”

徐子陵看他双手不住变化出无穷无尽的手印，开始明白为何真言大师到今天仍找不到可传法的人。而事实上其中奥妙处，只能意会而不可言传，明白就是明白，不明白怎么解说出来也没有用。

接着真言大师把其他各种基本印法逐一展现，依次是外狮子印、内狮子印、外缚印、内缚印、智拳印、日轮印和宝瓶印。每种基本手印均有上百种不同印变，在徐子陵目不转睛，如痴如醉中，展示出超过千种以上的手印。如非徐子陵有早先于罗汉堂参悟的经验，定会看得晕头转向，不知其所以然。此刻却是心领神会，两手不自觉地随他结出不同印式，连太阳西下，时光转移，亦茫然不觉。

寇仲甦醒过来，一时间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四周尽是沸腾的呼喊声，夹杂着牛羊的嘶叫。他猛地坐起，发觉睡在一所简陋窄小的茅寮的土坑上，闪动的火把光从窗外映进来，隐见把他抬回来的农民们正拖男带女，逃难似地朝某一方向争先恐后地奔去。

“砰！”木门推开，那土生少女抢进来，一脸惶然道：“还不快走，海贼真的来哩！”

寇仲愕然以对，暗忖自己不是对付海贼的大英雄吗？为何却叫自己和他们一起逃命？此时他清醒了点，道：“不用怕，万事有我顶着，我的刀子在哪里？”

少女一指墙上，道：“你未死过吗？快走！”再不理寇仲，径自溜掉。

寇仲望往墙上，井中月果然安静地挂在该处，暗赞村民的纯朴老实，在这年代，纵使不起眼且破旧如此刀，也可卖个好价钱。

人声远去，外面不闻半点声息。寇仲伸个懒腰，发觉功力不但恢复过来，且尤胜从前，心中奇怪，暗忖难道耗尽真元后，复原时会精进些许？事实若真的如此，那就等于多了一种练功的法门。心中惦着村民的安危，跳下土坑，取下井中月，走到门外，整条由百多间泥屋茅房组成的村落静如鬼域，可知村民对避难习练有素，连鸡犬都不留下来。蓦感有异，朝东北瞧去，只见数里外火光烛天，浓烟蔽日，隐有呼喊声传至。寇仲心中剧震，谁人如此凶残，竟公然放火焚烧附近另一条村落。顿时杀机大起，拍拍背上的井中月，全速赶去。

化身为疤脸大侠的徐子陵，走在成都南市的大街上，朝郑石如留下给他联络的地址寻去。

他虽未真的练过岳山遗卷上的“换日大法”，却有脱胎换骨的感觉。他的武功可说是在这几年间东凑西拼夹杂而成的产品，而每在临危时顿悟般创出新招，过后往往忘掉大半。好处是教人无法捉摸，坏处则是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功法。

真言大师传他的“九字真言手印”，像一个大海般把所有川汉河溪的水流容纳为一，让他把以前所有领悟回来的心得，化为圆满而又创意无穷的体系。他自己并不知道，当他辞别真言大师，步出大石寺门的一刻，他已身兼佛道两家至高无上的心法，奠定他日后在中原除寇仲外再无人可以比拟的大宗师地位。

徐子陵此刻的心情彷如一切重新开始，因石青璇和师妃暄而来的失意已成为遥不可及的陈年旧事，只能占据目前他思域中极小的一部分。他和寇仲的性格有很多不同之处，但两人都不爱被人管束，更不愿在别人安排下行事，所以尽管他答应石青璇和师妃暄把席应诱出来诛除，却只肯用自己的方式去完成，更不愿得到任何助力。坦白说，当时他亦生出少许想伤害师妃暄和石青璇的男女之间微妙心态，但一切均成过去。真言大师是另一个鲁妙子，令他爬上一座更高的山峰，看到以前从未见过的事物和境界。

徐子陵悠然止步，隔街观望郑石如寄住的大宅，表面看只像户富贵人家，但户主既然招呼像郑石如此类武林名人，当然本身多是会家子，至少也和江湖中人有密切的来往。正想办法如何潜进去探察情况之际，一行五、六人从敞开的大门走出来，沿街北行，其中一个赫然是郑石如。

徐子陵心中叫好。他始终不相信郑石如和阴癸派只是他解释的那种关系，现在正是证明郑石如是否说谎的好机会。无论如何，他要透过郑石如这最佳人选把岳山来到成都的事散播出去。

正如师妃暄所猜的，席应如此公然欺压大石寺的和尚，绝不会像表面那么简单，而是想把死敌“天刀”宋缺诱离岭南，加以对付。

而徐子陵更有他自己的想法。若席应真是那么有种，大可直接向宋缺下战书，那么宋缺无论路途如何遥远，必前来应约。可知席应并不敢和宋缺公平决战，换言之其中定有阴谋诡计。

四川乃解晖地头，席应凭什么如此有把握？其中一个可能是席应有阴癸派在背后撑他的腰，所以郑石如和婠婠远道来此。假设他的推想与事实相符，说不定他今晚便可和席应碰头。

徐子陵闪进横巷里，当他从另一道小巷走出来，已化疤脸大侠为“霸刀”岳山，大步迎往朝他走来包括郑石如在内的那群人。

寇仲不但失去时间的观念，更不知身处何地，亦不知这一带住的是哪一族的人，只知踏着夜色，朝火头浓烟冒起的方向全速奔去。初时他还以为只有几里路，当奔过一片草原河溪，登上一座小山，始知起火处足有十里之遥，而他竟听到呼喊声，可知他感到功力增进一事并非一厢情愿的错觉。

一阵喊杀声又隐隐随风送进耳鼓内，寇仲脑海中浮起当隋朝败军撤退时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残酷情景，心中杀机更盛，掠下丘坡，经过大片田野，走上一条穿林过溪的羊肠小道。前方树林的另一边忽然传来女子的惨呼和多人发出的一阵狞笑。怒火“轰”的一声直冲上寇仲的发尖，唰地掣出井中月，掠入树林去，心神恢复澄明清澈，不染半丝杂念。

火把光从树林另一边透过来，人影绰绰。尚未出林，两个手持火把，身穿黑色劲装的大汉沿路入林，其中一人还笑道：“这两个僚娘相当不错，希望在那边再找到几个类似的货色就够众兄弟快活快活哩！”

另一人刚“哈”的一声，寇仲旋风般在两人未及反应前，从两人间穿过，一刻不停的掠往林外。两人来不及发出惨呼前，咽喉被割破，颓然坠地，立毙当场。

林外是大片草原，树丛处处，草原的北端，正是烟火冒起的地方。两条赤裸的女尸伏卧在一处草丛旁，二十多名黑衣大汉，提着亮晃晃的长刀，意犹未尽的陆续沿路悠然走来。

寇仲大喝道：“给本人纳命来！”刹那间扑入猝不及防的大汉群内，挥刀猛劈。首当其冲的大汉举刀欲架，井中月闪电劈中对方面门，应刀倒地。众汉骇然大惊，也被激起凶性，群起反攻，寇仲怒啸一声，以泄出对不能及时救回无辜弱女的愤怒，手中宝刀毫不容情，闪过前方攻来的两把利刀，反手一刀，再次告捷。那人明明感到自己成功格挡，偏偏寇仲的刀锋却似能游走于空隙之间，眼睁睁被这可怕敌人搠刀而入，没入胸膛，就像心甘情愿将胸口送上去喂刀似的。寇仲连杀四人后，真气贯刀，沉腰坐马，以右脚为中心运刀旋飞一匝，攻来的四刀全被砸飞，围攻者不但虎口破裂，还狂喷鲜血，往后抛跌，硬是被他以刚劲震毙。

寇仲杀得兴起，刀势疾转，鬼魅般在众汉中穿插，所到处人人应刀溅血倒跌，手下竟无一合之将。当只剩下一个活人时，寇仲一刀劈掉他手上兵器，探手抓着他胸口，把他整个人离地提起，劲气侵脉，痛得那人面容扭曲，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流下。

寇仲冷喝道：“想活命的给老子有问有答，否则我把你的卵蛋剐出来，明白吗？”

那人痛苦地点头。

寇仲双目神光闪闪，沉声问道：“你们是哪条在线的人，坦白告诉你，我对你们的来龙去脉一清二楚，现在只是试探你的真诚。”

那人呻吟道：“大爷饶命，我们是海沙帮的人。”

寇仲哈哈笑道：“你是不想保留你的卵蛋哩！让我先帮你脱裤子，我只割你的卵蛋，绝不割其他地方。”

那人骇然道：“大爷饶命，我确是海沙帮的人。”

寇仲冷笑道：“还要骗我，你知老子是谁吗？‘美人鱼’游秋雁是我亲过嘴的老相好；‘胖刺客’尤贵和‘闯将’凌志高都被我踢过屁股，海沙帮由上至下都认识我，你还敢乱说一通？最后机会啦！本大爷再没时间浪费在你的卵蛋上。”

那人脸上再没半点人色，颤声道：“小人说啦！是林爷派我们来的。”

寇仲喝道：“林爷是哪个混蛋？”

那人忙道：“是林士宏大爷！”

寇仲心中一震，终于明白海贼是怎么一回事。

郑石如见到徐子陵扮的岳山，脸色微变，停下脚步，其他人愕然瞧他之际，徐子陵拦在路心，冷然道：“郑石如留下，其他人给老夫滚。”

那几个人同时现出怒容，正要发作，郑石如连忙制止道：“各位请给小弟点面子，这是小弟的长辈，各位先行一步，小弟稍后会到散花楼与诸位赔罪。”

那几个公子装扮的武林世家子弟，半信半疑地看了徐子陵几眼，在郑石如的催促下怏怏离去。

郑石如施礼道：“不知前辈大驾光临，请恕石如怠慢之罪。”

徐子陵从鼻孔喷出一声闷哼，沉声道：“随我来！”

郑石如无奈地一耸肩膊，跟在他身后，来到一道无人的横巷里。

徐子陵怕他认得自己的背影，转过身来，淡然道：“小子你在阴癸派究竟是何级数职份，所授何色？”

郑石如仅有的疑心尽去，叹道：“不瞒前辈，严格来说，石如并非阴癸派的弟子。”

原来阴癸派极重尊卑之分，派内以“天、地、人”分为三个级别，所传武功亦截然不同，天白、地黑、人黄，是为白、黑、黄三色。只有获授白巾的弟子始有机会进窥天魔秘技，在阴癸派内除祝玉妍的亲传弟子，就只有像边不负、闻采婷等元老级高手才获此殊荣。人数规定不可超过九个人，九正天数之极。像艳尼、恶僧等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是“地系”的级别。这些都是从岳山的遗卷瞧回来的，说出来自是似模似样。

徐子陵冷笑道：“废话！如你是外人，祝玉妍怎会信任你？”

郑石如苦笑道：“其中一言难尽，不过前辈若要我代为传话，绝无问题。”

徐子陵点头道：“小子倒相当机灵，你怎知我要你代为传话？”

郑石如从容道：“前辈此次重出江湖，不用说是冲着宋缺和席应两人而来，前辈这刻突然现身成都，当是收到有关席应的风声，晚辈有说错吗？”

徐子陵道：“席应在哪里？”

郑石如皱眉道：“前辈该比晚辈更清楚席应的性格，他是绝不会把行踪透露给任何人知道的。”

徐子陵胸有成竹地笑道：“边不负怕是唯一的例外吧？”

从岳山的遗卷，他晓得席应曾有一段时间与边不负往来甚密，一起在青楼花丛中胡天胡地，狼狈为奸，故有此言。

郑石如一呆道：“这个我不太清楚，前辈可知我乃郑汉堂的儿子？”

徐子陵心叫糟糕，岳山总不能把所有曾和他接触过的人尽书于卷内，可是听郑石如的口气，他过世的老爹显然和真岳山有些瓜葛，只好硬着头皮道：“汉堂仍在生吗？”

郑石如暗然道：“家父在十年前去世，前辈当然明白他老人家为何难得善终。”

徐子陵记起香玉山父亲香贵的遭遇，只因无意从阴癸派某一长老的酒后闲聊中晓得些许阴癸派的事，因而差点给害死，心中一动道：“汉堂定是想退出啦！对吗？”

郑石如颓然道：“正是如此，否则爹怎会死得那么不明不白！不瞒前辈说，现在小侄只是虚与委蛇，静候时机。这番心底的想法，小侄尚是首次向人透露，皆因前辈当年曾帮过爹的大忙，小侄实不忍眼看前辈中计饮恨成都，望岳老体谅！”

徐子陵虽终于试探出郑石如真正身份，却是心中叫苦。若郑石如坚持不为他传话，他难道四处大叫大嚷“岳山来了”，又或在墙头街角写下这四字真言？

寇仲借野草树木的掩护，从靠海的一面潜往烈燄冲天的俚僚村庄去。海边泊有三艘两桅船，照估计这批由林士宏手下扮成的海贼，以每艘船载百人计，人数该在三百至四百之间。

寇仲虽相当有自信，却非是不自量力的人，如若正面交锋，加上对方必有高手带领，逃命或没有问题，但绝对不能讨得什么大便宜。只有采取以暗算明，且打且逃的方式，始是上策，所以行动非常小心。

林士宏这一招显然是嫁祸东吴，一石二鸟之计。既可抢掠南粤沿海民族的粮食牛羊马匹等战略品，又可破坏沈法兴和附近俚僚各族的关系，说不定还可惹得宋阀和沈法兴正面冲突，因为海沙帮为沈法兴爪牙之事，已是天下皆知。大祸临头的俚村比寇仲睡了一大觉那条村子要大上一倍，此时全村数百所房子大部分变成灰烬，仍在焚烧的是村子周边的山林，火势猎猎作响。寇仲完全没法了解行凶者的心态，怎能眼睁睁做出这类令人发指的罪行。

当他进入村庄的范围，立感情况有异，在一所仍算完整的土屋后探头外望，只见村心空地处正有两批各为数达百多二百的武装大汉在互相对峙。一边是林士宏假扮海贼的黑衣劲装大汉，领头者正是在刺杀“青蛟”任少名时有一面之缘，林士宏的国师崔纪秀，他身后高高矮矮站着十多个一看便知是高手的人物，其他手下则扇形散在僚村的北端位置。地上遍布俚僚村人被害者的尸体，情况令人惨不忍睹。崔纪秀等必是来得非常突然，致使可怜的无辜村民来不及避祸。

另一方人数较少，只在百许间，穿的是俚僚色彩鲜艳的武服，最惹人注目是带头的竟是位窈窕纤细，秀发垂肩的美丽僚女，披在身上的赫然是虎皮，使她在柔弱中透出凛凛英气。俚僚武士人人露出悲愤神色，大战一触即发。

寇仲顿然轻松起来，暗忖崔纪秀这叫上得山多终遇虎，被俚僚测到行踪，赶来作出反击。同时心中奇怪，崔纪秀说什么也是林士宏的国师，怎会这么纡尊降贵地来扮奸淫掳掠的小海贼？

长笑传来，只听崔纪秀笑罢从容道：“竟是‘虎衣红粉’欧阳倩大小姐芳驾光临，区区幸何如之？”

寇仲心想欧阳倩这名字为何如此耳熟，旋即记起她是不知陈长林还是卜天志提过的三大俚帅之一，其他两人分别是王仲宣和陈智佛。想不到会在这里凑巧碰上，对方又长得这么标致。

欧阳倩显是刚抵此地，目光缓缓巡视生灵涂炭的灾场，秀目射出悲愤的神色，一字一字地缓缓道：“给我报上名来！”

字正腔圆，丝毫没有像先前俚僚少女的土音。

寇仲回刀入鞘，大笑声中离开躲藏处，往人堆走去，代崔纪秀答道：“本人崔纪秀，在林士宏座下居国师要职，这次到这里杀人放火，除因天生凶残成性外，更为要嫁祸沈法兴。崔兄！小弟这番代答有说错吗？”

全场数百对眼睛全集中到他身上去，崔纪秀见是寇仲，脸上立时血色尽褪眼露惊惶。

徐子陵心念电转，忙扮作胸有成竹的样子道：“席应的手段，怎瞒得过老夫？自听到席应这狗贼的消息，老夫知道别有内情，贤侄不用为老夫担忧，究竟贤侄是否晓得席应落脚的地点？”

郑石如关心地说道：“岳老万勿等闲视之。他们要对付的不单是宋缺，还有你老人家。如非祝玉妍不愿亲自下手杀死女儿的亲爹，那天岳老怎能这么容易脱身。事后他们曾搜遍洛阳，只是找不着岳老罢了！”

徐子陵心想岳山根本不存在，当然没法子找到。

双目厉芒电闪，沉声道：“当日初遇时，贤侄的话隐有招揽之意，究竟是什么意思？”经过多年来遇尽各色各样骗人的伎俩，他已学乖。

郑石如低声道：“岳老出现得太突然，直至祝玉妍证实岳老的身份，小侄才肯相信，但已找不到岳老。”

徐子陵漫不经意道：“阴癸派一向不许外人参与他们的秘密，为何你能知道这么多事？”

郑石如叹道：“换了我是岳老，也会有同样的疑惑。问题是我虽非阴癸派弟子，却不是外人，十年来我一直对家父的横死丝毫不露怀疑，又故意装出迷恋祝玉妍的徒弟白清儿的样子，兼之他们要借助小侄在政治经济的才能，为他们管治襄阳这重要的城寨，所以能得祝玉妍重用。”

徐子陵终于开始相信郑石如，沉吟道：“贤侄此次到成都，所为何事？”

郑石如苦笑道：“此事一言难尽，简单地说，是我终于找到心头之爱，又因父仇无望得报，故生出退隐江湖之心，恰巧遇上席应的事。岳老最好立即远避他方，将来再设法找席应算账。我会如实把岳老现身此处的事报上去，说的当然是另一番话。”

徐子陵摇头道：“贤侄放心，老夫若没有把握，绝不会涉险来此，贤侄什么都不用理，只须告诉他们今晚三更时分我会在大石寺等待席应便成。”

郑石如大吃一惊道：“岳老万不可如此，阴癸派四大元老高手现在全在成都，还有祝玉妍的得意弟子婠婠，岳老绝难讨好。”

徐子陵大感头痛，郑石如的话无论对徐子陵或岳山都是忠告，只恨他无论要冒多大的险都要把席应从隐藏处诱出来，顶多到时在暗处监视，看看可否远吊着席应，先找出他藏身的处所，再想办法对付。

探手抓着郑石如肩头，凑近他加强语气道：“老夫自有分寸，贤侄你至紧要把老夫的话如实告诉边不负，否则必将误事。”

郑石如目光掠过他的手掌，剧震道：“岳老果然练成‘换日大法’，难怪如此有自信。”

徐子陵循他目光瞧去，亦吓得心中一震，他一向皙白修长的手，像脱胎换骨，剔筋洗髓般变得晶莹通透，明润似玉，正挥散着某种超乎尘俗的光泽。

郑石如低声道：“但岳老必须小心，据说席应集西域诸家大成，创出名为‘紫气天罗’的霸道魔功，祝玉妍试招后亦赞不绝口，推许为石之轩‘不死印’外魔门最精彩的自创功法。”

徐子陵大力一拍他肩头，道：“快去依计行事，千万勿要误事。”

郑石如欲语还休，见他神情坚决，劝说无从，无奈轻叹后，举步维艰的离开。

崔纪秀见到寇仲，立知形势不妙，暗忖先下手为强，大喝道：“弟兄们上！”又抖手射出烟花火箭，在夜空爆响，成一朵光花。一触即发的恶战，终由这句话全面展开。

对峙的双方齐声发喊，像卷过大地的洪流，在浓烟火头的掩映下，搏击冲突，一时喊杀震天，情况惨烈。寇仲的猎物是崔纪秀，若能生擒此人，将可得到有关林士宏最珍贵的情报。他和徐子陵曾推测林士宏极可能是阴癸派的人，说不定可从崔纪秀身上得到答案。岂知崔纪秀狡猾无比，指挥身旁高手全力对付寇仲，自己却往后退开。寇仲闪电掠前时，敌方最强的十多名好手，把他截个正着。当先两人身法极快，左边那人用的是长枪，幻起十多道枪芒，威势十足地往他照脸刺来，另一人则提刀疾劈，带起呼啸刀风，斜削寇仲颈侧，不但功力深厚，且刀法歹毒。同一时间敌舰泊岸的一边呐喊震天，只听声音便知崔纪秀方面尚有一批援军埋伏该处，见到火箭讯号冲杀入村。欧阳倩那边亦不弱，数百名埋伏好的俚僚武士纷纷在村子另一边现身，加入激烈的战斗去。

寇仲掣出背上井中月，涌出阵阵森寒杀气，看似随便的挑开长枪，又“当”的一声架着敌刀，一个旋身，间不容发地闪到两人中间，接着拔身而起，刚好见到崔纪秀在二十多名手下保护中，且战且退，却非是退往海岸的方向。截击寇仲的敌人先是大吃一惊，接着又喜出望外。惊的是寇仲身法精妙绝伦，竟能快到令人在一瞬间无法捉摸，闪身使他们落在有力难施的位置；喜的却是寇仲直拔丈许，变成最容易和最明确的攻击对象，落下时哪还会有命。登时刀枪并举，人人蓄势迎候。

寇仲心中则矛盾得要命。他上拔时留有余力，凭其迅速换气改向的本领，几可肯定可追上开溜的崔纪秀，却让下方这十多名敌人最强横的高手可放手对付欧阳倩的俚僚武士。那时他或能擒下崔纪秀，但欧阳倩说不定会输掉这一仗。确是鱼与熊掌难以得兼。

寇仲大喝一声，作出决定，抛开崔纪秀对他的诱惑，往下落去。“嗖！”他身下其中一名敌人抖手发出十多粒铁弹子，以满天花雨的手法往他撒去，用心阴损至极。寇仲哪会放在心上，体内真气互换，硬是横移半丈，不但避过暗器，还一个翻身，长刀往其中一个强敌当头砍下去。那人也是了得，虽事起突然，仍是临危不乱，仰腰坐步左右手两斧上迎，亦是杀气腾腾，威猛异常。寇仲哈哈大笑，螺旋劲发，连续两刀，全力重劈对方左右大斧。那人这一生都未尝过螺旋劲的独特滋味，不但虎口扭裂，经脉翻腾，还当场喷血，“咕咚”一声天旋地转，跌坐地下。这两刀立时震慑其他敌人，本来如虹的气势，顿时云散烟消。

寇仲着地后，大喝道：“崔纪秀逃啦！你们都是替死鬼！”

这两句话含劲喝出，传遍全个战场。正围攻寇仲的十多名敌方高手，人人露出疑惑神色，攻势顿挫。

寇仲见机不可失，井中月幻起一蓬刀芒，往其中一敌罩去，冷喝道：“谁人能挡我‘少帅’寇仲三刀，我寇仲饶他一命。”

众敌乍闻寇仲之名，无不色变。首当寇仲锋芒的敌人更是心胆俱寒，只觉全身在刀气中如入冰窖，肌肤刺痛欲裂，双目难睁，最糟是进退不得，无处可避，无路可逃，逼得只好挥剑格挡。“当！”强横无伦的刀气透剑而入，此人就那么连人带剑，给寇仲劈得横飞开去，竟活生生被震得七孔喷血，气绝毙命。寇仲因他们令人发指的暴行，心中当然没有丝毫歉意，还杀机盈胸，刀化长虹，卷向敌人。

此时战场的形势已因寇仲的心理战术，变成一面倒的局面。崔军既见崔纪秀走得无影无踪，又闻寇仲之名而丧胆，人人无心恋战，四散逃命。寇仲再杀两人后，发觉本是声势汹汹的敌人已逃得一干二净，心叫好险，假若这十多人同心合力，不顾生死的联手与他拼命，他纵能取胜，恐怕怎都要付出一定的代价。环目一扫，局面全落在俚僚美女欧阳倩的控制下，心念一转，腾身而起，朝崔纪秀溜走的方向追去。

由岳山变为疤脸大侠的徐子陵，远吊在“河南狂士”郑石如身后，沿着有若不夜天的南市大街缓步而行。街上行人虽远及不上中秋那晚的热闹，仍是非常拥挤，大部分看来该是从别处前来凑兴的人，还意犹未尽。

徐子陵此际心中另有盘算。只要能知道郑石如向谁作报告，再一重一重的跟蹑下去，说不定不到三更便可找到“天君”席应，免去陷身敌众我寡的劣局。如若一个对一个也奈何不到席应，只好怨自己技低运滞。否则不要说碰上婠婠或什么元老级高手，只要多加个边不负，他就吃不完兜着走。别的本领他不敢自夸，但对潜踪匿迹，追蹑暗随偷窥之道，却蛮有信心。至少以安隆这级数的魔门宗主，亦着他的道儿。想到这里，步子轻快起来。

前方的郑石如消失不见，徐子陵忙加快脚步，“散花楼”三字赫然出现上方门匾处，往门内瞧去，只见花树掩映中，辉煌灯火里，郑石如在迎宾的大汉殷勤招待下，正步上一座富丽堂皇，门面非常讲究的建筑物的登堂石阶。登时记起郑石如曾向他提起过这所成都最著名的青楼，还说与长安的上林苑齐名，并称于世。把门的壮汉都上上下下打量他，使他更是浑身不自在。散花楼显是生意兴隆，一辆辆华丽的马车接踵而来，逼得徐子陵忙避到一旁让路，同时心中叫苦。

每回到青楼去，从未有什么好事发生，坏的却层出不穷。更大问题是跟进去恐怕也不会有作用，郑石如理当是来会他的朋友，自己这么摸进去，总不会那么巧给迎到他的邻房去。不过这样半途而废又心有不甘，横竖没什么地方好去，就试试这一回的青楼运吧！想起寇仲，猛一咬牙，踏入院门。

把门的其中一名大汉伸手拦着，神态却是客气有礼，问道：“请问大爷有没有预订厢房？”

徐子陵愕然道：“没订厢房就不能来吗？”

另一大汉歉然道：“大爷见谅，佳节前后贵客最多，这几天所有厢房均被预订一空，客官可试试街西的另一间醉香窝，那里的姑娘相当不错。”

徐子陵大感尴尬，心想这回的青楼运比之以往更是不如，在门口已倒足霉头。

此时迎郑石如入楼的大汉回转头来，见到徐子陵，竟堆起满脸笑容作老朋友状亲切嚷道：“这位大爷不是侯公子的朋友吗？中秋晚小人曾见到大爷和侯公子被采棋小姐围着来打鼓跳舞呢！”

侯希白可能是在青楼最有地位的人，另两人立即变得无比热情，其中之一还抱怨道：“大爷早该说是侯公子的朋友嘛！侯公子连订十天的厢房，到现在尚未见人来。我们的清秀姑娘盼得心儿都焦枯哩！”

另一人道：“侯公子是否稍后才来？”

徐子陵啼笑皆非，只好硬着头皮道：“是的！他快来了。”

接待郑石如的汉子道：“小人杨基，大爷高姓大名？”

徐子陵记起侯希白提过的“刀疤客”弓辰春，顺口答道：“在下姓弓，名辰春。”连自己都觉得这名字怪不顺耳的。

杨基似乎没有他的感觉，欣然道：“大爷请随小人来。”

既来之则安之，青楼运道也可以否极泰来的，自我安慰一番后，徐子陵随他举步。

假设崔纪秀是孤身一人逃走，那追上他的机会将微乎其微，幸好从沿途枝叶折断、路上足印等痕迹推断，最后随他离开的至少有十五至二十人。寇仲一口气赶近两里路，到达一道小溪，所有一路借之追寻至此的线索完全失去。这是合乎情理的。崔纪秀等初时是慌不择路，务求迅速离开险地，至抵达一个安全的距离时，为避过敌人的追蹑，自须动脑筋消除痕迹。

寇仲功聚双目，仔细观察。小溪在疏落有致的树木间潺潺流过，由南而北，不问可知敌人改为涉水而行，所以对岸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问题是对方究竟是往溪左还是溪右。这好似跋锋寒教下追踪之法后的一次考验，能成功追到崔纪秀，他可算是出师了。

仔细察看入水前的足印，大部分清晰而明显地均有朝左的现象。这是人的本能反应，如果领头者下水后往左行，后面的跟随者自然往左望又或改为往左走，好紧跟在领路者之后。寇仲欣然一笑，对自己的推断大感满意，正要往左追去，忽感有些儿不对劲，凝神沉思，接着心中一震，暗叫好险。再研究岸旁遗痕，只见所有足印都落在岸旁泥地上，不但清楚，脚步还重得过了头，像怕别人看不见脚印的样子。寇仲试着走上两步，只能留下几个浅得很多的足印。至此哪还不知是崔纪秀这坏鬼书生故布疑阵的狡计，立改朝右行，沿岸疾追。

杨基把徐子陵这“刀疤客”弓辰春在大堂处交给知客，还卖力地叮嘱说徐子陵是侯希白的好朋友，累得徐子陵在不好意思下，也要学寇仲般充阔，随手打赏。身为知客的半老徐娘文姑领徐子陵穿过一道花径，抵达散花楼著名的主建筑物，那是一座三层高的木构楼房，规模宏大，雕梁画栋，非常讲究。

拾级登上三楼时，徐子陵装作随口问道：“郑石如兄不是刚来吗？是否文姑招呼他呢？”

文姑娇笑道：“弓爷原来亦是郑狂士的朋友，虽非奴家带引，但陈公子和白公子他们订的是风景最佳的东厢甲房，只和侯公子的东丙隔一间房，弓爷要不要先去打个招呼，到侯公子来时奴家才来唤弓爷。”

徐子陵暗呼够运，稍感“不虚此行”，随便找个理由推掉文姑的好意。

文姑笑道：“难怪弓爷能成为侯公子的知交。侯公子是从来不和其他公子哥儿打交道的，但对这里的姑娘却好得没有话说，又为她们作曲谱词，只要侯公子大驾在，谁不争着来伺候他，这三天盼得她们苦透哩。”

徐子陵吓了一跳，加重语气道：“我不知侯兄会不会爽约，在他来到前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免致令侯兄的红颜知己白欢喜一场。”

文姑推开房门，花香扑面而来，只见对门的窗台摆满香桂花，宽广的厢房内左右靠墙处梅花间竹的排满以杞梓木造的套几和太师椅，不但精雕细作，部件衔接得紧密无缝，有如独木雕成，椅背几面还嵌以大理石，线条清晰圆润，典雅秀丽，难怪能与上林苑并称当世，只是摆设的家具便见讲究。墙上角落处均有字画摆设作装饰，没有半丝俗气。

徐子陵来到窗台旁放有一张古筝的长几处，望向窗外，在月色灯火中，城景尽收眼底，只见神祠佛寺、道里亭馆、阊闾巷市、楼观馆室、圃榭池沼，在高楼外纵横交错，心中不由浮起若有美妓对窗弹唱时，那旖旎动人、醉生梦死的青楼美景。楼内楼外隐约传来丝竹弦乐之音，不但不觉喧闹，还似更添散花楼的深远宁和。

文姑来到他身后，低声道：“清秀小姐今晚虽难分身，但既是侯公子的朋友，奴家怎都有办法安排她来为弓爷唱上一曲，其他时间教秋红侍侯弓爷吧！”

徐子陵暗中唤娘，忙道：“文姑不须如此周章，在下只为见侯兄才来此，一切待他来后再作安排，现在只需给在下美酒鲜果便成。”

文姑奇怪地瞪他两眼，答应着退出房外，顺手为他掩上房门。

徐子陵松一口气，同时功聚双耳，窃听郑石如那边的动静。

寇仲沿溪追近里许，再在溪岸找到敌踪，不但可肯定先前的推测正确，更多了几分追上敌人的把握。

崔纪秀溯溪北行这么远的距离，目的当然是针对他寇仲而设，纵使寇仲追对方向，在追出如此远的距离仍寻不到敌人上岸的痕迹，自然会怀疑自己是否做出错误的抉择。不过敌人涉水而行，速度当然远比不上走陆路，所以寇仲更有把握追上敌人。在月色的洒照下，崔纪秀等人上岸时洒落的水珠在石面和树叶上闪闪生辉，幸好今夜没有雨雾，否则将失去这唯一的跟踪线索，皆因敌人纵跃上岸，只以石头这些不会留下痕迹的物体落脚。

寇仲在找到三处敌人穿林而过弄折的树枝后，来到一片草原上，不远处山丘起伏，地势荒凉。他把功力精神全集中到鼻子处，立即嗅到残留在长草处衣服汗水一类的气味，心中大喜，暗忖猎狗追捕目标时当如自己现在的情况。更奇怪是残留的气味里隐带一丝香气，不由浮起崔纪秀带点娘儿味的外型，心想这坏鬼书生定有例如把衣服薰香一类的习惯。心中叫好，脚下毫不停留的横过草原，来到一座小丘的山脚下。坡上竟出现两组微仅可察的脚印，往相反的方向延伸开去。这处的沙泥质地松软，又无硬石可供踏脚借力，故敌人要采取分散逃走之计，这样崔纪秀只有一半机会被寇仲追上。寇仲心中好笑，毫不犹豫地循香气追去，绕过山坡，登上另一山丘时，隐见登丘山路，虽因少人践踏致杂草滋蔓，但道路仍清晰可辨。传入寇仲鼻内的气味更浓了，敌人显在不久前经此路登丘。

寇仲脚步不停的直奔上山，到可望见山另一边的情况时，见到山下远远有条废弃的无人荒村，十多间破屋藏在林木之内。就在此时，一声急促的惨呼从荒村处传来，惊碎了月夜的宁洽。寇仲为之愕然，忙全速赶去。

《大唐双龙传》第八册 终

大唐双龙传·第九册

第一章 天君席应

第二章 名刻刀石

第三章 天刀宋缺

第四章 此地一别

第五章 十赌九骗

第六章 井中八法

第七章 汉水战云

第八章 追兵处处

第九章 迦楼罗王

第十章 绝境求生

第一章 天君席应

由于两房之间还隔着另一间厢房，里面同样是闹哄哄地挤满风流客，要在这么多猜拳斗酒莺声燕语、丝竹琴弦声中寻找郑石如的声音，确非易事。不过奇怪得很，在这充斥各类声音，由复杂多重的空间组成的声响天地中，当郑石如的声音响起，而徐子陵专注力正集中搜索他的发声时，其他声音立时模糊起来，而这狂士的话声顿然分外清晰，感觉奇特。

郑石如似在回答别人的询问道：“那位老人家确是从别处远道来的，待会在下尚要出外打个转，回来再陪诸位喝酒听歌。”

立时有把女子的声音不依道：“郑公子今天第一次来探望我们，我们是不会让你找借口开溜的。”其他男女一齐起哄，闹个不亦乐乎。最后郑石如投降，答应听过所有姑娘各唱一曲，始会离开，且必须于办事后赶回来。

门开。徐子陵吓了一跳，知自己顾彼失此，竟听不到有人接近厢房的声音，回头一看，原来是俏婢送来美酒鲜果。徐子陵充内行地出手打赏，待俏婢走后，在近窗的椅子坐下，举起婢女为他斟满的美酒，轻喝一口，心想这回的青楼之行并没有出岔子，不知是否和没有召姑娘陪伴有关。这个想法仍在脑海盘旋的当儿，足音趋近，到门外略一停步，然后敲门声响，娇美的女声响起道：“清秀特来拜会，向弓爷请安。”

徐子陵大吃一惊，慌了手脚，不知如何应付这种场面，跳将起来，为她启门。

门外俏生生站着个漂亮动人的女郎，傲气十足又不失风流文雅，由轮廓至身体的曲线，无不优美迷人，如丝细眉下一对明眸透出渴望的神色，但当然不是为徐子陵的“刀疤客”弓辰春所引发的。

她头扎彩布巾冠，穿的衣服更是别致，宽大的罗袖从袖口卷齐到肘部，露出温柔而富弹性的小臂，长衫短裙，上衣无领，对襟不系扣，露出纹理丰富，色彩红艳的胸兜，衣边裙脚套有彩色布料的捆边，腰围花布造的长带子，使她纤腰看来更是不盈一握，再披上无袖坎肩，益显绰约多姿，该属蜀地某一少数民族的美女。

徐子陵开门时，她微露错愕神色，然后挟着香风进入厢房，神色自若地将纤手挽上徐子陵的臂弯，娇笑道：“弓爷是否第一次上青楼呢？”

徐子陵被她拉得打个转，往左旁靠窗的太师椅走去，苦笑道：“大概可算是第一次吧！姑娘是怎样看出来的？”

清秀把他“按”进椅子去，又温柔地为他添酒，微笑道：“惯到青楼的人当知道来这里是让奴家们好好侍候，但弓爷却像掉转过来似的。”

徐子陵疤脸下俊脸一热，清秀半边香躯半挨半坐地靠贴他腿侧，把美酒送到他唇边，在他拒之不及下喂他喝了一口，娇笑道：“弓爷勿要怪责文姑，有关希白的事谁都不敢瞒奴家的。”

徐子陵对这飞来艳福大感吃不消，苦笑道：“侯兄来时见到我们这样子不太好吧？”

清秀发出银铃般的娇笑，风情万种地说道：“奴家又不是希白的发妻，有什么好顾忌呢？唔！弓爷的身体很年轻。”

徐子陵愕然道：“此话怎说？”

清秀凑到他耳旁柔声道：“不同年纪的人有不同的气味，弓爷看来虽年近四十，但气味却像年轻的小伙子，健康清香和充满生气，教奴家不想离开你。”

徐子陵心中微懔，暗忖假若自己扮岳山，这破绽岂非更明显？刚才他和郑石如在横巷说话时，一直运功收敛毛孔，否则恐怕已给郑石如这老江湖识破。

随口答道：“或者因为弓某人每天练武的关系吧！”

清秀仔细打量他的脸容，摇头道：“该与练武无关。奴家常接触到江湖中人，其中不少且是巴蜀或各地来的武林名家，可是从没有人有像弓爷身体的气味，弓爷自己当然察觉不得，但奴家嗅得一清二楚，初时还以为弓爷薰过香料，啊！奴家知道哩！是婴孩的气味！”

徐子陵虽为之啼笑皆非，亦想到身体的气味可能与《长生诀》有关，道佛两家的养生功均能令人返老还童，了空是最现成的好例子。忽然记起郑石如，忙侧耳倾听。

清秀缓缓站起来，来到放置古筝的长几处面窗坐下，举起纤手拨挑筝弦，发出流水淙淙般的连串脆响，垂首轻轻道：“希白今晚是否会来？”

寇仲掠进村口，立时头皮发麻。首先入目是一对脚挂在其中一屋的窗外，其他部分则垂进屋内去。另一人则仰躺路上，死不闭眼，脸上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慌。最奇怪乃此人身上不见任何明显伤痕，只是口鼻渗出些许血丝，手上仍紧握刀子。瞧两人的黑衣劲服，该是崔纪秀的手下无疑。尸身前方有脚印往西方延展开去，旁边则是凌乱的足印痕。

寇仲脑海中重组刚发生的情况，应是崔纪秀等一行七八人，逃进村内时被人追上，崔纪秀等回身应战，却给来人一举杀掉二人，此人还故意任被打怕了的崔纪秀等人有时间逃走，过程古怪至极点。

寇仲迅速移前，十多步外再发现一条尸身，竟仰躺在一间茅屋顶处，上身陷进快要坍塌的茅草内，情景诡异可怖。寇仲这么胆大包天，仍看得寒气直冒，循着其中一组足印追去，转进村旁一片被废弃的荒田，再见两具伏尸，都是全无表面伤痕，寇仲欲作较详细的检视时，东南方半里许处，传来一下激烈的金铁交鸣声。寇仲无暇再理这些人因何丧命，全速赶往声音传来之处。

徐子陵把心神从郑石如那边暂收回来，不忍骗这大胆热情的美女，对他来说无论是大家闺秀又或青楼姑娘，都应受到尊重，遂坦然道：“照我看侯兄今晚是不会来的。”只是那不知是上截还是下截的《不死印卷》，便够侯希白头痛，哪还有闲心闲情到这里寻风弄月。

“叮叮咚咚！”清秀弹出一段筝音，每个音符迅快的跳跃，似在最深黑的荒原燃起一支接一支的火把，在奇诡难明的寂寞中隐见潺潺流动的生机和希望。

筝音倏止。清秀幽幽叹道：“这是希白谱的筝曲，离开成都这么久啦！回来后总不来见人家，告诉他，清秀挂念得他很苦哩！”言罢暗然离开。

徐子陵在她掩上房门后，心头仍像被块重石压着。清秀对侯希白的憧憬最终只会变为失望，不过有梦想和追求总比没有好。

以前在扬州一切简单得多，就只是如何脱离言老大的魔爪去追求一种能为自己作主的生活方式。现在表面上似乎得到了，但肩上的担子却只有增加没有减少。“过去”本身已是最沉重的包袱。想起师妃暄，又想起石青璇，她们同样令他感到困惑。忍不住举杯一饮而尽。

足音再起，房门“砰”的一声打开，一团彩云挟着香风卷进房来，现出一位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徐子陵定睛一看，立感大大不妙。

寇仲从脚开始，仰首望向崔纪秀再无半点生机的面容，脊椎间寒浸浸的。崔纪秀的长剑断作两截，弃在草地上，人却给挂在树桠处，像先前的手下般，浑身不见伤痕。寇仲虽不清楚崔纪秀有多高明，但他的身法该可臻高手之列，否则也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逃到这里来，且至少比手下格挡住对方一招。

寇仲目睹眼前的事实，深切体会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此人下手的时间更似含深意，就是在他即将追上敌人的一刻，先一步把四散的敌人逐一干掉，其狠辣迅速，寇仲自问办不到。崔纪秀的佩剑是被这可怕的高手以利器硬生劈断，利器虽及体而止，但发出的无形气劲却直侵敌体，震断崔纪秀的心脉，如此武功，确是骇人听闻。寇仲摇摇头，暗呼厉害，迅速离去。

来人正是川帮大当家范卓的美丽女儿范采琪，身上的彩服劲装益发衬得她像开屏的孔雀，脚踏小蛮靴，那晚的腰鼓被马刀代替，来到头皮发麻的徐子陵前方，一手扠腰，青春焕发的俏脸却是笑容可掬，美眸在长而翘起的睫毛下晶晶闪闪的，说道：“原来是前晚丧父，今晚便来散花楼鬼混的姓弓家伙，侯希白那言而无信的骗徒滚到哪里去了？”

徐子陵记起侯希白当晚为脱身计，许下到川帮总坛拜会她的诺言。不用说是老侯爽约。得不到另半截《不死印卷》，侯希白恐怕连自己的名字都忘掉，哪有闲情去敷衍眼前的刁蛮女。

至此他深切体会到处处留情的烦恼，在侯希白或会甘之如饴，不过现在却要由他来承受。只好苦笑道：“小弟也在找他，范小姐请见谅。”

范采琪娇哼道：“你不是约他来这里风流吗？到此刻仍要说谎。”

徐子陵心悬郑石如那边的情况，只是苦无跋锋寒一心二用之术，叹道：“上回小弟不是说谎，而是圆谎，范大小姐请明察。”

范采琪竟“噗嗤”娇笑，退后几步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手肘枕在扶手处，托起香腮，笑意盈盈地说道：“你这人外貌虽吓人，但声音和说话很好听，人家便将就点把你暂收为俘虏。除非侯小子自动现身，又或你把他交出来，否则不准你到任何地方去。”

趁她说话之际，徐子陵的注意力集中到郑石如那边去，刚好一曲唱罢，郑石如似要离开。徐子陵忙长身而起，尚未开口说话，范采琪掣出弯圆的马刀，割颈而来，威势十足，灵巧狠辣。徐子陵一眼瞧出她刀法高明，自己在不能伤她的大前提下，想把她甩掉将大费周章。总不能边打边去追踪郑石如，此时甚至不能传出任何打斗的声音，忙举手表示投降，坐回椅里。

范采琪的刀锋在他鼻尖前寸许处示威地划过，始退坐回先前的椅子里，得意洋洋道：“原来你的手脚这么差劲，乖乖地给我坐着。否则我在你另一边的粗脸弄出另一道疤痕来，奴家可不是说笑的。”

听着郑石如的足音逐渐远去，徐子陵只好大叹倒霉，原先还以为青楼运转，现在终于晓得青楼霉运依然故我。为今之计，只有待郑石如远去后，设法脱身，再作打算。无奈下只有呆瞪着她。

范采琪忽又秀眉轻蹙，嗔道：“瞪着人家干嘛？我是生出来给你横看竖看的吗？”

徐子陵长身而起，悠然道：“大小姐请恕弓某失陪。”

范采琪瞪大美目，正要动手，有人在门外嚷道：“侯公子信到。”

范采琪听得侯公子之名，立把徐子陵忘得一干二净，雀跃道：“信在哪里？”

徐子陵暗忖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就那么和送信来的文姑擦身而过，扬长去也。

寇仲来到被烧成颓垣败瓦的村庄，战事早成过去，泊岸的三艘“贼船”亦已远遁，欧阳倩的俚僚武士正在收拾残局。他为免应酬，绕路回到小村，找到那间小茅屋，径自爬上土坑躺下来。避难的俚族村民仍未回来，他乐得一个人清清静静，心中却思潮起伏。究竟是谁杀死崔纪秀那批人？

这没有露面的高手，手底之硬实可与祝玉妍比拟，最奇怪他似乎在向寇仲示威似的，抢先一步干掉崔纪秀等人，对寇仲则像不含敌意。真想不到会在这种荒僻的地方遇上如此怪异的事。在南方，舍“天刀”宋缺之外谁人高明若此？想着想着，寇仲酣然入睡。

刚踏出散花楼的外院，横里有人闪出来，一把扯着徐子陵笑道：“子陵兄你好！”

徐子陵苦笑道：“拜侯兄所赐，并不太好。你见到郑石如吗？”

侯希白歉然道：“他像怕被人跟踪似的，走得非常匆忙。来！这里太碍眼，若给刁蛮女缠上，将更不妙。”

徐子陵随他往南转进一道小巷，再跃上瓦顶，逢屋过屋，片刻后来到一宏伟建筑物的瓦脊处，在明月斜照下，四周院墙内的林木均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徐子陵奇道：“这不像一般人家，乌灯黑火的。”

侯希白露出古怪的神色，低声道：“我不知为何会带子陵兄到这里来。这是李家祠，自少我便爱在晚上到此处想事情，从没带任何人来过，或者是因我把你当作真正的朋友吧！”

徐子陵早把郑石如的事抛开，笑道：“你不用研究半截的《不死印卷》吗？为何摸到散花楼去？”

侯希白坐到瓦脊处，又招呼徐子陵坐下，环目一扫李家祠外延伸向四面八方至城墙而止的点点灯火，苦笑道：“我正因差点想破脑袋，只好到散花楼去嗅嗅女儿家的香气，希望得到些灵思。唉，小弟现在头痛得要命，所有句子只得下半截，似通非通，似明非明，但那确是石师的手笔。”

徐子陵沉吟道：“照残卷来看，令师的不死印法，是否以佛门的无上功法，把补天和花间两种极端的心法统一起来呢？”

侯希白佩服道：“子陵兄非常高明，这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假若补天和花间的心法是两个轮子，那佛门的心法就是把轮子连起的轮轴，如此车子才能移动。”

徐子陵皱眉道：“你不是说过花间和补天两派武功各走极端吗？以轮子作比喻似乎不太妥当，因为轮子无论在结构和性能上并没有任何分别。”

侯希白肃容道：“这是石师在卷内打的比喻，轮子本同，但因位置有异，可变成截然相反的东西。像生和死表面虽似相反，其实均由生命而来，只因一为始，一为终，遂变成相反的事物。花间派专论生机，补天派则讲死气。但若能死中藏生，生中含死，两派便可统一，而关键处正是石师从佛家参详出来的法印。”

徐子陵听得头都大起来，开始有点明白碧秀心为何看得缩减寿元。抛开问题不理道：“看来小弟也帮不上忙，侯兄不可太勉强自己，我尚有事要办。”

侯希白断然道：“当然该和郑石如有关。我是难辞责任，若子陵兄不让我帮忙，我的心会很不舒服。”

徐子陵忙道：“侯兄有这心意已足够啦！侯兄还是……”

侯希白截断他含笑道：“子陵兄如果推辞，就太不够朋友。徐子陵可以义无反顾的助侯希白夺取印卷，侯希白难道见你有事也袖手旁观吗？”

徐子陵苦笑道：“我想除掉‘天君’席应，侯兄是否认为有可能呢？”

侯希白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续道：“这事极可能有阴癸派的人参与，所以我绝不会与席应正面交锋，侯兄可以放心。”

侯希白苦笑道：“我怎会放心？席应一向排名在安隆之上，这次重返中原，摆明魔功大成，不惧宋缺，赶走大石寺的和尚更等于向宋缺公开搦战。子陵你虽然非常高明，但坦白说比之安隆仍差一两筹，更不用说是去硬碰‘天君’席应。”

徐子陵微笑道：“多谢侯兄关心，我自有分寸。侯兄若能比杨虚彦更快领悟出不死印法，便是帮我一个大忙。”

侯希白像听不到他说的话般，沉吟道：“席应和祝玉妍的关系一直非常疏远，为何阴癸派敢冒开罪宋缺之险，站在席应的一方？子陵是不是弄错了？”

徐子陵从没想过这问题，只觉魔门中人自然是一个鼻孔出气，此时得侯希白提醒，心中一动道：“我们先来一个假设：如果林士宏是阴癸派的人，林士宏在现今的局势下，最高明的战略会是怎样？”

侯希白一震道：“当然是平定南方，攻占大江南北的城市，那时尽管北方被其他势力统一，也可望形成南北对峙，各占半壁江山之局。”

徐子陵叹道：“现在十有九成我敢肯定林士宏是阴癸派的人。若能透过席应诱杀宋缺，林士宏将可把魔爪伸往岭南，夺得宋家的财富资源后，更可迅速扩展，趁人人只顾北上之际，在南方巩固势力。这正是阴癸派和席应合作的原因。否则何须如此劳师动众，派四大长老到这里来？”

侯希白点头道：“子陵的分析很有说服力。如若四大长老中有边不负在，说不定我们可找安隆帮忙。”

徐子陵失声道：“安隆？”

侯希白道：“他两人因多年宿怨而势不两立，边不负创的‘魔心连环’，名字正是针对安隆的‘天心莲环’而改。若安隆不是顾忌祝玉妍，早就宰掉边不负。所以只要是对付边不负，安隆会忘掉其他一切事。我只是顺口说说，子陵不要认真。”

徐子陵道：“我不想找任何人帮忙。”

侯希白正容再次截断他道：“即使席应自动送上门来，子陵怕亦没本事杀死他，所以我这次是义不容辞。子陵先告诉我，有什么奇谋妙计可诱他现身呢？”

徐子陵心中犹豫，岳山的身份乃他的秘密，这样透露给侯希白知晓似乎不太妥当。但看他盛意拳拳的热心样子，又有点不忍断然拒绝，只好道：“我本想从郑石如身上追查阴癸派长老的行踪，但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不如我们约个时间明天碰头，交换消息，再决定下一步行动如何？”

侯希白皱眉道：“郑石如和阴癸派是什么关系？”

徐子陵低声道：“郑石如和阴癸派有纠缠不清的关系，详情请恕我不便说出来。”

侯希白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不再追问。说出见面时间地点后，疑惑地道：“子陵像要赶往某处的模样，是否有约会？”

徐子陵想起一事，不答反问道：“有没有尤鸟倦的消息？”

侯希白道：“这问题除我之外，恐怕没哪个人能给你答案。他比你早些入城，前后该不超过两个时辰。本来我也不知是他，但因我一直在监视安隆，故猜到他是‘倒行逆施’尤鸟倦。”

徐子陵心中恍然，难怪侯希白对安隆方面的事了如指掌，原来他一直在监视安隆的动静，幸好如此方可救回曹应龙一命。问道：“尤鸟倦会在什么地方？”心中同时想到若尤鸟倦不是内伤未愈，又站在安隆、杨虚彦的一方，侯希白怕未必能分到半截《不死印卷》。

侯希白道：“尤鸟倦藏身之处，包保安隆不晓得。不过他和安隆定会再碰头，子陵说不定可从安隆处找到他。”

顿了顿笑道：“是否须小弟引路？”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怎敢劳烦侯兄？只要侯兄告诉我何处可寻到安隆，我已不胜感激。”

侯希白苦笑道：“我不明白为何你总是拒绝我的帮忙？安隆现在该躲在城北金马坊的别院静养，这是安隆的秘巢之一，我是因跟踪朱媚，始知有此处所。”接着详细说出别院的位置地点。

徐子陵这才去了。

徐子陵穿上长袍，戴上岳山的面具，肯定没有破绽，从瓦顶跃下，昂首阔步地朝安隆那幢四合院的外门走去，扣响门环。长袍是石青璇给他的岳山遗物，既可掩蔽他和岳山身形的差异处，又因此乃岳山的招牌装束，更易使像安隆这类认识岳山的人入信。

从岳山的遗卷中，曾论述邪道八大高手的交往，除与祝玉妍和席应有特别深刻的恩怨外，其他人顶多只是数面之缘，说过的话加起来也没多少句。这情况对他假冒岳山当然有利无害。事实上岳山生前是个非常孤独寂寞的人，不爱说话，更少朋友，只有一个人例外，就是唐主李渊。

“咿唉！”院门拉开少许，一名老态龙钟的瘦矮老苍头眯眼讶道：“大爷找谁？”

徐子陵冷哼一声，探掌朝他面门推去。

老头立时双目猛睁，骇然退后，徐子陵跨过门槛，还顺手掩门，低喝道：“老夫岳山，安隆躲在什么地方？”

矮老头闻岳山之名色变，尚未有机会开腔说话，安隆的声音从东厢的方向传来道：“果然是老岳，有请！”

矮老头垂手退往一旁，徐子陵眼尾不瞧他地昂然朝东厢跨步走去，笑道：“安胖子是否奇怪岳某人能寻到这来呢？”

安隆不愠不火的声音在东厢内应道：“有什么好奇怪的，假设你没死掉，当然会到成都来凑热闹；而到得成都来怎会不找我安胖子？这里还有你的一位老朋友，他刚告诉我，你曾助石青璇对付他哩！”

徐子陵心叫好险，在岳山的遗卷上，提到安隆时总称他为安胖子，但他仍不敢肯定昔日岳山是否以这名称唤安隆，现在则知敲对了。

东厢漆黑一片，当徐子陵进入厢厅，两对锐利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脸上。

徐子陵若无其事地说道：“这么巧！是什么风把尤兄也吹到这里来呢？”

暗黑的厅堂内，除安隆外另一人赫然是“倒行逆施”尤鸟倦。

尤鸟倦怪笑道：“岳刀霸的声音为什么变得这般沙哑难听，是否练‘换日大法’时出了岔子，你的霸刀又到什么地方去哩？那天我还不信是你，若非安胖子说你一直暗恋碧秀心，我怎都不会明白。”

徐子陵从容不迫的在两人对面靠窗的椅子大马金刀般坐下，冷然道：“老尤你是不是对当日岳某人令你负伤一事仍念念不忘？照看你却没有什么长进。还是祝妖妇高明，那天在洛阳只一眼便瞧出我弃刀不用，是因练成‘换日大法’，至于我的声线为何改变，这问题最好由宋缺回答。”

安隆和尤鸟倦同感愕然。

前者皱眉道：“得老岳你亲口证实，我才敢相信传言，可是祝后她怎肯放过你呢？”

徐子陵仰天长笑道：“她没把握杀我，当然要放过我。难道她突发善心吗？终有一天我要教她深深后悔。”

徐子陵巧妙地借祝玉妍来证实岳山的身份。假如祝玉妍也认为他是岳山，外人有什么好怀疑的。

尤鸟倦乃阴癸派死敌，闻言后神态大见缓和，点头不语。

安隆道：“我这几天一直恭候大驾，自闻知岳兄重现江湖，便知岳兄会因席应而赶来巴蜀，故早在各处城门留下暗记，现终盼到岳兄哩！”

徐子陵心叫好险，他本想好一大套说辞，以解释他为何能寻到这里来，幸好没说出来，照这么看，真岳山和安隆的关系相当密切。

尤鸟倦沉声道：“岳兄准备怎样对付席应？”

徐子陵不答反问道：“两位老兄可知祝妖妇和席应结成联盟？”

安隆和尤鸟倦同时一震。

尤鸟倦摇头道：“这是不可能的，席应和祝妖婆就像水和火，怎都混不起来。”

徐子陵冷笑道：“那是以前的事，现在他们有共同的目标，遂衍生另一番局面，别忘了还有边不负在穿针引线。”

此时他说话的方式，均模仿岳山遗笔的遣词用字，自信没有十足也有七、八成，除非是与岳山有深交的人，否则该觉似模似样。

安隆一呆道：“什么目标？”双目涌起对边不负深刻的恨意。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当然是宋缺，难道还有别的人吗？”

安隆半信半疑地说道：“祝后和宋缺一向河水不犯井水，怎会忽然为席应干这后果可严重至动辄令阴癸派覆亡的事？”

徐子陵见尤鸟倦嘴角露出一丝阴恻恻的笑意，心中一动道：“老尤不要装蒜啦！不要告诉我你竟不知林士宏的出身来历。”

尤鸟倦狠狠道：“祝妖婆的诡计可瞒过任何人，却绝瞒不过我尤鸟倦。”

转向安隆道：“若我没有猜错，林士宏该是‘云雨双修’辟守玄的得意弟子，我曾和林士宏交过手，自信不会看走眼。现在得岳兄点出来，更可肯定。”

徐子陵大感此行不虚，至少从魔门中人口里，证实林士宏的身份。亦心叫侥幸，皆因还是首次听到阴癸派有这么一号人物，若乱吹牛皮，必然露出马脚。

安隆露出震惊神色，好一会后向徐子陵道：“老岳你来找我安胖子，对我有什么好处？”

徐子陵微笑道：“边不负是你的，席应是我的，如何？”

尤鸟倦沉声道：“‘霸刀’岳山从来单人匹马，为何这回却要找帮手？”

徐子陵缓缓道：“合则力强，分则力弱。安胖子乃石之轩的好兄弟，自然是祝妖妇的眼中刺，老尤则因圣帝舍利和祝妖妇结下解不开的深仇。不过纵然你们不肯直接参与，岳某人也绝不会怪责你们，只须把席应藏身处透露给岳某人就成。”

尤鸟倦颓然叹道：“问题不在我身上，而是安隆新近因事开罪了石之轩，自顾不暇，所以没有闲心去理会别的事情。”

听他口气，当知尤鸟倦亦是来央安隆出手助他对付阴癸派的人，却被拒绝。

徐子陵当然不能告诉安隆在大石寺出手的乃师妃暄而非石之轩，还要装作惊奇地追问详情。

安隆当然不会把经过说出来，皱眉道：“老尤不要夸大，事后我回想当时的情况，该是杯弓蛇影，不过暗袭者的身手确是非常高明。我不想卷入此事的理由，皆因我现在和解晖关系恶劣，一个不好惹得祝后亲自来对付我，走得和尚走不了寺，多年辛苦经营会尽付东流，你们……”

尤鸟倦不耐烦地截断他道：“缩起头来挨打岂是办法？现在有岳霸加入我们，更增胜算。谁不知岳山一言九鼎，从来不做背信弃诺的事。”

安隆大为意动，沉吟道：“我当然信得过老岳，但你尤鸟倦却从来不是守信诺讲义气的人，教我怎敢信你？”

尤鸟倦哑然失笑道：“原来如此。不过我好像从未骗过你安大爷，假若我立下魔门咒誓又如何？”

安隆摇头道：“仍未足够。”

徐子陵和尤鸟倦为之愕然以对。

安隆双目射出锐利的神色，迎上徐子陵的目光，一字一字缓缓道：“除非老岳你能证明你的‘换日大法’能胜过席应的‘紫气天罗’，此事才有得商量。”

徐子陵心下恍然。

事实上安隆早公然开罪婠婠，与阴癸派的火拼已是离弦之箭，势在必发，偏是摆出自善其身的幌子，只为要尤鸟倦保证和他并肩作战到底，形成皇帝不急，急煞太监的情势。而徐子陵的假岳山则是送上门来的好帮手，所以他留下只有真岳山明白的暗号，希望岳山会寻上门来。此际梦想成真，安隆自然想进一步弄清楚重出江湖的岳山的利用价值有多大？安隆确是老奸巨猾！

徐子陵冷笑道：“我就坐在这里，接你老哥两招天心莲环看看吧！”

尤鸟倦愕然道：“老岳你是说笑吧？即使换成是祝妖妇和石之轩，也不敢坐着来接安隆的天心莲环。”

徐子陵则是有苦自己知，凭他领悟回来的罗汉手印，加上真言大师的“九字真言手印”，至少有七、八成把握接得安隆的天心莲环。但如换了是正式动手，莲环配上莲步，说不定会暴露出真正的身份，所以此险不能不冒。

心中发毛，脸上却露出充满自信的傲气，从容道：“不如此，怎显得岳某人的换日大法，绝不逊于石之轩的不死印或祝妖妇的天魔功？”

他心知肚明安隆前晚因真元损耗，现在更非性命相搏，顶多只会发出一个起、两个止的天心莲环。凭他真气的疗伤奇效，纵使被创也可装作若无其事，然后迅速复原。

安隆露出难以相信的神色，半信半疑地说道：“岳兄肯定要坐着来接吗？”

徐子陵仰天笑道：“来吧！岳某人何时有说过的话不算数呢？”

安隆从椅上弹起，喝道：“那么岳兄小心啦！”

脚踏奇步，肥手合拢如莲，刹那间推出三朵莲劲，分别袭向徐子陵左右肩井穴和面门。热气漫空。

三朵莲劲连环发放，最怪异处是先发者缓，后发者速。当攻及徐子陵三处要穴，恰好不分先后地同一时间印袭到他身上去。这么快慢由心催动劲气，确达出神入化之境，令人为之叹服。

在莲劲尚未及体之前，炙热狠辣、凝聚精炼的真气早袭体而至，天罗地网般把徐子陵笼罩在内，其凌厉处，远超徐子陵的估计。若给如此灼热和充满毁灭性的劲气侵体而入，所造成的破坏可以想见。

徐子陵此时悔之不及，在生与死的关口前，岳山遗卷上的换日大法，真言大师的九字真言手印，至乎侯希白所说的生中藏死，死内含生的不死印法，三种与佛门无上心法有关的印契，与出自前代圣僧鸠摩罗什的五百罗汉像，以电光石火的速度闪过脑际，浑成一体。在呼吸之间，徐子陵两手结出连串印契，始于不动根本印、接着是大金刚轮印、内外狮子印、外缚内缚印、智拳、日轮、宝瓶。每结一印，心中暗念真言，精神全集中其上，心息相依，意与神会，体内源自《长生诀》与和氏璧的先天真气随着印契于奇经八脉和三脉七轮中作不同方式集结，形成朵朵像盛开鲜花般的真气。最后以不动金刚印作结，那亦是换日大法内的脱胎换骨，移日换月后凝固所得的总印契。

万念俱空。徐子陵在无人无我的灵空里，像旁观者般感到自己无限地扩展，此时三朵莲劲同时印在他左右肩井和眉间轮处。安隆和尤鸟倦骇然失色，哪有人蠢得会不挡不格的硬受莲劲的？

徐子陵脸往后仰，左右肩迅速耸摇。先是脸上一阵火辣，连忙仰脸，接着莲劲被眉间轮生出的反击劲气，由立体变作扁平，再滑浪般沿面门生起的气罩滑卸过去。“砰！砰！”另两朵莲劲被卸去大半后，仍余灼热的劲气侵穴入脉，那种灼痛难当的感觉，令徐子陵差点惨叫。但当然不可如此窝囊，只好口吐真言，一字一字快速喝道：“换日大法！”不动金刚印倏地转为内缚、外缚两印。体内脉道真气交战，早严阵以待的真气对入侵的莲劲迎头痛击，在莲劲侵上内脏前破得一干二净，但两边肩井的位置已是灼痛得麻木起来。

安隆和尤鸟倦看得目瞪口呆。能把莲劲卸开，尤鸟倦自问可以办到，但必须靠掌劲或拳劲一类的功法，在及体之前施行，如此以面门去迎挡，实匪夷所思。而硬受莲劲，更是惊世骇俗的修为。由于他们不知徐子陵的真脸藏在假脸下，见他“面不改色”的挨过三朵莲劲，心中的惊骇，更不在话下。事实上徐子陵是痛得脸青唇白，若安隆再来一朵莲劲，保证立毙当场。

安隆和尤鸟倦面面相觑，前者颓然退后，坐回椅内，长叹道：“换日大法果是不同凡响。昔年岳兄曾和我提及大法修炼上的难题，说无法明白天竺手印的真正作用，现在显已得其真谛，小弟由衷佩服。”

尤鸟倦眼中闪动着羡慕兼妒忌的光芒，接口叹道：“岳霸刀弃刀不用，功力却大胜从前，难怪令我吃了大亏，安隆你这次无话可说吧？”

安隆苦笑道：“还有什么好说呢？”语气中充满苦涩的味道。

徐子陵直至此刻才能开口说话，不用假装声音已是沙哑难听，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从逐渐复原的两边肩井穴传来的锥骨痛楚，缓缓道：“席应在哪里？”

初更时分。

安隆揭起马车的布帘，指着对街灯火辉煌的散花楼，向徐子陵和尤鸟倦道：“这是成都的散花楼，边不负这家伙在今晚前曾来过两趟，都是指名找花嫁姑娘，今晚他订下厢房，我们进去和他打个招呼如何？”

尤鸟倦皱眉道：“席应是否和他一道呢？”

安隆道：“上两次边不负是一人来胡混，还留宿至天明。虽说席应以前最爱和边贼一起去胡天胡地，可是在这宋缺随时会到巴蜀的时刻，席应怎敢去荒唐？”

尤鸟倦摇头道：“安胖子你是知其一不知其二，紫气天罗霸道至极点，一个不好，会反噬其主。功法愈高愈需调和，就像我杀人后，总要到赌场调剂一下才成，不信可问老岳，谁比他更清楚‘天君’席应？”

安隆邪笑道：“不是要找个小相公来玩玩吧？”尤鸟倦闻言淫笑不语。

徐子陵听得汗毛倒竖，又不得不强充在行，当然更怕说错话露出马脚，沉声道：“进去打个转不是什么都清楚吗？”

安隆淡然道：“若只得边不负一人，老岳你打算怎办？”

徐子陵心中大骂。安隆这一招阴毒之极，假设他真是岳山，如此公然助他对付边不负，等于正式向阴癸派宣战。而能否干掉席应仍是未知之数，对真岳山自是有害无利，只会泥足深陷，以后不得不站在安隆的一方。

不过对假岳山徐子陵来说，则是有利无害。当然他不可爽快答应，因为绝非城府深沉的真岳山作风，冷哼道：“到时再随机应变，在你安胖子的天心莲环下，他的魔心连环只是个笑话，我和尤鸟儿保证不让其他人插手其中。”

尤鸟倦不悦道：“我最不喜欢被人唤作尤鸟儿，只有祝妖婆会这么叫我的。”

徐子陵怎知岳山遗卷上写的尤鸟儿，竟是创自祝玉妍，只好闭口。

安隆双目闪动残酷凶毒的邪芒，伸舌舐唇，像尝到边不负的鲜血般，缓缓道：“好！两位老哥给小弟押阵，二十多年的账，在今晚来个总结算。”

接着向驱车策马的老仆喝道：“到散花楼去！”

安隆第一个步下马车，文姑亲率两婢来迎，安老板前安老板后的奉承得无微不至。

安隆漫不经意地介绍过两人，拉着文姑到一旁交头接耳一番，文姑领路前行，安隆则退到两人身旁，苦笑道：“席应真的来了！”

尤鸟倦立时色变。他的满肚子坏水，尤过于安隆，只一心想拖岳山落水对付阴癸派，从没想过真的要和席应作正面冲突。在邪道八大高手中，首推的当然是祝玉妍和石之轩，接着轮到“魔师”赵德言和“天君”席应，都是绝不好惹穷凶极恶的邪人。刚才尤鸟倦虽强调席应会出现的可能性，但纯粹是为诓徐子陵这假岳山上钩入局。岂知误打误撞下真的要碰上席应，现在无法中途退出，唯有暗叹倒霉。

徐子陵不知该兴奋还是害怕，只看安隆的笑容和尤鸟倦的怯色，便知“天君”席应的威势。而席应明知此时成都高手云集，仍公然和边不负到青楼鬼混，可知他是有恃无恐，不把解晖、师妃暄等放在眼里。自己会否是灯蛾扑火，不自量力？

徐子陵硬着头皮道：“他在哪间厢房？”

安隆道：“西厢二楼北端的丁房，我们则是隔两间的乙房，头房是川帮的范卓和巴盟的‘猴王’奉振，丙房是几个成都著名家族的世家子弟，今晚真是热闹。”

尤鸟倦低声问道：“范卓和奉振知不知道另一端是边不负和席应？”

安隆叹道：“你当我是他们肚里的蛔虫吗？”

徐子陵却心中暗骂，安隆根本早打定主意对付边不负，所以预订只隔一间的厢房，否则即使文姑卖他面子临时急安排厢房，也不会这么巧只隔一间。

此时三人随文姑登上二楼，徐子陵把心一横道：“岳某人过去先和两位老朋友打个招呼。”

安隆和尤鸟倦同是魔门出身，自少过着刀头舐血的日子，事到临头，自然而然抛开一切顾虑，暗忖若能以雷霆万钧的方式一举击毙两人，实是非常理想。

安隆点头道：“最好诱他们到园内动手，那么旁人很难有借口干预，我们会为你押阵的。”

要知像散花楼这样名闻全国的青楼，如非由像“枪霸”范卓或“猴王”奉振那类武林大豪经营，亦必由他们照拂，假设徐子陵不顾及在厢房内陪侍姑娘的安危，在房内动手，范卓和奉振等绝不会袖手旁观，更会因而结下梁子。事后徐子陵和尤鸟倦当然拍拍屁股溜之大吉，只苦了在巴蜀落地生根的安隆，平白多添两个分别领导川帮和巴盟的劲敌。倘再加上解晖，安隆还怎在巴蜀过活？

尤鸟倦乃老江湖，凑近安隆道：“你可否先和奉振等招呼一声，他们该不会对席应和边不负有什么好感的。”

安隆苦笑道：“只恨他们对我亦没有什么好感。”

文姑刚推开房门，笑脸迎人地说道：“三位大老板请进。”

徐子陵深吸一气，越过文姑，朝北厢房大步走去。文姑为之愕然，给安隆搂挽着腰肢，拥进厢房内。

徐子陵功聚双耳，立把西厢四房的声息尽收耳内，认得的只有边不负的淫笑声。说不紧张就是假的，前晚他拒绝师妃暄的帮忙，断然决定单枪匹马去收拾席应，实有点意气用事。不过想起跋锋寒挑战曲傲的豪情壮气，又心中释然，如不将自己放在那种九死一生的环境，如何能作出武道上的突破。

徐子陵在北房门前立定，尚未敲门，一个柔和悦耳，低沉动听男声从房内传出道：“是哪一位朋友来哩？”

房内倏地静至落针可闻，显得邻房更是喧闹热烈。徐子陵心中一懔。他一路走来，肯定没有发出任何声息，但仍给这该是席应的人生出感应，只此当可知席应的武功是如何高明。

正要推门，房门自动张开，迎接他的是一对邪芒闪烁的凌厉眼神。席应一身青衣，作文士打扮，颀长高瘦，表面看去一派文质彬彬，举止文雅，白皙清瘦的脸上挂着微笑，丝毫不因“岳山”的出现而动容。不知情的人会把他当作一个文弱的中年书生，但只要看清楚他浓密的眉毛下那对分外引人注目的眼睛，可发觉内中透出邪恶和残酷的凌厉光芒，眸珠更带一圈紫芒，诡异可怕。边不负坐在另一旁，两人各拥一女坐在腿上，正调笑戏玩。

徐子陵目光扫过边不负，再回到席应脸上去，负手冷笑道：“席应你还未死吗？”

两女初时还以为席边两人真的有朋友来访，脸上笑意盈盈，到看清楚“岳山”的尊容和阴冷的神色，听他充满挑战意味的话，始知不妥，吓得噤若寒蝉，花容失色。

邻房喧闹声止，显是发觉这边的异样的情况，安隆的厢房当然不发出声音，接着奉振和范卓两人停止交谈。整个西厢立时弥漫着不寻常的气氛。

席应从容笑道：“老岳你不是约小弟三更见面的吗？这么来扰小弟的兴头，是否多活两个时辰仍感到不耐烦？”

徐子陵悠然踏进房内，笔直走到席应左旁的大窗前，迎着拂来充满秋意的晚风，凝望下方遍植花草的宽敞林园，微笑道：“岳某人非是不耐烦，而是想得你太苦。自陇西一别，一直没机会和席兄叙旧，今番重逢，只盼席兄的紫气天罗不会令岳某人失望，否则岳某人的换日大法就是白练哩！”

边不负摇头笑道：“岳老儿你纵使练成换日大法，仍是死性不改，只爱大言不惭。谁都知换日大法乃天竺旁门左道的小玩意，或能治好你的伤势，但因与你一向走的路子迥然有异，只会令你功力大幅减退。若非掌门师姊看破此点，怎容你生离洛阳。”

席应好整以暇地轻拍腿上女郎丰臀，示意她离开，伸展筋骨地笑道：“念在岳山你一片苦心，今晚让我送你上路，好去和妻儿会面。”

徐子陵仰望夜空，心中为岳山涌起感同身受的义愤，仅余的一点畏怯消失得无影无踪。岳山论年纪比席应大上十多年，成名时席应尚是刚出道。席应因本门和岳山的一些小怨，登门搦战，仅以一招之差落败，含恨下竟趁岳山不在以凶残手段尽杀其家人，由此种下深仇。

深吸一口气，徐子陵缓缓道：“今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让岳某人看看练至紫瞳火睛的天罗魔功，究竟能否保住你两人的小命。”

席应和边不负尚未有机会反唇相稽，南端厢房传来沉雄的声音道：“不才川帮范卓，请问那边说话的是否岳霸主岳山和‘天君’席应贤兄？”

另一声音接下去道：“另一位朋友如奉振没有猜错，该是边不负边兄吧！大驾光临成都，怎么招呼不打一声？也好让我们稍尽地主之谊。”

范卓奉振，均是在巴蜀武林八面威风响当当的名字，但对席应和边不负这种名震天下的魔门高手，在巴蜀除解晖外，谁都不放在心上，只是互视一笑，露出不屑神色。

徐子陵答道：“两位猜得不错，恕岳山无礼，今晚乃料理私人恩怨，两位请置身事外，岳某人会非常感激。”

席应冷哂道：“岳老头你何时变得这么客气有礼哩！”

范卓的声音冷笑道：“岳霸主请放心，巴蜀武林这点耐性仍是有的。”

安隆的声音响起道：“席兄边兄你们好，小弟安隆衷心问安。”

边不负面容不改的哈哈笑道：“原来安隆大哥也来趁热闹，想亲眼目睹一代刀霸岳老儿的悲惨下场。我还以为你缩在你那肥壳里，一声不吭地做缩头乌龟呢。”

尤鸟倦既缓且慢、阴声细气的招牌声音回应道：“边兄是死性不改才真，岳兄此次重出江湖，怎会毫无分寸把握。是谁大言不惭，动手便知。边兄不但可怜，更是可笑。”

席应双目紫芒大盛，边不负却首次露出凝重神色，推开怀中吓得浑身抖颤的俏女郎，向席应打个眼色。

席应微一点头，往只隔一几一椅，面向窗外的岳山瞧去，淡淡地说道：“岳兄要在什么地方动手？”

徐子陵仰天长笑，穿窗而出，落在散花楼西园一片青草地上，从容道：“席兄请！”

“天君”席应跃到草地上，徐子陵才知席应身段极高，比他尚要高出寸许，且气势逼人，两腿撑地，颇有山亭岳峙的威猛雄姿，再无丝毫文弱书生之状。他站的姿势非常奇特，就算稳立如山之际，也好像会随时飘移往某一位置。

在岳山的遗卷中，曾详细论及席应的魔门奇技紫气天罗，否则徐子陵不会知道当此魔功大成时，会有紫瞳火睛的现象。紫气指的非是真气的颜色，而是施功时皮肤的色素，故以紫气称之。紫气天罗最厉害处，是当行功最盛之际，发功者能在敌人置身之四方像织布般布下层层气网，缚得对手像落网的鱼儿般，难逃一死。假若席应真能练至随意布网的大成境界，那他将是近三百年来首位练成紫气天罗的人。岳山虽在遗卷内虚拟出种种攻破紫气天罗的方法，但他自己实没有信心可以成功；何况他与席应交手时，席应的紫气天罗尚未成气候。

他在打量席应，席应亦在仔细观察他，绕着他行行停停，无限地增添其威胁性和压力。徐子陵根本不怕席应在背后出手，凭他灵锐的感觉，会立生感应，作出反击。西厢四房向着这面的窗均人影绰绰，不肯错过这场江湖上顶尖高手的生死决战。

绕了两个圈，席应傲然在岳山对面立定，嘴角溢出一丝不屑的笑意，双目紫芒大盛，语气却出奇的平和，摇头叹道：“自席某紫气天罗大成后，能被我认定为对手者，实屈指可数。但纵使席某知道岳兄仍在人世，岳兄尚未够资格列身其中。不过有像岳兄这样的人物送上门来给席某试招，席某还是非常感激。”

徐子陵从他眼露紫气，更可肯定他的内功与祝玉妍的天魔大法同源而异。天魔功运行时，会生出空间凹陷的现象。但席应的紫气天罗正好相反，以席应为中心产生出膨胀波动的气劲，如空间在不断扩展似的。

事实上席应那两个圈子绕得极有学问，一方面在试探对手的虚实破绽，另一方面则挑引他出手，岂知徐子陵虽没手捏印契，实质体内真气已结成大金刚轮印，稳如泰山，虽不攻不守，却是不露丝毫破绽。

徐子陵闻言哑然笑道：“席兄你的狂妄自大，仍是依然故我，你接过这一招再表示感激吧！”

在楼上众人期待下，徐子陵缓缓举手，五指先是箕张，再缓缓拢指合拳，霎时生出气凝河岳般的狂飙。如此功夫，不要说见所未见，连听都未听过。席应首次露出凝重的神色，只有他明白对手每一下动作均是针对他紫气天罗而发的奇招。他刚才大言不惭的直指岳山没资格作他的对手，非因狂妄自大，而是要故意激一向性格暴戾的岳山出手，那就会掉入他的陷阱。紫气天罗或者可用一个以气织成的蜘蛛网去比拟，任何猎物撞到网上，愈挣扎愈缠得紧，诡异邪恶至极点。假若对手率先抢攻，席应会诱对方放手狂攻，然后再吐出丝劲，以柔制刚，直至对方缚手缚脚，有力难施，然后一举毙敌。怎知这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岳山有如看破他居心般，来一招似攻非攻，似守非守，看来毫无作用的奇招，反令他完全失去预算，一时不知该如何应付，只好静待其变。

徐子陵嘴角溢出一丝笑意，忽然大喝一声：“着！”

拳头合拢，真气如流水般经过体内脉穴的千川百河，汇成洪流，虽没有出拳作势，但庞大凌厉的劲气竟透拳而去，重重击在席应无形有实的天罗气网最强大的一点上，准确得教席应大吃一惊。

楼上各人无不瞧得目瞪口呆，谁都猜不到徐子陵可如此运劲发功，整个人就像投石机般将真气形成的万斤巨石发出去。

“砰！”劲气交击。席应浑身剧震，横移一步。徐子陵只是上身微晃，并非因功力胜过席应，而是在于集中和分散，拳劲与网劲的分别，故占尽上风。席应终于色变，知道让徐子陵这么发招下去，最后他只会陷进一面倒的挨打局面。

厉啸一声，席应脚踩奇步，脸泛紫气，飘移不定的几个假身后，抢往徐子陵左侧，左手疾劈，看似平平无奇，可是楼上众人无不感到他的掌劲之凌厉大有三军辟易，无可抗御之势，不论谁人首当其锋，只有暂且退避一途。更令人震骇的事发生在徐子陵身上，只见他竟闭上眼睛，应掌横移侧身，似能先知先觉般二掌竖合，十指作出精奥无伦的动作，鲜花绽放般丝毫不让的先一步迎上席应惊天动地的劈掌。就在天君席应避拳横移的刹那，徐子陵清楚把握到席应整个天罗气网的移动和重心的移转，遂索性闭上眼睛，不为其步法所惑，硬拼他凌厉无匹的招数。“轰！”

席应闷哼一声，往后飞退，一副唯恐徐子陵趁势追击的神态。徐子陵只是上身往后一晃，恢复稳如泰山的姿势，同时心中大定。刚才他用的是“九字真言手印”中内缚和外缚两印，先把席应的劲气照单全收，透指卸解发散，再狠狠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射刺在席应罩体而来的天罗气网上，即使以席应的高明，也只有立刻撤走的唯一选择。

席应退后寻丈方停止下来，双目凶光闪闪，冷然道：“这算是什么鬼门道？”

徐子陵微笑道：“紫气天罗不外如是。假设席应你技止于此，明年今日此刻就是你的忌辰。”

大喝一声，隔空一拳击出。楼上人人鸦雀无声，皆因直至此时，仍无法分清楚哪一方占到上风。

席应见徐子陵出拳强攻，不惊反喜，两手高举，如大鹏展翅，十指伸张，再迅速合抱，盘在胸前，同时探步趋前，迎向徐子陵大有无坚不摧之势的拳风，招数怪异非常。

徐子陵长笑道：“你中计啦！”

猛又收拳，拳化为掌，掌化为施无畏印。劲气以螺旋的方式往掌心回收，形成一个类似天魔功的空间凹陷。这招是向婠婠偷师学来的，那晚在大石寺，凭一个天魔劲场，不但令杨虚彦不敢进犯，更乘势追击安隆，杀得他慌惶逃命。但若非在栈道时，婠婠透过他的经脉向尤鸟倦施功，他亦不能把握其中的奥妙。现在凭旋劲造成的真劲力场，虽然比之天魔大法的千变万化，邪诡精奇要逊上几筹，却是恰到好处的对症下药，刚好克制席应的全力一击。

席应正施展紫气天罗，利用两手织出以千百计游丝般交错组成的天罗气网，再往对方“撒”过去。这张无形的网不单可抵御敌手的拳风掌劲，且收发由心，可随时改变形状。当他两手盘抱聚劲，天罗收束为车轮般大小的气劲，打横往徐子陵割去，正期待可割破他的拳劲，予徐子陵重重一击，蓦地天罗气劲变得虚不着力，最令他大吃一惊的是气轮竟不能保持原状，被对方掌印生出的强大旋转吸劲，扯得由椭圆变为长条形，往对方掌心倾泻过去。席应魂飞魄散下，连忙收功，比上次退得更为狼狈。

徐子陵暗呼好险，假若席应不是误会他在施展天魔功，仍是原式不变的和他硬拼一掌，凭他现在比自己至少胜上一筹的魔功，而自己又不能像婠婠般随心所欲的吸劲借劲，多少要吃个大亏。幸好席应非常合作，不进反退，哪还肯错过良机，长笑一声，如影随形地往席应追杀过去。旁观的人虽看得不明所以，但谁都可瞧出席应是无功而退，失去主动。

“砰！”席应终是魔门宗师，退出丈许远近后回掠过来，侧击徐子陵，双方各以精奥手法硬拼一招。两人倏地分开，再成对峙之局。

观者仍有呼吸困难的紧张情况，皆因两人衣袂拂扬，均是全力摧发劲气，准备下一次石破天惊的攻势。

席应厉喝道：“岳兄刚才用的恐非换日大法吧？”

徐子陵冷笑道：“究竟是何功何法，请恕岳某人不便透露，请问席兄现在尚有多少成胜算？”

上面的安隆大笑道：“老席你不用破例说真话啊！”尤鸟倦则发出一声嘲弄的怪笑。这样的战果，实大出他两人意料。

徐子陵则心叫侥幸，若非刚才凭模拟出来的天魔力场冒险成功，现在会是另一番局面。

席应不怒反笑，两掌穿花蝴蝶般幻起漫空掌影，随着前踏的步法，铺天盖地地往徐子陵攻去，游丝劲气，笼罩方圆两丈的空间，威霸至极点。他全身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隐透紫气，更使人感到他天罗魔功的诡异神奇。

虽是在对方惊涛骇浪的全力进攻下，手结不动金刚印的徐子陵心神通透灵动若井中水月，丝毫不为敌手所动。就在数缕游丝劲气袭体的一刻，他迅速横移，朝虚空连续劈出三掌，击出一拳。无论席应想象力如何丰富，也从未想过徐子陵会以这种手法应付他的紫气天罗。天罗劲最厉害的地方，是游丝真气可以回绕的方式从任何角度袭向敌人，徐子陵的三掌看似劈在全无关系的虚空处，实际上却把他三股游丝劲切断，最后那拳则重轰在他掌势最强处，封死他所有后着。

席应发觉再无法了解眼前这“老朋友”的造诣深浅。以前岳山从来没有这类充满创意，天马行空般的即兴招数。“砰！”螺旋劲发，由慢而快地直钻进席应经脉去，这一招更是大出席应意料之外，登时被徐子陵破开因催发天罗劲气而难以集中防守的掌劲，五脏立受重伤。在众人一瞬不瞬的瞪目注视下，席应踉跄跌退，威风尽失。

徐子陵暗叫好险，他已把压箱本领，浑身解数全搬出来对付席应，欺的是对方只知岳山而不知有他徐子陵。先是“真言手印”，接着是模拟的“天魔大法”、“奕剑术”，到最后以看门口的《长生诀》与和氏璧螺旋奇劲一招克敌，若席应仍能像适才般化解，将轮到他挨揍。此际当然是另一回事，精神大振下，徐子陵全面抢攻，一时拳劲掌风弥漫全场，失去先机的席应落在下风守势，不但无法展开天罗气网，还要千方百计保着小命，在一个狭小的空间，被动地抵挡徐子陵似拙实巧，不着痕迹、充满先知先觉霸气的狂攻猛击。观者无不动容。劲气交击之声响个不绝，更添此战风云险恶的形势，两道人影此进彼退，鏖战不休，人人看得透不过气来。

近身搏斗下，两人是以快打快，见招拆招，在这样的情况下，席应更是吃亏。问题在徐子陵的招数根本是毫无章法，举手投足，均是随手拈来，针对形势的创作，兼且真气变化多端，打得席应发挥不出紫气天罗五成的威力，无法扳转败局。

“轰！”两人四掌交击，各自退后，凌厉的眼神却彼此紧锁不放。边不负还以为席应抢回主动，大喝一声“好”。

徐子陵从容笑道：“换日大法滋味如何呢？”

席应胸口忽地剧烈起伏，狠狠道：“你不……”

徐子陵怎容他说出“你不是岳山”整句话，手结大日轮印，惊人的气劲排空切去，及时截断席应吐至唇边的下半句话。席应厉吼一声，拼死力抗。“砰！”人影倏分。徐子陵挺立原地，稳如山岳。席应却像喝醉酒般满脸赤红，往后跌退打转，眼力高明者都瞧出他致命之伤，是给徐子陵重踢在小腹的一脚。

“砰！”另一下响音从上传来，边不负破窗而出，就这样往院墙方向落荒逃去，安隆和尤鸟倦怎肯放过他，穿窗疾射而出，往他投去。

徐子陵一对虎目仍盯在席应身上，丝毫不敢放松，立刻运气疗治自己体内说轻不轻的伤势。这近乎不可能的事，终在千辛万苦下完成。风声骤响，两道人影跃落园内，把席应所有逃路封死，显是怕他仍有力量逃走。四周鸦雀无声。席应终于站定，背脊撞在楼墙处，似想说话，却变为“哗”的一声喷出一蓬血雨，染红身前大片的草地，接着缓缓贴墙滑坐，头往左侧，气绝毙命。

来到园内那个手足特长，形象如猴，使人一眼便可分辨出是巴盟大首领“猴王”拳振的六旬老者尚不放心，移了过去，小心检视席应这大魔头是否真的气绝毙命。

与范采琪长相有六、七分相像的中年锦衣大汉，川帮帮主范卓向徐子陵施礼祝贺道：“岳老此战，既为我巴蜀武林除害，更重振昔日雄风，日后定会广泛流传，为人所津津乐道。”

徐子陵倒没想过会为岳山重振声威，深吸一口气，说道：“老夫得雪此仇，心怀畅快，烦请范帮主代为处理席应遗体，死者已矣，让他入土为安吧！”

正要乘机离开，奉振唤道：“岳老请留步。”

徐子陵没有转身，淡淡地说道：“奉盟主有何指教。”

奉振来到他旁，微笑道：“岳老客气！小弟只想知道岳老是否仍会在成都盘桓两天，若是如此，可否赏脸让小弟和范兄略尽地主之谊？”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两位好意岳某人心领啦！只是本人一向不善应酬，且另有要事，请恕失陪。”

言罢逾墙而去。

天明时分，避难的村民陆续回来，见到村庄安然无恙，均是兴高采烈。那俚族小姑娘透窗看到寇仲好梦正酣，也不扰他，任他留驻梦乡。

寇仲本醒转过来，乐得在茅屋内清静自在，正思索昨夜杀死崔纪秀等人的高手是何方神圣之际，屋外一阵骚乱。寇仲吓了一跳，提刀冲出，只见众人又开始逃亡，大惑不解，那小姑娘一脸惶恐的边随村民撤往山区，边嚷道：“贼船又来哩！”摸不着头脑之际，村民逃得一个不剩。

寇仲暗忖难道是崔纪秀的援军来犯，照理欧阳倩的俚僚战士该仍在邻村，绝不会让林士宏的贼兵得逞，顺步往沙难方向走去。穿过一片树林，大海在前方漫天阳光下无限扩展，果然见有一艘船沿岸巡弋。寇仲定神一看，怪叫一声，直扑往沙滩去，同时发出长啸声。赫然是卜天志的改装战船。

当寇仲跃上甲板时，卜天志拥他一个结实，其他人团团围着两人，欢声雷动。

寇仲大笑道：“你们没事吧？”

众人齐声应道：“没事。”

卜天志抓着他肩头，呵呵笑道：“虽明知那些高丽人奈何不了少帅，仍教我们担心足两天两夜。”

寇仲笑道：“这叫天助我也，若非那场来得及时的风暴，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但现在金正宗那艘楼船该回归木料，愿海神爷爷保佑他们。”

各人纵声狂笑，气氛炽烈。

寇仲振臂高呼道：“弟兄们！我们立即开赴岭南。”

众人轰然应喏。

徐子陵醒转过来，原来早日上三竿。经过整整四个时辰的调息，因席应而来的内伤已不翼而飞，心中一阵感触。

自离开扬州开始亡命天涯的日子，他和寇仲从两个籍籍无名的小子，到合力刺杀任少名，崭露头角，至乎现在独力在决斗中使名列邪道八大高手之一的“天君”席应饮恨断魂，其中的离奇曲折，多彩多姿，恐怕十天十夜仍说不完，更难以尽述。昨夜在席应的压力下，他把所有功法融会贯通，尤其最后的近身搏斗，开始的时候，交替使出李靖传授的血战十式、屠叔谋的截脉手法、真言手印，又自创奇招，到战至酣畅时，所有招数浑融为一，意到手到，那种畅快愉美的感觉，动人至极。这无比顽强的对手，令他在武道的修行上，跨出重要的一大步。忽然记起侯希白的约会，忙脱下岳山的面具，收起长袍，摇身变成“疤脸客”弓辰春，离开藏身的人家后院，往约定的下莲池街酒楼寻去。

来成都过中秋的商旅游人，大多仍未离去，所以城内特别兴旺。若说洛阳是汉胡杂处的城郡，成都就是汉人和众多巴蜀各少数民族交易往来的中心，充满不同民族的风情和特色，为成都平添活泼的生机和气氛。藏在疤脸下的徐子陵吸引力显然大幅下降，不过由于高昂挺拔的优美身形，间中也会惹来几个媚眼儿。但徐子陵的心神只放在立即离境的思量上，赴过侯希白的约会后，他决立即离川，然后让这几天发生的事成为日渐遥远的过去。石青璇的似有情却无情，对他造成很大的伤害。当有压力和威胁时，他可以抛开不去想她，可是像现在心闲无事的当儿，难免触景生情，甚至怕自己会按捺不住再去寻她，可怜兮兮的看看是否会有转机。石青璇不像师妃暄般自开始打正旗号不涉足男女之情，而令他最动心的一刻，是初抵成都在灯下的惊鸿一瞥，那惊艳的感觉，至今仍萦绕心头。他不想再被男女之情困扰，唯一方法是尽快远离。

成都内有多条街道均是以河湖桥梁来命名，像他这刻走的下莲池街，还有适才途经的王家塘街、青石桥街、拱背桥街、王带桥街等等，到得街上时，会知道不久后就会跨过同名的桥梁，是很有趣的感觉。

目的地在望时，侯希白的声音从一道小巷传来道：“弓兄这边来！”

徐子陵循声入巷，见侯希白春风满面的样子，讶道：“侯兄是否在不死印法方面有突破呢？”

侯希白亲热地挽着他臂弯，往小巷另一端走过去道：“可以这么说，昨晚小弟见到妃暄，倾谈整个时辰，获益良多，心情当然不会差到哪去。”

徐子陵暗忖原来如此，看来师妃暄确对他相当不错，微笑道：“那真要恭喜侯兄，我们不是约好在楼内见面吗？”

侯希白眉头大皱道：“小弟给范采琪那刁蛮女缠得差点没命，绝不能在公众地方露面，子陵可知席应死了？”

徐子陵装模作样地失声道：“什么？”

侯希白长长吁出一口气道：“这可能是近年来武林最轰动的大事。重出江湖的‘霸刀’岳山，昨夜在安隆和尤鸟倦地押阵下，破去席应的紫气天罗，当场击毙席应，据目击者所言岳山的换日大法当得上神乎其技的形容，不用动刀子而收拾了不可一世的席应。子陵再不用为席应伤脑筋啦！”

以徐子陵的淡泊，亦听得心中自豪，表面当然装模作样，不露痕迹，还反复询问，最后乘机道：“小弟在成都诸事已了，想立即离开，他日有缘，再和侯兄喝酒谈天。”

侯希白愕然道：“子陵为何急着要走的样子，也不差这么一天半日吧？难得无事一身轻，不如让小弟带路往西郊的浣花溪一游，留下美丽的回忆再走不迟。”

徐子陵摇头道：“我急着要走是因约了寇仲……”

侯希白截断他洒然笑道：“既然子陵坚持，请让小弟送你一程。你入川经由盘山栈道，离川何不改由三峡？小弟自会安排一切。”

徐子陵为之心动，大自然的美景比之什么其他东西对他更具吸引力，当然点头答应。

黄昏时分，帆船遇到一阵长风，速度倍增，横渡南海。

卜天志来到挺立船首的寇仲旁道：“右边远处的陆岸是合浦郡，左边的大岛是珠崖郡，也是南海派的大本营。”

寇仲欣然道：“难怪有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又说耳闻不如目见，无论先前你们怎样去形容岭南的风光景色，及不上现在的一目了然。那种高达五丈的树叫什么树？形状很古怪。”

卜天志答道：“那是椰树，是珠崖特产，四季常绿，且周身是宝，树干可用来建屋，果实肉丰汁多，果壳更可供制作各种器皿，甚或抗御海风。”

寇仲远眺过去，椰树密密麻麻的排满岛岸，树影婆娑，一片浓绿，迎风沙沙作响，与海涛拍岸的音韵互相应和，在黄昏的光线下几疑是人间仙境，世外桃源。靠岸处十多艘渔舟正扬帆回航，只看重甸甸入水颇深的船身，当是满载而归。荡漾清澈的海水中隐见千姿万状，色彩缤纷的珊瑚礁，寇仲暗忖若非急着赶路，潜下去寻幽探胜必有无穷乐趣。

有感而发轻叹道：“看来仍是陵少比我聪明，天地间那么多好地方，怎都游历不完，这么辛苦去打天下干嘛？”

卜天志以过来人的资格笑道：“有时志叔也会像你般生出倦怠之心，但转眼又忘得一干二净。人是需要玩乐和休息的，少帅太累啦！”

寇仲尴尬道：“我只是随口说说！南海派我只记得一个晁公错，掌门的好像是个年轻有为的人，叫什么呢？”

卜天志道：“是梅洵，今年该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善使金枪，乃岭南新一代最著名的高手，排名仅次于宋师道，但武功却绝不下于宋师道，只因宋缺威名太盛，连带宋师道也给看高一线。”

寇仲好奇地问道：“南海派和宋家因何交恶？”

卜天志道：“这叫一山难藏两虎，南海派对沿海的郡城尚有点影响力，深入点便是宋家的天下，你说南海派怎肯服气？”

寇仲大感兴趣道：“以宋缺的不可一世，为何不寻上珠崖，打到晁老头跪地求饶，那不是什么都解决了吗？”

卜天志哑然失笑道：“少帅说这些话时，真像个天真的大孩子。击败晁公错，对宋缺或非困难，可是却会与南海派成为势不两立的死敌，于双方均无好处，所以还是和平相处上算点。”

寇仲道：“今晚我在哪里上岸？”

卜天志道：“两个时辰后，我们会驶进钦江，少帅可在遵化登岸，北行抵郁水，渡水后是郁林郡，宋家山城就在郁林城西郊处，我已预备好详细的路线图，少帅可毫无困难寻到宋三小姐的。”

寇仲失笑道：“连志叔也来耍我哩！”

徐子陵独坐客栈饭堂一角喝茶休息，侯希白轻轻松松的回来，坐下欣然道：“幸不辱命。近日因下游形势紧张，客船商旅均不愿去，还好小弟尚有点面子，找上最吃得开的乌江帮，现在只有他们经营的客运船不受政治形势的影响，晚膳后小弟送子陵登船。”

徐子陵沉吟道：“是否因萧铣和朱粲交战正烈？”

侯希白叹道：“大概如此吧！你该比我更清楚，三天前双方在巴东附近的江上打过一场硬仗，朱粲的水师全军覆没，萧铣方面亦损失颇重。”

徐子陵暗忖萧铣方面的战船很可能由云玉真指挥的，想起这个女人，心中一阵烦厌，且自认对她完全不能理解。她以前的诸般行为，究竟会为她带来什么好处？

侯希白续道：“朱粲和萧铣分别派人到巴蜀来做说客，希望至少令巴蜀三大势力保持中立，只是李阀现在声势如日中天，说什么恐怕都是徒劳无功。”

徐子陵苦笑道：“朱粲的说客该是朱媚吧，比起师妃暄就像太阳和萤火的分别，她可以有怎样的结果？”

侯希白唤来伙计，点好酒菜，犹豫片刻，才道：“现在形势明显，能与李阀争天下的，论实力有王世充、窦建德和刘武周三方面，论人却只有一个。”

徐子陵愕然道：“此话怎说？”

侯布白道：“这不是我说的，而是妃暄分析出来的。李阀之所以能争得今天的有利形势，全因有李世民在主持大局，他若似天上的明月，天下群雄只是陪衬的点点星光。王世充、窦建德和刘武周三方目前实力虽可与他抗衡，但最后会因政治和军事比不上李世民而败阵。窦建德和刘武周还好一点，前者有刘黑闼，后者有宋金刚，均是智勇双全的猛将。王世充则有名将而不懂重用，该败亡得最快最速。”

徐子陵点头道：“这个我明白，但论人只有一个指的是何人？”

侯希白定神瞧他半晌，沉声道：“妃暄指的除了你的好兄弟寇仲外还有何人？”

徐子陵苦笑道：“师妃暄是否过分看得起那小子？”

侯希白摇头道：“妃暄是不会随便抬举任何人的。李世民兼政治军事两方面的长处于一身，豁达大度，又深懂用人之道，古今罕有，而唯一能与他争锋的人，就是寇仲。假如子陵不是无意争天下，改而全力匡助寇仲，李世民恐怕亦要饮恨收场。”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侯兄莫要高捧我们，我两个只是适逢其会吧！照现时的形势看，根本不能也不可以有什么作为。”

侯希白笑道：“坦白说，当时我也是以类似的话回应妃暄对寇仲的高度评价，她却笑而不语，显是深信自己的看法。”

徐子陵思索片刻，说道：“可否问侯兄一个私人的问题？”

侯希白洒然道：“子陵请直言，我真是把你视作知己的。”

徐子陵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你身为花间派的传人，令师究竟对你有什么期望，总不会只为酣歌妙舞、闺阁情思、樽前花下而生活吧？”

侯希白失笑道：“子陵莫要笑我，因我确实对这种生活方式非常向慕沉迷。不过我追求的不是事物表面的美态，而是其神韵气质，如此才能表里一致，相得益彰。子陵这番说话，暗示对小弟用心的怀疑，以我的性格，一向不会作出解释，但子陵问到自是例外。唉！我也不知怎么说才好。”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若是难以启齿，不说也罢。”

侯希白苦笑道：“石师对我唯一的期望，该是统一魔门的两派六道，令《天魔策》六卷重归于一，你说在如今的情况下，是不是不可能呢？”

徐子陵疑惑地道：“侯兄和曹应龙均说《天魔策》只得六卷，但师妃暄却说《天魔策》有十卷之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侯希白道：“《天魔策》本有十卷，但现今遗传的只余六卷，就是如此。”

酒菜来了。两人互敬一杯，徐子陵不解道：“侯兄既是魔门传人，为何却和其他魔门中人有这么大的分别，至少跟杨虚彦是不同的两种人。”

侯希白抓起一个馒头，递给徐子陵道：“怕是与先天和后天均有点关系。我虽是率性而为的人，但因对诸般技艺如画道等的爱好，使我对权力富贵没有什么野心。事实上这亦是花间派的传统，追求自我完善，绝不随波逐流。”

徐子陵不解道：“那花间派为何会被视为邪魔外道？”

侯希白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平静地答：“首先是花间派的武功源自《天魔策》，此乃不争的事实，谁都没有话说。其次是因花间派的心法讲求入情后再出情，始能以超然的心态把握情的真义，对很多人来说这正是不折不扣的邪异行为。”

徐子陵点头道：“这确是很难令人接受。若侯兄摆明车马当其无情公子，旁人反没得话说。”

侯希白叹道：“敝派的心法微妙非常，难得子陵一听便明。石师之所以千方百计创出不死印法，正是要突破花间心法，否则将因碧秀心而永不能进窥魔宗至道，只得其偏，不得其全。”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侯兄无法将师妃暄绘于扇上，是否亦因能入不能出呢？”

侯希白一震道：“终给子陵看破。敝派是要徜徉群花之间，得逍遥自在之旨，有情而无情，一旦着情，会为情所蔽，为心魔所乘。所以《不死印卷》虽只得半截，对我却是关系重大。”

徐子陵微笑道：“时间该差不多啦！让小弟敬侯兄一杯。”

抵达码头，早有男女老幼数十人等候登船，徐子陵仍是“疤脸客”弓辰春的样貌身份，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侯希白知他不喜张扬，说道：“小弟送子陵至此为止，子陵只须向船上乌江帮的人报上名字，不用理会其他，小弟已给足船费，一切均安排妥当。”

徐子陵顺口问道：“乌江帮为何这么大面子？”

侯希白道：“乌江帮的沙老大经营三峡客货运送生意足有多年的历史，信誉昭著，因其与巴陵帮一向关系良好，又为萧铣负责在巴蜀买粮后付运等事宜，所以很吃得开。子陵可以放心。”

徐子陵道：“原来如此，难怪这么大的一条船，只有那么二、三十个乘客，该是以运货为主，载客只是兼营吧？”

侯希白笑道：“但真正赚钱的却是客运生意，船资看情势随时调整，由于舱房只有十五间，想弄个床铺不是有钱便办得到，我是找上沙老大说话才为子陵办妥此事的。”

徐子陵拍拍他肩头道：“多谢侯兄的安排，小弟要起程哩！”

侯希白依依不舍地道：“若非小弟要觅地潜修，钻研《不死印卷》上的心法，定要陪子陵畅游三峡，子陵珍重。”

徐子陵和他握手为别，朝码头走去，乘客刚开始登船，徐子陵排在队尾，回头时侯希白已不见踪影。

自离开扬州，他还是首次乘搭这种远程的客运船，感觉新鲜有趣。最不明白的是为何要在晚上启航，颇有点逃难的感觉。在掩映的风灯下，江水黑压压一片，只闻江水拍打船身和岸堤的声音。码头和城市被一片树林阻隔，灯火透林隐隐传来，像另外一个世界。

除乌江帮的客货帆船外，江水上游处还泊有数十艘大小风帆，此时全是乌灯黑火，偌大的码头只他们登船处活动频繁，另有数十名大汉不住把放在棚帐下的货物，送往船上。负责点算客人上船的四名劲装大汉倒相当客气有礼，还帮客人把沉重的行李抬上船。排在徐子陵前面的是一家三口的小家庭，男的似是个读书人，女的秀丽端庄，夫妻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带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他们见到徐子陵的疤脸，显然有点戒心，甚至禁止小孩回头来瞧他。其他客人大多是商旅打扮，三五成群，只有五、六个该是江湖中人。

到徐子陵登船报上名字，乌江帮的大汉更是有礼，还大叫道：“头儿！弓爷来啦！”

前面那媳妇儿抵不住好奇地回头瞥他一眼，徐子陵点头微笑，竟吓得她慌忙垂首，匆匆走上甲板。徐子陵混惯江湖，立刻想到这一家三口定是惹上麻烦，否则不会像现在这副惊弓之鸟的样子，不由暗暗留上心。

抵达甲板，一名五短身材的壮汉迎接道：“弓爷你老人家好，小人林朗，乃乌江帮梅花堂香主，沙老大吩咐下来，对弓爷的招待绝不可怠慢，请这边来。”

徐子陵很想告诉他不用特别礼待自己，但知道说出来也不会起作用。像侯希白这种名闻全国的高手名人，地方帮会自然是出尽方法巴结，大卖人情，将来有起事来，侯希白当要为他们出头撑腰。

这艘船结实宽大，船舱分上中下三层，徐子陵竟是独占一个舱房，出乎他意料之外。林朗说过一番好话后，欣然离开。徐子陵来到舱窗处，往外望去，货棚内的货物已全被搬到船上，心中一阵感触。巴蜀确是个很有特色风味的地方，但他却只想着尽快离开，好把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事忘掉。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为了石青璇，一个曾令他在某些刹那动真情的女子。席应终给自己一手宰掉，她或师妃暄会怎样想呢？船身一震，启碇开航。

蹄声轰鸣，十多骑旋风般穿过树林，往码头赶来，高呼停船。乌江帮的人显然不清楚他们是什么路数，撑杆齐出，加速离岸，顺水往下游直放，初时仍见那批骑士沿岸疾追，转眼已把他们抛在远方。

徐子陵十多天没有好好睡过，往床上一倒，立时酣然入梦乡。

在晨光之中，四周奇峰林立，险岭嵯峨，如经斧削，层岩叠石上翠色浓重，景观层出不穷。寇仲虽看得叹为观止，亦知自己迷失在往郁林郡的路途，否则凭昨晚急赶整夜路后，不会一条官道的影子都找不到。在这山重水复的崇山峻岭间，想找人问路也难以办到。他本沿郁水北岸走往西方，岂知山川挡路，想绕路继续前行，兜兜转下来到这前不见村，后不见人的地方。寇仲一气下索性望其中一座高峰攀上去，此峰巍峨耸立群山之上，走到一半已是云雾缭绕，怪石奇树间溪流交错，到抵达峰顶，朝西瞧去，十多里下有个村寨，隐现在林木覆盖的丘峦之间，屋寨大门有迂回石径连接，梯田层层叠叠，水光莹然。值此秋冬时节，林叶金黄片片，在山环水抱间，颇有遗世独立，不知人间何世的味道。

寇仲瞧得悠然神往，心想若非身有要事，能在此盘桓十天半月，必是非常写意。同时想起宋玉致，哪还迟疑，忙朝村寨赶去。

风帆顺流东行，一夜时间，驶经眉山、犍为、泸川三郡，徐子陵吃过船上的早膳，来到船头迎风卓立，欣赏沿江美景。这段河道水深流急，怒潮澎湃，两边悬崖对峙，险峻峭拔，帆舟随着滔滔水流，直有一泻千里之势。

徐子陵看得心旷神驰，深感不虚此行，更感谢侯希白这个好的提议，暗忖若有寇仲在旁，谈谈笑笑，当会更是畅美。不由又想起师妃暄曾陪侯希白游三峡，一时百般滋味在心头。

正思忖时，林朗来到他旁，说道：“正午时分，我们会经过巴郡，由巴郡到巴东那段水路更是险要，如若顺风，明天黄昏可抵酆郡，逗留一晚，那里寺庙众多，弓爷若有兴趣，可到城内走走。”

徐子陵问道：“什么时候入峡？”

林朗答道：“过白帝城后个许时辰就是峡口，我们看惯的可没什么，若弓爷是初次游峡，那种山峰夹江耸崎的险峻形势，确可令弓爷叹为观止的。”

徐子陵极目前方，长江如一条浩淼的玉带，直延至群峰的尽处。点头道：“未入峡景色已这么壮观，入峡后当然是更有看头。”

林朗似是随意地问道：“昨晚追着来要我们停船的人，弓爷是否认识？”

徐子陵心知这才是他来找自己说话的目的，摇头道：“该与我没有关系，林香主知道他们是何方神圣？”

林朗疑惑地道：“小人弄不清楚他们的身份，顺口问弓爷一声。这么看可能是与船上其他客人有关，弓爷不必放在心上。”

再聊两句，林朗返回自己的工作岗位，徐子陵心中却浮现起那对年轻夫妇和小孩子。假若那批骑士锲而不舍地乘船衔尾穷追，那在酆郡逗留的一晚将会有事发生。想到这里，细碎的足音从后奔来。

徐子陵回头一看，见是那小孩子跳蹦蹦地走过来，忙一手把他拖着，皱眉道：“小孩子怎可在船上乱闯？”

小孩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非常精乖，撒娇道：“伯伯抱抱，杰儿要看。”

徐子陵环目一扫，出奇地见不到他的爹娘，想起小陵仲，心中涌起无限怜惜，一把将他抱起，柔声道：“看到吗？”

小杰黑白分明，不染半点成人浑浊之气的大眼睛闪闪生辉，好奇地顾盼。徐子陵一阵感触，只有小孩子对事物的好奇和联想力，才能以赤子之心，全情全意投进“看东西”这行动去。自己虽看得出神，但心内却是思潮起伏，想着成人世界充满烦扰的得失，远及不上小杰纯真的专注和用心。

轻微的足音传来。徐子陵心中微懔，这是一个有武功的女子的足音。

果然是那秀丽的小媳妇来到身后，责道：“杰儿！你怎么不听话，烦扰这位大叔哩！”

徐子陵把不依的小杰放回甲板去，转身和小媳妇打照面，她微嗔地把小杰抱起，垂首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不好意思，劣儿烦着大叔哩！”

徐子陵微笑道：“没关系！”

在娘亲怀抱里远去的小杰，仍笑嘻嘻地向他挥手，就在此刻，徐子陵下定决心，若小杰和他的父母有什么麻烦，绝不会袖手旁观。

寇仲愈接近村寨，愈感到这地方风景迷人，清幽奇绝。一道河流从西北流来，蜿蜒穿过村寨中心，往东南流去。一组组以四至六间木瓦搭成长屋聚而成寨，散布在河岸两旁。坐落水边或斜坡的，底下一律以木柱作基，撑起屋台，形成吊脚的样子，很有特色。寨子小的也有十多户人家，大的更由上百户组成，或藏林树之中，或建于山崖高处，小径纵横交错。

尚未入村，犬吠传来。一群俚僚妇女十多人围坐村口，一边闲聊，一边刺绣，见有陌生人来，均露出戒备神色。钟声响起。

寇仲有过上一次的经验，不敢冒失入村，停下步来，高叫道：“有没有人懂汉语，我只是途经问路罢了！”

迎接他的是近十头大小恶犬，奔到离他丈许处伏首作势狂吠，幸好没直扑过来。不知是否村内的男人到外头打猎，村口处只多出一群老人和小孩，人人像瞧怪物般对他指指点点，显然没有人听得懂他的话。寇仲暗忖纵入村内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还会惹起不必要的误会，看来只好靠自己“天生对地理的敏锐直觉”去寻路一法。

转身欲去时，后方一个动听女音响起道：“寇仲！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寇仲剧震转身，不可置信地瞧着出现在村口一身劲装、英风凛凛的宋玉致，这几天来令他朝思暮想的美人儿。

徐子陵返回舱房，小杰的爹正和林朗在说话，后者则不住摇头。

徐子陵顺口问道：“什么事？”

小杰的爹警戒地瞥他一眼，显然不喜欢他多事插口。

林朗道：“弓爷你来评评理，这艘船说好是到九江去的，走什么路线泊哪几个码头，早定好了，怎可随便更改。这位韩泽南先生总不明白。”

韩泽南苦恼道：“在下不是不明白，只是求林大哥行个方便，让我们在巴郡下船而已！”

林朗不悦道：“还要我说多少遍，巴郡是长江联的地头，我们乌江帮最近和他们有些争执，这么忽然泊岸，会有麻烦的。”

徐子陵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也知林朗这老江湖在玩什么手段。昨夜那群骑士一看便知非善男信女，如若他们追上来后发觉乌江帮中途放人，说不定不肯罢休。但若韩泽南夫妻三人在巴东郡泊岸之后离开，林朗可推个一干二净。这是江湖规矩，谁都没得说话。

徐子陵道：“让我来劝劝韩兄好了。”

林朗恭敬道：“弓爷果然是明白人。”说罢径自离开。

韩泽南颓然若失。

徐子陵微笑道：“韩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韩泽南怒瞪他一眼，冷然道：“有什么好说的。”就那么走回舱房去。

第二章 名刻刀石

寇仲随在宋玉致身后，来到河旁一方大石处，宋玉致背着他止步道：“你来做什么？”

寇仲压下心中波动的情绪，柔声道：“当然是为了我的宋三小姐，我是专程来道歉赔罪的。”

宋玉致摇头叹道：“寇仲怎会是如此拖泥带水，纠缠不清的人？当日在洛阳大家说好一刀两断，便是一刀两断，以后各不相干。小心玉致会看不起你哩！”

寇仲苦笑道：“玉致切勿误会，我这次绝不是央你重修旧好！”

宋玉致嗤之以鼻道：“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谁曾和你好过，有什么旧好可以修的？”

寇仲现出本性，笑道：“那次在荥阳沈落雁的宅外小巷中，我们不是好过吗？”

宋玉致气得杏眼圆睁，大怒道：“你试试再说一遍！”

寇仲想起在扬州做小混混的日子，若有人叫你多说一遍，而你真的再说一遍，就是大战的开始，忙摇手道：“致致息怒，请恕我胡言乱语，言归正传，我只是想来见你一面，再无其他痴心妄想。”

宋玉致美目一瞬不瞬地凝视他，没有说话，似在观察他说话的诚意。

寇仲对她是愈看愈爱，轻轻道：“致致消瘦了！”

宋玉致不悦道：“与你寇少帅无关，坦白点说出来吧！为何要不辞劳苦地赶到岭南来？”

寇仲叹道：“坐下再说好吗？在这能洗尽尘俗的桃源胜地中，难道我们仍不可好好地聊一会吗？就算你不当我是……总可以当是个相识一场的朋友吧！”

宋玉致呆瞪他半晌后，点头道：“好吧！”径自在岸沿坐下，一对小蛮靴在水流上轻柔地摇晃。

寇仲小心翼翼和她并肩而坐，隔着尺许的“遥距”，自言自语地说道：“坦白说，我本从没打算到岭南来，皆因清楚致致没有转弯的性情。可是不知如何，在中秋月满当头的一刻，忽然心中涌起一个强烈的愿望，是趁兵败身死前，见致致一面，向你说出心底里的真话。”

他的语气中透出一种毫无掩饰的真诚，宋玉致听得芳心颤动，黛眉轻蹙道：“不要骗我，你寇少帅新近大展神威，先后挫败宇文化及和李子通，夺得彭城、梁都、东海等二十多个城池，更破去曹应龙、萧铣和朱粲三方的联军，竟开口闭口一副随时落败身亡的样子，是否在博取人家的同情呢？”

寇仲缓缓道：“我现在的些微成就，似若天上的彩虹般，虽是美丽夺目，但既不实在，更是转眼即消。李小子已收得关中，又有以慈航静斋为首的白道武林全力支持，人心归向，我落败只是早晚间事，不来见致致一面，我寇仲会死不瞑目。”

宋玉致闭上美目，一字一字道：“既是如此，你为何不退出争天下的旋涡，像你的好兄弟徐子陵般傲啸山林，岂非亦可不负平生吗？”

寇仲摇头叹道：“若我可这样，早就金盆洗手了。大丈夫马革裹尸，死也要死得像点样子，要我向李小子俯首认输，是绝不可能的，就算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我也要和他李家周旋到底。”

宋玉致沉吟片晌，螓首低垂地轻轻道：“既是如此，你来找人家干嘛？”

寇仲剧震失声道：“致致！”

宋玉致长身而起，俯首看他，眼中射出复杂浓烈的情绪，柔声道：“假如争天下和玉致两者之间，只能选择其一，寇少帅会怎样决定？”

寇仲颓然苦笑，说道：“致致该知我是泥足深陷，致致怎忍心逼我做出这么残忍的选择？”

宋玉致露出个鲜花盛开般灿烂却凄艳的笑容，平静地道：“残忍的是你而非我。玉致避返南方，正是要把你忘记，为何你仍要来见什么最后的一面呢？这是何苦来哉？”

寇仲自责道：“是我不好，还以为这么做可讨致致的欢心，让致致留下一片美好的回忆，到此刻我才知道致致对我用情之深。”

宋玉致愕然道：“谁对你用情深哩？”

寇仲糊涂起来，抓头道：“致致若不爱我，为何要避情南方力求忘记我？”

宋玉致侧起俏脸用神思忖片晌，点头道：“我曾想过这个问题，最后得出个结论，你想听吗？”

寇仲叹道：“不用说出来小弟已可猜到不会是什么动听的话。罢了！说吧！哀莫大于心死。”

宋玉致大嗔道：“你这么善用策略，这一招是否叫扮作可怜虫呢？”

寇仲苦笑道：“情场如战场，总要有些战略部署才行，不过现在看却毫不奏效，够坦白吧？”

宋玉致曲膝重坐石上，忍俊不住娇笑道：“差点被你气死。”

寇仲打蛇随棍上道：“可以轻轻亲致致左右脸蛋各一下吗？”

宋玉致立时霞生玉颊，嗔怒道：“你当我宋玉致是什么人？”

寇仲慌忙岔开道：“致致尚未说出对我们爱恨交缠的关系的看法哩！”

宋玉致垂首把爱恨交缠低声念两遍，柔声道：“我的结论是之所以和你纠缠不清，有三分是怜才，三分是朋友，其余四分才牵涉到男女之情，但在这四分中却是恨多爱少，人家也说得够坦白吧？”

寇仲拍腿笑道：“只要有一分是男女之爱，我寇仲已欢欣若狂哩！”

宋玉致没好气道：“亏你说得出口。”

寇仲肃容道：“致致信也好，不信亦好，我这次专诚来访，真是情不自禁，渴想见致致一面。我们何不抛开一切，从头开始，无忧无虑地玩他娘……不是！只是相敬如宾的相处三天，然后我就要与陵少赶往关中寻宝，至于以后如何，只有尽人事听天命。”

宋玉致色变道：“李家正张开天罗地网在关中等你，你两人仍要去送死？”

寇仲大讶道：“还说恨多爱少？致致原来这么关心我。”

宋玉致俏脸微红，嗔道：“从没见过人的脸皮比你更厚，你和徐子陵是玉致的朋友，难道眼睁睁瞧着你们去死不哼半句？”

寇仲恢复本色，笑嘻嘻道：“李小子愈准备充足，严阵以待，关中之行愈是有趣。我寇仲从小是不甘寂寞的人，李小子肯陪我玩，我感激他才对。”

宋玉致美目深注地瞧他片刻后，垂首道：“难怪爹说你是天性桀骜不驯的人哩！”

寇仲愕然道：“你爹见过我吗？”

宋玉致淡淡地说道：“知不知道为何会在这里遇到人家吗？”

寇仲茫然摇头。

宋玉致缓缓道：“我是要找附近的俚僚兄弟帮忙，好及早将你截着，不让你到我家山城去。”

寇仲一头雾水，奇道：“我到你家的山城去会有什么问题？”

宋玉致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垂首道：“爹要杀你！”

寇仲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进入舱厅，七、八名旅客占了两张圆桌的其中之一在高谈阔论，闹哄哄一片。有人想和徐子陵打招呼，可是见他神态冷漠，那副疤脸尊容又令人觉他不是善男信女，忙把话吞回肚子去。徐子陵背着他们在另一张桌子坐下，面对窗子，听到众人说的都是有关做生意赚钱的事，哪有闲心聆听，心神转到韩泽南一家三口去。假设追兵在半途中追上他们，事情反易办得多，他可直接出手将追兵击退。如果抵酆郡后他们离船逃亡，他就很难帮忙，总不能长期暗蹑在他们身后，既不实际更不可行。唯一方法是在抵酆郡前和韩泽南开心见诚地好好交谈，看能否说服他。他绝非好管闲事的人，但小杰儿却令他想起小陵仲，怎可让无辜的小孩子任由恶人鱼肉。想到这里，暗骂自己愚蠢，要知道韩泽南的麻烦，明查不来自可暗探。

正要起身回房，忽然有人来到他身旁，豪气地把一罈酒放在桌上，笑道：“五湖四海皆兄弟，老哥有没有兴趣陪我喝杯水酒呢？”

宋玉致淡淡地说道：“之前爹曾离城外出十日，前天回来，返城后把智叔、鲁叔和我召到他的‘搁刀听雨堂’说话，指你会在三天内来山城。”

寇仲吁出一口凉气道：“原来是他老人家亲自出手杀崔纪秀，难怪像表演似的，爽脆利落。”

宋玉致愕然道：“你见过爹？”

寇仲解释一番后，问道：“我和你爹今日无冤，往日无仇，他为何和我过不去？他难道不知道若干掉我，他的宝贝女儿以后会不认他作爹吗？”

宋玉致两边晶莹如玉的粉颊各飞起一朵娇艳欲滴的红云，大嗔道：“爹若宰掉你这小子，人家不知多么感激他才真。”

寇仲故作谦卑模样地说道：“三小姐请开导寇小子，既然三小姐乐见寇小子被宰掉，为何又要来警告小子，着我逃命？”

宋玉致神情微怔，接着耳根红起来，垂下螓首，软弱地为自己解围道：“你是人家朋友嘛！”

寇仲缓缓探手，往她脸蛋抚去。

宋玉致娇躯颤抖，娇吟道：“寇仲啊！不……”

寇仲的大手抚上她娇羞热得教人魂销的脸蛋，指尖轻轻拂扫她圆润的耳珠，凑前情深如海地说道：“我们不要再自己骗自己而吃苦下去，好吗？”

宋玉致坚定的竖起一对纤指，按在寇仲欲吻她香唇的大嘴处，拦截着他乘胜追击的行动，声音却出奇的平静，低声道：“你不是说过只是来见玉致一面，又说过什么相敬如宾，究竟是否算数？”

寇仲感觉着她脸蛋吹弹得破的娇嫩玉肤，纤指按唇的动人滋味，入目是她娇羞不胜又强作冷静不动心的绝美姿容，嗅到是她如兰的香气，一时心神皆醉。

寇仲的手从她的脸蛋移往她秀长洁美的颈项，目光从她顾盼生妍的美眸移到长在颊边的迷人小酒窝，呼吸困难地叹道：“所以我才说不要再自己骗自己，我决定摆明车马，向未来岳父大人正式提亲。”

宋玉致大吃一惊，从梦里清醒过来般两指前推。

寇仲全无防备下往后便倒，两手张开地躺在地上，高声嚷道：“我快乐得要死哩！”

宋玉致俏脸通红地悻悻然站起来，低骂道：“再敢说半句轻薄话儿，我一剑杀了你这大胆无礼的小子。”

寇仲坐直虎躯，双目精芒闪闪，微笑道：“我们何时到山城去？”

宋玉致一震道：“人家不是跟你说笑的，爹把你的名字刻在磨剑堂内的磨刀石上，那代表你是他下一个对手。”

寇仲从地上弹起：“致致是他的宝贝女儿，却不及我这未来女婿更明白他老人家的心意，他是想看看我对他女儿的诚意，更要秤秤我寇仲的斤两。”

宋玉致没空计较他以未来女婿自居，失声道：“你根本不明白爹这个人，凡给他刻名在磨刀石上的人，最终都会变成他刀下游魂，那可不是说笑的。唉！最多人家陪你三天，但三天后你必须有多远逃多远，以后不准再来。”

寇仲摇头叹道：“若我就那么落荒而逃，将永远失去得到致致的资格。知不知道为何我比致致更明白你爹呢？皆因我们是同一类的人。”

宋玉致大嗔道：“你又故态复萌。”

寇仲微笑道：“我是为超过三天之期而奋斗，致致该欣赏我的勇不畏死才是。拥有致致一分的爱后，我忽然恢复生机，充满信心去和李小子争一日的短长。生命从未曾如此美好，致致可否再提供一些奖励？”

徐子陵别转头来，朝那惊扰他思潮的不速之客瞧去，来人年纪在三十五、六间，个子高瘦，脸庞尖窄，只下颔留有一撮山羊须，看上去那张脸就像马和羊的混合体。走起路时似力图把本是弓背哈腰的体型弄得挺胸凸肚，一副装腔作势的样子，更活像个四处蒙混的江湖骗子。身上衣着光鲜，无论用料手工，均是贵价货，不过徐子陵却一眼看穿此君非像他表面的浮薄简单。他的眼神沉着而机敏，像不断在找寻别人的弱点似的，露在衣服外的皮肤泛起一种奇异的光泽，那是长期修炼内家真气的现象；两手修长整洁，纵使在夸张的动作中，仍予人有力和敏捷的感觉，其左手更缺尾指，像给人齐指斩掉的模样。

他毫不客气地坐在徐子陵身旁，又为徐子陵斟酒，自我介绍道：“小姓雷，人人唤我作雷九指，唤得我连爹娘改的本来名字都忘掉啦！老哥高姓大名？”

另一台的旅客停止说话，看热闹般留意徐子陵的反应，听他们的对答。

徐子陵淡然道：“谁人令你从十指变成九指呢？”

雷九指双目神光一闪，旋即又敛去，继续以夸张的手势和表情道：“那是为玩艺未精付出的代价。”又凑近过去压低声音道：“老哥有没有兴趣发一笔大财？”

徐子陵冷然道：“没兴趣！”

雷九指露出个看透一切的了解神色，挨回座椅，举杯道：“好汉子！雷九指敬老哥一杯！”

徐子陵暗忖不愧是出来混的，深懂见风转舵之道。下逐客令道：“雷兄如果来找本人只是说这些话，可以请便。”

雷九指哈哈笑道：“且容小弟再说两句。”又凑过来低声道：“老哥必以为我是个在江湖混饭吃的人，对吗？”

徐子陵皱眉道：“那你是什么人呢？”

雷九指肃容道：“我是个赌遍大江南北，精研各种赌术的人。”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那和江湖混混有何区别？”

雷九指放下酒杯，傲然道：“当然大有分别，且听小弟详细道来。”

徐子陵心叫上当，但悔之已晚。

另一台的人由于听不清楚他们的话，早恢复前况，继续谈天说地。

徐子陵叹道：“我对赌博全无兴趣，雷兄另找别人去说吧。”

雷九指笑道：“虽小道亦必有可观焉！老哥只因不了解，故不感兴趣。事实上赌博能流传千古，不但千门万类，且博大精深，只要懂其一二，可终生受用无穷。”

徐子陵哂道：“说到底还不是输或赢两个字吗？我若对发财没有兴趣，学来干嘛？兼且我和你素不相识，为何雷兄忽然要来便宜我？”

雷九指双目放光道：“老哥果然是明白人，这处人多耳杂，可否换另一个地方说话？”

徐子陵自他过来兜搭，一直摸不清他的门路，此时心中一动，问道：“昨晚起航前那批来截船的汉子，与雷兄有什么纠纷和梁子？”

雷九指愕然瞧他，现出个要重新估量他的神色，沉声道：“老哥确是高明，联想力更是非常丰富。我雷九指若仍左遮右瞒，老哥定会看不起小弟。没错！昨晚那帮人确是冲着我而来的，乃川南赌坊的人。”

徐子陵心中叫好，想不到无意中解决韩氏夫妇的难题，剩下的是如何让韩泽南晓得那批人不是他的仇家，只是一场误会。

长身而起道：“到我的房里再说吧！”

雷九指大感意外，想不到对方拆穿自己后，反变得友善，一时呆了起来。

宋玉致大发娇嗔道：“你再和人家说这种轻薄话，我以后不理你。”

寇仲笑道：“致致中计哩！我只是爱看你现在的动人的模样，故意说轻薄话儿。言归正传，你家山城在哪个方向。”

宋玉致给气得杏眼圆瞪，翘手胸前，摇头道：“休想我告诉你。”

寇仲移前低声下气地说道：“凡事应从大处想。试想想假若我因你爹把我的名字刻在磨刀石上，竟吓得屁滚尿流落荒逃走，他日再要提亲，以你爹的英雄了得，怎会要这种窝囊女婿？信我吧！你爹只是想试试我的胆色，我可以保证登上山城时，他老人家会大开中门来欢迎我。”

宋玉致差点要捂耳朵，叹道：“你的吹牛话比你的轻薄话更难听。”

寇仲傲然道：“这正是我寇仲对三小姐最有价值的地方，是令三小姐接触到以前从未梦想过的东西。”

宋玉致几乎要伸手把他喉咙捏断，跺足道：“鬼才梦想这些东西！你或许是个一流的刀手，却是第九流的说客，快给我滚，以后不想见到你。”

寇仲慌忙陪笑道：“是我不好！致致真正的心意，我是明白的。”

宋玉致愕然道：“什么真正的心意？”

寇仲凑到她耳旁，把音量压至低无可低地说道：“你是怕你爹杀我，于是装作无情要我滚吧！对吗？”

宋玉致忍不住“噗嗤”苦笑，说道：“真拿你没法。你这人最大的缺点是没有自知之明，脸皮又厚，说话更不知所云。唉！算我怕你，寇少帅真要到山城送死吗？”

寇仲信心十足道：“事情还不够明白吗？你爹若要杀我，那晚便可动手。”

宋玉致道：“这只因你不明白他而已！爹的行为从来都出人意表，难以猜度的。不妨一并告诉你，爹曾问过我愿不愿意嫁给你，我为表示决心，已在历代祖宗前立下誓言，绝不会嫁给你，所以爹根本不会视你为未来女婿。”

寇仲像给人当胸重击一拳般，跌退三步，脸上血色尽褪，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领雷九指朝舱房走去，当经过韩泽南夫妇的舱房，故意扬声道：“雷兄因何事与川南赌坊的人结怨，令他们昨晚要不惜一切的来截船呢？”

雷九指瞥他一眼，射出奇异的神色，却没有答他。

徐子陵心中暗赞，知他不愧是在江湖混饭吃的人，从自己提高音量看出端倪。不过既达到目的，也不计较其他。同时功聚双耳，立即听到那女的对韩泽南道：“相公！你听到吗？”韩泽南以“唔”的一声作回应。

徐子陵推开房门，说道：“雷兄请坐。”

雷九指毫不客气地在靠窗的两张椅子之一坐下，提着的小酒壶顺手放在几上，待徐子陵在另一边坐下后，脊骨一挺，像变成另外一个人似的，轩昂而有气度，语调从浮夸改为沉稳，叹道：“真看不出老哥原来是这么热心肠的人。适才我见你关注韩氏夫妇的事尚以为你另有目的，甚或见色起心，现在方知你真的是为他们好。”

徐子陵愈来愈感到此人大不简单，非是一般江湖混混，淡淡地说道：“雷兄既知韩氏夫妇误把川南赌坊的人当作仇家追兵，为何不点醒他们？是否另有居心？”

雷九指从容道：“我这样贸贸然地去和他们说，人家肯相信吗？”

徐子点头道：“好吧！撇开那方面不谈，雷兄因何看上弓某人？”

雷九指别头往他瞧来，说道：“原来是弓兄，弓兄理该在江湖上大大有名，可是小弟却从未听过。不过只看乌江帮的人对弓兄特别礼遇恭敬，便知弓兄是有头有脸的人，此事非常奇怪。”

徐子陵不悦的冷哼道：“雷兄可知查根究柢乃江湖大忌，雷兄请小心言行。”

雷九指的瘦脸竟露出欣然之色，说道：“弓兄万勿见怪，刚才我是用言语试探，再从弓兄的反应来肯定小弟的看法，弓兄请恕小弟言语不敬之罪。”

徐子陵皱眉道：“你要试探什么？”

雷九指肃容道：“我想看看弓兄是否确是侠义中人，若弓兄是邪道人物，刚才的话已可为小弟招来杀身之祸，凭弓兄的武功，收拾我该只是举手之劳。”

徐子陵想不到他竟能单凭观测看出自己的武功深浅，大为懔然，沉声道：“雷兄一是清楚道出来意，一是请便，勿要浪费弓某人的时间。”

雷九指微笑道：“此事说来话长。首先要问弓兄一事，就是弓兄肯否替天行道，同时又可发一笔大财？”

徐子陵淡然道：“雷兄怕要另觅人选，皆因弓某有要事在身，故难以相助。”又不解道：“雷兄若要躲避追兵，大可跳江逃走，那追兵将会断去跟踪的线索，值此天下纷乱的时刻，谁人有本事可遍天下地去搜寻你？”

雷九指避而不答道：“弓兄既无意援手，小弟只好自己想办法。请恕失陪！”

宋玉致凄然道：“你忘了玉致吧？以你寇仲的条件，天下美女谁不为你倾倒，若你真是对玉致好，以后请勿踏入岭南半步。”

寇仲终于退定立稳，大口的连喘几口气，摇头叹道：“宋玉致你对我太无情啦！”无意识地挥手道别，往后飞退，刹那间没进林内。宋玉致紧咬樱唇，俏脸煞白，猛地樱唇张开，吐出一口鲜血，往后倒下。横里人影闪出，在她坠地前拦腰抱起，再往寇仲退走的方向掠去。

寇仲一口气在荒野中奔出二十余里，心中仍是填满愤懑伤痛的情绪。在爱情上他是彻底的失败，先是李秀宁，后有宋玉致。来时他充满希望，但现在所有憧憬和幻想均被宋玉致几句话摧毁。忽然他发觉自己在官道上走着，路上尚有其他车马行人，这时他什么都不去想，只想找个有酒卖的地方大醉一场，醒后再作打算。对宋玉致他是完全绝望了。

胡里胡涂地来到城郡入口处，赫然竟是郁林郡，缴税入城后径自在大街找到间酒铺，遂入内买醉。这酒铺非常别致，呈长形的空间是内外两进合成，中间以一个露天的天井相连，天井中央有个椭圆形的鱼池，四周摆满盆栽。换在平时，寇仲必细心观赏，此刻则只朝尽端处走去，在靠角的桌子坐下。伙计热情的来招呼道：“这位大爷定是从外地来的，我们见龙斋的酒和菜在郁林是首屈一指的，大爷真有眼光。”

寇仲环目一扫，见店内只疏疏落落的有六、七台客人，哪会信他的吹嘘，更没兴趣说话，说道：“不要菜只要酒，还要最烈的酒。”伙计倒是机灵，二话不说地去了。

寇仲想起宋玉致的绝情，心中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呼吸困难，差点大哭一场，偏是哭不出半滴眼泪，始知自己对宋玉致用情之深，大大出乎意料。旋即又安慰自己，一切会变成过去，就像那次为李秀宁喝得酩酊大醉那样，当他酒醒后，会尽力把宋玉致忘记，这亦是他唯一可以做的事。他并不了解宋玉致，且是首次发觉没法揣摩她内心的真正想法。这出身高门大阀的天之骄女明明是喜欢自己的，纵使以前有什么恩怨过节，见到他寇仲朝圣似的于百忙之中，不畏万水千山的遥远路途来找她，也该抛开过往不愉快的事来迎接他吧！岂知却是如此结局。

酒来了。寇仲忽感有异，抬头瞧去，提酒来的赫然是“银龙”宋鲁，吓得连忙起立。

宋鲁亲切地搭着他肩头，慈和地说道：“坐下再说。”

“咯！咯！咯！”徐子陵正在研究新近习得的“真言手印”，闻敲门声道：“进来！”

来的是林朗，带些紧张地说道：“点子追来了！”

徐子陵立即对川南赌坊的人重新估计，皆因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追及他们，说道：“林香主打算怎办？”

林朗愤然道：“一切依足江湖规矩办事，这是我们乌江帮的船，若对方要在船上拿人，即是不给我们乌江帮面子，那我们以后如何在江湖立足？抵九江后，我们当然不会再管别人的闲事。”

徐子陵心中暗赞，难怪侯希白说乌江帮信誉昭著，同时对林朗好感大增，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对方敢衔尾追来，自然有实力和把握可吃定乌江帮的人。

微笑道：“知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林朗摇头道：“没有任何可供辨识的旗帜，照看该有百多人。真奇怪，在大江干买卖的帮会同道，大多和我喝过酒套过交情，纵然没什么关系的，至少也曾点头打招呼。但这批人却面生得很，不知是什么来路？”

徐子陵道：“我刚听到消息，追兵有可能是川南赌坊的人。”

林朗色变道：“消息从何而来？”

徐子陵道：“是从船上的客人处听回来的。”

林朗忧心忡忡地说道：“若真是川南赌坊的人，会非常棘手。川南赌坊是成都最有规模的赌场，解晖亦要卖他们的账，难怪如此横行霸道，不把我们放在眼内。”

徐子陵好整以暇地问道：“什么人有这么大的面子？”

林朗道：“川南赌坊的大老板是‘金算盘’霍青桥，乃巴蜀有数的高手，声名仅次于解晖、范卓、奉振等一方霸主之下。其子霍纪童出名横行霸道，好勇斗狠，他霍家还兼营青楼生意，真不明白韩泽南为何要惹上这种人？”

徐子陵试探道：“林香主会不会因对方是川南赌坊的人而改变态度？”

林朗叹道：“那要看看他们有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我们乌江帮也不是那么好惹的，老大和解堡主一向有交情，川南赌坊的人也要讲规矩道理的。”

徐子陵微笑道：“有林香主这番话就成啦！如果对方只是恃强凌弱，横蛮无理，由我把整件事揽到身上。”

林朗愕然道：“弓爷犯不到这么做吧！若弓爷有事，教我们沙老大怎向侯公子交代？”

徐子陵知林朗因对方是川南赌坊的人而生怯意，怕把事情闹大，遂道：“林香主不用担心，我弓辰春在江湖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恶人未见过，到时我会见机而行，绝不会留给对方任何口实。”

林朗见他这么明白事理，欣然道：“弓爷义薄云天，确是我乌江帮的朋友。”

徐子陵长身而起，淡然道：“让我看看川南赌坊的人是否三头六臂吧！”

寇仲瞧着宋鲁把酒注进杯子，说道：“鲁叔怎知我在这里？”

宋鲁举杯相碰，两方一饮而尽，笑道：“郁林是我宋家的地头，有什么风吹草动，瞒不过我们；更何况我是专诚在此恭候大驾，只不过给你先遇上玉致罢了！”

寇仲烈酒入喉，钻入愁肠，感触丛生，苦笑道：“鲁叔既见过玉致，当知我为何要到这里喝酒，她现在是否在城中？”

宋鲁友善地伸手拍拍他的宽肩，慈和地笑道：“小仲你勿要怪她。她是为一个难以启齿的原因，硬起心肠拒绝你，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寇仲叹道：“她已告诉我，宋阀主把我的名字刻在磨刀石上。唉！是否真有此事呢？”

宋鲁点头道：“此事的确不假。我曾亲口问过大哥，他却笑而不语，令人莫测高深，不过我指她拒绝你的事，却与此无关。”

寇仲苦恼道：“那究竟是为什么？”

宋鲁为他的杯子添满酒，徐徐道：“她不想因你而使我宋家直接卷入争霸天下的纷争中。”

寇仲失声道：“什么？”

宋鲁肃容道：“在我们宋家内，对天下的形势有两种看法，一系认为此乃振兴宋家的最佳时机，此系可称为主战派，以宋智为首，力主以岭南为基地，再向长江扩展，建立一个以南人为主的皇朝，至不济也可和北人平分春色。”

寇仲点头道：“另一系当然是主和派，只要宋家能稳保岭南，由于有重洋高山偏阻之险，无论谁人得天下，只可采羁縻的政策，山高皇帝远，宋家等于划地为主。只有别人要买你们的账，只不知此派以何人为主？”

宋鲁道：“就是师道和玉致，而我则认为两种策略均属可行。但师道和玉致却不忍岭南唯我们马首是瞻的俚民，为我们的荣枯抛头颅洒热血。”

寇仲明白过来，亦产生新的疑问，说道：“阀主他老人家究竟倾向哪一派的主张？”

宋鲁道：“他从来没表示过立场。”

寇仲一呆道：“怎会是这样的？”

宋鲁无奈地说道：“大哥的行事从来令人难解的。一方面任由宋智招募兵员，进行种种训练和做战争的准备功夫；另一方面又指时机未至，要宋智按兵不动。现你该明白为何智兄对你和玉致的事那么热心，而玉致明明对你情深似海，却仍要摆出对你无情的样子，致纠缠不清。”

寇仲整个人像给解除毒咒般哈哈一笑，举酒道：“来！敬鲁叔一杯。”宋鲁欣然和他对饮。

接着轮到眼内恢复神采的寇仲为他添酒，且笑道：“我现在快乐得想对酒高歌一曲，原来致致内心是喜欢我的。这事不难解决，若我真能得天下，便来迎娶致致，不幸战败身亡，此事自然作废。我根本不用你们一兵一卒，只需你们物资上援助我就成。”

宋鲁道：“此事关系重大，必须大哥点头才行。问题是他既把你的名字刻在磨刀石上，照惯例你已成为他目标对手，让你去见他实吉凶难料，所以玉致阻止你去见他，智兄也为此事烦恼。”

寇仲问道：“致致在哪里呢？我想先见她一面。”

宋鲁捋须道：“她已返回山城，我也是收到山城的飞鸽快讯，知你和她碰过头。”

寇仲举杯喝个一滴不剩，虎目闪闪生光道：“我们立即到山城去，一刻我都不愿再等哩！”

风帆不住追近，船头处高高矮矮地站立十多人。徐子陵目力远胜林朗，见到其中两人是女的，年纪大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婆婆，年轻的则身段丰满迷人，均是穿上色彩缤纷的苗服装束，由于相距仍达里余，故看不清楚容貌。

徐子陵奇道：“竟有个老婆婆在船上，不知是谁？”

林朗色变道：“弓爷的眼力真了得，这婆子是否一头白发，手执拂麈？”

徐子陵功聚双目，点头道：“确像拿着柄似拂麈的东西，这位老人家是谁？”

林朗剧震道：“不会吧？通天姥姥夏妙莹一向不问江湖的事，霍纪童虽是她的谊子，亦该请不动她。”

徐子陵心想夏妙莹三字非常耳熟，旋即记起曾听翟娇提起过她，说她有通灵神术，能与地府阴曹内的死者对话。还说要到四川找她，看看翟让死后的情况，会否投胎诸如此类。怎想到忽然会在这里和她碰头，且在这样情况难明的环境当中。

又问道：“她旁边尚有个苗女，长得相当美貌。”

林朗倒抽一口凉气道：“那定是巴盟的‘美姬’丝娜，她是夏妙莹的得意弟子，更是合一派的继承人，听说夏妙莹将于短期内把派主之位让给她。”

接着面有难色地道：“合一派和巴盟均是我们乌江帮惹不起的大帮大派，这回恐怕我们沙老大罩不住了。”

徐子陵待要说话，夏妙莹中气十足地喝过来道：“果然是你弓辰春，我还以为你死了哩！”

只听她声音传越这么远的距离仍字字清晰，可知她的内功已臻炉火纯青的境界。

徐子陵感到整块脸烧得火辣一片。尤其在林朗愕然瞧来的灼灼目光下更感尴尬。自己摆出见义勇为的样子，岂知事情竟是直冲“自己”而来，幸好有弓辰春的脸皮遮羞，否则真要找个洞钻进去躲避。

只好对林朗苦笑道：“林香主把船驶近岸边，我上岸和她们把事情解决吧！你不用理我。”

林朗讶道：“弓爷分明不认识夏妙莹，为何她却像和弓爷是老相识的样子？”

徐子陵知他起疑，无奈道：“此事一言难尽，情况紧迫，林香主请把船驶近陆岸吧。”

林朗低声道：“弓爷有多少成把握应付对方？”

徐子陵凝神观察已追至五十丈内的“敌人”，摇头道：“很难说，若他们一起出手，胜败难料，但脱身该没有问题。”

林朗一震道：“通天姥姥乃一派之主，绝不会和其他人联手群攻，弓爷既有此自信，便待他们过来时在手底下见个真章，请恕我们不能插手，弓爷见谅。”

徐子陵感激道：“林香主非常够朋友。此事无论如何发展，我弓辰春绝不会把贵帮牵涉在内。”

就在此时，雷九指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道：“弓兄若不嫌弃，小弟愿与弓兄共同进退。”

徐子陵和林朗愕然以对，完全不明白为何雷九指蠢得要淌这浑水。

宋家山城位于郁水河流交汇处，三面临水，雄山耸峙，石城由山腰起依随山势磊砢而筑，顺山蜿蜒，主建筑物群雄踞山巅开拓出来的大片平地上，形势险峻，有一夫当关的气概，君临附近山野平原，与郁林郡遥相对望，象征着对整个岭南区的安危的主宰力量。沿郁河还建设了数十座大货仓和以百计的大小码头，寇仲随宋鲁乘舟渡河时，码头上泊满大小船舶，河道上交通往来不绝，那种繁荣兴盛的气势，教他大感壮观。

寇仲叹道：“群山萦绕，郁水环流，崎岖险阻，纵使我有数万精兵，恐亦难有用武之地。”

宋鲁拈须微笑道：“这山城耗用了不知多少人力物力，仍要历三代百多年时间，方建成现在这般规模。城内长期储备超过一年的粮食，又有泉水，清甜可口，泡茶更是一绝。”

寇仲目光落在盘山而上，可容五马并驰的斜道，笑道：“那我定要多喝两口哩！”

宋鲁道：“山城的建设，主要贪其奇险难下，但若没有郁林郡的富足，那山城只徒具雄奇之表，现在则可相辅相成，且兼水陆交通之利，可通达全国。”

小舟泊岸，早有十多名宋家派出的青衣劲装汉子牵马迎接，人人精神抖擞，虎背熊腰，无一不是强悍的好手，对寇仲均执礼甚恭，露出崇慕尊敬的神色。两人飞身上马，在众宋家好手前后护拥下，离开码头区，往山上驰去。置身登城山道，每当驰至山崖险要处，似若临虚悬空，下方河水滚流，奇境无穷。寇仲看得心旷神舒，想起即将可安慰玉人，忍不住一声长啸，夹马催行。

众人应啸加鞭，十多骑旋风般跑尽山道，敞开的城门降下吊桥，久违的“地剑”宋智出迎道：“阀主有命，请少帅立即到磨刀堂见他。”

在乌江帮的风帆减慢速度下，敌船迅速追近，徐子陵再无暇去问雷九指因何要“见义勇为”，只沉声警告道：“雷兄万勿插手，弓某人自有方法应付。”

风声骤响，人影连闪，七个人从敌船腾空而起，向他们投过来，三人连忙后移，让出船头的空间。

只看敌人登船的身法速度，高下立判。“通天姥姥”夏妙莹最是从容，只斜上丈许，忽然改向增速，一马当先的横过两丈多的空间，首先踏足船头的甲板处。若有人以她跃起的角度和快慢试图拦截，必因她的蓦然改向而估计错误。一派之主，果是不同凡响。她令徐子陵想起阴癸派的“银发艳魅”坦梅，两人均是一头白发，却保存着徐娘风韵。分别只在坦梅仍有艳色，而夏妙莹则予人干枯阴冷的印象，鼻头起节，无论头、颈、手、腰、脚都挂上以宝石、美玉、珍贝等造成的各类饰物，在空中掠来时叮当作响，但珠光宝气和孔雀般的彩服却掩不住她双目射出的阴鸷狠毒的异芒。加上她长得要弯曲起来的尖利指甲，活像从灵柩中带着所有陪葬品复活过来的女僵尸。

“美姬”丝娜却是个漂亮动人的年轻苗女，一头又长又亮的黑发，出奇地没有戴上帽饰或扎以彩带，纵使像现在般跃过来动手拼命，仍是巧笑倩兮，似是满腔热情，每时每刻在尽情享受人生的模样。她的颧骨颇高，若非有个同样高挺的鼻梁，配搭得宜，定会非常碍眼，现在只是使她看来傲气十足，但又风情万种。她和乃师夏妙莹穿的同是褶裙，但她的裙子及膝而止，露出曲线极美的绑腿和一对牛皮长靴，整个人散发着含蓄的挑逗意味。不过她显示出来的功力只略逊于夏妙莹，紧随其后落在船头处，踏地后不晃半下。

徐子陵从她在右肩斜伸出来的剑鞘移往第三个到达的年轻男子身上，此君该就是成都的小恶霸霍纪童，劲装上披上华丽锦袍，腰挂长刀，体型健硕，皮肤黝黑，称不上英俊却有股强悍的男性魅力，最不讨人喜欢的是一副傲慢的神态，彷似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目空一切。

待三人以夏妙莹为首品字形立定船头时，其他四人先后赶至，两个是苗人，另两个汉人该是霍纪童的手下。

林朗首先拱手为礼，向三人以江湖礼数招呼，说过开场白后道：“姥姥仙驾既临，我……”

夏妙莹眼角都不朝他瞧来，只狠狠盯紧徐子陵，挥手截断他的话道：“少说闲话。”然后阴恻恻道：“弓辰春你的胆子真大，龟缩这么多年，竟敢大摇大摆地到散花楼作乐，是否欺我夏妙莹老得忘掉你以前的所作所为，不再和你计较？”

瞧见她眼神内怨毒愤懑的神色，徐子陵直觉感到她和弓辰春间不是一般仇恨那么简单，而是有男女纠缠不清的恩怨夹缠在内，心叫倒霉；更知道只要自己一开腔，会立即露出马脚，但又不能不说话，只好叹一口气，摇头苦笑。

“美姬”丝娜杏目圆瞪，娇叱道：“大师姊因你始乱终弃，至含郁而死，你弓辰春万死不足以辞其咎。”

徐子陵心叫侥幸，更是好笑，初时还以为“自己”和夏妙莹有瓜葛，原来是和她的大弟子，苦笑道：“内中情况异常复杂，诸位可否听我解释？”

霍纪童双目凶光闪烁，怒喝道：“只看你闻死讯而毫无悲戚之情，立知你弓辰春是个无情无义，狼心狗肺之徒。”

雷九指在徐子陵身后阴阳怪气地笑道：“霍纪童你能好到哪里去，成都给你既奸且弃的女子数不胜数，阿大别说阿二啦！”

夏纪莹等的目光首次从徐子陵处移开，落在又变为哈腰弓背的雷九指身上。

霍纪童“唰”的一声，拔出腰刀，排众而出，厉喝道：“你是谁？”

徐子陵知道难以善罢，唯一方法是令对方知难而退，但最大问题是绝不可露出“岳山”击败席应时的武功，倏地移前，冷哼道：“你若能挡我三招，弓某愿束手就擒，任凭处置，但若挡不了，你们须立即退走，并要答应永不再来烦我，霍纪童你有资格作主吗？”

霍纪童怒喝道：“废话！”同时抢前运刀疾劈。刀风呼呼，林朗慌忙退后。

船上乌江帮的人除掌舵者外，大部分集中在看台处瞧热闹，其他旅客亦从船舱拥出，挤在舱门内外观战，韩泽南是其中之一。徐子陵从容一笑，觑准对方刀势，右手探出，似爪似掌，到迎上对方刀锋时才撮指成刀，“砰！”气劲与刀劲硬拼一记，霍纪童有若触电，连人带刀给徐子陵劈得倒退六、七步。观者无不动容。事实上徐子陵只用了小半力道，若全力施为，恐怕霍纪童要当场喷血。

夏妙莹大喝道：“纪童退下！”

“美姬”丝娜闪电移前，防止徐子陵乘胜追击，娇叱道：“假如你能在三招内令我落败，我们立即掉头走。”

霍纪童悻悻然的退回夏妙莹身旁，虽不服气，但因全身血气翻腾，欲战无力。

徐子陵眼力何等高明，心知丝娜功力远胜霍纪童。不过若能如此退敌，实非常理想，把心一横道：“一言为定，若弓某人三招内不能赢你，就束手就擒，绝不食言。”

夏妙莹方面立时响起嘲弄讥笑的声音，认为他不自量力。乌江帮和众旅客亦嗡嗡声起，在心理上，他们是站在同舟的徐子陵那一方，自然为他不智的决定担心和惋惜。要知“美姬”丝娜乃巴盟四大首领之一，名震巴蜀，胜她已不容易，何况要在三招内击败她。假若徐子陵现在是“岳山”而非“弓辰春”，当然是另一回事。

丝娜娇笑道：“弓辰春你确是傲气可嘉。”

“铮！”宝剑离鞘。

徐子陵微笑道：“且慢！”

夏妙莹厉喝道：“是否想反悔哩！”

宋家山城外观和内在会给人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若前者令人想起攻守杀伐，那后者只会使人联想到宁逸和平。城内分布着数百房舍，以十多条井然有序，青石铺成的大道连接起来，最有特色处是依山势层层上升，每登一层，分别以石阶和斜坡通接，方便住民车马上落。道旁遍植树木花草，又引进山上泉水灌成溪流，在园林居所中穿插，形成小桥流水，池塘亭台等无穷美景，空间宽敞舒适，极具江南园林的景致，置身其中，如在一个山上的大花园内。主要的建筑群结集在最高第九层周围约达两里的大平台上，楼阁峥嵘，建筑典雅，以木石构成，由檐檐至花窗，缕工装饰一丝不苟，营造出一种充满南方文化气息的雄浑气派，更使人感受到宋阀在南方举足轻重的地位。

寇仲随宋鲁和宋智两人，在亭台楼阁、花木林园中穿插，来到位于山城尽端磨刀堂入口的院门外。

宋智止步道：“我两人应否陪少帅一起进去见大哥呢？”

宋鲁叹一口气道：“听你这么说，大哥应该是指定要单独会见小仲。”

宋智点头苦笑。

寇仲一怔道：“鲁叔和智叔是否怕阀主拿我来试刀？”

宋智忧心忡忡地说道：“试你的刀法是必然的事。问题是他会不会下手杀你？照惯例被他把名字刻在磨刀石的人，无不命丧于他刀下。”

寇仲不解道：“他为何忽然要杀我，杀我对他老人家有什么好处？”

宋智道：“大哥从来行事教人难以测度，前一阵子他暗里离开山城，回来后就把你的名字刻在磨刀石上。我曾多次试探，他都不肯透露半点口风，所以此事只能赌你的运气，若少帅立即离城，我们绝不会怪你。”

寇仲哈哈一笑，说道：“我寇仲岂是临阵退缩的人？我更有把握可活着出来找两位喝酒呢。”

言罢洒然跨进院门。

徐子陵淡然笑道：“姥姥请勿误会，我只是看看可否找人借刀子一用。”

众人大为惊讶。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纵使是同一个铁匠打制出来的刀子，亦在轻重钝快上有分别。故习武者对随身兵器非常重视，因为没有经过一段长时间去掌握兵器的特性，会受拖累而发挥不出本身在招数和功夫的最高境界。像徐子陵现在要在三招内击败“美姬”丝娜，能否发挥兵器的特性更有关键性的影响，而他这么临急去借一把不称手的兵器，最大的可能是尚未把握清楚兵器特性，早过三招之数。

林朗解下佩刀，递给徐子陵道：“弓爷看看这把是否合用？”

霍纪童冷哼一声，显是不满林朗此举。

徐子陵接过长刀，缓缓拔出刀子，左鞘右刀，双目射出凌厉的电芒，遥罩夏妙莹身旁的霍纪童，沉声道：“无论事情如何发展，我和你们的事与乌江帮绝没有任何关系。假若我弓辰春落败遭擒，当然没资格说话。但如果弓某人侥幸取胜，而霍纪童你却在事后寻乌江帮的麻烦，我弓辰春于此立下誓言，不论事情大小，必取尔之命。”

当他拔刀出鞘的一刻，一股灼热的刀气顿时以长刀为中心散发，像暗涌般往敌方袭去，配合他豪情逼人，坚决肯定的话，实具有无比的威吓力量。首当其冲的“美姬”丝娜，想也未曾想过竟有人能利用拔刀的气势，发出这么强大奇异的气劲，登时身不由主的后退一步，摆开剑式，对抗对方无形有实的庞大刀气。夏妙莹亦为之色变。

霍纪童早给他的眼神瞧得心生寒意，当刀气潮涌而至，竟不得不退后两步，一时间连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出来。其他人均觉得徐子陵这番话合情合理，皆因“美姬”丝娜身为四川合一派的继承人，又属巴盟四大领袖之一，若她在三招之内落败，那四川可能只“武林判官”解晖一人有本领保护霍纪童的小命，其他人全不行。而霍纪童如此不顾江湖规矩，恃强在事后找乌江帮的人泄愤，以解晖一向公正的作风，是绝不会插手去管的。

徐子陵知道已将霍纪童镇住，目光转到“美姬”丝娜身上，刀锋遥指。奇异的事发生了，滚滚翻腾的灼热刀气，忽然消敛无踪，代之而起是阴寒肃森的寒气。夏妙莹终骇然一震，厉喝道：“娜儿退下！”探手拔出拂麈。

此时所有人均知道“弓辰春”武功之强，远超乎夏妙莹想象之外，使她对丝娜硬拼三招的能力，完全失去信心。丝娜性格倔强，哪肯一招未过而认输，咬牙叫道：“师傅放心！”长剑幻出重重剑影，反客为主，猛然出击，铺天盖地往徐子陵洒去，也是威势十足。

以人奕剑，以剑奕敌。徐子陵每下动作，每句说话，都依从奕剑术的法诣，终逼得丝娜主动出击，省去不少工夫。如果她一直保持守势，因三招之数而落败的可能是他。事实上他是合法的取巧。当拔刀时，他借势施出《长生诀》灼热劲气，忽又转为寇仲那一套《长生诀》法，化热为寒，故虽一招未出，实际上早已出手。若丝娜在气势对峙上落败，那他在气机牵引下全力出手，只一刀就可将胜利摘取到手。丝娜早被他的刀气逼退一步，刚站稳阵脚，岂知对方竟能化热为寒，登时方寸大乱，如再不反攻，只有后退一途，确是有苦自己知。在气势对峙上，她完全败下阵来，心中更清楚明白绝非徐子陵对手，只是希望能借剑法挨过三招。高手相争，若志气被夺，信心受创，功力自然大打折扣，而丝娜正掉进徐子陵精心布下的陷阱中。无论才智武功，两人间的差距实在太远。

夏妙莹拂麈扬起，紧追在丝娜背后，意图加入战圈，但已迟了一步。徐子陵后退半步，右手刀子在空中画出一道美丽的弧线，举重若轻的一刀劈在空处。丝娜的剑气像被他一下子吸个半滴不剩，只余有形无实的虚招姿势，还生出要往他的刀子冲过去受死的样子，魂飞魄散下，哪还顾得三招不三招之数，忙撒剑后退。

夏妙莹跟她一进一退，擦身而过，拂麈挟着呼啸的真劲，往徐子陵拂去。徐子陵则心叫侥幸，他借刀子施出模拟得有三、四成近似的“天魔大法”，兵不血刃地将这充满异族风情的美丽苗女惊退，此时见拂麈扫至，想也不想的使出李靖“血战十式”中的“兵无常势”，觑准夏妙莹最强一点那“遁去的一”扫去。

“噗！”夏妙莹的麈拂被他看似随意的一刀扫个正着，所有精妙变化后着同时给封死，一股沛然莫可抗御的刀气透拂而来，闷哼一声，虽是心中不服气至极点，仍是毫无办法的硬被劈退。徐子陵刀势变化，从“兵无常势”转为第十式“君临天下”的起手势，攻守兼备，遥制对手。以夏妙莹之能，也感到在此下风情况再度出击，必是自招其辱的结局，一时间竟再往后退，打消反攻的念头。

双方恢复初时对峙的形势。

徐子陵当然不会逼人太甚，抱拳道：“此战作和论，弓某人根本没有把握在三招内胜过丝娜当家，只是利用潜隐多年悟出来的小玩意兵行险着，是否仍要打下去，姥姥一言可决。”

这番话可说给足对方面子。

夏妙莹与丝娜交换一个眼色，猛一跺足道：“败就是败，不用你来为我们说好话，我们走。”

进门后是一道横越池塘花圃的曲廊，沿廊前行，左转右曲，放眼四方，绿荫遍园，步移景异，意境奇特。曲廊尽端是座六角石亭，恰是池塘的中心点，被石桥连接往环绕庭院一匝的回廊处。石桥直指另一进口，隐见其中是另一个空间，古树参天，茂密硕壮，生气勃勃。寇仲穿过石亭，过桥登廊，通过第二重的院门，眼前豁然开阔，尽端处是一座宏伟五开间的木构建筑，一株高达十数丈的槐树在庭院中心气象万千的参天高撑，像罗伞般把建筑物和庭院遮盖，在阳光照耀下绿荫遍地，与主建筑浑成一体，互相衬托成参差巍峨之状，构成一幅充满诗意的画面。

寇仲大感畅快，绕槐树一圈缓行欣赏个够后，缓步登上牌匾刻上“磨刀堂”三字的建筑物的白石台阶。磨刀堂偌大的空间里，一人背门立在堂心，身上不见任何兵器，体型像标枪般挺直，身披青蓝色垂地长袍，屹然雄伟如山，乌黑的头发在头顶上以红巾绕成髻，两手负后，未见五官轮廓已自有股不可一世，睥睨天下的气概。两边墙上，各挂有十多把造型各异的宝刀，向门的另一端靠墙处放有一方像石笋般形状，黝黑光润，高及人身的巨石，为磨刀堂本已奇特的气氛，添加另一种难以形容的意味。

以寇仲这么不守常规和胆大包天的人，面对这被誉为天下第一刀手的超卓人物，亦有点战战兢兢，老老实实向他的背脊施礼道：“后辈寇仲，拜见阀主！”

一个柔和好听的声音回答道：“你来迟啦！”

寇仲愕然道：“我来迟了？”

宋缺旋风般转过身来，冷然道：“你来迟至少一年。”

寇仲终面对着威震天下，出道后从未遇过对手的“天刀”宋缺，他心上人的父亲。

雷九指追在他身后进入舱房，徐子陵不悦道：“你跟来作什么？”

雷九指关上房门，隔断其他人的目光，走近徐子陵背后低声道：“当然是有要事商量。”

徐子陵冷哼道：“我和你以前没有任何关系，以后也不会有。识相的给我滚出去，否则莫怪弓某人不客气。”

雷九指笑道：“弓兄勿要唬我，你这人外冷内热，更非恃强凌弱之徒，只要你肯听我几句话，保证会对小弟改观过来。”

徐子陵转身面向他，点头道：“你先答我，刚才你为何要强出头？”

雷九指双目精芒闪闪，沉声道：“因为你戴着我恩师亲制的面具。”

徐子陵皱眉道：“雷兄确是眼力高明，不知你所说的恩师高姓大名？”

雷九指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颓然道：“我虽视鲁妙子大师为师，他却从不肯承认我是他的徒弟。但我雷九指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全拜他所赐。”

徐子陵毫不动容地冷冷道：“你什么时候看破我戴面具的。”

雷九指答道：“我只是猜出来的。我一对耳朵受过特别的锻练，不但能听到盅内骰子转动时声音上的微妙差别，更可在远距离窃听别人的话。当我发觉你竟不知夏妙莹是冲着你来时，便猜到你不是真正的弓辰春，而事实上你比弓辰春要高明百倍。所以我故意走到你背后，留心观察颈肤和面肤的分别，始肯定你是戴上面具。亦只有出自鲁师妙手的面具，可以如此全无破绽。”

徐子陵在靠窗的椅子坐下，淡然道：“鲁先生既从不认你为徒，那你跟鲁先生究竟是什么关系？”

雷九指在另一张椅子坐下，露出缅怀的神色，缓缓道：“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我当时只有十五岁，在关中一所赌场当跑腿，有一天鲁妙子来赌钱，以无可比拟的赌术狠狠赢了一笔钱。他离开时我追在他身后，恳求他把赢钱的手法教我，唉！当时我还以为他只是个手法比人高明的赌徒。”

徐子陵可以想象鲁妙子的反应，微笑道：“他怎么说？”

雷九指抚脸道：“他赏我一记耳光，然后大笑道：‘急功近利，想以骗人技俩一朝致富的人，永远成不了赌林高手，我既打过你，就传你两字诀法吧！’”

徐子陵此时至少信了雷九指七、八成。皆因这正是傲气十足的鲁妙子的说话风格，兴趣盎然问道：“是哪两个字？”

雷九指叹道：“是‘戒贪’两字。”

徐子陵哑然失笑，说道：“鲁先生真绝。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雷九指道：“我当时哑口无言，鲁师却续道：‘凭我的赌术，可轻易把这样一个赌场赢过来。但我只赢五十两便离场，这就是戒贪。只有能完全控制自己贪嗔痴的人，才有资格去赢别人的钱，所以我绝非胡诌。’”

徐子陵在脑海中勾画出鲁妙子当时说话的表情神态，想起天人远隔，心中一阵痛楚。鲁妙子的死亡当时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大的悲伤，但在事后每当忆起他的音容笑貌，孺慕思念反与日俱增。

对素素他却是不敢去想，因为那是太沉重和痛苦！

雷九指的声音传入耳内道：“当我以为鲁师会舍我而去，忽然他又走过来摸摸我的头，喃喃自语地说道：‘你这小子有副很不错的头骨，眼也生得精灵，横竖我正要一个助手，你跟我一段时间吧。’事情就是那么开始的。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他从不教我任何东西，却不阻我在旁偷看偷学。可惜只有短短半年时间。他老人家好吗？”

徐子陵沉声道：“鲁先生早已仙去。”

雷九指长躯剧震，泪水流下。

第三章 天刀宋缺

那是张没有半点瑕疵的英俊脸庞，浓中见清的双眉下嵌有一对像宝石般闪亮生辉，神采飞扬的眼睛，宽广的额头显示出超越常人的智慧，沉静中隐带一股能打动任何人的忧郁表情，但又使人感到那感情深邃得难以捉摸。宋缺两鬓添霜，却没有丝毫衰老之态，反给他增添高门大阀的贵族气派，儒者学人的风度。又令人望而生畏，高不可攀。配合他那均匀优美的身形和渊亭岳峙的体态，确有不可一世顶尖高手的醉人风范。他比寇仲尚要高寸许，给他目光扫过，寇仲生出什么都瞒不过他的不安感觉。

宋缺仰首望向屋梁，淡然自若道：“自晋愍帝被匈奴刘曜俘虏，西晋覆亡，天下陷于四分五裂之局，自此胡人肆虐，至隋文帝开皇九年灭陈，天下重归一统，其间二百七十余年，邪人当道，乱我汉室正统。隋室立国虽仅三十八年，到杨广为宇文化及弒于扬州而止，时间虽促，却开启了盛世的契机，谁能再于此时一统天下，均可大有作为。”

目光再落在寇仲脸上，冷哼道：“少帅可知杨坚因何能得天下？”

寇仲沉吟道：“该是时来运到吧！”

宋缺仰天长笑，说道：“说得好，当时幼帝继位，杨坚大权在握，古来得天下之易，未有如杨坚者也。杨坚自辅政开始至篡位建立隋朝，首尾只是区区十个月，成事之速，古今未见。”

又微笑道：“少帅可知杨坚因何能这么快成不朽之大业？”

寇仲心中庆幸曾熟读鲁妙子的史卷，说道：“敌手无能，北周君威未立，杨坚遂可乘时挟势而起，这只是小子一偏之见，请阀主指点。”

宋缺点头道：“少帅所言甚是，只是漏去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汉统重兴。”

说罢露出思索的神情，举步负手，踱步而行，经过寇仲左侧，到寇仲身后五步许处挺立不动，目光射出深刻的感情，凝注在庭院的槐树处，悠然道：“北魏之所以能统一北方，皆因鲜卑胡人勇武善战，汉人根本不是对手。但自胡人乱我中土，我大汉的有志之士，在生死存亡的威胁下，均知不自强难以自保，转而崇尚武风，一洗汉武帝以来尊儒修文的颓态。到北周末年，军中将领已以汉人为主，杨坚便是世代掌握兵权的大将，可知杨坚之所以能登上皇座，实是汉人势力复起的必然成果。”

寇仲叹道：“阀主看得真透彻，我倒从没这么深入地去想这问题，难怪现时中土豪雄辈出，兴旺热闹。”

宋缺沉声道：“但能被我看入眼里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李渊次子世民，另一个就是你寇仲。”

寇仲老脸一红，有点尴尬地说道：“阀主过奖啦！”

目光不由落到像神位般供奉在堂端的磨刀石上，从十多个刻在石上的名字搜索，赫然发觉自己的名字给雕写在石上最高处，不由暗觉惊心。

宋缺声音转柔，轻轻道：“自汉朝败亡，天下不断出现南北对峙之局，究其因由，皆因有长江天险。少帅可知关中李家已与巴蜀诸雄达成协议，假若李家能攻陷洛阳，以解晖为首的巴蜀将归降李家，那时南方将因李家得巴蜀而无长江之险可守，只要有足够舟船战舰，李家大军将顺流西下，到时谁可力抗？”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他最害怕的事，终于发生。师妃暄比之千军万马更厉害，兵不血刃的替李世民取下半壁江山。没有多少人比他更清楚王世充的虚实，纵有坚固若洛阳的大城，仍远非李世民的对手。

宋缺叹道：“假如一年前你寇仲能有今天的声势威望，我宋缺定会全力助你，更会透过解晖令巴蜀站在你的一方。可惜现在形势已改，除非你在磨刀石前立誓退出这场争天下的纷争，否则你今天休想能活着离开磨刀堂。李世民虽有胡人血统，追源溯流，宋缺仍可视他为汉人，让他来收拾这四分五裂的烂摊子吧！不过若非他李家现在与突厥划清界线，宋某人亦绝不会作此决定。”

寇仲听得头皮发麻，至此明白自己的名字为何会被刻在磨刀石上，而宋玉致则千方百计阻止自己来见他，确是他始料所不及。

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寇仲仰天大笑道：“既是如此，寇仲乐于领教阀主的天刀秘技，请！”

徐子陵待雷九指情绪恢复过来，除下面具，说道：“我徐子陵直到雷兄真情流露，终于相信雷兄的话。”

雷九指用神看他，压低声音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徐兄弟这种态度是对的。唉！我早该猜到你是徐子陵，子陵是否另有一副岳山的面具？”

徐子陵点头应是。

雷九指接着询问徐子陵与鲁妙子相遇的情况，然后惋惜地道：“凭子陵能搏杀‘天君’席应的惊人实力，若能助我，事情当可水到渠成，但我当然知道子陵有更重要的事在身，只好自己设法解决。”

徐子陵道：“雷兄何妨说出来研究一下。”

雷九指沉吟片晌，说道：“我正与巴陵帮的香贵斗法，而霍家父子，表面上与香家没有关系，事实上却是巴陵帮在巴蜀的负责人，专营妓院和赌场。”

香贵正是香玉山的老爹，徐子陵闻言后大感兴趣，问道：“难怪雷兄见霍纪童追来，误以为他们是来寻你晦气，可否说得再详细一点？”

雷九指道：“此事说来话长。江湖上一直盛传巴陵帮不但为死鬼杨广在中土和域外搜索美女，又暗中从事贩卖女子的可耻勾当，但始终没有人能抓得什么确实证据，却给我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碰到他们在云南大理一带从事这种活动。”

徐子陵皱眉道：“这该是以前的事吧？”

雷九指嗤之以鼻道：“这么有厚利可图的事，他香家怎肯放弃？照我看萧铣也给蒙在鼓里，而变成他香家自己的生意。如此即使将来萧铣兵败，他香家仍可享尽荣华富贵，嫖赌两业，自古以来均从未衰败过。”

徐子陵心忖在公在私，他和寇仲绝不能让香玉山再这么丧尽天良的干坏事，且又可富贵安享不尽，说道：“他们贩卖人口的事怎能保得这么密呢？”

雷九指道：“他们有两种保密的手段，首先是不让人知道那些赌场或青楼是属于他们旗下的；其次是专在偏远的地方，以威逼利诱的手段，贱价买入稚龄女子，再集中训练，以供应各地青楼淫媒。以前有隋廷的腐败官僚为他们掩饰，现在则是天下大乱，谁都没闲情去理他们。”

徐子陵道：“雷兄有什么计划对付他们？”

雷九指露出充满信心的笑容，说道：“我要把香贵逼出来和我大赌一场。”

宋缺又从寇仲身旁缓步经过，微笑道：“少帅无论胆色武功，均有资格作我宋缺的对手。不过却有个极大破绽，注定你必死无疑。”

瞧着宋缺雄拔如松柏山岳般的背影往磨刀石走去，寇仲苦笑道：“阀主说得好，我寇仲怎能对心上人的亲爹起杀机呢？”

宋缺倏地立定，厉喝道：“如此你不如自尽算了！若不能舍刀之外，再无他物，你多练一百年刀法，也不能臻刀法之极至。”

寇仲哂道：“世上岂有极至可言，若有极限，岂非代表某种停滞不前？”

宋缺旋风般转过身来，闪亮得像深黑夜空最明亮星光的眼神异芒大作，利箭般迎上寇仲目光，完美无瑕的容颜却仍如不波止水，冷然道：“这只是无知者之言。每个人在某一时间，自有其极限，就像全力跃高者，不论其如何用力，只能到达某一高度。但如若身负重物，其跃至极限高度当会打个折扣，其他全是废话。”

寇仲愕然道：“我刚才说的是另一种情况，是从大体上去思考，不过对阀主来说恐怕仍是废话。”

宋缺傲然道：“确是废话。用志不分，乃凝于神，神凝始可意到，意到手随，方可言法，再从有法入无法之境，始懂用刀。”

寇仲露出思索的神色，沉吟道：“神和意有什么分别？”

宋缺往墙上探手一按，“铮”的一声，其中一把刀像活过来般发出吟音，竟从鞘子内跳出来，和被人手握刀柄拔出来全无分别，看得寇仲心中直冒寒气。宋缺再隔空虚抓，厚背大刀如被一条无形的绳索牵扯般，落在他往横直伸的左手掌握中。奇变突至。寇仲感到就在厚背大刀落入宋缺掌握的一刻，宋缺的人和刀合成一个不可分割、浑融为一的整体，那完全是一种强烈且深刻的感觉，微妙难言。

宋缺双目同时神光电射，罩定寇仲，令寇仲感到身体里外，没有任何部分可瞒得过这位被誉为天下第一用刀高手的观察，被看通看透，有如赤身裸体，暴露在寒风冷雪之中。于宋缺掌刀的刹那，一堵如铜墙铁壁、无形却有实的刀气，以宋缺为中心向寇仲逼来，令他必须运气抵抗，更要逼自己涌起斗志，否则必然心胆俱寒，不战而溃。如此武功，非是目睹身受，人家说出来都不敢信是真实的。

宋缺的神情仍是好整以暇，漫不经心的淡然道：“神是心神，意是身意，每出一刀，全身随之，神意合一，像这一刀。”

说罢跨前一步，庞大的气势像从天上地下钻出涌起的狂飙，随他肯定而有力的步伐，挟带冰寒彻骨的刀气，往寇仲卷来。

“锵！”寇仲适时掣出井中月，只见宋缺的厚背刀破空而至，妙象纷呈，在两丈许的空间内不住变化，每一个变化是那么清楚明白，宛如把心意用刀写出来那样。最要命是每个变化，立令寇仲拟好的对付方法变成败着，生出前功尽废的颓丧感觉。用刀至此，已臻登峰造极，出神入化的至境。刀势变化，步法亦随之生变，寇仲甚至没法捉摸他最后会从哪个角度攻来。面对如此可怕的强敌，寇仲反生出强大的斗志，一对虎目迸射出前所未见的精芒，眨也不眨地注视对手。到敌刀离他只三尺许，刀气狂涌而至，他冷喝一声，往前抢出，井中月疾迎而去，大有不成功便成仁，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之势。

“锵！”两刀交击。寇仲闷哼一声，连人带刀给宋缺的厚背刀扫得跄踉跌退三步，但亦封死宋缺的后着变化。

眼看脸上失去红润之色的寇仲，宋缺刀锋遥指这年轻的对手，并没有乘势追击，仰天长笑道：“少帅果然了得，心神竟能不露丝毫破绽，看出这一刀只有冒死硬拼，始有保命机会。换过一般俗手，必因看不出其中诸多变化，而采取守势或试图躲避，会招来立即败亡的结局。现在你当知道什么是身意吧？”

寇仲脸色复常，点头道：“我根本看不出阀主的刀势变化，但当我把自己置身于死地的一刻，我的手竟似知道如何保住小命的样子，这大概是身意吧！”

宋缺微笑道：“身意就是过往所有刻苦锻练和实战经验的总成果，心知止而神欲行，超乎思想之外，但若只能偶一为之，仍未足称大家，只有每招每式，均神意交融，刀法方可随心所欲。看！这是第二刀。”

寇仲心叫救命，直到此刻，他体内翻腾的血气，酸麻不堪的手臂勉强恢复过来，心知肚明无论内功刀法，均逊于对方不止一筹。而从刚才宋缺那一刀推之，他可肯定宋缺确有杀他之心，故出手全不留余地，挡不过就要应刀身亡，连宋缺自己都改变不了这必然的结局。幸好他心志坚毅，绝不会因自问及不上对方而失去斗志，冷哼一声，主动出击。

宋缺踏前一步，发出“噗”的一声，整座磨刀堂竟像摇晃一下，随其步法，一刀横削而出，没有半点花巧变化，却破掉寇仲所有刀法变化。寇仲感到宋缺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刀，大巧若拙，能化腐朽为神奇，除去格挡一途，再无他法，主动立即沦为被动。“铮！”寇仲又给劈退另三步。

宋缺刀锋触地，悠然道：“少帅可看出本人这一刀的玄虚？”

寇仲暗中调息，点头道：“千变万化，隐含在一个变化之中，那微妙处怎都说不出来。”

宋缺叹道：“孺子可教也，可惜却要送命宋某人刀下。”

寇仲哈哈一笑，井中月迅疾劈出，登时风雷并发，刀势既威猛无伦，其中又隐有轻灵飘逸的味道，令人觉得他能将这两种极端相反的感觉糅合为一，本身便是个教人难以相信的奇迹。宋缺大喝一声“好”，锐目亮起异彩，英俊无匹的脸庞却不含丝毫喜怒哀乐，手中厚背刀往前急挑，变化九次，正中寇仲的井中月刀锋处。

以寇仲对自己刀法的信心，也要心服口服，这一刀乃他出道以来的巅峰之作，本以为怎也可抢得些许先机，岂知宋缺看似随便的一个反击，就像奕剑术般把主动全掌握在手上，使他所有后着没半寸施展的余地。宋缺的气势更不住澎湃增强，令他压力大增，有如手足被缚，用不出平时一半的功夫。“呛”！两人乍分倏合。转眼双刀交击十多下。若有人在旁观战，宋缺每一刀均似是简单扑拙，但身在局中的寇仲却知道对方刀起刀落间，实蕴藏千变万化，教人无法掌握其来踪去迹，只能见招拆招，什么“以人奕剑，以剑奕敌”之术在这种情况下是提也休提，更遑论找寻对方那“遁去的一”。

挡到宋缺忽轻忽重，快慢由心，可从任何角度攻来的第二十七刀后，寇仲的内气已接近油尽灯枯，不及补充的绝境。在宋缺无可抗衡、惊天地泣鬼神的刀法下，他就像在惊涛骇浪，暴雨狂风的大海中挣扎求存，只恨这一刻他已筋疲力尽，面临没顶之祸。寇仲趁尚有少许余力，蓦地一个旋身，井中月猛扫对手长刀。“当！”这一招妙至毫颠，就在旋身之时，寇仲借螺旋之力神迹般溢出宋缺刀风锋锐所笼罩的范围，然后再投往宋缺刀势最盛处，以宋缺之能，亦被迫要硬架他一刀。一出一入，刀法彷如天马行空，勾留无迹。交战至今，他尚是首次争取回少许主动。

“锵！锵！锵！”趁刹那间的时间，寇仲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向宋缺劈出连绵不断、中间没有任何隙缝破绽的三刀。他自忖必死，所以这三刀全不留后势，登时生出强大无比的凶厉之势，充满一往无还的气魄。宋缺长笑道：“痛快！痛快！从未这么痛快。”就那么刀势翻飞地连接他三刀。

三刀过后，寇仲无已为继，此时宋缺一刀扫来，把他连人带刀劈得往后抛跌，就那么滚出门外，坐倒庭院之中。“哗！”寇仲终忍不住，喷出漫天鲜血。

当他自盼必死，宋缺的声音传出来道：“太阳下山时，我们再续此未了之缘吧！”

雷九指眼睛明亮起来，沉声道：“不瞒子陵，老哥十多年来，可说赌遍全国大小赌城，人称的‘北雷南香’，北雷是我雷九指，南香当然是香贵，即使没有贩卖人口的事，我早晚要和香贵在赌桌上决胜负。”

徐子陵不解道：“你就算能在赌桌上胜过他，与他贩卖人口的事有何关系？”

雷九指道：“香贵在两年前宣布金盆洗手，再不理江湖的事，也装模作样把人所共知的旗下多间赌场妓院结束，其实却是掩人耳目，让有心者失去侦查他的线索。现在谁都不知道香贵隐居何处，但若我能把他引出来，说不定可从他身上追出线索来。以他这么大的一盘生意，定有可堆成小山般的账簿名册等物，记载所有交收往来，只要公诸天下，香贵的罪恶皇朝将顿时崩溃，为人唾弃。”

徐子陵仍是一头雾水，问道：“他既金盆洗手，怎肯食言出来和雷兄决胜赌桌之上？”

雷九指道：“他的金盆洗手只是个幌子，事实上香家内野心最大的人是香贵的幼子香玉山，据闻最近他已离开萧铣，转而全力拓展家族生意。原因则众说纷纭，其中一说是他开罪了一些没人敢惹的敌手，所以要隐匿行踪。若连萧铣都护不住他，这回闯的祸定是非同小可。”

徐子陵说道：“此事容后再说。雷兄先说有什么方法可把香贵父子引出来？”

雷九指思索半晌，才道：“当我赢到香贵沉不住气，他唯有出来与我大赌一场。”

徐子陵沉吟道：“你怎知哪所赌场是他香家开设的呢？”

雷九指微笑道：“赌场自有赌场的诸多禁忌、布局和手法，只要我入场打个转，立可晓得是出自何家何派所主持设计，休想瞒过我。现在我正一家一家的在香贵的赌场狠赢下去，而每次我都以不同的容貌打扮出现，该已惹起香贵的注意，所以我误以为霍纪童来找我算账。香玉山不知是否为应付你们，近年在各地重金礼聘多位高手，以增强实力，亦令我的处境非常危险。”

徐子陵说道：“既是如此，你的计划怎行得通？香贵根本不须和雷兄在赌桌上见高下，只要派出高手用武力将你解决，说不定还可追回你以前所赢的钱财。”

雷九指胸有成竹道：“当然不会那么简单。目前是他旗下的赌场被我搞得风声鹤唳、惶惶不可终日。是他担心要把事情解决，而非我紧张他会不会出来和我大赌一场。只要他公开向我下决战书，自然须全依江湖规矩办事。但在这情况发生前，我要分外小心保命之道，因此有之前邀你合作的提议。”

徐子陵苦笑道：“于公于私，我和寇仲都要管这件事，待见过寇仲，我们再商量行事的细节吧？”

雷九指大喜道：“有子陵和少帅相助，香家势必难逃此劫，待我把多年来领悟回来的赌术，向子陵详细解说。”

徐子陵愕然道：“又不是我出手去赌，教会我有什么用？”

雷九指露出个带点狡猾意味地微笑道：“你已成为我的副手，怎能对赌术一窍不通？”

寇仲从深沉的坐息醒转过来，太阳早降至目光不及的院墙下，一群鸟儿在槐树茂密的叶荫中追逐嬉闹，吱吱喳喳吵个不停，他却是浑身舒泰。继大海余生后，他是第二度用尽体内真气，而这回只短短两个时辰多一点已完全恢复过来，真气更趋精纯澎湃，证明他先前的推论是正确的，就是当真气耗尽，再恢复时会有更奇异的增长。

对一般人来说，这种情况极少发生，一般的情况是当真气无以为继时，只落得例如在激战中力尽而亡，少有人能像他那么迅快复原。上次在大海是因以内呼吸在海水里潜泳，致耗尽真气；这回却因宋缺惊天动地，无有休止的刀法，使他劲竭神疲，真气在散而复生下快速增长。

以往对着强如婠婠的对手，他怎都有回气的间隙，但宋缺的天刀却好比怒海的巨浪，使他连一丝调息的时间都难以争取。遇上这样的敌手，只能和他比拼谁的气脉更悠长，现在他显然远远及不上宋缺。这是不可能的，他寇仲始终年轻力壮，习的又是《长生诀》加上和氏璧两大玄之又玄，奇上加奇的先天真气，纵使火候及不上宋缺，也不致在对方仍是充盈有余时，他却先倒了下来。其中定另有关键。想到这里，脑际灵光一闪。

宋缺的声音传来道：“少帅请进，这次若你能挡过八十刀，宋某人可让你再想一晚。”

寇仲心中唤娘，适才一战只不过三十来刀，劈得他滚出磨刀堂，现在再来八十刀，他可能连滚出堂外的侥幸都没有。但形势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弹起身来，昂然走进像张口鲸吞的磨刀堂去。昏黑的大堂内，宋缺挺身傲立，右手抓着刀鞘，左手正缓缓把长刀拔出鞘子。寇仲功聚双目，定神瞧去，见刀体薄如绸缎，像羽毛般轻柔灵巧，还渗出蓝晶晶的莹芒，锋快至若非目睹，定不敢相信世间竟会有此异宝。寇仲的心登时凉了半截，他先前所想种种应付宋缺的方法，均以他的厚背刀为假想目标，岂知他竟换过另一把截然不同的宝刃，可推想会是另一种不同路子的刀法，使他拟定的对策完全落空，派不上用场。

宋缺的目光在刀身来回逡巡，柔声道：“此刀名水仙，本人曾就此刀的特性，创出‘天刀八诀’，每诀十刀，共八十刀。刀下无情，少帅小心啦！”

“锵！”寇仲掣出井中月，立时黄芒大盛，喜怒不露诸形色地淡淡地说道：“这八诀有什么好听的名字，阀主可否说来让在下开开耳界？”

宋缺的目光离开水仙宝刃，朝他瞧去，哑然失笑道：“什么开开耳界？不过你的不守成规，正是你的长处。我‘天刀’宋缺自出道以来，从没有人敢与我刀锋相对，丝毫不让地硬拼三十多刀，代价只是一口鲜血，所以我破例让你歇息后再战，非是我改变主意，肯饶你一命。”

寇仲哈哈笑道：“‘天刀’宋缺也太多废话。我几时想过阀主会刀下留情？阀主偏要这么说，是否因杀我之心不够坚定，所以须先把话说满呢？”

宋缺微一错愕，然后点头道：“你这番话不无道理。如说玉致对我杀你的决心没丝毫影响的话，自是骗你。少帅可否再考虑宋某人劝你退出这场争天下的纷争的提议？”

寇仲失笑道：“阀主仍摸不清我寇仲是哪一类人吗？”

宋缺审视他好半晌，讶道：“你若身死此地，还争什么天下？所谓好死不如恶活，你或许不怕死，这么死去却是毫无意义。”

寇仲洒然耸肩道：“都怪阀主你不好，自订八十刀之约，不怕告诉你，小子根本不相信阀主能在八十刀内宰掉我。再有一晚的思索，说不定明天我可扬长而去哩！”

宋缺把刀鞘随意抛开，左手扬刀，仰天笑道：“好！自古英雄出少年，‘天刀八诀’第一式名为‘天风环珮’，意境是有天仙在云端乘风来去，虽不能看到，却有环珮铿锵的仙乐清音。”

寇仲叹道：“果不愧天刀的起首一式，只听听便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奇招。阀主看刀！”

有过前车之鉴，他不敢再让宋缺主攻。当然面对如此可怕的大敌，他也不敢贸然进击，当下提刀逼去，双目紧盯宋缺。庞大的刀气，立时朝宋缺涌去，寒气漫堂。

宋缺双目闪过讶色，点头称许道：“难怪少帅口出狂言，原来不但功力尽复，且尤有精进，确是非常难得。”

寇仲倏地抢前，挥刀猛扫，化作黄芒，疾取宋缺胸口，凌厉如电闪。宋缺不动如山地瞧着井中月尚差尺许就往胸胁扫至时，略往后移，手中水仙薄刃化作千百道蓝汪汪的刀芒，把寇仲连人带刀笼罩其中，刀法精妙绝伦，令人难以相信。寇仲心知不妙，更知迅快飘忽至此的刀法根本是无法捉摸，无从掌握。刀风呼啸声在四面八方响起，寇仲猛一咬牙，于此生死悬于一线的危急时刻，纯凭直觉去揣测宋缺杀气所在，于杀气最盛处，化繁为简，身随刀走，一刀劈去。“叮！”一声清响后，蓝芒与黄芒不断交击。寇仲连挡宋缺接踵而来，有若鸟飞鱼游，无迹可寻的连续九刀，杀得他汗流浃背，差点弃刀逃亡。两人倏地分开。寇仲横刀而立，暗自调息，一时说不出话来。

宋缺从容不迫地抚刀笑道：“少帅现在明白什么是刀意吗？”

寇仲苦笑道：“想不明白也不行，原来感觉是这么重要。不过若我没有猜错，阀主并非真的想杀我，否则一出手就是这什么娘的‘天刀八诀’，恐怕我只能在地府中去领悟什么叫刀意。”

宋缺长叹道：“你这么想可是错了。只因你不知道我是如何寂寞，难得有你这么一个好对手，故不肯轻易让你迅快归天。”

寇仲调息完毕，信心大幅增强，微笑道：“小心愈来愈难杀我，第二诀又是什么名堂？”

宋缺欣然道：“愈难杀愈好。第二诀名为‘潇湘水云’，虽是十刀，却如霞雾缭绕，隐见水光云影，流转不尽，意态无穷，看刀！”

寇仲忙喝道：“且慢！”

宋缺淡然道：“若我发觉少帅是在拖延时间，少帅将会非常后悔。”

寇仲哂道：“我寇仲从不会为这种事后悔，更没兴趣拖延时间，只因阀主的一诀十刀之数而想起一套名‘血战十式’的凌厉刀法。阀主若能只守不攻，任我施展刀法，保证会是非常痛快畅美的享受。”

宋缺大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说刎颈自尽。不过这‘血战十式’确使本人闻之心动，尽管使来看看。假若名不副实，休怪本人没有看下去的耐性。”

寇仲暗忖最要紧是你肯接受，嘿然笑道：“阀主小心啦！”

立时提刀作势，弓起腰背，上身微俯向前，井中月遥指宋缺，双目厉芒电射，鹰隼般一瞬不瞬地紧盯对手，作势欲扑。那种逼人的气势，换作一般高手，怕要立即不战自溃，弃械逃生。

宋缺持刀傲立，点头道：“果然有点对垒战场，浴血苦战的味道。”

寇仲沉声喝道：“这一式正是‘两军对垒’。”

话犹未已，井中月化作黄芒，直向丈半外的宋缺射去。由于不用顾忌宋缺会以攻对攻，所以去势分外凌厉，大有一往无回之势。宋缺目射奇光，寇仲这一刀最厉害处不是刀法，而是刀意。从他提刀作势，至扑前狂攻，所有动作均浑成一个无可分割的整体，虽是右手运刀，但这一刀却包含全身全灵的力量，教人不敢小觑。而最令宋缺又好气又好笑的，是寇仲分明看准自己这把水仙宝刃利攻不利守，遂故意以言语诓得自己只守不攻，眼睁睁地吃亏。

“当！”宋缺错往一侧，左手水仙刃往上斜挑，正中寇仲刀锋。寇仲手中刀芒大盛，冷喝道：“锋芒毕露！”千万点刀光，像无数逐花的浪蝶般变招洒往宋缺，气势如虹。

宋缺喝一声“好”后，单手抱刀，喳喳喳的连闪三步，竟在刀光中穿插自如，最后运刀斜削，劈在井中月离刀把三寸许处。寇仲下一招“轻骑突出”竟使不下去，改为第四式“探囊取物”，疾挑宋缺腰腹。

宋缺哂道：“少帅技穷啦！咦！”

只见寇仲挑来此刀，其“刀意”正随速度和角度不住变化，所以虽是表面看来简单直接的一刀，落在宋缺这大行家眼内，却知因其无法捉摸的特性，如若被动地等待，必然格挡不住。纵是能勉强守过此招，接续而来的攻势将会令高明如宋缺也要落在下风，其后要扳平将非易事。在寇仲眼中，见到宋缺神情略一犹豫，心知宋缺终于中计。

由上次交手到现在此刻，不论他如何努力争取，却从未曾抢占得上风，又或夺得主动的形势，可以说是给宋缺牵紧鼻子来走。苦无办法下终给他心生一计，就是先以有形的“血战十式”，诱使宋缺生出轻敌之心，再以刚从宋缺那里偷学过来的“刀意”，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逼宋缺改守为攻，那在心理上宋缺已像输了一招，气势自然因此心态而有所削减。眼前宋缺临阵迟疑的情况，正是中计的如山铁证。

宋缺冷笑一声，左手水仙刃立时化为彷如水光云影的刀光，层层叠叠地迎向寇仲的井中月，终于放弃只挡不攻。

寇仲大笑道：“我都说不可能只守不攻的哩！”倏地横移，运刀劈在空处。他终于首次看破宋缺的刀法，施展奕剑之术。

宋缺生性高傲，寇仲这句话比劈中他一刀更令他难受，登时杀气剧盛。岂知寇仲忽然退往他刀势最弱的位置，劈出的一刀更如天马行空般妙至毫巅，若他原式不变，等于把水仙刃送上去给他砍劈的样子。而且寇仲的身法忽然变得奇诡难测，就像水中的鱼儿，纵使一动不动，但只要你搅动附近的水流，他随时可迅速窜退溜动。那种静中带有强烈游移不定的特性，以他自问能洞穿所有变化的眼力亦大感头痛。刹那间宋缺已知刚才的略一犹豫，却被这天才横逸的小子抢占得主动和上风。

他的“潇湘水云”再也使不下去，不怒反笑的吟道：“石上流泉！”

似水流不断的刀式，蓦地化作一道碧光冷冷、穿岩漱石的清泉活水，水仙刃画出一道蓝芒，循某一条优美至超乎任何言语所能形容的弧度，直取寇仲。寇仲往另一方错开，横刀格挡，看似迅疾，其实却寓快于慢，化巧为拙。“砰”！接着连串兵刃交击之音不绝如缕，宋缺的刀势虽不住扩张，但寇仲已非完全处在挨打和受尽凌辱的劣势，更非宋缺要他向东便向东，往西便朝西的无法自主，而是有攻有守，且不时有令宋缺头痛的自创奇招。

最大的得益是寇仲终于学会了如何在宋缺惊涛骇浪般的刀法中回气的方法，那是系乎轻重的把握，攻中藏守，守中含攻。每在全力出击或格挡后稍留余力，以调节体内真气，当中微妙处，非是临阵对敌时，是没法掌握的。有点像每潜游一段时间后，冒出海面透透气，而不是死命在水底挨下去，直至力竭气尽。在宋缺的庞大压力下，寇仲将浑身解数毫无保留地施展出来，把过去所有领悟回来的刀法发挥得淋漓尽致，配合从宋缺身上新学到的东西，愈打愈得心应手，畅快至极点。

宋缺刀法忽变，高吟道：“梧叶舞秋风！”整个人旋动起来，水仙刃似是随意出击，全无痕迹刀路可寻，更因其怪异的身法，寇仲一直力保的优势立时冰消瓦解。“当！”寇仲虽千万般不情愿，仍被宋缺这令他阵脚大乱，只能苦守致没法回气，神乎其技的刀法杀得一筹莫展，到第十刀时又给宋缺连人带刀劈得踉跄跌退，最后“咕咚”一声坐倒门外，只差一步就像先前般滚下石阶去。宋缺移至门前，低头凝视寇仲，目现奇光。

明月不知何时偷偷爬上院墙，透过槐树的浓荫洒在庭园中。

寇仲苦笑道：“我没空去计算阀主究竟用了多少刀，希望不是七十九刀吧！”

宋缺脸上泛起冷酷的神色，双目杀机大盛，沉声道：“你不怕死吗？”

寇仲耸肩道：“说不怕是骗你。但也相当好奇，死后究竟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呢？烦阀主告诉致致，我对她确是真心的。”

宋缺嘴角溢出一丝笑意，立即将他冷酷的神情和眼中的杀气融解，淡淡地说道：“这些遗言留待明早再说吧！”

转身返回磨刀堂内。

雷九指说道：“陵爷熟识哪种赌法？”

徐子陵说道：“不要再爷前爷后地唤我，我会很不习惯。少时在扬州常见人玩骰宝，也有玩番摊的，但只有看的分儿。我指的‘看’是看哪个是赢钱的肥羊。”

雷九指问道：“扬州盛行哪种骰宝的赌法？是分大小二门押注，十六门押注，还是以各骰子本身的点数押注？”

徐子陵答道：“是以前两种方法混合一起来赌，可以押两门，也可押十六门。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雷九指耸肩道：“只是随口问问。真正玩骰宝的高手，甚至会用天九牌的方式互赌，只三颗骰子可配成各种天九牌，再根据天九的规则比轮赢，趣味更浓。”

徐子陵说道：“扬州也有几个出名的赌徒，我们的言老大是其中之一，不过从不肯教我们。他最喜欢把骰子中间挖空，灌进水银去骗人。”

雷九指不屑道：“无论灌水银、铅或象牙粉的骰子，均叫‘药骰’。稍高明者塞入铁屑，再以吸铁石在桌下摇控，配合手法，确可要单开单，要双开双。但这都是低手所为，真正高手有听骰之术，只凭骰子落在骰盅底部时，互相碰撞摩擦发出的尾音，可把一点至六点是哪个向下的声音区别出来，把握点数。以我来说，可达八成的准绳。”

徐子陵咋舌道：“难怪你逢赌必赢了。”

雷九指说道：“这世上并没有必赢的赌术，骗子亦会被揭穿，看！”

徐子陵望着他摊开比一般人修长的手掌，掌心处正是三粒象牙制的骰子，皱眉道：“我对巧取豪夺的勾当从来不感兴趣，若换过是寇仲，你想不教他都不行。”

雷九指微笑道：“只要子陵想着此乃一种替天行道的手段，赢来的钱全用来买粮济民，赌博再非巧取豪夺哩！”

徐子陵唯有以苦笑作答。

寇仲从最深沉的睡眠中醒转过来，发觉自已仍是盘膝结迦而坐，脊梁挺直，不但体内真气尽复，且又再精进一层，五官的感觉更胜从前。睁眼一看，半阙明月早从院墙处悄悄移到头顶上，在月儿青绽绽的光蒙外，闪亮的星星密密麻麻地嵌满深黑的夜空，动人至极。

寇仲取起搁在膝上的井中月，心中狂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宛如宝刀已和他结成一个血肉相连的整体，刀子彷似获得新的生命，再非只是死物和工具。他情不自禁的举刀审视，另一手爱怜地抚摸刀身，整个人空灵通透，不染一尘。“锵！”井中月倏地来到头顶，往下疾劈，平胸而止。刀气像波浪般往两旁翻涌开去，把庭园老槐的落叶卷上半天。“锵！”井中月回鞘。

“这一刀还像样子！”

寇仲向出现在门外台阶上的宋缺瞧去，淡淡地说道：“我还以为阀主睡了哩！”

宋缺左手收在背后，右手轻垂，悠然步下台阶，来到寇仲身前两丈许处立定，双目灼灼生辉，微笑道：“如此良辰美景，错过岂非可惜。少帅刚才那一刀，已从有法进入无法之境，心中不存任何罣碍成规，但仍差一线始可达真正大家之境。”

寇仲对他的刀法佩服得五体投地，闻言谦虚问教，说道：“请问阀主，小弟差的是什么？”

宋缺仰首望向天上的星月，深邃的眼神精光大盛，一字一字地缓缓道：“有法是地界的层次，无法是天界的层次，有法中暗含无法，无法中暗含有法，是天地人浑合为一的最高层次。只有人可将天地贯通相连，臻至无法而有法，有法而无法。”

寇仲思索半晌，摇头道：“我仍是不明白。对我来说，所谓有法，是循早拟好的招式出手，即使临阵随机变化，仍是基于特定的法规而衍生出来；无法则是不受任何招数成规所限制，从心所欲的出招，故能不落窠臼。”

宋缺悠闲地把收在身后的左手移到胸前，手内赫然握有另一把造型高古、沉重异常的连鞘宝刀，当他右手握上刀把时，同时俯首瞧着右手将宝刀从鞘内拔出，柔声道：“天有天理，物有物性。理法并非不存在，只是当你能驾驭理法，就像解牛的庖丁，牛不是不在，只是他已进入目无全牛的境界。得牛后忘牛，得法后忘法。所以用刀最重刀意。但若有意，只落于有迹；若是无意，则为散失。最要紧是在有意无意之间，这意境你明白就是明白，不明白就是不明白。像这一刀，”宝刀脱鞘而出，似是漫不经心地一刀劈向寇仲。

庖丁解牛乃古圣先哲庄周的一则寓言，讲善于宰牛的庖丁，以无厚之刃入于有间的骨隙肉缝之中，故能迎刃而解。寇仲正思索间，哪想得到宋缺说打便打，根本不容他作任何思考。兼且宋缺这一刀宛如羚羊挂角，不但无始，更是无终，忽然间刀已照脸斩来，刀势封死所有逃路，避无可避，最厉害是根本不知他的刀最后会劈中自己什么地方。尤有甚者，是这重达百斤、朴实黝黑的重刀在宋缺手中使来，既像重逾千钧，又似轻如羽毛，教人无法把握。只看看已可教人难过得头脑昏胀。别无选择下，寇仲忙掣出井中月，运刀格挡。

井中月随宋缺的刀自然而然地变化改向。“当！”两刀相触，凝定半空。庞大无匹的真气，透刀袭来，寇仲几乎使尽全身经脉之气，勉强化掉对方第一轮的气劲。

宋缺露出一丝笑意，一边不住催发真气，往寇仲攻来，淡淡地说道：“少帅能否从这一刀看出玄虚？”

寇仲正力抗他入侵的气劲，只觉宋缺的刀愈来愈沉重，随时可把他连人带刀压个粉碎，闻言辛苦地说道：“阀主这一刀于不变中实含千变万化，似有意而为，又像无意而作，不过我也挡得不差吧！有意无意之间。”

宋缺猛一振腕，硬把寇仲推得跌退三步，两人分开。

寇仲心叫谢天谢地，再退三步，到背脊差点碰上槐树，摆开阵势，准备应付他的第二刀。

宋缺左鞘右刀，状如天神般卓立庭中，全身衣衫无风自拂，神情欣悦地说道：“刚才的一刀，方是我宋缺的真功夫，纵使宁道奇亲临，也决不敢硬挡，你却挥洒自如的挡了。你若想听恭维的话，我宋缺可以让你听，只要再有一段时间，你的成就将可超越我‘天刀’宋缺，成为天下第一刀手。”

寇仲苦笑道：“所以阀主已下了必杀我的决心，否则怎肯恭维我，对吗？”

宋缺摇头道：“你错了，由始至终我从没想过要杀你，不是这样怎能令你跨出这一大步？”

话虽这么说，可是他的气势却是有增无减，把寇仲压得透不过气来。

寇仲剧震道：“可是阀主你出手攻我时，确是招招夺命，一个不小心，我会把命赔上，连阀主都控制不住。”

宋缺仰天笑道：“若非如此，怎能将你潜藏的天分逼出来？如若你命丧吾刀之下，你也没资格得到本人的爱宠和欣赏。”

寇仲苦笑道：“既是如此，你现在为何仍像要将我置于死地的样子？”

宋缺沉声道：“你可知宋某人手上此刀的名堂？”

寇仲一愕道：“这把刀又有什么好听的名字？”

宋缺双目电芒激盛，一字一字地说道：“这把正是宋某借之横行天下，从无敌手的天刀。”

井中月突化黄芒，直取宋缺。若再待下去，他可能多片刻也挨不住。宋缺目露笑意，随手挥刀，从容潇洒，配合他英俊无匹的容颜，傲如松柏的挺拔体形，说不尽的悦目好看。

虽是随意的一刀，但寇仲却感到无论自己刀势如何变化，位置角度时间如何改动，最后都会被宋缺挡个正着。更知绝不可后退避开，因为在气机牵引下，宋缺的天刀会像崩堤的大水，从缺口涌来，把一切挡着的东西摧毁。“呛！”天刀生出庞大的吸力，将寇仲的井中月牢牢吸实。两刀相抵，四目交投。

宋缺摇头叹道：“你仍有最大的缺点，是能发不能收，如果你现在这一刀是留有余力，不可能会被我以内劲紧吸不放。这也是太着意之敝，小子你明白吗？”

“锵！”刀气潮涌，寇仲整个人被抛跌开去，差点变作滚地葫芦。宋缺挺刀逼来，刀锋涌出森森杀气，笼罩寇仲。寇仲凝立不动，天刀划出。寇仲健腕疾翻，连续七、八个变化，堪堪挡住，又被劈退三步。宋缺喝道：“好！”又一刀扫来，既威猛刚强，又灵动奇奥，无痕无迹。

寇仲心知宋缺每一刀均是全力出手，如若一个格挡不住，就是身首异处的结局，谁都改变不了，忙奋起神威，一刀格去。闷哼一声，这次只退两步。宋缺呵呵大笑，照头一刀劈至，刀势如日照中天，光耀大地。寇仲杀得性起，井中月往上疾挑，“叮”的一声，斜斜挑中天刀，然后往外飞退。

宋缺横刀立定，点头道：“寇仲你可知如论天分，天下可能无人能出你右，这三刀已深得收发由心之旨。现在尽管我真的想杀你，亦必须大费工夫。来！攻我几刀看看。”

雷九指按着几上的骰盅，目瞪凝神倾听的徐子陵道：“多少点？”

徐子陵道：“应是一个三点和两个五点。”

雷九指揭开骰盅，叹道：“你出师啦！”

徐子陵说道：“原来是这么容易的。”

雷九指苦笑道：“我的陵大少，你知不知道‘天君’席应也栽在你手上，天下虽大，能作你对手的人，竖起指头恐怕都多过那人数。凭你的武功，加上你的天分，别人一辈子学不来的东西，你在两个时辰内便学会。在巴东停船时，你可去初试啼声，赢些老本来作下一站之用。”

徐子陵皱眉道：“你不是身怀巨款吗？”

雷九指指着自己的脑袋道：“鲁师‘戒贪’那两个字，永远盘旋在我脑海中，所以当袋内的银两每达到一定数目，我会把钱财散发给有需要的人，故现在囊内只有十多锭黄金，若是在九江的大赌场，这数额将不敷应用。”

徐子陵说道：“你准备在九江登岸后，立即大赌一场吗？”

雷九指说道：“九江的‘因如阁’名列天下十大赌场之七，乃长江一带最著名的赌场。主持的人叫‘赌鬼’查海，乃赌林响当当的人物，更是香贵手下四大将之一，若能把他赌垮，香贵想不亲自出手都不行。”

徐子陵说道：“名列第一的赌场在哪里，是否与香家有关？”

雷九指说道：“天下赌场首推关中长安的明堂窝，位于最著名青楼上林苑之旁，主持的是赫赫有名的‘大仙’胡佛，乃‘胡仙派’的掌门人，是赌门最受尊敬的老撇。”

老撇是江湖术语，指的是以赌行骗的人。

徐子陵不解道：“胡仙不是狐狸吗？这胡佛摆明是骗人的，谁肯到他的赌场去呢？”

雷九指说道：“做老撇是胡佛初出道时的事哩！发财立品，胡佛二十年前当众以整体猪羊上供胡仙，立誓不再骗人，还保证在他的赌场内绝不容人行骗，所以到他的明堂窝，比到任何地方赌更可放心。”

徐子陵说道：“这么看，胡佛该不是香贵的人吧！”

雷九指说道：“不但没有关系，还是对头。香贵曾派大儿子到关中开赌，却给胡佛赢得弃甲曳戈而逃，损失惨重。所以如果香贵想与我交手，我会指定在长安胡大仙的明堂窝举行，想想都觉风光。”

徐子陵苦笑道：“你老哥知我和寇仲到长安后是不能张扬的，皆因见光即死。而我这副样貌，李世民手下已有人见过，会知道是我徐子陵来的呢。”

雷九指说道：“除赌术武技外，我还跟过鲁师学过易容之术，到时自有妙法。现在最重要是不让任何人晓得我和你们的关系。晚了！再不阻陵少休息。”

“当！”寇仲也不知自己攻出多少刀，但宋缺却像高山峻岳般，任由风吹雨打，亦难以摇撼其分毫。不过寇仲感到的是前所未有的痛快，像宋缺这般强横的对手，在这里才可寻到。兼之他不住指点，每句评语均切中要害，一晚的时间，可等于别人半世的修行。

寇仲倏地收刀后退，毕恭毕敬地说道：“多谢阀主指点，他日有成，当是拜阀主今晚所赐。”

宋缺还刀入鞘，微微一笑道：“我们之间不用再说废话，天快亮啦！吃过早膳才走吧！”

寇仲呆了一呆，始随宋缺离开磨刀堂，一处他永远不会忘记的地方。

宋家山城由数百大小院落组成，院落各成体系，又是紧密相连，以供奉历代祖宗神位的宋家祠堂为中心。每个院落均分正院偏院，间隔结构，无不选材精良，造功考究。在熹微的晨光里，寇仲与宋缺并肩来到与磨刀堂毗邻的明月楼，步入庭园，一位白发斑斑的老人正在修剪花草，斜斜瞥两人一眼后，便视若无睹的继续工作。

寇仲心中大讶，宋缺笑道：“方叔是山城内唯一不怕我的人，因为自幼由他侍候我。”

寇仲点头表示明白。穿过两旁花木扶疏的长廊，是一道跨越池塘的长石桥，四周树木浓深，颇有寻幽探胜的气氛，池塘另一边是门上正中处悬有刻上“明月楼”三字木雕烫金牌匾的两层木构建筑物。木门窗均是以镂空雕花装饰，斗拱飞檐，石刻砖雕，精彩纷呈。

宋缺在桥中停步，凭栏俯首，凝视正在池内安详游动的鱼儿，说道：“你的身法是否从鱼儿领悟出来的？”

寇仲佩服道：“阀主真厉害，这也让你瞧穿看透。”

宋缺摇头叹道：“到现在我终于明白什么是天纵之才，徐子陵比之你如何呢？”

寇仲说道：“子陵是这世上唯一能令我真正佩服甚或害怕的人，幸好他是我最好的兄弟。如若他肯全力助我去取天下，我会轻松得多。”

宋缺说道：“人各有志，不能相强。来吧！不要让他们久等哩！”

寇仲为之愕然，谁在等他们呢？

徐子陵给小孩的叫声惊醒过来，接着是韩泽南夫妇抚慰孩子的声音，小杰睡回去后，韩泽南低声说道：“小裳！你觉得那弓辰春是怎样的人？”

徐子陵本无心窃听人家夫妻间的私话，但因提到自己，自然功聚双耳，看韩妻怎样回答。

被称为小裳的韩妻压低声音说道：“他的样貌虽凶悍，但言谈举止均像极有修养的人，对小杰相当慈祥爱护，相公是否想请他帮忙？唉！人心难测，相公请三思而行。”

沉吟片晌后，韩泽南说道：“他虽名不传于江湖，但只看他毫不费力逼退合一派的人，此人武功之强，足可与解晖之辈相媲美，若他肯帮忙，我们或能摆脱那些人。”

小裳叹道：“他为何要惹祸上身？”

韩泽南说道：“他若拒绝，我们也不会有损失。我有个奇怪的感觉，他似乎真的很关心我们。”

小裳说道：“这正是妾身最害怕的地方，最怕他是另有居心。”

韩泽南苦笑道：“凭他的身手，在这天下纷乱的时势，要对付我们一家三口实在易如反掌，何须转转折折。那个姓雷的江湖客和他闭门谈了一整天，不知会说些什么话。”

小裳说道：“到九江再说吧！说不定我们可把追兵撇甩，那时海阔天空，可任我们飞翔哩！”

徐子陵睡意全消，起床穿衣，往甲板走去。

寇仲跟在宋缺身后，进入与磨刀堂同样规模宏大的明月堂，只见数名宋家的年轻武士，正为他们摆开一桌丰盛的早膳，宋智、宋鲁两人则虚位以待。见到宋缺时两人神态恭敬，显示出宋缺在宋阀内无上的威权。

分宾主坐下后，宋缺挥手示意众年轻武士退出楼外，向宋鲁道：“玉致呢？”

宋鲁答道：“她刚才仍在梳洗整装，该快到哩！”

寇仲此时深切体会到宋缺行事莫测高深的风格。只是桌上热气腾升，精巧讲究的各式菜肴，便知厨子至少要在半夜起来工作，而那时他正和宋缺在打生打死。可见宋缺早在这之前已对自己作出准确的判断，始有眼前的筵会。想起即将见到宋玉致，心中实是既喜且惊，皆因既不知宋玉致会如何“款待”自己，更不知宋缺会如何“处置”他们。

宋缺神采飞扬，兴致勃勃的为三人斟酒，向寇仲道：“这是杭州特产桂花酒，不但酒味醇厚，柔和可口，兼且有安神、滋补、活血的作用，多饮亦无害。”

寇仲瞧着杯中色作琥珀的美酒，透明清亮，一阵桂花的幽香，中人欲醉，不用喝进口内已有飘然云端的曼妙感觉。单看桌上所用器皿，无论杯、盘、碗、碟，瓶、樽、砵、盏，均是造工精细，情趣高雅。最特别是皿具所用釉彩，状似雨点，于黑色釉面上均匀布满银白色的放射状小圆点，大者如豆，小者若粟，银光熠熠。亦只有这种名贵的器皿，才配得起宋阀超然于其他诸阀的地位。

宋智见寇仲留神观看桌上用以盛载名酒美食的器具，笑道：“这种雨点釉，又称天目釉，尺瓶寸盂均被视为不世之珍，甚至碎片亦可与金玉同价。我们搜寻多时，只能集齐此套。”

这是第二次与宋智坐下说话，感觉上有天渊之别。寇仲从宋智亲切的口气，清楚晓得他把寇仲当作自己人。

出奇地由宋鲁领头举杯祝酒，笑道：“近十年来，尚是首次见到大哥这么多笑容，这杯先敬大哥，下一杯轮到小仲。”

宋缺哑然失笑道：“鲁弟定是把这话在心内憋足十年，到今天乘机倾情吐露。干杯。”

接着轮番敬酒，数巡过后，宋缺忽然淡淡问道：“师道是否爱上那高丽来的女子？”

寇仲在猝不及防下，有点手忙脚乱地答道：“这个阀主请勿为此动气，实情是……唉！我也脱不了关系，因为……”

宋缺截断他道：“其中情况，我们从他遣人送来的书信知道详情，故不用重复。我只想知道凭少帅的观察，师道是否爱上那叫傅君瑜的高丽女子？”

寇仲不敢骗他，苦笑道：“严格来说，二公子该是爱屋及乌，但会否因此渐生情愫，则非常难说。”

宋智和宋鲁由宋缺问起宋师道开始，不敢置一词半语，可推想宋缺曾为此大发雷霆，故没人敢插嘴。

宋缺沉吟片刻，忽然举筷为寇仲夹菜，像忘记了宋师道的事般微笑道：“这是麻香鸡，趁热吃才酥脆可口。听说你和子陵曾在飞马牧场当过厨子，该比我们更在行。”

寇仲尝过一口，动容道：“比起弄这麻香鸡的高手，小子差远哩！”

宋缺转向宋智道：“‘天君’席应那方面有什么新的消息？”

宋智说道：“据前天收到来自独尊堡的飞鸽传书，席应尚未露面，但阴癸派的婠婠却曾在成都现身。”

寇仲的心中打了个突疙，不由为徐子陵担心起来，忍不住问道：“‘天君’席应是什么家伙？”

宋鲁笑道：“席应是‘邪道八大高手’榜上名列第四的魔门高手，仅次于祝玉妍、石之轩和赵德言之下，昔年曾惨败于大哥手下，逃往域外多年后最近重返中原，还公然向大哥示威，该是魔功大成，故这么放肆。”

宋智冷哼道：“若他真的有种，该登上山城正式挑战，现在却远远躲在四川张牙舞爪，显然心怀不轨。”

宋缺面容变得冷酷无比，缓缓说道：“就算祝玉妍胆敢撑他的腰，他也难逃魂断我宋缺刀下的宿命。”

足音轻响，宋玉致来了。这风姿绰约的美女不施脂粉，秀发在头上结了个简单的髻饰，身穿白地蓝花的褂裙，腰围玉带，清丽宛如水中的芙蓉花。带点苍白的脸色，减去她平日三分的刚强，多添几分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美态。她故意避开寇仲灼热的目光，坐到宋缺的另一边。宋鲁爱怜地为她添酒。

宋缺有点不悦道：“致儿何事耽搁？”

宋玉致轻垂螓首，低声道：“刚接到成都解堡主的飞鸽传书，‘天君’席应于前晚被重出江湖的岳山空手击杀于成都散花楼，亲眼目睹者尚有川帮的范卓和巴盟的奉振。”

寇仲失声叫道：“什么？”

宋缺等的目光全集中到他身上，宋玉致亦忍不住朝他瞧来，不明白他的反应为何比在座任何人急速和激烈。

寇仲定过神来，尴尬一笑，又趁机迎着宋玉致清澄的眼神深深一瞥。

宋智把目光移向神情肃穆的宋缺，说道：“此事确是非同小可！难道席应的紫气天罗，仍未臻大成之境？”

宋玉致说道：“据范卓和奉振覆述当时的情况，席应的紫气天罗威力惊人，只是敌不过岳山赤手空拳施展的换日大法。此战立令岳山重新登上顶尖高手的位置。”

宋鲁吁出一口凉气道：“岳山此人一向心胸狭窄，此番练成换日大法，定会到山城来生事。”

宋缺悠然道：“我最怕他不来。”忽然仰天长笑，说道：“好一个‘霸刀’岳山，请恕我宋缺低估了你。”

转向宋玉致吩咐道：“立即通知成都那边，不论他们用什么方法，也务要找到岳山的行踪，我已因出门对付崔纪秀那帮人而错过席应，这次再不容有失。”

寇仲心叫乖乖不得了，无奈下只好苦笑道：“阀主恐怕这回亦要失望哩！”

众人愕然朝他瞧来。

寇仲硬着头皮说道：“因为这个岳山是假的。”

宋缺神色不变道：“此话何解？”

寇仲挨到椅背处，拍桌叹道：“杀席应的只是戴着个由鲁妙子亲制的岳山面具的徐子陵，这小子真行，在邪道高手榜上排列第四的人竟也给他宰掉。”

包括宋缺在内，众人无不动容。

寇仲再解释一番，说道：“小陵定是在武道上又有突破，否则不会厉害到这等地步。”

这次轮到宋缺苦笑道：“这叫一场欢喜一场空，将来的中原武林，怕该是你和徐子陵两人的天下。”

接着平静地宣布道：“我已代表宋家和少帅达成协议，我们宋家虽不直接卷入少帅争天下的战争中，却在后援各方面全力支持他。假若少帅兵败，一切休提，如若他终能统一天下，玉致就是他的皇后，诸位有否异议？”

宋智和宋鲁没有说话，只宋玉致俏脸倏地飞红，霞色直延至耳根，垂下头去。

宋缺长身而起，来到寇仲身后，探手抓紧他肩头道：“膳后玉致会送少帅一程，至于其他行事细节，你们仔细商量吧！”

言罢哈哈一笑，飘然而去。

徐子陵卓立船头处，欣赏河光山色，心中思潮起伏。韩泽南两夫妇的武功相当不俗，韩妻小裳更是高明，足可置身江湖名家之林，究竟是什么仇家令他们如此慌张害怕？凭他“弓辰春”击退合一派的威风，小裳仍以“惹祸上身”来形容他的出手帮忙，可知他们的仇家实力庞大，且有至少能与他相捋的高手在其中，因而好心肠的小裳害怕会连累自己。

正思忖间，林朗来到身后恭敬道：“弓爷原来是真人不露相，难怪以侯公子的恃才傲物，也肯为弓爷奔走安排。”

徐子陵心中好笑，他从未说过自己武功低微，故何来真人不露相可言；但他也的确没有露相，皆因戴上面具。顺口问道：“今天是否会泊岸呢？”

林朗点头道：“前方的大城是巴东郡，我们会在那里停半个时辰，好补充粮水。”

徐子陵极目瞧去，隐见城墙的轮廓，两岸林木间的房舍数目大增，不像先前的零落。此时雷九指来了，两人遂结伴到舱厅吃早膳。他两人是最早起床的客人，坐好后，乌江帮的人争着侍候他们，雷九指当然是叨了徐子陵的光。闲聊几句后，雷九指三句不离本行，又讲起赌经来，这次说的是牌九，幸好他表情多多，口角生春，尚不致落于沉闷。

只听他说道：“赌场有个禁忌，就是没有‘十一’这数目，也不准说十一，因为在牌九中由‘五’和‘六’两牌组成的十一点，几乎是必输无疑。还有是‘十’，因为十点在牌九中是最小的，骂人话‘蹩十’，正是来自这张牌。‘二板六’也是骂人的话，因二板为四点，配上六刚好是十点。”

徐子陵笑道：“你这么说，我会较容易体会。”

雷九指得意洋洋以夸张的语气说道：“牌九的诀要，在‘赶尽杀绝’四字真言上，最伤感情。”

此时船身微颤，缓缓减速，往左岸泊去。

雷九指赞道：“乌江帮操舟之技确是一绝，难怪多年来过三峡的沉船事故屡有所闻，却从未发生在他们身上。”

风帆终于停在码头。徐子陵正想低头多喝一口稀粥，衣袂破风之声振空响起。两人愕然对望，一阵怪笑从甲板处传来：“本座有事须料理，谁若敢管闲事，莫怪我杖下无情。”

另一个娇柔浪荡女子声音道：“小裳啊！姐姐来向你问候请安哩！还不给我滚出来。”

徐子陵心中一震，终知道韩泽南夫妇害怕的是什么人。他们确有害怕的理由。

第四章 此地一别

宋玉致陪寇仲来到码头处，一艘小型风帆正张帆恭候。一路走来，宋玉致没说过半句话。寇仲知她脾性，不敢惹她。

寇仲叹道：“此地一别，不知是否尚能与致致有再见之日。假若我在关中寻不到杨公宝藏，我根本没有本钱去和李小子争天下，令尊亦不会让你嫁我；即使真的得到杨公宝藏，跟李小子的实力相比，我仍是输多赢少的劣局。因为战争并非以钱财多寡来决定胜负，否则杨广不会失天下。”

宋玉致平静地说道：“你是不应该来的，事而至此，玉致还有什么话说。”

寇仲苦笑道：“事既至此，致致还不能和我说两句知心话吗？”

宋玉致目光投在滔滔河水上，摇头道：“爹是明知不可为而为，所以不肯直接派兵助你。李阀的声势与日俱增，你还在为杨公宝藏痴人说梦。好啦！假设真给你寻得宝藏，你又怎样把东西运离李阀的地头？少帅啊！理性点好吗？算人家求你吧！”

寇仲低沉而肯定的声音传入她耳内，缓缓道：“不要看我爱嘻嘻哈哈的，一副薄皮无赖的样子，但我对致致的爱却是此生不渝的。致致定会怪我为争天下舍你而去。固然我现在已是泥足深陷，难以言退。但真正的原因，是男儿必须为自己确立一个远大的目标，然后永不言悔地朝目标迈进，不计成败得失。子陵和我的分别，只在于目标的差异。且看看你身边的人吧！有哪一个是真正快乐和满足的？我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苦中作乐！于平凡中找寻真趣，已与我寇仲无缘。只有在大时代的惊天骇浪中奋斗挣扎，恐惧着下一刻会遭没顶之祸，才可使我感受到自己的价值和存在。现在我只能在自己劣势的环境中，尽量做得最好。在江湖中作三两人间的争雄斗胜，再不能使我动心，只有千军万马决胜于沙场之上，那种胜败始能令人颠倒。我本是个一无所有的人，也不怕再变为一无所有，但只要我知道致致的心曾向着我，寇仲已可不负此生啦。”

说出心底的话后，寇仲腾身而起，往船上投去。

听罢他似无情又多情的情话，瞧着他轩昂不可一世的雄伟背影，宋玉致的视野模糊起来，再分不清哪一片是泪光，哪一片是水光。她想把他唤回自己的身旁，但声音到达咽喉处，化作哽咽。此刻一别，还有再相逢的一天吗？

徐子陵掠出舱厅，韩泽南夫妻正带着儿子从舱房仓皇奔到通道上，忙喝道：“韩兄勿要出去，一切由我来应付。”

两人愕然回头瞧他，徐子陵来到他们身旁，探手爱怜地拍拍小杰儿的脸蛋，向从后赶来的雷九指道：“雷兄也不要露脸。”

韩泽南摇头叹道：“弓兄千万不可卷入此事中。弓兄或者不会把这两个人放在眼里，但他们出身的家派，却是非同小可，缠上后除非死掉，否则休想有安乐日子过。”

雷九指来到众人旁，说道：“一个是‘恶僧’法难，另一个是‘艳尼’常真，从没人知道他们的出身来历的。”

此时法难大声在舱外叱喝道：“洪小裳你今天插翼难飞，若再不乖乖地随我们回去，我们便要大开杀戒。”

洪小裳凄然道：“南哥珍重，好好照顾杰儿。”

又向徐子陵道：“大恩不言谢，弓爷请送他们到安全地点去。”

韩泽南一把抓着洪小裳，热泪盈眶道：“要死就死在一块儿，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小杰呆望爹娘，一脸茫然，显然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徐子陵淡然自若道：“韩兄和嫂夫人请放心。法难常真乃祝玉妍的喽啰走狗，本人知道得一清二楚，更清楚自己惹上的是哪一类的麻烦。待我去把他们收拾后，回来再和韩兄和嫂夫人商量下一步该怎么走吧。”

韩泽南夫妇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徐子陵顺手借来他手上长剑，跨过舱门来到甲板上。只见林朗和十多名手下人人兵器在手，与船尾的常真和法难成对峙之势。

见到“弓辰春”出来主持大局，林朗松一口气道：“弓爷请为我乌江帮主持个公道。”

徐子陵对林朗以至整个乌江帮立时好感大增，难怪骄傲如侯希白亦要赞乌江帮信誉昭著。假如法难和常真依足江湖规矩，先礼后兵，向林朗说明原委，要与韩泽南夫妇解决私下间的恩怨，那林朗绝不会从中作梗。说到底韩泽南夫妇只是他们的顾客，非亲非故。可是像法难和常真现在这样恃强硬闯上船，视乌江帮如无物，又口口声声要大开杀戒，实犯了江湖大忌。江湖人最讲面子，明知非对方敌手，林朗等也要撑下去。

法难和常真的目光同时落在徐子陵身上，生出警戒神色。

徐子陵低声对林朗道：“此事全由我揽到身上，林香主千万别惹上身，快着各兄弟收起兵器。”

林朗心中感激，恶僧艳尼两人在长江一带早臭名远播，出名难惹，若有选择，谁愿和他们结怨。

闻言后林朗喝道：“今天的事，我乌江帮不再插手，收起兵器。”

众手下应命退下，齐聚在徐子陵身后，变成旁观者。

“恶僧”法难的铜铃巨目凶光闪闪，把徐子陵由头看到脚，冷笑道：“来者何人？是否想代人出头送死？”

“艳尼”常真媚态毕呈地娇笑道：“是不是那条像毒虫般难看的疤痕害得没女人喜欢，所以活得不耐烦啦？”

徐子陵踏前一步，从容笑道：“少说废话，有种的不要夹尾巴落荒溜掉。”

常真花枝乱颤地笑起来，向法难抛个媚眼儿道：“师兄听过这么大言不惭的话吗？”

言罢一个旋身，披在身上的“销魂彩衣”像一片云般冉冉升起，坦露粉臂，把她惹火身段表露无遗的一身劲装服，配上她的光头，反更增诱惑妖媚的骚劲。谁都清楚她浑身都是毒刺，沾惹不得。法难一顿手中重铁杖，甲板受击处登时木屑溅飞，现出裂痕。正在替泊在码头另外十多条船上货下货的人，均停下手脚，遥看热闹。韩泽南等亦移到舱门处，当然谁都不会为“弓辰春”担心，比起合一派的“通天姥姥”夏妙莹和“美姬”丝娜，这两人恶名虽盛，但仍有一段颇远的距离。

“嗖！”常真接着旋身甩下销魂彩衣，纤手分别抓着领口和下襬，蹬个笔直地盖在高耸的胸膛上，说道：“让奴家先陪你玩两招吧！”说到最后一个字，倏地化作一片彩云，飞临徐子陵斜上方处，既诡异又好看。

听她的话，人人以为她会单独出手对付徐子陵，岂知法难二话不说，人随杖走，运杖便往徐子陵胸口捣去，威势十足。最厉害处是衣柔杖硬，一轻一重，配合得天衣无缝。徐子陵看也不看，右手长剑疾往上挑，左手则运掌劈出，落在旁观者眼中，似是简单不过，平平无奇，但身在局中的常真和法难，均感对手像未卜先知似的预先把握到自已进攻的角度和时间，纵想变招却偏差一点点。两人合作二十多年，应付强敌无数，立时心中叫妙，均贯注全身真劲，不留余力的力图一招毙敌。心忖无论这人如何高明硬朗，总敌不过他们合起来近六十年火候的联手一击，更何况两人一刚一柔，最是难挡。岂知徐子陵正是要诱他们这样去想去做。

若非联手作战，两人谁都及不上“美姬”丝娜，但合起来却比丝娜更厉害。且因魔功层出不穷，真的厮杀下去，徐子陵说不定要露出压箱底的功夫才能取胜，曾两度与他交手的法难和常真，有很大可能会“感到”他是徐子陵，那就非常不妥。

徐子陵以前的功夫可说是打出来的，而现在则是“另一种”的打出来。为了掩饰“徐子陵”的身份，他要绞尽脑汁去创出新招，以另一种让人不会联想到他是徐子陵的风格出现，无心插柳的逼得他要在其他方面作出尝试和突破。对于体内真气的运用，他已变成工多艺熟的戏法师，能变出种种匪夷所思的戏法来。这回他当然不可用只有五成的天魔大法，而是用吸取和氏璧异能时领悟回来的行气方法。

“霍！”长剑先挑中当头撒来的销魂彩衣，然后左掌劈中法难的重铁杖头。刹那的差别，决定了谁胜谁负。在时间的拿捏上，徐子陵精确至分毫不差，否则吃亏的会是他。

以柔制柔，以刚制刚。常真的销魂彩衣被长剑挑中的一刻，竟有无处着力，如石沉大海的骇人感觉，正要回身飞退，长剑已化作多朵剑花，狂风暴雨般往她罩来，由于根本无力可借，凌空的常真猛一咬牙，施出师门绝技，彩衣全力往敌剑卷去。徐子陵左掌重劈铁杖，同时体内暗结大金刚不动轮印。常真见他全力应付法难，心中大喜，倏地剑花敛去，敌剑已给她的彩衣缠个结实，忙运劲猛扯，心想只要对方分出一半力道来对付自己，肯定会被法难的重杖击得负上内伤。岂知长剑应衣脱手，轻飘飘的竟没有半点力道，心知中计，但已迟了。“砰！”沛然莫测的先天真气，透杖而入，把法难攻来的劲气全部物归原主，并有额外赠送，法难惨哼一声，踉跄跌退，连喷两口鲜血，“咕咚”一声坐倒甲板，脸色苍白如死人。卷带长剑的常真腾空而起，难过得差点吐血。她也是了得，见法难有祸，彩衣拂扬，长剑化作长虹，回刺徐子陵，自己则凌空一个盘旋，落在法难身前。

船岸上的旁观者瞧得目瞪口呆，谁猜得到名震长江流域，横行无忌的恶僧艳尼，只一个照面就吃上大亏。

徐子陵潇洒的随意一个旋身，待长剑擦身掠过，一把抓着剑柄，再面对两人，长剑遥指，冷笑道：“给我有多远就滚多远，否则莫怪我大开杀戒。”

“大开杀戒”正是法难刚才说过的话，徐子陵照本宣科地说出来，旁观的人无不暗中称快。

常真眼中射出怨毒和仇恨，点头道：“好！今天算你狠！不过你已惹上天大麻烦，很快你就知道什么叫后悔。”玉手穿过法难的左胁，把他的巨躯扶挟起来，再一声娇叱，掠往码头，转瞬远去。

徐子陵心中暗叹，阴癸派有名阴魂不散，难缠至极。这一战虽胜得轻松容易，但若惹来对方元老级的高手，自己又要保护韩泽南一家三口，形势便非那么乐观。

寇仲靠窗安坐，起伏的思潮终从对宋玉致的怀念转到这两晚与宋缺的比拼上。

“铿！”他把井中月从鞘内抽出，在透窗斜照进来的阳光下，刀身闪闪生辉。忽然间，他清楚知道在宋缺毫无保留，别开生面的启发下，他在刀道的修为上迈出无可比拟的一步。

步入宋家山城的寇仲和离开山城的寇仲，宛如顽石和宝玉的分别，虽在外形大小上完全相同，但其中的蕴含却迥然有异。他的精气神和手中宝刃结合为一，浑成一体，达至“意即刀，刀即意”的神妙境界。宋缺和他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假设打一开始宋缺就以天刀全力攻他，恐怕他早落败横死。宋缺先把寇仲置于必败的绝地，再以生死的要挟和压力，按部就班的启发他，激发起他的潜能和灵智，使他从石头脱胎为美玉。那种地狱式的训练，令他全面地改进了刀法和内功。

抵九江后，他将登岸北上襄阳，与徐子陵会合。他本可原船北上，由大江转汉水直抵襄阳，但那样太过张扬，而他现在最要紧就是行踪保密。趁这几天坐船的安乐日子，他要精进励行，好好把从宋缺那里得来的绝世刀法心得，融会贯通，为关中寻宝的壮举做好准备。在这刹那，他把其他一切完全忘掉，除井中月外，心中再无他物。

徐子陵听尽众人歌功颂德的话，好不容易偕雷九指返回舱内去，岂知韩氏夫妇早人去房空。两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雷九指摊手苦笑道：“他们是好人，可能不想连累我们因此一走了之吧！”

徐子陵无奈道：“早已连累，只有希望他们吉人天相。”

后面的林朗探头瞥一眼，说道：“有人见到他们从船头偷偷下船，沿江而逃，那段路很不好走。他们真蠢，有弓爷照拂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雷九指双目一转，问林朗道：“巴东郡有没有像样的赌场？”

林朗说道：“要赌当然最好到九江的因如阁，不要说大江南北的赌客趋之若鹜，连不爱赌的人都要去见识一下，且现在正是因如阁一年一度的赌会举行的时刻。”

徐子陵皱眉道：“我们在这里只有个许时辰，哪够时间去赌呢？”

雷九指笑道：“我只是顺口问问，只要时间足够，我们泊到哪里赌到哪里，否则你哪来练习的机会。”

林朗心痒难熬地说道：“要赌还不容易，船上赌具一应俱全，让我们玩两手如何？”

雷九指搭着他肩头笑道：“怎好意思赢林香主辛苦赚来的钱？到酆郡后我们三个结伴去赌个天昏地暗，无论赢多少都分作三份，保证林香主回乌江后可起大屋纳美妾。”

林朗怀疑地说道：“既然这么容易赢钱，老哥为何又要奔波劳碌？”

徐子陵没兴趣听他们瞎缠，正要返回舱房，给人截着道：“弓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徐子陵认得是船上其中一个客人，年在三十许间，有点读书人清秀文弱的样子，身材适中，作商旅打扮。点头道：“入房再说。”

那人随他入房后，自我介绍道：“小人复姓公良，小名寄，乃清化郡人。这回到九江去，是想收回一笔欠账，若弓爷肯出手帮忙，我愿分一半给弓爷，唉！若收不到这笔账，我也不知怎办才好。”

徐子陵心中苦笑，不过听他语气真诚，眼正鼻直的一副老实人模样，亦难以断然拒绝，只好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公良兄请详细道来，但千万不可有任何隐瞒。”

公良寄叹道：“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公良家数代相传都是做药材生意，五个月前一个叫贾充的人来向我们订下大批名贵药材，讲明以黄金交易。于是我们遂往各地搜罗，集齐后一手交货，一手收金。岂知当时明明是金锭，回来后全变作石子，才知受骗。贾充其实是假充。为了付药材的欠账，我已是倾家荡产，变得一无所有。”

徐子陵皱眉道：“他既是骗子，怎会让你知道他住在九江？”

公良寄愁容满脸地说道：“我也不知自己是好运道还是霉运当头，得一个江湖朋友告诉我这人是九江著名的骗棍，外号‘点石成金’的赖朝贵。弓爷请为小人主持公道。”

徐子陵正要说话，雷九指推门而入，说道：“赖朝贵不但是大骗棍，还是个嫖赌饮吹样样皆精的流氓，到九江时我们顺道收拾他吧！”

寇仲是第三次到九江来。第一次是刺杀任少名之行，使他和徐子陵一战成名，威震天下。第二次是往解飞马牧场之围时途经此城，还误打误撞下救回骆方。由于这是萧铣的势力范围，所以寇仲分外小心，不但戴上面具，化成络腮满脸的钩鼻汉子，又把井中月用布缠刀鞘，这是很平常的做法，并不碍眼。虽说宋家和萧铣关系良好，但值此非常时期，寇仲不敢在码头登岸，吩咐送他来的宋家子弟将他在九江下游里许处放下，再沿岸赶赴九江。他的计划是在抵九江后，乘坐客船沿长江汉水北上襄阳，既省力又快捷。且在与船上其他客人混熟后，一起进城会不那么碍眼。

不一会工夫他抵达九江城外，这长江水道的重镇，繁荣热闹，沿岸泊有近千艘大小船舶，舳舻相连，帆旗蔽天，岸上驴车马车，往来不绝。萧铣的大梁王朝军队在险要和交通汇集点均设置哨站关卡，刁斗森严，令人望之生畏。九江城乃萧铣的梁军和林士宏的楚军斗争的焦点。谁能控制这高度战略性的城市，等于扼紧鄱阳湖以西大江水道的咽喉。现在既落入梁军手上，林士宏纵然能控制鄱阳和南方水道，但既不能西往，亦不能北上，致动弹不得。东方则有杜伏威、李子通和沈法兴，更令林士宏难作寸进。不过由于朱粲和萧铣交恶，多场火并后双方均元气大伤，一直被萧铣压得透不过气来的楚军，又见蠢蠢欲动。据宋家的情报，林士宏正在鄱阳湖集结水师，意图进犯九江。

寇仲身怀宋家发出的通行证，毫无困难的进入九江城，旧地重游，自不觉一番感触。经过七天的潜修，他不但把从宋缺处领悟回来的刀法融会贯通，进一步吸收，更趁这忙里偷得的罕有空闲，把这几年来从实战得回来的经验作全面的思索和整理，当他离船登岸时，感觉焕然一新，好像在刀道上的修行，在这一刻才算得上大有成就。正要找家客栈落脚，一辆刚进城的马车从身旁驶过，隐约传出女子说话的声音，寇仲听得心中一懔，声音竟是这么熟悉，一时却记不起是谁。更奇怪为何在这挤满人车的喧闹大街，自己竟能清晰听到一辆快速驰过的马车内的说话声音，在以前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心中一动，吊紧马车追去。

目标马车沿北门大街南行，接而转进另一条往东的大街去。寇仲功聚双耳，偷听马车内两女的说话对答。

只听那颇为耳熟的女音说道：“我们已查得弓辰春的身份来历，该是多年前曾在云贵横行一时的高手，后来不知因何事犯众怒，自此销声匿迹，想不到这次重出江湖，竟变得这么厉害。他是因脸上那道刀疤而得‘刀疤客’之名的。”

寇仲心中一震，难道她说的是徐子陵扮的刀疤大侠？

另一个女声冷冷说道：“他能在法难和常真的联手下一个照面重创法难，其武功已臻惊世骇俗的境界，江湖怎会平白无端的冒出这么一个人来？会不会是徐小子假扮的？他和寇小子都有易容改装的本领。”

寇仲心中叫妙，他不但可肯定这个什么弓辰春就是徐子陵，还因法难、常真而猜到两女一是白清儿，另一个则是阴癸派的元老高手，在洛阳曾有一战之缘的闻采婷。真是够巧的。

白清儿说道：“开始时我也有同样的怀疑，因为时间地方均颇为吻合。可是据传来的消息，这弓辰春是个不折不扣的赌鬼，船到哪里就赌到哪里，赌得又狠又辣，你说徐子陵会是这种人么？无论如何，今晚他的船靠岸后，我们可摸清他的底子。”

听她这么说，寇仲立即信心动摇。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徐子陵，他既不好赌，更不懂赌。

闻采婷显然被白清儿说服，说道：“照你这么说该不会是徐子陵。但不管他是谁，能否将小裳擒回来已是次要，掌门师姊亲下严令，要不惜一切下手将这人诛除。有没有你边师叔的消息，在成都失散后，我一直没见过他。”

白清儿叹道：“边师叔在安隆和尤鸟倦联手下受到严重内伤，幸好被师姐及时救回送往秘处疗伤，闻师叔可以放心。”

车子此时驶入一所大宅，寇仲不敢冒失闯进去，悄自离开，同时心中暗喜。阴癸派当是在此集结人手，以对付一个叫弓辰春的赌徒，这家伙也算厉害，竟能惊动祝玉妍派出元老级的高手到这里对付他，倒要看看他是否三头六臂？此时他也像闻采婷般，不相信“疤脸客”是徐子陵的疤脸大侠，暗忖就在九江混一晚，假如今晚那弓辰春没有来，自己就摸上阴癸派巢穴打她们一个落花流水，最重要当然是试试让宋缺熏陶后的刀法。

想到这里不由心情大佳，刚步入北门大街，一队骑士策马入城，领头的赫然是与他不断恩怨纠缠的巨鲲帮帮主云玉真。寇仲早想过在这里碰见她的可能性，只没想过甫进城不久就见到她，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悄悄追去。

徐子陵仍沉醉在对三峡美丽风光的回忆中，雷九指推门进来，坐到他身旁道：“还有一个时辰到九江，林朗会安排我们住在与他们有联系的客栈去，今晚我们去踢赌鬼查海的场子。”

徐子陵说道：“你觉得公良寄的人品如何？”

公良寄便是被骗棍赖朝贵骗得倾家荡产的药材商人。

雷九指说道：“我问过林朗，公良寄所说全是实话，公良家是清化出名的大善人，对穷人赠医施药，所以药材生意虽做得很大，家底却不厚。乌江帮的沙老大把他送来九江是分文不收的，还着林朗设法为他央九江帮会有头脸的人帮忙，但当然及不上我们弓爷的手粗拳硬。”

经过多日来的相处，两人混得稔熟，说话再不用客气。

徐子陵说道：“我想先处理好公良寄的烂账后，才到赌场去。”

雷九指说道：“所谓财到光棍手，一去没回头。杀了他也于事无补，不如我们看看可否在赌桌上把公良寄的欠账一举赢回来。”

徐子陵没好气道：“你这番话不嫌自相矛盾吗？若他早把骗来的钱花掉，那时用刀子或用赌术又有什么分别，结果仍是取不回那笔钱。”

雷九指好整以暇道：“我们喊打喊杀地去逼他还钱，他肯按江湖规矩还五成已相当不错，但在赌桌上，他却不能不守赌场规矩，输多少付多少。赌场最重信誉，怎轮到他胡来。”

徐子陵眉头大皱道：“你有什么方法引赖朝贵来和我们狠赌一场？”

雷九指胸有成竹道：“从公良寄和林朗口中，我已知晓此人的行事作风。若论赌骗，什么欲擒故纵，虚张声势，偷天换日，他连作我徒孙的资格都没有。只要陵少你肯在九江多留两天，我保证教他上钩。”

徐子陵正容道：“就给你两天时间，否则须依我的辨法进行。”

雷九指沉吟道：“真奇怪，为何阴癸派全无动静？”

徐子陵分析道：“阴癸派以婠婠为主力的派内高手均到了巴蜀去。祝玉妍又因自重身份而不会亲自出手，要调兵遣将自然费时间，不过九江是他们的最后机会，以后要找我们就没那么容易。”

雷九指笑道：“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只要你这弓辰春突然消失人间，祝玉妍亲来又如何？”

徐子陵摇头道：“避得一时避不开一世。我始终要和祝玉妍等人见过真章，就借这机会和他们打场硬仗。你与公良寄和林朗千万不能与我走在一起，却可通过秘密的联络手法遥相呼应，不是更有趣好玩吗？”

寇仲在客栈的澡堂痛痛快快梳洗干净后，来到街上刚是华灯初上的时刻，街上闹哄哄一片，往来者都是从各地来的商旅和各式各样的江湖人物。先前跟踪云玉真，直至她进入代表九江政权，位于城市核心处的官署镇江楼后，他才投店休息。

直到这刻，他仍未想到如何去处置她。若采暗刺的手段，凭他现在的刀法、身手和经验，成事后仍可从容离开，但他却心知肚明自己下不了手。对女人他一向是心软的。

他选了可监视北门入口的一间店子用膳，若那叫弓辰春的家伙是从巴蜀坐船经三峡来九江，理该泊在城外的码头处。九江本有水道直抵城内，但限于只供梁军的水师船只使用，其他船舶，一律只准泊在城外。

靠门的两张桌子早给人占据，其余的位置看不到店外的情况。寇仲施展他的绝技“财可通神”，取出三两银，来到其中一桌，把银两“砰”的一声拍在桌上，微笑道：“若你们肯把这桌子让我，银子让你们分了。”

那三人显是朋友，想都不想取去银两，结账离开，惟恐走迟半步，这出手阔绰，模样丑恶的傻大汉会反悔。

寇仲又重重打赏伙计，不理会全店侧目的眼光，说道：“给我摆满碗箸，我要招呼朋友。”

伙计如奉纶旨般遵命照办，伺候得无微不至。

寇仲大马金刀般坐下，又把井中月从背后解下放在桌上，这样除非有人吃了豹子胆，否则谁都不敢坐到他这一桌来。

点了酒菜后，寇仲凝望入城大道，仍不断有外来商旅入城，繁荣得有点不合常理。

伙计奉上美酒，寇仲顺口问道：“想不到九江城这么热闹。”

伙计陪笑道：“大爷有所不知，他们是来凑因如阁每年一度赌会的热闹。”再压低声音道：“有运度的不但可赢钱，尚有美女陪夜，大爷你说谁肯错过这种机会？”

寇仲心中一动，暗忖这所赌场的风格颇像香玉山的赌场格局，九江现时又是巴陵帮的地头，说不定因如阁就是由他香家主理。想到这里，心涌杀机，表面却不动声色的哈哈笑道：“原来有这么好玩的去处，说到赌钱我一向运道不错，到因如阁的路怎么走？”

伙计不厌其详地说出来后，转头去招呼别的客人，寇仲正沉吟间，一个声音在旁毕恭毕敬地响起：“大爷请恕小人打扰之罪。”

寇仲抬头瞧去，说话者年龄在四十许间，身材瘦小，脸色带种酒色过度的苍白，虽试图以一种坦率老实的神情示人，但细长的眼睛却露出他狡猾的本质，长相还可以，但有经验的人都能看穿他是在江湖上靠偷抢拐骗来混饭吃的人。

寇仲知道自己犯了“财不露眼”的江湖大忌，致惹起这混混的垂涎。不过既闲来无聊，这类人又是进一步探听有关因如阁诸事的适当人选，随道：“坐下说吧！”

那人受宠若惊地坐在他左旁，谄媚道：“小人刘安，大爷高姓大名？”

寇仲心中生厌，强压下恼人的情绪后，不耐烦地说道：“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不要尽说废话。”

刘安诚惶诚恐地说道：“大爷息怒。只因小人见大爷相貌出众，又满脸奇光，一副鸿运当头的相格，所以有一个包保大爷满意的好提议。”

寇仲心中暗笑，自己现在这副模样确是出众之极，只不过是丑陋不堪的那一种出众。表面却装出照单全收的样子，瞪着他说道：“若说出来后我感到不满意，就一刀宰了你。”

刘安忙陪笑道：“大爷真爱说笑。”接着凑近他压低声音道：“大爷不是有兴趣到因如阁去赌几手吗？小人不但可为大爷引路，还可令大爷技压全场，人财两得。”

寇仲没好气道：“你当我是大傻瓜吗？若你有这么好的路数，为何不自己去技压全场，却把这便宜送给我？立即给我滚蛋，否则真宰了你。”

刘安忙说道：“大爷请容小人解释。实情是这样的，赌会的重头戏是天九大赛，明晚举行，谁能赢得最多的筹码，就是赢家。不过想参赛的人须在三天前报名，临场再抽签决定赌桌和对手，看！”

右手摊开，向寇仲显示一个形制独特的铜牌，上面刻有编号和因如阁的标志名字，纹理精细。

寇仲一呆道：“你是否想把这铜牌卖给我，哼！真懂得做生意。”

刘安收起铜牌，笑道：“我的问题是欠缺赌本，皆因赌会规定参赛者必须以二十两黄金购买筹码，输光立即出场，所以想找大爷合作。”

寇仲没兴趣和他说下去，摇头道：“对不起，本人身上东凑西凑只得十二两黄金，所以虽是赌术高明，却尚差八两才够资格，你滚去找第二头肥羊吧！”

以为他会知难而退时，刘安鼠目一转，面不改色地笑道：“没有关系，只要大爷肯合作，要赢八两金子还不是易如反掌。今晚九江整条街挤满肥羊，只要手上赌本足够，小人可和大爷合作发大财。”

此时饭菜来了，寇仲敷衍道：“待我想想吧！”

刘安说道：“当然！当然！大爷若对小人的提议有兴趣，待会可到因如阁来找小人。小人最善相人气色，大爷现时是必赢的格局，否则小人绝不会多费唇舌。”

寇仲沉吟道：“假若够本去换筹码，究竟是你下场还是我下场？”

刘安说道：“当然是由大爷亲自出马，事后只要分给我一成，小人便心满意足。”

寇仲点头道：“好吧！若我有兴趣，今晚到因如阁找你。”

刘安还以为说动了他，欢天喜地的离去。

寇仲心中窃笑，正起箸夹菜，徐子陵的疤脸大侠从城门大摇大摆地走进城来。

甫下船时，徐子陵即感到被人暗中监视，继而瞧见白清儿的座驾舟，显示襄阳的钱独关至少在表面上与萧铣关系不错。林朗亲自打通城门的关节，发给他一张临时的通行证，让他缴税入城。走上车水马龙的大道，徐子陵生出重回凡世的感觉，这段三峡的旅程，会是历久难忘。

不到十多步，徐子陵蓦地生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异感，活像给冰水灌顶倒下，浑体冷浸，他顿生感应，往右方店铺瞧去，接触到是一对如有实质、亮如电闪、神光充足、凌厉无匹的目光。然后他看到“寇仲”。忽然间，他知道寇仲就像他那样，在分别后武功有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突破，再非昔日的寇仲。寇仲正举杯向他致敬，一脸灿烂“丑恶”的笑容。但没有被遮藏的一对虎目却射出深刻动人的浓烈感情，充满久别重逢的欣悦和兴奋。徐子陵遥打眼色，倏地加速，没进一条横巷去。

铺内的寇仲放下酒杯，大喝道：“三两银子，换最靠后门的台子。”

徐子陵撇下跟踪的人，从后门进入铺内，寇仲早斟满一杯美酒，恭候他大驾光临。

一杯既尽，两人四目交投，相视而笑，在这时势中，能活着已是难得。

寇仲再为他添酒，压低声音叹道：“小子真棒，竟连‘天君’席应都给你宰掉。”

徐子陵愕然道：“你是不是长了对顺风耳？消息竟灵通至此。”

寇仲得意洋洋道：“是玉致告诉我的。幸好我告诉宋缺岳山是你扮的，否则你这小子给宋缺杀了都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亲眼目睹，绝不会知道他的天刀厉害至何等地步，差点把我的卵蛋割出来。”

他把粗话憋满整肚子，大有不吐不快之概。

徐子陵苦笑道：“你竟偷偷溜往岭南去会佳人，可怜我还答应宋玉华，不让你去见她爹。”

寇仲一呆道：“我又不是山精妖魅，她为何要透过你去阻止我见她的老爹？”

徐子陵虽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岔开去道：“你怎会想到在这里等我进城？”

寇仲夹菜送到徐子陵的碗内去，凑近点道：“有这后果当然有前因。今天我狭路相逢地碰上两批老朋友，一批是密谋要将你五马分尸的阴癸派妖女妖妇，另一位则是云玉真那臭婆娘。唉！见到你真好，不用只得我一个人去伤脑筋。”接着呆瞪他变得晶莹如玉，洁美光润，举箸夹菜的手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为何能令你像脱胎换骨似的？”

徐子陵边吃边道：“此事说来话长，我现在要赶到赌场去，边走边说吧！”

因如阁坐落九江最繁荣的商业区，与两人行刺任少名的春在楼只隔七、八间楼房，规模宏大，主建筑组群是处于中轴线的五座木构建筑，以走廊贯通，廊道两边是水池石山，花草盆栽，另外尚有十多座较小型的房舍院宅，众星拱月般衬托起中心处的五座主堂，周遭以高墙围绕。此时全阁亮如白昼，面向主街的外墙挂满彩灯，入口处车马大排长龙，缓缓进入。附近的街道挤满人群，有些只是来看热闹，一些却因没有银两缴交赌会的入场费，故不得其门而入。

九江有头有脸的人全来了，冠盖云集，盛况空前。

寇仲和徐子陵隔远看到门外的热闹情景，为之咋舌，前者心生感触道：“就像那回到王通大宅听石青璇吹箫的历史重演。转眼又这么多年！那时每天在逃亡，现在就算祝玉妍和宁道奇来寻我们晦气，我们两兄弟都不怕他的娘啦。”

徐子陵给触起石青璇的心事，垂头不语。

寇仲还以为徐子陵是似自己般感慨丛生，没有在意，径自道：“有空时定要找个机会，试试你的九字真言手印如何厉害。”

徐子陵收拾心神，笑道：“早猜到你不肯放过我。别怪我不预作声明，若被我一时失手打伤，你什么面子都丢尽哩！”

寇仲哈哈笑道：“小子休要逞口舌之快，把话说得太满。我寇仲岂像席应般浪得魔名，虚有其表。”

两人很久没有互相戏谑，均感有趣，相视大笑后，举步往因如阁的入口走去。横里一个人冲出，把他们截住，锦衣华服，却是面容陌生。寇仲正要喝骂，徐子陵看出是雷九指扮的，忙道：“是自己人，他就是雷大哥。”雷九指却弄不清楚寇仲是谁，经介绍后，顿时喜出望外，相见甚欢。由于鲁妙子的关系，寇仲与雷九指自然是一见如故。三人避往横巷，商量大计。

徐子陵奇道：“雷大哥不是要以雷九指的身份去逼香贵出来吗？为何扮成这样子？”

雷九指微笑道：“这才是‘雷九指’的‘真面目’，谓之以假作真。不扮‘雷九指’时，我可由九指变作十指，鲁师正是这等弄虚作假的大师，我是有样学样罢了！”

寇仲说道：“今晚赌什么呢？听说天九大赛明晚举行。”

雷九指讶道：“少帅的消息真个灵通，今晚和明晚的分别，是明晚的天九大赛只限于被邀请的人士，不是一方巨贾、帮会头领，便是赌林内有名有姓的人。”

寇仲苦笑道：“原来那小骗棍拿假牌子来骗我，不过倒假得似模似样。”

雷九指翻开手掌，露出他的圆铜牌，笑道：“真的铜牌该是这样子的。”

寇仲愕然道：“正是此牌，只是编号不同。”

再经寇仲解释一遍，雷九指问道：“少帅能否记起那编号？”

寇仲哈哈笑道：“雷大哥问对人哩！陵少是一目十行，我是过目不忘，好像……好像是四十八，唔！待我想想，该是二十八，一定是二十八。”

雷九指说道：“若真是二十八，那就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转向徐子陵说道：“‘点石成金’赖朝贵的编号正是二十八。”

徐子陵不可置信地说道：“你比我只早一刻下船，为何这么快查到赖朝贵的编号？”

雷九指笑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句话，对赌徒的威力比什么更灵验有效。这次来参加赌会的人，很多是我的老朋友，查这种事情只是举手之劳！”

寇仲茫然道：“赖朝贵是什么人？”

雷九指说道：“少帅请先向我们形容一下那刘安的外貌和身型，照道理以赖朝贵的身份地位，不会干这么下流的事。”

寇仲遂形容一番，并把经过道出。

雷九指叹道：“这家伙确是死性不改，这刘安只是赖朝贵的‘媒’，趁天九大会前四处寻找肥羊上轿，先狠赢一笔。令你以为是串通去骗别的肥羊的钱，其实你自己才是肥羊。这种赌骗叫‘放鹞子’，先让你小赢，然后大输。事后还把失误推在你身上。”

徐子陵欣然道：“赖朝贵明晚该没赌本参赛哩！”

入场的费用实是抽给当地政府的一项赌税。值此处处需财的时刻，各地治权抽税的方式更是五花八门，巧立名目。因如阁的入场税由政府派驻的赌官直接收取，然后拨入政府库房，不经赌场。自战国时期开始，由于赌博为祸甚深，往往令人倾家荡产，又引致种种破坏社会秩序和风气的弊端，故有禁赌的法律。始皇一统天下，由李斯制定禁赌的法律，轻则“刺黥纹面”，重则“挞其股”。汉代亦续施赌禁。至魏晋南北朝，士族兴起，法禁松弛，虽有禁法条文，却名存实亡。隋朝末年，政治弛废，官吏奸商遂同流合污，大兴赌业，联手发大财。隋灭后此风更变本加厉，各地政权乐得收入大增，变成像因如阁般官商合作的局面。

寇仲缴过入场税，进入赌场。因如阁不愧长江流域最负盛名的赌场，陈设华丽讲究，以走廊相连一进接一进的大厅，摆设诸种赌具，尚设有贵宾间，供身份特殊的人享用。此刻每座大堂各聚集三、四百名赌客，却丝毫不觉挤迫气闷，通明的灯火下，绝大部分均为男宾，女宾虽占少数，但都长得异常漂亮，似是来自例如春在楼的红姑娘，有些赌得比男人更狠。尤添春意的是在赌厅内穿梭往来的女侍，无不是绮年玉貌的美女，且酥胸半露，玉臂纷呈，性感迷人。

寇仲对赌并不在行，巡行一遍后，最熟悉的就只骨牌接龙、骰宝、番摊三种赌戏，正思量是否该赌上两手，刘安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热情地扯他的衣袖，走到一角供宾客休息的红木椅坐下，笑道：“大爷真的来哩！小可刚看准四条肥羊，可任大爷挑选其一，便可到贵宾室发大财。因如阁只会抽一成佣金，所赢来的钱，大爷出本的当然该占七成，小人得两成已心满意足。够本后，小人把牌子让出来给大爷参赛，大爷若获全胜，再摊分两成给小人，否则小人分文不收，大爷意下如何？”

寇仲装出粗鲁的样子，挥手示意趋前侍候的女侍走开后，摆出贪婪的神态，说道：“四条肥羊在哪里？为何他们肯和我们对赌？”

刘安压低声音说道：“当然须玩些小小手段，就是先装佯作态，让他们以为大爷是肥羊，自然乐于奉陪。大爷放心，到时小人自会安排一切，现在第一步是拣羊。这四条肥羊面带破财的气色，必输无疑。”言罢领寇仲拣肥羊去也。

徐子陵和雷九指比寇仲迟半个时辰入场，这时雷九指又变成个白发苍苍颇有富贵气派的“十指”老人家。要到明晚，他才会以“雷九指”的面目出现。

徐子陵仍是疤脸样，随雷九指来到二进大厅有近百人围赌的番摊档，主持的是个充满风尘气味的半老徐娘，手法纯熟。

番摊又名摊钱或掩钱，玩法是由赌场方面的人作庄家，赌时庄家抓起一把以短小竹筹做的“摊子”，用碗盅迅速盖上，使人难知数目，待人下注，然后开摊定输赢。算法是把摊子四个一数扒走，余数成一、二、三、四的四门。押一门是一赔三，叫“番”，押二门中一门是一赔一，叫“角”。

两人来到时，这番摊正连开三次二摊，赌气沸腾，喧闹震天。很多平时该是道貌岸然者，此刻都变得咬牙切齿，握拳挥掌，高喝自己买的摊门，好像叫得愈响，愈能影响摊子的数目。

雷九指凑到徐子陵耳边低笑道：“这个扒娘名列九江赌林四杰之一，是赌鬼查海的得力助手，手法相当不错。”

徐子陵讶道：“你所说的手法是否指骗术，表面看这赌法很难弄鬼哩！”

雷九指说道：“十赌九骗，什么都可以骗人。最普通的番摊骗术有‘落冧’和‘飞子’两种。落冧是在摊子做手脚，必要时摊子可一分为二；飞子则是把摊子以手法飞走。无论任何一种方法，均有同伙在旁‘撬边’，以喷烟或其他方法引去被骗者的注意力，好使主持的老撇施术。像因如阁这种大赌场自然不会用下流手法，但在街头巷尾临时摆的番摊档，大多是此类骗人的把戏。”

这些时日以来徐子陵从雷九指的临场施教学会不少关于赌博的窍妙，好奇问道：“对这种赌法雷兄有什么必胜术？”

雷九指笑道：“除非是行骗，否则哪来必胜之术。但若能十赌五赢，因其赔率高，等于必胜。当庄家把摊子撒在桌面，以碗盅盖上前，凭目视耳听，会有五成准绳。”

徐子陵咋舌道：“雷兄真厉害。”

此时碗盅揭起，扒开摊子，竟又是二摊，人人咳声叹气，大叫邪门。

两人朝三进走去，此厅以赌骰宝为主，人数远比前两厅多，每张赌桌均被围得插针难下，气氛炽烈。雷九指环目一扫，仍见不到寇仲的踪影，遂往四进厅走去。这里以牌戏为主，什么樗蒲、双陆、叶子戏、骨牌、天九、牌九、马吊等应有尽有。徐子陵经过多日在赌场打滚，已很明白为何赌博屡禁不绝，在赌场那令人沉溺的天地里，其能提供的行险侥幸的刺激，确非在一般情况下能得到的。

雷九指忽道：“看！”

徐子陵循他目光瞧去，只见一张特别热闹的牌九桌，座位上有一位年轻女子在下注。此女长得眉如弯月，眼似秋水，容貌皮肤均美得异乎寻常，足可与沈落雁那级数的美女相媲毫不逊色。特别诱人是她玲珑饱满的身段曲线。旁观的人不住增多，乃必然的事。

雷九指低声道：“这是胡小仙，大仙胡佛的独生女儿，想不到她会来凑热闹，明晚的天九大赛将会更有趣。”

徐子陵记起胡佛是胡仙派的掌门大仙。在关中开了全国最著名的赌场明堂窝，胡小仙是他爱女，自得他赌术的真传。

雷九指忽地在他背后暗推一把，说道：“你去和她赌几手玩玩。”

徐子陵皱眉道：“我对牌九并不熟哩！”

雷九指笑道：“没有生手怎会有熟手。这里的规矩是凡牌局可由赌客轮流推庄，赌场只是抽水。你看那赌场庄家给她杀得两眼发直，子陵就去接庄玩玩，保证那庄家会对你非常感激。”

徐子陵头皮发麻，砌词拒绝道：“我们辛苦赚来的银两不是要留待明天的天九赛用吗？若被我输个一干二净，还拿什么去赌天九赛？”

雷九指笑道：“这正是最精彩的地方，这几天你从不担心输钱，故能赌得潇洒从容，全无压力，今天可视为对你的一次考验和挑战。只要你将老哥教你的赌法和战术，像你和敌人生死决斗般应用在赌桌上，赢下这一场你便可出师哩！”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不是约好寇仲去宰肥羊的吗？怎可以节外生枝。”

雷九指哑然失笑道：“不要再左推右搪，你当胡小仙是恶僧艳尼那样便成。”说时把整袋换来的筹码塞到他手上去。

在雷九指连推带扯下，徐子陵只好硬起头皮挤到庄家旁，说道：“我来推几口庄吧。”

众皆愕然，心想怎会有这么蠢的人，竟在庄家手风不顺时接庄。

胡小仙不屑地瞥他一眼，吃吃娇笑道：“有什么不可以的，庄家大哥还求之不得哩！”

众人发出一阵附和的哄笑声。徐子陵感到面具下的皮肤一阵灼热，不过此时势成骑虎，只好坐到让出来的庄家位置去。

在最后一进大厅的角落处，刘安向寇仲笑道：“小人没说错吧！四条肥羊全是外来的，不知哪个较合大爷的心意？”

寇仲心中大讶，刚才刘安指点给他看的四个人，其中一个确是“扮肥羊”的“点石成金”赖朝贵，但另三人照看真是外来的肥羊，不由大惑不解，若他挑不中赖朝贵，刘安岂非骗计难成。

这一进赌厅全是清一式的天九赌桌。天九和牌九用的是同样的骨牌，只是玩法不同。明天的天九大会，该就是在这三十张赌桌进行，此时每张赌桌均聚集过百以上的人，闹哄哄一片。

刘安又凑近寇仲耳旁道：“不如由我们依先后次序把这四人分成四门，大爷押哪两门？”

寇仲心念一转，说道：“后面那两门吧！”其中并没有赖朝贵在内，看看刘安有什么办法。刘安竟喝一声彩，悠然道：“大爷真本事，看出后两门没前两门的羊儿那么好宰，确是眼光独到。前两门的肥羊又以穿蓝袍那姓贾的肥羊赌色最差，这自然瞒不过大爷的法眼。”

寇仲又好气又好笑，这种骗混手法，他也有得出卖。表面看来是你的选择，其实却是对方在玩手段。

不过钓人者人亦钓之，寇仲装糊涂道：“这个当然。”

恰好此时见到雷九指进厅来，忙挥手招呼，雷九指则微一颔首，径自挤入其中一张赌桌去下注。

刘安愕然道：“是大爷的朋友吗？”

寇仲压低声音道：“若说肥羊，这头才是真正的大肥羊，他在江西有十多间陶厂，家底丰厚，随时输一、两千两银子都面不改色。”

刘安一对鼠目立即发亮，说道：“何不邀他一起去赌个痛快？”

寇仲摇头道：“这里又不是没得赌，且他知我赌术高明，怎会随我们去赌？”

刘安鼓其如簧之舌道：“话是这么说，可是现在赌场人挤，只能押别人的牌局，怎及得自己拿牌和人对赌般过瘾刺激。”

寇仲皱眉道：“我们不是已找到肥羊吗？”

刘安说道：“两条肥羊当然好过一条。现在待我们定下一些手法暗号后，可去分头行事哩！”

徐子陵连输三把，赔掉大半筹码，四周的人愈聚愈多，均把彩注押在胡小仙那副牌上，包括原本在座推牌的赌客，演变为徐子陵和胡小仙对赌，而后者则代表所有押注者之局。对徐子陵来说，不论输赢都是非同小可，但胡小仙至多只是输掉一局的押注。给她那对乌溜溜的美目静如止水的紧盯，徐子陵差点要钻个洞躲进去，只好诈作低头洗牌，不去看她，心中暗骂不知所踪的雷九指。

牌九是以两骰的点子组合成共三十二张牌子、二十一种牌式，九种为单数，十二种为双数。一般赌法是二至四人，据掷骰的点数，各领六张，庄家多领一张并率先打牌，接着依次摸牌、或碰吃或出牌，凡手中的牌能组成两副花色加一夷牌，可推牌得胜，按花色的采数和夷牌的点数计算赢注。

正要掷骰子发牌，一个清甜柔美的声音响起道：“且慢！”

众人愕然瞧去，一位千娇百媚的美人儿不知用什么身法挤到最前列的位置，以一个优雅动人的姿势坐进胡小仙和徐子陵间的座位去，含笑晏晏地说道：“奴家来凑热闹。”

众人看得呆了，又是眼花缭乱，一时全忘记抗议好事被阻延。像胡小仙这种姿容，已是世间罕见，但这新来的美女却似更稍胜小半筹。赫然是婠妖女的师妹白妖女清儿。倏忽间，徐子陵完全冷静下来，心中明朗如井中水月，不染半丝杂念。胡小仙亦好奇地打量这美艳逼人的加入者。

徐子陵迎上白清儿清澈澄明的眼神，从容笑道：“既是如此，待我们重新把牌子洗过。”

白清儿作个耸肩表示不介意的漂亮动作，淡淡地说道：“请随便！”

徐子陵探手洗牌。众人不知如何，心中都紧张起来，不再喧哗，屏息静气的全神注视。白清儿的目光则落在徐子陵晶莹如玉的修长手掌上，一眨不眨地瞧，似要从而窥出徐子陵的底子深浅，像胡小仙般放弃洗牌的权利。

噼啪连声，徐子陵把牌子叠得整齐妥当。直至此刻他因强敌在旁，成功收摄心神，施展雷九指教的洗牌叠牌术，以独门手法擦牌撞牌，再凭听牌法去记紧其中几张牌。最理想当然是记得全部三十二张牌，但这是不可能的。雷九指也只能辨记六至八张牌，而五张牌则是徐子陵的极限，但已非常管用。

胡小仙首次露出凝重神色，显是因徐子陵的手法而“听牌”失败。众人纷纷押注，这方面由赌场的人负责，采数赔率一手包办，不用徐子陵操心。

徐子陵微微一笑，把骰子递给胡小仙，淡然自若道：“这一局不如由小姐掷骰，如何？”

胡小仙怔了怔后，接过骰子，掷往桌面。徐子陵朝白清儿瞧去，双目神光骤现。白清儿猝不及防下给他望得芳心微懔，徐子陵脚尖输出一注真气，沿桌足上行，游往仍在桌面滚动的骰子处，这一招不要说雷九指办不到，天下间能办到的也数不出多少个。

由于徐子陵和胡小仙、白清儿三者间的微妙关系，令这一角笼罩异乎寻常，像拉满弓弦，蓄势待发的紧张气氛。徐子陵目光转到骰子时，骰子停下，全体三点向上成九点。旁观者中惊叹迭传。

胡小仙忽然道：“尚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徐子陵漫不经意地答道：“本人弓辰春。”转向代表赌场的摊官道：“请代发牌。”

摊官到此刻才醒悟到徐子陵是箇中高手，还以为他早先只是装蒜，忙为三人发牌。众人伸长脖子，全神注视。四周虽喧闹震厅，这里却是鸦雀无声。

徐子陵完全恢复对敌时的自信从容。当每人各有一组两只牌时，忽然叫停，说道：“不如我们来铺一手斗大小，掀牌决胜负如何？”

胡小仙眼尾不看覆在桌上的牌，秀眉轻蹙地瞧着徐子陵，首次感到自己落在下风。这种赌法倒不是徐子陵新创的。原来牌九有多种赌法，其中之一是以两张牌为一组，掷骰后，根据点数各拿自己的一份，拿后直接摊出以决胜负，俗称此法为小牌九。但像徐子陵这样临时改变赌法却是非常罕有，但更添刺激，众人大感痛快。

胡小仙似有点不敌徐子陵的目光，望向白清儿说道：“这位姐姐意下如何？”

白清儿迎上徐子陵锐利冷酷的目光，徐徐道：“是否容许加注？”

徐子陵心中暗笑，知道她瞧不穿自己曾做过手脚。这也难怪她，无论她如何高明，亦难看破传自天下第一巧匠鲁妙子的赌技。

徐子陵说道：“当然可以。”

白清儿面不改色道：“那我加押十两黄金，依你的方法摊牌决输赢吧！”

众皆哗然。

寇仲领雷九指与刘安在赌场一角碰面，雷九指傲然道：“赌钱最讲痛快，要赌就拿真金白银出来赌，还要我看过真的有银两才成，赊借免问。”

刘安陪笑道：“这个没有问题，老板高姓大名？”

雷九指说道：“我姓陈。”

刘安说道：“原来是陈老板。不知陈老板想赌多大，哪种赌法？”

雷九指说道：“当然是赌天九，当是赛前热身子，每注一两黄金，四张够本，五张赢一注，没牌输四注，结牌胜出五注计，至尊不论胜负每人赏两注，若以至尊作结另每人赏四注，明白吗？”

刘安大喜，心想你这傻子如此豪赌，不赢得你倾家荡产才怪，最妙是有另一个傻子配合，此赌可说立于有胜无败之局，忙道：“一切全照陈老板的意思，请这边走，贾老板正在偏厅贵宾室恭候两位大驾。”

徐子陵还以为她最多是加百两白银，那已是大手笔的重注，足够一般平民百姓盖间颇像样的房子，岂知竟是十两黄金，立即心叫糟糕。

白清儿把黄澄澄的金子撒在桌上，娇笑道：“庄家若输掉这手，够钱赔吗？”

众人目光集中到徐子陵剩下的筹码去，无不摇头。这时谁都知道白清儿是冲着徐子陵来的。

胡小仙微笑道：“弓兄要不要奴家借笔钱给你应急？”

这下不要说旁人，徐子陵自己都糊涂起来。若他是以真面目示人，还可解释是胡小仙看上他。现在他的疤脸尊容，揽镜自照亦不敢恭维，胡小仙为何会对他这么好？

一个徐子陵熟悉的女声响起：“这十两黄金就让我云玉真替他垫了，清儿夫人该不会反对。”

怪事一波一波的接踵而来，众人大感晕头转向，不辨东西。人阵裂开缺口，在一个面目阴鸷，脸肤泛青白的中年男人陪伴下，云玉真姗然来到徐子陵身后。

那男子向胡小仙和白清儿施礼道：“九江查海，见过小仙姑娘和清儿夫人。”竟是因如阁的大老板“赌鬼”查海。

查海又说道：“假如弓兄能赢这一手，小弟将赠弓兄参赛牌，以表敬意，却有一个条件。”

徐子陵猜到云玉真和查海一直站在他身后，目睹整个过程，云玉真更从背影和他的声音将他认出来。唉！该怎么对待这女人才好。

胡小仙毫不在意地取起那两张牌，大力一拍，发出一下令人惊心动魄的脆响，再随手翻开，摊在桌面。押注她身上的人爆起一阵欢呼。

翻开来一对四，在牌九是“人牌”，属于文子大牌，除“天牌”和“地牌”外，再没有其他组合可胜过她，故赢面甚高。

白清儿亦翻牌示众，由武子四和五组成的红九，虽不及胡小仙的“人牌”，但亦胜算极高。

徐子陵“面无表情”地瞧着两对牌，沉声道：“敢问查当家要提出的是什么条件？”

诸人这才记起查海适才意犹未尽的话。

查海油然道：“弓兄能否在翻牌前把牌底当众说出来？”

众人一阵哗然。若在这种众目睽睽的情况下，徐子陵仍可出术，确是神乎其技。

徐子陵摇头叹道：“查当家真厉害，那我这手就只赢清儿夫人的十两黄金，其他的分文不取。”

众人均感难以指责他，因为他大可来个矢口不认，谁都没有证据指他作弊。

查海仰天笑道：“有种！”

胡小仙微笑道：“弓兄莫要一时失手说错哩！”

徐子陵耸肩道：“错便错吧！有什么大不了。这是一对老幺，请给弓某揭牌。”

查海向摊官打个眼色，后者依命开牌，果然是一对老幺“地牌”，刚好吃掉胡小仙的“人牌”。围观者顿然起哄。

徐子陵却是暗抹冷汗，他只能记得四只牌，其他都是碰运气，所以想出各拿一对后直接摊比的方法来取胜，赢得极险。

白清儿把黄金一股脑儿拨往他那方向，俏然立起道：“希望弓兄的手法运气永远是那么好吧！”言罢率先离开。

云玉真道：“弓兄可否借一步说几句话？”

化名贾充的赖朝贵外貌不但不像骗棍，还相貌堂堂，长得一表人才。年纪在四十上下，打扮得文质彬彬，一派富贵之气。说话慢条斯理，嘴角常挂讨人欢喜的笑意。寇仲和雷九指心中都想到难怪公良寄会被他骗得倾家荡产。四人在贵宾室碰头，由一个年轻美丽叫玲姑的女庄官负责发牌，此乃赌场的规矩，凡用贵宾房的赌客均要遵从。

雷九指摆出傲气凌人的高姿态，从囊中取出三十两黄澄澄的金子，放在桌上示众，道：“谁有本事，就把这些金子赢去，那明早我便搭船回去。”

赖朝贵和刘安两对眼立时明亮起来。

寇仲装出尴尬神色，主动把全副身家十八两金子掏出来，苦笑道：“少些赌本成吗？”

这些金子大部分是跋锋寒“义薄云天”分给他的，若真输掉就得打回原形，变成一文不名。两人合起来是四十八两黄金，在当时来说足够买三、四艘楼船，所以庄官玲姑亦看呆了眼。雷九指的目光落在赖朝贵和刘安身上。

赖朝贵哈哈笑道：“陈兄和宗兄果是豪赌之士，小弟当然奉陪。不过小弟却没学得两位老兄般囊内有这么多金子……”

雷九指拂袖而起道：“没金子赌有啥乐趣。”探手就把金子取回囊中。

赖朝贵忙道：“且慢，陈兄可否给小弟一刻钟时间去取金子？”

雷九指坐回椅内，道：“我只等一刻钟，不要让我浪费时间。”

第五章 十赌九骗

云玉真把贵宾室的门关上，道：“现在没有人可听到我们的话，这里的墙壁是特制的，可免声音外泄，影响别人。”

徐子陵在一旁坐下道：“查海知不知道我是谁？”

云玉真在他左旁坐好，道：“我当然不会告诉他你是徐子陵，只说和你相识，有点交情。我一向交游广阔，他该不会怀疑，谁想得到子陵的赌术这么厉害。”

徐子陵叹一口气，苦笑道：“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云玉真沉默片晌，轻轻地问：“寇仲有来吗？”

徐子陵感到无法再信任她，摇头道：“我是与朋友来的，却不是寇仲。”

云玉真往他瞧去，咬着下唇道：“那晚在巴陵，你为何不杀香玉山和我？”

徐子陵给勾起心事，虎目射出悲哀的神色，摇头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若我对香玉山狠不下心来，对你更下不了手。唉！到现在我仍不明白，为何你要助香玉山来害我们？”

云玉真垂首凄然道：“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确从没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而我云玉真亦遭到报应，弄得众叛亲离，巨鲲帮名存实亡，终日只像行尸走肉般过活，甚至痛恨自己，想到与其这样苦度余生，实在不如一死，我是彻底的失败了。”

徐子陵皱眉道：“但表面看来你仍很风光哩！”

云玉真道：“对香玉山来说，我只是个有利用价值的玩物。现在我的用处大幅减少，而他身边却是美女如云，且富可倾国，还要我云玉真来作什么？只恨到今天我才醒悟过来。香玉山的武功倒不怎样，但若论阴谋诡计，却是高手中的高手，你们的体会该比我更深刻。”

徐子陵暗忖实在太深刻了，沉声道：“香玉山近况如何？”他蓄意扮作对香玉山的情况一无所知，以试探云玉真是否仍在维护他。

云玉真道：“自大梁军北进的大计给你和小仲粉碎后，香玉山再不看好萧铣，称病引退。实际上却是脱离巴陵帮，凭他香家二十多年来的辛苦经营，自立门户。为怕你们的报复，连我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徐子陵心想这大概是你醒悟过来的原因，道：“萧铣并非是善男信女，香家父子岂能说走便走？”

云玉真道：“我也为此而大惑不解。照猜估该是双方间有某种互利的协议，一旦兵败，萧铣仍会因香家而富贵不衰。唉！未尝过富贵权力的机会倒没什么，尝过后很难返转头去过平淡的生活！得而复失的滋味最令人难堪！”

徐子陵开始明白她现在徬徨无依的心境和苦况。轻吁一口气道：“你有什么打算？”

云玉真热泪泉涌，垂头摇首道：“我不知道，我已一无所有。甚至不愿去想，连说句话，想一下都似要费尽全身的气力。唉！你杀我吧！”

徐子陵苦笑道：“若我能下手，早下手了。”

云玉真拭去泪水，低声道：“你和小仲是否打算到关中去？”

徐子陵默然不语。

云玉真道：“香玉山故意派人散播这消息，弄得天下无人不知。你们若不能取消此行，定要万分小心。皆因你和小仲的体形气度均是万中无一，非常易认。”

徐子陵心中涌起对香玉山的仇恨，心想虽然狠不下心来杀他，但若能揭破他香家贩卖人口的勾当，又害得他倾家荡产，毁掉他的赌场，会比杀他更令他痛苦难受。

云玉真道：“子陵可安排我见小仲一面吗？”

徐子陵道：“你最好不要见他，他绝不会有好话说给你听的。”

云玉真凄然道：“我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徐子陵长身而起，道：“我先和他说说吧！怎样可以找到你呢？”

雷九指瞧着赖朝贵把三十两金子放在桌上，往刘安瞧过去道：“你的金子在哪里？”

刘安从囊内取出八两黄金，道：“陈爷若能把我的金子赢掉，小人立即出局。”

雷九指一摇头上白发，意气飞扬地喝道：“我们轮番掷骰洗牌！”

玲姑把牌推往桌心，让四人探手洗牌，登时噼啪连响，气氛炽热起来。

赖朝贵一看两人手势，寇仲明显是生手，雷九指亦好不到哪里去，心中大乐，道：“陈兄要如何赌法？我倒有个好提议，可赌得更为痛快。”

雷九指皱起眉头，摇首道：“赌开是怎样便怎样，怎可随便更改。”

赖朝贵向刘安打个暗号，而刘安则和寇仲打暗号，寇仲只好苦忍着笑，对雷九指道：“先听贾兄如何说然后陈老再决定吧！我们当然以你老人家的意见为依归。”

雷九指咕哝一声，表示听听无碍。

赖朝贵压下心中狂喜，道：“这赌法在九江非常流行，就是每人各执八张牌，任意组成四双来互较胜负。先不让人见，组成后四家同时摊出，当然大小仍依牌规，以对子最大，不成对的则以点数比大小。超过十点的以尾数计算，如‘幺五’、‘幺六’合起来共十一点，但只作一点计。如二牌之和是十点，那就是必败的‘蹩十’。方法简单易明。”

寇仲在刘安的暗号下，忙附和道：“这样赌确是痛快非常，直截了当。”

雷九指盯着玲姑以熟练的手法为众人叠牌，勉为其难地说道：“好吧！但谁若能四张全胜，彩注加倍。庄家全胜，其他三家也加倍赔注，并可连庄。”

玲姑娇笑道：“陈老板真豪气，这样赌很刺激哩！”

雷九指又从囊内掏出半锭金子，塞到玲姑手上，顺手拧她的脸蛋，呵呵笑道：“娘儿的嘴真甜。”

赖朝贵和刘安见他囊内尚有金子，又出手阔绰，一副千金不惜一掷的模样，心儿都热得像一团火炭。

玲姑眉开眼笑，先娇声嗲气地凑近雷九指耳旁低声道谢，然后把骰子撒在桌上，以决定谁先作庄家。

赌局终于开始。

徐子陵重返赌厅，林朗来到他旁低声道：“赖朝贵入局啦！”

徐子陵低声问道：“有没有方法另觅藏身的地点，我们现在太过张扬。”

林朗说出一个地址，道：“弓爷最好早一步离开，公良寄正在那里等我们的好消息。”

徐子陵点头答应，朝大门方向走去，忽然有人从旁趋近，香风随来，他看清楚是美艳娇俏的胡小仙时，这出身赌博世家的美女已挨到他左旁，并肩而行地笑道：“以弓兄惊世的技艺，奴家却从未听过弓兄的名号，不是很奇怪吗？弓兄一向在哪里发财？”

徐子陵谦虚道：“只是雕虫小技，加上点幸运成分，怎配入小仙姑娘法眼。弓某一向在云贵一带活动，少有到中原来。”

胡小仙轻扯他衣袖，离开通往第一进厅堂的走廊，来到一个鱼池旁，微笑道：“小仙对弓兄绝无半点敌意，只是好奇吧！弓兄万勿介意。”

徐子陵见她说得客气，生出好感，道：“小仙姑娘是否想知道我出身何家何派？”

胡小仙摇头道：“这是弓兄的私隐，小仙纵想知道，亦不便探询。只想问弓兄明天会不会参加天九赌会，因为小仙输得并不服气。”

徐子陵哑然失笑，答道：“此事我尚未作决定。事实上我收手多年，只是这些日来赌兴突然发作，忍不住手而已。”

胡小仙失望道：“那真是非常扫兴，希望弓兄不会避阵。小仙这次远道来九江，是要一会有‘赌侠’之称的雷九指，此人赌艺已达出神入化，能呼风唤雨的境界，弓兄认识他吗？”

徐子陵不愿骗她，微笑道：“这问题在下可否不答？”

胡小仙横他一眼道：“弓兄总是处处透出高深莫测的味儿，若非你十指俱全，我会认定你是他。你那对手真漂亮。”

徐子陵无可无不可地微耸肩头，洒然道：“多谢姑娘赞赏。在下因身有要事，必须告辞，请姑娘恕罪。”言罢径自离开。

胡小仙叫道：“希望明晚可见到弓兄。”

目送徐子陵远去的背影，胡小仙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这上了年纪的男子外型粗犷挺拔，虽与英俊沾不上半点边儿，却是威武逼人，充满男性的魅力。兼之他声音悦耳，措辞温文尔雅，不亢不卑，举手投足无不潇洒动人；加上赌技超群，行藏充满神秘的味道，致使一向只爱年轻俏郎君的她也不由为之心动。明天会不会见到他呢？

牌来牌往，四人赌了十多手，每人做过三次庄。寇仲依照刘安的指示，在排牌上故意输给一假一真的两条肥羊，摆出欲擒先纵的格局。当然只能让对方小胜，否则金尽出局。对他来说，真肥羊是赖朝贵，假肥羊则是雷九指；在刘安和赖朝贵来说正好相反，还多加寇仲这头肥羊。形势复杂微妙。

这次轮到雷九指做庄，摊开来后，雷九指的牌由右至左是“幺三”、“三三”、“五六”、和“四五”，除“四五”是武子外，其他都是文子有名堂的好牌，即使是“四五”亦是武子中的红九，点数最大。

“幺三”更是大牌。“三三”俗称十二巫山，“五六”为楚汉相争。摊比之下，竟是庄家通吃之局。依先前定下的规矩，三家都要赔双倍。玲姑发出赞叹的声音，看牌时半边身子挨到雷九指肩膀去。

赖朝贵和刘安却面不改色，虽然他们直到此刻尚未施展骗术，只是用手号来把握牌点，定下排对之策。由于寇仲肯与他们合作，一直没有出问题，将牌局完全操纵在手里，这一回更是故意让雷九指大胜，好抛砖引玉。

雷九指又伸手去摸玲姑脸蛋，还装出不可一世的神态咳声叹气道：“手风实在太顺哩！三位还要赌下去吗？”

刘安陪笑道：“陈老板不是坐得气闷吧？”

雷九指笑道：“赢钱怎会气闷？只是想和美人儿去谈心寻乐子罢了！”

玲姑吃吃娇笑，模样儿诱人至极点。寇仲醒悟过来，想到玲姑其实是赖朝贵方面的人，皆因像因如坊这种大赌场，绝不容许赌场人员公然和客人打情骂俏。而赖朝贵和刘安也会怕玲姑为求打赏偏帮雷九指。

赖朝贵把桌上剩下的二十多两黄金一次全推往桌心，从容道：“陈兄既急于寻乐，不如我们一次大赌一铺，以决输赢，陈兄以为如何？”

雷九指哈哈笑道：“贾兄就算赢了，也只能赢掉我手上一半的钱，输光便要出局，贾兄最好想清楚一点。”

赖朝贵好整以暇地又从囊中取出另十多两黄金，连刚才的金子堆起一个小山，微笑道：“这又如何？”

雷九指和寇仲装出贪婪神色，一瞬不瞬瞪视桌上金子堆成的小山。

刘安向寇仲打个眼色后，也把仅余的六两金子推出，嚷道：“我也尽赌这一铺啦！”

三人的目光来到寇仲处时，寇仲先露出犹豫的神色，然后咬牙切齿地说道：“就跟你这一铺。”

赖朝贵掏出烟管，点燃烟丝，深吸一口后道：“洗牌吧！”

玲姑又往雷九指凑过去，香唇揩擦他耳朵道：“陈老板带人家到哪里寻乐儿哩？人家要到三更才可回家呵！”

雷九指一边洗牌，一边装出色授魂与的样子，嘿嘿淫笑道：“不要说只是三更天，就算等一年半载，我也要等到你。”

刘安则不断向寇仲打出暗号，忽然赖朝贵喷出一口浓烟，桌面立时烟雾弥漫。

就在这人人视线受蔽的一刻，赖朝贵展开迅疾无伦的手法，依循某一组合的方式把自己的牌子叠好。最妙是当赖朝贵全神叠牌，刘安忙于向寇仲打眼色引开他的注意力，而玲姑则向雷九指施媚术的当儿，雷九指却以精妙的手法将骰子掉包。这一切无一能瞒过寇仲的锐目。

雷九指在玲姑脸蛋香一口后，两手刚把牌子叠好。

玲姑坐直娇躯，笑道：“陈老板请掷骰子。”

雷九指把骰子合拢手中，口中念念有词，吹一口气后，往桌面掷去。赖朝贵和刘安同时色变。

雷九指哈哈笑道：“是七点，玲姑快分牌。”

赖朝贵变脸喝道：“且慢！这副骰子有鬼。”

寇仲伸手拿起一粒骰子，略一运功，象牙骰子立时化成碎粉，皱眉道：“有什么鬼呢？是否因里面的铁屑不见了，致吸铁石不灵光，反变成有鬼？”

赖朝贵、刘安和玲姑同时给震慑，脸色难看如死人。要知象牙骰子耐用坚固，即使是武林好手，要捏碎它亦须费一番工夫。像寇仲般毫不费力将它捏碎，且变为粉末，只是这份功力，九江城肯定没有人能办得到。

雷九指冷然道：“愿赌服输，贾充你这一铺肯否认输，一句话便够。”

被人叫出“贾充”的假名字，赖朝贵当然知道骗人者反被人骗，额上汗珠冒出，沉声道：“阁下究竟是谁？”

雷九指手摸了噤若寒蝉的玲姑脸蛋一把，挥手示意寇仲把桌上所有金子收入囊中，傲然道：“本人就是‘点石成金’赖朝贵，贾充兄不要忘记。”

赖朝贵等三人同时一震，始知对方早识穿自己底细，且是针对自己而来，只恨知道得太迟。

寇仲故意把重甸甸的腰兜举起，淡然道：“贾兄若能挡我十刀，这袋金子全送给你，不过挡不了的话，我会斩下你一对手，这叫礼尚往来，贾兄想碰碰赌运以外的运气吗？”

雷九指拂袖长身而起，暗藏铁屑的骰子从袖内飞出，嵌进坚实的桌面内，刚好与桌面齐平，不多一分，不少半毫，露出漂亮的一手。

赖朝贵重重一掌拍在桌上，跳起来狂喝道：“好，我赖朝贵今晚认命啦！”

“锵！”寇仲从背后拔出井中月，从椅内弹起，往赖朝贵一刀划去。赖朝贵藏在另一手内的十多粒铁弹子尚未有机会发出，全身被凌厉的刀气笼罩，眼睁睁地瞧着刀锋向自己持暗器的左手划过来，偏是无法躲避。“呀！”赖朝贵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嘶，往后跌退，“砰”一声撞在门旁的墙壁去。齐腕断去的左手和铁弹子同时掉在地上，发出连串脆响。

“铿！”寇仲还刀入鞘，目光扫过手指都不敢动半根的刘安和玲姑，像干了微不足道的事般，微笑道：“赖兄果然有种，敢为金子拼命，只可惜太不自量力，竟挡不住小弟一招。”

又向刘安道：“下次再有肥羊，记得找我这另一个贾充合作。”

刘安哪敢答话。

雷九指离桌来到寇仲旁，往痛得脸上血色褪尽，正运功点穴止血的赖朝贵笑道：“希望赖兄的点石成金术是用右手施展的，否则怕以后要改过别的绰号。”

两人纵声大笑，不屑一顾地推门离开。

徐子陵踏出赌场的大门，来到车水马龙的街上，朝春在楼的方向走去。嫖和赌彷似一对难舍难离的冤家爱侣，当你见到其中之一个，另一个会在附近。

春在楼的热闹情况毫不逊色于因如阁，丝竹弦管，笑语声喧。想起当年在惨中敌人埋伏，九死一生的情况下险险刺杀“青蛟”任少名的情景，时光有如倒流回到那一刻去。当时素素已嫁给香玉山；云玉真、卜天志、香玉山等和他们联袂来行事，现在却是人事全非。对云玉真他再无恨意，事实上，恐怕连她自己都解释不出自己为何这么对待他们。人生瞬息万变，一时间的判断失误，会引发连串的后果，是事前无法预料的。在形势所逼和来自各方面的影响压力下，意志不坚定的人便难以为己作主。

云玉真从来不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在男女关系上更是如此。她最初的目标可能只是光大巨鲲帮，但碰上狡猾善辩的香玉山，事情的发展不再受她控制。他也相信云玉真不是蓄意去害他和寇仲，只是想拉拢他们投向萧铣的一方，而因他们的不肯就范，致事情终发展至这令人愤恨的地步，结下解不开的深仇。说到底云玉真只是一条不知自己在做什么的可怜虫，在被香玉山抛弃后，幡然醒悟自己被人利用的愚蠢，罪魁祸首仍是香玉山。

他转入一条僻静的横街去，依林朗的指示往目的地迈步。他感到一种来自赌博刺激后虚耗的余奋，对他而言那并非美好的感觉。尝过赌博的滋味后，他愈不喜欢这玩意，唯一的好处是使他明白到赌徒的心态。大概每个人都存在一种战胜对手的潜在倾向，追求因压倒另一个人油然而生的快感。赌桌把贪求物欲的功利性与智力思维的技巧性，通过针锋相对的竞争结合起来，其刺激处确是无与伦比。但这正是赌博最危险的地方，一旦沉溺其中，势将难以自拔，更助长贪婪、狡诈、侥幸的心态，再也不能作一个有自制能力的正常人，对自己和家庭，会带来严重的破坏。

战争是另一种赌博，赌的不再是金钱，而是人的性命，其破坏力比赌钱更可怕千万倍，却像赌钱般从未受禁绝。正思索间，心中忽生警兆。

两人从偏厅返回后进大堂，仍大感痛快，寇仲笑道：“恐怕赖朝贵做梦也想不到有今天一日，这叫骗人者人亦骗之。老哥你真行，我明明见你没看过桌面半眼，为何却能知道他们怎样叠牌，还可掷出相应的点数，连赖朝贵的裤子都赢掉？”

雷九指欣然道：“皆因老哥袖内暗藏镜子，不要以为去摸玲姑脸蛋是借机占便宜，事实却是让衣袖滑下，借镜窥视敌情。”

寇仲扯他往出口走去，兴致盎然地问道：“骰子又没灌水银，为何你能随心所欲轻轻松松掷出心目中的点子来？”

雷九指踌躇志满的搭着他一边肩头，在他耳边道：“首先你要把握骰子的形状，以特别的方法将骰子夹在指隙处，选定角度，摸清楚桌面的木质，使用一定的力道和手法，可要么得幺，要六得六。仲小弟你若有兴趣，老哥我绝不藏私，你的刀法确臻出神入化的大家境界，你和子陵走在一道，恐怕宁道奇亦要退避三舍。”

寇仲大喜道：“难得老哥你这么慷慨大方，我早想学习这门手艺，以作傍身之宝，只是苦于无人指点罢了！”

雷九指失笑道：“你也要找手艺来傍身，真懂说笑。”

在走廊中段，林朗迎上来，见到两人一副凯旋而归、春风得意的模样，大喜道：“成功啦！”

寇仲一拍鼓起的腰兜，道：“这次轮到‘点石不成金’赖家伙倾家荡产，还附送左手一只。从今以后他怕要在‘点石不成金’上再加上‘独手’两字。‘独手点石不成金’，多么古怪别扭的绰号。”

雷九指和林朗笑得弯下腰去。

惩治骗子确是最大快人心的事。对这种人说什么都没用，只有不留余地的击倒他们，才是上策。

雷九指另一手搭上林朗肩头，三人兴高采烈地向因如坊出口走去。

雷九指问林朗道：“手风如何？”

林朗道：“没有你雷老哥在旁照拂，我怎敢下注？这些日子来赢的钱足够我风光许多年，所以决定以后再不赌半个子儿。”

寇仲大讶道：“我还以为林香主尝到甜头，会更迷上赌博！”

林朗苦笑道：“见过雷老哥的赌术后，若仍要去赌，就是不折不扣的蠢蛋。”

这番话登时引得两人纵声狂笑，若不是在喧闹震天的赌场内，必会令人侧目。

三人同时跨过门槛，步下长石阶，来到院门外停满车马的广场中，异变突起。数十武装大汉分别从车马后拥出来，把他们围个水泄不通。

一声冷哼从身后台阶处传下来道：“本人‘赌鬼’查海，三位仁兄确是胆色过人，竟敢在查某人的地方骗财伤人，走得那么容易吗？”

林朗是唯一色变的人，吃惊道：“真糟糕，弓爷还先回去了。”

他不知寇仲的真正身份，又未见过他出手，当然全无信心。

雷九指凑到他耳旁道：“林香主放心，等看好戏吧！”

寇仲含笑拍拍林朗肩头，好整以暇地转过身来，面对被另十多名赌场好手簇拥的“赌鬼”查海，从容道：“笑话，你纵容像赖朝贵那种江湖小角色，我未对你兴问罪之师，查兄该可还神作福，现在竟敢来责我不是。”

查海见他在重重围困中，仍轻松得像个没事人似的，心中惊疑，皱眉道：“阁下高姓大名，是哪条道上的朋友？”

寇仲大笑道：“本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香玉山是也，连我都不识，竟敢在我巴陵帮的地头开赌。”

查海一方的人无不勃然大怒。“锵！”寇仲掣出井中月，反手一刀，接连扫在从后扑上两名大汉的兵器上，两人同时兵器断折，往后跌退，然后面无人色地坐倒地上，却没有受伤。这一手不但震慑对方所有人，更安抚了林朗变得脆弱的心情。

寇仲还刀鞘内，笑道：“香某人的刀法挺不错吧？这只是试招，所以点到即止，若再有人敢逞强，莫怪香某人刀下无情。”

查海的脸色阵红阵白，却是难以下台。

就在这尴尬难堪的时刻，一个声音从院门处传来道：“我儿别来无恙，且刀法大进，老夫何憾之有？”

这次轮到寇仲变色，只是没有人能看见。

三道人影，分由屋檐跃下，把徐子陵围在中心处，只看其迅如鬼魅的身法，所采取的角度和选取的位置，便知对方精于联战。

徐子陵环目一扫，微笑道：“三位姑娘既敢当街拦截弓某，为何却以重纱覆脸，不敢以真貌示人？是否怕拦截不成时，把身份泄漏？”

这三个盛装女子身段迷人，纵使没露出颜容，已足使人感到她们长相不会差到哪里去。

其中一女道：“我们根本没想过泄密的问题，就算被你看到我们的面貌，你也不会知道我们是谁。”

另一女娇叱道：“你和洪小裳是什么关系，为何要替她出头？”

徐子陵耸肩道：“说出来谅你们不肯相信，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只因看不过法难和常真的气燄，遂出手教训他们，请问三位姑娘和法难常真又是什么关系？”

余下一女冷笑道：“到地府后你再问阎王吧！”

一指点出，其他两女同时发动攻击，庞大的压力罩体而至。

阴癸派的元老确是不同凡响，徐子陵虽自问功力大进，与前判若两人，亦难以抵受对方联手下的全力一击。尤可虑者是清儿妖女尚未现身，她乃婠婠的师妹，只要有婠婠七、八成的厉害，在旁伺隙偷袭，保证会教他饮恨九江。

打不过就逃，一向是他和寇仲的战略。这次他有何逃走妙计呢？

众人愕然瞧去，只见一个头顶高冠，身披长袍，身材极高，面容古拙而呆木的人正从院门处悠然走进广场来。“赌鬼”查海心叫邪门，自己早吩咐手下把大门关上，暂时不准任何人出入，待把事情解决后方再重开。但此人无声无息地来到这里，不闻半点拦截争执的声响，可知这怪人大不简单。此人视赌场众好手如无物，笔直朝寇仲走过来，自有一股逼人气势。众汉因先前寇仲一刀击得己方两伙伴兵折人倒的前车早吓破胆，心志被夺，竟不由自主往旁退开，任由怪人如入无人之境。

雷九指和林朗心生惊疑，弄不清楚寇仲和怪人是什么关系。寇仲则头皮发麻，瞧着怪人来到身旁，苦笑道：“父亲大人近况如何？”

怪人深瞥他一眼，露出一丝与他刻板面容似是全无关系的笑意，淡淡地说道：“没给你气死我可酬答神恩，还有什么好或不好的。”

查海趁机下台，抱拳道：“这位前辈高姓大名？”

他在江湖混了这么多年，眼力高明，心知吃不住对方，只有好言相待。

怪人瞥他一眼，摇头道：“若萧铣亲自开口问我，倒还差不多，你可差远哩！”

查海勃然大怒，旋即又想起一个人，登时寒气直冒，不敢再发言。

怪人把手伸向寇仲，柔声道：“我们父子不见多时，不如先找个地方喝酒谈天？”

寇仲毫不犹豫地让他握紧自己的手，向雷九指和林朗道：“两位老哥可先回去，稍后再见。”同时打出眼色，着他们跟在背后。

怪人拉起寇仲，雷九指和林朗紧随两人身后，在查海等眼睁睁下扬长而去。

在刹那间，徐子陵将形势完全掌握，同时知道若不全力出手，而仍左瞒右瞒自己的真正功夫，等于借敌人之手来自尽。换言之他只能在暴露身份和被杀之间选择其一，那不用人教都知该如何决定。

阴癸派的三位元老高手，两人从前方两侧处攻来，兵器一长一短。长的是尾部连系幼索的铁环，短的是能藏在袖内的双钩。一长一短配合得天衣无缝，即使徐子陵腾上半空，亦逃不过飞环凌厉的追击。后方攻来的是一把特别窄长的利剑，三样性质完全不同的兵器，走的全是险毒奇诡的路子，功力十足，一时阴寒之气大盛，劲风刺骨，以徐子陵的强横，身在局内，亦感呼吸困难，举动维艰，压力重重。

徐子陵暗捏不动金刚轮印，登时心如止水，剔透玲珑，暗忖即使宁道奇在自己现在的处境中，怕也不敢硬架三人联手一击，心念电转间，他往左闪开。这一闪内中暗含无数玄机，且得之不易。敌人最厉害处，是虚实难测，徐子陵虽然战斗经验丰富，眼力高明，但由于对方均为魔门中的特级高手，纵然单打独斗，也不会差他多少，所以看似同时攻来，事实上却可随时生变，令他摸错门路，那时敌人将可在数招之内置他于死地。他是绝不能出错，失去主动的代价将是立毙当场。这一闪正是争取主动的关键。

纯凭直觉，他感到最先攻至的既非擅于远攻的飞环，更不是交叉画出无数迎头罩来幻影的双钩，而是后方刺来的尖窄剑刃，前两者只是惑他耳目心神，为使尖窄剑刃的闻采婷助攻。就在尖窄剑刃无声无息搠背刺来之际，他的身子往后虚晃，装作抵受不住前方环钩合成的庞大压力。闻采婷果然中计，剑刃立时啸风狂起，加速增劲地全力击至，变得抢在飞环和双钩之前。徐子陵正是要制造出这种形势，于刃尖及背的千钧一发之时，往横闪去。三女不约而同各自“咦”的一声，表示出对他高明判断的惊讶，手底却丝毫没有犹豫，变招应变。仍在头顶盘旋的飞环“嗖”的一声弯弯斜掠而至，如影随形地疾割向改变了位置的徐子陵，若他继续左闪，等于把自己送给飞环切割，另一元老高手则连人带钩往他撞来，只要被她缠着，他将完全陷进受制的局面。后方的闻采婷却改攻为守，幻起漫天剑网，把他的退路完全封死。

徐子陵还是首次遇上这么厉害的联手战术，不但虚可变实，攻可化守，最要命是她们的内劲同源同流，合而汇成彷似天罗地网的劲力场，身在其中如入冰窖，且寒劲不住增加，致令被围攻者功力大打折扣，更糟是劲力轻重变化万千，绝难捉摸。徐子陵一无所惧，长笑一声，倏又往右闪去，同时旋身，长袍转飞，扫往剑网钩影处，左手拍向飞环，同时右手暗捏狮子印，沉喝一声“咄”。三女见他奋起反抗，都是心中大喜，暗忖在三人联手之势下，定可将他重创，岂知就在眼看成功之际，徐子陵的真言贯耳而入，登时把弥漫全场的惨烈森杀之气消去。此音有若夜半时从禅院响起的梵诵钟声，似乎远在天边，又若近在耳旁，感觉玄异无伦，能令人心撼神移，奇妙至极点。三女乃魔门中人，天性受这种佛门禅音所克，兼之猝不及防，为之心神剧震，手底不但缓了一线，功力亦因而大幅削减。“霍霍”连声，徐子陵扬起的外袍分别扫上剑钩，左手击中飞环。三女同时被震退，再组不成合围的优势。

徐子陵一声“承让”，右掌虚按地面，斜飞而起，待到半空时，使出急速换气的独门奇招，改变方向，避过三人的追击，落向远方房舍，迅速消没。三女看他的速度，知难以追及，气得呆在当场。

白清儿从徐子陵逃走的方向跃落场中，骇然道：“这人是谁？”

闻采婷扯下面纱，美目深注地凝视徐子陵消失的方向，沉声道：“若非此人身具佛门狮子吼奇功，我会猜他是寇仲或徐子陵所扮的，但事实显非如此。”

另一女道：“无论这叫弓辰春的人如何高明，只要他再次现身，定难逃杀身之祸。正事要紧，杜伏威才是我们这次的目标，走吧！”言罢四女迅速飘离。

在酒铺宁静的一个角落，杜伏威露出沉思的凝重神色，瞧着杯内的美酒，没有说话。寇仲恭候他发言，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情绪。一路走来，直到刚才对饮三大杯，杜伏威仍未说过半句话。

杜伏威终于绽出一丝充满自嘲意味的笑容，哑然失笑摇头道：“换成是昨天，我定会调兵遣将，不顾一切将你这忤逆子杀死，以泄心头恨意。但现在却只有怜爱之情，父子之爱，你说人生是不是很奇怪？”

寇仲剧震道：“老爹你终给师妃暄打动啦！”

这回轮到杜伏威猛颤一下，目射奇光地朝他瞧来，难以置信地说道：“难怪你这小儿能横行天下，竟可从我一句发自真心的感慨推测出言外的事实，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寇仲苦笑道：“孩儿不是才智高绝，而是一方面知道师妃暄正为李小子游说天下群雄，一方面知悉你的老拍档辅公祏乃魔门中人，更清楚老爹你逢场作戏的心态，所以猜到你老人家今天刚秘密见过师妃暄。唉！李世民又多一壁江山。”

杜伏威举杯笑道：“这一杯是为老爹我感到如释重负，浑身轻松舒泰而喝的，干杯！”

寇仲欢喜地和他碰杯，两人一饮而尽。

杜伏威讶异地用神打量他，好判辨他的欢容是否发自真心，奇道：“看来你是真的为我高兴。这实在有违常理，你该为李世民势力日增而失意才对。”

寇仲放下酒杯，环目扫视铺内其他几桌的客人，始坦然道：“我这人最看得开，就算担心烦恼也留待和爹喝完酒后再计较思量。现在只会陪爹开怀畅饮，更不会问爹和李小子间合作的细节，免陷爹于窘恼为难。”

杜伏威拍桌叹道：“不愧我杜伏威看得起的人，只有如此方当得起英雄了得的赞语。老爹亦有几句肺腑之言，希望小仲你能平心静气去考虑考虑。”

寇仲颓然挨到椅背去，苦笑道：“若爹是劝孩儿以爹你为榜样，爹可省点力气留来喝酒。”

杜伏威微笑道：“杜伏威可以投降，寇仲岂能如此！所谓知子莫若父，我只是想提醒你，希望你取消往关中寻宝一事。因为不知谁人传出消息，令天下无人不知你和子陵正打算北上关中，你们若坚持要去，实与自投罗网无异。”

寇仲咬牙切齿道：“还不是香玉山和云玉真干的好事？这定是他们借刀杀人的阴谋，不过我和小陵怕过谁来？”

杜伏威叹道：“有杨公宝藏又如何？古来争天下者，从没有人是靠宝藏起家的。你若仍要硬闯关中，只是逞匹夫之勇，又或像扑火的灯蛾，自寻死路罢了！”

寇仲平静下来，面容变得冷酷而不现半丝情绪，缓缓道：“我现在一是向李小子跪地求饶，一是奋战到底，而爹该知我会作何选择。”旋即又嬉皮笑脸地道：“我的娘！孩儿已是走投无路，唯一法宝就是看看宝藏内有什么能起死回生的宝物，碰碰运气。愈艰难的事孩儿愈觉有趣。”

杜伏威皱眉道：“那并非艰难与否的问题，而是根本没有可能的。李世民的天策府固是高手如云，李阀门下更是能人众多，如果你觉得还不够的话，尚有佛道两门和整个与佛道有关系的白道武林，岂是你两人能挡架得住？”

寇仲一呆道：“爹是否暗示师妃暄会亲手对付我们？她和子陵的关系很不错哩！”

杜伏威沉声道：“这只是你们不明白师妃暄的行事作风，绝对公私分明。兼且她一直以来因怜才而对你两人非常容忍，故不住好言相劝，可说尽过人事，你还可对她有什么奢求？”

寇仲无言以对。

杜伏威淡淡地说道：“你猜我怎会知你身在九江？”

寇仲立时头皮发麻，怔了好一会才道：“难道是她告诉你的？”

杜伏威苦笑道：“给你一猜即中，她是要我来给你最后一个忠告：不要到关中去。”

寇仲不解道：“她怎知爹和孩儿的关系？”

杜伏威眼中射出充满感情的罕有神色，柔声道：“因为我向她道出归降李世民的其中一个条件，是不论在什么情况下，也不与你和小陵正面作战，这大概是什么虎毒不食子吧！”

寇仲一震道：“爹！”

杜伏威哈哈笑道：“只有这声‘爹’是发自真心，老夫大堪告慰。”

旋即又肃容道：“你两人武功均臻大家境界，即使以师妃暄之能，亦没把握独力收拾你两人，兼且她坦然承认没法对你们痛下辣手，但她却务要阻止你两人赴关中寻宝，你可猜到她会用什么手段？”

寇仲呼出一口凉气道：“她不是要请宁道奇出马吧？”

杜伏威摇头道：“宁道奇乃道门第一人，身份地位非同小可。身为佛门的师妃暄若非别无选择，不会轻易惊动他老人家。且据闻宁道奇由于你们的武功来自道家宝典《长生诀》，彼此大有渊源，故曾亲自请求慈航静斋只将你们生擒囚禁，待李家平定天下后，再放你们出来。只此便可知他不愿出手对付你们。”

寇仲色变道：“我的娘，我情愿被杀也不愿被囚。”

杜伏威失笑道：“这是你第二次喊娘，真的是何苦来哉。”

寇仲颓然道：“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是要小陵退出这寻宝的游戏，他最爱自由自在，我则是自作孽，与人无尤。”

又问道：“静斋的斋主是谁，会不会率领大批师姑和尚来捉我们？”

杜伏威摇头道：“静斋现在的主持身份神秘，但她在佛门的地位等同宁道奇在道门的位置，不会轻易出山妄动干戈。照我听师妃暄的暗示，她会请出佛门的四大圣僧，所以你喊娘是应该的。”

换了以前，寇仲恐怕眉头都不皱一下，皆因不知四大圣僧是何许人也。但刚刚听过徐子陵说连石之轩都给四大圣僧杀得落荒而逃，现在骤闻要来擒他和徐子陵的正是这四人，不大吃一惊才是怪事。

四大圣僧就是天台宗的智慧大师、三论宗的嘉祥大师、华严宗的帝心尊者、禅宗四祖的道信大师，四人再加上师妃暄甚或了空，他两人哪有还手机会？

霍地立起身来，苦笑道：“孩儿有急事须赶回去和小陵商量，爹保重啦！差点忘记告诉爹阴癸派有大批人马来了九江，爹要小心些儿。”

杜伏威一言不发地放下酒资，陪他站起来走往铺外，值此夜深人静之时，道上行人疏落，倍觉凄清。

夜风吹来，杜伏威道：“我这做爹的真窝囊，说了这么多话仍不能打消仲儿北上之意。师妃暄选这时间要爹来作警告，其实是一番苦心，不愿你两人到关中后和李家正面冲突，致结下解不开的深仇。”

寇仲叹道：“若我就这么给吓得屁滚尿流，龟缩不出，下半生的日子怎么过？”

杜伏威摇头道：“话不是这么说的。昔年韩信亦有胯下之辱，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你躲回彭梁的大本营去，师妃暄能奈你们几何。但像你们现在这般投向关中，只是以卵击石，螳臂当车，不自量力的行为罢了！”

寇仲双目奇光迸射道：“不能力敌，便要智取，总会有办法的。”

杜伏威边行边哂道：“只看师妃暄对你两人的行踪了如指掌，便知你们落在绝对的下风，只有挨打待擒的分儿。”

寇仲洒然笑道：“爹该比任何人都明白，由出道开始，我们一直挨打，到今天这形势仍没好转过来，只是对付我们的人愈来愈厉害而已！只要我能安抵关中，恐怕宁道奇也要视我为够资格的对手。”

杜伏威停下步来，仰天笑道：“寇仲毕竟是寇仲，我也不再劝你，只盼你能免去被擒之辱，我们就此为别。”

寇仲恭敬施礼，断然离开，才走数大步，杜伏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道：“尚有一事忘记告诉我儿，就是李密正式臣服李家，还率众入关，此事轰传天下，更添李家的声威。”

寇仲一震停下，苦笑道：“还有什么其他的坏消息？”

杜伏威豪情忽起，拍手唱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杜康就是造酒之神，可见杜伏威无意争逐江湖，只想退隐的心态。

歌声远去。寇仲没有回头，感受杜伏威歌声中的荒凉之意，心中感慨万千。识时务者为俊杰，在这方面他寇仲显然不及老爹杜伏威。但这正是生命最有趣的地方，从不可能中追求那微妙的可能性。他现在最想见的人是徐子陵。

徐子陵依林朗的指示来到秘巢，雷九指、林朗和公良寄正忧心忡忡的等候他和寇仲，徐子陵听罢立即猜到那人是杜伏威，笑道：“那确是他的义父，诸位放心。”

同时心中大惑不解，杜伏威乃江淮军的龙头大领袖，怎会孤身一人到萧铣的地头来？而且对寇仲全无恶意。

正思量间，林朗低声问道：“那怪人是否江淮军的‘袖里乾坤’杜伏威？”

因杜伏威的形象特异，林朗事后终于猜到是他。

徐子陵迎上林朗和公良寄充盈好奇光芒的两对眼睛，微笑道：“我当你们是自己兄弟才说实话，不错，那人正是横行江北的杜伏威，两位亦不难猜到我们是谁？”

林朗一震道：“弓爷这模样是假的啦！”

徐子陵脱下面具，露出俊秀无匹的面容，淡然道：“在下徐子陵，见过林兄和公良兄。”

两人为之目瞪口呆。

好一会林朗始能吁出一口气道：“那另一个当然是名震天下的‘少帅’寇仲。真想不到，”

公良寄热泪泉涌，感动万分地呜咽道：“难得徐爷这么古道热肠，让小人的家当失而复得，小人来世结草衔环，也不足报大爷的恩典于万一。”

雷九指伸手搂上公良寄肩头，哈哈笑道：“为何要哭哭啼啼的？萍水相逢也可作兄弟啊！兄弟间为何要谢来谢去？”

徐子陵不好意思地说道：“公良兄言重，正如雷兄所说，大家兄弟计较来作什么？更不要爷前爷后的弄生疏了。”

林朗激动地说道：“好！徐兄这么说，那大家以后是兄弟，先让小弟弄些酒菜来为大破‘点石成金’赖朝贵一事庆祝。”

公良寄拭去泪痕，兴高采烈地道：“我最拿手是火锅子，林兄有什么好材料？”

林朗站起来道：“我早想到可能要躲在这里避避风头，故粮货充足，想知道有什么随小弟到灶房看看吧！”

公良寄欢喜地跟他去后，雷九指皱眉道：“所谓逢人只说三分话，你这么对他们推心置腹，不怕出问题？”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我这人一向凭感觉行事，经过多天的相处，林朗和公良寄都是值得交往的人，我是真的当他们是朋友。”

雷九指赞许道：“子陵对人确是没有任何架子。我见过不少所谓江湖名人，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就是自重身份，讲究名气地位身家，教人看不顺眼。”

徐子陵微笑道：“这些只是未成气候的人！像李世民师妃暄之辈又何须对人摆架子来显示身份地位？而我则更没有炫耀的资格，只是侥幸混出点名堂，其实一无所有，浪得虚名。”

雷九指待要说话，寇仲神色平静地走回来，闲话两句后，扯了徐子陵到后院的小亭说话，先问徐子陵为何除下面具，才把杜伏威代传的警告说出。

徐子陵皱眉思忖片刻，道：“师妃暄定是从侯希白处得悉我坐乌江帮的船来九江，亦因这线索查到你坐宋家的船抵此。侯希白根本没想过事情有这么多的后果，否则绝对会为我保密。”

寇仲道：“她是如何知道不再重要。现在我只有一个请求，就是子陵你须立即和我分开，以免被我拖累，说到底是我拖你来淌这潭混水。”

徐子陵笑道：“一世人两兄弟，我怎能在这关键时刻舍你而去？四大圣僧便由四大圣僧吧！石之轩既可落荒而逃，我们这两个逃生专家怕他的鸟儿。正如老跋所言，只有在压力和挑战下才可作出梦寐以求的突破！你想剥夺小弟这磨炼的千载良机，真是休想。”

寇仲最明白他不爱争斗的性格，尤其对手是正义的化身师妃暄和四大圣僧，心中一热道：“若我说多余话，再不配做你的兄弟。不过纵使我们如何自负，仍难与石之轩相提并论。何况我们因入关中而让敌人有迹可寻，非如当年石之轩般可上天下地的逃窜，形势更为不利，你有什么妙计？”

徐子陵苦笑道：“事实上我们对师妃暄的行事手段所知不多，只知她有整个白道武林在背后为她撑腰，而她则对我两人了如指掌，包括我们改头换面的本领，看来不打几场硬仗是不行的。”

寇仲大感头痛，沉吟道：“每一个人都有弱点，师妃暄的弱点或者是对你的情意。”

徐子陵不悦道：“又说这种话。”

寇仲低声下气道：“我只是以事论事。若换过师妃暄是婠妖女，我们大可主动出击，趁四大秃头来到之前杀一个落花流水，现在却是难以辣手摧花。何况师妃暄摆明是要生擒我们，这么有情有义，更教我们硬不起心肠去动她。”

接着双目奇光一闪，道：“我们可否为求入关而不择手段？”

徐子陵摇头道：“你是否想利用阴癸派的力量去制衡师妃暄？这样就算能安抵关中，又有什么光采可言？我刚才差点命丧阴癸派三位元老级高手的围攻下，能够脱身可算执回一身采。”

寇仲一震道：“三大元老级高手？”

徐子陵把事情说出，寇仲色变道：“不好！她们绝不会因区区一个弓辰春而劳师动众，此事定冲着老爹而来，我们该怎办呢？”

徐子陵陪他变色，心念电转下道：“因有师妃暄在城内，阴癸派的人只会在城外伏击他，我们立即赶去！否则迟恐不及。”

寇仲不待他说完，早弹起来，腾身而去。

寇仲刚飞过一座瓦顶，倏地伏下，后至的徐子陵陪他一起探头瞧去，捕捉到一个女子的优美背影，融入一组房舍之旁的树木暗影里。此女浑身夜行劲装，论轻身功夫足可臻一流高手之列，且非常眼熟。

寇仲皱眉道：“此女是谁？我定曾在某处见过的。”

此处离城外码头只是普通人约走一刻钟的脚程，当然指的是当城门大开而言。现在若要出城，便需高来高去的本领。九江城高达十多丈，即使寇徐的身手，也要借助攀城的工具又或互相借力才可踰墙离城。

徐子陵点头道：“此女当是我们共同认识的人，因为我也甚为眼熟。照看这座房舍该是旅馆客栈一类的地方，其中尚有几个房间透出灯火，会不会和老爹有关？”

寇仲低声道：“我正是这么想，在这时刻出现在九江武功高强的女子，很可能是阴癸派的妖女，但这个人肯定不是白清儿，高度近似，却缺少她那神出鬼没似若幽灵般的味道，唉！究竟是哪个妖女？”

徐子陵一震道：“我知是谁啦！难怪差点想不起来。”

寇仲问道：“究竟是谁？”

徐子陵在他耳旁道：“是荣妖女。”

寇仲喜道：“确似她的体态风姿，若是如此，她们该失去老爹的踪影，否则不用走来走去有如丧家之犬。”

话犹未已，荣姣姣从树木的暗影里闪出，往城墙方向掠去。

寇仲扯下面具，笑道：“在被人生擒前，不如我们生擒个妖女来玩玩好吗？”

徐子陵答道：“正有此意。”却给寇仲一把拉着，只见荣姣姣立定在三十丈许外一处瓦面上，另一人正从远处逢屋过屋地往她奔来，赫然是邪道八大高手之一的“子午剑”左游仙。

两人看得直冒凉气，假若再有荣凤祥和辅公祏，配上阴癸派三大元老高手和白清儿，即使加上他两人亦不帮不上杜伏威。可见这次对付杜伏威一事他们是志在必得。

杜伏威孤身来此见师妃暄，当然是为避开拍档辅公祏的耳目，竟然会泄出消息，可推测出他身边的近人中有内奸。假若能成功伏杀杜伏威，身坐第二把交椅的辅公祏将名正言顺坐上江淮军大总管的宝座，然后南连林士宏，说不定真有争霸天下的希望。所以成功与否确是非同小可，但显然现在出了问题。

荣姣姣的声音传来道：“怎么到处都不见他？”

她虽蓄意压低声音，相隔距离亦远，但因他两人功力大进，仍能一字不漏地收进耳内去。

左游仙来到荣姣姣之旁，双目精光闪闪扫视远近，沉声道：“这是不可能的。一边的人瞧着他出城，另一边的人却眼睁睁看见他折返城内，就这么失去影踪，还令两边的人都以为另一边的人跟蹑上他。”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边道：“不愧是我们的老爹，这招我们要虚心学习。幸好我曾警告他阴癸派的人来了。”

徐子陵点头同意，不用说杜伏威是借城楼的通道离开，方法非常简单，却直接有效，若非有他的身手，亦难以制伏守城的兵卫，不动声息地溜掉。两人均有放下心头大石的轻松感觉。

荣姣姣苦恼道：“这次我们是痛失良机，待他回到历阳，要杀他便不容易。”

左游仙沉吟片晌，道：“走吧！”

两人伏在长江旁密林中，遥观白清儿的官船，左游仙和荣姣姣刚没入灯火暗淡的船舱内。

寇仲道：“你有什么好提议？”

徐子陵笑道：“我知你是手痒啦！不过若我们出手，例如放火烧船，会暴露我们的行藏，只为我们徒添烦恼。”

寇仲道：“你记不记得当日在洛水不动声息地把独孤阀那条船弄沉的事？我们来个照本宣科，也可泄心头一口恶气，顺便偷听他们的密话。”

徐子陵大为心动，正要动身，寇仲又一把扯着他道：“不要以为我们可在水底永远闭气，这可是非常耗费真元的。”

接着把在大海死里逃生的可怕经验说出来，兼道：“不过当真元耗尽时，恢复功力后却会有奇异的增长。假若这种情况可永无休止的继续下去，终有一天我们可变成会飞的神仙。”

徐子陵一震道：“其实这正是换日大法的关键诀要，破而后立，败而后成。但增长以第一次最厉害，其后功效将迅速递减。你可说是在无意中练成换日大法。”

寇仲失望地道：“我还以为可找个地方试试你的九字真言奇功，大家斗个筋疲力尽，那就连四大秃头都不用害怕。”

徐子陵苦笑道：“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还要不要凿沉白妖女的船，他们正等我们回去吃火锅。”

寇仲道：“泄愤只是一时之快。说起我们的师仙子和四大秃头，我却有个好主意。”

徐子陵愕然道：“你想到什么？”

寇仲用下颔指指白清儿的官船，得意地道：“只要我们查清楚白清儿的官船何时启航返回襄阳，或可连船费也省掉，且可保证我们的仙子会忽然失去我们的踪影，更省却众妖妇妖女找你弓大爷的晦气。”

徐子陵同意道：“此计妙绝！来吧！”

雷九指三人等得急如热镬上的蚂蚁，两人浑身湿透的回来，神情却像打赢胜仗，意气飞扬。换衫的换衫，摆火锅的摆火锅，不片晌五人团团围着热烘烘的火锅，轰然对饮，气氛热烈。林朗和公良寄大感能和徐寇两人共席对饮，实乃无比荣幸的快事。但离别在即，且公良寄明早随林朗返川，故分外珍惜这个聚会。几杯下肚，五人再不客气，众箸齐举，大吃大喝起来。

寇仲给火灼红的脸露出灿烂的笑容，问雷九指道：“我刚听到一个消息，洛阳的荣凤祥会参加明晚的天九大赛，你听过这个人吗？”

雷九指一怔放下筷箸，道：“当然听过，此人的赌术在洛阳非常有名气，我也没一定把握能赢他，你这消息是从何处得来的？”

徐子陵道：“是刚偷听回来的，雷兄可否取消明天的参赛？”

寇仲道：“皆因我们要先走一步，到关中后才可再与老哥你相会。”

雷九指露出失望神色，旋即又笑道：“此事待明天再说，今晚只是猜拳喝酒。来！我们饮杯！”

再饮一杯后，寇仲对徐子陵道：“兄弟！到后院玩两手如何？保证我的刀法可打得你屁滚尿流。”

徐子陵哈哈一笑，长身而起道：“不要把话说得太满，难道我会怕你？”

第六章 井中八法

“锵！”寇仲掣出井中月，左鞘右刀，感觉自己至少有九分“天刀”宋缺的气度。得意洋洋地笑道：“别怪我没预先警告，现在小弟的刀法厉害得连自己都控制不住，你要当真打般才行。”

正在小亭内捧起酒杯“隔岸观火”的三人中之雷九指酒意上涌，戟指怪笑道：“若控制不住，怎算高手？”

寇仲变回扬州城时爱耍泼皮的大孩子般，反唇相稽道：“平时当然是能控制自如，但现在使的是‘天刀’以外的另一种‘醉刀’，所以愈不能控制愈是厉害。这么深奥的刀理一般低手怎会明白，给老子乖乖闭嘴。”

林朗和公良寄同时起哄，他们曾亲眼目睹徐子陵的身手，打死不肯相信寇仲比他更厉害。

卓立在宽敞院落小坪上的徐子陵听他的酒后胡言，没好气地笑道：“这么多废话，说不定给我三拳两脚彻底收拾掉，那时才难看。”

寇仲把刀鞘子随意抛掉，环目一扫，发觉院落四周林木环绕，位于城东僻处，打得乒乓咚咚的，也不虞惊扰别人的好梦，大感满意道：“来！来！让我们手底下见个真章，看看你那对像娘儿般娇嫩的手是否像你嘴子那么硬？”

雷九指等又是鼓掌喝彩，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凑兴狂状，为两人的试招平添不少热烈的气氛。徐子陵大感有趣，暗施“不动根本印”，酒意立时不翼而飞，双目神光电闪，一股无比坚凝的气势以他为核心向四外扩张。

寇仲生出感应，大吓一跳。只见在月色洒照下，徐子陵面容不见半点情绪表情的波动，彷如入静的高僧，宝相庄严，但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流潇洒，合而形成奇特的魅力，极具震慑人心的气度，令他生出似初次认识徐子陵的怪异感觉。寇仲暗唤一声我的娘，连忙收摄心神，脊挺肩张后，微俯向前，眼神迎上徐子陵似可洞穿肺腑的目光，井中月遥指对方。

这回轮到徐子陵为之动容，大讶道：“果然从宋缺处偷到点门道，减去以前外扬的霸气，代之是莫测高深如高山大海的气度。恐怕小弟要多耗几招才能将仲爷收拾。”

寇仲哈哈笑道：“现在知道本少帅的厉害已太迟啦！我怕的是你不肯动手为我止痒，你最好全力出手，免至输得一塌糊涂后不肯认账。”

说话间，两人不断催发气势，院内登时涌起惨烈澎湃的感应，冰寒和火热的劲气交撞冲击，衣衫拂扬，情景诡异。雷九指三人下意识地退往亭子远处，再说不出话来。在三人眼中，徐子陵宛若挺拔参天的苍松古柏，秀气逼人中隐透孤高不群的洒脱气魄；寇仲则仿如险峻透云，不可测度的崇山极岭。都是那么教人胆颤心撼，更令人感到两人的势均力敌。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见你还有点道行，让你先出刀。”

寇仲哂道：“笑话！先出刀后出刀有何相让可言，不过见在气势对峙上大家都占不到便宜，小弟就做好心打破闷局，看刀！”倏地左脚踏前，一刀往徐子陵挑去。

雷九指三人看得目瞪口呆，两人明明相距足有两丈至三丈，可是寇仲只踏前一步，理该只是移动三、四尺许，偏偏刀锋却货真价实的直抵徐子陵前胸，神奇得有若玩戏法。在徐子陵眼中，寇仲是利用踏前的步伐，带动整个人，故看似一步，却是飙前逾两丈，弄出缩地成寸的幻觉。如此步法，徐子陵还是初次得睹。

寇仲的刀法更是凌厉，攻的虽只刀锋所取的一点，刀气却将他完全笼罩，使他生出无论往任何方向闪移，在气机牵引下，寇仲的井中月都会如嗅到血腥的饿狼，锲而不舍的紧追噬来，微妙至极点。

徐子陵当然不会就此认输，哈哈笑道：“果然有点儿门道。”

猛一扭侧虎躯，右手半握智拳印，往上托打，正中刀锋。雷九指三人本已惊呼失声，此时立即改为赞叹！原来初时明明瞧得徐子陵的右手尚差半尺方挡得住寇仲的井中月，岂知偏偏正因这偏差，始能命中井中月的锋锐，确是神妙至极点。

寇仲浑身一震，收刀后退，悠然立定叹道：“终试到你这小子的深浅，内功心法也改变啦！整个人自成一体，无内无外，你手捏的是什么印式？”

徐子陵双目眯成两线，其中精芒烁动，仍予人神藏内敛的含蓄，摇头道：“什么印式并不重要，最重要是发出的真劲，刚好把你的刀气卸开，令你难以乘势追击，投降没？”

寇仲豪情万丈的嗤之以鼻道：“陵少你究竟是天真还是幼稚，这么可笑的言辞竟说得出口？若你能真地把我的刀劲完全卸到一旁，我早饿狗抢屎的当场出丑。现在仍能卓立这里吐出嘲弄你的话语，可知小弟仍是游刃有余。”

徐子陵点头道：“本少确未够道行要你左便左，右便右。不过你绝不是游刃有余。你既然这么爱争辩，答我一个问题。”

寇仲缓缓举刀，直至头顶，一股旋劲立即以他为中心卷起，地上的草叶均环绕他狂旋飞舞，冷然喝道：“有屁快放！”

雷九指等无论是看和听均大感痛快过瘾。两人间的言语愈不客气，愈令人感受到他们双方真挚不移，全无顾忌的兄弟之情。

徐子陵岔开去笑道：“我们就像恢复当年在扬州偷学功夫后相斗为戏的情景，唉！不知不觉又这么多年，说起粗话来你这小子仍是那个调调儿，没有一点长进。”

寇仲纵声狂笑，举空的刀子变成撑地的杖，卷飞的旋叶一层层地撒回地上，点头哂笑道：“粗话也可进步的吗？请陵少说几句进步了的粗话来开开耳界吧！”林朗等也陪他大笑。

徐子陵哑然笑道：“算我说错，刚才的问题是为何我能以奕剑法把你的井中月挡个正着？答不到作输论。”

寇仲坐倒草地上，横刀膝头，沉思道：“你是把握到我的刀意，对吧？”

徐子陵道：“算你过关。为何你不能从有意的下乘之作，入无意的上乘之境？那我对付起来将会吃力得多，不像现在似饮酒吃火锅般的容易。”

寇仲动容道：“确是高论。不过据敝岳老宋所言，无论有意或无意，均有偏失，最高明莫如在有意无意之间。不过此事知易行难，怎样才可进入有意无意的境界层次呢？”

雷九指大声喝过来道：“老哥我可把在赌桌领悟回来的心得说与两位老弟参考。赌博最忌求胜心切，怕输更要不得。唯有既不求胜，更不怕败，视胜败如无物，反能大杀三方，长赌不败。这当然还需有高明的赌技撑腰。”

徐子陵鼓掌喝道：“说得好！少帅明白吗？”

寇仲呆个半刻，哂道：“很难明吗？来！再看我一刀。”

徐子陵摇头道：“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轮也轮到你来挨招，小心啦！”

不理寇仲仍坐在地上，腾空而起，飞临寇仲斜上方，两手由内狮子印转作外狮子印，再化为漫天掌影，铺天盖地往寇仲罩下去。寇仲看也不看，挥刀疾劈，漫天掌影立时散去。

“轰！”掌刀交击，徐子陵给震得凌空两个空翻，回到原处。旁观的三人均泛起难以形容的感觉，只觉徐子陵的攻击固是神妙无边，令人难以抗御，但寇仲的反击，亦是妙若天成，没有丝毫斧凿的痕迹。

寇仲把刀收到眼前，另一手抚刀叹道：“我的好兄弟啊！今晚此战对我们益处之大，将会超乎我们的想象之外。看刀！”倏地弹起，刀化黄虹，朝徐子陵击去。

转瞬间两人战作一团，若非雷九指等人知道底蕴，真会以为两人有什么深仇大恨，务要置对方于死地。激烈无比的搏斗一时火爆目眩，掌来刀往，脚踢拳击，一时隔远对峙，互比气势；时而近身施招，招法细腻，时而远攻疾击，大开大阖。不论哪种情况，均令旁观者看得透不过气来。“当！”两人倏地分开，隔丈对峙，仍是气定神闲，像从没有动过手般。

徐子陵手作日轮印，大讶道：“我因近来迭有奇遇，故能借九字真言手印使外力内气生生不息，来而复往，若天道之循环不休，大幅延长真气的持久力。所以刚才是要蓄意消耗你的真元，再点醒你这小子。岂知你这小子竟能像在刀与刀间呼吸回气的样子，这是什么功夫？”

寇仲哈哈笑道：“原来你确是对我用阴谋诡计。我这种秘术学自老宋，每一刀均要收发自如，攘外调内，否则早给你打个灰头土脸。刚才用不上奕剑法吧？”

徐子陵点头道：“你刚才的数十刀充满天马行空的创意，与你以前的刀法风格虽同，却多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劲道，在至简至拙中隐含千变万化，欠的只是功力火候，否则我已被你击倒。现在该只有你待宰的分儿。”

听到最后一句，寇仲哑然失笑道：“你的九字真言手印固然是震古烁今的绝学，但你吹牛皮的本领更是天下无双，来！给本少帅看看你如何宰我？”

徐子陵微微一笑，忽然一拳击出。包括寇仲在内，四人都为之发呆，不明所以。原来此拳不但予人轻如棉絮的感觉，事实上既带不起半点拳风，亦没半丝儿劲道。

当众人都这么想时，倏地“砰”的一声，凝定在半空的拳头冲出凌厉无匹的劲气狂飙，往寇仲直击而去。雷九指等尚未来得及惊呼，寇仲一刀劈出。“嗖”的一声，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往后挫退半步，一切又恢复原状。

寇仲动容道：“这是什么功夫？”

徐子陵也动容道：“你这一刀竟能将我高度集中的拳劲劈作两半及时卸开，确是神乎其技，天下间怕没多少人能办得到。”

两人互望一眼，齐声大笑，说不尽的神舒意畅。

在各有遇合的情况下，两人在武道修为的各方面均有长足的进展。最令他们欣慰的是能从不同的性格爱好，发展出属于和适合自己的心法武功。

寇仲笑道：“和你动手，差点比和宋缺刀来刀往更痛快。从岭南坐船来此，我每天都乖乖的在船上摸索刀道，配上鲁大师卷上历代兵法家的心得要诀，创出八式刀招，小陵你想试试吗？”

徐子陵欣然道：“以你现在心得经验，这八式刀招当然极有来头，我怎愿错过？”

寇仲道：“这八招均有点妙想天开，还须你助我反复推敲才成。在此强敌环伺的当儿，我务要在今夜令这八招功行圆满，明天可以之让敌人大吃一惊。”

雷九指喝道：“这八招有何名堂？”

寇仲肃容道：“第一招叫‘不攻’，所谓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攻。故名不攻。”

说到最后一句时，长刀猛抖，脚踏奇步，登时涌起凛冽刀气，遥罩徐子陵，似攻非攻，似守非守。

徐子陵神动道：“果然厉害，你这不攻一出，我立时感到若不主动进攻，将陷于被动挨打的劣势。能将螺旋刀劲用至这种地步，可算出神入化。”

寇仲绕着徐子陵缓缓移动，说道：“不过此招只适合用在单打独斗的场面，若要主动出击，先发制人，还需‘击奇’，所谓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营而离之，并而击之是也。看刀！”

忽地满场刀光劲气蓦然收敛，寇仲身随刀走，刀劲化作长虹，直朝徐子陵射去。纵使明知他要出刀，也想不到如此猛疾凌厉。

“锵！”徐子陵左掌劈出，正中井中月，两人乍合倏分，恢复对峙之局。雷九指等被他这一刀的突然而来，似山洪暴发般的气势所慑，竟忘记喝彩。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咋舌道：“你可知差点要掉我的小命。这一刀厉害的是心法，你最成功处是能把所有力量全集中到一刀之上，可与对手立即分出胜负，坏处是若对方多过一人，你可能因不及回气而予敌人可乘之机。”

寇仲微喘两口气，有点艰难地点头道：“所以下一式叫‘用谋’，用兵之法，以谋为本，是以欲谋疏阵，先谋地利；欲谋胜敌，先谋固己。可惜你不能乘势来攻，否则我可让你试试这招。”

徐子陵兴致盎然地问道：“第四招叫什么？”

寇仲道：“第四招是‘兵诈’，名之为一招，其实却是另八式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兵不厌诈的招数。无不是以前用过而卓有成效的刀法，再经改良，不过却很难对你使用，皆因我没法生出骗你的心情。”

徐子陵哂道：“你又不是没骗过我，莫要矫情作态啦！”

寇仲老脸微红抗议道：“那怎么同？”

徐子陵笑道：“算我言重。不要小器，快使出第五式来看看！”

寇仲猛喝一声，一刀劈出。不是劈向徐子陵，只是朝空疾劈，虽是劲气卷天，却似不能直接威胁徐子陵。不过这只是雷九指一众人等的看法，身在局中的徐子陵又完全是另一番感受。寇仲确已臻成家立派的大家境界，这一刀把周遭的空气完全带动，像天魔大法般形成一个气劲的力场，最厉害是由于不是直接攻来，反教人不知该如何应付，攻守均失去预算，更糟是难知其后着。

徐子陵动容道：“这是预支的奕剑术。”就在井中月劈至势尽的一刻，他往左右各晃一下。

寇仲哈哈一笑，长刀划出。“当！”两人刀掌齐出，硬拼一招，各自分开。

寇仲得意道：“这招就叫‘棋奕’，小弟落子，再看你如何反应，所以没有固定招式，不过用在你这懂得奕剑术的小子身上，自然不大灵光。”

又道：“我这井中八法的第六法名‘战定’，来自‘非必取不出众，非全胜不交兵，缘是万举万当，一战而定’这几句话，来啦！”

接着是令雷九指等看得目瞪口呆的连续百多刀，每一刀均从不同角度往徐子陵攻去，刀刀妙至毫颠，似有意若无意，既态趣横生，又是凶险至极点。以徐子陵之能，也挡得非常吃力！

寇仲倏又刀往后撤，喘着气道：“好小子，真有你的。其他三招我再没气力使下去啦！让你先听名字如何！”

徐子陵亦感吃不消，说道：“说吧！”

寇仲苦笑道：“又是骗你啦，这三招我仍未想好，故没有名字，过两天再告诉你吧！”

昨晚的一战对两人均有“催生”的作用。即使是宋缺和宁道奇之辈，在修炼的过程中亦无法找到寇仲之于徐子陵般的相捋对手，可任对方尽情狂攻试招，同时告诉对方所有败笔误着，更相互诚心接受忠告。昨夜一战，对他们实有无比重要和深远的意义。

徐子陵来到厅堂，林朗和公良寄执拾好简单的行装，正围在圆桌前兴高采烈地共进早膳。寇仲则精赤上身，让雷九指为他酸痛的肌肉涂抹跌打酒，浓烈的气味和饭香馔味弥漫全厅，充满生活的气息。

见他出来，寇仲怨道：“看你这小子平日温文尔雅，昨晚却像疯了般找我来揍，真是惨过血战沙场。”

徐子陵对他的夸大言辞涌起熟悉亲切的温馨感觉，在他身旁坐下伸手抓起个馒头，送进嘴里边吃边道：“此事的确非常奇怪，我也感到整个人像撕裂开来般疼痛。以前无论多么激烈的战斗，只要不是真的受伤，睡一觉醒来便像个没事人似的，这回却全不是那回事。”

寇仲享受雷九指为他揉捏宽阔的肩膀，点头道：“我刚想过这问题，会不会是因为我们的‘真气’质同性近，故难以发挥自疗的功效？”

徐子陵沉默下来，待雷九指“侍候”完寇仲，忽然从怀内掏出用防水油布包起的鲁妙子遗卷，送到雷九指眼前，说道：“若雷大哥今晚不去参加天九大赛，里面的东西就是你的。”

寇仲不由想起怀内的包裹和里面那吉凶未卜，李秀宁托商秀珣转给他而尚未拆阅的密函。自从大海逃生后，他一直不敢解开看个究竟，连他都不明白自己怎会有这心态。

雷九指愕然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你是赌博的大师，这包裹便等于是把骰子掩盖的盅子，赌注清楚分明，你要不要和我赌这一把。”

雷九指苦笑道：“这么快便来挑战师傅我，唉！你不想我今晚去便不去吧！老哥当然相信你们是为我着想。”

寇仲大力拍台，吓了林朗和公良寄一跳，笑道：“不愧是赌精，你赢啦！里面是师公的手卷，保证你看个爱不释手。”

雷九指剧震下，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以迅速的手法解开包裹，神情激动地抚摸遗卷，说不出话来。

徐子陵道：“分道扬镳的时间到哩！”

徐子陵、寇仲和雷九指坐在码头附近一座茶寮内，目送林朗和公良寄的船离去。徐、寇两人都经过雷九指继承自鲁妙子的易容术加以改装，变成两个脚伕模样的粗汉，这类人在码头混粗活的地方最是常见，不会起眼。事实上以寇仲和徐子陵现时的功力，即使婠婠之能，想在他们提高警觉下暗蹑他们，亦难比登天。

雷九指颇有点离情别绪，默默喝茶。寇仲却是情绪高涨，不住向徐子陵开玩笑。

徐子陵在椅边撑起腿子，摆出粗野模样，目光扫过不远处白清儿的官船，看到一批十多人的大汉正不断把一箱箱的货物送到船上，说道：“你猜他们要运什么东西返襄阳？”

雷九指道：“该是海盐！”

寇仲讶道：“你怎能这么肯定？若是海盐何须用木箱装载，用箩不就成吗？”

雷九指悠然道：“这些木箱均为上等桃木，用作箱子是大材小用，可知明虽是运盐，实兼运木，无论攻城守城，均需木材，但这么一下手法，可掩人耳目。”

徐子陵点头道：“此话大有见地，但木箱仍可装其他东西而非海盐。”

雷九指微笑道：“我作出这判断是基于两个原因，首先就是箱子的重量，其次就是这批大汉是海沙帮的人，他们不卖盐卖些什么？”

寇仲和徐子陵定神一看，果然发觉众汉领口处均绣上海沙帮的标志，不禁暗怪自己的疏忽，同时大感奇怪，李子通一向和萧铣勾结，照理萧铣该和沈法兴不和才对，怎会容许沈法兴的爪牙海沙帮在自己的地头自由活动，大做买卖？

雷九指见两人没有答话，压低声音道：“老哥要先走一步，关中再见吧！”哈哈一笑，径自离去。

直至雷九指的背影消没在茶寮外，寇仲才道：“我想不到你会那么随便地将鲁大师的秘卷送人。虽说姓雷这家伙与鲁先生有渊源，但到底是初识嘛！”

徐子陵思量片刻，有点感触地说道：“这些秘本我早瞧得滚瓜烂熟，所以不想留在身边。唉！或者我根本除孑然一身外，不想再有任何牵挂。不要那么瞪我，我并非你想象般要去出家当和尚，否则四大圣僧来擒我将是我置身沙门的良机。”

寇仲苦笑道：“你这小子总教我担心。是否受到什么感情上的挫折或打击？对生命你好像比以前更消极悲观。”

徐子陵茫然望向舟船疏落的河道，缓缓道：“或者在很多事情上，我和你是与其他人有异，但实质上我们并不能真正明白自己。对于生命，更绝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生命究竟是什么？生命的结果会是如何？每一个人终其一生都要面对内外两种现实，无论仲少你多么神通广大，也只能从外在的一些蛛丝马迹，去捕捉我内在的情况，得出来的只会是扭曲后的东西。尤有甚者，你只能从自己的想象角度出发，去了解别人的生命。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我们是注定要误解别人。”

寇仲怔怔地呆想片刻，点头道：“你这番话确有深刻的道理，我的确不了解你，至少从未想过你会有这种想法。不过这种把事情看透看化的能力是有高度的危险性，会把你推向孤独的深渊，对人与人的关系不感兴趣。”

徐子陵微笑道：“放心吧！我只是一时有感而发，事实上你把握得我很准，我在成都时曾因石青璇的箫曲勾起爱慕之意，然后她告诉我要丫角终老，那像一盘冷水照头淋下来，足可与那次你被宋玉致拒绝相比拟。此事我只会说给你一个人听，说出后舒服多啦！”

寇仲心中一热，说道：“女人口说的是一套，心内想的是另一套，只要陵少肯积极点去争取，保证石青璇抵敌不住。九字真言里哪一字是可引起人爱念的？”

徐子陵笑骂一句“去你的”后，始淡然道：“对男女之情我是个很懒散的人，生命稍纵即逝！本身已是如此不足，何况其中的人和事。缘来缘去，不外如是。”

寇仲忽然兴奋地拍他一记肩膊，欣然道：“无论如何，终有女子能令你动心，便有希望不用做遗世独立的高贤隐士，过那些淡出鸟儿来的日子。我和你刚好相反，觉得生命悠长难度，最沉闷是每天均是重复昨天的历遇，所以必须找些新鲜玩意来解闷。”

徐子陵忽然问道：“昨晚你说井中八法中最后三法未想好，是否真的？”

寇仲道：“怎会是真的？你该知我这人是说一不二的，只因一来有外人在场，其次是这三招讲求险中求胜，须抱有与敌偕亡的决心，才能发挥，试问我怎对你使得出来？”

徐子陵叹道：“坦白说，昨晚你和我试招时，处处均有保留，但已比‘天君’席应更厉害，宋缺这一餐确喂得你很饱，真怕你遇上师妃暄和四僧杀得红眼时不慎伤人，那就糟透。”

寇仲笑道：“放心吧！我岂是那么没分寸的人？何况这次是斗智不斗力，否则我们就不会坐在这里等开船。”

又皱眉道：“你有没有觉得事情不合常理？师妃暄既要阻止我们北上，自应一刻都不肯放过我们的行踪去向，偏是你却一无所觉，我也没察觉什么异样情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究竟知不知道我们在这里？”

徐子陵点头道：“我也在心中嘀咕奇怪，昨晚她已露上一手，教杜伏威到赌场找你，照我看她该是亲身追赶我们，而我们则肯定被她监视。她乃玄门高人，心灵的触觉比我还要高明，再配上她超凡入圣的武功，所以我们会像傻子般懵然不察。”

寇仲苦恼道：“那就糟透！假若我们潜入水里，而不久后白清儿的官船开出，只要有点脑筋的人都知我们是搭顺风船。”

徐子陵从容笑道：“师妃暄虽是人间仙子，却非真神仙，只要是人，便会中计，否则石之轩岂不能横行天下无人能制。现在离开船尚有个把时辰，不如我们也大摇大摆的买票坐客船离开，看看她有什么能耐如何？”

寇仲大喜道：“正合吾意！走吧！”

寇仲颓然回到徐子陵旁，压低声音道：“！根本没有人肯开船。听说朱粲那混蛋封锁所有北上的水道，南方林士宏又是谁的账都不买，东面则是老爹的江淮军，往四川的只有林朗刚才那条船，看来要以重金买艘渔舟了。”

徐子陵道：“不一定要坐船，我们有手有脚，走路也行，就和师妃暄比比脚力。我们在半途上再潜上白妖女的船，当更可避人耳目，走吧！”

两人沿长江西行，一口气奔出三十多里路，来到一座山丘最高处，你眼望我眼，心中均感无比的震骇，因为对师妃暄，他们完全的看不通摸不透。

寇仲极目远眺四方和在右方滚流的大江，说道：“我可百分百肯定师妃暄没有跟踪我们，她究竟会用什么手段来对付我们？”

徐子陵心中浮起师妃暄灵气逼人的玉容，深吸一口气道：“当日在入蜀前，师妃暄告诉我四大圣僧当年联手追杀石之轩，曾三次围击他，仍是被他负伤逃去。我一直没深思这几句话。坐下再说。”

两人盘膝坐下，背贴背的，把远近山林草野全收在视野的角度内，若有人接近，休想瞒过他们。

寇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石之轩一向行踪隐秘，像现在便没人知他藏在哪里。但仍给四大秃头三次截上围攻，可知四大秃头必有一套追踪的秘法，即使以石之轩之能亦难以幸免。”

徐子陵叹道：“佛门虽一向低调，事实上却是白道武林的骨干，想天下和尚寺尼姑庵之多，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和尚、尼姑懂得武功，已非常可怕。再加上与他们有关系的门派帮会和信众，可以做成一面无所不披的情报网，只要我们在任何大城小邑出现，很难避过他们的耳目。现在表面上是我暗敌明，实际上却是敌暗我明。”

寇仲叹道：“真想狠狠和他们打场硬仗，不过你定不会同意。”

徐子陵道：“此战看来避无可避，但无论我怎么不在乎，亦绝不愿被人活擒囚禁。愈接近关中，我们愈危险，皆因尚多出个李小子，对我来说，李小子的雄才大略比佛道两门合起来的力量更难应付，我们如此硬闯关中，是否明智之举？”

寇仲默然片晌，断然道：“只要你说一句话，我可立即取消关中之行。”

徐子陵微笑道：“我只是有感而发，一向以来，我们惯于做别人眼中瞧来愚蠢不堪的事，何碍多此一桩？”

寇仲欣然道：“这叫英雄所见略同。我最受不了把自己当作武林泰斗，又或凭高门大族势力出来作威作福的人。当这两方面的势力结合成无上权威后，我更看不顺眼。便让我两兄弟向这么一个权威挑战。时势是由有志气和能力的人创造出来的，只有来自民间的人明白人民的疾苦。李小子好比秦始皇或项羽，都是出身皇族贵家；而小弟则有点似汉高祖刘邦，大家同是不折不扣的流氓，没有贵冑的习气。这比喻不错吧！”

徐子陵怔了半刻，苦笑道：“你真有兴趣当皇帝吗？最怕你当上皇帝后学杨广般不安于位，南征北讨，日日找新意思怪玩意，百姓就要苦透。”

寇仲抓头道：“坦白说，做皇帝确是非常闷蛋，据鲁妙子说秦始皇于国事无论大小，他总要亲自裁决，每日竟要用衡石秤出一定分量的文牍，非批阅完不肯休息。在帝位的十二年中，有五年是在巡狩中度过。”

徐子陵道：“我很难想象你可以这么努力。而问题是即使你肯努力，百姓仍未必受惠。打天下是一回事，治天下则是另一回事。你或者是天下无双的统帅，却未必是治国的明君，你有考虑过这问题吗？”

寇仲苦笑道：“你不时提醒我，我怎会忘记？若真能一统天下，我会把帝位让出来给有德行才智的人。”

徐子陵哂道：“这种事说说可以，实际上却行不通。若是如此，你不如提早金盆洗手，回乡下开间餐馆算啦！”

寇仲叹道：“陵少总爱在此事上咄咄逼人，什么都是你说的。好吧！便让我来当皇帝。别的不行，用人我总还有两把刷子，这种事要做过方知道。幸好我对历史地理有些认识，可从历代兴衰中取长舍短，看看可否开出另一局面。唉！虽说我们这刻闲得无聊，要说些话儿解闷，但在入关一事仍成败未卜前，讨论如何做皇帝是否言之过早？”

徐子陵道：“入关后将是一条没有回头的不归路，我实在不愿看到你将来后悔莫及的模样。所以你必须把事情的后果和责任想通想透，不要因一时意气而被命运牵着鼻子走，否则终有一天错恨难返。”

寇仲收敛笑容，面容露出深思的神色，一字一字地缓缓道：“这世上真能令我寇仲动心的事物屈指可数，现时排在头位的是能压倒其他所有竞争者，成为天下之主，以我相信对百姓有利的方式，去让他们过幸福太平的日子。我或者不是治国的长才，兼且懒散，可是此刻天下需要的并非一个有为的君主，而是像我们练《长生诀》般睡觉才是练功的最佳法门。正如老跋所言，隋朝已为新朝打下坚实无比的基础，无为而治方是最好的治国良方，只要能让人民休养生息，国家定可强大起来。”

徐子陵点头道：“这番话很有见地，我也把握到你的真正心意。好吧！看杨公宝藏可否助你完成梦想。”

寇仲伸手搭上他肩头，低声道：“真舍不得你，唉！”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白清儿的官船来哩！”

太阳刚好没入西山下。

两人脱掉外衣，剩下里边的水靠，利用岸旁崖石的掩护，潜入水中，迎上白清儿的座驾舟，依计划附在近船尾的位置，先来个贴耳细听，登时把船上所有声音尽收耳鼓内。那是个丰富和充满空间层次、纯由声音形成的世界，有如目睹，清晰得令两人吓一跳，心知肚明昨夜的试招令他们获益良多，功力火候更深进一层。此时船上守卫森严，不知为了什么原因，白清儿等处在高度戒备状态，这可从没有人说半句闲话推测出来。两人交换眼色，均感奇怪，暂时打消潜进船舱的意思。凭他们的身手和超人的感觉，只要避开白清儿、闻采婷那级数的高手，可在船上来去自如，但这当然是指当船上的数十名大汉没有提高警觉的情况下方能做到。

由于荣凤祥会参加今晚在九江的赌赛，而左游仙则要助辅公祏应付杜伏威，所以可推想两人不在船上。闻采婷等阴癸派元老高手也可能去寻“弓辰春”的晦气，故此船上真称得上高手的，或只白妖女一人，那就非常理想。

徐子陵见寇仲向他打出浮上水面的手势，忙与他一起沿舱壁上攀，在水面冒起头来，除非有人探头细察，否则休想发现他们，不过那时他们早躲回水内去。

寇仲凑到他耳边道：“为保留真气，绝不宜长期藏在水内。”

徐子陵低笑道：“那次大海的经验一定吓得你很厉害，现在仍犹有余悸的样子。”

寇仲道：“确是见过鬼便怕黑，真古怪，白妖女为何这么急赶回襄阳？否则夜里哪犯得着全速行驶，太危险哩！”

此时白清儿的声音在舱内响起，两人立即运功窃听。

白清儿像慌怕被听到似地说了两句在他们听来模糊不清的话，似是“看过”和“没有问题”。

接着是闻采婷的声音道：“只要抵达江夏，有辟师叔接应我们，便什么人都不用怕。”声音转细，该是用上束音成线一类的功夫，以后再听不到半句一字。

两人均感愕然，只是白清儿和闻采婷等三大元老高手，该足可应付任何人，为何仍像诚惶诚恐的样子，而她们又作下什么亏心事？

寇仲骇然道：“谁能被闻采婷唤作辟师叔？”

徐子陵答道：“是一个外号‘云雨双修’叫辟守玄的老家伙，我是扮岳山时从尤鸟倦和安隆处听回来的。林士宏是他的徒弟，此人该在魔门很有地位。”

寇仲喜道：“终于肯定林士宏是阴癸派的人，他的行事手段亦卑鄙至极点，迟些定要找个机会狠狠打击他。”

徐子陵道：“迟些再算。现在该怎么办？这么把自己吸附船身是很吃力的，不用几个时辰，我们便要完蛋大吉。”

寇仲叹道：“人人瞪大眼睛地瞧，我也想不到办法。不如我们在船身开他娘一个洞，钻将进去后看看她们作过什么阴损事，船上定有见不得光的东西，说不定是个人来呢？”

徐子陵想起那数十个桃木箱，点头道：“你的推测该八、九不离十，横竖不能登船，索性弄个洞子进去，你来选地方。”

寇仲尚未有机会挑选进入的位置，船速忽然减缓，两人愕然瞧去，只见大江前方灯火灿烂，至少有四艘战船一字排开，虽未能把辽阔的大江截断，亦对通行的船只造成很大的威胁。且大江水流湍急，这段河面虽较平静，要在河面保持这种阵势，兼在黑夜之际，绝非易事，由此可推知拦江船队必有操舟高手在船上主持，不是易与之辈。

此刻由于相距达半里，两人又受灯火眩目，看不清楚四船的旗号。

寇仲愕然道：“白妖女无论是阴癸派或钱独关爱妾的身份，都不好惹，谁敢来惹她？”

徐子陵对水战已有些认识，说道：“对方占有顺流之利，更是蓄势以待，硬拼起来吃亏的必是白妖女一方无疑。我们要不要趁对方注意力集中到前方去，行险从船尾偷上船？”

寇仲皱眉道：“入中舱是不可能的，钻入尾舱该难不倒我们，来吧！顺便查看那数十箱东西是否真的是海盐。”

两人连忙行动。今早他们在码头时，看见白清儿的手下把海沙帮送来的木箱，放进船尾的底舱去，那自然比潜入前或中舱容易很多。两人由船尾翻上甲板，船上的人全聚在船首和望台处，在甲板上工作的人也只留神前方的拦江船，加上两人身手高明，神不知鬼不觉地掀起尾舱盖板，一溜烟的钻进去，坐在重重叠高的木箱上时，官船缓缓停下。

一个平和深沉的男声从前方遥遥传来，说道：“迦楼罗王座下右丞相孙化成，向清儿夫人问好。”

白清儿的娇笑声响起道：“原来是孙相，这么排成船阵拦江问好，我白清儿尚是首次遇上，不知是否迦楼罗王别开生面的迎客方式？”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均感奇怪。迦楼罗王便是以凶残著名的朱粲，照理他现正和萧铣开战，又与飞马牧场仇隙甚深，跟江淮军的关系更好不到哪里去，可说三面受敌，只要聪明点，便不该开罪紧握北上之路的战略重镇襄阳的钱独关，所以这么拦截白清儿的官船，实在不合情理。

尾舱虽漆黑一片，但难不倒他们的锐目，只凭耳朵，便知箱内不会藏有活人，否则总有呼吸的声息。

孙化成淡淡答道：“夫人责怪得有理，化成却是另有苦衷，皆因受人之托，不得不来向夫人问一句话。”

白清儿奇道：“孙相要问哪句话呢？”

孙化成道：“只是要问清儿夫人一句话，请问莲柔公主是否在夫人船上？”

寇仲感到徐子陵虎躯微震，讶道：“你知这什么公主是谁吗？”

甲板上近船首处的白清儿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以带有嘲弄的口气道：“这事真个奇哉怪也，我只知贵国有位媚公主，却从未听过莲柔公主，孙相为何会寻到奴家的船上来？不知是受谁所托？”

孙化成道：“既是如此，请夫人恕过化成无礼之罪。至于我们是受何人委托，请恕化成不便透露。夫人请便！”

尾舱内的徐子陵和寇仲听得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孙化成声势汹汹地来开口要人，竟那么给白清儿一个否认后，竟乖乖的打退堂鼓，实比他们拦江一事更不合情理。

徐子陵低声道：“莲柔是西突厥国师波斯人云帅的女儿，统叶护的干女儿，我在成都曾和她交过手，武功高强，轻功尤为了得。当时与安隆和朱媚是一伙，想不到竟被阴癸派活擒成阶下之囚。”

官船继续航行，两人均感气氛异样，船上百多人，没有人交谈说话，气氛沉闷紧张。

他们虽竖高耳朵，却再听不到白清儿和闻采婷的对话。

寇仲皱眉道：“我敢肯定莲柔现在正在主舱内，孙化成只因投鼠忌器，不敢挥舰强攻，故来一招空言恐吓，最好是白清儿设法把人从陆路运走，他们便可加以截击。”

徐子陵摇头道：“若要抢人，最好就在江上，目标简单明确。孙化成这招最厉害处是莫测高深，连我们这两个旁观者都摸不清他接踵而来的手段。若是由他想出来的话，则此人的才智实在不可小觑。”

寇仲苦思道：“成都被擒的波斯美女，怎会出现在一艘从九江驶往襄阳的船上？这两者表面上没半丝关系，究竟孙化成怎会掌握到这么精确的情报？你可否把遇见莲柔的经过说来听听。”

徐子陵扼要的述说一遍后，寇仲有如大梦初醒般一震道：“阴癸派定是和东突厥勾搭上啦！”

徐子陵先是愕然，接着也认为寇仲的推断很有道理。无论东、西突厥，均对中土有进侵的野心，但真正的敌人，却是对方而非中土任何一个割地称王的霸主。在中原乱纷纷的时势中，刘武周、梁师都之辈只配对突厥人俯首称臣，纵使强如李渊、窦建德、杜伏威等，亦不敢正面与突厥人发生冲突，均采取敬而远之的策略。阴癸派一向有勾结外人的纪录，先是铁勒人，这关系因曲傲败于跋锋寒之手而告终，阴癸派若勾搭上东突厥亦最自然不过的事。只有在这种情况下，阴癸派才会冒得罪统叶护和云帅之险，将潜入巴蜀的莲柔擒下送往襄阳，再交给东突厥的突利可汗。如此推之，则安隆和朱粲均和西突厥拉上关系，所以孙化成有拦江索人之举。

风云险恶的斗争正在进行中，由于有安隆这深悉阴癸派秘密的人参与，阴癸派再不能保持以前的隐秘。人虽在白清儿手上，但他们却明显处于上风，如要来抢人，必挟雷霆万钧之势，即使船上除白清儿外尚有三大元老高手，也将无法抵挡。所以“云雨双修”辟守玄须在途中接应。只是没想到孙化成会在萧铣控制下的水域出现，且对她们的行踪了如指掌。在电光石火的高速中，这些念头一一闪过两人脑际，把很多原本不明所以的事情想通。

徐子陵道：“阴癸派和东突厥搭上，很可能是由‘魔师’赵德言在中间穿针引线。”

寇仲道：“何用赵德言？只看当日在洛阳突利碰上婠妖女色迷迷的样子，这对狗男女自可一拍即合。”

徐子陵道：“阴癸派能把莲柔运到这里来，其中一定下过很大工夫，想不到终功亏一篑，在这里被截上，当是她们始料所不及。安隆虽是老狐狸，怕仍未有这等本事。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会不会是阴癸派中有内奸？”

寇仲笑道：“我们定是闲得发慌，竟会费神去想这些事，为何不来个英雄救美，害害清儿妖女？”

徐子陵深思道：“是否该静观其变？我可肯定孙化成必有后着，我们犯不着为朱粲打头阵。”

足音响起，显示有人往他们头顶舱盖的方向走过来。

寇仲凑过去道：“舱盖张开时，我们一起出手，抓个人质在手再说。”

徐子陵大感有趣，凭他们联手之力，猝不及防下，恐怕来的是祝玉妍仍要吃大亏。

足音在上面停下。白清儿的声音响起道：“这批烟花和火器花了我们很多钱，若被毁去，实在可惜。”

寇仲和徐子陵大吃一惊，如此说来他们现在等于坐在一个火药库内。这些东西放到天上固然灿烂好看，但在一个密封的地方烧着确非说笑，再多练一百年功夫都消受不起。江南的烟花火箭名闻全国，海沙帮一向在江南活动，由他们把这批不知要来作什么特别用途的烟花火器卖给白清儿，亦是合理。但此事仍是出人意表，难怪雷九指会猜错。

一个低沉苍老的女子声音道：“这批火器威力惊人，我认为比之莲柔更重要，现在我们行藏已露，两者间只能保存其一，我会以这批火器为首选，婷长老意下如何？”

另一个陌生的女音道：“我同意霞长老的看法，不过凭我们的实力，说不定两者均可得兼，只要把敌人引开，这批火器当可安然返回襄阳。”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看到对方心中的讶意。火器这种东西，只有在特定的环境中，才能发挥威力，例如作袭营烧粮的用途，如在两军对垒的情况下，则用处有限。但现在白清儿对这批东西看得比莲柔这重要人质更重要，自然是不合情理。

闻采婷的声音道：“云长老的看法与我相同。由于这批火器，我们绝不宜在江上作战，唯一方法是分两路走，我们三人带莲柔从陆路离开，把敌人主力引去，而清儿夫人则原船奔赴襄阳，说不定两者均可保存。”

她们仍是以聚音成线的功夫交谈，但由于距离接近，寇徐两人均听得一丝不漏。

白清儿道：“火器失去后可以再买，人失去就难以复得，我们也很难向人交代，师尊更会怪我。为策万全，让清儿陪三位长老一道押人从陆路走，或可一举两得，使敌人更不会留意这条船。朱粲怎都要给独关点面子的。”

闻采婷道：“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这么决定吧！”足音远去。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怎么办？”

徐子陵见他两眼生出电芒，微笑道：“想当偷火器的小贼吗？”

寇仲兴奋地道：“这比跟人竞争救波斯美女划算点。”

徐子陵摇头道：“这批火器加起上来重量逾万斤，我们如何搬运？”

寇仲道：“待众妖妇妖女走后，我们出手把船上所有人制住，蒙了耳目，把船驶往隐僻处，将货物搬到岸上，找地方藏好。再另找地方把人赶下船，然后扬帆北上，有多远就驶多远，到时再决定怎么办。”

徐子陵皱眉道：“为这批火器费这么多工夫值得吗？”

寇仲道：“我不知道，但看妖妇妖女们这么看重这批家伙，定是大有来头，人总是贪便宜的，对吧？”

船身忽然急剧颤动，船速大幅减慢，该是抵达湍急的河段。蓦的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宁静的气氛，接着是连串娇叱和怒喝声。两人骇然对望一眼，再无顾忌，掀起舱盖，探头外望。只见官船果然来到两旁危崖险滩并立的水峡，波涛汹涌，形势险恶。

在灯火照耀下，船上人影晃动，刀光剑影，乱成一片，你追我逐下，一时也弄不清楚来了多少敌人。

寇仲领头跳将上去，说道：“到帆桅高处看热闹如何？”

徐子陵点头答应，再不答话，展开身法，片刻后抵达设在主帆桅顶处的了望台上，骇然发觉负责了望的人伏尸绳栏处，致命伤是咽喉中的一支袖箭。

寇仲将他的尸身抛向大江，咋舌道：“这人即使在舱顶发箭，距离这里至少有五丈远，用的又是全凭手劲发出的短袖箭，确是厉害。”

徐子陵正用双目遍搜下方，竟找不到来袭者的影子，船上的人纷纷往船舱拥进去，可是里面却不闻兵刀交击的声音，耐人寻味。

寇仲又道：“这死者尸身已冷，显然被干掉有好一阵子，嘿……”

“砰！”一声巨响，把他们的注意力全吸引过去，定神俯看，一道人影破开舱门的侧壁，来到左舷的舱壁和船沿的窄长走道处，腾身而起，翻上望台，守在那里的四名大汉被他以重手法击得左抛右掷，像送上去给他练拳脚似的。三道人影从破口追出，一个是白清儿，其他两女以轻纱蒙脸，正是阴癸派的长老高手，不知是闻采婷、霞长老和云长老中的哪两位。

两人更是骇然，原来偷袭者只有一个人，且极可能已击杀或击伤其中一名长老高手。再看清楚点，此人体型魁梧中显出无限潇洒，长发披肩，却是金光闪闪，腾跃挪移时像一片金云般随他飘扬飞舞，非常悦目好看。从他们的角度瞧下去，看不到他的面容，只觉他的轮廓突出，不类中土人士。

两声惨呼，又有两人在他雷霆闪电般的凌厉掌法下伤倒坠地，第三人给他踢中小腹，整个人像投石机发出的石弹般，高抛数丈，没入白浪翻腾的河面去。骨折肉裂的声音，连在高起达八丈的望台上的寇、徐两人亦隐约可闻，可见此人功力的强横。他像是有心戏弄白清儿三人，左移右晃，专找人多处下手，出手则必有人丧命，偏教穷追不舍的白清儿等差一点儿才可把他截着，高明得教人难以置信。

寇仲眼睁睁瞧他纵横船上，从船首杀到船尾，忽又破舱而入，瞬间后又从另一边破洞而出，白清儿等仍未能摸上他半点边儿，但船上已是伏尸处处。当他往一批聚在一起被他杀得胆颤心寒的人掠去时，不知谁先带头，那些人一声发喊，齐齐跳河逃生，竟不敢应战。白清儿娇叱一声，凌空扑去。另两长老亦分由两边包抄，显都动了真怒。那人一声长笑，冲天而起，竟能凌空回旋，堪堪避过白清儿的截击，往另一批人投去。那批人亦立时乖乖投河逃命。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此人轻功之高，可称冠天下。”

徐子陵沉声道：“我认得他的身法，与莲柔同出一辙，定是西突厥的国师云帅。”

寇仲尚未有机会答话，“轰”的一声，官船猛撞在岸旁的一推乱石处，船桅立时断折，带得两人往甲板倒下去。灯火全灭。

两人受云帅惊天动地的轻身功夫所慑，竟完全不知道官船失去控制后，撞往岸旁，到惊觉时，人随帆桅往下倒去，有若坠进无底深渊，又或往地府阴曹直掉而下。事起突然，以他们之能，也在倾跌时失去平衡，滚倒了望台上，只能抓紧绳栏，耳际生风下，倏地人又凌空，脚下就是澎湃汹涌的江河水，水忽然浸至下半身，下一刻两人再腾云驾雾地升高十多丈，可见船身左右颠簸得多么厉害。除了船体摩擦乱石的破碎声和江水肆虐的可怕震响外，再听不到云帅和白清儿等的打斗声，四周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嚓啦”脆响，帆桅终于断离船身，两人同时掉进水中去。两人哪还有空去管云帅等人的胜败，奋力往对岸游去，到爬上一个乱石滩后，遥望对岸搁浅在乱石间的残破船影，只能相视苦笑。

寇仲叹道：“这回可叫出师不利。想搭便宜船，怎知却搭上沉船。想偷东西么？偏是遇着忌水的火器，捞上来也没用。”

徐子陵道：“正因火器忌水，所以才用上等桃木密封，且必有防水措施。只不过白清儿已失去人质，定不肯放弃这批火器。强抢似乎不太划算！所以我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寇仲耸肩道：“你说怎样便怎样。唉！若我们能练得像云帅般的轻身功夫，会对我们关中之行大大有利，对此你可有什么办法？”

徐子陵凝望在乌云蔽天下融入对岸阴黑中的船体，蹙起一对清秀修长的眉毛沉思片刻，说道：“这事说难非难，说易非易。问题是我们自离开学艺滩后，从没专心钻研过怎样去改善我们轻身提纵之术，你肚内又在打什么主意？”

寇仲抹掉犹挂眉毛上的水珠，说道：“刚才白妖女扑向云帅时，云帅看似要凌空迎战，岂知竟像蝙蝠般回旋避开，予人吻合天地间某一种道理的感觉。事实上当你投石或射箭亦会天然地以某一弧度向目标射去，可知此乃物性，由物体本身的形状和发力的手法决定。在用力来说，直线当然最快捷，但以弧度击出的刀才是最难防和强猛的。”

徐子陵一震道：“你这番话令我记起云帅回旋飞掠时，外衣张得涨满的，这等于你把一块扁平的石块顺其形状掷出，自然会取得弧形的轨迹。”

寇仲瞧瞧徐子陵身穿的紧身水靠，又看看自己的，苦笑道：“你这推断八、九不离十，可惜我们没法实时测试。不过总把握到一点诀窍，配上我们凌空换气改向的本领，不难在回旋飞行术上胜过云帅，可是在提纵方面，却仍难和他相提并论。”

徐子陵微笑道：“那只因我们没刻意去追求而已！凭我们体内的气劲，若能在发力和提气轻身两方面下工夫，定能再有突破。你有没有感觉到云帅那家伙虽是被人四起截杀，仍有种气定神闲的感觉，照我看那是因为他正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来呼吸，故可愈奔愈快，愈跳愈高，和我们刚好相反，你也知我们与人缠战时，脚步只会愈来愈缓愈重。”

寇仲动容道：“好小子，果是观察力过人，由此可知我们以前并不真正懂得把体内的宝贝气劲发挥尽致，假若过得此关，我们的武功将会全面提升。以我们被和氏璧改造过的经脉，劲气的猛烈程度当胜过很多人，问题是如何施展和利用？”

徐子陵默思片刻，忽然压低声音道：“记得云玉真的鸟渡术吗？其诀要就是正反之力，但她的正反之力只是指外力，显属下乘，我们来自道家的真气却是内呼吸，可转为体内的正反之力。婠婠的身法之所以能胜过我们，道理正在这里。”

寇仲霍地立起，奋然道：“来比比脚力如何？”

徐子陵陪他站起来，双目神光电射，说道：“我们今晚的领悟非同小可，怎能只止于比脚力？还要比功夫，你现在体内的劲气是在怎样的情况下？”

寇仲拍拍肚皮，答道：“正在丹田气海内回转运行，感觉像是有股动力可随时带动身体，可以之攻敌或提气纵掠，和以前是两码子事，原来思想是这么重要的。”

徐子陵道：“应说精神是最重要，所谓精气神合一，该是这种境界。我们气浊下坠，正因体内真气不继，但只要我们能在施展身法时利用体内正反之气的牵引和互击，自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可是像你现在般只把真气聚成一股集中控于一处，仍和以前分别不大。”

寇仲剧震道：“我明白啦！现在成了，现在已气分为二，一向左旋，一为右转，该是你说的正反之气吧！”

徐子陵愕然道：“竟是这么容易的吗？”

寇仲傲然道：“这叫气随意转，不信你自己试试看。”

徐子陵默然半刻，暗运神功，忽然像一片被风刮起的落叶般，往外飘飞，长笑道：“好小子！来吧！”

寇仲石弹般冲天而起，掣出背后井中月，叫道：“追到天脚底都要追到你。”

徐子陵在触地前倏地改变方向，没进林木间去。

寇仲风驰电掣地掠到岸边，跪倒地上，喘气道：“差点累死，却非常痛快，是以前未曾有过的痛快。”一刀插入土内，以之支撑身体。

徐子陵来到他旁，一屁股坐倒地上，从崖沿俯首下望，见到的是晨光下搁浅在石滩上仍大致保持完整的船体，却不见任何人踪，没好气地说道：“你这小子对那批火器仍是死心不息，兜个大圈后又带我回到这里来，要搬东西请趁早！让人返回来见到我们趁火打劫，会很不好意思的。”

寇仲辛苦地笑道：“正合孤意。”

两人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来到九江以西的长江旁另一大城江夏，由此坐船北上，一天可抵达竟陵。此城在竟陵失陷前，早落入江淮军手上，直至此刻。

入城后，他们径自投店落脚，安顿好后，到客栈隔邻的饭店吃午膳，填饱肚子，寇仲沉吟道：“到现在我们仍未弄清楚云帅有没有救回莲柔？”

徐子陵道：“当然该已成功救走莲柔，否则云帅怎敢大开杀戒？这人极工心术，借孙化成那么拦江问话，吸引白妖女等人注意后，自己凭借顶尖儿的轻身功夫，潜入船内，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女儿救走。”

寇仲接下去道：“这家伙更猜到敌人会从陆路运走女儿，于是由自己扮作女儿趁机偷袭，这次阴癸派确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难怪西突厥能与东突厥相持不下，皆因统叶护有能人相助。”

徐子陵笑道：“不过真正占便宜的却是我们，若非受云帅启发，我们在身法上怎能有所突破？”

寇仲大力一拍他肩头，点头道：“我们确是真正的赢家。言归正传，搭便宜船一事既告吹，现在我们又是唯恐天下不知的以真面目大摇大摆入城，当然会惹来无穷后患，说不定今晚就被师仙子加上四大秃头来个大围攻，你说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徐子陵皱眉道：“四大秃头的称呼太刺耳啦！你尊重点几位得道高僧好吗？”

寇仲从善如流地微笑道：“我忘了你和佛门的渊源，请陵少恕罪。噢，我差点忘记告诉你，你的落雁姊姊到了关中去呢。”

徐子陵动容道：“李密真的投降李世民了？”

寇仲点头应是，解释道：“这是老爹告诉我的。不过李密岂是肯屈居人下的人？无论李家如何礼待他，亦是徒劳。不过李密的功夫确是非同小可，兼且他恨我们入骨，对他我们不可不防。以前能胜他皆因侥幸，不是我们的才智真能胜过他或沈落雁。”

徐子陵讶道：“你少有这么谦虚的，由此可知，你对关中之行并非像外表般信心十足。”

寇仲苦笑道：“任我如何狂妄，亦知敌我之势太过悬殊，只要露出底子，我们肯定魂断长安。最糟是到现在我仍未想到潜入长安的万全之策，只能像现在般见步行步，感觉自是窝囊至极。”

徐子陵同意道：“我的习惯是想不通的不去多想。不过事情并非像你所说的悲观，只要到得城内，自会有高占良等人接应，到时我们明查暗访，抱着不计较得失的心情去寻宝，赌赌你老哥的运气，看看你会不会恪守自己许下寻不到宝乖乖解甲归田的承诺。”

高占良、牛奉义和查杰等双龙帮的人，已依寇仲计划早在多年前往长安作准备工夫，好能在起出宝藏后把库藏内的大批财宝兵器，运离长安。

寇仲苦笑道：“陵少放心，我可对天下人失信，却岂敢失信于你？至于高占良他们，除非真的找到杨公宝藏，否则我并不打算跟他们联络。”

徐子陵奇道：“为何你会有这决定？”

寇仲叹道：“我对能否找到杨公宝藏，没有半分把握。找不到的话自是一切休提，那何不如让他们在长安落地生根，安安乐乐的过日子。否则一旦牵连上我们，徒使他们饮恨长安。”

徐子陵欣然道：“仲爷绝不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否则不会这么先为别人设想的。”

寇仲忽然目光闪闪地端详徐子陵，苦笑道：“事实上陵少这么积极陪我北上寻宝，是希望我什么都寻不到，好死却争天下的心，对吗？”

徐子陵点头道：“这会是我对你最后一次的尽人事。从做兄弟的角度出发，我自然希望你能完成帝王大业的鸿图美梦；但若从作为百姓的角度去看，则只希望一个有为的人能迅速统一天下，把和平幸福还给他们，盼你能明白。”

寇仲微笑道：“你显然认为李小子比我更适合当皇帝哩！”

徐子陵摇头道：“这个谁能肯定？即使是师妃暄，也不过是作出一种选择，而最影响师妃暄这决定的，是李世民的战绩、政绩和声势，他除了有可令师妃暄悦服的胸怀抱负外，更是目前群雄中最有机会平定天下的人。而少帅你则因起步太迟，故远远落后。师妃暄不是不欣赏你，却从没想过挑选你，道理是显而易见的。”

寇仲双目神光迸射，语气却出奇的平静，淡淡地说道：“我要证明给自己看，她的看法是错的。而这也是这个争天下的游戏最迷人之处。我知你不满视争天下为游戏，但在我而言，生命本身亦不过是游戏一场，并不存在尊重与否的问题。只有当作是游戏，我才可以玩得有声有色。”

徐子陵耸肩道：“这个我明白。总之你找不到宝藏，会乖乖地把少帅军解散，一是返岭南迎娶玉致，一是随我到域外找老跋喝酒。”

寇仲苦笑道：“真怕你故意不让我找到宝藏。”

徐子陵笑道：“我怎会是这样的人，更不愿让你怨我一世。要不要另寻地方喝酒？”

寇仲奇道：“陵少从没主动提出去喝酒的，为何这般有心情？”

徐子陵耸肩道：“恐怕是失恋后的人都会爱上杯中物吧！”

寇仲捧腹狂笑起来，惹来饭店内其他客人的目光，不过只看两人轩昂挺拔的身形，纵使寇仲的井中月像把生锈的破刀，仍没有人敢出言干涉。

好一会寇仲稍敛笑声，喘气道：“你这小子竟来耍我，正如你以前说的，你的恋爱从未开始过，又何来失恋？笑死我啦！”

徐子陵莞尔道：“你先答我一个问题，恋爱究竟是快乐还是痛苦？”

寇仲愕然思量半刻，说道：“你这问题本来显浅易答，例如有时快乐，有时痛苦，又或苦乐参半。可是以自己的情况想深一层，事情又非如此简单。你这小子还是首次肯和我说及这方面的事，可见你真的曾为石青璇动心！”

徐子陵一派潇洒道：“那感觉像大江的长风般吹来，又像长风般过不留痕迹，却在我心中添下一道伤痕，你说是痛苦吗？的确是深刻的痛楚，但在某方面却丰富了我的生命，使我感到生命的意义，这是否很矛盾？却是种令我感到自己异于往昔的奇异感觉。”

寇仲叹道：“真正的爱情肯定是痛苦的，就像你挪走护体真气，完全放弃防守，任由脆弱的心接受伤害或抚慰，再非刀枪不入。愈投入那感觉愈深刻，最奇妙是无论伤害或抚慰，都是那么无可抵挡的强烈，直透内心，无比动人，使人连痛苦都觉甘之如饴。分析得如何？”

徐子陵道：“相当深入，石青璇当时确伤得我很厉害。你也知一向以来我都爱把事情埋在心底下，现在竟然破例向你说出来，可知我的感受。听你这么说，舒服多啦。”

寇仲道：“有什么话是不可以说的？照我看，你要攫取石青璇的芳心并非难事，只是你生性高傲，不屑为之吧。”

徐子陵沉吟道：“这事与骄傲无关，只觉得要苦苦哀求才得到的东西并没什么意思。兼且人各有志，若因我的渴想而令她失去清静无求的生活方式，实在是一种罪过。石青璇对我已成过去，这会是我最后一次想起她。”

寇仲掏出银子结账，长笑道：“来，让我们去喝个不醉不归。”

两人踏出店门，街上行人稀疏，远及不上九江的兴旺热闹。

寇仲叹道：“老爹是第一流的统帅，却是第九流的皇帝，百姓听到他来，都要执拾细软有多远逃多远，难怪他徒劳半生，落得心灰意冷。”

徐子陵默然不语。

寇仲愕然道：“为何像忽然失去说话的兴致？”

徐子陵仰望天空，深吸一口气道：“洛阳完啦！”

寇仲一震道：“王世充虽然不争气，但总在新胜之后，又兼并得大片土地，虽说老爹归降李小子，但王世充该顶得一阵子吧！”

徐子陵摇头道：“问题仍在李世民。凭他现在的声威，又有慈航静斋在背后撑腰，要分化失人心的王世充的力量，易如探囊取物。而襄阳正是关键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寇仲苦笑道：“当然明白。襄阳等于洛阳东面的偃师，萦阳的虎牢，却比两者坚固百倍，只要襄阳肯声援洛阳，李小子攻打洛阳将非全无顾忌。可是现在老爹投降李小子，只要屯重兵于竟陵，钱独关势将动弹不得，唉！我终于明白那批火器有什么用途，定是用来对付李小子的。”

徐子陵沉声道：“洛阳若失陷，巴蜀会归附关中，只要再取襄阳，半壁江山已在李家手上，那时凭李小子的才情和兵力，不以风卷残云之势荡平所有人包括你在内的群雄才怪！”

寇仲双目精光闪闪，说道：“我不会让李小子这么轻易夺得洛阳。记得虚行之说过的话吗？只要利益一致，杀父仇人都可以合作，争天下从来是不择手段的，我已比很多人有原则和恪守道德。”

徐子陵皱眉道：“你在转什么鬼念头？”

“咿唉！”一辆马车在两人身前停下，窗帘掀起，露出一张熟悉亲切、娇秀无伦的脸庞，樱唇轻张，嗔责道：“你两个小子真不知‘死’字是怎样写的，还不滚上来！”

两人“受宠若惊”，瞥见驾车的是老朋友骆方，大喜下钻入车厢内。马鞭扬空，再轻打在马屁股上，车子疾驰而去。

第七章 汉水战云

商秀珣嗔道：“你两个像完全不知自己在干什么似的？这么大摇大摆地到江夏来，我这不大理外间事的人也晓得，有心算计你们的敌人更不会错失良机。告诉我，你们是否想凭两人之力，从这里直打进关中。”

寇仲恭敬地道：“商场主你不是在牧场享清福吗？为何会在老杜的地头内出现？”

商秀珣别转头瞟了徐子陵一眼，见他也摆出无比尊重，洗耳恭聆的姿态，“噗嗤”娇笑道：“你们不用那么诚惶诚恐的，人家又不是会吃人的老虎，只是爱间中闹闹脾气吧！”

寇仲收回望往窗外的目光，大讶地瞧着身旁的美女道：“场主今天的心情为何这么好？不但不计较我们的旧账，还给足面子予我们两个大小子。”

坐在两人后面的徐子陵乘机道：“那回小弟在没预先征得场主同意，私下放走曹应龙，确有不当之处。”

寇仲接口道：“场主大人有大量，确令我们既惭愧又感动。”

商秀珣扁扁秀美的樱唇，故作淡然地说道：“过去的事作为过去算了，难道要把你们煎皮拆骨吗？我到这里来是要见李秀宁，她今早才坐船到竟陵去。”

寇仲与徐子陵交换个眼神，均大感愕然，李秀宁等于李家的使节，她到江夏来，显然与杜伏威归降李家一事有关，只是时间上快得有点不合情理，其中定有些他们不清楚的地方。极可能李家一直有派说客来游说杜伏威，只是最后由师妃暄亲自向杜伏威证实白道武林对李家的支持，打动杜伏威向李阀低头的心意。杜伏威一直是飞马牧场的最大威胁，现在竟是迎刃而解，难怪商秀珣的心情如此畅美。乍闻李秀宁之名，寇仲心中真不知是何滋味，脸上泛起一个苦涩的笑容，一时说不出话来。

徐子陵只好没话找话说地问道：“商场主怎知我们在这里？”

商秀珣道：“你们两个那么容易辨认，能瞒得过谁？只因杜伏威有令不得留难你们，你们才可无拦无阻闯入城来。据我所知，你们准备入关的事已是天下皆知，由这里到长安，所有门派帮会均在留意你们的行踪，好向李阀邀功领赏，所以我真不明白你们想搅出个什么名堂。”

寇仲勉力振起精神，问道：“我们现在到哪里去？”

商秀珣若无其事地说道：“当然是送你们出城。”

两人愕然以对。

马车驰出南门，守城军弁显然早被知会，省去例行的调查。

商秀珣忽然问寇仲，说道：“你和尚秀芳是什么关系？”

在寇仲的脑海中，差点把这色艺双绝的美女忘记，闻言猝不及防并带点狼狈的反问道：“你为何有此一问？”

徐子陵一边听他们对答，一边留意马车的方向，出城后沿江东行，若依此路线，沿途又不被山林阻路，三天后可返回九江，所以走的正是回头路。

商秀珣美丽的大眼睛端详寇仲好半晌，微耸香肩道：“原本与人家无关，只是秀宁公主告诉我，尚秀芳不时向她打听你的行踪状况，我还以为你们是相好的哩！”

寇仲既尴尬又似饱受冤枉地说道：“我和她只是见过两三次面吧！说的话加起来不够十句，且是在大庭广众，人头涌涌的情况下对晤，照我看李小子才是她的老相好。”

心中同时奇怪，以李秀宁的为人，该不会向别的女子透露尚秀芳与她的密话。

商秀珣失笑道：“你这人什么都要夸大！”侧头美目深注地瞧着徐子陵道：“你们真要到关中去吗？”

徐子陵苦笑道：“这问题最好由寇仲来回答。”

寇仲露出深思的神色，不答反问道：“场主是在何时晓得杜伏威归顺李阀的呢？”

马车缓缓停下，左方是滔滔不断的大江。

商秀珣收回盯紧徐子陵的目光，说道：“我是今早去见秀宁公主时知道的。但自薛举父子兵败，秀宁公主便代表李家四处作说客，劝拥兵自守的各地帮派豪雄归顺，杜伏威是她最大的目标，她曾多次与杜伏威的人在竟陵接触密谈，但杜伏威始终不肯亲身见她。当今早她告诉我这事时，我也大感愕然。”

寇仲沉声道：“场主打算怎么办？”

商秀珣轻叹一口气，露出一丝苦涩，以带点无奈的语调道：“依寒家历代祖宗遗训，除非是在自保的情况下，否则我们飞马牧场绝不能介入政治或江湖的纷争去。唉！秀珣从来没有异性的知心好友，你们或可勉强算得上是两个知交，依你们说这事教人家怎么办才好？”

徐子陵道：“场主不用为此心烦，你肯视我们作知己，对我们已是莫大荣幸，我们怎能陷场主于不义，以致违背祖宗的训示。我们明白场主的处境。”

寇仲洒然道：“在现今的情势下，场主全力助我亦难有作为。所以不如保持中立的超然地位，凭场主与李家一向的交情，理该不会受到外间风风雨雨的影响。”

旋即又想起另一事道：“烦场主通知冯歌将军，着他和部下不用追随我寇仲，最重要的是让追随他的人安居乐业，其他的事不用再理啦。”

冯歌乃独霸山庄的老将，竟陵城陷，他带领竟陵的民众投奔飞马牧场，被安置在附近的两座大城暂居，经过这几年的经营，早落地生根。寇仲本想利用他们和飞马牧场的力量收服竟陵，再北图襄阳，好与李家争天下，但杜伏威的投降，却将整个局势扭转往李家的一面，此计再行不通。

对寇仲的少帅军来说，眼前形势确是非常恶劣，完全处在被动挨打的死局中。徐子陵心中暗赞，寇仲虽不时把“不择手段”四字挂在口边，却不断以事实证明他并非这种人。他和寇仲本就是一无所有的人，且少年时代受尽屈辱折磨，却练就一身硬骨气，绝不需别人的同情怜悯。

商秀珣别过俏脸，望往夕阳中的大江流水，美目像蒙上一层迷雾，唇角溢出另一丝苦涩的笑意，平静地道：“事情怎会如斯简单，这正是秀宁公主急于见我的原因。”

两人愕然互望，均猜不到她接着要说的话。商秀珣有点软弱地靠到椅背处，缓缓把绝世玉容转向，让寇仲和徐子陵分别瞧到她的正面和侧脸的动人轮廓，在窗外透入的阳光作背光衬托下，这美女更不可方物，配上她凄迷的神情，美得可使看者心醉魂销。只见她樱唇轻启的徐徐道：“大唐的宫廷在数天前发生一场激烈的争辩，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联成一气，齐声指责秦王李世民的不是，认为他因眷念旧情，故没有在洛阳对你两人痛下杀手，致让你两人坐大，李渊不知是否受新纳的董妃蛊惑，竟亦站在李建成、李元吉的一边，令秦王欲辩无从。”

寇仲哑然失笑道：“我可证明李小子确已尽力对我们痛下杀手，只是世事往往出人意表吧。”

商秀珣白他一眼，不悦道：“亏你还说得出这般话，你可知李建成的行事作风与秦王完全是两回事。”

徐子陵道：“李建成是否把对付我们的事揽到身上去？”

商秀珣道：“差不多是这样，不过负责行动的却是李元吉，不要小觑此人，据说他的武功更胜两位兄长，在关中从未遇过敌手，且有勇有谋，近年更招揽了江湖大批亡命之徒作他的心腹，手段则比李世民狠辣百倍。”

寇仲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问道：“李秀宁对此有何表示？”

商秀珣横他一眼道：“说来有什么用，你肯听吗？”

寇仲哈哈笑道：“李元吉纵使能在关中闭起门来称王称霸又如何？关中李家只有李世民堪作我的敌手，李元吉若把事情招揽上身，我会教他后悔莫及。”

商秀珣气道：“你爱说什么话都可以。可知此事却苦了我们？李建成要我们飞马牧场和你们少帅军划清界线，你寇少帅来教我们怎么办好吗？”

寇仲望向徐子陵，冷笑道：“这小子活得不耐烦啦！我们要不要再送李小子世民另一个大礼，把这大唐的太子宰掉？”

徐子陵沉着应道：“不要过于轻敌，李阀在诸阀中向居首位，人强马壮不在话下，更有杨虚彦在背后撑腰，我们要收拾他谈何容易。”

转向商秀珣道：“所谓划清界线，指的是什么事呢？”

商秀珣气鼓鼓地瞧着寇仲好一会儿后，嗔道：“你这人只懂说气头话，于事何补？为了你们，我正式向李建成表示不会归附他们，更不会只把战马供应给他们，你满意吧？”

寇仲一震道：“场主！”

商秀珣苦笑道：“若李家主事者是秦王，他大概会体谅我的苦衷，只要我们不是正式出兵助你，便不会给牵连在内。可是建成、元吉是心胸狭隘的人，所以你们若真能把他们干掉，我会非常感激。可是在目前的情势下，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你说人家怎能不为你们心烦意乱呢。”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感动，想不到这深居于牧场内孤芳自赏的美女，对他们如此情深义重。

商秀珣目光移往窗外，捕捉着太阳没入西山下最后一丝夕光，轻柔地道：“离此下游半里有一艘小风帆，你们可用之北上，也可东返彭梁，到哪里去由你们决定。秀珣言尽于此，希望将来尚有可见面的一天吧！”

小风帆驶进汉水，逆水朝竟陵的方向驶去，漆黑的天幕上星光密布，壮丽迷人。

寇仲来到把舵的徐子陵旁，说道：“美人儿场主虽是脾气大一点，却是我们真正的朋友。”

徐子陵微微点头，没有答话。左方的渡头和河弯处泊有十多艘渔舟，岸上林木深处隐有灯火，该是渔民聚居的村落，一片安宁和逸。

寇仲收回目光，低声道：“照你看，四大圣僧阻止我们北上关中一事，李阀是否晓得？”

徐子陵摇头道：“那并非师妃暄的行事作风，她绝不会和佛道两门外的人联手来对付我们，且她根本不用借助外力。”

寇仲得意洋洋地说道：“这正是我想得到的答案。另一个问题是假若你是李元吉，手下有大批高手，又想证明给李渊和李建成看他比二哥李小子更行，背后还有杨虚彦在推波助澜，他会怎样对付我们？”

徐子陵随口答道：“他会布下天罗地网，在我们入关前截杀我们。”

寇仲露出一个信心十足的笑容道：“美人儿场主曾说过一句对我非常诱惑的话，你猜不猜得到是哪一句？”

徐子陵苦笑道：“是否由这里一直打上关中那一句？唉！你这家伙真不知‘死’字是怎么写的，且你曾答应过我尽量不与师妃暄作正面冲突的。”

寇仲搂上他肩头笑道：“我当然是心口如一的英雄好汉，陵少放心，不过照我看无论我们如何隐蔽行藏，最终仍躲不过师妃暄和四大圣僧的。所以我们必须要有心理的准备。现在不如再想想如何搭便宜船好啦！”

徐子陵点头道：“这才算像点样儿，假设我们能潜上你的单恋情人的座驾舟，说不定可无惊无险的入关。”

寇仲不自然地说道：“‘单恋’这两字多么难听，你难道看不出其实她对我也颇有情意吗？否则不用请美人儿场主来向我示警。”

徐子陵微笑道：“襄王有梦或神女无心这种事每天在人世间发生，亦人之常情，有什么好听难听的，你若不肯对她死心，怎对得起宋玉致。”

寇仲哑然失笑道：“竟是预作警告哩！放心吧！我和李秀宁根本从未发生过什么情愫，想旧情复炽都不成。何况现在敌我分明，更不可能发生任何事。我现在是一心一意去寻宝，找不到就返乡耕田，又或是随你天涯海角地去流浪。”

徐子陵摇头叹道：“你这坏小子又在对我动心术，你即使不说出这番话，我也会全力助你寻宝的，好看看老天爷想如何决定你的命运。咦！”

寇仲亦生出警觉，朝河道前方瞧去，只见十多里外河弯处隐见火光冲天而起，像有船在着火焚烧。一震道：“不会是秀宁的座驾舟遇袭吧！”关心之情溢于言表。

徐子陵皱眉道：“这叫关心则乱，照时间计算，怎可能是李秀宁的船。”

寇仲稍觉安心，奇道：“究竟是谁的船？若是贼劫商船，我们这对替天行道的侠义之士，当然不能漠视。”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何不坦白地说是手发痒呢？”

寇仲双目精芒电闪，平静至近乎冷酷地道：“说穿就没意思。现在我们的武功，已到达一个连我们自己都弄不清楚的境界。若非答应过你，真想和仙子圣僧们硬撼一场看看。”

风帆在徐子陵的操控下急速转弯，进入一截两岸山峡高起，水流湍急的河道。喊杀声随风飘至。只见前面有两方战船正剧烈厮斗缠战，投石声和箭矢声响个不绝。其中一方的三艘战船，两艘已着火焚烧，火燄烛天，被另五艘战船作贴身攻击，战况激烈。落在下风的一艘战船正力图突破重围，在三里许外顺流向他们的方向逸来，五艘敌船立即弃下其他两船不理，衔尾穷追，以百计的火箭蝗虫般向逃船射去。两人均瞧得眉头大皱，不知应否插手去管这闲事。“砰！”逃船船尾处终于中箭起火。

两块巨石同时击中逃船的船尾，弄得火屑飞溅，出奇地那船只略往左右倾侧，立即恢复平衡，全力往他们的方向逃过来。

寇仲摇头道：“这船完蛋啦！它唯一的方法就是靠岸逃生。”

徐子陵道：“他们已失却机会，你看不见其中两艘追杀的战船分从两边外档赶上来吗？正是防止他们靠岸。这些人手段真辣，一副赶尽杀绝的样子，彼此该是有深仇大恨。”

说话间，他们的风帆驶出近里许远，与顺流逸来的逃船拉近至不足一里的距离。火势快将波及帆桅，那亦是逃船被判死刑的一刻。

寇仲抓头道：“我们该怎么办？这么面对面的迎头碰上，十之八九会殃及池鱼的。”

徐子陵哂道：“你不是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为何临阵退缩？”

寇仲道：“问题是我们怎知是否真的不平？”

徐子陵微笑道：“所以我们要赶上去看看，这分明是一次有计划的伏击行动，目标是此船上的某一个人，为了这人如此劳师动众，你不感到奇怪吗？”

寇仲凝望来船，沉声道：“非常奇怪！唉！这回真的玩完。”

“轰！”一方巨石正中船桅，桅杆立断，连着风帆倾倒下来，逃船立时侧翻，船上的人纷纷投河逃生。

徐子陵道：“我负责驾船，你负责救人，明白吗？”

寇仲苦笑道：“那谁负责对付投石和箭矢？”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当然也是你，小心！”一扭舵盘，风帆往左弯去，避过正在沉没的逃船，却来到追来的两船之间。

双方愕然对望。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头皮发麻，在灯火映照下，西突厥的云帅赫然出现在其中一船的指挥台上，幸好对方只当他们是路经的人，又急于追击堕河的敌人，只是挥手示意他们立即离开。

寇仲压低声音道：“你看该作如何打算？”

徐子陵当然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连自保也有问题，更遑论救人。且只要有人从河水中冒出来，保证会满身披上箭矢的沉回去，绝无侥幸可言。

寇仲又道：“说不定这是阴癸派的船。”说这句话时，双方擦身而过。

到小风帆把云帅方面的船队抛在后方，两人同时吁出一口气，暗叫好险。对方分明是朱粲的手下，正在协助云帅攻击某方的重要人物。幸好没人认出他两人来，否则必顺手干掉他们。在众寡悬殊的情况下，敌人又有云帅这种接近毕玄级数的绝顶高手在其中，他们唯一可做的事就是参与借水遁的行动。

寇仲回头后望，苦思道：“云帅要对付什么人呢？这波斯来的家伙确高大好看，生的女儿当然不该差到哪里去。”

徐子陵叹道：“小子色心又起啦！”

寇仲昂然道：“好色之心，人皆有之，咦！”

风声骤响，一人倏地从船尾翻上船来，长笑道：“两位仁兄别来无恙，小弟对少帅之言颇有同感，未知子陵兄以为然否？”

两人愕然瞧去，赫然是浑身湿透，却无丝毫狼狈之态的突利可汗，名震域外的伏鹰枪收到身后，从左肩露出锋尖，仍是一贯气度恢弘，从容不迫的样儿。

寇仲哈哈笑道：“原来是突利老兄，这回是否算是我们救了你？”

突利来到徐子陵另一边，回头瞥上一眼，仰首夜空，说道：“该说是苍天和你们联手救我才对。小弟有一事请教，中原武林该没有人认识云帅，小弟也是刚才始知他到了这里来，为何你们一眼便把他辨认出来？”

徐子陵从容道：“此事自有前因后果。请让在下先问一句，可汗到此是否想迎得波斯美人归？”

突利讶然道：“你们确是神通广大，小弟还以为此事机密至极，岂知竟像天下皆知的样子，可见人算不如天算。”

寇仲道：“我们怎会无端知晓，此事迟些再说，照我猜我们尚未脱离险境，当云帅找不到可汗，说不定会掉头追来，可汗有什么好主意？”

徐子陵头也不回地苦笑道：“不用猜啦！他们追来了！”

寇仲头皮发麻的别头望往出现在后方的船影灯光，说道：“这家伙真厉害，定是瞧见可汗附在船尾处，否则怎能这么快的知机追来？”

突利可汗叹道：“牵累两位真不好意思，不如让小弟从陆路把他们引开，两位可继续北上。”

寇仲皱眉道：“可汗可有把握跑赢云帅？”

突利脸色微变，他虽从没和云帅交手，但对他称冠西域的轻身功夫早有所闻。

徐子陵明知不该介入东西突厥的斗争，但见到突利现在虎落平阳，形单影只的苦况，同情之念大起，兼之云帅与穷凶极恶的朱粲合作，绝不会比突利好到哪里去，断然道：“我们一起上岸吧！先起步的总会多占点便宜。”

突利雄躯微颤，双目射出深刻及复杂的神色。

三人蹲在一座山的高崖处，俯瞰星夜下远近荒野的动静。

突利像有点忍不住地问道：“刚才你们一路奔来，是否尚未用尽全力？”

寇仲笑道：“可汗果然有点眼力。”

突利吁出一口凉气道：“难怪李世民对两位如此忌惮，不见非久，但两位都给小弟脱胎换骨的感觉。我以前还认为可摸清两位深浅，现在始知是自以为是的错觉。”

徐子陵忽然道：“可汗与锋寒兄的恩怨我们不管，但可汗兄总会令我们联想起锋寒兄和塞外策马大漠的英雄豪杰。所以现在对可汗和阴癸派合作掳劫莲柔，既不理解更为可汗的清誉惋惜，可汗请恕我直言。”

寇仲加上一句道：“与可汗同船的是否钱独关的手下？”

突利细心聆听，先是露出不悦的神色，接着泛起一个充满无奈意味的表情，叹一口气，又摇摇头，说道：“若我说这是我们大汗和赵德言的主意，小弟只是奉命执行，两位定会以为我在推卸责任。但事实上表面看来我虽是有权有势，却恰恰应了你们汉人‘位高势危’那句话，很多事是身不由己。像我和世民兄本是肝胆相照的好友，可是照目前的情况发展下去，终有一天要对仗沙场，教人扼腕兴叹。”

徐子陵皱眉道：“你们为何要插手到中原来，在历史上，从没有外族能在中原立足，顶多是抢掠一番，而事后必遭报复，如此循环不休，于双方均无好处。”

突利沉默片晌，缓缓道：“这正是问题所在。子陵兄有否设身处地，站在我们的立场去思考这个问题？”

徐子陵歉然道：“在下因对贵国所知不多，故很难以可汗的立场去加以思索。”

突利讶道：“坦白说，这个问题我并非首次跟人谈上，但只有子陵兄肯承认自己所知的不足，其他人却像天下所有道理全都集中到他身上的样子，令人气愤。”

寇仲笑道：“令可汗气愤，可非说笑的一回事。”

突利叹道：“问题其实出在我们，每当汉族强大，就是我们噩梦开始的时刻。”

寇仲锐利的眼神不住搜索远近的山林原野，顺口问道：“那你们为何会分裂成东西两国，所谓合则力强，而若非你们势成水火，我们现在亦不用给云帅赶得如丧家之犬。”

突利沉吟道：“表面的原因是出在人与人间的恩怨矛盾，只要多过一个人，就有恩怨冲突，何况是数以千万计的人。但更深入的原因，却是由于我们突厥人生活的方式，那亦是和汉人的根本差异。”

顿了顿续道：“我们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备受天灾人祸的影响，流动性强，分散而不稳定，地大人稀，无论多么强大的政权，对管治这样辽阔的土地仍有鞭长莫及之叹，所以因利益引起冲突的事件从未间断过，分裂是常规，统一才不合理。”

这番条理分明，客观深刻的自我剖析，顿使寇仲和徐子陵对这个从域外前来中原搞风搞雨的突厥王族大为改观。

徐子陵岔开话题道：“休息够了吗？不如继续行程如何？”

竟陵城出现前方地平处，朝阳在右方地平升起，大地一片迷茫，霞气氤氲，际此秋冬之交的时候，颇为罕有。三人脚步不停的疾赶百多里路，都感到筋疲力竭，此刻竟陵在望，大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就在一处山泉旁喝水休息。徐子陵在山泉梳洗，寇仲和突利坐在泉旁一块大石上，随意舒展。

寇仲忍不住问道：“当日在洛阳见到可汗，可汗有大批高手伴随，他们……”

突利打断他道：“少帅是否想问他们昨晚是否给我弃在汉水？答案是我只是孤身一人来此，其他人都要留在长安撑住场面，皆因我不想李家的人知道我溜了出来。”又沉吟道：“云帅一向以智勇著称于西突厥，我们以为他会凭超卓的轻功赶上我们，他却偏偏没这么做，真教人头痛。”

寇仲道：“他追上来又如何？朱粲总不能率大军来攻打竟陵，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如何潜进城内？”

突利不解道：“入城只会暴露行踪，于你们有何好处？”

寇仲当然不会告诉他入城是为打探李秀宁的消息，反问道：“肚子饿了，自然要找地方填饱肚子。现在可汗该远离险境，不知有何打算？”

突利微笑道：“我有一个提议，少帅不妨考虑一下。”

寇仲欣然道：“小弟正洗耳恭听。”

突利双目射出锐利的光芒，正容道：“此提议对我们双方均有利无害。在小弟来说，眼前当务之急，是要安返关中，而两位亦须往关中寻宝，所以大家的目标并无二致。”

寇仲大讶道：“可汗竟仍认为云帅可威胁到你的安危？”

突利苦笑道：“实不相瞒，假若两位不肯与我合作，我只有半成机会可活着回到关中。”

寇仲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来到两人旁边，坐下道：“听可汗这么说，事情当非如我们想象般简单。”

突利一对眼睛闪过深寒的杀机，点头道：“对于该否向两位透露事实，坦白说我犹豫过好一阵子，到刚才少帅对我表示要分道扬镳，我才毅然决定坦诚相告，看看可否忠诚合作。”

寇仲道：“这个‘诚’字正是关键所在，因为我和小陵都是见光即死的人，绝不能泄漏行藏。假若我们错信可汗，或可汗恩将仇报的欺骗我们，那就太不值得。皆因我们连冒险的本钱都没有。”

突利不悦道：“我突利岂会是这种人？若寇兄这么不信任我，此事告吹作罢。”

寇仲哈哈笑道：“我只是以言语试探可汗而已，小陵怎么看？”

徐子陵深深瞧进突利眼内去，沉声道：“可汗为何对返回关中一事如此悲观。”

突利雄躯微颤，深吸一口气道：“子陵兄的武功已至深不可测的境地，你刚才瞧我的眼神如有实质，在我平生所遇过的人中，只有毕玄和赵德言两人可以比拟，真令人难以置信。”

徐子陵给赞得不好意思。因他刚才欲测探他说话的真假，故暗捏不动根本手印，再功聚双目看入他眼内去，假如突利在说谎，理该抵受不住他的眼神。

寇仲嘻嘻笑道：“这小子当然有点道行，时间宝贵，可汗请长话短说。”

突利再神色凝重的端详徐子陵好半晌后，才道：“我中了颉利和赵德言的奸计。”寇仲和徐子陵听得愕然以对。

突利粗犷的面容掠过愤怒的神色，低声道：“大汗之位，本该是我的。”两人知他还有大番话要说，没有出言打岔。

突利脸上阴霾密布，语调荒凉地说道：“我父始毕大汗正准备南下进攻贵国时，病发身亡，那时我仍年幼，给亲叔坐上大汗之位，是为处罗可汗，我也没话好说。处罗嗣位后，以隋朝义成公主为妻，赵德言就是她招揽来的，甫入我朝，赵德言提议把炀帝的皇后萧氏和隋朝齐王杨暕的遗腹子杨政道迎至汗庭，其作用不用说两位亦可猜到。”

寇仲皱眉道：“原来是这么复杂的，杨政道的作用当然是乱我中原的一粒棋子，可是你们怎肯让汉人随意摆布？”

突利叹道：“处罗虽迷恋义成公主的美色，但对赵德言极有戒心，只是在义成公主一再怂恿下，勉强以赵德言为国师。后来处罗得病，吃了赵德言以丹砂、雄黄、白矾、曾青、慈石炼制的五石汤，不但不见效，还发毒疮而死，义成公主一夜间成了操控大权的人。”

徐子陵不解道：“你们族人怎肯容权力落在一个汉族女子之手？”

突利苦笑道：“那时群龙无首，族内乱成一片，照理最该坐上王座的，就是我和处罗的儿子奥射。岂知义成公主和赵德言、颉利暗中勾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把所有反对者镇压，而颉利则坐上王座，还公然把义成再纳为妻，无耻至极。”

寇仲咋舌道：“可汗你能活到现在，该是一个奇迹。”

突利哂道：“此事岂有侥幸可言，我父在生时，英雄了得，声威远过处罗，而毕玄更处处维护我，想动我岂是易事。但若借云帅之手，则是另一回事。”

徐子陵问道：“颉利在成为大汗前，是什么身份地位？为何这么倒行逆施，竟无人和他算账？”

突利道：“处罗和颉利都是我的叔父，论实力，颉利绝不逊于处罗，在我们族内，谁的力量强大，谁就可称王，没有什么道理可说的。”

寇仲道：“可汗的意思是否整件事根本是一个对付你的陷阱？但照我们所知，阴癸派确是真心助你们去掳劫莲柔，难道祝玉妍都被赵德言骗了？”

突利道：“对赵德言来说，所有人都只是可被利用的。他一向为求目的不择手段，哼！幸好给我想通他的奸谋，否则我休想有命回去找他和颉利算账。”

寇仲和徐子陵仍是听得一知半解，但心中至少相信他大部分的话，否则云帅怎能及时赶来中原，又能洞悉先机的先后袭击白清儿和突利的船队。

突利长长吁出一口气，缓缓道：“若我猜想不错，赵德言正在附近某处等待我。”

两人同时想到安隆应是整件事中关键性的一个人物，甚至石之轩亦有可能是背后主使者之一。心中不由涌起寒意。

三人在城外隐秘处大睡一觉，到天黑时翻墙入城，随便找间饭馆，大吃一顿，顺便商量大计。

突利向变成弓辰春的徐子陵和黄脸丑汉的寇仲道：“要证实我的话并不困难，只要我作个测试，便可知道是否颉利和赵德言出卖我。”

两人大感有趣，连忙问计。

突利道：“为了把握中原的形势，我们在各处重要的城市，均设有眼线，他们大多以商家的身份作掩饰，竟陵便有一个这样的人，是听命于赵德言的汉人，只要我找上他，着他安排我潜返关中，再看看我的行踪能否保密，当可推知赵德言是否想杀我。”

寇仲点头同意道：“这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徐子陵问道：“当日可汗是怎样从长安神不知鬼不觉溜出来的？”

突利微笑道：“子陵兄的思虑非常缜密，我明白你问这话的含意，是想知道随我来中原的人中，是否有颉利和赵德言方面的内奸，对吧？”

徐子陵略感尴尬道：“我不好意思直接问嘛！”

突利坦言道：“大家既有诚意合作，就不用客气。我突利和两位虽认识不深，初碰头时且处于对立的状态，却早有惺惺相识之心，认定两位乃英雄之辈，否则绝不会有与你们合作的提议。”

寇仲欣然道：“那我更老实不客气，可汗离开关中一事，怎瞒得过你的老朋友李世民？”

突利道：“我并没打算长期瞒他，只要他不知我在何时离开便成。在随我来的从人中，有个叫康鞘利的人，此人智谋武功，均为上上之选，不在小弟之下。整个安排，正是由他策划，若非他说莲柔生性多情，我或可夺得她的芳心，小弟绝不会亲来，致误入陷阱。”

两人才知其中尚有如此一个转折。

寇仲又问道：“你是如何与祝玉妍扯上关系的？”

突利道：“当然是赵德言在中间穿针引线。阴癸派的人我只接触过钱独关和边不负，其他事由康鞘利负责打点，他乃颉利的心腹，但和我的关系本来亦不错，若非发生碰上云帅这种事，我绝不会怀疑到他身上。至于他用什么方法和云帅勾通，我仍未能想通。以云帅的作风，是绝不会被人利用的。”

徐子陵道：“可汗听过安隆这个与赵德言并列邪道八大高手的胖子吗？”

突利缓缓摇头，双目射出关注的神色。

徐子陵扼要解释一番后，说道：“安隆不但和莲柔同伙，与朱粲父女亦关系密切，只要安隆与康鞘利暗通消息，可汗所有行动会全在云帅掌握中。而云帅只会以为安胖子神通广大，怎想得到竟是颉利和赵德言借刀杀人的毒计。”

突利呆住半晌，才懂得苦笑道：“若非有子陵兄提点，恐怕我想破脑袋仍想不透其中的关键。”

正若有所思的寇仲像醒过来般，说道：“可汗知否你们在这里的眼线，是用什么方法和远在关中的康鞘利互通消息？”

突利道：“用的是产自敝国久经训练的通灵鹞鹰，能日飞数百里，把消息迅速传递，既不怕被别的鸟儿袭杀，更不虞会被人射下来，且能在高空认人，是我们在战场上最好的帮手。”

寇仲动容道：“竟有这么厉害的扁毛畜牲，它不会迷途吗？”

突利傲然道：“训练鹞鹰有套特别的方法，没有人比我们更在行。若连山川河流都不能辨识，怎配通灵的赞语。只可惜我们承祖训不可把练鹰秘技传人，否则会向少帅透露一二。”

寇仲悠然神往道：“可汗可考虑一下应否违背祖宗的训令。”

突利笑而不语。

徐子陵没好气道：“少帅的本意不是要研究鹰儿的本领吧？”

寇仲干咳一声，指指自己的脑袋道：“这家伙联想力太丰富，很容易岔到十万八千里外的远方。”接着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说道：“就算鹞鹰能日飞千里，一来一回，至少要两天两夜吧！若康鞘利定要杀可汗，此法既不实际也不可行。因为当安隆知道可汗在竟陵时，可汗早在两日前起程，对吧？”

突利点头道：“理该如此。”

寇仲信心十足的分析道：“可汗不是说过赵德言可能已潜入中原。假若他们的唯一目标是杀死可汗，那可汗便很有机会以自己作鱼饵把他从暗处钓出来，反客为主地把他杀死。但这样做却有个先决条件，就是要先把云帅和朱粲的联合追兵解决，以免我们陷进两面受敌的劣境。”

突利皱眉道：“我绝对同意少帅前半截的分析。因为如果赵德言和康鞘利隐在附近某处，务要肯定我遭害才安心，我们的确很有机会把他钓出来，例如密切监视那眼线的动静，看他与什么人通消息等等，再一重重的追寻下去，直至找到他们为止。但为何要节外生枝地去惹云帅那方的人？”

寇仲微笑道：“道理很简单，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赵德言的行事作风和实力，可汗认为我们杀死赵德言的机会有多大？”

突利苦笑道：“没有半分机会。就算在敝国境内，赵德言身边常有四个汉人高手作随侍，四人均是他的同门师弟，跟他形影不离，我‘龙卷风’虽自负，但自问挡不住其中任何两人的联手。若再加上个康鞘利，我们能跟他们拼个两败俱伤，已非常幸运，何况他理该尚有别的高手随行。兼且此计尚有一个致命的破绽，根本行不通。”

徐子陵淡然道：“是否鹰儿的问题？”

突利愕然道：“子陵兄怎能一猜即中？”

徐子陵道：“可汗不是刚说过鹞鹰能在高空认人吗？假若赵德言以鹰代犬来守门口，我们将永不能以刺杀的手段来对付赵德言。仲少正因想到此点，故提出将计就计，先解决云帅，然后掉转头和赵德言硬拼。”

突利双目涌起尊敬的神色，肃容道：“难怪两位老兄能纵横天下而不倒，确有非愚蠢若突利所能想象的才智本领。”旋即又不解道：“请恕小弟直言，两位实犯不着为小弟冒此奇险，只要小弟逃返关中，自有保命之道。”

寇仲摇头道：“可汗这种畏缩的反应只会令敌人变本加厉，非是久远之计。照我看你逃返关中仍非办法，而是必须回到支持你的族人境内，颉利才奈何不了你。”

突利叹道：“我非是畏首畏尾，而是深知两位处境之险，更甚突利百千倍。如若暴露行藏，会惹来以李元吉为首的关中高手的围攻截击，突利怎过意得去。你们不是有过‘见光即死’之语吗？”

寇仲和徐子陵均大感意外，想不到这位表面看来只讲功利、不择手段的突厥王族，如此有情有义，肯为他人设想。

徐子陵微笑道：“事实上我们正为采取何种方法潜入关中而大伤脑筋，明的不成，暗亦难行。所以想出一个妙想天开的方法，姑名之为‘以战养战’。”

突利愕然道：“什么是以战养战？”

寇仲却拍台叹绝道：“不愧是我的好兄弟，不用我说出来，已把我的心意完全摸透，还创出这么妙绝天下的兵法名堂。以战养战，凭这四字真言，我们才有机会混入关中。”

突利虽仍对什么“以战养战”似明非明，却深切感受到他们两人间水乳交融的了解和信任，对他这个在权力斗争和相互倾轧中长大的人来说，特别感动和震撼。

徐子陵望向突利道：“现时要对付可汗或我们的人马，称得上够分量的共有四批人，可汗知道的有赵德言、云帅和李元吉三批人，任何一方均有歼灭我们的足够实力。可是若他们碰在一起，由于三方面各不相属，甚至互为猜忌，我们可利用种种微妙的形势，制造他们的矛盾和冲突，这是以战养战的大致策略，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寇仲伸手搭上突利的肩头，凑过去故作神秘地说道：“所谓兵愈战愈勇，以战养战的基本精神，是要借这些大批送上门来的好对手，助我们作武道上的修行。天下最便宜的事莫过于此，对吗？”

突利感受着寇仲亲切的搭肩动作，他身体流动的本就是塞外民族好勇斗狠的血液，闻言不由被激起万丈豪情，奋然道：“好！直到此刻，我突利才明白什么叫英雄了得。就算要和两位共赴刀山油镬，我突利一定奉陪到底。”接着问徐子陵道：“尚有一批人是何方神圣？”

寇仲代答道：“就是师妃暄师仙子和代表佛门武功最高强的四个秃头，不对！该是四大圣僧。”

突利倒抽一口凉气，豪气登时减去一小截，动容道：“是否昔年杀得‘邪王’石之轩落荒而逃的四大高僧？”

寇仲讶道：“你的消息真灵通。”

突利道：“我们一向留意中原的事，怎会错过这么重要的一椿。”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那可汗知否石之轩另一个身份？”

突利错愕道：“什么身份？”

寇仲道：“就是隋廷右光禄大夫、护北蕃军事裴矩。”

突利失声道：“什么？”

两人心中暗叹，石之轩最厉害的地方，正在隐密身份的工夫上，此人不但魔功盖世，文才亦非同凡响，否则怎会着出三卷能改变历史的《西域图记》。若非曹应龙背叛他，恐怕到今天仍没有人晓得石之轩和裴矩同为一人。

徐子陵道：“我们愈来愈怀疑赵德言于暗里与石之轩互相勾结，因为安隆一向对石之轩忠心耿耿，没有石之轩的同意，安胖子怎肯听赵德言的话。”

突利色变道：“此事非同小可，裴矩乃我们的死敌，回去后我定要请出武尊他老人家主持公道。我父始毕大汗的临终遗言，正是要我们拿裴矩的头颅去祭奠他。”

寇仲兴奋地说道：“若这回有石之轩来凑热闹，那更精彩绝伦哩！”

突利被两人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气感染，兼之他本身是崇勇尚武的人，遂把仅有的一点疑虑抛开，既兴奋却低声道：“现在该怎么办呢？”

寇仲笑道：“好小子！不再怕什么仙子圣僧啦？”

突利浑身血液沸腾起来，骂了句突厥人的不文粗语后，断然道：“这么痛快的事，难逢难遇，若我仍要错过，就是不折不扣的傻子。”

寇仲凑到他的耳边，说了一番话后，突利欣然离去。

突利去后，两人你眼望我眼，均有柳暗花明，别有洞天的刺激感觉。

寇仲为徐子陵添酒，笑道：“以战养战，亏你想得出来，这回关中之旅，已变成一种享受。”又道：“你说突利这小子是否可靠？”

徐子陵沉吟道：“他总令我想起老跋，突厥族的人或者比汉人好勇斗狠，不易交结朋友，但一旦与他们交心，该比我们汉人可靠。”

寇仲点头同意，思索片刻后，说道：“刚才路经码头，我曾仔细留意泊在城外的船只，没有一艘是挂上李阀旗帜的，若李秀宁早已离去，我们便是痛失良机。”

徐子陵道：“这个非常难说，若你这位美人儿想把行踪保密，当然不会把招牌挂出来招摇惹人瞩目。坦白说，由于有前车之鉴，即使我们赶上她的船，也绝无机会潜藏船上。”前车之鉴，指的自然是上回在飞马牧场李密试图掳劫李秀宁一事。所以李秀宁不但要行踪保密，且必有大批高手随行保护，戒备重重，好让她安然进行游说的工作。在这种情况下，想搭顺风船只等于痴人说梦。

寇仲微耸肩胛，作个并不在乎的表情，环目一扫铺内稀疏的顾客，颇有感触地说道：“人事的变迁真大，想当年竟陵城破，整座大城仿如鬼域，现在虽说不上兴旺，总算人来人往，像点样儿。”

徐子陵道：“竟陵毕竟是重要的大城市，占有紧扼水陆要道的优势。且物产丰饶，对平民百姓来说，只要能找到生活便成，管他是谁来统治。”

寇仲举杯笑道：“说得好！让小弟敬弓爷一杯。”

徐子陵没有举杯，低头凝视杯内清洌的酒液，说道：“最令我担心的，仍是师妃暄一方的人。她令我感到向他们使诈，本身已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

寇仲道：“我当然明白，否则当年偷东西后，你就不用负荆请罪的现身向她致歉，不过这回是她要来对付我们，我们只是不甘就范而作出自卫罢了！”

徐子陵无奈道：“现在只能见机行事。但我有个感觉，师妃暄在李元吉的人马碰钉前，该不会妄先出手。因为她选的人并非李建成而是李世民，借我们的手来挫李建成的声威，在她来说乃上上之策。”

寇仲道：“仙子自有仙计，岂是我等凡人所能测度。她的矛盾实不下于我们，皆因主动在她。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徐子陵戒备地说道：“若是有关感情上的，不如喝酒算哩！”举起杯子。

寇仲笑道：“逃避绝非妙法良方，那表示你不敢面对自己。来！先干这一杯。”两人一饮而尽。

此时店内食客大多饮饱食醉的离开，只剩下他们和另一台客人，有点儿冷清清的感觉。

徐子陵叹道：“除了扬州那个狗窝尚能给我们一点‘家’的感觉外，我们从来都没有家。”

寇仲讶道：“你是否想成家立室？但你比我更不似有这种需求。”

徐子陵道：“我并不渴望像一般人的要拥有娇妻爱儿的一个安乐窝，只是希望游倦时有一个安安静静的藏身之所。”

寇仲悠然神往道：“娇妻也相当不错，无论外面如何暴雨横风，她那温暖香洁的被窝总是个最佳的避难所，唉！”

徐子陵见他眼神温柔，低声问道：“是否想起你的玉致小姐。”

寇仲一震醒来，眼神恢复锐利，沉声问道：“假若石青璇和师妃暄都愿和你同偕白首，陵少怎样选择？”

徐子陵微颤道：“终还是忍不住提出这问题，坦白告诉你吧！我永远不希望要作出这个选择。”

寇仲明白地点头，长身而起道：“走吧！由明天开始，有得我们忙的哩！”

当晚两更时分，一艘小风帆从竟陵开出，寒风苦雨中，沿汉水朝襄阳的方向驶去。操舟的正是徐子陵，他和寇仲扮作钱独关方面的人，当然不会让贵为可汗的突利干此操航掌舵的粗活。寇仲和突利坐在船头处，监察河道和两岸的动静，顺风下无惊无险的逆流而上近三十里，他们才松一口气。

寇仲仰脸感受雨水洒在脸上的滋味，梦呓般道：“赵德言那眼线显然已知我和小陵是谁，否则不会装作不留意我们，更避开与我们目光相接触。”

头顶竹笠的突利点头道：“我也注意到这情况，此所谓做贼心虚，最露骨是当我命他不准与任何人通消息，包括康鞘利在内，他竟没有半丝讶异的神色，刚才开船前真想一枪把他干掉。”

寇仲微笑道：“可汗看不到开船前他的手在发颤吗？我猜他回家后的第一件事是酬谢神恩。”

突利思索道：“我们能否把追兵全抛在后方？”

寇仲道：“这么深夜起程，正为制造这种形势，让他们没充裕时间作周详考虑。可是由于我们逆水行舟，定快不过他们以快马从陆路赶来。照我估计，在抵达襄阳前会有一方人马成功截上我们，而他们亦必须这么做，因为襄阳是淆水和汉水交汇处，歧路亡羊，追起来会困难多哩！”

突利点头道：“他们最怕我从钱独关处得到支援，这般看来，恶战将难以避免。”

寇仲道：“钱独关是另一个不明朗的因素，阴癸派乃中原魔门第一大派，论整体实力不在师妃暄和四大圣僧这支人马之下。若这回吃了大亏，以她们睚眦必报的作风言，定不肯就此罢休，所以好戏将陆续登场。”突利默思不语。

寇仲问道：“‘可汗’一辞是否皇帝的意思？”

突利答道：“大约是这样，不过有大小之分，大汗才算真正的君主，小汗等于你们的王子或太子，假若颉利完蛋，最有资格登上大汗之位的将是我突利。”

寇仲道：“这么说，当年他要封你作小可汗，肯定是迫于形势不得已的手段，现在坐稳帝位，便要想办法务把你铲除。所以这回颉利对你是志在必得，否则将痛失良机，真好。”

突利苦笑道：“好在哪里？”

寇仲欣然道：“有所求必有所失，人急了就会做出错事和蠢事，智者难免。”

突利用神打量他好一会儿后，颔首道：“到现在我真正明白为何李世民会视你为他唯一劲敌，少帅是那种天生的领袖人才，我突利虽然自负，亦不得不承认和你并肩作战时，受到你信心十足，智计百出的魅力感染，愿意听你调度，还觉得乐在其中，这是李世民也缺乏的特质。”

寇仲老脸一红道：“可汗过奖哩！你回到贵国后，是否会去见颉利？”

突利道：“我的牙帐设在你们幽州之北，管治汗国东面数十部落，等于另一个汗庭，有自己的军队。他不仁我不义，我为何仍去仰他的鼻息！”

寇仲拍腿道：“那就更理想，云帅若不行，赵德言将被迫出手，那我们将有机会宰掉他，确是精彩。”接而问道：“李元吉这小子武功如何？可汗有没有和他玩过两手呢？他是否比李神通更厉害？”

突利道：“他们三兄弟武功相差不远，虽没较量过，但我总觉得以李元吉最出色，纵或未能超越李神通，亦顶多只是一线之差。”

寇仲领教过李神通出手，闻言动容道：“那就相当不错呢。”

此时风帆转过急弯，河道笔直浅窄，在蒙蒙夜雨中，前方灯火通明，四艘战船迎头驶来。三人大吃一惊，怎想到会这么快给敌人截上？

蓦地两岸同时亮起数以百计的火把，难以数计的箭手从埋伏的林木草丛中蜂拥现身，弯弓搭箭，令三人像陷身进一个噩梦深处。投石机和弓弦晃动的声音从前方四船传来，一开始即以雷霆万钧之势，攻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寇仲在石矢及身前闪电掣出井中月，扑前横扫船上唯一的船桅，大喝道：“来得好！”

“锵！”坚实的船桅应刀折断，像纸条般脆弱。此刀乃寇仲全身功力所聚，确是非同小可。由于帆船顺风而行，船桅断折，帆里自然往前疾倾，迎上射来的矢石。突利和徐子陵逢此生死关头，都明白寇仲的用意，知道纵使跳船逃生，亦难避中箭身亡的结局。而唯一的生路是争取喘一口气的空间和时间。

“砰！”突利双掌疾推，重击河面，船头处登时溅起水柱浪花，失去桅帆的船儿改进为退，往后猛移。徐子陵心中叫好，脚下用力，船儿应劲连续七、八个急旋，斜斜后错达十多丈，若非他们是逆流而上，便难以利用水流取得如此理想的后果。投石劲箭全部落空。敌船全速追来，但他们已暂时脱离两岸箭手的威胁。

寇仲大喝道：“走啦！兄弟！”拔身而起，往离他们不足五丈的左岸掠去，徐子陵和突利紧随其后，转瞬消没在林木暗处。

“轰！”两块巨石同时命中他们的弃船，可怜的船儿顿时应石四分五裂，再不成船形。整个交接只是十多息呼吸的时间，但其中之凶险，却抵得上高手间的生死对决。只要三人中有一人反应较慢或失当，他们势将尸沉江底，绝无半分侥幸。要在深只两丈许的水底躲避劲箭投石，即使以寇徐之能，亦是力有未逮。

寇仲和徐子陵均有历史重演的怪异感觉，就像当年潜往洛阳，被李密和阴癸派千里追杀的情况。只不过是跋锋寒换成突利，而沈落雁的怪鸟儿则换上更厉害的鹞鹰。

寇仲透过密林顶上枝叶的空隙，功聚双目朝上瞧去，细雨霏霏的黑夜里，只能勉强瞧到一个离地达百丈的小黑点，无声无息地在头上盘旋。皱眉道：“这头扁毛家伙究竟是云帅养的还是赵德言养的呢？可汗老兄你能否分辨出来。”

突利苦笑道：“你令我愈来愈自卑，我看上去只是一片迷蒙。若非你告诉我，小弟根本不知道已被鹰儿盯哨。但就算是白天，也不容易分辨，除非它肯飞下来。”

徐子陵道：“刚才在汉水伏击我们的，肯定是朱粲和云帅的联军，若是赵德言，不可能有这种阵容和声势。我们亦有些疏忽，想不到敌人以守株待兔的方式封锁水道，再以鹰儿从高空监视竟陵一带的动静，从容布置，差点着了对方的道儿。所以此鹰该属云帅的可能性较大。”

三人一口气远遁百里，此时均有疲累的感觉，却仍未能摆脱在高空的跟踪者，若说没有点沮丧气馁就是骗人的。

寇仲叹道：“朱粲老贼和我两兄弟仇深似海，这次不倾全力向我们报仇才怪。目前我们的唯一出路，该是朝襄阳闯关。”

徐子陵道：“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绝不要托庇于阴癸派，故此路不值得走。”

突利沉声道：“我同意子陵兄的决定，且不知赵德言会玩什么手段，阴癸派则邪异难测，往襄阳只是徒多一项变量。”

寇仲毫不介意被否决他的建议，改而道：“没有问题。不如我们装作要去襄阳，其实却另有目的地，这叫疑兵之计，只有在城市里我们才可摆脱这高空的跟踪者。”

突利思忖间，徐子陵问他道：“究竟它能否看到我们？”

突利抬头仰望，说道：“鹰儿觅食时，会在低至三、四十丈的上空徘徊。像现在般高达百丈，只为要有更广阔的视野，故无论我们在何方出林，亦逃不过它远胜常人的锐利目光。”

寇仲大感头痛，吁出一口凉气道：“你们的飞行哨兵真厉害。”

徐子陵剑眉紧蹙，沉声道：“我们必须先解决这头畜牲，否则将尽失主动之势。照我猜它又该似是赵德言的眼睛，而非云帅派来的，因为一路坐船来时，我都有留意天空，却见不到它。”

寇仲点头道：“陵少这番话很有道理，若竟陵的眼线在我们走后知会躲在附近某处的赵德言，而他立即放鹰追来，该刚好像现下般蹑上我们。”旋即又诧异地说道：“鹰儿有否这般厉害？说到底这是它并不熟悉的地方，难道赵德言告诉它老扁毛你要沿河追去，见到那三个人后便穷追不舍，有机会就抽空回来通知我一声吗？”

突利色变道：“不好！你说得对！赵德言的人马肯定在附近，以火光或什么方法指挥遥控。只是我们却看不见。”

徐子陵道：“暂时我们仍是安全的，在这样的密林中，人多并不管用，假如我们把他们引进密林内，必可痛快大杀一番。”

寇仲苦笑道：“尚有个把时辰便天亮，那时轮到他们入森林来痛快一番哩！”

徐子陵首先挨着树身坐下，两人才醒觉到争取休息的重要，学他般各自坐下。徐子陵道：“在追蹑搜索的过程中，鹰儿于什么情况下会低飞？”

突利把伏鹰枪搁在伸直的腿上，沉吟道：“我们的鹰儿受过追蹑敌人的训练，不会受诱降往地面，就算须低飞观察，也不会低于三十丈的高度。且它们非常机灵，只要有少许弓弦颤动或掌音风声，会立即高飞躲避，杀它们绝不容易。”

寇仲狠狠道：“畜牲就是畜牲，无论多么聪明仍是畜牲，怎斗得过把它一手训练出来的人们呢？办法肯定是有的。”

徐子陵道：“鹰儿肚子饿时怎么办？”

突利摇头道：“鹰儿在执行主人指令时，只吃主人奖励它的美食。但在远程传讯的飞行中，它会自行觅食。”

寇仲拍腿道：“那就成哩！我们将它的侦察和觅食两方面合起来，化为一条夺它小命的妙计。来吧！它虽无辜，但对不起也要做一次，希望它来世投个好胎！”

林内忽然传出追逐打斗的声音，接着是一声惨叫，血腥味冲天而起。当然不会是真有人受伤，而是给寇仲剁开一头在附近出没的不幸野狐。

徐子陵藏身林木高处，屏息静待。鹞鹰果然通灵，听到追打的声音，立即回旋而下，从百丈的高空急降至五十丈，可能因嗅到血腥的关系，出乎天性本能的再一个急旋，往下俯冲。徐子陵心中叫好，举起手臂，暗捏印诀，聚集全身功力，蓄势以待。他自学艺伊始，便爱上观察天上鸟儿飞行的轨迹，从中领悟到不少武学的至理。想不到此刻却反过来用以对付鸟儿，心中大感无奈，却没有别的选择。细雨飘飘中，鹞鹰来至离他只十丈许处，只要进入五丈的距离，他肯定能隔空把它活生生震毙。

正庆得计时，蓦地鹞鹰一阵抖颤，于再冲下丈许后猛振双翼，锐利的鹰目朝藏在树顶枝丫的徐子陵如电射来。徐子陵心知糟糕，想不到鹰儿灵锐至此，积聚至巅峰的一拳骤然击出。鹞鹰展翼急拍，扶摇而上，拳劲差一点才可命中，只揩到它少许翼尖脚爪。鹞鹰“呱”的惊叫，甩掉几片羽毛，不自然地在空中急飞片刻，惊魂甫定的投南而去，消没不见。徐子陵跃返林内地面，寇仲和突利都对他的功败垂成大感可惜。

徐子陵摇头道：“不！我们成功了。”

寇仲一呆道：“陵少的意思是否指鸟儿受到内伤，心脉断裂，回去后会吐血身亡。”

突利亦不解地听他解答。

徐子陵问突利道：“鸟儿受惊后，是否会回到主人身旁？”

突利明白过来，点头应是，旋即又不解道：“即使子陵兄看到鹰儿的落点，推测到赵德言一方人马藏身处，但我们对他们的实力强弱所知有限，这么摸上去动手，会很吃亏的。”

寇仲微笑道：“可汗忘记了除他们外，尚有另一批人在寻我们晦气。只要我们能令云帅、朱粲等以为赵德言是来接应可汗的援兵，便有好戏看啦！”

突利先是愕然，继而大喜道：“果是妙计，但该如何进行？”

徐子陵道：“你们东突厥人有什么特别的远距离通讯方式？”

突利探手怀内，掏出铁制螺形的哨子，说道：“凭这个可吹奏出长短不同的讯号，云帅听到后会知是我方的人。”

寇仲探手接过，边研究边道：“这么精巧的东西为何不早点拿出来？”转向徐子陵道：“一向你的脑筋比我清醒，如今计从何来？”

徐子陵泛起一个顽皮的笑容，说道：“以赵德言的才智，闻得哨声，会有什么反应。”

突利道：“若我是他，当立即撤离，因为云帅对他绝无好感。”

寇仲道：“这次该轮到我们去追杀他吧！”

三人你眼望我眼，均看到对方眼内和脸上逐渐扩盈的笑意，然后齐声怪叫，像三个童心未泯的孩子般，在徐子陵的领头下，穿林过树地往南方疾掠而去。

第八章 追兵处处

徐子陵来到密林边缘一座山丘高处，从一堆乱石草丛后探头外望，树林外给草原和树林覆盖着的山野在细雨纷纷中黑沉沉一片，没有丝毫异样。突利和寇仲在遍搜两侧，肯定没有敌人，此时到达他两旁。三人均为中外武林出类拔萃的高手，耳目之灵胜逾常人百倍，兼之熟谙江湖门道，休想有人能藏在近处而瞒过他们。

寇仲问道：“如何？”

徐子陵摇头道：“他们应在附近，但我却不能肯定他们的位置。”

寇仲道：“若连你都不能肯定，可知他们距离颇远。”探手一把搂着突利的肩头，笑道：“吹法螺的时间到啦！”

突利哪想得到寇仲这么热情老友，既有点受宠若惊，亦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担心地说道：“若云帅方面的人不争气，根本听不到哨声，那我们岂非暴露行藏？一是被迫和赵德言他们硬拼，一是被追得喘不过气来。”

寇仲差点想告诉他连席应都给徐子陵宰掉，所以排名稍高的赵德言亦非是那么可怕，幸好及时忍住不说，低声道：“这吹法螺的地点亦大有学问，可汗你往后潜行一里，然后吹响哨子，而我和陵少则在此伏击敌人，宰他们几个后再与你会合。”

突利心中叹服，寇仲若非如此胆大包天，这天下也不会因他而改变了命运。

徐子陵低声道：“可汗吹响哨子后，会有三种可能性：第一种是毫无动静，即是赵德言方面仍按兵不动，而云帅亦没有追在附近。第二种情况是赵德言隔岸观火，而云帅的人却向可汗吹哨子处杀过去。第三种情况最理想，是双方人马同时向哨音起处扑去。我们先要决定每种情况下应采什么行动。最好还约定一些哨号，若失散时亦可通讯。”

寇仲道：“陵少你来说，时间无多，天明后便不灵光啦！”

徐子陵扼要地把计划说出，听得两人点头称善。最后更约定失散后重聚的位置地点，突利悄无声息地去了。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照我看两方人马都在林外等天明，赵德言因知道云帅的人在附近，肯定不会轻举妄动。不如我们主动找上他们玩玩，练成井中八法后，我从未真的和人动过手，等得老子手痒难禁。”

徐子陵警告道：“我们根本没有冒险的本钱，一旦受伤，又或真元损耗得太厉害，等于被废去武功，任人宰割，你想想后果。”

寇仲凝望天际和荒野被夜雨融浑为一体的迷蒙处，岔开话题道：“适才在汉水被袭那种情况是我最害怕的，突变在你完全料想不到中发生，真像梦魇般可怕，朱粲怎会忽然变得这么厉害？”

徐子陵道：“我也有你的怀疑，怎么说那里该算是老爹的势力范围，朱粲又正与萧铣斗个你死我活，顺手帮云帅一个忙没问题，但若劳师动众到这里来，就非常不合情理。而最惹我怀疑的地方，是以云帅的轻功，绝无可能那么容易给撇下和甩掉，以他独战阴癸派白妖女和三大元老高手的胆色，怎样都该尾随来试试我们的斤两。”

寇仲色变道：“若非朱粲、云帅，又非赵德言、康鞘利，那岂非是李元吉？我的娘！他们怎会来得这么快的。”

徐子陵尚未来得及应他，凄厉若夜枭的哨子声在后方里许处响起，把他们的胆子吓得差点从喉咙跳出来，但已来不及阻止，只能将错就错。没有云帅一方的人马在附近，此哨声若同时惹来李元吉和赵德言两方高手，后者更有可从高空追敌的通灵鹞鹰，则哨子声跟催命符并没多大分别。两人你眼望我眼，都是头皮发麻。

“砰！砰！”破风声起，接着几朵烟花在两人头顶稍后的高空处爆开，化成千多点光照山林的金黄耀芒，非常好看。敌人的反应完全出乎两人意料之外，弄不清敌人是要借此烟花讯号指示己方人的行动，或是只作为照明的用途，一时间不知该掉头去与突利会合，还是继续埋伏于丘顶，陷入进退维谷的两难之局。

徐子陵低声道：“走吧！”

寇仲一把扯着他道：“千万不可，那可能谁都溜不掉。不管对方实力如何强大，死里逃生的方法惟有从险中求得。来啦！”

徐子陵定睛瞧去，虽仍未见到敌人的踪影，但耳鼓却收到敌人从半里许外疾掠过来的衣袂飘动声。

寇仲骇然道：“至少有一百人。”

百多点火头，同时亮起，在烟雨下的火把光芒，带上蒙蒙水气，诡异非常。火把光十多点为一组，分布在两人视野可及的各个山丘一类的制高点，形成一个广大的包围网，可以想见在他们视野之外，应当尚有比眼见更多由敌人布下的监视哨岗，动员的人该不少于千人之众。天上的烟花光焰消敛，天地恢复漆黑一片。两人初时均感大惑不解，因以为鹞鹰投向处理该是赵德言一方的人，所以他们直至前一刻，仍以为来者是东突厥的人马，此时才知猜错。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赵德言和李元吉的人已结成联军，我的娘。”

徐子陵一把扯下面具，双目精芒烁动，沉声道：“此事再没有犹豫余地，我们惟有全力出手，大开杀戒，利用天明前的黑暗和对我们有利的形势，试试突围，看他们凭什么本领拦截我们。”

寇仲亦学他收起面具，此时已可隐见数以百计的敌人，分成七至八组，有组织地以扇形的阵势，漫山遍野地往他们的方向掩杀过来，声势惊人。

徐子陵以手肘轻撞寇仲一记，仰首上空，说道：“看！鹰儿出动啦！”

寇仲举头上望，刚好捕捉到代表鹰儿的小黑点，虎目闪过杀机，平静至近乎冷酷地说道：“杀人的事交给我，你负责去保护突利小子，给这头可恶的鹞鹰盯紧后，他势将成为众矢之的，我们怎样都不能让他给人杀死，事情更非是我们想象般简单。”

徐子陵明白他的意思，因为照理李元吉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亦不应与赵德言合成一伙，尤其牵涉到东突厥国的内部权力斗争，而眼前事实却是如此，内中当然另有隐情。

在离天明前尚有大半个时辰的暗黑中，三组人除其中一组直往丘顶掠来，其他两组分别在丘坡左右掠过。他们屏息静气的藏在乱石旁的矮树丛内，透过枝叶细察向丘坡全速赶来的十多名敌人。这批人清一色夜行劲装，武器由刀、剑到重型的矛、枪、斧等应有尽有，身法快慢有异，该是李元吉帐下的汉人高手，任何一人放在江湖里，均有资格列入名家之林。

十多人旋风般在他们身旁丈许处掠过，寇仲扯一下徐子陵，两人无声无息的从藏身处掠出，咬住敌人的尾巴追去。当敌人跑下丘坡之际，寇仲拔身而起，掣出背上井中月，发出一下震动远近山林的长啸，井中月化作黄芒，凌空往押后的两名敌人劈去。那两人骇然回首，双目尽被黄芒所慑，扑面盖天而来的刀气，更令两人心胆欲裂。一方面是蓄满势子全力出刀，一方面则是猝不及防下临危反抗，相距之远，不可以道里计。

“当！”其中一人的长矛被寇仲硬生生斩断，余劲把他震得狂喷鲜血滚下丘坡，另一人则被寇仲于劈断长矛后，砍个正着，那人可算身手不凡，虽能勉强凭重斧挡住井中月，却无法挡得住寇仲狂潮暴浪般的刀气和真气，连人带斧给劈得横飞寻丈，跌入坡旁一堆矮树里，纵然不立毙当场，亦怕是出气多入气少。

在前面的十一人亦算反应迅快，在寇仲长啸起时，纷纷返身应战。一时刀光剑影，为血战拉开序幕。其中三人正要围攻寇仲，寇仲脚点实地，二次腾身斜起，巨鹰般越过三人，投往最前方的敌手。徐子陵趁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空中声势惊人的寇仲的当儿，以新领悟回来的身法，闪电般进入三人间空隙处，挥动双拳在敌人的兵器中如入无人之境，呼吸间三人分别被他以重手法击中，敌人连半招都未有机会使出，便摧枯拉朽的击得左仆右跌，伤重不起。这是施展突击最轻易的部分，接着将是最难应付的以寡敌众的群战。

剩下的八名李阀好手虽是形势大乱，五人却分出去对付寇仲，另三人则往徐子陵攻来。两翼的敌人叱喝连声，赶来援手。号角响起。

寇仲抱着杀一个得一个的心态，在落地前施出迅急移形换气的本领，猛然移位，敌人的兵器全体落空。触地后，他一个旋身，横过斜坡丈许的空间，刀芒电闪，扫在攻来的敌人长剑处。那人本来是挥剑刺来，可是寇仲的一刀带起令他感到躲无可躲的凌厉刀气，且变化无方，身法又迅快至使他无法把握，更感觉到寇仲的杀意全集中到他身上，故左右虽有同伙，他仍是心寒胆丧，无奈地收回攻出的一剑，只求保命，再不敢有任何奢求。“当！”那人虎口震裂，长剑堕地，寇仲潇洒地飞起一脚，正中他小腹。那人往后抛飞，撞在己方另一人身上，两人变作滚地葫芦，往坡底滚下去，同告重伤，若非寇仲脚下留情，那人必难保命。五去其二，寇仲大发神威，井中月洒出数十道黄芒，把早已胆怯的敌人全卷进刀影内，一时兵刃交击之音不绝如缕。

另一方的徐子陵当然明白寇仲的心意，知他希望趁突袭的有利形势，把这组好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击溃，然后在敌方援军或像李元吉那般级数的高手赶来前，逃入密林深处，且战且逃以游击战的唯一有利方式与敌周旋。思索间，他往左晃错，避过敌人攻来声势十足的一枪，同时施展手法，闪电抓上对方长枪，略使巧劲，长枪顿时分中折断。徐子陵脚踏奇步、左手断枪疾扫，重击在迎头劈来的大刀近刀把处，右手撮指成刀，砍在另一人横扫腰肢的重铁棍上。在刹那间，三人同时与徐子陵硬拼一招，被他传来的螺旋劲冲击，再组不成先前互有联系的阵势。此时两翼的敌人潮水般涌至。

前方惨叫声起，与寇仲交手的三人被他无可捉摸，劲气强绝的刀法分别击中，身体打着转往外倒跌，情况惨烈至极。寇仲拔身而起时，与徐子陵交手的三人亦招架不住，给他以贴身搏击的凌厉手法，击得伤重堕坡。徐子陵倏地横移三丈，来到一处丘顶上，才大鸟腾空般投往林木深处，避过给赶来援手的敌人缠上的危机。由此刻开始，他要与寇仲各自作战了。

徐子陵把整个头浸进冰寒的溪水中，精神大振。他身上的十多处伤口已停止淌血，但油尽灯枯的虚耗感觉，仍令他感到能躺下来好好休息乃老天爷最大的恩赐。纵使在剧烈的战斗中，他仍留有余着，被他击败者只伤不死，不过休想能在短期内复原。激战整个时辰后，初阳带来对他们极端不利的日光。能于此际偷得空隙，来到林中这条与世无争，静静淌流的小溪享受片刻，特别弥足珍贵。在这一刻，他再不去想正在身旁发生的斗争仇杀。一口接一口的清水喝进肚内去，他的气力似乎亦正大幅提升。无比孤独的感觉涌上胸臆。敌人实力之强，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当他想赶往与突利会合，但等待着他的却是一批近三十人的突厥高手，给他们缠杀近十余里，在被他击伤近半数人后，才成功将他们摆脱。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寇仲和突利的命运，甚至于他自己未来的命运。

就在此时，左方三里许的远处传来一下尖锐的哨子响声，正是突利和他们约好的暗号。徐子陵猛从水里把头抬出来。水滴似珍珠断链般从头发和脸上流下，把上半身衣襟全沾湿了。他晓得突利正陷进重围中，否则绝不会这样把位置明告敌人。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拔身而起，迅速穿过密林，疾赶两里许的路后，林外长草原处兵刃交击声已是清皙可闻。他放开脚程，心中忽然燃起炽烈的怒火，那是对以强凌弱者激起的一种义愤。倏忽间他迫近战斗的现场，只见林外草原一个小湖旁的旷野处，浑身浴血的突利正奋其余勇，独力应付四名对他展开围攻的突厥高手。地上伏尸处处，可见战况之惨烈。二十多人散布各处，形成一个包围网，显是对突利仍是非常忌惮，正想以车轮战法消耗他的体力。最吸引徐子陵注意的是卓立一旁袖手观战的七、八名突厥人，其中一人瘦硬如铁，容貌清，身子像长枪般笔挺，右手执一把突厥人爱用的锋快马刀，左手持盾，颇有鹤立鸡群的特级高手气度。

徐子陵奔出密林，那人如电的目光往他射来，同时以突厥话发出指令，登时有七、八名突厥高手掉转身往他如狼似虎的迎来，杀气腾腾。“呀！”与突利交手的其中一人给突利挑中小腹，立即抛跌倒毙，但突利身上亦多添一道刀痕。那瘦硬如铁的突厥人再发命令，又有另三人加入战团，而他自己亦率领手下往突利疾逼过去，显是想趁徐子陵赶上来之前，先一步把突利解决。

徐子陵一声长啸，斜掠而起。那批截击他的高手似亦早猜到他有此一招，三人跃空截击，四人则往四外散开，只要他给拦落地上，他们可把他重重围困，反应确是出色，表现出丰富的作战经验。“当！”那高瘦的突厥人蓦然扑入战阵，以左盾硬挡突利的伏鹰枪，在其他人的牵制下，右手马刀狂风暴雨地往突利攻去，登时把整个形势扭转过来。

突利给杀得狼狈不堪，怒喝道：“康鞘利，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以汉语说出这番话，正是要让徐子陵晓得杀他的人是谁。亦表示他不看好徐子陵的援手。徐子陵一声长啸，施展空中移形换气的绝技，竟从斜掠改为冲天而上，大鸟般往突利的战圈投去，那几个围攻他的突厥人只能拦了个空。康鞘利偷空往他瞧来，脸色微变，高声发令。围在四方余下的十多名突厥高手全体出动，往徐子陵扑来。经过刚才的激斗，徐子陵早摸熟他们凶狠忘命的作战方式，落地时猛喝一声：“咄！”真言一吐，全场十多人无不耳鼓震荡，手底微缓。徐子陵闪电前冲，趁此良机，左掌右拳，分往两名从战圈抽身出来的敌人攻去。拳风掌影猛然暴张，快逾电光石火，那两人心志被真言所夺，兼之与突利久战身疲，同时中招抛跌。这次出手徐子陵再难留情，在倒地前两人早已气绝。

突利看得精神大振，兼且攻力减轻，奋起余勇，幻出千百枪影，漩盘激舞，把包括康鞘利在内的敌人全逼退开去。但他们两人的形势仍未堪乐观，只要敌人合拢上来，他们会陷进苦战之局。

徐子陵以迅快如鬼魅的身法，闪入战圈内，康鞘利欲再强攻突利之际，面前站着的已换过是徐子陵。“砰！”徐子陵侧踢一脚，把想从旁偷袭的敌人踢得喷血狂飞，接着一拳轰出，重击在康鞘利的盾牌上。康鞘利的右手马刀本拟好凌厉的刀法，岂知狂猛如怒涛的灼热真气透过盾牌攻来，以他之能，亦大感吃不消，马刀使不出半招，“霍霍霍”的连退三步，心中惊骇欲绝。他本对徐子陵估计甚高，但仍想不到他厉害至此。

徐子陵来到突利之旁，连拍十多掌，一时气劲横空，扑上来的敌人惨哼连声，狼狈退后，其中一人更应掌堕地。但他却是有苦自己知，这样以掌退敌极耗真元，绝难持久，幸好却给他争取到一闪即逝的逃走机会。右手疾抓突利手臂，喝道：“来！”两人一先一后，往小湖的方向扑去，两人全力出手，哪有人能挡得片刻，几下呼吸间，两人奔至湖旁，似要投湖，忽又改向，沿湖落荒逃去。康鞘利等人穷追不舍，但已迟了一步。

寇仲在长草原中疾驰，细雨刚刚停止。四周处处剑影刀光，人声沸腾，愈来愈多的火把光芒照亮了黎明前黑暗的天空。他成功地把数组李家武士以偷袭、伏击、游斗的方式击溃及摧毁，且狠下辣手，杀死杀伤对方大批战士，衣服宝刀全沾满敌人和自己的鲜血。最要命的是从他右背戳入的一枪，若非临危运劲卸开，必直贯心房，但纵使及时躲闪亦给对方戳入近寸，伤及筋肌，被迫改以左手用刀。这时他已运功止血，但仍隐隐作痛，令他生出须逃走保命之心。但看眼前的形势，这个如意算盘却打不响。对李元吉的才智，不得不重新估计。假若眼前李阀武士的调动全由李元吉一手指挥，此人的能力绝对不可小觑。在寇仲的不为意下，他已布下天罗地网，务要把徐子陵与他置于死地。

寇仲为此心中杀机大盛，神智却冷静如恒，且不断积蓄功力，准备突围逃走。直至此刻，他仍能以刚领悟回来的身法，屡屡使敌人无法对他形成合围的形势。倘落入包围网的情况一旦发生，势是他授首身亡的时间。倏地前方风声振响，一组十多人的李家战士从高过人身的长草后闪出，与他正面相遇。

寇仲一声不响，先来一招“击奇”，刀化长虹，人随刀走，“锵”的一声跟对方领头者擦身而过。那人来不及格挡，只觉刀光闪电般掣动一下，眼前一黑，气绝毙命，茫不知被命中何处。

只在反应上的一线之差，决定了这组李阀好手的命运。当他们力图反击的当儿，寇仲仗着体内正反气劲巧妙的运动，以无可捉摸的高速身法闪入他们阵内，每一步均踏在他们阵势的破绽空隙处，幻出重重刀浪，令他们守无可守，攻无可攻。每欲反击，寇仲早改易位置，使他们反变为往己方伙伴攻去。

“呛！”一人连人带斧，给寇仲劈得离地倒飞近丈，堕地伏尸。但亦因而牵动他右肩的伤口，剧痛之下，寇仲不禁缓了一缓，就是这么轻微的错失，左股又多添一道刀痕，可见战况之激烈。寇仲杀机更盛，深吸一口气，刀光暴张，登时有两人中招弃械倒跌，伤重不起，令寇仲压力大减。敌人见他在眨眼工夫连续杀死四人，轻易得如摧枯拉朽，无不心胆俱寒，其中三人更往外散开，避其锋锐，同时放出烟花火箭，企图召来援手。

寇仲心知肚明自己乃强弩之末，表面看来占尽优势，实则却无法尽歼余下的十一名敌人，拖刀再斩一人后，迅速逸去，几个闪动翻腾，把追兵远远抛在后方。环目一扫，四方尽是火把光芒，表示他正深深陷进敌人罗网之内，最糟是不知该往哪个方向闯去最为上算。假若晨光来临，他将更无幸理。忽然十多个火把在前方不远处同时亮起，把他照个纤毫毕露。

寇仲大吃一惊，眯眼朝眩目的火把光芒瞧去，只见周围广达二十多丈的长草全被削平，变成无阻视线的旷地。火把高举处是一座小丘之顶，上面人影绰绰，为首者银衣劲服，在一众李家武士簇拥下尤为突出抢眼，只看他脸貌有三、四成肖似李世民，不用猜亦知对方是李元吉。他体型比李世民更骠悍魁梧，但眉目间却多了李世民没有的阴骘狠毒之气，所以他虽算长相英伟，但总教人看不顺眼。气度沉凝处则无懈可击，横枪而立的风姿尽露真正高手的风度。

寇仲朝他瞧去，他如电的目光亦越过二十多丈的空间朝寇仲瞧来，哈哈笑道：“寇兄确是不凡，元吉非常佩服，看箭！”最后两字一出，埋伏在他左右草丛里的百多箭手蜂拥而出，手上的弩箭同时发射，一时嗤嗤破空声贯满天地。寇仲使出迅速移形换气的本领，倏地横移近丈，避过箭矢。弩弓再响，寇仲闪向的一方又拥出另一批近百箭手持弩往他射来。

寇仲心中唤娘，知道若再闪避，势将陷入敌人逐渐收拢的重围中，可是任他武功如何高强，刀法如何厉害，都难以抵挡从弩弓射出来数以百计的劲箭。危迫下人急智生，先往地上扑倒，到尚差寸许贴到地面时，两脚一撑，就那么贴地前飞，炮弹般往众箭手射去。劲箭在上方飞蝗般擦过，惊险万状。号角声起，众箭手一声发喊，射出第一轮箭后即往后散退，后面长草里又拥出二十多名李家武士，声势汹汹的迎上寇仲。忽然间四方八面全是李元吉麾下的武士高手，从小丘和埋伏处往寇仲合拢过来，李元吉则仍是好整以暇之态，一副隔岸观火的悠闲情状。

寇仲此时已射出近五丈距离，在快要与涌出的那批二十多人组成的武士短兵相接前，按地弹起。环目一扫，往他围来的高手至少有三、四十人之众，敌我之势过于悬殊，无论他斗志如何强大，亦知此仗绝不能以身轻试。现在是唯一可逃走的一刻，若给缠上，将是至死方休之局。

问题是该往何处逃走。心念一动，拔身而起，竟往李元吉所在的山丘投去。众敌大感意外，呼喝叱骂连声。李元吉亦为之色变，一声令下，左右十多个武士全体出动，杀下坡来。此着不但尽现寇仲过人的胆色，更表现出他临危不乱的惊人才智。正因包括李元吉在内，没有人想过他敢向主帅所在的位置强攻，所以山丘亦是包围网最薄弱的地方。那是最强的一点，也是最弱的一点，深合奕剑之法。只要他能过得李元吉这一关，便可从罗网的缺口溢出去。在混战之中，敌方本是最具威胁的箭手再无用武余地。

“锵！”寇仲两脚触地后硬从敌方两名好手间闯过，对方两人同时打着转溅血倒跌，他的井中月再化作黄芒，准确地刺入另一人眉心之间。那人气绝堕跌时，寇仲竭力探出右手，一把抓着他胸口，往上抛起，右背本已结焦的伤口顿时迸裂开来，鲜血涌流。他哪还有余暇理会，拔身而起，避过敌人兵刃，后发先至的在五丈的高空赶上早先被抛高的敌人，闪电的伸手抓住他脚踝，就借那么一点提气上冲之力，改变方向，横越逾十丈的远距离，在扑下丘坡的十多名高手头顶四丈上空长扬直过，往丘顶的李元吉投去。

李元吉狂喝一声，手中长枪化作万千光影，全力出击。寇仲心叫侥幸。假若李元吉不顾自身安危，跃空迎击，对方是蓄势以待，而他则是久战身疲，刚才那几下又差点耗尽真元，尚未有喘息恢复的机会，战果必然是他给逼得倒跌回去，落入敌人重围内，宣告完蛋。但李元吉虽枪法凌厉，显出惊人的功力，不过显然不肯冒此危险。事实上亦很难怪他，因在一般的情况下，这么稳守地上，该足够把寇仲截死，哪知寇仲具有可以凌空迅速移形换气的本领。寇仲猛换一口气，伸展双手振动空气，在李元吉眼睁睁下像蝙蝠般似直实弯，就那么一个回飞，绕过李元吉，投往他身后的丘坡去。

突利一个踉跄，滚倒地上，再无力爬起来。徐子陵把他从树林的草地扶起坐好，探掌按在他背心处，将所余无几的真气输入为他疗伤。

突利回过气后，叹道：“子陵你走吧！”

徐子陵收回手掌，断然道：“不要再说这种话！”

突利仰望中天，太阳下一个黑点正以特别的方式交叉盘飞，苦笑道：“我们全无办法摆脱敌鹰高空的追踪，终是难逃一死，不如由我引开此鹰，那子陵日后仍可为我报仇。”

徐子陵感觉到他英雄气短的苍凉失意，微笑摇头道：“并非没有方法对付这头东西，只是时机未至，事实上我们已成功把敌人撇在后方，眼前当务之急是要到襄阳城与寇仲会合，其他的多想无益。”

突利道：“以我目前的状态，没有一天半夜，休想抵达襄阳，敌人定可赶上我们，唉！还是让我留下吧！”

徐子陵忽然岔开道：“康鞘利为何会与李元吉结成一伙的？”

突利默然片刻，才道：“这实是颉利和赵德言对付李家的一条毒计。”

徐子陵为之愕然。

突利续道：“颉利见李阀势力渐增，心中忧虑，赵德言遂献上分化李家内部之策，改而全力支持李家的太子李建成一系，助他排斥李世民。若能就此去掉李家最厉害和声望最隆的李世民，李阀的强势将不攻自破，中土的纷乱也会继续下去，我们可坐收渔人之利。”

徐子陵恍然，旋即又皱眉道：“但这仍解释不到李元吉为何敢公然来对付你。”

突利苦笑道：“因为我是这条毒计的唯一反对者，我和世民兄情谊深重，怎做得出掉转枪头对付他的事。兼且我更希望世民兄得势，可助我抗衡颉利的压迫，李元吉视我为眼中钉，乃必然的事。”

徐子陵本只想分他心神，怎知却听到这么影响深远的事情，好半晌始道：“来吧！我们继续上路。”

突利反问道：“子陵兄不是说有方法对付天上的畜牲吗？但为何又说时机未至？”

徐子陵凑到他耳旁说了一番话，突利立即精神大振，长身而起道：“可以不死，怎会有人想死？横竖现在给人穷追不舍，我有个方法，或者可早点与寇仲会合，那时再行子陵兄的妙计也不迟。”

寇仲藏在山林隐蔽处，收止万念，尽量争取调息复原的时间。逃离敌人的包围网后，他一口气奔出近百里路，双脚不停的狂奔两个时辰，故意把体内真元损耗至半丝不剩。此乃行险之计，他估料李元吉的人若要找到他这逃命的专家，绝非短时间能办到，甚至可能已失去追蹑他的线索。破而后立，败而后成。《长生诀》与和氏宝璧合成的奇异先天真气，正有这种奇异的特性。回想起在大海中死里逃生和与宋缺激战后，一次比一次更快复原过来，更坚定他行此险着的决心。

坐下不到半个时辰，他便知选对方法。一股真气迅快积聚，初起时只是游丝般微不可察，转瞬汇聚成流，振荡鼓动于经脉之间，令他有重获新生的惊喜。现在已经过近两个时辰的调息，快将功行圆满，身上大小伤口全部愈合，只是肩伤太重，仍隐隐作痛。太阳降至西山之上，气温渐转严寒。再走一晚，明朝可抵襄阳。唉！那两个小子吉凶如何呢？就在此时，他听到突利的哨子声在左方七、八里处遥传过来。

十多股浓烟，直冲云霄，覆盖达十多里的范围，遮蔽了星光月色，亦失去鹰儿的踪影。三人仰望上空，寇仲道：“这招果然妙绝，雀鸟最怕烟火，若昨晚使出这招，我们便不用差点给人把卵蛋也打出来。”

突利道：“子陵非是没有想过，只因昨晚下起毛丝细雨，没办法烧东西，至今天曝晒整日，才可生起这些火头。”

徐子陵道：“现在该怎么办，是打还是逃？”

寇仲露出诡异的笑容，说道：“你说呢？”

徐子陵道：“若我们这么往襄阳又或北上，早晚会重演昨晚的事，给李元吉和康鞘利的联军截着再狠揍一顿，如此既被动又危险，不如来个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趁现在他失去跟踪我们的所有线索之际，耍他们一招。”

突利不解道：“怎样才能虚者实之，实者虚之呢？”

寇仲环目四顾，指着不远处一座大山道：“这处地形复杂，山脉连绵，要搜索三个像我们般轻功高明的人，比大海捞针只容易上一点点。我们索性在此山深处找个理想的地方，调息一晚，待敌人全越过前头后，然后跟着他们尾巴赶上去，毫不留情地把他们杀个落花流水，好泄老子心头一口恶气。”

徐子陵竖起耳朵，露出倾听的神色，说道：“敌人追来哩！快决定怎样做。”

突利点头道：“一晚的调息对我至为重要，依少帅之言吧！”

寇仲来到徐子陵旁，后者正伏在高起五十多丈高崖上的一株老松后，窥看星夜下广袤的原野。逢此入冬之时，山风呼呼，若非两人功力深厚，早挨不下去。

徐子陵道：“幸好我们从老跋处学得反追踪的方法，否则这次定逃不过敌人的追蹑，那批突厥人是追踪的大行家，我从这里把他们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

寇仲道：“有否见到鹰儿呢？”

徐子陵道：“鹰儿在康鞘利的肩头上休息，还套上头罩，模样古怪。”

寇仲笑道：“可能给烟火燻伤了鹰眼，真个妙不可言。”

徐子陵问道：“可汗的伤势如何？”

寇仲道：“他无论内伤外创，都颇为严重，幸好我功力尽复，所以可全力助他行气疗伤，现在他正在行功的紧要关头，只要再有一晚工夫，明天他该可恢复生龙活虎的状态。”

徐子陵喟然道：“哪想得到我们会和锋寒兄的仇人共患难，这回可说是出师不利，甫离竟陵，便给人蹑上，三人尽伤。”

寇仲淡淡地说道：“只要死不去就成，我现在愈来愈忍受不得别人对我们的欺凌压迫。李元吉这么联合突厥人恃强来对付我们，这口气我怎样都忍不下去。我可不是说笑的，不论他如何人多势众，只要保持我暗敌明，我会教他好看。”

徐子陵道：“你现在是要去起宝藏，不是和人斗气。这次若非突厥方面欠个‘魔帅’赵德言，李家一边的李神通没有来，恐怕我们早完蛋大吉。其实你该感激李元吉才对，不是被他代替李世民，还有得你好受呢。”

寇仲道：“赵德言怎会不来？杀死突利对他来说乃眼前头等大事。否则让突利返回属地，说不定东突厥再分裂为什么！该是东东突厥或东西突厥，说来多么不顺口。”

徐子陵提醒道：“昨晚敌人虽来势凌厉，但因他们欠缺真正的特级高手，勉强算也只有李元吉和康鞘利两人，所以虽人多势众，但仍给我们以新领悟回来的轻身功夫和配合地势，成功溜掉。但经此一役，李元吉和康鞘利当知自己的不足处，再次碰头对仗时将不会是那么好应付。”

寇仲欣然道：“这个我晓得。有时我的话会夸大点，但绝不会蠢得去轻视敌人。事实上李元吉昨晚整个布置，从拦河迎头痛击到密林之战，莫不头头是道，每次都差点可收拾我们。可惜成败之差正是那么的一线之隔。唉！我差点把云帅忘掉，这波斯家伙究竟滚到哪里去？”

徐子陵道：“轻功愈高者，愈精于探察之道，如云帅晓得颉利想杀突利，他说不定会反过来保护突利性命，东突厥的内部斗争愈烈，对西突厥愈有利。”

说这番话时，他探手过去，在寇仲手心写上“云帅来了”四个字。寇仲亦心生警兆，直至来人潜到登崖的一堆岩石处，始被他发觉，可见轻功非常高明，难怪徐子陵猜想是云帅。而徐子陵刚说的那番话更是意有所指，希望云帅听得懂，再因利害关系，放过突利。

有人忽然在他们以为极隐蔽的地方出现，对他们的信心自然造成很大的打击。而最大的苦恼却是突利正在崖后某处行功疗伤，若受到惊扰将功败垂成，可能永不会复原过来，非是可从头来过那么简单。两人当然希望能拖得多久便多久，若对方在潜伏处听足他们说一晚话，最是理想。

蓦地一阵娇笑，划破山崖的宁静，在两人愕然相对下，一位千娇百媚，栗发棕目的波斯美人儿跃到崖上，把在紧身夜行劲装包裹下似呼之欲出的动人身体傲然展示于两人眼前，青春焕发的俏脸似笑非笑，野性的大眼睛滴溜溜的打量两人。

徐子陵想不到来的不是云帅而是他的爱女莲柔，大感意外。尚未有机会说话，寇仲已冷然道：“原来是莲柔公主芳驾光临，公主真个了得，竟有办法寻到这里来。”

莲柔皱起眉头上下打量寇仲好半晌后，微带不悦道：“你这人干什么啊？说话凶巴巴的，我偏不回答你。若子陵问我，人家才会回答。”

徐子陵大感头痛，早在成都青羊肆的地牢内，他便领教过她看似天真，其实狡猾如狐的性情手段。现在听她说话的语调，又不知在耍什么噱头。寇仲却放下心来，莲柔理该尚未找到突利，否则不用上崖来浪费时间。遂向徐子陵打出着他询问莲柔的手号。徐子陵虽感到处于下风，但因投鼠忌器，只好虚心向莲柔请教。莲柔露出得意神色，忽然撮唇尖啸，天空顿时传来振翼之音。两人恍然大悟，暗怪自己疏忽，只去注意康鞘利的鹞鹰，却忘掉云帅是西突厥人，亦惯以鹞鹰为探子。鹞鹰从高空疾冲而下，带起一阵劲风，倏忽间破空降至莲柔的香肩上。深邃锐利的鹰目闪闪灼灼的打量两人。

寇仲讶道：“这头鹰比康鞘利的细小些，毛色亦较深，是否不同种呢？”

他故意提起康鞘利，是要试探莲柔的反应。莲柔探手轻抚鹰儿，眼中射出爱怜神色。美人灵鹰，又站在星夜下的高崖上，兼且衣袂迎风飘拂，确有番说不出来的动人况味。徐子陵却大感不妥，莲柔和他们是敌非友，没理由这么把鹰儿召唤下来，给他们有杀鹰的良机。此女智计之高，不会逊于婠婠多少，这么做定大有深意，偏是他一时掌握不到。

莲柔像故意拖延时间般，好一会儿始答道：“这是只产于西突厥的猎鹰，当然和东突厥人所养的不同。”

徐子陵心中一动，沉声道：“敢问莲柔公主，令尊是否正赶来此处？”

莲柔愕然道：“令尊？什么叫‘令尊’？人家的汉语不大灵光呢！子陵你须得有怜香惜玉之心，尽量迁就人家才成。”

寇仲醒悟过来，“锵”的一声掣出井中月，哈哈笑道：“好丫头，竟在耍我们，这么把猎鹰召下来，分明在通知你老爹我们的位置。横竖你也非第一次给人生擒活捉，不争在再被多擒一次啦！”

强大的刀气，狂潮般涌往莲柔。莲柔露出不屑神色，把猎鹰送上高空，往小蛮腰一抹，拔出缠在腰间的软剑，迎风一抖，挺个笔直，遥指寇仲，抗衡他可怕的刀气。

徐子陵目光追着升上夜空的猎鹰，只见它不但迅速急旋，还不住呱呱鸣叫。寇仲却对莲柔的软剑大感有趣，笑道：“这样的东西都可用来打架吗？”说话间，“嗖”的一刀劈出，快逾闪电，正中莲柔软剑。“当！”出乎寇仲意料外，本是柔可缠腰的剑，竟毫无花巧地和他的井中月硬拼一招，刀剑交触时还火花四溅。莲柔往后飘飞，没在崖后。

两人扑至时，莲柔俏立低于崖顶的一方巨岩上，娇笑道：“人家别的功夫或者及不上你们，但轻功一项却绝不在两位之下，你们要不要来和人家捉迷藏试试呢？”

两人现在已可肯定莲柔是孤身一人寻到这里来，且尚未发现突利的藏身处。不过好景并不能持续多久，待云帅和朱粲的人抵达时，将会是他们末日的来临。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不管多么辛苦，也要在云帅赶到前把她擒下来，那是唯一生路。”

徐子陵尚未回答，一声冷哼，从山腰处响起。两人心叫不妙时，另一冷哼再又传来，来人已快抵山崖，可见其身法的迅快惊人。

寇仲当机立断，喝道：“陵少再擒她一次。”边说边拔身而起，弹向近七丈的高空，登时把山崖和附近杂树丛生的山岭全收在眼底，捕捉到一道快似轻烟的人影从山坡溢出，往莲柔掠去。

寇仲一声长笑，使出“井中八法”中的“击奇”，井中月化为画亮深夜的电掣黄芒，朝来人击去。

徐子陵和寇仲的默契敢说天下无双，寇仲的话尚未出口，他早往莲柔“游”过去。由于他曾有对付莲柔的经验，自应由他负此重责。只要能把莲柔制着，便可与云帅及随之而来的大批朱粲麾下的高手讲条件。至不济也可多拖点时间，好让突利能恢复过来，那时跟敌人硬碰硬亦可多点本钱。

此女轻功之高，他早领教过，纵在难以发挥腾挪功夫的密室内，仍令他大绞脑汁，卒要利用她摸不透自己的底子，行险幸胜。眼前她却蓄意躲闪，以待乃父驾临，难易当有天渊之别。他和寇仲有一点是非常接近的，就是从不怕艰难和挑战，面对近乎不可能办到的事更令他精神提升至巅峰状态，但眼下为的竟是突厥的突利可汗，假若数天前有人作此预言，他定会嗤之以鼻。

莲柔目射采芒，全神注视徐子陵接近的方式，瞧得黛眉紧锁，失去方寸。只见徐子陵忽左忽右，似走直线时，其中又暗藏弯曲和比弯曲更巧妙的弧度，这种情况，若出现在兵器的进攻路线上，已臻大家的境界，而竟发挥在身法上，使得身负家传绝世轻功之学的莲柔，一时间亦惊骇欲绝，不知该避往何处。

徐子陵的似缓似快，使她感到无论闪往任何一个方向，都可能正落入对方算计中。而唯一生路，或者是全速后退，翻落山坡，与他比拼脚力身法，可是假若徐子陵并不追来，反与寇仲联手对付云帅，那岂非不妙之极。

她虽对父亲信心十足，仍清楚知道天下间没有人能抵挡得住寇仲和徐子陵联手之威。更大的引诱是只要她父女能缠上两人半晌光景，待援手赶来，将可于此崖岭绝地，把这三人或擒或杀。故一时间芳心的矛盾焦躁，什么笔墨都形容不出来。

徐子陵正是看准这形势，硬要迫莲柔出手硬拼，在某一程度上，这特别的环境形成了一种开放式的密室。刹那间他游至莲柔左侧与她相隔寻丈的另一方大石上，两手反复捏出内缚和外缚两印，惊人的气劲形成一股狂猛无匹的力场，全力往被真气推得发衣飘舞，状若御风女神的莲柔攻去。

此时另一边十丈许远处的坡顶上，寇仲刀气已把冲上来的云帅锁定。他曾目睹云帅天下无双的身法，知道和他比轻功只是个笑话，唯一之计是凭微妙的气机牵引，一开始即迫他放手比拼，无可逃避。他的速度或者及不上云帅，但刀气却肯定可追得上他任何身法的变化，而若非云帅一心想去救援爱女，他也无法制造出这等有利形势。

云帅倏地立定，静若渊岳。要知他正以疾若流星的高速从山坡掠上山岭边缘，这么说停便停，寇仲虽能以迅速换气勉强办到，但绝难似他般做来举重若轻，潇洒容易。只从这点，便知他比在轻功上已有突破的寇仲至少胜上一筹。云帅右手一扬，手中多了把形如弯月，金光灿烂，似刀非刀，似剑非剑的奇异兵器，仰脸往寇仲瞧来。

两人终于正面相对。云帅是那种能令人一见难忘的人，身形并不魁梧，却高挺潇洒，浑身含蕴非凡的力量，气质高贵，外貌只像是比莲柔年纪略大的兄长。但他真正吸引人处，是那对深且温柔而微微发蓝的眼睛，与其高耸的鹰鼻与坚毅的嘴角形成鲜明的对照，使人感到他兼具铁血的手段和多情的内在。

寇仲一刀击下。“叮！”云帅的弯月刀变为一道迅若闪电的金光，斜斜劈中井中月。刀气立即消散。云帅猛地剧震，往后摇晃，寇仲亦给反震之力，冲得往后抛飞。如此战果，实出乎双方意料之外。

对寇仲来说，无论云帅如何厉害，顶多只能化去他的刀招，而他将可接连使出“战定”的百多刀，包保可把对方缠个不亦乐乎，脱身不得。岂知云帅这一刀看似硬拼，其实却是高明之极的卸招，可借劲使劲，把他带送往山坡后方去。吓得他连忙换气移形，硬是提气后撤，但所有后招却就此报销。

云帅亦是大失预算，他本对寇仲有极高的评估，但心想无论寇仲功夫如何高明，仍难挡他积聚近六十年的功力。哪想得到力拼之下，竟占不到任何便宜，心中的震骇，不用说出来亦可想象。两下呼吸的时间内，他终化去寇仲入侵的气劲，此时寇仲亦翻落一株老松的横枝上，摆开架式，令他坐失援救爱女的良机。云帅腾身斜起，全力出手。

徐子陵和莲柔的战斗也进入白热化的阶段。如若徐子陵是全心杀死莲柔，这波斯美女此刻不死亦伤。当日密室之战，徐子陵已可稳胜她一筹，在学得佛门秘不可测的真言手印和击毙“天君”席应后，两人的距离更大幅拉远。不过要生擒莲柔却是另一回事，兼且她奇功怪招层出不穷，配以云帅亲传的轻功身法，令徐子陵也大感头痛。

连避了她狂风暴雨，从不同角度位置攻来可刚可柔的软剑十八招后，徐子陵终守得云开见月明，觑准她的路子，施出“以人奕剑，以剑奕敌”的招数，一掌横劈。“当！”莲柔娇呼声中，软剑惨被击中，甩手掉在岩石隙缝处。徐子陵一声长笑，闪电欺前，伸指点出，戳向她左肩井的关键要穴。莲柔不愧得云帅真传，虽是半身气血不畅、酸麻不堪，犹能娇躯后仰，险险避开指风，再斜飞而起，穿过后方一株老松的两条横枝间的空隙，往山崖的方向投去，姿态美至极点。徐子陵哪有欣赏的闲情，斜冲而起，从老松顶上方掠过，追击在丈许下翻腾不休的莲柔。只要给他抢到可出手的位置，他肯定自己可在数招之内把她手到擒来。

寇仲和云帅在空中以迅疾无伦的手法交换三招后，堕往一块巨岩上再作近身搏击，以寇仲之能，仍被云帅如若鬼魅般难测的身法招数杀得汗流浃背。如非寇仲经过“天刀”宋缺的“悉心开导”，恐怕早落败身亡。云帅不但功力深厚，最难应付处就是他那难以捉摸的身法，配合他的弯月怪刀，每能产生意想不到的变化，教他应付得极为吃力。弯月刀像一片片夺命的金云，骤雨狂风的忽左忽右，可前可后地向他摇撼狂攻，使他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

但更吃惊的却是云帅，他虽占尽上风，可是寇仲却每能在毫厘之差间，以玄奥奇异的身法从他本有十成把握的指隙间闪溢出去。他眼力高明，判断出寇仲是借体内真气巧妙的运转和变换，产生正反两股力道，致能任意移形换位。不过知道归知道，偏是毫无对付办法，不惊奇才是怪事。要知他乃波斯的武学宗师，入事西突厥后兼采突厥武学之长，岂同小可，怎知遇上寇仲这年轻小子，全力下仍收拾不了他。假以时日，这还了得，想到这里，不由更生杀机。

“当！”寇仲仰身避过他横削的一刀后，拗腰弹起，照头一刀往他猛劈过来。云帅回刀格挡，只觉寇仲的力劲如暴发的山洪般狂涌过来，冷哼一声，拖刀卸劲，同时旋身。寇仲哈哈笑道：“早知你有此一招。”

云帅只觉寇仲的井中月由贯满气劲、重逾万斤突变为虚虚荡荡，不但无力可卸，还使他用错力道，心中大懔，倏地后移，避过寇仲接踵而来的另一刀，手上弯月刃化作万卷金茫，以水银泻地、无隙不入的强攻猛击，向寇仲展开另一轮激烈的攻势。这套刃法乃云帅压箱底的本领，名为“艳阳刃法”，意即阳光般的刀法，像天上的艳阳那样君临大地，普照天下，灿烂光明，无可抗避。整套刃法由一百零三式组成，每出一招，均有特别的心法、身法和步法配合，自他四十岁创成此法，从未遇上敌手。最特异处是每提一口真气连续施出十刀，然后才换气，所以刀法迅疾，宛似阳光，纵使对手功力比他更深厚，也要因速度比不上他而败亡。寇仲能迫他不惜耗费真元，使出这套“艳阳刃法”，实足可自豪。

但寇仲却无暇得意，勉强争取回来的少许优势立即冰消瓦解，一时间金芒处处，刀气迫面而来，不要说看清楚对方的招数手法，连确认何者为虚，何者为实亦大有问题。云帅则像化成一缕没有重量的轻烟，随呼呼吹来的山风飘移晃动，每一刻都不断变换位置，每一刻都从他意想不到却针对他弱点破绽的空隙攻来。寇仲再不依靠眼睛，只能倚赖感觉，施尽浑身解数，抵挡他铺天盖地攻来的怪刃，并顶着他庞大无匹，逐渐增强的气劲压迫。兵刃交击之音不绝如缕。寇仲像一口钉子般紧守方尺之地，死也不肯退避躲闪，心中深知若和这可怕的对手比拼身法，只会加速落败的时间。

云帅在换第五口气劈出第四十一式时，骤听到爱女莲柔的娇呼传来，无奈下云帅狠劈一刀，舍下寇仲腾身而起，暗叫可惜。不过即使杀死寇仲，若女儿小命不保，岂是划算。一向以来，他凭高明的眼力，迅速看破对手的虚实，再以奇招败敌。但直至此刻，寇仲仍像个摸不到底的深潭，往往使他自以为是必杀的刀招，结果仍徒劳无功，损不到对方半根毫毛。这种窝囊的感觉，最使自负的他感到难受。他占着主动之势，要退便退，寇仲根本没有办法拦阻。

徐子陵刚追至崖上，凌空下击，岂知莲柔自知不敌，竟退至崖边，娇呼道：“不要逼过来，否则奴家跃下去死给你看。”

徐子陵落在她身前丈许处，尚未有机会说话，莲柔竟两掌翻飞，全力反击。

同一时间背后上空刃气压体，寇仲的大叫传过来道：“陵少小心，老云来哩！”

刹那间他从占尽上风，陷入腹背受敌的劣境。换过是一般高手，此际定会往横闪移，先避此燃眉之劫，但如此一来，他父女乘势而来的联手攻击必然非常难挡，极可能未挨到寇仲来援，他早一命呜呼。兼且他清楚只要挡过他们父女这天衣无缝的一下夹击，寇仲将会及时赶至。

徐子陵冷哼一声，转身背向，往从崖边攻来的莲柔硬撞过去，像要把自己送上去给她练掌劲似的。以莲柔的刁钻多诈，亦不由愕然，天下哪有如此自尽式的招数。徐子陵一对虎目顿时给云帅弯月刃的金芒注满，这把怪异的金刃正依从一道能把其特异形制性能发挥致尽的弧形轨迹，从上而下画破山风，挟着可把人经脉摧毁压裂的庞大气劲，随云帅临空而来。徐子陵不由心叫侥幸，若只分出一半精神和气力来应付这高速玄奥兼且是云帅全力出手的一刀，必是非死即伤的结局。

莲柔的一对纤掌，亦来至背后三尺许处，若给她印实背脊，保证什么护体真气都不管用。“咄！”真言猛吐，仿似从九天之外传来，又像平地起个轰雷，云帅和莲柔猝不及防下，无不耳鼓震鸣，心神受制。莲柔受的影响明显比云帅大得多，娇躯剧颤，身法一滞，在比原来速度缓了一线下才印上徐子陵的背脊。徐子陵重施故技，先学罗汉的四肢伸张，把侵体的真气从四肢指尖散发大半，再一旋身，神迹的转到莲柔的粉背之后。莲柔登时魂飞魄散，刚才仍是余音震耳之际，她两掌同时击在徐子陵的宽背上，最令她难明白的事发生了。徐子陵的外袍在眨眼的高速下似是轻震三下，但莲柔灵敏的手却清楚感觉到，这清秀俊伟慑人的汉族年轻高手的衣袍，事实上是连续涨满和紧缩达三次之多，每次震荡均把她的掌劲消解了部分，到她双掌拍到他背脊处时，她仅余的掌劲竟不到原本的五成。尤有甚者，是无法击个结实，就像想用力去抓泥淖里的泥鳅，愈用力鳅儿溜出掌握愈快。来不及变招下，她眼前一花，面对的再非徐子陵的背部，而是乃父迎面劈来仿似天上太阳的弯月刃。

徐子陵暗叫侥幸，他若非学晓大金刚轮印法，又借体内奇异的真气把大金刚轮“转动”三次，绝无可能化解莲柔凌厉的掌劲，趁与莲柔互相错开的短暂光景，他迅速运转体内真气，化去莲柔所有入侵的气劲，在离开莲柔娇躯五尺许远时，他的真气已完全恢复过来。哪肯错过这千载一时的擒敌良机，倏地停步转身，右手探出，往正朝乃父迎去的莲柔隔空展爪，五指生出吸摄之力，只要莲柔对乃父刃光作出本能的退闪反应，他将可因势成事地把她手到擒来，在这近乎不可能的情况下完成这极有可能的“美事”，反守为攻。寇仲则人刀合一，正从三丈外的高空流星般投过来。

云帅陷入措手不及的狼狈情况下，哪想得到陷身绝境的徐子陵能一下子把整个劣势完全扭转过来。不过他乃武学的大宗师，一眼瞧穿徐子陵欲擒爱女的企图，临危不乱，外袍暴振，竟临时改向，直飞变为回飞，微绕一个弯，避过爱女，原式不变地往爱女背后的年轻敌手攻去。金芒大振，直朝徐子陵卷至。

徐子陵思虑无遗，更因早见过他凌空回飞的绝技，心中已有预防，当机立断下，改抓为掌，暗捏宝瓶印诀，气劲骤改，化吸扯为推撞，宝瓶气劲透掌涌出，推得莲柔脚步踉跄身不由主地往前冲去。又大喝一声“咄”，两手变化出万千印影，最后反复使出内外狮子印，迎上云帅的金刃。“当当”连声，刹那间徐子陵连挡云帅劈来的十刀，寸步不移地抵着这轻功盖世的波斯武学大师。莲柔娇呼传来。云帅借力弹上半空，再落下时，莲柔早落入寇仲的掌握中。风声连响，十多道人影，出现在崖后的树石之间，已是来迟一步。

第九章 迦楼罗王

寇仲扯着娇柔无力靠在他身上的莲柔往山崖边缘移过去，云帅眼睁睁地瞧着，目露杀机，显是动了真怒。若非徐子陵在旁虎视眈眈，说不定他会凭绝世轻功行险一试。

到寇仲与徐子陵会合后，后来的十多人中有三人拔身而起，落到云帅之旁，认得的有“四川胖贾”安隆和“毒蛛”朱媚，余下一人乍看毫无特异之处，中等个子，身材适中，不蓄胡须，但徐子陵和寇仲都感到这是个具有高度危险性的人物。这不单因他目带邪芒，更因他的身法气度，绝不在安隆之下。要知安隆乃位列八大邪道高手的人物，只凭这评估已可知此人非是等闲之辈。

云帅却像看不到其他人般，精光闪闪的眼神仍盯着寇仲，冷然喝道：“放开她！本人可予你们公平拼斗的机会，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寇仲和徐子陵可说是从小给吓着大的，怎会将他威胁的言语放在心上，对视一笑，前者哈哈笑道：“枉你身为一国之师，这么可笑的话竟然从尊口说出。我们既是凭真功夫把你的宝贝女儿生擒活捉，想放人吗？请拿出些真功夫来给老子看看。”

安隆往他们瞧来的目光凶芒闪烁，显是勾起旧恨深仇，却没有说话，摆明须尊重云帅的决定。

朱媚亦是眼含怨毒，狠狠道：“你两人都算有头有脸，这样挟持女流之辈，算什么英雄好汉。”

寇仲的真气终成功制伏莲柔体内所有反抗的气劲，使她连眼睛亦睁不开来，更不用说要移动或说话，全赖他抓着她玉臂始不致软倒地上。他闻言好整以暇道：“媚公主你这番话确令人费解，首先我和陵少只是江湖混饭吃的小流氓，从来不算什么英雄好汉，其次女流之辈也可分很多种，假若能把祝玉妍挟持，恐怕任谁都只会赞你厉害了得，媚公主以为然否？”

朱媚登时语塞，尚欲反唇强辩，她旁边那中年人轻拍她一下，朱媚立即乖乖地把吐至唇边的话收回，只怒瞪寇仲。徐子陵和寇仲大感奇怪，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朱媚这么听他的话。四人身后的高手早散向四方，把山崖围得水泄不通，两人除非跳崖逃走，否则休想离开。

犹幸对方尚未知突利正在后崖秘处疗伤，否则两人定要大感头痛，这正是寇仲阻止莲柔说话的作用。云帅忽然朝那中年男子瞧去，那人微笑道：“云国师可自行决定，朱某无不遵从。”

两人心中剧震，终猜到来者乃朱媚之父，自号“迦楼罗王”的朱粲。只看他纵于国务繁重、兵凶战危的当儿亦抽身来对付他们，可见对他们仇恨之深，即使倾尽天下江河之水，也难以洗脱。

云帅目光回到寇仲身上，沉声道：“开出放人的条件来，不要太过分。别忘记你们汉人有一句话，就是‘宁为玉碎，不作瓦全’。”

寇仲微笑道：“这才是实事求是嘛。条件很简单，就是贵方人马在明天黄昏前不得来找我们麻烦，更不可派人或鹞鹰来监视我们。唉！我本想要你把鹰儿杀掉，但这要求对可爱的鹰儿实在太残忍，只好将就点算了。”

包括云帅在内，朱粲方面人人大感愕然，非是条件太苛刻，而是因条件太好和太难拒绝。只有徐子陵心中明白，寇仲需要他们这张牌，好进行以战养战和利用之以制衡其他势力。不过这和玩火没多大分别，一个不好，会有自焚之祸。

云帅点头道：“假若你肯立即释放柔柔，本人以西突厥国师之名作担保，必如你所愿。”

寇仲笑道：“这又有何难哉，大家就此一言为定。”

拦腰抱起莲柔，轻轻松松地把整个波斯大美人向云帅抛来，莲柔在空中不住翻滚，动人的胴体曼妙无穷，直至她安然落入云帅臂弯中，在场众多男人的心神才恢复过来。安隆和朱粲仍是木无表情，丝毫不透露内心的情状，朱媚一对美目却亮起来，不住向安隆打眼色，显是希望毁诺出手，一举把两人收拾解决。

云帅略一检视，知女儿只是经脉受制，经过行气活血即可复原，双目精芒大盛，朝两人瞧去，点头道：“两位好好珍惜这半夜及一天的光阴，本人必雪此恨。”话毕就那么横抱女儿掉头而去，一阵风般消没在山坡之后。

情况顿时变得非常微妙，由于云帅并没有招呼其他人一道离开，好像他们是否动手对付两人，全交由朱粲决定，气氛转趋紧张。朱媚更是眸珠乱转，跃跃欲试，正要鼓励乃父出手，竟给安隆一把拉住，这大胖子竖起拇指赞道：“英雄出少年，两位小兄弟果然了得，安某人佩服佩服，只可惜难逃英年早逝之厄，就此拜别。”拖着绝不情愿的朱媚，转身离开。

朱粲亦往后退开，长笑道：“我们间的事只能以一方溅血曝尸来解决，两位珍重啦！”

眨眼间，敌人走得一干二净，山崖恢复宁静，星空当头下，寇仲苦笑道：“我是否做错了？”

徐子陵搭着他肩头，离开崖边，欣然道：“你当然没有做错，照我看你已赢得云帅的尊敬。”

寇仲愕然止步，不解道：“尊敬？你是否哄我，难道你听不到他走时口口声声必雪此恨吗？”

徐子陵分析道：“云帅只是为了朱粲父女和安隆才会对付我们，他的目标该是突利，与我们并没有真正解不开的仇怨。刚才你表现得那么爽快大方，对比下朱粲安隆一向的作为更显得卑鄙低下，所以他故意不顾而去，没留下半句话，看看朱粲安隆等人是否会尊重他的承诺。”又道：“况且我们一直没对他的宝贝女儿施辣手，老云是鸡吃萤火虫，心知肚明哩！”

寇仲心服道：“经陵少这么分析，我也深有同感。不过照我看老云这波斯家伙生性高傲，绝不肯接受挫折失败，所以他仍会全力追击我们，此事后患无穷。那波斯女确是动人，真舍不得将她送还，搂在怀内不知有多舒服。”

徐子陵没好气地说道：“你不如把精神留着想办法应付她父亲大人的快刀，单打独斗，我们仍稍逊老云一筹。”

寇仲双目亮起来，点头道：“和老云动手确可以学得很多东西，横竖有空，让我们研究切磋一下吧！”

徐子陵沉吟道：“首先我们要好好思量的，是为何他能比我们快速，只要想通此点，我们并非没机会胜他。”

寇仲扯着他又走回崖边，到两人四脚悬空地坐在崖缘处，广袤的空间以星空和大片的原野作无垠的扩展，登时令他们心神开朗，焕然一新。

寇仲沉默片刻，始悠然道：“我和他交手的时间比较长，感觉特别深刻，此刻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敢肯定他之能使出这快速迅疾的刀法，是基于三个理由。”

徐子陵深吸一口迎面吹来的强劲山风，饶有兴趣地说道：“说来听听。”

寇仲欣然道：“这回我们重逢并肩北上，有空闲时从不放过研究武功的机会，可见只有在压力下，人才会力争上游，奋斗不懈。”

徐子陵同意道：“这叫自强不息。不过若没有像云帅这类刺激，我们绝难像近两天般不断有新突破，以战养战，正就是要作这样的追求。唉！我好像要给你引得岔开话题了。”

寇仲笑道：“好吧！言归正传，云帅的刀法之所以既快速又劲道十足，皆因他能以圆为直，此亦是他那把怪刀的特性。除非我们能似他般也弄把这样的弯刀，否则只会画虎不成反类犬。”

徐子陵点头道：“这确是其中一个关键，弯刀转动变化的速度当然比直的刀子快上很多，更可利用其旋转破空的特性，配以独特的手法，此点真的是我们无法偷师的。”

寇仲道：“但亦非全无办法，你的手法一向以直为主，若多加点弧度圆角，会更是变化无方，陵少可多加考虑。”

徐子陵动容道：“提议相当不错。”

寇仲道：“其次是他的身法步法，这方面我们怎样都低他一筹。你有什么办法加以汲收改进，否则再遇上他，仍只是看挨得多久的局面。”

徐子陵露出苦思的神色，忽然剧震道：“我想到啦！”

寇仲大喜道：“小子真行，竟给你勘破这近乎没有可能的事。”

徐子陵双目异彩连闪，望往崖下黑沉沉一片的密林草野，徐徐道：“还记得那次在学艺滩跳崖成功，终练成鸟渡术的情景吗？”

寇仲露出缅怀的神色，又疑惑地说道：“那跟这些有什么关系？”

徐子陵别过头来瞧他道：“我是指从崖顶跃下去时的那一刻感觉，全身虚虚荡荡似的。现在我们的问题是当从一点移往另一点，惟恐力道不足，故全身劲气贯脉，既费力又拖慢速度，假若我们只需在移动之初发劲，就像跳崖时那样子，明白吗？”

寇仲倏地弹起，然后“嗖”的一声飘往三丈远处，大嚷道：“成功了！”

徐子陵心想难道真的这么容易，不过寇仲刚才的飘身，确比平时快上一点，猛一运转真气，体内正反力道推动下，立即腾身而起。他再不像往常般继续运劲，任由开始的力道带得自己往寇仲投去，全身虚飘若羽毛，没有半点重量似的，到落在寇仲身旁再运动另一股真气，略一点地，斜飞而起，横过近七丈的遥阔空间，落在崖后一株老松横伸出来的粗干上。一重一轻，深合天然息养之道。这是平时无法办到的，更远没现在般轻松容易，像不费力似的，且用不到往常一半的劲气。

寇仲一声长啸，冲天而上，双手抱膝，连续十多个翻腾滚转，落在徐子陵旁。两人齐声长笑，充满欢愉满足的味儿。事实上他们自目睹云帅绝世的轻身功夫后，千方百计改进这方面的不足，直至想通这心法，才功行圆满。换过是其他人，纵然想得此点道理，亦无法做得成功，试问谁能像他们般把体内真气操控自如，收发由心。

寇仲笑罢道：“第三个条件是体内真气运转的窍妙，为今我们既刚刚学晓，就再不用费神去想。”

徐子陵倏地移往横干外虚空处，一个筋斗，左右脚连续踢出，疾攻寇仲胸口，后者不慌不忙，退离树干，两掌封格，“砰砰”两声，借力来到徐子陵头顶上，井中月离背出鞘，旋斩徐子陵，叫道：“老云最厉害是‘有力卸力，无力借力’这八字真言，看老子的功夫。”

徐子陵急速换气，右掌扫出，虽然命中井中月，却有无法用力的难过感受，皆因大半力道给寇仲以巧妙的手法和气劲卸开。

寇仲大笑道：“这才是真的！”

井中月微荡开半尺许，又回刀劈至，速度比上一刀迅疾多了，显然不但掌握到卸力的法门，还有借力的窍妙。徐子陵往下堕去，左掌上托，掌劲迎上井中月的刀锋。“砰！”寇仲给冲得往上弹升时，徐子陵右拳疾出，在双足触地的刹那，拳风冲天而起，疾击寇仲。

寇仲横移避过拳劲，落在离他三丈的山岩上，骇然道：“你怎能在挨我一刀后，这么快便能反击？”

徐子陵微笑道：“这是另一种借力，我吸收你少许力劲后，再回赠给你，天下间恐怕只有我们从《长生诀》与和氏璧得来的武功才能办到。”顿了顿后，续道：“当日在往巴蜀的栈道上，婠妖女曾借我的身体和尤鸟倦过招拼搏，那时我记起与你和老跋吸取和氏璧内异能的经验，把婠妖女部分功力偷偷藏起，所以你刚才提起借力之法，我灵机一触，故能活学活用，练成这天下无双的借功大法，就算云帅看到，也要教他慨叹我们已青出于蓝。”

寇仲动容道：“这确是旷古绝今的奇学，假若真能运用得出神入化，就算对手比我们强，只要招式高下相差无几，我们将可立于不败之地，看刀！”

疾标前抢，井中月化为一卷黄芒，直取徐子陵。徐子陵明白他心意，卓立不动，双掌推出。“砰！”寇仲刀沿砍中他双掌后，略一回收，劈出第二刀。

徐子陵笑道：“成啦！”横掌扫出，卸开刀劲。

寇仲大喜，凌空一个翻腾，嚷道：“试试大家同时借劲，看看有什么后果？”

“当！”两人齐声闷哼，一往后挫，另一则给反震上半天，竟是谁都借不到半分劲力，毫无花假的全力硬拼一招。

寇仲落回地上时，发觉肩下伤口因用力过猛以致扯裂冒血，连忙叫停，且道：“是时候去看看我们的小可汗啦！”

突利的声音从崖后的密林传来道：“多谢寇兄关心，小弟早已复原，只因目睹两位老哥练功正紧，不敢打扰吧！”

两人大喜下，气色恢复正常的突利手持伏鹰枪落到两人侧处，欣然道：“适才发生的事，我听得一清二楚，只因行功至紧要关头，不敢中断，两位老兄对小弟的大仁大义，实令小弟汗颜惭愧。”

寇仲讶道：“听可汗这么说，似乎是对我们做过些什么亏心事，否则何用愧疚。”

突利一揖到地，坦然道：“单是突利把养鹰练鹰之法保留藏私，已是大大不该，这次突利若能安返敝国，必使人送少帅一头异种良鹰，好使少帅能以之在战场上克敌制胜。”

这次轮到寇仲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要可汗教我练鹰之法，只是贪玩的戏言，可汗不必因此背弃祖先的遗训。”

突利微笑道：“少帅确是心胸广阔，不贪不求。但突利话已出口，绝不反悔。另一使小弟感到惭愧的，是没有向两位透露小弟根本没有返回关中的意思。”

两人大感错愕。

突利压低声音道：“我的目的地是洛阳而非关中，因为敝国刻下有个庞大的贸易使节团，正在洛阳与王世充作交易，稍后转赴关中，负责者与我有密切关系，只要我能与他们会合，可转危为安。”

徐子陵皱眉道：“如此我们该恭喜可汗才是，可汗不需为此介意。”

突利摇头道：“两位对小弟义薄云天，不计较利害得失的所为，小弟深受感动。所以我已改变主意，决定只要潜抵洛阳，将全力掩护两位进入长安。表面上这使节团只代表颉利的方面，康鞘利和赵德言该不会起疑，李家更不敢截查，实为入关的万全之策。至于行动的细节，还须两位动点脑筋。”

寇仲哈哈笑道：“趁日出前，我们不若先赶百来里路，到早膳时再谈吧！”

汉南乃襄阳和竟陵间另一城市，规模虽及不上襄阳和竟陵，但由于位在汉水之旁，紧握水陆要冲，故非常兴旺。此城虽在江淮军的势力范围内，却不是由杜伏威直接管治，而是交由当地帮会自行处理城内事务，有点像襄阳城的情况。

这天黄昏时分，寇仲等赶了整天路后，来到往汉南的官道处，若沿官道再走十里，便可进城。因怕被李元吉和康鞘利方面的探子发觉行踪，他们专捡荒山野岭赶路，到此刻大有重回人世的奇异感觉。透过官道旁的密林朝外瞧去，见到官道另一边开出广阔的旷地，以木竹搭起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棚子，聚集过百商旅行人，还有停泊在路旁空旷处的驴车马车。棚子有卖茶的，也有提供膳食的，闹哄哄一片。

寇仲愕然道：“怎么一回事？”

突利解释道：“这是到汉南西面最后一个大驿站。汉南以西所有城镇的商人，若想把货物从水路运往其他南北大城，善价而沽，须先把货物运到汉南，故而这条官道一向人车往来不绝。”

寇仲不由想起龙游帮，点头道：“原来汉南是转运的中心，难怪如此热闹。我们要不要在这里吃我们迟了近四个时辰的早膳呢？”

突利皱眉道：“这么跑出去，怎逃得过敌人的耳目，我敢写保书这几个食棚内必有李元吉的探子在监察往来的人。”

徐子陵微笑道：“东躲西逃终不是办法。由于眼前追捕我们的两批敌人，均有能在高空认人的猎鹰，走荒山野岭的路线未必是最安全的。”

寇仲叹道：“陵少所有的想法和计策总是别出心裁，教人料想不到。给陵少这么一说，引发小弟另一个更大胆的策略，担保敌人要手忙脚乱，失去方寸。”

突利愈来愈习惯两人出人意表的行事方式，欣然道：“快说来听！”

寇仲功聚双目，灼灼的眼神在几个棚屋来回搜索，沉声道：“你们说哪些人该是李元吉派来的探子？”

突利定神瞧去，只见聚在其中三个棚内的人大部分携有兵器，一副在江湖上混饭吃的样子，大感头痛道：“这个很难说。”

寇仲得意道：“陵少怎说。”

徐子陵笑骂道：“有屁放出来吧！憋在肚里面不辛苦吗？”

突利不禁莞尔，本是紧张的心情放松下来。

寇仲好整以暇地说道：“这三个棚子只有左边的面食铺靠门那三张台子占的位置最佳，能一览无遗地看到官道两端的情况。所以若有李家的人，必是其中一台的食客。”

两人依言瞧过去，三张台子各坐四至六人，其中一桌已用过膳食，正在喝茶闲聊，六个大汉人人体型骠悍，不时以目光扫视往来的商旅路人。

寇仲长身而起，道：“来吧！再加上他们骤见我们时的反应，包保没有冤枉错人。”

三人忽然出现在那目标食棚之外，大步进入，六名大汉同时色变，下意识的垂低头，避免和他们目光相触。由于三人形象特异魁梧，突利又不像中土汉人，登时吸引到棚内大部分人的注意。

寇仲一把抓着正匆匆在面前走过的伙计，高声道：“给老子找张干净阔大的桌子。”

若非见寇仲一副江湖恶少的骇人样儿，伙计定会破口大骂，此刻只能低声下气的苦着脸道：“大爷你也看到啦！所有桌子都坐了人，大爷和贵友若不想分开搭坐，请稍待片刻好吗？”

寇仲一手指着怀疑是李家武士的六名大汉的桌子粗声粗气地说道：“这张桌子不是可以腾出来吗？吃完东西还赖在那里干什么？”

整座食棚十三张桌子五、六十人顿时静得鸦雀无声，连初出江湖混的人亦知寇仲三人是存心挑衅，且是冲着这表面看来人多势众，实力较强的六名大汉而来。六汉立即面转颜色，十二只眼睛怒火闪闪。

伙计进退两难时，其中一个大汉站起来放下一串碎银，勉强笑道：“兄弟们，走吧！”

其他五人一言不发的随他匆匆离去，这结果大出棚内其他客人意外，亦猜到寇仲三人很有来头，不是等闲之辈。寇仲若无其事地招呼突利和徐子陵两人坐下，点了酒菜。此时棚内大致恢复早先的情况，但再没有人敢像先前般高声谈笑，对三人大生顾忌，更有人赶着结账离开，剩下许多吃剩的饭菜。

寇仲像全不知身旁发生的事般，凑近突利问道：“你那个在洛阳做生意的使节团头子，是否真像你说的那么靠得住。”

突利道：“你可以放心，这人叫莫贺儿，是契丹族的人，我曾有大恩于他，把他和族人从靺鞨人手上救回来，而此事颉利并不晓得，所以我这么有把握。”

徐子陵道：“他究竟是代表契丹还是你们突厥？”

突利道：“主要是代表契丹，但因他是颉利汗廷的‘次设’，所以你们中土各国亦视他为我们东突厥的使臣。”

寇仲头痛地说道：“什么是‘次设’？”

突利道：“我们汗廷的官称有叶护、次设、特难、次俟利发、次吐屯发等凡二十八等，叶护等于你们的宰相，次设该等于部级大臣。莫贺儿乃契丹的王子，不需在汗廷出力，任官只是表示向我们臣服的一种姿态。”

徐子陵不解道：“西突厥的大汗叫统叶护，岂非以官名为名字。”

突利解释道：“他在当大汗前是西突厥的叶护，当上大汗仍沿用此旧名，谁敢说他？”

寇仲正要说话，在食棚另一角一个娇柔好听的女子声音响起道：“江湖多恶人，我吕旡瑕却从未见过有人比这三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更惹人讨厌，大师兄以为然否？”

另一个男声答道：“师妹未见过，愚兄怎会见过呢？不过有胆到汉南来生事，恐怕都不会有好结果的。”

三人哪想得到在现今的时势下，尚有这种“路见不平，警恶惩奸”的侠女侠士，均为之哑然失笑。事实上他们刚才早留心到此对男女的存在，不是因女的长得标致，而是因为他们占坐两张桌子，陪着他们的十一个年轻男子的衣饰兵器整齐划一，颇有气派。

突利低笑道：“他们该是天魁派的人，此派乃本地第一大派，在汉南、襄阳、南阳、淯阳均开设有道场，弟子过万，掌门‘环手刀’吕重在江湖和政府颇有影响力量，这师兄妹用的都是环首直身的长窄刀，该是他的嫡传弟子无疑。女的又是吕姓，应是吕重的女儿。”

寇仲和徐子陵大讶，想不到突利对中原的事，比他两人更清楚。

与吕旡瑕同来的众男子此时纵声哄笑，充满嘲弄的味儿。其他人则静默下来，等待接踵而来的好戏。因不知内中原委，棚内众人对寇仲三人的强横霸道，深感不满。

徐子陵放下吃完的面条，捧起清茶，边饮边道：“李元吉和康鞘利出师无功，此刻知道我们在这里出现，会掣出什么法宝。”

突利像忘记了吕旡瑕等人的存在，更不理己方三人变成众人目光集中的目标，说道：“就算李元吉是只知勇力的傻子，康鞘利亦该察觉缺乏真正高手的缺点，所以这两天必会设法召集高手，好一举把我们歼灭。就像上战场，无论有多少兵马，必须有一支绝对忠心的精英亲信，才能带起整个局面。”

吕旡瑕的声音又响起，隐含嗔怒的冷哼道：“刚才还学人作威作福，现在忽然却变成缩头乌龟，一声不吭的。”

她师兄哈哈笑道：“师妹息怒，让愚兄要他们来向你叩头认错。”

寇仲也像听不到他们对答般，自顾道：“假设‘魔师’赵德言真在附近，当然会来凑热闹，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硬手？李元吉当然不会求李小子派出‘天策府’的高手吧？”

突利肃容道：“你们可知南海派的人在独孤阀穿针引线下，比李密更早一步依附李渊，南海派的年轻派主梅洵还与李建成打得火热，把妹子梅玲送给李建成做妃嫔。”

两人想起“南海仙翁”晁公错，均感愕然。

寇仲皱眉道：“梅洵定是笨蛋，有李世民这种明主不投靠，却去和李建成混，放着是太子又如何。”

衣袂声响，吕旡瑕那边四、五人起立，昂然朝他们走来，一副吃定他们的模样。

突利视若无睹地说道：“此事哪轮到梅洵选择，世民兄根本不赞成与南海派结成盟友。因为南海派的目的是要借李家之力荡平南方最大的宿敌宋缺，凡有脑袋的人均知宋缺是最不该惹的敌人，只有李建成急于扩张势力而招纳南海派。”

徐子陵眉头大皱道：“那岂非来对付我们的人中，将极可能有南海派和独孤阀的高手在内？”

在大师兄领头下，五个天魁派的弟子在突利背后扇形散开，大师兄把一般江湖礼节尽撇一旁，就那么气燄逼人地向三人喝道：“你们自己走出来，还是要给我们轰出来？”

突利眼中杀机大盛。他身为东突厥可汗，来到中原后尽管李密、王世充之辈见到他都要打躬作揖，这几天虎落平阳早憋足一肚子怨气，现在连天魁派的小辈亦来向他呼喝辱骂，哪还忍受得住。徐子陵知突利给激起血液中的凶性，探手按上突利手背，示意他切勿轻举妄动，接而向寇仲打个眼色，着他摆平此事。

寇仲哈哈笑道：“这位兄台长得一表人才，不知是吕重老师的什么人？”

大师兄尚未答话，吕旡瑕娇美的声音传来道：“大师兄勿要受他们蛊惑，爹怎会认识这些下三滥的人。”

大师兄有点尴尬的回头瞥吕旡瑕一眼，脸转回来时立即拉长脸孔，沉声道：“本人乃吕重座下大弟子应羽，三位是哪条道上的朋友？”

他终是出身名门大派，对方既然叫得出吕重之名，当然先要弄清楚对方的身份。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三人不但没有丝毫害怕的神态，还沉着冷静，一派高手风范，深深震慑着他。

寇仲嘻嘻笑道：“吕小姐真厉害，连我们是下三滥的小混混这么秘密的事都晓得。索性一并透露给小姐知道，刚才给我们赶走的更是下四滥的人，只因小姐不知道这秘密，故以为我们是坏人吧！其实我们像小姐和贵大师兄般，乃行侠仗义的江湖好汉，大家是同一道上的人。”

徐子陵忍俊不住，为之莞尔。突利瞧到徐子陵的表情，恍然醒悟寇仲绕了一个大弯来回敬吕旡瑕，暗指大家同是下三滥的人，不由怒火消敛，心中好笑。同时生出警惕，知道若论胸怀，自己实及不上他两人。

天魁派中首先醒觉的是吕家小姐，娇叱一声从座位弹起来，怒道：“竟敢绕弯子来骂人。”

其他师兄弟见小师妹大发娇嗔，纷纷随她起立，充满剑拔弩张，风雨欲来的意味。

最外围两桌的客人恐殃及池鱼，又舍不得错过看这场热闹，离座后站在棚外观看，岂知寇仲伸手拦着嚷道：“不结账的不准走，难道要老子掏银两请客吗？”

对寇仲这种“侠义”行为，应羽等人不帮着拦阻不是，拦阻又没有道理的，大感进退不得。众食客乖乖结账时，吕旡瑕在其他六个师兄弟簇拥下加入应羽的队伍中，顿时声势大增。

寇仲一本正经的逼人付款给战战兢兢的伙计，边向杏目圆瞪的吕旡瑕笑道：“小姐太多心，我只是指大家都是侠义道中人，刚才那些是朱粲的手下，为朱粲到汉南打家劫舍探路，我们把他们吓走，正是要为汉南尽点棉力。”听者无不色变。

汉南位于汉水南滨，汉水北行过襄阳后分叉为由东至西的唐河、淯水、涅水、朝水四道支流。朱粲的迦罗国定都于淯水西岸的冠军城，对襄阳一向虎视眈眈，但由于襄阳城兵强城坚，又有钱独关坐镇，加上朱粲为应付萧铣和杜伏威已是自顾不暇，故拿襄阳没法。但他觊觎之心，路人皆见。如论声誉，朱粲不会比曹应龙为首的流寇好多少。若他领兵来攻，汉南确是大祸临头。而要攻下襄阳，汉南、南阳这些襄阳南北的水道大城，乃必争之地。寇仲因深明此点，故意把李元吉的人说成是朱粲的人，好混淆视听。

应羽剧震道：“此话当真？”

另一人问道：“三位高姓大名。”

吕旡瑕怒色敛去，现出半信半疑的神情。直到此刻，她才用心看清楚三人，徐子陵固是俊逸潇洒，寇仲则雄奇英伟，突利虽霸气十足，亦是充满阳刚的男性魅力。这么特别的三个人聚在一起，顿然使她敌意大减。寇仲微微一笑，尚未有机会说话，急骤的蹄音自远而近，汉南的方向尘土卷扬，十多骑全速奔至。

徐子陵和突利交换个眼神，均心中大讶，李元吉既知他们实力，仍敢这么赶来和他们作正面硬拼，而非是召集所有人手后始部署围攻，当有所恃。

寇仲眯起一对虎目遥察敌势，悠然坐回椅内去，举杯微笑道：“小弟朱粲之外的另一批敌人来啦！各位若肯给点面子我寇仲，请立即离开，这一次由我请客，以免平白无端的淌进此浑水去。”“寇仲”两字出口，真的是如雷贯耳，震慑全场。

此时已可见来敌体型外貌，领头者正是李阀出类拔萃的高手李元吉。

吕旡瑕惊异不定的瞧瞧急驰而来的骠悍骑士，美目又来回扫视三人，以她自己也难以解释的心情问道：“来的是什么人？”

棚内众食客早作鸟兽散，一窝蜂地拥离食棚，情况异常混乱。恐慌像瘟疫般散播开去，整个驿站忽然陷进人人自危，赶快逃命的气氛情绪中。

寇仲柔声答道：“来的是李渊三子齐王元吉，对在下上关中寻宝一事，吕姑娘该有所闻。”

徐子陵见李元吉等正奔入驿站的范围，皱眉向应羽道：“应兄请立即领贵同门离开此是非之地，以免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应羽露出尊敬崇慕的神色，于此紧张关头，终显示出大师兄的风范，抱拳施礼，扯着颇不情愿的吕旡瑕，在李元吉等一行十五人在棚外十多丈外甩蹬下马，气势汹汹之际，匆匆离去。

当李元吉率众向寇仲等大步走过来时，棚内除三人外再无其他食客，拿了寇仲“赔偿金”的食棚老板更跑得比谁都要快。事实上整个驿站的人无不尽速离开，皆因晓得这并非一般的江湖仇杀，而是李阀和少帅军的斗争。

寇仲把杯子在桌上摆出一个三角形，好整以暇地说道：“这是最厉害的阵势，每一个人都可变成阵式的锋尖，随时变阵。”

徐子陵不由想起跋锋寒，这正是当晚在洛阳等候师妃暄因和氏璧来向他们兴问罪之师拟好的突围方法，不过因形势变化，派不上用场，终在今天用上，而跋锋寒则变成突利。

寇仲续道：“可汗的伏鹰枪最擅攻坚，若无后顾之忧，定能把枪的长处尽情发挥，故突围之初，可汗负责打头阵。”

李元吉等一行共十五人，在棚外四丈许处立定，扇形散开，遥对三人，并不急于进攻。三人朝敌人瞧去，出奇地见不到康鞘利或其他突厥武士，认得的有本是李密爪牙的“长白双凶”符真、符彦昆仲，这两人武技高强，显示李元吉应援的高手已至，难怪敢在闻风后毫无顾忌以逼人姿态赶来动手。

对寇仲和徐子陵来说，其他人是初次碰头，而特别吸引他们注意的有三个，其中以一个又矮又瘦的老头儿形象最怪异，这老家伙身高只及高大威武的李元吉肩头，以皮包骨，像只要风大点就可把他刮上半空的样子，可是从他闪闪的眼神可看出此人的内功已臻登峰造极的境界，属于杜伏威、李密那一级的高手。且看他傲立李元吉之右，腰佩长剑，神态悠闲舒适，便知他并不把三人放在眼内。

突利见两人打量此君，低声道：“这人叫‘老猴儿’李南天，是李阀内元老级的高手，李渊的堂兄，更是李渊近卫的头子，想不到他竟也来了。”

寇仲问道：“在李元吉左边那两人是谁？”

突利道：“背负大刀，长得一张马脸的大汉叫‘雷霆刀’秦武通，是唐廷的著名猛将，一手‘雷霆刀法’名震漠北，与天策府的庞玉、尉迟敬德等人齐名。另一个穿黑衣用槌枪的叫丘天觉，乃李建成的宠将，武功尤在秦武通之上，乃关中本地崛起的年轻高手。”

寇仲和徐子陵深悉庞玉等人的厉害，突利这么作了比较，令他们清楚掌握到三人的武功深浅，同时明白到李元吉这般信心十足的原因。其他九人看模样无不可列入高手之林，论整体实力已足可把三人远远抛在后方，何况李元吉的援兵正源源赶至，所以急于动手的该是他们而非李元吉。

寇仲长身而起，大笑道：“李元吉你既自命不凡，可敢和我寇仲单打独斗一场。”

李元吉身后一人抢出，掣出刀体弯长的柳叶刀大喝道：“杀鸡焉用牛刀，寇仲你想寻死还不容易，让本人来成全你。”

寇仲尚是首次遇上使柳叶刀的对手，哈哈笑道：“竟敢在关爷面前舞大刀，我就拿你来热热身子，给我报上名来，老子的井中月从不杀无名之辈。”

听到最后这句从跋锋寒处借来的豪情壮语，徐子陵为之莞尔，助威道：“李元吉你可敢和我们兄弟赌一铺，贵属下若能硬挡寇仲三刀，我们立即束手就擒，否则你就卷铺盖滚回关中，不要在这里烦我们。”

突利先听到徐子陵称他为兄弟，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炽热感觉，接着再听到所提出的那豪气直冲霄汉的“赌博”，更令他浑身血液沸腾，斗志攀上顶峰，学两人般再不计较生死得失，只希望大杀一场。

李元吉方面所有人愕然以对，这代李元吉迎战寇仲的人叫“柳叶刀”刁昂，乃关中第一大派陇西派掌门手下三大高手之一，在关中无人不晓，若说他连寇仲三刀都挡不过，说出来无人肯信，这一铺该怎样都赌得过的。

但问题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子。像刁昂这种地方高手，较之名震天下的寇仲，根本难以作比，一向不爱吹法螺的徐子陵更敢“口出狂言”，自然是他凭高明眼力，瞧穿刁昂在寇仲手下走不过三招之数。

深知寇徐奇功怪招层出不穷的“长白双凶”老大“长柯斧”符真抢在李元吉前冷喝道：“刁兄不用受他言语所惑，放手杀敌制胜便成。”

刁昂本已受挫的信心登时再减弱三分，心知肚明与对方交过手的符真是不看好三招赌约。李元吉方人人面目无光，均感徐子陵轻轻松松的一句话，已在形势上把他们人多势盛的一方压得抬不起头来，偏又无法改变，难道把刁昂唤回来，另以其他人出战又或不顾颜面的来个群起攻之。事实上援手正从各处赶来，李元吉是乐得拖时间，只是要眼睁睁瞧着自己方面的人出丑，太不是滋味而已！

寇仲此时来到刁昂面前丈许处傲然凝立，笑嘻嘻道：“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刁昂心中叫苦，知道若挨不过对方三刀，以后不用在李家混下去，强振精神，大喝道：“陇西派刁昂，领教少帅刀法！”倏地出刀，横扫寇仲。

名家出手，果是不同凡响，不但劲力十足，角度刁钻，最难得是把柳叶刀飘逸灵动的特性发挥得淋漓尽致，刚中带柔，柔能生变，去势难测。不过比之云帅的弯月刀，高下却有天壤云泥之别。

寇仲微一晃错，似往左闪又似朝右移，甚至令人生出要疾退的错觉，忽然移到刁昂左侧，以毫厘之差避过敌手凌厉的一刀。

刁昂正要乘势追击，寇仲的井中月已不知如何地到了右手，还如激电打闪的照头朝他砍至。

符家兄弟同时色变，瞧出寇仲无论刀法身法均更胜从前，哪能不心胆怯寒。刁昂更是魂飞魄散，往横疾退，全力再扫一刀。

寇仲哈哈一笑，脚踏奇步，竟改攻为守，“铮”的一声架着柳叶刀。

刁昂大惑不解时，两刀交击，一股大力把他的刀劲完全卸开，那感觉比挡不住对方刀劲更惨痛，只觉本身劲力潮水般泻泄，哪留得住势子，踉跄前跌。

李元吉方面人人大叫不妙时，寇仲运刀一绞，刁昂的柳叶刀脱手甩飞，翻翻滚滚的转上半空，寇仲轻松写意的回手以刀柄似若轻柔无力地在跌到身侧的刁昂肩头撞上一记，后者顿时如断线风筝般横抛寻丈，倒地不起，扬起大卷尘屑。

寇仲哈哈一笑，不看刁昂半眼，还刀入鞘，负手望往脸色变得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的李元吉，摇头叹道：“陵少太高估他了！”

李元吉身旁再扑出两人，分别以铁链夹棒和锥枪往寇仲攻来。这两人均为李元吉麾下高手，知道若不为李元吉讨回点面子，将无以交待。

从空中跌下的柳叶刀刚堕至寇仲身前五尺许处，寇仲大步跨前，左足挑出，正中柳叶刀刀把，柳叶刀化作芒虹，沿着一道深合自然至理的弧度，闪电般从下而上的激射而去，凌厉难测得像个奇迹。

寇仲同时使出“井中八法”中的击奇，人刀合一地化作一道黄芒，疾往两人迎上，其诡异处连对方高明者如李元吉、李南天亦看不穿他究竟要攻击哪一个人。

徐子陵心中涌起无以名之的感觉，知道寇仲自从“天刀”宋缺处得窥刀道之秘，再经这几天的研练，刀法终作出全面的突破，臻至大成之境。

接着的事快速得眼睛跟不上，“锵锵”双响连珠爆发，两名李家高手，一人大腿中刀，惨呼跌退，另一人更是不堪，被寇仲连续两刀，劈得连人带夹棒，离地倒抛，直跌入李元吉阵中，重伤不起。霎眼工夫，敌方已有三人负伤落败，如此战绩，任谁都始料难及。

寇仲杀得兴起，直朝敌阵走去，庞大无匹的刀气遥慑敌人，仰天长笑道：“谁想杀我，放马过来吧！”

李元吉一声怒喝，挥手脱掉外袍，露出武士服包裹下的彪悍体型，横枪一摆道：“谁都不用帮忙！”说罢提枪跨步，往寇仲迎过去，迫到离寇仲丈半处，傲然道：“寇兄果是名不虚传，元吉此枪名‘裂马’，以玄铁打制几经锻炼而成，重一百二十斤，枪身前方有血挡，就算刺入寇兄体内，寇兄的鲜血仍难顺枪淌流，致染污本人双手。”

寇仲双目神光如电，目不转睛地盯着霸气冲天的李元吉，嘴角飘溢出笑意，由微仅可察的一丝变为艳阳般灿烂的笑容，摇头叹道：“齐王肯这么便宜我寇仲，本人非常感激，请！”

李元吉后方李南天、秦武通等无不露出紧张神色，虽说他们对李元吉信心十足，可是对手乃横行天下，没有人能奈之何的“少帅”寇仲，李元吉舍群攻而以孤身犯险，不担心就是骗人的。

突利和徐子陵则心中叫好，此乃千载难逢击伤或击杀李元吉的良机，寇仲绝不会错过。不过李元吉非是蠢人，目睹寇仲的刀法仍敢单挑独斗，手底下当亦有两下子。

此战已如弦上之箭，势在必发。

李元吉却另有他的如意算盘。当他接到寇仲三人的消息后，猜到寇仲是想反客为主，测试他们应变的能力，故虽未能集结最强大的力量，仍立即赶来，否则三人一旦开溜，想再截着他们便非是易事。但只要能把寇仲等拖在此地，待援军赶至，对方将插翼难飞。倏忽间李元吉收摄心神，把所有思维杂念排出脑海之外，心无旁骛的一枪刺出，主动进击。

寇仲正严阵以待，好试验昨晚与徐子陵推敲出来卸力借劲的奇妙功法，暗忖借此奇功，必可取得先机，那时再凭井中八法，任李元吉有通天彻地之能，也要在措手不及下，给他杀个不死即伤。

他绝不敢小觑李元吉，皆因从李世民的厉害，推测出李元吉这被誉为尤在乃兄之上的高手非是等闲之辈。可是直至真正交锋，身在局中的目睹李元吉攻出这一枪，他方知道李元吉厉害至何等程度。

枪在转，由缓而快的转动，他握枪的双手只像两个保持枪势角度的承托，装有血挡的重铁枪在刺至一半，已变成像一卷狂飙，形成一股涡旋的劲流，把寇仲遥遥罩盖。最可怕处是李元吉的枪并不是直线击来，而是似直实弯，循着一道在虚空中合乎天地理数的弧形轨迹，弯向寇仲。正如寇仲自己的评论，那比直击要难挡百倍。

寇仲只一眼便知要从这种奇异和威猛无俦的枪法卸力借劲根本是痴人做梦，甚至是否该正面格挡也大费踌躇。正凝神观战的徐子陵和突利同时动容，用枪的突利更是心神剧震，事前哪想得到李元吉有这种能惊天地泣鬼神的绝世枪法。

寇仲倏地后移，同时掣出背上井中月，从下而上向前斜挑。李元吉狂喝一声，全身毛发全部直竖，形象变得威武至极点，裂马枪在不可能中作出变化，一收一放，险险避过刀锋，改由另一角度旋转不休的攻向寇仲。以寇仲的胆色亦不由心中一寒。挑不中对方枪尖的感觉绝不好受，有种浑身气劲无处可发泄的无奈感觉，幸好他对体内真气控纵自如，否则已吐血受伤。裂马枪又从右侧攻来，劲气刺骨。寇仲这时想到的，再非杀敌取胜，而是怎样先保住小命，待其锋锐稍过，再设法寻隙反击。换言之，在李元吉刚猛无匹，强击攻坚的枪法下，他本是如虹的气势，受到严重的挫折。

李元吉双目异芒大吐，显示他把真气运转至巅峰状态，力求在数枪内一举毙敌，冷喝道：“枪者！诡变之道，寇兄以为如何。”

“当！”寇仲回刀横砍，在枪尖及体的刹那，横闪避开，同时一分不差的终成功命中枪锋，制住全枪唯一既转又不转的锋点，那遁去的一。螺旋劲以和裂马枪反方向转动的方式透枪而入。

徐子陵此刻才为寇仲松一口气，只有他看出寇仲差点一败涂地，关键在于寇仲能否砍中对方枪锋，那亦是两人争持较量的地方。若寇仲不能破去此一枪，李元吉的枪法将全面开展，直至寇仲饮恨枪下才会结束，谁都不能改变这情况。除非徐子陵和突利不顾江湖规矩的插手其中，当然对方的人亦不会坐视。

李元吉浑体剧震，闪电后移，两手握紧枪身，可怕的旋劲终停下来。寇仲亦被枪尖反击的气劲硬撞得往后撤移，难以乘势追击。两人互相凝望，恢复对峙之势，神情像首次相遇认识的模样。

寇仲露齿笑道：“齐王枪法已达出神入化的境界，能遇上齐王这种对手，小弟实是三生有幸。”

齐王李元吉傲然道：“任你舌粲莲花，仍难逃败亡的厄运，不过你能破我这一枪，亦算有实学之辈，看枪！”

“看枪”两字甫出口，裂马枪爆作漫天枪影，铺天盖地地往寇仲掩杀过来。

寇仲哈哈一笑道：“齐王累啦！竟再使不出回旋枪法。”蓦然人刀合一，施出“井中八法”的击奇，化作一道黄芒，硬撞进枪影最深严之处。太阳刚好落入西山之后，天地暗蒙，寒风刮起，倍添此战惨烈之意。两方人马均屏息静气观战，偌大的驿站再无他人，一片冷清。

徐子陵是场内唯一明白寇仲这句话的人，刚才他以反方向的螺旋劲入侵李元吉的裂马枪，李元吉在首次遇上螺旋劲的措手不及下，虽勉强化掉，但已非常吃力，甚至可能受了点内伤，故难再重施故技。

“砰！”气劲交击，漫天枪影像轻烟被狂风吹散般化为乌有，在秦武通等提心吊胆下，只见寇仲刀出如风，追着且战且退的李元吉连环出刀，一时枪声嗤嗤、刀风呼呼响个不绝。

表面看来李元吉是落在下风，给寇仲杀得绕场疾走，只有寇仲知道对方守得固若金汤，使他无法占到任何优势。一旦自己露出破绽，又或改攻为守，那对方展开的反击，将会是非常难于抵挡。李元吉的厉害，确大大出乎他意料外。就在战况愈趋激烈之时，蹄音忽然响起，迅速移近。

李元吉长笑道：“回马枪滋味如何？”回枪疾扫寇仲。

寇仲此时差点要搂着李元吉亲上几口，表示内心深处感激涕零之情。李元吉神龙摆尾似的回马枪战术，可说是对他天性相克的绝技，其且战且走以化卸为主的枪法，更使他无从入手，一筹莫展，最要命的是这样交战更大幅损耗他的真元，迫得他为保持强大的攻势，不得不疲于奔命的连连追击，绕了十多个圈子后，他心知肚明不能再久持下去。眼前李元吉这么自以为是的来一招全力反扑，等于久旱中的甘露，怎不教他感谢隆恩。他当然晓得李元吉是想把他缠死，好让正在策马奔来的援手赶至。

徐子陵和突利霍地起立，李元吉那方的人亦往战圈逼近，形势顿时紧张得像扯紧的弓弦。只要他两人插手，会形成混战的局面。

“当！”寇仲与李元吉擦身而过，硬拼一招，火花迸溅，声震全场。官道上尘土扬起，近二十骑全速驰来，声势慑人心魄。

寇仲的笑声震天而起，在李南天等人的瞠目结舌下，刀光暴涨，在一个旋身后，以令人难以相信的速度，照头劈向面露惊骇神色的李元吉。

除徐子陵外，在场诸人没半个明白为何会出现这种变化，李元吉自己亦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于枪刀交击的一刻，他骇然惊觉寇仲本该重逾千斤的刀劲竟虚虚荡荡的，根本没用上力道，想收枪回守之际，寇仲的井中月已迎头劈来，凛冽的刀气压脸迫至。这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已成眼前铁般的事实。

李元吉逢此生死关头，显示出真正的功力，经千锤百炼而成的枪法，就那么举枪硬挡，险险架着寇仲这必杀的一刀。“笃！”一下深沉若闷雷的气劲交击声响彻整个驿站，李元吉应刀跌坐地上，往外直滚开去，看似窝囊至极点，其实却是唯一化解寇仲无可抗御刀劲的唯一方法。

寇仲暗叫可惜，这么借刀发劲，仍不能令对方喷半口鲜血，幸而李元吉挨了这刀后，该有一段时间不能逞强动手，否则将轮到他担心能否突围逃生。

李南天等人全体掣出兵器，一半人往他扑来，另一半人则往保护李元吉，怕他续施杀手。寇仲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哈哈一笑，拔身而起，往徐子陵和突利投去。此时来骑刚驰入驿站，尚未弄清楚形势时，寇仲早与徐子陵和突利会合，逃往食棚后的树林内，消没不见。

三人在汉南城外西南一处密林内的小溪旁坐下歇息，掬水饮用。对于该否入城，三人仍是犹豫难决。

徐子陵从树顶落回地上，道：“鹰儿尚未见影踪，我们是否该立即加速赶路，北上洛阳？”

正把脸浸在溪水里的寇仲咕哝不清地说道：“可汗对鹰老兄比较熟悉，最好由他决定。”

突利挨坐树干，说道：“一旦给鹰儿盯上，我们的行止将再无隐秘可言，所以如此北上，实在颇为危险。只有在像汉南这种人烟稠密的大城市，我们才可轻而易举的撇甩天上的眼睛。”

寇仲回到两人身旁坐下，颓然道：“想不到李元吉这么厉害，差点要了我的小命。”

突利讶然道：“少帅不是杀得他在地上打转吗？何出此言？”

寇仲苦笑道：“可汗是有所不知，我刚才的成功，带有极大的侥幸成分。李元吉事后痛定思痛，下次再遇上我便未必再能像这回般占上便宜，难怪有人说李元吉是李阀的第一高手，他绝非浪得虚名。”

徐子陵沉吟道：“可汗乃用枪的大家，你觉得李元吉的枪法如何？”

突利凝想片刻，叹道：“坦白说，我从未想象过有人可把枪使得像李元吉般神乎其技，尤其他最后施出回马枪式的战法，更令人头痛，那是以守为攻的最高境界。”

徐子陵道：“枪本身的长度本就对刀生出克制的妙用，他的拖枪回战策略更把这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不过却非全无破绽，若不是仲少心切把他杀死，该不会陷进那种进退两难的局面。”

寇仲露出全神思索并深有所悟的神色，徐子陵又问道：“可汗知否后来赶至的那批人是谁？”

突利道：“我也不敢肯定，不过领头的人颇像南海派的年轻派主‘金枪’梅洵，中外南北用枪的高手忽然都碰在一起了！”

寇仲大感头痛道：“再加上康鞘利，我们的敌人可说高手如云，硬碰硬是死路一条，逃走又怕了鹰儿的锐目，加上还有云帅和朱粲那伙人，我们现在名副其实是四面楚歌，处处受敌。”

徐子陵问突利道：“假设云帅的猎鹰见到李元吉方面的人，是否懂得向主人报讯？”

突利答道：“除非李元吉的人正在围截我们，又或在我们附近出现，否则鹰儿只会把他们当作是一般路过的商旅。”

徐子陵道：“这就成啦！假设云帅方面的人茫然不知李元吉那批人马的存在，我们仍有机会加以利用。”

两人精神大振，问道：“计从何来？”

徐子陵冷静地分析道：“李元吉刚才应是从汉南赶来，可知现在这一带保持中立的城市，均要给他李家几分面子，所以我们入城会是自投罗网。但只要我们闯到与李家作对的势力范围，李元吉再不能像眼前般横行无忌，妄逞威风，甚至要化整为零的以避人耳目，我现在最想看到的，是天空上两鹰相遇的情况。”

两人眼睛同时亮起来。

寇仲沉声道：“你是否提议该往西行到朱粲的老巢冠军城去呢？”

徐子陵点头道：“从冠军到洛阳和从襄阳上洛阳并没有多大分别，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有这样才可避过直接或间接与李家有关系的眼线，且令敌人猜不到我们的目的地是洛阳。”

寇仲双目杀机一闪道：“说不定我们会借此把康鞘利和李元吉干掉，那就更为理想。”

突利道：“千万不要忽略赵德言，我深信他正从某处赶来与康鞘利会合。且由于康鞘利与安隆暗通消息，两头鹰儿未必能在空中相遇。”

徐子陵微笑道：“假若现下两头猎鹰均在寻找我们的踪影，而我们则笔直朝冠军城跑过去，会有什么情况出现？”

寇仲跳起来道：“何不试试看。”

三人居高下望，汉水从西北蜿蜒而来，在崖峡下滔滔不绝地流过。星月下一艘中型两桅风帆，正逆流北上。他们沿汉水赶近二十里路后，这还是第一艘趁黑兼程赶路的船。船上只桅顶处挂有一盏风灯，透出一股隐秘的味儿。只要是走江湖的人，可从而推之驾船者必是练家子，故能凭夜眼在黑夜操舟。

突利道：“两位猜猜这艘船有多少成机会是载着我们的敌人？”

寇仲道：“至少有一半机会，不如我们故意在岸上现身，看看他们的反应，最好船上是云帅方面的人，那我们就领他们去和元吉老兄亲热亲热。”

徐子陵仰观夜空，目光来回搜索数遍后，说道：“若云帅在船上，那他该尚未放出猎鹰，仲少的提议可以考虑。”

现在他们是惟恐李元吉不追来，故不怕暴露行踪。

突利笑道：“仲少的办法总是妙想天开，来！我们去和他们打个招呼。”

三人坐言起行，奔下高崖，直走至岸旁低洼处。

风帆缓缓逆流驶至。“嗖！”寇仲拔出井中月，借天上明月的色光反照往来船只。出乎三人意料之外，风帆竟往他们立处靠泊过来，气氛顿时拉紧，难道船上竟有敌人的主力高手，否则怎敢这么向他们摆明正面硬撼的格局。

三人头皮发麻，不知该硬挺下去还是立即开溜，船上人影绰绰处传来娇呼道：“见到你真好啊！”

三人为之愕然，定神往愈来愈接近的帆船瞧去，终认出是天魁派的应羽、吕旡瑕等一众师兄妹，暗忖又怎么会这么巧的？

应羽叫道：“三位要到哪里去，可否让我们送你们一程。”

三人心中一阵感动，对方明知他们惹上的敌人非同小可，仍这么古道热肠，实是非常难得。

寇仲应道：“贤师兄妹请继续上路，不必理会我们，我们只因江左相逢，大家又一场相识，所以打个招呼吧！”

吕旡瑕兴奋地挥手嚷道：“先上船再说吧！我们在汉南等了你们半晚，不知有多么焦急失望哩！见到你们真好。”

徐子陵坦然道：“诸位还是莫要沾惹我们为妙，否则恐有不测之祸。如果这次我们能避过大祸，他日定有相逢之时。”

此时风帆离岸不足一丈，双方均可清楚瞧见对方，以应羽为首的天魁派弟子人人露出崇慕的神色，挥手告别。三人片刻离开江岸，沿汉水西滨急赶百余里路，直至天色大白，三人再支持不下去，觅地休息，分头采集野果充饥。

两个时辰后，三人调息完毕，继续赶路，平原已尽，他们此刻早远离汉水，前方横亘奇峰布列的山脉，连绵不绝。无可选择下，他们凭借轻功攀山过岭，到抵达其中一处峰顶，只见远山起伏，云海苍茫，像到了个奇异的世界里。三人已忘掉穷追不舍的追兵，甚至忘掉为何要到这里来，驻足极目四望，舍不得遽然离去。

突利忽然满怀感触地叹道：“人生最痛苦的事，究竟是什么？”

长风拂至，三人衣袂飘飞拂响，状若天神，似能在任何一刻乘风踏云的离开凡世。

寇仲淡淡地说道：“胜无常胜，败无常败，痛苦与否，在乎一念之间。”

徐子陵道：“仲少这番话充满深刻的感触，可见与李元吉的交手，使你在思想上更趋成熟。”

寇仲愕然道：“你是否我肚内的蛔虫，因为我说这番话前，真的突然想起与李元吉之战，当时我有十足把握可在数招之内取他小命，结果却是差点栽在他手里。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突利大讶道：“想不到真正的寇仲会是这般谦虚坦白，因为你的确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抽身退走，没有人可作异议。”

寇仲得意笑道：“我本是个虚怀若谷的人，但人与人间总有误解，天下间只有陵少摸得清我的底子。我现在最大的心愿，是希望把李元吉引进朱粲的势力范围内，好狠狠痛揍他一顿。”

徐子陵微笑道：“可汗认为人生最痛苦的事是什么呢？”

突利正思索寇仲的话，闻言道：“小弟只因想到将来不知与两位是敌是友，心中感到莫名的痛苦，故有感而发。”

寇仲大讶道：“可汗回突厥后大可袖手不过问中土之事，大家岂非可相安无事，河水不犯井水，免去这番烦恼？”

突利脸上阴霾密布，沉声道：“问题是以小弟目前的实力，仍与颉利有段距离，故必须借助外力以抗衡其势。而眼前的唯一选择，却是李世民而非少帅，故心中矛盾。唉！我从来不是这么坦白的人，但受两位豪情侠义所感，竟有不吐不快之慨。”

徐子陵点头道：“这表示可汗真地把我们当作肝胆相照的朋友。”

突利眼中射出浓烈的感情，语气却平静无波，轻叹道：“不是朋友，而是血肉相连、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否则以我一向只讲功利手段的作风，怎会感到痛苦矛盾得要命。”

寇仲哈哈一笑，来到两人中间，分别搭上两人肩头，仰望蓝天豪气狂涌的朗声道：“有可汗此言，一切足矣。无论将来如何发展，总之眼前这一刻我们是并肩作战的好兄弟。天！我的娘！这头究竟是云帅还是康鞘利养的扁毛畜生？”

两人抬头望去，一个黑点正在高空盘旋飞舞，画出一圈又一圈曼妙的轨迹。

第十章 绝境求生

徐子陵悠然道：“是云帅的猎鹰。”

寇仲骇然道：“我只看到一个小黑点，而你竟能看清楚鹰身的长相吗？”

突利道：“陵少是从鹰儿飞行的方式习惯，辨识此鹰谁属。养鹰的人都有这种本领，不过像陵少般这么只看过数遍便分辨得来，包保全突厥没有人肯相信。”

寇仲颓然道：“陵少的判断当然不会错，我们是否太幸运哩！竟把李元吉一方的人甩掉。”

突利大讶道：“看来你是衷心亟盼的希望李元吉赶上来再拼命，少帅有必胜的把握吗？”

寇仲一对虎目精芒大盛，微笑道：“我刚说过胜败无常，难以逆料，怎敢夸言必胜。我们少时有位白老夫子常教导我们孔孟之道，说什么‘学而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李元吉令我晓得自己的不足处在什么地方，如此对手，难求难得，所以我渴望与他再战一场。”

徐子陵微笑道：“少帅大可放心，有安隆这穿针引线的人在暗中弄鬼，必教你心想事成，不成亦不行。”

三人言笑晏晏，像对被云帅跟上来的事毫不放在心上。

突利迎着拂脸狂吹的山风深吸一口气，说道：“云帅亦算是非常本事，竟可在隔别一日一夜后，这么快追上我们。”

寇仲笑道：“他是动了真火，务雪前耻。照我猜，他该是孤身一人追来，其他人远远给他抛在后方。若非他比我们谁都溜走得更快，真想掉头去杀他一个落花流水。眼下却须找个人烟稠密的地方去躲一躲，好进行我们的反击大计。”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你对山川地理的知识这么丰富，请告诉我前路该如何走法？”

寇仲遥指飘浮于脚下云海西北端尽处，满有信心地说道：“我们朝这方向走，撞上一道由西流来的大河，就该是朝水。朝水北滨有座大城叫顺阳，顺阳北二百里就是朱粲的老巢，坐落湍水之南的冠军。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索性直闯朱粲的大本营，闹他一个天翻地覆，两位老兄意下如何？”

突利大笑道：“我会为李元吉的处境感到为难，他的实力虽远胜我们，却一直给我们牵着鼻子走。”

他已习惯寇仲的说话方式，天翻地覆只是稍经夸大的言辞，并非真要凭三人之力，去冠军捋朱粲的虎须。

徐子陵道：“抵达顺阳后，我们最好改变外貌，扮作另一身份，若鹰儿纯凭外表认人，我们将大有机会骗过它。”

寇仲笑道：“那恐怕要扮成佝偻驼背的老人家，至紧要改变走路的方式，否则纵使变成个小黑点，也瞒不过它那对鸟眼。”大笑声中，三人攀山朝西北方向赶去。

个把时辰后，三人离开山区，果如寇仲所说的，一道大河从西而来，却不见舟船来往，只有三艘渔舟在撒网捕鱼，对岸林木间隐见村落。

寇仲在天空搜索片刻后，说道：“鹰儿不见啦！”

突利道：“若论气息悠长，它怎及得上我们，怕是飞回云帅旁休息进食了。”

寇仲喜道：“不趁此时渡河，更待何时。”

三人奋起全力，高速掠至岸旁，选取河道较窄处，再借抛入河中的粗树枝之助，轻轻松松渡过阔达十多丈的河面。

避入岸旁丛林密处，突利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小弟有另一个提议，少帅勿要介意。”

寇仲哑然失笑道：“可汗若有更好的提议，小弟欢迎还来不及，怎会介意。”

徐子陵莞尔道：“可汗是因你刚才自诩地理知识丰富，故而对应否表现出比你在这方面更在行而感到犹豫。唉！爱吹牛皮的小子。”

突利欣然笑道：“那我不客气啦！坦白说，若想潜入冠军，到南阳会比到顺阳有利些。”

寇仲欲言又止，徐子陵耍他道：“是否想问南阳在哪里呢？”

寇仲苦笑道：“不要把我看得那么差劲行吗？我对朱粲的领地非是没有野心，所以曾下过苦功。南阳在冠军下游处，顺流而下一天可至，只因南阳乃朱粲势力范围内最兴旺富庶的大城市，尤过冠军，这种地方人多眼杂，所以我不选择它吧！”

突利讶道：“我还以为少帅忽略了南阳，原来另有想法。不过南阳内有一个我突厥方面的族人，在该地大做羊皮生意，所以我们或可利用他，布局对付康鞘利和李元吉。”

寇仲乘机解窘下台，大力一拍突利肩头笑道：“何不早说，我们立即动身，请可汗带路。”

最后一句，终露出狐狸尾巴。

徐子陵一把按着两人道：“看！”

长空上猎鹰画空飞来，绕了一个大圈，望西飞去。

三人你眼望我眼。

寇仲首先醒悟道：“老扁毛定因刚才被山上云海山峰所蔽，失去我们的行踪。这就更精彩，康鞘利若跟到这边来，必带李元吉去投靠在南阳做大生意的族人，我们将可由明转暗，教训一下欺压我们的恶人。”

三人均有满天阴霾尽去的开朗，小心翼翼地往北潜去。

冠军、南阳分别位于湍水西滨及南滨，一上一下，唇齿相依，控制着广大山区与湍水上下游的交通，地理位置十分险要，只要其中一城被攻下，另一城势难独善其身。南阳的经济之所以比冠军更兴旺，皆因自古以来都是商贸的转运中心，众多官道的枢纽，乃附近数百里内最大的驿站，也是迦楼罗国冠军之外最重要的军事重镇。

南阳城墙四周环连，门阙箭楼，坚固雄伟，城墙以砖石严实包砌而成，沿内墙是供兵员迅速调动的驰道，道旁树木葱茏，紧靠城北的是汹涌的湍水，经引水道围绕外墙成为护城河。城中廛里繁盛，房舍栉比鳞次，呈方城十字街形制，北面则因滨江而不规整。临街民居均用插拱出挑檐廊，屋檐起翘，楼窗镂花，别具特色。沿江北街一带是商业集中地，商店摊铺布满街道两旁，人马往来不绝。天刚破晓，扮作渔民的寇仲、徐子陵和突利从城北码头处登岸，缴税进城，离开大街，专往横街窄巷蹓躂。

寇仲大讶道：“人说朱粲凶残暴虐，其辖地甚至发生人吃人的惨事，但这城市却丝毫反映不到如此情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突利道：“道理很简单，因为真正控制这大城的，并非朱粲，而是由南阳三派四帮一会组成的联合政府管治，只是要每月向朱粲进贡，朱粲便不再管南阳的内务。”

徐子陵和寇仲均感愕然。

突利道：“这是朱粲自己一手造成的，由于镇压剥削过度，三年前南阳的帮会门派曾联同城民向他奋起反抗，把迦楼罗兵逐出城外，朱粲领兵来攻，却久攻不下，只好接受现实，与三派四帮一会订下这么一个协议。事实上这么做对朱粲有利无害，皆因朱粲国库三分一的收入来自南阳。亦只有通过南阳，朱粲才能购入大批必需品，因为谁都不愿和朱粲这轻信寡诺的人做生意。”

寇仲大感兴趣道：“竟有此事，朱粲既是不守信诺的人，怎肯甘心接受这奇耻大辱？”

突利道：“他当然不会甘心，所以千方百计分化三派四帮一会的团结，不过由这些门派帮会推出来主持大局的杨镇不但德高望重，更是手段圆滑，八面玲珑的人。至少直到现在，朱粲仍未能重新掌握南阳的控制权。”

寇仲佩服道：“可汗真厉害，对中土的事比我更清楚，可知你们布下的情报网效率之高。”接着停下脚步，说道：“这家客栈如何？”

两人点头称善，只看门面，便知这家客栈该是最廉宜的那一种，适合他们现在穷苦贱民的身份。三人开了一个房间，不管他天塌下来的大睡一场，醒来时天已入黑。到澡房轮番梳洗更衣，寇仲和徐子陵分别变为丑陋粗汉和弓辰春，又为突利戴上寇仲拥有满脸络腮胡子深目鹰鼻的那张面具。

突利赞叹：“这张面具确是巧夺天功，不过若我们这么走到街上，有心者仍可一眼就把我们认出来。”

寇仲道：“我们要瞒的是无心者，况且谁想得到我们会到南阳来呢？管，我们先到附近填饱肚子，顺便商量下一步的反击大计。”

三人大摇大摆地来到贯通南北城门的北大街处，热闹挤迫的情况把三人吓了一跳，与早晨时的南阳像是两个不同的地方，兴旺处比洛阳不遑多让。部分更是武林人物，三教九流，各色具备，但人人谨守礼让规矩，不会出现争道碰撞的情况，令徐子陵想起成都。

三人找了间颇具规模的食肆坐下，点得酒菜时全肆告满，内外两进近五十张台子全坐满客人，嘈杂喧哗，闹哄哄的充满活力。他们坐的是内进靠边的一桌，寇仲甫坐下立即出手打赏，教伙计把多余的椅子拿走，让他们可独占一桌。

突利忽然有感而发道：“我一生很少有这么享受人生的一刻，真切地体会到生命的珍贵，以前纵是击败强敌后，亦比不上现在满足踏实的深切感觉。”

寇仲点头道：“我明白可汗的感受，这几天的经历对可汗来说必然是新鲜刺激至极点。言归正传，可汗那位在这里做羊皮生意的族人姓甚名谁，住在哪里？”

突利哑然失笑道：“我还未厉害至可记得他的居处。此人原名科耳坡，另有个叫霍求的汉人名字，他该是南阳无人不识的人物，与当地武林权贵有良好的关系。”

徐子陵问道：“可汗提过的三派中，其中一派是否天魁派？”

突利道：“正是天魁派，不过若论势力，应以名列江湖八帮十会的南阳帮居首，‘偃月刀’杨镇正是南阳帮的大龙头。”

此时外进忽然传来杯碟破碎和叱骂的吵声，三人愕然望去，蓦地一条人影直飞进来，仰天跌到其中一张桌上，登时人人四散逃避，杯盘碗碟掉地破碎，餸菜肴汁溅得桌子四周一片狼藉，椅翻桌塌，形势混乱不堪。那人随桌子的坍塌滚倒地面，看样貌绝不过二十岁，闭目呻吟，竟爬不起来。

徐子陵见他眉清目秀，不像坏人，虽明知不该多管闲事，仍心中不忍，首先抢出把他扶起，按背输入真气，说道：“不要说话。”那青年略睁眼，射出感激神色，依言闭上眼睛。

寇仲和突利仍坐原位，目光灼灼地盯紧内外进的通道，看看是什么人如此强横霸道，竟敢破坏这城市宁和的气氛，公然在食肆内行凶。

“给我滚开！”一个贵介公子模样，双目神色狠毒，脸泛铁青色的人在五名武装大汉簇拥下，来到内进，向徐子陵毫不客气的出言叱骂。其他食客显然认识此君，人人脸色微变，噤若寒蝉。

有些人想溜走，此君又环目一扫道：“谁都不准走，我要你们瞧着我罗荣太教训这天魁派不自量力的狗种，哼！明知小宛是我的人，竟想癞蛤蟆去吃天鹅肉。连吕重都不放在我眼内，何况你区区一个小喽啰谢显庭。”

罗荣太左旁大汉怒喝道：“你听不见吗？还不爬开去，是否想管我们湍江派的闲事？”

三人一听，心想这还了得，就算不关天魁派的事，这么恃强凌弱已令人看不过眼，更何况关乎到赢得三人好感的天魁派。

突利正要发难，寇仲微笑扯着他道：“是否三派之一？”

突利点头后，寇仲低声道：“让陵少处理吧！”

此时徐子陵的真气在谢显庭体内运转一周天，打通他被击闭塞的经脉，谢显庭勉力站起来道：“大恩不言谢，一人做事一人当，恩公不用理我。”

徐子陵径自扶他在旁边一张尚未倾跌的椅子坐下，像看不到罗荣太那批凶神恶煞的人般，微笑道：“我和贵派应羽兄是朋友，谢兄放心休息，我自有办法应付。”

罗荣太听得双目凶光迸射，打出手势，刚才喝骂的大汉顿时抢出，来到徐子陵背后，撮指成刀，疾劈徐子陵后颈，功架十足。

徐子陵倏地退后，大汉明明见到徐子陵送上来给他练掌似的，岂知眼前一花，竟劈在空处，骇然收掌时，徐子陵又再出现眼前，尚未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徐子陵硬撞入他怀内，背脊像弹簧般弓张，大汉顿时惨叫一声，被内劲震得离地倒飞，向罗荣太投去。

内进或站或坐近百名客人谁也想不到徐子陵高明至此，差点齐声叫好。对湍江派的霸道作风，人人看不顺眼。

罗荣太也是了得，踏前一步，伸手把倒跌回来的大汉接个正着，先卸去其附体真劲，连退两步，然后站稳，命其他手下把他扶着。

寇仲哈哈一笑，长身而起，吸引所有人注视的目光后，悠然道：“看在你荣大少尚有几分功夫份上，便由老子来宰你，保证是整整齐齐的十八块，每块斤两丝毫不差。”

“笃！”突利把短杆的伏鹰枪重重在地面顿了一下，生出仿若能摇撼整间食肆震摄人心的响音，不满道：“老兄你太不够朋友，刚才阻止小弟出手，原来是抢着自己来拔头筹，这场本该是我的。”

“呀！”那被徐子陵震抛的大汉差点跪倒地上，全赖伙伴掺扶，更添三人声势。

寇仲装出惊慌神色，向突利拱手道歉道：“大哥息怒，这家伙一于让给大哥过过枪瘾，十八个洞和十八块分别不大。最不好是这小子令我想起另一个人，所以忍不住争吃这头啖汤，大哥请勿见怪。”

全场所有人只有徐子陵知道寇仲口中的另一个人是指香玉山，罗荣太和他确有几分酷肖，当然香玉山的外貌较易骗人。旁观者心中大乐，喜见恶人自有恶人磨。

罗荣太的脸色由青转白，张开两手阻止手下上前拼命，冷喝道：“既有敢管闲事的本领，敢否报上名来？”

就算初出江湖的人，都知他是色厉内荏，在找下台阶的办法。岂知突利毫不合作，提枪起立，倏地移到罗荣太前，一枪刺出。罗荣太骇然拔剑格挡，其他人扶着那受伤大汉，被伏鹰枪带起的强大气流迫得踉跄跌退，威势全失。

“当！当！当！”罗荣太确有横行的本领，施出浑身解数，连挡三枪。突利哈哈大笑，枪势变化，如若长江大河，枪影漫堂地把罗荣太卷入其中。众人尚未看清楚时，罗荣太惨哼一声，给突利一个回手以枪尾扫中腿侧，登时长剑甩手掉地，罗荣太横抛开去，压塌另一张摆满酒菜的桌子，把谢显庭刚才的遭遇重演一回。

寇仲放下银两，嚷道：“兄弟们！我们走吧！”

四人来到街上，徐子陵见天魁派弟子谢显庭的情况大有改善，放开搀扶他的手道：“小兄弟快回去吧！”

突利道：“青楼那种烟花之地，最易招惹争风吃醋的是非，谢小弟还是少去为妙。”

谢显庭嫩脸一红，垂头道：“多谢三位大侠出手相救，不过我和小宛并不是在青楼认识的，我们我们是真诚相爱，唉！”

寇仲轻拍他肩头，笑道：“人不风流枉少年。但首要保住性命，没命便不能风流，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

谢显庭俊脸阴晴不定，好一会儿毅然道：“三位大侠请再帮小子一个大忙，万勿将此事告诉大师兄。”

徐子陵皱眉道：“纸怎包得住火，罗荣太被我们重创，此事定难善罢，你该立即把事情让你大师兄知道，使你和他都能作好准备。”

突利道：“吕重老师不在南阳吗？”

谢显庭立即两眼一红，眼眶内泪花打转，垂头凄然道：“师傅给人来踢馆打伤了。”

三人听得面面相觑，像吕重这种江湖名宿，讲的已非武功高低，而是身份地位。就算武功强胜过他，亦等闲不敢向他挑衅生事，现在给人来挑场，可从而推之表面平静的南阳，内中的斗争已到达白热化的阶段，难怪罗荣太敢公然欺压天魁派的弟子。

寇仲搭着谢显庭的肩头，转入横巷去说话，说道：“什么人这么大胆？”

谢显庭举袖拭泪，悲愤莫名地说道：“就是季亦农那奸贼。”

三人愕然道：“季亦农是谁？”

谢显庭忍不住问道：“三位大侠是否刚来此地？季亦农是三派四帮一会里阳兴会的会主，近年来与湍江派、朝水帮、灰衣帮勾结，密谋取代杨镇他老人家的大龙头之位。家师因极力反对，故被他们视为眼中钉。最可恨是他引进外人，这次来踢场的人表面上像与此事毫无关系，但明眼人都知是季亦农在背后主使的。”

徐子陵道：“动手伤人的究竟是何方神能？”

谢显庭愤然道：“那人只说姓云，没有人知道他的家派来历。”

寇仲沉吟半晌，说道：“你先回道场再说，照我看你不该把刚才的事隐瞒，否则罗荣太的人来寻仇，你师兄们将会措手不及。”

谢显庭垂头道：“大侠教训得好。”

又往三人瞧去，说道：“三位大侠高姓大名，让小子回去也有个交待。”

徐子陵微笑道：“我们和应兄是朋友一事，确非顺口胡诌，你只要回去形容一下，应兄便知我们是谁。”

三人回到客栈，挤在窄小的房间内，均觉好笑。

坐在榻上的寇仲把面具脱下，随手抛在一旁，往后仰躺，叹道：“管是否已暴露行藏，不如我们立即赶往冠军，看李元吉是否敢跟来。”

徐子陵在他左旁榻沿坐下，思索道：“你这叫做贼心虚。这处并非李家地头，他们凭什么得到消息，就算他们联络上霍求，而霍求又真的神通广大至能知晓在南阳发生的一切事情，仍要费一段时间才推测到是谁出手教训罗荣太，那我们还有充裕的时间部署。”

坐在房内唯一椅子中的突利点头道：“陵少说得对。今晚我们先摸摸霍求的底子，明早再分头行事，看看李元吉和云帅的人马是否会入城，然后再从容定计。”

寇仲两手伸张，呻吟道：“三派四帮一会，我们知道的有天魁派、罗荣太所属的湍江派、季亦农的阳兴会，此外是朝水帮、灰衣帮，还有大龙头杨镇的南阳帮；剩下的一派一帮叫什么？”

突利答道：“是荆山派和镇阳帮，少帅的记忆力很不错，别人说过一次便记牢了。”

寇仲抱头道：“我已记得头昏脑胀，真不明白他们在争什么？若南阳的帮派陷于四分五裂之局，最高兴的人只会是朱粲。”

徐子陵忽道：“有人来哩！”

足音自远而近，足音轻而均匀，显示来人功底相当不错，故引起徐子陵的警觉。

足音及门而止，接着敲门声响，应羽的声音在门外低声道：“应羽求见！”

突利跳起来把门拉开，把应羽迎进房间，徐子陵友善地拍拍他和寇仲间的床沿空位子，着他坐下。

应羽有点受宠若惊的坐好，说道：“显庭真不长进，竟学人去玩青楼女子，幸好得三位拔刀相助，否则后果不敢想象。”

寇仲拗腰坐起来，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恋爱是没有成规或阶级界限的。照我看显庭与小宛是真诚相爱，否则罗荣太不用诉诸武力来拆散他们。”

应羽为之愕然，有点难以接受的只是摇头。若非说话者是名震天下的寇仲，恐怕他早出言反驳。

寇仲亲热地搂着他肩头，煞有介事的分析道：“青楼姐儿爱的只有三样东西，告诉我，显庭有金吗？”

应羽摇头。

寇仲不理会徐子陵和突利的表情目光，续问道：“他武功高吗？有什么特别的本事吗？”

应羽弄不清楚他问这连串问题的动机，继续茫然摇头。

寇仲笑道：“这就是啦！显庭既乏金又欠本事，那小宛爱的当然就是他这个人，如此有情有义，你这作大师兄的若把他们拆散，岂非残忍不仁。你平心静气的想想吧：假若有人来拆散应兄和贵师妹，你会有什么感受？”

应羽的脸登时胀红，嗫嚅道：“可是我和瑕师妹根本没什么，唉！我该怎么说呢？”

寇仲肃容道：“大家兄弟，应兄先坦白告诉我，你是否喜欢瑕师妹呢？”

突利和徐子陵为之啼笑皆非。逢此各有头痛烦恼事情的时刻，寇仲竟对别人的儿女私情盘根究底地去“关注”，真不知他是何居心。

果然应羽道：“现在家师受辱被创，天魁派覆亡在即，我……唉！”

寇仲微笑道：“兵家有所谓谈笑用兵，我们则可助应兄来个谈情用兵，此着是一举三得；既治好令师的伤势，重振天魁派的威名，更可夺得美人归。而我们则倚贵派之助，掌握城内发生的大小事项。应兄对这提议意下如何？”

徐子陵和突利这才明白过来，目前他们最苦恼的事，是如何得到敌人动静的情报，因为就算三人同时出动，也守不住四个城门。

应羽剧颤道：“少帅为何对我这么好？儿女私情只是小事，若能让家师早日康复，令敝派免去覆亡之祸，应羽……”

寇仲又打断他道：“这叫缘分。不过应兄有一样说错哩！儿女私情不是小事而是！嘿，终生的大事。只有出之以诚，你才能夺得令师妹的芳心。少说废话，让我们先看看吕老师的情况，说到疗治内伤，谁比我和陵少在行。”

应羽感激的眼神移到徐子陵身上，又瞧往突利，后者缓缓撕下面具，微笑道：“小弟突利，来自东突厥。”

寇仲收回按在吕重背后的手，在徐子陵、突利、应羽和吕旡瑕关注的目光下，露出凝重的神色，看得四人的心直往下沉。

吕重勉力睁开眼睛，艰难地说道：“老夫伤势如何？少帅直言无碍，老夫已作了最坏的打算。”

寇仲道：“吕老师伤势颇重，幸好老师功底深厚，在中掌时紧护心脉，否则早性命不保。”

吕旡瑕热泪泉涌，悲呼道：“少帅能治好爹的伤吗？”

寇仲微笑道：“吕小姐请放心，应兄乃我们心仪的好朋友，我们若不能在一夜之内使尊翁完全复原，怎对得住应兄。”

这叫司马昭之心，路人皆见。寇仲为应羽“造势”之法，实在太过露骨。应羽是既欢喜又尴尬，徐子陵和突利却为之汗毛倒竖。

但吕旡瑕听得乃父有救，当然照单全收，感激地瞥了应羽一眼，半信半疑地说道：“一晚便成吗？”

吕重叹道：“少帅不用安慰老夫，老夫自知伤势严重，六脉被阴寒之气所闭，就算能勉强保命，没有一年半载也难以活动自如。”

寇仲尊敬地说道：“我寇仲岂敢向吕老师胡言乱语。我们来自道家《长生诀》的先天真气，天性能克制这类邪功异法，且经验丰富。陵少你来出手，说到疗伤，当然以你比我为优，其他的就难说啦！”

徐子陵讶道：“什么邪功异法？”

边说边踢掉鞋子，跨上卧榻，盘膝坐在吕重背后。双掌齐出，按在吕重背心上。

徐子陵虎躯立震，望向寇仲，后者道：“明白了吗？”

徐子陵脸上惊容一闪即逝，颔首表示明白。

其他三人一头雾水，吕旡瑕芳心大乱地问道：“怎样呢？”

徐子陵真气源源不绝的送入吕重体内，仍能从容肯定地说道：“不出三个时辰，令尊将会完全康复过来，不会留下任何后患。”

吕旡瑕和应羽显然对沉默寡言的徐子陵更信任。悬到半天的心终放下来。又见吕重脸色立即转佳，连盘坐的姿态都轻松过来，登时有阴霾尽散，雨过天青的感受。

寇仲道：“我们出去再说。”

来到与寝室相连的偏厅，寇仲问起踢场击伤吕重那人的模样，吕旡瑕仔细形容后，寇仲点头道：“假若我没猜错，此人定是阴癸派的元老高手‘云雨双修’辟守玄。”

吕旡瑕和应羽愕然道：“阴癸派是什么家派，为何从未听过呢？”

突利却是恍然大悟，阴癸派的魔手终伸入朱粲的地盘来，这更是合情合理。阴癸派在长江之北只有襄阳一个据点，若要从而扩张，选取声势较弱的迦楼罗国来开刀，最是顺理成章。说不定阳兴会的季亦农本身是阴癸派的人，只要他坐上杨镇的位置，南阳等于落入阴癸派手上。

寇仲解释道：“这是江湖上最隐秘和邪异的一个家派，吕老师定会晓得，只是没有告诉你们吧！看情况眼前最聪明的做法，是待吕老师明天痊愈后，立即撤离南阳。听说你们天魁派在很多地方开设道场，对吗？”

应羽面露难色，苦恼道：“少帅既有此提议，可知阴癸派是我们惹不起的。不过家师与杨镇帮主乃生死之交，绝不肯舍他而去。”

突利问道：“杨镇现在何处？”

吕旡瑕答道：“杨世伯前天到冠军去，尚未回来，否则他会替我们作主。”

寇仲和突利交换个眼色，均推想到季亦农是要趁这机会发动，削弱南阳所有支持杨镇的力量。

寇仲断然道：“成功失败，就在今夜；‘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我们就和季亦农玩一手，看他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话犹未已，有弟子慌张来报道：“湍江派的人来哩！”

在进入道场的大堂前，寇仲一把扯着应羽，凑到他耳旁低声道：“像你现在这副神气，怎能赢得瑕师妹的倾慕。万事有我们为你撑腰，最重要摆出是吕老师继承人的样子，横竖不能善了，还怕什么？”

应羽微一点头，猛地挺起胸膛，领先大步入厅，戴回面具的突利和寇仲紧随其后，接着是吕旡瑕、谢显庭和另四名应羽手下最高辈分的大弟子。

湍江派的掌门人罗长寿四平八稳地坐在大堂靠西的太师椅内，如电的目光越过应羽落在突利和寇仲两人身上，他身后高高矮矮地站有十多人，人人目露凶光，一副大兴问罪之师的恶形恶相。罗长寿两旁太师椅亦各坐一人，左边的大汉一身灰衣，是灰衣帮的副帮主“恶郎君”夏治平；右边是朝水帮内五堂总堂主“铁尺”祈三，均为南阳武林响当当的人物。

应羽挺起的胸膛顿时凹陷下去，执正弟子下辈之礼，向三人躬身致敬。

罗长寿冷哼道：“吕重在哪里？”

天魁派各人无不色变，罗长寿如此直呼吕重之名，太不给面子了。

应羽给寇仲提醒地轻推了一下，才懂得领众人在大堂另一边的椅子坐下，应羽居中，寇仲和突利分傍左右，吕旡瑕等都学对方弟子般站到应羽椅后，顿成对峙的形势。

“砰！”灰衣帮的副帮主夏治平显出“恶郎君”的本色，一掌拍在椅旁的酸枝几上，震得几上的茶杯叮叮咚作响，怒道：“应羽你哑了吗？吕重究竟在哪里？难道不屑见我们一面？”

“铁尺”祈三阴恻恻地笑道：“夏副帮主勿要动气，说不定吕场主没脸见人哩！”

寇仲和突利心知对方最忌惮吕重，故出言试探他的情况。而若非吕重受伤，他们亦未必敢这么欺上门来。

应羽终于动气，沉声道：“家师有事外出，若三位想见敝师，劳驾明天再来。”

罗长寿仰天长笑，目光掠过寇仲和突利，回到应羽脸上，冷然道：“好！吕重不在，找你也是一样。令师弟伙同外人，打伤罗某人的儿子，这笔帐该怎么算？”

寇仲差点忍不住出口嘲弄，还幸强忍得住，向应羽投以鼓励的眼神。

应羽亦是心中有气，收摄心神，装出冷静沉着的模样，不亢不卑地答道：“罗帮主言重。令郎荣太公子恃强横行，在公众地方向敝师弟行凶，幸得应羽的结拜兄弟仗义出手。纵使显庭有不对之处，荣太公子也可以直接和我说话，这么做就太不尊重我们天魁派。”

结拜兄弟的身份是他们进来前商量好的。因为若依三派四帮一会表面的盟友关系，照江湖规矩，外人确没有置喙的余地。

罗长寿登时语塞，想不到一向战战兢兢、漫无主见的应羽可以变得这般辞锋锐利。

“恶郎君”夏治平厉叱道：“应羽你竟敢目无尊长，冲撞帮主，是否吃了熊心豹子胆。”

吕旡瑕终忍不住，娇叱道：“敬人者人亦敬之，副帮主还讲不讲道理。”

夏治平双目凶光大盛时，祈三笑道：“虎父无犬女，不愧‘环首刀’吕重的女儿。让祈叔叔来和你论道理，你大师兄忽然钻出来的拜把兄弟高姓大名，属何家何派，这次到南阳来有何贵干？”

寇仲心叫来得好，敌方三大头头中，以这祈三最为沉着多智，先举茶杯轻饮一口，好整以暇道：“我叫胡三，他叫胡四，与季亦农份属同门，不信可问问季老他真正的出身来历。这次是路过贵境，皆因我们专职是杀恶人，杀光一地的恶人便要到别处找恶人。唉！恶人难求，我们的生意愈来愈难做。”

对方人人勃然大怒时，突利早憋得满肚子不耐烦，猛地站起，喝道：“少说闲话，给老子画下道来，究竟是一窝蜂上还是单打独斗？”

一摆手上伏鹰枪，登时涌起一股凛冽迫人的劲气，威武无俦。

罗长寿、夏治平和祈三纵然武功远及不上突利，但终是打滚多年的老江湖，眼力高明，只看突利这“胡四”横枪傲立的迫人气势，便知对方已臻第一流高手的境界，心中大为凛然。

祈三最是狡猾，嘿嘿笑道：“应贤侄若想凭武力解决，破坏南阳的和气，我们一派二帮当然要和贵派周旋到底，只不知这是否吕兄的意思。”

这次轮到应羽乏言以对，突利单手把枪收往背后，哑然失笑道：“祈总堂主说得好，原来我们是一场误会，不过罗帮主错在不该与祈总堂主和夏副帮主同来问罪，摆明是要将小事弄大，非是要保持和气。先前若非我胡四枪下留人，罗帮主可能香灯不继，现今是战是和，罗帮主请赐天魁派一句话。”

他乃东突厥第二把交椅的人物，权倾外域，此刻滔滔放言，自有一股震慑人心的气度。祈三顿时闭口，让罗长寿作出决定。夏治平欲言又止，终没说话。

罗长寿脸色变得颇为难看，阴晴不定，好一会儿拂袖而起，冷喝道：“明早我们再来，我要亲自跟吕重评理。”

罗长寿等人含怒离去，应羽愁眉不展道：“现在与罗长寿撕破脸皮，下一步该……唉！”

底下给寇仲暗踢一脚，应羽立即振起精神，勉力装出豪气的样子，续下去道：“该如何先发制人呢？”

突利悠然道：“湍江派、潮水帮、灰衣帮、阳兴会的两帮一会一派既联结为一党，其他荆山派和镇阳帮，究竟站在哪一方？”

吕旡瑕轻移娇躯，来到应羽身旁，愤然道：“他们慑于阳兴会日渐扩张的势力和季亦农的武功，对他是敢怒而不敢言。这回爹出事后，我们想请他们出来主持公道，他们竟避而不见。”

寇仲道：“大龙头杨镇人虽不在，但南阳帮总有其他主事的人，不会对季亦农的横行无忌坐视不理吧？”

应羽叹道：“南阳帮最著名的高手孟得功和范乃堂均随大龙头去了冠军，大龙头本倚仗家师为他主持大局，家师却给人打伤，使我们阵脚大乱。唉！”

寇仲又暗踢他一脚，问道：“你们这么多帮派一起管治南阳，防务与财政等事务如何分配？”

吕旡瑕道：“财政由大龙头掌管，其他工作则由各帮派轮流担当，例如这个月的防务轮到南阳帮负责，所以大龙头放心到冠军去。”

突利向寇仲道：“我们是否应直杀往阳兴会，把季亦农干掉，将事情彻底解决。”

应羽色变道：“万万不可，两帮一会一派加起来人数超过两万之众，况且这样自相残杀，必是两败俱伤之局，最后只会便宜朱粲那老贼。”

寇仲笑道：“应兄弟放心，可汗只是说笑。事情既不能力战，便要智取，还要不授人口柄。让我们分头行事，首先联结南阳帮，掌握全城的情况，尤其是敌对帮派调兵遣将的行动。若本人所料不差，‘云雨双修’辟守玄那家伙快要登门造访哩！”

情报像雪片般不断飞到城南的天魁道场，罗长寿等人离开后，直奔阳兴会见季亦农，接着敌对派系开始调动手下，把主力集中往阳兴会在城北的总坛。

暂保中立的荆山派和镇阳帮，亦聚集人马，以求自保。南阳帮更是全神戒备，俾可应付以季亦农为首一方的突击。一时全城形势紧若引满之弓，形势一发难收。

照寇仲猜估，季亦农事实上面对同一难题，就是要避免元气大伤，免被朱粲有机可乘。否则恐怕他已率人来攻打天魁道场。

除派出作探子的人外，天魁派在南阳近两千弟子，全奉召回道场守护，枕戈待旦的誓保师门。

在吕重疗伤的寝室内，徐子陵的双掌离开吕重的背脊，步出房门，吕旡瑕迎上来焦急道：“爹的情况如何？”

徐子陵微笑道：“吕小姐放心，事情比我们猜想的更容易，令尊已能自行运气调息，再有个把时辰，该可完全复原过来。”

众人齐松一口气，吕旡瑕更流出喜悦的泪珠，想入室探看，给应羽软言阻止以免影响吕重行功。寇仲、徐子陵和突利步至后园，到亭子坐下商量大计。

寇仲道：“李元吉一伙该尚未入城，至少未与霍求联络。至于云帅嘛！这个波斯家伙来去如风，谁都盯不牢他，有否入城只有天才晓得。”又向徐子陵述说刚才发生的事和眼前南阳山雨欲来的紧张形势。

徐子陵沉吟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突利轻松地说道：“早得很，只是初更时分。”他一生在兵凶战危、斗争倾轧中长大，对这类情况司空见惯，根本不当作一回事。

徐子陵道：“只要对方猜不到我们的真正身份，今晚定会率众来攻。”

寇仲道：“我们却有另一个看法：敌人理该不愿演变为两败俱伤之局，他们的目标只是吕重。据应羽说，三天后他们将举行第二届的龙头推选，重创吕重只是杀鸡儆猴的手段，好迫荆山派和镇阳帮舍‘偃月刀’杨镇而选季亦农。那即使吕重仍站在杨镇的一方，仍是二比六之数，季亦农将可名正言顺的坐上大龙头的位置，胜过以鲜血洗城的蠢方法。”

徐子陵恍然道：“原来如此，难怪吕重只伤不死。不过他老人家的功底非常深厚，亦因此成为季亦农的眼中钉。倘他明日能生龙活虎地走到街上，对季亦农的威信势将造成严重的打击。”

寇仲道：“只要现时中立的两派支持杨镇，加上天魁派，将是四对四平手之局。据以前的协议，杨镇可再延任一年，然后举行第三次推选。在南阳，谁能掌握税收财政，谁的权力最大，除季亦农这别有居心的人外，其他人最终都要屈服。”

突利兴致盎然地说道：“今晚我们是否该活动一下筋骨，若南阳变成我们的地头，李元吉等休想能活着离开。”

寇仲道：“此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陵少有什么好提议？”

徐子陵道：“能为己为人，当然是一举两得的最理想做法。不过现时的南阳像一团烈火，一个不好，会把全城烧成颓垣败瓦，祸及无辜的平民。我们三个终是外人，不宜直接插手其中。照我看应待吕重老师康复后，由他这德高望重的人出面兵不血刃地把事情摆平，我们则负起保他平安的重任。”

突利一呆道：“我倒没想得这么深入，听来还是子陵说得有道理。”

足音轻响，应羽来报道：“有一艘船刚驶抵城北的码头，报称是与霍求作交易的。南阳帮的人曾登船查问，接触到的是可汗的族人。据说他们会在明天进城。”

寇仲大喜道：“终于来哩！”

应羽为之愕然，不明白追兵杀至，寇仲竟这么喜形于色。

徐子陵笑道：“应兄请坐，季亦农方面有什么新的动静？”

应羽在石凳子坐好后愁眉不展道：“刚得到消息，季亦农联同其他两帮一派的龙头，往见荆山派掌门人任志，显是想说服他加入他们的阵营。唉！若任志给季亦农打动，形势将大为不妙。”

寇仲叹道：“我非是说应兄的不是，像应兄这种神气态度，怎能赢得你瑕师妹的倾心？”

应羽一怔道：“我的态度有什么不对？”

寇仲摆出军师的神态，胸有成竹地分析道：“愈是危急的情势，女儿家愈希望身边有个能倚仗的男儿汉。现在正是应兄表现英雄气概的时候，像现在般咳声叹气，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儿，怎能令她将芳心许给你。机会稍纵即逝，应兄定要好好把握。”

徐子陵没好气道：“人家师兄妹情深义重，哪轮得到你来多事。”

应羽忙道：“少帅是旁观者清，观察入微，家师虽有意撮合我们，可是瑕师妹却多次暗示我并非她心仪的人，看来我只好认命。”

突利加入道：“应兄弟是否察觉自己愈迁就她，她愈爱向你使性子发脾气？”

应羽一震道：“可汗怎能有如目睹似的，情况确如可汗所形容的，我究竟犯了什么差错？”

突利哈哈笑道：“你的差错是不明白女人只是匹野马，不多打两鞭绝不肯甘心驯服。”

徐子陵苦笑道：“应兄切勿听他的，那只是突厥人的方式，移植到中土可能会弄巧反拙。”

突利捧腹大笑时，寇仲悉心指导地说道：“事实放在眼前，你师妹喜欢的不是应声虫，而是充满英雄气概，担得起大事、敢作敢为的好汉。万事有我们给你撑腰，你有什么好害怕的？想想吧！无论你强充好汉或低声下气，敌人都不会改变，对吗？”

徐子陵洒然道：“应兄还是做回自己的本分吧！姻缘这种事若是勉强得来的就没有意思。不过寇仲有一点是对的，在这生死存亡之际，应兄绝不能畏首畏尾，该挺起胸膛为贵派的存亡奋斗，不计成败后果，更不需理会令师妹是否会因此而对你生出倾慕之心。”

应羽给激励得双目生辉，点头道：“三位大哥说的都是金石良言，我应羽……”

急骤的足音，中断他的话，吕旡瑕挟着香风，俏脸含嗔的匆匆来到，极为生气地说道：“显庭这小子真不长进，在这吃紧的时刻，竟私下溜出去，若遇上湍江派的人就不得了。”

应羽正想说“怎么办才好”，见三人均眼睁睁地瞧着他，醒悟过来，沉声道：“瑕师妹勿要动气，显庭当是往月兰舍寻小宛。”

吕旡瑕没好气地说道：“这个谁都晓得，问题是他是罗长寿欲得之而甘心的目标，外面又处处是他们的眼线，显庭为一个卖笑的女人这么卤莽行事，落在罗长寿手上就糟糕哩！”

应羽断然道：“显庭和青楼女子相好一事，暂不管他是对是错，现在最重要是把他追回来，否则若落入季亦农手中，将大大不妙。”

吕旡瑕微一错愕，朝他用神打量，秀眸射出讶异的神色。

寇仲点头赞许，起立道：“告诉我月兰舍在什么地方，由我去把他抓回来，这里有可汗和陵少坐镇便成。”

当小亭只剩下突利和徐子陵两人，后者忽然环目四顾，虎目异彩连闪。

突利吓了一跳，学他般留意四周，肯定绝无异样，不解道：“是否有敌人来了？”

徐子陵先摇头，接着又点头道：“不知如何，我刚才忽然心绪不宁，像有大祸临头的样子。这种情况罕有在我身上发生，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突利感到寒意从脊椎直升到脑枕，与徐子陵相处这么久，当然晓得他灵性的敏锐大异常人，吁出一口凉气道：“照道理季亦农纵有辟守玄助他，亦奈何不了我们，子陵为何有此不祥预感？”

徐子陵的脸色变得更凝重，说道：“危险的感觉愈趋强烈了！可汗请去和应羽研究一下可有迅速撤走的方法，我到外院巡视，看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寇仲展开身法，逢屋越屋地往位于城北大街的月兰舍掠去。夜风呼呼，天气清寒！

寇仲倏地从瓦背翻入一道横巷中，左弯右曲的急跑一段路，到再翻上一座大宅人家的瓦顶时，卓立瓦脊，低喝道：“来吧！”

白衣赤足的婠婠活似一缕没有实质的轻烟，从屋脊另一端冉冉升起，落在屋檐处。在夜风吹拂下，她不染一丝杂尘白雪般的长衣迎风往后飘舞，尽显她曼妙的体态和动人的线条，美目凄迷，神色幽怨，再不若往日教人心寒的意态笃定。

寇仲心中暗叹，千算万算，也没算过婠婠会出现在这里，所有如意算盘立即全打不响。举手扯下面具，缓缓纳入怀里，同时暗聚功力，准备出手应敌。

婠婠忽然掠近寻丈，在他身前六尺许处站定，檀口轻启，吐气如兰的幽幽道：“少帅好吗？”

寇仲苦笑道：“本来一切如意，心想事成，但现在婠美人儿你芳驾光临，极可能是我乐极生悲的先兆，还有什么好与不好可说呢？”

婠婠没有答他的话，仰起螓首，美目深注往星月交辉的澄明夜空，叹道：“子陵是否在天魁道场内。告诉他！婠婠永远忘不了他。”

寇仲心中升起一股寒意，差点掉头拔足往道场赶回去，但又晓得这是婠婠扰他心神的高明手段，中计的后果是横尸街头。连忙收摄心神，把千般忧虑排出脑际之外，沉声道：“我们不是定下协议，我们去起出杨公宝藏，你则可在宝藏内取某一物吗？”

婠婠的目光回到他脸上，平静问道：“寇仲你有多少把握，可避过师妃暄和佛门四僧的追捕？”

寇仲愕然道：“你的消息倒灵通。”

婠婠玉容恢复止水般的平静，淡淡地说道：“与其让你们落入师妃暄之手，永远到不了关中长安，不如由我们把你抓起来，看看你在尝尽天下酷刑后，是否仍嘴硬得能不吐宝藏的秘密。”

“锵！”寇仲掣出井中月，冷笑道：“闲话少说，手底下见真章方是这世上唯一真理，其他是像你刚才般说的全是废话。”

婠婠一对美目又射出复杂深刻得令人难明的神色，凄然笑道：“你和子陵都是能使婠婠倾心的英雄人物，只恨我却终要毁掉你们，实在教人心痛。但我们亦是逼不得已，南阳乃我们必欲得之的重要据点，绝不容你们插手干涉。现在寇少帅的利用价值完全消失，该是时候送少帅上路哩！”

寇仲哈哈笑道：“空口白话说来有什么意思，看刀！”

施出井中八法“击奇”，井中月化作长芒，闪电般往这阴癸派最出类拔萃的新一代传人击去。

“砰！”双袖扬起，重重拂在井中月刀锋处，寇仲只觉刀劲全被她那对天魔袖吸纳过去，立时招不成招，骇然后退。

婠婠却没有乘势追击，柔声道：“寇少帅你将比你的兄弟幸运得多，因为我们已决定对你狠下杀手，子陵却会求死不得，除非他能觑机自尽。”

寇仲再次提聚功力，冷哂道：“不要吹大气，要擒下我的好兄弟只是痴人说梦。”

婠婠叹道：“你们正是因自信而累事，今晚师尊将亲自出手对付子陵，少帅要不要坐下好好的想想那结果。”

寇仲心神剧震时，婠婠全力出手。

徐子陵绕着广阔近一里的天魁道场外围迅速飞掠，在星月映照下道场外的街道房舍一片宁洽，没有丝毫异样的情况。最后他来到主堂高耸于其他所有建筑组群的屋脊顶处，迎风独立，极目四顾。

蓦地在道场围墙外西南方的房舍瓦顶上，现出十多道人影，活像来自幽冥黑暗世界的众多幽魂恶鬼，笔直往道场飞掠而来。领先的一人高髻云鬓，脸盖重纱，体型高诱人。

徐子陵登时倒吸一口凉气，扯掉面具，扬声喝道：“想不到竟是祝宗主法驾亲临，在下至感荣幸。”声音说话传遍整个道场。

弓弦声响，埋伏在那个方向的弟子怎知道“祝宗主”是何方神圣，齐齐弯弓搭箭，朝进入道场范围的敌人射去。徐子陵心叫不好，已来不及阻止。又知纵使能阻止他们，结果亦不会有任何分别。

寇仲在刹那间把精气神提升至最巅峰的状态，在这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他要把所有因关心徐子陵而来的焦虑全排出脑海之外，心志不分的先去应付眼前的危难，否则他将如宋缺所评的根本不配用刀。在这种时刻，仍分心去想另外的事，不但于事无补，更是自取灭亡。他虽曾与婠婠多次交手，却从未真正摸清她的深浅。他目前唯一有利的地方，就是婠婠不晓得他近日的突破和进度。只要他能好好利用此点，说不定可突围逃生，赶回去与徐子陵会合。就算要死，他们也要死在一块儿。

婠婠攻至。这美女乌黑的秀发飘扬上方，像无数有生命的毒蛇，催动毛发至乎此等惊世骇俗的地步，他尚是首次目睹。

四面八方尽是袖影狂飙，像一面无所不被的网，把他笼罩其中。寇仲冷喝一声，随口叫一声得罪，脚下用力，踏处瓦片顿时寸寸碎裂，寇仲像陷进深洞般，随着碎瓦木梁，堕进下面人家的房舍去，同时一刀上刺，迎上婠婠天魔袖拂出其中暗含的指劲杀招。

“叮”的一声，刀锋硬攫指劲，一股活像能纠缠永世的阴寒之气透刀入侵，寇仲经脉欲裂下，终于踏足实地。脚尖触地，寇仲已把真气运转一周天，化去对方能撕心裂肺的可怕气劲，同时往前弹出，“砰”的一声撞破大门，来到宅堂前的广场处，再斜飞而起，落往围墙去。

这几下应变发生在数息之内，寇仲已脱离险境，避过婠婠的锋锐。

婠婠凌空追至，天魔带毒蛇般从罗袖滑出，疾取寇仲后颈，刚好赶在寇仲踏实墙头的一刻击中他，时间拿捏之妙，即使对方乃索命之敌，寇仲仍要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才是婠婠的真功夫，以往她因种种原因，故出手均未尽全力，此刻一意杀他，声势自大不相同。

整个空间像凹陷下去，既无法用力，纵勉强逞强亦是力不从心，只是那种难受至极点的感觉，足可令人心烦气躁，不战而败。

但寇仲自有应付之法，顿时运动体内正反之气，像一座自给自足的城堡般，虽在敌人强大的军队包围下，仍能运作自如，猛换一口真气，在踏足墙头的刹那间横移半丈，井中月反手扫劈，正中婠婠的天魔飘带。

以婠婠的眼力和狡猾多智，仍猜不到寇仲有此应变能力，尤有甚者，就在被寇仲扫中带端的刹那，不但丝毫不觉对方反震劲道，飘带竟被带得卸向前方，真气泄荡。如此奇异的怪劲，她尚是首次在寇仲处碰上。

她本身乃吸取别人真气的专家，天魔气讲求以无形之力，盗取对方有实之质，敌人发力愈猛，愈是正中下怀，婠婠深悉其中妙用。故此刻见对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惊反喜气随心转，加送一道真气，并鬼魅般凌空移位，使寇仲攻势落空。天魔飘带更化成十多朵圈影，再朝寇仲当头罩去，变招之快，教人难以想象。

寇仲刚暗庆计谋得逞，正要借力挥刀反攻，岂知不运气犹可，忽然整条手臂疼痛阴寒，差点宝刀甩手堕地时，婠婠已像吊靴鬼般贴身飘至，他那颓丧失败的感觉似若由云端飞快掉进泥淖去，连叹窝囊的余闲也没有。幸好他临危不乱，一个筋斗往前翻腾而去，离墙时右足后撑，点在婠婠目光不及墙头稍下的地方。

果然婠婠如影附形的追来，天魔飘带变戏法似的一化为二，循着两道弧线轨迹，从左右外档弯回卷拂，假设寇仲原式不变，在越过窄巷前，左右耳鼓穴会同时中招，那时任寇仲是大罗金仙，也要返魂无术。

幸而一切尽在寇仲意料中，倏地改变方向，冲天而起，弹石般投往远处，婠婠虽及时变招追击，刚好差了一线，只能以其中一带在他左腿处轻拂上一下，就那么给他以毫厘之差溢出她的魔手。

寇仲化去入侵的天魔劲，落在另一所宅舍屋脊高处，横刀而立，双目神光迸射，目不转睛地盯着像魔女下凡，御风飘来的阴癸派绝色美女。他已为自己制造种种有利的形势，避过她锋锐最盛的几招强击，此时到了全力反扑的时刻，此刻他无论信心和斗志，均处于最佳的状态，若奈何不了对方，将显示他和婠婠仍有一段不能缩减的距离。

岂知临空而至的婠婠却由快转缓，还令人难以置信的在空中旋转起来，由罗袖延伸出来的一对飘带织成完美无瑕的圆球带网，把她紧裹其中，往寇仲投来。

寇仲瞧得头皮发麻，别无选择下斜掠往上，一刀劈出。

“阴后”祝玉妍腾身而起，姿态优雅的从容避过所有箭矢，轻轻松松的落在屋脊的另一端，与徐子陵只隔丈许，柔声道：“荆州一地，在南北分裂时向为南方政权必争之地，故有‘南方之命，悬于荆州’之语，实乃南方盛衰之关键。南阳乃荆州北部要塞，交通便利，地势险固，户口繁盛。我们既得襄阳，若再取南阳，将成犄角之势，互为呼应。你两人不知好歹，竟敢来坏我们的大事，实咎由自取，勿怪我们不顾协定。”

祝玉妍当然不会这么有闲情逸致来和徐子陵这后进小辈聊天，她是要手下得以对天魁弟子痛施杀手，借以扰乱徐子陵的心神，好让她能生擒徐子陵，逼问杨公宝藏的下落。

徐子陵心内滴血，偏要对四周正被屠杀的天魁派弟子的惨况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还要祈祷突利能带领吕重、应羽等知机逃遁，其中的痛苦，绝非任何笔墨可形容万一。惨叫呻吟痛哼之声不住从四方八面传来，天魁道场忽然变成人间地狱，伏尸处处。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徐某人今日若幸能突围逃生，日后对祝宗主今晚的残酷手段，必有回报。”

祝玉妍冷笑道：“好大的胆子！你仍妄想可像以前般风光吗？”藏在袖内的左手缓缓探出，玉指遥点眼前像彗星般崛起武林年轻有为的对手。

徐子陵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给她从袖内伸出来的玉手小臂完全吸引，心中涌起难以言宣的感觉。

在星月交辉下，祝玉妍没有任何瑕疵的手闪亮着超乎凡世的动人光采，无论形态动作，均齐集天下至美的妙态，含蕴天地间某一难言的隐秘，一时间徐子陵像忽然陷进另一世界去，与身旁充满血腥屠戮的凄惨现实再没有任何关系。

一缕低吟从祝玉妍隐在重纱之后的檀口吐出，进入徐子陵耳鼓后渐化为天籁妙韵。这魔门最有地位的绝顶高手，全力展开天魔大法，无隙不入地向徐子陵全面进攻。

“砰！”寇仲的刀似乎和婠婠的飘带硬撼，事实上拼的只是蜻蜓点水的以刀锋轻轻在带影最密集处画上一记，却发出劲气交击的爆响。两人同时大吃一惊。

令寇仲骇然的是婠婠的天魔飘带似有生命的灵蛇般卷缠而上，强大的天魔劲则似千重枷锁般把他紧吸不放，纵想抽刀退走，亦有所不能，唯一的方法，是弃刀而逃。于此魂飞魄散，空有绝世刀艺却无用武之地的时刻，他想起李元吉的回马拖枪法。

婠婠吃惊的是看不穿他刀法的变化，明明是一刀迎面劈来，到最后攻至时却是飘带被他刀锋画中，使她所有厉害杀招全施展不开。幸好天魔大法最厉害处正是千变万化，无有穷尽。顿时施出天魔带最凌厉的杀招“纤手驭龙”，昔日飞马牧场商家两大元老高手，便是在她这种至死方休的手法下惨遭不幸。

就在她庆幸妙法得逞之际，井中月忽然生出一股往左摆动的强大拖扯之力。婠婠心里暗惊，娇叱一声，运劲往反向抗衡。两人同时往瓦背落下去。

寇仲长笑道：“婠美人中计啦！”井中月一摆，顺着她的劲道拖刀，一下子溢出她飘带纠缠，双足踏在瓦背上。

婠婠娇哼道：“看你还有什么伎俩。”

飘带消没罗袖之内，接着一个旋身，欺入他怀里，寇仲骇然疾退时，婠婠两袖往上掀起，露出赛雪欺霜的小臂，左右手各持精光灿闪的锋快短刃，分取他咽喉和小腹，凌厉至极。最诡异是她只以赤足的一对拇指触地，白衣飘舞，整个人像没有重量似的，以无比轻盈和优美的姿态，往他攻来。她的每个姿态均妙不可言，偏是手段却凶残狠辣，招招夺命，形成强烈的对比，教人意乱神消。

“叮叮！”在没法展开刀势下，寇仲勉强以刀锋挑开她上攻的一刃后，再以刀柄挫开她向腰腹画来的刃斩，险至毫厘。寇仲再退一步，心叫不好。

果然婠婠占得先手，立即得势不饶人，天魔双斩水银泻地的贴身往他攻来，她攻击的方式不拘一法，全是针对寇仲当时的情况，寻瑕觅隙，杀得寇仲险象横生，随时有魂断当场的危机。婠婠由秀发至秀足，全身上下无一不可作攻击的用途，诡奇变化处，任寇仲想象力如何丰富，非是目睹身受，绝想不到会是那么“多彩多姿”。

在眨几下眼的高速中，“叮当铿锵”之声响个不停，寇仲把井中月由刀柄至刀锋每寸的地方用至极尽，又以宽肩手肘硬顶了她十多下劲道十足的肩撞肘击，双脚互踢十多记，终给她的秀发挥打在背肌处，登时衣衫碎裂，现出数十度深达两、三分的血痕，人也断线风筝的抛跌开去，滚落瓦背。这还是他凭着新领悟回来的身法，才制造出此等战果，令婠婠本可夺他小命的杀招，变成只是皮肉之伤。

火辣的剧痛下，寇仲踏足长街，一辆马车正从寂静的长街另一端奔来，而婠婠的天魔双斩，则当头罩下，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寇仲脑际灵光一闪，伏倒地上，然后箭矢般贴地疾射，来到急奔而过的马车底下，看似是要通过车底从另一边逃生，事实上他却是紧附车底，随车而去。

婠婠凌空一个翻飞，降往对街，才知中计，冷哼一声，朝奔出近十丈的马车电掠而去。

马车忽地加速，任御者如何拉勒叱止，四匹健马仍像疯了的牵曳狂奔，显是藏在车底的寇仲做了手脚。

婠婠怒叱一声，把身法提至极限，迅速把与马车的距离拉近至五丈。四丈、三丈，眼看可赶上，忽然最前方的一匹健马与马车分离，四蹄直放，再转入横街。

婠婠如影附形，放过马车，转追这离车之马，天魔飘带电射而出，卷向马儿的后腿。

寇仲哈哈一笑，从马肚翻上马背，反手一刀，往马股下方扫去，正中天魔飘带。

“霍！”劲气交击下，婠婠娇躯一颤，登时速度减缓。她在力战之后，适才又发力追赶，已损耗她真元甚巨，纵使以她精纯的魔功，也大感吃不消。更知寇仲有马作脚力，以逸待劳，而自己则只能仗身形步法从后急赶追击，难以发挥天魔大法变幻莫测的威力。无奈下只好颓然放弃，停下来眼睁睁的目送寇仲消没在长街弯角处。

面对祝玉妍集魔音魔相魔功大成的凌厉攻势，徐子陵暗捏不动根本印，登时视象和听觉的幻象尽消，心志变得坚刚如磐石，不为对方摇动分毫。四周天魁派弟子被屠杀的死前惨呼，亦不能影响他澄明通澈的心境。有生必有死。整个人间的世界在他此刻来说只是一个短暂的幻象，除本心外再无他物。

徐子陵低喝一声“咄”，两手变化出大金刚轮印，迎击祝玉妍照脸拂来的天魔袖。“砰！砰！砰！”徐子陵施尽浑身解数，脚踏奇步之下，更变化出外狮子和内狮子印，寸土不让的硬挡祝玉妍从不同角度拂来的三袖后，终被迫和祝玉妍从罗袖探出来的玉掌狠拼一招。

天魔功如狂涛怒潮、缺堤洪水般冲来，徐子陵喷出一口鲜血，才退后两步，便横飞开去，堪堪避过祝玉妍从裙底闪电踢向小腹的一脚。

徐子陵又左右各晃一下，连祝玉妍也不知他要逃往何处时，他早闪到祝玉妍身后，两手穿花蝴蝶的化作千万掌影，往这可怕的大敌攻去。

祝玉妍想不到他仍有反击之力，看似随意的旋身拂袖，驱散徐子陵的漫天掌影，然后樱唇轻吐，吹出一口香气。

徐子陵给她这玄奥无匹的一袖拂得踉跄跌退，所有后着无以为继，祝玉妍覆盖脸上的重纱往上扬起，露出她动人的玉容。

她一对美眸射出似怜似怨的神色，配合她颜容某种不能言传的感人表情，确深具勾魂摄魄的奇异力量。这魔门最负盛名的高手，同时檀口吟唱，娇躯缓缓舞动，其婀娜多姿使人意乱情迷之态，能教铁石心肠的人，或修炼至凡心尽去的佛门高僧亦破戒动心。最奇异处是空气中仿佛充满了能直钻心脾的清香，使人魂为之销。

徐子陵暗叫侥幸，若非他扮岳山时曾见过祝玉妍青春焕发得令人难以相信的庐山真貌，此刻定因骤见玉容下给震撼致心神摇荡，露出心灵的空隙，被她能迷惑感官的天魔大法乘虚入侵，不战而溃。这可是他唯一反败为胜的机会，装出目瞪口呆的神情，却暗捏不动根本印。

祝玉妍缓缓飘来，举指遥点。徐子陵蓦地狂喝，口吐真言：“咄！”一拳击出。

祝玉妍显是想不到徐子陵的心神竟能不受她魔功所惑，娇躯猛颤，双目蓝芒大盛，指化为掌，速度骤增，快似鬼魅的闪往徐子陵左侧，重劈在徐子陵拳侧处。

徐子陵虽清楚瞧到她应变的方式和招数，偏是正欲变招时，拳头已被劈中，丝毫没法改变这形势。当对方玉掌切在拳侧时，似若轻柔乏力，但他的脑袋却如受雷击，视听亦同时模糊起来，若非仍紧守心头的一点灵明，恐怕会惊恐得发疯狂呼。如此魔功，确是惊天动地，防无可防。

祝玉妍亦给他正寻隙而发的全力一拳，震得横飘到左方瓦背上。

徐子陵勉力倒纵而起，凌空两个翻腾后，连续运转体内真气，视听之力才恢复过来，居高临下，见到修罗地狱般的可怕景况。

天魁道场大部分的房舍全陷进火海中，伏尸处处，但屠杀仍在激烈进行中，敌方数以百计的黑衣人对余生者展开无情的追杀攻伐。浓烟蔽天，星月无光下，眼光所及处尽是狼奔豕突的惨烈情景。

徐子陵自知再无力挽回大局，若此时不走，待阴癸派各魔头尽歼道场内其他人后，他更走不了。但如何可摆脱祝玉妍呢？他落在另一所房子的瓦脊处，祝玉妍飞临头顶上方，一对玉掌全力下击，劲气压得他呼吸顿止，全身乏力。

《大唐双龙传》第九册 终

大唐双龙传·第十册

第一章 杀出南阳

第二章 魔长道消

第三章 门庭若市

第四章 佛影道踪

第五章 至善之战

第六章 入关寻宝

第七章 西都长安

第八章 新扎神医

第九章 焚经毒散

第十章 宝踪何处

第一章 杀出南阳

祝玉妍近十多年来，从未像这一刻般满蓄杀机，她刚才可说施尽浑身解数，却只能令徐子陵受了点毫不足道的轻微内伤。而最令她心寒的是对方根本不怕她的“天魔幻相”，使她天魔大法的威力大打折扣。此时她舍去生擒对方的念头，决意全力毙敌，免去将来徐子陵变成另一个宁道奇的后患。

徐子陵若晓得祝玉妍心内的想法，当可非常自豪，但此刻他脑筋转动的只是如何保命逃生，好在日后取回这令他悲愤痛心的血债。面对祝玉妍惊天动地、威力无俦的全力一击，他绝不可退缩，否则会是兵败如山倒之局，直至被杀。

祝玉妍的天魔大法制造出来的“力场”，比之婠婠又多了数十年千锤百炼，达至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魔功和经验在其中。在一般情况下，纵使以徐子陵目前的突破和功力，对祝玉妍的掌劲仍是借无可借，卸无可卸。幸好他因曾有过受婠婠把天魔劲送入体内以对付尤鸟倦的体验，故比寇仲更深悉天魔功法的虚实微妙，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危急存亡之际，只好拼命一试。

他仰首上望，双目神光大盛，手捏施无畏印，被寒劲入侵得差些凝结的血液顿时开始流通，血管同时收窄，使血液奔行加速，全身真气周游不息，适才乏力的感觉顿即消去，体内气劲澎湃，再变化出正反两股力道，往左微移三尺，一拳击出。

祝玉妍此刻杀机更盛。

本被她天魔劲压得斗志全消的年轻对手，忽然全身衣袂拂扬，变成另一个人似的站得稳如泰山，而她更不明白的是对方击来的一拳竟没有丝毫劲道，偏又有种玄奥莫测的感觉。

蓦地对方往横移开，自己无坚不摧的天魔劲场像忽然失去重心和目标似的，晃晃荡荡，使催劲的她反而难过至极点，但这时变招已来不及，双掌惟有原式不变，改向下推。以祝玉妍经验的丰富，眼力的高明，仍要自认对徐子陵看不通，摸不透。

“轰！”臂伸至尽，离祝玉妍从天击来的玉掌只有五尺的距离时，徐子陵体内正反两股真气变为绞旋而依相反方向旋动的一股气柱，像暴发的洪流般，脱拳而出，迎上祝玉妍全力的一击。

气劲交击。祝玉妍闷哼一声，被震得斜飞开去。徐子陵则再口喷鲜血，踉跄打转地掉下瓦坡，着地前，探足一点，箭矢般投往远方。祝玉妍足尖一点屋脊，又回飞追来。

徐子陵望着前方二十丈许火光熊熊、冒起大量浓烟的一组房舍投去。能否在仍有的一段距离前逃过祝玉妍的追截，将是生和死的分别。一记硬拼下，祝玉妍和他在绝无转圜余地中，同告受伤，分别只在轻重之异。能令这魔门大宗师受伤，他实可堪告慰。

适才他先以施无畏印凝起的护体真气，借正反移力把将他笼罩得动弹不得的天魔劲场卸开，再发拳攻击，利用他新近领悟回来宝瓶印式的发劲方法，令祝玉妍摸不清他的手法，不但硬挡她全力一击，还成功地借去她少许真气，更凭这注生力军的真气，在堕地前大幅舒缓了经脉的伤势，致能有余力逃窜。

尚差五丈便可进入浓烟密布的火场，而祝玉妍仍在十丈以外，在这有利的形势中，忽然人影一闪，一位清秀俊雅、动作潇洒的中年文士，竟拦在前方，手横铜箫哈哈笑道：“徐兄弟可好？辟守玄恭候多时。”

徐子陵只看对方动作的迅快轻松，气度丰姿，立即断定此人魔功之高，尤在边不负之上，自知必无可避，猛咬牙龈，以最刚猛的大金刚轮印，运聚所余无几的真气，丝毫不缓地直击敌手。辟守玄摇头叹道：“这叫飞蛾扑火，不自量力。”

铜箫一摆，在空中画出反映背后火光的芒光，呼啸声随之大作，彷似鬼哭神号。

就在徐子陵对攻出的一拳已失信心，自叹小命不保的一刻，守玄背后的浓烟火光中异响突起，接着一团滚动的枪影，像龙卷风般往辟守玄卷去。

形势登时完全逆转过来，轮到“云雨双修”辟守玄腹背受敌。

以辟守玄之能，亦知难以抵挡两大年轻高手的前后夹击，尤其后面攻来的伏鹰枪事起突然，他因只顾前方以致背部空门大露，在措手不及下只能先求自保，虽明知只要挡得徐子陵一招，祝玉妍可及时赶上，仍要心中嗟叹地往横闪开，还要有多远避多远。

刹那间徐子陵和突利会合一起，徐子陵乘势一把扯着突利臂膀，拉得他和自己斜掠而起，投入浓烟深处。

祝玉妍赶到时，已迟了一步。

寇仲策马急驰，望着火头浓烟腾奔天上，染红了城南天际的天魁道场发狂般奔去，心中充盈杀机。所有通往道场的大街小巷均被该是与季亦农有关的武装大汉封锁，严禁其他人接近或赶去救火。此时寇仲的井中月沾满鲜血，硬闯七、八个关口，直赶到这里来。就在这时，浑身火星炭屑、狼狈不堪的徐子陵和突利从灾场钻出来，扑上墙头。站在墙头的徐子陵往他瞧来时突然脚步踉跄，差点掉下墙头，幸得突利一把抓着，拔身而起，再往寇仲投去。

两道人影同时出现在三十丈许外墙头处，迅若幽灵地往他们追来，寇仲认出其中一个是“阴后”祝玉妍，心叫乖乖不得了，接过落在马背的徐子陵和突利，立即勒转马头，转入长街，各人提气轻身，大幅削减马儿的负担，三人一骑，仓皇逃命去也。

奔出二十多丈，十多名大汉持矛挥枪从两旁扑出，箭矢更骤雨般从屋顶两边射下来。突利大喝一声，洒出漫天枪影，形成一个保护网，挡得劲箭抛飞堕地。徐子陵左右开弓，以拳劲掌风，震得扑来的敌人东倒西歪，抛倒跌退。

寇仲大喝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井中月闪电般在马头前掣动，挡路者无一幸免的溅血倒下。

健马没片刻停留的闯关而出。他们已无暇去看祝玉妍和辟守玄是否仍追在背后，只知凡挡我者，格杀勿论，来到两条大街交叉处，三人浑身浴血，却闯过多关，杀掉对方近百人，战况之烈，非身在其中，实难以想象。

突利喝道：“转左！”

寇仲记起李元吉、康鞘利等人正在北门外湍江的码头上，转左将可直抵西门，忙策马左行。

突利叫道：“快一点！妖妇愈来愈近哩！”

寇仲和徐子陵别头后望，只见祝玉妍和辟守玄一先一后，追近至十余丈的距离，只要稍有延误，会立即给追上，心中唤娘，欲催马加速，岂知口吐白沫的马儿早达至脚速的极限，倏忽间祝玉妍又追近至八、九丈。

两旁的房舍像幻影般往两旁急速倒退，前方人影你追我逐，数百人正在拼命厮杀，呐喊连天，伏尸处处。最令三人安慰的是西门处城门大开，显是负责守城的南阳帮众，遇袭下见势色不对，开城逃命，否则马儿难以飞越城墙，这么稍一耽搁，必被敌人追上无疑。

寇仲策马在交战双方的空隙中左穿右插，瞬那间进入深达六丈的门阙，马儿忽然前蹄失足，把三人倾倒滚地。三人滚出门外，来到吊桥边缘处，再弹起来，奔过吊桥，落荒逃去。祝玉妍和辟守玄追至桥头，终于力竭，停下来眼睁睁瞧着他们没在城外黑暗深处。

三人在城外一个山头颓然坐下，遥望南阳，仍隐见冲天而起的烟火。

寇仲苦笑道：“这次真是一败涂地，能执回小命是邀天之幸。”

双膝跪地的徐子陵，木无表情地沉声道：“他们怎样了？”

正急促喘气的突利艰苦答道：“该逃出来吧！我半强迫的劝得应羽、吕旡瑕等十多人护着吕重从秘道离开，才回头找你。”

寇仲忽然起立，一对虎目狠狠盯着南阳城上方火光，说道：“所有旧恨新仇，终有一日我们要与祝玉妍清算。”

突利道：“下一步该怎么走，还要到冠军去吗？”

寇仲征询徐子陵的意见道：“陵少怎么说？”

徐子陵仰首望天，说道：“我们最好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否则见到鹰儿在头顶上飞来飞去的时候，将后悔莫及。而且像我们现在的情况，根本没有逃亡的本钱。”

突利一觉醒来，太阳已君临大地，在中天处射下暖洋洋的光线。徐子陵仍跌迦盘膝，闭目冥坐，却不见寇仲的踪影。他们身处的隐闭峡谷在南阳西北五十里外的山区内，丛林密布，浓荫掩蔽，正是藏身的好地点。峡底一道溪流蜿蜒而过，淙淙水声，份外令人感到山林的平和安逸，尤其在经历过昨夜的腥风血雨后。突利悄悄起立，三人中论伤势，以徐子陵最重，所以需更长调息时间。

抵达谷口时，寇仲正躲在一丛浓密的树荫下向天观望，当突利来到他身后，寇仲往天一指，说道：“看！”

突利循指示瞧去，一个黑点正在山区外十里许处的原野上飞翔，找寻目标。

寇仲问道：“谁的鹰？”

突利仔细观察，低声道：“该是康鞘利的鹞鹰，终追到来了！”

黑点又往远处移去，消没在一座小山之后。

寇仲叹道：“还是陵少心水清，若我们昨夜只知逃走，现在又会给人追得喘不过气来。”

突利在他旁单膝跪下，说道：“我们要重新决定逃走的路线，多了阴癸派这大敌，我们的处境更是不妙。”

寇仲道：“你的地理常识竟比我这汉人还好，真是讽刺，不如由你来设计逃亡路线吧！”

突利苦笑道：“你是否在讽刺我，因为小弟下工夫研究你们的山川地理，只有一个目的，不用说出来你也该知是什么。”

寇仲笑道：“自古以来，你们和你的匈奴祖先，不断入侵汉土，究竟是因仰慕我们中土的文化，还是想要我们的财帛子女土地？”

突利淡然道：“若用两句话来说，就是乘人之危或为人所乘，这才是入侵的动机，我不攻你，你便来侵我，有什么道理可言。”

寇仲沉吟道：“可是从历史看，总是你们寇边进侵的多，我们是为保卫国土而作反击吧！”

突利分析道：“这只是一种误解，由于战术、地理和社会的分异，你们在大多数时间只能处于被动的形势。坦白说，纯以武力论，你们汉人实在不是我们对手。真正令我们佩服的只有你们战国时的‘铁骑飞将’李牧，即使以汉武帝的强大，双方仍只是两败俱伤之局。”

寇仲大感面目无光，反驳道：“既是如此，为何你们的国界不能扩展越过阴山长城呢？可见我们或不擅攻，却是善守。”

突利心平气和地说道：“希望这番讨论不会损及我们兄弟间过命的交情。”

寇仲老脸微红道：“当然不会。只是气氛热烈了点，可汗请继续说下去。”

突利叹道：“说下去可能会更难听，少帅仍要听吗？”

寇仲苦笑道：“不要说得那么难听行吗？”

突利探手搂上寇仲肩头，说道：“我是诚心把你当作兄弟，故坦言直说。若比较高下，我们是以勇力胜，你们却智计占优。一直以来，汉人对付我们最厉害的法宝，不外分化与和亲两大政策，武功只作后盾之用。只要能令我们出现分裂和内鬨，你们可隔岸观火，安享其成。若以武力论，早在南北朝分立时，我们已横扫漠北，建立起强大的可汗国。但你看看现在的情况，好好一个突厥汗国不但分裂为东西两国，颉利还要置我于死地。若大家同心合力，你们凭什么阻止我们北下。”

寇仲听得默然无语。突厥的分裂，确与隋室的离间政策有莫大关系，这是看准突厥权力分散的弱点。因为突厥的最高领袖大可汗下还有若干像突利这种小可汗，各有地盘，实际上无论治权和武力均是独立的，所谓“虽移徙无常而各有地分”。故“分居四面，内怀猜忌，外示和同，难以力征，易可离间”。只要向其中某汗拉拢示好，可制造众汗间的矛盾。隋室虽对这种勇武善战，来去如风，有广阔沙漠作藏身处的强大游牧民族用武无地，却是有计可施。

突利续道：“你们是以务农为主，人虽多我们千百倍，但调动军队却非是易事，往往只会引起民变。且防线又长，难以集中防守，远征吗？我们只要断你们粮道，你们便成缺粮劳师的孤军，哪能抵挡我们这些出身大漠的精骑突袭，只是天气的变幻和沙漠的酷热，你们注定是败亡之局。”

寇仲苦笑道：“事实如山，教我如何分辩。唉！可否告诉我，像你们现在存心使中土四分五裂，支持汉人打汉人的高明妙策，是否赵德言替你们想出来的？”

突利摇头道：“定此策者乃‘武尊’毕玄的亲弟暾欲谷，此人不但武功高明，且谋略过人，在我国地位仅次于毕玄，甚得颉利尊敬信任。”

寇仲叹道：“果然厉害，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离强而合弱。照这么看，说不定这次可汗被设计陷害，也是出于这个什么谷的献计，希望能收回所有小可汗的兵权，建立一个集权中央的国家，到连西突厥都被平复时，中土将有大灾难。”

突利一震道：“我倒没想得这么深入，但毕玄……唉！利害关头，确很难说。”

徐子陵此时来到两人身后，说道：“看！”

两人望往万里无云的晴空，鹰又朝他们的方向飞来。

寇仲道：“该到哪里去呢？”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入黑后我们重返南阳，到时见机行事如何？”

两人为之愕然。

城内虽行人较少，天魁道场尽成瓦砾残片，但南阳情况跟事变前分别不大。更如徐子陵所料，没有关卡截查来往人流，城门码头均保持开放。南阳的命脉在乎贸易，而贸易的基本条件必须保持南阳的开放和稳定，使本地和四方往来的商贾放心大做生意。昨夜季亦农在阴癸派倾巢而出的支持下，一举把敌对的南阳帮和天魁派两大势力，以雷霆万钧的姿态连根拔起，正是要把混乱减至最低。

可想象季亦农现在正忙个不亦乐乎，频向其他帮派领袖和大商家保证他们的利益，以确立自己的治权，接收南阳帮和天魁派辖下的业务。在这种时候回城，既可避过李元吉和云帅两方人马的追捕，又大出阴癸派意料外，由明转暗，可伺机反击或逃遁，至少争得喘一口气的时间。三人渡过护城河，在城西翻墙入城，以真面目找了间旅馆作落脚的地点，寇仲到饭堂向伙计打探消息，突利和徐子陵留在房中等候。

突利怀疑地说道：“我们是否会太张扬？”

盘膝坐在椅内的徐子陵道：“假若可汗是季亦农，是否会大张旗鼓的命人四处找我们呢？”

突利恍然道：“子陵的脑筋确比我灵活，季亦农当会极力掩抑，有点像襄阳钱独关的情况。假若他告诉手下或其他帮派，说要对付的人是名震天下的寇仲和徐子陵，所有人都会怀疑他有什么凭借？”

徐子陵微笑道：“阴癸派势将偃旗息鼓，惟恐别人知道他们的存在，所以我们暂时该是安全的，兼且谁料得到我们会留此险地。”

突利叹道：“可惜昨夜一战将是秘而不宣。否则子陵能与祝玉妍在正面交锋下全身而退一事，足可令子陵声价大增百倍。”

徐子陵淡然自若道：“虚名虚利，求来作什么。现在阴癸派的势力愈趋壮大，我们若不能趁这要紧关头对阴癸派展开反击，到米已成炊时，一切迟了。”

突利大讶道：“现在不是米要成炊吗？凭我们三个人的力量，能干出什么事来？”

徐子陵双目闪过浓重的杀机，一字一字地缓缓道：“只要杀死季亦农，整个局势将可扭转过来。”

此时寇仲回来，坐在床沿处，说道：“南阳城表面看大致平静，其实人心惶惶，有人说南阳帮的杨镇会在两天内反攻，又有人说朱粲会乘虚而来。对季亦农，城民大多没什么好感。”

徐子陵道：“天魁道场被夷为平地，城民有什么反应？”

寇仲道：“他们均认为季亦农太过分，据说不但中立的荆山派和镇阳帮大为震怒，与季亦农同流合污的朝水帮、灰衣帮及湍江派都认为不该弄至如此地步。但碍于季亦农声威大振，故敢怒不敢言。季亦农此举，已激起公愤。唉！若非我们插手，祝玉妍该不会为利害所逼，蠢得采取如此激烈的手段。”

突利道：“现在我们应如何行事？”

徐子陵忽然打出“有人接近”的手势，寇仲则目射精光，盯着房门。

接着“咯！咯！”敲门声响，三人交换个眼色，均惊疑不定。

他们的敌人实在太多，敲门的可以是任何一方的人，而若行踪这么轻易被人掌握，当然大是不妙。

一把柔媚的声音在门外道：“人家可以进来吗？”

寇仲虽觉耳熟，一时却记不起这么诱人的一把嗓音是属于哪位女主人，沉声道：“请进！”

“咿呀”一声，没上闩的房门被推开来，现出一位婀娜多姿，身段惹火迷人的美女，外披耀眼的黄色披帛，头戴帷帽，下系红色的石榴裙，花枝招展，艳光四射。

寇仲啊一声地立起来，施礼道：“原来是海沙帮新任帮主‘美人鱼’游秋雁小姐芳驾光临，顿令篷室生辉，小弟幸何如之。小陵还不让坐。”

徐子陵忙起身移往一旁，游秋雁“噗嗤”一笑，毫不客气坐入椅子里。突利虽仍弄不清楚游秋雁跟他两人关系，但总听过海沙帮的名字，糊里糊涂下为她斟茶递水。徐子陵掩上房门时，趁机往外窥看，肯定没被重重包围后，在游秋雁看不到的角度向两人打出“安全”的手号。

游秋雁像会滴出水来的美目横了寇仲一眼，微嗔道：“为何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家，怕我出手偷袭吗？秋雁哪有这么大的胆子？”

寇仲微笑道：“首先是小弟从未见过游帮主穿得这么漂亮；其次是想起以前和游帮主三度交手的情景，忍不住神驰意乱，茫不知无礼失态。”又向徐子陵道：“小陵！你来说，游帮主是否出落得更迷人呢？”

事实上他完全猜不到理该是敌非友的游秋雁忽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所以先来一番胡言乱语，好看清楚她的来势。

徐子陵朝这本是前海沙帮主“龙王”韩盖天姘妇兼手下，一向以色相颠倒众生的女人用心多瞧两眼，发觉她果如寇仲所言，样相顺眼多了，不知是否眉眼间添加了几分庄重，令她在气质上生出变化。韩盖天自余杭一战被他偷袭重伤，从此退出江湖，改由游秋雁坐上他的位置，人事的变迁，确教人唏嘘难禁。

游秋雁不知是否想起以往两次交手，均被寇仲轻薄便宜，还是给寇仲的夸张称赞感到既得意又腼腆，竟出奇地现出不应在她身上发生的女儿家羞态，两边脸蛋各飞起一朵红晕，白寇仲一眼道：“人家是为你们好，才冒险来见你们。偏是尽说轻薄话儿，是否想把秋雁气走。”

寇仲糊涂起来，抓头道：“为我们好？游大姐怎知我们在这里？”

游秋雁举杯浅饮一口热茶，美目瞟了突利一眼，向寇仲露出询问的神色，不用说话，那对大眼睛足可把心意清楚传送。寇仲和徐子陵同感愕然，皆因当年在巴陵城外，游秋雁联同大江帮的斐炎和“毒蛛”朱媚、白文原等来对付他们，被他们杀得狼狈逃生。游秋雁更为寇仲所擒，最后又把她放了。所以均估计游秋雁多少是为朱粲来找他们，但如若她竟不知道突利是谁，当然该与朱粲没有关系。

寇仲微一沉吟，在感应不到游秋雁的恶意下，断然道：“这位是东突厥的突利可汗。”

游秋雁娇躯微颤，深深打量突利两眼，露出狐疑之色。突利的目光在她娇躯上下巡视，毫不掩饰自己对此女的兴趣。游秋雁傲然挺起酥胸，丝毫不介意突利把她当作是野马般看待的目光，再向寇仲抛个媚眼道：“我的手下当然认识你和小陵，你们这么毫无忌惮的投店落脚，难道不怕给朱粲和李元吉两方的人发觉和来寻晦气吗？”

徐子陵问道：“贵帮和阴癸派是什么关系？”

游秋雁微一愕然，皱眉道：“我们怎会和阴癸派拉上关系？”

寇仲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们最近见过你的兄弟把一批火器卖给阴癸派的人嘛。”

游秋雁一怔道：“你们是否指卖给钱独关那批江南制造的火器？”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眼色，开始有点相信游秋雁对他们并无恶意，当然仍尚未弄清楚游秋雁登门造访的目的。

徐子陵解释道：“钱独关正是阴癸派的人。”

游秋雁现出恍然神色，沉吟片晌道：“海沙帮再非以前的海沙帮啦！以前为了扩展势力，我们不得不先后依附宇文阀、沈法兴和朱粲，结果如何你两个该比任何人更清楚。现在我们已改弦易辙，只做生意，不过问江湖之事，声势反与日俱增，你们明白人家的意思吗？”

寇仲欣然道：“当然明白，更恭贺游帮主有此明智之举。不过既是如此，游帮主为何来见我们这三个满身麻烦的人呢？”

游秋雁俏脸再红起来，瞥寇仲千娇百媚的一眼后，垂首轻轻道：“你们是我的朋友嘛！眼见你们有难，人家怎能袖手旁观。”

徐子陵和寇仲愕然以对，均想不到可从游秋雁口中听到这番说话。

徐子陵移到寇仲旁坐下，剑眉轻蹙道：“若游帮主因我们惹上麻烦，我们怎过意得去？”

游秋雁微笑道：“大家是老朋友，何用说客气话呢？”

这回差点轮到徐子陵抓头，一直以来，海沙帮均和他们势不两立，前帮主韩盖天还因他们落至暗然下台，老朋友的关系不知从何说起。

突利问道：“游帮主可知南阳现在的情况？”

游秋雁冷哼道：“表面看似是以季亦农为首的一方控制大局，其实他们根基未稳，迟早要把战果让人。”

三人终看出一点端倪。

寇仲讶道：“游帮主似乎和季亦农不大和睦？”

游秋雁双目杀机一闪，冷静地说道：“不用瞒你们，在南阳我们只卖‘偃月刀’杨镇一个人的账，这次季亦农不顾江湖道义，借外人之力以血腥手段镇压自己人，已激起公愤，人人都想得而诛之。”

寇仲终明白过来，说道：“朱粲对这事怎样反应？”

游秋雁微耸香肩道：“当然是要乘虚而来，听说他正调动兵马，集结战船，随时会大举东来，收复失地。不过这样做对他并无好处，落到他手中时南阳只会变成一座死城。”

突利道：“杨镇目前身在何处？”

游秋雁略一犹豫，始道：“他已潜返南阳，正密谋反击。听说你们曾助天魁派抗敌，季亦农引来的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凭三位的功夫仍招架不住？”

寇仲答道：“是阴癸派的人，季亦农另一个身份正是阴癸派的门人。”

游秋雁失声道：“什么？”

寇仲微笑道：“情况愈来愈有趣哩，若有游帮主相助，说不定我们可反败为胜，把季亦农宰掉。”

游秋雁一对秀目燃亮起来，说道：“你要人家怎样助你？”

寇仲道：“我要有关南阳的所有消息情报，尤其季亦农的一举一动，我便可针对之而设计出整个刺杀的大计。”

游秋雁站起来满有信心地说道：“你们在这里静候我的好消息吧！”

这充满诱惑妖媚魅力的一帮之主去后，寇仲的脸容忽然变得无比的冷静，问道：“这女人可信吗？”

徐子陵沉吟道：“很难说，她绝非会害羞的那种女人，却两次露出少女般羞涩的神色，大异她往日对男女关系视若等闲的作风，教人费解。且又刻意打扮的来见我们，是否她情不自禁地爱上你呢？”

突利插嘴道：“她是来骗我们的。”

两人为之愕然，他们虽是心中存疑，却不明白突利因何能如此肯定。

突利长身而起，透窗外望，缓缓道：“我有一项本领，是两位有所不及的，就是观女之术。”

寇仲讶道：“可汗看出什么特别的事情来？”

突利沉声道：“此女在接到我们在此出现的消息时，该是与男人交欢正浓，所以眉梢眼角的春意仍未尽退，她不是因害羞而脸红，而是意犹未尽。若我所料不差，她的男人当是‘云雨双修’辟守玄，只有他会在这等时刻，仍与女人欢好，因为有绰号你叫的哩！只有通过云雨采补之术，他才能令耗损的功力迅速恢复。”

寇仲道：“可汗的分析该不会错到哪里去，问题是假若阴癸派既知我们在这里，何须转转折折的耍花招，索性倾巢而来对付我们便成。”

徐子陵道：“可能祝玉妍、婠婠和一众元老高手去了城外追搜我们，甚或因要事赶往别处去，老辟自问没办法留住我们，遂另施毒计。”

寇仲同意道：“应该是这样。唉！可汗何不早点说出来，只要我们跟在那妇人背后，说不定可把老辟宰掉，可大大消一口气。”

突利转过身来，苦笑道：“少帅并非第一天出来行走江湖吧？试想以辟守玄那种比狐狸还奸狡的老江湖，怎会不躲在一旁监视我们是否会跟踪那妇人呢？”

寇仲两眼亮起来，说道：“假若祝妖妇和婠妖女真的不在南阳，将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突利苦思道：“游妖妇为何要诓我们留在这里等她？”

徐子陵道：“有两个可能：一是结集本身的力量，包括通知祝妖妇或婠妖女赶回来；一是要通知我们的敌人，最有可能的当然是李元吉和康鞘利的一方。”

寇仲弹起来道：“那我们还留在这里干嘛？等死吗？”

徐子陵从容道：“无论哪一种可能性，都需要一段时间。可想象客店外必有阴癸派的高手在监视，假若我们此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事情等于成功了一半。”

突利道：“有心算无心，此事并不困难，但溜出去后，我们该立即离城，还是另有行动？”

寇仲一对虎目涌起深刻的仇恨和杀气，冷然道：“天魁道场的血债只是其中一笔账，我们和阴癸派再没有什么话好说的，不杀一个痛快，我以后会睡不安稳。”

徐子陵断然道：“既是如此，我们溜出去再见机行事，我心中有一个关键人物，就是可汗在这里的眼线霍求，说不定可从他身上分别把握到李元吉和季亦农的行踪。”

两人同时称妙。

徐子陵长身而起，微笑道：“让小弟当可汗和少帅的探路小卒如何？”

大笑声中，三人在高张的斗志下，并肩离去。

徐子陵于院墙落回地上，摇头道：“敌人布下的暗哨可监视旅馆的整个外围，除非掘一条地道，否则休想从地面离开。”

三人伏在后院角落的暗影里，想不出偷偷潜离的好办法，以徐子陵感官的灵锐，若他认为敌人的监视网无隙可寻，那事实必是如此。可见阴癸派在南阳仍是高手云集，不易硬拼。

突利道：“现在至少证明小弟所料不差，游秋雁乃阴癸派遣来的奸细。”

寇仲胸有成竹地说道：“愈困难的事愈有趣。我偏要在这种情况下取季亦农的狗命，好让祝妖妇知道要对付我们是必须付出代价的。”

徐子陵熟知他性情，笑道：“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突利忽感全身血液沸腾，不但忘记了目前四面楚歌，处处受敌的危险，还感到与两人并肩作战的无穷乐趣。纵使在最艰苦和失意的时刻，寇仲和徐子陵仍能保持乐观的心境和强大的斗志，誓与强敌周旋到底。

寇仲得意洋洋地说道：“记得当年在扬州被困杨广别院的情境吗？”

徐子陵点头道：“原来你想重施故技，让我去办吧！”

徐子陵潜回客房，突利一头雾水地问道：“究竟有何妙计？”

寇仲凑到他耳旁道：“我们要制造出遁离的假象，待敌人离去后，我们从再容反击。”

突利一知半解时，徐子陵急掠而回，寇仲忙问道：“做了什么手脚？”

徐子陵低声道：“我在墙上写下‘秋雁姊：请代通知老辟，我们杀季亦农去也’，少帅认为此一招还过得去吗？”

寇仲眉飞色舞道：“陵少果是文采风流，情词并茂，小生拜服。好啦！该躲到哪里去呢？”

突利这才明白过来。

徐子陵道：“这么多空房间，随便找一间躲起来便成，我们的信誉这么好，说出的话包保人人相信，白墙黑字，写出来得更能增人信心。”

三人躲藏的房间，向西的窗与原本的客房遥遥斜对，只隔了一个小花园，可直接监视其动静。在暗黑中，三人坐在地上，轮流探头察视。

寇仲低笑道：“最妙是敌人怕惹我们生疑，不敢进入旅馆的范围来探视，否则我们的妙计就行不通，现在唯一的希望是那贱人快点回来。”

突利缩首挨墙坐下，叹道：“等待最是难耐，但世民兄的坚毅耐力，却是我所认识的汉人中罕见的。”

徐子陵道：“这么说，你们突厥人都是长于坚忍的啦！”

寇仲正留意隔邻房间的动静，住在房内的人早酣然入梦，传来阵阵鼻鼾声，接口道：“难怪你们的突厥精兵这么厉害，来如兽聚，去如鸟散，无踪无迹，又不用固守任何城市防线，这种战术定要好好学习。不过在中土采这种作战方式，却会被冠以流寇的恶名。”

突利反驳道：“没有组织和理想的才叫流寇，我们人人在马背上生活，全国皆是精兵，怎可相提并论。”

徐子陵道：“你们兵虽精人却少，恐怕只勉强及得上我们一个大郡，最厉害处仍是来去如风的战略。一击不中，远颺千里。不过若入侵中土，这种优势会逐渐消失，那时人数太少的弱点将会暴露无遗。”

突利苦笑道：“子陵确是一针见血。不过颉利却不是这么想，他认为只要好好利用中土各方势力的矛盾和冲突，可逐步蚕食中土，完成这远古以来便存在的伟大梦想。”

徐子陵听得露出深思的神色，再没有说话。

寇仲岔开话题道：“毕玄究竟高明至什么地步？”

突利未及回答，足音响起。三人移到窗下，探头外望，游秋雁来到对面房间处，举手敲门，只两下便发觉有异，推门入内，又旋风般掠出房外，挥手发出烟花火箭，直冲夜空，爆出一朵红芒。寇仲恨得牙痒痒的，想起自己曾两次放过她，此女仍要来害他，恨不得扑出去把她捏死。

衣袂声响，数道人影先后落在房门外的走道处，三人认得的是“云雨双修”辟守玄、“魔隐”边不负、闻采婷、“阴后”祝玉妍和一个身穿青衣的中年男子，却不见婠婠。他们像鬼魅般出现，并没有惊扰好梦正浓的房客。只是祝玉妍一人，已足可令他们倒抽一口凉气，忙把头缩回窗下，怕惹起她的感应。

祝玉妍的声音在园子另一边响起道：“辟师叔你这次的失策，错在对这两个小子认识不深，致低估他们的才智。若换了是婠儿，必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正全神运功窃听的寇仲和徐子陵暗叫惭愧，若非突利有观女奇术，说不定会着了辟守玄的道儿。辟守玄刚从房间看毕墙上留书步出走道，叹道：“最令人难以相信的是他们竟猜到秋雁背后有我在指使，他们凭的是什么呢？”

祝玉妍平静地道：“懊悔只是于事无补，立即为我通知婠儿，无论要费多少人力物力，务必在四大贼秃截上他们前，把他们一杀一擒，留下个活口逼出杨公宝藏的藏处。”

陌生的男子口音道：“他们在墙上留言要杀亦农，亦农该如何应付，请宗尊赐示。”

三人听得心中叫好，这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至少知道季亦农是何模样。

祝玉妍淡淡地说道：“这只是虚言恫吓，他们自顾不暇，又欠缺情报消息，凭什么来杀你。照我看他们会立即离开南阳，有多远逃多远。不过小心点也是好的，由现在起，辟师叔和不负会寸步不离伴在你旁，既防那两个小子，也防杨镇或朱粲两方的刺客。”辟守玄道：“待会儿亦农约了荆山派和镇阳派的人在月兰舍谈判，我和不负跟在一旁，似乎不太妥当。”

祝玉妍答道：“辟师叔可见机行事，只要能确保亦农的安全便成。”

她的音量不断降低，显是因说及机密，用上束音的功夫。此时突利只能听到像蜜蜂在远处飞过隐隐传来的嗡嗡之音，幸好徐子陵和寇仲仍可捕捉到她大部分的话，再把其余猜想出来，连成完整的内容。

祝玉妍似是身有要事，说毕即要远离的样子，续下命令道：“采婷找三个人假扮那些小子，制造假象，引李元吉一方的人追去。杨公宝藏关系重大，本尊绝不容他们落入别人手里。”

闻采婷道：“宗尊所言甚是，纵使没有杨公宝藏一事，我们也不宜留下祸根，致成将来之患。”

祝玉妍转向游秋雁道：“秋雁留意朱粲那方面的情况，若有任何异样，立即通知我们。现在分头行事去吧！”

瞬眼间，祝玉妍等走得一个不剩。没有灯火的暗黑房间里，突利正要说话，却给徐子陵和寇仲同时打出手势阻止，突利醒觉，连忙把到达唇边的话吞回去。好一会儿后，徐子陵缓缓探头外望，只见瓦顶上人影一闪，果然是祝玉妍去而复返，吓得缩身躲避。时间一分一分的过去，两刻钟后，到寇仲再探头外望，祝玉妍已踪影渺然。

寇仲低声道：“你估祝妖妇这回是否真的走了。”

突利咋舌道：“真狡猾！”

徐子陵道：“事实上她打开始时已深信我们有本事避过所有耳目离开，只是后来生出怀疑，但并不坚定。现在该已走啦！”

寇仲点头道：“她忽然把声音压低，正因心内开始怀疑我们仍未走。”

突利不解道：“那她为何不索性着手下搜遍客店？”

寇仲笑道：“这是自负才智的人的通病，就是自信自己的想法是最聪明的。不过她这一招确是阴毒有效，只是不幸遇上了比她更聪明的人吧！”

徐子陵接口道：“还有她们是见不得光的，习惯秘密行事。更重要的原因是若她下令搜索，事一张扬，我们可先一步突围离开。”

寇仲提议道：“陵少出去看看如何？”

徐子陵又耐心的多等半晌，穿窗而出，片刻后回来道：“真的走了！”

寇仲立即兴奋起来，大喜道：“这回季亦农有难了。”

三人伏在屋脊暗处，虎视眈眈地瞧着对面灯火通明的月兰舍。附近的店铺均已关门，但月兰舍这些烟花之地，此时却是开始活动的好时光，大门入口处的广场停满马车，客人不绝如缕。

突利沉声道：“该如何下手？”

徐子陵环目一扫，说道：“要潜入这人多杂乱的地方是轻而易举，问题是如何在被敌人发现前，寻上季亦农。”

寇仲道：“我们已耽搁了一段时间，不能再等。幸好季亦农的阳兴会手下并不认识我们，季亦农更不会蠢得叫手下留意像我们般的三个人。时机稍纵即逝，我们一于行险博一铺。”

突利欣然道：“和你们混在一起少点胆汁都不行，去吧！”

不一会儿三人来到街上，大摇大摆地朝月兰舍的大门走去，把门的大汉招呼惯来自各地的武林人物和商旅，并没有因他们的陌生面孔而问长问短，欣然领他们进入大堂。

鸨婆迎上来时，寇仲立即充阔气的重重打赏，乐得鸨婆眉开眼笑，殷勤侍候道：“三位大爷有没有相熟的姑娘？”

徐子陵环目四顾，大堂虽坐有十多个客人，却没有人特别留心他们，放下心来。从黑暗藏处来到这灯明如白昼的大厅，感觉既强烈又古怪，似是再不能保存任何秘密。

寇仲随口道：“听说有位小宛姑娘，对吗？”小宛正是与天魁派弟子谢显庭相好的青楼姑娘，罗荣太与他争风吃醋的“祸源”。

鸨婆脸露难色道：“真个不巧，小宛这两天染恙病倒，怕不能侍候大爷们呢！不过大爷放心……”

寇仲与两人交换眼色，截断她道：“或者她现在病好了也说不定，尽管给我们试试看，告诉她是谢公子的朋友来了。”又再多塞一两银子进她手里。

鸨婆问道：“是哪位谢公子？”

寇仲道：“是汉南来的谢魁公子，先看她能否来陪我们，不行的再找别的姑娘，最要紧是给我们找间最好最大的上等厢房，明白吗？”

鸨婆笑道：“难得三位大爷赏光，东二楼的厢房景致最好，现在只剩一间，请随奴家这边走。”

三人随鸨婆从大厅另一道门进入内园的长廊，两旁花木扶疏，东西各有一座两层高的木构楼房，占地极广，被长廊接通，喝酒猜拳和歌声乐韵，在两楼间回荡激扬，气氛热烈。

不过他们哪有欣赏的心情，尤其寇仲和徐子陵想起他们的“青楼运”，只能硬起头皮，看看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突利却是心情大佳，故意问道：“西楼为何这么宁静的呢？”

鸨婆答道：“西楼南翼二楼十间厢房全给人包起，因客人未到，所以这么宁静。”

三人听得精神大振，寇仲忙问道：“何方豪客如此阔气？”

鸨婆露出谨慎神色，说道：“奴家不太清楚。”

到进入厢房，点下酒菜，鸨婆小婢离开后，三人长笑举杯痛饮，以庆贺安然混进这里来。虽然对如何进行刺杀仍大感头痛，总胜过在外面遥遥望进来的情况。

寇仲瞥了向东的窗子一眼，笑道：“早知要间景致不那么好的厢房，便可透窗直接瞧见季亦农那间房。”

突利轻松地说道：“刚才我差点想要那老鸨为我们转去西楼，不过回心一想，还是远观能见山是山，见水是水。”

徐子陵微笑道：“让我作第一轮的哨探。”言罢穿窗而出，登上屋脊。

寇仲像季亦农已成囊中之物的神态道：“待会儿季亦农的臭屁股尚未坐热时，我们就兵分两路，由可汗和小陵突击老辟老边两人，我则负责把老季斩开两截。再用你老乡的战略一击中的，远颺千里，溜之大吉。”

突利笑道：“想起杀人，肚子特别饿，希望酒菜比老季早点来就更理想呢！”

谈谈笑笑时，敲门声忽然响起。“咯咯咯！”两人同时色变，皆因事先全无警兆，若是端菜来的厮役，怎瞒得过他们的灵锐感觉。

来人推门而入，直抵两人以云石作台面的桌子对面的空椅子悠然坐下，温柔发蓝但又锋利如刀刃的目光盯着寇仲，摇头叹道：“少帅这是聪明一世，愚蠢一时，假若你们离城后立即远颺，怎会陷入现今绝境？”

寇仲和突利均头皮发麻，难以置信地瞧着安坐桌子另一边的云帅。

寇仲深吸一口气，勉强把乱成一片的心绪恢复过来，说道：“国师可否说得清楚一点。”

云帅半眼不望突利，当他不存在般从容道：“两个时辰前，少帅重返南阳，意图行刺季亦农的消息不迳而走，本人初时并不相信，直至刚才亲眼目睹少帅进入青楼，方敢肯定少帅的行动全在别人算中。”

徐子陵穿窗而入，若无其事的和云帅打个招呼，坐下道：“国师说得不错，李元吉和康鞘利的人已把此处重重围困，季亦农当然没有出现，我们中了祝玉妍借刀杀人之计。”

寇仲拍桌叹道：“好妖妇！果然厉害。”

到此刻他才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祝玉妍打开始便猜到他们仍身在客馆里，所以装模作样地说话，透露季亦农会到月兰舍来的消息，引他们自己投进陷阱去，再借别人的力量来收拾他们。最厉害处是祝玉妍还故意再逗留一阵子，令他们深信不疑祝玉妍的话。

假若祝玉妍当时把他们逼出来动手，虽是必胜的局面，却未必有能力把他们全留下来。徐子陵和寇仲联手的威力可说天下皆知，缺少了婠婠的祝玉妍，无论如何自负，也知要生擒其中一人的困难。上上之策自是坐看他们先与李元吉或云帅两方面的人拼个三败俱伤，那说不定她更可将三方人马一网打尽。这妖妇确是智计过人，难怪阴癸派如此兴盛。照消息传出的时间计算，游秋雁来见他们时，已奉命施行此借刀杀人的毒计，除非他们立即离开，否则阴癸派方面伏在旅馆外的人绝不会出手。游秋雁诈作出外打听消息，其实是要拖延时间好让李元吉、云帅等人赶来对付他们。一子错满盘皆错，现在他们纵能过得云帅和李元吉这两关，最后怕亦逃不出祝玉妍的魔掌。

不过懊悔从来不是寇仲的习惯，倏然间他冷静下来，思虑通透澄明，哈哈笑道：“多谢国师指点，我们是中了祝妖妇的奸计，其中过程不提也罢。眼前只想知道国师对我们要探取的是什么态度和立场？”

云帅淡淡地说道：“若在两个时辰前，少帅向本人问同一句话，我会有完全不同的答案。”目光转向突利，续道：“康鞘利因何会与李元吉联手来对付可汗？”

突利知道长话该短说，因为李元吉派到城外搜捕他们的高手，正不断奉命赶回来，每过一刻，他们的实力会增强一分。沉声道：“整件事包括国师目前坐在这里，均是颉利和赵德言作的安排，要先借国师的手来杀我突利，再集中全力对付国师。穿针引线的是安隆，他和赵德言一直暗中勾结，国师想想便会明白。”

云帅露出深思的神色。三人静待他的反应，目前他们可说陷身绝境，一个不好，他们将是力战而亡的结局。但如若云帅肯站在他们的一方，能逃生的机会自是大幅增加。自碰上李元吉后，他们一直在动云帅这张不知是吉是凶的牌张的脑筋，逢此生死关头，终于发挥作用。

在他们眼睁睁下，云帅微笑起立，轻轻道：“三位好自为之。”就那么推门而出，还轻轻为他们掩上房门。三人愕然以对，云帅的反应，仍是有点出乎他们意料之外。

突利冷哼道：“我们杀将出去如何？”

寇仲双眉上扬，大喝道：“手下败将李元吉，可敢和我寇仲再战一场。”

声音远传开去，震撼着月兰舍每一个角落，所有吵声乐声潮水般退走消失，东西二楼变得鸦雀无声。突利和徐子陵均被他吓了一跳，想不到他如此大胆，如此妄不顾生死，皆因一旦陷身重围，不要说尚有康鞘利一方的突厥高手，只是李元吉、梅洵、李南天、秦武通、丘天觉五大高手，已有足够的实力把他们的小命留下。眼前唯一之计，是全力突围，利用阴癸派跟李元吉、康鞘利两方是敌非友的微妙关系，制造利于逃生的混乱。

寇仲向李元吉挑战，与送死并没有分别，即使寇仲占得上风，其他人亦绝不会袖手旁观，否则怎向李渊和李建成交待。

李元吉的声音从斜对面靠西的厢房传过来，怒道：“谁是你的手下败将，你三人已是穷途末路，若肯下跪求饶，本王保证给你们一个痛快。”

另一把男声道：“在下南海派梅洵，寇少帅这么有兴致，不如先跟在下玩一场如何？”

寇仲得意地低声向徐子陵和突利笑道：“看！一句话就试出敌人最强的一点，死地乃生门，我们出去！”

两人恍然大悟，寇仲跳将起来道：“陵少！台面！晁老头！”

“砰！”寇仲破门而出，突利一头雾水之际，徐子陵竟把整张云石桌举起，抖掉桌面的酒菜杯盘，又运功震断四条脚子。

“砰！”另一门破裂的声音传来，寇仲掣出井中月，往正匆忙从椅子起立迎战的李元吉、梅洵和康鞘利三人杀去。

这时徐子陵全力把圆形的云石桌面掷出，摧枯拉朽地把破门裂壁撞开更大的缺口，风车般飞旋投往寇仲破门杀入的敌人厢房去。

突利这才明白，这可说是唯一“破敌”之法，否则只以李元吉和梅洵的实力，足可把三人缠得难以逃生。由于月兰舍的形势，敌人自然会把力量集中在屋顶上和东面的园子里，反而没想到他们会舍易取难，往两楼间的园子逃去。

突利掣出伏鹰枪，与徐子陵扑出房外，两边廊道各有十多名敌人杀至，两人哪会迎战，齐往李元吉的厢房抢去。

寇仲井中月闪电劈出三刀，分别击中三名强敌的兵器，心中大凛。

李元吉固是枪劲凌厉，梅洵和康鞘利的反击对他的威胁亦差不了李元吉多少，可见两人武功之高，只稍逊于李元吉，其中又以梅洵比康鞘利更胜半筹。

李元吉大喝道：“小子找死！”枪芒暴张，从右侧往寇仲攻来，气劲嗤嗤，把寇仲笼罩其内，只是他这一关，已不易闯过。

梅洵跃上桌面，足尖一点，千万道金光，像暴雨般洒下，声势虽凶，姿态仍是优美好看，只这一点便知他能成为南方最大门派之首，是有其真材实学。康鞘利则从桌子另一边攻来，挥舞两柄马刀像旋风般凌厉逼人。寇仲哈哈一笑，在三人大惑不解下，忽然单膝跪地，井中月挑中桌脚，整张桌子顿时往右方的李元吉砸去。此时桌面破门而入，梅洵本往寇仲当头洒下的金枪竟全刺在桌面上，硬被徐子陵贯注其内的劲力震得弹往屋梁。李元吉收枪避桌时，康鞘利亦因旋飞桌面令他稍微失神之下，寇仲的滚滚刀光已从桌面下贴地攻至，吓得他不顾一切，硬是撞破左壁，滚进邻房去，骇得房内的客人妓女奔走尖叫，形势混乱至极点。

“轰！”圆桌面破壁而出，掉往花园内。突利和徐子陵同时杀入房中，突利的伏鹰枪趁李元吉狼狈躲避桌子的当儿龙卷风般往他卷去。徐子陵两手盘抱，一股螺旋真劲，冲空而上，追着升上屋梁的梅洵攻去，凌厉惊人至乎极点。刹那间，敌人布在这房间最强的主力在三人高明的战略和连环强攻下冰消瓦解，再挡不住他们的突击。

寇仲在徐子陵和突利中间穿出，井中月疾劈从破门攻进来的丘天觉，以丘天觉的高明，亦惟有往后退开，登时把自后拥来的己方人马撞得左倾右跌，溃不成军。

“锵锵锵！”李元吉挡得突利的伏鹰枪，寇仲的井中月又来了，为保小命，哪还管得拦人，当下怒叱一声，学康鞘利般破壁避进另一边的厢房去，那房间本伏满他的手下，因全拥到房外应变，变成空室。

“砰！”梅洵反掌下劈，迎上徐子陵全力一击，他尚是首次碰上会旋转的劲气，只觉对方的气劲如柱如风，集中得如有实质，哪吃得消，闷哼一声，借力冲破梁瓦弹上屋顶的上空，瞧得伏在屋顶的己方高手人人瞠目以对，茫不知下面发生什么事。

梅洵本要出声通知在屋顶指挥的李南天！敌人会往西楼的方向逃走。但因忙于化去徐子陵入侵的气劲，硬是不能启口说话，惟不断上升打滚，借此消解袭体的气劲，差点把心高气傲的他气得喷血。

徐子陵解决了梅洵的威胁，左掌虚按，暗捏印诀，把重整阵脚后从破洞反攻的康鞘利再次逼退。

“砰！”寇仲破壁而出，来到东西两楼间花园的上空，只见以“长白双凶”符真、符彦为首的二十多名李阀与突厥好手组成的联军，从西楼方向杀奔出来，颇有威势。寇仲却是心中大喜，知道自己估计正确，由于没有人猜到他们会往这方面强闯，所以把守这一关的力量最是薄弱，只要不让对方截住，李元吉等只能落在尾巴后空赶。大喝一声“三角阵”，寇仲往下急堕。

徐子陵和突利先后从破洞扑空降下，足踏实地时三人形成一个三角阵，由突利的伏鹰枪打头阵，狠狠刺入像一盘散沙的攻来敌人中。李南天和手下率先从屋顶跃下，狂追而来。忽然有人在东楼下层大叫“失火啦！失火啦！”浓烟火屑从其中一间厢房冒出。原来躲在窗后看热闹的客人与姑娘，登时乱成一片，夺门穿窗的逃生，叫喊震天，那情景就像末日来临。

突利在徐子陵和寇仲的翼护下，既去除左右后三方之忧，枪法全力展开，首先杀得符真、符彦左右闪开，长枪直贯一敌胸口，再扫得另两敌东抛西跌，倏忽间冲破敌阵，破壁进入西楼的底层。

寇仲等都不知谁人放火帮忙，来到西楼厢房间的长廊，人头涌涌，廊道满是想逃离灾场的男男女女，哭喊震天，混乱至极点。

突利带头闯进另一间厢房，再破壁而出，来到月兰舍的西院墙处，外面就是通往城北的大街。三人正要逾墙离开，忽然骇然止步。只见墙头现出三道人影，祝玉妍居中，辟守玄和边不负分傍左右。

祝玉妍娇笑道：“能逃到这里来，算你们本事，小仲不是要和齐王单打独斗吗？”

后面叱喝连声，左右两端同现敌踪。除非他们变成一飞冲天的鸟儿，否则只能以力战而死作收场。

第二章 魔长道消

突利蓦地发出像野兽般的咆哮声，伏鹰枪幻出万千枪影，枪在寇仲和徐子陵前头，斜冲而起，人枪浑成一股风暴般往墙头上的祝玉妍直击而去。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感觉。这是以下驷对上驷的方法。虽说高踞墙头占有以上临下的优势，但因墙头狭窄，仅可容足，却是利攻不利守，要稳守不移更是难上加难。不过在眼前紧迫的形势下，只要阴癸派的三大顶尖高手能格挡他们一招半式，令他们难越院墙，李元吉方面的高手合拢过来，他们便要宣告完蛋大吉。

三个拦路人中，自以祝玉妍武功最高明，任何人要闯她那一关，肯定会被击下墙头，突利这么做，摆明是牺牲自己，以成全武功胜过他的寇仲和徐子陵，以最弱的人缠死“阴后”祝玉妍，俾寇仲和徐子陵可分取较弱的辟守玄和边不负，说不定能一举闯关突围。只要能越过院墙，由于阴癸派和李阀是敌非友，会出现敌我难分的混乱情况，对逃走大大有利，不像现时般李阀的人只会全力向三人攻击。

寇仲和徐子陵给突利自我牺牲、轻生死重情义的行为激起滔天斗志，要他们舍突利而去根本是绝无可能，情愿一起战死。

就在突利双脚离地之际，寇仲低喝一声“老云秘技”，以暗语知会徐子陵后，两人同时振臂腾身，似要分别从辟守玄和边不负左右外档突围破关，朝高达三丈的墙头电射而去。

祝玉妍听到寇仲低喝“老云秘技”，已留神注意，一时间她虽完全把握不到寇仲说话的暗示，但她乃魔门一代宗师，眼力、心智何等高明，见两人振臂而起的身法玄奥古怪，所采路线似直实曲，暗叫不妙。

此时突利的伏鹰枪已把他的“龙卷枪法”发挥尽致，完全不顾自身安危的施出两败俱伤的攻坚招数，纵使以她之能，亦要全力应付，否则一下分神，大有可能被他逼下墙头，故只能娇叱道：“小心回飞之术。”却难以抽身助辟、边任何一方。

“阴后”祝玉妍一对罗袖忽然鼓胀，车轮般交叉绞动，全力迎上突利迅速射至的伏鹰枪。辟守玄和边不负听得呆了一呆，眼见寇仲和徐子陵明明是抢向外档突围，且此乃最高明的战术，迫他们必须移位拦截，怎会回飞往祝玉妍所在处。

魔门中人惯于利己损人，在心理上实无法明白寇仲和徐子陵不肯舍突利而去的行为。

高手相争，只一线之差。辟守玄和边不负再没有时间深思祝玉妍的警告，更不相信对方有回飞的本领，同时移离祝玉妍，全力截敌。

边不负左右两环从袖内探出，像一对追逐飞舞的银蝶般，迎上徐子陵变幻无方的双掌。他曾和徐子陵多次交手，最能感觉到对方突飞猛进的武功，就在徐子陵离地上攻之际，他便感到这年轻对手的精、气、神全锁定在他身上，充满一去无回，同归于尽的惨烈况味。他不知这是因突利激发起徐子陵义愤的力量，还以为他是为保小命故以这种攻势突围，不由暗中留下三分功力，表面看似要硬挡，其实用的却是卸移的精妙手法，务令对方有力难施。无论徐子陵有多大进步，他要寸步不移的硬挡徐子陵三招两式，该是绝无问题。辟守玄的铜箫发出尖锐的破空啸声，在他头上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圈子，每个旋圈，铜箫的真气均会随之增聚。两眼则目不转睛地瞧着寇仲的井中月来势，只要给他命中对方宝刀，他敢打包票可把寇仲扫得倒跌回去。

如论武功，身为师叔的辟守玄胜边不负其实不止一筹，在派内只次于祝玉妍、婠婠和青出于蓝的林士宏之下。寇仲虽是强横，他仍有十足把握稳守墙头。

此时月兰舍多处冒起浓烟火屑，火势初起时本可轻易扑灭，但因寇仲和李元吉两方的争斗先动摇了人心，又以为是其中一方蓄意放火，所以舍内人人争先恐后逃命，致火势一发不可收拾。

李元吉、梅洵、康鞘利、李南天、丘天觉和秦武通首先追至，六人穿窗破壁的抢出来，见到有人拦截被他们恨之入骨的寇仲等三个大敌，哪管对方是谁，立即疾扑而上，衔尾往三人攻去，三人顿然陷入前面可能全无去路，后方却有追兵的窘局。其他李阀部众和突厥高手亦聚拢至院墙之下，同时呐喊助威。

祝玉妍冷笑一声，终决定主动下扑，要在半途迎击突利，把他逼回墙下，以争取一瞬时间，助武功最弱的边不负对付徐子陵，只要截住徐子陵，寇仲纵使逃去，也会回转来援救他的好兄弟。对于这两个小子，她再不敢掉以轻心。此亦是应付两人回飞之术的最佳战略。就在她双脚跃离墙头的刹那，西楼屋顶处破风之声大作，一片金云以令人难以相信的高速，弯弯的从上而下朝她狂攻而来。

以她的武功和修养亦为之大吃一惊，这时她所有招式劲气全针对正在丈半之外从下攻来的伏鹰枪而发，要在金云飞至之前变招分迎上下两方的敌人实是力有未逮，最糟是她双脚离墙，换劲亦有所不能。且她从对方外貌已认出从天而来的偷袭者正是西突厥国师云帅，此人就算在公平的情况下和自己单打独战，仍有一番恶斗，何况在她这种顾此失彼的情况下。万分无奈中，祝玉妍当机立断，硬沉气落回墙头，再足尖轻点，往墙外飘避。

牢不可破的墙头阵势终现出破绽，且退避的是阵内最强的一人。辟守玄和边不负见状惊骇欲绝，此时寇仲和徐子陵的身法同生变化，斜弯往祝玉妍先前站立处，变成从内侧往两人攻去，就在井中月砍上辟守玄的铜箫，徐子陵双掌对上边不负双环的当儿，突利成功抢上墙头，威武不可一世的大喝道：“打！”辟守玄和边不负根本不知道他要打哪一个，云帅的弯月刃更在空中构成无比的威胁，心志被夺下，齐齐翻下墙头，步上祝玉妍的后尘。

天空的云帅长啸一声，竟凌空改变方向，越过墙头，朝投往对街瓦顶的祝玉妍攻去，其轻身功夫，确当得上当世无双的赞语。

云帅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道：“迦楼罗兵已入城，我缠着她，三位快走！”

寇仲和徐子陵刚抵达墙头，街上不见半个行人，对街却涌出数以百计该是阳兴会的武装大汉，忙向突利打个招呼，齐往刚落在街上的“云雨双修”辟守玄攻去。

阳兴会众涌上来时，辟守玄早给三人杀得汗流浃背，狼狈败退。边不负想过来帮手，反给己方的人挤在外围处。

李元吉等跃下墙头，阳兴会众不知就里，照攻无误，立成敌我难分的混战之局，情况混乱。辟守玄惨叫一声，左肩终中了徐子陵一记隔空劈掌，闪往一旁，三人压力顿时大减，紧守三角阵，由突利的伏鹰枪开路，朝长街向北的一端杀去。杀得天昏地暗，星月失色。

三人每发一招，总有人伤亡倒地，气势如虹下，迅速与李元吉那方的战场拉远，硬在敌人前仆后继拥上来拼命的形势下，杀出一条血路。

云帅与祝玉妍追追逐逐地到了屋脊的另一边，令人难知其况。

蓦地长街另一端喊杀声起，迦楼罗兵终于赶至，见人便杀，声势汹汹，阳兴会的战士登时乱作一团，四散逃命。逢此兵荒马乱之时，寇仲三人担心的再非阴癸派或阳兴会，而是李元吉和康鞘利的强大联军，瞬刻间他们趁机破出重围，来到大街和一道横街的交叉点，不过均已两腿发软，真元损耗极巨。

蹄声骤起，长街前方百多骑全速奔来，领头者赫然是迦楼罗王朱粲，只看其声势便知他已操控了大局，南阳终重新落入他手上。

三人大叫不妙，正不知该往左逃还是右窜的当儿，一辆马车从左方暗黑里狂奔而至，驾车者狂叫道：“上车！”

三人定神一看，竟是昨夜溜了去找小宛的谢显庭，哪敢犹豫，事实上在力战之后，三人不但身上多处负伤，且是身疲力竭，接近油尽灯枯的阶段，见状奋起余力，扑附马车，任由四匹拉车健马带得他们往长街另一端驰去，耳际生风下，险险避过朱粲的铁骑。本朝他们追来的李元吉等人见状哪敢逞强，亦纷作鸟兽散。由于三人的重量全聚在马车的一边，车厢另一边立时两轮离地，朝他们侧倾过来，厢内传来女子的尖叫。这时三人双脚悬空，兼之内力所余无几，既难发劲把车厢推回原位更缺乏这么大的气力，眼看要车毁人伤时，他们人急智生，同时翻往车顶去，利用本身的重量压在车厢另一边上。

车轮和街上的碎石地发出不正常而刺耳剧烈摩擦的尖音，然后险险恢复原位，再次四平八稳地往前冲刺。三人抹去一把冷汗下朝后瞧去，见不到有敌人追来，松了一口气，才反过身来平均分布的仰躺厢顶，天空上星辰依旧，但南阳城已是人事全非，心中岂无感触。

就在此时衣袂飘拂的破空声从天而降，三人大吃一惊，人影自天而至，赫然是西突厥国师云帅。这波斯的武学宗师准确无误地落在全速奔驰的车顶上，双足点在坐起来的寇仲和徐子陵间，撞得双腿剧颤，跌坐下来，“哗”的一声喷出一蓬怵目惊心的鲜血，部分把车顶的后半截染红，部分洒往街上。突利骇然张望，看看祝玉妍有否追来，寇仲和徐子陵忙把云帅扶紧。

云帅脸色转白，喘息道：“妖妇果然厉害，我必须立即运功疗伤，朱粲由北门进城，你们须在他封锁南门前，逃往城外。”言罢盘膝闭目。

突利忙向谢显庭道：“到南门去！”

谢显庭应喏一声，振缰催马，马车一阵颠簸，往左方小巷转进去，差点把四人从车顶倾倒下来。月兰舍所在的远方火燄冲天，浓烟不住送往夜空，掩盖了星月的光辉，似在预示这美丽繁荣的大城市未来暗淡的命运。城民大致平静，茫不知南阳改换统治者，明天醒来后将会是另一番光景。

徐子陵心中恻然，往寇仲瞧去，见他呆看着远方的火光烟屑，口中喃喃道：“终有一天，我会把朱粲逐出去。”

急遽的蹄音，粉碎长街的寂静。不知是否这两天南阳的居民对帮会间的斗争仇杀见惯见熟，习以为常，又或惊怕惹祸上身，家家门窗紧闭，竟没人探头一看究竟。马车转入通往南门的大道，空寂的长街，宁静有如一个不真实的梦境，使人很难联想到贪婪凶残的迦楼罗兵已进驻城内，还对反对势力展开无情的屠杀。

寇仲翻身落坐谢显庭之旁，指指后面车厢，低声道：“是你的小宛姑娘吧？”

谢显庭微一点头，然后两眼泪花滚动，哽咽道：“他们死了吗？”

寇仲心中一痛，叹道：“凡人终须一死，只是先后迟早的问题。不过可堪告慰的是令师、应兄、瑕师妹和你的十多个同门及时逃生，现该安抵汉南，显庭可到汉南和他们会合。”

谢显庭喜出望外，举袖拭泪。明白这非是纵情伤痛的时刻，提起精神继续催马驱车。

伏在车顶的突利探头下来问道：“月兰舍的火是你放的吗？”

谢显庭略带呜咽的语调道：“我一直躲在小宛那里，见你们被李元吉的人包围，情急下只好放火，以方便你们逃走。”又沉声道：“是否他们干的？”

这句话虽是没头没尾，寇仲却明白他的意思，说道：“你见到令师，自会清楚昨晚发生的事。现在什么都不要想。你不为自己也该为小宛姑娘着想。”

谢显庭再次洒下热泪，显是因未能与同门共生死而自责甚深。南城门出现大街前方尽端，乌灯黑火，把守城门的人看来逃得一干二净。谢显庭勒马收缰，减缓车速，缓缓进入深长暗黑长达六丈的门道。

劲飙倏起。反应最快的是徐子陵，早在进入门道之前，他已心生警兆，那是种很难解说的感觉，似有还无，全神观察下又不觉异样。所以他虽暗中戒备，却没有警告寇仲和突利。

偷袭者从后掩至，刹那间徐子陵想到对方必是先埋伏在高达二十多丈的城墙上，把他们的情况窥看得清楚明白，再在马车驶进门道的当儿，贴墙无声无息地滑下来，从门道顶壁游过来居高下击。只从如此身手推知，对方无论内功身法，均不在祝玉妍之下，但他却肯定对方非是祝玉妍。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黑中，偷袭者双掌齐出，往徐子陵当头压下来。

徐子陵直觉感到对方要袭击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行功正在紧张关头的云帅，最令他难解的是这推来的两掌实在太易挡架。凭他徐子陵现在的功力，尽管是宁道奇亲来，他也有信心和对方硬拼，只要争取得缓冲的时间，突利和寇仲同来帮手，则厉害如宁道奇亦惟有无功而退。

眨眼间的高速下徐子陵脑海转过无数可能出现的情况，“砰”的一声，四掌交接。徐子陵骇然发觉对方左右两掌劲道竟是截然不同，不但刚柔热寒有异，且是刚猛之致，阴柔至极。更要命是刚热的右掌劲狂猛如怒潮巨浪，倾泻狂击而来，左掌阴柔寒劲却生出无可抗御的吸卸之力。

若只是应付其中一种劲力，徐子陵就算功力及不上对方，亦有应付之法，但骤然在同一人的双掌碰上两种不同劲道同时袭来，顿感整个人就像活生生给撕裂为两边，立即全身经脉欲裂，边寒边热，空有满身真气，却不知该如何施展。如此武功，确是惊天动地，骇人听闻。徐子陵惟有暗捏不动根本印，双足紧钉在车顶处，死命苦抗，那人身子迅速下降，双足往徐子陵胸口蹬来。

徐子陵哪想得到对方犹有余力施出这么凌厉的夺命招数，人急智生下，利用体内正反力道的运动，双脚一蹬，身体后拗，不但险险避过敌脚，还把对方推离厢顶。这一招显然大出那人意料外，怎想得到徐子陵竟能在自己庞大的压力下，施出这种高明至极的连消带打奇招，冷哼一声，右掌前推，左掌后拉。

徐子陵像给人把整个身体无情地狂扭一下，五脏六腑同告受伤，喉头一甜，同时心中一动，猛然狂喷鲜血，照头照脸往那人喷去。

那人两掌力道立生变化，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徐子陵往上方送去，险险避过他满含气劲的鲜血。反应神速处，教人大出意外。

“嗤嗤”连响，突利的伏鹰枪及时攻至，令对方无法向徐子陵再下杀手。寇仲亦同时冲至，在徐子陵背脊撞上门道顶壁前把他抱个正着，立时输入真气，为他疗伤。

徐子陵和寇仲往下降去时，大喝道：“显庭快走，迟则不及！”

马鞭扬起落下，重重抽在马股上，马嘶轮响中，车子狂冲，驰出城门，迅速远去。

在暗黑的门道里，突利把伏鹰枪法施展至极尽，纯凭感觉骤雨狂风地朝敌人攻去，岂知对方明明在枪势笼罩的范围内，可是十多枪刺出，却枪枪落空，心中骇然时，枪锋如遭雷击，震得他往后跌退，接着两手的阴腧脉奇寒欲裂，阳腧脉却是灼热难挡，根本不知如何化解，骇然下往后疾退。

谁人的武功诡异霸奇若此？寇仲和徐子陵足踏实地，分了开来，从退后的突利两侧同时向神秘大敌攻去，一时拳风刀劲，响个不绝。突利后退近十步，堪堪把入侵的敌劲化去，此时徐子陵和寇仲分别传来数声闷哼，显然吃了大亏。他们惨在功力未复，及不上平时的五成功夫，不过纵使如此，敌人能一声不吭的在两人联手攻势下仍占尽上风，其身手亦实在骇人听闻。突利重整阵脚，持枪攻去，嵌入徐子陵和寇仲之间，堪堪抵着敌人。蓦地蹄音轰鸣，大批人马从城内方向朝城门飞驰而至。

那人冷哼一声，说道：“算你们走运！”语毕一掌拂在突利枪尖处，突利喷血跌退时，他抽身后撤，从门道另一端逸去。

三人哪敢停留，忙溜出城外，落荒狂逃。

在城外一处密林内，三人先后滚倒地上，再爬不起来。

寇仲喘息道：“谁人如此厉害？”

徐子陵翻身仰卧，勉强睁开眼睛，透过疏枝浓叶瞧着澄澈依旧的夜空，说道：“我终于明白什么是不死印法。”

突利猛地仰起头来，骇然道：“‘邪王’石之轩？”

寇仲吐出小半口鲜血，苦笑道：“果然是他，我明明一刀劈在他身上，怎知竟像无法劈得入的滑溜开去，刀劲却被他吸纳过去，还以之攻向小陵，不死印法就是最高明的借劲卸劲和吸劲的功法，源自天魔大法，但又比天魔大法更厉害。他是怎样办到的呢？”

徐子陵道：“我们如非在这几天初窥借劲卸力的门路，绝不会明白他别辟蹊径的奇异功法，照我看关键处在他能把两种截然不同，分处极端的内劲合而为一，再加以出神入化的运用，始能成就这种永立不败之地的魔功，难怪慈航静斋对他亦如此忌惮。”

突利道：“他随时会追上来，我们是否应继续逃走呢？”

寇仲艰苦地盘膝坐起，坚决地摇头道：“不！来便来吧！只有在这种情况下行功，我们才能再有突破。”

夕阳在西方天际射出消没前的霞光，染着数朵欲离难舍的浮云，宛若凡间仙境。

寇仲来到徐子陵旁单膝蹲下，低声道：“石之轩那家伙没来，究竟是我们好运还是他好运呢？”

徐子陵缓缓睁开修长的俊目，犹带血渍泥污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轻轻道：“我最担心的事发生了，石之轩之所以放过我们，是因为他的目标是云帅，希望他吉人天相，能逃出石之轩的魔掌。”

寇仲剧震道：“我倒没想过这可能性，你为何不早点说？”

徐子陵双目掠过仍在行功疗伤的突利，叹道：“我是得你提醒才忽然醒悟，无论石之轩能否追上云帅，他定会回头来寻找我们，你的状况如何？”

寇仲双目精光烁闪，沉声道：“你这以战养战的修炼方式，确是无可比拟的法门，比之什么闭关苦修更管用。不但功力大为凝炼精进，最难得处是实战经验倍增，至少明白了原来最上乘的借劲卸劲功夫，是在体内的窍穴经脉内进行，这就是不死印法的诀要。”

徐子陵点头道：“‘多情公子’侯希白曾说过不死印法是把生和死两个极端统一，敌人攻来的是夺命的死气，而不死印法便是将这死气转化为生气，于是死即生，生即死，我们的借劲法与之相比实是小巫见大巫，相差以千里计。”

寇仲一对眼睛亮起来，说道：“这并非没可能办到，只要我们的借劲法能在别人击中我们之时进行，又有方法令攻者伤害不到我们，等于练成不死印法。”

徐子陵摇头道：“我们永远练不成像石之轩那种方式，除非能学他般身具两种截然不同的真气，一生一死，但对我们来说，那是不可能的。”

寇仲信心十足道：“他有他的不死印法，我们有我们的‘借卸大法’，只要知道有这种可能性，终有一天我们能办到。”

徐子陵道：“小心画虎不成反类犬。不过与石之轩之战确对我们有极大的启发，使我们豁然顿悟。但眼前当务之急，是如何可破他的不死印法？”

寇仲沉声道：“我刚才为这问题差点想破脑袋，幸而略有所得，觉得唯一的方法是当真气攻进他体内时，不被他切断，如能摇控气劲，便不怕被他采取化用。但最佳的方法，仍是如何发扬光大我们的‘借卸大法’。否则仍挨不了他多少招。”

徐子陵点头道：“你的话很有道理，趁现在可汗仍在养息，我们玩几招试试如何？”

寇仲正中下怀的欣然叫好，徐子陵和他长身而起，对视微笑，均有再世为人的感觉。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正朝武道的极峰不断突破挺进，奠定了两人日后超越众生之上，晋身为无可比拟盖世武学巨匠的境界。

几经辗转，南阳最后仍回到朱粲手上。寇仲和徐子陵虽失意南阳，却有三大得益。首先令阴癸派在荆北扩展势力一事功败垂成，襄阳依然是孤城一座。不过与阴癸派短暂的和平亦告结束，双方均因南阳一役加深仇恨，势不两立。其次是与云帅化敌为友，少了这个来去如风的劲敌，无论实质和精神上都要轻松得多。经他们分析，云帅当然不再甘于为安隆和赵德言所利用。最后是因朱粲大军突击，打乱了李元吉的阵脚，使他没法像以前般组织大规模的搜索行动，还要迅速撤离险地，免为朱粲所乘。兼之从安隆处再得不到额外的情报，对追踪三人的行动，自是大有影响。就是在这种形势下，寇仲三人乘机北上，当然不敢掉以轻心，虽说少了云帅和朱粲这些人马，却多出阴癸派和石之轩两个更令他们头痛害怕的大敌。

在向城购备衣物粮食等必需品后，他们便开始过城不入，专挑荒山野岭赶路的生涯。休息时三人埋首钻研武功。十多天后抵达洛阳南面的大城伊阙，不但寇仲和徐子陵的修为大有精进，突利亦得益不浅，在伏鹰枪法和内家真气两者屡作突破，深深领受到以战养战的无穷妙用。三人扮作往来各地的行脚商贩，在伊阙城投店休息，然后分头查探，好找得潜入洛阳的万全之策。洛阳非比其他地方，乃龙蛇混杂之处，且是王世充的地盘，一个不小心，后果将相当不妙。

寇仲返回客店，徐子陵刚比他早一步回来，寇仲在椅子颓然坐下，像放弃一切似的意兴阑珊，默然无语。

徐子陵在他旁坐下，奇道：“发生什么事，为何像失去整个杨公宝藏的可怜样相。”

寇仲摇首轻叹，缓缓道：“我见到李秀宁。”

徐子陵愕然道：“她竟到这里来吗？”

寇仲道：“她该是路经此地，她……唉！她和情郎逛街购物，那模样不知有多么开心快乐。我却在打生打死，还要为如何潜入洛阳惆怅失落。”

李秀宁的情郎是柴绍。寇仲见到他们卿卿我我的，当然触景伤情，悲苦自怜，可见寇仲仍未能对李秀宁忘情。伊阙城乃王世充旗下的重要城市，紧扼直通洛阳的伊水，李秀宁能在此随意观光，可知李阀仍未与王世充撕破脸皮对着来干。李秀宁从南方的竟陵来到此处，不用猜也知她下一站是东都洛阳，要与王世充作最后的谈判。如若王世充不肯投降，李阀的大唐便要和他以战争来决定天下谁属。

徐子陵道：“这种事恕小弟有心无力，没法子帮上忙。”

寇仲恼道：“难道你不可以说些安慰我的话，例如你已有了宋家姑娘，再不可三心两意；又如说并非你比不上柴绍，只因这小子既比你先走许多步，又是近水楼台诸如此类的话吗？”

徐子陵苦笑起来，探手拍拍他的宽肩，说道：“说起自我安慰的本领，谁人及得上你寇少帅。我说的话只会是苦口良药，例如假设你对秀宁公主余情未了，将来有机会破入关中，你该怎么面对她呢？所以你今后所有的作为，应是惟恐她不恨你似的。”

寇仲愕然道：“你倒说得对。我既得不到她的芳心，令她恨我是没办法中的方法。不过出人头地是我从少立下的宏愿，倒不是因她而去争天下。但她却肯定是使我发奋的一个推动力。想想吧！当日在李小子的船上，那柴绍用怎样的一副嘴脸来招待我们。”

当年的事，早在徐子陵记忆内褪色淡忘。更想不到对寇仲的伤害是如此深刻，致令他念念不忘。徐子陵不知说什么才好时，突利左手提着一酒，右手拿着大袋新鲜热辣的卤肉与馒头回来，登时驱走房内重如铅坠的沉郁气氛。三人摆开几椅，大吃大喝，情绪转趋高涨。

寇仲道：“陵少可知伊阙的太守是谁？”

徐子陵淡然道：“若连这都不晓得，哪有资格做探子。人情冷暖，小心别人不卖你的账。”

寇仲胸有成竹道：“不要这么悲观，杨公卿是一条好汉子，只要我痛陈利害，保证可打动他。”

突利放下酒杯，瞧着寇仲为他添酒，奇道：“你有什么利害可向他痛陈的？”

寇仲抓头道：“这倒未有想清楚。但只要王世充不肯向李家屈服，我寇仲便大有利用价值。若直接向王世充讲和，大家都很难下台，透过杨公卿去穿针引线，则是另一回事。”

突利摇头道：“这叫节外生枝，一个不好，徒然暴露行踪，倒不如待你起出杨公宝藏后，声势大增，再找王世充也不迟。”

寇仲道：“可汗的话不无道理，我此举就此作罢。”

徐子陵横他一眼，冷哼道：“说到底你是心思要见李秀宁一面吧？”

寇仲似要泄愤地重重一掌拍在徐子陵肩膀处，叹道：“真是什么事都瞒陵少不过。”

以李秀宁的身份，当然由杨公卿亲自招呼，寇仲去见杨公卿，至少在感觉上可较接近李秀宁，这是非常微妙的心态。

突利道：“我买下三个到洛阳的快船舱位，今晚我们最好乖乖地留在房内，舒舒服服的睡他一觉，明早登船北上，只要没有人晓得我们要到洛阳，有九成机会我可把你们神不知鬼不觉的弄进关中去。”

寇仲道：“表面听来是十拿九稳，不过假若你那位莫贺儿站在颉利的一边，我们将会变成自投罗网，何况莫贺儿此举不但要与颉利反目成仇，更会开罪李家，说到底都对他有害无利。”

突利不悦道：“莫贺儿不是这种人。”

徐子陵从容道：“可汗勿动气，若事情只牵涉莫贺儿个人的荣辱，我相信在感恩图报下他会为可汗做任何事。但可汗要他帮的这个忙却是非同小可，一旦泄漏风声，将关乎他和族人的存亡兴衰。所以我们仍是小心点好。”

突利的脸色直沉下去，抚杯沉吟片刻后，低声道：“两位既有此想法，那因何我们要到洛阳来呢？”

寇仲探手搭上他肩头，微笑道：“我们是为可汗到这里来的，可汗可由此北返，经幽州回国，大家一场兄弟，多余的话不用说啦！”

突利虎躯剧震，忽然探手就那么把两人搂个结实，感动地说道：“能和两位结成兄弟，是我突利的荣幸，不过我突利岂能在此等时刻舍你们而去，此事再也休提。”

放开两人后，寇仲举杯祝酒，三人痛尽一杯，徐子陵道：“可汗请勿怪我，无论从任何一个角度看，可汗亦不宜与我们一起闯长安。”

突利苦笑道：“我比你们更把问题想通想透，可是要我就这么弃你们而去，恐怕会成为我突利背负终生的遗憾。”

寇仲道：“就算可汗能和我们潜入长安，但可汗和我们一道走南闯北的事再非任何秘密，可汗现身时，岂非人人皆知我们来了？可汗若隐而不出，亦只是徒然浪费时间。”

徐子陵接口道：“可汗当务之急，是须立即赶返族人处，以对抗颉利，愈早布置愈好，所以必须争取时间。”

寇仲一拍他肩头，诚恳地说道：“看到可汗不顾本身利害要与我们共进退，我们已非常感激。上兵伐谋，在眼前的形势下，最佳的策略是我们在洛阳分道扬镳，各奔前程，其他全是下着。”

突利为之哑口无言，脸色阴晴不定，良久后叹道：“我给你们说服啦！”

天尚未亮，三人来到城外伊水的码头处，等待登船。这艘来往伊洛的客船是艘大型风帆，可载客达百多人，所以船旁岸边人头涌涌，颇为热闹，更有利三人隐瞒身份。他们不敢站在一起，分散在人丛中，还故意穿上阔大的棉袍，戴上乌羊皮制的帷帽，佝偻起身体，以不引人注意为目的。

这些来往两地的客船，获利甚丰，故多为两地帮会人物包办，三人若不小心，很易泄露行藏，致前功尽废。他们现在怕的再非是李元吉或祝玉妍，而是师妃暄和四大圣僧，又或神出鬼没的石之轩。

一切似乎非常顺利的当儿，蹄声骤起，一骑自远而近。三人从不同位置用神一看，均吓得垂下头去，来者赫然是一脸风尘之色的李靖。

李靖甩蹬下马，将骏马交给船伕，目光往等候登船的人群扫过来。幸好登船时刻刚至，钟声鸣响，三人连忙转身，依次从扶梯登上木船。寇仲和徐子陵见到这位恩怨难分的大哥，百感丛生，又大感头痛，若换了别的人还可在必要时痛下辣手除掉，以免走漏消息，但对他怎狠得下心来呢？客船共分上下两舱，每舱设有七十多个卧位，三人挤进景致较差的下层客舱去，分散坐好。正求神拜佛李靖不要进入这客舱来时，李靖昂然出现在舱门处，目光灼灼的扫视舱内的乘客。

寇仲叹一口气，长身而起，哈哈笑道：“人生何处不相逢，李大哥请这边坐。”

李靖目光掠过徐子陵和突利，在寇仲身旁坐下，叹道：“收手吧！”

寇仲冷然道：“这句话是否李世民要你来向我们说的？”

两人均以内功把声音蓄聚，只送进对方耳内而不会扩散，故虽是前后座的人仍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李靖双目射出充满深刻感情的神色，苦笑道：“我这次违抗秦王命令来警告你们，纵使秦王肯体谅我的苦衷，但恐亦再难返回关中。”

寇仲虎躯微震，他虽恨李靖对素素的无情，却知李靖乃顶天立地的好汉子，绝不会说谎打诳。

现今长安唐廷内以秦王李世民为首的天策府，正与李建成、李元吉的太子集团争持激烈。假若李世民的手下暗中向敌人通风报信，建成元吉等当然会在唐帝李渊前大造文章，派李世民的不是。故李靖若再返回长安，李世民在谗言可畏之下，怕会很难维护他，勾结敌人可是杀头的死罪。故在李靖这么一个胸有大志的人来说，他这番话确是因前途尽毁有感而发。

寇仲登时减去几分恨意，说道：“李大哥何不立即折返长安，当作没见过我们不就可免烦恼吗？”

李靖摇头断然道：“我既然来了，就不打算回去。我现在只希望你们听我李靖一句话，千万勿要到关中去。”

寇仲默然不语好半晌，眼观鼻、鼻观心的平静地道：“你是怎样找上我们的？”

船身一阵抖震，启碇开航。

李靖淡淡地说道：“你听过杨文干吗？”

寇仲摇头道：“这家伙是何方神圣？与李大哥能否找上我有何关系？”

李靖道：“此人外号‘横练神’，乃关中第一大帮京兆联的龙头大哥，以一身上乘横练气功名列‘关中四霸’之首，李渊入关时他曾出过力，被赐赏为庆州总管。此人武功高强不在话下，更是义气过人，交游广阔，关内关外各大小帮派无不给足他面子，一向与建成太子关系密切。为了防止你们入关，建成太子委托杨文干通过关外帮会组成一面无所不披的情报网，密切监察入关的所有道路城镇，只要你们踏入他的势力范围，包保无所遁形。”

寇仲微笑道：“好小子，果然有些门道，但这又和你能寻到我们有什么关系？”

李靖皱眉道：“怎会没有关系？杨文干既然直至此刻仍没有你们的消息，自然代表你们仍在他的天罗地网之外，所以我断定你们会先潜往王世充的地头来，再图西进入关。幸好我在这里也有些办法，可汗又是口音不大纯正，被人认了出来，才知你们要坐船到洛阳去。唉！我可以猜到的，别人自然也可猜到，对吗？”

寇仲顿感面目无光，苦笑道：“大嫂呢？她怎会容许你这么来找我们？”

李靖容色一暗，叹道：“那叫你们是我的好兄弟！不要提她了！只要你们肯听我的忠告，换来什么后果都是值得的。”

寇仲不由有点感动，叹道：“李大哥实不该来的。你该知我们决定的事，从不会改变过来。”

李靖毫不讶异地说道：“我当然清楚你们的性格作风，事实上整个天下都给你两人弄得天翻地覆，形势剧改。但问题是只逞匹夫之勇，会白白把有为的生命断送，现在建成太子为立威天下，决定不惜一切人力物力务要把你两人首级送到他父亲驾前，并借此羞辱秦王。你们这么到长安去，起出杨公宝藏又如何？徒然便宜了建成太子，确是何苦来哉？”

寇仲恍然大悟，李靖并不单是为他两人着想，更为李世民着想。皆因李世民和李建成两方斗争正烈，各自招兵买马，扩展势力。如若他和徐子陵落入李建成手上，给李建成逼出宝藏的秘密，那李建成将财力陡增，声势骤盛。

江湖一直相传，能得和氏璧或杨公宝藏者，将为未来的真命天子，和氏璧早已完蛋，那杨公宝藏不但有实质的作用，更有无可替代的象征意义。难怪李建成硬要把对付寇仲和徐子陵的任务从李世民手上抢走，皆因事关重大。如若成功，李世民将会给比下去。

寇仲问道：“李建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李靖正容道：“当然非是等闲之辈，否则以李元吉这么桀骜不驯之人，怎会舍秦王而为他卖命。他的长林军更是高手如云，不乏智勇双全者，加上李元吉麾下高手，新近又得南海派投诚，论实力绝不在我们天策府之下。唉！我该怎么比说才可使你们肯打消入关之意呢？”

寇仲像没听到他最后一句话般问道：“长林军是什么行当？为何会改个这么古怪的名字？”

语气转冷。李靖终非徐子陵，怎猜得到寇仲内心的变化，讶异地瞥寇仲一眼，答道：“建成太子居于东宫，宫内有长林门，建成太子于长林门左右建居所，安置从各地招聘回来的好手，所以被称为长林军。”

寇仲沉声道：“李建成手下有什么人，竟可比你们天策府的实力更厉害？”

李靖为说服寇仲，不厌其详的解说道：“文的有封德彝，此人甚得圣上宠信，智计过人，他正千方百计的助建成太子分化和削弱天策府的实力。武的则有所谓‘长林五将’，分别是尔文焕、桥公山、薛万彻、谢叔方、冯立。这五人各有官职，都是置身长林军，由建成太子一手提拔。在加入长林军前，早是名震一方的高手，绝对不能小觑。”

寇仲笑道：“为何不提李神通和杨虚彦呢？”

李靖皱眉道：“他两人一向保持中立，不过对付的若是外人，他们当然站在建成太子的一方。”又叹一口气道：“但最令人头痛的是建成太子新招揽回来的突厥年轻高手可达志，此人在东突厥与你们的好朋友跋锋寒齐名，以一手自创的‘狂沙刀法’震慑漠北，被毕玄推崇为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对你两人他正在摩拳擦掌，希望能一战功成的除掉你们，好在中原扬威立万。”

寇仲顿时双目放光，兴致盎然地说道：“竟是个懂刀的家伙，真有趣。”

李靖懔然道：“我说这么多话，仍只是换来你一句‘真有趣’。”

寇仲两眼射出锐利神光，盯着李靖道：“李大哥勿要瞒我，这次你来找我们，是否秦王之意？”

李靖愀然不悦地说道：“我李靖是什么人，怎会说谎来骗自己的兄弟？”

寇仲摇头叹道：“李大哥勿要怪我，皆因李靖再非以前的李靖，而是李世民手下一员大将，有些事恐怕身不由己。当我错估你吧！但我亦对李大哥有一个忠告。”

李靖苦笑道：“请勿说出来。小仲，我可以再问一句话吗？”

寇仲听到他唤自己作小仲，想起当年初识时的情景，心中一软道：“说吧！”

李靖望往舱顶，双目射出浓郁伤感的神色，轻轻道：“假设没有素素的事，你们是否会听我的劝告，打消关中之行呢？”

寇仲凄然道：“还何必再提素姐？人死灯灭，生命只像一个短暂的梦，我们哪还有余情去怪李大哥你。”

李靖剧震道：“什么？”

徐子陵一直运功听两人的谈话，此时接过来道：“李大哥！我们到船舱上再说好吗？”

寒风呼呼，伊水滔滔。李靖朴实的面容像一尊石雕人像，木无表情，似对徐子陵述说的事全无感觉，但徐子陵却感到他原本稳定有力的手在抖颤。两人立在船尾处，天上乌云密布，更添凄寒孤清的感觉。

听罢往事，李靖长长吐出一口气，以舒泄积蓄胸臆的愤怨。似乎平复下来时，虎目忽然涌出热泪，剧震道：“是我负了她！”

李靖的真情流露，登时打动徐子陵，说道：“死者已矣！李大哥毋庸过度悲伤！终有一天我们也会步上素姐后尘，那时说不定我们又可再次在一起。”

李靖任由泪珠滴下脸颊，探手握住刀柄，对着江水发出一声悲嘶，双目杀机大盛，一字一字地说道：“好！香玉山，终有一天我李靖要你这狼心狗肺的人为素妹偿命！”

徐子陵见李靖找到心中悲愤宣泄的目标，心中稍安，为转移他的神智，代寇仲说出他的忠告，说道：“关中之旅，我们是势在必行。李大哥最明智之举，是当以前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大家再非兄弟，立即离开我们这两个满身烦恼是非的人，返回关中。以后就算对阵沙场，亦绝不可心软留情。”

李靖默立片晌，深吸一口气，压下绞心的伤痛，沉声道：“子陵告诉我，你们有多少成把握潜入长安，起出宝藏后又能够成功把大批财物兵器运走？”

徐子陵暗忖若李靖晓得师妃暄正联同四大圣僧务要生擒他们，阴癸派又要在师妃暄得手前将他们一擒一杀，恐怕连这句试探的话都没好气作询问。苦笑道：“坦白说，没有半分把握。”

李靖一呆道：“那你们为何仍要去关中？”

徐子陵很想告诉他，自己陪寇仲去发疯，是希望寇仲依诺在拿不到宝藏的情况下，放弃争霸天下的梦想，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沉吟片刻，淡然自若地说道：“人总是有侥幸之心的。又或者是我们自得到《长生诀》后，生命便像梦幻般的不真实，令我们根本不知什么叫害怕。事实上我们一直在庞大的压力下挣扎求存，愈艰难的事，愈令我们感受到生命的意趣。至少对寇仲来说，实情就是如此。”

李靖恢复冷静，分析道：“但这次是不同的，当年在洛阳，纵使你们四面受敌，但总有微妙的形势可供你们利用。但长安城却完全是另一回事。一旦败露行藏，不要说杨公宝藏，要安然脱身亦只属痴人说梦，我怎忍心瞧着你们去送死。”

徐子陵从容道：“李大哥定要把我两个当作只是曾经萍水相逢的人，否则只会陷于进退两难之局。我们既不为自己的小命着想，李大哥何须费神关心我们？”

李靖双目射出深刻的感情，叹道：“你们为何又口口声声唤我作李大哥？有些事是永远不能改变的，想到终有一天要与你们在战场上决一生死，我便难以释怀。我像很明白你们，但又似丝毫不了解你们。”

徐子陵苦笑道：“皆因李大哥与寇仲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表面看似乎有很多地方相同，例如看重情义、胸怀大志等等，但不同之处更多，李大哥可知寇仲是个天生的冒险者，专挑困难的事去做，只有将不可能变成可能，才能从中取得乐趣。这样说，李大哥明白了吗？”

李靖愕然片晌，缓缓点头表示明白，徐徐道：“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好好地想想。”

徐子陵返回船舱，突利已坐入刚才李靖的座位，正和寇仲在细语密斟。舱内的客人都不敢正眼瞧徐子陵，显是猜到他们大不简单，甚或猜到他们的真正身份。突利旁边的船客见徐子陵朝他望来，自动让出位子，坐到徐子陵原先的位子去，弄得徐子陵啼笑皆非，只好多谢一声，坐到突利身旁。

迎上寇仲询问的目光，徐子陵先点点头，又摇摇头，指指脑袋道：“他要想一想。”

寇仲苦笑道：“我们是否又低估李建成那小子呢？”

徐子陵以苦笑回报。他们先是低估李元吉，更不把李建成放在眼内，还以为长安只是李阀内军功称冠的李世民占尽优势。刚才从李靖的口风，始骇然感到确实的情况根本是另一回事。李建成和李元吉携手对抗李世民，背后又得李渊撑腰，加上像晁公错、杨虚彦，甚至于石之轩等高手之助，纯论实力，天策府也要给比下去。可是对李世民不利的情况尚不止此，由于李建成是太子的身份，心怀叵测的李密和独孤峰均可能自甘作他羽翼，好铲除大患李世民。

徐子陵问突利道：“可达志是否真如李靖所说的那么厉害？”

突利脸露凝重神色，说道：“可达志投诚李建成，该是我离开关中后的事。我敢肯定是颉利甚至毕玄在背后指示的。否则以可达志的自负，怎肯接受汉人的命令？我曾两次和他交手试招，表面虽是不分胜负，但我却知他没有使出真功夫，这人的狂沙刀只可以深不可测来形容，颉利也对他佩服和礼遇非常。”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如此看来，就算公平决战，各自派人落场比武，我们也负多胜少，何况李建成绝不会和我们讲江湖规矩的。”

徐子陵好整以暇地笑道：“你是不需为此苦恼的。因为我们没机会踏进长安半步。”

突利心中涌起难以形容，既荒谬又可笑的奇怪感觉，哑然失笑道：“不如就随我一起返回漠北，助我统一突厥算了！”

两人为之莞尔，当然知他在说笑，但也感到他的诚意。

寇仲探手搂上突利肩头，凑到他耳旁道：“我若寻不到宝藏，兼又死不去，定会到突厥去找你，但你可不能薄待我，至少要弄个叶护给我过过宰相的瘾儿。”

突利断言道：“一言为定！”旋即又笑道：“现在我是衷心渴望你找不到宝藏。”

寇仲伸个懒腰，说道：“看来我们行踪已泄，下船时说不定有强大军旅在恭候我们，我们是否该早点下船呢？”

话犹未已，船速忽然大幅减缓。三人你眼望我眼，均大感不妙。

两艘战船从后赶上，与客船并排在伊水间推进。寇仲、徐子陵和突利三人扑上舱面时，李靖竟不知所踪。把客船挟在中间的战船并没有剑拔弩张的紧张情况，只是着令客船缓驶，船伕们噤若寒蝉，只知从命。

客船管事的帮会头目来到三人身后低声道：“这是杨帅的座驾船。”

三人目光照往船桅的旗号，杨公卿从船舱大步踏出，呵呵笑道：“三位路过敝境，怎能不让杨某稍尽地主之谊。”

寇仲大喜道：“杨公别来无恙。”提气纵身，投往杨公卿船上，徐子陵和突利只好紧随其后。

战船增速开行，转眼把客船抛在后方，寒暄一番后，杨公卿笑道：“主上闻悉诸位南来，已不知等得多么心焦。”

寇仲随口应道：“是否心焦我们仍未死呢？”

杨公卿苦笑道：“少帅万勿误会，我们进舱内再说。”

踏入舱门，杨公卿立即摒退左右，坐好后，杨公卿笑容敛去，冷哼道：“王世充得人而不能用，只知大封亲族，用人惟私，白白辜负少帅为他经营出来的大好优势。现今李家随时大军东攻，当然记起少帅的种种好处。”

寇仲想不到杨公卿对他们如此有情有义，坦诚相告，举杯道：“小子敬杨公一杯。”

突利亦举杯道：“杨公卿果然是好汉子，王世充有杨公而不知善待，注定他没有好下场。”四人轰然对饮，各有感触。

突利道：“若唐兵立即来攻，杨公认为胜负机会如何？”

杨公卿断然道：“除非是李世民亲自挂帅督师，尚或有成功机会，否则唐军必无功而退。”

三人为之动容。寇仲皱眉道：“杨公是否前后矛盾，刚说过王世充因不懂用人，要自食恶果，现在却又这么高估他的分量。”

杨公卿道：“我指的只是王世充坐失良机。若他肯委少帅以重任，趁从瓦岗军得到大批兵将粮甲马匹的当儿，乘薛举父子攻打唐军项背之势，直闯关中，令李阀前后受敌，说不定真能乘势攻克长安。可惜他忌才之心太烈，只知巩固战果，到薛举父子被李世民所破，已是悔之不及，我和老张对他能不心灰意冷？”

老张是王世充另一员大将张镇周，与寇仲颇为相得。只听杨公卿毫不尊重的直呼王世充之名，便知他和王世充关系恶劣至难以弥补的地步。

徐子陵奇道：“现在李阀声势大盛，更无西面之忧，杨公为何仍深信王世充有抗唐的实力。”

杨公卿道：“唐军虽盛，可是王世充新近得瓦岗降兵十多万，降将中包括单雄信、秦叔宝、程知节等，均是不可多得的将材。最重要是洛阳乃天下坚城，易于防守，且备有飞石神炮和能射五百步的强弓弩箭，城内守将更全由王世充的亲族担当，岂是唐军要攻便可轻易攻下来的。”

寇仲苦笑道：“照我看事情却非如此，唉！王世充是否真的想见我，不会又是布局要杀我吧？”

杨公卿道：“理该不会，现在他最担心的是唐军东来，他曾亲口向我和老张力言，绝不会加害少帅，否则我杨公卿怎肯陪他干这种卑鄙无耻的勾当。”

寇仲信心十足地说道：“只要他肯听我一席话，包保他不敢动我半根毫毛。”

徐子陵问道：“秦叔宝目前身在何处？”

杨公卿答道：“他该在洛阳。”

寇仲笑道：“终于要和老朋友碰头啦。”

又一手揽着突利肩膀，挤眉弄眼地笑道：“说不定我可弄顶八人大轿，教人打锣打鼓的送可汗回老家。”

两艘战船泊在洛阳城外的码头处，由杨公卿派人飞报王世充，教他出城来见。这是杨公卿和寇仲三人深思后的行动，否则如“误入城内”，王世充食言，将难以脱身。

寇仲趁徐子陵和突利到船舱上去欣赏东都在落日下壮丽的城景时，忍不住问起杨公卿有关李秀宁的事。杨公卿当然不知道他和李秀宁的关系，还以为他想知道关内外的情势，叹道：“所以我说你们是来得合时，否则恐怕王世充仍不肯向你们低头认错。李秀宁摆明是为李阀出面来对我们作最后一次劝降。假若我们不肯屈服，唐军将会大举来犯。正因形势紧迫若此，王世充不得不想到再借助你们。否则在唐军兵迫洛阳时，你们少帅军亦乘势来攻，洛阳危矣。”

寇仲给勾起另一问题，暂时忘掉李秀宁，问道：“董淑妮不是给李渊作妃嫔吗？若两军开战，她怎么办？”

杨公卿道：“出嫁从夫，像淑妮这种情况古已有之，有什么大不了。听说李渊对淑妮爱宠不在另两名宠妃张婕妤和尹德妃之下，又得李建成暗地支持，在唐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管老天是否会塌下来呢？”

寇仲又因董淑妮想起荣姣姣，再由荣姣姣想起荣凤祥的辟尘妖道，说道：“荣凤祥是否已返回洛阳？他跟王世充目前关系如何？杨公有告诉王世充，荣凤祥其实是老君观的辟尘老妖乔扮的吗？”

当年辟尘派出可风道人作奸细，助李密和独孤阀来行刺王世充，行动差点成功。

杨公卿愤然道：“不知荣凤祥使出什么手段，令玄应太子为他大力斡旋，结果荣凤祥赔上大批财物，与王世充仍保持良好关系。三天前他父女从南方回来，你见到王世充时最好不要提起此事，否则不但王世充很难下台，玄应太子更会大感不悦。”

寇仲苦笑道：“难怪他们父子大失人心了！”

徐子陵和突利卓立船头，遥望矗立前方的洛阳城，想起来此途中那惊涛骇浪般的过程，心中都有种渡过重重险处的欢畅感觉。落日在左方山峦后霞彩散射，更添这伟大城都不能替代的骄人气象。

徐子陵忽然问道：“刘武周和宋金刚是否只是颉利的走狗？”

突利露出不屑神色，说道：“可以这么说，刘武周此人出名反复，旧隋时为马邑鹰扬府校尉，马邑太守王仁恭甚器重之，一手把他提拔，岂知他不但与仁恭的侍妾私通，还在闹饥荒时诋毁仁恭不肯放粮济饥，激起公愤后与鹰扬派弟子袭杀仁恭，行为既不义又可耻。对我们来说，这种人倒最宜任他在中原捣乱。咦！你因何问起他呢？”

徐子陵道：“我只想知道他们和颉利的关系，更要弄清楚王世充有否与刘武周结成联盟，否则可汗只会从一个险境，踏进另一险境。”

突利恍然道：“子陵确是心思细密，为了讨好刘武周，王世充这卑鄙小人确会把我出卖。又或暗中通知刘武周在途中截杀我，那王世充可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徐子陵道：“从杨公卿的口气里，我们可知王世充现时仍是有恃无恐。想来原因正在刘武周和宋金刚，一旦他们在旁虎视，唐军亦不敢出关东来。所以王世充绝不会为寇仲而开罪刘宋两人，刘宋则不敢拂逆大靠山颉利之意。”

突利沉声道：“子陵是否想指出眼前只是王世充针对我设下的陷阱？”

徐子陵微笑道：“王世充绝不敢在东都动手对付你，因为这么笨人出手的行动太不划算，只会招来可汗亲族的报复，更会成为我和寇仲的死敌，又引起本部大将如杨公卿、张镇周等的不满，于他有百害而无一利。上上之策仍是如可汗所说的暗中知会刘武周，让他们在途中伺机行刺，再来个苦肉计，让他的一方损掉几个手下，那就谁都不会对他起疑了！”

突利叹道：“子陵的脑袋真厉害，我看你的推测八九不离十。所以王世充这奸贼卑躬屈膝的来相就。如此反有利我们，可将计就计，从容对付。唉！想起彼此患难一场，这么的说离即离，真教人割舍不得。”

徐子陵遥望太阳的最后一丝采芒消没在西山背后，淡然道：“日月推移，人事变迁，只要我和寇仲死不去，大家终有聚首的一天，希望那非是对阵沙场就成哩！”

灯火亮起，一艘船从东都驶出，向他们顺流开来。王世充终闻讯而至。

在王玄应和王玄恕两个儿子陪同下，老狐狸王世充故意穿上便装，到船上来见寇仲三人，随行者中更不觉暗伏有高手。甫见面他装出惭愧自责的表情，怪自己受小人所惑，一时糊涂，致有此近乎忘恩负义之举，最后把所有责任推到李世民身上。

三人当然不会揭破他，虚与委蛇一番后，寇仲表示有密话要和他们三父子说，入舱后分宾主坐定，寇仲笑道：“只看圣上的神气，便知圣上对唐军出兵关东一事胸有成竹，不知寇仲有没有说错呢？”

王世充尚未回答，王玄应傲然道：“如论声势，唐军仍远及不上以前的瓦岗军，他们虽能在关中称王称霸，但在此地岂轮得到他们逞强。当年李建成、李世民来攻洛阳，还不是落得个灰头土脸而回。”

寇仲听得瞪大眼睛呆看着他，王玄应似完全忘掉当日是靠谁去大破李密的神气，说出来气燄飞扬，像功劳尽归诸他一身的情况。

王世充显然有点不好意思，责怪地瞥王玄应一眼，接着道：“我们当然不敢轻敌，不过李家与薛举父子一战下元气大伤，暂时仍未有足够能力来犯。而且我们现正全力备战，严阵以待。”

王玄恕昔日曾随寇仲到偃师决战李密，比谁都更清楚寇仲的丰功伟业，嫩脸微红，露出羞惭之色，垂下头去。

王玄应意犹未尽地说道：“李阀虽再无西面之忧，但想破我东都，只是痴人做梦。”

若非寇仲绝不容洛阳落入李世民手内，现在大可拂袖而去，只恨东都洛阳关系重大，牵连到巴蜀这个可攻打南方、控制大江上游的战略要塞，不得不耐着性子坐在那里好向他父子痛陈利害。

正思量间，王世充道：“我早知寇兄弟非是池中之物，但仍想不到寇兄弟能在短短年许间于彭梁创立名震天下的少帅军，还先破杜伏威和沈法兴的联军于江都，再破萧铣、朱粲、曹应龙的联军于沮水之滨，如此战绩，即使李世民亦难有所及，只要少帅肯捐弃前嫌，不再计较我王世充作过的糊涂事，大家结成联盟，何惧他区区唐军。”

寇仲心知肚明自己的少帅军兵微将寡，仍未被王世充真的放在眼内，他看中的只是自己的才智和声望。当日王世充意图杀他而不果，声誉受到严重的打击，更令手下看穿他妒才的本性。如若与寇仲言归于好，自然对他低落的声名大有好处。兼之不用屯重兵去防守东线，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说到底，包括李世民在内，谁愿意树立像寇仲、徐子陵这种可怕劲敌。

寇仲微微一笑道：“表面看来大郑确是兵精城固，但若是李世民亲自督师来攻，情势可能不像玄应太子想象般那么乐观。”

王玄应闪过怒色，旋即又压下不悦的情绪，耐着性子沉声问道：“少帅何有此言？”

王世充深悉寇仲过人的才智，露出注意的神情。

寇仲从容道：“若我是李世民，可率大军从关中直驱河南，以坚攻坚，尽克东都西线的主要据点，硬是迫贵方退守洛阳。然后再施之以分化之计，通过不择手段的威逼利诱招降东都外围大小城池的守将，玄应太子以为尚有多少机会守得住洛阳？”

王世充和王玄恕同时色变。要知王世充因任用亲私，致令政权内部矛盾重重，不得人心，派系斗争，无时或已。反之李世民一向声誉极佳，只是能容李密一事，早使天下敬佩。兼之又有佛道两门在背后撑他的腰，确大有机会不费一兵一卒的招降王世充手下大批离心的兵将。王世充要与寇仲重修旧好，正是借此稳定军心，所以寇仲一番分析正命中王世充的要害。

王玄应怎肯就此认输，硬撑道：“李世民一天攻不下东都，也赢不了这场仗。待他兵将倦疲、伤亡惨重时，我们可部署突击反攻，教他来易去难。”顿了顿又道：“这当然是假设他能把我们迫得退守洛阳而言，否则一切休提。”

王玄恕忍不住道：“李世民擅长骑兵战阵，战无不克，我们若将主力放在城外与他决胜负会是以己之短，对敌之长。”

王世充点头同意道：“玄恕说得对。”又转向寇仲道：“纵是唐军兵力十倍于我，想攻入洛阳，仍非易事，少帅对此有什么看法？”

寇仲赞赏地瞥王玄恕一眼，说道：“只有傻子会去硬撼洛阳，当贵方退守洛阳，我若是李世民便会南取伊阙，北围河内，再分兵攻打洛口和回洛两大重镇，主力大军则连营北邙山，完成对东都的包围圈，断绝所有粮饷供应，令贵方陷于孤立挨打的困境。”

当日他为对付李密，对洛阳附近的形势下过一番苦功，更与杨公卿等反复研究，故对洛阳的虚实强弱了如指掌，随口说出，王玄应也欲辩无言。

王世充脸色再变，旋即又平复下来，从容笑道：“凭李家现在的兵力，恐怕仍难以办到少帅所言的情况。”

寇仲对付王世充的策略就是一招“恫吓”，务要令他像上次般感到大祸迫在眉睫，他才可将王世充变成手上对付李世民的一只有用棋子。否则东都若破，他少帅军将尽失西北的屏障，阵脚未稳便被大唐军势如破竹的歼灭。

寇仲漫不经意地说道：“圣上是否认为李世民的实力不足以应付你和刘武周的联军，故有恃无恐呢？”

王世充脸上震动的神色一闪即逝，以微笑掩饰内心的惊骇，淡然自若道：“我大郑与他定扬可汗素无邦交，是敌非友，少帅为何会猜到我跟刘武周联手抗唐呢？”

寇仲见王世充的表情，更肯定上次宋金刚到洛阳，是与王世充订立秘密协议，耸肩道：“纵使你们双方没有盟约，但刘武周和宋金刚对李阀的老家太原一向垂涎欲滴，只是欠缺一个机会，薛举父子攻唐本是良机，趁宋金刚偕高手刺伤李世民时出兵攻唐，只可惜他败得太快，令刘宋难以配合。这次若李世民来攻洛阳，刘宋绝不会坐视，以免再错失机会，岂知却正中李小子的下怀。”

三父子正静心聆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同露骇容。

寇仲不待他们有思索的空间，若无其事的突然问道：“荣凤祥在南方开不成商帮大会偕女儿回来后，有没有告诉圣上杜伏威已投降李家呢？”

王世充终失去冷静，失声道：“什么？”

寇仲暗松一口气，知道费尽唇舌，连施攻心之计后，终打动这头虚伪卑鄙的老狐狸。

第三章 门庭若市

王世充依寇仲之言，在毫不张扬下安排寇仲三人进入东都，住进城南择善坊一座小院落，紧傍通津渠，乃前巷后河的格局，还有个小码头，泊有快艇以供三人出入。若走陆路的话，一盏热茶的工夫可到接通南北天街的天津桥，交通非常方便。他们更婉拒王世充派人来侍候的提议，希望静静休息，以恢复旅途的劳累。

杨公卿亲自为他们携来酒菜衣服，约好明天在董家酒楼与张镇周共进早膳，方道别离开。

三人沐浴更衣停当，舒舒服服的聚在主堂中吃喝谈笑，好不开心。

寇仲把与王世充父子三人的对话详细交待后，突利叹道：“坦白说，当年你大破李密，我和世民尚以为你寇仲是七分运气，只有三分是靠真实本领。其后再败宇文化及，捣乱杜沈联军，又令萧铣、朱粲和曹应龙惨败，我们亦只当你是诡计得逞。到今晚听到你吓唬王世充有关唐军攻打洛阳的战略，才幡然醒悟你寇仲实是军事的长才。你有如天授，随口而出的策略，别人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若王世充肯把指挥权让给你，你跟世民兄鹿死谁手，将是未知之数。”

寇仲苦笑道：“他连自己忠心耿耿的大将都不信任，何况是我。”

徐子陵道：“你有否和他谈及可汗的问题。”

寇仲皱眉道：“真奇怪，竟是他主动提出，且表现得异常积极。不过当我提议由杨公卿护送可汗回漠北，他却说另有人选，这老狐狸不知又在转什么歪念头。”

突利佩服地盯徐子陵一眼，把徐子陵的分析向寇仲道出来。

寇仲拍腿道：“还是陵少心水清，我却一时想不到那么远，王世充安排了明晚送你起程北上，此事该如何应付？”又道：“难怪他矢口否认跟刘武周、宋金刚有协议，该是怕我起疑心。”

徐子陵沉吟道：“你曾教王世充与窦建德结盟，这方面老狐王有什么话说？”

寇仲恨得牙痒痒地说道：“我曾旁敲侧击地问过，他却不露口风。今晚该有他忙的呢！我真想摸到荣府去，看看他如何向荣凤祥兴问罪之师。”

突利摇头道：“荣凤祥在洛阳的势力根深蒂固，他虽要倚靠王世充，但王世充逢此紧张时刻何尝不要倚靠他。我猜王世充定要哑忍这口气，迟些才和荣凤祥算账。”

这次轮到寇仲和徐子陵脸色微变。寇仲之所以要在王世充前“挑拨离间”，皆因荣凤祥父女立场暧昧，既与阴癸派似是盟友，又与杨虚彦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荣凤祥若能在洛阳保持势力，对两人自是有害无利，倘再引进石之轩或祝玉妍两大魔门顶级高手来对付他们，将更大大不妙，说不害怕是骗人的。

寇仲苦笑道：“可汗的分析不无道理，照我看王玄应对荣妖女迷恋甚深，说不定目前正在香暖的被窝里向荣妖女倾诉我们的秘密呢。”

突利哈哈笑道：“说起被窝和女人，我便意兴大动，这是否你们所谓的‘饱暖思淫欲’？”

徐子陵举杯笑道：“喝酒没有问题，但若可汗提议逛窑子，请恕小弟不能奉陪，你可央少帅这从少年开始便大发青楼梦到现在的勇汉陪你。”

寇仲拿起酒杯，佯怒道：“陵少想害我吗？你该知我和你是青楼同一运，从没有一次逛青楼是有好结果的，包括上一次差点给祝妖妇陷害成功。”

大笑声中，三人碰杯痛饮。想起从汉水来此险死还生的旅途，份外感到眼前此刻的珍贵。“砰！砰！砰！”外院门给人拍得震天价响，尤其对方不以门环叩门，更令人有惊心动魄的感觉。三人面面相觑，想不到有人如此大胆时，一个粗豪的声音在外头嚷道：“秦爷叔宝来了！还不快快开门。”

接着秦叔宝的熟悉声音道：“老程你低声点不行吗？谁人喜欢听你那把破锣般的腔子。”

寇仲和徐子陵大喜，刚敞开大门，久违了的秦叔宝和另一大汉早踰墙而入，均是一身酒气，兴奋莫名。

秦叔宝抢上石阶，两臂大鹏展翅地一把将两人搂个结实，哈哈笑道：“谁想得到当日荒山遇到的两个不名一文的毛头小子，竟变成纵横天下的风云人物。你这两个小子真没有义气，自己逃之夭夭，却累得我给沈落雁那婆娘生擒去为她做牛做马。”

寇仲和徐子陵见到这血性汉子，亦是热血沸腾，与他搂作一团，互相拍打，仿佛只有通过原始的搂抱动作，方可表达心中的冲动。前者笑道：“有心不嫌迟，我们把你的老板扳倒，不是同样能令你脱离苦海吗？”

那随秦叔宝来的大汉不耐烦地咕哝道：“老子不搂女人睡觉陪你到这里来。你却只顾叙旧，不给我引见，他奶奶的真不够朋友。”

秦叔宝放开两人，皱眉道：“我都说自己来便成，你却硬要陪我来。小仲小陵，这个就是曾以五百兵破敌万人的程咬金。”

两人曾多次听过他的名字，且印象深刻，一来是他的名字古怪易记，更因他是著名的猛将，早有结识之心。定神打量，此人体魄健壮，身如铁塔，膀阔腰圆，肌肉发达，面容颇为丑陋，却流露出真诚爽直的味道，教人欢喜。

程咬金不满道：“我已改名为程知节，再不是程咬金，小心我打扁你的臭嘴。”

秦叔宝捧腹大笑，程咬金伸出粗壮的手掌，分别和寇仲、徐子陵握手为礼，欣然道：“我最爱结交英雄豪杰，老秦曾多次向我谈及与你们结识的经过，今日终于见到了！来！我们喝酒去。”

突利从大门步出，笑道：“要喝酒何不到屋里来？”

三巡过后，气氛愈趋炽烈，五人一见如故，加上几杯黄汤下肚，都是有哪句说哪句，抛开所有顾忌。

程咬金向突利笑道：“我本不喜欢你们突厥鞑子，不过见你能口吐人言，又是小陵和小仲的兄弟，兼想起鞑子像我们汉人般也有好坏之分、君子小人之别，才肯坐下和你喝酒，岂知愈看你愈顺眼，敬你老哥一杯。”

突利啼笑皆非，哭笑不得的和他对饮，幸好突利亦最欣赏这种毫不矫揉造作的爽直硬汉，故不以为忤。

秦叔宝分别把餸菜夹到各人碗内，笑道：“我刚才和老程这家伙去子寻欢作乐，一人搂着一个妞儿埋头苦干的当儿，杨公卿使人来通知，说你们三人来了。我也算够义气，立即急流勇退，来会你们。”

程咬金哂道：“明明听得你在邻房不到三个回合便偃旗息鼓，还吹什么大气。”

秦叔宝反唇相稽道：“原来你是只听不干，难怪敲门时这么大火气。”

众人失声狂笑时，秦叔宝叹道：“今晚我们定要痛快的闹他娘一场，因为明天黄昏我和老程奉命要护送一个人上北疆，真是不巧。”

寇仲清醒过来，与徐子陵和突利交换个眼色。

突利沉声道：“你们竟不知要送什么人吗？”

程咬金见三人脸色有异，讶然道：“王世充说出发时方告知我们北上的路线和护送什么人，有什么不妥呢？”

秦叔宝接口道：“我们是在黄昏时接到玄应太子传递的令谕，着我们召集本部候命出发。想起旅途寂寞，遂趁今晚去享受一番。”

徐子陵问道：“你们对王世充的观感如何？”

程咬金不屑地说道：“他比之李密更不如，王玄应那小子更不像人，想起就令人生气。”

寇仲道：“最近有没有人来游说你们背弃王世充。”

秦叔宝一呆道：“你是怎会知道的？沈落雁曾潜来洛阳，游说我们重投李密，不过已被我们拒绝，此事该没有人知道。”

徐子陵叹道：“你们当然不会说出去，但沈落雁却会故意泄漏，以逼你们造反，这叫离间计。”

程咬金勃然大怒道：“沈落雁真可恶。”

寇仲道：“王世充更是混帐，因为他想杀你们。”

程咬金和秦叔宝为之愕然。

突利好整以暇地说道：“王世充教你们护送的人正是区区在下，这叫借刀杀人，刀子则属于刘武周和宋金刚。”

寇仲待要解释，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后院码头方向传来道：“寇仲、徐子陵，你们给我滚出来。”

寇仲苦笑道：“陵少你慢慢向两位老哥解释清楚。我要代李大哥去安慰他的好娇妻，算够义气吧！”

红拂女消瘦少许，但仍是那么明艳照人，傲然立在延伸往河道的石阶的顶端处，冷若霜雪的狠狠盯着寇仲，沉声道：“李靖在哪里？”

寇仲暗中咋舌，知她性烈如火，一个不小心侍候，便是动手火拼之局。偏是自己不能伤她，对着她那把使得出神入化的拂麈，确是非常难挨。忙陪笑道：“大嫂消息真是灵通，我们来到这里屁股儿尚未坐暖，你便懂得寻上门来，可怜我们还自以为行踪隐秘。”

红拂女嗔道：“不要唤我作大嫂，你若真把李靖当作兄弟，不会累得他不听秦王的命令千山万水来寻你们这两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寇仲苦笑道：“谁不自以为是？我可不是说大嫂你……”

红拂女截断他道：“少说废话，李靖究竟在哪里？”

寇仲忙把与李靖相遇的情况说出来。红拂女明显松了一口气，容色稍缓，用神上上下下盯视他的几眼，闪过惊异神色，以较温和的语气道：“你们可知与王世充合作，等于与虎谋皮，受过一次教训还不够吗？”

寇仲谦卑地点头道：“大嫂教训得好，我们会小心的哩！”

红拂女声调转柔，语重心长地说道：“在目前的情况下，你们想潜进长安是难比登天。要在建成太子全力戒备下起出大批财物兵器更是难上加难。唉！我该怎么说你们才肯打消主意？秦王一直视你们为知心好友，直至现在仍没有改变，但你们却令他进退两难，也令你大哥睡不安寝。”

寇仲叹道：“这叫人各有志，若有选择，我岂愿与世民兄为敌？不过假若我和小陵真能在建成、元吉眼睁睁下夺宝而回，对秦王只有好处而没有坏处。”

红拂女玉容转冷，淡然道：“你仍自大得认为可再创奇迹吗？听说宝藏内只是藏书便达十车之多，兵器更数以万计，就算在没人理会，城门大开的情况下，恐怕一天时间都运不完那么多东西，而你仍认为可以盗宝离开，岂不是痴心妄想。即使你们能神鬼不知地潜入长安，终会显露行踪，最后还是死路一条。”

寇仲欣然道：“我知大嫂是为我们好，只是我这个人对愈没有可能的事，愈有兴趣去尝试。否则就不会弄垮李密，又到现在仍没有送掉小命。”

红拂女怔怔的瞧他好半晌，忽然垂首轻轻地说道：“听你的语气，是否不再怨恨你的李大哥呢？”

寇仲想起素素，心中一痛，颓然道：“还有什么好恨的呢？素姐已离开尘世！”

红拂女娇躯微颤，失声道：“素素死了？”

寇仲不想再提素素的事，说道：“详情你可问李大哥，照我看他定在城内，大嫂劝他回长安吧！请他再不要理会我们。”

红拂女欲言又止，终还是去了。

回到厅堂，四人停止说话，目光落在脸色沉重的寇仲处。

寇仲坐下来，强颜一笑道：“人已走了！”

突利问道：“她怎知我们在这里的？”

寇仲摇头道：“她没有说，不过看起来我们这所谓秘巢已是街知巷闻的宅第，问题出在我们来得太张扬。你们商量出什么鸟儿来。”

他的粗话顿时令程咬金情绪高张，粗声粗气地说道：“他奶奶的熊，王世充那昏君竟敢害老子，我要他吃不完兜着走。”

突利笑笑道：“我决定不走。”

寇仲失声道：“什么？”

秦叔宝道：“可汗只是说笑。我跟老程决定随可汗到他老家看看，研究一下他们的骁骑战术为何可比我们厉害。”

寇仲放下心来笑道：“可汗不怕给这两个家伙偷学秘技，将来反用来对付你们吗？”

突利傲然道：“有些东西是偷不了的。”

徐子陵怕程咬金不服驳他，岔开去道：“我们决定将计就计，两位老哥会乘机离开王世充，再不回头。”

秦叔宝向寇仲道：“你不是创立什么少帅军，照我看还是解散算了，在现今的情况下，任你寇仲如何英雄了得，智勇过人，只能是陪太子读书，没法有任何作为。南方只有江都还可多挺一会儿。”

众人想不到秦叔宝会忽然来个奇兵突出，坦言直说，静下来看寇仲的反应。

秦叔宝乃精通战略兵法的名将，作出的判断当然有一定的分量。同时亦表明他和程咬金纵使离开王世充，亦不会因友情投向寇仲的少帅军。

寇仲从容微笑道：“我们走着瞧吧！”

程咬金大力一拍寇仲肩头，长身而起道：“好小子，有种。”

秦叔宝亦笑着站起来，说道：“因可汗的事，我们不宜在这里勾留过久。且我和老程仍有班共生死的兄弟追随左右，需要时间作出安排。”

“当！当！”叩门声又从院门处传至。

寇仲苦笑道：“这叫门庭若市。”

突利起身道：“我带他们从后面水路走，你和子陵去看是什么人。”

各人分头行事。寇仲一人往西门，甫将院门拉开，雄劲集中至令寇仲呼吸顿止的拳劲冲脸而来，寇仲大喝一声，亦一拳击出，两股拳风交击下发出“砰”的一声剧响。寇仲虎躯猛颤，往后连退三步。是谁人拳劲如此厉害呢？

那人只退半步，豪气干云地大笑道：“寇少帅果然了得，猝不及防下接本人蓄势而发的一拳，竟只退三步，可否再让我试试你的宝刀呢？”

寇仲压下翻腾的血气，苦笑道：“王子的见面礼不是人人可以消受的。”

来访的赫然是吐谷浑王子伏骞，这回他只是单身一人，穿的又是汉人的便服，与上次在东都见他时前那种前呼后拥的情况大不相同。

伏骞龙行虎步，气势逼人地走进前院，灼灼的目光扫视大门的方向，讶道：“子陵兄和突利可汗呢？”

“锵！”寇仲掣出井中月，施出“井中八法”的“棋奕”，一刀劈在空处，带起的劲气，竟然使全院的空气都给他硬扯到刀锋去，形成一个类似天魔大法的力场，玄异至极。

自宋缺以刀施教，让他领悟刀法的真谛；再在赴九江途中，经多日在船上冥索苦思，创出“井中八法”，又经连番血战，逃亡时拿徐子陵和突利作对手反复钻研改进，到此刻他的“井中八法”真正大成，如臂使指，不致在与强敌对仗时派不上用场。

伏骞刚才那一拳，显示出这吐谷浑王子的武技强横，功底深厚。寇仲登时手痒，怎肯放过这个试刀的大好机会。伏骞先前说要领教他的刀法，虽是心中确有此愿望，总是带有说笑的成分，哪想得到他骤然出刀，且是如此莫测高深，不知他攻往何处的奇招。

“嗖！”一条长只三尺许，每节三寸，由十三个钢环节节相扣连结而成的软钢鞭从棉衣内抽出，迎风蹬直。伏骞同时脚踏奇步，闪电挪移，钢鞭横扫刀锋，反应之快而精确，教人叹为观止。

寇仲大笑道：“好！以攻代避，确是高明。”

体内正反之气互动下，一个旋身，移往伏骞左侧软钢鞭难及的角度，使出“战定”，顿时刀浪翻腾，水银泻地地向这强横的对手攻去。伏骞暗呼厉害，软钢鞭上拦下封，左挡右格，配以闪跃步法，施尽浑身解数去应付寇仲有如长河激瀑，滔滔不断的凌厉攻势。

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火爆目眩，精彩绝伦。徐子陵则好整以暇的步出大门，在石阶台上观战，心中大讶。要知他和寇仲在重回东都这段时间内，武功屡有突破精进，已到达可与祝玉妍那般级数的绝顶高手全力一拼的境界，岂知伏骞竟能在寇仲的绝世刀法下，仍有反击之力，此人功力之高，可以推想。

“当！”寇仲一刀扫出，硬把伏骞逼退三步，然后以一招“不攻”作结。

伏骞欲攻难攻，忽然长叹一声，把软钢鞭随手抛掉，然后大笑道：“痛快痛快！最后这招有什么名堂，竟使我感到若要强攻，只会自招败果？”

寇仲从容一笑道：“敬告王子殿下，这招乃小弟‘井中八法’的起手式‘不攻’。”

伏骞先是愕然，继而开怀大笑，说道：“确是名副其实，不能攻也。”

台阶上的徐子陵问道：“伏骞兄为何要弃掉如此神兵利器。”

伏骞洒然笑道：“若本人用的是惯使的丈二矛斧，适才可以坚攻坚，试破少帅的不攻奇招。这钢鞭既令我棋差一招，不弃之尚有何用，这正是对它的惩罚。”

寇仲大感此君妙不可言，欣然道：“王子勿要骗我，刚才王子弃鞭时，是想以铁拳代铁鞭，又忽然打消此意。”

伏骞双目电芒一闪，点头道：“少帅果然高明得出乎小弟意料之外，难怪能安然抵此，找小弟来试刀。”

徐子陵淡然道：“寇仲拿你试刀，背后实大有深意。”

伏骞愕然以询问的目光投注寇仲。

寇仲点头道：“我是要试试王子有否向裴矩寻仇的资格。”

伏骞剧震道：“什么？”

突利现身大门处道：“殿下何不到屋内把酒再谈。”

伏骞目光移往突利，对这本是宿敌的人射出复杂深刻的神色。

坐下后，寇仲首先问道：“伏骞兄怎会晓得到这里来找我们的呢？”他曾以同一问题请教红拂女，却得不到答案。理论上这秘密巢穴该只有王世充一方的人晓得。

伏骞却不能不答他，说道：“你们坐船从伊阙来此的事，在你们入城前已传遍洛阳的大小帮会，非常轰动。但到刚才洛水帮的荣凤祥始派人来向我告知你们落脚的地点，他这么关照我，小弟颇感意外。”

寇仲拍桌怒道：“定是王玄应这小子泄漏给荣凤祥知道的。荣凤祥则以为伏骞兄和可汗是势不两立。咦！王子不是要来和可汗算旧账吧？”

伏骞摇头微笑道：“在东突厥我的真正敌人是颉利和赵德言，不过这方面的事暂且撇开不谈。裴矩究竟躲在什么地方，是什么人在庇护他？”

徐子陵道：“伏骞兄误会了！裴矩只是一个虚假的名字，你这真正的仇人另有身份，本身有足够的力量应付任何人。”

突利苦笑道：“若非我们尚有点运道，怕不能与王子在这里对话。”

伏骞沉声道：“裴矩的另一身份究竟是谁？”

寇仲一字一字地说道：“就是邪道八大高手中排名仅次于祝玉妍，但魔功可能尤有过之的‘邪王’石之轩。”

伏骞终于色变。

寇仲再扼要地解释一番，伏骞倒抽一口凉气道：“若非是从三位处听来，我绝不会轻信。因为事情太离奇和荒诞，大隋就那么毁在一个人的手中。”

徐子陵笑道：“该说是毁在两个人的手里，皆因纵有石之轩，若无杨广这昏君去配合，隋朝也不致步上秦廷的后尘，两世而终。”

突利道：“坦白说，比之石之轩，我们任何一个跟他仍有段难以逾越的距离，最糟是他神出鬼没，可以在任何一刻出没，我们却摸不着他的影子。”

伏骞没试过身历其境，还没什么撼动感觉，寇仲和徐子陵却听得背脊寒气直冒，因为突利说出他们心中的恐惧。

祝玉妍虽有资格令他们害怕，但总还略有蛛丝马迹可寻。而令佛道两门头痛多年的石之轩，却可在全无征兆下忽然出现。不由想起吉凶未卜的云帅，登时心情沉重，刚抵洛阳的轻松感觉不翼而飞。到此刻他们才深切感受到石青璇生母碧秀心的伟大，牺牲多年的修行，以一缕情丝把这魔功盖世的邪人紧缚，使他的“不死印法”难竟全功，不能一统魔道，否则还不知会带来什么大灾祸。

伏骞苦思道：“既然他的徒弟杨虚彦目前偏向李阀中建成元吉的太子党，那正表示石之轩仍要通过建成元吉去完成他某一精心策划的大阴谋，而赵德言却与石之轩的崇拜者安隆紧密合作，显示这两人均可能听命于石之轩，那石之轩第一个要杀的人理该是可汗而非云帅，但为何他竟舍可汗而去追击云帅？”

寇仲愕然道：“你是旁观者清，我们倒没想过这问题。石之轩是否因遇上祝玉妍延误了时间，所以没有追上来？”

徐子陵道：“我认为石之轩第一个要杀的人非是可汗，而是李世民。据消息说，李世民在离洛阳返回关中途上，被宋金刚率神秘高手袭击，致受内伤。我当时已大感奇怪，凭李世民本身和随行的天策府高手的实力，宋金刚方面有什么人够资格伤他，初时还以为是亲自出手，现在再次想起，伤他的当是石之轩无疑。”

寇仲吁出一口寒气道：“石之轩终于再次出来兴风作浪了！”

伏骞看着他们犹有余悸的模样，骇然道：“他难道比宁道奇和祝玉妍更厉害吗？”

寇仲苦笑道：“这个只有天才晓得。不过你若知道佛门四大圣僧联手跟他三度交战，仍给他安然逃去，那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当可有个谱儿。”

伏骞显然不知四大圣僧是何方神圣，经徐子陵说明，登时多添一重忧色。说起石之轩，四人连喝酒的兴趣都失去。

突利道：“至少知道云帅可能逃过大难，总是令人安慰的一件事。”

寇仲叹道：“未必。石之轩之所以在南阳不对付你，皆因他不愁没机会杀你，迟些或早些并没有分别。照我看当时他放过你，原因是在我和小陵身上。”转向徐子陵道：“你是否有感觉到他没有全力出手？”

徐子陵苦笑道：“我根本不知他全力出手会是怎样的一番景况。但当时我确感到他的目标是云帅而非突利，真是奇怪。”

假若石之轩是站在建成、元吉的一方，他自该下辣手来对付徐子陵和寇仲，好让建成一方的声势能盖过李世民，向李渊立功交待。至于突利，石之轩既和赵德言暗中有勾结，当然不会放过他。除去突利，对李世民的声势亦大有影响。当时三人力战身疲，石之轩若尾随追蹑，凭他的绝世魔功，最少有八、九成把握可一举把三人歼灭。可是他却没那么做，故令人大惑难解。

寇仲却因与李靖的一席话，想到可能的答案，叹道：“若我所料不差，石老魔是希望我们能成功起出杨公宝藏，那他将可坐得其利。”

三人愕然望着他。

徐子陵憬然而悟道：“我明白了！他是想把邪帝舍利据为己有，俾可再有突破。”

寇仲一呆道：“我倒没有想过邪帝舍利，只是想起和氏璧和杨公宝藏任得其一者将是真命天子的流言。所以李建成如能从我们手上把杨公宝藏据为己有，便可把李世民的声威完全压下去。石之轩正因想到这点，遂会放过我们，甚至还会设法令我们可安然潜入长安去起出宝藏。”

伏骞同意道：“我虽不知道邪帝舍利是什么东西，但既可令石之轩这种人物的修为再有突破，自是无价之宝。故此任何一个理由，都可得到像少帅说的推论。问题是石之轩为何要助李建成得天下呢？”

徐子陵肃容道：“这可视为佛道两门与石之轩斗争的一个延续。其中尚有我们不知的阴谋，否则石之轩怎屑为之。”

伏骞叹道：“三位竟肯让小弟与闻这么秘密的事，伏骞感激万分。”

寇仲一拍额头，笑道：“我倒没想过是否该让你知道的问题，因为早把你视为知己好友，也可能因同仇敌忾的关系。不过如果你出卖我们，也没有什么好出卖的。”

突利微笑道：“我曾想过这问题，当想到王子与我合则有利这事实，仅有的一点疑虑消失了！”

徐子陵道：“我是凭直觉感到王子乃真正的豪杰好汉，若事实非是如此，只好怪自己有眼无珠。”

伏骞举杯大笑道：“让伏骞敬三位一杯，喝下这杯酒后，我们便是好兄弟。”

四人轰然对饮，士气高张，对石之轩的恐惧一扫而空。

突利掷杯地上，砸成碎片，拍桌道：“我决定不走啦！”

寇仲和徐子陵错愕以对。

突利俯前低声道：“石之轩绝不容我活着返回汗庭的。我们何不来个将计就计，布局杀他。”

三人均是聪明的人，顿时明白突利之计。寇仲和徐子陵只好同意，难道看着突利被石之轩干掉吗？

商量过细节后，寇仲笑道：“如此良宵，有什么有趣的事可以来玩玩的呢？”

徐子陵最清楚他的性格作风，哂道：“坦白点说出来吧！”

寇仲压低声音道：“我想取荣凤祥的狗命，好杀魔门特别是阴癸派的气燄。”

伏骞一呆道：“荣凤祥竟是阴癸派的人？”

寇仲略加解释后，说道：“荣凤祥能继上官龙坐上洛水帮大龙头的位置，定因洛水帮内仍有阴癸派的余孽隐伏其中，这叫换汤不换药。现时魔门明显分作两大派系，分别以石之轩与祝玉妍为首。如能杀死荣凤祥，王世充会乘机把洛水帮置于控制之下，大幅削弱祝玉妍一方的势力，而我们亦可大大出一口鸟气，去！”

伏骞欣然道：“不知是你们的运气好还是荣凤祥的运气差，今晚荣凤祥在曼清院的听留阁地厅大摆筵席，宴请……”转向突利说下去道：“贵方以莫贺儿次设为首的使节团。”

寇仲大喜道：“陵少以为如何？”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我们到青楼除了闹事打架，杀人放火，好像从未曾做过别的事。”

伏骞双目杀机乍闪，沉声道：“首先我们必须摸清楚宴会场地的形势，这方面包在我身上。可汗有什么意见？”

突利断然道：“刺杀荣凤祥是势在必行。最好不要伤及莫贺儿一方的人，否则我会很难向莫贺儿交待。”

寇仲胸有成竹地说道：“可汗放心，我们的目标只是荣老妖一人。”

伏骞猛然起立，笑道：“就让小弟作个小东道，请三位大哥到曼清院听歌喝酒，免致虚度良宵，三位意下如何？”

突利倒抽一口凉气道：“万万不可，这两个小子的青楼霉运，会把我们也连累的。”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只能对视苦笑。

寇仲提议行刺荣凤祥，并非只是逞一时的意气，而是深思熟虑下作出的行动。荣凤祥这辟尘老妖立场暧昧，不断左右逢源的分别跟魔门两大势力勾结，更大体上控制北方的商社，对政治经济的影响力确是非同小可。寇仲若不去掉此人，将来必大吃苦果。不过要在洛阳内杀荣凤祥，等于捋虎须，盖洛水帮乃北方第一大帮，实力雄厚。当日他们能把上官龙赶下台，只因成功揭破他是阴癸妖人的身份，在微妙的形势下一战功成。荣凤祥则经过多年经营，其赌业霸主的形象深入人心，什么谣言对他都难起作用。若非王世充和他面和心不和，兼之寇仲先前曾向王世充揭示出荣凤祥居心叵测，王世充又对他们另有图谋，那他们在成功刺杀荣凤祥后，只有立即有多远逃多远一途。

寇仲、徐子陵和突利从屋脊的斜坡探头出去，遥观对街灯火通明的曼清院。这种境况，他们已是驾轻就熟，感觉是历史不断重复。

寇仲低声道：“我们若不是从大门进入曼清院，兼且不召妓陪酒，该不会触动我们的青楼霉运吧！”

徐子陵苦笑道：“教我怎么答你？”

寇仲用手肘轻撞左边的突利，说道：“你的青楼运当然比我们好，不如由你来计划行动。”

突利皱眉道：“我惯了明刀明枪的决战沙场，虽说擅长突击伏袭，但这种于高手云集，灯光灿然的宴会场合去刺杀其中一人，却并不在行，还是要靠你老哥来动脑筋。”

寇仲向徐子陵道：“陵少有什么好提议？”

徐子陵沉声道：“刺杀不外察情、接近、突袭三大步骤，察情由老伏包办，最后的突袭当然该由我两人操刀，现在只剩下如何接近荣凤祥这个关键。”

突利并没有为徐子陵把刺杀揽到他和寇仲身上而感到被轻视，皆因徐子陵和寇仲联手的默契，已达天衣无缝之境，且天下闻名。

寇仲皱眉苦思道：“此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若有离席敬酒那类混乱情况，我们行事起来会方便得多。”

突利出惯这类宴会场合，摇头道：“通常都是由主家在席上向全场敬酒，然后客方代表再作回应，不会像寿宴婚宴般到每席去敬酒答谢。”

风声微闻，换上黑色夜行劲装的伏骞来到徐子陵旁，说道：“不知荣凤祥是否猜到你们不会放过他，不但在院内各主要出入口派人守卫，他身旁还多了两个生面人，观其气度举止，肯定是高手无疑，我们是否仍要冒险？”

寇仲笑道：“王子莫要耍我，只看你这身行头，便知你是第一个不肯临阵退缩。”

伏骞欣然一笑，说道：“幸好漠飞今晚代我出席此宴，故能透过他完全把握刺杀场地的情况。我有两个提议可供三位参考。”

接而把一个图卷展示，上面有宴会场地的形势，包括筵席的位置和门窗所在，虽是简略，足可令人一目了然。

伏骞道：“假若少帅和子陵兄有信心可在几个照面下取荣凤祥的狗命，我们可以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硬闯宴厅，由我和突利牵制他身旁的高手，少帅则和子陵全力扑杀荣老妖。”

突利道：“何不待他们离开时，我们在街上行刺他呢？”

伏骞道：“我也想过这一招，问题是他乃乘马来的，走时也该策骑而去，到时他的手下紧傍左右前后，只会变成混战的局面。”

寇仲忽然问道：“荣妖女有出席吗？”

伏骞摇头道：“没有，除王世充父子外，洛阳有头有脸的人都到来赴会，包括王世充的心腹郎奉和宋蒙秋。”

徐子陵道：“硬闯突袭是没办法中的办法，非不得已实不宜冒这个险。荣凤祥名列邪道八大高手，魔功深厚，最糟是我们仍未摸清楚他的底子虚实，加上他提高警觉，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一个不好，反会为其所乘。伏骞兄另一计又是如何？”

伏骞道：“另一计就是假扮捧托肴馔上席的侍从，谁认出我们就先发制人把他点倒，只要能混进去，可见机行事进行大计。”

寇仲欣然道：“此计最合我的胃口，就这么办。”

徐子陵目光落到摊开在屋脊的图卷上，皱眉道：“荣凤祥和莫贺儿的主桌设在北端，捧菜上席的入口则在南端，由入口至主桌至少是二十步的距离，你以为我们可瞒过正疑神疑鬼的荣老妖吗？”

设宴的地厅位于听留阁的南座，北面的门窗对着寇仲借之以击败上官龙的方园和正中的大水池，但由于有洛水帮的守卫，要从那边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进去，是不可能的。就算四人改变面目，由于他们无不体型出众，想乔扮捧菜的侍仆去瞒人只是个笑话。所以伏骞才会有先发制人，见机行事之语。关键在能走到多近才被人发觉。

伏骞道：“我们必须制造一些事件，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开去，乔扮侍仆一法始有望成功。”

寇仲微笑道：“我想到了！”

曼清院听留阁的气派，因其四座高楼环回连结的结构，确有其他青楼无法模仿的瑰丽景况。由于曼清院属于洛水帮，要在这么一处地方去行刺洛水帮的大龙头，等于要深入虎穴去取虎子，一个不小心露出行藏，将被敌人群起围攻，难以脱身。幸好伏骞乃曼清院的大豪客，惯于在此夜夜笙歌，在今晚的情况下虽不宜亲自出面，仍可通过手下订得在荣凤祥设宴处上层靠北的一个厢房。若从向水池的窗户跃下去，可穿窗越廊的入内向背窗而坐的荣凤祥施展突袭。伏骞的手下依计通知曼清院的管事，如无召唤绝不可派人进来，故伏骞、寇仲得以从容潜进无人的厢房，等待刺杀时刻的来临。

两人透窗下望，见到下层外的半廊走道处共有八名武装大汉把守巡逻，人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均大感头痛，要瞒过八名好手的耳目入内从事刺杀行动，是绝无可能的事。只要荣凤祥略有惊觉，行刺将会失败。幸好他们另有妙计，否则此刻就要打退堂鼓。

伏骞低声道：“现时该上第四道菜，曼清院的贵宾宴共有九道主菜，最好荣凤祥饮饱食醉，那行起刑来方便一些，他死了亦不致成饿死鬼。”

在没有灯火的厢房内，寇仲微笑道：“想不到伏骞兄这么风趣。”目光落到院内的水池上，想起当日在过千人注视下，大发神威于数招内击垮上官龙的往事，心中涌起万丈豪情道：“洛水帮可能命中注定在曼清院的听留阁犯上地忌，否则怎会先后两个帮主都要栽在这里？”

伏骞感觉到寇仲的强大信心，以微笑回报，却没有答话。

寇仲随口问道：“伏骞兄此行除了要找石之轩算账，是否尚有其他目的？”

伏骞道：“尚要顺道一看中原的形势。而目前我们吐谷浑的大患是东突厥的颉利可汗，此人野心极大，手段凶残，极难应付。”

寇仲欣然道：“突利可汗该是王子的一个意外收获哩！”

伏骞的眼睛在从窗外透进来的月色灯光下闪闪生辉，沉声道：“突利若能重返汗庭，将会是东突厥因为分裂由盛转衰的一个关键。突利是东突厥颉利外最有实力的可汗，本身又是所向无敌的统帅，兵精将良。所以无论我要付出怎样大的代价，也要保他安返北域。”

寇仲憬然而悟，明白伏骞为何如此不顾一切的来助他们对付荣凤祥，非只因荣凤祥与石之轩的暧昧关系，更因杀死荣凤祥等于断去石之轩在北方的耳目，令颉利一方难以掌握突利返汗庭的行踪。

伏骞沉声道：“颉利在北方并非全无敌手，西突厥固与他们相持不下，在他北方的敕勒诸部，其中的薛延陀、回纥两大部落亦日渐强盛，现在表面上虽是年年向颉利进贡，可是颉利贪得无餍，不断苛索，只要东突厥内部不稳，这两个部落定会起兵叛变。所以我非常同意少帅的分析，无论用任何手段，颉利都要千方百计不让突利活生生的回去，皆因事关整个东突厥盛衰的大问题。”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原来我和陵少竟卷进这么重要的域外大斗争中去。”忍不住又问道：“你们吐谷浑不是在西疆雍州、梁州外的青海一带吗？与东突厥至少隔了一个西突厥，为何对东突厥仍如此顾忌？”

伏骞道：“从长远来说，是怕东西突厥统一在颉利之下，短线来说，是怕颉利通过你们汉人西北的领土直接攻击我们，那便全无隔阂。”顿了顿后，微笑续道：“坦白说，只要你们汉人强大起来，可成为我们的屏障，我将无须发动干戈，否则我们须主动出击，向中原扩展，夺取武威、张掖、敦煌那类边塞重镇，以对抗突厥的精骑。所以我必须亲自来中原一趟，以定未来国策。我你间能否相安无事，要瞧你们了！”

此时突利雄壮的声音在下层响起，两人连忙戴起头罩，把面目完全掩盖，只露出一对眼睛，凝神蓄势静待。

突利进入听留阁南厅的时间，是经过精心计算的，不但出现得突如其来，且在狂歌热舞之中，第五道菜上席之前。此时酒筵中气氛被推至最高峰，打扮得像彩蝶的十八名歌舞伎以轻盈优美的姿态，踩着舞步像一片彩云般从大门退走之际，突利倏然现身大门处，背负伏鹰枪雄姿英发的气魄，立即吸引厅内过百宾客的目光。美伎分从他左右离开，守门的洛水帮好手为他气势所慑，又见他是突利可汗，竟不敢拦阻。

偌大的厅堂，共设十八席，每席约十人，圆桌子分布在四边，露出中心广阔的空间，作歌舞的场地。荣凤祥和莫贺儿所在的主席，设在对正大门的北边，离入口处约三十步的距离。

突利仰天发出一阵长笑，朗声道：“荣老板请恕突利不请自来，皆因闻知次设在此，既急于见面，更要来凑个热闹。”

荣凤祥顿时露出警觉戒备的神色，莫贺儿则大感意外的倏地起立，喜道：“可汗何时来的呢？”

莫贺儿只是中等身材，年纪在二十六、七间，却长得非常粗壮，国字口脸，生满铁针般却修剪整齐的短髯，延接鬓边，深目高鼻，双眼闪闪有神，颇有霸气。随他来赴会的四名下属亦从左右两席处起立致敬，益显突利尊贵的身份。

荣凤祥起立施礼，表现出主家的风度，呵呵笑道：“可汗大驾光临，荣凤祥欢迎还来不及，罚的该是我才对。”

突利环目一扫，厅上大半宾客均曾见过，王世充的心腹将领郎奉和宋蒙秋坐在主席，碰上突利的锋锐眼神，勉强露出笑容，抱拳作礼。

突利以微笑回报，注意力却落在另两人身上。这两人分别坐于荣凤祥左右两席，座位的角度可监视南北两边门窗，他们接触到突利的目光，立射出凌厉神色，显示他们不单知道突利是来者不善，更在提聚功力，以应付任何突变。突利可百分百肯定他们乃魔门中人，皆因他们均和荣凤祥般，从两眼透出与别人不同的邪门味儿。

此时捧汤的仆役鱼贯入厅，突利耳际传来徐子陵的声音道：“老朋友！是时候了！”

突利登时脊骨猛挺，一拍背上伏鹰枪，大步踏前，朝主席逼去，摇头叹道：“荣老板真懂得装蒜，你根本早晓得本汗何时来洛阳，却装作不知，确是该罚。”

本在交头接耳的宾客顿时静止下来，变得鸦雀无声，只有上菜侍役的足音，在厅内响起。谁都看出突利不只是来凑兴那么简单。莫贺儿愕然盯紧突利，射出询问的神色。

荣凤祥双目神光剧大盛，皱眉道：“可汗这番说话是什么意思？”

包括那两名该是魔门老君观的高手在内，所有注意力全集中到突利身上，茫不知由徐子陵扮成的侍役，正步进南厅。

徐子陵以寇仲的丑汉面具掩盖英俊的脸庞，出其不意点倒一名侍仆后，把他挟到僻静处换上他的装束，趁膳房内人人忙得天昏地暗的一刻，瞒天过海的混在捧菜的队伍中捧起一盘滚热的羹汤上席。他并不是胡乱的挑人，被他李代桃僵的侍仆不但长得最高，侍候的更是荣凤祥所坐的主家席，只要突利能把荣凤祥方面的人全部心神吸引过去，纵有其他人发觉侍仆群中突然换过另一个人，亦不会骤然生疑。

徐子陵低垂头，装出谦卑得不敢看人的尊敬模样，入门后避开厅心，靠着酒席绕往主家席。他把功力尽量收敛，脚步虚浮，如有人留意察看，也会以为他不懂武技，不会防范。

为掩护徐子陵的真正刺客，突利忽然微增步速，这速度的增加微仅可察，非是高手绝难有所感觉。荣凤祥当然是高手，且突利正针对他而来，顿生感应，横移少许，离开座位，又往后稍退，眼神转厉，冷喝道：“可汗尚未答我？”

突利暗中计算徐子陵到达攻击位置的时间，倏地立定，笑道：“荣老板可敢先答本汗一个问题？”

此时他离荣凤祥尚有十多步的距离，又隔着桌子和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宾客，兼之仍未亮出动武的兵器，对荣凤祥并没有燃眉的威胁，但那两名分坐左右两席的老君观高手，已离座而起，晃身掠往荣凤祥背后。厅内只要是有眼睛的，都看出突利是来向荣凤祥寻衅，气氛立即充满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味儿。

莫贺儿最是尴尬，他深悉突利霸道勇悍的作风，要对付一个人时，天王老子都阻止不了。主家席的其他宾客无不是老江湖，又或是身家丰厚的大商家，谁不怕殃及池鱼，纷纷离席移往一旁，形势顿见混乱。厅内不乏洛水帮堂主级的首领人物，十多人同时起立，手按兵器，只待荣凤祥一句说话下来，动手围攻大敌。

荣凤祥哈哈笑道：“可汗此言可笑之极，有什么问题我荣凤祥是不敢答的？”

退往一旁的郎奉环目四顾，在找不到寇仲和徐子陵的影踪后，插嘴道：“万事可以商量，可汗若和荣老板有什么过节，只要请出主上，必可解决。”

坐于主席右方下首第三席的邢漠飞，依伏骞的吩咐保持低调，只学其他大部分宾客般仍坐在席内，静观变化。徐子陵此刻已来到郎奉和宋蒙秋身后，躲在那里，暗提功力。只要略一闪移，立即可进入攻击的最佳位置。厅内形势看似混乱，事实上却是两阵相对，壁垒分明。

荣凤祥在己方两大高手左右护翼下，傲立在主家席和进入方园北门之间的位置，主家席的宾客均退往左右两旁，让双方可遥相对峙，中间只隔一桌酒席。

洛水帮的其他头领，无不离开席位，虽未涌往立在厅心的突利，均进入随时可抢出来拦截突利向荣凤祥发动攻击的位置。把守大门的七、八名洛水帮好手，从大门外奔进来，怒目瞪视突利雄伟的背影，作好作战的准备。守卫北门的手下本要进厅护驾，却被荣凤祥打出手势，仍然留守在北门外的半廊，防止有人从后施袭。除此之外是十多名上菜的侍仆，人人进退不得，只好呆然站着，其中又只徐子陵这假扮的侍仆仍手捧热汤。

突利装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不住拿眼睛打量荣凤祥后侧的左右两名魔门高手，口中却道：“荣老板果然豪气，那就告诉本汗，荣老板与‘邪王’石之轩究竟是什么关系？”

厅内绝大部分人显然从未听过石之轩之名，大感错愕。

荣凤祥双目眯了起来，好半晌后，一字一字地说道：“我从未听过石之轩这个名字，可汗何出此言？”

突利的反应更大出其他人意料之外，耸肩笑道：“既然如此，当是一场误会，请恕本汗无礼闯席。”就那么一个转身，似欲离开。

荣凤祥厉喝道：“且慢！”

徐子陵暗运体内正反真气，闪电切入突利和荣凤祥间去，与后者只隔一张摆满盅碗肴馔的桌子，在上至堂主，下至守卫的洛水帮众从突然警觉中纷纷惊呼怒喝扑过来的混乱形势下，手上热汤早化成两股火辣辣的水柱，向荣凤祥后侧的两名老君观的护驾高手激冲而去，其去势之劲与笼罩范围之广，除非对方内劲更胜徐子陵，兼有方法封挡这种没有固定形态，无孔不入的“奇门暗器”，否则只有横移上跳，又或躲往台下几种闪避途径。

徐子陵同时飞起一脚，足尖点在桌沿处，送入螺旋气劲，整张大圆桌像活过来般，连着桌面的东西一起旋转，由慢至快地朝荣凤祥三人有如一个平放的车轮般切去，配合两股激射的水柱，令对方完全处于措手不及的被动劣势。突利此时掣出伏鹰枪，旋身斜飞，把“龙卷枪法”展至极限，带起万千枪影，越过徐子陵上方，凌空往荣凤祥投去。

就在突利来到头顶之际，徐子陵大喝一声“临”，先以不动根本印凝聚功力，接而化为大金刚轮印，然后双拳疾击，顿时狂飙涌起，两股气柱在离荣凤祥胸口三尺许处时合而为一，像有实质的铁柱般以雷霆万钧之势捣向敌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刹那间荣凤祥和两名护驾高手，在徐子陵和突利天衣无缝的刺杀行动下，大堂内虽满布洛水帮的人，仍要陷身于求救无门的局面里。

荣凤祥发觉左右两人均往横躲闪开去，接着“真言”贯耳而入，震动他所有经脉，竟是胆颤心惊，虚荡难受，使他难以及时跃起，以迎战突利，同时避过徐子陵的凌厉攻势。错失良机下，突利的伏鹰枪和徐子陵的隔空拳，已铺天盖地的攻来，还有切腹而至的大圆桌。忽然间，荣凤祥变成独力求生的孤军，除了倚靠自己外，再无任何人能加以援手。

荣凤祥当然不会任由宰割，只要他能争取少许时间，己方的人便可蜂拥而来，展开反击。立即猛喝一声，往后飞退。由于被从左右射过的水柱影响，完全限制他逃避的路线，所以纵使他非常不情愿，仍只有往后直线飞退，“砰”的一声破窗而出，落往与南厅连接的半廊处。

守在外面的洛水帮好手从左右两方赶来应援，但被水箭所阻，仍要慢上一线，才可及时截得如影附形追杀而至的突利和徐子陵。生与死只是一线之隔。

“砰！”荣凤祥两袖挥打，硬挨了徐子陵的拳风，浑体剧颤，却借势加速飞出，堪堪避过突利的伏鹰枪。

“轰！”圆桌破壁而出，将两名洛水帮好手撞得骨折肉裂，惨呼堕地，突利已落在桌上，枪芒暴涨，登时再有两人应枪抛跌，威势惊人。

徐子陵亦来至半廊处，暗捏宝瓶印，连续发出十多道拳劲，硬生生把涌来援手的人逼得留在厅内，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之概。

荣凤祥此际正落在北园廊外的草坪上，踏地时一个踉跄，步履不稳，见到两人并不乘势追击，只是牵制己方援兵，心知不妙，劲气迎头罩至。骇然上望，寇仲的井中月像闪电般迎头劈来，庞大凌厉的刀气把他完全笼罩，产生寸步难移的可怕感觉。荣凤祥无奈下，急运全身功力，两袖上扬，拂往井中月。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杀气从右侧涌来，狂猛如怒涛惊浪的致命拳风，像一堵墙般无情压至。荣凤祥骇然瞧去，只见另一个以黑布罩脸的人像从虚无冥府中走到现实世界的勾魂使者般，正欺身攻至。他知道自己因心神全被寇仲惊天动地的一刀所慑，竟忽略了另有一名大敌，若刚才不稍作犹疑，全力逃命，说不定能避过此劫，但现已是悔之不及。

“砰！”寇仲重重一刀痛劈在荣凤祥双袖上，又借力往后翻飞，好助徐子陵和突利阻截追兵。荣凤祥应刀喷出一口鲜血，步履踉跄，伏骞和他错身而过。凄厉的惨叫声下，荣凤祥整个人似若不受控制，骤失平衡的陀螺那样转跌开去，眼耳口鼻全渗涌鲜血，滚跌地上。

伏骞一声呼啸，三位战友应声飞退而来，与他会合后头也不回依预先定好的路线迅速撤离，成功逃去。

从钟楼高处望去，浓烟火屑冲天而起。

寇仲冷笑道：“就算把整个东都烧掉，荣老妖都不会复活过来。烧掉的又只是王世充给我们栖身的房子。真奇怪！王世充为何仍不采取干涉行动呢？”

徐子陵默默凝视被寒风吹得逐渐稀散的黑烟，没有答话。

突利笑道：“亏你们会想到躲到钟楼上来，似明实暗，又可监察洛水天街的广阔地区。”

一队二十多人的洛水帮众，匆匆经过天津桥，像要赶到什么地方去的样儿。

寇仲沉声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突利答道：“待伏骞老哥探听清楚形势后，再作决定仍不嫌迟，荣老妖之死，当会使祝妖妇阵脚大乱，不知所措。”

徐子陵忽然道：“看到刚才那队洛水帮的骑士，你们有什么感觉？”

寇仲一呆道：“经你提起我便感到大有疑窦，他们不但没有丝毫垂头丧气的神情，还队形整齐，士气昂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突利低呼道：“不用猜了！伏骞来了。”

伏骞仍以黑布罩头，身穿夜行劲服，从横巷窜出，绕房过舍后才逼近钟楼，又故意过钟楼不入，好一会儿再次出现钟楼之下，直掠而上。

三人知他是为怕被人跟踪，故而采取这么迂回的路线，心中涌起不祥的感觉。

伏骞来到钟楼上，扯去头罩，苦笑道：“三位是否觉得荣凤祥过分窝囊呢？”

寇仲一震道：“那个难道不是荣老妖吗？”

伏骞坐下来，挨着支撑铜钟的铁柱架，摇头叹道：“我不知道是否有真正的荣凤祥，事实上是另一个荣凤祥又生龙活虎的出现，在他女儿的陪同下，去向王世充兴问罪之师，而洛水帮的人则倾巢而出，四处找寻我们。”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杀的只是可风乔扮的荣凤祥，而非辟尘扮的荣凤祥，当时我已微感有异，但问题是因他两人魔功同源，眼神均有相似的地方，加上我当时没时间深究，误中副车而不知。”

寇仲恨得牙痒痒的，但已错恨难返。

突利颓然挨贴外墙滑坐，苦恼道：“现在该怎么办呢？说不定会牵累莫贺儿和他的随员。”

伏骞道：“这个可汗放心，莫贺儿代表的是颉利，任荣老妖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他。反是可汗你绝不能在洛阳露面。”

突利一呆道：“难道少帅和子陵能露面吗？”

伏骞道：“就算对方明知他们有份参与，他们都可来个一概不认，加上王世充定要维护他们，应该可以过关。”

寇仲冷然道：“不如我们闯进荣府，再和荣老妖火拼一场，看看谁的拳头更硬？”

徐子陵道：“这只是匹夫之勇。上兵伐谋，我们现在是宜静不宜动，再看看风头火势，始决定怎样把荣老妖干掉。”

伏骞点头同意道：“现时荣府虚实难测，我们不应冒这个险，幸好敌人不知我有份参与此事，兼之对我又顾忌甚深，所以可汗可到我处暂避风头。少帅和子陵则可公然露面，以测试敌人的反应，不过你们三人以后绝不能被发觉走在一起。”

寇仲见两人并不反对，只好同意。

伏骞向突利递上遮脸头罩，笑道：“小弟尚未有时间坐下来研究对大家都有利的未来计划哩！”

寇仲掏出那个勾鼻络腮的面具，淡淡地说道：“可汗亦可公然露面，不过是另一张脸吧！”

伏骞和突利离开后，寇仲忿然道：“这回我们真是棋差一招，弄到现在不上不下的，气死人了！”

徐子陵心平气和道：“有得必有失，至少宰掉可风，对老君观的实力亦造成严重的打击，辟尘会很难找另一个人来乔扮他。唉！也轮不到我们不服气，他两个无论声音、外貌、神态都那么维妙维肖的。”

寇仲低呼道：“又有人来了！”

一道黑影从屋檐一泻而下，迅速接近，赫然是太子王玄应。两人记起曾把他携到这里来，难怪他朝钟楼寻至。寇仲沉下脸去。

王玄应翻入钟楼，半蹲着地，喜道：“果然在这里找到两位大哥。”

寇仲恨恨道：“你还有脸来见我？”

王玄应何曾被人如此当面指责，色变道：“少帅何出此言？”

寇仲冷笑道：“若不是太子把我们落脚的地点泄露给荣老妖，他怎能四处通知我们的敌人，让他们排队般逐一寻上门来？”

王玄应一呆道：“竟有此事？难怪少帅误会，但我可指天立誓，消息确不是从我处泄漏出去。我王玄应再怎么蠢，亦知出卖你们对我大郑是有害无益的。”

寇仲和徐子陵愕然互望，他们虽对王玄应全无好感，仍感觉到他不像说谎。消息究竟是怎样泄出去呢？荣凤祥又为何要四处散播？

王玄应苦笑道：“不过我们这回真给你们害苦了，父皇也不知怎么向暴跳如雷的荣凤祥交代，你们若真的杀了他，事情反易办。”

徐子陵叹道：“我们是真的杀了他，只不过这荣凤祥是由可风扮的。”

王玄应愕然道：“可风？”

寇仲生气地说道：“真不明白你们父子在打什么主意？我一片好心的通知你们荣凤祥就是老君观的辟尘妖道，但你们却置若罔闻，任由他继续横行，告诉我这是什么娘的道理？”

王玄应苦笑道：“还好说哩！我们得到少帅的警告后，立即派大军把荣府重重围困，我和父皇亲率高手入荣府找荣凤祥晦气，岂知他全不反抗，任由我们验他的面容，证明了他非是由别人假扮的，我们还以为是中了少帅的离间计呢。”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这么说，该是有一真两假三个荣凤祥，辟尘老妖确是奸猾。”

徐子陵问道：“根据太子听来的，曼清院究竟发生什么事？”

王玄应道：“当时郎奉和宋蒙秋都在场，扑出南厅时，荣凤祥已给他的人抬走，还以为他非死也伤重垂危，怎知转个照面他又没事人似的，原来重伤的是另一个荣凤祥。”

寇仲道：“圣上他老人家有什么话说？”

王玄应道：“父皇认为你们该躲起来，待明晚把可汗送走后，你们才可现身，就算要对付荣凤祥，以后有得是机会，并不用急在一时。”

寇仲皱眉道：“我们总不能在这里吹风饮露到明天黄昏，眼前可躲到哪里去？”

王玄应不答反问道：“可汗是否去见莫贺儿呢？”

徐子陵怕寇仲一时口快泄出与伏骞的关系，代答道：“他只是到附近留下与莫贺儿通讯的暗记，快回来了！”

王玄应说出一个地址，说道：“这地方只有我和爹两人晓得，只要你们没被跟踪，躲上一两天该没问题。我走啦！两位保重，明晚我们会安排人来接可汗。”

王玄应去后，寇仲冷哼道：“这小子在说谎。”

徐子陵点头同意道：“王玄应一直不喜欢我们，刚才却耐着性子解释，和他一向的性格脾气截然有异，但他为何要害我们？”

寇仲皱眉苦思，接着剧震道：“！王世充肯定和阴癸派结成联盟，对这老狐狸来说，襄阳比之我的少帅军更为重要，所以他明知荣凤祥是辟尘扮的，亦如此放纵他。”

徐子陵点头道：“你这猜测不无道理，假若真是如此，我们在可汗明天黄昏离开前，该仍是安全的。”

寇仲狠狠道：“这是王世充唯一容忍荣老妖的理由，愈想下去愈觉得这个猜估八、九不离十。哪来这么多真假荣凤祥，以王世充的精明老练，只看没法装扮的眼神便知荣老妖有否掉包，所以王玄应这小子肯定在骗我们，唉！”

徐子陵摇头叹道：“这叫有所求必有所失，你要助人家去守洛阳，人家不但不领情，还要把你出卖。事已至此，有什么好说的，快想想该如何应付未来吧！”

寇仲苦笑道：“若不是要设计对付石之轩，现在我们最佳选择是立刻远离洛阳。你不妨也来告诉我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徐子陵道：“事关重大，我们理该去通知可汗和王子一声，让他们心里有个准备。祝妖妇应尚未赶至，要打要逃，仍有时间。”

寇仲断然道：“不如让我们分头行事，你负责通知两位兄弟，我则探清楚敌人虚实，如何？”

徐子陵皱眉道：“你想到荣府还是皇宫去呢？”

寇仲道：“现在仍未决定，不要担心，我有应付任何情况的把握。”

两人约定不同情况下联络的手法和碰头的地方后，各自去了。

第四章 佛影道踪

徐子陵戴上弓辰春的面具，沿洛水朝西疾行，忽然有女子的歌声从河中一艘小艇传过来，唱道：“洛水泱泱映照碧宫，奔波营役到头空，功名富贵瞬眼过，何必长作南柯梦！”歌声凄婉动人，充满伤感和无奈，飘荡在洛河遥阔的上空，在如此深夜，份外令人悠然神往。

徐子陵停下步来，心中一片宁和。自从与寇仲开始北上关中之旅，无数使他和寇仲猝不及防的事此起彼继，像一波接一波的浪潮般纠缠冲击，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求生。可是在这一刻，像失落了无数日子的平静感觉，忽然又填满心间。整个人空灵通透，所有斗争仇杀阴谋诡计像与他毫无牵涉，再不复对他有半分影响。

倏忽间，他豁然而悟自己在武学上的修为又深进一层。这是种无法解释的感觉，臻至就是臻至，至于怎会在此一刻臻达这种境界，究竟是因为刚才刺杀假荣凤祥的行动，激发出这突破，还是因之前的不断磨炼，则怎么都难以分得清楚。

何必长作南柯梦？生命本有梦般的特质，古圣哲庄周梦见自己化身为蝶，醒来问自己究竟是他梦到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他，正是深入浅出的阐明生命这奇异的梦幻感觉。明月在轻柔的浮云后冉冉露出仙姿，以金黄的色光君临洛阳古城的寒夜，本身就有如一个不真实的梦。

何者为幻，何者为实。假设能以幻为实，以实为幻，是否能破去魔门天才石之轩创出来能把生死两个极端融浑为一的不死印法？徐子陵顿时全身剧震，呵的一声叫起来。

小艇缓缓靠往堤岸，女子的声音轻柔的传来道：“如此良宵月夜，子陵可有兴趣到艇上来盘桓片晌？”

徐子陵闻言腾身而起，悠然自若地落在小艇上，安然坐下，向正在艇尾摇橹的绝色美女微笑道：“沈军师既有闲情夜游洛水，我徐子陵当然奉陪。”

沈落雁清减少许，衣袂秀发自由写意的迎河风拂扬，美目含怨的迎观天上明月，樱唇轻启，浅叹道：“密公败啦！”

徐子陵心中一阵感触，低吟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外；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密公只是静待另一个时机吧！”

沈落雁的目光落到徐子陵的俊脸上，轻摇船橹，巧俏的唇角溢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摇头道：“时机过去了永不回头，密公之败，在过于自负，否则王世充纵有你两人相助，亦要俯首称臣。”

徐子陵道：“你既做他军师，为何不以忠言相劝？”

沈落雁望往左岸的垂柳，淡淡地说道：“他肯听吗？对你和寇仲他只是嗤之以鼻，否则怎会一败涂地。”

徐子陵道：“密公选择降唐，当受礼遇，仍未算一败涂地。”

沈落雁像诉说与自己全无关系的人与事般，冷哂道：“有什么礼遇可言，败军之帅，不足言勇！密公本以为率兵归降，当可得厚禄王爵，岂知唐皇给密公的官位不过光禄卿、上柱国，赐爵只是邢国公。反而世勣不但仍可镇守黎阳，又获赐姓李，官拜左武侯大将军，这分化之计，立将密公本部兵力大幅削弱。我早劝他勿要入长安，他却偏偏不听，只听魏征的胡言，我沈落雁还有什么可说的？”

她荒凉的语调，令徐子陵感慨丛生，对她再无半分恨意，微笑道：“不能事之则弃之，沈军师大可改择明主，仍是大业可期。”

沈落雁凄然一笑，美目深注地说道：“对李阀来说，我沈落雁只是个外人，且我亦心灰意冷，再无复昔日的雄心壮志！只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收拾情怀好好做个李家之妇。”

徐子陵心中一震，晓得沈落雁终于下嫁改了李姓的徐世勣，这回到洛阳是为要见秦叔宝和程咬金，却不是为李密作说客，而是为夫君找助臂。

沈落雁垂下头去，轻轻道：“为什么不再说话？”

徐子陵忙道：“我正要恭喜你哩！”

沈落雁白他一眼道：“真心的吗？”

徐子陵俊脸微红，坦然道：“沈军师忽传喜讯，确有点突然。不过对沈军师觅得如意郎君，我当然为你高兴。”

沈落雁怔怔的瞧他好半晌，叹道：“徐子陵呵！究竟谁家小姐可令你倾情热爱呢？”

徐子陵想不到她如此直接，大感招架不住，干笑两声，以掩饰尴尬，苦笑道：“这句话教在下不知如何回答。沈军师怎知我会路经此处的？”

沈落雁“噗嗤”娇笑，又横他娇媚的一眼道：“不要岔开话题，我们是老相识哩！说几句知心话儿也不成吗？人家又不是要逼你娶我。”

徐子陵差点唤娘。他与沈落雁虽一直处于敌对的位置，情况至今未变，但事实上他却从未对她生出恶感，又当然说不上男女之情。两人间一直保持着微妙的关系，但沈落雁这几句话却把这微妙的包裹撕破。无论他如何回答，很难不触及男女间的事，登时令他大为狼狈。

沈落雁像很欣赏他手足无措的情状，欣然道：“怎么啦！是男子汉大丈夫的就问答我，究竟谁人能在你心中占上一个席位。要不要落雁点出几位小姐的芳名来帮助你的记忆。”

一向沉着多智的沈落雁，终于不用抑制心内的情绪，坦然以这种方式，宣泄出心中对徐子陵的怨怅。

沈落雁像云玉真般，一直瞧着他们日渐成长，由两个籍籍无名的毛头混混，崛起而为威震天下、叱叱风云的英雄人物，又都是敌爱难分，纠缠不清。不过到现在云玉真已因素素一事和他们反目，而沈落雁虽名花有主，却仍欲断还连，余情未了。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差点要暗捏不动根本印，摇头叹道：“我和寇仲两人是过得一天是一天，哪敢想及男女间的事，沈军师不用为此徒费精神啦！”

他不由想起石青璇和师妃暄，假若她们其中之一愿意委身相许，自己会怎么办？又知这只是痴心妄想，连忙把奢望排出脑海之外，心内仍不无自怜之意。

沈落雁把艇转入一道支流，离开洛水，幽幽一叹，神情落寞，似重现由侯希白的妙笔能捕捉到的写在扇面上那一刻永恒的神态。徐子陵看得为之一呆，心中怜意大生。回忆当年在萦阳从暗处听她和李世勣的对答，两人间的关系显然非是那么和睦恩爱，结成夫妇也不知是吉是凶。

沈落雁把小艇缓缓停在一条小桥下，在桥底的暗黑中坐下来，桥外的河水在月照下烁烁生辉，形成内外两个迥然有别的世界，气氛特异。

她静静地美目凝注的瞧徐子陵，好一会儿微微一笑道：“想不到我们竟能全无敌意的在此促膝深谈，可见世事无常，人所难料。”

徐子陵感受到这动人美女温柔多情的一面，柔声道：“沈军师打算何时返回萦阳？”

沈落雁似怕破坏了桥底下这一刻的宁和，轻轻答道：“不！我要回关中去，向密公作最后一次的劝说？”

徐子陵愕然道：“最后一次？”

沈落雁轻点螓首，说道：“我要他死了争霸天下的雄心，乖乖的作李家降臣，否则纵使东山再起，终难逃灭亡之厄。”

徐子陵默然无语，沈落雁要劝的虽是李密，但何尝不是对他和寇仲的忠告。

沈落雁幽幽一叹，说道：“现在杜伏威甘心降唐，被任命为东南道行台尚书令，封楚王，天下还有谁能与唐室争锋？”

徐子陵沉吟道：“假若唐室失去李世民，沈军师又怎么看？”

沈落雁摇头道：“李世民是不会输的，天下间只有徐子陵和寇仲堪作他的对手，其他人都不行。”

徐子陵愕然道：“沈军师太看得起我们哩！”

沈落雁微笑道：“这倒不是我说的，而是秦王自己亲口承认。他曾下过苦工收集和研究你们的战术，结论是有如天马行空，变幻莫测，令人根本无迹可寻，深得兵者诡变之道的意旨。你们欠的只是时间。只说寇仲吧！有谁能像他般胜而不骄，败而不殆，天生出来便是运筹帷幄，谈笑用兵的超卓将材？”

徐子陵苦笑道：“你们太过誉啦！寇仲这个自大的小子听到也要脸红。更可况我们正要到关中去送死，死不了始可以说其他的事。”

沈落雁微伸懒腰，向徐子陵示威似的展露胴体美好诱人的线条，再瞥他百媚千娇的一眼后含笑道：“包括李世民在内，这回没有人看好你们关中寻宝之行，独有奴家却持相反意见，对你们这么有信心。子陵该怎么答谢奴家？”

徐子陵一呆道：“你要我如何谢你？”

沈落雁忽然霞生玉颊，神态娇媚无伦，横他一眼后轻移娇躯，坐入徐子陵怀内。徐子陵脑际轰然一震，已是软玉温香抱满怀。

沈落雁的小嘴凑到他耳边微喘道：“这次别后，沈军师将变作李夫人，落雁亦从此再不沾手军务。现在只愿能留下与子陵一段美好的回忆，消泯过去的恩恩怨怨，所求是轻轻一吻，子陵勿要怪落雁放荡。”

徐子陵来不及抗议或拒绝时，沈落雁的香唇重重印上他的嘴唇。小桥下别有洞天的暗夜更温柔了。

寇仲躲在横街暗黑处，挨墙而立，虎目闪烁生辉的监视斜对面荣府的大门。荣府灯火通明，光如白昼，中门大开，不住有外貌强悍的江湖人物进进出出。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潜入荣府是不可能的。寇仲非真的要到荣府去探消息，而是要捕捉一个机会，以背上的井中月斩杀化身为荣凤祥的辟尘妖道。

他更憎恨的人是忘恩负义的王世充，但碍于形势，必须留下王世充的狗命，以对抗东来的关中大军。经过过去一段艰苦的日子，他的井中八法已臻成熟，可随意变化，得心应手。最使他获益不浅的是与婠婠的南阳之战，令他知道不足之处，更清楚自己要继续发展的长处。当他使出超水平的刀招时，即使以宋缺之能，亦要小心应付。那代表另一更上层楼的武道境界。若他能攀至那层次，他会成为另一个“天刀”宋缺。适才在曼清院凌空劈往可风妖道的一刀，正表示他已破茧而出，晋入新一层次的刀法修为的先兆。故令可风心神完全被他的井中月所慑，让伏骞一击奏功。对不能杀死辟尘老妖，他打心底的不服气。现在他务要凭一己的力量，在几近不可能的情况中做到这件事。至于是否会有这个机会，须由老天爷来决定。

此刻他心中全无杂念，不但没有丝毫紧张，毫不把生死放在心内，连应有因等待而来的烦躁焦急，亦点滴不存。他感到似能如此的直待下去，直至宇宙的终极。这是从未有过的奇异精神状态，冷若冰霜，稳如山岳。

蹄音响起，一辆外观平凡的马车从荣府开出，转入大街，御者位置坐着两个人，赫然是在曼清院贴身保护可风妖道的两个老君观高手。寇仲大感奇怪，哪敢迟疑，一个翻身，跃上屋顶，遥遥尾随追去。

徐子陵虽远离刚才和沈落雁缠绵热吻的小桥，鼻内仍残留她醉人的香息，感受到沈落雁对他刻骨铭心的爱恋、伤感和无奈。他更奇怪自己虽对这美女有好感而无爱欲，但仍感到初吻旖旎温馨，香艳迷人，动人至极点。假若吻他的是石青璇又或是师妃暄，会是怎样的一番滋味？扑落一道横街，倏地立定。月色洒照下的长街，无尽地延展眼前，再过三个街口，往左转再越过通津渠，便是伏骞在洛阳宣风坊的行居。“当！”一下能发人深省，微仅可闻，仿似来自天外远方的禅院钟声，传入徐子陵耳内。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把旖念杂想全排出灵明之外，缓缓转身，迎着手持铜钟，卓立五丈外的佛门高僧从容道：“见过了空大师！”竟是来自净念禅院武功练至恢复青春的佛门圣僧了空大师。

了空大师微微笑道：“徐施主可肯随贫僧返禅院留上一段时日呢？”

徐子陵心中苦笑，要来的终于来了。寇仲恐怕要面对的更是师妃暄和其他四大圣僧。

车辆驶进一所道观去，寇仲按下窥看谁人从车厢走出来的好奇心，躲在横巷暗处，耐心静待。果然不到半盏热茶的工夫，两道人影分从道观和对街另一座房舍跃落夜静无人的清冷长街中，竟是两名中年道士，只看他们迅疾的身法，便知武功亦甚了得。

两道士相视一笑，其中一人低声道：“此法有利有弊，白天较难撇掉敌人，晚上则易于察看有没有跟踪者。”

寇仲心中一震，连忙伏下，耳贴地面，隐约捕捉到远处微弱的马蹄声音，暗呼好险，绕过两个道士，继续跟蹑。这招确是简单有效，马车由道观前门进后门出，再以暗哨察看是否有尾随而来的跟踪者。幸好两个妖道得意忘形下泄露底子，令他醒悟过来。掠上一所房舍之顶，寇仲心中再生警觉，又伏下不动，大呼差点上当。

他想到的是老君观的妖道无一不是老奸巨滑的老江湖，这么跃到街心说话，而第一句就透露出布置的秘密实在太不合情理，可知肯定是在弄虚作假，假若他冒失追去，必然中计。且对方既知深夜因无其他车马行走，故蹄音易被察觉这个破绽，怎会不设法补救？例如改乘另一辆以布帛包裹马脚的车子，又或索性弃车而去，均是可轻而易举撇掉追踪者的可行方法。

寇仲暗抹一把冷汗，眼前分明是荣老妖精心策划的一个陷阱，以用来对付他和徐子陵等敌人，自己差点上当。两妖道腾身而起，消没在道观的院墙里。

寇仲深吸一口气，凝神专志，气聚丹田，四周的景象立时清晰起来，从反映着的金黄月色，夜风拂过引起的气流变化，无一能瞒过他以倍数提升的感官。就在此时，他听到微仅可察的衣袂破风声，在左后方迅速接近。寇仲毫不犹豫的跃落长街，鬼魅般往道观扑去。

徐子陵淡然自若道：“大师的提议，请恕徐子陵不能接受。”

了空宝相庄严，低喧佛号，柔声道：“施主徒具道眼慧根，难道仍看不破、放不下吗？”

徐子陵耸肩道：“谁能看破？谁可放下？我追求的是自由自在的生活，要走便走，要住便住，不受任何左右。若看破放下是要给囚禁在净念禅院内，这算是什么道理？”

了空嘴角溢出一丝笑意，轻轻道：“无生恋、无死畏、无佛求、无魔怖，是谓自在，概可由自心求得。自在不但没有形貌，更没有名字，没有处所。愈执着自在，越发纷然丛杂，理绪不清。无在无不在，非离非不离，没佛即是佛。”

徐子陵听得眉头大皱，又不能说他的话没有道理，叹道：“徐子陵只是一块顽石，大师不必空费唇舌，我是绝不会随大师回禅院去的。我们各有执着，似乎说到底都是要由武力来解决。”

了空道：“‘唯一坚密身，一切尘中见’，施主明白这两句话吗？”

徐子陵苦笑道：“这么深奥的禅理，有劳大师解说。”

了空缓步逼近，微笑道：“我们边走边说如何？”

徐子陵一呆道：“不是一直走到净念禅院吧。”

了空笑而不答，与他擦肩而过。

徐子陵只好与他并排举步，只听这有道高僧道：“唯一坚密身即是佛心，凡人皆有佛性，佛心乃万物的本体，即心即佛，而这佛心显现在尘世间一切事物之中，故入世即出世，执着则非执着，全在乎寸心之间。施主只要一念之变，将可化干戈为玉帛，施主意下如何？”

徐子陵仔细咀嚼他暗含禅机的劝语，沉吟半晌，迎着长街拂来的呼呼寒风，淡然道：“世上的纷争，正因人心有异而产生。我明白大师的立场，大师也应明白我的立场。徐子陵岂是想妄动干戈的。”

了空领着他左转进入一座宏伟寺院宽敞的广场内，周围老树环绕，矗立在广场另一边的大雄宝殿隐隐透出暗淡的灯火。徐子陵停下步来，背靠正门，他虽自问灵觉远超常人，却自问没把握去肯定师妃暄和四大圣僧是否正暗藏庙内，不提高戒心怎行。

了空走出十步，来到广场中心处停步，转过身来，后方三步许是个高过腰际的青铜香炉鼎。不知谁人在炉内装上二炷清香，香烟袅袅升起，又给寒风吹散。殿顶反映星月的光辉，闪闪生烁。整个寺庭院清寂无声，幽冷凄清。

“当！”了空震响手托的小铜钟，肃容道：“雁过长空，影沉寒水。雁虽无遗踪之意，水亦缺沉影之心。可是雁过影沉，却是不争之实。徐施主可有为天下苍生着想过？”

徐子陵现在已清楚明白为何师妃暄不惜一切的要阻止他们两人往关中寻宝？怕的非是两人能携宝离开，因为那根本是无法办到的。她担心的是宝藏会落在李建成手上，令李建成声威大振，对正身处兄弟阋墙派系斗争中的李世民更是不利。徐子陵很想告诉了空，他肯陪寇仲去冒这个险，只是希望寇仲知难而退，死去争天下的野心，但终没有说出来。

徐子陵重温一回在刚才遇见沈落雁前对梦幻和现实的领悟和体会，沉声道：“师小姐仙驾既临，何不出来相见。”

寇仲贴墙滑入道观的林园内，俯身急窜，绕过一座六角亭，环目一扫，不由心内叫苦。这是道观左侧的庭园，虽是小桥流水、亭台水榭具备，布置典雅，但种的是疏竹，摆的是盆栽，根本没有藏身处。人急智生下，寇仲闪落桥底，沉进桥下溪水里，刚藏好身体，上方破风声过，来人从侧门进入道观的主堂。对寇仲来说，这是场赌博，赌的是对方以为没人跟来，一时疏忽下，被他趁隙而入。他感官的灵敏虽不如徐子陵，但亦有把握对是否已被敌人察觉，能产生感应，现在看来是成功了。

刚进入观内的人，肯定是敌方负责对付跟踪者的高手，其速度之快，寇仲也自愧不如，说不定就是祝玉妍或婠婠那级数的人马，若她们进入道观后他才试图潜进来，危险性会大大提高。寇仲缓缓浮上水面，功聚双耳，观内敌人说话的声音顿时一点不漏的传入耳鼓内。

荣姣姣甜美的声音在观内响起道：“真奇怪，那三个天杀的家伙究竟躲到哪里去呢？”寇仲醒悟过来，坐车从荣府到这里的人是荣姣姣而非荣老妖辟尘，早知如此就在途中下手，杀掉妖女。

另一个女子的声音道：“以寇仲的性格，绝不肯接受失败，所以大小姐猜他会像在南阳那回般，锲而不舍的要刺杀辟尘师叔。现在他显然没有追来，确不似他的为人行事。”

寇仲再抹一把冷汗，暗呼妖女确是厉害，原来自己是这么易被看穿的，难怪差点葬身南阳。说话的人正是阴癸派长老闻采婷，她现身于此，令寇仲大感欣慰。因由此而肯定他推测荣凤祥与阴癸派结成联盟一事是正确无误。

祝玉妍的声音此时响道：“算他们命大，或者因我们计划施行的时间不对，又或他们另有要事缠身？不过王世充既肯与我们合作，他两人始终插翼难飞。”

荣姣姣道：“但王世充的条件是要待把突利送走后，我们方可下手对付他们，师尊认为可否接受？”

寇仲心中剧震，暗忖原来荣姣姣竟是祝玉妍另一个徒儿，这么看老君观是一直和阴癸派勾结。不由庆幸误打误撞的到这里来，偷听得如许重要的机密。对王世充当然更是恨之入骨。

婠婠的柔媚声音传来道：“洛阳可能是我们最后捉拿他两人的一个良机。王世充这老狐狸本不可靠，且终是外人，对我们更非毫无顾忌。我的意见是只要他们暴露行踪，我们立即全力出手，无须多作顾虑，请师尊定夺。”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差点沉回溪底去。只是祝玉妍一个足可收拾他有余，何况更有婠婠在。

“云雨双修”辟守玄发言道：“婠儿这番话不无道理，趁现在两人仍懵然不知我们已抵东都，就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若待得师妃暄和那四大贼秃及时赶来，形势将更趋复杂。”

此时辟尘老妖以他原来的声音道：“唉！我担心的却是石之轩，他使人警告我，不准插手在他们两人的事情内，确令我非常为难。”

荣姣姣娇声道：“爹啊！现在他们杀死可风师叔，情况又怎同呢？不论石之轩如何霸道，也不能不讲我们门派间的规矩。”

祝玉妍冷哼道：“道兄放心，石之轩若要怪你，让他先怪到我祝玉妍头上来吧！他愈来愈放肆啦！明知圣舍利乃我欲得之物，仍敢来和我争夺。”辟尘再叹一口气，显然因对石之轩顾忌太深，仍在忧心忡忡。观内虽满是魔门高手，但能与石之轩争一日短长的，怕只有祝玉妍和婠婠两人而已。

婠婠道：“刺杀可风师叔的除那三个小子外，尚有一人，若能晓得此人是谁，我们说不定可找到他们藏身的地方。”

寇仲顿时头皮发麻，心中大骂婠妖女可恶。辟尘阴恻恻笑道：“此人是谁，我早有眉目，事发前伏骞的人曾在南厅上层订下一个包厢，但人却没有来，由此可知端倪。但此事不能轻举妄动，伏骞此人才智武功深不可测，手下又高手如云，再配合上那三个小子，绝不易对付，倘一战不成，反会破坏我们和王世充的合作。”

祝玉妍道：“道兄的意思是……”辟尘断然道：“我和王世充仍要互相利用。若祝尊者不反对，我认为最好是耐心点暂且按兵不动，等到明天突利离开后对他两人采取行动。他们怎样都猜不到王世充与我们的微妙关系。”

祝玉妍沉吟片晌，说道：“我们当然尊重道兄的意见，就这么办吧！明天我们再碰头，商量行事的细节。”婠婠轻叹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唉！师尊和宗主勿怪婠儿多虑，婠儿心中忽然涌起不祥的预感，假若我们按兵不动的待至明晚，他们很可能已逃离洛阳。低估寇仲和徐子陵的人从来没有什么好回报的，李密是最明显的例子。婠儿当然明白宗主的难处，但只要宗主向王世充指出他们大有可能看破他的图谋，王世充说不定肯改变初衷。”

寇仲听得又在心中大骂，偏又无可奈何，唯一的方法是及早通知伏骞，大家一起落荒而逃。辟尘默然片刻，沉声道：“婠儿的话不无道理。好吧！我立即去见王世充，痛陈利害，看是否能把他打动。”寇仲顿时精神大振，要刺杀辟尘妖道，此正千载难逢之机也。

师妃暄有若天籁的仙音从大雄宝殿传来道：“子陵兄既然想见妃暄，何不进来见面。”徐子陵打从内心深处涌起连他自己都无法明白的复杂情绪，向了空施礼后，缓缓步入佛堂。

徐子陵虽茫然不知此寺为何寺，但只看殿堂的雄伟建构，布局的精奇，便知此寺定是洛阳名刹之一。对门的白石台上，一座大佛结跏趺坐在双重莲瓣的八角形须弥座上，修眉上扬，宝相庄严的微微俯视，似对众生之苦洞察无遗，气宇宏大。金身塑像披上通肩大衣，手作施无畏印，嘴角挂着一丝含蓄的微笑。左右边排满天王、力士的立像，不但造型各异，其气度姿态动作，至乎体形大小都呈现错落有致、多姿多彩的景貌，变化间又隐含某种和谐衬托的统一性。

刚才明明听得师妃暄的仙音从此传出，但入到殿堂，却是芳踪杳杳。徐子陵绕往佛台后方，正要穿后门而出，目光忽被供在佛台后一排力士的其中一尊吸引心神。此像腰束短裙，胸饰璎珞，肢干粗壮，肩宽胛厚，筋肉暴起，眉眼怒张，气势强横猛烈至极。徐子陵忽然想起寇仲，寇仲的狂猛是内敛含蓄中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洒脱，但那霸道的一面给人的感觉却同出一辙。

师妃暄的声音再次传来道：“妃暄正恭候子陵兄的大驾。”

徐子陵此刻完全平静下来，受到佛堂内出世气氛的感染，他成功地把心中的杂念抛开，无生恋、无死畏、无魔怖。他心知肚明只要踏过门槛，他将会面对自出道以来的最大挑战。但他仍一无所惧的举步踏入大雄宝殿和后殿间树木扶疏的庭园去。

师妃暄坐在园子中央处的小亭内，月色遍洒满园，把枝残叶落的树影温柔地投在园地上，美得像幅任何妙手都难以捕捉的画境。只要有师妃暄出现的地方，怎样俗不可耐的景况亦要平添几分仙气，何况本就是修真圣地的名刹古寺。

徐子陵在师妃暄美目深注下，对桌坐下，师妃暄微笑道：“西蜀一别，匆匆数月，子陵兄风采更胜往昔，显是修行大有精进，令人欣悦。”

徐子陵却以苦笑回报道：“倘若师小姐所说之言出自真心，岂非有点矛盾，因我功力精进，小姐要把我生擒活囚将会较为困难，对吗？”

师妃暄玉容静如止水，只是修长入鬓的秀眉微一拢聚迅又舒展，笑意盈盈地说道：“不要那么严阵以待好吗？妃暄只是想请你和你的好兄弟寇少帅暂时退隐山林，过点舒适写意的生活，潜修武道，就像林中飞鸟，水中游鱼，何等自由自在。”

徐子陵再次感受到师妃暄深合剑道的凌厉辞锋。事实上自徐子陵点出师妃暄藏身寺内，两人开始交上了手。看似别后重逢的闲话，骨子里却是互寻隙缝破绽，争取主动。徐子陵是要保持战意，为自己的自由而奋斗；师妃暄则在巧妙地削弱他的拼死之心，以达到生擒他的目标。最微妙处是两人间大有“情”意，使情况更为复杂。

徐子陵恢复从容自若的神态，淡淡地说道：“小姐这个‘请’字是问题所在。说到底是要我们屈服顺从你的安排。我和寇仲自少是无家的野孩子，最不惯受人管束，小姐明白吗？”

师妃暄忽然垂下螓首，轻柔地说道：“妃暄当然明白。所以决定随你一起退隐山林，这样你是否会好受一点呢？”

徐子陵心中剧震，忽然想起碧秀心和石之轩的关系，一时无言以对。

师妃暄仰起俏脸，凝望迷人的夜月，语调平静地说道：“杨公宝藏比之和氏璧更牵连广阔深远，不但影响到谁可一统天下的斗争，还触及武林正邪的消长。寇仲以铁般的事实证明了他不但是你之外的盖世武学奇才，更是智勇无敌的统帅。若给他成功将杨公宝藏据为己有，最终会与秦王成二强争霸的局面，天下亦将长期分裂，万民所受之苦，会甚过现今。妃暄请两位退出纷争，亦是不得已下的唯一选择。”

徐子陵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只是由她的檀口一鼓作势的阐明，分外感到震撼。

杨公宝藏不但是关中李家派系斗争的关键，由于其中藏有魔门瑰宝“邪帝舍利”，如果落入祝玉妍或石之轩手内，魔门大有可能盖过佛道两门，道消魔长，境况堪虞。师妃暄的忧虑非是没有道理。而杨公宝藏乃前朝重臣名帅杨素所策划，借以在文帝杨坚对付他时作为谋反之用。又由天下第一妙手鲁妙子为他设计藏宝秘处，所藏之物当然非同小可，落在谁的手上都会产生难以猜估的作用。这种种不能预知的后果，均为师妃暄不愿见到的。

徐子陵晓得自己正处于下风，只好叹道：“小姐以为我们真有本事把整个杨公宝藏运离关中吗？那可不是小小一方的和氏宝璧。”

师妃暄一对秀眸明亮起来，缓缓道：“换了是别人，妃暄定会认为那是痴心妄想。可若是徐子陵和寇仲，只要稍有脑筋的人都不敢掉以轻心。李密便因此断送了江山。”又抿嘴一笑道：“你们过往的成绩太教人害怕嘛！”见到她忽然露出女儿家娇憨的神态，徐子陵不由看得呆起来。

师妃暄轻叹道：“回首处是解脱门，一回春到一回新，徐子陵啊！你还要妃暄向你说什么呢？”

徐子陵苦笑道：“小姐的苦心相劝，徐子陵非常感激。不过事已至此，谁都无法挽回，我曾答应寇仲，陪他往寻宝藏。若找不到，大家一起回乡耕田；找到的话，则分道扬镳，各走各路。这是我最坦白的话，本不愿说出来，终还是说了！”

师妃暄平静地道：“子陵兄有多少成把握可找到杨公宝藏？”

徐子陵道：“没有半成把握，我们只知道大约的位置。”

师妃暄一字一字地说道：“你是否想寇仲成功起出宝藏？”

徐子陵颓然摇头，泄气地说道：“我只望他因找不到宝藏而死去这条心。”

师妃暄双目采芒连闪，说道：“但你们可知只要露出大约的位置，李元吉已大有机会寻到宝藏。”

徐子陵道：“这可能性确很大，李元吉不但不用像我们般左躲右避，还可公然进行大规模的发掘搜索。”

师妃暄肃容道：“若我们请少帅退出此事，徐子陵可以旁观不理吗？”

徐子陵斩钉截铁地答道：“不可以！”

师妃暄俏立而起，轻吟道：“从何而来，复归何处；梦时不可言无，既觉不可言有。”

看着她优美的背影消失在殿堂门后，徐子陵知道终于和这仙子般的美女决裂。他缓缓闭上双目，一声禅唱，传入耳鼓。四大圣僧要出手了。

寇仲悄悄离开小溪，运功把身上水气蒸发，趁众妖道妖妇妖女仍在研究怎样打动王世充之际，往后院方向潜去。他和徐子陵经过几年来不断被人天涯海角的追杀，被迫变成潜踪匿迹的顶尖高手，凭借远超一般武林人物的灵觉感应，成功避过几起妖道的哨桩，来到后院一座以修篁陪衬的假石山之后，往外窥看。皇天不负有心人，从荣府开来的马车果然停泊在那里，问题是那两个老君观的高手，正挨在车厢旁闲聊。

两人年纪在四十许间，均是太阳穴高高鼓起，双目有神，形象邪异，若换上道袍，肯定是另两个妖道。要在他们眼皮底下从车门偷进车厢内，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退而求其次，能潜进车底已非常理想。拉车的两匹马儿不时踏蹄喷气低嘶，不知是否因天气严寒，所以失去耐性。

寇仲眉头一皱，计上心头，想起徐子陵的宝瓶印法，学他般探手伸指，缓缓提聚功力，同时全神贯注在呼呼吹来的夜风去。蓦地一阵劲厉的长风，拂背而至，寒风钻入假石山时，变为尖锐的风啸声，寇仲知是时候，忙发放指风，刺在十丈许外的马股上，他亦同时窜出，伏地疾射。马儿吃痛，立时长嘶一声，跳蹄前冲，拉得马车和另一匹马儿也随之往前。

猝不及防下，两妖人乱了手脚，慌忙制止马儿，注意力全集中到马儿身上去，茫不知寇仲从后贴地钻入马车底，紧附在车轴间凹入的位置内。这两人正互相交换采补之道的经验和心得，谈兴大浓，故咒骂两句后又“言归正传”，丝毫不以为意。

足音轻起，寇仲由外呼吸转为内呼吸，收敛全身精气，暗呼好险，只听足音，便知祝玉妍等亲自把荣老妖送上车，若他成功躲进车厢，当然会是糟糕透顶。敌人中有祝玉妍、婠婠在其中，他把探头一看的念头也打消，静心聆听。

祝玉妍冷漠不含丝毫感情的声音在车旁响起道：“道兄此行关系重大，必要时须软硬兼施，绝不能让王世充含糊敷衍。”

车门被拉开。辟尘那把阴柔好听的声音道：“宗尊放心，本座对此人性格了如指掌，兼之我洛水帮控制着洛阳的经济命脉，哪到他不依从我们。”

祝玉妍道：“据传近年有人插手与你们竞争对外的生意，是否确有其事？”辟尘冷哼道：“这人是翟让之女翟娇，若非有窦建德在背后为她撑腰，我早派人宰了她。”寇仲听得心中一震，更是杀机大盛。

“云雨双修”辟守玄淡淡地说道：“区区跳梁小丑，能成什么气候？要不要我们给宗主处理，保证干干净净的。”辟尘道：“千万不可，若给人发现我们的关系，我势将大增麻烦，此事我自会处理。商贾的事，最好仍是以商间的手段解决，否则我在地方上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声誉，会毁于旦夕，洛水帮亦会因而分裂。”

祝玉妍道：“这方面的事道兄比我们更清楚，当然该由道兄处理。”

接而有人登上车厢，竟是除辟尘外，尚有个荣姣姣。寇仲心中叫苦，如若一击不中，他将再没有第二个机会。但这时骑虎难下，只好提气轻身，避免妖道妖女从车厢的重量发觉有异。道别声中，马车开出。

一个古怪诙谐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唱道：“若人求佛，是人失佛；若人求道，是人失道。不取你精通经论，不取你王侯将相，不取你辩若悬河，不取你聪明智慧，唯要你真正本如。要眠则眠，要坐即坐；热即取凉，寒即向火。”

徐子陵脑海中清楚形成一个不拘小节，不讲礼仪，意态随便却真正有道的高僧形像，与他心目中不苟言笑、宝相庄严的高僧大相径庭。这禅唱的高僧不但话里隐含令人容易明白的智慧，最厉害处是能把声音弄得飘忽难测，只此一招徐子陵便自问办不到，可推见他的出手亦难测难挡。

徐子陵仍没有张开眼睛，淡然道：“可是禅宗四祖道信大师？”

那人哈哈笑道：“小子果然与佛有缘，一猜便中。再答老僧一个问题如何？上是天，下是地，前后佛堂，左右围墙，宝藏在哪里？”

徐子陵尚是首次遇上禅问，微微一笑道：“是否正如四祖刚才所言，宝藏只能从本如求得？”

道信大师笑得呛气地说道：“唉！好小子，我还以为你会答宝藏是在长安。好！生者百岁，相去几何，欢乐苦短，忧愁实多！何如尊酒，日往烟梦；花覆茅檐，疏雨相过。倒酒既尽，杖藜行过，孰不有古，南山峨峨。”

徐子陵心中一阵感触，道信诗文中形容的境界，正是他所追求旷达而没有任何约束，啸傲山林的生活方式，虽明知道道信是要从心理上削弱他的斗志，仍不由受到影响，暗忖自己为寇仲的牺牲是否太大呢？

一声佛唱，接着钟音轻鸣，诵经之音似从遥不可及的天边远处传来，若不留心，则模糊不清，但若用神，则字字清晰，无有遗留，分明是佛门一种奇功。

只听那人诵道：“若夫菩萨名大乘者，自身未度，先度众生。发僧那于始心，终大悲而赴难。广行六度，功越三祇。修漏无漏之慧业，获生无生之慈悲。开佛见知，证极自性。所以能解脱者，皆由性识无定，逐境生心。为善为恶，曾未暂停。如鱼游网，将逝长流。脱或暂出，又复遇网。”

徐子陵虽然不能明白他每一句话的意思，但大致上也知他在开导他这条迷失在尘网的游鱼，不管如何在正邪善恶中打转，只顾自身的执着，未能像大乘菩萨的自身未度，先度众生的大慈大悲行为。

同一个声音忽然在前方近处响起道：“老衲天台宗智慧，向徐施主问好。”

徐子陵心头剧震，知道自己心神受到两人的禅唱佛诵影响，完全失去平时的灵锐，竟茫不知两人来抵身旁，此战实凶多吉少。想到这里，立即暗捏不动根本印，心灵顿时恢复澄莹剔透，万法皆空，同时还体会到他们的心境。倏地张目。

荣姣姣的声音从车厢上传下来，说道：“爹，女儿不陪你到皇宫去啦！免得今晚又给玄应太子缠着，唉！世上竟有这么讨厌的男人。”

荣凤祥阴声细气地说道：“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李渊若非有子如李世民，何能像如今的风光，王世充却欠他的福气。”

车底的寇仲到现在也弄不清楚荣姣姣与辟尘的“父女”关系，更弄不清楚她和祝玉妍、杨虚彦的关系。照理若荣姣姣是祝玉妍的徒弟，怎会和石之轩的徒弟搅在一起，除非杨虚彦不知道荣姣姣的真正身份。

荣姣姣叹一口气，说道：“‘霸刀’岳山离开巴蜀后不知所踪，真令人头痛。”

寇仲听得精神大振，忙竖起耳朵窃听。

荣凤祥声音转冷，说道：“想不到他不但死不去，还练成‘换日大法’，此人一日不除，始终是我们的心腹大患。”

荣姣姣道：“现在最怕他往长安见他的老朋友李渊，由于他深悉我们魔门的秘密，若揭穿小妮和我们的关系，后果实难预料。”

寇仲听得呆了起来，怎都想不到岳山会和李渊两个像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竟是好友。

荣凤祥冷哼道：“祝玉妍那天不出手杀他，想必非常后悔。”

荣姣姣道：“祝玉妍并非不想杀他，而是在船上非是动手的好地方，她更不愿让人知晓她和白清儿的关系。”

只听她直呼祝玉妍之名，便知她和祝玉妍的“师徒”关系大不简单。

荣凤祥道：“照我猜他该是往岭南寻宋缺决战，以雪前耻。最理想是宋缺一刀把他斩得身首异处，一了百了。”

马车忽然停下来。寇仲低头侧望，车停处竟不是荣府大门，而是另一所房舍的院门，街上全无灯火，空寂无声。

荣姣姣道：“我去了！”接着是启门的声音。

寇仲心中大喜，缓缓抽出井中月，当荣姣姣逾墙而入时，他从车底滑出。御者处的两名老君观高手茫然不知刺客来到车门另一边的车侧处。马鞭扬起，落下。

他首先看到的是自然写意地坐在后殿顶瓦脊处，正举壶痛饮的禅宗四祖道信大师。骤眼看去，他似乎在百岁高龄过外，皆因他一对白眉长垂过耳，雪白的长须垂盖隆起的肚腹。但定睛细看，两目固是神光电射，脸肤却幼滑如婴儿，且白里透红，青春焕发，光秃的头顶，更反映明月的色光。虽肥胖却不臃肿，一派悠然自得，乐天安命的样子，给人和善可亲的感觉。

见徐子陵往他瞧来，道信大师举壶唱道：“碧山人来，清酒满杯，生气远出，不着死灰，妙造自然，伊谁与裁？”

这六句的意思是有人来访，以酒待客，充满勃勃的生机，丝毫不沾染死灰般的寂寞无情，最神妙处是自然而然的境界，根本不需理会别人的裁定。道信大师不愧四大圣僧之一，字字珠玑，均为要点化徐子陵。徐子陵微笑点头为礼，没有说话。

智慧大师卓立于后殿正门石阶上，灰色僧袍外披上深棕色的袈裟，身型高颀挺拔，额头高广平阔，须眉黑漆亮泽，脸形修长，双目闪耀智慧的光芒，一副得道高僧，悲天悯人的慈祥脸相。合十低喧佛号。

徐子陵缓缓起立，从容自若地说道：“尚有华严宗的帝心尊者、三论宗的嘉祥大师，请问法驾何处？”

道信大师向他高竖拇指道：“子陵果然志气可嘉，那两个老秃仍未抵洛阳，只要你能过得我们这一关，子陵可安心回去大睡一觉。”

智慧大师垂目观心道：“罪过！罪过！这次因非只是一般的江湖争斗，请恕老衲要与道信联手把施主留在此处之罪。”

他口上虽说“罪过”，可是情绪却无半分波动，可知两位佛门的宗师级人物，动起手来必是全力以赴，为达到理想丝毫不讲人情。

道信大师哈哈笑道：“老僧也要先请子陵原谅则个，为公平起见，只要子陵能离开至善寺，我们两个老秃再不会干扰子陵的行止。”

智慧大师眉目低垂，诵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徐子陵脑际灵光一闪，倏如千里迷雾忽然给一阵狂风吹得稀薄消散，万里空明。离开钟楼，他一直在深思梦境和现实的问题，这是因石之轩“不死印法”而来的奇想，怎样能把真与幻、虚与实的境界，提升到梦幻融入现实的极端境界。当时只隐隐感到这是个可行之法，仍未有实践的蹊径。待到智慧大师这四句禅偈传入他耳内，有如暮鼓晨钟，令他憬然通悟。解决的方法在于有为和无为的分别。徐子陵洒然一笑，离开小亭，往大雄宝殿走回去。

两位佛门圣僧心中同时涌起讶异的感觉。要知自他们现身后，一直以经诵禅唱，配以精神的力量遥制徐子陵的心灵。岂知除了在开始的一段时间徐子陵曾显现出受到影响的情况后，到徐子陵睁开双目，立即恢复清明。这刻含笑而起，每一个动作均有种浑然天成，潇洒优美，教人不忍破坏的完美之感。

刹那间，道信大师和智慧大师均晓得自己落在下风。徐子陵以高明至极的心法，把握到他们的弱点。要知他们潜修多年，在一般情况下根本无法兴起攻击别人，诉诸武力之心。这次为天下苍生，可说勉为其难而背此重任。现在徐子陵的每一下动作，每踏一步，其中无不隐含某种玄奥的法理在内，就像他们在观看清泉在石上流过，青山不碍白云飞翔的大自然动人景象，要去便去，要住便住，出没自在。顿令他们无法兴起干戈之意。当然他们不会坐视徐子陵这么飘然离去，只有勉强出手，但已有违佛家之旨，生出无绳而缚的不佳感觉，大大影响他们的禅心。

转瞬间，徐子陵消没在大雄宝殿后门内。道信大师来到智慧大师旁，与后者对视苦笑。纵使以他们的眼力和修为，亦感到徐子陵无论智慧武功，都是深不可测。

井中月疾刺而出，像刺穿一片薄纸般，破入车厢，穿透椅背，直取化身荣凤祥的辟尘老妖的背心。积聚至巅峰的劲力杀气像火山溶岩般爆发，沛然有莫可抗御之势。

这一刀绝非侥幸，若不是经过“天刀”宋缺以身作教和这些日子来的出生入死，精研苦修，绝不能达此成果。最厉害处是像徐子陵的宝瓶印般，不到发劲时敌人完全生不出感应。要知辟尘名列邪道八大高手之林，魔功当然臻至超凡入圣的境界。而寇仲竟可在他一无所察下刺出这一刀，传出去保证可骇震天下。

寇仲拿捏的时间更是精准得绝对无懈可击。他本蹲在近车头处，当他挺腰而起时，马车刚刚开出，使得完全站起出刀之际，恰在车窗稍后处，所以这一刀斜插而入，应该正好命中辟尘的背心要穴，任他的护体神功如何厉害，也挡不了寇仲这集中全力全灵，无坚不破的一刀。辟尘老妖此时才生出感应，他的反应亦显现他的老辣和迅捷，虽是事起突然和毫无征兆，仍能先往旁移，再朝前仆去，希冀能避过这杀身之祸。一声把深夜的宁静彻底粉碎的凄厉惨叫，震荡长街。

寇仲收刀疾退，借车子遮挡驾车两个老君观高手的视线，就那么躲回车底内，此着赌的全是心理，哪有刺客不是一击得手，立即远颺速离；他却要反其道而行。

“砰！”中刀的辟尘带着从背部狂喷的鲜血，撞破车顶，落在道旁，再一个踉跄，滚倒地上。两名御者忙扑下施救，哪还有闲情去追赶似是无影无踪的敌人。寇仲暗叫可惜，但已大为满意，这一刀虽未能贯穿辟尘老妖的心脏，但劲气震得他五脏六腑全受重创，一年半载休想复原。风声疾响。

荣姣姣厉声道：“谁干的？”

一个阴柔悦耳，在这等时刻仍是不温不火，像丝毫不因辟尘受袭重伤而动容的声音突然在车子另一边响起道：“这是刀子弄出来的破口，必是寇仲所为，这小子能避过宗主耳目，潜到此处发刀，确是了得。”寇仲给这把首次听到的陌生声音吓个一跳，因为直到此人发言，他才知此人到了车旁，可知这人的武功高明至何等程度。

荣姣姣咬牙切齿地说道：“赵先生定要为姣姣取回公道。”寇仲心中一震，终猜到这人正是排名仅次于“阴后”祝玉妍、“邪王”石之轩、“邪帝”向雨田之后的“魔帅”赵德言，他终于来了。

“魔帅”赵德言淡淡地说道：“姣姣放心，只要把宗主交给我，我可保他没有性命之虞。寇仲果然名不虚传，此着奇兵令我们部署大乱。姣姣立即去通知阴后，告诉她宗主已返老君观养伤便成。”

寇仲暗忖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徐子陵卓立大雄宝殿，面对宝殿的正门与台阶下的大香炉鼎，外院大门。区区数百步的近距离，却代表他一段可长可短的生命的命运，假若他不能跨过外院门的门槛，他将成阶下之囚。他并不认同寇仲争霸天下的雄图，可是却不能让任何人，包括代表正义的师妃暄、了空或佛门四高僧以此种方式令寇仲的大业如此这般惨淡收场，并沦为阶下之囚。

斗争奋战将由他在此刻展开。凡将意欲强加在别人身上的事，他都不能接受。说到底他和寇仲所有行事仍是问心无愧。逢此天下群雄竞起的形势，每个人都可追求自己的理想。寇仲既认为自己比高门大阀出身的李世民更有资格去当个好皇帝，他当然可为此作出尝试和努力。更何况唐室的太子是李建成而非李世民，谁说得定李世民不会在派系斗争中败下阵来。所以师妃暄和众高僧的劝说，不能动摇其分毫，否则这场仗就不用打下去。

假若这是场生与死的决战，那他根本全无机会，但只是一心逃走，而对方则志在生擒他，自然又是另一回事。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倏地掠出宝殿正门，眼前一花，一对巨掌迎面推来，看似没有任何招式花巧，甚至没带起半分劲气狂飙，可是徐子陵却知对方已到大巧若拙的至境，无论作何闪躲退避，仍逃不出佛掌的笼罩。暗捏大金刚轮印，双掌迎上。

“砰！”四掌对实。

发掌拦截的正是智慧大师，近百年的佛门正宗玄功立如长江大河般倾泻过去，岂知竟是毫不着力的虚虚荡荡，以智慧大师古井不波的心境，亦要暗吃一惊，收回部分功力，怕就那么把徐子陵震毙。徐子陵应掌像断线风筝般往后飘飞，到达石阶尽处，眼看要由哪里来就要回到哪里去，跌入殿堂内时，徐子陵忽然改变方向，猛往上升，安然落在大雄宝殿广阔的瓦背上。如此战果，智慧大帅固是意料之外，他和道信大师两人定下的战略，是要教徐子陵离不开大雄宝殿，与这年轻高手比拼韧力和耐性，直至他斗志尽丧，袖手认输。

徐子陵对此亦是始料不及。他本要利用同源而异的佛门正宗心法，好从智慧大师的双掌借去点真劲再凭正反相生的体内气劲，凌空快速改向的身法，一下子脱出对方的拦截，溜之大吉。岂知智慧大师的掌劲已臻首尾相衔、圆满无瑕之境，竟是借无可借。心叫不妙时，雄浑的真气透掌攻入，令他真气逆转，眼看小命不保的当儿，徐子陵人急智生，不但放弃防守，还引导对方入侵的真气往左右脚底的涌泉穴泄去，若非经过和氏璧改造过的经脉，智慧大师又收回大部分劲气，只这一推掌徐子陵立要吐血而亡。现下却是因祸得福，入侵真气以逆行的方式贯通大小经脉，在泄出前不断被徐子陵吸纳融化，到从涌泉穴射出时，激撞地上，使他改后跌为直升，到达殿顶。

徐子陵踏足瓦背，心叫好险，这时他终对智慧大师的武功有个谱子，知道若不用计，休想能恢复自由。

“子陵果然了得！”

徐子陵往旁移开，回首一瞥，活像一尊大肚弥勒佛的禅宗四祖道信大师正悠闲自得的一脚往他踹来，似是来和他玩耍似的，脸上仍挂着笑嘻嘻的开怀表情。忽然间，徐子陵的心神完全被他这一脚吸引过去，至乎忘了这是月照当头的深夜，交手的地方更在大雄宝殿之顶。

寇仲伏在小巷暗处，遥观对街宅院的动静，荣姣姣在片晌前逾墙入内，可见此乃阴癸派妖人藏身之所。正如“魔帅”赵德言所说，他重创辟尘，严重打击了魔门分别以赵德言和祝玉妍为首两方人马的部署。辟尘以荣凤祥的身份控制洛水帮，整个北方均在其势力笼罩下，荣姣姣或可代父出掌大权，可是在声威上将远逊辟尘，若洛水帮从此陷入四分五裂之局，在寇仲来说那就非常理想。这并非没有可能的，至少王世充便不容卧榻之侧，有另一股能左右他权威的力量存在。

衣袂破风声从对面传来。在寇仲瞠目以对下，以祝玉妍为首的十多道人影，其中认得的尚有婠婠、辟守玄、霞长老、边不负、闻采婷、荣姣姣，纷以全速离开大宅，朝西南方逢屋过屋的掠去。寇仲大叫不好，连忙往伏骞的住所赶去，只望能赶在前头，通知他与麾下众人先一步躲起来。祝玉妍这回该是动了真火。

徐子陵虽曾与祝玉妍和石之轩那种顶级高手对敌，但眼下对道信大师这看似平平无奇的一脚，仍大感头痛。最要命处是这一脚发出的气势劲道，产生出庞大无匹的压力，把他的感官完全笼罩其中，连肌肤也如被针刺，失去往常的灵锐。寸步难移下，道信大师脚速骤增，疾取他腹下气海的重要部位。

徐子陵身体虽像被万斤重石硬压着，灵台仍是一片清明，立即双掌下按。“砰！”徐子陵应脚斜冲而起，殿下智慧大师亦如影附形的凌空从下方赶上，双手盘抱，一股气柱冲天而至，直击徐子陵背心，如被击中，徐子陵将失去对抗之力。

徐子陵则心叫好险。自出道以来，连他都记不起有多少次给人围攻，在这方面的经验丰富至极。所以刚才挡道信大师那一脚是以卸为主，顺势拔起的则是要脱出这禅门高僧可怕的劲气场。此时最佳躲闪之法，莫如迅速改向，包保可避过智慧大师的凌厉气劲，可是这么做将会暴露自家的压箱底本钱，别人有戒备下，恐怕难以重施故技。

徐子陵一声长啸，凌空翻腾，变成头下脚上，一个施无畏印，然后掌化为拳，全力痛击在智慧大师所发气柱的锋锐上。“轰！”劲气四溅。徐子陵喷出一口鲜血，翻翻滚滚的硬被送往距离殿顶近十丈的高空。

智慧大师低喧佛号，往下落去，降在道信大师之旁。两人心中均知此战接近尾声，皆因徐子陵无论如何厉害，终与智慧大师近两甲子的功力有一段距离，受伤之重，恐怕没有一旬半月难以恢复，目前该无再战之力。

道信大师叫道：“罪过罪过，事非得已，子陵切勿心生怨怪，着乘魔道。”

抵达最高点，开始下落的徐子陵却是心中暗喜，最难得是两僧并肩立于一处，对他的逃走大大有利。假若适才两人同时对他出手，他的形势将更为险恶。幸好他们自重身份，只是轮番出击，演变出眼前的有利情况。早在翻滚上升时，他凭长生诀真气独有的疗伤能力，把伤势大幅减轻，令他有足够能力可溜之大吉。

智慧大师垂目观心，双掌合十；道信大师则提聚功力，好在徐子陵落下时将他接着。就在此时，徐子陵一声长啸，双拳下击，在三丈上的高空同时攻袭两僧。道信大师和智慧大师哪想得到他仍有余力反抗，且更胜刚才交手时所表现的功力，无奈下各拍出一掌，迎上徐子陵的拳劲。他们均怕把力道用猛，只用上几成功力。

“砰！”“砰！”两声，徐子陵借力飞退，往院门方向投去，长笑道：“多谢两位大师指点，徐子陵去也。”

道信大笑道：“子陵言之过早了！”

两大高僧施展压箱底的本领，从殿顶电射而出，就在徐子陵越过院门前，后发先至地赶上他。道信大师左掌疾劈，切往徐子陵右肩。智慧大师两袖一挥，双掌从袖内探出，凌空虚抓，登时产生一股吸扯之力，徐子陵若出手格挡道信，将再不能借力逸往院门外。

徐子陵深知成功失败，决定于这刹那之间，只要被迫落地，将永远不能凭自己的力量离开此寺。在两大高僧难以置信中，徐子陵猛换真气，体内正反真气奇异的运动下，猛地横移，道信大师的劈掌顿时落空。徐子陵再一声猛喝，双掌下按，重击地面，借那反撞劲力，往后翻腾，脱出智慧大师的吸劲。两大高僧骇然落往地面时，徐子陵早在院门外的暗黑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道信大师不怒反笑，哈哈开怀道：“英雄出少年，子陵请恕道信不送啦！”

师妃暄和了空现身在两僧身后，均露出讶异惊佩的神色，事前有谁能猜到徐子陵竟有本领突围而去。师妃暄若无其事地淡淡地说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们这次虽留不下徐子陵，但对计划却是有益无损，至少令我们能对他们的实力作出更正确的估计。”

寇仲伏在屋脊的另一边，探头瞧去，只见在二十丈外一所大宅屋顶上，祝玉妍等不知因何事停下来。这时他内心矛盾得要命，既想趁机赶在她们前头，又想看看她们为何停止前进。

一声佛号下，祝玉妍等人所立处对面的瓦背上冒出一位手持禅杖，气质雍容尔雅，身材魁梧威猛，须眉俱白的老僧，单掌问讯，说道：“祝后行色匆匆，不知要赶往何处？”

祝玉妍冷笑道：“原来是华严宗的帝心尊者，是否动了妄心，要来管我阴癸派的事？”

寇仲心中大懔，暗忖原来是四大圣僧之一，难怪半点不惧阴癸派的人多势众，想必有其他三大圣僧在暗中为他撑腰，说不定师仙子也在附近。想到这里，背脊寒意直冒，悄悄翻下屋脊，躲往小巷暗处去。

帝心尊者平和地说道：“若起精进心，是妄非精进。若能心不妄，精进无有涯。贫僧岂敢乱起妄心，只是见祝后杀气腾腾，似欲大开杀戒，念及众生无辜，特来劝告一声。”

祝玉妍冷哼道：“我要杀的人，都不会是无辜的，尊者如若不肯让路，莫怪本后真要大开杀戒。”

帝心尊者从容微笑道：“新月有圆夜，人心无满时。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祝后何时才明白千寻万求，却唯此一事实。”

祝玉妍发出一阵清脆若银铃的娇笑声：“佛门四僧中，以三论宗嘉祥大师的枯禅玄功称冠，尊者的大圆满杖法居次，接而才轮到道信的达摩手和智慧大师的心佛掌，玉妍有幸，今晚借此良机，领教一下佛门绝学。”

帝心尊者吟道：“善哉！善哉！祝后既有此雅兴，自当有人奉陪。”

祝玉妍讶道：“原来尊者是一心来寻衅生事，还说不起妄念。究竟是什么人来了？”

话犹未已，一阵清越的箫音从远处传来，只是几个音符，却令人泛起缠绵不休，引人入胜的玄异意象，比之以箫艺称绝的石青璇亦毫不逊色。箫音倏敛。余音仍是萦绕不去。暗里的寇仲心中大奇，难道另三僧中竟有奏箫的高手在其中。

祝玉妍大出寇仲意料之外地说道：“原来是宁道奇兄大驾光临，今晚之事就此作罢。”

在寇仲头皮发麻中，祝玉妍等匆匆离开，又待了半晌，到寇仲肯定帝心尊者和宁道奇亦离开后，才敢悄悄溜走，暗呼好险。

第五章 至善之战

寇仲跃入该是伏骞和他手下落脚的华丽庭院，心中顿感不妙，显然已人去楼空。寇仲仍不服气，来回搜索两趟，竟没有留下只字片纸。惊疑不定时，心生警兆，似是有人来至近处。寇仲心中大懔，他之所以能发觉对方接近，纯粹是出于高手的直觉感应，非是听到什么声音。难道是祝玉妍、婠婠之流绕个圈的又来了。更糟糕的是来者是宁道奇或四大圣僧。宁道奇神龙乍现的以箫音骇退阴癸派，在他脑海中留下极深刻的印象，虽未至因而心胆俱丧，总有低对方一大截的不妙感觉。当然祝玉妍是犯不着与宁道奇、四大圣僧至乎师妃暄、了空禅师等硬拼一场，但祝玉妍如此“义无反顾”的掉头便走，可看出宁道奇仍稳为中原的第一人，没有人能盖过他的威望。

寇仲掣出井中月，在厅堂的椅子坐下，喝道：“谁？”

一道人影像轻烟般飘入，赫然立定，竟是伏骞座下第一高手邢漠飞，后者抱拳为礼笑道：“终等到少帅啦！”

寇仲放下心，还刀入鞘，点头道：“邢兄原来这么高明，我差点看走眼。”

邢漠飞好整以暇的在他旁坐下，微笑道：“少帅过誉。不过小弟奉大王之命保护王子，当然下过一番苦功。”

寇仲目光移到他肩上露出的两把刀柄，说道：“邢兄是用刀的。”

邢漠飞道：“在西漠时我惯用的是箭和长矛，入中原后为方便改用双刀，发觉非但管用，还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寇仲像忘记伏骞等人的去处，兴趣盎然问道：“是什么好处？”

邢漠飞答道：“刀枪剑戟，刀居第一。其锋快和便于砍劈的优点，确非其他兵器能取代，且形制千变万化，我这两把长柄陌刀，很适合在马上与敌交锋。”

寇仲试探道：“邢兄在吐谷浑必定非常有名气。”他是从对方可如此改用别的兵器，推测出邢漠飞武功不会在伏骞之下。

邢漠飞欣然道：“漠飞早视少帅为知心好友，实不相瞒，在吐谷浑漠飞尚未曾遇过敌手。”

寇仲拍膝叹道：“早说我是看走了眼，到刚才始知邢兄的厉害。”

邢漠飞对他的赞赏似是毫不在意，转入正题道：“少主为免我们成为敌人攻击的目标，所以化整为零，散往各处暂避风头火势。徐爷比少帅早到片刻，已往少主藏身处会合，少帅请随漠飞去吧！”

片刻后，两人与藏在附近另一所毫不起眼的小房舍的伏骞、突利、徐子陵会合。

伏骞道：“明天开城后，我的人会分从水陆两路离此北上，沿途作出部署，以保证可汗能安返汗庭。”

寇仲漫不经意地说道：“我已重创辟尘乔扮的荣凤祥，洛水帮会阵脚大乱，再难有效率的对付我们。”

众人愕然下，寇仲解释一番，说到魔帅赵德言已抵洛阳，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宁道奇又出面将祝玉妍逼退，众人均感奇峰迭起，洛阳已成卧虎藏龙之地。

寇仲向徐子陵苦笑道：“四大老……四大圣僧终于来寻我们的晦气，尚有老宁在背后撑腰，这一关确不易闯。”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此事留待一会儿后再说。照我看帝心尊者和宁道奇这么逼退祝玉妍，是要警告她不准插手到四大圣僧和我们的事情内。若我猜得不错，祝玉妍将会撤离洛阳，只要我们能对赵德言迎头痛击，对可汗返回故土的行动将大大有利。”

寇仲动容道：“那就事不宜迟，赵德言肯定仍在哪处为辟尘疗伤。”

突利摇头道：“赵德言生性奸诈多疑，绝不会留在该处。”

伏骞道：“可汗所言有理，不过我们既晓得赵德言在此，自可从容定计应付。”顿了顿又道：“荣凤祥既伤重不起，阴癸派和赵德言亦难有大作为，只要布置周详，兼之秦叔宝和程咬金又站在我们的一方，纵使石之轩出手，我伏骞也有把握护送可汗回国。少帅和子陵兄可把精神集中去应付四大圣僧一事上。”

突利摇头道：“要走我们一起走，否则怎算得上是兄弟。”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一热，暗忖突利就如跋锋寒，是真正的朋友。

伏骞微笑道：“我也曾想过这问题，如果我们插手其中，只会逼令师妃暄、了空甚或宁道奇出手干涉，不但于事无补，反使情况更趋复杂。何况这并非生死决战，只要少帅和子陵兄能在四高僧围攻下安然突围逃去，不被生擒，四高僧因自重身份，绝不会二度出手。这会是一场有条件限制的斗争，外人不宜卷入。”

突利听得默然无语。寇仲伸手搭上突利肩头，衷心地说道：“可汗现在头等重要的大事，是安然北返，其他都不要理会。我和陵少是从挨打中长大的，什么场面未遇上过。”

伏骞欣然道：“我是旁观者清，两位尚有一项优点未曾尽情发挥，只要能好好利用这长处，虽未必强过四僧的联手，但在他们务要生擒你们的情况下，突围逃走该是没有问题。”

两人呆了一呆时，突利和邢漠飞齐声问道：“什么长处？”

伏骞沉声道：“就是他们联手作战的威力。”

寇仲和徐子陵一震互望，均有拨云雾见青天，豁然贯通的感觉。自出道以来，两人联手作战不知凡几，与任少名之战，就全靠联手之力，配合部署，故能以弱胜强，名震天下。尽管如此，两人却从来没有真正研究过如何联手作战；凭两人对彼此的熟悉和默契，兼之武功劲气均来自长生诀及和氏璧，联合起来确可发挥无穷的威力。这个以联手破联手的战略，实是最高明的方法，更是唯一的生机。

寇仲拍台道：“王子果然高明，时间紧迫，我立即和陵少研究一下。”

伏骞道：“闭门造车，何不利用我们三人从实战中作磨炼，照我看只消一晚辰光，明早太阳出来时，两位便可报名开赴试场应考哩！”

寇仲和徐子陵步入董家酒楼闹哄哄的地下大堂，立即被请上四楼的大厢房。约好的杨公卿和张镇周尚未出现，倒不是他们爽约迟到，而是两人故意早到小半个时辰。董老板亲身来和他们寒暄叙旧，虽言不及义，已表现出这大商贾乃看重情义的人，否则谁敢在这等风头火势的时刻和他们沾上任何关系。

董老板去后，寇仲饮一口热茶，笑道：“荣妖女定是把她爹伤重的事实隐瞒，用以抑制洛水帮来向我们寻仇。”

他们故意在街上露面，以测试洛水帮的反应。假若荣凤祥被袭重伤的消息传出，洛水帮当然会来找他们的晦气。不过若荣妖女要继续控制洛水帮，最好的方法是当没有这事发生过，并事事假传荣凤祥的命令，甚至抑制帮众把事情闹大，免得隐藏不住荣凤祥伤重难起的消息。

徐子陵默默进食，脑际仍萦绕先前与寇仲从实战中研究所得的联手合击之术。在这方面，他们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最佳拍档。他已把与智慧、道信两大高僧交手的情况详告寇仲，令这小子信心倍增，士气高张。

寇仲压低声音道：“横竖都要走，我们今晚就走，我已有周详的计划。”

徐子陵点头同意，轻轻道：“你有什么计策。”

寇仲笑道：“这叫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明的是我们诈作护送可汗北上，暗里却由你大摇大摆的直闯关中，我则另外设法。”

徐子陵愕然道：“你教我去送死吗？”

寇仲笑道：“我怎会点条黑路你去走，你知否原来老岳与李渊乃是知交好友。”遂把从荣凤祥“父女”听到有关岳山与李渊的关系说出来。

徐子陵笑道：“原来是这件事。岳老在遗著里确有提及李渊，还称他‘小刀’，且旁及其他人事。不过有什么用呢？若李渊真的和岳山熟稔，只几句话我便会露出马脚。更何况师妃暄晓得岳山只是我的化身，这怎么行？”

寇仲胸有成竹道：“岳山出名沉默寡言，行事不近情理，这种人最易乔扮，更何况他与李渊多年未见，到时随机应变，该可蒙混过去。至于师仙子，无论她怎么心切助李小子，但亦心存顾忌，绝不会把你如此出卖，此乃最高明的妙计。你将由外敌变成内应，对我们寻宝一事大大有利。”

徐子陵沉声道：“但眼前最大的难题是四大圣僧，你怎么应付？”

寇仲双目寒芒烁闪地说道：“这事定须在我们离开洛阳前解决，否则暗渡陈仓之计将胎死腹中，我打算主动出击，与老张老杨吃过这顿酒饭，摸上至善寺去，与四大圣僧较量个清楚明白，看我们究竟是成王抑是败寇，再不瞎缠下去。”

徐子陵不得不同意寇仲想出来的确是目前的形势中最可行的方法。由于有秦叔宝、程咬金跟伏骞两方人马的合作，他们可轻易制造出送突利北返的假象，兼且此事合情合理，又吻合他们重情重义的性格，谁都不会怀疑。

寇仲道：“不过其中一个先决条件是要把洛水帮瘫痪下来，令他们难以监察我们北上之行，而王世充则以为秦叔宝和程咬金两人必会依着他定下的路线北上，我们才可将计就计，把突利送返老家。”

徐子陵仍是不大放心道：“如此布置，是否真可保得突利安然无事呢？”

寇仲伸手搭上徐子陵肩头，微笑道：“放心吧！为掩护你，我会真的随他们走一段路，如此可保万无一失。”又低笑道：“没有了洛水帮，石之轩和赵德言这对邪王魔帅，凭什么去把握突利的行踪。兼且老宁和四僧均在附近游弋，他们岂是全无顾忌。”

徐子陵苦笑道：“一于依你的计划去博一铺吧！”

寇仲举杯大笑道：“祝我们的大计马到功成。”

话犹未已，一个清越动人的女子声音在门外道：“你们的大计已给我听得，如何仍能马到功成呢？”

两人顿时吓得惊骇欲绝，瞠目以对。

淡雅清艳的师妃暄悠然自若地在两人对面坐下，仍是一贯的男装打扮，从明媚秀眸闪射的灵光落在瞠目结舌的寇仲脸上，静若止水地徐徐说道：“妃暄有个新的提议，可供少帅考虑。”

寇仲先瞥徐子陵一眼，见他已从惊骇中完全平复过来，心中微有所悟，深吸一口气道：“我们刚才说话非常小心，仙子的隔墙有耳，只是在吓唬我们，开个玩笑！对吗？”

师妃暄目光移往徐子陵，见他正定神打量自己，报以微笑，柔声道：“子陵兄的本领大大超乎妃暄估计之外，使妃暄不得不改变原定的计划，作重新部署。”

徐子陵微笑道：“大家是老朋友啦！师小姐有什么话，请直言无碍。”

师妃暄微耸香肩，意态轻松地说道：“妃暄早前请杜总管传话要生擒两位，才是真的吓唬你们，好令你们打消入关之意，岂知反激起你们的斗志，非意料所及。所以现在另有提议，想约好四位大师与你们在至善寺再作一次交手，假若两位仍可安然脱身，我们以后袖手不理你们入关的事，否则你们取消寻宝之行，两位意下如何？”

两人愕然互望，暗呼厉害。师妃暄心平气和的几句话，首先令他们失去因恐怕遭受活擒囚禁而生的拼死之心，而事实上师妃暄亦可达到同样目标。其次是逢此李阀派系斗争激烈，双方争持不下的时刻，暂且任得两人自由自在并非没有好处，眼前的是可护送突利可汗回国，好大幅削弱颉利入侵中原的力量；长远的是为魔门树立两个顽强的劲敌。四大圣僧、师妃暄、了空等终是世外之人，不愿长期直接卷入江湖的争斗中。

寇仲苦笑道：“假若小弟拒绝仙子的提议，是有失风度，请问此战可否于一个时辰后举行，因为吃饱才有气力嘛！”

师妃暄颔首道：“少帅没有令妃暄失望，便依少帅指定的时间进行。唉！若妃暄有别的选择，怎愿与你们这么对仗。”

她佩服寇仲是因他爽快接受挑战，并没有抗议四大圣僧联手的不公平。更没有要求改变地方，这使四僧因有一个指定的环境而发挥出最大的力量。要知两人若蓄意潜逃，想截住他们绝非易事。四僧又势不会在通衢大道中动手，所以寇仲首肯师妃暄的提议，实是勇气可嘉。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师小姐没打算亲自下场，非常够朋友了！”

寇仲想起徐子陵明天会变成岳山，忙道：“我们从来不把仙子当作敌人，且是最好的朋友。”

连徐子陵都听得脸红，明白他不良的居心，师妃暄微嗔道：“既当妃暄是好朋友，你就勿要仙子前仙子后地叫着，妃暄只是个普通修持的小女子。”

寇仲欣然道：“仙子发嗔的神情真动人，难怪陵少……哎唷！”桌下当然是中了徐子陵一脚。

师妃暄早知他的口没遮拦，亦不禁为之气结。旋即又俏脸前所未有的微透红霞，责怪地盯寇仲一眼，俏立而起，神态瞬即恢复一向的清冷自若。两人连忙起立相送。

师妃暄深深地凝视寇仲，轻柔地说道：“祝玉妍连夜撤出洛阳，不过她对圣帝舍利绝不肯放手，以防落入石之轩手上，两位对此应要小心点。”

寇仲抱拳笑嘻嘻道：“多谢仙子关心。”

师妃暄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从容雅逸的离开。

重新坐好后，寇仲一把抓着徐子陵的肩膊低笑道：“兄弟你走运啦！照我看她对你真的动了凡心，否则怎会显现一般小女儿的羞涩情态。”

徐子陵尚未有机会责骂他，杨公卿和张镇周来了，出乎意料之外的竟还有老狐狸王世充，气氛登时异样起来。

寇仲为神色凝重的王世充奉茶，笑道：“圣上何用微服出巡，纡尊降贵的来见我们，一个口讯传我们入宫见驾不就成吗？”

王世充黑着脸沉声道：“少帅可知自己的鲁莽行事，闯出什么祸来？”

杨公卿和张镇周先后趁王世充不在意，向他打个眼色，着他小心应付，显是王世充曾在他们面前大发脾气。

寇仲勉强压下对王世充破口大骂的冲动，挨到椅背处，伸个懒腰，好整以暇地说道：“圣上有否奇怪，为何洛水帮的人仍未来找我们的麻烦？”

王世充勃然怒道：“当然知道，若非寡人费尽唇舌说服荣凤祥，整个洛阳都要给翻转过来。”

寇仲和徐子陵都心中暗骂：王世充确曾力劝荣凤祥，不过只是劝他迟点动手，以免防碍对付突利的阴谋。

寇仲把左手腕枕在桌上，中指轻敲茶杯，目光凝注在不断因震荡而惹起一圈又一圈涟漪的清茶，摇头叹道：“圣上你这是知其一不知其二，知其一的是由可风扮的荣凤祥已给我们干掉；不知其二的是辟尘扮的荣老妖亦告重伤，现在只剩下半条人命，能否过得今晚仍是未知之数。”

王世充、杨公卿和张镇周顿时动容。

寇仲与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微笑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目前荣妖女是独力难支，假若圣上能把握机会，使人出掌洛水帮，说不定能把控制权夺取过来，此等手段，圣上该比我更在行，不用小子来教你。”

这番话暗含冷嘲热讽，可是王世充的心神早飞往别处去，只当作耳边风，却仍不禁一震道：“荣凤祥真的伤得那么重？可不要骗寡人。”

寇仲微笑道：“我寇仲什么时候骗过圣上？”

王世充终于脸色微红，尴尬地干咳一声，说道：“此事关系重大，寡人要先调查清楚，始作定夺。”双目一转，又道：“今天黄昏护送可汗北归之事，可有改变？”

寇仲耸肩道：“一切依圣上指示，但为万全之策，我会和陵少随行，直抵北疆始折往关中，圣上不会反对吧？”王世充欲言又止，终没说出来，倏地起立，众人依礼陪他站起来。王世充狠狠道：“两位在洛阳最好安分守己，不要再闹出事情来。”

寇仲耸肩道：“若没有人来找我们闹事，我们想不安分守己也不成。”

王世充脸色微变，旋即又压下怒火，问道：“可汗目前大驾何处？”

寇仲哈哈大笑道：“当然是躲起来避风头，免得圣上难做嘛。圣上请！”

王世充气得脸色再变，但终没发作出来，拂袖往房门走去。张镇周抢前一步为他启门，守在门外的十多名侍卫肃立致敬，排场十足。

杨公卿堕后半步，凑到寇仲耳旁低声道：“李秀宁想见你。”

寇仲虎躯微颤，却没有作声。杨公卿见他这副模样和反应，谅解的略一点头，拍拍他肩膀，又道：“迟些再和你细说。”追在王世充等人之后离开。

“叮！”两个杯子碰一记，寇仲喝下这杯祝茶后，说道：“有没有能脱身的预感？”

徐子陵苦笑道：“你当我能未卜先知吗？不过根据徐某人的判断，经昨夜一役，四僧该摸清楚我的底子，再无可能行险侥幸，而要凭真功夫脱身。正如伏老骞说的：我们只能应试交卷，而不能弄巧作弊。”

寇仲点头道：“你刚悟得心法非常重要，横竖他们不是要活宰我们，我们借此机会尽展所长，输了就改去找宇文化骨算账，但你可不要故意输掉才成。”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我若这么做，怎还配作寇少帅你的兄弟？更何况现在我真的想入关一开眼界。”

寇仲愕然道：“有什么眼界可开的？”

徐子陵微笑道：“都是你不好，想出由我扮岳山去探访老朋友李渊这方法，令我不单大感刺激有趣，并觉说不定还可破坏石之轩的阴谋。”

寇仲摇头叹道：“说到底你认定我起不出宝藏，还说什么兄弟情深。”

徐子陵显然心情大佳，笑道：“少帅息怒，但客观的事实绝不会因人的主观意志而转移。先不说我们找到宝藏的机会非常渺茫，找到也难以搬走，你只好守诺认命，我又何乐而不为。”

寇仲哈哈一笑，旋即又压低声音道：“小子是否因仙子也动凡心而心花怒放？”

徐子陵哂然道：“你爱怎么想都可以，时间差不多了！能被佛门四大顶尖高手围攻，想想都觉得是种荣幸。”

寇仲一拍背上井中月，猛地立起，仰天笑道：“是龙是蛇，还看今朝。井中月啊！你勿要让我寇仲失望啊！”

两人步出董家酒楼，同时往天上瞧去，只见点点雪花，徐徐飘降，填满整个天空，刹那间将先前的世界转化到另一天地。每点雪花都带有飘移不定的性格，分异中又见无比的统一。天街仍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热闹情景，往左右瞧去，较远的地方全陷进白蒙蒙的飘雪中，为这洛阳第一大街增添了丰富的层次浓淡，有如一幅充满诗意的画卷，把一切以雪白的颜色净化。洛阳的居民为此欢欣雀跃，以欢呼和微笑迎接瑞雪的来临。

寇仲笑道：“我们甫出门口即下雪，这算是什么兆头？”

徐子陵正别头凝望另一端消失在茫茫雪雨里的天津桥，欣然道：“管什么凶兆吉兆，总之我现在感到心神舒畅便成。”

不约而同下，两人加入天街的人流，朝天津桥开步。他们大异常人的体型气度，吸引了不少行人的目光。

寇仲与徐子陵并肩而行，叹道：“谁会想到我们是到至善寺与佛门最厉害的四个和尚决斗，而此战又可能关乎到天下盛衰兴替的大事？”

徐子陵心中一阵感触，想起生命梦幻般的特质，点头道：“我们在扬州混日子时，没想过有今天此日吧？”

寇仲一拍他肩头哈哈笑道：“说得好！那时我们只是两个不名一文的无名小卒，每天为如何填饱肚子苦恼，还要动脑筋去应付言老大，想想都觉得现实做梦般虚假。更怕跌一跤醒过来，仍是睡在扬州废园的狗窝里。”

两人步上天津桥，雪花下得更大更密，洛河和长桥均被浓得化不开白皑皑的冬雪笼罩，茫茫一片。

徐子陵在桥顶停下来，目光追随一艘没进雨雪深处的风帆，忽然道：“为何你不愿去见李秀宁？”

寇仲虎躯微颤，双手按栏，低首俯视洛河，雪花飘进长流不休的河水里，立被同化得无痕无迹，一切是那么自然和不经意。苦笑道：“教我怎么回答你？相见争如不见，我只会令她失望。”

徐子陵道：“假设你遇上她时名花尚未有主，你的命运是否会因而改变过来？”

寇仲摇头道：“谁晓得答案？那时我们的身份太过悬殊，若我们当年就那么跟了李小子，今天顶多只是天策府的两个神将天兵，很难会有现在的得意际遇。祸福无门，恁是难料。”又岔开话题道：“师妃暄终于会脸红哩！”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你这小子，总是死性不改，不肯放过这类话题。师妃暄怎说仍是凡人，自然有凡人的七情六欲，间中脸红有啥稀奇，何况你的话是那么的大胆无礼。”

寇仲笑道：“她并非凡人，而是自幼修行把心湖练至古井不波，弃情绝欲的凡间仙子，她肯为你脸红，可见到达情难自禁的地步。不是我说你，你这小子实在太骄傲，心中喜欢上人家姑娘，仍只藏在心内。”

徐子陵不由想起石青璇，叹道：“缘来缘去，岂可强求！每个人也有自己追求的理想和目标，强要改变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或者忽然有一天我想成家，想法又会改变过来。”

寇仲叹道：“你徐子陵怎会成家？照我看你只会是只闲云野鹤，寻寻觅觅，却又无欠无求的了此残生。了此残生。”

徐子陵想起素素，心中涌起莫以名之的伤情。

寇仲伸手搭上他肩头，跟他一起步下天津桥，若有所思地说道：“真奇怪！这场飘雪像触动了我们心灵内某一境界，勾出记忆深处某些早被淡忘的事物。我们脚踏的虽是洛阳的天街，但感觉却像回到儿时的扬州城，换过另一种更能牵动内心的方式去讨论令我们神魂颠倒的标致娘儿，谈论未来的理想。”

徐子陵点头同意，说道：“当年我们确是无所不谈，更不断憧憬将来。眼前我们像得到很多东西，但又若一无所有。究竟是否真有命运这回事？”

寇仲沉吟道：“你也知我以前从不真的相信命运，好运坏运只是当话来说。可是在经历这么多事故后，我再不敢遽下断语。无论我们到哪里，宿命总像紧紧缠绕我们。例如娘死前为何会告诉我们杨公宝藏的藏处，为何我们又会遇上设计宝藏的鲁妙子？更那么巧宝藏就在关中，还牵涉到争天下做皇帝和正道魔门的斗争，千丝万缕，总要将我和你卷进去似的。这不是宿命是什么！”

只下这么一阵的密雪，东都洛阳换上雪白的新衣，所有房舍见雪不见瓦，长街积起一层薄雪，刚留下的足印车痕转瞬被掩盖，过程不住的重复。

两人漫不经意地转入通往至善寺的街道，纯净朴素的雪景使他们心中各有沉溺，不能自已。雪点变成一拳拳的雪球，仿佛由一滴滴剔透的冰冷泪珠，化作朵朵徐徐开放的花朵，美得教人心醉。倏地停下，至善寺敞开的大门正在眼前。阵阵梵呗诵经之声，悠悠扬扬从大雄宝殿中传来，配合雪白苍茫的天地，份外使人幽思感慨，神驰物外。

寇仲虎躯一震道：“为何刚才我完全忘记了到这里来是要面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战？”徐子陵心中亦涌起奇异无比的感觉。寇仲一拍背上井中月，豪情狂起，哈哈一笑，大步领先跨进寺门内去。徐子陵紧随在后，在这一刻，他完全不把胜败荣辱放在心上，就像从天降下的瑞雪。万古长空，一朝白雪。

他们绕过大雄宝殿，来到徐子陵与师妃暄昨晚交谈的亭园内，除了不断从后方大雄宝殿传来的经诵外，四周空寂无人，只有雪花轻柔地默默从天飘降。

寇仲笑道：“我有种感觉：就像变成蜜糖那般，所有嗅到香气的好蜂坏蝶，纷纷赶来分一点滴。”

两人任由雪花落在身上，脚步不停地朝跟大雄宝殿遥相对峙的天王殿走去。殿后佛塔高耸，殿宇重重，左方似为僧侣寝居的处所，右边则为斋堂、客堂等建筑物，规模宏大。

徐子陵摇头笑道：“你这小子，不时要来几句不伦不类的比喻话儿，狂蜂浪蝶竞逐花蜜，只适用于男追女的情况。我们只因惹得一身烦恼，人家要找麻烦便来寻上我们而已！”

天王殿内，中供大肚弥勒，背塑韦驮，左右分列四大天王，东西南北各护一天。塑工精绝，形神兼备，生动逼真。

四大圣僧，并排背着大门坐在佛坛前四个蒲团上，左右两边是曾和徐子陵交手的道信大师和智慧大师，中间旁放禅杖的一僧就是寇仲见过的华严宗帝心尊者，剩下来的一僧枯瘦黝黑，身披单薄的灰色僧袍，当然是祝玉妍誉之以枯禅玄功称冠于世的三论宗嘉祥大师。

四僧默然结跏趺坐，就像多出来的四尊菩萨塑像，却又令人在视觉上丝毫不感突兀，有如融浑进广阔庙堂的空间去。一炷清香，默燃着插在供奉的鼎炉正中处，送出香气，弥漫佛殿。

寇仲并没有被这种压人的神圣气氛所慑，踏前一步，哈哈笑道：“四位大师圣驾安祥，寇仲徐子陵两小子特来参见。”

四僧同喧佛号。四僧声音不一，声调有异，道信清柔，智慧朗越，帝心雄浑，嘉祥沉哑，可是四人的声音合起来，却有如暮鼓晨钟，震荡殿堂，可把深迷在人世苦海作其春秋大梦者惊醒过来，觉悟人生只是一场春梦！寇仲和徐子陵不由生出异样的感受。

嘉祥大师以他低沉嘶哑，但又字字清晰，掷地有声的声音道：“两位施主果是信人，若能息止干戈，更是功德无量。”

寇仲微微一笑，从容道：“难得大师肯出手指点，我寇仲怎可错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不知如何算过得四位大师一关？”

道信大师哈哈一笑，说道：“大道无门，虚空绝路，两位施主只要能从来的地方回去，以后两位爱干什么，我们绝不干涉。”

两人听得你眼望我眼。道信的话暗含玄机，无门既指天王殿的大门，也可指外院的山门，两者远近不同，自是大有分别。四僧直至此刻仍是背向他们，殿外风雪漫空，气氛更觉玄异。徐子陵感到落在下风，问也不是，不问更不是。暗捏大金刚轮印，沉声喝出真言。“临！”四僧表面一点不为所动，但两人的眼力何等厉害，均察觉到他们颈背汗毛竖动，显然被徐子陵这含蕴佛门最高心法的真言所动。正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帝心尊者雄浑铿锵的声音道：“善哉！善哉！徐施主竟精通真言咒法，令老衲大感意外。言咒既出，青山绿水，处处分明。未知此法得于何处，乞予赐示。”

原本非常浓重的奇异心灵压力和气氛，在徐子陵的真言咒后，已被摧散得无影无踪，其中玄异之处，非身受者绝难明白。

徐子陵淡然一笑，徐徐道：“此为真言大师于入灭前游戏间传与小子的。”

智慧大师低喧佛号，柔声道：“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原来徐施主曾得遍游天下佛寺的真言传以佛门秘法，难怪昨晚能不为我们所动，不过真言传法之举，其中大有深意，既是游戏，也非是游戏。”

嘉祥大师忽然道：“两位施主可以出招！”

寇仲和徐子陵均愕然以对，四僧一派安详自得，又是以背脊向着他们，在佛殿肃穆庄严的气氛下，配合他们静如渊岳，莫测高深的行藏，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教他们如何出招。且四僧浑成一体，实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气概，圆满无瑕，无隙可寻。朝这么一个“佛阵”出招，任两人如何自负自信，仍有灯蛾扑火，自取灭亡的恐惧。掉头而走吗？更是下作窝囊，且与寇仲先前说满了的话大相违背。气虚势弱下，更是不堪一击。倏地里他们心知肚明，嘉祥大师这么轻洒一招，又重新稳占上风，把他们逼到进不能、退不得的劣境。

寇仲发出一阵长笑，震荡大殿。“笃笃笃笃！”就在他笑声刚扬，嘉祥大师敲响身前的木鱼，是那么自然而然，偏又像与寇仲的大笑声格格不入。寇仲发觉很难再“放任”的畅怀笑下去，倏地收止笑声。木鱼声同时而止，怪异之极。

寇仲骇然道：“大师真厉害，这是否什么木鱼真言？”

道信哈哈笑道：“小寇仲真情真性，毫不造作虚饰，放之自然，难得难得。”

“铿！”寇仲掣出背上井中月，再一声长笑，一刀劈出。四僧同时动容。徐子陵也心中叫绝，皆因此实是唯一“破阵”的无上妙法。

这一刀并非击向四僧任何之一，而是劈在四僧背后丈许外的空虚，落刀点带起的气劲，却把四僧全体牵卷其中。要知刚才两人是攻无可攻，守无可守，没有任何空隙破绽可供入手。且寇仲笑声被破，硬被逼处下风，若无应付手段，情势将更加如江河下泻。但他这忽然出刀，却把整个形势扭转过来，只要四僧运功相抗，以平衡气势，寇仲等于破了他们非攻非守，无隙可寻之局。在气势牵引相乘下，寇仲还可化被动为主动，把“棋奕”变作“井中八法”其他厉害招数，那时进可攻，退可溜，再非先前动弹不得的劣势。

帝心尊者高喧佛号，不知何时禅杖已到了他手里，同时翻腾而起，来到寇仲前方上空处，运杖扫来。寇仲叫了声“好”，发动体内正反之气，往后疾退。徐子陵则跟他错身而过，暗捏大金刚轮印，一拳击出，正中杖头。两人的移形换位，就如幽林鸟飞，碧涧鱼跳，全发乎天然，浑然无痕。

帝心尊者的“大圆满杖法”，讲求的是“随处作主，立处皆真”自由圆满的境界，从无而来，归往无处。无论对方防守如何严密，他的大圆满杖仍可像溪水过密竹林般流过。初时估量寇仲只能运刀格挡，那他将可展开杖法，无孔不入，无隙不至的以水银泻地式的攻击，把寇仲的斗志信心彻底销毁。

岂知寇仲不进反退，换上的徐子陵则以大巧若拙的惊人手法，在他杖法生变前一拳硬撼杖锋。以帝心尊者修行多年的禅心，亦不由一阵波荡。道信、智慧两僧则心中暗懔，知道经昨夜一战后，徐子陵再有突破。

“啪”的一声，有如枯木相击。徐子陵感到帝心尊者大圆满杖的内劲深正淳和，有若从山巅高处俯泻的渊川河谷，广漠无边，如以真气硬攻进去，等于把小石投向那种无边空间，最多只能得回一下回响。思定智生，当然不会学昨晚般妄想借劲，暗捏印诀，把对方杖劲往横一带。

帝心尊者垂眉喝道：“徐施主确是高明。”说话间禅杖先顺劲微移，倏地爆起漫天杖影，往徐子陵攻来。徐子陵像早知他会有此一招般，闪电横移，蓄势以待的寇仲弓背弹扑，一招“击奇”，井中月化作黄芒，硬攻进如狂风暴雨的杖影深处。“当！”杖影散去。帝心尊者柱杖而立，寇仲则在他十步外横刀作势，双目精芒闪烁，大有横扫三军之概，两人隔远对峙，互相催逼气势，殿内登时劲气横空，寒气逼人。

道信、智慧、嘉祥同喧佛号，倏忽间分别移往各处殿角，把三人围在正中。嘉祥大师这下站起来，比徐、寇两人还要高上三、四寸，瘦似枯竹，脸孔狭长，双目似开似闭，左手木鱼、右手木槌，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有道高僧风范。

智慧低吟道：“两位施主比我们想象中的更见高明，贫僧佩服。”能逼得他们四人决意同时出手，说出去已可非常自豪。

帝心尊者嘴角溢出一丝笑意，柔声道：“寇施主这一刀已得刀道要旨，寓千万变化于不变之中，逼得老衲也要舍变求一，改守为攻。天下间除‘天刀’宋缺外，恐怕没有人能使出这么的一刀来。”

寇仲持刀的右手此时从酸麻中恢复过来，想到自己能和这佛门似仙佛级数的人物硬拼一招而没有吐血受伤，立即信心倍增，从容一笑道：“幸好今天不是与诸位大师以性命相搏，不如就以此香立约，假若香尽我们仍不能离开此殿，就当我们作输，如何？”

道信笑道：“小寇仲快人快语，就此作定。否则我们这四个老家伙会显得太小气了！”

寇仲一声长啸，神态威风凛凛，豪强至极，冷然道：“此香怕仍有半个时辰可烧，小子就借此良机，先向尊者讨教高明，不过请诸位大师留意，小子是会随时开小差溜掉的。”语毕，踏出三步。

帝心尊者双目猛睁，精芒剧盛，若是在庸手眼中，只能看到寇仲借步法令自己闪移不定，务让出刀角度更为难测。但帝心尊者何等样人，一眼看穿寇仲是借踏步来运动体内奇异的真气，接着出刀将会更是飘忽难挡，且必是雷霆万钧，威凌天下之势。以帝心尊者的造诣，亦万不能任他蓄势全力出刀，禅杖疾出，横扫寇仲。

岂知寇仲竟大笑道：“尊者中计哩！”同时踏出第四步。

在场所有人，包括徐子陵在内，无不感到寇仲这一步实有惊世骇俗的玄奥蕴藏其中，看似一步，竟缩地成寸的抢至帝心尊者杖势之外。后者受他前三步所眩，一时失察下那凌厉无匹的一杖，丝毫威胁不到这比他年轻两甲子以上的对手。徐子陵亦感叹为观止，他非是未领教过寇仲学自“天刀”宋缺的奇异步法，只是想不到他能如此全出乎天然的混杂在其他别有作用的步法中使出来，先诱敌出手，在对方猝不及防下骤然施展，最难得处是在全无先兆。

“唰唰唰”一连三刀连环劈出，劲气横生，把帝心尊者笼罩其中，只见井中月化作闪电般的黄芒，每一刀均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劈入如墙如山的杖影里，每一刀均封死帝心尊者的后着变化，逼得这佛门高人无法全力展开他的大圆满杖法，令徐子陵感到难以相信眼睛所见的骇人事实，其他三僧则更不用说。

“当当当！”寇仲收刀退回徐子陵旁，抚刀叫道：“痛快！痛快！真痛快！”

帝心尊者单掌问讯，叹道：“寇施主果然是武学的不世出奇才，老衲佩服。”

道信大师接口道：“照我看这一仗实不必费时间比下去，皆因若我们四个老秃一起出手，小寇仲势难以这种奥妙的手法令尊者有力难施，倘有损伤，大家都不好受。”这番话等于说因寇仲太厉害，连道信也没信心能在不出杀招下压伏他们。

寇仲用手肘轻撞徐子陵，微笑道：“陵少怎么说？”

徐子陵潇洒的一耸肩膊，哂道：“我有什么意见？看你这小子吧！”

四僧心内无不赞叹，两人在他们庞大的功力下，仍是那么写意闲逸，谈笑用兵，只是这点已隐具武学宗匠的风度，岂是一般高手能及。

寇仲发出一阵满贯强大信心的长笑，摇头道：“道信大师此言差矣！若只是我寇仲一个小子，此刻就要弃刀认输，可是寇仲加上徐子陵，而我们的目标只是从殿门离开，将是另一回事。”

“笃！”寇仲和徐子陵均感一阵心寒胆落的悸动，这下由嘉祥大师敲出的木鱼声，似有穿墙透壁的异力，直送进他们心灵的至深处。倏忽间，被推崇为四僧之首的嘉祥大师移至两人正前方，帝心尊者则往后退开，与守在靠门左右角落处的道信和智慧，形成一个三角阵，把两人围在正中处。

嘉祥枯槁的长脸不见丝毫情绪波动，木鱼早给藏在衲里，干枯的两手从宽阔的灰袍袖探出，右手正竖居上，左手平托在下，淡漠地说道：“两位施主今日之败，在于过分自信，我们四人近二十年从未与人交手，早难起争斗之心。但若只需在某一时限下把两位留在此殿中，仍该可勉强办到。事关天下苍生，请恕贫僧得罪。”

寇仲持刀挺立，遥指嘉祥，发出波波劲浪，对抗嘉祥摄魄惊心的气势，朗声应道：“我们非是过于自信，而是敢面对挑战，故立下明确的目标。我寇仲之所以不肯弃刀认输，为的亦是天下苍生。只因立场不同，你我两方遂有截然相反的立论。”

道信哈哈笑道：“青青翠竹，尽是真如；郁郁黄花，无非般若。小寇仲明白吗？”

寇仲苦笑道：“什么是真如？什么是般若？我尚是首次听到，怎会明白呢？”

智慧大师双掌合什，一串檀木制的佛珠垂挂下来，循循善诱地说道：“真如是指事物内蕴其中永恒不变的真相，般若是指成佛的智慧，施主明白吗？”

寇仲瞥了旁立垂手的徐子陵一眼，笑道：“小陵比我较有佛性，问他好了！”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是否凡物皆暗藏佛性，翠竹黄花既是其中之物，当然有佛的真理和智慧在内。只是小子仍不明白，这与寇仲所说的立场不同，立论亦异有何关系？”

道信欣然道：“随缘而动，应机而为。我们是随缘而动，两位施主何尝不是。缘起缘灭，因果相乘，所以有眼前此刻之约。施主虽能明白自己，却不能明白眼前。执之失度，必入岔道。何如放之自然，体无去住？”

寇仲一振手上长刀，发出一阵震鸣，洒然道：“多谢点化，使弟子今天学晓很多以前从没想过的道理。四位大师请再赐教。”

嘉祥大师一声佛号，终于出手。

寇仲哪敢让嘉祥抢在先手，全力进击，施出“井中八法”的“击奇”，在把气势推高至巅峰的状态下，井中月化作黄芒，流星般划过与嘉祥对峙的空间，疾取嘉祥胸口的部位。人与刀合为一体，旁观者无不感到其刀有撼岳摇山之势，不惧任何反击硬架。换过是其他庸手，不待刀锋触体，早给其刀锋发出充满杀气的刀劲所重创。

嘉祥大师全身纹风不动，衣袂不扬，忽然枯瘦的右手从上登变为平伸，身体则像一根木柱般前后左右的摇晃，右手再在胸前比划，掌形逐渐变化，拇指外弯，其他手指靠贴伸直，到手掌推进至尽，拇指刚好一分不差地按在寇仲攻来的刀锋处。

道信低喧道：“一指头禅，施主小心！”

徐子陵看得心中咋舌，嘉祥跟寇仲迅若惊雷的速度恰正相反，每个动作均慢条斯理，让人看得清清楚楚，可是他的“慢”，却刚好克制寇仲的“快”，由此可见他缓慢的举止只是一种速度的错觉，佛门玄功，确是惊世骇俗。

寇仲更是大吃一惊，他这招“击奇”，乍看只是进手强攻的一招，厉害处在能发挥全力，以高度集中和疾快的刀劲，以强攻强。其实真正玄妙处实在乎其千变万化，可是嘉祥的“一指头禅”，已达大巧不工的层次，眼睁睁的刀锋就给他按个正着，完全无法可施。刀锋有若砍上一堵精铁打制的钢墙，寇仲闷哼一声，往后疾退，这一招立即抵至残阳败照的时光，再难有任何好景。一道真气，闪电般沿刀直刺入寇仲经脉之内。

嘉祥大师乘势进击，右手由左向右横比，左手由下而上纵比，在虚空中画出一个“十”字。徐子陵手捏大金刚轮印，双手的手指向掌心弯曲，两手大拇指并拢，中指反扣，缠绕食指，踏步向前，与疾退回来的寇仲错身而过，然后一个旋身，带起的劲气狂飙刚好抵消嘉祥大师的气势压力，印锋精准无误的刺在嘉祥大师在胸前比划出来的“十”字正中处。

气劲交击，却没有半丝声音。

嘉祥低吟道：“枯如干井，满似汪洋；三界六道，惟由心现。”

徐子陵虎躯剧震，刺中嘉祥的虚空十字，确有投水进一个干涸了不知多少年月的枯井的感觉，可是当嘉祥低吟之时，这枯井忽然变成惊涛裂岸的大海汪洋，还如长堤崩溃地朝他狂涌过来。面对佛门绝学，徐子陵依然冷静如故，心志丝毫不受影响，两手分开，暗施卸劲，化去对方攻来多达四重的劲道，然后往后一仰，再拗腰挺回来时，一拳击出。“砰！”嘉祥大师往后微晃，徐子陵却给硬生生震退三步。

寇仲却动也不敢动，原来他忽然感到另外三僧的注意力全集中到他身上，只要他稍有异举，在气机牵引下，会立即成为三僧全力围攻的对象，实在妄动不得，只好眼睁睁静观变化。

嘉祥大师低垂的眼帘往上扬起，露出一对深邃难测，充满哲人圣者智慧的神光，接着灰色的僧袍往下凹陷，紧贴全身，益显他高挺顽瘦的体型，一掌拍出。动作行云流水，又若羚羊挂角，玄机暗含。

帝心尊者长喧道：“正眼法藏。”

徐子陵一对虎目精芒大盛，迎上嘉祥大师锐利至可穿墙透壁的目光，心知肚明对方的招式虽似看来平平无奇，但实臻至返璞归真，大拙为大巧的武道至境，像这一掌攻来，便任他以何种妙招奇技应战，最后亦惟有硬接他一掌之途。其中玄奥处，确非任何言语可以清楚解释。

干如枯井，满似汪洋。干枯的一掌，正隐含似汪洋般的佛家博大渊深的真气。

徐子陵原地伫立，嘴角溢出一丝笑意，右掌迎击，接着掌化为拳，拳变一指，点在嘉祥大师掌心处。螺旋气劲，破掌而入，竟是长驱直进，毫无阻滞。徐子陵不喜反惊，嘉祥这口枯井，突然又变成满溢肆虐的大海汪洋，把螺旋气劲反逼过来。徐子陵本早知对方有此一招，仍想不到变化得如此迅疾，螺旋劲先反方向转收回来，再全力改向疾迎上去。“轰！”徐子陵俊容转白，往后飘退，嘉祥如影附形的贴身追来。

寇仲心知此刻事关胜败，嘉祥大师近百年的全力一掌岂同小可，徐子陵不倒地重伤确是能令天下震惊的事，再顾不得成了其他三僧众矢之的的形势，疾扑往前，右手井中月横砍嘉祥，另一手则握上徐子陵的右手。

道信、智慧、帝心同喧佛号，逼近而至，同时出手。嘉祥大师左手轻拂，袍袖拂正刀锋。“霍”的一声，出乎众僧意料外，嘉祥应刀飘飞，攻向徐子陵的一指头禅再使不下去；始知两人紧握的手变成一道贯通的桥梁，把他们同源而异的真气联成一体，创造出眼前骄人的战果。

其他三僧虽因此失去四人一举联手制伏两人的预算，却当然不会因此乱了阵脚，帝心尊者立即补上嘉祥避开而留下的空档，化出万千杖影，像一堵墙般从正面往他们疾压过来。道信合十的双掌推出，两股气劲滚滚翻腾地朝徐子陵左后侧推来，教他再难以和寇仲连结在一起。智慧的檀木佛珠串扬起，随着他奇异的步法，似是直捣寇仲的右耳鼓穴，却是可随时改变方向，难测之极。

围攻战全面开展。寇仲和徐子陵紧握的双手忽而伸个笔直，身体往外档倾斜，竟似陀螺般滴溜溜急旋起来。三僧哪想得到他们有此一招，登时失去原要攻击的目标。

“叮！”寇仲的井中月分别击中帝心尊者的大圆满杖，又逼得道信运掌封架。徐子陵则挥掌重劈智慧大师的佛珠串，发出“砰”的一下气劲交击声。两人借外倾和旋转的势道，攻出的角度和轨迹无不在三僧意料外，令这三位佛门的顶级人物也转为被动，改攻为守，硬被逼开。

徐子陵一声长啸，右手运劲，把寇仲甩飞，有若离弦劲箭般往大殿正门射去。自己则借正反之气，闪电截上嘉祥大师，两手化作无数掌影，正面往他攻去。

道信和智慧两僧负责把守大门，岂容寇仲这么溜掉，展开压箱底的本领，前者双手隔空虚抓，使出“达摩手”十八式中的“拈柴择菜”，登时劲风狂作，发出两股暗带回旋的强大劲道，只要寇仲给卷中，保证要倒跌回殿内去。

智慧大师一声“得罪”，手上佛珠串有三颗檀木珠脱手射出，后发先至的成品字形印往寇仲背脊，袭取他两边肩井和背心要穴。寇仲此时离殿门只不过半丈之遥，却心知肚明这半丈之遥等于万水千山，赔出小命都难以飞渡，当机立断下足尖疾点地面，腾身而起，凌空一个翻腾，再借转换真气的看家本领，硬是改变方向，险险避过两僧的攻势，反往殿心的徐子陵投去。

徐子陵正深陷险境，与嘉祥大师展开一场激烈无比的近身搏斗，掌风拳影中，两道人影兔起鹘落的鏖战不休。表面看似是平分秋色，但寇仲一眼便瞧出徐子陵能活跃的地盘正不断收窄，嘉祥的佛门奇技则层出不穷，逼得徐子陵不住硬拼，分明是以己之长，攻徐子陵之弱。

徐子陵之所以陷此劣境，主要是因在旁迈步盘旋，虎视眈眈窥伺的帝心尊者，他虽没有出手，却给他庞大的压力和威胁，使他大受影响，分神戒备之下难以尽展全力应付功力比他深厚上一大截的嘉祥大师狂风暴雨般的攻势。若非他的真气已臻随心所欲的境界，加上新近学晓借劲卸劲的奇技，早给击倒在地上。

寇仲一声暴喝，忽然从空中落到地上，身随刀走，力贯刀梢，化作黄虹，直往迎来拦截的帝心尊者射去。过不了帝心尊者这一关，休想能插手到嘉祥和徐子陵的战圈内去。

道信和智慧立在正门左右处，没有追来，他们均为成名超过六十年的宗师级人物，身份地位非比寻常，若非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绝不愿真的以众凌寡的来对付两人。不过他们联合把手殿门，等于一堵活的铁壁铜墙，泼水难过。

帝心尊者往左一晃，禅杖横扫，眼看扫中寇仲刀锋，寇仲步法忽变，刀锋竟在不可能变化的情况下生出变化，划了个小圈，不但避过帝心尊者的禅杖，还挑中杖底，令这高僧也要大为叹赏。刀法至此，足可与“天刀”宋缺相提并论。帝心尊者微微一笑，禅杖下压。同时产生狂猛的吸扯之劲，令寇仲难以脱身，更要杀其锋锐之气，连消带打，不愧佛门四大圣僧之一。

寇仲心中叫好，使出从李元吉学来的回马枪法门，人退刀随，井中月左摆右摇，一下子从杖底脱身出来，接着又从半丈外处疾退回来，井中月急砍，刀光过处，帝心尊者在猝不及防下，禅杖终应刀荡开。若只是两人相斗，此刻帝心尊者随便闪开，可重整攻势，不会落在下风，可是帝心尊者此时的责任是要阻止寇仲往援徐子陵，形势则完全两样。

寇仲刀光暴张，施出尚未对徐子陵用过的“井中八法”中的“兵诈”，幻出千万点刀光，像殿外的暴风雪般，趁禅杖荡开的刹那，帝心尊者又不能不固守殿心阵地的形势，往对手洒去。帝心尊者冷喝一声，禅杖忽然变短，原来双手改握到禅杖中开去，分别以杖头杖尾使出一套细腻绵密、利于近身搏击的杖法，迎战井中月。

寇仲哈哈一笑，刀锋幻化出来的芒点倏地消散，变回长刀一把，人却移到帝心尊者左侧杖势不及处，一刀推出。如此奇招，帝心尊者仍是初次遇上。此际变招已来不及，两手移往杖头杖尾，运杖横架。“当！”寇仲痛砍禅杖，帝心尊者雄躯剧震时，寇仲借势飞起，来到徐子陵和嘉祥上空。他使尽浑身解数，终争取到这少许主动，突破帝心尊者这本是无隙可觅的关防。

徐子陵心中暗叫寇仲来得好，事实上他已到了山穷水尽的田地。帝心尊者与寇仲缠上后，他的劣势仍没有改善，皆因高手相争，只要任何一方给逼落下风，绝难扳平过来，只会每况愈下，尤其像嘉祥大师这般级数的武学宗师，任何招式均臻炉火纯青，千锤百炼的境界，根本不会有出错的机会。若非嘉祥旨在消耗他的功力，他早便小命不保。

“当！”嘉祥一掌逼退徐子陵，看似随意地挥手弹指，寇仲凌厉无匹的一刀立即给震开，但亦解去徐子陵之困。

劲气疾起，帝心尊者的大圆满杖全力展开，铺天盖地的从后攻至。寇仲和徐子陵两肩相碰，乍合又分，旋即转开去，分别迎击嘉祥和帝心尊者。

以道信和智慧两位大师的眼力，此时也有眼花缭乱的感觉，只见殿内四人战作一团，初时寇仲和徐子陵给紧压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可是两人却通过一种天衣无缝的联击战术，时能增强功力地奇招迭出，活动的空间不住扩展，充满活力。

佛坛香炉插的清香只剩下尾指般长的一小截，再挨不了多少时间，但照情势发展下去，他们绝对没有可能从嘉祥和帝心尊者的手下脱身，更遑论要闯关离殿。

“伏”的一声，寇仲和徐子陵两背相撞，徐子陵低喝道：“云帅！”

寇仲感到徐子陵灼热真气潮水般透背传来，心领神会，知道最后的一个机会正在眼前，狂喝一声，井中月使出“井中八法”第七法“速战”，长刀先往里弯，再回击往前，大有一往无前，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气势。帝心尊者感到自己完全在寇仲的刀势的笼罩之下，如若出杖硬拼，势难留手，将演变为生死相搏之局，如此岂是他所愿见的，忙收杖疾退半丈，好作拦截。徐子陵凝神注视嘉祥从左右外档拂来的双袖，背脊弓弹，送得寇仲腾身扑飞，如影附形的追击后撤防守的帝心尊者。

帝心尊者骇然醒觉寇仲雷霆万钧的一刀实包含着徐子陵的劲气在内时，已是悔之不及，更因寇仲速度剧增，而自己则在后退之势，怎挡得住他这排空而至、凌厉凶猛的一刀，无奈下往横闪移，任由寇仲朝把守大门的道信和智慧投去，作第二次闯关的尝试。

徐子陵此刻软弱得差点跪下，举起双手向嘉祥道：“不打啦！”

嘉祥微一点头，来到他旁，目光落在寇仲背上。成败的关键全系在寇仲处。纵使在两丈开外，道信和智慧无不感到寇仲刀势的威胁，寇仲由离地腾起，头前脚后的投来，井中月缓缓推出，所有动作浑成一个无可分割的整体，最慑人处是两位大师均感到当他攻势及身时，将会是刀势最巅峰的一刻，对闯关者或拦截的一方来说，都只有放手硬拼，分出生死一途。他们当然全无与寇仲以生死相拼之意，同时拔身而起，要趁寇仲刀势未攀上最高峰前，把他从空中拦截下来。以他们联手之力，又在蓄势以待下，确有十成把握可以办到。徐子陵等无不屏息静气，等待结果。

道信双掌互相绞缠，像一对相戏的蝴蝶般迎向寇仲；智慧的佛珠串则循着一道玄奇的轨迹，刚好可在迎上寇仲时，把井中月套个正着。两僧全力出手，真是不同凡响。双方距离迅速拉近，剩下不到半丈时，寇仲忽然回飞往智慧大师的方向，完全避开道信玄奥无方的达摩妙手，全力攻向智慧大师。

嘉祥和帝心尊者同喧佛号。

智慧大师迅速判断出若硬撼寇仲这包含徐子陵真气的一刀，将是两败俱亡之局，暗叫一声“我佛慈悲”，从空中落下。

寇仲多谢一声，畅通无阻的回飞过来，弯弯的投向殿门，消失在殿外漫天风雪里。

第六章 入关寻宝

寇仲满身雪花的跨过门槛重进大殿，四僧像变成弥勒佛和四天王外另四尊泥塑神像，默立不动。

寇仲关切地瞥徐子陵一眼，还刀入鞘，潇洒言道：“我们只有一人能成功借诸位大师的好心肠离殿，此仗或可当作和论。怎么计算才对呢？”

嘉祥干枯修长的脸容现出个全不介怀成败得失的笑意，慈祥合十道：“善哉善哉！出家人怎会斤斤计较。留亦是佛，去亦是佛。因缘而留，随缘而去。”

道信大师哈哈笑道：“梦幻空花，何劳把捉？得失是非，一时放却。两位施主珍重！”

雪下得更大更密，团团棉絮般的雪花，随风轻盈写意的飘散，把人间转化作纯美迷离、触人心弦的诡奇天地。两人步出至善寺，大雄宝殿群僧诵经之声仍潮水般传来，抑扬顿挫。几乎是不分先后地，他们各自喷出一口鲜血，洒得厚积白雪的地面出现两片血红。寇仲和徐子陵互视一笑，均有如释重负、轻松得欲高歌一曲的悦愉感觉。

寇仲拭去嘴边血渍，边走边道：“陵少真行，时机把握得比他奶奶的还要准确，否则我们现在会是两头斗败公鸡似的垂头丧气地走出来。胜和败只是一线之差。”

徐子陵道：“我们今天学到的东西，比过去十多日加起来还要多。佛门绝学确是博大精深，幸好我们比之当日在南阳与祝妖妇婠妖女之战，又大有进境。否则只是嘉祥大师那什么娘的‘一指头禅’，就可把我们打得一蹶不起。”

两人穿街过巷地朝洛河和天津桥的方向走。初雪的兴奋早已消失，街上行人大减，没必要的话洛阳的居民都回到家中，借温暖的火炉陪伴以驱减风寒。

寇仲仰天长长吁出一口气，说道：“趁佛道顶尖高手齐集洛阳的一刻，无论石之轩如何自负也不敢轻举妄动。我们趁此机会立即北上，小弟现在去找王世充安排，陵少则找可汗和王子报告喜讯，我自会来寻上你们。”

徐子陵当然无心留在洛阳，表示同意后两人分头行事。前者直抵洛河南岸，大雪蒙蒙中，洛河舟船仍是往来不绝，冒雪缓驶，不过却似属另一个空间层次。岸旁的垂柳古树，均铺上雪白的新衣，白茫茫的天地，既开放又无比的隐闭神秘。一时间，徐子陵看得呆了，舍不得就此遽然离开。

师妃暄温柔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道：“至善寺一战，将令子陵名震天下，只不知今后何去何从？”

徐子陵别头一看，在纯白的雪花雪景衬托下，男装打扮的师妃暄更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下凡仙子，而整个天地亦因她仙踪乍现而转化作人间仙境。微微一笑道：“我们只是狡计得逞，何足自豪。看小姐欣悦之情，似在为我们的侥幸脱身而高兴，不是挺奇怪吗？”

师妃暄微耸香肩，姿态神情有多么动人就有多么动人，白他一眼道：“徐子陵和寇仲从来不是妃暄心中的敌人，和你们交手只像在游戏，何用介怀游戏的得失。早在妃暄请四位老人家出山时，已有一切随缘之语。更何况关中形势剧变，大大不利秦王。你两人此回入关捣乱，说不定会弄出另一番局面来，因果难料。”

徐子陵道：“原来如此！但假若我们真能带走杨公宝藏，小姐是否仍会袖手不理？”

师妃暄轻叹道：“妃暄真的不愿去想那么远的事情，子陵明白人家的心情吗？”

徐子陵心中微颤，这么的几句话，出自师妃暄的口中，已足表示她对自己不无情意，遂有最后一句的反问。

师妃暄美目深注地瞧着他道：“现今李建成的太子系势力日盛，更得颉利支持，石之轩则在暗中捣鬼，又有李渊偏袒，形势异常复杂，你们仍坚持硬闯关中，实在不智。”

徐子陵点头道：“多谢小姐关心，不过只要小姐不亲自出手对付我们，又或请宁道奇或了空大师两位老人家出马阻止，我们已感激不尽。”

师妃暄露出一丝无奈和苦涩的笑意，没有答他。

徐子陵隐隐把握到她微妙矛盾的心情，话题一转道：“小弟尚有一个请求。”

师妃暄微笑道：“徐子陵竟会出口相求，妃暄应否喜出望外？”

徐子陵哑然失笑，忍不住戏道：“你是仙子，我是凡人，凡人有办不到的心愿，不是该求仙子援救吗？”

师妃暄莞尔道：“少有见子陵这么好的心情，竟学足寇仲的口吻来调笑妃暄，小心妃暄拂袖不听。”

徐子陵心怀大放，感到与这美女拉近不少距离，洒然自若地说道：“我只是想请小姐想个办法，好令突利可汗能安返汗庭吧！”

师妃暄瞥他一眼，抿嘴轻笑道：“啊！原来你们是要以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以潜入长安。”

徐子陵悦服叹道：“小姐智慧惊人，只从小弟一个请求，立将我们看个通透明白。”

师妃暄嫣然一笑，语气平静轻柔地说道：“可汗能否安返汗庭，事关突厥和中土的盛衰兴替，难怪子陵会破天荒的出言请求。由此可知子陵对天下苍生的关注，不下于妃暄。放心吧！妃暄特别请出散人他老人家，正是针对石之轩。普天之下，怕只有他老人家和四位大师才能令石之轩有三分顾忌。你们也要小心，石之轩绝不肯错过宝藏内的圣帝舍利的。”又道：“唉！到此刻妃暄纵使代你们筹谋运算，仍想不到你们能凭什么妙计，可在李建成一方虎视眈眈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长安？”

徐子陵目光投往对岸茫茫风雪的至深处，轻轻道：“我们会立即离开洛阳，此地一别，希望与小姐在关中仍有再见之日，到时但愿与小姐是友非敌，那将别无憾事。”

师妃暄合十道：“即心即佛，心佛众生，菩提烦恼，名异体一；三界六道，唯自心现，水月镜花，岂有生灭？汝能知之，无所不备。子陵兄万事小心，不要勉强，妃暄不送啦！”

徐子陵沿河西行，心坎中仍填满师妃暄动人心弦的仙姿妙态。每回和她说话，也似能得到很大的启悟。她说的话不但暗含玄机，更有深刻的哲理。世上人间的种种悲欢离合，有情众生的喜怒哀乐，说到底不外人们自心的显现。有如镜中花，水里月的短暂而虚幻。只要把这些看通看透，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如此看法虽然悲观，却含有颠扑不破的真理在其中。因为实情确是如此，只是众生执迷不悟吧！可是她为何在临别时说出这番话来，是否在提醒他，也为要警醒自己，确可堪玩味。“徐爷！”徐子陵暗叫惭愧，因心神过度集中在师妃暄身上，竟察觉不到有人从树丛中走出来。来人到达身侧，喜滋滋地说道：“终找到徐爷哩！”

竟是刘黑闼清秀可人的手下，善用飞刀的邱彤彤。

徐子陵讶道：“原来是彤彤姑娘，是否刘大哥也来了！”

邱彤彤俏脸不知如何的嫣红起来，赧然道：“唤我作彤彤便成，大帅也是这么唤人家的。大帅没有来，来的是大王，他正急着要与徐爷和少帅会晤呢。”

徐子陵心中一震，竟是窦建德亲来洛阳，必是有要事与王世充商议，老狐狸却瞒着他们。半刻后，徐子陵在附近停泊的一艘战船上，见到这名震天下的霸主。窦建德年在四十许间，身材修长，举止从容，发须浓黑，沉着冷静中有种雍容自若的奇异特质，鹰隼般的眼睛蕴藏着深刻的洞察力，气度慑人。

摒退左右后，两人在舱厅坐下，窦建德深有感触地叹道：“黑闼常在我面前对你们赞不绝口，当时我仍是半信半疑，直至此刻见到子陵举手投足均有种洒脱自然，毫不造作，但又完美无瑕的动静姿态，才心服口服。我窦建德一生阅人无数，但只从‘散人’宁道奇身上曾生出同样的感觉。”

徐子陵最怕被人当面称赞恭维，颇感尴尬。不过这夏帝没像王世充般派头十足，开口闭口称孤道寡，已赢得他的好感。苦笑道：“大王勿要夸奖我这后辈小子，不知大王此次来洛阳，是否欲与王世充缔结盟约？”

窦建德鹰目寒芒一闪，显示出深不可测的功力，冷然道：“对王世充这种背信弃义的小人我窦建德绝无半点好感。只是唐强郑弱，势必不支。郑若亡，夏必难独善，要争天下，不能不暂时和这种卑鄙小人敷衍，共御强敌。”

这番话，等若承认与王世充结成联盟。

窦建德似乎不愿就此事谈下去，话题一转道：“寇少帅因何没与子陵同行，我们是否可见个面呢？我今晚仍要和王世充议事，明早离开。”

徐子陵歉然道：“我尽量和他说说看，不过我们亦须立即离城，以避强敌，恐怕很难腾出时间来。”

窦建德谅解地点头道：“我会留在船上直待黄昏，子陵看着办吧！听黑闼说，你们和宇文化及仇深似海，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徐子陵双目杀机一闪，点头沉声道：“这是我常放在心头的一件事。”

窦建德嘴角现出一丝冷酷的笑容，说道：“好！现在徐圆朗已归降我窦某人，只剩下宇文化及仍在负隅顽抗。不论子陵和少帅怎样看我窦建德，但我总视你们为黑闼的兄弟。大家是自己人，有什么谈不妥的呢？你们关中之行后，请来找我们，好共商对付宇文阀的大计。”

徐子陵暗呼厉害，若论收买人心，窦建德比之王世充、李子通之辈确高明百倍，最教人佩服的更是绝口不提杨公宝藏，又或谁臣服于谁的问题。当下还有什么好说的，只好点头应允。窦建德是个不多说废话的人，亲自送他到岸上，顺道介绍随行的中书侍郎刘彬和大将凌敬，这两人一文一武，均长得一表人才，显示出窦建德手下不乏能者。两人对徐子陵客气有礼，态度亲切。

窦建德探手抓着徐子陵的肩膀，长笑道：“见到子陵，可推想出寇仲雄姿英发的神采，入关后，你们千万不要勉强，可为则为，不可为则退。两位抵达大夏之日，就是窦建德倒屣相迎之时，珍重珍重！”

徐子陵赶回去时，寇仲、伏骞、突利、邢漠飞四人正在担心他的安危，见他回来，登时放下心头大石。一声出发，五人坐上正恭候院内的马车，由王世充派来的人驾车冒雪起程。

寇仲问起他为何迟到，徐子陵把见到窦建德一事说出来，寇仲苦恼道：“除非我分身有术，否则只好缘悭一面。”又饶有兴趣地说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伏骞和突利露出注意的神色，看徐子陵如何回答。

徐子陵苦笑道：“我看人通常纯凭感觉，恐怕不能作准。”

寇仲笑道：“陵少的感觉一向灵验如神才对。”

徐子陵露出深思的神色，说道：“若没有李世民，又或李阀失却关中地利，那这天下势将是窦建德的天下！”

寇仲等无不动容。

突利笑语道：“子陵为何不说没有李世民和寇仲呢？不怕伤少帅的心吗？”

徐子陵摇头道：“因为我明白寇仲，由于刘黑闼的关系，他是很难与窦建德为敌的。”

伏骞大力一拍寇仲肩膀，竖起拇指道：“只听陵少这句话，便知少帅是个看重情义的好汉子。”

邢漠飞忍不住道：“究竟窦建德本身是怎样的一个人，竟能被陵爷如此推崇备至？”

徐子陵正容道：“这人老谋深算但又平易近人处近似萧铣；豁达大度，知人善用则类李世民；豪雄盖世，不计成败又像杜伏威。若到江湖去混，必然是豪杰义侠之流，教人悦服。”

寇仲一拍桌叹道：“难怪刘大哥肯甘心为他卖命。”

伏骞叹道：“现在黄河以北之地，以窦建德稳称第一，曹州的孟海公和盘据孟津的李文相被他先后破灭，城任的徐圆朗亦向他归降，更得虞世南、欧阳询、刘彬等谋臣为他设置官府朝制，手下兵精将良，聚众达二十余万，确有实力可与唐室正面交锋，如若与王世充结成联盟，又得少帅、子陵之助，天下谁属，谁能逆料？”

突利点头道：“除少帅外，秦王最忌惮的确是窦建德而非王世充。”

寇仲叹道：“只是杜伏威现今已投诚李小子世民，造成有利攻打洛阳的形势，否则给李小子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西来进击拥有天下最强大防御力的东都洛阳。”

五人不约而同往窗外风雪漫天的洛阳瞧去，各有所感。

伏骞沉吟道：“战战降降，杜伏威的江淮劲旅所向无敌，投降是否只是缓兵之计？”

寇仲苦笑道：“我也希望老杜只是和李小子玩耍投降的游戏，却恨实情非是如此。杜伏威或者不是个仁慈的人，却是个有始有终，言出必行的枭雄霸主。”

此时马车抵达码头，三艘战船正恭候五人的来临。秦叔宝和程咬金亲自开门迎接五人步下马车。王玄应、王玄感两兄弟代表王世充来送行，却不见杨公卿和张镇周。一番客气的门面话后正要登船，蹄声响起，三骑冒着风雪急驰而至。众人凝目瞧去，中间一骑赫然是大唐公主李秀宁，左右两人则是李靖和红拂女伉俪。寇仲又惊又喜，首先迎上。

李秀宁衣着淡雅，玉容不施半点脂粉，只以斗篷棉袍遮挡风雪，更突出了她异乎寻常的高贵气质和令人屏息的美丽。对寇仲来说，她就是天上高不可攀的明月，他永远不能把她摘下来。

这大唐的贵女下马后示意寇仲陪她避到一旁，轻轻道：“秀宁是来送行的。”

寇仲目光扫过立在远处为李秀宁牵着马儿的李靖夫妇，忽然生出一种奇怪和使他颓丧的感触，就像过去和此刻所干的一切事，都没有任何意义，将来也是模模糊糊的，茫然道：“柴绍呢？”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拙劣至要提起这个人。

李秀宁垂首低声道：“他不知我来的。唉！你为何不肯见人家呢？”

寇仲脑海一片空白，苦笑道：“见面又如何呢？”

李秀宁脸庞倏地转白，凄然道：“你为何定要和二皇兄作对，难道不知他真的视你和徐子陵是好朋友吗？”

寇仲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神智清醒了些儿，沉声道：“兄弟也可以阋墙，何况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告诉我，李秀宁究竟是帮你二皇兄，还是李建成、李元吉？”

李秀宁紧咬下唇，露出悲伤疲惫的神色，摇头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寇仲心中一软，深切感受到她无可解脱的矛盾和惆怅。自己兄弟相斗的事实，定像个沉重的噩梦般在折磨这动人的公主，柔声道：“公主放心，我此次入关，对秦王说不定是件好事。唉！他们都在等着我，我要走啦！”

李秀宁似乎也找不到可说的话，点头道：“让李靖夫妇陪你们去吧！若可汗有什么不测，秀宁怎向二皇兄交代？”

寇仲大吃一惊，终于完全清醒过来，暗忖如给二人同行，岂非难施暗渡陈仓之计？忙道：“这个万万不可，因为……”

李秀宁截断他大嗔道：“是否要秀宁直接向可汗说才成？”

寇仲心想再拒绝更是欲盖弥彰，颓然道：“依公主吩咐吧！”

李秀宁一对秀眸射出复杂难明的神色，深深瞧着他道：“到长安后，少帅可以见秀宁一面吗？”

寇仲为之愕然。

三艘战船缓缓驶离洛阳，先沿洛水东行，抵黄河后始改向西行。

寇仲来到船面上，找到秦叔宝，问道：“这三艘船上的郑兵，是否全在你老哥的控制之下？”

秦叔宝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说道：“现在还不是，但很快就是啦！”

寇仲满意地拍拍他肩头，低声道：“将不属我方的人赶下船便成，犯不着杀人，让他们回去传话给王世充，气得他半死更大快人心。”

秦叔宝笑道：“这些事你还是嫩了点儿。我敢立生死状在船上必有人通晓王老贼的全盘奸计，且有方法和宋金刚那边暗通消息，只要我们将这人抓起来，施以重刑，撬开他的烂嘴，可将计就计，教宋金刚栽个大筋斗。哼！他算老几，竟敢来害我？”

寇仲一拍额头道：“还是老秦你比我行。”心知自己因李秀宁的约会，直至此刻仍未恢复清明，故还是糊里糊涂的。

秦叔宝笑道：“你是否弄上李秀宁那漂亮的妞儿，以至纠缠不清？这可是犯不着。老哥我是过来人，火头来时，不如到子真金白银去买笑，只要你闭上眼睛，心中想着对方是公主，对方便是公主。完事后干净利落，快活逍遥。一切事待天下一统再说，乐得无牵无挂，上沙场时是生或死只是等闲事。才干脆呢。”

寇仲记起他暗恋吕梁派掌门千金一事，暗忖他嫖妓时定将床上的对手幻想为那位小姐，哑然失笑道：“这该算是你老哥的疗伤圣药吧！”

再商量了一些行事的细节后，徐子陵来了，闲聊几句，徐子陵和寇仲往船尾密话。大雪早停，但已遍山银里，树梢纷纷披挂雪花，寒风拂过，两岸林木积得的雪团纷纷散落，化作片片雪花，在空中自由飘荡，蔚为奇景。天上厚云积压，太阳沉往西山，天地逐渐昏沉。

寇仲问道：“李靖和我们的恶嫂子在干什么呢？”

徐子陵道：“我们的李大嫂并非蛮不讲理的人，只因和我们误会丛生，所以不太客气吧！他们正跟王子和可汗谈论外方什么突厥、铁勒、高丽、吐番、党项、吐谷浑、回纥、朔方的形势，谈得非常投契。”又皱眉道：“我扮岳山到关中找李渊，你却凭什么鬼方法潜入长安？”

寇仲耸肩道：“只能见机行事，长安的城防这么长，总有破绽空隙，入城后我们再以惯用的手法联络，到时再看看该怎样着手寻宝。”

徐子陵道：“我今晚便走，你要小心点，别忘记以李世民的实力，亦要遇袭受创。我们现在看似人强马壮，但仍比不上当日李世民的实力。”

寇仲道：“你有问过李靖关于李小子遇袭受伤的事吗？”

徐子陵道：“有李大嫂在旁，很多事不便开口。”

寇仲表示明白，探手抓着徐子陵肩膀，沉声道：“天黑后你离船登岸，千万要小心。若有人怀疑你的身份，立即开溜，勿要勉强。”

徐子陵关切地说道：“你也要小心。”

寇仲闭上虎目，心神飞越到长安的跃马桥处。

在经历千辛万苦，重重困难波折后，决定他一生荣辱的关键时刻终于来临。悠然神往地说道：“我会比你迟三天起程，过年前该抵长安，记得算准时间来和我会合。还有什么比茫不可测的将来更动人呢？”心中不由浮起李秀宁的玉容，旋即又被宋玉致替代。

扮成岳山的徐子陵日夜不停的急赶三天路，这一天黄昏来到位于黄河南岸的桃林。自李世民破去薛举父子的西秦大军，声威大振，很多接近潼关的本属中立的城市纷纷归附李唐，为大唐军铺好出关的坦途。桃林正是其中之一，所以城墙悬上李阀的旗号。入城后，徐子陵投店休息，好养精蓄锐明早入关。

长安所在处的渭河平原区之所以被称为关中，因为东有潼关，西有大散关，南有武关，北有萧关，居四关之内，故称关中。潼关为四关之首，为战国时秦人所建。北临黄河，南靠大山，东西百余里，开路于断裂的山石缝中，“车不容方轨，马不得并骑”，有一夫当关，万夫莫过之险，本名函谷关，东汉后改名为潼关。战国时期，六国屡屡合纵西向攻秦，但亦只落得屡屡饮恨于函谷的凄惨下场。双峰高耸大河旁，自古函谷一战场。就是这险峻的兵家必争之地，令长安稳如泰山，避过关外的烽火战乱。

徐子陵痛快的洗个澡，戴上岳山的面具，又用从途中购来脂粉染料，依陈老谋传授的易容术，把露在衣服外的皮肤染成近似面具的颜色，以免被像雷九指般细心精明的人瞧出破绽。愈接近关中，他愈是小心翼翼。无论行住坐卧，他亦凭过人的记忆力，不住重温石青璇指点他乔扮岳山的窍妙法门，又反复把岳山遗卷载下的大小情事反复惦记。连他自己也生出已化身为岳山的古怪感受。回房再坐半个时辰，然后到客栈附设的食肆晚膳。刚跨过门槛，立即感到饭肆气氛异样。摆了十来张大圆桌的膳厅只正中一桌坐着一名华服锦衣的高大汉子，伙计则垂手肃立一旁。

那大汉见他来到，昂然起立施礼道：“晚辈京兆联杨文干，拜见岳老前辈，特备酒菜一席，为前辈洗尘。”两掌一击，伙计立时流水般奉上佳肴美酒，摆满桌上。

杨文干亲自拉开椅子，请徐子陵扮的岳山入座。徐子陵目光落在这可供至少十人饮饱食醉的丰盛筵席，心中暗念几遍杨文干，记起李靖曾说过京兆联乃关中第一大帮，而杨文干则是京兆联的大龙头，人面甚广，无论关西关东同样吃得开，且更是建成元吉太子党一方的人，负责在关东广布线眼，以阻止他和寇仲入京。自己临入关前给他截上，更得悉他“岳山”的身份，可见背后动用过难以估计的人力物力，算是很有本领。

纵使杨文干被任命为庆州总管，仍掩不住黑道枭雄的江湖味道。他的长相颇为不俗，但神态举止，均有种自命不凡，深信自己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随心所欲摆布别人命运的神态，仿佛老天爷特别眷宠他的样子。

徐子陵摆出岳山生前一贯的冷漠神情，淡淡问道：“你怎知老夫是岳山？”

杨文干恭敬地说道：“岳前辈甫再出山，于成都力毙‘天君’席应，此事天下谁不晓得。”

徐子陵仰天长笑道：“你这么曲意奉迎的设宴款待老夫，究竟有何图谋？若再胡言乱语，勿怪岳某人不客气。”

杨文干先挥退侍从，从容自若地移到酒席对面，微笑道：“岳老火气仍是这么大，何不先坐下喝杯水酒，再容晚辈详细奉告？”

只看他的步法风度，徐子陵可肯定杨文干是一流的高手，纵使及不上自己，但相差亦不该太远，不由心中惊异，并从而推测出建成的太子系人马，确有不凡实力。冷哼一声，说道：“老夫正手痒哩！若再浪费老夫的时间，恐要后悔莫及。”

杨文干不答反问，好整以暇地说道：“岳老是否想入关中呢？”

徐子陵大感不妥，无论杨文干如何自负，照理也不该如此有恃无恐的样子。想到这里，心中一动，注意力从他身上收回来，搜索周遭方圆十丈内的范围，冷笑道：“竟敢来管老夫的事，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杨文干忙道：“且慢！只要我给岳老看过一件物品，岳老自会明白一切。”探手往怀内去。

徐子陵闷哼一声，拔身而起，险险避过从后射来的一道凌厉如迅雷疾电的剑光，他已撞破天花板，落足屋顶瓦坡处。不用看，他也知偷袭者是“影子刺客”杨虚彦。若非他知机不被杨文干所惑，杨虚彦虽未必能伤他，但此时必陷于前后受敌的劣局里。

屋脊处有人大笑道：“岳兄果然老而弥坚，只是脑袋仍是食古不化，除非肯答应此生不踏入关中半步，否则明年今日此时就是岳兄的忌辰。”

此人须眉俱白，颇有仙翁下凡的气度，赫然正是海南派的宗师级人物“南海仙翁”晁公错。徐子陵心中明白过来，由于岳山熟知魔门的事，所以杨虚彦绝不容他入关去见李渊，免坏了石之轩和杨虚彦苦心经营的奸谋。穿破一洞的厅堂下全无动静，但徐子陵心知肚明自己正陷身重围之内，隐伏一旁者说不定尚有石之轩在其中。撇开其他人，只是晁公错已不易应付。

但他却是一无所惧，凝起岳山的心法，双目自然射出岳山生前独有的神光，一点不让的迎上晁公错凌厉的眼神，木无表情地说道：“想不到晁七杀行将入木的年纪，仍看不通瞧不透，甘做别人的走狗，可笑呵可笑！”

徐子陵全照岳山遗卷的语调称谓，语含不屑。原来晁公错自创“七杀拳”，仗之横行天下，老一辈的人像岳山者均呼之为晁七杀。

晁公错双目射出深刻的仇恨，语调却出奇的平静，显示他出手在即，一字一语像从牙缝刮出来的冰雪般沉声道：“死到临头竟还口出狂言。哼！我晁公错岂会惧你岳霸刀，你是否见过玉妍？她为何不宰掉你。”

徐子陵心底错愕，暗忖听他口气暗含妒火，说不定晁公错与祝玉妍曾有过一段情，所以对“他”这个与祝玉妍曾合体交欢且生下女儿的“情敌”恨之入骨。不过在岳山遗卷中却没有提及此事，而事实上在遗卷中岳山对祝玉妍着墨并不多，可能是不愿想起这段往事。

这时他更明白晁公错为何会现身此处，学足岳山般嘿嘿笑道：“我和她的事，哪轮到你来理。”

晁公错双目杀机大盛，须眉无风自动，四周的空气立时以他为中心点旋动起来，由缓转快，劲飙狂涌，冰寒刺骨，威势骇人。

徐子陵知他出手在即，眼前只是提聚功力的前奏，连忙收摄心神，同时暗叫侥幸。他适才的心神一直放在眼前大敌身上，一来对方乃近乎宁道奇级数的前辈宗师，另一原因则是晁公错在洛阳天街硬撼王世充车队的威势在他仍如昨晚发生般深刻，所以份外不敢大意。但这一刻当他暗捏不动根本印，进入井中水月，止水不波的佛道至境，灵台清冷如冰如雪，灵觉立时扩展往四周广阔的空间去，把握到杨文干和杨虚彦两人均伏在后方两侧暗处，此外再无其他敌人。心中立即有了计算。

晁公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长笑道：“岳霸你以为小妍真的爱上你吗？她只是因你够讨厌，故选择你作她的传种男人。她真正喜欢的人，是石之轩而非你，让我取你狗命。”

暴喝声中，“南海仙翁”晁公错隔空一拳击至。他的一拳就像给正对抗波涛侵撞的岸堤轰开一个缺口，所有本绕着他旋转的功气一窝蜂的附在他的拳劲上，形成一柱高度集中的劲气，由缓而快的猛然朝徐子陵击至。以晁公错为中心的方圆数丈的空间，倏地变得滴劲不存，被他这惊天动地的一拳全扯空了，可怕至极点。

晁公错的“七杀拳”是岳山在遗卷谈论得颇为详细的一种绝技，其中更附有碧秀心的见解。所以徐子陵虽未亲身体验过，却知之甚详，心中早拟好应付之法。冷笑一声，展开卸劲的功夫，先往左右摇晃一下，借护体真气散掉对方首两波劲气，接着一指点出，以宝瓶印法刺出比他拳劲更集中的真气，逆流而上地往晁公错破空击去。指劲一发即收，回手双手盘抱，送出另一股劲气，迎上对方拳劲主力的第三波。“砰！”劲气交击，徐子陵给震得血气翻腾，差点吐血，连忙凭本身独异的劲气，把对方充满杀伤力的真气引得从被和氏宝璧改造过的经脉经由两脚涌泉穴泄出，屋瓦立时寸寸碎裂。晁公错哼一声，反要往外错开，皆因指劲袭来，气势难御，使他难以连续发出另一拳。徐子陵随碎瓦往下掉去。同时把真气运转，当他足踏实地时，受创的经脉刚好复原。生死关键，就在此刻。指风击出，厅堂内灯火纷纷熄灭，徐子陵运动体内正反真气，闪电般钻入酒席底下，把精气完全收敛，不使有丝毫外泄。风声骤响。晁公错首先从破洞跃下饭堂，接着杨虚彦和杨文干亦疾风般抢进来。

晁公错冷喝道：“走啦！快追！”

听着三人远去的声音，徐子陵心中好笑，也难怪三人如此大意，皆因谁都想不到“岳山”会不顾颜面的躲到桌底下来，甚至想不到他会窝囊至逃走。但他根本不是岳山，打不过就要溜要躲，全不用自惜声名身份。他钻出来时，还顺手取了几个馒头，施施然地去了。

寇仲在黄河北垣县的客栈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只觉身心舒畅，数日的舟车劳顿，一扫而空。自徐子陵离开后，他们装出临时改变路线的样儿，弃舟登陆，改由陆路北上；事实上却是改乘伏骞教人预备好的货船，扮作最常见的搞中外贸易的商旅，秘密继续行程。秦叔宝和程咬金两人率的数百名亲兵，则化整为零，暂时藏身在附近县城的隐僻处。这一招可说非常稳妥，兼乘洛水帮内忧分裂之患的当儿，根本没法有效侦察他们的行动。

在过了上党城，肯定撇掉所有跟踪者后，寇仲折返南方，沿黄河西赴关中，把护送突利的重任交予伏骞、李靖夫妇与秦叔宝、程咬金一众人等。

梳洗后寇仲戴上麻皮丑汉的面具，用过早点，不敢耽搁，往码头碰碰运气，看看能否搭上往关中的客船。岂知客船早告客满，且大部分天刚亮时已经开出，正踌躇不知该乘搭明天的客船，多待一天才走，还是购一匹马儿改走陆路之际，有人迎上来喜叫道：“原来是莫爷，想不到竟在这里碰上你，令叔呢？”

寇仲还以为对方认错人，定神一看，只见对自己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似管家模样的人，后面还跟有四名健仆，挑着许多大小包裹，显是刚从城内购物回来。细看清楚，又觉甚是面善，一时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那人见他发楞神态，明白过来，笑道：“令叔是莫为神医嘛！当年在襄阳城外，令叔仗义相助，差点忘了收取诊金，治好我们小公子进哥儿的怪病，还擒下奸贼马许然，莫爷记不起了吗？”

寇仲一拍额头，说道：“记起啦！你叫……你叫……”

那人道：“我叫沙福，少爷和夫人不知多么感激令叔和莫爷，只苦于不知如何寻找你们，令叔呢？为何见不到他了？”

寇仲很想问问他自己该叫莫什么东西，心中好笑，说道：“家叔年纪大了，返南方家乡后不愿再出来闯荡。又会这么巧，沙管家要去哪里？”

沙福露出失望的神色，摇头道：“真可惜，像令叔这样精通医术的高人，又是大慈大悲的侠士，实在难遇难见。”

寇仲胡诌道：“沙管家过奖了，但我莫……嘛！已得家叔真传，敢说没有十成也有九成心得。我现在赶着去找客船，改天再和沙管家聊天吧。请啦！”

沙福如获至宝的扯着他衣袖，大喜道：“莫爷真的已得令叔医术的真传？”

寇仲一呆道：“我怎会骗你，但这回又是谁生病？”

沙福苦着脸道：“这回是老爷，莫爷懂否医治伤寒症呢？”

寇仲暗忖凭自己《长生诀》加和氏璧的疗伤圣气，什么奇难杂症也该会有几分治理把握，况且救人是好事，一拍胸口道：“这有何难，不过待我找到客船再说如何？”

沙福问道：“莫爷要坐船到什么地方去？”

寇仲道：“我想到长安去混混，看能否闯出一番医业来。”

沙福欣然道：“如此就不用找船，因为我们正好要往关中。莫爷请！”

寇仲这时，更想晓得自己的名字了。

徐子陵进入客舱，尚未坐稳，一名显是帮会的大汉来到他旁，低声道：“这位兄弟高姓大名，有没有什么门派字号，到关中要干什么事？”

徐子陵心中涌起怒火，这确是欺人太甚！他为了躲避杨文干等人的纠缠，已改戴上弓辰春的面具，本以为可借以过关。可是由于健硕高挺的体型，又买了把佩剑以掩人耳目，终惹起守在码头的帮会人物怀疑，这来盘问自己的大汉正是其中之一。冷笑道：“告诉本人你是何方神圣？看看是否够资格向我问话？”

那大汉像吃定了他的毫不动气，微笑道：“老兄你先给我到岸上来，否则这艘船绝不起锚开航。在江湖行走的都该是明白人，不会因一己之故累及其他乘客。”

船内此时坐满旅客，人人侧目以待，只差没有起哄。徐子陵心中暗叹，知道这么磨下去对人对己均没有好处，同时无名火起，抛开一切顾忌，随那大汉离船。

甫出舱门，那大汉忽然低声道：“小人查伙，是弘农帮帮主盛南甫座下四虎之一，刚才言语得罪，是不想外人看穿我们的关系，弓爷万勿见怪。”

徐子陵大感错愕，奇道：“你怎么认得弓某人呢？”

查伙道：“下船再说。”

走下跳板，一辆马车驶至，查伙道：“弓爷请上车。”

徐子陵大感茫惑的坐到车内，到马车开出，查伙松一口气道：“幸好截得弓爷，否则帮主怪罪下来，我查伙怎担当得起。”

迎上徐子陵询问的目光，查伙解释道：“雷九指大爷与我们帮主有过命的交情，五天前他往关中时路经我们弘农帮的总坛，曾千叮万嘱要我们妥为招呼弓爷，还画下弓爷的绘像，所以我们能把弓爷认出来。”

徐子陵这才明白，心中也不知该感激雷九指还是责怪他，否则他已在进入关中的途上。

查伙又道：“这个月来入关的关防，无论水陆两路都盘查得很紧，没有通行证又或跟关中没什么关系的，一律不准入关。雷大爷也是靠我们为他张罗得通行证的。不过弓爷的情况更特别，据我们的消息：弓爷是名列被缉捕名册上的人物之一，故绝不能暴露身份。”

徐子陵一呆道：“竟有此事？”暗忖即使仍扮岳山，也好不了多少。照道理，李建成的人该不知弓辰春就是他徐子陵，此事当另有因由。

查伙胸有成竹地说道：“弓爷放心，若把弓爷弄进关内这区区小事也办不到，我们弘农帮还能出来混吗？”

马车停下，查伙道：“我们早想好让弓爷混进关中的万全之策，只要掩去弓爷脸上这道好比活招牌的刀疤，来个改名换姓，再换上不同身份的服饰，便可依计行事。”徐子陵又是大感茫惑的随他下车，发觉身在一所院落之内，苦笑一声，随查伙进屋去也。

两艘式样相同的三桅大船泊在码头旁，寇仲随沙福登船，船上几个该是护院一类的人物目灼灼地向他打量，其中一人大喜道：“原来是莫兄弟，令叔莫为神医呢？”

说话的人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汉子，胖得却扎实灵巧，显然武功不弱。

寇仲对他仍有点残留的印象，当然也把他的名字忘掉了。干笑一声道：“你好！”心中暗骂徐子陵什么名字不好改，却要改作莫为，后面加上神医两字，更是古怪蹩扭，好像暗喻莫要做神医似的。

沙福侍候惯达官贵人，机智地提醒他道：“这位是陈来满陈师傅！”

寇仲忙续笑下去道：“原来是陈师傅，想不到又在这里见面呢！”

其他护院见是相识，纷纷抱拳行礼，态度大改，变得亲切友善。

沙福请寇仲在舱门外稍候，自己则入舱通知主人。寇仲有一句没一句的跟颇为热情的陈来满闲扯，重复徐子陵已返乡耕田归隐一类的胡言乱语，暗里则功聚双耳，追踪沙福的足音。这么分心二用，尚是首次尝试。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感觉怪异。

只听有女子“呵”的一声娇呼道：“竟遇上莫少侠，他叔叔呢？还不请他们进来。”寇仲对少夫人的印象最深，皆因她端秀美丽，立时认出是她的声音。

接着耳鼓贯满陈来满的话声，登时听不到沙福的回答。

寇仲敷衍了陈来满后，舱内又有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道：“他的医术行吗？若有什么差错，大哥和二哥定不肯饶过我。”

少夫人温柔婉约地说道：“相公你不如先向婆婆请示，由她作主，那大伯和二伯便没话说了！”

此时陈来满又问道：“莫兄弟武技高明，是否传自令叔呢？”

寇仲又窃听不到舱内的声音，心中暗骂，却不能不答，说道：“我莫……一身技艺，都是家叔传授，他常说我容颜丑陋，生性愚鲁，没有点技艺在身，出来行走江湖会非常吃亏。”

陈来满看看他那副尊容，确实难以说出任何安慰的话，只好道：“男儿最要紧的是志向远大，像古时的子羽，出名貌丑，还不是拜相封侯，名传千古。”

寇仲暗忖若把自己的志向说出来，保证可吓他一跳，故作认真地说道：“不知子羽在娶妻方面，是否也称心如意？”

这番话登时把其他的护院武师惹得哄笑起来，其中一个被人叫作云贵的年轻武师失笑道：“做得宰相，当然是妻妾如云，莫老兄何用担心。”

沙福由舱内走出来，客气地说道：“莫兄请随我来。”

寇仲向众人告罪一声，随沙福走进舱内，只见窄长的廊道婢仆往来，忙个不休，他们见到寇仲这陌生人，眼中均带点不屑的神色，显是以貌取人，不喜欢他的长相。在其中一间分作前后两进的大房内，寇仲见到少夫人程碧素，还有那俏婢小凤和进哥儿，后者长高了很多，生得精灵俊秀，酷肖乃母，样貌讨人欢喜。只是寇仲的样子太吓人，进哥儿骇得躲在小凤身后，才敢照乃母吩咐唤他一声“莫大叔”。程碧素风姿如昔，秀目射出感激的神色，不过她感激的主要对象是徐子陵而非寇仲，客气话说过后，详细询问“莫为神医”的情况，寇仲一一答了。

程碧素道：“莫少侠旅途辛苦，请先到房内休息，得养足精神，再劳烦少侠为老爷治病。”

寇仲却是心中叫苦，假若沙老爷所患的是绝症，他哪还有脸面对这位娴淑可爱的少夫人呢？看船上这种阵仗，沙家该是举家前往关中，只不知他们和关中哪位权贵有关系？船身轻颤，启碇开航。

掩去脸上疤痕的徐子陵，依照弘农帮查伙的指示，来到垣县主大街专卖盐货的兴昌隆门外，只见三十多名伙计正把一包包的盐货安放到泊在门外的七辆骡车上，非常忙碌。只看门面，便知兴昌隆很具规模，难怪能成为关中海盐的主要供应商号之一。正要进铺，两名大汉把他拦住，不耐烦地说道：“你来找谁？”

徐子陵运功改变声音，答道：“我叫莫为，弘农帮的查伙介绍我来见田爷的。”

两汉听得查伙之名，态度大改，其中一人道：“莫兄请随我来！”

徐子陵跟在他身后，穿过堆满盐货的主铺，通过天井，来到仓房和主铺间可容百人的大院落，盐货更是堆积如山，数十人正忙个不休。

那大汉着徐子陵在一旁站待，往两名正在指挥手下工作的中年男子走过去，说了几句话后，其中一人朝徐子陵走过来，说道：“莫兄你是哪个门派的？”

徐子陵随口答道：“鄙人的剑法乃家父所传。”

那人问道：“令尊高姓大名？”

徐子陵胡诌道：“家父莫一心，在巴蜀有点名气。”

那人脸无表情，当然是因从未听过莫一心之名，扯着徐子陵的衣袖来到一边道：“莫兄！不是我田三堂不想用你，而是我们这回要向盛帮主求援，皆因广盛行那方面人强马壮。所以我要的是真正的高手，否则只是害了莫兄。”

徐子陵先前已被查伙告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广盛行和兴昌隆为供应海盐予关中的最大两个商号，一向竞争激烈。前者有唐室太子系撑腰，后者则与秦王李世民一系关系密切。最近因建成、元吉的太子系势力大盛，广盛行的大老板顾天璋亦放恣起来，以武力威吓兴昌隆，甚至派人劫掠兴昌隆的盐船，务要弄垮兴昌隆。兴昌隆迫于无奈下，惟有向江湖朋友求助，弘农帮帮主盛南甫正是其中之一。

盛南甫一方面看雷九指的面子，另一方面亦从雷九指口中得悉徐子陵这“弓辰春”武功高强，一举两得下，遂把徐子陵推荐给兴昌隆，既可助兴昌隆的老板卜万年应付强敌，徐子陵亦可借这身份的掩护混进关中。田三堂是卜万年的大女婿，武功不弱，专责保护运盐船队，要入选当然得先过他的一关。

徐子陵微笑道：“田爷放心，盛帮主既敢介绍我来见田爷，自然对我的剑法信心十足，田爷可向查伙兄查问清楚。”

田三堂沉吟道：“莫兄与盛帮主是什么关系？”

徐子陵答道：“盛帮主的拜把兄弟是我的亲叔。”

田三堂点头道：“莫兄请随我来。”

徐子陵随他穿房越舍，来到另一处庭院，田三堂喝道：“给我拿棍来。”

左边的厢厅走出三名武师模样的人物，其中一人把长棍送到田三堂手上。

田三堂拿棍后神气起来，摆开架势道：“莫兄请出招，不用留手。”

徐子陵暗忖若不用留手，恐怕他挡不了一招。不过他当然也不可装得太低能，因为今天会有船队启程往关中，只有显示出足够的实力，对方才会让他立即随行，免致浪费了一个高手。

一声得罪，徐子陵拔剑出鞘。旁观的三位武师同时动容。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徐子陵虽蓄意隐瞒起真正的实力，可是出剑及步法，均自具大家风范，连串动作看若流水行云，浑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田三堂叫了声“好”，在徐子陵气势压迫下，作出应有的反应，挥棍疾挑。徐子陵一剑扫出，轻轻松松的荡开长棍，接着剑花乍现，封死田三堂所有进攻的路线。

田三堂骇然后退，接着脸露善色，叫道：“莫兄试攻我看看！”

徐子陵沉声一喝，挥剑刺去。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可是无论是身当其锋锐的田三堂又或是旁观者，均感剑势凌厉，生出难以硬架的感觉。

田三堂根本不知如何格挡，再往后退，长笑道：“难怪盛帮主会把莫兄推荐给我兴昌隆，得莫兄如此人才相助，还怕他什么顾天璋，莫兄今天请随船队入关，田三堂定不会薄待于你。”

三名武师知他是弘农帮方面的人，又见他身手高强，拥上来祝贺并攀交情。徐子陵放下心来，终于解决了潜入关中这令人头痛的问题，只不知寇仲那小子是否也有同样的好运道呢？

“咯咯咯！”正挨在椅中睡个甜熟的寇仲给敲门声惊醒过来，他本意只是小坐片刻，好待少夫人的传召去为沙老爷子“治病”，岂知这些日来昼夜不息的奔波赶路，令他疲不能兴，就那么睡个天昏地黑，酣然不醒。茫然起立，发觉晨早的阳光竟变成斜阳夕照，心中大讶，难道沙家的人连午膳都不请自己去吃？猛伸一个懒腰，顺手把以油布包扎鞘身的井中月负在背上，把门拉开，顿时眼前一亮。门外除沙福外，尚有一位漂亮苗条的华服年轻女子，正以美丽的大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似要把他看通看透，目光直接大胆。

沙福介绍道：“这是我们的五小姐，我们曾来过两趟，见莫爷睡得正酣，不敢惊扰。”

寇仲施礼道：“莫这……向五小姐问好！”

不屑之色一闪即逝，这位五小姐显是对寇仲的丑陋长相没有好感，勉强挤出点笑容，稍一回礼，淡然道：“莫先生养足精神了吗？”

寇仲只求能坐船直抵关中，何况他自己也不敢恭维刻下这副尊容，哪会跟她计较，又伸个懒腰，微笑道：“没问题！是否去给老爷子治病呢？”

沙福露出尴尬地神色，嗫嚅道：“这个……”

沙五小姐截入道：“莫先生先请回房，芷菁想请教先生一些医术上的问题。”

寇仲恍然大悟，定因沙三公子去向沙老夫人请示，故沙老夫人派出五小姐沙芷菁来考验自己，看看有否为老爷子治病的资格。这种权贵之家的确复杂，也心中叫苦，自己凭什么去答她医术上的问题，只要一两句话立即露出马脚。不过他出道以来，什么场面没有见过。哈哈一笑，跨步出门，沙福和沙芷菁大感愕然，自然往后退开。寇仲脚步不停地朝舱门走去。

沙福追上来扯着他衣袖急道：“莫爷要到哪里去？”

寇仲道：“当然是跳船返岸，既不相信我的医人功夫，我何必还留下来呢？”

沙福忙道：“莫爷误会啦！五小姐不是这个意思，只因五小姐曾习医术，所以先和莫爷讨论一下老爷的病情吧！”

寇仲怎会真的想走，只是以退为进，避免出丑，“哦” 的一声转过身来，面向气得俏脸发白的五小姐沙芷菁道：“原来如此！我这人的脾气一向如此，吃软不吃硬。”

沙芷菁在沙福大打眼色下，一顿纤足，气鼓鼓地说道：“来吧！”

寇仲和沙福跟在她苗条迷人的背影后，朝舱厅走去，跨过门槛，入目的场面情景，把寇仲吓了一跳。宽敞的舱厅固然是布置得美仑美奂，由装饰到一台一椅，无不极为考究，还有是厅内坐满男男女女十多人，人人把目光投到寇仲这神医之侄的身上。

沙老爷子五十来岁，生得相貌堂堂，只是一脸病容，正拥被半挨在舱厅处的卧椅上，旁坐的当然是沙老夫人，亦是雍容华贵，富泰祥和，与沙老爷子非常匹配。其他男女分坐两旁，三夫人程碧素身旁的该是三公子，长得文秀俊俏，充满书卷的味道，惹人好感。大公子和二公子也很易辨认出来。前者三十来岁，看样子精明老练，是那种不会轻易信人者；后者却神态浮夸，一副骄傲自负的纨绔子弟样儿。其他该是妻妾婢仆的人物，陈来满跟另外五位武师则分坐入门下首处。舱堂内绝大部分的人都没想过寇仲长得如此丑陋庸俗，均现出鄙视神色。

寇仲环目一扫，瞧得眼花缭乱时，沙老夫人道：“莫先生休息够了吗？”

慈和的声音传入耳内，寇仲打从心底舒服起来，施礼道：“多谢老夫人关心，鄙人一向粗野惯了，不懂礼仪，老夫人勿要见怪。”

旁边的沙芷菁冷哼一声，似乎是表示同意他自谓粗野，径自到一旁坐下。沙福显然在沙家很有地位，对他更是照顾备至，拍拍他肩头指着沙老夫人另一边在沙老爷子卧椅旁特设的空椅道：“莫爷请坐！”

寇仲在众人大多显示出不信任的目光注视下，硬着头皮来到刚无力地闭上眼睛的沙老爷子旁坐下，说道：“可否让鄙人先给老爷子把脉。”

三夫人程碧素以鼓励的语声道：“有劳莫先生。”

大公子和二公子倒没什么表情，但他们身边的女人无不露出不屑与妒忌的神色，看来都是希望程碧素请回来的人最好出丑，治不好老爷子的重病。

在众目睽睽下，寇仲拙劣地伸出拇指，按在沙老爷子放在椅柄的腕脉处。

大公子讶道：“医师探脉都是三指分按寸关尺，为何莫先生不但只用一指，用的还是拇指，其中有什么分别呢？”

别的不行，论胡诌寇仲则是一等一的高手，干笑道：“大道无门，虚空绝路，小人这手一指头禅是家叔所创，与其他人不同。”

前两句话是从禅宗四祖道信大师处借来用的，“一指头禅”则是嘉祥的佛门绝学，听得厅内沙家诸人均感奇奥难明，莫测其高深，但已没有人敢质疑。

沙老夫人道：“就儿不要打扰莫先生。”

寇仲开始明白为何请人治病这么简单的事，三夫人程碧素也要丈夫去央老夫人出头主持，权贵家族的媳妇确不易为。

他送出的真气早在沙老爷子的经脉运行一周天，发觉老爷子的十二正经虽阻滞不畅，但真正的问题却在任督二脉，正犹豫该否运气打通。二公子嘴角含着一丝嘲讽的冷笑道：“医家诊症，讲究望闻问切，莫先生却像只重切脉。不知家父病情如何，烦先生告知一二。”

寇仲哪有资格说病情，但已判断出如若枉然为沙老爷打通任督二脉，说不定他会因气虚不受补，来个一命呜呼就糟糕透顶，把心一横，真气直钻太阳肺经，接着走中焦，下大肠经，又还于胃口，循上到肺膈，再出腋下，行少阳心主经，循臂而行，最后由大拇指泻出。所到处，蔽塞的经脉势如破竹被他长生诀真气豁然贯通。

众人还以为他无言以对，老爷子“啊”的一声睁开眼来，本是没精打采的眼神恢复不少神采。

老夫人大喜道：“老爷你感觉如何？”

老爷子沙哑的声音道：“莫先生的医术真神奇，我的胸口不再闷痛啦！手脚似也恢复了点气力。”

寇仲心中大定，知道自己的长生诀气功确有“药到病除”的功能，哈哈笑道：“老爷放心，我有十成把握可治好你的病。老爷子有没有胃口，先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我再以一指头襌为老爷医治。”

厅内诸人哪想得到他的医术神奇至此，人人目瞪口呆，难以相信眼前的事实。

六艘货船缓缓靠岸。这队兴昌隆的货船队，由田三堂亲自督师，除伙计外，共有武师五十三人，包括徐子陵这新聘回来的高手在内。由于满载盐货，船身吃水深，加上愈往西行，水流愈急，在满布乱石浅滩的河道行走，即使熟谙水道的老手，这么的逆流而上，亦颇危险，固只能在白天行舟，晚上要泊岸过夜。而这正是敌人发难的好时刻，所以全部人员均不准离船，武师则分两班轮更守夜。

徐子陵是弘农帮主推荐来的人，又得田三堂器重，所以见过他剑法的武师陈良、吴登善和刘石文三人对他特别巴结友善。但也招致另一伙本以首席护院梁居中为中心的武师形成的小圈子的猜忌和排斥。徐子陵自然不会把他们放在心上，见他们也不敢太过分，些许冷嘲热讽，尽作耳边风。当然亦不会曲意逢迎的跟他们攀交情。晚膳时，众武师自然而然各就其朋党关系分台进食。徐子陵这一桌人最少，除陈良、吴登善和刘石文外，尚有几位与三人友善和较中立的武师，气氛颇为热闹。

趁田三堂到了岸上办事之际，梁居中一伙乘机发难，坐在梁居中旁的武师走过来道：“莫兄！听田爷说你的剑法非常厉害，可否让各位兄弟见识一下？”

整个舱厅立时鸦雀无声，人人知道梁居中一方存心挑衅，要徐子陵这个莫为的好看。

与徐子陵友善的三位武师中以陈良年纪最大，资历最深，并不怕梁居中一伙人，不悦道：“大家兄弟以和为贵，若有争斗损伤，田爷回来会不高兴的，胡海你还是回去吃饭吧！今晚说不定会有事发生。”

胡海沉下脸时，梁居中那桌另一名武师怪笑道：“陈老休要把话说得那么严重，田爷不在，自当由梁爷主持大局，他要摸清楚各兄弟的深浅，有起事来方懂得分配应付，大家只不过了解一下，哪来什么争斗？”

梁居中那桌和旁边另一桌共二十余人一齐起哄，支持这番说话。

胡海意气风发地说道：“说得对。我们是看得起莫兄，才要摸莫兄的底子！莫兄就和我胡海玩两招给梁爷过目，不是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梁爷吧！”

梁居中冷哼一声，气氛登时紧张起来。“锵！”徐子陵拔出长剑，一话不说的就往胡海刺去，在众人瞠目结舌下，只见胡海脸上现出似陷身噩梦中挣扎不休的神色，却完全无法摆脱。明明该够时间避开去，偏偏他就像呆子般引颈待割的样子，任由徐子陵剑制咽喉，仍没法作出任何动作和反应。冷汗涔涔从胡海的额角渗出流下，刚才对方刺来一剑，隐含一股庞大的吸劲，似缓实快，欲躲无从。

厅内静至落针可闻。梁居中方面的人无不色变，皆因他们深悉胡海之功夫，仅在梁居中之下。“锵！”长剑回鞘，疾如闪电，准确得像会寻路回穴的灵蛇。

徐子陵像干了件毫不足道的小事般，淡淡地说道：“我的剑是用来对付外敌的，不是用来对付自己人。既成兄弟，大伙儿最聪明的方法是同心御外，兴昌隆愈兴旺，大家都有好日子过。”

胡海被他绝世剑法所慑，为之哑口无言。

一阵掌声从大门处传来，只见田三堂陪着位体格轩昂高挺的年轻公子走进舱厅，均是脸含微笑，迎着徐子陵露出赞赏眼神。

众武师一齐起立敬礼，轰然道：“七少爷到啦！”

陈良凑到陪众人起座迎接的徐子陵耳旁道：“是我们大老板的七公子卜廷，他是关中剑派掌门人邱文盛的关门弟子，他这么突然驾临，必然有事发生。”

一指头禅显示奇效，寇仲的地位顿时迥然不同，不但被邀共膳，沙老夫人还正式请他同赴关中，好沿途为沙老爷子继续治病。不过寇仲自己知自己事，借口须闭门苦思治病良法，婉拒沙家的船上晚宴，回房慢慢享受老夫人贴身俏婢宝儿送来的丰富晚膳，同时也对如何医好老爷子一事煞费思量。不要说上了年纪又体弱多病的人，即使普通的壮汉，假若随意以真气打通他们的脉穴，由于对方不懂追循控制，动辄会有走火入魔之险。刚才他并非拿老爷子的命行险，皆因打通的经脉均与生死无关，但若真要治好他的病，便复杂多了。尤其牵涉到任督两大主脉，更不能轻举妄动。

正思量间，门外廊道足音走过，两俏婢正低声谈论他，其中一婢道：“这莫神医真本事，不用针不用药，只用指头按老爷的手腕便令他大有起色，令人难信。”

另一婢道：“不知我们能否也找他看病呢？我自上船后一直头晕头痛，四肢乏力。”足音远去。

寇仲一拍大腿，精神大振，忖道：假若有几支金针，可同时刺激不同的窍穴，并调较输入的长生诀真气，说不定真有可能按部就班的治好老爷子不知是什么病的病。想到这里，俨似变成半个神医。能帮助人，总是快乐的事。问题是自己连半根针都没有，总不能堂堂莫神医，要请人去张罗一套灸针回来。何况自己答应明早给老爷子治病，如再无另外的起色灵效，他正在上升的神医声誉势将回跌。且刚才的真气贯穴只能收一时之效，老爷子很快会恢复原形，这种种问题想得他的头都痛起来，差点要另觅神医治理。

此时俏婢宝儿亲来为他收拾碗筷，寇仲硬着头皮道：“宝儿姐可否请五小姐来说几句话。”

宝儿脸露难色，说道：“此事要请示老夫人才行。”

寇仲道：“我只因五小姐精通医道，对老爷子的病情当然特别了解，所以想向她请教一二，没什么的。”

宝儿终于答应，点头道：“小婢去向五小姐说说看。”

片刻后，宝儿回来把寇仲请往舱厅，沙家的少爷和们妻妾早回房休息，五小姐在贴身婢女小兰的陪伴下，神情冷漠地接见寇仲道：“莫先生有何请教？”

寇仲胡乱问几个问题后，说道：“老爷子病情严重，只是一指头襌恐也不能根治，必须兼施金针之术才成。唉！不过我那套针在旅途上丢失了！不知……”

沙芷菁有点不耐烦的截断他道：“莫先生惯用哪种针呢？”

寇仲差点抓头，只好反问道：“五小姐有哪些针？”

沙芷菁没好气地说道：“有鑱针、圆针、鍉针、锋针、锁针、圆利针、毫针、长针、大针共九类。”

寇仲听到头胀起来，干笑道：“不如把这些针全借予鄙人，那我便可针对不同的情况下针。”

沙芷菁眉头大皱地说道：“九针之宜，各有所为，长短大小，更是各有所施。如若不得其用，怎能除病？”

寇仲哪敢在医术上和她争辩，以一个莫测高深的笑容掩饰自己的尴尬，说道：“家叔知鄙人愚鲁，故少谈理法，只讲应用。五小姐若想老爷子针到病除，烦请借针一用。”

五小姐再没兴趣和他说下去，起立道：“据莫先生的诊断，家父患的究竟是什么病？”

寇仲一直千方百计回避这要命的问题，此际却是避无可避，记起沙老爷经脉内阴长阳竭的情况，硬着头皮道：“老爷子脏腑阴盛阳虚，是否长期的忧虑所致呢？”

最后一句纯属猜测，因见沙家须举家迁离洛阳，其中定有不可告人的事故存在。

五小姐沉吟片晌，似是代表同意他诊断的微一颔首，说道：“明早莫先生为家父治病时，自有灸针供先生之用。”说罢径自去了。

寇仲吁一口气，是神医还是庸医，明天将见分晓了！

第七章 西都长安

徐子陵、陈良和梁居中三人随在七少爷卜廷和田三堂身后，来到船面上。船只由六艘增至九艘，新增的三艘由卜廷主持，刚刚开至，全部灯火通明，哨岗密布，显是怕人偷袭。这趟船运事关重大，牵涉到兴昌隆的盛衰。徐子陵的加入，使田三堂下决心把所有货船集中一起，把积存的盐货一次运往长安，若全军尽墨，对兴昌隆的打击会非常严重。

卜廷目注县城掩映的灯光，沉声道：“我虽然请出大师兄，但和京兆联的谈判终于破裂，杨文干公开声言绝不容我们的船队安然入关。”

徐子陵心中一震，始知给广盛行撑腰的竟是关中第一大帮京兆联，难怪不把关中剑派放在眼内。此事背后当是李建成的太子系和李世民秦王系的斗争，在不同的层面上延续扩伸。而兴昌隆显然处于劣势。

田三堂道：“真奇怪！若要动手，只有今晚这个机会，可是据报县城方面全无异样，京兆联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卜廷点头同意，因为明天船队便会过关，入关中后，京兆联无论如何横行无忌，亦不敢公然攻击为唐室钦准作盐货供应的船队，否则秦王府必会插手追究，那时太子李建成也维护不了杨文干。

陈良道：“京兆联二龙头历雄长于水战，会否在河中截击我们？”

田三堂沉声道：“我们希望他们这样做，皆因我们准备充足，加上河面宽阔，纵使硬拼我们绝输不了多少。”

徐子陵心中同意，他对水战颇有认识，兴昌隆这批船不但性能良好，做足防火工夫，且攻守装置完备，最重要是操舟的均为经验丰富的老手。也正因如此，兴昌隆的实力招来李建成一方之忌。

卜廷断然道：“敌人肯定不会放过今晚这机会，我们要准备打一场硬仗。”

徐子陵忽然心中一动，向像他般默言不语的梁居中瞧去，后者嘴角溢出的冷酷笑意刚巧逝去，恢复木无表情。

田三堂忽然道：“梁老师和莫老兄有什么意见？”

梁居中沉声道：“七少爷和田爷请放心，若有人敢侵犯船队，我和一众兄弟必教他们来得去不得。”

卜廷道：“我们千万不可托大，敢问莫老师可有什么看法？”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假若我们像现在般处于完全的被动，今晚必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众人听得一呆。

梁居中以充满嘲讽的语调道：“莫兄在尚未把握整个形势前，切勿危言耸听，动摇人心。”

卜廷转过身来，向徐子陵道：“莫老师因何有此判断？”

徐子陵从容道：“假设我是京兆联的杨文干，今晚必会从水陆两路全力攻打船队，一举尽收杀人夺货抢船的战果，这当然远胜纯作水战落得难以避免的各有损伤。”

田三堂动容道：“莫老兄确有见地，只不知如何能反被动为主动呢？”

徐子陵微笑道：“首先我们必须先把内奸抓出来，让敌人失去里应外合的优势。”

卜廷和田三堂愕然以对，梁居中则现出不安的神色。

陈良倒抽一口凉气道：“莫兄凭什么说我们中有敌人的奸细？”

徐子陵冷静的分析道：“皆因这是人之常情，京兆联乃关中第一大帮，更得太子系在背后支持，广盛行又像我们兴昌隆般财雄势大，三方面加起来，来头既足慑人和诱人，加上人望高处，无耻忘义之徒自受不得威逼利诱，不生异心方为奇事。”

梁居中终沉不住气，怒道：“莫为你是否别有用心，在这等生死关头，仍要来破坏我们的团结？”

徐子陵心中好笑，比起自己的敌手如杨虚彦之流，梁居中实在相差远了，好整以暇地笑道：“若这么叫别有用心，那梁兄刚才为何指使胡海来摸我的底子，不怕破坏团结吗？”

其他三人的目光落在梁居中处。

梁居中色变道：“我不是奸细。”

陈良一向不满梁居中的专横和结党的作风，嘿然笑道：“莫兄并没有指你是奸细，只是问你为何要摸他的底子吧！”

梁居中做贼心虚地退后一步，厉声道：“陈良你是否想坐我的位子，所以联同新人来诬蔑我？”

当他再往徐子陵望过来时，徐子陵目射电芒，他登即再退一步，移近靠岸的船栏处。

卜廷道：“梁老师勿要动气，若是问心无愧，为何不答这么简单的问题呢？”

梁居中狠狠道：“现在七少爷也不信我，我梁居中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由这刻起，我跟兴昌隆一刀两断。”

说到最后一句时，拔身而起。

田三堂喝道：“截住他！”

卜廷才拔剑出鞘，徐子陵闪电抢前，后发先至的离船而起，赶上往上腾起的梁居中。两人在空中以快打快。梁居中也算不弱，连挡徐子陵一拳三指，最后给徐子陵脚尖点中胁下要穴。

徐子陵抓着他的腰带，从岸边跃回船上，掷于舱面道：“若能从他口中逼出其他同党的名字和敌人的计划，今晚我们将可大获全胜。”

锣声响起，灯火倏灭，九艘风帆同时转舵疾驰，不是逆流西去，竟然顺流东行。这着突如其来的奇招，登时令分别隐伏在岸边和上游的四艘战船上的敌人慌乱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在严刑逼供下，梁居中不但供出包括胡海在内的三个同党，还说出京兆联和广盛行联手进攻的大计。徐子陵据此拟出反击的行动。

陈良叫道：“追来啦！”

徐子陵仍是神态从容，冷静地注视从后赶至的四艘敌船，其他人无不露出紧张的神色，只看敌船的速度，便知对方并无载货，船身轻快，可以很快赶上来。

卜廷道：“左方外档的该是京兆联副联主历雄的座驾船，他这人最讲排场，无论坐车乘船，都要悬挂有他灵龟标志的特大旗帜。”

徐子陵沉着地说道：“是时候了！”

田三堂发出命令，九艘风帆分三组行动，其中两组各二艘船，靠往江岸，剩下的五艘船，仍原阵不变地往下游驶去。对方的战船立即吹响号角，船上隐见敌人四处奔走，乱成一片。

徐子陵心想换过自己亦不知该如何应付这突变。若论兵法，历雄根本不该追来，错在他对兴昌隆有轻敌之心，更以为仍有内奸接应，以致陷入眼前被动之局。不过敌船此际连掉头撤走都办不到，京兆联和广盛行联军从陆路来攻的大批人马已被甩到远方，等若虚设，剩下这支由四舰组成的水师在湍急的水流和冬季的北风吹送下，刹那间陷进重围，较高的船速反成他们致败的因由。

兴昌隆的船上锣声再起，靠往两岸的四船火箭弹石齐发，向位于外档的两艘敌船侧舷投去。前行中的五艘船亦同时发难，从船尾射箭投石，对敌人展开无情的反击。历雄亲自指挥的四船，投石机摆放的发射角度均是要攻击前方目标，对从船侧发动的攻击一时间哪有还手的能力，兼之兴昌隆方面是以两船的力量集中猛攻一船，此消彼长下，使他顿陷挨打之局。火箭弹石暴雨般落在敌船上，船体立时百孔千创，木裂屑溅，火头处处，完全被瘫痪了还击的能力。

卜廷大喜道：“追！”

战鼓喧天中，兴昌隆四船从岸沿处斜斜驶出，此时他们已从下游变得反处在敌船的上游处，咬着敌方船尾攻去，而敌人则陷于腹背受敌的劣境。火箭首先施威，尤其从北岸开出的两艘战船借着风势，在敌人箭矢临身前，火箭画出一道道美丽的黄芒，投在敌船上。刹那间，四艘敌船全陷进熊熊烈火中，再无丝毫反击的能力。正如徐子陵所料，兴昌隆大获全胜。比起徐子陵的胆色才智，至乎战斗的经验，历雄当然差之甚远，由始到终给徐子陵牵着鼻子来走。

见到敌人纷纷跳水求生，兴昌隆方面更是士气如虹，劲箭改而追杀在河中泅泳浮沉的敌人，鲜血使早被火光染红的河水更添簇簇血红。前方五船全部掉头，加入追击的行列，它们虽有损伤，却是微不足道的。徐子陵卓立船头，暗忖自己这么锋芒毕露的助兴昌隆大败京兆联和广盛行的联军，究竟会为自己带来什么后果？

清晨。寇仲在老夫人贴身俏婢宝儿的引领下，来到沙老爷子的舱房，为他进行第二次疗治。

除老夫人和宝儿外，只有沙芷菁在房内，这贵女递上一个长方形饰以古朴纹理的铜盒，说道：“这是先生要求的各式灸针。”

寇仲接过铜盒，在榻旁为他特别摆设的椅坐下，见到老爷子又恢复精神萎靡、没精打采、病入膏肓的模样，暗自心惊。

老夫人担心地说道：“今早起来，老爷的精神又差了很多，究竟是什么原因？”

在沙芷菁的美目灼灼注视下，他怎敢谈论病情，说道：“老夫人放心，我的一指头禅只有治标之力，没有治本之能。但我的金针大法，必能根除大老爷的顽疾。只是有一个请求。”

老夫人道：“莫大夫请说，无论多少酬金，我们必会如数照付。”

寇仲暗忖今后如若找不到杨公宝藏，大可改行做济世的神医，皆因会比开饭馆的利润丰厚得多。

口上应道：“夫人误会啦！鄙人只是想独自留在房中，因为我的金针大法绝不能有丝毫差错，所以最忌有人在旁影响我的专注。五小姐该最是明白吧？”

老夫人点头表示明白，扯着绝不情愿的沙芷菁，和宝儿往只一帘之隔的外进去等候。

寇仲舒一口气，打开横放膝上的铜盒，九枝灸针一排并列，有头大末锐的，又有针锋如卵状，各种形式，无不具备。他以武学的修为，迅速判断出若借金针施出真气，配以不同深浅位置，将会生出不同的功效。心中暗喜，凭自己的疗伤圣气，加上九根神针，必是如虎添翼，登时信心倍增。经过昨晚一夜苦思，他早拟定好为老人家疗治的策略，当下立即着手进行，忙个不休。

一个时辰在寇仲来说只是弹指间的迅快事。但对老夫人和沙芷菁来说，却是长若经年，所以当寇仲唤她们入内时，两人迫不及待的拥进去。只见寇仲得意洋洋的昂然立在榻旁，床上的沙老爷子不但脸色大有改善，且甜甜的睡去，不住发出均匀的鼾声。只要不是盲的，也看得出他大有起色。老夫人固是千恩万谢，沙芷菁也惊奇地瞪大一对美目，喜出望外。

寇仲把铜盒交回美女手上，微笑道：“下次需要时，再向五小姐借用！”

言罢掀帘而出，声音传回来道：“我要回房大睡一觉，晚膳时才唤醒我吧！”

船队沿河逆流西行，直往关中进发。胜利的气氛笼罩整个船队，虽是彻夜无眠，但人人精神兴奋，仍高谈昨夜的战况。

卜廷把大功臣徐子陵请到房内，先说一番感激的话，转入正题道：“昨夜一役，京兆联和广盛行均损失惨重，短期内休想恢复元气，再来与我们为难。”

徐子陵道：“但这必招来杨文干妒忌，为了京兆联的颜面，他定会作出反击。”

卜廷冷哼道：“他想动我，可没那么容易。他京兆联不好惹，难道我关中剑派又是易与之辈，我大师兄段志玄更是天策府猛将，多年来与秦王出生入死，关系深厚。说到关外，谁不看秦王的颜面，他李建成算是什么东西？我不怕他。”接着欣然道：“何况我们有莫兄加入，更不怕跟广盛行正面硬干。我刚才和三姐夫商量过，决定先送莫兄十两黄金，以后每月饷银黄金五两，年尾结算时尚可分享红利，莫兄若还不满意，请随便说出条件来，我们绝不会介意。”

徐子陵当然不敢拒绝，以免泄露自己非为求财的真相，扮出感激的姿态，连声道谢。

卜廷道：“梁居中已去，他的首席武师之位，由莫兄来坐上。”

徐子陵诚心地说道：“此事万万不可，论年资威望，该由陈良兄补上才对。莫为必会尽心尽力去助他办事，七少爷明察。”

卜廷愕然道：“难得莫兄如此谦让，居功而不骄，你说的话亦不无道理，暂时依你之言吧！”

徐子陵心念一转，说道：“若我猜得不错，我们和京兆联的斗争，已从关外移到关中，那亦代表秦王府与太子系的一场明争暗斗。七少爷如没有意见，我愿留在关中照应我们兴昌隆的生意，并应付敌人。”

卜廷动容道：“莫兄确看得通透，我和三姐夫也正有同样的忧虑，幸好我们做的是批发生意，只要能保住长安总店和几个大仓房，一切可如常运作，我和三姐夫亦会在长安逗留一段时间，莫兄想不陪我们留下也不成呢！”

徐子陵暗松一口气，这个掩饰的身份不但重要，且可暗助终算是朋友的李世民一臂之力，得此尚有何求。窗外河水滔滔，但他的心神早飞到长安城去。

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不睹皇都壮，安知天子尊。文物荟萃，千秋帝都。长安位于有“八百里秦川”之称的关中平原渭河南岸，周、秦、汉、西晋、前赵、前秦、后秦、西魏、北周、隋、唐均建都于此。

南是秦岭山脉中段的终南山，重峦叠嶂，陡峭峻拔，成为南面的天然屏障，有“重峦俯渭水，碧嶂插遥天”的磅礡气势。北则有尧山、黄龙山、嵯峨山、梁山等构成逶迤延绵的北山山系，与秦岭遥相对峙。在这些山岭界划出来的大片沃原上，长安城雄据其中，泾、渭、滻、灞、澧、滈、潏、涝诸水宛如晶莹闪烁、流苏飘荡的珠串般环绕萦回，形成“八水绕长安”之局。这些河流犹如一道道的血脉，既给长安提供丰富的水源，也使长安充满活力。“秦中自古帝王州”，正因种种战略和经济上的有利条件，自古以来，长安一直得到历代君主的垂青。

秦始皇嬴政以之收拾战国诸雄割据的乱局，开创出中央集权大一统的局面。到西汉张骞两次出西域，开辟了长安至西域的丝绸之路，促进东西方经济和文化的交流，长安更升格为国际级的名城，联结中外文明的纽带。其况之盛，只有东都洛阳堪与比拟。

隋朝建立后，创建新都，名为大兴。唐代继续沿用大兴为都城，更名长安，取其“长治久安”之意，并不断修建扩充，使之更为宏伟壮丽。隋唐长安城由外郭城、宫城和皇城三部分组成。宫城和皇城位于都城北部中央，外郭城内的各坊从左、右、南三面拱卫宫城和皇城。以正中的朱雀大街为界，东西分属万年，长安两县。

宫城和皇城乃唐室皇族的居所，郭城则为百姓聚居生活的地方，各有布局。千百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田。长安郭城共有南北十一条大街和东西十四条大街，纵横交错地把郭城内部划分为一百一十坊。其中贯穿城门之间的三条南北向大街和三条东西向大街构成长安城内的交通主干，其中最宽敞的是等若洛阳天街的朱雀大街，阔达四十丈，余者虽不及朱雀大街的宽阔，其规模亦可想见。长安除朱雀大街外，最著名就是位于皇城东南和西南的都会市和利人市，各占两坊之地。市内各有四街，形成交叉“井”字形的布局，把整个市界划为九个区，每区四面临街，各种行业的店铺临街而设。每区之内，尚有小的巷道，便其内部通行。两市为长安城最热闹的地方，酒楼食肆不少更是通宵营业，为长安城不夜天的繁华胜地。

徐子陵随卜廷、田三堂从明德门安然入城，踏足朱雀大街，亦为这不平凡且深具帝皇霸主气象的都城的鼎盛局面震慑，感到要从这么一个地方把杨公宝藏搬走，是多么渺茫的一件事。走在这条贯通长安城南北的主轴上，心中岂能无慨，想到历经无数险阻，最后终抵此处，那种感觉确难以言宣。

为防止积水，城内主要大街两旁设排水沟，宽若小川，在路口水沟交汇处，均铺架石桥，形成长安的一个特色。大道两旁，植有槐树，不过际此寒冬之时，茂密的枝叶早由积雪冰挂替代，令人感受到隆冬的威严。严寒的天气，无损长安的繁荣盛况。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如鲫，比之洛阳的热闹有过之而无不及。兴昌隆的长安主店位于皇城东南的都会市内，三个大仓则分设于郭城西南角的和平坊和东南角的敦化坊。卜廷吩咐陈良负责把盐货存仓后，和田三堂及徐子陵同往主店，可见他对徐子陵的器重。

朱雀大街两旁无论商铺民居，均是规制宽宏的大宅院，院落重重，拥有天井厢堂。坊巷内的民居则为瓦顶白墙，单层构筑列成街巷的联排。宅门多作装修讲究的瓦木门檐，高墙深院，巷道深长，与热闹的大街迥然有异，宁静祥和。富户人家的宅院固是极尽华丽巍峨，店铺的装置亦无不竭尽心思智巧，檐桶梁架，雕饰精美，或梁枋穿插，斗拱出檐，规法各有不同。得鲁妙子建筑学真传的徐子陵瞧在眼内，自是兴致盎然，津津入味。目不暇给下，皇城的朱雀门赫然在望，随着卜廷和田三堂，徐子陵策马转入贯通城东春明门和城西金光门的光明大街，夕阳斜照下，朝又被称为东市的都会市驰去。

寇仲被请到舱厅进晚膳，列席者除沙家三兄弟沙成就、沙成功和沙成德外，尚有沙福、陈来满和一个叫毛世昌的人。毛世昌只是中等身材，可是背厚肩圆，步履沉稳，该是擅长硬功的高手，乃沙家的首席护院。四十来岁的年纪，说话带点江湖的圆滑味道，态度倒不令人讨厌，还有点风趣，不时露出亲切的笑容。对他最友善的当然是三少爷沙成德、陈来满和沙福，皆因关系不同。大少爷沙成就客气却保持一段距离，既不投入也不冷漠。但一副二世祖纨绔子弟模样的二少爷沙成功的嚣张态度虽有所收敛，但总不自觉地对寇仲流露出一种轻蔑的神色。

俏婢们送上佳肴美酒，大少爷把席上各人逐一介绍后，微笑道：“莫先生医术的高明，教人惊服。不瞒先生，家父自年前得病之后，曾遍请洛阳的名医，仍是丝毫没有起色。可是先生只两天的功夫，竟使家父像脱胎换骨般能如常进食，走路说话，先生的医术确是神乎其技。”

三少爷沙成德关切地问道：“家父患的究竟是什么病？照莫先生的判断，要多少时间可望完全复原？”

寇仲暗忖年许前发病，刚好是洛阳王世充与杨侗、独孤阀一方斗个不亦乐乎的时间，只看沙家现在举家迁往关中，可猜到沙家多多少少与独孤阀有点关系，心中有个大概，从容答道：“老爷子的病并非伤寒，是因过度思虑以致郁结成病，心郁则气结，所以药石无灵，故而我不投药而施针，活血行气，乃效果如神。其实这并不算什么功夫，只是能对症下……下针吧！”

沙福心悦诚服地说道：“莫先生像令叔般从来都谦虚自抑而不居功，真是难得。”

二少爷沙成功问道：“先生此回到关中去，是否准备设馆为人治病，大展所长。”

寇仲暗忖若坦白告诉他自己到长安的真正目的，保证可把他吓个半死。笑答道：“我还没有什么谋定的想法，只是遵从家叔的指示，四处游历以增广见闻。”

毛世昌微笑道：“看先生气度沉凝，体格健硕威武，又刀不离身，显然身怀绝学，不知先生的正技是否亦传自令叔。”

陈来满欣然道：“先生的绝技，我们早见识过，当日先生出手，只两个照面便把奸徒马许然生擒活捉，若非一流高手，如何办得到。”

奇怪地沙成就和沙成功等对此事竟一无所知，连忙追问，听罢无不动容，令二少爷沙成功对他态度也大有改善。

寇仲忍不住问道：“那姓马的家伙后来怎样了？有否招出为何要与那小珠暗害进哥儿？”

三少爷沙成德歉然道：“先生和令叔走后的当夜，马许然自行挣脱绳索逃走，还将小珠一并带去，所以到现在我们仍弄不清楚他们为何要那样做。”

沙成就不悦道：“这么严重的事，为何不告诉我？”

沙成德道：“大哥切勿怪我，这是爹的意思，看样子爹该是有不便言明之处。”

毛世昌打圆场岔开话题道：“莫先生能医擅武，到关中后必大有作为，在此先预祝莫先生马到功成。”

举起酒杯。众人纷纷举杯祝酒，把稍为不愉快的气氛冲淡。

沙成就友善地说道：“先生到关中行医后，肯定会因活人无数而成最受欢迎的人，只要我们再为先生宣扬，不用多少时日，先生势将声名更盛，德传四方。”

寇仲心中叫苦，若真是如此，他将大祸临头才真。

沙成就把一袋重甸甸装着该是金锭银两的东西放到寇仲跟前，欣然道：“这是感谢先生为家父治病先付的一半酬金，小小心意，先生万勿推辞。”

寇仲囊内的银两早用得山穷水尽，见状半推半受的接过，登时心情大佳，谈笑风生。同时更知沙家上下接受了他这个外人，对到关中寻宝一事大有帮助。

晚膳在这种融洽的气氛下结束，饭后二少爷沙成功竟亲自送他回房，低声道：“我有个小妾长年患上偏头痛，这种病有没有可能根治？”

寇仲把心一横，大力一拍他肩头道：“这事包在我身上，明早为老爷子治病后，会为二少爷的如夫人效劳。”

沙成功大喜，千恩万谢地去了。寇仲关上房门，倚门而立，猛一咬牙，心中暗下决心，务要凭长生诀的真气加上一套灸针，成为莫什么神医，钻营自己硬逼出来的医术。只有借此身份，他方可在长安来去自如，令任何人联想不到他的真正身份。他还要改穿与前不同的服饰，改变说话的声音语调，至乎行动坐卧的姿态习惯。种种变化都要在沙家诸人不觉察下逐步转变。三天后抵关中时，他将会成为另一个人。

兴昌隆在长安都会市的总店由卜家次子卜杰主持大局，此人长得风度翩翩，衣饰讲究，说话得体，不懂武功但长于交际应酬。闻得盐货安然运抵，早在铺后的厅堂摆下一桌盛筵，为卜廷、田三堂和徐子陵洗尘，陪席的尚有主理总店财务，卜杰、卜廷的亲叔卜廉，负责买卖的费良，武师肖修明和谢家荣。后两人是卜廷的师兄，同属关中剑派，谢家荣还是长安著名帮会长安帮的人。他们是在关中交游广阔，吃得开的地头蛇。当晓得京兆联和广盛隆偷袭的联军差点全军尽墨，卜杰等惊讶得大出意外。

田三堂道：“这回全凭莫老师看破梁居中这吃里扒外奸贼的底细，又巧施妙计大破敌人，否则情况将会完全掉转过来。”

卜杰等登时对徐子陵另眼相看，赞誉不已。

卜杰问卜廷道：“你们怎样处置那几个叛贼？”

田三堂微笑道：“这些人不能囚起来，皆因我们不想泄露莫老师的真正本领，如此才能教敌人难知虚实。”

其实这是出于徐子陵的请求，他甚至以此作借口，请卜廷把他加入兴昌隆的时间提早一年，那就算有人想到要调查他，也会因此释疑。

卜杰同意道：“这一招非常重要，京兆联必不肯罢休，莫老师则是我们兴昌隆的秘密武器。而我们必须统一口径，那就算有人查问，亦不会露出破绽。”

田三堂再把拟好的策略整理和解说一遍后，众人均点头称善。

卜廷问道：“长安现在情况如何？”

卜杰露出忧色，叹道：“我们和秦王的形势相当不妙。自秦王击败薛举父子后，秦王更招建成太子之忌，建成太子在居心叵测的齐王元吉怂恿下，采三管齐下之法，首先曲意奉承讨好皇上的妃嫔，借为内助。由于秦王常年将兵在外，远者疏近者亲，且秦王一向不卖诸妃之赈，此消彼长下，以张婕妤和尹德妃为首的妃嫔，均心向建成太子，为他在皇上驾前搬弄是非，中伤秦王，使皇上逐渐对秦王生疑，情况教人担忧。”

兴昌隆的最大靠山是秦王府，李世民的起跌自是和他们忧戚与共。徐子陵本已放弃乔扮岳山去会李渊，以免多生枝节，但闻得这对李世民不利的形势，又另有想法。他现在身处长安，审度情况下，差不多可有十成信心肯定寇仲决带不走杨公宝藏。既然如此，为了百姓的幸福，他应该暗助李世民一臂，让天下苍生可因他这明君登基而得长治久安的局面。只有化身作“霸刀”岳山，他才有机会接触李渊，看可怎样为李世民出力。

田三堂追问道：“大公子说他们采三管齐下之法，另两个策略又如何？”

尚修明抢着冷哼道：“当然是扩充实力，自李密和独孤阀归降，南海派更公然投向李建成，兼且突厥人又与他接上关系，令李建成的长林军实力大增，再加上跟杨文干的勾结，秦王的天策府登时给比下去。至于第三个策略，是第二个策略的延续，就是不惜威逼利诱以收买秦王的部下。大师兄前天才告诉我，说建成太子曾以重金引诱他，手段非常卑鄙。”

卜廷皱眉道：“这么说，局势对秦王确很不利，看来迟早会酿成大祸。”

此时下人来报，段志玄来了。众人慌忙起立，无论段志玄是以天策府重臣或关中剑派首徒任何一个身份，均是非同小可。段志玄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得一表人才、健壮结实，无论肩背、脖颈和粗大的手掌指头，均透出一种内敛的狠厉霸劲，不愧天策府著名的高手勇将。

他跟卜杰、卜廷等稔熟至乎不用多说门面和客气话的地步，坐下便道：“我刚收到消息，京兆联和广盛隆的人跟你们在入关前火拼冲突，京兆联的历雄还左肩中箭受伤，是否确有其事？”

卜杰欣然道：“大师兄的消息真灵通，事实果是如此。”

段志玄的目光落在徐子陵脸上，说道：“这位是？”

田三堂道：“这位是莫为老师，剑法高明，我们这次能取得这么骄人的战果，全赖他识破梁居中已被敌人收买作内奸，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段志玄听罢不禁对徐子陵多望两眼。

徐子陵忙微笑道：“我为田爷办事早有一段日子，只因一向在外奔走，少来关中，没机会拜见段爷吧！”

段志玄露出释然神色。田三堂等本不打算瞒段志玄这自己人的，不过见徐子陵这么说，亦只好将错就错，含混过去算了。徐子陵却不得不这么说，否则若被段志玄得知他入关前始加入兴昌隆，不引起疑心才怪。

段志玄哈哈笑道：“好！能一挫杨文干的气燄，总是大快人心的事。杨文干连我都不肯给半分面子，以后我们不用对他客气。”接着又道：“杜公对这次你们运来关中的大批海盐非常重视，令广盛行想屯积居奇的愿望落空。杜公还特别找我说话，希望能把价钱降低，好平抑物价。”

徐子陵对这杜公大生好感，问旁坐的田三堂，始知杜公就是天策府的军师谋臣杜如晦。

卜杰忙答道：“既是杜公的意思，我们当然照办。”

段志玄举杯祝贺，酒过三巡后，欣悦地说道：“兴昌隆大挫京兆联和广盛行一事，已传入秦王耳内，并着我安排你们与他见面。”

卜廷、卜杰、田三堂顿时喜动颜色，雀跃不已，能引得秦王李世民的注意，乃无比荣幸的事，何况能获得接见。

段志玄又道：“待会我先带小廷和三堂到杜公处打个招呼，落实压低盐价一事。修明你该好好尽地主之谊，招呼莫兄。”

徐子陵忙道：“段爷太客气了！不过我待会要去找一位朋友，不用劳烦肖兄。”

肖修明笑道：“人生路不熟，让小弟作向导吧！”

徐子陵要找的人当然是雷九指，难以推却下，只好答应。来长安的寻宝游戏，就在这种情况下开始，只要待寇仲入城，将可展开行动。徐子陵首次感觉到来长安的意义和趣味。

在谢家荣和肖修明这两个地头蛇陪伴下，徐子陵走出总店，踏足长街，都会市繁盛兴旺，灯火映照得明如白昼，不愧是名都大邑的通街闹市。井字形布局的四条主街布满各行各业的店铺，除销土产百货外，其他珍玩亦无不具备，酒铺仓店，林立两旁。行人摩肩接踵，好不热闹。在卜廷特别吩咐下，两人均对徐子陵照顾备至，非常热情。走在石板铺筑的整齐的街道上，徐子陵放开怀抱，纵目四览，挤在前推后涌的人流中，感觉着长安城太平的兴盛气象。

肖修明问道：“刚才听莫兄口气，在长安似有素识，只不知贵友高姓大名，家居何处？看看我们可否助上一臂。”

徐子陵决定坦然相对，答道：“我这位朋友名雷九指，只比小弟早几天来到长安，刻下该是住在朱雀大街近皇城的东来客栈。”

谢家荣动容道：“是否人称‘北雷南香’的雷九指，此人赌术闻名天下，曾在这里的明堂窝与大仙胡佛决战赌桌之上，仅以一局之差败走，但当年已非常轰动。”

徐子陵这才知雷九指当年在大仙胡佛手下吃过亏。不由想起胡佛的美丽女儿胡小仙，不愿谈论下去，岔开话题指着东市中心一座特别宏伟的建筑物问道：“那是什么处所？”

肖修明道：“那是东市署，市令和市丞就在那里办事，管理东市的一切买卖。凡是以次充好，以假冒真，粗制滥造，短斤少两者，一旦查实，货物没收，人则杖责。无论东市西市，用的戥秤均由他们统一制作供应，严禁私制，市场物价也由他们厘定。这都是由秦王府拟出来的利民德政。这回广盛隆想弄垮兴昌隆，让他们可提高盐价谋取暴利，皆因有建成太子在背后暗中撑腰，赚来的钱用之扩充长林军，此事令人气愤。”

徐子陵至此更真正明白广盛隆和兴昌隆之争背后的关系为何重大，且是忠奸分明，含糊不得，更添他义助李世民的决心。身处其地，愈明白为何师妃暄会选取李世民作将来的明君。

谢家荣道：“东西市署之上又有总市署，统管两市，东市内目前共有五千余家店铺，分属二百多个行业，可谓盛况空前。”

徐子陵闻之咋舌，在这方圆里许修以围墙，四道大街通接八座市门的繁华市集，正代表着李阀如日中天的气势和高效率的统治，比起来王世充治下的东都洛阳立显逊色。

三人此时路经一排而设的数十间丝绸店，肖修明欣然道：“长安的丝织和金银器最是有名，其中尤以丝织名闻天下，故有‘南山树尽，织绢不竭’之语，而生产上乘丝织的均为官府办的作坊，宫内只是供应贵妃的织匠便有三百多人。”

谢家荣又以内行身份指着陈列的一匹绫缎道：“这是以彩缬法印花成纹的绢布，把织料以针线绣出一同花纹，染印时花纹处不能接触染料，染色后，解去线结，花纹可保留原色，倍显华采。”

徐子陵心情轻松，兴趣盎然地听着，顺口问道：“这些店铺何时收市呢？”

肖修明道：“平时早就收铺，不过年关临近，人人赶办年货，附近乡城的人又涌来长安购物，所以延长买卖的时间。”

谢家荣压低声音道：“顾天璋是看准这时机发难。目前来往关内外的盐商虽有数百家，但主要还是我们的兴昌隆和他的广盛隆，近半的盐都由这两家供应。现在天下不靖，群雄割据、盗贼横行，没有点斤两和人面的可说是寸步难行。在南方或沿海一带盐算不上什么，在这里若缺货时，价钱可比黄金，所以秦王府对盐的供应非常重视，因为对民生的影响实在太大。”

徐子陵想起自己和寇仲那批私盐，更想起生死未卜的段玉成和被阴癸派害死的三位双龙帮兄弟，新仇旧恨，泉涌心头。

二人由东市都会市北门进入接通春明门和金光门的光明大街，朝皇城的方向走去。

肖修明笑道：“皇宫左右最多权贵巨富，目的是易于攀附皇室，故而竞相修建宅第，兼有购物方便之利，所以东西市以北的几个里坊，有金坊之称。”

来往于光明大街的马车极尽华饰，行人衣着光鲜。而肖修明所指的宅第院落重重，茂林修竹，楼阁巍峨，便知此言不虚。沿途所见，长安的交通要点均有唐兵驻守，戒备森严，一切井然有序。愈接近皇城，巡弋卫兵更是随处可遇，岗哨林立。暗忖在这种情况下，他和寇仲稍令人生疑，后果实不堪设想，要在这情况下去寻跃马桥附近某处的宝藏，等如是痴人做梦。他很想探问跃马桥所在处，当然最后也把这不智的冲动按捺下去。

皇城南面有三座城门，由东向西依次是安上门、朱雀门和含光门，每座大门均与城内大街相通。其中当然以皇城正门的朱雀门最是巍峨宽大，气象万千，由三个门道串成，深进逾百步。守门的御卫被称为御门郎，昼夜宿勤，轮番把守，门禁森严。

见到这种情景，徐子陵正头痛如何去见李渊，总不能拍胸脯自称是李渊的朋友“霸刀”岳山。肖修明笑道：“莫兄初来甫到，可知这里的规矩？”

徐子陵一脸茫然地问道：“什么规矩？”

肖修明道：“官府立例不能向宫城内窥探，违者要坐牢一年，若向宫城投石又或翻越城墙者，处以绞刑，像莫兄刚才凝望城门，已算犯规。”

徐子陵愕然道：“这是谁订出来的规矩。”

谢家荣道：“当然是太子建成，秦王才不会这么严酷，多看两眼也算犯事。”

三人左转进入朱雀大街，把朱雀门抛在后方，肖修明道：“莫兄算来得合时，若在早前唐军与薛举父子交战时便要尝晚晚宵禁的滋味，日暮更鼓一响，所有行人必须返回坊内，到天明鼓响后才准离坊，那种枯燥的生活可教你闷出鸟儿来。啊！”

忽然拉着徐子陵的衣袖，与谢家荣横过大街，避开一群十多个华服锦袍的大汉。

徐子陵目光扫过那伙人，沉声问道：“是什么人？”

肖修明道：“现在长安共有三帮恶人，被称为两党一联，联就是京兆联，两党则为太子党和贵妃党。刚才那伙是太子党长林军的人，带头那个郎将尔文焕，武技强横，最爱撩事生非，我们犯不着和他正面碰上。”

谢家荣冷笑道：“看情况他们又是联群结队往平康里胡混，听说昨晚尔文焕才和人为争名妓巧巧大打出手。”

肖修明解释道：“长安所有青楼妓寨均集中在平康里，因地近长安北门，又称北里。”

谢家荣兴致大发，笑道：“今晚莫兄如不急于访友，我们定领莫兄去享受一下长安北里的风月。到了！”

“咯、咯！”寇仲正施展内视之法，研究气海穴与全身经脉的关系，抱着第一个晓得针灸之术的人该也像他现下般盲摸瞎撞的信念，不住把真气一丝一丝的从这位于脐下的真气集中之地游往各大窍穴，心忖自己认穴之准，保证其他名医瞠乎其后。但门声顿时把他惊醒过来。

他不情愿的从床上爬起来，启门一看，一位颇为妖冶艳丽的美婢气急败坏地说道：“二少爷有请莫先生。”

寇仲一呆道：“什么事？”

艳婢探手扯着他衣袖，焦急地说道：“夫人不知是否受不起风浪，不但头痛大作，还呕吐了几次，二少爷请先生立即去诊治哩！”

寇仲心知不能推托，否则在沙家内立时会多了个敌人，只得随她出房，朝通往上层的阶梯走去，顺口问道：“姐姐怎么称呼？”

艳婢嫣然一笑，抛他一个媚眼道：“小婢玉荷。莫先生真本事，我们二少爷从不服人，但对先生却非常欣赏，说你能文能武，是非常之人。”

寇仲心中大乐，心想原来男人有点本领便可获得女人的青睐，比起初来时沙家上下人等对“貌丑如他”的鄙屑，与此妖娆艳婢的媚眼儿便有天壤云泥之别。道：“玉荷姐可否去问五小姐借灸针一用呢？”

玉荷带头步上阶梯，欣然道：“早有人去借针啦！莫先生身材真健硕。”说时香肩轻靠过来，碰他一下。寇仲心中一荡，旋即又压下旖念，暗忖若淫乱沙家，搞上这明显是二少爷内宠的艳婢，不但三夫人程碧素看不起自己，也会大大影响自己心无挂碍的情绪。只好扮作不解风情的鲁男子，粗声粗气地说道：“自幼便有人唤我作大野牛，做惯粗活的人，身子当然健硕扎实点。”

玉荷掩嘴娇笑道：“女人谁不喜欢扎实健壮的男人呢？粗野中能显温柔，最能教人家动心嘛！”

寇仲听得瞠目结舌，这么言辞露骨的女子，他还初次遇上，恐只要他略有回应，今晚便会与她成其好事。幸好此时到达二少爷成功的房门外，沙成功亲自开门把他迎进房内，眉头深锁地说道：“莫先生勿要见怪，美娥她病情转急，很难忍待到明天。”

寇仲只看他那紧张的神色，远过对乃父病情的关心，心知肚明沙成功是什么人。随他揭帘步入内进，床旁有三位女子，两个该是沙成功的宠妾之流，另一位则是闻讯而来的五小姐，正坐在床沿为娥夫人切脉，见寇仲来，起立让位道：“嫂嫂一向患有头痛顽疾，加上舟车劳顿，不服水土，才有这种情况，先生看看有什么办法可消除她的头痛？”

娥夫人脸青唇白、虚弱无力的拥被卧床，气息喘喘，若不知情者会以为她命在旦夕。寇仲在万众期待下坐到五小姐芷菁刚才坐的位置上，仍感到她残留的体温，心中涌起异样的感觉。若非当上大夫，休想有这种深入女性香闺的机会。寇仲有样学样，像沙芷菁般把三指搭在娥夫人腕脉上，分别送出三注真气，瞬间游走全身，赫然发觉这颇有美色的娥夫人不但气虚血弱，且经脉不畅，但至于为何会头痛，则非他所能知也。

正连他自己的头都开始痛起来，五小姐低声向热切期待的沙成功道：“若能打通她足厥阴肝经和足少阳胆经的络穴，让表里相贯，说不定可治好她的病。”

寇仲正要问她这两个络穴位在哪里，沙成功代问道：“什么叫络穴？”

沙芷菁道：“络穴就是十五大络和十二经脉经气交会的穴位，与原穴相为表里。”

寇仲听得登时心领神会，嚷道：“拿针来！”

沙成功另一姬妾立即献上沙芷菁的针盒，寇仲用心挑出其中头大尾尖的一根，着人把娥夫人扶起坐好，一针刺在她后背督脉上的大椎穴处。沙芷菁看得秀眉大蹙，不知道他的真气早来个暗渡陈仓，沿督脉而下，再分叉往两足踰脉钻进去，把所有怀疑是络穴的气脉交会处都加以疏通。娥夫人娇躯猛颤，张开檀口“啊”地叫了起来，脸色不但好看得多，还张开眼睛。众人包括沙芷菁在内，全惊讶得合不拢嘴来。

寇仲一不做二不休，真气顺势游走她全身经络窍穴，把自己早前思量出来的疗法付诸实行，等若闭门苦思奇招后，再拿出来与人动手过招般，一时好不畅快。不过若非他身怀的长生诀真气本身是疗伤的“圣药”，功效绝难神奇至此。寇仲收针时，长生诀真气早由娥夫人头顶的百汇到双足的涌泉走遍十二大周天。

沙成功关切问道：“还痛吗？”

娥夫人像脱胎换骨变了另一个人般，喜叫道：“真神奇！多谢先生，妾身不但头痛消失，人更是精神百倍。”

寇仲听着沙成功的千恩万谢，感觉像真的变成神医，享受到助人脱困的欣悦和喜乐。

肖修明与店伙一番说话后，回来笑道：“这回看来莫兄不到平康里见识也不行。雷兄半个时辰前离开这里，留话说如有朋友来访，可到平康里的六福赌馆寻他。”

徐子陵摇头道：“今晚我太累啦！可否交代店伙通知他，明早我再来找他去吃早点呢？”

肖修明答应一声，吩咐店伙后，三人回到朱雀大街。

谢家荣兴致勃勃地说道：“若不是莫兄舟车劳顿，今晚定要和莫兄到北里寻开心，此事可留待明晚，现在我们找间酒馆灌两杯水酒如何？”

肖修明欣然道：“首选当然是有西市第一楼之称的福聚楼，三楼的景致最好，靠东的坐席更可尽览永安街和跃马桥一带的迷人风光。”

徐子陵心中一震，说道：“跃马桥？”

肖修明笑道：“亦有人称之为富贵桥，皆因桥的两旁皆属富商贵冑聚居的地方，其地靠近西市。”

徐子陵忽然感到与杨公宝藏拉近了距离，心情矛盾下，随两人右转入开化坊和安仁坊间的街道口，朝与朱雀大街平行贯通城北芳林门和城南安化门的安化大街走去，越过横跨清明渠的石桥后，切入与朱雀大街并列为长安六大街的安化大街。西市辉煌的灯火，映得附近明如白昼，行人车马往来，气氛热闹。经过延康坊后，他们左转往永安大街，宽达十多丈的永安大渠横断南北，在前方流过。一座宏伟的大石桥，雄据水渠之上。

肖修明道：“永安渠接通城北的渭河，供应长安一半的用水，是水运交通要道，这座跃马桥更是长安最壮观的石桥。”

谈笑间，三人登桥而上。笔直的永安渠与永安大街平行的贯穿南北城门，桥下舟楫往来，桥上行人车马不绝，四周尽是巨宅豪户，在这样一个城市的交汇区内，哪有丝毫杨公宝藏埋藏的痕迹。

肖修明忽然低唤道：“真是冤家路窄！”

徐子陵从对杨公宝藏的迷思中惊醒过来，朝前瞧去，只见以尔文焕为首的十多名来自长林军的大汉，正从桥上走下来。这回是避无可避。

二少爷沙成功亲自把新扎神医寇仲送返舱房，还留下来和他攀交情亲近说话，寇仲乘机问他迁往长安的事。沙成功叹道：“我当莫兄是自己人，才对你实说，这次我们是从洛阳溜出来的，王世充气运已尽，只看何日大唐精锐南来，把他收拾。”

寇仲听得大不是滋味，但又知这是不争之实，说道：“你们这次到长安去，是否早把落脚的地点安排妥当？”

沙成功还以为寇仲因想倚靠他沙家，所以特别关心这方面的事，煞有介事的压低声音吹嘘道：“不瞒莫兄，我们沙家不单是洛阳的首富，富族中更不乏人累世为官。莫兄听过独孤阀吗？阀主独孤峰就是我爹的表弟。现在独孤阀得唐帝李渊照拂重用。我的四妹夫常何，不但是武林中有名的高手，更是御内猛将，负责把守长安宫城重地玄武门。我们这次到长安去，是得到建成太子的邀请庇护。过程惊险处，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

寇仲把握到沙家在长安的人事关系，再没兴趣和他磨蹭下去，故意打个呵欠道：“我这次是路遇贵人，原来二公子家世如此显赫。啊！施针确比用药更费精神。”

沙成功虽重纨绔子弟的习气，却并非蠢人，知他有逐客之意，说道：“抵长安后，小弟尚有一事相求，请莫兄万勿推却。”

寇仲恨不得他说完立即滚蛋，装出老友状道：“我和二公子一见投缘，已成莫逆，二公子有什么事可放心说出来，只要我莫只要鄙人力所能及，必为二公子办妥。”

沙成功大喜道：“只是小事一件，小弟有位红颜知己，刻下正在长安。她也患有头痛症，不时发作。莫兄若能巧施回春妙手，小弟会非常感激。”

寇仲暗忖神医这一行，自己怕是当定了，笑道：“这么举手之劳的一件小事，有什么问题？二公子真风流。”

沙成功双目射出炽热和期待的神色，像从心底内把话掏出般神驰道：“这位美人儿堪称人间绝色，男人见到莫不动心。”

寇仲好奇心大起，问道：“能令二公子魂萦梦牵的女子，究竟是何家小姐？”

沙成功悠然神往地说道：“她就是色艺双绝，名播大江南北，被誉为天下第一名妓的尚秀芳。”

寇仲失声道：“什么？”

沙成功为之愕然，难以置信的打量他的丑脸道：“莫兄见过她吗？”

寇仲心知自己失态，忙道：“哪轮得到我这种粗鄙低下的人去见她，鄙人只因能为她治病，感到莫大的荣幸吧！”

沙成功笑道：“当莫兄成为长安第一名医，就再非低三下四的人。坦白说，开始时小弟一点都看不起莫兄，但现在莫兄却是我最尊敬的好朋友。只要有真材实学，再加点机缘，自有出头的一天。太晚了！成功再不敢阻莫兄休息。”

寇仲起立相送，沙成功走后，他转身倒在床上，想起尚秀芳，又思念徐子陵。明早将可入关，大唐的长安城究竟是一头可把他吞噬的猛兽，还是一块能令他争霸天下的踏脚石呢？

肖修明凑到徐子陵耳边迅快地说道：“尔文焕左边的是长林军校尉乔公山，右边那人是陇西派掌门金大椿座下三大弟子之一的‘剑郎君’卫家青，三人均是长安有名的高手，莫兄小心。”

说话间，尔文焕一方的人发现从桥下迎头走来的竟是肖修明和谢家荣，立即收止谈笑，目光灼灼的打横排开，拦着大石桥靠北的一截行人道，除非三人由中间车马道或靠南的行人道绕行，否则将直撞入他们的阵势里。其他往来的行人，见状无不横过车马道，从另一边的行人道过桥，出奇地没有人敢停下来看热闹，变成两方对峙的局面。

徐子陵目光扫射。尔文焕身材健硕，貌相凶顽，一副好勇斗狠的模样。乔公山年纪较长，约三十来岁，体型略为矮胖，长有短须，但手足粗壮，左右太阳穴高鼓，显是内外精修的好手，武功该不在尔文焕之下。“剑郎君”卫家青长相风流潇洒，虽远比不上“多情公子”侯希白的神采翩翩、儒雅不凡，应亦是很受莺燕欢迎的俏郎君。徐子陵记起当日在汉南城外的驿站，与李元吉硬拼时，寇仲在三刀之内重创陇西派另一高手“柳叶刀”刁昂，想不到甫抵长安，即遇上这卫家青。

谢家荣在另一边低声道：“我们绝不可示弱，否则对方会得寸进尺，以后的日子更难过。无论什么事，只要道理在我方，秦王府可为我们出头作主。”

徐子陵听他这么说，心中已有主意，落后半步，随两人来到尔文焕等一众长林军人马前丈许处立定。

尔文焕一拍腰挂的佩刀，嘿嘿笑道：“原来是关中剑派的肖兄和谢兄，不见这么久，尔某还以为你们封剑归隐，听说兴昌隆近年大赚特赚，两位自然油水丰厚，可否借两个子儿让我们一众兄弟好到平康里快活快活。”

他的话登时惹起他那方的人一阵哄笑。

乔公山冷笑道：“如非尔将军提起关中剑派，我差点忘记，邱文盛自卜廷后从没收过弟子，是否改行跟徒弟卖盐呢？”

长林诸众更是喧笑震天，极尽嘲讽侮辱之能事。肖修明和谢家荣明知他们存心寻事挑衅，仍想不到如此不客气，且辱及师门，气得脸色发白，说不出话来。

“剑郎君”卫家青嘴角溢出一丝不屑的笑意，好整以暇道：“肖兄谢兄莫要怪尔兄和乔兄直肠直肚，有哪句就说哪句，皆因贵派近两年只懂逢迎秦王府，又偏袒奸商，早惹起公愤。”

肖修明勃然怒道：“卫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卫家青背后有人嘲弄道：“卫爷说得这么清楚，你仍不明白吗？待老子解说你听，关中剑派的人是马屁虫。”

对方又再一阵大笑。

谢家荣手按剑柄时，徐子陵踏前一步，微笑道：“借光！借光！老子没时间听你们的狂言乱语。”

“铿锵”连声，以尔文焕、乔公山、卫家青为首的十多名大汉，纷纷掣出兵器，严阵以待。徐子陵身经百战，什么恶人未见过，对方虽是人多势众，仍不放在他眼内。手握剑把，脚步稳定的“噗噗”连声，凝起强大无匹的气势，直往敌人逼去。

尔文焕大喝一声：“你是什么人！”同时抢出，长刀画过虚空，朝徐子陵劈去。

乔公山终是高手，感觉到徐子陵可怕的气势威胁，忙配合上尔文焕的攻击，往徐子陵左侧一掌推来，带起的劲气狂飙，亦威势惊人。卫家青是对方三人中唯一剑未出鞘者，含着冷笑，目不转睛的旁观战事的发展。

徐子陵笑道：“谢兄肖兄请为我押阵。”

说到最后一字时，长剑闪电掣出，迎上尔文焕的佩刀。“当！”尔文焕不但感到劲气外泄，对方长剑还生出一股拉扯力道，拖得他往右横移，刚好替徐子陵挡着乔公山那一掌。乔公山骇然收掌时，徐子陵来到尔文焕左侧，肩头硬撞尔文焕的左肩，劲力如山洪暴发，手中长剑回转一圈，化作长虹，向猝然拔剑的卫家青攻去。事起突然下，其他人根本无法帮忙。

尔文焕本可算是高手，吃亏在既轻敌又不知徐子陵的卸劲奇技，故一上来立吃大亏。如果他知道对方是名震天下的徐子陵，反不会显得如此窝囊。惨哼一声，尔文焕被撞得断线风筝似的跄踉跌出车马道，撞在一辆驶来的马车厢尾处，发出“砰”一声的巨响，再反弹回来，差点变作滚地葫芦，狼狈非常。

“呛！”卫家青仓促出剑，迎上徐子陵的长剑，闷哼一声，长剑差些儿就给绞得甩手而去，正要变招，胸口如被大锤击中，脸色立时转白，往后跌退，撞在两名想拥前动手的自己人身上，挤作一团。

肖修明和谢家荣哪想得到徐子陵厉害至此，一时看得目瞪口呆，反不知应在旁押阵还是上前助阵。

徐子陵长剑旋飞一匝，分别扫中敌人五件攻来刀剑上，包括乔公山在内，全被他这劲道十足，带起凛烈劲风，威猛如狂涛怒潮的一剑逼得纷纷后退。

尔文焕这时重站起来，恼羞成怒，厉喝道：“我们宰了他！”

正要横攻徐子陵，有人大声喝止道：“住手！”

众皆愕止，循声望去，只见五、六骑勒马停在车马道上，叱喝者头戴法冠，身穿青色官服，外披御寒厚袄，修长的脸庞留着五绺长须，年纪在四、五十间，长得仙风道骨的样子，正虎目生威地盯着徐子陵。

尔文焕等一见此人，立时气燄尽敛，还乖乖收起兵器，施礼道：“卑职拜见封大人。”

徐子陵还剑入鞘，乔公山恶人先告状的抢着道：“此人摆明是来京城捣乱闹事，请封大人为我们主持公道，正之以法。”

肖修明愤然欲语时，那封大人打出不要说话的手势，冷然向徐子陵道：“这位仁兄高姓大名，是何方人士？”

徐子陵从容目若地答道：“小民莫为，来自巴蜀，年来一直为兴昌隆办事。”

封大人目光掠过肖修明和谢家荣，再落在徐子陵脸上，略一颔首，淡淡地说道：“你的剑法非常出色，理该是大大有名的人，为何本官却从未听过你的大名？”

徐子陵道：“小民的剑术传自家父莫一心，这两年才出来江湖行走，大人明察。”

封大人再微微点头，迎上尔文焕等人期待的目光，肃容道：“此事是非曲直，本官全看在眼内，你们拦道挑衅的恶霸行径，确是可恶，若非看在建成太子的面上，今晚会教你们好看。还不给我滚！”

尔文焕立即目露凶光，却给乔公山在旁暗扯衣角，终没发作出来，狠狠盯徐子陵充满怨毒的一眼后，径自率众悻悻然的离开。

待尔文焕一伙去远后，封大人露出一丝微笑，说道：“莫兄弟虽剑术高明，但长林军内高手如云，这几天最好暂避风头。再见！”言罢策马去了。

徐子陵目送他的背影，心中大生好感，问道：“这人是谁？”

来到他旁的肖修明道：“莫兄确是鸿福当头，这人就皇上的亲信大臣尚书省封德彝，建成太子也要给足他面子。”

徐子陵此时游兴大减，说道：“不若我们回去早点上床休息吧！”

肖谢两人深有同感，连忙打道回府，什么地方都不去了。

寇仲一觉醒来，天尚未亮，透窗观望，两艘大船正一先一后在大河逆水西行。舱廊处不时有人蹑足走动，可知沙家的婢仆早起来为侍候沙家的老爷夫人少爷小姐等作准备的工夫。戴上面具，披上外袍，略事梳洗后，寇仲一手拿起放在枕畔以布帛包扎的井中月宝刀，推门外出，往船面走去。遇上的下人均对他恭敬有礼，表示出他已在沙家赢得一定的崇高地位。一紧手上的井中月，暗忖如果他日以此萧铣赠送的宝刃，割下萧铣的人头，这位大梁朝的皇帝也算作法自毙。

忽然有人从后面呼他，原来是大管家沙福，这位对沙家忠心耿耿的老好人来到停在舱门前的寇仲身旁，有点神色紧张地说道：“莫先生要到外面去吗？”

寇仲愕然道：“有什么不妥？”

沙福低声道：“自昨晚午夜起，有艘五桅大船从后追来，现在距我们不足半里，陈老师、毛老师等正在上面戒备。”

虽说五桅大船，在内陆河道颇为罕见，但区区海盗，哪放在寇仲心上，他思忖片刻，忽然道：“我叫什么名字？”

沙福愕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寇仲哈哈笑道：“此事说来好笑，家叔一向嫌我的本名莫大牛不好听，所以另外又为我改名作莫大，旋即又觉这名字太妄自尊大，要另立新名，就如此再改名字、又不满意的反复改名换名，到现在搅得连我自己都弄不清楚该唤作什么，只好下个决心，就拿家叔那天告知三少夫人的莫什么作为名字算了。不知那天家叔用那个名字为三少夫人介绍小弟呢？”

沙福乃老实人，怎想到寇仲连自己叫什么都不晓得，信以为真道：“那莫先生就应是叫莫一心哩！”

寇仲大喜道：“莫一心。”言毕跨过门槛，来到船面上。

沙家的十多个武师全集中在船面处，陈来满和毛世昌正于船尾凝望在曙光中出现后方半里许处的一艘大船。沙家另一艘船的舱面上亦有武师戒备，人数更是这艘船的两三倍。

寇仲手执井中月，来到陈毛两人之旁，说道：“它可能亦是像我们般要入关中的船吧！”

毛世昌神色紧张地说道：“这艘是海船，吃水极深，如无必要，当不会学我们般连夜赶程，照我看事有可疑。”

寇仲功聚双目，用神瞧去，忽然虎躯一震，差点失声叫出来。毛世昌和陈来满愕然望来。

寇仲心知失态，连忙掩饰道：“此船正在加速，可在半个时辰内赶上我们。”

毛世昌等这才释然。

寇仲干咳一声道：“这艘船不该是冲着我们来的。否则船上的投石机早装石待发了。我也该回去为老爷治病啦！”

他一眼看去，立即认出是东溟公主单琬晶的座驾东溟号，做贼心虚下，还是躲回舱内稳妥点。

徐子陵来到后院的厅堂，正要从后门溜出去往朱雀大街的东来客栈找雷九指，碰上田三堂。

田三堂优礼有加，亲热地说道：“有莫老师相助，是我们兴昌隆的福气。昨晚莫老师大发神威，狠挫尔文焕和乔公山等长林恶徒，不但为我们大大出一口恶气，还引起封大人的注意，实是一件好事。”

徐子陵不解道：“我却正怕为田爷惹来麻烦呢。”

田三堂冷哼道：“正如杜公所言，麻烦要来，避都避不了，段爷更声言寸步不能退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切自有秦王担待。”

徐子陵心中暗赞，李世民不愧是李世民，知道退让只会令建成和元吉气燄更张，到最后他将无可容身之地。

田三堂又道：“据段爷的分析，由于我们打了一场大胜仗，重创广盛隆和京兆联，所以我们已成了建成太子要报复的主要目标，昨夜的事当非偶然。”

徐子陵皱眉道：“段爷有什么方法应付。”

田三堂兴奋地说道：“段爷调来关中剑派的十多名好手义助我们，又把仓库的盐货连夜送入秦王府的货仓，任他李建成有天大的胆子，眼前仍不敢与秦王正面为敌，但我们则要凡事小心点。”拍拍他肩头道：“莫老师已成了我们的主力，更要千万小心。李建成麾下不乏一流的高手，武功远胜尔文焕、乔公山等大有人在，如若无事，最好留在铺内。”

徐子陵暗忖这怎么成，笑道：“躲起来太示弱啦！田爷放心，莫为绝不会丢兴昌隆威风的。”

言罢出门而去。

第八章 新扎神医

徐子陵为熟知环境，不依昨夜的路线，改从西市门往朱雀大街的方向走去，只要横切过望仙、启兴和安上四条南北大街，便可抵朱雀大街。甫离兴昌隆的总铺，徐子陵感到有人在身后远吊着他，当然是来者不善。他故意放缓脚步，扮作四处观览。

市内大部分店铺刚开始营业，到市内购物的人纷从四方八道市门入市，逐渐喧闹起来，充满清晨开始新一天的勃勃朝气。市门在望。三名汉子挤在入市的人流中，迎面而来，同一时间，徐子陵感到另两人正在后方加速赶至。徐子陵心知不妥，表面虽装作漫不经意，心中已拟好应付的策略。前后双方迅速接近。前面那三人自顾谈笑，但徐子陵清楚把握到敌人是蓄势以待，准备发难，心中暗笑，倏地立定。形势立改。本来敌人计算精确，依照现时前后两起人马的步伐，当徐子陵和前方敌人擦身而过之际，后方的敌人刚好抵达可以近攻的位置，封死徐子陵的退路，形成合围的局面。徐子陵的停步，却令后来的两名敌人快上一线。前三人愕然朝徐子陵望来时，徐子陵迅速后移，往后方两人间撞进去。变起突然，后方两敌自然而然掣出暗棉袍内便于埋身行刺的短刃，朝往后疾退过来的徐子陵刺去。前三人再顾不得掩饰，纷纷拔出暗藏的匕首，品字形抢前攻向徐子陵。事情发生得迅若电光石火，周围的行人尚未弄清楚是什么事时，成败已见分明。

徐子陵迅疾无伦的疾闪两下，后两人的利刃以毫厘之差刺在空处，而徐子陵却嵌入两人之间，左右开弓，双肘重重撞在两人胸胁的脆弱部位。两人惨呼声中，骨折肉陷地往横抛跌，变作滚地葫芦，若非徐子陵留手，只这一撞包管可要掉他们的小命。徐子陵再闪电前晃，施展埋身搏击的绝技，与三人擦身而过，惨叫声起，三敌打转倒跌开去，骇得行人鸡飞狗走，乱成一片。徐子陵哈哈一笑，头也不回的恢复先前的悠闲步伐，施施然然的离开东市。暗忖自己很快会变成长安的名人，至于如此情况是凶是吉，他已无暇去想，管他的娘！

老爷子沙天南在床沿坐直身体，长长吁出一口气，睁开眼睛。

老夫人关切地说道：“老爷觉得怎样呢？”

沙芷菁、三夫人程碧素、沙福和宝儿、小凤两婢等，满怀希望的在期待答案。这是寇仲对沙天南第三回的疗治，这回他可说用尽浑身解数，凭其过人的天份和苦思得来的办法，用足整个时辰，为沙天南驱走体内的寒气，打通他郁结的经脉，更固本培元，令他体内脉气畅行，若仍不能治好他的病，他只好卷铺盖引退，放弃作长安第一神医的梦想。

沙天南又摸摸两边脸颊，目光落在卓立一旁的寇仲道：“莫先生确是老夫的救命恩人，我现在的感觉像从没生过病般，天下间竟真有这么神奇的医术。”

众人一阵欢呼。寇仲立即浑身松泰，彷似卸下心头的千斤重担，暗忖医好你或医死你的机会其实各占一半。

老夫人热泪盈眶的呼道：“谢天谢地！老爷真的好了啦！”

沙芷菁喜滋滋地叫道：“娘啊！该先谢莫先生才对！”

老夫人语无伦次地说道：“是的！啊！该先谢天地让我们遇上莫神医才对。”

寇仲感到脸颊一阵火热，干咳一声道：“老爷请稍作休息，一心失陪啦！”

几经辛苦，他终于知道自己是“莫一心”，说出来自己亦感荒谬可笑。

沙芷菁和程碧素恭恭敬敬的送他这神医离房，前者把装有九枝灸针的铜盒双手奉上，含笑道：“这是拜师之礼，师傅万勿推却。”

寇仲心中暗叫苦，自己难道教她练《长生诀》上的内功吗？尴尬笑道：“五小姐说笑了，我只是碰巧治好令尊的病吧！”

话虽那么说，却毫不客气的接过铜盒，这九枚灸针乃将来在长安冒充神医的谋生工具，他当然求之不得。

沙芷菁白他一眼道：“难道昨晚你治好二嫂也是碰巧吗？”

程碧素欣然道：“莫先生就像他叔叔般，是从不肯邀功的谦谦君子，济世救人的大医师。”她对救回儿子一命的徐子陵显是非常感恩，说起他时句句发自肺腑，毫不掩饰。

寇仲招架不来，含糊混过，匆匆溜出走廊，刚好碰上陈来满，后者竖起拇指赞道：“莫先生真是目光如炬，那艘只是途经的船，越过我们迳往关中驶去。船上的人还向我们问好。”

寇仲心道当然如此，难道单琬晶会改行做河盗吗？口上谦让道：“只是凑巧猜中吧！”

陈来满搭上他肩头，笑道：“来！我们到厅中喝酒，毛老师在等待哩！”

大公子、二公子和他们的妻妾闻讯赶来看沙天南的纷乱情况下，两人步入舱厅。毛世昌和三位较有地位的武师正在据桌谈天，见神医驾临，全体起立迎接。寇仲在众人的恭贺赞赏声中，飘飘然的坐下，任人侍候斟酒。船速忽然减缓。

毛世昌如释重负的举杯道：“干杯！终到关中哩！过了河防，再个把时辰工夫，可在长安继续喝酒！兄弟们！干杯！”

寇仲把手中美酒一饮而尽，暗忖自己发梦也没想过会喝着酒的安然潜到关内。世事之离奇，每每出人意表。

两只茶杯碰到一起。

雷九指低笑道：“这一杯是老哥我贺你安然抵达长安的。”

在这附设于东来客栈的酒楼一角处，两人心情开朗，相见甚欢，唯一的遗憾是仍未见到寇仲。徐子陵把入关前后的情况迅速述说一遍，又问起雷九指方面的情形。

雷九指摇头叹道：“不怕告诉老弟你，我曾在明堂窝‘大仙’胡佛手上吃过大亏，论赌技，我和他只在伯仲之间，但他却占上地头之利，加上赌本雄厚，所以我以一招之差败走。这次重来，除了要把香贵父子引出来，还要向胡佛洗雪前耻。”

徐子陵道：“雷老哥是否准备和‘大仙’胡佛再一较高下。”

雷九指苦笑道：“在赌桌上我对他已泄了信心和锐气，这心理上的阴影，将使我难以再挥洒自如，所以只能把报仇的希望，寄托在你这青出于蓝的高徒身上。你怎么也要为我出这口鸟气。”

徐子陵骇然道：“我怎么行！雷老哥在说笑吧！”

雷九指正容道：“怎会是说笑。你就当是赴考科举试场，只要你能赢得关中赌界第一名家‘大仙’胡佛，立即声名鹊起，再挟余威斗垮香贵父子在这里开设的另一间与‘明堂窝’齐名的‘六福赌馆’，香贵将不得不现身来会你。若不能把你击败，他会以重金将你收买作手下，那时你可混进他的窝里去。”

徐子陵眉头大皱道：“这怎么行，我根本不是赌钱的料子。”

雷九指俯前微笑道：“我从未见过有人像你般在赌桌上仍能保持冰雪般的冷静，论灵活变化，随机应变更是无人能及。加上我传授的技艺，再增添些临场经验，保证明堂窝也要给你赢回来。现在万事具备，只欠赌本。不过若能起出杨公宝藏，还怕没本钱去赌吗？”

徐子陵苦笑道：“你这如意算盘未必打得响，照我看能找到宝藏的机会微乎其微，一切待寇仲来到才说吧。”

雷九指见他没再拒绝，心情大佳，笑道：“照我看你气色甚佳，时来运到下，何事不成。不如我们今晚先去明堂窝踩踩场子，长安的达官贵人、公子贵介，谁不到那里凑热闹？”

徐子陵摇头道：“今晚不行！我想先去见李渊。”

雷九指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解释了岳山和李渊的关系，苦恼地说道：“究竟怎样才见得到皇宫内苑里的皇帝呢？登门求见肯定是不成，只是徒给李建成、晁公错等一个布局杀我的机会。”

雷九指苦思半晌，最后放弃道：“这事我真的没法帮你忙，皇宫内岗哨重重，要偷进去根本无此可能，就算你有本领潜入去，偌大的皇宫到哪里去找李渊？”

徐子陵待要说话，肖修明匆匆而来，见到徐子陵大喜道：“幸好莫兄真的在这里喝荼，否则都不知该到哪里找你。”

徐子陵把雷九指介绍他认识后，问道：“有什么急事？”

肖修明道：“封大人要见你啊！”

徐子陵和雷九指面面相觑，暗忖难道被封德彝看穿他的真正身份，否则以一个唐室重臣，怎会有兴趣见他这么一个江湖浪人？

常可与夫人亲自到关防来迎接岳丈沙天南，有他出面，关防官只派人上来打个转，便算查过，便宜了寇仲这身份暖昧的人。两船开出，朝长安城的方向驶去。

不一会沙福来找他，说老爷有请。步出走廊，沙福低声道：“要见你的是四姑爷，当他听到莫先生医术如神，立即要把你请来相会。”

寇仲暗吁一口凉气，希望常可真是瞧中自己的医术，而非心生怀疑，否则势将全功尽废，暗渡陈仓变成打草惊蛇。大厅一片喜气洋洋的欢愉气氛，沙家诸人见丑神医寇仲跨步入厅，人人以亲切地招呼和笑容相迎，幸好常可夫妇亦不例外，寇仲立时放下心来。

厅内早摆开三桌酒席，沙天南精神翼翼的起立道：“来！大家坐好再详谈。”又把寇中介绍给常可夫妇认识。

常可的夫人，沙家的四小姐芷嫦长得端庄秀丽，论容貌只稍逊五小姐芷菁半筹，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常可本人长得年轻俊伟，一副奋发有为的样子。不知是否官运亨通，顾盼间神采飞扬，对寇仲却恭敬有礼，并不以他貌寝而有丝毫轻视之意。

寇仲被安排坐在常可和大少爷成就的中间，坐的当然是以沙天南为尊的主席。同席的除老夫人外，其他女眷全集中到另两席去。陈来满、毛世昌和沙福也陪列主席。

酒过三巡，一番闲话后，沙天南欣然对寇仲道：“得少婿告知后，可卜莫先生这次到长安，必能大展悬壶济世的抱负。”

常可接口道：“事情是这样的，皇上的宠妃张娘娘忽罹患怪疾，这个月来茶饭不思，日渐消瘦，群医束手，有关中医神之称的‘活华陀’韦正兴也治不好她的病，使得皇上终日愁眉不展。幸好莫神医来了，只要治好张娘娘的病，不但是我们沙家莫大的荣耀，莫先生更可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呢。”

寇仲心中叫苦，皆因他从未想过医病医进皇宫去，那可不是说笑的。猛下决心，入城后立即开溜，否则进入皇宫，不露出马脚才是怪事。

表面当然装作感激地说道：“多谢常爷给鄙人这天大的良机，鄙人必尽心尽力，治好张娘娘的病，不负常爷之托。”

大少爷沙成就举杯道：“这一杯，祝莫神医妙手回春，治好娘娘的病。”

众人轰然对饮，气氛热烈。只有寇仲差点痛哭流涕，为自己辛苦经营出来的医业悲泣。

徐子陵随肖修明来到街上，天上洒下丝丝飘雪，一辆华丽的马车，在八名骑士簇拥下，恭候路旁。白雪纷飞把宽宏规整的朱雀大街统一和净化了，天地一片迷离，徐子陵似若重温在洛阳那清早勇战四大圣僧的旧梦。

肖修明抢前把门拉开，说道：“莫兄请登车，小弟在总店等你。”

徐子陵把心一横，登车而入。

身穿官服的封德彝正目不转睛地瞪着他，淡淡地说道：“莫兄请坐到我身旁。”

徐子陵依言坐下，马车缓缓开出。

封德彝望向窗外雨雪纷飞下的长安第一街，微笑道：“长安有三宝，莫兄可曾听过？”

徐子陵茫然摇头。

封德彝徐徐道：“就是丝织、三彩釉陶和铜镜。”接而低吟道：“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古为镜，可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为人臣子者，必须像一面明镜，莫兄明白我的意思吗？”

徐子陵实在弄不清楚他说这番话的用意，不过他自喻为镜，其中隐含至理，也表示出高洁的操守，非是逢迎吹拍之徒。心中肃然起敬道：“这样才叫尽人臣的责任，福及万民，小人敬服。”

封德彝收回望往窗外的目光，朝他瞧来赞许地说道：“能令莫兄深有同感，可知莫兄亦是心怀大志的忠义之士，莫兄可知本官为何今早要来找你呢？”

徐子陵茫然摇首。

封德彝露出回忆的神色道：“莫兄昨夜表现的武技，有种天马行空挥洒自如，充满创意的味道，这种超凡入圣的剑法，为封某人平生仅见，禁不住大生怜才之意，不忍见你就那么横死长安，空负大好剑术。”

徐子陵恍然大悟，微笑道：“多谢封大人的关心，生死有命，小人若是把生死放在心上，昨晚就会逆来顺受，不会与尔文焕等正面冲突。”

封德彝脸现讶色，欣然道：“原来莫兄并非徒逞勇力之辈，只是不把生死放在眼内，佩服佩服。”

徐子陵怕他要招揽自己作手下，那就什么地方都不用去，失却眼前最需要的自由。先发制人地说道：“小人一向淡泊名利生死，投身卜家，只因卜家是有名的大善人，不类一般谋利的商贾。待天下平定，四海归一，小人便回乡过些耕田种菜的日子，享受平凡中见真趣的生活。”

封德彝微笑道：“莫兄竟是另有怀抱，本官非常欣赏。不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莫兄可知已开罪了什么人呢？”

马车此时切入光明大街，若继续往前，将直进皇城的正门朱雀门，封德彝喝出去道：“到东大寺去！”御车扬鞭策马，右转往东。

徐子陵叹道：“现今长安的形势泾渭分明，皇上之下，不附太子，便附秦王，小人明白自己的处境。”

封德彝道：“若莫兄已是秦王府的人，我反不用为你担心，问题是莫兄初来甫到，虽在兴昌隆办事，依然只算外人，若有什么不测，秦王很难为你出头。正因看正此点，你的敌人可肆无忌惮的在这段时间内不择手段务求杀你立威。所以本官大费唇舌，劝莫兄寻求自保之道。”

徐子陵从容道：“他们今早试过一次，在东市西门突袭小人，幸好小人运气不错，得避此劫。”

封德彝细问经过，徐子陵回答后，他沉吟片晌，忽然道：“莫兄在巴蜀家居何处？”

徐子陵怕给他问起“家乡”的情况而哑口无言，只好说出自己最熟悉的地方，说道：“小人家住成都狮子桥街。”

封德彝喜道：“那就行了！最近成都发生了一件轰动武林的大事，莫兄有否耳闻。”

徐子陵一点不明白他“那就行了”是什么意思，但见他充满期待的样子，却不能推说不知道，只好说：“大人是否指‘霸刀’岳山击杀‘天君’席应一事呢？”

封德彝一拍椅柄，欣然道：“正是此事，莫兄对此事知得是否详尽？”

徐子陵心中有点明白，答道：“当时刚巧小人返乡探望家父，适逢其会，目睹了整个过程。”

封德彝精神大振的反复询问他“目睹”的过程，徐子陵当然对答如流，到封德彝完全满意，这位李渊的亲信大臣点头道：“本官已想到为莫兄解祸的妙法。”

徐子陵早心知肚明他想说什么，当然装作一无所知地向他请教。

封德彝道：“待会皇上到东大寺为身罹怪疾的贵妃张婕妤许愿，本官会安排莫兄得见皇上一面，只要此事传入长林诸人耳内，保证莫兄以后可稳如泰山，没有人敢动你半根毫毛。”

徐子陵心中大喜，故作讶然的失声道：“参见皇上？小人怎有那个资格？”

封德彝笑道：“本来是没有的，不过皇上正急于知道有关‘霸刀’岳山的消息，而莫兄乃在长安唯一曾目睹两人龙争虎斗的人，资格便有了。”

徐子陵发自真心的感激道：“封大人这么关心小人的祸福，小人来世结草衔环，也不足为报。”

封德彝道：“我和关中剑派的邱文盛有十多年的交情，对你又特别投缘，怎能眼睁睁看你横死。不过莫兄弟须谨记见到皇上时，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千万不可提及尔文焕等人的事，明白吗？”

徐子陵肯定的答应了。马车刚巧驶进宏伟壮丽的东大寺去，徐子陵已心有定计，知道如何可让岳山见到李渊，但还需寇仲来到长安才成。

沙家的两艘帆船，在两艘唐室战船护送下，经由贯通黄河与唐京长安的广通渠驶抵长安城内，码头处鞭炮大鸣，侍卫肃立敬礼，这般隆重的大阵仗，完全出乎寇仲这冒牌神医意料之外。定神一看，寇仲差点要跳河逃生，来迎者认识的有独孤峰、独孤策、独孤凤等独孤阀的领袖人物，不认识的人更多，看来该都是长安的权贵富商，至此才知沙成功说他沙家是洛阳首富，非是虚言。最吸引他注意的是身穿太子袍服，貌肖李世民的人，不用说是大唐太子李建成。他的身材与李世民相若，只是脸孔较为狭长，亦欠了李世民凛然的正气，但双目神采逼人，绝非等闲之辈。

果然前面的常可低声向沙天南道：“想不到太子殿下会亲来迎接，真是给足我们天大的面子。”

沙天南则笑得合不拢嘴来。

寇仲缩在陈来满、毛世昌等人中间处，事到临头，他反恢复冷静从容，心内重温这些天来拟习的行动坐卧的举止，说话的语调和声音，希望能胡混进城，然后乘机开溜。幸好来迎者的注意力全集中到沙家诸人身上，连往寇仲瞥半眼的兴趣都没有。人走他便走，人停他也停，李建成迎上登岸的沙天南致欢迎词时，寇仲等仍留在船面上，等候安排。

寇仲暗叫谢天谢地，瞧着沙家诸人逐一登上迎接的马车，与李建成一道在众兵卫拱护下离开，独孤家的人也走得半个不剩，这才如释重负的随一众护院及婢仆登岸。百多人由另一官儿招待，登上另一队马车，在雨雪纷飞中奔往沙家在长安的新宅院。

同车的陈来满欣悦地说道：“建成太子这么礼待老爷，我们沙家必可在关中另创一番局面。”

寇仲正盘算如何开小差溜掉，闻言顺口道：“我们沙家究竟是干什么生意的呢？”

毛世昌讶道：“莫先生竟不晓得。我们沙家是以矿藏起家，以五金工艺名闻天下，只是分设全国的兵器厂更过百家，只在关中便有十多个矿场。”

寇仲暗忖难怪李建成这么看重沙天南，原来是掌握军工命脉的大商贾。王世充失去这个人，会是重大的打击。

陈来满压低声音道：“洛阳最厉害的守城神弩，是老爷亲自设计和监督打造的呢！”

寇仲心中大喜，因已晓得李建成有亲自督军攻打洛阳之意。正思量时，蹄声迎面而至，常可和另一将领策骑来到，把车马队截停。

寇仲“心如鹿撞”时，常可和那将军策马来到寇仲车旁，唤道：“莫先生！”

寇仲硬起头皮探头出去，回应道：“鄙人在，常爷有何指教？”

另一将军客气地说道：“末将冯立本，见过莫先生。”

常可介绍笑道：“冯将军是太子殿下东宫的统领，大家是好朋友。”

寇仲心知糟糕，果然冯立本道：“殿下不知莫先生大驾光临，有失礼敬，故特命末将来迎接先生大驾，请先生立即到宫内相见。”

寇仲心中唤娘，偏又毫无拒绝良策，只好解下井中月，下车改乘马儿，随两人往皇宫驰去。

徐子陵被安排到东大寺后的待客堂内等候封德彝作进一步的指示。大唐皇帝李渊圣驾未到，大批御卫已做好所有保安的防范功夫，使整座寺院刁斗森严，闲人止步。

陪伴徐子陵是封德彝的家将管孝然，闲着无聊，对正观赏窗外雪景的徐子陵道：“封大爷对莫兄确是另眼相看，昨晚见识过莫兄的剑法后，还问过我们有何意见。”

徐子陵连忙谦让。

管孝然道：“最难得是莫兄有种从容潇洒的气度，举手投足，均是那么完美无瑕，使人永久难忘。”

徐子陵心中大懔，知道若遇上熟人如李世民，会从这些地方对自己生出疑心。反扮成岳山不会出问题，皆因岳山本身正是这般级数的高手。

随口问道：“天下无人不知长安武林是卧虎藏龙之地，有什么人物是特别出色的呢？”

管孝然道：“若论真正高手，竖起十个指头都不够用，不过如数风头最劲者，首推东突厥来的年轻高手可达志，此人的刀法已达出神入化的境界，屡败秦王天策府的高手，令太子东宫声威大盛。听说在前晚宫内的宴游中比试，长孙无忌也吃了亏，当时尚有天下第一名妓尚秀芳在场。秦王这个脸丢得太大了！”

徐子陵心中暗念可达志之名，反没有留意尚秀芳。此时有人来报，着徐子陵到寺院后的贵宾室谒见唐皇。徐子陵收摄心神，在管孝然的引领下，往见李渊去也。

东大寺的贵宾堂外布满御卫，无不是经过精心挑选，人人虎背熊腰，高挺骠悍。指挥的将领是率更丞王晊。管孝然与他非常稔熟，报上徐子陵的姓名后，徐子陵依规矩解下佩剑，在王晊陪伴下跨槛登堂。

堂北有一排窗子，外面是雨雪飘飞的园林。靠窗放置一排十多张太师椅，以茶几相隔，正中坐着的是位身穿赭色便服的男子，肤白如雪，颜容清秀，看上去只是三十来岁的年纪。但徐子陵一眼认出他正是大唐国的九五之尊，李阀的最高领袖李渊。不但是因他所坐的位置，更因其他人都穿上官袍，他的便服打扮反突出他尊崇的地位。

李渊的神情有点疲惫，可是浓密的眉毛下，眼神仍是明亮、清澈，且流露出一种颇为难以形容似是对某些美好事物特别憧憬和追求的神色。纵使坐在椅上，他的腰仍是挺直坚定，显得他雄伟的体型更有逼人的气势。正捧起茶盅饮茶的双手纤长稳定，整个人散发着非凡的魅力。一阀之王，确是气概不凡。

徐子陵直觉感到他不喜欢摆皇帝的架子，仍是依礼下跪叩首道：“小民莫为，拜见皇上。”

左右相陪的四名大臣中，除封德彝外，徐子陵认识的尚有裴寂，当年把从东溟号盗得的账簿送予李世民时，与他曾有共膳之缘。也就是那个早上寇仲拒绝李世民的招揽，并下决心要跟他争天下。

李渊神态雍容的放下茶盅，淡然道：“给朕平身！王将军可以退下。”

王晊与两名御卫依令退出堂外，徐子陵徐徐站起，垂手侧立，以表恭敬。

李渊神采过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点头道：“这里并非皇宫，一切随便。看你的举止动静，知你身怀绝学，非是一般等闲武夫。这回莫卿你到朕的关中来，是否有什么心愿呢？”

徐子陵给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立时生出感应，才知这一阀之主，武功实是深不可测，难怪能调教出李世民、李元吉等儿子来。恭敬答道：“莫为只愿能办好家主人卜廷吩咐的事，以报知遇之恩，此外别无奢求。”他一直在留意裴寂的反应，只要他看不破自己的真正身份，他可算是过了来长安的第一关。

李渊显出阀主的霸气，仰天发出一阵长笑声，说道：“好！朕最喜欢有忠有义的人，听封卿说你曾目睹吾友岳山与席应的一场龙争虎斗，且给朕详细道来，不要漏去任何细节。”

徐子陵暗松一口气，晓得李渊并没有对他生疑，可以依计行事了。

大唐的皇宫，由皇城、宫城两个部分组成。前者是大唐中央政府的一应办公机构所在；后者则为皇室治事起居之处。中间以一道宽达千余步横断东西的广场式大横街分隔，所有改元、大赦、元旦、冬至大朝会、阅兵、受俘等全在这里举行，故有“外朝”之称。

皇城皇宫的主门是位于南北中轴线上的三道门，皇城正南是遥对城南主门明德门的朱雀门，以长安第一大街朱雀大街连贯。宫城正南的主门是承天门，连接承天门和朱雀门的一截街道称为天街。玄武门是宫城正北的大门，门外是宫城的后院“西内苑”。朱雀、承天、玄武三门，形成皇城宫城的主轴，有坚强工事和森严的警卫。玄武门更是宫廷禁卫军司令部所在，兵力雄厚，谁能控制玄武门等于控制皇宫，甚至整个京师。

宫城由三个部分组成：中为太极宫，西为掖庭宫，东为东宫。太极宫是唐皇李渊起居作息的地方，东宫是太子李建成居处，西部掖庭宫为李世民居处，李元吉的武德殿，位于东宫北的西内苑里。

太极宫内共有十六座大殿，最主要的四座大殿为太极殿、两仪殿、甘露殿和延嘉殿，均建在承天门至玄武门的中轴线上。太极殿又称“中朝”，是大唐宫内的主建筑，每月朔望两日，李渊在这里接见群臣，处理政务。太极殿北是两仪殿，为“内朝”，只有少数有资格作决策的亲信大臣才能进出参与，国政大事往往先在此商讨、决定，才轮到在“中朝”提出和讨论执行的人选及方法。

寇仲这神医随着常何和冯立本从皇城南面靠东的安上门进入皇城，两旁宫署林立，左有太常寺、大府寺、尚书省；右有太庙、少府监、都水监、东宫仆寺等等。他特别留意的是都水监，皆因这是掌管长安一切水道交通，对他寻宝的跃马桥有莫大关系。他虽连跃马桥的影子都未见过，心中早认定宝藏的入口最有可能在桥底下水道处，否则宝藏该早给人发现。

当进入分隔皇城宫城的广场横街，以寇仲如此见惯场面的人，也被这横分南北、气贯东西的长街式广场的磅礡气势所震慑，叹为观止。尤其是承天门上建有重楼，只要想象唐室有庆典在外朝举行，帝君登上承天门楼主持的气象，禁不住热血沸腾。他想：终有一天，登楼主持庆典的人会是我寇仲而非李渊或李家的任何人。三人在东宫外重明门下马，步入东宫。由东宫卫士组成的“挟门队”分列两旁，气象森严。过了重明门就是显德门，门内是东宫的正殿显德殿，接着是崇教、丽正、光天和承恩等宫殿，两侧还有宜春院、崇文馆、集贤馆及其他一些殿堂楼阁。显德殿是太子李建成接见文武百官和监国问政的地方，不过这次李建成接待沙天南父子却选在宜春院。沙天南虽富甲一方，终非外国政要人物，故以建在东宫园林内的宜春院较为合宜。寇仲直到这刻仍弄不清楚长林军驻扎的长林门所在位置，估计该是东宫的北大门，等若太极宫的玄武门。在雨雪飘飞中，寇仲在门官大叫“莫一心先生到”的嘹喨唱喏中，步进宜春院去。

李渊用神聆听，又于关键处打断他的叙述细加追问。当徐子陵说罢，李渊大讶道：“人的性情，决定每个人出手的风格，岳山竟然变得这么沉着冷漠，教人难以置信。”

徐子陵感到李渊这番话只是向他左右说的，并非要求自己答话，遂垂首不语。刚才他对战况过程的描述，事前做足准备工夫，完全以一个旁观者的心情和角度，去述说自己与“天君”席应的决战。又故意屡在微妙关头表达出自己看不破箇中玄虚，免被李渊瞧出自己的“高明”。

裴寂接过李渊的话道：“这证明岳山真的练成‘换日大法’，脱胎换骨的变成另一个人，否则何以弃刀不用？”

李渊长叹道：“可是朕仍感到无限惆怅！想当年朕和岳大哥并肩作战，历尽生死凶危，方能尽歼肆虐北疆以‘小旋风’马俊为首的马贼群。当时岳兄的霸刀何等威风厉害，只要想到此情难再，朕实深感惋惜。”

徐子陵心中一震，在岳山遗卷中，岳山曾详细描述这马俊的武功和如何把他斩杀的战斗经过，偏是在此事上对李渊却一字不提，其中定有徐子陵不明白的情由。若弄不清楚，以后会在李渊面前露出破绽。

封德彝笑道：“臣以为皇上不用为此介怀，岳公弃刀不用，代表他的武功修为再有惊人突破，否则也不能将席应置诸于死地。”

李渊沉吟道：“还有使朕感到奇怪的，岳兄一向不屑与魔门中人交往，怎会忽然和‘胖贾’安隆、‘倒行逆施’尤鸟倦联起手起来对付席应和边不负两人？”

这个问题谁能回答？厅堂一阵沉默。

李渊忽然问封德彝身旁那位大臣道：“遣人往寻岳山一事，叔达可知有什么进展？”

叫叔达的大臣摇头道：“尚未有消息。像岳公那种高手，如要蓄意隐蔽行踪，恐怕谁都难找到他。”

徐子陵知是时候了，脸上故意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果然瞒不过李渊的锐目，问道：“莫为你是否有话想说？不用害怕，放胆说出来。”

徐子陵毕恭毕敬地说道：“小民在来京途上，曾于恒县见过岳老一面，当时他匆匆而过，转瞬失去影迹，小民心中仍是印象深刻。”

李渊拍几道：“何不早说！”

坐在裴寂旁一直没有说话，身材矮胖，脸上常挂笑容的一个大臣道：“岳老定是也惦记着和皇上当年在北疆快意纵横的日子，所以要到关中来与皇上叙旧。”

李渊脸上现出缅怀的神色，旋即又被伤感取代，摇头道：“他是不会原谅朕的，永远不会。虽然最后我们两个都是失败者。唉！往事如烟，转眼数十年哩！”

徐子陵暗里捏把冷汗，暗忖若自己依原定计划贸贸然去找李靖，必会被李渊立即识破。他开始有些明白李渊的性格，他优柔寡断的作风，非是因他欠缺胆色魄力，又或意志不够坚定，而是因他太重感情。其中的苦乐，正显出他对美好生命的依恋和追求。徐子陵有此一想法后，对这大唐皇帝登时好感大增。

裴寂再安慰这位对自己内心感情毫不掩饰的大唐皇帝道：“人的年纪愈大，对过去的事情愈是看淡，这么多年啦！岳公该再不把旧事放在心上。假如皇上同意，微臣可在城内广布眼线，只要岳公入城，皇上可立即晓得，到时再请皇上定夺。”

李渊沉吟片晌，龙目朝徐子陵瞧来，说道：“此事不宜张扬，否则恐怕会令霸刀不快。莫为你既见过岳山，可为朕暗中留意，但此事只限你一个人知道并着意进行。赐金一两，退下！”

徐子陵心忖一两黄金虽是不俗的财富，不过比起卜廷十两的大手笔赠金，只是小巫见大巫，可见李渊非是挥霍无度的君主。叩首后离开厅堂。

太子建成从座位起立，欣然直往从宜春院入堂的寇仲迎来，其他人等慌忙追随左右，骇得寇仲心中唤娘，硬着头皮“应忖”李建成的刮目相待。最令他提心吊胆的是独孤峰、独孤策和独孤凤三位“老相好”，若被他们识破身份，任他有通天彻地之能，亦只能以饮恨宜春院收场。

寇仲以过去三天反复练习的姿态步法，又运功收敛眼内神光，改变咽喉的大小，扮作愚鲁野民见到太子殿下时手足失措的畏敬模样，未待李建成来到，往下跪拜道：“小人叩见太子殿下。”

李建成加速抢前，在他双膝着地前一把将他扶起，呵呵笑道：“天佑我李建成，莫神医来得合时，不必多礼。莫神医是李建成的上宾，免去一切宫廷俗礼。”

寇仲心道这就最好，老子哪有兴趣向你这小儿又跪又拜。表面当然装出受宠若惊，半眼不敢朝其他随李建成拥过来的人望去的战战兢兢模样，颤声道：“小人不敢，嘿……小人……”

李建成挽着他的手臂，欣然道：“坐下再说！坐下再说！”

寇仲在李建成身旁坐好，这位大唐的太子将大厅内诸人向他逐一介绍，除沙家四父子外，他认识的有独孤峰、独孤策和独孤凤、常何、冯立本，首次相见的是魏征、王珪和谢叔方三人。王珪和谢叔方该是李建成的亲信，魏征原是李密的首席谋臣，未知是否因李密与李建成关系密切，所以魏征也因而加入太子党的阵营内。寇仲对此无暇深究，只要独孤峰等没对他起疑，可还神作福，哪还有空去想及其余事。

在众人目光下，寇仲接过宫女奉上的香茗，匆匆喝过后，李建成欣然道：“听沙翁说莫神医的针法医术，乃家传绝学。未知曾否遇过一种病状，患者热而心烦，皮肤麻木，耳鸣乏力，脐下气逆上冲，两足冰寒……。”

寇仲知他最关心张婕妤的怪病，因为如能治好她，不但可讨好李渊，更可进一步加强和这李渊宠妃本已极为密切的关系。而他亦是骑虎难下，不得不面对挑战，装作“惊魂甫定”的用神沉思，才道：“全身烦热而独双足冰寒，确可令一般大夫束手无策，皆因这有两个病源。皮肤麻木，下气上冲，正是两病交侵之象。不过殿下放心，这病可包在小人身上，保证可针到病除。”

他信口胡诌，又把话说满，完全是豁出去尽博一铺，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心想凭自己的《长生诀》疗伤圣气，怎都能令张美人有些儿起色吧？

李建成大喜道：“如此有请莫神医立即为病人施针治病。趁父皇到东大寺去，若能凭神医妙手回春，可令父皇惊喜莫名。”

寇仲硬着头皮随他起立，暗忖在长安混得是龙是蛇，就要看这娘的一铺。

碧水澄潭映远空，紫云香驾驭微风；

汉家城阙疑天上，秦地山川似镜中。

太极宫与东宫有通训门相通，过门后是太极宫的东园，也是著名的东御池所在处。在雪粉飞扬下，广阔的东御池晶光亮澈，默默地反映着池畔铺上新装的亭台楼阁、老槐垂柳，彷似人间仙境。寇仲在李建成、常何、冯立本三人陪同下，沿着池旁碎石铺筑的园中小道，朝张婕妤所居位于东御池北园林内的凝碧阁缓步前行，在分隔东园和主殿群的隔墙外，远处太极殿的殿顶耸峙于雪白的林木之上，气象万千。

李建成在寇仲耳旁低声道：“张娘娘这次的病起得非常突然，半个月前她在宫内玩球戏时忽然晕倒，此后得此怪疾，一直时好时坏，韦正兴都束手无策。”

寇仲记起韦正兴是关中最有名的医师，有活华陀之称，顺口问道：“韦大夫怎么说呢？”

李建成冷哼道：“他说来说去仍是寒燥虚实那一套，只有秦王硬说他医术了得。照本殿下看他不过医道尔尔，只是凑巧医好几个病症，便声名大噪，遇上真正棘手的奇难杂症，立即束手无策。”

寇仲这才知韦正兴是李世民方面的人，难怪李建成如此紧张和礼待自己。不过假如他寇仲出师不捷，立即会被打落冷宫。再想到李建成的狡猾，趁李渊离宫时让自己去尝试诊治，医不来李渊亦不知道，更不会怪到他这个太子身上。

问道：“娘娘一向的体质如何？”

李建成露出思索的神情，眉头深锁地说道：“张娘娘以前的身子是相当不错的，这次病发事起突然，令我们大感意外。”

说话间，众人穿过蜿蜒于竹林的小径，眼前豁然开朗，东御池之北，罗植各种花卉草木，凝碧的池水映照下，凝碧阁坐落其间，台殿亭阁，与四周的环境融浑为一。

李建成领着寇仲等登上台阶，一名四十来岁的太监在两个小太监的陪同下在大门相迎，李建成介绍道：“郑公公，这位就是莫神医哩！”

那郑公公见到寇仲的尊容，鄙屑之色略现即敛，勉强打个招呼，说道：“太子殿下请！”

徐子陵离开东大寺，整个人轻松起来。心想该是留下暗记的时刻，好能与寇仲联络，认准方向，在雪花纷纷中朝朱雀大街走去。

忽然有人从横巷撞出来，哈哈笑道：“弓兄你好！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徐子陵大吃一惊，忙低声道：“我现在叫莫为，希白兄勿要乱嚷。”

正是“多情公子”侯希白，纵使他的帽子遮去上半截脸，但其独特出众的体型风度，仍是非常易认。

侯希白发现他面具上的疤痕浅了许多，尴尬地地说道：“我这叫自作聪明。幸好我肯定没人跟踪莫兄后才现身相见，否则会暴露莫兄的身份。莫为！这名字可圈可点。”

一把扯着徐子陵衣袖，转入横巷去。

徐子陵奇道：“你怎知我在这里？”

侯希白耸肩洒然道：“子陵兄……莫兄只是我的意外收获。我真正要跟踪的人是杨虚彦。以为他是随李渊的车马队到东大寺去，岂知竟见到你从东大寺走出来，登时吓了一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到寒舍喝两杯如何？”

徐子陵讶道：“你在这里有落脚的地方吗？”

侯希白领路而行，潇洒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几年来我专为付得起钱的人作画像，赚了一大笔。虽说长安很难批到户籍，却给我将屋连户籍一应买下来，以作藏身之所。”

两人进入上书“宣平”的坊门，又是另一番情景。长安城内坊与坊间以围墙街道分隔，井然有序，每坊四门，主要街道是以十字形贯通各门的石板路，小巷成方格网状通向坊内主街。坊内民居多为低矮的砖木房，朴素整齐，院落森树时花，窗明几净，一片安详舒适的居住气氛。

侯希白领他直入深巷，来到一所小院落的正门，推门道：“莫兄请进。”

当李建成等一众留在大堂，冒牌神医寇仲却登堂入室，在郑公公领路下，穿廊过户的抵达大唐帝宠妃张婕妤的香闺门外。郑公公着寇仲远候一侧，自己过去轻轻叩门，一副惟恐惊扰张婕妤的模样神态。

寇仲闲着趁机欣赏凝碧阁的内园景色，纵在冬寒雪飘的时节，他仍可轻易想象出在园内繁茂的古槐和苍柏下，春夏时在浓荫遮地，满园碧绿的蔓草衬托中，雪白的梨花和绯红的桃花争香竞艳的迷人情景。这种睹此思彼的想象力，令寇仲心神提升至超乎眼前的物象到达另一层次，感觉新鲜。院内正中处有个大池，池中筑有一座水亭，亭旁有座假石山，近顶处雕凿出龙头，张口喷出一道清泉，射注池内，飞珠溅玉，蔚为奇观，更为清寂的冬园带来一点点的生气，颇有画龙点睛之效。

正欣赏间，宫门张开，一名宫女的声音道：“郑公公安好，是否神医来了？”

郑公公低声道：“正是莫先生来了，方便吗？”

寇仲当然诈作不闻不知，感到那宫女正探出来朝他张望。

宫女显然被他的鄙俗模样吓怕，好一会后道：“就是他？”

郑公公忙低声道：“是太子殿下极力推荐的，我们做奴才的只有听命行事。”

寇仲心中大骂，这太监一下子将所有责任推在李建成身上，确是可恶。

宫女道：“不如公公随小婢进去禀告贵人，由她定夺好了。”

两人足音远去。陪伴寇仲的两个小太监互打眼色，对寇仲这神医似乎不大看好。事实上连寇仲亦对自己没有信心，不由有点儿紧张。

片晌之后，郑公公回来道：“有请莫先生。”

寇仲深吸一口气，随郑公公进入布置得美轮美焕的内堂去，经过一进厅堂，才是闺闼。在两名太监和数名宫女簇拥下，一位娇滴滴的美人儿揽被坐在一张卧榻上，一副娇慵无力，我见犹怜的抱病样儿。

寇仲不敢饱餐秀色，正要叩首下拜，张婕妤柔声道：“莫大夫不必多礼，只要你治好哀家的顽疾，哀家重重有赏。”

旁边一位该是张婕妤贴身爱婢的俏丽宫女接口道：“我们贵人的意旨是医者须讲求望、闻、问、切；若拘于尊卑俗礼，顾忌多多，反防碍莫大夫的诊断。所以莫大夫可免去这些宫廷礼节。”

寇仲心道这就最好。作个揖后干咳一声，清清经运功改变后的喉咙，开腔道：“娘娘果然是明白人，如此小人先为夫人把脉看看。”

张婕妤点首同意，郑公公忙指点太监搬来椅子，让寇仲在这美丽的娘娘身前坐下。气清兰麝馥，肤润玉肌丰。当寇仲把三指搭上张婕妤无力慵移、滑比凝脂的玉腕上时，差点晕其大浪，忘记来此的目的非是偷香而是治病。在众人目光虎视眈眈下，寇仲暗中送出三注真气，钻进她的气脉内。蓦地张婕妤娇躯剧震，寇仲大吃一惊，慌忙缩手。众宫娥太监齐声惊呼，魂飞魄散。

徐子陵接过侯希白奉上的香茗，轻啜一口，奇道：“这里布置相当不俗，原先的主人当是高雅之士。”

侯希白微笑道：“多谢子陵对他赞赏，小弟这蜗居原来的布置全被小弟换过。唉！小弟的癖好是不能忍受庸俗的东西。”

室雅何需大。侯希白这小厅堂布置简雅，窗明几净，最令整个环境充盈书香气息的是挂在东西壁间两对写得龙飞凤舞、清丽高古的长对联。其中一副的上联是“放明月出山，快携酒于石泉中，把尘心一洗。引薰风入室，好抚琴在藕乡里，觉石骨都清。”另一联是“从曲径穿来，一带雨添杨柳色。好把疏帘卷起，半池风送藕花香。”既相对称，且意境高远，令人读来心怀舒畅。

徐子陵本身对吟诗作对是门外汉，问道：“这对联是否侯兄的作品和手笔呢？”

侯希白谦虚答道：“正是小弟劣作，请子陵赐教。”

徐子陵苦笑道：“在这方面你至少可做我的师公，我哪有资格去指教你？”

侯希白对徐子陵的坦诚大为欣赏，笑道：“换过是其他人，无论是如何外行，也必胡诌一番，以附庸风雅，由此更显子陵君子之风。”又岔开话题道：“子陵刚才为何会从东大寺大模大样地走出来？”

徐子陵扼要解释后，反问道：“侯兄到这里来又是为了什么？”

侯希白叹道：“当然是为了要从杨虚彦手上抢回另半截的印卷，现在我对不死印法是一知半解，练得差点走火入魔。”

徐子陵大惑难解道：“令师究竟是什么心态，见到你们两个斗生斗死的，竟也不置一词吗？他现在究竟站在哪一方？”

侯希白脸色一沉，缓缓道：“这情况正是他一手促成的，坦白说，我对不死印法并非那么热心，因为世上尚有很多美好的事物可让小弟去沉醉追求。只是知道杨虚彦必不肯放过我手上的另一截印卷。一旦让他练成不死印法，他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我侯希白。”

徐子陵皱眉道：“照情形推测，令师刻下的关系应与杨虚彦较为密切，对侯兄大大不利。”

侯希白摇头道：“这只是一种假象，杨虚彦该像小弟般，只能凭自己的本领去混出事业和成就来。当我和杨虚彦任何一人练成不死印法，首先须应付魔门两派六道的挑战。石师正是要通过种种考验和斗争，要我们两人之一能脱颖而出，成为统一魔道的人。”

徐子陵不解道：“令师为何不自己去完成这心头大愿，却要把责任放在你们身上？”

侯希白沉声道：“道理很简单，皆因他的不死印法因碧秀心而出现破绽，所以躲起来暗中操纵；否则若惹得宁道奇或慈航静斋的斋主出手，他很有可能吃败仗。”

徐子陵心中一震，暗忖杨公宝藏内的“邪帝舍利”，极可能就是弥补不死印法破失的一个关键。

侯希白颓然苦笑道：“有时小弟亦对石师和杨虚彦的关系感到迷惘失落。子陵可否助我从杨虚彦手上把印卷抢回来？”

徐子陵苦笑回报，说道：“你是我的朋友，朋友有难，小弟怎能坐视。”

侯希白大喜道：“子陵确是我肝胆相照的生死之交，我侯希白也助子陵去起出杨公宝藏，以作回报。”

徐子陵暗忖此事须得寇仲同意才成，点头道：“此事迟些再说，眼前你对杨虚彦有什么眉目呢？”

侯希白沉吟片刻，冷笑道：“愈清楚我这位不同门师兄弟的行事作风，愈知道他是个手段卑鄙的人。”

徐子陵讶道：“侯兄何有此言？”

侯希白双目杀机乍闪，沉声道：“我来关中足有半个月，凭着对魔门的熟悉，摸清了杨虚彦的行藏居处，又曾数次趁杨虚彦离家时偷进去搜寻印卷，虽一无所获，却无意中发现他的其他勾当。”

徐子陵大感兴趣，问道：“是什么勾当？”

侯希白狠狠道：“我发现了他炼制石师所传‘焚经散’的痕迹，他可瞒过任何人，如何瞒得过我侯希白？”

当寇仲送出真气，张婕妤娇躯内的全身气血经脉，像张一览无遗的图卷般尽展其脑海之内。就在此刻，他倏地发觉这高贵的夫人体内经脉欲断，像经不起任何微弱力道冲激似的，骇然知机下立即收回真气，并抬起搭腕的右手。由于眼见张婕妤娇躯剧震，众太监宫娥同时飞扑过来。张婕妤痛得冷汗直冒，娇躯打颤，众人一时间连寇仲都忘掉。寇仲心中叫苦，若张婕妤就这么香消玉殒，他跳落黄河都洗不清那令她致死的嫌疑。幸好张婕妤半晌后恢复过来，睁眼“啊”一声呼叫。

郑公公怒道：“莫大夫！这是怎么一回事？”

寇仲这时完全明白自己的处境，晓得张娘娘的怪病是他能力以外的事，他唯一当神医的本钱，就是靠“疗伤圣气”，但因张娘娘的“虚不受补”，当然派不上用场，也只能学“活华陀”韦正兴般束手无策。

眼前的头等大事，乃如何安然脱身开溜，忙肃容道：“公公切勿惊急，此乃应有之象，对娘娘的病小人已成竹在胸，眼下须先往采集草药，解去娘娘体内寒热交侵之毒，才能用针把恶疾根治，公公明察。”

郑公公听得半信半疑，双目乱转之际，张婕妤长长吁出一口气，说道：“莫大夫断脉之法与别不同，显是有真材实学，刚才一下子令哀家全身气血似欲翻转过来似的。”

郑公公乃精通武学的高手，闻言起疑道：“听说莫大夫乃内家高手，不是想妄自为夫人输气吧！”

寇仲为之哑口无言，心中叫糟，幸好张婕妤亲自为他解围道：“圣上也曾多次以真气送入哀家体内，却无任何异样情况，与大夫此回切脉截然不同。”

郑公公欲言又止，张婕妤俏目往寇仲瞧来，问道：“大夫真的胸有成竹吗？哀家患的究竟是什么病？”

寇仲硬着头皮胡诌道：“这是一种罕有的寒热交侵症，病发时寒热并作，不发时……唔！就像娘娘现在这情况。放心吧！只要我弄一剂对症的草药出来，保证娘娘会大有改善。”

张婕妤就像沉溺在大海的人遇到浮木般，生出希望和信心，皆因从没有大夫敢夸口可治好她的病，秀眸亮起来道：“麻烦莫大夫立即为哀家开出药方。”

寇仲心想这岂非立即要他出糗吗？忙道：“这帖药必须小人亲自上山采药选料炮制，马虎不得，娘娘请给小人一两天时间，听说终南山最多名药呢！”

张婕妤的贴身宫娥皱眉道：“刚下过几场大雪，草树都给冷死了！”

寇仲倒没想及这破绽，急中生智道：“小人需要的一味主药是一种叫长春花的根茎，绝不受风雪影响，姐姐请放心。”

张婕妤对她这个唯一希望所寄的莫神医道：“如此有劳莫大夫。”

寇仲暗里抹一把冷汗，心想总算把小命捡回来，离宫后他将能躲多远就躲多远，让人认为他畏医潜逃算了。

第九章 焚经毒散

侯希白沉声道：“这种毒散出自敝门的《五毒书》，如论毒性，则比书中罗列的其他毒药相差难以道里计，它只能对一种人产生功效。”

徐子陵讶道：“是什么人？”

侯希白道：“就是不懂武功兼体质虚弱的人，对女人特别有奇效。中毒者会因经气失调被大幅削减其对抗疾病的能力。”

徐子陵这才明白为何侯希白指杨虚彦卑鄙。皆因他炼制出来的毒药是要用来对付没有武功的弱质女流。侯希白一向惜花，当然看不过眼。正如师妃暄所言，侯希白乃魔门中的异种，虽有点正邪难分，但对女性的爱护确发自真心，言行相符。沉吟道：“这种毒散肯定有某些非常独特的性能，否则不配被列入贵派的《五毒书》内。”

侯希白赞道：“子陵猜得不错。无论任何毒药，中毒者多少也会露出中毒后的某些征状，惟有焚经散不但无色无味，更由于它只是间接影响人的健康，且过程长而缓慢，所以即使第一流的大夫，也无法发觉患者是中毒。唉！只不知杨虚彦究竟想害谁呢？”

徐子陵苦笑道：“除非把杨虚彦抓起来拷问，否则恐怕我们永远不知道答案。”

侯希白忽然道：“你听过京兆联的杨文干吗？”

徐子陵差些儿冲口而出说：“险些和他交上手”，但碍于这会泄露出“岳山”这身份，只点头表示听过。

侯希白道：“若我所料无差，杨文干该与杨虚彦同为旧朝的皇族，表面上与杨虚彦似乎同站在李建成太子党的一方，事实上却暗中与杨虚彦图谋不轨。”

徐子陵同意他的分析，但因不宜逗留太久，说道：“可否再约个时间碰面，然后再研究如何向杨虚彦着手抢印卷。”

侯希白明白他的处境，商量好联络的方法，徐子陵匆匆离开，在城内再留下给寇仲的暗记后，回到东市兴昌隆，卜廷、田三堂等人全聚在后堂望眼欲穿的恭候他回来。

徐子陵把日间跟李渊晤面的经过交代后，卜杰讶道：“我们一直以为封德彝是李建成的人，不过从他这样的维护莫老师，内情又颇为耐人寻味，此事必须向段将军报告才行。”

卜廷最关心的是兴昌隆，问道：“皇上有没有提到兴昌隆？”

徐子陵老实地摇头，说道：“皇上只因我来自巴蜀，问起与该地有关的一些人事而已！”

田三堂沉声道：“照我看封德彝只是想招揽莫老师。若从这角度看，他仍可能在为李建成効力。”

徐子陵摇头道：“在见皇上之前，我早向他表明忠于兴昌隆的立场。而封大人仍穿针引线地让我见到皇上，似有意令李建成方面的人不敢再碰我，则理该非像田爷所想的那般情况。”

卜杰、卜廷等为之动容，对徐子陵的“忠贞”大为激赏。兴昌隆虽可予徐子陵厚利，但封德彝除财富外，更可使徐子陵得到最诱人的权势。而徐子陵竟然不为其所动，显示出难得罕见的操守。经此表白，气氛立时转为融洽，猜疑尽去。

卜杰欣然道：“今晚我们到上林苑去乐上一晚，不醉不归。好让莫老师欣赏一下长安的风花雪月。”

肖修明和谢家荣两人轰然起哄。徐子陵知道若再拒绝就是不近人情，只好极不情愿的答应。

田三堂显是纵横风月场的老手，笑道：“二叔最好预订好上林苑最标致的红阿姑，否则若给成都散花楼的小姐比下去，我们的颜面何存。”

说到这方面的事，男人份外轻松放恣。

卜杰傲然道：“我卜杰敢拍胸口保证令莫老师满意。”

卜廷悠然神往地说道：“听说尚秀芳寄居于上林苑，若能请她来唱上一曲，此生无憾矣。”

卜杰面露难色道：“尚秀芳身份超然，恐怕只有秦王才请得动她。”

田三堂道：“就算请得动她也勿作此想。长安城的男人谁不想一亲芳泽，于此多事之秋，我们绝不宜作这类招忌的行为。”

说起见李渊时除裴寂和封德彝之外的另两个陪驾大臣，经徐子陵形容他们的外貌，卜杰道：“叫叔达的当然是陈叔达，胖子则肯定是萧禹，萧胖子是杨广的妻舅，在旧隋已和皇上甚为知交。除刘文静外，与皇上关系最密切的几个近臣，都给莫先生遇上呢。”

忽然有人来报：段志玄来了。

众人心中大讶，段志玄匆匆走进来，说道：“秦王想与廷师弟和莫老师见个面。”徐子陵立时脊骨寒气直冒，他能瞒过李世民的锐目吗？

李建成听罢寇仲对张婕妤的“胡说八道”，面色立即阴沉下来，冷冷道：“莫先生有多少成把握可治好娘娘的病呢？”

寇仲心中暗骂李建成的人情冷暖，心道：“老子半分把握都没有，你建成小子能奈我的屁何？”口上答道：“只要我依祖传秘方炼成灵药，包保娘娘药到病除，永无后患。”

常何关切地问道：“莫先生要多少时间才可制成灵药？”

寇仲心中只想着怎样快点去取回井中月然后开溜，随口应道：“小人会先在城中的草药铺逛逛，看看有什么现成的好货色，欠缺的就到终南山去采掘，大约两天工夫可以啦！”

李建成容色稍舒，此时冯立本向他打个眼色，李建成露出一个充满奸狡意味的笑容道：“此事交由常将军负责，尽量予莫先生协助和方便，时间无多，有劳莫先生了！”

常何顿时色变，这番话不啻说若寇仲炼不成灵药，又或灵药无效，常何要负上责任。寇仲亦同时色变，幸好有面具遮挡。他自少就在江湖上混，从不干害人的勾当，一切以义气先行。若就此溜之夭夭，不但会害常何丢掉乌纱，沙家也要受到牵连。他怎忍心做出这种事来呢？

在段志玄和卜廷的陪同下，徐子陵终有机会穿过朱雀大门，进入皇城。走在又被称为“天街”，贯通朱雀、承天两门的承天门街上，两旁官署林立，右为太常寺、太仆寺、尚书省、左武卫、门下外省；右为鸿胪寺、宗正寺、右领军卫、司农寺、右武卫、中书外省等。每座建筑物均各有特色，联成肃杀威严的景象，规划整齐，气概宏大。太极殿耸出城墙上的殿顶，在茫茫白雪中，更是气象万千，代表着大唐皇朝权力的极峰。刚策骑进入分隔宫城的皇城的横贯东西广场，一队人马从东宫重明门那方缓驰而来。由于处在非常时刻，李渊特许臣将可在皇城内策马缓跑，免致浪费人力时间。

段志玄别头看去，施礼道：“原来是常何将军。”

徐子陵也顺眼瞧去，差点由马上掉下来，皆因他一眼认出寇仲的丑脸。寇仲亦想不到会在宫城与皇城间的横贯大广场遇上徐子陵这弓辰春，一时为之目瞪口呆，却苦于不能交谈。

常何领着寇仲和亲卫来到段志玄马前停下，施礼道：“段将军好！”

段志玄目光移到寇仲的丑脸上，微笑道：“这位是……”

寇仲把握机会道：“小人莫一心，得自家父莫为真传，世代习医……。”

卜廷闻言一震，朝徐子陵瞧来，徐子陵心知糟糕：若让卜廷因自己跟寇仲虚报的老父姓名一模一样而诧异说出来，那常何和段志玄不更感怀疑才怪。忙对卜廷微微一笑，略摇头，着他不用说出来。天下同名同姓的人比比皆是，卜廷这“没心人”自不会因而起疑。

常何正忧心寇仲尚未出世的灵丹妙药，又不想寇仲泄露太多事情予秦王府的人晓得，说道：“末将身有要事，段将军请啦！”

策骑便去，寇仲连眼色都不敢向徐子陵打半个，追着去了。

段志玄目送他们驰往朱雀门，沉吟道：“为了医治娘娘的怪疾，我们都用尽法宝，唉！”

徐子陵心中剧震，猜到杨虚彦要害的人是谁和为什么要这样做。

寇仲游魂似的随常何驰出朱雀门，常何勒马道：“西市有条街专卖山草药和成药，各种货色应有尽有，莫先生要到终南山采的药说不定在那里也有出售，不知是哪种草药呢？”

寇仲暗叫救命，对山草药他可说一窍不通，杜撰出来的终南山主药尚可胡诌一个名字，其他配药却不能顺口开河，首先草药铺的老板会是第一个瞧穿他是冒牌货。尤不幸者，是他连一种草药的名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危急存亡之际，对街行人有人故意摆动一下，寇仲立即生出感应，往那人望去，登时喜出望外，提高声量道：“西市是否往西走，我们边走边说，常将军请。”

直到此刻，常何乃没察觉到他有任何破绽，当然不会起疑心，策马转右，加入贯通东西两大城门的光明大街那车马流群去。

寇仲眼尾余光察知雷九指暗随一旁，故意放缓马速，作苦思状道：“这回为张娘娘治此上热下寒之症，我莫一心要显些本领，要在几帖药内治好娘娘的病。所以必须找个清静地方仔细思量，然后开出药方。假若西市的药铺齐备所有草药，当然大可节省时间工夫。小人有个怪癖，就是推敲病症与药方时，须一人独处才行。”

常何笑道：“这个容易，不如到小弟的舍下来，莫先生要多么清静都可以。”

寇仲心中暗骂，常何摆明由现在起直到他炼成“仙丹”，绝不肯离开他半步。先不说他不忍害常何，就算狠心开溜亦不容易，除非他拼着暴露身份大干一场，但杨公宝藏却要宣告完蛋。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甫到长安立即发生，他的运气确是不能再坏，差点要大哭一场，以宣泄心中的怨愤。

幸好尚有雷九指这个令他绝处逢生，可拖延点时间的救星。忙道：“在清静前又必须先来个热闹以振起精神。所以我才说是怪癖。不知长安最著名的是那家酒楼菜馆？”

常何如数家珍地说道：“晚上当然以北里最热闹，上林苑、明堂窝、六福赌馆、小春院等青楼赌馆全集中在该处。日间则首推东西两市，若论菜肴则以有西市第一楼称誉的福聚楼排名榜首，景致亦佳，三楼靠东的桌子可尽览跃马桥和永安渠一带的迷人景色。”

听到跃马桥三字，寇仲立即双目放光，差点忘掉刻下自身难保的困局。雪粉终于停下，但整条光明大街和两旁的房舍早变成一个白皑皑的天地。旁边暗中跟踪的雷九指凭着一对灵耳，听得心领神会，此时转入横街，先一步朝福聚楼赶去，好为寇仲这冒牌神医舞弊弄巧。

段志玄、徐子陵和卜廷三人在掖庭宫东园一名为绫绮小院的厅堂坐下，喝着宫女奉上的香茗。此院当是李世民爱留连歇息的地方，景致极佳，门外是人工湖泊绫绮池，水光潋灔、渔沉荷浮，湖旁花树罗列，一道长桥跨湖而过，至湖心置一六角亭，通抵院门。可惜徐子陵心悬会否被李世民识破身份，故无心欣赏。

段志玄有一句没一句地陪两人闲聊。忽然有人进入厅堂，卜廷还以为是秦王驾到，连忙起立。徐子陵早看到来者非是李世民，但“主子”既起立，亦随之站立施礼。来者一身儒生打扮，年纪在三十许间，一副文质彬彬的外表，但徐子陵一眼看穿对方乃身怀武功的高手。

那人来至三人身前，施礼笑道：“侯君集见过卜兄与莫兄，秦王因有急事往见皇上，故使小弟来向两位致歉，待改日再安排见面的时间。”

徐子陵暗中松一口气，卜廷却掩不住失望之情。

坐好后，段志玄皱眉道：“是什么事如此紧急？”

侯君集叹道：“不就是建成太子招募突厥高手加入长林军那件事。东突厥突利可汗对我们中土的野心，天下皆知。建成太子宠信突利派来乱我大唐的可达志，已属不智，现在还重用可达志召来的突厥人当亲卫，如此引狼入室，秦王自然要向皇上进言力谏。”又道：“这批近三百人的突厥好手来京有个多月，到今早文牍才正式递入门下省，秦王闻讯遂立即往见皇上，事非得已，请卜兄和莫兄见谅。”

卜廷慌忙表示明白谅解和毫不介怀。事实得秦王肯接见，对他已是光宗耀祖的事，既没资格计较李世民爽约，更不敢计较。侯君集显然本身工作繁忙，不旋踵即起立送客。踏出掖庭宫的大门时，徐子陵只希望永远不用回来。但又知丑媳妇终须见公婆，若给李世民看破，寇仲的寻宝大计肯定要完蛋。

永安渠北接渭水，是贯通长安城南北最大的人工运河，城内最主要的水道。跃马桥雄跨其上，桥身以雕凿精致的石块筑成像天虹般的大拱，跨距达十多丈，两边行人道夹着的车马道可容四车并行。在大拱的两肩又各筑上两小拱，既利于排水，又可减轻大拱的承担。巧妙的配合，令桥体轻巧美观，坡道缓和，造型出色。桥上的石雕栏杆，刻有云龙花纹的浅浮雕，中间的六根望柱更与其他望柱有异，为六个俯探桥外的石龙头，默默注视在桥下流经的河水与舟楫，构想独特。

寇仲手心紧握着刚才擦身而过时雷九指塞给他的救命药方，虎目一瞬不瞬的从福聚楼三楼靠东的座位，透窗居高临下地呆瞪着这座风格独特的大石桥。与永安渠并排而列的景耀大街人车川流不息，跃马桥四周全是院落重重的权贵人家的豪华大宅。即使杨公宝藏就在桥底，要从这么一个人烟稠密的地方运走大批珍宝兵器，确是谈何容易。桥的两边均有城卫站岗，大大增加起出宝藏的难度。旁伴的常何还以为他在苦思灵药的问题，不敢打扰，哪知他脑袋内转动的竟是这么的一回事。其他随员坐于旁边的桌子。际此午膳时间，风景最佳的福聚楼座无虚席，仅有空出的两三张桌子，只因预订的客人尚未来到。寇仲忍不住叹一口气。

常何大为紧张道：“莫先生是否遇上困难？”

寇仲惊醒过来，收回凝视跃马桥的目光，低声道：“我要到茅厕去打个转，常将军要否陪我去。”

常何大感尴尬，老脸微红，苦笑道：“莫先生真爱说笑，小将只因受建成殿下的重命在身，份外紧张，莫先生请！”

寇仲刚想起立，一群人登楼进入这层厅堂，当先一人颀长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捆白花边的武士服，外披白色羊皮袍，背挂长刀。此君年纪不过二十五六，洁白、少女般娇嫩的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乌黑闪亮的头发以白巾扎着发髻，长得英伟不凡，气魄慑人。他一对修长的眼睛具有某种令人害怕的深邃而严肃的光芒，锐利得像能洞穿任何对手的虚实。他虽作汉人打扮，但寇仲第一眼瞥去已知他是突厥人，且必是以一手“狂沙刀法”，争得与跋锋寒齐名域外的年轻高手可达志。想不到甫抵长安，便在这种情况下与他碰头，不知是否冤家路窄呢？

徐子陵借口要去与雷九指续未了之约，与卜廷在朱雀门外分手，其实却是去找侯希白，好帮寇仲这假大夫为张婕妤治好她的“绝症”。

他先扮作沿朱雀大道往雷九指的客栈走去，肯定没被人跟踪，正要转入横道时，雷九指匆匆从后赶来，叫道：“莫兄等等！”

徐子陵待雷九指来到身旁，转左进里巷，朝宣平里的方向走去。

雷九指低声道：“我本在皇宫内为你踩场探路，怎知碰上寇仲，幸好认得他那张假脸，这小子不知如何竟会变成大夫，到宫内为李渊的妃嫔治病，却不会开药方。幸好我随鲁师时对医道略懂皮毛，否则将不知如何助他过关呢。”

徐子陵沉声道：“我也在宫内和他碰过正着，不过我是去见李世民。”

雷九指一震道：“你没被他看破吧？”

徐子陵苦笑道：“尚是未知之数，他因急事爽约。唉！这一关比寇仲治病那一关更难过。”

雷九指得意洋洋地说道：“寇仲那小子真精灵，隔远叫破喉嘴地说娘娘患的是寒热症。而我对寒热病则别有心得，保证不用几帖药便可药到病除。”

徐子陵摇头道：“她患的不是寒热症，而是中了杨虚彦‘焚经散’的慢性毒，好为董淑妮清除强大的争宠对手。”

雷九指剧震停下，脸容转白，颤声道：“若是中毒，那就糟了，我开的其中一味灯盏花，中毒者绝不能内服，否则会催发气血内的毒性，令那美人儿一命呜呼。”

徐子陵大吃一惊，断然道：“找到侯希白再说。”

提气前掠，再顾不得路人的眼光。

寇仲故意背对可达志那桌而坐，面对桌上从酒楼借来的纸笔墨，一口气写下灯盏花、生地、红花、柴胡、炙甘草、丹皮、香附等药名，并列明份量，似模似样的。

常何见这药方果然与一般大夫开的大有分别，信心倍增，但仍不放心，问道：“这些药的药性如何？哪一种是莫先生说须往终南山采取的主药呢？”

寇仲无以为对，作状思量时，稳定有力的足音从后接近，不纯正的汉语响起道：“常将军你好，今天不用当值吗？”

常何起立，为过来打招呼的突厥年轻高手可达志拉开椅子道：“可兄请坐！”

可达志岸然坐下，锐利的眼神落在寇仲脸上，微笑道：“这位是否刚抵长安的神医莫先生呢？”

寇仲早收敛眼内神光，装出不善交际，手足无措的神态，说道：“正是小人，阁下……”

常何讶道：“可兄的消息非常灵通。”

可达志欣然答道：“只因小弟刚见过太子殿下。”又转向寇仲道：“小弟东突厥可达志，最佩服是身怀奇技，真材实学的人，待莫先生治好张娘娘的病，可达志再向莫先生请益。”言罢含笑离开。

寇仲虽恨他话里有话，笑里藏刀，暗指自己没有能力治好张婕妤的病，但仍感激他打断常何的追问，为他解围。

常何送客后坐下，寇仲凑过去低声道：“我还要为处方细加参详，常爷不如先着人去买回药单上的东西，我们再作研究。”

常何心想自己怎有资格和他研究药方，顺口问道：“待会是否回小弟舍下？”

寇仲摇头道：“不！坐在这里我灵思泉涌，绝不可离开。”

实情是雷九指在纸上写下要他留在此处，好待他去联络徐子陵。常何怎知他的真正心意，只好同意。

侯希白听毕整件事后，俊容转白，失声道：“糟糕！我只知焚经散如何炼制，却不知解毒之法。”

徐子陵的心直沉下去，说道：“既是如此，我立即去通知寇仲开溜，总好过医死人。”

雷九指道：“且慢！对医术我虽只是略懂皮毛，但在解毒方面我却下过一番苦功，侯兄可不可以说出焚经散的制法，让我参详一下，看看可否稍尽人事？”

侯希白沉吟道：“焚经散的两味主药在东南沿海一带非常普通，其巧妙处主要在炼制的复杂过程，以其他各种草药加上蒸漏的方法，炼至无色无味，令人难以觉察，而主药的毒素互相中和相克，以致改变毒性。”

雷九指色变道：“只听听便知此毒非常难解，那两种主药究竟是什么？”

徐子陵提议道：“能否以内家真气硬把毒素从经脉间挤逼出来？”

侯希白低头道：“这正是焚经散名字的来由，毒素化成脉气，侵蚀经脉，若妄以佛道两门的正宗内家真气注入经脉，只会使毒性加剧，适得其反。”又转向雷九指道：“两种主药是断肠草和羊角扭，我正因见杨虚彦在宅院内培种这两种含剧毒的植物，兼有采摘过的痕迹，才知他要制炼焚经散。”

雷九指愕然道：“这两种都是带剧毒的药草，只宜外敷，不可内服，中毒者会立即晕眩、咽腹剧痛，口吐白沫以至衰竭死亡。侯兄可否把整个炼制的方法说出来。”

侯希白一口气地说出十八种药名，又扼要解释炼制的过程后，雷九指霍地起立，说道：“我要亲自去向寇仲问清楚张娘娘的情况，说不定真能对症下药，解去焚经散的毒素。”

言罢匆匆去了。剩下侯希白和徐子陵两人你眼望我眼，空自焦急。

寇仲自己也干坐得不好意思，但常何仍毫无不耐烦的表现。

此时可达志一伙人用膳后离开，过来打个招呼后下楼，寇仲心内闷得发慌，忍不住试探常何道：“突厥人不是专来抢掠我们的子女财帛吗？为何竟会是太子殿下的贵宾。”

常何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道：“莫先生勿要胡说，更不要随便对人说。唉！此事说来话长，有机会再和先生谈论。”

寇仲只听他的语调，立知常何心内对李建成重用突厥人，亦颇为不满。购药的人刚好回来，把大包草药交到常何手上，再由常何递交寇仲。在这拖无可拖的时刻，救星出现；寇仲惟有再施借水遁的上计，告罪到茅厕间与雷九指碰头。回来时春风满脸，拍拍常何臂头道：“我们走。”

常何愕然道：“我们还没进食，怎么说走就走？”

寇仲摇头：“我的脑袋最古怪，大解时尤其有灵感。现在我们立即到西市购齐所需药物，即可到常将军的府第着手炼药，保证可治好娘娘的怪病。”

常何奇道：“不用到终南山去了吗？”

寇仲反问道：“到终南山去干什么，走吧！”

侯希白颓然倚在椅背，叹道：“若我猜得不错，那半截印卷该是被杨虚彦随身携带，除非我们能清楚他的一举一动，趁他落单时凭小弟、子陵和少帅三人之力，攻其不备，把他搏杀，否则休想把印卷抢回来。”

徐子陵皱眉道：“就算真能把杨虚彦击杀，可是侯兄这般借助我们两个外人的力量，不怕惹怒令师吗？”

侯希白苦笑道：“因为子陵并不知道我急于夺得印卷的真正原因，除了要先发制人，更重要是为求能在石师手下保命。魔门的规矩，对外人来说，都是匪夷所思。在小弟十八岁那一年，石师曾立下魔门咒誓，假若我在二十八岁时挡不过他全力出手的花间派最高武技的花间十二支，我将要以死殉派，小弟今年二十六，时日无多，横竖要死，哪还顾得其他事。”

徐子陵对魔门层出不穷、邪异奇诡的事早见怪不怪，闻言道：“既是如此，我可代表寇仲答应侯兄，会尽力助你取得下半截印卷。”

侯希白露出少许欢容，叹道：“现在我唯一占得的优势，就是杨虚彦仍不知我在旁虎视眈眈，一旦暴露形迹，轮到我有难了。”

徐子陵心中一动，说道：“假设侯兄能变作弓辰春，侯兄不是可隐去形迹吗？”

侯希白一对眼睛立时亮起来，上下打量徐子陵好一会后，点头道：“我确有把握可把你这个弓辰春扮得十成十，只是若我变成弓辰春，子陵还凭什么身份在长安活动，你可比我更见不得光。”

徐子陵把心一横，微笑道：“我可扮回击杀‘天君’席应的霸刀岳山，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个决定来得突然，却有千百个理由支持徐子陵这么做。首先是秦王李世民这一关。扮成弓辰春后的侯希白，自有与徐子陵的弓辰春回然有异的“气质”，只有这样才能令李世民看不破弓辰春是徐子陵，因为根本是另一个人。至于其他人如卜廷等，只要侯希白晓得整个交往的过程细节，由于相处时日尚短，凭侯希白的才智，有心应付无心，定可应付裕如。

侯希白呆瞪着他，好一会摇头叹道：“原来你是岳山，难怪岳山变得这么厉害。人人以为是‘换日大法’的功效，原来真正的原因却是子陵的换人大法。这事说出去肯定不会有人相信。”

徐子陵正容道：“侯兄要留心听着，我会把扮成弓辰春后所遇到的人事对话无有遗漏的告诉你，当你再学足我的声调语气，你就成为弓辰春啦！”

寇仲在常府的膳房内忙个不了，感觉像重演当年在飞马牧场当厨师时的情况，只不过这次不是弄点心，而是精心炮制雷九指想出来的驱毒丸。常何挑了府中头脑与手脚特别灵活的两个男仆在旁负责各种帮忙细活，又特别从相熟的药铺请来制药的师傅作寇仲的助手，自己则在旁督师，真个忙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寇仲自己知自己事，把制法交代后，其他一概由请来的制药师傅“独挑大梁”，他则装模作样的在旁监察，只敢在常何耳边胡诌，因怕给制药师傅听到。

常何半信半疑地问道：“服下此丹，娘娘是否真的可以痊愈？”

寇仲硬着头皮道：“服丹后再施针灸，保证娘娘会比以前更健康明艳，”

常府的管家忽然一扑一跌，气急败坏地奔来，两人被他吓得一齐吃惊时，管家嚷道：“皇上来了！皇上来了！”

首先是制药师傅和两名年轻健仆惊惶失措的跪伏地上，寇仲则和常何面面相觑。“皇上驾到”声中，身穿便服的李渊在李建成、陈叔达、王晊和一众御卫簇拥下，旋风般冲进膳房来。

常何和寇仲连忙下跪。前者高呼道：“臣常何拜见皇上。”

李渊的目光落在寇仲身上，然后移往制药的师傅，说道：“莫神医请起。”那制药师傅竟被错认作莫神医，骇得像滩泥浆般软倒地上，哪能说得出话来。

李建成在李渊身后低声道：“父皇！这个才是莫神医。”

李渊干咳一声，为表歉意，抢前把寇仲这既不似神医更不是神医的神医从地上扶起，同时下令道：“诸位请起，一切工作照常进行。”

制药师傅闻旨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在李渊的利目注视下继续制丹大业。

李渊亲切的牵着寇仲衣袖移往一旁，低声问道：“婕妤患的究竟是什么病？”

寇仲在众人注视下，干咳一声，挺胸作出胸有成竹的神医款儿，说道：“娘娘的病乃罕见奇症，勉强可唤作虚寒阴热，真不常见。”

“请问莫先生，什么叫虚寒阴热？历代医书，好像从没有这般名字的病例，幸先生有以教我。”说话者乃随李渊来的人员之一，四十来岁的年纪，长着一把及胸的美髯，貌相清高。

李建成向寇仲打个眼色，说道：“这位就是有‘活华陀’之称的韦正兴大夫，与莫先生份属同行，两人多多亲近。”

寇仲暗忖幸好得雷九指点化，否则这刻就要出糗，最怕是揭露自己这神医是冒充的，更要吃不完兜着走。微微笑道：“先生大名，早如雷贯耳，今日有幸得会，实小人的荣耀。”

韦正兴目光扫过制丹的材料，冷冷道：“犀角片、天花粉、麻黄、崩大碗等多为解毒滋阴之药，不知跟娘娘的病有何关系？”

寇仲怎敢和他直接对阵接招，又不能透露张婕妤是中了杨虚彦焚经散之毒。只好避重就轻地说道：“娘娘病发之初，是否两颊生赤，口干却不愿多饮，脉搏转缓，舌苔灰黄，整天昏昏欲睡呢？”

韦正兴微微一怔，李渊龙颜大悦道：“正是如此，莫先生有如目睹似的，教人惊讶。”

寇仲说的其实是中了焚经散的征象，此时他岂容韦正兴继续质疑，说道：“这就是虚寒阴热的症状，阴阳交劫，病变最速。我这回春丹功可治本，再经小人施针贯通脉气，包管娘娘可在数天内痊愈，皇上请放心。”

李渊大喜道：“如此朕再不敢打扰莫先生的工作，先且回宫等待先生的好消息。”

寇仲暗叫一声谢天谢地，眼前唯一的愿望是希望这颗雷九指想出来的回春丹灵验，可治好张婕妤的怪病，否则将轮到他自己患上绝症。

寇仲在常何的陪伴下，坐在凝碧阁的外厅，静候张婕妤服下解毒药后的佳音。雷九指在这方面因得鲁妙子真传，务求以猛制缓，行险在一帖药内尽清她体内焚经散的毒素。经常何解释后，他始知道“婕妤”非是这位美丽娘娘的名字，而是贵妃的一种级别。所以不能唤她作婕妤娘娘，只可一是唤张娘娘，一是叫作婕妤贵人。宫廷礼节，只名号一项足可令寇仲此等“野民”大感头痛。两人饿着肚子直等到宫城全亮起灯火，郑公公来请寇仲到内堂去。

常何生出与寇仲“患难与共”的感觉，低声道：“万事小心，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寇仲暗忖以常何这在宫场打滚的人，肯说出这番话，已非常有情义，心中感动，点头应是，随郑公公往内堂步去。美丽的张婕妤仍像今早般拥被虚弱无力的软靠卧椅上，乍看似没有起色，但落在寇仲的锐目内，察觉出她的脸色大有分别，少了以前白中透灰暗的可怕色素，显然雷九指开出来的解毒药方生出神效，寇仲顿时心中大定。李渊坐在张婕妤的身边，右手探入绣被内紧握她的左手，爱怜地看着这个宠妃，像不知寇仲来到。其他太监宫娥恭立两旁，气氛肃穆。

寇仲正要下跪，李渊头也不回地说道：“莫先生请到这边来，其他人给朕退下。”

郑公公和一众太监宫娥忙叩首离开，寇仲则神气地来到李渊旁边。

李渊朝他瞧来，和颜悦色地说道：“莫先生不愧神医之名，婕妤自得病后尚是首次服药后没有呕吐出来，脸上颜色更有好转。不知下一步该如何着手治理呢？”

张婕妤勉力睁开修长入鬓的笑目，朝寇仲略一点头，以示谢意。

寇仲移往另一边为他特设的椅子坐下，说道：“小人可否再为娘娘把脉？”

李渊洒然道：“朕虽当上皇帝，但仍有半个江湖人的身份，莫先生不用拘礼。”

张婕妤把玉手探出被外，寇仲忙把三指按下，暗唤一句老天爷保佑，缓缓送出真气。

李渊震道：“莫先生的真气非常精纯。”

寇仲知他因握着张婕妤的左手，故生出感应。李渊乃一阀之主，为天下有数高手之一，眼力当然高明。

真气畅通无阻的穿行经脉气血之间，寇仲更肯定解去了焚经散的毒害，心智亦灵活起来，肃容应道：“家叔有言，用针不练气，等若有肉无骨，事倍功半，所以小人自幼练气。由于小人尚未娶妻，童子功自然精纯一点，多谢皇上赞赏。”

张婕妤忽地长长舒一口气，娇声道：“莫先生的家传气功确有独到之处。”

凭着这些天来疗治沙天南等的经验，寇仲积累了一点心得，横竖韦正兴这大行家不在，怎都要显点神医的本色，胡诌道：“察其血气，则寒邪在表；诊其脉沉，则阴寒在里。若要表里兼治，必须大小针并用。照小人判断，不出三日工夫，每天施针一次，娘娘必可霍然而愈。”

李渊对他已是信心十足，大喜道：“有劳莫先生啦！”

徐子陵扮成商旅，偷偷溜出城外，到城门关闭前，再化身为岳山，凭侯希白买回来的户籍大摇大摆的入城。在昏暗寒冷的冬夜里，徐子陵以斗篷厚袍把头脸掩盖，除非是熟悉岳山者，否则谁都只会以为他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家。入城后徐子陵重现岳山的霸气，揭开斗篷，昂然在朱雀大街跨步疾行。

尚有三天就是新春佳日，严寒的天气也挡不住办年货的人潮。比起关外，关中就如巴蜀般，一派太平盛世的兴旺情况。

徐子陵兵行险着，就拣雷九指的东来客栈投店。直到此时，晓得雷九指和他们关系的只有林朗和公良寄两人，所以雷九指理所当然地成为他和寇仲间联系的桥梁。雷九指像鲁妙子般周身法宝，又是老得不能再老的江湖客，什么棘手的事和场面都能随机应变的应付裕余。

在房内坐下片晌，雷九指闻风摸过来，笑道：“岳老你好！”

徐子陵笑道：“有没有人跟踪岳某人呢？”

雷九指悠然坐下，说道：“暂仍未见，岳老这几天安排了什么节目遣兴，要不要晚辈为你筹谋策划。”

徐子陵知他念念不忘要自己去为他在赌桌上击败明堂窝的大仙胡佛，岔开去问道：“莫神医那边有没有消息？”

雷九指道：“怎会这么快有消息，岳老请放心，解毒乃我雷九指拿手本领之一，医不好人，也绝不会医死人。你这小子真走运。”

徐子陵一怔道：“走什么运？”

雷九指凑近低声道：“刚才弓小子来过一趟，告诉我刚见过秦王，座中有位宾客是巴蜀人，不住向他套问巴蜀的情况，包括当地的风土人情。你说假如换作是你，会有什么后果？”

徐子陵倒抽一口凉气，李世民确是厉害。假若那见他的弓辰春是徐子陵而非侯希白，无论他外表神态如何天衣无缝，全无破绽。也要立即被揭破身份。只有侯希白这生于斯长于斯的巴蜀人才能过关。

雷九指道：“侯小子只是路过时顺道进来说了两句，听说今晚还要陪卜杰等到上林苑去，我们不如也到明堂窝凑个热闹，否则长夜漫漫，如何可挨到天明。”

徐子陵失笑道：“长夜漫漫，正是上床做梦的大好辰光，被窝不是比赌窝更迷人吗？”

雷九指笑道：“岳老到长安来不是只为睡觉吧？”

徐子陵知道缠不过他，无奈道：“好吧！我尚有一副黄脸汉的面具。问题却在你那方面，最好不要扮作雷九指。”

雷九指大喜道：“不扮雷九指便扮山东来的行脚商吧？这是我另一个能保命的身份，皆因我真的干过这行业。只要我从九指变回成十指，谁都不会怀疑到我身上来。岳老放心。”

常何只看李渊满面春风纡尊降贵地亲自把寇仲送到外堂，便知寇仲已大显神医本色，做出好成绩来，连忙向李渊下跪。

李渊笑道：“常将军请起，朕本要请莫神医留在宫内好让朕尽地主之谊，可是医者父母心，莫神医却要回去看令岳的病况进展，明早再入宫为婕妤治病。常将军给朕好好款待莫神医。”

寇仲心中暗道：假若留在宫内，实与坐囚牢没什么分别，还怎能跟徐子陵商量大计，看看如何着手寻宝。常何领旨，领寇仲离开太极宫。

到承天门外，冯立本早在恭候消息，寇仲尚未有机会说话，常何兴奋的抢着道：“莫先生果然不负太子殿下重托，娘娘的病情大有起色，皇上不知多么赞赏莫先生呢。”

冯立本大感意外，李建成不敢等候消息，正因对寇仲信心不足，眼不见为净下，自行到北里上林苑享乐去也。

冯立本得闻佳音，当然精神大振，换过另一副恭敬的脸孔，使手下牵来马匹，说道：“莫先生请上马，太子殿下正在上林苑恭候先生大驾。”

寇仲心中叫苦，偏是推辞不得，就算借口说累要回“家”休息，须亲口向李建成提出。这么搞下去，他哪还有时间去寻宝？

明堂窝与上林苑毗邻并立，对面是六福赌馆，这三组各自独立的建筑组群，形成北里的中心区和重点所在，其他规模较小的青楼和赌馆，众星拱月般更衬托出它们的气势。在这些青楼赌馆门外，有人大做买卖，有摆小摊卖烧饼与脆麻花的，有炸油糕、卖鸡蛋的，热闹非常。

上林苑之所以名闻全国，确有其独特的风貌，不像六福赌馆和明堂窝般那样用大量的彩色琉璃的三彩砖瓦作装饰，而是追求一种高贵淡雅、充满书卷气味的装饰。入门后的主建筑物最具代表性，大片的灰砖墙，屋顶是黑色琉璃瓦绿色的剪边，檐下是青绿的彩画，支柱和扇栏杆都不施彩绘而露出木材原色，柱上楹联亦以硬木制作，温文尔雅，难怪诗人墨客颂声不绝。

徐子陵只是路经时惊鸿一瞥，也生出想内进一游的兴趣。想起侯希白扮的弓辰春此刻正在内中某处风花雪月，当是如鱼得水，乐在其中，更大觉有趣。对赌场这种能令人倾家荡产的地方，若非被雷九指半强迫的架来，他自己绝不会踏足半步。不过他生性随遇而安，既来之则安之，随着雷九指扮的山东布商，挤在赌客群中，糊里糊涂地进入明堂窝的大堂。

徐子陵不可置信地瞧着宫殿般宽敞的大堂内的热闹情景。近千人分别围着五、六十张大赌桌，正赌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不知是否防人舞弊出术，堂内的灯火特别辉煌明亮。骰子在盅内摇撞得震天价响的清脆音，配合着男女的吆喝起哄，采声拍掌，令他几疑置身噩梦里。

雷九指凑在他身旁道：“你有多少银两在身？”

徐子陵随口答道：“共有十一两黄金。”

雷九指咋舌道：“好小子！竟然身怀巨资，全给我拿来。”

徐子陵愕然道：“不用这么多吧？”

雷九指毫不客气地探手入他囊内取钱，笑道：“你若不想在这里把卵蛋都挤出来，当然要显示一下实力，看我的！”径自去了。

徐子陵呆立一旁，暗忖雷九指每次踏进赌场，就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恐怕这便是赌徒的本色。

好一会雷九指着大袋筹码回来，还扬手显示两个铜牌，得意洋洋地说道：“有这两个贵宾牌，我们可像其他达官贵人般，到其他四个贵宾堂去凑热闹。兄弟！来吧！行乐及时啊！”

徐子陵苦笑道：“赌钱有啥乐子呢？”

雷九指兴奋的搭着他肩头，朝另一端走去，叹道：“在赌场上决生死，总好过在战场上打生打死吧！今晚你定要赢出个名堂来，否则以后的计划会很难进行下去。赌场只会尊重两种人，一种是有输不尽钱财的豪客，另一种就是能赢钱的高手，明白吗？”

李建成带头举杯向寇仲祝贺道：“祝莫先生药到回春，早日治好张娘娘的顽疾。”

布置讲究，以书画补壁，充满书卷气息的上林苑西座二楼北端的厢厅内，盈溢着胜利祝捷的气氛，寇仲带来的喜讯，顿时令李建成对他刮目相看，视之如上宾。陪席者除新加入的常何和冯立本外，尚有神态倨傲的可达志、曾与徐子陵交手而吃了亏的尔文焕、乔公山、卫家青三人。其余就是独孤策和一位叫薛万彻的将领。寇仲特别留心薛万彻，凭寇仲的眼力，从其举手投足的气度，当知此人武功不在李建成之下，比起可达志这特级高手亦所差无几。而独孤策只在几年前在云玉真的船上跟他碰过一次头，对他认识不深，不虞会被他窥破自己的真正身份。出奇地李建成并没有召来姑娘陪酒唱曲，只与众亲信手下谈笑喝酒。寇仲给安置在李建成左边的座位，另一边是可达志，由此可看出李建成对他这冒牌神医的礼待和重视。

李建成忽然凑过身来，低声对寇仲道：“莫先生那颗回春丹，是否真如韦正兴所指，主要是用来驱毒的？”

闻弦歌知雅意，刹那间寇仲把握到李建成的坏心肠在打着什么鬼主意。

此时薛万彻突沉声喝道：“我们不用侍候，给我退下！”

侍候的四位俏婢慌忙离开。李建成赞赏地向薛万彻微一颔首，其他人肃静下来，聆听两人的对答。寇仲心中暗骂，忖道无论自己如何与李世民对敌，亦不屑于用这种卑鄙的手段去陷害李世民。因为只要透过他这神医之口，又早有韦正兴的话作伏笔，若告诉李渊张婕妤是被人暗中下毒，李渊必深信不疑，而在现今的情况下，最有下毒嫌疑可能的当然是一向与张婕妤不和的秦王府一众人等。

寇仲扮糊涂地点头道：“确有驱毒的灵效，不过驱的只是寒热之毒，在用药来说乃家常便饭，真正的主药是……”

李建成哪有兴趣听他长篇大论的谈论医学上的问题，打断他道：“此事迟些再向莫先生请教，在尚小姐凤驾光临前，诸位可有什么助兴节目？”

乔公山狞笑道：“听说兴昌隆卜氏兄弟正在隔邻款待那叫莫为的小子，不如我们也略尽地主之谊，好好为他洗尘。”

寇仲一呆道：“莫为！家叔也叫莫为啊！”

常何怎知寇仲是先发制人，点头道：“真的很凑巧。”

众人亦毫不在意，李建成皱眉道：“此事不宜轻举妄动，父皇今早在封尚书安排下，曾在东大寺接见过此人，询问岳山与席应在成都决战一事。”

可达志淡淡地说道：“只要我们不伤他身体，只是挫折他的气燄，皇上怎会怪罪殿下？”

寇仲心中叫苦，若出手的是可达志，徐子陵便不得不使出真功夫，那岂非立即露底，致前功尽废。尔文焕、乔公山和卫家青三人立即附和，推波助澜。

薛万彻沉声道：“我看这个莫为有点问题，虽说江湖卧虎藏龙，但像他如此高明的剑手，怎会从未听过他的名字？”

寇仲心中叫糟，偏又毫无办法。

李建成悠然道：“我亦怀疑过他，可是今天秦王曾召见他，并使人详细盘问他有关巴蜀武林的事，这莫为一一对答无误，可知他确是来自巴蜀的剑手。”

这回轮到寇仲大惑不解，从雷九指口中，他得悉徐子陵的确化身为莫为加入兴昌隆，可是徐子陵虽曾到过巴蜀，但只属走马看花的逗留两三天，何来资格应付有关巴蜀的诸般问题。

可达志长身而起道：“管他是哪里人，让本人过去和他拉拉交情吧！”

寇仲心中叫娘，眼睁睁地瞧着可达志往厢门走去。这一关可如何化解呢？

李建成在可达志推门前，忽然叫道：“达志请把那莫为唤过来，让本殿下看看他是何方神圣。”

可达志怔了一怔，高声答应，这才出房。

明堂窝的四个贵宾堂是四座独立的建筑物，以游廊把主堂相连起来，游廊两旁是亭池园林的美景，环境清雅，与主堂的喧哗热闹大异其趣。

由于历代君主不时有禁赌的措施，所以赌场有“明堂子”和“私窝子”之别，前者是公开的赌场，后者则是以私人公馆作为赌场。明堂窝把“明堂子”的“明堂”与“私窝子”的“窝”字撮合而成“明堂窝”，可见“大仙”胡佛在赌林的威望声势，亦可见在天下尚未统一的纷乱形势中，各方赌豪赌霸争相竞起的热烈情况。由于牵涉利益巨大之极，所以能出来开赌馆者，不但本身财力雄厚，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背后更必有权贵在撑腰。

长安最大的两家公开和合法的赌场是明堂窝和六福赌馆，前者有李渊宠妃尹德妃之父尹祖文撑腰，后者则有李元吉包庇，所以都站得非常硬，连主张禁赌的李世民也奈何不了这两家赌场。表面上主持六福赌馆的人是有“神仙手”之称的池生春，但据雷九指猜估，池生春该是香生春，乃香贵的长子，香玉山的大哥。这些事都是在去明堂窝途中，雷九指逐一说与徐子陵知道，好坚定他争雄赌国的决心。只有分别在赌桌上击败“大仙”胡佛和“神仙手”池生春，方可把香贵引出来，进行雷九指要从内部摧毁香家的大计。

明堂窝的四座贵宾堂以“大仙”、“天皇”、“地皇”、“人皇”命名，徐首堂的“大仙堂”不设定局，后三堂均各有所事，天皇堂赌骰宝、地皇堂赌番摊、人皇堂赌牌九，都是广受欢迎的赌博种类。大仙堂则实为明堂窝的最高圣地，内分为十八间小赌厅，任赌客选择赌博的方式，赌场方面无不奉陪，也可安排客人成局互赌，赌场只以抽水收取头串。

徐子陵和雷九指进入专赌骰宝的“天皇堂”，此堂只有主堂三分之二的面积，但人数则是主堂人数的四分之一，宾客品流较高，无不衣着华丽，剪裁得体，虽不像外堂赌客的喧哗吵闹，但气氛依然热烈。其中还不乏华衣丽服的女性，占大多数为贵宾巨贾携来的青楼姑娘，人人赌得兴高采烈，昏天昏地。雷九指来到赌场，像回到家中般舒适写意，拉着徐子陵到摆在一角的椅子坐下，自有赌馆的看场过来招呼，奉上香茗。

徐子陵饮上一口热茶，摇头叹道：“我真不明白为何这么多人会在此沉迷不舍，难道不知十赌九输这道理吗？”

雷九指悄声答道：“这道理虽是人人晓得，可是人性贪婪，总以为幸运之神会眷顾着自己，故都趋之若鹜，否则赌场早垮掉了。”

雷九指的目光又在赌客中来回搜索，好整以暇地说道：“赌场是个具体而微的人间世，什么形式的人也存在其间。有人只为消磨时光或遣兴，闲来无事借赌博来调剂生活；有人则为炫燿财富，一掷千金而不惜，赌场等于他们摆阔气的地方；对另一些人来说，赌桌上紧张的竞争，是一种心理上的超脱，可把烦恼转放到玩乐上，寄情赌局；更有人只为好奇，又或借通过赌局与别人拉关系，进行交际活动，甚至故意输给对方，等于变相的贿赂。最坏的一种是偏执狂赌，输了想翻本，赢了还想赢，那就沉迷难返，永沉苦海。”

徐子陵大讶道：“你倒看得透彻，我虽想过这问题，但只能想到赌客是受赌博中放荡刺激的气氛，变化多端的局势，胜负决定于刹那之间，侥幸取胜赢大钱的投机心理所吸引，却没有想过其他的情况。”

雷九指微笑道：“闲话休提，不如去看看老弟你听骰的本领，会否因疏于练习而消失。”

“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巴东三峡猿鸣悲，猿鸣三声泪沾衣。”

卜杰、卜廷、田三堂、肖修明、谢家荣、陈良、吴登善、刘石文和陪酒的九名美妓，哪想得到“莫为”的即兴诗与他的剑法都是那么高超，无不喝彩叫好，互相痛饮一杯。

陪侯希白的美妓唤桂枝，半边身挨到他怀里，娇声滴滴道：“莫爷文心敏捷，看来在长安是难逢对手哩！奴家再敬你一杯。”

侯希白心中却略感后悔，吟诗作词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但若由徐子陵扮回他这个莫为，恐怕会成为难题。只恨他身到青楼，就像赌场之于雷九指，两杯下肚，美女在旁，立即荡志忘情，不能自已。

在众人喝彩助兴声中，他喝着美女送至唇边的美酒之际，有人在门外操着不纯正的汉语笑道：“希望莫兄的剑也像出口成诗的本领，让达志能大开眼界。”

卜廷等同时色变。

侯希白把酒一饮而尽，长笑道：“朝发上林，暮宿上林；朝朝暮暮，上林依旧。可兄既要见识小弟的剑法，乃小弟的荣幸。只是刀光剑影，不怕大煞上林的风月吗？”

大门敞开，现出可达志伟岸的身形，这来自东突厥的年轻高手双目如电，凝注在侯希白的脸上，从容自若地说道：“以武会友，其实是以诗酒会友外的另一种形式，我们又不是以性命相搏，何碍于上林苑的良辰美景？”

侯希白潇洒笑道：“说得好！让小弟敬可兄一杯。”

侯希白的闲适写意，大出可达志意料之外，岂知侯希白天生是这种挥洒随意的人，就算落败被杀，至死也不会改变本色。

可达志表现出高手的气度，踏前直趋桌旁，接过侯希白亲自为他斟满的美酒，举杯道：“莫兄果然气概不凡，我们就以三招为限，为上林苑的美景添点颜色。”

侯希白心中大定，若放手相搏，被迫要亮出独门的美人扇，便糟糕之极。在卜杰等人忧心忡忡注视下，侯希白长身而起，与可达志举杯互敬，在以武相会前先来个以酒相交。

可达志表现出突厥武人的狂悍，随手摔掉杯子，发出一下清脆的破碎声，双目闪过浓烈的煞气，语气却出奇的平静，说道：“太子殿下的厢厅比较宽敞些，莫兄请！”转身便去。

侯希白向卜杰、卜廷等打个着他们安心等待的手势，跟在可达志背后出房而去。

其他赌客以艳羡的目光，瞧着徐子陵收取赢得的彩注，更关心的是他接着押的是大小两门的哪一门。

徐子陵赌了七手，押中五手，令他赢得近五十两的筹码，等若五铢钱近二百两的可观财富。

原来隋室一统天下，统一货币，铸造五铢钱，到炀帝登位，由于征战连年，国库开支繁重，隋室遂大铸五铢钱，令质数和币值大跌，通膨加剧，兼之王纲弛乱下，更有巨奸大恶狂铸私钱。唐室立朝关中，李渊采李世民之议，另铸新钱，名为开元通宝，积十文重一两。治下民众可以旧朝五铢钱换新币，以四两五铢钱换算开元通宝一两，所以在长安赢五十两，等于在关外地区赢五铢钱二百两，数目不菲。若直接以黄金兑换通宝，每两黄金约可换三十多两通宝，所以徐子陵的筹码身家，实是一笔可观的财富。

天皇厅虽专赌骰宝，但也有各种形式的赌法，有赌大小两门，亦有分十六门押注，或以各骰本身的点数下注。如三颗骰子中，有一颗符合押中的点数，是一赔一，两颗则一赔二，三颗全中一赔三。有的是采番摊式的赌法，把三骰的总点数除以四，余数作押中的点数。最复杂的是用天九牌的方式作赌，以三颗骰配成天九牌的各种牌式，再据天九的规则比输赢。形形式式，丰富多样，难以尽述。

徐子陵采取最简单的大小二门方式，皆因听骰仍不是那么百分百准确，未能每次都听到三颗骰的落点，所以赌两门赔率虽只一赔一，却有较大的胜算。雷九指故意不靠近他身旁，只在赌桌另一边帮他把风。

叮当不绝，盖盅在一轮摇动下静止下来，摇盅的女荷官娇唱道：“有宝押宝，无宝离桌。”

围着赌桌的三十多名赌客目光投在徐子陵身上，看他押哪一门，好跟风押注，望能得他的旺气提携赢钱。徐子陵早得雷九指提点，知道不宜在这种情况下赢钱，否则会惹起赌场方面的注意，遂故意押往输钱的一门，累得人人怨声大起，庄家当然是大获全胜。徐子陵见好就收，取起筹码，向雷九指打个眼色，移往另一桌下注。

忽然一个女声在他身旁响起道：“这位大爷可否请移贵步，我家夫人有事想向大爷请教。”

徐子陵愕然朝说话的姑娘瞧去，对方作婢子打扮，年纪不过双十，可是眉梢眼角含蕴春情，目光大胆，不像正经人家的婢女。皱眉道：“姑娘的夫人是谁？”

艳婢伸指一点，媚笑道：“我家虹夫人在长安谁人不识，大爷定是初来甫到，对吗？”

徐子陵循她指示的方向瞧去，只见一名盛装美服的美妇，正俏坐一隅，身后还站着两名保镖模样的大汉，对他的眼光正以微笑回报。

徐子陵心中大讶，这女人似乎是看上自己，当不会是因自己这张蜡黄的假脸。若是瞧中他徐子陵的赌术，则更是奇怪。皆因他只赌过那十手八手，实不足让对方可作出判断。冷哼一声道：“老子正赶着发财，没时间和贵夫人闲聊。”不再理那艳婢，挤进围在另一赌桌的人堆内去。

李建成拍掌道：“好！京兆又多了一位有胆色的好汉，不论胜败，本殿下均赐每方各十两黄金。”

侯希白依礼拜见，朗声道：“多谢太子殿下赏赐。”目光从李建成处移往寇仲，目光一触即收，双方都实时把对方人认出来。不过如非两人均知对方在长安，恐怕一时间也不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寇仲则心中大定，知道侯希白决不会泄露底细，更因李建成摆明想笼络侯希白这个假“莫为”，更令他少了担心，剩下的就是可舒舒服服的摸清楚可达志的狂沙刀法，他日对上时将更有取胜把握。

“锵！”可达志拔刀出鞘，摆开架势，动作完美无瑕，却没有剑拔弩张的味道。初次见可达志拔刀的寇仲和侯希白都心中大懔。要知就算是一流的好手，只要以兵器摆开起手进攻的准备招式，总会自然而然流露出杀伐逼人的气势，像可达志般连气势都可控制得收发由心，全由心意决定，实已臻达宗师级的境界。其中玄妙处，只有高明如寇仲、侯希白者始可明白。正急望可达志为他们讨回公道的尔文焕、乔公山和卫家青同声叫好。李建成则脸带欢容，从容自若地注视仍未露剑的侯希白，只见他风度洒脱，也是一派武林高手的气度。薛万彻仍是那副深藏不露，莫测高深的神气，看似并不关心即将在厢厅上演的龙争虎斗，但寇仲却晓得他正全神贯注在可达志身上，反而对侯希白不太关心注意。

侯希白往腰际一抹，长剑即来到纤长的手上，像把玩美人扇般在身前搧起一片精芒，这才遥指十步许外的对手，欣然笑道：“若非可兄定下三招之数，小弟恐怕会吓得连剑都拿不稳呢，可兄请！”

常何、冯立本均露出讶色，皆因侯希白的动作潇洒自如，悦目好看，隐然有大家之态，更想不到是他竟能面对名动长安的可达志，仍不露出丝毫虚怯的情状。

可达志目光忽然变得无比锐利，冷喝一声“好”！狂沙刀立即催逼出刚猛无伦的刀气，直逼对手。本是“风和日丽”般的气氛，立时转为“狂暴风沙”般的凛冽气势。最令人惊异的是他通过宝刀催发出的气劲，就像一卷狂沙般“一粒粒”地往侯希白投去，触肤生痛。如此诡奇的气功，侯希白尚是首次遇上。以侯希白之能，当下亦被迫以剑划出一个小圈，暗藏扇招的以抵御对方刀气。若以高下论，他已落在下风。可达志得势不饶人，像一头找到猎物的猛虎般微往前俯，两脚一撑，离地扑前，手上狂沙刀似是毫不费力地往侯希白划去，但厅内诸人无不感到他这一刀重逾万斤，实有无可抗御的威势力道。寇仲看得心内骇然，只以这一刀而论，可达志的刀法绝不下于当日击败“铁勒飞鹰”曲傲的跋锋寒，其举重若轻处，则尤有过之。侯希白却是无暇多想，只见对方刀势一发，刀气已先一步及体，忙把剑当扇使，往横斜退，这才发招。顿时电光激闪，剑气弥漫，把攻来的可达志完全笼罩其中。

“呛！”刀剑相交。

侯希白跄踉跌退两步，险险挑开可达志的狂沙刀，后者不进反退，回到原处，长笑道：“莫兄确没有令达志失望！不过此回若非以武会友，达志的狂沙刀法将会如狂沙滚滚般攻往莫兄，莫兄认为可接本人多少招呢？”

侯希白惊魂甫定，暗忖若用的是这把不趁手的剑，不出二十招之数可能他便一命呜呼，但若换过是美人扇，则胜败难料。

他为人潇脱，并不把一时得失放在心上，抱剑笑道：“可兄的狂沙刀法确是名不虚传，鄙人甘拜下风。”

可达志心中愕然，他本想引侯希白作强硬回应，便可再展绝技务在两招之内杀得他俯首称臣，岂知对方竟当场认输，下两招还怎能施展？

李建成长笑而起道：“莫兄能挡可达志全力一刀，足可名扬京兆，如此人才，岂可埋没，赐坐！”

寇仲亦听得心折，李建成虽然惯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去害人，但本身却是个有眼光和懂得收买人心的材料，堪为李世民的顽敌。

侯希白还剑鞘内，正和可达志坐入位内，门外有人嚷道：“秀芳大家到！”

众人连忙起立，即使李渊驾临，其尊敬的神态亦不外如是，可达志也露出渴望期待的神色，可见尚秀芳足以骄人的魅力。寇仲和侯希白交换个眼神，心有同感，就是想不到在如此情况下，与这久违了的绝世娇娆再次相逢。

第十章 宝踪何处

徐子陵加入共分十六门押注的骰宝赌桌，赌七铺胜三铺，但因他赢的每铺均押下重注，庄家须按他押的比率赔贴，所以仍然赢得七十多两通宝。加上刚才赢回来的共百多两，确是满载而归。他已惹起赌场方面的注意，不但有人在旁监视他，摇盅的亦换过另一个年纪较大的老手。这新庄家摇盅的手法别有一套，骰子在盅内不是横撞而是直上直落的弹跳，忽然三粒骰子同时停下，教人大出意料。

庄家露出一丝充满自信的笑意，盯着徐子陵道：“各位贵客请押宝。”

徐子陵暗忖，要显真功夫，就看这一铺，一股脑儿地把赢来的百多两全押在十二点那一门上。能入得贵宾厅者皆是非富则贵，可是见到徐子陵如此面不改色的大手笔押注豪赌，一掷百金而不惜的模样，仍惹起一阵轻微哄动。其他人纷纷下注，大部分人都跟风押十二点。

在万众期待下，庄家双手揭盅，眼明手快的一下子熟练地举起盅盖，露出骰子向上的三面，分别是“四”、“五”和“六”，加起来总点数是“十五点”。包括徐子陵在内，没有人押中宝，登时惹起一阵失望的叹息声。徐子陵自知功夫仍差一点，被庄家特别的摇盅手法所惑，把“六点”错听为“三点”。

庄家傲然一笑道：“这位爷儿这次的手气差一点，还要不要再试一下赌运。”

徐子陵感到那虹夫人的目光凝注在自己身上，由第一铺起，她一直在旁别有居心地看自己下注，且不时赌上一两铺。徐子陵把雷九指换来分给他的筹码共二百多两从怀内掏出，放在桌面上，心想只要输掉这笔钱，雷九指也不得不放他回客栈睡觉。众人一阵交头接耳，气氛热烈起来。老手庄家似亦有点紧张，若给徐子陵以孤注押中，赌场须赔出千多两，可算得不是小数目。

徐子陵当然没有十足把握去赢这一场，不过他真的毫不把这笔够一般人家过一年奢华生活的钱财放在眼内，所以全无任何得失成败的压力，暗捏不动根本印，把灵觉提至极限，他不但用“耳”去听，更用“心灵”去感受。“砰！”骰子落下，盅子亦轻巧的安放桌面上。徐子陵听到其中一粒骰子仍在盅内轻轻翻动，再非先前盅停骰落的格局，而是其中一粒骰子仍在转动。暗叫好险，前一局正因听不到这微小的变化，致输了一招。这手法显然是针对懂听骰的高手。

徐子陵含笑把筹码全押在九点上。这回众人各押各的，只有虹夫人把二十两筹码跟他押在同一门上。盅开。正是九点。

尚秀芳乌黑闪亮的秀发在头上结成双鬟望仙髻，身穿传自西北外族的流行淡绿回装，高翻领，袖子窄小而衣身宽大，裙长曳地，领袖均镶有锦边，穿着一对翘头软棉鞋，在两名俏婢陪伴下，翩然而至。其风华绝代的神采艳色，即使贵为大唐太子的李建成，亦生出自惭形秽之感，更遑论他人。

李建成本对尚秀芳姗姗来迟颇为不满，岂知给她能摄魄勾魂的剪水双瞳扫过，立时所有怨愤全抛诸九霄云外，忘得一干二净。尚秀芳施礼道歉，仍是娇息喘喘的，包括寇仲和侯希白在内，无不为她的软语莺音，动人神态色授魂与。李建成向尚秀芳介绍初次见面的寇仲和侯希白，这美女表现出一贯的客气，却没怎么在意。随在尚秀芳身后，两名健仆捧来古筝，安放在厅子中央处，一切妥当，尚秀芳轻移玉步，在筝前坐下，众人重新归座，婢仆退往厅外。

在一众期待下，尚秀芳神色宁静的拨弦调音，随口轻吟道：“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她以吟咏的方式，不徐不疾地把前代大诗人陶渊明的田园诗，配以调较筝弦发出来跌宕有致，迂回即兴的清音，仿佛轻柔婉转地说出一段充满神秘触感的美丽诗篇，教人忍不住倾神聆听，希望她迷人的声音永远不要休止。

寇仲别头瞧往窗外，大雪之后的长安一片雪白，反映着天上半阕明月的色光，忽然感到自己给尚秀芳带有强大感染力的吟咏携至很遥远的地方，再从那里出发，孤独地在某一个无尽无穷的天地间漫游，什么争霸天下、杨公宝藏，已是另一人世间发生跟他无关痛痒的事。以往他每次见到尚秀芳，都有“直接参与”的感觉，这回化身为丑男莫一心，成了“旁观者”，反而更为投入，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为何会如此。

“叮叮咚咚。”尚秀芳吟罢，露出凝神思索，心驰物外的动人神态，纤长秀美的玉指在弦上看以漫不经意的拨弄，全无斧凿之痕地编织出一段一段优美的音符，隐含挥之不去哀而不伤的淡淡怨愁。音符与音符间的呼吸，乐句与乐句间的转折，营造呈示出乐章的空间感和线条美，音色更是波澜壮阔，余韵无穷。

在全无先兆下，尚秀芳飘逸自如的歌声悠然在这筝音的迷人天地间里若明月般升上晴空，纯净无瑕的唱道：“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宝剑值千金、被服丽且鲜。斗鸡东郊道，走马长楸间。驰骋未及半，双兔过我前……”

在难以捉摸，又配合得天衣无缝的筝音伴奏下，她以迷离、性感而诱人的嗓音唱出感人的心声。厅内各人无不感到此曲乃是为自己而唱，那种温存窝心的感受，确是难以形容。

“白日西南驰，光景不可攀。云散还城邑，清晨复往还。”筝音转急，绽露锋芒，涤炼有力，就在余情未尽，欲罢不能之际，筝音由近而远，倏然收止。

就在众人仍在如梦初醒的状态，侯希白忘情地带头鼓掌，叹道：“‘白马饰金勒，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秀芳大家一曲道尽京城众生之相，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闻。”

包括寇仲在内，众皆愕然。这番话由李建成来说，是理所当然。可是出自侯希白这“外人”之口，却有点喧宾夺主。

尚秀芳微微一怔。朝侯希白瞧去，柔声道：“莫公子原来文武全才，秀芳由衷佩服才真哩！”

寇仲为谋补救，忙插口道：“小人刚才首次得闻秀芳大家的动人仙曲，忍不住也想大声喝彩，却给莫兄抢先一步。”

李建成想起自己初聆尚秀芳色艺双全的表演时那浑然忘我的情景，亦立时释然，长身而起道：“秀芳大家请入座。”

侯希白这才知自己失态，更知不宜久留，乘机告辞。寇仲也趁势借口疲累离去，常何无奈下只好陪他一道走。李建成亦不挽留，只是心中讶异为何绝色当前，两人仍是那么说走便走。尚秀芳虽没有为此说话，但心中对两人却留下深刻的印象。

徐子陵和雷九指离开明堂窝，来到街上，到北里凑热闹的人仍是有增无减，两人漫步朝客栈走回去，寒风呼呼下，另外有一番滋味。

雷九指提着沉甸甸一袋开元通宝，说道：“这笔赌本，足够让你成为长安的赌王，照我看你的听骰绝技，已比为师我青出于蓝，即是已臻天下第一。”

徐子陵笑道：“这种天下第一不要也罢。你有没有打听过那虹夫人是何方神圣？”

雷九指道：“虹夫人在关中赌场是无人不识的名人，皆因她有个很硬的靠山，你猜是谁？”

徐子陵道：“听你的口气，应该是熟人，究竟是谁？”

雷九指压低嗓音道：“就是京兆联的杨文干，虹夫人本是上林苑的红妓，给杨文干收作小妾，最爱在赌场留连，却少有听说勾引男人，因为谁都不敢碰杨文干的女人。真不明白她为何找上你。”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该是看上我的赌术，奇怪是其后再没找我说话。不过我们亦不应和杨文干的女人缠上，对我们有害无利。”

雷九指拉着他转进横巷，讶道：“我还以为有人会跟踪我们，看我们在什么地方落脚，好摸清我们的底细。”

徐子陵道：“此正是我们的一个难题。若给有心人看到我们两大赌徒走进东来客栈，而客栈内其实又没这两个住客，不引起人疑心才怪。”

雷九指搭着他肩头，走出里巷，横过光明大道，沿望仙街南端走去，得意道：“这么简单的事，老哥当然已安排妥当。在西市东南方永安渠旁的崇贤里我有座小院落，就当是我们往来经商落脚的地方。你的身份我亦安排妥当，保证就算有人调查都不会出岔子。”

徐子陵大讶道：“这并非可在数日内弄妥的事，是谁在背后支持你？”

雷九指领着他左转朝朱雀大街走去，放缓脚步，说道：“当然是弘农帮的人，老哥我千方百计地去摧毁香贵的贩卖人口集团，有一半也是为我这个拜把兄弟。皆因他的亲妹在旧朝时被香家的人掳走献入隋宫，当时有杨广撑腰，谁都奈何不了他巴陵帮，现在该是跟他们算账的时候。”

徐子陵忆起素素的音容，点头道：“好吧！我会依你的计划去进行的。”

雷九指道：“回住处后，我会把全盘计划向你交代清楚，好让你能灵活执行。任他香家父子如何犴狡，亦想不到有我们在暗中图谋他香家的覆亡。尚有一件事差点忘记告诉你，小仲着我为他张罗两副水靠，今晚他若能抽身，会来与你会合去探宝藏。鲁师的构想确是与众不同，竟把宝藏埋在河床下，难怪没有人能找得到。”

徐子陵苦笑道：“我已三晚未合过眼，希望他今夜脱身不得吧！”

常何把寇仲送回在跃马桥东北光德里的沙家华宅，千叮嘱万叮嘱明天会在卯时初来接他入宫对张婕妤进行第二轮的疗治，告别离开。

沙福把他迎进大厅，寇仲见厅内仍是灯火通明，人声嘈杂，骇然止步道：“什么人来了？”

沙福兴奋地说道：“数都数不清那么多人，老爷从皇宫回来后，来访的宾客没有停过，你看看外院停了多少辆马车。”又凑到他耳旁道：“莫爷妙手回春，令娘娘霍然而愈的事已传遍长安，来访的人没有不问起莫爷的。老爷吩咐，莫爷回来后，立即请莫爷到大堂去和客人打个照面。”

寇仲听得心中唤娘，心想自己千不扮万不扮，为何蠢得要扮神医，这么下去，自己恐怕连睡觉的时间也要腾出来去行医治人。人谓言多必失，自己则该是医多必失。一把扯着正要起步的沙福，避往暗处。肃容道：“明天大清早姑爷会来接我到宫内为娘娘治病，事关重大，我现在立即上床休息。我睡觉时更千万不能被人惊扰。皆因我练的是睡功，该称为卧功才对，明白吗？”

沙福不迭点头道：“当然是为娘娘治病要紧，小人送莫爷回房后，立即去禀知老爷。”

寇仲这才放心，但心神早飞到院外不远处的跃马桥去。

二更的鼓声从西市传来，一队巡军从跃马桥走过，沿永安渠南行，在寂静无人的大街逐渐远去。带走照明风灯的光芒，月色又重新柔弱地斜照着寒夜下的跃马桥。

徐子陵无声无息的从桥底的水面冒出头来，游往桥拱的支柱，两手攀附柱身，调息回气。好一会后轮到寇仲浮出水面，来到他旁，急促的喘了好一阵子后，苦笑道：“娘临终前只说跃马桥，余下未说的可能是桥东一千步又或桥西两千步，总之绝不在这桥之下。”

长安可能是当今中原管理最妥善的城市，大渠底应在最近清理过，积在渠底的瘀泥，已给滤清得干干净净的。两人花了近半个时辰，逐尺逐寸的敲打搜寻，仍找不到任何宝藏入口的痕迹。

徐子陵环目扫视拱桥四周黑压压的豪门巨宅，叹道：“我们总不能逐屋逐户地去搜索吧？这些华宅都有护院恶犬，而我们更是见不得光的人。唉！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寇仲不悦道：“陵少从来不是轻言放弃的人，怎么在寻宝一事上却偏会例外？”

徐子陵怔了半晌，歉然道：“是我不对！好吧！由此刻开始，我会尽全力为你找出宝藏，无论成败，也由你来主持决定。”

寇仲探手搭着他肩头道：“这才是我的好兄弟。暂时不要想宝藏，先说说你那‘换人大法’的事，看大家以后如何配合。好小子，真有你的，竟懂得找侯小子扮你，否则只李小子一关你已过不了。”

徐子陵扼要地说出自己眼前的处境，寇仲奇道：“听李靖说封德彝该是李建成的谋臣，为何却像与李建成作对的模样呢？”

徐子陵道：“照我看他和李建成的关系颇为微妙，见李渊前他曾吩咐我不要提及李建成的任何事。如果真和李建成作对，就该透过我去揭发长林军的恶行。”

寇仲道：“迟早你会弄清楚他们的关系。不过你扮岳山去见李渊，却有一个极大的风险，不知你有否想及。”

徐子陵茫然道：“什么风险？”

寇仲讶道：“你少有这么善忘的，可能因我刚才曾见过尚秀芳，印象仍是非常深刻，所以想起此事。”

徐子陵恍然道：“我真的没把这事放到心上。不过只要我未弄清楚尚秀芳和岳山的关系前，对她避而不见，该可没有问题。”

寇仲同意道：“幸好你扮的是性情孤僻高傲的岳山，做出什么事来别人只当作是理该如此。真想不到你有晁公错这么老的一个情敌。”

徐子陵的心神却用在另外的事情上，问道：“你对雷九指和侯希白有什么看法，应否让他们加入我们的寻宝行动？”

寇仲皱眉沉吟道：“你对他两人比我熟悉些，你又怎么看呢？”

徐子陵肯定地说道：“他们该是信得过的朋友，只是侯希白与石之轩恩怨难分，杨公宝藏更牵涉到邪帝舍利，我们不得不小心点。”

寇仲点头道：“这就叫亲疏有别。雷九指怎都可算是自己人，侯希白则是半个外人，就以此界定他们参加的方式吧！”

徐子陵道：“不是我要横生枝节，雷九指要对付香家的行动我们于公于私均是义不容辞。而侯希白要从杨虚彦手上夺回印卷，我们亦势难袖手旁观，这……”

寇仲笑着打断他道：“大家兄弟，说话为何还要见外，陵少的决定就是我寇仲的决定，多余话再不用说。”

徐子陵仰望天色，说道：“趁尚有两个许时辰天亮，不如早点回去睡觉，明天醒来再想如何去寻宝。”

寇仲道：“且慢！鲁大师赠你有关建筑学的遗卷内，有没有提及地室的建造？”

徐子陵一震道：“幸好有你及时提醒，他的遗卷内确有一章说及秘道和地下密室建造的法则。”

寇仲苦笑道：“你不是没有想及，而是根本没用心去想。唉！还说什么一场兄弟！”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你寻不到宝藏，便不断怨我，好吧！我再次道歉。在他的遗卷里，这一章内有一段话写得内容隐晦，大约是地下藏是否隐蔽，全看入口的设计，虚者实之，实者虚之，可令人百世难寻，他写这番话时，心中想的说不定正是杨公宝藏。”

寇仲双目立时亮起来，一边扫视渠旁林立的华宅，压低声音道：“杨公宝藏可能仍在桥底，但入口却在附近某所宅院之内，只要我们晓得某间大宅是属于当年杨素的，又或某间宅院是在杨素当权那段时间建成，便该有个谱儿。这些资料该可在皇城内什么局司的宗卷室找到吧！”

徐子陵皱眉道：“凭你我的身手，想偷入皇城仍是非常危险的事，比起王老狐那洛阳的宫城，这里的戒备森严很多。”

寇仲精神大振地说道：“相信会有老长安知道的，这就不用涉险查探。你我分头寻找，只要找到这类房舍，调查的范围将可大幅收窄。时日无多，早一日携宝离开，可少一分危险，你也不想我窝窝囊囊的栽在长安吧！”

徐子陵失笑道：“你这小子，总怕我不肯克尽全力，兜个弯也要再提醒我一次，快回去吧！明早你尚要当你的神医！”

寇仲道：“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未告诉你，就是你的公主也来长安了！”

徐子陵愕然道：“公主？”

寇仲凑在他耳旁边：“就是东公主单琬晶嘛！”

徐子陵听得剑眉紧蹙，随口反击道：“你和你秀宁公主的约会又如何？”

寇仲两眼一翻，往桥头游去道：“我还没有想过。”

徐子陵暗叹一口气，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寇仲，茫然追在他身后游往桥头。

常何和寇仲在凝碧阁的外堂等候，前者低声道：“皇上今早在内朝与太子殿下及秦王有急事商议，否则皇上一定会亲来的。”

寇仲睡眠不足的揉揉眼睛，随口问道：“为何不见齐王呢？”

常何当他是祸福与共的老朋友般道：“齐王到关外办要事，尚未回来。”

郑公公来了，笑容满脸的恭敬道：“娘娘有请莫神医。”

寇仲随他进入内室，这回张婕妤穿着整齐地坐在躺椅上，虽与精神焕发仍沾不上边儿，但病容尽去，两颊现出少许血色，不是瞎的，当会知她正在康复中。张婕妤头带凤冠，穿的是讲究的深青色褘衣，以朱色滚边，外披锦袍，腰间系上白玉双佩，显得雍容华贵，娇美可人，难怪如此得李渊爱宠。

她对寇仲当然非常礼待，展现出亲切的笑容，说道：“哀家这半个月来从没像昨晚般睡得那么好，莫先生确不负神医之名。”

寇仲一揖到地后大模大样地坐到她身旁为他特设的诊病椅上，心想美人儿你睡得充足，可怜我刚合眼就给沙福唤醒。

张婕妤乖乖的从罗袖伸出玉手，让寇仲把三指搭在她的腕脉上，竟有感而发地说道：“为什么人生在世，要不时受到大大小小的各种痛苦折磨呢？”

陪在一旁的太监婢仆当然没有人能答她的问题，寇仲正专志于她娇体内气血的详状，心不在焉的随口答道：“那要看人是为什么生在世上，若为的是人生的经验，那自应每种经验都该去品尝一下。我只是胡言乱语，娘娘请勿见怪。”

张婕妤怔怔看着他的丑脸，说道：“先生的话非常新鲜，从没有人对哀家说过这看法，可见先生不拘俗礼，性格率直，想到什么说什么。哀家怎会怪先生呢？不过病情的折磨，不尝也罢。”

寇仲本想唯唯诺诺地点头应过算了，又忍不住道：“病痛也非全无好处，至少可提醒我们去小心健康。像刀割肉会痛，我们才会躲避刀子，若不痛的话，给人把手割掉都不知道。所以练武的人该是最怕痛的人。”

张婕妤一怔道：“先生所说的不无道理。”

寇仲心忖胡诌完毕，该是下针的时间，取出沙芷菁的九针铜盒，微笑道：“此回之后，小人该不用再来为娘娘治病了！”

大清早侯希白的弓辰春摸到东来客栈找雷九指和徐子陵，后者为避人耳目，戴起蜡黄面具依雷九指的指示化名为一个叫作雍秦的山东赌徒兼行脚商。

三人在房内商议，侯希白道：“昨晚李建成使人送来五两黄金，我当着兴昌隆的人面前把赏赐推掉，不知是否做对了呢？”

雷九指倒抽一口凉气道：“对是对极了，可是李建成怎咽得下这口气。”

徐子陵则道：“管他的娘！眼前形势微妙，弓辰春这家伙分别与李世民、李渊和封德彝拉上关系，李建成并非没有顾忌的。”

侯希白苦笑道：“不过可达志的狂沙刀法确是名不虚传。换了我可以用美人扇去对他的狂沙刀，胜负仍在未知之数，若用剑则怕走不了多少招，这人终究是个祸患。”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用兵器或不用兵器对我来说分别不大，若有碰上可达志的机会，我们可在动手之前先行掉包，由我来应付他。”

雷九指皱眉道：“最怕忽然碰上，掉包也来不及呢。”

侯希白耸肩道：“这个倒不成问题，这里是唐室的天京，可达志又是长林军人，不能动辄杀人。我就引他定期决战，那时子陵可从容顶上。不过这突厥蛮子乃有实学的人，子陵千万别掉以轻心。”

徐子陵微笑道：“无论对手是谁，我也不会轻敌的。”

侯希白道：“另一个问题是秦王似有招揽我入天策府之意，小弟该如何处理？”

徐子陵断然道：“这会变成作茧自缚，侯兄可以祖宗遗训莫家后人不准当官来推却。最好是早点向卜廷等作出暗示，只要辗转传入李世民耳内，可化解这个难题。”

雷九指赞叹道：“子陵的脑筋转动迅快，无论什么难应付的事，到你手上立即迎刃而解。”

侯希白欣然道：“小弟正要借助子陵的才智，为我从杨虚彦手上把印卷讨回来。”

徐子陵沉声道：“你这个问题，怕要通过‘霸刀’岳山来解决，只要让李渊晓得裴矩的真正身份和与杨虚彦的关系，最好是买一开三，把杨文干和杨虚彦、杨虚彦与董淑妮的秘密勾结也一并奉上，那我们说不定可混水摸鱼，顺手宰掉杨虚彦亦非没有可能。”

雷九指想起杨文干的小妾虹夫人，点头道：“对杨文干我们尚要做点工夫才行。”

徐子陵从容道：“时间无多，该轮到岳山他老人家出场啦！”

寇仲在郑公公陪伴下回到大堂，常何紧张地问道：“张娘娘情况如何？”

郑公公抢先答道：“莫先生不愧神医，这次施针功效更是神奇，娘娘的脸色就像从没病过的样子。”

寇仲恢复本色，笑嘻嘻道：“娘娘现在需小睡片刻，我敢保证她的病已完全根除，再不会复发。”

常何整个人轻松起来，皆因此事成败关系到他以后的官运。

“尹德娘娘到！”

三人同感愕然，连忙下跪迎驾。尹德妃乃张婕妤以外皇宫最有权势的贵妃，同受李渊恩宠，更是李建成蓄意巴结讨好的另一位重要妃子。寇仲偷眼一瞥，只见一位身披大袖对襟，长可及膝，上绣五彩夹金线花纹披风的美女，在太监和宫娥簇拥下，姗姗而至。披风内穿的是短襦长裙，裙腰系在腰部之上，高处接近腋下，使本是身长玉立的尹德妃更显修长婀娜，莲步轻移时摇曳有致，非常动人，比之张婕妤毫不逊色。寇仲心忖无论尹德妃或张婕妤，都是天生丽质令人为之颠倒的美人儿，比之董淑妮多添一种成熟的风情，难怪杨虚彦要出旁门左道的功夫来为董淑妮争宠。

“三位平身！”

寇仲跟着常何和郑公公站起来，扮作惊惶的垂首不敢平视对方。

尹德妃柔声道：“这位定是莫神医，姐姐的病况如何呢？”

寇仲答道：“张娘娘已完全康复，天佑皇上。”

尹德妃一阵歌颂赞叹，说道：“莫神医这次立下大功，皇上必重重有赏。莫神医若有什么心愿，尽管直说。”

寇仲像徐子陵般，最怕给官职缠身，那就什么地方都不用去，忙道：“小人唯一心愿，是希望常将军步步高升，此次若非常将军陪小人踏遍长安去找到合用的灵药，绝难有此神效。至于小人，则须遵从祖先遗训，在四十岁前遍游天下，造福苍生，并广见闻。”

常何听得大为感动，慌忙跪下。

尹德妃对寇仲的“淡泊名利”心生佩服，赞道：“先生原来是有大志之士，尹德失敬了！”转向常何道：“常将军凭着将莫先生推荐给太子殿下，已是立了大功，哀家定会提醒皇上，绝不会忘掉常将军的功劳。”言罢入内堂探望张婕妤去了。

离宫时，常何早把寇仲当成“生死之交”，硬拉他到福聚楼举行庆功午宴，两人现在的心情，与昨天当然有天渊之别。

徐子陵扮成的岳山，昂然步上跃马桥，无论他奇特的貌相，伟岸的身形，霸道的气势，均令人不得不多望他两眼。下桥后转往西市的方向，目的地是西市东北毗邻皇城的布政里。能住在这区的不是有钱便能办得到，还要有权有势方成。

里坊内府第林立，都是达官贵人的官邸，徐子陵在一所巨宅外停步，只见门匾上写“海南晁府”四个大字。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后，暗聚功力，当蓄至巅峰时，沉喝一声，铁拳疾出，施展宝瓶印，重击在以红木雕成缕花精美的大木门上。“轰！”螺旋劲发，大木门像不堪摧残的破木残屑，旋转着往院内激溅弹射，院门变成一个方洞。巨响顿时惊动居住宅内南海派的徒众，一时人声鼎沸，从主宅正门处拥出十多名武装男女。徐子陵的假岳山正是要来闹事，还要闹得愈大愈好，最理想莫如轰动全城，教人人知道“岳山驾到”。轻挽着“岳山招牌”长袍的下襬，跨槛而入。

两名大汉怒叱一声，分提一刀一枪往他杀来，背后有人大喝道：“谁人敢来我南海派撒野！”

徐子陵一晃双肩，行云流水地往前飘去，在刀枪及体前左右各晃一下，以毫厘之差避过敌人兵器，接着左右开弓，两人明明见他挥掌攻来，偏是无法躲避，应掌抛跌，再爬不起来。两男一女刀剑并举，从台阶上攻下来，他们显是在群攻阵法下过苦功，配合得天衣无缝。由于掌门人“金枪”梅洵与派内高手，多随李元吉到关外对付寇仲和徐子陵两人，所以眼前留在长安的除“南海仙翁”晁公错外，均属较次的好手。徐子陵正看准这形势，公然上门寻衅，找晁公错算账。再没有另一个更好的方法去通知李渊他岳山到也。

徐子陵双目模仿岳山射出森冷的光芒，凝起强猛无俦的气势，一步不停的登阶迎上，两手闪电劈出，冰寒的杀气潮涌而去，在敌人攻至前已使他们感到肌肤生痛，呼吸困难，登时志气被夺，施展不出真正的本领。“当当”声响个不绝，四柄敌人刀剑无一幸免的被徐子陵以重手法劈中，两人兵器脱手，另一人被他起脚踢飞，持剑的女弟子则被他夺去长剑，变得溃不成军，四散退开。

徐子陵反手一剑，把身后另一名壮汉扫得连人带棍滚下长阶，正要杀入厅内，棍影从门内闪出，当头疾劈，动作快逾电光石火，且棍风如山，凌厉无比。以徐子陵之能，也不敢硬撄其锋，同时记起岳山遗卷中曾提起过此人，说他乃南海派中除晁公错外唯一堪称高手者。持棍者是个须发俱白的锦袍老人，铁棍一摆，毫不停滞的中途变招，由疾劈变作直戳，疾取徐子陵腰眼，又狠又辣。

徐子陵发出岳山的长笑声，哂道：“‘齐眉棍’梅天，这么多年看来你也没什么长进哩！”

说话间，早运剑把长棍挑开，接着随手反击，杀得对方左支右绌时，忽然弃掉长剑，一拳轰去。梅天哪想得到他会弃剑用拳，慌忙间挥棍格挡，却惨哼一声，被他的拳劲送入门内去。主宅门终于失守。

双方连串交接，只在数下呼吸间完成，其他人此时方有机会再朝徐子陵攻来。徐子陵大步跨入宅堂，两手展开借劲卸劲的奇技，使来攻者左仆右跌，溃不成军。梅天再抡棍攻至，徐子陵当然不会客气，以硬攻硬，不到十招，一指点中对方肩井要穴，梅天踉跄跌退，差点坐倒地上。一番激战后，厅内再无能战之人。

徐子陵仰天大笑道：“晁公错何在，我岳山讨债来了！”

梅天强压下翻腾的血气，狠狠道：“晁公正在西市福聚楼上，岳山你有种就去找他吧！”

徐子陵不屑地说道：“找晁公错要有种方成吗？若非老夫早收敛火气，今天此宅内休想留下一个活口，算你们走运。”哈哈一笑，扬长去了。

常何和寇仲坐在昨天那张桌子，举杯相碰，兴高采烈。常何一口气点了七、八道菜，任他两人如何大食，也绝吃不下这么多道菜。

把黄汤灌进咽喉后，常何喘着气道：“尹德娘娘一句话，比太子殿下说十句更有力，莫兄这回真够朋友。以后莫兄的事，就是我常何的事。”

寇仲正游目四顾跃马桥周遭宅院的形势，漫不经意地说道：“小弟除医道外，亦沉迷建筑之学，这都是由家叔培养出来的兴趣。”

常何已视他如神，衷心赞道：“原来莫兄这么博学多才，不过长安是新城，最旧的建筑亦只是数十年光景。”

寇仲胡诌道：“新旧不重要，最重要是有创意的建筑，在长安有谁对这方面特别有研究和心得呢？”

常何道：“前代的大建筑师当然是宇文恺，长安城是由他监督建造的。现在该找的人应是工部尚书刘政会，没人比他更熟悉长安城的建筑。”

寇仲大喜道：“可否安排我与这位工部大人见个面？”

常何欣然道：“你想不见他也不行。他昨天找过我，问莫兄能否为他儿子治病，但昨天我哪有闲情和他说话？”忽然凑近低声道：“可达志又来了！”

寇仲朝入门处瞧去，可达志正昂然登楼，领头者赫然是李密，背后还跟着王伯当，吓得寇仲别过头去，心儿忐忑乱跳。

常何又道：“今天福聚楼特别热闹，连南海的晁老头也来了，陪他的竟是齐王的宠将宇文宝和吏部尚书张亮。”

寇仲偷眼瞧去，果然看到貌似仙翁的“不老神仙”晁公错，在另一角与两人谈笑甚欢。

常何言归正传，返回先前的话题道：“莫先生既有意结识工部的刘大人，待会小弟陪先生登门造访，保证他倒屣相迎。”

寇仲正要答话，可达志过来和两人打招呼，笑道：“今晚我们再到上林苑痛饮一番，由小弟作个小东道，两位定要赏个薄面。”

寇仲想到李密和王伯当说不定也是其中两位座上客，忙道：“不是小人不赏面，而是……唉！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待会便要四处奔波诊症，不信可问常将军。”

常何不断点头，事实上他对可达志这外族的超卓剑手亦没多大好感，不想与他亲近。

可达志闻言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下来，正要说话时，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从跃马桥的方向传上来道：“晁七杀，立即给我岳霸刀滚下来！”

原本闹哄哄的整座福聚楼立即变得鸦雀无声。寇仲探头瞧去，骇然见到“岳山”正卓立桥头，整个人散发着不可一世的霸道气概，不由心中叫绝，明白到徐子陵行动背后的目的。

晁公错穿窗而出，流星般从福聚楼三楼破空而下，横过近二十丈的跨距，落在跃马桥西端登桥处，身子没晃动半下。可达志把椅子移到窗前，俯首下望，双目射出鹰隼般锐利的神光，紧盯着“岳山”，目不转睛。寇仲忙学可达志般把椅子挪到靠窗处，变得坐在可达志和常何中间，在其他人离桌拥往这边窗旁观战前，占得有利的位置。

在桥头站岗的守卫见动手的一方是长安宗师级的名人晁公错，楼上的高官大臣又没出言阻止，不敢上前干预。际此战乱之时，天下武风炽盛，长安虽说禁止私斗，但以武相会却时有发生，长林军更是横行无忌。所以城卫对晁公错这类属于太子党的头脸人物，在一般情况下岂敢干涉他们的行为。

可达志似在自言自语地沉声道：“岳山应是赢面较高。”

寇仲心中大懔，知他眼力高明，从徐子陵的气势瞧出他的厉害。要知寇仲和徐子陵两人，经过这些年来转战天下的磨炼，已脱颖而出，成为能与宁道奇等辈撷抗的高手。即使以祝玉妍、婠婠等魔门殿堂级人物，至现在仍欲杀他们而不得。到至善寺一战，两人力敌佛门四大圣僧，虽说非是以生死相搏，四僧更留有余地，但两人的实力足以媲美四僧任何其中之一，却是不争之实。当两人跨出至善寺的外院门，两人同时也置身于天下顶尖高手之列，再不用惧怕任何人。在以战养战下，这两位天才横溢的年轻高手，武功终臻大成之境。

李密的声音在寇仲背后响起道：“晁公错岂是易与之辈，照我看仍是胜败难料。”

不知谁人问道：“晁公错比之‘天君’席应又如何呢？”这问题当然没有人能答他。

此时“岳山”发出一阵长笑，众人收止私语，全神观战。卫兵截止登桥的车马行人，当晁公错来到桥上与“岳山”隔远对峙，整座跃马桥变成他们两人的专用战场。

徐子陵有遏云裂石之势的笑声刚罢，淡然自若地微笑道：“晁七杀在关外不是想送我岳山归天吗？本人本无入关之意，既然你蓄意阻我入关，必有不可告人之秘，本人偏要入关来看看究竟，看你晁七杀这些年来究竟有否长进。”

晁公错表面神色如常，其实心内却是怒火中烧，他完全不明白岳山为何能完全避过杨文干庞大的监视网，忽然出现于长安城内，不过眼前当然非是计较这些枝节的时刻。事实上他亦陷于进退两难的地步，他当然明白岳山和李渊的关系，此正是他阻止岳山入关的主要目的。假若他杀死对方，李渊的反应实是难以预估，当然被对方击伤或杀死则更是万万不行。

当下冷然笑道：“你岳霸入关与否干老夫何事？不过你既敢送上门来，我晁公错就和你算算多年来的旧账。闲话休提，动手吧！”

徐子陵完全把握到晁公错心内的矛盾，哂然道：“本人平生阅人无数，但像晁公错你这么卑鄙无耻的人，尚是首次碰上。敢作不敢认，算是哪一门子的人物，今天你想不动手也不行。我岳山这趟重出江湖，正表示你气数已尽。”

晁公错不再打话，踏前一步，目光罩定对方，神态老练深沉，不愧成名达一甲子以上的宗师级高手。就在他踏步之际，强大的气势立即像森冷彻骨、如墙如刃的冰寒狂流般涌袭对手。

徐子陵暗捏不动根本印，傲立如山，长笑道：“这该是我们第三度交手，希望你晁七杀不会令本人失望吧！”

口气虽大，但岳山挟击杀“天君”席应的余威，谁都不觉得他是口出狂言。

晁公错冷哼一声，又跨前一步，气势更盛，自己的衣衫固是无风自动，也逼得徐子陵衣衫猎猎作响。高手相争，气势果是不凡，无论在楼上或桥旁观看的武林人物，除有限的几个人外，均感到若把自己换到“岳山”的位置上，说不定早因心胆俱裂而败下阵来。

徐子陵收摄心神，不敢眨一下眼睛地瞪着晁公错。他故意以言语刺激对方，正是要逼他主动进攻。他的心神进入平静无波的至境，把生死胜败置诸度外。就在晁公错第二步触地前的刹那，他迅疾无伦的大大跨前一步，把两人间的距离拉近至八尺。虽然双方出步时间稍有先后，但触地的时间全无差异，就像预早配合排演多次般。楼上的寇仲看得心中喝彩，徐子陵这一招将逼得晁公错从主动沦为被动，不得不抢先出手，以扳平局势。可达志发出一下赞美的叹息。李密和王伯当亦同时喝了声“好”，却不知是针对哪一方说的。

晁公错果然大喝一声，一拳击出，猛厉的拳风，直有崩山碎石之势，令人不敢硬撄其锋。徐子陵嘴角溢出一丝笑意，可是出现在岳山的假脸上，却有无比冷酷的意味，配合得天衣无缝。晁公错这一记七杀拳，事实上只用上六、七成的威力，而这正是徐子陵以种种手段智计得回来的理想后果。自他扬声挑战，一直占在上风。晁公错则因被他公开揭破阻他入关的奸谋，兼之心情矛盾，对要否全力出手又是顾虑多多，在种种不利情况下，功力自然大打折扣。何况他尚有一致命的弱点，就是徐子陵从岳山遗卷中对他的七杀拳已了如指掌，而他晁公错却对眼前的“岳山”绝对地莫测其高深。此消彼长下，晁公错自然要吃大亏。

“砰！”徐子陵运掌封架，毫无花假的硬挡晁公错一拳，两人同时往后晃去，竟是功力相若的平手之局。寇仲心中大叫好小子，他最清楚如论功力火候，徐子陵怎都及不上晁公错，若给老晁一拳击得跄踉倒退，别人会不怀疑他是否真岳山才怪。可是徐子陵巧妙制造形势，变得能硬拼晁公错一拳而毫不逊色，以后再施展身法避重就轻，就谁都不会感到他在功力上逊于对手，这做法确是明智之举。其中微妙处，围观者虽在千人过外，但只有他一个人明白。

果然徐子陵往左一晃，避过晁公错第二拳，两手如鲜花盛放，拳、指、掌反复变化，长江大河般朝晁公错攻去。晁公错怎想得到一向以霸道见称的岳山会展开这么一套大开大阖中别具玄奇细腻的拳掌功夫，大失预算下只能见招拆招，陷于被动之局。不过他守得无懈可击，绵密的拳法令对手滴水难入，并非屈处下风。双方劲气如涛翻浪卷，狂风波荡，凶险至极，只要有一方稍露破绽弱点，势必是横死桥上之局。“伏！”徐子陵一指点出，正中晁公错拳头，借势往桥的另一端飘开。

寇仲旁边的可达志大喝道：“好岳山！”

众人除寇仲等有限数人外，都大惑不解，为何岳山当此近身肉搏，招招抢攻之时只轻点一指，却往后退开，这只会是助长对手气势，而可达志反而为他这不智之举喝彩呢？果然晁公错浑身剧震，竟不进反退，后挫一步。众人才知“岳山”这一指既凌厉又集中，竟破去晁公错的七杀拳劲，直侵其经脉，令晁公错忙于化解下，坐失良机。而寇仲更清楚徐子陵窥准时机，借飞退的同时卸劲借劲，打破攻守均衡的僵局，展开第二轮的攻势。

在众人包括可达志在内完全料想不到下，徐子陵在飞退的势子未尽之时，竟神迹般倏地改向，流星电闪地重往晁公错飞投回去。以晁公错超过七十年的武学修养，亦大吃一惊，信心顿失，只好斜退右后方，贴至桥栏，双拳齐出，严密封格，不求有功，只求无过，再次陷于苦守之势。

徐子陵心知肚明成功失败，就在此时。他可说施尽浑身法宝，从对方的心理、信心、气势、判断等无孔不入的寻找晁公错的破绽错失，到这刻才真正占得上风。不过晁公错一甲子以上的功力确非等闲，气脉悠长、韧力十足，一旦让这前辈高手放手反攻，最后败阵的可能是自己而非对方。

徐子陵凌空疾掠，脚不沾地的横过两丈远的桥面，十根手指向掌心弯曲，左右十指交错，右手拇指压在左手拇指上，一式内缚印，迎上晁公错轰来的双拳。同时喝道：“换日大法！”这四字暗含真言印咒的心法，以晁公错为目标而发，每一喝音巨锤般敲打在晁公错的心坎上。假若晁公错不是打开始因矛盾的心情以至气虚势弱，这“四字真言”最多只能做成小骚扰；可是此刻晁公错因摸不透他的攻势而心生慌乱，这“四字真言”的影响便非同小可，登时拳势减弱。拳印相接，竟是全无劲气交击之声。

寇仲身后的李密低呼道：“糟啦！”

话犹未已，晁公错略一踉跄，往横错步，连不懂武功的人也看出他是身不由己，给对手带得失去平衡。

寇仲旁的常何咋舌道：“厉害！”

徐子陵心知得手，他以内缚印配合卸劲之法，硬把晁公错的拳劲缚锁消卸，这着奇兵顿时害得晁公错像用错了力道般，难过得差点吐血。徐子陵由内缚印改为外缚印，拇指改置外侧，劲气疾吐，此时两双手仍是紧缠不放，晁公错哪想得到他的内气可随心所欲的改卸为攻，顿时应印而加速横跌之势。

晁公错暗叹一声，跟着暴喝如雷，同时顺势腾身而起，再顾不得颜面，越过桥栏，往永安河投去。眼看他要湿淋淋的掉进渠水里，对岸围观的群众中突然射出黑忽忽的东西，越过七、八丈的水面，后发先至地来到晁公错脚下，精准无误的令晁公错点足借力，就凭这一换气腾升，安然返回永安渠的西岸，再看清这黑忽忽的东西原来竟是只鞋子。寇仲感到可达志把目光投往掷鞋的人堆中，忽然雄躯微震，显然瞧出是谁如此帮晁公错的忙，而他肯定认识这个人，否则绝无可能从人丛中迅快把这人分辨出来。像他寇仲便自问办不到。

徐子陵瞧着鞋子沉进水里，知道该见好即收，否则再与晁公错交手，对方在盛怒之下，抛开所有生死顾忌，吃亏的大有可能是他现在这威震长安的岳山，仰天发出一阵长笑，说道：“晁七杀！本人失陪啦！”

斜掠而起，往跃马桥另一端射去，几个起落，消失在围观者的人墙后。

楼上诸人重新归席，李密和王伯当顺势随可达志坐入寇仲、常何的一桌。可达志为两人引见常何和寇仲，李密有点心神不宁，对寇仲并没有特别在意。虽说李密和寇仲仇深似海，但两人并不熟识，若换过是沈落雁，看穿寇仲的机会势将大增。

可达志的心神仍在刚才的龙争虎斗上，惋惜地说道：“想不到弃用霸刀的岳山，仍有威凌天下的霸气，换日大法不愧天竺绝学，奇诡玄奥，令人叹为观止。”

此时晁公错神色如常的登楼继续未竟的午宴，连寇仲也佩服他的深沉，暗忖换过是自己，必找个地方躲起来无颜对人。

王伯当笑道：“可兄是否手痒了！”

可达志一对眼睛亮起来，露出一丝充满自信的笑意，却没有答话。

李密瞧着窗外恢复人来车往的跃马桥，轻叹一口气道：“岳霸这趟来长安，必掀起一番风翻云涌，可兄若能击败岳霸，将立即名震天下。”

常何压低声音道：“听说皇上与岳霸乃多年知交，可兄应三思而行。”

他一向虽不喜欢可达志，此时见李密和王伯当推波助澜，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仍忍不住出言警告。寇仲则在台底暗踢常何一脚，示意他找借口离开，对着李密和王伯当两人，实是非常辛苦的事。尤其想起王伯当对素姐的恶行，更是憋得心中难受之极。

可达志微笑道：“若在下只是找岳霸切蹉武技，皇上该不会怪罪吧？”

李密盯着可达志淡淡地说道：“刚才掷鞋子为晁公解困的是否可兄的熟人呢？”

寇仲暗呼厉害，从可达志微妙的反应，精明的李密得出与自己相同的结论。

可达志神态如常的悠然道：“密公既瞧不出掷鞋者，在下又怎会看到，只是因此人高明至极而心生惊异吧！”

李密当然不信他的鬼话，目光移到寇仲的丑脸上，目露精光，似要把他看通看透，含笑道：“目前长安最受人瞩目的两件事，就是岳霸入城和莫先生在此悬壶济世。不知莫先生有否打算落地生根，长做长安人呢？”

寇仲不敢说出向尹德妃胡诌的那番话，皆因并不合乎情理，说道：“多谢密公关心，小人仍未作得决定。”

常何知是时候，起身告辞道：“莫兄还要到工部大人处为他爱儿治病，请各位恕过失陪之罪。”

寇仲暗唤谢天谢地，忙随常何告罪离去。

马蹄声铺天盖地而来，到东来客栈门外倏然而止。徐子陵负手面窗而立，凝望客栈后园大雪后的美景。马蹄声骤止后，整座客栈肃静下来，这突然而至的静默本身已是一种沉重的压力，令人知道不寻常的事发生了。

徐子陵沉声道：“进来吧！门并没有上锁。”

门外的李渊微微一怔，先命手下驱走附近房间的住客，推门而入，来到徐子陵背后，抱拳道：“李渊刚得知大哥法驾光临，特来拜会问好。”

徐子陵冷笑道：“李渊你是高高在上的大唐皇帝，一统天下指日可期，该是小民岳山向你叩拜请安才合规法。”

倏地转身，凝起岳山的心法，双目精芒暴闪的与李渊目光交击。李渊仰天长笑，说道：“岳大哥休要耍我，无论李渊变成什么，但对岳大哥之情，却从来没变。大哥练成换日大法，此次重出江湖，先击杀天君席应，今天又败老晁于跃马桥上，早成就不朽威名。小弟衷心为岳大哥你鼓掌喝彩。”

徐子陵叹一口气，摇头苦笑道：“江湖虚名，只是镜花水月，何足挂齿！岳山已非当年的岳山，往事如烟，更不愿想起当年旧事。小刀你回去当你的皇帝吧！岳山这次来长安，只为找晁七杀算账，说不定今晚便走，罢了罢了！”

“小刀”是岳山遗卷里曾出现过两次对李渊的暱称，由于徐子陵根本不知岳山和李渊间发生过什么事，所以先发制人，摆出往事不堪回首，不愿计较的姿态。

事实上李渊亦像祝玉妍般从没有怀疑过岳山也可以是假冒的，最关键自然是“换日大法”可令岳山有脱胎换骨的变化。此时岳山的“小刀”一出，登时勾起李渊对前尘往事的追忆，百般情绪涌上心头，剧震道：“岳大哥再不怪小刀当年的旧事吗？”

徐子陵旋风般转身，背向这位大唐朝的皇帝，沉声道：“现在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与‘天刀’宋缺再较高下，不过在这事发生前，先要找一个人算账。”

李渊一呆道：“这个人是谁？”

徐子陵一字一字地说道：“就是‘邪王’石之轩，若非他的卑鄙手段，秀心怎会含怨而终。”

李渊双目杀机大盛，冷哼道：“石之轩还未死吗？”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他不但未死，且还在你身旁虎视眈眈，若非有此原因，小刀你怎能在这里见到我呢？”

李渊终于色变。

寇仲拍拍小孩的脸蛋，故作谦虚地说道：“并非小人本事，而是刘大人令郎患的只是小病，所以两针立即收效，看！宝宝退烧了！”

刘夫人比刘政会更迅快地探手轻摸儿子的额头，大喜道：“莫神医真是医术如神，小南没烧了！”

刘政会喜出望外，千恩万谢地说尽感激的话。

回到外堂时，常何笑道：“招呼莫兄的重任暂且交给刘大人，末将已有三天没有回廷卫署了。”

与寇仲约好晚上到沙家相晤后，即匆匆离开。

两人在大堂坐好，刘政会欣然道：“听常将军说莫先生对庭院建筑有独到心得，不知对小弟这座府第有什么宝贵意见？”

寇仲暗忖你错把我当是陵少，我怎能有什么意见，避重就轻地笑语道：“刘大人这座府第构思独特，自跨进院门，小人便感到宅主人必然是气宇不凡，胸怀远志的人物。”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寇仲的吹捧，被捧者刘政会虽也觉得有点过分，仍是乐得飘飘然的谦虚道：“怎敢当！怎敢当！”

寇仲避过一劫，信口开河道：“小人虽然除医书外没看过其他的书籍，其实看过的医书都不多，全赖家叔口传诀要。不过我自小爱看美好的事物。可能是因小人天生貌寝吧！”

刘政会心有同感，但口头上当然要表示不会认同，笑言道：“男人最重要的是本事和成就，莫先生长得这么高大轩昂，哈……”

寇仲笑着打断他道：“多谢刘大人的夸奖，小人之所以会迷情建筑，皆因建筑物除好看外，还有实用的价值，令它和书画只可供观赏不同。就像漂亮的女人那样。”

刘政会忙陪他发出一阵暧昧的笑声。

寇仲知是时候，转入正题问道：“这两天小人在福聚楼三楼用膳，从那里看过来，发觉跃马桥四周的建筑最具特色，不知刘大人对这区域的建筑有否留心？”

刘政会欣然道：“长安城的大小建筑均要先经我工部的批准，故对这些建筑了如指掌，不知莫先生想知道哪方面的事？”

寇仲笑道：“我这人性情古怪，喜欢一些东西时会巨细无遗，穷追不拾的寻根究柢，若刘大人有关于这方面的资料，就最理想不过。”

刘政会笑道：“这个容易，莫先生看看哪天有空，请驾临小弟办事的衙署，在那里所有资料均完备无缺，可任莫先生过目。”

寇仲心中大喜，却知不能表现得太过猴急，强压下心中的兴奋，说道：“请恕小人不客气，不如明早为娘娘治病后，找个时间到工部拜访刘大人如何？”

说这两句话时，似感到至少半个杨公宝藏已落进口袋里。

李渊动容道：“裴矩就是石之轩？”

徐子陵道：“此事经我多年来暗中访查，可肯定不会冤枉错他。”

李渊歉然道：“岳大哥勿怪小弟尚存疑心，只因事关重大，且太令人难以相信。”

徐子陵暗呼好险，自己刚才一副唯恐李渊不信的神态，绝非霸刀岳山的作风。换过是真岳山，老子爱说什么就什么，哪有闲情去理你是否相信。心中暗自警惕，否则会在这些细节处暴露出自己像寇仲的莫神医般是冒牌货。

李渊移到他旁，与徐子陵并肩而立，凝望园内的雪景，沉吟道：“我曾与裴矩共事杨广多年，回想起来，此人确有点深沉难测，甚有城府。而大隋之败，他亦脱不了关系，可是他为何要这样做？弄得天下大乱，究竟于他有何好处？”

徐子陵冷笑道：“我看你是养尊处优惯了，竟忘记魔门中人只要能损人的事，决不理会否利己，也要一意孤行。若我所料不差，他该有两个目的，首先是一统魔道，然后再一统天下。那时道消魔长，他将可任意胡为。说到底，只有这样才可除去正道与魔门的所有敌人。”

李渊一震道：“有我李渊一天，怎轮到他石之轩横行无忌。石之轩现在究竟身在何处？”

徐子陵冷然道：“这次我重出江湖，故意与魔门中人拉上关系，正是要找出石之轩究竟躲在哪一个洞里。”

李渊恍然道：“难怪在成都岳大哥对付席应时，竟有安胖子和尤鸟倦两人为你助阵，我初时大惑不解，原来内中有此因由。”

在补救破绽方面，徐子陵做足工夫，遂转入正题道：“没有人晓得石老邪刻下在什么地方，又或化身作任何人，但我敢写包单他下一个对付的目标，必是你大唐皇朝无疑。”

李渊愕然道：“岳大哥为何如此肯定？”

徐子陵迎上他瞧来精芒电射的双目，一字一字地说道：“小刀可知杨虚彦的真正身世？”

李渊面容不见丝毫情绪波动，显然作了最坏的打算，沉声道：“他究竟是何人之子？”

徐子陵淡然自若道：“他是谁人之子仍非最关键的地方，但杨虚彦却肯定是‘邪王’石之轩苦心培育出来的邪恶种子，天邪道这一代的传人。我这次路经关外，遭晁公错、杨文干和杨虚彦意图置我于死，正是怕我入关来把这些事情告诉你。我本无入关之意，再三思量后，终于还是来了。”

李渊露出感激的神色，旋即又双目杀机大盛，冷哼道：“现在我既已晓得此事，他们还想活命吗？”

徐子陵现出一个由石青璇教给他真岳山的招牌笑容，充满冷酷深沉的意味，说道：“放长线才能钓大鱼，要杀这三个人绝非易事，一个不好他们反会溜得无影无踪。更何况照我看晁公错并不知杨虚彦与石之轩的关系，为的纯是私仇。”

李渊皱眉道：“杨虚彦究竟是什么人？”

徐子陵答道：“杨虚彦实乃杨勇的幼子。”

李渊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道：“杨虚彦仍未知道他的身世被我揭穿。前次他在关外与晁公错和杨文干来对付我时，亦没有暴露身份。所以只要你把杨文干召来，严斥一顿，当可令他们减去疑心。至于下一步棋怎么走，我们须从长计议，绝不可轻举妄动。”

李渊长叹道：“岳大哥仍对我李渊这么情深义重，真教李渊……”

徐子陵打断他道：“我岳山为的并非你李渊，而是碧秀心，她一生人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见到天下太平盛世，止战息兵的情况，只有除去石之轩这祸乱的根原，你的大唐朝才有希望为中原带来统一的局面，其他的都是废话。回去吧！待我想想再到皇宫去找你。”

李渊走后，徐子陵立即离开东来客栈，在横街小巷左穿右插，肯定没有人追蹑之后，潜往侯希白的小院，与雷九指和寇仲碰头。

寇仲赞道：“陵少今早在跃马桥的演出确是精彩绝伦。晁老怪明明功力火候均在你之上，但偏偏从开始便缚手缚脚，给你玩弄于股掌之上，气得差点吐血。若非有人掷出臭鞋，他还会变成落水鸭呢。究竟臭鞋是谁掷出来的？”

徐子陵沉声道：“赵德言。”

寇仲失声道：“什么？”同时想起可达志的奇怪反应，心中信了九成。

徐子陵道：“那表示赵德言已放弃追杀突利，甚至可能猜到我们已在长安，又或即将来长安。”

雷九指此时才至，坐下道：“你这重出江湖的岳山成了另一个宁道奇，根本没人敢跟踪你。我巡了几遍，没有任何发现。”

徐子陵道：“目前长安最大的两股势力，就是天策府和太子党，但因怕开罪李渊，有谁敢来惹我。”

接着把与李渊见面的经过一句不漏的交代出来。

寇仲喜道：“这确是反客为主的最佳招数，通过岳山，我们可对魔门穷追猛打，否则就算能起出宝藏，最后可能只是白便宜了石之轩或祝妖妇，而我们可能还会像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

徐子陵道：“你那方面进行得如何？”

寇仲得意洋洋道：“凭我莫神医的手段和人面，有什么弄不妥当的。你最好过两招建筑学的花拳绣腿来给我防身。明早我会大摇大摆地到工部去翻查跃马桥一带的建筑资料，说不定晚上我们便可在宝库内喝酒。想不到入关后如此顺利，可能转了运了！”

雷九指肃容道：“少帅万勿小觑，自石之轩和祝玉妍两人领导魔门后，道消魔长，魔门两派六道的势力如日中天，人才辈出，现在的局面，可说是他们一手促成的。他们斗争经验之丰，敢说天下无出其右者。兼之他们行事不择手段，阴谋诡计层出不穷，一个不小心，就会为他们所乘。他们目前虽是偃旗息鼓，可能只是效法那坐观鹘蚌相争的渔人，好坐享其成，到我们起出宝藏才动手罢了。”

寇仲微笑道：“雷老哥教训得好。乐极生悲的情况我们早遇过不知多少次，一定会步步为营的。”

徐子陵最清楚寇仲的性情，知他虽“得意”却不会“忘形”，问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寇仲沉吟片晌，说道：“我已用特别的暗记通知双龙帮的兄弟我们两人来了，待会我便要返沙家继续做神医，联络高占道等人的事交由你去负责。”

双龙帮乃多年前由寇仲创立，原是海盗的高占道、牛奉义、查杰和一众手下成为班底，奉寇仲之命潜来长安，作好把宝藏起出后运送的准备。寇仲本不打算这么快联络他们，现在改变主意，当然是因对找到杨公宝藏有较大的把握。

徐子陵点头道：“这个没有问题，我这岳山胜在可随时失踪，连皇帝都不敢过问。”

寇仲转向雷九指道：“老哥现在成为我、陵少和侯公子三方面联系的桥梁，须得拟出一套灵活的手法，才能不致误事又或坐失良机。”

三人研究一番后，定出联络通讯的方式，分散离开。徐子陵变回黄脸汉子，到南城门找到寇仲留下的暗记，果然在旁边见到新的印记，徐子陵心中欣喜，把所有印记抹掉后，往城西北的安定里赶去。

安定里是永安渠出城连接渭河前最后一个里坊，亦是城内的码头区，所有经营水运的商铺均集中该处。徐子陵转入永安大街后，沿永安渠西岸北行，经过跃马桥时，不由特别注意两岸的建筑物，尤其令他注目的是座门匾刻有“无漏寺”的寺院，规模不大，但精巧剔致，大殿、藏经殿、讲经堂依次排列。东西侧有菩提殿、厢房、跨院，院内花木扶疏，闲静雅致。若非有事在身，定要入内一游，说不定可寻得进入杨公宝藏的线索。过西市，徐子陵加速脚步，只一盏热茶的工夫，抵达安定里的码头区。这段渠面加倍开阔，数十座码头泊满大小船舶，以百计的伕役正忙碌工作，起货卸货，忙个不休。

徐子陵转入安定里，整条横街全是营办水运生意的店铺，其中有些店铺门口聚集着似属帮会人马的武装大汉，透出一种紧张得异乎寻常的气氛。徐子陵当然无暇理会，到抵达由街口数过去靠北第八间铺时，朝内瞧去，睽违已久的高占道，正在铺内和人说话，见徐子陵瞪着他，露出警愓的神色。徐子陵露出微笑，大步走进去。

《大唐双龙传》第十册 终

大唐双龙传·第十一册

第一章 冤家路窄

第二章 危机四伏

第三章 封门警告

第四章 年夜廷宴

第五章 偷鸡摸狗

第六章 智者千虑

第七章 如履薄冰

第八章 否极泰来

第九章 曙光初现

第一章 冤家路窄

寇仲回到沙家大宅，避过仍是宾客满堂的大厅，却在后院给二少爷沙成功截住，问道：“莫兄到哪里去了？找你真辛苦。”

寇仲看他眼肚浮肿，目布红丝，猜他昨晚定是到青楼通宵狂欢，竟然这么“早”来找他，必不会有什么好事，先发制人道：“我才真的是苦。到长安后忙个天昏地暗，二少在睡觉时，小人却要摸黑入宫，等贵妃娘娘醒来为她治病，刚才又去为工部尚书刘大人的爱儿诊症，唉！看来我该是天生劳碌命。现在我非好好睡上一觉不可呢！”

沙成功一呆道：“但莫兄怎也要帮我一次，唉！因为我已答应了人家。”

寇仲虽不喜欢他，却也没有什么恶感，苦笑道：“是不是尚美人儿呢？”

沙成功老脸一红，嗫嚅道：“尚未有机会见到秀芳小姐，这次是要请老哥你为风雅阁的老板娘看病。”

寇仲愕然道：“风雅阁是什么地方？”

沙成功道：“风雅阁是上林苑之外最有名的青楼，由青青夫人一手创设和主持。她的肠胃不时闹毛病，看来只莫兄有本领根除她的顽疾。莫兄定要帮我这一次。”

寇仲笑道：“二少是否对青青夫人有意思呢？”

沙成功搭着他肩头半推着他往后院门走去，陪笑道：“莫兄果然是明白人，不过我想的却是她的标致女儿喜儿小姐，她虽及不上青青夫人的万种风情，但亦非常迷人，莫兄见过便知我没有虚言。”

一辆马车恭候在后院门侧的广场处，御者见两人来到，忙拉开车门。

寇仲停步，深觉不解道：“以二少的身份地位，为何会退而求其次？”

沙成功凑到他耳旁道：”首先我还是初来甫到，摸不清长安的情况，其次是听说齐王正疯狂追求青青夫人，弄得现在谁都不敢碰她。上车再说吧！”

徐子陵踏入挂着“同兴社”招牌的铺子，扬声道：”谁是老板，我有批货要运往余杭，有没有得商量呢？”

高占道雄躯一震，舍下客人，让其他伙计招呼，过来道：“余杭山长水远，老兄付得起钱吗？”

徐子陵微笑道：“找个地方坐下再谈吧！”

高占道眼中射出炽热的光芒，因他认出徐子陵的声音，忙道：“老兄请随我来。”

两人不再说话，朝内进走去，穿过天井，到了内院的偏厅，高占道把门关上。徐子陵揭下面具，高占道双目涌出喜悦的热泪，往下跪倒，给徐子陵一把扶住。

高占道沙哑着声音激动地说道：“不见多时，寇爷和徐爷已成了天下景仰的超凡人物，我高占道和一众兄弟能侍奉两位大爷，实是我们的荣耀。”

徐子陵大感受不了，苦笑道：“是否有人景仰我们还是次要之事，但想置我们于死地的定为数不少，坐下再说。”

坐定后，高占道问道：“寇爷呢？”

徐子陵答道：“他也来了，但一时不能分身，故没有和我一道来找你们。”

高占道摇头叹道：“两位爷儿要来长安的事，早传得街知巷闻，而谁都认为你们难以踏入长安半步。岂知两位爷儿神通广大至此，来了竟没半个人晓得。杨文干、李元吉之流怎会是两位爷儿的对手？”

徐子陵道：“我们有点小运道而已！其他兄弟状况如何？”

高占道道：“幸好寇爷和徐爷来了，可以为我们作主，眼前我们正遇上很麻烦的事。”

徐子陵愕然道：“什么事？”

高占道道：“此事说来话长，玉成他们呢？”

徐子陵心中一阵抽痛，颓然道：“此事也是说来话长，是我两个害了他们。”

想起此事，心中不由涌起对阴癸派强烈的仇恨。除了血债血偿外，再没有其他解决的办法。

来到风雅阁，给人的感受就像回到家中。不同于其他青楼，无论布局装饰，都像一般书香世家的宅舍，没有半点唯恐不够富丽堂皇的媚俗之气。大体上风雅阁是以四座四合院落组成，以庑廊分隔，从各合院的厢房望向中庭，都可见到花过一番心思的园林亭榭、小桥流水的美景。论占地面积，只有上林苑的四分之一，但胜在有脱尽繁嚣，似家居亲切的感受，尤受文人雅士的喜爱。难怪能与斜对街那历史悠久，财大势雄的上林苑分庭抗礼。

马车在侧门外停下，沙成功扯着非常不情愿的寇仲敲门入内，启门的小婢道：“真亏沙公子请得莫先生大驾光临，青青夫人在东院恭候多时呢！”

寇仲见小婢颇为娇俏，心想有婢如此，其主可以想见。

沙成功因别有居心，对小婢着力巴结。但那小婢见寇仲貌丑，却有点不愿多看他半眼的样子。接过沙成功暗中塞到她手心内的赏银，一边领路，一边与沙成功打情骂俏。沙成功最见不得漂亮女人，立刻把寇仲忘掉，凑在小婢的耳旁絮絮不休的打关系，穿廊过舍地朝东院走去。

由于时间尚早，离营业还有三个时辰，院内只有几个婢仆在打扫清理，一片宁静。

寇仲跟在两人身后负手而行，乐得悠悠闲闲的欣赏大雪后的园林美景，心中却生出似曾相识的感觉，似在什么地方曾见过相近的布置设局，可是一时却总没法想起来。他亦不以为意，因类似的感觉并非首次，就像在梦中留下来的记忆残段，明明是初到贵境，却有旧地重游之感。

到了东院的西厢房，俏婢再向沙成功抛个媚眼道：“两位大爷请在这里稍候，小婢去通知夫人。”

小婢轻敲房门，另一婢女把门推开，让她进去，沙成功探出怪手，迅快的在俏婢的丰臀捏了一记，俏婢嗔怪地瞪他一眼，才没入门后。

寇仲看得暗自摇头，沙成功退到他身旁，凑在他耳侧道：“莫兄是否第一次踏足烟花之地？”

寇仲装蒜道：“当然是第一次，我正是初见世面！再说我怎么花费得起？”

说时用足耳力，听到房内那小婢道：“沙公子带同那治好张娘娘的莫大夫来到了。唔！莫大夫的样子真不敢恭维，又丑又俗。”

青青夫人懒洋洋的声音响起道：“只要能治好我的病，管他是什么样子？且贪俊爱俏是我们最犯忌的？好看的男人多是没有好本心，我是过来人，对此知道得最清楚。”

寇仲心中猛震，肯定这青青夫人的声音曾在哪里听过，但尽管搜索枯肠仍想不到对方是谁。

沙成功又在他耳边道：“只要莫兄治好夫人的病，小弟会安排莫兄在脂粉丛中享尽风流，一切花费包在小弟身上，莫兄不用担心。”

寇仲心神不属，根本没听清楚他说什么，否则必会在心中大骂沙成功的“色诱”下流手段。

“咿呀！”门开，两个俏婢再现眼前，躬身请他两位入内。寇仲心中忐忑，跨过门槛，进入厢房。房内分内外两进，以缕空雕花，分列左右的两排屏风分隔，变成一大一小两个相连的厅堂，内进的空间比外进大上近倍。青青夫人坐在内进的左端，被屏风阻隔，要绕过屏风，才能得睹她的芳容。

终于步过屏风，一位华服丽人正抬头朝寇仲瞧来，目光相触下，寇仲立时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任他怎么猜怎么想，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沙成功等发觉寇仲神色有异，讶然往他望去。

高占道露出悲愤的神色，好一会才平复点，说道：“这么说，玉成极可能尚未遇害，但为何他不到关中来找我们？”

徐子陵不愿再思索有关段玉成的事，岔开道：“刚才占道说遇上天大的麻烦，究竟是什么事？”

高占道沉声道：“这要由关中地方帮会的形势说起。以长安论，最大的两帮两派分别是京兆联、长安帮和陇西派、关中剑派。由于天策府和太子东宫的明争暗斗，地方帮派亦因而分作两大阵营，变成京兆联与陇西派并为一方，听命于建成太子；长安帮则与关中剑派结盟，靠到李世民的一边。两大阵营随着天策府与东宫斗争益烈，愈趋势如水火，终于波及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小帮会。”

徐子陵讶道：“你们是属于哪个帮会的？”

高占道傲然道：“自三年前奉两位帮主之命到长安来布置经营，到今天我们已在长安混出点名堂，这条街干水运生意的都唯我们同兴社马首是瞻。遇到一般小麻烦软的不行来硬的，大多数事我们都能应付；否则就请长安帮的仇老大为我们出面摆平。故一向与京兆联和陇西派亦相安无事。但五天前仇老大被突厥高手可达志蓄意挑衅而动手打伤，京兆联的杨文干更派人四处挑长安帮的地盘，累得一向倚靠长安帮的小帮会人人自危，不知杨文干会怎样对付我们。”

徐子陵皱眉道：“李世民难道坐视不理吗？”

高占道叹道：“秦王现在是自身难保。李渊不但偏袒建成，左右嫔妃又不断挑拨离间李渊跟李世民的关系。听说就在昨天，天策府的学士杜如晦遇上尹德妃父亲尹祖文，一言不合之下竟给尹祖文派人打伤，断了个指头，而尹祖文还恶人先告状要女儿尹德妃在李渊面前诬告秦王嗾使左右殴打其父，李渊信以为真，不肯听秦王的解释下还痛责秦王。徐爷说吧！在这种情势下，李世民哪还有能力去理会地方帮会的利益冲突？”

尹祖文就是在背后为明堂窝撑腰的人，可见太子党和贵妃党在互相奥援下，压得李世民动弹不得，只能坐看敌人势力不住扩大。只有徐子陵知道杨文干好景不长，因为李渊已晓得杨文干与石之轩的关系。

假如他和寇仲放手对付杨文干，李渊也绝不会干涉的。

问道：“眼前你们最迫切的问题是什么？”

高占道道：“杨文干用的是借刀杀人之计，以长安另一恶名昭著的帮会渭水盟作爪牙，硬逼我们归附。今早我们接到通知，限我们在三天内回复，我们正为此头痛。”

徐子陵微笑道：“此事不难解决，其他手足情况如何？”

高占道欣然道：“一直以来听到两位爷儿闹得翻天覆地的事迹，众兄弟都非常振奋，日夜勤练寇爷和徐爷亲传的神龙八击，否则也挡不住关中的风风雨雨。奉义和小杰刚外出探听其他帮会的口风，两位帮主驾到长安一事，就只我们三个人晓得。”

旋即又叹道：“不过小杰血气方刚，恋上风雅阁的红阿姑喜儿，弄得茶饭不思，真怕他误了正事。”

徐子陵笑道：“这种事在所难免，很快他就会觉醒过来。现在我先要弄清楚渭水盟的虚实和他与京兆联的关系，才可酌情处理。”

高占道大喜道：“有徐爷出头主持，这种事当然可以迎刃而解。”

徐子陵心道若由他出头只会是自取灭亡，但由岳山或莫为出头，则将会是另一回事。

寇仲见到的美人儿，赫然是多年前在新安郡碰上的红妓青青。

当日他和徐子陵为躲避老爹杜伏威，躲进一所青楼避难，而青青则借他们掩护与情郎私奔，后来发觉那情郎目的只在骗财骗色，得寇仲和徐子陵仗义救了她和婢女喜儿，免遭不幸。不过当时青青并不领情，还恶言相向，以致双方在不愉快的气氛下分道扬镳。想不到青青主婢竟到了这里，还有声有色的经营出一间声价不凡的青楼，世事之难以逆料，此亦一例。

青青见他呆瞪自己，误会道：“这位该是莫先生吧！莫先生为何这么瞧着妾身，是否妾身的顽病难以医治？”

寇仲恢复过来，干咳一声道：“青青夫人的肠胃病是否起于四、五年前？”

青青又惊又喜，愕然道：“先生果然医术如神，只看一眼立知妾身的病况。莫先生与沙公子请坐，奉茶！”

寇仲心中感叹，暗忖我当然知道。当年遇上她时，这美女健康快乐，现在则愁眉深锁，显是因当年被人欺骗以致郁结难解，身体亦因而出了毛病。只听她刚才随口道出对俊俏男人的看法，便知她对旧事仍耿耿于怀。

沙成功接过香茗，为寇仲吹嘘道：“我都说莫先生是名副其实的神医，张娘娘的怪疾也给他治好，有什么病会是他治不来的？”

寇仲不想再听他的话和看他的嘴脸，说道：“三少如不介意，小人想单独为夫人把脉看病。”

沙成功大感没趣，偏又毫无办法，只得和两婢退到外进。

寇仲坐到青青身旁，三指搭上青青的香腕，勾起往日的情景，叹道：“夫人此症来自心情郁结，致影响情绪和食欲，心病还须心药医，夫人有什么事看不透呢？”

青青被触及心事，苦笑道：“先生看得真准，难道我这病真没得医吗？”

寇仲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变成神医，语重心长地说道：“凭小人的针术，或可解夫人一时之困，可是病源不除，迟早会再度复发，难以根治。”

青青幽幽叹道：“先生尽力而为吧！就算根治不好我的病，妾身只会怪自己，不会怪莫先生。”

寇仲冲口而出道：“过去的事当作烟消云散算了，夫人何须仍耿耿于怀？”

青青娇躯一颤道：“先生晓得妾身以前的事吗？”

寇仲心中叫糟，始知自己一时忘情，泄露口风。

徐子陵把雷九指为他编造的身份说与高占道道：“我现在是山东的行脚商，专营绸缎生意，在西市有间和我素有交易的绸缎庄，还有落脚的处所。我用的名字叫雍秦，不但武功高强，且精通赌术，擅使的兵器是一对刻有‘雍秦’两字的精钢护臂。”

高占道叹道：“徐爷设想得真周到。不过有起事来，徐爷绝不可使出真功夫，因为像两位爷儿的身手，天下屈指可数，一露真功夫，定会惹人生疑。不知寇爷现在的身份又是什么？”

徐子陵凑到他耳旁低声道：“当然也像我有假身份、有副假的面孔，但你暂时还是不要让其他兄弟知道我们已来了长安。今晚你和奉义、小杰他们在这里等我们，我会和少帅来与你们商量大计。”

高占道精神大振道：“终等到这么一天！真希望明天可以离开长安。”

徐子陵讶道：“你难道对长安没丝毫好感吗？”

高占道嗤之以鼻道：“大唐皇帝的宝座早晚会落在李建成手上，这种地方有什么舍不得的。”

徐子陵露出深思的神色。记起李世民曾说过恐怕李建成会是另一个杨广的评语，深切体会到被杨广暴政害得家破人亡的高占道对暴君的厌恶，正要说话，外铺传来嘈杂的混乱声音，两人愕然互望。

高占道霍地立起，双目精光暴现，显示出大有长进的功力，沉声道：“麻烦来了！”

寇仲忙作补救道：“小人虽不知夫人身上发生过什么事，但凭小人的经验，夫人这种郁结病症该是因男女之情愫而来，可推想夫人该有一段伤心往事。未知小人有否猜错？”

青青呆望他的丑脸好半晌，幽幽轻叹，双目射出回忆神情，茫然道：“莫先生只说对一半，妾身是因做过一件忘恩负义的事，所以心内愧疚，只惜此事错恨难返。可能因为此事，患上先生所断出的郁结症。”

寇仲一呆道：“夫人曾把这事告诉别人吗？”

青青惨笑道：“告诉别人有什么用？只是每当妾身忆起此事，心情难再舒畅，又总是忘不掉。莫先生教妾身该怎么办呢？”

寇仲放开三指，取出铜盒，笑道：“夫人若信任小人的话，请把事情说出来，小人可立誓为夫人保守秘密，说不定小人还可开解夫人，并替夫人根治病毒。”

青青呆瞧着他打开铜盒，取出一根灸针，说道：“妾身有个奇怪的感觉，先生像熟知妾身往事似的，我们以前曾见过面吗？”

寇仲拈针的手轻颤一下，着她坐直娇躯，准确落针在她肩后的心俞穴处，此是心脏血气转输出入之地，在脊骨第五椎下。寇仲虽不通医理，仍知“心病”需从“心穴”入手，故下手挑选这个穴位。

真气随针输入。青青“唧”一声叫起来，神态动人。

寇仲柔声道：“我在等着听呢！”

青青摇头道：“妾身真的不想说，那会令妾身很痛苦的。”

寇仲一来心切救人，更因好奇，忍不住道：“那就让小人猜猜看，是否有人仗义帮了夫人的忙，甚至救过夫人性命，而夫人却毫不领情？”

青青剧震道：“你怎会一猜便中？”

寇仲明白过来，原来青青确因当年对他和徐子陵在救她后恶言相向的事，一直内疚至今。微笑道：“小人只是顺着夫人的口气和病情去猜度吧！夫人请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醒来后一切成为过去。小人敢担保夫人的愧疚是完全不必要的，因为你的恩人根本没有把事情放在心上；说不定你还会再与恩人重逢，彼此亲切畅叙呢？”

青青缓缓闭上美目，像个无助的小孩般道：“真的吗？”

寇仲内气输入，青青软倒椅内，沉沉睡去。

进来闹事的是十多名大汉，人人手持木棍，见东西便砸，见人就打，铺门外另有十多人押阵，由渭水盟的盟主符敌亲自率领，尚有京兆联派来的史成山和高越两高手助拳。在铺堂照料的有三位双龙帮的手足，以君子不吃眼前亏，寡不敌众下，往内退却。

高占道和徐子陵与在后铺的十多名兄弟拥进前铺时，铺内没有一件东西是完整的，连桌椅都不放过，全部砸个稀巴烂。众恶汉正往外退走，附近店铺的同行闻声而至，但只在远处围观，敢怒而不敢言。

高占道喝止正要冲出铺外动手的兄弟，低声向徐子陵道：“是硬还是软？”

徐子陵大感头痛，说道：“先看他们有什么话说。”

高占道微一点头，与徐子陵走出店外，厉喝道：“符老大这是什么意思？今早才传来口讯，着我们同兴社要依你们的规矩纳款金办事，不到几个时辰就来乱砸东西，一副赶尽杀绝的样子。”

符敌侧身斜眼一瞥徐子陵扮的黄脸汉，冷笑道：“不干事的闲人先给老子滚开。”

徐子陵见他如此霸道，无名火起，表面却毫不动气，微笑道：“小弟雍秦，乃高社主的拜把兄弟，这样算不算是闲人呢？”

符敌旁的高越狞笑道：“小子找死！”

说话的是他，动手的却是京兆联同行的另一高手史成山，这矮横恶汉拔出佩刀，箭步抢前，照头往徐子陵猛劈过去，一出手就是夺命招数，围观的水运业同行全体哗然。徐子陵踏步迎上，在万众惊愕下，效法老爷杜伏威的袖里乾坤，暗藏护臂的一袖往劈来的大刀挥去，“叮”的一声，史成山浑身剧震，大刀荡开，人也被震得退后三步。符敌等人露出骇愕神色时，徐子陵两只护臂从袖内探出，疾攻对方双目。史成山早被他震得血气翻腾，五脏六腑像倒转过来般，慌忙运刀格架，岂知徐子陵真正杀招是下面无声无息飞出的一脚，脚尖点在史成山腹部气海穴处，史成山惨嚎一声，应脚倒飞，跌入符敌阵内，又撞倒另两人，三人变作滚地葫芦，狼狈不堪。符敌等骇然失色，双龙帮的兄弟和围观者则高声喝彩，声震长街。

徐子陵退回高占道旁，从容自若地道：“找死的该是这姓史的，以后他不用再和人动手了。”

符敌双目杀机大盛，狠狠道：“高占道你这是敬酒不喝喝罚酒，可敢与我符敌独斗一场？”

高占道哈哈笑道：“符老大的言词既矛盾又可笑，你一上场便教我喝罚酒，哪有敬酒可言？更可笑是不讲江湖规矩，摆明以大压小的姿态，道理说不过人即诉诸武力。凭你这种行为，怎能令人心服？”

围观的同行又一阵震耳欲聋的掌音和采声，符敌的霸道已激起公愤。

徐子陵戟指符敌身旁正双眼乱转的高越喝道：“高越你给雍某滚出来，看你有什么资格说雍某想找死？”

众人更是采声雷动，为徐子陵打气。

高越气得脸色阵红阵白，偏又心中虚怯。江湖上这种指名道姓的挑战，明知不敌亦退让不得，只好拔出背上长剑，跨步出阵，摆开架势道：“雍秦你最好秤秤自己的斤两，看在关中敢与我们京兆联为敌的，会有什么好结果？”

徐子陵冷然道：“听你的口气，关中当家的究竟是姓杨的还是姓李的呢？”

此话一出，整条街近千人登时鸦雀无声，都在看高越怎么回答。

高越才知自己说错话，恼羞成怒，喝道：“小子纳命来！”

猛地前冲，长剑洒出三朵剑花，往徐子陵刺去。徐子陵健腕一沉，护臂从袖内闪电击出，“锵”的一声，把对方长剑扫开，下面作势要踢，吓得高越慌忙后退，一副杯弓蛇影的神态，登时惹起震耳哄笑。符敌的脸色非常难看，怎想得到横里杀个雍秦出来，立威变成自取其辱，确是始料不及。

徐子陵瞧着退往丈外的高越，摇头叹息道：“高兄滚得这么远，雍某怎么向你纳命？”

高越气得差点吐血，再要抢前，符敌大喝道：“且慢！”

高越早对徐子陵心生忌惮，乐得下台，止步道：“符老大有什么话要说？”

徐子陵洒然笑道：“说什么话都没有用，既然明知不会有好结果，大家索性扯破脸皮对着来干。符老大不是要单打独斗吗？有种的就以一场分胜负，输的一方以后滚出长安，不要再在这里混搅。”

围观者爆出采声附和，气氛热烈，群情汹涌。

符敌背后的头号大将石布持枪抢出，为老大解围喝道：“臭小子！过得我石布这关再说吧。”

一人提刀从围观的人堆中排众而出，大笑道：“杀鸡焉用牛刀？就让我查杰来侍候你这口出狂言的家伙。”原来是查杰回来了。

牛奉义亦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到徐子陵另一边。

在这区谁人不认识查杰，人人高声为他呐喊助威。符敌一方三十多人反变得势孤力弱，陷入人人喊打的劣局。

只看查杰的气度步法，便知他的功力大有精进。牛奉义在徐子陵身旁激动地道：“两位帮主终于来啦！”

石布和查杰两人相隔十步，互相虎视。接着两人同声暴喝，向对方发动攻势。石布长枪疾朝查杰胸口挑去，极是凶猛，劲道十足。只看这一枪，此人的功夫尤在京兆联的高越和史成山两人之上。

岂知查杰刀随意发，使出徐子陵和寇仲传授的“神龙八击”第一击”气势如虹”，挥刀挑扫，轻轻松松荡开对方长枪，笑道：“石兄千万不可存心相让，否则被小弟误伤就不值得啦！”

众人见查杰刀法这么高明，又是一阵打气喝彩。查杰得势不饶人，趁石布空门大开，羞怒交集的当儿，伏腰欺身，长刀接着施展第二击“直捣黄龙”，长刀角度变化，直取石布小腹，杀得石布往后跌退，失去先机。

符敌一方纷纷退让，腾出空间供两人动手周旋。石布狂喝一声，枪法一转，招招两败俱伤的拼命招数，力图平反。查杰沉着应战，反攻为守。表面看石布似反击成功，但徐子陵等却知石布的气力正飞快消逝，已成强弩之末。果然查杰觑准石布枪势稍竭，闪身撞入对方枪影内，倏又退开，快得看也看不清楚，石布肩头溅血，长枪掉地的踉跄跌退。

查杰还刀入鞘，退到高占道旁，哂道：“符老大若不亲自出手，渭水盟以后也不用在长安混下去啦。”

符敌脸色铁青地瞧着己方人马把石布扶着。高占道微笑道：“接下来这一场由我高占道陪符老大玩玩，不过愿赌服输，谁输了须立刻离开长安，符老大有这胆量吗？”

符敌势成骑虎，喝道：“拿棍来！”

高占道向徐子陵露出一个充满信心的笑意，低声道：“出手啦！”言罢大步踏出。

这海盗出身的汉子仍是当年的模样，长发披肩，满面胡须，背上又挂着两把各长五尺的短缨枪，难得是神态更内敛沉凝，威霸化为充满张力的气势，随便一站，立时把心虚气怯的符敌比下去。经过三年的修炼，高占道已像查杰般，一跃而成能独当一面的高手，难怪能在长安闯出名堂来，更成为京兆联的眼中钉。

符敌狂喝一声，长棍猛劈，这一棍纯属试探，符敌不敢再轻视对手。高占道踏前半步，双短枪从背后移到前方，仍保留交叉的架式，把长棍格个正着，持枪的一对修长粗壮的手稳定有力，不晃半下，立时惹起此起彼落的喝彩。“当！”符敌的长棍给震得弹高，高占道双枪分开，闪电前刺，逼得符敌往后退避，落在被动之势。他本想以雷霆万钧的全力一棍，在内力上压倒对方，岂知高占道功力之高，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立即吃了个哑巴亏。

高占道正要乘势追击，一声大喝传来道：“给本官住手！”

徐子陵愕然瞧去，只见身穿官服的尔文焕领着十多名长林军，冲破围观的如堵人墙，排众而出，一脸煞气，心中暗叫不妙。

沙成功乘机留在风雅阁讨好本为青青婢女的喜儿，寇仲则托词疲倦自行回家，事实上却溜去跃马桥探看形势，明天去工部查看屋宇资料时也好先有个大概印象。他离开北里往西行，算好抵达永安渠东岸，可沿渠南行，不用多走冤枉路。

与青青和喜儿的重逢，心中不无感慨。在他的脑海中，她们从没占过任何的位置，所以连她们的名字都忘掉。可是今天异地相逢，心中却涌起温馨亲切的感觉。她们代表着未成名前一段苦乐参半的回忆，亦勾起他对往事的追忆。

忽然惊醒过来，定神望去，永安渠对岸处人头涌涌，闹哄哄一片，不知发生什么事。寇仲好奇心大起，连忙走过跨渠大桥，往人最多处挤进去。

就在此时，尔文焕官威十足的声音传来道：“当街武斗，有违法纪，有关人等，全部带回，敢抗令者，格杀勿论。”

寇中跃起一看，首先入目的是徐子陵的腊黄脸孔，接着是高占道等人，暗叫乖乖不得了，但一时间也想不到化解的办法。

高占道恭敬地向尔文焕道：“大人明察，小人是同兴社的老板，一向奉公守法，经营水运生意，颇得同行抬举，出任这一带水运业的社长。不知如何今天忽有恶人登门，把我铺内所有东西砸烂，还要出手伤人，小人这受害者只因自卫而出手，此事人人目睹，可作见证。”此番话刚完，围观的人一齐起哄，均指斥以符敌为首的渭水盟一方欺人太甚，横行霸道。

尔文焕见群情汹涌，脸色微变。若闹成民变，传到李渊耳内，又有李世民大做文章，恐怕李建成也罩压不住。不过他在官场打滚多年，什么处事手段不晓得，待群众静下来后，喝道：“是非曲直，本官自会查个一清二楚，严惩犯事的人。你们两方做头头的，须随本官返署解释经过。”

众人又是一阵起哄。谁都知道渭水盟和京兆联有太子建成在背后撑腰，高占道这样让他押到官署，等于送羊入虎口，有命回来才怪。高占道脸色一变，朝徐子陵瞧去，请他指示。徐子陵则心内为难，原则上他是绝不能让高占道这么随尔文焕到官署去，可是如果公然反抗，高占道等还用在长安混吗？遂低声向高占道道：“人证！”

高占道醒悟过来，向尔文焕道：“就算小人和符敌随大人回署，可是各说一套，仍是难辨谁是谁非。大人若要查清楚这件事，何不当场向附近店铺问明经过……。”

尔文焕喝断他怒道：“如何查案，须你来教导本官吗？有谁人想为你作证，就到官署来吧！人来！”众兵卫同声应命，也颇有威势。

本想挺身作证者立即噤声，谁都知到官署去不会是好事。符敌一方人人脸露得色，一副看你高占道怎样收场幸灾乐祸的表情。

“且慢！”包括尔文焕在内，众皆愕然。

寇仲扮的莫神医排众而出，笑嘻嘻道：“尔将军你好！幸好小人刚好路过，把整件事看个一清二楚。可免得尔将军浪费精神，就由小人随尔将军返公署作见证好了。”

尔文焕立时头大如斗，他今天能“及时出现”，解去符敌之困，乃预先早作安排，以官威配合帮会实力，务求一举弄垮同兴社。岂知竟横里杀出个神医莫一心，登时令他的如意算盘难以打响。寇仲可非任他欺压的平民，而是当今炙手可热的红人，可直接向李渊说话还会得到李渊的好感和信任。

尔文焕忙换过另一张脸孔，恭敬道：“原来是莫神医驾到，这等小事，怎须劳烦莫神医？”

高占道、牛奉义和查杰仍未能认出这仗义勇为的人是寇仲，一来因多年未见，更因此刻的寇仲无论声音姿态都活脱脱是另一个人。

徐子陵心中叫妙，自抵长安后，寇仲要见他们总是在偷偷摸摸的情况下，可是经此一事，寇仲将可公然和他们建立“关系”，旁人只会认为他们是因此事而结成朋友的。

寇仲亲热地挨到尔文焕旁，笑道：“维护法纪不但是尔将军的责任，也是每个人的责任，如此正义才可伸张。小人决定为此事作证，这群为非作歹的人可恶得太过分啦！”

尔文焕差点捧头叫痛。这类牵涉到城内治安的事件，根本在他长林军职权范围之外，他原本的打算是把高占道押回长林军总部，关他十天半月，待大局已定才放他出来，可是寇仲这么一插手，势须把高占道送到城卫所，一切依规矩秉公办理。有寇仲这神医作证人，谁敢不给面子凭着证供来处理？若罪证成立，符敌被送往刑部，那时李建成也偏袒不了。

不过他也是满肚子坏水，两眼一转笑道：“既有莫神医指证，末将还有什么怀疑的呢？更不用劳烦神医来回奔波，若累坏先生，末将怎向皇上和太子殿下交代？人来，只给我把符敌等人押回衙署。”欢声雷动中，符敌等垂头丧气地随尔文焕离开。

徐子陵顺势邀请莫神医到内院小坐，以示谢忱。到内院的偏厅坐下，徐子陵向高占道三人揭开寇仲的身份，彼此自有一番久别后重逢的叙话。

寇仲把目前的处境扼要解释后，徐子陵道：“杨文干透过渭水盟来控制关中的帮会，只是更重要行动的一个先兆。现在我们公然挫折他们的威风，虽然痛快，也成了他们的眼中钉。杨文干由主动变成被动，以后不得不以雷霆万钧的手法对付我们，否则威何以立？我们若无应付良法，必会后悔莫及。”高占道三人点头同意。符敌只是杨文干的先锋小卒，若论实力，有杨虚彦、李建成、李元吉在后面撑腰的京兆联确是不可小觑。

寇仲问徐子陵道：“照你看！杨文干是不是正与建成、元吉等密谋刺杀秦王呢？”高占道等无不动容。

徐子陵道：“我和你结论相同，杨文干的如意算盘该是先除去李世民，然后再对付李阀其他人。此事必有突厥人牵涉其中，‘魔帅’赵德言亦因此事而来。”

寇仲拍腿道：“若我们能好好利用这个形势，说不定可左右逢源，既能提走宝藏，更可令李阀因派系之争致元气大伤，难以东侵。”

徐子陵摇头道：“这并非派系之争，而是突厥人入侵的惊天阴谋。一个不好，可能会重演魏晋南北朝诸夷入侵之局，请问少帅你于心何忍？”

寇仲抓头道：“给陵少你说得我糊涂起来啦，那我们难道要助李小子去对付我们尊贵的太子殿下吗？最怕是李小子不但不领情，还会学洛阳那次帮王世充对付我们，再多害我们一次。”

徐子陵不悦道：“这乃大是大非，我不信你真的糊涂至此！我们汉人自己关起门来打架总仍是自家人的事，但若给突利的魔爪伸入关中，那天下势将大乱，你难道不明白吗？”

高占道三人见两人言语冲撞，不敢插口，更不敢表示意见。

寇仲苦笑道：“大是大非我总说不过你，一场兄弟，我当然尊重你的意见。”

转向高占道等岔开话题道：“这么多年了！有没有些兄弟在此娶妻生子，落地生根呢？”

牛奉义答道：“我们众兄弟无不受过战争之苦，一日天下未定，我们岂敢成家立室。所以娶妻生子的兄弟不是没有，但为数极少。发生这情况的兄弟已被劝离开我帮，断绝所有关系，免得有事时拖累妻小。”

徐子陵赞道：“你们处理得很好。”

寇仲欣然道：“这样就好办得多。由此刻开始，我们立即化整为零，散往各处暂避风头，免成敌人攻击的目标。生意是否可交给同业代理？”

查杰道：“该没有问题。”

寇仲道：“我和陵少负责摸清楚杨文干那方面的形势，你们则要设法保存实力。只要你们想想，来对付你们的，极可能杨虚彦就在其中，那不用我教，你们也知该如何小心哩！”高占道等一齐倒抽一口凉气，不住点头答应。

高占道沉吟道：“后天是新春佳日，纵然没有杨文干的事，明晚我也要暂时歇业，待初三后才启市营业，所以趁机关门五、六天，谁都不会在意，更猜不到我们提高了警觉。”徐子陵心中一动道：“挨年近晚你们会不会聚在一起吃团圆饭？”

牛奉义苦笑道：“这是我们的惯例，早在酒楼订下十多席洒筵，预备庆祝春节，现在只好取消。”

徐子陵道：“是哪间酒楼？”

查杰道：“福聚楼轮不到我们，不过北里的长安楼也不错，只是景观及不上福聚楼。”

寇仲喜道：“这团圆饭不能不吃，敌人若要闹事，将是最好的机会。”

徐子陵微笑道：“刚才占道和小杰分别露了一手，显示出高手的功力，所以对方若要在这种情况下一击得手，事后并安然离去，做得干净利落，除杨虚彦外，杨文干方面还有何人呢？”

寇仲点头道：“侯公子会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徐子陵道：“此事尚需从详计议，若再给杨虚彦脱身，我们将吃不完兜着走，故不容有失。”

寇仲向高占道等道：“你们先去通知众兄弟，由这刻到明晚团年，尽量避免露面。”高占道等领命去了。

寇仲转向徐子陵道：“你真要帮李小子吗？”

徐子陵叹道：“我不是不肯为你设想，而是大义当前，怎都不能容魔门和突厥人联手荼毒天下！寇少帅英雄了得，若要争天下，将来就堂堂正正的和李世民对仗沙场，决胜争雄。”

寇仲微笑道：“若论英雄了得，我寇仲怎及得上陵少？我完全同意你的话，只是如何着手进行，却非易事。”

徐子陵默然片晌，沉声道：“你是不是因我一意坚持，不得不同意帮李世民呢？”

寇仲哈哈笑道：“陵少太小看我寇仲了！我是真的认为你说得对，因而答应帮忙的。来吧！先说你有什么好主意？”

徐子陵道：“我要警告李世民。”

寇仲失声道：“什么？”

变回岳山的徐子陵大摇大摆地返回东来客栈，店主伙记对他奉若神明，恭敬得不得了，还主动安排他迁往店内北苑最大最豪华的连厅上房，惟恐开罪他这大唐皇帝的老朋友。坐在厅内的太师椅里，徐子陵闭目养神，把几天来的事思索一遍，以计划将来的行动。他和寇仲现在就像走过横跨高崖的残旧索桥，一下失足，会摔入深渊，跌个粉身碎骨，故在任何情况都不容出岔子。

忽然心生警兆，徐子陵冷喝道：“谁？”

一人穿窗而入，行云流水般坐入与他相隔一几的太师椅去，笑道：“岳霸别来无恙！”

徐子陵睁开眼睛，从容道：“原来是‘倒行逆施’尤鸟倦。你到长安来，未知有何贵干？”

尤鸟倦脸上每道皱纹在发亮放光，压低声音邪笑道：“重出江湖的岳霸果是不同凡响，先搏杀席应于成都，今天又狠挫晁老怪于跃马桥上，风头之健，天下无人能及。”

徐子陵装出不耐烦的样子，皱眉道：“我岳山岂是爱被吹捧的人？你若再说废话，休要怪岳某人下逐客令。”

尤鸟倦忙陪笑道：“岳霸的火气仍是这么大，闲话休提，小弟这次来是要请岳霸帮一个忙。”

徐子陵讶道：“我为何要帮你？”

尤鸟倦凑近少许，压低声音道：“因为石老邪要杀你。”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他若要杀我，你尤鸟倦能帮得上什么忙呢？”

尤鸟倦好整以暇地说道：“小弟现在诈作与安胖子同流合污，进行与赵德言合作的一项阴谋，对付的正是你的老朋友李渊。假设岳霸肯答应帮小弟这个忙，我尤鸟倦可立下魔门咒誓，完全站到你这一方来。”

徐子陵微笑道：“这交易听来对我并没有什么大好处。你究竟想我怎样帮你？”

尤鸟倦双目邪光剧盛，一字一字地说道：“小弟想请你老人家助我夺得圣舍利，此物对我是生死攸关，对你却是毫无用处。假如你不帮我，它势将落入石老邪手上，当石老邪集邪王邪帝于一身后，他第一个不放过的人就是你，然后轮到祝玉妍和宁道奇。”

徐子陵很想问他为何石之轩第一个要杀的是自己，但当然不敢真的问出口，否则尤鸟倦不怀疑他是假冒的岳山才怪。

徐子陵冷然道：“圣舍利藏在哪里？”

尤鸟倦沉声道：“就在杨公宝藏之内。”

徐子陵心中剧震。尤鸟倦应是一直不知邪帝舍利在杨公宝库内。这消息当然不会是从“四川胖贾”安隆处听得，祝玉妍更不可能告诉他这宿敌，那么他究竟是从何而知呢？

徐子陵凝起岳山的心法，双目射出冷酷的光芒，别头迎上尤鸟倦兴奋狂热的眼神，道：“我从未听过有此一说，你是从谁那里得悉此事？”

尤鸟倦道：“请恕小弟卖个关子。岳霸你一言可决，是否肯和我尤鸟倦合作？”

徐子陵不答反问道：“你知杨公宝藏在哪里吗？”

尤鸟倦狞笑道：“若我晓得，就不用来求你了。但晓得宝藏的两个臭小子，现在该已在长安，石老邪正在旁虎视眈眈，等待他们去寻宝时好坐享其成。为人为己，岳霸你也该帮我这个忙。”

徐子陵心中再震，暗忖自己和寇仲实在低估了石之轩的心计和手段。

寇仲回到沙府，沙福正指挥下人，为宏伟的府第张灯结彩，迎接新春。他这时的身份地位自不可与昔同日而言，人人对他执礼恭敬，殷勤亲切。沙福放下手上的工作，领他直进内厅见沙天南夫妇。

沙天南详细问过他为张婕妤治病的事后，欣然道：“这两天来求诊的人络绎不绝，老夫以一心只为娘娘诊病为由推掉，不过春节过后，一心怎都要应酬一下老夫的朋友。”

寇仲唯唯诺诺的应允，稍坐半刻，告罪离开。刚踏出厅门，就给五小姐沙芷菁的贴身俏婢截着，道：“小姐有请先生。”寇仲乏辞推搪，只好随她往沙芷菁的南园雅舍走去。

抵达门外，只听有把娇滴滴的女子声音传出来道：“那个寇仲最爱扮鬼扮怪，不过无论他扮作什么样子，只要我看上一眼，定可把他认出来。”

寇仲听得魂飞魄散，大叫不妙。

徐子陵点头道：“难怪尤兄央我出手助阵，因为必须有足够的实力，方能浑水摸鱼，从中得利。不过依我看除非你能清楚把握那两个小子起出宝藏的时间地点，否则只会白白错过，他们得手之后你仍是茫然不知。”

尤鸟倦胸有成竹地说道：“这方面由小弟去操心。只要岳老哥你肯点头，我有十足把握令石之轩栽个大筋斗。”

徐子陵晓得自己若不点头，休想这个魔门穷凶极恶的邪人肯再透露任何消息。他说的话虽然不尽真实，但总会透露出背后真相的一些蛛丝马迹，断然道：“好吧！就此一言为定，我亦不须你立誓。不过假如让岳某人发觉你尤鸟倦有不老实的地方，休怪我辣手无情，翻脸不认人。”

尤鸟倦大喜道：”岳老哥放心，这种互利互惠的事，我尤鸟倦怎会蠢得自行毁掉？何况以后大家还可做个朋友嘛。”

徐子陵乘机问道：“你最好先把计划和盘托出，看看本人该如何配合。”

尤鸟倦压低声音，身子微靠过来，肃容道：“石之轩要杀死你岳老哥的事，绝非我尤鸟倦虚言恫吓。若老哥你知道石之轩、祝妖妇和赵德言这三个现在魔门最顶尖级的人物，正首次破天荒联合起来要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便绝不奇怪老哥你为何会成为要被清除的目标人物之一，因为老哥你已威胁到他们的成败。”

徐子陵第一次相信尤鸟倦为夺得邪帝舍利子，有跟他合作的诚意。他和寇仲先前从杨文干的行动，推测到石之轩正与赵德言合作，密谋颠覆大唐王朝，只没想到与石之轩势如水火的祝玉妍竟也会加入这联盟。三方面各有其庞大的力量，合起来的确非同小可。何况目前唐王室派系斗争激烈，更予敌人可乘之机。在虎狼联群入室的情况下，恐怕李世民也招架不住。

至此徐子陵故作愕然道：“竟有此事？”

尤鸟倦道：“他们第一个目标，是要杀死李渊次子李世民，除去此人，唐室将成没牙缺爪的老虎。不过这只是他们表面的目标，事实上他们三人各怀鬼胎，暗里图谋宝库内的圣舍利，只是谁都不挂在口边罢了！”

徐子陵皱眉道：“你是从什么地方知道这些事的，安胖子应该不肯告诉你吧？”

尤鸟倦得意地说道：“告诉我的是赵德言那奸鬼。他自问武功及不上石邪王和祝妖妇，当然要找高手助拳。老赵口中虽说并不觊觎圣舍利，宁愿它落到我手上，也不想见它给石邪王或祝妖妇取得。但我尤鸟倦岂是这么易受欺骗的人，老赵是看中我懂得提取圣舍利内蕴神功的法门，故蓄意笼络我而已！一旦得到圣舍利，他会掉转枪头来对付我呢。”

徐子陵讶道：“我岳山从来不是善男信女，你不怕我也像老赵般对待你吗？”

尤鸟倦好整以暇地说道：“先不说老哥你一向言出九鼎，从不做违诺的事。最重要是你的换日大法走的是天竺佛宗的路子，若妄图汲取圣舍利的神功，会立即走火入魔，大罗金仙都救你不得。”

徐子陵冷哼道：“坦白说，我对你们的圣舍利根本全无兴趣，唯一有兴趣的事，就是取石之轩的狗命，这无情无义的疯子究竟躲在哪里？”

直到此刻，他彻底想通岳山非杀石之轩不可的理由。关键人物是石青璇的生母碧秀心，她乃岳山的红颜知己，石之轩却以卑鄙的手段害死她，以岳山刚暴的性格，如若功成复出，不天涯海角地去找石之轩算账才是奇事。从岳山的遗卷里对碧秀心的描述，他也不由对这前代秀外慧中的美女倾慕，而对石之轩的鄙视憎恨亦油然而生，这心态的产生连他也毫不自觉。今早他对李渊说要对付石之轩，双方感到理所当然，无庸置疑，但徐子陵仍没深切地思索出为何一定要杀死石之轩。到现在尤鸟倦指出他和石之轩势不两立的情况，他始豁然想通两人间实有倾尽三江两河之水也清洗不去的深仇。

尤鸟倦道：“天下间恐怕只有安胖子才知道石之轩身在何方。安胖子现在成了石之轩的传声筒，石之轩与老赵和祝妖妇的交易，亦全由他代表进行谈判。恐怕要到圣舍利出世，这家伙才会现身抢夺，那时须看你岳大哥的本领。”

徐子陵双目故意露出凶厉的杀气，缓缓问出最想知道的问题，道：“寇徐两小子是否正身在长安？”

尤鸟倦坦然道：“凭两人精通易容改装之道，又奸猾更胜狡狐，故此各方面的人仍未敢肯定他们是北上还是已潜来长安？最可笑是大家对此避而不谈。就算明知他们人在哪里，一日他们未去碰杨公宝藏，都还要想尽办法为他们掩饰。”

徐子陵放下心来，问道：“若是如此，我们在他们起出宝藏前，应尽量减少接触，只须约定通讯手法，有事时可立即找到对方便成。”

尤鸟倦点头同意，商量好联络的方法，店伙兴奋地在门外嚷道：“岳公大爷，尚秀芳小姐登门造访。”

尤鸟倦愕然道：“原来是那丫头，她和明月确像是同一个模子倒出来似的，不妨碍岳老哥啦！”言罢穿窗而去。

徐子陵应了店伙一声，头皮发麻的等着尚秀芳的来临。

寇仲牵着俏婢的衣袖，半强迫地把她扯到门阶下的一丛小树后方。俏婢误以为他忽然兽性大发，骇得花容失色，正要呼叫，寇仲及时道：“姐姐勿要误会，我只是想知道谁和五小姐在内里说话。”

俏婢惊魂甫定，见到他近在眼前的丑陋脸孔，强压下厌恶的情绪，讶道：“相隔这么远，莫先生竟能听到小姐在厅内和董贵妃说话的声音吗？”

寇仲当然化了灰亦可认出曾和他有一夕之缘，在洛阳跟长安的政治交易中被李渊纳为妃嫔的董淑妮的声音，这么明知故问，只是暂施缓兵之计。再压低声音道：“我练过几天拳脚，耳朵可能因此比常人灵敏些，董贵妃不是要来找我治病吧？”

俏婢挪开少许，皱眉道：“董贵妃在洛阳时是小姐的闺中密友，今天是特来探望五小姐。她们谈了几句，小姐就吩咐我看看莫先生是否回来了，并请莫先生前去见面，其他事情小婢不晓得啦！”

寇仲心中叫糟，董淑妮摆明是奉杨虚彦之命来察看自己是否寇仲化身。设身处地，假如他是杨虚彦，也会做同样的事。就像李世民怀疑“莫为”是他们其中之一的化身那样。

所谓丑媳妇终须见公婆，避得一时避不得一世，心念电转下，把心一横道：“姐姐在这里等我片刻，我到茅厕方便，回来才进去见董贵妃和小姐。”

俏婢不知是否想到他这丑陋的人如厕时的丑恶形态，脸上露出恶心的神色，别转俏脸道：“莫先生快去快回，唉！”

寇仲千叮万嘱道：“姐姐千万别自己先进去，否则董贵妃就知我曾到过什么地方去哩！”

俏婢差点要顿足发嗔，没好气地说道：“别再没口的叫姐姐，小婢叫小宁，莫先生请快快方便吧！”

寇仲暗里叫声谢天谢地，匆匆去了。

徐子陵听着尚秀芳在店主、婢仆等陪伴下，蹬在回廊发出的足音，心中委实难决。尚秀芳显然跟真岳山有某种特别的恩怨关系，否则以尚秀芳一向的作风，绝不会这样上门来见岳山。而一个不好，自己会被她揭破身份，那就前功尽废。坦白说，找不到杨公宝藏实在没什么大不了，可是让石之轩等倾覆李阀，引致突厥入侵，却可不是说笑的。可是一溜了之，又不是岳山的性格，惟有硬撑下去，赌赌老天爷的心意。

尚秀芳娇柔中隐带点沧桑的动人声音在十丈许外的游廊响起道：“你们在这里等我，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过来。”

婢仆应喏后，轻盈的足音由远而近。

徐子陵沉声道：“尚小姐因何事要来找岳某人呢？”

声音悠悠传去。尚秀芳没有回答，直抵门前，轻轻地把门推开，步进厅内。两人打个照面。尚秀芳戴着一顶长及香肩，只露出半张脸庞的御寒风帽，分外强调出她绝世风华与起伏优美的轮廓线条。身下的长裙由多褶裙幅组成，每褶一色，轻描淡绘，淡雅高贵，有种说不出的轻盈潇洒，秀逸多姿。外披白毛裘，越发显得她弱不禁风，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风韵。

虽有一半是假装的，但徐子陵确是瞿然动容，那薄如蝉翼跟他的俊脸贴合无缝的面具细致地呈现出一个震惊的表情，浑身剧颤地脱口道：“明月！”

尚秀芳微微一愕，双目射出难以相信的神色，用神打量他，摇头道：“你真是‘霸刀’岳山吗？不！这是不可能的。岳山早在多年前去世了。”

徐子陵整条脊骨像给浸在冰水里，生出颓丧失败的感觉，他和寇仲的寻宝和抗魔大计，难道就这么报销吗？

“啪啪！”寇仲运起临急悟出来的“偷天换日缩骨大法”，忍受着无限痛苦，硬以内功改变骨骼和肌肉本来的情状，只要在体态上制造出一点儿不同，该可瞒过董淑妮这狡猾的丫头。自练习长生诀的气功，他和徐子陵对自己的身体愈能控制自如，但如此以内气硬是改变外形，仍是第一次的尝试。

片刻后，寇仲抹去额角痛出来的冷汗，感到自己不但矮了寸许，最妙是多出个大肚腩，配合他的丑脸，更是恶形恶相。幸好沙家诸女，包括五小姐芷菁在内，眼光从来不会多停留在他身上，就算他变形，也不会觉察。

安慰自己后，寇仲拍拍肚皮，朝俏婢小宁走回去。

在瞬那之间，徐子陵从绝望的谷底走出来，看到一线的曙光。听尚秀芳的口气，再看她难以置信的神态，显然尚秀芳并非十成十肯定岳山已死，所以她要亲自来见他一面。由此推知，她该只是收到岳山的死讯，所以事情仍有转圜的余地。当时知得岳山逝世的，只有碧秀心和石青璇，所以尚秀芳应该是从石青璇处得到消息。

心念电转下，徐子陵叹道：“你是明月的女儿，唉！”

尚秀芳以一个优美的姿态，缓缓揭开风帽，露出风华绝代的秀丽玉容，秀眸不瞬地盯着他道：“你究竟是谁？”

徐子陵豁了出去，行险一搏道：“难怪秀芳有此误会，当年是老夫故意教秀心传出的死讯，往事如烟，实在不堪回首！”最后两句，是他根本没有话说下硬逼出来的话，以配合他说话时的心情和气氛。

尚秀芳娇躯剧颤，愕然道：“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徐子陵整个人轻松起来，知道押中这一注。不过危险尚未完全安度，因为他对岳山与尚秀芳之母明月的事一无所知，只要说错半句话，会立即露出底子。在岳山的遗卷中，从没有提过明月这个女人。但经过李渊一役，他大约掌握到岳山的作风，当他对一个人爱恨难分时，便不愿在遗卷中提起这个人。以此类推，对尚秀芳的娘，岳山亦该是恩怨交缠，令他不愿再去回忆。

岳山死去近十年，尚秀芳当时该只是十来岁的年纪。所以碧秀心传出岳山死讯的对象该是她的母亲明月，想到这里，徐子陵长身而起，移到窗前，长长吁出一口气，负手道：“明月好吗？”

尚秀芳低声答道：“娘在五年前过世啦！”

不知是否过分投入岳山这身份，万般感受齐袭心头。无论在爱情或事业上，岳山可说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自妻女被“天君”席应所杀后，岳山专志刀道，练成震惊天下的刀法，被誉为天下无双的霸刀，而最后却败于“天刀”宋缺手下，一世英名尽付东流。在毁家和惨败这段生命的历程内，他曾恋上多位美女，但都没有什么好结果，李渊和他的恩怨，说不定是因女人而来的。跟祝玉妍的“夫妻”之情，更是一笔糊涂账。

徐子陵悲叹一声，暗然道：“罢了！罢了！明月已去，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秀芳回去吧！你长得太像你娘了！”

尚秀芳双目热泪泉涌，颤声道：“秀芳只想告诉岳公公一件事，娘在知道公公假传的死讯时，说了一句话，岳公公想知道吗？”

徐子陵细意推想，若计算时间，岳山惨败归隐是三十年前的事，尚秀芳的母亲那时很可能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否则怎有尚秀芳这么年轻的女儿，故该是东溟夫人的年纪。由此推测，岳山跟明月当是另一种关系，而非男女之情。尚秀芳唤他作“岳公公”，更证实这种关系。沉声道：“她说过什么呢？”

尚秀芳低声道：“她说很后悔没有听岳公公的话，辜负岳公公的好意。”

言罢这美女掩面后退，逃跑似的匆匆走了。徐子陵再长长吁出一口气，差点要揭开面具抹掉内里的冷汗。这样的考验还会陆续而来，下次他是否仍能顺利过关呢？

寇仲跨过门槛，两对美目立时朝他射来，反应各异。出落得更明艳照人的董淑妮目光先落在他的丑脸上，接着移往他的微凸的肚腩，顺势落到他因肌肉筋骨收紧而显得微往外弯，令他再矮上寸许的两腿上，双目闪过厌恶的神色，不愿多睹地垂下目光。

沙芷菁从来没用心看他的样貌体态，虽然他此刻多出很多缺点，她仍没发觉有异，神态如昔地笑道：“莫先生来了！这位是芷菁的好妹子，现更是皇上的贵人董贵妃，闻得先生大名，特央芷菁请先生来让她拜识。”

寇仲一揖到地，以他难听的假嗓音道：“原来是贵妃娘娘，请受小人拜见。”

董淑妮目光再在他身上巡视一遍，露出失望和意兴索然的神态，淡淡地说道：“这里非皇宫内苑，莫先生不用多礼。”

寇仲心叫幸得过关，撑着因运功而弄至浑身酸痛难当的身体，以不自然的姿态坐到两女远方下首处，接过婢女奉上的香茗，一副恭聆教诲的模样。这次轮到董淑妮恨不得他这个丑陋神医快些滚蛋。

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时，沙福飞奔而来道：“太子殿下到，请莫爷立即出见。“

寇仲心中大讶，李建成为什么事来找他呢？

陪李建成来的是薛万彻和冯立本，三人借东厢跟寇仲密话，沙家的人均不在被邀之列。寇仲对薛万彻这个人特别顾忌，皆因看穿他无论才智武功，在李建成的太子系集团中，均属上上之选。

李建成闲话两句后，转入正题道：”听德妃所言，莫先生立志以医道济世，要奉家传之命游历天下，所以无意在我大唐为官，可有此事？“

只从他这么快从尹德妃处获得这消息，便知他和尹德妃过从之密。当然也可能是由常何禀告他知晓的，但这可能性却不大，皆因牵涉到寇仲曾力捧他一事。

薛万彻和冯立本目光闪闪地凝视寇仲，看他如何回答。寇仲当然知他语出有因，看自己是否为可被收买的人。而不惜劳师动众如此急切地摸到沙家找他倾谈，该有迫在眉睫的事情须得自己的合作，假若他清高得不合常情，李建成不怀疑他才奇怪。

寇仲叹道：”殿下明鉴，男儿出来闯荡，谁不想建立一番功业。只因家叔精于相人之术，看出小人这十年大运中凶险重重，必须孤身走南窜北的漂泊无定，始能化解，故有要小人四处行医的训示。“

李建成释然道：”原来莫先生有此苦衷，这就易办。本殿下先赠先生一笔盘缠作路费，他日先生倦游归来，那时本殿下该已一统天下，包保先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寇仲扮作双目放光的样子，瞧着冯立本把重甸甸的一个袋子放在他身旁几上。

李建成微笑道：”这里是五十两黄金，小小心意，请先生笑纳。“

寇仲浑身一震，伏地拜谢道：”多谢殿下赏赐。“

重新坐好后，寇仲感到冯立本和薛万彻都少去三分戒备，神情比之前轻松。

李建成道：”现在大家是自己人，本殿下也不妨直话直说，假设皇上询问起张婕妤的病因，本殿下希望先生能说实话，就是娘娘怪病的起因，确如先生昨晚在上林苑对本殿下所说的，是中了寒热交侵的缓性剧毒。“

寇仲暗叫厉害，自己如不识相，自动合作入局，包保不得善终收场。换过是其他人，在这种威逼利诱下，谁敢不乖乖的屈服。垂头道：”这个当然，小人懂得怎样向皇上回奏的！“李建成三人无不露出喜色。

薛万彻轻描淡写地说道：”莫先生须得谨记，此事万勿主动向皇上提出，待皇上垂询，始欲语还休地说道出详情。在医药上先生是大行家，自比我们这些门外汉更懂得怎样说得天衣无缝。“

寇仲心中暗惊，口中答道：”这个包在小人身上，小人会仔细拟好一番说词，待皇上垂询时和盘托上。“

李建成见他这么识趣，大喜道：“莫先生果然没有辜负本殿下对你的期望。不知莫先生会在长安逗留多久？”

寇仲心忖待老子起出宝藏，你跪地央我留下亦不会答应。表面则谦恭地答道：“该还有二十来天，因家叔指示，在一个地方不能停留超过一个月的时间。”

李建成长身而起，道：“先生既然尚有一段时间留在长安，本殿下挑两名年轻漂亮的宫女来为先生侍寝，保证先生满意。”

寇仲大吃一惊，暗想这么一来老子的一举一动，岂非全在你李建成耳目的监视下？忙跳起来道：“殿下好意，小人只能心领。因家叔有言，厄运一日未过，绝不可接近女色。”

李建成愕然道：“竟然有此奇怪禁忌，令叔确是非常之人。如此就待先生云游归来，本殿下再为先生安排吧。”

寇仲把三人直送到大门，看着他们策骑在亲卫簇拥下离开，正要溜出去与徐子陵见面，撞着二少爷成功回来，给他抓个正着，硬要拉回屋内说话，只好大叹倒霉。

在大堂一角坐下，沙成功欣然道：“莫兄确是医道如神，青青夫人被你施针后整个人像脱胎换骨似的，疾痛全消，欢喜得不得了，千叮万嘱小弟怎都要请莫兄今晚到风雅阁吃一顿便饭，让她当面道谢。所以小弟早说过，外表并不重要，最要紧是有没有真本领。不过青青夫人你可千万碰不得。嘻！风雅阁除青青夫人和喜儿小姐以外美女俯拾皆是，今晚包保莫兄艳福齐天。”

寇仲心想我到长安来为的是要争霸天下，岂有闲情陪你去嫖妓。露出为难的神情摇头叹道：“我是天生的辛苦命，待会你姐夫常何大爷会来找我，不知又要为哪位皇亲国戚治病，青青夫人那边的艳福，只好麻烦二少爷一个人去独享。看来我要弄服补药给二少你补补身子呢。”

这番话半真半假，沙成功显然对常何不无顾忌，只好苦着脸道：“晚些儿也没有问题，老哥可否尽量抽身来打个转呢？否则小弟很难向喜儿交代。”

此时下人来报，常何驾到。寇仲心中好笑，更怕沙成功和常何“对质”，拍拍他肩头道：“小人看着办吧！”匆匆出迎常何而去。

黄昏。变回黄脸汉的雍秦，与雷九指在侯希白的小院碰头，正准备出外用膳，接着再去赌场，适巧侯希白偷空来到。这并非巧合，而是每天某几个时辰，雷九指都会来这里守候，看看是否有留下的消息，又或要见面碰头。

侯希白劈头道：“李元吉和杨文干回来了！”

徐子陵和雷九指面面相觑。这或者表示两人放弃在关外截击他们而改在长安动手，又或猜到他们已潜入长安，自然要赶快回来对付。

侯希白道：“此事相当奇怪，据消息说子陵和少帅曾现身关内长安附近另一大城渭南，还与当地京兆联的人碰上，打伤几个人，所以李元吉等才闻讯赶回来的。”

雷九指讶道：“这些消息希白是从什么地方听回来？”

侯希白答道：“是秦王府的人告诉我的。刚才我再见秦王，他问我若与可达志动手过招，有多少分胜算，我想起可由子陵代庖，遂说有五成把握。秦王听后非常高兴，送我十两黄金，刚好是李建成赠金的倍数。”

雷九指向徐子陵道：“李世民该是对李建成忍无可忍了。”

徐子陵点头道：“该是如此，所谓佛也有火！李建成最大的失着是引入突厥人，令李世民觉得自己正身处险境。事实上关中的派系斗争，其成败已演变至东突厥能否大举入侵的关键！”

侯希白道：“照我看李世民非常头痛，在战场上他虽是战无不胜的统帅，但回到长安，面对的却是另一种的斗争手段，阴谋诡计，无所不用其极。目前李建成终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又与李渊的宠妃结党，兼之有魔门和突厥人在背后撑腰，李世民可说完全陷于挨打的劣势，我也想不到有什么方法可帮他的忙。”

雷九指不解道：“李世民在大唐军中极具威望，只要一声令下，岂非可把李建成打个落花流水，李渊也无可奈何。”

侯希白摇头道：“唐室行的是府兵制，打仗回家，府兵归田，与寻常百姓无异。如果中央要征调府兵，发下军符到地方州县，由州县的刺史与折冲都卫共同验明军符无误，始能发兵。训练则每年冬季各在地方进行。试想李世民若要起兵造返，首先须从李渊手上取得军符，其次这么大举动员，怎会不惊动李建成，可能府兵未至天策府便给捣成碎瓦。”

徐子陵开始明白杨文干的作用，像这种雄霸一方的大帮会龙头老大，不须军符，即可发动大批人手来对付任何人。而以可达志为首的突厥高手，更可在这种形势下举足轻重。

侯希白又道：“李世民曾多次请求李渊让他发兵进攻正虎视眈眈太原的刘武周和宋金刚，都被太子和妃嫔党进言破坏，正是怕李世民见形势不妙，在外拥兵自立，甚至掉转枪头来攻打长安。”

雷九指恍然道：“难怪李世民这么看重你这个外人，假若你能狠挫可达志的威风，至少可一杀李建成的气燄。环顾天策府，虽是高手如云，可是长孙无忌都在可达志手上吃了亏，单打独斗下，却无能与可达志抗衡的人。”

侯希白苦笑道：“所以秦王着我明晚随他到皇宫参加年夜宴，这次要看子陵的功夫啦！”

徐子陵愕然道：“明晚！唉！我刚想告诉你一个对付杨虚彦的计划，不巧也正是要在明晚进行。”接着把杨虚彦可能于明晚于同兴社吃年夜饭时刺杀高占道的事详细道出。

侯希白听得眉头大皱时，雷九指笑道：“放心吧！杨虚彦与唐室关系密切，这种场合怎敢不出席？假设他真的要从事刺杀行动，也只会在事前或事后，又或托词离开，只要我们部署得好，仍有机会把他干掉。”

侯希白双目放光，道：“这回绝不可让他溜掉，否则子陵和少帅的身份将会曝光。”

徐子陵微笑道：“就算他知道我们身份，又或临阵时成功溜掉，也绝不会把事情张扬出去，只是我们的处境更危险而已！”

两人不解地瞪着他，徐子陵进一步解释道：“道理很简单，皆因他的师傅，也是侯兄的师傅石之轩，正苦待我们去把杨公宝藏起出来，其他的事在他看来都是次要的。”

雷九指拍腿喜道：“这就更能令我们放手而为，再无任何顾忌。”

侯希白道：“这回该轮到小弟把这两天扮作莫为所发生的事，一字不漏地说给子陵听吧！”

寇仲把常何反拉出大门，煞有介事的低声道：“出门再说。”

常何着同来的四名手下让出一骑予寇仲，两人并骑驰出沙家新宅，朝跃马桥的方向走去。

寇仲装出一脸苦恼的神色，“痛不欲生”地说道：“小人被二少爷缠得差点没命，幸好有你常大人来解围，否则真不知如何脱身。”

常何笑道：“成功是否要先生去为艳名远播的青青夫人治病呢？”

寇仲道：“治病没有问题，最怕他要我去和青楼的美人儿喝酒应酬。酒能乱性，色更厉害，小人练的是童子功，若给破掉，那就三十多年心血尽付东流。”

常何露出同情的神色，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寇仲打蛇随棍上地说道：“常大人可否帮小人一个忙？”

常何显露出义气男儿的本色，拍胸道：“莫兄有什么事尽管说出来，小弟力所能及，必为你办妥。”

寇仲压低声音道：“这两天我日夜不停的为人治病，累得差点没命，回家后又给二少缠死。你也知我有时是要独自一人静静地休息，我可否在躲起来时，就推说应你之请去给人看病呢？”

常何欣然道：“这个没有问题。不过皇上命我通知你，明晚宫内的年夜宴，莫兄定要出席，届时小弟会来接莫兄入宫。”

寇仲刚才一番说词，无非为找借口不留在沙府吃团年饭，好去应付杨虚彦的行刺，此时为之哑口无言，心叫糟糕。

常何又道：“莫兄已成长安最受欢迎的人，不但皇上和太子殿下看重你，连今早回来的齐王也要请你今晚到风雅阁相叙，这个小弟可不敢代你推却。”

寇仲心中叫苦，兜兜转转后，仍是要赴齐王元吉的晚宴，颓然道：“我明天不是大清早入宫为娘娘诊病吗？”

常何道：“齐王当然晓得，故莫兄只要到他的宴会转转便成。”

寇仲作最后努力，叹道：“常兄好像忘记我练的是童子功，最怕色诱。”

常何道：“这个包在我身上，我会暗中通知齐王，请他安排妥当，包保没有人色诱你老兄。”

寇仲苦笑道：“齐王的宴会在什么时候举行？若还有点时间，我回家好好先睡一觉，恢复些精神，这叫养生之道。”

常何往西沉的太阳瞥上一眼，道：“尚有个许时辰，莫兄迟到也不打紧，小弟会为莫兄说话的！”

寇仲一声告罪，勒转马头，飞也似的溜掉。

寇仲把马儿交给沙家府仆看管，接着到侯希白的秘巢找徐子陵，此时侯希白刚离开，徐子陵和雷九指正在研究赌术，准备待会再去明堂窝大杀四方。

寇仲劈头向两人道：“元吉回来了！”

徐子陵早知此事，当然不会因此惊异，点头道：“因为有人制造我们入关的假象，李元吉当然立即赶回来。”

寇仲愕然道：“你竟然比我知道得更详细。”

雷九指为他斟茶，把侯希白的话转述给他。

寇仲摸着茶杯底，沉吟片刻，皱眉道：“制造假象的人究竟是想害我们还是帮我们？”

假若他们尚未入关，而杨文干的情报网因为误以为他们已入关而懈怠下来，当然有利他们潜来关中；如果他们已在关内，因替身曾在关外现身，自然更使人不怀疑他们此刻的身份。不过若人人晓得他们到了长安，就会提高警觉，则将大大加重压力。

徐子陵沉声道：“不要轻估敌人，制造假象者肯定是深悉我们性情与作风的人。”

雷九指一呆道：“子陵为何有此推论？”

寇仲挨往椅背去，伸个懒腰道：“陵少之言有理，若我猜得不错，这定是婠妖女的手段，她甚至晓得莫神医就是我寇仲，故意用此法向我们施加压力，逼我们及早去把杨公宝藏起出来。”

雷九指色变道：“为何不是石之轩又或赵德言，而是婠妖女呢？”

徐子陵同意寇仲的看法道：“因为她最熟悉我们，甚至熟悉我们《长生诀》气功的底细。别人会因寇仲精通医术而不怀疑他是寇仲，可是只要晓得神医莫为治病的方式，就会立即看穿是寇仲乔扮的。”

雷九指忧心忡忡地说道：“此事非常不妙，我们该如何应付？”

寇仲笑道：“放心吧！阴癸派绝不会把这珍贵的秘密传开去，皆因她们要独吞邪帝舍利，故还要努力为我们护航，这假象正是其中一种手段。”

接着苦恼地说道：“明晚宫内举行年夜宴，李渊指定要我参加，这事真令人头痛。”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我和你有同样的烦恼，幸好杨虚彦亦要赴这夜宴盛事，只要我们定好应变之法，该可应付得来。”把侯希白的情况顺带说出来。

寇仲忽然双目放光，道：“最佳的寻宝时刻，肯定是在明晚无疑，因为所有人都集中在皇宫内，事后饮醉食饱，更没闲情四处巡逻看看有没有人暗中寻宝，陵少以为如何？”

徐子陵没好气地说道：“你查到宝藏在哪里吗？”

寇仲信心十足地说道：“明早为张美人儿把脉问安后，小弟已得工部尚书大人刘政会允许，到工部的宗卷室查阅跃马桥附近建筑的资料，只要找到吻合年份又或由杨素亲自督建的屋宇，等于找到宝藏的入口，这重任包在小弟身上好啦！”

雷九指逐渐习惯他的作风，语重心长地说道：“由鲁师设计的秘库，绝不会这么轻易被看破的。”

寇仲转向徐子陵道：“今晚元吉会在风雅阁请我吃饭，你可知道风雅阁的漂亮老板娘，又为元吉心仪的美女是谁呢？”

徐子陵愕然道：“是哪一位。”

寇仲凑过去，神秘兮兮地说道：“就是曾经对我们恩将仇报的青青姑娘。”

徐子陵茫然道：“谁是青青？”

寇仲早猜到他这般的反应，笑吟吟解释清楚，叹道：“这证明她是个有本心的人，才会事后愧疚于心。”

徐子陵记起高占道的话，道：“真巧，查杰跟你沙家的二少般，都是拜倒于喜儿裙下的追求者，希望他只是一时之兴，不要沉迷。”

寇仲倒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从怀内掏出李建成送赠的金子，放在桌面，笑道：“这是我参加的一份赌本，赢了可要算我一份。”

雷九指立时双目放光，长身而起，把金子纳入怀内，哈哈笑道：“兄弟们！出动的时候到啦！莫要辜负大好时光。”

寇仲道：“且慢！趁尚有点时间，雷老哥最好过两招医理给我防身，也好不用教人问得哑口无言。”

雷九指欣然道：“论吹牛皮，本人肯定是高手的高手，凭少帅的资质，我包保可在一个时辰内教会你。”

寇仲失笑道：“我不是想跟你学吹牛皮，而是想真正学些医学上的窍门理论，免得被人问起来时乏言应付。”

雷九指两眼一翻，道：“有分别吗？”徐子陵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寇仲瞪他一眼道：“亏你笑得这么痛快，我始终觉得今晚李元吉是宴无好宴，不只是为感谢治好青青的病那么简单。换成是你，今早从外地长途跋涉地赶回来，晚上便要不辞辛劳的宴请只是为情人看病的大夫，这是哪门子地说道理？还三催四请，特别差常何来要老子去赴宴。”

雷九指沉吟道：“听说南海派的掌门人梅珣不但武技强横，且智计绝伦，定是他生出疑惑，所以布局来试探你的真伪。”

徐子陵道：“幸好你和沙家早有前缘，若是在沙家来长安途中突然横里杀出来，他们不认定你是冒充的货色才怪，现在他们也只是真假难辨，疑惑丛生。”

两人禁不住为寇仲担忧起来，李元吉等人与李建成情况不同，因他们是一心四处追捕搜索寇仲和徐子陵两人，任何来历不明的人都会被他们怀疑。否则以李元吉的身份地位，哪有闲情第一天回来去见个不相干的人。

徐子陵皱眉道：“医学理论繁比天上群星，你这么急就章地去硬学，遇上懂医理的人，不错漏百出才是奇事。”

雷九指拍腿道：“有啦！医学理论虽历代层出不穷，但追源流，仍以《黄帝内经》为圭臬，莫出其右。凑巧老哥我曾对黄帝内经下过一番苦功，就选其中论及四气、阴阳、五脏、经脉、气血等条目的精要，尽传于你，到时少帅临场发挥，说不定可以过关。”

徐子陵担心地说道：“若对方问及用药的实际问题，他怎应付得来？”

寇仲苦笑道：“怕不得那么多啦！到时只好随机应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雷九指道：“这个也不成问题，我顺道把《神农本草经》的歌诀说几首给你听，到时只讲大概，不谈细则，除非对方是精通医道的高手，否则休想察破。”

寇仲作揖道：“师傅请赐教，小徒正洗耳恭听。”

这晚的北里特别热闹，徐子陵的“雍秦”和雷九指扮的山东行脚商“温宽”，随便找间饭馆填饱肚子，来到明堂窝门外。

徐子陵不解道：“说到底我们针对的是香家，为何不直接到他们开的六福赌场，狠狠赢他们一把，我赌起来也心狠手辣点。”

雷九指胸有成竹地说道：“这正是关键所在。要知明堂窝和六福赌馆各有后台，虽是死对头却都奈何对方不得。依江湖规矩河水不可犯井水，就算‘大仙’胡佛有信心自己的赌术胜过‘神仙手’池生春，也不能到六福去踢场。但有你这外来的高手就是另一回事。老弟是聪明人，该明白我的话吧！”

徐子陵恍然大悟，这才明白雷九指为何要他在赌国闯出名堂来，当他成为能在赌桌上与“大仙”胡佛争雄决胜的对手，将成为六福赌馆拉拢的对象，利用他来打击对手，这确是混进香家的奇谋妙计，真亏雷九指想得出来。

皱眉道：“为何你以前每次说及这方面的事，总是语焉不详，早点说出来，让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斗志也会高昂点儿。”

蹄音响起，七、八骑迎面驰来，其中一人赫然是尔文焕，见到徐子陵这黄脸汉，登时双眼发亮，凑近策骑旁行的可达志说了两句话，可达志一对眼睛精光大盛，朝徐子陵瞧来。徐子陵还是首次遇上可达志，但也像寇仲般一眼认出他来，心叫不妙，避开他的眼神，扯着雷九指进入明堂窝去。

雷九指感觉到不妥当，问道：“什么事？”

徐子陵解释两句后，道：“温兄仍未回答小弟刚才的问题。”

雷九指下意识地瞥一眼入门处，道：“我不清楚向你说明，是不想你有得失之心。赌博这玩意最邪门，愈想赢，输的机会愈大。他们没有跟进来。”

徐子陵道：“以长林军的横行霸道，肯定不会放过我，让寇仲来解决他吧！”

雷九指愕然道：“这与寇仲有什么关系？”

两人步入主大堂，挤身在众多赌客间，却完全没有安全的感觉。

徐子陵道：“由于明晚我可能要代莫为出战可达志，所以今晚绝不宜与可达志动手。麻烦雷老哥到风雅阁设法通知寇仲，着他这神医诈作约了我们到这里赌钱，我将可避过此劫。只要我留在赌场里，可达志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所以时间该来得及。”

雷九指喜道：“确是妙计，我去后你到地皇堂赌番摊，赢够一千两收手。千万要待我们来到才可离开。”一股脑儿把怀内所有银两金锭全塞给他后，匆匆去了。

徐子陵心中苦笑，暗忖这回只能自食其力，孤军作战。

寇仲策骑进入风雅阁，甩蹬下马，尚未道明自己是齐王李元吉的客人，常何迎上来，扯着他到一旁，道：“齐王在等你，由我陪你进去吧！”

寇仲道：“怎好意思呢？要常兄亲自出来接我。”

常何挽着他衣袖，沿林间小径朝东院走去，风雅阁四座院落灯火通明，不时传来笙歌管弦和喧笑的声音，气氛热闹，跟先前寇仲来为青青治病的情景相比，像分属两个不同的天地。

常何低声道：“齐王似乎很在意莫兄的出身来历，刚才不住向成功探询，其实他问我便成，为何却如此转折？”

寇仲心内对常何好感大增，他是当自己是好朋友，先一步来警告自己。耸肩道：“小人身家清白，并不怕人知道。“

常何停下来道：“此事异常复杂，我很难向莫兄解释清楚。简单地说，就是目前长安正处风声鹤唳之中，因为怀疑有两个响当当的厉害人物，已潜来长安有所图谋，而齐王正是负责捉拿这两个人的统帅。他们怀疑莫兄，也不是没有道理，原因在他们不晓得莫兄乃我岳父大人的素识。刚才从成功口中释清疑虑，该没有问题啦！”

寇仲很想问他沙成功究竟说过些什么话，但当然不敢问出口，只道：“是什么人这么厉害？”

常何道：“此事莫兄还是不知为妙，小弟特别出来迎接莫兄的另一个原因，是今晚出席的人中，有‘活华陀’韦正兴在内。”

寇仲脊骨立时直冒寒气，失声道：“什么？”

常何谅解地说道：“我知莫兄不想见到他，这人对莫兄既妒且忌，一副同行如敌国的样子，我也不喜欢他。若事前知道齐王请他来，我就索性替莫兄推掉齐王今晚的宴会。”

寇仲正犹豫该不该掉头走时，常何道：“进去吧！万事有皇上和太子殿下为莫兄撑腰，韦正兴怎都不敢太过分的。”

寇仲暗叹一口气，像赴刑场的死囚般，给常何“押”进东院去。

庄家从铜罐中抓出一大把铜码子，一下子洒在桌上，在围着赌桌的数十赌徒尚未看清楚前，以薄铁做的圆罩子一把盖上，唱道：“诸位官人请下注，押一门中一门一赔三，押两门中一门一赔一，看定下注。”

唯一没有看的是徐子陵，他是用耳去听，他听了五铺，到这一轮才下注，把百两通宝的筹码押在二门上。对普通人来说，铜码子洒注桌面的声音只是连串密集的脆响，但落在徐子陵的灵耳内，声音却是由可分辨数目的声音组成，在他心无二用的专注聆听下，刚才五铺中他曾三次的猜准筹数。

地皇厅比昨晚更热闹，赌氛炽烈，众客纷纷下注。大局已定，庄家左手一把掀起盖子，右手运作“扒摊”，熟练地把码子四个一组的分开来，数十颗摊子转瞬变成七、八堆，剩下的正好是二数。有人雀跃欢呼，有人叹息失望，亦有人艳羡徐子陵下的百两重注。庄家呆一呆，深深盯徐子陵一眼，才以一赔三的赔率按九成派彩赔给徐子陵。这是赌场的规矩，以赌注的一成作抽头钱先取走作计。

香气袭来，徐子陵不用看亦可凭这熟悉的香气，晓得是杨文干的小妾来到身旁。

虹夫人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道：“这位官人，奴家下一铺可随你下注吗？”

徐子陵叹一口气，朝她瞧去。

寇仲跨过门槛，踏入东院最大的厅堂，立刻成为厅内各人目光的焦点。齐王李元吉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个转，带点自恃身份的傲慢只以手势向他打招呼，坐着笑道：“莫先生之名，如雷贯耳，赐坐！”坐在李元吉另一边的青青容光焕发，盈盈起立，报以感激的笑容，并向他施礼问好。

寇仲尽力不在神态上露出任何破绽，环目一扫，除韦正兴和沙成功外，陪席的尚有南海派掌门风度翩翩的梅珣，李元吉的大将秦武通，身手可与“天策府”像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等媲美的丘天觉，曾被他击伤的陇西派高手“柳叶刀”刁昂。不认识的还有位道貌岸然，神情倨傲的老者和一位身穿官服的中年汉。

一番场面客气话后，李元吉逐一为寇中介绍席上各人，那老者竟然是陇西派一派之主金大椿，刁昂的师傅。官服汉子则是李元吉另一心腹将领职衔“护军”的宇文宝。以这般实力，一旦拆穿寇仲的身份，任他三头六臂，也休想从容突围逃生。想通这点，寇仲豁了出去，决意全力与韦正兴周旋到底。

酒过三巡，李元吉哈哈笑道：“今晚我们把酒尽欢，千万不要因本王在座而讲求礼节，一切随便。”

佳肴美点流水般奉到席上来。久违的喜儿此时入厅抚琴唱曲，沙成功当然听得如痴如醉，不能自已。长大了的喜儿确实出落得如花似玉，不比艳光四射的青青逊色，难怪有这么多裙下之臣，连查杰亦对她情不自禁。一曲既罢，李元吉邀喜儿入席，坐在梅珣身旁，沙成功虽恨得牙痒痒的，却无可奈何。

照寇仲所见，论身家沙成功可能比座上大多数人富有，可是一来是初来甫到，二来本身欠缺权位身份，所以席上诸人表面虽对他客气有礼，其实没有人看得起这二世祖。若换成沙天南当然是另一回事。

李元吉欣然道：“不见个许月，喜儿无论琴技曲艺均大有进步，余韵绕梁，我们敬她一杯。”众人轰然对饮。

李元吉接着向陇西派派主金大桩打个眼色，金大桩微微一笑，向寇仲道：“听说莫先生不但医道如神，且精通武功，不知先生家传之学，属于南方哪个流派？”

青青讶道：“莫先生竟来自南方吗？从口音真听不出来。”

寇仲心道若不改变口音，只凭耳朵便可听出他是来自扬州。先向青青微笑点头，后者娇躯微颤，似是认出他的眼神，吓得寇仲魂飞魄散，忙把目光移向金大桩，苦笑道：“小人的武功全由家叔所传，他教我什么我练什么，好像正式的名堂是‘混元童子功’，至于是什么流派，恐怕要问他才晓得。”

梅珣鹰隼般的眼神利箭般投到他脸上，似务要将他看通看透，语调却平和无波地淡淡地说道：“令叔身兼医术武学两者之长，该是南方家喻户晓的人物，可能是在下孤陋寡闻，竟从未听过令叔这号人物。此事非常奇怪。”

常何微笑道：“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中原武林卧虎藏龙，莫先生的叔叔正是那种不慕名利的高人异士，梅掌门未听过，该是平常不过的事吧！”

这番反驳的话颇不客气，听得齐王元吉亦眉头略皱，不过常何在皇宫举足轻重，更得李渊和李建成宠信，连李元吉自己也不愿开罪他。

梅珣却丝毫不以为忤，含笑点头道：“常大人所言甚是。”

寇仲见常何这么不怕冒得罪李元吉之险，为他出头，更肯定常何是有义气的人。

豪情忽起，抛开一切顾虑，洒然笑道：“家叔常说人怕出名猪怕肥，又说练武功是用来救人的，讲求以武入医，故能另辟蹊径，创出与别不同的路子。”

韦正兴干咳一声，道：“说起医学，韦某有一事请教莫先生。”

寇仲硬着头皮道：“韦先生请赐教。”

他最怕的事情，终于发生。

第二章 危机四伏

从近处看，虹夫人明眸皓齿，不但没有半分残花败柳的感觉，还青春焕发逼人而来。

徐子陵到现在仍弄不清楚她看上自己什么？但八成该离不开他的赌术，礼貌地点头微笑，潇洒自然的略耸肩头，表示不会介意。码子再给盖上，由于被虹夫人分了心神，他听不出这铺码子的数目，却仍毫不介怀把连本带赔的四百两筹码全押在三门上。虹夫人讶然瞧他一眼，并没有跟他下注。徐子陵首次觉得虹夫人大不简单，她刚才分明是故意扰乱他的注意力，教他不能用神聆听。而他仍押下重注，正是要她看不破自己的虚实。

他忽然感到另一对眼睛正在左旁的人丛内向他灼灼注视，他随意望去，赫然碰上一对熟悉的美丽眸子。

摊开！

众人无不露出倾听的神色，静待两大医道高手过招较量。

李元吉和梅珣表面上虽神态轻松，事实上无不全神贯注，以应付任何突变。他们曾多次领教到寇仲和徐子陵的通天手段，所以寇仲扮的神医虽只有少许嫌疑，仍不敢轻忽，务要证实他的真伪。现今长安的外来人中，最受瞩目的三个人分别是“霸刀”岳山、莫为和神医莫一心。谁都不怀疑岳山会是冒充的，莫为则由李世民查清楚确是来自巴蜀的新进武林高手，只有这神医尚未有人真正探过他的底，而李元吉甫返长安，先要弄清楚这点，才可定下以后防范对付寇仲和徐子陵的策略。

这回李元吉无功而返，大失面子，故不肯再错过任何机会。假若寇仲不是得李渊恩宠和感激的人，以李元吉横行霸道的作风，早把他抓起来看看是否经过易容改装，现在则只能以旁敲侧击的方法，看看他是否真神医。

寇仲心内七上八下时，韦正兴从容道：“观先生治人之法，以施针为主，用药为辅。像为沙二少尊翁和青夫人治病均纯以针治，只在为张娘娘诊治才涉及用药，所以韦某想请教先生有关用针的诀窍。”

寇仲暗忖老小子你倒查探清楚，尽管放马过来吧！笑道：“小人正洗耳恭聆。”

韦正兴道：“古书有云：善用针者，从阴引阳，从阳引阴，以右治左，以左治右，以我知彼，以表知里，以观过与不及之理，见微得过，用之不殆。不知这番道理，如何用于针灸之术上呢？”

寇仲表面虽含微笑，事实上连这番话的真正意思也弄不清楚，只知他问的是关于什么阴阳、左右、表里等等空泛的医理。不独他听得一塌糊涂，在座者对这么专门的医学用语，也只能是一知半解，甚或不知所云。

幸好吹牛皮乃寇仲的看家本领，眉头一皱，话上心头，侃侃而言道：“医理不但要活学，最要紧是活用。所谓左右表里虚实，说到底仍不过分阴分阳，而阴阳本为一体。分开来则孤阴不长，独阳不生。我们医家用针的上者下取，下者高取，又或以左治右，以右治左，无非是针对阴阳相辅相乘地说道理。不知小人愚见，能否解先生的疑惑？”

韦正兴为之愕然，他要求的标准答案，是用针最要紧追求中和之道，只要寇仲如此作答，他可穷追猛打，细问施针法理，看看寇仲是否有真材实料。岂知寇仲以武学入医道，说出一番令人难辨真伪地说道理，再加插几句内经素问的针法，使他一时乏言问难。元吉等见状以为寇仲的医理比韦正兴更高明，登时怀疑大减，轻松起来。

常何对元吉找韦正兴来挑战寇仲，早心中不满，举杯道：“莫神医说得真精彩，我们敬他一杯。今晚的医学讨论至此为止，接着只谈风月。”

常何乃李渊的爱将，李建成亦对他笼络有加，元吉不能不给他面子，只好举杯附和。沙成功见寇仲对答如流，感到大有光采，作第三个举杯的人。众人只好举杯干杯。

青青当然站在寇仲这一边，放下空杯时，挨近元吉少许媚声道：“为答谢莫先生相救之情，青青今晚破例唱一曲助兴。”

众人轰然叫好时，梅珣微笑道：“且慢！我们这里有位伤者，想请莫神医先过目断症，然后再欣赏青夫人迷人的歌声。”

常何脸色一沉，待要发作，不过梅珣的妹子被李建成纳为妃嫔，他亦颇为顾忌。李元吉微露错愕神色，显然不明白梅珣这奇兵突出的一招背后有什么意思。韦正兴则环目四顾，似是要比寇仲先一步找出梅珣所指的病人来。寇仲的心却静如井中之月，但亦暗呼厉害。

这全是梅珣一种攻心的策略，表面看在座诸人均是脸色如常，不觉有人受伤。但假若莫一心确是寇仲或徐子陵冒充的，由于晓得刁昂曾被寇仲重创，内伤至今未愈该是合情合理，而凭此猜出伤者是刁昂，就正中梅珣此计。心念电转下，寇仲基于三个理由肯定刁昂该完全复原。首先是他如常饮酒，患内伤的人最忌就是酒精的刺激；其次是连韦正兴都看不出他身有内伤，他这真大夫的“望”功该比寇仲这假神医可靠得多；第三，亦是最重要的一点，假设刁昂仍是内伤未愈，那梅珣就不能借此指证寇仲是“猜”出来的。只从梅珣在这么眨眼的工夫想出如此妙计去试探寇仲，即知此人不负智计之名。有他匡助李元吉，以后必须小心应付。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寇仲身上。寇仲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来回巡视多遍，微笑道：“请恕小人眼拙，看不出有谁伤病在身。”

李元吉鼓掌道：“莫先生真是目光如炬，现在请青青为我们高歌一曲。”

青青欣然离座时，寇仲向常何使个眼色，暗示曲罢该是离去时刻。

“三门中！”徐子陵自己也大出意外，想不到纯靠幸运胜出此局，一赔三足足赢得超过千两的筹码。身旁的虹夫人呆瞧着他押在三门上的筹码，完全把握不到他是凭什么方法押中的。在左方杂于赌客中的胡小仙，“大仙”胡佛的俏丽女儿，更看得目瞪口呆，莫测徐子陵的深浅。

徐子陵赢足雷九指千两之数，收起赢回来的大堆筹码，离开赌桌，还对虹夫人微微一笑，似在说她坐失赢大钱的机会。

虹夫人在背后追来，低声道：“官人请留步。”

徐子陵洒然停下，别过头来微笑道：“小姐有何指教？”

虹夫人挟着香风，来到他身旁嘘气如兰地说道：“这位官人高姓大名？”

徐子陵报上姓名，虹夫人正容道：“雍兄可知自己锋芒太露，正身陷险境？”

徐子陵耸肩道：“难道明堂窝连千来两银子都输不起，枉顾江湖规矩，要来谋财害命吗？”

虹夫人轻描淡写地说道：“在一般情况下，当然不会发生这种事，可是现今长安正处于非常时期，各大势力互相倾轧，没有背景和后台的人一旦卷入激斗的漩涡内，必遭没顶惨祸。”

徐子陵打蛇随棍上地说道：“夫人可否说清楚点？”

虹夫人欣然道：“我们到一旁坐下再说好吗？”

徐子陵心想横竖寇仲和雷九指尚未前来，就让她为自己打发时间，顺道查探她为何看上他，若能多知点杨文干的阴谋，将更为划算。

常何和寇仲离开东院。他们的借口是要明早入宫为张婕妤治病，这尚方宝剑一出，以李元吉的威霸强横亦不敢阻止，立即放人。

常何忿忿不平地说道：“太过分啦！若给皇上或太子殿下晓得此事，必会痛责齐王。”

寇仲正庆幸过关，反安抚他道：“常大人不用将此事放在心头。家叔有言不招人忌是庸才，现在小人招人妒忌，理该高兴才对。”

常何赞道：“莫兄真豁达。”

这时两人来到大门的广场，自有人牵来马匹，侍候他们登上马背。

驰出大门，寇仲一眼瞥见雷九指扮的温宽，忙道：“常大人若不介意，我想独自回府，好静心思索明早为娘娘诊症方面的问题。”

常何习惯了他这“怪癖”，只好答应。

虹夫人偕徐子陵到一角坐下，接过侍婢奉上的热茶，美目先警觉地扫视远近，低声道：“雍兄可知惹起了胡小仙的注意？这妮子是明堂窝大老板‘大仙’胡佛的女儿，不但在赌桌上赌得狠，平常行事亦心狠手辣，雍兄遇上她时，千万要小心。”

徐子陵故意露出色迷迷的神色，道：“就是刚才看我下注的标致娘儿吗？”

虹夫人看在眼里，双目亮起来，微笑道：“雍兄这次来长安，是否只为赌而来？”

徐子陵道：“我花钱的本领，比赌钱更要高明，闻说长安的赌场最讲江湖规矩，所以来赚些花用。但听刚才夫人所言，情况却并非如此，看来我要赶快离开才行。”

虹夫人道：“雍兄若只是求财，就简单得多，只要雍兄背后有人撑腰，爱怎样赌都可以，雍兄心目中要赢多少才感不虚此行？”

徐子陵早从雷九指口中，得悉赌林高手亦有本身的行规，不敢逾分，否则会遭到赌场的报复。所以赢够一定的金额，必须收手。

闻言后油然道：“本来只要赢够三百两黄金，雍某会立即离开长安。”

虹夫人欣然道：“雍兄可知若奴家表示与你没有任何关系，包保雍兄不能安然离开？”

徐子陵心道这就是威逼利诱了，微笑道：“夫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出来，看看雍某能否办到。”

虹夫人压低声音道：“奴家的要求雍兄当然胜任有余。在新春佳节期间，奴家会安排雍兄和一些豪客对赌，雍兄依奴家指示以定输赢，输的钱由奴家出，赢的全归雍兄，雍兄意下如何？其他的事雍兄不要问也不用知道。”

徐子陵故意露出贪婪神色，道：“这么便宜的事，教雍某怎能拒绝？”

虹夫人媚笑道：“只要雍兄依奴家之言办妥此事，雍兄定可安然离去。”

徐子陵皱眉道：“请恕雍某率直，大家既然都是到江湖来混的人，夫人凭什么作这样的保证。”

虹夫人淡然自若道：“雍兄只要随便找个人来问问我虹夫人究竟是谁，当知奴家所言非虚。”

此时雷九指现身远处，向他打出妥当的手势。

虹夫人若无其事地说道：“你的朋友温宽回来了！”

徐子陵心中大懔，知虹夫人已摸清楚他的“假底子”。

寇仲步入明堂窝的主大堂，尚未看清楚环境，后面有人追着来叫道：“莫先生！莫先生！”

寇仲愕然别头望去，赫然是沙家大少爷沙成就，大奇道：“怎会在这里碰上大少爷的呢？”

沙成就神采飞扬地说道：“这句话该由我问莫先生才对。”

寇仲有点尴尬地道：“我这人身上不可有银两，有了便手痒，刚巧路过，见这所赌场很有规模，顺道进来逛逛。”

沙成就扯着他到一旁坐下说话，道：“你不是和成功去赴齐王的宴会吗？”

寇仲道：“哪是什么宴会？是考验我医术的辨证会，连大舅爷都看不过眼，与我先走一步。”

沙成就道：“齐王的声名在长安一向贬多于誉，不过有皇上和太子看着我们沙家和莫先生，我们不用买他的账。”

寇仲忍不住问道：“大少是来赌两手吗？”

沙成就笑道：“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我沙成就虽然好赌，但赌得既有分寸，且赌得精。早在洛阳我已是赌圈的名人。”

寇仲讶道：“原来大少爷是赌林的高手，失敬！失敬！”

沙成就傲然道：“洛阳论赌术，首推荣凤祥，而我正是他赌术的嫡传弟子，所以莫先生不用为我担心。这里人挤，我们到内厅去试试手气如何？”

寇仲本约好徐子陵和雷九指在大门处碰头，只因见两人久久不出，所以进来转个圈子打发时间，怎敢离开这必经之路，拒绝道：“我只是进来赌上两三铺过赌瘾，因为明天尚要入宫为娘娘诊治，大少爷请自便，不用理我。”

岂知沙成就显现出无比的热情，硬扯他起身道：“要见识必须到内厅去，跟我赌两手吧！赢则归你，输就入我的数。”

寇仲想破脑袋仍想不到拒绝的话，心忖徐子陵等该在内厅，到时打眼色着他们稍候便成，遂随沙成就往内厅走去。

当寇仲进入天皇厅之际，徐子陵偕雷九指刚离开地皇厅，失之交臂来到主大堂，一心往大门与寇仲会合。

雷九指听毕有关虹夫人的交易，笑道：“这种手段老哥我也有得出卖。选你的好处除了赌术高明外，最好的是外来人的身份，完事后来个毁尸灭迹，虹夫人可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徐子陵叹道：“这事必由杨文干在后面指示。想不到堂堂京兆联的龙头老大，亦干摆天仙局骗人的下流勾当。”

雷九指摇头道：“事情该非像表面般简单，虹夫人针对的目标本身该亦是赌界的高手，否则不须如此转折特聘你这超级高手出马。真奇怪！六福赌馆的人似仍未注意到你的存在，明天午后我们可赶个早局，让你到六福露上两手。”

此时两人来到大门外，环目四顾，当然找不到寇仲的踪影。

雷九指抓头道：“我明明吩咐他在这里等候我们，这小子滚到哪里去了？”

徐子陵苦笑道：“来了！”

雷九指生出警觉，朝右瞧去。只见人来人往的大道上，四名一看便知是突厥人的劲装大汉，正目露凶光地朝他们走过来。

徐子陵和雷九指的注意力集中到杂在行人内朝他们逼来的四名突厥高手之际，后方有人大喝道：“姓雍的，你欠的银子什么时候还？”接着风声响起，对方该是掷出飞刀一类的暗器，分取两人，手段狠辣。

徐子陵头也不回地喝道：“温兄应付后方！”

雷九指乃老江湖，刹那间把握到对方的策略，二话不说，一个旋身，穿着的棉袍像变法术似的甩到手上，往射来暗器扫去。附近行人见有人动武，惊骇欲绝，四散躲避。

四名突厥高手此时离开徐子陵只有两丈许的距离，忽然加速，撞得两个无辜的路人东倒西歪，同时掣出兵器，均为便于马背上砍劈的马斩刀，声势汹汹。徐子陵不但是宗师级的武学高手，更是身经百战的实战专家，一眼瞥去，立知这四个突厥人不但刀法厉害，且惯于群战，为求能在同一时间向自己发动攻击，故不惜撞倒阻路的行人。

他可以肯定可达志和尔文焕此时并不在场，这些前后夹击的偷袭者只是奉他们的命令守在这里待他们出来。此亦合乎情理，以可达志和尔文焕的身份地位，绝不会为一个无名之辈苦苦守候。不过四名突厥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最可怕是他们悍勇好斗的天性，若给四刀同一时间往他攻来，即使以徐子陵之能，亦颇感棘手。

在一般情况下，只要徐子陵后退或横移，可从被动变回主动，再以种种战略和手法破去他们看似无懈可击的阵势。问题是雷九指正与后方的偷袭者正面对上，他闪开的话等于把雷九指空门大露的后背送给敌人试刀。所以他是别无选择，必须迎头硬拼敌人。更头痛的是他不能表现得太高明，“雍秦”可不像“岳山”、“莫一心”又或“莫为”般有特别的身份作掩护凭借，若一旦被认为是徐子陵或寇仲扮的，这身份不但不能再用，说不定会牵累高占道等至乎寇仲本人。所有这些念头在刹那间闪过他的脑际，护臂落入手上，双脚弹起，往敌疾冲，勇猛悍厉，尤过敌人。

双方像两道闪电般交击。就在短兵相接前的刹那，中间的两名突厥高手先后窒了窒，缓了一线。原来这两人分别感到徐子陵那种一往无前，一心同归于尽的可怕攻击气势，全集中在自己身上；就算同伙能为自己杀掉对方报仇，自己也先要没命。心底虚怯下，登时心胆俱寒，从攻击线退后少许，造成阵势的破绽。护臂与马斩刀交击声连串响起。徐子陵感到最左方的敌人刀尖挑中左肩头，衣衫破损，另一敌人的刀却刺入他右臂，深入盈寸。“砰砰！”两敌打着转倒跌开去，徐子陵溅血后退，这两处刀伤是他蓄意制造出来的，表面看虽是鲜血淋漓，事实上只不过皮肉之伤，好掩藏他的真功夫。

“砰！”徐子陵的背脊撞上雷九指后背。余下的两名突厥高手，见徐子陵负伤，竟看也不看受伤同伴的生死，叱喝如雷，持刀追杀过来。徐子陵暗叹一口气，心想既要找死，就让老子成全你们吧！正要再出手，蓦的一声大喝，从街中车马道传过来，道：“秦王有令，立即住手！”

寇仲随沙成就来到天皇厅，环目四顾，竟见不到应该见到的徐子陵和雷九指，心叫不妙，有人朝他们迎来笑道：“原来是成就侄，自闻得贤侄来长安定居，胡某人一直在恭候大驾。”

寇仲听得他姓胡，心中一动，朝他瞧去。

果然沙成就一揖到地，恭敬地说道：“成就拜见大仙。”

在四名大汉簇拥下，“大仙”胡佛油然来到两人身前。这位以赌称霸的人年纪在四十五、六岁间，灰白的浓发从前额往后直梳，结髻后盖上绿玉制的小方冠。面目清秀得很有个性，长着五绺长须，也像头发的花白颜色。配上修长高颀的身形，确有种“狐仙”般的奇异气质。寇仲特别注意他那对手，洁白精莹，修长纤美，本身已像具有些法力。当他询问的目光来到寇仲的丑脸上，寇仲竟无由心虚，似是胡佛的眼光能看破他的脸是假的那样。

沙成就忙道：“这位就是治好张娘娘怪病的莫一心莫神医！”

“大仙”胡佛抱拳道：“久仰久仰！胡某有幸，竟得莫先生赏脸光临，乃我们明堂窝的光荣。”

寇仲心不在焉的回礼，终忍不住问道：“胡老板的明堂窝有多少座内厅呢？”

胡佛显是想笼络和巴结他这位长安红人，笑吟吟道：“除天、地、人三皇厅外，尚有专接待贵宾的大仙厅，莫先生如有兴致，请让小弟陪先生逐一参观。”

寇仲心叫糟糕，这下错失，会惹来什么后果？

徐子陵别头瞧去，只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路心处，左右各有十多名骑士，认识的有尉迟敬德、长孙无忌、庞玉、罗士信、史万宝五位天策府高手猛将。此时人人双目射出凌厉神色，盯着虽停手却仍是一脸不服气神色的两名突厥高手。倒地的另两名突厥高手先后爬起来。与雷九指交手的三个尔文焕手下并没有吃亏，见秦王驾到，趁机退入围观的人堆内，溜得无影无踪。

车门敞开，久别的秦王李世民步下马车，神采逼人的环目一扫，看热闹的人群被他不怒而威的风采所慑，竟全体肃静下来。长孙无忌叱喝一声，十多名骑士同时甩蹬下马，动作整齐划一，似早经排练千百次般，充满表演示威的味道，本身具有极大的震撼力，登时惹起围观者的一阵喝彩声，亦可见李世民的得人心。那四名突厥高手的外表虽似仍悍然不惧，但徐子陵感到事实上他们见到李世民后，立即气虚情怯，走不是不走更不是，只在硬撑场面。

李世民冷哼一声，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到徐子陵和雷九指处，剑眉略蹙，温和地说道：“这位仁兄受的伤不太重吧？”

徐子陵暗叫好险，若刚才他行的不是苦肉计而是全力出手，保证会让李世民看破他是徐子陵。而假若身后的不是雷九指而是寇仲，就算他扮作丑脸怪医，也很难不惹起精明如李世民的疑心。

徐子陵一揖到地，道：“多谢秦王关心，鄙人没有什么大碍。”

此时四周聚集近千看热闹的人，人人争着瞧李世民的风采，这条北里最繁盛的大街，交通全瘫痪下来。

就在徐子陵施礼后站直虎躯的刹那，他感到李世民座驾的车窗帘子掀起小许，一对目光透窗而来，对他用神打量。徐子陵很想看看是谁透窗瞧他，但亦知如此做非常不智，只好将冲动压下去。

长孙无忌和庞玉分别来到李世民身后，前者朝那四名突厥人喝道：“是不是长林军的人，见到秦王竟不懂见礼，给我跪下！”

四名突厥高手同时色变，也知唐室军法极严，在这种情况下若敢反抗，等于违背军令，就算李建成都护不住他们，更遑论尔文焕或可达志。你眼看我眼下，垂头丧气的同时单膝跪地施礼。

李世民看也不看他们半眼，从容自若地微笑道：“这位仁兄身手不弱，请问高姓大名？”

徐子陵抱拳道：“鄙人雍秦，来自山东，做的是丝绸生意，闲来爱到赌场玩上两手。因拜把兄弟开罪了人，致令鄙人遭到报复，多谢秦王援手之恩。”

李世民微一点头道：“雍兄小心点！”转向那四名突厥人喝道：“给我滚！”四人如丧家之犬般垂头溜掉。

李世民可能以为雷九指就是徐子陵所指的拜把兄弟，向雷九指低声道：“两位最好立即离开长安，有些事我也不便管到的。”说罢登车离开。

当车队远去，大街恢复正常时，寇仲气急败坏地来到，见到徐子陵两处血渍，骇然道：“可达志真这么厉害吗？”

徐子陵没好气地说道：“你若不想知道，立即和我们一起溜吧！”

酒铺的一角，三人举杯对饮。到长安后，他们还是第一次这般在公众地方相聚，感觉痛快。店内十三张桌子，有七、八张坐有客人，生意算是相当不俗。这是北里比较僻静的一道横巷，与上林苑、明堂窝所在处隔着两条街。

寇仲皱眉苦思，道：“在李小子车内盯着你的究竟是谁呢？若非生出疑心，绝不会用神看你；如非熟悉你陵少者，又不会生出疑心。所以这个该是熟人，但又不完全站在李小子的一方，否则该当场揭穿你。”

雷九指道：“可能那人尚不敢肯定。在南人中你们算长得非常高大，但在北方像你们这类体型的却不少，所以只要你们改变平常的姿态习惯，配上鲁师全无破绽的面具，连我也不时生出错觉你们变成另一个人。”

寇仲摇头道：“不！照我看陵少已给认出来。我有个感觉这人会是个女人，不方便下车。”顿了顿低笑续道：“男人看女人，女人看男人都特别仔细深刻。像我看宋玉致，只看她香肩削下的优美斜度，就可把她的背影认出来，男人看男人是不会那样看的。”

雷九指瞥徐子陵一眼，道：“会不会是李秀宁呢？”

寇仲智珠在握的断然道：“绝不会是李秀宁，因为她对陵少并不熟悉。”

徐子陵奇道：“你像猜到是谁的样子。”

寇仲压低声音，难掩得色地说道：“当然是位心仪于你的美人儿，‘东溟公主’单琬晶是也。我算厉害吧？”

雷九指为酒杯添酒，点头道：“有道理！真厉害！”

徐子陵微一错愕，说不出话来。

寇仲道：“李元吉回来了，这人如今视我和你为仇深似海的敌人，定会不择手段，尽全力擒拿我们。”

雷九指不解道：“李元吉该和建成太子狼狈为奸，但看今晚针对你这神医的行动，李建成该不知情。”

寇仲嘴角飘出一丝充满杀气的笑意，道：“我不会看错像李元吉这种人。现在他顾忌的是李世民，所以要借李建成之力把李世民除去，当他成为皇帝的障碍就是李建成时，他会掉转枪头去对付李建成。若不是有野心的人，怎会如此着力培养自己的班底势力？”

徐子陵同意道：“李元吉确是这种野心勃勃的人，他把截杀我们的任务接到手上，是要从我们口中敲出杨公宝库的藏处，然后隐瞒不报，留备日后之用。”

雷九指叹道：“大唐之亡，将由内开始。”

寇仲双目射出熠熠神光，盯着徐子陵道：“你看这场激烈的斗争，李世民有多少机会胜出？”

徐子陵答非所问的应道：“明早我去见李渊。”

雷九指皱眉道：“你不怕言多必失，露出破绽吗？”

徐子陵耸肩道：“我主要是臭骂他一顿，有问题吗？”

寇仲和雷九指面面相觑，愕然以对。

寇仲回到沙府，成就和成功这一好赌、一好嫖的两兄弟尚未返家。沙老爷子正和三少爷成德在商量如何在关中扩展开矿和铸造业。

直到此时，寇仲仍弄不清楚当年有人下毒手害三少爷成德爱儿那笔糊涂账，为的究竟是什么事。若照表面的事实推断，沙天南乃任何想做天下霸主的人要笼络争取的对象，因为他手上不但拥有矿藏和兵器制造厂，最重要在这两方面都是专家，这种人才岂是易求。照目前的情况看，只有三少爷沙成德才能继承沙天南的衣鉢和事业。沙天南毕竟老了，又体弱多病，再难有多大作为，所以三少爷成德和夫人程碧素在沙家分外战战兢兢，皆因易招另两位少爷的妒忌，一个不好，会惹来攻击。

回内院途中，碰上沙福，沙福奇道：“莫爷不是和二少爷去赴齐王的宴会吗？为何会自己一个人返家？”

寇仲心想沙成功定将齐王邀他晚宴一事尽力传播，以显自己的身份地位。笑道：“我明早尚要入宫，怎敢夜归？今晚定要好好休息，这几天累得我连老爹姓什么都忘掉。”

沙福笑道：“莫爷爱说笑啦！我已吩咐府内各人，晚上莫爷入房休息后，绝不可惊扰莫爷练卧功。听说莫爷练的是童子功，对吗？”

寇仲大奇道：“沙管家是听谁说的？”

沙福尴尬地道：“好像是由五小姐的婢女那边传过来的。”

寇仲苦笑道：“这叫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唉！练童子功的男人，算是什么家伙。”

沙福忍不住问道：“莫爷为何要练这种功夫？是否真不能破身？”

寇仲搭上他的肩头，颓然道：“这要老天爷才晓得，但师傅这么说，你敢去搏吗？一个不好，变成四肢瘫痪，难道叫韦正兴来救我？”

沙福骇然道：“那莫爷千万不要尝试啦！”

寇仲心中好笑，道：“我要回房练童子功，少练半晚都不行的。”说罢径自回房。

甫抵门外，心中忽然升起奇异的感觉，一时又捕捉不到确切的迹象，心想难道是自己杯弓蛇影，疑心生暗鬼。在推开房门前，他运功细察房内的动静，肯定没有人潜伏其中，然后推门入内。侍婢给他点燃了外进小厅的一盏油灯，布置清雅的小厅予人温暖舒适的感觉。内进的卧房与外厅用一道帘子分隔，里面黑沉沉一片。

寇仲凝视帘子，低喝道：“谁？”

“卜”的一声，外厅唯一的油灯熄灭，全屋陷进漆黑里。异变突起。

扮回岳山的徐子陵，在横街小巷随意漫步，估计雷九指该返抵东来客栈，才缓步回栈。时值隆冬，天气严寒，如此深夜，街上人车疏落，犹幸不时有爆竹声从里巷深处传出，加上家家户户挂上彩灯，才不至清冷孤寂。明早见到李渊，究竟怎样开始和他说话？他不能不把自己放在岳山的立场去想。以岳山的性格作风，绝没有兴趣去理会李阀的家事，唯一的兴趣是把石之轩碎尸万段，自己也只能从这个角度向李渊痛陈利害。

自己究竟该不该去见李渊？这其实是个更大的问题。岳山生前从不求人，直到自知内伤永无痊愈之望，才到碧秀心小谷外结庐而居。岳山每在遗卷中提到碧秀心，语气都透出尊敬的味道，其中丝毫不牵涉到男女之情。论岁数，岳山可作碧秀心的父亲有余。思量间，他早经过西市，来到跃马桥的西端，寒风呼呼吹来，石桥上有人正凭栏俯视下方流过的永安渠，此人身穿儒服，外披锦袍，身形高挺笔直，潇洒好看，两鬓带点花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奇气质。他的目光却是寒如冰雪，似是不含任何人类的感情，按在桥栏的手晶莹通透，像蕴涵着无穷的魔力。徐子陵打从背脊冒起寒意，脚步却不停地走上跃马桥的斜坡。他倒希望白天在桥旁站岗的卫士仍在，那他就不用面对这魔门最可怕的邪人。

第一眼看见此人，他立从对方有几分酷肖石青璇的面相，认出他正是“邪王”石之轩。对方这么突然出现，必是务要置他于死地，不容他这岳山破坏他的大计。徐子陵倏地立定，双目厉芒大盛，冷喝道：“好！你既肯自动送上门来，可省去老夫不少工夫。”

石之轩的目光仍凝注在桥下长流不休的河水上，深深叹息一声，冷酷的眼神忽然生出变化，露出缅怀回忆的神情，语气出奇的平静，似在自言自语地说道：“秀心是怎样死的？”

徐子陵暗叫不妙，他只是从师妃暄口中晓得碧秀心是因读了石之轩的《不死印卷》致减寿早夭，但真正因何事过世，连真岳山都不知道，因为岳山比碧秀心更先行一步。

人急智生下，徐子陵冷笑道：“恁多废话，你自己做过什么事该心知肚明，动手吧！让老夫看看你的不死印法厉害至何等程度。”

石之轩仰首望向天上明月，目光又变回无比的冷酷无情，淡淡地说道：“你的换日大法对石某人来说只是小孩儿的玩意。岳山你错在前来长安，否则你该还有再在‘天刀’宋缺手上多败一次的机会。”

徐子陵尚未有机会回答，眼前一花，石之轩来到眼前五尺许处，两手变化出难以捉摸的奇奥招数，往他攻来。其速度之快，身法之诡异，云帅也要逊上一筹。

灯火熄灭时，隔开内房外厅的竹帘子往上扬起。换成是别人，定会以为敌人从房内穿帘而来，先以指风掌劲一类的方法把灯火摧灭，然后再施突袭，可是寇仲却晓得这全都是掩人耳目的手法，对方到这一刻才穿窗而入，偷袭自己。寇仲到今时今日，武功已臻宗师级的境界，谁要偷袭他而不令他生出任何警觉，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此人能使寇仲摸不准他的位置，实极端了得。

寇仲再无暇去想身份被揭破的问题，反手一掌，往右后侧扫去。这一招纯属试探性质，以秤秤对方的斤两。“霍”的一声，掌尖竟扫在柔不着力，却又暗含卸劲的物体上。寇仲大吃一惊，心中叫糟，皆因知道来者是谁。能轻轻松松以衣袖硬挡他一掌的，除婠妖女外尚有何人？忽然间，他知道自己的好运道宣告寿终正寝，在与阴癸派的斗争上，全落到下风处。运动正反之气，倏地横移十尺，差点碰到左方靠墙摆的几子，才再靠墙滑开，险险避过贴身追击的两袖一指。

敌我双方好像暗有默契，就是不能惊动沙家的人，所有动辄分生死的恶斗，全在无声没息下进行，只偶尔发出气劲交触的微响。“嗖！”寇仲穿帘入房，单足一点床沿，整个人倒飞回去，迎上冲入房内一身白衣、美若天仙的婠婠。刹那间，两人在短兵交接，近身搏击的情况下，交换了十多招。婠婠娇笑一声，退到帘外。

寇仲深吸一口气，目光透帘盯着婠婠优美的身形。由于外厅比内房光亮少许，所以寇仲可看到婠婠，对方却看不到寇仲，这感觉令寇仲好过一点。婠婠并非真的要杀他，只是要试试他的功夫进展到什么地步，否则只要加上天魔双斩或天魔飘带，在这么一个有限制的空间内，必然教他更为狼狈。寇仲心中唯一的欣慰，就是适才在婠婠的力逼下，他仍能应付余裕，比上回拼命落荒逃跑自不可同日而语。

婠婠忽然掀帘而入，像不知寇仲正蓄势以待般，娇媚地说道：“打得人家够累哩！可否借少帅的床来过一晚呢？脱去你那丑面具吧！想吓死人吗？”

寇仲除了苦笑外，还能说什么呢？究竟犯下什么错误，在骗过差不多所有人后，婠妖女却不费吹灰之力就识破他的假身份？

上次对抗石之轩的一役，徐子陵还有些有利的形势。他当时虽身负内伤，可是石之轩要杀的人并非他而是云帅；其次是与寇仲和突利联手应战，又是在城门的深长门道内，三人不顾生死的联手反击，使强横如石之轩者，在顾忌重重下，亦难以得逞。可是如今在跃马桥上，则是另一回事。

这次石之轩是全力出手，务要置他于死，但更糟糕的是他此刻扮的是岳山，就算明知不敌，也绝不能窝囊地逃走。在电光石火的迅快时间内，徐子陵抛下一切顾虑，定下策略，置诸死地而后生，以抢攻对石之轩的抢攻。以岳山的性格，这是唯一正确的反应。石之轩的速度，已超出和突破人类体能的极限，根本不能用眼去看或用耳去听，只能依自己异于常人的灵锐感觉，作出来自本能的直觉反应。倏地眼前像出现无数个石之轩，这当然是幻觉，亦可推想石之轩正以奇异高速的身法步法，向他进击。指风破空而至。“嗤！”徐子陵冷哼一声，暗捏智拳印法，挥拳格挡。“噗”的一声，石之轩运指速度陡增，竟比徐子陵预期中快上一线，在他功力未使足前，刺中他的拳锋。

他能挡着石之轩这一指，可算非常本事。指劲初时似有洞墙透壁，锐如利刃的真劲，徐子陵忙运功抗御时，指劲竟奇迹消去，变成个无底的空洞深潭，任他送出多少真气，也如泥牛入海，影踪全无。徐子陵难过得要喷血之际，石之轩底下踢出一脚，迅如闪电，角度奇奥，取他腹下要害处。徐子陵大叫不妙，晓得对方把自己的指劲全部借去，这一脚等于是他和石之轩合力踢出，若被踢中，哪还有命？且是挡无可挡。他冷喝一声，智拳印改为不动根本印，左手撮指成刀，丝毫不理对方下面踢来的脚，直朝石之轩胸口插去，摆明同归于尽的格局，更心知肚明凭石之轩的不死印奇功，说不定能硬挨这招汇聚全身功力的“手刀”而不死，但受伤必不可免，自己是生是死，就要看石之轩肯否为杀岳山而作出牺牲。

石之轩笑道：“有你的！”忽然间来到徐子陵右侧，不但避开他的手刀，左肘还往徐子陵胁下撞去，如给撞中，保证左胁骨难保原整。徐子陵无暇为自己避过一劫而欢欣，一个旋身，避过肘撞，与石之轩错身而过，来到桥上。

石之轩哈哈笑道：“老兄的霸气到哪里去啦！”说话时在丈许外“呼”的一掌遥击，生出惊涛狂飙般又无比集中的一股劲风，迫徐子陵硬拼。

徐子陵心知肚明自己和这邪王的武功仍有一段不可逾越的距离，对方远攻近搏，均挥洒自如，把主动全控在手上。这一掌击来，不但暗藏不死印功的奇着，且是好戏在后头，只要他稍有失着，对方的攻势会如长江大河般涌来，直至他横尸桥头才休。

徐子陵长笑道：“今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刹那间把生死置诸度外，丝毫不让地挥掌迎击。“砰！”徐子陵不但没被震退，反向前跨跃一步。

原来这股看似强猛的劲气，交接时忽化成阴柔之劲的拉扯劲道，不过徐子陵早有预防，否则就要当场吐血出丑。掌风忽变，从阴柔变成阳刚，由冰寒转为灼热，如此诡异的变化，只有石之轩能融会生死两个极端的不死印法始能做到。生可变为死，死可变为生。徐子陵如受雷击，浑身剧颤。在刹那间，掌劲内不死印气像波浪般一重重地向徐子陵撞击，忽而刚猛，忽而阴柔，即使以徐子陵经《长生诀》与和氏璧改造过的经脉，也要吃不消。徐子陵踉跄跌退，溃不成军。

石之轩鬼魅般飘来，面容变得无比冷酷，淡淡地说道：“待石某人送岳兄上路吧！”

徐子陵猛吸一口气，把翻腾的气血全压下去，背脊一挺，变得威凌无俦，发拂衣飘，长笑道：“邪王中计啦！”宝瓶印气，全力出手。

婠婠像回到香闺中，悠然自得地往床上躺下去，舒适地叹一口气，望着床子的顶盖，柔声道：“这些被铺都是刚洗濯过和经晾晒过的，所以仍有太阳的香洁气味。”

寇仲头皮发麻的在床沿立定，俯看她横陈榻上的诱人曲线，最后落在她那对纯白无瑕的赤足上，煞费思量地说道：“你整天赤着脚走路，为何仍可以这么干净的？”

婠婠闭上美目，道：“不要吵！人家很累，要睡觉了！”

寇仲心想这还得了，若她赖在这里睡至天明，自己怎样向人解释？亏自己今天还不住向人吹嘘练的是童子功。苦笑道：“大姐！算你赢啦！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出来吧！”

婠婠把娇躯挪开少许，纤手拍拍腾出来的半边床沿，轻轻道：“少帅请稍息片刻，暂作婠婠的枕边人好吗？”

寇仲有种任凭宰割的失败感觉，虽是脑筋大动，仍想不出一个应付婠婠敲诈威胁的良方，叹道：“我寇仲是英雄好汉，不会偷袭你婠大姐，可是你从未做过良家妇女，当你枕边人这么危险的事，请恕小弟难以奉陪。”

婠婠美目像深黑夜空的亮星般一闪一闪地睁开朝他仰视，嘴角溢出一丝笑意，神态动人，柔声道：“少帅和子陵这么本事，大摇大摆的混入长安，我怎舍得杀你们呢？杀了你，谁替我们去起宝藏？”

寇仲颓然坐下，忽然哈哈一笑，在她身旁卧下去，愈想愈好笑地说道：“坦白说！我们并非定要寻到宝库的，对我来说这只是个寻宝的游戏，既可满足好奇心，又可还了娘的心愿。”

婠婠侧卧以手支颐美目深注地打量他，笑意盈盈地说道：“少帅可否把话重复一遍，因为小女子听得不太清楚。只有当人家肯定你再没兴趣去发掘宝藏，才会派人效少帅的故技，在城内各显眼处大书‘莫神医是寇仲扮的’八个大字。”

寇仲立被击中要害，别头朝向枕边的绝色美女，却岔开话题道：“我有个很奇怪的感觉，小弟和婠大姐相识有一段不短的日子，可是却从来不了解你。例如你心内想什么？有什么追求？除了杀人放火斗争仇杀外是否还有别的生活？闲来会干什么？对人会不会生出感情？我真的一点不明白你。”听得婠婠微微一怔，露出深思的神色。

这次轮到寇仲大为愕然，刚才一番话虽是有感而发，主要仍在胡诌一番，好拖延时间，看看有什么方法作出反击。

婠婠的眼神倏地变得锐利如刀刃，盯着他道：“我们追求的东西，你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寇仲哂道：“你不说出来，怎晓得我是否明白？除非那是有违天理，例如追求把天下所有人灭绝，那我就不是不明白，而是无法接受了。”

婠婠眸光变化，淡淡地说道：“少讲废话，我们的条件很简单，就是找到宝藏后，你须任我们从库内取走一样东西。”

寇仲冷笑道：“我怎知你会不会履行协议？在这方面你们一贯恶名昭著，假如届时你们违诺独吞宝藏，不如我趁早离开，免得赔了夫人又折兵，后悔莫及。”

婠婠挨近少许，在他耳旁呵气如兰地说道：“这个很简单，只要徐子陵肯亲口保证把库内的某件东西交给我，我们阴癸派将全力协助你们，否则只是石之轩那一关，你们绝过不了。”

寇仲心叫厉害，婠婠看得很准，徐子陵正是那种一诺千金的人，叹道：“那我先要和陵少商量一下才行。”

婠婠香肩微耸，似是漫不经意地说道：“这个当然。最迟明晚你要给我一个确实的答复，他要亲口向我许下诺言。”

嗅着她清幽健康的迷人体香，寇仲皱眉道：“你是怎么猜出我的身份？”

婠婠双手轻按床褥，飘离卧榻，落到床旁，含笑摇头道：“少帅这么聪明，总会猜到的。”

寇仲盘膝坐起来，虎目灼灼的射向婠婠，沉声道：“你仍未猜到陵少扮作什么人吧？要不要我告诉你呢？”

婠婠微耸肩胛，俏脸上露出个可令任何男人意乱神迷的娇憨表情，无可无不可地说道：“这个尽随尊便。”

寇仲现出一个捉弄的顽皮表情，拍拍身旁的枕头道：“还以为婠婠你今晚会和小弟共度春宵，原来只是骗人的。”

婠婠往后飘退，倏忽消没在珠帘外，声音遥传回来，像柔风般吹进他耳内娇笑道：“你练的不是童子功吗？奴家怎忍破你的童身呢？”

寇仲气得倒回床上去，再没有站立起来的意志。

实情却是徐子陵无计可施，说石之轩中计只是虚张声势，以掩饰自己的狼狈。石之轩乃魔门顶尖级的人物，怎会被他的虚言所惑，在离他半丈许远一掌印来。在徐子陵眼中，对方手掌不断增大，轻飘飘的似是没有半点力道，教人无从捉摸其轻重。最厉害是随着石之轩逼来的奇异身法步式，掌劲攻来的角度每一刻都出现新的变化，如此可怕的掌法，他还是首次遇上。徐子陵卓立不动，双拳上下击出，其中有微妙的先后之分，似是不含丝毫劲气，事实上宝瓶印气已积蓄至满溢的顶峰，蓄势待发。

石之轩双目邪光剧盛，掌拍忽然改为前劈，横斩徐子陵这“霸刀”岳山。自交手以来，徐子陵一直处在绝对下风，只有挨揍苦撑的份儿，直到这一刻，他借《长生诀》奇异的真气，出乎石之轩意料之外的在短时间内恢复元气，狠狠反击，逼得石之轩变招相迎，争回少许主动。石之轩的眼力显然比“天君”席应高明，瞧出徐子陵双拳气劲正满蓄待发，若原式印去，绝不能讨好，故改为削入对方两拳之间，迫对方为求自保，难以抢攻。

徐子陵昂然不理对方正循某一玄奥轨迹劈来，由轻飘无力变为有如剑刃刀锋的凌厉劈削劲气，两拳宝瓶气发。值此生死关头，面对这似是永远没法击倒的武学巨人邪魔，徐子陵施尽浑身解数，始争得这反击的良机，怎肯轻易错过。两团高度凝固集中的真气，随拳劲吐出，竟在击往石之轩前由分而合，二变为一，且改变少许角度，流星般往石之轩胸口印去。这双宝瓶式拳劲，是徐子陵为救自己小命临危创造，连石之轩也从未想过世间有如此怪异的拳招。大魔头“邪王”石之轩面容冷酷得有如铁铸，劈掌一放即收，此时已来不及避开，就那么一个急旋，要凭不死印法将徐子陵的双宝瓶气化去。

“砰！”徐子陵首先被掌劲劈中，幸好他避过胸口要害，以肩头硬挨一记，而当掌风削骨的一刻，他借肩膊迅速的摆动，巧妙地卸去对方大半的真气，不过纵是如此，也够他好受的。应掌抛飞，落向丈许外桥顶最高处。

“砰！”高度集中的宝瓶气，狠狠投在石之轩身上，他的转速立时减缓，当他再次面对徐子陵的方向，这位假的“霸刀”岳山刚好四平八稳的足点桥面。

两人分别硬挨对方一招，表面看石之轩全无异样，而徐子陵却晓得对方多多少少也受到伤害，否则怎会不乘胜追击，把他解决，免得夜长梦多。在石之轩方面，则要对久休复出的岳山重新作出估计，最令他骇异的是对方硬挨他一掌，脸色竟能丝毫不变，哪知对方是戴着由天下第一巧手鲁妙子精制的面具。徐子陵适才是借势飞退，在半空一口鲜血再忍不住喷出来，却给他收入袖里，而石之轩因刚转到另一边去，竟看不到。落地前他早运起长生诀把真气恢复过来，不过如无面具遮盖，石之轩该仍可见到他的脸色是苍白疲怠，额角冒出冷汗。

徐子陵趁机调元回气，暗中提聚功力，冷然哂道：“老夫还以为不死印法是什么了不起的功夫，原来不过尔尔，假如石小儿技止于此，今晚休想活命离开跃马桥。”一边说话，一边在计算桥身的弯斜度。

石之轩木无表情，像瞧着一件死物般盯着他，淡然道：“岳霸你若没有其他话说，请恕石某人要失陪啦！”

换了智慧稍低者，必对石之轩这番话大惑不解，甚至以为他因受严重内伤，故大打退堂鼓。只有徐子陵晓得石之轩看穿他的假“换日大法”宜静不宜动的特点，故诱他主动进攻，再行一举击破。其眼力之高明，确非一般武学大师可以比拟。

徐子陵心想成功失败，就在此刻。要胜过对方是绝无可能，眼前唯一生路，是要抢得少许上风，再突围逃走，必要时逃入皇宫，谅石之轩亦不敢追来。一声长笑，徐子陵跃起少许，再足尖点地，往桥坡下方的石之轩疾冲过去。

石之轩引得“岳山”主动全力进击，脸上仍是丝毫不露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实则心内暗下决定，即使拼着负伤，也要将对手一举击毙。因他看出重出江湖，练成“换日大法”的岳山，已脱胎换骨变成另一个人，若不趁今晚将他击杀，他日将成心腹大患。假设徐子陵知道这邪王心中的想法，当可非常自豪。

徐子陵的心神投入井中月般境界与天地混合为一体，更重要的是与跃马桥合成为一。他冲行的角度和轨迹，与跃马桥的坡度有种浑如天成的微妙契合，就像水流从高处冲下，与流经处合成一体，完全依乎天地之理，本身自有一股无可抗御之势。在石之轩的眼中，徐子陵把桥坡的斜度利用得淋漓尽致，令他感到自己像被孤立起来，变成徐子陵和跃马桥两者之外的多余物事。此感觉玄奥至极，非是如他那级数的高手，休想有此直觉的感受。徐子陵左右足尖交互点在坡面，每一落足，速度均稍有增加，劲力气势亦随之增强，石之轩准确估计出当他冲落近四丈的坡面向他攻击时，对方的功力将积聚到最巅峰的强烈度。且徐子陵这一击充满一往无还的惨烈意味，有种不惜一切，务要拼个同归于尽的决死之心。

以石之轩的自信自负，亦不由心中后悔，但又是骑虎难下，若他于此时退避，在气机牵引下，对方将气势陡增，乘势追击下，他要抢回上风，会是大费周章。别无选择下，石之轩当机立断，腾起斜冲，反客为主的升往高处，再以猛虎搏兔的姿态下扑，以收拾这强横得令他难以相信的对手。在一般的情况下，这确是针对徐子陵战略的最佳方法。可惜他算漏一点，就是徐子陵和寇仲独门的真气转换方法和从云帅学来的回飞绝技。

石之轩炮弹般地弹向半空，脚上头下地双掌齐出，施出不死印法的看家本领，左手掌劲冰寒阴柔，右手掌劲灼热刚猛，汇聚而成一股能摧心裂肺的狂飙，向徐子陵痛击而下。徐子陵一声长啸，猛换一口真气，由斜冲向下，改为仰冲向上，最厉害处是循着一个弯往石之轩右外侧的奇异轨道，攻向石之轩。石之轩被逼得第二次变招，气势劲道登时减弱三分。徐子陵往上方的石之轩弯弯的迎冲上去，身体忽然左右摇晃，两手变化万千，当迎上石之轩的双掌时，逐渐变化成两大拇指外弯，点上石之轩掌心，竟是把从嘉祥大师学来的“一指头禅”变作“两指头襌”来使用，由于他精通印法，故形虽似而神非，身是不动根本印，左手大金刚轮印，右手日轮印，真气阴阳分流，正面硬撼石之轩的不死印奇功。气劲交击。石之轩连番失着下，冷哼一声，飘上半空，往西岸投去。徐子陵连续三个翻腾，坠跌桥上，险险立定。石之轩双足着地，又如飞而至。

徐子陵心叫完了，他的五脏六腑像完全翻转过来似的，全身扭痛乏力，现在不要说是石之轩，就算来个不懂武功的壮汉，也可轻取他小命。石之轩却傻傻地在桥头立定，目光投向徐子陵身后。一个阴柔悦耳的女子声音在徐子陵背后丈许处响起娇笑道：“之轩啊之轩！你虽是目中无人，现在却不得不承认遇上顽强的敌手吧！”

徐子陵趁机将真气运转三周天，勉强开口说话道：“老夫的事，不用小妍你来管，今夜老夫和石之轩，只有一人能活着离开。”

事实上他却是心中叫苦，身前背后，正是魔门数百年来最杰出的两个顶尖人物，若让任何一方看破自己的虚实，必是有死无生之局。

石之轩脸上现出一个冷酷无比的笑容，把目光移到徐子陵脸上，从容道：“本人承认是低估了你岳霸，但说到杀我，在你余下的残生内休想办到。”

徐子陵再把真气硬提起来，勉强压下翻腾的血气，又把冲到咽喉的鲜血吞回肚内，仰天笑道：“想不到石小儿你竟敢如此大言不惭，小妍你给我退开，看我收拾这不知天高地厚之徒。”

他估计祝玉妍肯在他生死关头现身，是因见他身手高明，足以抗衡邪王，故不欲他死在石之轩手上。但如果猜错，明年今夜此刻就是他的忌辰。

祝玉妍幽幽一叹，似有无限感触，柔声道：“换日大法仍不能将你的臭脾气改变过来吗？”

石之轩仰天一笑，轻松自如地说道：“你两口子要卿卿我我，请恕石某人没空奉陪。”言罢疾往后退，瞬眼间消没在里巷的暗黑处。

淡淡清香袭鼻而至，祝玉妍移到徐子陵身后，轻轻道：“你受伤啦！”

徐子陵的功力虽恢复少许，但若和祝玉妍动手，绝走不过三招，又不能不硬撑下去，猛地转身，面对重纱掩面的“阴后”祝玉妍，勉强逼出岳山凌厉的眼神，似要瞧透她颜容地冷笑道：“你为何不趁机杀死石之轩，是否仍是余情未断？”

这叫以进为退，务令祝玉妍没有闲情去判辨他的真伪。

祝玉妍果然娇躯微颤，避开他的目光，投向永安渠北端远处，语调转冷，沉着地说道：“你妒忌了！”

徐子陵哪敢久留，拂袖而行，提心吊胆的从她娇躯旁擦身而过，冷笑连声，一副不屑辩白的情状。

祝玉妍冷喝道：“站着！”

徐子陵头皮发麻地在她背后立定，淡淡地说道：“若要杀我岳山，这是最好的机会。”

祝玉妍语气转柔，轻轻道：“人说一夜夫妻百夜恩，岳山你肯否助小妍一臂之力？”

徐子陵苦笑摇头，叹道：“想不到我岳山忽然变得如此有利用的价值？我岳山和你在三十年前早恩清义断，你还记得当年对岳某人说过什么话吗？”

祝玉妍的话从牙隙间迸发出来，寒声道：“给我能滚多远就滚多远，若明天你仍留在长安城内，休怪我祝玉妍辣手无情。”

徐子陵心念电转，捕捉到祝玉妍这番话背后的真正用意。祝玉妍乃魔门恶名最昭著的邪魔，不但不讲人情，更罔顾天理，这种人怎会顾念旧情？这么肯让他离开，纯是测试他的反应，看他内伤严重至什么地步。若以岳山的性情，仍要忍气吞声地乖乖走了，那自然可推断出徐子陵这假岳山丧失动手招架的能力。一旦肯定此点，祝玉妍将会全力出手，把老相好除去。

徐子陵反而心中大定，缓缓转过身来，冷哼道：“凭你祝玉妍，还没有资格对我岳山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便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天魔大法’，看看比之石之轩的‘不死印法’，究竟谁高谁低。”

他敢百分百肯定祝玉妍不敢动手，不是怕他岳山，而是怕石之轩可从旁取利，更怕失去夺得邪帝舍利的机会。他和祝玉妍、石之轩三者间正是互相牵制，结果是谁都不愿轻举妄动。

祝玉妍幽幽叹一口气道：“这只是小妍一时的气话，大哥你回去好好想一想，看看我们能否合作，好好创出一番功业来吧！”说毕飘飞而起，像深夜的幽灵般脚不沾地的消失在桥头另一端。

徐子陵差点要跪倒地上，深调几口真气，扮作气概昂然地朝东来客栈走去。

徐子陵推门入房，一阵天旋地转，要倒到地上时，幸好给苦候良久的寇仲一把扶着，关上房门，骇然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寇仲掺扶下徐子陵盘膝坐地，吸收寇仲从背心传来的疗伤真气，苦笑道：“我刚和石之轩正面交锋，能捡回小命，全赖老天爷的保祐。”

寇仲心忖这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叹道：“幸好我来找你，否则以你现在的严重内伤，明晚怎能和人动手？”

又皱眉道：“人家张婕妤是上热足寒，你却是半边身寒、半边身热，全身经脉像给硬扭一下似的。幸好遇上小人莫神医，否则保证你要躺足三天三夜。”

徐子陵在他的相助下，边运功疗伤，边问道：“你怎会在房内等着来救我呢？”

寇仲颓然道：“此事一言难尽，待治好你的内伤再说吧！”

离天明只有一个时辰。徐子陵躺在床上，寇仲则靠枕挨坐在床另一边。为避人耳目，两人躲到帐内说话。

徐子陵沉声道：“若把邪帝舍利交给婠妖女，会是后患无穷的一件事。”

寇仲道：“不如我们立即撤离，待一段时间后再回来寻宝。不！至少要到工部查看过资料后我们才走。”

徐子陵苦笑道：“现在我们是泥足深陷，怎都要助李世民度过难关，消除来自突厥人和魔门邪道的威胁，方可以离开。”又道：“尤鸟倦在说谎。”

寇仲一呆道：“说什么谎？”

徐子陵道：“他告诉我祝玉妍、石之轩和赵德言结成联盟，要扳倒李阀，照刚才的情况看，石之轩和祝玉妍绝不似有什么协议。”

寇仲哂道：“他当然要骗你，否则岳霸你怎舍得对付自己的老相好。”

徐子陵没好气地说道：“亏你仍有闲心说废话。”

寇仲苦笑道：“不说废话还能说什么？我想得小脑袋差点要破掉，你想到办法吗？”

徐子陵洒然笑道：“就让婠妖女得到邪帝舍利又如何呢？只要我们事后放出消息，包保魔门会来个大内鬨，这就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寇仲精神大振道：“果是好计，邪帝舍利怎都不及和氏璧厉害吧！送给她又如何，还可借机累她弄得一身腥。”

徐子陵闭目道：“快点回去吧！岳某人昨夜尚未睡觉呢。”

寇仲爬下床去，苦笑道：“我回去后恐怕连坐茅厕的时间也不够，看来我的命比你生得苦。”

徐子陵哂道：“谁教你要去争天下呢，咎由自取，好好反省吧！”

寇仲狠狠道：“真是我的好兄弟，记着佳人有约，到时好好慰借她。”

徐子陵只能以苦笑回报，想起婠婠，登时睡意全消，听着寇仲远遁的风声，消没在房外远处。

寇仲和常何策马朝皇宫驰去，后者顺口问道：“昨晚睡得好吗？”

寇仲暗忖自己昨晚不是睡得不好，而是根本没睡过，心底叹息一声，道：“过得去啦！我约好刘尚书，为娘娘治病后到工部去找他，还得有劳常大人带路。”

常何道：“为什么还大人前大人后的，我和莫兄认识时日虽短，但我真地把你当作肝胆相照的好朋友，你若高兴，唤我作老何也可以。”

寇仲笑道：“还是叫常兄好听点。其实娘娘的病已好了！今天只是循例来告诉娘娘，她已经没有病了，以后我们可以迟些起床。”

常何笑道：“我倒觉得大清早来送你入宫，是种前所未有的乐趣，既紧张又刺激，就像赌钱搏杀，未开盅仍不知输赢。你可知若治不好娘娘的病，以后我不会有好日子过。封德彝大人告诉我，过年后会让我坐上玄武门正屯将军的位置，争这个位的人少说也有十多人，秦王和齐王都想捧他们的人，我原本希望不大，全赖你医好娘娘，小弟才有这么好的机会。”

寇仲欣然道：“恭喜常兄，这位置为何这么重要？”

常何道：“当然重要。京城的总卫部就在玄武门，长期驻重军，由皇上亲自指挥，有四名正屯将军和八名副屯将军，轮班当值，负责宫城的防务。岳父为我花了很多钱，我才有机会做到副屯将。但正屯将须皇上点头才成，花钱也没用。”

寇仲暗忖常何真的当他是知心好友，否则绝不会连这么秘密的事都说出来。

此时两人驰进朱雀大门，两旁张灯结彩，充满春节即临的气氛。两人不再说话，到太极宫门下马步行，往见张婕妤。张婕妤在大厅内接见寇仲，常何留在迎客间等他。这位深得李渊爱宠的美人儿，精神奕奕，艳光四射，再无半丝病容，使寇仲亦感与有荣焉。太监宫娥，环侍左右。

寇仲志得意满地收回为张婕妤把脉的手，恭敬地说道：“恭喜娘娘，病根已除，不用施针或吃药啦！”

张婕妤大喜道：“我这次能脱离病患，全赖先生妙手回春，皇上定会重重有赏。”

郑公公在旁诃谀奉承道：“莫先生可否开出药方，让娘娘能于病愈后进补，好固本培元。”

寇仲心中暗骂，这岂非要他当场出丑，幸好他昨晚从韦正兴处学来绝招，从容道：“过犹不及，现今娘娘容光焕发，脉气中和，实不宜再进补药一类的东西，郑公公明鉴。”

郑公公拍马屁拍着马屁股，大感尴尬，干咳一声道：“当然以先生的诊断为准。”

张婕妤忽然道：“你们给我退下，我有几句话要和先生说。”

郑公公等无不愕然，只得依言退下。

寇仲心叫“来了”，果然当厅内剩下两人时，这位千娇百媚的大唐帝宠妃低声道：“先生你放胆直言，万事有我为你担当。这次我忽罹怪疾，是否遭人暗下毒手呢？”

寇仲心底正痛骂李建成，将自己摆在这么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若他的答案是肯定的，罪责会落到李世民处；假若答案是否定的，则又开罪李建成。他该怎办呢？

徐子陵梳洗妥当，正犹豫应否该立即入宫见李渊，又觉得这不符李渊和岳山恩怨交缠的关系，更不似岳山的孤僻性格和我行我素的作风。

大感头痛时，房外有人扬声道：“岳山前辈在吗？晚辈秦川求见。”

徐子陵虎躯一阵，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直冲脑门，沉浸在某种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绪里，一把拉开房门。

男装打扮的师妃暄仍是那飘逸闲雅的动人模样，与他擦身而过，走进房内，含笑道：“这该是长安最华丽的房间，外厅内寝，都是宽敞舒适，更和其他客房隔开，有谁想到岳前辈在长安会受如此礼待？”

徐子陵把门掩上，深吸一口气，压下各种莫名的情绪波动，淡淡地说道：“师小姐是什么时候到的？”

师妃暄别转娇躯，凝神打量他的岳山模样，叹道：“你能把祝玉妍瞒过，我反不觉得奇怪，但你怎能连李渊都瞒得过呢？”

徐子陵心中生出顽皮的想法，扮足岳山的神态，大马金刀的先坐入椅内，指指身旁隔着方几的另一张椅子道：“妃暄请坐，老夫此次重出江湖，根本没有任何事要瞒人的。”

师妃暄看得一呆，泛出个没好气又无奈的罕有动人神情，依言坐到他右侧去。

徐子陵以岳山的表情语调道：“岳某人到长安来，为的不是李渊，而是石之轩那万恶不赦的奸贼，若不是他，秀心怎会比老夫还要早走一步。”

师妃暄轻柔地道：“妃暄明白啦！不过我仍是喜欢你原来的样子神态。”

徐子陵一震往她瞧去。

师妃暄像说了件微不足道的事般，神情坦白自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微笑道：“你的好兄弟在哪里呢？”

徐子陵觉得很难不向她说实话，坦然道：“他现在是长安最炙手可热，救人济世的神医。”

师妃暄大讶道：“他何时学会医术的？连‘活华陀’韦正兴治不好的病，都让他药到病除。”

徐子陵奇道：“师小姐到长安有多久呢？”

师妃暄解释道：“我昨晚才来，见过秦王，和他谈了近一个时辰，你和莫神医均是他曾提及的人。”

徐子陵叹道：“寇仲不懂得医术，而是误打误撞下以针灸和《长生诀》真气治好沙天南的病患，被迫上轿子，成为神医。至于他如何能治愈张婕妤的怪疾，则是另有隐情，难以尽述。事实上师小姐来得合时，区区正有一事要请教。”

师妃暄点头示意不妨直言。

徐子陵道：“假设婠婠得到邪帝舍利，会有什么后果？”

师妃暄神态平静地说道：“恐怕向雨田复生，也无法回答你这问题，甚至是吉是凶，亦难逆料。”

稍顿后，秀眉轻蹙地问道：“你们是否被她识破？”

徐子陵佩服道：“小姐猜得很准，是寇仲被她瞧穿，现在她威胁我们在寻到宝藏后，要把邪帝舍利交给她。”

师妃暄淡淡地说道：“你们打算怎样处理这件事？”

徐子陵道：“寇仲本提议立即退走，过一段日子才回来，但我却反对他这样做。”

师妃暄奇道：“子陵兄因何反对？”

徐子陵苦笑道：“这叫事有缓急轻重之分，比起即将发生的惨变，邪帝舍利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事。”

师妃暄动容道：“妃暄愿闻其详。”

寇仲沉吟片刻，反问道：“娘娘为何有此猜疑？”

张婕妤凤目生煞，沉声道：“我这个怪病起得毫无道理，就算没有人提醒我，我也要查根究柢。”

寇仲把心一横道：“小人不敢肯定娘娘是否真曾被人下毒，但这可能性是存在的。”

张婕妤娇躯剧颤道：“先生为何不敢肯定呢？建成太子把先生开的药方拿去给长安的名家参研，均认为此方主要是解毒之用，但由于配方之法不依常规，因而不敢肯定。”

寇仲心内又痛骂李建成，苦笑道：“娘娘明察，太子殿下亦曾多番向小人查问此事。唉！娘娘可否帮小人一个忙呢？否则恐怕小人今晚就得急急卷铺盖逃离长安。”

张婕妤不悦道：“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谁敢来欺负你，说出来让我禀告皇上。”

寇仲装作骇然地说道：“万万不可，否则小人会更难做人。”

张婕妤微嗔道：“先生跟我直言无忌，不要尽是这般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

寇仲压低声音道：“小人虽是治病的高手，但对用毒却毫不在行，只懂依据望闻问切四大法则施针用药，所以对娘娘有否被下毒，不敢违心放言。唉！但太子殿下似乎认定事实该是如此。假若小人……唉我还是早走早好算了！”

张婕妤明白过来，道：“先生万勿轻言离去，我既了解先生的处境，当然晓得怎样在皇上面前说话。”

寇仲并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感，皆因他知道张婕妤和李建成必会联合起来诬毁李世民，不过此事他既管不了，亦轮不到他去管。

也没什么可以说的了，乘机告退。

师妃暄露出前所未见的凝重神色，点头道：“子陵兄所言甚是，相比起来邪帝舍利只是微不足道的事。若让石之轩和赵德言阴谋得逞，天下不但难望统一，更会重演当年外夷入侵之局。”

徐子陵道：“现在最关键的人物是杨文干，我希望能得到所有关于他的资料，特别是他最近的动静，师小姐可否在这方面帮个忙？”

师妃暄明眸射出智慧的光芒，深邃动人，淡然道：“你两人总教人大出意料，甫抵京师，就看破石之轩的惊天手段。不过这等于义助李世民，寇仲同意吗？”

徐子陵微笑道：“义之所在，寇仲绝不会计较帮的是谁。”

师妃暄道：“你们是否仍要将宝藏起出来？”

徐子陵苦笑道：“我答应寇仲的事，定要尽心尽力为他办到。坦白说，寇仲虽是信心十足，但我却感到寻宝的机会非常渺茫。”

师妃暄亭亭起立，美目瞥向窗外暗沉的天空，柔声道：“快下雪了！”

徐子陵陪她站起来，低声道：“怎样可联络到你呢？”

师妃暄朝他瞧来，轻轻道：“妃暄暂时寄居在东大寺旁的玉鹤庵，只要你说出‘佛祖慈悲’四个字，庵内的师傅就会知道你是来找我的。假若我不在的话，什么事都可告知主持常善师。”

徐子陵心中涌就起异样的感觉，好像是她答应自己的约会，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去找她。当然这只是一种错觉。

师妃暄往房门走去，忽又停下步来，笑道：“为何知道你成为石之轩除之而后快的目标，但我却一点不为你担心？”

徐子陵移到门旁，道：“坦白说，比起石之轩，小弟虽有一拼之力，但仍非他的对手，所以我不会再给他另一个杀我的机会。”

师妃暄微笑道：“这正是我不为你担心的理由，请问子陵兄不扮岳山时是什么身份？”

徐子陵犹豫片刻，尴尬地道：“我会变成一个叫雍秦的赌徒。”

师妃暄低念两声“雍秦”，忽然记起自己的化名“秦川”，俏脸竟飞起两朵红云，嗔怪地横他一眼。

徐子陵面具内的老脸早红透，很想解释这只是因雷九指凑巧找到一对刻有“雍秦”两字的护臂，才要他顶用这名字，但又知这类事愈描愈黑，只能僵在当场。

师妃暄眼神倏地变得复杂，似包含着无数一直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情绪，轻轻一叹，低声道：“小心点！”

徐子陵拉开房门，瞧着她的背影逐渐远去，直至她消没在廊道尽头。雪粉又开始洒下。正要关上房门，心中一动，移到廊中，负手观看雨雪洒落庭园的美景，心中一片茫然。每当和师妃暄相处时，光阴都像溜得特别快，生命也似因她而攀登上最浓烈的境界，这是否就是男女间的爱情？纵然答案是肯定的，他也只会是错种情根，将来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从第一次在洛阳的天津桥见到师妃暄，他就知道永远都不会忘记她。在这充斥着杀人或被杀的纷乱时代，人人疲于奔命，尔虞我诈，为利益不择手段，排斥异己，师妃暄就像淌流于人间世外的一道清泉，令他感受到生命的真义。

足音从后方传来。徐子陵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沉声道：“是小刀吗？昨晚我刚跟石之轩交过手。”

孤身便服的李渊龙躯一震，失声道：“什么？”

刘政会热情万分的亲到工部的大门迎接寇仲，常何功成身退，把招呼寇仲的重任交给刘政会这接班人，自己径自返回玄武门的总卫所。

刘政会先款待他在大堂喝两口热茶，用些糕点，接着领他到宗卷室，命人打开展示整个长安布局的巨型图轴，欣然道：“旧隋立国之初，仍以汉长安城旧城为都城，后因不敷使用兼且过于残破，杨坚遂于开皇二年，委任太子左庶子宇文恺营建新都。”

寇仲这时找到跃马桥的位置，随口问道：“宇文恺是不是宇文阀的人？”

刘政会答道：“宇文恺正是当今宇文阀阀主的亲叔。”

又指着卷轴道：“宇文恺以地理形势把新城分为六坡，视之为《周易》干之六爻，故于九二置宫阙，以当帝王之居；九三立百司，以应君子之数；九五位贵，不欲常人居之，故置玄都观、兴善寺以镇之。实质是要控制域内的制高点，让重要的建筑占据高地。”

寇仲听得一知半解，亦不得不佩服刘政会在这方面的高见知识，道：“当时是否由杨坚亲自监督新城的兴建？”

刘政会道：“名义上是由杨坚监督，实际上全交由宇文恺一手包办，需要什么物料，就报请杨素由他批准。”

寇仲听到杨素之名，立时精神大振，很想直接问刘政会有哪几所宅第原属杨素的，但又怕如此明目张胆，会惹起刘政会的疑心，只好旁敲侧击道：“城内的建筑物，是否都在新城建立时同时兴建？”

刘政会答道：“是在建城后二十年间陆续建成。杨广登帝位后，好大喜功，嫌某些建筑不好看，曾下令拆卸重建，劳民伤财至极点。”

寇仲开始认识到查看年份一事并不简单，头皮发麻地说道：“小人对从福聚楼望向永安渠一带的建筑特别有兴起，刘大人可否略作介绍？”

刘政会欣然道：“我已为先生做过一番工夫，先生请。”

寇仲随他进入邻室，只见四边尽是高及天花板的大书柜，放满卷宗，两名工部的人员恭立一旁，一副等着侍候寇仲的样子。室中置有一张长方形的巨桌，上面摆放数卷图轴。

刘政会道：“这是永安渠旁众里坊的详图，只是跃马桥东岸的延康、崇贤、延寿、光德便有近万座建筑物，先生看中哪间宅院，可唤人取来卷宗参阅。小弟还有些公事要办，待会来找先生到福聚楼吃午饭。”

寇仲心中唤娘，首次想要放弃寻宝，因为那实在是太辛苦的一件事了。

第三章 封门警告

李渊呼出一口寒气，道：“幸好大哥武功盖世，不致为石之轩和祝玉妍所乘。啍！只要让我侦得两人行踪，必教他们饮恨长安。”

徐子陵冷然哂道：“小刀你可能在深宫过久，想法竟如三岁小孩。先不要说石之轩，像阴癸派长期以行藏隐秘著称，自有其藏踪匿迹之道，只看其要来便来，你大唐的关防不起丝毫作用，当知其另有掩蔽的身份，任你如何发动人手，亦休想可以侦破。”

徐子陵应是当今世上，唯一能当面训斥李渊的人。无论是他以李阀之主的身份，更或大唐之君，就算敢言直谏的亲信大臣，也要跪在地上才敢诚惶诚恐地说出来，更不会是徐子陵这种语气。

李渊汗颜道：“大哥教训得是。”

徐子陵仍是负手观看庭院飘雪的姿势神态，向谨立身后的李渊道：“岳某本不愿插手管你的家事，不过昨天收到一个消息，却不能不对你说，小刀可知你大唐正陷于分裂败亡的边缘？”

李渊龙躯微震，双目射出凌厉神光，沉声道：“大哥何有此言？”

徐子陵道：“我和你现在说的话，绝不可传入第三人之耳，明白吗？”

李渊点头道：“小弟明白。”

徐子陵道：“昨天‘倒行逆施’尤鸟倦来找我，央我助他对抗石之轩等人，以争邪帝舍利，当然有一番说词，但亦透露出一个对付你大唐的天大阴谋。”

李渊皱眉道：“小弟正洗耳恭听。”

徐子陵道：“在说出那阴谋前，我要先问你几句话。”

李渊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无奈地叹一口气，道：“大哥请问吧！”

徐子陵道：“传言虽不可尽信，但空穴来风，岂是无因。我重入江湖，不时听到有人说，大唐之能立国关中，皆因你次子世民才具过人，且出生入死，屡建奇功所致。而小刀你曾数度许以皇位之继承，后来只因受后宫蛊惑，袒向建成、元吉而疏世民，酿成宫廷派系内争，是否确有其事？”

李渊默然片晌，苦笑道：“事实当然与谣言颇有出入，小处我李渊不想辩驳，只从大处着眼，建成位居嫡长，又无大过，功业虽似不及世民，皆因身为太子，不宜在外带兵征战，非是不及世民。表面看世民才华骏发，勋业克隆，威震四海，人心所向，事实上当年的杨广岂非亦是如此。废长立幼，伦常失序下，只会重演前代的宫庭惨变。”

徐子陵想不到李渊有这一番说话，自己虽偏袒李世民，但设身处地，李渊在他的立场这么去想也不无道理。所谓“父子之间，人所难言”，在这种情况下他徐子陵只能见好就收，点到即止，不宜再逼李渊接受他的看法。

冷然道：“你李家的事，小刀当然比我清楚。不过正因派系斗争严重，外人遂有可乘之隙，照我看尤鸟倦说的石之轩与赵德言已结成联盟，务要颠覆你大唐皇朝，恐怕与事实相差不远。”

李渊双目杀气大盛，怒道：“竟有此事，当我李渊是三岁小儿吗？”

徐子陵知是时候，转过身来，两眼威稜四射，道：“石之轩在暗，杨文干在明；赵德言在暗，可达志在明。小刀明白吗？”

李渊显现出一阀之主无比的深沉和冷静，点头道：“大哥说得非常清楚。”

徐子陵道：“现在我们的最佳选择，就是以静制动将计就计。此行动该是针对你次子世民而发，甚或要对付的就是小刀你本人。我们只能静观其变，看看有没有方法把石之轩干掉，永除此患。”

李渊皱眉道：“为何不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把杨文干、杨虚彦、可达志及其所有从党全部处决，免得夜长梦多，反为他们所乘。”

徐子陵道：“事情岂是如此简单。先不要说杨文干与建成、元吉关系亲密，只可达志乃突利派来的人，在师出无名下忽然将他处决，定会引起内外之变，有害无利。”

李渊点头道：“大哥的话当然有理，幸好得大哥提醍，否则说不定真会让奸徒得逞。”

徐子陵道：“我会透过尤鸟倦和亲自侦查石之轩等人的阴谋，只要岳山不死，石之轩休想能像颠覆大隋般变出任何花样来。”

李渊道：“大哥若不反对，我可调派一批信得过的高手让大哥使用。”

徐子陵哂道：“我岳山一向独来独往，能称兄道弟的只有小刀你一个，何需其他人碍手碍脚？”

李渊似是想起当年的事，老脸微红道：“大哥直到今天仍这样待我，小刀确是非常惭愧。”

徐子陵喝道：“往事休提，我这么做不是为你，而是为了秀心。回宫去吧！”

李渊龙躯一震，低念两声“碧秀心”，面容像忽然苍老几年般，长叹一声后，施礼去了。

北里的一间食肆内，徐子陵的雍秦和雷九指的温宽聚在一起吃午饭。

听毕昨晚发生的事，雷九指咋舌道：“你可知自己能活生生地坐在这里，是多么了不起的一回事？石之轩魔功盖世，除宁道奇、宋缺、祝玉妍等有限几人外，谁会被他放在眼里，不过以后怕要多加个岳山哩！”

徐子陵丝毫不感光采地说道：“我全赖面具掩盖真实的脸色，兼之我的长生真气最善虚撑场面，才不致灭了岳老的威名，又捡回自己的小命。”

顿了顿续道：“眼前有另一要事，必须立刻着手去做，就是凭老哥你手上的力量，设法查探京兆联在长安或关外的动静。”

雷九指道：“这个没有问题，待会六福赌场开局时，你一个人进去赌几手，赢够一千两立即离开，切勿逗留。”

徐子陵不解道：“既要引起‘神仙手’池生春的注意，何不狠赌一场，赢他个落花流水？”

雷九指苦笑道：“你自己早说出理由，就是摆明在引对方注意。真正在赌场混饭吃的赌棍，最忌是锋芒尽露，这种人除非像你般可和石之轩硬拼对攻，否则只落得横死街头之局。何况你现在扮的只是江湖上普通好手的角色，和几个长林军的突厥兵交手亦要负伤。记着，能装出是靠运气而非赌术赢钱的，才是真正的高手。”

徐子陵皱眉道：“六福赌场的人怎知我赌过骰宝和番摊呢？”

雷九指耐心地解释道：“陵少放心，赌场的圈子很窄很小，你在明堂窝连露两手，又得虹夫人另眼相看，保证此事已传遍长安的赌圈，兼且昨晚你又在明堂窝和长林军的恶人大打出手，还惊动秦王李世民。兄弟！你现在肯定是个名人。”

徐子陵猛一定神，暗忖自己是否因见过师妃暄致心神不宁，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到。

雷九指拍拍他肩膀，低声道：“我会在多情窝等你。”言罢先一步离开。

“多情窝”就是“多情公子”侯希白的长安秘巢，成了他们聚会的好处所。黄昏时徐子陵还要与侯希白交换身份，这将是个非常忙碌的年晚夜。爆竹的响声又从里巷各处传来，令人忘记了长洒不休的飘雪。

刘政会来找寇仲吃午饭时，寇仲已坐得腰酸背痛，头昏眼花，比在战场上苦战竟日更辛苦，还要装出兴趣盎然，乐此不疲的样子，其实是有苦自己知。不过比他更累的是那两个工部的人员，爬高爬低，给寇仲使得团团转，早疲不能兴。寇仲本想坚持下去，见到他们的样子，只好打消此意，却不想到福聚楼那么远去浪费时间，问道：“难道每次吃饭都要到宫外去吗？”

刘政会闻弦歌知雅意，笑道：“原来先生像政会般是个建筑痴，这里每个官署都有独立的膳房，聘有专人造饭。不过宫内最佳用膳的地方是中书外省旁的四方馆三楼，菜式虽及不上福聚楼，但与宫城只隔一道横贯广场，值此雪花纷飞的时刻，我们可北望太极殿在雪中的美景，把酒谈论古今建筑，正是人生乐事。”

寇仲心中叫苦，暗忖自己哪够斤两和他讨论建筑，又不能拒绝，只好在面具内暗自苦着脸和他去了。

徐子陵在去六福赌场的途中，不由又浮现当师妃暄听到他化名雍秦，惊愕下颇为意想不及的娇羞神态，忽然有人喝道：“那汉子，给老子停步。”

徐子陵皱眉停步，只见六福赌场的大门旁聚集着三名地痞流氓模样的汉子，腰配长刀。赌场门旁安放有两头高过人身、气势威猛的巨型石狮，三人中有两人坐在承架石狮的石座上，发话者显是刚站起来的，三人目露凶光，不怀好意。把守赌场大门的大汉似早知有此事发生似的，一副幸灾乐祸，旁观热闹的样子。路人则见有事发生，纷纷绕道走过。

徐子陵心念电转，刹那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敢肯定这三人是针对他而来，且定是京兆联或与长林军有关系的帮会人物，看准他这赌徒无赌不欢，故派人守在各大小赌场外，寻他晦气。只要装作是普通争执，就算秦王李世民得知此事，亦难以追究，遂没好气地说道：“有什么事，鄙人还要赶早局赌几手呢？”

那大汉直走过来，到他身前三尺才停下，斜眼兜着他道：“这位仁兄是从哪里来的，有没有投过拜帖报过码头扬过字号？”

徐子陵知他在拖延时间，好召集人手来对付他，微微一笑道：“你立即给老子滚开，否则以后再不能用自己那张嘴说话。”

大汉脸色剧变，手往刀把握去时，徐子陵早一掌掴过去，大汉应掌横跌开去，满口鲜血。另两名大汉齐声发喊，跳将起来，挥刀左右斩至。徐子陵虚晃一下，避过来刀，切入两人中间，也不见如何动作，两人分别被他以肩头撞得变成滚地葫芦，狼狈不堪。他像作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又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的样子，在把门大汉目瞪口呆下，大摇大摆的进入六福赌场的大门。

寇仲与刘政会来到四方馆三楼的膳厅，忽然明白什么叫悔之莫及。他的丑脸成为最易辨认的标记，人人争相过来与他攀谈结识，好为日后请他治病铺路。来自什么司农寺、尚舍局、卫尉寺、大理寺、将作监等的无数官儿，人人热情似火，不要说寇仲记不下这么多官职名字，最后连他们的脸孔都觉得分别不大。唯一好处是刘政会没法和他研究历代的建筑。

饭菜上台时，来拜识寇仲的人流稍息下来，偌大的膳堂恢复刚到时的情况。寇仲透窗望着雪粉飘飞下的宫城，太极殿的殿顶耸出其他建筑物上，比他所处的位置还要高上近两丈，可以想象在其中接见群臣的威风。

刘政会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道：“四方馆的膳堂专用来接待各地前来的使节，故以四方为名。”

寇仲顺口问道：“中土外有些什么国家？”

刘政会道：“先生若有兴趣知道，让小弟介绍个最佳人选给你认识。”

寇仲未来得及拒绝，刘政会离座到另一角去，不一会请了另一官员过来介绍道：“这位是外事省的温彦博大人，没有人比他更能回答先生的问题。”

寇仲不是对中土外的形势没有兴趣，只是现在被那些建筑图卷弄得晕头转向，哪来兴趣理会其他的事。

温彦博文质彬彬，一副学究书生的模样，四十许岁的年纪，令寇仲想起扬州城的白老夫子。温彦博当然晓得他是大红人，态度恭敬热情。寇仲无奈下只好把先前的问题重复一次。

温彦博意态悠闲地说道：“北方现在最强大的是东突厥、西突厥、回讫和薛延陀四族、其他拔野古、仆骨等国势弱少得多。”

寇仲道：“这四国小人也有所闻，其他从未听过。这些名字很难记。”

刘政会道：“西方最强大的是高昌和龟兹吧！”

寇仲听得龟兹之名，想起洛阳的龟兹美女玲珑娇和乐舞，饶有兴趣地问道：“龟兹是否盛产懂舞乐的美人儿？”

温彦博莞尔道：“先生原来如此见多识广。龟兹舞乐，确是名传西域，但若论美女，则以波斯国最著名，他们的宝石、琥珀、珊瑚、水晶杯、玻璃碗、镶金玛瑙杯亦风靡我大唐朝。”

寇仲给勾起对云帅生死的担忧，登时有食难下咽的感觉。

刘政会为人健谈，问道：“波斯国势如何？波斯商这么懂做生意，其经济当是强盛繁荣。”

温彦博道：“波斯现在由萨珊王朝主政，不过形势却未必乐观。新近有批波斯商来到长安，听他们说邻国大食国势日盛，四出侵略，对他们形成极大的威胁。”

寇仲心中一动，问道：“这些波斯人到长安后住在什么地方？”

温彦博道：“他们住的是长安唯一的波斯胡寺，那是居住在长安的波斯人在得到刘大人的批准后兴建的。”

刘政会失笑道：“温大人竟来耍我，没有皇上点头，政会有什么资格去审批？”

寇仲暗忖若云帅未死，理该到长安来察看形势，欣然道：“竟有外国人在此建寺，那定要去看个究竟，不知此寺建于何处？”

刘政会道：“就在朱雀大街西、清明渠东崇德里内，非常易找，里内有数十户是在东、西两市开波斯店的波斯胡人。”

温博彦正要说话，一名部卫匆匆而至，致礼后道：“皇上有旨，刘大人请即入宫见驾。”刘政会吓一跳，慌忙起立去了。

寇仲的心却直往下沉，暗忖难道自己查看工部卷宗一事张扬了出去，让李渊生出警觉，故召刘政会去问话。若真是如此，他的寻宝大计不但宣告完蛋，能否脱身亦成问题。

进入六福赌场的主大堂，徐子陵立即明白雷九指为何可从赌场的布局风格，认出这赌场属香家的系统。

乍看这里并不像彭城香家著名把妓院和赌场结合起来的格局，但形虽非却神仍在。首先是赌桌赌具以至家具摆设，同样是华丽讲究。其次是六福赌场主大堂内赌桌的数目，亦是依五行阵法布局，刚好是二十五张桌子，与彭城香家赌场如出一辙。第三，也是最明显的，所有荷官女侍，均是绮年玉貌的美女，衣着虽比较庄重，但都经过一番精心设计，把她们动人的身段表露无遗，比袒胸露臂更为诱人。主大堂的四壁炉火熊熊，令大堂比之外面的天地成为截然不同的另一温暖世界，加上大堂挤满宾客，热闹喧天，更是充满醉生梦死的气氛。

徐子陵略站片刻，仍未感到受人监视，遂在大堂内随意走动，在其中五张赌骰宝的桌子下注，四胜一负，由于下注颇重，很快被他赢来近百两筹码。记起雷九指的吩咐，见主大堂赌的不是骰宝就是番摊，遂往内走去。

另一进大堂地方较小，只有主大堂的一半，却有侧堂相连，合起来等于主大堂的面积，另一端还有入口，挂上“贵宾厅”的牌子，有大汉把守，显然不是任人随便进入。中内堂赌的正是牌九，亦是二十五张赌桌，每桌分设四个、六个或八个位子，桌子比外堂的大桌小一半。没位子的赌客可依坐下与庄家对赌者的胜负下注定输赢，所以每张桌子都围满人。

徐子陵挑选挤得水泄不通的一张赌桌凑热闹，到挤近时才明白为何此桌特别受欢迎，原因在其中一张椅子坐着位千娇百媚的女赌客，做庄家的虽亦年轻貌美，但相比之下立时暗然失色，只像伴着明月的小星星。此女如花似玉，艳光照人，比之虹夫人更胜一筹，但亦如虹夫人般似非良家妇女，神态风流，目光大胆，取牌摊牌手法熟练，下注重而狠，不时发出银铃般的娇笑声，为紧张的赌局平添不少热烈气氛。除女庄家外，其余五个位子分别让四个年轻公子哥儿和一位中年胖汉占着，其他人只能在外围下注。美女的目光不时巡视围观的人，目光扫过比其他人高出半个头的徐子陵时，瞟他一眼后便似不再在意。徐子陵只看她那份筹码，便知她是大赢家，而女庄家更是香额隐泛汗光，可知她是输得慌了。

发牌。庄家变戏法似地把牌九牌叠成两张一组，再掷骰定点数，决定谁先取牌。牌九有正、大、小三种赌法，正牌九的打法是二至四人，各领六张牌，庄家则摸七张率先打牌，出牌后各家依次摸牌、出牌、碰吃，只要手中牌组成两副花色加一夷牌，便是“糊”出，推牌得胜。大牌九是以四张为一组，再分两组以定胜负。看是否成对或以点数定输赢。对子以天、地、人、和、文子、与武子排列。小牌九在赌场最常见，因可供更多人共赌，只以两牌为一组定胜负，计算的方法与大牌九相同，只是少一组牌。现在赌的是大牌九，故每人取牌四张。

这回美女拿的显非好牌，只见她拿牌一看，立时轻皱眉头，神情仍是美丽迷人，充满醉人的风情。她忽又哈哈笑起来，花枝乱颤的样子，看得众人无不意乱神迷，玉手一翻，牌面向上，竟是一副人六配人五。到庄家翻牌时，围赌者无不起哄欢呼，原来竟配不成对，全军尽墨。徐子陵暗忖，若要显露锋芒，这刻就该把庄接过来由他去推，不过这种高调的做法当然不适合他扮作职业赌徒的身份，遂往另一桌走去。

这桌赌的是小牌九，推庄的手风极旺，铩羽者起身离座不绝，徐子陵趁机入座，先败两局，输掉二十多两。到第三局时押下五百两筹码，登时人人侧目，女庄家亦紧张起来，如此豪赌，即使在长安这种大赌场，也不常见。连看三铺后，徐子陵依雷九指传授的秘法，再凭过人的记忆力和比常人锐利百倍的目光和特别的手法，无论如何洗牌，他亦能追踪其中最重要几只牌的位置，只要能影响骰子落下的点数，他有七、八成把握可胜出。就在此时，他感觉有对锐利的眼睛在盯着他，那是个矮小的中年人，只看推庄的女子多次望着他，好像想向他请示的样子，就晓得他该是赌场方面的人。

围观的男人忽然一阵哄动，竟是邻桌那美丽的女赌徒挤进来凑热闹。这样多出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儿，气氛登时不同。美女的目光落在他的赌注上，又移向他脸上，可是徐子陵却故意不理她，摆出对她全无兴趣的样子。女庄家纤手一扬，三颗骰子落在铜盘内，先是飞快转动，接着逐渐缓下来，变成各自滴溜溜地滚翻。徐子陵送出一注长生真气，由涌泉输出，透过地面，再沿桌脚游向盅盘。普天之下，真气比他深厚的人不是没有，但能将真气运转遥控到如此骇人听闻的境界，恐怕只有寇仲能和他相比。故而纵使有行家在旁，亦休想能看破他在暗中弄手脚。

骰子终于停下。庄家依点数发牌。徐子陵双目射出锐利和冷酷的神光，盯着身前的一组牌，既不拿牌来看，也不像一般赌徒般用手去探牌底，似乎能看穿牌九牌的虚实。

庄家显然拿到大牌，精神一振地娇呼道：“开牌！”众赌客纷纷摊牌，都是些地八、人六、红四的小牌，给庄家的天八通吃。

当众人目光全落在徐子陵身上时，徐子陵从容自若的翻牌示众，围观者无不惊羡赞叹，原来竟是对至尊，依惯例庄家须赔双倍。

庄家求助地望向那中年人，那人低声道：“照赔吧！”说毕掉头离开。

徐子陵收筹码时，那美女道：“这铺庄让我来推。”

庄家如获皇恩大赦，连忙让座，由客人推庄，赌场只抽头串，若赌注够大，可获利甚丰。

徐子陵长身而起。美女刚坐入庄家的椅子，愕然道：“不赌了吗？”

徐子陵迎上她的目光，含笑摇头，径自离开，众人哗然起哄。

美女低道：“没胆鬼！”

徐子陵无动于衷地把筹码兑换后离开赌场，刚跨出主大堂的门槛，一名大汉迎上来恭敬地说道：“这位大爷，我家公子请你过去说两句话。”

徐子陵大感错愕，循他指示瞧去，赌场正门广场处其中一辆马车，车窗的帘子刚给人掀起来，露出坐在车内者的容貌。

徐子陵虎躯一颤，暗叹一口气！乖乖地走过去低声道：“公主别来无恙。”

车内男装打扮的“东溟公主”单琬晶沉声道：“你若不想当街与人大打出手，给我上来吧！”

寇仲一边查看卷宗，顺道向两位“助手”探听口风。他们既得刘政会的吩咐，更知寇仲乃皇上与贵妃看重的大红人，兼且不须戒忌，寇仲问的又是旧隋的事，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令寇仲对杨素当时的情况，有进一步的了解。

隋文帝杨坚是非常干练而有政治手腕的开国帝君，政绩斐然，却有个严重的缺点，就是极重猜忌之心。不知是否怕人重施他自己的夺国故技，开国大臣大多获罪不得善终，功臣刘昉、郑译、梁士彦等先后被诛。杨坚又喜怒无常，手段严峻，所以群臣伴君如伴虎，惶恐不可终日。杨素是少有能得善终的隋朝大臣，他全力助杨广废太子杨勇登上帝位，其中更可能煽动杨广毒杀父皇杨坚，正是为求自保的一种手段。

问题来了，假若杨素的秘密宝库是在杨坚执政时由鲁妙子策划建立，此事必须非常隐秘，以避杨坚的耳目。在这种情况下，杨素绝不会在自己名下的宅院内动工兴建秘道宝库，若被杨坚发觉，任他杨素舌粲莲花，也将百词莫辩。寇仲敢肯定杨素只会在表面上看起来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地方兴建宝库。

杨坚任命宇文恺于开皇二年动工建新城，不到两年迁入新都，大赦天下，此后城内不断大兴土木，直至今天。照道理若于新城初建时开凿地下库藏，最易掩人耳目，因当时形势混乱。只是杨坚诛杀大臣，始于开皇六年杀刘昉，故杨素生出警觉，兴起建造宝库之心，该是开皇六年后至仁寿四年杨坚驾崩十八年间兴建的。最有可能是上半截的九年，在这段时间内，开国功臣差不多被诛杀殆尽，杨素不害怕才怪。令寇仲最头痛的是在这期间于跃马桥附近各里坊兴建的宅院达百所以上，还不包括扩建的，他难道逐家逐户地去明查暗访吗？

头昏脑胀时，刘政会神色凝重的回来，坐到他身旁，一言不发。寇仲提心吊胆地问道：“什么事？”

刘政会沉声道：“你两人给我出去。”两人见他脸色不善，连忙退到室外，还关上室门。

寇仲心叫“来啦”，旁敲侧击道：“皇上是否知道我在这里？”

刘政会摇头长叹。寇仲放心少许，旋即又为他担心，道：“有什么事，刘大人放心说出来，说不定我可请娘娘为你想办法。”

刘政会微微一怔，露出意外和感动的神情，道：“先生误会啦，我并不是为自己的事忧心。”

寇仲轻松起来，道：“那就好了。”

刘政会又再叹一口气，愁眉不展地说道：“年晚才来这么一件事，真不是好兆头。”

寇仲好奇心大起，以退为进地说道：“若是不方便，刘大人不必告诉我。”

刘政会道：“这并非什么秘密，很快消息就会传遍长安，皇上下旨时，太子殿下、秦王、齐王和裴寂、封德彝、陈万福等全在旁听着。”

寇仲差点想踹他一脚，催他快些说出来，道：“究竟是什么事？”

刘政会一字一字缓缓道：“皇上命我把通训门、通明门和嘉猷门三道官门堵住。”

寇仲一头雾水道：“皇上要堵塞三道门，只属小事吧！”

刘政会道：“这三道门却是非同小可，通训门是东宫和太极宫的唯一通道，嘉猷、通明两门则连贯掖庭和太极中宫，太子殿下以后要到太极宫，只能从承天门或玄武门入宫。”

若徐子陵在此，定可明白李渊的用意，把出入通道限制在两道大门中，在安全和防守上自然是稳固多了。

寇仲一时仍未明白李渊此举的动机，一呆道：“皇上想加强出入通道的控制，自有他地说道理，刘大人为何如此忧心忡忡？”

刘政会苦笑道：“这些事实在不该告诉先生的。”

寇仲压低声音道：“小人对宫内太子殿下和秦王的斗争早有所闻，所以没什么该知道或不该知道的问题。”

刘政会苦笑道：“皇上此举，令人感到危机更是迫在眉睫。皇上颁令时，谁都不敢说半句话。现在请恕小弟失陪，因为必须立即去安排一切，否则不能于过年后如期施功。先生请见谅。”

寇仲把抄下的资料纳入怀中，长身而起道：“刘大人不必相送，我已是识途老马，懂得如何离开。”

刘政会不好意思地说道：“待小弟办妥皇上的事，再和先生把酒详论古今建筑的发展。”

寇仲暗忖心领了，匆匆离开。雨雪仍洒个不休，寇仲寻宝的热情和希望，也像雨雪般冰寒刺骨，再没有半丁点儿的信心和把握。

马车驶出六福赌场的大门，转入街道。

单琬晶嫣然笑道：“你每次离开赌场，是不是都会有人在门外恭候？”

徐子陵透帘盯着摆明守在门外寻他晦气的武装大汉，奇道：“照理他们该派人入赌场盯哨，防止我从后门或别的通道又或跨越院墙溜掉，为何会不知我上了公主的车？”

单琬晶若无其事地说道：“若连这些黑道小角色都应付不了，我们东溟派还用在中原江湖上混吗？”

徐子陵靠到椅背，转头向坐在身旁的美女苦笑道：“公主的眼光真厉害，昨晚只那么透帘一望，竟把小弟认出来。”

单琬晶无限感触地说道：“徐子陵，你实在太易认了！照我猜秦王也看穿是你乔扮的，只是隐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吧！”

徐子陵回想起昨晚的情况，李世民最后劝他离城那句话，确实不像对一个陌生人说的。心中一动道：“若有机会，你可提醒秦王一句，他天策府内必有人被李建成收买，因为府内发生的事，李建成无不了如指掌。”

只凭侯希白化身为莫为受到盘问一事，李建成立即收到风声，便知天策府有内奸。

单琬晶点头道：“我会提醒他的。”

马车朝码头区方向驰去。徐子陵不知说什么话才好，只好问道：“公主这次来长安，是否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单琬晶淡淡地说道：“趁王世充尚未和李阀正式撕破脸，我赶紧把过去两年打制好的一批兵器、盾牌、弓矢和甲冑运给秦王，以替换破损的旧兵器。你该知现在长安的形势是多么吃紧。”

徐子陵点头表示晓得，又不解道：“有李渊在此，他们三兄弟就算水火不兼容，总不敢公然动手火并吧！”

单琬晶叹道：“这恐怕要老天爷才晓得。现在双方是各有所忌，论两方面在长安的实力，因为建成、元吉一方得到独孤阀、南海派和李密的加入，又有突厥人明目张胆的助阵，势力剧增，立即把天策府比下去。”

徐子陵很想问她是否知道岳山是她的爷爷，但当然不敢真的问出口来。此时马车在码头停下，巨舰东溟号泊在岸旁。

单琬晶叹道：“秦王已够头痛的了，偏偏你们两位大哥又于此时到长安来寻宝，你教他该怎办？”

徐子陵耸肩道：“他该欢迎我们来才对。你可暗示他我和寇仲至少在现今的形势下，对他是有利无害。”

旋即又皱眉道：“李渊这么眼睁睁瞧着李建成势力坐大，招揽的不是野心家如李密、独孤阀就是别有居心的突厥人，究竟心中打什么主意？”

单琬晶道：“李世伯该是蓄意任得李建成扩展他的长林军，好令世民世兄不敢生出异心。在他心中，世民世兄拥兵自重，恃强横行，若给他当上皇帝，建成元吉休想活命，他的宠妃更难保晚年。”

徐子陵愕然道：“他这么不懂看人的吗？”

单琬晶目光投向窗外的飘雪，满怀感触地说道：“皇宫是另外一个世界，深宫中更是最多谎话和谗言的地方。李世伯最大的缺点是多情好色，被身边围着他的女人终日说世民世兄的不是，更好的人也会在他心目中变成十恶不赦的坏人。好像有次在宫庭的宴会中，世民世兄想起自己的亲娘早逝，一时感触，当众洒泪，竟被李世伯的妃嫔中伤说他‘在怨恨和妒忌建成和诸妃，假若让他当权，必将她们赶尽杀绝’，又道‘建成太子心地善良慈爱，只有他才能照顾她们’，日积月累下，李世伯自然是远世民而亲建成。兼且世民世兄长期在外征战，哪有工夫为自己解释？他天生是那种不肯放弃原则和立场的人，谁都不卖账，本身就和李世伯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

徐子陵开始明白为何李渊会纵容可达志去挫折李世民的威风，不过经他点醒之后，李渊怎都该有些醒悟吧。

默然片刻，单琬晶轻轻道：“你们打算何时运走宝库内的东西？”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对宝库只有模糊的线索，直到此刻仍未有任何头绪。”

单琬晶愕然道：“你们竟不知宝库的藏处吗？”

徐子陵解释道：“可以这么说，娘未及把所在处全部说出来便撒手了。”

单琬晶一对美眸亮起来，欣然道：“那就是说你们找到宝库的机会，只比完全不知宝库所在的人大上一些，对吗？”

徐子陵微怔道：“可以这么说。”

单琬晶精神焕发地说道：“那我劝你们索性放弃寻找宝库吧！杨素为人奸诈多智，深沉而有城府，这样的人处心积虑建成宝库以备谋反之用，怎会那么容易被发现？”

徐子陵苦笑道：“公主好像很高兴我们找不到宝库的样子。”

单琬晶坦然承认道：“这个当然。你可知你们两人已成了天下群雄最顾忌的人物。杨公宝藏一旦落入你们手里，将更如虎添翼，那时秦王也将被迫要立即发动攻势，免得少帅军养成气候，成为他李家统一中原的大患。”

徐子陵不解道：“区区一个宝库，能起这么大的作用吗？”

单琬晶道：“你可知宝库存在的消息是怎样泄露出来的？”

徐子陵茫然摇头。

单琬晶道：“消息是从杨玄感传出来的。当年他起兵造反，为振作士气，声称只要攻入关中，可起出他老爹杨素的宝库，并说库内有足够装配一支二万人军队的精良武器和足与国库相比的财物。到被灭前他仍慨叹空有宝库而不能用，又把藏宝图托付心腹手下突围带走，后来该图应是落在你娘手上。所有人都以为你们从罗刹女处得到秘图，原来并没有这回事。”

徐子陵摇头道：“娘过世时身上并没有这张秘图，该是娘自己把它毁掉。”

单琬晶叹道：“换了不是你们这两个无人可以奈何的天才高手，恐怕早被人擒拿起来严刑拷打，问出究竟，也不会有这种误会。”

徐子陵望着永安渠，雪粉终于收止，两岸尽成纯白的世界。心中涌起微妙的感觉，这次重会单琬晶，大家就像相识多年的老朋友般，无所不谈，且互相信任，感觉亲切温馨。

单琬晶道：“我若依原定计划过年后才来长安，恐怕碰不上你们了！”

徐子陵顺口问道：“公主为何提早来长安呢？夫人有一道来吗？”

单琬晶道：“娘没有来，我们是接到秦王的急信，不得不提早把兵器运来，皆因李建成最近说服洛阳最大的兵器制造商沙天南投诚，而沙家一向在洛阳外屯积大量优质兵器，秦王推断李建成得到沙家提供的兵器，说不定会对他不利，故必须作好防备。”

徐子陵诧道：“李渊对这些事竟不知情吗？”

单琬晶道：“知道又如何？除非李渊不准三个儿子各拥亲兵，否则改换装备乃最平常不过的事。关中的兵器厂均由李渊直接控制，所以他的儿子才要假诸外求。”

徐子陵倒抽一口凉气道：“在这种火并一触即发的形势下，随时会闹出乱子来。”

单琬晶白他一眼道：“对寇仲来说，不是关中愈乱愈好吗？”

徐子陵坦然道：“若没有突厥人或魔门巨奸插手其中，寇仲确会如此去想。可是大义当前，寇仲当然晓得事有缓急轻重之别。”

单琬晶微一沉吟，道：“子陵肯否与秦王见一次面？”

徐子陵道：“若让人晓得，秦王会多出条私通外敌的罪名，且寇仲也未必喜欢我这么做。”

单琬晶黛眉轻蹙道：“你们似乎知道一些连秦王都不晓得的事，对吗？”

徐子陵道：“这是当然的事。唉！我明白公主对我们的好意。而且公主对我们尚有大恩，我们也不知如何报答。唉！小弟要走啦！临别前有几句话，希望公主听得入耳。”

单琬晶秀眸一暗，轻柔垂首道：“说吧！希望不是太难入耳。”

徐子陵道：“李世民乃雄才大略的人，一旦认定敌我，绝不容任何私人的感情影响他的决定或行动。公主看到是李世民的某一面，而我们领教过的却是李世民的另一面。细节我不想说出来，只望公主能尽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单琬晶玉容数变，道：“多谢子陵的忠告，琬晶明白自己的处境。你刚才不是提到报恩吗？我虽不当那是怎么一回事，但如果你们肯为我做到一件事，琬晶会非常感激的。”

徐子陵肯定地说道：“公主请说，只要我们力所能及，必为公主办妥。”

单琬晶狠狠道：“替我杀掉边不负，此人一天不死，我和娘都不会安心。”

离开皇宫后，寇仲先赶去见高占道等人，商量好今晚行动配合的细则，趁尚有个把时辰才到与徐子陵约定会面的时间，遂先回沙府打个转，看看能否偷空休息片晌，好养足精神，以应付今晚大小事宜。

踏入沙府，沙福大喜地迎上来道：“莫爷回来得正是时候，五小姐找你呢！”

寇仲摸不着头脑道：“五小姐找我干嘛？”

沙福道：“入厅再说。”

寇仲奇道：“五小姐竟在大厅等我？”

沙福道：“独孤家的凤小姐来了，五小姐在陪她说话。”

寇仲大吃一惊，道：“既然有客人，又是五小姐的闺中密友，小弟不宜闯进去吧？”

沙福压低声音道：“凤小姐似是专诚来找莫爷的。还有老爷吩咐，今晚皇宫的年夜宴，他和三位少爷及莫爷于酉时头须从这里起程出发，老爷嘱我特别提醒莫爷。莫爷可能是长安城最忙的人。”

此时抵达大厅的外客间，寇仲别无选择下，只好硬着头皮跨过门槛，踏进大厅去。在一角喁喁细语的沙芷菁和独狐凤两对美目先后向他瞟至。

寇仲隔远一揖道：“小人拜见五小姐和独孤小姐。”

令他放心的是独狐凤似是对他毫不起疑，还俏立而起还礼道：“莫先生折煞凤儿了！”

沙芷菁含笑道：“大家坐下再说，奉茶。”

坐好后，寇仲道：“听说独狐小姐要见小人，不知有什么吩咐？”

沙芷菁道：“凤凤是芷菁的知己，大家是自己人，莫先生不用客气。”

寇仲暗忖芷菁也算交游广阔，竟有这么多好朋友，由此更可想见沙天南以前在洛阳的风光。

独孤凤道：“那凤儿不再客套，今天凤儿来是想央先生为凤儿的一位尊长治病。”

寇仲一时尚未会意，问道：“是为独狐小姐哪位贵亲治病呢？”

独狐凤道：“就是凤儿的嬷嬷，她患的是哮喘病，这些年来发作得更频密，令人担心死了！”

寇仲这才醒觉，暗忖若真治好尤楚红的哮喘病那还得了！遇到她时不给打得落花流水才怪？何况自己根本没资格去治好她的陈年旧患，只好来个拖字诀，道：“小人当然乐意效劳，不过哮喘病病原复杂病期又长，且难根治。过年后待小人去看看，才决定如何着手。”

独狐凤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央求道：“凤儿晓得先生贵人事忙，不过嬷嬷这两天发作得特别厉害，先生可否抽空随凤儿到寒舍打个转？”

寇仲心中叫苦，他已做惯“着手回春”的大夫，这么去怎都要露一手半手，才不致让人起疑。但如此为强敌治病，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该如何应付才好。

沙芷菁在旁助口道：“莫先生怎都要帮这个忙，芷菁久未见过老夫人，顺道一起去拜会她老人家吧！”

寇仲欲拒无从，把心一横道：“两位小姐有命，小人当然遵从。”

两女大喜，“押”着他驱车往独狐府去。

徐子陵来到侯希白的多情窝，后者比他更早到一步，还伏案写画，一派悠然自得的样子。

徐子陵定神一看，愕然道：“是她？”

侯希白刚为画卷上栩栩如生，气韵生动的美人儿作最后几下补笔，讶道：“你认识纪倩吗？”

徐子陵道：“我今天在六福赌场见过她，赌得又狠又辣。”

侯希白悠然向往地说道：“我可想象她在赌桌旁浪荡迷人的样子，纪倩是上林苑最红的姑娘，不知多少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想不到我换了另一副面孔，仍可赢得她另眼相看。”

徐子陵没好气地说道：“这叫本性难移，你究竟惹上多少情债，快一一从实招来，否则我扮你时，要吃不完兜着走。”

侯希白尴尬地道：“并不是我想去青楼鬼混，问题是二少爷和卜杰那小子每晚不去青楼便不能安睡，而他视我为最好的青楼伙伴，兼之小弟闲得发慌，只好舍命陪君子。坦白说小弟已非常收敛，否则子陵扮我时会遇上更多麻烦呢。”

徐子陵道：“算了吧！幸好今晚我不会见到她哩！”

侯希白俊脸微红，干咳一声道：“子陵请见谅，听说以纪倩为首的一批上林苑红姑娘，会到宫内表演歌舞，希望她不会找你吧！”

见到徐子陵的脸色，忙补充道：“子陵莫要担心，小弟与她发乎情止乎礼，尚未有任何越轨行为，最多只是说几句亲密话儿吧！不！我和她清清白白，只是较说得来的朋友而已！这美人儿一向孤芳自赏，像尚秀芳般是卖艺不卖身的。”

徐子陵颓然坐下，苦笑道：“除此之外，侯兄还有什么要便宜小弟的？”

侯希白掷下画笔，正容道：“我刚查探到一个消息，就是杨虚彦从不出席任何公开场合，此事令人头痛。凭小弟一人之力，恐怕拿不下他。”

徐子陵听得眉头大皱，好半晌后，沉声道：“可惜我和寇仲今晚都不能分身，不过若有一人肯出手助阵，擒杀杨虚彦该不成问题。”

侯希白动容道：“此人是谁？”

徐子陵笑道：“侯兄会对能与她合作求之不得，让你猜三次看看能否猜到。”

侯希白好奇心大起，道：“子陵不要耍小弟了！请快开尊口说出来吧！”

徐子陵道：“除师妃暄外，谁有能力助侯兄去对付杨虚彦呢？”

侯希白剧震拍台道：“早该猜到是她，想不到她也来了。”

徐子陵道：“我立即去见她，侯兄可继续作画，看看还有哪些美女未及画出，好让小弟见到真人时不会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侯希白欣然道：“那小弟就破例画几个臭男人出来吧！”

两人对视大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独孤阀的府第位于西市东光德里内，跃马桥就在里坊西南方，规模宏大，房舍重重，却不像沙府般是新建的府第。寇仲印象中也曾翻看过这府第的资料，因它占地远过里内其他华宅，不过因建成的年份在开皇六年之前，所以摆到一旁，没有太着意。

从沙府到这里来只是一盏热茶多点的工夫，但寇仲故意逗独孤凤开心，扮得傻里傻气的，在正院广场下车时大家已混熟了。

寇仲习惯成自然的对主宅仔细端详，独狐凤奇道：“莫先生对园林建筑定是很有心得哩！”

沙芷菁为他吹嘘道：“莫先生正因和工部的刘政会大人志趣相投，所以认识两天，立成莫逆。”

寇仲心忖沙芷菁倒留意自己的事，照理常何是不会四处对人宣扬他与什么人交往这类事的，她的消息不知从何而来，有机会定要查个清楚。

独孤凤欣然道：“先生原来是这方面的专家，凤儿对建筑一无所知，不知先生对我们的‘西寄园’有什么评价？”

寇仲心叫问得好，干咳一声道：“这是旧隋的建筑风格，且该是隋初建成，故在风格与手法材料仍上承魏晋南北朝的遗风。”

独孤凤移到他旁，讶道：“先生看得真准，究竟在什么地方和现时的建筑有分别的？”

寇仲心答这恐怕要老天爷或刘政会才晓得，即随口答道：“每一代都有每一代的建筑手法和精神面貌，内行人一看就知。”

沙芷菁本以为他除懂医病外，什么都不晓得，此刻顿时刮目相看，低声问独孤凤道：“你们的西寄园真有这么久的历史？我还以为是新建的。”

独孤凤道：“在开皇八年曾翻新过，此宅是当年大臣陈拱的府第，陈拱是杨素的亲信，官职虽不很高，在当时却很有权势。”

寇仲剧震道：“什么？”

两女讶然看他。寇仲知道自己失态，幸好此时独孤峰亲自出迎，不用费唇舌砌词解释。同时改变主意，怎都要在医治尤楚红的哮喘病弄点成绩出来。否则尤楚红这脾气古怪的老太婆不要他再来看病，他就没机会来踩场寻宝了。

徐子陵沿东大寺绕一个圈，仍找不到师妃暄的玉鹤庵，心中奇怪时，发现东大寺后方有道窄小的路径，两旁林木蔽天，予人直通幽微的隐蔽感觉。由于下过一场雪，小路铺满白雪，不留神下确很容易错过。徐子陵走进小径，脚踏处发出“沙沙”的响声。倏地豁然开朗，一座规模只有东大寺四分之一大小的庵堂出现眼前，朴实无华，予人躲避俗尘的清幽感受。若非要找师妃暄，他绝不敢惊扰庵内出家人与世无争的宁洽平和。

来到外院大门，正要扣环敲门，他感到有人正由内朝大门走来。徐子陵心忖怎会这么巧的，退后三步，避往一侧，以免对方开门时，见他立在门外，会因而吓一跳。“呀！”大门敞开少许，一个男人闪身而出，头戴的风帽压低至遮着眼睛，一时看不清楚他的样貌。

两人同时吓得一跳。徐子陵想不到出来的不是尼姑而是个大汉，对方则想不到会有人立在门外。那人抬头在帽沿下朝他瞧来，徐子陵亦往他望去。打个照面，两人同时虎躯剧震。那人愕然呼道：“子陵！”

徐子陵则心中叫苦，啼笑皆非地说道：“竟会这么巧哩，世民兄。”竟是李渊次子，秦王李世民。

寇仲的“三指禅”，搭在尤楚红瘦骨外露的腕脉上，在独孤峰、独孤凤、沙芷菁、独孤策和另几位独孤家的儿孙媳妇注视下，随即把目光深注在尤楚红的脸上。这老太婆非但再不复见当日于洛阳时的火气，且两眼深陷，呼吸急促，一副被哮喘病折磨得非常痛苦的样子。

尤楚红可不比张婕妤，寇仲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她识破虚实。

独孤峰这个老犴巨猾对着母亲完全是副孝子的模样，关切问道：“莫先生，我娘的病是否很棘手呢？”

寇仲问道：“老夫人这哮喘病起于何时？”

尤楚红睁开老眼，有气无力地说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先生的真气很精纯正宗，不知是什么家派的内家真气？”

独孤策代答道：“莫先生是家传之学，他的亲叔是南方有名的神医。”

寇仲心道“小策真乖”，然后信心十足地说道：“老夫人的哮喘病是否因练功而来的？”

尤楚红点头道：“先生看得很准，老身此病，起于当年练披风杖法时，出了岔子，初时并不在意，还以为是暂时的现象，岂知终至不可收拾的地步，这几天更是辛苦。”

寇仲的内家真气，大部分凭自己摸索探究出来，故对人体内的经脉了如指掌，道：“老夫人的披风杖法，以十二正经为主，奇经八脉为辅，与大多数以奇经八脉为主的内功，刚好相反，而问题正出在这里。”

沙芷菁虚心请教道：“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有什么关系？”

在座虽不乏内家气功的大行家，但包保没有人懂得回答这问题，因为人人均是依法修炼，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更何况关乎到两类不同性质经脉的关系。

寇仲在这方面的知识，全是盲人骑瞎马的靠内视与自省体会出来的，微笑道：“所谓奇经，是任、督、冲、带、阳蹻、阴蹻、阳维、阴维八脉。既不拘于常，又不系正经阴阳，故谓之奇。”

独孤凤双目射出崇敬的神色，道：“先生医论高明，令人佩服。”

寇仲乘机展示实力道：“人体气血，循环流注于十二正经，周而复始，维持正常。倘气血涌至，经脉满溢，流入此八经，别道而行，便成奇经。打个譬喻，正经是江河，奇经是湖潭，江河满溢则流于湖潭，江河枯涸则湖潭输出，互相起着调节的作用。老夫人的哮喘病，正由于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间协作失调，祸及肺经，经年累月下，罹此疾患。”

尤楚红一震道：“这么多年了，还可治好吗？”

在众人期待下，寇仲道：“老夫人放心，只要我分多次施针，摸出调节平衡的方法，老夫人再自行改变体内经脉运行的情况，包保立见成效。”

众人大喜。独孤峰道：“幸有莫先生出而济世，实天下人的福气。”

寇仲掏出九针铜盒，道：“小人用针后，包保老夫人今晚可睡得舒舒服服，明天我会续来为老夫人治病。不过小人待会因有急事，必须立即离开，请各位见谅。”心则暗喜，从尤楚红身上，他窥探出十二正经的奥秘，对他的刀法裨益之大，实难以估计。

两人均想不到在这种意料不到的情况下狭路相逢，李世民首先拙劣地说道：“你来找师姑娘？”

徐子陵尴尬点头，苦笑道：“原来昨晚你真的已认出我来。”

李世民点头，一沉吟后道：“我们进去再说吧！”反手推开院门，率先入内。

徐子陵随他入内，两名尼姑正在清理院内的积雪，主庵门阶处立着一位手持珠串的老尼姑，慈眉善目地向两人合什问讯。

李世民道：“常善师勿怪世民去而复返，皆因遇上好友，想借贵庵静室说几句话。”

常善尼丝毫不以为怪，更没有查根问柢，道：“两位施主请随老尼这边走。”

带着两人绕过庵堂，领他们到中院左侧的待客间坐下，悄然离开。

两人坐下后，徐子陵脱掉面具，道：“师小姐不在吗？”

李世民双目射出复杂炽热的神色，摇头道：“她仙驾外出未返，没有人晓得她何时回来。”

徐子陵心叫糟糕，二度苦笑道：“世民兄准备如何对付我们？”

李世民叹道：“这该是建成太子和齐王元吉的问题，与李世民并没有关系。”

徐子陵想起当日李世民在洛阳指示手下要将他围杀一事，觉得很难再和李世民返回以前那种关系，道：“世民兄因何事来找师小姐呢？唉！这是否是个不大恰当的问题？”

李世民摇头道：“子陵不须有任何避忌，我是因形势不妙，特来找师姑娘倾诉。她是唯一能令我心平气和的人，只是从未想过子陵和她有这么紧密的联系。”

徐子陵沉吟片刻，断然道：“假若世民兄肯答应在长安放我们两人一马，说不定我们还可助世民兄应付迫在眉睫的大祸。”

李世民动容道：“这是否包括对你们去起出宝库坐视不理？”

徐子陵恢复冷静，微笑道：“以世民兄的不世之才何惧得宝库而归的寇仲？事有缓急轻重，比起来杨公宝库只是小事一件。”

李世民豪情涌起，哈哈笑道：“听子陵的语气，似是寇仲起得宝库后子陵将不会参与他的少帅军。若确是如此，则让寇仲取走宝库又何碍之有？不过小弟也要明言宣告，寇仲夺宝离长安之日，将是小弟开始全力对付他的一刻。”

徐子陵道：“就此一言为定。世民兄可知自己成了众多势力联手布下一个阴谋下的主要目标？”

李世民讶道：“子陵来长安顶多只有几天吧！为何似是比小弟更清楚长安的事？”

徐子陵道：“此事说来话长，假设我所料无差，短期内长安必有大变，如世民兄应付不当，你们李家的天下，将四分五裂，永远恢复不了元气。”

李世民色变道：“竟然这么严重。”

徐子陵道：“在未来一段时间，世民兄是否会离开长安，到别的地方去？”

李世民摇头道：“在现今的情势下，我就算有心出征，父皇也不会答应，皇兄亦会设法阻挠。”

徐子陵道：“这就奇怪。照理就算令兄真个直接参与，也很难在城内发动。”

李世民一震道：“我明白子陵的意思了，若要趁我离城对付我，眼前将有一个大好良机。”

徐子陵精神大振。

李世民道：“每年新春后第三天，父皇会在我和元吉陪伴下到终南山狩猎，太子则依惯例留守长安。扺终南山后我们会入住仁智宫，那处无险可守，只要敌人攻我无备，又有足够军力，成功的机会相当大。”

徐子陵道：“敌人的阴谋肯定就是这么一回事。”

李世民冷笑道：“既然让我晓得，他们休想有成功的机会。”

徐子陵道：“此事牵连极广，世民兄绝不可掉以轻心，不过若布置得宜，世民兄说不定能把整个形势逆转过来，甚至登上太子之位。”

李世民双目闪闪生辉，道：“小弟正洗耳恭聆，请子陵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一道出，让小弟可详细考虑。”

寇仲抵达侯希白的多情窝，徐子陵尚未回来，雷九指和侯希白在闲聊。

寇仲脱掉面具，随手摔在椅旁几上，颓然坐下道：“这东西戴得我好辛苦。”

侯希白深有同感道：“未戴过面具的人，永不知道不用戴面具的幸福。不过鲁妙子不愧天下第一妙手，这面具几可乱真，不但可把脸部肌肉的表情表达得巨细无遗，还有透气的作用，否则会更加难受。”

寇仲笑道：“侯公子定有揽镜自照的习惯，否则怎知道得这么清楚？”

侯希白俊脸一红，没好气道：“寇兄好像很喜欢与我抬摃似的，我的确有对镜观察，但为的只是模仿子陵所扮‘莫为’的神情姿态，并非有此习惯。”

寇仲怡然失笑道：“我的确想看看你能否永远保持尔雅风流，温文潇洒的样子，不过你生气时也很好看，难怪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你。咦！陵少为何仍未回来？”

雷九指道：“他去找师妃暄了！”

寇仲吓了一跳，失声道：“什么？”

侯希白不客气道：“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我们需要高手助阵，除了宁道奇外，有什么人比她更胜任。”

寇仲奇道：“我们为何要找高手助阵？”

雷九指怕两人顶撞，忙道：“希白得到消息，杨虚彦从不出席公开的宴会，而你和陵少今晚又分身乏术，所以找师小姐帮忙。”

寇仲眉头大皱道：“师妃暄是仙子，除了和婠妖女外，只曾因和氏璧与陵少过了几招，照我看她是不会直接卷入江湖间剑来刀往的斗争中。”

雷九指道：“但对付的是魔门中人，又与天下万民有关，该是另一回事吧！”

寇仲拍胸向侯希白保证道：“公子放心，今晚除非杨虚彦不来，否则小弟定会为你从他身上抢回另半截印卷，皇宫的宴会少我一个，谁会真的费神理会。”

院外某处传来一阵爆竹的响声，嘈杂热闹，提醒他们佳节的接近。

侯希白想不到寇仲这么关心他的半截印卷，登时对他大为改观，感激道：“刚才小弟言语冒犯处，请少帅见谅。”

寇仲哈哈笑道：“我是故意逗逗你的。这或许是我表达友情的独特方式，对陵少我也总爱耍他，很快侯兄就会习惯。我和陵少都是义气为先的人，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何况我对杨虚彦这小子的印象是差无可差。别人怕他杨虚彦，我才不当他是怎么一回事呢！”

侯希白道：“听子陵说，杨虚彦曾在你手上吃过大亏。”

寇仲道：“那次只是杨虚彦运道太坏兼低估我寇仲，我却永不会轻敌大意，吃亏的当然是他。”

雷九指讶道：“听你平常说话爱好夸大，很易予人浮夸自大的印象，事实上真正的你却全不是这样，这是不是一种伪装？”

寇仲摊手道：“若连这都可伪装，我就是大奸大恶的人。”

侯希白反为他辩白道：“寇仲只是把话说得生动和有趣点，我遇上美女时，说话也会变得更挥洒自如，不但灵思泉涌，且出口成诗成文。”

寇仲笑道：“希望小陵扮你时不要碰上尚秀芳，照我看她对你的印象很好哩！唉！闲时真要跟你学两手对付女孩子的招数。”

此时徐子陵回来，劈头便道：“我刚见过李世民。”

三人全吓得从椅上弹起来，齐失声道：“什么？”

扮回莫为的徐子陵进入东市的西门，朝兴昌隆走去，心中在重温侯希白告诉他这几天内发生的事。离赴皇官的晚宴仍有近一个时辰，他和卜杰、卜廷两人会由段志玄亲自接到宫城去。

快抵兴昌隆时，忽然有把女子的声音唤道：“弓辰春！”

徐子陵大吃一惊。他已快忘记弓辰春这个名字，只记得自己叫莫为。愕然瞧去。一辆马车驶到身旁，窗帘掀起，露出“大仙”胡佛爱女胡小仙的如花玉容，只见她拉长脸孔冷冷道：“终于记得自己的名字吗？快给本姑娘上车。”

徐子陵心叫好险，若现在乔扮莫为的仍是侯希白，必会因开罪此女而把事情闹大。目前形势虽不妙，但仍有转圜的余地。听她的口气，她该与侯希白的莫为碰过头，侯希白当然不认识她，说不定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戴上面具仍魅力依然。胡小仙因曾被冷落而不服气，运用她明堂窝的势力起“他”的底，故能在这里恭候他的大驾。别无选择下，徐子陵拉开车门钻入车厢内，在这美女身旁坐下后，马车开出，沿街缓行。爆竹声此起彼落，充满过年的气氛，嗅着胡小仙娇躯传来的香气，的确另有一番滋味。

胡小仙绷着俏脸冷冷道：“你究竟叫莫为还是叫弓辰春？”

徐子陵歉然道：“那天不敢招呼小姐，皆因弓某人别有苦衷，请小姐见谅。”

胡小仙气愤难平地说道：“你真会装蒜！我还以为你的眼睛长到额角上。更想不到你对色比赌更沉迷，晚晚到上林苑去厮混。”

徐子陵心叫冤枉，但当然不能解释，尴尬地道：“只因敝东主喜欢到青楼风花雪月，我只是作个陪客罢了！”

胡小仙不悦道：“还说作陪客？若非你对上林苑的红阿姑纪倩大献殷勤，她怎会说起你时就喜翻心头的样子。”

徐子陵吃了一惊，自己和她只有一面之缘，为何她的口气却带着强烈妒忌的意味，哪敢插口。

胡小仙朝他瞧来，冷笑道：“没话说了吧？”

徐子陵苦笑道：“胡姑娘对我的事调查得很清楚。”

胡小仙道：“我早知你定会到洛阳和长安来。还特别知会关防的朋友留意你的出入，岂知你竟懂用另一个身份混进来。告诉我，你如此苦心，究竟有何图谋？”

徐子陵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为何进入关中的边防有自己的画像。

他能作什么解释呢，叹道：“弓某人因有几个厉害的仇家，才要由南方转来北方，还要改姓换名，以避仇人的耳目。”

胡小仙毫不客气道：“你作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别人要这么和你过不去？”

徐子陵想起“美姬”丝娜，道：“此事说来话长，一言难尽。”

胡小仙道：“你私人的事，我没兴趣去管。只想知道你为何不再到赌场去，是否怕碰上我？”

徐子陵干咳道：“小姐误会啦！我来长安不过几天，未熟习环境，过两天自然会到明堂窝拜候姑娘。”

胡小仙压低声音道：“假若我去通知兴昌隆的卜家兄弟，揭破你的真正身份，会有什么后果呢？”

徐子陵很想答“最多我费一番唇舌去解释吧”，却知激起她的性子和赌徒品性，真跑去告密，连他也不知会引起什么后果，只好低声下气道：“胡大小姐请高抬贵手，放过小弟好吗？”

胡小仙大为得意，“噗嗤”一声娇笑道：“算你懂说话，难怪能哄得纪倩那丫头那么高兴。”

徐子陵只希望尽快脱身，陪笑道：“小弟尚有急事，可否改天到明堂窝拜会姑娘，再作详谈。”

胡小仙秀眉轻蹙道：“男人的话，有多少个是靠得住的？”

徐子陵苦笑道：“我的话当然与别的男人有异。否则若大小姐来个登门造访，大兴问罪之师，弓某可要吃不完兜着走。”

胡小仙喜滋滋地说道：“你明白最好。弓爷哪！小女子有一事要请求你呢！”

徐子陵心知不妥，偏在威胁下又无法拒绝，颓然道：“只要小弟力所能及，又不是去杀人放火，伤天害理，定会为大小姐效劳。”

胡小仙忽然往他挨过来，香肩轻碰着他，吃吃笑道：“当然是你力所能及的事。我要你去把‘神仙手’池生春的六福赌馆赌垮，教他以后不能在长安混下去。”

徐子陵愕然以对，这意外之变，教他该如何应付？

寇仲回到沙府，离起程往皇宫的时间只余小半个时辰，沙福截着他道：“莫爷的新衣服，已放在房内，我叫两个婢子来侍候莫爷梳洗更衣好吗？”

寇仲道：“你忘记我练的是混元一气童子功吗？”

沙福一呆道：“不是混元童子功？”

寇仲胡诌道：“全名是上天下地独一无二混元一气童子功，咦？新衣是你替我找人做的吗？”

沙福陪他往卧房走去，低声道：“由选料至尺寸全由三夫人一手包办，她对莫爷最关心，不时问我莫爷你到了哪里去。”

寇仲差点把她忘掉，心中涌起温暖的感觉，道：“明天定要向三夫人道谢。”

沙福送他至房门，叮嘱道：“莫爷准备好后，请到大堂去。我会着人送热水来。”

入房前，两名小婢在身旁经过，其中一婢是二少爷成功爱妾娥夫人的贴身艳婢玉荷，与他施礼时还横他一记媚眼，看得他心都痒起来，但又暗自警惕。

他虽生得丑，但体魄轩昂，兼且有本事，故亦得女性垂青。像玉荷这种身份的下人，若能嫁他为妻，自可飞上枝头作凤凰。不由怀念起翟娇的婢子楚楚，对她，寇仲有着一份真挚的感情。翟娇近况如何呢？她当然会把素素的儿子视为己出，小陵仲该能用他自己那对小脚走路了吧？

神思迷糊间，寇仲推门入房。婠婠柔美的声音从内间传来道：“欢迎少帅大驾回来！”

寇仲喑叹一声，把门关上，直入内间。

绝色美人婠婠拿着一袭新衣，道：“让婠婠侍候少帅更衣好吗？”

寇仲没好气道：“你是否想欣赏小弟动人的身体？这么躲在我房内，传出去会影响本神医的清白。”

婠婠仍是那副笃定自若的神态，把衣服温柔地放回椅里，来到他身前，微笑道：“少帅息怒，你答应的事，办出成绩了吗？”

寇仲道：“这么便宜的事，当然没有问题，邪帝舍利归你，宝藏归我，不用徐子陵亲口承诺，老子说过的话，从没不作数的。”

婠婠微怔道：“邪帝舍利？你知道了？”

寇仲哂道：“早就知道了。你也不用立什么魔门的鬼咒誓，不过邪帝舍利在离城后才可交给你，你最好负起保护我们的责任，若被石之轩抢走，可不能怪我们。”

婠婠落在下风，皱眉道：“你们何时去起出宝藏？”

寇仲道：“你或许不会相信，到这一刻，我们仍未找到宝库的确切位置，否则小弟趁今晚人人到皇宫欢宴的时刻，去起宝溜走，明白吗？”

婠婠皱眉道：“人家为何不信你呢？若寇大爷不是仍未肯定宝库的位置，今天就不用到工部去忙个昏天黑呢！”

寇仲愕道：“你倒是消息灵通。”

婠婠娇笑道：“京城内发生的事，休想能瞒过我们的耳目，我还晓得子陵化身为雍秦，长安同兴社乃你们安排在这里卧底的人，所以你若想挟带私逃，只是个笑话。”

这回轮到寇仲落在下风，气道：“还不替我宽衣侍浴？呆头鹅般站在那里只想着怎样算计害人，算他奶奶的怎么一回事？”

敲门声响，热水送到。

徐子陵抵达兴昌隆，犹幸段志玄尚未到达，但卜杰、卜廷早已等得不耐烦，实际上是怕他怯战爽约。

匆匆梳洗更衣，来到厅堂，段志玄刚到，与卜杰和卜廷两人在说话，见徐子陵出厅，道：“计划有变！”

徐子陵一头雾水的在他身旁坐下，问道：“什么变了？”

段志玄道：“秦王本定下若可达志再挑战我天策府，由莫老师出手应付，现在取消这计划，莫老师今晚不用出手。”

徐子陵微一发怔，卜廷解释道：“莫老师万勿误会，只因天策府刚有高手从外地及时赶回来，所以另有安排。”

徐子陵立即想到该是李靖和红拂女回来，只不知谁受命去应付可达志的搦战，趁机道：“鄙人当然听从公子的吩咐，既然如此，鄙人可否不出席今晚宫廷的年夜宴。”

段志玄歉然道：“但秦王特别吩咐，莫老师今晚必须出席，俾可在旁观察可达志的狂沙刀法。”

徐子陵心中暗叹，只好答应。

段志玄起立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先到天策府，与秦王一起赴宴。”

热气腾升。寇仲一手按在热水半满的巨桶边沿，另一手探入桶内测试水温，微笑道：“小弟准备沐浴，美人儿你是否要在旁欣赏？”

躲在房内的婠婠娇笑道：“不要那么吵嚷，人家要睡觉了！”

寇仲两眉上扬，哈哈笑道：“悉随尊便！”就那么脱个精光，坐入桶内来个热水浴，还哼着轻松的曲调。

婠婠幽灵般从房内飘出来，忍俊不住地说道：“你的歌喉真难听！这是不是扬州流行的小调？小心会在这些地方露出马脚。”

寇仲心中一懔，这确是少时在扬州偷听妓女唱曲学回来的小调，却仍不忘婠婠的眼睛在占他便宜，把身子缩入桶内，皱眉道：“非礼勿视，最怕你爱上我威武的雄躯，不能自拔，那小弟就要头痛。”

婠婠来到高及胸口的巨桶旁，朝他望去，“噗嗤”娇笑道：“哪有男子汉大丈夫像你这么扭扭拧拧的，君子坦荡荡嘛！人家早就对你不能自拔，何须等到眼前此刻。”

寇仲以浴刷遮着重要部位，苦笑道：“不要耍我啦！令你难以自拔的是陵少而非小弟，你再不挪开点，我就把你拖下桶里来个鸳鸯共浴，切勿怪我没预作警告。”

婠婠淡淡一笑，道：“人家想你的时间和思念子陵的时间同是那么多，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唉！不过你这人大事精明，小处却粗心糊涂，你可知人家怎能肯定莫神医就是你寇少帅呢？”

寇仲愕然道：“我在什么地方露出破绽？”

婠婠正要说话，忽然露出警惕的神色，低声道：“有人来了！”说罢一溜烟钻入卧间去。

寇仲比她迟上刹那光景才听到接近的足音，心知自己在这方面尚差她一线。

接着常何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道：“小弟和梅珣兄一道来陪莫兄入宫。”

寇仲尚未有机会嚷自己正在洗澡，梅珣推门而入，笑道：“咦！莫先生原来正……请恕我们打扰之罪。”竟就那么排闼而入，毫不客气。

寇仲既惊且怒，幸好因婠婠的关系，所以没有脱下面具，否则这下便要原形毕露。不过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梅珣肯定对他仍有怀疑，所以专诚寻上门来，找他的破绽。常何见寇仲壮男出浴，大感不好意思，怨梅珣道：“小弟都说在大厅等待莫兄的啦。”梅珣正以锐利的目光审视寇仲，假如他是匆匆戴上面具，又或脸孔是以易容术造出来的，不露出破绽才怪。

寇仲心内虽恨不得跳出桶来把梅珣捏死，表面却不得不装出欣悦的神情，道：“没关系，梅兄这么给小人面子，是小人的荣幸。”心忖若被梅珣看到自己完美的体魄，他寇仲将无所遁形。梅珣目光在四处梭巡，随口道：“小弟和莫先生一见如故，所以在街上碰到常将军，知他来与莫先生一道入筥，便凑热闹随他来了。”

最后目光落在寇仲挂在墙上的井中月，一对俊目立时以倍数的亮起来，往挂刀处油然步去，道：“莫先生原来是用刀的高手，以莫先生的品味，此刀必非凡品，可否让小弟一开眼界？”

寇仲在桶内的身体登时出了一身热汗，魂飞魄散。

刀鞘和刀柄虽被油布重重包扎，外表看似破旧，但内涵却是难以瞒人的，尤其这是因他而名震天下的绝世宝刀。忽然间他明白刚才婠婠对他“大事精明，小事糊涂”的批评，正因这把刀，于是肯定莫为就是他“少帅”寇仲。

常何眉头大皱，知道梅珣对寇仲怀疑未释，特来探究他的底细，偏又奈他莫何，梅珣如此胆大妄为，当然有齐王元吉在背后撑腰。寇仲像被判刑的死囚，头皮发麻地瞧着梅珣从墙上把井中月取下来，一时间完全失去方寸。“锵！”梅珣不待寇仲答应，把刀子从鞘内拔出。

徐子陵是第二次到掖庭宫，宫内其实并没有一座叫天策府的宫殿，只因李世民因功被封为天策上将，他治事的承干殿便被称为天策府。天策府布置得像一般大富人家的厅堂，却实而不华，北端是主座，左右各排放十八套几椅。主座后交叉竖起两支大旗，分别为大唐的国旗和李世民天策上将的帅旗。另东西二墙挂满中外各类型的奇兵异器，营造出一种驰骋沙场威武慑人的气势，令徐子陵印象深刻。当徐子陵随段志玄等步入天策府，李世民正在北座和天策府诸将闲谈，神态雍容自若。

李世民右方占首席的是杜如晦，接着是侯君集、柴绍、史万宝、刘德威、庞玉和几位徐子陵不认识的文武官员。左边首席赫然是李靖，然后是红拂女，被赐李姓的沈落雁夫婿李世勣，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等人，却不见沈落雁。众人目光朝他们射来时，李靖虎躯微颤，立时把徐子陵认出来。徐子陵记起在洛阳时曾以这“疤脸客”的面具见过李靖，此时后悔莫及。李世民显然对他这“莫为“非常看重，竟起立迎上来亲自招呼，卜家兄弟亦因他而沾得光采。一番客套场面话后，卜杰、卜廷和徐子陵坐在李靖那边末席的空位上，由于最末一席由段志玄争着坐下，所以心理上卜杰和卜廷亦感受到尊重。

李世民向各人敬茶后，忽然摇头一叹，道：“今午父皇急召太子殿下、齐王和本王晋见，当着我们吩咐工部在春节后立即把贯通掖庭、东宫和太极宫的所有门道动工封闭，各位对此有什么看法？”

整座天策府在他说毕这番话后，立时静至鸦雀无声，人人你眼望我眼，却没有人说半句话。此事关系到李渊，谁敢乱说话。

在座只有徐子陵把握到李世民这番话背后的深意。适才在玉鹤庵，他曾把石之轩、赵德言两大邪人透过可达志和杨文干，利用建成、元吉对付他的阴谋和盘托上，令李世民生出很大的感触。李世民是做大事的人，多年的征战生涯，使他明白成王败寇，生死决胜，是不容妇人之仁的。他在洛阳要杀徐子陵和寇仲正代表他一旦认清楚目标，会狠下心肠，不达目的不肯罢休。这是每一个成功将帅的条件，否则会被淘汰，寇仲也有这种性格和特质。李世民现在对建成、元吉两人死了心，因这再非只限于宫廷内斗，而是牵涉到天下苍生，及与外族及魔门的争斗。但李世民对李渊仍有憧憬和幻想，尤其李渊忽然把东西两宫通往中宫太极宫的内通道封闭，燃起他的希望，所以忍不住说出这番话，一方面想听听众人的意见，更重要是测试座上诸人的反应。

一阵不自然的沉默后，由徐姓改为李姓的李世勣干咳一声道：“这会不会是皇上一个警告？”

徐子陵心中大讶，想不到第一个发言的会是刚加入天策府的李世勣，旋即又明白过来。李世勣实是李世民对付李密和李建成一只厉害的棋子。李密投靠唐室后，依建成以抗李世民，当然是居心不良，希望分裂唐室，甚或取而代之。不过李世民亦不是没有应付的方法，就是把对李密不再寄厚望的李世勣收归己用，将李密余下的实力进一步分裂。自李密兵败，李密不败的神话破灭，他的声望跌至最低点，到他投降唐室，各方霸主早不当他是一号人物。反而李世勣领导李密的残余据守河北以抗王世充，声望腾升，不但令天下群雄刮目相看，更令他在瓦岗军中有取李密而代之的势头。即使在唐室诸将里，也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无论刘武周想南下，又或窦建德要东来，首先得闯他把守的防线。正因他地位特殊，兼且旁观者清，故首先发言。

柴绍沉声道：“皇上想警告什么呢？”

只看寇仲这头号情敌的神情，便知他和李世勣的关系不是太好。

李世勣微微一笑，淡然自若地答道：“皇上是要警告任何有异心的人不得轻举妄动，因为皇上此举，正表示他并非没有防范之心。”座上诸人无不动容。

李世民含笑点头道：“世勣与本王的看法不谋而合。谁可告诉本王为何父皇早不下令、迟不下令，偏在春节即临的时刻，隆而重之的在今午颁发此令呢？”

杜如晦干咳一声道：“此事可否稍后再讨论？”众人纷纷附和。

李世民虽似意犹未尽，却不再坚持，望向一直默然不语的李靖，道：“假若可达志出乎我们意料的并不挑战，我们是否该主动出击？”

徐子陵听得心中赞许，李世民不愧是统兵司令的长才，不断提出问题，激励下面的人去动脑筋，好听取他们的意见，以比对修正自己的定见。

李靖尚未答话，长孙无忌抢先道：“我以为若非具有有十足把握，否则不宜轻启战端，若不幸败北，对我们天策府声威的损害更难弥补。”

长孙无忌这分析很有见地，同时可知这位曾在可达志手底吃过亏，在天策府位列前三甲的特级高手，对可达志犹有余悸，顾忌甚深。事实上可达志这种“以武会友”式的恶意挑战，对天策府的威望确实造成沉重的打击，令李世民也不得不善为筹谋应付。

尉迟敬德接着道：“敬德支持长孙将军的话，更认为即使可达志今晚正面挑战，李将军或李夫人亦不须应战，否则如让可达志再次得逞，他可四处宣扬尽败我天策府上下诸将。”

红拂女冷哼道：“假设胜的是我们那又如何？岂非可大挫他长林军的威风。今晚不如由红拂出手，看他可达志是否三头六臂。”

李世民从容一笑，道：“谁人出手或不出手，容我们稍后再谈。”虎目朝徐子陵瞧来，亲切地说道：“莫老师有什么意见？请随便说出来，不要有任何顾忌，当是闲话家常。”

徐子陵哪敢长篇大论地去回应他，装作谦卑地说道：“由于鄙人是外来的人，就算今晚出手输掉这一仗，对天策府的打击该没有那么严重。”

李世民摇头道：“不！我们绝不可输。”霍地立起，步下台阶，负手缓步而行，仰天哈哈笑道：“想不到我李世民无惧于外面千军万马的大战，却被这里一场区区单打独斗的小战难倒。”众人均露出羞惭之色。

来到殿心，李世民倏地立定，双目闪闪生辉，冷然道：“众卿切勿以为这种两人争斗的成败无关大局，事实上对我们天策府的声势、士气、信心均产生严重的影响。”

徐子陵心底同意。天策府由于李世民的盖世军功，在大唐军民中建立起至高无上的完美形象，但可达志却凭着一手狂沙刀法，要在这本无瑕疵的形象攻破出一道缺口。此消彼长下，长林军的声望自因而提高。若李世民不设法补救，挽回声誉，在与建成元吉的斗争中，会被迫处于下风。李渊因被宠妃小人唆摆，对李世民的印象日趋恶化，但仍不住策封李世民，亦是迫于形势，一旦形势被逆转过来，确是后果难测。

李靖从椅上弹起，扑跪地上，朗声道：“秦王请让李靖今晚出战可达志。”

全场文臣武将，纷纷离椅下跪，使得徐子陵和卜廷两兄弟，也只好依样画葫芦的跪伏地上。李世民的一番话，激励得人人充满斗志，愿为他効死。

李世民回归王座，道：“诸卿请起。”

众人坐好后，李世民目光熠熠的巡视各人，露出一丝充满自信的笑意，油然道：“可达志乃东突厥新一代最出类拔萃的高手，只有跋锋寒可堪比拟。不过就算他能尽败我天策府的人，仍不代表他无敌于中原。”

众人包括徐子陵在内，无不大感愕然。照李世民先前的语调，今晚之战可胜不可败。但此刻口风一转，似乎输掉也不打紧似的。

红拂女道：“秦王请让李靖出战，他必不负秦王的期望。”

庞玉道：“李将军的‘血战十式’，在我天策府诸将中稳据首席，只有他能挽回我们的面子，请秦王允准。”

众人纷纷点头同意，气氛凝重，斗志激昂。

李世民目光落到徐子陵脸上，沉声道：“莫老师曾和可达志交手，究竟有多少成胜算？”

徐子陵心答连半成都没有，皆因与可达志交手的是侯希白而非他，而侯希白因不敢以独门兵器美人扇与他对仗，使得威力大减，也让可达志占得很大便宜。

李世民的话他却不得不答，只好道：“胜败只是五五之数。”

席上过半人露出认为他过分自夸的神色。若徐子陵以本来的身份说这句话，将没有人敢怀疑，甚至会赞他谦虚；换成莫为的身份，当然是另一回事。尤其曾与可达志交过手的庞玉、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三人，更觉得他不自量力。只有李靖心知肚明，在座诸人中，他是最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

李世民长笑道：“好！莫老师既有此信心和胆色，本王维持原议，由莫老师出战可达志，李将军明白本王的心意吗？”

众人恍然大悟，李世民兜兜转转，只为说明一件事，就是天策府输不起另一仗。让莫为这外人出战，即使败北仍未至使天策府威名尽丧的地步。

李世民最厉害处是平衡府内各人的意见，把不同的声音统一起来，鼓励士气，否则只接受其中一种意见，不被接受的人自然不会心服。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并不主战，更不能接受由外来人代表出战，可是经李世民的一番话后，反觉得由莫为这外人出战是理所当然的事，值得一试。

李靖真心诚意地说道：“李靖明白，这确是最佳的选择。”

李世民长身而起，微笑道：“就这么决定，今晚要看莫老师的本领啦！”

徐子陵跪伏地上，朗声道：“小人必不负秦王的期望。”

众人轰然应好，士气昂扬至极点。

第四章 年夜廷宴

寇仲闭上眼睛，同时暗中提聚功力，现在他恨不得食梅珣的肉，喝他的血，以宣泄被他破坏全盘大计的愤恨。

出奇地没有任何声音说话。寇仲睁开眼睛，只见梅珣正把刀子送到常何眼前，道：“我敢肯定这是江南老刀亲手打制的精钢刀，不信可问莫先生。”

寇仲差点要抓头，在梅珣手上的刀精芒闪烁，绝对不是井中月，难道婠婠这么关心自己，竟先来个顺手掉包。

就像从一个噩梦中惊醒过来，立时浑身舒泰，往桶内滑坐下去，苦笑道：“两位大哥可否拿刀子到外面再仔细研究，小人要光着屁股出来穿衣了！”

徐子陵随李世民和天策府的文臣武将进入分隔宫城和王城的横贯广场，立时看呆了眼睛。刚才他是从后大门进入掖庭宫，故看不到这边的情景。除夕夜宴尚未开始，一切已准备就绪。首先令他眼前一亮的，是横贯广场正中的位置搭起一个高达十五丈的灯轮，缠着五颜六色的丝绸锦缎，悬挂着无数盏花灯，光耀广场庞大的空间，有如霞光万道的七彩光树，令排列两旁的彩灯亦要光华被夺。在进入宫城的承天门两旁，左右各搭起一座高达二十丈的鞭炮塔，可想象燃点起来火闪炮爆、绚烂热烈的气氛情景。在灯轮两边，搭起十多个平台，用来作各类型的娱乐表演，往广场东西两端延展开去。各歌舞乐伎、表演杂耍、马戏、幻术、胡舞的艺人，均在台旁准备就绪，只待吉时来临，开始演艺的节目。最引人注意的表演者是一群百多人的小孩子，年纪在十岁许间，戴着大红头巾，穿皂青衣，手持大兆鼓，围着一个头戴饰有四只金黄色巨目面具、手提戈矛和盾牌的主舞者，另外尚有十二个戴着猛兽面具的人，在承天门前集合等候。

卜杰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这群表演者，凑到他耳旁兴奋地说道：“他们要表演的是驱除上一年厉鬼邪魔，以迎接新年的‘大傩戏’，以小孩作‘伥子’，主舞扮的是驱疫辟邪之神‘方相民’，我在洛阳时见过一次，极为精彩热闹呢！”

徐子陵心忖看来卜杰虽驻长安多年，还是首次有机会到宫内来过除夕。

横贯广场此时聚集以千计的宾客，以唐室官员和家眷为主，亦有本地的大商贾和外地来的使节及胡商。无论是宫女官眷、又或歌舞伎，都扮得花枝招展，衣罗绮，曳锦绣，耀珠翠，施香粉，衣香鬓影，为除夕夜宴凭添无限温柔姿采。布在天街与广场接口处的两队乐队早卖力演奏，重复太平乐、除夕乐等著名喜庆的曲调，箫韶同响，钟鼓齐鸣，充满除夕元旦间送旧迎新的气氛。

李世民是第一位抵达的王级贵冑，登时惹得正分组谈笑的人纷纷来贺，只看这等形势，便晓得李世民甚得拥戴，并不因建成、元吉的排挤而要故意疏远他。天策府的阵势亦因此被冲散，众人各自修行，找相熟的人叙话闲聊。不片刻徐子陵发觉卜廷和卜杰不知转到哪里去，反落得耳根清净，李靖此时来到他旁，扯着他的衣袖，叹道：“到一旁说几句话吧！”

长安城变成不夜之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平时躲在屋内的闺女小孩，涌到大街上迎接佳节的来临，鞭炮响个不停。大户人家更开门禁，设酺宴，任由路过的人进来吃喝。

寇仲与常何、梅珣和沙家大少成就三人同车，后者问道：“为什么会这么香？”

常何奇道：“洛阳不是这样的吗？在长安每逢除夕夜，会在宫内以沉香、檀木架篝火，燃至天明，可香闻全城哩！”

寇仲咋舌道：“那岂非要烧很多香木？”

梅珣笑道：“当少不过百车香料。”

只看梅珣现在的神情，便知他对自己怀疑尽去。

适才他从浴桶走出来回到内间更衣，婠婠已香踪杳杳，没有机会问她是否将他的井中月掉包。对寇仲来说，失去惯用的井中月，比起被人揭破身份，只是小事一件。

两辆马车加入开往朱雀正宫门的车流去，由于把门的卫士须逐车审查赴宴宾客的身份，所以欲速不能。

寇仲问梅珣道：“今晚的宴会有什么安排和节目？”

梅珣顺水推舟地说道：“这点常大人可比小弟清楚。”

常何道：“照往年的惯例，该是先宴后舞，宴是太极宫的廷宴和在广场举行的游宴，太极宫终究坐席有限，只有够资格的人才可参与，游宴则可招呼余下众多宾客。坦白说，游宴比廷宴可要有趣得多，不但轻松热闹，又有舞乐百戏助兴。”

沙成就道：“舞是否指除鬼的大傩舞？”

常何道：“正是大傩舞。此舞从戌时开始，直舞至子时，舞傩逐疫于宫禁之中，反复三遍，最后持火炬送疫病凶鬼出宫门，将火炬投入永安渠跃马桥下，让疫鬼永不翻身。同时于踏入子时的一刻，燃起两座鞭炮塔，届时鞭炮声会传遍全城，光燄烟屑冲天而上，非常壮观。然后皇上乘车出宫、绕城一匝，迎接元旦的来临。”

寇仲听得心中大喜，照常何说宴会该在戌时举行大傩舞前结束，那时宫内闹成一片，少了他这冒牌神医该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要常何不找他便成。低声道：“小人最爱凑热闹，可否免去参加宫内的廷宴？小人是认真的。”

若换了审查寇仲佩刀前的梅珣，定会因而更添怀疑，此时只觉得他是直情真性，笑道：“莫先生若不参加廷宴，圣上和娘娘都会失望。”

常何点头道：“此事小弟可担当不起，莫兄就当帮小弟一个忙，只要亮一会相，再让小弟设法为先生开脱。”

寇仲目的已达，登时心花怒放，他和侯希白约定尽量把同兴社的年夜饭拖至戌时后举行，所以只要能早点从宴会脱身，还有充裕时间去对付杨虚彦。至于徐子陵对可达志那一场他是丝毫不担心，无论可达志如何厉害，总难以和“邪王”石之轩相比，徐子陵应付他该是游刃有余。马车恢复缓行，驶进朱雀门的门道内去。

四周人人兴高采烈，充满送旧迎新的佳节气氛，但李靖和徐子陵却像存在于另一层次的世界里。

徐子陵苦笑道：“李大哥这么找我说话，不怕别人起疑？”

李靖沉声道：“他们只会以为我和你研究对付可达志的方法，唉！子陵可知令我很为难？”

徐子陵道：“大哥知不知道我另一个叫雍秦的身份？”

李靖愕然道：“什么雍秦？”

徐子陵心中大讶，知道李世民把见过自己的事，连最亲近的手下也瞒过，这或许代表他的谨慎，更有可能是不敢轻信任何人。

徐子陵把整件事扼要解释一次后，道：“大哥放心，我们和秦王暗中有协议，一天我们未带走杨公宝藏，大家仍是友好合作的关系。”

李靖面容稍松，皱眉道：“小仲肯这样帮助秦王吗？”

徐子陵道：“东突厥和魔门乃我们共同的大敌，况且谁想见到外族入侵，邪道横行的可怕情景？突利平安回家了吧？”

李靖冷哼道：“当然平安回去了，否则我们怎抽身回来。我们直把他送至北疆，让他与族人会合，伏骞王子、程咬金和秦叔宝再多送他一程，而我们因心悬长安的形势，故先一步折返。你两个逐一溜走，弄得你嫂子发了我几天脾气。”

徐子陵歉然道：“事非得已，李大哥请体谅我们的苦衷。”

李靖叹道：“我怎会不明白。事实上你们肯尽力保着突利的性命，秦王非常感激。秦王从来是个成大事不拘小节的人，做事更不会拖泥带水。但提起你两人，总感到犹豫难决，非常为难。唉！教我怎么说呢？”

徐子陵坦白地说道：“李大哥不用忧心，杨公宝藏只像镜花水月，我们能起出的机会愈来愈渺茫。只要寇仲寻宝失败，我会逼他放弃争天下的计划，大哥也不致左右为难。”

李靖沉吟片晌，道：“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的？”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池生春极可能是香贵的长子，香玉山现在销声匿迹，暗里仍从事伤天害理贩卖人口的勾当，我们正计划将他勾出来，彻底摧毁他们这个罪恶家族，李大哥或能帮上一把。”

李靖一呆道：“池生春竟是姓香的人？真教人意想不到，不过池生春与李元吉关系密切。据天策府的情报，六福赌馆收益的一半是入元吉的袋子，想动他可不容易。”

徐子陵待要说话，只见远处有位花枝招展的美人儿正向他招手，定睛一看，竟是好赌的上林苑名妓纪倩，不由心中叫苦。

李靖瞥她一眼，奇道：“那是谁？”

徐子陵苦笑道：“是侯希白那小子惹来的麻烦，李大哥可否帮我一个忙？”

李靖叹道：“说吧！”

徐子陵低声道：“待会若我要出战可达志，不论胜败，事后也会诈作受了内伤，大哥设法亲自送我离宫，好让我能抽空去对付杨虚彦。”李靖答应一声，掉头离开。

说时迟那时快，纪倩像蝴蝶般飘过来，一把扯着他衣袖，硬拉他到一旁，绷着粉脸气鼓鼓地说道：“你和胡小仙那丫头是什么关系？为何要坐上她的车子在东市兜圈。”

徐子陵心叫糟糕，教他可怎样回答？侯希白真是找了个大麻烦。

寇仲一众人等在朱雀门后的广场下车，安步当车朝横贯广场走去。

寇仲乘机问常何道：“待会的廷宴有什么礼节要遵守的？我会不会坐在你身旁？”

常何笑道：“放心吧！就算你老哥有什么违礼之处，也绝不会有人怪你的。郑公公早上特别奉命来找我，嘱我务要令你宾至如归，可见张娘娘多么看重你。待会只要我向郑公公说一声你老兄爱到广场凑热闹，他自会作出安排，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寇仲心忖若常何跟在他旁，他仍是难以脱身，试探道：“我自己一个人去凑热闹便成，常兄不用陪着我。”

常何道：“这怎么成？今晚我们两兄弟定要狂欢达旦，不醉无归，共度佳节。”

寇仲暗呼不妙，偏又对常何过分的热情欲拒无从。

梅珣此时撇下沙成就、沙成功两兄弟，来到寇仲另一边道：“莫先生既是高手，千万不要错过今晚廷宴的一场精彩武斗。”

寇仲装作愕然道：“今晚的宴会不是为庆祝新春而设吗？且又在禁宫之内，怎会有人比拼动手？”

常何道：“这是皇上本族李阀的传统，每逢佳节喜庆，正是比试较量的好日子，大家只是点到即止，不会出现重伤流血的场面。正因我大唐武风炽盛，大唐军方能无敌于天下。”

寇仲装出恍然而悟的神色，说道：“梅兄是否亲自下场玩两手？”

梅珣此时已视他为太子建成一方的人，没有隐瞒地说道：“今晚会由太子殿下遣人出战，挑战天策府那方面的人马。唉！若我是秦王，也要非常头痛，除李靖和红拂女外，其他全是人家的手下败将。”

常何道：“我曾亲眼目睹李靖的血战十式，确是一等一的厉害刀法，不过比起可达志的狂沙刀法，恐怕要稍逊半筹。”

寇仲装外行地说道：“若只是相差少许，又不是真个要分出生死，那不可以斗个平手了事吗？”

梅珣笑道：“棋差一招，也要服手服脚，何况比武争雄，在座者高手如云，皇上更是武学的大行家，只看几招，立即可分出谁高谁低。咦！所以说白昼不要说人，夜晚勿要谈鬼，那个不是可兄？”

两人循他目光瞧去，只见可达志正陪着位娇滴滴的美女在人群中穿插闲逛，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态。寇仲再定睛细看，可达志身边的不是喜儿还有谁？可达志这时亦看到他们，领着喜儿朝他们走来。寇仲回头偷瞥沙成功，只见他早气得面露青筋，双目射出嫉恨神色。

徐子陵不是侯希白，故不清楚纪倩的脾性，更怕说错话被她发觉是“冒牌”的，只好道：“我和她在关外曾有一面之缘，就是这样而已！”

纪倩冷哼道：“若仅只是一面之缘的关系，她为何派人四处查你，又费神在东市等你回兴昌隆？照我看你定是和她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还要隐瞒人家。”

徐子陵开始发觉此女并不简单，同时被她问个措手不及，大为狼狈，只好洒然耸肩道：“倩姑娘不相信的话，小弟也没有办法。我和她的唯一关系，是曾在赌桌上赢过她一铺半铺，真的就止于此。”

纪倩一对明眸亮起来，盯着他道：“原来你是懂得赌术的，莫公子在什么地方挫过胡小仙那丫头的威风呢？”

徐子陵暗叹一口气，知道已为侯希白惹上麻烦，来个两方扯平，低声道：“在九江。”

纪倩欣然道：“那定是在由‘赌鬼’查海主持的因如阁，对吗？可是天九大赛的得胜者是胡小仙而非你莫大爷啊。”

徐子陵这才晓得天九大赛的胜出者，说道：“我并没有参加天九大赛，只是赛前和她赌过两手。”

此时几位公子哥儿模样的人朝他们走来，纪倩叹道：“那班冤鬼又来了！”接着探手到他的手臂狠狠捏一记，低声道：“迟些再和你算账。”就那么飞快的溜掉。

可达志偕美而至，哈哈笑道：“终于见到梅大掌门，听说梅兄曾与寇仲和徐子陵碰头交手，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喜儿则笑意盈盈地向众人施礼，对沙成功则态度冷淡，目光反落在寇仲的丑神医身上，似乎有话要说。

梅珣被他惨揭疮疤，心中暗恨，又不能不答，只好道：“确有碰头，却没有真正交手，这两人乃无胆之徒，最出色的本领就是逃跑。”寇仲听得心中好笑，常何脸上露出不屑神色。

沙天南、沙成就和沙成德三父子另给人截着在后面客套寒暄，未能参与他们这小圈子的谈话。

横贯广场的宾客人数已达数千，仍是不觉挤迫。且天公造美，明月当空，兼之北面有宫墙挡住寒风，所以广场分外和暖。

可达志微笑道：“有齐王和梅兄率队，他们自然要望风而逃。照梅兄的看法，这两人究竟哪个比较高明？”

寇仲和常何对梅珣都没有好感，交换个眼神，心中暗笑。皆因听出可达志弦外之音，在嘲讽梅珣凭着人多势众，对方当然要突围逃走。梅珣是聪明人，怎会听不出他话里有话，不过可达志是长林军最当红的人，兼有东突厥在背后撑腰，他不得不忍下这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这个颇为难说，他两人各有所长，但均是不拘一格，无论多么简单平凡的招式由他们使出来，竟能有点石成金之妙。”

寇仲从未这么听敌人评论他和徐子陵的武功，感觉非常新鲜。

可达志神往地说道：“听梅掌门的形容，这两人确已臻大家境界，始能化腐朽为神奇，寓巧于拙。若能和他们任何一人决胜争雄，必是人生快事。”

沙成功终于找到机会，狠狠地道：“这两人在洛阳亦是威名甚盛，可兄若碰上他们，会有多少成胜算？”

可达志耸肩道：“半成都没有。”

包括寇仲在内，各人对可达志的谦虚大感讶异。

沙成功哈哈笑道：“如此可兄得小心快事会变成恨事。”

可达志露出一丝充满嘲弄的笑意，淡然自若的先朝喜儿深望一眼，才向沙成功道：“二公子对武事始终是外行人，不明白武学不但讲求招式与功底，更重心法。小弟狂沙刀的心法是‘败中寻胜’，此道理颇为玄奥，非三言两语可解释清楚。”

寇仲首先动容，他虽未能完全把握可达志所说的心法，但能以力图化败为胜的精神去和敌人交手，已非常特别，不由有点为徐子陵担心起来。喜儿露出崇拜的神色，这比可达志的说话，对沙成功造成更大的伤害，登时作声不得。

梅珣大讶道：”可兄竟有此独门心法，难怪狂沙刀法令人防不胜防，变幻莫测。”

可达志若无其事地说道：”小弟这套刀法是从大漠领悟出来，任何到过大漠的人都该体会到那是个充满死亡味道、不测和绝望的地方，而从绝处寻生机，正是败中求胜的至理。”

喜儿赞叹道：”可爷说得很动人哩！”

可达志像故意要气沙成功似的低头柔声道：”喜儿姑娘不是爱看杂耍吗？那边的杂耍刚开锣表演呢。”

喜儿喜滋滋地点头，又道：“可爷请稍待片刻，喜儿想和莫先生说两句话。”

徐子陵去找卜家兄弟，瞥见寇仲正在和喜儿说话。他只依稀记得喜儿当年的模样，故一时间认不出长得更漂亮的她，正嘀咕为何会有美女看上寇仲现在这副尊容，冷不防有人拦在前方，哈哈笑道：“想不到竟碰上莫兄。”

徐子陵愕然止步，赫然是突厥高手可达志，一时间他仍未习惯“认识”他，不由有点慌了手脚。常何和梅珣来到可达志左旁，常何还礼貌上和徐子陵打个招呼，梅珣则嘴角含着一丝冷笑，一副看热闹和落井下石的样子。寇仲舍下喜儿朝他们走来，沙成功则乘机去纠缠喜儿。四周的宾客以为可达志和徐子陵是朋友打招呼，并不察觉两者间的敌意。

可达志见徐子陵怔怔地瞧着自己，大讶道：“莫兄不是心怯吧！”

徐子陵恢复过来，心中剧震。凭着过人的直觉，他几敢肯定可达志是因知道今晚出手的人是他“莫为”，故误以为他在心怯。这资料极为管用，因可由此断定刚才天策府内的人里，有李建成的内奸在其中，否则可达志理该没可能猜到出手的是他而非李靖。此事非常重要，必须立刻通知李靖。干咳一声道：“可兄何出此言？”

可达志亦是才智高绝之辈，立即察觉到说的话有问题，面不改色地微笑道：“本人精于观人于微之道，且只是随便一句话而已。奉劝莫兄一句良言，良禽择木而栖，莫兄若选择错误，恐有不测的后果。本人若非对莫兄的剑法非常欣赏，也不会白费这番唇舌。”

此时寇仲来到，呵呵笑道：“可爷的中原话修养真好，出口成章的，小人万万不及。这位是……”

常何道：“这位是兴昌隆的莫为老师。”

寇仲道：“我们早见过面了！莫兄和家叔同名同姓，比同姓一家亲更要亲近，又这么有缘，找个机会我们定要碰碰头摸摸酒杯底。”

徐子陵装作不认识梅珣般目光落到他脸上，梅珣傲然望向夜空，寇仲故意讶道：“梅兄不是与莫兄有什么过节吧！”

梅珣冷然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有机会定要领教一下莫兄连可兄都要赞赏的剑法。”这番话充满火药味，气氛登时紧张起来。

寇仲干咳一声，正要说话，可达志截入道：“莫兄请考虑一下，勿要悔之莫及。”

徐子陵哈哈笑道：“我莫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不知什么叫后悔。”说罢拂袖而去。

梅珣发出嘿嘿冷笑，充满不屑的意味。

寇仲低声问常何道：“什么事？”

可达志盯着徐子陵远去的背影，微笑道：“今晚我可达志会让他明白什么是后悔。”

“当！当！当！”廷宴的钟声，终于敲响。

在近臣妃嫔和建成、世民、元吉三子陪同下，鼓乐喧天声中，李渊头戴龙冠，身穿皇袍，登上承天门楼，接受群臣宾客的祝贺，并说了一番应节的话。广场的气氛立时沸腾起来，当李渊从门楼退回太极宫，各类表演随即开始。有资格的人则鱼贯往太极殿赴廷宴。

进入承天门，就是嘉德门，位于承天和太极两门之间，明显是为宫禁的安全隔断承天和太极两门的一道屏障。步出太极门后，左右建有钟楼和鼓楼。前方雄伟壮观的太极殿，气象万千的坐落在广场正北处。在满铺灰砖地面的广场中，用大石板在大殿前铺出一条大道作御路，直抵殿门。太极殿乃皇宫内最宏伟的建筑物，开阔十二间，进深十五间。最使人叹为观止是殿顶采单檐四坡式，斗拱出跳四层，构造简单中见复杂，实是美感和力学的结合。广阔的殿堂在北端设六张圆桌主席，能坐入这六席者当然是王族的人。东西两边各设筵席三排共六十席，腾空出中间大片空地，以供歌舞表演之用。殿门内有乐师分列左右，奏出迎宾的礼乐，欢迎嘉宾到场。另有人员负责为各人安排入座，一切井然有序。

徐子陵随天策府的人往太极殿走去，觑空找个机会向李靖说出内奸的事，李靖听得眉头大皱，却因不便说话，只点头表示晓得。

长孙无忌来到徐子陵另一边，淡淡地说道：“莫兄和李将军很谈得来啊！”

徐子陵知他细心多智，不敢轻忽，苦笑道：“长孙兄误会了，李兄只是不放心鄙人的功夫罢了！”

李靖装作尴尬地道：“莫兄勿要多心，因事情关系重大，李某才好奇的多问上两句。”

长孙无忌道：“据闻可达志那晚在上林苑与莫兄交手后，事后曾对人说，莫兄的身法比剑法好。小弟和敬德曾仔细推研他对莫兄这古怪的评语，仍是百思不得其解。莫兄是当事人，当比我们更能把握可达志这句话的含义。”

徐子陵心中大懔，不由要对可达志重新作出评价。他当然明白这句话，指的是侯希白的剑招不能完全配合他潇洒玄异的身法，却不知因他用以应战的非是惯使的美人折扇。但他怎可揭破。

李靖道：“我们到一旁去。”

为免阻碍别人，三人移步到太极殿广场的一角，继续先前的话题。

徐子陵瞧着寇仲的神医在常何和梅珣左右陪伴下，杂在宾客中登上大殿的白石台阶，说道：“那晚因有建成太子在座，鄙人不敢将剑法使尽，所以可达志有这样的批评。”

庞玉和尉迟敬德隔远见到他们，走过来打招呼，前者笑道：“是否在商量今晚的惩恶大计？我们都要倚仗莫老师。”

尉迟敬德神色凝重地说道：“可达志的狂沙刀，恐怕只有宋缺的天刀才可稳胜他，即使寇仲的井中月对上他，胜负仍属未知之数。所以莫老师切勿犯上求胜心切之忌，因为可达志不但韧力惊人，且最擅以坚攻坚，乃打硬仗的高手。”

徐子陵心忖尉迟敬德认识的寇仲，只是洛阳时的“旧”寇仲，经过洛阳至今的一番历练，又得“天刀”宋缺苦心栽培点化，更与四大圣僧对仗过，今天的寇仲已非洛阳时的寇仲。但他当然不会因此轻敌。

李靖道：“敬德放心，莫老师绝不会犯上轻忽的毛病。”

长孙无忌讶道：“小弟有种奇怪的感觉，莫老师似乎一点不把可达志放在心上，这是否无忌看错？”

此时鱼贯入殿的队伍忽然一阵哄动，原来是尚秀芳来了，陪着她的正是红拂女，男男女女竞相争看她的风采，足见其惊人的魅力。见到李靖，两女朝他们走过来，惹来不少艳羡妒忌的目光。

徐子陵趁两女尚未抵达前，向长孙无忌道：“我这人对名利看得很淡泊，今晚又不是要分出生死，所以没有把这事怎么放在心上，抱着事到临头才去应付的念头，并不像长孙兄所想的不把可达志看在眼里。”

长孙无忌似对他颇有猜疑，虽因尚秀芳驾到不再问话，一对剑眉仍紧蹙不放。

众人齐向尚秀芳亲热周旋。尚秀芳确是天生丽质，有倾国倾城的艳色，最动人处是她行立坐卧，均是仪态万千；一颦一笑，无不能颠倒众生。当她来到众人面前的时候，包括李靖在内，无不被她从淡妆透出来异乎寻常的迷人美态慑服得屏住呼吸。她似若含情脉脉的大眼睛滴溜溜地在众人身上打个转，最后停在徐子陵脸上，话却是向各人说的，微笑道：“秀芳生性好奇，见诸位讨论得兴高采烈，忍不住央红拂姐姐带秀芳过来聆听聆听。”

各人当然知她在说笑，她肯过来和他们寒暄应酬，不但令他们大感有面子，更是受宠若惊。

庞玉笑道：“我们正研究今晚秀芳大家会不会开金口，在廷上为皇上献上一曲？”

在天策府诸将中，庞玉乃著名风流的人物，像这种语带调侃的话，绝不会出自尉迟敬德、李靖等人之口。

红拂女代答道：“秀芳今天是应皇上邀请，来赴会而非表演歌艺。”

假如尚秀芳是应李世民又或李建成之邀来出席除夕的廷宴，当然是顺理成章的事。但若邀请来自李渊，那他们的关系便大不寻常。徐子陵直觉感到其中并非有男女关系，而是与尚秀芳的母亲明月有关。

尚秀芳的美目从庞玉移回徐子陵处，柔声道：“莫老师不但剑术高明，原来还是琴棋书画，无有不精的风流人物，秀芳尚未有机会讨教。”

徐子陵大感尴尬，暗骂侯希白“不知检点”，但惟有把这暗含讽刺的恭维硬咽下去，更知尚秀芳私下留心“他”在青楼的史迹，说不定连与纪倩“鬼混”的事亦了如指掌。硬着头皮道：“鄙人只是陪我家二少爷到上林苑去凑兴凑热闹吧！”

尚秀芳大有深意地瞟他一眼，以徐子陵的心胸修养，心神仍不由一阵悸动。

李靖道：“时间差不多了！秀芳、大家请。”

众人往殿门瞧去，大部分宾客均已入殿，再不起行，便要迟到。尚秀芳亦不谦让，在红拂女陪伴下，领先朝太极殿袅袅婷婷，婀娜多姿的轻移玉步。

徐子陵正要举步，长孙无忌凑近道：“秦王嘱我提醒莫兄，只要莫兄能挡可达志十五刀，他会中止比赛，我们天策府已可争回颜面。”

徐子陵微笑道：“最好由皇上来终止比赛，那不是更有说服力吗？”

言罢不再理长孙无忌，追在李靖背后去了。

寇仲步入太极殿广阔壮丽的空间，才发觉自己在长安是多么受欢迎，无论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争着来和他打招呼攀交情。

他忙个不亦乐乎时，梅珣拍拍他肩头道：“小弟要失陪了！迟些再找莫先生喝酒作乐，由小弟作小东道。”

寇仲愕然道：“梅掌门要到哪里去？”

常何笑道：“梅掌门不是要到什么地方去，只是各有席位，暂且分手吧！”

梅珣哈哈一笑，自行去了。

常何扯着寇仲，往靠近主席的筵席走去，解释道：“建成太子占八席，秦王六席，而齐王则只有四席的配额，席位矜贵，梅珣只能坐到齐王的配席去。”

寇仲明白过来，说道：“小弟当然和老爷公子等坐入太子殿下的配席，对吧？”

常何笑道：“你老哥是特别嘉宾，坐的是皇上的配席，到了！”

寇仲随他停步在东席外档的第三席，两名大官长身而起，说道：“莫先生请坐！”

寇仲定神一看，竟是刘政会和今天在四方楼见过，外事省的温彦博，连忙回礼。刘政会亲自为他介绍席上诸人，都是各部省的头号官员。他坐到刘政会和常何间，还有两个席位是空着的。

谈笑两句后，寇仲忍不住问道：“何人尚未来呢？”

刘政会笑道：“这要问老温才成。”

温彦博道：“一位是重要的外宾，礼貌上当然该由我们等他，而非让他呆等！小弟暂且失陪。”

寇仲没有放在心上，凑近常何道：“这种宴会可把人闷出鸟儿来，究竟什么时候才可到外面玩？”

常何为难地说道：“我本以为你坐的是太子殿下的配席，溜起来没有那么碍眼，现在嘛……。”

刘政会见他两人交头接耳，好奇问道：“什么事？”

寇仲苦笑道：“没什么，只是我的外游大计完蛋了。”

徐子陵坐的是西席外排第八席，反而卜杰、卜廷两人坐的是隔邻的内席。同坐者都是天策府的高手，包括长孙无忌、尉迟敬德、李靖夫妇、庞玉、罗士信、刘德威。尚有四个空席，却不知留给何人，徐子陵不像寇仲，虽心中嘀咕，却清楚不宜询问任何人。幸好长孙无忌没有坐在他身旁，否则还要不住招架他层出不穷的问题。

宫娥太监为他们的杯子添酒，左边的庞玉叹道：“今晚不知谁家的幸运儿，可坐在秀芳大家的身旁。”

大殿虽坐满人，但因此乃宫廷宴会，人人庄重自持，不敢喧哗，气氛克制严肃。

红拂女低声笑骂道：“照我看秀芳的心早另有所属，玉公子不要痴心妄想。”

在座诸人无不动容，且亦不无妒忌之意。

“玉公子”乃庞玉在天策府的诨号，闻言一震道：“那人才是真正令人既羡且妒的幸运儿，究竟此子何人，只要本公子将此讯传出，包保有很多人会找他拼命。”

红拂女道：“此君姓甚名谁，请恕红拂未能提供，因为我只是猜想出来的。”

长孙无忌兴致盎然地说道：“在下虽没有资格作秀芳大家裙下之臣，但仍关心尚才女的终身幸福，不知大姐是从什么蛛丝马迹猜出尚才女心有所属呢？”

红拂女道：“昨天红拂到上林苑探访她，见到她在笺上把‘长相思、长相忆；珠泪纷纷湿绮罗，少年公子负恩多。’这几句诗词反复写下十多遍，见我来到，还把笺子扔掉，若非深受相思之苦，怎会如此？”

庞玉颓然道：“多谢大姐提点，这笺子绝不会是为我写的。”

李靖忽然低声道：“看是何人来了。”

众人跟他目光瞧去，只见一群人昂然入殿，其中两人赫然是东突厥的康鞘利和京兆联的大龙头杨文干。后者显然在长安的权贵间很吃得开，不断和东西两席的达官贵人打招呼。跟在他们身后的是大仙胡佛和他的女儿胡小仙，想不到这对赌界的名人父女也在被邀之列。胡小仙经过时美目朝徐子陵瞟来，还抿嘴浅笑，一副得意洋洋的可恨神态。

庞云玉道：“莫老师认识胡小仙吗？”众人的目光往他投来。

徐子陵大感尴尬，只好含糊道：“只是一面之缘吧！”

红拂女此时轻推李靖一把，说道：“世勣偕夫人来了！”

徐子陵听得心神一震，往殿门瞧去，果然是沈落雁小鸟依人般傍着李世勣朝他们走来，不由心中叫苦。

寇仲忍不住又向刘政会探问跃马桥一带建筑的来龙去脉，正说得入味时，忽然在座诸人纷纷起立，正不知发生什么事，却见美丽的尚秀芳在今晚负责打点廷宴的太监头儿陈公公领路下，翩然直趋席前。附近各席的人无不露出羡慕的神色。寇仲醒觉过来，慌忙学其他人般起立迎迓，暗忖尚秀芳可比任何大官巨富，更具魅力。

陈公公亲自为尚秀芳拉开椅子，请她入座，岂知尚秀芳竟道：“秀芳有一不情之请，可否改坐莫先生身旁，俾能向莫先生请教一些医学上的问题。”

若换成寇仲是庞玉又或侯希白那类长相风流的人物，众人必猜是神女有心，却是寇仲这位丑神医，自然没有人怀疑到这方面去。当下刘政会欣然让位，另两名小太监到来为尚秀芳搬迁席位，等尚秀芳安然在寇仲旁坐下，众人才纷纷回座。

常何凑到寇仲耳旁说笑道：“小心老兄你的童身不保。”寇仲惟有以苦笑回报。

尚秀芳立刻成了众人焦点，包括常何在内，人人争着向她奉承，而她亦是口齿伶俐，口角生春，绝不得失任何人。寇仲则像变成一个哑巴，不时偷眼朝殿门瞧去，先后见到李密、王伯当、晁公错、可达志等人入场。

当他瞧见入场的是东溟公主单婉晶和她指定的夫婿尚明时，尚秀芳终“撇下”席上诸人，凑到他耳旁轻轻道：“莫先生知不知道秀芳为何会被安排到这席来呢？”

寇仲心知不妥，硬着头皮低声道：“究竟是什么原因？”

众人以为他们在讨论医学上的问题，不敢打扰，各自捉对说话谈笑。

尚秀芳道：“因为这是秀芳特别要求的。唉！你这人呢！差点给你骗了。”

寇仲心中剧震，愕然朝她望去。尚秀芳报以迷人的笑容，若无其事地说道：“莫神医什么时候可抽空来为秀芳治病？”

寇仲仍未弄清楚她“差点被骗”的真正含意，苦笑道：“秀芳小姐有命，小人怎敢不从？小姐什么时候要人，小人就什么时候向小姐报到。”

尚秀芳“噗嗤”娇笑，那对能勾魂摄魄的剪水双瞳滴溜溜的在他丑脸上打了个转，凑近把声音压至低无可低，但仍字字清晰，呵气如兰的柔声道：“新春佳节，少帅来上林苑陪秀芳过年如何？这次可不要失约了！”

寇仲立时头皮发麻，完全不晓得在哪里露出破绽，竟被她识破自己的假面目。颓然道：“小人怎敢违命？”

此时温彦博回来，领着的外宾赫然是东突厥派来作贸易的使节莫贺儿。鼓乐声起，大唐皇帝驾到，大殿近千宾客肃立恭迎。

徐子陵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四个空席分别给两对夫妻填上，一对是李世勣和沈落雁，另一对是单琬晶和尚明。

听到“驸马爷”的称呼，徐子陵始知东溟公主单琬晶依照东溟派本身的安排，“纳”尚明为婿。难怪先前再会伊人，她表现得那么庄重自持，言谈间尽量避免男女之私。沈落雁美目深注他两眼后，装出不再留意他的神情，但徐子陵敢肯定她看穿自己是徐子陵。单琬晶却因有“雍秦”这前科，虽有怀疑，仍不能断定，故眼神不住往他扫射，弄得他更是坐不安宁。虽说他从没有与两女发生过什么关系，又或谈情说爱，更早知名花有主，但如此面对面地看着两女成双成对的同席对坐，那种不好受的古怪滋味只有自己才知道。幸好此时李渊率领妃嫔、三子和皇亲国戚进场，一行浩浩荡荡的近百人，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他的苦况和压力因而得以舒缓。

李渊诸妃中徐子陵唯一认识的是董淑妮，她的艳色绝不逊于其他妃嫔之下，紧跟在尹德妃和怪病刚愈的张婕妤之后，可见甚得李渊爱宠。李建成等亦各自领着妃嫔，依尊卑之序入殿，建成后是李世民，接着是元吉，最后是李神通、李南天等李阀成员。

寇仲的目光从李秀宁入殿后便离不开她，最令他悲苦的是柴绍公然伴在她旁，显是名分已定，才能在席位作出如此安排。

到李阀诸人在六围主席坐好，殿内群臣宾客，在李渊最亲近的两位大臣刘文静和裴寂领头下，向李渊祝酒三通，令大殿的气氛登时热烈起来。李渊再说一番请各人不用拘礼，佳节尽欢的话后，百多名歌舞伎在纪倩的领导下，从主席两侧的后殿门彩蝶般飘出来，在悠扬的鼓乐声中，载歌载舞。歌舞中的纪倩分外迷人，在众多歌舞伎的衬托下，尤能显得她出众的曼妙姿态。众女和唱下，她轻歌曼舞，声音甜美，虽及不上尚秀芳独特出众的风格，亦另有一番动人的韵味，难怪能成为长安最红的名伎。只见裙裾翻滚，长袖飘荡，纪倩婉转动人的歌声，能一顾倾城，再顾倾国的艳色舞姿，连李渊亦难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寇仲尚是初见纪倩，不由也把因李秀宁而来的愁思怅绪暂且放下，看得如痴如醉，耳旁忽然响起尚秀芳娇柔的声音道：“莫先生是否心动了？”

寇仲惊醒过来，鼻中充盈着这美女的芳香，忍不住随口反击道：“只有对秀芳小姐小弟才会动心。”

尚秀芳微感愕然，俏脸一热，白他一眼低声道：“又在骗人！”

这次轮到寇仲一怔，暗忖难道尚秀芳看上自己，否则怎会有此女儿娇痴神态，更用这种口气语调和他说话。其他人正全神欣赏歌舞，并没有留心这对男女间发生的小插曲。

只听纪倩领唱道：

花萼楼前雨露新，长安城里太平人。

龙衔火树千重焰，鸡踏莲花万岁春。

帝宫三五戏春台，行雨流风莫睺来。

西域灯轮千影树，东华金阙万重开。

一曲既罢，灯火倏暗，忽然众女手上变戏法般多出一盏彩灯，霞光耀射中百灯齐舞，在大殿的空间变化出千万种由灯火舞动轨迹编织出来的图案，人人看得目不暇给，叹为观止。当殿内灯火重明时，众舞伎已从来路退出殿外。喝彩声震殿响起。

寇仲席内另一位大臣高士廉边鼓掌，边向尚秀芳道：“秀芳大家编的这场舞曲，确是精彩绝伦，教人佩服。”

寇仲这才明白为何尚秀芳会住进上林苑去，原来是为训练歌舞伎以作这场表演。尚秀芳连忙谦让。

宫娥此时流水般把佳肴美馔奉上席来，又是另一番的热闹。轮到李渊向众人祝酒，又掀起一派宾主尽欢的融洽气氛。另一边的徐子陵心有所感，暗忖若非大唐声势如日中天，今晚年夜宴的气氛绝不会像此刻般高张炽热。如不是宫廷派系斗争不绝，大唐确有谁能与之争锋之势。

酒过三巡后，二百名雄赳赳身披战甲的禁军卫士，从正殿门操兵而入，排成各种阵势，分持刀枪剑盾，表演一场充满力学美感的“兵舞”。比对起刚才旖艳的舞技，又是另一番阳刚味道，同样扣人心弦。

“兵舞”既罢，李建成领着李世民、李元吉和其他王亲贵冑向李渊祝酒，再掀起另一个高潮。到平静下来时，李建成长身而起，朗声道：“我大唐自起兵太原，一直战无不克，究其因皆因能以武立国，又广揽各方贤才。今晚值此盛会，依我大唐传统，武试当不可缺，本殿下就抛砖引玉，派出长林军都尉可达志将军，接受挑战，点到即止，不论胜败，两方各赏十两黄金，以为助兴。”殿内立时爆起一阵采声。

徐子陵心中叫好，想不到这么快就可上场比武。

在众人注目下，可达志长身而起，昂然来到殿前，向李渊下跪叩首。

直至身处局内，分坐不同席位的寇仲和徐子陵始设身处地的体会到御前比试的关系重大。李世民凭的是盖世军功，李建成凭的却是正式皇位继承人的身份，兼之得李元吉靠拢相助，形成互有短长的实力争持。在两大派系的角力中，最重要一环是争取敌对或中立的人投向自己的一方，而先决条件就是显示自己的一方占在上风。可是有李渊瞧着，两方人马总不能来个公开火拼，于是只有通过这种御前比武的方式，以表现实力。

天策府一方连输多场，不过仍只在平日较小规模的御宴上发生，事后被太子党一方渲染传播，损害虽然严重但仍不是决定性的。但今夜一众大臣与外宾聚首一堂，假若天策府一方再度败北，后果实不堪想象，难怪李世民如此紧张，事前亲自点将。

在李建成口中，似乎任何人都可挑战可达志，事实上只是天策府有资格和敢于出战。果然李世民哈哈一笑，长身而起，向李渊禀告道：“王儿天策府新聘得客卿莫为，剑术超卓，请父皇允准与可都尉作对比试。”

殿内泰半人根本不知莫为是何人，见应战的不是头号高手李靖，无不露出兴致索然的神色，更有人猜估是李世民输不起这一场，所以不让李靖下场。大殿静至鸦雀无声，站在殿中的可达志容色平静，一派高深莫测的从容姿态。

李渊显然没想到李世民会派个名不见经传的客卿出来应付如此重要的赛事，立时眉头大皱，此时只见他左旁的张婕妤凑到他耳旁，说了几句话。李世民、徐子陵和寇仲同叫不妙时，李渊开龙口道：“莫为若非天策府的最佳人选，王儿最好另觅人出战，今晚可非寻常宫廷宴会。”

徐子陵朝李建成瞧去，只见他面露得色，至此深切体会到太子党和妃嫔党联合起来左右李渊的威力。

连寇仲也感到如他与李世民调转位置，也同样会进退两难。假若他承认徐子陵是最佳人选，其他天策府的高手当然不是滋味，且徐子陵一旦败北，等于天策府再无一人是可达志的对手。

岂知李世民哈哈一笑，说道：“孩儿行事，一向讲求兵法。孙子虚实篇有云：‘故形兵之极，至于无形；无形，则深间不能窥，智者不能谋。因形而措胜于众，众不能知。人皆知吾所以胜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胜之形，故其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请父皇钦准莫为应战。”

这段孙武的兵法，大意是说作战方式不应拘于一格，必须灵活万变，让别人看不出半点形迹。既无形迹，对方自是无法看破自己的虚实，纵使智者亦想不出针对己军的办法，甚至不明白因何被击败。所以最高明的战略，就是因应形势变化无方，绝不让对方看破虚实。李世民虽没正面回答李渊的问题，却暗示莫为正是令人看不破的一招奇兵，深合兵法之旨。比对下，人人都猜到李建成会派可达志下场，便是有迹可寻。

李建成立时脸色微变，隐泛怒容，李世民这番话正命中他最致命的弱点，就是欠缺军功。而李世民则是现身说教，提醒殿内诸人他乃天下无双的统帅。当然，假若徐子陵不堪一击地惨败，李世民的什么虚虚实实之言只会成为笑柄。可是在这刻，李世民不但避过将天策府其他高手贬低的危机，更争回主动，显示出泱泱大度的统帅风范。

寇仲听得心悦诚服，心中暗赞，更感到李世民与乃兄的斗争，已达表面化的情况。徐子陵却有更深一层的想法，适才长孙无忌明的暗的示意要他采取稳守的策略，很可能是李世民的授意。李世民正是要激得可达志求胜心切，反发挥不出狂沙刀法的最大威力。说到底这并非生死决战，只要他能硬顶一轮，李渊可下令停止比武。

全殿之人屏息静气，等着李渊的决定。李渊沉吟片晌，终点头道：“好！就如王儿所请。”

在尉迟敬德等示意下，徐子陵昂然起立，移到可达志旁，下跪叩首施礼。

李渊这时方记起曾见过此人，向他询问岳山的事，登时怜意大生，慈颜悦色地说道：“原来是莫卿，莫卿谨记这只是比武试招，由朕亲自监督，钟声一响，不论任何情况，均须立即停手退开。莫卿只要有出色表现，不论胜败，皆足可令你名扬关中，朕亦会酌才起用，莫卿平身。”

经李渊这番特别“关照”的话，徐子陵身价立时不同。寇仲则暗叫厉害，若李世民决定要徐子陵出战时，连李渊与徐子陵这关系亦计算在内，那李世民心思的精巧细密，必须重新估计。

徐子陵卓然起立。可达志朝他瞧来，从容微笑，没有丝毫剑拔弩张的味道。徐子陵大为懔然，知道可达志年纪虽大不了自己多少，但修养却到达炉火纯青的境界，故临场时丝毫不受外界影响，李世民激将的话语显然对他不起任何作用。这的确是个非凡的对手。

可达志还抱拳为礼，说道：“莫兄请不吝赐教。”徐子陵回礼。

由于依例除值勤的卫士将领外，谁都不准携带兵器进来，故两人须等待侍卫送来兵器。大殿内众人窃窃私语，嗡嗡声四起，话题当然离不开猜测谁胜谁负。

常何收回审视徐子陵的目光，向温彦博旁的莫贺儿道：“次切大人对可都尉该比我们熟悉，比之跋锋寒，谁的赢面较高。”次切是莫贺儿的官衔。

假如常何问的是有关徐子陵与可达志的胜负问题，谁都不会生出兴趣，皆因早断定徐子陵必败无疑，当然寇仲是唯一的例外，因他抱的是完全相反的信念。但常何问的是与新一代最顶尖的两大年轻高手寇仲和徐子陵齐名的突厥高手跋锋寒，则无人不生出好奇之心，希望能从刚由东突厥来的莫贺儿口中听得一点端倪。寇仲尤其关心老朋友的近况，竖起耳朵倾听。

莫贺儿微一错愕，笑道：“常大人这问题确实难倒小弟了。跋锋寒自入中原避难后，一直销声匿迹，据传有商旅在回纥听到关于他的事情，就是连续击败当地最著名的三位高手，又斩杀数名肆虐当地的马贼首领。这消息传回突厥，轰动全国。”

寇仲心中欣慰，知道跋锋寒正作挑战毕玄前的热身武道修行。

温彦博道：“这么说，次切对可达志和跋锋寒谁高谁低，仍不愿遽下定论。”

莫贺儿点头道：“跋锋寒能击败‘飞鹰’曲傲，当然非是等闲之辈，但本人始终未曾目睹他的惊天手段，不宜作出评论。但他在年轻一辈中肯定是可达志的最大劲敌。”

众人均感他说话中肯，点头同意。

莫贺儿的眼光像其他人般不受控制地落在尚秀芳的绝世玉容处，在寇仲的丑脸相映下，更显娇艳欲滴，我见犹怜。道：“这种宴会比武，在我们那里是家常便饭，还动辄流血收场，秀芳姑娘会不会不习惯呢？”

尚秀芳浅叹道：“到长安后，不习惯也变成习惯了！”接着向寇仲抿嘴娇笑道：“有莫神医在，有人受伤亦不怕，对吗？”

寇仲心中一动，正要说话，刘政会笑道：“兵器大人到！”

大殿再度肃静下来。两名卫士分别将刀剑送给可达志和徐子陵，万众期待下，李阀传统的“廷比”终于开始。

徐子陵和可达志接过兵器，同时向李渊致敬，然后往左右分开。可达志左手握鞘平举前方，背着徐子陵把狂沙刀从鞘内拔出，发出一下先声夺人，震慑全场的鸣响。两足微分，配合他挺拔如松柏的雄伟身形，确有不动如山，渊亭岳峙的气势，登时惹起一阵喝彩声，更添其威风。狂沙刀在大殿通明的灯火映照下，寒芒烁动流转，仿似具有灵性生命的异物神器，徐子陵也不由心叫好刀，缓缓把剑从鞘内抽出来。

殿内懂得兵器的人都瞧得直摇头，因徐子陵这把只是普通的精钢剑，比起可达志的狂沙刀实是差远了。天策府一方的人也看得心中愕然，料不到他用的竟是这么平凡的剑刃，恐怕挡不了可达志多少刀，便会硬被劈崩砍断。徐子陵却丝毫不理别人对他长剑发出的叹息声，把剑鞘交给侍卫后，捧剑细看，又以指尖扫抹剑锋，当移至尖锋尽处，嘴角飘出一丝笑意，从容道：“可兄请赐教。”

可达志仍背向徐子陵，仰天笑道：“莫兄随便出招，小弟从不怕人从背后进袭。”

这番话不但豪气干云，且隐含羞辱徐子陵的意味，摆出不把对手看在眼里的傲慢。

可是徐子陵却绝不作如此想，这东突厥的年轻高手从拔刀的一刻开始，已向自己发动攻势，他如若因此动气，便会跌入他布下的陷阱中。

殿内众人，由大唐皇帝李渊到侍卫宫娥，无不感到那种风雨即临，高手对仗千钧系于一发的紧迫形势，人人摒止呼吸，全神观看。

“叮！”徐子陵以指尖弹在剑锋处，发出深渊龙吟般的鸣响，凝而不散。接着腰脊一挺，整个人像突然长高了般，变得轩昂潇洒，自有其睥睨天下的气概，绝不比可达志有丝毫逊色。变化来得既突然神奇，又出人意料，充满强烈的戏剧性。可达志首当其冲，生出感应，只觉对方强大无匹的气势压背而来，若再背向敌人，会立即被逼到下风。一声长啸，可达志左鞘右刀，龙卷风般往徐子陵旋转过去。

全场只寇仲一人晓得徐子陵借弹剑之音暗施真言印法，破去可达志莫测高深的起手招数。座上高明者如李渊父子、晁公错、李神通之辈，只看出徐子陵催发剑气，逼得可达志“变招”应付，而不能真正把握其中玄妙处，但已对徐子陵这莫为观感大改。

徐子陵从大金刚轮印，改为不动根本印，灵台空明清澈，双目神光内敛，心如井中明月，无有遗漏地瞧着可达志朝自己攻来。每一个旋身，都带起一阵充满节奏感和劲力的呼啸声，左鞘右刀，交叉织出锋芒电射，攻守兼备的罩网。奇异的劲气，以可达志为中心像沙漠刮起的狂暴风沙般，随着可达志的逼近，以雷霆万钧之势往徐子陵袭去。不论是否懂得武功，无不感到可达志已化为一个可怕的风暴核心，大有挡者披靡的威力。

曾与可达志交过手的天策府诸将，又或曾目睹可达志先前出手的人，还是初次见到可达志刀鞘并用，以这么奇异的身法展开攻势，至此才知可达志一直隐藏着实力。而徐子陵能逼得可达志全力出手，实是非常了得。最厉害处是可达志的每个旋转速度都有微妙的差异，教人难以预先掌握他攻势袭体的精确时间。可达志的狂沙刀法，分为“旋、吹、滚、卷、破”五诀，目前使出的正是“旋沙”诀，像沙漠里的旋风般变幻莫测，使敌手无法捉摸。面对可达志进攻的徐子陵立时生出干旱渴热的骇人感觉，大殿似被对方转化成一望无际的风沙，如此功法，换过其他人，确会生出望风沙而溃败的气馁失落感。

徐子陵嘴角再飘出另一丝笑意，忽然往横晁错，当人人以为他要躲避时，又电射往前，长剑疾挑。“叮！”长剑像一道闪电般迅疾无伦的射进可达志的刀网去，在肉眼难看得清楚的高速下，刀剑交击。接着徐子陵一个旋身，撮掌为刀，狠狠劈在可达志扫过来的刀鞘处。两人同时旋开，当距离拉远至两丈许时，像约好般倏地止旋稳立，正面对峙。

全殿爆起轰天喝彩声。两人目光交击，似是全听不到喝彩声，更像根本没有人在观战，彼此的眼中只有对手。

寇仲看得热血沸腾，恨不得下场和徐子陵替换，如此厉害的对手，到哪里才找得到。

可达志随手抛开刀鞘，任它掉在一旁地上，接着往前虎扑，狂沙刀依循一道弯旋的弧线轨迹，朝徐子陵斩去。徐子陵暗捏印法，漫不经意地一剑扫出，全无花巧变化。就在刀鞘触地鸣响的刹那，可达志的狂沙刀同时被徐子陵长剑扫个正着，其迅疾可想而知。

刀剑交击，两人同时虎躯剧震。可达志一声长啸，刀法一变，幻出流沙滚动般的刀浪，重重往徐子陵攻去，正是狂沙五诀中的“滚沙诀”。旁观诸人无不看得呼吸顿止，透不过气来。

两人变为近身搏斗，双方均是全力出手，不但动辄分出胜负，且会判别生死。徐子陵到此刻方真正领教到可达志的惊天功力，有如置身在狂涛怒飙之中，刀浪滚滚而来，无有穷尽。不过他早预估到可达志本领非凡，否则怎能与跋锋寒齐名东突厥。反之可达志因先前在上林苑交手留下的印象，从没料到对手能丝毫不让的抵住自己全力的出招。

徐子陵的以攻对攻，以坚攻坚，强大得有如洛阳、长安那种具最严格军事布置的坚固大城，任对方如何摧动狂风沙般的滚沙刀法，也不能动摇其分毫。最令可达志骇然的是徐子陵的剑法表面充满轻灵飘逸的味道，实则剑剑重逾千钧，外虚内实，且剑法幻变无方，有若天马行空，招招匠心独具，去留无迹。如此剑法，他还是首次遇上。

众人看得连喝彩打气都忘掉了。

“叮！”徐子陵挑中刀锋。可达志的刀再“滚”不下去，惟有退开，再度恢复隔远对峙之局。采声震殿响起。

李世民和天策府一方的人这才松一口气，庆幸徐子陵挡过可达志这轮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寇仲亦松一口气，因看出徐子陵实已稍落下风，非因技不如人，只因他不惯用剑。

众人目光不由望向李渊，看他是否会借此停战之机，中止比武。

可达志捧刀而立，在李渊作出决定前，长笑道：“痛快痛快！想不到莫兄高明至此，请莫兄再接三刀，然后小弟向莫兄敬酒赔罪。”

这么一说，连李渊也不好意思下令停赛。

徐子陵翻腾的气血，到这刻平复下来，心知接着来的三刀必定非同小可，微微一笑道：“可兄请刀下留情，让小弟就算输也不至输得太难看。”

谁都知道徐子陵这番只是谦虚之词，故不会当真，更为他的气度心折。

可达志微感错愕，有点尴尬地道：“莫兄说笑啦！小弟刚才施展的分别是‘旋沙’和‘滚沙’两种刀诀，接着来的就是‘卷沙’刀法，请莫兄指点。”

说毕双目奇光大盛，刀收往后，全身衣袂拂扬，气势狂猛至极点。最奇异的是周遭的空气像停止了流动，空寂得像没有半滴风的茫茫大漠，空气还灼热起来。

徐子陵露出凝重神色，全神戒备。

第五章 偷鸡摸狗

一切似像静止下来，包括不分昼夜的时光流逝，就像全无生机的干旱沙漠。空气的灼热度却不断提升。如此气功，确是骇人听闻至乎极点。

可达志忽然背脊微弓，双目神光更盛，眼看出手在即，忽有人扬声道：“达志以往数次廷比，用的只限‘吹沙诀法’，今天却数诀并用，让我们大开眼界，是否有特别的原因？”

李建成、李元吉和所有太子党、妃嫔党那方面的人，无不心中大骂，发言者摆明是帮徐子陵的莫为。

无论千军万马的沙场决胜，又或高手间互争长短，均讲求一鼓作气。可达志蓄势待发，若给打断，气势受挫后，再发招当然会受到影响。

众人循声瞧去，发言者赫然是坐于右方首席，李渊宠信的大臣封德彝。李世民一方的人无不大讶，封德彝一向与李建成关系密切，被视为太子党的中坚人物，为何会这样明助天策府的一方。徐子陵亦百思不得其解，无论封德彝对自己多么看重和有好感，也该不会冒着开罪太子党和妃嫔党之险，为他助力。

不过这并非生死决战，只是廷前的切磋较量，谁都不能怪责封德彝。李渊的督战者微笑不语，旁人更不敢异议。

可达志从容一笑，仍保持强劲的气势压力，双目不瞬的紧盯徐子陵，沉声答道：“有莫兄这么难得的对手，达志怎敢敝帚自珍，当然要全力出手。”

李建成等立时心中叫绝，可达志这番话表面谦虚，骨子里却是傲燄逼人，暗指以往天策府的高手，尚未够资格逼得他使出全力。假若他今天能击败徐子陵，那谁都会认为天策府再无能与他抗衡的对手。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多谢可兄抬举，请赐招。”

可达志舌绽春雷，暴喝一声，收到身后的狂沙刀变魔法般出现在前方，以极玄奥奇异的手法，身随刀走，朝徐子陵击去。

寇仲第一次为徐子陵担心，并对可达志产生莫测高深的感觉。令他对可达志重新评价的原因，是可达志虽分心回答封德彝的说话，气势不但能持恒不变，且有增无减，既显现出他强大的斗志和坚毅不移的精神，更展示出他深不见底的功力。寇仲自问亦未必能达此境界。

徐子陵首当其冲，更清楚感受到对手的压力。他差点要弃下手中长剑，以擅长的印法来挡他这预先张扬的三刀。但他当然不能这么做，只好把杂念全排出脑海外，暗捏不动根本法，提聚全身功力，以应付对手以卷沙诀使出来的凌厉刀法。

狂沙刀在虚空画出一道充满旋卷味道、波浪般起伏的轨迹，变化无穷地朝徐子陵“卷”过来。虽是一刀，却由十多重连绵的波卷组成，每个波卷、时间和攻击的角度都有精微的转变，送出卷卷刀劲，汇聚成能破墙裂壁的凌厉刀气，威力无俦。徐子陵也瞧得眉头大皱，适才他能在可达志的滚沙刀诀下力保不失，赖的全是卸劲借气的手法，可是可达志明显是针对他这“强项”而发的一刀，根本是卸无可卸，借无可借，硬逼他强拼的高明手段。最头痛的是可达志早在蓄势待发之际，借气机将他锁定，若采之前的先躲后攻之法，只能避得一刀，避不过第二刀，在气机牵引下将会被对方乘势一举击破。至此才知盛名之下无虚士，可达志确属跋锋寒、杨虚彦、侯希白那一级数的年轻高手。

徐子陵低叱一声，电掣飘前，长剑先往外弯，再向可达志迎去。“当！”刀剑像两道闪电交击在一起，长剑应刀断折。殿内过半人失声惊呼，李靖举手往摆在桌上的小铜钟击去，但已来不及阻止即将发生的流血惨事。

可达志的狂沙刀在劈断长剑后，兜头照面地朝徐子陵胸口劈去，眼看收不回这大有一往无回的一刀，徐子陵抛掉断剑，大拇指却奇迹般按在刀锋处。“当！”停战的钟鸣响。徐子陵应刀飘飞，断线风筝地落到丈许开外，落地时似微见踉跄，始能立定。可达志收刀后退，双目射出奇异的光芒，一眨不眨地瞧着徐子陵，眼神中掩不住一丝骇异神色。

殿内诸人这才舒一口气。即使李建成亦不愿见到自己的手下猛将在这种佳节当前的场合，闹出流血死亡的情况。

大殿仍是鸦雀无声，静待李渊的判定。李渊亲自鼓掌赞好，立即惹来全殿附和，喝彩不绝。

李渊长笑道：“好！好！两位卿家的比试确是精彩绝伦，令人叹为观止。”

可达志和徐子陵下跪谢恩。

李渊环视全场，拈须微笑欣然道：“可卿固是刀法盖世，莫卿亦是剑术超凡，只可惜剑是凡铁，非战之罪。朕就判今战作平手论，谁有异议？”

当然没有人敢反对大唐皇帝兼李阀之主作出的判断。

李渊又道：“就由秦王赏赠可卿十两黄金，皇太子则赐赠莫卿宝剑一把。”

徐子陵和可达志同时谢恩，殿内诸人喝彩叫好。这可说是李渊的一次尝试，希望能平息两子间的纷争。

寇仲凑到尚秀芳耳旁道：“明天见！”接着长身而起，在众目睽睽下，来到殿心两人中间处。

李渊讶然朝他瞧去，寇仲叩禀道：“假若小人医眼无误，莫为宗兄因剑折而受到内伤，必须立觅静地，由小人亲自施针，否则后患无穷，皇上明察。”

李渊关切的目光落到徐子陵身上，后者合作无间地说道：“神医看得很准。”

殿内诸人同声赞叹，这么隔远一看，便洞悉徐子陵受了内伤，不是医术如神如寇仲者，谁能办得到？有活华陀之称的韦正兴差点要躲到桌子下面去。李建成一方的人则啼笑皆非。寇仲此举等于间接指出徐子陵扮的莫为实是大输家，增添了可达志的声威。但若治好这个武功差不了可达志多少的敌人，却才真个后患无穷。不过医者父母心，兼之一向予人糊涂印象的寇仲似又不明白长安派系斗争的形势，连李建成也不忍真的怪他多事。

李世民长身而起道：“有劳莫神医妙手回春，照顾莫老师。请父皇赐准。”

徐子陵、寇仲心知肚明李世民终看穿两人的身份，谢恩后慌忙离开。

长安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鞭炮声此落彼继，响个不绝。两人离开皇宫，均有龙回大海，猛虎归林的轻松感觉。挤进大街的人流里，更感受到徐夕夜的热闹气氛。最大的两个花灯年消夜市，分别在东西两市内举行，街上大部分人均以两市为目的地。少男少女成群结队的尽兴游逛，令两人回忆起在扬州过年的情景。

寇仲笑道：“我们两兄弟终可大摇大摆的在长安街上并肩漫步，世事之难以逆料，莫过于此。”

徐子陵微笑道：“趁离与侯公子约定会合的时间尚有半个时辰，莫神医可有兴趣欣赏一下本地名胜？”

寇仲知他必不只是观光那么简单，欣然道：“小人怎敢不从？”

徐子陵领着他朝跃马桥的方向走去，“砰砰”声中，不知谁把烟花炮射上半空，爆开连串艳丽的彩芒图案，幻丽如梦。

寇仲叹道：“自随娘离开扬州后，我们像从没有过过年似的，所以今晚的感觉特别强烈。”

徐子陵笑道：“是否想起你的致致？”

寇仲颓然道：“又被你看穿。小弟上回受相思折磨，是在中秋月圆之夜，令我抛开一切往岭南找她，不知是否佳节会特别惹人思念的呢？”

徐子陵给勾起在该节于成都碰上石青璇的动人情景，不由亦叹一口气。

寇仲探手搭上他宽敞的肩头，低声道：“你又想起谁了？”

徐子陵岔开话题，说道：“每个人的过去只是个沉重的包袱，不提为妙。可达志这小子的狂沙刀法确有一手，你有没有胜他的把握？”

寇仲沉吟半晌，说道：“非常难说。刚才他和你对上时，因终非要分出生死，故仍留有余力，假如真的全力出手，更不易应付。”

跃马桥在望，桥上聚满放烟花燃爆竹的少年男女，气氛热烈。

寇仲又道：“若有机会和他狠拼一场，必是人生快事。”

徐子陵突然停步，说道：“到啦！”

寇仲环目扫视，发觉正身处一座寺院大门外。此寺规模不大，但显是香火鼎盛，此时中门大开，来许愿祈福的人往来不绝，望进去人头涌涌，烟火弥漫。

寇仲一震道：“这就是无漏寺，建于开皇八年，难道与宝库有关吗？”

徐子陵拉着他挤入寺门，说道：“我是从寺院巧妙的结构布局，觉得此寺极可能出自鲁大师的设计，若小弟法眼无误，杨公宝库的入口该就在寺内某处。”

寇仲精神大振，旋即又叹道：“只恨现在寸步难行，明晚我们再来探路踩场。”

徐子陵也同意在眼前的情况下，绝无可能寻找秘道，笑道：“不会再说我不够兄弟吧！”

寇仲陪笑道：“小弟怎敢。”

此刻两人来到大雄宝殿的白石台阶下，梵颂之音从殿内传来，应是正进行法事。

寇仲道：“要不要到殿内感受一下建筑的内部结构，凭你陵少的慧眼看看是否真的是鲁大师的风格？”

徐子陵笑道：“小弟正有此意。”

辛苦一番，两人勉强挤近殿门，同时往殿内瞧去，只见一群和尚，背着他们面向佛坛，正在敲磬念佛。主持法事的该是此寺的方丈，面对众僧，双手合什，眼观鼻、鼻观心的领头诵经，一派有道高僧的模样。徐子陵忽然虎躯一颤，拉着寇仲回头便走。

寇仲大讶道：“什么事？”

徐子陵低声道：“那主持是‘邪王’石之轩。”

寇仲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肯定地说道：“那主持就是石之轩，他虽黏上胡须，但化了灰我也认得他。”

寇仲大喜道：“你的锐眼定错不到哪里去，且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石之轩不是曾拜于四大圣僧其中两人的座下，偷学佛法绝艺吗？扮高僧等于做回他的本行。我们今天是走运走到脚趾尖，若非举行法事，我们哪有机会见得到他。”

两人终挤出寺门，朝跃马桥走去，更感受到佳节举城欢腾的气氛。行人虽是你碰我撞，但谁都不会因此抱怨发怒。

寇仲续道：“老石倒想得周到，只要来个闭关修襌，又或说是云游四海，便可出去大干杀人放火，伤天害理的勾当。”

“！！！”一群小孩将点燃的爆竹投向桥下的永安渠，爆起愈多水花，愈能惹起欢呼和喝彩声。刚巧有人离开挤得密不透风的桥栏，两人取而代之，凭栏而立。

寇仲随徐子陵的目光望向天上的半阙明月，说道：“你在想什么？”

徐子陵轻叹道：“我在计算若我们联手突袭，能否取石之轩的老命？”

寇仲双目闪过浓烈的杀机，旋即又皱眉道：“你比我更有资格作出判断，他的不死印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徐子陵坦白道：“我仍摸不清他的底子，大概而言：那是一种生和死的转换，被攻时可化死为生，攻人时则可化生为死，使敌手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自己则永立于不败之地。昨晚我虽施尽浑身法宝，但他仍像个没事人似的，可以想见他的厉害。”

寇仲道：“照你估计，若我们要杀死石之轩，侯希白会怎样反应？”

徐子陵道：“这个非常难猜，首先我们须决定是否要与石之轩来个大解决，其他的迟一步才想。”

寇仲苦笑道：“假设宝库入口真在无漏寺内，我们不想办法解决他也不成。”

徐子陵道：“若这是我们的决定，那今晚我们绝不宜对付杨虚彦，免得打草惊蛇。”寇仲点头同意。

要知直至此刻，晓得他们已抵长安的除婠婠外，其他都是不会泄露他们秘密的人，但如他们出手对付杨虚彦，石之轩定会生出警觉，甚至会推测出高占道等与他们有关系。

寇仲道：“侯小子那一关又如何？”

徐子陵道：“让我和他说，大家既是朋友，不该有任何隐瞒。看看他的反应，我们再作决定。”

寇仲用力一拍他肩头，断然道：“就这么决定。我们这就去找侯小子。”

两人正要离开，香风袭至，一个甜美熟悉的声音在他们背后道：“请问两位仁兄，无漏寺内究竟有什么吸引力，令你们在百忙中也要抽空一游？”

寇仲和徐子陵不用回头亦知来者何人，不由心中叫苦。柔软动人的女体，紧挤入两人中不足容人的空间来。

河风迎面吹来，带着烟花火屑的气味，吹起绝色美女婠婠的秀发，拂在两人的假脸上。

寇仲苦笑道：“婠大姐确是神通广大，你不是一直跟在我两叔侄身后吧？”

婠婠“噗嗤”娇笑道：“两叔侄，真亏得你们有这么大的胆子，一个叫莫为，一个叫莫一心，看看李家的人何时把你们关进大牢去。”

徐子陵将注意力从她香软娇柔的胴体收回来，淡淡地说道：“这回又要弄什么把戏？”

婠婠美眸往他飘来，微嗔道：“不见人家这么久，客气点好吗？先回答人家的问题再说。”

寇仲道：“刚才我们到寺内参神拜佛是求转个好运，现在登桥凭栏则是等运到，够清楚明白吗？”

婠婠指着空中爆开的一朵烟花，说道：“看！多么美丽！”

徐子陵和寇仲面面相觑，又莫奈她何，更是心中叫苦，若被她这么纠缠不休，今晚如何去进行大计？

婠婠忽又凝望河水，清丽脱俗的玉容露出思索的神色，悠然道：“自从传出消息，说你两人会到关中寻宝，李建成派人遍查长安所有与杨素有关的大小建筑共二十八座，差点把房舍也翻转过来，仍找不到任何宝库的痕迹，这才放弃。假若宝库在无漏寺内，那真是出人意料。少帅不是说过今晚是最佳的寻宝吉日吗？”

寇仲被她说得差点哑口无言，再现苦涩的笑容道：“皇宫内谁是婠大姐的奸细探子？宫中的事似乎没有大姐不知道的。”

婠婠半边娇躯挨着徐子陵，凑到他耳旁柔声道：“还是子陵老实点。子陵啊！劝劝你的好兄弟吧！没有我的合作，你们得到宝藏也只会是白便宜石之轩。”

徐子陵忍受着她亲昵的挨擦，说道：“谁敢不与你合作？问题是今晚我们另有要事，寻宝只好留待另一天。”

寇仲把心一横，沉声道：“我寇仲说过的话从没有不算数的。总之我们找得宝藏，必有你的一份。但假若你这么搅混，最多是一拍两散，大家学李阀的府兵制般就此解甲归田，各走各路。”

婠婠挨入他怀里，仰首失笑道：“少帅息怒，人家只不过想帮你忙嘛。还以为你会感激呢。不过你的威吓恐怕难起什么作用，少帅有这么多兄弟在长安，想解甲归田也没有那么容易吧？”

寇仲给她命中弱点，苦叹道：“幸得婠大姐提醒，不然我定会把这点忘记。小弟可以保证寻着宝库时，必会用大红花轿来抬你去分赃。”

婠婠占尽上风，站直娇躯，明眸闪闪生光，神态恢复一向的笃定冷静，轻轻道：“这还差不多，说得也好听，只是好听的话通常并不实在，我要清楚知道你们的计划。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让你们表达合作的诚意。”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均感拿她没法。

徐子陵正容道：“我们根本没有计划，你不信也没法子。”

婠婠平静地说道：“那就让婠婠晓得目前的情况吧！这要求并不过分。”

寇仲凑到她的小耳旁，先作怪地吹一口气进去，说道：“实情就是我两兄弟仍在摸索宝库入口所在。假若你能提供李建成曾查过哪二十八座建筑的名单，对我们的工作会有一定的帮助。咦！为什么你的小脸蛋红得这么厉害？”

霞生玉颊的婠婠狠狠白他一眼，说道：“我想杀人时脸孔就会转红。你们若不是在骗我，就是根本不晓得宝库在哪里。小妹正在想究竟该与你们继续合作，还是揭破你们的身份，好让恨你们入骨的李元吉能挽回失去的颜面。”

徐子陵微笑道：“不要吓唬我们，只要还有一丝可能性，贵派绝不肯放弃取得邪帝舍利的机会，那也是击败石之轩唯一的方法。”

寇仲接口道：“我们不如在别的事情上合作，例如联手杀死石之轩，只要你查得他藏身之处，我们可助你把他干掉。”

徐子陵知他在试探婠婠，看她是否晓得无漏寺的主持是石之轩。

婠婠摇头道：“纵使知道他所在，我们也没法将他杀死，否则当年他早命丧于四僧手下。除非有办法令他作决死战，不然凭他的不死印法和幻魔身法，就算祝师和宁道奇联手，也留不住他。”

两人听得心中骇然，难怪正邪两道对石之轩如此忌惮，这实在是个根本无法击败的盖世魔君。在另一方面，亦看出至少在这个阶段，婠婠有与他们合作的诚意，否则不会说得这么坦白。

寇仲道：“撇开石之轩不说，但他手下的人是不懂不死印法的吧？至少我们可找几个来祭旗，削弱老石的力量。”

婠婠叹道：“我们和石之轩之间现在正维持着某一种微妙平衡，双方互有顾忌。一旦破坏平衡，后果将不堪想象，所以至少在得到圣舍利前，我们不想轻举妄动。”

徐子陵道：“你们不用出手，一切由我们包办。只要你提供准确的情报，我们自会把事情办妥。”

婠婠沉声道：“你们想杀谁？”

寇仲试探道：“杨虚彦如何？”

婠婠道：“杨虚彦得石之轩幻魔身法真传，想杀他难之又难。你们不如把目标定得实际点，安隆会是个很好的选择，失去他对石之轩会是个很严重的打击。他更是杨虚彦和石之轩间的联系，也是石之轩唯一信任的人。”

徐子陵道：“安隆藏在什么地方？”

婠婠道：“安胖子是头老狐狸，不过要找他仍是有迹可寻，此事包在奴家身上。好啦！今晚你们有什么打算？”

徐子陵和寇仲打个眼色，寇仲断然道：“我们想试试杨虚彦是否真个杀不死的？”

婠婠皱眉道：“杨虚彦今晚根本不在城内，你们怎去杀他？”

徐子陵和寇仲为之愕然，同时又半信半疑，婠婠凭什么如此清楚以行藏诡秘称着于世的影子刺客的行踪去向？

婠婠微笑道：“我只是凑巧晓得他今晚的行踪。他离开长安是为去接他另一个情人荣姣姣，明白吗？”

寇仲乘机问道：“荣姣姣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婠婠道：“这个请恕小妹不能透露，横竖你们今晚闲着无事，我倒有个提议，让你们考虑。”

寇仲只希望她不缠着他们，无奈地说道：“你有什么好的介绍？”

婠婠双目杀机一闪，从怀内掏出画卷，语气平静地说道：“这是突厥使臣居住的外宾馆图则，若我们所料不差，赵德言该藏身馆内，如能把他杀死，对石之轩将会造成最严重的打击。赵德言当然非易与之辈，突厥人中又不乏一流高手，你们自己考虑一下吧！”

寇仲接过图则画卷，婠婠娇笑道：“若让奴家发现你们今晚偷偷去寻宝，我定要教你们吃不完兜着走，清楚吗？”再一阵娇笑，就那么赤着脚幽灵般没入桥西端处兴高采烈庆祝除夕的人流去。

寇仲和徐子陵相视苦笑，无言以对。

同兴社的秘密巢穴内，高占道听到杨虚彦不在城内的消息，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徐子陵向正沉吟的侯希白道：“侯兄认为婠妖女的话是否可信？”

侯希白叹一口气，有点意兴索然地说道：“在得到圣舍利前，她的话可以信足九成，皆因若我们被假情报所误，对她们是有害无利。”

寇仲断然向高占道道：“取消今晚的年夜饭，来的既非杨虚彦，别的刺客连被我们宰杀的资格也没有。”牛奉义领命去了。

徐子陵道：“另一个头痛的问题，就是婠妖女已探悉我们和同兴社的关系，占道可有应付的方法？”

高占道胸有成竹地说道：“这个容易，这些年来，我们曾针对种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反复推敲出各种应变的方法。只要两位当家点头，整个同兴社立可销声匿迹，不让敌人找到半点影子。”

寇仲大喜道：“这就成了！但现在尚未是时候，否则只教妖妇妖女们生出警觉。”

雷九指道：“听希白刚才的语气，阴癸派并不会因得到圣舍利而满足，对吗？”

侯希白冷哼道：“这个我可作万二分的肯定。阴癸派之所以能成魔门势力最庞大的教派，全靠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祝玉妍更是绝情无义的人，若她们肯和别人分享成果，太阳会改由西边升起来。”

寇仲同意道：“我也不对她们存任何幻想，但她们的确神通广大，像神仙般无所不知。唐宫内究竟谁是她们的人呢？这人的身份地位绝不会低微。”

雷九指道：“这问题该由你自己来答，谁比你更熟悉宫内的情况。”

寇仲沉吟片晌，说道：“宫内势力最大的不出张婕妤、尹德妃两女，但究竟谁是妖女，我实在瞧不出头绪。”

侯希白点头道：“我们若因张婕妤中了焚经散而认定她不是妖女，会是非常不智。”

雷九指道：“有机会可设法试探，谁肯为莫神医你掩饰，谁的嫌疑最大。不过行事可要特别小心，否则弄巧成拙，反暴露身份。”

寇仲向一直没有作声的查杰道：“你是否看上喜儿姑娘？”

没有人想到他忽然岔到这话题去，还是开门见山，查杰立时非常狼狈，尴尬地道：“属下……唉……属下……”

寇仲笑道：“这里全是自己人，有哪句就说哪句，我是关心你的终身大事。”

查杰脸孔全涨红了，垂头道：“仲爷明察，小杰绝不会因私而误公的。”

雷九指倚老卖老地笑道：““那即是对喜儿情深一片哩！”

寇仲问道：“那喜儿对你又如何？”

查杰苦恼地说道：“她对我比对其他人好，可是……唉！我也不懂怎样说才好。”

寇仲微笑道：“这个没问题，我会为你给她来个爱情把脉，查个一清二楚。”

侯希白一头雾水地说道：“请恕在下愚鲁，仲少你是否想插手此事呢？”

寇仲昂然道：“小杰是我的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当然要为他尽心力。”

查杰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不过仍未明白这种事他能帮上什么忙。

寇仲又道：“我们今晚该各自回家睡觉，还是听婠妖女的话去寻赵德言的晦气？”

侯希白道：“只是赵德言一个已可教我们头痛，何况还有其他突厥高手，子陵以为如何？”

徐子陵道：“眼前头等大事，该是先把不死印卷从杨虚彦身上抢回来。”

侯希白目射出感激的神色，旋即又颓然道：“我们恐怕很难办到，有时我真想把手上的半截印卷毁去，让杨虚彦永无可能得到完整的印卷。”

徐子陵道：“想抢回另半截印卷当然难比登天，但想得窥全豹却非绝无可能。师妃暄是曾遍阅印卷的人，只要……”

侯希白斩钉截铁地说道：“限于敝门规矩，我绝不能从外人处学得不死印法。”

寇仲竖起拇指赞道：“有志气！办法总会有的，例如我们倘能买通荣妖女，要她诓得他脱衣登榻，他不可能把不死印卷挂在颈上来干那事儿吧！”

徐子陵心中一动，问高占道道：“长安有没有澡堂温泉浴室那类铺子？”

寇仲拍腿道：“果然厉害，连这都让你想到。”

高占道、查杰和雷九指都听得一头雾水时，侯希白“啊”一声叫起来，面露喜色，说道：“我差点忘了，安胖子最爱在温水内练气功，既舒服又特别有利他那家的内功修为。”

最后这点寇徐两人并不晓得，心想原来如此。

查杰道：“长安共有大小澡堂百余所，最著名的三所是东市的清风泉、西市的凝翠堂和北里的乐泉馆，用的都是温泉水。”

高占道道：“只要我晓得安胖子的模样，查出他到哪所澡堂应该非常容易。”

徐子陵和寇仲的目光同时落在侯希白身上。

侯希白道：“要把他描画出来只是举笔之劳，问题是我们如何从他那里去对付杨虚彦呢？”

寇仲向徐子陵使个眼色，徐子陵会意，说道：“有几句话，我想单独和侯兄说。”

寇仲起立道：“我们这些闲人避席片刻吧！”

侯希白微笑道：“少帅请留下。”

寇仲受宠若惊的重新坐好，到雷九指等离开，小厅剩下他们三人，爆竹烟花和喧哗欢笑声，仍不住从街外传来。

徐子陵有点难以启齿的，默然片晌，说道：“据婠妖女所言，令师最厉害的除不死印法外，尚有幻魔身法，所以无论敌手如何人多势强，仍能突围而走，对吗？”

侯希白点头道：“正是如此，没有骗你们。这两项功法，都是石师自创的，两者间还有很密切的关系。”

寇仲沉声道：“侯兄懂幻魔身法吗？”

侯希白摇头道：“这是石师的看家本领之一，除非我能胜过杨虚彦，否则石师不会把这种秘技传给我。”

徐子陵和寇仲听得面面相觑，之所以会提到幻魔身法，原意只是作开场白，好弄清楚侯希白对乃师石之轩真正的心意，岂知却问出另一件事来。

侯希白见两人神色古怪，心中涌起不祥的感觉，愕然道：“有什么问题？”

寇仲道：“不知婠妖女是否胡言乱语，她说杨虚彦已得令师幻魔身法的真传，想击败他容易，杀他却是难之又难。”

侯希白虎躯剧震，脸上血色尽褪，失声道：“什么？”旋即又摇头道：“不会吧？唉！真的很难说。“

徐子陵了解地说道：“侯兄定因当日在四川争夺印卷时，杨虚彦没有施展幻魔身法，而认为他尚未得到令师传此秘技，但也有可能是他蓄意隐瞒，所以一时难下判断。撇开这事不说，假设侯兄当日不是遇上我，是否根本不知印卷的存在呢？”

寇仲拍腿道：“我明白啦！”

侯希白茫然往他瞧来，苦笑道：“说吧！我现在乱成一片，极须有人指点迷津。”

寇仲道：“石之轩想害死自己的女儿。”

连徐子陵也失声道：“什么？”

寇仲道：“我这叫旁观者清，石之轩或许没有亲自下令杀害女儿，却把印卷所在透露给安隆，其他的事便由得他两人去做。唉！虎毒不食儿，石之轩太狠心啦！”

侯希白点头道：“石师有时确是心如铁石的人，但有时又……唉！”

徐子陵和寇仲只能呆看着他。

侯希白俊脸阴晴不定，好一会颓然道：“太不公平啦！石师摆明是偏袒杨虚彦，还要让他来宰掉我。”

徐子陵道：“这是因为杨虚彦生性与他相近，且利用价值大得多。”

寇仲不解道：“若我是石之轩，绝不会浪费侯兄这等人才，为何不命侯兄去和杨虚彦合作，反要借杨虚彦的手来杀你？”

侯希白道：“这是我们的传统，外人很难理解和明白的。石师的原意是培育我出来专门对付慈航静斋的传人，不过我却有负所托，或许因为这个原因，他决定放弃我。”

徐子陵道：“侯兄以后有什么打算？”

侯希白勉力振起精神，说道：“幸好有两位支持小弟，否则我侯希白定会一蹶不振，只能有多远逃多远。”

寇仲喜道：“果然是好汉一个！现在是否改变主意，央师妃暄念一遍不死印法给你听听。”

侯希白恢复一贯的洒脱，哑然失笑道：“根深蒂固的思想，怎会一下子改变过来？依敝门法规，在现今的情况下，无论我或杨虚彦，只可把不死印卷二合为一，才能从中学习印法。”

徐子陵道：“假若令师像私传幻魔身法般违规传了杨虚彦不死印法，侯兄岂非很吃亏？”

侯希白道：“子陵有此想法，皆因不明白我魔门的规矩。石师把秘法记于卷内，是为‘立法卷’，好让我们去争夺，更受到咒誓的约束，不得另以其他途径传授予任何人。除非他不立法卷，才可不在此限。”

寇仲断然道：“好吧！我寇仲亦立誓无论以任何手段，也要把杨虚彦身上那半截印卷抢回来给侯兄。”

徐子陵微笑道：“我们对印卷是志在必得，杨虚彦何尝不如是。只要好好利用这双边的关系，又有安胖子作诱饵引子，说不定真可办到。”

寇仲正容道：“根据贵门的规矩，师傅要杀门徒，徒弟该怎么反应？”

侯希白嘴角飘出一丝冰寒的笑意，淡淡地说道：“当然是全力反抗，难道坐以待毙吗？”

寇仲哈哈笑道：“那就成了。今晚如此美景良辰，我们又闲着无事，不如按图索骥的到外宾馆踩踩盘子，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

徐子陵和侯希白欣然答应。

外宾馆位于皇城西的布政里内，与皇城只隔开一道安化大街，共有十所，每所均有独立院落，大小建筑物十多座，占地广阔。由于最近下过几场大雪，屋顶铺上厚达数寸的积雪，树木更结满冰串，对高来高去的夜行踩盘者已是非常不利，今晚更另外多出一道难题，就是整个里坊内的官邸华宅，无不张灯结彩，热闹喧天，映得处处明如白昼，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进去，只是痴心妄想。

经雷九指的妙手易容成为三个粗鄙江湖汉的徐子陵、寇仲、侯希白绕着东突厥人居住的外宾馆走足两个圈，仍找不到偷进宾馆的方法。幸好街上全是趁热闹的人，他们亦不虞惹人怀疑。最后三人在宾馆两旁其中一座瑞兽石雕的底座处挨坐下来，相视苦笑。大傩戏的鼓乐声阵阵从皇宫方面传来，此时是亥时中，离元旦只有半个时辰，街上放烟花、燃爆竹、凑热闹的人人情绪高涨，迎接新一年的来临。部分人开始往大傩舞驱鬼下河的必经之路涌去，好沾染些吉祥气，以求得来年的平安。

寇仲把宾馆图则取出，摊开道：“若我们从后院跨墙而入，可借东北角的园林作掩护，但出园后将寸步难行，除非我们想大干一场。”

徐子陵摇头道：“这是下下之策，大干一场，对我们有害无益。”

侯希白道：“但若要杀死赵德言，这确是个难得的机会，至少我们知道可达志、康鞘利和其他有身份地位的突厥人，都去了皇宫参宴。”

寇仲苦笑道：“这叫聪明人出口笨人出手，婠妖女现在是牵着我们的鼻子走。”

侯希白提议道：“不如我们再到后院门去，若找不到机会，就各自回家睡觉。”

寇仲和徐子陵只好同意，于是又绕回后院，这条里巷只有大街三成的宽度，远及不上大街的热闹，有的只是疏落路经的人。忽然后院门张开少许，一个把帽子压盖至眉眼处的人鬼鬼祟祟的闪身而出，挤进人流去。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剧震。

侯希白盯着那人的背影，问道：“是谁？”

寇仲双目涌起浓烈的杀机，沉声道：“香玉山！”

三人在永安渠的东岸，瞧着小艇把香玉山送到停在河心的一艘大型风帆，此时河渠泊满大小船只过千艘，全都是张灯结彩，映得河水闪闪生辉，大增潜上敌船的困难。

寇仲皱眉道：“究竟这是谁的船？香玉山到长安来干什么？”

两人当然没有答案，徐子陵目光扫过岸旁趁热闹的人，说道：“无论如何冒险，我也要刺探香玉山见的是什么人。只要让我接近船底，我有办法听到香玉山说的每一句话。”

侯希白咋舌道：“子陵这探子真厉害，不过只要你浮上水面换气，很容易会被岸旁的人瞧见。”

寇仲的目光在河渠上下游梭巡，最后落在泊于岸旁的一排小艇上，说道：“只要我们偷一艘小艇，可解决往返上下的问题。”

又伸手搭上侯希白肩头，微笑道：“若香小贼不是和人说足三天三夜，我和陵少都不用到水面换气的。走吧！”

徐子陵从小艇滑入水中，迅速贴着渠底潜游过近七丈的距离，来到目标大船的底部，水蛭般贴附上去。为怕弄湿衣衫，他身上仅穿内裤。河水虽是冰寒彻骨，但他内功深厚，不畏寒冷。当他把耳朵贴在船身，运功收听，整座大船的空间和不同部分的音源，立时活现在他脑海之内。

在眨眼的高速中，他追踪到从船舱部分传来香玉山可恨的声音，只听他道：“此事尚须从长计议，若给李世民有任何反扑的机会，会前功尽废。”

徐子陵听得心中愕然，香玉山为何会卷进对付李世民的阴谋中？

一个女声轻柔地说道：“香公子啊！现在哪还有时间从长计议呢？一切均准备就绪，只要我们照计划行事，保证李世民难逃大限。”

徐子陵依稀感到这把声音是认识的人，一时却想不起是谁，心中苦恼时，另一个陌生低沉的男音道：“香兄在担心什么？”

香玉山微作沉吟，叹道：“不知如何我总有点心绪不宁，但真正为的是何事，我却说不出来。”

女子笑道：“香公子是否因寇仲和徐子陵那两个小子而不安哩！”

男子冷哼道：“香兄的担心是否过分了点？”

女子柔声道：“这两个小子确最擅长捣蛋。不过长安可不同洛阳，他们为寻找宝藏自顾不暇，哪还有能力去管闲事。”

徐子陵心中一震，终猜到说话者正是身份暧昧的荣姣姣，而那男子自然就是像石之轩般神秘鬼祟的“影子剑客”杨虚彦。

婠婠为何要撒谎？杨虚彦和荣姣姣根本是在城内而非城外。若非误打误撞的跟上香玉山，便会被她骗倒。到此刻他仍弄不清楚三人间是什么关系。当年在巴陵杨虚彦曾行刺香玉山，还全赖自己和寇仲为他消灾解难，该是敌而非友。

香玉山叹道：“问题在我比你们更明白他们，我敢肯定他们现在正在长安。可是他们究竟躲在哪里？正在干什么？我们却连他们的影子都摸不着。”

荣姣姣狠狠道：“若摸到他们的影子，他们早被碎尸万段。长安定有襄助他们的人，否则不能躲得那么隐秘。”

徐子陵心中大讶，若荣姣姣是祝玉妍的徒弟之一，怎会不晓得他们的事？但听她的语气，确是发自肺腑。难道婠婠蓄意瞒她，又或她和阴癸派的关系另有微妙。

杨虚彦沉声道：“对这两个小子，我们当然不会掉以轻心，但亦不必过分忧虑。李元吉正全力搜索他们，只要他们稍露行藏，保证不能生离长安，香兄便可去掉这两个心腹之患。”

徐子陵暗忖假若杨虚彦这番话发自真心，那他可能并不知宝库内存在着魔门异宝邪帝舍利。此亦合情合理，以石之轩的作风，当不会让徒弟晓得此事。

香玉山忽然道：“那批火器到了没有？”

徐子陵心中一震，隐约中像把握到某些事，一时却不能具体地说出来。

荣姣姣道：“最迟初四我们可把火器交到你手上，有问题吗？”

香玉山断然道：“初四收到当然没有问题，却不能迟过这一天，否则我们会退出整个计划。”

杨虚彦道：“这个我们明白，大家以后保持紧密联络。”

徐子陵离开船底，朝寇仲和侯希白的小艇潜游过去。

徐子陵爬上停在两艘大船间阴暗处的小艇，笑道：“侯兄的运道相当不错，那半截不死印卷至少有半截到了你的口袋里。”

寇仲愕然道：“杨虚彦竟在船上？”

徐子陵一边运功挥发水气，点头道：“荣妖女也在船上，最妙是船上除他们外只有十来人，听呼吸只是武功一般的好手或不懂武功的，不足为虑。”

寇仲把小艇撑到可远眺荣姣姣那艘大船的位置，看到香玉山正乘艇回岸。此时两岸游人大减，很多人都赶着去看大傩舞赶鬼落河的表演。

侯希白兴奋地说道：“杨虚彦仍在船上。”

寇仲瞧着徐子陵穿上衣服，微笑道：“孤男寡女在船上，又是久别相逢，杨虚彦更性好渔色，值此佳节良宵，两人会干什么？”

徐子陵欣然道：“去听听不是最清楚吗？”

侯希白道：“且慢！这可能是我唯一抢回印卷的千载良机，是否须周详计划呢？”

寇仲道：“子陵怎么说？”

徐子陵道：“我只有四字真言，就是‘攻其无备’。杨虚彦做梦都没想到会被我们把握到他的行踪，船上也没有什么防守，只要我们能成功潜到船上，进可攻退可守，随机应变，根本不用计划。”

寇仲笑道：“大概是这样子，但我却有个更精彩的提议。”

侯希白兴致盎然地问道：“什么提议？”

寇仲忍着笑得意洋洋地说道：“杨虚彦一向自命来无踪、去无迹，这次我们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无影无迹之法把半截印卷盗走，两位意下如何？”

徐子陵笑道：“上船再说吧！”

寇仲催舟而行，借着附近船只的掩护，往目标大船潜去。徐子陵和侯希白提高警觉，监视敌船，只要有人在船上向他们瞧来，绝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侯希白压低声音道：“船上灯火通明，若我们爬上船去，很容易被发觉的。”

寇仲笑道：“侯公子太少干偷鸡摸狗的事，我和陵少却是这方面的大行家。你看到那些舱窗吗？每个窗都是一个入口，明白吗？”

说话间，小艇绕了个大弯，船头对正敌船的船尾，从这方向驶过去，除非对方有人站在船尾处，否则休想发现他们。

徐子陵忽然自言自语地叹道：“为何我们竟像没想过要杀死香玉山，甚或没起过跟踪他好看他在什么地方落脚的念头？”

寇仲一震道：“给你提醒，此事果然古怪。唉！我虽恨不得把他剁为肉酱，但坦白说事实上很怕面对这问题，始终他是小陵仲的爹，怎办才好呢？”

侯希白插口道：“只要捣破他香家伤天害理贩卖人口的勾当，令香玉山身败名裂，不是比杀了他更令他痛苦难过吗？”

寇仲收起双桨，纯以内功催艇滑行，无声无息的横过十多丈的河面，来到敌船背岸的一边，另一边则泊有另一艘大船，故不虞岸上的人看见他们的举动。

侯希白取出三个黑布头罩，低声道：“这是雷老哥先前为我们准备的，想不到又可派上用场。”

徐子陵伸掌贴在大船船身，运功吸附，把小艇稳定下来。像杨虚彦那种高手，只要小艇轻撞船体一下，会立生警觉。

寇仲接过头罩，把耳朵贴向船身，听了片晌，眉头大皱道：“怎么竟没有杨小子和荣妖女的声音？”

徐子陵亦施出偷听之术，虽偶有人声足音，不过都与杨虚彦和荣姣姣无关。奇道：“这事不合情理，他们就算不谈情说爱，至少会就香玉山的事情商量讨论。”

侯希白低声道：“我想到一个可能性。”

两人牢盯着他，待他接下去。

侯希白道：“老君庙自立派以来，一直为男女分流。无论哪种流派，均精善阴阳相调采补之道，谓之‘阳流’和‘阴流’。阴流中有种叫‘玄牝姹女术’，来自老子《道德经》的‘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之语。此功法必须男女合修，练时呼吸断绝，只以内气往来，在这种情况下，当然听不到呼吸声。”

寇仲喜道：“这邪功是否脱精光来练的？”

侯希白苦笑道：“我只是听石师说过，箇中细节却不甚了然。”

徐子陵道：“这么说荣妖女本身应是老君庙的人，她之所以成为祝玉妍的徒弟，只是两派间的一种交易，等于两国互以姻亲修好的情况。”

寇仲道：“老石还有没有说过别的呢？”

侯希白道：“石师只从理论去解释‘玄牝姹女法’的特质，他说‘玄者妙也，牝者是有所受而能生物者也，是神气之根，虚无之谷，须在身中求之，不可于他’。”

寇仲凝神想了半晌，说道：“既同男女‘受’和‘生’有关，指的可能是男女交合。唉！多想无益，摸上船看看。”

徐子陵道：“这艘小艇怎办？”

寇仲道：“对不起它的主人也要做一次，把它沉掉了事。”

徐子陵双脚运力，送出阴劲，踏足处立时陷下去。

侯希白愕然道：“子陵的功力大有精进，难怪晁公错要在你手上吃亏。”

寇仲再把耳朵贴向船体，忽然往上腾升，当侯希白朝他望去时，他使出手法打开一扇舱窗，钻了进去，动作敏捷灵活得似如鬼魅。

水开始从船板破裂处涌进来。寇仲从舱窗探头出来，打出“安全”的手势。徐子陵道：“侯兄先走。”侯希白贴壁游上，钻进房内与寇仲会合。

寇仲将探往门外的头缩回来，把门关上，向来到身边的侯希白低声道：“此船主舱分三层，底舱是放货物和杂物，上两层是宿房，舱厅在中间那层，我们这最高的一层布置华丽，杨小子和荣妖女定在这一层某一间房里。看结构应以舱廊尽头的舱房最大，你的不死印卷该在那里。”

侯希白讶道：“你不过比我快了少许上来，为何这么快可查得这许多事情。”

寇仲道：“这就是坐船多的好处，来来去去不外几种格局。”

此时有人在门外走过，听来该是小婢丫环那类人物，其中一人叹道：“良宵佳节，只能困在船上看别人热闹，若在洛阳，今晚才好玩哩！”

另一婢答道：“给人听到会有你好看的。还是去看看谢叔是否弄好参汤吧？然后再到船面去看烟花。”足音远去。

徐子陵来到他两人身后，皱眉道：“若他们在练什么‘姹女大法’，没理由着人弄参汤的。”

寇仲默默计算，忽然拉开房门，闪身而出。侯希白吓了一跳时，徐子陵拍他一下，随寇仲掠出房门。侯希白别无选择，只好随他们闯出房门，忽然间，他感到今晚能否成事，全要看他们的偷鸡摸狗之术，是否确如寇仲所吹嘘的那么高明。

三人头戴黑布罩，只露出一对眼睛，幽灵般来到主舱的廊道时，足音在甲板上响起，在舱门外传进来，迅快逼近。寇仲此时掠过左右各两道房门，离尾端的房间只有七、八步的距离，想退返原房已来不及，无奈下推开最接近他左边的一扇房门，闪身而入，打定主意无论房内住的是天王老子，又或仙佛圣僧，也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在对方弄出任何声音前，把房内的人制伏。

侯希白和徐子陵先后闪入房内，后者顺手掩门，外边的舱门刚被推开。房内一片黑漆，房窗紧闭。寇仲立在床头，床上隐见有人拥被而眠，两人想当然地以为是他们入房前已给寇仲制伏。徐子陵和侯希白移到房门两侧，若有任何人进来，先要闯过他们的联手突袭。

足音在门外经过，停在尾房外，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少爷！安爷来了！”

好半晌后，杨虚彦的声音从房内传出道：“请他在舱厅喝口参茶，我立即过来。”老者领命去了。

徐子陵和侯希白交换个眼色，心中大讶。本以为这是荣姣姣的座驾舟，现在看来应属于杨虚彦的才对，否则老者就该向荣妖女请示。

寇仲来到徐子陵旁，三人凝神细听，果然是一阵穿衣服的窸窣声，均大感有趣，因为一直以来，杨虚彦以来无踪去无迹称着江湖，人人闻“影子刺客”之名而色变，今天却给三人误打误撞盯上，还窥伺一旁，对他有所图谋，想想也要大叫过瘾。

接着是荣妖女的声音道：“真是扫兴，迟不来早不来，偏在这个要命的时间来。”

杨虚彦沉声道：“没有要紧的事，安胖子不会来找我，得去看看他有什么话要说。”

房门推开，两人出房后左转，从旋梯拾级而下，往舱厅去了。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床上有个女人，给人喂了迷药一类的东西，正昏迷不醒，你去看看。”

徐子陵大感愕然，移到床旁。寇仲和侯希白来到他两旁，见徐子陵看得虎躯一震，低呼道：“这不是金环真吗？”

尤鸟倦、丁九重、周老叹和金环真同为“邪帝”向雨田的徒弟，为争邪帝舍利反目内鬨，当日在蝠洞迷宫，石青璇将四人诱入洞内，再以箫音催动蝙蝠袭击四人，丁九重为徐子陵所杀，金环真和周老叹先后被尤鸟倦以卑鄙手段偷袭重创，落荒而逃，想不到此刻金环真竟出现在杨虚彦的船上，一副任由宰割的模样，教人感叹。金环真正是其中一个懂得使用邪帝舍利的人，她在这里出现，代表着杨虚彦可能已得悉此法。

寇仲低声道：“要不要把她移走？”

徐子陵摇头道：“这种邪人死不足惜，我们不要节外生枝，你和小侯到他们的房间踩探，我负责偷听他们说话。”

寇仲一声得令，与侯希白闪出门外，徐子陵则扑伏地上，贴耳偷听。

安隆的声音从舱厅的方向传上来道：“云帅来了长安。”

徐子陵在全无准备下收到这么好的一个消息，知道云帅逃过石之轩的毒手尚在人间，不禁大喜过望。

寇仲和侯希白先后闪进杨虚彦和荣姣姣的豪华舱房，无论大床小几，装饰设置，均极尽讲究。两人二话不说，展开逐分逐寸的搜查，到肯定杨虚彦没有把印卷留在房内，又聚在一起商量。

寇仲道：“此房一目了然，只有榻底可以藏人，就由我躲在下面，只要你们能在适当时间把他引开，我就动手偷东西。”

侯希白摇头道：“太接近啦！杨虚彦必能生出感应。”

寇仲蛮有信心地说道：“我不但可长时间闭气，还可以运功将毛孔封闭，不会发出热量，包保他一无所觉。”

侯希白摇头道：“除非你能将生机断绝，否则只是心跳的声音，已会惹起杨虚彦的警觉，此计绝行不通。”

寇仲苦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到，不过除此法外，还有什么办法？”

侯希白道：“我们回到刚才的房内再说，现在我们既把握到杨虚彦的虚实，实力又稳胜于他，必要时就动手强抢。”

寇仲皱眉道：“正因我们占上风，才要抢得漂漂亮亮的，事后更要他疑神疑鬼，弄不清楚是谁抢了他的东西，这才叫‘上兵伐谋’。隔邻是什么地方？”

侯希白道：“该是另两间舱房，记不记得我们进来前左右各有一道门呢？”

寇仲迅速移至左右壁，贴耳细听，伸手道：“有没有匕首一类的利器？”

侯希白掏出美人扇，说道：“这家伙可当匕首般用，你是否要在壁上开个洞？”

寇仲笑道：“果然一点就明。我们就在墙角开个老鼠洞，到时由老子表现隔空取物的本领，把印卷手到拿来。”

侯希白双目亮起来，说道：“一不做二不休，我们索性在左右两壁各开三个洞，到时可看情况从哪个洞出手。不过你真可以只凭内劲取得两丈外的东西吗？”

寇仲道：“只是骗你，不过只要有布带那一类东西，等于把我的手延长。来吧！快动手，切口要整齐，以便补壁，我则负责戳出窥敌的眼孔。”

两人分头行动，不片刻完成任务，此时徐子陵来到，说道：“安隆走了！”

杨虚彦和荣姣姣进入房内，茫然不知大敌正伺伏两旁，觑机发动。

左边的房间寇仲和徐子陵席地坐在漆黑的舱房内，闭气敛功静待。寇仲还以手捂着用手指刺穿的洞口，以免因光度不同，令杨虚彦生出警觉。这小窥洞开在隔壁一张小几底下，非常隐秘。两人你眼望我眼的，不敢说话。

接着是一阵亲热拥抱的声音，两人显是打得火热，不肯浪费任何光阴。荣姣姣喘着气道：“淑妮肚内的孩子是你的吗？”

杨虚彦道：“这个当然，亏李渊一向自以为是花丛老手，竟看不破淑妮已非完璧。”

荣姣姣笑道：“你该怎么多谢奴家，若非我传她秘法，怎瞒得过李渊。”

杨虚彦邪笑道：“谢你这小淫妇只有一个方法。”接着是宽衣解带的声音。

寇中向徐子陵眨眨眼睛，移开手掌，俯身拿眼去看。徐子陵脑海中不由浮起荣姣姣美丽诱人的身段，风情万种的玉容，也大感香艳刺激。寇仲边看边打出手势，表示两人正互相为对方宽衣，还丢在地上。徐子陵可想见另一边的侯希白，亦正作壁后观。

两人倒在榻上的声音响起。寇仲坐直身体，凑到徐子陵耳旁道：“成功啦！”移到正中墙脚的方洞处，贴掌运劲，无声无息地把破壁吸起移开。

徐子陵低头瞧去，赫然见到被油布重重包裹的不死印卷，连着衣物弃在舱板上，离地洞只丈半许的距离。“砰砰！”子时终到，皇宫燃起两座鞭炮塔，迎接新一年的来临，响声传遍城内。寇仲心中叫妙，手上以撕下布条编成的绳子灵蛇般在内劲驱动下，探出洞外，朝目标延去。

寇仲在喜气洋洋的鞭炮声中，一觉醒来，窗外正下着毛毛春雪。想起昨夜侯希白把两截印卷合而为一的喜悦表情，心中大感欣慰。现在他们虽然奈何不了石之轩，却可从其他方面予这可怕的大敌各种影响和深远的打击。下一个就是“四川胖贾”安隆。只要杀死此人，石之轩将断去各方面的联系。

寇仲从床上弹起来，梳洗更衣后，随手把被人偷龙转凤的假井中月取下来，抽出一截只看半晌，叹一口气。对井中月他虽有着深厚的感情，但又心情矛盾，始终那是仇人萧铣赠他之物，拿在手上总有点不自在的感觉。唉！索性不问，就让井中月无疾而终。凭他现在的功力，什么刀来到他手上也可变成神兵利器。

来到大厅，喜庆满堂，沙家上下大小全聚在那里互相恭贺，大说好意头的话。寇仲的驾到更惹起全堂起哄，人人争相向他恭喜。

接过老爷子特大的红封包后，常何扯着他到一旁坐下说话道：“太子殿下对你昨晚的作法非常欣赏，此着确是高明，这么一来谁都晓得输的是那天策府的莫为，他的伤好了没有？”

寇仲倒没想过此点，记起尚秀芳的约会，说道：“我只是想医人吧！他的伤经小弟施针后已没有什么大碍，十来天当可复原。”

大少爷沙成功来道：“我们到明堂窝玩几手，应应春节。”

常何道：“待会我还要和莫兄去向太子拜年，晚一点才成。”又向寇仲问道：“莫兄爱入赌馆吗？”

寇仲一边心中叫苦，边应道：“只是闲来赌两手松弛一下而已！既然要去太子府拜年，不如早些去，我还要到上林苑为尚小姐治病，是昨晚约好的。”

“有客到！”三人暂停说话，往大门瞧去。只见娇俏可人的独孤凤巧笑倩兮地走进来，美目环视全厅，当目光落在寇仲身上时，忽然明亮起来，还展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这才朝坐在北端主位的沙老爷子和沙夫人走去。寇仲心中升起异样的感觉，一向爱看俊男的独孤凤，难道竟看上自己这丑陋的神医？

徐子陵和雷九指在崇贤里的落脚处悠闲地喝茶赏雪，心中一片平和。

雷九指道：“照你这么说，你们偷去阴癸派那批火器，定令她们阵脚大乱，须马上从其他地方补充火器。不过时间急迫，到什么地方找呢？”

徐子陵喝一口热茶，说道：“恐怕要婠婠肯说才晓得，但现在已可肯定他们的阴谋会在初四后发动，目标就是李世民。”

雷九指沉吟道：“若能趁他们发动偷袭的混乱时刻，我们乘机把宝藏运走，将更万无一失。”

徐子陵苦笑道：“问题是我们现在连宝藏的影子都沾不着半点边儿，假若宝藏的入口真在无漏寺内，情况就更糟糕。坦白说，就算我和寇仲联手，恐怕仍胜不过石之轩。他的不死印法根本不惧你人多。”

雷九指道：“定要想个什么办法把他引开。”

铜环叩门声响。两人面面相觑，谁会在新春节的清晨来找他们？

第六章 智者千虑

寇仲正要和常何入宫拜年，独孤凤从后赶来，向常何赔个罪，把寇仲请到一旁说话，说道：“莫先生果然医道如神，由昨天到现在，嬷嬷不知多么酣适，睡觉也没喘气。她说三十年来从未像昨晚的一觉睡至天明，所以特别嘱凤儿来请先生移驾，好让她能当面谢你。”

自知道无漏寺的可能性更大，寇仲对独孤阀的嫌疑府第兴趣相对下降，暗忖若治好尤楚红的哮喘病，这老恶妇不知变得如何厉害，干咳一声道：“凤姑娘不必客气，小人今天实在太忙，过两天有空，定会登门拜访老夫人和凤姑娘。”

独孤凤谅解地说道：“莫先生现在肯定是长安最忙的人。嘘！昨晚莫先生真神气，昂首阔步地走出来证明那叫莫为的家伙其实输了，对方还不敢不承认。你又大方为他疗伤，爹和哥他们都很赞赏你。”

寇仲有点招架不了她崇慕的目光，心想好的不灵坏的灵，若她真看上自己这“丑汉”，就麻烦透顶。尴尬地道：“我倒没想过要指证莫为那家伙是输家，只凭心中的感觉去行事。我要赶往皇宫去，过两天才给老夫人拜年。”

独孤凤甜笑道：“我刚从皇宫回来，昨晚我、淑妮和你们的五小姐闹了个通宵。今日是元旦贺朝，皇上在太极殿的龙座上，接受文武大臣、王公贵戚入内朝贺，宫内管弦齐奏，喜乐大作，旧朝杨广做皇帝时，也不外如是。”

幸好此时常何回来催驾，独孤凤依依不舍的放人。寇仲松一口气，坐上常何为他准备的马车。

常何笑道：“看来她对你有点意思哩！”

寇仲苦笑道：“她只是看上我的医术，无论家世、身份、才貌，小弟哪配得起她。”

常何正容道：“这我可不同意，现在只要你老哥肯点头，保证太医一职会落到你身上。这可是正三品的大官，与刘政会、温彦博等同级，一统天下后全国的大夫全是你属下。”

寇仲道：“我这人天生不爱做官，有什么比自由自在更写意。正为如此，所以这些高门大族出身的贵女，小弟实无福消受。”

常何笑道：“尚秀芳又如何？我和政会都觉得她对你与众不同。”

寇仲失笑道：“此事更不可说笑，她是天上的仙女，我这凡人怎敢妄想。”

蹄音响起，一骑从后追来，常何和寇仲愕然朝后望去。

来找他们的是侯希白，徐子陵和雷九指才知自己是大惊小怪。

侯希白满面春风的先向他们拜年，坐下道：“麻烦子陵扮回莫为，今日我刚到秦王府拜年，回程途中被胡小仙抓个正着，还迫我立即随她回明堂窝见‘大仙’胡佛，幸亏小弟应付女人算是颇有一手，但仍要费尽唇舌才得脱身，事后还要向卜杰等解释一番。”

徐子陵轻松写意的感觉立即一扫而空，问清楚情况后，说道：“你的不死印法练得如何？”

侯希白精神大振地说道：“石师果是不世奇才，竟能创出这般博大精深的功法，没有一年半载的时间，我怎练得出成绩来？现在我是囫囵吞枣地把全卷强记，然后把印卷烧成灰烬，好让杨虚彦永远得不着它。”

雷九指叹道：“那你昨晚肯定没睡过。”

侯希白洒然道：“少睡一晚半晚，算不上什么。”

徐子陵正容道：“侯兄可小心点，我们昨晚虽偷得干净利落，但肯定杨虚彦会猜到我们身上。且令师的反应颇难预料，若他决定毁掉侯兄，侯兄的处境将非常危险。”

侯希白苦笑道：“我早想过后果，却是别无选择，所以要把印卷毁去。除非石师不顾师门规矩，否则纵使小弟性命不保，杨虚彦仍失去了学不死印法的资格。”

雷九指忍不住问道：“令师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侯希白面容转暗，好半晌摇头道：“我实在弄不清楚。自小我就是个孤儿，由石师的一个仆人养大，石师每隔一段时间就来看我，传我各种技艺武功。有时他像个慈爱体贴得无微不至的慈父，有时却像个冷酷无情的陌生人。我不知该怎样去形容他才贴切。”

徐子陵断然道：“侯兄不如立即离开关中。”

侯希白一震道：“你肯定他会杀我？”

雷九指不解道：“只要石之轩看不穿小侯假扮莫为的身份，他仍该是安全的。”

徐子陵神色凝重地说道：“旁观者清，没有人比石之轩更清楚侯兄的底细，莫为来自巴蜀，兼又武技高强，终会引起他的怀疑。昨晚皇宫一战，于我们实有害无利。”

侯希白色变道：“现在我、子陵和少帅三人的命运已紧连在一起，只要有一人被看破，另两人将会受牵连。”

徐子陵微笑道：“所以我才要你一走了之，既可避免胡小仙的纠缠，又可令我们少去一个露出破绽的弱点，侯兄更可以潜心修炼不死印法，可说一举三得。”

侯希白沉吟半晌，俊容忽明忽暗，好一会才道：“子陵是否准备要和石师作正面的冲突？”

徐子陵叹道：“侯兄果然是明白人，为免侯兄左右为难，兼有其他方面的考虑，侯兄实应立即离开，此乃上上之策。”

侯希白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说道：“你们不惜一切的助我取得不死印卷，我却一走了之，若你们有什么事，我侯希白以后必会寝食难安。”

雷九指道：“我倒同意子陵的提议，这对两方面均有好处。至于他们两人，你更不用担心，什么场面情况他们不曾应付过？”

徐子陵不容他多想，说道：“侯兄立即回去，修书一封，大致说明自己是弓辰春而非莫为，因被胡小仙识破身份，兼昨晚一战受了内伤，故不辞而别等诸如此类的话。舞文弄墨，你当然比我在行。”

侯希白苦笑道：“小弟从未想过会结下生死相交的朋友，今天却交到三位。好吧！就依子陵所言。”

徐子陵微笑道：“这一招必大出石之轩和婠妖女等意料之外，我们也扳回一点上风。由现在开始我们要把主动掌握在手里，否则定是饮恨长安的结局。”

侯希白伸手和他相握，双目射出深刻的感情，说道：“保重！”言罢洒然而去。

常何定神一看，低呼道：“是秀宁公主的人。”

寇仲暗叫不妙，那人策马来到车旁，施礼后道：“秀宁公主今早上朝贺岁后，忽感不适，有劳莫先生入宫诊理。”

寇仲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自己错在昨晚太露形迹，这么大摇大摆地站在殿心与徐子陵同时亮相，熟悉自己的李秀宁当然可一眼看破，只好对常何苦笑道：“入宫后我们只好分道扬镳，更麻烦你向太子殿下替我赔个罪，我看过秀宁公主后，还要去见尚秀芳呢！”

徐子陵的雍秦重临东大寺旁的玉鹤庵，报上来意后被领到布置清淡简朴的迎客堂。他生性淡泊，酷爱自然，客堂除几椅外就只四面空壁，反令他有舒泰闲适的宁和感觉。

在宁静的心境里，他脑海中浮现出目前长安的形势。尤鸟倦的确没对他撒谎，祝玉妍、赵德言和石之轩正联手进行一个搞垮李世民的大阴谋，只要他们计划成功，如日中天的大唐国将四分五裂，由盛转衰。若他猜得不错，这阴谋的核心人物该是杨文干、杨虚彦和香玉山三人，密谋在李渊到终南山脚仁智宫举行一年一度的畋猎时，把李世民及他的手下一举歼灭，再控制李渊，逼他逊位予李建成。那时只要能架空李建成，大唐国便要落入杨文干和杨虚彦手上，等于旧隋杨姓余孽重新复辟。李世民和他手下一众天策府战将亲兵，乃身经百战的不败雄师，黑甲铁骑，更是名慑天下，战场可不比江湖上的打斗仇杀，讲求的是群体的力量，通过组织、训练、兵法、战阵、策略、指挥表现出来，不存侥幸。若正面硬战，杨文干一方就算人数多上数倍，也难以得逞，一旦让李世民方面动员大唐军，十个京兆联亦吃不完兜着走，所以杨文干只能觑其无备，以雷霆万钧之势，攻李世民一个措手不及。香玉山之所以参与其事，最重要是他乃连李世民都不晓得的外人，故能在天策府的监视网外行事。假若阴癸派那批在江南制造的精良火器落入他手上，在某一特定环境下，确能发挥难以想象的杀伤力。

至此豁然而通，为何属沈法兴的海沙帮肯供应火器给白清儿，皆因李世民已成其他割据群雄的头号大敌。香家由明转暗，似是为怕他和寇仲，事实上却暗中勾结魔门诸派，一方面继续为萧铣办事，另一方面则对付他们两个。他现在可肯定一旦知道宝藏所在，祝玉妍会倾尽全力杀死他们，以独吞宝藏，再利用宝藏内的财物兵器，助林士宏取得天下。

徐子陵有个感觉，就是石之轩早看穿侯希白的身份，甚至经过昨晚之事后，寇仲亦露出底儿，只是他没有告诉杨虚彦。凭石之轩的实力，觑准时机，肯定可将邪帝舍利从他们手上抢去。现今的形势对他和寇仲非常不利，一举一动，全在环伺群敌的监视下，而他们对杨公宝库仍全无头绪，所以须从被动争回主动，否则会处于一直挨打的劣势。想到这里，不由叹一口气，窗外细雪纷飞，平添新年度开始的一份莫名的惆怅。

师妃暄轻柔的声音响起道：“新年伊始，万象更新，一年之计在于春，子陵有什么新的大计呢？”

徐子陵朝入门处瞧去，立时呆了起来。

李秀宁所居的公主府“宜雨轩”位于西苑东，利用原本的自然环境建成一组园林院落，雅致清幽，与皇宫其他殿院相比，多出一份清新的气息。主建筑设在南端，北部叠湖设石山，其上架曲折小桥，人工湖来至厅堂处，转化为屈曲溪流，点缀以奇石。水流绕轩西侧流入轩南的扇形湖，造成湖水泊岸的荡漾效果，颇有原野意境，把水和建筑物的关系处理得异常出色，显是出于高手构思。不知是否这两天脑海中转动的尽是各类型建筑的图像，寇仲很自然地欣赏景物的关系和从而衍生的效果，津津入味。

步过小桥，穿过主轩，寇仲直入内院，登堂入室到达李秀宁闲人免进的香闺，心中百感交集。这些年来，他虽蓄意把爱念转移到宋玉致身上，但对李秀宁这位令他首次倾心爱慕的美女，仍是不能忘情。平时只是压制下去，见着她立即旧情翻涌，难以自已。李秀宁坐在卧室外进小厅堂一张卧椅上，见他进来，示意免去俗礼，命其他宫娥小婢离开。

寇仲傻兮兮的在她旁坐下，李秀宁叹道：“唉！真拿你这人没法。教人家怎办才好？”

寇仲当然明白她心情的矛盾。他寇仲已成李家的大敌，到长安更是图谋或能颠覆唐室的宝藏，李秀宁要告发他既不忍，为他隐瞒又对父兄有愧，左右为难处，可以想象。她头梳双螺髻，额前戴着珊瑚制成的精巧箍儿，身穿高领、湖水绿色透暗黄花纹的连身罗裙，外披御寒绵袍，华丽的衣饰不失其清丽脱俗的气质，看得寇仲怦然心动，又自卑更自苦。

李秀宁美目朝他瞧来，说道：“为何不说话？”

寇仲苦笑道：“公主不用为难，我们和令兄世民达成协议，我们助他渡过难关，他则不理会我们在长安的行动。当我真能把宝藏运走，他才会寻我晦气，这么说公主会不会心中好过点？”

李秀宁讶道：“什么难关？”

此时婢子的声音在门外道：“启禀宁公主，准驸马爷到。”

寇仲虎躯剧震，失声道：“准驸马爷？”

徐子陵是初次见到师妃暄恢复女儿身的打扮，更是首次见到她穿上灰白的出家人粗布麻衣。如云的秀发瀑布般随意地泻落肩膊后背，绝世玉容恬淡无波，朴素的布袍反衬得她丽质天生，完美无瑕。徐子陵心中一阵酸楚，肝肠欲断。师妃暄以这打扮模样来见他，正是向他宣示自己是个出家人，绝不会涉足男女情事。他忽然感到与她的交往，有如春梦秋云，最终只能在思念中追忆，不堪回首。

心中忽然涌起冲动，若现在一走了之，永远都不再见她，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她会难过吗？又或后悔？这冲动虽只能在脑海的幻想中出现，但想想已能为因她而来的卑苦得到报复快感，更可稍稍补偿他遭这般对待的失意。徐子陵忍受着贯袭心头的诸般感觉，然后猛吸一口气，把所有胡思乱想排出脑海之外，心头恢复止水的平静。就在这一刻，他暗下不移的决心，再不会对师妃暄有任何憧憬和妄念。

对方的反应，极可能是因自己改名“雍秦”而来，雷九指这回是害得他惨了，但也令他由此更明白师妃暄的心意。

师妃暄在他旁坐下，清冽的春风从沉静的院落透窗轻轻吹进来，带进雨雪的气味。青蓝的天空像是消失了，只能看到白茫茫的春雪，永无休止的飘降而下。

徐子陵目光投在靴尖处，平静地说道：“魔门三大巨头祝玉妍、石之轩和赵德言的确联合起来，密谋行刺秦王。”

师妃暄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淡淡地说道：“听说子陵昨天曾来找妃暄，并碰上秦王，谈过一会。”

徐子陵点头道：“这或者是老天爷的安排，令他能避过此劫。”

师妃暄皱眉道：“秦王为提防建成、元吉有不轨行为，一直非常小心，纵使偷袭，亦未必能奏效。宋金刚曾作尝试，结果仍是无功而返。”

徐子陵道：“这次的计划会更加周详，听说会用到大批火器，若再有适当时机配合，兼之秦王的注意力又只集中在长林军的动静上，说不定会阴沟翻船。”

师妃暄秀眉紧蹙起来，讶道：“李渊一向对兵器火器等管制极严，除非出于强抢，否则哪来大批火器？”

徐子陵道：“所以只要我们查到这批火器所在，可把整个阴谋揭破及摧毁，且由于此举与杨文干、杨虚彦及突厥人都有牵缠，李建成在不能卸责下，秦王或能因此名正言顺成为太子。”

师妃暄美目亮起来，微笑道：“子陵可否说得详细点呢？”

柴绍旋风般冲进来，寇仲知机退到一旁，心中委屈卑苦之情，确是如人寒天饮雪水，只有饮者晓得其中的滋味。

李秀宁没有猜到柴绍忽然闯到，体会到寇仲心中的感受，皱眉道：“你不是去天策府见秦王吗？”

柴绍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地说道：“听到公主贵体染恙，柴绍……”

李秀宁怕他识穿寇仲，打断他的话向寇仲道：“莫先生是大忙人，秀宁不敢浪费先生宝贵的时间。人来！替我送莫先生回去。”

柴绍俊目朝寇仲射来，说道：“让我送莫先生吧！”

寇仲忙道：“驸马爷不必客气，宁公主的病起因在过分焦虑，兼又旅途奔波，染了点风寒。驸马爷只要开解公主心中郁结，自会不药而愈。”

寇仲思想何等敏捷，猜到柴绍请缨送他是为私下探问李秀宁的病情，这方面他和李秀宁没有套过口供，倘事后柴绍拿来比对李秀宁的答话，肯定露出马脚，所以特别在李秀宁面前说出病况，不致露出破绽。

柴绍当然晓得李秀宁正为三位兄长的斗争心烦，故寇仲这随手拈来的病因绝对无懈可击。寇仲虽不喜欢柴绍的架子，却知柴绍对李秀宁的钟爱，确是发乎真心。

柴绍热情地说道：“让柴绍送先生到宫门吧！”寇仲只好答应。

事实上他该感谢柴绍中断他和李秀宁的谈话，因为不想看到她不开心的样子。但另一痛苦的收获就是李渊已正式为两人定下名分，他寇仲可以死心了。

今天会是他非常忙碌的一天。昨晚他和徐子陵因应最新的形势作好部署，今日会分头进行，然后再联手出击。见尚秀芳之前，他还要先找一个人，若此人肯与他们合作，势将胜算大增。

师妃暄听罢沉吟不语，美目闪耀智慧的采芒。

徐子陵忽然问道：“师小姐会不会出手对付敌人呢？”

师妃暄讶道：“子陵为何问得这么古怪？”

徐子陵把因师妃暄绝情的暗示而生的打击创伤深深埋藏，恢复一贯的从容潇洒。他对师妃暄从来没起过野心妄念，但双方间一直保持着某种若即若离的微妙关系，不过师妃暄的行动却把这美妙难言的关系一手捣破。

他微笑道：“师小姐除了曾因和氏璧刺过小弟几剑，就只有跟婠婠动手比拼过，故小弟有此一问。”

师妃暄莞尔道：“学剑就是用来降魔卫道，怎会不和人动手？妃暄只因背后有师门撑腰，江湖同道给足妃暄面子，所以没有动辄大兴干戈的情况。最微妙处是魔门和妃暄所代表的一方，存在着不成文的默契，就是婠婠才是妃暄的对手。假若有人破坏这种平衡，将会惹起佛道两门和魔门的轩然大波。”

徐子陵道：“这么说，师小姐是不宜出手对付魔门的人哩？”

师妃暄秀眸深深地凝望着他，说道：“你们想对付谁？”

徐子陵若无其事地说道：“石之轩！”

以师妃暄的修养，亦娇躯微颤，说道：“你晓得他在哪里吗？”

徐子陵道：“我可以说出来，但小姐必须为我们保守秘密。”

师妃暄紧盯着他，轻摇螓首道：“为何你两人总可能人之所不能，妃暄动用了手上所有筹码，对石之轩的行踪仍是全无头绪，你们却像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找出来。”

徐子陵道：“这或者是天意，无漏寺的主持就是石之轩的化身。”

师妃暄愕然道：“竟有此事？无漏寺主持大智圣僧乃著名有德行的人，大部分时间都闭关修行，罕与外人接触。唉！这确是隐蔽行藏的妙法。你们是怎样查出来的？”

徐子陵解释后，师妃暄才知他扮岳山时曾和石之轩交过手，不解道：“你两人在知道石之轩的实力后，仍有信心去对付他吗？”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这事迟早都会发生，问题是由哪一方主动出手，我本想邀小姐参与，但听小姐刚才的话，显然并不适宜。”

师妃暄玉容恢复平静，望着窗外密密的雪点，柔声道：“道穷则变，变则通。佛家讲清静无为，魔门则专走极端，石之轩把两种有若南辕北辙的思想哲论，合而为一衍成不死印法，死生交换互替，无论敌手如何高强，他总能把对方的力量全部或部分转化为自己的力量，利己损人，故似能立于不败之地。直到今天，我们虽殚精竭虑，仍未寻得有效克制他的方法。希望你们能再创奇迹，为世除害。”

徐子陵心忖自己和寇仲也从过去的战斗经验悟得借力卸劲的功法，只是和石之轩相比之下变得微不足道而已。问道：“石之轩曾因贵斋碧秀心前辈而生出破绽，究竟是什么破绽，你们又为何能够知道？”

师妃暄正容道：“我要说的是一向秘而不宣的事，‘散真人’宁道奇曾先后三次与石之轩交手，之前两次都是两败俱伤，但最后一次交手发生在石之轩与秀心师叔相好后，石之轩却落荒败逃，回去后就写下不死印卷，间接害死秀心师叔。石之轩自此销声匿迹，到现在才再现魔踪。”

徐子陵恍然道：“原来如此，那你们是推测出来的？”

师妃暄叹道：“我不是想长石之轩的志气，你们对付石之轩之举，必须三思而行。石之轩脾性古怪，一旦激起凶性，会不顾一切置你们于死地。”

徐子陵冷哼道：“彼此！彼此！只要他是人，就有被杀死的可能性。我现在还要去见秦王，师小姐可否负责查探那批火器的来龙去脉，对阴癸派的事，小姐该比秦王更有办法。”

师妃暄叹一口气，秀眸射出徐子陵难以明白又看得怦然心动的深刻感情，点头道：“这事交由我办，子陵要小心些哩！”

波斯胡寺位于朱雀大街之西，清明渠东的崇德里内，由于其形象独特，隔远就可见到胡寺菇状的大圆塔尖顶耸峙在附近民房之上。崇德里的布局亦与其他里坊不同，以纵横道路形成方格网络的格局不变，但在贯通东西、南北两里门的两条主干街道的交叉处却开设圆形广场，波斯胡寺矗立于广场之北，成为整个里坊的焦点，也增添长安的国际色彩。寇仲冒着飘飞的雨雪，换上满脸络腮胡子的面具，把特制的锦袍反过另一面来穿，直闯波斯寺。

昨晚徐子陵偷听安隆和杨虚彦的密话，得到很多珍贵的消息。其中之一关于云帅。这西突厥的国师高手，杂在一群胡商中，混入长安，之后不知所踪。由于云帅已成石之轩的死敌，所以安隆大为紧张，更怕云帅来寻他晦气，所以立即通知石之轩。石之轩则教安隆去找杨虚彦，着他利用李建成的力量把云帅除掉。值此风云险恶之秋，邪帝舍利当然比云帅的生死更为重要，石之轩不愿出面是可以理解的。

广场上满是嬉玩的儿童，雨雪并不能减低他们的兴致，鞭炮响个不绝，人人穿上新衣，碰面只说吉祥的话，一片新年佳节喜气洋洋的气氛。胡寺中门大开，不断有高鼻深目，一看便知是胡人的到寺内做礼拜。到达石阶下，寇仲心叫一声“老天爷保佑”，先脱掉假面具，才登阶入堂。

寺堂入门处是个迎客间，摆满靴鞋，入寺拜神者均须赤足，寇仲正要入乡随俗，一名胡人迎上来道：“这位仁兄，是否第一次来？”他的汉语字正腔圆，当是长期在此定居。

寇仲目光扫进堂内，只见四列共十二根大圆柱分左右撑起殿堂高广的空间，正在里面伏地膜拜的近百名波斯胡人在对比下变得异常藐小。

寇仲把心一横，扯着他到一边低声道：“我确是第一次来，为的是要找一位朋友。我和他在南阳失散后，失去联络。”

那人露出提防戒备的神色，说道：“你的朋友高姓大名？”

寇仲把声音压得更低，说道：“他是你的族人，又是西突厥的国帅。”

那人猛地一震，双目精光大盛，往他瞧来。

寇仲反松一口气，知他如此反应，皆因是晓得云帅的事，微笑道：“麻烦你告诉云国师，就说寇仲有急事见他好了！”

他是不能不亮出身份，更没充裕时间用别法寻他，只好来个开门见山式的求见。若这注押错，无论什么情况，只要他能脱身，仍可摇身一变成其丑神医，谁也揪不着他半点楼子。

那人犹豫片晌，终点头道：“你在这里稍等一会，千万不要乱走。”言罢入殿去了。

徐子陵先与李靖碰头，再在他安排下入宫见李世民。在密室中，李世民和李靖听罢徐子陵的话，露出凝重的神色。

徐子陵道：“在一般的情况下，魔门三大巨头绝不会携手合作，可见世民兄令他们万分戒惧，怕一旦让你得到天下，魔门将永无天日，沉沦不起！对他们来说，天下是愈乱愈好。”

李世民点头道：“我是佛道两门支持的人，他们当然不愿见我得势。”又沉吟道：“照子陵看，我两位兄弟是否参与这行动？”

徐子陵摇头道：“该没有直接的关系，会不会暗中支持则很难说。杨文干始终是他们的人，他们怎都脱不掉包庇叛党的责任。”

李靖沉声道：“我不信太子殿下对此事一无所知。”转向徐子陵道：“香玉山这小贼自动送上门来，我们要教他来得去不得。”

徐子陵道：“此事尚须从长计议，我和寇仲认为一刀把他干掉太便宜他了。对这种干尽伤天害理勾当的邪恶家族，我们定要将他们连根拔起，使他们难再作恶。”

李世民欣然道：“理该如此。”旋即道：“莫神医是不是寇仲？”

徐子陵苦笑道：“终瞒不过秦王。”

李世民笑道：“连这都看不出，我李世民要栽到家啦！寇仲确是好汉子，王兄虽逼他来陷害我，想他诬指我下毒害张婕妤，他仍不肯就范。请告诉他我李世民非常感激。”

徐子陵愕然道：“秦王竟晓得此事？”

李世民淡淡地说道：“他们在我天策府内布有内奸，我李世民当然懂得回敬。唉！想不到关外是战场，关内则是另一个战场。军情第一，谁都不能怪谁。”

李靖道：“既知道叛贼准备在终南山春猎时发动攻击，我们该如何应付？”

李世民道：“什么事也不要做，以免打草惊蛇，我们只须全力找出那批火器，再来个人赃并获，便可奏请父皇发兵，把叛逆一并铲除。”

徐子陵心中佩服，这确是上上之策。

李世民忽又露出伤感的神色，叹道：“与子陵和仲少的合作，确是人生快事。你们对我是有恩有义，想到他日此情难再，岂能无憾。”

徐子陵道：“世事的发展，往往出人意表，秦王最要紧理好迫在眼前的事，其他的，明天再想吧！”

那人回到寇仲身边，低声道：“少帅请随我来。”

寇仲随他从一侧绕到殿堂后的院落，那人落后少许，说道：”这两天不时有陌生人来探头探脑，所以我们特别小心。幸好帅爷吩咐过，只会见少帅和徐爷两人，否则我怎敢为你通传。”

寇仲心中暗赞云帅英明神武，问道：“老兄高姓大名。”

那人答道：“我的名字很长，简单些叫我他拿吧！帅爷是我的主子。”

再穿过一道长廊，他拿领他到一间充满异国情调，地板铺上一块波斯地毡的小厅堂坐下，说道：“帅爷立即会来，我还要到外殿打点！”寇仲连忙道谢。

他临去时顺手掩门，寇仲环目一看，这小厅堂除进来的门外，竟没有半扇窗子，却没有不通气的感觉，原来在离地两丈许处开有一排三个透气孔。无论四壁和天花板，都非常坚固，即使以寇仲的功力，也自问没法破壁而出，颇有点进入囚室的感受。忽然他心中生出很不妥当的感觉，照道理云帅不该在这种若被人守着门口，便插翼难飞的地方见他。要知东突厥凭着与李建成的关系，在长安势力极大，云帅与他和徐子陵处境相同，一个不小心，就要吃不完兜着走。另一疑点更从心中升起，照道理安隆昨天才去通知杨虚彦，而他拿却说这两天都有人来探头探脑，实于理不合。寇仲想到这里，清醒过来，从座位弹起，往门口扑去。

从空中落下着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寇仲大叫中计，双拳齐出，猛轰门上，木屑往外激溅四射，寇仲如飞掠出，正好落在敌人重围之内。

在电光石火的高速下，寇仲以空手硬挡可达志迎面劈来的三刀。双方都知道，若可达志被迫退开，寇仲将趁敌方阵脚未稳之际，硬闯突围。在今天万民同庆，街上人车争路相互拜年之际，寇仲只要溜到街上，凭他高明的身法，要撇下追踪者实是易如反掌，何况他在逃亡这一门功夫上经验之丰，只徐子陵一人可堪比拟。但假如寇仲被逼返厅内，立成困兽之斗，待长林军的好手大批赶至，任他寇仲英雄盖世，武功了得，势将插翼难飞。寇仲心中庆幸醒觉得早，否则到敌人重重布妥包围后，再蜂涌而入，他尚以为云帅大驾光临时，就返魂乏术。同时心中又大骂自己愚笨，杨虚彦绝非好惹的人，失去印卷自是怒火中烧，更会猜到寇仲和徐子陵偷听到他和安隆的话，遂知会李建成，布下陷阱待他今早前来上钩。

寇仲撮指成刀，当作井中月般朝前疾劈，一时劲气横空，可达志虽一刀比一刀刁钻，一刀比一刀强劲，仍不能逼退他半步。寇仲终于正面对上这与跋锋寒齐名的高手，领教到他的厉害。空中充满细碎的旋劲，像风沙般向他狂吹猛打，而他的螺旋劲，在要攻入对方经脉前早被他贯注刀上的真气化去。寇仲不能逾越雷池半步，可达志亦无法将他逼回厅内。长廊在左右延展开去，左边是通往波斯胡寺的后门，右边是通到正庙大殿的来路，有盖的长廊外是侧园。草树铺满白雪，雪花仍不断飘下，只要能抢出长廊，越过三丈许的侧园，就是胡寺高达三丈的外院墙，那代表着决定寇仲生死的界线。

可达志等显是来得非常匆忙，他与寇仲正面火并之际，尔文焕、乔公山、卫家青和十多名长林军中的突厥及汉人高手才从外院墙跃下，扇形般从可达志身后围上来。与可达志先后脚到达的是令寇仲非常顾忌的长林军中坚人物薛万彻，还有李建成另一名心腹手下冯立本。薛万彻的兵器是根齐眉铜棍，冯立本用剑，两人分由两侧扑来，务要把寇仲逼回厅内。可以想象这只是围剿他的先头部队，大批长林军的精锐，正全速赶来，能否立即突围，将决定他未来的命运。

薛万彻的铜棍化成漫天芒影，铺天盖地的从左方攻来，看似杂乱无章，但乱中隐见章法，达到化繁为简的大家境界，对他构成仅次于可达志之下的威胁。冯立本虽是一等一的好手，但明显逊于可达志和薛万彻，可是在寇仲难以兼顾的情况下，他疾刺寇仲右胁变化丛生，随时能改变攻击角度的一剑，亦令寇仲非常头痛。出奇地见不到杨虚彦，若再加上他，寇仲再多生出一双手也要应付不来。寇仲暴喝一声，大笑道：“好刀法！”底下一脚飞出，竟似对薛万彻的铜棍和冯立本的剑毫不理会。

高手相争，知敌为要，所谓人的名儿，树的影子。可达志虽是心高气傲，不把长安汉人高手放在眼里，但遇上名震天下如寇仲者，也不敢怠慢，估计他只有腾空而上，直抵离地足有二丈多高的长廊顶，才有希望避过三方面来的攻击，然后将是完全处于挨揍的劣境，直至受伤被擒。另一方法就是退返小厅内，再死守门边，以拖延时间。可达志自问换成寇仲，亦惟此二途可选，所以狂沙刀改劈为搠，直捣寇仲胸口，同时催发狂沙劲，狂沙刀像突然延长，芒光透锋而出，凌厉至极点，摆明是欺寇仲只能以空手格挡。哪知寇仲竟一脚踢出，一副同归于尽的格局，假如刀势不改，可达志击中寇仲胸口之时，下阴也要给对方踢中，大家一起归西。可达志已占在上风，岂肯与他同告完蛋，往后稍移，拖刀削往寇仲脚尖，威势丝毫不减，仍是挡着寇仲前闯之路，一攻一守，出色得无懈可击。

在这眨眼工夫间，乔公山、尔文焕、“剑郎君”卫家青等一众较突出的长林军好手共十七个人，正从外墙一方掠来，半月形地把离寺之路完全封闭。寇仲哈哈一笑，大有一往无回的一脚忽然收回，改向冯立本身侧踢去，取的是对方小腿上三寸下三寸的紧要部位。对方若给他踢中，虽不会掉命，但保证以后再不能用两条腿来走路。可达志三人大吃一惊，始知寇仲确是名不虚传。要知可达志之所以变招，是晓得寇仲这一脚乃全力踢出，就像一个人向前拼命疾冲，一时间绝对难以停下。岂知寇仲有急换劲气的独家本领，不但把前踢改为侧蹴，还如行云流水般改攻另一敌手，他们怎不大感意外。冯立本肯定自己的剑再稍为前刺便可洞穿寇仲右胁，但对方陷身绝局下出此奇招，他怎舍得赔上一条有用的健全腿子，忙化攻为守，学可达志般运剑下削。可达志眼力最高明，心叫不妙，狂喝一声，运刀横削，已是迟了一步。

薛万彻收掉百千棍影，化为一棍，往寇仲斜挑，忽然棍锋前现出寇仲的掌心，不由心中大喜，暗忖你若匆匆以肉掌硬挡我这雷霆万钧的一击，纵能暂时过关，但必被完全牵制，再无余力去应付可达志的刀、冯立本的剑。棍掌相触，薛万彻立即催劲，同时大吃一惊。他不但感觉不到丝毫反震之力，竟似击在凌空之处，寇仲以等同他棍速的惊人高速往后收掌，而他的真气却如一泻不可收拾的洪流般被他以奇异的手法吸纳过去。那感觉就像把棍往一个内陷的劲力场投去。薛万彻做梦也未想过寇仲会以这种至高明的怪异手法化去他必杀的一棍，当机立断，立即收棍。寇仲哈哈一笑，往侧抛飞，肩头硬撞向右方冯立本的胸口，刚好避过可达志削来的一刀。

表面看，谁都以为寇仲是抵不住薛万彻这凌厉的一棍，只有可达志和薛万彻看出情况的不妙。冯立本由于处身角度关系，亦误以为寇仲挨不起薛万彻的一击，向他撞来，改下削为上挑，划向寇仲撞来的肩侧。寇仲一个旋身，百忙中先往可达志虚劈一掌，阻止他变招杀来，另一手闪电劈出，正中冯立本剑锋。掌剑交击，“喀哧”一声，长剑寸寸碎裂，冯立本喷血抛跌。

寇仲施尽浑身解数，先后愚敌，终借得薛万彻部分功力，再挑选敌方最弱的一环，一举破敌，攻出一个逃生的缺口。寇仲再一声长笑，贴墙沿廊从仰地受伤的冯立本上方掠过，流星般向正殿投去。可达志狂喝一声，箭般追前。

寇仲刚离开长廊，一个声音从上传下来，叫道：“随我来！”

寇仲定睛一看，赫然是云帅，哪敢迟疑，追在他背后，翻上寺顶，随云帅亡命逃去。

徐子陵回到雷九指的巢穴，后者正和高占道在说话。

高占道见到徐子陵，说道：“幸不辱命，凭着侯爷画的肖像，查到‘四川胖贾’安隆，每天黄昏时分都去光顾北里的乐泉馆澡堂。”

徐子陵道：“他是否单身去光顾澡堂？”

高占道道：“是的！”

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卷粗略的澡堂形势图，摊开在桌面道：“乐泉馆有四个大池，十二个小池，安隆多光顾大池，不知是否因他喜欢热闹。他出手阔绰，在那里的伙计和推拿的都视他为贵客。”

雷九指皱眉道：“占道打听得这么详细，会不会打草惊蛇？”

高占道微笑道：“雷爷放心，我们是这里的地头蛇，绝不会漏出半点尾巴。”

雷九指道：“子陵打算怎样对付他？”

徐子陵道：“安隆乃‘邪道八大高手’中的厉害人物，若蓄意逃走，要杀他颇不容易。幸好澡堂是个固定的环境，只要我们计划周详，又觑准时机，一上场就全力出手，务要将他杀死，成功的机会很大。”

高占道道：“陵爷准备何时动手？”

徐子陵道：“事不宜迟，我们今晚动手，少了安隆这得力的帮手，石之轩定要阵脚大乱，我们始有可乘之机。”

接着向高占道道：“由现在起，占道你立即着所有兄弟依计划化整为零，全体销声匿迹，静候下一步的指令。”

高占道道：“我这就回去安排。事实上我们早躲藏起来，陵爷既有此意，我更会把大部分人撤出长安，又或藏身船上，可攻可守。”又道：“安隆的事，需不需要我们策应？”

徐子陵摇头道：“人多反误事，安隆由我和少帅去处理。”

高占道去后，雷九指道：“刚才杨文干的女人派人到店中传话，着你今晚到明堂窝见她。”

徐子陵皱眉道：“这虹夫人真麻烦，我哪有空去敷衍她？”

雷九指讶道：“她背后肯定有杨文干在指示，值此风头火势的时候，事情更不简单，你没兴趣查探个究竟吗？”

徐子陵心中同意，虹夫人该不会是僱用他去骗钱那么简单，不过他也的确没有心情在赌桌上骗人。

雷九指叹道：“好吧！不要理她好啦！”

徐子陵欣然道：“这才是嘛！”

雷九指道：“趁着佳节当头，我们又财力雄厚，今天依然到六福赌馆发财，看看池生春是否耐得住性子不出来干涉。”

徐子陵苦笑道：“最怕惹出香玉山，他对我这么熟悉，说不定可看穿我的伪装。”

雷九指笑道：“陵爷可以放心，正因他对你太熟悉，自以为晓得你不懂赌术，所以更猜不到你就是徐子陵。”

徐子陵心知在这事上拗不过他，只好屈服，说道：“雷老爷有命，小弟怎敢不从。”

雷九指双目立时亮起来，说道：“今天我们要改变策略，狠狠赢他一大笔，你亦可以此为借口，不赴虹夫人之约。你是职业赌徒，既已赢得盆满鉢满，自应收手离场，对吧？”

徐子陵无奈地说道：“对极了！”

清明渠西的一座小院落里，云帅招呼寇仲在厅堂坐下，笑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是贵国流行的至理名言。只要细心想想，该知道我不会让长安的族人晓得我身在此处。不过安隆也算非常本事，连我化身为东来贸易的大食客商，亦瞒不过他。”

寇仲苦笑摇头，说道：“我是低估了杨虚彦，真奇怪，照道理他没有理由不来的。”

云帅道：“有什么理由他非来不可？”

寇仲道：“因为我昨晚偷去他非常重要的一样东西，可能令他永远不能窥得他师傅石之轩的不死印法。”

云帅一呆道：“杨虚彦竟是石之轩的徒弟？”

寇仲略作解释后，说道：“杨虚彦恨不得要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此计又是他想出来的，你说他是否该来呢？”

云帅微笑道：“他的确来了，还伏在庙顶高处准备偷袭少帅，只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反被我从背后偷袭。不过他的身手的确敏捷过人，当时我有十分把握可制他于死，但仍给他避过。此人确是少帅的劲敌。”

寇仲暗叫侥幸，说道：“国师是否忍不住要到自己的寺庙拜神，怎会这么巧碰上的？”

云帅叹道：“人离乡久了，很易生出感触。见到长安举城庆祝新春，我也勾起乡思，自然而然就在寺院附近徘徊，见到大批人马声势汹汹的杀到，方晓得是你出事。”

寇仲再次道谢，顺带问起分手后的情况。

云帅双目射出浓烈的杀气，语气却异常平静，轻描淡写地说道：“自石之轩突施暗袭，我晓得自己是他的目标，更知你们拦不住他，所以功力稍复后，我跃上道旁一棵大树上，躲在那里，任得马车离开。”

寇仲呆了一呆，欲言又止。

云帅淡淡地说道：“事非得已，我能留得性命，才有机会为他们报仇。”

寇仲还有什么话可以说的，只能期望谢显庭两人吉人天相。一是石之轩追不上他们的马车，又或不屑杀死他们。

寇仲很想探询他和朱粲的关系，却感不宜启齿，改口问道：“国师为何要到长安来？”

云帅沉吟片刻，说道：“我来是要看中原的形势，我们西突厥和东突厥连年交战，虽说互有胜负，事实上我们正处于下风。贵国若能从乱归治，天下一统，首要之务当然是要对付颉利，那我们目标既同，当然有合作的可能性。”

寇仲苦笑道：“国师到长安来，显然认定唐室最有机会统一天下，对吗？”

云帅叹道：“我本来也这么想，但一看长安派系纷繁，秦王府和太子府势不两立，以致坐失东攻洛阳的良机，任由王世充收拾李密的残余，禁不住为李家担心。若被颉利的魔爪乘机侵进来，中原危矣。”

寇仲欣然道：“既知道国师潜来长安的原因，说不定我们可再成战友，应付大敌。”

云帅皱眉道：“你是否指石之轩？”

寇仲道：“不但指石之轩，还有祝玉妍和赵德言，这三人正携手合作，进行一个对付秦王李世民的阴谋。”

云帅大讶道：“李世民不也是你的敌人吗？少帅何不坐山观虎斗，并趁机取走杨公宝库内的兵器财物？”

寇仲叹道：“此事一言难尽，暂时我与李世民是伙伴的关系，若让颉利侵进来，谁都要吃不完兜着走。”

云帅定神瞧他一会后，哑然失笑道：“我虽然仍不太了解你，你的行事作风更不对我的脾胃，但出奇地我却很欣赏你。合作之事可从长计议，少帅可否先安排我见秦王一面？”

寇仲欣然道：“这等小事都办不到，还怎谈合作？我现在立刻去办，黄昏前可给国师一个肯定的回复。”

心中想到实不宜久留，还要迅速去见尚秀芳，令人错觉他离开皇宫后，就到上林苑为这绝世美人“治病”。

北里平时是人多热闹，今天更挤得水泄不通，两个赌场都有人在大门控制人流，出一个才放一个入，一任大排长龙。连雷九指这个视赌场如家的人亦要望门兴叹而却步。

徐子陵反高兴起来，扯着雷九指回头就走，笑道：“人人争着来发财，事实上发财的只是赌馆的场主馆主，我们不如四处逛逛，然后再到福聚楼看看雪粉飘飞下跃马桥的美景。”

雷九指道：“这几天所有菜馆酒家停止营业，只有青楼赌馆仍然开门做生意，没地方去的人均挤到这些处所来，故门庭若市。”

徐子陵领着他沿永安渠南行，轻松地说道：“不要再舌粲莲花着我到赌场门口冒雪轮候，寺院该是开放吧？”

雷九指愕然道：“你想到无漏寺吗？不怕引起石之轩的警觉？”

徐子陵道：“石之轩乃闭关清修的圣僧，哪有空闲四处人盯人的巡逻搜索，何况寺院内必然人山人海，我们趁乱入寺，幸运的或可发现宝藏入口，我们更能就即将发生的事作出配合安排。”

雷九指大讶道：“我还以为你是希望小仲找不到宝藏，死心塌地的不再去争天下，为何忽然变得如此热心？”

徐子陵浅叹道：“假设在尽力下仍找不到宝库，我才可劝他罢手。何况我曾答应过他会全力寻宝，答应的事就该尽力去做。”

无漏寺出现前方，果然是人来人往，雨雪丝毫不影响拜神祈福者的热情。

雷九指道：“来参神拜佛的多是上年纪的善信，不知是否人愈接近死亡，愈希望死后还存在另一天地，把生命延续下去。”

徐子陵想不到雷九指忽然有这么一番深具哲理的话，回应道：“人会随着自身的经验见闻，随岁月加深对生命的体会。像寇仲便说他以前从不相信有命中注定这回事，但经历种种情事后，隐然感到所有事情都有一对命运之手在作出安排，遂渐生出另一番看法。”

雷九指笑道：“子陵相信命运吗？”

徐子陵仰首任由雪粉飘降脸上，说道：“我不知道。”

不由浮现起今早师妃暄的尼衣，心中一阵酸楚。命运究竟会作出怎样的安排？

尚秀芳的临时居亭位于上林苑西的一座独立四合院内，寇仲匆匆而来，在引领下于西厢见到这以色艺名播天下的美女。伊人正对琴安坐，调拨丝弦，面对窗外园中融融密密漫空飘舞的雪粉。厢厅内点燃炉火，温暖如春。不知是否下人都到街上趁热闹，除两名侍婢外，不见有其他人。

小婢关门后离开，合院寂静无声，一片宁洽，只有鞭炮声偶然从远方传来，似在提醒他们今天是元旦的大好日子，却属于另一世界发生的事物。

尚秀芳柔声道：“到秀芳身旁坐下好吗？”

寇仲搬起一张凳子，到她身侧稍后处乖乖坐下。

“叮叮咚咚！”“仙翁”之音连串响起。尚秀芳一边调音，一边随意弹出段段音符，虽是即兴之作，但无不旋律优美。突然这才女把本是断断续续的音符，像句子串连成文章般化作美丽的乐谱，充满伤感枯涩但又令人耽溺陶醉的曲调，似在温柔地挖掘着每个人内心至深处的感情。寇仲嗅着她迷人的芬香，看着她雪白如葱的指尖在七条琴弦上按、捺、揉、拨，一时心神皆醉。刚才于波斯胡寺险死还生的恶斗，就似发生在另一轮回，遥不可触且被淡忘。一曲既罢，寇仲仍是茫然不能自已。

尚秀芳凝望着窗外的雪景，柔声道：“你终于来啦！”

寇仲心中涌起莫以名之的感觉，虽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像她的琴音般，诉说了千言万语，内中蕴含着无尽的失落、惊喜、期待、企盼。

寇仲干咳一声，瞧着她侧脸优美起伏的轮廓线条，晶莹如玉，白里透红的娇嫩脸肌，闪闪生辉、深邃不可测的秀眸，有点不知说什么才好地说道：“秀芳小姐今天该很忙才对，为何却一个人在这里弹琴自娱？”

尚秀芳悠然道：“秀芳是谢绝一切访客，因为今天正是亡母的忌辰。”

寇仲听得大为错愕，既是如此，为何独要嘱自己今天来见她？

尚秀芳别头往他瞧来，淡淡地说道：“除了争霸天下外，究竟还有没有别的事物令少帅动心？”

寇仲想起宋玉致，心里暗自警惕，苦笑道：“小姐可试问秦王同一问题，恐怕答案如出一辙，任何人一旦被卷进这旋涡里，不单难以脱身，更遑论追求其他事物。”

尚秀芳“噗嗤”一声娇笑道：“说谎！”

她的神态表情，透出一种少女纯真坦白的娇羞味道，看得寇仲怦然心动，尴尬地道：“小姐真厉害，竟然连谎话都让你听破。”

尚秀芳兴致盎然地说道：“有你和人家说话解闷真好，换成别人，必千方百计解释圆谎。唔！你这张脸孔也不错哩！”

寇仲愕然道：“这是第一次有人称赞我的假面孔。”不由想起独孤凤对他“另眼相看”的神态，心忖这又是另一句谎话。

这次尚秀芳倒没识破，回望窗外景致，淡然道：“少帅是不是害怕见到秀芳？”

寇仲不忍再骗她，坦然道：“天下谁家男子不想亲近小姐，寇仲只因分身不暇，那回在洛阳才失约而已吧！请小姐恕罪。”

尚秀芳摇头道：“我不是单独指那件事，而是就整体的事说。女儿家的感觉非常厉害，又不会像男儿般总以为每个女子都对他有意。在一些细微的表情和反应中，男儿很易泄露出心中的秘密。”

寇仲欲辩无从，苦笑道：“小弟想不相信也不行。只见过几次面，又没有深谈，可是小姐对我的认识了解，像比小弟自己更为清楚似的。”

尚秀芳美眸再往他飘来，这侧眸一瞥确是媚态横生，风情万种，最厉害是她双眸具有勾魂摄魄的魅力，瞧得寇仲心中剧荡，差点给她把魂魄勾去。他是见惯美女的人，但比起尚秀芳，都欠缺了那种媚在骨子里的动人风情。只有淡雅如仙的师妃暄，足可与她分庭抗礼。但后者当然不会用尚秀芳那种迷死人的眼神去瞧人。

尚秀芳甜甜一笑，柔情似水地说道：“少帅明白吗？”

寇仲一呆道：“明白什么？”

尚秀芳低首嗔骂道：“呆子！”

“叮叮咚咚！”这动人美女的纤长柔荑又在琴弦抚动，弹奏出一段轻松愉快的调子，就算最愚蠢的鲁男子亦知她因有寇仲在旁相陪而欣悦。寇仲头皮发麻的憬然而悟。刚才尚秀芳说过可从男儿的表情神态，捕捉对方心意。现在自己对她的“献媚”竟懵然不知，自该给她骂作呆子。唉！怎办才好？

他的初恋对象是李秀宁，认识宋玉致后，逐渐把爱意转移到她身上，可是眼前的美女又是如此惹人怜爱，伤她的心实是非常残酷的事。虽说男人三妻四妾乃等闲事，可是自己却从没有广纳妻妾的念头，觉得只能把爱集中在一位女子身上，滥情实非他负担得起。而且他矢志要一统天下，根本没有闲情去顾及男女之私，牵肠挂肚是个最难挨的思想包袱。

尚秀芳停止抚琴，余音仍萦绕不去。这美女微微一笑，轻轻道：“少帅心内想些什么呢？”

寇仲苦涩地笑道：“秀芳小姐这回看不透吗？”

尚秀芳柔声道：“英雄俊杰总是别有怀抱，今天请得少帅大驾光临，秀芳非常感激。”

寇仲怕她继续说下去，岔开话题道：“那晚李建成请客，你好像尚未看破我是寇仲，为何忽然又会知道？”

尚秀芳道：“离别时你瞥我那一眼，泄漏出你的身份，所以人家说，秘密是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

寇仲叹道：“现在我真有点害怕你了！”

尚秀芳朝他瞧来，美眸深注地说道：“不用害怕，秀芳已很清楚少帅的心意。”

寇仲心中一热，冲口而出道：“不！”话出口才知后悔。

徐子陵和雷九指在挤满人潮的寺院来回走了十多次，踏遍每一个角落，仍对可能存在的入口毫无头绪。趁寺内僧人忙着招待善信，他们潜入他们的居室搜索，结果仍是一无所获。两人在后园龟池旁的小亭坐下。

雷九指道：“我们连藏经阁都偷进去看过，肯定没有任何入口，现在只剩下长年关闭的方丈堂，要不要冒险一试？”

徐子陵摇头道：“太危险啦！石之轩有五成机会在里面坐关，留待今晚再说。”

雷九指一震道：“你们真的准备今晚动手吗！石之轩绝不好惹。”

徐子陵长身而起道：“走吧！见到寇仲再说。”

第七章 如履薄冰

徐子陵在侯希白的秘巢见到寇仲，后者神色复杂，双眉紧蹙。

寇仲勉强提起精神，问道：“雷大哥呢？”

徐子陵在他旁坐下道：“他去查探杨文干和虹夫人的事，你发生什么事？”

寇仲道：“发生的事可多着哩！我到波斯寺找云帅，岂知却落入杨虚彦精心布下的陷阱，幸好他想不到我这么容易上当，大家都在措手不及下，让我占上便宜，还联络到云帅。”再一番解释后，说道：“云帅想见李世民，我答应在今天黄昏前给他一个答案，你可否作出安排？”

徐子陵道：“这个没有问题。既然没有泄露身份，为何你却像斗败公鸡的可怜样子？”

寇仲叹道：“我现在方知选择是要付出代价的，当你只能作出一个选择，那种感觉实在不好受，唉！”

徐子陵听得一头雾水，不解道：“你在说什么？”

寇仲苦笑道：“我确是胡言乱语，且是辞不达意。因为问题不在作出选择上，而是人乃充满感情的生物，会受感情的困扰，更会受不住诱惑。”

徐子陵明白过来，皱眉道：“你和尚秀芳间发生什么事？”

寇仲道：“暂时仍未算有什么事，只是留下一条尾巴。问题是她摆明对我有点意思，我却不忍拒绝。坦白说，她的确非常迷人。”

徐子陵记起昨晚红拂女说过尚秀芳“心有所属”的事，暗忖难道尚才女的“长相思，长相忆”就是为寇仲写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寇仲，他是个把事业放在第一位的人。和他有关系的四个美女，对李秀宁是一见钟情，结果亦最凄惨！将来还大有可能变为敌人。对宋玉致则是始于七分功利，三分爱慕，然后渐生情愫。至于与他有肉体关系的云玉真和董淑妮，后者纯是在血气方刚和充满刺激的环境下逢场作戏，有欲无爱。

对云玉真则复杂多了。对寇仲来说，云玉真在寇仲尚未发迹前是个高高在上的形象，能占有她在他心理上代表着荣登某一阶层的崇高地位，那是种微妙的心理。现在他对宋玉致的感情非常稳定，但仍因尚秀芳的垂青而把持不定，犹疑困苦，可见尚秀芳对他的诱惑有多大。这种男女间事，即使身为兄弟的他，亦感难以相助。

寇仲见他发怔呆想，奇道：”为何你不骂我意志薄弱？”

徐子陵没好气地说道：“骂你有什么用？我教你不要卷入争天下的烦恼去，你肯听吗？”

寇仲抗议道：“两件事怎可混为一谈。唉！暂时不要想这种种令人烦恼的事，今天有什么好节目？”

徐子陵把情况扼要说出来，说道：“我认为首要对付的人是石之轩，硬碰硬我们占不了多大便宜，但对付他的冲锋卒子‘胖贾’安隆，仍有可能办到。”

寇仲道：“杀安隆乃势在必行的事，必须计划周详，一击便中，否则很难有另一个机会。你曾和石之轩交手，照你估计，云帅的轻功能否克制石之轩的‘幻魔身法’？”

徐子陵皱眉道：“这个非常难下判断。若云帅与石之轩斗快赶往某一目的地，说不定云帅可以得胜。但若论闪躲挪移，石之轩肯定可胜上一筹，加上他的不死印奇功，我们的确留不下他。”

寇仲双目亮起来，说道：“若在平原旷野之地，我们岂非很有机会杀他？”

徐子陵没好气道：“首先你要破他的不死印法。我们三个合起来比之四大圣僧如何？你自己说吧！”

寇仲颓然道：“难道真没法子将他杀掉吗？问题是宝库入口极可能在无漏寺的方丈室内，那我们只好碰运气，希望摸进去时他刚好不在寺内。”

徐子陵道：“为隐蔽行藏，除非必要，否则石之轩该不会离寺。”

寇仲大感头痛，苦笑道：“我们的好运道似乎已成过去，以前就算对宝库茫无头绪，总是有个希望，但现在唯一的线索，却是石之轩的老巢虎穴。唉！我忽然觉得很疲倦！娘当日如能说清楚点，该有多好！”

徐子陵仰望屋梁，苦思道：“跃马桥？为何娘只提跃马桥？若宝库在无漏寺内，她大可说是长安的无漏寺，那已足够。”

寇仲剧震道：“有道理！我们这叫‘捉错用神’，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

徐子陵双目精芒大盛，往他瞧来，两人目光相触，同时一颤。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我们真蠢！只懂在桥底游来游去，却没对跃马桥作彻底的搜查。”

徐子陵道：“最重要的一点是，假若入口真在无漏寺的方丈室内，连娘都进不去。”

寇仲点头同意，又不解道：“可是为何无漏寺却带有鲁大师的建筑风格？”

徐子陵叹道：“或许是我看错吧！不！我该不会看错的。特别是斗拱出挑的形式，肯定是鲁师的手迹。他曾在建筑的遗卷中绘图说明，纹样装饰更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寇仲精神大振，说道：“多想无益，宰掉安隆后，我们趁黑去探桥，逐砖逐石地去搜索，其他的事无谓费神多想。”

徐子陵沉吟道：“我们的希求是否太多？你才刚暴露身份，以李元吉好胜喜功的性格，必千方百计要把我们找出来，我们却仍要明目张胆地去杀安隆。”

寇仲道：“这叫险中求胜，在四面受敌下，我们如不能掌握主动，就只有引颈待割的分儿。现在最上之策，莫过于令石之轩认定安隆是被阴癸派的人所害，有什么方法可以骗倒石之轩这大奸人？”

徐子陵苦笑道：“除非你懂天魔大法，动手时又没被人看到，否则如何嫁祸东吴？”

此时雷九指回来，说道：“有消息啦，杨文干真狡猾。”

两人听得大喜，忙斟茶递水，侍候他坐下。

雷九指向徐子陵道：“你还记得历雄吗？”

徐子陵点头道：“他是京兆联的副联主，曾领手下来抢兴昌隆的盐货，被我打伤。”

雷九指道：“弘农帮的人一直暗中注视他的动静，终侦察到有大批不知从哪里运来的盐货，送到弘农由广盛行的顾天璋收下，再运入关中来。”

广盛行正是兴昌隆的死对头。

寇仲问道：“这批盐货有什么问题？”

雷九指道：“当然是假盐货，里面藏的全是箭矢，该是弓和矢分开来运。”

徐子陵道：“弘农帮的人怎会起疑？”

雷九道：“皆因顾天璋亲到弘农主持交收，弘农帮因此猜到有问题。”

寇仲道：“这批货被送到关中什么地方去？”

雷九指道：“入关后便失去踪影，因始终不是地头，在弘农神通广大的弘农帮，到了关中便要靠其他友好帮会，为怕打草惊蛇，所以陈式不敢请其他人帮忙。”

陈式是弘农帮的帮主。

雷九指补充道：“发现这批盐货有问题，过程颇为转折，为对付香家，弘农帮从不松懈对巴陵帮的监视，却由此意外发觉几个与萧铣一向关系密切的帮会，派人沿途打点照顾这批盐货，才查出盐货实是箭矢。”

寇仲道：“此事愈来愈好玩了！沈法兴把火器送交阴癸派，再由阴癸派运入关中；萧铣则供应弓矢予杨文干，香玉山还亲自出马，助杨文干造反。假如火器不是落在我们手上，李世民又懵然不知，说不定杨文干真能避过天策府的耳目，一举干掉李小子。”

徐子陵道：“这叫一计不成再来另一计。背后的主持者该是石之轩，他本打算伙同宋金刚及突厥人，在李世民从洛阳返回关中途中将他杀死，却失败了。李世民当然因而提高警戒，不得已下，石之轩只好安排一个大规模的偷袭。若照此推想，李建成和李元吉该给蒙在鼓里，并不知情。”

雷九指道：“但假若真能杀掉李世民，李建成会将错就错与杨文干合作，还可逼李渊逊位，自己登上龙座。李世民已去，谁敢反对。”

寇仲笑道：“可惜却给我们搞乱了局，这回杨文干注定要惨淡收场。”

雷九指道：“不要得意得太早，刚才李元吉召见本地所有帮会的头领，说你们两人已潜入长安，命他们发动人手，务要把你们找出来。定是因昨晚杨虚彦失去印卷一事，致令李元吉生出警觉。”

寇仲把真正原因说出后，冷哼道：“只要他不怀疑到本神医身上，休想能找到我，反而陵少的雍秦会比较危险。”

雷九指拍案道：“还是想差一招，子陵若变回莫为，那就天衣无缝。”

徐子陵笑道：“仲少之所以能把人骗倒，皆因没有人认为他懂医术，至于小弟，更没有人会把赌徒的身份与我或寇仲连系在一起。尤其香玉山，更晓得我们对赌一窍不通。唉！看来也要去和虹夫人凑凑兴啦。有她掩护，更可避人耳目。”又笑道：“别忘了我不但是弓辰春，更是名震天下的‘霸刀’岳山。”

寇仲总结道：“眼前有两件最紧迫的事，首先当然是寻出宝库藏处，其次是杀死安隆。办妥两件事，我们可厘定大计，早点离开这危机四伏的险地。”

雷九指道：“安隆那方面由我去踩场，小仲最好回沙府，你现在交游广阔，有人来向你拜年你却神秘失踪，那可不太好了！”

转向徐子陵道：“你今天怎都要去见见虹夫人，看她有什么安排？形势危急，我要在你们的假脸和真脸接口处再作些手脚，必要时说不定能起作用。”

弄妥后，三人分头行事。

寇仲刚踏入沙家，沙福迎上来道：“李夫人在东厅等你。”

寇仲愕然道：“哪个李夫人？”

沙福道：“是李世勣将军的夫人。”

寇仲心忖原来是沈落雁来找他，暗呼头痛，口中却道：“她来找我干嘛？我可不认识她哩！找我治病也不该选在新春这一天吧！”

沙福陪笑道：“这个小人并不晓得。五小姐正陪她闲聊，听说李世勣乃当今的大红人，手掌兵权，莫爷怎都要给他的夫人一点面子。”

到得东厅门外，沙福道：“今天来拜年的人真多，小人还要到外面打点。莫爷有空就去见二少爷，他说有事情要找你。”

寇仲答应一声，跨入东厅，陪着心不在焉的沈落雁的沙芷菁介绍两人认识后，笑道：“李夫人今天是专诚向先生拜年，还有些医道的问题想向先生请教。”

接着找个借口离开，剩下两人时，寇仲苦笑道：“李夫人可知这么摸上门来找小弟，是非常危险的事。”

沈落雁淡淡地说道：“你扮得这么出色，谁会怀疑你？你们的能力总出人意表，落雁早见怪不怪。”

寇仲清楚她任性而行的作风，叹道：“李夫人有什么指教？”

沈落雁望着窗外仍棉絮般断续下个不休的细雪，透出疲累的神色，容颜带着点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的憔悴和失落。寇仲想起她以前随李密南征北讨，叱咤风云的情景，比对起现在甘为人妇，放弃所有官职权位，还有什么话可说出来安慰她？

沈落雁意兴阑珊的轻叹一口气，柔声道：“子陵到哪里去？是否故意避开我？”

寇仲大吃一惊，在这样的形势下，已为人妇的沈落雁对徐子陵余情未了的纠缠，后果实不堪设想。

沈落雁玉容转冷，说道：“刚才天策府传出消息，子陵以弓辰春的名义留书不辞而别，此事立即闹上皇上那里，本以为秦王必受重责，岂知皇上却没怪罪下来，算是不了了之。”

寇仲心想李渊正全神应付魔门三大巨头的围攻，哪有兴趣去理这等闲事。

沈落雁别过脸朝他瞧来，微嗔道：“为何能言善辩的少帅忽然变成个哑巴？”

寇仲确是搜索枯肠，也找不到应付她的话，一时哑口无言。

沈落雁“噗嗤”娇笑，往昔谈笑用兵，巾帼不让须眉的气概似又重现于她身上，斜兜寇仲娇媚的一眼，说道：“不如落雁转到少帅旗下当个马前小卒，又或在旁摇旗呐喊，看着少帅纵横战阵，一统天下。”

寇仲心中一阵感慨，虽明知沈落雁是在说笑，其中却不无三分认真。作为李密多年军师，沈落雁对李密一直忠心不二，视他为能一统天下的真主。一旦这本是坚定不移的信念被残酷的事实像泡沫般弄破，其中的失意颓唐可想而知。对于寇仲这击败李密的大敌，沈落雁已由恨转敬，改换另一种心态。

直到此刻，寇仲仍不知说什么才好。

沈落雁旋即又叹一口气，眸光移往窗外，幽幽地说道：“坦白告诉你，当兵败的一刻，我真的不肯相信。前一刻这世界还是灿烂美好，下一刻完全变成另一个样子。一切都有截然不同的意义。过去和将来，变得全无价值！当时只觉四肢乏力，心乱如麻，没经过那苦况，谁都不晓得箇中滋味。完了！一切都完了。”

寇仲心忖假若自己面对沈落雁那种一败涂地的情景，会不会有同样的感受？

沈落雁美目蒙上一片薄雾，凄迷困惑，以前的精明，现在却被迷惘替代。寇仲感到眼前相对的不再是活色生香的俏军师，而是失去生命力徒具美丽外表的躯壳。

沈落雁轻垂螓首，唇角飘出一丝苦涩的表情，低声道：“我不断提醒自己要振作坚强，却又知大势已去。从没败过的密公在惨败后竟会表现得如此不济，进退失据，坐失平反的良机。万念俱灰下，我只好嫁给世勣，你明白吗？这番话奴家对子陵都没说过，却忍不住向你倾吐，少帅奇怪吗？”

寇仲拙劣地说道：“因为我们是相交多年的老朋友嘛。”

沈落雁毫不掩饰的冷哼道：“朋友？你是我的克星才对。罢了！一切都成过去。我想再见子陵一面，你可以作安排吗？”

寇仲苦笑道：“小弟刚暴露行踪，差点给李元吉宰掉，现在闹得全城沸腾，沈大姐可否待长安事了后，才跟子陵聚首？”

沈落雁眼中彩芒一闪，说道：“你当我不知此事吗？少帅确是厉害，一向自视比天还高的可达志竟眼睁睁地让少帅你突围逃走，不损半根毫毛，此事立即轰传全城。直到此刻，长安城的人始体会到少帅的名不虚传。”

寇仲出自真心地说道：“这只是侥幸，似这般遭遇希望再没有下一次。”

沈落雁耸肩道：“我仍坚持要见子陵，少帅怎么说？”

寇仲苦恼地说道：“别忘记你是李夫人，这么去见子陵，对任何人都没好处。”

沈落雁狠狠道：“我不管！告诉子陵今晚子时我会在永安渠西安里外的渡头等他。”

言罢不理寇仲的反应，向厅外走了。

徐子陵通过联络手法，在城南一所小宅院与李靖见面，后者劈头道：“你是不是还有另一个替身？”

徐子陵答道：“那是侯希白扮的，否则怎瞒得过秦王？事非得已，李大哥请为我们向秦王道歉。”

两人在无人的小厅堂坐下，李靖叹道：“扮演得好好的，为何忽然留书出走，累得秦王硬着头皮抢先向皇上禀报，奇怪皇上也没借此责怪秦王。”

徐子陵道：“莫为是不能不消失的。其中原因异常复杂，而我们也可少去一个让人抓着痛脚的破绽。”

接着向李靖提出云帅想见李世民的要求，并说明来龙去脉。

李靖听罢大喜道：“我们一直想联西突厥以压制东突厥颉利的凶燄，现在既有突利站到我们一方，若能再与西突厥缔成联盟，颉利这下有祸难啦！”

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卷，摊在两人间的茶几上，说道：“你看！这就是终南山的捕猎场，后天皇上会偕秦王和齐王到这山区打猎，太子殿下则留守咸阳，我们会有七、八天时间在这里盘桓。”

徐子陵细察图卷，指着其中一处道：“这是什么地方？”

李靖赞道：“子陵确有眼光，这是著名的鹿谷，由于长期有水源从终南山淌下，兼且四面高山挡去寒风，故冬季时牲畜都躲到谷原去，是打猎的好地方。古时始皇嬴政冬猎都到这里来。”

徐子陵道：“这也是着手伏击的最佳处所，若能将谷口封闭，谷内将成困斗之局。”

李靖点头道：“若在盛夏之际，只要能截断谷内外的联系，再向谷中发射火箭，惹火烧林，谷内无论千军万马，皆只能坐以待毙。但像现在般什么都遭大雪覆盖，便只有特制的火器才稍能发挥作用，或借火油溅上树干紧附燃烧，不过雪遇火即溶时会把火淹息，所以始终作用不大。”

徐子陵道：“李大哥说个正着。他们的计划正是要使用火器，不能烧林可改为烧营帐杂物。”

李靖愕然。

徐子陵肯定地说道：“放火烧林，事倍功半，且火器有限，难以造成大的破坏。照我看杨文干是要利用谷原四面高山阻挡的形势，发放能喷发毒烟毒雾一类的歹毒火器。只要在上风处发放，毒烟会在谷内四处飘送，杀人于无可防御，虽未必能尽杀谷内的人，却可动摇军心，制造恐慌，使他们易于得逞。”

李靖色变道：“我们一时并没有想及此点，此计果然非常毒辣。”

徐子陵问道：“依往常的惯例，你们是否会在谷内扎营过夜？”

李靖点头道：“皇上会连续三天在鹿谷扎营狩猎，由于怕人多惊扰谷内的猎物，所以随行的除一众文武大臣外，就只有数百名近卫，确是下手的好机会。不过我们另外有一支约两千人的精锐部队，扼守鹿谷入口处。”

徐子陵冷哼道：“原来杨文干连李渊都想干掉。若他的兵力在万人上下，又出其不意，别忘记秦王身边还有内奸，届时在混乱之际，可用特别手法通知杨文干秦王的位置，纵然时在深夜，敌人也晓得攻击的目标所在。”

李靖不解道：“京兆联的人马一直在我们的严密监视下，如若大批的调动人手，怎瞒得过我们？”

徐子陵道：“你忘了香玉山吗？这人最大的作用，就是全国满布由他香家开设的青楼赌馆，可为秘密动员作出安排和掩饰。由于你们并没在意他，甚至因先前不知道他的存在，以他的老练狡猾，自可安排人手，潜伏在长安外隐妥之处，伺机行动。他们也算处心积虑。”

李靖长长吁出一口气，同意道：“子陵的思虑非常缜密，喷毒雾的火器不但可攻击谷内外的军队，更可攻击冬宫的守军，如在黑夜发动，更是威力庞大，令整支冬猎军陷于瘫痪，首尾难顾。不过现在既给我们事前获晓，他们就注定惨败的命运。”

徐子陵提醒道：“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你们千万不要错过。”

李靖道：“秦王也是这么想。”顿了顿轻叹一口气，说道：‘你们可知自己实在太过锋芒毕露，对有君主大志的人来说，你们这类人，若不能够用则必须杀之，否则他日定成大患。”

徐子陵明白他是苦口婆心，一番好意，但仍大感没趣，苦笑道：“李大哥早警告过我们哩！”

李靖难过地说道：“可是我却不能不多说一次。昨晚秦王夜宴回府，特别把长孙无忌、尉迟敬德和杜如晦三人召去说话，却没有我的份儿，你大概可想象到是怎么一回事。”

徐子陵回忆起在洛阳与李世民决裂后，李世民伙同王世充要置他两人于死地的景况，点头道：“我明白。只希望他能坚守诺言，待我们离开长安再动手。”

李靖保证道：“这个你们可以放心。秦王从来是一诺千金的人，尤其对你们两人。不过由于他对你们顾忌日深，一旦发动，将是雷霆万钧之一击，要你们永不得翻身。况且若要杀死小仲，此实乃千载难逢的良机。”

徐子陵心中涌起无比复杂的情绪。他当然明白李靖说话的含意。首先寇仲得宝后，他将会和寇仲分道扬镳，不再参与他争霸天下的大业。少去他徐子陵，寇仲等于少去一条手臂，力量将大幅削减。其次如寇仲运宝而归，大批的兵器财宝，可不似盐货般可随便弃下，那便成为敌人明显的攻击目标，务要令寇仲与宝偕亡。第三，关中乃李世民的地头，兼之又可事先猜出寇仲的逃走路线，故任寇仲如何神通广大亦势将插翼难飞。他徐子陵该怎么办才好？是否要改变主意，直至送寇仲回彭城。可是李世民击垮杨文干后，说不定立即登上太子宝座，那时必大举东攻，而寇仲将成他最主要的目标，自己是否仍继续留在这好兄弟的身边跟他并肩作战？想到这里，徐子陵欲语无言。

李靖低声道：“好好地劝寇仲吧！现在少帅军占领的地方，表面看是繁荣兴盛，又有江河湖海之利，实际上是脆弱不可守，一旦洛阳失陷，少帅军会随之倒下，绝无翻身机会。”

徐子陵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李靖又道：“只要能查悉那批火器所在，我们可先发制人，同时完全掌握敌人的部署，那时报请皇上，局面可完全改变过来。”

徐子陵心中烦得要命，起立告辞道：“我还有要事待办，大家随时保持联络。云帅的事，请大哥安排。”

李靖明白他的心情，送他到门外，看着他没入融融春雪中，接着赶返天策府去。

寇仲溜回房内，正犹豫是否该找个借口离开，常何喜气洋洋的到来。寇仲最善看人眉头眼额，笑道：“常大人满面春风的样子，今年必鸿运当头，大吉大利。”

常何含笑不语，好半晌才道：“怎及你运走桃花，新春第一天就登堂入室去见尚大家。”

寇仲心中一动，故意道：“什么登堂入室？难道尚秀芳亲口告诉你吗？”

常何笑道：“这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消息是从齐王府那边传来的，还说你老兄是第一个到秀芳大家香闺的男子，人人都羡慕得不得了呢。”

寇仲奇道：“常大人的心情为何会这么好，如此揶揄小弟？且除非是齐王派人到上林苑查探，否则怎知此事？”

常何讶道：“听你这么说，事情可是真的啦！我还以为是那些人捕风捉影，蓄意夸大。”接着露出恍然神色。

寇仲见微知著，明白到是怎么一回事。对他这冒牌神医，李元吉始终不能释疑，遂于波斯寺事件后派人去寻他的踪迹，幸好他与云帅别后立即赶去见尚秀芳，故得没有露出破绽。且又正值新春佳日，昨夜人人狂欢达旦，早上起来，谁都仍是糊里糊涂的，对他何时去何时离开，理该没人留意。而齐王府的探子只要探得他到过上林苑，便可交差了事。否则李元吉早来寻他晦气。

常何怕他追问下去，岔开话题道：“我真的升官了！”

寇仲喜道：“恭喜！恭喜！”

常何志得意满地说道：“今早皇上公布连串职位的升迁调动，小弟榜上有名。由今天开始，小弟就是京城四大总指挥之一，属皇上的近身将领，全拜老兄所赐。”

寇仲谦让道：“我只是顺水推舟，若常大人不是一向得皇上宠信，今天怎坐得上这位置。”

常何正要说话，二少爷沙成功匆匆赶至道：“莫先生，我找得你很苦哩！不是又要出外吧？”

寇仲忙道：“我正想去找少爷，刚巧撞着常大人来找小人说话，二少爷不是有什么急事吧？”

沙成功向常何道：“兵部的白大人刚到，姐夫还不去招呼白大人？”

常何明知沙成功使开自己，仍拿他没法，只好告罪离开。

沙成功坐下道：“莫先生这次怎都要帮我一个忙。”

寇仲耐着性子道：“是否与喜儿姑娘有关？”

沙成功苦恼道：“还不是因为她。唉！怎么说才好呢？可达志是长安以玩弄女性致臭名远播的突厥鬼，听说还有女人被他抛弃后自尽呢，喜儿却像不晓得的样子。”

寇仲奇道：“既有此等事情，二少直接告诉喜儿便可以，何用我帮忙？”

沙成功道：“刚才我去找喜儿，她和青青夫人到城外的佛光寺还神，而我又立即要出门，只好央先生代我向喜儿作个警告。”

寇仲愕然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出门到哪里去？”

沙成功道：“爹吩咐下来我有什么办法？有批货从洛阳运来，我是去负责点收。”

寇仲道：“定是大批精良的兵器，对吗？”

沙成功心不在焉地答道：“若是兵器，就不用分开运送。先生定要答应为我向喜儿说清楚可达志的为人行事，她那么尊敬你，该肯听你的话。”

寇仲心中一动，说道：“喜儿的事包在我身上。究竟是什么东西要分开运送？”

沙成功见他答应，立时喜上眉梢，当然不敢令他这恩人不满意，言无不尽地说道：“先生知否爹不但是打造兵器的高手，更是北方最有名的火器制造家。这批货原本是王世充订造的，包括弓射火石榴箭，霹雳烟球和神火飞鸦三种厉害火器。若以之袭营伏击，往往有意想不到的神效。”

寇仲精神大振，扮作兴致盎然地问道：“这霹雳烟球和神火飞鸦的名称听起来确是威力惊人，究竟是什么厉害的东西？”

这回轮到沙成功要耐着性子去满足他，解释道：“霹雳烟球是用硝石、硫璜、狼毒、砒霜等十多种药料捣碎混合造成的球体，临敌时只要用炭火烧红的烙锥将球锥透发火，抛往敌方，会散发大量硝烟，令敌人口鼻流血中毒，虽不致死，但在守城或居高临下的情况下是可发挥很大的作用。”

顿了顿续道：“至于神火飞鸦，则是用竹篾编成的火器，外用绵纸封牢，内装火药，前后安上头尾和纸制翅膀如乌鸦翔空。鸦身下斜装四支起飞的火箭，点燃火箭后火鸦可飞行百多丈，到抵达目标时鸦内火药爆发，乃袭营的最佳火器，且不易防御。”

寇仲赞道：“原来二少对火器这么在行，如此厉害的一批东西，是否用来送给建成太子的？”

沙成功道：“是卖是送，爹仍拿不定主意。此事万勿对其他人说，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才告诉你。我们沙家对运送和收藏兵器有一套严密的保安方法，不会泄露给外人知晓。先生当然不算外人。”

寇仲对此意外收获非常满意，拍拍他肩头道：“二少放心，你不信我还信谁呢？”

他终于猜到杨文干的女人虹夫人请徐子陵去对付的正是大少爷沙成就。但仍有一事不解，因为即使沙成就在赌桌上大输一笔，凭沙家的财力也有能力支付，何须赔上火器？而且沙成就除好赌外亦称得上稳重自持，理该晓得把这么一批火器押给帮会人物，会是后果严重的一回事。欠债还钱，却绝没理由欠债还火器的。不过虹夫人倘有此计划，自有她的如意算盘。

沙成功的声音传入他的耳内道：“可达志的劣行，我打听得一清二楚，现在先说一些给先生听，好让先生转告喜儿。”

寇仲的心神早飞到别处去，沙成功的话变成耳边风，吹过便算。

徐子陵的雍秦来到明堂窝外，排队入场的人龙终于消失不见，但大门仍是人来人往，热闹若墟市。进入赌堂后，把赌桌围得水泄不通的赌客喧闹震天，有人欢腾呼叫，有人嗟叹悔恨，众生之态，尽现其中。在此聚众人旺的地方，徐子陵生出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刚才告别李靖，一路走来北里，他曾碰上多名武林人物，他们虽没特别注意他，但他却有心虚的感觉，绝不好受。今天由于街上的行人比平日要多上数倍，又多外地来趁热闹的人，所以他才不那么碍眼。这段喜庆日子过后，他走在街上，不招怀疑才是怪事。所以在这两三天内仍找不到杨公宝藏，只好劝寇仲放弃离开。

踏入天皇厅，一名帮会人物迎上来道：“雍爷，这边走。小人叫李真。”

徐子陵随他离开天皇厅，还以为是到另一个贵宾厅去，岂料他却领着他往大门走去。

徐子陵讶道：“李兄要带小弟到哪里去？”

李真道：“今天赌场人多耳杂，虹夫人吩咐下来，要小人领雍爷去见她，雍爷请放心。”

徐子陵心中涌起不妥当的感觉。以虹夫人的面子，若怕人多耳杂，大可在大仙堂的贵宾室见他，何用这么麻烦。自己该怎办才好。如若断然拒绝，实于理不合，除非是自己心中有鬼，且会更添杨文干一方的怀疑，务要弄清楚他的真正身份，那就更难瞒混过去。反过来想，假若自己真能过关，那他这雍秦就不用再提心吊胆的怕被揭破身份。

照道理，杨文干一方对他只是略有疑心，皆因谁都以为他和寇仲对赌一窍不通。可是由于他和寇仲助侯希白偷去杨虚彦的半截《不死印卷》，寇仲又于今早正面与可达志等人交锋，杨文干才变得杯弓蛇影，务要核证每一个“疑人”的身份，始可安心。

李真把徐子陵领至前院广场的一辆马车前，恭敬地说道：“雍爷请登车。”徐子陵把心一横，登上马车。

驾车的大汉待李真随他登车后，马鞭一扬驶出大门。一阵鞭炮和小孩的欢呼声在街上响起，似在为马车的驰行呐喊助威，也再一次提醒徐子陵今天是大喜的新春佳节。徐子陵透窗望着街上闹哄哄的人群，心中暗忖他和寇仲的确为侯希白作了很大的牺牲，不过仍然是值得的。

寇仲踏出房门，刚好撞着常何领着李元吉的手下将领宇文宝来找他，只好招呼两人回小厅相叙，心中嘀咕与宇文宝只有上林苑夜宴的浅缘，宇文宝为何会特别来访。

喝过两口热茶后，宇文宝笑道：“齐王嘱小弟来请教先生，秀芳大家患的是什么病呢？”

寇仲仍摸不清他这句话背后的意义。有两个可能性：一是李元吉是尚秀芳的仰慕者，关心她一切的事情，看看有什么可供他大献殷勤的地方。另一个可能性就非常可虑，就是李元吉清楚把握到他见过李秀宁离宫后，在前往上林苑期间有一段时间不知到哪里去，而那正好是寇仲在波斯寺的一刻，所以派宇文宝特来试探。不过细想又不像是第二个可能性，因为宇文宝是比较真性子的粗汉，不太适宜干这类探口风的任务。如果来的是梅珣，情况就会非常不妙。

事实上寇仲和尚秀芳从没谈过治病的事，幸好寇仲从沙成功口中晓得尚秀芳一向患有偏头痛症，故不致哑口无言，又或胡乱搪塞，硬着头皮道：“秀芳小姐患的是偏头痛症，不过经我施针后，大有起色。齐王对秀芳小姐确实非常关怀。”

常何笑道：“目前长安上下，谁不对我们的尚才女关怀备至。”又向宇文宝道：“你们的消息确是灵通，昨晚秀芳大家邀约莫神医的事，只有在座的几个人听到，照理他们都不会说出去的，仍瞒不过你们。”

宇文宝叹道：“坦白告诉你们吧！今早我们向皇上贺年后，小弟陪齐王到上林苑求见秀芳大家，岂知她的婢子挡驾说莫神医正为秀芳大家施针治病，结果我们吃了个闭门羹，新年伊始，便要碰壁，意头真个不好。”

寇仲大叫侥幸，暗忖原来如此。尚秀芳因为亡母忌辰，借他来挡驾下无心插柳地帮他一个天大的忙，自己刚才想当然的推想，完全不是那回事。假若李元吉深入调查，肯定可知尚秀芳只是借他来挡驾，当时他根本不在上林苑。不过李元吉没理由会怀疑尚秀芳，所以寇仲又安然度过这一难关。寇仲觉得运气似又降临身上，立时精神大振。

宇文宝皱眉道：“偏头痛症？这可教人为难。莫神医有什么好提议，齐王打算送些补品灵药一类的东西给秀芳大家，以示对她的关怀。”

寇仲和常何恍然大悟，明白宇文宝专诚来访的背后使命。

这回轮到寇仲头痛，对能治偏头痛症的药他一无所知，作提议只是个笑话。只好道：“宇文兄请齐王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待会我和常大人到药店买得足够分量的名贵药材，再送往齐王府便成，这方法不是更理想吗？”

宇文宝大喜道：“有神医亲自全心全力挑选，当然最理想，齐王必会非常感激。”又压低声音道：“两人不用为齐王节俭钱囊，为秀芳大家花多少钱都没有问题。”

寇仲心想的却是如何去找救星，好知道该购什么补品仙药，而又不让常何拆穿自己是冒牌货。假设他有选择的话，绝不让常何跟在身旁，只恨今天是新春佳日，所有药材铺都关门大吉，没有常何，买一粒莲子都出问题。心中暗叹，他的好运似乎只限于大处，小处则仍不甚理想。

甫踏下马车，徐子陵立即感到有人埋伏在主宅的正门后，待他穿门而过时施袭。这是城南启夏门旁曲池里的一所私人宅院，门面讲究，房舍华丽，若虹夫人住在这里，颇切合她的身份。

两名大汉迎上来道：“夫人在正厅等雍爷。”

徐子陵暗中观察两人，判断出这两人即使在京兆联这种威霸一方的帮会中，亦可晋入高手之列，他们的身手明显比平日追随虹夫人的保镖打手高出很多，不由倍添戒备之心。心念电转下，他掌握到此刻的处境。他敢肯定杨文干已亲来此处，看看他这个由虹夫人推荐的人是否可靠。由此可知，事情确是关系重大，且极有可能与整个对付李阀的大阴谋有关，否则值此紧张时刻，杨文干哪有兴趣来会他这个赌棍。伏在正门后左右两旁的人，则是用来试探他是否徐子陵或寇仲乔扮的。现在谁不是因弄不清楚他们伪冒的身份而杯弓蛇影？所以遇上体型高挺的陌生人，都要以种种方法核实身份。

想通这些关节，徐子陵深吸一口气，点头道：“请领路！”两名大汉交换个眼色后，领头步上石阶，往大门走去。

徐子陵暗捏不动根本印，把所有杂念排出脑海外，灵台一片空明，以应付任何突变。因为若他判断错误，敌人早肯定他是徐子陵，故借虹夫人布局在这里对付他，那他除全力突围而走外，没有第二条路。在这种情况下，他就要有截然不同的反应。凭他现在的武功，他有信心在敌人偷袭时，在刹那间判断出对方是想试探他，还是认定他是徐子陵或寇仲而痛下杀招。

两名大汉倏地加速，跨过门槛即往两旁散开，其中一人并高呼道：“雍爷到！”

从徐子陵的角度瞧进去，虹夫人坐在对正大门另端的一组太师椅处，悠然朝他望来。

李真在身后道：“雍爷请进！”

杀气从门内两旁逼至。徐子陵反松一口气，因为假如对方肯定他是寇仲或徐子陵，伏击者必包括杨虚彦，而以杨虚彦的身手，怎会窝囊得没出手已透出杀气。他装作毫不察觉的跨门而入，刀光连闪，两把刀左右劈至，似是劲力十足，但徐子陵却知道对方留有余力。徐子陵脸上装出惊骇欲绝的样子，欲躲闪时，冰冷的刀锋左右压在他肩项处，令他动弹不得。两个伏击者的刀都锋快准确，但若徐子陵全力反击，保证他们要吃大亏。徐子陵乘势将脸垂下，怕被人发现他的脸色全无变化，惊呼道：“不要杀我！”

两刀移开。随着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虹夫人盈盈起立道：“雍兄万勿见怪，我只是想看看雍兄的武功高明至什么程度。”

徐子陵站直身体，悻悻然道：“说得好听，还不是要施下马威吗？此事就此作罢，休想我雍秦再与你合作。”

长笑声从内厅方向传来，杨文干昂然步出，说道：“若小虹赔罪尚未足够，让我杨文干再向雍兄赔罪。试探雍兄的事，实由我一手策划，其中另有不得已的苦衷，请雍兄原谅。”接着向手下喝道：“你们出去！”

徐子陵暗松一口气，知道杨文干已对自己释疑，那还不趁机下台，装出小人物见到大人物那战战兢兢的神态，干咳一声道：“原来是杨联主，鄙人……”

杨文干来到他身前，微笑道：“雍兄若肯帮我这个忙，以后就是杨文干的朋友，雍兄的事就是我杨文干的事。来！坐下喝口热茶再说。”

徐子陵回到秘巢，雷九指正为寇仲苦思李元吉准备赠与尚秀芳的礼物清单，遂在圆桌另一边坐下，寇仲得意洋洋地说道：“我查出虹夫人摆天仙局要对付的人是谁啦！”

徐子陵愕然道：“我刚见过杨文干，安排好今晚在明堂窝大仙厅的贵宾室开赌局，我仍不知对象是谁，你竟已晓得，这么神通广大？”

寇仲解释后，雷九指皱眉道：“此事不合常理，就算输钱，也不用赔火器，况且沙大少怎向沙老爷子交代。”

寇仲道：“刚才出门时，我曾向管家沙福旁敲侧击，探听到原来沙老爷子最不喜欢大儿子去赌，二儿子去嫖。所以两人去赌去嫖时，都要瞒着沙老爷子。”

徐子陵道：“沙家必有阴癸派的内奸。”

寇仲点头道：“我也想到这问题，阴癸派看上沙家的原因，不但因他是洛阳首富，更因沙家是北方最大的兵器和火器制造商，谁不想招揽沙家到自己的一方。”

徐子陵道：“当年马许然和那艳婢毒害小进，肯定是阴癸派的阴谋，只是被我们凑巧破坏，可是沙家内该仍有阴癸派的人。”

寇仲道：“我之所以被婠妖女轻易识破，也是因沙家有阴癸派的妖人，否则他们怎能晓得沙家有一批火器，从洛阳运抵关中？”

雷九指道：“以阴癸派的神通广大，何须转转折折的要透过天仙局从沙成就身上逼出火器，只要派人跟踪沙二少便成。”

寇仲道：“问题是谁在事前猜到沙家会派一向游手好闲的二少爷在新春日去接收火器？可知沙家对火器的运送非常保密，因为照正理这种事该由三少爷处理的。”

徐子陵道：“今晚的天仙局怕要取消了！”

寇仲同意道：“肯定要取消。这批火器关系到整个阴谋的成功失败，阴癸派的内奸定会严密监视府内每一个人的动向，沙二少这么忽然离城，不成为跟踪的目标才怪。”又苦恼地说道：“我的脑筋仍不够灵活，没乘机打听那批火器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徐子陵沉吟道：“此事可交由天策府去办，只要盯紧香玉山，就有那批火器的着落。”

寇仲叹道：“今晚我们仍找不到宝库所在，明早我们就撤离长安。”

徐子陵和雷九指为之愕然，想不到寇仲这么有决断。

寇仲苦笑道：“我不能只为自己着想。现在我们看似无惊无险，只因敌人想待我们起出宝藏后再动手而已！”

雷九指道：“还要对付安隆吗？”

寇仲斩钉截铁地说道：“早说过这是势在必行，就算我放弃天下，与魔门的斗争仍要继续。何况安隆这家伙我一直看不顺眼，宰掉他可使人耳目清净。”

雷九指把高占道那张乐泉馆的简图再摊在桌面上。

寇仲皱眉道：“澡堂在新春日仍开门做生意吗？”

雷九指道：“北里的店铺是城内在春节仍不关门的唯一处所，因为青楼赌馆不休业，所以连带其他店铺都继续营业。问子陵吧！北里现在比平日兴旺多呢！”

寇仲欣然道：“那就注定安隆大祸临头，唉！有什么方法可嫁祸给阴癸派？”

徐子陵和雷九指沉吟无语。

现今魔门三大巨头，对付的虽是同一目标，却是为个别的利益努力。祝玉妍是希望林士宏能在群雄中脱颖而出，一统天下。石之轩欲助杨虚彦复辟，而他则成为在背后操控的人。赵德言表面上为东突厥办事，但底子里可能只是借助突厥人的力量，令他自己坐上天下至尊的宝座。所以他们间充满利益的冲突和矛盾，只要好好利用，加深他们的猜疑，寇仲等可从中取利。

雷九指打破闷局，说道：“照你们猜估，经过这几天的事后，石之轩或赵德言会不会猜破你们的身份？”

这几天的事，就是徐子陵扮莫为大战可达志，事后寇仲扮作为他疗伤一道离宫去助侯希白盗取印卷，最后是寇仲中计在波斯胡寺遇袭，其中过程，实有很多破绽。

寇仲道：“我总算是有点运道。”顺便把李元吉探访尚秀芳，而尚秀芳借他来挡驾一事说与徐子陵知晓。然后道：“李元吉理该没有生疑，且可肯定我不是寇仲。加上莫为变回弓辰春，又留书出走，任何人纵有怀疑，亦给弄得失去方向，糊涂起来。”

徐子陵亦道：“刚才杨文干亦试探过我，幸好被我预先识破，没有露出破绽。现在我可算半个京兆联的人，其他帮会该不会怀疑我。”

雷九指道：“既然如此，我们不用担心这方面的问题。”目光落在乐泉馆的简图上，说道：“除非待安隆离开时下手，又或跟踪他回家，否则必会惊动其他人。”

徐子陵向寇仲道：“好运道不会永远在我们这一边的，不如安隆交由我处理，你在同一时间故意在公众场合现身，那就不会有人再对你生出怀疑。”

寇仲皱眉道：“首先凭你陵少一个人，有把握杀死安隆吗？其次若只是你一个人出手，石之轩仍可以怀疑我。”

徐子陵微笑道：“山人自有妙计，少帅尽管放心。”

寇仲笑骂道：“好小子！竟然大卖关子。还有件事差点忘记告诉你，刚才我回沙府，沈落雁在等我，坚持要今晚子时约你在永安渠西安里外的渡头见面。我出尽法宝为你大力推搪，她却不肯听入耳去。”说罢作出个无奈的表情。

徐子陵苦笑道：“确是个好消息，亏你还可以笑嘻嘻地说出来。”

寇仲岔开道：“云帅见李小子的事安排好了吗？”

徐子陵道：“该没有问题，李大哥很快有消息传回来，我要去对付安隆，此事交由雷大哥负责。”

寇仲道：“你什么时候去杀安隆，我什么时候把李元吉献殷勤的礼品送到齐王府。唉！真不知你葫芦里卖什么药，这么神秘兮兮的。”

眼光移向雷九指，雷九指表白道：“不要看我，我和你一样不晓得。”

徐子陵长身而起道：“寇仲你要记着你的诺言，若今晚寻不到宝藏，明天我们不但撤离长安，你更要放弃争霸天下的想法。解散少帅军后，我们就一道去找宇文化骨算账，然后再想其他的事。”

雷九指忙道：“还有对付香贵的大计。”

寇仲望望徐子陵，又瞧瞧雷九指，忽然哑然失笑道：“我有个预感，今晚我们定能在跃马桥寻出宝藏的线索，否则就是天亡我寇仲，要我做不成皇帝。”

徐子陵摇头失笑，说道：“过了今晚，我们可以清楚老天爷对你的心意。”言罢飘然而去。

徐子陵悄悄离城，回来时换上岳山的装束面貌，大摇大摆的返回客栈。

坐下喝口热茶，尤鸟倦穿窗而入，怨道：“这几天你到哪里去了？”徐子陵半眼都不望向他，只冷哼一声。

尤鸟倦在他旁坐下，低声下气地说道：“我不是怪你老人家，只是这几天长安形势吃紧，又遍寻你老人家不着，心中有点急而已！”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你可知石之轩想杀我？”

尤鸟倦没好气道：“小弟早说过他要杀你，难道你老哥到这刻才相信我没说谎？”

徐子陵心中好笑，事实上他想见尤鸟倦比尤鸟倦想见他尤甚。现在尤鸟倦自动送上门当然最好，否则他也要透过秘密联络手法把他召来。

徐子陵终正眼望向扮作一片忠心诚意的大奸鬼尤鸟倦，缓缓道：“我和石之轩交过手。”

尤鸟倦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双目射出浓重的杀机，语气却非常平静，说道：“他在跃马桥截击我，以为我‘霸刀’岳山仍像当年败于宋缺手下般窝囊。哼！事实证明他根本没有杀我岳山的资格。”

尤鸟倦期期艾艾地说道：“你真和石之轩动过手？”

只听他的语气，便知他对石之轩戒惧极深。

徐子陵微笑道：“你什么时候听过我岳山说谎的？石之轩这么看得起我，我岳山定要有所回报。”

尤鸟倦定下神来，说道：“老哥的换日大法确实愈来愈高明，由蝠洞、成都到现在长安，一次比一次厉害。现在邪王也奈何不了你。”

徐子陵皱眉道：“少说废话，你说我该不该回敬石之轩？”

尤鸟倦狞笑道：“有仇不报非君子。君子都要报仇，何况我尤鸟倦从来不是君子。只是我并不晓得石之轩藏在哪一个狗洞，恐怕安隆都不晓得。”

徐子陵道：“没关系！先拿安隆来祭旗吧！”

尤鸟倦愕然道：“这个！这个……”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你走吧！我们的合作就此一刀两断。”

尤鸟倦陪笑道：“你老要杀安隆就杀安隆吧！何须这么大火气。”

徐子陵双目精芒电闪，直瞧进尤鸟倦的眼睛去，说道：“我并不是发脾气，而是看穿你并非办大事的人。畏首畏尾，怎能成事？现在形势非常明显，在魔门里你势孤力弱，假若不是赵德言看在你仍有利用价值，你早被石之轩或祝玉妍宰掉。不过除非你有多远走多远，否则此事早晚发生。”

尤鸟倦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事实如此，否则他就不用来央求出名难相处的岳山合作，更要受尽他的鸟气。

徐子陵来完硬的，再来软的，声音转柔，叹道：“你可知为何我肯帮你？假若你以为你的口才可说服我，又或我信任你的为人，就大错特错。”

尤鸟倦尴尬地道：“难道有别的原因吗？”

徐子陵嘴角溢出一丝诡异的笑意，说道：“因为我要栽培出另一个邪帝。”

尤鸟倦一震，露出不能相信的神色。

徐子陵再叹一口气道：“为练成换日大法，我把自己透支得很厉害。我快九十岁啦！时日无多。在我死前，只希望能不计胜败与宋缺再拼一场。假若你能成为邪帝，可代我岳山向最痛恨的人讨回点旧债。我岳山从来是有恩必还，有仇必报的。”

尤鸟倦沉声道：“岳老指的是不是祝玉妍？”

徐子陵沉吟片晌，断言道：“现在一言可决，你是否肯不顾一切，不择手段的夺得圣舍利？”

尤鸟倦被他一番说话激起凶性，点头道：”我尤鸟倦的处境全让老哥看通看透。我一是把圣舍利抢到手上，一是找个山洞永远躲着不出来，再没有第三个选择。”

接着轻轻道：“我不是怕石之轩，而是在现今的情况下，干掉安隆有什么好处？在那种情况下，赵德言会很难为我说话。”

徐子陵从容道：“假设能把杀死安隆嫁祸给祝玉妍，你认为是否划算？”

尤鸟倦一对凶目立即亮起来，说道：“这当然是另一回事。不过石之轩绝不易骗，只要他检查伤势，定能判断是否祝玉妍下的手。”

徐子陵道：“我们不能令安隆永远消失吗？”

尤鸟倦一拍额角，点头道：“我真蠢！”接着兴奋起来，说道：“这种手段，没有人比我更在行。假设能令祝玉妍和石之轩鬼打鬼，对我们当然最有利，岳老哥你真厉害。”

徐子陵道：“安胖子现在哪里？”

尤鸟倦眉飞色舞道：“此事更妙。安胖子躲的地方，只有祝玉妍和赵德言两方面的人晓得。石之轩绝不会怀疑赵德言，却不会信任祝玉妍的。”

徐子陵道：“他会不会怀疑到你身上？”

尤鸟倦道：“到长安后，我从没有和安胖子接触过，我所以知他藏在哪里，是凭自己的本事查出来的。”

徐子陵道：“这就最好。有没有那两个小子的消息？”

尤鸟倦道：“这两个小子真的神通广大，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长安，不过今早寇仲那小子险些中伏，幸好是可达志主持大局，故意放他一马，才不致误事。”

徐子陵听得心中一懔，假若可达志确是故意放人，而寇仲竟不能觉察看破，那对可达志必须重新作出估计。

尤鸟倦苦恼地说道：“真奇怪那两个小子在等什么，为何还不去起出宝藏？”

徐子陵听得大吃一惊，表面当然丝毫不显露出来，沉声问道：“你晓得他们的藏处吗？”

尤鸟倦道：“岳老哥肯这么支持我，鸟倦不敢隐瞒。本门有套功法，只要邪帝舍利在百里之内，就能生出感应。老哥自然会问，那小弟岂非可凭此法，探知宝藏所在？只恨鲁妙子那奸鬼不知做过什么手脚，使我难凭此功法找到舍利所在。”

徐子陵虽少去一个担心，却生出另一个担心，皱眉道：“你的同门师弟妹中，还有谁懂得这功法？当日在邪帝庙，你们好像并不知道青璇的黄晶球是假的。”

尤鸟倦狞笑道：“晶球是真是假，哪瞒得过我！我的目标是谁，岳老哥该比任何人清楚，少只香炉少只鬼，他们怎斗得过我尤鸟倦。”

徐子陵想起被点穴道躺在杨虚彦船上的金环真，暗忖听尤鸟倦的口气，好像只他一个人懂得这套功法。不过事关重大，必须从尤鸟倦这里证实，否则纵使起出宝藏，逃走时仍难避过被石之轩或杨虚彦拦途截劫的厄运。道：“是否只你一人有此能力？你定要清楚告诉我。”

尤鸟倦苦笑道：“坦白说，连我也不敢肯定，不过丁九重被你老哥干掉，周老叹和金环真则给小弟重创，生死未卜，我们该不用担心他们。”

徐子陵很想问他这套功法如何施展，又怕惹他起疑，只好把这渴望压下去。

尤鸟倦忽然问道：“岳老哥现在与李渊究竟是什么关系？”

徐子陵知他终忍不住，向自己提出这疑问，微笑道：“李渊是我用来对付石之轩的一只厉害棋子，明白吗？”

尤鸟倦不敢追问，显然亦对此不太介意。对他来说，最重要是得到邪帝舍利，其他的天塌下来也没有闲情去理会。

徐子陵道：“除我之外，是否还有人晓得你懂这套功法？”

尤鸟倦道：“这是本门的机密，绝不会泄露给任何人晓得。”

徐子陵却不这么想。以金环真为例，假如她自知没有得到邪帝舍利的希望，由于对尤鸟倦恨之入骨，说不定会把尤鸟倦这本领透露给杨虚彦知道，那杨虚彦只要盯紧尤鸟倦，即可循之找得邪帝舍利。何况周老叹可能在附近，令形势更是复杂。

徐子陵道：“好了！其他事暂且摆到一旁，现在我们先研究如何对付安胖子。”

尤鸟倦双目射出兴奋神色，点头道：“安隆做梦都想不到有我们两人在背后算计他，这次死定了！”

寇仲和常何购齐李元吉赠与尚秀芳的礼品，寇仲随便找个借口，先回沙府，约好常何待会才到沙府找他，然后一起将礼品送到齐王府。

返抵沙府，来贺年的宾客早已散去，老爷子回房休息，沙府虽仍充满节日喜庆的气氛，但不再似先前那般闹哄哄忙得人人头昏脑胀的情景。大少爷沙成就和三少爷沙成德两人在厅内说话，看样子该在商量业务。寇仲和他们打个招呼后，径自回房。在花园回廊处遇上刻意为今天打扮过，明艳照人的五小姐沙芷菁。

此姝见到寇仲，立时笑意盈盈的迎上来道：“现今在长安里，先生肯定是最受欢迎的人。凤姊对你更是赞不绝口，说你不但医术高明，人又风趣，且是个大好人哩！”

寇仲谦虚道：“凤姑娘真客气。”

沙芷菁现在对他的态度，与初见时确有天渊之别，凑近亲切地说道：“听说尚秀芳更特别垂青先生，令全城的男人都对你非常羡慕。”

寇仲想不到一向保守庄重的沙芷菁会说出这种俏皮话，苦笑道：“可是一定没有女孩子会羡慕秀芳小姐呢？”

沙芷菁“噗嗤”失笑，掩嘴道：“先生的话真有趣，难怪凤姐对先生有风趣的评语。不过任何人与先生相处多些时日，自然会发……发觉……唉……芷菁不会说啦！”说到最后几句，这美女竟霞生玉颊，连耳根都红起来。

寇仲却瞧得胆颤心惊，暗忖不是发觉他丑得可爱吧！沙芷菁无法掩饰失态，垂首避开他的目光，找个借口逃命的跑掉。

寇仲糊里糊涂的回到居室，跨过门槛，立生感应，颓然坐下道：“出来吧，婠大姐这次又有何指教？”

赤足的婠婠像一朵云般从房里飘出来，来到他跟前单膝跪下，两手按上他大腿，像妻子向丈夫问好般道：“官人辛苦了！幸好你还有命回来见奴家。”

寇仲不耐烦地说道：“有什么事快说，想睡一觉也不成。”

婠婠媚笑道：“少帅稍安勿躁，现在外边有人怀疑，你们根本不知宝库所在，我们也在考虑应否取消合作。”

寇仲冷哼道：“不信就拉倒，我寇仲什么场面未见过。”

婠婠柔声道：“少帅可否再说一遍？”

寇仲登时语塞，现在形势比人强，婠婠只须放出消息，说莫神医是寇仲扮的，他就要吃不完兜着走，根本没资格逞强。

尴尬下溜目四顾，只是不看婠婠那双有穿透力的美丽眼睛。当掠过像他这神医般的冒牌井中月，顺口道：“你什么时候把刀子还我？”

婠婠愕然道：“还什么刀子？”

寇仲虎躯一震，往婠婠瞧去，整条脊骨像给冰水浇下，寒气透脑。婠婠双目射出异样神色，望向挂在墙上的假井中月。寇仲此时可百分百肯定把真井中月掉包的不是婠婠。究竟是谁？

足音响起，婠婠一溜烟地飘回房内去，大少爷沙成就的声音在房外响起，说道：“莫先生！我可以进来聊两句吗？”

寇仲无奈起立，开门请沙成就进来。

沙成就一屁股坐下，颓然道：“真扫兴！约好的赌局说取消便取消。”

寇仲心中一震，晓得他们所料不差，杨虚彦跟香玉山勾搭的火器终于有了着落。

尤鸟倦去后，李渊微服而至，把十多个护驾高手留在外面，到房内向徐子陵拜年。

坐好后，李渊道：“原来大哥这两天不在长安，小弟还为大哥担心。”

徐子陵沉声道：“形势如何？”

李渊冷笑道：“想对付我李渊，岂是那么容易？现在我以静制动，看看石之轩能有什么作为？”

徐子陵道：“你有没有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儿子妃嫔？”

李渊摇头道：“事关重大，我怎会泄漏风声。不过我已有部署，足可应付任何突变。”

徐子陵道：“这招叫引蛇出洞，最要紧一切事情如常进行，切勿打草惊蛇。”

李渊沉吟道：“大哥若能查悉石之轩藏处，我可发动人手，一举将他除掉，以绝后患。”

徐子陵心中涌起一股冲动，差点把石之轩的秘密说出来。李渊手下的人中，可能没一个能与四大圣僧相比，但胜在人多势众，只要出其不意将无漏寺重重包围，说不定连石之轩也不能凭“不死印法”和“幻魔身法”脱身。不过可能在调动人马时，石之轩早闻风而遁，又或在完成包围网前，石之轩突围而去，只好道：“我正在想办法。”

李渊道：“若不是仍不想公然与颉利为敌，我第一个杀的就是赵德言。”

徐子陵劝道：“千万不要轻举妄动。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根本不晓得魔门有多少人混进你的大唐朝去，所以必须待他们自己暴露形迹，你才可将他们尽数揪出来，去除内患。”

李渊道：“后天我要依惯例领群臣到终南山行宫春狩，大哥有没有兴趣同行？”

徐子陵微笑道：“小刀你足可独力应付任何突变，何须我在身旁？你可以放心的是我会牵制石之轩，教他难以插手你那方面的事。”

李渊讶道：“看岳大哥成竹在胸的神态，是否仍有什么事是小刀不知道的？”

徐子陵长身而起道：“有些事你不晓得更好。现在我要去杀一个人，除去此人，等于去掉石之轩的一条手臂，你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第八章 否极泰来

沙成就去后，寇仲入房一看，婠婠早从后窗离开。

究竟是谁换掉他的井中月？此人定是因对他产生怀疑，所以趁他不在时，到他的居室查探，从井中月发现他是寇仲的线索。为了不想被其他人识破他是寇仲，所以悄悄李代桃橿的换掉井中月，令他后来避过梅珣的怀疑。寇仲为自己的百密一疏而困恼，不过当时自己根本没有冒充神医的打算，只因情势的发展，令他身不由己的换上这身份。兼且甫进长安，为治张婕妤的病忙个天昏地暗，又要应付各色人等，一时大意下忘掉这会暴露身份的破绽，招致眼前的苦果。

哪个“敌人”这么“维护”他呢？不用说此君是希望他能无惊无险的进入宝库，那就舍婠婠之外数石之轩和赵德言的可能性最大。想到这里，寇仲手尖脚尖冰冷起来。

常何此时依约而来，与他一起送货到齐王府。寇仲恨不得立即去警告徐子陵，着他放弃刺杀安隆，却深知现在根本没法找到他。忽然间，寇仲晓得自己在与魔门三大巨头的斗争上，处于绝对的下风，且发觉得太迟了。

新一年第一个黄昏，长安城终于安静下来，街上只有零星的爆竹声。雪愈下愈大，街上行人明显减少。徐子陵把雪帽压至眼帘，穿上厚绵袍，把领子翻起遮着下半截脸庞，不过只是他弯曲的鹰鼻，足可教有心人认出他是“霸刀”岳山。当他肯定没有被人跟踪，立即展开身法，在横街小巷穿插疾行，若没有特别留心，一般人只会以为他比别人跑快一点，事实上他只特别在转弯抹角的地方加速，其速度要比常人快上十多倍。只一盏热茶的工夫，他来到城西南的永阳里，这处货仓林立，只有少数民居。平日运货送货的人车络绎于途，今天由于没有人工作，反比平时更冷清。

安隆是巴蜀最大的酒商，营销地区以西南为主，仍有少量酒类供应北方的几大都会，长安正是其中之一。安隆藏身处是里内一个酒仓，此仓建在永阳里中央处，有大小四座建筑物，以高墙围绕。安隆自知仇家遍地，拣这么一个地方落脚栖身，敌人想找他已不容易，若是要打要溜，更是非常方便。雪花纷飞下，仓库区行人绝迹，幸好大部分货仓乌灯黑火，要掩蔽行藏，亦非困难。徐子陵借墙壁的掩护，靠墙疾走，倏地腾空而上，先踏足院墙，再往上飞跃，落在酒仓对面另一座仓库顶上。早伏在屋脊的尤鸟倦见他来到，打手势着他过去会合。

徐子陵在他身旁伏下，尤鸟倦探指道：“看到吗？左边那座货仓有微弱的灯光透出，在半个时辰前，我亲眼看着安隆进去，肯定只他一个人。奇怪！竟没有看仓的护院或畜牲。”

徐子陵心想难道安隆真的厄运难逃？以他一向的作风，怎都该有几名手下伴着他。当然也可能是尤鸟倦说谎，不过这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尤鸟倦对邪帝舍利不屑一顾。但即使如此，尤鸟倦仍犯不着伙同安胖子来害他。尤鸟倦先前提议到这里来杀安隆，他曾为此犹豫，可是想到安隆今天未必会去光顾澡堂，兼且此处不容易被闲人目击，更易嫁祸祝玉妍，自然在这里进行刺杀较为理想。沉声道：“安隆是否从街外回来？”

尤鸟倦摇头道：“他只是从一座建筑物走到另一座去。”

徐子陵一呆道：“不妥！”

尤鸟倦乃老江湖，闻言道：“你是指这仓库有秘道，安隆早从秘道离开？”

徐子陵道：“大有可能。”他想起的是成都天羊宫的密室，以安隆的性格，怎都要防上祝玉妍或赵德言一手。

尤鸟倦阴恻恻笑道：“若有秘道，那就更理想。此亦合情合理，邪王是魔门最见不得光的人，若要来找安胖子，有条秘道会方便很多。”接着压低嗓子道：“我索性入仓一看，岳老哥为我把风，假设安隆仍在仓内，我就逗他说话，岳老哥听到我的笑声，可立即进来动手。安隆就算想破脑袋也猜不到我会杀他和敢来杀他。”说罢伸出舌头舐舐嘴唇，一副以杀人为乐的狰狞模样，纵使徐子陵现正和他并肩作战，仍感毛骨悚然。

徐子陵勉强收摄心神，点头道：“我们一同去！”

两人斜掠而起，横过长街，落在酒仓外的墙头，然后腾空再上，降在目标酒仓的顶上，没发出半点声息。尤鸟倦双目凶光闪闪，朝他打个手势，沿屋脊往仓门的方向掠去，到尽端处往下跃落，消没不见。徐子陵把耳朵贴在瓦面，任由凉飒飒的雪花飘在脸上。仓内没有半点声息，似连耗子都因寒冷的天气取消所有的活动。

好半晌后，仍没有任何声息。徐子陵大感不妥，尤鸟倦刚才明明表示要从大门进去，至少该有推门的声音才对。雪花落在瓦面，永无休止的持续不断。徐子陵骇然坐直虎躯，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祥感觉。

寇仲透过车窗，呆瞧着往后倒退的街景和愈下愈密的春雪。

坐在他旁的常何奇道：“莫兄为何像满怀心事的样子？”

寇仲冲口而出道：“我想离开这里。”

常何失声道：“什么？”

寇仲醒觉过来，人急智生，叹道：“我这人一向不惯应酬，这几天我不但人累，心也疲累。”

常何谅解地说道：“我明白。事实上我现在最大的梦想，是痛痛快快睡一觉，不须限时限刻的起床公干。这样吧！我替你把东西送到齐王府，你可以早点回去休息。”

寇仲如获皇恩大赦，忙道：“常大人真够朋友，知道小弟的苦处，让小弟在这里下车便成。”

徐子陵翻下墙头，落在酒仓的大门前，仓房前的空地铺满雪花，却不见半个人影，邪道八大高手之一的尤鸟倦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徐子陵首先想到这是尤鸟倦联同安隆布下一个对付他的陷阱，旋即又推翻这个想法。因为他刚才把注意力全集中在仓内，并没发觉有何较大声响。但假若是尤鸟倦突遭暗算，那就只有猝然倒地的微音，会使人不易发觉；加上雪花洒下的响音，确可令他较易忽略。但若尤鸟倦遇袭，以他应变之能，怎都该有时间呼叫求援。究竟是谁厉害得使尤鸟倦求救都来不及呢？

徐子陵脑海中现出石之轩似是充满感情，又若冷酷无情的清秀面容，伸手推门。其中一扇仓门应手而开，暗弱的灯光从仓内透出。徐子陵把警觉提至最高，往内瞧去，从这个角度望进去，可看到宽广的货仓一端放满竹箩。徐子陵再把门推开些许，大半个货仓尽收眼底。入目的情景，以他一贯的冷静，亦瞧得心胆俱寒，惊骇欲绝。

寇仲有点漫无目的地一口气赶回秘巢，心中根本不知道回来有何作用。徐子陵该去进行刺杀安隆的大计，雷九指则负责安排云帅与李世民见面，他回去秘巢只是独自发呆，更易惹来胡想与不安。但他又不愿回去沙府发呆。在这样的情况下，任他如何豁达，也很难学常何说的不管天塌下来的痛快睡上一觉。

跨墙入屋，立即吸引他注意的是四平八稳放在厅心圆桌上的一个锦盒子。寇仲心中剧颤，箭步上前，移至桌旁。刚才徐子陵先走，稍后他和雷九指一道离开，除非徐子陵或雷九指曾拿它回来，否则这个精美的锦盒就出现得非常没有道理。

寇仲感到自己的心脏急速跃动，不安的情绪在无法控制下蔓延全身。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冷静下来，探手揭开盒盖。里面放着一套摺叠整齐的外衣，衣上放着一张便条，上书“少帅笑纳赵德言敬上”九个惊心动魄的字，行笔雄浑有力。寇仲狂喝一声，把外衣从盒内抽起，正是雷九指先前离开时穿的绵袍。

在酒仓近大门处，腾空摆放一张方桌和三张椅子，桌面有盏油灯，昏暗的光芒只照亮以桌子为中心的狭窄空间，较远的地方渐次消没在黑暗里。这情景本够诡异，最骇人的是其中一张椅子上正坐着一个人，背对大门的方向。只一眼，徐子陵立即认出这人是刚失踪的尤鸟倦。这穷凶极恶的人再没半点生气，头颅不自然的侧歪一旁，垂在左肩，两手无力下垂。徐子陵反而冷静下来，心感歉然！尤鸟倦的死怎都和他有点关系。

他也算棋差一招。先前他没有深思金环真出现在杨虚彦船上的问题，实是很大的失着。他现在敢百分百肯定石之轩已从金环真身上，得到感应邪帝舍利的秘法，所以必须下毒手杀死尤鸟倦，那天下间可能只剩下金环真和她的情人师兄周老叹有此本领。金环真目前正在杨虚彦手上，周老叹则生死未卜，只要寇仲和徐子陵成功起出宝藏，凭石之轩的盖世魔功，加上这独家本领，邪帝舍利可说是他邪王的囊中之物。极可能从尤鸟倦离开“魔帅”赵德言的秘居，到东来客栈找他，石之轩就一直跟在尤鸟倦背后。石之轩肯隐忍至此时对付尤鸟倦，当然是为了他“岳山”。

石之轩是趁他全神注意仓内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在仓外击毙尤鸟倦，再在他惊觉不妥，到前门查究的刹那光景，把尤鸟倦的尸身从另一入口送入仓内坐好，如此身手才智，大大出乎他意想之外。石之轩是否仍在仓内？徐子陵缓缓转过身来，“邪王”石之轩负手立在两丈外的雨雪中，白衣如雪。若去了头发，换上僧袍，谁都不能否认他的外貌像个得道的世外高僧。

石之轩双目闪耀着深邃不可测的精芒，洞穿一切地注视他每一个动作，摇头轻叹道：“想不到啊想不到，堂堂一个‘霸刀’岳山，竟会和下三滥的卑鄙之徒合作。可见你气数已尽，再没有与‘天刀’宋缺决战的资格和希望。”

徐子陵心中暗叹，值此生死关头，自己是否还要强扮岳山下去。因为若是岳山，怎都不会开溜，但若是徐子陵，除了三十六着最上那一招外，还有什么应付妙计。

只刹那间他狠下决心，决意死战。并不是要逞强斗狠，而是自知胜不过他的幻魔身法，一旦落荒而逃，只会加速败亡。仰天一笑道：“我岳山只剩烂命一条，你有本事就来取吧！”

人影一闪，石之轩现身左侧近处，运肘撞至。

假设事情可以从头来过，寇仲绝不会疏忽赵德言。抵长安后，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每一刻他都要应付新出现的问题。他虽未正面和赵德言交过手，但由于赵德言并没有显出什么惊人本领，行事又非常低调，所以寇仲因而没有注意他，甚至对他有点轻视。不过只要用心一想，以东突厥的强大，颉利的雄才伟略，心狠手辣，亦要重用他一个汉人为国师，赵德言岂会是易与之辈。撇开此点不谈，只是赵德言在“邪道八大高手”排名仅次于祝玉妍和石之轩之下，就该知此人的实力。把井中月掉包的人大有可能是赵德言，那可以当作一个警告，只可惜寇仲误以为是婠婠所为，疏忽过去。

赵德言正因从开始就看破他的身份，故一直以静制动，只默默在旁虎视眈眈，找寻他们的破绽和弱点。他终于成功了。以寇仲和徐子陵的性格，无论牺牲什么，也要换回雷九指的性命。

为何选在这时间掳去雷九指？很可能与“莫为”的留书出走有关。那让人觉得他们即将要进入宝库，所以赵德言必须先下手为强，一把捏着他们的咽喉。赵德言会把雷九指藏在什么地方？

震撼过后，寇仲逐渐冷静下来，沉思补救和反击的方法，隐隐感到自己中途开溜不去齐王府，因此提早发现此事，或许会是反败为胜的关键。以赵德言的狡猾，自不会将雷九指藏在外宾馆中，不是说他怕他和徐子陵，而是犯不着在外宾馆长驻重兵防守。寇仲脑海浮现出香玉山离开外宾馆的情景，心中一动，想到赵德言若非得香玉山之助，绝想不到从他的佩刀来肯定他身份这一招。想到这里，猛地起立。他要立即去找李靖，他应是寇仲能迅速救回雷九指的唯一希望，否则这回长安之行，将会是一败涂地。

徐子陵展开从云帅处领悟回来的挪闪之法，纯凭真气一起一伏的自然流转，往右侧斜退、侧身，右掌轻飘飘的切在石之轩手肘处。对石之轩的不死印奇功，他已积累下丰富的应付经验，晓得如若硬把真气攻入对方经脉，部分会给化去，部分则被石之轩转为己用，使他得立于不败之地，所以掌劲蓄而不发，只用于防御性质。

“砰！”石之轩的真气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排山倒海般狂涌过来，摆明是要不留手的硬撼，务求速战速决。徐子陵的真气早臻收发由心的境界，从脚心涌泉穴提取真气，送往丹田，化成一阴一阳两股二而合一的螺旋气劲，再经后背督脉送往右掌，与石之轩霸道无比的真气作正面交锋。

就在两劲交击的刹那，诡异的事发生了。徐子陵的心神忽地变得清澄通透，两方真气相触，就像把两个本是独立分隔的个体贯通。感觉奇妙无比，出道至今，他还是初次生出如此怪异的感应。以往他要把真气输入别人的经脉去，始能查察对方气脉的情况，可是今天只是真气的接触，石之轩体内气脉聚集和流动的情况，彷似一张地图般展现在他的脑际内，同时发觉即将来临的大祸，因为他感应到石之轩的真正杀招，是聚在脚尖的一股阴柔劲气。这念头刚起，石之轩的左脚无声无息的踢来。假若徐子陵不是生出这般灵异的感应，由于心神全被他诡异的身法和快速刚猛的肘撞牵制，说不定真会中招。

天下间，恐怕只有石之轩一人能同时分别使出刚劲猛烈和阴柔难测的两股劲气。“啪！”徐子陵左脚扫出，撞开石之轩本是必杀的一蹴。两人倏地错开。若有人在旁观看，只会看到两人略一接触，像没什么交过手又分开了，怎都想不到其中的情况竟是如此微妙惊险和转折。石之轩露出愕然神色，显是没想到岳山高明至可潇洒自如地挡过他精心策划的奇招，表面更不见任何狼狈的情状。

徐子陵却是有苦自己知。只是石之轩肘撞攻来的刚猛劲气，已使他气血翻腾，经脉受震，头晕身软。幸好他错有错着，因怕他的不死印法而把真气留守经脉内，否则如此硬拼，足可令他受伤吐血。纵使他之前决定死战，此刻亦要改变主意。只看石之轩能如此分别使出两股截然相反的真气，杀伤力又是那么庞大，他自问绝不能及。他和寇仲可以把阳热阴寒两种真气合二为一，又或阴阳互换，但要如石之轩般运用得出神入化，仍是力有未逮。只从这方面看，石之轩已可稳操胜券。

徐子陵足尖点地，横过近四丈大雪纷飞的空间，来到两幢酒仓的正中处，背后风声响起，狂猛无俦的劲力像一座大山般朝他压至。徐子陵心叫不妙，以前即使与祝玉妍交手，也可以从对方劲气的聚散，先一步测出对方的虚实，和最后要攻击的目标。惟是石之轩的攻击，每一点都是那么平均，令他根本不知对方要攻击的是什么地方。既不知其所攻，当然不知何所守。

忽然间，徐子陵对不死印法豁然大悟，那其实是一种把真气练至真正出神入化，随心所欲的一种奇功。对自己的真气如此，对别人的真气亦如此。正因石之轩在动手过招时，不断探索别人真气的情况，撞上徐子陵的长生诀气功亦有这种奇异特性，所以在石之轩察觉到徐子陵体内真气的情况时，徐子陵反过来也察觉到他的情况。这正是石之轩不死印法的厉害处，使他能长立于不败之地。假设徐子陵能不让石之轩看通看透，而自己则反过来看穿对方虚实，虽仍未足够击败石之轩，但对保命逃生，将大有帮助。想到这里，徐子陵还不晓得该怎么办，暗捏不动根本印，左手衣袖往后拂打，同时腾掠而起，往前方暗黑的仓顶扑去。“轰！”劲气互撞。当徐子陵再一次清楚石之轩真气的虚实时，无可抗拒的劲气反撞力把他带得加速斜冲仓顶的去势。

徐子陵的经脉挫上加挫，幸好取得喘一口气的宝贵空隙，脚尖点在瓦顶边缘的刹那，他的长生罡气运转十八周天，化去大半伤势，予他逃命的本钱。石之轩如影随形的追来，一指不带任何风声的劲气戳出，疾点徐子陵背心要害。近二十年来，他还是首次全力出手去杀一个人。徐子陵足尖生劲，一个倒翻，不但避过石之轩阴损狠毒至极的一指，还变成落在石之轩后方，一拳往他轰至。以石之轩的阴沉，至此亦要大吃一惊，因为徐子陵以背向他，竟有如目睹的看到他的招式，并能如此连消带打，运用得恰到好处。徐子陵眼前一花，石之轩在全无可能的情况下，改而往下急坠，在落地前转身双掌反击。一刚一柔的两股力道，排山倒海的攻至。

徐子陵早试过被他以两股截然不同的内劲，似要把身子撕裂的骇人滋味，哪敢硬撄其锋，哈哈一笑道：“石小儿技只此矣！”

“砰！”拳劲不改的重撞在仓壁近顶处，就借那反震之力，加速飞退，避过石之轩难挡的掌劲，疾如箭天地往后面尤鸟倦坐尸的酒仓投去。

在位于布政坊的将军府内，李靖听罢寇仲的叙述透出凝重的神色，说道：“雷先生午后确来找过我，安排云帅见秦王的事，云帅亦依约秘密与秦王见过面，可知雷先生被掳的事，应是在过去个把时辰内发生。”

换过另一张络腮胡子面具的寇仲沉声道：“趁敌人阵脚未稳，我们必须立即把雷九指救回来，否则若让敌人从他口中逼问出我们的事，对我们会更为不利。”

在来见李靖途中，他想通很多事。事实上他们来长安起宝，是间接帮了杨文干一个大忙。表面上杨文干调动京兆联的人助李元吉追缉他两人，暗底下却是乘机调动人马，阴谋斗倒李阀。而他们地潜入长安，同时引开李建成、李元吉两大派系的注意力，反令杨文干便于行事。杨虚彦以焚经散对付张婕妤，既可为董淑妮除去争宠的劲敌，更可使李渊因爱妃的怪疾无心政务，予阴谋者有可乘之机。岂知寇仲误打误撞下治好张美人的病，徐子陵的岳山则提高李渊的警觉，而阴癸派失去那批由沈法兴提供的火器，更使杨文干一方阵脚大乱。

眼前形势确是错综复杂，没有一个当事人，包括寇仲在内，弄得清楚全盘经络。像可达志近期不断挑战天策府的高手，亦可能是惑人耳目，转移注意。

李靖点头道：“我们必须立即救回雷先生，问题是我们只有一个机会。换了我是赵德言，最安全的方法莫过于把雷先生运离长安，那我们就无计可施。”

寇仲道：“所以我们立即行动。赵德言那边全是突厥人，太过惹人注目，干这种事，必须是有势力的地头蛇才可轻易办到，而赵德言又绝不会让杨文干晓得此事，他唯一可倚赖且顺理成章的就是找香玉山帮忙，而香玉山当然会着或者该唤作香生春的池生春负责，那运走雷九指一事就非无迹可寻。”

池生春是六福赌馆的大老板，背后得李元吉的支持，只有他这种地方势力，才可在现今紧张的形势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运走。

李靖霍地起立，双目闪闪生光道：“我们就博这一铺。幸好先前和你们说话后，我一直严密地监视池生春和他手下的一举一动，只要人是落在他们手上，池生春又迫不及待的要把雷先生送离长安，我有十足把握将人救回来。”

两人推门而出，立即愕住。俏脸含嗔的红拂女拦门而立，冷冷道：“为什么你们兄弟的事，总要把我漏掉？”

徐子陵退入酒仓，背后丈许就是尤鸟倦坐尸之处，体内真气运行不殆，务求趁这短暂的时间疗愈经脉的伤势，以应付新一轮的攻击。石之轩成竹在胸地负手悠然步进仓内，不经任何接触，背后大门无风自动的掩上，把酒仓变成一个封闭的空间。在实质上这没上闩的门当然不能成为障碍，但在心理上却是一种侮辱，表示石之轩要把岳山关起来作瓮中之鳖。

石之轩微微一笑道：“岳山你是愈老愈糊涂，以为练成‘换日大法’就可天下无敌，竟敢到长安来和我作对。”

徐子陵冷笑道：“安隆在哪里，为何不唤他来帮忙？只凭你石小儿恐怕尚未够资格杀我。”

石之轩失笑道：“人说岳山狂妄自大，现在听你这么说，始知传言非虚。你自作聪明的避入仓内，怕的就是安隆从旁偷袭吧！你此举确是笑话。”

徐子陵正是要诱导他这么去猜想，更以此作借口逃命。岳山虽是性情刚烈，狂傲不屈的性格，可是在敌众我寡下，逃生保命乃人之常情。石之轩在官场和黑道打滚多年，当然不会那么轻易被他骗倒，可是因他认定徐子陵是岳山，那徐子陵便可利用岳山的身份和特性，令石之轩难辨其真伪。

徐子陵闷哼道：“废话！若不是安隆从旁助你夹击尤鸟倦，怎能一下子将他收拾？”

石之轩哑然失笑道：“你老人家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石之轩从不和死到临头的人计较。还有一件事忘记告诉你老兄，你和玉妍相好时，有没有发觉她已非完璧？”

话刚完，双掌齐推，发出截然不同的两股惊人气劲，攻向徐子陵。徐子陵根本不晓得真岳山听到这阴损的话会有什么反应，不过石之轩既说得出口，当然肯定岳山会因而情绪激动而露出破绽，予他可乘之机。只从这类卑鄙心计，即可推知石之轩的为人。徐子陵装作心神剧震，狂喝一声，一拳击出，实则暗运大金刚轮印，先守得己身稳若长安、洛阳那种坚城，拳出至一半时，转化作宝瓶印，气劲蓄而不发，在没有真正接触前，对方根本测不到他的虚实。这是对付石之轩一道最佳法门，如非徐子陵的长生真气也具有同样的奇异特性，恐怕至死仍不知石之轩真正虚实。石之轩果然眉头轻皱，弄不清楚徐子陵的玄虚。尤令他不解的是徐子陵下踩奇步，乍看并没有什么意义，既非躲避，也没有惑敌的作用。

“噗！”徐子陵等到石之轩劲气临体，宝瓶印气才像山洪暴发般，透拳击出，迎上石之轩的掌风。宝瓶印气的特色，是把一团高度集中的气劲，离体发放，有如将一个真气形成的球体往敌人隔空投去，避免直接交触的情况。昔日“天君”席应因而吃了大亏，导致最后落败身亡，现在则是应付石之轩的最佳方法。宝瓶印气等于先锋队伍，无论石之轩如何厉害，也要化解后才能直接攻击徐子陵。而宝瓶印气的高度集中和凝聚，纵使以石之轩之能亦一时难以转化为己用，再以之反击对方。

石之轩面露讶色，前推的双掌改为向中间合拢，发出一阵劲气爆破的异响，就那么把宝瓶印气化掉。徐子陵瞧得直冒寒气。他从未想过有人能如此这般把宝瓶印气化掉。不进反退，往横移开。

石之轩并没有乘势进攻，朝他瞧来，双目熠熠生辉，讶道：“这是什么功夫？”

徐子陵阴恻恻笑道：“你以为我仍把小妍放在心上，那就大错特错。”

石之轩仰天长笑道：“好！秀心又如何呢？”

徐子陵暗骂他狼心狗肺，淡然道：“你敢把这话对青璇说吗？”

石之轩浑身一震，双目射出令人复杂难测的神色。

徐子陵首次获得主动进击的千载良机，闪电移前，左掌似无意识地撮指为刀，戳向石之轩右肩旁空处。石之轩微一愕然，徐子陵变招改以掌沿削向他颈侧，招数怪异至极点。这可是徐子陵临时创出的招式，源于他对生死有无的奇异构想。由有至无，由无至有。若非他把长生真气练至收发由心，兼且身具八字真言印法的佛门绝学，绝创不出这前无古人的功夫来。练武者无不讲求真假虚实，却从没有人能进一步探索“有无之道”。徐子陵这一招先是劲力十足的刺往石之轩右方空处，与寇仲的“棋弈”异曲同功，是要看对方如何“还子”。石之轩以静制动，视为虚招，他立即变招，从有到无，这改戳为削的一掌，竟不带任何劲气，石之轩怎能不为之大感奇怪。

可是有宝瓶印气的前车之鉴，石之轩自不肯冒险以身试法，任他劈中，以他的不死印法，亦没有把握立即化解这种高度集中的真气。当年他被四大圣僧围剿，曾在嘉祥大师的一指头禅下吃过大亏。石之轩冷哼一声，展开幻魔身法，闪电错往徐子陵左侧，右手探出中指，疾戳徐子陵因进攻而露出的左胁下要害。徐子陵一个旋身，右手衣袖拂扫石之轩的指戳，石之轩似从听到女儿石青璇之名的震荡恢复过来，哈哈一笑，收指后退，底下一脚踢出，疾取对方小腿上五寸下五寸处，动作行云流水，潇洒自如，不愧是侯希白的师傅。徐子陵抛开一切顾忌，把新领悟回来的“有无”心法，发挥得淋漓尽致，劲气时有时无，有可变无，无可变有。石之轩在摸不透他的虚实下，被他连攻十多招后，始找到一个机会，逼徐子陵硬对一掌。徐子陵立即感到过半真气被对方吸纳转化，大吃一惊，幸好在真气相触下，他感应到对方下一步进击的手法，蓦然往左闪开，堪堪避过石之轩必杀的一招。

两人终于分开，互相隔远虎视。石之轩双目杀机大盛，生出如墙如堵的庞大气势，遥遥锁定徐子陵，教他不能逃遁。徐子陵背后就是堆积如山盛着酒罈的大竹箩。他首次感到石之轩终对他生出顾忌，决意借此战不惜一切地将他除去。并非说石之轩刚才不是全力出手，而是石之轩一直避免因杀他而使自己受伤的局面，所以遇上某些有可能令己身受损的情况，他宁愿错过机会，亦不肯冒险。但现在石之轩是拼着受伤，亦务要置他于死地。徐子陵现在已是强弩之末，刚才他拼尽全力争取得抢攻的机会，可说用尽浑身解数，耗尽真元，更借踏遍仓板寻得离仓秘道的位置，再不逃走，肯定尸横此地。心神有了破绽的石之轩仍如此厉害，没破绽的他更令人不敢想象。

石之轩昂然盯紧徐子陵，点头道：“好！数十年来，除宁道奇和宋缺堪作我对手外，现在终多出个‘霸刀’岳山，你可安心去了。”

石之轩终于表示出钦佩他的豪气，不再贬低对手。

“咿呀”一声，仓门张开，安隆闪身而入，狞笑道：“石老大，我回来了！岳老哥你好！”

徐子陵心叫安隆你来得正好，往后猛撞，砌叠达两丈多高的竹箩立即像雪球般塌倒下来，往石之轩和安隆滚去。尤鸟倦的尸身首先当灾，与竹箩滚作一团，场面混乱至极点。烛火熄灭，酒仓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黑里。竹箩在徐子陵蓄意而为下，不断塌倒滚掷，罈破酒溢的声音连串响起，酒香四溢。

徐子陵长笑道：“请恕老夫不奉陪啦！”破风声往大门疾去。石之轩和安隆齐往拦截，等到发觉截到的只是徐子陵掷出的外袍时，已迟了一步。地板破碎声响。当安隆燃起火熠，徐子陵早震破地道，安然离开。以石之轩之能，亦不敢贸然进地道去追他，出口就在酒仓西南的墙角，追之已是不及。

寇仲、李靖、红拂女冒雪以快马抄山路捷径，弃马后展开提纵之术，在短短个许时辰内赶近三十里路，来到黄河另一支流泾水的上游处，往北十多里就是长安以北另一大城泾阳，这处则是泾阳城外一个小渡头。若非天策府眼线广布长安内外，李靖又不放过与池生春有关的任何行动，池生春肯定可把雷九指运走。

李靖作出判断，肯定池生春将雷九指运往泾阳，是基于三个原因。首先这艘来往泾阳和长安的客货船，是由长安一个小帮派泾水帮经营，别人不晓得这小帮派跟池生春的关系，但天策府却查出池生春不时在金钱上支持泾水帮，助它扩展势力。其次是监视池生春的哨眼见到可达志的两名得力手下，曾护送一辆马车到池生春在北里的华宅，马车离开时，留在雪地上的轨迹明显轻浅了。第三个原因，是这艘开往泾阳的客货船把启碇时间延迟近两刻钟，待池生春将一批报称是绢帛的货物送上船才开走，池生春的两名手下还随船押送。在一般的情况下，这种操作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在天策府全力追查火器下落之际，当然不会放过任何出入池府的货物。

寇仲凝望泾水下游，担心地说道：“会不会刚巧错过呢？”

红拂女对他出奇地亲切，柔声道：“不用担心，我们早飞鸽传书，通知泾阳我方的人，只要船抵泾阳，立即上船搜查。”

李靖冷静地说道：“我们虽在船开航半个时辰才追来，不过走的是捷径，船又是逆水而行，怎会追不上？怕就怕他们耍花样，才来到这泾阳和长安间唯一的渡头守候，防止他们在抵泾阳前把雷先生运下船。”

寇仲狠狠道：“赵德言真狡猾，懂得立即把人运走，幸好我心血来潮，没去齐王府，回去看见那字条和外袍，否则到今晚才晓得，就糟糕透顶。”

红拂女道：“假如这次成功把人救回来，稍后赵德言来找你谈判讲条件才有趣哩！”

寇仲愕然道：“我倒未想及这问题，嫂子真细心。”

红拂女得他赞赏，以微笑回报，说道：“你在关切你的好朋友嘛！红拂却是旁观者清。”

李靖见两人关系首次有改善迹象，大感欣慰，乘机说道：“你嫂子不知多么关心你们，不时向我问起，只是我不敢说而已！”

红拂女微嗔道：“还好说，什么都瞒着人家。”

寇仲感受到红拂女温柔的一面，心生感叹，将来若要和这对兄嫂兵戎相见，会是怎样一番滋味？以前他虽曾想过这问题，却没有详加思虑。现在和李靖的关系和缓，兼且并肩作战，感觉自然深刻多了。

寇仲忽然喜道：“来了！”

李靖和红拂女忙往下游瞧去，见到的仍只是一片漆黑和不断洒下的雪花。

寇仲低呼道：“听！”蹄音从泾阳的方向传来。

寇仲道：“我们且躲进渡头旁的树林去，来的必是接货的车辆，这一招真绝，若非李大哥知道这里有个渡头，只是派人在泾阳守候，就会中敌人的狡计。”

变回雍秦的徐子陵，回到秘巢，等候他的是高占道。寇仲在离城前，联络上他，再由他通知徐子陵。徐子陵听得心儿直往下沉，像寇仲般立刻想到是香玉山在弄鬼。

高占道解释道：“寇爷说，若非香玉山与突厥鬼合作，赵德言怎能从他的宝刀推测出他的身份，所以他循这线索去追截雷爷，希望雷爷吉人天相，能与寇爷一起安全回来。”

徐子陵心中苦笑。魔门三大巨头，可谓各有奇谋法宝，如非三方面都抱以静制动，希望他们能起出宝藏，他们早吃不完兜着走。祝玉妍是透过婠婠控制他们；石之轩则学晓秘法，能在邪帝舍利出土时测知其所在，虽是玄之又玄，但魔门诡功异术层出不穷，谁都不敢否定有此奇法；赵德言最直接，索性掳人勒索，不愁他们不屈服。赵德言的手段肯定是香玉山设计的，只有他清楚他们这方面的弱点。目前他们可说是处于绝对的下风，无论如何计算，即使真的寻到宝藏，想携宝安全离去，实属妄想。转向高占道问道：“你们的情况如何？”

高占道答：“大部分人已撤离长安，现在除我、奉义、小杰和十多名最得力的兄弟外，城内再没其他人。徐爷放心，发生雷爷此事后，我们会再重新部署，包保敌人找不到我们。”

徐子陵苦笑道：“你到这里来等我，早暴露形迹。”

高占道道：“我曾想过这问题，所以奉义和小杰此时都伏在外面，监视任何可疑的人，若有发现，待徐爷回来便抓起几个还以颜色。”

徐子陵点头道：“除非他们晓得我们能把雷大哥抢回来，否则应不会有其他行动，唉！”

高占道安慰道：“徐爷不用忧心，寇爷有天策府的人帮手，应可救回雷爷。”

徐子陵长身而起道：“在这里呆等不是办法，我要去见一个人。你们千万要小心，一错不能再错。我会暗中送你们一程，以肯定没人跟蹑你们。”

客货船终于开到，船速渐缓，最后泊在渡头处。在寇仲三人虎视眈眈下，两名大汉把一个长木箱扛下船，送到马车厢内。接应的四名壮汉，不待客货船开走，便和随船来的两人，一行六众，护着马车离开。

寇仲低声道：“全部要活口，绝不可让任何人脱身。”李靖和红拂女点头表示明白。

三人退后出林，来到一道斜坡处，才往马车驶上的泥道扑去。四野无人下，他们不用掩蔽行藏，务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收拾敌人。瞬那间他们在铺满白雪的泥道飞驰，马车则在百步许外急奔。随后的两骑听到破风之声，回头瞧来，其中一人竟大叫道：“散开！”五骑立即四散落荒而逃，驾车地跃上一匹空马，还踹了拉车的马儿一脚重的，这才逸去。

寇仲等心叫不妙，此时虽明知马车上装的是假货，仍不得不先追上被马儿扯得东歪西斜，沿路疾走的马车，一任六人策马作鸟兽散。寇仲首次怨恨自己没有杀死香玉山，只有他才会想出如此阴损的毒计。这次他是一败涂地，再难平反。

徐子陵抵达玉鹤庵，道出来意，片刻后在上次的待客室见到仍是一身男装的师妃暄，看样子她该是刚从外面回来。

徐子陵开门见山道：“小弟想请小姐把不死印法念一遍给我听。”

师妃暄用神注视他半晌，柔声道：“子陵是否受了内伤？”

徐子陵苦笑道：“我这岳山又和石之轩交手，小姐法眼无差，看得很准。”

师妃暄坦然道：“我是听出来的，不过瞧你的眼神，子陵显得心事重重，没有平日的澄明清澈，了无挂碍。”

徐子陵叹道：“雷大哥给赵德言和香玉山合谋掳走，寇仲现在正全力营救，我的心情会好到哪里去？”

师妃暄淡淡地说道：“此事在什么时候发生的？”

徐子陵答道：“是在午后到黄昏的一段时间内。”

师妃暄盈盈起立，仍是那种淡雅如仙悠闲冷静的神态，轻轻道：“子陵请随妃暄一行，说不定妃暄可助你把雷先生救回来。”

开箱，果然是一箱锦缎，货真价实，童叟无欺。除寇仲因戴着面具看不到神色，李靖和红拂女的脸色变得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希望忽然变成绝望，那心理的转变过程，最是使人难受。

寇仲两手紧握箱边，沉声道：“池生春怎懂得耍这一招？”

红拂女惊讶地看寇仲一眼，想不到他被人摆弄得团团转后，仍这么冷静沉着地问出这大有深意的问题。池生春这样大玩手段，太出人意外，除非他肯定寇仲会追寻到这条线索上，才能早作预谋。

李靖沉吟道：“他是想测试你和天策府的关系。”

寇仲点头道：“这或者是唯一的解释。因为赵德言和香玉山一直弄不清楚天策府和我们的关系，究竟是被我们骗倒还是秘密合作，他们必须找得答案。而忽然间天策府派人密切监视池生春，更惹起香玉山的警觉，所以使出这一招来，既可向我示威，亦摸清楚我们的关系，一石二鸟，真亏香玉山那臭小子想得出来。”

若非红拂女在场，他早大骂粗话。

李靖叹道：“看来只好先回长安，一方面待赵德言来找你讲条件再随机应变，另一方面则尽人事看看可否找到别的线索。”

红拂女插嘴道：“雷先生会不会仍在船上？”

李靖道：“若在的话，我方恭候在泾阳的人会有好消息传给我们。小仲认为如何？”

寇仲断然道：“我不宜离长安太久，我们立即赶回去，小陵可能会有他的想法。”

师妃暄领着徐子陵离城，在雪地全速飞驰。由于今天是元旦正日，城门延至亥时末关闭，方便附近城乡的人出入。徐子陵还是首次和师妃暄并肩作战地去干一件事，有这玉人在旁衣袂飘飞的疾驰，天地是无尽的黑夜和茫茫大雪，别有一番滋味。

直到此刻，他仍未弄清楚师妃暄带他到哪里去及她怎会认为可有把握救回雷九指，只隐隐想到该是师妃暄受他所托在追查火器的过程中，说不定误中副车，发觉怀疑与掳劫雷九指有关的事。此亦颇合情理。换成他是赵德言，拿到雷九指这种重要人物，首要之务就是设法从他口中，逼问出杨公宝库的秘密。若将他运往外地，一来一回实费时失事。要雷九指出卖寇仲和徐子陵，当然非是易事，主事的必须是用刑的高手，懂得从心理肉体两方面入手，摧毁雷九指的意志，才能成事。

两人攀山越林，赶了近大半个时辰路，来到长安东南滋水西岸一个颇具规模的渔镇，犬吠声时而传来，还间有一阵阵爆竹声。师妃暄在一座可俯视全镇的小丘顶止步，说道：“妃暄今天依子陵之言，分别查探阴癸派和突厥方面的有关人等，于黄昏前看到天策府的杜淹，竟在市内登上可达志的马车，最奇怪的是稍后下车的竟是可达志而非杜淹，于是妃暄决定跟踪马车去向，看杜淹会到哪里去。”

徐子陵道：“驾车的是什么人？”

师妃暄道：“妃暄先不谈这个。可达志之所以引起我的注意，是因他离开外宾馆后，显得小心翼翼，像怕被人跟踪的样子。到他抵达城南青龙里的一所普通民房，离开时弃马乘车，到近城门才把车转交给杜淹和他两名手下。我一直跟到这里来，目睹他们在途中改乘渔舟，鬼鬼祟祟地把一箱东西借夜色掩护，送到村南那所房子去。我虽感事有蹊跷，为了不打草惊蛇，故先返长安，正想去找你们商量，你便来了。”

徐子陵道：“希望他们仍未把雷先生运走。”

师妃暄微笑道：“我感到雷先生仍在屋内，不如进去看看，好证实妃暄的感觉是否灵光。”

徐子陵压下患得患失的紧张心情，笑道：“小姐请！”

三人原路返回长安，途中寻得先前弃下的健马，冒雪飞驰。像来时般他们仍是默默赶路，心情却有天渊之别。寇仲此刻想的再非杨公宝库，而是香玉山这奸徒。从在街上认识他那刻开始，他和徐子陵就注定交上厄运。此子城府至深，工于心计，骗人的本领更是到家，一个不防备，就为他所乘。寇仲下定决心，只要有机会，定要把他一刀杀掉，再不会因素姐或小陵仲而心软。以杨虚彦和白清儿的作风，肯定不会告诉香玉山他们曾暗地上船的事，所以香玉山该仍不知他们晓得他香公子身在长安，且参与倾覆大唐的阴谋。他和徐子陵仍有抗争的本钱。

徐子陵和师妃暄分别由宅院东南方和西北方潜入，当他们在主宅积雪的瓦面会合时，已摸清对方的虚实。这所宅院规模不大，前中后三进建筑物以两个天井连起，屋内只有四名大汉把守，看模样应是帮会人物，肯定没有杜淹和他的手下在其中。

师妃暄凑到徐子陵耳旁道：“雷先生应被收藏在地下秘室那种地方，所以听不到任何声息。妃暄去救人，子陵去揍人，如何？”

徐子陵心情转佳，听她说得趣怪，点头微笑道：“小姐想救人就得揍人。不如小姐替小弟在这里把风，粗重的事由我一手包办好了。”

师妃暄白他一眼，微嗔道：“去吧！”

徐子陵把差点被她勾去的魂魄收回来，猛提一口真气，翻身跃落天井，想也不想的推门钻入前一进的大厅。

厅内两汉正在推牌九，赌得兴高采烈，以为来的是自己人，其中一汉头也不回地叫道：“老李你来看看，我这手牌多么棒。”

徐子陵笑道：“那定要让我开开眼界。”

两汉听出声音不妥，愕然瞧来，眼前一花，徐子陵逼至桌前，两人毫无招架之力的应指倒下。在坠地前徐子陵把他们扶着，免得发出声音。

徐子陵大摇大摆的穿房越舍，刚要进入中进，一汉推门往前厅走来，与他照面相迎。那人算是反应敏捷，大骇下连忙拔刀，徐子陵右手探出，看似缓慢，但那人却像身陷到噩梦中，怎都没法避开，眼睁睁的给他一指点在眉心，昏死过去。

徐子陵把他安顿在门旁，跨过门槛，师妃暄俏然卓立小厅内，微笑道：“妃暄也可分担小部分粗重的工作，至于找寻秘室这类工巧精细的事，当然由你这鲁大师的高徒全权负责。”

徐子陵忽然觉得与师妃暄的距离拉近了。不过只要想起她穿上尼服的样子，哪敢妄想。欣然道：“学机关土木的是寇仲，我只是个建筑欣赏者，既然小姐摆明要考验小弟，我这廖化只好充作先锋。”负手往后进而去。心情不由拉紧，假若踏遍全屋也找不到秘室，他该怎办才好？唉！只好请师妃暄暂避远处，再由他下辣手逼出口供。他怎也没法将这类人世间的丑恶事和这仙子般的美女连在一起。

雷九指被徐子陵从后进的地下秘室救出，神识清醒，只是手足被粗牛筋绑在木制的刑架上，头顶还插着七支银针给封闭了穴道，显是精通穴脉的高手所为。见到徐子陵，雷九指当然喜出望外，欣悦若狂，却苦于有口难言，连脸肌亦难表达心情，只能猛眨眼睛，似意有所指。

徐子陵会意道：“你是不是提醒我不要卤莽的拔下你头上的银针？”

雷九指眨一下眼睛。

徐子陵道：“你眨一下眼，表示同意，眨两下眼，就是不同意好了！”

雷九指果然再眨一下眼。

徐子陵心中大为懔然，雷九指别的功夫不行，但因通晓医道，对穴位经脉特别有心得，明知徐子陵的长生气功能解开任何脉穴的封锁，仍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可知这七针下得极有学问。不过他却毫不担心，皆因上面有天下佛门正宗的杰出传人师仙子，包医奇难杂症，不用他为此操心。他忙把电九指小心抱起，发觉他的身体僵硬如木石，连手脚都不能屈曲，颈项更蹬得直直的，使他首次感到事情确不寻常。

师妃暄在地道口石阶尽处接应他，神色凝重地说道：“子陵先把那四人关在秘室内，我看过雷先生的情况，再跟你说。”

雷九指此时始晓得师妃暄仙驾光临，双目立即露出生气，显是对师妃暄解救他的信心，要比徐子陵大得多。徐子陵把雷九指安放在内进一间卧房的床上，接着把四名大汉送入密室，就地取材以粗牛筋绑好。这该是个在急就章下完成的刑室，除一个绑人的木制刑架外，其他刑具一概缺乏。唯一优点是即使有人惨嘶嚎叫，亦不虞声传户外。不过对既不能动弹的雷九指来说，这点却没有作用。回到地面，关上密室的门盖后，徐子陵来到房中，雷九指仍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七根寸许长的细针分别刺在头顶天柱、承灵、络却、脑空、风池、完骨、头维七穴，针入盈寸，只露出银光闪闪的针尾，令人看得怵目惊心。

师妃暄轻轻道：“子陵听过‘五极刑’吗？”

徐子陵茫然摇头。

师妃暄道：“五极刑是指天下间最厉害的五种毒刑，这‘七针制神’是其中之一，能令人不能言，不能寐，不能动弹，肌肉僵硬起来，偏偏神识清醒无比，其痛苦实不足为外人道。无论如何心志坚定的人，在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情况下，亦要精神崩溃，为求一死，什么都肯屈服。幸好我们及早救回雷先生，否则受针三十六个时辰后，救回也变成一个废人。”

徐子陵听她口气，知她懂得破解之法，暗松一口气，皱眉道：“是谁施这么恶毒的刑法？”

师妃暄道：“我是从本斋的《慈航剑典》看到先贤写下有关这五种刑法，因而晓得此事。由于五极刑法与人体的奥秘有关，故施术者除懂得截脉点穴的功夫外，还要通晓医道。这个人绝不简单。”接着微微一笑道：“妃暄在解术时绝不可分心，子陵请为妃暄护法。”徐子陵答应一声，离开时依师妃暄指示为她关上房门。暗忖敌人此招果然毒辣，否则即使他们救回雷九指，最终仍要屈服。猛地提气纵身，掠上屋顶，刚好见到一艘快艇，缓缓驶至，泊上宅外的小码头。

徐子陵功聚双目，凝神瞧去。首先吸引他的是一把黄色的伞子，艇上除操舟的汉子外，另有三个人，其中一人打着伞子遮挡风雪，看不见面目。看到面貌的两人赫然是“老朋友”康鞘利和“魔帅”赵德言。他之所以能认出赵德言，是因那天在跃马桥大战晁公错，后者眼看坠进渠水，给他踢出鞋子相救，免去晁公错当众出糗。当日只是晃眼之缘，但已印象深刻。徐子陵和魔门诸邪的交手过招，文比武斗，可说经验丰富。总觉得魔门上下，各色人等，无不带着某种难以形容，但又颇为瞩目的诡异邪秘的气质。尤鸟倦那类穷凶极恶的不用说，即使英俊潇洒如侯希白，亦有几分邪诡气。唯一例外的是石之轩，他可以是邪气逼人，但当他扮成无漏寺大德圣僧，则无论表里内外，均透出一种出尘脱俗的凛然正气，可骗倒任何人。

赵德言最令人一见难忘的不是他高挺颀瘦的身形，晶莹如玉的皮肤，又或带点苍白算得上好看的面容，而是永远眯成一条缝，冷冰冰如刀刃的一对眼睛，赋予他冷酷无情，无论什么事都敢亡命去干，勇于冒险的性格。徐子陵头皮发麻地瞧着快艇逐渐贴近码头，不明白为何在此等紧张关头，自己的脑袋会转动一些无关眼前痛痒的念头。若师妃暄能抽身动手，纵使那打伞者是与赵德言同级的高手，徐子陵自问亦进可攻、退可守，顶多是逃之夭夭。可是此际师妃暄正全力施功破解雷九指中的极刑，雷九指又暂时等同废人，在这种情况下，怎招架得住对方？凭他徐子陵，要应付赵德言已非常吃力，多一个康鞘利他是必败无疑，何况还有打伞的神秘人。徐子陵直觉感到打伞者就是对雷九指施展“七针制神”极刑的人。

不能力敌，便须智取。徐子陵从瓦面以最快的身法回到屋内，打开师妃暄与雷九指所在房间邻室的房门，把床上被铺翻开揭起，又掀起一片床板，然后一手抱棉被，一手拿床板，推门进入师妃暄的房间，把床板和棉被放在一角。师妃暄盘膝坐在床上，秀眸紧闭，左掌按在雷九指额中，另一手捏着其中一针。七针已去其五，尚余两根。大雪仍不断飘下，碰上纸窗，发出微弱的沙沙声，刚好把雷九指轻微的呼吸掩盖，不过以赵德言这种高手，在近处留心聆听下，必会发觉。徐子陵是没有更佳办法下行险一搏，捉的是对方的心理。

敲门声从外院门传来。徐子陵不由涌起悔意，自己早该想到像雷九指这么关键性的人质，赵德言必急于从他身上套取关于寇仲和徐子陵的任何重要情报，若能逼出宝藏所在，当然是最理想。衣袂飘响，敌人发觉有异下，逾墙而入。

康鞘利的声音在外进响起道：“不妥！人到哪里去了？”

一个不温不火、阴柔悦耳的声音说道：“先下秘室瞧瞧，看人是否仍在那里。”

徐子陵分不清楚声音是属于赵德言，还是那打伞的神秘人，却肯定自己先前的推想有失误。他本以为这囚禁雷九指的处所是池生春的地方，看守的人是池生春的手下，但听对方这么说，这该是康鞘利安排的地方，否则就该说“找找秘室在哪里”。

果然三人的轻微足音移往中进，接着是秘室入口盖子被揭开的声音。康鞘利愤怒地说道：“这是不可能的……”说到最后声音变得沉哑难辨，显示康鞘利进入秘室，声音受阻，徐子陵运足耳力，仍把握不到他说的话。可以想象康鞘利此时立即救醒手下，追问事情发生的经过。

另一个声音在秘室出口外冷静地说道：“言帅可以放心，本人的‘七针制神’天下无人可解，他们把人救回去仍是要受制于我。”

徐子陵尚是首次听到这把声音，无从辨识是何方神圣。

赵德言仍是不愠不火地淡淡地说道：“寇仲这小子高明得出乎我意料之外。竟懂来个声东击西，暗里却把人救走。幸好我们早有预防的布置，不致全军尽墨。”

康鞘利的声音道：“四人都是被突袭下遭制伏，有个连对方人影都看不到就给点倒，另两人看到的该是扮成雍秦的徐子陵。”

徐子陵放下心来，幸好对方不晓得师妃暄的存在。朝师妃暄瞧去，后者正好把第六根针从雷九指头顶的承灵穴拔出，俏脸抹过一阵艳红，令她呈现出从未示人的另一种美态，亦显出她真元损耗极巨，不宜立即与人动手。危机尚未度过。

赵德言道：“若那两个小子莽撞地把针拔出，弄得雷九指经血散乱而亡，岂非白费工夫？”

打伞者胸有成竹地说道：“为防备这情况的出现，我在施术前警告过雷九指，他自会想方法示意他们不要这么做害死他。”

徐子陵暗忖难怪救回雷九指时，他会惊恐的乱眨眼睛。不过就算他没有表示，见到这么七根怵目惊心，深插奇穴的银针，自己也不会胡乱出手。

足音渐近。听到足音，知是康鞘利的手下。

惊喝声从邻室响起。徐子陵的心直提至咽喉处，是吉是祸，就看这一刻。雷九指的呼吸声忽然转细，以徐子陵的距离，亦微仅可闻。师妃暄向他略点螓首，表示晓得正发生什么事。徐子陵对她能控制雷九指的呼吸轻重，大开眼界。

不片晌康鞘利在邻房道：“好小子！竟来个拆下床板把人抬走。”

赵德言哈哈笑道：“我赵德言很久没遇上这般高明的对手，看来明早我要和寇仲碰个头见上一面，看看他还有什么法宝？”

康鞘利道：“他们该是从陆路离开，抬着这么一个人，应走不了多远，我们说不定能在路上截到他们。”

赵德言道：“他们仍是非常有用的棋子，我们必须对他们爱护有加，只要肯乖乖的献上宝物，我们还该助他们一把。现在立即撤退。”

徐子陵心叫谢天谢地，赵德言等全体迅速从水路原船离去。

师妃暄把最后一根针从雷九指头上拔下，稍坐片刻，长长呼出一口气道：“幸不辱命！”

雷九指身体恢复柔软，沉沉睡去。

徐子陵大喜，把雷九指托上宽肩，说道：“我们必须立即赶回去，否则寇仲不知就里下，可能会闹出别的乱子。”

师妃暄提议道：“不如把雷先生安顿在玉鹤庵，他至少要十天八天才能复原，妃暄可秘密安排将他送离关中。”

徐子陵心中叫妙，事实上他正为将雷九指送到何处而头痛，高占道能提供的地方绝非百分之百安全。徐子陵表示感激后，两人带着雷九指，迅速离开。

颓丧的寇仲和李靖夫妇马不停蹄地赶回长安，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早在必经处恭候，还备有马车。

长孙无忌盯着寇仲的络腮假脸，叹道：“虽明知是假的，寇兄仍不让无忌瞧出任何破绽，确实教人惊服。”

寇仲讶道：“你们为何对我们空手而回丝毫不感奇怪，还有闲情注意其他事物？”

尉迟敬德微笑道：“因为雷先生被子陵兄救回来，目前正在安全处休息。”

寇仲大喜过望，不大相信的怪叫道：“竟有此事？”

李靖夫妇亦不相信耳朵听到的话。

长孙无忌道：“此处不宜说话，少帅请登车。”

寇仲愕然道：“到哪里去？”

尉迟敬德道：“秦王想和少帅见个面，子陵兄亦在那里。”

长孙无忌补充道：“莫神医这么无端端失踪多个时辰，秦王已着人通知沙家，说邀请得神医到秦王府作客，少帅到秦王府打个转，更可释人之疑。”

寇仲虽不想见李世民，可是在这情况下再无其他选择，只好甩蹬下马，改乘马车，在城门关上前重返险地长安，驱车直往皇宫内天策府去也。

天策府密室内，除李世民、寇仲、徐子陵外，参与者尚有杜如晦、李靖、红拂女、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

寇仲听罢徐子陵救回雷九指的曲折经过，苦思道：“这打伞的人究竟是谁？待雷老哥醒来后问他，或可水落石出。”

杜如晦摇头道：“此人既懂施展如此骇人听闻的刑术，才智武功之高，当然不在话下。最使人忌惮的是他的谨慎小心，能预估到雷先生给救回的可能性。这样的人，绝不会让雷先生看到他的真面目，甚至声音也可能是假的。”

徐子陵道：“只要让我再听到他说话，立可辨认出来。”

众人点头同意，因那人和赵德言等交谈，并不知有人在旁偷听。

尉迟敬德双目杀气大盛，沉声道：“杜淹竟敢对秦王不忠不义，我要教他死无全尸。”

李世民从容不迫地说道：“杜淹区区一个兵曹，天策府重要点的事，都轮不到他与闻，而太子府却每每晓得我们的重要秘密，所以内奸该有更高层的人物，我们切忌轻举妄动，打草惊蛇。”

徐子陵道：“秦王这么和我们联在一起，会不会怕敌人借此来打击秦王呢？”

李世民笑道：“现在的形势怪诞离奇，魔门诸邪为得到邪帝舍利，只会替我们千方百计的掩饰，反是少帅无端端到我这里盘桓整个晚上，难向太子砌词释疑。”

转向徐子陵道：“我们是平辈论交，子陵兄称我为世民兄比较顺耳。”

徐子陵苦笑回应，因他弄不清楚与李世民算是朋友还是敌人。

李世民又道：“有人告密我也不放在心上。今天父皇找我秘密说话，告诉我‘霸刀’岳山向他提出严重警告，杨文干和杨虚彦在魔门各大势力支持下，正要为旧朝复辟，着我郑重以待，若能找到证据，更可先一步击垮杨文干，太子和齐王亦不能免罪。”

天策府诸将无不听得喜形于色，知道李渊对建成、元吉的引狼入室、胡作妄为，动了真火。难怪李世民少去顾虑。

李靖道：“我们既知那批火器的下落，可循此线索，顺藤摸瓜来个人赃并获，教杨文干无可抵赖。”

红拂女道：“如能证明建成太子直接参与此事，将更是理想。”

李世民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没有答话，转向寇仲道：“少帅会不会打消起出宝藏的念头呢？”

寇仲苦笑道：“现在好像不是讨论这问题的时候吧？”

这是寇仲再一次拒绝李世民的“和议”。红拂女露出不悦之色，却给李靖打眼色阻止她说话。尉迟敬德和长孙无忌四眼杀机闪现。反是李世民没什么介意地笑道：“在起出宝藏前，我们仍是并肩作战的好朋友，对吗？”

寇仲微笑道：“就算我们对阵沙场，底子里仍是朋友，在此谨祝世民兄荣登太子之位，把突厥鬼和魔门奸邪逐出长安。”

第九章 曙光初现

寇仲和徐子陵坐马车离宫，前者怕御者听到他的话，运功把声音束聚低声道：“如非魔门各怀鬼胎，杨文干就可从赵德言处知道你是徐子陵，莫一心是我，更会猜到火器的秘密可能被我们察破。比起上来，石之轩在争夺邪帝舍利上，正处于最不利的位置。”

徐子陵叹道：“恰恰相反，他该是最有机会夺得邪帝舍利的人，为何你不问问我，有没有干掉安隆？”

寇仲愕然道：“发生什么事？”

徐子陵凑到他耳旁道：“尤鸟倦横死当场，岳山苦战下侥幸逃生。”遂把事情扼要说出。

寇仲咋舌道：“尤鸟倦是不是吹牛皮？世间竟会有这么厉害的邪术，能于百里之内感应到邪帝舍利的存在。”

徐子陵道：“邪帝舍利本身正是诡秘莫名的东西，尤鸟倦骗我有什么好处，我们应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寇仲头皮发麻，轻轻道：“照你估算，我们两个加起来能否击退石之轩？”

徐子陵微笑道：“为何忽然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只要我们联手合璧，我还想不到天下间有谁可独力收拾我们。问题是石之轩若采取偷袭暗算这一类手段，又或有胖子安隆或杨虚彦牵制着我们其中之一，另一个必完蛋大吉。”

寇仲道：“怎样想个方法，先干掉石之轩，那就天清气朗，无风无雨。”

徐子陵道：“根本没有方法。在与石之轩交手时，我创出‘有无’之法，忽有忽无，从无到有，从有到无，令他难以借用转化和看破我的虚实，才勉强似模似样的多挡得几招，不失岳山他老人家的威望。可是这始终不是破他‘不死印法’的良方。”

寇仲听得头大如斗，说道：“什么有有无无，你在说什么？”

徐子陵道：“有机会过两招你就会明白，快到沙家了！今晚如何行动？我要去见见占道等才安心，也须让他们晓得最新的形势。”

寇仲道：“我先回沙家打个转，丑时头我们在跃马桥底会合，那时你该和美人儿军师幽会缠绵完毕啦！”

徐子陵早忘掉沈落雁的约会，苦笑道：“真要去见她？”

寇仲道：“你应酬她也好，敷衍她也好，女人使起性子来比男人更狠。不过你得小心点，不要给李世勣那小子捉奸在床，证据确凿下，连我扬州双龙另外的这条龙都要蒙羞。”

徐子陵道：“亏你还有心情说笑，唉！不知如何，尤鸟倦虽死不足惜，但我总对他这么惨死仍感到歉疚。”

寇仲双目一暗，说道：“谢显庭和他的心上人可能也死于石之轩手上。我们和魔门诸邪是势不两立，所以我们定要争气，令武功更上层楼，否则只会任人鱼肉。”

马车停下，抵达沙家大门外。寇仲事实上还有千言万语想向徐子陵倾吐，但碍于环境，只好拍拍他肩头，无奈下车。马车载着徐子陵迅速远去。

寇仲收拾心情，回到沙府，沙福在大厅旁回廊处把他截着，神色古怪地说道：“莫爷是否到秦王府去？”

寇仲故作惊讶地说道：“有什么问题？”

沙福忙道：“我当然没什么问题，老爷子却不大高兴，莫爷难道不晓得太子府和秦王府是死对头吗？”

寇仲耸肩道：“我从不管这类事。人家盛意拳拳，我难道要拒人于千里？今晚有什么人找我？”

沙福道：“齐王府和太子府都派人来找莫爷，老爷子不敢让他们晓得你去见秦王，所以推说莫爷由于前一晚没睡过，所以提早上床休息。”

寇仲心中叫妙，说道：“我真的很累，回房后千万别让任何人来打扰我。”

沙福忙道：“莫爷请先去见老爷，他想和你说话。”

寇仲点头，若无其事地说道：“也好！该是时候向老爷道别了。”

沙福失色道：“什么？”

寇仲搭着他肩头，朝沙天南居住的内院走去，说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京城的生活不大适合我，何况我命中注定要在三十岁前四处奔波济世，来了此地这么久，好该走啦！”

沙福不解道：“三十岁前？莫爷今年贵庚？”

寇仲差点哑口无言，始记起这丑面具予人感觉的年龄，至少有三十四、五，只好道：“我因闯南荡北，饱历风霜，样子才这么老，事实上我只有二十八岁，还要再劳碌两年，才能过得颜子关。”

沙福听到与性命有关，还有什么好说的。

想到要走，寇仲整个人轻松起来，因经过这些日子来的日夕相处，他对沙家上上下下已生出感情。若能“公然撤走”，而不是被揭破身份致牵累沙家或老朋友常何，他会心安很多。

徐子陵见过高占道等人，告诉他们救回雷九指的大好消息，众人深感欣慰，士气大振。

徐子陵道：“我们现在的形势仍是险阻重重，非常微妙。假若今晚我和少帅仍找不到宝库所在，明天我们将全体撤离长安。”

高占道、牛奉义和查杰三人听得你眼望我眼，难掩错愕失望之情。他们两年多前长途跋涉的从余杭远道来到长安，苦心经营，从一无所有挣扎奋斗到今天在长安的身份地位，其中的得失起落，确是一言难尽。忽然间发觉以前所有事全是白做的，感觉如何，可想而知。

徐子陵第一次感受到寇仲的压力。少帅之名，已轰传天下。在这乱世之中，谁不愿追随明主，一统天下，创立不朽之业，名传千古。寇仲雄才大略，胸怀广阔，又有情有义，当然具备使人卖命追随的过人魅力。但说到底每个人都会为自己打算，或被本身的情绪支配。下面追随者的渴望和目标，亦会反过来支配统率他们的领袖。像徐子陵此刻，就首次希望可真的找到宝库，为的只是不想高占道三人失望。

查杰道：“两位爷儿定可寻得宝库。”

牛奉义道：“究竟有什么线索，徐爷可否说出来？我们毕竟在这里住了几年，说不定可帮少帅和徐爷参详，作出贡献。”

他还是第一次直接询问宝库的事。徐子陵知道若仍隐瞒不告，等于摆明对他们不是完全的信任。权衡轻重下，断然道：“线索就是‘跃马桥’三个字，初时我们还以为是在跃马桥底的河床上，现在却想到秘密可能与桥身有关。”

高占道等本以为他两人有宝库的秘图，可按图索骥的寻出宝库，听得真相如此，均愕然无语。连徐子陵都对自己有些不解。这时他真希望能令三人相信他有多些把握线索，可找到宝库，以安抚他们。想起在彭城的宣永、虚行之、陈长林、任媚媚、焦宏进及一众手下，寇仲就算寻宝失败，也很难说退便退，来个金盆洗手，而要顾及他们的安全与情绪。徐子陵从没较深入地去考虑寇仲这方面的处境，此刻却深深的体会着。徐子陵还有什么话好说，此时只想尽快离开，比起面对三人，与沈落雁的约会忽然变成轻松许多的事。

寇仲回到房间，耳内仍萦绕着沙老爷子和老夫人挽留他的话，以及五小姐沙芷菁的眼神。去秦王府比起他的请辞，变得微不足道。他也语重心长的提醒沙天南，切勿卷入任何政治斗争的旋涡，明哲保身之法是尽量保持中立，虽不易办到，却是最聪明的做法。

寇仲油然步入房内，婠美女正在他床上作海棠春睡。他早猜到婠婠今晚不会放过他，毫不惊异的在床沿坐下，且毫无顾忌的在她高耸而充满弹性的臀部轻拍一下，说道：“天亮了！娘子快起来。”

婠婠一声娇吟，把娇躯转向另一边，喘息细细的轻吟道：“不要吵！快宽衣脱鞋来睡觉吧！”

寇仲讶道：“你不侍候我宽衣解带，难道要我为你宽衣解带吗？”

婠婠嗔道：“人家是第一次嘛，当然由你来侍候我。”

寇仲吹一下口哨，轻松地站起来，脱掉外袍，随手掷在椅上，笑道：“那为夫就不客气啦！千万不要待老子上床后，又推三搪四，累得我箭在弦上，欲发无靶！”

婠婠咭咭娇笑道：“这么多废话，够胆子的就上来吧！外强中干的小子。”

寇仲停止脱衣的行动，颓然道：“你爱说我什么都好！今晚来又有什么事？”

婠婠大获全胜，“噗嗤”一笑，又转身向着他，以手支颐，双目笑意盈盈地盯着他道：“谁这么好心，替你把刀子换掉？”

寇仲退到靠窗的太师椅，一屁股坐下，没好气地说道：“可能是石之轩，可能是赵德言，甚至是宁道奇、李渊、李世民，教我怎样答你这问题？”

婠婠讶道：“看你的样子神态，竟似知道是谁干的？”

寇仲暗忖婠婠太熟悉自己的言行性格，只看他眉头眼额，就轻易将他寇仲一览无遗，绝非好事。皱眉道：“闲话休提。我已大概把握到你们布在沙家的奸细，婠大姐若不安排她自动消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他纯是胡诌大气，为沙家尽点心力。事实上他既没法子更没时间查出沙家哪个是阴癸派的人。

婠婠倏地坐直娇躯，黛眉含煞地说道：“你自身难保，竟敢来管我们的事？”

寇仲双目神光大盛，丝毫不让的与她对视，冷然道：“我只是好心提醒你。至于婠大姐想怎样做，绝对有自行决定的自由。”

婠婠恢复一向笃定清冷的漠然神态，轻叹一口气道：“唉！你这人真是死到临头仍不知悔悟，究竟是谁把你的刀掉包？”

寇仲不敢开罪她太厉害，陪她叹道：“最有可能的当然是石之轩，大姐以为是谁？”

婠婠定神凝视他片刻，说道：“此事关系重大，为何你却像不太在乎的样子？”

寇仲苦笑道：“一个知道何争乎两个知道，你们间有点竞争，我和子陵可变得矜贵些，对吗？”

婠婠深邃的秀眸精光闪闪，语调平静地说道：“你根本没有和我们合作的诚意。”

寇仲随口反问道：“贵派有诚意吗？”

婠婠想不到寇仲敢这么顶撞她，微感愕然，秀眉轻蹙地说道：“你今天受了什么刺激，是不是要一拍两散？这样对双方都没有好处。在我们的立场来说，既得不到圣舍利，只好不择手段地把你们毁掉，胜过一无所得。”

寇仲现在敢十拿九稳的肯定婠婠不会在这形势下揭破他们行藏，理由非在邪帝舍利，更不是有怜才之意，而是怕节外生枝，破坏她们倾覆大唐的阴谋。比起争天下霸权，邪帝舍利算不上什么。找不到宝藏，魔门各系间的均衡将保持不变。微微一笑道：“我想通了！假若形势不妙，我立即逃离长安，婠大姐该清楚我们别的不敢说，但逃命的本领却不在石之轩之下。只要宝库仍在那里，我们总有起出宝藏的一天。”

婠婠平静无波，轻描淡写地说道：“你若一走了之，我会鸡犬不留的尽杀沙天南全家，不留一个活口。”

寇仲心中好笑，她若真有此打算，绝不敢宣之于口。在江湖上除非是亡命之徒，谁都不愿干这种灭绝人性的行为，因怕惹起公愤。即使阴癸派也要考虑本身的利害，若惹出宁道奇或四大圣僧那级数的高手出头干预，祝玉妍也要吃不完兜着走。要干就秘密去干，事后不留半丝让人可根查的线索。

寇仲冷笑道：“那我和子陵就见一个阴癸派的人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看看有多少个可供应。”

婠婠双目杀气大盛，沉声道：“你是摆明要和我们对着干？”

寇仲哈哈笑道：“这只是你过度敏感。我仍是那几句话，你信我的，就不要看管囚犯似地盯着我，取得圣舍利，我又肯定你不会过桥抽板，圣舍利自然会交到你手上。”

婠婠软化下来，叹道：“最怕是你交到我们手上之前，早给石之轩抢走。”

寇仲道：“这个更容易解决，我们起出宝藏后，把圣舍利仍留在那里，由你婠大姐自行去领赏，不是皆大欢喜吗？”

婠婠摇头道：“现在城内探子处处，你们想把宝藏运离长安只是妄想！这样吧，我和你们一起进入宝库，取得圣舍利后我再也不管你们的事。”

寇仲苦笑道：“你好像不明白现在是你信得过我们，我们却信不过你。圣舍利送给我们也没什么用处。好吧！一人退一步，我们把宝库内的东西搬到城内安全地点，再通知你去取宝。我们击掌立誓，保证彼此不会食言。但由此刻开始，你不可再像吊靴鬼般到晚上就跟在我身后，神出鬼没似的。”

婠婠柔声道：“你真的不用我们帮忙吗？若有师尊和我为你们押阵，纵使石之轩下手强夺，亦不用惧怕。”

寇仲道：“说得好。正因你们和石之轩同样可怕，我才想出这两全其美的折衷办法，假使我们违约，带着那么多东西能逃多远？”

婠婠道：“我可以作主答应少帅的提议。唯一条件是你必须告诉我何日何时进入宝库，这要求不太过分吧！”

寇仲点头道：“很合情合理，可是我明天才能告诉你。”

婠婠盯着他的丑脸好半晌，俏脸忽然绽开一个甜美迷人的笑容，说道：“忽然觉得你以前并没有说谎，因为直至此时此刻，你寇少帅仍不晓得宝库在哪里，对吗？”

寇仲心中大为懔然，不是因看穿他的底牌，而是婠婠因何忽然得出这推论？自己刚才的话该没有问题。所以婠婠定因晓得些连他都不知道有关宝库的事，所以他才会在无知下泄露玄机，被婠婠掌握到实况。否则就算要明天告诉她，亦不代表他不知道宝库在哪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

表面上当然不会显示心中的激荡，只莫测高深的报以一笑，油然道：“你倒看得通透，因为实情确是如此。好啦！我今晚还有得忙的，是战是和，一掌可决。”

婠婠含笑竖起晶莹洁白的玉掌，情深款款地说道：“婠儿就和你寇仲击掌为誓，违诺者会厄运临身，不得好死。”

寇仲举掌印上去。

大雪停下。沈落雁驾小艇离开码头，载着徐子陵来到比跃马桥规模较小的飞云桥下，往南转两个河弯，就是跃马桥。

徐子陵有重历当日身处洛阳的感觉，眼前一切像曾发生过，但又似是非常陌生。沈落雁收起船桨，任由水流将小艇冲得轻轻撞向桥墩，曲起双膝，玉手环抱，下颔枕在两膝间，明丽而带点沧桑的眼神，在刚从乌云后钻出来的新月斜映下，饶有兴趣地盯着徐子陵，却没有说话。

徐子陵给她看得不好意思，但心底仍承认沈落雁这姿势神态非常动人。微微一笑道：“沈军师今晚约我来这里，不知有何赐教？”

沈落雁轻松地耸肩头：“没有什么，只是想见见你罢了！你今年多少岁？我该不会比你大多少，我猜只大你两三岁，你今年该是二十二或二十三，过了生日才算大一岁。”

徐子陵苦笑道：“沈小姐好像忘记为他人妇的身份，大家当朋友见个面没问题，但若似如今般三更半夜的在桥底一艘小艇上碰头，会引起别人的误会。”

沈落雁轻笑道：“难道在福聚楼定张桌子众目睽睽下见你就没有问题吗？”

徐子陵为之语塞。

沈落雁收起笑容，压低声音道：“我即将告诉你的事非常重要，你要小心听着。”

徐子陵心中大懔，微微点头。

沈落雁沉声道：“昨晚秦王深夜把世勣召去，回来后，世勣告诉我初二离开长安，原本的计划是我们会随秦王参加终南山春狩的。”

不用她说下去，徐子陵猜到是怎么一回事。李世勣因为率领李密余部，可说是唐室唯一在关东拥有重兵的将领，不用劳师动众即可轻易对寇仲的运宝团作出有效的拦截。在敌众我寡下，兼之又受财货宝物的牵累，任他和寇仲比“邪王”石之轩更厉害，都要徒呼奈何，任人鱼肉。这一招最聪明处，是不会引起李建成或李元吉方面的警觉。

沈落雁道：“我初时还以为秦王准备进攻洛阳，但世勣对此使命的内情竟半点不肯泄漏给我知道，才让我更肯定他要对付的人是你们。”

徐子陵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刚才李世民还与他称兄道弟，骨子里却在布局对付他们。不过他亦难责怪李世民，因他只在他们离开关中才发动，没有违背约定，只是心内总感到不大舒服。

徐子陵心不在焉的随口问道：“为何今早你不直接告知寇仲？”

沈落雁轻描淡写地说道：“因为想徐子陵晓得沈落雁为了他的安危，可把亲夫出卖。”

徐子陵失声道：“什么？”

沈落雁坐直娇躯，掩嘴笑道：“只是骗你来玩玩吧！不要认真。无人敢说你和寇仲是蠢人，但我却清楚你们非常糊涂，有时更会钻进牛角尖。不知你们有没有想过在运送宝藏方面玩什么花样呢？”

徐子陵一点便明，虎躯轻震。自抵长安后，他们一直为寻找宝库所在而烦恼，既没空闲更缺心情去想这方面的问题。事实上运宝和寻宝同样重要。如无周详计划，会进退失据，手足无措。高占道等或有计划，但不外是如何把大批兵器宝物从水道偷偷运离长安，却非什么巧妙花样。在现今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情况下，他们的方法绝对行不通。以李世民的精明，肯定查出高占道等与他们的关系。

沈落雁道：“兵家至道，不外虚者实之，实者虚之。你们实力薄弱，既不可与人硬拼，就只有用疑兵之计。以你徐子陵的聪明才智，不用人家教你怎么做吧？”

徐子陵衷心地说道：“多谢指点！”

沈落雁又道：“今早庞玉借故来向我们拜年，与世勣闭门在书斋商议整个时辰，你可知庞玉在天策府是担任什么任务的，正是我以前为密公负责的事。”

徐子陵记起先前在天策府独不见庞玉，原来他像沈落雁般专责情报、查探、渗透一类的军事任务，若和徐世勣配合，此处又是他的地头，兼之他和寇仲身份暴露，明暗互调下，他和寇仲的运宝队可能到被李世勣重重围困，才醒觉是怎么一回事。

沈落雁露出凝重神色，低声道：“我还收到一个小道消息，你想听吗？”

徐子陵苦笑道：“已这么多坏消息，何碍再多一个。”

沈落雁道：“取得宝藏后，你是否会和寇仲分道扬镳？”

徐子陵心中一紧，无法再对沈落雁的所谓小道消息淡然处之，点头道：“究竟是什么事？”

沈落雁道：“宁道奇应师妃暄之请，当你们分开后务要将寇仲逼得退出这场天下的纷争。否则若让寇仲安然回到彭梁，即使他没有宝藏，天下的形势亦将会改写。在李世民的眼中，只有寇仲可令他畏惧。”

徐子陵变得手足冰冷，暗忖连师妃暄竟也在算计自己。虽说宁道奇要对付的是寇仲，但在他来说，与对付他实在没有分别。不论如何，寇仲是他比骨肉还亲的兄弟。

沈落雁虽看不到他的脸色，仍可猜到面具掩盖下的俊脸必是非常难看。

徐子陵沉声道：“宁道奇会下毒手吗？”

沈落雁幽幽一叹，说道：“为让李世民统一天下的目标实现，以慈航静斋和宁道奇为首的佛道两门，在必要时肯定会采取非常的手段。以寇仲今时今日的武功，谁有本领能生擒他？凭宁道奇的身份地位，又不屑与人联手对付寇仲，在那种情况下，寇仲的危况可想而知，否则秀宁公主也不用借我的口来警告你们。秀宁公主是希望寇仲悬崖勒马，放弃争天下的想法，因那想法看来已变成令他致命的妄想。”

徐子陵再没心情待在这里，感激地说道：“徐子陵不会忘记沈军师的浓情厚意，今晚你这么出来见我，不怕惹尊夫起疑吗？”

沈落雁垂下螓首，轻轻道：“应付这么小的事，我沈落雁总有点手段。你要走了吗？珍重！”

徐子陵告别后，离艇登岸。忽然间他心中填满怨恨与义愤，下定决心若找得宝藏，怎都要助寇仲把货财运回彭梁，才会与寇仲分手。这不但因寇仲是他的兄弟，更是因同情弱者备受欺凌下生出的怒气。

徐子陵来到跃马桥时，寇仲早把跃马桥彻底搜查一遍，仍是一无所获。凭他的眼力和比常人灵敏百倍的触觉和感觉，几敢肯定这道壮丽的石桥没有任何玄虚。经过一场大雪的洗礼，长安再被厚厚一重新雪覆盖，虽仍是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可是值此夜深时分，又在昨夜狂欢之后，这天下名城由灿烂归于平静。偶有爆竹之声从里巷深处传来，却远比不上除夕夜的盛况。四周寂寥无人，严寒的天气，使巡城者也躲在岗哨关卡内偷懒。

寇仲藏在桥下暗影里，摇头苦笑道：“完蛋啦！明天我就返回乡下摆小吃摊，争天下再没我寇仲的份儿。”

这本是徐子陵最渴想听到的话，可是此刻真的听到由寇仲亲口说出，心中却涌起难言的滋味，就像在赌桌上一铺输掉手上所有筹码，并惨被其对手投以幸灾乐祸的目光。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们到一边说话。”

寇仲道：“来吧！”

徐子陵随寇仲离开桥底，纵身跃上福聚楼高高在上的瓦背处。这是跃马桥一带的最高点，除非有人像他们般跃上来，否则不会被人发觉，是最安全的地方。

寇仲坐在屋脊，狠狠盯着斜下方横跨永安大渠，贯通两岸的宏伟石桥，双目异光烁闪，显然非常不服气。

徐子陵道：“这或者是你命不该绝，找到宝藏可能令你在劫难逃。”

寇仲愕然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子陵心内暗叹，没有把沈落雁的话说出来，目光落在桥上，说道：“假若杨公宝库的作用，是在必要时提供杨素大批财物兵器，以供他保命造反之用，那这个宝库在开启后，必须可轻易方便地把兵器运上地面。”

寇仲点头道：“说得对！假如把宝库的东西送到地面都要三日三夜，杨素早给杨坚宰掉。”

徐子陵冷静地分析道：“兵器当然是给手下应用，所以出口必在可容纳大批兵员的宅院里，若出口在永安渠底又或朱雀大街，只会是个笑话。”

寇仲双目闪亮起来，目光越过重重铺上白雪的瓦面，落在独孤阀寄居长安的西寄园，再点头道：“这么可容数千人的院落并不多，跃马桥附近虽多豪宅，却以西寄园占地最广，有最好的藏兵条件，它比无漏寺还大上少许。”

徐子陵深思道：“无漏寺显然不是设置出口的好地方，除非寺内的和尚全是杨素的人，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但为何鲁先生要兴建这么一座佛寺，有什么作用？”

寇仲一洗颓色，说道：“我有个更大胆的想法。以鲁大师的聪明才智，若只这么设计一座地下宝库，作用只是收藏大批财宝兵器，实在不似他一贯的作风，所以他才会特别传我机关之学。坦白说，在一般的情况下，我哪有兴趣去钻研这类东西，他是要逼我去学习，免得他的绝学失传。所以进入宝库之法，必与机关之学有关系。”

徐子陵没好气道：“你所谓大胆的想法，竟是如此。”

寇仲摇头道：“这只是序言，我想说的是，杨公宝库可能是一座地下堡垒，进可攻退可守，我敢肯定必有多个出入口，在机关启动前，所有出入口处于封闭状态，所以任李家的人把长安翻转，仍摸不到宝库的影子。开关处就在跃马桥，否则娘临终前不会点明是跃马桥了。”

两人目光同时落在石桥中间的六根望柱去，只有这六根望柱，顶部给雕成六个俯探桥外的石龙头，画龙点睛般为石桥平添无限生气。两人交换个眼神，同时看到对方内心的想法。是龙是蛇，就要看这六个龙头。

徐子陵一震道：“我想到鲁先生为何要盖一座无漏寺啦！”

寇仲道：“定是通气用的，必要时杨素可和手下到地库避难，再从另外秘道逃走。我的娘，这里离城墙只数百丈远，其中一条地道出口说不定会在城外。”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凝望六根龙头望柱，说道：“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

寇仲苦笑道：“我很害怕。”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害怕？你是否在说笑？”

寇仲叹道：“我真的很害怕。既怕龙头纹风不动，又怕龙头机关发动时，长安的地底发出辄辄与轰隆轰隆的异响，令全城的人都晓得我找到杨公宝库。”

徐子陵差点捧腹狂笑，喘着气道：“亏你还有心情说笑，要不要由我代你这机关学小学徒去检验？”

寇仲露出一个充满信心的笑容，说道：“刚才我检查时，发现六根龙头望柱的结构与其他望柱有异，不是整根连着的，而是把圆柱嵌进中空的方柱内去。我当时已起疑，只没想到与机关有关，疏忽过去。记得鲁大师在飞马牧场的密室吗？机关发动后，整座密室竟沉到地底。”

徐子陵再吸一口气，笑道：“兄弟！来吧！看看是买大开大，还是买大开小。”

两人像儿时有重要行动前肩头先互碰一下，这才翻下屋顶，借夜色的掩护往跃马桥掠去。登上石桥，来到六根龙头望柱间，两人你眼望我眼，终由寇仲两手摸上其中一根龙头望柱。一团乌云刚好从东南方飘至，把仅有的一点微弱月色掩盖。报更的淅声从远处传来。

寇仲压低声音道：“在鲁大师的机关学中，启动机关共有十多种‘钮法’，最高明的钮法是启动前和启动后看来没有半点分别，希望这六个龙头是这一种，否则六个龙头各望一方就糟糕透顶。”

徐子陵笑道：“你不知这世上有尊师重道这回事吗？小心鲁先生不保佑你。”

寇仲微一用力，石龙纹风不动，再反复用力，左扭右转，龙头仍没有反应。

徐子陵并不失望，低声道：“这才合理。否则机关早给多手的人发现，鲁先生也不用传你机关绝学，快动脑筋。”

寇仲道：“我舍不得放开手，你可否到桥底看看，钮有钮锁，理该在桥底下而非桥面。”

徐子陵皱眉道：“我又没学过土木机关，怎懂开锁？”

寇仲苦笑道：“我比你好不了多少，否则刚才就该发觉有锁。你今天运气比我好得多，小弟再受不起失败的打击。”

一队巡兵从西市的方向走过来，两人忙翻下桥栏，以内功吸附在桥底下。十二名巡兵，阔步登桥，忽然停下。

其中一人道：“这场大雪下得把人的鸟儿都冷得躲起来，否则今晚仍会很热闹。”其他人笑的骂的，议论纷纷，又说起昨晚宫内的盛典，显然尚沉浸在昨夜的高涨情绪中。

桥底的两人正目不转睛地瞧着望柱底部，功聚双目下，隐见一圈淡淡的圆柱与桥身的接痕，若不是有目标的查察，必会当是石纹忽略过去。巡兵在他们热切期待下，终于离开。

寇仲兴奋地说道：“我的娘！找到啦！你来动手。”

徐子陵腾出右手，运转玄功，以拇指顶着圈痕的中心，用力上顶。

“嚓”一声，圆柱往上陷入，变成一个深若两寸的凹位。

寇仲剧震道：“成功啦！”

徐子陵道：“这种钮锁不用懂机关学也能开，该还有五个锁。”他话尚未完，寇仲满桥底游动，以最快的速度寻到其他五个钮锁，照本宣科的启动。

两人重回桥上。寇仲再捧着一个龙头，口中念念有词的试着用力，忽然龙头给他拔起近两寸。

徐子陵大喜道：“成功了！”

寇仲紧张地说道：“还未成，究竟该向左转还是右扭？”

徐子陵一呆道：“你问我，我去问谁，不会有分别吧？”

寇仲道：“怎会没有分别，扭错了，说不定整座桥塌下去，我们都变成落水狗。”

徐子陵没好气地说道：“左扭吧！”

寇仲往左一扭，龙柱纹风不动。

寇仲大喜道：“这次真的成啦！”

往右运力，龙柱乖乖的转了一个圈，到寇仲放手时，龙柱坐落原位，果然与先前丝毫无异。

寇仲大口喘气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句话，恐怕天下间只徐子陵一人明白他真正的含意。

徐子陵道：“有什么感觉？”

寇仲回味地说道：“龙柱该是连接着钢索轴轮一类的东西，你该感到扭动和震荡。”

徐子陵环目四顾，难以相信地说道：“假若这六个龙头确可开启远在百丈以外某幢建筑物内的秘道，这不但是巧夺天功，更绝对骇人听闻，鲁先生的本领简直有鬼神莫测之机。”

寇仲艰难地吸一口气，说道：“当我把其他五根龙柱都似先前般扭动一回时，说不定西寄园内会现出一条秘密的入口，那岂非白白送个大礼给独孤峰。”

徐子陵道：“若事实如此，那将注定你寇少帅大走霉运。不过照我看以鲁先生的行事作风，这种情况理该不会出现。传言中和氏璧和杨公宝库，二者得一者可得天下，应有其中的道理。和氏璧不用说，因为是秦始皇嬴政沿用下来的国玺，杨公宝库事实上是可用来推翻隋朝的地下基地，得天下虽夸大点，其能起的作用却离此不远。”

寇仲点头同意。和氏璧是国玺，乃皇权的象征，兼以它“无价”的身价，其来历又带有浓重的传奇色彩，谁敢怀疑只有真命天子才配得到它。杨公宝库能令人得天下本来并没有什么道理，但只要想到杨素建造宝库的时势环境，天下是杨家的天下，长安是杨氏天下的京城，如有猛将精兵取出地下宝库的兵器，猝然发难，确有机会攻入皇宫，杀掉当时的隋帝杨坚。杨公宝库被传为得天下的关键，极可能与此有关。一里通百里明，正因想通此点，寇仲和徐子陵始能在只晓得“跃马桥”三字真言的情况下，勘破杨公宝库开启的方法。

寇仲猛一咬牙，故技重施于其余五个龙头，到最后一个时，重重吁出一口气道：“我很紧张，可否给点鼓励？”

徐子陵道：“李世民已委派李世勣，准备全力拦截你的运宝奇兵。”

寇仲失声道：“什么？这算是什么劳什子的鼓励？”

见徐子陵若无其事地瞧着他，只好叹道：“这可说是另一种形式的鼓励。现在连我都相信李世民有资格当皇帝，若不够阴险狠辣，做不到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倒不如回家哄孩儿安寝。”

徐子陵道：“若还不够，尚有奉赠。师妃暄请出宁道奇，务要令你永远回不了彭城。”

这激励显然更具威力，寇仲剧震道：“是不是师妃暄亲口告诉你的？”

徐子陵叹道：“我倒希望她亲口对我说，可惜事实却非如此，她的公私分明，令人心冷。”

寇仲双目射出坚决和充满强大自信的神光，缓缓托起龙头，沉声一字一字地缓缓道：“消息从何而来？”

徐子陵望着石桥下的流水，轻轻道：“是你的初恋情人借沈落雁之口警告你，希望少帅能临崖勒马，免至悔之莫及。”

寇仲摇头哑笑，以行动作出答话，缓缓转动龙头。

“嚓”！龙头座回原位。整座桥忽然轻轻颤动起来，好半晌才静止，若非两人全神贯注，即使以他们的灵锐，也可能会忽略过去。

寇仲探头往桥下看，说道：“震荡该是从河床下传上来。”话犹未已，桥底河面处现出奇异的波纹，显示河床生出异样的变化，还有气泡冒出，卜卜作响。

徐子陵大惑不解道：“不可能的，我们曾查遍河底，若有入口，怎会错过？”

寇仲大喜道：“不可能的事已是眼前铁般的事实。我们快去看看，你难道对邪帝舍利没半点好奇心吗？”

徐子陵细察流水，像有水流注入地底空间的情况，摇头道：“若开启秘道后，渠水会大量涌入库内，把宝库淹没。那鲁先生将是天下第一大笨蛋。”

寇仲早脱掉衣服，露出内里的水靠，笑道：“有道理！回来时我会告诉你事情的真相。”

寇仲爬返渠岸，来到躲在桥脚下暗黑里的徐子陵旁坐下，竖起拇指道：“陵少真棒，比我这机关学的小师傅看得更准。河床下竟现出呈方状的十多个圆孔，水就是流进那里去，到水注满下方的空间后，圆孔又给封闭，巧妙到教你不敢相信。鲁大师肯定是利用水力，启动某处的机关，把秘道开启。”

徐子陵道：“所以我们只是成功了一半，要找到秘道真正的入口，才有机会进去探险。唉！我真担心你机关学不够水平，若累得小弟困在地底，还要打墙敲壁唤人来救，会是自有历史以来最荒谬的笑话。”

寇仲显是心情大佳，笑道：“吉人自有天相。就算我像鲁大师般学究天人，还要看老天爷的心情。唉！我一刻都等不下去，不如到西寄园摸摸看。小弟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暂时为尤恶婆止了她的哮喘。”

徐子陵道：“欲速则不达，现在你唯一应做的事，是返沙府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扮神医去侍候尤婆子。”

寇仲无奈道：“那你到哪里去？秘窝不再成其秘窝，那你岂非无家可归？”

徐子陵道：“我会到高占道那里，安抚他们的心，更预防他们成为敌人的目标。”

寇仲依依不舍的狠狠盯了桥底的渠面几眼后，说道：“明天我会找到秘道的真正入口，晚上则带酒到宝库内和你痛饮祝捷。”

徐子陵暗叹一口气，心忖祝捷实言之过早，因为烦恼才正开始。

寇仲晨早醒来，第一件事想到独孤阀的西寄园，连忙爬起床，梳洗更衣，正要趁沙天南等尚未起来偷偷溜出沙府，却给五小姐芷菁在外院广场截着。她在几名护院侍候下试骑一匹非常神骏的灰马，却不见陈来满和毛世昌两大护院头子，可能是陪同二少沙成功去查收火器。

沙芷菁见到寇仲，欣然叫道：“莫先生，我这匹马如何？”

寇仲首次见她换上武士服，虽仍英气不足，但妩媚有余，明艳照人，冲口而出地说道：“马好人更好。”

见到沙芷菁闻言后俏脸泛红，才记起自己丑神医的身份，暗骂糊涂。

沙芷菁似模似样的在护院拉定马头下，甩蹬下马，含羞来到他身前，狠狠白他一眼道：“原来莫先生除医道高明外，还精于调侃人家。莫先生即将远行，长安会有很多人非常失望。”

寇仲避过她的目光，望向经过一天绵密大雪后的晴空，说道：“迟则一年，快则半载，我会回长安探望老爷和小姐。”

沙芷菁微嗔道：“刚过年就走，不可以多留一段时间吗？芷菁尚未有机会向先生请教医道上的问题，人家是你的小徒儿嘛。”

最后一句充满撒娇的味道，这还是首次出现在沙芷菁口上。

寇仲倒没怀疑沙芷菁像独孤凤般看上他这丑神医，岔开道：“这匹马儿棒极了，哪里来的？”

沙芷菁轻移玉步，来到马旁，爱怜地伸出纤手抚摸马头，构成一幅动人的骏马美女图。甜甜一笑道：“这突厥良马，我给它改了个名字叫‘小飞’，是可大哥送的。”

寇仲失声道：“什么？”

沙芷菁愕然道：“有问题吗？”

寇仲差点捧头叫痛，暗忖难道可达志垂涎沙芷菁的美色？再想到二少爷沙成功会不惜一切，不择手段的破坏可达志对沙芷菁的任何野心，稍感安心。口中道：“没有问题，只是想不到五小姐认识可达志而已。”

沙芷菁道：“是董贵妃介绍我们认识的，可大哥英雄了得，刀法厉害，来中原前早打遍突厥无对手。”

寇仲心忖这些不准确的情报定是董淑妮为可达志向沙芷菁吹嘘，否则无论可达志如何狂妄，也不敢说自己胜过名列天下三大宗师的“武尊”毕玄。董淑妮对沙芷菁有什么居心？他自顾不暇，既没时间更没闲心去理这种“闲事”，但不理又心内不安，矛盾非常。这种上等战马，价比千金，这个显是重礼。

大少爷沙成就此时从宅内追出来道：“莫先生要出门吗？”

寇仲见到沙家上下人人对自己的离去这么紧张，心中不无感触，点头道：“我要去替独孤老夫人治喘症，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沙芷菁喜道：“我尚未向老夫人拜年，芷菁和先生一道去吧！”

寇仲再暗叫头痛，幸好沙成就出言道：“芷菁忘了今天要陪娘亲到东大寺上香还神吗？”

沙芷菁嘟长嘴儿，向寇仲歉然道：“芷菁不能陪先生去啦！”

寇仲心中叫好，以路程不远婉拒沙成就提供马车的建议，步出沙家的大门。街上仍是过年的气氛，鞭炮不绝。蹄声从后面传来。

寇仲不用回头看也猜到是什么人，果然在数名突厥骑士簇拥下，可达志来到他旁，微笑道：“祝莫先生万事胜意，一年好过一年。”

寇仲别头仰望正高踞马上，傍着他策骑缓行的突厥年轻高手，装出苦笑道：“可兄你好，不过小弟的情况却是乏善可陈，可兄有什么好的赐教？”

可达志见他的神情，肯定雷九指仍受困于“七针制神”的极刑，好整以暇地说道：“神医的苦况只是暂时的事，我们突厥人有句话，就是风雪后的草长得特别壮，先生可有时间随达志去见一个人？”

寇仲忽然皱起眉头，故作不解地说道：“你们突厥有没有‘助人为乐’这类谚语，白白培养出一个魔门的超级高手，于你们有何好处？”

可达志从容一笑道：“我最欣赏像先生般坦白的人，先生可以放心，我们自有分寸。”

寇仲耸肩道：“我算尽过提醒朋友的责任，可兄请领路。”

可达志一声令下，让出匹空马来，供寇仲代步。众骑掉转马头，朝外宾馆的方向缓步驰去。

寇仲与可达志并骑而行，笑道：“若有人问起小弟，为何会与可兄一道往外宾馆去，小弟该怎样回答？”

可达志哈哈笑道：“说起这方面的本领，可某人实是望尘莫及。但为了口径一致，先生当然是说到外宾馆，为一个叫颜撒德的人治病，他昨天病倒，此事太子殿下亦有耳闻。”

寇仲暗叫厉害，赵德言心思的细密，绝不能低估。自己就是大事聪明，小处糊涂，故有宝刀露底的破绽。

可达志朝他瞧来，说道：“先生仍未谢我？”

寇仲愕然道：“可兄弟做过什么有益小弟的事？”

可达志油然道：“昨天若非可某人领头，先生可能永远离不开波斯圣庙了！”

寇仲心想你要认第一我认第二又如何，谁高谁低，将来总要见个真章，微笑道：“可兄承让，小弟当然感激，不过小弟惯了把对人的感激藏在心内，引致可兄误会。”

可达志弄不清楚寇仲是真的感激还是在嘲弄他，没有再说下去。

寇仲奇兵突出地说道：“可兄是否每遇到漂亮的女孩子都爱送赠贵国的名驹？““

可达志微一错愕，双目精芒闪闪地朝他瞧来沉声道：“可某人有句话奉赠先生，就是‘闲事莫理’，别说可某人没有预作声明。”

寇仲哑然失笑道：“可兄好像尚未弄清楚我是什么人，最后一句话，可兄能否在此事上给小弟一点薄面。”

可达志望着马头前方，目光落在长街尽处，里门在望，默然片晌，摇头道：“先生不是也不清楚我可达志是什么样人吗？可达志要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会因旁人的干涉受到左右。”

两人目光交击，均看出对方眼中一闪即逝的浓重杀机。

徐子陵来到玉鹤庵，没有见到师妃暄，反松一口气。自晓得师妃暄请宁道奇出手对付寇仲，要令他永远回不了彭梁，他的心里非常不舒服，虽明知师妃暄在这方面的立场从未改变过，他仍难以释然，还隐有被出卖的感觉。寇仲若在沙场公开决战中被李世民击败杀死，他当然会为此失落伤情，但绝不会对李世民作出报复。寇仲自决定争天下做皇帝，就该想到这可能是其中一种结局。可是师妃暄因掌握他两人的准确情报，借此方法布局对付寇仲，他觉得很难谅解她。此事已造成他和师妃暄间一道无可弥补的裂缝。

雷九指躺在一间静室洁净的床上，脸色苍白，精神还算可以。他坐到床沿旁，说道：“雷大哥好点吗？”

雷九指苦笑道：“我是死过翻生。昨天的经验太可怕，世间竟有此等刑术，使你全身经脉亢奋，偏又不能动半个指头，只有眨眼的动作可勉强办到。坦白说，若非你们把我救回来，为求一死，说不定我真会屈服。”

徐子陵道：“是谁下手呢？”

雷九指摇头道：“那人施术时，把我双眼蒙着，什么都看不见。此人施针运力的方法很高明，是第一流的高手。”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我们寻到宝藏的线索了！”

雷九指大喜道：“真的？”

徐子陵扼要解释后，说道：“虽仍未寻得入口，已非像以前般的茫无头绪。”

雷九指指示徐子陵把他扶起来坐好，沉吟道：“既由水力发动，可能和水有关，你们可特别留心水井那类地方。照我猜，进入宝库的过程会遇上危险的机关，不是人力能够抗拒。只有在到达宝库的机关室，才能开启其他的安全通道，我太清楚鲁师的性格。”

徐子陵点头道：“鲁先生最喜欢利用大自然的种种力量，这在他的建筑学可见端倪。雷大哥的提议非常有用。”

雷九指道：“师姑娘刚才来看过我，这次全赖她仗义出手，否则我会牵累你们。”

徐子陵心中暗叹，说道：“我今天来是要把你接走，然后立即将你送到安全地方，让雷大哥可以好好休息。”

雷九指愕然道：“不是由师姑娘安排送我出关外吗？”

徐子陵心中再叹，摇头道：“我们既有能力办到，何用劳烦外人？雷大哥复原后，我会来和你会合，共同努力将香家铲除，这次害你的罪魁祸首，正是香玉山。”

雷九指双目射出深刻的仇恨，然后无力的闭上眼睛，以微不可闻的声音道：“没有这个仇，我也不会放过香贵父子。你们小心点，我离开后，若感到力有未逮，就不要勉强去做。告诉寇仲，以他的魄力干劲，雄才伟略，没有杨公宝库亦必能成事的。”

徐子陵望着窗外宁静的庵园，心想这正是师妃暄害怕会发生的事。尤其现在寇仲得“天刀”宋缺全力支持，一老一少两个人加起来，天下谁不震惧。忽然间，他体谅到师妃暄的无奈和矛盾。

寇仲随可达志进入外宾馆，穿过大厅，沿路所见全是突厥人，随便找个也像打得两下子的模样，且对可达志无不露出敬畏神色。踏上通往内院的回廊，可达志的手下没再跟在身后，剩下他两人沿廊而行。四周不见人踪，宁静异常。

可达志道：“少帅果然胆色过人，是否深信假若我们翻脸动手，仍有信心可突围而去？”

寇仲微笑道：“信心是必须的，灵不灵光却是另一回事。我只是判断出你们不会那么愚蠢，此刻动手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可达志哑然失笑道：“我们大可擒下少帅，少帅当知我们有种手段，可令任何硬汉屈服。”

寇仲道：“杀我或者尚可办到，想生擒我却是绝无可能。可兄是否要试试看？”

可达志双目厉芒骤现，旋即又敛去，冷冷道：“可惜今天一切由言帅作主，否则可某人会先和少帅玩一场，必是非常痛快。”

寇仲心和手同时痒起来，兴致盎然地说道：“可兄的提议真可把人逗死，不如由我主动向言帅提出，只要约定不伤对方性命，该是无碍大局。”

可达志还是首次遇上对他的挑战跃跃欲试的人，反而犹豫起来，不是惧怕寇仲，而是知道自己一旦动手硬拼，根本没有留手的可能。叹道：“今天实在不宜比武，否则少帅忽然失去一条臂子，如何向太子殿下解释？可某人的情况亦如是。”

寇仲亦知正事要紧，不宜横生枝节。事实他心底是打定主意，趁机取可达志的小命，以削弱赵德言一方的实力，更深一层的原因却是为沙芷菁。以赵德言的为人，自不会因可达志丧命而不顾一切向他报复，至乎放弃邪帝舍利。可达志虽把寇仲视作劲敌，其实对寇仲并没有多大恶感，哪想得到寇仲会立心杀他。寇仲暗叫可惜，总不能强迫可达志立即硬拼一场。

可达志往左转入一条穿过后园的碎石路，布满冰挂的树木间，隐见一座建筑物，背后是后院墙，环境清幽。高挺颀瘦的赵德言负手卓立门外阶台上，像刀子般锋利的眼神透过眯成一线的眼缝朝寇仲瞧来，浑身散发着某种难以形容的霸气和邪气，令人见之心寒。

寇仲丝毫不让的迎上他的目光，嘴角露出一丝充满挑战意味的笑容，伸手揭掉面具，哈哈一笑，豪气干云地说道：“算你了得。少说闲话，你赵德言若想得到圣舍利，就立即把施于我兄弟身上的邪术解去，否则一切休提。”

远在两丈外的赵德言竖起拇指赞道：“好！英雄出少年！本人虽阅人千万，但像寇少帅般如此忽如神龙、忽若猛虎般的人物，却是平生仅见。难怪少帅能纵横天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是我赵德言从不轻易信人，请问少帅有何提议，可令本人相信在救人后，少帅能谨守承诺，交出圣舍利？”

寇仲大步朝他走过去，可达志则止步留在后方，没有跟来。表面上，赵德言不见丝毫动作，但寇仲晓得他正全力戒备，气势在刹那间提升至巅峰，只是这种功力，已肯定是寇仲所遇过的其他邪道高手之上，达到祝玉妍的级数。寇仲自问难以在数步的时间下，把功力凝聚到最巅峰的状态，从而推之，赵德言纯以内功论，实在他寇仲之上。

杀气剧盛。重重气劲，由赵德言身上，急波叠浪般向寇仲涌去。寇仲倏地止步，催发劲气，抵挡着赵德言惊人的压力。这停步大有学问，若寇仲再越雷池半步，在气机牵引下，赵德言将被迫出手，寇仲刚好停在他警戒线外。两人隔丈对峙，互不相让。气氛立时拉紧，颇有一触即发之势。后面旁观的可达志眼中射出炽热的神色，他抵达中原后，尚是首次遇上像寇仲这么霸气十足，锋芒毕露，处处抢在上风的超卓人物。

寇仲一对虎目射出凌厉的神光，渊亭岳峙的傲然挺立，从容道：“言帅在我兄弟雷九指身上下的手脚阴损毒辣，我怎知将来把人救回，还有什么后遗症？所以言帅若不先下手救人，一切休谈。凭我寇仲这两个字就是金漆招牌的保证。”

赵德言点头道：“寇少帅言之成理。不过事关重大，且少帅绝非那么甘心屈服的人，本人岂敢不防少帅一手？我赵德言虽不是什么善信男女，更从不屑仁义道德那套虚伪之说，却是个重信诺的人。只要少帅后晚戌时前，把人和圣舍利同时送来，我可保证只要雷兄休息个许月光景，将完全复原。”

寇仲心中暗喜，晓得自己的虚张声势，已经奏效，使赵德言深信不疑雷九指仍被“七针制神”所制。蓦地退后。赵德言一晃身子，邪恶的锐眼终于露出讶色。要知两人气势对峙，互相牵制，要脱身谈何容易。但寇仲在后退前，以闪电的高速向左右各闪一下，然后像鱼儿挣脱鱼网般，脱身而去，显示了高明的身法和智慧。

寇仲敢十拿九稳的肯定香玉山正躲在屋内旁听他和赵德言的对答，为赵德言辨别他说话的真伪。屋内该还有其他突厥好手如康鞘利者，假若香玉山判断雷九指已被解开“七针制神”的异术，自是通知赵德言，立即全军尽发，务要生擒寇仲。这当然是不得已才为之的下下之策。这是一种高手的直觉，寇仲练的乃道家最玄奇的长生诀气功，虽比不上徐子陵敏锐的灵觉，但在全神贯注下，亦会生出感应。从见到赵德言站在门外的一刻，他立即心生警兆，晓得有人在暗中监视他。此时忽然升起一个胆大包天的想法，假设他破窗入屋，能否在其他人援手前，击杀香玉山？

赵德言见他默然不语，还以为他拿不定主意，正容道：“少帅担心我们会言而无信，是因不明白我们的真正立场。在我们东突厥来说，任何与李世民作对的人，我们必会鼎力支持。”

寇仲心中好笑，暗骂赵德言当他寇仲是傻瓜。只凭他寇仲和突利可汗的关系，东突厥的颉利大汗已对他痛恨入骨。颉利会支持刘武周、梁师都，甚至王世充和萧铣，却绝不会支持他寇仲。因为天下谁不知寇仲只会去支配人，绝不受人支配。颉利要的是听话的傀儡，以遂他进侵中原的阴谋。在中原的历史上，西北的外族对侵占中原的妄念从未间断，问题只在有没有进侵的实力而已。

直到此刻他仍弄不清楚赵德言和香玉山的关系。假设香家全面投向东突厥，颉利可立即全盘掌握中原所有最新的变量发展，这在以前是没法想象得到的。过往颉利只能把人安插在中原各大城市，得到的情报亦不会极关机密，且大多只是道听涂说回来的。可是香家打杨广时代开始，因明的是经营青楼、赌馆，暗的是贩卖妇女，爪牙遍布，所以其情报网的完备，敢夸天下无双。颉利若得香贵父子成其耳目爪牙，当然不可同日而语。故无论从任何角度去看，他都必须把香家的势力彻底铲除。寇仲开始有点明白香玉山为何会参与对付李世民的阴谋。

他瞧着赵德言的双目精芒转盛，一字一字地说道：“我就信言帅一次。假设言帅食言，我寇仲于此立下誓言，将会不惜一切，不择手段的进行报复。”

赵德言双目杀机乍闪即收，显是强忍下怒火，阴恻恻笑道：“少帅放心。我赵德言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否则如何统军服众？”

可达志在后面提醒道：“少帅什么时候把人和圣舍利送来，我们就什么时候施法救人，千万不要迟过后天年初三戌时，否则大罗神仙都无能为力。”

寇仲冷哼一声，装出愤愤无奈模样，转身欲去。

变成身在后方的赵德言扬声道：“少帅请安心离去，德言不送啦！井中月已物归原处，请少帅查收。”

寇仲心中暗叹，若非徐子陵幸将雷九指救回来，又得师妃暄懂解刑之法，这回确是栽到家，全无还手之力。归根究柢，问题出在香玉山这小子身上。他武功虽平平无奇，其阴险狡猾却胜过奇功异技。可能是素姐在天之灵保佑他们，否则这回一败涂地下仍不知其实全败在香玉山手中。他会把“雷九指”送来，届时香玉山必会像今天般在旁主事，那将是杀他的最好时机。

徐子陵亲自护送雷九指从水路秘密离城，沿途暗伏人手在两岸制高点，肯定没有人跟踪后，才弃舟登岸，计划赶半天路后，在黄河一条支道再登船，只要进入大河，就离成功不远。现在长安各大势力人人各有所忙，他又得天策府暗里照拂，若非怕被突厥人和香家发觉，根本用不上这么多掩人耳目的手法。雷九指藏身在运货的骡车暗格内，连徐子陵亦自问看不出任何破绽，最妙的是御车的兄弟确是落地生根，在附近村落住上近两年时光，还娶妻生子，且脱离了双龙帮，现在才被找出来帮忙。

封上暗格前，雷九指道：“差点忘记告诉你，昨天虹夫人曾派手下来通知，取消赌局，说再有安排时才通知你。”

徐子陵道：“她理当如此，雷大哥不用再为我们的事费神，好好休息，他日我们再纵横赌馆，杀他香家一个落花流水。”

雷九指被安全载走，徐子陵与高占道、牛奉义、查杰等一众兄弟，重登渔舟，往长安驶回去。高占道等自昨晚晓得杨公宝藏已有眉目，一洗颓唐之气，变成将士用命、情绪高涨的神态。徐子陵送走雷九指，心神舒泰，浏览两岸美景，说不出的悠然自得，河风拂来，冰寒得令人精神大振。

高占道道：“徐爷目前有什么用得着我们的地方？”

他们三人自归降寇仲和徐子陵后，虽一直断断续续得到关于这两位年轻领袖的消息，知他们声势日盛，势不可挡，但终欠缺跟他们并肩作战的机会。这次两人潜入长安，视长安有如一个游戏的场所，已令他们心服口服。到雷九指忽然被掳，而两人则变戏法般立即把人救回来，哪还不更敬他们若神明。现在杨公宝库又有着落，士气激振，愿效死力，自然不在话下。

徐子陵想起尤鸟倦惨死的情况，又想到金环真和未现踪影的周老叹，暗想自己若有双似侯希白描绘人像的妙手，把周老叹栩栩如生地描绘出来，便可让高占道等按图寻人，不让他潜藏龟缩。沉声道：“暂时来说，你们该不会有危险，但极有可能已在敌人的监视之下，包括天策府在内。所以你们只要能做到在敌人的严密监视下忽然消失，等于帮了我们大忙，使我们无后顾之忧，立于不败之地。”

牛奉义低声道：“我们这几年在长安的时间是没有白费的，在我们现在藏身的地方，有一条长达十多丈的秘道，通到邻近宅院的后院，精彩处是那个宅院的人家并不晓得此事。”

徐子陵皱眉道：“假若敌人趁你们不在，入屋查看，会否发现秘道？”

查杰道：“屋内一直有人留守，且秘道入口经过精心设计，不易发现。我们还有特别布置，只要有人曾把入口打开，将瞒不过我们。”

高占道道：“问题是这秘道我们只作逃生之用，借秘道遁离后必须立即离城，否则始终会被敌人盯上。”

徐子陵微笑道：“躲进杨公宝库又如何？”

高占道等愕然以对，面面相觑。

徐子陵道：“我不是在说笑。杨公宝库是杨素在鲁妙子的帮忙下，精心设计出来的一个地下军事基地，在必要时可推翻隋文帝杨坚，进可攻退可守，有什么藏身之所，比那里更安全可靠。照我们猜估，宝库肯定有秘道可通往城外。”

高占道等首次领教到徐子陵判事的精明果断，均对他有另眼相看之感。

牛奉义猛喘两口气，用力一拍额头道：“这么简单便捷，更是妙绝无伦的方法，为何我们偏想不到，还一直在为如何把财货运离长安而头痛。”

高占道道：“我们会依从徐爷的指使，看看该如何配合。”

徐子陵道：“少帅今天该可寻到宝库的真正入口，希望晚上有好消息带给你们。我们要在第一时间全躲进宝库去，只要能瞒过敌人耳目，我们就可占尽上风，掌握主动。”

查杰问道：“徐爷打算怎样处置邪帝舍利？”

徐子陵道：“这将交由少帅决定，他会作出最好的安排，务令魔门三大势力互相残杀，自顾不暇，没有闲情去理我们的事。”

高占道心悦诚服地说道：“两位爷儿确是算无遗策，能为寇爷徐爷命，是我们的福分。”

徐子陵苦笑道：“回到彭梁再说吧！”

那将是最艰苦的一段路程。

《大唐双龙传》第十一册 终

大唐双龙传·第十二册

第一章 杨公宝库

第二章 库内有库

第三章 乃与君绝

第四章 邪帝舍利

第五章 杀出长安

第六章 绝世高人

第七章 复仇之旅

第八章 造化弄人

第九章 难解死结

第一章 杨公宝库

寇仲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首次出现在尤楚红的老脸上。忽然间深刻的皱纹像完全消失不见，这武功高绝的老婆子似寻回她失去已久的青春。横看竖看，她只是个慈祥的老太婆。纵然是敌非友，寇仲仍为能解除一位老人家被缠绕大半生顽疾所带来的苦楚而感到欣悦。旁边的独孤峰和独孤凤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数十年来，他们请遍各地名医来治尤楚红，只有寇仲针到病除，至少没有再次发作。寇仲连施五针，感到在这一刻他确是如假包换的神医，虽未能根除尤楚红的喘症，至少可大幅减少她病发的次数。

尤楚红感激地说道：“莫神医是老身的救命恩人，这两晚我一睡至天明，是三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寇仲把雷九指教下的医理搬出来充撑场面道：“太夫人之顽疾，皆因练功出岔子，令肺肾两经受损。医书有云：肺为五脏之华盖，肾为元气之根本；肺气不降，肾气不纳，顽痰随气上泛，形成咳喘之患。我现在施针对症，令肺肾相交，只要以后调养得宜，说不定终可完全复原。”

独孤峰大讶道：“很多大夫都探到是肺肾两经出问题，为何却总是束手无策？”

寇仲暗骂自己多嘴，胡诌道：“由于太夫人是练功出问题，与内气有关，一般大夫怎懂得医治。寒家专讲以武入医，恰好可以应付。”

尤楚红点头道：“神医的内功是正宗的道家路子，精纯无比，不在凤儿之下。”寇仲暗忖自己虽敛去一半功力，仍瞒不过她这个大行家。

独孤凤双目亮起来，说道：“这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嘛。若莫先生向武学发展，必是一等一的高手。请问先生，婆婆该如何调养？”

寇仲等的正是这句话，正容道：“首先千万勿与人动手，更不能动气，除此之外，必须饮食正常，睡眠充足。水质最重要，会直接影响肾的功能。”

尤楚红双目精光一闪，狠狠说道：“杀了那个贱人，我尤楚红金盘洗手又如何？”

独孤峰忙道：“娘亲请勿为此伤神，交给我们去办吧！”

寇仲听得暗暗惊心，直觉感到那贱人指的是沈落雁，因为独孤霸命丧她手上，不由得有点后悔将此事告诉尤楚红，但那时人在洛阳，兼与沈落雁斗得如火如荼，怎想得到现今的变化。

独孤凤也劝道：“婆婆自己身体要紧，定要听从先生的吩咐。”

尤楚红露出颓丧神色，叹一口气，转向寇仲道：“莫神医勿要见怪，此是寒家恨事，我最恩怨分明，别人对我如何，我就如何回报。”寇仲只好唯唯诺诺，心想定要设法警告沈落雁，着她防备。

独孤峰道：“先生特别提及食用的水质，不知有什么好的提议。无论是天下那一道名泉，我们也有办法把泉水运来长安。”只是这几句话，就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独孤阀在各地仍有一定的影响力。否则若名泉在王世充的领土内，他如何能定期取水运来长安。

寇仲正中下怀道：“未必须舍近求远，请问贵府内用的水来自何处？”

独孤凤哪想得到他别有居心，坦然答道：“西寄园内共有四口水井，分处东南西北四方，据说是与堪舆风水之术有关。其中以北井的水最甜美。”

寇仲压下心中狂喜，故作惊讶地说道：“竟有四口水井之多，真奇怪！”

独孤峰笑道：“我们已视为平常，但奇怪是昨晚三口水井结冰，独北井没有结冰，还因下雪的关系，水位涨了近两尺。”

寇仲差点要抱起独孤峰亲一口，因为不用他去看已晓得是怎么一回事。他和雷九指想法相同，宝库的入口既用水力开启，进入的地方当和水有关。建成元吉曾遍查与杨素有关的宅院，这西寄园当然不能幸免，查不到的原因在于秘道尚未启动。鲁妙子又最爱利用大自然的力量，水井下面当然是与地下河道相通，也是入口最佳的掩护。

寇仲道：“可否带小人去检验北井的水质，若没有问题，就不用劳师动众的远道取水。”

独孤凤喜滋滋地跳起来，欣然道：“让凤儿领路吧！”

徐子陵来到云帅藏身的秘巢，与他见面。寒暄一番，两人坐下，徐子陵道：“云国师满意与秦王的见面吗？”

云帅点头道：“李世民确是人中之龙，难怪颉利对他顾忌如此之深。起先我还以为他是爱空言仁义之辈，事实大出我意料之外，除少帅外，确没有什么人够资格作他的对手。”

徐子陵讶道：“想不到国师对寇仲有这么高的评价。”

云帅傲然道：“像我们般身居高位者，第一件事须学懂相人，没眼光的注定必败无疑。李世民正是个有眼光的人，只看他的手下，便知道他深明用人之道。”

徐子陵道：“这么说，军师是决定与秦王合作，并肩对付颉利。”

云帅道：“此事仍言之过早，我回去后，将如实向敝主禀报经过，一切由他决定。假若有一天统一天下的是寇仲而非李世民，我们仍有合作的机会。”

徐子陵微笑道：“将来的事，谁能未卜先知，不过眼前却有个合作的机会。”

云帅叹道：“不是我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纵使我们三人联手，恐怕仍杀不死石之轩。他的魔功已超越一般武学的常轨，不是以众欺寡可把他收拾的。”

徐子陵淡然道：“赵德言又如何？”云帅雄躯一震，双目精光骤盛，朝徐子陵瞧来。

寇仲回到沙家，给三夫人召去说话，再三挽留。希望他能在长安多住一段时间。经寇仲费尽唇舌，又答应两年内会“云游”回来长安，才勉强脱身。回房途中碰到沙福，见他脸色阴沉，又像非常忙碌的样子，奇道：“发生什么事？”

沙福狠狠道：“二夫人有个婢子挟带私逃，偷了二夫人一批首饰，现在大姑爷发散人手找她，我看她逃不了多远。”

寇仲醒悟过来，暗叫婠妖女厉害，这一招是对症下药，争取他的好感。他想起二夫人那个艳婢，不过名字却忘掉。心知肚明就算常何出马，亦截不回诈作挟带私逃的阴癸派内鬼，安慰沙福两句后，回房一看，果然婠婠正在房内恭候他的大驾。

婠婠若无其事地说道：“少帅该满意了吧！我们遵照吩咐，把布在沙家的人撤走，以示合作的诚意，并保证以后不干犯沙家。”

寇仲坐下，苦笑道：“小弟非常感激。”

婠婠道：“外面的刀又变回井中月，少帅可否解释是怎么一回事？”

寇仲道：“是香玉山和赵德言弄的鬼，大姐可知他们是什么关系？”

婠婠显然对他说实话非常欣赏。笑道：“香玉山已拜在赵德言门下，成为赵德言唯一的嫡传弟子，你们想杀他，恐怕不再像以前般容易。”

寇仲道：“我们在全无防备下，给这两个天杀的混蛋，掳走雷九指，还下以什么‘七针制神’极刑，现在人虽被我们救回来，但他仍不能言不能动，假若婠大姐你能告诉我们解刑之法，初三晚我们就可把圣舍利送到你的玉手上。”

婠婠听得脸色微变，不悦道：“你想不顾承诺，改去与虎谋皮，和赵德言交易吗？”

寇仲心忖赵德言这头老虎，并不见得比阴癸派那头老虎更好对付或是更凶，无论和谁交易，都是与虎谋皮。哈哈一笑道：“我寇仲怎甘心这么给赵德言牵着鼻子走，我和他及香小子是只有怨而没有恩，与婠大姐至少怨中仍带点交情。可是事非得已，假设婠大姐未能提供解刑之法，那婠大姐只好接受我们的安排，但保证只要令师肯出动，又有我和子陵相助，最后圣舍利仍会落在你们手里。”

婠婠脸色数变，最后不知是否想到别的主意，说道：“你们是否查到进入宝库的入口。”

寇仲微笑道：“我敢对天立誓，确是如此，但婠大姐万勿跟踪我们，否则协议作废。”

婠婠甜甜一笑，说道：“好吧！我回去向师尊请教，若有解刑之法，立即通知少帅，那一切难题均可迎刃而解。究竟是谁懂得这种失传已久的刑术呢？”

寇仲道：“我们比你更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婠婠道：“赵德言在魔门中是有名轻诺寡信的人，小心点防他。少帅若没有急事，请勿离开沙家，我或者很快有好消息带回来了！”

婠婠去后，寇仲伸个懒腰，整个人轻松起来。他和徐子陵的计划既是妙想天开，更是切实可行，把黑白正邪两道的顶尖人物全计算在内，并使他们互作鹬蚌相争，大大有利他们的取宝计划。若进入秘道前可顺手宰掉安隆，报石之轩杀尤鸟倦之恨，自然更为理想。想起徐子陵，心中涌起浓烈的感激。若非有徐子陵，他这回到长安寻宝只会弄得一塌糊涂，难以收拾。西寄园北井下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明天李渊将率领文武百官，儿子李世民、李元吉到终南山别宫进行一年一度的春狩，杨文干则会趁他们扎营鹿谷时发动突袭。那边厢杀个如火如荼时，长安城内则是正邪争夺异宝“邪帝舍利”的惨烈战场。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形势下，宝库的东西将会秘密给运走，只要能送到彭梁，他寇仲就可展开争霸天下的大业。子陵若不离开，会更是理想。只可惜现实总不能事事如人所愿。

常何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道：“莫兄！”

寇仲暗叹一声，应道：“进来吧！”

徐子陵来到玉鹤庵，通传后见到师妃暄，后者神色平静，淡淡地说道：“为何忽然把雷先生送走？”

徐子陵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们自己可以办到的事，怎敢有劳小姐。”

师妃暄在他旁隔几坐下，讶道：“子陵的口气为何忽然如此见外？”

徐子陵忍下问她今早到什么地方去的冲动，说道：“师小姐有没有方法，可在初三晚戌时前，请来四大圣僧又或了空大师呢？”心中暗叹，想不到在形势所迫下，连师妃暄他亦不得不算计。不过这叫“你做初一，小弟做十五”，也没什么可说的。

师妃暄娇躯微颤道：“你们终于寻得宝库所在吗？”

徐子陵点头道：“确是如此，我们还要设局令祝玉妍、赵德言和石之轩为‘邪帝舍利’你争我夺，正式决裂。师小姐若不想舍利最后落在任何一人手上，必须为此出手。”师妃暄愕然朝他瞧来，忽然间，她再不明白徐子陵。

徐子陵在一所由高占道安排的普通民居与寇仲碰头，两人均非常小心，肯定没有人跟踪，仍施展种种惑敌的方法，这才悄悄入屋。寇仲稍迟片刻，入厅时徐子陵挺立窗前，凝望大雪后的晴空。鞭炮和小孩的欢笑声仍不时从里巷间传来，充满春节送旧迎新的气氛。

寇仲来到徐子陵身后，怕惊扰他地放轻声音道：“不是在想石青璇吧！她是否真的长得很标致，比之师妃暄如何？”

徐子陵叹一口气，缓缓道：“我谁都没有想，脑海里空白一片。”

寇仲道：“有时我觉得老天爷太不公平。为何有些人长得高大好看，一些人却完全不吸引人！”

徐子陵点头道：“人打出世就不公平，不但有美丑之分，更有智愚之别；像李世民本身得天独厚，更长于权贵之家，时运一到，就成为未来霸主的格局。若你仲少和他掉转身份，师妃暄支持的再非李世民，而是你仲少爷哩！”

寇仲道：“说得好！我寇仲正是不信邪。况且老天爷旨意难测，谁说得定将来的结果。好啦！你那方面进展如何？”

徐子陵道：“一切依计划进行。”

寇仲大喜道：“云帅肯点头吗？”

徐子陵道：“若能杀死赵德言，将是他这次到中原最出乎意外的大收获，何乐而不为。像云帅这种人，和他说什么都没用，只有动之以利害，才能把他打动。你试试说服他去对付石之轩看看，纵有血海深仇又如何？”

寇仲笑道：“陵少看得非常通透，师仙子又有什么反应？”

徐子陵道：“她感到我们很不妥当，不过照看似仍未猜得我们收到风，知悉她请出宁道奇来对付我们。”

寇仲道：“只是对付我小寇仲吧！她还舍不得对付她的子陵兄。”

徐子陵气道：“还要说这种无聊话。若有选择，我绝不会算计去对付她。”

寇仲道：“问题是她先算计我们。以师妃暄的立场，绝不容邪帝舍利落入魔门任何一方手上，皆因后果难测。坦白说，我也希望舍利给师妃暄或宁道奇抢走，否则我们亦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徐子陵道：“听你的口气，该找到入口了吧！”

寇仲欣然道：“幸不辱命，我敢写包单是西寄园的北井，昨晚不但水位忽然高涨，且此井深达五丈，比其他水井要多深两丈，只此已惹人怀疑。”

徐子陵道：“什么时候进去？”

寇仲道：“那要看安隆运数如何？假设他黄昏前到澡堂去，我们顺手干掉他才入宝库。”

徐子陵道：“你不怕节外生枝吗？”

寇仲道：“这非是节外生枝，而是惑敌之计。我们不妨公然以本身的样相，在大庭广众击杀安隆。谁想得到接着我们立即进入宝库？”

徐子陵皱眉道：“你的计划似乎很牵强，况且你这莫神医忽然消失，不怕惹人起疑？”

寇仲叹道：“我是要为你出一口鸟气，还点颜色给石之轩看。至于莫神医，你更不用担心，因为李渊想正式委任我为太医，所以我好应该留书出走，表明自己云游济世的志向。”

徐子陵苦笑道：“假若你留书出走，而我们今晚出尽法宝仍不能进入宝库，岂非弄巧成拙。”

寇仲正容道：“若进不了宝库，我们立即就走。小弟回彭梁后把少帅军散伙，恭请李小子去接收。老天爷要这么待我，我寇仲尚有什么话好说的。”

寇仲回到沙府，沙福截着他道：“青青夫人那边派人传来口信，请你今天有空到她那里打个转。”事实上除夕晚喜儿向他传过话，说青青想见他。不过这两天他确无法抽身。思忖间，沙福又道：“听大姑爷说，皇上有意任命先生为太医，皇命难违，先生是否会取消云游四海的计划？”

寇仲压低声音道：“你说小命要紧，还是皇命重要？”沙福愕然无语。寇仲拍拍他肩头，径自回房。跨过门槛前，他早有心理准备，好应付婠婠。以阴癸派一向的作风，当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轻易听从他寇仲的安排。照寇仲估计，不论是祝玉妍又或赵德言，其野心应不会止于只取得邪帝舍利，而是人和财物都不肯放过。不单要把宝库内的兵器财宝全部夺取，更要置他和徐子陵于死地。

他寇仲和徐子陵两人，已成为魔门最大的威胁。因为每一天他们都以超乎任何人理解的速度往武道上迈进，照此推断，很自然的终有一天，即使祝玉妍、石之轩之辈，亦要在他们手底下俯首称臣。试问魔门中人谁希望事情发展到这地步。果然婠婠在内房床上玉体横陈的候他大驾，笑意殷殷地说道：“祝师请你们把人交给她，她保证可解去‘七针制神’之术，你们大可以放心，不用再受赵德言威胁啦。”

寇仲好整以暇的在她对面坐下，微笑道：“大姐你是否在说笑？不如这样吧：你把令师请来，我和小陵在旁监察，如此天公地道，婠大姐意下如何？”

婠婠黛眉浅蹙，为难道：“要解开此类控制神魂的异术，必须心无旁骛，不能有外人在场，更须有可信任的人护法。你们既要师尊到你们指定的地点去，更要在旁监察，怎行得通？”

寇仲哂道：“我们千辛万苦把人救回来，你说是否会蠢得就这么把人送出去。另有折衷的办法，就是你们把解针之法告诉我们，由我们自行动手。勿忘记小弟既能冒充神医，对经络穴位怎样都有两手吧！”

婠婠心平气和地说道：“师尊必须看过雷先生的情况，始能下手解救。其中有很多玄妙处，实是说之不尽。假若就那么提供一个解法，把人医坏，徒然令我们之间生出误会。”

寇仲坚决摇头道：“你们早有一次不恪守承诺的前科，教我如何能在与人命攸关的事上毫无保留的信任你们。”

婠婠在床沿坐起娇躯，俏脸恢复一贯恬静无波的笃定神态，并带着一种教人心寒的冷静，淡淡地说道：“你是要不信守誓约啦？”

熟悉她的寇仲知她动了真怒，会随时出手，一边提聚功力，一边冷笑道：“我寇仲答应过的事，从来不会反悔。我和你立的誓约，只是把圣舍利交到你婠大姐手上。只要你肯依我的安排，我寇仲可担保把圣舍利送到你手中，至于你们能否保存圣舍利就要看你们的本事。”

婠婠一对美眸芒光闪闪，与他对视片刻，说道：“你们可知自己正一步一步的踏进赵德言的陷阱去。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赵德言的作风，他不但不会救人，还要把你两个无知的小子杀掉，独吞圣舍利和宝库。”

寇仲摇头叹道：“说到底，你们仍是害怕赵德言。算我看走眼吧！好！为免你说我寇仲不守信用，无论你参加或不参加我的计划，我也会把圣舍利交给你。”

婠婠面色缓和下来，幽幽叹道：“过度自信会把人害死的。赵德言是魔门出名难缠的人物，岂会任你们摆布。这样吧：我们手头上有个能以假乱真的黄晶石，就用它来掉包，让你们去向赵德言交易。那就算赵德言违诺，你们也不致让他占尽便宜，又可完成我们的誓约。”

寇仲心叫厉害，暗忖若让婠婠同进宝库，说不定她会拿此赝品把舍利掉包，以她的身手，而他们又没特别为意，确有机会办到。沉吟道：“邪帝舍利乃魔门异宝，说不定你们魔门中人会对它有特别的感应，为策万全，我看必须以真舍利去作交易，然后另谋护宝和脱身良法。否则到时我们不但要设法突围，还要保着雷老哥，谁来可怜我们？此计万万不行。”

婠婠嗔道：“左不行，右也不行，你究竟在动什么歪脑筋。”

寇仲俯前少许，肃容道：“我这计划既大胆又可行，灵感来自当年蔺相如携和氏璧见秦始皇嬴政，赵德言比之嬴政至少差一大截吧。只要舍利在我手上，赵德言必须乖乖救人，否则一拍两散，来个如假包换的玉石俱焚。只要婠大姐们在适当时机现身，取走舍利，那时我们全力抢人，你们则设法护宝，并把赵德言牵制，岂不两全其美。最理想当然是顺手把赵德言干掉，那要看老赵他的运数啦！”

婠婠皱眉道：“你倒想得天真，雷九指看来死定了！”

寇仲装出胸有成竹的样子，说道：“未必！否则纵使我们真以舍利作交易，雷大哥亦要性命不保。一手交人，一手交货，清脆利落，婠大姐明白没有？”

婠婠轻轻一叹道：“你们准备何时与赵德言交易？”

寇仲毫不犹豫地说道：“明晚戌时初布政坊的突厥外宾馆后院，我们此刻可再详论细节，约定种种暗号，俾双方配合得天衣无缝，皆大欢喜。”

婠婠道：“在对方的地头交易，是否聪明之举？现在主动权稳握在你们手上，换过另一个地方，对你们会有利无害。”

寇仲几可肯定阴癸派在别无他法下，只有在他们与赵德言作交易前下手强夺一途。那时他们为要照顾雷九指，将完全处于挨揍的劣局，使得对方不但可轻易抢得舍利，还可顺手把他们干掉。不论是祝玉妍、赵德言或石之轩，谁肯甘于只取得邪帝舍利，而坐看寇仲把大批兵器财宝运离长安，最后更极有可能落入李阀手内。他们为要跟踪寇仲和徐子陵，即使出动最顶尖的高手亦未必办得到；可是要神不知鬼不觉的监视高占道等人，却是绰有余裕。

魔门三大巨头正处于一种微妙的均衡状态下，表面看来赵德言似是最弱，其排名亦在祝玉妍和石之轩之下，但因有突厥人在背后撑他的腰，兼有康鞘利、可达志和大批突厥高手助阵，登时令魔门势力最强的阴癸派也不敢轻觑他们。而最重要的一点，在现今的形势下，身为当今实力最强的霸主李渊亦不敢开罪突厥大汗，何况是祝玉妍和石之轩。这一切全在寇仲算计之中，婠婠的反应当然亦在意料之内。

寇仲叹道：“明早李渊将率文武百官到终南山脚举行一年一度的春狩，长安城会由李建成全权负责，那时长安城将是长林军的天下，有什么地方不是可达志所控制的地头。所以照我看再不用节外生枝，就在外宾馆和老赵作交易；我敢断言就算他有三头六臂，亦要给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上。”

婠婠无可奈何地说道：“好吧！你们要玩火，我们姑且奉陪，不过你勿要耍什么花样，否则我们会不择手段的作出报复，凡与你们有关系的人，都会成为我们辣手对付的目标。”

徐子陵查看过秘道的出入口，回到厅内与高占道三人商议，说道：“从水道把东西运走是最便捷的方法，但也最易令敌人有可寻之迹，变成最危险的方法。”

高占道苦笑道：“我们计划时，还以为一切可在静悄悄下进行，怎想得到会如目前般搅得满城风雨，人人虎视眈眈。”

徐子陵道：“我们可以低估李元吉，甚或李建成。但绝不能低估天策府，其谋臣如杜如晦之辈，武功虽不行，却是才智高绝。李世民想也不想的一口答应在我们运宝离城后才动手，肯定是胸有成竹，不怕我们飞到哪里去。”

牛奉义充满信心地说道：“我们尚有陆路方面的应变计划，必要时可采迂回曲折的路线，巧布疑阵，只要能越出唐室的势力范围，我们便能安返彭梁。”

徐子陵道：“假设我们的兄弟中，有人给敌人收买，结果会是如何呢？”

三人你眼望我眼。

高占道道：“这不太可能吧？我们兄弟大家曾同生共死，怎会有此种不义之徒。”

徐子陵道：“人心难测，兼之长期居于长安，目睹唐室如日中天的气象，思想改变并不出奇。”

查杰道：“天策府晓得我们同兴社和寇爷、徐爷的关系，只是几天的事。而我们又迅速把人撤走，李世民想把人收买，亦来不及措办。”

牛奉义点头道：“我们已非常小心，留在长安的十五名兄弟，是信赖得过的。更关键处是行动时互相照应，没有人能有机会单独去见某方面的人。”

徐子陵正容道：“我或者只是多疑，仍留长安的兄弟该没有问题，撤往城外的兄弟却很难说。李世民最善收买人心，兼且对本地的帮会一向留意，懂得向谁入手，高官厚利引诱下，人心改变亦是常情，所以我们不能不防他一手，甚至可反过来利用这破绽。”

高占道道：“徐爷对此有什么指示？”

徐子陵道：“到我们进入宝库，完全掌握要运送财货的数量规模，我们始可厘定运宝大计。但对分散城外的兄弟则必须先作出部署，趁敌人不曾采取任何行动之前，分配妥当。”

高占道三人听得糊涂起来。徐子陵刚说过怕有帮中兄弟给敌人收买，现在又说要先分配他们，岂非会早一步把秘密部署泄露给敌人晓得吗？但各人再深入思量，亦认同徐子陵的话非是无的放矢。李世民乃现成的霸主，投靠他可立即获得大利益，效忠寇仲有何结果却仍属未知之数，假设李世民有意收买，说不定真能把一些意志薄弱的帮中兄弟打动。局势的发展，再没有人敢说所有兄弟仍在全面控制下。

徐子陵淡然道：“或者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但肯定的一点是撤往城外的三股人，部分或全体均在敌人的严密监视下，所以我们可透过策动他们，进行惑敌之计，令敌人摸错门路。”

牛奉义面色微变道：“那他们岂非正身陷险境。”

徐子陵道：“短期内将不会有任何危险。对我和少帅来说，兄弟们的安全比宝库更重要。只要我们确定如何进行后，他们就可化整为零，全体分散并立即撤离关中，到关外再集合。”

高占道等瞠目以对。就算加上寇仲和徐子陵，他们也只得二十个人，任每人多长出三头六臂，对运走庞大的财货兵器，仍是力有未逮。

徐子陵微微一笑道：“我们要确定的是宝库内的情况，瞧瞧老谋深算的杨素，是否有运走兵器的任何稳妥计划，而我们亦不用一次把所有东西全部运走，只要把东西转移到另一个处所，待风声过后，再设法运出，那将大出敌人意料之外。”

这正是给沈落雁提醒后，徐子陵和寇仲想出来的花样。高占道三人豁然大悟，原本苦思不得的变成实际可行。不由得士气大振，更感觉追随寇徐两人，是正确的选择。只有多方惑敌，他们始有望活着回到彭梁，舍此再无他途。

太阳终于没在西山之下，自午后开始，天上云层变得厚重，晴朗的天气只是昙花一现。徐子陵和寇仲坐在饭馆内一角，叫来馒头小菜，在进水井探险寻宝前先来个喂饱肚子的壮举。今天是年初二，开铺营业的店子不多，此为其中之一，故挤满食客。斜对面就是独孤家西寄园的后墙。店铺和大酒家虽集中在东西两市，这样的食店却因应需求，散布全城的里坊内。而客栈则多设于朱雀大街那类通衢大道。

寇仲看看包好放在一旁的井中月和装满探险工具的布袋，笑道：“我的出走留书，放在枕头下面，这么愉快轻松的离开，对我和沙家均有利无害。另外还有两封信，一封给李渊一封给李建成，免得常何费唇舌解释，一次写三封信，用足我整个时辰，真辛苦。”咬一口馒头，又道：“祝玉妍、石之轩和赵德言当然不是善男信女，表面上行事作风也很接近，总爱使阴谋手段，处事狠辣绝情，但我总觉得他们仍有很大的分别，陵少以为如何？”

徐子陵道：“我对赵德言并不熟悉，不过只看他忽然使出掳人勒索这一招，更以‘七针制神’来对付雷老哥，手段阴损却直接，确有两军对垒、力争胜券的味道，可见此人既有胆色更有冒险拼搏的精神，我们和他交手，要留神他这种作风和性格。”

寇仲道：“祝玉妍比诸他又如何？”

徐子陵沉吟道：“祝玉妍似不像她摆出来的样子那么无情，事实上她是个感情丰富的人，至少对岳山和石之轩她便显得不太理智。只是坐在她的位置，不能不把真正的感情隐藏起来，装出冷酷绝情的模样。要真说冷酷无情，还得数石之轩。不过就算石之轩，仍过不了他女儿父女之情那一关。”

寇仲点头道：“我完全同意你的话。只看祝玉妍悉心栽培出一个婠婠，而石之轩则对两个徒弟左防右防，更令两徒为《不死印卷》斗个你死我活，可知石之轩是个只顾自己的人。至于赵德言则是另一类人，阴险狡诈更过祝石两人，绝不会因一时冲动或愤怒失去自制，为了个人的野心全不理别人的死活，否则不会助纣为虐，帮颉利进侵中原。”

徐子陵给他斟茶，笑道：“为什么忽然这么有兴趣讨论他们性格上的分别。”

寇仲双目闪亮，压低声音道：“我在找寻他们性格上的弱点，看看是否有可资利用的地方。我对石之轩最模糊，你曾跟他三度交手，该比我清楚些。”

徐子陵道：“他说话不多，我的直觉是他自视极高、孤傲离群，看不起任何人。事实上有资格作他对手的，确没多少个。”

寇仲思索道：“纵使知道他们性格上的分别，但在精心策划的行动中，仍起不了什么作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徐子陵点头表示明白，因为当一个人理智地去计算时，会尽量不被情绪和自身性格所牵制，兼之要有空间容纳别的意见，会把个人的主观减至较低的程度。

寇仲成竹在胸地说道：“可是当他们发觉所有原本拟好的计划全派不上用场，情况将是另一回事。所以我们必须制造出这种形势，令各方敌人在变化骤生之际，没空经深思熟虑便要付诸行动，那我们就有可乘之机。”

徐子陵笑道：“少说废话，先到下面看看是怎么一回事，再决定该怎么办吧！”

两人先后翻过院墙，躲在一堆草树丛里，两丈许外就是目标的北井。

寇仲低声道：“我真担心下面没有入口，那时怎么办才好？”

徐子陵明白他患得患失的心情，安慰道：“这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肯定要考考你这不肖徒儿在机关学下的工夫，去吧！”

两人掠过两丈的距离，纵身入井。井水冰寒刺骨。他们闭气下沉，直达井底，这处光线难到，兼在水内，何况更是晚夜之时，视力全派不上用场，只能凭感觉行事。井底忽然开阔，果然不出所料，井底与一条地下河道相连。若换过是李建成派来的人，此时定弄不清楚该往地底河道哪一方摸索，但两人既肯定宝库该在无漏寺的地下，方向明确，遂朝那边潜去。在狭窄崎岖，伸手不见五指的河道潜游摸索近十丈后，徐子陵轻扯寇仲一下，表示不对劲。寇仲立即会意，因为不是人人都像他们有长时间水内闭气，只靠内呼吸的本领，所以若入口离井底太远，实在太没有道理。且地底河不断深入下斜，岂非离地面愈来愈远。片刻后两人重在井底冒出头来。

寇仲道：“肯定不在地底河内，因为地下河会因泥土的变化而改道，所以有些井会忽然干涸，入口当在底部井壁的某一处。”

徐子陵调匀气息道：“由现在开始，我再不靠你什么劳什子的机关学，因为小弟左足踢到的，肯定是入口的开关。”

寇仲大喜道：“不要动！”反身钻回井底去，循徐子陵的脚摸到有问题的一方石块，果然从井壁上突了两寸许出来，刚才若非注意力全集中往地底河，该不会大意错过。寇仲心叫一声老天爷保佑，向半尺见方的石块用力按去。在两人期待下，“轧轧”声响，在井底的窄长空间份外刺耳。在浮在井水面的徐子陵头顶处，井壁缓缓凹陷下去，露出仅可容一人通过的入口。

寇仲浮起来，喜道：“我的娘，终于成功了！”

徐子陵叹道：“我没有信心。”

寇仲愕然道：“要信心来干嘛？入口正在眼前，只要不是没手没脚，便可以爬进去。”

徐子陵哂道：“我不是对宝库没信心，而是对你的机关学没信心。”

寇仲心情大佳，没暇计较他的揶揄，笑道：“吉人自有天相，我刚才只是没有表现的机会，陵少爷，让小弟打头阵吧！”领先贴壁而上，钻进黑沉沉的小方洞去。

通道先往上斜斜伸延达五丈，又改为向下斜伸，且颇为陡峭。秘道四壁出奇地没有长满苔菌一类最喜湿暗的植物，空气闷浊得可令人窒息，幸好两人有转外呼吸为内呼吸的“胎息”绝技，索性像在水底内般闭气而行。如此往下膝行十多丈后，寇仲倏地停下。得意洋洋地说道：“又有一颗掣钮，兄弟！这回我没有失威吧？”

徐子陵知他学乖了，不敢错过任何异样的情况，在后面点头道：“你是专家，一切由你决定，不用征询我这外行人的意见。”

寇仲好整以暇的大发议论道：“只是这条花岗石筑成的秘道，已是巧夺天工，当年不知动用多少人力物力，最难得的是牵涉和动用到这么多人，竟能瞒得过杨坚？由此可见杨素当时必是权倾天下。”说话间，用力把凸出左壁的掣钮如法炮制的用力下按。“轧轧”声再响。两人身处的一截通道忽然移动起来，带着两人往下滑行。

此一变化大出两人意料之外，心叫不妥时，壁底下传出滑轮摩擦花岗岩的难听“吱吱”声，更因窄仅容身的通道大幅限制他们活动应变的能力，欲退无从下，惊骇之中，这截忽然变成能活动的通道，带着身不由己的两人往下滑冲，且不住加速。两人心叫我命休矣，“轰”的一声，活动通道在俯冲近二十丈后，不知撞在什么地方，蓦地煞止。他们却没有通道煞停的好运道，给强猛的冲力撞带至茫茫黑暗中另一空间，身子凌空下跌，“砰砰”两声，分别一头栽进一幅像鱼网般的东西内。弹起又再跌下，震得两大年轻高手浑身酸麻，晕头转向，不知人间何世。他们的噩梦尚未完结，网子忽往下堕，疾跌近丈后，随跌势网子往上束收，到跌定的一刻，刚好把两人网个结实，动弹不得，你的头紧贴我的脚。自出道以来，从未窝囊狼狈至乎此等田地。地下河水流动的声音，在这绝对黑暗的空间底下响起，淙淙作声。网子摇摇晃晃下，左旋右转，似永远不会停下来。

寇仲叹道：“我现在终于明白鲁大师书中写的什么‘机关之学，心战为主，诡变副之，其他均等而下之’的道理，第一个掣钮安全，教人怎想到第二个掣钮竟是这么娘的一个陷阱。”回音阵阵，可见地穴之广。

徐子陵沉声道：“不要呼吸，这里充满沼气，多吸半口都有问题。”

网子转势已尽，又往反方向转回去，由缓至快。虚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底洞穴中，即使绝代武学大宗师，亦要失去位置方向的感觉。

寇仲道：“你呼吸过吗？否则怎晓得？”

徐子陵苦笑道：“我想试试这空间有否通气口，唉！若我所料不差，刚才像倾倒废物般把我们抛进来的穴口，该已封闭，若非如此，地道内就该充满沼气。”早前在地道内的空气虽然闷浊，却没有能令人中毒致命的沼气。

寇仲道：“唯一的好运道，是这张网子非是像美人儿军师那张网般以天蚕丝料织成，而是用粗牛筋精制，不过经过这么多年，已出现朽腐的情况，只要我发神力一挣，保证寸寸碎裂，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怎敢轻举妄动，陵少怎么说？”

徐子陵道：“现在我们唯一的希望，是寻回刚才的来路，你不是把鲁先生的遗卷反复看过十多遍吗？快用你的小脑袋想想吧。”

寇仲道：“小脑袋能想出什么东西来？但小眼睛却可看到很多东西，我随身带有十多把火熠子，全部以防水油布包好，不怕浸坏。唉！要不要冒这个险呢？我们的闭气神功绝挨不了多久。”

徐子陵明白他的意思，摇头道：“在有沼气的地洞，最忌点火，你的火熠可留待我们自尽时再用吧！这次看来真是一语成谶，分别只在就算我们有锣有鼓可打，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寇仲漫无目地朝上方的黑暗投上一眼，笑道：“我们若能重返地面，告诉在朱雀大街行来行去的人，下面有这么一个天地，保证没有人肯相信。来吧！我们先离开这里。”

网子终于静止下来。“嗤嗤”连声。寇仲一口气发出数十线指风，激撞往四方，射上洞壁，沙石碎溅。忽然“当”的一声！寇仲喜道：“成了！”徐子陵亦听出其中一缕指风声音有异，大有可能是触到密封洞口的钢板，否则不会生出金铁类的鸣响。两人感官何等敏锐，及时把握到钢板的位置。网子又再晃动。徐子陵宝瓶印气疾发，回撞力带得网子往钢板方向荡过去。两人同时运劲，果如寇仲所料，网子寸寸碎裂。凌空提气，借着荡势，寇仲和徐子陵有如脱笼之鸟，灵巧地往钢板所在扑去，成功吸附在钢板两旁凹凸巉岩的洞壁处。

徐子陵伸手敲敲钢板，说道：“寇大师，怎样开门？”

寇仲道：“鲁大师在机关学一书开宗明义说过，土木机关乃阴损之学，为积天德，须在绝处予人一线生机，依他这个作风，这地穴内必有启关之法，问题是我们能否找出来吧！”

徐子陵沉吟道：“要在这么一个宽广不可测的地穴寻找一个按钮，在找到前我们早憋不住气一命呜呼。所以鲁先生若真的留下生路，这个按钮的位置该是可推想出来的。哎！惨啦！”

寇仲虎躯一震，朝漆黑的上方瞧去，点头道：“对！必是在壁顶吊索的地方。唉！刚才若不把索网震得粉碎有多好。”

徐子陵腾出右手，发射指风，好半晌才撞上顶壁，“笃”的一声。两人为之愕然，听回响这里离穴顶的距离至少有十丈之遥。

寇仲一言不发往上攀去，不片刻又降回原处，苦笑道：“愈往上爬愈是光滑，湿漉漉的，以我的壁虎功恐怕亦挨不到洞顶的中央去。最糟是这般运功非常损耗真元，令我更憋不住气。幸好老子尚有最后一招。”

徐子陵不用他说明，探手到他背在背上的囊子里取出长索，苦笑道：“我才不信你的索子有十丈长。我的娘！只得这么的两丈许，有什么用？”

寇仲胸有成竹地说道：“请摸清楚点，我还有一条呢，我寇老仲做人最公平，怎会不预留你陵少的一份。”

徐子陵探手再摸，果然尚有另一条牛筋索，哂道：“又关你的事，里面的东西是占道给我们准备的。”

寇仲微笑道：“谁准备都好啦，一条绳缚在我腰际，另一端你拿在手上，不用我说陵少也该知道怎么办吧！先来个‘仙人探路’。”朝着上方指风连发。若非两人能以指风作探子，换过其他人，在这种情况下肯定一筹莫展。

寇仲道：“找到啦！指风撞上去的感觉完全不同，来吧！”

两人同时发力，掌心吐劲，弹离洞壁，往后方上空背撞而去。倏忽间他们来到地穴中央处，寇仲凌空换气，往上腾升，手中两丈长索挥个笔直，朝目标射去，猛地刺个正着。若有人在旁观看，必会为他们在如此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在连串动作与移位后，仍能分毫不差的找上目标而叹为观止。在徐子陵只觉是理所当然，猛换一口真气，朝钢板旁的洞壁扑过去。寇仲就借索拉之力，成功扑附原处。“轧轧”声再起。钢板终于重新开启。两人均有筋疲力竭的感觉，先后爬回洞内，不知是否因他们的重量触动壁底的机关，钢板竟又落下，把洞口封闭。

寇仲提议道：“我快憋不住气了！不如先爬回井底，喘顺口气，再回来寻找入口吧！”徐子陵的情况比他好不了多少，当然同意，忙一先一后往原路爬回去。先爬上再滑下，终回到井底的入口处，顿时惊骇欲绝，因井底的出口竟然已被封闭。徐子陵一言不发，掉转头再往内爬，若再找不到入口，他们将永远离不开这里。

徐子陵想也不想，向按钮下按。时间无多，他们的内呼吸再也支持不了多久，不容他们选择考虑。这掣钮离刚才他们陷进网内的按钮只有多十步的距离，假若仍是个陷阱，只好怨自己命数该绝。在两人头皮发麻地期待下，机括声响起，前方一壁凹陷进去，现出一个方洞。

寇仲从徐子陵旁硬挤过去，斩钉截铁地说道：“让我打头阵。”

徐子陵拿他没法，说道：“小心点！”紧跟在寇仲身后钻进去，空间扩阔，变成可容人直立行走的廊道，笔直往上延伸，尽端是蒙蒙青光。

寇仲不可置信地呆瞪光源，缓缓起立，说道：“是否因我待在黑暗太久，竟然生出错觉。”

徐子陵也站起身，摇头道：“你没有看错，那的确是光，但绝不是灯光。”

此廊道空气虽说不上清新，但显然有良好的通风设备，不会气闷。寇仲贪婪的呼吸着，说道：“这回我们肯定摸对门路。”言罢昂然朝光源前进，但这次却是小心翼翼，惟恐会行差踏错，失足成恨。

寇仲叫道：“我的娘！这是否传说的夜明珠，每边六颗，拿这批货出去卖，够我们下半生丰衣足食哩！”尽端是道钢门，还有个钢环，门外两侧各嵌着六颗青光闪亮的明珠，光度虽不强，已足可令两人视物如白昼。

徐子陵忽然虎躯剧震，说道：“看！”寇仲随他目光往门侧左壁望去，只见光滑的花岗石壁被人以匕首一类的东西硬刻出一行字，写着：“高丽罗刹女曾到此地”九个字。

寇仲涌出热泪，颤声道：“是娘写的。”

徐子陵双目射出浓烈的感情，伸手轻抚留字，说道：“娘若晓得我们终于瞧到她留下的字迹，必欣慰非常。”

寇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想起当时傅君婥的音容笑貌，临终的遗言，这些年来他们的经历，岂无感慨。

徐子陵轻推他肩头道：“进去吧！”

两人再度展开搜索，肯定没有其他掣钮后，寇仲叹道：“在鲁大师的机关学遗卷里，有一章专论门环的，启门的手法有十多种，若手法错误，会触动机关，后果难料。”

徐子陵皱眉道：“可有方法去测试这门环正确的开启方法吗？”

寇仲苦笑道：“我不知是否天性没兴趣研究机关之学，虽曾多番阅读，仍像水过鸭背，没有什么心得。让我想想看。”忽然探手拿着钢环。

徐子陵吓了一跳，说道：“你想干什么？”

寇仲哈哈笑道：“放心吧！我记起了！若能把钢环拉出来，那将剩下两种开门的方法，试试无碍吧？拉不动再试其他的方法。”不待徐子陵提供意见，一把将门环拉后，露出连着钢环的钢索。寇仲喜道：“成功了！”

徐子陵点头道：“算你有点道行，剩下来的是哪两种启门法？”

寇仲颓然道：“就是向左扭还是往右旋，今晚我的运气不大济事，由你来决定吧！”

徐子陵失声道：“这就是你的所谓机关学吗？我情愿去赌番摊或买骰子点数。”

寇仲尴尬道：“该有测试的方法，只是鲁大师他老人家没教过我，碰碰运气吧！我们至少有一半的成功机会。”

徐子陵下意识地往上下张望，希望可预知会发生的灾难，摇头道：“早知如此，拿井中月威胁我也不会陪你到这里受难，转左吧！唉！真给你气死。”

寇仲慎重的左右手互换，把门环转动，到第三转时，钢门传来“啪”的一声，清脆响亮。两人凝止下来，把警觉提至巅峰。寇仲哈哈一笑道：“还是你行，成了！”试推钢门，果然应手而开，顺着地轨的钢铸滑珠大开方便之门。另一条廊道出现眼前，末端没入暗黑里，令人难测远近深浅，但扑面而来的空气更觉清新。

寇仲把手一让，躬身道：“陵少请进宝库！”

徐子陵正要跨步入门，忽然机括疾响。两人同时色变时，异变突来。十枝特长特粗的精钢箭矢，似是杂乱无章的从另一端暗黑处疾射而至，破空声带起激厉的呼啸声，在这寂静的地下廊道更份外刺耳，填满廊道仅容人立的空间，除非他们能变成纸张般薄，否则休想避过。此种由机括发动的超级劲弩，比诸一般弩弓发出的弩箭，要厉害百倍。唯一躲避之法，是立即把门关上，躲在门后，就算身手比他们差，只要反应够快，时间上仍能容许。

可是两人早有经验，隐隐感到这么容易的方法实不合鲁妙子的风格，明显是他故意在机括声响和钢箭破空而出间留下一线空隙，让人可作出思索和反应。只要不是太愚钝的人，武功上又有一定的功底，肯定可用门挡箭。但谁敢保证钢门不会因拉扯而再自动关紧，永远不能打开。这些念头像电光石火般在两人脑海掠过，立即付诸行动。要一次挡十枝这样的劲箭，即使两人同心合力，亦力有未逮。换过是其他人，没有他们能在如此暗弱光线下视物如白昼的本领，连看清楚劲箭来势也有问题，更遑论挡箭。

寇仲的井中月离背而出，往下扑去，急呼道：“我下你上！”徐子陵和他默契之佳，已达心意相通的境界，毫不犹豫的扑往他背上，寇仲刀鞘出击之际，他则两掌削劈，侧扫紧贴身上的两根劲箭。“叮叮”两声，寇仲的刀和鞘分别命中贴地射来的两枝劲箭，徐子陵却命中较高处的两箭，其他六箭则在他们上方呼啸而过，确险至极点。他们用的是卸劲的手法，令箭头失准错开，余势不止下，竟硬生生破壁深入盈寸，想想花岗石的坚硬，可推想劲箭的力道。四条手臂登时酸麻至没有感觉的程度。看着箭尾仍在晃动，均有劫后余生的感觉。

徐子陵从寇仲背上爬起来，苦笑道：“下次记得是右转。”

寇仲一边搓揉麻木不仁的手臂，一边还刀入鞘，目光往地面搜寻，摇头道：“门环我们是转对方向，不过却踏错一步，你看，门后这截地板的石质与别的不同，我们不知就里的踏上去，所以引发机关。”

徐子陵生出步步惊心的感觉。叹道：“鲁先生似乎把这地库变成一个机关学的死亡游戏和测试场，他日你若能重返人世，该可算学成出师了！”

寇仲信心十足地说道：“放心吧！我们不但能找得宝库，更可安全回去。”

徐子陵笑道：“你这小子真古怪，换过其他人如此处处碰壁，必是信心尽失，你反而增加信心，不是古怪是什么？”

寇仲欣然道：“我却认为自己是逢关破关，成绩斐然，里面该是宝库吧！”

“嚓！”寇仲掏出火熠子燃亮，只见长廊尽处是一面布满发射小孔的墙壁，怕不有三十个以上的箭孔，假若每个箭孔射出一箭，三十多枝那样的劲箭同时发射，那除了以门挡箭外，实再无他法。两人看得倒抽一口凉气。

寇仲咋舌道：“我们是走运了！其中一些机括定因日久失修射不出箭来，否则我们要如你所说般回到井底敲墙打壁的请凤姐儿来救我们。”

徐子陵亦看得头皮发麻，说道：“或者其他箭矢是让另一些的寻宝人消受，这么看，娘该晓得这里的机关布置，否则地上就有射出来的箭矢。”寇仲点头同意，举起火熠步步为营的深进。当抵达长廊尽处，左方出现另一廊道，连接另一空间。寇仲喜道：“到啦！”

他们饱受教训，再不敢大意粗心，偏是这截廊道却无惊无险。穿过廊道后，寇仲高举火熠，两人定睛一看，立时愕然以对。不是因为地库内太多宝物兵器，而是太少，与他们想象中的杨公宝库，有十万八千里的遥远距离。这是一个宽阔的密封地室，室顶四角均有通气口，两边平排放置共十多个该是装载奇珍异宝的箱子，贴墙有数十个兵器架，放满各种兵器，但都只是普通货色，且全部生锈发霉，拿去送人也没有人要。

寇仲抓头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天下闻名的杨公宝库就是这个样子，这批兵器弓箭就算没有生锈，最多只能供数百人用。”

徐子陵把其中一个箱盖揭起，里面全是古玉珍玩一类的东西，看来都价值不菲。直到把十多个箱子逐一看过，寇仲颓然在一个箱子坐下，叹道：“我们若把这十五箱东西运出去，或许可变得比沙天南富有，却绝不能凭它成为天下霸主。照我猜，这该是杨素抄人家时私自留下的贵重物品。唉！在这等时势，要变卖这批东西并不容易。”

徐子陵在对面的箱子坐下，看着寇仲换过一扇新的火熠，说道：“邪帝舍利在哪里？”

寇仲一拍额头，叽叽怪笑道：“说得好！这其实是另一种更厉害的心战。换过是别的人，能寻到这里，见到这批宝贝，已欣喜如狂，当自己寻得杨公宝库。而事实上，真正的宝库绝非这个。唉！究竟在哪里呢？”

徐子陵微笑道：“这回真要考你的功夫。”

寇仲和徐子陵检查过假库的每一寸墙壁后，一无所得的原位坐下。

寇仲叹道：“小弟只剩下一个火熠，烧完就要去拆夜明珠。坦白说，眼前最值钱的该是那十二颗夜明珠，只它们可当得上奇珍异宝的称号。”

徐子陵道：“真库肯定不在假库之内，假若我们有方法进入箭孔后另藏机关的地方，说不定可找到入真库的通路。”

寇仲一震道：“这么简单的事，为何我却想不到？鲁大师在他的遗卷中曾说过，机关虽可广布不同地方，但必须有个机关室总其成，利用滑轴绞索机括等控制全局，此开彼合，比他奶奶的还要复杂。唉！这总机关室在哪里呢？雷老兄若有给我们准备凿石的工具，我们就可找面墙来凿凿看。”

徐子陵哂道：“雷大哥怎想得到你的机关学这么窝囊，来吧！我们去研究一下那些箭孔。”

“嚓！”火熠燃亮。寇仲凝坐不动，双目闪闪发亮，烁动着智慧的光芒，正在大动脑筋。他是不能不用心思索。由于他们触动机关，水井的原路出口已被封闭，现在即使肯放弃，也没有逃生出路。只有找到真库，他们才有机会离开。寇仲忽然弹起，来到徐子陵旁坐下，说道：“借手掌来一用。”

徐子陵少时常和他玩这类游戏，摊开右掌道：“火熠顶多可烧半晌辰光，不如我们到门外去借夜明珠的光吧！”

寇仲道：“门忽然关上怎么办？”伸手在他掌上画下个十字。

徐子陵不解道：“这算什么？”

寇仲得意洋洋地说道：“鲁师有云：凡在地底建密室牢，必先定位，定位者定向也，以十字为东西南北，其他可依此十字而立位，尺寸遂能分毫不差。你看吧！进来的廊道和通往假库的廊道若能反向伸延，刚好形成一个十字。”

徐子陵点头道：“果然有点功夫，为何刚才却想不到？”

寇仲给他硬揭疮疤，尴尬道：“人在绝境时，自然须挣扎求存，来吧！”

两人回到密布箭孔的墙壁，背后对正长廊和尽端敞开的铁门。

寇仲拿眼靠孔窥视，打个哆嗦的弹开道：“我的娘！你说得没错，孔内还有箭，随时可射出来。”

徐子陵讶道：“这么说，不但墙壁单薄，箭头和箭孔该有一段距离，否则火熠光怎照得进去，让你看到箭矢。”

寇仲道：“相距最少一尺，说不定这块壁是能活动的，遗卷里只有七、八种活壁的装嵌法，希望不会再触动机关吧！那小弟就可逐法去试。”接着兴奋起来，说道：“第一法叫往内推，底下若有轮轴，会滑进去，现出通往福地的康庄坦途。”边说边举手推墙。机括声起。

两人魂飞魄散下，齐往左边通往假库的廊道倒退过去，火熠甩手飞脱，撞在右边墙上，火花四溅。十枝劲箭激射而出，呼啸而去。“轰！”两人伏在地上你眼望我眼，惊魂甫定下，寇仲探头去看，钢门竟然关上，再见不到夜明珠的亮光。撞毁的火熠熄灭，陷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两人首次后悔没把夜明珠摘下来，以作紧急应变之用。

徐子陵道：“既做了初一，不如再做十五，我们再推一下，让壁内的箭射精光再说。”寇仲道：“好主意！”就那么抬腿伸脚，在箭壁狠踢一记。“当当”声连串响起，射出的箭全部命中钢门。再踢两脚，箭墙再无反应。两人跳起来，摸黑移到箭墙前。

徐子陵笑道：“这次寻宝，确是惊险有趣，若你的启门法再不灵光，我们恐怕要为‘人为财死’这老生常谈的谚语，以自身作个永垂不朽的见证。”

寇仲道：“放心吧！除非是石之轩，否则师傅怎舍得害死徒弟，我呸！”用力猛按，墙壁果然应手陷入两寸。寇仲大喜道：“下面果然有轮轴，现在只要把墙壁托高，可变成活门，我们是龙是蛇，就要看这一关。”言罢把两指分两边插进箭孔，运劲上托。墙壁往上升起，徐子陵忙伸手抓着活壁底部，助寇仲一臂之力。轴轮滑动的吱吱声中，两人的唯一希望是它乖乖地往上升去。

寇仲忽地缩回手指，喝道：“停！”

石门只有一半缩退进顶壁内，徐子陵道：“什么事？”

寇仲犹有余悸地说道：“够进去便成，还是把活壁还原妥当点。”徐子陵大表赞成，到两人钻进去后，活壁回落下来，再被推回原位。黑暗中，两人四处摸索，只是不敢去碰那发箭的机关。这是个宽约二十步的正方形地室，空气流畅，令两人觉得找对地方。

寇仲忽然低呼道：“成了！这里再有面活壁，我们有救了。”

徐子陵不解道：“推也推不动，怎算是活的？”

寇仲兴奋的解释道：“推不动是因此活壁特别厚重，鲁大师曾提过这一种活门，穿过后该再没有机关设施，这是他的惯技。”

徐子陵奇道：“为何你忽然变得如此精明，竟能发现出这么全无异样的一道活壁，现在是否该合力去推。”

黑暗中，寇仲正对墙壁敲敲打打，摆出一副师傅般的样儿，得意道：“这叫福至心灵，又叫垂死挣扎，这一幅活壁质地与别的不同，透露出秘密。幸好看不到东西，且心中认定‘十字布局’的存在，这活壁后若有通道，不是刚好与进来的廊道连成一条直线吗？来！你的手按在这里。”

两人四掌按在活壁左方边沿处，心叫老天爷保佑，大喝一声，运劲发力。活壁纹风不动。

寇仲道：“或者该试推另一边。”仍是推之不动，毫无反应。寇仲嚷道：“不可能的，这明明是道活壁。”

徐子陵研究一番，同意道：“这六尺见方的一截墙壁确与旁边的墙壁石质有异，会不会有壁锁一类的布置？”

寇仲颓然道：“壁脚墙顶全给小弟摸遍，仍是一无所获。”

徐子陵道：“鲁先生在遗卷有关门锁的一章，你能否背念出来听听？”

寇仲苦笑道：“明白的早给我牢记在心，只怕念出来没有什么用。”

徐子陵一震道：“那即是说，你有不明白的地方？”

寇仲道：“这个不在话下，文字是死的，活人去看当然会出问题。”

徐子陵失笑道：“亏你还说得理所当然，一副错不在我的样儿。快念不明白的来听听，否则我们只有拿生了锈的兵器来凿墙。”

寇仲沉吟半晌，说道：“不明白的只有几句，其中两句提及一种‘互锁’，什么‘启此关彼’，大约是这样，你看在这情况下是否有用？”

徐子陵把“启此关彼”反复念了三遍，虎躯一震道：“我明白啦！”

寇仲大喜道：“谢天谢地，这么哑谜式的话你也能掌握到，早该把遗卷交由你负责细读。”

徐子陵道：“不要高兴得那么早，我只是想到地库所有廊道密室若以一个东西南北十字轴作布局，那对着假库廊道的那端当有另一条廊道，封道的活壁该与眼前的这片活壁有‘互锁’的关系，你认为如何？”

寇仲拍腿道：“有道理，这两道互锁的活壁把十字轴的西南轴和东北轴分隔成两区，西南轴这边既是入口，更是用来骗人的，所以把假库放在这边。这样的设计，确把‘心战’发挥得淋漓尽致。”

两人摸索着来到对正假库的一块墙壁前，研究半晌，已可肯定这是片活壁，证明徐子陵的推论正确，只是仍是无法开启。

寇仲道：“若我没猜错，娘只曾到过假库来。”

徐子陵道：“你的意思是否这两道互锁的活壁，须两人同时启动，才能解锁，因娘是单独来寻宝，所以没法到另一边去？”

寇仲叹道：“和你说话最有乐趣，他日你离开后，我定会感到寂寞。”

徐子陵哂道：“你哪有空闲感受寂寞呢？少说废话，我负责北壁，该如何解锁？”

寇仲道：“无论此壁彼壁，都是光光滑滑，就算鲁大师亲临，亦惟有往内推一法，你想到其他方法吗？”

徐子陵笑道：“这么多废话。”摸着墙壁去了。

片刻后，徐子陵的声音传回来道：“准备！推！”“嚓”一声，两壁同时陷入寸许。

寇仲高呼道：“成了！待我过来再说。”来到徐子陵旁，说道：“西区该位于无漏寺之下，北区自然应是机关枢纽的开关室。照‘启此关彼’的提示，这两扇活门只能开启其一，当我们进入机关室，便可把所有通道打开，这推论有点道理吧！唉！我受够了！再不想犯错。”

徐子陵也心大心细，苦笑道：“你的推论似乎颇有道理。唉！我也受够了！”

寇仲哈哈一笑道：“大丈夫马革裹尸，视死如归，我呸！”就那么以肩头往活壁撞去，“隆隆”声响，活壁往内摇摆，两人立不住脚，朝内倾跌。“砰！”活壁在两人身后关上，竟又“嚓”一声上了锁，巧妙至令人难以相信。像历史重演般，一道长廊往前延伸，尽端是夜明珠的蒙蒙青光。

寇仲爬起来道：“希望不是另一道箭闸。”

徐子陵借着微弱的青光，细察地面道：“看到吗？地面似是用两种不同深浅的灰砖铺成的，和刚才的廊道不同。”

寇仲定神一看，喜道：“果然如此，我们找对地方了！”

徐子陵奇道：“若不是你早先频频出错，只听你这么说，还以为你手上有张藏宝图。”

寇仲兴奋地说道：“事实上鲁大师的机关学遗卷就等于一张寻宝图，只是我看不懂而已！这种地纹布局，已近尾声，即使踏错，只是触动警号，以防有人偷偷进入机关室，把在宝库内的人困死。鲁大师还说这虽是小玩意，却有很大的预防作用。”

徐子陵道：“那应该踏深色的砖，还是浅色的砖？”

寇仲抓头道：“这个他没有说清楚，自古成功在尝试，试试看如何？”

徐子陵笑道：“你不是一直勇于尝试吗？为何却像要我拿主意的模样。”

寇仲哈哈一笑道：“我在机关学上的信心，早被这里的机关陷阱彻底摧毁，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道，所以这回由你作出选择。”

徐子陵伸足在深色的砖轻点一下，说道：“应是深色的砖有问题，点上去有少许浮动的感觉。”

寇仲道：“那就对了！当整个人踏上去时，重量会令方砖下沉一、两分，触动警铃。”

徐子陵试举步踏上一方浅色的砖，全神戒备的静立片刻，说道：“走吧！”

两人踏着浅色砖步步为营地往前推进，约五十步后，左右两排各三颗夜明珠的映照下，果然是一道钢门，没有钢环，只有个圆形的掣钮，边沿满布刻数，共四十九格，钮的上方还有个红色的圆点刻在门壁上。两人瞧得眉头大皱。

寇仲见徐子陵往他投来询问的目光，说道：“这是鲁大师发明的另一种钮锁，钮掣上刻有度数，名为‘天地锁’，什么‘天往左旋，地往右旋’，又什么‘天一地二，天三地四’，看得人头大如斗，不明所以。幸好面对这天地锁时，我忽然又有点明白。”

徐子陵不解道：“我给你弄糊涂了，鲁先生的秘笈不是一本教人如何设置机关的书吗？为何听你的话，却只像教人如何开门关门，开锁上锁，只像一本教人偷东西的秘笈。”

寇仲坦白招供道：“秘本内确有详列各种机关布置，还有图绘解说，可是那么纸上谈兵，小弟又生性愚鲁，故只能看个一知半解，还不断淡忘，最后索性送给陈老谋这真正的专家去看。这回最失策是没请他老人家来。”

徐子陵洒然笑道：“差点给你气死。这或者是最后一关，我们必须想办法解锁破关。”

寇仲露出苦思的神色，说道：“锁内的构造非常复杂巧妙，不过却非是无迹可寻，因为当正确的刻数触动锁钮，会发出与别的不同的声音，这可是鲁大师自己说的。”

徐子陵道：“这就易办，寇大师请动手。”

寇仲蹲下来，缓缓扭动掣钮，念念有词道：“先试试‘天一地二’，先往左旋，我的娘！肯定是这个刻数。”当刻数二十一经过红点，竟发出轻微异响，但若非两人有心留意，必会错过。寇仲用力按下，发出“啲”一声脆响。

寇仲哈哈笑道：“我们终于从小扒手升格为神偷，连这种怪锁也懂得开。”

徐子陵没好气道：“门开后再吹大气吧！”

寇仲又喃喃道：“地往右旋！”

反方向把掣钮扭回去，到四十七度，异响再起，按下去又是另一声机括响音。

寇仲回头紧张地说道：“再来个地二该成了吧？”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你竟来问我？”

寇仲猛一咬牙，续往右转，到四十七度再按一下。“嚓！”只要不是聋子，就该晓得锁被解开。寇仲神气地站起身，拂掉身上的尘屑，两手按在门上，用力一推。钢门应手内移，现出一个方广仅十步的小室。小室中央处有个水井般的设施，井上有个大绞盘，盘上卷有一小截粗如儿臂的铁链。在几经挫折和苦难后，他们终于闯入闻名天下杨公宝库的机关主控室。

徐子陵和寇仲转动绞盘，盘上的铁链不断增多。另一端显然连系着轮轴一类的布置，只容他们逐分逐寸地把链子绞上来。“！”链子再绞不动。寇仲忙把绞柄锁死。两人你眼望我眼，静心守候。好半晌后，脚下深处忽然传来如闷雷般的“隆隆”异响。

寇仲大喜道：“是水流声！”

徐子陵道：“机关是利用水力发动的。”

寇仲担心地说道：“希望石之轩没有在方丈室打坐，否则凭他的功力，地底的震动绝瞒不过他。”

徐子陵冷哼道：“知道又如何？他懂得下来吗？”

“轧轧”之声连串响起。宝库的开关终于启动。

寇仲往门外走去，笑道：“这次学乖啦！先来个一人一颗夜明珠，陵少意下如何？算不上是贪心吧！”

分隔西南轴和东北轴的两扇连锁活壁同时开启，现出通往东区宝库的秘道。两人穿过长廊，来到一个圆形的石室，石室中央有张圆形的石桌，置有八张石椅，桌面绘有一张图文并茂缮析详尽的宝库地形图，更显示出宝库与地面上长安城的关系。这正圆形的地室另有四道普通的木门，分别通往四个藏宝室，桌下尚备有火石、火熠和纸煤，以供点燃平均分布在四周室壁上的八盏墙灯。灯火大明后，两人逐室搜索，为之叹为观止，始知杨公宝库，确是名不虚传。四座石室，每室宽广达百步，三座藏兵器，一座藏的是以黄金为主的财宝。所有兵器，均以防腐防锈的特制油布包裹妥当，安放在数以千计的坚固木箱内。粗略估计，只强拿劲弓已达三千张以上，箭矢不计其数。其他甲冑、刀、枪、剑、戟各类兵器，更是数以万计，足可装配一个万人劲旅有余。两人回到石桌坐下时，心中仍震撼不已。

寇仲赞叹道：“杨素确有眼光，库内的兵器全是上等的优质货。”

徐子陵正用神观看绘在石桌面的地图，说道：“鲁先生把舍利藏在哪里呢？”

他们虽然没有且更不可能把藏在四座地库的过万个木箱逐一打开，已可肯定邪帝舍利另有秘密收藏点。甚至杨素当年亦不晓得鲁妙子把这魔门中人梦寐以求的异宝，偷偷收入库内某处。

寇仲叹道：“我暂时没精神去想这劳什子舍利，你看出什么窍妙来？”

徐子陵道：“老天爷确把你照顾得无微不至，共有四条地道，入口分别在四库之内，其中一条直达城外一座小丘处。”

寇仲大喜道：“这叫皇天不负有心人。”旋即叹道：“不过要运走这么大批黄金兵器，双龙帮全军出动，也力所难及。若要一次运走，组成的骡马队至少有十多里长，这样去搬东西，只是个大笑话。就算走水路，至少也要十条八条超级大货船。”

徐子陵仍在细读图旁的说明文字，说道：“通往城外的秘道设有车轨和运货的铁车，只要绞动拉索，可把兵器迅速运往城外。只是所谓迅速，恐怕至少要一两天的时间。”

寇仲指着通往城外秘道和宝库间的一个方格状空间，说道：“这看来是另一个地室。”

徐子陵正读至开启地道的方法，说道：“先不理其他事，这里有一套封库的方法，可以让我们把位于西南轴的假库和真库分隔开来，就算有人晓得西寄园的入口，亦摸不到这边来。”

寇仲当然明白他意之所指，一掌朝桌边拍下去，刚想叫绝，面上现出古怪神色。

徐子陵讶道：“什么事？”

寇仲俯身往从地板撑出、承托着石桌的独脚望去。道：“这桌子有点古怪，拍上去时传入手掌的震荡力，似是可以活动的样子。”

徐子陵一震道：“莫不是这石桌是环锁的另一变体花招，可以开启某暗格秘牢？”

寇仲跳起来道：“定是如此！”双手抓着桌沿，朝上拔起。桌子应手上升两寸，发出一声轻响。你眼望我眼下，寇仲道：“左旋还是右转？”

徐子陵苦笑道：“该没箭射来吧！”

寇仲唱喏道：“那就来个天旋左转。”圆桌下发出轮轴摩擦的声音，往左旋去。桌旁一方地板往下沉去，现出内里窄小的空间。

徐子陵走到小方洞旁，探头下望，说道：“有个封盖的铜制小罐子。”

寇仲道：“我不敢放手，你打开来看看。”

徐子陵蹲跪探手，忽又把手缩回来，说道：“记得当日在净念襌院，了空把和氏璧藏在铜殿内，使我们感应不到和氏璧吗？”

寇仲点头道：“对！若把盖子打开，石之轩说不定可能感应到。”

徐子陵又伸手下去，不是要把桶盖揭开，而是挽上手中秤秤，试探桶子的重量。寇仲见他没有作声，忍不住问道：“怎么样？”徐子陵长身而起，说道：“先把秘洞关上。”寇仲依言封洞，待一切恢复原状，两人重新坐下。

徐子陵道：“桶子最少重百斤。”

寇仲吓了一跳，说道：“有这么重？”

徐子陵道：“里面肯定有球状的物体，浸在奇怪的溶液内，这定是令尤鸟倦等人感应不到舍利所在的独门秘法。”

寇仲道：“但刚才为何你神情有异，我还以为你是中邪。”

徐子陵道：“和中邪差不多，当我摸上铜罐的挽手时，脑海竟出现充满血腥的可怕情状，耳内更似听到千万冤魂索命的厉呼，好半晌才消去。”

寇仲打个寒噤道：“这么邪！”

徐子陵道：“现在恐怕快天亮了，先决定怎样行动。”

寇仲目光落回桌面的绘图上，说道：“另三条地道分别是通往西寄园……这不是沙府吗？又有这么巧的。”

徐子陵笑道：“你若没留书出走，回家倒方便。”

寇仲正研究最后一条地道的出口，皱眉道：“这不是个出口，却可直通永安渠。”思索半晌，寇仲断然道：“我留在这里设法弄清楚所有机关布置，麻烦陵少利用永安渠的出口，领占道等偷偷进来，待我们先立于不败之地后，才去想其他伤精神的事。”

第二章 库内有库

寇仲送走徐子陵后，先把东北和西南两区重新分隔，只留下东壁作唯一贯通两区的出入口。为安全计，活壁仍是关闭，只是没有上锁。接着他朝通往城外的秘道入口走去，依鲁妙子留下的指示开启秘道的隐门，果然如他所料，是另一间相连的密室，另一边才是通往城外秘道的入口。在火熠光下，这间只有邻库八分之一大的小室放置了大小不一共八个桃木箱，令寇仲好奇心大起，决定先查看箱内的东西，才到秘道的另一端探察情况。这时他对整个杨公宝库已有较深入的了解，且愈清楚其中的情况，愈为整个地下建构的匠心独运，鬼斧神工而赞叹。

不过若非有当时权倾天下的杨素全力支持筹划，兼且长安又是在兴建中的城市，想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在地底建一座宝库，谁都办不到。杨素在这场与杨坚的权力角逐中，成为最后的胜利者，透过杨广把杨坚害死，杨公宝库备而不用，后随杨素之子杨玄感之死而成为一个谜般的传说。不知如何辗转把秘密传到高丽去。于是傅君婥奉师命来到中原，且大有可能是作探路的先锋，目的是把杨公宝库内的兵器财宝，秘密运返高丽。可惜傅君婥只能进入地库的西南轴，目睹假库的情况当然是大失所望。只顺手取走一批珍宝，希望在江湖引起大乱。其中自有些转折的际遇，那就非寇仲所能凭空猜估。例如傅君婥的师妹傅君瑜，便似对杨公宝库茫无所知，这是寇仲难以解释的。

寇仲打开第一个箱的盖子，里面竟是几套摺叠整齐的衣服，拿起一看，只是普通商旅惯穿的服饰，手工质料不见出色。不用说是供杨素紧急时作逃亡掩人耳目之用，这家伙的确设想周到。衣服下赫然有两个面具，只望一眼寇仲已知是出自鲁妙子的妙手，大喜过望，刚好和徐子陵一人一张，比得到整箱黄金更令他欣喜，连忙纳入囊中收藏妥当。接着把其他箱子逐一打开，两箱是真正价值连城的罕有珍宝，琳琅满目，以寇仲的定力，亦要为之目眩神迷，喜出望外。另外五箱全是各式兵器，无论一刀一盾，均大有名堂，显然是杨素珍藏的历代神兵利器，任取其一，也是练武者梦寐以求的异宝。寇仲大感不虚此行，心想只要让高占道等人任选其心头所爱，必可教他们欢欣若狂。

顺步再到通往城外的秘道入口，火熠光映照下，两条铁轨延伸而去，轨上停放着十多辆铁制车厢，每车十轮，结构坚固，可盛载重物。正要提气疾行，到另一端出口看看，忽然“当”的一声，吓得他弹跳起来，茫然不知发生什么事。

徐子陵从永安渠的出口离开，此地道设计巧妙，出口在渠壁的水底下，只最后一截斜道浸在水里。整座杨公宝库最令人叫绝的地方，是在启动总枢纽前，所有秘道均被封闭，等于把宝库隐形。除非把整座长安城的地下掘开，而当然没有人会这么做。宝库的整个通气系统，则与无漏寺天衣无缝的结成一体。上回徐子陵和雷九指除方丈室外，踏遍整座无漏寺仍没发觉这方面的丝毫蛛丝马迹，便可知其设计的隐秘和功妙。

徐子陵索性沿渠潜游一段水程，到最接近高占道等人的藏身处才从水底冒出来。天上正下着微微细雪，仍是夜深人静的理想时刻。心忖幸好黄昏后立即进入宝库，否则现在该是光天化日。他身穿的水靠是由高占道请这方面的巧匠特制，颜色灰黑，借着夜色，配上徐子陵迅如鬼魅的夜行腾纵术，确有潜踪隐迹的作用。

今晚巡城的卫队明显比昨晚增多和严密，当然难不倒徐子陵这年轻一辈的顶尖高手，他窜高伏低，忽停忽走，不到一盏热茶的工夫，避过几起巡城军后，抵达可遥瞰高占道等藏身宅院的一处屋脊。徐子陵目光首先落到设置在主宅正门檐上的雄鸡瓦当装饰，心中一震，立即晓得有问题。这是他和高占道约定的传讯方法，若一切无恙，雄鸡会正向前方。如若偏右，表示形势危急，他们可能来不及逃走；假设偏左，他们仍有从地道脱身的时间。

宅院乌灯黑火，与四邻的房舍相比没有任何特别碍眼处，但徐子陵却深深感受到其中的重重危机。偏向左方的瓦鸡，把凶兆清楚具体的显示出来。究竟敌人是哪一方的人马？无论对方是谁，能于这要命时刻发动，把他们钳制，为的肯定是杨公宝库。高占道等人曾经他们指点武功，这些年又日夕苦修，要把他们一网成擒，怕只有石之轩、祝玉妍、婠婠、赵德言、可达志那般级数的高手始有可能办到。

不过他立即把赵德言和石之轩两方势力剔除。前者自以为稳操胜券，不愁他们不交易；后者则该因尚未感应到邪帝舍利出土，故不会轻举妄动。想到这里，他敢肯定高占道是给祝玉妍制伏，她们晓得他们今晚会进入宝库，又不愿明刀明枪的和赵德言争个你死我活，只好先发制人，逼他们把舍利先交出来，甚至要他们供出进入宝库的方法。想通这点后，徐子陵深吸一口气，腾身而起，横过近十丈的空间，落在宅院正门前，若无其事的推门入屋。灯火亮起。

婠婠甜美的声音在他后方道：“子陵辛苦了！坐下来喝杯热茶吧！看你湿淋淋的样子，真教人怜惜！”

纵使徐子陵作足心理准备，入目的形势仍瞧得他头皮发麻。高占道等十八个人横七竖八的倒在大厅一角，人人昏迷不醒，纵然没有人监管，可是凭徐子陵一人，能救得多少个？在厅子中央的圆桌处，坐有脸蒙重纱的祝玉妍、边不负、辟守玄、闻采婷、霞长老五大阴癸派巨头，正悠闲的品尝香茗，似对徐子陵的驾临不屑一顾。退路则给封死。

祝玉妍透过重纱朝他望来，淡淡地说道：“你的兄弟在哪里？”

边不负冷哼道：“一句谎话一条人命，你最好考虑清楚再答。”

婠婠飘到他身后，幽幽道：“不要怪我们没有遵守诺言，是你们先出尔反尔，我们被迫使出非常手段。”

徐子陵暗捏不动根本印，装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点头道：“好！这回算我们一败涂地，开出放人的条件吧！”来回在高占道等人身上扫过多遍，到肯定他们只是穴道被制，然后收回目光。

祝玉妍语气转厉，仍是那句话，说道：“你的兄弟在哪里？”

徐子陵从容笑道：“我们似乎仍未谈妥条件，对吗？”

“云雨双修”辟守玄竖起拇指赞道：“有胆色！”

闻采婷向祝玉妍道：“不如我们先把这小子擒下，免得要看他的脸色。”

徐子陵心中好笑，晓得闻采婷只是虚声恫吓。并非说祝玉妍一方没此能力，而是一旦动手，极可能惊动巡城的军队，对双方都不会有半点好处。

婠婠在他背后扮作好人般柔声道：“子陵是聪明人，该清楚在目前的情况下，不可能有第二个选择。”

祝玉妍冷冷道：“乖乖给我把宝库和舍利交出来，否则只是死路一条。”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动手吧！凭你老人家这么一番空口白话，我就会乖乖吐露吗？我决意死战，寇仲日后自会替我取回公道。”除了看不见祝玉妍和身后婠婠的表情，边不负等全是面无表情，但徐子陵却直觉感应到他们心内的震荡，知道自己这记反客为主的虚招，击中他们的要害。

婠婠在他身后嗔道：“有事好商量，何须动辄讲生讲死的。”

徐子陵断然道：“我再没耐性磨缠下去，若你们不能开出令我满意的条件，只好来个玉石俱焚，看看你们是否有本领把我留下来。你们若把人杀掉，寇仲自会把邪帝舍利毁去，教你们永远得不到。”

祝玉妍发出一阵低沉的冷笑，点头道：“好！你确有谈条件和讲价钱的资格，寇仲是否仍留在宝库内？”

徐子陵答道：“宗主若立即赶去，有五成机会可与他碰头。”

祝玉妍一字一字地缓缓道：“这样吧，我以阴癸派之主立下咒誓，只要你肯坦白说出如何进入宝库，我可保证不伤害寇仲，这里的十八个人亦全部交还予你。他们的生死，由你一句话决定。”

徐子陵道：“既由宗主亲口立誓保证，当然不会食言。由这里到宝库入口，只是一盏热茶内的工夫，所以两盏热茶后，仍不见宗主回来，该知我并没有说谎，其他人须立即离开，在两个时辰内不得干扰我们。”

一直没作声的霞长老道：“既然距离此处不远，我们可派人去查看，确定你徐子陵没有说谎，立即可以放人。”

徐子陵摇头道：“这是在下自保的一个条件，去的须是祝宗主、婠小姐两人。”

祝玉妍点头道：“这条件尚可接受。”转向辟守玄道：“若我们两刻钟后仍未回来，表示我们已进宝库，你们立即离开，不得有违。”辟守玄虽是祝玉妍的师叔，亦只有点头听命的份儿。祝玉妍表示诚意后，向徐子陵道：“说吧！”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入口就在独孤阀西寄园北井内。”接着毫不隐瞒说出井口的位置，及掣钮所在，连钢闸的开启方法一并道出。听到入口在井底，比照徐子陵身上水靠沾湿的情况，众人至少信足五成。

边不负沉声道：“里面尚有什么陷阱机关。”

徐子陵道：“机关都给我们破去，诸位不用担心。”

祝玉妍倏地立起，说道：“你说出的布置，确是那老不死的作风，希望你没有说谎！”

定下神来，寇仲才想到是有人触动地库的警报系统，首先想到的是进入主控枢纽那深浅不同颜色的廊道，立时大吃一惊，心忖若给人潜入枢纽室，关闭机关，后果可能非常严重。此时他无暇计较为何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或是什么人会神通广大至此？只知应立即赶到控制室阻止事情的发生。他展开身法，瞬间来到唯一仍可通到箭室的活壁处，撞壁而入。下一刻他立在廊道尽处，活壁天衣无缝的关上，身后是有箭孔的墙壁，右方是进入假库的入口，正面对着钢闸。钢门刚好张开，火熠光映进来。寇仲恍然大悟，警报不是来自通往总枢纽室的廊道，而是来自钢闸之外。

寇仲本仍可来得及退回活壁的另一端，不过活壁移动的声音，会泄露出他绝不愿说出的秘密。只好硬着头皮，卓立廊道尽处，迎接凶多吉少的未来命运。火熠光下，三个人闪身而入，见到寇仲不但没有讶异，带头的更哈哈笑道：“少帅想不到吧！这次看你能逃到哪里去？”说话的正是齐王李元吉，身后两人分别是戴上头罩，一身夜行衣的杨虚彦，另一人则是老朋友南海派的年轻掌门人梅珣。凭这三个人的实力，他寇仲就算有徐子陵帮忙，怕仍是输多赢少。

到此刻寇仲仍弄不清楚对方怎会掌握到秘道的入口，问题肯定出在他和徐子陵身上，否则李元吉早可寻到宝库，至少可找到假库。寇仲感到自己未必输掉全局，哈哈笑道：“幸会幸会，这次确是狭路相逢，只好来个手底下见真章，看看谁能活着出去？”

杨虚彦沉声道：“徐子陵在哪里？”

寇仲故作惊讶道：“这么说，你们并非见到子陵从井口爬出去才懂得进来啊。”

李元吉微一愕然，说道：“先宰掉你也不错。任你们奸比狡狐，也想不到我会使人轮班监听地底的情况。西寄园一向是我疑心的地方，尤其是北井，只是查不到入口，少帅这次是帮了本王一个大忙。”

寇仲听他口气，心中一动，猜到李元吉此来极可能是瞒着李渊以至于李建成，欲把杨公宝库据为己有。所以来的只有三个人，梅珣或者真心助他，杨虚彦肯定别有居心。同时暗怪自己大意。像长安这种大城，均有监听地底的布置，以防敌人掘地道攻城，所以要监听他们到地下寻宝，现成方便。

李元吉一振手提的裂马枪，豪气干云地说道：“今晚非是一般的江湖仇杀，没有什么规矩可说的，寇仲你若肯自尽，我李元吉敬你是条汉子，会让你保留全尸。”

寇仲仰天大笑道：“废话！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看你在这环境使出回马枪可令我一开眼界！”

“锵！”井中月离鞘而出。杨虚彦低叱一声，在李元吉旁抢出，影子剑法全力展开，往寇仲攻来。梅珣负责高举火熠，在最后方押阵。受到廊道空间的限制，李元吉他们只能使车轮战法，轮番强攻，看寇仲能支持多久。

寇仲虎背猛撞在箭壁处。“轰！”钢闸关闭。寇仲大喝道：“现在无论是生是死，谁都出不去了。”

梅珣叫道：“没有可能的。”

李元吉把钢门反复研究，仍找不到任何开关钮键，厉声道：“虚彦！绝不能让他走掉。”

此时寇仲和杨虚彦刀来剑往狠拼十多招，互有攻守，谁都占不到上风。听到李元吉情急下的怒喝，寇仲哈哈笑道：“原来外面再没你的手下，”杨虚彦剑光剧盛，登时令他难以续说下去，运刀扫开杨虚彦精妙绝伦的一剑。

李元吉双目精光陡增，提着裂马枪逼近战圈，暴叱如雷，喝道：“虚彦让开！”杨虚彦应命后撤，李元吉身随枪走，反映着火熠光的枪锋像一道电火般，直向长廊尽处的寇仲射去。寇仲早领教过他神勇盖世的武功，本来要躲这一枪并不难，只须退往通往假库的廊道，立可化险为夷。只是他绝不能这么做，因为后果会不堪设想。首先他会失去从活壁这唯一生路逃走的机会，那当然是下下之策，若被李元吉发现真库，他所有努力更尽付东流，还平白便宜了李阀。其次，如他被李元吉接下来不可阻遏的枪势硬逼得退入宝库，那形势立会逆转，宽敞的空间，将容许梅珣和杨虚彦加入战圈，他寇仲哪还有命。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硬挡李元吉这挟怒而来，势不可当的一枪。

枪劲把寇仲完全笼罩，来势凌厉无匹，枪尖在廊道的空间依循一道充满力学美感的弧线，疾取寇仲胸口要害。由于枪劲高度集中在裂马枪的锋尖，配合着迅若石火的速度，寇仲想卸劲借力亦有所不能，猛喝一声，井中月化繁为简，先高举过头，再随寇仲标前的势子，直线劈出，正中枪锋。“呛！”两人毫无取巧的硬拼一招，均似若触电，分往反方向跌退。

寇仲整条持刀的右臂酸麻起来。李元吉这一枪是蓄势以发，兼又挟怒出手，确是气势如虹，有横扫千军之勇。兼且长枪最善攻坚，在廊道狭窄的空间，这优点更是发挥尽致。寇仲则是在力战杨虚彦之际，仓促下应变迎敌，相比下自然吃亏。一股无可卸泄的力道，带得他身不由主地往后抛退，重重撞在箭壁上。李元吉亦蹬蹬地往后跌退，寇仲的功力，比起上回交手，又见精进，能毫不闪躲地硬架他一枪，大出他意料之外。事前他是满有信心连宁道奇也不敢像寇仲这般接他一枪的。

两人的交锋发生在瞬眼之间，此时杨虚彦仍在后退的势子。他像李元吉般，估计寇仲会闪开躲避，那李元吉就可再挟这一枪的余威，杀得寇仲只有招架之功，再无还手之力，岂知寇仲会结结实实的硬拼一招。梅珣见机不可失，把火熠子抛给杨虚彦，狂喝道：“让我来！”提枪冲前，趁寇仲狼狈撞墙的时刻，继李元吉后作出抢攻。“砰！”寇仲终撞上箭壁，撞得他差点真气涣散，尚未定过神来，梅珣名震南方的金枪，在三丈外的李元吉旁照头刺来，劲气先发，把他完全紧锁，显示出不在李元吉和杨虚彦之下的惊人功力。

“嚓！”背后机括声响。李元吉等三人闻声愕然，寇仲却是魂飞魄散，晓得箭壁内的弩箭机极有可能仍有发射的能力。不知是否因年月过久，故其中一些箭机失灵，可是经寇仲如此猛力撞击，失灵的箭机又恢复发射的能力。寇仲再没时间去管其他事，往假库方向侧跌闪避。“嗤嗤嗤！”三枝劲箭从箭孔平排射出。火熠撞向墙脚。首先遇险的是梅珣，因他离箭壁最近，根本来不及硬挡，只好往后仰倒，其中一枝劲箭就在他鼻尖擦过，狠狠射在遭劫的钢门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另两枝则分别向杨虚彦和李元吉射去，两人勉力格挡，狼狈非常。

火熠熄灭，廊道陷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忽然间，谁都不敢发出任何声息。在这敌我难分的黑暗中，如若寇仲存心偷袭，会是非常难应付的局面。就在这要命的时刻，钢门外传来锁环扯动的声音。寇仲心叫不妙，心想原来对方尚有援兵，眼前唯一方法，就是从活壁溜走，再把活壁锁死，不过这等于明告李元吉，这看似封闭的地方，事实上另有通道。匆忙下，他只能带走宝库内少许最贵重的东西，不过比之小命不保，仍是非常划算。

李元吉等想到的却是来者必为徐子陵无疑，均心中叫好，若能趁徐子陵只顾开门而全无防备的刹那，以雷霆万钧之势骤然施袭，将他击毙，然后借门外夜明珠的光芒，看清形势下掉过头来收拾寇仲，会是最理想的结局。最接近寇仲的梅珣则全神贯注，留意寇仲的动静，只要他出声示警又或有任何动作，他将全力拦截，令他不能和徐子陵互相呼应。钢门张开。出乎四人意料之外，门外黑漆一片，没有半丝应有的亮光。李元吉和杨虚彦想到必是徐子陵听到刚才劲箭射中钢门的巨响，生出警觉，故以布帛一类东西遮盖夜明珠，才会出现这种情况。他们积蓄的劲势如箭在弦，不得不发，同时厉叱，一枪一剑，如水银泻地地朝门外攻去。

只有寇仲肯定门外来的不是徐子陵，此时更晓得非是李元吉方面的人。心中一动，井中月往前劈出，试探梅珣的位置和反应。

坐在一角的徐子陵起立，趋前淡淡地说道：“时间已至，诸位请依约离开。”四人交换个眼色，同时起立，接着移形换位，闪电抢往四角，把徐子陵团团围困。徐子陵像早晓得会发生这种情况般，从容一笑道：“想悔约吗？不怕应了咒誓。”

边不负露出一个充满嘲讽的笑容，阴恻恻地说道：“小子你恁地天真，换了你是我们，肯否让晓得宝库入口的人，在长安城随处乱跑，胡乱说话？”

闻采婷娇笑道：“小哥儿！我们并没有丝毫违约之意，只是想让你安安静静睡上一觉，待我们弄清楚宝库的情况后，再容你和你的兄弟自由离开，算是合情合理吧！”说罢还送他一记媚眼，似对他很有意思。

徐子陵一边运功对抗四人加诸他身上的庞大压力，皱眉奇道：“你们没想过如留不下晚辈，后果会是非常严重，情急下我只好通知天策府，一个不好，你们不只要失去宝库，祝宗主还可能要饮恨库内。”

霞长老冷然道：“别忘记寇仲仍在宝库内，若你惊动李家的人，首先遭殃的就是他。”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这番话岂非前后矛盾，你们既然不怕我会惊动其他人，为何现在又声势汹汹，一副要打要杀的样儿。”

辟守玄冷笑道：“如若你一意反抗，我们在迫不得已下，只有痛下杀手。”

徐子陵摇头叹道：“坦白说，你们四人联手，我脱身的机会的确相当渺茫，但要惊动城内的巡逻兵马，却可轻易办到，你们想试试看吗？”

辟守玄等听得面面相觑，谁都知道要收拾徐子陵，肯定不是十招八招可办得到，若他不顾寇仲生死，以内功逼出声音，引来巡卫，确是后果难料。

徐子陵巧妙地利用当前的特别形势，忽然又占在上风处。为了让四人下台，徐子陵悠然道：“这样吧：我答应你们留在屋内，不踏出门外半步，直至天明，这样不是两全其美吗？假若证实寇仲已落在你们手上，我更不会轻举妄动，对吧！”这不失为一个解决的办法。为顾及手下的安全，以徐子陵的为人，绝不会往外硬闯。徐子陵不待他们说话，冷然道：“但你们必须退出这宅院的范围，让我把人救醒。四位意下如何？其他任何提议恕我不会接纳。”

辟守玄以眼色征询其他人意见，发觉连对徐子陵恨之入骨的边不负亦表示此乃唯一可行之法，无奈道：“好吧！依你之言，不过假若让我们发觉你图谋不轨，你的一众兄弟将没有一个能活命。”

法驾光临的当然是位居“邪道八大高手”之首的“阴后”祝玉妍，她嘱婠婠留守井口，自己则孤身下来，打定主意先收拾寇仲，方理其他的事。最好是寇仲以为是徐子陵率领手下回来，误会下被她所乘，可省掉不少手脚。六颗夜明珠是给她以指尖戳碎，好给寇仲一个意外的惊愕，令他措手不及。岂知钢门打开，欢迎她的竟是凌厉至极的一枪一剑，幸好她亦是蓄势以待，罗袖一挥，搭上李元吉先到的枪锋，天魔功全力展开，硬把裂马枪往横移开，精确无误的撞上杨虚彦的影子剑。

李元吉闷哼一声，难过至极点，就算撞上铜墙铁壁，他也不会这般难受。天魔劲令他有力难施，全身虚虚荡荡的，差点吐血受伤。假若他明知对手是“阴后”祝玉妍，反不会这么一个照面就吃暗亏。杨虚彦的影子剑本有一往无前的气势，没料到李元吉的裂马枪忽地横里撞来，猝不及防下，长剑立被撞歪，整个人亦顿感空空荡荡，接下来的变化全被打乱。绝对的黑暗中，两方都不晓得对手是谁，只都疑神疑鬼，混乱至极点。

事实上祝玉妍也大吃一惊，判断出在这窄小的空间内，若要杀死这两个神秘敌手，不是办不到，而是必须付出沉重代价。她的感官何等灵敏，侦察到廊内尚有另两个人，还在动手过招，其中一个该是寇仲，在这种形势下，她怎肯冒负伤之险。李元吉和杨虚彦又重组攻势反击，祝玉妍虽恨得牙痒痒的，却是无计可施，只好往后退却。地库内没有一个人真正明白发生什么事。

梅珣正靠壁贴立，闻得刀风之声，觑准把握到的寇仲方位，一枪无声无息的标刺而出。正暗幸得计，竟然刺在空处，尚未有机会变招，给寇仲重重一刀劈在金枪头上，震得他金枪差些脱手堕地，骇然下往后退去。门外激战之声逐渐远去，梅珣非是没有还手之力，一来给寇仲抢占主动，二来弄不清楚敌我形势，刚才李元吉还像吃了点亏，无心恋战下，遂往门外且战且退，心想只要能把守井口，寇仲将插翼难飞，自己犯不着和他在这暗黑中分个生死。

寇仲则心中叫妙，只要迫得梅珣到达通往地底河的秘道，或是返回井口，他就可折返库内，由活壁离开，锁壁后等于把敌人拒诸真库之外，纵然对方再来，也会以为“假库”就是杨公宝藏的真库。更令敌人会认定他从地底河离开。事情的变化，出乎任何人料想之外。

徐子陵首先吹熄油灯，费一番工夫把高占道等逐一解穴救醒。制他们穴道的手法非常狠辣，要解开已不容易，就算解穴成功，众人怕也要躺上几天才能复原。幸好徐子陵对天魔功有一定的认识，兼之长生气本身有疗伤的神效，所以众人虽不能完全复原，均可恢复八、九成的功力。

徐子陵扼要向各人解释情况后，高占道叹道：“她们来得全无征兆，幸好我当时正在室外，仍来得及以瓦鸡示警，不过这已没有分别。徐爷确是义薄云天，竟不顾自身的安危进来和那群妖人交涉。”

徐子陵道：“幸好我有谈判的条件，目前我们仍占在上风，只要能从秘道偷偷离开，潜入宝库，就可大功告成。”

高占道欣然道：“这个没有问题，徐爷请随我们来。”

徐子陵心中好笑，假若待会儿辟守玄等妖人发觉看守的只是一座空荡无人的房子，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徐子陵和高占道一众从永安渠的入口潜回宝库，寇仲正等得心焦如焚，见他们安然抵达，大喜过望。两方面把遭遇说过，均互感侥幸，阴差阳错下，只要李元吉以假库为真库，他们反得到障护。

寇仲道：“现在千万不要弄出任何机关移动的声音，否则绝瞒不过李元吉一方监听地底动静的专人耳目，所以现在两条秘道仍保持开放，有机会才封闭通往永安渠的秘道。”

真宝库共有四条秘道，寇仲和徐子陵开启了通往城外和永安渠的两条秘道，其他两道则保留原状。但这并非说秘道出口是打开的，而是通过机关把填塞入口的巨石移开。若想从秘道离去，尚另有一道巧妙的活门。

高占道皱眉道：“那我们怎样把东西运走？”

寇仲胸有成竹道：“天亮后，长安城的街道将满是此来彼往的行人车马，那将是最好的掩护，我们在下面干什么都不虞有人听见。”

又问道：“还有多久才天亮？”

牛奉义答道：“该还有小半个时辰。”

查杰道：“安隆一直没有出现。”

寇仲冷哼道：“算他命大。”他们昨天本打定主意宰掉安隆才入井探宝，岂知安隆并没有到北里乐泉馆，致英雄用武无之地。

寇仲向众人欣然道：“往地道出口那边有个超级宝库，内藏数十件该属极有名堂的神兵利器，为酬谢各位兄弟，你们可去挑选一件趁手的。”高占道等无不欣喜若狂，对练武者来说，神兵利器乃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比任何珍宝更有价值，顿有入宝山果然没空手而回的动人感觉。

众人依循寇仲指示前去取宝后，寇仲从怀内掏出一张面具，笑道：“这本是杨素备作逃亡之用的，他既用不着，由你承受吧。”

徐子陵接过面具，爱不释手地说道：“多一张面具，等于多个身份，以往的面具曝光得太厉害，这一张正好作生力军。”接着道：“你打算怎样处置宝库内的东西？”

寇仲叹道：“要一次搬走这么多东西，既不智又不可能。我只打算搬走超级宝库内的超级兵器和超级珍宝，就算给李小子或任何人截到，因见我们收获不多，只会以为是原属假库的器物，仍猜不到另有乾坤。”

徐子陵道：“可想象李阀必会派人到地库来作彻底的搜查，其中当然有通晓土木机关的内行人，说不定会发觉真宝库的秘密。”

寇仲道：“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我还有另一记绝招，就是刚才我趁李元吉等退往井口后，把通往充满沼气那个洞穴的钢门打开，现在隔壁该灌满沼气，只有能长时间闭气的高手才能进入，像刘政会那类专家在清除沼气前，惟有望门轻叹。”

徐子陵愕然道：“这么狠毒的招数，亏你想得出来。”

寇仲笑道：“我不是想出来的，事实上我绝非狠毒之人，故想不出狠毒的事。当时我是一心要制造出从地底河逃遁的假象，到沼气涌入洞内，才想及此事。希望李元吉不是持着火把钻入地道，否则怕他的眼眉和头发势将难保。”

徐子陵道：“这回你可能会牵累沙家。”

寇仲道：“放心吧！我立即赶回沙府，随机应变，保证可蒙混过去。”

徐子陵道：“沙家上下都是老实人，你这小子可欺之以方，但你不怕婠婠来缠你吗？”

寇仲傲然道：“邪帝舍利仍在我们手上，怕她什么？任婠妖女如何狡猾狠毒，亦只有被我玩弄于掌上的份儿。”顿了顿续道：“这里可交由占道负责，你最好以雍秦的身份在各处露面，那就谁都不会想到假库之外，另有真库，云帅还要靠你去联络呢。”

寇仲潜回沙府，偷偷入房，往枕底一摸，出走的留书仍在，放下一件心事。此时天已微亮，仍有点飘雪，寇仲索性倒头大睡，听到沙福的惊呼，才醒过来。

一脸喜色的沙福道：“莫爷何时回来的？”

寇仲拥被坐起，说道：“昨晚有没有人找我？”

沙福道：“秀芳小姐和青青夫人分别派人来找过你。”寇仲心忖幸好自己是这副尊容，若戴的是像侯希白般模样的面具，定惹来更多美人青睐，并让人以为是到处留情。

沙福追问道：“莫爷究竟到哪里去，老爷他们还以为你怕给挽留，来个不辞而别。”

寇仲道：“这几天我肯定要趁皇上离城，溜之大吉，大舅爷有没有找我？”

沙福道：“大舅爷昨晚轮值，没有空闲。”

寇仲暗叫谢天谢地，压低声音道：“我昨天黄昏遇上天策府的李靖，给他硬架回府中喝酒，岂知三杯下肚，竟醉至不省人事，到早先醒来，才匆匆回府，是从后院爬进来的，因大老爷绝不喜欢我和天策府的人来往得这么密切，你有什么方法帮我隐瞒？”

沙福眼也不眨地说道：“这个容易，府内下人谁不尊敬莫爷，谁不肯为莫爷尽力办事，只要我打点一下，就说莫爷昨晚初更从秀芳小姐又或青青夫人处回来，包保没人怀疑。”

寇仲欣然道：“说是去见秀芳小姐吧，有劳你老人家打点照拂。”

沙福叹道：“这是小事。老爷自从知你要一意离开，很不高兴呢。”

寇仲道：“我只是出去打个转应应命运，有什么大不了。”

沙福压低声音道：“可是有消息说皇上要任命你为御医，莫爷这么走掉，皇上不高兴起来，说不定会怪罪大舅爷。”

寇仲倒没想过这问题，眉头一皱，计上心头道：“你告诉老爷不用担心，我待会儿入宫向张婕妤禀告陈情，她向皇上说一句话，比任何人说上千句更有用，包保大舅爷不受影响。”

沙福道：“那就要快点。听说皇上今天要启程往终南别宫，说不定会带张贵妃同行的。”

寇仲心想杨公宝库的事势将纸包不住火，李渊不因此延迟起行才怪，点头答应。沙福匆匆离开，为他的谎话圆谎，减去寇仲一件心事。梳洗妥当，正要出门，婠婠芳驾光临，见到寇仲神态安详，像没有任何事发生过的留在房内，难掩惊讶神色。寇仲亦想弄清楚她们和李元吉间发生过什么事，在一旁坐下道：“亏你还有脸来见我。”

婠婠在床沿坐下，幽幽怨怨，楚楚可怜地说道：“你怎能怪人家，食言的是你，迫不得已下，我们只有采取自保的手段。”

寇仲摊手道：“好啦！现在来个一拍两散，你没有舍利，我失去宝藏，唯一可庆幸的是仍可吃饭走路。”

婠婠“噗嗤”娇笑道：“你该多谢我们才对，你的所谓秘密行动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如非祝师刚好进入宝库，引开李元吉，谅你寇仲插翼难飞。”接着摊开手掌道：“拿来！”

寇仲心中暗懔，婠婠方面肯定有人潜在李阀之内，才能在第一时间掌握到库内的情况，并晓得他从地底河“逃生”，皱眉道：“你以为舍利在我手上吗？”

婠婠道：“你们两人在李元吉寻得入口前，有足够时间把宝库倒翻过来看。我们见到子陵时，他穿的是紧身水靠，不可能把舍利藏在身上。既然不在他处，当然在你这里。”

寇仲洒然笑道：“若非看在你仍能装神弄鬼份上，真不愿再和你交易。但现在你只能听我的，今晚戌时初在外宾馆见吧！”

婠婠还要说话，足音传来。寇仲向婠婠眨眨眼睛，迎出小厅去。下人来报，可达志在东厅等待他。寇仲早猜到他会闻风而至，欣然去了。

徐子陵变回岳山，在客栈耐心等待。果然天色大明，飘雪停下之际，大唐皇帝李渊换上骑猎装束，龙驾光临，劈头便道：“杨公宝库出土了！”

徐子陵悠然瞧着李渊在他旁坐下，说道：“有没有抓到那两个小子？”

李渊摇头道：“算他们走运，分别从井口和地底河溜掉，杨素真狡猾，竟来个库内有库，差点给瞒过。”

徐子陵立时浑身冒出冷汗，暗忖难道给他们发现真库所在？那高占道等岂非凶多吉少？可是听他口气，却像没抓到任何人。忙道：“什么库内有库。”

李渊不厌其详的解释道：“早在多年前，当杨玄感兵败身亡，就有人来向我说，杨玄感生前曾说过‘库内有库’这句话，所以我们进入宝库后，特别留心，终在一个箱子下发现开启下层的入口，里面的兵器保存得很好，足可装配整个千人军队。”

徐子陵暗松一口气，心道原来如此。不由对鲁妙子的“心战术”佩服得五体投地，换作是他们，假设不幸地发现“库下有库”亦会奉假为真，就此鸣金收兵。沉声道：“小刀这次大丰收了！”

李渊点头道：“确是意外之喜。遗憾处是抓不着那两个神出鬼没的小子，且要得到库内的东西，尚要花费一番工夫，因为目前库内充满沼气，若非宫内藏有一颗夜明珠，进去亦看不见东西。”

徐子陵隐隐想到李元吉之所以糊涂得把祝玉妍当作是他徐子陵，必然是杨虚彦从中弄鬼，不让李阀生出警觉，致破坏他杨氏为旧朝复辟的阴谋。

李渊感激地说道：“我李家的好运道，全拜大哥所赐，待我收服奸邪妖孽归来，定要请大哥到宫内喝酒谈心，以作庆祝。”

徐子陵叹道：“我早没有这种心情，小刀好好做你的皇帝吧！”

李渊一震道：“大哥要走吗？”

徐子陵装作老气横秋地说道：“人生聚散无常，有什么还看不通想不透的！趁我岳山尚有点气力，定要在死前完成一些未了之愿。”

李渊呆了半晌，低声道：“岳大哥要到岭南决战宋缺，小刀谨在此预祝成功。‘天刀’宋缺乃中原武林百年难遇的奇材，现在更在背后大力支持寇仲，实我李家的心腹大患。”

徐子陵心想这正是师妃暄不惜一切阻止寇仲夺宝回彭梁的原因，宁道奇亦因此答应出手。宋缺加上寇仲，一旦寻得立足之地，成其气候，天下间除李世民外，确难有能与匹敌之人。而李世民若非占上关中地利，兼根基深厚稳固，说不定亦要惨淡收场。李渊的担心绝非过虑。

徐子陵目射远方，缓缓而坚定地说道：“这一战我是不计成败，不顾生死，只求一个痛快。”“痛快”两字颇有不祥的意味，但李渊却不敢点出来。“天刀”宋缺乃宁道奇那般级数的高手，自击败岳山名震天下后，从未尝过败绩，即使魔门高手辈出，仍要乖乖避开他势力范围所在的岭南一带，免得触怒这被誉为天下第一用刀高手的超卓人物。

李阀招纳晁公错和南海派，背后自有因由，是希望他们可牵制宋阀。现在江湖四大门阀，独孤阀因与王世充斗争失败而式微；宇文阀连吃败仗，声势如江河下泻；李阀虽如日中天，可是宋阀稳踞南疆，宋缺仍在，一天不肯俯首称臣，恐怕谁人要一统天下，仍是奈何不了他。宋缺欠的是一个肯为他去打天下的人，没有人比寇仲更胜任此职。正如宋缺女儿宋玉华所形容，宋缺见到寇仲，就像蜜蜂遇上蜜糖，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

徐子陵呆想片刻，沉声道：“小刀去吧！老哥在这里祝你马到成功，一统天下。”

寇仲在可达志旁坐下，苦笑道：“你这么大清早来找小弟，不怕启人疑虑吗？”

可达志长长吁出一口气道：“可某不得不佩服少帅神通广大，现在宫内盛传少帅已葬身宝库里的沼气洞内，只徐子陵安然逃脱，怎想得到少帅不但仍活得好好的，还似刚睡醒起来，春风满面的样子。”

寇仲笑道：“没点道行，怎到江湖来混。”

可达志道：“少帅当然有高得今人难以相信的道行，只是言帅担心，你们可能来不及带走舍利。”

寇仲扬眉哈哈一笑，说道：“有人在库内找到舍利吗？”顺手掏出夜明珠，虽不能像先前于地库的暗黑中光芒绽射的辉煌情景，但任谁都可凭看一眼判断此乃稀世奇珍。事实胜于雄辩，可达志登时哑口无言。

寇仲把夜明珠纳回怀内，说道：“可兄请回去通知言帅，交易如期在今晚进行，千万别耍花样，否则他杀掉我们都得不到圣舍利，何况我寇仲更非可欺之辈。小弟现正百废待举，要立即去办的事多不胜数，恕小弟失陪。”

可达志长身而起，双目精光闪闪的打量寇仲，讶道：“少帅似乎对宝库得而复失并不在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寇仲陪他站起来，神秘兮兮地说道：“入宝山岂有空手而回的道理，有钱自能使得鬼推磨，可兄对敝国的谚语这么熟识，当明白这两句话的含意。”可达志拿他没法，一知半解的离开。

正要出门，沙福来道：“李靖将军来了！他说想看看你宿酒醒后，有没有头痛。我不敢让老爷小姐晓得，请他到外院的小厅候莫爷大驾？”

寇仲暗赞李靖机灵，顺着沙福的口气助他圆谎，令胡诌出来的假话变得天衣无缝，匆匆往见，心知肚明这一关比可达志那一关更难过。

李渊去后，师妃暄法驾光临，见到徐子陵的岳山，淡然道：“寇仲没事吧？”

只从这句话，徐子陵晓得她和李世民有比他想象的更为密切和高效率的联系，所以她这么快收到消息。微笑道：“托福！”

师妃暄秀眉深锁的在他旁坐下，语气却很平静，柔声道：“子陵为何忽然间像对妃暄的态度有很大的改变呢？”

徐子陵心中涌起连自己也不十分明白的“痛快”，旋即排去杂念，岔开话题道：“邪帝舍利在我们手上，今晚的计划会如期进行，小姐准备妥当吗？”

师妃暄玉容恢复一贯的古井不波，凝视他半晌，轻轻道：“真的没有第二个办法？”

徐子陵若无其事地说道：“只有这方法才可杀死香玉山，更可令魔门各派分裂，小姐有更好的提议吗？”

师妃暄淡然道：“子陵为何对妃暄早先的问题避而不答？”

徐子陵苦笑道：“小姐教我怎样回答呢？我们的问题是因目标有异，故在如何处置邪帝舍利上出现分歧。”

师妃暄轻叹一口气道：“毁去邪帝舍利只是举手之劳，却可去一大患。”

徐子陵心想假若师小姐你没有请出宁道奇来对付寇仲，他们说不定会这么办，可是眼前却只有这个办法，可把正邪最顶尖的几个人，完全牵制。无论谁成功夺得邪帝舍利，均要忙于应付其他的人，无暇去管别的事。说到底，他和寇仲毫不害怕邪帝舍利落在魔门的人手里，武道绝无一蹴而就的速成法，和氏璧正是最好的例子。他们的造诣虽进展钝缓，但每天都在进步中，根本不怕任何人。

徐子陵不想和师妃暄纠缠下去，他对师妃暄亦早已心死，平静答道：“若小姐能说服寇仲，我徐子陵不会有何异议。”

师妃暄微微一怔，俏目往他瞧来，显是隐隐捕捉到徐子陵对她态度改变的原因。好半晌，她才道：“现在宝库得而复失，寇仲有什么打算？”

这是徐子陵最怕的一条问题，无论他如何不满师妃暄密谋对付寇仲，对她说谎仍非所愿。暗叹一口气，说道：“小姐何不顺道亲自去问寇仲？”

师妃暄一对秀眸射出复杂的神色，幽幽浅叹，说道：“若可选择，妃暄是绝不想更不愿与你们为敌，如事情真的发展到那地步，子陵当知妃暄是情非得已。”徐子陵心中苦笑，当寇仲寻得杨公宝藏，这是必然的发展，谁都无可奈何！

师妃暄俏俏起立，美目一片凄迷，这是在她身上从未出现过的神情，唇角飘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淡然道：“不过妃暄对两位这次义助秦王，仍是非常感激，子陵珍重。”言罢飘然而去。

徐子陵头皮发麻地呆坐椅内。终于和师妃暄决裂，心中涌上不知从何说起的千百般感触和伤情。他或者不致要与师妃暄正面为敌，但寇仲势将成为她最大的敌人，再没有像以前般有转圜的余地。自踏进杨公宝库后，寇仲确走上他进军争霸天下大业的艰难道路，除非有人能把他击倒，否则终有一天，他会成为威慑天下的霸主。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寇仲的实力，一旦他开展大业，每过一天，他的根基会多稳固一分，更加难被遏制。

李靖用神瞧着寇仲好半晌后，说道：“昨晚究竟发生什么事？”

寇仲道：“我们运气欠佳，被李元吉的人监听到在地库内的活动，所以……”

李靖打断他道：“你说的现在全城皆知，我想问的是你既被迫逃进地底的沼洞去，为何又这么轻松出现在这里。这比见不到你更令人感到意外。”

寇仲道：“这叫天无绝人之路，我的闭气神功虽练得不错，但仍无法永无休止的挨下去，只好顺着地底河拼命游。岂知竟能从城外一个小湖钻出来。”

李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显然是无法判断他说话的真伪，兼且两人关系微妙，若他逼得寇仲太紧，寇仲大有可能翻脸。一阵沉默后，李靖叹道：“为何小仲你好像并不因失去宝库而有半点失望的神情呢？”

寇仲微笑道：“不是得，就是失，坦白说，库内的东西除那几箱珠宝还可以卖几个子儿外，生锈的兵器送给我也嫌阻地方。他奶奶的杨公宝库，竟是这么一回事。”

李靖道：“果如秦王所料，你们并没有发现库内有库。”

寇仲不用装作的剧震失声道：“什么？”

李靖道：“天亮前皇上亲率秦王、齐王和十多名高手入内，本意是要把你们生擒，岂知你已从地底沼洞逃走，沼气还不断涌入库内。皇上立即命人遍搜库内，终在其中一箱珍宝下发现开启下层真宝库的机关，发现一批可装配整个千人军队的兵器革冑，你们这次确是入宝山空手而回。”

寇仲暗松一口气，心道好险。也像徐子陵般想到如果先一步发现下层地库的是他们，肯定会被鲁妙子和杨素愚弄了。

李靖续道：“现在宝库内的情况被列作最高机密，待封好通往沼洞的入口，抽尽沼气，我们会派人下去彻底搜查，看看可否找得邪帝舍利，再交由师小姐送返静斋，免留后患。”

寇仲至此才晓得师妃暄已把邪帝舍利一事告知李世民，在现今的情况下，李世民自然要如实禀上李渊。寇仲却暗叫不妙，假若赵德言和可达志认定他们手上没有邪帝舍利，今晚的“刺香大计”如何进行？敌人只会将计就计，布局全力把他们击杀。可达志这小子真阴险，刚才还诈傻扮懵，诱自己去讹骗他。事情忽然变得无比荒谬。

李靖此时对寇仲没有进入“真正的宝库”一事深信不疑，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生不忍，说道：“佛家有言，每个人自身都是个宝库，只要懂得取用，可终生受益无穷。天数有定，非是人力所能强求。小仲以后有什么打算？”

寇仲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装出心灰意冷，委靡不振的模样，叹道：“我现在只想远离长安，以后不再回来。”

徐子陵独坐房内，思潮起伏。经一番思索后，他才明白师妃暄先前为何会表现得对自己那么失望，事实上是一场误会。他说的是实话，师妃暄却当他骗她。也难怪她会这般想，因为鲁妙子若要收藏邪帝舍利，理所当然会藏在最秘密的地方，对师妃暄来说，库内最秘密处，自然是下层宝库。他和寇仲既懵然不知有下层宝库的存在，怎能找出邪帝舍利。这样情况下事情就变得非常严重。假若徐子陵睁大眼讲谎话的宣称舍利已在他们手上，岂非摆明想骗师妃暄入局，累她要和赵德言和祝玉妍硬拼一场。难怪她离开前露出那么伤感难过的神色。对此徐子陵并不想解释，自己既问心无愧，由得她怎么想也算了。她对自己失望，自己何尝不对她失望。

窗外传来弹指之音。徐子陵整条脊骨冰凉起来。什么人来到窗后，他仍是一无所觉？旋即心中一动，冷然道：“我早猜到你会来的，进来吧！”

窗门张开，人影一闪，脸覆重纱的祝玉妍现身房内，柔声道：“你凭什么猜到我会来呢？今日的岳山再非昔日的岳山，大清早先后有大唐皇帝和静斋数百年来最杰出的传人来拜候你。”

徐子陵冷笑道：“小妍你若想从我口中打听任何事，恐怕不但找错地方，更找错了人。”

祝玉妍移到他身前，语气转寒道：“你这不近人情的性格何时改得过来，信否我把明月的女儿杀掉，看看你如何伤心难过。”

徐子陵双目射出“岳山式”的凌厉精光，不眨半下地盯着祝玉妍，没说半句话，却比说任何话更可令对方感到压力。

祝玉妍忽然背转身，直抵窗前，似要离开，又改变主意，幽幽叹道：“我只是一时气话，听说你曾和石之轩剧战一场，对吗？”

徐子陵保持岳山阴冷沉狠的表情，沉声道：“若我斗不过石之轩，恐怕你也不会来吧？”

祝玉妍旋风般转过身来，怒道：“我今天来并非要央你出手帮忙，我祝玉妍纵横天下，谁能奈何得了我？”

徐子陵点头道：“说得好！字字掷地有声。不过假如石之轩得到圣舍利，能统一魔道的再非你祝玉妍，而是石之轩。你就是为此事来求我岳山，对吗？”

祝玉妍摇头娇笑道：“你仍是那么自以为是。李渊没告诉你吗？现在库内充满沼气，谁敢冒险进入？所以这并非我当务之急。”

徐子陵心中暗骂自己糊涂，他本以为祝玉妍来央他开口向李渊求取库内密藏某处的邪帝舍利，一时忘记了杨文干正密谋刺杀李渊和李世民，如若成功，长安会乱成一团，到时舍利谁属，就要看谁的道行最高。当然！这是假设邪帝舍利真的仍在宝库内。皱眉道：“既非为邪帝舍利，你来找我干什么？”

祝玉妍默然片晌，柔声道：“我来找你，是念在一夜夫妻百夜恩，请你立即离开长安，否则你将永无再战宋缺的机会。”顿了顿后叹道：“你可以听一次我的话吗？事实上我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

徐子陵弄不清楚她说话的真正含意，只好含糊其词道：“谁想杀我岳山？”

祝玉妍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接着以寒若冰雪的语调一字一字缓缓道：“岳山你听着，要杀你的人多着了！石之轩、赵德言，还有晁公错。李渊因宝库之事，把春狩推迟两个时辰，当他离开后，长安城将落入长林军的手上，那时你将变成四面受敌。若你只懂逞匹夫之勇，该明白会有什么后果。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说罢穿窗而出，消没不见。

寇仲现在不但是长安名人，更是皇宫熟客，首次独赴皇宫，不用报上大名，守卫已把他认出来，还特别请出负责朱雀门的兵尉级将官，来招呼寇仲，令他受宠若惊。横贯广场上，春狩的队伍整装待发，除健马偶尔发出呼啸外，数千人不作一声，亦没有人露出不耐烦或散漫的等待神色，可见人马训练精良，不愧大唐雄师。比起彭梁所谓受过几天训练的乌合之众，确是天与地之比。在少帅军内，只有宣永的部队算得上是精锐。希望在他离开后，虚行之、宣永等能好好把握这段太平日子，提升少帅军的质素和作战能力。假如能立即把真库内庞大的财富兵器运返彭梁，他的少帅军肯定实力大增，在乱世中，没有东西比黄金和上等兵器甲冑更为实用。左思右想间，领路的外城卫依规矩地把他交给承天门的郎将，郎将知他不但是常何的老朋友，更是皇上和二贵妃身边前的红人，自然敬礼有加，亲自领他往内宫谒见张婕妤。

忽然迎头一群人声势浩大地朝他走过来，寇仲尚未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郎将慌忙把他扯到一旁，说道：“皇上驾到，快跪下。”依皇宫规矩，凡把守城门城墙和城楼的侍卫，即使见到皇帝，只需致敬而不用施跪礼，但若像这么在路上遇上，不但要避道，更要跪地垂首，不准平视直望。轩昂的开路队伍过后，李渊的声音在寇仲身前响起道：“停下！”有人立即领命喝停，众兵猛一踏步，倏然而止，整齐划一。

李渊讶道：“这位不是莫先生吗？请立即起来，先生是我大唐的贵宾，不用执君臣之礼。”

寇仲装作慌慌张张地站起来，目光一扫，发觉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全在他左右，后面还有一群大臣，包括他的老朋友刘政会，其他尚有裴寂、刘文静，萧瑀、陈叔达、封德彝等近臣，看来刚开过紧急会议，目前正往广场与春狩的队伍会合，出发往终南别宫。不由得心中叫好，这么适逢其会的现身，除知情者如李世民外，谁都不会怀疑他是寇仲的化身。因为在李渊等的猜测内，纵然他能侥幸生离沼洞，亦绝无可能这么快赶回来。

李建成视他为己系的人，开口帮他说话道：“莫先生这些天来四处奔波，忙于济世，太辛苦啦！”

寇仲打蛇随棍上，躬身道：“谢皇上和太子殿下的关心，小人这次入宫，是想看看张夫人调养的情况，顺道辞行。”

李渊愕然道：“先生即将远行吗？”

寇仲忙把李建成拉下水，说道：“小人曾向太子殿下禀告，因小人命有克星，三十岁前不宜在任何地方长久停留，所以这几天会离开长安，到别处历练。此乃家叔吩咐，小人不敢违命。”

李渊朝李建成瞧去，李建成心中暗骂，偏是确有此事，无奈下道：“莫先生曾向王儿提过此事，只是没想过先生这么快便要起行，故没向王父禀报。”

李渊亦拿他没法，只好道：“先生今年贵庚？”

寇仲硬着头皮道：“小人今年二十八岁。”若非有李渊在，群臣和众兵保证哗然起哄，因他的样子横看竖看也超过三十五岁。

李渊道：“莫先生原来这么年轻，那即是尚有两年四处游历济世的时光。令叔乃高人异士，既有此严命，背后必有深意。两年后先生周游而回，朕必不会薄待你。起驾！”

徐子陵的岳山匆匆离开长安，打个转又以雍秦的身份折返城内，由于出入城的文件雷九指为他准备充足妥当，故过关不成问题。虽在战乱之际，关中仍算太平，长安为促进强大的经济贸易，故保持城关开放，只要依规矩办妥入城手续，缴纳入城税，外地人到长安不会受到留难。入城后，在约定处发现李靖要紧急见他的暗记，忙匆匆到李靖的将军府见他。

李靖正准备出门，见他来到，改乘马车，说道：“我本以为秦王会留我在此，好与你们联络接触，岂知秦王刚才忽然改变主意，要我夫妇随他到终南山去，此事令我的心很不舒服。”

徐子陵同情地说道：“李大哥为我们的事，作出很大的牺牲，希望不会影响李大哥和世民兄的关系。”心中想到大有可能是因师妃暄和李世民说过话，使李世民狠下决心对付他们，遂把李靖夫妇调离长安，以免节外生枝。

里巷深处仍偶尔传来鞭炮声，自不及前两天的频繁热闹。

李靖断然道：“大家兄弟，不用说这些话。这次若非你们仗义帮忙，后果不堪设想。”

徐子陵道：“事情有何进展？”

李靖胸有成竹地说道：“一切全在我们的控制下，现在只等杨文干去偷沙家那批火器，交收时来个人赃并获，我们就可把京兆联一举荡平，逮捕任何牵连在内的人。”

徐子陵喜道：“找到沙家的火器库啦！”

李靖傲然道：“在我们的地头，这种小事怎难得倒我们。唉！正因这原因，我才不放心你们。现在杨公宝库已成泡影，为何小仲仍没有丝毫收手的意思？”

这问题教徐子陵如何答他，只好道：“一时间他很难接受这事实，过几天冷静下来，说不定有别的想法。”

李靖苦笑道：“可是照我看秦王仍认为小仲不会罢休，一旦变成正面冲突，事情本身的推展会改变人的观感和意愿，当变得只有仇恨而没有交情时，一切将失去控制。”

徐子陵心中暗叹，自寇仲决意争霸天下，事情正朝这方向推展。

李靖颓然道：“起始时，天策府大部分人对秦王这么看得起你们，都不以为然。可是事实不断证明秦王对你们的看法是正确的，所以你们已成为天策府群将最顾忌的人，知道一旦让你们取得立足据点，会成为最可怕的敌人。”

徐子陵苦笑道：“他们不用把我计算在内吧？”

李靖道：“他们并不晓得你和寇仲的关系，但晓得又如何呢？谁不怕若只杀寇仲，将来会遭到你的报复！现在无论朝内朝外，你两人已被视为继宁道奇和宋缺后，这几代的人中最杰出的高手。假以时日，更不得了。”

徐子陵愕然道：“我们被捧得太高啦！”

马车在城门前停下，李靖双目射出深刻的感情，眼眶一红，凄然道：“我已失去一个好妹子，再不想失去两个好兄弟，想起将来或要对仗沙场，更令人神伤魂断，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来临。子陵保重。”强忍着英雄热泪，下车改乘战马，出城去了。

第三章 乃与君绝

张婕妤今天的心情不佳，原来李渊本答应带她和尹德妃同赴终南别宫，岂知今早临时改变主意，命两个爱妃留在长安。见张婕妤前，郑公公再三对寇仲提出警告，若无必要，最好改天入宫求见。更暗示说如非看在寇仲份上，绝不肯通传。否则张婕妤一旦迁怒于他，郑公公就要倒足霉头。寇仲听他说得这般严重，亦想打退堂鼓。不过记起常何说的“张婕妤一句话抵得上李建成十句话”，只好硬着头皮去见张婕妤，因为郑公公被迁怒事小，迁怒于常何和沙家则事大。权衡轻重下，怎样都要冒这个险。

等了片刻，郑公公来到外厅道：“夫人确对先生另眼相看，知是先生来，所有事都暂且抛开，要先见先生。”

寇仲很想问张婕妤究竟抛开了什么事？却知这般问于礼不合，只好旁敲侧击道：“夫人的气平了吗？”

郑公公惶恐道：“她刚摔碎一个皇上送她的大食国花瓶，还不准人收拾，你说她的气平了吗？”

寇仲差点掉头要走，只是既已通传，变得势成骑虎，心想在这种情况下说自己要离开长安，她会有什么反应呢？

郑公公道：“来吧！勿要让夫人久等。”

寇仲脑海中只有“自作孽，不可活”六个字，头皮发麻的进入内院。张婕妤接见他的书斋显然非是她摔东西泄愤之处。地板干干净净的，左右侍候的婢子人人心惊肉跳的垂首肃立，唯一敢望的东西就是地板。张婕妤气鼓鼓地坐在太师椅内，对寇仲勉强点头，冷冷道：“先生请坐。”寇仲空有雄辩滔滔之才，但在这种情况下连大气都不敢透一口，乖乖的在她对面坐下。

张婕妤望往窗外，忽然叹一口气，声音转柔，以仍带有僵硬冰冷味道的语气道：“先生没有随皇上到终南山吗？”寇仲差点冲口而出说“张娘娘在这里，小人怎敢远离”，幸好想到说完这两句漂亮的拍马屁大话后，辞行的话怎再说得出口，只好摇摇头。

张婕妤秀眉一皱，冷冷道：“先生来找我究竟有什么事？”旋即觉得自己对这救命恩人语气重了，歉然道：“先生勿要见怪，我心情不好。”

寇仲苦笑道：“小人正因见夫人今天心情欠佳，本有事情奉禀，也吓得说不出话来。”张婕妤微感愕然，目光移往郑公公去，后者立即垂下目光。

张婕妤娇叱道：“你们通通给我滚出去，我要单独和先生说话。”郑公公等能离开这里，都不知有多么感激寇仲的带挈，忙作鸟兽散。

斋内只剩两人，张婕妤离开座椅，一手按桌，带怒道：“莫先生你来给人家评评理，那董妃算什么东西，皇上竟舍我和尹德妃独带她往终南去，不分尊卑先后，天下间哪有如此不公平不合理的事。”

寇仲听得目瞪口呆，始知原来如此。不过张婕妤虽显出她泼辣的一面，却仍是姿色可观，另有一番美人娇嗔的动人神态。不问可知，李渊要把两位宠妃留在宫内，是为她们的安全着想，让董淑妮同行，极可能是因洞悉她与杨虚彦的关系。至于事实是否如此，就要李渊本人才知道。

张婕妤愈说愈气，秀目通红，狠狠道：“秦王把这狐狸精从洛阳带回来，我和尹德妃早猜到她是不安好心，想迷惑皇上，实在太可恶啦！”

寇仲怕她哭将起来，那就更难收拾，辞行的话还如何说出口，忙道：“娘娘请息怒，小人有另一番见解。”

张婕妤讶道：“什么见解？”

寇仲胡诌道：“小人刚才入宫，路上遇到皇上，当时尚有太子殿下在旁，小人说是要入宫见夫人，皇上露出非常关切夫人的神色，还千叮万嘱小人要好好侍候夫人，有太子殿下为证。”他虽然蓄意夸大，但肯定李建成不会揭穿他。

张婕妤最怕是失宠，闻言半信半疑地说道：“皇上真的仍关心我，那为什么启程也不来向我道别？”

寇仲现在几可肯定张婕妤非是阴癸派的卧底，因为她的妒忌和诉苦无不出自肺腑，绝非作伪。遂加重语气道：“假如小人没有猜错，皇上是怕见到夫人后会舍不得离开，又或忍不住要带夫人同赴终南。至于原因在哪里，就非小人所知……”接着压低声音道：“小人最善观人之道，望闻问切的‘望’就是指此。皇上因有心事，以致肝火上升，两颧带赤，此行到终南非像表面般简单，且肯定牵涉到非常机密的事，夫人自己心内知道便成，千万别透露给任可人晓得，包括尹德娘娘和太子殿下在内。否则难保皇上会真的不高兴。”

张婕妤露出凝重的神色，神不守舍的坐回椅内，点头道：“给先生这么说起，我也觉得皇上这几天行为古怪，好像心事重重？忽然又吩咐刘政会把左右两宫通往正宫的侧门封闭，忽然又召太子秦王等人去说话。最奇怪的是把玄武门总卫所交由裴寂负全责，建成太子只能管城防，都是不合情理的安排。”

寇仲暗骂李渊打草惊蛇，不过在他寇仲的立场来说，真是管屁事。

张婕妤轻抚酥胸，长长吁出一口气道：“现在我的心舒服多了！先生不但懂医病，还懂安人家的心。先生此来究竟有什么事呢？只要我力所能及，定会给先生尽心办好。”

寇仲暗松一口气，施尽浑身解数后，终争到一个说话的良机。

徐子陵与云帅碰头，后者道：“我还以为再见不到你。”

徐子陵知凭他的绝世轻功，确有本领在暗中窥探唐军的动静。道：“国师看到什么呢？”

云帅在高挺和轮廓分明的鼻子衬托下显得更深邃的眼睛，现出一丝令人难以捉摸把握，带点狡黠的神色，盯着徐子陵道：“我听到独孤家的西寄园传出一下强烈的破门声，赶往近处，见到李元吉和独孤家的人全聚在后院井口的四周，接着李渊和大批禁卫赶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只听他能随口说出独孤府的名称，便知他下过工夫调查。破门惹起注意的不用说是祝玉妍，她宁愿邪帝舍利暂时落入李家手上，亦胜过被杨虚彦得到。徐子陵忽然有点后悔与云帅合作，从他刚才一瞬即逝的眼神，使他直觉感到他所有行事都基于利益而出发，必要时可随时翻脸无情。他以波斯人居西突厥国师之位，与赵德言汉人为东突厥国师非常近似。只是这种相近足可令徐子陵起戒心。假若他也对邪帝舍利生出野心，会是非常头痛的事。忽然间他猛下决心，要把云帅剔出这游戏，事实上的而且确因形势的变化，他们本是万无一失的计划，变得难以依计行事。

徐子陵点头道：“昨晚发生很严重的意外，我们进入宝库时，被李元吉监听地底的人发现，幸好我们成功从地底河逃走。我这次来，就是要告诉云帅计划取消。”

云帅一震道：“邪帝舍利呢？”

徐子陵更觉云帅对舍利非是没有贪念，却感到骗一个至少直到此刻仍和他们合作的人，是不义的事。微笑道：“舍利正在我们手上。”

云帅愕然道：“既是如此，为何要取消计划。”

徐子陵摇头失笑道：“问题是就算我们如何保证舍利在我们手内，仍没有人肯相信。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若依原定计划进行，等于把自己投进赵德言布下的罗网去。”

云帅道：“假若李家的人在库内搜不到舍利，怎么会不相信？”

徐子陵道：“现在库内充满沼气，李家的人只能匆匆下去看一遍，恶劣的环境不容他们作彻底的查探。”他没有对云帅说半句假话，只是把真库隐瞒。

云帅沉吟片刻，问道：“邪帝舍利究竟是什么东西？”

徐子陵坦然道：“我尚未看过。”

云帅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邪帝舍利给放在一个密封的铜制容器内，只有尺许高，里面盛满不知是什么的浆液。我们不敢把它打开，所以与邪帝舍利仍是缘悭一面。”

云帅双目射出锐利神光，似要把徐子陵看通看透，皱眉道：“你们对这魔门人人争夺的异宝，没有半点好奇心吗？”

徐子陵洒然笑道：“真的没有。”

云帅道：“你们既不要利用邪帝舍利去进行计划，打算要怎样处置它？”

徐子陵漫不经意地说道：“或者找个地方埋掉算了，国师有什么好的提议？”

云帅道：“我认为仍可依计而行，只要舍利是真舍利，我们仍可利用它操控局面，教赵德言中计。”

徐子陵道：“我要跟寇仲好好商量，今晚酉时前会给国师一个肯定的回复。”

云帅忽然叹一口气，说道：“我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假若一切依计划行事，到人人出手抢夺邪帝舍利的一刻，我若加入抢夺，两位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徐子陵想不到他如此坦白，毫不掩饰，反大增好感。也坦诚答道：“我和寇仲最希望舍利能落在师妃暄手内，不过照目前的情况，她出现的机会并不大，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出手助你又如何。只不知国师有否想过后果呢？”

云帅苦笑道：“后果是如若我成功得手，则返国之路将是九死一生，但对你们却是有利无害。凭我的脚力，开始的一段路谁都截不住我。但由于我人生路不熟，始终有被赶上的危险，不过我仍认为值得冒险一试。”

徐子陵道：“国师得到舍利，由于不懂汲取之法，会是得物无所用，还平白放过一个杀死赵德言的机会，似乎不大划算得来。”

云帅道：“你先和寇仲商量是否实行原定计划，到一切落实，我们再作仔细思量。”

徐子陵暗叹一口气，又记起“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两句老生常谈的话。

李渊的春狩队伍浩浩荡荡的驰出朱雀大门，进入朱雀大街，庶民夹道欢送，鞭炮响个不绝，气氛热烈。自古以来，历代帝王宗室对游猎钟爱者不乏其人，每个王朝都指定某一范围为皇家苑囿，闲人不准在区内狩猎。终南山就是大唐皇朝入主长安后选定的游猎区。与游猎有关的历史变故不胜枚举。远古夏朝的天子太康，因沉迷狩猎，被东夷族的首领后羿趁他出猎发动叛变，自己登上皇座。不过后羿并没有从中汲取教训，亦迷于游猎而不理国务，落得与太康同一悲惨下场。周朝更专门制定射礼和田猎的制度，把游猎提升为国家大事，乃至以之作为一种选拔人才的方法。很多有为的君主，都是游猎迷，例如战国时曾荣登霸主的楚庄王，汉朝的汉武帝，三国的曹操。不过最荒谬的是魏明帝曹叡，竟在洛阳东面的荥阳设禁苑，广达千余里，在其内养虎六百、狼三百、狐狸一万，其他飞禽走兽更是不计其数，又不准当地百姓伤害苑里的猛兽，猛兽遂四处伤人，弄得居民饱受其害。非但使人有苛政猛于虎的悲叹，苛政还直接与猛虎恶兽扯上关系。李阀继承田猎的传统，视此为国家兴旺的象征，田猎和美人，是李渊两大乐此不疲的嗜好。不过这回田猎关乎正道与魔门的斗争，前朝和新朝的倾轧，自是乐趣大减。

寇仲跟在队尾离宫，朝北里走去。心内不无感慨，旋即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他要见的人是被誉为天下第一名妓的尚秀芳，即使她昨晚没遣人来找他，他亦感到有必要向她辞行。寇仲心内矛盾得要命，既想见到尚秀芳，迷醉在她动人的风情娇态内，忘掉人世间丑恶的一面。却又隐隐感到自己在玩火，一个不好，会有“焚身”之患。

蹄声轰鸣。一辆马车从皇城朱雀大门驰出，前后各有八名禁卫护驾，到寇仲旁倏然而止，秀宁公主的声音从低垂的窗帘传来道：“莫先生到哪里去，可否让秀宁送你一程呢？”身处通衢大道，别无选择下，寇仲只好登上马车，面对另一个他既想见又不愿见的人。

徐子陵沿街疾行，目的地是北里的乐泉馆，他本想潜返宝库察看情况，可是在光天化日下，永安渠无论河面和两岸均交通频繁，他难道在众目睽睽下跃往水内？刺杀安隆的机会愈趋渺茫，但仍有一线之机，只要他今天肯到乐泉馆就成。横竖闲来无事，遂到乐泉馆踩踩场子，顺道找间开业的食铺填饱肚子。以他现在的修为，数天滴水不进也不成问题，但对吃东西仍是有乐趣和胃口，觉得是人生的一种享受。经过明堂窝和六福赌馆，出入的人很多，已没有前两天的人龙，肯定大批赌客输剩两袖清风，再没有能力来凑热闹。李世民是主张禁赌的。奈何明堂窝有尹德妃的恶霸父亲尹祖文在背后撑腰，而李元吉则是六福的大后台，只看大仙胡佛和女儿胡小仙可公然出现皇宫的年夜宴，便知在太子党和妃嫔党的支持下，李渊容许两大赌场的存在。从这点看，李渊非是个好皇帝。

思量间，娇呼声从六福赌馆大门处传来。徐子陵没想到娇声呼唤的是自己，不回头的继续前进，到足音在后方追来，才停步回首。在年夜宴大出锋头的美妓纪倩娇息喘喘地朝他急步赶来，惹得路人侧目。徐子陵大感头痛，因知此女难缠。

纪倩来到他旁，嗔道：“你这人怎么啦？愈叫愈走的，人家不晓得你怎么称呼？”

徐子陵很想装作认不得她，却知此举不合情理，因为不论男女，只要看过漂亮如她纪倩一眼，绝不会忘记。讶道：“这位不是曾经在六福内见过的姑娘吗？不知找在下有什么事呢？”

纪倩扯着他衣袖道：“找个地方坐下再说，总之不会是问你借银子。”

徐子陵拿她没法，被她扯得身不由己地去了。

车厢宽敞，只在两端各设座位，寇仲本要在另一端与她对坐，李秀宁低声道：“坐到我身旁来，方便说话。你要去哪里？”

寇仲不想让她晓得自己是去找尚秀芳，随口道：“我要到北里的六福赌馆。”暗忖在六福只要走过斜对面，就是上林苑。

李秀宁吩咐手下后，轻扭蛮腰，别过俏脸凝视他道：“秀宁还以为你昨晚难逃灾劫！到过下面的人都认为你在沼洞生存的机会微乎其微，人家正为你担心，竟忽然收到你去见婕妤的消息。”

寇仲伸个懒腰，舒服的挨往背后的软枕，微笑道：“我寇仲什么场面未见过，一个沼洞难不到我的。”

李秀宁讶道：“看你的样子，似并没有因失去宝藏而失望。唉！你脑袋的构造是否和常人不同呢？”

寇仲迎上她的美目，压低声音道：“我现在再没时间去为宝库烦恼。更多谢公主关心。那消息公主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是指师妃暄请出宁道奇来对付寇仲一事。

李秀宁垂首道：“是柴绍从二王兄处听回来的。你和徐子陵武功虽高，恐怕仍非宁道奇的对手。”

寇仲心中思量，假若李世民是故意让柴绍告诉李秀宁，再由李秀宁通知他们，以离间徐子陵和师妃暄的关系，那李世民的心计就太厉害。

李秀宁又往他望来，秀眸射出焦灼不安的神色，说道：“现在既然失去宝库，少帅是否会考虑退出逐鹿？”

寇仲苦笑道：“我不想骗公主，事实上我再没有退出的可能，除非把我杀死，否则我定会为目标竭尽全力。”

李秀宁平静下来，显然对他终于心死。目光往前望去，点头道：“人各有志，秀宁不能相强。”

马车停下。寇仲心中暗叹，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与李秀宁以朋友的身份交谈，下次见面，将是势不两立的敌人。低声道：“公主珍重。”推门下车去了。

纪倩是酒家的熟客，轻易取得二楼的厢房，由她点酒菜，伙计退出后，说道：“我叫纪倩，仁兄你高姓大名。”

纪倩一副江湖儿女的作风，爽朗豪迈之气不让男儿，徐子陵虽是被迫到这里来，对她仍没有恶感，说道：“我叫雍秦。”

纪倩露出一丝狡猾的笑意，说道：“其实人家早晓得你叫雍秦，刚才只是诈作不知，蝶夫人是否看上你？她的男人可不好惹，你小心永远离不开长安。”

徐子陵微笑道：“纪姑娘又看上在下什么呢？不是只为要我来这里陪你吃顿酒饭吧？”

酒菜送到，两人暂停说话。伙计离房，纪倩洁白纤美的手拿起酒壶，为他倒酒，娇笑道：“我看上的是你的赌术，可否传我两手，我可赠你三百两黄金作传艺的酬报，且保证你能安全离开长安。不是我危言耸听，杨文干下了追杀令，务要置你于死地。”

徐子陵暗忖这才合理。杨文干既然邀得香玉山执行阴谋，事后他大可置身事外，更因借着与李建成的关系，不单保留权力，还可乘机扩张实力，到完全控制形势后，再把李建成除掉。在这种情况下，他当然要杀人灭口，避免李建成从徐子陵身上查出内情。如若突厥人真的肯支持杨文干，而李渊和李世民事前又全不知情，他确有成功的机会。

徐子陵淡淡笑道：“既然如此，姑娘为何要来蹚这浊水，你难道不怕杨文干？”

纪倩不解的打量他半晌，不答反问的讶道：“我知你是懂两下子功夫的，可是京兆联乃关中第一大帮，你若认为自己可以免祸，不是没有自知之明，就是以为我纪倩在虚言恫吓，究竟是属于哪个原因？”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两个原因都对。姑娘先答我一个问题，你为何不惜重金要跟我学骗人的伎俩？”

纪倩道：“这个不用你理。唔！你这人看来是冥顽不灵。算了吧！你的死活我再不管。你有没有兴趣赚三百两金子？”

徐子陵微笑道：“若我要赚点使用，大可到明堂窝或六福赌馆碰手风，姑娘以为然否？”

纪倩大嗔道：“怎么说你都不明白，只要你踏进任何一间赌场，给京兆联的人盯上定要小命不保。人家救了你一次，还不懂感恩。”

徐子陵讶道：“你什么时候救过我？”

纪倩没好气道：“你的脑袋是否石头造的？谁把你从赌场门口的鬼门关扯到这里来，还任饮任食。好吧！五百两金子，一口价，不要再扭扭捏捏像个娘儿似的，顶多本姑娘再陪你一晚。”

这次轮到徐子陵脸红，幸有假面具护主，耳朵又给假发遮掩。他尚是首次遇上言行放纵大胆如纪倩的女子。偏她又长得这般明艳动人，令人完全不会把粗俗或淫荡与她扯上关系。想起年夜宴追求她的众多公子哥儿，不由心中大讶，像她这样当红的名妓，竟要献金献身的来学赌术，肯定非是为钱财或贪玩那么简单。

纪倩见他呆看着自己，嫣然一笑，横他一个千娇百媚的一眼，秋波流转，呵气如兰的轻轻道：“不要以为我纪倩是个很随便的人，长安不知有多少男人想亲近我，我却连指尖都不让他们碰上，你是不知有多么幸运了！”

徐子陵心中一动，压低声音道：“姑娘若肯赐告不惜一切要学在下这小玩艺的真正原因，说不定在下不需姑娘付出任何代价，便把敝派的赌技倾囊相授。”

纪倩定神瞧他好半晌，忽然花枝乱颤的娇笑起来，喘息细细媚态横生地说道：“唉！想不到我纪倩刚过年立即大走霉运，遇上个没有男子气的男人。”接着俏脸一沉，狠狠道：“你想探听本姑娘的事吗？你定是当我纪倩第一天到江湖来混。你最好立即滚离长安，否则休想本姑娘给你收尸。”言罢气鼓鼓地拂袖离房，把门重重关上。

虽给她臭骂一顿，徐子陵仍从她的话判断出她是心地善良的人，所以不忘劝自己离开长安。徐子陵哑然一笑，举筷向原封未动的满桌肴菜进军，横竖肚子空空如也，亦不该浪费。

房门又张开。香风随来，纪倩回到对面的位子坐下，讶道：“你这人很不简单，明知大祸临身，却优悠闲闲地坐在这里大吃东西。”

徐子陵举起酒杯，向她遥施敬礼，微笑道：“这叫今朝有酒今朝醉，借敬姑娘一杯。”

纪倩看着他把酒一口喝掉，放下酒杯时，黛眉轻蹙道：“楼下有张桌子坐的是四个京兆联的人，都是他们联内赫赫有名的高手，你想等到明天愁来明日当也不行。”

徐子陵拿起个馒头，送到嘴边狠嚼一口，洒然笑道：“姑娘为何要回头呢？开罪京兆联对你并没有好处。”

纪倩叹道：“这或者是怜才吧！你是人家在赌场遇上最高明的赌徒，手法不着半点痕迹。好啦！最后一句话，你是否想财色兼收？”

寇仲抵达上林苑，报上来意，把门的大汉认得他是当今炙手可热的红人莫神医，客气得不得了。其中一汉领他往尚秀芳的临时香居，还通风报信道：“可达志大爷刚来求见小姐，现在尚未离开，莫爷或要稍候片刻。”寇仲暗忖哪里有美女，哪里就可见到可达志的踪影，不过也不得不承认可达志有令任何美女倾心迷醉的魅力。

到达尚秀芳的别院，汉子把责任交给尚秀芳的婢女，由她招呼寇仲。

寇仲到厢厅坐下，等了近半个时辰，仍未被美人召见，不耐烦起来，想走时却被婢子拦着，惶恐地说道：“莫先生请待片刻，让小婢再去通传。”见到小婢慌张惧怕的样子，寇仲只好按捺下心头闷火，再次安坐。他倒非因觉得被冷落而使性子要走，而是时间宝贵，他还要去见青青，看这与他关系微妙的女子因何事屡次找他。岂知再等整刻钟，尚秀芳仍未出现，寇仲再没耐性呆等下去，对婢子道：“我待会儿再来吧！”

婢子骇然道：“小姐吩咐，要无论如何也把先生留下，她……”

寇仲微笑道：“是我无论如何要走，不关你的事。只要姐姐你如实报上，小姐是不会怪你的。”言罢洒然去了。

徐子陵风卷残云地把肚子填饱，迎上纪倩紧盯他不放的眼神，从容笑道：“既然大祸临头，哪还有闲情财色兼收。待我过了楼下那一关再说吧！”

纪倩踩足嗔道：“真的给你气死，现在只有我可帮你，仍不明白吗？”

徐子陵不解道：“姑娘凭什么来照拂我？”

纪倩挺起酥胸，傲然道：“在长安，谁敢不给我纪倩三分面子，只要你跟我在一起，谁都不敢动你。”

在一般的情况下，徐子陵亦相信纪倩说的非是虚言。只凭她能在宫廷表演歌舞，这身份地位便没有人敢开罪她。可是眼前乃非常时期，恐怕纪倩也压不住京兆联的人。

徐子陵道：“这样吧：我们来作个试验，一起离开，假设京兆联的人真的因为姑娘不来对付我，就传姑娘那手玩艺。假如是相反的情况，姑娘须死去这条心，且要袖手不理我和京兆联间的事。”

纪倩气鼓鼓地说道：“说到底你仍不肯信京兆联的人想杀你，走吧！男子汉大丈夫，不要言而无信。”

寇仲来到风雅阁，立即被请到青青的香居，见到他，青青长长吁出一口气，说道：“你终于来了！”

寇仲大讶道：“夫人这么急欲见小人，又不是痛症发作，究竟是什么事呢？”

青青先命其他人退出厅外，捧来一个锦盒，放在桌上，含笑把盒子打开，内中有一卷帛画似的东西，柔声道：“这本来是展示在街头的皇榜重金悬赏，我派人偷摘下来，先生自己打开看吧！”

寇仲叹道：“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谁这么值钱？夫人真厉害。你是什么时候生疑的？”

青青把玉手穿入他臂弯，另一手把锦盒掩上，挽着他直入闺房，在一角长椅并排坐下，欣然道：“第一次见到你，我感到那眼神似曾相识，最奇怪是你对我的过去了如指掌，语语中的。本来仍想不到会是你，幸好齐王告诉我你们潜来长安，只是苦于无法找到你们，几件事合起来，我还不生疑吗？后来更从齐王处晓得你们有易容之法，到大年夜宫廷宴那晚，你和子陵两个站在一起，虽比以前长得高大，又神气多了。但人家仍一眼把你们辨认出来。”

寇仲迎上她的目光，心中涌起亲切温馨的感受，但绝不涉及男女私情，就像往昔与素素相处的情景，缓缓把面具揭开除下。

青青双目一红，垂下螓首，轻轻道：“你们真的不怪我以怨报恩？”

寇仲心道他和徐子陵早把她忘掉，还有什么恩恩怨怨！当然不会说出来，微笑道：“青姐只是下不了台阶嘛！我们从没有怪姐姐。”

青青恢复生气，艳光绽放，喜滋滋地道：“当我看到榜文，知道你们就是名震天下的‘少帅’寇仲和徐子陵，我和喜儿开心得睡不着觉，又不敢跟别人说，更为你们担心。”

寇仲奇道：“你不时去看城内的皇榜吗？”

青青“噗嗤”娇笑道：“是从不会去看。只是听齐王提起你们，人家立即感到说的是你们。当年你们年纪虽小，但我和喜儿均晓得你们非是池中之物，只是没想过会变成家喻户晓的大英雄而已。子陵呢？”

寇仲道：“他很好，我曾向他提起遇上你们。顺便问一句，喜儿是否和可达志那小子搭上？”

青青神色一暗，说道：“我们这些以卖笑为生的女子，有什么和谁搭上的？可达志是太子身边的红人，纵使心中不愿，仍不敢开罪他吧。”

寇仲乘机问道：“喜儿是否认识一个叫查杰的后生小子？”

青青奇道：“你怎会知道此事？”

寇仲笑道：“查杰是我的兄弟，这小子相当不错。”

青青掩口娇笑，恢复青楼女子的本色，半边娇躯挨过来，凑到他耳边道：“少帅想当媒人吗？不过喜儿怕未必愿意呢。”

寇仲一呆道：“喜儿不喜欢小杰吗？”

青青叹道：“喜儿有点像当年的我，很容易对好看的男人生情，又易于相信人，怎么说都改不了。她对查杰该是有点好感！不过这几天她只把可达志挂在口边，我劝她不听，只好由得她去碰钉子。”

在现今的情况下，查杰既不宜亦无暇去顾及儿女私情，寇仲只好岔开道：“青姐现在贵为着名的青楼老板娘，结交的全是权贵中人，我和小陵非常欣慰，这几天我们会离开长安，有机会再回来探望姐姐。”

青青道：“姐姐明白你们的处境，我真的以你们为荣，齐王那么自视至高的人，提起你们时亦不得不承认你们是最难缠的敌手。你们准备何时离开？”

寇仲感到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她，就如信任素素那样，坦白道：“快则今晚，迟则明朝，要视情况发展而定。”

青青失望地说道：“那我和喜儿岂不是没有时间侍候你们。”

寇仲吓了一跳，忙道：“我们姐弟之情，有别寻常，何来什么侍候？”

青青微一错愕，旋即欣悦地说道：“青青今天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英雄豪杰，其他的男人，无论口上说得多么漂亮，说到底仍是对我们的身体感到最大的兴趣。唉！喜儿不知到哪里去了，知道错过与你见面的机会，她会很失望的。”

寇仲把面具戴好，长身而起道：“此地一别，未知何日才是再见之期，青姐好好保重。”

青青猛地扯着他衣袖，站起来道：“差点忘记告诉你，齐王离京到终南山狩猎只是个幌子。事实上他出城后掉转头便潜回来，为的是要在暗中谋算你们。”

寇仲心忖这才合理，与青青殷殷道别后离开。踏出风雅阁，他整个人轻松起来，斗志昂扬。无论前途如何艰苦，他有信心逐一克服。

徐子陵和纪倩步下酒楼大门的台阶，来到街上，午时刚过，这条北里最繁华的大街车水马龙，行人熙来攘往，非常热闹。徐子陵负手大步沿街而走，纪倩要半奔半跑地赶在他身旁，邀功道：“你看！若非有本姑娘在旁，你恐怕永远出不了那道大门。”徐子陵哑然失笑，没有答她。纪倩忽然来个两手扠腰，娇喝道：“你不信吗？快停下。”徐子陵终于停步，已是身在丈外。街上无论男女，都把目光投往艳光四射的纪倩身上，登徒子更看得目不转睛，垂涎欲滴地饱餐秀色。

徐子陵无视旁人的目光，缓缓转身道：“不信又如何？”

纪倩怒嗔道：“不信我就任得你自生自灭，做鬼也要做个后悔鬼。”

徐子陵移步来到她身前，淡淡一笑道：“无论有你或没有你在我身旁，他们也不肯放过我，不信可试试看。”

纪倩好像首次认识他般，重新由上至下把他打量一遍，嘟着嘴儿道：“怎样试？”

徐子陵仰天打个哈哈，说道：“姑娘请随我来。”

接着领路前行，专拣横街窄巷走，来到一条行人稀疏的小横街，倏地停下，说道：“他们来了！”

纪倩回头一看，笑道：“胡诌，后面没半个人影，你就算下不了台阶，也不用说谎吧！”

徐子陵仰望晴空，悠然道：“你朝后再看一遍。”

纪倩半信半疑的回首再望，色变道：“兔嵬子！竟敢不把我纪倩放在眼内。”四名大汉从后赶至。纪倩挡在徐子陵背后，嗔道：“你们晓得我是谁吗？”

另一大汉恭敬地说道：“纪倩小姐艳名远播，谁人不晓。”他表面毕恭毕敬，可是话中有刺，暗讽纪倩是个以色相驰名的妓女。对上这么一个“不客气”的老江湖，纪倩这小江湖登时语塞。

先头发言的大汉道：“我们当然尊敬纪小姐，更尊敬莫爷，这回是奉蝶夫人之命前来，请莫爷移驾见个面。”另两汉往旁散开，只看其来势，便知是能应付任何场面的老江湖。

纪倩终于找到话说，沉声道：“若只是请莫爷去见蝶夫人，需要这么大阵仗？你以为我不晓得你们是谁？”

先发言的大汉从容笑道：“小人左金龙，在京兆联只是小角色，只因联主提拔，才有机会在联主身边办事，难得纪小姐晓得有我这号人物。”接着指着说话阴损的汉子道：“他叫李拔，在京兆联亦只是跑龙套的小角色，联内粗重的事全由我们负责，专诚来请莫爷去见夫人，有什么大阵仗可言，小姐谬奖啦！”

李拔阴恻恻笑道：“纪小姐名成利就，享惯清福，哪晓得我们这些四处奔波，刀头舐血的人的苦处。”

纪倩终于脸色微变，晓得这些恶霸流氓，绝不卖她情面。不知如何是好时，徐子陵悠然转过身来，移到纪倩旁，微笑道：“我们是第二次见面了！”正是这两个人，曾在门后偷袭徐子陵，还把刀子架上他的颈项。

左金龙抱拳道：“莫爷你好！夫人有急事找莫爷。”

徐子陵好整以暇的先瞧纪倩一眼，朝左金龙道：“告诉夫人，这两天小弟刚好没空，过两天再说吧！”

李拔脸色一沉，冷笑道：“你好像不知道在对谁说话。”

徐子陵双目精芒迸射，沉喝道：“着！”抬起右手。包括纪倩在内，五个人都生出难以形容的感觉。只见他手的动作似缓似快，令人难以捉摸。最骇人的是，明明可在弹指间完成的迅快动作，却像漫无止境的漫长，当徐子陵把手提到胸口的高度，忽然五指移动，作出万千变化，最后变成大拇指单独向外，往李拔额头按去。李拔这才惊觉徐子陵是针对他出手的。忙往后撤，人人均认为李拔可避过这招似是缓慢笨拙的一指头禅时，李拔已然中招，断线风筝地往后抛跌，直挺挺地躺到地上。附近的行人哗然退避。

左金龙和其余两汉不可置信地瞧着躺倒街头的李拔，不知是否给吓呆了，竟不懂动手反击。纪倩把目光从李拔处移往徐子陵，目瞪口呆地瞧他。徐子陵以微笑回报。

左金龙清醒过来，怒叱一声，掣出佩刀，喝道：“小子在使邪术。”另两汉亦取出兵器，联同左金龙把徐子陵和纪倩团团围着，叱喝作势。

徐子陵摇头笑道：“明知我懂邪术，你们仍要来惹我，是否活得不耐烦呢？”举足朝左金龙踢去。左金龙见他离自己足有半丈，这一脚怎能踢中自己，不过他非常小心，先喝一声“兄弟上”，接着挥刀疾斩徐子陵踢来的一脚。另两汉从后方两侧杀上，其中之一竟挥刀向纪倩迎头劈下，务要分徐子陵的心，使他无法施展邪术。纪倩惊呼一声，自然地往徐子陵靠过去。

徐子陵左手轻抄纪倩蛮腰，后两汉的攻势全部落空，眼睁睁瞧着徐子陵不知如何轻轻松松的晃到左金龙刀子劈空处，右脚原式不变的踹在他小腹处。左金龙应脚抛飞寻丈之多，爬不起来。徐子陵顽皮心起，放开纪倩时顺手一带，纪倩娇躯旋转起来，虽比不上穿上舞衣时旋动的发袂飘扬，但这样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儿在街头妙态横生，仍是引人入胜。纪倩第一个转身，看到的是徐子陵退到两汉刀锋下，只要刀再劈下少许，徐子陵肯定小命难保。到身不由己的第二个旋转，两汉长刀甩手，踉跄倒跌，已是溃不成军之局。

徐子陵潇洒的一个旋身转回来，探手轻触纪倩纤巧的腰肢，仍有腾云驾雾感觉的纪倩旋势竟像起始般忽然之间的倏地消失，美眸异彩闪闪地瞧着徐子陵道：“你究竟是谁？”

徐子陵往后退开，既没有加密加快步伐，可是刹那间远抵两丈开外，微笑道：“姑娘请速离险地。”

纪倩追之不及，踩足嗔道：“人家想向你拜师学艺啊！”

徐子陵转身疾行，声音传回来道：“骗人的伎俩，就算非是存心不良，学之有害无益，请恕在下难以应命。”

纪倩瞧着徐子陵转进另一道横巷，两名被击倒的大汉正勉强爬起来，亦知不宜留此，踩足去了。

离开风雅阁，寇仲仍在思量青青说李元吉潜返长安，密谋对付他们的话。照道理，李元吉会比任何人更肯定他寇仲逃进地底沼洞去，就算大难不死逃出生天，出口亦要在城外的地底河流出地面某一远处，短时间休想回城，甚至受了重伤。李元吉只要使人暗中留意城门出入的人，命守城和在哨楼的卫兵加强警觉，光天化日下，寇仲休想重返长安而不被发觉。所以李元吉目前针对的该是徐子陵。寇仲记起昨晚才叫徐子陵四处亮相，让清楚他身份的人从而认定邪帝舍利在他们身上，因为那时并不晓得库下有库这回事。想到这里，再没兴趣返回沙府。

徐子陵这一刻在什么地方呢？

离开打斗现场和纪倩，徐子陵心中暗骂自己太过张扬，不过刚才被他击倒的四个京兆联好手，看似严重，其实只是被他击中窍穴，在几个时辰内会神志迷糊，难以向任何人叙述详情，待他们清醒过来，那时“雍秦”将会消失，不留半点让人追寻的痕迹。他忽然生出无家可归的感觉。在长安这些日子，他总有落脚的地方，例如扮岳山时回东来客栈，否则便到侯希白的多情窝，又或雷九指在崇贤里的“行宫”，乃至高占道的藏身处，每个地方都可给他“家”的感觉。但现在却是家不成家，再没有一处地方是安全的。宝库则要待入黑后才能潜进去。

偌大的长安城，仍是那么热闹和充满新春的气氛，他感到的只是危机四伏的另一面。与街上其他人相比，他似若活在另一个只有仇杀争强的人间世内。“库下有库”这个误会，使他和寇仲暂时尽失优势，认定邪帝舍利并不在他们手上的敌人，谁肯放虎归山，纵龙出海。祝玉妍和赵德言仍未动手，只因弄不清楚为何寇仲能轻轻松松的返回长安城的地面，所以仍需少许时间去追查考虑。该到什么地方暂避风头火势？他发觉自己惯性地来到永安渠旁，心中苦笑，放慢脚步，沿岸漫行。永安大渠上的舟船往来，恢复新春前的频密情况，远方天际积聚大团乌云，显示另一场大雪正在酝酿中，不久后会再次君临这座早铺上白色外衣的名城。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河面传过来道：“小兄弟！可否登船一叙。”

徐子陵差点魂飞魄散，别头瞧去，身穿儒服，状若神仙中人的魔门大邪人石之轩正安坐一艘小艇上，悠闲的拨动从船尾探入水面的单桨，双目闪动着奇异的光芒。徐子陵心中叫苦，如若动手，不用三数招，石之轩立即可认出岳山原来是徐子陵的另一个化身，这是徐子陵最不愿暴露的身份。紧握一下在袖内铸上“雍秦”名号的一对护臂，徐子陵的心定下些儿，把心一横跳上石之轩泊往岸旁的小艇，在艇头坐下。

石之轩深深朝他凝视打量，嘴角露出一丝令人难解的笑意，木桨划进水内，艇子缓缓离岸。

蹄音轰鸣。寇仲心中暗叹，停下步来。可达志和十多骑突厥骑士，驰至他旁勒马停下，微笑道：“神医请上马。”

寇仲不悦道：“老子现在没空，有什么事留到今晚再说吧！”心中暗懔，可达志这么像随时可找到他的样子，肯定是一直有他的人在暗中监视自己，而他们更有一套在城内特别的通信方法，所以有现在般被截街头的情况发生。

可达志跳下马来，保持笑容地客气地说道：“莫先生万勿误会，可某只是想了解一下先生在宝库内何处发现圣舍利，假若先生不愿亲向言帅解释，我们可找个地方说话。一买一卖，讲的是公平交易，先生好应解去我们的疑窦。”

寇仲当然晓得此刻动手对他毫无好处，还会牵累常何和沙家，拿他没法，只好道：“横竖小弟正饿着肚子，可兄有什么好提议？”

可达志道：“福聚楼今天开张营业，可某特别在那里订下台子，好和先生饮酒谈心，先生请！”

寇仲产生变成被押解的重犯的感觉，无奈上马。

一段在徐子陵头皮发麻，如坐针毡下渡过的沉默后，石之轩收回俯视河水的目光，仰天叹道：“很快又有场大风雪。”徐子陵不知该怎样回答他才对。

石之轩朝他望来，闲话家常地问道：“子陵为何不留在巴蜀？”

徐子陵早猜到他看破自己的身份，但听他亲口道来，仍忍不住心内的震撼，深吸一口气道：“我仍未想到要在任何一处停留下来。”

石之轩点头沉重地说道：“答得好！答得好！你晓得我是谁吗？”

徐子陵道：“本来不晓得，现在知道啦。”

石之轩仰天长长呼出一口气，眼神转柔，似是喃喃自语地说道：“青璇好吗？”

徐子陵苦笑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石之轩目光倏地变得无比锋利，似能直看进徐子陵的肺腑内去。平静地说道：“你听过她的箫艺吗？是怎样的？”

冰寒的河风迎着船头吹来，徐子陵感到背脊寒嗖嗖的，但一颗心却热起来，回忆起当日在成都独尊堡近处听石青璇凭窗奏箫的动人情景，一时竟浑忘对坐的乃天下武林无不畏惧的混世魔王“邪王”石之轩，轻轻道：“她的箫曲似是对命运的一种反抗。”

石之轩剧震道：“什么？”

徐子陵大讶之下朝石之轩瞧去。在这一刻，石之轩再没有丝毫邪恶阴险的意味，只像一个毕生失意的离乡游子，在偶然的机会下，听到来自早被遗忘的家乡的珍贵信息，难以排遣心怀的愁绪。石之轩双目涌现剪之不断既深刻又复杂的感情，微泛泪光，唱道：“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得与君绝。”

无论徐子陵事前如何猜想石之轩的反应，仍猜不到他情绪会激动至慷慨悲歌。他的歌声疲惫苍凉，把他心内深藏的痛楚以一种近乎自恋和耽溺的方式释放出来，像一段公告天下的忏情书，充满灰暗艰涩的味道，谁能不为之动容。这几句诗文是说只有高山变为平地，江水枯竭，冬天响雷，夏天大雪，天地合拢，才能与所爱断绝情义。如此深情出现在一个亲手设计害死娇妻的大邪人身上，份外使人感到他的矛盾和自责。徐子陵无法把扮作岳山时心狠手辣的对手，与眼前这神伤魂断，洒傲不群，又充满才情，文质彬彬的人连系起来，一时欲语无言。他首次体会到侯希白说石之轩有双重性格的评语。

寇仲正凭窗下望，赫然见到徐子陵的雍秦正和一个陌生的中年儒士乘艇而过，心内的震骇实非任何言语可以形容。他直觉感到此人正是石之轩，因他曾从徐子陵口中听过对石之轩衣着外貌的形容。幸好可达志坐的位置看不到河面的情景，兼且正在点菜，茫不知寇仲给吓得出了浑身冷汗，魂飞魄散。

小艇在桥底停下。为怕惹人注目，可达志的手下在门外散去，没有跟到二楼来。楼上闹哄哄一片，坐满客人，其中一桌是李密和晁公错，只看李密没被邀往春狩，可想见他在李阀眼中的地位。

可达志遣走伙计，向寇仲道：“对可某先前的问题，先生有什么话要说的呢？”

寇仲此时判断出石之轩对徐子陵暂无恶意，虽仍大惑不解，但心儿总安定下来，脑筋转到可达志身上，晓得自己若表示出不知库下有库的事，任自己说得天花乱坠，休想可达志肯信舍利在他手上。只恨若说自己知道库下有库，仍是不妥，因为李阀方面的人早肯定他和徐子陵没有进入下一层的宝库，事实亦是如此。可达志摆明是一言不合，就揭破他的身份，免得他有机会逃离长安。

寇仲从容一笑，压低声音道：“敢问可兄，若我真的是从沼洞逃生，现在能否和你坐在这里喝酒聊天呢？咦！又下大雪了！”

可达志往窗外望去，一球球的雪花从天上降下，比以往任何一场大雪更来势凌厉。

徐子陵见过石之轩三种截然不同的面目：一派邪王本色、辣手无情的石之轩；佛光照人，横看竖看都是得道高僧样儿的无漏寺方丈；最后就是眼前这内心深藏无尽苦痛孤独的落魄文士。大雪像两道帘子般把桥底变成一个彷似与外世隔绝的天地，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失去所有实质的感觉。偶有其他船只闯入，瞬又离开，短暂地把内外两个天地连系在一起。

石之轩低沉的声音又在桥底的封闭空间响起，只听他道：“自从她死后，我从未如此孤独。我曾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为何我要这般做。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深刻痛苦的自责和懊丧。

徐子陵呆看着他，眼前的一切毫不真实，“邪王”石之轩竟在他面前忏悔自责，说出去包保没有人相信。忽然间，他明白到他的破绽是他的确对石青璇的生母碧秀心动了真情，他不是舍弃石青璇，而是怕面对石青璇。上乘先天内功最重心法修养，他是因心中死结难解，令不死印法出现破绽，致败于宁道奇之手。而邪帝舍利可能是他唯一补救的方法。

徐子陵忍不住问道：“前辈怎样看穿我的真正身份？”

石之轩剧震一下，缓缓抬头，双目悲伤的情绪尽去，代之而起是锐利如刀刃的闪闪邪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徐子陵心叫不妙，怎料到平常不过的一句话，竟把另一个可怕的石之轩请神般的召回来。

可达志凝望窗外，缓缓道：“大雪总令我想起塞外的风沙，人世间令我心动的事数不出多少件；可是我却会对着一团龙卷风下跪，为裂破沙原上空的霹雳电闪热血沸腾。在大自然的力量下，人是那么渺小。这番心事我尚是首次向人透露，因为阁下不但有资格作本人的敌手，更是个值得尊敬的硬汉子。”

寇仲微笑道：“原来可兄的饮酒谈心不是说着玩的，让小弟敬你一杯。”

两人欣然举杯相碰，饮至滴酒不剩，相视一笑，气氛表面融洽无间，但双方均看到对方眼内暗藏的浓烈杀机。

寇仲露出思索缅怀的神色，徐徐道：“犹记得功夫初成时，我在一个小谷之内，忽然间感到整个世界都与以前不同，我的感官像提升了层次，看到和感受到平时疏忽的事物，本来平凡不过的花草树木，都像活过来似的，其肌理色彩，丰富动人至令人洒泪。但这感觉只维持几天，一切又习以为常，我仍很怀念那一刻的感觉。”

可达志拍案叹道：“这正是所有人的通病，一旦习惯，便属平常，再没有任何新鲜感。女人亦如是，富贵荣华，亦不外如是。”

寇仲苦笑道：“若非我晓得你是什么人，定会以为你想劝我退隐江湖。但问题是尽管失去新鲜感，但得而复失，打回原形，实比从没得到更令人难以接受。试想可兄若被人废去武功，可挨得多少天？”

可达志举起酒壶，为他斟酒，笑道：“说得好，确是不能回首。想到终有一天，能与你老哥分判生死，可某已对生命充满渴望和期待。”

寇仲心道，说不定今晚将可如你所愿，举杯道：“这一杯就为我们的未来干杯。”

两人轰然对饮，意态豪雄，不但旁人侧目，惹得李密、晁公错等也朝他们瞧来。寇仲暂得可达志的照拂，并不把任何人的注意眼光放在心上。

可达志凑近少许，低声道：“我曾到下面看过，要从那沼洞逃生似近乎神迹，若非有此了解，少帅以为小弟仍有耐性在这里跟你喝酒谈心吗？”

寇仲微笑道：“你倒够坦白，我也就长话短说，我敢以人格担保，今晚拿来的是千真万确的邪帝舍利，这种异宝岂是常物，想鱼目混珠只是笑话。”

可达志双目精芒剧盛，沉声道：“如何可保证阁下不会爽约？”

寇仲傲然道：“我寇仲两个字就是保证，否则我就是猪狗不如的东西。但你们勿要食言，如若既不肯救人，又要夺宝，甚至连我们都要干掉，我会教你们非常后悔。”

可达志双目闪过浓烈的杀意，冷笑道：“舍利既在你们手上，主动亦由你们掌握，我们还能干出什么事来呢？兄弟放心吧！”

寇仲装作漫不经意地把目光投往跃马桥下，蒙蒙大雪中，小艇艇尾从桥底下露出小截。

徐子陵丝毫不让的与石之轩对视。一丝阴冷的笑意在石之轩嘴角扩大，平静地说道：“圣舍利仍在下面，对吗？”事实确是如此，只不过和石之轩想象中的情况有些小出入，徐子陵坦然点头。

石之轩的瞳孔像一双瞄准徐子陵的刃锋，再不透露任何内心的情绪，另有种神秘莫测的冷狠沉着，更似与活人身上的血肉没有任何相连，缓缓道：“看在你没有骗我份上，我放你一条生路，立即滚得远远的，今晚城门关上后，若你仍在城内，休怪我石之轩没警告过你。”

徐子陵从容笑道：“不是看在青璇份上吗？”

石之轩剧震一下，伤感神色一闪即消，恢复冰冷无情的神色，盯着他道：“不要让我对你仅余的一点好感也失去，对我来说，杀人是这世上少有的赏心乐事。”

连徐子陵亦在怀疑早前那个石之轩和现在眼前此君是否同一个人。摇头叹道：“我根本不需前辈的任何好感，更不愿因别人的怜悯而得以苟且偷生。前辈若要杀我徐子陵，请随便动手。”

石之轩哈哈一笑，连说三声“好”后，微笑道：“杀人也是一种艺术，就这么把你杀掉，实在是一种浪费，子陵后会有期。”

前一刻他还在船内安然端坐，下一刻他已消失在桥外的风雪中，弹起、后退、闪移连串复杂的动作，在刹那间完成，看得徐子陵整条脊骨凉飕飕的。幻魔身法，确是神乎其技。

徐子陵头皮发麻地呆坐半晌，忽然心生警兆，寇仲钻进桥底，坐到刚才石之轩的位置，笑嘻嘻道：“和你的未来岳父说了什么亲热话儿。”顺手执桨，划进水内。小艇离开桥底，进入漫天雨雪中。

寇仲把艇子靠岸。大雪有如黑夜为他们提供最佳的掩护，现在他们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回地下宝库，再非不可能的事。

寇仲道：“石之轩本来是要杀你的，却忽然因你而勾起心事，最后把你放过。他明知你的性格，所以最后那番话是故意惹你激怒他，他便可没顾忌地把你杀死。从这点推看，石青璇在他的邪心里仍占着很重要的位置。”

徐子陵哂道：“不要摆出一副旁观者清的样子。你今晚真的要依原定计划行事吗？我怕云帅不是那么可靠。”

寇仲不理会他的问题，进一步分析道：“他没有见过你的庐山真面目，若真的关心女儿，好应该请你这未来快婿脱下面具给他过目。而他没作这要求，正因他存心杀你，故不愿有其他因素介入。”

徐子陵没好气道：“最后一次警告你，我和石青璇没半点瓜葛。”

寇仲举手投降道：“我只是想逗你开心，云帅要造反随便他。今晚是愈乱愈好，谁得到舍利都没有好结果，宁道奇是唯一例外，因为只有他才不惧石之轩，这么邪门的东西，请恕小弟无福消受。”

徐子陵讶道：“你好像忘记还有个祝玉妍。”

寇仲抓头道：“我总觉得石之轩比祝玉妍更厉害。好啦！我要回沙家打个转，稍后在地下碰头如何？”

徐子陵道：“我怕婠婠会害你。”

寇仲苦笑道：“说得对，现在形势清楚明白，一旦婠妖女认定舍利不在我手上，定会不再留情把我杀死。问题是她会像赵德言般难下判断。所以我是故意回沙府让她可以找到我，设法令她相信舍利真的在我手上，那今晚我们才有机会混水摸鱼，溜之大吉。”

徐子陵道：“最怕是她们来个借刀杀人，利用李元吉来对付你。”

寇仲终于改变想法，点头道：“你这小子肯定是第一流的说客，好吧！我和你一起回去。”

徐子陵道：“回去前我们要和云帅弄妥今晚行事的细节。我们绝不宜被人看到走在一块儿，小弟先行一步，你追在我身后来吧！”

徐子陵借大雪的掩护，穿街过巷，忽行忽停，施尽浑身解数不让人跟在身后。石之轩能在永安渠把他截个正着，令他大为震懔，如若对方因自己而找到云帅，那他将会为此终生遗憾，石之轩绝不会对云帅客气的。来到云帅秘宅的后院墙，徐子陵把感官的灵敏度催逼提升至以他目前功力所能臻至的极限，不要说宅内的情况，附近几所邻舍的虚实，亦避不过他的耳目。一切如常。他感到云帅单独一人在宅内候他。徐子陵踰墙入院，直趋厅堂。

一人昂然临窗卓立，徐子陵虽脚落无声，却瞒不过他，在徐子陵踏入厅堂的一刻，旋风般转过身来，长笑道：“纵使在下与子陵兄向为死敌，子陵兄仍是在下佩服的人之一。”此君年纪在二十七、八许间，高挺轩昂，身材完美至无可挑剔，浑身上下每寸肌肉都充满力量，英俊中带着高贵优雅的气质，唯一的缺点是鼻梁过分高耸和弯钩，令他本已锋利的眼神更深邃难测，更使人感到他与生俱来的骄傲和只有自己不顾他人的自私自利本质。他左手拿着连鞘的长剑，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徐子陵表面从容冷静，心中却翻起连天巨浪，叫苦不迭，点头道：“虚彦兄你好！”忽然间他醒悟到问题出在云帅身上而非他徐子陵身上。云帅虽轻功盖世，终瞒不过石之轩的耳目，被石之轩查到落脚之所。阴沉的石之轩没有立即发难，明知他和寇仲与云帅有联系，于是放长线钓大鱼，今早徐子陵往见云帅，遂被石之轩盯上。可以想象石之轩是远远吊着徐子陵，希望从他身上一并查到寇仲所在，幸好徐子陵和寇仲分头活动，令石之轩误以为寇仲不是葬身沼洞，就是尚未重返城内，才有河上见面之举。石之轩显然猜到他会再见云帅，遂施借刀杀人之计，通知杨虚彦借李元吉的力量把他干掉。云帅肯定凶多吉少。眼前此局摆明是针对他而设，他就算过得杨虚彦这一关，也过不了外面的重重包围。唯一的生机就是尾随而来的寇仲，希望他知机先一步发现李元吉方面的伏兵，否则他们将难逃大难。杨虚彦的影子剑尚未出鞘，气势已把他锁紧，令他除动手外，再无别法。徐子陵缓缓解下面具，收在怀内。

杨虚彦从鞘内拔出佩剑，欣然笑道：“子陵兄进步之速，教人惊异，遥想当年在荥阳沈落雁的香居，在下影子剑出，子陵兄只有逃命的份儿。今天子陵兄能否保命逃生，须看子陵兄再有什么精进。”

徐子陵两手缩入袖内，紧握左右精钢护臂，不由得想起老爹杜伏威的“袖里乾坤”，淡淡地说道：“虚彦兄的风度令小弟非常心折，竟对失去半截印卷的事不置一词。”

杨虚彦闻言双目立即杀机大盛，往左斜跨出一步，洒然笑道：“只要把子陵兄擒下，哪怕子陵兄不乖乖如实招出，子陵兄的想法为何恁地稚嫩。”

徐子陵往右踏步，哑然失笑道：“就算虚彦兄能把小弟生擒，恐仍要好梦难圆，虚彦兄想知道原因吗？”

两人一边迈步在厅堂的有限空间盘旋，互寻对方的破绽空隙，一边唇枪舌剑，力图在对方的心志破开缺口，争取主动进击的良机。厅堂杀气漫空，劲气交击，暂时谁都占不到上风。杨虚彦成为天下闻名的影子刺客之际，徐子陵仍只是籍籍无名之辈，现在却能与对方平起平坐，一决生死，想想已足可自豪。

杨虚彦闻言冷哼道：“纵使毁掉又如何，石师不但答应把不死印法传我，还决定亲自下手收拾那叛徒。所以在下听到子陵兄的话，觉得非常可笑。”

这番话不知是真是假，但徐子陵听入耳内，忍不住心中一震，知道要糟时，杨虚彦剑光大盛。漫空都是重重剑影，以徐子陵的眼力，亦看不出那一剑是虚，那一剑是实。在凌厉万变的影子剑后，杨虚彦像空气般消失。

寇仲伏在远方一座高楼的瓦顶，任由雪花无休止的盖往他身上，心内的震骇难以形容。他本意是要看看石之轩是否会跟在徐子陵身后，故意延迟进入云帅院宅，岂知不到一刻钟，四面八方同时现出敌踪，人数达百人之众，埋伏在附近宅院的瓦顶街巷，将云帅的秘巢重重围困。他认得的除李元吉、梅珣、宇文宝外，尚有晁公错、李密、王伯当、“陇西派”的派主金大椿。不计李元吉的麾下好手，以这股实力，若正面交锋，纵使寇仲出手，亦只是白白多赔一条命的份儿。可见李元吉这次是志在必得，不容徐子陵有任何逃生的机会。长林军的人却不见半个。

他伏身处恰好在李密、王伯当等十多人的后方，想闯入屋内与徐子陵会合已是非常困难，更遑论为徐子陵打开一道缺口。但他并没有因敌我悬殊而惊慌失措，他的心静如井中之月，缓缓脱掉外袍，除下面具，把宝刀缓缓抽出。

雪下得更大更密。天色逐渐暗沉下去。寇仲无暇去想生死未卜的云帅，只希望在屋内把徐子陵缠着的不是石之轩，否则明年今日，就是他两兄弟的忌辰。

杨虚彦当然不是真的消失，而是徐子陵双目被他独有的手法催发剑光剑气所眩，配以他的幻魔身法，无法掌握到他的位置和形迹。自杨虚彦出道以来，饮恨在他这种别树一帜的凌厉剑法下的俊杰豪雄，多不胜数。徐子陵无法抢得主动，一时处于挨打之局，只能纯凭感觉的两袖挥出。“叮叮！”袖内护臂先后击中影子剑。这一招大出杨虚彦意料之外，哪想得到一向以空手对敌的徐子陵袖内暗藏护臂，无论在运力和招数上皆因错估敌情而失准。剑影散去，杨虚彦锐气大减。徐子陵一声长笑，两手从袖内探出，变化万千地朝后撤的杨虚彦攻去。杨虚彦不慌不忙，冷哼一声，瞬息间连劈两剑，任徐子陵的招式如何玄奥莫测，仍被他破去。第三剑更是凌厉无匹，硬把徐子陵迫开。徐子陵想不到他如此强横，两手又缩回袖内，杨虚彦这次学乖了，闪电窜前，影子剑幻出千百剑芒，细碎锋利的剑气立即把徐子陵笼罩紧锁。

徐子陵左袖拂散他的剑气，另一袖拂上剑锋，当杨虚彦以为他会以袖内护臂再硬拼一招时，徐子陵使出卸劲法，利用袖子的柔软带得杨虚彦差点失去势子，往他右侧斜冲过去。杨虚彦骇然抽剑后撤，徐子陵一个翻腾，头下脚上的飞临杨虚彦上方，双掌全力下击。这数着交手以快打快，变招之速，令人难以捉摸。杨虚彦一阵冷笑，长剑化作一道电芒，冲天而上，竟然毫不理会压下来的双掌，若大家原式不变，他肯定要伤在徐子陵掌下，但他的影子剑将会由两掌间贯入，洞穿徐子陵的面门。徐子陵亦要心中佩服，这可说是对方扭转局势的唯一方法。哈哈一笑，两掌合拢，重重拍打在剑锋处。气劲交击，狂飙往四外激溅散射，立时台折椅翻，厅内家具首先遭殃。

杨虚彦往旁错开，心叫不妙之际，徐子陵借反震之力，整个人像风车般凌空急旋，刹那间旋往窗外，落在院落内。杨虚彦全力展开幻魔身法，眨眼间穿窗而出，长剑直击徐子陵。他本以为徐子陵千辛万苦从他剑势的锁缠下脱身，必会立即逃之夭夭。哪知徐子陵竟沉腰坐马，一拳轰上他的剑尖。拳剑交触，两人有若触电，同时口喷鲜血，徐子陵被震得“砰”一声背脊撞上院墙，杨虚彦则给他硬轰得倒飞回屋内。徐子陵贴着墙壁往上弹射，长笑道：“今天恕小弟不再奉陪！”杨虚彦落入屋内微一跄踉，徐子陵早升至墙头，脚尖用力，斜冲而起。

李元吉的大喝声响彻雪花漫空的黄昏，高呼道：“格杀勿论！”箭矢声响，近百枝劲箭从附近瓦面和街巷射至，织成一片无所不包的箭网，向徐子陵射去。就在这命悬一发的时刻，一团雪球不知从哪里掷出，直送至徐子陵脚下。徐子陵早晓得寇仲会在暗中接应，轻踏雪球，感觉到雪球内暗含的强猛真劲，再一阵长笑，借劲倏忽改向加速，在箭网布成前，横过十多丈的遥阔空间，往邻近的楼房顶窜去。

李密、王伯当和十多名高手同时在徐子陵扑去的楼房上现身，李密喝道：“看你这次能逃到哪里去？”

另一团雪球又再雪中送炭地来到徐子陵前方脚下，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徐子陵不但没有改变方向，还在踏雪借劲后，加速往两丈许外的李密扑去，一副送上门受死的样子。李密心中一动，大鸟般腾身而起，向徐子陵迎去，两掌卷起狂猛的劲气，务要在空中把徐子陵逼落地面，让正从四处聚拢过来的己方人马，把他困在重围内。策略上确是无懈可击，不愧是曾纵横天下的一方霸主。李元吉是第一个赶到徐子陵下方的人，只要徐子陵被截下来，他敢写保单可把徐子陵杀死。他虽明知一旁有徐子陵的同党在暗中帮助徐子陵，但由于形势混乱，一时间连对方的位置都摸不着，只好先把徐子陵困死，到时哪怕极可能是寇仲的徐子陵同党不现身受死。晁公错此时赶到雪球掷出的地方，却连寇仲的影子都见不着，他是老江湖，立即腾身而起，到高处环目四顾，搜寻敌踪。杨虚彦追了出来，往徐子陵所在赶去。

徐子陵离开云帅的宅院后，就像磁石吸铁般，牵动整个包围网。全场只有寇仲一个人明白徐子陵的逃生策略，趁此黄昏大雪，天色昏暗的时刻，他就那么的杂在敌人队伍中，赶往接应徐子陵的最佳地点，令晁公错的高空探索徒劳无功。到离李密尚有丈许距离，劲风压体的一刻，徐子陵凌空换气，施出云帅启蒙的回飞之术，倏改方向，往外斜飞。正在窜房越屋赶来的梅珣和宇文宝，从侧赶至，见徐子陵似要改向往他们处掠去，如获至宝，同时腾身而起，全力截击。李密扑过了头，眼睁睁瞧着徐子陵斜移开去，一指点出，指风袭向徐子陵肩背，变招之快，且在凌空的当儿，在在显示出他非是浪得虚名之辈。岂知徐子陵又回飞过来，不但避过李密的指风，还教梅珣和宇文宝齐齐扑空。

徐子陵拐个弯，仍向没有李密，只剩下王伯当作把关大将的十多名敌人扑去。陇西派派主金大椿和两名徒弟“柳叶刀”刁昂、“齐眉棍”谷驹恰好赶至，加入王伯当的阵营，看得下方的李元吉心中大定，断定无论徐子陵如何了得，仍闯不过这一关，大喝一声，冲天而起，裂马枪朝徐子陵后背攻去。寇仲就在这要命时刻，出现在王伯当等人后方，人随刀走，井中月化作无可挡御的长虹，往敌阵后方冲去。徐子陵心叫寇仲你来得好，双拳轰出，分取敌方最强的王伯当和金大椿。即使把守屋顶是最强的晁公错、杨虚彦、李元吉、梅珣或李密，在徐子陵和寇仲的前后夹击下，亦要溃散避开，更何况是王伯当和金大椿这些较次的高手。

寇仲和徐子陵默契之佳，天下不作第三人想，见徐子陵把攻击集中在王伯当和金大椿两人身上，他立即推波助澜，收窄井中月的攻击范围，所有变化，均针对两人而发。王伯当和金大椿哪肯冒这个险，分别往左右避开。其他人见己方最强的两个人分头躲避，又见无论是凌空飞来的徐子陵，又或从后方突袭的寇仲都是势不可当，一副与敌偕亡的狠劲，人人虚晃一招后，朝两旁溃散。牢不可破的包围网，终露出缺口。徐子陵踏足瓦面，与寇仲错身而过，两掌拍出，分别击中再由左右攻来王伯当的双尖矛和金大椿的长剑，硬把两人已失锐气的反攻瓦解。寇仲则直赴瓦缘，井中月疾挥，狠狠砍中李元吉刺来的裂马枪头，还大笑道：“齐王请回吧！”李元吉被迫得连人带枪往下堕跌，偏是莫奈他何。晁公错凌空而来，飞临两人上方。徐子陵和寇仲同时出击，双拳一刀，就算来的是宁道奇亦难以讨好，何况是晁公错，与徐子陵的双拳硬拼一掌后，便借力飞开，否则寇仲的井中月大有可能把他的头斩下来。两人肩头猛撞，借力腾飞，越过众人头顶，竟朝相反方向逸去。这一招又是大出众人意料之外，一时之间都不知追赶谁才对。

李元吉大喝道：“追！”带头往寇仲追去。杨虚彦这才赶至，展开幻魔身法，倏忽间赶到徐子陵背后两丈许处。形势乱成一片。徐子陵自知若论轻功，实逊以轻功身法名震当代的杨虚彦一筹，不过他却是有恃无恐，只要不给人截着，便大有逃生机会。

两人分头逃走，后面各有一群如狼似虎的强敌穷追不舍。双方都是逢屋过屋，好像在比试轻功身法。片刻后徐子陵和寇仲分别绕了大半个圈，竟又走在一块儿，前方就是跃马桥。追得两人最近的是杨虚彦，接着是晁公错、李元吉、李密和梅珣，其他人依功力落后在远方处。

此时天已尽黑，不过杨虚彦等追兵都有把握可在短时间内赶上两人，不容他们脱身溜掉。敌人愈追愈近，两人同声发喊，从瓦顶跃往地上，肩头再碰，速度陡增，拔身而起，往永安渠水投去。“咕咚”两声，齐齐没入黑沉沉的河水去。

第四章 邪帝舍利

秘道出口关上后，两人离开浸在渠水的一截斜道，各自挨墙坐下，精元几近涸尽。先前剧烈的搏斗、追逐、水内闭气潜游，耗用他们大量的体力和真元。

寇仲以屈曲的膝盖把右手承托，喘着气道：“今晚糟糕透顶，我还向可达志那小子夸下海口，今晚不去赴约就是猪狗不如的东西。唉！做猪做狗还是小事，希望云老哥他吉人天相，逃走成功就好啦！”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由云帅乔装雷九指，凭着邪帝舍利控制主动，以对付赵德言和香玉山。现在云帅吉凶未卜，计划将难以实行。如以高占道等其中之一去扮雷九指，只会害了他。假如侯希白仍在，会是另一个适当的人选。

徐子陵道：“那如何处置邪帝舍利？”

寇仲道：“有两个解决的方法，一是任得舍利留在原处；二是你陵少拿它作顺水人情，送给师妃暄。”

徐子陵叹道：“你以为师妃暄是可以贿赂的吗？收了礼就放你这头猛虎回山去兴风作浪。”

寇仲道：“我倒没想过这些，只是怕你难向仙子交代吧。”

徐子陵断然道：“我和师妃暄再没什么感情瓜葛，两个解决的方法均非上策。只有令魔门各派系因争夺舍利弄到自顾不暇，我们才有机会安然离开。”

寇仲点头道：“说得对！这么一个能令赵德言、祝玉妍和石之轩斗个你死我活的千载良机，放过了实在可惜。陵少是否仍认为我们该如期赴约。”

徐子陵道：“正是如此，没有雷九指就没有雷九指，到时可随机应变，只要舍利在我们手上，哪容他们逞强。”

寇仲跳起来道：“时间无多，先看看占道他们进展如何。”

回到库内，高占道等全集中到通往城外的秘道内，忙个天昏地暗，但运宝大行动已接近尾声。高占道兴奋地向两人解释他们经过深思熟虑后想出来的计划：兵器暂时一件不带，以黄金为主的大批财物却半件不留。

高占道道：“城外的出口隐蔽巧妙，我们把宝物藏在那里，逐一分批运走。全部兄弟将分为三组，每组都是独立行动，并不晓得别人运走的方法和路线，那就算真有内鬼，我们也可把损失减至最少。不过我和奉义他们均认为兄弟会叛帮的机会不大。”

寇仲道：“用什么方法运走？”

高占道欣然道：“这些年来，我们试遍各种走私货的方法，就拣其中最安全的一种，从水路和陆路把东西送往彭梁。只要京兆联起兵事败，关中势必乱成一团，我们便有机可乘。加上两位爷儿把对方的注意引开，我们成功的机会非常大，至少可把大部分的宝物运走。”

徐子陵点头道：“成功的机会确很大，因为现在人人以为我们入宝山而空手回，所以把注意力转移到我们两人今后的行动上。”顺便向高占道说出“库下有库”的事。

高占道大喜道：“那就更万无一失，我们原本最怕是京兆联的人，他们不但在关中势力庞大，与关内外的帮会均有联系，对我们同兴社又非常熟悉，我们任何行动，确难以避过他们耳目。幸好他们有此错失，且自顾不暇，使我们不用担心他们。”

寇仲道：“情况仍不宜过分乐观，李世民委派庞玉和李世勣两人专责对付我们，他们肯定会发动地方帮会并无微不至的留心我们的一举一动，一旦让他们发觉情况有异，说不定隐藏不住真宝库的秘密。”

高占道胸有成竹地说道：“我们在设计走私货的行动时，早想过会有这种情况。当时还以为运的是大批兵器，而非易于隐藏的黄金珍宝，除非老天爷故意和我们作对，否则该没有问题。”

寇仲点头道：“既然占道这么有把握，一切依你的方法去办。”

高占道去后，寇仲道：“陵少以为如何？”

徐子陵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占道要把所有财物一次运走，是明智之举。”

寇仲点头同意，虽说晓得真宝库秘密的十多名兄弟忠心耿耿，可是财宝的诱惑力实在太大，谁敢担保日后没有人私自潜回来，来个顺手牵羊，只要取走半箱黄金，足够终生花用不尽。至于留在库内的兵器，除非是起兵打天下，否则拿一件半件去变卖不会值多少钱，要整批卖掉更属天方夜谭，只是想搬离宝库已非易事。

徐子陵微笑道：“放心吧！只看占道他们把同兴社弄得这么有声有色，短短两年内成为关中水运的领导人物，该知他们是出色的人才。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庞玉对我们和同兴社的调查绝不敢张扬，以免被京兆联甚或建成、元吉的人警觉因而不能发动所有地方帮会参与，威胁仍是有限的。”

寇仲欣然道：“经陵少这么分析后，我也觉得成功的机会很大。照你看，宁道奇今晚是否会出现呢？”

徐子陵叹道：“师妃暄既然误会我骗她，当不会去惊动他老人家。”

寇仲道：“她不是要请宁道奇来对付我吗？今晚将是最好的机会，若让我们这两个逃跑专家离开长安，要再盯上我们可非易事。”

徐子陵道：“这个你要去问师妃暄或庞玉才成。”

寇仲叹道：“我真的希望当师妃暄发现舍利是真舍利时，我能看到她的表情。我们陵少乃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会以谎言去骗一个……！嘿……一位仙子。”

徐子陵知他本想说“一个自己深爱的女子”诸如此类的话，只是临时改口，没好气地说道：“时间差不多了，把舍利起出来再说吧！”

比诸前两夜新春佳节的情景，长安城今晚是另一番不同的热闹。永安渠两端出城的水闸落下，沿岸灯火烛天，映得渠内的游鱼清晰可见，漫空降下的雪花，反映着火把与风灯的光芒，虽比不上烟花的缤纷灿烂，其壮观和规模却远非过眼即消的烟花所能比拟。两岸尽是李元吉的手下和长林军，李建成亦被惊动亲来主持搜河行动，最不愿意参与的可达志在别无选择下，被迫陪在李建成身旁，还要担心两人被困在河内，不能践约。换上水靠的长林军逐段河道的在水下进行搜索，泊在岸旁的船只全被驱走，无一幸免。由于李元吉肯定两人并未离开永安渠，所以搜索的行动谨慎而有耐性，封锁附近一带的街巷，高处满布箭手。城内唐军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条贯通南北的大渠间，反便宜了从秘道出城，再潜返城内的寇仲和徐子陵。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外宾馆后院邻近一座不知哪位达官贵人的豪宅顶上，隔远窥探外宾馆四周的形势动静。

寇仲把装载邪帝舍利的铜罐放在屋背处，低声道：“这东西真邪门，挽着它不时有心惊肉跳的感觉。”

徐子陵正凝神远眺，说道：“若我所料无误，祝妖妇和婠妖女该躲在某处，试图在我们进入外宾馆前先来个拦途截劫。”

寇仲笑道：“她们或会以为舍利不在我们手上，又或我们仍给困在河底下。就算没有以上这些错误判断，至少认定我们会把雷老哥辛辛苦苦地抬着来，以致计算和部署失误。”

徐子陵微笑道：“我们这次的寻宝是阴差阳错占尽便宜，去吧！”

两人腾身而起，流星般射往长街，几个起落来到外宾馆后院墙外，一个翻身，毫不停留的在院落内安然落下。

赵德言长笑声起，现身在小楼门外台阶处，施礼道：“两位果然是信人，赵某佩服至极，只不知雷先生大驾何在？”

寇仲把铜罐放在脚前，双手环抱，悠然道：“此事稍后再说，国师可否把能解‘七针制神’毒刑的高人，请出来一见，以安我们的心？”

整座外宾馆没半点灯火，加上不住降下的雪花，更添肃杀荒寒、危机四伏的感觉。

赵德言上下打量徐子陵，不慌不忙地说道：“这个没有问题，只要验明舍利真伪，自会把人请出来让两位过目。”

背后康鞘利的声音传来道：“圣舍利肯定是假的，否则就不用以铜罐遮藏，又不把雷九指带来了。”

寇仲头也不回，哈哈笑道：“是真是伪，立即可以证明。问题是你们根本没有诚意，否则为何把人请出来见个面亦推三搪四。”

赵德言哑然冷笑道：“我赵德言纵横天下之时，你们仍未投胎转世，现今竟敢前来骗我，这回要教你们来得去不得。”话尚未完，后方和小楼各涌出十多名突厥高手，把两人重重围困。寇仲和徐子陵却仍是从容自若，丝毫没有逃跑的意思，令赵德言大惑难解，隐隐感到占上风的反是对方。

赵德言傲然道：“为免旁人说三道四，赵某人可予你们一个公平决斗的机会，其他人都不许插手，你们谁陪我赵德言先玩一场？”

寇仲和徐子陵暗叫厉害，赵德言这招可说除笨有精，不但显示出有稳胜他们任何之一的自信和气度，最大作用是令两人不能突围逃走。而逃走则正是两人的看家本领。

寇仲哑然失笑道：“我们今天来并非要和言帅你老人家分个生死胜败，你难道连分辨舍利真伪的时间和耐性也没有？”

康鞘利在后方笑道：“收拾你们后，把铜罐溶掉铸成铜球尚且来日方长，又何必急于分辨舍利的真伪，少帅的话真好笑。”

寇仲叹道：“康兄似乎忘记我尚懂点功夫，只要抬脚一踹，保证可把罐内的舍利震个粉身碎骨，不信就动手！”

徐子陵微笑道：“早说过他们不会有交易的诚意，只有你不肯相信。来吧！先把舍利来个一了百了，再试试我们能否闯出去。”

赵德言举手道：“且慢！假设你们能证明罐内装的真是圣舍利，一切仍依原定协议进行，赵某绝不食言。”

寇仲道：“这个容易。”

徐子陵一手把铜罐从地上提起，寇仲双手抓紧罐盖，运力一转，“嚓”声响，解开盖锁。事实上寇仲和徐子陵也紧张起来，因为他们一直不敢启盖验货，并未摸通罐内的玄虚。赵德言不愧老狐狸，留意的不是铜罐，而是两人的表情动静。一众突厥高手把警觉提至最高，严阵以待。院落寂静无声，只有雪花不断落下，还有就是从永安渠遥传过来的人声水响。寇仲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把盖子整个拿起，两人同朝罐内瞧去，均露出愕然神色，然后你眼望我眼。赵德言露出一丝暧昧的笑意，似乎带点嘲弄的味道，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大感不妥，偏又不知问题出现在什么地方。

完全出乎两人意料之外的，赵德言大喝道：“动手！”两道黑黝黝幼如尾指的钢链，从赵德言左、右袖内毒蛇般钻出，链子头是菱形尖锥，疾如流星地向两人戳来，阴损毒辣至极点。这对奇门兵器在魔门与西域均名慑一时，名为“百变菱枪”，可软可硬，变化无穷，有鬼神莫测之机，是赵德言仗以成名的兵器，非但不惧神兵利器劈削，还是刀剑的克星，给他以特别手法缠上，几乎难逃甩手被夺的厄运。赵德言最厉害处，是在两人绝想不到他会出手的情况下出手，占尽主动先手之利。眼看菱枪照着两人面门电射而来，四周的突厥人和康鞘利则蜂拥而上，一副要把两人分尸的汹涌情势，寇仲想也不想，拿着盖子的手一挥，铜盖激旋，脱手反朝赵德言咽喉割去。“锵！”井中月离鞘而出。赵德言两手合拢，菱枪交叉，恰把盖子挡个正着。

徐子陵大喝道：“看我的！”两手一震，罐内竟涌出万千银点，往四周攻来的三十多名敌人激溅过去。康鞘利等哪想到徐子陵有此一招，又不知银点是什么法宝，纷纷后撤，退得比刚才所站位置更远。寇仲给激出真火，正要持刀扑过去和赵德言见个真章，赵德言看着洒往地上的银点，仍保持半液态的雨滴状，在铺满雪的地上四散滚动，大喝道：“停手。”菱枪回收袖内。

寇仲横刀立在徐子陵旁，状若天神，大怒道：“停你娘的手，今晚你不但得不到邪帝舍利，我还要取你狗命，教你永回不了突厥当什么劳什子国师。”徐子陵右手抱罐而立，神态从容，对强敌环伺毫不在意。

听得寇仲对他的痛骂，赵德言双目现出凶毒神色，点头道：“我会记着寇仲你每一句话，不过若你仍想解去雷九指中的‘七针制神’，须听赵某人说的话。”

寇仲仰天笑道：“还有什么好说的，你摆明是不守承诺，既要我们的命，又要把舍利抢去。”

赵德言摇头道：“这只是一场误会，因赵某人以为两位是拿假货来诓骗取巧，故有适才冒犯之举。”

寇仲皱眉道：“那为何忽然会变成一场误会？”

赵德言指着地上的银珠，沉声道：“因为罐内装的是水银，只有水银才能掩盖圣舍利的圣光和它的灵气，只从这点看，浸在罐内水银液中的当是圣舍利无疑。真教人意想不到，你们究竟在什么地方把它寻得？”

两人不约而同朝罐内瞧去，见到的仍是水银，无灯无火下，黑沉一片。寇仲道：“少说废话，现在你既然晓得圣舍利在我们手上，我们就来谈一宗交易。”

康鞘利在后面喝道：“交易不是早谈妥吗？你给我们舍利，我们为雷九指解去极刑。”

寇仲得意地笑道：“你们那什么‘七针制神’只是骗三岁孩儿的玩意，老子随便在街上找个人来即可解掉。我要说的是另一宗交易，不答应我立即把舍利毁掉，然后再动手分个生死。”

赵德言微一错愕，皱眉道：“少帅有什么新的提议，尽管说出来，赵某人洗耳恭听。”

寇仲沉声道：“简单得很，你立即把香玉山那小贼交出来，这舍利就是你的。”

赵德言呆了一呆，接着欣然大笑道：“我还以为是怎么一回事，少帅何不早点说，就此一言为定，请少帅先把圣舍利取出来亮相，以证水银内真有圣舍利，我们立即把人交出。”接着大喝一声，说道：“玉山你给我滚出来。”一阵兵刃交击的声音从楼内传出，不到半晌工夫，本就面青唇白的香玉山被两名突厥大汉押着推出，来到赵德言旁。

这回轮到寇仲和徐子陵目瞪口呆，不是因赵德言对香玉山如此无情无义，而是因香玉山乃旧朝复辟大阴谋中的关键人物，赵德言这么随便把他牺牲，岂非令奸谋功败垂成。寇仲和徐子陵大感不妥，只恨仍像刚才般一时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寇仲狠狠盯着香玉山，说道：“香公子是否早猜到我们晓得你藏在屋内？”

香玉山惨然道：“你害得我这样子，还要说风凉话。”当香玉山碰上徐子陵的眼神，立时打个寒噤，垂下头去。他从未见过徐子陵这种眼神，没有半丝喜怒哀乐，冰冷深邃得令人心悸胆寒。

大雪愈下愈密，人人身上披上厚厚雪花。

赵德言不耐烦地说道：“闲话少说，少帅请把圣舍利取出来，我们立即把人送过来给你。”

寇仲仍看不穿这大邪人的后着，求助地朝徐子陵瞧去。徐子陵随手一抛，铜罐落到两人脚前，没溅出半滴水银。淡然道：“用刀把舍利挑出来。”

寇仲暗忖这是没办法中较安全的做法，邪帝舍利诡异难测，谁都不知深埋地下多年后，它会有什么变化？把井中月下探，伸进水银液内。院内鸦雀无声，包括香玉山在内，人人屏息以待。徐子陵不妥当的感觉更趋强烈。香玉山既是自身难保，为何竟仍对舍利的“出土”如斯期待和重视，他应没有这“闲心”方合理。赵德言深沉如故，不透露出丝毫内心的情绪。这大邪人对舍利的认识，该是从尤鸟倦处听回来的，但可肯定不晓得尤鸟倦那套能感应邪帝舍利的秘法，否则必会要求把舍利连铜罐一并接收。

黄芒倏现，把寇仲和徐子陵笼罩在诡异的暗黄色光内。在井中月刀锋尖处，一个拳头般大的黄晶体，刚离开罐内的水银液。晶体似坚似柔，半透明的内部隐见缓缓流动似云似霞的血红色纹样，散发着淡淡的黄光。邪帝舍利随井中月慢慢升离罐口。赵德言眼中射出狂热的厉芒，目不转睛地盯着舍利。寇仲忽然虎躯剧震，像给人点中穴道般动作凝止。

香玉山猛挺身躯，大笑道：“你们中计了！”赵德言首先发难，百变链子菱枪再从袖内射出，一上一下，分取寇仲面门和小腹下要害，说到就到，事前无半分征兆，阴损厉害至极点。寇仲却像一无所知，如中邪术般目瞪口呆的直勾勾盯着连在刀尖处的魔门异宝邪帝舍利。徐子陵当机立断，在卷入混战前身子一晃，挡在寇仲前方，左脚把铜罐挑起，罐内水银像一道银柱般往攻来的赵德言迎头冲去，右手反手后拍，重重击向舍利，务要把舍利这魔门凶物拍成碎粉，了此祸患，在此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把寇仲解救出来。赵德言二度收回菱枪，往横退开，避过袭来的水银柱箭，大喝道：“动手！”

寇仲则是另一番光景。刀锋触碰到水银内的舍利时，他仍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可是当他把舍利以黏诀挑离银液，一股沉重如山，奇寒无比，邪异极点的至阴气流，立即沿井中月如决堤巨浪般狂涌而来，若被侵入经脉，他肯定要全身经脉错乱爆裂，不死亦落得残废。到此才知赵德言的诡计，难怪这么大方的装作肯把香玉山交出来，就是要在他猝不及防下，失去还手之力。寇仲全身玄功，全用在对抗邪帝舍利的异力上，失去保护自己的能力。“砰！”聚集徐子陵所有功力的一掌，疾拍在刀锋处的邪帝舍利上。邪帝舍利黄光陡地以倍数剧增，竟是安然无损。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剧震，触电般分往前后仆跌倒抛。

邪帝舍利终离开刀锋，掉往雪地。当徐子陵击中舍利的一刻，舍利内出现奇妙难言的变化，就像往核心凹陷下去，变成一个无所不包、无所不容的奇异空间，无间亦有间，有限又无限。寇仲的真气狂涌入舍利时，徐子陵的真气亦一丝不留的被舍利汲个迨尽。两人大叫不妙时，他们的真气狠狠在舍利的奇异空间内碰头，若换过是另两个人，等于被舍利牵着鼻子硬拼一招。可是他们的真气都是来自《长生诀》同一源头，兼且一偏阳热，一偏阴寒，相触下不但不互相排斥，反变成一团螺旋劲气，像太极内阴阳二气生生不息，弹指间以惊人的高速连转十多匝。接着就是赵德言目睹的舍利陡放光明，寇仲和徐子陵则感到舍利的核心像爆炸开来般，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把两人撞得朝反方向抛开，隐隐感到舍利不但把两人同流合运后的气劲分别送回体内，还多加了两人不明白的惊人力量。两人掉往地上时，浑体酸麻乏力，只要敌人的兵器此时招呼到身上，肯定必死无疑。

破风声在上空响起，一道人影以任何人难以相信的高速，横空而至，刹那间来到晶球堕地处，手中弯月刀旋飞一匝，芒气大盛，把涌过来突厥方面的人马尽数迫开，暂解分别仰卧和扑倒雪地上的寇仲和徐子陵杀身之厄，右脚把舍利挑起，变戏法般把舍利收进另一手提着的羊皮袋去，所有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浪费半分时间。赵德言首先朝那人攻去，百变菱枪一缠往来人弯刀，另一挥打其拿着羊皮袋的左手，并大喝道：“云帅大驾光临，赵某人怎敢不竭诚款待。”

康鞘利是另一个没有被云帅刀气迫开的人，知云帅轻功冠绝天下，腾身而起，就在云帅把舍利收进羊皮袋之际，飞临云帅斜后方两丈许处，马刀化作十多道芒影，罩头往云帅直压下来。赵德言和康鞘利配合得天衣无缝，云帅唯一方法就是往横避开，不过无论闪往任何一个方向，势将陷身其他突厥高手阵内，那时不要说逃走，保命亦大成问题。这批突厥高手人数不过三十，但无一不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加上悍勇凶狠，善于群战，实力不容轻侮。香玉山刚才佯装束手就缚没有出手，此际见状朝战圈窜来，从怀内掏出见血封喉的锋利匕首，目标却非云帅，而是伏在地上生死未卜的寇仲和徐子陵。事实上赵德言早打定主意，只要抢到近处，会先行一脚把最接近他的徐子陵踢毙，去此大患。

云帅不愧为名震西域的宗匠级人物，更表现出对寇仲和徐子陵的义气，大喝道：“起来！”左手羊皮袋往后上方疾挥，右手弯月刀划出芒虹，迎向链子菱枪。寇仲和徐子陵似给云帅的喝声惊醒，同时一颤。香玉山此时离徐子陵只有半丈的距离，以为徐子陵会立即醒过来，竟不敢继续扑过去，抖手射出匕首，直取徐子陵颈侧要害，人却往后急撤，一副贪生怕死的模样。“砰！”康鞘利的马刀劈上云帅贯满真劲的羊皮袋，给震得向后一个倒翻，落往远处。“叮！”“叮！”云帅脚踏奇步，在窄小的空间以绝世身法迅速晃动，迫得赵德言不住变招，仍给他的弯月刀连续命中他的菱枪尖锋。不过赵德言亦知云帅格挡他和康鞘利的联攻，已出尽浑身解数，竟收起菱枪，一掌拍出，迫云帅硬拼内功。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其实乃赵德言毕生魔功精华所在，把敌手完全紧锁笼罩，五指箕张，似缓似快，拙中见巧，变化无穷，乃赵德言压箱底的本领“归魂十八爪”的起手式“朱雀拒尸”。所谓“朱雀不垂者拒尸，如山高昂，头不垂伏，如不肯受人之葬而拒之也”。

云帅本待尽了对徐子陵和寇仲的道义后，立刻冲天而起，再以回飞术脱身逃走。岂知赵德言爪势一出，竟把他牵制得动弹不得，只恨此时再无暇去惊叹这宿敌的超卓魔功，明知此招绝不该去硬拼，但已别无选择，猛咬牙龈，弯月刀破空而去，迎击“魔帅”赵德言凌厉无匹的一击。蓦地徐子陵一个翻身，险险避过香玉山射来的淬毒匕首。大吃一惊的是赵德言，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到云帅的弯月刀去，根本无暇去研究徐子陵真正的状况，只知他倒仆之势忽变成仰卧，如若配合云帅攻他下盘，那就大为不妙，为了不吃眼前亏，无奈下只好往后移退。云帅终争取得一线空隙，喝道：“兄弟走吧！”冲天便起。康鞘利和赵德言同声怒叱，斜冲而上，希望能在云帅全力展开身法前把他硬截下来。

香玉山见徐子陵转身后再无动静，对围在四周的突厥高手喝道：“先干掉这两个小子。”岂知这群突厥高手只是新近方随赵德言或康鞘利入关，没人懂得汉语，且人人均知云帅是西突厥的国师，乃最重要的死敌，竟没有人理会香玉山，纷纷散开扩大包围网，以阻止这以轻功名着西域的大敌逃出重围。香玉山气得差点把肺炸掉，恶向胆边生，箭步抢前，提脚往徐子陵顶门天灵穴踹去。升至十丈高处的云帅发出一阵长笑，潇洒从容的还刀鞘内，再以牙咬住羊皮袋口，两手像鸟翼般振动，一个回旋，避过两大劲敌的追击，就那么从高空泻下，朝最接近的北院围墙滑翔过去，姿态优美至极。

“砰！”香玉山重重一脚踢实在徐子陵头顶，徐子陵没有应脚头骨碎裂，亦没有头破血流，原来他的头发根根竖起，形成一个保护罩，不但化去香玉山贯满内功的一脚，还送出丝丝阴寒之气，狠狠破开香玉山的护体真气，攻进他体内去。虽说气功高明者能气贯毛发，甚至以长发攻敌，可是像徐子陵这么以头发反攻破敌，香玉山虽见多识广，仍未听过和见过。魂飞魄散，自作自受下，香玉山整条踢人的腿酸麻刺痛，顿时踉跄跌退，到十多步外“咕咚”一声一屁股坐倒雪地，阴寒劲气蔓延至大半边身子。最接近他的是那两名装模作样押他出来的突厥高手，他们本是奉赵德言之命负责保护他，见状忙奔过来，一左一右把他扶起。徐子陵忽然跳将起来，不屑地往两丈外的香玉山瞥过一眼后，移到寇仲身旁，一掌拍在仰躺地上寇仲的胸口。

此时云帅快要落在墙头处，只要足点墙头，可生出新力，落荒逃去，心中暗喜时，忽见衣袂飘飞，重纱掩面，位列“邪道八大高手”之首的“阴后”祝玉妍，蓦然现身墙上，纤手盘抱相迎，似要把云帅抱个结实。云帅能逃到这里，已是出尽浑身解数，再无余力凌空变招，晓得唯一保命之法，就是乖乖献上衔在口上的羊皮袋，暗叹一口气，张口一吐，猛摇下颔，羊皮袋往祝玉妍投去。祝玉妍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得意娇笑，一手把羊皮袋接过，另一袖拂出，说道：“难得你这么乖，回去吧！”她确是手下留情，更是不安好心。以她的天魔大法，虽未必能置云帅于死地，但要重创他却是绰有余裕，可是她此一拂旨在把云帅送给从后赶来的赵德言和康鞘利等一众突厥高手，好以云帅牵制敌人。

另一边的香玉山则大叫侥幸，当两名突厥人好心把他扶起，寒气已侵遍全身，可是他虽恶贯满盈，尚命未该绝，忙把体内寒气分别送入两突厥人体内，以他们作替死鬼。在一般情况下香玉山的功力肯定办不到此一招，可是徐子陵送入他体内的乃来自舍利奇阴奇寒的邪异真气，像寄生虫般专找更理想的居所入侵，遂顺势朝那两个不幸的突厥人沿其手臂经脉钻进去，纵然两人功力高于香玉山，仍为他所趁。两突厥高手触电般左右倒跌，面无人色。寇仲刚好从地上跳起来，香玉山哪敢久留，忙朝己方人马所在逃过去。

“砰！”云帅于忍痛割爱献宝后一掌拍在祝玉妍挥来的罗袖处，被送得倒飞而回，向赵德言、康鞘利投去。假若赵德言此刻全力出手，加上康鞘利一众突厥高手相助，肯定明年今夜是云帅的忌辰，幸好赵德言志在舍利无心于此，竟从半空硬是改向下坠，直趋北墙，急喝道：“祝尊者请听赵某人说几句话。”

祝玉妍本要立即离开，但总不能连这几分面子都不给赵德言，没好气地说道：“有什么好说的，舍利给我，人给你，言帅总不能占尽天下所有便宜吧！没我祝玉妍，你只怕是物人两失。”

兵器交击声从赵德言后方传来，显是云帅陷身重围，正在浴血苦战，赵德言却没有回头看一眼的兴趣，停在离墙头十步许处，沉声道：“圣舍利乃敝主准备献给武尊作他老人家九十大寿的贺礼，祝尊者若这么携宝离开，德言只好回去如实报上，尊者请三思。”以祝玉妍的纵横天下，亦不由得心底一阵犹豫，赵德言虽说得平淡客气，但不啻告诉她若这么夺走舍利，等于一举开罪了整个东突厥，还与东突厥最顶尖的三个人赵德言、大汗颉利和“武尊”毕玄结下梁子，那可不是说着玩的。

后方的打斗蓦地趋剧，惨叫悲呼接连响起。祝玉妍淡淡地说道：“言帅再不过去帮忙，你的人恐怕没多少个能剩下来，那两个小子复原啦！”她终于下了决定。

赵德言怒叱一声，斜冲而起，两爪齐攻，施出“归魂十八爪”的第二式“玄武悲泣”，其诀云：“玄武为水，衰旺系乎形应，以屈曲之玄为有情，有是形则有是应。”忽然间他双手左爪变为直急冲射，湍怒有声；另一手变得屈折弯曲，悠扬深缓。如此爪法，不是亲眼目睹，谁都难以相信。

祝玉妍娇笑道：“言帅功力大有精进，可喜可贺。恕玉妍不再奉陪！”飘身退离墙头，往对街宅舍的瓦面投去。以她的“天魔大法”，竟不敢硬挡此招，只谋急退，好令赵德言难以穷追，可见赵德言此招如何厉害。两大魔门巨头，终因邪帝舍利正式决裂。

赵德言一点墙头，增速往仍在凌空倒退的祝玉妍射去，长笑道：“能与祝尊者决一死战，确是人生快事。圣门八大高手的排名已属陈年旧事，应依最新情况重排名次，尊者以为然否？”从第二式“玄武悲泣”变化为最厉害的第十八式“青龙嫉主”，双手先收回胸口，再卷缠而出。

祝玉妍知道自己是倒退飞掠，在速度上吃了大亏，肯定会给赵德言后发先至的一击在半途赶上。当机立断下把提着的羊皮袋横挥抛掷，娇呼道：“婠儿接着！”赵德言双目凶光尽露，知道休想能把羊皮袋抢回来，原式不变的全力往祝玉妍攻去，将怨恨全发泄在她身上。

“邪帝舍利”原本是第一代邪帝谢泊，为寻找一套有关医学的帛书，无意中于一座属于春秋战国时代的古墓内发现的陪葬品。此墓位于古齐国境内，墓室宏大壮丽，陪葬品极尽奢华，只是生葬的骏马竟达百匹之众，可知墓穴的主人生前纵非王侯将相，权势地位亦非常之高。谢泊虽因不容于当时独尊儒学的正统社会，致愤世嫉俗，行为怪异，本身却非什么十恶不赦的邪人，独寄情医道，希望能通过医术，破解魔门最神秘经典《道心种魔大法》之谜。邪帝舍利被谢泊发现时，是放在墓主所枕后颈之下，满布血斑，晶莹斑驳，因属晶状的半透明特质，故归类为黄晶，事实上它和任何黄晶石都有很大的差异。最惹起谢泊兴趣的是此晶球似乎蕴含某一种奇异的力量，经谢泊长期试验，得出一个惊人的发现，就是晶球拥有吸取和储存人类真元和精气的奇异特性。这发现实是非同小可。

在魔门中，早流传着吸取别人功力的各种邪功异法。但不论施术者如何高明，吸取他人真气只属辅助或暂时性质，从没有人能真地把别人数十年功力永久性的据为己有，并大幅和无休止地增加自己的功力。就算能办到，由于真气本质的差异，只会是有害无益，动辄有走火入魔之祸。较高明是通过男女采补之术，吸取对方元阴元阳，但仍只是辅助性质，其中不无风险，非是上乘之道。但元精却是玄之又玄的另一回事。道家有所谓三元，其在天为日月星之三光，在地为水火土之三要，在人为精气神之三物。而练精化气，练气化神，练神还虚，正是整个道家的修炼过程。在元精、元气、元神的三元中，元精乃一切的根本，元气和元神是把元精修炼提升而得。元气和元神因每个修行之士际遇和方法不同，各有差异，元精却并无分歧。这一发现令谢泊欣喜如狂，经多年钻研，终创出一种把元精注入晶球内的方法，那时他离大归之期不远，遂在临终前把精元尽注球内，并嘱下一代找出提取球内精元的方法。自此晶球被命名为“圣帝舍利”。

这带来魔门两派六道中天邪道最头痛的问题，像谢泊这样博学多才，识见超凡，拥有大智大慧的人实数百年难得一见，历代继承者虽殚思竭虑，千方百计，仍像坐拥宝山，分享不到半个子儿好处。且因不得其法，令舍利不断吸取各式各样有害或无害的元气，令问题更趋复杂，更难解决。不过历代邪帝，只要非是横死者，临终前均依遗训把元精注进舍利内，这亦成为天邪道历代宗主所选择的辞世方式。因着种种变化，研究如何提取舍利元精成为高度危险的事，一个不好，动辄有走火入魔之险。间或有人能提取舍利内有益的元气，确能令功力倍增，这事实使历代传人更是锲而不舍。至于如何提取舍利内的元精，则仍是一筹莫展。直至向雨田出，以天纵之才，修炼“道心种魔大法”，忽然悟出提取舍利元精之法，谢泊的梦想终得以实现。这时向雨田却因修种魔大法出岔子，又见尤鸟倦四徒没有一个是成材的，临终前把舍利交与鲁妙子，嘱他觅寻魔门其他派系有能之士，传予舍利，俾可统一魔道，结束数百年来四分五裂，内斗不休之局。最后鲁妙子认为魔门暂时无人有资格承受舍利，遂把舍利密藏杨公宝库之内。

自知邪帝舍利的存在后，寇仲和徐子陵对舍利从未起过染指之心，若非赵德言凭着从尤鸟倦处得来有关邪帝舍利的资料，蓄意害他两人，他们根本不会与舍利有直接的接触。舍利内的杂气是开放的，只有元精才是封闭，与舍利内庞大杂气交通的方法，就是通过真气的交流。要汲取舍利内的杂气实非困难，问题是无法控制杂气输来的分量和没法子过滤随之而来有害无益的死气和邪气。假若寇仲只是探手到罐内的水银中把舍利取出，反不会发生任何事。可是寇仲是以井中月探进罐内以刀锋挑起舍利，则必须气贯刀身，以内气把舍利黏吸，井中月遂变成一道桥梁，将寇仲和舍利全无隔阂的串连起来，寇仲哪能不立即着了道儿。舍利内的大量邪气、死气像永安渠的渠水般沿着这道由井中月搭成的桥梁势不可当地往寇仲涌去，使他一时脑海内幻象丛生，像千万冤魂齐来索命，寇仲能做到的只有拼尽全力，力图把舍利涌过来的异气逼返舍利内，所以像中邪般不能移动。

幸好此时徐子陵见势不妙，当机立断要把舍利毁去，全力击向舍利，却不知舍利因蕴藏元精，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摧毁，而赵德言正因晓得此点，故毫无顾忌的放手强攻，且利用舍利这特点尽操主动，占尽上风，屡施杀招。徐子陵欲震碎舍利不成，真气狂涌进舍利内，出现自谢泊把元精注入舍利后，从未出现过的情况，就是他和寇仲两人同时与舍利建立起交通往来的渠道。在寇仲方面，他感到从舍利涌来的异力忽地倒卷回流，哪能收得回真气，反而一发不可收拾地把真气全送入舍利去。

连谢泊和向雨田也没想过的事此时却在舍利内发生，两人由于功力相若，同源而异质，两股真气竟在舍利内汇聚成流，形成阴阳正反的涡旋，登时把蛰伏其中的元精大幅引发，决堤般往外宣泄到两人身上。换过是别的人，就算高明如赵德言和祝玉妍，恐怕亦禁受不起这狂猛的冲击，犹幸两人经过和氏璧改造经脉后，堪堪可容纳这一冲击，否则会立即落得经脉损裂而亡之局。不过纵是如此，由于他们引发了舍利内大半的元精，送往他们体内时又夹杂大量来自历代天邪道宗主的杂气，寇仲和徐子陵仍是承受不起，震倒地上，体内经脉真气乱窜，濒临走火入魔之厄。

亏得香玉山生出歹念，徐子陵借机把正被体内本身真气强烈排斥的杂气尽赠予他，与杂气本质有异的元精立即跟他本身元精结合，功能体力恢复过来。当他从地上弹起，虽没骤觉功力陡增，却感到整个人像脱胎换骨的与前有别，至于分别在哪里，则一时又说不出来，因为他并不明白元精贯体的道理。寇仲此时仍在水深火热，随时会走火入魔的困境中，幸好徐子陵积吸取和氏璧和邪帝舍利两次前无古人的宝贵经验，立即过去一掌拍在他背心，寇仲立时知机地把杂气送往他身上。当徐子陵把从寇仲处汲取回来的邪异之气以掌风逼出，一切已成定局。在没有人知晓下，两人分别吸取邪帝舍利内魔门中人梦寐以求高达七成的庞大元精，就像从杨公宝库中取去七成的兵器黄金。

此时云帅正陷入以康鞘利为首的突厥高手的重围苦战内，他们顾不得找香玉山算账，连忙赶过去援救云帅。他们势如破竹的破开一个缺口，心知不宜久战，与云帅会合后窜往北墙的方向，当跃上墙头，刚好是赵德言凌空追击祝玉妍，后者则把装有舍利的羊皮袋抛给婠婠的关键时刻。

羊皮袋打着转斜上近十丈的高空，往远方落下去。大雪又浓又密，城中居民因大唐军封路搜渠，若非必要，人人绝足户外，大小街道静如鬼域，只有马嘶人声，不时从永安渠一方传过来。祝玉妍往街心堕下，全身衣袂拂扬，落往她身上的雪花，进入半丈范围内就给劲气激溅开去，情景诡异至极点。寇仲、徐子陵和云帅见祝玉妍魔功如此厉害，都看得倒抽一口凉气。

云帅低喝道：“为我押阵！”两足一屈一伸，足尖再点，箭般弹离墙头，腾空直往正在十多丈外的高空上翻滚的羊皮袋扑去。寇仲和徐子陵反手把康鞘利和另两名高手击下墙头，交换个眼色，同时跃落街上，朝羊皮袋的预计落点疾掠过去。

大街上危机四伏，谁也不晓得是否会忽然有人从某处冲杀出来。白影一闪，赤足的婠婠幽灵般从一座华宅凌空飘出，迎往空中的羊皮袋，刹那间离羊皮袋只有三丈许的距离，由于羊皮袋正朝她的方向抛过去，肯定云帅追到时她可安然携宝离开。几道人影从暗处冲出，赫然是阴癸派的四大元老高手边不负、辟守玄、闻采亭和霞长老，他们非是要拦截三人，而是要在地面为往空中接宝的婠婠押阵。

“砰！”祝玉妍硬接赵德言凌厉无匹的“青龙嫉主”，被击得往后飞退，以化解对方的劲气，两人旋即战在一团，场面火爆眩目，劲气交击之声连串响起，雪花激溅中，两条人影兔起鹘落的展开激烈无比的剧战，魔门宗师级的两大绝顶高手，奇招异学层出不穷的作殊死决战。这边眼看羊皮袋要落入手上，忽然横空剑光骤闪，天仙般的师妃暄凌空御剑而至，化作一道白芒，朝高空中的婠婠激射。若婠婠仍一意去接羊皮袋，肯定要饮恨在她命运注定的大敌剑下。婠婠当机立断，娇呼一声“师伯公”，天魔带从袖内射出，往师妃暄拂去。辟守玄立即腾身而起，往从高空落下的羊皮袋抓去，配合得无懈可击。此时康鞘利等一众突厥高手踰墙而出，康鞘利环目一扫，把握到形势后，大喝道：“随我来！”带头往羊皮袋所在处全速奔去。

此时长街的一端是祝玉妍与赵德言凶险的鏖战，另一边则是以羊皮袋为中心的你争我夺，形势复杂，但阴癸派一方仍是占尽先机上风。

师妃暄在祝玉妍从云帅手上夺得羊皮袋的一刻抵达现场，她本打定主意不到外宾馆来，原因正如徐子陵所猜测的，是认为徐子陵骗她。后来接到天策府的通知，晓得两人中伏，逃进永安渠的渠水里，终按捺不下对徐子陵的关心，暗中在旁监视建成、元吉大规模的搜渠行动。当她判断出两人该早已离渠时，立即赶往外宾馆，见到祝玉妍把羊皮袋抛给婠婠，赵德言则找祝玉妍拼命。心内仍是半信半疑，未敢肯定羊皮袋内的是真舍利。不过既然魔门中人不顾一切，大开杀戒的你争我夺，她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之心，全力出手拦截婠婠。

“啪！”天魔带拂中剑锋，师妃暄借力改变方向，身随剑走，仍往羊皮袋凌空掠去，婠婠姿态潇洒优美至极点，亦教人意想不到。婠婠吃亏在临时变招迎敌，只能施出七成的功力，天魔带拼上师妃暄全力的一剑，登时相形见绌，泛起强烈的波浪旋卷纹，婠婠往侧飘堕。此时辟守玄赶至羊皮袋下方，只要升高丈许，可把羊皮袋抓个结实。他功力深厚，五指生劲，羊皮袋抛势立止，如被磁摄的直往他掉下去。假若师妃暄要如他般争夺羊皮袋，肯定慢他一线，可是师妃暄的目的只是要摧毁邪帝舍利，当然又是另一回事。

横空而来的师妃暄一点不把从下方跃上来以隔空取物手法抢夺邪帝舍利的辟守玄放在心上，色空剑脱手射出，彷似一道闪电般破空而去，所到处雪花激飞，后发先至的在辟守玄只差寸许就可抓着羊皮袋边沿的关键时刻，击中羊皮袋。“轰！”袋剑交击，发出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劲气撞击，低沉若闷雷的激响，羊皮袋被炸成漫天碎粉，黄芒盛射下，与周遭方圆三丈被劲气震成漫天雪尘的雪花，往四外溅去。首先遭殃的是辟守玄，硬给震得往下堕跌。色空剑倒飞而回的同时，邪帝舍利化作黄芒，朝正御空赶来的云帅射去，至奇怪是舍利的黄芒逐渐暗淡下去，似若有灵性的生物。师妃暄终于色变，知道错怪徐子陵。一把接着色空剑，降往地面，至此才知邪帝舍利非是人力所能摧毁。

最高兴的是云帅，以为鸿鹄将至，好运临门，连忙保持势子迎往舍利，立下决心只要舍利落入他手上，将不顾一切的远颺千里，全速赶返西突厥。后面三丈外从地面追来的徐子陵和寇仲大惊失色，怕云帅重蹈他们的覆辙，齐喝道：“碰不得！”云帅乃才智高明之士，更晓得两人不会骗他，又想起刚才两人可怕的遭遇，灵机一触，就那么凌空卸下外袍，挥前往舍利卷去。

这边变化，另一边亦生出变化。赵德言本打定输数，遂将怨恨发泄在祝玉妍身上，他一向不忿排名在祝玉妍和石之轩之下，所以数十年在东突厥潜修魔功，希望能攀上邪道八大高手的首席位置，此次和祝玉妍交手，虽仍未落在下风，但心知肚明仍是稍逊祝玉妍半筹，这时见到另一方出现转机，无心恋战，他仍保持主攻之势，于是使个假身撤出战圈，往舍利所在处赶去。祝玉妍要把他缠着是易如反掌，不过一来她仍未想收拾赵德言，更怕两败俱伤，又怕舍利重入寇仲和徐子陵之手，遂把赵德言放过，追在赵德言身后赶往现场。数方人马，人人各施各法，目标都在正于大雪漫天上方疾飞的舍利。

云帅和舍利在离地三丈的上空不断接近，眼看云帅可把舍利收进袍内，一道人影以没有人能看得清楚的高速，从旁边的院落扑出，以比云帅更快的惊人速度，在云帅外袍接触舍利之前，一手把舍利抓个结实，横过长街，落在对面另一座华宅的院墙上，仰天长笑，并把舍利送至眼前，双目射出狂热的异芒。赫然是“邪王”石之轩。云帅失魂落魄的堕往地上，发觉所有人等无不呆在当场。凭他的幻魔身法和不死印法，就算全场所有人齐心合力，怕仍无法把他留下，何况大家互相对敌，各怀鬼胎。寇仲和徐子陵来到他身后，愕然相望，心中奇怪石之轩手抓舍利，却全无异样。

石之轩一副君临天下的姿态，邪目缓缓扫过众人，左手一挥，一道火光直冲上天，爆出一朵血红的烟花，傲然道：“一年之后，我石之轩将会重出江湖，统一魔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祝玉妍和赵德言同时怒叱一声，往他掠去。所有人包括云帅在内，此时如梦初醒地往墙头上的石之轩拥去。石之轩一个倒翻，消没墙后。

寇仲和徐子陵都颓然若失，茫不知舍利内七成精华，早给他们摄入体内。师妃暄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淡淡地说道：“这是否是你们希望的结果呢？”两人无言以对，回头看时，师妃暄仙踪杳然。

两人飞檐越壁，横过大雪茫茫的朱雀大街，往永安渠的方向扑去。他们浑身浴血，多处负伤，走投无路。敌人的包围网不住以他们为中心移动收窄，这从火炬光由四方八面逼近可清楚看得出来。长安城乃长林军的地头，对城内的形势了如指掌，又有可达志，梅珣等才智双全之士在背后指挥，更发挥出惊人的高效率。

石之轩看似漫不经意地随手一挥，将烟花讯号在高空放送，实是一石二鸟厉害之极的杀招。这正是建成和元吉约定在晚上找到寇仲和徐子陵时的示警方法，血红的烟花在雪夜的上空爆开，光传数里之外，登时惹得正处于高度备战状态下的长林军转移注意力。全城响起紧急的锣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城墙上守兵人人抖擞精神，严阵以待。石之轩此着不但令寇仲和徐子陵陷进到达长安后的最大危机中，更令对他穷追不舍的祝玉妍、赵德言等遇上解决不了的烦恼，难以肆无忌惮的在城内你追我逐。假若寇仲和徐子陵被杀，石之轩将成为唯一的得益者和胜利者。两人听得蹄声轰隆，直往他们方向驰来，已知不妙，当机立断，立即硬闯城墙。

长安乃洛阳和扬州外最巍峨坚固的大城，外城墙高达三十丈外，即使轻功高明如云帅，又或像寇徐两人般有凌空换气的本领，不借助工具，亦休想能踰墙而出。就算没有人看管，想离城仍要花一番工夫，何况在经验丰富的守城兵将严阵以待下。两人二度抢上城墙，想凭勾索硬闯出城，都无功而还，被守兵以强弩劲箭，拒钩长矛，滚油石灰等硬逼回来，且受了点轻伤，更暴露行藏，让敌人确切掌握他们在城内的位置。街道被封锁，所有制高点均有敌人放哨监视，无论两人朝任何方向逃走，都有灯号在指示他们的行踪。数度与追兵相遇鏖战，犹幸尚能避开对方有高手助阵的主力，侥幸突围，但两人已多处负伤，感到自己正是网中穷途末路的鱼儿，待敌人把网儿收紧，将是他们败亡的一刻。在别无选择下，他们只有往唯一生路永安渠闯去，不过就算他们能成功投进渠水里，并再进宝库，然后穿过秘道离城，宝库的秘密势将不保，因为谁都能猜到渠内有逃生的秘道。

他们只好施展惑敌之计，首先装作往南门硬闯，引得追兵群起追来，才突然跃下地面，冒雪专挑狭小的里巷左穿右转的潜往跃马桥方向。若非碰上今晚大雪，火炬光不能传远，视野模糊，凭他们如何机灵，恐怕亦早落入敌人的重围内。两人一先一后地跃上屋脊，探头往永安渠瞧去，立时倒抽一口凉气。只见永安渠旁守兵密布，火把光照得两岸和渠水明如白昼，李建成换上戎服，正在跃马桥上发号施令，身旁则是薛万彻、尔文焕、乔公山等一众心腹大将。两人看得头皮发麻，心中叫苦。先不说借水遁非是容易，就算能成功投渠，在水下也避不开敌人的劲箭。这情况合情合理，他们先前既能借永安渠逃走，敌人当然不会容许此事再次发生。在战略上，稳守这道横贯长安城南北的最大河渠，可把他们能活动的范围大幅收窄。此路不通，等于判了两人极刑。

破风声在左侧响起，他们骇然瞧去，大雪蒙蒙中，十多条人影正在远方逢屋过屋地朝他们笔直赶来，显是发现他们的位置。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我的娘，假设我们找户人家躲进去，会有什么后果？”

徐子陵苦笑道：“大概可把小命延长一个半个时辰。”

寇仲心中一动，说道：“随我来！”

徐子陵弄不清楚他的脱身妙计，只好随他翻落瓦面，转个弯，横街一端另有十多道人影朝他们奔来，三支火炬照得他们无所遁形。敌人在收紧包围网后，进一步采取更有效的策略，派出由数十名高手组成的若干搜索队，灵活的在包围网内搜索他们，只要缠上或逼得他们慌不择路的投入包围网，将是他们死期的来临。

带头的赫然是“金枪”梅珣和“长白双凶”符真、符彦昆仲，其他无一不是身手不凡的好手。寇仲本想硬闯突围，杀伤他几个人来出气，可是见到带头的是梅珣，立即改变主意，横窜跃上屋顶，见到四面八方都有人赶来，约有五、六组之众，心中唤娘，领着徐子陵从院宅另一边跃落横巷，左穿右插，施尽浑身解数地往南门再度闯去，途中数次躲进民宅的院落里，让敌人追过了头。徐子陵大惑不解，因为这和送死没有什么分别。寇仲忽然又折回朝跃马桥的方向潜去，这更是惊险重重，步步惟艰，因为敌人的包围网往南面移来收窄，他们能活动的范围更少了。两人窜上瓦面暗黑处，前方就是跃马桥和永安渠，火把光照得天上降下的雪花闪闪生辉，灿烂悦目，但对他们却是最坏的兆头。火光在四面八方不断逼近，他们虽仗灵活的身法和超凡的灵觉，与敌人大玩捉迷藏，但好景难再，依这形势发展下去，最多只能再挨小半个时辰。

寇仲环目一扫，见最接近的搜索队仍在五十丈外，欣然道：“成了！我们可以找个地方睡一觉。来吧！”翻落瓦面，领着“一头雾水”的徐子陵蛇行鼠窜，到翻入无漏寺的院墙，徐子陵始恍然大悟，心中叫妙。寇仲想睡觉的地方当然是无漏寺的方丈室，这是个没有人能猜得到躲藏避世的桃花源。在平时此举是绝不可能，可是石之轩的大德圣僧此时肯定不会在室内坐关，在未来的一年亦不会在里面“参禅”。以石之轩的为人，连徒弟都不肯信任，得到舍利后肯定会在城内另觅秘处藏身，而不会逃回原先的藏身之所。大德圣僧乃长安城德高望重的人，他的闭关修禅全城皆知，建成、元吉怎都不会怀疑到这“圣地”来。

片晌后，两人来到方丈室外，此屋设计特别，除了一道大门外，没有半扇门窗，只在近屋檐处开有拳头般大的通气口。最头痛是门环以铁链铜锁封门，要削断铁链不难，但若让人发觉链锁已毁，不猜得他们会偷进去才怪。

寇仲道：“肯定有秘密通道进入，否则老石如何可轻易地进进出出。”

徐子陵皱眉道：“出口肯定在无漏寺外。”他曾遍搜全寺，没有发现地道入口，故断定出入口在寺外的地方。时间和形势不容许他们再去寺外寻觅秘道入口。

寇仲拿起铜锁，说道：“这是连环子母扣锁，陈老谋曾教过我开锁之法，麻烦陵少找根合用的树枝来。”徐子陵领命而去，不片刻把幼枝交到寇仲手上，寇仲把劲气注入枝内，探进锁孔，几下手势，“啪”的一声，锁头松脱。

徐子陵苦笑道：“你认为我们办得到吗？”

寇仲道：“没试过怎晓得。”

两人脱下外袍，把门外的雪渍脚印扫抹干净，进入方丈室。时值深夜，又是天气严寒，出家人不理尘世事，外面虽闹得天翻地覆，寺内僧人均躲在温暖的被窝内参睡禅。方丈室宽广的禅房空无一物，只有一个蒲团，若非晓得石之轩就是大德圣僧，定会认为大德名实相副，确为不折不扣的圣僧。

寇仲缓缓把门关上，低声道：“来吧！”徐子陵把双掌按在他背上，内力源源输入，但紧接着两人浑身一震，同时“咦”了一声。

以往在同样的情况下，功力的输送只是单向的，由徐子陵把真气送入寇仲经脉内，与寇仲的真气结合，大幅增强寇仲的功力，然后由寇仲把真气回输过来。可是这次作法如旧，却变成双向的发展，真气结合后，竟天然流转的立时回输进徐子陵体内去，如此流转不停，每运转一次，凝聚的真气都有扩展之势。寇仲无暇去想，却信心大增，闭上眼睛，双掌按上大木门，真气透门延往门外的铁链。此乃隔空御物的本领，内功有一定成就的人才可办到，不过借物传力难度又高上一线，像如此在看不见的情况下隔门移动沉重的铁链，还要扣回铁锁，恢复先前的形状，则肯定是闻所未闻，从未发生过的事。即使两人联手合力，徐子陵仍无把握能否办到，所以他先前曾对寇仲表示怀疑。现在两人虽不明原因何在，但他们功力结合后再非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而是作倍数的提升，使近乎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

寇仲的感觉借真气的输送延伸往门外，就像当神医时内察别人体内的经脉般，虽看不见，却能洞悉无遗。两条下垂的铁链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拿着般往上提起，形成一个交叉状，一端还吊着个重达十多斤的巨型铜锁，与链子被遥控至可以锁上的位置。即使寇仲有徐子陵支援，此时仍大感吃不消，心叫一声“天灵灵”，勉强送出最后一股内劲。“嚓！”铜锁天从人愿的锁实链子。两人同时往后坐倒，浑身乏力，比与石之轩或祝玉妍大战三百回合更要疲累。

好半晌后，寇仲在暗黑中喘息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徐子陵道：“或者是因我们的功力又有突破，所以出现这种奇怪的现象，幸好如此，否则我们休想能隔门锁上这么麻烦的巨锁。”

寇仲摇头道：“照我看该是和舍利有关。早先我们在城内东奔西跑的与敌人捉迷藏，又和敌人数番恶战，换了以前，早力尽筋疲，但我们这回仍像个没事人似的，不关舍利的事还会关什么的事？”

徐子陵待要说话，门外传来足音风声。两人你眼望我眼，紧张起来，若给人识破他们藏身室内，确是如笼中之鸟，插翼难飞，立即闭上呼吸。

足音响起，一个祥和的声音道：“阿弥陀佛，这是敝寺主持大德圣僧闭关潜修的方丈室，四壁密封，只有这道上锁的大门可供出入，外人绝进去不了，请齐王明察。”

可达志的声音道：“禀告齐王，屋顶和墙身都没有问题。”

梅珣的声音道：“真奇怪，明明看到他们来到这附近失去踪影，却找不到他们。”

接着传来铜锁和链子碰撞的声音，显是人在察视门锁。徐子陵忽然想起一大破绽，闪电移往蒲团坐下，发出深长细密的呼吸声。寇仲这才醒觉，暗抹一把冷汗，继续屏止呼吸，让徐子陵扮演“大德”的呼吸。果然木门发出微响，表示敌人一如他们所料中的耳贴木门，察听室内的情况。

李元吉的声音终于响起，说道：“大师放心，我们当然不敢惊动圣僧参襌，你们这里共有多少位师傅，麻烦大师将他们集中往大殿，好方便我们搜查其他地方。”

声音逐渐远去。寇仲往冰冷的地面躺下去，喃喃道：“睡一觉后才去想怎样找寻秘道的入口吧！”

徐子陵掏出夜明珠，光耀禅室，微笑道：“何用寻找，密室入口就在蒲团之下。”

寇仲坐起来，讶道：“密室？也是合情合理，老石至少该有个地方更换衣服，否则怎到外面去见人。”

徐子陵摇头道：“我不是猜出来的。而是像你刚才隔门关锁般把真气游进地底去，探知内中的情况，若非真气难以及远，否则我说不定可查知秘道通往何处。”

寇仲兴奋地来到他旁盘膝坐下，说道：“你还敢说不是和舍利有关系吗？以前我们哪有这般厉害。不过真奇怪，我并不觉得真气功力方面有什么长进。”

徐子陵道：“毫不奇怪，我们的长进是在固本培元方面，假如说和氏宝璧扩阔我们经脉的容量和流量，舍利就是增加我们能量的源头，以后功效会随修炼时间逐渐显现出来。”

寇仲大喜道：“说得好！石之轩是否会只抢得舍利的空壳，而内中之实都给我们汲掉呢？”

徐子陵颓然道：“照看我们只是抢喝了一大口，石之轩会因舍利而弥补他不死印法的破绽。无论我们在未来的一年如何进步，由于功力相差太远，再遇上他时仍是吃不完兜着走。真气内力仍须与心法招式和战略配合，我情愿对上祝玉妍的天魔大法，也不愿硬撼他的不死印。”

寇仲冷哼道：“只要是人想出来的东西，就不可能完美无瑕，不死印总会有破绽。”

徐子陵苦笑道：“不死印第一诀是察敌，就是把我们这隔壁窥物的异能活用在与人对敌上，当石之轩以内气探查我时，我亦生出感应对他作反查探，否则我早在安隆的酒仓内一命呜呼。”

寇仲咋舌道：“原来石之轩已臻此等境界，幸好我们也不赖。我的娘！试想若我们与敌接触，每一下都预先察知对方下一步的动静，岂非可占尽先机。”

徐子陵道：“这种察敌其实会令人分心，只可偶一为之，否则有害无益。且若对上像祝玉妍、婠婠那类高手，由于其护体真气壁垒森严，岂容随意窥探。反而是对着石之轩时会有意想不到的作用。”

寇仲点头道：“说得对，打斗时最重一往无前的气势和直觉的反应，若整天想着偷看人家下一式是大鹏展翅还是老树盘根，尚有何奥妙可言。”

徐子陵失笑道：“你这小子真会夸大，顶多不过可感应到对方内功轻重缓急的分布，怎能测出别人是用什么招式。”

寇仲伸个懒腰道：“给你说得我睡意全消，不如到下面看看如何？”

徐子陵道：“这入口被石之轩从内以门闩锁死，要下去将费上一番工夫。”

寇仲哂道：“凭我们现在的功力，就算是铁造的门闩也可震断。”

徐子陵没好气道：“比你的手臂还要粗的门闩你有本事震断吗？那小弟甘拜下风。”

寇仲尴尬道：“有这么粗吗？”

徐子陵把夜明珠衔在唇间，移开蒲团。

寇仲伸手抚地，赞道：“这入口竟不见接缝，完全摸不出来。”

徐子陵忽然道：“今晚我们究竟做对还是做错呢？”

寇仲凝望他好半晌，苦笑道：“可说成功了大半，至少令魔门三大势力难再合作下去。坏处就是想不到让石之轩不费吹灰之力地捡了个大便宜。假如舍利落在阴癸派手上，石之轩和赵德言拼命去抢，会是另一回事，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

徐子陵叹道：“我们可能还帮了可达志和香玉山另一个大忙。”

寇仲一震道：“说得对，香玉山和可达志肯定会退出杨文干的叛变阴谋，反令李小子不能乘机把他们毁掉。”

徐子陵耳中响起师妃暄临别的话，心中暗叹，说道：“预备好了吗？”

寇仲把手掌按在他背心，点头道：“下手吧！”

第五章 杀出长安

在夜明珠的青光照耀下，一道石阶由蒲团下的秘道口往下延伸，接连一间丈许见方的小密室。确如寇仲早先戏言的，其布置正是作更衣易容之用。向东的室壁是秘道的入口，只有五尺多高，像徐子陵、寇仲这种体型雄伟的轩昂男儿，必须弓背屈膝始可穿行。

寇仲钻入密室，一屁股在对着镜台的椅子坐下，望着铜镜内自己的尊容笑道：“这里易容的装备一应俱全，只不知老石是否会一时兴起，扮个娘儿来玩玩？”

徐子陵随他身后进入密室，先向黑漆漆的秘道瞥上一眼，说道：“你若想知道答案，可打开这个衣物箱瞧瞧，看有没有娘儿的衣饰。”

另两边墙壁，靠墙放着两个大箱子，打开来全是各类形式的衣饰服装，其中一箱竟是大唐兵的军服。寇仲喜道：“明天我们就靠这些东西，易容改装离开长安。”

徐子陵道：“我们最好不要动这里任何东西，那就算石之轩日后回来，亦不晓得我们知道他是大德圣僧的秘密。”

寇仲讶道：“你认为石之轩还会回来吗？”

徐子陵道：“难说得很，石之轩有一年后重出江湖之语，与他每年新春出关之期吻合，可见他舍不得大德这个辛辛苦苦建立和营造出来的身份。”

寇仲道：“他的枯禅根本是骗人的。唉！如不能借用他的东西，我们这么满身血污，如何到外面去见人？”

徐子陵坐在寇仲背后的箱子上，挨往室壁，思索道：“你说云帅能否脱身？”

寇仲道：“那要看他是否知机，大唐军全给我们牵制，云帅的轻功又确有一手，逃跑的本领该不逊于我们。为何忽然想起他来？”

徐子陵没有答他，沉吟道：“建成、元吉的搜索不能永无休止的继续下去，但加强城防，派重兵驻守城门却可轻易办到。所以离城的最佳方法，仍数地库内的离城秘道。”

寇仲道：“那是最安全的方法，却非最佳方法。首先我们能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溜掉，谁都会疑神疑鬼。若没有我们在永安渠神秘失踪，后来又再出现的前科，仍不成问题。现在却是另一回事。何况我们的责任是要蓄意引开所有人的注意力，好方便占道他们运走黄金珍宝。”

徐子陵凝望掌心的夜明珠，说道：“我们先看看另一端的出口在什么地方，然后再想方法如何？”

寇仲跳将起来，说道：“好主意。”

两人运足耳力，肯定上面没有人后，缓缓把出口的盖子推上揭开，探头一看，竟是间摆满一柜柜藏书的书斋。秘道比两人想象的要长，足有近十丈的距离。方丈室位于无漏寺的后院，靠近东外墙，墙外是宽约三丈的横街，照距离计，这书斋该位于对街的宅院里。

寇仲低声道：“这地方住的人多多少少与石之轩有些关系。”

徐子陵移到对着斋门的窗子旁，推开少许，朝外瞧去，雪花仍不住降下，院墙外传来人声马嘶，显见对这一区的搜查，仍是方兴未艾。

寇仲来到他旁，说道：“正开始逐屋逐户的搜查了！搜完就该收队。”

邻舍传来叩门声，有人高喝道：“追捕钦犯，快开门！”

徐子陵微笑道：“他们该光顾过我们这座秘道别院。”

寇仲欣然道：“应该引他们再来搜查一遍，若发现秘道，大德圣僧将变成个声誉扫地的狗肉和尚。”

徐子陵道：“回去再说！”

回到秘道入口，微仅可闻的足音在门外响起，两人大吃一惊，只听足音便知来的是一等一的高手，且有两人之众，吓得他们立即以最快身法闪回秘道去。盖子刚关上，斋门被推开。

安隆的声音在上面响起道：“差点给那两个小子累死，什么地方不好逃，却逃到这边来。他们这次该是在劫难逃。”

另女子的声音道：“姣姣却没有隆师叔那么有信心，说不定他们早已离城。”

下面的寇仲和徐子陵大感意外，想不到荣姣姣和安隆会躲在这里。看来安隆亦不晓得斋内有通往无漏寺方丈室的秘道，否则不会领荣姣姣到这里来说话。到现在他们仍弄不清楚荣姣姣和阴癸派的关系，不过只看荣姣姣与安隆的关系这般密切，可推想老君庙应较倾向石之轩一方。魔门两派六道关系错综复杂，扑朔迷离。

安隆道：“虚彦刚才使人来报，石大哥已夺得舍利，姣姣明早须立刻坐船离开长安。”

荣姣姣道：“师叔会和姣姣一道离开吗？”

安隆压低声音道：“我还有些事情处理，须多留一天。”

荣姣姣道：“师叔是否要对付周老叹？”

安隆冷哼道：“周老叹对圣舍利绝不会死心。留下他始终是个祸患，何况是石大哥的吩附，金环真由你负责，到大河后抛下水中去喂鱼，干净利落。天邪道从此就完蛋啦！”

忽然响起衣衫摩擦的声音，听得下面两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耳朵。上一刻还师叔前师叔后地唤着，此一刻荣妖女已坐入安隆怀里亲热厮缠，兼且他们晓得荣妖女早和杨虚彦有上一手，更感难以接受这变化。

荣姣姣娇喘着道：“听到杀人，姣姣就禁不住兴奋。”

安隆淫笑道：“早知你是骚货，先前还一本正经说要找个秘密的地方说话，原来只是要师叔安慰你。”

两人都清楚安隆这时是副什么样子，想想都觉恶心，悄悄潜回方丈室。

寇仲道：“要不要干掉安隆才走？”

徐子陵摇头道：“目前我们自身难保，杀死安隆就没法坐荣妖女的便宜船离开，对吗？”

寇仲道：“一点不错，荣妖女乃特殊人物，有杨虚彦打点照拂，我们借此过关当不成问题。不过这样溜走，与从宝库秘道离开并没有分别，仍是会令人对我们的行藏生疑。”

徐子陵笑道：“要引人注意还不容易？少说废话，我们趁还有点时间，先养足精神，然后看看到什么地方偷两套体面点的衣服，再进行我们的离城壮举。”

翌日清晨，长安城一切如旧，街道上没有盘查行人车辆的关卡，也不觉巡城的士兵有大幅增加的情况。事实上却是外弛内张。大唐军向有不扰民的良好名声，李建成乃爱惜羽毛的人，不愿李渊、李世民甫离城，自己立即背上这项罪名。昨晚是不得已而为之，今天却是不敢造次。更重要的原因，是一般截搜逃犯的措施布置，对武功才智高明如寇仲和徐子陵，根本不起作用。所以李建成决定首先加强水陆两路的出入审查，另一方面则由明转暗，发动地方帮会留意所有疑人。除非两人足不出户，否则休想避过他们的耳目。

大雪在天亮前停下，整座大城铺上高可及膝的积雪，车马难行，令交通陷于瘫痪，人人忙于清理积雪，情况颇为混乱。想离城的人只好改采水道，永安渠北端安定里的客货码头挤满人，僧多粥少下，轮不到船位的人只好苦候。徐子陵和寇仲若想在这种情况下潜上泊在码头的任何一艘船只，肯定没法办到。幸好他们为避人耳目，天亮前趁搜得筋疲力尽的大唐兵收队的良机，驾轻就熟的先一步躲到船上，静候荣妖女的大驾。他们本弄不清楚这条大船究竟是属于杨虚彦还是荣姣姣的？到昨晚听得安隆着荣姣姣向金环真下毒手，至少肯定荣姣姣将乘此船返回洛阳。两人藏身在金环真那个舱房内，外面不时传进人来人往的声音，却没有人入房察看。

徐子陵来到正凭窗监视对岸动静的寇仲身旁，低声道：“这女人虽非什么善男信女，但始终没有什么大恶行，看着她糊里糊涂的惨死，总觉不太忍心。”

寇仲苦笑道：“我也想过这问题，但当想到她没有恶迹，皆因她这些年来被阴癸派逼得透不过气来，故没有机会作恶，若把她救回来，她将来四处害人，我们岂非罪孽深重。”

徐子陵道：“她经过这么严重的打击，说不定性情有点改变，只要我们告诉她周老叹有生命危险，她势必尽力去营救丈夫，肯定可令安隆有很大的麻烦。”

寇仲点头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先试试看能否救醒她。假若她冥顽不灵，我们就再把她弄昏，任她自生自灭。”

两人来至床沿，寇仲仍不脱“神医”莫一心的本色，伸出三指搭在她的腕脉上。好半晌后咋舌道：“厉害！这种封穴手法我尚是第一次遇上，把她的真气完全锁死，手不过肘，足不过膝，五脏不通，使她无法凭本身气血的运行甦醒过来。”

徐子陵道：“有办法吗？”

寇仲微笑道：“只我一个人，或者没有办法，可是有我们扬州双龙合璧，天下无敌，除了像七针制神那类邪门玩意，有什么点穴截脉的手法是我们解不了的。先把她弄醒再说。”

两人把她从床上扶起，分坐两边，各伸一手抓着她肩头，送进内气。不片刻金环真娇躯一震，睁开双目，仰起垂下的头，正要呼叫，给寇仲一把掩着，凑到她耳旁道：“千万不要弄出任何声音，我们是来救你的。”金环真眼珠乱转，接着定过神来，微一点头，表示明白。寇仲缓缓移开手掌。

金环真仍是非常虚弱，艰难地说道：“你们是谁？”

寇仲道：“我是寇仲，他是徐子陵，听过没有？”

金环真反冷静下来，点头道：“当然听过，你们为何要救我？”

徐子陵道：“金大姐为何落至这等田地？”

金环真听他唤自己作金大姐，本露出欣悦神色，到徐子陵把话说完，眼神转厉，咬牙切齿地说道：“是那天杀的辟尘害我们，我定要为老叹报仇。”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恍然，在脑海中勾画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和周老叹去向辟尘求助，却被辟尘出卖，还把金环真送来给石之轩作人情。由此推断，辟尘是像安隆般臣服于“邪王”石之轩。

寇仲道：“你的周老叹没有死，不过如果黄昏前你仍未能找到他，他就死定了！”

金环真娇躯剧震，双目射出焦灼关心的神色。

寇仲扼要解释，尚未说完，金环真眼角淌下泪球，凄然道：“现在我四肢乏力，恐怕走路也须人扶持，怎样去警告他呢？”

徐子陵道：“只要你肯答应从今以后不妄杀无辜，我们助你恢复功力又有何难哉。”

寇仲正容道：“如若我们发觉你违背承诺，那无论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们也会寻你算账。你既知我们是谁，亦应知没有什么事情是我们办不到的。”

金环真低声道：“你们为什么要助我？”

徐子陵苦笑道：“但愿我们能有个答案。或者这就叫什么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吧！”

金环真凄然一笑道：“原来世上真的还有像你们这么好的人，我们两夫妇终日去算人，最后只是把自己算倒，好吧！我金环真从今日开始，绝不妄杀一人，否则将永不超生。你们的大恩大德，我夫妇必有回报的一天。”

两人感受到她的诚意，再不搭话，真气缓缓输入，助她活血行经，提聚功力。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船身一颤，终于启碇开航。足音响起，直抵门外。徐子陵和寇仲闪电移到舱门左右两旁，严阵以待。金环真躺回被窝里，诈作昏迷。“嚓！”房门被推开。两人已可嗅到荣妖女身上的香气。就在这紧张时刻，急促的足音由远而近。

荣姣姣停步问道：“什么事？”

“砰！”房门重新关上。

男子的声音在外边道：“小姐！上船的兵卫，坚持要把船查看一遍。”

荣姣姣不悦道：“他们知否我是董贵妃的贵宾，竟这么斗胆。”

她的手下道：“他们很清楚我们的身份，不断道歉，说是太子殿下的严令，他们必须执行。”

徐子陵和寇仲暗叫厉害，这才晓得每一艘离开长安的船，都有唐兵上船搜查，肯定没有问题，再在关口下船放行。

荣姣姣娇笑道：“搜便搜吧！他们要搜的只是那两个天杀的小子，其他人都不会在意。”

足音远去。金环真从床上坐起，骇然道：“怎么办？”

寇仲微笑道：“我们活动筋骨时，金大姐该知应怎么办吧！”

金环真微一错愕，她亦是胆大妄为的人，旋即眼中露出欣赏的神色和笑意，点头道：“寇仲、徐子陵，果然是名不虚传之辈。”

徐子陵道：“若我们没有猜错，安隆与令夫约会的地点大有可能是北里的乐泉馆。”

足音再响，至少有十人之众，接着是房门打开的声音。

寇仲哈哈一笑，就那么推门而出，卓立廊道之中，大喝道：“是谁想找我寇仲？”

站在荣姣姣身旁的赫然是乔公山，骤见寇仲，一时惊骇得目瞪口呆，忘记该作何反应。荣妖女则面无人色，方寸全乱。

“锵！”井中月离鞘而出，遥指以荣姣姣和乔公山为首的十多人，凛冽的刀气，像一堵墙般压过去，在猝不及防下，人人如身置冰窖，不敢移动，恐怕虽只是点头弹指的动作，也会引来寇仲眷顾有加的攻击。四名大汉出现在寇仲背后处，同时厉叱，刀剑并举地朝寇仲的宽背攻去，岂知人影一闪，他们看到的再非寇仲的背脊，而是从容自若的徐子陵。由于徐子陵闪出来的时间玄奥微妙，先攻来的两人竟没有变招的机会，忽然发觉手中兵器力道全消，落入徐子陵晶莹如玉、完美无瑕、修长有力的手内。

徐子陵洒然笑道：“大人在说话，小孩子竟敢过来骚扰，讨打！”

攻来的大汉虽是老江湖，仍未晓得贯注在刀剑上的气劲被徐子陵悉数借走，骇然下再运力欲抽回刀剑，忽然胸口如受雷击，往后抛跌，硬倒在背后两名伙伴身上，四人齐声惨哼，滚作一团，再没有人能爬起来。徐子陵把抢来的兵器随手掷出，刚从下层拥上来，连情况也未看清楚的另两名荣姣姣手下，给刀把剑柄分别击中肩井穴，内力袭体，颓然倒地。后方的威胁，一下子给徐子陵扫清。徐子陵的戏语，乃寇仲和他当年在扬州当小扒手时最爱说的话，寇仲听得顽皮之心大起，昔日的小流氓情性又在心内复活，加紧催发刀气，长笑道：“小姐请恕寇仲违命，你虽叫小弟躲藏起来，可是我寇仲岂是东躲西藏之辈，就算走也要光明正大的走。”

荣姣姣气得差点吐血，大怒道：“你莫要含血喷人。”她不但全无防备，没有兵器随身，更给寇仲抢制主动，故虽怒火中烧，仍不敢反攻以明志。

寇仲呵呵笑道：“小姐不用说这些话，只要我把老乔带来的人全部灭口，谁会晓得我们的关系呢？”又喝道：“乔公山，着你在房内的手下不要轻举妄动，否则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

乔公山双目凶光大盛，厉叱道：“上！”口中说“上”，自己却往后疾退。寇仲的井中月在气机牵引下，化作滚滚刀光，往敌人卷去。荣姣姣娇叱一声，硬是撞破左壁，避进舱房内。两名长林军首当其冲，勉强提刀迎战，其他人不是滚进两边房间，就像乔公山般狼狈后撤，希望能退往船面，那时要打要逃，将由自己决定。廊内乱得像末日的来临，充满惊惶和恐惧。刀光到处，人仰马翻，尚幸寇仲非是滥杀之人，表面虽气势汹汹，下手却非常有分寸，只以内力封闭被击中者的穴道，那可比杀伤敌人更是难度倍增。窗门碎声连串响起，显是有人破窗跳渠逃命。

忽然间廊内敌人不是中刀倒地，就是退往两边舱房夺窗逃命，只剩乔公山一人往敞开的舱门急退。寇仲一声长笑，井中月化作“击奇”，人随刀走，往乔公山射去。乔公山感到寇仲的刀气将他遥锁不放，虽只差两步就可退出船舱，但这两步却像咫尺天涯，难越雷池，无奈下拔出佩刀，奋起全力拼命格挡。金环真此时从床上跃起，正要寻荣姣姣晦气，徐子陵拦门道：“金大姐若此时不走，就不用走啦！”金环真明白他的意思，此处乃大唐朝的地头，一旦惹得大唐军群起而来，那时唯一生路就只离城远遁一途，她势将没法营救周老叹，低声道：“你们小心。”穿窗去了。

“当！”火花迸溅。乔公山应刀断线风筝般抛往门外，仰跌甲板上，还连翻七、八转，到撞上帆桅的下座，才停得下来。守在船面的六、七名长林兵，到此刻仍未真正弄清楚舱里面发生何事，见乔公山倒地葫芦般滚出来，骇然下挡在跌得七荤八素的乔公山面前，摆开护驾的阵势。寇仲好整以暇地提刀跨出舱门，环目一扫，两岸锣鼓齐鸣，马奔人跑，大战一触即发。跳下渠道逃生的拼命往岸边游去，荣妖女则出现在西岸处。船上的水手船伕当然半个不留，只要看看两边的长林兵人人弯弓搭箭，瞄准大船，谁都明白这是个不宜久留的险地。

“砰！”徐子陵弓背撞破舱顶，来到二楼舵室前方，往船头方向瞧去，还有五十多丈就可穿过渠口的关防，但这却是没有可能踰越的难关。在渠口两旁，依城墙而筑是两座石堡，上有绞盘，以索控制封渠铁栅的升降，铁栅此时缓缓降下，肯定可在大船出关前把前路封闭。石堡上置有投石机，全部蓄势待发。关防两边更是密布箭手，严阵以待。一队人马从东岸沿渠奔来，带头者赫然是李元吉、可达志和梅珣，只这三大高手，已够他们应付。

无人控制的大船，顺水顺风地往关口冲去，一副不成功便成仁的壮烈气势。箭矢声响，数以百计的劲箭分从两岸射来，袭向寇仲和在上层舱面的徐子陵。寇仲涌起刀光，轻轻松松震下所射来的箭矢，他胜在背后有船舱掩护，只应付从两侧射来的箭矢自是容易。徐子陵则缺乏他的有利形势，变成众矢之的，立即从破洞钻回舱内，躲避箭矢。七名长林兵同时发喊，朝寇仲攻去，乔公山嘴带血污的勉力爬起来。寇仲井中月划出，带起一匝刀光，敌兵纷被挡开，溃不成军。接着寇仲箭步标前，井中月左右开弓，两名长林兵应刀抛跌，他又抬脚踢倒另一人。

李元吉的怒喝声传来道：“立即离船。”众兵恨不得李元吉有这最受他们欢迎的命令，立即一哄而散，亡命的跃离大船。寇仲并不理会，长刀挥击，照头照面往刚爬起来的乔公山劈去。乔公山勉力举刀一格，“锵”的一声，大刀硬生生被寇仲砍断，心叹必死，岂知寇仲刀势一转，不着痕迹的抵在他咽喉处，好像他本来就打算这么办似的。刀法之妙，教人难以相信。

乔公山现出硬汉本色，狠狠道：“杀啊！不是手软吧？”

寇仲完全无视两岸的紧张形势，微笑道：“我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杀你干啥！”一脚飞出，乔公山应脚侧抛，掉往渠水去，窝囊至极点。被他早先击倒的三人连爬带滚地奔到船沿，离船堕水逃命。没有顾忌下，两岸箭矢飞蝗般洒过来。

寇仲直退至船舱入口外，一边拨箭，一边大笑道：“齐王真客气，不用送啦！”

李元吉一众恰恰赶至，与离关口只二十多丈的大船并行飞驰，李元吉厉喝道：“说得好！本王确是来送行，不过却是要送你们到地府去。”

寇仲喝过去道：“究竟是西方极乐还是十八层下的阿鼻地狱？我们走着瞧！”说罢退入舱内。

徐子陵刚为被寇仲点倒的长林兵解开穴道，迫他们跳窗逃命，此时与寇仲会合，说道：“水路不通，只有从水闸顶离开一法，就算我们不怕箭矢，却不易过李元吉和可达志、梅珣等众多高手这一关。”

寇仲低声道：“我们虽不可命令老天爷下雪，但可放火，对吗？”

徐子陵微笑道：“好计！”

李元吉等离马腾空，落在东岸石堡的台座上，人人掣出兵器，蓄势以待。把守永安渠北口关防的城卫，加上增援而至的长林军，人人弯弓搭箭，瞄准不断接近的双桅风帆。所有投石机、弩箭机无不准备就绪，只候李元吉的命令。水闸正缓缓降入水内，绞盘传出“吱吱”难听的摩擦尖音，为本已绷得千钧一发的形势更添紧张的气氛。三十丈、二十八丈……忽然其中两个舱房冒出火势浓烟，接着是另两个房间。李元吉想不到他们有此一招，浓烟往四方扩散，可想见两人必是向枕褥被铺一类的易燃物品点火，否则烟火不会起得如此迅快浓密。李元吉别无他法，大喝道：“进攻！”号角声起。巨石、弩箭、劲箭像雨点般往目标洒去。一时桅折船破，火屑激溅，水花冒起，碎片乱飞，整个渠口区全陷进浓烟去。“轰！”风帆重重撞在水闸上，船首立即粉碎，两枝帆桅同时断折，朝李元吉等人站立处倒下来，还加送一团夹杂着火屑的浓烟。众人四散躲避，乱成一团。“砰！”渠水和断桅的牵引，带得船身打转，船尾再狠狠撞在水闸上，岸上的人亦可感受到那狂猛的撞击力。坚固的船体终于破裂倾侧。箭手盲目地朝浓烟里的船放箭，没有人知道自己在射什么。

火势更盛。就在此时，寇仲和徐子陵从烟火中冲天而起，瞬眼间四足同时点在闸顶，然后腾空飞掠，投往闸口外的渠水去，消没不见。任李元吉等如何人多势众，实力强横，仍只能眼睁睁地瞧着两人逃之夭夭，徒叹奈何。

寇仲和徐子陵仰躺雪坡上，看着蓝天白云，不住喘气。

寇仲辛苦的笑起来，说道：“李元吉那小子今晚肯定睡不着觉。”

徐子陵笑道：“他不是睡不着觉，而是不肯睡觉，我们至少要两天时间才可离开关中，他怎会甘心放我们走，只好牺牲睡觉的时间。”

寇仲道：“你有否觉得我们的功力确是深厚了，换过以前，这么在水内潜游近半个时辰，上岸后又一口气赶五十多里路，早该筋疲力尽，可是我现在仍是犹有余力。”

徐子陵点头道：“我们该占了邪帝舍利的什么便宜，亡命飞奔下，功效立竿见影。”

寇仲坐起来道：“我们仍未离险境，下一步该怎么走？”

徐子陵仍悠闲地躺在雪坡上，感受积雪的冰寒，说道：“若我们只是一心逃走，现在当然须立即上路。但我们目前的任务是要牵引追兵，该趁机好好调息，养精蓄锐的看看会是谁先找上我们。”

寇仲环目扫视，整个辽阔无边的关中平原尽被大雪覆盖，白茫茫一片，他们留在雪地上的足迹似从无限的远处延展过来，怵目惊心，禁不住苦笑道：“这世上不是有种轻功叫‘踏雪无痕’吗？我们的轻功虽非如何了不起，但比起天下第一轻功高手云帅理该相差不远，为何仍要踏雪留痕呢？”

徐子陵骇然坐起，皱眉瞧着虽浅淡仍是明显可见的足印，叹道：“云帅的轻功比之天上飞鸟如何？雪泥上也要留下鸿爪，何况是人。唉！这次是天公不做美，若不再来场飘雪，又或刮点大些的风，确是谁都可找上我们。”

寇仲抓头道：“我们虽是想牵引敌人，却非这种自寻死路的方式，眼前唯一之法，似乎只有再落荒而逃。”

徐子陵摇头道：“走得力尽筋疲，对我们并无好处，这处始终是李元吉、庞玉等人的地头，他们可沿途换马，而我们跑来跑去仍是那四条腿子。”

寇仲指着东南方，说道：“那边就是把长安和大河连接起来的广通渠，中间有两座大城新丰和渭南，由这里到渭南的一段路会是最危险的，因为敌人可从水路赶在我们前头，再布下天罗地网等我们送上去。”

徐子陵沉吟道：“我们只有抵达大河始有脱身的机会，届时买条船儿，顺流东放，一天便可出关，想在大河上拦截我们岂是易事。且必要时可弃船上岸，要打要逃，非常方便。”

寇仲道：“那就往北直上，照我估计，今晚该可抵达大河。”

徐子陵跳将起来，笑道：“看！”斜飞而起，掠上坡顶，足尖到处，只留下浅淡至仅可辨认的足痕，此时在雪原吹拂的和风虽不强劲，已足可在短时间内把痕迹消除。

寇仲依样画葫芦的掠到他旁，一拍他膊头道：“陵少果然有智慧，我们虽不能千里不留痕，却可十里或五里不留痕，短暂的辛苦，却可换回下半生的风光，有什么比这更便宜的。”

徐子陵道：“不过这样是要冒点风险，因为会令我们真元损耗，若给宁道奇在这段时间截上我们，我两兄弟就要吃不完兜着走。”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你猜这老小子是否会高明得在大河南岸喝酒赏月恭候我们呢？”

徐子陵道：“这个非常难说，我们对他可说一无所知，他会用什么手段只有老天爷才晓得。盛名之下无虚士，何况是被誉为中原第一人的老宁。”

寇仲叹道：“我有个不祥的预感，就是无论我们这两大逃命专家如何施尽法宝，最终仍逃不过他的仙掌。”

徐子陵微笑道：“不是害怕吧？”

寇仲双目神光大盛，嘴角溢出一个充满自信的笑容，淡淡地说道：“不是害怕，而是敬重，不过想想我们竟能惊动他老人家，足可自豪。”又道：“你猜师仙子是否舍得对你陵少出手？”

徐子陵露出苦涩的表情，说道：“我们的所作所为，令她对我们彻底失望，以她大公无私的性情，再不会对我们论什么交情，你认为呢？”

寇仲远眺雪原尽处，点头道：“她肯定要被迫出手，因为无论宁道奇如何厉害，仍没法在我两兄弟联手下把我寇仲杀死。但我仍不明白，她为何会彻底失望？舍利落在石之轩手上确是我们的失着，不过却达到令邪道各派分裂的目标，有过亦有功。”

徐子陵叹道：“你似乎忘记在她眼中我变成言而无信的人。你寇少帅得不到宝藏我仍不劝你放手，又没有依诺和你分道扬镳，你说她会怎样瞧我这个人？”

寇仲陪他叹一口气，伸手搭上他肩头，安慰的用力把他搂紧，苦笑道：“人与人的交往就是这样，皆因只能从自身的立场和角度去了解真相，即使仙子仍难窥全豹，致误会丛生，是我害你。”

徐子陵洒然一笑，说道：“大家兄弟说这些话来干什么。少帅有没有兴趣比比脚力，看谁先抵达大河。”

寇仲放开手，猛提一口真气，掠下丘坡，笑道：“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此乃兵家至理。”

徐子陵放开怀抱，追在他身后飞驰而去。两人在雪地留下一个个浅淡的印点，微风拂来，转瞬被雪花掩盖。

两人骇然伏往雪地，在夕阳的余晖衬托下，一头猎鹰姿态优美的在他们上方绕圈，下降至离他们四十丈许的高处，又振翅高起，望大河方向疾飞过去。寇仲和徐子陵你眼望我眼，无言以对，甚至失去爬起来的意志。在以极度损耗真元的“踏雪无痕”赶近七里路，再不停脚的全速走了三个多时辰，眼看大河就在前方五十来里的脚程内，却惨被康鞘利的扁毛畜牲发现，这打击沉重得令人沮丧！除此之外，两人心头均感到阵阵从未有过的烦闷燥热，只是谁都没说出来。好半晌，寇仲苦笑道：“康鞘利等人该仍在船上。”不舒服的感觉更强烈，全赖冰寒的雪镇着神志。

徐子陵明白他的意思，这一路追兵该是悠闲的乘船出渭水入黄河的追来，放出猎鹰沿南岸搜索他们的踪影，在现时这一片雪白的天地间，一头鹰儿比之千军万马的搜弋更称职。敌人是以逸待劳，他们却是筋疲力尽，且对这高空的锐目无从隐蔽没计可施，优劣之势，清楚明白。徐子陵把脸伏在雪地上，冰寒的感觉使他冷静些儿，又抬头望往远方，说道：“康鞘利该助赵德言去穷追石之轩，哪有空管其他闲事，照我看这头猎鹰的主人该是可达志，追兵应是长林军才对。”

寇仲点头道：“对！毛色确有点分别。”

徐子陵道：“你不是精通山川地理吗？告诉我最接近的城市在哪里？”

寇仲骇然道：“我们刚从一个城逃出来，难道又自投罗网的进另一个城去。唉！若继续往前走，渡河后有万年和高陵两座城池，掉头就是渭南，但那处肯定有追兵在恭候我们。”

他们目前处身的雪原，夹在黄河和渭水两河之间，敌人若兵分两路，坐船追来，刚好把前后去路封死。若没有猎鹰这威胁，他们尚可玩些惑敌的把戏，现在却是一筹莫展，处于绝对的劣势下。

寇仲道：“若我们自埋雪地之下，你认为可挨多久？”

徐子陵沉声道：“假若敌人大驾即临，以我们现在的情况，能挨一刻钟已非常了不起，但之后将完全失去战斗的能力。”

寇仲苦恼道：“我们现在的战斗力又剩下多少，只要想想可达志那小子饱经沙漠磨炼的身手，可知他必像老跋般是追踪寻迹的大行家，走也是白走，不如博一铺。我们尽量争取复原的时间，当鹰儿在天边出现，我们立即溶进雪内下藏身，只要收缩毛孔，对方出动猎犬亦嗅不到我们。”

徐子陵往后瞧去，雪地的足印直延至身后。

寇仲陪他回首观察痕迹，勉强压下体内的燥热，笑道：“这叫虚者实之，实者虚之，对聪明人特别有用。”

徐子陵弹起身来，笑骂道：“去你的实者虚之，无痕无迹才是最高明的招数。”

寇仲吃惊道：“再施展踏雪无痕，不到半里我们便要完蛋大吉。”

徐子陵没好气道：“这世界有高手的踏雪无痕，也有低手的踏雪无痕，来吧！”就那么大踏步地朝东行，每走十步，发出掌风，刮起积雪，把脚印掩盖。不过催动真气，心中的烦躁更炽盛。寇仲大喜，与他并肩而走，如法轮番施为，不片刻，两人进入一片雪林里。

徐子陵找到一处积雪特厚的林间空地，坐下道：“让我两兄弟施展天下独一无二的和氏璧加邪帝舍利加长生诀的绝顶回气大法，不成功便成仁。”

寇仲在他对面盘膝坐下，伸手抓着徐子陵平举的双手，欣然道：“盗得舍利内不知是什么的什么后，我们尚未有空钻研，就趁这机会揣摩一下吧！唉！”

徐子陵自身难保，没暇深究他为何叹气，说道：“你把真气从左手送进来，我把真气从右手送给你，走遍全身经脉一百周天后，再左右掉转，看看会发生什么后果。”

四掌相触，接着两人同时剧震，寇仲顶门和徐子陵足心的两大先天窍穴同时中门大开，充盈宇宙的先天之气直贯而入，再一点一滴的转化为元气，随着真气的周游流转，愈趋澎湃，也把他们带进险境。武林史上从未发生过的异事正在进行中。两人多年来的练功过程，可说是曲折离奇。他们由于练功过迟，本难窥上乘之道。不过对长生诀来说，却正是两块未经雕琢的美玉。历代从没有人能成功从长生诀得益，原因之一当然是因诀义深奥难解，使人误入歧途，更重要是练功者由于本身的功底以致积习难返，像“推山手”石龙般得到长生诀时早练了数十年外功，就像一张密麻麻写满字的纸张，哪还有可书写之处。

两人却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问题，傅君婥的九玄大法适足为他们打下基础和作出上乘气功的正确指引，令两人误打误撞下分别学成诀内最后两幅总括长生诀精华的秘图，成为历史上练成长生诀气功的首两人。他们虽资质过人，但始终起步太迟，本终生无望进窥宁道奇那种境界，却来了块和氏璧，天然转化的扩阔他们体内的经脉，使他们在练功上进步神速。可是这种进步到某一时间就会缓慢下来，那是源头和水流的关系，也是元精和元气的关系。无论川流多么遥长敞阔，若欠水源，仍是干涸的川流，永远不会变成黄河和长江。所以他们的内功，不能与石之轩、祝玉妍等相比，较之婠婠亦要逊上一两筹，全赖长生气劲的奇异功法和自创的招式与敌抗衡。邪帝舍利正好天衣无缝的弥补此缺陷，由两人直接碰触邪帝舍利的一刻，舍利内近七成储藏十多代邪帝的元精，竟给两人分享。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把元精据为己有，只是事情的开始，要到将元精尽化作可以应用的元气，变成自己的功力，才是大功告成。那是个艰险悠长的过程，以石之轩的才智功力，又深悉向雨田的练精化气大法，仍要为自己定下一年的时间。上乘先天气功，最重心法，有为而作，均易沦于下乘至乎走火入魔。犹幸两人根本不晓得从舍利汲取过来的是什么，一切顺乎天然，反合乎无为之道。但危机仍在，两人体内就像分别藏着个火药库，一旦引发，后果实不堪想象，随时会断经爆脉而亡。尚幸曾被和氏璧改造过经脉，否则元精甫进体内，足可令他们一命呜呼。

寇仲和徐子陵在雪原一口气赶了几个时辰的路，真气不停运转，元气损耗，神妙的长生气再压不下蛰伏的元精，开始蠢蠢欲动，令两人生出诸般难受的感觉，如非遇上猎鹰，使他们坐下来设法恢复功力，说不定未抵黄河，已遭元精冲击倒毙途上。“轰！”真气运转不到十周天，两人脑际如受雷击，庞大无匹的元精像山洪暴发般奔腾释放，破堤缺川的充塞他们每一道经脉，更如脱缰的野马般在他们体内横冲直撞，使他们气血翻腾，五脏六腑像给撕裂开来般难受。但最令他们痛不欲生的是他们的脑神经，整个脑袋像要爆炸似的，那种难以忍受的狂猛爆烈的感觉，实非任何言语笔墨能形容其万一。脑内位于眉心内的泥丸宫，正是元精藏处。真气再不受控制，在贯顶穿足而入的先天能量引发结合下，元精以惊人的速度化作元气，在他们愈来愈难负荷如此折腾的经脉内闯荡，却无法宣泄。犹幸两人经历过和氏璧的珍贵经验，在全无化解方法下，只好谨守灵台一点澄明，咬紧牙龈抵受一次比一次更狂猛的冲击，看看能撑到什么时刻。

紧握着的四手变成两条真气往来的通道，令徐子陵偏于阳热的真气和寇仲偏向阴寒的真气，在两人体内如轮运转，一阴一阳的真气渐相融汇，若非如此，元精难以化作元气，而两人亦早走火入魔惨死当场。纵在冰天雪地中，两人仍浑体冒汗，全身湿透，茫不知时间的飞逝，更不晓得夕阳被明月替代，月色洒遍雪林。他们就像在怒海中的两叶孤舟，随着风浪不住转强，仍在浪峰上挣扎求生，力图避免舟覆人亡的大祸。对外界他们不闻不问，更没能力去顾及，只晓得力保灵台间仅有的一点清明，苦抵经脉即将爆裂前锥骨噬心的痛楚。若他们的耳朵能听到声音，当听得狗吠声不住接近；若眼能视物，更可见火把的光芒把天边地平染红。

两人逐渐接近崩溃的边缘，鲜血渐由眼耳口鼻甚至皮肤渗出来，若非他们经过改造的经脉的容忍度远超乎任何练气之士，那挨得到这一刻。先天真气早停止进入体内，元精这祸源却被完全发动，化气的速度则逐渐迟缓下来，当化气完全停顿时，元精将像泛滥的洪水般冲破不能再承受半点压力的堤防，侵进五脏六腑去，置两人于死地。两人直觉感到这无可避免的悲惨结局，偏是回天乏术，全无解救办法。逢此生死关头，虽隐隐知道与邪帝舍利有关，事实上两人仍未把握到体内发生了什么事，就算完蛋亦是死得不明不白。

真气的运转愈趋缓慢，忽然完全停止下来，静得就像大风暴来临前的死寂。“轰！”浑身经脉一齐颤动，接着膨胀开去，正心叫吾命休矣时，蓦地两人头背手多处地方传来剜心剧痛。“砰！”元精元气像洪水找到缺口般立即往外泄出，两人全身一松，压力尽减，神志恢复清明。同时睁目，发觉正身陷敌人重围之内，火把光将他们照得纤毫毕露。

呻吟声在四周响起。七、八名敌人兵折人伤地倒在四方，口鼻全渗出鲜血，两人定神一想，再看看自己身上的多处伤口，始晓得这些偷袭的敌人成为救回他们小命的牺牲品。他们从地上弹起，迎上李元吉、可达志等一众人等惊疑不定的眼神，暗叫好险，身上的伤口只是皮肉之伤，可见在敌人兵器甫砍入肉，真气立即把兵器反震开去，将敌人重创。如此惊世骇俗的功夫，恐怕宁道奇都办不到，难怪一举把敌人全震慑住。

寇仲运功止血，只觉体内真气旺盛，无有穷尽，知道功力又深进一层，且此一步跨幅之遥，实是非同小可。哈哈一笑道：“齐王、可兄、梅兄为何不早点来，累小弟等得心焦。”

齐王李元吉一振手上裂马枪，喝道：“这次你们将插翼难飞，识相的就自作了断，本王敬你们是两条汉子，定会给你们保留全尸。”

徐子陵傲然卓立，环目一扫，林内人影幢幢，除李元吉、可达志、梅珣、宇文宝、邱文盛这几个特级高手外，尚有其他好手逾二百之众，任他们功力如何突飞猛进，力拼下去将全无幸理。幸好这是不利群战的雪林，不像雪原平地般全无逃走突围的机会。

可达志这时悠然拔出背上狂沙刀，从容笑道：“小弟愈来愈佩服两位，竟敢在此亡命时刻，仍有胆色心无旁骛的练功修法，令小弟眼界大开。不知少帅可肯赐教指点，更请齐王破格赐准此战，在分出生死前，不容第三者插手。”

李元吉一听知其意，他们一方虽占尽人多势众的上风，但寇徐两人则有雪林地利的优势，参照对方屡次成功突围的辉煌纪录，谁敢写保单今晚他们不能杀出重围。兼且在两人四周尚有八名重伤倒地的手下，一旦混战首先遭殃的肯定是此八人，在情在理他好该为他们设想。若可达志能一举击毙寇仲，当然是最理想，就算可达志不幸阵亡，亦必损耗寇仲大量真元，又或使其受伤，他将更有把握围歼两人。遂即应道：“就如达志所请，只不知寇少帅敢否接受挑战，本王绝不会食言，你们听到吗？”众手下齐声应喏，喝声整齐划一，如雪林中无端响起一个焦雷，震得树的积雪涔涔洒下，冰挂断折，恰恰抵销徐子陵和寇仲以真气震伤八名偷袭者营造出来的压人气势。梅珣和宇文宝则心中叫好，他们一向对可达志的强横霸道看不顺眼，最好他和寇仲来个两败俱伤，将是一举两得。不过心中亦佩服可达志对自己的信心和豪气。

寇仲先和徐子陵交换个眼神，两人心意相通，立时对另一方心内的想法看个清楚无遗。这实在是寇仲渴求的一战，可惜时间地点无一适合。寇仲迎上可达志充满挑战意味的眼神，淡淡一笑道：“假设可兄肯单独随小弟到林外，小弟不但乐意奉陪，更是求之不得。”

徐子陵接着道：“在分出胜负前，在下保证留在林内，绝不突围。”

可达志朝李元吉瞧去，征询他的意见，只看他神情，敌我双方都感到他渴求一战的意向。李元吉听得眉头大皱，暗忖假设在这个己方占不到半点便宜的情况下可达志不幸战死，自己如何向李建成或突厥人交代。虽说可达志刀法盖世，可是对手乃名震天下的少帅寇仲，更兼刚目睹他以“护体真气”不惧兵刀的震伤八名手下的骇人异象，哪能使他不为之犹豫。林内寂然无声，人人屏息以待李元吉的决定。月色从天际洒下微弱色光，轻照雪林。李元吉缓缓举起裂马枪，遥指寇仲，大喝道：“原来寇仲只是胆小如鼠之徒，杀！”“杀”字才起，手中长枪化作芒虹，人枪合一地朝刀尚未出鞘的寇仲疾射过去，其他人立即蜂拥而上，大战展开。

寇仲掣刀出鞘的同一刹那，徐子陵拔身旋转而起，衣袖拂扫，带起一卷卷的劲风，吹得树上积雪四散激溅，制造出一场人造的大雪，且此雪不同彼雪，蕴含他的真劲，若不幸被击中穴位，护身真气较弱者肯定吃亏。“锵！”寇仲狠狠一刀劈在李元吉攻来急疾如风的裂马枪头上，李元吉浑身剧震，竟被他劈得往后退开，后面的招式完全施不出来。同样的一枪，当日寇仲被杀得汗流浃背，今日却随手破解，就算寇仲再不明白邪帝舍利于他的作用，也知自己功力大进，若此时乘胜追击，肯定可占尽上风。梅珣的枪，可达志的刀，邱文盛的剑，分从三方攻至。寇仲哈哈一笑，借李元吉枪击反震之力，追在徐子陵脚下腾空而上。

闷哼四起，包围圈内围的十多束火把大半熄灭，仅余的亦被雪粉刮得明暗不定，雪林变得有如鬼域。积雪仍不住洒射，随着徐子陵往上升起，一篷一篷的雪粉狂暴的激溅袭敌。猎犬狂吠，战马尖嘶。“当！”“叮！”寇仲左右开弓，分别硬挡可达志的刀和梅珣的金枪，又以足尖踢歪邱文盛攻来的一剑，看似气势如虹，其实却是体内血气翻涌，只好借势加速上拔，后发先至的越过徐子陵。可达志三人被震得掉回地上，心下骇然，益感寇仲的功力深不可测。徐子陵由于凌空发劲，此时一口气已尽，更无能换气，幸好寇仲大手伸来，两手相握，带得他续往上攀，倏忽间来到一株大树顶的横干上。李元吉重整阵势，待要上腾，只见林木间尽是飞舞的雪点，竟失去两人的踪影，心叫不妙，硬是拔身而上，纯凭直觉攻向上方。其他人纷纷上扑。

寇仲和徐子陵暗喜挨过最艰苦的一刻，没有给敌人缠死，前者用力一挥，挥得徐子陵打了个转，接着轮到徐子陵发劲，就在李元吉裂马枪攻来之前间不容发的一刻，两个人变成一个急旋的风车，横飞开去，带起一卷狂飙劲风，树上积雪像遇上大风暴般四散飞射，一时间漫空风雪，像烟雾般为他们提供最佳的掩护。火把光被溅得明明灭灭，兼之狗吠马嘶，惊呼叱喝，视野难清下形势混乱至极点。两手放开。寇仲和徐子陵在树顶几个纵跃，硬闯出阵脚大乱的敌人包围网，往雪林深处逃逸。敌方武功较高者从地上跃起拦截，却给两人见招拆招的轰回地面去，遇上拦截者众，他们就以刚领悟回来的“护体真气”，加上借劲卸劲的本领拼着受点皮肉之伤，只选前方廓清障碍，不肯被缠上片刻，若非如此，给正从后方穷追不舍的可达志、李元吉等大帮人马赶上，休想有脱身的机会。由于树顶高低有异，大大有利于他们纵跃逃走。在这种形势下，他们凌空换气的看家本领更发挥出神效。

“锵锵！”两名突厥高手突然从藏身的树枒窜出偷袭，长矛像两道闪电般猛攻徐子陵的下盘，而徐子陵正忙于应付凌空攻截的三名刀手，后方的寇仲见势不妙，猛转一口真气，一个倒栽葱，变成头下脚上，井中月猛砍两刀，刀无虚发的命中两把长矛。两突厥高手被他劈得矛折人伤的坠跌下去，寇仲就借此反震之力，顺手一把抓着徐子陵背后的衣服，借力腾升，让左右攻来的敌人全扑个空。抵达树顶上两丈许的高空，轮到徐子陵换气，就那么带着寇仲横空而去，终于成功突破包围网，跃回地面，越树穿林的溜之夭夭。

两人踏着溪流往东疾走近五里路后，前方是连绵的山脉，雪林随山势往上延展，愈高愈是陡峭。他们不惊反喜，朝上攀爬，不片刻来到半山危崖处，往下瞧去，只见几条火龙闪烁明灭地向着他们上山处赶来，犬吠马嘶声破坏了雪林荒岭的宁静。两人借林木的掩护，先往夜空探索，找寻猎鹰的踪迹。

寇仲笑道：“那扁毛畜牲定是累透了！再无力在天上飞来飞去。”

徐子陵道：“你可能只说对一半，鹰儿该在主人的肩上歇息，需要时定会出动。”

寇仲摇头叹道：“若我是李元吉，早就鸣金收兵回长安睡觉，在刚才的情况下，仍让我们突围逃走，何况现在的地势环境？”

徐子陵摇头道：“李元吉好胜喜功，怎肯罢休。可达志则习惯了在塞外艰苦作战的环境，不会轻易认输，除非我们能离开关中，否则这些吊靴鬼绝不肯放过我们。”

寇仲大感头痛，说道：“有什么方法可撇掉那头讨厌的扁毛畜牲？”

徐子陵沉吟道：“只有一个办法，也是最危险的办法。”

寇仲双目亮起来道：“你是指大河。”

徐子陵断然道：“只有借水遁一法，我们才有希望避过猎鹰的锐目，否则一旦走出山林，鹰儿会发现我们。来吧！”

天色微亮时，两人越过七、八座大小山丘，抵达树林边缘的树林区，外面是一望无际的雪原。依寇仲估计，若折北而行，午后时分可抵达黄河南岸，但这段路却难掩蔽行踪，在光天化日下更难避过鹰儿的搜索。可以断定黄河沿岸乃敌人重兵所在，因为那是离开关中最直接便利的捷径，顺流而下，两天即可出潼关。潼关虽为天险，可是只针对东来的敌人而言，从西放流疾下，只要挨得过矢石，片刻即可过关。

徐子陵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低声道：“你的情况如何？”

寇仲仍在搜索鹰踪，答道：“我的力气比以前好多呢！走了这么大段路，仍不觉气喘，陵少有什么提议？”

徐子陵笑道：“我是个懒人，只能有懒人的提议。你有没有把握凭内呼吸闭气藏在雪下个把时辰呢？待敌人走后我们痛快的睡一觉，入黑后再潜往大河。”

寇仲道：“我也只能想到这个办法，在这里还是到外面呢？”

徐子陵道：“这下面说不定树根交错，来吧！”

两人觑准十多丈外两个小丘间积雪特厚的一片雪地，展开“踏雪无痕”的功夫，电疾而去，接着平躺雪地上，先肯定天空没有鹰踪，再运功往下沉去。

徐子陵叹道：“还记得当年离开荥阳，我贪玩沉进雪下，后来还因此击退宇文成都。”

寇仲正运功逼出热力，融解卧处的冰雪，想起当日情景，不由得满怀感触，当时的六个人，崔冬当场被杀，素素虽逃过大难，后来终为香玉山忧困郁病而亡，前尘往事，一幅一幅掠过心头。刹那间两人没入雪层下，为怕给狗儿嗅到衣服上的血腥味，直沉至深达五尺的积雪底，贴到实地，他们才罢休。雪层下一片宁静，只有他们的心跳和血脉流动的声音，点缀着这奇妙的世界。

事实上他们是在别无他法下行险一博，假设敌人来到他们上方，有很大机会发现上面雪融的痕迹，又或高手如可达志之辈，对他们的存在会生出感应。他们运功封闭全身毛孔，使体热不致外泄，亦令寒气不能入侵，口鼻之气断绝，内呼吸循环不休，进入胎息境界。两人浑浑沌沌，似若返回母体胎怀内那种先天至境里。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蓦地响音把他们惊醒过来。徐子陵和寇仲功聚双耳，声音立时变得清晰可闻。

可达志的声音道：“他们逃向关西雪原，卡娜必能找到他们。”

梅珣的声音道：“雪地上怎能没半点痕迹？”

徐子陵和寇仲大懔，他们刚藏身雪底，敌人立即追至，可知敌人中必有擅长追踪的高手，一直盯在他们身后没有追失，听口气当是可达志无疑。更奇怪为何在雪层下五尺，仍可把远在十多丈外地面上敌人的对话，听得这么一清二楚。

李元吉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两个小子狡变百出，幸好有达志领路，否则恐早把他们追失。”

可达志冷哼道：“想逃过我可达志的追踪，他们尚未够道行。”

邱文盛道：“足迹从山上一直延伸到这里来，是否会是他们的疑兵之计，要骗我们相信他们是逃往雪原去，事实上却是从树顶离开，故此这片雪地上全无足印。”

梅珣附和道：“邱当家的话不无道理。”

可达志道：“要不在雪地留下足印，短程内我们也可办到，咦！卡娜竟没有发现。”寇仲和徐子陵此时才醒悟“卡娜”是那头猎鹰的名字。

连李元吉亦信心动摇，说道：“我们千万勿要被那两个天杀的小子愚弄。”

可达志断然道：“我敢肯定他们是逃进雪原去，否则血腥气不会至此而断，即使他们从树顶离开，必仍留下气味，只有直闯雪原，血腥气才会像现在般往雪原的方向逐渐消散。”

雪层下的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倒抽凉气，可达志的鼻子说不定比狗儿更厉害。足音杂起，大批落后的敌人赶上来。李元吉下令道：“你们在林内四处搜搜看。”足音散开。接着又是由远而近的足音，显示李元吉一众人等走出树林，来至近处。两人除求神拜佛外，别无他法。

李元吉道：“这处一望无际，除非他们自埋雪内，否则能躲到哪里去？”

可达志道：“他们既可入水不出，当然有长久闭气的本领，极有可能他们是藏身积雪之下。”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叫苦，这回确是自作孽不可活。他们的内呼吸非常损耗真元，若肯定敌人会守在上方，唯一方法是趁早窜上地面，与敌人决一死战。

梅珣道：“练内家气功者，都是气脉悠长，等闲闭气一刻钟绝不成问题，何况当时正下大雪，视野不清，他们若潜入水底可利用永安渠的形势随时浮上水面换气，但若埋在雪内，无论功力如何深厚，能挨得半个时辰已非常了不起。”

邱文盛亦道：“听说精通水性的高手，能在水内通过皮肤的毛孔呼吸，所以能长时间留在水里，说不定两个小子精通此术。”

梅珣又道：“小弟非是要和可兄唱对台，只是怕坐失良机，我们在这里苦搜，他们却从容逃往关外。”

可达志叹道：“达志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吧！当然由齐王决定。”

李元吉断然道：“我们就兵分两路，由达志率人在这里留守一个时辰，如无发现，才再与我们会合。若我是他们，会躲在山林里等待天黑。唉！又下雪了！”

两人在雪层下松一口气，首先他们怎样都挨得过一个时辰，其次洒下的雪会灭掉上面仅留的痕迹，令他们躲得更安心。

两个雪头从雪内钻出，天地尽是茫茫飘雪。

寇仲贪婪地深吸两口气，转向徐子陵道：“怎么办？”

徐子陵就像个雪人般，仰首望天道：“你猜像我们现在这模样，卡娜能否从空中把我们辨认出来？”

寇仲道：“只要你不抬头望天，神鹰都看不到你，我们是否就这样子等待黑夜的来临？”

徐子陵道：“我有种感觉，可达志绝非肯轻易放弃信念的人，所以他是诈作离开，其实仍留在附近，看看我们是否会现身。”

寇仲朝山林方向瞧过去，刚被微微凸起的一座雪阜挡隔视线，假设可达志藏在林内，势将看不见他们。如他们爬上地面，会立即暴露形迹。

寇仲道：“你的直觉肯定错不了。可达志正是这种人。刚才真是险过剃头，若非梅珣与可达志抬杠，大批人死守在这里，我们肯定凶多吉少。”

雪花不住落在他们头上，四周的积雪缓缓增加。

寇仲笑道：“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不如就那么跳将出去，引那小子追来，我们脚程快，待抛掉其他人后，回头把那小子宰掉。没有可达志，我们成功离开的机会将大增。”

徐子陵苦笑道：“要杀死可小子怎会像你说的轻松容易，最糟是若因此给他们晓得我们的闭气大法，那时就得不偿失。”

寇仲皱眉道：“那该怎么办才对？”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现在敌人是疲于奔命，意乱心焦，我们却是以静制动。不如好好养精蓄锐，把损耗的真元补充回来，到入黑后，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寇仲欣然道：“我有个更好的提议，刚才我们练功只练到一半就给人打断，趁现在闲着无聊，继续下去如何？”

徐子陵吓了一跳，说道：“你还敢试吗？”

寇仲哂道：“有什么不敢的，舍利的邪气已义赠给那批笨蛋，剩下来的只有正气，我们这次又有预防，绝不会出岔子。”

徐子陵在雪内的双手与寇仲紧握，心中涌起强大的信心，说道：“我们采取渐进的方式，若感到不妥，立即停手。”

寇仲缓缓把真气输出，笑道：“放心吧！是龙是蛇，就要看这一铺。”

连寇仲亦不晓得，他这随口说笑的一句话，道尽实际的情况。全因这次雪内的练功，把舍利的元精完全稳固下来，化为己身的精元，令他们日后能屡作突破，上窥武道至境。

雪愈下愈密。

第六章 绝世高人

起始时只泥丸一窍不住跳动，接着是最顶的天灵穴和两足的左右涌泉穴。两人顿感通身发痒，四肢酸麻，那种感觉难受得没法形容，幸好藏身雪内，冰冷的雪减轻他们的痛苦，否则不立即罢手分开才怪。此时当然更不能破雪而出，只好苦忍死守。体内真气绵绵，往返不休，俄而全身窍穴一齐跳动，两人福至心灵，任由阴阳元气上下升降，先天真气贯顶穿足而来，守得心静如死灰，毫无挂碍。最妙的是早先两人由于埋身雪内，真气几致油尽灯枯的地步，眼前经过这般施为，等于严冬后春回大地，涸竭的川流重新注进雨水，枯毁的草树欣欣恢复生机。元精结合本是个漫长的过程，先前他们在雪林内只是误打误撞地把释放出来的元精勉强稳固，到现在才真正把元精化出来的元气纳入各大小窍穴之内，据为己有。更精彩的是包围身体的积雪形成一个密封的雪囊，令元气安于本位，不会外泄，使两人得益更大。

寇仲的真气愈趋冰寒，徐子陵的真气则愈趋火热，一阴一阳，浑浑沌沌，两人听其自然，任其流通，不急不惑，不助不忘，以长生诀学来的修炼方法，空无所空，寂无所寂，神气浑然如一，恍恍惚惚，如若重返盘古初开前的太虚境界。深合道家“炉内火逼，白虎朝于灵台；鼎中水融，青龙游于深渊”之境。风火同炉，水暖生霞。大雪不住降下，到把两人头顶盖过，外呼吸自动转回内呼吸，不但没有真元损耗之象，体内真气流转更盛。忽然异象纷呈，魔相丛现，两人心志何等坚毅，一概不理，守稳灵台，续向武道的至境迈进。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两人忽然“醒来”，体内众窍齐息，经脉却胀痛欲断，两人自然而然破雪而出，弹上地面，又重重堕下。“砰！”“砰！”两人真气互相狠狠激撞，反方向往外抛跌，卷起漫天雪粉，蔚为奇观。他们这时才想到或有敌人在旁窥伺，骇然爬起来，经脉的胀痛消失得无影无踪，浑体舒泰，说不出的受用安适。大雪收止，雪原上空一片灰蒙蒙。两人又聚到一起，瞰察远近，雪原荒空，山林虚寂，哪来敌人敌鹰的影子。

寇仲骇然道：“为什么仍是白天？”

徐子陵明白他的意思，因两人在雪内练功的时间颇为悠长，现在即使不是深夜，也该是黄昏时分，此时虽然看不见太阳，仍感到太阳在乌云后中天的位置，这是不合道理的。皱眉一想，说道：“你肚子有什么感觉？”

寇仲下意识的摸着肚子道：“本来满肚是气，给你这么提起，立时变得饥肠辘辘，只想大吃一顿。”接着大吃一惊，失声道：“你是说我们在雪内过了一天一夜，现在是第二天的正午吗？”

徐子陵道：“我们等闲三、四天粒米不进，亦不会饿得像目前这般厉害，初三日我们都吃得肚满肠肥，初四清晨逃离长安，初五日出时来到这里，今天说不定是初七或初八，你认为这推断有道理吗？”

寇仲咋舌道：“若真是如此，那必然有些很美妙的事发生在我两兄弟身上，你有没有增进了数十年功力的感觉？”

徐子陵展开内视之术，哂道：“世上哪有这回事。不过由邪帝舍利而来的东西确令我们更上一层楼，作出很大突破，体内真气运转流通的情况大异往昔，但绝非忽然增长多年功力。”

“锵！”寇仲掣出井中月，迅快无伦的疾劈三刀，每刀力道如一，速度却一刀比一刀快，使来得心应手，痛快畅美。

徐子陵看得眼都呆了，不可置信地说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寇仲横刀而立，哈哈笑道：“这不是功力大进是什么？”

徐子陵摇头道：“我不是指你功力猛增，而是你出刀那种举重若轻，浅描淡写的意态，比之你以前凶霸狠辣的刀法，完全是另一种味儿。”

寇仲愕然道：“你说得对，事实上我并不觉自己功力有什么长进，但体内真气的运行确是收放自如，随心所欲。来！我们过两招看看，瞧你的什么‘有无之道’，究竟是什么厉害功夫。”

话尚未已，童心大起的徐子陵鬼魅般闪至他右侧，学足石之轩的幻魔身法一肘往寇仲撞去，真正的杀招却是下面的一脚。

寇仲倏地横移，运刀挥劈，大笑道：“想我中你的脚计吗？”

徐子陵拇指按出，正中寇仲刀锋，劲气交触，两人都无以为继，朝反方向错开。

徐子陵大讶道：“你怎晓得我要起脚？”

寇仲愕然停下，抓头道：“你说得对，那纯出于一种无法解释的直觉，我的娘，我们这次的突破肯定非同小可，真想找婠妖女或可达志来试刀。”

徐子陵喝道：“看拳！”一拳击出。

寇仲见他此拳不带起丝毫劲气，笑骂道：“想用什么劳什子宝瓶气来算计老子吗？咦！”

拳劲再非高度集中的一团，而是像一堵墙般直压过来。寇仲感到挡无可挡，因不知该劈往何处，只好闪身避开。

徐子陵收拳笑道：“这是宝瓶气的变种宝墙气，是由石老轩亲身临场传授，长生气为我们奠下根基，和氏璧改造我们经脉，而邪帝舍利大幅提升我们窍穴的效能，所以我们才能到达这种把真气玩得出神入化的境界。”

寇仲还刀鞘内，舒展筋骨道：“总言之是涤筋洗髓、脱胎换骨，大大有利于我们逃返彭梁。”

徐子陵沉吟道：“假设我们真的在雪内度过两三天，敌人肯定失去我们的位置，且会以为我们到了潼关那方去，我们就依原定计划，到黄河去看看有否便宜船坐吧！”

寇仲哈哈笑道：“便宜船其实绝不便宜，不知坐得多么辛苦。”“锵！”又再掣出井中月，说道：“我的手痒得要命，边打边行如何？”

徐子陵往后飘退，大笑道：“尽管放马过来，难道怕你吗？”

寇仲人随刀走，化作黄虹，往徐子陵追杀过去。两人你追我逐，全无顾忌的在雪原上过招，他们既是功力相若，却各自随着自己的性格喜好和际遇发展出风格截然不同的武技，又同是天才横逸的武学奇材，这么放手练习，不用担心错漏破绽，自是精彩纷呈，两方大有裨益，把这些日子来的心得融会贯通，而最重要的是深切体会到目前臻达的能力和境界层次。这正是两人能屡作突破的最大优势。换过宁道奇、石之轩、祝玉妍之辈，傲视群侪，哪处可寻对手，故只能独自苦思摸索，没有他们两人这得天独厚、互相参研的方便。

他们就像适才埋在雪层内练功般浑然忘我，愈打愈痛快淋漓，寇仲把他的井中八法“不攻”、“击奇”、“用谋”、“兵诈”、“棋弈”、“战定”、“速战”、“方圆”反复使出，每施展新的一遍，都有新的体悟、不同的变化。自他因“天刀”宋缺悟得八法后，直至此时此地，始告成熟成形。徐子陵则成功把“九字真言印法”不着形迹的融会在举手投足间，变化万千，更是天马行空，勾留无痕。只从这风格已可判别两人性格上的分歧，寇仲的刀法充满入世的味道，就若两军对垒，讲究的是阵势兵法和战略，锋芒毕露。徐子陵则是满盈佛道的出世禅味，若有还无，巧中见拙，平淡中见真致，颇有见山非山，见水非水的妙韵。豪兴大发下，两人哪还记得要到黄河去，就那么打打停停，到太阳再来到东山上，才力竭停下。两人趺坐雪地，均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寇仲笑道：“假若有一天我两兄弟要作生死决战，陵少猜胜负如何？”

徐子陵喘着气道：“又来废话，不过猜猜也有趣，照你看呢？”

寇仲微笑道：“肯定是两败俱伤之局，难道会有另一个结果吗？”

徐子陵摇头道：“应是我落败身亡才对。”

寇仲大讶道：“你怎会有这令人意外的想法，我的确没有丝毫击败你的把握和信心。”

徐子陵分析道：“假若我们真要作生死决战，那我们当然已反目成仇，水火不容。别忘记你有少帅军，手下高手如云，我无论怎样混都是孤家寡人一个，去找你决战不是等于送死是什么呢？”

寇仲肃容道：“先不说这情况绝不会出现，就算真的发生，你要杀我，只是我们兄弟间的事，与其他人没半点关系。愈说愈远了！”

远方忽然传来一阵狼嗥声。两人跳将起来，循声音来处掠去，不一会儿抵达一座小丘上，入目的情景令两人不忍卒睹。一头野鹿被五、六只饿狼围攻，咽喉被其中最粗壮的咬着不放，其他饿狼则对它的肢体狂噬，可是它仍苦撑不倒，拼尽生命仅余的力气。

寇仲摸上背上井中月，就要下坡去屠狼，给徐子陵一把扯着道：“它完了，救回来只是让它多受点痛苦。”寇仲别过脸去，苦叹无语。野鹿终于倒下，狼牙摩擦噬咬的声音令人不忍去听。两人退至远处，颓然坐下。寒风拂脸。

寇仲有感而发道：“大自然的野兽就是那样，都是为生存而奋斗，鹿儿吃草，狼则去吃它，很难说谁对谁错，只好怨老天爷的安排。不过看在眼里却令人非常不舒服。”

徐子陵道：“这叫弱肉强食，人与人间何尝不是如此，只是形式更千变万化，为的原因更复杂，规模大得多，像古时白起、项羽之辈，动辄将整批降军活埋，不是更残忍吗？”

寇仲摇头道：“我绝不会干这种事。”

徐子陵道：“我知你不会这么残忍，却想问你一个问题。”

寇仲奇道：“什么问题？”

徐子陵道：“我们看到一头鹿儿被狼群残害果腹，觉得痛心和不忍，可是为何我们对踏死一只蚂蚁却完全无动于衷，两者都是失去生命惨死，本质上没有不同之处。”

寇仲抓头道：“这个嘛……蚁儿和鹿儿不同嘛，鹿儿死得太惨了！这么活生生的给吃掉。”

徐子陵叹道：“分别正在这种代入的感觉。鹿儿比细小的蚂蚁更接近和类似我们，我们对它的认识和了解比对蚂蚁多出很多，见到它给咬着咽喉，会推想到自己咽喉被噬的惨况，这种感同身受，正是恻隐之心的来由。若被狼群活吃的是我们同类，感受会更加深刻，因为我们可完全代进去，甚至从受害者的表情判断出他死前的痛苦和恐惧。”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不要说啦！实在太可怕。”

徐子陵道：“我只想提醒你，战争是人世间最可怕的事，不但没有恻隐之心，更无天理，父子兄弟可互残相害。”

寇仲苦笑道：“这可不是我寇仲发明出来的，自有历史以来，战争从未停止过，你试试将这番话说给颉利听，看他有什么反应？”

徐子陵道：“我不是责怪你，只是希望你谨记刚才生出的恻隐之心，将来行事时有个分寸。”

寇仲点头断然道：“多谢兄弟你的提点，我寇仲必会铭记心头，不会令你失望。”

天色暗黑下去。寇仲长身而起，说道：“我们耽误不少时间，必须兼程赶路，去与占道等会合。”

两人收拾情怀，全速朝黄河掠去。

新月下大河水流奔腾，朝东而去，宽达数十丈的河面两岸杳无船踪人迹，白雪苍茫。两人伏在一处乱石滩的阴暗处，均大感不解。

寇仲道：“我们等了足有大半个时辰，竟不见半艘便宜船，是否船儿都不再赶夜路呢？”

徐子陵道：“只有封河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寇仲愕然道：“这是否小题大作，竟为我们两个小子截断大河的航运，一天该有多少损失？”

徐子陵答不了他的问题，说道：“你还有别的解释吗？”

寇仲凝望河水流奔过来的方向，摇头道：“没有。不过却在想李元吉是否有这权力，出关之法最方便当然是由水道走，但亦可攀山过岭，所以即使李元吉敢封河，仍未有把握赶绝我们，他该不会愚昧至此。”

徐子陵一震道：“你说得对，李元吉绝不会亦没权这么做，其中必有我们猜不到的道理。”

寇仲低声道：“假若今天是初七，杨文干复辟的阴谋该早有结果，是否会一个不好，李渊和李小子真的给宰掉。”

徐子陵没好气道：“若胜的是杨文干，现在河上该挤满逃亡的船和人，所以恰恰相反，现在河上无船的情况，正显示李阀政权稳固。”

寇仲苦笑道：“杨文干确非李小子的对手。石之轩又没空去理闲事，假若杀不死周老叹，他还要躲往百里之外，免给人找麻烦。我的娘！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徐子陵道：“希望李阀只是禁止夜航，那咱们明天还可搭上便宜船。”

寇仲抱头道：“但愿给你料中，要攀山越岭地爬几天几夜的出关中，正犯上兵家劳师远行的大忌。”

徐子陵一震道：“有船来了！”

寇仲往西望去，倒抽一口凉气道：“娘啊！还是这么多船。”

十多艘三桅巨舶，从长安方向顺流驶至。

徐子陵看呆了眼，倒抽一口凉气道：“你看清楚点，都是唐室的战船。”

寇仲头皮发麻道：“不是派大军来围剿我们吧？”

一共十七艘巨舰，在他们眼前驶过，全部乌灯黑火，透出神秘兮兮的味儿，甲板上不见兵员，亦没有人对两岸视察，船面堆放东一堆西一堆的物件，以油布覆盖。直至巨舰去远，寇仲神色变得无比凝重，沉声道：“陵少看出什么来？”

徐子陵道：“李阀已收拾杨文干，说不定李世民还当上太子。”

寇仲苦笑道：“这叫英雄所见略同。这批战船吃水极深，装的肯定是粮货辎重。唉！李小子这招确是高明，借我们来作掩饰，实情是要去攻打洛阳。”徐子陵点头同意。

要知李世民一直矢志攻打洛阳，以作东进根基，可是由于李阀内的权力斗争，李建成、李元吉等怕他出关后势力大增，不受控制，甚至自立为帝，所以一直极力阻他东征。杨文干复辟一事失败后，建成、元吉肯定受到牵累，李世民势力复盛，只要李渊点头，再无人可阻他策划经年的东进大计，眼前正是铁般的事实。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李世民遂借口追搜两人，禁止夜航，事实上却是暗中把粮草和攻城器械运出关中，部署进攻洛阳的行动。假若洛阳失守，就算寇仲把整座杨公宝库抬回彭梁只能是多此一举，何况李世民认定寇仲没有得到杨公宝库。李世民命李世勣返回关外，非要截击寇仲的运宝队，而是他看清楚形势，一旦歼灭内患，立即乘机趁势进攻洛阳。如此气魄胸襟，天下唯有李世民一人。建成、元吉肯定已失势，关内是李世民的天下。若有人来对付他们，也将是李世民的人。

寇仲默思片晌，叹道：“出关后，我们要分手啦！”

徐子陵点头道：“我会与占道他们会合，为你把宝物送回彭梁，你亦要小心点，与王世充交易，等于与虎谋皮。”

寇仲苦笑道：“这叫一子错满盘皆错。李小子确是我寇仲最可怕的敌人，把宝物送返彭梁后，陵少可否到洛阳来见小弟一面呢？那可能是最后的一面。”

李世民最厉害处，是不让寇仲有建立和扩展少帅军的任何时间和机会。

徐子陵点头答应，问道：“你有什么话要我对行之、长林他们说呢？”

寇仲猛地立起，断然道：“告诉他们，若我寇仲不幸战死洛阳，他们须立即把少帅军解散，如不愿投降李小子，就避往岭南，宋缺定会看在我的份上，庇护他们。”

滚滚河水不断东流，代表着李家军的声威，正朝东席卷而去。

“叮！”碰杯后，两人把烈酒一饮而尽，立即改向桌上丰盛的菜肴进军，医治差点饿坏的肚子。这是关外大河南岸桃林城的一间饭店，抵此后才知今夜竟是初十晚，计算时间，两人在雪内至少练了三日三夜功夫，纵知事实如山，但两人仍有点不肯相信。无论如何，三天的耽搁令他们避过敌人的搜捕，谁都误以为他们已逃离关中。两人遂凭在水中闭气的绝技，附在一艘出关的战船底部，无惊无险的逃出生天，过潼关后上岸，直抵桃林。桃林名义上归降唐室，实质仍由地方帮会把持，没有什么防卫，只要肯缴出入城关的买路钱，商旅不禁。

寇仲为徐子陵斟酒，笑道：“今晚别后，不知我两兄弟是否尚有再见之日。”

徐子陵听得心中一紧，皱眉道：“为何你这回如此缺乏信心，大异往昔。”

饭馆内除他们外只有两桌客人，颇为冷清。

寇仲苦笑道：“你旁观者清，该比我更明白。我还在斤斤计较得宝运宝逃命这种小事时，李小子已在暗中运筹帷幄，作涉及天下盛衰的整体作战部署，我比起他来，实是小河对汪洋之别。”

徐子陵道：“你少有这么谦虚的。”

寇仲双目精芒大盛，放下酒壶，凝望杯内荡漾的烈酒，沉声道：“这叫自知之明。从今天开始，我要和李小子正面交锋，故必须对他作出正确的评估。”望向徐子陵道：“你猜李小子须多少天才可发动东侵？”

徐子陵道：“这方面暂且不作无谓的猜想。你是否会疏忽了突厥人呢？赵德言肯定对杨文干复辟不感兴趣，而他仍肯参与，为的当然是突厥人的利益。”

寇仲愕然道：“你是指颉利会大举南下吗？”

徐子陵摇头道：“除非颉利别无他法，否则不会劳师远征，深入中原。他有那么多爪牙，最佳方法莫如借刀杀人，先鼓动我们汉人自相残杀，到几败俱伤时，他将坐收渔人之利。”

寇仲点头道：“说得对，聪明人出口，笨人出手。这笨人该是刘武周和宋金刚，假若李渊和李小子被杀，颉利就混水摸鱼，大占便宜。”

徐子陵道：“李世民正是看穿局势，所以命李世勣立即出关部署。”

寇仲皱眉道：“难道李世民的动员，竟非针对洛阳吗？”

徐子陵笑道：“你这叫关心则乱，李世民的目标仍是洛阳。但李阀目前势成众矢之的，任何行动，牵一发动全身，会惹起刘武周、窦建德和王世充三方面的关注和攻击，亦只有这三股势力，能与他们在关东有一战之力。在南方因我们老爹归降唐室，压得萧铣、李子通等动弹不得。在这种有利的形势下，李世民不大展拳脚，更待何时？”

寇仲苦笑道：“你好像比我当少帅更适合和称职。”

徐子陵道：“少说废话。我是想提醒你，王世充始终难成大器，你仍要去助他守洛阳吗？”

寇仲叹道：“若有别的选择，我岂会愿意和那老狐狸多说半句话。”另外的唯一选择，就是放弃争天下。

徐子陵举起酒杯，微笑道：“事在人为。李世民这次东征颇有风险。兄弟！迟些到洛阳再找你喝酒吧。”

寇仲豪气涌起，哈哈大笑的举杯与他相碰，看着徐子陵把酒饮个一滴不剩，欣然道：“我忽然又再充满斗志，大丈夫马革裹尸，只要能痛痛快快追求自己的理想，虽死何憾！”举杯一口干尽。

徐子陵与寇仲在桃林城外分手，各自上路，他连夜朝弘农赶去。弘农是与高占道约好会合的地点，由于有雷九指的关系，弘农帮的帮主陈式变成自己人，有这么一个关东大帮照拂，当然有很多方便。他们计划周详，宝货藏在城外，不会带进城里去，再由高占道与陈式接触，看他是否肯帮忙，才决定接着的一套部署。

甫离桃林，徐子陵立即生出被人跟踪的感觉，凭他的脚力速度，除非是婠婠、杨虚彦那级数的高手，否则谁都要给他甩掉。不过此刻他感到监视他的人是位于丘顶岭巅的制高点，而非有人追在身后。这情况清楚显示在他们前赴桃林途上，给敌人发觉行踪，于是布下天罗地网，只要把握到他的路线，将在某处对他展开围攻，置他于死地。他立即肯定对方是天策府的人，道理非常简单，因为没有人能猜到他和寇仲会在桃林城外分道扬镳，他们此时的功力当然足够对付李阀的人，可是若一分为二，则又是另一回事。换过是李元吉的一方，必选择寇仲而非他徐子陵，只有天策府才会挑他来对付。因为他们晓得“散人”宁道奇会亲自侍候寇仲。他差点想掉头回去追寇仲，旋即放弃这想法，以寇仲的脚程，又是全速赶路，想追上他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惟有把心中焦忧强压下去，希望他在武技猛进下，避过此劫。

徐子陵忽然避开官道，窜进道旁的密林中，这一招肯定令敌人阵脚大乱，露出形迹。

寇仲沿河疾行，全速飞驰，心中涌起万丈豪情。能与威震天下的李阀中最出类拔萃的超卓人物李世民逐鹿中原，实乃人生快事。自离开扬州后，他和徐子陵一直在逃亡中过日子，在挑战和磨炼中成长。但摆在眼前却是出道以来最严厉的情况，从未真正败过的李世民是否会在攻打洛阳这天下重镇时吃大亏呢？弯月高挂空中，虎虎寒风阵阵从大河对岸卷来，吹得他似要乘风而去。照目前的速度，没三、四天休想抵达洛阳，最便捷当然是有船代步。只恨茫茫大河，竟不见任何舟楫往来，应是受到李世民在关外集结大军的影响，断绝了至洛阳水道的交通。

转一个弯后，寇仲来到一处高崖之上，在月照蒙蒙的光色下，磅浩荡的大河从西滚滚而来，朝东回延逶迤而去，气象万千，令人叹为观止。寇仲不由得停下脚步，两岸林接丘，山接岭的无限往四方扩展，大地苍茫。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为这片美丽的土地征逐血战，以决定谁是皇者。今天他寇仲将加入这行列去，只有这样才不辜负此生。寇仲环目四顾，壮怀激荡。忽然发现下游远方岸旁泊着一艘小渔舟，心中大喜，忙往目标赶去。

徐子陵藏身林木高处，收敛毛孔，凝神静待敌人现身。换过他是对方，亦会给他这奇诡突变的一招闹个手足无措。敌人已非常小心，只在制高点放哨，怎晓得他具有异乎常人的灵觉，能对远距离的监视生出反应。现在放哨的会以特别的手法通知主事者，由主事者决定下一步的行动。在这种荒山野岭，徐子陵又是逃亡的专家，谁都知道是把人追失了。果然不到一盏热茶的工夫，风声骤响，十多人沿官道从桃林的方向驰至。徐子陵不敢张望，对方既有把握收拾他，当然非是泛泛之流，任何动作，只会惹起对方的反应。众敌抵达他刚才入林处停下来，离他藏身处只三丈许的距离。有人道：“徐子陵就是从这里入林的。”

柴绍的声音冷哼道：“好小子，竟晓得我们在追踪他，不过他们的分开对我们更为有利，少费一番工夫。”

段志玄熟悉的声音道：“走得了人走不了庙，他十成十是赶往与同兴社的人会合，只要我们乘快马赶去，可将他们一网打尽。”

徐子陵心中大为惊懔，晓得自己所料不差，同兴社至少有一组兄弟逃不过他们的监视，唯一可堪告慰的是己方早有防范，仍未至一败涂地。现在弄清楚这点，说不定可将计就计，导敌人于歧途。

庞玉冷然道：“这两人行事往往出人意表，我们定要打醒十二个精神，否则将难向秦王交代。寇仲注定是惨淡收场，只要把徐子陵一并收拾，少帅军将成无首之龙，对我们进攻洛阳，大大有利。”

一个阴柔的声音道：“少帅军只是略具雏形，即使有寇仲领导，何足惧哉？这回他们寻宝失利，可见我大唐运势如虹，轮不到这些跳梁小丑来骚扰乱局，就依庞将军的提议，立即全速赶往弘农，有陈当家站在我们的一边，哪怕不能将徐子陵及其余党一网成擒。”

徐子陵听得差点从树上掉下来，皆因做梦也没想过雷九指的结拜兄弟竟会因利益出卖他们。他初时只觉说话者的声音很耳熟，却认不出是谁，听罢才从他文雅的语调，认出是“忘形扇”裴寂的声音。裴寂乃李渊身旁近臣之一，与李渊的深厚关系只刘文静一人可比，萧瑀、陈叔达和封德彝都要差上一点。这次他与庞玉等天策府人马一同出师来对付他两人，可推知李世民得到李渊的全力支持。遥想当年他两人仍是初出茅庐的小子，与李世民、裴寂和李秀宁等于盗得东溟派的名册后在船上共进早膳，柴绍和裴寂全不把两人放在眼内的旧事，现下却成为水火不容的敌人，岂无感慨。

接着是另一个熟悉的声音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即上路。”赫然是李阀的顶尖高手李神通的声音。徐子陵倒抽一口凉气，只凭李神通、裴寂、庞玉、段志玄、柴绍五大高手，已足可应付他和寇仲，何况更有其他随行高手。忽然间他明白到这批人只是针对他而来，务要令他不能支援寇仲。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寇仲能从宁道奇的指隙逃脱，否则一切休提，连这仇都不知应否去报。

一叶轻舟，横在浪涛汹涌的大河离岸五丈许处，随着浪涛摇摆起伏，竟没被水流冲带往下游去，船上坐着一位峨冠博带的老人，留着五缕长须，面容古雅朴实，身穿宽厚锦袍，显得他本比常人高挺的身形更是伟岸如山，正凝神垂钓，颇有出尘飘逸的隐士味儿。寇仲看得眉头大皱，心中叫苦，忽然一个耸身，落在轻舟另一端，向安闲宁适坐在船头的高人微笑道：“小子寇仲，特来向你老人家请安问好。”

被誉为中原第一人的“散人”宁道奇嘴角溢出一丝笑意，仍凝神注视手中垂丝，忽然面露喜色，像小孩子得到宝物般嚷道：“上钩啦！”鱼竿上提，钓到的鱼肯定重达数十斤，整条鱼竿竟吃不住牵力的弯曲起来，看得寇仲目瞪口呆，心想又会这么巧的，是否因自己运道好，屁股尚未坐稳即有大鱼上钩。宁道奇脚旁的鱼篓仍是空空如也，这显然是宁道奇钓到的首尾大鱼，不过若此鱼确如钓竿呈示的重量，保证塞不进小鱼篓去。

钓丝缓缓离水，赫然竟是空丝，没半个钩子。寇仲骇然瞧着仍是给扯得弯曲的鱼竿，浑身发麻，背脊直冒凉气。世间竟有如此玄功。鱼丝在半空荡来荡去，宁道奇就像真的钓到大鱼般一把揪着，手中还呈示出大鱼挣扎，快要脱钩，鱼身湿滑难抓的动作景象，全无半点做作，真实至令寇仲怀疑是否确有尾无形的鱼，给钩在无形的钩子上。一番工夫后，宁道奇终把无形的鱼解下，钓竿恢复本状，宁道奇熟练地把“鱼”放进鱼篓去，封以篓盖，然后朝寇仲瞧来。

寇仲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对眼睛。那是一对与世无争的眼神，瞧着它们，就像看进与这尘俗全没关系的另一天地去，仿佛能永恒地保持在某一神秘莫测的层次里，当中又蕴含一股庞大无匹的力量，从容飘逸的目光透出坦率、真诚，甚至带点童真的味道。配合他古雅修长的面容，有种超乎凡世的魅力。

他悠然轻拍脚旁的竹篓，露出垂钓得鱼的满足微笑，仰首望天，柔声道：“看！星空多么美丽，在人世间不可能的事，在星宿间将变成可能。”

寇仲随他仰观壮丽的夜空，坐下小舟在浩荡的河面随波起伏，点头道：“今晚的星空确是异乎寻常的动人。”心忖若看的人是徐子陵，必可点出每颗亮星的名字，或星属何宿。

宁道奇仍目注星空，悠然自若地说道：“少帅听过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的故事吗？”

寇仲知他想点化自己，苦笑道：“请恕小子愚昧无知，从未听过这么一则寓言。”虽是各处敌对立场，但对这近百年来最超卓的大宗师，他仍是打心底生出仰慕之情，故虚心问道。

宁道奇的目光再回到他身上，温文尔雅的微微一笑，说道：“有一处小泉干涸了，鱼儿都给困在旱池上，只能互相吹着湿气，互相以唾沫滋润，其中虽见真情，但怎及得上各自在茫茫大湖中自由自在的任意遨游？”

寇仲虎躯一震，姜是老的辣，更何况是这道家至高无上，智慧深广的大宗师。而这番话更是寇仲目前处境最精确的写照，他虽未至困于旱泉，但亦离此不远，在大唐军的威胁下，只能与王世充等相濡以沫，更不幸是其中还欠缺真情。目光落在宁道奇脚旁的鱼篓上，沉声道：“前辈钓鱼，始有得鱼之乐，而篓中实在无鱼，却不减钓鱼妙趣。可知得鱼失鱼，全在乎寸心之间，既是如此，何用计较旱湿得失？”

宁道奇讶道：“何处有鱼？”以寇仲的才思敏捷，雄辩滔滔，亦要为之语塞，宁道奇一句“何处有鱼”，充满机锋襌理，发人深省。寇仲感到斗志被大幅削弱。

宁道奇又露出充满童真意趣的动人笑容，循循善诱的柔声道：“以前天下有三神，南为南帝，北为北君，中央之神名浑沌，待南帝北君极厚，于是南帝北君聚在一起商议报恩之法，想出人皆有七窍，以作视、听、饮食和呼吸，于是为浑沌每天凿一孔，七日后浑沌开七窍而亡。少帅能否从此事领会到什么道理？”

寇仲叹道：“小子明白前辈是要开导我，要小子顺乎自然行事，不过人各有志，前辈感到自然不过的事，小子却另有不同看法，如斯奈何。”

宁道奇发出一阵长笑声，摇头叹道：“看着你就像看着年轻时的自己，从不肯屈服于权威，不肯拘于成法，少帅是否有耐性再听老夫最后一则故事？”

寇仲脊肩一挺，双目神光电闪，态度仍是那么谦虚恭敬，点头道：“请前辈指点。”

宁道奇闲适自若地说道：“古时有甲乙两君，一道放羊，结果走失了羊。问甲干嘛失羊，甲答是忙于读书；问乙为何失羊，原来去了赌博。他们做的事截然不同，结果却全无分别，都失掉放牧的羊。”

寇仲迎上宁道奇充满智慧的眼神，心中翻起滔天巨浪，宁道奇这则故事确命中他要害。一直以来，他均感到自己争天下的动机与别人不同，这亦是支持他向此理想迈进的原动力，而宁道奇却借这故事生动的描述出对一种行为的判断，只能从结果去看，并暗指他的行为，可能会为天下带来灾难性的结果。两人互相对视，宁道奇仍是那副与世无争，清净无为的仙姿逸态，寇仲的目光则变得像刀刃般明透锋利。宁道奇好话说尽，如寇仲不肯回头是岸，势将是动手见真章之局。船身轻颤，开始顺流东放。

寇仲微微一笑道：“前辈为何偏要把这番话对小子说？”

宁道奇以笑容回报，淡然道：“少帅既有缘学道于《长生诀》，老夫自视你为同道中人，才不厌啰嗦。”

寇仲沉声道：“自然之道，不外弱肉强食之道，现在只因李世民势大，又得师妃暄钦点支持，我寇仲才会沦为佛道两门喊打喊杀的丧家之犬，假若异日小子有幸成为最有资格问鼎中原的霸主，佛道两门仍要死撑李世民吗？”

宁道奇拈须微笑道：“问得好，我们正是顺应形势，预计后果，希望少帅能为天下万民着想，及时罢手。”

寇仲哈哈笑道：“若前辈话止于此，请恕小子无暇奉陪。”一个翻身，遁往艇后的河水去。这是他唯一能逃脱他仙掌的方法，更是他唯一可争取主动和上风的法门。宁道奇的武功，实在太可怕了。

寇仲为怕给宁道奇拦阻，故尽量缩短离艇入水的时间，他坐在艇尾是早有预谋，贪的是一仰身即可堕进水内的方便，岂知朝后一翻，艇子忽向下一沉，心叫不妙时，头肩触处赫然仍是船尾木板，原来在这刹那工夫，艇子竟逆水后移数尺，刚好把他接个正着，由于艇往下沉，令他变得身体凌空，无法发力，一个倒栽葱，“砰”一声硬撞在船尾处，狼狈至极点。他的苦况尚未止于此，艇身被撞的一刻，传来一股沛然莫测的反震力道，轰得他眼冒金星，不辨方向，差些晕厥，幸而他新得舍利元精之助，底子大幅增厚，否则只此失着，足可令他一败涂地。寇仲猛一咬牙，双掌闪电推出，正中船尾，立时头下脚上的腾空斜弹上天，就在此刻，宁道奇柔和而莫可抗御的劲气像一阵长风般刮至，寇仲避无可避下只好运起护体真气，硬挡他这一招。

“砰！”他就像给狂风吹起的落叶，身不由己地在空中翻滚不休，抛得往远方掉去。寇仲虽给撞得浑体酸麻，却不惊反喜，暗忖只要掉进河水去，就算十个宁道奇追进水来自己仍有机会脱身。然瞬间后他发觉自己的想法大错特错，原来他虽是远离小艇，却是给送得往岸上抛跌。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小艇面东背西，他理该掉往水去，但眼前铁般的事实，说明宁道奇用劲操艇之巧，和武功的出神入化，确出乎他料想之外，使他的如意算盘完全打不响。寇仲足踏岸地，刚好背对大河，劲气从后卷来。他此时浑身酸痛，哪敢招架，连忙提气慌不择路地朝眼前斜坡腾掠，先避此劫，再图谋后计。

岂知宁道奇的劲气如附骨之蛆，无论他如何腾挪闪跃，始终不即不离的威胁着他后背，直奔出近十里，穿山越林，这情况仍无丝毫改善。他连回头瞧一眼的空隙都没有，那种窝囊无奈的感觉，实不消提。如让这情况继续下去，最后定是他真元耗至油尽灯枯，倒地就擒的结果。寇仲大动脑筋，倏地加速，朝一座山丘奔去，宁道奇的劲气像一把枷锁般硬附于他身上，只要他护体真气减弱，又或速度放缓，保证可袭得他吐血倒地，绝无幸理。

高手相争，就在一招之差，从仰身下水的一刻开始，他处处失着，落在绝对的下风，以致陷于现下的困局。寇仲心忖是龙是蛇，就要看这一铺，双足猛撑，往丘顶横空疾飞。宁道奇从后如影附形的凌空追来。寇仲默默耕耘，猛换一口真气，施出回飞之术，奇迹地往左弯去。蓦地身子一轻，终于脱出宁道奇的威胁。寇仲心知肚明此着因大出宁道奇意料之外，才能得手，但好景将只昙花一现，哪敢怠慢，右手拔出背后井中月，反手朝宁道奇劈去。“轰！”刀锋到处，发出劲气交击，似闷雷般的激响。寇仲心叫好险，知道刚好迎上宁道奇转向催至的惊人气劲，虽给震得手臂酸麻直侵肩膊，仍像久旱逢甘霖般心中狂喜，忙借势飞退，落往丘坡外的草原上。

宁道奇神态从容的自天而降，状如仙人。寇仲不待他立定，大喝一声，人随刀走，施出“井中八法”的“击奇”，井中月化作一道黄芒，闪电般往宁道奇劈去。井中月在夜空中划出一道超乎任何俗世之美的弧线，还不住作微妙变化，精彩纷呈的攻向这位中原的首席盖世武学大宗师。宁道奇被刀风拂得须发飘扬，衣袂拂舞，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身体忽然生出非任何笔墨能形容的微妙玄奇变化，似是两袖扬起，倏地晶莹如玉的手从左袖探出，漫不经意地指尖合拢，扫在寇仲刀锋处。寇仲立即攻势全消，还被带得往外旋开，连转三匝，才在离宁道奇五丈处，横刀而立。

宁道奇像干了件微不足道的事般，拈须含笑，悠然道：“少帅果是曾得‘天刀’宋缺兄指点，此刀尽得其神髓，至难得是能别出枢机，也令老夫好生为难。”

寇仲乘机回气调息，说道：“宁大师有何为难之处，是否怕干掉我后，宋缺会找你算账。”

宁道奇哑然失笑道：“宋缺兄一直不肯放过老夫，只是苦无借口，这当然是顾虑之一，但仍不被老夫摆放心上。”

寇仲讶道：“然则难在何处，愿闻其详。”

宁道奇负手身后，仰望天上明月，淡然自若地说道：“问题在少帅的刀法已臻技进乎道的大家境界，能化繁为简，似拙实巧。回想老夫当年，也要在四十岁大成后，始达此成就。就算少帅与道门全无关系，老夫又岂能无怜才之意，少帅的造诣，确令老夫大失预算。”

寇仲心中涌起对这绝顶高手的崇高敬意，只有这种心胸气魄，才配称中土第一人。苦笑道：“前辈若仍想劝小子洗手引退，最好省回这口气。”

宁道奇微笑道：“少帅早明示心迹，老夫怎会再唠叨不休。老夫年近百岁，这三十年来早失去逞雄争胜之念。这回出手，实非所愿。少帅的回飞之术，究竟从何练得，老夫尚是初次得睹。”

寇仲谦虚地说道：“此术一半受西突厥国师波斯人云帅启发，一半出于自创。”

宁道奇摇首轻叹，说道：“所谓人外有人，此话丝毫不爽。若非少帅懂此奇技，恐怕早落败遭擒，省却老夫很多气力。闲话少提，请少帅出招！”

寇仲苦笑道：“还是请你老人家先赐教吧！坦白说，我一直想出手，只恨总找不到机会，正难过得要命。”

宁道奇哈哈笑道：“难怪妃暄一直无法对你们狠下心肠，皆因你们的坦率实在讨人喜欢，造化弄人，请恕老夫不客气啦！”

寇仲双目精芒大盛，脊挺肩张，显示出强大无匹的信心，浑身散发着坚凝雄厚的气势，沉声道：“前辈请。”

宁道奇负手背后，往左侧跨出一大步。寇仲大吃一惊。要知他一直以气势紧锁宁道奇，此刻更催发刀气，对方若有任何行动，在气机牵引下，必会惹得他狂攻猛击，岂知宁道奇这简单的一步，竟能把整个对峙的气场转移重心，偏又能令他欲攻无从，且陷进劣境。就像两人角力，硬被对手突然扭得身子歪往一方，有力难施。宁道奇微笑道：“少帅小心啦！”一袖挥出。衣袖在寇仲眼前扩大，竟看不到宁道奇的身形步法，本是袍袖飘拂，忽然又化为修长晶莹的仙手，其神妙处怎样都形容不出来。寇仲别无选择，横移挥刀格挡。手和刀相互变化，最后掌沿和刀锋毫无花假的硬拼一记。寇仲闷哼一声，给震得踉跄跌退，气血翻腾，心中叫苦；若如此给宁道奇逼得着着狠拼，对方是近百年功力，不用十多记，他就只有弃刀认输的了局。

宁道奇又把攻来的手收到背后，没有乘胜追击，悠然道：“老夫刚才并没有留手，少帅仍可硬挡老夫一击，令人难以相信。”倏又欺近，左掌横切寇仲咽喉，明明是平实无奇，毫无花巧的招式，但被这大宗师施展出来，却有变化无方，令人无法捉摸的迷幻感觉。但寇仲却像早晓得他会如此攻来般，准备充足的以拙制拙，刀锋举重若轻，虚飘无力似地往前疾挑。“砰！”螺旋劲发，宁道奇猝不及防下，竟用不上全力，难以借势追击，让寇仲往外退开。寇仲微弓身体，双目射出凌厉神色，刀锋遥指这可怕的大敌，像豹子般凝视敌人，沉声道：“请恕小子无礼。”直至此刻，他才勉强扯平均势，怎肯错过进招良机。

但宁道奇一手负后，一手探前，合指撮掌打出问讯般的手势，站得稳如山岳，使人生出难以动摇其分毫的感觉，立即破去寇仲的“不攻”。寇仲一声长啸，井中月劈往空处，正是“井中八法”中领悟自弈剑术的“棋弈”。宁道奇首次露出讶色，如此奇招，他尚是首次遇上，掌往后收，在胸前似动非动，玄奇深奥至极点。寇仲完全摸不透他的底子，“棋弈”再使不下去，立变为第六法的“战定”，刀势开展，像长江大河般往宁道奇卷去。宁道奇只以单手应战，潇洒随意的拨、扫、挥、劈，没有丝毫花巧，却守得使寇仲难越雷池半步。令寇仲水银泻地式的攻势全不奏效，在刀光包裹下，两道人影闪电般移形换位，进退起落，令人目眩。“砰！”寇仲给宁道奇一掌重劈在刀背上，震得他挫退近十步。

宁道奇仰天叹道：“假若少帅有子陵与你同行，即使老夫也奈何不了你们。”

寇仲拭去嘴角血渍，斗志昂然地说道：“前辈为何只用单手？”

宁道奇竖起拇指赞道：“少帅确是英雄了得，不但敢提出此问题，还隐含怪责之意。老夫亦不怕明言，这是老夫肯答应妃暄出手对付你的条件，如有选择，老夫岂愿与你为敌。”

寇仲笑道：“多谢前辈爱惜，不过请撤除这令前辈缚手缚脚的条件，让小子能领教前辈的高明绝学。”

宁道奇欣然道：“单手双手，对老夫其实分别不大。今夜之战，令老夫获益匪浅，皆因同属道源，使我从少帅身上体会到《长生诀》的精义。”

寇仲愕然道：“我倒没想过前辈会从我身上学到东西？难怪前辈刚才似未有使尽全力。”

这次轮到宁道奇露出苦笑，说道：“少帅错了。我实已竭尽全力，问题在我不能对你痛下杀手，故处处留有余地。少帅心志之坚，精气之盛，乃老夫平生仅见。”

寇仲喜道：“前辈若不能狠心杀我，恐怕只余任我离开一途。”

宁道奇恢复负手身后的仙姿妙态，气定神闲的淡然道：“精者身之本，两精相搏谓之神，随神往来谓之魂，并精出入谓之魄，心之所倚谓之意，意之所存谓之志。武道之极不外天人交感，阴阳应象。少帅去吧！请谨记一念可为恶，一念可为善，善恶只是一念之差。”

寇仲露出深思的神色，体会到宁道奇是因从他身上领会到《长生诀》的精义，故以此番法诀回赠，半晌后一揖到地，飞也似地走了。

徐子陵昼夜不停的急赶了三天路，天未亮踰墙偷进弘农，在约定地点留下暗记，高占道寅时初依指示与他在南门的一所茶寮碰头。两人于离开长安后首次见面，颇有劫后重逢之感，非常欣慰。

徐子陵解释过寇仲的去向，问道：“弘农帮的人知否你来见我？”

高占道道：“陵爷的暗记说明必须秘密行事，我怎会那么糊涂，是否陈式有问题？”

徐子陵点头道：“陈式靠向天策府的一方，合谋来对付我们。他们骑马我跑路，顶多只比他们快上几个时辰。”就算以徐子陵的脚程，在长途比拼下仍快不过健马，不过他优胜在能攀山走捷径，先一步抵达弘农。

高占道色变道：“那怎么办好呢？”

若没有那批黄金珍宝，他们说走便走，干净利落，但现在不但行动不便，且不能让人知晓他们得到宝藏，以免泄漏秘密。

徐子陵道：“坏消息外亦有好消息，我们的兄弟里该没有被收买的内奸，所以敌人仍未晓得我们有宝货随身。”

高占道吁出一口气，整个人轻松起来，说道：“这就易办，我们在离此东面百多里的伊水支流有个中途站，有十多个兄弟在那里做水运生意，从那里可开上洛阳，经大河驶往彭梁，那是王世充的地头，李阀的势力是没法扩展到那里去的。”

徐子陵道：“这百多里路并不好走，因仍在弘农郡的范围内，很难避过弘农帮内的耳目。”

高占道冷哼道：“除非是天策府的高手，否则弘农帮还不给我同兴社放在眼内。枉陈式那老家伙摆出一副义薄云天的姿态，开口仁义，闭口道德。他奶奶的，不若临走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顺手把他干掉。”

徐子陵见他露出原有的海贼本色，苦笑道：“小不忍则乱大谋，陈式只是小事，天策府的追兵才是大问题，你先告诉我众手足情况如何？”

高占道道：“现在我们把人分成三组，由我们三个各领一组，我那组人数最少，只有二十五人，居于城内陈式安排的地方，另两组藏在附近隐秘的山林里。”

徐子陵道：“陈式知否这两批人的所在？”

高占道道：“这个当然不会让他知道，我告诉他其他手足先一步到彭梁去，我们这二十五人则留在这里等你们的消息。”

徐子陵道：“做得非常好，你现在立即回去，找个借口出城，稍后我再和你们会合。”

高占道眉头大皱道：“陵爷何不和我们一道离开？”

徐子陵微笑道：“天策府对弘农帮是诱之以利，我的方法则是胁之以惧，只要弘农帮阳奉阴违不敢全力插手，我们方有可能安然抵达伊水的中转站。”

高占道倒抽一口凉气，骇然道：“时间无多，天策府的人可在任何时刻赶至，陵爷太冒险哩！”

徐子陵从容笑道：“明刀明枪的对阵硬撼，我肯定应付不来，但只是突围而去，我仍有八成把握。只有让陈式清清楚楚看到天策府的人拦不住我，我徐子陵的威吓始能生效。”

高占道露出尊敬的神色，叹道：“陵爷确是浑身是胆。”

徐子陵道：“我这方法未必奏效，时间无多，你们立即依计行事，我会负责为你们收拾吊在你们身后的奸细。”

高占道把碰头地点及诸般细节交代清楚后，匆匆离开。徐子陵清扫桌上的早点，心中好笑，自己本是最不愿恃强横行的人，但对着陈式这种出卖朋友的无义之徒，却别无更好的选择。只要陈式乖乖听话，总好过大开杀戒，伤害弘农帮众。

寇仲目前身在何处，情况如何呢？连一向不问世事的宁道奇也要被卷入争天下的漩涡中，他徐子陵稍使一下非常手段，当不为过吧。

寇仲赶抵洛阳，向城门守将求见王世充，报上寇仲之名，立即惊动郎奉亲来接待，寒暄一番后，郎奉陪他坐马车入宫。寇仲重游旧地，见到天街仍是繁华兴盛，想起不久后这座比长安更伟大的名城将饱受战火的摧残，心中岂无感慨。

郎奉口不对心地说道：“圣上这几天不时提起少帅，定因预感少帅会大驾光临。”

寇仲心中暗骂，王世充诸将中数郎奉和宋蒙秋两人最得其爱宠，非因两人有什么本领，只因他们擅长捧迎吹拍的官场之道，又赢得太子王玄应的欢心。秦叔宝、程咬金已去，只有大将张镇周和杨公卿堪称将才，可惜却被王世充起用的亲族排斥。在王世充族内，只有年轻的二公子王玄恕似有点作为，其他的实不屑一提。一旦大唐军攻来，天晓得有多少人会叛郑归唐？王世充刻薄寡恩，李世民则厚待贤才，良禽择木而栖，单是这方面，已非他寇仲能力挽狂澜，唯一方法是先赢取第一场大战，以稳住离心将士，使他们觉得跟李小子亦不那么稳妥。但要胜李小子纵横无敌的黑甲精骑亲卫和其气势如虹、装备精良、训练优越的雄师，又谈何容易。思忖间，郎奉道：“杨公宝库虚有其名，失之不足惜，只要少帅肯为圣上効力，不是等于坐拥宝库吗？何况旧隋三都中，以洛阳的库藏最厚。”

寇仲心想郎小子你消息倒灵通，晓得杨公宝库内有什么东西，顺口问道：“杨文干之乱究是如何了局？”

郎奉冷哼道：“文干竖子，以区区庆州总管之位，挟一地方帮会之力，竟敢兴兵造反，当然落得惨败收场之局，现在京兆联被列为叛党，再不容于关中。”

寇仲道：“李世民是否坐上太子宝座？”

郎奉阴恻恻地笑道：“李建成这回确被杨文干累得很惨，幸好有诸贵妃为他求情，大臣封德彝等亦向李渊为他开脱，结果是建成叩头谢罪，奋身自投于地，几至于绝，始得勉强保住储位。最后李渊只归罪于中允王珪，右卫丞韦挺和天策兵曹杜淹，找几个替死鬼代罪了事。”

寇仲糊涂起来，不明白此争与王珪、韦挺有何相干，想必亦像杜淹般是杨文干的内奸。再问道：“杨文干又如何？”

郎奉道：“杨文干的叛军被李世民率兵击溃，全军覆没，只杨文干孤身突围逃走，不知所终。”

听得李世民当不上太子，寇仲燃起新的希望，试探道：“淑妮小姐不会受到牵连吧？”

郎奉愕然道：“李渊对她只有宠爱日增，怎会受牵连？”

轮到寇仲大惑不解，奇道：“淑妮小姐与杨虚彦关系密切，这个……”

郎奉压低声音道：“淑妮小姐刚有孕在身，怀下李渊的骨肉，李渊那色鬼对她爱怜只嫌不够，怎会冷落她？杨虚彦虽与杨文干有渊源，却没有参与这次叛乱，李渊是念旧的人，所以他的地位仍是非常稳固。”

寇仲差点冲口指出李渊已晓得杨虚彦是石之轩的徒弟，心想李渊确是糊涂，或其中另有些微妙的内情，是他不晓得的。马车驶进皇城，寇仲收拾心情，作好应付老狐狸王世充的准备。

徐子陵大摇大摆地入城，依高占道的指示，来到弘农帮总坛的大宅外，报名求见。事实上不用他表露身份，早在进城时把关的已认出他是徐子陵，暗中派人去向陈式通风报讯，当然瞒不过徐子陵的耳目。亦可知他和寇仲的图像早给分发往弘农帮的各处分舵，借以侦察和监视他们的行踪。陈式在内堂见他，这弘农帮之主，雷九指的结拜兄弟，大约五十上下的年纪，留着一撮浓密的山羊须，身材中等，稍见瘦削，五官端正，眼神灵活，确有点帮主的气度。他表现出过分的热情，客套过后，两人坐下喝茶说话。

徐子陵微笑道：“在下有几句话，想和陈帮主说。”

陈式是老江湖，明白他的意思，吩咐手下退往厅外，肃容道：“徐爷是我陈式一向景仰的人，纵然没有九指的关系，我陈式仍以能为徐爷效犬马之劳为荣，何况九指是我上香立誓的拜把兄弟。”他说得言辞恳切，若非徐子陵晓得真相，肯定不会对他起疑心，眼前则只觉他虚假得好笑。陈式又漫不经意地问道：“少帅没与徐爷同行吗？”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少帅另有要事，故没同行，在下这回来弘农，只是要通知占道他们一切无恙，可以放心离开。”

陈式皱眉道：“贵属刚离城去接应另一批兵马，不知何时回来。”

徐子陵微笑道：“他们走了！”

陈式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好整以暇地笑道：“陈当家得听清楚我徐子陵说的每一句话，若非我徐子陵念在当家是雷九哥的结拜兄弟，又曾帮过在下的忙，我们就只有凭武力解决一途。”

陈式色变道：“徐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子陵双目神芒大盛，盯着陈式道：“陈当家是汉子的话，该敢作敢认，不要浪费我的唇舌。更何况天策府的人随时来到，趁这机会我们先研究出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岂非胜过变成你想我死，我要你亡的敌人。”

陈式愕然无语。弘农帮说到底仍只是州郡的小帮会，尽管有天策府在背后支持，但惹恼上像徐子陵、寇仲此等名慑天下的顶尖人物，仍是非常不智。

徐子陵来完硬的，又来软的，好让对方下台，压低声音道：“我当然晓得陈当家是迫于无奈，怕开罪李家，异日唐军东来，要吃不完兜着走。所以纵使我知道陈当家暗助李世民，我们仍是谅解你的。不过一错不能再错，我和寇仲素来是有恩必还，有仇必报。”“有仇必报”根本不是徐子陵的作风，但为达到目的，只好照说出来。

陈式像忽然衰老几年般，眼往下垂，颓然道：“唉！叫我怎还有面目见九指？兴昌隆的卜廷和田三堂亲自来见我，陈说利害，我若只是一个人，还可能逃多远就逃多远，但怎忍心让跟我的众兄弟家破人亡。”猛又抬头道：“徐爷快走，他们恐怕已进城！”

徐子陵悠然道：“我若走掉，陈当家如何交差？放心吧！我能从关中来到这里，自然也能从这里到任何地方去。只希望陈当家能悬崖勒马，高抬贵手，放过占道他们，否则纵使我明白陈当家的为难处，寇仲亦必不肯罢休。”同时暗怪自己和寇仲疏忽，定下弘农作会合的地点，浑忘李世民可从兴昌隆追查出他们和弘农帮的关系。

陈式断然道：“徐爷能以德报怨，我陈式一定会有回报。徐爷请立即离开，我会应付天策府的人。”

徐子陵忽然向他打个眼色，表示有敌人潜至，略提高声音道：“既然同兴社的手足已离开，在下必须立即上路，赶往冠军与他们会合。”冠军在弘农之南，是朱粲的地头，李阀势力难达的地方，他们逃往该地，是合乎情理的。

陈式走惯江湖，知机道：“徐爷远道来此，怎都要让陈式尽点地主之谊，吃过午饭方上路。我还可安排车马，保证徐爷可赶上贵属。”

徐子陵长身而起道：“事不宜迟，陈当家的好意心领啦！他日有机会，再来找当家喝酒欢聚。”暗中打出手势，着陈式找借口离厅。

陈式也算脑筋转得快的人，立即道：“徐爷请稍待片刻，我有点东西要麻烦你带给九指，这就去拿给徐爷。”说罢忧心忡忡地去了，虽说徐子陵名震天下，可是天策府有备而来，若徐子陵在这里有什么三长两短，寇仲不血洗弘农才怪。

徐子陵重新坐下，瞧着陈式消失在门外，蓦地大喝道：“陈式你竟敢出卖我！”

窗门纷纷破碎，敌人潮水般涌进厅内。

王世充在皇宫与近臣议政的别院接见他，陪在左右的尚有王玄应、王玄恕两兄弟和宋蒙秋，加上郎奉，都是王世充最亲近的人。

宾主坐下后，寇仲劈头就道：“大唐军终于出关了！”

王世充微一错愕，皱眉道：“少帅可否说得清楚点。”

寇仲道：“大唐军已把辎重粮草运往关东，准备大举东侵。”

王玄应带点不屑地说道：“少帅入关久矣，所以并不晓得关外形势的最新发展，唐军的动员，是因宋金刚借得突厥战马，在太原北并州边境结集兵马，随时南下直捣李家发迹的老巢太原。据闻李渊派李元吉出镇太原，当然须继续在物资上作出支援。”

寇仲早猜到东突厥的爪牙会乘机发难，只没想过会是李元吉去应付，顿感李世民的手段莫测高深，大为头痛。

王玄恕道：“这回李家的形势并不乐观，皆因蒲坂的王行本向东突厥称臣，大幅削弱李家在太原的力量，而王行本与宋金刚互为声援，更令太原的李军两面受敌。”

宋蒙秋幸灾乐祸地说道：“宋金刚对时机看得很准，趁关内因杨文干之乱搅得乱糟糟时，骤然发难，深合兵家攻其不备的要旨。”

王世充反是最不敢轻视寇仲才智的人，问道：“少帅有什么看法？”

寇仲尚未把消息完全消化，顺口问道：“王行本是什么人？”

郎奉答道：“王行本是旧隋的将领，在蒲坂拥兵自重，名义上归顺唐室，李渊曾数次命他到长安，均被他拒绝，现在终于造反。”

寇仲肯定李元吉非是宋金刚的对手，所以最后终须李世民出面应付，哪还有余力进犯洛阳？但又隐隐感到实情非是如此，只好顾左右而言他道：“瓦岗军的余孽形势如何？”

王世充道：“瓦岗军现只剩下归降唐室的李世勣部队，仍控制着东至海、南至大河、西至汝州、北至魏郡的广阔土地，不过只要窦建德击垮宇文化及，在窦建德和我们南北夹击下，他肯定挨不了多久。”

寇仲忽然脑际灵光闪现，剧震道：“我明白了！”众人愕然朝他瞧来。寇仲道：“李世民是故意要让李元吉吃败仗。”

王世充皱眉道：“兵败如山倒，哪有故意吃败仗之理。”

寇仲分析道：“在一般情况下，李世民当然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可是基于内外两个因素，李世民却不得不行此险着，险虽险矣，却是非常高明，真亏李小子想得出来。”

众人不解的待他续说下去。寇仲道：“先说外的因素，假若李世民出守太原，会是怎样一番局面？”

王世充微颤道：“说得对，若守太原的是李世民，此子守城的能力天下无人能出其右，宋金刚虽强，仍只会是僵持不下之局。”

寇仲道：“但这对唐室没半点好处，一旦李世勣给圣上和窦建德联手击垮，太原和关中的联系势将断绝，李世民只有弃守太原一条出路。”

王玄恕色变道：“少帅是否指派李元吉去吃败仗，竟是李世民诱敌南下深入之计。”

寇仲断言道：“假若刘宋按兵不动，由于偏处北陲，与东突厥接壤，在李阀避与颉利正面冲突下，北征刘宋实智者所不为。可是一天不解决刘武周和宋金刚，李世民仍难安心东进。唯一的方法，是诱刘宋的大军深进太原，再以李世民一贯的手法筑垒坚守，断其粮道后路，待其粮尽才起兵击之，圣上认为如何？”

王世充深吸一口气道：“这是外的因素，内的因素又怎样？”

寇仲道：“内在的因素牵涉到唐室的内部斗争，从现在的情况看，杨文干之乱并没有动摇李建成的太子宝座。建成元吉一向反对李世民东征，怕他声势坐大，出关后更难控制，所以李世民以退为进，任得李元吉去太原碰钉子，自己好作支援。”

王玄应奋然道：“攻打关中，正其时也。”

寇仲叹道：“假若窦建德已击溃宇文化及，李世勣自顾不暇，确是攻打关中的最佳时刻。若我所料不差，李世民屯军关外，实是一举三得的策略。既可支援太原，又牵制圣上的大军，令圣上难对李世勣施展全力，最厉害是若引得圣上派军往攻，那就正中他下怀。”

王世充笑道：“少帅是否太长李世民的志气？我们只要把李世民逼回关内，往守太原的李元吉将成孤军。倘若少帅肯屈就再作朕的军师，那时何愁大事不成。”

这正是寇仲来洛阳的目标，可是自猜到李世民暂时志不在洛阳，顿感形势逆转，若郑军攻唐，李世民表面似是被动，事实却刚好相反，主动权全在他手上。寇仲自己知自己事，无论武功兵法，他都是善攻而不善守，就算守城，也以奇兵突击为主。李世民不但善攻，更是善守。以寇仲的攻对付李世民的守，会是怎样的结果？苦笑道：“圣上信得过小弟吗？”

王世充坦然道：“唇亡齿寒，现在朕和少帅利益一致，不信任你信谁呢？”

寇仲振起精神，断然道：“好！就这么决定，一天关中未破，我们仍是并肩作战的盟友。”

王世充传谕道：“给朕立即把张镇周、杨公卿召来，大郑的兴衰，就要看此战的成败。”众人轰然领命。

最先攻至的是李神通的双拳和裴寂的忘形扇，两大高手联击之威确是不同凡响，分从正门和南窗破入，劲气隔远把徐子陵锁紧。换过是吸取舍利元精前的徐子陵，唯一可采之法就是往上破顶而出，若是如此，便正中敌人下怀。徐子陵不能不冒这个孤单作战之险，最有用的是让敌人晓得高占道等是往冠军去这句话。只有这样，才可令敌人追失方向，最妙的是可逼陈式这地头蛇为他圆谎。徐子陵微微一笑，两手按往圆桌，桌子立时离地飞起，先撞得桌边几张椅子四散激飞，然后急旋着往从大门杀进来的李神通猛撞过去。徐子陵同时腾身疾起，右足尖点在桌面中心处，双掌迎往李神通的双拳。

激飞的椅子在空中爆成纷飞的断木残片，累得裴寂和其他强攻入厅的几名高手应接不暇，无法与李神通形成联手之局。徐子陵敢肯定敌人的主力是在瓦顶之上，那无论他从哪扇窗或门逃走，他们仍可居高临下看个一清二楚，布置攻击。加上伏在外围的箭手封挡他的去路，能轻易把他重重围困。适才进来时，他曾用心看清楚厅堂形势，内厅的大门有长廊通往前方主宅的大堂，大堂正门外是广场、外墙和大街，只要闯到外街，他逃走的机会将增至最高。在一般情况下，李神通绝不会惧怕徐子陵的双掌，无论如何也可把他截停、缠困或击退，但任他自视如何高，仍不敢在力挡他双掌之际同时应付急旋着当胸撞来的桌子，无奈下只好往旁闪开，狂喝道：“他要从正门出逃！”

“轰！”桌子没法飞过大门，给门框撞得粉身碎骨，门墙亦给撞塌。徐子陵如脱笼之鸟，先往桌面扑去，到身体与桌面成三十度斜角，脚尖用力撑向桌沿，迅似炮弹般往长廊另一出口射去，门外的拦截者虽刀剑齐施，哪猜到他地去势如此迅捷，全砍劈在空处，连他的衫角都沾不上。

徐子陵扑进大堂，竟空无一人，显然早给清场，好方便对付他。守在大门外的柴绍领着十多人杀进来，徐子陵从地上弹起，往横掠开，一个筋斗，破侧窗而出，落到大堂侧和外墙的空地上。箭弦疾响。伏在墙头瓦顶的十多名强弓手众弩齐发，劲箭从各方交叉射来。徐子陵知道敌人给他弄得阵脚大乱。这样仓忙射箭对他根本不构成威胁，反而因搭箭需时予他喘息之机。足尖一点，腾空直上。环目一扫，庞玉和段志玄正从瓦面领着二十多人扑至，李神通和裴寂此时可能追进大堂去，故不见踪影。正是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凌空换气，在十多丈的高处改向横移，避过敌人第二轮劲矢，越过布满敌人的外墙，落往街心。足尖一点，再腾云驾雾的升上对街的屋顶，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由于张镇周身在偃师，往返需时，所以寇仲给安排在城南一处小院落休息。王世充本想把他留在皇宫，却给寇仲婉拒，更谢绝派来婢仆侍候。送他到该住处的郎奉给他打发走后，他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大睡一觉，到被叩门声惊醒，已时近黄昏。来访的是老朋友兼战友杨公卿，久别重逢，当然非常高兴。

杨公卿没带任何随从，坐下后问道：“秦叔宝和程咬金为何一去不返？少帅若不方便说出原因，我绝不会介意。”

寇仲苦笑道：“圣上有否把这事算到我头上来？”

杨公卿道：“这事相当奇怪，我曾在他面前两次提起他们，都给圣上岔到别的事情去，似乎不愿深究。”

寇仲道：“这叫问心有愧。”接着把来龙去脉，王世充为何要借宋金刚之手企图把两人和突利一并害死的事，解释一遍，笑道：“我和小陵亦是圣上加害的目标，幸好我们及时晓得，将他的毒计化解于无形，否则突利恐怕永远回不到家乡。”

杨公卿扼腕叹道：“程咬金和秦叔宝都是身经百战的猛将，只因生性率直，不肯逢迎太子，还在战略布置上与太子意见相左，故不为太子及圣上所喜，可是人才难得，总不能因这种小争拗弃之如敝屣，还阴谋加害。唉！对着这样的主子，谁不心寒。”

寇仲大吃一惊道：“心寒归心寒，现在大战迫近眉睫，杨公最紧要撑着大局，否则洛阳危矣。”

杨公卿凝神盯着他好半晌后，沉声道：“你是否知道程咬金和秦叔宝在李靖引介下，已投向李世民。”

寇仲失声道：“什么？”

杨公卿摇头道：“我有时真不明白，你若助王世充击败李世民，于你有何好处？”

寇仲正容道：“首先，我怕的是李世民而非王世充；其次，我要争取喘一口气的时间，以建立我的少帅军。你当我不清楚王世充是什么货色吗？”

杨公卿犹豫片刻后，压低声音道：“少帅有兴趣收留老夫吗？”

寇仲吓了一跳，低声应道：“这可非说笑，不过在目前的形势下，杨公考虑选择的人该是李世民或窦建德，何时轮到我寇小仲？”

杨公卿爽然失笑道：“少帅太谦虚啦，老夫环顾天下豪雄，只有你寇少帅始有与李世民一较高下的能耐，想我杨公卿自大业十年在邯郸起义，纵横不倒，什么人物没见过，却从未见过像你寇仲那么高瞻远瞩，诡变百出却不失忠厚之道的人，为你効力，本身已是一种称心的乐趣。”

寇仲给赞得尴尬起来，苦笑道：“杨公的赞赏，小子愧不敢当。我当然希望能和杨公并肩驰骋沙场，只是眼前形势于我大大不利，故实不想杨公陪我一起吃苦。”

杨公卿微笑道：“既是如此，少帅何不索性解散少帅军，乐得逍遥自在，无忧无虑？”

寇仲虎目闪亮，沉声道：“我自出道以来，早习惯不断挣扎求存，与强权的斗争，就像呼吸般自然。正因所遇事情都几近不可能成功，到头来仍为我与子陵一一摆平，我才从艰苦中感觉到其中的乐趣。这回长安之行，更坚定我认为高门大族已腐朽入心，没有资格为人民带来幸福安稳的信念。看看李渊、李建成、李元吉等人，谁都该明白我的感受。李阀里只李世民像个人样。”

杨公卿拍掌道：“说得好！我杨公卿自被李建成害得家破人亡后，一直是孑然一身，为的就是没有任何牵累，做什么都不会有所顾忌。”

寇仲一震道：“李建成害得杨公家破人亡？”

杨公卿若无其事地说道：“此事勿要再提，只问少帅对老夫的提议是否愿意接纳？”

寇仲伸出大手，肃容道：“难得杨公这么看得起我寇仲，寇仲只有感激和欢喜。”

杨公卿一把握紧他的手，双目神光闪闪，说道：“这事我思索良久，非是出于一时冲动，少帅今后要老将怎么做？”

寇仲道：“当务之急，是借王世充的力量以抗唐军，杨公手下有多少可用的人。”

杨公卿道：“我手下将兵给王世充左削右减，剩下不够五千人，但都是追随我多年的亲信精锐，忠诚方面全无问题。”

寇仲道：“我们的事，只许我们两人心照不宣，杨公切勿在言行上泄露出来，免致惹得王世充起疑。”

杨公卿用力再紧握他一下后，放开手点头道：“少帅放心，老夫自有分寸。”接着叹道：“少帅有多少成把握保住洛阳？”

寇仲苦笑道：“原本还有一两成，现在半成也没有。”

杨公卿愕然道：“何有此言？”

寇仲盯着他叹道：“杨公你正是活生生的例子，说明大郑人心离散，除非我们初战能大破李世民，否则唐军东来，不用伤一兵半卒，可像收割禾草般接收向他们归降投诚的城市，到洛阳变成一座孤城，还能挨得多久呢？”

杨公卿点头道：“的确会有这种情况，张镇周私下曾在我面前多次臭骂王世充的排斥旧部，大封亲族，他极可能是第一个向李阀投降的人。”

寇仲失声道：“什么？”

杨公卿耸肩道：“有什么奇怪的，我比他不是早行一步吗？只不过对象非是李世民吧！”

寇仲听得哭笑不得。旋即又想起一事，问道：“王世充有否把荣凤祥收拾？”

杨公卿愤然道：“这是另一宗教人不满的事。我真不晓得王世充为何对荣凤祥有那么多的顾忌，不过自荣凤祥被少帅行刺后，久未露面，但洛水帮的控制权，仍操在他手上。”寇仲亦苦思难解。

杨公卿离开后，寇仲回到厅内，正思忖是否该到街上逛逛，微响传来。寇仲大感愕然。难道这么快便有敌人摸上门来，寻他的麻烦吗？

第七章 复仇之旅

“笃笃！”窗门敲响，就像杨公卿刚才叩门般。寇仲微一错愕，移到窗前，把窗推开，竟是龟兹美女“胡姬”玲珑娇活色生香的俏立窗外，身穿夜行衣，清减少许，却另有一股打骨子里惹人怜爱的味儿；不知是因她再没有像以前般冷若冰霜的神态，还是因多添在眉眼间的一丝淡淡哀怨。

玲珑娇轻柔地说道：“少帅你好！”

寇仲冒起把她拥入怀里的冲动，那必是非常醉人的享受，特别是忆起她一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可恨姿态！不过他只是在脑袋中腾起幻想，却不会付诸行动。他有点不知说什么好地说道：“很久不见啦！”

玲珑娇横他一眼，秀眉轻蹙的微嗔道：“为什么那么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家？是否因早把我忘掉呢？”

寇仲暗吃一惊，心想当女人说这种怨怼的话时，肯定是大有情意，迫自己表态。不由得想起在长安向尚秀芳道别而苦候不果的伤心往事，干咳一声道：“怎会忘记娇小姐？进来再说好吗？”

玲珑娇摇头道：“我奉圣上之命要立即到常平探察唐军的动静，起行前特来向少帅打个招呼而已！”

从潼关到洛阳，水路经黄河，陆路则由潼洛官道，常平位于潼洛官道中途，紧扼黄河南岸，同时控制着水陆两大要道，更是洛阳西面最大粮仓的所在，无论在经济上或军事上，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在关东诸城纷纷向李阀投诚之际，常平仍牢牢控制在王世充手中，但若落入李世民之手，关中唐军将可直出潼关，经弘农到常平，或从水路抵洛阳之北登岸，又或循唯一的陆上要道攻打洛阳西潼洛官道上两大重镇渑池和慈涧。

寇仲道：“娇小姐怎知我在这里？”

玲珑娇白他一眼道：“在这里发生的事，很少瞒得过我的。唉！真不明白圣上这般待你，你仍肯来助他。”

寇仲苦笑道：“这就叫利害关系。娇小姐应明白王世充是怎样的一个人，为何仍恋栈不去？一旦洛阳失陷，可不是闹着玩的？”

玲珑娇耸耸香肩，迷人娇态不经意的益发流露，皱起鼻子道：“人家是奉命行事嘛。他若完蛋，我将可恢复自由，到时转到你旗下当个小探子吧！”

寇仲颓然道：“希望我还有命享受那个福分。”

玲珑娇微嗔道：“少帅怎可对自己这般没有信心，不跟你说了！”一个翻腾，灵巧如貍猫的抵达墙头上，不忘对他打出道别的手势，迅速消失墙外。

寇仲摇头苦笑，对李世民的雄才大略，用兵之奇，他有深刻的体会。除非王世充立刻让位予他，又或把兵权尽托付于他寇仲，那说不定仍有少许逆转的生机。这并非他自以为韬略超群，足可抗衡李世民，而是至少他能安抚王世充麾下早有离心的诸将，量才用人，而不是像王世充般只懂任用亲族。由现在开始，到洛阳城破，对他的少帅军将是最重要的一段时间。这时期愈长，对他愈是有利。他将透过杨公卿与宣永、白文原、卜天志等见面，安排攻守大计。只有夺得他的老家江都，他才有希望问鼎天下，与所向无敌的李世民逐鹿中原。

接着的十五天，寇仲足不出户，专心一意地把从宁道奇处领悟回来的宝贵体会消化，更深入地去提升“井中八法”的精微玄奥。每当杨公卿找上门来，则和他研究洛阳的地理形势与兵法的应用，生活安静而充实。第十六天，王世充没理由地延迟了至少五天的军事会议终于召开。

杨公卿奉命来接他入宫，甫登马车，杨公卿愤然道：“你知道王世充为何硬要把会议拖延了几天？”寇仲忙问其故。

杨公卿狠狠道：“王世充今早下诏公告，王弘烈镇守襄城，王行本守虎牢，王泰守怀州，王世恽守南城，王世伟守宝城，玄应太子守东城，王玄恕守含嘉城，王道徇守曜仪城，他自己则率兵三万，抗击唐军。”

寇仲听得愕然以对。这批镇守洛阳八方重城的将领，全是王世充的宗亲，显示他根本不信任外姓将领，如此举措，肯定会令外姓诸将进一步离心。王世充可能是因李密前车之鉴，知道一旦兵败，手下诸将会出现连锁式的降敌反应，不过这么任亲不任才，调兵遣将，只会把郑军置于必败之地。这安排亦曾使王世充为之大动脑筋，费尽心力，致使会议延迟。

寇仲道：“张镇周来了吗？”

杨公卿道：“镇周六天前已抵达，来的尚有显州总管田瓒和管州总管杨庆。但李密的降将段达和单雄信并没被他召入京来，因为王世充更不信任他们。唉！少帅你说吧，这场仗不用打也可知输赢。”

寇仲苦笑道：“王世充就是那个唯一不晓得自己会输的人，我们对他的期望是想他能挨久一点。”

杨公卿点头道：“舍此之外，对他尚有何求？”

马车进入皇城。

当三艘风帆从黄河驶进通济渠，朝梁都开去，徐子陵已知道不负寇仲所托，成功把宝货运回彭梁。由于同兴会一向做足工夫，定期孝敬，兼之信誉良好，所以没遭郑军任何留难。众人兴高采烈，急忙换上少帅军的双龙旗号，免致惹起不必要的误会。离梁都尚有个把时辰的水程时，卜天志闻风而至，亲率战船相迎，各人久别重逢，当然欣慰异常。船队浩浩荡荡的顺流而下，徐子陵、卜天志、高占道、牛奉义、查杰聚在舱内说话，互道别后情况。高占道等见到卜天志如此人才，亦投靠寇仲，更是信心倍增。

卜天志道：“少帅已安抵洛阳，正与老狐狸交手，希望他能稳守洛阳，四天前少帅传来消息，说子陵和高大将等随时会到。”

众人正担心寇仲近况，得知此事，立即放下心头大石。却只有徐子陵晓得寇仲成功地由宁道奇手底下溜掉，更晓得从那刻开始，如若单打独斗，天下间已数不出多少个人可奈何寇仲。

高占道讶道：“卜先生为何称我为大将？”

卜天志微笑道：“这是虚军师的安排。少帅确有眼光，虚军师真是难得的人才，把我们这盘散沙组织成真正的少帅雄师，治理经济民生等方面更是井然有序。高兄现在正是我少帅军八镇大将之一，等于少帅的得力肱股，牛兄和查兄则分别为左右飞将，一镇的兵力暂时是三千五百人，日后当然会大为扩充。”

高占道等做惯海贼，有二百多人聚众纵横，已感非常了不起，听到一下子有三千多人拨给他们指挥，立时精神大振，喜出望外。

卜天志压低声音道：“少帅的口讯对杨公宝库只字不提，究竟情况如何？”

徐子陵道：“你们听到什么传闻消息吗？”

卜天志叹道：“收到的全是坏消息，据说你们寻宝出了岔子，反被李阀把宝库据为己有。不过钱财兵器始终是身外物，只要人能安全无恙，其他实不用介怀。”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事实刚好相反，在我们这三艘船的底舱中，运载的黄金加起来足可够彭梁全区军民至少三年的花用。此乃少帅军的秘密，切不可传泄出去。”

卜天志不可置信地瞪着他，经徐子陵扼要解释后，卜天志拍腿嚷道：“这将解决了虚军师最头痛的问题，我们把曹应龙各地密藏起出来后，虚军师依少帅意思还富于民，免去彭梁区所有税项一年，又通过龙游帮的泽岳从各地购得大批粮货建材，把库存用得零零落落，现在得到这批黄金，当然又是另一回事啦！”

牛奉义问道：“彭梁目前情况如何？”

卜天志欣然道：“在虚军师的治理下，彭梁万众归心，欣欣向荣。就算唐军明天便到，我们也有信心撑上一段日子。”

查杰兴致盎然地问道：“八镇大将除高大将外，尚有什么人？”

卜天志答道：“现在只得六镇大将，尚有两个空位待贤，另五位大将就是宣永、陈长林、白文原、焦宏进和小弟，各领一镇，总兵力在二万人间。”

徐子陵奇道：“当日我离开之际，总兵力应过此数。”

卜天志道：“这正是我佩服行之的一个原因，以前我们是兵民不分，装备兵器马匹都不够分配，人数看似有四、五万，其实只是乌合之众。行之于是大事兴革，先把全军解散，再从有意参军効忠者中选拔精锐，组成六镇大军，严加训练，又把彭梁分为六区，每区一镇，既可维持治安，又可协助地区农事生产，建屋修路，并加强各区防御军事。少帅军再非以前的少帅军哩！”

徐子陵暗赞寇仲行运，更明白李世民为何对寇仲日增忌惮，皆因彭梁的情况，必会经探子之口向他详报。

卜天志谈得兴起，续道：“在内政方面，行之创立四部督监，由任大姐任户礼督监，掌六区田户、度用、钱帛、仓库、礼仪、主客、膳饲等各部；陈老谋任工部督监，掌土木建造、屯田、拓田、山泽苑囿、舟楫河渠等司职；行之自己则兼刑吏督监和兵部督监，管官吏铨选、考谋、勛赏、刑律、兵事各项。由于大家都非常齐心，整体运作既精简又有实效。”

徐子陵听得不知是何滋味。少帅军在虚行之等苦心经营下，终具备规模，若给大唐军趁其仍未成气候下以泰山压顶的强势摧毁，人亡军散，他徐子陵绝不好受。

查杰兴奋地说道：“少帅有什么指示，我们会否出兵助王世充守洛阳呢？”

卜天志苦笑道：“我们名义上虽有二万兵力，实际上能作战者只有万二、三人，其他的是囊括各式人才的工事和辎重兵，且因尚要派人留守彭梁，免得被虎视眈眈的李子通乘虚而入，实质能抽调的人手绝不过三四千。幸好少帅明言我们只须守稳大本营，并嘱我们偕子陵同赴洛阳与他碰头商议。”

徐子陵道：“准备什么时候去？”

卜天志道：“若你不反对，我们今晚立即起程。”

徐子陵点头道：“好吧！我们今晚走。”

决定郑国兴亡的军事会议在议政殿内举行，由王世充亲自主持，包括王玄应、王玄恕、王弘烈、王行本、王世恽、王世伟、王道徇等太子、王子及亲王，外姓将领则有杨公卿、张镇周、宋蒙秋、郎奉、杨庆和田瓒，勉强加上寇仲，才能两边人数相等。王世充显然消化了寇仲初来通报的震撼，显得胸有成竹，从容不迫。不过至少在表面上仍尊重寇仲，让他坐在右首的上座，与对面的王玄应并列。寇仲本以为会见到玲珑娇，这位龟兹美女却没有出现。

王世充开腔道：“刚接到消息，宋金刚以二万精骑突袭榆次，击溃了唐将姜宝谊和李仲文的部队，下一个目标非平遥则为介州。”

众皆哗然，只有王玄应脸含冷笑的观察寇仲，与其他人反应截然不同。寇仲心中纳闷，王玄应不感惊讶，自因早晓得此事。但对自己表现得这般不友善，却是耐人寻味。究竟有什么地方不妥当？

王玄恕不解道：“宋金刚虽是猛将，不过唐军仍不该弱至如此不堪一击的地步。”

王玄应得意洋洋地说道：“王弟是有所不知。这回宋金刚南侵太原，后面有颉利全力支持，不但供应战马装备，还以突厥精锐乔装宋金刚的手下，岂是唐军所能应付。”

寇仲开始明白李渊为何对突厥如此忌惮，不敢公然开罪颉利。如若扯破脸皮，颉利毫无顾忌的联手与宋金刚挥军南下，谁架得住他们？还幸现在仍未致如此明目张胆。

张镇周道：“宋军一旦攻陷平遥和介州，将可直接围攻太原本城，太原不但是李渊的老巢，更是唐室的后援粮仓，不容有失，不知李渊有何对策？”

王世充朝寇仲瞧来，神态轻松地说道：“假若真如少帅所猜，李世民是故意让李元吉吃败仗，以诱宋金刚深入，那他极可能犯下令李家由盛转衰的大错失。”

寇仲淡然道：“错在什么地方？”

王世充提高声音，字字铿锵有力地说道：“错在低估敌人，现在李渊以李元吉出守太原，又命裴寂为晋州道行军总管，率军援助李元吉，可知李渊觉察危险。一旦太原失守，宋金刚部可沿汾水南下，循李渊当年入关旧路，渡黄河直指长安，否则何有裴寂往援之举？”

王玄应阴恻恻地笑道：“只要我们能牵制李世民在关外的大军，当宋金刚顺利南下，任李世民三头六臂，也要在腹背受敌之下覆亡，没有人可改变他的命运。”

寇仲耸耸肩头，没有答话。

田瓒道：“李世民兵力如何，屯驻何处？”

王玄应抢着道：“李世民的主力大军目前集中在弘农西北的稠桑，行军两天即可抵桃林，看情况是想进犯常平，这回我们定要他来得去不得。”寇仲心中暗叹，以王玄应的低能无知去猜李世民的能耐，等于夏虫语冰，不知所云。

张镇周皱眉道：“以李世民的精明，怎会蠢得妄开两处火头，谁都知道纵然洛阳剩下一座孤城，亦非一年半载所能攻克的。”

王玄应不悦道：“他不来攻我，何如由我去攻他，务要令他泥足深陷，不能分兵去对付宋金刚，等到宋金刚与李军两败俱伤，我们乘虚而入，尽收渔人之利。”

王世充干咳一声，打断王玄应洋洋自得的滔滔话河，转向寇仲道：“少帅对此有什么意见，请放言直说，不用有丝毫避忌。”

寇仲心中暗骂，王世充虽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事实上却早有安排，使各亲王出掌洛阳四周的战略重镇，目的是要确保洛阳安全及粮道畅通，并防止手下叛变。倘要围困洛阳，首先得清除重重屏障。当下徐徐道：“李世勣一方有何动静？”

王世充道：“李渊任命淮安王李神通为山东道安抚大使，助李世勣攻打魏县宇文化及的军队，希望能比窦建德早一步攻陷宇文化及，好阻截窦建德的大军。”

寇仲拍案叹道：“这正是李世民屯军稠桑的作用，目的是牵制圣上的郑军，使李世勣能向北扩展。”

张镇周点头道：“少帅之言有理。”

王玄应冷笑道：“我却认为李世民是自寻死路。宇文化及灭亡在即，这是无人能挽回的事实，无论是哪一方攻陷宇文化及，在失去缓冲下夏唐势将正面交锋，对我们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王弘烈等一众王玄应的“自己人”纷纷交相赞许，对他作出支持。

王世充再干咳一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扯回他身上，沉声道：“今天我们这个会议，是要决定应否出兵攻打李世民，此事关系重大，干戈一动，我们将正式和李渊扯破脸皮。”

王玄应断然道：“此乃千载一时之机，我们绝不可错失。”

张镇周和杨公卿交换个眼色，没有说话。田瓒和杨庆两人地位低于他们，更不敢作声。宋蒙秋自己先表态赞成，郎奉和其他宗亲亦相继附和。

王世充见寇仲像呆了般皱眉苦思，奇道：“少帅是否有别的想法？”

寇仲猛地醒过来般，点头道：“确是另有想法，愚见以为在现时的情况下，绝不宜出军攻唐。”

“砰！”王玄应重重一掌拍在几上，大怒道：“早知你是李世民派来的奸细，还不露出狐狸尾巴。”包括王世充在内，众皆愕然。

王世充喝道：“王儿勿要胡说。”

王玄应猛地起立，瞪着另一边的寇仲戟指道：“大丈夫敢作敢认，寇仲你在长安时，是否在李靖穿针引线下，早向李世民投诚？”

寇仲仍是好整以暇的闲适模样，微笑道：“太子何必这么动气！似此关系重大的谣诼，小弟尚是首次得闻。不知消息是否源自我们洛阳大美人荣姣姣的探报？”

王玄应显然给他说中，其理直气壮之势立即打个折扣，仍色厉内荏的撑下去道：“消息从什么地方来不用你理，你敢答我的问题吗？”

殿内鸦雀无声。寇仲神态轻松地哈哈大笑道：“我寇仲是何等样人，天下自有公论。别人若不了解，我亦不必白费唇舌。”

张镇周沉声道：“太子怕是误会了，少帅绝不是这种人。”

王玄应见王世充没说话，胆子大起来，忿然道：“若真是误会，为何他力主我们不要对李世民用兵？”

寇仲暗忖不宜与王玄应闹得太僵，乘机让他下台，一拍额头道：“原来太子因此而致误会小弟，太子请坐下，且听小弟说几句话。”

王世充向王玄应点头示意，王玄应虽深感不忿，仍无奈地坐下听寇仲解说。众人目光集中到寇仲处。

寇仲正容道：“我这人最爱切身处地为人设想，假若小弟是李世民，绝不会在这情况下与圣上全面开战，因为必须留力以应付声势逼人的宋金刚。”

王世充讶道：“既是如此，李世民为何要屯兵关外？难道只为牵制我们，令我们不能干涉李世勣的活动？”

寇仲道：“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在试探圣上的心意。假设我没有猜错，李渊现在绝不愿对洛阳动武，至少希望把事情延至十个月后。”

众皆愕然，更不明白这十个月的期限是如何定出来的。

连杨公卿亦忍不住道：“少帅何有此言？”

寇仲微笑道：“道理非常简单，皆因董贵妃刚怀了李渊的骨肉，若唐郑开战，董贵妃说不定会惶然失措，伤了胎儿。以李渊的性格，当不会希望发生这情况。”众皆恍然，又感难以置信。

王弘烈不解道：“少帅不是说过唐军要来攻打洛阳？现在又说出这番话，是否前后矛盾？”

寇仲道：“攻打洛阳是势在必行，但次序却有先后之分。只看唐军兵分两路，一抗宋金刚，一攻宇文化及，李世民则留守后方，可知李世民的策略是要先巩固黄河北岸，始图谋潼洛官道，倘官道落入李世民手上时，唐军将从水陆两路掩至，先蚕食洛阳外围的所有城池，当成功截断粮道，始会直接围攻洛阳。”

王玄应振振有词地说道：“既是如此，我们难道仍坐以待毙，任得李世民张牙舞爪，耀武扬威吗？”

寇仲从容不迫道：“假若我们此时发兵攻唐，会白白帮李世民一个大忙，使他不用再理会李渊的旨意，李渊亦有话可向淑妮小姐交代。届时李世民只要把大军渡过黄河，请问太子敢否渡江追击？”

王玄应为之语塞。他们虽在黄河北岸取得几个据点，但均在洛阳之北，且被李世勣的军队压得不能动弹，若把主力大军调往进攻稠桑，势将首尾难顾，说不定北岸的据点亦要失守，而另一边则扑个空，当然非是良策。

王世充沉吟道：“那少帅是否认为我们该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寇仲道：“郑唐之战，事实上圣上是占尽地利的优势，若能再得人和，使上下一心，李世民在久战力疲下，极可能重蹈李密覆辙。圣上又宜与窦建德结成联盟，共抗唐军，如此将更万无一失。”这可说是寇仲对王世充最后一个语重心长的警告和提示，点出他最大的弱点。张镇周等外姓将领，无不心内称许，脸上却不敢作出任何表示。

王世充点头道：“与窦建德的联盟，是势在必行。他曾亲到洛阳跟朕谈了一晚，不过因在一些利害上有分歧，始终谈不合拢。”

寇仲讶道：“分歧？”

王世充有点尴尬，干咳一声道：“自徐圆朗归降窦建德，夏军的势力直达通济，使我们跟徐世勣、窦建德在荥阳之西发生过几起冲突，弄得很不愉快。”

寇仲听他语焉不详，隐隐猜到说不定事情与他有关。因为通济渠南下便是梁都，正是他寇仲的地盘。因刘黑闼的关系，窦建德早视他寇仲为自己人，说不定王世充对他少帅军有图谋，却被窦建德反对，所以夏郑才谈不合拢。他当然不会揭破，提议道：“此事包在我身上，只要圣上同意，我可到乐寿向窦建德说项，向他痛陈利害，保证他肯共抗唐军。”

这提议正中王世充下怀，要知寇仲自大破李密后，已在郑军中确立了崇高的声望和地位，故后来王世充与李世民联手对付他和徐子陵，曾惹来军中激烈的不满。以王世充的自私自利，当然怕寇仲联同其他外姓将领，将他取而代之，所以寇仲肯离开洛阳，王世充实是求之不得。哈哈笑道：“只要少帅能说服窦建德，唐军又有何惧哉。”寇仲陪他笑起来，心中想到的却是趁宇文化及尚未给李世勣或窦建德化骨之前，他和徐子陵须好好把握机会，替娘报仇。

在杨公卿的安排下，寇仲和徐子陵在陈留碰头，与徐子陵一道来的尚有虚行之、宣永、卜天志三人。他们在一艘泊在码头的船上议事，寇仲把北方的形势交代后，问道：“南方的情况如何？”

虚行之道：“李子通表面看来声势大盛，不但重创沈纶，杜伏威亦暂时退兵。李子通更率兵渡江攻打沈法兴，进占京口。沈法兴遣部将蒋之超迎战，被李子通当场格杀，逼得沈法兴放弃毗陵，逃奔吴郡，丹阳亦陷落李子通手上。”

寇仲道：“这确是声势大盛，为何行之只说是表面看来大盛？”

虚行之分析道：“李子通是不得不冒险进攻沈法兴，因他北方老巢东海被我们占领，西方则有杜伏威纵横无敌的江淮劲旅，所以唯一发展的矛头就只有江南的宿敌沈法兴。”

徐子陵讶道：“比起沈法兴，少帅军明显兵微将寡，为何李子通选强舍弱，不作反扑，反图江南。”

虚行之道：“舍弱选强正点出其中关键。李子通晓得我们无力进犯江都，所以先全力收拾对他构成威胁的沈法兴。”

寇仲点头道：“江淮军由于杜伏威和辅公祏两大巨头出现严重分歧，暂时无暇理会李子通，难怪他这么放肆。”

宣永道：“少帅认为洛阳可守多久？”

寇仲道：“王世充的任用宗亲亦非一无是处，他本身又是身经百战的统帅，现在更在城内拼命堆积粮草，就算洛阳变成一座孤城，至少亦可守一年半载。”

虚行之叹道：“那李世民极可能会吃败仗，他不但要先克服混杂突厥精锐的宋金刚部队，还要应付窦建德的雄师，加上关中战士久战思家，攻打洛阳又必伤亡惨重，形势对他非常不妙。”

卜天志道：“李世民大可在击破宋金刚后，改攻为守，巩固收复的失地。”

宣永道：“这是下策，一旦宇文化及被灭，窦建德大军将如决堤的潮水般沿大河北岸席卷而来，假若李世民不能于这形势发生前夺取洛阳，将尽失关外辛苦经营的优势，被迫退守关中，那就变成只能坐看窦建德雄霸关外之局。”

寇仲道：“李小子正因深知此中关键，所以采取目前似令人费解的战略，不过任他李世民是武侯再世，孙武转生，要攻陷洛阳亦将是一年半载后的事，且不论谁胜谁负，除非我们肯弃械投降，否则火头接着就烧到我们，行之对此有何应付妙法？”

虚行之洒然笑道：“少帅早胸有成竹，何须行之献丑？”

宣永沉声道：“攻打江都？”

寇仲道：“只有取得江都，我们方有希望抗北图南。现在我们尽得宝库黄金，不虞财政短缺，可趁洛阳失陷前，全力扩军备战，但切勿盲目扩军，那不但损害地方生产，加重库房负担，更会令少帅军质素下降。”

宣永拍胸保证道：“这个包在我们身上，所有不合水平的士卒都会被淘汰，绝不滥收新兵。”

卜天志道：“我们可对外宣称从曹应龙处得到大批黄金，那就算我们手头充裕，亦不致惹人怀疑。”

虚行之微笑道：“彭梁的发展非常理想，少帅放心去对付宇文化及吧！”

寇仲拍案赞道：“行之定是我肚内的蛔虫，竟能摸通我的心意。”

徐子陵笑道：“只看你约我们在这里碰头，就知你老兄暂无意思返回彭梁了！”

寇仲苦笑道：“陵少又来耍我。”转向虚行之等道：“在备战期间，有两件事必须分头进行，首先是要与竹花帮的桂锡良取得联系，透过他们掌握江都和南方的形势；另一方面则设法向飞马牧场秘密买一批第一流的战马，这是商秀珣曾亲口答应的。我寇仲重返彭梁之日，就是进击江都之时。”

三人轰然应喏。

与虚行之三人辞别后，寇徐扮成渔人，操渔舟北上。天气忽然转坏，风雪交袭，不得已下他们把渔舟泊往岸旁暂避。两人不惧寒冷，坐在船篷外欣赏通济渠的雪中景况。

寇仲道：“再有一个时辰就可北抵大河，然后转右顺流东下，两天可抵宇文阀的老巢许城。当年炀帝尚未归西，想宇文阀何等威风八面，现在却是穷途末路，徐圆朗归降窦建德，注定宇文化骨败亡的命运。”

徐子陵目注一阵狂风刮得雨雪像堵墙般横过广阔的渠面，沉声道：“自宇文化骨攻打梁都损兵折将而回，他们就只剩下待宰的份儿，徐圆朗投靠窦建德，更令他们四面受困，逃走无路。”

寇仲道：“现在宇文化骨亲率大军在永济渠东岸的魏县力抗李世勣和李神通的大军，争夺永济渠的控制权。照我看宇文化骨该挨不了多久，我们这么直扑魏县，大有可能会扑个空。”

徐子陵皱眉道：“若不到魏县，该到什么地方去？”

寇仲分析道：“我们欠缺的是消息情报，所以有无从入手之叹。”

徐子陵道：“你想找刘黑闼帮忙？”

寇仲苦笑道：“我早晚要见窦建德，只因我和你之间的关系暧昧不清，所以小弟要兜几个圈说出来试探陵爷的反应。”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这叫做贼心虚。不过找刘黑闼并不比找宇文化骨容易，且往来费时，假若宇文化骨给李世勣干掉，我们就悔之莫及。”

寇仲抓头道：“我总说不过你的……”

徐子陵截断他道：“因为你有私心，所以说不过我。”

寇仲失声道：“私心！我寇仲会为娘的事别有私心？”

徐子陵开怀笑道：“想认识一个人绝不容易，能无偏地认识清楚自己更加困难，我还未有机会问你，宁道奇那一关你是怎么过的？”

寇仲狠狠道：“好小子！摆明是不给我辩白的机会，好！老子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

徐子陵捧腹笑道：“大人有大量的怕是宁道奇而非你这小子吧？”

寇仲事实上给徐子陵抓着痛处，乘机“见好即收”，点头道：“宁道奇确是仙道辈的超卓人物，全无好胜之心，有如流水，无论过石穿林，都是那么逍遥自在，无拘无束，收放自如。坦白说，若果他真如早先我们以为的那样不择手段对付我，我应该不能在这里和你说此番对他表示最高崇敬的话。”

徐子陵沉声道：“你是否故作谦虚？”

寇仲大力拍他的肩头，畅怀笑道：“又给你看穿，但除最后那句外，其他都是真话。当我接着宁道奇全力劈来的一掌时，我就知道自己确有一拼之力。”

徐子陵道：“有用他的‘散手八扑’吗？”

寇仲道：“没有！肯定没有！”

徐子陵生出兴趣，问道：“你老哥既从未见过散手八扑，如何晓得他有否用过？”

寇仲耸肩道：“散手八扑应是一套完整的武道精华，招与招之间自有其连贯性，这包括精神和实质上表现出来的法度，就像小弟的井中八法。咳！我之所以要八法而不是九法或十法，正是对他八扑的一个致敬。”

徐子陵道：“另一个问题，宁道奇为何不使出他最拿手的绝技？看来你也不可能挡得过他的八扑。”

寇仲苦笑道：“因为他限自己只可以用一只手来对付我，还如何八扑？”

徐子陵道：“以宁道奇那种智慧卓越的人，岂肯放虎归山？若是如此，根本不该答应师妃暄出手，师妃暄亦不会请他出手。”

寇仲露出思索的神色，沉吟道：“对！其中定有些我们不知道的变化。”

徐子陵双目闪耀着智深如海的光芒，缓缓道：“那些变化，我们应是知道的，若我没猜错，师妃暄这回并不绝对看好李世民，所以放你一马。眼前情况李世民仍是首选，寇少帅则是副选。”

寇仲剧震道：“竟有此事？”

徐子陵分析道：“你想想吧，连杨文干叛乱如此严重的事，建成仍可免去罪责，可知太子贵妃党的联合力量多么强大。李世民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在外拥兵自立，要走这条路必须攻陷王世充的地盘，否则只是自寻死路。”

寇仲接下去道：“另一条路就是在长安策动政变，那更不容易。在突厥人的支持下，建成、元吉合起来的力量比李世民只强不弱，何况建成、元吉更有李渊的支持。你说师妃暄不看好李小子确有道理！”

徐子陵道：“仍令人不解的是，既然如此，宁道奇为何还要出手？”

寇仲道：“为的怕是我们的长生诀吧！宁道奇借此机会，迫我拼尽全力，让他可窥探长生诀的虚实。”

徐子陵点头同意。

寇仲一拍额头道：“我真蠢，竟忘记了杨公卿，我们大可请他帮忙，提供有关宇文化骨的情报。”

徐子陵眉头大皱道：“岂非又要折往洛阳？”

寇仲道：“杨公卿目前该在荥阳而非洛阳，找他只是路过之便。”

徐子陵道：“就这么办。”

寇仲苦笑道：“为娘报仇后，陵少会到哪里去？”

徐子陵道：“我想去探看大小姐和小陵仲。”

寇仲叹道：“我也想看看他们。”

徐子陵摇头道：“除非你懂得分身术，否则哪来余闲？之后我会到塞外走一趟，见识一下老跋的大草原和可达志钟情的沙漠。”

寇仲默然无语，明白到徐子陵是要避开中原，俾能置身他的事之外，否则若闻得他寇仲遇险遭困的消息，徐子陵能袖手不理吗？

寇仲和徐子陵顺利地在荥阳的原密公府找到杨公卿，旧地重游，想起当年与素素历尽艰劫下逃出大龙头府，再逃出荥阳的诸般往事，境迁物异，素素已去，李密则虎落平阳，沈落雁嫁作人妇，不胜唏嘘。

杨公卿没想过两人会联袂而来，大喜道：“我正为找你们头痛。”

寇仲讶道：“什么事？”

一人从内堂大步走出来，哈哈笑道：“人生何处不相逢。想不到两位老兄竟会送上门来，免去小弟寻寻觅觅之苦。”来人潇洒风流，正是“多情公子”侯希白。骤见故人，两人欣悦非常。

寇仲大笑道：“还以为你会躲往深山穷谷之中，哪想得到你会四处乱跑呢？”

徐子陵微笑道：“大隐隐于市，侯兄乃不甘寂寞的人，没有红颜知己作伴，如何过日子？”

侯希白道：“子陵说笑啦！这些日子来小弟绝迹红楼楚馆，心中只在惦念你们，且想得很苦。”

寇仲夸张的惊呼一声道：“吓！我和陵少可都是不好此道的。”

侯希白哑然失笑道：“少帅又来耍我，小弟只是把话说得夸张点，否则如何表达心中感激之情。”

寇仲故意板起脸孔道：“但你那秀秀气气的相公模样会教人思疑嘛！”

三人六目交投，同时笑得前仰后合。杨公卿亦给他们的互相戏谑惹笑，感觉到三人之间没有机心，充满真诚的交情。无论在官场上或江湖中，都是难能可贵的，忙道：“坐下再说。”四人围桌坐下，杨公卿亲自替各人斟茶。

徐子陵道：“侯兄怎懂得通过杨公找我们？”

侯希白道：“离开长安后，我先抵洛阳，住了十多天才到荥阳，在这一带小弟亦算有点人面，可是直至少帅离开洛阳后，我才收到风，晓得杨公与少帅关系较密切，遂不嫌冒昧的请杨大将军帮忙。”

两人记起当日荣凤祥摆寿酒，侯希白是座上客之一，足证他在洛阳非常吃得开。在这种文化大邑，只凭他多情公子的画技，肯定广受欢迎，何况他技不止此。

寇仲道：“杨公是自己人，没有话须隐瞒的，侯兄的不死印法练得如何？”

杨公卿从未听过不死印法，故没有什么反应。

侯希白欣然笑道：“欲速不达，我是一切随缘，现在可说已有小成，多谢少帅关心。”

寇仲叹道：“我是不能不关心你。因为舍利已落在令师手上，他宣告闭关潜修一年，一年后随时会来考较你的功夫。”

侯希白俊脸微微变色，苦笑道：“这消息会令小弟更加努力。”

杨公卿终忍不住问道：“什么舍利？侯公子的师尊是谁？”

寇仲解释一番后，杨公卿始晓得真宝藏落入两人手中，更对寇仲的推心置腹，非常感动。

侯希白听得目瞪口呆，摇头叹道：“我从没想过你们真能携宝离开长安，还可令天下人以为你们寻宝失败。”

徐子陵道：“我们的成功，其中实有很高的侥幸成分。”

侯希白道：“你们是否准备去找宇文化及算旧账？”

寇仲大讶道：“你怎会晓得的？”

侯希白哂道：“凡知道你们出身的，哪个不晓得你们跟宇文化及仇深似海，现下宇文化及覆亡在即，以两位大哥一贯的作风，自不会假他人之手为你们了却血仇吧！”

寇仲大力一拍他肩头道：“有你的！敬你一杯茶。”四人兴高采烈的举茶互敬。

侯希白饮一口热茶后，微笑道：“既是如此，我们又可并肩作战哩！”

徐子陵不解道：“你和宇文化及有什么过节？”

侯希白耸肩道：“他和你们有过节，等于和我侯希白有过节。前几天宇文化及的头号心腹，也是我的旧识张士和到洛阳找我，央我去为宇文化及的爱妃卫夫人画肖像，代价是一幅汉代的美人挂轴。”

杨公卿奇道：“兵临城下，随时国破家亡，宇文化及仍有此等闲情逸致。”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亦涌起怪异的感觉，一直以来，他们心中的宇文化及都是冷酷无情，没有什么人性的，岂知竟有此温馨多情的一面。

徐子陵沉声道：“他们请你到什么地方去？”

侯希白道：“当然是魏国的都城许城哩！”

寇仲问杨公卿道：“宇文化及目前的情况如何？”

杨公卿道：“能守过正月，已相当了不起呢。照李世勣一向的作风，若攻陷魏县，必会乘胜全力追击，不让宇文化及有回气的机会。”

徐子陵道：“窦建德一方有没有动静？”

杨公卿道：“可用虎视眈眈来形容。窦建德正在靠近魏境的几座城池集结重兵，任何一刻也可发兵侵魏。”

寇仲抓头道：“真教人头痛，不过照我看，宇文化及该没这般容易死掉，就算兵败也会败返许城，对吗？”

徐子陵道：“侯兄当时怎样回复那张士和？”

侯希白微笑道：“老朋友的事就是我侯希白的事，小弟当然乐于答应。”

寇仲拍桌道：“那就成啦！”

杨公卿道：“尚有一事，我们最新收到一个消息，原来颉利本准备亲率大军，偕刘武周、宋金刚联袂入侵太原，最后却因突利返国，向颉利发动战争，使颉利无法分身，只好仍用现在这种送人送马的方式增强宋金刚军力。”

侯希白道：“这么说，少帅和子陵确帮了李世民一个天大的忙。”

杨公卿道：“该说帮了中原所有人一个忙。突厥人做惯马贼，杀人放火，奸淫掳掠当作家常便饭，若让他们长驱直捣中原，会造成极严重的破坏。”

徐子陵苦笑道：“照现时的形势发展，突厥人终有一天会从北疆杀进来的。”

寇仲岔开话题向侯希白道：“侯公子！请问我们该以什么方式混进许城去？”

侯希白“嚓”的一声张开美人扇，悠闲的轻轻摇拨，微笑道：“你们知否狮豹是怎样猎食的？”

寇仲愕然道：“我连狮豹也没有见过，怎知它们如何觅食？”

侯希白道：“这是石师训练我时说的一番话，令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寇仲和徐子陵知是石之轩说的，均露出注重的神色，因愈能摸清楚石之轩的底子，将来愈有机会保命。现在仍有破绽的石之轩已这么厉害，一年后出山的石之轩会如何了得更令人难以想象。

杨公卿兴致盎然地说道：“我曾遇过一个被豹伤的人，伤口非常可怕。”

侯希白道：“除非是老狮饿豹，否则极少伤人，它们都是有了固定的目标，把猎物的习惯反应摸通摸透，才进行袭击以增加成功的机会。”

寇仲露出深思的神色，说道：“此正合兵家之旨，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侯希白沉声道：“狮和豹是猎狩的高手，分别在狮子联群结队的出动，像草原上的无敌雄师；豹子则是荒野的幽灵，独来独往，大有独行夜盗的风范。”

徐子陵道：“令师该像豹多一点，侯兄亦是独来独往。”

杨公卿道：“那少帅和子陵就该是两头雄狮呢！”

侯希白摇头道：“他们是两条龙，龙不但变幻莫测，既能潜游渊海，又能翔于九天之上，本是独自逍遥，现竟结成伙伴，故能纵横天下，无人能撄其锋锐。”

徐子陵最怕给人当面称赞，尴尬地说道：“侯兄夸奖，不如说回狮豹的事吧。”

侯希白道：“狮群出动时，都是养精蓄锐，处于最巅峰的状态下，它们从不鲁莽行事，而是有精确的战略部署，因应不同的形势而有不同的策略。首先是观敌，把族群分作二至三组，伏在猎物所在的外围，可随时等上几个时辰。”

寇仲咋舌道：“厉害！那些牛马羊鹿，不被它们吓得心悸神慑才怪。”

侯希白道：“当他们瞧准猎物虚实，就由其中二、三头狮子扑前驱赶，把猎物冲散隔离，当猎物陷入它们的死亡陷阱，狮子会空群而出，以轮番追截、惑敌乱敌、伏击等种种手段，把比它们跑得更快的猎物变成果腹的美食。”

杨公卿倒抽一口凉气道：“真可怕，只是听听已教人毛骨悚然。”

徐子陵想起逃离长安途中，群狼攻袭野鹿，雪地血迹斑斑的恐怖情景，问道：“豹子又如何？”

侯希白道：“在短途内没有动物能跑得快过豹子，它的战略是如何接近猎物，所以豹子无一不是潜踪匿迹的高手，只要到达某一范围距离，差不多是每击必中。”

寇仲一对虎目闪闪生光，点头道：“难怪希白对令师这番话留下深刻的印象，对我们也有很大的启发。宇文化及的魏军等于被群狮独豹监视的羊群，注定成为狮豹果腹之物的命运。问题是究竟被狮击还是豹袭？”

侯希白道：“我们抵许城后，分头混入城内，我负责深入敌阵探察敌情，看看如何把猎物隔离，只要猎物进入你们两条龙的猎程内，你们该不会比狮豹逊色吧？”

徐子陵和寇仲在武阳东南的黄河渡口登岸，踏上通往武阳的官道。武阳西北约三百余里是宇文化及抗击唐军的魏县。从武阳朝东走，经过元城、莘县、武水三城，就是宇文化骨的魏国京城许城。侯希白的旅程写意得多，乘船顺流直赴许城，作他们的先锋。两人则以本来面目，大摇大摆地在官道上昂首阔步。

寇仲笑道：“当宇文化骨晓得我们来寻他算旧账，会有一番什么滋味呢？侯公子虽以羊来形容他，但我总感到把宇文化骨想象为一头受惊吓的小羊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徐子陵欣赏着沿途雪景，微笑道：“我们大可视这次行程是修炼的一个过程，以杀死宇文化骨为终点，沿途以战养战，由宇文阀供应养分。在现今的情况下，宇文化骨是既无暇更无余力对我们进行大规模的围剿，只能坐看我们时狮时豹的逼近。我也很想知道他的感受，只恨这是没法知道的。”

寇仲双目闪着深刻的仇恨，说道：“这一天我们苦候太久，若只是把宇文化骨骤然刺杀，只是白白给他一个痛快，岂能泄我们心头之恨！所以我们要和宇文化骨玩一个死亡的游戏，看看谁的拳头更硬。”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应说是谁的命更硬，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宇文化骨的冰玄气已达登峰造极的境界，他后面尚有个宇文伤，所以我们必须玩得聪明点。”

寇仲哈哈笑道：“谁能拦得住我两兄弟，咦！”

前方异响传来，听清楚些，竟是车轮、足音和人声。两人你眼望我眼时，大群农民装束的人拖男带女，扶老携幼的以牛车骡车载着家当，哭喊震天，从弯角处转出来，无不神色仓皇，一看便知是正在逃离家园，避祸他方的难民。忽然官道挤满数以千计逃难的老百姓。

寇仲随意抓着其中之一问道：“发生什么事？”

那人答道：“魏县失守啦！”言罢匆匆随大队远去。

徐子陵抓着另一人问道：“你们要躲避唐军吗？”

对方见他一面正气，心内稍安，哂道：“唐军有什么可怕，我们怕的是败退的军兵，所到处鸡犬不留，你们还不回头？”

寇仲道：“你们要到哪里去？”

另一人答道：“大河之北再没有安全的地方，只有逃到少帅军的地方方会有好日子过。”

寇仲一震道：“什么？”

对方哪有闲情理他，匆匆上路。两人立在一旁，直待队尾经过。

徐子陵笑道：“看来虚行之把彭梁治理得很好。”

寇仲欣悦地说道：“将来得天下，不如把皇帝让给他来当，我和你到塞外找老跋喝酒。”

徐子陵忽又叹一口气道：“我有些怕朝前走。”

寇仲容色一暗，点头道：“你是怕重见败军奸淫掳掠，生灵涂炭的可怖情景。”

徐子陵道：“走吧！”

蹄声响起，沙尘翻滚中，二十多骑全速驰来，正是宇文化及的魏军。两人卓立官道中心，把道路截断。敌骑终见到两人，被他们气势所慑，不敢硬闯，逐渐减速，最后在两人丈许外停下，马儿呼呼喷气，不住踢蹄。领前的军头双目怒睁，大喝道：“何方小子，还不给我滚开！”

寇仲仰天哈哈大笑道：“本人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寇仲是也。我身边的就是我的兄弟徐子陵，有本事就逼我滚开。”

众骑无不色变。寇仲、徐子陵之名，天下谁人不知。

军头与手下们交换几个眼神，瞧出人人心怯，干咳一声道：“原来是寇爷和徐爷，请恕小人冒犯之罪。”勒转马头，想掉头离去。

寇仲喝道：“且慢！”

军头登时不敢移动，勉作镇定地说道：“两位爷儿有什么吩咐？”

徐子陵道：“你们匆匆赶来，所为何事？”

军头心惊胆战地说道：“我们是奉大将军之命，向民间征收粮草。”

寇仲大怒道：“什么征收粮草，分明是强夺老百姓的粮货，大将军是谁？”

军头低声下气道：“是宇文仕及大将军。”

宇文阀以宇文述、宇文伤两兄弟声名最着，前者是旧隋重臣，后者在阀主排名仅次于宋缺之下。宇文述有三子，分别是宇文化及、宇文仕及和宇文智及；宇文伤有二子，就是宇文成都和宇文无敌，两人均在梁都之战中死于寇仲手上。宇文仕及更曾是隋炀帝的驸马。

徐子陵喝道：“你们立即滚回去通知宇文仕及，告诉他着宇文化及好好保管他的小命，待我们来摘取。若给我们再见到你们抢夺民粮，必杀无赦。滚！”众兵如获皇恩大赦，匆匆溜了。

寇仲瞧着远去的尘头，摇头叹道：“宇文阀真的完了。我从未见过这么没有斗志的部队，只求活命，竟没有一试我们真伪虚实的勇气。”

徐子陵道：“照我看这批该是逃兵，所以不肯为宇文化骨卖命，如想敌人晓得我们来了，恐怕要闹大点才行。”

寇仲笑道：“那就要到武阳去喝杯好酒了！”

烧烤狼肉的香气，惹来五、六头被主人遗弃的狗儿，馋涎欲滴的在一旁等待徐寇的垂怜。当他们进入这举村迁离的村落时，它们对徐子陵和寇仲并不友善，直至他们在村屋间的空地燃起篝火烤狼，众犬的态度才从张牙舞爪变得温驯起来。这头恶狼也是自招其祸，竟伙同其他饿狼袭击两人，被寇仲一掌拍死，驱散狼群。在来此途上，难民潮一波一波地往黄河方向涌去，看得两人心酸难过，偏又毫无改变他们苦况的能力和办法。

徐子陵以寇仲的井中月割下狼肉，分给狗儿，让它们大快朵颐，吃得不亦乐乎。此时寇仲提着两罈米酒来到他旁坐下，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找到两罈私酿的米酒，吃起来痛快得多。”

徐子陵目光扫过吃饱后卧在四方休息的狗儿，叹道：“它们也是战争的受害者。”接过寇仲递来的米酒。

寇仲拔起罈塞，痛喝两口后，喘着气道：“好酒！”

徐子陵道：“我们把狼肉留下，你道它们可吃得多少天？”

寇仲目光落在被狗儿吃掉四分之一的狼餐，说道：“该可多挨两天吧？唉！给你说得我心中难过，我们改吃随身携带的干粮吧！狼肉全送给它们好了。这群狗儿就像我们两兄弟般，不会因争食而打斗，真难得。”

徐子陵道：“若只是一大块肉，它们说不定会争吃，让我把狼肉割开平均分配，好减少它们的摩擦。”

寇仲露出深思的神色，瞧着徐子陵刀起刀落为狗儿作安排，心中涌起深刻难言的感觉，把酒递给徐子陵道：“你这招对人来说并不管用，否则李世民就不会攻打宇文化及，突厥人也不用觊觎中原这块大肥肉。”

徐子陵痛饮两口，说道：“因为人的思想复杂得多，其欲望更是层出不穷，永无满足。即使世外高人，亦不过因别有怀抱理想，非代表他们一无所求，不作他想。”

寇仲道：“陵少又如何？”

徐子陵坐下苦笑道：“现在我最渴望的，是避开眼前所见的苦难，不用去想狗儿将来的命运。无论狗儿遇上的是宇文化骨的败军又或逃难的饥民，都注定不能活命。不过纵使我的人能避开，心却避不开。”

寇仲似乎有话要说，却没有说出来。掏出杨公卿为他们准备的干粮，递给徐子陵。

徐子陵摇头道：“我不饿！”忽地双目精芒一闪。

寇仲同时生出警觉，两眉上扬，沉声道：“何方高人大驾光临，请现身相见。”

一阵长笑声在村后的林木间响起，只听有人道：“寇兄徐兄果然名不虚传，小弟一向自许精于潜藏匿隐之术，仍瞒不过两位。”

众犬此时颈毛耸竖，喉咙“胡胡”作响，徐子陵连忙喝止，一人悠然从林木间走出来，予人勇猛坚毅的骠悍感觉，肤色黝黑，容貌朴实，若不是双目电芒烁闪，显示出高明的功力，与道地的农民无异。不知因他悠闲的姿态，还是徐子陵的喝止有效，众犬停止咆哮，敛止戒备的状态。其中两只趋前嗅他，来人露出微笑，探手轻摸它们的头，欣然道：“都是又乖又驯的狗儿，给遗弃在这里太可怜了！”他的表情说话均有种发自真心的味道，使两人对他生出好感。

寇仲道：“兄台坐下再说。”

那人在篝火另一边盘膝坐下，说道：“小弟张金树，乃燕王高开道座下的冲锋小卒。”

寇仲和徐子陵想不到会在此处遇上高开道的人，均感愕然。更从此人的谈吐风度，肯定此君非是小卒而是权臣大将。高开道是沧州阳信人，在北疆与“鹰扬双将”刘武周和梁师都齐名，武功高强。隋末时聚众起义，先后攻取北平、渔阳等郡，自立为燕王，建都渔阳。由于北联突厥，所以窦建德声势虽远胜于他，仍不敢对他轻言用兵。

张金树接过寇仲递给他的米酒，“咕嘟咕嘟”的大喝几口，放下酒罈叹道：“不知是否因是少帅请喝的酒，饮来特别够味道。”

寇仲笑道：“好酒就是好酒。”见他仍不忘抚摸坐到他旁的狗儿，点头道：“张兄很爱惜狗儿啊！”

张金树目注狗儿，射出爱怜神色，说道：“小弟自少对牲畜深有喜爱，乐与它们交朋友，所以见到两位为狗儿费尽心思，心中感动，忍不住走出来和两位说话。”

徐子陵道：“张兄确是潜踪隐迹的高明人物。”

寇仲却道：“听张兄口气，本不愿与我们交谈见面，不知何解呢？”

张金树道：“我正在武阳作客，闻风而至只是想一窥两位过人的风采，本无意卷入两位与宇文家的争端去，可是见到两位如此善待狗儿，晓得遇上同道中人，哪还有什么顾忌。”

寇仲哈哈笑道：“来！喝酒。”

三人轮番痛饮，畅快异常。

张金树举袖拭去唇边酒渍，目注窜闪不停的火燄，说道：“两位这回平白帮了宇文仕及一个大忙。”

寇仲忙问其故。张金树道：“宇文仕及正动脑筋看如何能体面的投降唐室，两位却于此关键时刻大驾光临，宇文仕及当然是求之不得。”

徐子陵听他说话有趣，笑问道：“什么是有体面的投降？”

张金树道：“体面的厚薄，由投降后得官的高低而定。”

两人恍然而悟。寇仲皱眉道：“想不到宇文仕及会出卖家族！这么一来，魏国西面的防线势将全面失守，宇文化及只有逃回许城等死一途。”

张金树压低声音道：“宇文仕及不仅没有出卖家族，还是为家族作出最佳的抉择。”

两人初听得一头雾水，旋即又醒悟过来。张金树确有非凡的洞察力，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现今宇文化及的魏国四面受敌，绝无幸理，与其整个家族随魏朝覆亡，不如由其中身份特别的宇文仕及向唐室投诚，那宇文阀仍可继续风光下去。在眼前的情势下，宇文仕及肯定可以向李世民换回优厚的投降条件。首先他乃炀帝的女婿，与李家有亲戚关系，其次是唐室急于在窦建德大军南下前攻取魏地，宇文仕及拱手让出武阳这西线最重要的大城，自然受到欢迎，最后加上寇仲和徐子陵这另一份大礼，更是姣妇遇上色鬼，一谈便拢。至于宇文化及，则注定战死的命运，皆因身负弒炀帝夺位的包袱，绝不容于李渊这类起兵时打着捍卫隋室旗号的隋朝大将。且李家一向与宇文阀明争暗斗，嫌隙甚深，宇文仕及因是驸马爷才能置身事外，投降亦较易为李家接受。宇文仕及的降唐，该是取得宇文伤、宇文化及暗中同意的。

寇仲沉吟道：“请恕小弟交浅言深，张兄这次到武阳来，是否有特别的任务？”

张金树爱怜地瞧着迷醉在他的轻抚下的狗儿，淡淡地说道：“小弟是奉燕王之命，到此来看看唐军的形势。”

寇仲听得差点抓头，皆因弄不清楚他这话的含意，可是因事情牵涉到高开道的策略，只好按捺下好奇心，不再追问。

徐子陵想起一事，顺口问道：“塞外的形势如何？听说颉利和突利大兴干戈，张兄该比任何人清楚。”

张金树道：“双方的确打了几场硬仗，突利还占点上风，但主动却在颉利手上，因为突利实力上始终差颉利一大截，无力扩大战果。照目前的形势发展下去，颉利会请出毕玄摆平此事，平息内讧分裂。唉！我们刚好夹在中间，深切体会到什么是叫左右做人难。”

寇仲皱眉道：“燕王难道不晓得突厥人对我们有虎狼之心？”

张金树叹道：“晓得又如何？边塞四支部队，不论是刘武周、郭子和、梁师都又或我们燕军，首要是求存。若开罪突厥人，被他们大举来犯，突厥精骑的铁蹄践踏下，城市会变成废墟，农村将化成荒地，谁敢冒这个险。”

寇仲道：“突厥军这么厉害？”

张金树道：“突厥人在马背上长大，他们的骁勇善战是与生俱来的，又远比我们汉人团结，作战时的联手配合如有神助，来去如风，一千人的兵力足可抵我们汉军万人之众，若非北疆有高山长城阻挡，中原恐无半寸安乐的土地。”

徐子陵道：“刚才张兄说若颉利收伏不了突利，会请出毕玄说服突利双方和好，张兄认为突利肯否接受？”

张金树道：“突利为何不接受？东突厥东有高句丽和契丹，西有薛延陀和回纥，近年都是声势大盛，假如颉利和突利苦战不休，首先遭殃的将是力量比颉利薄弱的突利，迫于形势下，突利只有见好就收一途。”

寇仲乘机问道：“这回宋金刚偕突厥人进侵太原，张兄对胜负有何看法？”

张金树断然道：“如正面交锋，即使李世民也要吃败仗。”

徐子陵和寇仲听得面面相觑。

张金树微笑道：“两位勿要怪小弟说得武断，这确是由衷之言。不过战争千变万化，并非一两场交战可决定最终的战果。宋李之战将是对李世民最大的考验，希望他可以过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听得哑口无言，更不明白张金树内心的想法，照道理他不该希望李世民获胜的，但听他口气又似非如此。

张金树压低声音道：“不知是否因大家是爱护狗儿的人，所以小弟对两位有一见如故的感觉，这才不怕坦言直告，北疆诸雄中，除梁师都外，被突厥利用者谁非慑于其淫威，更晓得若突厥大军真的南下，中土将是生灵涂炭，大祸临头，没有人能幸免。小弟这次奉命来作旁观者，正是要对唐军的实力作出判断。”

寇仲心中一懔，暗估到高开道有降唐之意，关键在于李世民能否击退突厥人借刘武周和宋金刚的间接入侵。高开道这种心态代表部分势力较次的割据群雄的心态，就是在大唐军兵临城下，趁有资格讲条件前先一步投诚。

徐子陵奇道：“为何只有梁师都希望突厥入侵，刘武周和宋金刚竟不被算在内？”

张金树道：“在北疆诸豪中，以梁师都与突厥人关系最密切，兼且梁师都有突厥人血统，他早把自己视为突厥人而非汉人。”顿了顿续道：“至于刘宋两人，若有选择，会待唐军攻打洛阳时才发动攻击，好坐收渔人之利。”

寇仲和徐子陵想不到表面简单的事，内里原来如此复杂。颉利因知悉杨文干密谋叛乱的事，故不理刘宋两人意愿策动他们南犯太原，岂知杨文干给李世民轻松得像吹一口气般荡平了，李阀没损半根毫毛，反令李世民声势扩大，压下太子嫔妃党的凶燄。颉利本打算亲率大军入侵，却给突利牵制着动弹不得，只好由爪牙出手。

张金树叹一口气道：“与突厥人为邻的日子绝不好过，颉利苛索无道，今天丝绸绢帛，明天钱财美女，谁应付得了？”

徐子陵沉声道：“一天不能清剿突厥人，我们休想有安乐的日子过。”

寇仲问道：“张兄的燕国邻近高丽，对他们的事该较清楚，不知‘弈剑大师’傅采林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张金树皱眉道：“傅采林在高丽人心中已是神而非人，充满神秘的色彩，据小弟零零碎碎得回来的资料，他是个爱讲求完美的人，到晚年收下三位女弟子，位位貌美如花，以幼徒傅君嫱最出色，亦最得他宠爱。”

两人听得你眼望我眼，想不到娘除傅君瑜外，尚有位小师妹。

寇仲道：“有个叫金正宗的人，武功高强，张兄有否耳闻？”

张金树道：“金正宗是高丽王的御前首席武教习，专责训练御卫，听少帅的口气，似和他交过手，对吗？”

寇仲点头道：“确和他过了几招，胜负未分，大家齐齐船破堕海。”

张金树道：“高丽与契丹为对抗颉利，结成联盟，契丹人在没有后顾之忧下，不时乔装马贼，侵扰边疆，对边塞的百姓造成严重的伤害和破坏，他们不但要钱更要掳人，若非顾忌突厥，恐怕早大举入侵。”

寇仲对此已有深刻体会，心想若给自己统一中原，必挥军北征，直捣突厥和契丹的老巢，条件是必须国富民强，否则只会重蹈炀帝的覆辙。倘能收服突厥和契丹，便可与高丽人讲和平共处之道，看在娘的份上，怎样都不能对高丽用兵。

张金树又道：“看两位老兄的悠闲姿态，似乎一点不把宇文仕及勾结李世民等来对付你们的事摆在心上，可是两位早有对付计划？”

徐子陵笑道：“我们别的不行，逃跑却有点心得，故从不怕被人算计。今日得会张兄，令眼界开阔，乃人生快事，不知张兄下一个行程，是否以太原为目的地？”

张金树拍腿赞叹道：“徐兄确把小弟看通看透。”长身而起，环视四周狗儿，说道：“这几头狗儿令小弟与两位结成知交，把它们留在这里实于心不忍，幸好小弟在这里尚有点办法，可把它们从水道运往敝处。”

两人大喜，忙站起来道谢，事实上两人亦正为此惆怅。只从这点，已使两人打心底愿交上这样一位朋友。逢此兵荒马乱之时，张金树仍肯为狗儿背上麻烦，可见这人的爱心。

张金树又压低声音道：“两位要往许城找宇文化及算账一事，现已轰传四方，兄弟仅在此祝两位旗开得胜，了结心事。”说罢竟脱下外衣，把狼肉包裹，道别后洒然领着群狗去了。

两人看得胸怀大慰，自行分头上路。

第八章 造化弄人

徐子陵和寇仲避过武阳，直趋元城，岂知宇文化及的败军亦采同一撤退路线，且沿途大肆掳掠，烧杀抢夺，元城、莘县、武水等三座位于许城之北的城池和附近乡村的百姓纷纷逃往大河或避入山区，不幸天降大雪，使逃难者不少冻死途上，尸骸满野，令人不忍卒睹。遇上烧村夺粮的散兵游勇，两人毫不留情，出手歼灭，搜得的财宝，尽济难民，希望他们能在魏境外得到美好的生活，所以抵达许城外时，两人已不名一文。寇仲不脱“神医”本色，取出沙芷菁的九针，在徐子陵协助下，以长生气为冷病受伤的难民治病。

大雪暂时舒缓魏军的困境，令唐军无法衔尾穷追。不过任谁都晓得宇文化及大势已去，否则怎会纵容自己的部队，任得他们荼毒地方城乡，显是人心离散，再不受军纪约束，重演当年隋兵令人发指的暴行。照两人观察，魏军在败返许城途上，不断有人离队逃窜抢掠，能随宇文化及返回许城者，恐怕只剩下宇文化及的子弟亲兵。两人来到一座山丘之上，俯视坐落东方的魏京许城，途上所见的城池，以此城最具规模，城高墙厚，兼有护城河，虽远比不上洛阳、长安那种大城池，仍有一定的防御功能。通往许城的官道上不时有魏军往返，却再不见逃走的难民，当然更不会有商旅游人。天上乌云密布，似在酝酿另一场大雪，两人在一处草丛藏身，静候黑夜的来临。

寇仲双目凝注许城，沉声道：“入城后我们立即找老侯，只要摸清宇文化骨所在，觑准机会，全力击杀，然后我们找个地方喝酒庆祝。”

徐子陵摇头叹道：“我真不明白宇文化骨脑袋内想的是什么东西？以前杀死炀帝后，率兵返北方时已是沿途抢掠，弄得自己声名狼藉，不得人心，现在更变本加厉，究竟是他的性格使然，还是有别的原因？”

寇仲想起沿途所见的凄凉惨况，颓然道：“宇文化骨直接继承了杨广的军队，亦直接统承了旧隋军暴戾骄横、残民以自肥的风气。假若宇文化骨与李密之战是胜方，他或可借此声势整顿军队，偏偏老天爷与他对着来干，不给他这个机会。李密之战后再有攻打我们梁都的大败仗，宇文化骨根本没有翻身的机会。”又道：“你看吧！这样的城不要说比不上长安、洛阳，连梁都也将它比下去，既失人心又欠地利，你看他能守多少天？”

徐子陵叹口气。

寇仲讶道：“你在想什么？”

徐子陵苦笑道：“你曾想过宇文化骨会有这么的一天吗？”

寇仲给他勾起感触，点头道：“你说得对，无论是他当年追杀我们和娘，又或后来造反弒杀炀帝，都是气燄冲天，不可一世的模样，恐怕他自己也没想过有这么穷途末路的日子。虽说为娘报仇势在必行，亦总觉有点不是滋味。”

两人英雄了得，惯于与强权和恶势力周旋，这么乘人之危，落井下石的情况，尚是首次遇上。若非傅君婥之仇不能不报，说不定会掉头就走。

徐子陵双目闪过锐芒，沉声道：“宇文化骨坏事做尽，今天是恶贯满盈，死不足惜！别忘记言老大亦因他而死，扬州尚有不知多少人给他害了。杀了他，魏国冰消瓦解，说不定可免去百姓受战争之苦。唉！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

寇仲只要想想树倒猢狲散，乱军四处流窜抢掠的可怕情况，当然明白徐子陵的心情。忽然一队魏军从城门开出，约二百之众，只看装扮，便知准备作长途之行，朝西驰去。

寇仲道：“他们定是往西探查唐军的动静。”

徐子陵道：“认得他吗？”

寇仲定神一看，说道：“原来由宇文智及领队，我们要不要来个拦路突袭，好预作通知，猎羊的狮豹已大驾光临。”

徐子陵哂道：“你有把握在旷野之地，应付二百人组成的骑队？”

寇仲苦笑道：“那就放过他们吧！”

徐子陵“咦”的一声，只见宇文智及的队伍忽然偏离官道，绕过他们的小丘，从另一边往北奔驰。

寇仲一震道：“宇文化骨派宇文智及向窦建德投降了！否则何不由北门出城，正是要掩人耳目。”

徐子陵同意点头。李渊身为旧隋大将，初入长安还拥立旧隋宗室，打着讨伐宇文化及的旗号，在情在理都难接受宇文化及的归顺。可是窦建德却没有这心理的障碍，此乃宇文化及唯一生路。

徐子陵沉声道：“我们必须在窦建德大军南下前，先一步宰掉宇文化骨。”

天色逐渐暗沉下来，点点雪花，开始从天上降下。两人正要行动，蓦地四、五个汉子趁城门仍是敞开，吊桥未被拉上之际，狂奔出来，城楼的守兵众箭齐发，逃走者未过吊桥，早给射成刺猬般的惨状，看得两人睚欲裂，偏又援救无从。接着有守兵冲出，把尸身抛进护城河，然后若无其事的返回城里，起桥闭门。

寇仲沉声道：“我们讨债去！”

许城一片萧条，十室九空，店铺关闭，仅余的居民亦躲在屋内，街上不但行人绝迹，巡兵也没多少个，没有人清理街上的积雪，横街窄巷更是乌灯黑火，部分民居商铺都有被抢掠过的遗痕。两人踰墙而入，来到一所民房顶上，观察形势。

寇仲环目四顾，低声道：“魏县一役，宇文化骨的部队肯定折损严重，致没有足够人力守卫京城，否则我们只是入城就要大费周章。”

徐子陵的目光落在穿过城心、蜿蜒曲折的河道上，房屋桥梁依着宽约三丈许的河道筑在两岸，在雪粉飘飞中只有几点灯火，死气沉沉。暗忖在太平兴盛的日子里，此城当自有其风姿特色。现在则只似个临危的重病者，苟延残喘至最后一口气。轻叹道：“根本是士气不振，毫无斗志，肯留下与宇文化骨共生死的，只是宇文一族的子弟兵。”

寇仲道：“陵少请在这里稍息片刻，小弟即去即回。”迅即翻下瓦面，消没在长街的暗黑里。

道旁遍植松树，在雨雪下配上静似鬼域的长街，说不出的凄惨荒凉，挂在松枝上的雪团，仿佛被松针刺穿似的，活像整群爬到树上去的白刺猬。徐子陵不由得回想当日与师妃暄在雪地上并肩飞驰，赶往拯救雷九指的动人情景，更忆起在石之轩抢去邪帝舍利后，她对两人说出充满决绝意味的话，然后不顾而去。他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却挥不去萦回脑海的深刻回忆。

在这改朝换代，群雄竞起争霸的战争年代，天下再无乐土，充斥着杀人与被杀，有人挣扎求存，有人扩张侵略，阴谋诡计，血腥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不要说好友可以反目，甚至父子兄弟亦因利益要置至亲于死地。面对这座孤城的荒寒末日景象，他忽然感到所有名利权势都没有丝毫意义，没有任何价值。脑海里浮现跋锋寒所描述的塞外千里无人草原似海的美景，暗忖只有到那里去，或可忘情于草原大漠中。可是这种逃避的心态是否过于消极，旋即又想到留下来又可干什么？难道助寇仲去打天下？这岂非又置身于征逐屠杀之中！只有到与中原消息隔绝的外域，始能避开一切。包括与他恩怨难分的师妃暄。徐子陵暗叹一口气，隐隐感到自己的远赴他方，除避世外，尚含有对师妃暄报复的复杂矛盾心情。

蓦地心生警兆，朝城墙方向瞧去时，一道女子的身影鬼魅般从墙头掠下，身法迅捷近乎婠婠那般级数，体型姿态亦优雅至完美无瑕，转瞬没入远方暗黑中。徐子陵虽看不见对方面貌，却生出一股熟悉的感觉，但肯定自己从没见过她，心中惊疑不定。

片刻后寇仲回到他旁，兴奋道：“找到小侯留下的暗记哩！”徐子陵把刚才所见说出来。

寇仲讶道：“谁家姑娘功夫如此了得？这处空城一座，有什么热闹可凑的呢？”

徐子陵苦笑道：“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位姑娘与我们似有微妙的关系。”

寇仲皱眉道：“不祥？”

徐子陵耸肩道：“这纯是感觉，没有什么道理可言，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们最好莫与她碰头。”

寇仲道：“让小弟略作分析，陵少之所以生出不祥感觉，皆因她的身手出奇地高明，且因她极可能是冲着宇文化骨而来，所以浑身杀气腾腾，令你老哥生出不祥的感觉，对吗？”

徐子陵摇头道：“她没有半丝凶腾的味道，动作更美如行云流水，悦人眼目。唉！可是她的姿态身法，却总有点似曾相识的味儿，究竟在什么地方见过？”

寇仲陪他苦思，喃喃道：“既是为宇文化骨而来，她的身法你又感到熟悉，会是谁？”

两人同时剧震，面面相觑。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说道：“不会这么巧吧！一说曹操，曹操就到。”

徐子陵道：“肯定是她，不过她比娘更要高明。”

两人想到的正是傅君婥的小师妹，“弈剑大师”傅采林的关门弟子傅君嫱，只有她符合条件。若非不久前张金树说及她，他们怎样都猜不到是她。傅君嫱也像他们般，要趁宇文化骨灭亡前寻宇文化骨的晦气。

徐子陵扼腕叹道：“早点想起是她就好啦！现在却是失之交臂。”

寇仲苦笑道：“别忘记你不祥的感觉，高丽人对我们汉人不会有好感的。何况更误会是我们把娘累死，现在还多一条盗去宝藏的罪名。”

徐子陵道：“最怕她逞一时之勇，硬闯皇宫，碰上宇文伤便大大不妙，宇文化骨亦非好对付的角色。”

寇仲道：“多想无益，入宫找到我们的侯公子再说。”

宇文化及的皇宫，规模只有洛阳宫城的四分之一，是由前隋的总管府扩建而成，特别把外墙加厚增高，设置哨楼。寇仲和徐子陵先依指示，在宫城后的一株树旁起出埋下的魏宫形势图，展卷一看，左右赫然是两条龙，其一威猛腾扑，另一逍遥云端，好不自在的情景，绘得栩栩如生。

寇仲哑然笑道：“好小子，画得我像要吃人的样子，待会定要寻他晦气，看看他的不死印法练出什么东西来。”

徐子陵哂道：“你这叫做贼心虚，为何不认为腾云驾雾那条龙是自己呢？”

寇仲苦笑道：“这既是做贼心虚，更叫有自知之明，我自幼便是有野心的人，终日怂恿你去投靠义军，又迫你去偷学武功，聆听白老夫子教人读圣贤书，今天更卷进争霸天下的斗争去，有啥资格作一条逍遥游戏的舒适龙。”

两人躲在树影的暗黑里，功聚双目，研究魏宫的形势和侯希白的所在。魏军的兵力显是严重不足，即使以宫城重地，外围守卫只是虚应故事，在两人眼中等于毫不设防。寇仲和徐子陵踰墙入宫，仍不敢轻疏大意，因为侯希白在图内标示出宫内十多个暗哨的位置，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发现。片刻后两人潜到侯希白住宿的北苑小筑，精致的两层小楼隐隐传出人声。他们越过一片柳树林，来到屋后，定神窃听，刚听得侯希白的声音道：“再有一天工夫，就可完成哩！”女子的声音“嗯”了一声，却没有说话，接着是离去的轻巧足音。

能这么顺利的找到侯希白，两人均感兴奋，待女子和侍从由正门离开，忙穿窗进入厅内去。厅堂东壁被一幅从天花板垂下的帛画完全遮盖，绘有以一真人大小比例的女子为主的彩画，女子衣饰华贵，皱褶纹样无不精巧细致，迎风而立，背景是生机勃勃的春夏郊野，点缀以鹿、羊、兔、鸟等温驯的动物。美人图完成得七八成，勾勒出面形，独欠眼耳口鼻的轮廓，留下面部奇怪的空白。在侯希白的生花妙笔下，图中美女尽展轻盈优美的体态风姿，虽未能得睹她的面目，已感到是位非常动人的美女。

侯希白此时送走那卫夫人，跨入厅内，骤见两人，大喜道：“两位终于到了！”

寇仲指着帛画奇道：“你是否要留到最后才画她的样貌？若稍有失误差错，岂非前功尽废。”

侯希白来到两人中间，叹道：“寇老兄你有所不知，小弟有个很坏的习惯，作画必须一气呵成，始能得其神韵，可是一旦掌握得其神韵，便像一鼓作气般再而衰三而竭，难以继续下去，所以这回采取先形后神的策略，做好繁重琐碎的工夫，最后摘取神韵，这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徐子陵道：“侯兄的美人彩画又是一绝，不过我仍是比较喜欢你的水墨写意美女像，似你的美人扇上的肖像那样子。”

侯希白压低声音道：“这可能是挂在墓穴内的陪葬品，当然要色彩艳丽，极尽奢华。”

两人听得面面相觑。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宇文化骨要自杀吗？”

侯希白道：“我只是瞎猜，唉！那卫夫人……那卫夫人确是我见犹怜，难怪宇文化及对她如此眷恋爱惜。不瞒两位，对着她作画时，我曾有过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的念头，只因不想见到当宇文化及给你们宰掉时她痛不欲生的凄惨景况。”

徐子陵体谅地说道：“真难为侯兄，无端端给卷进我们和宇文化骨的恩怨中，侯兄若要远离此地，我们绝不会怪你。”

侯希白苦笑道：“此是老毛病，见不得女儿受难，两位放心，我侯希白出身花间派，杀人算什么一回事。人常有稀奇古怪的念头，只罕有付诸实行，我更曾有过拿起名贵易碎的古朝陶皿时，产生把它掷成粉碎的冲动，幸好纯是在脑海中想想。还为这种疯狂的念头战栗。”

寇仲拍腿道：“说得好，少年时在街上见到美女，我也有摸她一把的念头，只因感到后果严重，故不敢动手。与希白的想打碎宝皿如出一辙，还以为自己是大坏蛋，原来是人之常情，能抑制始算正常。”

侯希白同意道：“暴君就是这么来的，皆因不怕任何后果，更没有人制止他，最后遂变成像杨广那般的狂人。”

徐子陵道：“宇文化骨在哪里？”

侯希白答道：“他前天从魏县败返许城，我尚未有见他的机会。”

寇仲道：“宫内似乎没多少人，嫔妃宫娥到哪里去呢？”

侯希白道：“照我探听回来的消息，宇文阀的上下人等，大部分移往武阳，看来驻守武阳的宇文仕及会投降唐室。”

寇仲道：“你猜个正着，宇文伤那老家伙有否随着保命团赶往武阳？”

侯希白道：“宇文伤该不在这里，此人武功在四大阀主中仅次于‘天刀’宋缺之下，遇上他时两位大哥须小心一点。”

寇仲舒一口气道：“宇文化骨肯定是恶贯满盈，现在魏宫既乏高手，有如一座不设防的空屋，我们今晚就把他干掉，与他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侯希白待要说话，忽然宫内另一边传来锣鼓钟鸣，接着人声鼎沸，更有人高呼“有刺客”。

寇仲一震道：“娘的厉害小师妹来了！”

在雨雪纷飞，灯火暗淡的魏皇宫内，一道人影彷似充满无穷无尽的爆炸性力量，在瓦顶廊道间忽然闪掠如鬼魅，忽然对追截的魏军狂攻猛击，剑气凌厉，招法出人意表，魏军虽占尽地利和人多势众，一时间竟无法抢得合围之势，任那人纵横宫殿亭阁园林之间，所到处，总有人中剑倒地受伤。借着雪光映照，此时看出来人赫然是个妙龄女郎，手底虽非常狠辣，可是她的举手投足，均充满力学的美感，优雅好看。最令人骇异者是她的进退移变，落点总是敌人追截网的弱点破绽处，有如弈棋，每步落子，均教敌手意想不到，把敌人牵着鼻子走。她的武技纵使在生死决战中，仍透出一种闲雅自若，潇洒轻盈，使人赏心悦目的味儿。

“当！当！”两枝向她攻去的长枪给她以长剑荡开，接着一个旋身，移入两敌之间，左手掌尖先后扫中敌人面门，两敌同声惨呼，滚下瓦脊，掉往地面。在敌人兵器临身前，她大鸟般冲天而起，连续三个翻腾，落在魏宫的主殿上，三名魏方高手紧蹑其后，尚未站稳，竟给她反扑回来，重创其一，迫得其他两人倒窜回地上。箭如雨发，从地面和邻近的瓦顶朝她立身处劲射而去。那女郎腾挪闪跃，轻轻松松的避过，最后卓立瓦背，掣起护身剑芒，箭矢无一漏网的被她击落。虽说魏军人手不足，士气消沉，不过看那女郎的身法、剑术与战略，无一不是高明至骇人听闻的境界。箭矢稍歇，驻守皇宫的三百魏军把高出附近其他建筑物逾丈的主殿凌霄殿重重围困，不过目睹她惊人的身手，谁都没把握把她留下。失去士气的魏军，更没人肯抢上凌宵殿顶冒险。那女郎俏立在大雪纷飞的殿脊处，有如天仙下凡，慑人与动人之极。躲在外围远处的寇仲、徐子陵和侯希白都看呆了眼，给她的花容风采所震撼。

此女年纪在十八、二十许间，生得娇嫩若盛放的牡丹芍药，乌黑如云似瀑的秀发长垂至后背心，自由写意的随着动作在风雪中飘扬拂舞，潇洒之极。身型更是优美高，风姿绰约。秀丽如弯月的长睫毛下修长明朗的美目灵光闪烁，更美得教人屏息，柔和的眼窝把她的眼睛衬托得明媚亮泽，秀挺笔直的鼻子下两片樱唇丰润鲜红，时盈笑意令她更显眉目如画，且带点孩童的娇稚。握剑的手肤色嫩白，手指修长，清秀美丽，若单独去看，该似是一双精于弄琴操筝的纤手，谁都想不到挥起剑来如此狠辣老到。

“住手！”正犹豫是否该抢上殿顶冒险的一众魏军中的好手正恨不得有这句话，忙散往邻近楼殿较低的瓦面。徐子陵和寇仲两人交换个眼色，心中涌起无法抑止的仇恨，因这正是宇文化及的声音。当年把傅君婥埋葬后，对宇文化及的仇恨亦深深种在他两人内心的至深处。只因其时人小力弱，报仇变成妄想奢望，故不得不把冲动以理智抑制下去，但杀死宇文化及以偿还傅君婥在风华正茂的年华香消玉殒的血债那仇恨之火，却从没有一刻不在他们心中燃烧着。现在他们分别成为能与三大宗师颉颃，年轻一代中最出类拔萃的武学高手，如肯拼死力战，即使在眼前的形势下，他们仍有八成把握可击杀宇文化及。纵然付出生命作代价，他们亦永不言悔。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体会到傅君婥在他们心中的地位，那是没有任何东西能替代的！亦由此可推知他们对宇文化及的恨意之深，即使倾尽长江黄河之水，亦不能冲净。

傅君婥为他们付出生命，他们也愿为她作出同样的回报。只要能杀死宇文化及。

当他们露出一意出手的神态，首先大吃一惊的是侯希白，剧震道：“两位老哥是在开玩笑吧！这里的魏兵足有数百人，且有不少高手，我们杀得多少个呢？说不定尚有个宇文伤。”

寇仲探手搂上侯希白的肩头，用力一紧，微笑道：“老子起始时虽看不顺眼你这小子，但现在真的很喜欢你。哈，不要误会或兴奋，因为这只是朋友式的喜欢。老白！不如我们约定在某处青楼碰头，待我们斩下宇文化骨的臭头后，再赶去与你会合如何？”

侯希白尚未及回答，一个清越娇柔的声音在漫天风雪的魏宫群殿上空响起道：“发言者何人？”虽字正腔圆，仍微带外国口音，形成一种充满异国情调的软柔风格。

侯希白一时忘记回答寇仲，现出心神皆醉的模样，摇头晃脑的赞叹道：“听其声知其人，这是位才貌双全的异族佳人。”

寇仲放开搂他肩头的手，向另一边伏在树丛后的徐子陵苦笑道：“我肯定这傻子不会走，劝也是白劝。”

徐子陵耸肩道：“由他吧！只要他懂四、五成不死印法，该不会有负《不死印法》的盛名。”

宇文化及的声音，从内园后宫的远方传来，并没有蓄意提高声音，仍是字字清晰，气脉悠长，如在每一个人耳边诉说，可见他的冰玄劲确练至登峰造极的境界。道：“本人乃大魏之君宇文化及，姑娘硬闯我皇宫，是否欺我大魏无人耶。”他虽说得冠冕堂皇，但有心人都听出他枭雄气短，无复昔日叛隋弒帝时的迫人气燄。

身穿紧身夜行劲装，尽展娇躯美丽线条的高丽美女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道：“我是高丽‘弈剑大师’傅采林的弟子傅君嫱，这次来是要讨回大师姐傅君婥的一段血债，宇文化及你是否敢依足你们中原的江湖规矩，与我单打独斗一场。”

寇仲和徐子陵均听得热血上涌，有如骤然碰上从未谋面却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宇文化及沉默下去，整座魏宫静至落针可闻，等待他的答复。外则兵败，内则刺客临门，屋漏更兼逢夜雨，在这凄风苦雪的深夜，魏宫被末日的气氛重重笼罩。

宇文化及的声音再次遥传过来，叹道：“姑娘走罢！换了令师亲临，我宇文化及必定奉陪。”

寇仲三人听得面面相觑，一向霸道专横的宇文化及难道在国破家亡的威胁突然转性，竟肯在傅君嫱杀伤这么多魏军后，仍放走敌人。他如何向手下交代？

傅君嫱冷笑道：“就顺带向你说一声，我师尊已决定南下中土，与‘散真人’宁道奇会面，领教他的‘散手八扑’，我傅君嫱只是师尊的先锋小卒，就以你宇文化及的头颅为师尊开路祭旗，以壮他老人家行色。”

寇仲等三人心中无不掀起滔天巨浪，傅采林乃名震天下三大宗师之一，若真的南来，加上汉族和高丽族间的许多仇恨，必会翻起干戈风云，令多事的中原更添风波。更从而推知高丽人立心推波助澜，火上添油，使已被突厥虎视眈眈的中原更添乱势。

宇文化及发出一阵长笑，说道：“姑娘既要自寻死路，我宇文化及尚有何话可说……”

寇仲和徐子陵于此时从藏身处长身而起，前者大喝道：“且慢！今晚来寻你宇文化及晦气的，尚有我们两兄弟。”包括傅君嫱在内，人人都大感惊异地把目光朝他们的方向投来。

侯希白哈哈一笑，起立道：“假使宇文兄肯赐战，与我这两位兄弟其中之一单打独斗一场，我侯希白保证只作旁观者。”

就在众魏军准备分出人手，应付三人时，宇文化及与八名宇文阀的核心高手，忽然现身在正殿对面的邻殿顶上，他先喝止手下，目光扫过傅君嫱，再投到三人身上，连说三声“好！”他明显消瘦了，面容苍白憔悴，但双目仍闪烁有神，虽不像以前的盛气凌人，仍有一定的威慑力。傅君嫱一对美目落在三人身上，闪动着好奇的采芒。

徐子陵目不转睛盯着这死敌，心中掠过如在昨日才发生的与傅君婥相处时诸般令人肝肠欲断的情景，想到一抔黄土，长埋香骨，沉声道：“请问你做这皇帝究竟何好之有，童山、偃师、梁都三战，早注定你宇文氏的败亡。当日你杀我娘时，可想到会尝今天之果。”

傅君嫱娇躯轻颤，终猜到三人中有两人是寇仲和徐子陵，一对秀眸晶光涟涟，对两人显然不像傅君瑜般深存误会或恶感。

宇文化及双目厉芒一闪，冷笑道：“我宇文化及杀的人多不胜数，哪有空闲每杀一人都去想想将来会有什么后果。你们要报仇，我亦要为死去兄弟找你两人算账，难得你们送上门来，今晚一并解决吧。”

“锵！”井中月离鞘而出。谁都知道此刻难以善罢，唯一的方法是以武力解决。魏军齐声呐喊，在宇文化及的激励下，决意护主死战。傅君嫱一声娇叱，人剑合一的翔空而下，化作芒虹，率先往宇文化及攻去。寇仲三人亦腾身而起，朝蜂拥而至的魏军冲杀。刺杀终演变为毫无转圜余地的正面硬撼。寇仲一方唯一取胜之法是速战速决，否则若惹得城内守军来援，他们只有力战而亡的结局。刹那间，寇仲和徐子陵万念化作一念，一念化作无念，进入万念一空的井中月境界。仇恨转化成死战的决心，再不萦绕在他们澄明清澈的心头。

后方的侯希白顿生出非常奇异的感觉，在他眼中，两人气势陡然间攀升至莫可测度的巅峰境界，每一个纵跃挪闪，以避开疾射而来的十多枝劲箭，都透出庞大的自信，只有这种绝对的自信，能令他们浪费最少的气力，恰到好处的避过箭雨。侯希白登时受到感染，亮出从不离身的美人折扇，倏地横移，避开两把迎面刺来的长矛，落在长廊旁的草地上，扇子斜挥，荡开横腰斩来的一刀，借去三成敌劲，在丹田内化为己用，美人扇再张时，随着他玄奥的步法，扇边刚好割在另一名击空的敌人颈侧处。敌人应扇抛跌，告别尘世。他一出手就用上刚有小成的不死印法，因为只有此法，才有希望令他保住性命奉陪至两人杀死宇文化及的一刻。侯希白从没想过自己肯为朋友付出生命，但他现在正那么义无反顾的做着。四个人是绝没可能胜过数以百计的武林高手且锐卒如云的宇文阀子弟亲兵团的。

寇仲、徐子陵和侯希白，在一道长廊处与敌人展开惨烈的遭遇战，无尽的魏军由前方和两侧潮水般涌过来。倘能走毕长廊往右转去，就是凌霄主殿所在处。寇仲发出他第一刀，硬把敌剑斩断，再劈中敌人胸口，来袭者应刀堕地，恐怕到了阴曹仍摸不清自己是如何死的。徐子陵深切体会到战争的残酷。平时江湖间的打斗招式在这里全派不上用场，只能采用最原始、最直接、最简单而最见效的方法去杀人和避免被杀。那是一种看谁伤得更重的死亡游戏。

没有人能避免受伤的！徐子陵想到这里，心中一动，一个旋身，竟嵌进敌阵去，身上最少中了两刀一矛，但都给他的护体真气弹开，大喝道：“少帅！什么水是不会臭的？”说话时，击出两拳一脚，三名敌人立即中招倒地。寇仲的井中月在只吸一口气的高速下共劈出十三刀，刀势凌厉无匹，但觉体内真气生生不息，无有穷尽，十三名敌人竟无一幸免，立毙刀下。不过他心中并无快意，若可选择，他绝不会杀第一次碰面，且并无仇怨的人。这就是战争的本质和真面目。背后一阵火辣，刺中他的是长矛，但尚未有机会戳破他的肌肤，已给他护体真气的反震之力，震得滑离肩胛，只能划破他的衣服。这并非说寇仲到达刀枪不入的境界，那要看持矛的是谁，像这个矛手就够不上伤他的资格。

徐子陵的声音刚传到，寇仲大笑道：“当然是滚动的流水，就像希白公子的不死印法。”

侯希白的声音从远处传回来道：“内则周天之造化，外则斗柄之循环，不死在其中矣。两位老哥，我们是否应设法重归于一呢？”

通往主殿的要道塞满前仆后继杀过来的魏军，把原本聚在一起的三位年轻高手冲得各自为战，兵器从四面八方袭至，使他们没有半分喘息调气的余暇，每一刻时间都要应付多件袭体的兵器，能闪躲活动的空间不住收窄，敌人虽刚吃过大败仗，士气低落，但平时的严格训练和丰富的作战经验，就在眼前这关系生死存亡的时刻，展露无遗，组成血肉的长城，奋不顾身地对三人狂攻猛击。三人因各有绝技，故在甫接触下占尽上风，不过这种优势并不能持久，一旦真气的恢复缓于真气的消耗，他们的真元在这种情况下会迅速损耗，而负伤流血，更会加快真元损耗的过程。所以侯希白有此提议。聚则力强，分则力散。

徐子陵一掌扫出，拨开敌人的大斧，同时送出螺旋真劲，震得那人中门大开，遂一脚蹴出，闪电般命中斧手胸口，此脚劲力十足，那人离地倒跌，撞倒后方另三名魏军。大腿和肩胛一阵火辣，是给敌人兵器击中，虽给护体真气反震滑开，由于正全力集中对付斧手，仍是入肉半寸，肌肤受创。这样缠战下去确非办法，终要力竭血尽而亡。徐子陵大喝道：“左方瓦面。”侧撞而出，硬生生把两名魏军撞得变作滚地葫芦。

长廊左侧是三丈许宽的草地花圃，此时铺上厚软的白雪，接连的是另一座建筑物，魏方好手不断从瓦面跃下，加入围攻他们的战阵，情况惨烈至极点，死伤累累，鲜血溅得雪地斑驳惊心，生命似再不值半个子儿。寇仲的井中月旋飞一匝，刀光烁闪，黄芒耀目，杀得四周敌人心寒胆落，一仆一跌。他此际亦多处负伤，连运劲制止淌血的空闲也没有，猛喝一声，人随刀走，往侯希白的方向杀去，所到处挡者披靡，竟无人是一合之将。侯希白立即压力大减，拼着挨剑，美人折扇开合间两敌应扇倒地，拔身而起，脱出重围，翻腾至寇仲上方。寇仲长刀划出，迫开敌人，拔身而上，一手抓着侯希白的腰带，势子已竭的侯希白给他带得再往上升，朝徐子陵的所在投去。

徐子陵见两人凌空而至，知道生死关键，就看此时，不理往他身上招呼的兵器，腾身而上，蓄意施为下，攻来的兵刃只能划破衣服，多添数道血痕。在此种埋身血战的情况下，这是脱身必须付出的代价。三人在空中会合，徐子陵这生力军两手分抓两人背心衣服，带得他们改变落点，同往左旁楼房的瓦顶上方疾掠而去。十多名守在瓦面的敌人正严阵以待，其中一敌长刀生出点点刀芒，迎着他们罩来，刀势的凌厉，乃开战以来敌人最有威胁的攻击，三人知是遇上敌方的高手。徐子陵大喝一声，凌空换气，两手送出真劲，寇仲和侯希白连忙借势腾升，避过刀击，投往敌人后方瓦面。徐子陵却往地面落下，一旦再陷身敌人的重围，就算以他的武功，亦休想能像刚才般轻易脱身，因为已变成孤军苦战之局。他拇指按出，正中敌人刀锋，那人惊觉对手拇指生出黏黐贴之力，骇然下猛把刀回收，始知中计。徐子陵就借那么一点黏力，翻越敌人，与寇仲和侯希白安然落在屋脊处。同时看清楚整个形势。

宇文化及仍负手立在原处，身后高高矮矮地站着八名护驾高手，看样子应是宇文阀的内围精锐人物。傅君嫱仍采游战之术，飞驰于殿顶廊林之间，牵制着大批敌人，杀得伏尸处处，死状千奇百怪，连树上也挂有敌尸，可见战情之惨烈，不过她刚才对宇文化及的进击，显是无功而还。这高丽美女身上亦多处负伤，情况并不乐观。透过号角，宇文化及亲自指挥手下对四人展开围堵和拦击。

三人掠上殿顶，在瓦面相聚，立即出现另一局面，当四下的敌人疯狂来攻，三人亦往外迎战，自然而然地形成一个三角战阵，由于没有后顾之忧，三人遂得放手狂攻前方杀至的敌人，杀得敌人尸横遍瓦，血肉溅射，鲜血染红了积雪的殿顶，包括从他们新旧伤口淌出的鲜血。“当！”寇仲一刀疾劈，殿顶积雪本就滑不留脚，攻来者虽是敌方中的好手，武功高强，勉强挡住寇仲一刀，但脚底却不听话，就那么滑下瓦坡去，掉往地上。忽然间，瓦顶再无敌人，只遗下令人怵目惊心的血迹和几十具搁在屋脊瓦沿的尸体。

号角声起，已趋散乱的敌人依令重新在主殿和宇文化及立身的殿堂前的广场间布防，人数大减至百来人。广场宽达四十丈，要杀宇文化及必须先硬闯此关。宇文化及确是老谋深算，见势不妙，立即改变策略，宽敞开扬的广场对有组织训练的魏军自然大大有利。雪花纷飞下，傅君嫱与追击她者激战的兵刃交击声从宇文化及立身殿堂的后方看不见处遥传过来，显示她亦暂时未能直接威胁这边的宇文化及。火把在广场中熊熊燃起，照得广场明如白昼，更添凄风苦雪下魏皇宫的肃杀意况。寇仲、徐子陵和侯希白卓立瓦背，遥观宇文化及指挥若定，心叫不妙。宇文化及摆明是采拖延的战略，好待把驻守外城墙的魏军抽调回来，只要来上两三千人，他们休想能够脱身。

三人亦有苦自己知，杀到此处，单是刚才冲上主殿顶的激战，使他们身上多添十多个伤口，虽是皮肉之伤，仍对他们的战力大有影响，真元的虚耗渐趋加速，故不得不调息回气，一时不能再发动第二轮猛攻。而更不利的情况，是在杀伤敌方近七十个高手后，锐气渐消，打从心底泛起杀人后的恻隐与劳累，大幅削弱他们的斗志，假若战争仍在继续下去，为求保命他们反没暇产生这种感受。此刻血战稍停，身心疲惫下，若非炽烈的仇恨在支持着，恐怕早突围逃走，放弃杀戮。

忽然一道人影落到宇文化及旁，低声说话，宇文化及立即色变，吩咐几句后，报告者立即离开。寇仲心中一动，喝过去道：“宇文化及，是否唐军已兵临城下，无法抽调人手回来保你的狗命？”布阵广场的魏军立时一阵骚乱，显是被寇仲这番话扰动军心。

宇文化及发出一串隐含荒凉味道的笑声，暴喝道：“就算我宇文化及要死，定会拉你们作陪葬，放箭！”

魏军前排的二十多名箭手弯弓搭箭，弦声急响，漫空箭矢穿破雨雪，朝他们射来。寇仲抢前，井中月化作万道黄芒，一个人格挡射来劲箭，如非箭矢集中从前方射来，以寇仲之能亦无法如此威风八面。

后面的侯希白低声道：“我们绕道攻去，他们的阵势将不攻自破。”

徐子陵凝视隔着广场另一殿堂顶上的宇文化及，不放过他任何微细的表情，沉声道：“他正希望我们这般做，那他就可抽身向外城墙溜去。”

侯希白双目亮起来道：“我有一将计就计之法，若我所料不差，宇文化及必会与卫夫人一并离开，子陵明白我的意思吗？”

寇仲退到他两人间，低声道：“博得过！”

就在第二轮箭矢临身前，三人翻下殿顶，往敌阵扑去。他们就像投进水面的石块，立即激起战争的浪花。前排的箭手往两边散开，后面抢上十多名盾斧手，左盾右斧，在另二十名枪矛手助攻下，以雷霆万钧之势往三人钳形般攻至。三人至此更深切体会到战阵的威力，这些巨斧每个重量不下百斤，锋光烁闪，若给劈中，任他们护体真气如何厉害，由于是正面硬撼，绝不只肌肤之伤。而他们的长盾却把颈、胸、腹和下阴要害周密保护，令他们更能把力量集中在攻敌上。配合的枪矛手攻势更使他们杀伤力倍增，一长一短，无论近搏远攻，占尽优势。

寇仲当先抢出，人随刀走，刀化黄芒，像一道激电般斜刺入敌阵中央处，发出“当”的一声巨响，声震全宫，似为宇文阀的败亡敲响丧钟。铁盾四分五裂，敌人大斧甩手，往后抛跌，两名在他左右的矛手发觉失去盾牌的屏护时，尚未及时举矛反击，寇仲的井中月划中他们颈侧，立毙当场。这凌厉得令人难以相信的刀法，令敌人立即心胆俱寒，自问设身处地，亦只有惨遭击杀的下场。

寇仲井中月再展千百道光芒，迫退攻来的枪、矛和刀斧，长笑道：“我知来的是谁啦！窦建德是也！对吗？皇上！”敌阵又一阵骚乱，既给寇仲的正面强攻震慑，又因寇仲的话影响，竟齐齐后退。寇仲亦往后疾退，回到徐子陵和侯希白间。“锵！”井中月回到鞘内，寇仲双目射出两道电芒，遥盯隔着广场战阵的殿顶上的宇文化及。

徐子陵冷喝道：“宇文化及你算哪码子的人物，与其待窦建德掩杀，不如来碰碰机会能否杀死我们，尚能趁机逃走，但只懂驱使手下来为你送死，确令人齿冷。”

侯希白同为才智高绝之辈，立时明白两人在展开心理战术，力图扰乱宇文化及手下的军心，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有多少人能真正置生死于度外。只要这里有一半人被影响，他们不但有可能杀死宇文化及，更能在事后从容逃生。不要看刚才寇仲一下子就在敌阵破开一个缺口，好像毫不费力似的，事实上寇仲付出很大代价，就是大量的真元损耗。在现时的情况下，要他依样葫芦的多来三几次，保证他累得要躺下来。

既不能力胜，当然要智取。想到这里，侯希白张开美人扇，潇洒地为左右的寇仲和徐子陵搧凉，此动作于这苦雪凄夜是绝对不协调的，可是侯希白却做得那么自然闲雅，没有丝毫造作。叹道：“只有一个理由可解释皇上不亲自出手，就是窦建德正兵临城下，皇上既可以从魏县退回来，自然亦可从许城避往别的地方去，所以只要待手下缠死我们，皇上将会乘机开溜。”这番话更是厉害，有力地点醒众魏军莫要做宇文化及的替死鬼。

寇仲暴喝道：“魏国已在刚才覆亡，你们还不逃命？”声音在魏宫的上空回荡。雪粉洒在广场中众魏军的身上，人人呆若木鸡，鸦雀无声。寇仲的声音过去后，仍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心中激荡着。

宇文化及双目厉芒剧盛，动了真怒，“呸”的一声喝道：“竟敢妖言惑众，乱我军心。有我宇文化及在的一天，大魏就没有亡。”

徐子陵针锋相对地说道：“皇上为何称‘我’而不称‘朕’，是否不敢再厚颜称孤道寡呢？”

宇文化及差点语塞。在目前有分量的各方霸主间，以他的称帝最为勉强，原因是自弒炀帝后，一直吃败仗，能生存的呼吸空间，每日都在萎缩中，梁都一战竟被两个他以前不屑一顾的毛头小子弄得铩羽而归，且赔上宇文成都和宇文无敌两条命，导致与亲叔宇文伤反目，后者率众离开，誓要找寇仲和徐子陵算账，令他实力进一步削弱，眼下已到了日落西山，苟延残喘的地步，哪还有颜面称皇称帝。他愣了一愣，勉力挤出一丝自信的笑容，冷哼道：“本人没闲情再和你们说废话，上！”

寇仲叱喝一声，如若平地起个焦雷，登时镇住正不知该动手还是逃命的魏军。连宇文化及亦觉得不妙，知道军心已给对方动摇，故不立即执行自己发出的命令。

寇仲微笑道：“诸位请听小弟一言，窦建德兵临城下一事肯定千真万确，所以你们的守城兄弟无法分身来援。我和……”

宇文化及见势不妙，狂喝一声道：“休要受他蛊惑，纵有敌人来攻，我们也可先干掉他们才去应敌，杀！”

手下众亲兵你眼望我眼，却再无人动手。自魏县被唐军所破，众兵士气已低沉至极点，现在更由宇文化及亲口间接证实窦军来攻，仅余下许城的魏国在两面受敌的情况下，其结局路人皆见，再没有任何希望。位于战阵前列的战士人人目睹寇仲刚才一举击毙己方三人的威势，谁敢先撄其锋？火把猎猎作响，雪花飘洒下，百多人组成的战阵，泄了气般呆在难堪的沉默中。傅君嫱与魏军的追逐打斗声，仍不断从宇文化及立身殿堂后的远处间歇的传过来。

“谁敢违背皇上的命令？”宇文化身旁的高手，其中之一厉喝道。前排的魏军终于动了，缓慢地往三人推进，神色既不情愿又是无可奈何。此时只要有一个人带头开小差，保证整个战阵立时一窝蜂般散去，偏是没有这样的一个引子。就在这战云再起的关键时刻。“咚！咚！咚……”密集有力的战鼓声，在城北方向震天响起，直敲进每一个人的心坎底里去。刚移动的魏军立即停下，人人面面相觑。鼓声敛去。“咚！咚！咚！”战鼓声再起，这次来自城东远处。

寇仲振臂大喝道：“还不快溜，你们的父母妻儿正在家中等着你们哩！”

徐子陵亦喝道：“大魏再没有了，我们和宇文化及间的事，只依江湖规矩解决。”

不知谁先带头，当西方鼓声震鸣之际，广场上这属最后一支忠于宇文化及的亲兵团，终于一哄而散，走得干干净净。再没有打斗声音传来，奇怪的是不见傅君嫱现身。三人无暇理会，宇文化及率八名亲卫高手从瓦顶跃下，双目凶芒电射，显见他动了真火，再不理其他好歹，务要杀死三人。

待宇文化及逼近至三丈的距离，寇仲笑道：“尚有一事差点忘记告诉你，适才在城外见到令弟宇文智及领着二百多人先往西走，然后绕道往北，还以为他是要代你向窦建德讲和投降，现在始知他是要出卖你。”

宇文化及终于色变，体会到当年炀帝众叛亲离的滋味，大喝道：“休再说废话，这里每个人都肯为我宇文化及抛头洒血。”

八大亲卫高手同声叱喝，整齐如一，决意死战。寇仲和徐子陵自傅君婥死后，一直等待这机会，哪还压抑得下心中的滔天仇恨，同时抢出，向以宇文化及为首的敌方攻去。侯希白张开折扇，并不随两人加入战圈，反往敌阵后方绕去，从后夹攻，造成更大的威胁。

宇文化及放开一切顾虑，身上龙袍寸寸碎裂，露出里面的黑色劲服和瘦挺威武的体型，两手箕张，脚踏玄步，排众而出，一无所惧地朝两人迎去，狞笑道：“就看你们有否讨命的资格？”

“砰！”“砰！”三人像三道电光般交击在一起，宇文化及躯体剧震，虽封挡住两人攻势，却承受不起两人联手无可抗御的劲力。若非两人真元耗泄，只此接触肯定可令宇文化及吐血受伤，现在却只能震得宇文化及踉跄跌退。八大亲卫分出四人，往寇仲和徐子陵攻去，阻止他们乘势进击，另四人攻向侯希白，以免陷腹背受敌的劣势。寇仲和徐子陵心中大懔，试出宇文化及的冰玄劲不愧宇文阀的镇阀绝活，即使两人联手，杀他亦要费一番工夫。攻来的四人无一不是真正的好手，其中使枪的中年留须大汉更是招数凌厉，功力深厚，一枪疾刺寇仲，带起的劲冽风声，足可令人胆寒，另一人运剑横斩寇仲腰，亦是剑出如风，快如电闪，与中年枪手配合得天衣无缝。

寇仲心知肚明这是决定成败的关键，若不能在宇文化及回气之前，收拾两名高手，不但会失去杀死宇文化及的机会，他们三人极可能反成败亡的一方。攻向徐子陵的两人一使钩一用刀，年纪均在三十许间，太阳穴高高鼓起，功架步法无懈可击，劲道十足。徐子陵打的主意与寇仲无异，明白掌握时机的重要性，竟一个翻腾，来到两敌上方，左右两手同时施出宝瓶印，化繁为简的硬撼敌人。寇仲左手切出，强挡横斩而来的利剑，右手健腕一抖，井中月化作黄芒，疾挑敌枪。宇文化及仍留不住势子往后跌退之际，侯希白且战且走，以游斗之术，把四名追击他的高手引得远离战圈。复仇之斗，终于拉开战幔。

“当！”井中月挑中敌枪，那人非常了得，长枪只荡开少许，岂知寇仲的井中月竟趁刹那的空隙稍一回势就奔雷掣电般疾劈进去，直取对手面门，刀法迅快精妙得令人难以置信。长须汉魂飞魄散下长枪撒手，拼命后闪，直退至丈许开外，胸口才现出一道血痕，接着仰跌雪地上。宇文化及悲吼一声，往寇仲扑去，喝道：“由我取他性命！”与死去的长须汉联攻的剑手刚硬被寇仲以手刀震开，闻言改往援助进攻徐子陵的同伙。“砰砰”两声，两敌吃不住宝瓶印高度集中的气劲，钩刀荡开，人往外跌，眼耳口鼻同时渗出鲜血。

徐子陵与寇仲心意相通，均明白在眼前的形势下，绝不容留手的余地，必须以雷霆万钧之势，务求在几个照面下清理宇文化及的护驾高手，趁敌方心神散乱下全力出手。如让对方再站稳阵脚，胜负之数实难逆料。来援的剑手使同伙延长败亡的时间，因徐子陵须放过乘胜追击的机会，先要把他解决。一个筋斗，徐子陵脚踏雪地，再一个旋身，以毫厘之差避过敌剑，来到敌人左侧剑势难及处，横肘撞向敌人下去。刀手和钩手又再攻来。剑手竟冲天而上，不但避过他的肘撞，长剑还从上疾刺而来，不愧宇文化及的亲卫高手。徐子陵暗捏不动根本印，刹那间完全掌握到敌兵及体的时间、速度和位置，一拳冲天而上，硬撼敌剑。

那边的寇仲却陷于挨打的局面，非因宇文化及武功比他高明，而是刚才折斧碎盾和击毙长须汉先后消耗他大量的真元，尚未恢复过来就给被手下的死亡激起凶性的宇文化及狂攻猛击，一时之间只有仗着精妙的刀法支持，好待宇文化及的锐气消减，再伺机反击。寇仲进入井中月的武道至境，有如熊熊燃烧的战场上一点永不融解的冰雪，无论形势如何凶险，死神如何接近，他仍以冰冷自若的心境去应付化解。宇文化及恨不得在下一招置寇仲于死地，故每一招都是全力出手，且觑准寇仲弱点，逼他不住硬拼，务令他没有回气的机会。无论寇仲如何闪跃躲避，他或近身搏击，又或隔空施劲，不予寇仲任何喘息的时间。寇仲则沉着应战，且战且退，移往离开另两个战场，亦即广场间靠主殿的一方，每一刀击出，他都把精气神完全贯注其中，以全心全灵去应付这死敌惊涛骇浪式的强攻。卸气借劲之法对着冰玄劲完全不起作用，皆因若让冰玄劲进入经脉内，绝对有害无益。双方的战斗愈趋激烈，没有片刻缓冲的空隙，彼此见招拆招，以快打快，凶险凌厉至极点。

只一口热茶的工夫，掌刀交触近三十招，井中月忽然劈往宇文化及左侧前空处，正是寇仲井中月八大奇招的“棋弈”。以宇文化及的身经百战，见惯场面，心中亦涌起无比怪异的感觉。寇仲此刀有惑敌的作用，他亦看破是虚招，可是寇仲这一刀劈下处竟产生一个把他笼罩的涡漩和力场，牵制得他无法漠视。那就像大海里的漩涡，在漩涡旁的鱼儿都给牵扯进去。以宇文化及的见多识广，尚是首次碰上如此奇异骇人的刀法，自然而然往横移离刀势所及的范围，攻势终缓了一线。这一刀可说是逼出来的，当日对上宁道奇，此招被对方举手间轻易破解，使寇仲事后心生不忿，苦思下想出以螺旋劲配合施展的办法，终在此刻派上用场。至此“棋弈”一招始告大成，让他争取到反败为胜的契机。

一声轻“咦”，从侧旁某处传来，寇仲不用看也知是傅君嫱躲在暗处观战，见自己此招深得“弈剑术”的神髓，故失声惊叹。此时不容多想，否则机会一闪即逝，忙往后退开，井中月遥指宇文化及，变化丛生，由“棋弈”改为“不攻”。宇文化及首次生出寒意，感到寇仲虽不断拉远与自己的距离，而其遥制自己的刀气刀势，竟是不住增强，完全不合乎常理。无从抽身下，宇文化及一声厉叱，腾空飞扑，凌空吐出两股冰玄拳劲，照头照面向寇仲攻去。寇仲心内无惊无喜，一刀劈出，劈入两股拳劲中央处，带起另一个真气的涡漩，竟硬把两股拳劲融浑化解，发出劲气交接的激响，精妙玄异。“砰！”寇仲借势从后门飘进主殿内，朝后翻腾，跃上大殿北端的台阶，落足点正是宇文化及面向大殿的龙座。

刀锋刚在他鼻端前分毫之外划过，侯希白折扇张开，先往对方面门搧去，惑其眼目，杀招却是底下的一脚，正中敌人下阴。接着肩胛剧痛，给另一个敌人长剑刺中。侯希白卸开敌剑，使对方不能伤他筋骨，前方敌人已应脚抛飞，发出临死前惊心动魄的惨嘶。侯希白虽付出代价，肩胛伤口深入盈寸，鲜血四溅，心儿却安定下来。

围攻他的四名高手，如若单打独斗，无人是他十合之将，但因合作惯了，联手的威力远超四人加起来的总和，杀得他差点支持不下去。犹幸花间派绝技层出不穷，配上魔门最厉害功法之一的不死印，苦心经营下，终于成功除去其中一名敌手。侯希白听风辨位，向左旋荡，美人扇由开变合，看似随手打出，却精确无伦的扫在攻来的长枪锋尖处，不死印先汲取敌人劲力，刹那间反输回去，枪手硬是给他震得踉跄侧跌。侯希白哈哈一笑，展开美人扇法，杀得早已心寒胆裂的三名敌人左支右绌，再无还手之力。

“叮！”长剑寸寸碎折。完全出乎使剑高手意料之外，长剑是全力下插往徐子陵的天灵穴，遇上的却非徐子陵名震天下的赤手而是他从袖内探出的一对短护臂，这招袖里乾坤要比杜伏威名列奇功绝艺榜上的成名绝活更上一层楼，护臂一端黏上剑锋，完全化掉对方剑内贯注的真气，接着另一手的护臂闪电横扫在剑锋上，硬把没有真气保护的敌剑击碎。敌人魂飞魄散，给徐子陵再送出的另一股力道带得往高处抛滚，还是徐子陵手下留情，否则必然立即呜呼哀哉，不保小命。

徐子陵护臂建功后回到袖内，以内外狮子印应付左右攻来使钩和使刀两大高手狂风暴雨般的攻势，这两个宇文化及的亲卫高手武功高于其他各人，仅次于被寇仲斩杀的长须汉之下，但要胜徐子陵仍未够级数，给他一一格挡，只要待他们锐气过后，立可制敌取胜。

寇仲就在龙椅的窄小空间移动，一步不让的硬挡宇文化及全力以赴的凌厉攻势，长笑道：“这张龙椅有点眼熟，是否就是老炀被杀前在江都坐的那一张？”

宇文化及冷哼一声，并不答他，心底暗叫不妙，只喘几口气的时间，此子功力立即大幅增强，像换了另一个人似的。寇仲“唰唰唰”连劈三刀，刀刀妙至毫颠，再次把宇文化及逼开，摇头叹道：“化骨你为何如此不智，此乃不祥之物，你竟还千里迢迢的从江都抬到这里来，令自己步上老炀的后尘，太蠢了！”“砰！”忽然出拳，迎上宇文化及的拳头，两人毫无花假的硬拼一招。冰玄劲气给寇仲的螺旋真劲迫得往四外激溅，一时劲气横空。寇仲被宇文化及震得往后仰晃，似要堕离龙椅。宇文化及大喜，矮身探手，抓往寇仲下阴。

寇仲哈哈一笑，真劲从脚底送出，龙椅四足立断，井中月黄芒迸射，疾挑宇文化及阴险毒辣的一抓。宇文化及哪想得到他不但能硬拼他积四十年功力的冰玄劲，还令他看不破的施出诱敌之计，改变高低位置下，变成自己把手往对方刀锋送过去，骇然下抽身急退。寇仲双目电芒激闪，厉喝一声，井中月化作长虹，人刀合一的施出井中月八法中的“击奇”，反客为主地往宇文化及攻去。宇文化及正退下龙座的台阶，蓦感寇仲的刀气把自己完全紧锁笼罩，避无可避下只好全力格挡。“轰！”宇文化及应刀踉跄退落台阶，两人嘴角同时渗出鲜血，战况惨烈。看着宇文化及往殿心退去，寇仲卓立台阶最上的一级，井中月遥指死敌，另一手拭去嘴角血渍，心中岂无感慨。想起自己由当年不配跟宇文化及提鞋的小子，到今天成为直接导致宇文化及败亡的人物，其中经历的曲折，变化的多姿多彩，就他本人亦难以逐一描述。

宇文化及终于退至殿心，距寇仲达四十步之遥，可是寇仲的刀气仍隐隐把他锁紧，如此内功刀法，已臻骇人听闻之境。心中涌起绝望的感觉，晓得自己锐气已竭，心志被夺，兼受内伤，虽仍有一战之力，却肯定没有胜望。长叹道：“罢了罢了！想不到我宇文化及英雄一世，最后竟失手在两个小混混手上。”举掌就往天灵盖拍去。寇仲哪想到他有此一招，大吃一惊下收刀往大仇人冲去，连他自己亦不晓得能干什么。宇文化及一声长笑，在摆脱寇仲的刀气下，腾身而起，撞破殿顶，横空而去。一声娇叱，躲在一旁的傅君嫱凌空截击，两人在空中擦身而过。傅君嫱给他的冰玄劲震得从空中堕下，宇文化及左臂亦给她宝剑刺个正着，伤上加伤，往后宫方向投去。

寇仲来到主殿顶时，侯希白仍给敌人缠着，徐子陵则成功击倒敌人，忙喝道：“小陵快来！”领先往宇文化及远遁的背影追去。

两人从瓦面跃下，来到一座位于后宫庭院的月洞门前，均心中讶异，不明白宇文化及为何不有多远逃多远，竟只躲进后宫的庭院去。进入月洞门后是个小庭园，雪花纷飞下，一片雪白宁和，使人怎样都没法把眼前景物与血腥暴力联想在一起。三进的楼房中门大开，灯火通明。虽摸不清内里玄虚，但两人武功盖世，又在仇恨火燄的催动下，哪管得这么多，并肩入屋。十多名宫娥太监软倒地上，瑟缩一角，面无人色。徐子陵看得心中不忍，柔声道：“不关你们的事，我们绝不会伤害你们，走吧！”说罢追在寇仲身后，直入内堂。

面色惨白的宇文化及呆坐在西窗旁的椅子上，双手紧拥着伏在他身上，身穿妃嫔丽服的一名女子，再无其他人。两人面面相觑，怎想得到会是这么一番情景。英雄气短的宇文化及，像是另一个人似的，心神全放在怀中女子身上，似茫不知死敌临门而至。

寇仲一振手上井中月，喝道：“是汉子的就站起来一战，我两兄弟可保证不伤无辜。”

宇文化及露出惨笑，把手移到女子香肩处，似要把她推开，女子缓缓起立，别转娇躯，面向两人，身上沾满宇文化及臂膀淌下的鲜血。寇仲和徐子陵虎躯剧震，同时失声道：“贞嫂！”

竟是当年在扬州，不时以菜肉包子救济他们，在南门开膳食铺子卖包子老冯的妾侍贞嫂。炀帝入城，把老冯征召入宫，而老冯后来因开罪炀帝被处决，贞嫂则不知所踪，哪想得到今天竟成为宇文化及临死亦不忘一见的爱妃。在华服衬托下，贞嫂更是姿容秀美，气质高贵。她玉容出奇的平静，柔声道：“小陵、小仲，你们终于来了！”

寇仲和徐子陵头皮发麻，完全失去方寸。在他们的生命中，与他们关系最密切的三个女人，就是贞嫂、传君婥和素素，后两者均香消玉殒，而贞嫂竟变成他们恨不得食其肉煎其皮的大仇家宇文化及的爱妃，他们该怎么办。

风声骤响。两人骇然后望，傅君嫱终于寻至，俏面含煞的提剑而来，目光落在呆坐椅上，半边身被血染红的宇文化及，奇道：“你两人为何不取他狗命？”他们不知从何说起，被她质询得哑口无言。以前两人无论遇上什么场面，总有方法解决应付，独是眼前死结，却令他们一筹莫展。

“卫夫人！”侯希白现身在傅君嫱后方，失声呼叫。他的呼唤像一把铁锤般痛敲在两人心坎上，原来贞嫂竟是宇文化及最宠爱的卫夫人，宇文化及还特别邀侯希白来为她造像，让她的花容能永远地留在画帛处，其中充盈着至死不渝，缱绻缠绵的悲壮滋味。傅君嫱停在两人身后，回头先瞥侯希白一眼，像首次看到贞嫂般对她打量起来。

恍如忽然衰老十多年的宇文化及从椅子站起，右手温柔地按上贞嫂香肩，深情地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唉！我本不该回来看你的。”接着望向寇仲和徐子陵，冷然道：“我们的事到外面解决。”

战鼓声再起，这次非是在某处传来，而是集中在城北的一方，不断逼近。

贞嫂坚定地摇头，张开一对纤手，平静地摇头道：“不！要死我也要和皇上一块儿死，小仲小陵，你们可以成全我们吗？”以这种语气说出这番话，比任何呼天抢地更要令闻者心酸震撼，何况寇仲和徐子陵对她有着崇高的敬意和感激之情。

傅君嫱终发觉到两人和宇文化及这妃嫔关系大不寻常，玉容一沉，轻描淡写地说道：“她是谁？”

战鼓声不住接近增强，压得人心头烦躁，以毫不含糊的形式，喻示大魏的国运，正往尽头靠近。

寇仲苦笑道：“她可算是我们另一个娘。”

徐子陵颓然点头，忽然间他对宇文化及再硬不起报仇雪恨的心肠，这个一手令大隋覆灭、曾叱咤风云的人物，和很多人一样，在狠辣无情的形象下竟有其温柔多情的一面，只因他和寇仲从未接触过，故从不认识这样的宇文化及。现在他已家破人亡，众叛亲离，下场悲惨，难道他们此时还要当着贞嫂眼前置他于死地吗？

傅君嫱冷冷道：“你们既下不了手，就让我来成全他们吧！”剑光疾闪，从两人间穿出，朝贞嫂后的宇文化及面门射去。

第九章 难解死结

寇仲大吃一惊，闪身护着贞嫂和大仇人宇文化及，井中月疾挑傅君嫱宝剑，叫道：“嫱姨请听小侄一言。”傅君嫱玉脸微红，啐道：“谁是你的嫱姨，滚开！”蛮腰轻扭，宝剑生出精奥至包括全无欣赏心情的宇文化及在内都大为惊叹的变化，以毫厘之差避过寇仲的井中月，接着娇躯像陀螺般立定转动，长剑回绕，疾刺寇仲脸门，毫不留情，狠辣至极点。寇仲不敢冒犯她，缚手缚脚下，只好见招挡招，把井中月攻势收回，横刀格架。傅君嫱竟大嗔道：“哪有这么差劲的招数，滚！”神态娇美无伦，充满天真烂漫的少女味儿。一脚飞出，毫不避嫌地朝寇仲下阴踢去。

她右旁的徐子陵，后方的侯希白均为她动人的情态怦然心动。但只有徐子陵明白她对寇仲的怨怼。弈剑术专讲料敌机先，先决的条件是要掌握敌手武技的高下，摸清对方的底子，从而作出判断。她对寇仲的评价显然非常高，岂知寇仲因不敢冒犯她，使不出平时五成功夫，令她的弈剑术因“料敌失误”大失预算，无法展开，等于下错一子。

“砰！”寇仲左掌下压，封着傅君嫱不念姨侄之情的一脚。但她的内劲却分八重涌来，寇仲拼尽全力才不致被她震得撞到后面贞嫂的娇躯去。骇然对这比他还小上一两岁的姨姨叫道：“嫱姨把九玄大法练至第八重啦！厉害啊！”

傅君嫱亦想不到寇仲能硬挡她全力的一脚，竟发出一阵轻笑，说道：“这一掌还像点样子，看！我要割下你疯言乱语的舌头来。”先往后退，旋即又旋卷回来，宝剑化作万千芒虹，雨点般往寇仲吹打过去，奇幻凌厉。侯希白竟取出随身携带的笔墨，张开美人扇，就在画有婠婠和尚秀芳那一面疾写起来，可见傅君嫱美态对他震撼之大。

贞嫂忽然转身，把宇文化及搂个结实，对她来说，宇文化及是这世上唯一全心全意爱她疼她的男人。宇文化及肝肠寸断地把他的卫夫人拥入怀里，以他的自负和长期处于权势巅峰的身份地位，哪曾想过有连自己的女人亦无力保护的一天。也不知是否前生的冤孽，宇文化及第一眼见到卫贞贞，便不能自已。以前他也曾为别的女人心动，但得到手后总可弃之如敝屣，只有这次是情恨深种，与往昔任何一次不同。

战鼓声倏地停下，像开始时那么突然。徐子陵却无暇理会，但对眼前的难题仍是束手无策，怎样可使傅君嫱明白他们正处于左右两难的境地？寇仲知道若再留手，不要说保护贞嫂和宇文化及，自己恐怕亦要小命难保，因为这位比他年轻的嫱姨实在太厉害，招招夺命。暗叹一口气，肩脊一挺，变得威猛无匹，井中月斩瓜切菜的连续劈出，每一刀都把傅君嫱的长剑准确无误的震开，像是预先晓得傅君嫱宝剑的招式变化似的。竟是以弈剑术对弈剑术。傅君嫱蓦地退开，剑回鞘内，俏目紧盯寇仲，说道：“我打不过你。”众皆愕然。

寇仲忙还刀入鞘，躬身道：“嫱姨大人有大量，恕小侄不敬之罪，唉！请容小侄解释内中情由。”

傅君嫱俏面霜寒，冷得像外面的雪雨，语气却非常平静，说道：“不用解释，师尊南来时，自会找你们说话。”再往后退，来到侯希白旁，仍有闲心探头一看，神态娇憨地说道：“好小子，竟在绘画奴家，是否想讨打？”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你眼望我眼，这位美人儿姨姨一时狠辣冷静，一忽儿天真烂漫，教人糊涂得难以捉摸。可惜两人已失去欣赏的心情，暗忖这个误会后果严重，偏无法补救。

侯希白受宠若惊的尴尬道：“我是死性不改，确是该打！”

傅君嫱娇笑道：“见你尚算画得不错，你那颗头暂时在脖子上多留一会儿吧！”续往后掠，消没在内堂大门外。

寇仲颓然向徐子陵怪道：“你为何不帮手说话？”

徐子陵苦笑道：“我可以说什么呢？”

寇仲以苦笑回报。

宇文化及的声音响起道：“两位眷念与贞贞的旧情谊，我宇文化及非常感激。”

寇仲听他语气异乎寻常，一震转身，讶道：“你晓得我们和贞嫂的交往吗？”

宇文化及紧拥着贞嫂，神色平静答道：“我知道贞贞所有的事，怎会不晓得你们和贞贞的关系。本人有个最后的心愿，希望你们能看在贞贞份上，成全我们，让我和贞贞能共埋于一穴。”

三人同时大吃一惊，知道不妙，往两人扑去。宇文化及往后坐入椅内，双手仍紧抱贞嫂，鲜血同时由眼耳口鼻流出，竟是自碎经脉而亡。密集的足音在堂外响起。寇仲和徐子陵更骇然发觉贞嫂早毒发身亡，登时手足冰冷，脑袋内顿感一片空白，茫然不知身在何处，眼前的惨事是如此残酷而不能改移！

侯希白探手搂上两人肩头，凄然道：“这或者是把他们此生不渝的爱情延续下去的唯一方法。”

贞嫂的面容仍是那么平静祥和，似在诉说死亡对她是最好的归宿。

刘黑闼雄壮的声音在大门响起道：“恭喜两位老弟得报大仇。”

寇仲和徐子陵四目相投，想哭却哭不出来，心中对宇文化及再无丝毫恨意，无论是爱是恨，一切该在此时此地结束。

寇仲和徐子陵驾着载上宇文化及和贞嫂棺木的密封马车，从东门出城，刘黑闼亲自护送一程。许城换上大夏的旗帜，城外旷野军营广布，灯火处处，阵容鼎盛，充盈着战胜者的气氛。此时离宇文化及和贞嫂自尽只有个把时辰，天尚未亮，雪雨仍是漫无休止的从黑压压的夜空洒下，两人的感觉仍是麻木空白。由于宇文化及乃弒杀炀帝杨广元凶，虽然身死，他的首级依然有很大的利用价值。若非提出要求保他全尸秘密安葬的是寇仲和徐子陵，刘黑闼怎肯答应。所以宇文化及因贞嫂的关系，死后总算有点运道。

刘黑闼此时驰至两人之旁，说道：“我在这里待两位老弟回来喝解秽酒如何？”两人答应一声，径自驾着灵车，往前方被白雪覆盖的山野驰去。

寇仲别头瞥负责操缰的徐子陵一眼，见他直勾勾地呆看前方被雨雪模糊了的原野，叹道：“命运实在难以测度，谁猜得到贞嫂竟成为我们大仇家的爱妃，弄至今天的田地。”

徐子陵朝他望来，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沉声道：“贞嫂是早萌死志，在她转身拥抱宇文化及时，把暗藏的毒丸服下，可当时只有宇文化及晓得。唉！瞧着心爱的女人死在自己怀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寇仲心如刀割，说不出话来。蹄声响起，从后追上。寇仲回头看去，竟是刚才宣称有事，未能随行的侯希白。

侯希白策骑来到马车旁，欣然道：“成了！”

两人脑袋的灵活度大减，捉摸不到他的意思，寇仲愕然道：“成什么东西？”

侯希白道：“我终完成那幅帛画，带来作他两人陪葬之物。”

寇仲马鞭扬起，轻轻打在马屁股上，拉曳灵车的四匹健马立即加速，朝白雪茫茫的天地深处驰去。

许城南门大道旁一间空置多时的酒肆内，刘黑闼、侯希白、寇仲和徐子陵围桌进酒。太阳刚没在西山下，安葬宇文化及和贞嫂的丧事，用尽他们一个白天的时间。

酒过三巡，刘黑闼低声向寇仲和徐子陵两人道：“入土为安，谁也难免一死，只看谁先走一步。假若死后有另一个世界，他日我们不是也可以在那里聚首吗？到时或许会发觉生前所有恩恩怨怨，只是一大箩的笑话。”

侯希白“嗖”的一声张开美人扇，以画有婠婠、尚秀芳、傅君嫱的一面向着三人，另一手击台赞道：“最后那两句说得真好！可见刘帅不但是个胸怀广阔豁达的人，更是视死如归的好汉。”

寇仲瞥侯希白的折扇一眼，捧头道：“这三个女人任何一个都可令我患上头痛症，三个聚在一起更他老爷子的不得了。”

刘黑闼和侯希白正努力开解他们，忽然发觉寇仲如此“正常”，似是毫无悲戚之情，为之面面相觑。

徐子陵淡然自若的举杯道：“我们确中了毒，幸好有解药在此，就让我们四兄弟多服一剂解药。”

众人轰然欢呼中，把四杯解秽酒喝个一滴不剩。

刘黑闼竖起拇指赞道：“好！不愧我的好兄弟，提得起，放得下。那我们不如闲话少说，直入正题如何？”

寇仲一拍额头道：“幸好你提醒我，我差点忘掉自己是王世充的特使，奉他的臭命来巴结刘大哥你的老板。”

刘黑闼哑然失笑道：“老板，不过窦爷会喜欢这个称谓，因为是由名震天下的寇少帅奉赠的。”

一个豪雄沉厚的声音在街上传进来道：“黑闼说得一点没错，只要是少帅奉赠之物，我窦建德无不欣然领受。”

四人慌忙起立迎迓。窦建德昂然而入，一行人风尘仆仆，显是长途跋涉地赶来。随从依他吩咐守在铺外，窦建德跨过门槛，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寇仲身上，长笑道：“见面胜似闻名，寇兄弟果是人中之龙，幸会幸会。”寇仲连忙谦让。

刘黑闼引见过徐子陵和侯希白后，五人杯来杯往的喝掉半罈酒，窦建德微笑道：“唐军知我们攻占许城，开始从魏县撤军，我们是否应乘势追击呢？”

寇仲心中一震，唐军撤走，魏地将尽入窦建德手上，令他声势更盛，且与唐军再无缓冲之地，大战一触即发。

刘黑闼沉吟道：“李神通还不放在黑闼眼内，李世勣却是当代名将，只看他在李密入关投降，仍能力抗王世充，便知是个人才。他这回闻风而退，固是慑于我军威势，亦不无诱敌之意。愚见以为目前当务之急，是先巩固战果，向旧魏子民宣扬我军仁爱之风，待万众归心，我们才挥兵西进，铲除李世勣的瓦岗旧部。”

侯希白不由听得打从心内赞赏。

窦建德道：“现在宋金刚先后攻克晋州、龙门两大重镇，李元吉、裴寂弃并州败逃，太原告急，若我们不趁此机会击溃李世勣的山东军，待李世民稳住太原，我们将坐失良机，少帅以为如何？”

寇仲正喝酒喝得昏天昏地，酒入愁肠，满怀感触，只是不表现出来。闻言勉强打起精神，讶道：“李元吉竟这么快败阵，是否李世民在拖他的后腿？”

窦建德手摸酒杯，定神瞧着寇仲道：“有裴寂做监军，李世民焉敢作怪。”裴寂是李渊关系最深的亲信大臣，李渊特别派他随军，正是要作李世民和李元吉之间缓冲的人。

寇仲朝徐子陵瞧去，见他心不在焉的默然听着，晓得贞嫂的自尽，对他造成永不磨灭的打击，强压下心中的伤痛，说道：“在李世民击败宋金刚前，窦公你必须击溃李世勣的山东军，否则李世民乘势攻打洛阳，李世勣可轻易把窦公隔断在大河之北，眼巴巴地瞧着李世民鲸吞洛阳。”

窦建德望进杯内的酒去，露出深思的神色，教人对他产生莫测高深的感觉。

侯希白微笑道：“听少帅的口气，宋金刚是必败无疑。”

寇仲想岔开徐子陵的注意，把话题向他抛过去道：“陵少有什么意见？”

徐子陵苦笑道：“各位请不要见怪，我并没有留神你们的对话，寇仲这一招摆明是耍我。”

刘黑闼心中暗叹，他当然明白徐子陵是个怎样的人，打圆场地把话题向他重复一次。

窦建德饶有兴趣地说道：“这确是个有趣的讨论。”

徐子陵佩服地说道：“我同意寇仲的看法，宋金刚和李世民均为精通兵法的战争高手，两人本是不相上下，分别在宋金刚只是一头视突厥为主人的狗，不得人心，而李世民必能洞悉和利用他这弱点，令他全军覆没。”

“砰！”窦建德击桌赞道：“好一句不得人心！现在我也深信不疑宋金刚绝非李世民的对手。既是如此，我们要作好西攻唐军的准备，立即挥军迫李世勣决战。”

刘黑闼双目异光暴盛，举杯道：“黑闼敬窦爷一杯，祝我军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两人轰然痛饮。徐子陵却是心中暗叹，窦建德的一句话，不知又有多少人要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甚至陈尸道旁。因贞嫂的死亡，寇仲的雄心壮志一时大打折扣，尚未恢复过来，呆看意气昂扬的窦建德和刘黑闼，欲语无言。

窦建德又轮流与寇仲等对饮，说道：“三位行止如何？”

寇仲晓得这名震一方的霸主是要看自己有否跟从他的意思，答道：“我和小陵想去探望翟大小姐。希白要到哪里去？”

侯希白道：“我去找雷老哥，看他康复的情况。”

刘黑闼道：“想不到我们兄弟匆匆一聚，又要分开，不过已是痛快至极，我敬三位一杯，祝你们一路平安，很快大家又会碰头饮酒。”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感激，晓得刘黑闼暗示他们须立即离开，连忙举杯回应。

雪粉又从夜空往大地洒下来。

夜色苍茫下，两人远离许城达百里之遥，雨雪仍下个不休，他们抵达一座小山之顶，山野河流在下方延展至无限的远处。

寇仲酒意上涌，叹道：“人世间的恩恩怨怨，是否真如刘大哥所言，只是一大箩的笑话？”

徐子陵苦笑道：“假如你真可把香玉山或魔门诸邪当作朋友或笑话，你不但不用再去争天下，更可出家做和尚。不过照我看就算空门中人，仍未能对人世漠不关心，否则师妃暄就不用和我们反目。”

寇仲颓然坐下，点头道：“还是你清醒点，只要想起香玉山，我心中立生杀机。即使人生只是一场春梦，但梦境太真实啦！一天未破醒，我们仍要身不由己的被支配。”

徐子陵在他旁坐下，喟然道：“我们是因眼看着贞嫂自尽的刺激，才会生出对生命的内省，试想想在当时仇恨高烧下，我们一心一意就是要杀死宇文化及，哪会想到其他。由此可以推想，一段时间之后，我们会恢复正常，再无暇去想生命是否只是一场春梦。”

寇仲叹道：“可是我现在确有万念俱灰的感觉，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只想去看看大小姐和小陵仲，更不愿于此与你分道扬镳，各自上路。”

徐子陵道：“问题是你老哥背上肩负无数的责任和别人的期待，你不但是宋缺的钦选女婿，更是他的功业继承人。寇少帅又是少帅军的领袖，彭梁的军民等着你回去领导和保护他们。”

寇仲一呆道：“你好像是首次鼓励我去争天下。”

徐子陵道：“可以这么说。一旦李世民出漏子，又或李建成得势，突厥的大军便会南下，那时就要靠你少帅军力挽狂澜。这是宁道奇放你一马的真正原因。”

寇仲沉吟道：“如果大获全胜的是李世民，窦建德、王世充全被击垮，你对我会有什么忠告？”

徐子陵目注地平尽处的茫茫白雪，轻轻道：“那时我将难以知道。”

寇仲剧震道：“你想到哪里去？”

徐子陵双目射出斩之不断的伤感神色，摇头苦笑道：“我的好兄弟要去争天下，中原还有什么值得小弟留恋之处？”

寇仲愕然道：“我以为你要到塞外去只是随便说说，雷老哥不是要靠你去对付香家吗？唉！至少你该到巴蜀见见石青璇，这么形单只影的到塞外流浪，实教兄弟心伤。”

徐子陵洒然笑道：“事实上我非常享受孤单的感觉，只有远离人世，我才可以更接近大自然，感受生命的存在和意义，香玉山现在已找到最强横的靠山，将来假若李世民坍台，我必回到你身边，与你并肩作战，把突厥赶回老家，这是承诺。”

寇仲双目闪亮起来，哈哈大笑道：“我听到啦，这是对我最大的鼓励。我绝不会让李小子攻陷洛阳，照你看窦建德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徐子陵摇头道：“我不清楚。他的行事总透着点莫测高深的味道，若没有李世民，唐军绝非他的对手。”

寇仲忽然叫道：“糟了！”

徐子陵摸不着头脑地说道：“糟什么？”

寇仲苦笑道：“刚才竟忘记向刘老哥或小白借几两银子，现在我们两兄弟身无分文，如何挨到乐寿找大小姐？”

徐子陵笑道：“把你的井中月变卖不就成？只要有赌本，我可多变几两银子出来给你花用。”

寇仲长身而起，下意识地拂扫身上的雪渍，哑然失笑道：“若要变卖，我们尚各有一颗夜明珠，你舍得吗？那可是无可替代的纪念品，每回拿在手上把玩，就像重历长安城内装神扮鬼那段难忘的日子。”

徐子陵耸肩道：“那就边走边想办法吧！我们年轻力壮，做苦工大概可赚几个子儿。”

寇仲豪情奋起，说道：“从无到有，从有到无，自离开扬州后，我们是首次被打回原形，重新做穷鬼。就让我们这对穷鬼兄弟，再闯江湖，以天为被铺，以地为卧蓆。有了！我们为何想不到去猎两头猝鹿来换赌本？”

徐子陵悲伤稍减，叫声“好主意”，往山下掠去。寇仲连忙跟随其后，两人迅速去远。

历亭在永济渠南岸，是窦建德的属土，为水陆交汇的大城镇，由此往乐寿，可坐船沿永济渠北上，到另一城镇东光登岸，往西两天快马，可抵目的地。另一个方法是渡过永济渠，西行至漳水，乘船亦是两天可抵乐寿。不过无论选择哪个方法，在实行上都有困难，皆因两人身无分文，在这纷乱的时代，少个子儿也寸步难行。他们昼夜不停的急赶三天路，仍没有半粒米饭下过肚，若非他们功力深厚，早冻僵途上，午后时分来到城门外，见到设于城外的几个食铺茶寮挤满商旅途人，更感饥肠辘辘，份外难挨。

徐子陵一把扯着寇仲，说道：“除非你想打进城去，否则我们须于此止步。”

寇仲记起入城必须缴税，笑道：“我们既是他们老板的小兄弟，寇仲和徐子陵两个名号又那么响，索性向城门的兵大哥要求见驻守这里的文官武将，向他们亮出名号，借点盘川，医饱肚子，不是什么都迎刃而解吗？”

徐子陵没好气地说道：“你既不肯跟随窦建德打天下，却要受他的恩惠，算什么英雄好汉？”

寇仲拍额道：“我是饿得糊涂，受过他的恩，将来怎好意思和他争天下，唉！那些馒头真香。”

徐子陵别头一看，最接近他们的食铺正在蒸包子，热气腾升，香气四溢，不由得想起当年贞嫂经常义赠菜肉包的情景，历历如在眼前，蓄意压下去的伤情，涌上心头。

店主见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蒸笼，还以为生意来了，嚷道：“一文钱一个，趁热吃最松香美味。”

寇仲拍拍空空如也的腰囊，苦笑道：“要不要请人做粗活，我们不要工钱，只要馒头。”

店主露出鄙夷之色，不耐烦地说道：“这里不请人，到别处去！”

寇仲不以为忤，哈哈一笑，洒然耸肩，朝徐子陵道：“看来还是要饿着肚子上路，不若潜进河里捉两尾鲜鱼，凭我两兄弟的身手，该只是举手之劳？”

店主再不理他们，侍候棚内的几桌客人去了。

徐子陵心忖这不失为一个解决饥肠的办法，欣然道：“去吧！”正要离开，有人叫道：“两位仁兄请留步。”

两人愕然回头，唤他们的人是棚内其中一个食客，独据一桌，是个脸孔圆嘟嘟的中年胖汉，一看便觉是个做生意的人。

胖子起立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让我管平作个小东道如何？”

徐子陵感激地说道：“好意心领，怎可要管老板破费。”

管平欣然坚持道：“两位仁兄怎都要赏管平些许薄面，千万不要客气，请入座。”

寇仲向徐子陵打个眼色，示意他不要错失机会，领头朝管平的桌子走去，徐子陵拿他没法，只好随他入席。

管平唤来麦粥馒头，供两人大快朵颐，忽然压低声音道：“两位是否练家子？”

寇仲一边把馒头塞进口里，一边竖起拇指赞道：“管老板真有眼光，我们都懂两下子。”

管平欣然道：“我别的不行，但鉴人之术却颇有点心得。虽对两位姓名来历一无所知，可是只看两位龙行虎步的风采雄姿，直已心折。最难得是两位并不恃强横行，宁愿挨饿仍不偷不抢，实乃真正的英雄好汉。”

徐子陵怕寇仲又给他乱起些什么小晶、小暄、小璇一类的名字，忙自我介绍道：“我叫傅杰，他叫傅雄，来自余杭，想到乐寿探望亲戚。”

管平叹道：“实不相瞒，现在我的小命危如累卵，随时会给恶人害死，两位如肯相助，我愿以黄金二两酬谢两位。”

寇仲一对大眼立时闪亮，说道：“谁人竟敢随意伤人害命，难道不惧王法？”

管平愕然道：“王法？”旋即苦笑道：“官府在远，拳头在近，兼且群雄各自割据称王，在这里犯事，逃往别处便可逍遥法外。坦白说，若在平遥，谁敢动我半根毫毛，但来到这里人地生疏，唉！”

徐子陵同情心大起，问道：“管老板乃精明的生意人，为何会陷身这种局面？”

管平压低声音道：“皆因信错了人。这次我随大伙到山海关做生意，请得大道社的人作保镖，本来一切妥当，岂知途中始发觉大道社的人与我的仇家暗中勾结，一时令我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寇仲不解道：“既然生命受到威胁，何不一走了之。”

管平惨然道：“问题是我随伙附运的五百疋上等绸缎，有一半是行家托付的货物，如若一走了之，自己损失惨重固不在话下，回去还要赔个倾家荡产，且信誉受损，以后势将难再做生意。”

寇仲皱眉道：“山海关不是远在边塞的不毛之地？管老板有信心能把这么大批丝绸卖掉？”

管平解释道：“在北疆最吃得开的是北霸帮，北霸帮的大龙头‘霸王’杜兴在长城两边都是同样吃得开，无论契丹人、突厥人、高丽人多少给他一点面子。故能把从山海关出口运往塞外诸夷的生意垄断，以前是抽佣了事，近年则自己大做买卖勾当。我这批绸缎是他派人来订购的，还付了一成订金。只要我把货运到山海关，便可收取议定的黄金货值。”

寇仲大讶道：“北疆竟有如此厉害人物，突厥人为何要卖他的账。”

管平道：“一来因他武功高强，被誉为北疆第一高手，更因他有突厥人和契丹人的血统，所以突厥人或契丹人并不视他为外人。”

徐子陵和寇仲交换个眼色，暗感不妙，这‘霸王’杜兴极可能是突厥入侵中原的一只厉害棋子，等于以前铁勒人培养的任少名。

寇仲道：“你们请作保镖的大道社又是什么路数？”

管平愕然道：“你们行走江湖的人，竟未听过山西最大的帮会大道社吗？自大隋亡后，天下纷乱，盗贼四起，道路不靖，大道社于是在各省市遍设镖局，收费虽然昂贵，却是物有所值。据我所知他们只曾失过三趟镖，事后都能追回部分物资，更把劫镖者赶尽杀绝。”

徐子陵皱眉道：“镖局最重商誉，若他们监守自盗，以后谁敢信任他们？”

管平苦笑道：“在一般情理言确是如此，故这回若非我亲耳听到，绝不肯相信。”

寇仲奇道：“这样的事，管老板怎会亲耳听到？”

管平道：“事情是这样的：我们的两条大船泊在这里的码头后，我循例到船舱检看货物，忽然听到负责这次护镖的大道社副社主‘夜叉’冯跋和手下孟得功、苏运三人在舱门处说话的声音，内中提到收取了存义公的百两黄金，要在抵达山海关前把我害死，吞掉我的绸货。我吓得躲起来，到他们离开才敢潜逃出来，连忙离船，来到这里，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却有幸碰上你们。”

徐子陵问道：“存义公是什么人？名字这么古怪的？”

管平道：“存义公是山西最大的布行，与我的蔚盛长和卖颜料的日升行并称山西三大商号。存义公一直想兼营绸缎，我们曾因此和存义公闹得很不愉快。”

寇仲道：“你们的货船何时继续上路？同行的尚有什么人？”

管平道：“明早才起行，一起附运的尚有山西另外十多间商号的货物，包括存义公和日升行在内。每个商号都派出代表多人随货北上，负责交收的事务。附运的全是北霸帮订的货。”

寇仲叹道：“管老板你中计了！”

管平愕然道：“中计？”

寇仲道：“这叫‘出口术’，冯跋等人根本晓得你在舱内点货，所以故意在舱门附近说话，好让你听个一清二楚，吓得逃之夭夭。我敢包保不关存义公的事，若你就这么赶回平遥向存义公兴问罪之师，就正中大道社的下怀。事后大道社更可推个一干二净，还诿过于你身上。而管老板你则完了，以后再不用干绸缎生意啦。”

管平听来半信半疑，忽明忽暗，脸色变得更为难看，想得呆起来，喃喃道：“我和大道社社主丘其朋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为何竟要害我？”接着探手抓紧寇仲的手，颤声道：“两位好汉定要助我，我决定立即退出团伙，取回货物，再另想办法运往山海关。”

徐子陵道：“我们助你取回货物只是举手之劳，不过祸根尚未消除，因为摸不清大道社为何要针对贵行下手。”

寇仲问道：“下一站你们会到什么地方去？”

管平道：“我们正是要到贵亲所在的乐寿去，因尚有一批货物会在那里附运，唉！该怎办好呢？”

寇仲心忖又会这么巧的，笑道：“从这里到乐寿尚有几天路程，我两兄弟暂作你的私人保镖，到乐寿后再说。”

管平反犹豫起来，说道：“这里是窦建德的地头，加上有你们壮我声势，我尚或有机会把货物取回来，谅大道社亦不敢当着其他商号的人公然害我并强占我的货物，可是一旦离开历亭，大道社人多势众，情况又有不同，倘若连累两位，我管平于心难安。”

寇仲拍拍吃饱的肚子，长身而起道：“管老板放心，不要看我们穷得发霉的样子，事实上我们是能应付任何场面的高手。出来江湖行走亦是本着替天行道的心。来！让我们先到船上好好睡一觉，只要你不离我们左右，保证到什么地方都像在平遥般没人能动你半根毫毛。”又一拍背上井中月，笑道：“要蛮来吗？先得问问我另一个兄弟肯不肯。”

管平疑信半参，又不好意思表示怀疑寇仲的能力，为难至极点。

徐子陵扯着他站起来，凑到他耳旁低声道：“管老板，该付账了！”

三人在黄昏时分上船，大道社包括冯跋在内的几个头儿均到城内寻乐子去了。管平此时只好硬着头皮，摆出大老板的派头，认寇仲和徐子陵为赶来会合的表侄，不理大道社的人反对，径自带两人入房。

寇仲见房内有两张床，问道：“谁人和你同房？”

管平道：“每个商号获分配一间房，我本来有个护院同行，可惜他离开平遥不久就病倒，得返平遥就医，我只好孤身上路，现在回想当时情况，我那伙计该是被人下毒，否则懂武功的人怎会那么容易病倒。”

寇仲点头同意，向徐子陵笑道：“我们又要挤在一起睡觉啦！”

徐子陵踢掉靴子，毫不客气往床上躺下去，困倦欲死地说道：“冯跋快回来，你去应付他，勿要吵醒我。”

管平惊魂未定地说道：“你怎知冯跋快回来呢？”

寇仲扯着管平在靠窗的椅子坐下，伸个懒腰道：“冯跋的手下见到管老板忽然带两个壮汉上船，当然会立即入城通知冯跋回来。”瞥徐子陵一眼后，笑道：“好家伙！要睡即睡，果然是睡觉的高手。”徐子陵慢、长、细的呼吸声轻轻响起，似有若无。

管平心惊胆战地说道：“待会儿冯跋回来，真不用唤醒他吗？多个人帮手总好过少个人吧！”

寇仲打个呵欠，说道：“我肯去和冯跋说话，已不知多么给他面子。若非怕管老板将来难做人，我肯定会把大道社的人全掷进永济渠去，自行驾舟北上。”

管平忍不住道：“坦白说，我也见过江湖上不少名家高手，但像两位般完全不把敌人放在眼内的，尚是首次遇上。若非见两位成竹在胸、思虑缜密，真要怀疑你们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初生之犊？”

寇仲隔几一拍他肩头，笑道：“我最喜欢坦白的人，咦！来了！大道社的人确有点效率。”

管平愕然道：“有人敲门吗？为何我听不到的。”

寇仲道：“冯跋刚上船，管老板当然听不到。”

管平半信半疑，正想说话，十多个人的足音在舱廊入口处响起，直逼而来。“砰！砰！”沙哑的声音在门外道：“冯跋求见，管先生请出来说两句话。”

寇仲哈哈笑道：“二当家你好，本人傅雄，是管老板的远房疏堂表侄。”接着轻踢管平一脚。

管平干咳一声，说道：“二当家有什么话要说，就和我的远房……表侄说吧！他说的就等于我管平说的。”

冯跋隔门阴恻恻地说道：“管老板要知道和我说话是要讲资格的，这趟镖由我大道社负责，依规矩绝不容任何陌生外人中途加入，管先生竟然不加理会，是否别有居心。”

寇仲哑然笑道：“谁真的别有居心，冯老哥你该比谁都清楚。”

冯跋默然片晌，语气忽然变得沉着平静，淡淡地说道：“有胆色！傅兄请到船楼来说话。”足音远去。

寇仲再伸个懒腰，长身而起，羡慕地瞥一眼深酣梦乡的徐子陵，说道：“早点解决，早点睡觉。无论发生什么事，管老板千万别离开小杰之旁。”

寇仲拉开房门，只见廊道通往船面的一截两边站了近十名武装大汉，人人目光不善的打量寇仲，杀气腾腾。寇仲目光一扫，眼神到处，众汉纷纷被慑，眼睛垂下或移开视线，皆因寇仲的眼神锐利如箭，如有实质，瞧得大道社诸人无不心悸意乱，不能坚持。寇仲哈哈一笑，跨过门槛，关上房门，穿过林立两旁的敌人，往船面方向悠然步去，自然而然有股迫人的气势，教人魄为之夺，不敢轻举妄动。在风灯照射下，近二十名大道社的人聚在船尾舵楼处，为首的中年大汉，身子扎实，中等身材，招风耳狮子鼻，容貌丑陋，双目凶光闪闪，目不转睛地盯着寇仲，背上一对长约四尺的铁叉交叉的从左右两肩露出叉尖，颇有点高手的强横气势。能坐上大道社副社主之位，当然有些斤两，换了是一般江湖好手，见到如此声势，不立即打退堂鼓才怪。

寇仲只觉有趣，刚踏上船面，人影一闪，守在舱门左边的大汉拿肩往他撞来。寇仲暗忖这种手段老子尽有得出卖，乃江湖惯用的手法，借此秤秤对方斤两。为施下马威，移动的速度倏增，敌汉登时撞在空处，在他身后往另一方踉跄错撞，碰在守着舱门右边的大汉身上，狼狈不堪。冯跋一方人众齐露出惊愕神色，因为他们竟看不到寇仲如何增速闪避，感觉非常怪异。寇仲好整以暇地来到冯跋前丈许处立定，原本在舱内的敌人拥出舱面，封死寇仲后路。冯跋迎上寇仲精芒电闪的双目，心中一寒，本有千言万语，忽然说不出半句话来。

寇仲深明见好就收的道理，他当然不会害怕大道社，可是如若与大道社结下解不开的仇怨，对管平这种正当商人，将是后患无穷。所以必须软硬兼施，把问题解决。舱内隐隐传来人声，是其他商号的人出来看个究竟，却给大道社的人拦住。寇仲逼近两步，待到冯跋两旁手下全把手按到兵器上方才止步，露出他招牌式有若灿烂阳光的笑容，从容自若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冤家则宜解不宜结，大家出来只为混饭吃，二当家乃明白事理的人，该不用小弟教你老人家怎么做吧？”

冯跋两旁大汉同声怒叱，幸好冯跋拦住，沉声道：“兄台是哪条在线的朋友？”

寇仲哑然失笑道：“当然是管老板的亲戚线。”说罢肩脊一挺，登时生出一股令人胆战心寒的气势，包括冯跋在内，无不下意识的后移半步。

寇仲洒然道：“规矩是人订出来的，亦会因形势而改变，否则就是食古不化，因循苟且。我们蔚盛长的马先生因病不能成行，中途退出，所以表婶命我两人日夜兼程赶上来随侍表叔，此事天公地道，合乎情理。不过最后决定权当然在二当家手上，如不获接纳，我们蔚盛长立即退出团伙，那时二当家可不要怪我们不识分寸，只知讨回公道。”他的话暗示如一旦反目，将会把冯跋的奸谋公诸其他商号成员，令大道社声名扫地。大家都是聪明人，管平没理由冒开罪大道社的严重后果，指控和诬蔑大道社。

冯跋脸色再变，闷哼道：“你敢威胁我大道社？”

寇仲装作谦恭地答道：“二当家万勿误会，小弟只是依江湖规矩行事。”

冯跋旁的大汉双目凶光迸射，阴恻恻地说道：“你依的是哪门子江湖规矩？”

寇仲皱眉道：“这位老哥是……”

大汉傲然道：“本人是大道社‘左手剑’孟得功。”

寇仲欣然道：“既有‘左手剑’，必有‘右手剑’，对吧？”他这句充满戏谑的话，立时激起冯跋一方人马的怒火，个个跃跃欲试，反是冯跋不敢轻举妄动，约束手下。

冯跋另一边的大汉道：“本人就是‘右手剑’苏运。”

寇仲说了几句言不由衷的江湖人相见时什么“久仰”一类的废话后，回应孟得功刚才的话道：“我所依的江湖规矩就是你敬小弟一尺，小弟敬你老哥一丈，明白吗？诸位大哥要对付的是来劫镖的人，而非小弟，倘若我们一旦动手，任何一方若有死伤均非好事，对吧？”

冯跋脸色阴晴不定，显是犹豫难决。敌人处处透出莫测高深的味道，令他难知其深浅，且来人又精于江湖门道，辞锋占尽上风。就在此僵持不下之际，一老一少两人从舱口步出。老的一个年纪在五十上下，神态随和自若，既不畏缩，也不盛气凌人，自然而然透出一股大商家的身份，中等身材，头发稀疏，他开口打圆场地说道：“老夫刚和管兄谈过，他两位表侄亦非外人，二当家可否给老夫点面子，破例让两位小哥儿中途加入？”年轻的一位颇有公子哥儿的味道，年纪和寇仲相若，只比寇仲矮少许，也是身材高大，衣着讲究，作文士打扮，额角宽广，目光锐利，长得一表人才。接着道：“这位傅兄一脸正气，二当家请……”

冯跋愀然不悦的打断他道：“既然存义公和日升行都认为没有问题，我冯跋还有什么话好说，若将来真从他两人身上出漏子，我大道社绝不负责。”言罢领着手下拂袖入舱。

寇仲这才晓得两人分别代表存义公和日升行两大商号，此时更肯定存义公没有和大道社暗中勾结，连忙向两人道谢。管平出来介绍寇仲与两人认识，老的是日升行大老板的亲弟罗意，年轻的是存义公老板的长子欧良材。

客气话说过后，寇仲回房在徐子陵旁倒头大睡，不管天塌下来的好好休息回气。只有在梦乡里，他们才能暂别这充满伤心事和烦恼的人间世。

天尚未亮，货船起锱开航。睡得天昏地暗的寇仲和徐子陵同时醒来，另一床的管平仍是鼾声如雷，熟睡如死。

寇仲爬起来坐在床沿，反手拍拍徐子陵道：“轻松的就你做，粗活则由我干，你这兄弟对我真好。”

徐子陵坐到他旁，呆望窗外永济渠西岸的雪景，沉声道：“昨晚我梦见娘。”

寇仲冲口问道：“娘好吗？”

徐子陵摇头道：“我不晓得，她在前面走着，我追在她身后唤她，她没理睬我，亦没有回头。”

寇仲道：“她或者在怪我们没亲手杀宇文化及！唉！就算事情重新发生一遍，我们仍只是那个选择。真奇怪，我对宇文化及似再没有仇恨，事实上他和你我并没有分别，同样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亦像我们般有时会做些蠢事。”

徐子陵苦笑道：“蠢事？究竟现在我做的是蠢事，还是少帅爷做的是蠢事？”

寇仲叹道：“仍是那一句，轻松的你去做，粗活全是我的。你说谁蠢一点？但现在若我说放弃争天下，你大概会劝我三思吧？”

徐子陵哂道：“说得可怜兮兮的，不过假若他日我和你并肩与突厥入侵的大军决战，会是很痛快的一件事。突厥的魔爪已伸进中原来，其他外族亦虎视眈眈，否则我们娘的师傅不会到中原来找宁道奇，真令人头痛。由于娘的关系，我们除避开他外，尚有什么办法？”

寇仲痛苦地说道：“最怕是避无可避，所以最佳的方法，是自强不息，像天之行道，不断迈进。天啊！有什么方法可令我们在短时间内功力突飞猛进，进步至连宁道奇、祝玉妍、石之轩都不怕？”

徐子陵苦笑道：“我想到时，会第一个通知你。”

寇仲摇头道：“这办法只有不怕干粗活的人才想得到。”

徐子陵皱眉道：“说来听听。”

寇仲双目明亮起来，压低声音道：“当然是老跋的武道修行，又或你陵少的以战养战。还记得那高开道的手下张金树说的突厥人的马战多么厉害吗？耳闻不如目见，横竖你陵少要到塞外去，我就送君一程，顺道去跟颉利学点东西。”

徐子陵默然片晌，颓然道：“在昨夜的梦境中，我回到扬州我们废园里的破屋，贞嫂竟在那里为我们收拾打扫，还骂我们的屋内乱七八糟。出门后竟见到娘在路上踽踽走着。唉！你明白吗？我现在对什么事都心灰意冷提不起兴趣。”

寇仲苦笑道：“好吧！那就到乐寿后我们分手吧！唉！怎会变成这样的。”仰身躺回床上，以充满苦涩味道的语气轻轻道：“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有点恨你。”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你不是恨我，而是逼我，不过武道修行和以战养战是两回事，前者是苦修，后者则是应敌的手段。所以跋锋寒离开我们，形单影只的进行孤独的旅程，一个人去应付所有艰难的事，一个人去思索和内省所遇的事。我们的以战养战还不够多吗？现在该是修行的时候了！”

寇仲骇然坐起来，说道：“照你这么说，我岂非没法修行，在眼前的情况下，我是不可能独自一个人的。”

管平仍在大扯鼻鼾，为他们的低声私语提供最佳的掩护。

徐子陵探手搭着他的宽肩，摇头道：“孤独是一种心境，我们一天不分开，一天不能成为像宁道奇般那种独当一面的高手，以你仲少的资质才智，该明白我的意思。”

寇仲颓然道：“好吧！但你要流浪多久，才肯回来探我或为我收尸呢？”

徐子陵失笑道：“不要说得那么可怜兮兮。我实在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或者有一天，我忽然心中一动，便会回来。”

寇仲百般感触地苦笑道：“我两兄弟自懂事以来一直拍档秤不离铊的闯荡，忽然就要分手，怎不教人惆怅不舍。”

徐子陵不悦道：“你怎能以‘忽然’来形容这件事，我们不是约好取得宝藏后，你去打你的天下，我则去过我梦想中的生活吗？”

寇仲尽最后的努力道：“可是如今形势有变，李世民随时坍台，突厥则入侵在即，你陵少好该因应形势作出改变，先陪小弟看清楚情况，始决定去留。”

徐子陵苦笑道：“好家伙，自己言而无信，还说得振振有词。”

寇仲叹道：“我这叫不屈不挠，绝处求生，坦白说，纵使以前我被迫答应放你走，总觉得那只是空口白话地说说而已，而不会真的发生。到现在分开一事迫在眉睫，当然又是另一回事。”稍顿后道：“送你一程亦遭拒绝，还算什么兄弟？”

徐子陵苦笑道：“你等于有家室的人，整棚的人在彭梁待你回去，你更应作好准备，未来的一年将决定你少帅军的存亡，你怎能置家室于不顾？”

寇仲听了竟露出兴奋神色，欣然道：“这个你倒不用担心，准备工夫自有虚行之、宣永等给小弟办妥，李世民要收拾宋金刚至少要一年半载的时间，我现在完全自由自在，适宜到外地旅行。”

徐子陵尚未有机会回应，船速陡增。两人你眼望我眼，均晓得发生不寻常的事情。

三艘轻型风帆从后追来，速度远胜大道社的两艘吃水较深的货船，双方距离不住收窄。寇仲和徐子陵钻出船舱，来意不善的风帆逼至五十丈内，每船载有七、八名武装大汉，人数远比不上大道社两船合起来的百多名人数，不过只要看对方来势汹汹、有恃无恐，便知来人不把大道社放在眼内。冯跋在孟得功、苏运等十多人簇拥下，立在船尾，神色凝重的紧盯着不断接近的风帆。其他人均手执弓箭兵器，分布船上各处，进入随时开战的状态，严阵以待。晨光照耀下的永济渠，一时杀气腾腾，形势紧张得像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把守舱门的两名大道社镖师因见识过寇仲的手段，不敢拦阻两人，却把其他商号的人劝阻留在舱内。

寇仲和徐子陵来到冯跋等人身后，冯跋扬声喝过去道：“来者可是黄河帮的朋友，小弟大道社冯跋，敝社大当家丘其朋一向和贵帮副帮主‘生诸葛’吴三思吴先生有交情，有什么事，贵帮只要一句话，冯某自会登门请罪。”

寇仲和徐子陵当然听过黄河帮的威名，乃黄河水域最大的帮会，名列天下八帮十会的第一帮，声势尤在海沙帮、巨鲲帮和大江会之上。他两人虽不把这类帮会放在心上，亦知事情大不简单。要知这种大帮大会，绝不会干拦途截劫的盗贼勾当，且最注重江湖上的人脉关系，一切依足江湖规矩，只有如此才能吃得开和财源滚进。

来船同时减速，保持在三丈许的距离，此时可清楚看到双方的容貌表情。

敌船中间的风帆一名二十七八岁许的壮汉排众而出，卓立船头，抱拳道：“原来这回镖货是由二当家亲自押运，那就更好说话。本人‘红缨枪’奚介，乃敝帮主‘大鹏’陶光祖座下左锋将，这次要来烦扰二当家，是情非得已，请二当家见谅。”

冯跋听得眉头大皱，讶道：“五湖四海皆兄弟，何况我们一向和贵帮有交情，有什么事，奚兄请直言无碍。”

直到此刻，寇仲和徐子陵仍抱着看热闹的轻松心情，心忖必要时才出手，保证可杀得黄河帮的人夹着尾巴走。

长相粗豪的奚介叫一声“好”后，说道：“此事实难一言尽述，二当家若真当我们是朋友，就请把敝帮死敌美艳夫人的手下段褚交出来，兄弟掉头就走。”

冯跋下意识地回头，瞥了寇仲和徐子陵各一眼，才向奚介道：“我们船上并没有姓段名褚的人，不知他长得是何模样？”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不知好气还是好笑，晓得冯跋怀疑他们其中之一是段褚。不过美艳夫人的名字还是首次听到，充满香艳诱人的味儿，不禁大感兴趣。

奚介道：“我们也是只闻其名而未见过其人，消息来自敝帮一个可绝对信任的眼线，肯定此人会混进贵社的镖队内，阴谋不轨，如能把此人拔掉，对贵社实有利无害。”

冯跋哈哈笑道：“谁是美艳夫人的手下我不晓得，但疑人却有两个，奚兄可否移驾到船上来分辨。拦住他们！”后一句却是向众手下说的。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暗叫不好时，早给团团围着，他们本可不顾而去，甚至带走管平，但蔚盛长一举开罪两大帮社，后果却是严重至极点，船上托运的五百疋绸缎是另一个头痛的问题。冯跋更可肆无忌惮地进行他的“奸谋”。最大问题是两人确心中有鬼，冒充管平的远房表侄，一旦对质下必然无所遁形。这可不是以武力能解决的事。

风声响起，奚介由五名手下陪伴，跃登货船，来到冯跋身旁。假公济私的冯跋戟指两人暴喝道：“就是这两个自称傅雄傅杰来历不明的人，硬要在中途加入，嫌疑最大。”

奚介双目精光闪闪，用神打量两人。寇仲迎上他的眼神苦笑道：“奚老兄找的那个段褚是什么年纪，假若误把冯京作马凉，只会白便宜奚老哥的仇家。”

奚介冷笑道：“休要卖口乖，我黄河帮一向恩怨分明，绝不会错怪好人。”转向冯跋道：“他们既是来历不明，二当家怎会容他们在船上？”

冯跋道：“他们是这趟镖队其中一个客人临时招揽回来的，还说是什么远房亲戚？哼！我才不信。”

奚介皱眉道：“可否把贵客请出来说话。”冯跋点头答应，自有手下应命入舱找管平。

寇仲和徐子陵你眼望我眼，一时想不到什么应付办法。徐子陵暗叹一口气，最坏的情况就是动武，这只会令误会加深，害惨管平，尽最后的努力友善地说道：“奚兄究竟何时得到消息，晓得镖团有奚兄的仇家混进来，因为我们是昨晚登船的，此事二当家和船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作证。”

奚介冷然道：“不怕告诉你，我们收到的消息乃我帮一位兄弟临死前说的，只有一句话，就是段褚混在大道社这个镖团内。”

寇仲愕然道：“谁人下毒手害死奚兄的帮中兄弟？是在什么地方发生的呢？”

奚介声色俱厉的喝道：“不要和我称兄道弟，任你们舌灿莲花，今天亦休想善罢。”

此时脸色青白的管平给押送到船面来，颤声道：“发生什么事？”

寇仲忙提醒他道：“表叔莫要慌张，只要把我们的关系照实……”

冯跋厉喝打断道：“住口！”

奚介双目凶芒剧盛，瞪着管平道：“本人黄河帮奚介，管先生若有一字谎言，我奚介绝不会放过你。现在你从实招来，这两个人究竟是否你的亲戚？”

管平吓得差点软倒地上，结结巴巴地说道：“大爷饶命，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瞠目结舌，他们一心一意来助管平，而管平竟在这关键时刻把他们出卖。而他表现出来的窝囊相，亦大出他们意料之外，与早前认识的管平像是两个不同的人似的，心中暗叫不妥。冯跋大为得意，脸含冷笑。

奚介双目更明亮了，叱道：“什么不知道，给我说清楚些。”

管平颤声道：“我是在城外碰上他们的，他们说要赚些盘川，唉！我见他们好眉好貌，又身强力壮，似乎会两下子，于是……”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失声道：“什么？”

管平躲到奚介身后，大嚷道：“你两人骗得我好苦，想累死我这正经的生意人吗？”

“铿锵”之声不绝如缕，包括奚介和冯跋在内，人人掣出兵器。

奚介一摆红缨枪，大喝道：“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寇仲反而平静下来，摇头苦笑道：“还有什么话好说的。请了！后会有期。”就在众人一拥而上之际，两人拔身冲天直上，不理他们叱喝震天，凌空换气，往西岸投去。

两人颓然在远离永济渠的一座雪林内坐下，四目交投，同时捧腹大笑，笑得呛出泪水。

寇仲喘着气道：“枉我们一向自负聪明才智，竟给个骗棍累得我们七荤八素，差些儿永不超生。”

徐子陵挨后靠着结霜的松树树身，叹道：“好家伙，说得七情上面，感动了我们两个傻子来给他背黑锅。，我敢说什么大道社要杀人吞货，是由他生编白造出来的。除非大道社打算以后退出江湖，否则哪会蠢得自己去打烂自己的饭钵，镖行讲的是信用，为何我们偏深信不疑？”

寇仲思索道：“可是冯跋确像心中有鬼的样子。”

徐子陵大力一拍他膝头，微笑道：“管平肯定是我们所遇过的骗子中最高明的，骗得我们晕头转向，连他究竟是蔚盛长的老板还是受僱的这么一个问题，都忘记去问。事实上我们对他真是一无所知。这是否叫轻敌呢？”

寇仲苦笑道：“我们从没将他当过敌人，何来轻敌？唉！偏偏这正是最棋差一招的轻敌。！这口气我肯定咽不下去的。照你看，管平是否正是奚介找的什么美艳夫人的手下那个段褚呢？美艳夫人，好一个香喷喷色香味俱全的名字，听听已引死人。”

徐子陵失笑道：“穷心未尽，色心又起，别忘记我们的财政并没有半个子儿的改善，仍是不名一文，幸好总算填饱肚子，可多挨几天。到乐寿后我们再去找管平算账，那是大小姐的地头，我们做起事来亦轻松方便点。”

寇仲开怀笑道：“我们这回真是阴沟里翻船，被人家窥见我们最大的弱点，就是行侠仗义的性格。”

徐子陵没好气地说道：“不要说笑了，启程如何？”

寇仲打出要说话的手势，沉吟道：“镖货本身是否会有问题？我是指杜兴订货的事，货根本不是杜兴订的。”

徐子陵点头道：“这是个巧妙布置的骗局，团内有个骗子随行，不知如何地这秘密给黄河帮晓得，而骗子亦知走漏风声，于是找来两个傻小子作替死鬼，管平啊！你厉害得教人难以相信。”

寇仲道：“他是否知道我和你是寇仲和徐子陵呢？今早在舱房内说话时，他可能只在装睡。唉！愈想愈不服气，我们就以骗制骗，和美艳夫人玩一铺。”

两人两手相握，齐声喝道：“以骗制骗。”他们英雄了得，不屑凭武力对付段褚，故想出这别出心裁而公平的报复方法。在江湖上，最受憎厌鄙视的正是骗子。

乐寿位于沱水和漳水两河之间，乃北疆著名山城，控制着广大地区与两河及永济渠上游的交通，地理位置颇为重要，紧扼通往渔阳和山海关的陆路官道。城墙四周连环，坚固雄伟，以砖石严实包砌，再以箭楼瓮城加强防卫的能力，又把溪水引进，内则为河道，外则成护河，附近山峦起伏，其气势确非一般筑在平原上的城廓可比。虽只有洛阳、长安那种大都会一半的规模，却自有其恢宏壮大的气势，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乱山环绕，山川夹流，崎岖险阻，实乃边方用武之地。城中更是廛里繁盛，房舍鳞次栉比，楼阁相望。两人抵达乐寿，刚好是二月初二，天气解寒，雪融后城里城外树木葱茏，一片大地春回的美景。随着夏国的声势日强，乐寿商业发达，成为北疆政治、经济和文化的中心，窦建德又于两河一渠建造子城和堡垒，以道路与乐寿相连，自成一个贯通河渠的交通体系，益增其战略和经济上的重要性。城内最主要的是贯通四道城门的南北大街和东西大街，核心处就是夏宫所在的内城，其他较次街道依这十字轴心井然分布。

寇仲和徐子陵躲在一批农民队伍的货物中里，避过缴税，偷进城内。再依刘黑闼的指示，来到城北一所巨宅前，只见门卫森严，不时有江湖人物出入，门庭热闹，显见翟娇在乐寿非常吃得开。两人怀着兴奋的心情，来到外院门处，把门的其中一名大汉，见到他们大喜欲呼，寇仲晓得对方见过他们，慌忙制止他唤出他们名字，说道：“我们这回行踪保密，大小姐在吗？”

大汉吩咐其他人几句，立即领他们进入宅院，边行边道：“大小姐行动不便，小人领两位爷儿直接到内堂见她，唉！两位大爷能在这时候来真好，我们所有兄弟都非常景仰两位大爷。”

徐子陵和寇仲吃了一惊，前者关心问道：“大小姐为何行动不便？发生什么事？”

大汉完全把他们当作自己人，压低声音沉痛地说道：“大小姐在边塞遇伏受了腿伤，又折损大批兄弟，所以心情极坏，唉！幸好两位大爷驾到，可以为我们讨回公道。”

寇仲双目杀机大盛，狠狠道：“谁人如此斗胆？屠爷呢？”

大汉惨然道：“屠爷为救小姐，受伤更重，其他的由大小姐亲自告诉两位大爷。”

寇仲和徐子陵大为懔然，要知屠叔方乃当年翟让麾下的首席高手，武功高强，两人的点穴截脉手法就是从他处学来，令两人受用无穷。若他也落得身负重伤，那敌人的实力确是不可轻侮。且翟娇的手下全是瓦岗军旧部的精锐亲兵，非一般乌聚的帮会可比，这么惨吃大亏，敌人的厉害可想而知。

寇仲忽然有点尴尬地问道：“楚楚姑娘没事吧？”徐子陵记起翟娇的贴身美婢楚楚，当年在荥阳大龙头府内与楚楚等年轻婢女掷雪球为乐的情景，登时重现脑海。

大汉答道：“楚大姐幸好因要照顾陵仲少爷，没有随行。”

三人此时来到内堂的石阶前，翟娇愤怒的声音从堂内传出叱道：“没用的家伙，这么一点小事也办得一塌糊涂，给我滚。”寇仲和徐子陵听她无论中气、火气仍是那么盛，反放下心来，涌起久别重遇的欢悦，忙加快步伐，登上入门的长阶。

五名汉子垂头丧气地走出大门，与三人撞个正着，见到寇仲和徐子陵，五人中有三人认出他们，无不露出惊喜神色，其中一人高呼道：“大小姐！是寇爷和徐爷来了！”

翟娇的声音暴喝出来道：“什么寇爷徐爷，是否那两个小子来了？”众汉见翟娇对这两位名震天下的高手如此不客气，又尴尬又兴奋。

两人哪还按捺得下关心思念之情，同时抢进堂内，众汉急急追随，闹哄哄一片，气氛热烈。

翟娇半躺在一张卧椅上，右脚包得似猪蹄，堂内充满药酒的气味，而翟娇脸上更有种失血后的苍白，人仍算精神，背后立着四名壮汉，不失其派头气势。见到真是两人来访，大喝道：“你两个家伙滚到哪里去？到今天才懂得来见我，信否我着人打断你们的狗腿。”

寇仲一揖到地，恭敬地说道：“大小姐骂得对，我这两个家伙探望来迟，请大小姐恕罪。”

徐子陵趋前道：“大小姐的脚伤……”

翟娇长眼一瞪，打断他道：“放心吧！我翟娇岂是那么容易死得去的。”

寇仲问道：“屠公伤势如何？”

翟娇道：“他当然也死不去。你两个小子来得正好，我要你们去为我杀三个人。”接着目光扫过在两人身后陪笑的大汉，怒道：“你们站在那里嬉皮笑脸的想讨打吗？给我滚出去，以为他们来了你们便可白吃饭吗？没这么便宜的事，滚。”众人慌忙退出堂外。翟娇又对身后四卫喝道：“你们也滚，有我这两个兄弟在，谁还敢来行刺我。”

到内堂只剩下三人时，翟娇开恩赐两人在她左右坐下。

寇仲问道：“大小姐要我们为你杀哪三个人？”

翟娇沉吟片晌，语气转柔，说道：“听说你们丢失了杨公宝藏，为什么这般没用？”

寇仲不敢骗她，压低声音解释清楚。

翟娇显是为他们高兴，点头道：“这就算了吧！小仲你一定要争争气气的，勿要让旧隋的贪官得到天下。”

两人在翟娇前只有点头的份儿，由于素素和小陵仲的关系，他们早视翟娇为亲人。

翟娇忽然两眼微红，咬牙切齿的狠狠道：“我这回输得真惨，死去十五个多年来追随我的兄弟，又失去一批货，还要赔钱。”

这次连徐子陵亦动火，沉声道：“究竟是谁干的？我们定会替大小姐讨回公道。”

翟娇再发脾气，怒道：“世上有何公道可言！谁的拳头硬谁就可横行作恶，第一个要杀的是‘霸王’杜兴，我要你们把北霸帮连根拔掉，否则怎出得我这口鸟气。”接着骂出大串说惯粗话的他们仍听得会脸红的粗话。他们从翟娇口中，始证实杜兴确有其人，非是管平胡诌出来的。

寇仲道：“是否杜兴的人伏击大小姐？”

翟娇不悦道：“草原上那么黑，我怎晓得突袭我们的是什么人？不过若非杜兴，就是契丹的马贼头呼延金，还有是来自高丽的韩朝安，不出这三者之一，我要你们拿这三个狼狈为奸的人的首级回来见我。”

寇仲虽晓得事情不易办，仍拍胸道：“此事包在你两个好兄弟我们身上，大小姐失去的那批货，我们定逼他们呕出来。”

翟娇毫不客气地说道：“那就要快点上路，那批上等羊皮我是从回纥购回来的，至少可为我赚几千两黄金。现在不但没有货交给人，更要赔钱，气死我了！”

徐子陵道：“我们明早立即启程，今晚尚有机会从长计议，我们想先去看看屠公和小陵仲。”

翟娇点头道：“我也要为你们安排北上的事宜，晚膳时再坐到一起说吧！”

屠叔方身上多处负伤，但差点要他命的是拍在肩胛的一掌，重创他的五脏六腑，害得他要长卧榻上休息。见到两人于此时刻驾临，自是老怀安慰，放下心事。他最清楚翟娇的性格，若非腿伤不良于行，早领人重返边塞寻找敌人算账。事有缓急轻重之分，寇仲和徐子陵虽急于见小陵仲这个他们的心肝宝贝，仍得先为屠叔方疗伤，当下寇仲取出“神针”，在徐子陵辅助下，用大半个时辰为屠叔方疗治受伤的经脉，打通淤塞的气窍。

他们的长生真气确是非同小可，治效神速，一番工夫，屠叔方立大见起色，着两人把他扶得挨坐床头，说道：“这次遇袭，我们实是损失惨重，大伤元气，且对我们的生意影响深远，最惨是不敢让人知道，但纸终包不住火，到瞒无可瞒时，我们义胜隆辛苦建立起来的声誉，将大受打击。”

寇仲安慰道：“屠公放心，我们怎样都会设法把那批羊皮夺回来，唉！希望那些贼子尚未把货卖掉。”

屠叔方讶道：“大小姐没告诉你们，杜兴向我们开出价钱，要我们拿五千两黄金去把八万张羊皮赎回来吗？坦白说，纵使过程平安顺利，我们顶多只能赚两千两黄金上下，现在若再付赎金，前前后后至少要白赔近万两黄金，实非我们所能负担。”这等于杨公宝库内藏金十分之一之数，确是笔大数目。

徐子陵愤然道：“这是欺人太甚。”

寇仲道：“羊皮既在杜兴手上，当然是他派人劫走的，现在更来敲诈赎金，还有天理吗？”

屠叔方道：“是否杜兴所劫，仍是难下定论。表面上杜兴和我们义胜隆一向关系不错，而每逢遇上贼劫失货，杜兴都充当中间人和事佬的角色，从中抽佣取利，不过五千两确是狮子大张口，大小姐为此有两天气得睡不着。”

寇仲道：“杜兴知否大小姐和我们的关系？”

屠叔方沉吟道：“这个很难说。”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神，隐隐感到事情非想象中般简单，极有可能是针对他两人的一个行动。

徐子陵道：“杜兴背后是否有突厥人在撑腰？”

屠叔方点头道：“突厥人和契丹人都在背后撑杜兴的腰。不过杜兴和契丹的呼延金关系较为密切，在山海关一带，亦以契丹人的力量因较集中而比突厥更强大，尤其突利和颉利正内争不休，契丹人遂恃势横行，任何想做塞外生意的人须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寇仲想起被自己打得弃甲曳兵，狼狈逃返契丹的窟哥王子，心中大感不安，翟娇极可能是被自己连累。故为翟娇讨回公道一事，更是义不容辞。

徐子陵沉声道：“这可能是香玉山针对我们的行动，亦只有他那么清楚我们与大小姐的关系。”

屠叔方一震道：“香玉山！我倒没想过是他从中弄鬼，他……他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吗？”

寇仲把香玉山成为赵德言的弟子，以及突厥人和契丹人与他们的恩怨扼要地解释一遍。

屠叔方道：“看来你们的猜测不无道理，回想当时的情况，敌人实有生擒大小姐之心，幸好给我和一众兄弟拼死把她救出来，借夜色落荒逃走。现在他们要求赎金，正是一计不成又出一计，看死我们付不出来，只好向你们求援。”

寇仲咬牙切齿道：“好小子，我不来对付你，你却来算计我，我寇仲不杀你就誓不为人。”

屠叔方道：“既明知是陷阱，你们绝不可踩进去。”

徐子陵微笑道：“刚刚相反，现在就算前面是刀山油镬，我们也要硬闯。”

寇仲笑道：“屠公放心，用兵伐谋，我们绝不会只逞匹夫之勇，何况突利是我们肝胆相照，曾同生共死的战友。”

屠叔方喜道：“若突利肯站在你们一方，当然是另一回事。”

两人暗忖就算没有突利这外援，此事依然不能不管。屠叔方露出疲态，两人不敢扰他休息，又想去见小陵仲，告辞而出。奉翟娇之命专门侍候他们的是个叫任俊的后生小子，人相当精灵，是翟娇的心腹爱将。见两人出来，知机地说道：“小的立即领寇爷和徐爷去见陵仲少爷。”

寇仲探手搭着他肩头道：“你听过美艳夫人的名字没有？”

任俊受宠若惊，不迭点头道：“当然听过。在北疆她可说艳名远播，吸引了大批围绕裙边的不贰之臣。不过真正见过她的人绝不多，因她行踪飘忽，居无定所。”

三人穿过花园，朝后院走去。

徐子陵问道：“她是否汉人？”

任俊道：“听说她是伊吾族的人，武功非常高明，两位爷儿不是和她有什么过节吧？”

寇仲停步道：“现在还没有，迟些却很难说。我想小俊替我们办一件事。”

任俊欣然道：“寇爷请吩咐。”

徐子陵道：“你是否熟悉平遥的情况？”

任俊恭谨答道：“凡做生意贸易的人都知道平遥，那是太原最富庶的城市，平遥人既有魄力又勇于冒险，生意做得很大。”

寇仲道：“平遥三大商号，其中蔚盛长的老板是否姓管的呢？”

任俊道：“蔚盛长的大老板该是李姓，据闻还与李渊有亲戚关系。”

寇仲向徐子陵苦笑道：“果然不出所料，中了那家伙的奸计。”

徐子陵洒然道：“来日方长，横竖我们要到山海关去，就看看他管平尚有什么法宝。”

寇仲微笑道：“不再拒绝与小弟同行了吗？”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寇仲何时变得这么心胸狭窄，斤斤计较。”

寇仲叹道：“被自己兄弟伤害的滋味都不知有多么难受，有机会当然要报一箭之仇。”

夹在中间的任俊听得一头雾水，但仍感到两人间深厚的兄弟情意。

寇仲大力一拍任俊肩头，指着前面林木环绕的建筑物道：“小陵仲是否在里面？”

任俊点头应是，寇仲道：“你不用陪我们进去，我要你去查一件事，大道社由二当家冯跋带头，押一批平遥商家的镖货途经乐寿，小俊看看他们什么时候抵达，乐寿哪个商号有货附运，资料愈详细愈好，我们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

任俊见能为两人出力办事，大感光采，领命去了。

寇仲探手搂上徐子陵肩头，微笑道：“这是命运，你不想和我一起去见识关外的风光也不行。”

徐子陵苦笑道：“我认命啦！”

两人对视而笑，举足往前迈步。

《大唐双龙传》第十二册 终

大唐双龙传·第十三册

第一章 立威天下

第二章 大明尊教

第三章 霸王杜兴

第四章 燕集干戈

第五章 赫连奔狼

第六章 武尊毕玄

第七章 明子之首

第八章 塞外长安

第九章 龙泉之恋

第一章 立威天下

戴着皮帽子的小陵仲躺在地蓆上午睡，下垫软褥，上盖薄被，虽是隆冬刚过，天气尚未回暖，但因厅堂内燃起炉火，这样的御寒措施，正是恰到好处，所以小陵仲嘴角挂着一丝甜甜的笑意，说不出的安详舒适。楚楚、奶娘和另两个小婢，伴在小陵仲旁一边做针黹，一边闲话家常，令徐子陵感受到“家”温暖窝心的滋味。他从来没有家。扬州废园的破屋，只是个栖身的巢穴，他很难把它视作自己的家。家应该是眼前这个样子。

寇仲则是震撼未过。他跨过门槛进入厅内的一刻，迎上楚楚送来的眼神，本是平静的心湖突给冲进一道湍急的水流，登时激得波纹荡漾，楚楚的眼神好比一枝神奇的“情箭”，其中包含她芳心深处的惊喜、复杂微妙的情绪、无尽的企盼，谁能招架抵挡。寇仲记起当年在大龙头府，楚楚主动向他投掷雪球的情景，又记起自己扯她罗袖时，她嗔骂自己“呆子”的迷人姿韵。美得令人心醉的往昔，忽然重活过来，变成眼前的现实，寇仲立告“中箭”，心中涌起从未有之的冲动，想去拥抱她、怜惜她、慰藉她、令她幸福快乐。即使对着宋玉致，他也未曾有过这种难以遏止的渴求和欲望。或者是因楚楚在大龙头府时显现出来主动大胆的作风，分外能勾起他深心暗藏的渴望。在接触到她深情一瞥的此刻，他只想到要把她拥入自己强有力的双臂内，爱抚她，尽量去了解她。他对她既熟悉又陌生，熟悉令他生出亲近的感觉，陌生则使他有寻幽探秘的强烈刺激的滋味。只可惜他此时定要把内心真正的情绪强压下去，不容丝毫泄出。

两人带着两种不同的心情，脱掉靴子，踏足满铺厅内松软而有弹性的草蓆，楚楚迎上来，温柔细意的以衣扫子为两人拂掉身沾的尘屑，没有说半句话。

徐子陵目光落在地蓆上酣睡不醒的小陵仲小脸上，微笑道：“楚楚姐不用理会我们，更不须唤醒陵仲，我们只在旁静静地看着他便成，等他醒后再和他玩。”

楚楚轻轻道：“他刚睡着，恐怕没个把时辰是不会醒的，就算在他旁边说话也不怕会吵醒他。”

徐子陵和寇仲同时涌起既心酸又安慰的感觉，想到小陵仲不但没有娘，也等于没有爹，翟娇性情暴躁而欠耐性，不是做母亲的好人选，楚楚则肯定是最佳的选择。

奶娘等人知趣的暂且告退，由楚楚领他们到小陵仲旁坐下。

楚楚自然而然地坐在寇仲那一边，欣然道：“你们看小少爷是否长得像素姐？”

寇仲嗅着她既熟悉又似属于遥远过去的幽香气息，感受她对自己的依恋和盼望，却又晓得万不能对她动情，勉力抑制下点头道：“素姐的优点都尽遗传给他，没有半点保留。”

徐子陵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小陵仲，问道：“他今年多少岁？”

楚楚竖高两只手指，说道：“快到三岁！”接着站起来道：“你们在这里为我照看着小少爷，楚楚稍去即回。”两人愕然瞧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摸不着头脑。

寇仲回过头来，目光再落到小陵仲透出红扑扑健康肤色的小脸蛋上，叹道：“希望他永远不晓得谁是他爹。假若香玉山以后安分守己，我们和他的账可一笔勾销，可惜这是不可能的，因问题是出在他身上。”

徐子陵爱怜的为小陵仲轻轻地整理帽子和薄被，免他受风寒所侵，同意地苦笑道：“眼前摆明是个陷阱，我们屡次跟颉利作对，肯定触怒他，故藉香玉山对我们的熟悉，务要除掉我们。”

寇仲双目精芒剧盛，沉声道：“我要立威！”

徐子陵点头道：“我明白你的心情。”

寇仲叹道：“只有你明白我。”

埋葬了贞嫂和大仇人宇文化及后，两人对人世间的仇恨恩怨变得模糊起来，甚至生出万念俱灰的感受。寇仲要随徐子陵来乐寿探望翟娇和小陵仲，根本是一种逃避。可是在受到外界的种种刺激，如被管平欺骗以至乎眼前摆明是以颉利为首的外族强敌布下的陷阱，终令寇仲怵然惊醒过来，明白到必须振起消颓的意志，让敌人认识到他这少帅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比起宋缺或宁道奇那类扬名数十年，仍是迄立不倒，没有人敢挑战的宗师级盖代高手，他两人在威望和名声上仍差上一截，皆因他两人一直以来都是打打逃逃，若长此下去，终难确立无敌高手的威名。所以寇仲决定要明刀明枪的与颉利来一场硬仗，目标是要杜兴把翟娇那批羊皮货呕出来，藉此立威天下，教任何人以后想惹他们，皆须三思始敢后行。这更是保着翟娇此盘生意的唯一方法。此并非匹夫之勇又或逞一时意气，因为形势并非一面倒的不利他们，在北疆他们有突利这肝胆相照的战友，足可平衡双方势力，所以寇仲务要趁此机会立威天下。

寇仲一对虎目闪亮起来，说道：“我们首先要找两匹最优良耐苦的战马，学习马上作战的技巧，由这里操练至北塞，唉！只要想到在塞外的大草原和荒漠与敌人决胜争雄的情景，就教人热血沸腾，不能自已。”

徐子陵道：“我们还要学习射箭，骑和射从来是连在一起的。”

寇仲哪想得到徐子陵竟赞同他的提议，兴奋起来，大力一拍他肩头，又怕会惊醒小陵仲般压低声音笑道：“果然是我的好兄弟，我们这次索性把事情能搞多大就搞多大，让无论塞内或塞外，都晓得惹上我们扬州双龙，必须付出沉痛惨重的代价。终有一天，我们会超越什么三大宗师，因为我们仍然年轻，来日方长。”

徐子陵双目射出伤感的神色，缓缓道：“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并肩作战。”目光转到小陵仲身上，沉声道：“我们若抓到香玉山，该怎办才好？”

寇仲呆看着小陵仲半晌，苦笑道：“于公于私，我们均该对香玉山狠下心肠，可是他终是陵仲这小宝贝的亲爹，我们就给他最后一个劝告，着他放弃一切，退隐终老。如他仍劣性不改，那就莫怪我寇仲手下无情。此事交由我去处理，陵少可抛开一切，到塞外游山玩水，娶个波斯美人儿作娇妻。哈……”

徐子陵像听不到他的取笑，虎目杀机大盛，冷然道：“就此一言为定，我们再给他一个机会，他香玉山若仍执迷不悟，就算毕玄和傅采林同时认他作儿子，我们也要取他狗命。”

寇仲沉吟道：“阴癸派那段血仇又如何？”

徐子陵道：“我们跟意图倾覆中原正道武林的魔门败类已是势不两立，此事非只关系个人恩怨，一年后我必会赶回中原，看看功力已没有破绽的石之轩如何厉害？到时可一并把阴癸派荡平，问题在我们的武功能跨进何等境界。”

寇仲得意道：“那我们这次就不是最后一次并肩作战啦！以后不要再说这种恼人的话，我会很介意的。”

徐子陵没好气道：“到时你有空再说吧！”

寇仲伸手轻触小陵仲吹弹得破的粉嫩脸蛋，赞道：“好一个漂亮的宝贝儿，将来兼得你我徐寇两家之长，包保比我们更要厉害。我们办不到的，将由他去完成。”

徐子陵哂道：“你这叫害苦他，做人最要紧是无拘无束，意之所之，才能真正享受人生。”

寇仲笑道：“我只是随口说说，陵少勿要认真。”接着露出深思的神色，说道：“我们纵然有足够硬撼杜兴的实力，仍需优越的战略来配合，而拟定战略的首要条件是知敌。现在我们对敌人可说一无所知，这方面要大小姐给我们想办法才行。”

徐子陵正要答话，楚楚回来，后面跟着两个小婢，捧着两盅炖品似的东西，楚楚两手亦没有空着，提着以羊皮精制的两件外袍，笑道：“喝完熊胆汤，再试试奴家为你们造的袍子，小姐说你们会去山海关，正好用得上。”两人忙跳起来道谢。

美人恩重，寇仲心内更是百般滋味在心头，诚挚地说道：“我们当然要先试穿楚楚为我们缝制的新衣哩！”

楚楚白他一眼，甜甜笑道：“少帅最会甜言蜜语，还不把佩刀解下。”

徐子陵瞧着楚楚体贴地侍候寇仲穿上外袍，忆起昔日在大龙头府素素曾为他们缝制新衣，心生感触，默然无语。

寇仲穿着新袍子昂然地在楚楚和两小婢前旋身一匝，自有一股迫人威势，惹得三对眼睛亮起来。

楚楚喜滋滋地说道：“这外袍连有风帽，可挡风沙雨雪，袍内更能暗藏兵器，不用把刀子挂在背上那么张扬。”

接着轮到为徐子陵试穿新衣，亦是剪裁合体，愈发显出徐子陵潇洒俊秀的风姿。

此时翟娇忽然大驾光临，着两人到一角的桌子坐下，边喝熊胆汤边说话，看到她撑着拐杖走路的样子，两人更坚定要收拾杜兴的意念。

翟娇疲倦的颜容透出掩不住的兴奋神色，说道：“刚有新的消息，‘龙王’拜紫亭将在‘小长安’举行立国大典，估量无论是支持其立国或反对者，均会赴会，照我猜想契丹的呼延金，高丽的韩朝安，杜兴都会去，你们可一并把他们干掉，不用四处奔波。”

两人听得一脸茫然。

徐子陵问道：“拜紫亭是什么人？立的是什么国？”

翟娇耐着性子解释道：“拜紫亭是靺鞨族粟末部最有实力的领袖，要建的是渤海国，这么简单的事也不晓得？想不到你们的资质那么低和不识时务。”

寇仲啼笑皆非的甘心被骂，恭敬地说道：“小长安又是什么东西？”

翟娇没好气道：“小长安不是什么东西，而是拜紫亭为他的新国选定的上京龙泉府，唉！楚楚你快来解释给他们听。”

楚楚显然极得翟娇的信任宠爱，清楚翟娇的事务，盈盈过来坐到翟娇旁，含笑道：“龙泉府位于牡丹江中游，城环长白山余脉，南傍镜泊湖，靺鞨本为契丹和高丽两国间的游牧民族，自‘龙王’拜紫亭冒起，声势大盛，势力范围东至渤海，南抵高丽，西南与契丹突厥比邻。拜紫亭自小仰慕中土文化，故龙泉府全依长安的样式建造，其政治制度、文字，乃至于服装习俗全向我们看齐，故龙泉府有‘小长安’的称谓。”

徐子陵大感有趣，想不到塞外有如此地方。

寇仲则动容道：“想不到楚楚如此见多识广，我们还是首次听到拜紫亭这么一个人和龙泉府这小长安。”

翟娇冷哼道：“我栽培的人会差到哪里去？消息情报传回来后，都是由楚楚整理好后，才说给那些饭桶蠢才听的。”

楚楚见到两人被骂作饭桶蠢才的无奈表情，强忍着笑道：“龙泉府建于平原上，府内水清量大，全是温泉，生产的响水稻，米质软糯适口，晶白透亮，名闻塞外，一向是契丹人虎视眈眈的肥肉，幸好高丽希望能以其作与契丹和突厥间的缓冲，故对拜紫亭非常支持。不过若非突利与颉利决裂，令拜紫亭压力大减，他仍不敢遽然立国。反对此事最烈者，就是东突厥和契丹人，所以拜紫亭立国一事，当不会是顺风顺水，结果更是难以逆料。”

两人至此对整件事开始有点轮廓。

翟娇插嘴道：“我们那批皮货正是透过拜紫亭向回纥人买的，我和他见过一面，算是谈得拢，交情则止于做生意，此人野心颇大，本身无论才智武功均非常了得，绝不简单。”

寇仲道：“突利对此事持的是什么态度？”

楚楚道：“他应该不愿见到在其东部有另一势力的崛起，只是现在自顾不暇，无力干涉。”

翟娇道：“渤海国的建国大典在四月一日于龙泉府举行，离现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你两个定要给我把事情办妥。”

寇仲道：“大小姐怎能把塞外的形势把握得如此清楚分明？”

翟娇傲然道：“出外靠朋友，我翟娇做生意一向说一不二，除别有居心者外，谁不乐意与我攀交情。”

徐子陵道：“大小姐在边塞有没有特别信得过的朋友？”

楚楚代答道：“在北疆除北霸帮外，尚有两个大帮和一大派，合称三帮一派，其他两帮是外联帮和塞漠帮，前者以奚族人大贡郎为首，后者的龙头是汉人荆抗，荆抗与窦爷交情甚笃，故对我们非常支持，关外有什么风吹草动，均由他知会我们在山海关的分店，再以飞鸽传书通知我们。”

寇仲拍腿道：“这就成了！我们欠的是一个关于塞外的情报网，终于有着落。”

徐子陵道：“长白派的派主是否‘知世郎’王薄。”

翟娇冷哼道：“不正是这个老家伙。又说放弃争天下，偏到处搞风搞雨，前些儿竟往投靠宇文化及，后来见到他声势日衰，只好夹着尾巴溜回长白，说不定这回对付我们，有王薄的份儿。”

寇仲微笑道：“事情愈来愈有趣，大小姐可否给我们找两匹最好的战马，上等的弓矢，与一幅详细的塞外地理形势路线图，我两个保证不会令大小姐失望。”

徐子陵补充道：“到时该跟什么人联络，请大小姐赐示。”

翟娇道：“你们要求的全有现成，我刚和突厥人买来两匹最优良的纯种高昌千里马，不惧塞外的苦寒和风沙。”

寇仲大喜道：“那就成了！我们今晚立即起行，杀他北霸帮一个落花流水，顺道尝尝响水稻的甘香美味。”

楚楚“啊”的一声，露出失望之色，显是想不到寇仲这么快动身。连徐子陵也不明白寇仲为何如此心急要走，只有寇仲有苦自己知，因为楚楚对他的诱惑力实在太大，多留一晚，谁都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翟娇欲语又止，终点头道：“好吧！就今晚起程，我会为你们安排一切，小心点，塞外可不像中原，既乏藏身之地，一下子迷途更会因缺粮缺水陷进绝境。”

两人同时涌起万丈豪情，心想终有机会去见识老跋口中说的异域风情，届时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徐子陵和寇仲像回到久已遗忘的童年岁月，变回两个大孩子，与刚学走路的小陵仲爬在地蓆上嬉耍，玩得不亦乐乎。此时他们哪有争雄天下的高手风范，俯首扮牛扮马，只为讨小陵仲的欢心，旁观的楚楚和诸仆则在推波助澜，欢笑声充满内堂。忽然任俊来报，把两人扯回现实的世界，三人到门外说话。

任俊道：“两位爷儿的消息是否有误？我查遍全城，仍找不到任何商家有货交给大道社托运，亦没有大道社的镖团会到乐寿来的风声。”

两人对望一眼，均晓得又给“管平”耍了一记。不过若非管平诈言会途经乐寿，他们当不会搭他的顺水便宜船，更不致成其代罪者。

寇仲仔细问过任俊查探的线索，肯定他没有遗漏，向徐子陵悻悻言道：“算管平眼前尚有点运道。不过只要他真的到山海关去，我们便有机会寻他晦气。”

徐子陵沉吟道：“假设他所说的全是胡诌出来，我们恐怕连他的影子都摸不到。”

寇仲苦恼地说道：“存义公的欧良材和日升行的罗意是老实的商家和好人，我们怎忍心眼睁睁地瞧着他们被阴险奸邪所害？”

任俊听得入神，说道：“两位爷儿可否把整件事详细道来，说不定小子可另想办法。”

徐子陵解释一遍。

任俊断言道：“这不像杜兴的作风，可肯定是管平胡说八道。日升行的颜料名闻天下，但塞外诸国各自有一套染色方法，没理由出高价长途跋涉地向中原买货。”

寇仲一震道：“我猜到啦！定是拜紫亭订的，他一心要学中原文化，且开国在即，自然要一批道地的华夏货来应景。”

徐子陵笑道：“若是如此，就算管平倒霉。不过仍要防他一招，防他在途中下手杀人吞货，改为自己去交易狠赚拜紫亭一大笔。”

任俊道：“想杀人吞货吗？即使美艳夫人如何胆大包天，也不敢在关内动手，所以两位爷儿只要能先他们一步抵达山海关，必可把他们截住。”

两人大感有理，如释重负。像大道社这种分行遍天下的大镖局，与各地的帮会门派均有交情，就算出事，也有办法根查追究，只有在关外人地生疏，致力有不逮。无论从哪个角度去考虑，管平该留到出关后动手。

寇仲想起一事，问任俊道：“在关外，汉语是否流行？”

任俊摇头道：“汉语没多少人懂得，遑论精通，反是突厥话谁都可说上几句。”

两人大感头痛，岂非踏足关外，不但变成哑巴，且是聋子。

任俊道：“爷儿放心，小子是榆林人，说起突厥话来连突厥人也分辨不出是外人说本地话。只要两位爷儿向大小姐交代一句，小子可沿途侍候，为爷儿做翻译。”

徐子陵道：“小俊和我们一道走应没问题，但以到山海关而止，在途中你作我们突厥话的师傅，教晓我们突厥话，希望不是太难学吧？”

任俊虽未完全达到目的，但能追随两人近半个月时光，已是喜出望外，忙说做师傅是绝不敢当。

寇仲一把抓着他肩头，微笑看他佩的刀道：“你是用刀的吧？可否耍两招看看。”

任俊知两人有意指点他，欣喜若狂，忙移到屋前园内空旷处，毕恭毕敬地向他们躬身致礼，掣出佩刀，耍弄起来，一时刀风呼呼，演至淋漓处像人刀融合起来，精彩好看。

刀光倏止。任俊拜倒地上恭敬道：“请两位爷儿提点小子。”

寇仲把他扶起，向徐子陵道：“陵少以为如何？”

徐子陵双目精光闪闪的打量任俊，点头道：“不论体质才情，都是上上之选，现在虽仍只是块璞石，但只要加以琢磨，必成美玉，肯定是可造之才。”

他少有这么“倚老卖老”地向地位比他低的人说这样的话，只有寇仲明白他如此认真的背后原因。

寇仲喝道：“当你任俊抵达山海关的一刻，你将是另一个不同的任俊，更有机会登上北疆第一刀手的宝座。但你可知为何我们要这么造就你？”

任俊早听得心头像火烧起来般灼热，热泪盈眶的茫然摇头。

寇仲微笑道：“因为我们要训练出一个真正高手来终身保护大小姐，免得她再受到伤害。”

任俊的热泪，再忍不住夺眶而出，因为他憧憬的梦想，终有可能变成铁般的现实。

三人连夜上路，翟娇送赠两人的突厥宝马神骏非常，但对新主人颇为桀骜而不驯服，不时来些动作，要把他们掀下马来，可是寇仲和徐子陵何等样人，任它们施尽浑身解数，仍是轻轻松松地坐在马背上。寇仲和徐子陵曾在飞马牧场混过一段日子，住近和尚寺懂念经，何况住在和尚寺内，来完硬的就来软的，到天明时离开官道，找到一道溪流，让它们喝水并亲自为它们洗刷理毛，以怀柔手段笼络马儿的心，任俊亦趁此机会，开始教他们突厥语文。两人均是博闻强记的好学者，任俊只说几遍，他们便可记得牢固，口音语调把握得精确不差，令任俊大为叹服。

寇仲爱不释手的侍候马儿，向徐子陵认真地说道：“这是我们继白儿和灰儿后拥有的两匹宝贝骏马，给它们改个什么名字好呢？”

徐子陵想起惨死在宇文无敌手上的爱马，心中涌起强烈的激荡，暗下决心，自己定要全力保护眼前的突厥良马，它以后将会是旅途的好伙伴，微笑道：“少帅有什么好的提议？”

寇仲道：“人最怕是改坏名，马儿的名字亦不能轻率，我要仔细想想才行。”

徐子陵定神打量寇仲那匹浑体乌黑，不见一丝杂毛的骏马，淡淡地说道：“运筹帷幄，决策于千里之外，不就是你寇少帅的梦想吗？不如就把你的马儿定名作‘千里梦’吧！”

寇仲微一错愕，旁边的任俊鼓掌赞道：“陵爷才思之敏捷，肯定冠绝天下，这名字不但发人深省，又隐含日行千里的意思，确不能有再好的名字。”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小俊你或者因和我们相处时日尚短，故不晓得我们都不爱被夸奖，说到才思敏捷，我拍马也追不上‘多情公子’侯希白。”

寇仲叹道：“连我也想拍拍你的马屁，好！就以‘千里梦’作我宝贝马儿的大名。”

任俊忍不住又道：“少帅的梦想终有一天会成为现实。若非少帅出手，谁能大破李密那直娘贼。”

寇仲笑道：“这是你最后一次拍马屁。我们要学你那什么娘的突厥话，哪还有空听拍马屁的话。”

转向徐子陵道：“说到改名，我的是小宁、小晶，你的是莫为、莫一心，相去何止万里，且你志在远游域外，路途亦该以万里计量。你的马儿虽以棕色为主，但隐见奇纹，不如就唤作‘万里斑’如何？”

任俊不敢说话，怕又给指为马屁精。

徐子陵凝想片晌，同意道：“好！我的乖马儿以后就唤作‘万里斑’，希望一年后我重返中原时，千里梦和万里斑仍有聚首的机会，人在马在。”

寇仲豪情奋起，长身而起大喝道：“任俊！”

任俊忙跳起来，应道：“小子在！”

寇仲仰天长笑，忽然一掌往任俊扫过去，任俊哪想得到他会出手，就算全神戒备仍未必挡得住，何况是料想不到，给他一掌拍正左肩，登时往横抛跌个四脚朝天，出尽窝囊相。

寇仲若无其事般牵着三匹马儿到一旁的青草地吃草。任俊傻兮兮地爬起来，徐子陵向他打个手势，示意他追过去听寇仲说话。任俊乃精灵的人，否则不会二十刚出头就脱颖而出，深得翟娇宠信重用，当然明白寇仲是要传他武技，忙追到寇仲背后，垂手听训。

寇仲负手卓立，头也不回道：“你可知刚才为何没有丝毫还手之力的给我打成滚地葫芦？”

任俊谦恭答道：“因为小子武功低微，当然不堪仲爷一击。”

寇仲摇头道：“你的刀其实使得相当不错，我若要收拾你，恐怕非一招半招能办到。”

任俊搔头道：“那该是因小子没半点准备，想不到仲爷会忽然出手试我。”

寇仲旋风般转过身来，虎目闪闪生辉道：“若这是答案，你将终其一生攀不上真正高手的境界。”

徐子陵来到任俊身旁，微笑道：“练武者首重心法，我们的心法叫井中月，无论何时何刻都像井中清水，反映着外间日月转移和一切神通变化，所以根本没有突击或偷袭的可能，因为没有变化能瞒过我们。”

任俊倒抽一口凉气，旋即又渴望地说道：“假设我任俊能达到两位爷儿这种神乎其技的境界，纵死甘愿。”

寇仲神态忽转温和，搭着受宠若惊的任俊肩头柔声道：“井中之水，无胜无败，无生无死，既有情也无情，纯看反映的是什么娘的东西。你明白就是明白，不明白就是不明白，全要看你自己，谁都不能帮你，我们只能负起提点训练之责。”

徐子陵道：“现在趁马儿休息的时光，我们会以长生气助你打通并扩阔全身经脉，这并不会令你忽然功力大进，却可保证你更具攀登更高境界的潜力。”

任俊全身剧震，拜倒地上，颤声道：“得两位爷儿如此造就，小子日后必不负两位爷儿所托。”

旅程的日子就这么过去。寇仲和徐子陵抛开一切思虑，除睡觉的时间外，其他的时光全用在学习突厥话和骑射，并指点任俊的武功上。

被他们贯以真气射出的劲箭，可穿透坚实树身，只十天工夫，他们练成能在马上任何位置角度，用最快速的手法连续搭弦放箭都无不中的，亦令他们随身携带的三百多枝上等劲箭损耗殆尽，不得不改变只走荒山野岭的策略，改到大城采购箭矢。任俊是识途老马，晓得高开道的燕国京城渔阳，有个被称为箭大师的著名弓箭匠，专为付得起高价的人造弓制箭。此君亦是高开道的御用匠人，不过高开道并非豪爽的人，而箭大师则爱流连青楼不惜千金一掷，故须另赚外快，暗中留起弓矢私下与帮会人物作交易。两人此时迷上骑射之术，心忖不如连弓也换掉，对方既能被称为大师，怎都该有两下子，所以对任俊的提议完全赞成。任俊的刀法在两人悉心诱发和指导下，一日千里地往前大步跨越，三人各有沉迷，旅途毫不寂寞。

千里梦和万里斑在寇仲、徐子陵的善待下，与两人建立起深厚的感情和关系，两驹通灵而善解人意，骑在它们背上，使他们生出血肉相连的亲切感觉。

翟娇在渔阳开有分店，专门批发羊皮，主持人邢文秀是翟让旧部，三十来岁，武功虽不怎样，人却玲珑剔透，几年间打通渔阳官商和帮会所有关节，在区内非常吃得开。闻得寇徐两人大驾光临，忙竭诚招待，请他们住入他在城南的华宅。三人黄昏时分入城，在洗尘宴上，陪席的尚有邢文秀左右得力助手庄洪和刘大田，都是翟让旧部的嫡系人物，昔日沙场上的悍将。

酒过三巡后，邢文秀道：“仲爷和陵爷这次来渔阳，会不会与燕王见上一面？”

寇仲从没想过要见高开道，皱眉道：“高开道不是突厥人的走狗吗？我们和突厥人势如水火，见他可是无益有害的事。”

刑文秀笑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现在形势有变，突厥的颉利和突利互相攻战，争持不下，高开道再不须看突厥人的脸色行事。照我得来的消息，高开道正思量今后的去向行止，两位大爷名慑天下，说不定可与他结成盟约，此实是个难得的机会。”

寇仲想起张金树，摇头道：“一天李阀与刘武周、宋金刚之战未有结果，高开道该不会轻率作出决定。假若胜的一方是李家，高开道或会向李家投诚；胜的若是刘宋，他只好仍乖乖的做突厥人的走狗，怎都轮不到我寇仲。”

庄洪拍台叹道：“少帅看事准而透彻，我们怎都想不到这么深入。”

徐子陵点头道：“高开道还是不见为妙，以免节外生枝。我们这次来渔阳，除了要向诸位问好打个招呼，亦望能补充一些优质的强弓劲矢，好为大小姐从杜兴手上取回羊皮货。”

邢文秀道：“这个没有问题，我们这里有一批现成的弓矢，全是上等货色。”

任俊压低声音道：“两位爷儿心中想的是由箭大师亲制的弓矢，不是一般的上等货。”

邢文秀欣然道：“我们的弓矢正是从箭大师处高价买回来的，待我着人拿来给两位大爷过目如何？”

刘大田摇头道：“我们的箭矢虽相当不错，但全是由箭大师的徒儿制作，与由箭大师亲自选料下手精制的，无论在耐用或准绳上，仍有一段很大的距离。听说箭大师一生曾制成七把他很满意的神弓，现在手上仅余‘刺日’和‘射月’两弓，视作私人珍藏，有人出价千两黄金他仍不肯割爱。”

寇仲大喜道：“只听名字已知非是凡物，就要这两把。”

邢文秀等为之哑口无言。

徐子陵没好气道：“先不说你出不起千两黄金，就算有比这还多的银两，对方仍不会卖出来，你难道动武向人家强抢吗？”

邢文秀面露难色道：“箭大师脾气古怪，谁的账都不卖，包括高开道在内，仲爷可否将就点，先看看我们的存货？”

寇仲双目放光地说道：“我定要把刺日射月两张神弓弄来看看是什么样子的？此事由我们去想办法，邢老兄只须安排我们与箭大师见上一面，由我们去说服他，不成拉倒，明早我们才上路。”

庄洪看看窗外天色，说道：“这时候要找箭大师，须到百花苑去，他迷上百花苑的媚娘，到那里去绝睡不着觉。”

寇仲和徐子陵想起他们的青楼运道，均暗感不妙，但话已出口，兼之确想拥有两把像样点的良弓，既不想也不愿把话收回来。

寇仲苦笑道：“只好看看我们这回的运道如何？对吗，陵少？”

渔阳、安乐、北平、辽西和涿，并称东北边陲五大城，因高开道以渔阳为京，故渔阳隐成五城之首，成为该区军事经济贸易的中心。渔阳城廓只有洛阳、长安那类大都会一半的规模，商铺集中在贯通南城门的大街上，跨街有十座牌坊和楼阁，房舍大多为瓦顶平房，长街古朴，雕楼重重，充盈着边塞大城的气氛。由于渔阳乃山海关南最大的驿站和贸易中心，故城内有不少来自南方和塞外的商旅，四方杂处，繁盛热闹。在邢文秀引路下，寇仲、徐子陵等人来到华灯初上的南北大街，朝位于中段的百花苑漫步而行，沿途谈笑，轻松写意。

六个人分作两组，邢文秀、庄洪、刘大田在前，寇仲三人居后。这是寇仲的主意，纵使发生什么事，他们三人拍拍屁股就可开溜，而邢文秀等则仍要在这里混日子，自是以不惹上麻烦为佳。所以抵达青楼大门处，邢文秀等会回家等候他们的消息。寇仲把井中月藏在楚楚缝制的外袍内，免致过于张扬。徐子陵饶有兴趣的浏目四顾，感受着一个陌生城市予他的新鲜触觉。

寇仲向落后少许以示尊卑有别的任俊笑道：“小俊你究竟有没有为自己定下人生的目标，例如成为用刀的高手，又或誓要娶得如花美眷，享受成家立室的温馨幸福之乐。”

任俊赶上一步，来到他旁，恭敬地答道：“我以前想的只是办好大小姐吩咐下来的事，等到储够钱就起幢大屋，娶妻生子。现在却只想学好两位爷儿传授的心法武功，这算不算也是人生目标呢？不过自从有了这个想法后，整个人像脱胎换骨似的，说不出的快乐。”

寇仲笑道：“你是真的脱胎换骨。我们只能依自己走过的路子来培育你，你现在的身手，比以前已跨进几大步，只要加上实战的磨炼，很快可以跻身一流高手之林，说不定有一天能赶上宣永。”

任俊忙道：“小子怎敢和宣爷相媲。”

此时一群武装大汉快步赶过他们，其中几个不断回过头来打量寇仲和徐子陵，看装束样貌身材，肯定是突厥人。寇仲和徐子陵从容以微笑回应他们不友善的注目礼，那些人径自去了。

任俊道：“他们是否认出两位爷儿？”

徐子陵耸肩道：“是否认出我们，很快揭晓。”

寇仲冷哼道：“凭这样的货色，刚好用来给小俊练刀。”

任俊一震道：“我恐怕还不行吧？”

寇仲搭上他肩头，微笑道：“突厥人的武功专走悍勇路子，重气势，以命搏命，你若给他们的声势吓怕，只好回榆林耕田，明白吗？”

徐子陵接着道：“与敌作生死决战，要置生死于度外，只有不怕死亡，敢面对死亡，方能超越死亡。”

任俊豪情奋起，挺起胸膛道：“小子受教啦！”

寇仲道：“见你快要和人动手，就教教你如何挨刀子吧！”

任俊顿时愣住道：“什么？”

寇仲轻松地说道：“我不是和你说笑，特别在以寡敌众的情况下，受伤是无可避免的。但如何把伤势减至最轻，不让敌人伤及要害，甚至在挨揍间回气疗伤，却是一门玄奥的学问。我们之能学懂其中窍门，是以许多鲜血换回来的，你定要用心把握学习。”

任俊打心底涌起敬意，愈和两人接触，愈感到两人的异于常人。这次到百花苑，是要说服箭大师将两把神弓让出来。可是两人却像毫不担心事情成功与否的样子，没有任何得失之心，亦不商量见到箭大师时的对策，反趁机传他堪称独步当世的武功心法。寇仲的金石良言又在他耳边响起，任俊连忙用心聆听，不敢漏去半个字。

寇仲、徐子陵和任俊三人大摇大摆的进入百花苑的大门，把门的五名汉子见到寇徐两人有如天神下凡的体型、气度和长相，哪敢怠慢，忙把三人迎入厅内，由鸨婆花娘接待。

寇仲摆出阔客的样子，出手重重打赏，再压低声音道：“我的老朋友箭大师来了吗？”

花娘紧握掌心中的银两，眉开眼笑道：“箭大师当然早来了，每天他都是第一个贵客，原来三位大爷是大师的老朋友，大爷怎么称呼？奴家立即为大爷通传。”

寇仲把嘴巴凑到她耳边道：“请你为我们通传一声，说寇仲有事求见。”

花娘一听立时浑身剧震，失声道：“寇少帅？”

寇仲心忖原来自己的名气这么响，连远在北疆一所青楼中的花娘也听过自己的威名，微笑道：“快去吧！不要让别人知是我来了。”

任俊到此刻仍不晓得寇仲有何妙法说服脾气古怪的箭大师，更想不到寇仲开门见山的掣出名号求见，深感两人行事莫可测度，着着奇兵，难怪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牵着中土群雄的鼻子走。

花娘去后，三人在厅内一角的椅子坐下，此刻时光尚早，青楼刚开门迎客，而客人不多，一片宁静。

寇仲向徐子陵道：“陵少怎么看？”

徐子陵淡然道：“他想是没有更好麻醉自己的方法，才会这样每晚到青楼混日子，否则该多制几把像刺日射月那样的神弓出来。”

任俊点头道：“青楼这类场所，去多确会生厌。”

寇仲笑道：“原来小俊也是青楼常客。”

任俊压低声音道：“我只去见识过几次，千万不要告诉大小姐，给她知道可不得了。”

又忍不住问道：“仲爷打算怎样向箭大师开口？”

寇仲摊开两手洒然道：“没有想过，见到他时随机应变吧！回来了！”

花娘一扭一拧、娇喘细细地赶回来，说道：“大师有请三位！”

寇仲和徐子陵对视一笑，深感自己已非昔日吴下阿蒙，只要亮出名号，就算性情古怪如箭大师者亦要给他们点面子。

箭大师比他们想象的要年轻，介乎四十至四十五六间，半秃大脑袋被似是不堪负荷的长颈脖独力承担，留着两撇灰白的胡子，眼神疲倦而若有所思，面上皮肉松垂，眼肚浮肿，一副长年沉迷酒色的衰颓样子，哪有半点制弓箭大师的风范。房内仍残留女人的香气，可知箭大师刚把陪他的姑娘遣走，好接见三人。

见到寇仲和徐子陵，只在看第一眼时双目亮起精芒，接着又恢复那种万念俱灰，心如枯木的疲惫神色，淡淡地说道：“我只是江湖上的小卒，何劳两位枉驾。请坐！”

寇仲三人坐下，略作寒暄后，寇仲从衣内取出井中月，摆在箭大师身前桌面，微笑道：“大师请过目。”

箭大师看也不看，取出烟管，悠然塞满烟丝，全心全意的点燃，深吸一口，喷出烟来，淡漠地瞧着寇仲道：“我不但对刀没有兴趣，连对弓矢亦生厌倦，少帅若是来向本人求取弓矢，怕要失望而回。”

任俊更是一头雾水，不明白寇仲本是有所求而来，却竟把佩刀献上要箭大师过目？徐子陵凝目窗外，似是对厢房内眼前的事情不闻不问，没丝毫兴致。

寇仲对箭大师的冷淡不以为意，现出一个充满鼓励的微笑，说道：“这把刀有个动人的故事，大师看过就明白。”

箭大师露出不屑神色，冷冷道：“少帅不要枉费心机，无论少帅出得起多少代价，我那两张被好事之徒渲染得夸大失实的破弓，绝不会出让。何况我早把那两把令人烦恼的弓丢掉，少帅若没有其他事，请让本人安安静静地度过这个晚上。”

寇仲哈哈笑道：“实不相瞒，我身上的银两，恐怕买不起你半张弓，所以我根本没想过要花钱买你的良弓，且在我寇仲眼中，你那两张弓不但是破弓，更是废弓。”

徐子陵嘴角溢出一丝笑意，似把握到寇仲的战略和手段。

箭大师微一错愕，旋即双目涌出愤怒受辱的神色，沉声道：“既是如此，少帅来找本人究竟所为何事？若非敬你两人英雄了得，本人会立即下逐客令。”

寇仲舒服地挨到椅背处，双目神光电闪，说道：“我这把刀本来也是废铁，大师一看便明。”

箭大师凝神瞪着寇仲，双目首次恢复少许生机和对事物感到兴趣的神色。

任俊的心七上八落时，箭大师摇头叹道：“寇仲果然是寇仲，非是一般流俗可比。”右手握鞘，左手拿着刀把，把井中月从鞘内拔出。

井中月的卖相当然令人不敢恭维，箭大师初感愕然，接着双目亮起精光，右手放下剑鞘，以指尖轻轻扫抹刀身，叹道：“这把怎会是废铁？只看刀身上藏而不露的螺旋纹，便知是铸刀高手，采上等铁料渗以玄钢经多层叠打而成，且淬火的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拙中藏巧，实不可多得的隽品，刀身两度弧曲，不但利于砍劈，直刺亦威力无边，这种平铲平削，至刃口仍平磨无脊的厚背大刀，造法失传久矣。”

这番话，终显出箭大师的大师风范。他说话时神态专注，自有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狂热和骄傲的气概，无人无我，就像雷九指见到赌桌上的骰宝，侯希白遇上美女的情景，寇仲等再难将他和一个沉迷酒色的人联想起来。旋即把刀还入鞘内，恢复先前对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的神色，疲乏地说道：“这确是个动人的故事，刀好人更好！”

寇仲从容道：“这刀仍是废刀。”

箭大师愕然道：“如此好刀怎会是废刀？”

任俊开始有点明白，要打动像箭大师这种人，必须从他醉心的事物入手。

寇仲取回井中月，“锵”一声把刀抽出，余韵仍飘荡于厢房内的空间时，徐子陵连拂四下衣袖，房内四灯齐灭。要知这四盏灯火均有防风灯罩，徐子陵这一手用劲之巧，真教人叹为观止。箭大师正摸不着头脑，寇仲手上的井中月黄芒大盛。

寇仲淡淡地说道：“只有当这把刀来到我寇仲手上，才能从废铁变成天兵神器，井中月之名将会因我寇仲而能千秋百世的流传下去。”

“锵！”井中月回到鞘内，黄芒敛消，但刚才刀芒剧盛，凡铁乍成神器的印象，已深深铸刻在观者心内。任俊热血上涌，终于明白寇仲说服箭大师的方法。加上徐子陵的配合，更充满戏剧性震撼人心的况味。

室内由暗转明，窗外月色透入，令人首次注意到楼外月儿当空的美景，前此却是忽略掉的。箭大师不言不动，迎上寇仲慑人的目光。

两人丝毫不让的对视片晌，箭大师喝道：“斟酒！”任俊地位最低，忙起身为各人斟酒。

箭大师移开目光，专注地盯着美酒注进杯内，叹道：“我从未见过比寇兄和徐兄更有说服力的人，两位听过室韦这地方吗？”

寇仲愕然道：“室韦？这么怪的名字，是关外某国吗？”

任俊低声道：“室韦在靺鞨西，铁勒和突厥之东，南接契丹和奚。”

箭大师双目射出沉痛的神色，朝任俊赞许的略一颔首，说道：“室韦位于黑水上游，靺鞨占据的是出海的黑水下游，黑水乃塞外第一大江。室韦主要由室韦部四大族组成，就是里室韦、大室韦、北室韦和南室韦。”

寇仲断然道：“只要不是作奸犯科，有伤天和的事，大师请说出来，我寇仲必会为大师办妥。”

箭大师愤然道：“奸污人家的妻子，占据别人的家产，这种人死不足惜，杀掉他算不算有伤天理。”

他愈说愈大声，愈说愈激动，说到最后时双目通红，就像深藏地内的溶岩，再压制不下去，要从火山口喷发出来。三人呆瞧着他。

箭大师旋即颓然道：“罢了罢了！没理由要你们去为我冒生命之险的。我那两张破弓埋在地底也是浪费掉，良弓配明主，送给你们又如何？”

徐子陵终开腔道：“这种奸人确是人人得而诛之，不杀他实有违天理，大师可否说得详尽点？”

箭大师像苍老几年般，面上血色尽褪，缓缓道：“那是七年前一个夏天，我当时在山海关开工场，专制弓矢，刚娶得如花美眷，生活如意。一天有位自称室韦王族叫深末桓的人领着大批随从来向我买货，我见他长得一表人才，言谈风度雍容慷慨，兼之他买货又是用来对付我最痛恨的突厥贼徒，加上他刻意逢迎，竟引狼入室，把他视为知己，岂知……唉！岂知此人狼心狗肺，唉！”

任俊剧震道：“深末桓不是室韦沙帮的帮主，与妻子木铃并称‘夫妇恶盗’的人吗？此人在塞外臭名远播，率领群盗来去如风，没有人能奈何他们。据闻他们还得颉利暗中支持，肆虐辽北，杀人无数，大师怎会给他愚惑的？”

箭大师痛心地说道：“那时他确是南室韦的王族，恶名未彰，至南室韦被大室韦所败，他始沦为贼盗。有一晚他蓄意把我灌醉，污了我妻子小娟，把我珍藏的弓矢一掠而空，去如黄鹤。可怜小娟自此一病不起，终含恨而逝，深末桓啊！我和你的仇不共戴天。”

寇仲听得义愤填膺，沉声道：“我不想把他的臭头随身携带，有什么信物可带回来让大师奠祭亡妻在天之灵，好令嫂夫人能在九泉下安息？”

箭大师一震道：“你们真肯为我讨回血债？那可不是容易的事，两位贵务缠身，唉！”

徐子陵道：“我们此次来求弓矢，正因要到关外去，大师放心，即使寇仲没空，我也会为大师讨回公道。”

箭大师双目亮起来，整个人像恢复生机似的，长身而起道：“我们立即去把‘灭日’和‘亡月’两弓从埋藏处起出来，当年若非此两弓早被分别收藏，已沦入这恶贼手内。”

任俊愕然道：“不是叫刺日和射月吗？”

箭大师傲然道：“一天深末桓未死，两弓仍须一称灭一称亡。”

寇仲举杯道：“大师仍未告诉小弟能令两弓恢复旧名的信物证据。”

箭大师手颤颤的拿起酒杯，说道：“只要把他夺去的‘飞云弓’带回来，灭日和亡月就可变回刺日和射月。”

四人举杯一饮而尽，耳际像听到沙帮群盗在大漠疾驰而来轰雷般的蹄响声。

“嗤”的一声，劲箭离开灭日弓，一道闪电般朝远在五百步外持盾的徐子陵射去，“当”一声震耳清响，箭和铁盾同时迸成碎粉。

徐子陵若无其事的拂掉沾满身上的碎屑，微笑道：“果然是神弓。”

任俊和箭大师看得目瞪口呆，事前哪想得到寇仲竟能粉碎五百步外的铁盾，如此箭术劲力，堪称举世无双。

这是箭大师工场旁宽广的练箭场，箭大师从后院埋藏处起出神弓后，移师到这里试弓。灭日亡月可非普通上木所制的弓，弓体以特制钢丝绞结缠织而成，既富弹性又坚实无比，最妙是可分三节折叠起来，易于收藏，弦线是更细的钢丝结成，确是巧夺天工，难怪有人肯出价千两黄金来求买。一般弓达到三十石的劲道已相当了不起，灭日亡月却是二百石的超级强弓，少点功力亦拉不动，寇仲随随便便地把弓拉成满月，早把箭大师惊呆。

寇仲爱不释手地把玩手中神弓，啧啧称奇道：“世上竟有如此奇弓，真教人意想不到。”

徐子陵来到三人身前道：“非常厉害，若我不是运劲护体，恐怕会被震伤，不过若我把真气注进盾内，碎的只会是箭矢。”

寇仲道：“若我有射不完的箭矢，那纵使对方人多势众，亦会在没有准备下吃上大亏，在荒漠草原上，配合马儿的高速，射程又倍于敌人，保证可杀得深末桓的沙帮血流成河，溃不成军。”

箭大师回过神来，叹道：“只有两位配用我的灭日和亡月，若两位能以此射杀深末桓，我会特别感激。”

寇仲一拍他肩头，正容道：“大师既有此愿望，我们必会如你所愿。”

箭大师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兴奋道：“你们稍待片刻，我转头回来。”说罢返回工场去。

寇仲把灭日弓递到任俊手上，说道：“宝弓不易遇求，小俊你试试看。”

任俊提弓拉弦，勉强拉至一半，已力竭住手，弓弦在弓把间来回颤震，发出“嗡嗡”异鸣。弄得他满脸通红羞惭地说道：“我还未有资格用这弓。”

徐子陵举起自己的亡月弓，微笑道：“拉弓不能用手臂的死力，要把真气贯注全身，用整体的力量来开弓，像这样子。”学寇仲轻轻松松地把弓拉成满月。

任俊沉住气安静片刻，再缓缓拉弓，这次果然成功拉开弓弦，心头大喜下立即泄气，慌忙松手，嚷道：“小子受教啦！”

寇仲见他孺子可教，欣然道：“你现在欠的只是实战的经验，到山海关时你要给杜兴一个惊喜，让他晓得大小姐手下不是没有人才。”

任俊欲言又止。

徐子陵道：“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

任俊垂头道：“和两位爷儿相处这段时光，是小俊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刻，如两位爷儿赐准，小俊希望能随两位爷儿到关外见识历练，为爷儿们打点起居和照料马儿。”

寇仲道：“若让你随我们到关外冒险，只会是害你。若你能努力不懈，两年后刀法会有小成。何况大小姐身边亦须有个像你般的高手，信任我们吧！这该是你最佳的选择，只到山海关就够你挨的。”

任俊难掩失望神色，仍俯首受教道：“小子遵命。”

此时箭大师踏着轻快的步子回来，左右手各提着重甸甸的袋子，说道：“这是我特别铸制的空心铁弹，很难取得准绳，不过对你们当然不成问题，每袋各有三百颗，可补箭矢的不足。”

寇仲大喜，从袋中掏出一颗，高举眼前哈哈笑道：“这回塞外很多人会遇上灾难！”

徐子陵把亡月弓摺叠起来，藏在衣内暗袋，拍拍空空如也的两手道：“我们索性不携箭矢，纯以铁弹取敌，用尽铁弹，随便找些木枝，亦可当箭来用。”

寇仲哂道：“哪用这么麻烦，干掉敌人后，不就有用不完的箭矢吗？”

箭大师仰天大笑，状极欢畅，一扫沉郁之气。

求弓告捷回府，邢文秀、庄洪和刘大田当然大出意料之外，到看见两张摺叠弓的鬼斧神功，更是惊叹不已。寇仲记起一事，向邢文秀说出大道社镖团，看他有没有办法收风探得消息。

邢文秀道：“渔阳和北平是镖团到关塞左右并肩的两个大站，不此则彼，像仲爷说的这种大镖团，只要查查客栈旅舍，便可分晓，文秀立即去办。”

三人趁机梳洗，寇仲和徐子陵看过两匹爱马，与它们亲热一番，然后到内宅的小厅说话。

坐下后，寇仲道：“我们这次到塞外像是专责杀人，名单上除杜兴、呼延金和韩朝安外，还得添上深末桓这混蛋。”

徐子陵道：“深末桓固是死有余辜，杜兴若真作突厥人的走狗，亦是该死。至于呼延金和韩朝安是否与抢羊皮一事有关，大小姐自己也弄不清楚，我们须谨慎行事。”

寇仲道：“呼延金是契丹马贼，看看窟哥吧！堂堂王子竟到中土当杀人夺货的强徒，由此可想象其余。”

徐子陵道：“老跋做过马贼，他算好人还是坏人？”

寇仲抓头道：“坦白说，到现在我仍弄不清楚老跋是好人还是坏人。”

徐子陵道：“我只是想提醒你，我们虽然绝不会对该杀的人心软，但亦不应妄杀无辜。对汉人来说呼延金是十恶不赦的马贼，但在他自己族人则呼延金可能是民族英雄。我们汉人对他们做过多少好事？只要想想杨广远征高丽，浩浩荡荡的率百多万大军，从涿县出发，途经处正是契丹、靺鞨、室韦这些外族游居的地方，做成的伤害和破坏多么巨大？听说当年隋军攻入高丽首都平壤后，由于隋军肆意奸淫掳掠，军纪太坏，竟无法重新集队布阵，致给高丽埋伏在城中的部队乘机反击，大败隋军。娘要到中原来行刺杨广，实因高丽人和我们仇深似海。”

寇仲一呆道：“你说得对，我想到的只是大展神威，试试灭日弓的威力。我们视他们为强盗贼子，说不定他们只是为保护自己的族人。唉！在刀锋相对的时刻，我们难道还和他们说仁义道德，着他们详述不该被杀的理由吗？”

徐子陵道：“不要矫枉过正，我只是指出该谨慎行事，不可乱开杀戒。现在只是中土因国乱而势弱，所以众外族纷纷反击我们汉人，这种争执仇恨绝非一朝半夕所能化解。他日你若当上中原霸主，须设法弄好与外族的关系，大家和平相处共存，那我才不会担心你做上皇帝。”

寇仲颓然道：“皇帝！唉！前天晚上我梦到洛阳城破，只死剩我一个人，拼命地逃，但一对腿子却不听话，幸好被李小子追上之前惊醒过来。”

徐子陵默然无语。

寇仲奇道：“想做皇帝原来连睡觉也没能做好的梦，你为何不乘机劝劝我放弃争天下？”

徐子陵凝神看他半晌，摇头道：“你情绪的波动虽易起易落，但在你体内流的却是争强好胜的血液，无论受到什么打击，很快恢复过来。这回你到塞外去，最主要的目的是向突厥人偷师学他们马战之术，皆因你曾目睹唐军的威势，晓得若不急起直追，势将在战场上一败涂地。”

寇仲虎目闪亮，笑道：“知我者莫若子陵，正因没有人看好我，所以我必须振作起来，自强不息。假若我势大而李小子势弱，说不定我会把皇位让出来给他。”

徐子陵苦笑无言。

邢文秀此时回来，坐在两人旁道：“我找到与大道社有密切关系的帮会人物，他竟不晓得有这一趟镖，可知大道社这次押镖的手法异乎寻常，极可能不会进入任何大城，以保持路线的秘密。”

寇仲道：“那就到山海关时才和那骗子算账吧。”

邢文秀道：“我还收到一个消息，由这里到山海关的一段路，会因安乐惨案一事风起云涌，争斗频生。”

徐子陵问道：“什么是安乐惨案？”

邢文秀道：“安乐县是渔阳之北另一大城，城内最大的帮会是安乐帮，帮主陆平德高望重，交游广阔，得人尊敬，因追查一起凶劫案开罪狼谷的人，竟给狼谷群盗之首率高手潜入城内，一夜间尽杀陆平一家上下百多人，稚子孕妇亦不放过，还把陆家一把火夷为灰烬，火势波及邻舍，毁屋数十，无辜遭殃者以百计，此事惹起北疆武林的公愤，一向各自为政的帮会首次联结起来，务要还死者们一个公道。”

寇仲和徐子陵对望一眼，均看出对方眼内的杀机，世上竟有如此凶残暴虐的人。

徐子陵道：“狼谷在何处？”

邢文秀道：“狼谷只是‘饿狼’崔望出身的一条小村落，他率领的狼盗行踪诡秘，来去如风，专抢劫来往边关的商旅，反抗者必杀无赦，行事时以黑头罩蒙面，事后散避各处，故可以是你身边的任何人，高开道虽重金悬赏，仍未能将他们缉拿归案。”

寇仲皱眉道：“他们有多少人，总不能每次出动都顺风顺水，只要抓到一个半个，不是可从而追查出其他人吗？”

邢文秀道：“没有人能弄得清楚他们有多少人，甚至崔望是否一个假的名字，也没有人能确定。而他们每次行事计划周详，所以到现在还没给逮着半个。”

寇仲道：“听说高开道并不豪爽，他出得起多少悬赏？”

邢文秀道：“赏金是由各城镇的富商巨贾捐出来的，举报崔望者可得三千两黄金，且免去一切罪责。”

寇仲和徐子陵为之愕然，如此重赏，竟无勇夫？

徐子陵道：“事情极不寻常，若崔望手下群盗为的只是钱财，总有贪三千两黄金的人，由此可推见狼盗大不简单，非只是为钱而抢掠。”

邢文秀一震道：“陵爷想法独特，从没有人由这方面去想，还以为崔望的手下因害怕报复，故没有人敢举报。”

寇仲沉吟道：“崔望抢去的货物怎样处理？他总要设法出货，如此则有迹可寻，他既惹起公愤，该不是这么容易脱身。”

邢文秀叹道：“这正是崔望最令人头痛的地方，谁都摸不着他半点边儿。”

徐子陵道：“只要将他所有曾做过的案子逐桩摊出来看，必可从中理出一些脉络，例如他看上的是哪些货色，作案的时间和频率诸如此类，必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邢文秀打从心底佩服两人独特的见解，说道：“给两位大爷一番分析，我顿觉崔望非是无迹可寻。不过恐怕只有高开道委派负责崔望一案的总巡捕丘南山，始能清楚他犯过多少劫案和其中详情。”

寇仲叹一口气道：“希望能在途上凑巧与他碰个正着吧！那就叫老天有眼。”

翌晨城门大开，寇仲、徐子陵和任俊三人策骑出城，继续行程。天气忽然转变，乌云盖天，正在酝酿一场大雨，与过去几天春光明媚是两回事。

寇仲有感而发道：“难怪白老夫子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怎想得到渔阳城内有个做弓矢的巨匠，我们更求得可摺叠起来像老侯那把美人折扇般大小的摺叠良弓。这叫不经一事不长一智，至少还晓得有个叫室韦的地方。”

徐子陵点头表示有同感，向任俊问道：“我们到山海关途上，会经过什么地方？”

任俊道：“要看两位爷儿的意思，我们可沿官道直走，不入安乐经饮马驿直抵山海关。”

徐子陵暗忖即使到安乐也抓不着那头凶残的饿狼，为免节外生枝，说道：“为赶在大道社前头，仍以不在任何城镇停留为宜。”

间有遇上经过的商旅，彼此都会友善的打招呼问好，交换来道去路的消息。两人又开始不停学习突厥话，在任俊这良师引导下，三人已能以简单的突厥话交谈。到黄昏三人离开官道，在一个小湖旁休息，让马儿吃草，出奇地整天密云却无下雨，但天气转坏却是不争之实。生起篝火后，三人大嚼邢文秀为他们准备好的菜肉包子。

寇仲说起崔望，分析道：“陆平是安乐县第一大帮的帮主，武功该不会差到哪里去，府内定必好手如云，安乐县更是他的地头，怎会给人杀得半个都溜不掉？此事极不合常理。”

任俊道：“会否崔望是精于用毒的高手？那除了有能力把毒逼出体外的真正高手外，其他人只能任人宰割，没法逃走。”

寇仲赞道：“小俊终显出你的本事来。凡事只要深入去想，抽丝剥茧，总会得到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徐子陵道：“会否是像沙家造的什么能释放毒气的神火飞鸦诸如此类的火器？”

寇仲道：“这可能性极大，若火器射进屋内，确是威力无穷，现时天气仍非常寒冷，谁都会把门窗关闭。”

任俊道：“可惜我们要赶路，否则有两位爷儿出手，保证崔望恶贯满盈，难逃天谴。”

指着西北方道：“安乐在那边，靠东北百来里就是饮马驿，是到山海关最后一个驿站，那里的饮马温泉驰名北疆，饮马栈更是商旅称道的宿所，主持的老板娘人称骚娘子，年纪虽大点，然骚媚入骨，没有男人遇上她不晕其大浪。”

寇仲喜出望外道：“竟有这么一个好去处。明天黄昏前我们抵达饮马驿，该学安隆般浸浸温泉水，看看在泉内练功是否另有奇效。”

徐子陵随口问道：“塞外的民族以什么为主粮？”

任俊道：“他们的饮食大多与羊有关，以羊奶制造出各色各样的食品，什么奶豆腐、奶皮子、奶果子、奶酪、奶茶，味道都腥得厉害，我比较喜欢风干羊肉和野韮菜做馅的包子。”

寇中大感兴趣，说道：“小俊比我们要见多识广，关外的天气如何？”

任俊道：“塞北天气最好的时间是春夏之交，现在冷了点，夏天则太热。”

徐子陵双目射出神驰之色，说道：“听说塞外不但有大沙漠，更有大草原，对吗？”

任俊道：“塞外地势特别，大草原都在高原上，戈壁大沙漠在草原之西，东部的草原最宽广。当地人说，太阳从大草原东部升起，要整个时辰才可照遍大草原。”

寇仲和徐子陵倒抽一口凉气，至此方晓得要在这么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广阔区域，找到一群像深末桓那样来去如风的马贼，是多么渺茫和花费心力的一回事。

寇仲和徐子陵深切体会到北方边塞雄奇的山水，前方群山耸峙，原始森林广阔浓密，延绵无尽，林荫深处时有河溪淌流，水草茂盛，桦树、栎树参天而起，道路崎岖难行，可以想象商旅路途之苦。他们却是悠然自得，由于拟定于饮马驿留宿，所以不用急着赶路，正好欣赏沿途美景。天上仍是乌云密布，三人对此习以为常，虽感有点美中不足，但天气凉快，令人神清气爽。走到高处远望，间中可见田野间低矮的农舍和牛羊，颇有与世隔绝无争的味道。穿过一座山丘后，官道转为平直，远处林木上仿佛云气缭绕，如神仙境界，使人着迷。

任俊喜道：“那就是饮马温泉升起的水气，幸好没走错路。”

寇仲奇道：“你不是识途老马吗？怎会害怕走错路？”

任俊嫩脸微红道：“我只来过两次，仍不是那么有把握。”

寇仲哈哈笑道：“真是一场误会，我见你对饮马驿馆的老板娘骚娘子印象那么深刻，还以为你来过十多二十次。”

任俊求饶道：“仲爷放过我吧！”

蹄声急起，十多骑从后赶来，一看便知是帮会人物，见三人除任俊外都不见兵器，瞥他们几眼毫不停留的越过他们朝饮马驿驰去，马蹄踢起漫天卷扬的尘土，像一堵墙般随风迎头照脸地扑在他们身上。

寇仲向徐子陵笑道：“能比人赶快一步，总是多占点便宜。”

话犹未已，蹄声再起，三人别首回望，一个道士打扮的人，孤骡只影地奔来，此骡神骏非常，速度竟比得上马儿，不片刻追至他们身后。

中年道士生得容貌古怪丑陋，五短身材，隔远大嚷道：“三位你好，我是骡道人，你们是哪个帮会的兄弟？”

寇仲待他来到马旁笑道：“我们无帮无派，这回来山海关是为老板娘办事。”

骡道人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目光落到两人坐骑，精芒一闪道：“好马！你若肯卖给北马帮的人，肯定可赚十多两黄金。”

寇仲道：“我们的马就像道长的骡，是命根子心肝蒂，绝不出让。”

骡道人愕然道：“你怎知小蕾是我的命根子？”

寇仲微笑道：“只看道长把骡儿的毛色理得这么润泽洁美，就知道长爱骡如命。”

骡道人仰天大笑，说道：“说得好！见你这么乖巧，贫道奉劝一句，若不想把马儿出让，最好不要到饮马驿，绕道不过多花三天工夫而已！”再一阵长笑，越过他们迅速去远。

寇仲目注他单人孤骡的背影，笑道：“这就是行万里路的好处，否则怎能遇上这么多奇人异士？这骡道人非常有趣。”

任俊却是脸色凝重，说道：“北马帮为何会到饮马驿呢？”

徐子陵讶道：“你听过北马帮吗？”

任俊道：“北马帮帮主许开山是东北最大的马商，专和塞外诸族交易，再把战马卖到南方谋取暴利，高开道也管不着他，夏王与他时有交易。”

寇仲道：“早先走过那群骑士，是否北马帮的人？”

任俊道：“若是北马帮的人，马股上均有马蹄形的印记，他们的马既没有这标记，该不会是北马帮的人。”

寇仲道：“北塞三帮一派是北霸帮、外联帮、塞漠帮和长白派，并没有北马帮的份儿，它该算不上什么货色，为何小俊说起他们时，神情这么紧张？”

任俊道：“北马帮之所以名不列于三帮一派之内，皆因他们的崛起只是近几年间的事。许开山三年前仍没有任何人听过他的名字，现在却成家传户晓的人物，霸王杜兴还与他结为兄弟，仲爷该知我为何会紧张啦！”

寇仲转向徐子陵道：“你看许开山会不会是崔望呢？”

徐子陵问任俊道：“与塞外民族交易，可否以货易货？”

任俊道：“一般都是以货换货，少有以金子交易的。”

徐子陵点头道：“那可能性就相当大。”

寇仲苦恼道：“怎样能抓着他的痛脚？这家伙定是抢得大批财物后才做交易，否则哪会突然冒起得这么快。杜兴肯与他结为兄弟，可见此人背景来历绝不简单。”

徐子陵一震道：“陆平定是因抓着饿狼崔望的痛脚，遂给崔望杀掉灭口，甚至毁灭证据。”

寇仲先是呆了一呆，接着拍腿道：“说得对，崔望只是求货求财，杀反抗的人只为立威，既没必要亦没道理去冒险杀掉陆平府内所有人，还放火烧屋，那是要毁去可能存在的证物。”

任俊道：“若陆平晓得谁是崔望，当然会立即广为散播，为何没半点消息传出来？”

寇仲竖起拇指道：“小俊开始有思考分析的能力啦！可喜可贺。”

任俊被赞赏，嫩脸透出兴奋羞涩的神色，赧然道：“两位爷儿不住鼓励小子，小子当然要动脑筋。”

徐子陵道：“世事无奇不有，什么可能性都存在。或者陆平得到证物，却不晓得那是可指证崔望是谁的证据，又或须待某人过目，只要我们弄清楚他被杀前的行踪，见过什么人，说不定可理出些眉目来。”

远方忽然尘头大起，骑士骡车马车从饮马驿的方向开来。寇仲施展玲珑娇亲授的观尘法，说道：“尘头散乱，队形不整，这批人看似一队，实是分属不同队伍，且走得匆忙，颇有临急匆忙从饮马驿撤走的意味。”

任俊愕然道：“究竟发生什么事？”

三人不由拍马加速，迎上车队，到接近时，更肯定是于饮马驿歇脚的商旅，纷纷从驿馆“逃出来”。

三人避到道旁。寇仲向领先一队问道：“发生什么事？”

其中一名商人打扮的胖子回应道：“你们千万不要到饮马驿去，那里现在来了很多帮会人物，绝不会有什么好事。”

三人瞧着一队队的商队匆匆经过，又不断有人好心劝他们离开，到最后一队绝尘而去，寇仲笑道：“为着查案的方便，小弟变回傅雄，小陵则是傅杰，如何？”

徐子陵点头表示同意，说道：“即使是杜兴这有心人，也猜不到我们来得这么快。”

在杜兴的推想中，翟娇回乐寿后尚须遣人长途跋涉地到彭梁找两人出马，而两人能否分身应约尚是未知之数。若杜兴能生擒翟娇，当然是另一回事。

任俊苦笑道：“坦白说，两位爷儿威武如天神，谁都看得出你们是非凡人物，改个名字仍不能掩饰你们的真正身份。”

寇仲胸有成竹地说道：“小俊的人生经验仍不够丰富，人的心理很奇怪，不但多以自己为中心，还会下意识地视自己优胜于其他人。你是因为认识我们，故总觉得我们有两下子。换作不认识我们的，会在心中蓄意把我们贬低，例如说这两个小子虽粗壮如牛，但该只是银样蜡枪头，又没有兵器，看！他们都是两眼无神，定因凭着两张小白脸四处欺骗女人，致酒色过度。”

任俊一呆道：“你们两眼……”话尚未说完，蓦然发觉寇仲双目神采敛去，虽仍是精精灵灵，已没有一向慑人的精芒，堪称神乎其技。

徐子陵为之莞尔失笑，拍马而行，说道：“识破我们又如何，来吧！”

当三人策骑抵达通往饮马驿的坡道下，寇仲和徐子陵叹为观止，想不到在边塞地区，有这么一座造型古怪，气势雄伟的旅馆驿站。饮马驿位于峡谷一侧的山势高处，背傍高山，颇有占山为王的山寨味道，具备军事防御的力量。主建筑物是一座两层高的土楼，以正圆形高达三丈的石砌围墙包环维护，主楼位于靠山的一方，围墙就由主楼两侧开展，环抱出敞开的大广场，也是车马停驻的地方。大门与主屋遥相对应，只有一个入口，沿围墙设置客房，足有五十间之多，天井周围是环绕的回廊，置有数组各七、八张椅桌供人歇息谈天，自有其懒闲写意的味道，天井中心是个宽达两丈的大水池。

三人策骑进入驿旅，桌椅分别坐着四、五组人，兵器摆到桌面上，近四十人却是鸦雀无声，人人拿眼对三人行非常不友善的注目礼。广场设置十多组供绑马的木栏，两名看来是旅馆的伙计，正把草料清水注进马槽，供五十多匹马儿饮食。气氛透出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沉凝，令人感到胸口窒闷。寇仲环目一扫，瞪着自己的人有男有女，先前赶越他们的十多名大汉占去其中两桌，却不见骡道人，或许在主楼内，所以不见影踪。

女的有两个。一清秀一妖媚。清秀的女子年华双十，与另一高挺英伟的年轻汉子独占一桌，郎才女貌，非常登对，与左右的人都隔开一空桌，有点不愿和其他人杂混在一起的意味。另一个女的却坐在七、八名强悍汉子的中间，有如万绿丛中一点红，秋水盈盈的美目透出狐媚的味道，神态优美，但看人的眼神轻佻冶荡，似乎只要是她看得上眼的，就会逢场作戏的来者不拒。她的颧骨特高，长着一对褐色的凤目，该是混有外族血统。

千里梦不知是否见到同类，忽然引颈长嘶，弄得本是安静的马儿一阵骚乱，颇有唯千里梦马首是瞻的姿态。靠门那桌座中一个作文士打扮，看来十足像个是当大官的师爷那类人物的中年汉，看得双目立时亮起来，坐在他旁的两名武装大汉，亦是如此。任俊给看得心中发毛，寇仲和徐子陵从容自若地甩蹬下马。

就在此时，一朵彩云从主楼大门飘下台阶，往他们迎来娇笑道：“三位客官切勿给他们吓走，奴家可以予你们最特别的折扣优惠，唉！千拣万拣，竟拣到奴家的店子来聚他奶奶的武林会，老天爷真不开眼。”

不用说也晓得她是饮马驿的风骚老板娘骚娘子，只是想不到她对来自各处的帮会恶霸毫不卖账，要骂就骂，没有丝毫顾忌。

不知谁怪声怪气地说道：“骚娘子，我们有说过饮食住宿不付账吗？”

众汉起哄大笑，由于他们围着广场中心的水池而坐，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震响来回激荡，另有一番声势，亦冲淡先前胶着的沉凝气氛。

骚娘子来到三人身前，杏目一瞪，挺腰大发娇嗔道：“付账又如何？若传开去给人晓得我饮马驿馆专招呼你们这些爱打打杀杀的人，奴家还用做生意？若惹得崔望迁怒奴家，谁给奴家填命？”

说话者登时语塞。三人交换个眼色，知道所料不差，这些人冲着崔望而在此聚集。

看清楚“名播中外”的骚娘子，确是身材丰满，且丰满得过了分，年纪早过三十，全赖涂脂抹粉，才能对抗岁月的不饶人。穿着俗里俗气的大红彩衣，脂粉香料的气味扑鼻而来，不过她水汪汪的媚眼确有一定的挑逗性，令人联想到廉价的肉体交易。

清秀少女旁的英俊青年歉意满怀的扬声道：“对老板娘所引起的不便，世清谨代表家师深致歉意。”

骚娘子向他媚笑道：“奴家骂的怎会包括吕公子在内？吕公子绝不会惊走奴家的客人。”

那吕公子给她说得很不好意思，神情尴尬地瞥旁边的清秀美女一眼，见她没有不悦之色，始放下心来，当然再不敢惹骚娘子。

那妖媚女人发出一阵娇笑，目光全场乱飘地说道：“长得好看的男人，永远多占点便宜。”

她那桌的大汉无不附和及讨好的鬨声大笑，充满嘲弄的意况。

先前怪声怪气被针对的汉子，属于在驿外赶过三人的十多名大汉之一，知道妖媚女子的话是针对自己说的，暗讽他长相不佳，哈哈笑着站起来傲然道：“所谓不知者不罪，青姑尚未试过小弟，所以不知小弟长处，小弟绝不会怪青姑的。”

这番话意淫诲亵，登时惹得他一众伙伴别有意味的鬨笑。那被叫青姑的一桌大汉人人脸现怒色，一副随时动手杀人的样子。清秀少女俏脸微红，凑到吕公子耳旁亲昵地耳语。

寇仲等开始明白邢文秀说的诸帮会各自为政，这次是首次联合起来对付崔望的意思，只要看看他们现在彼此在言语间互相攻讦践踏的情况，可知各帮派间谁都不服谁。

反是那青姑丝毫不以为忤，娇笑道：“这位东北会的兄弟怎么称呼？不如随妾身到房内打个转，好让妾身看看你的长处，亦趁许大当家来前解解闷儿。”

三人听得精神大振，原来众人正恭候许开山大驾光临。

那东北帮的汉子显然没胆量随青姑入房，坐下笑道：“青姑若在许大当家来时仍起不了床，我罗登岂非罪过。”

这两句话更是露骨难听，他的伙伴们虽仍发出鬨笑助威，但终是无胆上马，气势立即大不如前。

青姑笑得花枝乱颤，媚态横生的嗔骂道：“没长进的胆小鬼。”

骚娘子不知是否出于对比她年轻漂亮的青姑的嫉忌，向三人道：“不要理他们鬼打鬼。”又嚷道：“人来，给三位公子爷牵马。”

接着眉开眼笑的像用眼睛脱掉三人衣服般打量他们道：“三位公子长得真俊。”

寇仲和徐子陵尚是首次给女人用眼睛非礼，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

寇仲指着任俊道：“老板娘这么快就忘掉小俊？他可是你的仰慕者呢？”

骚娘子依依不舍地把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落到小俊身上，说道：“这位小哥确很眼熟。”

任俊被寇仲出卖，羞得只想找个地洞躲进去以避开所有人的目光。

徐子陵解围道：“我们要三间客房，明早上路。”

此时两个伙计应命来侍候马儿。

骚娘子根本忘记了任俊，趁机下台道：“三位请随奴家到饭堂喝杯热茶。”

三人正要随她进主楼，忽然有人喝道：“且慢！”

寇仲和徐子陵停下来，心忖麻烦来啦。

第二章 大明尊教

说话的是那师爷模样的中年文士，负手身后，慢条斯理地离开设在回廊的桌子，来到三人身后，先绕着三个人打个转，最后停在寇仲和徐子陵前，斜眼瞧着寇仲，又瞧瞧徐子陵，露出一个阴恻恻不怀好意的笑容，冷哼道：“本人项元化，人称师爷化，专负责北马帮的账目往来，就以两锭足两的金子买下两位兄台的马儿，骚娘子你最好不要干涉我们北马帮的买卖。”

青姑低笑道：“管账的果然好眼光。”

师爷化别头狠狠瞪青姑一眼，却没有发作，再向两人道：“两位兄台不要受人影响，我北马帮真金白银的交易，谁都要给我们点面子。”

他说话时嘴部动作表情特别夸张，两撇胡须随着嘴形上下窜动，颇为滑稽惹笑。

寇仲耸肩道：“多少钱也不卖。”

师爷化双目凶芒大盛，沉声道：“我再说一遍，究竟卖还是不卖？”

吕公子和那清秀少女露出不屑神色，显是不值师爷化所为。

北马帮那桌有人暴喝道：“我们项师爷看上你们的马儿，不知是你们多大的光荣，有我们北马帮照拂你们，在北疆打横来走也不怕。出来行走江湖，不外求财求平安，兄弟得识相点。”

寇仲微笑道：“不卖！”

师爷化点头道：“好！”说罢掉头往自己那桌走回去，但谁都晓得他不会善罢，且必是不但要马，人亦不肯放过。

骚娘子低骂道：“真讨厌！”又堆起媚笑向三人道：“进去再说吧！奴家会为你们想办法。”

任俊低声道：“我留在外面。”

寇仲知他怕北马帮的人强行夺马，点头道：“记着不要害怕。”

任俊点头应是，照拂马儿去了。

寇仲和徐子陵在众目注视下，随骚娘子进入主楼，竟是个宽敞可容近三十张大圆桌的饭堂，主楼后院是个大花园，乃著名的饮马温泉所在。不规则的天然温泉池热气腾升，烟雾弥漫，立时把布置简朴的饭堂提升为仙界福地。烟雾里隐见一道人影卓立不动。此人身形修长高瘦，背挂长剑，说不出的孤单高傲，彷似仙境里的人。饭堂只一桌坐有客人，当然是骡道人，伏案大嚼，旁若无人。七名立在一旁无所事事的伙计见老板娘亲领客人进来，懒懒闲闲地过来招呼。

骡道人像此时方晓得有客人到，抬头见到两人，哈哈笑道：“独嚼无味，快过来陪贫道，老板娘的羊肉包子确是不同凡响，还有珍藏的鸿茅酒，理气益肺、滋阴补肾、益气安神、平肝健脾，好处说之不尽。”

骚娘子笑骂道：“谁用你来宣扬奴家的好处？两位公子一试便知。”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直摇头，骚娘子说话总是语带双关，不离男女之事。

一番扰攘后，两人终于在骡道人一桌坐下，骚娘子亲自为三人斟酒，边笑道：“两位公子高姓大名，尚未请教。”

寇仲答道：“我叫傅雄，他叫傅杰，是堂兄弟，外面的小俊是我们的保镖。”举杯试尝一口，皱眉道：“这么苦？”

骡道人捧腹道：“良药苦口嘛！这摆明是药酒来。”

骚娘子风情万种的在骡道人另一边坐下，嗲声嗲气地说道：“骡道人你可要为两位公子想想办法，北马帮的师爷化硬要买他们的骏马，你老人家须为他们出头。”

骡道人兜两人一眼，笑道：“是非只因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若贫道法眼无差，两位小兄弟自有应付的方法。”

骚娘子一呆道：“原来两位是真人不露相的高手。奴家见你们没有随身兵器，还为你们白操心。”

寇仲道：“我们只习过点三脚猫拳脚，真正的高手是小俊。”

“说谎！”

四人同感愕然，往内院温泉池所在瞧去，那瘦高的剑士从烟雾里走出来，目光闪闪的打量两人，神情严峻而不客气。

此人脸孔似他身形般窄长无肉，脸颊瘦得凹陷下去，鼻长唇薄，眉毛和眼睛间的距离比常人大，容色阴冷，似乎自出娘胎后从未笑过。本该像吊死鬼般模样，不知如何五官配合起来又另有一种丑陋的美感魅力，形成一种孤高冷傲的气概，令人印象深刻。他约是二十七、八的年纪，却予人一种饱历沧桑的苍老味道。

两人一眼瞧去，已知现时整个饮马驿，除他两人外，数此人武功最是高明，其次是骡道人。想不到竟遇上高手。

骚娘子皱眉道：“蝶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蝶公子冷冷道：“我说他们在撒谎。”

寇仲摊手苦笑道：“我只是不好意思自认功夫了得，谦虚些难道是罪过吗？”

蝶公子冷然道：“谦虚不是罪过，但说谎却是居心叵测，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徐子陵微笑道：“我们确是凑巧路过，适逢其会，公子不信也没有办法。”

蝶公子微一沉吟，点头道：“我相信你们。”说罢转身重回烟雾中去。

四人面面相觑，怎都猜不到他来得突然，走得更突然。

寇仲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他是谁？”

骡道人答道：“‘蝶公子’阴显鹤是东北新近崛起的用剑高手，冷血无情，心狠手辣，性情孤僻，虽没有什么大恶行，声誉却不甚佳，因为没多少人喜欢他。”

骚娘子犹有余悸道：“怪人一个，他来干什么？”

骡道人耸肩道：“他自己不说出来，谁晓得呢？”

徐子陵心中一动，长身而起道：“我去问他。”

骚娘子色变道：“他不惹你，你还要去惹他？”

寇仲心中明白，阴显鹤来此必与安乐惨案有关，从他入手去了解整件事，会比问任何其他人更可靠。笑道：“老板娘放心，我这位兄弟是最优秀的说客，必可令老阴开金口。”

骡道人瞧着徐子陵潇洒飘逸的背影，笑嘻嘻道：“看来三位非是过路人那么简单。”

寇仲坦然道：“我敢指天立誓，确是路经贵境，适逢此事，不过我们对安乐惨案亦有耳闻。且从小娘就教我们见到不平的事，定要替天行道，这么说道长该满意吧！”

他的话自有一股发自心中的真诚，教人不能怀疑。

骚娘子有点不耐烦的起身道：“你们两位聊聊，我去看看许大当家来了没有，没理由的，为何丘大人和舒爷都迟了？”

骚娘子去后，寇仲问道：“丘大人和舒爷是谁？”

骡道人道：“就是总巡捕丘南山和安乐帮的二当家舒丁泰，两个都是贫道不喜欢的人，这些人凭什么为我棋友讨回公道。”

寇仲始知骡道人是被害的安乐帮主陆平的挚友深交，不由好感大增。

骡道人收起玩世不恭、嬉皮笑脸的神情，痛饮一杯苦酒后叹道：“什么帮不好叫，却叫作安乐帮，人只有死了始得安乐，想不到一语成谶。罢了！无论横死或寿终正寝，都是死吧！”

寇仲见他真情流露，乘机问道：“外面的是什么人，一盘散沙的能成什么大事？”

骡道人清醒过来似的上下打量他几眼，微笑道：“你算是好管闲事还是别有居心？”

寇仲双目精芒现出，一闪而逝，淡然道：“这算是闲事吗？”

骡道人震骇之色尚未完全消去，他惊懔的固是寇仲双目透出精纯无比的玄功异芒，更震撼是他原先敛去神光，藏而不露的功夫。

好半晌骡道人回过神来，压低声音道：“你是谁？”

伙计们送来羊肉包子后不知全溜到哪里去，空广的饭堂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寇仲拉开长度过膝的羊皮外袍，露出右襬内藏挂的井中月，说道：“道长看我是谁呢？”

骡道人剧震道：“这是否表面看来毫不起眼的宝刀井中月。”

寇仲点头道：“道长好眼力。”

骡道人反镇静下来，长长吁出一口气道：“难怪你们半点不把外边的人放在眼内，原来是名震天下的寇仲和徐子陵亲临，看不到你的刀，竟给你们骗过。”

寇仲道：“我们能否忠诚合作？”

骡道人点头道：“有你们出手相助，当然是另一回事。外边共有四批人，分别来自北马帮、外联帮、仙霞洞和东北帮。最正派的是仙霞洞洞主陈和派来的得意男女徒弟吕世清和郎婷婷，仙霞洞是东北仅次于长白派的名门正派，陆老弟一个遇害的儿子，就是拜在陈和门下，所以陈和虽不爱卷入江湖纷争，对此事仍不能不理。”

寇仲道：“青姑是否外联帮的人？”

外联帮名列北疆三帮一派，寇仲当然比较留神。

骡道人答道：“青姑名叫苏青，外号‘勾魂夺魄’，是外联帮龙头大贡郎的女人，所以武功虽不怎样，却能坐上外三堂凤堂堂主之位。至于东北帮亦大有来头，帮主贝叔群是高开道的结拜兄弟，高开道得势，他们水涨船高，希冀能盖过北霸帮成为北疆第一大帮。这次率人来的是少帮主贝晨分，此人生性阴沉，刚才一直没说话，只纵容手下胡闹，所以不惹起少帅的注意。”

寇仲正要深入探问安乐惨案的事情，外面忽然响起兵器交击的密集清响，还有叱喝声和推波助澜的喝彩声。

寇仲伸个懒腰道：“打起来了！北马帮的人耐性不错。”

徐子陵来到比他尚要高寸许，像根竹竿多过像人的阴显鹤身后，热气氤氲地从温泉升起，使人想到能浸浴其中，必是人生乐事。

阴显鹤目注温泉，以他一贯不露丝毫感情的声音语调道：“兄台最好回去。”

徐子陵停下脚步，淡淡地说道：“小弟只有一句话，若阴兄不愿回答，小弟立即掉头走。”

阴显鹤默然片晌，缓缓道：“说吧！”

徐子陵沉声道：“阴兄此来，是否要杀许开山？”

阴显鹤旋风般转过来，双目杀机大盛，盯着徐子陵道：“你是谁？”

徐子陵不知如何，打第一眼看到这孤僻高傲的独行剑手，就觉得他是个交得过的朋友，现在见自己所料不差，更巩固这凭空的想法，不愿瞒他，微笑道：“在下徐子陵。”

阴显鹤一震道：“那饭堂内的是寇仲？”

徐子陵点头道：“正是他。我们确是路经此地，往山海关找‘霸王’杜兴算一笔账，途中闻得安乐惨案，撞上这个许开山召开的讨崔望大会，觉得其中事有可疑，故来找阴兄请教。”

阴显鹤不屑地说道：“杜兴！哼！”

徐子陵乘机问道：“杜兴是怎样的一个人？”

阴显鹤眼内再现杀气，语调仍保持清冷平静，说道：“杜兴是个双面人，暗里做尽坏事，控制着一个包赌营娼、走私漏税的罪恶王国，通过暴力、恐吓、贿赂、诛除异己种种手段，逆我者生，顺我者亡，直至所有人都屈服于他淫威之下，敢怒不敢言；另一方面却摆出主持公义的武林大豪模样，处处排难解纷，为被抢掠欺负者讨回公道，甚至设置义堂免费供贫民饮食。许开山正是他的走狗，为他干伤天害理的事的走狗，好无损他的声望。”

徐子陵恍然道：“原来阴兄有为世除害的心。”

阴显鹤“呸”的一声，不屑地说道：“我才没兴趣去理这种事，这人间世从来就是这样，以后也不会改变。我要杀许开山，是因为我欠陆大当家一个恩，现在正是报恩的时候。”

徐子陵道：“阴兄凭什么肯定许开山是崔望？”

阴显鹤不答反问，说道：“徐兄又是凭什么猜到我要杀许开山？”

徐子陵坦然道：“只是个初步推测，仍未敢确定，以许开山冒起的迅速，与杜兴的关系，乃至于他干的买卖，应以此人嫌疑最大。且看来阴兄又是绝不会对什么武林聚会生出兴趣的人，故以此相试。”

阴显鹤忽然叹一口气道：“我少有与人说这么多话的，更不习惯和人合作。若非徐兄和寇兄均是我敬服的人，我会把这些话都省掉。徐兄请不要再理会此案，报恩只是我阴显鹤个人的事。”

兵器交击声恰于此时远远传至。

寇仲和骡道人跨出主楼，任俊竟与东北帮的七、八名大汉动起手来，而非一心夺马的北马帮。东北帮其中一名大汉坐倒池旁，肩膊血流如注，正由同伴照拂疗伤。不用猜也晓得东北帮先有一人向任俊挑战动手，不敌受伤后其他人见任俊刀法高明，不顾江湖规矩的群起攻之。仙霞洞的吕世清站了起来，看样子是心生义愤，要下场干涉。任俊且战且退，左臂染血，因对方人多势众，落在下风。外联帮、北马帮均为东北帮的人喝彩打气，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寇仲目光扫过东北帮为自己同伙叫得声嘶力竭的一群汉子，其中有个脸色惨白二十来岁的年轻哥儿，正神色冷静地将目光朝他射来，心忖这定是东北帮的少帮主贝晨分。

苏青和师爷化朝他瞧来，寇仲分别报以微笑，接着大喝道：“退后三寸！”

任俊刚被人在左背划出一道血痕，心浮气躁，闻言立即精神大振，对寇仲的话更是深信无疑，虽是刀光扑面而来，看不清敌刀来势，仍只往后稍移三寸。刀锋在鼻尖前劈下，就是这毫厘之差，令他转危为安，其他人全摸错他的退势，刀剑攻在空处。任俊刀光一闪，正面劈空的刀手立时胸胁血溅，应刀抛跌。

寇仲再喝道：“无云无雨，万里一空，左侧翻。”

包括吕世清师兄妹在内，苏青、师爷化、贝晨分等人无不露出震骇神色。任俊武功的高明，能力战七人不败，已大出他们意料之外，此时只要不是聋的盲的，都知寇仲是更厉害的高手。

任俊听教听话，一个左侧翻，溢出包围网外。他的心完全平静下来，沿途寇仲和徐子陵对他的严格训练，显出奇效，他感到强大的自信，似能瞧破敌人每一个意图和变化。东北帮的人锐气已泄，一时不知追过去继续动手，还是留在原处发呆。

贝晨分霍然起立道：“住手！”

寇仲仰天大笑道：“你说停就停吗？小俊，给我把他们全宰掉。”

任俊正要扑向敌人，声音从大门传来道：“谁人如此狂妄好斗？”

寇仲往大门瞧去，心想难道是许开山来了。

两个人并骑缓缓驰入环形护墙唯一的正大门，说话者年约三十五、六，文质彬彬，白皙清瘦的脸上挂着笑容，虽出言谴责，说话仍是从容不迫，慢条斯理的。表面看似是个文弱书生，但寇仲却从他精芒闪闪的眼神瞧出他是一流的高手，且个性坚毅倔强，不会因别人轻易动摇自己的意志信念。另一人年纪轻上五至六岁，头发眉毛粗浓如铁丝，留着一副短须，活像个刷子，轮廓分明，眼神阴鸷沉着，是个颇具男性阳刚魅力的中年汉子。最引人注目是他额头扎着写有“祭”字的白巾，使寇仲猜到他是安乐帮内坐第二把交椅的舒丁泰，白巾自是要表明为陆平复仇的立场和决心。另一人当然是高开道委任的总巡捕丘南山，事先怎都想不到竟是这么一号人物。

果然在场诸人纷纷起立，抱拳施礼道：“丘总巡！舒二当家！”

丘南山终是此区官方的代表人物，各地帮会无论如何桀骜不驯，仍要给足他面子。

丘南山目光先落在任俊身上，再射往立在台阶的寇仲，高踞马上淡淡地说道：“两位高姓大名？”

骡道人哈哈笑道：“老总爷你好，这两位一叫傅雄，一叫任俊，还有另一位傅杰一行三人，途经此地到山海关去，因不肯卖马给北马帮的诸位哥儿，至触犯众怒，惹得东北帮的大哥们代为出手教训，老总爷来得正好，可为此事评理。”

东北帮和北马帮两批人同时现出怒色，一时却奈骡道人莫何。

师爷化阴恻恻道：“骡道长敢包保他们没有问题吗？我假作买马，只为试探他们的身份。”

苏青娇笑道：“项师爷的道行愈来愈高深呢！若不是你亲口说明，奴家仍不晓得你买马是假，试探为真呢！”

师爷化登时语塞，想不到苏青公然帮“外人”说话。

丘南山明白过来，却仍不放过寇仲和任俊，缓缓道：“两位到山海关有何贵干？”

寇仲从容一笑，说道：“总爷明察，我们三人到山海关去，是要与人谈一宗生意，由于事关贸易的机密，总爷若想了解细节，可否借一步说话，傅某人必详细如实禀上，绝不敢有任何隐瞒。”

这番话可说给足丘南山面子，且不亢不卑，丘南山果然面容解冻，微一点头道：“容后再和傅兄详谈。”

在他左后侧的安乐帮二当家舒丁泰以他雄浑低沉的声音道：“任兄武功高明，不知是何家何派的高徒？”

任俊坦言道：“敝师是榆林‘大刀’关长就。”

舒丁泰显然从未听过关长就这名字，难再出言问难，只好道：“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丘南山终于下马，舒丁泰随之，自有驿馆的伙计来侍候马儿。

丘南山道：“许帮主临时有急事，须明早才到。”

众人一阵起哄，都是不满的怨声。只有师爷化三人不敢作声。

吕世清看看天色，黄昏的天空乌云疾走，问道：“许帮主因何事延误？”

舒丁泰代答道：“许大当家派人传来口讯，说是与案有关，明早必到。”众人又是一阵起哄。

“轰！”闪电裂破乌云，惊雷在头顶响起，接着豆大的雨点由疏渐密地洒下来。酝酿多时的大雨，终于降临大地。形势登时一片混乱，众人不是走进主楼避雨，就是把马儿牵到有瓦顶遮头的回廊内，有去意的人只好打消念头。骡道人把爱骡安置到千里梦它们旁边时，大雨倾盆而下，天昏地暗，令黑夜提早来临。到所有人均避进饭堂，骚娘子穿花蝴蝶地殷勤招待丘南山和舒丁泰。

徐子陵一人独占远离其他人僻于一角的桌子，神态悠闲。湿着半边身子的寇仲和任俊在他左右坐下，前者问道：“那怪人呢？”

徐子陵道：“外面有座石亭，他该在那里避雨，此人性情孤僻，愤世嫉俗，却非似邪恶之徒，不知因何事对许开山生出怀疑，此来恐怕正是针对许开山。”

寇仲别头瞥一眼，众帮派人物拣另一角分三桌坐下，外联帮、东北帮诸汉子各占一桌；仙霞洞的吕世清、郎婷婷，北马帮的师爷化、东北帮少帮主贝晨分，外联帮凤堂堂主苏青、骡道人、总巡捕丘南山、安乐帮二当家舒丁泰等围坐一桌，密密商议。师爷化的两名手下则挤到东北帮众汉的桌子去，可见北马帮和东北帮是一鼻孔出气的。外面大雨哗啦啦地下个不停，骚娘子在入门处指挥伙计冒雨把草料等物收好，关闭窗户，忙个不停。

徐子陵把和阴显鹤的对话交代后，说道：“这座石砌的山寨高据丘顶之上，无论广场和主楼，均只有一个入口，窗户窄细，虽有防御上的优势，但若给人封锁入口，却是谁都逃不掉，许开山选在这里聚会，是否另有目的，心怀不轨？”

寇仲低声道：“若要里应外合，东北帮加上师爷化三人确可办到。但事后如何向人解释？许开山还声称延迟到明早来的原因，是因为可能找到崔望的线索。”

此时“蝶公子”阴显鹤像幽灵般头顶竹笠湿漉漉的出现在后门处，木无表情地以冷漠的眼光扫视众人，然后到一角默默坐下。丘南山等突因他停止说话，气氛转趋凝重，透出敌对和怀疑的意味。

骚娘子和九名伙计忙碌完毕，回来关上饭堂的门窗，又点燃四壁的十多盏风灯，激烈的雨声雷响，似被隔离在另一天地里，当烧起四个壁火炉，堂内更是温暖舒适。

舒丁泰把骚娘子召去，交头接耳一番后，骚娘子风情万种的宣布道：“今晚由舒二当家请客，兄弟们，还不去准备菜肴，拿酒招呼各位贵客。”伙计们立即应命，各忙各地去了。

骚娘子一屁股坐到吕世清身旁的椅子，郎婷婷立时秀眉大皱，却像吕世清般拿她没法。

丘南山的声音响起道：“阴兄未知因何事大驾临此？”

阴显鹤丝毫不买他的账，冷冷道：“我不可以来吗？”

师爷化干笑道：“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若让我们怀疑阴兄是为崔望打听消息，而实情阴兄只是想特别到这里享受淋雨的滋味，大家生出不必要的误会，就太不划算了！”

此人不但声气语调令人生厌，还一副推波助澜，搧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的态度。

阴显鹤毫不动气，说道：“我正是要到这里来淋雨。”

幸好此时伙计端上酒点，把紧张的气氛冲淡。骚娘子满场乱飞，亲自为各人斟酒，只不敢去惹阴显鹤。酒菜接着上场，除阴显鹤不沾酒菜，各人大吃大喝起来。

骡道人来到寇仲三人一桌坐下，与三人对饮两杯，压低声音道：“三位对安乐惨案有什么看法？”

那边厢诸人酒酣耳热，纵谈东北武林的江湖风月，加上骚娘子不时传来的浪荡笑声，气氛热烈，令人难以联想到他们是为安乐惨案的事聚在一起。

寇仲答道：“我们猜陆当家是因掌握到可揭破崔望真正身份的人证或物证，致遭杀身大祸，道长可晓得他遇害前曾到过什么地方去，见过什么人？”

骡道人点头道：“你们和贫道的想法不谋而合，因为陆老弟近月来全力追查狼盗的踪迹。在遇难前，他曾到过山海关去，只是据陪他一道去的舒丁泰说，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他们本要去见一批曾被崔望劫掠的胡商，却扑个空，胡商早出关去。”

徐子陵道：“舒丁泰是个怎样的人？”

骡道人愕然道：“他的胆子没那么大吧？”

寇仲道：“道长不是说过不喜欢他吗？”

骡道人神色变得凝重，说道：“我不喜欢他，是因陆老弟曾私底下告诉我舒丁泰和杜兴过从甚密，屡劝不听。”

寇仲拍桌道：“我敢包保崔望是杜兴制造出来一个子虚乌有的人物。”

骡道人露出震骇的神情，说道：“寇兄这话有何根据？杜兴乃东北武林的泰山北斗，人人唯他马首是瞻，且得突厥和契丹人支持，惹上他可不是闹着玩的。”

寇仲正要说话，忽然有人颤声道：“我的头很晕。”

寇仲等愕然瞧去，只见其中一个提着酒罈的伙计脚步不稳的东摇西摆，接着连人带罈倒向地上。“砰！”酒罈碎裂，酒溢遍地。骚娘子和其他几个伙计接连倒下，一时堂内突然鸦雀无声，人人面面相觑，暗中提气，视察体内的情况。不过仍未生出太大恐慌，凡练气之士，均有抗毒驱毒的本领，故未因此而致过分担心。

丘南山首先色变喝道：“我中了毒。”

寇仲和徐子陵朝骡道人和任俊瞧去，发觉两人脸色均变得非常难看，心知两人亦都中招，心中骇然，什么毒如此厉害？

那边厢人人惊呼喝骂，显是无一幸免被毒，形势慌乱。

丘南山长身而起，喝道：“酒菜有毒，不要慌乱。”

闭上眼睛的吕世清猛地睁开俊目，怵然道：“此毒非常阴损厉害，竟令我无法提聚真气把毒逼出来。”

任俊低声向寇仲和徐子陵道：“我也无法提聚真气。”

舒丁泰霍地起立，戟指独坐一隅的阴显鹤厉喝道：“只你一个人没沾过酒菜，还不是你弄的手脚？快把解药拿出来！”

阴显鹤脸容不动，若无其事地说道：“若毒是我下的，现在会先掌你一个嘴巴，再把你们全部碎尸万段。”

寇仲和徐子陵真的大吃一惊，堂内数阴显鹤武功最是高明，若连他也无法提气把毒驱走，此毒的厉害，已达骇人听闻的地步。

舒丁泰忽然雄躯剧震，跌坐回椅内。丘南山缓缓坐下，显示出较舒丁泰深厚的功力，但站起来亦成问题的可怕事实，却令人更为震撼。原本嚣张不可一世的帮会强徒，人人像斗败的公鸡般，面如死灰。没有人晓得接踵而来的命运。

师爷化颤声道：“酒和菜都没有毒，我刚以银针探过。”

众人目光往寇仲等人投来，阴显鹤既然同样中招，自以寇仲三个人最有嫌疑。

寇仲和徐子陵是堂内没有受毒素影响的人，他们的长生气是百毒不侵的。当年沈落雁在萦阳想毒害他们，结果无功而还。他们要为任俊或骡道人驱毒只是举手之劳，可是在众目睽睽下，别人将会因此晓得他们没有中毒，而他们不出手的更重要原因，是想把下毒的人引出来，待他自动露出原形。

寇仲苦笑道：“正如阴兄所言，若毒是我们下的，现在既已得手，好该动刀子杀人，免致夜长梦多。”

阴显鹤沉声道：“毒是从油灯或火炉燃放出来的。”

众人恍然大悟，不过悔之已晚，暗恨刚才没有趁能起身行走时，把灯火弄熄，现在却办不到日常这种简单容易的事。这名副其实的毒计确是非常歹毒，在这密封的空间内，众人避无可避，全体中招。

贝晨分颤声色厉的喝道：“究竟是谁下的毒，给我站出来！”

人人你眼望我眼，疑神疑鬼，情势诡异至极点。

炉内的木柴像催命符般“啪啪”燃烧着，每过一刻，众人体内的毒加重一分，这想法像万斤重担般紧压众人心坎。堂内一阵令人颓丧难堪的沉默，就像施行极刑前的肃静。

娇笑声响起，本是风骚治荡的声音在这时刻却变得无比刺耳。众人骇然望去，本倒在吕世清脚下的骚娘子盈盈俏立，还伸手摸吕世清脸颊一把，得意洋洋地说道：“奴家站出来啦！少帮主打算怎样处置奴家？”

包括寇仲和徐子陵在内，人人目瞪口呆，怎都想不到下毒的是骚娘子，她肯定不是会家子，所以没有人对她生出防范的心，因此着她道儿。其他伙计仍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舒丁泰反吁出一口气，说道：“骚娘子你真棒，还不拿解药来。”

众人闻言，无不愕然。

骚娘子来到他身后，笑道：“解药来了！”

人人眼睁睁瞧着骚娘子从袖内取出一把锋尖蓝汪汪的淬毒匕首，只是舒丁泰看不到。由于相隔太远，以寇仲和徐子陵之能亦来不及阻止事情的发生。

骡道人姜是老的辣，大叫道：“舒丁泰，谁是崔望？快说出来！”

舒丁泰愕然不解时，背心剧痛，发出一下震荡全堂的临死惨呼，未有机会回答，已毒素攻心，扑倒桌面，弄翻酒杯菜肴，当场毙命。

骚娘子脸色如常，若无其事地收起匕首，笑道：“道长太小觑奴家的用毒本领啦。”

师爷化颤声道：“明早我们大当家来时，骚娘子你如何向他解释？”

骚娘子把娇躯移到师爷化身后，搂着他脖子凑在他耳旁道：“奴家昏迷不醒，哪晓得发生什么事？最妙是多了阴公子和傅公子他们，奴家大概会安排你们来一场激烈的火并，几败俱死，想想都觉有趣。”

丘南山沉声道：“谁在背后指使你？”

骚娘子放开吓得差点失禁的师爷化，移到旁边的空桌悠然坐下，俏目盯着闭目运功、不发一言的阴显鹤，没有回答丘南山的质询，柔声道：“蝶公子少费气力，若现在把四个壁炉弄熄，你没有半个时辰，亦休想把奴家的十绝毒逼出来。”

苏青打个眼色，两名手下应命勉力起立，怒喝道：“我们和这臭婆娘拼过。”话犹未已，一步未迈，东歪西倒跌到地上，把椅子撞翻，狼狈至极点，再爬不起来。

骚娘子花枝乱颤地笑道：“这是妄动真气的后果。”

郎婷婷投往吕世清怀内，吕世清露出心如刀割的绝望神色，紧拥怀内自己护花无力的玉人。谁都猜到堂内将无一人能幸免于难。

寇仲终忍不住，哈哈大笑，状极欢畅。包括骚娘子在内，众人讶然朝他望去。徐子陵则摇头哑然失笑。

骚娘子奇道：“傅公子何事如此开怀？”

她变成无人敢惹的煞星瘟神，没人敢引她的注意，更不敢逗她生气。寇仲反其道而行，教人既佩服，更为他担心。

寇仲耸肩道：“若本人所料无误，杜兴利用过你大姐后，会把你灭口，就像大姐杀死舒丁泰那样，因为你晓得些不应晓得的东西。在安乐惨案后再来个饮马惨案，一切会被烧成碎烬残灰，崔望从此消失，两案永成悬案。”

徐子陵接口道：“为何大姐的老板杜兴尚未临门？”

骚娘子敛去笑容，长身而起，朝他们走过去，冷冷道：“你们在胡说什么？”

丘南山是老江湖，知道骚娘子要动手杀人，为分她的心，没办法下想出办法，喝道：“傅兄有何凭据，可肯定杜兴在背后指使此事？”

骚娘子在离寇徐两人十五步许外停步，显然想听寇仲的答案。寇仲和徐子陵心中大定，终把这恶毒女人诱至受控制的范围内。

寇仲笑道：“道理很简单，在北疆除燕王外，就只杜兴有包庇大批狼盗的能力，大师爷不要怪我冒犯，贵当家因是这次聚会的发起人，又故意延迟赴会，亦难避嫌疑，何况他更是杜兴的拜把兄弟。看来大师爷成其替死鬼，你们的遇害，令贵当家完全置身嫌疑之外，而所有知情者均命丧阴曹。”

苏青尖叫道：“杜兴为何要害我们？”

徐子陵忽然问道：“阴兄为何晓得饮马驿有这么一个聚会？”

阴显鹤睁开眼睛，沉声道：“是舒丁泰通知我的。”

众人哗然。

骚娘子声寒如水地说道：“说够了吗？”

寇仲微笑道：“还未说够，尚有两个字的证物，大姐想听吗？”

各人虽自叹必死，仍给寇仲引起兴趣，有什么指证是两个字可尽道其详的？

骚娘子恢复风骚冶荡的神态，说道：“死冤家说吧！”

寇仲长身而起，拉开羊皮外袍，仰天长笑道：“就凭寇仲这两个字，够吗？”

骚娘子如受雷击，往后跌退，最后咕咚一声坐倒地上，脸上血色褪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由深藏变成外露的井中月处，耳中被“寇仲”两字轰鸣震动，一时反未完全把握到他没有中毒的事实。

蹄声于此时自远传来，狼盗终于来临。雷雨下个不休。

寇仲朝骚娘子扑去时，已迟一步，只见她脸色转黑，与舒丁泰中的剧毒如出一辙，知她在衣袖内暗以那把淬毒匕首自尽。

寇仲抓着她双肩，喝道：“指使你的是杜兴吗？”

骚娘子目露奇光，念道：“汝等当知，即此世界未立以前，净风、善母二光明使入于暗黑无明境界，拔擢骁健常胜大智甲五分明身……”声音低沉下去，至不可闻，头侧，黑血从七孔流出，毒发身亡。

寇仲听得心中发毛，她临死前念的显是经文一类的东西，秘异诡奇，令他感到事情更不简单。

此时徐子陵把四个壁炉硬以掌风扑灭，蹄声愈是接近，听来有不下过百之众，寇仲放好骚娘子的尸身，跳将起来，往大门冲去道：“陵少负责救人，小弟能挡多久就多久。”拉开大门，忽然这密封的世界又与外面雷雨交加的天地连系在一起。

寇仲消失于门外雷电风雨中，徐子陵刚把所有门窗以拳劲震开。堂内诸人无不在闭目行功，希望能尽早将毒素逼出，以应付狼盗。形势紧张，徐子陵朝阴显鹤掠去，堂内以他武功最高，若能先让他恢复过来，会更有克敌制胜的把握。

蹄声在墙外入口处倏然而止，接着是撞击坚门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传进来。徐子陵的长生气从阴显鹤背心输入，值此生死关头，这孤傲的人不再客气自持，迎进徐子陵的真气，一点一滴把侵入脏腑的毒素逼出。“轰！”门关断裂，外门终被破开。

寇仲背挂箭筒，手持灭日弓，卓立台阶之上，严阵以待，任由雨点洒在身上，两旁尚各有两袋后备的箭。箭矢为东北帮徒众所有，他对铁弹的应用还未有把握，仍是用箭较为稳妥。他另一手挟着四支箭，对他来说，利用灵巧的手指连续发射四箭，不用费吹灰之力。雨水无孔不入地朝衣领内钻进去，他就像在狂风雷暴中屹立不倒的雕像，完全不受任何影响，双目射出慑人的精光，借主楼透出的灯火，凝视被猛烈撞击的大门。他立下决心，宁死也要阻止敌人杀进主楼去，否则必有人在无力反抗下遭劫。

“砰！”门闩断折。三骑从暗黑中幽灵般闯进来，挟着风雨，人人以黑头罩掩去面目，只露出眼耳口鼻，状如妖魔，正是肆虐东北，横行无忌的狼盗。寇仲发出震天长笑，“嗤嗤”声中，四枝劲箭连珠射出。

任何人骤从黑暗走到光明，视力多少受到影响，何况灭日弓疾如闪电，越过圆形广场中心的水池，横跨近六百步的远距离，速度丝毫不减的直贯敌胸而过，最后一箭没入门外暗黑处，响起另一声临死前的惨叫。四匹马儿受惊吓四处乱闯，敌势大乱，马嘶人叫，如在梦魇之中。

再有六、七骑杀入门来。寇仲立知自己用对策略，若他守在水池和外门间的任何一点，由于敌人人多势众，他应接不暇下，势将被敌人突破防线，演成混战之局。无论他刀法如何高明，能自保已相当不错，休说阻截敌人。现在他凭灭日弓的远射程，既守住主楼入口，又一眼无遗的监察整座广场，把爱马千里梦和徐子陵的万里斑置于他神弓的保护下，进可攻退可守，实是无懈可击。另四支箭疾射而去。箭无虚发，再有四敌跌下马背，可是另十骑成功冲入门内，高举兵器，绕池朝他杀来。寇仲静如井中之月，一丝不误地计算敌人杀至的时间。此时再有三骑进入大门，马上狼盗俯身弯弓搭箭，朝他瞄准，显示出精湛的骑射功夫。

八箭近乎不中断的发射，像八道闪电般射入敌人体内，箭矢的高速令敌人无从格挡，乖乖地带着一蓬鲜血颓然坠马。两骑左右杀至，骑士腾空而起，往他扑来，寇仲来不及取箭，斜弹而起，恰恰避过冲至水池边缘三骑射来的长箭，名副其实的左右开弓，就以灭日弓把来敌连人带兵器扫得飞跌到台阶下。尚未踏足实地，四支箭来到手上，箭声嗤嗤，那池边三名射手同告完蛋。无人的战马在广场内冒雨左窜右突，跳蹄狂嘶，绑在四周回廊的马儿受到影响，不安地嘶叫踏蹄，加上闪电雷响，滂沱大雨，说有多混乱就有多混乱。“当！”第三批冲进来近二十名狼盗领先者的铁盾给寇仲命中，登时四分五裂，惨叫后抛。

敌人出现在三丈高的外墙顶上，纷纷跳进广场，聪明的更借回廊马儿的掩护，往他立处掩来。寇仲像射出兴头般毫不理会，以他能达到的最高速取箭射箭，射得对方人仰马翻，没法形成有组织的阵势。到终有敌人逼近台阶之下，寇仲左手将灭日弓摺叠收藏，另一手掣出名震天下的井中月，大笑道：“谁人能挡我寇仲三招，老子饶他狼命。”

“当！”一敌给他连人带刀，劈得飞坠台阶，又撞倒另一正要扑来的同伙。寇仲往后退守，拦着大门，刀势开展，来者就算能挡住他的刀，亦无能抵挡他超凡的劲气，硬被震得喷血跌开，瞬那间变得血流成河，尸满台阶的惨烈情景。

在雷电的笼罩下，广场上满是敌人，此时寇仲逐渐气虚力竭，身上又多处负伤，纯靠坚毅过人的意志撑着。悍不畏死的狼盗仍是前仆后继的攻来。蓦地剑光大盛，接去狼盗大部分的攻势，赫然是“蝶公子”阴显鹤。

寇仲压力大减，精神剧振，笑道：“好剑！”

阴显鹤刚划破一敌咽喉，只答一句“刀更好”，又忙于应战。

“我来了！”任俊从寇仲另一边钻出来，接着寇仲右侧的攻势，寇仲登时轻松起来，往前跨出自被围攻后的第一步，劈飞两敌。

骡道人和丘南山的声音同时在后方响起，暴喝道：“不要放走崔望。”

寇仲苦笑道：“你们出来认认看。”

战圈倏地扩阔，在两个生力军的增援下，敌人被逼得撤到台阶下。寇仲一方终于守稳阵脚，形势逆转。徐子陵此时从门内扑出，一个空翻，飞离台阶，落入广场的敌丛中，只见狼盗东跌西倒，立时溃不成军，混乱的情况像波纹般扩展向敌人全阵，有组织的狼盗终于阵脚大乱，变成各自为战。寇仲等以泰山压顶之势，联手杀下台阶，把原本如狼似虎攻上来的敌人，杀得东窜西逃，锐气全消。

号角声起。敌人争先恐后往大门逃去，寇仲等与徐子陵紧跟着敌人尾巴追杀，挡者披靡，留下更多的尸体，落在广场中的雨水给鲜血染个血红，令人触目惊心。杀到大门外时，仅余的四十多名狼盗逃进风雨的暗黑去。

雷雨稍竭，天气仍不稳定，远方天际不时闪亮，隐传雷鸣。包括徐子陵在内，出战狼盗者无不多多少少负伤受创，那种群斗混战的情况，正是个看谁伤得重，谁挨不下去，以命搏命的死亡游戏。

苏青、师爷化、贝晨分和手下们死里逃生，又知两人是寇仲和徐子陵，态度大改，说不尽的感激尊敬。七名伙计和膳房工作的三名师傅中毒太深，返魂乏术，平添冤魂。丘南山在北马帮、外联帮、东北帮一众帮徒协助下清理遗骸，更看看可有活口，以供盘查崔望的秘密。尚有个许时辰就天亮。阴显鹤虽肯与众人围坐，仍是不吭一声，没有半句说话，谁都不晓得他脑内打转的是什么与常人有别的念头。

寇仲徐子陵运功逼干衣服，行气调息，以恢复元气。徐子陵因负起助人驱毒之责，损耗得比寇仲更厉害，疲倦欲死，坐下后学阴显鹤般不言不语。寇仲没有丝毫大胜的感觉，既让崔望溜掉，驿馆的伙计又无辜丧命，使他感到非常窝囊。

师爷化打破难堪的沉默，干咳一声，以严肃的神情换去可厌表情多多的神态，谦恭地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请少帅爷和徐大侠大人不记小人过，多多包涵。”

郎婷婷露出鄙夷之色，显然看不起师爷化前倨后恭的小人嘴脸，由于吕世清到广场助丘南山清理敌人死伤者，只留下她在饭堂内。

寇仲瞥一眼被布盖在一角的伙计遗体，其中尚有骚娘子和舒丁泰。心中暗叹一口气，说道：“大家不用说这种话，曾共过生死的就是战友。”

师爷化嗫嚅道：“先前少帅爷指敝大当家与此事有关，不知是否……嘿……”

寇仲朝阴显鹤瞧去，说道：“阴兄可否瞧在小弟份上，点大师爷一条活路？”

阴显鹤木无表情，惜字如金道：“许开山就是崔望。”

师爷化求助的眼神移向寇仲，他心知肚明由他去追问，只会碰壁。

阴显鹤像不晓得师爷化的存在般，向寇仲续道：“第一个怀疑许开山的是陆帮主他老人家，陆帮主曾到北平找我，着我出手相助对付许开山，本人一向对这种事不感兴趣，故断然拒绝，唉！”

寇仲知他心生悔意疚歉，说道：“陆帮主说过什么话？”

同桌的苏青、贝晨分、郎婷婷均露出留神倾听的神色。谁都晓得许开山野心极大，只是没想过他是狼盗首领崔望。只有骡道人仍在闭目疗伤。

阴显鹤缓缓道：“陆帮主曾花费庞大人力物力去调查他的出身来历，说他与回纥兴起一个叫大明尊教的邪恶教派有牵连。”

寇仲一震道：“你们听到骚娘子身亡前念的古怪经文吗？”

除徐子陵外，其他人只能茫然摇头。

寇仲道：“她念的是什么世界未立前，净风、善母两个光明使入于无明之界的似经非经、似咒非咒的古怪说话，光明之使不是有个‘明’字吗？可见陆帮主不是无的放矢。”

苏青问师爷化道：“安乐惨案发生时，许开山在什么地方？”

师爷化的面色变得更难看，垂首避开众人目光，低声道：“他刚好孤身一人到关外去，惨案后三天才回来。”

徐子陵道：“这么说，陆帮主得到的证物，该是能证实许开山是大明尊教的人或什么使者，而他可能把此事告诉舒丁泰，而致招满门惨死的大祸。”

师爷化剧震道：“我该怎么办？”

徐子陵没有答他，沉声道：“我和崔望交过手。”

众人精神大振。

徐子陵苦笑道：“却留不下他，即使单对单动手，我也要费一番工夫才能把他留下。”

众人露出失望神色。

丘南山和吕世清联袂而回，看他们神情，便知没有好消息。

果然丘南山甫坐下，长叹道：“没有半个活口，伤者都以淬毒匕首自尽殉战，也没半个熟面孔的人，身上均有奇怪的刺青，吕世兄猜他们是来自回纥的外族人。”

最大反应的是师爷化，颤声道：“吕兄弟敢肯定吗？”

吕世清点头道：“晚辈少时曾随敝师到关外游历观光，在回纥见过这种形式的刺青技术和纹样，据说是属于当地一个神秘教派，但对该教却知之不详。”

贝晨分道：“杜兴却非回纥人。”

苏青冷哼道：“教派是没有种族和国家之分的！”

贝晨分狠瞪苏青一眼，没有反驳，此刻实非斗嘴的时光。

寇仲向听得一头雾水的吕世清和丘南山解释一番后，说道：“丘老总打算怎样处理此事？”

丘南山苦笑道：“这会是非常头痛的问题。不瞒你说，我们燕王名义上虽是东北之主，但很多地方仍不由他主事，像杜兴这种一方霸主，背后又有突厥和契丹人撑腰，虽明知他暗里无恶不作，仍奈他莫何，兼且此人武功盖东北，谁都忌他几分。”

苏青和贝晨分颓然点首。

寇仲微笑道：“这反好办，昨晚发生的事，我们可如实说出去，只把对许开山和杜兴的嫌疑，以及骚娘子临死前的怪经文一字不提，杜兴和许开山交由小弟去对付。”

阴显鹤沉声道：“怎可不算我阴显鹤的一份？”

出奇地贝晨分道：“我们东北帮绝不会置身事外的。”

苏青亦道：“此事最后当然由敝帮主作主，但无论道义上或实际的利益上，我们也要扳倒杜兴。”

她说得坦白，能除去东北最大的帮会北霸帮，外联帮肯定势力剧增。

吕世清接着道：“敝师和陆帮主有过命的交情，此事不能不管。”

各人表明立场后，丘南山断然道：“我禀明大王后，再找少帅说话。”

骡道人张开眼睛，哈哈笑道：“有名震天下的寇仲和徐子陵看上杜兴，杜兴肯定是走衰运。”

寇仲问徐子陵道：“陵少有什么意见。”

徐子陵道：“那就我们在明，诸位在暗，到山海关后我们再随机应变，最好在许开山到来前我们离开，不与他碰头，那他就不会思疑我们看穿他和杜兴联成一气。”

师爷化苦着脸近乎哀求地说道：“诸位请指点我一条活路，是否该立即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唉！可怜我还上有高堂，下有妻儿。”

寇仲道：“千万不可如此，大师爷是我们非常有用的一招奇兵，我包保许开山不会动你，当然是看你能否骗得过他。”

徐子陵道：“大师爷要装作若无其事，千万不能在神态上露出害怕他或怀疑他的神色。还要大赞我和少帅，显出感激我们的样子，这样贵当家反不会怀疑你。”

丘南山拍案道：“这一招确是妙绝，想不到徐兄如此明白人的心理。”

众人商议好行事的细节，寇仲、徐子陵和任俊立即上路。

与杜兴的斗争，出现柳暗花明的局面，再非如先前想象般的简单。

“两京锁钥无双地，万里长城第一关。”山海关坐落山海之间的“辽蓟咽喉”，要害之地，是万里长城东的重要军事重镇。战国时为对抗外族寇边入侵，各国先后在本国国界建边墙，秦一统天下后连结各国边墙，加以修葺扩充，形成西起临洮、东至辽东、迤逦万里的长城。以后的汉、南北朝和隋继续增筑加建。至隋为止，山海关尚未建成其最巅峰时期城城相护的格局，但已具雄关规模，在突厥人声势日大的眼前形势下，山海关虽稍失去军事上的意义，但仍是关内外交通要道和物资贸易的集散点。古城依山傍海，东离渤海湾的尽头只十五里，北面万山重叠，气势雄伟，城垣从燕山逶迤而来，沿山脊翻山下海贯穿南北，配合数座望台，连成完整的建筑防御系统。

山海县城顺应地形成南北长西北短的不规则方形格局，以城墙绕护，开四门，再以十字大街贯通相连，十字街中心建高耸于所有建筑物之上的钟鼓楼，与四门形成对衬。商肆集中在十字大街两旁，前店后居，民居多为四合院落。但无论店铺民居，均以青砖灰瓦白石等较耐用的建材筑成，朴实无华，不惧风沙，形成有别于中土其他城市的景观。但最大的特色是汉夷杂处的情况。寇仲、徐子陵和任俊策马缓行半条大街，碰上的外族人比汉人更多。且民风强悍，街上往来者无不有兵器弓矢随身，步行者少骑马者多，所以店铺外均设有马栏，供人系马。

抵山海县城后，三人更深切体会到杜兴为何能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称王称霸的原因。在外族势大而本土人势弱的状况下，高开道既管不到这北疆最后一座县城，更不敢管。街上不见半个燕兵，亦不用缴税入城。在这里强者才能称王，也只有最强大的势力，才能维持这里松散而不成文的规矩秩序，一切以江湖规则行事，故杜兴这种在关外关内均深具影响力的地方大豪，始有当家主事的力量。山海县城比渔阳更热闹繁荣。

任俊笑指前方道：“到了！”

两人目光随他指示落在横伸出来写有“义胜隆”三字的金漆招牌，晓得是翟娇在此开设的分店。

任俊忽然色变道：“没理由的，怎会这么早关门？”

寇仲和徐子陵亦看到铺门被木板栅封个密不透风。他们今天一口气赶来，此时离日没尚有小半个时辰。

三人加速来到铺前，只见木板栅上贴有一张黄纸，写上“倒闭封铺”四个出人意外的血红大字。寇仲和徐子陵大感不妥，先不说翟娇在这里的分店不会突然倒闭，即使真的如此，分店的人也会在告示上婉转解释，而不会说出“倒闭”“封铺”这类词语，可知事情极不寻常。

任俊跳下马来，心神大乱地说道：“我到后面找他们。”说罢迅速去了。

寇仲审视半晌，说道：“这张告示是今天贴上的，墨迹仍新。”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杜兴晓得我们来了，遂送我们一个见面礼，立此下马之威。”

寇仲点头同意，沉声道：“杜兴唯一的消息来源，就是许开山的崔望，此举实属不智，适足暴露他与狼盗的关系。可见在急怒攻心下，他只好找义胜隆分店的人来泄愤，同时测试我们的反应。陵少认为我们该如何处理此事？”

徐子陵道：“杜兴把分店的人全部掳去作人质，好令我们投鼠忌器。我们若轻举妄动，会正中他下怀。我们应先摸清他在这里的布置，始拟定行动的策略部署。由于表面上杜兴扮的是正义化身主持公道的大侠，不会在众目睽睽下公然动刀动枪的。”

任俊此时气急败坏的回来，说道：“里面的东西全给捣个稀巴烂，且遍地红漆，人则一个不见。让我去问邻近各店的人，看发生过什么事。”

寇仲微笑道：“遇事失去方寸，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所谓猛虎不及地头蛇，现在我们更应保持井中月的冷静，来吧，找个像样的旅馆先安顿下来再说。”

像一连走过的几间旅馆般，在门外张罗的店伙见三人来到，立即挂出“客满”的牌子，请他们吃闭门羹。任俊气得差点要动刀子杀人放火，寇仲和徐子陵却一笑置之。

任俊愤然道：“我们去找荆抗，他有个分舵设在这里。”

荆抗是三帮一会中的塞漠帮帮主，一向和窦建德有点交情，所以翟娇在这里的地盘，由他照拂。

寇仲叹道：“小俊你仍是入世未深，荆抗绝不会因大小姐的事情招惹像杜兴这种劲敌，我们更无须令老荆左右为难。”

徐子陵带头策马朝南门缓驰，说道：“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杜兴试探我们，我们何不来个反试探，看看他会不会眼睁睁瞧着我们离开县城。”

寇仲微笑道：“就算他有天大的胆子，谅也不敢拦阻我们。我敢肯定由于我们来得突然，他理应没法在这么匆促的情况下集结足以狙杀我们的力量，故掳去义胜隆分店的几个人，是一种拖延的策略。”

任俊道：“若他们因此遇害，大小姐会很伤心。”

徐子陵道：“所以我们要摸清楚杜兴布置的底子，例如他最重视宠信的是什么人，我们把他拿到手里，再来个交换人质，不怕杜兴不屈服。”

寇仲哈哈大笑道：“杜兴要来和我们玩手段，怕要再投胎才有机会。”

这番话既指名道姓，更故意高声张扬，立时惹得街上匆匆往来的行人侧目。

任俊给两人激起豪气，也胆色顿增，大喝道：“杜兴只是胆小如鼠之徒，只能做些缩头畏尾的行为，哪敢来惹两位爷儿。”

往来者听得人人失色，杜兴乃此地名副其实的霸主，谁敢公然来捋他的虎须？

寇仲索性暴喝道：“杜兴若躲在附近，快滚出来见我。”

声音远传开去，盖过长街的蹄声人声，连邻近的街巷亦清晰可闻，立时惹起一阵骚乱。

忽然一个久违了的熟识声音，从左旁一间食馆传出来道：“杜兴算什么劳什子东西，竟惹得名震中外的少帅这么生气？”

寇仲和徐子陵虎躯剧震，露出不能相信的神色，循声望去。一人从食馆油然步出，雄伟如山的躯体笔挺如枪，背负长剑、轮廓分明，完美得一如大理石雕像的狭长脸孔挂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直有君临天下的霸道气概，不是久违了的跋锋寒还有何人？寇仲一个筋斗，翻下马鞍，扑上去和跋锋寒一把抱个结实，两人同时放声大笑，壮怀激烈，欢欣畅快至极点。谁想得到远赴塞外修炼的跋锋寒，竟在此处出现。

徐子陵微笑向任俊道：“这位是跋锋寒！”说罢下马朝相拥的两人走去。任俊心中翻起滔天巨浪，跋锋寒可说是除“武尊”毕玄外在塞外武林声名最盛的高手，隐为继毕玄后最出色的武学宗师，与寇仲和徐子陵同为新一代最出类拔萃的后起之秀。这三个人重新聚在一起，将会掀起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有谁人能够料得？

寇仲的声音传回来道：“小俊，把马系好，我们痛饮一顿才办其他事。”

任俊清醒过来，忙甩蹬下马，侍候马儿，街上的围观者有增无减，当然只敢躲在远处遥看，谁都晓得寇仲等非是等闲之辈，如今竟直截了当的公然向杜兴宣战，自然有好戏接踵登场。徐子陵和跋锋寒相拥时，食馆内的客人、伙计和老板，全体一致的从后门溜走，免遭池鱼之殃。

跋锋寒移开少许，双手用力抓着徐子陵肩头，又看看一旁的寇仲，双目露出慑人的光芒神采，喝道：“好！两位的修为又再有更大突破，确是可喜可贺。”

寇仲兴奋地说道：“你这小子看来也丝毫不赖。凭你眼前的气度精神，说不定我两个合起来仍要留你不住。”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小弟很久没听过这么风趣的话。”

目光落在任俊身上，微笑道：“这位小兄弟相当不错，前途无可限量。”

得跋锋寒赞赏，任俊浑身血液沸腾起来，一揖到地恭敬道：“全赖仲爷陵爷指点提拔，任俊拜见跋爷。”

跋锋寒放开抓着徐子陵的手，双手搭上两人肩头，朝食店大门走去，欣然道：“那两匹该是高昌的上等战马，你们从哪处骗回来的？若非遇上我，出关后包保会被人偷掉。”

任俊深切体会到三人间的真挚感情，心中一热，再不把旁观者的目光放在眼里，紧随三人身后入店。由于店内负责供应饮食的一众店伙逃个干净，任俊只好身兼伙头与伙计两职，侍候三人，好让他们畅叙离情。

酒过三巡，寇仲早把杜兴忘掉，说道：“好小子，竟来个神出鬼没，之前在长安听到你干掉几个大贼的消息，今天就见到你在这里出现。”

跋锋寒无法在两人前保持一贯冷傲的神态，笑意盈盈道：“我是专诚在这里恭候两位大驾。”

徐子陵奇道：“锋寒兄怎晓得我们到山海关来？”

跋锋寒道：“不出门也能知天下事，何况我这无家可归飘萍四海的人。在一个无意的情况下，我得悉颉利与契丹的窟哥结成联盟，务要把你们引出关外，置你们于死地。小弟横竖有空，又想见识一下杜兴的‘霸王斧’，于是顺道来找你们喝酒聊天，碰不上就干掉杜兴了事。”

寇仲开怀笑道：“好小子！敬你一杯。”

三人轰然举杯对饮，任俊送上一盘热腾腾的牛肉，三人哪会客气，大吃大嚼这意外得来的免费晚膳。

夜幕渐垂，街上的人见杜兴仍未有反应的动静，散去大半。

寇仲忽然石破天惊的以突厥话向跋锋寒道：“你的初恋情人追不着你吗？”

跋锋寒大感愕然，说道：“你在说什么？”

寇仲老脸一红，尴尬道：“我说得语音不正吗？”

跋锋寒捧腹笑道：“我只在作弄你，谁教你说的？发音可算是相当不错，不过仍须大幅改善。”

寇仲喝道：“小俊！你又说你教我们的突厥话可把突厥人骗倒。”

任俊惶恐地说道：“我是夸大点，仲爷别要见怪。”

三人听得差点笑破肚皮，不知如何，重聚后忍笑的功夫立时大幅倒退。

任俊来到桌旁，压低声音道：“可能是杜兴来了，外面行人绝迹，不见半个人影。”

寇仲别头往外看一眼，说道：“你到外面把马儿带进铺里来，再看看里面有没有草料。喂饱马儿比宰杜兴更重要。”任俊领命而去。

跋锋寒根本不把杜兴放在眼里，好整以暇道：“我们突厥话是多音节的，分紧元音和松元音，紧松是指收紧和放松咽肌，要学懂这些紧松元音，说出来始可形神兼备。”

寇仲道：“我们改拜你为师吧！”

跋锋寒道：“坦白说，我这次来山海关，只是顺道，真正的目的地是靺鞨即将立为上京的龙泉府。”

徐子陵道：“锋寒兄是要参加渤海国的立国大典？”

跋锋寒嘴角飘出一丝冷酷的笑意，学寇仲的语调道：“拜紫亭的立国关我跋某人的鸟事！我是看上赴那里参与大典的各方高手，想找几个来祭剑，若毕玄肯赏面，最理想不过。”

寇仲喜道：“我们正想去见识一下。”

跋锋寒大笑道：“能和两位并肩驰骋于塞外大草原上，肯定是人生快事。你们究竟和杜兴有什么嫌隙？”

徐子陵趁机问道：“你听过大明尊教吗？”

跋锋寒一怔道：“杜兴和大明尊教有什么关系？听说这是从波斯传过来的一种神秘教派，传至回纥后兴盛起来，与回纥一个邪恶的门派结合后逐渐变质，教内的人不但武功了得，且精于天文和用毒之术，没多少人敢惹他们。至于教主是什么人，我一概不知。”

寇仲正要说话，外面传来语声道：“北霸帮帮主杜兴求见，寇兄徐兄可否容杜某人进来说话。”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你眼望我眼，怎想得到“霸王”杜兴如此谦恭有礼。

杜兴不负霸王之名，身材高挺，有魁伟而令人慑服的体型气魄，超乎常人的高额，显示他并非有勇无谋的人。他是四十刚出头的年纪，虽说不上英俊，却充满阳刚的气概，神采奕奕。粗浓的眉毛下双目尖锐锋利，像没有事情能瞒过他。他空手而来，黄色武士服外加披风氅，脚踏牛皮靴，确是霸气十足。在三人锐利的目光下没有丝毫不安的神色，反留心打量三人，不过他显然不晓得跋锋寒是何方神圣，眼睛在他身上的时间最多。

寇仲从容笑道：“杜当家的霸王斧是否匆忙下遗留在家里？”

杜兴昂然在三人对面坐下，以笑容回报道：“小弟这次来是谈生意，带霸王斧来有啥用？”目光落在跋锋寒身上，问道：“这位是……”

跋锋寒长身而起，傲然哂道：“无名小卒，何足挂齿，三位自便。”说罢径自走到铺子后端，与在那里的任俊一起喂饲三匹马儿。

杜兴收回投在跋锋寒雄伟背影的目光，迎上寇仲的眼神，沉声道：“少帅此次大驾北来，究竟是要寻杜某人晦气还是代翟小姐谈生意？”

寇仲暗叫厉害，杜兴依足江湖规矩来和他们交涉，反令他们落在下风。耸肩道：“杜当家若能对大小姐的分店因何被封铺拉人有个令人心服的解释，我寇仲向你老哥斟酒致敬。”

“砰！”杜兴一掌拍在桌上，发出一下令跋锋寒和任俊愕然瞧来的响声，但台上杯内的酒却不见半滴溅出来，显示出他的武功不但超凡入圣，且是怪异无伦的内家功夫。他露这一手，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同时对他观感大改，使得寇仲的手也学跋锋寒般痒起来。如此对手，岂是易求，适供一试。

杜兴声色俱厉地叱喝道：“封铺拉人关我娘的屁事，你寇仲哪只眼看到是我杜兴做的？你奶奶的熊，杜某人若非看在荆抗份上，哪有闲情管什么翟娇的事？现在我辛辛苦苦地说服对方，令他们肯乖乖地把羊皮交出来，你们却来泼妇骂街的大叫大嚷，吵得全城皆知。我杜兴何等样人，管你们是天王老子或玉皇大帝，看不顺眼就把你们砍开七八块下酒，竟敢诬毁我去找那些小卒出气？”

给他忽然来个气焰冲天的大反击，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呆了起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硬被他骂个狗血淋头。就算明知他是狼盗的幕后指使人，明知是他封铺拉人，又禁止山海关的旅馆接待他们，但全是凭空构想，没有具体的实据。

跋锋寒的声音传过来道：“杜兴你好像真的猜不到我是什么人？竟然当着本人在我兄弟面前睁眼讲大话。”

寇仲和徐子陵心叫不好，他们深明跋锋寒的性格，知他动了杀机，若真个一言不合动起手来，跋锋寒功力何等强横，剑招何等狠辣，高手相争，岂容留手余地？若杀掉杜兴，追回羊皮一事肯定泡汤，那时如何向翟娇交代。

杜兴的反应更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猛地起立，两手抓着桌边，随着他往后稍退，整张大木桌给他抬得四足离地，接着泄愤地往上甩抛，桌子连着杯盘菜点像没有重量般腾升直上，重重撞在屋顶主梁处，桌子杯碟同时炸成碎屑残片，雨点般洒下来，撒在地上和两人身上。

杜兴戟指跋锋寒道：“我操你的十八代祖宗，在这里谁敢向我杜兴颐指气使？我杜兴更是一言九鼎，千金一诺。老子现在再没有兴趣管你们的鸟事，叫翟娇等着倾家荡产，声誉扫地吧！他奶奶的！”掉头便走。

寇仲跳将起来，追着他冲出铺外，蓦地数也数不清的人从四周的房铺顶上现身和从横街小巷冲出来，整齐一致，弯弓搭箭朝他瞄准，只待杜兴一声令下，立可把他寇仲射成满身长刺的刺猬。寇仲像看不到数百瞄准他待发的箭矢，探手衣内拔出井中月，遥指走到街心的杜兴，大喝道：“我才不管你是霸天还是霸地，谁抢去羊皮，老子就有本事要他呕出来，若是你杜兴干的，以后你就不用再在江湖上混。”

本是热闹的长街变得空寂如鬼域，只有众店铺外挂的风灯在塞北吹来的凉风中摇晃闪烁，近五百名箭手蓄势以待，却不闻急促的呼吸，可知杜兴的手下绝非一般帮会的乌合之众。这批箭手占大部分是突厥、契丹来的外族人，无不悍勇沉着，如此实力，大大出乎寇仲意料。

杜兴缓缓转身，他是不得不动作迟缓，皆因寇仲的刀势正紧锁着他，任何微细的误会，会惹得寇仲立即向他全力扑击。他在暗里观察，只要寇仲因被众箭所指而气势稍有减弱，他会下令放箭，只恨寇仲刀气不但没有丝毫转弱，且不断增强。两人目光交击，互相看到对方对自己的憎恶、仇恨和杀机。

寇仲似操制主动，其实是心中叫苦。若他挥刀扑击，只要杜兴能硬挡他一刀，由于他把精神全集中在杜兴身上，必避不过近五百枝从四方八面射来枝枝夺命的劲矢。若退回铺内，将陷于完全挨揍的劣势，爱马们更难幸免。杜兴既可在前门满布人手，后门肯定也是重重包围，杜兴确有霸王之风。另一边的杜兴也心中后悔，悔恨没有把霸王斧随身带来，使他没有把握硬挡寇仲的井中月。

十步外的杜兴冷笑道：“少帅是否害怕了？”

寇仲从容笑道：“我不但害怕，且是怕得要命。我这人还最怕黑，所以纵使要上路，亦必找个人来作伴。”

铺内的徐子陵和跋锋寒没有丝毫动作，晓得若稍有异动，引来的变化实难以逆料，故以跋锋寒的强悍，仍不敢轻举妄动，只好由寇仲独力一人去应付。

杜兴一边抗拒寇仲催逼过来的惊人刀气，仰天长笑道：“好！我杜兴在关内称霸十多年，尚是首次遇上少帅如此胆大包天的人。现在给你两条路走，一是立即动手，另一条就是有多远滚多远，以后都不要让我见到你的嘴脸。”

寇仲暴喝道：“废话！”

正要挥刀痛击，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一个有如仙乐般悦耳的声音，温柔地在长街的一端传过来道：“两位可否给妃暄一点薄面，息止干戈？”

寇仲和杜兴同时一震，朝声音来处瞧过去，身穿男装，淡雅如仙的师妃暄，盈盈而至。众箭手无不分神张望，大大冲淡弓满待发的紧张气氛。寇仲怎想得到师妃暄会忽然出现在北疆这僻处的县城，差点要把徐子陵唤出来看看。杜兴的脸色却是阴晴不定，犹豫难决。他的部署本有足够能力对付寇仲三人，多出个他尚未晓得是何方神圣的跋锋寒，已使他大失预算，再来个师妃暄，变成两条战线，三方对阵，他终失去把握。

师妃暄停步在众箭手阵后，微笑道：“杜当家和少帅意下如何？”

寇仲还刀入鞘，把外袍掩好，笑嘻嘻道：“仙子有命，小弟当然受教听话。”

所有目光全落在杜兴身上，看他如何反应。

杜兴悻悻然道：“看在师仙子份上，你们只许在山海关逗留三天，否则莫要怪我杜兴不客气，仙子届时请勿插手此事。”

他不自觉地随寇仲对师妃暄唤起仙子来。

杜兴大喝道：“走！”说罢拂袖悍然去了，众箭手往后退散，转瞬间走得一个不剩。

师妃暄从容自若地移到寇仲身前，秀眉轻蹙道：“少帅因何事远道而来？”

寇仲压低声音道：“你不再恼我们吗？”

师妃暄轻叹道：“妃暄哪有恼你们的空闲？”

跋锋寒的声音传出来道：“师小姐仙驾既临，何不进来一叙？”

师妃暄横寇仲一眼，步进铺去。

四人在食肆内靠门处另找桌子坐好，由任俊改奉香茗。最兴奋的是任俊，一天内连续碰上英雄了得的跋锋寒和超凡脱俗的仙子师妃暄，就像置身一个梦境。最自然从容的是跋锋寒，皆因不知道寇仲、徐子陵与师妃暄现在是恩怨交缠，处于他们自己也弄不清楚的复杂关系。师妃暄保持她一贯的冷然自若，寇仲和徐子陵却心知肚明与她之间已多出一道难以弥补的裂缝。徐子陵只好微笑不语，当作若无其事。

跋锋寒打开话匣道：“谁想得到师小姐会在这里乍现芳踪，小姐来了多久？”

师妃暄淡淡地说道：“妃暄是刚到，跋兄是否约好寇兄和徐兄在这里碰面？”

跋锋寒道：“我是有意到这里来碰他们，他们并不晓得我会在此处。”

寇仲恭敬地说道：“妃暄到这里有何贵干？不是要到塞外历练修行吧？”

听到寇仲亲密的唤她作妃暄，这美女秀额微皱，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说道：“妃暄为何要到山海关来，你们该比任何人更清楚。”

寇仲抓头道：“妃暄语气隐含怪责之意，好像你到这里来是为我们所累的，难道……该不会是这样吧？”暗里则踢徐子陵一脚。

徐子陵也猜不到师妃暄到山海关来的理由，但当然不会如寇仲一厢情愿的认为师妃暄是因他徐子陵而不惜长途跋涉的来寻他。

师妃暄漫不经意地说道：“还不是因为石之轩。”

寇仲和徐子陵大感愕然。以石之轩的才智魔功，纵使出动宁道奇，恐亦无法紧蹑着他尾巴直追到山海关来。

师妃暄秀眸射出坚定的神色，缓缓道：“我们决定无论追到天涯海角，绝不让石之轩安定下来修炼邪帝舍利内的魔功。”

跋锋寒听得一脸茫然，但既知事情与一代魔师“邪王”石之轩有关，自是大感兴趣。

师妃暄避过徐子陵，迎上寇仲的目光道：“妃暄不知该骂你们还是谢你们。若非你们自以为是的胡作非为，舍利该不会落入石之轩手上；但如非你们救回金环真，他两夫妇便不会主动找我们合作，凭他们的秘术追蹑石之轩。”

两人恍然大悟。金环真成功救得丈夫，不让周老叹被安隆所害，然后不知他们是诚意改邪归正，还是想利用正道的力量助他们抢回舍利，找得师妃暄愿意与她合作，凭他们能在百里内感应到舍利的奇术，逼得石之轩逃到关外去。石之轩取道北疆出关乃合乎情理的事，因为无论从关中朝西或北走，进入西突厥或东突厥的范围，均属不智。

寇仲低声问道：“散人他老人家，是否与妃暄一道来？”

师妃暄若无其事地说道：“时间紧迫，妃暄没有时间去通知别的人。”

徐子陵失声道：“什么？”

师妃暄剑术肯定已达超凡入圣的境界，但要杀死石之轩，仍是不可能的事。以石之轩的功力与嗜杀成性，反噬一口可不是说着玩的。

师妃暄瞟徐子陵一眼，像在说“你仍关心我吗”的样子，神色微妙。

跋锋寒忍不住道：“你们说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寇仲答道：“待会再向你老哥详报。”

转问师妃暄道：“金环真和周老叹在哪儿？”

师妃暄平静地道：“一路上我和他们保持紧密的联系，凭他们留下的标记追踪石之轩，可是到这附近他们竟忽然消失，再没有留下暗记，原因不明。”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恐怕他们步上老尤的后尘，遭石之轩毒手所害。”

师妃暄没有答他，反问道：“你们到山海关又有何贵干？为何与杜兴闹得这么僵？”

寇仲扼要解释，并说出狼盗和大明尊教的事。跋锋寒这才稍为明白。

师妃暄露出凝重的神色，说道：“对大明尊教，妃暄略有所闻，其教是源自波斯首都泰锡封一贵冑之后，着《娑布罗干》一书，倡说‘二宗三际论’，二宗即光明和黑暗，三际即过去、现在和将来。认为最高的神祇是大明尊神，乃神位、光明、威力和智慧四种德性的最高表现。大明尊神下有善母、原子、五明子和五类魔等，组织诡秘，实力庞大。若杜兴与此教有关，当非似表面只为崇奉信仰那般简单，极可能是部署一场以宗教为名的大举入侵。”

寇仲咋舌道：“中土的魔门正在搅风搅雨，再来个回纥邪教，真令人头痛。”

师妃暄长身而起道：“三位既然在此，当不会对此事坐视。妃暄尚有事要办，有机会再碰头吧！”三人慌忙起立。

徐子陵苦笑道：“师小姐对付石之轩一事，可否让我们稍尽绵力？”

师妃暄迎上他的目光，秀眸透出复杂伤感的神色，轻柔地说道：“你们自顾不暇，哪来时间与闲情去找不知躲到哪里的石之轩？”说罢飘然去了。

第三章 霸王杜兴

四人沿街漫步，除任俊的马儿须他牵引外，千里梦和万里斑像最忠心的狗儿般跟在他们背后，神态安详，果是不凡灵骏。街上早恢复车水马龙的热闹，天气仍不稳定，不时洒下几点细雨，虽然看不到星月外，天气还不算太差。

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三人并排而行，后跟灵马，加上任俊这精灵的“小仆”，惹得路人侧目。他们敢肯定整个山海关的人均晓得寇仲和徐子陵来了，否则在铺内和食馆内的人，不会抢着出来瞻看他们。山海关乃中外武林高手往来云集的地方，谁不想见识他们的风采与身手，又或着意结识他们。幸好谁都晓得他们和杜兴势成水火，一战难免，除非想卷入这场胜负难料的斗争去，否则就应对他们敬而远之。

跋锋寒在食馆早听足寇徐讲述整个时辰，待店主战战兢兢来请他们离开店铺，他们乃相偕出门。走到这里，跋锋寒终听完整个故事。寇仲连杨公宝藏的事亦和盘奉上，因为他是绝对地信任跋锋寒。

跋锋寒叹道：“确是精彩绝伦，与你们相处那段日子，也是多彩多姿，令我非常缅怀。希望我们今晚有些较为有趣的助兴节目，例如今晚去找杜兴的晦气如何？”

寇仲暗为杜兴担心，开罪跋锋寒岂是说笑，说道：“你老哥得多耐些性子，首先是先要把给他扣起的五个人质救出来，送他们离开险境；次要是须查出大小姐那批羊皮的下落。杀杜兴当然痛快，却必须先办妥这两件事。”

徐子陵道：“小仲你可记得大小姐说过，那八万张羊皮是透过拜紫亭向回纥人买的。”

寇仲一震道：“幸得你提醒我，我差点忘记。怎会这么巧的，那批货会不会是崔望劫来的贼赃，来个内劫转为外销，再卖回中原赚取最高的价钱，又他奶奶熊的来个中途拦途截劫，要求赎金。我操他十八代祖宗，这么懂做生意。”说到一半，他转学杜兴的声气语调，扮得极为肖妙，令人捧腹，连后面的任俊也给引得放声失笑。

对任俊来说，一切像在梦境中，他从未想过在面对着江湖斗争的情况下，自己仍可开怀大笑。晓得被三人强大无匹的自信和豪气感染。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好一个杜兴，很少这么有种的人，不枉我来找他一场。只要能将他生擒，我有把握要他唤爹就唤爹，喊娘就叫亲娘。我到此三天，早摸清他的底子，回店后我们好好研究，该如何行动。”

寇仲正要说话，后面忽然有人唤“小俊”，四人别头一看，只见来人是个中等身材，衣着不凡，约五十许岁的老者，神采奕奕的从后急步追来，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最令人印象深刻是他的鹰钩鼻，深陷却利如鹰隼的一对眼睛，予人阴鸷沉着的感觉。

任俊失声道：“荆当家！”三人立即晓得来的是塞漠帮的帮主荆抗。

荆抗脚步似缓实快地赶到任俊旁，抱拳道：“这位是……”目光落在跋锋寒身上。

跋锋寒回礼道：“晚辈跋锋寒，荆当家请指教。”

对他来说，这算是非常客气有礼。

荆抗动容道：“竟是击败‘飞鹰’曲傲的跋锋寒，荆抗失敬。”

寇仲退到他旁，说道：“小子寇仲，他是徐子陵，大小姐曾嘱我们代她向你老人家问好。”

荆抗连说三声“好”后，冷然道：“我非常不满杜兴，这样对我世侄女请来的人喊打喊杀，教我如何向建德交代。此事分明是欺上门来，我忍得他一次忍不下另一次。所以我决定要他横死街头，否则怎能出得这口鸟气！”

寇仲大叫头痛，荆抗肯定是头心狠手辣，野心勃勃的老狐狸，看中这是收拾杜兴的千载一时机会，因为有他们三大高手出头助阵。

跋锋寒凑到正聚精会神听荆抗说话的徐子陵耳旁轻声道：“左边有位非常漂亮的妞儿盯着你。”

徐子陵偷眼看去，立时心中叫娘，倒抽一口凉气道：“她是傅采林最得意的关门女弟子傅君嫱，我们娘的小师妹。”

跋锋寒一愕瞧去，傅君嫱没入横巷内，消失不见。寇仲怎会听不到跋锋寒的话，亦因看傅君嫱分了心，忘记答荆抗的话。

荆抗毫不介意，续说道：“我们唯一要小心的是北马帮，许开山与杜兴称兄道弟，有起事来必全力助杜兴。”

寇仲见到傅君嫱，脑袋哪还有兴趣装载其他东西，随口应道：“杀杜兴事小，取回八万张羊皮和救回分店被掳走的人事大。且你老人家必须考虑的是，现在山海关边防大开，谁都可自由进出，长城等如虚设，如若突厥和契丹人因杜兴之死杀入关内屠城泄愤，荆当家有何应付良方？”

他是不敢开罪荆抗，故婉转劝他不要卷入与杜兴的斗争内，否则演变为帮会争地盘的大火并，还如何救人索货？不看僧面看佛面，荆抗不但是窦建德的老朋友，翟娇以后的对外贸易仍要他照拂，他亦乐得令荆抗的塞漠帮借此占上优势，可是在想出对付杜兴的妥善方法前，确不宜把事情弄得过于复杂。

荆抗微笑道：“少帅放心，这次我们有燕王在背后全力支持，只要除去北霸帮和杜兴，燕王会立即派大军前来进驻，加强边防，包保任何人想来撒野再不像从前般容易。”顿了顿又道：“如非得燕王通知，我仍不知大小姐请得两位亲来找杜兴算账。”

寇仲心忖原来如此，难怪荆抗会公然来找他说话。高开道看准突厥内斗，无暇理会外事，遂想乘势除去杜兴这眼中钉，以摆脱颉利的控制。只应付契丹人，当然比同时应付两族的联军容易多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是被迫站到荆抗和高开道的一方，舍此别无选择。

荆抗忽然停下来，说道：“诸位请这边走。”

众人随他止步，寇仲皱眉道：“荆当家要我们到哪里去？”

荆抗欣然道：“住客栈不太方便，我在西门有间前铺后居的酒馆，可作四位歇脚之用。”

跋锋寒朝寇仲瞧去，见他微微点头，说道：“要叨扰荆当家了！但我尚要回旅馆取回行囊马匹。”

荆抗笑道：“跋兄只要肯点头，自有儿郎为跋兄办妥。我已命酒馆的人撤走，好让四位能安静休憩，若要人差使，邻铺的全是我塞漠帮的人。送各位到那里安顿好后，老夫尚要去见几个人，他们以前都不敢沾手杜兴的事，现在怎还到他们作壁上观？”

寇仲淡淡地说道：“荆当家可否派人向杜兴传个口讯？”

荆抗道：“少帅请赐示。”

寇仲道：“小子怎敢指示你老人家，只想请荆当家找人向杜兴说，若明天日出前他仍不肯释放大小姐的五名手下，我就见一个北霸帮的人杀一个，除非他肯自认不是山海关的主事者，否则他就脱不掉关系。”

荆抗大笑道：“寇仲就是寇仲，老夫刮目以待杜兴听到这番话后的反应。”

燕山酒庄果然是个非常不错的地方，前进宽大，摆开十多张大圆桌，接着是个可饲养马儿的大天井，连接后进的居室、澡房和膳房，另外有水井和藏酒的地窖。屋墙以花冈石砌成，坚固结实，四周有高墙围绕，似塞漠帮在这里的分舵多过像一间酒铺。事实上燕山酒庄从不打开门口做生意，而是做批发烧酒的买卖。

跋锋寒的马神骏非常，而跋锋寒对训练马儿更有一手，在他命令下马儿做出种种动作，如臂使指，使他们为之叹服。

跋锋寒道：“马是一种高贵和骄傲的动物，练马要诀，首先得与它建立一种血肉相连的亲切关系，然后培养它的信心和警觉性，遇事慌失的马只会坏事。”

寇仲道：“你的马叫什么名字？”

跋锋寒微笑道：“这是沙陀族一个酋长送我的厚礼，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塔克拉玛干’，那是一个美丽而可怕的大沙漠。”

任俊注意到跋锋寒从马身上解下的长弓通体髹漆，彩绘花纹、奇异精美，充满异国风情，说道：“跋爷的弓很别致。”

跋锋寒道：“此为波斯巧匠制的柘木弓，深得远、疾、锐、和、固、耐的制弓六诀，在大草原上，无弓无矢，会如赤身露体般令人难过。”

徐子陵从衣内掏出亡月弓，张开交到他手上，说道：“你看这把弓如何？”

跋锋寒大讶道：“小弟尚是首次见到能摺叠起来的弓，我的娘！这弓肯定可射杀千步外的敌人。谁制的？”

任俊见他毫不费力地把弓拉成满月，咋舌不已。

寇仲道：“这是渔阳一个被称为箭大师的人造的，他一生只造成七张满意的弓，这是他最得意的两把，另一把则在小弟这里。”

徐子陵轻描淡写道：“这把弓叫亡月，待干掉箭大师的大仇家室韦夫妻恶盗的深末桓后，可改回本来叫射月的风雅名字。小弟横竖没什么机会用它，就借花敬佛，送给锋寒兄。”

跋锋寒听到深末桓的名字，虎目亮起来，接着听得徐子陵把这堪称弓中王者的不世异宝亡月弓赠他，仰天畅怀大笑道：“若我跋锋寒推三搪四，就不是你徐子陵的兄弟，我跋锋寒真的非常感激，便以柘木弓与子陵交换，子陵也不想光着身子到塞外去示众吧！”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小弟怎会拒绝不穿衣？”

跋锋寒道：“深末桓在北塞是属于没有人敢惹的厉害人物，他的妻子木铃比他更心狠手辣，要找到他们绝非易事，若没有我帮你们，你们在沙漠渴死也休想沾到他们半点影子。在大草原上，室韦人的骑射比我们突厥人有更大的名气。”

任俊谦虚问教，说道：“骑射有什么要诀？”

跋锋寒道：“骑射之要，在乎前手如拒，后手如撕，前腿欲其直，后腿欲其曲。就像这样。”

纵身跳上马背，塔克拉玛干绕着天井走个转，跋锋寒夹着无鞍的马，张弓作势，状若天上箭神下凡，威武至极点，动作优美，无懈可击。

三人鼓掌叫好，跋锋寒翻身下马，拍拍马儿，执弓示范向任俊解说道：“左手执弓，须令上梢略倒，右掌托靶内，食指勾靶外，正中如鹰嘴状，余三指与大拇指紧执靶如拒；右手则注矢于弦，食指掩大拇指，另三指紧执手心兜弦掠胸而过，以肘紧夹后肋，满而后发，方准确有力。射箭若急，则飘虚无力。”

寇仲叹道：“原来我们射箭的姿势一直犯错。”

跋锋寒笑道：“少帅无论姿势如何不正确，谁能挡得你以螺旋劲射出来的劲箭？”

寇仲笑道：“给你赞得手都痒起来，老哥！过两招如何？”

跋锋寒把弓收好，欣然道：“难得由你亲口提出，本人正有此意。”

寇仲忽然探手衣内，闪电掣出井中月，一声不响的疾劈跋锋寒。跋锋寒不知如何的斩玄剑早来到手上，剑尖指天的架着寇仲横劈胸胁凌厉至极点的一刀。刀剑交击后黏在一起，竟没有发出任何鸣音，怪异至极点。两人目光相迎，同时露出笑意。

跋锋寒运劲推开寇仲，自己亦后移三步，摆开架势。其他两人往外移开，腾出空间让两人动手。任俊看得热血沸腾，终明白寇仲对他的训诲，高手就该像跋锋寒那样，无时无刻不处在一种能反应外界事物变化的井中水月境界，根本不怕任何突击偷袭。寇仲和跋锋寒互拼气势，不知情者会以为他们在作生死决斗。

跋锋寒长笑道：“痛快！痛快！我和两位兄台打开始就以刀剑论交，大家生出过命的交情。我很少会想到为别人牺牲，但为两位却肯定会毫不犹豫的付出性命。”

寇仲长笑道：“彼此彼此。小弟近来自创一套叫‘井中八法’的刀招，请老跋你过目，千万不要留手，打败小弟我绝不会难过，只会再接再厉，精益求精。”言罢使出井中八法第一式“不攻”，刀势似发非发，强大的刀气直逼而去。

跋锋寒面露讶色，往左跨出一步，立时把井中月经营出来的庞大压力转移，令寇仲不得不变招。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动容。

寇仲咋舌道：“你奶奶的熊，天下间只宁道奇一人能纯靠步法破老子这一招。”

跋锋寒动容道：“和宁道奇交过手吗？情况如何？”

寇仲道：“他奶奶的熊，尚未有机会分出胜负。”

跋锋寒把斩玄剑平举胸前，失笑道：“你再学杜兴的口气说话，小心我真的下杀手把你干掉。”

寇仲哂道：“想唬倒我吗？够胆的放马过来。”

就在此时，叩门声从前铺传来。去应门的当然是任俊的责任，但他怎舍得错过如此精彩绝伦的比试，犹豫间，徐子陵善解人意地说道：“让我去看看。”

“铿锵！”刀剑交击，劲气横空，火花迸溅，中外两大超卓年轻高手，终于正面交锋。

徐子陵拉开燕山酒庄的外院门，入目的是师爷化略带滑稽的脸孔和他那对二撇须，旁边站着一个昂藏英伟的华服大汉，三十来岁，鼻子稍长，阔嘴角像永远挂着一丝笑意，充满自信，是那种不断要找事实来证明他才是最强大的那一种人。

师爷化施礼道：“徐爷在上，敝帮主许开山求见。”

徐子陵忍着想看师爷化表情神气的冲动，因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向许开山淡然自若地微笑道：“许帮主客气，我们怎敢当呢！”

许开山露出侧耳倾听的神态，说道：“好厉害的真劲，只听刀剑交击声便知是大师级人物在过招，一个当然是少帅，另一位会是谁？即使要我减寿十年，我也想知道。”

徐子陵心中一寒，更知道自己猜错。他昨晚在狼盗群中遇上的高手肯定不是他，不但体型不对，眼前的许开山更是厉害多了，武功已臻他们那个级数。难道是错怪了他？

徐子陵表面若无其事地说道：“那是跋锋寒，只要许兄垂询，在下言无不尽。”

许开山动容道：“竟是把曲傲从中原扫回铁勒的跋兄，我许开山交的必是大好运，一下子见着当今天下最英雄了得的三个人物，今晚小弟请客，三位定要给小弟一点面子。”

徐子陵糊涂起来，许开山予他没有丝毫作伪的感觉，就像石之轩扮作大德圣僧的和尚样子，不露丝毫破绽，若以此作标准，许开山实在太可怕了。他究竟是谁？试探道：“许兄不是要去见一个与安乐惨案有关的人，致延误了一晚才抵达饮马驿，不知此行所得结果如何？”

许开山肃容道：“我迟去半步，弄至被人灭口。奇怪是附近另外尚有一男一女两条尸体，这对男女死得很邪门。”

徐子陵剧震道：“什么？”

许开山愕然道：“徐兄认识他们吗？”

徐子陵把金环真和周老叹的模样形容出来。

许开山道：“我敢肯定是他们。他们究竟是什么人？竟和崔望那狗种扯上关系？徐兄要亲眼看看他们吗？方便得很，我把两条尸体带到这里来，唔！还是明天看吧！今晚我们要痛饮畅谈个通宵达旦。”

忽然间徐子陵感到自己全处于下风，因他完全摸不透这个人。若非有他和寇仲在场，其他所有帮会加起来恐仍斗不过此君。

徐子陵目光与师爷化轻轻一触，感到师爷化内心深处的惶恐，苦笑道：“许兄似乎并不晓得我们和你的拜把兄弟已成水火，他还限我们三天内离去，许兄这么来找我们，不怕他不高兴吗？”

许开山哈哈笑道：“我今天正是特来做和事佬。有什么事是不能和平解决的？待会大家把酒言欢，尽释前嫌，然后想个最好的方法，把大小姐的羊皮以个象征式的价钱赎回来，无论多少，由我许开山支付，最要紧是大家开开心心。”

徐子陵心中叫娘，他还是首次感到在言词交锋中招架乏力，完全被对方着着领先，微微一笑道：“大小姐分店的五名伙计下落如何？此事一天未能解决，我们和令拜兄很难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说话。”

许开山笑道：“这个更是一场小误会。”向师爷化颔首示意，师爷化退往小街中心处，燃亮火熠，以火熠打出讯号，通知远处的人。

兵刀声倏然而止。

许开山闲闲地说道：“有机会务请三位指点一下小弟，想不到少帅不但刀法厉害，箭术更是高明得出乎人意料之外。我曾检验那群回纥恶贼的情况，中箭者全被贯穿要害，铁盾亦不起遮挡作用，一箭了事。”

徐子陵道：“有关杀人灭口的事，许兄可否说得详细点。”

许开山道：“此人叫葛米柯，是突厥人称‘赃手’马吉的得力手下，不知因何事跟赃手反目，秘密约小弟在神木头一座荒废的山神庙见面，透露有关狼盗的消息。他更要我立即付他一笔费用，以作远走高飞的旅费。岂知我到时他已遭人毒手，死于非命。诸位如有兴趣，可一并查验他的死因，是与徐兄认识那对男女被同一手法杀死。徐兄尚未告诉小弟那两人是谁？”

徐子陵知他感应到跋锋寒、寇仲和任俊正朝他们走来，说道：“那对男女是中原魔门一个著名教派的人物，夫妻关系，男的叫周老叹，女的是金环真，想不到会横死北疆。”

此时跋锋寒和寇仲分别在徐子陵左右现身，两对眼四支箭般射向许开山。

许开山施礼道：“幸会幸会！小弟许开山，拜见寇兄跋兄，两位是小弟心仪已久的人，终于能相见聚话，此生再无憾矣。”

蹄声的答，一辆马车驶到门外，久待的师爷化忙把门打开，五个人鱼贯下车。

在寇仲后面的任俊失声叫道：“李叔！”

寇仲和徐子陵愕然以对。他们并非因人被释放回来而讶异，而是因李叔五人脸色平和，神态如常，没有半点被拘禁过的迹象，虽是心中欣喜，亦暗呼不妥。

许开山笑道：“李叔快来向寇兄、徐兄和跋兄解释是怎么一回事。”

李叔五十来岁，长相忠厚老实，说道：“三位大爷明鉴，我们往北平交一批货予客人，刚刚赶回来，路上给许当家派人截着，始知铺头给人贴上封条，屋内则被泼上红漆和捣乱。”

许开山接着道：“小弟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杜兴绝不是干这种事的人，大哥英雄盖世，什么事都明刀明枪的解决，否则关内关外，不会人人给他点面子。”

寇仲和徐子陵大感尴尬，差点语塞，甚至糊涂起来，弄不清楚杜兴和许开山在玩什么手段。

寇仲笑道：“原来是一场误会，许兄对这里发生的事必定了如指掌，不知又是谁指示这里的旅馆，不得接待我们？”

许开山哑然失笑道：“事有凑巧，近日来山海县城有则传言，言之凿凿地说臭名远播关外的黑河三煞要到此找大哥报复，这三人长得好眉好貌，手底却非常残暴狠辣，无恶不作，最为人不齿的是四处奸淫妇女。杜大哥正因看不顺眼，三年前曾亲自出手追杀，可惜给他们溜掉，据说最近想来暗算大哥。”

跋锋寒以长笑让两人下台阶，说道：“我也正想找他们，肯送上门来最理想不过。”

寇仲干咳道：“竟是一场误会，我们是敬酒不喝喝罚酒，杜霸王在哪里？就罚小弟三杯吧！”

徐子陵晓得寇仲并不是改变对杜许两人的看法，而是虚与委蛇，好看看他们还要耍什么手段？

许开山道：“小弟在这里最大的小桃源摆下为诸位洗尘的酒席，除杜大哥外，并请来塞漠帮德高望重的荆老作陪客，三位若肯赏光，是小弟的荣幸。”

寇仲恢复常态，哈哈笑道：“许兄如此赏光，我们怎敢有拂盛意。”他再弄不清楚与杜兴、许开山和荆抗的关系，友和敌间失去明显的界线。

徐子陵目注李叔，正犹豫应否着他们同往，以保护他们，许开山善解人意地说道：“李叔他们可放心在这里休息，小弟可保证他们的安全。”

任俊低声道：“我留下照顾他们。”

寇仲微微点头，说道：“许兄请引路。”

许开山向师爷化道：“项先生可回去休息。”再向三人道：“请！”

天上洒下毛毛细雨，使这僻处北疆的县城陷入蒙蒙烟雨中，有种凄迷如梦的味道。四人安步当车，冒雨漫步，表面看会以为他们是结伴寻欢的好友。

许开山在这里非常吃得开，街上不时有人向他招呼敬礼，而许开山颇为友善，不住点头回礼。跋锋寒与许开山并肩而行，寇仲和徐子陵跟在他们身后。路人纷纷让道。

虽是细雨纷纷，街上仍是灯火通明，非常热闹。跋锋寒三句不离本行，问道：“许兄惯手用的是什么兵器？”

许开山欣然道：“小弟真不敢说出来贻笑大方，因为小弟也是用剑，实无足道之处。小弟唯一可拿出来见人的东西，是养马练马的些许心得。”

跋锋寒显然像寇仲和徐子陵般看不透许开山是怎样的一个人，仍看似随口问来道：“跋某人对练马很有兴趣，不知其中有什么要诀？”

许开山微笑道：“原来跋兄与小弟乃同道中人，小弟怎敢献丑？养马不外配种、驯马、练马三事，但要调教到千百成群，仍寂无嘶鸣，呼应如臂使指，其中确有些窍门，跋兄当然比小弟更出色当行。”

后面的寇仲道：“我是有马就骑的那种人，许兄可否略告一二，以开小弟茅塞。”他晓得跋锋寒是要从他练马的心得入手，探究他真正的出身来历。许开山是近年东北冒起得最快的人，短短数年成为北疆最大的战马供应商，却没有人知悉他的底子。

他的样貌体型有点像突厥人，亦可以属塞外任何一族。

许开山道：“少帅垂询，小弟自是知无不言。配种讲的是经验眼力，驯马靠的是马上功夫，练马首先要爱马，令它成为最好的拍档伴侣，动辄鞭打斥责，纵使马儿畏服，绝培养不出一流的战马。”

跋锋寒道：“许兄惯用飞索还是马套杆来栓未驯的野马？”

许开山微一错愕，说道：“跋兄果是大行家，小弟用的是马套杆。”

寇仲一头雾水地说道：“什么是马套杆？”

跋锋寒道：“马套杆是一根结实有韧性的长木杆，杆头系有皮绳，套上野马脖子后，持杆不放，任其奔走，伺机跳上马背，由它俯仰腾扑，只要不被摔下来，当野马声嘶力竭时，只能认命驯服。”

又解释道：“塞外驯马法可大致分为飞索和马套杆两大系统，不过只有室韦和靺鞨人采用马套杆，可知许兄的驯马法是源自其中一地。”

寇仲首次感到占回点上风，全赖跋锋寒对塞外民族的认识，许开山怎想得到会从这些地方漏出底子。

跋锋寒乘胜追击，说道：“许兄有否阉割马儿？”

许开山的回答小心多了，说道：“阉马秘法小弟确是从室韦人那里偷学来的，每当马儿长出四齿后，须给马儿去势，如此马儿壮健有力，柔顺无野性，能耐风寒而久岁月，到哩！”

数名大汉从小桃源迎出，打躬作揖的侍候四人入内。一时间三人对这是好宴还是坏宴，再无丝毫把握。

小桃源位于横贯南北大街近北门处，楼高三层，坐在顶楼向北的大厢房，可透过风雨看到燕山山脉上龙走蛇游于险峰巅脊间的长城，令人不但联想起其起伏转折直抵西疆至酒泉始止绵亘万里的雄伟壮观，更令人想起中土自古以来对抗外族入侵那本以关内外民众的血泪写成的历史。

酒过三巡，杜兴和荆抗仍大驾未至，许开山见寇仲和徐子陵欣赏县城外长城的美景，笑道：“没来过山海关的人，总以为长城是建在秃山荒岭间，哪知沿长城名胜遍布，例如离此六里的角山，上有栖贤寺，幽深静谧，松榛蓊郁，从栖贤寺著名的佛渡台看下来，可以看到燕塞湖，湖水碧翠，禽鸣兽踪，佳趣诱人。其他奇景，层出不穷，各有特色。三位若有兴趣，小弟乐于引路。”

三人暗忖说不定师妃暄正是寄居该寺。

跋锋寒道：“昨天我到过城北的悬阳洞，山奇石险，其悬洞窥天的奇景，确属罕有。”

许开山笑道：“想不到跋兄爱游山玩水，所以我常说，人要相处过才明白对方，靠传闻得来的印象，总有失真处。”

寇仲淡淡地说道：“究竟是谁干的？”

许开山愕然道：“寇兄指哪件事？”

寇仲道：“当然是指大小姐八万张羊皮被硬抢的事。大小姐还折损十五位兄弟，这不是说几句话可以解决的，何况现在更要我们付出赎金，这是哪门子的道理？许兄若设身处地，会怎么办？”

许开山叹道：“这是个选择的问题。依江湖规矩，我们不能透露是谁干的。跋兄会比任何人更清楚塞外马贼的情况，要在大草原寻一群马贼，与在大海捞针没有什么分别，少帅若要追究，恐怕最后八万张羊皮将如石沉大海。杜大哥是透过中间人联络对方，他们虽漫天索价，却非没有商讨余地，但少帅必须答应不再追究，大家始有谈得拢的可能。”

寇仲正要说话，杜兴旋风般冲进来大笑道：“大家既明白是一场误会，我们就把今天发生的事全部抹去，一切重新开始。”

无论寇仲和徐子陵如何肯定杜兴是奉颉利之命来设陷阱对付他们，又或深信他是狼盗的幕后主使者，而杜兴更与充满邪恶味道的大明尊教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可是基于三个原因，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首先是要顾及北疆数城人民的安全。杜兴代表的是一种能平衡关内外的势力，成为外族与高开道之间一个缓冲。只要杜兴能控制山海关，突厥和契丹人就不怕高开道敢不看他们的脸色做人。反之，高开道一天不能取得山海关的控制权，就要多做一天奴才，所以才有借荆抗来煽动他们对付杜兴的事。若杜兴被杀，这微妙的平衡势被催毁，高开道将与外族展开对山海关的争夺战，最后受苦的还不是老百姓。

第二个原因是必须为大小姐讨回八万张上等羊皮，那可不是凭杀得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可以解决的。第三个原因是他们根本没有动手的借口。难道他们硬说杜兴是颉利的走狗吗？这说出去让人听到会笑掉牙齿。因为杜兴从开始便打明旗号是颉利的人，否则哪轮得到他坐镇山海关？这天下现在是突厥人的天下，随着大隋的衰落，中土分崩离析，与突厥接连的疆域，控制者再非汉人。在这分隔关内外的县城里，这种强邻压境的滋味尤为深刻。

寇仲和徐子陵你眼望我眼时，像一座铁塔似的杜兴以突厥话先向跋锋寒打招呼，说道：“我猜不到你是跋锋寒，皆因前天我听到你在夫余斩杀格鲁言立的消息，错觉以为跋锋寒仍在夫余，怎想得到跋锋寒会忽然在这里出现。”

杜兴有意无意间，流露出一种对汉人歧视的态度。由于杜兴的突厥话说得太快，他们整个月来的苦学全派不上用场，只能听懂几个单音，不能串连出整句话的意思，更有被杜兴故意瞒惑的感觉。

跋锋寒没有起立施礼，仍神态昂扬地坐在椅上，双目闪闪生辉地盯着杜兴道：“我这两位朋友是当今天下最厉害的两个人，任何人低估他们，终有一天要非常后悔。”

他虽以突厥话回答，但故意说得很慢，咬正每个字音，所以寇徐两人听懂一半，另一半则是猜出来的。杜兴听得微一错愕，目光扫过寇仲和徐子陵，然后大马金刀的坐下。

许开山哈哈笑着站起来，亲自为各人斟酒，打圆场道：“杜大哥见到自家突厥人，忍不住他乡遇故知的大说突厥话，寇兄和徐兄勿要怪他。”

跋锋寒双目神色转厉，盯着杜兴道：“我在关外收到风，暾欲谷奉颉利之命，在关外召集各方高手，务要置我两位兄弟于死地。杜兄与颉利一向关系密切，我两位兄弟亦可说因杜兄而来山海关，杜兄对此有何解释？”暾欲谷乃毕玄亲弟，是东突厥声名最着的高手，极得颉利宠信。

这番话像他的眼神般凌厉，许开山也不敢说话打岔，厢房内静至落针可闻。无论杜兴如何骄横狂妄，却绝不敢轻视跋锋寒。过去几年跋锋寒是名副其实的横扫关外辽阔的大草原和令人生畏的沙漠，足迹踏遍东、西突厥、回纥、室韦、靺鞨、吐谷浑、高昌、龟兹、铁勒、薛延陀诸国，所到处无数不可一世、目中无人的邪魔高手纷纷饮恨于斩玄剑下。颉利虽曾多次派出高手精骑，追杀跋锋寒，可是给他利用大漠草原的特点，施以反击，全落得损兵折将，铩羽而归，使跋锋寒逐渐在关外建立起无敌的威名。谁都不愿结下这么一个敌人。

杜兴出身塞外，他只会尊敬像跋锋寒这种深悉大漠草原的高手，所以无论寇仲和徐子陵声名如何轰动，始终只是中土汉人的事，不太被杜兴这半个突厥人放在眼里。现在跋锋寒直截了当地向他质问，摆明一言不合，和头酒立变鸿门宴。

杜兴迎上跋锋寒的眼神，与他丝毫不让的对视，转以汉语道：“我尊敬突利，更尊重颉利，因为他们是值得尊敬的人，但我杜兴却不是他们的狗，杜兴就是杜兴。坦白说，自从渔阳传来消息说寇兄和徐兄到青楼找箭大师，求取刺日、射月两大名弓，我确想试试他们是否名不虚传，为何连赵德言和可达志亦不能奈何他们？但跋兄的出现，却令本人打消此意，决定与三位忠诚合作，务要把翟娇那批货要回来。”

寇仲和徐子陵晓得只有跋锋寒压得住杜兴，故没有说话，任由跋锋寒玩他的手段。

许开山为冲淡四人剑拔弩张的气氛，插嘴道：“问题是现在非只讨回那批羊皮货就可把事情解决，大小姐那边有十五人因此丧命，少帅和徐兄对此绝不会善罢，此事变成只有凭武力解决。刚才少帅要求我说出谁下手劫羊皮，我很难替大哥拿主意，大哥怎么说？”

杜兴皱眉道：“无论关内关外，每天都有人被杀或杀人，死者只能怨自己学艺不精，技不如人，又或不应到江湖来混。假如死个把人便因仇恨纠缠不休，以前大隋军到塞外四处杀人放火，奸淫掳掠又怎么计算？那我们突厥人岂非要冲进关内见到汉人就杀？”

寇仲和徐子陵差点为之语塞，杜兴的话虽有点横着来说，不无几分道理。

杜兴双目神光电射，得势不让人，竖起拇指指着自己，豪气冲天地说道：“我杜兴能得关内关外的朋友尊重，讲的是‘信义’两个字。即使突利和颉利开战，但两人仍当我杜兴是朋友，我亦不插手到他们之间。你们可知我要亲自去求契丹的呼延金，才查出谁劫去翟娇的羊皮，条件是不得泄出劫匪是何人。你们现在来向我杜兴说，我不但要羊皮，还不付赎金，更要把对方宰掉，你们教我杜兴该怎么向呼延金交代，呼延金那小子可不是好惹的。”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心中苦笑，暗忖不但低估许开山，更低估杜兴。跋锋寒的出现，令杜兴对付他们的阴谋阵脚大乱；师妃暄的出现，更使杜兴进退失据。所以立即变阵迎战，打出许开山这和事佬中间人的牌，转和他们讲规矩论情理，避开正面硬拼一途，却比刀枪剑戟更难挡。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老杜你不是第一天出来江湖行走吧！这世上有什么事能难倒寇仲和徐子陵呢？他们根本不用求你。”

寇仲举杯道：“敬杜霸王一杯，杜兄真的不用把劫匪的名字说出来，因为我敢肯定是崔望干的，只要抓着崔望，跋兄自然要他叫爹就叫爹，唤娘便唤娘，不会唤别的。喝！”

杜兴和许开山表面不露丝毫神色表情，但三人仍感觉到他们心中的震骇。那是高手的直觉。寇仲这着凌厉至极点，等于他井中八法中的棋弈，虽劈在空处，却直接威胁到杜兴和许开山。

五人举杯饮尽。跋锋寒道：“这种小贼小弟最清楚不过，无论得利失利，事后都立即避进大草原去，以为如此可永立不败之地，岂知却给人摸透他们行动的方式。我敢包保狼盗刻下正在出关途上，只要我们衔尾穷追，他们逃不出多远。”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封铺毁店者正是他们，崔望本想到铺子杀人泄愤，岂知李叔他们刚好到别处去，避过此劫。”

寇仲见杜兴和许开山沉默下来，搞活气氛地笑道：“为何还不见荆当家来呢？”

许开山道：“荆老去见王薄，要晚些才到。”接着叹一口气，柔声道：“四位可肯听我这中间人多口说几句话。”

各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许开山苦笑道：“北塞正处于大改变大动荡的时代，由于颉利、突利对峙不下，整个东北失去重心和平衡。一向被突厥人压得抬不起头来较弱的小族，无不蠢蠢欲动，最明显的莫如靺鞨中粟末部的立国，靺鞨共分粟末、白山、伯咄、安车骨、拂涅、号室、黑水七大部，七部中除白山和安车骨外，其他各部都反对粟末部自行立国，可见拜紫亭这回能否成功立国尚是未知之数。”

杜兴接口道：“反对最激烈的是契丹人，这是可以理解的。”

许开山道：“不要怪小弟把话题岔远，我只是想说明现今的情况，关内外同值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除非诸位根本不将八万张羊皮放在眼里。”

杜兴道：“狼盗就交由我们处理，我杜兴定会给少帅和徐兄一个公道。”

寇仲哈哈笑道：“两位好像仍不知我寇仲是何等样人？无论两位如何暗示崔望不是劫去羊皮的人，仍不会动摇我的信念。换过两位是我，肯放过崔望吗？”

许开山微笑道：“那就预祝少帅马到功成，把崔望生擒回来，揭开他的真面目。”

徐子陵道：“我还想看看金环真和周老叹的遗体，望许兄赐准。”

许开山欣然答应。

杜兴忽然沉声道：“三位是否怀疑我杜兴和狼盗有关系？”

这句话是三人一直想质问杜兴的话，哪想得到最后会由杜兴自己提出。

跋锋寒一甩衣袖以突厥话哂然冷笑道：“以杜兴对山海关控制之严，耳目之众，怎会任由崔望与手下过境出关而一无所觉？且够时间去找红漆油来泼污义胜隆？”

杜兴冷哼一声，露出铁汉的本质，沉声道：“每天出关入关的行人商旅数以千百计，我杜兴若逐个调查，还有时间做人？何况崔望极可能是摸黑入城，摸黑出关的，关我杜兴的鸟事。”

寇仲笑道：“崔望为何能瞒过杜兄，抓着崔望时不是可问个真相大白，水落石出吗？”

荆抗的声音传来道：“这世上有什么事是能真相大白，水落石出的呢？”荆抗终于驾到。

荆抗悠然坐下，神态又是另一副样子。此时的他只像个谦厚的长者，似是永远不会动怒和发脾气的，与先前在街上咬牙切齿说要令杜兴陈尸街头的荆抗，是两个不同的人。起立迎迓的诸人纷纷入座，杜兴表现得出奇恭敬有礼。

荆抗举杯道：“老夫来迟，先罚一杯。”

众人哪敢无礼，一起陪他把酒喝干。

荆抗拍案叹道：“谁想得到手无缚鸡之力的骚娘子竟是用毒高手，我们虽一直留意和追寻谁为崔望踩线，总沾不到半点边儿，原来有骚娘子这个对关内外商旅往来了如指掌的人向崔望提供消息。可怜我们这些男人还因没能被她看上为憾，岂知她陪人睡觉竟是另有目的。”

杜兴干咳一声，神情颇为尴尬。寇仲三人立知骚娘子肯定陪过杜兴，而荆抗却是有意无意地揭他疮疤。这老家伙真厉害。

许开山岔开道：“听说‘天竺狂僧’伏难陀亦是用毒高手，不知会不会与骚娘子有关连？”

跋锋寒皱眉道：“此人是谁？”

许开山道：“拜紫亭逆势立国，与此人有莫大关系。伏难陀来自天竺，曾遍游天下，识见广博，辩才无碍，听他传道者罕有不对他信服的。且奇功异术，层出不穷。嗜爱女色，美其名为男女相修。若非他为拜紫亭占得今年乃立国的千载一时之机，拜紫亭怎会在这时机尚未成熟之际，匆匆立国。”

杜兴唱反调地说道：“不过你又不能不说伏难陀有点本事。在拜紫亭宣布立国后，颉利和突利随即连番冲突，以致无力干涉，更令契丹王不敢轻举妄动，保存实力以观变。”

跋锋寒微笑道：“天竺来的高手？想不到龙泉府忽变得如此热闹。”

荆抗道：“三位勿要见怪，难得杜当家和许当家在座，老夫要借此机会先和他们商量点家事。”

寇仲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只知对杜兴和许开山不会是什么好事，说不定荆抗还取得王薄的支持。突利和颉利关系恶化，影响的深远，要亲到北疆来始能深切体会得到。点头道：“荆老不用客气，请便。”

荆抗双目熠熠生辉，来回扫视两遍屏息静气的杜兴和许开山，微笑道：“饮马驿现成无主之驿，当然不能任其荒弃，这不但是必赚的生意，对往来商旅更是不可或缺，两位老哥认为该由谁接管饮马驿？”

三人暗呼厉害，荆抗选在这时刻倚老卖老地与杜兴和许开山谈判此事，是借寇仲三人的势强压杜兴这对狼狈为奸的拜把兄弟，令他们只能凭江湖规矩办事，答允后更不敢反悔，否则变成食言的人，寇仲等正是人证。饮马驿因温泉名闻北疆，抢去另一条主要路线的生意，成为山海关与其他城镇必经的中途站，无论在商业上或战略上均是当地帮会觊觎的肥肉。寇仲更以铁般的事实证明，坚固如堡寨的饮马驿，只要有数十把强弓劲弩，便可守得固若金汤，本身自具军事上的重要作用。如若落入荆抗或高开道手上，可直接对山海关生出制衡的作用，是用兵者必争的战略点。

杜兴从容微笑道：“荆老有什么好提议？”

荆抗正容道：“老夫认为在现时杯弓蛇影的情况下，所有地方帮派均不宜插手，该由燕王暂时接管，两位老哥意下如何？”接着微笑道：“这也是知世郎的意思。”

寇仲和徐子陵恍然大悟，眼前正是一场汉人与外族的斗争。高开道趁突厥内讧的难逢机会，力图自力更生，并得到当地汉人为主的帮会门派鼎力支持。

许开山表面不露任何不满的神色，欣然点头道：“这该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法。”

杜兴双目凶光一闪，旋即又敛去，轻吁一口气道：“既然是荆老和知世郎拟定的解决办法，我杜兴只会同意，不会有别的异议。”

荆抗像干了件微不足道的事般，向寇仲道：“不知师小姐因何事法驾光临？”

寇仲耸肩道：“她怎会告诉我？”

徐子陵长身而起，说道：“有劳许兄，趁尚有时间，我们想去验看那三条尸体。”

许开山亲自把他们送到燕山酒庄，告辞离开。回到庄内大厅坐下，任俊报告李叔五人因路途劳碌，已上床就寝。

坐下喝过两口热茶，寇仲向徐子陵道：“你怎么看？”

跋锋寒道：“即使我从未见过周老叹和金环真，也晓得那两条尸体不是他们，这只是惑人耳目，且肯定并非石之轩下的手，否则何须毁去他们面目。”

两尸均是被重手法痛击脸部，弄至血肉模糊，难以辨认，不过衣饰体型年纪，则可乱真。

徐子陵沉声道：“这手段太残忍。”

寇仲点头同意，要临时匆忙找两个人来顶替这对魔门的老夫老妻，只能就地取材，在附近城镇村落找两个无辜的人来鱼目混珠，若非三人凑巧碰上，等尸体被埋葬后消息才传入师妃暄耳内，由于衣饰确来自真正的金环真和周老叹，确有很大可能令师妃暄相信两人是被石之轩杀死。此计是仓促下针对师妃暄而发的。

徐子陵叹道：“我只能想到阴癸派，这太像她们的作风。”

寇仲苦笑道：“陵少猜的虽不中亦不远矣。晓得邪帝舍利落在石之轩手上的有多少人？横数竖数不外赵德言、云帅和祝玉妍三方。云帅可以撇掉不理，因他对金环真的感应舍利奇术毫不知情。剩下的是赵德言和祝玉妍两大魔门势力，其中又以祝玉妍最不愿见石之轩统一魔道。”

徐子陵道：“阴癸派该是倾尽全力暗里跟蹑金环真夫妇，目的是想让师妃暄先打头阵，好让他们捡讨便宜。但因石之轩大有可能逃出关外，他们的跟踪之法在大草原大沙漠全派不上用场，只好改变方法把金周两人逮着，硬逼他们去追踪石之轩，故来此以假乱真的一招。”

跋锋寒微笑道：“都说过和你们一起必是多姿多彩，我们要不要延迟起程，并知会仙子一声？”

寇仲摇头道：“除非她肯来见我们，否则仙踪难测，我们到何处找她？”

跋锋寒道：“师妃暄落脚的地方说不定就是老许提过的栖贤寺，或可差人向她捎个信，我们也算尽过江湖道义。”

寇仲转向任俊道：“现在山海关形势微妙，你们在这里的安全该没有问题，你就留在这里打点和历练，而通知仙子的事，也交由你去办。”

任俊难掩失望之色，垂首道：“三位爷儿何时起程？”

跋锋寒断然道：“立即上路。”

任俊愕然道：“若荆当家问起你们去向，我如何向他交代？”

寇仲微笑道：“就告诉他我们得赶着处理好契丹和突厥的事。至于杜兴和许开山倘被证实确在暗里纵容狼盗，那时要杀要剐，悉随他老人家的意思。”

又记起大道社的事，说道：“你现在该像我们般清楚大道社的事，那就当作做件好事，通知大道社的人，让他们晓得管平是如假包换的骗徒。”

跋锋寒催促道：“我们若赶他一夜路，明天太阳出来时，横亘在我们前方的该是有‘无峰不奇，无石不峭，无寺不古’之誉的千朵莲花山，那是长白山脉内最秀丽的一座山。若两位嫌光看不够味，还可考虑到十里许外的千药温泉，据传泉水有活肤生肌的神效。”

寇仲大奇道：“关外竟有这么精彩的地方？我的娘，千朵莲花山上真的还有佛寺？”

跋锋寒失笑道：“真是我的娘！你这未见过关外世面的中土小子，你以为关外是僻处边陲，人迹不至和水草不生的贫瘠之地吗？关外其实同时拥有许多最美丽舒适和最可怕的地方，保证会令你大开眼界。”

徐子陵赧然道：“我也没想过关外会有佛寺。”

跋锋寒道：“千朵莲花山上有三座名刹，人称千山三大禅林，就是无量观、西阁和龙泉寺。想想山峰重叠，层林夹护，古刹或倚岩而筑，或深藏翠谷，实人间绝佳境致，非是亲眼得睹，不能相信。”

寇仲大喜道：“闲话休提，我们立即动身，到塞外畅游一番，过他奶奶的熊一段写意逍遥的日子。”

滚滚河水流过广阔的平原，朝渤海流去，气势磅礡，使人叹为观止。经过三天日夜兼程赶路后，三人终于穿越燕山，走到辽北著名的燕原，抵达塞北辽河南岸。三人让马儿在岸旁吃草休息，又牵马儿到河边水浅处为它们洗刷，以酬谢它们的辛劳。

寇仲忍不住问跋锋寒道：“究竟是你的‘塔克拉玛干’体质较胜，还是因我们的‘千里梦’、‘万里斑’过于养尊处优，为何它俩疲倦欲死，独你的马儿仍是精神健旺，似能再多走百里仍没有问题？”

跋锋寒微笑道：“我等你三天，到此刻你才提出此疑问，太不似你仲少的作风哩！”

徐子陵讶道：“听锋寒兄的口气，其中难道确另有窍门？”

跋锋寒回到岸旁坐下，拔出斩玄剑，作每天黄昏例行的抹拭，点头道：“我跋锋寒之所以能屡破诸方马贼，皆因有独门自创的御马法，并名之为‘人马如一’，两位能凭此联想到什么呢？”

寇仲喜道：“好小子，真有你的一套。是否把真气输进马儿体内去？不过这可要对马儿经脉和其承受力有精确的了解才成。”

跋锋寒苦笑道：“我累死十多匹上等战马后，方成功创出此法，得来不易，心中更内疚得要命！故此特意待你提出，始传你们此秘法，好让你们晓得是珍贵非常。”

寇仲目光投往对岸一望无际的草原，叹道：“倘得此御马奇术，大草原啊！你还不是任我寇仲纵横驰骋吗？”

无垠的绿茵直伸向大地的尽头，仿佛老天爷亲手铺下一块碧绿的地毯。沃野千里，大小湖泊犹如颗颗明珠点缀其上，河道交织其中，白云悠悠下牛羊成群，徜徉于草浪披拂的天然大牧场中，野花绽放，色彩缤纷，夹杂在冷蒿、针矛、小禾草和小灌木丛中生长，丰富了草原的植物品种，更为葱绿层层的草浪带来多姿多彩的变化。除他们外，广阔的草原再不见人踪，偶尔有狼嗥声从远方丘陵起伏处传来，令人感到这美丽的天地另有其凶险的一面。三人在一个小湖旁躺下歇息，长风拂来，湖水荡起粼粼碧波，鱼儿畅游其中，水鸭、天鹅、大雁在湖岸的范围栖息觅食，充满生机。

跋锋寒目光在湖岸广阔地区巡视一遍后，回到两人脸上叹道：“我虽不愿意承认，但的确把狼盗追丢了。崔望肯定是对大草原有深刻认识的人，更懂潜踪匿迹的把戏。”

寇仲一震道：“怎会这样？”

跋锋寒坐起微笑道：“这万里追蹑的游戏变得更为有趣，若我所料不差，崔望已察觉我们追在他后方，所以来一招夹马而行，再分头逃散，令我们不知该追往哪个方向。”

徐子陵问道：“什么是夹马而行？”

跋锋寒凝目远方，说道：“崔望一众四十多骑所以朝这个湖奔来，是因有大群野马到湖边来喝水。崔望遂驱赶马群，往西驰去，然后再把马群驱得四散奔逃，他们则夹在其中，如此我们再不能肯定哪些印迹蹄痕是他们留下的。”

寇仲道：“现在该怎么办？”

跋锋寒哂道：“你们怎能只靠我一个人动脑筋，你们到这里来是要历练修行。例如陵少可运用他超人的灵觉，感受一下崔望会逃往哪个方向，对吗？”

徐子陵忽然打出手势，着他们不要说话，缓缓闭上虎目。

寇仲和跋锋寒热切期待下，徐子陵张开眼睛，投向西北方，说道：“现在似有点感应啦。”

寇仲大力一拍他肩膀，大喜道：“还是你行。若能对这种潜踪之术亦能生出感应，迟早你会变成不懂飞的神仙。”

徐子陵道：“我感应到的不是崔望，而是邪帝舍利。”

两人同时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道：“那感觉若有似无，转眼消失，有种残留下来的味道。”

寇仲抓头道：“你什么时候学晓感应舍利的异术，为何没告诉我？”

跋锋寒双目亮起来，说道：“陵少是因体内有来自舍利的异气，加上本身的天然异禀，故能生出感应。杀石之轩，可比杀狼盗有趣得多。”

寇仲双目杀机大盛，沉声道：“小陵还记得小弟曾说过，若在大草原上围攻石之轩，包保他没法逃生。”

徐子陵皱眉道：“若放过狼盗，我们如何追回大小姐的八万张羊皮？”

跋锋寒指着西北方天际道：“子陵是否感到石之轩朝那方向逃跑？”

徐子陵点头道：“肯定是朝那方向走。”

跋锋寒拍腿道：“成！我有一两全其美的办法。”

寇仲喜道：“快说！”

跋锋寒悠然道：“西北二百里外有座大湖，湖旁是著名的燕原集，位于小戈壁东北边缘，是各地民族交易的大墟集，更是各方势力倾轧的战场，从没有人能取得绝对的控制权，所以流血事件无日无之。从那里转往东北，就是靺鞨、室韦和契丹，西去则进入突厥的势力范围，南下是奚人聚居的草原。”

寇仲道：“石之轩定是给阴癸派赶到那里去，可是这跟追捕狼盗有什么关连？”

跋锋寒道：“记得许开山说过的‘赃手’马吉吗？他的手下葛米柯因要向他提供狼盗的消息致被杀，其中是否别有内情，我们暂且不管，但马吉脱不掉关系则该无疑问。”

徐子陵道：“马吉住在燕原集吗？”

跋锋寒淡淡地说道：“马吉是那里的名人，专做接赃的生意，利钱丰厚得教你难以相信。此人居无定所，燕原集只是个随季节定时交易的墟集，更是像马吉那类人活跃的地点，从他这人便大概可想象到燕原集是个怎样的地方。”

寇仲精神大振道：“假若马吉是接狼盗赃的人，说不定可从他身上追回八万张羊皮。”

跋锋寒道：“这种事不能纯凭武力解决，若我们恃强压他，引起公愤，以后我们在大草原上将会寸步难行，对我们有害无利。”

徐子陵道：“有人来了！”

两人朝东北方地平瞧去，尘土扬天而起，大批骑士正朝他们的方向奔来，不下百人之众。

跋锋寒长身而起，手握斩玄剑柄，嘴角溢出一丝笑意，说道：“是契丹人，这次我将不哼半句，试试你们的突厥话是否见得人？”

百余骑全速驰至，骑士均把头发束成一绾，以绿巾扎紧，身穿斜领左衽的武士服，卷袖露臂，腰环甲带，佩带刀、剑等物，一式枣红色獐皮靴，斜插匕首，外披宽袍，控马疾驰时宽袍像一片云般朝后飞扬，对比起紧扎腰带的劲装，一动一静，特别显出清晰的线条美，精悍潇洒。带头者头顶银冠，形似莲花，不穿宽袍而穿铁甲片缀制的背心，年纪在三十许间，体型骠悍，双目神光闪闪，有种不怒而威的气概。跋锋寒吹响口哨，三匹马儿立即从湖畔奔返，聚集到三人身后。

寇仲首次体会到大草原上大批骑士潮水般卷来的惊人威势，心想只是对方举弓射箭，已是非常难挡，何况大草原的战士人人有一套冲锋陷阵的功夫，故虽是百多人，却绝不可轻忽视之，喃喃道：“他们想干什么？”

跋锋寒最是从容，微笑道：“看装束可肯定他们是契丹大酋阿保甲最精锐的鹞军，银冠代表领队的是一级的鹞将，戴金冠的才是统帅，你们留心看银冠将士的问讯手号，他会在箭程外道出来意，必须给他个满意答复，否则保不定就要拼个你死我活，没有转圜的余地。”

话犹未已，契丹鹞军领头者交手胸前。

跋锋寒淡淡地说道：“这是揖礼，等于你们的抱拳问好，算他们客气和识相。”

鹞军忽地同声呐喊，勒紧马头，百多匹战马人立嘶叫，声势骇人。银冠鹞将待马儿前足着地，继续放蹄往他们奔来，其他鹞军就地结阵，动作迅捷好看。

寇仲苦笑道：“若晓得我们真正身份，问好将变成问难。”

跋锋寒摇头道：“未必！契丹族有百多个酋头，阿保甲只是其中一酋，呼延金则是马贼，凭你们与突利的关系，阿保甲才不愿跟你寇仲这样的劲敌结下梁子。”

此时银冠鹞将驰至他们三十许步外勒马停定，战马仍在原地踏蹄，衬得马背上的银冠将更是杀气腾腾，威风八面。他以寇仲和徐子陵听不懂的话叽哩咕噜说出一大串来。

寇仲见跋锋寒毫无反应提示，抱着丑媳妇终须见公婆的心情，以刚学晓些皮毛的突厥话喝回去道：“兀那契丹兄弟，你懂突厥话吗？”

银冠将以突厥话应道：“原来是汉蛮子，你们到我们的地方来干什么？”

寇仲心怀大慰，暗忖自己至少听得懂这几句话，没有辜负任俊和跋锋寒的悉心教导，且晓得这群悍勇的契丹鹞军不是冲着他们来的，否则第一句该问他们是否寇仲和徐子陵。精神大振下发出震耳长笑，先来个下马威，才双目精芒闪闪地说道：“我称你为契丹兄弟，你竟唤我作汉蛮，我们再非朋友，更不会答你的话。”

跋锋寒听得暗里点头，心赞寇仲儒子可教。因为塞外诸族武风极盛，最重勇力，只看重有胆色的英雄好汉，声誉面子是头等大事，如若寇仲客客气气任人辱骂，对方只会更看不起你。

银冠将双目凶光大盛，目光灼灼的打量三人，没有回应寇仲的话，最后盯着跋锋寒，厉喝道：“你是突厥人？”

跋锋寒目光变得像箭般锐利，迎上银冠将的目光，以突厥话冷然道：“我只和朋友说话。”

银冠将忽地面色微变，紧盯着三人身后跋锋寒的坐骑，说道：“那是不是塔克拉玛干？”

寇仲和徐子陵均大感光荣，可见跋锋寒在塞外声名之盛，契丹将领竟从他的马儿认出跋锋寒的身份。

跋锋寒长笑道：“算你有点眼力，本人跋锋寒是也，我这两位兄弟就是寇仲和徐子陵。是敌是友，一言可决，不用浪费唇舌。”

银冠将浑身剧震，忽然掉转马头就走，声音遥传回来道：“我乃阿保甲座下右锋将荒直昆，诸位后会有期。”

看着鹞军旋风般远去，寇仲哈哈笑道：“看来我们三个名字加起来颇值个子儿，不用动手就将百多契丹人吓退。”

跋锋寒哂道：“好戏尚在后头呢，荒直昆只因身有要事，不想节外生枝，才肯退去。在这等平野之地，一旦动手，我们要收拾他们，怕要付出惨痛代价。”

三人舒适写意的再在湖旁坐下，马儿悠闲地在肥沃的青草地大快朵颐，共度大草原美丽壮观的黄昏。

徐子陵道：“荒直昆凭什么认出你是突厥人？你现在身穿汉装，与我们没有明显分别。”

跋锋寒解释道：“有些习惯是改变不来的，例如发髻的处理，所以他一眼看破我是突厥人。室韦人最易认，只有他们是披发的，高丽人爱穿白衣，回纥人爱刺青，每个民族都有他们的风俗习惯。”

寇仲和徐子陵想起傅君婥的白衣，心中一阵感触。

寇仲道：“那天你盘问许开山练马的方法，究竟得出什么结论？”

跋锋寒道：“很难说，我猜他是蒙兀室韦的人，大草原的民族均称他们为蒙人。此族在室韦人中勇力最着，他们每年举办的摔跤节和赛马节，吸引很多人去参加。有人说将来统一大草原的最有可能是他们。”

徐子陵愕然道：“不是你们突厥人吗？”

跋锋寒叹道：“事实如何，要将来方可知道。我只是想说明蒙兀室韦是室韦中最大潜力的一族，高手辈出，其中别勒古纳台和不古纳台两个兄弟，称雄额尔古纳河，据闻从未遇过能在他们手底走上十合之将。”

寇仲笑道：“老跋你理该不会放过他们吧？”

跋锋寒微笑道：“他们是小弟心仪的人，终有一天会碰头的。”

寇仲道：“话说回来，照你猜，狼盗与许开山和杜兴是否有关连？”

跋锋寒摇头道：“我真不敢肯定，希望明天到捕鱼儿海旁的燕原集时，马吉能为我们提供一个答案。”

燕原集不可以被称为一座县城又或村镇，它只是个在大湖捕鱼儿海东岸附近各地游牧民族交易的墟集，以一片广阔的空地为中心，四周围着近百个不规则分布的营帐，各色具备，色彩缤纷，蔚为奇观。三人抵达时，空地上满是人群，喧哗热闹，观其服饰，以契丹、奚族、突厥、回纥族为主，有男有女，均着意打扮，颇有节日的气氛。

三人策骑在一座小丘上遥望过去，跋锋寒道：“我们有点运道，碰着他们交易的日子，这情况会继续十多天，不断有人前来，亦不断有人离开。对草原上的人来说，这是个重要的时刻，不但可换到自己所欠的物品财货，甚至可换到女人。”

寇仲正瞧着一队牛车进入燕原集的外围，后面还有一群数百头羊组成的壮观羊队，咩叫声不绝。闻言吓一跳道：“什么？怎会有这种野蛮的事？”

跋锋寒耸肩道：“对你们汉人来说，塞外本就是蛮荒之地，不但有部落巢居树上，更有藏身土穴，或将泥土掺合牛羊血筑室。其中一些习俗，在你们会是难以想象，你们更会视之为伦常乖舛，例如兄弟共享一妻，又或以妻陪客。小弟已尽拣些你们较可接受地说出来，有些荒诞得你们都不肯相信。”

两人听得目瞪口呆。

跋锋寒道：“在一般的情况下，女人的交易只限于同族之内，但遇有战争抢回来的奴隶，则会带到这里换取马、牛、羊、貂等更有用的东西。现在两位该明白小弟为何不远千里地跑到中原去，正因仰慕你们的文化。在大隋兴盛时，塞外各国的王族和部落的酋长，都学习你们的语言。”

寇仲很想问他的汉语是否由芭黛儿教的，终忍住没问出口，点头道：“在这里交易劫来的贼赃，确是万无一失。”

跋锋寒道：“马吉有个规矩，要和他谈生意，必须到这里。至于他本人的根据地，则从来没人晓得，照我猜该是分布各处。他下面养着大批匠人，可把赃物加工，就算卖回关内，给失主买得，亦认不出是自己那批货物。”

徐子陵叹道：“难怪他的接赃生意做得这么大。”

跋锋寒道：“他必须这样做，因马贼是草原部落的公敌。小弟之所以去到哪里，人人都给点面子，正因我是马贼的克星。”

寇仲笑道：“你真懂拣人来杀，既可除凶，又可练剑，真个一举两得。”

跋锋寒欣然道：“该是一举四得，我每到一地，便向该地的部落提供歼灭马贼的服务，而他们则以当地最值钱的特产作酬劳，以维持小弟的生计，更重要的是，他们提供马贼最详尽的资料。一般情况下，马贼都是跨部落作案，故受害部落很难追缉报复，反而我孤人单骑毫无顾忌。所以我不但可赢取声誉，找人试剑，又同时得到酬金和各类意想不到的消息情报。”

徐子陵沉声道：“我们该不该干掉马吉，断去马贼一个把赃物脱手的捷径？”

跋锋寒答道：“一鸡死一鸡鸣，杀马吉没有多大意义。待会见到马吉，我们来个软硬兼施，当他感到性命受威胁时，说不定会出卖狼盗，他也只是另一种盗贼罢了。”

策马驰下丘坡，大笑道：“你们心里该有个准备，入集容易出集难啊！兄弟！”

寇仲和徐子陵牵着马儿，置身在燕原集核心的墟集中，体会着塞外草原民族的风情，不论男女，人人背弓带刀，坐在马背上就像坐在椅内那么安详舒适。不同的民族，有不同的方言、衣饰、装扮，看得人眼花缭乱，更听得一团糊涂。来这里做交易的既有一般牧民，更多的是各方酋长、土豪、恶霸，但人人依成规办事，讨价还价，不见恃强欺弱的情况。墟集没有其他汉人，使他两人分外惹人注目，只差尚未被人盘问。交易的货色应有尽有，除各类牲口，牛皮、羊皮、獐皮、土酒、皿器等外，尚有中土来的丝绸、陶瓷等，看得两人目不暇给，大开眼界。

寇仲避开一道不友善的目光，凑到徐子陵耳旁道：“真正的大交易该在帐内进行，你说崔望会不会在其中一帐之内。咦！你在想什么，是不是感应到石之轩？”

徐子陵苦笑道：“我失去石之轩的踪影，再无任何感觉。”

寇仲待要说话，忽然有人在身前大喝一声，吓得两人一跳，循声望去，说话者是个高踞马上的大汉，长发披肩，头戴狼皮制的圆帽，身穿牛皮对襟、无领、短袖的上衣，铜带束腰，绑腿长靴，正用铜铃般大的双目狠狠打量两人。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心知他是室韦人，只不知来自哪一族。据跋锋寒指示，室韦人遇到朋友或要示好，均脱帽为敬。眼前此君既不脱帽，且目露凶光，当然不会是什么好来路。附近人密货挤，吵得喧嚣震天，所以纵使室韦大汉喝如雷震，并没有惹人注意。室韦大汉指着他们的马儿声色俱厉的嚷叫，只恨两人听不懂半句室韦话。

寇仲以手肘轻撞徐子陵笑道：“你见过想买马的人这么凶吗？老虎不发威就会被当是病猫。”接着以突厥话回喝道：“不卖！给我滚开。”

突厥话果然是塞外流行的语言，室韦大汉立即听懂，双目凶光更盛，出乎两人意料之外，竟就那么拔出腰刀，策马冲前，照面朝寇仲劈来，刀风呼呼，威势十足。惊呼四起，人人争相避开。寇仲心道原来买马不成会出刀子的，这算是哪门子的道理。快如电闪的刀势，落在他眼中却是缓慢非常，遂撮指为刀，提至左肩疾劈而出，正中刀锋。室韦大汉一声闷哼，连人带马给他震开，眼中露出不能相信的神色，刀垂马肚侧，两人敢肯定他持刀的右手定酸麻不能抬起，这还是寇仲手下留情。室韦大汉继续后退，双目射出仇恨的火燄，怒瞪两人，然后一抽马缰，掉头没入人群内去。

两人为之面面相觑。徐子陵呼出一口气道：“似乎有点不妥当。”

此时跋锋寒闻声过来，见两人神色有异，问知发生过什么事后，丝毫不摆在心上，说道：“随我来！”三人翻上马背，离开墟集，朝捕鱼儿海旁一组营帐驰去。

入集前在小丘高处望进去，各族的营帐像是密麻麻的挤在一起，置身其中，始知营帐竟依从属分布，各组营帐间保持一段不会令人误会的距离。真正的大交易正在营帐内进行，帐外聚集着负责保护帐内重要人物的各族战士，三人经过时，引起他们警觉，纷对三人行注目礼。

跋锋寒低声道：“不要看他们，免节外生枝。”

寇仲奇道：“看一眼也会惹起争端吗？”

跋锋寒道：“谁叫你们与杨广同为汉人。老杨坐龙庭的年月，把汉人和草原诸族的关系弄得极差，若非见你两人像打得两下的样子，保证会有人拦途生事。”

徐子陵笑道：“他们该是看在你这突厥人份上，不敢轻举妄动吧！”

三人驰至马吉那组营帐前，十多名突厥武装大汉从营帐间拥出来，拦着去路，其中一人以突厥话喝道：“来者何人？”

跋锋寒从容下马，两人随之，前者微笑道：“我这两位汉人朋友是从中土来的大客，要和马吉谈一桩大生意，烦请通传。”

突厥大汉目光闪闪的打量三人，见三人神态轻松，形态轩昂，气度沉着冷静，知道非是等闲之辈，气燄稍收敛，说道：“马爷今天没空见客，要见他明早来吧！”

跋锋寒冷笑道：“你好像仍不晓得发生什么事！我们肯依循礼数求见，是给足马吉面子，快滚去见马吉，就说是我跋锋寒来了。”

“跋锋寒”三字一出，确是如雷贯耳，众突厥汉无不色变，最接近的那组营地，拥出三十多个另一族的武装大汉，似是争看热闹，又像声援马吉的一方。

跋锋寒双目变得像刀锋般锐利，大喝道：“马吉！你是要我跋锋寒硬闯进来，还是和平的来见你。”

声音远传进去。马吉一方的五个营帐同时有人冲出来，加入拦路的突厥战士中，人数迅速增添至五十多人，以突厥族人为主，占去三十余人，其他是来自各不同种族的战士。

一个阴柔的声音从主帐传来道：“原来是跋兄大驾光临，另两位当是少帅和徐子陵兄，这么远道而来，乃马吉的光荣，请入帐一叙。”竟是字正腔圆的汉语。

三人虽然不惧，仍暗呼不妙。马吉不用出帐，已知有寇仲和徐子陵随行，可见是早得消息，正严阵以待。跋锋寒哈哈一笑，牵着马儿，领头朝主帐走去。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同时想起跋锋寒“入集容易出集难”的话。

第四章 燕集干戈

在五十多名神情严肃、杀气腾腾的战士簇拥下，三人牵马昂然朝六十步许外的主帐走去。

徐子陵低声在跋锋寒耳旁道：“曾听人说过马吉懂汉语吗？”

跋锋寒神情一动，缓缓摇头，沉声道：“从未听过。”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若我所料无误，刚才说话的是暾欲谷。”

他的话像平地乍起的焦雷，使得两人脑际如受雷击，灵光似闪电般照亮他们的脑海。他们之所以会到燕原集来，是因许开山说过被灭口的葛米柯是马吉的手下，有关于狼盗的消息要出卖。所以当他们在燕原集东南一个晚间的路程上骤然失去狼盗的踪迹，自然而然想到来燕原集找马吉探消息和碰运气。那时他们并没对此作过深思，因为根本没把马吉放在眼内。徐子陵此两句话一出，两人登时醒悟，他们已因粗心大意陷身敌人奸计中，亦不得不承认对手确是高明。

由渔阳到此，所有发生的事根本是一连串的阴谋，且是一计不成又施另一计。自因到青楼找箭大师求弓，暴露行踪，以杜兴和许开山为首的敌人即展开行动。饮马驿事件中狼盗和骚娘子针对的不是阴显鹤，更非丘南山或各帮会的人，而是他们寇仲和徐子陵。精于天文和用毒的骚娘子，施尽浑身解数，成功地在一个封闭的环境中毒害诸人，只因寇仲和徐子陵百毒不侵，才功亏一篑，致赔去夫人又折兵。

一计不成又一计。杜兴本打算于山海关倾尽全力击杀两人，却因跋锋寒和师妃暄的出现使杜兴阵脚大乱，只好变招由许开山出马，巧妙地令他们追赶狼盗而到塞外来。狼盗一直把他们引到燕原集的附近然后隐去踪迹，逼得他们只好到这里来找马吉，而这根本是个要置他们于万劫不复的陷阱阴谋。诸般念头以电光石火的高速在跋锋寒和寇仲心头掠过。每在最紧要的关头，徐子陵总能显示出过人的智慧和神奇的直觉。

离主帐尚有二十步，徐子陵聚音成线地贯进两人耳内去，说道：“先下手为强！”

跋锋寒倏地立定，仰天长笑，以突厥话道：“暾欲谷，快给我滚出来。”

四周众汉齐感愕然，接着“铿锵”声不绝于耳，人人拔出塞外最流行的各式马刀，先往四外退开少许，刀锋对准三人。从这些人的反应，一丝不误的证实徐子陵的看法。

不待暾欲谷答话，三人同时翻上马背，生死存亡，就在寸阴之争。若任由敌方从容布阵侍候，明年今日就是他们的忌辰。只暾欲谷一人已不易应付，何况对方处心积虑，此番肯定是倾巢而来，甚至毕玄也有可能藏在帐内，那可不是说笑的事。若他们饮恨于此，任俊和李叔等肯定也没命。只有他们保得性命在世，杜兴方不敢下毒手。

“砰！”一人破主帐顶而出，冲天直上达四丈有余，劲喝如雷道：“大汗有命！动手！”说的当然是突厥话。

此人的身形有点像阴显鹤，骨瘦如柴，高如白鹤，却比阴显鹤稍为好看。一身雪白的宽袍，在高空上衣袂随着大草原的长风自由拂扬，貌相雄奇中透出智慧的秀气，横看竖看年纪都不似超过三十岁。可是三人感到他就是暾欲谷，否则谁能有此气度威势。高手就是高手，如假包换。暾欲谷忽然改升为降，凌空朝三人斜扑过来，像鹫鹰从高处滑翔下降攫取草原上钟爱的美食，双眸贯注深情，嘴角还溢出一丝自信骄傲的笑意。

亡月弓来到跋锋寒手上。徐子陵倾前两手探进装满铁弹分挂马背两边的革囊中，长笑道：“少帅这么快即可偿遂心愿，尚有何憾！”

跋锋寒送出真力，亡月弓似变成有自己的生命般自动张开，另一手把箭矢上弦，迅快至使人看不清楚动作，箭搭弦上。三匹战马成品字形，改为以寇仲为首，往主帐左方冲去，跋锋寒则从先前的领头改为与徐子陵双双殿后，使暾欲谷变作从右后侧往他们下掠而至。

寇仲的井中月随他俯身朝前劈出，另一手的铁弹则连珠疾发，仍有余暇答徐子陵道：“陵少真懂说笑，我认为循序渐进比较好点。”

弓满！跋锋寒双手生出微妙至令人叹为观止的变化，落在身处空中的暾欲谷眼内，却是箭矢射出的角度和时间不住改变，使人感到无从捉摸。忽然间，暾欲谷晓得自己落在下风。“嗖！”劲箭离开亡月弓，掠过两丈的距离，闪电般往暾欲谷射去，取点无迹可寻，避无可避。如此箭术，足可称雄大草原。

徐子陵持弹那对洁美晶莹、修长优美的手化出万千不同的手印，像千手观音般以漫天花雨的手法撒出铁弹，向朝三人扑来，如狼似虎的五十多名突厥战士雨点般射去。一些铁弹与寇仲和跋锋寒擦身而过，偏是不会伤及两人，准确如随心所欲的使人难以相信。

“砰！”暾欲谷无可奈何下把真气贯满袍袖，硬封跋锋寒含有十成功力以亡月弓发出的劲箭，两劲交击，长箭寸寸断碎，表面上暾欲谷似占得优势，却被反震力推送远处，与三人距离迅速拉开。此箭成败乃至重要的关键，若给暾欲谷此等超级高手逼近，必可缠死其中一人，后果实不堪想象。

在暾欲谷高呼“动手”后，四周近五十个营帐同时被掀翻，抢出六、七百人，加上在营帐外扮作各族战士的突厥精锐，竟达上千之众，各以最快时间翻上战马，原本帐幕林立的营地，变回捕鱼儿海旁的空旷草原和一望无际杀声震天的战场，变化既突然又震撼。主帐冲出十多人，赵德言赫然置身其中，其他人各具慑人形象，只看一眼便知全是真正的高手，是敌人主力所在。这批人中有一身披金袍者，分外惹人注目，不但因他的秃头、宽大的骨干和充满强悍味道的面容轮廓令人印象深刻，更因他那副像是与生俱来的气度与自信，使人感到他是那种果断坚韧，拥有无限活力，且雄才大略，为求成功，不择手段的枭雄式人物。赵德言和金袍秃顶大汉几乎是不分先后的腾空而起，翻过正奋不顾身攻击拦阻三人的战士，其他高手均要比他两人慢上一线。

十多个攻往寇仲三人的战士纷纷往后抛跌倒毙，不是面门就是咽喉胸膛等要害被铁弹命中。连一向不随便杀人的徐子陵亦手下不留情，因为只要稍存半点容让，遭殃的首先是座下爱驹。突厥精骑潮水般从捕鱼儿海相对的东面漫山遍野地踏着翻倒的营帐攻来，南面因兵力薄弱而阻力较少，那也是三人选择杀出重围的方向。他们能否不被敌人主力缠上，乃成败所系。“当！”寇仲的井中月劈得一个挡路者连人带刀往后抛飞，全力一刀下劲气像山洪暴发，那人眼耳口鼻全渗出鲜血，身不由主的撞得在他身后七、八个战士骨牌般东倒西歪，乱成一团。

寇仲狂喝道：“跳！”猛抽马缰，真劲依跋锋寒亲授的秘法传到马脚去，千里梦直跃纵上离地近丈处，越过六、七名敌人，横过三丈多的距离，往更远的敌人扑去。三人心意相通，徐子陵和跋锋寒同时驱马腾起，有如天神飞马，跃离地面，终于脱离五十名徒步战士的纠缠。此着大出敌人意外，立时阵形大乱，失去攻击的重心，三马落地处的敌人被逼得四散退避，跟追来的赵德言和金袍秃汉大幅拉远距离。

铁弹不住从徐子陵手上射出，从东面杀来的敌骑纷纷中弹坠马，人马堆栈得有如小丘，使随后而至的难越雷池半步，无法将三人的三角阵势冲破，迫使他们各自为战。寇仲的井中月化作漫空刀芒，专注前方，确是挡者披靡，刀光过处敌骑不死即伤，他有如破开惊涛怒号狂暴大浪的船首，不住策马挺进。跋锋寒左弓右剑，展开他最擅长的一心二用之术，不让后方追来的敌人近身，又抵着从捕鱼儿海一方攻来的少量敌人。三人沿岸突围，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最优良的战略。

链子菱枪横过丈半远距离，从赵德言手上射出，无声无息地直取跋锋寒后脑。跋锋寒刚斩杀一敌，像背后长了眼睛般反手一剑扫在菱枪尖处，大喝道：“少帅小心，颉利来与你亲热哩！”

金袍秃汉正从靠海一方赶上来，大笑道：“我颉利称雄大漠时，你们仍是乳臭未干的小儿呢。”说罢斜冲而起，刹那间抢至寇仲右侧，手中长马刀化作耀眼白芒，劈向寇仲右颈，威猛至极。

寇仲早从暾欲谷的“大汗有命”猜到颉利亲临，只是没想过他的身手刀法厉害至如此境界，刀未至，刀气早把他锁个牢固，心中暗叹一口气，顾不得另一根朝他当胸搠至的长枪，猛扭虎躯，井中月挥击迎战，大笑道：“寇仲参见大汗！”

如被颉利截停，哪怕只是片刻时光，从左方拥卷过来的敌骑将把前方突围之路堵死，他们再没机会离开。“叮！”跋锋寒的斩玄剑重重荡开赵德言的链子菱枪，而他亦付出代价，身上多添两处伤口。

徐子陵也看出颉利对他们的威胁，并判断颉利有足够实力拖住他们，把手上铁弹全数撒出，向寇仲大喝道：“换位！”

“锵！”井中月硬撼颉利的马刀。寇仲哈哈一笑，完全出乎颉利意料的借力弹离千里梦，不但避过前方攻来的一枪一刀，还往徐子陵的万里斑投去。徐子陵则平飞过来，在颉利来不及变招的情况下，手按千里梦马背，右脚横撑，疾取颉利面门。颉利全凭一口真气凌空追赶，早拟好对付寇仲的策略，采取射人先射马的手法，首先逼得寇仲应接不暇，再以重手法击毙千里梦，岂知人算不如天算，寇仲忽然换成全力一脚撑来的徐子陵，怒喝一声，改以刀柄朝徐子陵撞去。“砰！”宝瓶气劲骤发，颉利的武功修为虽臻宗师级数，仍未想过世间有如此玄妙的气劲，高度集中得令人难信，登时吃个哑巴亏，震得手臂酸麻，且一口真气已尽，断线风筝的横抛开去。

徐子陵此时成为三角阵的尖锋，宝瓶气发，两敌应拳坠马，顿时压力一松，南方敌阵终被破开一个逃生的缺口。

在灿烂迷人的星空下，三人在荒沙湮遮大地，触目一片灰黄的小戈壁半沙漠地带策骑疾驰。自从燕原集逃生，他们马不停蹄地急赶一天半夜的路。颉利和他的突厥亲卫精骑，正对他们衔尾穷追。

在抵达燕原集前，他们早跑足整夜的路，而敌人则养精蓄锐在捕鱼儿海旁的营地恭候，若非有跋锋寒的“人马如一”心法，就算神骏如他们的三匹坐骑，早倒毙黄沙。至此时人马劳累不堪，夜风刮起风沙，漫天照面的打来，令人干涩难受，就像在人间地狱内饱受活罪的折磨，除靠仅余的一点意志和希望支撑，再无其他可持。力战之后，满身伤痕的三人更要以真气支持马儿，真元的损耗接近油尽灯枯的阶段。而敌人仍在目不能及的后方苦追不舍，因为颉利放出的猎鹰在百丈上的高空时现时隐地盘旋，对他们的精神意志造成庞大的压力和威胁，就如他们曾经遭遇过的历史重演，只不过换上更难躲藏的塞外不毛之地。

寇仲逆风叫道：“马儿快挨不下去了！”

跋锋寒道：“我们唯一的生路，就是尽早抵达小戈壁内唯一的绿州得古阿鲁，绝不能停下来。”

寇仲叹道：“希望我们没迷途吧！”

跋锋寒仰观星象，肯定地说道：“兄弟！信任我吧！有天上的星宿作指引，我是绝不会迷途的。”

三人苦苦支撑着胯下的马儿，朝着沙石连天的旷野奔驰。忽然前方天际尽处现出一条绿线，跋锋寒大喜道：“兄弟们！小弟终不负所托，你们看！”

两人精神大振，遥眺出现在眼前神迹般的景物。绿色的线条随着他们的推移变成一片绿色的丛林，纵的、横的、一条条、一行行地耸立着，生意盎然，吹来的风送来嫩草和湿润的气味，他们有如从地狱走出来，回到美好的人间。笔直的杨树和茂密的榆槐紧挨杂生，形成天然的防沙阵形，绿油油的草野伸展开去，覆盖着一座小湖和四周的岸原，仿似自天而降的一块绿毡。

濒临倒毙边缘的马儿停下来在湖旁喝水吃草，三人经过调息近半个时辰，体力和精神恢复大半，心中又再充盈着斗志和信心。

寇仲凝望天上盘旋只是一个黑点般大小的猎鹰，说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跋锋寒答道：“凭小弟的经验，我们该比对方快上近两个时辰，就算颉利如何了不起，没有一个时辰亦追不到这里来。”

寇仲哈哈笑道：“那就成了！只要宰掉这头扁毛畜牲，我们便如脱笼之鸟，归海的神龙，撇掉颉利和他的手下。”

徐子陵也仰观猎鹰，皱眉道：“这是颉利放出的第二头鹰儿，干掉一头，仍避不过另一头的追蹑。”

寇仲胸有成竹地说道：“假设我们能令鹰儿只伤不死，飞回颉利身边，你说颉利敢不敢再放鹰来追踪？训练一头猎鹰可非十天半月可成的事。”

跋锋寒苦笑道：“你有把握射伤在百多丈高处飞行，且懂得躲避箭矢的猎鹰吗？”

寇仲取出灭日弓，张开弓弦，长笑道：“若只得我寇仲一人，又没有箭大师精制的神弓，当然是没可能的，但如今还有个一箭射退暾欲谷的箭神跋锋寒在，情况便大大不同。”

跋锋寒面容不变，双目射出慑人的神光，长长呼出一口气道：“你们若能把我送上四十丈的高空，小弟可以试试。”

徐子陵计算距离道：“我们顶多能把你送上二十丈的高空。”

寇仲道：“只要把鹰儿引得飞低点，没可能的事不是变得可能吗？”

跋锋寒接过灭日弓，长身而起道：“对！没试过怎知不行？只要我们躲进树林里，还愁那畜牲不下来看看？”

三人驰离绿州，同是踏足黄沙，心情与先前绝对是天渊之别。首先是令他们寝食难安的猎鹰被箭射中左翼，悲鸣而去，使他们恢复自由自在。其次是马儿饱食歇足，加上输入真气，变得生龙活虎，使他们大增把敌人抛离甩掉的本钱，在这场你追我逐的虚耗战中占尽上风。

此时离天明尚有半个时辰，寇仲忽然哈哈笑道：“我们定是天生要被人穷追猛打的命运，在关内如是，来到塞外亦如是。”

跋锋寒减缓马速，微笑道：“少帅不知自己是多么幸运，颉利一向算无遗策，少有失手，这回劳师动众，更冒被突利攻袭之险，仍是白费时间与心思，丢人现眼，只此足令少帅立时扬威塞外，任谁都不敢对少帅掉以轻心。”

徐子陵苦笑道：“但我们追讨羊皮一事却要泡汤，最糟的是明明被杜兴和许开山出卖，他们仍可把责任推个一干二净，不能找他们算账。”

寇仲恨得牙痒痒地说道：“这两个家伙太可恶啦！”

跋锋寒领着两人驰上一座小丘，勒马停定，环目四视，欣然道：“两位大哥请放心，小弟现在比之以前任何一刻，更有把握把大小姐的八万张羊皮追回来，虽然可能不是原来的羊皮。总之有人要负上全责赔给我们，除非他不想活命。”

寇仲一呆道：“你想找马吉算账？”

跋锋寒双目杀机大盛，冷然道：“马吉甘心作颉利的走狗帮凶，当然要为八万张羊皮负上全责。”

徐子陵讶道：“你不是说过马吉行踪飘忽，居无定所吗？该到哪里找他？”

跋锋寒唇角溢出一丝笑意，说道：“这叫走得和尚走不了庙，小弟恰好晓得马吉洗赃的秘密工场设在哪里。每回在燕原集交易后，他会亲自督师把赃物送回工场，由手下匠人改头换面，再脱手出售。来吧！我们就先一步到那里去，恭候马吉的大驾，这次纵有天王老子也不敢再为他撑腰说话。”

徐子陵勒马叫停。寇仲和跋锋寒任马儿冲到十多丈外，勒马掉头回来。经过三天兼程赶路，不但把颉利远远甩掉，还离开小戈壁，抵达那兀江西岸的大草原。辽阔的高原上空，发亮的银白色云团闲适地自由飘浮，伞子般遮挡着午后的春阳，造成云移荫动的草原奇观，湖水反映阳光，宝石似的闪闪生辉。长风徐来，拂人衣襟。

寇仲来到徐子陵旁，说道：“什么事？”

徐子陵闭上眼睛，指着远方道：“舍利到那边去了！”

跋锋寒精神大振，说道：“石之轩？”

徐子陵睁开虎目，点头道：“那感觉微不可察，可见石之轩是在颇长的一段时间前路经此处。”

寇仲道：“往那边走是什么地方？”

跋锋寒摇头道：“我从没到过那一区，现在我们必须作出选择，究竟是石之轩还是马吉？”

寇仲头痛地说道：“若错过这次机会，是否仍可找到马吉？”

跋锋寒道：“肯定是非常困难，却非没有可能，他怎样都是有迹可寻的。”

寇仲断然道：“那就暂且放过马吉，先干掉石之轩再办其他事。”

跋锋寒思索道：“真奇怪！石之轩究竟在躲避什么？竟要到那么僻远的地方去？”

寇仲道：“会不会是阴癸派的人？”

徐子陵吁出一口气道：“感觉又消失了！希望可以在黄昏前追上他，走吧！”

远方尘头大起，一队由十多头载货骆驼和百多骑士组成的团队，横过草原而来。

跋锋寒凝视观察半晌，说道：“是大食国来的商人，你们稍待片刻，小弟过去问路。”言罢策骑驰去。

寇仲和徐子陵趁机下马让马儿稍息，追踪石之轩近十天后，跋锋寒这识途老马亦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徐子陵对舍利的感应若断若续，此刻又再感应不到石之轩所在。

寇仲苦笑道：“石之轩这老狐狸真不简单，来到塞外仍这般厉害，教我们摸不着他的屁股。”

徐子陵道：“他采取的是迂回曲折的路线，确像一心要撇掉某个紧追在身后大敌的样子。有谁能令他如此害怕？失去金环真夫妇的帮助，师妃暄该没法跟来，而师妃暄也没资格令石之轩如此害怕。”

寇仲皱眉道：“此正是令小弟大惑难解的地方，金环真夫妇只能在百里的范围内对舍利生出感应，在这一望无际的平野，只要跑快点即可溢出百里的范围，即使有金环真夫妇之助，阴癸派仍没可能深入数千里的直追到这里来。”

此时跋锋寒问路完毕，奔回来笑道：“你们可知前方有些什么东西？”

寇仲夷然道：“你不说出来，我们这对初抵贵境的小子如何晓得？”

跋锋寒欣然道：“我是多此一问。从这里朝西走两天，将到达黑水南岸赫赫有名的统万城，意即‘统一天下，君临万邦’，可非一般逐水草迁移的部落可比。”

寇仲讶道：“竟有如此地方？”

跋锋寒道：“你们汉人该对建设此城的赫连勃勃耳熟能详，因他在晋朝时建立北朝十六国之一的夏国，更乘晋室内乱领军南下，攻克长安，自立为帝。赫连勃勃乃史上有名暴君，曾堆砌人头号曰髑髅台，对手下亦是极端残忍，动辄剜眼割唇钩舌斩首，结果只传一代，就给北魏灭掉。”

寇仲道：“石之轩会不会到统万城去？”

跋锋寒道：“这要看我们的运气，现在作主的是靺鞨黑水部的铁弗由，已无复建城时的盛况。”

徐子陵道：“好吧！我们就到统万城碰碰运气。”

谈笑声中，三人朝茫茫原野继续漫长的旅程。

镰刀似的下弦残月，挂在西边天上。策骑缓行，日夜不停的急赶三百多里路后，他们均有点失落，因为徐子陵感应不到邪帝舍利。

跋锋寒仰首观天，说道：“若我所料不差，日出前会有场大雨，我们最好能找个避雨的地方。”

徐子陵讶道：“天气不是很好吗？锋寒兄凭什么推测会下雨？”

跋锋寒道：“在大草原生活的人都有一套预测天气的方法，不懂者会非常吃亏。子陵看看天上面的云是否状如棉絮，离地特高，且空气中水分充足。所谓棉花云，雨快临，这判断该有八成准绳。”

寇仲大喜道：“这预测天气的方法对行军非常管用，快说来听听。”

跋锋寒傲然道：“我的测天术在大草原不排第一亦可排第二。其术可大分为三部分，就是望云、察风、观物。若能把三者合在一起作推测，可达十拿九稳的地步。”

徐子陵亦大感有趣，说道：“少时常听老人家说什么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大概就是这类积累经验而来的测天术吧。”

跋锋寒道：“让我们从望云入手，从其形状、数量、分布、移动和变化，分辨出何谓鱼鳞天，鲤鱼斑，又或炮台云、悬布云，对这些有了认识，包保少帅回到中土与人争霸时，不但是料敌如神的统帅，更是测天的高手。”

寇仲长笑道：“光是得此秘术，小弟已感不虚此行。”

徐子陵遥指前方道：“那是什么？”

两人循他指示瞧去，莽莽草原远处，一座小山丘上，屹立着一座堡垒般的建筑物分作三层，最高一层是耸峙堡上的高台。

跋锋寒精神大振道：“那定是统万城南面的赫连堡，我们有避雨的地方了！”

寇仲犹豫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堡内的人会欢迎我们三个不速之客吗？”

跋锋寒笑道：“它只是座荒废十多年的破堡！我们趁机好好休息，明天才入统万城。”

话犹未已，天上风云变色，大雨欲来。

跋锋寒催马前进，大笑道：“少帅该对我的测天术信个十足吧！”

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策骑追去。

雄据丘顶的白色城堡像幽灵般俯瞰大地，对照头洒下的大雨似是完全无动于衷，对自身因日久失修致既残且缺的躯体毫不在乎。三人冒雨来到门不成门的入口前，大呼痛快。

跋锋寒仰面任由雨水洗涤，微笑道：“两位可知这座小堡垒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建造出来的？”

寇仲哈哈笑道：“正要请教。”

跋锋寒叹道：“赫连堡的坚固在草原上是非常著名的。建造的方法是以一种特别的泥土，掺和牛羊之血层层铺筑，再堆柴烧烤。每筑好一层，赫连勃勃就命兵士以大铁锥锥之，如锥入一寸，即杀筑墙者；如锥不入，改杀兵士。两位可以想象，如此筑出来的堡垒，是否其坚可以砺刀斧？”

寇仲倒吸一口凉气道：“我的娘！是否整座统万城都是这么建出来的？”

“少帅猜个正着！”

三人同时剧震，不能相信地望进破门里古堡内只可容数十人的黑暗空间去。大雨愈下愈急，打在堡墙上，发出响亮的清音。

寇仲双目杀机大盛，从容道：“原来是祝宗主亲临，这该叫有缘千里能相会，又叫冤家路窄，狭路相逢，休怪我们不肯放过良机！”

祝玉妍从黑暗里走出来，到达差一步就弃暗投明的暗黑边缘处，立定门内，冷笑道：“无知小儿，凭你们三个有何资格把我留下来。”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资格？当年在洛阳你老人家当然有资格说这番话，现在嘛？要先问过本人的剑哩！”

祝玉妍发出一阵娇笑，娇喘细细地说道：“不再和你们胡闹，言归正传，你们有没有兴趣和我合作杀死石之轩？”

她的声音令人有种百听不厌，心颤神动的强大感染力，三人顿时减去几分敌意，战意大减。

寇仲心知肚明受到她魔功影响，皱眉道：“少说废话，我们间再无合作的可能。”

祝玉妍平静地道：“为表示我想合作的诚意，我破例向少帅说明一件事，就是上官龙并非我阴癸派的人。”

跋锋寒沉声道：“那他是谁？”

祝玉妍淡淡地说道：“他是来自塞外回纥一个神秘教派，与我们虽有渊源，却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他做的事，该不用由我负责吧！”

徐子陵道：“金环真夫妇是否落在你手上？”

祝玉妍愕然道：“子陵为何会有此一问？”

三人敢肯定她不是弄虚作假，因为以她的身份地位，理该不用为这等事撒谎。若非阴癸派，究竟是谁掳去金环真夫妇？而除去阴癸派，尚有何家何派有如此实力，金环真两人肯定不是省油灯。

寇仲没好气地说道：“坦白说，现在既晓得祝宗主是要去寻石之轩晦气，我们暂且停战，不过合作之事再也休提。”

祝玉妍幽幽轻叹，自有一种惹人怜爱的味道，最奇怪的是她仍隐在入口内的黑暗中，与黑暗融为一体，但只是她的声音已足可引人遐思，想象无穷。

只听她以年轻迷人充盈线条美的声音娓娓道：“你们或者不会相信，石之轩现在唯一害怕的人是我，你们想听原因吗？”

跋锋寒苦笑道：“祝宗主请赐教。”

祝玉妍默然片晌，柔声道：“因他知道只有我才能杀死他，由于我已立下死志，决不容他利用舍利内的死气来缝补他致命的破绽。”

三人都听得心颤神移，她的语气带着深如汪洋的似水柔情，说的却是为除去石之轩而立下的生死状。

祝玉妍续道：“只有与石之轩同归于尽，始有可能破他的不死印法。舍此再无别法，你们相信吗？”

整个天地尽在茫茫风雨中，变成一个水的世界，可是三人却像把正洒在身上的狂雨忘掉，耳鼓内只响动着祝玉妍的话。假若石之轩和祝玉妍两个魔门最顶尖的人物斗个同归于尽，还有什么比这更理想的结局？

寇仲道：“我们可以帮上什么忙？”

祝玉妍嗔骂道：“死小鬼！居心不良，听到奴家要和石之轩来个玉石俱焚，立即换过另一副油腔滑调，不嫌太着迹吗？”

雨势转大，冷嗖嗖的雨水随风四面八方一阵阵的打下来，无数临时的小瀑布从赫连堡的破顶钻孔穿洞的冲钻着，天和地再分不开来。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祝宗主晓得石之轩在哪里吗？”

祝玉妍不答反问道：“你们为何要到统万城去？”

跋锋寒道：“我们是要找一个叫马吉的人，再从他身上追寻肆虐东北的狼盗踪影。”

祝玉妍道：“你们若有合作的诚意，就留在统万城等我的消息。”说罢没进堡内的暗黑去。

三人你眼望我眼，均感到刚才发生的事不可思议，祝玉妍竟央他们合作去对付石之轩，可见祝玉妍要毁掉石之轩的决心。

跋锋寒飞身下马，说道：“走啦！进去吧！”

赫连堡共分三层，是座宽横约二十步的方形堡垒，内里建有石梯贯通各层，最顶处是座望台，把堡垒的高度延伸至离地达十丈，彷如石塔。虽有破毁，但堡身仍大致保持完整，厚达两尺的坚固墙身，足可抵挡檑石的猛烈撞击。四周尽是平野，可是因其位于丘顶高处，确有一夫当关的慑人气势。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雨水无孔不入的从上层的破洞滴下来，石阶则成层层淌流的引水道。下层地面满布柴枝炭烬石块和旅者遗下的残余物件，幸好墙身开有射箭的小窗孔，空气流通，故没有腐臭的气味。

徐子陵凝立不动，压低声音道：“石之轩到过这里，且停留一段颇长的时间。”两人听得精神大振。

跋锋寒湿漉漉地来到其中一个小方窗旁，朝外望进风雨翻腾的天地去，沉声道：“石之轩的不死印法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听祝妖妇的语气，好像若他的不死印法没有破绽，谁都奈何不到他。”

寇仲为马儿解下马鞍，说道：“陵少曾和他交手多次，比较清楚。”

徐子陵缓缓道：“不知在多久之前，石之轩从佛门偷学得正宗玄功，再配合魔门花间和补天两派的秘技，创出震惊正邪两道的不死印法，隐为统一魔道的超卓人物，就在此时，遇上慈航静斋派出来专门对付他的碧秀心，一场史无前例极尽诡奇能事，为外人无法想象的斗争，由此展开。”

“轰隆！”一个惊雷落在堡外近处，震得各人耳朵嗡嗡作响，电光划破黑暗，照得远近平野山坡明如白昼，现出树草狂摇乱摆的可怖情景。

跋锋寒叹道：“我还是道行未精，刚才的棉絮云状如城堡，该是打雷的征象。继续说吧！”

徐子陵来到跋锋寒旁，挨着窗洞旁的墙壁，往外瞧去，说道：“这场斗争本该以碧秀心读过《不死印卷》以致香消玉殒而结束，但事情却非如此，石之轩因种情太深，更因接受不了亲手把最心爱女子害死的残酷事实，性格出现分裂，一边仍是冷酷无情的邪派顶尖高手，另一边却是悲苦自责，情深如海的失意者。石青璇更成为他难以舍割的包袱，不死印法再非无隙可寻。”

跋锋寒倒抽一口凉气道：“世间竟有此等异事，如非由子陵亲口道出，我真不敢相信。”

寇仲过来搭上两人肩头道：“若加上祝玉妍仍杀不死石之轩，恐怕我们以后再难好好的睡觉。”

“轰！”另一个惊雷和闪电不分先后的在赫连堡上空爆响闪亮，震得整座坚固的石堡颤动起来，令人生出身处险境的感觉。

一片无涯无际的寂静，笼罩着黄昏下的大草原，快没入地平下的太阳，在被大地吞没前吐出霞彩，染红西方天际。统万城屹立前方，城外散布各式营帐。这白色的城垒由东城、西城和外廓城组成，城的四角均有突出的方形墩台，雄据城墙上，平添不少气势。白色简朴的大小房子，疏落有致的分布城内，形成大小街巷。大部分人家亮起灯火，城内炊烟四起，充满生活的气息，对三个久未见过人烟的长途旅客，分外有种难言的亲切感觉。

寇仲欣然道：“想不到统万这么热闹，除我们外，还有两队人马在入黑前赶至。”

跋锋寒道：“统万在这一区是最大的货物集散地，本身著名的是铁器业，被誉为毛乌素旁的武库，而这宝库正在黑水部大酋铁弗由手上。”

徐子陵道：“毛乌素是什么东西？”

跋锋寒道：“毛乌素是小戈壁沙漠的另一个名字。我特别提起铁弗由，因为此人颇不简单，既有野心，更有使其野心实现的气魄才情。据传在颉利和突利的战争中，他在暗里支持突利，由此可见此人的眼光手段。”

寇仲点头道：“若让颉利灭掉我们的好朋友突利，他的确没多少好日子可过。”

跋锋寒淡淡地说道：“突利非但不是我的好朋友，朋友都算不上。”

徐子陵岔开道：“统万是否任由外人自由进出的？”

蹄声自后而来。别头瞧去，三个小黑点在远处不断扩大，显示来人骑速极快。

跋锋寒边用神审视来骑，边道：“统万城是个没有人敢夸言独占的地方，因此举会引起附近各族群起攻之，即使铁弗由也只能控制城内七成的打铁业。加上城内有八座神庙，分属八个不同的教派，草原的民族有专诚来此朝圣者，不要说城禁，城门破毁也没有人敢修葺，因怕被指别有野心。”

三骑此时来至近处，马上骑士一身靺鞨族武士装束，年轻骠悍，长相虽不俗，却令人感到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邪气。

寇仲依跋锋寒的教导右手扪胸打出靺鞨人式的问好手讯，岂知三人冷眼瞅着他毫无反应，到驰越他们时，其中一人以生涩的汉语道：“汉狗来寻死了！”另两人大笑相应，极尽侮辱的能事。寇仲毫不动气，皆因想起炀帝当年对他们的所作所为，只向徐子陵露出一丝苦笑。

跋锋寒双目精光大盛，盯着他们朝统万城远去的背影，忽然喝道：“他古鲁那列！”其中一人闻言一震，回头瞧来。

跋锋寒以突厥话大笑道：“真巧啊！待会定要和你们三兄弟亲热一下。”另两人回过头来，三对眼睛同时凶光大盛，却没停下来，转瞬去远。

徐子陵讶道：“你认识他们吗？”

跋锋寒满脸春风地说道：“这次我们不愁寂寞了，小弟一招投石问路，试出他们正是恶名远播的黑水三煞，还记得他们吗？”

寇仲喜道：“不就是许开山提过的黑水三煞，这回可以出一口鸟气了！”

徐子陵指着城东外一处高地竖立的十多个营帐，说道：“那些帐幕色彩缤纷，该属于哪一族？”

跋锋寒道：“应是伊吾族的营帐，他们是个喜爱色彩的民族，出产的颜料在草原享负盛名。”

寇仲的心神却在黑水三煞身上，说道：“黑水三煞这么匆匆赶来，该不会是什么好事，为的究竟是什么？”

跋锋寒微笑道：“他们被我揭破身份，将被迫要杀我们灭口，少帅不用担心他们会躲起来。”

寇仲哈哈笑道：“老跋真明白小弟的心意。”

说罢夹马加速，朝这大草原上以人畜鲜血建立起来的白色城市驰去。

赫连勃勃建城时，明显受到中土文化的影响，除建筑物风格相异外，基本的布局沿袭汉民族的传统城市规划，四面开门，以十字大街统贯全城，宫城居中。其中一些建筑物规模宏大，最具特色者是石雕处处，甫进南门，左右各两排高过人身的石雕神兽，虽残缺破损，却多添高古朴拙的味道。

三人牵骑入城，对入目景物有处处新鲜的感觉。街上人畜往来，有赶羊的牧民，牛车驼队，远方来的商旅，本地以靺鞨为主的居民，朝圣的各方游牧民族；不同的风俗习惯和衣饰，形成充满异国风情的草原大都会。空广处营帐竖立，与坚固的白色土舍格格不入，对比鲜明，有如把大草原搬进城内去。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感应到舍利吗？”

徐子陵摇首作答，目光浏过排在两旁的建筑，多建有挡雨遮阳的门檐，有些还在檐下摆放椅桌，供人坐息。只是没有像中土城市的商铺，食肆旅舍一律欠缺。问跋锋寒道：“今晚该到什么地方歇脚？”

跋锋寒道：“你们留心屋门外的标志，凡挂出羊角的房屋，表示屋主肯招待外来人，或屋内有空房子，此乃游牧民族好客的传统，走时给点礼物，交个朋友，皆大欢喜。不过我们的情况有点不同，因为你们是这里最不受欢迎的汉人。”

寇仲早留意到街上行人投来不友善的目光，苦笑道：“可否买个帐幕，到城外草地学伊吾人般筑巢而居？”

跋锋寒移到一旁，把马儿暂栓在马栏处，取下鞍甲，微笑道：“先坐下再说，其他的由小弟去张罗。”

两人有样学样，取下鞍甲，到大街旁一处屋檐下的桌椅坐下，马鞍放在一旁地上，面对长街，又是另一番况味。

夜幕低垂下，长街全赖两旁宅舍透出的灯火照明，忽然一群武士从长街另一端走来，黑水三煞赫然在其中，其他十多名武装大汉人人散发披肩，显是室韦族的战士。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到三人身上却没有立即过来生事，全坐到对面的屋舍外的桌椅处，摆明要和他们过不去。

寇仲笑道：“好戏来了！”

周遭宅舍的居民和行人感受到隔街对峙、剑拔弩张的异样气氛，关门的关门，走避的走避，大街立时静寂下来。

徐子陵皱眉道：“这处没人管的吗？”

跋锋寒双脚微伸，撑得椅子倾侧靠墙，伸个懒腰道：“这等于另一个燕原集，大家依规矩行事，谁的拳头硬谁就能话事作主。这批室韦人有九成是在这里混的恶霸，否则本地居民不会这么害怕的。”

寇仲轻松地说道：“杀人又如何？”

跋锋寒拔出斩玄剑，以手指拭抹，从容道：“要看被杀的是什么人，假设是我们三个无名无姓的外人，不会有人哼半句。若被宰的是他们，则后果难料，须看他们的背景后台。”

蹄声骤起，长街一端十多人策骑而至，示威似的在街心控得战马人立仰嘶，这才甩蹬下马，加入对面的阵营去。看发饰衣着，该是契丹人。敌方立时声势大盛。

寇仲笑道：“真没有胆色，还要另寻帮手。”

跋锋寒道：“人家是看得起我们，来了！”

其中一名室韦大汉长身而起，横过街道朝他们走来。“猎猎”声起，敌方燃起四个火把，照亮这截的街头。敌方增至三十九人，人数上占明显的优势。

往他们走来的室韦大汉面目狰狞凶悍，手握刀把，在他们身前十步许立定，以突厥话戟指暴喝道：“两条汉狗给我滚出来受死！”

跋锋寒仰天大笑，声震长街，霍地立起，双目杀机陡盛，盯着室韦大汉沉声道：“本人从不杀无名之辈，报上名来。”

寇仲故作讶然的以突厥话道：“假设他真是无名之辈，老哥你岂非要饶他一命？”

跋锋寒洒然笑道：“若真是无名之辈，就斩掉他的狗头算数了事。”

室韦大汉忍无可忍，狂喝一声，拔刀往跋锋寒冲去，敌阵同时扑出七、八人。

寇仲从座椅弹起，探手羊皮袍内取出井中月，一个筋斗，翻落街上，刚好截着对手，一刀劈去，所有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妙若天成，同时喝道：“无名之辈就由小弟代劳。”这句却是汉语。

在全无选择下，室韦大汉只剩下挥刀格挡一途。“当！”在对方难以相信下，室韦大汉给寇仲劈得连人带刀旋转开去，鲜血从口中喷出，敌方冲出来的人把他扶着时，那大汉再没法凭自己的力量站稳，刀子掉落地上。包括黑水三煞在内，众敌无不色变，僵在当场，如此威猛无俦的刀法，他们尚是首次目睹。

寇仲横刀而立，大喝道：“他古鲁那列，你给我滚出来。”

黑水三煞同时起立，正要喝骂，忽然电光一闪，一支箭矢以肉眼难察的高速，横过街道，直贯他古鲁那列的宽胸而入，劲力带得他“砰”一声倒撞在身后房舍的外墙，硬将他钉挂在墙身，哼也不哼的当场横死。此箭的劲疾不在话下，最教人惊叹是拿准他站起来的刹那，时间角度无懈可击。一时所有人包括他古鲁那列的两个兄弟在内，全体呆若木鸡，没有人敢再动弹。

跋锋寒左手持亡月弓，右手油然地把另一支箭矢上弦，说道：“谁敢动半个指头，我跋锋寒下一个目标就选他。”

此话一出，更是没半个人敢稍为移动，情景怪异至极点。“跋锋寒”三字就像平地轰起的一个惊雷，震得众敌人人脸上血色尽褪。剩下的双煞交换个眼色，忽然分向左右横闪，且卑鄙得利用己方之人的身体作挡箭牌，全力逃窜。

跋锋寒嘴角飘出一丝冷酷的笑意，像持弓的石像般一动不动。寇仲却出乎所有敌人意料之外的还刀入鞘，以迅疾无伦的手法取出灭日弓，以跋锋寒发明的独门手法施劲开弓，冷喝道：“陵少！箭！”箭矢从徐子陵手上投出，寇仲看也不看探手右肩一把接着，架在弦上。此时两煞窜离敌阵，一人腾身翻往一所屋宅的瓦顶，另一贴墙往最接近的小巷闪进去。眼看两人即要摆脱弓矢的威胁，两张弓同时张满，劲箭离弦而去。在众敌头皮发麻下，两箭贯背而入，带起两蓬血雨。一煞足尖刚触屋顶，往后仰坠，掉回地上；另一煞仍保持冲势，窜进横巷后扑倒地上，无一幸免。

寇仲哈哈一笑，收回灭日弓，向扶着受伤室韦大汉的敌人喝道：“还要动手吗？”

众汉仍是呆若木鸡。

徐子陵笑道：“寇仲你忘记说突厥话了！他们怎听得懂。”

寇仲一拍额头，失笑摇头，掉头走回椅子去，坐下道：“全由老跋你来应付。”

跋锋寒缓缓收弓，说道：“你们侮辱我跋锋寒的朋友，今晚本难善罢，不过既杀三人，我的气消了点，找个人过来说话吧！”

整条大街行人绝迹，静如鬼域。对方走出一个室韦大汉，样子比受伤的室韦汉长得稍为顺眼点，来到三人身前，两手合什举至额际，躬身一揖，说道：“我们不晓得是跋锋寒亲临，致有冒犯，请你恕罪。”

跋锋寒跨下石台，踏足街上，来到对方身前，低声道：“黑水三煞到统万来干什么？不要骗我，否则追遍大草原我们也不会放过你。”

那人完全被跋锋寒的眼神气势慑服，垂头避开目光道：“他们想从伊吾人手上抢一颗宝石，未及商议，他们就被你杀死，我知道的就是这么多。”

跋锋寒道：“是否现在正扎营城外的伊吾人？”

那人点头道：“正是他们。”

跋锋寒挥手道：“滚吧！记得把尸体带走。”

众汉如获皇恩大赦，抬尸急逃，瞬间走个一干二净。

跋锋寒回到两人中间坐下，笑道：“痛快痛快！得此亡月神弓，就算面对千军万马，我亦一无所惧。”

寇仲道：“我们最好补充些箭矢，若射光了，空有神弓亦无用武之地。”

跋锋寒道：“这个容易，明早让我问清楚在这里谁打的箭最著名，要多少买多少。”

寇仲伸个懒腰，欣然道：“坐在这里别有风味，我们索性将就点在这里打一晚坐，明天由陵少用他的鼻子四处嗅嗅，看能否嗅到石之轩的骚味。”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你是不是一直嫉忌我对舍利的感应呢？”

寇仲苦笑道：“你的感应似乎颇有局限，否则怎会到现在才晓得。”

跋锋寒一拍寇仲肩膊，微笑道：“很多东西是与生俱来，无法强求的。”

“咿唉！”旁边的门张开，一张黝黑蓬乱着胡子的老人脸孔探将出来，以汉语道：“三位英雄若不嫌寒舍简陋，欢迎进来。”

寇仲讶道：“老丈是什么人，汉语说得这么好？”

老人道：“老夫叫成真，本是奚族人，移居这里从事打铁不知不觉二十多年，由于娘亲是汉人，故通汉语。黑水三煞恶名昭著，今晚得三位为世除害，统万的人会非常感激。”

跋锋寒道：“奚族现在的阿会氏是否苏支？”

成真点头道：“跋爷见多识广，我们的阿会氏正是苏支大俟斤。”

寇仲道：“什么是阿会氏？”

成真解释道：“我们奚族共分辱纥王、莫贺弗、契箇、木昆和室得五部，各部酋称俟斤，由阿会氏任君长。唉！我们和契丹本同出东胡，现在却势如水火。三位该未进晚膳，不如把马儿牵进来，让我成真一家稍尽地主之谊。”

三人欣然答应，峰回路转，忽然间住宿饮食的问题迎刃而解，对在旷野荒漠流浪的人来说，有瓦遮头份外珍贵。

跨过门槛，三人仿佛进入另一天地，成真那从街上看去毫不起眼的屋宅，事实上占地颇广，首先是以夯土为墙，土坯起卷式屋顶的打铁工场，制马刀为主，工具设备一应俱存，于此可窥见统万城打铁业的兴盛。

成真见寇仲和徐子陵趣味盎然的审视土坯平顶屋的质料架构，说道：“这种夯土在这里非常普遍，取之不尽，黏性特强，容易脱水成型，最大优点是隔热性能良好，冬暖夏凉。”

两人很想问赫连勃勃是否每起一屋，不是杀起屋的匠人就是杀测试墙身坚固度的兵士，不过想起此问将会大煞风景，只好按下不提。

跋锋寒随手取起一把制成的马刀，问道：“铁料是否从附近采回来的？”

成真答道：“铁料主要由靺鞨黑水部的铁弗由供应，所以在这里干打铁的，都要看他的指示行事。”

穿过工场的后门，是天井院落，上盖天棚，种植葡萄，下开水井，充满生活的气息。接着是内进的起居室、墙面用木模压印图案花纹，墙挂毛毡作装饰，铺苇蓆，设地炕、台，土墙置壁龛，外挂色彩华丽的帷帘，对寇仲和徐子陵来说，充满异国的情调。最后是膳厨、马厩、茅厕、窖藏、客舍等附属建筑。

成真发妻早逝，有五子两女，孙子成群，女儿早出嫁，五子中三子娶妻，仍依俗例住在父亲家中，继承父业。对他们这三个客人非常热情，招呼周到，充分表现出塞外民族的好客作风。一顿晚膳在热闹的气氛下进行，出席者只限家中成年的男性，宾主尽欢。席间寇仲和徐子陵大开耳界，听到不少有关塞外诸族的奇风异俗。例如奚族的婚娶习俗，在征得双方家长同意后，新婿先把新娘“偷”走，之后新郎与新娘同到女家生活，到新娘怀孕，夫妇才回归男家。

寇仲以他日趋圆熟的突厥话问跋锋寒道：“你们突厥人有否这偷新娘的风俗？”

跋锋寒道：“我们比较像你们汉人，即请人做媒向女方提亲，议定需若干牲畜为聘礼。”

成真的大儿子木克忽生感触，叹道：“我们之所以不远千里的迁到统万来，正是要躲避你们突厥人，不愿被掳去作奴隶。”

跋锋寒讶道：“统万虽非突厥直接管辖的属土，但仍在东突厥的势力范围内，恐仍非乐土。”

成真道：“突利和颉利作风不同，突利对领地内各民族一向宽容，不像颉利般动辄抢掠掳劫，而统万处于突利的领地内，所以各民族能和平相处，少有大规模的冲突。”

木克接口道：“所以统万的人都希望突利能击退颉利，不过突利现在的处境颇为不妙，一边是颉利实力比他雄厚的大军压境，另一边则是粟末靺鞨的立国，令他左右受敌，形势于他不利，我们只能求地神保佑他。”

跋锋寒沉默下去。

徐子陵糊涂起来，问道：“在这广阔无际的草原旷漠之地，九成以上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如何厘定国界或领地？”

成真答道：“有实力的民族，各自占据随季候转移的大小牧场，以河湖为分界线，弱小的民族若要共享牧场，须按人口向牧场的主子进贡，像统万每年都要向突利献上兵器箭矢，等于缴税。”

寇仲抓头道：“草原这么大，敌进我退，敌退我进，如何分出胜负？”

跋锋寒道：“大草原的战争与你们中土的攻城掠地战大不相同，打的是杀人和抢掠的消耗战。例如在你们大隋仁寿年间，突厥的阿勿思力俟南侵当时归附隋室的启民可汗，一次抢走牲畜二十余万头，令启民可汗无力反击，而对方则势力骤盛，继续其杀人放火行径，当然不在话下。在突厥，只有死在战场上的人才受尊重，还可在墓地旁立石为记，生前杀一人者立一石，有些人立石以千百块计。”

木克道：“还有是掳走别族的年轻男女为奴隶，逼他们从事生产，以支持战争。”

徐子陵苦笑道：“如此的以战养战，不要也罢！难怪颉利每次寇边，除杀人放火外，还大量掠夺我们汉人子女，原来是这种草原消耗战的延续。”

寇仲沉声道：“这恰是颉利的不足处，善攻掠而不善守成，故要倚赖汉人走狗为他们打头阵。”

跋锋寒道：“现在有赵德言作颉利的军师，情况有可能改变过来，所以若颉利击垮突利，不但大草原各民族首当其冲，苦不堪言，你们汉人亦将永无宁日。”

成真举杯道：“晚啦！明天我们再聊。”

三人被安置在后宅的客舍住宿，其布置有如一个泥土制成的平顶帐幕，蓆地安寝，他们仍未有睡意，坐地挨墙说话。

寇仲道：“我们该怎么办呢？在这里呆等祝妖妇的消息，不知要苦待至何时。”

跋锋寒道：“我们以三日为限，等不到祝妖妇的话，立即动程去找马吉，说不定仍来得及。”

寇仲道：“真奇怪，石之轩既到过赫连堡，为何对统万却过门不入。更令人难解的是他该朝荒野逃窜，而不应到像统万这种人口密集的地方来。”

跋锋寒道：“唯一的解释是石之轩摆脱不掉祝妖妇的纠缠，所以回头反噬，甚至曾和祝妖妇交手。祝妖妇因独力不足以缠死他作与敌偕亡之举，被迫向我们低声下气求援。”

寇仲见徐子陵一言不发，往他瞧去道：“陵少是否又有感应？”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锋寒兄猜得不错，石之轩终失去耐性，决意全力反击。”

两人大讶，问他凭什么如此肯定。

徐子陵虎目闪闪生辉，说道：“先前晚宴和你们刚才说话时，我先后两次感应到舍利的邪气，虽似有如无，却非常清晰。”

跋锋寒大喜道：“就凭陵少的超常灵觉，我们今晚把他挖出来腰斩了事。”

徐子陵摇头道：“我找不到他，因为舍利并不在他身上，先前晚膳时的感应，我还以为是错觉，到刚才始敢肯定。”

两人恍然。石之轩因随身携带舍利多时，不知不觉间染上舍利的死邪之气，故虽把舍利另藏秘处，身染的邪气仍使徐子陵生出感应，更由此判断他将要进行反击。两次潜到近处，摆明是想踩清楚形势后再对他们施行突袭。

跋锋寒伸个懒腰，笑道：“睡吧！”

两人会意，吹熄羊皮灯，倒头装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暗黑里，三人调息运气，蓄势以待。石之轩若要出手，必选此夜，因三人长途跋涉后身疲力累，在一个安全的环境下特别睡得熟。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睡在中间的徐子陵在被下暗推两人，表示再次感应到石之轩身带的舍利邪气。三人将身体的状况保持不变，因为任何改变，包括呼吸、心跳至乎脉搏跃动的速度，都会引起石之轩的惊觉。对一般人来说，这是绝不可能的事，但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实乃当今塞内外最出类拔萃的后起之秀，自然轻易就能办到。他们没有听到半丝声息，纯凭高手的直觉，清晰无误的掌握到石之轩从膳房的平顶闪落地面，逼近至向着马厩一方院落的漏窗外，瞥上一眼，即转身靠墙背贴而立。三人把杂念全排出脑海心湖之外，万里通明地静待事态发展。从来都是不择手段的石之轩究竟会用哪种手段对付他们？

石之轩刹那后立在客舍的木门外，即使不是亲眼目睹，三人仍强烈感到他迅如鬼魅的骇人速度。幻魔身法，果是不同凡响。在他的全盛时期，不死印法配合幻魔身法，天下根本没有人能奈何他。四大圣僧力足胜他，偏是没法将他制伏留下，如今他们能够办到吗？

石之轩无声无息地一掌拍在门上，坚厚的木门像一张弹指即破的薄纸般脆弱得不受力地化成漫室碎片，这魔门最可怕的高手右手同时掷出三把匕首，电射往三人颈项的咽喉要害，毒辣至极点。三张薄被旋风般扬起，卷向匕首。石之轩浑体剧震，显示他对三人的早有预备非常震惊，他不退反进，一个旋身，嵌往跋锋寒和徐子陵以内力振起的两张薄被间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室内暗黑里，井中月在寇仲手上亮起来，从他的角度瞧去，视线遭薄被遮挡，故看不到石之轩，更难施以猛击，不由暗呼厉害，但仍人随刀走，井中月有若灵蛇似的弯弯地击向薄被后的超级高手。徐子陵和跋锋寒心知已被这高明得不能再高明的劲敌抢占先手，暗叹一声，分往左右移开。徐子陵两手鲜花盛放般变化出千百种的印法，令人完全掌握不到他的意图，亦难以厘定最佳的进击方法，构成完美的防守。跋锋寒稍退即进，斩玄剑往石之轩疾射而去。双方都是全力出手，绝无留手余地。石之轩冷哼一声，往门口退去，跋锋寒和寇仲立时击空。

三人均为之倒抽一口凉气，这根本是不可能的，石之轩却像呼吸般轻松办到。要知刚才三人都感到他要向跋锋寒或徐子陵其中之一进攻，原来只是虚招，把三人骗得贴贴服服。他们再失先手，仍被石之轩牵着鼻子走。如让石之轩溜出客舍外，谁有信心能把他截着？本以为有机会在猝不及防下将他重创，只恨事与愿违。石之轩先以攻破他们的攻，再以退破他们的守。他们本守得无懈可击，此时却不得不在下风中反攻，设法将石之轩困在室内。明知这可能是个危险的陷阱，仍不得不踩进去。只有三人的联手之威，始有可能歼此魔头。

“砰！砰！砰！”匕首击上卷来的薄被，薄被化成碎屑，却终不负所托，挡着匕首。

跋锋寒斩玄剑出，化作一束剑芒，完全不顾自身地朝石之轩卷去。只有逼他反击，才能阻缓他的退势，让寇仲和徐子陵有机可乘，但也将自己陷进动辄丢命的危险中。果然石之轩冷笑一声，改退为进，两手盘抱，发出一堵墙般的劲气，硬往寇仲和徐子陵压去，左脚同时横撑，取的是跋锋寒腹下要害。快、狠、准、辣。

跋锋寒差点唤娘，以他身经百战的经验和判断力，十拿九稳的肯定他的斩玄剑可快上一线命中石之轩左颈侧的位置，在石之轩撑腿踢中他前取其邪命。问题是“邪王”石之轩的拿手本领既有“不死”之名，怎会这么轻易被自己杀死。假设他的不死印法竟能硬挡他一击，他跋锋寒必然没命。若他变招自保，将失去进攻的优势，再难把他缠死。刹那间，他陷入进退两难的劣势。

三人中以徐子陵最清楚石之轩的厉害，此刻亦为他在险境里表现出的真功夫叹为观止。暗捏印诀，双足弹离地面，到升至背脊撞上屋顶，一拳往下轰去，以牵制石之轩奇异无比的气墙劲，好让寇仲能突破他无隙可寻、全无破绽的护身真劲。寇仲和徐子陵心意相通，先往后退，待身体贴在墙壁处，然后借力身刀合一，使出井中八法的“击奇”，刀化黄芒，笔直朝石之轩电射而去。若合两人之力仍破不掉石之轩堪称天下最出色的防御气墙，跋锋寒势将陷入动辄丧命的危险去。

石之轩也是心中叫苦，他眼前所面对的是与碧秀心、四大圣僧和宁道奇交手以来更艰苦的一战。与碧秀心之战凶险处不在生死，碧秀心虽达《慈航剑典》“心有灵犀”的境界，仍未足以破他天下无双的不死印法，险恶处是他对碧秀心难以舍割的苦恋。最后他胜了，且重创碧秀心，但仍因“一念之差”拼着真元损耗把她救回来，夺去她的贞操，演变为正邪之恋。被四大圣僧围剿的两战，过程虽险象横生，但四大圣僧始终是方外戒杀的人，武功固是博大精深，可是杀意不盛，处处生机，使他制敌虽绝无可能，保命却是绰有余裕。与宁道奇交手时他已因碧秀心之死心灵种下破绽，势色不妙时，就借不死印法和幻魔身法突围，宁道奇亦奈何不了他。可是这回一意来收拾三人，竟被三人布陷阱对付，却使他陷进最棘手的形势里。

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的武功是从无数实战千锤百炼发展出来的成果，招招以命搏命，没有丝毫缓冲余地。如他一击不中，立即全力撤退，我消彼长下，他即使能勉强退出屋外，多少难免受伤，之后能否杀出重围，就要看受伤轻重。所以他是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放弃远颺的诱人念头，宁愿在斗室之中与三人分出胜负。这种坚固的土坯平顶屋，是以赫连勃勃的标准建造出来，虽未如城墙般经过人命的测试，其硬度仍不容置疑，虽四面开有漏窗，却因太小的关系，不能穿过，唯一的退路就是门口，而他更利用此唯一的出口，千方百计制造有利于他的形势。凭他的气功，仍有九成把握破墙而去，但难免遭到反震受伤，速度亦因而减慢，此法智者不取。

跋锋寒冷喝一声，斩玄剑脱手射出，人却收止冲势，肚腹内弯，又弹离地面，右脚点向剑柄，竟是以脚代手，招数之奇，即使石之轩也是首次遇上。石之轩横撑的脚像完全不受人体结构局限般朝上疾踢。“砰！”徐子陵凌空一拳重击在石之轩的气墙上方，劲气初时含而不吐，待到石之轩的劲气墙像一个反方向往核心涌去的涟漪般朝他攻去时，螺旋劲才以宝瓶气式的方法铁锥般锥入气墙，务要教石之轩无法借去半点力道，以应付寇仲聚全身之力的一刀。如此运劲，在得到舍利内元精之前他仍是力有未逮，故不虞石之轩识破他是乔扮的岳山。本是力道平均，全无破绽的气墙，立时现出遁去的一，其最强点恰是他的弱点。此变化大出石之轩意料之外，令他从上风首次跌落劣境。

“嗖！”寇仲的井中月以无坚不摧之势，堪堪破开石之轩被徐子陵牵制着的气墙，往石之轩胸口笔直射去。

“当！”石之轩上踢的脚尖命中跋锋寒斩玄剑锋，跋锋寒顿感虚虚荡荡，推剑的脚用不上任何力道，大叫不妙时，石之轩急旋速移，一阵风般朝寇仲的井中月撞去，始知被石之轩借去真气。

徐子陵蓦感气墙劲力剧增，像天魔大法般往内凹陷，更从与石之轩真气的接触，窥看到他下着的变化，大喝道：“不攻！”

寇仲最听徐子陵的话，硬是变招，往后退开，井中月似攻非攻，教石之轩无法捉摸其变化。

石之轩长笑道：“失陪！”鬼魅般在三人眼睁睁下穿门没在屋外。

在长安、洛阳那类大都会，对季节微妙的变化，会比较迟钝，但在统万城，因与大草原息息相关，毫无遗漏地反映出大自然气候的变化。她就像在滚滚绿海中的一叶扁舟，使乘舟者感觉到充满生机的春意。在春光灿烂的早上，整夜未睡的跋锋寒、寇仲和徐子陵，懒洋洋地坐在昨晚的原位，面对往来不绝的车马行人，享受着成真家供应的一盘珍珠般光润亮泽的葡萄。

杀死黑水三煞的消息，像瘟疫般传开去，尤其跋锋寒乃当今塞外唯一敢正面挑战毕玄的高手，令统万轰动一时。这从路过的人的姿态神情忠实地反映出来。寇仲等以微笑回报路人的敬礼和问好。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寇仲和徐子陵从汉狗变成除害的汉族大英雄。

跋锋寒把一粒葡萄抛高，从容以口接着，边嚼边道：“很快会有人把女儿送来。”

寇仲失声道：“什么？”差点把正吃得津津有味的葡萄喷出来。

跋锋寒大笑道：“你难道不晓得在大草原上，女儿是最珍贵的财产，其次才轮到第一流的战马？在突厥的法律，凡令人终身残废者，犯者须将女儿赔出来，没有女儿的才赔出其他财物。”

徐子陵皱眉道：“为何你说很快会有人把女儿送来？”

跋锋寒耸肩洒然道：“因为他们认为只有最珍贵的东西，始能打动跋锋寒的铁石心肠。”

寇仲抓头道：“他们？你奶奶的！他们是谁？”

跋锋寒道：“当然是想请我去杀人的人。其他人办不到的事，‘剑霸’跋锋寒必能办到。”

两人被他逗得捧腹大笑。

跋锋寒苦笑道：“除剑霸外，小弟另外尚有十多个被人强加于我身上的绰号，说出来肯定把你们笑死，等于白白帮石之轩一个大忙。”

寇仲犹有余悸地说道：“石之轩！这家伙实在厉害，昨晚就像作了一场噩梦。”

跋锋寒点头道：“比起他，曲傲只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恐怕天下三大宗师联手，仍无法破他的不死印，将他击毙。”

徐子陵微笑道：“锋寒兄另外还有什么绰号？小弟实难忍好奇之心。”

跋锋寒向一群路过的年轻骑士回礼，他们是第三次走来朝他们敬礼。答道：“像样点的一个是‘小宗师’……”

寇仲拍腿道：“小宗师跋锋寒，形容得你文绉绉的，剑霸则太老套欠新意，还是跋锋寒三字最精彩，何需什么绰号？”

徐子陵忽带点紧张地说道：“锋寒兄果是经验老到，竟然真有人献女儿来了！”

两人停止说话，循徐子陵的目光往长街北端瞧去，两对眼睛立即大放光采。一位艳丽可比天上朝阳的美人儿，骑着马缓缓驰来。拥有她，便如拥有大草原所有的春光。街上的人全看呆了眼，四周的人首次把注意力从他三人身上移开。她打扮得像个新娘子，乌黑的秀发结成两条直垂后背，轻盈好看的长辫子，分扎上绣边菱形的小花巾。光洁晶莹的额下一对美目像悬挂在深黑夜空里最明亮的星星，在两条细长入鬓的眉毛衬托下，又彷如沙漠里洁净澄亮的清泉；端秀美俏的鼻子，两片带露花瓣似的红艳香唇，配上鹅蛋形的脸庞，益显明艳照人，谁能不为之倾倒。颊上两个透出健康粉红霞彩的小酒窝，在小耳朵吊着两串长长的耳坠和修长颈项围着的珍珠项串的辉映下，更洋溢着灼人的青春，浓得化不开的热情。在贴身的紧身衣外，套上色彩清雅的外袍，袖长至腕，离袖口五寸许处绣有宽边图案，衣领亦有花边，长裤脚由五节不同颜色的宽布圈组成，蹬着羊皮马靴，非常夺目。前后各有一名老头子策骑簇拥，看样子一个该是她的爷爷，另一个则可能是叔伯那类亲属。这三人的眼睛均朝寇仲等瞧过来，显是以他们为目标。

寇仲梦呓似地说道：“我现在可明白女孩子为何是大草原上最珍贵的财产了！”

如此美色，足可和尚秀芳、商秀珣、石青璇、师妃暄、宋玉致那级数的美女争一日之短长。三人紧张起来，既怕她真的来找他们，但若非如此，则又会骤感失落，心情颇为矛盾。

美女一行三众终于来到三人坐处前石台下的街段，同时甩蹬下马。三人惊醒过来，首次从对方灵巧的动作推测出来者并非等闲之辈。

美女含笑躬身，深福施礼，以字正腔圆的汉语道：“三位大英雄，我可否坐下说几句话呢？”三人慌忙起立回礼。

寇仲谦恭答道：“这是我们的荣幸，姑娘如何称呼？”

美女莲步轻移，坐入背街的椅子去，她的“爷和叔叔”就那么如奴如仆地立在她身后，到这时他们当然知道对方不是“祖孙”的关系。

三人坐下。美女秋波流转，露出个迷人至极的笑容，两个小酒窝若涟漪般荡漾于玉颊上，香唇间现出编贝般雪白整齐的皓齿，以其充满温柔甜美的声音道：“草原上的人称我作美艳夫人，唤得人家连本来姓名都忘掉了！”

三人心中一震，想起城外色彩缤纷的伊吾族营帐，怎想得到竟是美艳夫人芳驾亲临，且年轻有若少女。美艳夫人介绍身后两人，一为左长老，另一位是右长老，两老均面无表情，就像介绍的不是他们，而是另有其人。寇仲和徐子陵本因不知该唤作管平还是段褚的骗子而对她充满敌意，可是她活色生香地坐在眼前，却无法对她凝聚任何恶感。

跋锋寒不理聚在四周围观者的目光，微笑道：“夫人来找我们，不知有何赐教？”

美艳夫人彷似含情脉脉的眼神落在跋锋寒脸上，娇嗲的微耸香肩，说道：“人家慕名而来不行吗？大家碰头说话，既可增进了解，又可看看在哪些事情上彼此可以合作，对吗？”

寇仲淡淡地说道：“夫人是否有个叫段褚的汉人手下？”

美艳夫人蹙起秀眉，露出思索的动人神情，回头问身后的右长老道：“我们是否有个叫段褚的汉人？”

寇仲和徐子陵为之愕然，更想不到两位长老亦懂汉语。

右长老从怀内掏出一本厚达三寸状似账簿般的册子，一本正经的翻看，美艳夫人若无其事的解释道：“为奴家办事的人太多了！”

右长老翻阅完毕，摇头道：“没有人叫段褚。”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你眼望我眼，当然不肯轻信，偏是对她如此推个一干二净毫无办法。

美艳夫人发出一阵银铃般悦耳的娇笑，探出纤柔的玉手，取过册子，放到桌面，摊开道：“三位请过目。”

三人定神一看，只见册子上写满三人看不懂的伊吾文字，只好相视苦笑，都有点被此女玩弄于股掌上的感觉。美艳夫人“哎哟”一声跟着又是一句“对不起”，翻到后页，左端出现几个汉人的名字，果然没有段褚在其中。

右长老首次发言道：“这是夫人的开支账簿，凡为夫人出力者，名字会列在册上，详细记录办事、酬金收受、经常支出和特别花费。”

美艳夫人柔声道：“对我来说，大自国家，小自帮会门派，都只是一盘生意，所以必须量入为出，控制成本，三位以为然否？”

目光射向跋锋寒，抿嘴浅笑道：“突厥人少有长得像你这般文秀的。”

跋锋寒苦笑道：“夫人该是对突厥人没什么好感。”

美艳夫人轻叹道：“伊吾族的人对崇拜狼的民族都没有好感，跋锋寒却是个例外。”

在大草原上，突厥和契丹均是拜狼的民族，突厥军的大旗绘上的正是个金色的狼头，战士称附离，意思是狼。

跋锋寒讶道：“为何我是个例外？”

美艳夫人秀眸采芒闪闪，令人感到她除美貌外，尚有不凡的智慧，绝非徒具迷人外表的尤物。她语调平静地道：“因为你跋锋寒已成大草原上以个人反对强权的象征，说起跋锋寒，谁敢不说声英雄好汉？”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小弟怎担当得起。”

徐子陵淡然道：“夫人是否有一颗五彩宝石？”

美艳夫人香唇边泛起一丝笑意，忽地左手穿袖而出，把掌心上翻，一颗比夜明珠略大、七色在其中流转不停，于阳光下异彩纷呈，只要不是盲的就知其为稀世异宝的彩石，赫然出现三人眼前。纤美温柔至难以形容的动人玉掌，衬托得五彩宝石像来自仙界的异物。这一招大出三人意料之外，一时看得呆了。

美艳夫人的声音传进三人耳内道：“三位如不嫌烦，可否替我把五采石送到龙泉，交给拜紫亭？”

寇仲皱眉道：“坦白说！夫人确是令人难以拒绝的人，不过我仍想不通为何夫人这么有把握我三兄弟会接受这提议。”

美艳夫人玉手降至离桌面寸许高处，倾侧手掌，任由浑圆的宝石轻轻滚落桌面，看得三人提心吊胆，生怕宝石因碰撞而稍有破损，因为任何轻微的缺陷，都是不可饶恕的错误。五采石太珍贵了。

美艳夫人美目一转，瞟寇仲似是情意深长的一眼，柔情似水地说道：“因为对名震中外的少帅寇仲来说，押运此宝到龙泉将会是一段动人的旅程。三位不可不知的是此石本是契丹的镇国之宝，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契丹人都不会让此宝落在宿敌拜紫亭的手上，契丹人更邀得室韦人助阵，听说室韦最出色的两大高手，蒙兀室韦的别勒古纳台和不古纳台两兄弟，也正为此赶来。”

跋锋寒叹道：“夫人的话就像夫人的风采般引人入胜。”

寇仲道：“夫人是否要我们当你的保镖？”

美艳夫人盈盈起立，摇头道：“现在整条街的人全晓得奴家把五采石交给你们，与人家再没有任何关系了，有缘再会。”

徐子陵苦笑道：“你不怕我们私吞宝物，又或我们与拜紫亭有过节，反将它送给契丹人。”

美艳夫人娇笑道：“那我只好怨自己所托非人了！”

就那么婀娜多姿的和左、右长老迅速上马离开。

寇仲呆瞪着美艳夫人留下的五采石，叹道：“又是另一个令人头痛的美人儿。”

跋锋寒探手以指尖拿起采石，送至眼前三寸许处审视，沉声道：“昨晚石之轩已使我感到从猎人沦为猎物，现在这感觉更趋强烈。”

寇仲苦笑道：“马吉肯定正鸿运当头，否则怎会枝节横生，令我们无法集中精神和时间去对付他。”

跋锋寒微笑道：“少帅认为此宝可否向拜紫亭换八万张羊皮呢？这要求不太过分吧！我跋锋寒为任何人做事，从来都要收酬金的。”随手把宝石放入寇仲羊皮外衣的袋内去。

寇仲一手隔袋按实五采石，如梦初醒的惊喜道：“我可能仍未适应大草原的水土，否则脑筋不会迟钝至此！大小姐那八万张羊皮根本是由拜紫亭跟回纥人买的，上次是大小姐掏腰包，这次好该轮到他啦。”

徐子陵道：“有钱亦未必立时有货，你少帅是否可等个一年半载？”

寇仲伸手过去按着徐子陵肩头，得意洋洋地说道：“小陵终是老实人，在这种事上小脑袋不懂转弯子，唉！拜紫亭可向马吉买皮嘛，何忧缺货？”

跋锋寒跳将起来，取回放在桌上震慑大草原的斩玄剑，挂到腰间，欣然道：“该是让马儿去散步的时候哩！”

寇仲看也不看地把五采石拿出来，右手交左手，塞进徐子陵的外衣袋，笑道：“陵少拿的东西最少，当然由你负此重任。记着！八万张羊皮。”

徐子陵无奈道：“放心吧！我也不想大小姐就此一沉不起。”

蹄声骤起，长街尽端尘土滚动，十多骑奔驰而来，路人纷纷避开。

跋锋寒坐回椅内去，漫不经意地说道：“是靺鞨黑水部的人，只要两位老哥抬出与突利的关系，包保可以顺利过关。”

当寇仲和徐子陵均以为黑水兵是来找他们算黑水三煞的账时，出乎意料，众黑水兵放缓马速，散往大街小巷，并沿途高嚷，听其惶急紧张的语调，三人虽听不懂黑水土语，仍可推知公告的不会是好消息。街上的人闻声无不露出大难临头的情况，四散奔走，一时街上乱成一片，宁静和平的气氛荡然无存。两名黑水兵沿街奔来，仍叫嚷着那两句话，成真父子从工场奔出来，大儿子木克高声向黑水兵叫话，黑水兵边走边答，迅即去远。成真众子人人面无血色的缩回家去。

三人一脸茫然地瞪着成真，成真像忽然衰老几年般，憔悴失落的喃喃道：“终于来了！”

徐子陵道：“谁来了？”

成真道：“金狼战士正朝统万推进，最快可于今晚半夜抵此，我们现在要立即逃到山区避祸，希望他们不会追来。”

三人听得头皮发麻，竟是颉利穷追而至，不肯放过他们。不由想到可能是那批大食商人泄出消息，暴露他们的行踪。

跋锋寒扯着要返回屋内收拾的成真衣袖道：“到山区要多少天？”

成真苦笑道：“我们拖老携幼的能走多快？最少要五天。”

跋锋寒放开这毕生恐惧成为突厥人奴隶的老人家衣袖，成真道：“快离开这里，唉！我真羡慕你们。”说罢返回屋内。

三人你眼望我眼，一时不知说什么话才好，统万的人因为他们放弃家园往山区避难，他们于心何安！如颉利有心去追他们，必可在他们避进山区前赶上。

寇仲断然道：“我们护送他们到山区去。”

跋锋寒摇头道：“这样做唯一的结果是大家死在一块儿，若颉利仍然是那千多亲卫，正面交锋我们是必败无疑，但仍不是没办法把颉利引走。”

徐子陵点头道：“就这么办，事情因我们而起，自应由我们去解决。”

“当！当！当！”钟声回鸣，更添山雨欲临前的紧张形势。

跋锋寒长身而起，说道：“我抓个黑水兵来问清楚颉利方面的情况，你们负责去张罗箭矢，幸好我们有两把好弓，否则连拼命的资格也没有。”

忽然大街上满是逃难的车马，多往北门拥去，看得三人心中非常难过。

寇仲一掌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怒道：“颉利，我寇仲定要教你吃不完兜着走，来时容易去时难。”

徐子陵苦笑道：“不要吹大气啦！我们若能保命不死，已可酬神作福，何必多作妄想。”

跋锋寒哈哈笑道：“我早说过和你们一起混，总是多彩多姿，现在这预言不幸地再次应验哩！单是为了不让统万的人沦为奴隶，纵死何妨！”

两人轰然应喏，立下死战之心。

第五章 赫连奔狼

本是热闹升平的统万城，走得人畜不留，静似鬼域。春阳在中天君临无涯无际的草原，照得统万有如一片发亮的白玉。三人在成真家先喂饱马儿，把它们牵到街上，整理行装，特别以皮囊盛上大量清水，以供马儿在他们逃命时的给养，但又不能负荷过重，搜集回来的大批箭矢已是个沉重的负担。如非他们有人马如一的秘法，背着这许多东西，三匹神骏绝跑不过颉利的金狼军。

跋锋寒边整理行囊，边苦笑道：“有人说颉利方面有上万人，有人说是三、四万，更有人说是十万大军，每个说法都不同，照我看仍该是那千来两千人，对吗？”

徐子陵把仅余的百多颗铁弹全放进外衣的口袋去，说道：“他们见到的虽是千来人，却误以为是先头部队，所以推估主力该达万人以上，哪晓得颉利只得那么多人追来。”

寇仲提醒徐子陵道：“陵少不要把五采石当作铁弹去喂颉利的金狼军。”

徐子陵没好气道：“早贴身藏好了！”

跋锋寒道：“我问的那几个黑水兵，没一个亲眼看到颉利的人，通知他们的是逃难的草原民族，听说颉利沿途杀人放火，烧掉很多营帐，奸杀不少妇孺。”

寇仲双目杀机大盛，狠狠道：“血债血偿，颉利他等着瞧吧！”

徐子陵沉吟道：“少帅你猜香玉山那小子会不会在颉利身旁献计呢？只有他才那么明白我们，懂得用这种手段逼我们留下来作战。”

寇仲叹道：“这可能性非常高，香小子实是我们心腹之患。”

三人同时心生警兆，朝对街瞧去。祝玉妍幽灵般从对街的房舍上跃落街心，来到三人之前，裹在连着斗篷的宽敞麻布外袍内，脸覆重纱，淡淡地说道：“你们要去送死吗？”

跋锋寒微笑道：“我们不去送死，统万的人就必死无疑，又或生不如死。”

祝玉妍冷冷道：“废话！你跋锋寒原非如此这般的蠢货，只是受两个傻小子的影响，做这种傻事。在大草原上，自古以来这些事每天都在发生，哪轮得到你们逐桩去管？”

寇仲耸肩道：“其他的轮不到我们去管，但这次颉利是我们惹回来的，我们可责无旁贷。”

徐子陵道：“祝宗主有邪王的消息吗？”

祝玉妍沉默片刻，缓缓道：“我遍搜附近方圆百里之地，仍寻不着他的踪影。”

跋锋寒淡淡地说道：“他昨晚在这里，还累得我们没一觉好睡。”

祝玉妍失声道：“什么？”

即使隔着两重黑纱，三人仍感到她魔光剧盛的眼神。

寇仲解述一遍，并道：“祝宗主之所以感应不到他，皆因舍利并不在他身上。”

祝玉妍冷冷道：“他总要把舍利起出来带走的。你们究竟和我一起去追他，还是一意坚持自寻死路？在大草原上，颉利是从来没有对手的。”

徐子陵叹道：“若我们侥幸不死，定会与宗主合作，除去石之轩。”

祝玉妍冷笑道：“你知道到哪里找我吗？”

徐子陵道：“实不相瞒，我们亦懂得感应舍利的秘技，否则如何能直追至统万来。”

祝玉妍娇躯微颤道：“这是不可能的，只有魔门的人始能谙识此术。”

寇仲哈哈笑道：“事实如此，我们何时说过诳语？时间无多，祝宗主请。”

跋锋寒把鞍子装上马背，说道：“你老人家最好小心点，石之轩绝不会容我们四人有联手对付他的机会。”

祝玉妍柔声道：“奴家正恨不得他肯出来决一死战。”

三人同时涌起异样的感觉，祝玉妍从未以这种语调和他们说话。

祝玉妍撮唇发出尖啸，远方蹄声起，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在长街另一端疾如云快似箭的驰来。这魔门的顶尖高手飘上马背，娇笑道：“你们虽是傻瓜，却是真正的好汉子，奴家佩服。”言罢策马出城，迅速远去。

直至蹄声消敛，寇仲苦笑道：“我们是否不折不扣的大傻瓜？”

徐子陵洒然笑道：“恐怕事后才可作出判断。”

三人大笑上马，朝南门驰去。

东北方天际火光烛天，熊熊烈燄，像火龙般随风蔓延，令人瞧得胆战心惊。

三人在赫连堡北勒马停下，寇仲皱眉道：“是怎么一回事？”

跋锋寒道：“烧的是黑水支流无定河西岸的密林，风把火燄送往河流和对岸，将水路交通截断，更使从水路赶来的别族战士，没有藏身之所，这是颉利惯玩的手段，既能扰敌惑敌，又有实质的作用。”

徐子陵问道：“颉利会不会在那里？”

跋锋寒摇头道：“放火烧林这种小事，颉利随便派出十来人，就可轻易办到，何用他亲自领军，劳师动众。”

寇仲遥指南方远处，说道：“那里亦起火头。”

跋锋寒和徐子陵极目南望，大草原尽处果然有点红光，只是在灿烂的月光星辉下，相形失色而已！

跋锋寒道：“那里该没有似无定河旁般的密林，我们过去看看，我现在很想杀人。”

三人策骑披星戴月的在大草原飞驰，直到无定河岸的林火变成左后方几条窜动的红线，在前方的冲天烈燄则清晰可见，把大量浓烟翻滚不休的送上高空，遮得那片天空星月无光。

寇仲勒马减速，叫道：“有敌人！”只见起火一方，数十骑全速奔至。

徐子陵左手探入袋内，指缝夹起四颗铁弹，对这手暗器功夫，他已臻收发由心的境界，手印加上螺旋劲，直射回飞，均教敌人防无可防，避无可避。寇仲掣起灭日弓，另一手往装在鞍旁的箭筒取箭，正要架箭上弦，跋锋寒打出阻止的手势，说道：“是回纥族的战士。”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想到大明尊教，他们对回纥的认识，只限于此。对方亦看到他们，掣出弓矢，笔直朝他们冲过来。寇仲知机地收弓敛箭，表示友好。待看到奔来的三十多骑无不负伤流血，知他们曾经历过激烈的战斗。领头者个子高大，肩膀宽阔厚实，方形的脸盘长着寸许长的连鬓胡髭，满脸风尘血汗，浓眉下却有一对与他高颧挺鼻不太相衬修长漂亮的眼睛，身上的战服黏满血渍和草泥，可是他的眼神仍是那么坚定和清醒冷静，看样子是二十五、六岁，令人想起神庙内护法的金刚力士。

跋锋寒虎躯一震，以突厥话喝过去道：“来者是否回纥药罗族时健俟斤之子，战必身先，所向披靡的菩萨？”

那人勒马人立，在他们前丈许处停下，其从者纷纷停定，显示出精湛的马术。离他们至少仍有五、六里的火头渐渐消敛，似近尾声。

那人目光灼灼的扫视三人，忽然一震道：“跋锋寒！”

跋锋寒欣然道：“正是跋锋寒，我身旁两位兄弟是来自中土的寇仲和徐子陵，不知菩萨兄曾否耳闻？”旋即逐一介绍两人。

菩萨仰天笑道：“大草原上不知寇仲和徐子陵之名者，哪算得是英雄好汉。顺便通知各位，我菩萨再非时健之子，时健遭奸邪所惑，把我逐出回纥族。”

跋锋寒一呆道：“竟有此事？”

寇仲一震道：“是否和大明尊教有关？”

菩萨想不到他懂说突厥话，露出赞赏神色，奇道：“少帅竟听过大明尊妖教，且猜个正着。”

别头往起火处瞧去，叹道：“时间无多，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再喝酒谈话。”

跋锋寒道：“那把火是否颉利的人放的？”

菩萨双目杀机暴现，狠狠道：“那是吐谷浑人的游营，我们赶到时，吐谷浑人男女老少七十多人全遭毒手，我们一口气尽歼金狼军五十余人，到金狼军一个千人队朝我们逼来，才往这边逃跑。”

寇仲冷然道：“颉利的残暴，天理难容，菩萨兄请继续上路，我们要与颉利决一死战。”

菩萨与众手下同告愕然，露出不能相信的神色，凭他们三人之力，去对抗无敌于大草原金狼军的千军万马，等似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菩萨皱眉道：“三位不是说笑吧？”

徐子陵神情坚决地说道：“我们非是只逞匹夫之勇，而是必须把颉利牵制于此无定河区，否则从统万逃生的人，将遭吐谷浑人同一的命运。”

菩萨肃然起敬，喝道：“好汉子！我菩萨今晚交了你们三位朋友，你们的事迹，将会千秋百世的被大草原上的人歌颂。”

接着与手下同施敬礼，动作划一整齐，登时生出“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壮烈气氛。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菩萨兄放心，我们必能保命去和你喝酒聊天，请吧！”

三人叱喝声中，在中分而开的战士间穿过，朝只剩下火烬余芒的灾场赶去。美丽的大草原变成修罗屠场的劫后情景，十多个帐篷尽成灰烬，人骸兽尸散布四处，令人不忍卒睹。远处火把光逐渐逼近，显示金狼军正朝这方向推进。

跋锋寒目注其中一个身首异处的金狼兵遗骸，叹道：“无论是侵略者或受害的人，死亡就是死亡，没半点分别，这或者是老天爷唯一公平处。”

寇仲的目光注视不住接近的敌人上，不解道：“颉利和他的人不用休息的吗？就算人能挨得住，马儿也要累死。”

跋锋寒道：“这是颉利名震草原的战略，每逼近战场，就把战士分作数组，轮番作战，保持在全盛全攻的状态下，令敌对者没片刻休息的时间。此种战术在平野之地功效卓著，配合他派出四处扰敌的小队，所到之处，像蝗虫般将一切吞噬蚕食。我虽是突厥人，对他这种残暴的手段，亦引以为耻。”

徐子陵道：“难怪菩萨如此痛恨突厥人。”

跋锋寒道：“回纥人并不比突厥人好多少，直至处罗可汗袭击和抢掠回纥的部落，回纥才不肯再当东突厥的走狗，在那之前，突厥一直透过回纥控制北方广阔的地区。”

寇仲问道：“但我看菩萨却是个好汉，回纥究竟在什么地方？”

跋锋寒遥指西北方，答道：“回纥分为两支，韦纥分布于独洛河北，另一支乌护则在伊吾之西，大概在天山山脉东段北麓处，两支合起来可战之士达五万之众，是可左右大局的武装力量。现在两支均统一在时健俟斤之下，俟斤等于大汗。照我看菩萨之所以被时健放逐，极可能与菩萨反对颉利的立场有关。颉利得势后，千方百计的与时健修好。”

此时金狼军来至里许远处，蹄声隐传，尘蔽星月。

寇仲舒一口气道：“果然只有数百人，颉利死性不改，千许两千人还要分作四组，我们该采什么战略？”

跋锋寒沉声道：“最快意当然是迎头痛击，不过面对三、四百金狼军，就算没有高手助阵，寇爷自问应付得来吗？”

寇仲苦笑道：“我们亲如兄弟你也来耍我，若我能以一挡百，就不用向你老哥虚心求教。”

跋锋寒掣出亡月弓，大笑道：“我们先来个长距离的隔远迎头箭击，然后再施且战且逃之术，引得他们穷追不舍，到他们人疲马倦，就以回马枪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徐子陵道：“小弟有个提议，如可将他们诱至赫连堡，我们不是更可立于不败之地？”

寇仲取出灭日弓，哈哈笑道：“朕就封你作军师，老跋为大将军，如能宰掉颉利，大草原上谁敢不把我们当神佛般膜拜。”

徐子陵左手握柘木弓，右手上箭，哂道：“去你的少帅国，锋寒兄请看清楚点，来的是否金狼军，勿要错杀好人。”

跋锋寒功聚双目，运劲把弓弦拉成满月，柔声道：“在大草原上，小弟从未认错敌人，子陵可以放心。”

号角声起，敌骑在不到半里外停止，重整队形，排成阵势。

寇仲讶道：“他们想干什么？”

跋锋寒道：“他们猜到是我们，故不敢掉以轻心。”

徐子陵道：“会不会是等候其他人呢？”

跋锋寒摇头道：“他们即将发动攻势。颉利的金狼军是全攻形的军队，充分发挥骑兵灵活的机动性，惯用的手段是长途奔袭，出奇制胜，正面攻来的是攻中带守的环形阵，真正的杀招是分由两边侧翼攻至的冲锋队，教我们无法集中应付从单一方向冲来的攻势。”

寇仲咋舌道：“这种草原战术确难以应付，既可以寡击众，以少胜多，何况现在对方人数百倍于我们。”

跋锋寒露出一丝充满自信的笑意，说道：“若没有人马如一之术，我们今晚必死无疑，现在则大胜可期。兄弟，他们来了！”

号角声遍传大地。蹄声轰天而起，敌阵冲出百多骑，以环形的阵势潮水般推进逼近，人人弯弓搭箭，蓄势以待。敌人中锋阵推进千来步后，号角再起，余下的二百余骑分作两组，从左右翼弯出，沿着弧形的推进路线先往外绕，攻至时将变成从左右两侧乃至后侧杀至，纵使他们能挡着对方的中锋军，最终亦要变成陷于混战的劣局。三组敌军，不住调教速度，互相配合，战术之精，教人叹为观止。

徐子陵道：“少帅终亲身体验到大草原骑射战的威力。”

跋锋寒喝道：“射人先射马，放箭！”

箭矢在跋锋寒和寇仲手上连珠发放，正面杀来的敌骑人仰马翻，徐子陵的柘木弓射程较近，专寻漏网的敌人招呼。正面交锋全线开展。中锋队改变战术，在号角指挥下散开，进攻速度却丝毫不减。两翼的敌人驰至左右两方，两片乌云般往他们掩至。眨几下眼的高速下，敌方中锋军近三十骑东倒西歪，可是余下的八十多骑已越过他们的安全距离，还箭反击。

跋锋寒大喝道：“走！”

三人策马掉头，边走边以箭矢还击。敌人保持三组的阵势，衔尾穷追。

寇仲突然叫道：“不妥！”

两人骇然下环目扫射，只见前方和左右草原边际，全是火把的光芒，以此推测，敌人的兵力当在万人以上。

跋锋寒色变道：“我们中伏了！”

徐子陵一箭穿破追兵胸膛，大喝道：“趁敌人合围前，我们必须赶至赫连堡。”

三人哪顾得射杀追兵，全力展开人马如一之术，朝或可令他们有一线生机的赫连堡亡命逃去。

三人立在赫连堡最高的望台上，居高临下瞧着敌人调兵遣将，完成合围之势。之前他们尚以为自己还有一线生机，现在却知生机已绝，只余战至最后一口气的机会。敌人的总兵力在三万五千至四万之间，如此实力，足可荡平大草原，甚至纵横中原而无人能阻。清一色的骑兵，在赫连堡所在的丘坡下示威似的进退有度，随时准备杀上丘顶来。他们曾考虑突围，可是去路全被封死，舍赫连堡外再无一处可延长他们杀人或被杀的时间。金狼旗在不远处随草原的晚风飘扬，颉利和一众大将高踞马上，对他们指点说话，不用说该在研究能最迅快杀死他们的战略。敌人分成一队队的，再由不同组合的队伍组成更大的作战单位，遍布所能见到的大草原每一个战略点，形成一面笼罩赫连堡的天罗地网，鼎盛的军容，足可令人丧胆。整个大草原被火光燃亮，只有屹立丘顶的赫连堡孤独的藏在火把光外的暗黑中。

跋锋寒道：“东、西、北三坡陡峭多石，只有南坡最适合催策快马来攻，我和少帅负责守南坡，其他的由子陵去应付。”

寇仲叹道：“难怪颉利能称雄大草原，调度兵马之快之奇，确是小弟平生初见。我们头痛完后，就轮到突利头痛。坦白说，老跋你现在仍恨突利吗？”

跋锋寒苦笑道：“我现在哪还有闲心去恨在战场以外的任何人，全心全力的尽我所能去削弱颉利进攻突利的兵力，不是更划算？”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寇仲你的内心现在有没有特别惦念任何人？”

寇仲颓然道：“我第一个想到的竟是尚秀芳，然后轮到致致；又想起楚楚，若小弟战死于此，她们中谁会最伤心呢？我猜会是楚楚，这想法令我生出心碎的感觉。”

跋锋寒道：“我心中只想到杀人，听到少帅这番发自肺腑的话，忽然间使我扪心自问，我跋锋寒是否因沉迷剑道，故错失了人生中除此之外所有的追寻机会。我究竟是强者还是弱者？因为我最害怕的就是碰上令人心碎的事。与你们的兄弟之情，是我从没梦想过会发生的。”

寇仲哈哈笑道：“听你的口气，宰掉颉利后你大概会去找那什么黛娃儿，对吗？”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去你奶奶的，小弟这叫死到临头仍怕心碎。想归想，却没有付诸行动的勇气。唉！糟了！我竟然真的很想在死前见她一面，为她因我而受到的伤害致以最深切的歉意。”

寇仲大乐，朝徐子陵望去，见到他双目射出无比深情，微仰俊脸，凝注战场上广袤的星夜，不由一震道：“陵少在想谁？”

徐子陵如梦初醒地把目光射向颉利、暾欲谷、赵德言等人的方向，说道：“来啦！”

蹄声轰天响起，东、南、西、北各奔出一队百人队，穿梭往来的绕丘疾走，看得人眼花缭乱，同时心生寒意。

跋锋寒道：“第一道菜该不该先来个火烧大草原？”

寇仲拔出井中月，高举头上，从容笑道：“能与颉利的金狼军决一死战，虽死何憾！第一道菜由小弟负责，只要我们能挨到天亮，已足可成为后代的神话传奇。”

徐子陵道：“敌人会用车轮战术，记着，第一把火该在我们力竭之前才放。”

跋锋寒道：“你们是客，第一道菜当由我负责。此事看似简单却不容易，尤其在此春浓湿重的时节，幸好我一向在这方面经验丰富，准备充足，离开中土时买的灵巧火器仍妥善保存。唉！希望它们有一半仍未失效，那已非常理想。”

号角声起，包围网最接近的另五个百人队同时下马，取出刀斧，就那么斧起刀落的清除小丘四周的长草矮树，似像晓得他们准备火烧草原的大计。三人瞧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应付。

徐子陵道：“是香小子！”

两人目光射向颉利处，香玉山赫然现身敌阵内，跟颉利只隔着一个赵德言，由此可见他极得颉利的重视。

寇仲恨得牙痒痒地说道：“我就算死，也要拉这杀千刀的小子陪葬。”

跋锋寒脸色凝重地说道：“现在只有敌人来放火烧我们，而我们却难以牙还牙。此刻吹的是东北风，若他们放火烧东北两坡，火燄虽不能直接威胁我们，但浓烟顺风卷至，敌人同时四方八面乘着浓烟攻来，我们能挨上一盏热茶的工夫，就算很了不起。”

三人眼睁睁看着四周空广的草原被不住荡成光秃之地，偏是毫无办法。他们不惧浓烟，但视线被蔽下，肯定无法阻止敌人强攻突袭，攻进堡内，马儿更会首先遭殃。

寇仲苦笑道：“我们该不该杀入敌阵，设法多找些人陪我们上路？”

徐子陵摇头道：“此为下下之策。只有在赫连堡这独特的环境里，我们才能发挥以寡击众的优势，最理想是敌人久攻不下，颉利等亲自来攻，我们的死才更有价值。”

跋锋寒点头道：“子陵说得对，待我下去以毛毡杂物堵塞封闭所有开向东北的小窗垛孔，防止烟屑渗入堡内，到敌人进攻时，我们同时放火烧其他两坡，希望可借此多挨一时片刻。”言罢从第三层望台翻身跃到第二层的城楼平台，再由残破的石阶钻往底层。

号角再起，把堡丘四周辟出宽达三十丈秃地的金狼军，回到马上，四下退开，由另五个百人队补上，整齐有序。金狼旗开始往他们推进，战鼓擂鸣，绕丘而走的骑兵停下来，在各处丘坡下蓄势待攻，气氛愈趋紧张。

寇仲收起井中月，向徐子陵笑道：“感到自豪吗？堂堂突厥大汗，率领最精锐的金狼军如临大敌般来侍候我们区区三人，若死有精彩不精彩之分，这回肯定是死得精彩。”

徐子陵仰首望天，说道：“我们不是没有侥幸脱身的机会，例如只要再来一场像前晚的大雷雨，把所有火把淋熄，我们说不定可趁黑突围。”

寇仲叹道：“现在离天亮顶多三个时辰，天上却只有几片薄云，即使不懂观风观云之术，亦知无望下雨。待到太阳出来，我们仅余的优势将丧失殆尽，只剩挨揍的份儿。”接着双目射出坚定的神色，说道：“只要能挨至天明，虽死何憾！”

颉利和一众将领移至南坡下勒马立定，颉利发出一阵震天长笑，大草原上多达四万的金狼军同时叱喝和应，整个大草原像在摇晃战栗，声势骇人。

寇仲先一步以突厥话暴喝道：“有什么好笑的，有种的你颉利就来和我寇仲单打独斗一场，让你的手下看看你在不是以多欺少的情况下，是如何窝囊相。”

颉利左右同声喝骂，群情汹涌。

颉利打出手势，截停骂战，说道：“少帅果是不怕死的硬汉，本汗最喜欢硬汉子，如你三人肯弃械投降，在本汗马前跪地宣誓永远効忠，本汗保证你们有享用不尽的美女财富和权力，不是胜过年纪轻轻就横死这座破堡之内？”

寇仲大笑道：“少说废话，我们三兄弟岂是肯向人投降之辈。尽管放马过来，让我看看金狼军是否名不虚传。”

颉利大怒道：“死到临头仍敢大言不惭，你们最好不要被生擒活捉，否则本汗会教你们生不如死，动手！”

号角声起。果然不出跋锋寒所料，东北坡下的突厥战士纷纷把火种投向草坡，再以火把燃着坡上的树丛长草，火势顺坡往上蔓延，浓烟卷至。战鼓声响，南坡下蓄势以待的多队每组百人的骑兵，舞动大刀，弯弓搭箭的疾冲上来，声势骇人。

徐子陵迅快地向寇仲道：“我去应付其他人，你什么都不要理，只管死守南坡。”腾身而起，跃往从东北坡卷过来的浓烟去。浓烟直冒上来，像烟霞般围绕赫连堡，再往上卷散。

寇仲狂喝一声，以最快的手法上弦放箭，抵达斜坡中段的敌骑全在他箭程的范围内，他狠下心肠，专寻马儿下手，战马中箭滚下山坡，马上威风凛凛的骑兵纷变滚坡葫芦，累得后来的人马纷纷坠跌，无法保持冲锋的阵形与锐气，乱成一片。翻下马背而幸未受伤者欲徒步攻来，给寇仲一一以灭日弓无微不至地招呼侍候，虽只是一夫当关，因其居高临下，箭程及远之势，硬是把敌骑阻截于斜坡中段之下。号角声传遍草原，另三坡敌人纷纷下马，借着烟雾弥漫，徒步往赫连堡冲上来，一时间，四面八方骑兵步军，潮水般涌至。

跋锋寒从唯一的南门破口冲出，两手挥动，点点火光划破赫连堡旁的暗黑，往尚未起火的西南两坡投去。待到多处火头成功冒起，跋锋寒掣出亡月弓，抢到西坡坡顶，以连珠劲发的箭矢，凭西坡陡峭崎岖的可守之险，逼得敌人雷池难越，无法抢至还箭反击的范围。赫连堡山丘以南坡斜度最缓，坡道最长，北坡最短，亦最为陡峭，草树杂在乱石之间燃烧，没一时三刻难烧个精光，故敌人欲进不能，只得在火场外叫嚣作态，暂难构成威胁。东坡的火势则随风烧过坡腰，数以百计的徒步战士，缓缓逼近，只要再推进五十来步，寇仲进入他们的射程，那时寇仲将难坚守第三层的望楼。

徐子陵由外呼吸转为内呼吸，投进浓烟，足尖点在坡道的乱石上，几个纵跃，逼近敌人，两手探入外袋，借浓烟的掩护，铁弹双手疾射，敌人在被什么击中都摸不清楚的情况下，纷纷中弹倒跌，往下滚去，当他们盲目地向浓烟处还箭，徐子陵早跃到别的岩石去，不住的杀截攻击，制造出敌人巨大的惶惑恐慌，一时间人人争先恐后地往下撤退。徐子陵破烟而出，竟随敌人的队尾追杀，使溃不成军的敌人，一时间更无力作出反击，待到坡下的敌人以劲箭狂射向徐子陵，他才从容遁回山上，坡道上早已伏尸处处。

西南两坡大火蔓延加剧，冒起的浓烟，往敌阵铺天盖地的掩去。颉利怕他们乘势突围，发出命令，进攻的部队撤往草原，接着全军往四外后撤，重整合围之势，静待大火烧尽山丘上的草树。整座赫连堡全陷进烟雾火屑内。事实上三人不是不想突围，而是应付这第一波的攻势，已令他们的元气损耗极巨，根本没有突围之力。当山火消敛之际，他们的大难将会降临。

三人重新聚集在最高的望楼处，四周尽是烟火，目难及远。

寇仲喘着气道：“马儿没事吧？”

跋锋寒道：“我以沾水湿布包扎它们的口鼻，能侵入下层的烟屑又不多，该没问题。”

寇仲手掌按在徐子陵背心，又着跋锋寒按上他的宽背，说道：“我们试试可否学夺取和氏璧那次般，迅速回气，那说不定我们可借浓烟杀出重围。”

跋锋寒摇头道：“我的好兄弟，现在包围我们的不是几百人又或几千人，而是几万人，冲出去根本全无机会，守在这里还可多杀几个来陪葬。何况我们没有个许时辰，休想恢复元气。”

寇仲道：“若我是颉利，索性等到天亮再发动攻击，以形势言，那时我们绝难幸免。若颉利有这种耐性，我们功力尽复可期。”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假设我们能激起体内别走蹊径、潜藏未用的力量，不是等于迅即恢复元气，又可多挨一些时刻吗？”

烟火渐散，火势转弱，他们的丧钟已在敲响。

寇仲皱眉道：“临急临忙，哪来推敲揣摸的时间？”

徐子陵道：“现成的有岳山从天竺僧学回来的换日大法，我将此法融合在手印中，只从未试过另行修炼。”

跋锋寒生出希望，说道：“既有偷天换日之能，何碍一试。”探手按在寇仲背心。

徐子陵手作莲花印，说道：“换日大法与中土佛道二家有异，专练五气、三脉、七轮。”一边解释，一边真气天然流转的在体内运行，以身作教地跟与他建立密切联系的两人作最精确的示范。

“轰！”三人的气脉轮同时迸发，所余无几的真气汇聚成流，向这从没有天竺以外的人修成的异法进军。若此时有敌攻来，他们将没有丝毫旁顾及反抗之力。三人是逼不得已，不得不行此险着。刚才攻堡之战不过是半盏热茶的工夫，敌方死伤者却超过数百人之众，惨烈至极点，但他们的元气已是强弩之末。

浓烟逐渐散去，在火把光和星光的映照下，赫连丘尽成焦土，满布焦尸，情景恐怖，彷如地狱冥府。号角和战鼓声摇天撼地的传来，金狼军又从四方八面向赫连堡推进。徐子陵双手变化出无有穷尽的手印，没有一个手印是蓄意而为，全循体内真气的转变，有诸内形于外的作出变化。三人体内的真气由小泉小溪变成长江大河，于体内澎湃奔腾，冲开另一个系统的气脉，释放出深藏未用的潜能，如能大功告成，这新的系统会与旧的系统融混合一，虽未能使他们功力立即突飞猛进，却似多开垦了大幅荒田，可向他们提供更大量的元气。对坡下的敌人，他们置之不理，全心全意投入换日大法带来的突破去。

敌人从容调动，准备发动新一轮的攻击。徐子陵蓦地发出一声震慑草原的长啸，手捏不动根本印，打散在三人体内来回激荡的真气。汇聚成河海的真气，变成千川百流，窜往三人每一个气穴去。三大年轻高手终于功行完满，从一个整体恢复至三个独立的个体。草原上空仍是星光灿烂，却比前更深邃莫测，更壮丽不可名状。

跋锋寒感到脱胎换骨似的精气神达至最巅峰的状态，纵然毕玄亲临，亦自信有一拼之力，大喝过去道：“颉利小儿，够胆就放马过来。”

颉利大怒道：“你想快些死，我便成全你们，进攻！”

蓄势久待的敌人，同声发喊，往山丘顶的赫连堡杀上来。攻上南坡的是最快速的骑兵，其他向三坡攻来的是徒步的战士。三人均知当敌人破入堡内，将是颉利和一众特级高手加入战事的时刻。

徐子陵探手入袋，发觉两个口袋的藏弹加起来不足二百颗，当铁弹用尽时，将要与敌作近身肉搏的短兵相接，沉声道：“我负责守南门，你们不要管我。”一个筋斗，跃离高台。

寇仲和跋锋寒来不及答话，灭日亡月两弓同时发动，朝各坡杀来的敌人射去。

赫连丘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三人箭尽弹绝，再无法利用对他们最有利的黑暗天时与丘顶地利拒敌于堡外。敌箭飞蝗般射至，逼得跋锋寒和寇仲退守第二层的城台。徐子陵则独守南门，此是唯一入堡的通路，只要能紧守此关，敌人只余窜石攀墙攻上二层城台一途。坚固至铁锤锤之不入的赫连堡，成了他们在鲜血流尽、气力用罄前的保命符。赫连堡彷似蜜糖，迅速被金狼军蜜蜂般密麻麻的扑附，寻暇搜隙的展开前仆后继的强攻。

宝瓶气发，两名突厥战士哪能挡御，身子往后抛掷，撞得其他扑上来的战士人仰马翻，但徐子陵骤觉力竭，反手夺过敌刀，顺势一脚踢得敌人鲜血飞喷的跌出门外，刀光再闪，砍在一面铁盾上，螺旋劲发，那人打着转横跌至门外视线不及处。火把光照得赫连堡血红一片，没有人能分得清楚火光和血光之别。战情惨烈至极点。蓦地一掌击至，带起的劲风逼得眼前的其他突厥战士像落叶般散开，速度与时间角度均无懈可击，只余硬拼一法。徐子陵忘掉身上的大小创伤，心知若挡不住这雷霆万钧的一掌，南门势将失守。深吸一口气，凝聚换日大法激发出来的潜力，口吐真言，如平地乍起轰雷的喝一声“着”，右掌和对方攻来的掌劲印个结实。

“砰！”徐子陵喷出一口鲜血，后挫半步，宝瓶气与螺旋劲排山倒海而又高度集中的送出，来犯者同告喷血，往后跌退，现出暾欲谷清奇而充满讶异和不肯相信此招硬拼结果的面容。两柄马刀立时补上暾欲谷让出来的空间，上取下搠分攻徐子陵面门和胸腹间要害，攻势凌厉，显非一般金狼战士的身手功夫。徐子陵心中暗叹，晓得时间无多，再支持不了多久。他的一声真言断喝，把攻打土堡的所有喊杀声全压下去，震慑全场，亦使在二层城楼上浴血苦战的跋锋寒和寇仲精神大振，至少晓得下面的徐子陵仍然健在，稳守南门。

寇仲井中月追魂夺魄的黄芒，纵横于城楼之上，刀法全面展开，施尽浑身解数，以新领悟回来的护体奇劲，拼着挨刀流血，招招险中求胜，以命搏命，连杀十多人后，刀下竟无一合之将，杀得跃上来的金狼军好手，不住颈断骨折的倒跌往城墙外，尸体积叠在下方墙脚处。“当！”强大的反震力，震得他手臂发麻。这还是首次有人能挡得住他的井中月，且连消带打，足点墙头，翻腾往上，长马刀贯顶而来，身法刀法浑如一体，招式精妙绝伦。强大无匹的刀气，把寇仲紧锁笼罩。同时间另一人升至墙头，袖内射出菱枪，闪电般射向寇仲胸口。

寇仲左掌扫向菱枪尖锋，刀往上挑，大笑道：“大汗真客气，送客也不用陪到地府去的。”

使刀的当然是东突厥的大汗，草原的霸主颉利，菱枪的主人就是位列“邪道八大高手”第三位的赵德言，两人早打定主意，要全力干掉寇仲，才去对付在另一边的跋锋寒。十多名突厥高手此时现身墙头，他们在战场上唯一的任务是即使要牺牲性命，仍要保护颉利，不让他有任何损伤，任何时刻都和颉利形影不离，只因颉利刚才盛怒下心切杀死寇仲，比他们抢先一步攻上墙台。

“叮！”上挑的井中月现出精微至令人难以相信的变化，任颉利如何改变攻击，仍给他挑中刀锋，颉利浑体剧震，被寇仲挑得往上腾升，一时间再无法对寇仲构成威胁。一个站在实地，另一方虚悬空中，自然是后者吃亏。“砰！”掌尖扫中菱锋，硬把菱枪荡开，寇仲猛扭熊腰，井中月变成直搠而前，朝赵德言胸口戳去。若不能将赵德言逼落墙台，明年今晚此刻就是他的忌辰。三枪两刀一斧，从左右朝他攻来，不过仍慢一线。赵德言露出不屑之色，菱枪毒蛇般缩入右袖，左手疾劈，迎向刀锋。寇仲心中叫妙，刚才他从颉利处借得真气，保证可教赵德言吃个大亏。他是不愁赵德言不中计，因赵德言仍以为寇仲是从前那个在长安的寇仲，怎会怕硬拼寇仲这一刀。“啪！”赵德言命中刀锋，立时脸色大变。螺旋劲发，狂风怒涛般朝赵德言卷打过去，连赵德言亦架他不住，往后翻腾，落在墙外，倘换了是次一级的好手，保证未落至地上早喷血身亡。

寇仲往后疾退，令敌人变成从前方攻来，大笑道：“锋寒兄，轮到护阶之战了！”声音远传开去。

整座赫连堡的设计，其作用均在防御，墙坚如铁不在话下。因防被敌人攻上第二层城楼的情况出现，所以这层分内外两重防线，城墙上尚有方形的城楼，第三层的望台就以可容二十人的城楼顶为基石，雄据其上。城楼有东西两个入口，城楼中心就是通往下层的石阶。寇仲见势不妙，慌忙通知跋锋寒退守城楼，名为护阶，实为保命。

跋锋寒的喝声从空中传来，以突厥话狂喝道：“颉利纳命来！”

寇仲跟跋锋寒的默契，仅次于徐子陵，闻弦歌知雅意，把握到跋锋寒的战略，加速后退，穿过城楼西门，进城楼后转身挥刀，迎向从东门蜂拥进来的金狼军，毫不理会另一边的敌人。城楼上空剑刃破风声大作，勇若战神的跋锋寒贴着最高望台的基柱腾空掠起，斩玄剑化作长芒，朝正往下落金袍秃顶的颉利全力攻去。颉利那方的一众近卫高手，人人大吃一惊，哪还顾得追杀寇仲，纷纷拔身上冲，拦截跋锋寒。颉利却气得差点吐血，此时他一口真气已尽，又仍未从与寇仲的硬拼恢复过来，面对跋锋寒这大有一去无回，以命搏命的一剑，虽明知只要能拼着两败俱伤，阻他一阻，手下必可及时将他收拾，偏是却不敢冒这个大险，伸足点向望楼柱身，改下坠为横飞，往城墙外投去。

跋锋寒见计得逞，逼走颉利，哈哈笑道：“大汗怕了！”

倏地沉气下坠，避过所有攻击，落在城楼西门外，再退入城楼，斩玄剑左右翻飞，两名攻来的金狼军应剑溅血抛跌。赵德言重登城楼，施出看家本领“归魂十八爪”最厉害的杀招“青龙嫉主”，双手卷缠变化地朝跋锋寒攻去。跋锋寒冷笑一声，丝毫不理他爪法的精微变化，斩玄剑疾刺其面门，摆明要和赵德言来个同归于尽。赵德言无奈变招，链子菱枪从两袖射出，形成交叉之势，勉强架着敌剑。“呛！”赵德言硬被震退，其他人忙补上他的空档，往跋锋寒攻去。

那边的寇仲将攻入城楼的敌人尽赶出门外，守得稳如铜墙铁壁，泼水难进。不过他心知肚明自己刚才真气损耗极巨，此时已到日落西山的境地，再难支持多久。颉利重新跃上城台，落在赵德言旁，正要说话，警号从堡外传来，两人骇然瞧去，只见大草原东北方烈燄冲天，浓烟像乌云般朝他们卷过来，隐隐响起呐喊厮杀的声音，心想难道是突利来了。城台上挤满金狼军，正前仆后继地冲击把门的寇仲和跋锋寒，却仍是难越雷池半步，显示出两人惊人的韧力和意志。

赵德言道：“先攘外再荡内，这三个小子插翼难飞。”

颉利犹豫片晌，始接纳赵德言的提议，发出暂撤的命令。

金狼军撤返城下，徐子陵回到城台，三人相视苦笑。力战之下，他们浑身是血，迹近虚脱，若颉利不理外敌，继续进攻，此刻他们说不定就要饮恨伏尸。东北方起火处的烟雾掩盖大片草原，金狼军改变阵势，虽仍把赫连堡重重包围，却调动固守东北方的军队，撤离火势最盛的区域。由于春浓湿重，在火头起处尚可以火器火油助威，却难成蔓延之势，所以颉利的对策合乎正理。

跋锋寒凝望东北方浓烟覆盖的广阔区域，喘息着道：“是谁这么帮忙呢？”

话犹未已，一队人马从浓烟处狂冲而出，突破阵脚未稳的一组金狼军，势如破竹地朝城堡杀过来。领头者的长柄斧如毒龙翻卷，挡者披靡，赫然是被父亲逐走的回纥勇士菩萨，追随他身后的手下增至七十多人，人人拼命死战，均是勇不可挡，人数相比下虽是少得可怜，但力量集中，又趁金狼军匆忙调动的良机，借着浓烟掩护，成功破开缺口，转眼杀至东北坡下。三人精神大振，徐子陵负责捡执地上的箭矢，交由寇仲和跋锋寒以灭日、亡月两弓射出，策应援军。号角声起，金狼军力图阻截，已迟了一步。菩萨一众表现出精湛的马术，就那么策骑跑上崎岖陡峭的斜坡，来到丘顶。

寇仲大笑道：“菩萨兄竟没带酒来吗？”

菩萨就在马背腾身而起，跃上城墙，再落在三人间，长笑道：“待杀尽金狼贼后，必会和三位痛饮达旦。”

他的手下无不是身经百战的好手，不用吩咐，各据要点，把追来的金狼军射得退返坡下，再成对峙之势。

对菩萨义薄云天的行为，三人均壮怀激烈，非常感激。跋锋寒抓着菩萨厚实的肩头道：“我跋锋寒交了你这朋友，不！是兄弟。”

菩萨把目光投往颉利金狼旗飘扬的方向，叹道：“坦白说，我对要来与你们一起送死，心内实经过一番挣扎，不过自己知自己事，若我任三位战死此处，我菩萨虽能独活，以后亦绝没有快乐的日子过。”

接着向颉利方大喝道：“颉利小儿，本人菩萨全不把你放在眼内，看你能奈得我几何？”

颉利怒喝道：“无知小儿，你要陪他们死，我就成全你。”

东北火头敛去，虽仍冒出少许烟雾，再不能构成威胁。菩萨的手下把马儿带进下层，人却分布丘顶，严阵以待。多了这批生力军，寇仲三人斗志更盛，以最快的手法捡起金狼军射上来的箭矢，作好对敌人还以颜色的准备。号角声中，金狼军缓缓移动，部署第三轮的大进攻。

菩萨赞道：“我真不明白凭你们三人之力，如何能顶住颉利这么久？”

徐子陵微笑道：“你很快会明白。”

喊杀声四起，金狼军潮水般杀上来，并改变战术，以清一式的盾刀手徒步从四面坡道杀上，摆明是要消耗他们的箭矢。

跋锋寒道：“我和寇仲守高台。”

寇仲早拔身而上，大喝道：“不怕死的就来吧！”

攻防战全面展开。在灭日、亡月两弓的慑人威力笼罩下，箭矢飞蝗般往攻上来的敌人射去，杀得敌人死伤累累，但他们的箭矢亦迅速消耗。

徐子陵在坡顶射出最后一支箭，碎盾贯胸射得敌人倒抛下坡，大喝道：“退守城楼。”

众人忙撤入城楼，岂知金狼军亦退回坡下。他们当然晓得颉利并非好心让他们稍作休息，只是要以生力军换走伤倦的战士，对他们发动另一轮猛攻。

徐子陵独守南门，其他人则布在城台上。寇仲和跋锋寒跃回城台，但见赫连堡内外伏尸处处，情景惨烈，把战争的残酷以最可怖的形态默默展示。

菩萨豪气干云的喝道：“各位兄弟，能和名震天下的跋锋寒、寇少帅和徐子陵战死于赫连堡，尚有何憾？”

这番话是以回纥话说出，众回纥战士轰然应喏，战意昂扬。

战号骤起。集中在南方坡底的五个百人队同声呐喊，冲上斜坡。

寇仲讶道：“明知来送死也冲得这么快，真奇怪。”

跋锋寒哈哈笑道：“少帅不但视死如归，更是视死亡战争如游戏，佩服佩服。”

倏忽间堡旁四周尽是突厥骑兵，箭矢暴雨般洒上来。众人躲在厚墙后，静待敌人跃攻上来的一刻。

第一线曙光出现在大草原东方尽处，死伤惨重的金狼军撤返平原。众人却全无胜利的感觉，因谁都晓得再难挨过敌人下一轮攻势。失去黑夜的掩护，他们会败得更快更惨。包括寇仲三人在内，他们仅余三十八人，其中还有五人伤重不能继续作战。每个人都是疲不能兴，大量的失血使他们近乎虚脱。金狼旗逐渐逼近，这次进攻将由颉利亲自押阵，以最精锐的亲兵了结这场持续整夜的惨烈攻防战。

徐子陵回到城台，苦笑道：“希望颉利肯身先士卒，带头冲上来，我们或可找他陪葬。”

菩萨摇头道：“这不是颉利的作风，他最大的敌人是突利，所以不会为我们冒生命之险。”

跋锋寒目光掠过大草原远处，然后回到四周烧焦的山头和遍地的尸骸，说道：“敌方死者在五百以上，对颉利的兵力虽不能造成影响，但对金狼军的锐气肯定打击甚大，若突利能及时赶来，说不定可狠胜一场，令颉利短期内不敢东犯。”

寇仲笑道：“听老跋的口气，似对突利再无恨意。”

接着沉声道：“希望突利能为我们报仇雪恨。来啦！”

众人往南坡瞧去，逾千金狼军分作三队，蓄势待发。

寇仲目光落在颉利阵营里的香玉山身上，暴喝道：“香玉山，若我寇仲这回保得不死，必取尔之命，以祭素姐之魂。”

暾欲谷喝回来道：“死到临头，仍敢口出狂言。”

颉利正要下令，东北方忽然蹄声骤起，自远而近，只听蹄音，来骑肯定数以千计。颉利一方无不色变。

金狼军慌忙撤走，援军队形整齐的从东北驰来，于赫连堡南结阵，黑狼旗飘扬于初升的红日下，显示东突厥仅次于颉利的另一位霸主突利大驾亲临。抵达的是黑狼军的先锋队两千余骑，领军将领体型样貌均酷肖突利，却较突利年轻，向赫连堡诸人遥致敬礼，却没扬声打招呼，心神全放在不住远离的金狼军处，既防止他们突然反扑，更要从对方整军的情况判断是否有可乘之机。众人绝处逢生，暗叫侥幸。

菩萨道：“此将定是突利之弟结社率，据闻此人骁勇善战，是突利的得力臂助。”

蹄声再起，突利的主力大军出现在东北地平线，全速驰至，军容鼎盛，兵力在一万五千人间，人数虽比颉利少上一半，但已有一拼之力。

跋锋寒叹道：“这次颉利势危矣。”

寇仲奇道：“颉利的兵力在突利一倍以上，你老哥何出此言？”

徐子陵亦道：“虽说颉利因围攻我们不果泄了锐气，可是实力无损，金狼军无不是身经百战的精锐，正面交锋，该是鹿死谁手，难以逆料。”

菩萨却不住点头微笑，表示明白跋锋寒为何有这判断。

跋锋寒注视逐渐接近的大军，沉声道：“在大草原上，一个民族的衰落，代表另一个民族的崛兴。自突厥大汗室点密兴起，统领十大族酋，率兵十万，击败柔然，建立一个比古代匈奴领域更辽阔、声威更强大的游牧汗国，设牙帐于都斤山，草原诸族无不慑服，后虽分裂为东西两个汗国，可是在大草原上仍是从无敌手。”

菩萨接口道：“自颉利重用赵德言为国师，任其专擅国政，政令繁苛，人心解体，原本臣属于东突厥的诸族均有叛意。现在颉利和突利失和，对有离心的诸族实是天大喜讯。所以只要突利能打几场漂亮的硬仗，展示其有能与颉利抗衡的实力，势将争取到这区域各族的大力支持，你说颉利险还是不险呢？”

寇仲和徐子陵恍然大悟。以往突厥入侵，会伙同其他游牧民族进犯，若能打破塞外各族这种团结一致的情况，中原将可得到喘息的机会。

一队人马从大军中冲出来，领头者赫然是突利，直向赫连堡驰至。跋锋寒往后稍移，寇仲和徐子陵不约而同朝他靠去，左右把他抓个结实。

寇仲道：“老哥可否看在我和子陵份上，把与突利的前仇旧恨一笔勾销。”

跋锋寒苦笑道：“小弟现在双腿发软，想走亦有心无力，何用押犯般逮着我？”

这对答是用汉语说的，菩萨瞧得不明所以，讶道：“发生什么事？”

徐子陵放开跋锋寒，向奔上南坡的突利道：“麻烦可汗上来一聚，我们连走路也有问题。”

突利大笑道：“你们的突厥话是否跟锋寒兄学的？竟说得差点比小弟的汉语更好。”

寇仲听突利对跋锋寒称兄道弟，放下心事，大喜道：“看你的样子，像早晓得是我们在这里。”

菩萨大声道：“菩萨拜见可汗！”与手下同致敬礼。

突利跃离马背，一个空翻，落到众人之前，抢前一把抓着跋锋寒肩头，长笑道：“你是寇仲和徐子陵的兄弟，就是我突利的兄弟，其他的话均不用说。”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感激，突利不愧为曾与他们同生共死的好兄弟。

跋锋寒哈哈笑起来，反手抓着突利双手，断然道：“看来我不想和你做兄弟也不成。”

突利放开跋锋寒，来到菩萨前，张臂道：“你可知我是如何感激你，若非你不顾生死的义助我这三位兄弟，我将会永远失去他们，就算把颉利碎尸万段，仍难消我心头之恨。”一把将菩萨拥入怀内。

菩萨一对虎目红起来，显然对突利的重视非常感动。寇仲和徐子陵暗忖难怪突利在家乡这么吃得开，确有其笼络人心的一套。

突利郑重地对菩萨道：“无论时健那老家伙如何激烈反对，我们几兄弟定要助你重返回纥，取回你应得的东西。”

追随菩萨的众儿郎全体下跪，有人更激动得痛哭流涕，全无可能的梦想，终有机会实现。事实上菩萨已到山穷水尽，早晚沦为马贼的田地，可是突利此诺一出，登时变成另一回事。

突利放开菩萨，抢过去拥着寇仲和徐子陵两人，叹道：“你们终于来了！幸好我一直在统万布有探子，故晓得你们被困赫连堡，本以为再见不到你们，好在你们再创奇迹。此战将会轰动大草原，你们的名字将在大草原永垂不衰。”

跋锋寒指着金狼军在草原边际仍清晰可见的尘头，冷然道：“此战只是个开始，颉利正在那边等待我们。”

突利和寇仲、徐子陵、菩萨来到跋锋寒旁，目光投向那方向，五对眼睛同时亮起来。

突利沉声道：“颉利太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们就以铁般的事实证明给他看，让他知道这想法错得多么厉害。”

如非在特殊的情况下，颉利自然可轻而易举的以优势的兵力，击退突利的黑狼军。但如今金狼军血战整夜，人疲马倦，既攻不入区区赫连堡，更要仓皇撤退，锐气大泄，士气低沉，跟来犯统万前的气势如虹，相去何止千里，直有天壤云泥之别。最令金狼军气馁的尚不止此，因为跋锋寒、寇仲和徐子陵已在他们深心处，种下无敌的形象，谁不为他们的武功与箭术而胆丧。

突利看准虚实，立即挥军进击，双方略一接触，金狼军即呈不支，突利乘势率军衔尾穷追，不让颉利有喘息回气的机会。数次小规模的交战，黑狼军都占尽优势。经过三天的追逐，颉利沿无定河退往捕鱼儿海东方丘陵起伏的奔狼原，始能稳住军心，重新布阵，备战迎敌。突利在草原另一边背靠着著名的怯绿连河东端的支流北岸丘陵结营立阵，准备跟颉利正面交战。

太阳西下时，突利、结社率、寇仲、徐子陵、跋锋寒和菩萨五人来到前线，在最高的山丘上遥观敌阵，研究明天交锋的策略。两里外处金狼军分驻十多个山头，火光点点，照得火红一片，高起的金狼汗旗位于大后方，各处山头的营寨众星护月地把汗帐团团拱卫。

寇仲叹道：“颉利小鬼确懂拣地方，若我是他，就借林木山丘的掩护，苦守不出，到我们泄气时，然后痛施反击。”

跋锋寒微笑道：“不如今晚我们摸进去杀人放火，教他们睡难安寝，看看谁先泄气。”

徐子陵道：“这只能是小骚扰，一个不好我们可能没命回来。”

突利同意道：“说到底形势仍是有利我们，不必冒险。”

寇仲断然道：“今晚是我们唯一可制胜的机会，但不是放火烧几个营帐，而是大规模的进攻。”

包括徐子陵在内，众皆愕然。经过这几天的追逐，双方都心力交瘁，无力交战，理该多争取歇息时间。

寇仲哈哈笑道：“你们看，连你们都没想到己军会发动猛攻，敌人将更想不到，这才算是奇兵。”

菩萨苦笑道：“我不是没想过，只是认为没能力办到。”

寇仲正容道：“我并非说笑。若容颉利的人马休息整夜，明天人人精神抖擞的，就轮到我们有难，所以必须先给他来个措手不及。现在敌人虽看似守得无懈可击，其实却是力量分散，只要我们集中精锐，开始时佯作全线推进，然后再集中朝一点作突破，由我和陵少、老跋、菩萨兄领头开路，目标则是颉利的汗帐，就好像两人交锋，力取对方要害，任他再多上几倍人，仍要吃不完兜着走。”

结社率一震道：“少帅的话不无道理。”

突利道：“你认为什么时候进攻最适合？”

寇仲道：“就选在日出前两个时辰，吃过晚膳后，你老哥命参与突击行动的三千个最精锐战士提早睡觉，但千万不要告诉他们要干什么，好令他们安心歇息，行动前才唤醒他们。”

跋锋寒道：“有三个时辰的熟睡，足可恢复体力。”

突利兴奋地说道：“其他人如何配合？”

寇仲微笑道：“摇旗呐喊总办得到吧！”

结社率道：“如果颉利派出高手，先一步来袭营骚扰，我们会不会从主动沦为被动？”

跋锋寒笑道：“这个可以放心，若来的是赵德言、暾欲谷，我们欢迎还来不及，至于次一级的好手，只交由我负责招呼就够了！”

寇仲摇头微笑道：“此法过于被动，非是上策。我们必须在突袭前这三个时辰，牵着颉利的鼻子走，不教他们有喘息或争取主动的机会。”

菩萨倒抽一口凉气道：“少帅不是要派人在这三个时辰内轮番进行攻击吧！”

寇仲含笑摇头，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突利等虽无一不是才智高绝之士，仍摸不清他葫芦内卖的是什么药。徐子陵心中一阵颤动，寇仲再不是以前对兵法一无所知的吴下阿蒙，而是运筹帷幄，能致胜千里、善能用兵的统帅。虽明知他终有一天会变成这样的一个人，但此时亲眼目睹，亲耳听到，仍激起心湖内的波涛。

寇仲仰望壮丽的星空，接着再把目光投往灯火通明，光耀十多座山头的敌阵，及分隔敌我的，宽达两里的奔狼原，沉声道：“假若敌营所有火把忽然熄灭，可汗会有什么反应？”

突利一震道：“我当然会提高戒备，准备应付任何突变。”接着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我开始明白为何以李密的老谋深算并深谙兵法，仍要丧师在你的手上，这确是最便宜省事的惑敌之计。”

转向结社率吩咐道：“你立即回营安排一切，依少帅的策划行事。”结社率答应一声，回营地去也。

寇仲道：“我们这次的进攻分三个步骤，首先是分散挺进，佯造出全面进攻的情况，令敌人不得不分别固守各处山头营寨。待进入对方强弓射程前，我们在两翼的军队又摆出迂回包围的假姿态，威胁对方左右侧的营阵，使他们不能分身助守中军。然后向中路突击，以雷奔电掣之势，直指金狼军的心脏，这叫擒贼先擒王，只要捣毁金狼军的心脏，任他四肢如何孔武有力，亦要立即崩溃。”望着徐子陵道：“陵少还有什么好提议？”

徐子陵笑道：“我要找支长枪，才能陪你冲锋陷阵。”

突利奋然道：“就让我们几兄弟并肩冲锋陷阵，把颉利的头从他的颈项斩下来。”

跋锋寒皱眉道：“可汗最好留在后方主持大局，若可汗有什么损伤，等于我们把心脏送上去给敌人掏掉。”

菩萨也道：“可汗用不着亲身犯险。”

突利摇头笑道：“只有我身先士卒，亲身蹈险，方能令将士用命。这心理很微妙，有我临场押阵，战士会拼尽全力图得奖赏，这就是为何我们与汉军交战时，士气较胜的主因。”

寇仲和徐子陵明白过来，此正是中土和塞外率师作战者的分异处。汉人历代皇帝，虽有所谓御驾亲征，不过只是名义上的，不像草原诸国的首领，如颉利突利之辈，无一不是精通战术，身经百战的统帅，且名副其实的亲临第一线指挥作战。其好处是当最高领袖或身任统帅者身在前线，一切调度，只须向自己负责，不用层层请示，致贻误战机，遇上任何突变，更可当机立断，迅速作出对策，从实战中不断汲取经验，改进革新。例如炀帝的御驾亲征，他只是躲在大后方不明实况的颐指气使，透过元帅和大小将领去指挥庞大的军队，等于满身赘肉走动不灵的胖子，纵使体力庞大，对上灵动如猴的外族不吃亏才怪。

寇仲不禁欣然道：“你这决定和分析，使我获益良多！”

徐子陵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想充当探子，先去探路，看看颉利有没有命手下多设些绊马索、陷马坑那类防御措施。”

突利笑道：“我们还是回帐休息吧！我们突厥人从来是重攻不重守，只会以攻为守，绝不会以守为攻的。颉利现在唯一会做的事，是尽量争取休息的时间，以应付他以为会在明天才发生的草原会战。”

寇仲道：“摸清楚路线和敌人的部署是有利无害的，可汗先和菩萨兄回帐向诸位大酋解说清楚我们的策略，使他们及早作好准备。”

突利皱眉道：“颉利会像我般放出猎鹰，从高空监视是否有外敌潜入，你们这样摸去岂非会打草惊蛇？”

跋锋寒笑道：“放心吧！谅颉利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随便把猎鹰放出来。”

突利和菩萨不明所以，三人扬长下丘，鬼魅般借草原的长草树林掩护，朝敌阵掠去。

突利的营地灯火于初更时倏地熄灭，此事发生在同一时间，本身已充满诡异神秘的味道，自然不出寇仲所料，紧张的气氛立时笼罩金狼全军，睡着的人都给喝令从帐内钻出来，进入作战的状态，箭手则枕弓以待。灿烂迷人的星空下，三人藏身一株大树的枝叶间，在敌阵不远外默察敌人调动的情况。

寇仲笑道：“你说他们会保持这种情况多久？”

跋锋寒肯定地说道：“那要看颉利敢不敢放出猎鹰。”

徐子陵笑道：“箭神准备。”

跋锋寒反手从背上摘下亡月弓，说道：“这一箭关系到我们的生荣死辱，绝不容错失。”

寇仲道：“若颉利放出多头猎鹰，该射哪头才好？”

跋锋寒摇头道：“这种能作探子的通灵猎鹰非常罕有，千中无一，被我们射伤的猎鹰肯定尚未复原，他该只剩一头。”

徐子陵道：“来了！”

一个黑点从汗帐上方急冲上天，一个盘旋后，朝他们直飞而来。

寇仲望洋兴叹似地苦笑道：“！竟飞得这么高！”

猎鹰在离地三百丈的高空疾飞，两把神弓的射程加起来也沾不到它半根羽毛。三人眼睁睁瞧着它在上方滑翔而过。

徐子陵道：“鹰儿懂不懂分辨人数？”

给他一言惊醒，两人却暗骂自己是傻瓜。

跋锋寒苦笑道：“陵少永远是我们之中头脑最清醒的人，我们一心想把它射下来，却想不到让它发现敌踪能起更大的威胁作用。”

寇仲提议道：“我们分三条路线回营，若鹰儿乖乖的逐一回报，就像有三支人马要去袭营了！”

徐子陵和跋锋寒大叫好计，付诸行动。繁星仍在深黑的夜空照亮大地，茫不知激烈残酷的战争，正在它们眼底下酝酿发生。

以数千计的火把同时亮起，照得黑狼军延绵七、八座山头的营地明如白昼，就像在个半时辰前熄灭般突然。

颉利一方瞧得提心吊胆时，敌营那边的平原以万计的黑狼战士齐声呐喊道：“突利必胜，颉利必败。”接着两边各亮起以百计的火把，由明到暗的照出黑狼大军摆开横亘达两里的战阵，中军则陷于火把光影以外的暗黑中，充满诡秘不可测度的味道。只是火把明暗的变化，即收声势夺人的奇效。

号角声起，前排开始推进，隔开三数个马位之后，轮到第二排出动，前两排均为刀盾手，到第三排和第四排才是箭手，中军的情况始终隐在暗黑中。突利、寇仲、跋锋寒、徐子陵、菩萨五人居中军之首，后方是五人一排三千名最强悍且休息充足的黑狼军精锐。他们借黑暗的掩护，不让敌人看破他们的虚实，令对方摸不透他们的实力。

突利喝道：“击鼓！”战鼓大鸣，全军随着战鼓的节奏，昂扬而坚定地朝敌阵推进。

菩萨笑道：“颉利定以为我们活得不耐烦，不睡觉地赶着去送死。”

跋锋寒扫视敌阵的形势。起伏不平的山丘上再不见任何营帐，敌方的箭手均藏在山脚的树林内，骑兵一组一组的布于各处丘顶上，可以推见当箭手以密袭的箭矢抵挡他们后，山丘上的骑兵将像潮水般冲下平原来，对他们展开无情的冲击战。战略上确是无懈可击。可惜颉利的对手再非突利，而是诡变百出，智比天高的寇仲。

在寇仲巧妙的心理战和疑兵之计下，使颉利对来犯者的部署捉摸不定，加上金狼军本士气低落，又是欠缺休息的疲兵，一旦接战失利，难以守稳阵脚。

跋锋寒点头道：“若我们全线冲刺，确是等于自寻死路。”

突利高举托在肩上的伏鹰枪，露出充满信心的笑意，欣然道：“自成为幽、燕两地的可汗后，我还是首次充满信心的视颉利为必败之将。”接着微一沉吟，向左旁的跋锋寒道：“锋寒会不会抽空到幽都见芭黛儿一面？她自洛阳南返后，一直不肯与任何人接触。”

自赫连堡两人捐弃前嫌，突利是首次对跋锋寒提起芭黛儿，两人当年的仇恨，正因跋锋寒掳去芭黛儿而起，听突利的语气，他对芭黛儿仍是很关心的。

跋锋寒苦笑道：“我会去见她。”

突利右旁的寇仲竖起拇指道：“这才是肯承担的好汉子。”

突利以汉语赞道：“少帅的突厥话愈说愈棒了！”

徐子陵手提突利给他的重型长铁枪，策着万里斑，心中忽然浮现师妃暄的影子，她会不会也到域外来寻找石之轩呢？

寇仲凑过来道：“那晚在赫连堡，陵少你在颉利进攻前两眼像是发光的凝想着什么？是否想着某个美人儿，究竟是师妃暄还是石青璇？”

徐子陵没好气道：“不要胡扯乱说好吗？我当时心中无牵无挂，只想到人死后会不会成天上的星星，那时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情景。”

寇仲啐道：“竟来骗自己的兄弟，那时我刚向你吐出心事，怎会不勾起你同类型的遐想？快从实招来，否则我绝不放过你，由今晚开始，以后早午晚必追问你一次。”

徐子陵投降道：“你这小子真烦，唉！说出来你也许不相信，我当时竟忆起美人儿场主第一次试吃我们怪菜肴的情景。”

寇仲剧震道：“商秀珣！”

敌阵的火把倏地熄灭。黑狼军此时离敌阵前线不到三千步的距离，如若采取全面攻势，在敌暗我明下，肯定要吃大亏。突利不慌不忙，再推进千步后，一声令下，全军停止前进。

跋锋寒沉声喝道：“是时候啦！”

突利发出命令，战鼓震响，又急又密，充满杀伐的意味。两翼各两千精骑冲出，循迂回的路线，绕击敌人阵地左右外翼。突利一声呐喊，带头冲出，菩萨、跋锋寒居左，寇仲、徐子陵居右，后方是三千精锐，像一条巨龙从暗黑的深渊冒出来，全速杀向敌阵，直指颉利所在的心脏地带。

其他队伍则继续缓进，务要压得敌人难以集中力量应付这支由三千精锐组成的巨龙的凿穿战术。只要能冲凿破一道缺口，他们会如破堤的洪流，把任何挡路的东西冲毁淹没。

跋锋寒和寇仲的亡月与灭日首先发箭，横过草原，一丝不误地贯穿两名藏在丘脚树林指挥箭手的将领胸膛，拉开战争的序幕。在星光底下，以两人的眼力，其视野和白昼看物只有少许差别。两翼的进攻部队只是佯作攻击，纯以箭矢牵制敌人两侧的军队。只有这支凿穿军才是出鞘攻敌的利刃。敌阵蹄音沓杂，轰传各处山头，号角长鸣，显示颉利终察破他们出人意表的战术，匆忙调动军队变阵迎战，但已失却先机。

寇仲大喝道：“颉利小儿，我们讨命来啦！”他带着外地口音的突厥话，在金狼军已是耳熟能详，肯定无人不晓得杀过来的是他寇仲。

箭矢像骤雨般从树林内洒来，却犯下严重的错误，全以凿穿军的龙头作目标，却给徐子陵、菩萨和突利以长枪盾牌一一格挡，箭射来的愈多，他们的长枪盾牌就挡得愈快，三人分处左右外档和中间的位置，护体真气般不但保住龙首，还令寇仲和跋锋寒得以放手连珠发射，每箭必中的射得对方左仆右倒，士气大挫。跟在后方的精锐只须举盾护身，紧随五人之后，等待杀入的一刻。在如此情况下，金狼军熄灭所有照明的火把，实是棋差一招，骑兵是大草原上最具机动性和灵活度的进攻兵种，六、七百步箭程只是几下呼吸起落的短暂光景，兼之这条采凿穿战术的巨龙可迅速把敌人远程打击的范围收窄，强劲的箭矢对它构不成任何威胁。金狼军身处前线者纷纷倒地，及见来的是在赫连堡大展神威的寇仲等人，神颤胆怯下竟然四散奔逃，毒龙阵就像锋利的枪尖般刺进丘坡下的树林区去。

暗黑的树林里喊杀震天，山头上布防的两千金狼军完全摸不清树林内发生何事时，突利五人带头冲上斜坡，朝丘顶杀去。后随的三千战士仍大致保持完整的队形，位于中间的担任发射，外排的则以盾牌挡箭，刀枪御敌。此正寇仲想出来的凿穿战术的厉害处，不理你兵力如何雄厚，只集中力量狂攻一点，清除挡路的所有障碍，一往无前的直指敌阵心脏要害，把主动完全操控在手上，以快打慢，速战速决。不过胜败决于一线之差，若非金狼军兵疲将倦，又倘颉利一方早一步瞧破寇仲的战术，集中力量以强碰强，黑狼军势将一败涂地。

火把光再次燃亮，虽照清楚形势，可是恶龙已深入腹地，使纵横无敌的颉利再难挽回颓势。在大后方的总指挥结社率晓得敌人已呈乱象，一声令下，两翼骑兵从佯攻变作实攻，全力冲击敌阵。余下的六千黑狼军往前推进，力压敌人前线阵地，教他们无法分身攻击破入敌阵中央的主攻大队。突利的伏鹰枪、跋锋寒的斩玄剑、菩萨的长柄巨斧、寇仲的井中月和徐子陵的重铁枪，对从丘顶迎击的金狼骑兵展开绝不留情的歼灭战，杀得对方尸横山野，血染草石，势如破竹地登上敌阵内第一座小山之巅。四面八方尽是朝他们攻来的金狼军，胆气稍差者保证可吓至手足发软，任人宰割。

突利第一个从千军万马中发现颉利的汗旗往另一山头移动，戟指大喝道：“追！”

寇仲乘机大喝道：“颉利小儿，想逃到哪里去！”声传战场，金狼军的攻势登时窒缓，纷朝移动的汗旗瞧去。

跋锋寒知道寇仲的攻心之计大奏奇效，狂喝道：“颉利纳命来！”带头冲下山丘，直朝处于两丘间的颉利主力军杀去。

黑狼军硬在敌人的重围中杀出一条血路，全力以赴的摘取胜利的果实。

前线喊杀震天，进入短兵相接的肉搏战阶段。寇仲等无一不负伤浴血，跟来的三千精锐减至二千五百余人，可见战况的惨烈。不过人人都晓得胜利在望，士气高涨至极点，勇不可当。突利一枪挑得敌方一将翻跌马背，忽然压力大减，原来金狼军纷纷往两边散逃，对向以悍不畏死震慑大草原的金狼军来说，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跋锋寒眼中只有颉利在远方金光闪闪的标志，加速奔驰，变成领头的前锋，挡者披靡。杀下山坡之际，金狼军全面崩溃，掉在山野的火把燃起数百处火头，浓烟卷天，颉利的主力军从主动优势变成丧家之犬般四下逃亡，没在另一座山丘之后。

当突利成功攻上山头，胜负已定。颉利虽侥幸逃进黑暗的林野去，但再非大草原上从未尝过败绩的无敌大汗。

第六章 武尊毕玄

黑狼军以整天时间，处理死伤狼藉的战场，收集金狼军遗留下来的粮食、兵器、马匹、营帐等丰富的战利品。敌人的尸骸集中一处以柴火烧为灰烬，伤者则尽成俘虏。此战突利方面阵亡者八百多人，颉利方面则近三千之众，肯定是一场漂亮的胜仗，可惜因人疲马倦，无法再立即追击敌人，未能乘势扩大战果。己方死者被集中到二十多个帐幕内，于黄昏时分举行公祭，杀马供于帐前，以奠亡灵，在突利的带领下，绕营七圈，每次来到帐门时，以刀击臂而哭，再把死者和陪葬的日用品衣物一起火化，然后收集骨灰，待将来回乡安葬。

把死者优恤处理停当后，全军大事庆祝，篝火处处，战士舞刀弄枪，把臂高歌跳舞，烤肉的香气弥漫整个营地，充满胜利的气氛。突利与一众大酋将领和寇仲等巡视各营，与众同乐，激励士气，然后返回主帐，举行最高层的庆功宴。此仗胜来不易，众酋将更知全赖寇仲献计出力，又佩服寇仲等于赫连堡力抗颉利大军的壮举，对他们敬若神明。

酒过三巡后，突利肃容对被安排坐在他右方的寇仲举杯道：“我和少帅生生世世均为兄弟，少帅将来征逐中原，有需要兄弟的地方，我突利敢向草原高山立誓，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结社率等十多名酋将全体举杯，眼神坚定地瞧着寇仲。寇仲慌忙举杯，心中一阵激荡，这番话等于突利摆明舍李世民而倾向他的立场，突厥人最重信诺，这番话确是非同小可，影响着中土形势的变化。徐子陵却不知是悲是喜，寇仲现在北得突利，南得宋缺两大靠山全力支持，与李世民再非无一拼之力。兼且寇仲从奔狼原一战中表现出来的战争智慧，实是震慑人心，连徐子陵亦对这老朋友及拍档兄弟泛起深不可测的感觉。师妃暄捧李世民为皇之愿，再非像以前般容易实现。

众人轰然痛饮。突利转向坐在寇仲身旁的菩萨敬酒，说道，说道：“待大局稍定后，我会派使者通知时健和贵族各大酋，要他们重新推选新的时健，看他们敢不敢不选你。”

菩萨慌忙还敬道谢，满脸喜容。在奔狼原之战前，老时健有颉利在背后撑腰，根本不用卖突利的账，现在势易时移，当然是另一回事。突利亦乐得把菩萨捧为回纥之主，回纥乃草原上除突厥外最强大的民族之一，多了这个盟友，突利更不用把颉利放在眼内。

跋锋寒正凝视被围在中央闪跃不定的篝火，突利从羊腿割下一片烧得香喷喷的烤肉，递给他道：“颉利有毕玄，我突利却有你跋锋寒，毕玄又何足惧哉！”众将轰然叫好，举杯相敬。

跋锋寒喃喃念出毕玄的名字，一对虎目亮起光芒，哈哈一笑道：“这杯是为毕玄喝的。”一饮而尽。

突利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豪气干云，充满自信。

徐子陵问道：“可汗认识马吉吗？”

突利微一错愕，不好意思地说道：“当然认识。我还没有机会问你们为何到塞外来，是否与此人有关？”

寇仲苦笑道：“我也弄不清楚与多少人有关！杜兴是另一个有关系的混蛋，他还说和你是朋友。”

突利向结社率道：“杜兴是否和你有交情？”

结社率老脸微红道：“他不时送些礼物给我，为的是战马的买卖。”

突利冷哼道：“若他敢开罪我的兄弟，我会教他死无葬身之地。”

徐子陵暗忖自己还是喜欢以前和他一齐共处患难的突利，此刻的突利有种凌驾于一切，随时可决定别人生死的霸主气派。

跋锋寒提议道：“少帅不如把这次远道前来草原的来龙去脉，详述一遍，很多事说不定迎刃而解。”

其中一位酋将点头道：“只要我们力所能及，必为少帅办妥。”

从这两句话，可看出游牧汗国与中土君臣制度的分别。在中土只有君主才能带头作主，但在突厥汗国，领袖由各部落的大酋头推选出来，军队由各个部落组成，部落的酋头都有管事权。至于颉利的大汗，则是通过像突利般的小汗去统治庞大的汗国。

寇仲一边喝酒吃肉，娓娓道出事情始末，最后狠狠道：“马吉肯定是个关键人物，找到他该可把狼盗挖出来，大小姐那八万张羊皮亦有着落，然后我们再掉头去找杜兴和许开山算账。”

跋锋寒笑道：“找杜兴和许开山算什么账？这两个家伙一扮丑人一扮好人，肯定推个一干二净，难道你能一刀把他们杀掉吗？江湖规矩就重一个‘理’字。”

寇仲颓然道：“你说得对，这两个家伙确是滑不留手，很难抓着他们的狐狸尾巴。”

突利哑然失笑道：“有我突利在，你们大可放心。先不论其他，只要给我三个月时间，我可为你们筹措八万张上等羊皮，先向大小姐交差，由我遣人送去给她。”

跋锋寒坚决地摇头拒绝，说道：“八万张上等羊皮并非小数目，况且这样得到羊皮，太欠乐趣，我要马吉把羊皮呕出来。”

突利同意道：“我明白锋寒的感受，马吉算什么东西？现在我要他跪下，他将永远不敢站起来。”

接着向众将问道：“谁晓得马吉现在在什么地方？”

菩萨道：“我知道。”

寇仲大喜追问。

菩萨道：“我不晓得他此刻身在何方，却知道他会到龙泉去参加拜紫亭的立国大典，同时和拜紫亭进行一单大买卖。”

突利双目杀机大盛，沉声道：“马吉竟敢不把我放在眼里？”

寇仲乘机问道：“拜紫亭的立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结社率道：“那是高丽人和颉利的一个阴谋，好牵制契丹人，不让他们插手理会我们和颉利间的纠缠。坦白说，契丹人暗助我们也是不安好心，最好我们长期分裂，攻战不休，那他们就可大肆扩展，增强实力。”

徐子陵心中一动，从怀内掏出五采石，说道：“这是美艳夫人在统万交给我们，托我们送去给拜紫亭的五采石。”

突利等无不动容，显然知晓此石的来历。

菩萨震动地说道：“这真是靺鞨人的镇族之宝五采石吗？美艳夫人怎会把此异宝交给你们？”

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你眼望我眼，心想此石不是从契丹人手上偷出来的吗？为何会是靺鞨的镇国之宝？

突利把手伸过去道：“可否给我看看？”

徐子陵毫不犹豫地把五采石摆在突利掌心，后者拿石后以两指捏起，送到眼前细审道：“在你们南北朝时代，靺鞨尚未分裂为七部，总名勿吉，其主从波斯人手上得此异宝，遂以之装饰大族长的冠帽，五采石从此成为勿吉领袖的象征。后来契丹入侵，勿吉灭亡，族人散逃各地，形成靺鞨七部，最强大的就是北面的黑水靺鞨和南部的粟末靺鞨，其他五部均弱不足道。五采石从此落入契丹人手上。假设此石能被拜紫亭得到，等于你们中原人得到和氏宝璧，会令他声势大增，顺理成章的借机立国。”

三人恍然大悟，同时暗叫不妙，因此事对突利是有害无利，但若就这么把五采石送给突利，他们怎向美艳夫人交代？这是江湖规矩。

寇仲道：“此石会不会是假的？”

突利微微一笑，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地把五采石交还徐子陵，摇头叹道：“如此异宝，怎假得来？且就算是假的也没关系，只要拜紫亭以假作真，亦已收效。”

突利不愧东突厥最有实力的第二号人物，分析得一针见血。

徐子陵苦笑瞧着手上的五采石，说道：“现在我们该怎办？听说契丹人会和室韦人联手来抢夺此石。”

结社率怒骂道：“美艳夫人这婊子真可恶，摆明是要离间我们和契丹人。”

众人点头同意，若契丹人和寇仲等冲突，夹在中间的突利肯定是左右做人难。

菩萨皱眉道：“美艳夫人一向与拜紫亭没有交情联系，为何肯帮拜紫亭这个天大的忙？五采石又怎会落入她手中？”

他的问题当然没有人能回答。

跋锋寒大讶道：“菩萨兄对草原发生的事了如指掌啊。”

菩萨微笑道：“这是我以前唯一能办到的事。”

突利洒然道：“就当我从没见过五采石。明天我先把菩萨兄送回国去，亲口告诉时健他儿子辉煌的事迹，他老啦！且又老又糊涂，好该让位给他超卓的儿子。”

众人同感愕然，刚才他还说会遣人去向老时健说话，忽然又变作亲自送菩萨回国夺位，教人摸不着头脑。菩萨震惊得发呆。

跋锋寒奇道：“可汗不用去追杀颉利吗？”

突利叹道：“看过五采石后我又改变主意，若我远征都斤山，值此东北方形势瞬息万变之际，回来时谁知是怎样一番光景？只好打消这诱人的念头，先安内再攘外，只要菩萨兄重镇回纥，我不信颉利敢再倾师东来。”

寇仲同意道：“此确为明智之举，且颉利受过教训，再非这么易被吃掉。”

一把搂着突利肩膀，说道：“老兄，我们又要分开了！真舍不得你。”

突利反手搂他的熊腰，说道：“分分合合，人生就是如此，我真的很感激你们。”

徐子陵一拳打在跋锋寒胁下，说道：“老跋不是要去见一个人吗？”

突利道：“你们定要来幽都让小弟稍尽地主之谊，说不定不用等到那时，在龙泉我们便可重聚一堂。”

寇仲讶道：“你竟肯去参加拜紫亭的立国大典？”

突利长笑道：“他够胆立国，我就够胆去，有什么好怕的。”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突利摆明车马，绝不会让拜紫亭成为统一靺鞨的霸主。其中更牵涉到黑水粟末两部的激烈斗争。以前突利是无暇兼顾，现在成功逐走颉利入侵的大军，形势逆转，再无顾忌。此正是突利放弃追杀颉利的主因。从另一个角度看，颉利扶助拜紫亭的策略已收到效果，令突利动弹不得。

跋锋寒笑喝道：“今晚我们不醉无归。”众人大笑对饮。

突利凑到寇仲耳旁用汉语道：“若在龙泉不能碰头，记得到幽都找小弟，我有份礼物要亲手交给你。”

寇仲立时两眼放光，试探道：“是否一头会飞的东西？”

突利含笑点头，又低声道：“记得把老跋押来见芭黛儿，我真的不介意。”

寇仲道：“你好像一点不担心我们会被契丹和室韦的人全力追杀的样子。”

突利笑道：“还有黑水部的铁弗由，他比任何人更希望把五采石拿到手。”接着改以突厥话站起来大喝道：“你们答我一个问题。”

话声传遍远近山头营地，把歌舞作乐的喧天吵声全压下去。一时只剩篝火中的柴枝啪作响。众人都不知他要说什么，鸦雀无声的静待。

突利振臂以内功逼出说话，大喝道：“我的三位兄弟寇仲、跋锋寒和徐子陵联手，大草原上还有能奈何他们的人吗？”

全体黑狼军轰然应道：“没有！”

声音直透壮丽的星空，震得山野草原簌簌抖颤。三人同时想起“邪王”石之轩。

大草原地势高而平坦，地域广阔，区内有以千计的大小湖泊，东起兴安岭，西至阿尔泰山，南抵阴山山脉，北达贝加尔湖和叶尼塞河、也儿的石河上游一带。东西较长，超过三千里，南北两千多里，就算以跑得最快的骏马，日行百里的高速，而全不歇息地赶路，且无任何障碍阻隔，没有一个月时间，也休想横渡大草原。

从肯特山至兴安岭，从斡难河到怯绿连河、阴山山脉的广大地域，是由起伏不大的丘陵、平原、沙漠和山地组成。黄沙浩荡的戈壁沙漠位于大草原南半部和西部地区，严重缺水，成为这片平原最令人望之生畏的不毛之地。气候更是变化剧烈，春季多风，夏季北部多雨，南部干旱炎热。

在这片自然风光独特的辽阔区域，最珍贵的东西一是草，二是水，乃生存的基本条件，缺一不可。每当一地的水、草耗尽，就要转移草场，以解决饲养牲畜的问题，形成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牲畜是生计，水草是基本条件，在大草原上的民族，就是环绕这两要素展开你争我夺的争霸战。从匈奴开始，到鲜卑、柔然和今天的突厥，此兴彼继的成为大草原的霸主，有些民族被兼并，与兼并者融合为一，有的则避难远方，其变化之速，是寇仲和徐子陵这些中土汉人难以想象的。在这种情势下，能存在的民族无不悍勇成风，崇尚武力，以保障水草牲畜，故高手辈出，能人无数。但像毕玄般威慑大地，则是从未在大草原出现过的罕有和不寻常的例子。但今天他终于有了挑战者和够资格的对手……跋锋寒。赫连堡和奔狼原两役，注定这两代的高手，会有交锋相对的一天。

大草原最富饶的呼伦贝尔牧场，位于阔连海子和捕鱼儿海两大湖泊间，现时是颉利的根据地，如若突利能成功侵占此区，他将取颉利而代之，成为草原新一代的霸主领袖。辽阔富庶的呼伦贝尔草原在三人脚下扩展至地平外的无垠远处，在这被誉为游牧民族摇篮的美丽境域，大小湖泊像一面面明镜般点缀其上，长短河流交织在绿草如茵的地面，野马成群结队的纵情驰骋，处处草浪花香，置身其中，仿如陷进一个作不完的美丽梦境里。在这里最凶猛的民族是自认为狼的突厥人，最恶的猛兽却是真狼，联群结队的觅食，单是其嗥叫声足可教人胆寒魄落。最大的两个湖是呼伦池和贝尔河，由呼伦河连贯起来，从东面流入草原，河道的位置像游牧民族居无定所的常起变化，甚至河水亦会不时变咸或变淡，却渔产丰富。三人与突利的大军分手后，故意绕道此区，一方面是要使觊觎五采石或他们性命的人，摸不到他们的行踪，更重要的原因，是让寇仲和徐子陵两个远方来客，能观赏大草原最动人的景色。

寇仲指着远处竖立在一个小湖旁的十多个营帐，营地旁马羊成群，三数牧人悠闲地放牧，问道：“这该属哪一族的帐幕？”

跋锋寒随意地瞥两眼，说道：“凡以毛毡搭盖的账房，中央隆起，四周下垂，都是我们突厥的帐幕。少帅喜欢的话，我们今晚可在那里借宿一宵，让你体验我族的风情。”

徐子陵担心地说道：“这不是颉利的地头吗？人家怎会欢迎我们？”

跋锋寒哑然笑道：“在大草原上，每个放牧的小部落，都自成一个与外界隔绝的族群，消息并不流通，有时整年碰不到外人，遇上外人时会特别好客热情，大家守望相助。所以我最痛恨马贼，因为他们是宁洽草原生活的卑鄙破坏和掠夺者，杀马贼更是我对自己少时曾当过马贼的一种补赎。”

寇仲欣然道：“不如我们过去看看有没有杀马贼的生意，接一两单来玩玩。”

跋锋寒摇头道：“若你抱此心意，必失望而返，因为马贼绝不敢到毕玄的地头犯事。而颉利则是草原上势力最强的马贼头子，是能夺国灭族的马贼。”

寇仲凝望前方，说道：“不知李世民是否正与宋金刚全面交战，胜负如何？”

徐子陵目光投向葱绿的草地，说道：“我现在懒得什么都不愿想，只想躺下来看看天上的浮云。小仲你可有留意，自踏进这片草原后，千里梦和万里斑特别精神似的。”

跋锋寒道：“所以有人称呼伦贝尔为马儿的故乡，就像你们回到扬州，小弟回到高昌城，我虽是突厥人，出生地却是那里。”

寇仲尚是首次听跋锋寒说及出生地，兴趣盎然地说道：“高昌！是否专产汗血宝马的高昌，那是怎样一个地方？”

跋锋寒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沉声道：“高昌城在大草原之西一个叫吐鲁蕃的大盆谷内，夹在两列天山山脉的支脉内，形成一片广阔的平原，南面是荒凉的觉罗塔格山的峻岭，北面则被博格达山的群峰封闭，非常酷热，晚上则冷得要命。那是沙漠的气候。”

寇仲道：“若能顺路经过就好啦！说到顺路，不知我们能不能顺道去干掉南室韦的夫妻恶盗深末桓和木玲呢？好让箭大师可了却这一生憾事。”

跋锋寒一拍背上亡月弓，点头道：“受人之物，当然要替人办事。不过我们不必千辛万苦地去寻深末桓，若我所料无差，他该会来找我们晦气，因为他既为颉利的走狗爪牙，我们手上又有异宝五采石，他肯放过我们才是奇事。”

突厥牧人的营地早给抛在大后方，太阳仍悬在地平之上，蓝天白云快要被迷人的星夜更替。在大草原上，大自然日夜的变化，予人的感觉尤为强烈。

徐子陵遥指前方地平远处道：“那是什么？”

两人极目瞧去。寇仲皱眉道：“好像是一座营帐。”

随着三人催马疾行，黑点扩大成一座孤零零独竖平原的营帐，跋锋寒道：“这是一座专供停尸的丧帐，否则不会在帐的四旁竖立祭旗，真奇怪！你们看到人吗？”

两人茫然摇头，大感不妥。看似很近，可是直到太阳没在地平下，他们始赶到这座奇怪的营帐之前，帐内空无一人。三人跳下马来，让它们吃草歇息。壮阔的星空下，大草原杳无人迹。

寇仲呆瞧着本该用来供奉死者火化葬礼的丧帐，说道：“这东西真邪门，且偏竖在我们路经之处，极大可能是冲着我们来的。”

跋锋寒的目光缓缓扫过草原，搜寻敌踪，同意道：“我尚是首次遇上这种怪事。”

徐子陵绕着营帐走一圈后，回到两人身边道：“更奇怪的是附近的草地并没有给人践踏过的痕迹，我们能办得到吗？”

跋锋寒摇头道：“不可能没留下痕迹的。”跟着亲自视察一遍，然后苦笑道：“我们遇上真正的高手了！”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难道是石之轩？”

夜空上明月斜挂，照得草原迷蒙凄美，晚风徐徐拂起，夜凉如水，可是三人却有遍体生寒的感觉。不管对方是谁，单是露此一手，已足把胆大包天的三人震慑。要知他们为赶赴龙泉趁渤海国开朝大典的热闹，一直马不停蹄的在赶路，而对方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缀在他们后方，现在还赶过他们，早一步在前方设置不祥的丧帐，根本是没有可能办到的事。

寇仲断然道：“我敢肯定只是凑巧碰上。”

话犹未已，一声冷哼从后方马儿吃草处传过来，震得三人耳鼓嗡嗡作响。三人骇然大震，旋风般转过身去。迷蒙月色下，一人卓然傲立在三匹马儿中间，一手负后，另一手温柔地抚摸万里斑项脊的鬃毛，神情闲适自在，浑身却散发着邪异莫名的慑人气概，仿佛是暗中统治大草原的神魔，忽然现身人间。他看上去只是三十许人，体魄完美，古铜色的皮肤闪烁着眩目的光泽，双腿特长，使他雄伟的躯体更有撑向星空之势。披在身上的野麻外袍随风拂扬，手掌宽厚阔大，似是蕴藏着世上最可怕的力量。最使人惊心动魄的是他就像充满暗涌的大海汪洋，动中带静，静中含动，教人完全无法捉摸其动静。乌黑的头发直梳往后结成发髻，俊伟古拙的容颜有如青铜铸出来无半点瑕疵的人像，只看一眼足可令人毕生难忘，心存惊悸。高挺笔直的鼻梁上嵌着一对充满妖异魅力、冷峻而又神采飞扬的眼睛，却不会透露心内情绪的变化和感受，使人感到他随时可动手把任何人或物毁去，事后不会有丝毫内疚。

那人悠然道：“好马！最适合作陪葬之物。”

跋锋寒踏前一步，双目闪起前所未见的异芒，大喝道：“来者是否毕玄？”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面面相觑，哪想得到竟会忽然遇上在大草原纵横无敌，盛名数十年长垂不衰的“武尊”毕玄。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毕玄摆明是因他们助突利击败颉利，含怒追来找他们晦气。只看他敢孤身一人来找他们算账的自信和气魄，已令人心折，因他们三人绝非省油灯。

毕玄收回抚马的手，悠然朝他们望来，眼神严峻深邃，精芒电闪，嘴角飘出一丝冷酷的笑意，以汉语淡淡地说道：“赫连堡和奔狼原两役，令你们名震大草原，更令本人抛下一切，立即赶来，你们可说虽死无憾。”

跋锋寒仰天发出一阵长笑，冷笑道：“今天的大草原，早非你毕玄昔日的大草原，金狼军刚吃第一场大败仗，下一场败仗好该轮到你老人家承受啦！”

他因杀死毕玄宠爱的首徒，故两人仇深似海，只有凭武力解决一途，即使没有赫连奔狼两役，亦难善罢。“锵！”斩玄剑出鞘，遥指毕玄，凛冽的剑气，催逼而去。

毕玄却不受丝毫影响，目光落在他的斩玄剑上，好整以暇道：“剑是好剑，只怕却有负斩玄之名。”

语音才落，他像魔法变幻般移到剑锋外半丈许处，右拳击出。出乎三人意料，毕玄的一拳没有生出丝毫拳风呼啸之声，亦不带起半分劲气，可是三人同时感到所有反攻路线全给拳势封死。由于跋锋寒踏前一步，使徐寇两人居于左右后侧，自然形成一个三角阵，而毕玄这看似简单的一拳，却把三角阵的攻击能力完全瘫痪，只余后撤一途。就在此时，三人都生出身不由主要往前仆跌过去的可怕感觉。忽然间，后撤变得再不可能。仍是没有劲气狂飙，整个空间却灼热沸腾，若如在黄沙浩瀚，干旱炎热，令人望之生畏的沙漠中赤身裸体曝晒多天，濒临渴死那种干涩缺水的骇人滋味。炎阳奇功，果是名不虚传。

毕玄此拳根本是避无可避，逼得首当其冲的跋锋寒只有硬拼一途，这也是他最不愿发生的事。寇仲猛掣井中月，徐子陵手捏法印，但都迟了一线。毕玄拳势以惊人的高速推进，再生变化，热度不住递增升温，无可测度，更无法掌握。但又像全无变化，返本归原的集千变万化于不变之中，如此武功，尽夺天地之造化。跋锋寒感到自己催出的剑气，面对这种更高层次的拳劲，变成鲁班门前弄大斧般儿戏，别无选择下，暴喝一声，脚踩奇步，尽展所能，迎着毕玄似变非变的拳势，斩玄剑划出合乎天地至理妙至毫颠的弧度，全力迎击毕玄不住扩大，至乎充塞宇宙的一拳去。毕玄的拳头当然不会变大，只因其气势完全把他压倒钳制，影响到他的心灵，遂生出这种异象错觉。

就在拳剑交锋前的刹那，毕玄往前冲刺的雄伟躯体在近乎不可能下，双足轻撑，竟微升离地寸许，拳化为掌，变得从较高的角度痛拍剑锋，跋锋寒来不及变招，眼睁睁瞧着毕玄这突生的变化，全无办法，惨失一招。“砰！”寇仲和徐子陵大吃一惊下，跋锋寒的斩玄剑上下颤震，发出“嗡嗡”剑鸣，虎躯有若触电，退回两人中间去，嘴角溢出血丝。寇仲井中月闪电劈出，彷似抽刀断水地逼得热浪往两旁翻滚，直取毕玄胸口；徐子陵则宝瓶气发，不敢有丝毫怠慢，硬把热浪冲开一道缺口。两大年轻高手，倾尽全力朝这位身居塞内外三大宗师之一的“武尊”毕玄攻去。毕玄左右晃动，双目中精芒闪烁，如若天上的闪电般发生在瞳仁深处，两袖拂出，似攻非攻，却正中寇仲的井中月和徐子陵的宝瓶气。“砰！砰！”两人攻势全被封挡，全身经脉灼热起来，难受得想象大草原的野狼般对月仰嗥，感觉可怖至极点，难过到要吐血。毕玄哈哈一笑，往后退开。跋锋寒张手拦着被迫回身后的两人，双目射出坚定不移的神色，凝视毕玄。

毕玄在两丈外悠然立定，冷酷的脸容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摇首叹道：“自三十年前与宁道奇一战后，本人从未如此痛快，跋锋寒你能挡本人全力一击，足可盛名永存。”

跋锋寒的脸色无比凝重，低声向两人耳语道：“这一场是我的，如我不幸战死，就以此帐作我火葬之所，马儿任它留在草原吧！”

寇仲和徐子陵两颗心直沉下去，以跋锋寒的高傲自负，此番语出，再无商量余地。问题是以毕玄显露出来的盖世武功，纵使三人联手，亦未必能稳操胜券，跋锋寒单独决战，岂有侥幸可言。这番话等于他临终前的遗言。毕玄那种级数境界，已臻达完美无瑕，既不会出错，更无可乘之机。

对方虽在两丈之外，但三人却再感觉不到大草原的夜风，有如置身大沙漠的干旱火燄中，可知毕玄正以炎阳大法锁紧笼罩，想逃跑亦难办到。谁想过世上有这惊天地，泣鬼神的功法？更不知如何可以化解抵挡，如何可对这武学的大宗师造成伤害。跋锋寒脊肩一挺，稳如山岳地朝毕玄踏出三步，两人只能头皮发麻地瞧着。忽然灼热全消，夜风吹来，毕玄的炎阳气全集中到跋锋寒身上。炎阳大法就像沙漠上空的烈日，初置其中并不感到怎样，却是无处可避，最终可把你烘干成一堆白骨。

跋锋寒握剑的手仍是那么坚定，冷然喝道：“请赐教！”

斩玄剑似往下沉，突斜指向上，忽然人随剑走，化作长虹，如脱弦强箭朝毕玄射去，充满一往无还的意味。毕玄露出欣赏的神色，一个空翻，竟来到跋锋寒头上。跋锋寒毕生期待的一战，忽然变成眼前的现实。

跋锋寒在出招前曾想遍毕玄所有应招的方法，包括对方凌空跃起，不过仍想漏一招，就是炎阳气消失得一丝不剩。高手交战，纵然蒙上双目，仍可从对方劲气的微妙变化把握对手的进退动静，其感应的清晰更胜似黑夜怒涛中的明灯，使双方晓得攻守的运变，不致稍有错失。但毕玄竟能将真气完全收敛，那种感觉比被他的炎阳气压制至动弹不得更难应付，虽明明看到对手所有动作，却仍像从阳光烈照的天地坠进暗不见指的黑狱，顿觉一切无从捉摸，其惊骇与震慑感直可令人发狂。毕玄的右脚在上方迅速扩大，朝他似重似轻的践来，其出神入化处，非是亲眼目睹，绝不肯相信区区一脚，竟可臻如斯境界。

寇仲和徐子陵忍不住缓缓移向战圈，如跋锋寒真的吃上大亏，他们将会不顾一切的全力出手。他们并不晓得战情的变化或跋锋寒当前的感受，只知当跋锋寒进攻之始，毕玄已开始腾起，显然看破跋锋寒进攻的路数。高下之别，不言可知。跋锋寒骤觉无从变招，因为剑势已出，改变只会使自己阵脚大乱，无以为继。冷哼一声，硬往左移，斩玄剑上挑，爆起漫天剑雨，往身在空中的毕玄下盘迎去。毕玄哈哈一笑，右脚原式不变地踩进剑雨去。平平无奇的一脚，显出千锤百炼的功力，先穿破剑雨，然后脚跟不动的只以脚尖扫摆，牛皮长靴毫厘无误的命中剑锋。跋锋寒立感全身经脉发热胀痛，竟生出无法运气吐劲的骇人感觉，虎躯剧震，横移之势变成身不由己地往旁踉跄跌退，失去重心，无法续施杀招。毕玄木桩似的笔直插在草地，两袖先后拂出，彷如一双追逐游戏的蝴蝶，却是气势慑人，不予跋锋寒丝毫喘息的机会。值此生死关头，跋锋寒显露出多年苦修的成果，改跌势为大旋身，剑尖分别点中两袖。“砰！砰！”连声，跋锋寒往外旋开。毕玄如影附形的追前，跋锋寒忽又回旋过来，斩玄剑全力展开，把毕玄卷进惊涛裂岸的剑势去。毕玄大笑道：“好剑！”进退自如的以双袖从容应付。

见跋锋寒终于能从劣势中转为有攻有守，寇仲和徐子陵松了一口气。只有身在局内的跋锋寒晓得自己命不久矣。皆因这形势是毕玄的恩赐，一方面毕玄是想看看他的本领，更重要的是毕玄不想寇仲和徐子陵察觉跋锋寒的危险而介入阻止。跋锋寒把召唤两人援手的诱人想法完全排出脑海之外，心如止水的尽展所长，以命搏命，希冀能创出奇迹。蓦地跋锋寒的斩玄剑破入毕玄的袖影中，眼看可命中这无可比拟的大宗师胸口要害，但对方的胸口忽然变成肩膊，长剑入肉一寸即给反震弹出。所有快速的动作如飞烟般散去。

寇仲和徐子陵狂喝扑来时，毕玄一脚横踢跋锋寒的丹田要害，后者断线风筝的离地抛飞，直挺挺的“砰”一声掉在柔软的草原上。

毕玄古铜色的面上掠过一抹艳红，迅速移离，大笑道：“两位为他尽帐葬之礼后，立即给我滚回中原去，否则休怪毕玄不懂怜才。”转瞬间变成草原边际的一个小点。

两人悲痛欲绝，扑到跋锋寒旁，只见他眼耳口鼻全渗出鲜血，呼吸已绝。

寇仲探他胸口，大叫道：“他心脉仍未尽断，我们立即施救。”

徐子陵将他扶起，长生气源源不绝从他背后输入。寇仲则抓起他双手，与徐子陵的长生气合流，在他体内运转三周天后，热泪泉涌道：“唉！我们应该救他，还是任他死去？他的真气全被毕玄踢散，主经脉断去七八，救回来恐怕只能是个终生瘫痪的废人。”

徐子陵也是泪湿衣襟，但神情坚定，沉声道：“破而后立，败而后成。老跋能否再次挑战毕玄，就要看换日大法真否如传说般那么灵光。”

太阳升离地平，照亮草原。跋锋寒躺在帐内毛毡上，面门重要穴位处插着寇仲那七支银针，寇徐两人早力竭身疲，只能喘息着静候施法的结果。经过整晚的试验、推敲、努力，他们终于成功令跋锋寒活下来，恢复呼吸，又激发他三脉七轮的潜力，释放出他残余的真气；至于能否接回他已断折的数条主经脉，就要看跋锋寒本身的功力和换日大法的神效。对徐子陵来说，直至在赫连堡一战藉此法迅速让三人恢复功力，换日大法仍只是辅助性的，而非真的能以此快速修炼以达其脱胎换骨的目的。现在无法可施下，只好寄望换日大法确有重生之效。

跋锋寒的呼吸急促起来，两人大吃一惊，徐子陵按上他丹田气海，寇仲则迅运银针，盼望能把他救醒。跋锋寒浑体一颤，睫毛不住颤震，困难地张开眼睛，眼神空洞涣散，直勾勾地瞪着帐顶，视而不见。

两人喜极狂叫道：“老跋！”

跋锋寒眼神逐渐凝聚，恢复意识，困难地呼出一口气，望望两人，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又忽然想起曾发生过什么事似的，声音沙哑无力地说道：“我还未死吗？”

寇仲发觉热泪全不受控制的倾盘泻下，流过脸颊，滴在跋锋寒胸膛上，摇头道：“你当然未死，还会复原过来，再是一条好汉子。”

跋锋寒此时发觉脸插银针，想移动身体却动弹不得，叹道：“不要哭！我最怕见男人哭，这里是什么地方，毕玄走了吗？”

徐子陵比较冷静，虽亦泪水盈眶，仍强忍着不让泪珠滚出来，沉声道：“仍是那个帐幕，毕玄虽占上点便宜，亦付出代价，所以夹着尾巴溜掉。”

跋锋寒苦笑道：“为何要救我呢？这样生不如死的，做人有啥乐趣？你们不用骗我啦。”

徐子陵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彼此兄弟，我们怎会哄你？你所以能呼吸说话，全赖换日大法的神奇功效，此法亦会使你功力尽复，甚至更胜从前。只要你依法修炼，定可接回断去的经脉。”

寇仲帮口道：“中土从没有人能修成换日大法，因为要破后才能立，败而后成。你老哥现在既破且败，正是乘机练成大法的好时机。千万不要放弃，否则连自尽都要求我们帮忙。”

跋锋寒双目射出希望的光辉，说道：“怎么练？”

徐子陵道：“由现在开始，我们轮流把真气送进你体内，而你则自负导引之责，凭意志振起生命潜藏的力量，我会把口诀念一遍给你老哥听。”

跋锋寒道：“好吧！我们试一遍看看。”

寇仲拿起井中月，说道：“我到帐外把风。”

黄昏时分，跋锋寒沉沉睡去，面门银针被拔除。

寇仲领马儿去附近一条小河喝水回来，入帐坐到徐子陵旁，说道：“情况如何？”

徐子陵道：“要看今晚的发展，直至这刻，老跋一切都符合换日大法口诀所说的情况，激起娘所说的每人自身内那自具自足的宝库内所藏的潜能和生机。他五脏六腑的淤血已消散得有八、九成，问题是断去的经脉能否再接上。他现在不是在睡觉，而是进入绝对松弛的休憩状态，无人无我，是真正的卧襌。”

寇仲道：“他听得到我们说话吗？”

徐子陵道：“应该听不到的。因为他必须以自身的无上定力，全力催发体内激起的生机。其诀云：既从一念生，还从一念灭；生灭灭尽处，灭灭生机起。这叫念力，在这生死关头，我和你只能负上护法之责，一切要看他自己的造化。假若……唉……”

寇仲提心吊胆地说道：“假若什么呢？不要欲言又止好吗？”

徐子陵颓然道：“只有老天爷晓得换日大法能否在老跋这种生灭灭尽处生效，假若明早他接不回断去的经脉，我们只好下手成全他，再找毕玄拼命。”

寇仲道：“歌诀既有生灭灭尽处，灭灭生机起这句话，他一定可吉人天相的。唉！我的娘！你说得对，这些歌诀说不定只为念起来顺口而作的，但愿只有这次是例外。”

徐子陵苦笑道：“多想无益，毕玄的厉害确远超乎我们想象之外。到现在我才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是胡乱作出来的。”

寇仲道：“毕玄本打定主意来取我们三人的小命，杀我们半个不留。岂知我们比他想的要厉害，被老跋面临生灭灭尽之前反击受伤，才不能继续对我两个下杀手，你猜他伤愈后，会否再来追杀我们？”

徐子陵道：“这个可能性很大，怎办好呢？老跋现在绝不可移动，倘惊醒他更是前功尽废，复原无望。”

寇仲伸手触摸跋锋寒躺卧的毛毡，这是他们从行囊取出来的，说道：“虽然辛苦些，但只要我们小心点，每人抓着毡子两角，不是可在完全不惊扰他下将他运走？”

徐子陵皱眉道：“抬到哪里去？太远的话我们会吃不消的。”

寇仲道：“刚才我带马儿去喝水的小河旁有大片野林，那里总比这个不祥的帐子安全些儿。然后我一把火将这劳什子丧帐烧掉，再骑马儿四处制造践踏草地的假象以惑敌，跑到远处后才沿河回来。即使毕玄机灵过人，也要弄出个大头佛来。”

徐子陵道：“单是毕玄单人匹马我们尚可跟他拼个一死。最怕来的还有赵德言、暾欲谷和以千百计的金狼军，就依你的方法办吧！”

蹄声轰鸣，三十多骑如飞驰来，到达烧成灰烬的丧帐处，纷纷下马察看。一头猎鹰从那群人中飞出，冲天而上，盘旋绕飞。

藏身树顶的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见到毕玄吗？”

在目前的情况，毕玄成了他们的催命符大克星。若给他寻到，跋锋寒肯定完蛋。

徐子陵摇头道：“太远了看不清楚。他终是宗师身份，说过的场面话不能不算数。照我看来的该是赵德言和香小贼，只有他们才不肯放过我们。”

寇仲咬牙道：“让我去引开他们。”

当敌人找不到跋锋寒的遗骸或骨灰，会猜到跋锋寒重伤未死，只要循蹄迹追至河边，再兵分两路沿河搜索，终能找到他们，故寇仲有此提议。

徐子陵摇头道：“要死就死在一块儿。你最糟是不熟路，早晚会给他们追上，别忘记头顶上有对鹰目注视着你。”

寇仲别首一瞥在林木间空地卧襌的跋锋寒和旁边休息的马儿，叹道：“好吧！纵死我也要找香小子陪葬的！我从没这么痛恨和鄙视一个人过。”

猎鹰忽然飞回来，两三个急旋后，又望西飞去。寇仲和徐子陵大喜，猎鹰显是发现那方向有人。怎会这么巧的？果然敌人纷纷上马，全速追着猎鹰，迅速渡河远去。天渐明亮，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

跋锋寒张开眼睛，好片晌恢复清醒意识，说道：“扶我坐起来。”

两人依言把他扶好，心儿霍霍急跳地听他说话。

跋锋寒深吸一口气，哈哈笑道：“我输啦！”见两人呆头鸟般瞧着他，欣然道：“不要误会，我说的是输给毕玄，却没有输给换日大法。”

两人大喜高呼，欢欣若狂。

跋锋寒试着摇动双臂，说道：“我只是练成换日大法第一层的基本功，使断经重接，但一段时间内绝不能妄动真气，一切得顺乎自然。照我看有七、八天光景，我该可功力尽复，说不定能更胜从前。你们千万不可再以长生气助我，否则我的功力会大打折扣。”

两人只懂点头。

跋锋寒探手搂着两人肩头，说道：“确是我的好兄弟，让我站起来吧。”

两人将他扶起。

跋锋寒目光落在林外朝阳下闪闪生辉的嫩绿草原，不胜唏嘘地说道：“只有死过翻生，才知能看到大草原的美景是多么幸福珍贵。哼！终有一天我要毕玄尝到失败的滋味。放开我，我跋锋寒要凭自己的力量站稳。”

两人侍候他喝了几口水，放开他，跋锋寒摇晃两下，终于立定，苍白的面容苦笑道：“我恐怕没法骑马。”

寇仲笑道：“让我们轮流扶你吧！”

两人不敢告诉他仍陷身险境，随时会给赵德言等追上来。

徐子陵只好道：“不如再休息一天，到日落后再赶路。”

跋锋寒愕然片刻，沉声道：“是否有追兵？”

寇仲知无法瞒他，否则就不用将他从帐幕移到这里，遂把昨晚的事说出来。

跋锋寒断然道：“我们更须立即起程，凭人马如一之术全速赶路，这是唯一撇掉追兵之法。”

徐子陵突然大喝道：“停！”

寇仲领着跋锋寒的爱驹塔克拉玛干回头奔来，见到面容苍白如死的跋锋寒不禁大吃一惊道：“什么事？”

跋锋寒闭上眼睛，伏在徐子陵背上，说道：“我的头很晕。”

徐子陵道：“没什么事的，只要休息一会就成。”

寇仲下马过来帮徐子陵把跋锋寒扶下马背，让他躺在草地上休息。太阳已过中天，大草原虽不见敌踪，但敌人却可在任何一刻出现。几头野鹰在远方一个小湖树林上盘旋，教人更是草木皆兵，疑神疑鬼。跋锋寒闭上眼睛，竟酣然入睡。

寇仲担心地说道：“不是有什么不妥吧！”

徐子陵搭上他的腕脉，喜动于色地说道：“不但不用担心，还该欢呼喝彩，换日大法已进入夺天地精华以固本体的第二阶段。老跋不是受不住颠簸之苦，而是受阳光地气的影响，自然而然要躺下作卧襌。我本没信心他可功力尽复，现在有啦！”

寇仲疑虑未释地说道：“这岂非等于吸收日月精华！真的这么厉害？”

徐子陵道：“不是吸收日月精华，而是吸取来自天地的先天真气，就像我们的长生气。”

寇仲苦笑道：“希望他不会睡七日七夜，那时只有待人来宰我们的份儿。”

徐子陵剧震道：“糟了！”

寇仲循他目光瞧去，只见昨夜敌人驰走的方向尘头大起，隐隐有人马赶来。

定神看清楚，始知虚惊一场。这该是一队从西方来出使的某国队伍，由百多个披挂着垂至齐膝锁子甲，裤子统在高筒靴子中，圆领上衣只遮着一截手臂的骑士负责护送。令人注目的是战士都戴着顶部呈鸡冠状的头盔，有护檐垂至耳际，护着颈背，既是头盔，更像沙漠区民族流行防风沙的风帽。队中有十多头骆驼，货物绑扎在双峰所装设的木架上，除此外还有五辆骡车，每辆车由四头骡子拖拉，不缓不急地在他们之前经过，朝东北方推进。他们观察马队，对方亦打量他们。

寇仲低声道：“不知是西方哪一国的人？穿得这么古怪。”

暂失跋锋寒这最佳向导的提点指示，他们是无从猜估。

徐子陵道：“骆驼是沙漠的畜牲，他们的帽子又有防晒防沙的作用，应是来自沙漠区的人。”

一声叱喝，整队停下来，横亘前方达半里之长。领头的一个年轻骑士笔直朝他们策骑驰至。那匹马儿头细颈粗，非常精壮。骑士身型强悍壮实，肤色黝黑，面容忠厚朴实，但一双眼非常精灵，该是智勇兼备之辈，腰挂马刀，背负长弓，威风凛凛。两人直觉感到对方没有恶意，一来因对方只是孤身来会，更因对方举起右掌，似是向他们打招呼问好，忙学对方般举掌回礼。

待驰至三人前方，骑士竟以汉语道：“汉人兄弟，你们要到哪里去，是否有人受伤？”目光落在平躺草地上的跋锋寒处。

两人哪想得到对方懂得汉语，大感愕然。且是首次在塞外被人唤作兄弟，更有受宠若惊之感。

寇仲答道：“他确是身受重伤，须卧地休息，老兄你们是哪里来的？”

年轻骑士飞身下马，走到两人身前，俯首审视跋锋寒，沉声道：“是否被突厥人打伤呢？他该是突厥人，对吗？他应是内脏受创。”

徐子陵讶道：“他是我们的突厥兄弟，老兄你怎晓得他是被突厥人打伤的？”

年轻骑士道：“我叫越克蓬，是吐鲁蕃车师国王座下护驾将军，昨晚有一群突厥人到我们营地查询两个汉人的行踪，该是你们吧？”

两人你眼望我眼，始知昨晚赵德言等追兵误中的副车是这来自车师国的使节团。

越克蓬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说道：“我回答他们，好像听到有蹄声朝西去了，他们便朝那方追去。”

寇仲喜道：“多谢帮忙。”

越克蓬冷哼道：“突厥人满手血腥，横行霸道，不骗他们骗谁？”

徐子陵忍不住问道：“将军为何能说一口这么漂亮的汉语？”

越克蓬欣然道：“在你们汉明帝统治中原的时期，贵朝大将班超领兵前来，驱走欺压我们的匈奴，成立西域都护府；后来汉朝覆亡，屯驻的汉军归化我国，娶妻生子，我本身也有汉人血统，故对中土文化非常倾慕，自小学习汉语。”

两人心忖难怪他会称他们为汉人兄弟，值此跋锋寒受伤，前路茫茫的当儿，遇上有汉人血统的人，分外有他乡遇故知的惊喜。

越克蓬友善地说道：“小弟这次是奉王命送贺礼到东北的龙泉去，你们若走那方向，大可和我们一道上路，你们的突厥兄弟可在骡车内养伤。”

寇仲大喜，旋即又摇头道：“我们开罪突厥人，若跟你们走在一道，会连累你们。将军的好意心领啦！”

越克蓬竖起拇指赞道：“很多人都说汉人无义狡猾，我看你们却是好汉子。不用担心，突厥人早认定你们不在我们队中，只要三位肯屈就躲在篷车之内，包保他们不会生疑。来吧！若给他们的猎鹰发现你们，将是大祸临头的时刻。”

在密封的骡车内，两人舒适地挨在布帛一类的货物上，护着平躺中间的跋锋寒，三匹马儿紧随骡车之后。

寇仲叹道：“过去的一天一夜，肯定是我们一生中最惶惑失落的时间，现在终于过去。”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不要说得这么早，老跋一天未复原，我们仍不会有好日子过。唉！我首次后悔接过美艳夫人的五采石，更怕牵累见义勇为的越克蓬兄弟。”

寇仲苦笑道：“现在只有见一步行一步，总好过被毕玄干掉我们。”

另一名懂汉语的车师战士，越克蓬的副将客专在车旁说道：“小心点！突厥人来了！”

寇仲的手摸上放在身旁的井中月，两颗心提至咽喉。若被发现，他们只好尽力反击，既不能舍下跋锋寒，更不能任对方杀戮义助他们的车师战士。

蹄声轰鸣，迅速逼近。暾欲谷的声音以突厥话喝道：“有没有碰上那两个汉人？”

越克蓬答道：“我们没有再遇上任何人。”

蹄声远去。两人松弛下来，暗叫侥幸。到黄昏扎营休息，追兵没再出现。

安顿好仍酣睡不醒的跋锋寒，两人加入越克蓬一众的野外晚宴，团团围着篝火，在大草原清寒的晚风中，喝着互相传递的葡萄美酒，寇仲大喝两口后动容道：“这是我喝过最清醇美味的酒。”

架在篝火上大铁锅内的羊肉汤，香气传遍营地。众战士好客热情，把食物以大陶碗盛着送到两人手上。

越克蓬道：“尚未请教两位高姓大名。”

寇仲不愿骗他，坦然道：“我叫寇仲，他是徐子陵。”

越克蓬显是从未听过他们的名字，欣然道：“原来是寇兄和徐兄，两个都是好名字。”

寇仲好奇问道：“若我想称将军为兄，越克蓬三字该以何字为姓？”

越克蓬答道：“我的全名是越克蓬他古鲁那，鲁那是族名，他古是祖姓，越克蓬是小弟的名字。”

寇仲哈哈笑道：“那我称将军为蓬兄如何？是否会冒犯呢？”

越克蓬笑道：“蓬兄叫来很好听啊！”

徐子陵道：“这次全仗蓬兄仗义帮忙，让我们避过劫难，我两兄弟永志不忘。明早我们会自行上路，希望将来仍有见面的日子。”

越克蓬愕然道：“你们的突厥兄弟仍昏迷不醒，为何不待他醒后再作打算？”

寇仲明白徐子陵不想牵累越克蓬，说道：“蓬兄放心，我们自己会想办法。”

越克蓬面色一沉，不悦道：“两位是否不把我当做朋友？”

徐子陵忙道：“蓬兄不要误会，你永远是我们的兄弟。”

越克蓬断然道：“那就待进入契丹人的牧野，大家才分手吧！”黑实的面容忽露忧色。

寇仲苦笑道：“契丹人对我们不会比颉利的手下客气。”

越克蓬皱眉道：“你们究竟做过什么事？”

寇仲道：“蓬兄可知我们这位受伤的突厥兄弟，就是跋锋寒。”

越克蓬和懂汉语的客专同时动容，前者剧震道：“竟是马贼克星跋锋寒，我真的看走眼，大草原谁能伤他？”

寇仲叹道：“还不是毕玄那老家伙。”

越克蓬和客专立即色变。

越克蓬倒抽一口凉气，面上却现出坚决的神情，说道：“那此事我更不能不管。跋锋寒曾为我们除去横行吐鲁蕃绿州的两股马贼，是我们的恩人。”

客专插嘴问道：“毕玄一向手段凶残，杀人不眨眼，跋锋寒又是颉利恨之入骨的人，毕玄为何会留他一命？”

寇仲坦然道：“不是毕玄手下留情，而是我们从毕玄手上把跋锋寒的性命抢回来。”

越克蓬和客专瞠目以对，似是不能相信。

寇仲洒然笑道：“幸好只是毕玄孤身追来，否则我两兄弟肯定没命坐在这里和各位喝葡萄酒。”

越克蓬难以置信地说道：“你们曾和毕玄交手？”

寇仲道：“真正和他交手的是跋锋寒，所以差点掉命。我们只和他过了两招，毕玄走后，暾欲谷等人就赶来寻我们晦气，我们为照顾老跋，只好跑跑逃逃。”

越克蓬剧震道：“刚才那批突厥人，竟有暾欲谷在内？”

寇仲解释一番后，诚恳地说道：“向你们问话的那个便是他，蓬兄有任务在身，不宜蹚这混水，蓬兄对我们的恩惠，我们非常感激。”

越克蓬忽然打个哈哈，欣然道：“两位在中土必是大大有名的人，所以能成跋锋寒的朋友，且能逼退毕玄。实不相瞒，小弟这次到龙泉去参加粟末部的开国大典，是另怀目的，早存舍命之心，不如我们同舟共济，忠诚合作，互惠互利如何？”

寇仲和徐子陵大感愕然，亦被勾起好奇心，暗忖朋友有事，当然该出手帮忙，何况是恩人，更是义不容辞。

寇仲肯定地说道：“蓬兄请直说无碍，只要老跋醒过来，天大的事我们也可想办法。”

越克蓬沉吟片晌，说道：“你们听过伏难陀此人否？”

徐子陵道：“是否煽动拜紫亭立国的‘天竺狂僧’伏难陀？”

越克蓬双目杀机大盛，狠狠道：“正是此人，七年前此人到吐鲁蕃传教，舌战摩尼教和景教两教教主，辩才无碍，法理精深，深得各国君主赞许，并成立天竺教。当时他并不叫伏难陀，整个脸被毛蓬蓬的胡子掩盖，自称苦僧。那时谁都以为他是法行高深的圣僧，被他骗得服服帖帖，岂知……唉！”

寇仲道：“蓬兄是否被骗者之一？”

越克蓬道：“那时我年纪尚少，父母是景教徒，所以没有被骗。可是各国王族无不奉他如神明，在他巧立名目下献金献宝，又着子女随他修法，直到摩尼教和景教两教教主忽然暴毙，始有人怀疑是他下的毒手，但已迟了一步，被他挟带大批财宝逃个无影无踪，更发觉大批有姿色的女信徒被他借修法奸淫杀害。此事惹起轩然大波，先王更因曾对他竭诚推介而被众人责难，忧愤至死，此仇此恨，我们车师国的人绝不会忘记。”

徐子陵道：“吐鲁蕃有多少国？”

越克蓬答道：“共有八国，最强大的是我们车师前国，其他就是车师后国和山北六国。两年前，我们有人到龙泉做买卖，凑巧碰上伏难陀，他虽剃掉胡须，仍给一眼辨认出来。”

寇仲恍然道：“你们这次是藉送礼为名，其实却是去找伏难陀算账。照我看拜紫亭也不会是什么好人，十有九成与伏难陀狼狈为奸，骗掉你们的财富作开国之用。”

徐子陵道：“这种淫僧人人得而诛之，何况是蓬兄的事，我们绝不会袖手旁观。”

越克蓬苦笑道：“问题是我们能否过得第一关，就是把贺礼送抵龙泉。因为契丹恶名最着的马贼头子呼延金，得到契丹势力最强的阿保甲全力支持，誓要截劫我们送往龙泉的贺礼。”

寇仲道：“蓬兄绕道不经契丹，不是可把问题解决？”

越克蓬叹道：“不经契丹，就要经室韦，听说室韦人因反对拜紫亭而和契丹人结盟。南室韦的深末桓，据传比呼延金更难应付。”

寇仲喜道：“那就不如绕道室韦，把深末桓引出贼巢，因为我们正要找他。”

客专皱眉道：“我们不懂那边的路。”

徐子陵不愿因一己之私，影响别人的计划，忙道：“没问题，你们依照既定的路线走吧！”

越克蓬不好意思地说道：“小弟尚未请教两位因何事到草原来？”

寇仲头痛地说道：“本来只是要取回八万张被某方劫去的羊皮，可是事情的发展却错综复杂，蓬兄忽然问来，我真有点不知从何说起。”

越克蓬咋舌道：“八万张羊皮，可非一个小数目，买家是谁？”

寇仲道：“正是由拜紫亭做中间人，向回纥人买的。”

客专一震朝越克蓬瞧去，欲语还休，后者微一点头，说道：“同样的事曾发生在我们身上。约三年多前，我们曾向拜紫亭买过百车著名的响水稻，途中被人夜袭劫走，只有几个人侥幸逃生，其他惨遭杀害。一直以来我们只以为遇上马贼，没有怀疑到拜紫亭，看来并非如想象般简单。”

两人听得面面相觑。

寇仲咬牙切齿道：“我们也没怀疑过他，哼！若给我找到证据，我要他的立国大典变成亡国丧礼。”

越克蓬和客专只以为他说的是气话，怎猜得到两人与突利关系密切，确有倾覆粟末靺鞨的力量。

越克蓬探出手来，露出誓达目标的坚定神情，沉声道：“由今晚开始，我们就是并肩作战的兄弟，同生共死，绝不离弃。”

寇仲伸手和他紧握，说道：“无论如何困难，我们定会为贵国向伏难陀讨回公道。”

徐子陵紧随寇仲搭在两人握扣的手上，说道：“大草原上，是绝不容骗人的淫僧横行的。”

客专也加入握手为誓的行列，四人均感壮怀激烈。远方狼嗥声传来，提醒他们表面看似宁静和平的美丽大草原，实是危机暗伏，前路艰难。

两人回到帐幕，跋锋寒仍处于深眠的卧襌状态。

寇仲为他把脉后喜道：“我操他奶奶的熊，天竺虽出产懂说法的淫僧，亦出产货真价实的换日大法。老跋只余两道主脉未接上，真令人难以相信。”

徐子陵欣悦道：“这两天将是关键时刻，我们绝不容老跋受到任何外来的伤害。”

寇仲道：“明天我们进入契丹人的势力范围，更是不容有失。所以现在必须好好睡一觉。唉！我们多少晚没睡啦？”

徐子陵吹熄羊角风灯，说道：“照你看，狼盗会不会是拜紫亭的人，甚至那个段褚或叫什么管平的，也是为他敛财的走狗？”

寇仲呼出一口气道：“若你料个正着，那大明尊教该与拜紫亭一个鼻孔出气。！我们到龙泉闹他一个天翻地覆，教拜紫亭和那淫僧以后没好日子过。”

徐子陵苦笑道：“你好像忘掉另一个头痛的问题，娘的国家高丽正全力为拜紫亭撑腰，我们这么插手破坏，跟娘的师傅的仇怨会愈结愈深。”

寇仲想起在山海关芳踪乍现，旋即又敛迹的美人儿小师姨傅君嫱，捧头叹道：“我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唉！睡醒再说吧！”躺到苇蓆去。

徐子陵卧于跋锋寒另一边，在帐内的黑暗里瞪大眼睛，心湖浮现师妃暄的绝世玉容，心忖她现在会否在大草原的另一角落呢？

前方战士一声叱喝，车队应声止步，挨坐在骡车内的寇仲和徐子陵你眼望我眼，均知发生不寻常的事。今早天刚亮起程，到现在只赶得个把时辰的路，若非遇上特别的事，不该停下来。他们不敢下车看个究竟，因怕拦路的是暾欲谷一方的人。跋锋寒行功正在最关键的阶段，任何惊扰可能令他难竟全功，所以两人分外小心。

不片刻越克蓬来到车尾，寇仲揭开蓬布，问道：“什么事？”

越克蓬脸色凝重地说道：“前方以三根长木杆分别挂着三个刚杀下来的血淋淋的狼头，那是契丹呼延金威慑大草原的标记‘血狼印’，见狼头者若不立刻把所有财货留在狼杆旁，他们会把对方杀得一个不留。”

寇仲皱眉道：“通常他们会在何时下手？”

越克蓬道：“很难说，有时他们会立即动手，又或待你担惊受怕多天后，忽然杀来。”

徐子陵道：“蓬兄有何打算？”

越克蓬道：“想不到甫进燕原，就给呼延金缀上，现在只好提高警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寇仲和徐子陵均心叫不妙，在草原上无险可守，他们又要照顾跋锋寒和大批贺礼，只要对方来个千来两千人，四面八方的攻来，他们该怎办好？

寇仲把心一横，说道：“我们到外面去驾驭骡车，发生事时好方便反击。”

驼车队继续上路，寇仲和徐子陵以三匹宝贝马儿换掉骡子，坐到马车御者的位置，驾车随队前进，经过三个高挂杆上狰狞可怖又可怜的狼头，以两人的胆色仍有怵目惊心的不安感觉。徐子陵取得送予跋锋寒的亡月弓，把所有箭矢随身带，作好战斗的准备。燕原仍是那么嫩绿迷人，但车队的气氛已变成另一个样子，这批从车师不远千里的到龙泉复仇的死士，人人处在高度戒备的状态下，再无先前轻松写意的神气。

燕河出现前方，蜿蜒而去，越克蓬命令车队靠河而行，减去敌人从北方攻来的可能性。漫漫原野，除野生动物外，不见人踪。这并不能稍安众人之心，契丹的呼延金、室韦的深末桓和高丽的韩朝安，分别为大草原上恶名最着的三股马贼，向以来去如风、神出鬼没令人闻之丧胆，谁都不晓得他们会在何时何地突然出现。

寇仲苦笑道：“想不到我两兄弟会有这么一天，竟像待宰的羔羊般提心吊胆地在等候大限的来临。若可跟呼延金来场单打独斗，小弟折寿十年也心甘情愿。”

徐子陵遥望前方，沉声道：“我们只能见步行步，这会是赫连堡后最艰难的一场硬仗，若真个抵挡不住，只有放弃财物，夺路逃走，待老跋醒来再找呼延金算账。”

经过无惊无险，但每人内心都是波涛汹涌的两个时辰后，车队再次停下。

领先的越克蓬策骑奔到踞坐马车上的两人旁，说道：“前方有密林阻道，我们该提早扎营，还是趁尚有两个时辰的阳光继续赶路？”

前方一片密林沿河生长，地势开始起伏不平，在这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情况下，越克蓬对这片敌人能藏身的密林望而生畏，是可以理解的。

寇仲断然道：“敌人迟早要来，且早来好过迟来。若我是呼延金，必不会在今晚我们背河可倚，严阵以待的时候来袭。而我们则要枕戈待旦，没觉好睡的硬挨一晚，到明早仍要面对目前进退两难的困境。”

越克蓬道：“说得有道理，我们索性避开这个林区，连夜通过丘陵地带，说不定可把敌人摆脱。”

徐子陵摇头道：“呼延金应在密林内。”

越克蓬一呆道：“徐兄怎能这么肯定？”

寇仲不想费唇舌解释徐子陵有过人的灵觉，说道：“因为那是伏击我们最佳的地方，深悉此区的呼延金当然不会错过。”

越克蓬豪气忽起，哈哈笑道：“来就来吧！我要教呼延金晓得，我们车师人绝非好欺负的。”

策马沿队而驰，以车师话下达命令，激励手下士气。当他回到队首，车队偏离燕河，绕道往前。

寇仲向徐子陵道：“蓬兄确是个人才，心地又好，我们怎样都要设法保住他的命。”

徐子陵叹道：“你保住他的命也没用，假若人货两失，他怎样回去向国王交代，还不如殉职战死落得光光荣荣。”

寇仲皱眉苦思道：“有什么两全其美之法，既可保住人，又可不用损失财物？”

徐子陵苦笑道：“希望来的只有数百人，我们就先来个大反扑，斩下呼延金的狗头。”

太阳降至西边地平上，铺红缀绿的大草原蒙上一层淡红的霞彩，和风吹拂，像一幅刺绣风景的帛卷，内中却是危机四伏。一片无涯无际的寂静弥漫眼前广阔的天地，左方绿林连天，前路丘陵波浪般起伏延长，零星的树木点缀其间。

两人苦思不得善法时，蹄声骤起，左方密林冲出数之不尽，头扎黑巾，身披战甲的契丹马贼，漫山遍野的从半里外杀来，喊杀震天。幸而这边厢早有准备，立即结车为环形阵，战士躲在车后，弯弓搭箭，护着另一边的骆驼。忽然前方亦杀声喧天，一队马贼从丘陵后现身，分作两股，一股直攻队头，另一股绕击右侧，众人立陷三面受敌的劣局。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我的娘！他们最少有三千人。”

这一仗如何能打？即使寇仲和徐子陵能杀出重围，跋锋寒、越克蓬所有人都要完蛋！看着敌人惊天动地的骇人攻势，越克蓬等人人脸上血色尽褪，他们面对的不再只是一股凶残的马贼，而是可倾国灭族的大军。凭他们区区只得百数的势力，不啻螳臂当车。

契丹马贼不住逼近。寇仲忽然大喝道：“蓬兄！立即撤退，龙泉再见。”一鞭击出，三匹健马吃痛冲出车阵，斜斜冲向敌人兵力最薄弱的东北角去，正是从密林和丘陵冲来的敌人中间位置。

当连徐子陵亦像越克蓬般以为寇仲不讲义气，自行落荒逃走，寇仲大喝道：“陵少！五采石！”

徐子陵醒悟过来，腾身而起翻上车顶，叫道：“你去把货物扔掉！”

寇仲道：“来不及啦！”两手各抓起一筒箭背在背上，朝前扑去，落在带头拉车的千里梦上，一手张弓另一手取箭，连珠般朝两边的敌人射去。

徐子陵卓立颠簸疾行的马车上，稳如泰山的以两指捏着五采石，高举头上暗守不动根本印，以真言的方法大喝突厥话道：“寇仲、徐子陵在此，谁敢来夺我们的五采石！”

寇仲此人急智生的妙计确是不愁呼延金不中计追来。首先寇仲在中原曾大败契丹另一大酋摩会的儿子窟哥，斩杀数以百计的契丹人，与契丹族结下深仇。其次是五采石乃契丹人从靺鞨人手上抢来保管多年，成为胜利荣辱的象征，意义重大，绝不容重落靺鞨人手上。更何况拜紫亭得石后将更能名正言顺成为靺鞨诸族的君主。相比之下，吐鲁蕃诸国的贺礼只是一件小事。所谓事有轻重缓急之分，呼延金并不晓得马车内有个不能移动的跋锋寒，只知若让两人杀出重围，落荒逃去，再把他们截着将是难比登天。且白昼时间无多，黑夜即临。果然敌阵中大喝之声传来，发出命令，两人虽听不懂契丹话，但只看敌骑全体掉转马头往他们追来，便知计划成功了一半，余下的一半就是如何杀出重围，再摆脱敌人。

这是近乎不可能的事。无论千里梦三匹良马如何神骏，在急赶一天路后，兼拖着装满半车的布帛，怎么都快不过在马背上长大的契丹马贼。可是两人再无别的选择。徐子陵一个翻滚，灵如猿猴的从车尾翻进车内，跋锋寒正安然酣睡，茫不知两人正面对生死关头。徐子陵抓起一疋布，待要掷出车外以减轻马儿负担，忽然心中一动，两手抖开长达两丈的野麻布。马车正逆风而行，两丈长的麻布在车尾飘出，彷如马车忽然长出一条大尾巴，被风拂得狂飞乱摆，“拂拂”作响。此时左方的敌骑潮水般涌来，徐子陵运劲放送，长麻布像一堵墙般横扫草原，刚好把冲来的五骑连人带马罩个正着，立时人仰马翻，累得后面的来骑纷纷失蹄，撞到一块儿。徐子陵生出希望，心忖这战术岂非一举两得，既可却敌又可减重，忙依法施为，麻布战术迅速开展。

一边控制马车一边杀敌的寇仲在前方也忙个不亦乐乎。双方都在与时间竞赛，看究竟是契丹马贼能先一步合拢，截断马车的去路，还是马车能在敌人合拢堵截前从破口逃出去。假若寇仲手上的不是灭日弓，威力强劲，敌人肯定可以冲近，射杀三匹良马，达到目的。寇仲哈哈一笑，马车偏离左方的敌人，控着千里梦往靠近本从丘陵区冲来，现变为由右前方斜斜杀至的敌骑队尾兵力薄弱处冲去，劲箭不断射出，狠下心肠不射人而射马，战马纷纷倾翻倒跌，后面收势不及的来骑纷被绊倒，连锁的反应下敌骑立时阵势大乱，难以全速拦阻去路。转眼间马车突围而出，所有敌人变成从后方追来。

徐子陵大喝过来道：“你负责控车，只要车子不翻倒，我们便成功啦！”

又一幅长麻布送出，熟能生巧下，麻布缠上整排近十骑的敌人马足，马儿失蹄，鞍上人立往前抛跌，无一幸免。马车冲上陵坡去，当越过丘顶，往下狂冲，太阳终于没入地平下。

马车藏在丘陵山区深处一座密林内，总算暂时摆脱追兵，却未脱离险境。三匹马儿口吐白沫，若再硬撑下去，必虚脱倒毙。部分敌人赶越他们，变得四面八方全是敌人，若非丘陵区森林广阔，且在深夜，他们又故意采迂回曲折的路线，恐怕早被敌人跟着车轮的痕迹追到这处来。但到天亮时，他们将优势尽失。火把的光影和马嘶人声在山丘另一边远去，两人稍松一口气，同时心知肚明，下一刻可能不会再有此好运。

寇仲道：“假设你是呼延金，来到这里只找到一辆空马车和三匹马儿，会怎么想呢？”

徐子陵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使的是疑兵惑敌之计，令呼延金以为他们弃下车马逃去。摇头道：“就算战死，我绝不会舍下马儿的。”

寇仲道：“它们是三匹第一流的骏骥，呼延金会将它们据为己有，那我们就可待老跋醒来后，再把马儿要回来，顺便斩下呼延金的狗头向大小姐交差。”

人声火光由远而近，直冲着他们所在的密林缓缓走来，这次看来应是避无可避。

徐子陵叹道：“若呼延金老羞成怒，杀掉三匹马儿泄愤，我们岂非后悔莫及。”

寇仲搂着他肩头道：“陵少先答我一个问题，假如我们出手硬拼，有多少成胜算？”

徐子陵没好气道：“当然是力战身死的结果。”

寇仲道：“这就是啦！我以寇仲之名作担保，如呼延金下毒手杀害我们的宝贝马儿，我们就立即反击，直至干掉呼延金为马儿报仇后才逃走。无论成功失败，总算对马儿有交代，即使不幸战死，由于呼延金并不晓得老跋的存在，他老哥说不定可逃过此劫，日后为我们雪此仇辱。”

敌人已来到密林区边缘处。

徐子陵终被打动，说道：“好！就依你之言。”

两人付诸行动，拣得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以野麻布在近树顶处匆匆扎起摇篮般的吊床，再以麻布作担架，将跋锋寒送上吊床，刚藏好身子，敌人叫嚷声起，发现马车。片刻后树下方周围火光处处，数也数不清有多少个敌人。两人瞧得头皮发麻，若没有跋锋寒，他们突围逃走该是游刃有余，力拼则必死无疑，顶多只能找得呼延金来陪葬。不过此人既能横行大草原，做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仍未伏诛，本身当然是武技强横，手下亦当有能人高手。

叫嚷声忽然收敛。十多骑急驰而至，至马车停处而止。一个尖锐难听的声音说了一番他们听不懂的契丹话后，完全出乎两人意料地以汉语道：“梁公子！你说此事是否奇怪，这三匹均为上等战马，两个小子为何舍下马儿逃走呢？照我看三匹马儿至少可多跑百来里路。”

另一个两人有点耳熟的年轻男子的声音回答道：“他两人在中原多次被人围攻，总是凭轻功逸走，我猜他们是怕留下蹄痕，故弃马不用，呼延大帅以为如何？”

呼延金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操他们的十八代祖宗，任他们逃到天脚底亦要追上去将他们碎尸万段。”

寇仲握上井中月刀柄，只要呼延金下令杀马，立即扑下去和他拼个你死我活。

那梁公子冷笑道：“在塞外他们人生路不熟，能逃到哪里去。就算大帅肯放过他们，深末桓夫妇和别勒古纳台亦绝不容他们把五采石送去给拜紫亭。更何况窟哥亦在广征勇士，务令他们不能活着回中原去。我们只须全速赶到草原区，任他们的腿如何快，在长途拼力下必要输给马腿。”

寇仲虎躯微震，凑到徐子陵耳旁道：“是梁师都的犬子梁舜明。”

徐子陵为之愕然。他们与梁舜明只有一面之缘，却闹得很不愉快。当时他们只是两个初窥武道的无名小卒，在被杜伏威胁持的情况下遇上梁舜明与庐陵沈家的人结伴同行。照道理梁师既是颉利的走狗，契丹则希望扩展势力，梁舜明和呼延金没道理会走在一道，然事实如此，其中该有他们不明白的因由。

呼延金枭笑起来，充满冷酷残忍的意味，说道：“好！我们就看这两个狡猾胆怯的小子能逃多远。”又道：“这三匹战利品，送公子一匹如何。”梁舜明连忙道谢。两人松一口气，晓得呼延金不会杀害马儿泄愤。

呼延金以契丹话发下连串命令，号角声四起，敌人迅速离开。两人不约而同地朝躺在身旁吊床上的跋锋寒关心的瞧去，同时狂喜。跋锋寒两眼张开，射出前所未见的异芒，嘴角溢出一丝冷酷而充满杀机的笑意。换日大法，终能偷天换日的从死神手上把他抢救回来，且功力尤胜从前。

第七章 明子之首

三人伏在丘陵区东端边缘的树林内，遥观呼延金的营地，在阳光反照下，营帐向阳的一面被染上红霞，另一面在草原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有种难以说出来的凄迷之美，也格外显得温柔，只可惜这些营帐的主人却是视打杀抢掠为家常便饭，泯灭人性的马贼。

寇仲的心情因跋锋寒死而复生、功力尽复转为欢畅，更恢复自信，微笑道：“营地只有四、五百人，其他人该是劳师动众地遍踏草原搜索我们，真的可笑至极。”

跋锋寒答非所问地淡淡说道：“我败啦！我终于尝过真正的败仗。”

徐子陵微笑道：“没有此败，你将永远胜不过毕玄，此人武功之高，已达夺天地造化的登峰造极境界，我们三人虽各有一拼之力，但最终亦必败无疑，可作定论。记得那回你差点被曲傲夺命，而那正是你能击败曲傲的契机。曲傲错在没能把你杀死，毕玄亦犯下同一错误。”

跋锋寒叹道：“死而复生的滋味确令人深刻难忘，现在我可置生死于度外，因为我已看过死亡的真面目。现在我从旧有的武功底子因换日大法演化成新功法，就名之为‘偷天大法’，斩玄剑亦易名作‘偷天剑’，代表一个全新的我。”

寇仲喜道：“偷天当然比斩玄好得多，把马儿抢回来后，我们过两招瞧瞧，看你的剑法如何偷天换日。”

跋锋寒冷哼道：“何用待至取回骏马后，待会我跋锋寒斩下呼延金的臭头时，你将可亲眼目睹小弟的新变化。”

寇仲一把搂紧跋锋寒肩头激动地说道：“只看你惨败后信心竟比以前有过之无不及，便知老哥的偷天剑法非同小可。不过信心还信心，你若要强攻入营，仍须三思。”

跋锋寒微笑道：“陵少怎么说？”

徐子陵耸肩道：“不能力胜，便要智取。把没可能的事变成可能，都是脑袋想出来的。”

寇仲欣然道：“既然陵少也赞成来场屠营，小弟怎敢不奉陪。此仗由老跋发号施令，我们两个当他的马前小卒。”

跋锋寒忽然岔开道：“毕玄晓得我竟没死去，对他的信心会造成怎样的打击呢？”

他们正守待黑夜的来临，更成功避过放哨的守卫，潜至敌营近处，故心情极佳，且有闲暇，不由谈兴大发。

徐子陵道：“他将无法把握和明白为何你不但死不去，且功力倍进，势将在他圆通的心灵种下失败的种子，就像石之轩的不死印法，再非没有破绽。”

寇仲赞赏道：“说得透彻，所以我们必须把老跋练成偷天大法一事绝对保密，不可让第四个人晓得。”

跋锋寒道：“给我一年时间，我必可雪此恨。”接着目光扫过营地，说道：“呼延金非一般马贼，而是因抢掠不断壮大，成为能在大草原上举足轻重的武装部落。趁此良机，我们顺手把他们歼灭，正可除一大患。只要杀死呼延金，下面的人将谁也不服谁，必闹至四分五裂，一蹶不振。其他受尽欺凌的民族，更会群起攻之。”

寇仲虎目精芒电闪，说道：“如何下手？”

跋锋寒道：“只要找到三匹马儿，就是呼延金帅帐所在，呼延金生性狡猾多疑，不会像颉利般让人一眼察知他的营帐在哪个位置。”

徐子陵头痛道：“这里有二百多个营帐，约二十个一组，每组间有过千步的距离，摆成长蛇形的阵势，深合兵法，我们如何能沙中淘金的找得三匹马儿，探出呼延金主帐所在。”

跋锋寒微笑道：“看我的！”嘬气发出夜枭般的鸣叫，远传过去，吓得两人一跳。

马嘶传来，三人循声瞧去，只见左端第三组营帐中跋锋寒的爱马塔克拉玛干人立而起，狂嘶回应。由于它被缚在营地旁的大群战马中间，不是人立嘶叫，很难发现它所在。

两人提心吊胆地瞧着，见敌人并不在意，寇仲喜道：“这一招真厉害，呼延金恐怕到阴曹地府后，仍不知我们为何能找到他。”

徐子陵点头同意，若摸不清帅帐所在，凭他们三人之力，确是无从入手，现在整个形势登时变成另一个局面。

寇仲忽又皱眉道：“呼延金对我们恨之入骨，会否按捺不下，亲自离营去搜索我们？”

跋锋寒道：“正因深恨我们，他才要留在此处养精蓄锐，让马和人有机会好好休息。待手下发现我们踪影，以烟火或信鸽传回消息，他立刻可全速赶去。假若我们靠两条腿不停留地越过山区，逃到这边来，此时该累得走不动啦！”

寇仲沉声道：“让我三兄弟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保证他毕生难忘。”

太阳终于沉下去，黑夜笼罩大地，营地篝火处处，烤羊肉的香气飘送到这边来。

跋锋寒道：“趁敌人忙于吃喝的当儿，我们先用箭除去外围放哨的几个小贼，但必须一箭致命，不让他们发出声音，然后来个火烧长蛇营，把篝火烧红的柴枝火种投往营帐，尽量制造混乱，我们再混水摸鱼把呼延金干掉。”

寇仲笑道：“你是否想重施故技？”

跋锋寒欣然道：“以凿穿击分散，以快制慢，才能以少胜寡。记着不要贪心，只要抢回马儿，斩杀呼延金，便完成今战的目标。”

寇仲笑道：“还不算贪心吗？去吧！”

“嗤！”弓弦轻响，两支劲箭分别从灭日亡月两弓射出，横过草原，贯穿两敌咽喉，两人一声不响地往后翻跌，倒在营地灯火外的暗黑中。三人扑将出来，展开身法，魅影般迅速往呼延金所在那组营帐潜去。呼延金的马贼把注意力全集中到平原一方去，这边的戒备只是虚应战事，且哪想得到被三人摸清虚实，又胆大包天至以三个人硬撼他们近千的军力。

倏地跋锋寒加速前掠，二十多名在营旁烧烤进食的马贼，发觉有异时偷天剑已至，近半人未及取得兵器，惨给跋锋寒斩杀，其他的亦给尾随而来的寇仲和徐子陵杀个气断身亡。营地内的马贼始惊觉被袭，仓促迎战。寇仲和跋锋寒毫不停留地杀进营地，徐子陵则取起篝火烧成火炭的柴枝，以漫天花雨的手法投掷敌营。不论跋锋寒或寇仲，因被呼延金把马儿抢去，都是憋满一肚子怒气，见马贼蜂拥迎战，怎会留情，疾扑上前，见人就杀。

寇仲厉喝道：“呼延金何在？滚出来受死！”

一刀劈出，凌厉无匹不在话下，最要命是贯注上十成螺旋劲，领头的小头目连人带刀给他劈得离地往后抛掷，命殒当场。跋锋寒比之前更是势不可当，偷天剑硬是挑开敌盾顺势搠胸而入，再飞起一脚，踢得敌尸撞在后方拥上来的敌人处，来援的敌人登时东倒西歪，阵脚大乱。但忽然间前后左右全是凶悍的马贼，喊杀震天，刀枪剑斧纷朝他们招呼侍候。人人双目血红，务要置两人于死地。寇仲和跋锋寒却是夷然不惧，一刀一剑，所到之处伏尸遍地，染红嫩绿的春草。

不断有营帐起火焚烧，徐子陵展开另一套战术，凭着提纵之术，一时跃上营帐顶借力，下一刻则来到另一堆篝火处，以脚挑起炭火投袭营帐，接着又腾空而去，趁敌人乱成一片的当儿，随处放火捣乱。务令敌人摸不清他们何所攻，故亦无所守。先前几个被放火的营帐熊熊燃烧，冒出大量浓烟，随风飘散，弥漫营地所在的大片草原，予徐子陵极大行事的方便。他的破坏从一端蔓延往长蛇营阵的另一端，一时人喊马嘶，离帅帐较远的马贼还以为有大批敌人来施夜袭，竞相奔走，狼狈不堪。虽有另一批人追杀徐子陵，却全无截停他的办法。“砰砰”两声，两敌即应拳喷血倒地，徐子陵横闪至另一堆篝火处，火炭又像烟花般溅弹上夜空，往四周营地投去。

烟屑时浓时薄，敌我难分下，寇仲和跋锋寒浑身浴血地杀至帅帐所在处，模样虽骇人，但身染的鲜血大多来自敌人，本身只是些许皮肉之伤，他们功力高绝，又懂避重就轻，即使敌刃临身，亦不能造成严重的伤害。

前方一声暴喝，呼延金的声音厉喝道：“你们敢情是活得不耐烦了！”

跋锋寒和寇仲立时大喜，前者喝道：“少帅取马！”他则人剑合一朝前疾冲，全不理会攻来的敌兵，所到处马贼东倒西跌，倏地一群人正面迎来，其中一人长发披肩，身披枣红色战袍，内穿战甲，腰束钢索，面容狰狞的大汉，正是契丹恶名最着的马贼头子呼延金，却不见梁师都之子梁舜明。

“当！”挡路的贼将施出硬架手法，砍中跋锋寒的长剑，却只挫退两步，显示出不凡的身手。杀到此处，尚是第一次有人能在硬碰硬挡下不吐血受伤。两斧一枪，从左右侧杀至，令他无法对前面的顽强敌人施展杀手。身后更不知有多少件兵器朝他招呼。跋锋寒厉啸一声，腾身而起，顺势环视形势，整个营地全陷进火燄浓烟内，处处人奔马走，忙收摄心神，斜冲而下，向被拥在各贼将间的呼延金扑去。

寇仲此时落在千里梦的无鞍马背上，爱马认得主人，跳蹄喜嘶。万里斑和塔克拉玛干分别被缚在两旁，井中月划出，割断三条系索，更不停留劈在一名攻过来的敌人长刀处，敌刀立断，胸口血光乍现，颓然倒地。寇仲趁此敌人主力被跋锋寒牵制住的良机，嘬唇吹哨，命万里斑和塔克拉玛干跟在千里梦后，一马当先的朝营地另一边杀去，挡者披靡。值此浓烟掩眼之时，马贼发觉到他是敌非友，井中月早迎头劈下。

“锵！”呼延金的长枪绞击而上，堪堪架住跋锋寒的偷天剑，跋锋寒借力弹起，呼延金两旁立即腾起三名贼将，两刀一斧猛攻而至，使跋锋寒难再施杀招。呼延金双脚竟陷进草地内近三寸之深，面色转白，受了内伤。此一剑乃跋锋寒全身功力所聚，意图取他狗命，当然是疾劲凌厉至极点。跋锋寒眼见呼延金仍屹立不倒，不由暗叫可惜，想不到呼延金武功如此高明，心知错过唯一能杀死呼延金的难逢机会。

“哗！”呼延金终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差点坐跌地上，以契丹话狂喝道：“快给我杀死他！”

跋锋寒亦给他在硬架时的反击之力震得气血翻腾，不过三脉七轮之气运转，立时恢复过来，偷天剑命中最先攻上来的大斧，借力横空而去，同时发出尖啸，通知远方的徐子陵立即撤退。跟着左足点在未着火的营帐上，一个翻腾，无惊无险落在紧随寇仲身后的爱驹秃背上，大喝道：“呼延金听着，我跋锋寒必亲手取你狗命，就此立誓。”声音传遍变成大片火场的营地。

两人三马，势如破竹的眨眼间离开敌营，朝东北面暗黑的草原驰去，身后是遮天蔽月的火光浓烟。徐子陵流星赶月的追来，飞身上马，三人纵声大笑，畅快非常。数以百计的敌骑从后追来，却只能虚张声势。

跋锋寒迎风大叫道：“希望呼延金窝囊得会被火活生生烧死。”

两人当然晓得他在说笑。

寇仲大笑道：“到什么地方去配马鞍呢？”

他们施展人马如一之术，将追兵远远抛在后方，只能见到被马蹄踢起的飞扬尘土。

跋锋寒道：“在契丹和室韦交界处有道大河名黑水，是两族聚居的处所，我们就到那里碰运气。”

大笑声中，三人没进草原的暗黑里。

在长着长草和树丛的树林区，一道小河像和人捉迷藏似的在大地蜿蜒而过，流往一个梦一般静静躺在草树间的小湖泊去，随着日光从沉睡中甦醒过来，鸟儿在湖岸飞翔歌唱，充满清晨的生气。跋锋寒、寇仲和徐子陵三人在湖内畅泳，洗涤衣物，失而复得的三匹马儿则在湖旁喝水吃草。折腾整夜后，分外感到此刻的畅快珍贵。

寇仲道：“深末桓不是颉利的人吗？而颉利则支持拜紫亭立国以打击突利，为何呼延金说深末桓会来抢五采石呢？”

跋锋寒正努力洗去身上染上的血渍，闻言耸肩道：“这个很难说，深末桓终非颉利的直属手下，不听话毫不出奇。五采石就像和氏璧般成为君王的象征，谁不想据为己有？”

徐子陵道：“有什么方法可把深末桓诱到某一处去，再予歼杀，为箭大师了却心头之恨。”

跋锋寒道：“深末桓凶名尤在呼延金之上，且非常狡猾，恐不易中计。”

寇仲笑道：“只要他心切得到五采石，哪由得他不中计，我们来个横行大草原，去到哪里打到哪里，故意张扬，他和木玲这对夫妇档自然要来寻我们夺宝。”又哂道：“他们的来去如风，怎及得我们的来去如电。”

跋锋寒欣然道：“既然少帅有此打算，我们不如直趋花林，那是黑水南岸最有规模的墟镇，由突利、窟哥的爹摩会和南室韦的大酋清木瓜分管治权，远近各族的人都到那里作交易，等于另一个燕原集。由于这微妙的形势，谁都不敢带大批人马到那里搞事，正是诱敌的最佳场所。”

寇仲道：“花林离龙泉有多远？”

跋锋寒道：“只是十来天的马程，那里的鱼儿特别鲜美，保证少帅可大快朵颐。”

徐子陵道：“不知能否在那里遇上越克蓬？”

跋锋寒点头道：“机会很大。”

三人忽有所觉，朝西望去，草原边际隐见尘头。

寇仲咕哝道：“真扫兴，想睡一觉也不成。”

跋锋寒悠然道：“你该感谢他们才对，这么多活靶送上门来，给你练箭。”

三人同声大喝，扑上湖岸，迅速穿上湿衣，既难穿着感觉更不好受。

寇仲道：“到花林定要买几套新衣服。”

跋锋寒哂道：“你当是洛阳和长安吗？哪来现成的衣服，只可重金找人度身订造。”

来骑已清晰可见，约有百余骑，正是呼延金的马贼。

徐子陵道：“杀退敌人后，少帅不是可以大睡一觉吗？”

跋锋寒张开亡月，说道：“这次是射人不射马，他们去抢人财物夺人性命，我们正该以牙还牙，把从他们那里夺来的健马换新衣鲜鱼，并补充箭囊。”

寇仲拉开灭日弓，喝道：“第一个是我的。”

劲箭横空而去，命中领头的一名马贼。

经过五天的旅程，三人赶着四十多匹从契丹马贼处抢回来的优良战马，离开大草原，进入变化较大的山区，沿途尽是疏密有致的原始森林，覆盖着高低起伏的山野，林荫深处清流，偶尔更可见到平坦的草野。春风吹拂下树声应和，令人神舒意畅。

寇仲笑道：“我现在完全明白大草原的民族为何这么有侵略性。”

跋锋寒皱眉道：“不要一竹篙打掉一船人。大草原上有很多爱好和平的民族，与世无争。”

寇仲正容道：“这并非恶意的批评，请你老哥告诉我，想与世无争，乖乖放牧的，是否较弱小的草原民族？”

跋锋寒无言以对，苦笑道：“大概是这样吧！”

徐子陵道：“少帅你究竟明白了什么？”

寇仲道：“初抵大草原时，人人都会被天连草，草连天的壮丽景色震撼，但习惯后会有点单调乏味，且有种只欲策马狂驰，直奔至天地尽头，看看会有什么不同变化的感觉。像现在我们来到东北的山区，感觉上便很新鲜，且燃起继续追求的欲望。我所谓的侵略性，就是从这种倾向发展出来的。特别是像颉利般，手上有超过十万的劲旅，很自然会想看到这像潮水般的大军，横扫天下的痛快感受。所以自古以来，草原的霸主都会向草原外的天地扩展，往南是我们中土，往西是波斯、吐火罗、大食等国。天竺因有马儿不能踰越的高山所阻，故保得平安，往北则是终年冰封的不毛之地，不宜用兵。”

跋锋寒道：“你这分析颇为透彻，我要稍作补充的是，游牧民族自古养成逐水草而居的特性，毕生都在寻找更富饶和令生活更丰足的地方。或者是基于这种特性，所以使他们变得不住进犯别族的土地。我们善攻，你们善守，长城就是这么来的。”

山势变化，穿出两山夹峙的一座幽谷后，眼前豁然开阔，长斜坡下草地无垠，林海莽莽，草浪中隐见营帐土屋，既有种青稞、春麦、胡麻的田野，也有大群放牧的牛羊，展现大草原外另一种半农半牧的生活景象。那些土屋就像土制的帐篷。他们生出重回人间的曼妙感觉。

徐子陵欣然道：“花林在哪个方向？”

跋锋寒勒马停下，居高望远，指着北面远处悠然躺卧山林间的大湖，说道：“那是松花湖，过湖后再走十多里，就是松花江，据说水流从长白山直流到这里来，与嫩江汇流后形成松花江。”

两人用足眼力瞧去，松花湖沿山势伸展，曲折多变，渔鹰忙碌地盘飞其上，碧波盈盈，映照着十多个搭在湖岸色彩缤纷的帐篷，风光旖旎，看得人心旷神怡。虽是春末之际，天气仍是清寒袭人。这区域的树木种类繁多，樟子松、红松、落叶松和榆树、椴树等互争高低，色彩斑驳，绚丽灿烂，几疑是人间仙境。寇仲和徐子陵看得叹为观止。

跋锋寒续道：“沿松花江再走四、五里，就是花林集，每个交通方便和特别富庶的区域，都会有这么一个买卖和货物集散的中心，一切依大草原规矩办事。”

寇仲道：“什么是大草原的规矩？”

跋锋寒呵呵笑道：“大草原的规矩就是各师各法，不论驯鹿猛虎、野牛饿狼，各有一套生存的办法。说到底便是强者为王，不是人家对手就得学晓跑快点，又或像狼般联群结队，抗吓外敌，少帅明白吗？”

寇仲大笑应道：“完全明白啦！”

跋锋寒策骑驰下山坡，领头而去。

花林集位于松花江南岸，江面宽阔平静，集区丘陵江地起伏，像统万那种形式的土屋零散广布数十里的范围，营帐处处可见，土屋灰黄，以靠近江流处最为密集，形成花林集的唯一大街。江面浮着十多个木筏，渔人撒网捕鱼。集上人马往来，热闹处不比燕原集逊色。三人进入市集的范围，由于他们赶着四十多匹有鞍的战马，惹得各族人侧目谈论，更何况寇仲和徐子陵是罕见的汉人衣着。

寇仲叹道：“确是个别有景致的地方，待会要找些什么鲜美的鱼儿来吃呢？”

跋锋寒欣然道：“鲢、鲫、鲤、青鳞、等任君选择，小弟只嗜青鳞，肉质鲜美至极，故定要重温旧梦。”

徐子陵对饮食一向随便，关心的是别的事，问道：“我们带着这么多匹马儿，行动不便，是否可立刻卖掉？”

前方大批牛羊，由十多个牧人赶往集东的墟市，塞挡道路，逼得他们只能尾随缓行。

跋锋寒苦笑道：“坦白说，小弟从未做过这类买卖，只是想当然地以为在墟市贱价出售，该可轻易脱手。”

寇仲兴致勃勃地说道：“我们之所以干此买卖勾当，为的是要张扬其事，索性以一钱碎金卖一匹，包保可立刻轰动整个花林集。”又问道：“做衣服的在什么地方？”

跋锋寒道：“到大街后，你要铁铺有铁铺，做衣店有做衣店，只是没有住的地方，来这里的人全都自备营帐。”一拍马头，避过牛群，转入主街。

左右两旁各有几排不规整的房子，果然是供人购物的各式店铺，非常热闹，似是只要肯打开门口，生意便会拥进门来。大街宽敞开扬，本是嫩绿的草地在马蹄车轮的摧残下变成黄土，马蹄踢起灰尘，整条街黄蒙蒙的如雾如烟。在这可容三十匹马并行，勉强算是大街的两旁榆松处处，伞子般遮日成荫，土铺外均搭有木棚，棚内放置桌椅，累了的人可坐在其内歇息，马儿则绑在棚外的木栏杆处。寇仲和徐子陵大感新鲜，瞧得目不暇给，在旁棚内忽然冲出十多个长发披肩的武装室韦大汉，脸色不善地截着去路。三人为之愕然，难道敌人消息灵通至此，竟懂得在这里恭候他们。

其中一汉以突厥语戟指喝道：“看你这两个盗马贼能逃到哪里去？”

十多人同时掣出马刀，动作整齐划一，绝非乌合之众。街上行人对这类街头争斗早司空见惯，只避开少许，聚在远处指指点点的瞧热闹。寇仲和徐子陵感到说话的室韦汉很面熟，一时却记不起曾在哪里见过他，隐觉众汉拦路之举别有内情。

跋锋寒还以为对方是为契丹人出头，心中奇怪，哈哈笑道：“这批马是呼延金的，何时轮到你们室韦人替他出头？若再不滚开，休怪我跋锋寒剑下无情。”

寇仲倏地记起说话的室韦汉，正是在遇上颉利之伏前劈他一刀者，当时双方言语不通，到现在仍不知为的是怎么一回事。因没有放在心上，所以几乎忘掉了。

一阵娇笑从左方棚内传出，以突厥话道：“名震大草原的跋锋寒，竟和两个盗马的汉狗混在一起，不怕有损声誉吗？”

三人愕然望去，只见棚内深处另坐有一桌人，五男一女，都是室韦人，此刻全体离座起立，朝他们走来。此姝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秀发披肩，天蓝色的劲装很称身的裹着她的娇躯，外加无袖坎肩，腰挂马刀，一双长腿在皮革制的长裤和长马靴配衬下丰腴匀称，动态自然活泼，整个人有种健康婀娜，又柔若无骨的动人姿致，就像天上飘来的朵云。左臂处套有十多个色彩缤纷的金属镯子，耳垂下两串长长的耳坠，秀脖围着彩珠缀成的项串，贴在丰满的胸脯上。蛋形的脸庞圆圆的，在乌黑光洁的秀发掩映下更显冰肌玉骨，活泼清丽，泉水般纯净的大眼睛秋水盈盈，本该是期盼能匹配她的男子，此时却是内藏杀机，俏脸凝霜。三人哪想过室韦族中有此肌肤皙白，容貌出众的美女，一时看得呆起来。五名随她走到街上的男子显然唯她马首是瞻，紧随她左右来到街上。

跋锋寒回过神来，讶道：“姑娘这番话意何所指？”

室韦美女不看寇仲和徐子陵半眼，盯着跋锋寒道：“什么意思？两个小汉狗偷去我的马儿，是人人鄙视的盗马贼，跋锋寒你是否仍要护着他们？”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呆然相觑，楞然相对。跋锋寒甩蹬下马，众室韦人立即露出戒备神色，不敢轻视。

室韦美女显为跋锋寒风采所慑，眼中露出赞赏神情，旋即又被煞气取代，指着寇仲和徐子陵跨着的千里梦和万里斑道：“这两匹是我们的马儿，还可以狡辩吗？”

三人更为之愕然。

跋锋寒皱眉道：“这两匹马是我两位汉人兄弟从山海关骑到这里来的，姑娘没看错吧？”

室韦美女大嗔道：“我诗丽从不说谎，不信可看看牠们内腿侧是否有我大室韦的烙印，那是没法去掉的。”

寇仲和徐子陵心叫不妙，跳下马来，同时探头往马腹检查。

徐子陵在万里斑的右后腿侧处果然发现烙印，心中叫苦，寇仲的头探进来道：“这次糟糕极矣，原来大小姐误买贼赃。”

徐子陵长叹一声，站直虎躯，向跋锋寒耸肩无奈点头，苦笑道：“我们的马竟是贼赃！”

跋锋寒大感头痛，干咳一声向诗丽道：“这是一场误会，我两位兄弟并非盗马贼，只是误买贼赃。姑娘可否看在我跋锋寒脸上，把马儿转让他们，由姑娘开价。”

诗丽显对汉人成见甚深，现出个鬼才相信他们的娇俏表情，正眼不看寇徐两人的冷哼道：“我大室韦的马绝不卖给汉狗，看在你跋锋寒份上，他们立即把马儿归还，我可答应不再追究，否则一切后果由他们自负。”

街上众人一齐起哄，甚至有人叱喝鼓掌，显示出对汉人的不满和仇恨。这番话斩钉截铁，再无转圜余地。

寇仲见她左一句汉狗，右一句汉狗，心中大怒，沉声道：“姑娘能令在下有什么后果呢？请划下道来。”

他以现在大草原最通行的流利突厥语说出来，街上大部分人都听得懂，不懂的亦可问明白的人，闹哄哄一片的大街很快静下来，都想看大室韦的诗丽会怎样对付这两个汉人。众人虽不晓得寇仲和徐子陵是何方神圣，但他们既有资格做跋锋寒的伙伴，本身又气宇轩昂，俊伟好看，一派高手风范，当然不会是平凡之辈。

徐子陵忙扯着寇仲衣袖，嗔怪地低声道：“虽然错不在我们，总是我们较理亏。”

寇仲余怒未消地说道：“但她不应汉狗汉狗的横骂竖骂，老子生出来是给她骂的吗？”

诗丽听不懂他们的汉语，交叉纤手，令套臂的彩镯衬得她更是人比花娇，嘴角含着冷笑地说道：“我的未来夫婿别勒古纳台今晚即到，是汉子的就不要离开。”

众人一阵哗然，在松花江流域，蒙兀室韦的别勒古纳台和不古纳台的威名，比跋锋寒更要响亮，难怪诗丽不把跋锋寒看在眼里。诗丽说罢转身率族人离去。

徐子陵朗声道：“姑娘请留步。”

诗丽停下来，却不屑转身，娇叱道：“有话快说，本姑娘没那么多时间和嫌命长的人说废话。”

徐子陵毫不因她不留情面的辱骂动气，微笑对着她粉背道：“既是姑娘之物，便物归原主吧！”

街上全体爆起一阵哄笑，充满嘲弄和看不起徐子陵的意味，他们误以为徐子陵闻得别勒古纳台兄弟之名而丧胆，立即退让，连带对跋锋寒亦评价大降。跋锋寒神态悠闲地袖手旁观，不为满街的喝倒采所动。

寇仲在徐子陵耳旁低声道：“这刁蛮女令我想起董淑妮，美真美矣，却是不可理喻，省点唇舌吧！”

诗丽仍不回过身来，冷笑道：“汉狗坐过的马，我碰都不会碰，就留牠们给你们陪葬。我们走！”

“诗丽公主且慢！”诗丽娇躯微颤，缓缓转过身来，往声音传来处瞧去。

事实上所有人的目光此时亦均被发言者吸引过去，那人正从另一边棚内站起来，嘴角挂着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此人只二十来岁，可是他的眼神却像曾历尽沧桑，看透世情，这种矛盾对比令他散发着某种妖异的味道。他脸孔狭长，皮肤白嫩得像女人，说不上英俊，但总令人觉得他拥有异乎寻常的魅力。如此人物，以跋锋寒三人的见多识广，仍是首次遇上。只一眼他们就看出，此人武功绝不在他们之下。

诗丽一怔道：“又是你！”

那人微笑施礼道：“不就是我烈瑕！不过公主万勿误会，你不是碰巧在这里遇上我，而是我烈瑕跟着公主到这里来。”

诗丽拿他没法的嗔道：“谁要你跟来！”

众人都弄不清楚两人的关系。

烈瑕耸肩苦笑，神态潇洒风流，转向跋锋寒三人望来，施礼道：“我烈瑕敢以任何东西作担保，这两位汉人朋友绝不是盗马贼。公主的消息太不灵通啦！竟不晓得声势在中土正如日中天的少帅寇仲和徐子陵已亲临大草原，还在统万城南的赫连堡联同跋兄、菩萨和七十名我族壮士，力抵颉利和他金狼军狂攻至天明，其后与突利更大破颉利于怯绿连河之畔的奔狼原。如此人物，怎会是偷马贼？”

大街忽然静至落针可闻，可见这番话如何震撼。事实上颉利兵败的消息早像瘟疫般迅速传遍大草原每一个角落，只是没人知道得像烈瑕那般详尽。诗丽双目射出难以接受和相信的神情，首次用神打量两人。跋锋寒等则愈发感到这人深浅难测，摸不清他的底子。

烈瑕负手走出棚架，来到街上双方人马中间侧处，向诗丽柔声道：“若不是他们，颉利的大军说不定已饮马于松花江。”

寇仲苦笑道：“烈兄夸奖了，我们只是侥幸未死罢了！”

诗丽娇嗔道：“谁要你烈瑕来插手我的事？再缠我的话，今晚我就唤人打断你的狗腿。”

烈瑕大笑道：“你不是多次尝试要打断我的狗腿吗？今晚又有何分别？啊！我明白哩！今晚是你的心上人来啦！”

这么一说，无人不晓得诗丽一方的人曾和烈瑕动手，只是奈何不了他。室韦战士齐声叱喝，马刀出鞘，却没有人敢带头扑出，进一步肯定众人的想法。

诗丽气得俏脸煞白，踩足怒道：“我们走！”不看跋锋寒等半眼的气冲冲领着手下离开。

烈瑕摇头苦叹，接着换上一脸笑容，朝三人道：“这里的鱼很出名，不如让小弟作个小东道，为三位洗尘如何？”竟是字正腔圆的汉语。

跋锋寒道：“烈兄的汉语说得比我还要好，不知是否曾在中土长居过一段日子？”

四人坐在花林大街一间专做羊皮买卖的店铺临江一边的土台上，围桌而坐，对江喝酒。依烈瑕所说，这铺是回纥人开的，以此关系自是特别得到族人关照。可是三人同感到那叫客勒达明的回纥店主对他神态恭顺，不似一般同族的关系。三人都感到烈瑕高深莫测，虽然说话冠冕堂皇，对他们客气尊重，却总觉得他是别有用心，非只是表面看来那么简单。所以跋锋寒打开话匣立即巧妙地向他盘问。

烈瑕正殷勤为三人添酒，闻言笑道：“愚蒙从未到过中土，但对中土的文化非常仰慕，故尽力学懂汉语，为的是将来到中土去时，不致有言语上的隔阂和障碍。”

徐子陵纵目松花江对岸沃野千里的美景，林木莽莽间，远处几个头戴艳丽小帽的牧民，赶着大群牛羊缓缓远去；向西北流去的江水上，木筏上的渔夫撒网起网，一切一切都充满生活的气息，心中更不由有点担心，塞外诸族间愈趋险恶的斗争，会不会有一天将眼前的太平宁洽彻底摧毁。

烈瑕又道：“客勒达明会教人把几款不同的泥烧鲜鱼弄好上桌，让三位品尝。”

大街那边仍是喧哗嘈吵，马羊嘶叫，平台处却像远离尘嚣，让人体会到松花江宁静的一面。他们的马儿被安置到连接土台的后院去，在他们视线之内，正安详地歇息吃草料。

碰杯对饮，寇仲道：“我们在这里碰上烈兄，不知是否又属一场误会？”

之前烈瑕向大室韦公主诗丽戏言，勿要误会是凑巧碰上。故寇仲有此一语。

烈瑕哈哈笑道：“当然并非误会，因为愚蒙是闻风而至，特于此地恭候三位大驾。”

三人想不到他如此坦白，为之愕然。

跋锋寒皱眉道：“烈兄消息的灵通，教人讶异。不知凭什么猜到我们会到花林来？”

烈瑕淡淡地说道：“从燕原到龙泉，花林是必经之路。以三位大哥一向的作风，当然不会闪闪缩缩地避道绕道，对吗？”

徐子陵收回凝望岸原的目光，投在烈瑕身上，此人似是与生俱来地带着种邪门妖异的气质，而这又偏偏构成他别具一格的魅力。

寇仲双目射出锐利的光芒，用神打量他道：“烈兄若不肯坦白说出到这里找我们的目的，我们会立即拂袖而去。”

烈瑕长笑道：“少帅言重了！愚蒙之所以会和三位大哥在这里喝酒品鱼，为的是要警告三位，契丹、靺鞨和室韦三方面最厉害的几个人物，决定不理你们和突利的密切关系，不但要阻止你们把五采石送往龙泉，还要不惜一切杀死你们。最毒妇人心，你们中了美艳那贱人的毒计。”

跋锋寒冷哼道：“我们和烈兄非亲非故，烈兄为何不怕冒得罪三方面势力之险来警告我们？”

烈瑕轻描淡写地说道：“因为我根本不怕他们，且对三位更是衷心景仰。”

寇仲笑道：“烈兄确是豪爽过人，只不知是哪些厉害人物，可否说来听听？”

烈瑕欣然道：“契丹当然是以阿保甲为首的众族大酋，靺鞨则是与拜紫亭势如水火的黑水靺鞨俟斤铁弗由，至于室韦，则是深末桓和木玲这夫妻恶盗。为了不太冒犯突利，他们将各自派出最顶级的高手，务要干净利落地除去你们。所以若三位中伏，必会遇上雷霆万钧的攻势，三位如若掉以轻心，说不定会吃上大亏。”

跋锋寒沉声道：“蒙兀室韦的别勒古纳台兄弟，竟不在其中吗？”

烈瑕摇头道：“别勒古纳台和不古纳台两兄弟英雄盖世，单打独斗所向无敌，怎屑与其他人联手以众凌寡，故此不用担心他们会参与这类诡计。”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烈兄消息的灵通，超乎常理，怎样才可以证实烈兄非是三方联军派出来的高手？”

跋锋寒和寇仲生出同样的怀疑。两对眼睛厉芒大盛，准备一言不合，立即全力击杀此人，免去无穷后患，因此人的武功才智，均能令人生出戒惧顾忌。

烈瑕忽然探手拉开衣襟，露出宽阔壮实的胸膛，一个以红黄为主纹样古怪的圆形刺青，赫然出现，乍看像个异兽的头，又似一个青面獠牙的人像。

跋锋寒微愕道：“大明尊教？”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烈瑕胸膛上大明尊教的刺青，与狼盗身上刺青明显不同，难道狼盗与大明尊教没有关系？

烈瑕正容道：“愚蒙正是大尊者和善母座下五明子之首的妙空明子，诸位现在该明白愚蒙为何如此消息灵通，更不怕任何人。”

寇仲抓头道：“烈兄难道不是和我们是敌非友？”

烈瑕讶道：“我们间何时结下仇怨？”

徐子陵盯着他道：“山海关的骚娘子不是你们的人吗？”

烈瑕哑然失笑道：“原来中间有此误会。骚娘子确曾是我教的人，后来叛教逃往中原，善母念在她曾侍候多年，决定不予追究，饶她一命。”

寇仲笑道：“她死前仍在念你们大明尊教的经文，似乎叛教叛得并不彻底。”

烈瑕欣然道：“明尊保佑，她竟能在临终前凭一点灵光迷途知返，死后当可离暗入明，进入永远光明的福地。”

他推得一干二净，三人拿他没法。

跋锋寒沉声道：“菩萨之所以被逐出回纥，难道与贵教没半点关系？”

烈瑕苦笑道：“这更是一场误会。愚蒙本身是回纥人，当然希望能有个像菩萨那样的英雄豪杰振兴回纥，好让我们能随国势水涨船高，传扬教义。菩萨真正被逐的原因是颉利对时健的压力，时健却把责任推到我们身上，确是冤枉。”

徐子陵道：“烈兄说了这么多话，仍未说出贵教因何要帮助我们。”

烈瑕微笑道：“我们希望三位能把五采石送到拜紫亭手上。”

跋锋寒恍然道：“原来烈兄是站在拜紫亭的一方。”

烈瑕仰天笑道：“非也非也。事实上我们和美艳同样是不安好心，因为当五采石送到拜紫亭手上的一刻，他将成为精神上统一靺鞨的君主，即使铁弗由亦要忌他七分，甚至要在靺鞨其他六族的压力下向拜紫亭臣服。不过福兮祸所寄，这五采石对外族完全不起作用，只会引致契丹人和突利联手，不惜干戈的将五采石抢走。拜紫亭亦深明此理，绝不会感激你们把五采石送给他，可怜他对这大礼接又不是，不受更不是。对吗？”

三人听得面面相觑，哪想得到一颗五采石，会牵涉到如斯错综复杂的情况。难怪突利晓得他们要将五采石送去给拜紫亭后，立即放弃追击颉利。

烈瑕续道：“我们要针对的人，不是拜紫亭而是‘天竺狂僧’伏难陀，自拜紫亭拜此人为国师后，立即禁绝其他宗教，更无情杀害我教的人，独尊天竺邪教。所以大明尊将渤海国定为黑暗之国，只有除魔杀妖，始能让光明驱走黑暗。”

跋锋寒叹道：“多谢烈兄坦然相告，现在我们必须对是否把五采石送予拜紫亭一事，再作思量。”

烈瑕道：“这个当然由三位决定，五采石落在拜紫亭或其他人手上，对拜紫亭都没有任何好处。不过愚蒙却要提醒三位，崔望其实是拜紫亭的人，与三位是敌非友。”

三人愣然以对。烈瑕打自出现开始，一直领先，完全掌控主动。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你倒清楚我们的事。”

烈瑕道：“谁不在山海关布有自己的眼线？若非透过抢掠诈骗，四周强邻压境的拜紫亭凭何国势日增，大兴土木把龙泉建成小长安？三位如肯与我合作，愚蒙包保三位不但可得回八万张羊皮，更可杀掉崔望为世除害。”

顿了顿续道：“小小一颗五采石，忽然把大草原东北方整个形势扭转过来，颉利虽支持拜紫亭立国以牵制阿保甲和突利，但亦不愿见拜紫亭统一靺鞨，成为日后突厥的劲敌，所以暗许深末桓参与夺石行动。最好笑是颉利千辛万苦请得中原第一才女尚秀芳为沉迷中土文化的拜紫亭在立国大典表演，现在演变为只能唱其亡国之曲，白白便宜愚蒙这个尚才女的仰慕者。”

寇仲失声道：“什么？”

不由得记起在长安到尚秀芳处道别，因可达志与尚秀芳闭门密斟，累他白等整个时辰，最后不耐烦走了，原来是为此事。

徐子陵见烈瑕提到尚秀芳时，双目立即射出渴望迷醉的神色，遂代寇仲问道：“尚才女怎肯长途跋涉地远道而来？”

烈瑕摇头晃脑地说道：“尚才女一向醉心塞外诸族乐艺，颉利既担保为她完成这心愿，她当然不肯错过机会。我恨不得能背生双翼，立即飞到她旁，一睹她仙颜、并听仙音，如能一亲香泽，更是虽死何憾。”

三人呆看着他，无言以应。心忖这可能是塞外版的另一个多情公子，只是妖异可怕多了。

寇仲对着此不知是否该认作是“情敌”莫测高深的回纥高手，知他所言非虚。皆因记起昔日在洛阳与尚秀芳同台共宴时，她确曾对塞外创新活泼的舞乐赞不绝口。同时亦因忆起玲珑娇而想到以乐舞称着塞外的龟兹国，有机会定要到那里见识。但此刻则连龟兹在哪个方向仍一无所知。

烈瑕忽又恢复过来，冷静地说道：“突利和颉利侄叔决裂，使东北形势剧变，除靺鞨外，阿保甲和别勒古纳台兄弟分别有统一契丹和室韦的心，谁能趁这时机冒起，可往外扩张，安内攘外，故而没有人愿见邻国转强，这岂非一场精采的竞赛，很久没这么热闹哩！”

跋锋寒道：“拜紫亭变成众矢之的，形势可相当不妙。”

烈瑕摇头道：“拜紫亭实为东北最有远见和雄材大略的领袖，他摆出因向慕中原文化而建设小长安，实质上却是针对邻国的骑战，以守城代替平原野战。契丹人曾三次攻打龙泉，均无功而回，能守然后能攻。何况拜紫亭背后有高丽王鼎力支持，否则邻国何用联手来对付他。”

寇仲压下心内因尚秀芳而引起的烦乱苦恼，说道：“烈兄合作的提议，我们要考虑一下。”

烈瑕微笑道：“这个当然。三位请在这里歇脚休息，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客勒达明。不过却不宜考虑太久，我们必须掌握主动，先下手为强，趁敌人未成联手之势前逐个击破。愚蒙最大的作用是眼线广布，对敌势了如指掌。”

寇仲忍不住问道：“尚才女此刻是否已抵小长安？”

烈瑕的眼睛又亮起来道：“该仍在途中，她在可达志亲率高手护驾下，先往访西域吐鲁蕃诸国，其中尤以龟兹集汉文化、大草原文化、波斯和天竺文化荟萃而成，其乐舞堪称举世无双，乃尚才女必访之地。”

虽是随口道来，已看出烈瑕识见高明，非同流俗。寇仲和徐子陵从没想过在塞外会遇上如此人物，且是大明尊教五明子之首。

跋锋寒道：“美艳夫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五采石如何会落入她手上？”

烈瑕苦恼地说道：“我们到现在仍摸不清楚她是怎样的一个人，有什么目的。五采石本存在阿保甲的牙帐内，五年前忽然失窃，不知去向，到最近才盛传在美艳手上。到她在统万当众交给三位大哥，方惹得人人瞩目，掀起轩然大波。”

徐子陵打定主意不和此人合作，趁机问道：“既然烈兄弄不清楚她，为何说起她时却咬牙切齿？”

烈瑕苦笑道：“实不相瞒，愚蒙对女人一向别有一手，虽不能说无往而不利，总能多少有点收获，惟独遇上她却遭到连番戏弄，教我气愤难平。三位切勿误会，我从不对女人用强，勉强得来的岂有情趣可言。愈岔愈远啦！”

跋锋寒举杯道：“坦白说，到此刻跋某仍未弄清楚烈兄是敌是友，但无论如何，先敬烈兄一杯，因为你若成敌人，也将是个难得的好敌手。”

烈瑕哈哈举杯，大笑道：“跋兄快人快语，令愚蒙生出痛快的感觉，大家喝一杯，今晚绝不会是平凡的一晚。就此预祝三位大哥旗开得胜，威震大草原。”

寇仲和徐子陵豪情涌起，齐齐举杯。

杯尚未碰，忽然足音骤起，大批战士现身后院，往土台拥来。四人看也不看，径自碰杯对饮。数十契丹战士潮水般从后院门涌出来，各占有利位置，形成半环形的阵势，人人拉弓搭箭，在离他们两丈许外瞄准三人。

跋锋寒随手把酒杯摔在地上，发出破碎的声音，另一手拭去唇角酒渍，哑然笑道：“何须待至今晚，这个黄昏已非常有趣。”

徐子陵无视达五十把强弓劲箭的威胁，油然朝降往地平的红日瞧去，心神却落在内袋的五采石去。这宝物究竟送还是不送？拜紫亭若与狼盗有关，当然死不足惜。只是若害苦平民，却于心何忍。

寇仲目现杀机，朝敌阵瞧去，缓缓放下酒杯，大喝道：“来者何人？”

契丹战士往旁移开，窟哥在十多名高手簇拥下步至阵前，双目射出深刻的仇恨，狠狠道：“寇仲你可想过会有今天？”

寇仲大笑道：“这正是小弟想对你讲的话。”

烈瑕转身朝窟哥笑道：“王子在动手之前，请先看身后。”

窟哥色变往后瞧去，后院屋顶出现十多名回纥人，领头的正是客勒达明，手持强弩，全以窟哥为目标。他们刚才闯进铺来时，铺内的人全作鸟兽散，怎想得到忽然变成对他们居高临下的严重威胁。

烈瑕好整以暇道：“王子比之颉利的四万金狼军如何？不如坐下一起吃烧鱼，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窟哥的脸色变得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窟哥的脸色忽晴忽暗，显是委决难下。他并非一时冲动，前来寻仇算账，而是在深思熟虑后，晓得只有利用这前铺面街，后院土台临江的独特环境，才能采取忽然拥出，以劲箭近距杀敌的战略，杀伤或杀死像寇仲、跋锋寒、徐子陵这种级数的高手。至于烈瑕，他则从未听过，故并不放在心上。正因算漏此点，现在陷进腹背受敌的局面。更觉烈瑕和他的手下均非寻常之辈。

跋锋寒朝他瞧来，对以他为目标晶闪闪的箭锋似是视而不见，露出一个冷酷至极的笑容，淡淡地说道：“小弟有个提议，窟哥你若是个人物，不如和少帅来场单打独斗，让我们在吃烧鱼前，多点消遣。若你王子殿下有本事宰掉少帅，小弟和子陵兄立即当场自绝，作为附礼。”

寇仲哈哈笑道：“锋寒兄好主意。这等于每边派出一人，以决定双方生死胜败，多么刺激有趣。”

窟哥反唇相稽道：“在中原你是地头蛇，在这里则只是落难狗。给毕玄打得夹着尾巴逃到这里来，还敢逞强。我这六十名箭手无一不是神射手，更精群战，是精锐中的精锐，你们这回是太过轻敌大意啦。”

跋锋寒摊手摇头叹道：“小弟与毕玄的第一仗确是败北收场，现正盼望第二仗的来临。跋某人连毕玄也不怕，你窟哥算什么东西？你老兄该晓得跋某人一向不怕开杀戒的作风吧！”

烈瑕动容道：“那跋兄与毕玄库尔贝伦一战就非是谣传。”

徐子陵把目光从晚霞掩空的黄昏美景收回目光，扫过拉满弓弦的契丹战士，每对手都是那么稳定，不晃半下的。不由微笑道：“烈兄为何会认为是谣传？是否因老跋仍是活蹦乱跳？”

烈瑕脸上震骇神色一闪即逝，显是因被徐子陵看穿心事，生出对徐子陵才智的戒惧，点头道：“徐兄猜个正着，假若跋兄真曾与毕玄决战，那跋兄就是第一个毕玄欲杀而杀不死的对手。”

这回轮到窟哥心神俱颤，他虽收到风声，只隐约晓得三人曾被毕玄追杀，却知而不详。现在亲耳听当事人说出来，暗忖若毕玄也没法杀死跋锋寒，自己能办到吗？想到这里，斗志立时大幅减弱，后背被十多把弩弓居高临下威胁的感觉，则大幅趋烈。只恨进退两难。

跋锋寒对寇仲和徐子陵苦笑道：“你看毕玄在塞外的架势多么凌厉威风，连败在他手下幸而不死，竟亦变成一种荣耀。第一个老毕杀不死的人！”

接着双目爆起深邃莫测的电芒，别头望着悠悠流过的江水，一字一字地缓缓道：“毕玄！你将会为你这个错失，付出你负不起的代价。我终于知道你是什么料子哩！”

这番话比什么恐吓威迫更厉害，重重打击窟哥的精神和意志。跋锋寒再非毕玄的手下败将，而是最有资格挑战毕玄的可怕剑手。

窟哥终萌退念。四人面对六十支箭锋仍是谈笑自若的神采风度，连窟哥也不由心折。他两旁十多名亲卫高手，全是族内最强悍的战士，此时却人人噤若寒蝉，摆明是为四人的气势所慑，大气不敢吭一声。这一场仗如何打得过？

徐子陵陪跋锋寒同观对岸夕阳斜照的美丽原野景色，心想大草原确是个使人颠倒迷醉的地方，广袤至可令人的想象力有如四条马腿般纵情驰骋。想到这里，他忽然感到从战场抽离开去，享受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安静宁洽。出奇地四周的情况反更清晰，他似乎能掌握到每一个敌人内外的变化。

就在那刹那，徐子陵明白自己终于真正进入他和寇仲一直在追求的境界，井中月的境界。往窟哥瞧过去道：“假若王子肯答应以后不再动干戈，就着人先收起弓箭，我们会礼送王子离开，其他都是废话。”

他们全用突厥话对答，三方面的人马听个清楚明白，眼光不由集中到窟哥身上，看他是战是和。窟哥铁青着脸，忽然一颗豆大的汗珠，从额角现形凝聚，再滚下脸颊，滴在地上。谁都知窟哥在互拼气势上，败个一塌糊涂，阵脚大乱。

窟哥猛地一跺脚，暴喝道：“我们走！”

转身便去，众契丹战士连忙收箭，狼狈地追在他身后，转眼跑个一干二净。

烈瑕举杯道：“还不快拿鱼来！来！我敬三位大哥一杯，到今天我才明白什么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上等战马，以半张羊皮的价钱卖出，想买的趁快，以免走宝，还附送马鞍！”

三人将那批从呼延金手下抢来的战马，在花林东端的墟集迅速散货，讲明马儿原属马贼，但买者仍是那么踊跃。

跋锋寒领路而行，两人左右相随，三匹爱马就那么乖乖跟在身后走。此时他们是何方神圣，战绩如何彪炳，如何骇走窟哥的数十战士，早经人以各种层层夸大的渲染方式广为传递。花林的人更因他们赶走颉利，视他们为英雄，所到处喝彩声起，礼敬有加。寇徐两人虽喜不再被视为汉狗，亦不胜其烦。

跋锋寒笑道：“肯定是烈瑕那小子弄的鬼，务要使我们变得万众瞩目，最好与各方人马拼个几败俱伤。”

寇仲道：“看来我们这添购新衣的治装大计只好暂搁一旁，速速离开是为上策。”

入黑后的花林，是另一番情景，主街的十多所土屋乌灯黑火，白天尘土飞扬的大街人马绝迹，反是各处山头营地篝火处处，吵闹喧天，更有人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充满异域的风情，加上羊叫牛鸣，驼啼马嘶，有一番说不出来的滋味。三人转入暗黑的主街，朝东北离开花林的方向走去，轻松悠闲。

跋锋寒道：“陵少对烈瑕此人如何评价？”

徐子陵道：“此人有点像石之轩，浑身妖邪之气，对我们则居心叵测。所以老跋你断然拒绝与他合作，肯定是明智之举。”

寇仲道：“假若祝妖妇肯说话，必可告诉我们大明尊教是怎么一回事，现在我却给烈瑕这小子弄得糊涂起来。究竟狼盗是否如他所言，是拜紫亭抓银两的工具？”

跋锋寒道：“此事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若烈瑕之言属实，我们那八万张羊皮便有着落。”

江水拍岸声从左方阵阵传至，星宿满空的美景下，前方出现一高一矮两道黑影，昂然立在街心处，拦着离开花林的路。

寇仲凝神瞧去，哈哈笑道：“可是蒙兀室韦的别勒古纳台和不古纳台兄弟？”

高上半个头的那人背插双斧，粗壮的体形均匀完美，长发披肩，年纪不过三十，满脸须髯，轮廓清晰突出，英伟古朴，浑身散发着逼人的霸气，彷似一株能永远屹立不倒的大树，不惧任何风雨的吹袭。矮的一个壮如铁塔，宽阔厚实的肩膀把他整体变成方形，腰挂马刀，眼神凌厉，头发却修得只寸许长短，硬如铁针，似个猪鬃刷子，容貌不算好看，却有一股强悍豪雄惹人好感的味道。

高的一个以突厥话回应，长笑道：“正是我们兄弟，本人别勒古纳台，特来向三位问好。”

三人来至两人前五步许外停下，跋锋寒淡淡地说道：“我跋锋寒闻两位之名久矣，今天终能相见，果然没有令本人失望。”

不古纳台竖起拇指，肃容道：“好汉子，能以三人之力，于赫连堡抵挡颉利的金狼军，不是好汉是什么，不古纳台佩服。”

别勒古纳台接着道：“我们以前虽曾听过寇仲和徐子陵扬威中土的事，总以为传言夸大，想不到两位甫抵大草原，立即把大草原整个形势扭转过来，威盖塞北，如此英雄豪杰，我两兄弟衷心佩服。”

三人大感愕然，想不到他们如此推崇备至，客气有礼。

不古纳台道：“我们特来相迎，接三位回营地一聚，大家喝个通宵达旦，至于明天是敌是友，将是明天的事。”

跋锋寒豪情涌起，代表两人答应道：“请引路。”

别勒古纳台兄弟的营地远离花林，设于半里外一处山头，七十多个营帐近五百骁骑，无不是勇武善战。以这样的实力，配上别勒古纳台兄弟，若正面交锋，吃亏的肯定是徐子陵三人。他们却是毫不畏惧，随别勒古纳台兄弟直抵营地核心处的主帐。主帐四周腾出大片空地，架起四堆篝火，营地火光处处，人马往来，充盈着大草原强悍原始的气息。三人随别勒古纳台兄弟下马，散发披肩的战士四处拥来，争看三人的风采。别勒古纳台振臂以室韦语说出一番话，众室韦战士立即欢呼喝彩，又把头盔帽子往上抛掷，场面炽烈，令人热血沸腾。

不古纳台兴奋的解释道：“他们为三位英雄驱走金狼军喝彩欢呼。”

到帐内坐下，外面的室韦战士仍在围着篝火唱歌跳舞，情绪高涨。

别勒古纳台取来羊皮袋装的奶酪，自己先喝一口，递给寇仲，笑道：“刚才诗丽因误会开罪少帅，本人在此为她致歉，那两匹马儿本是我赠她之物，现在就拿它们作赔礼。”

寇仲反不好意思起来，说道：“那两匹马儿……”

不古纳台断然道：“少帅不用介怀，若要算账，自应找盗马的去算账。”

徐子陵道：“诗丽公主她……”

别勒古纳台打断他道：“走啦！女人如野马，总不愿驯服。”

这么一说，三人猜到诗丽定因他们的事和未来夫婿闹得很不愉快，负气离开。

不古纳台道：“那回纥人究竟和三位是什么关系？”

跋锋寒接过奶酪，大喝一口，先赞一声“好香”，才道：“此人我们只是初识，居心叵测，我们并不当他是朋友。”接着正容道：“听说两位这次来是要阻止我们将五采石送往龙泉，是否确有此事？”

此时有人送来一条烧好的羊腿，别勒古纳台取出锋利的匕首，亲自割下腿肉，分给三人，微笑道：“这只是我们掩人耳目的口号，事实上我们这次东来是别有所图，对付的不是三位而是另有其人。哼！拜紫亭得到五采石又如何？突利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三人听得面面相觑，心忖怎会如此？更觉两兄弟大不简单，非是纯仗武力好勇斗狠之辈。

寇仲大奇道：“两位要对付的是什么人？”

别勒古纳台向不古纳台微一颔首，不古纳台双目立时杀机大盛，沉声道：“我们要杀的是有‘夫妻恶盗’之称的深末桓和木玲。”

寇仲抓头道：“又有这么巧的？我们也想取深末桓的狗命，两位何不多说点他们的恶行，好更坚定我们杀他的心。”

不古纳台还以为寇仲所以要杀深末桓，是因为深末桓意图强抢五采石，不以为意地说道：“我们要杀他非因私人恩怨，而是为子孙和后世着想。”

跋锋寒愕然道：“竟有这么严重？”

别勒古纳台朴拙雄奇的脸容神色变得像岩石般坚定，双目却亮起异芒，闪闪生辉，平静地说道：“三位可有兴趣到营外散步？”

五人来到离营地千多步外一座小山丘上，别勒古纳台仰望壮丽的星空，似能直望至苍穹的尽极，缓缓道：“现在大草原之争，已演变成东西突厥、铁勒诸部、靺鞨八支、吐谷浑、契丹大酋们和我们室韦各族之争，识时务者均晓得若不想丧家亡族，首要是先团结内部。所以拜紫亭不得不在条件尚未完全成熟下行险一搏，阿保甲亦要与他一向鄙视的呼延金结盟。”

跋锋寒、寇仲和徐子陵均被他动人的神情和充分表现出胸怀识见的话所吸引，感到此人绝非平庸之辈。

不古纳台淡淡地说道：“铁勒诸部本以薛延陀最强，可是只要菩萨能登上时健的俟斤之位，回纥在这个雄材大略，声誉绝佳的人领导下，必能统一铁勒诸部。”

别勒古纳台忽然问道：“李世民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为何颉利如此忌惮他？”

寇仲来到他旁，遥望花林那边的营火，苦笑道：“坦白说，到大草原后，我早完全把他忘记。再多加一句，李世民就像菩萨于铁勒般是最有希望统一中原的人。”

跋锋寒叹道：“少帅的用词遣字，确是精采绝伦，一句话道尽箇中微妙处。”

别勒古纳台望着寇仲，说道：“任何一个民族由衰转盛之际，必是英雄辈出的时候，看寇兄和徐兄，如此不世出的人才，正是盛世即临的兆象。只要中土一旦统一，必出现一个中央集权的统一大帝国，而首当其冲的肯定是大草原上最强大的一族。”

跋锋寒点头道：“不论得天下的是寇仲还是李世民，第一个就会找颉利开刀。”

徐子陵开始明白他们“为子孙和后世着想”的含意。这对兄弟确是高瞻远瞩，对茫不可测的将来作出预测和准备，以免贪图眼前一时的安逸，种下未来亡族大祸。更令他想起伏骞亦像两人般为识时务者。

不古纳台微笑道：“谁都可以投降归顺，独颉利绝不能降，一降他就要完蛋，大草原将没有人肯听他的话。所以中土统一之时，就是他要不顾一切全面进犯中原之日。”

别勒古纳台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叹道：“我们本以为中土无人能制颉利的金狼军，岂知赫连堡和奔狼原两战，少帅以铁般的事实向整个大草原公告，颉利再非无敌的霸主。所以若少帅统一中原，此长彼消下，突厥再难称雄。”

寇仲点头道：“我明白了！所以你们要趁中土出现一个强大的帝国前，准备充足以应付颉利的汗国崩溃后大草原的新形势。真厉害！很少人可看得这么长远的。我最远也只想到有小长安之称的龙泉上京。”

别勒古纳台开怀的搭上寇仲的宽肩，失笑道：“和少帅说话确是人生乐事，深末桓勾搭颉利，是我们室韦人的叛徒，人人恨之入骨，只要我两兄弟斩杀此人，会立时声威大振，顺其自然的统一室韦，那时就向少帅归降，年年进贡，少帅该不会薄待我们吧！”

寇仲哈哈笑道：“好家伙，果然计划周详，用兵伐谋，终有一天蒙人会在两位老兄打下的根基上崛起大草原，横扫六合。”

跋锋寒道：“那我们岂非帮了两位一个大忙。深末桓的沙盗一向藏身大漠，来去如风，神出鬼没，这次却被我们引离大漠，那就像恶鱼离水，只有任由宰割的份儿。”

别勒古纳台微笑道：“这实千载一时的良机，所以我们希望能与三位合作，斩下他的首级。”

徐子陵皱眉道：“老兄此举，极可能会惹怒欲得我们而甘心的铁弗由和阿保甲。”

不古纳台冷笑道：“在大草原上，我们兄弟只顾忌毕玄、颉利、突利三个人。我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不会介意其他人的反应。”

这番话透出强烈的自信和冲天豪气，来自肺腑，不会令人觉得刺耳。

别勒古纳台淡淡地说道：“勿要小觑这五百个随我来的族中兄弟，他们无不是百中挑一的精选，像菩萨身旁的死士般，任他千军万马，绝不害怕。”

寇仲以汉语道：“陵少和老跋怎么说？”

跋锋寒耸肩道：“游戏有很多种，此为其中之一，任君选择。”

徐子陵没有说话。

寇仲反手搂着别勒古纳台，大笑道：“你就算不是最厉害的统帅，也定是最出色的说客，由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兄弟和战友。若我将来能统一中原，我们就联手击垮颉利，为大草原带来全面的和平。”

一颗流星从天际一闪即逝，既像一个梦想的幻灭，更像一个梦想的开始。

第八章 塞外长安

曙光之下，三人策马飞驰，登上高处，纵目前路形势，波浪般起伏的丘陵延展无限，疏密有致的广布在大地上。

跋锋寒哈哈笑道：“不用三天时间，我们即可穿越这片丘陵林野，要在这种地势下追截我们，只是痴人做梦。”

寇仲别头后望，用神探索延往花林的平野，奇道：“敌人为何不在花林动手对付我们？”

徐子陵道：“照我猜是对突利的顾忌。来对付我们的三支人马，依别勒古纳台兄弟的分析，只有深末桓有胆量杀死我们，其他人都怕与突利结下深仇致后患无穷。”

深末桓因有颉利在背后撑腰，且有大漠藏身，并不害怕突利。

跋锋寒微笑道：“我们进入这片丘陵区后，可选择在任何一点突围与离开，任何人都追无可追，截无可截。所以敌人若要抢夺五采石又或杀死我们，只能在入林前迎头截击，对吗？”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你是认为前方其中一座密林内正暗藏伏兵，恭候我们的大驾？”

跋锋寒道：“肯定如此。这一关我们必须凭实力硬闯，然后再掉过头来，追杀深末桓。”

徐子陵皱眉道：“敌人是严阵以待，且实力难测，我们硬闯进去，岂非很吃亏？”

跋锋寒双目精光灼灼，审视远近，说道：“你们看，在远方的树林上，可见鸟儿飞翔嬉玩，惟独面对我们的数座密林飞鸟绝迹，由此可推知这数座山林均藏有伏兵，吓走鸟儿，伏兵分布的形势清楚分明。最坏的打算是三方敌人阿保甲、铁弗由和深末桓结成联盟，那他们的总兵力该接近千人之数。”

从别勒古纳台兄弟处，他们得到有关敌人的精确情报。阿保甲的鹞军由曾有一面之缘的昆直荒率领，只有二十余人，但全是契丹族各部中出类拔萃的高手，单是这批人，若作生死之战，已够他们应付。铁弗由一方则由他亲率五十名手下精锐战士东来，当然全是身经百战的勇士，而铁弗由智勇双全，本人乃草原上威名显赫的高手，实力不容置疑。这两支人马均贵精不贵多，为的是不愿张扬，尽量避免触怒突利。如若在迫不得已下杀死三人，他们也可迅速潜踪，推个一干二净，又或将责任推到深末桓的沙盗去。深末桓却是尽倾精锐而来，手下沙盗多达八百之众。沙盗向以凶狠残忍恶名远播，纵横大漠草原从未吃过败仗，就算偶然撤退，卷土重来又能狠创敌人，当然更非易与之辈。任何一方的力量，均足可令三人头痛，如联手伏击，三人一旦陷身重围，被迫苦战，恐怕没人能活着离开。

寇仲苦笑道：“用兵伐谋，这回最好的谋略，似乎该是掉头返回花林，买条木筏子，顺道欣赏松花江沿岸的美景。”

徐子陵没好气道：“亏你这小子在这等时刻仍能说笑。昨晚你既豪气干云的答应别勒古纳台兄弟联手诛除深末桓，现在还能临阵退缩，打乱整个诛敌大计吗？”

寇仲一对虎目亮起来，沉声道：“我确在说笑，老跋你来发号施令吧！这种野林丘陵战你该比我们在行。”

跋锋寒道：“我只懂选取最有利于我们的地势闯阵突围，不过敌人都是作战经验丰富得不能再丰富的高手，看似最弱的一点，说不定反是实力最强之处。”

徐子陵道：“假若现在我们下马休息，敌人会怎么办？”

跋锋寒道：“他们将被迫在天黑前来犯。不过照我看陵少此计未必行得通，他们定有人藏在花林，断我们后路。没有林木掩护，我们更难突围。”

寇仲仰天笑道：“既是进退不得，我们再来个凿穿之战，看谁有资格拦我去路。”

徐子陵哑然笑道：“这不是什么凿穿之战，而是自寻死路！只要敌人在林内作几重分布，我们将变成自投罗网。我有一个较好的提议，是先寻出深末桓所在处，再发放别勒古纳台给我们的烟花火器，说不定可反败为胜，由猎物变成猎人。”

跋锋寒道：“这虽非我们与别勒古纳台兄弟商议好的计划，也不失为应变之法，问题是怎样找到深末桓的位置？”

他们原本拟定以己身作饵，只要引得深末桓在后追赶，别勒古纳台兄弟则衔尾追来，前后夹击的对付沙盗。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随我来吧！”领先拍马下坡，朝敌阵闯去。

两人哈哈一笑，随他冲下山坡。

三人施展人马如一之术，座下爱马与己身成为血肉相连的整体，先朝右方最接近的密林驰去。自然而然他们形成一个三角阵，徐子陵在前，寇仲、跋锋寒押后。后两者灭日、亡月两弓来到手上，上弦张弓。“嗖！嗖！”两声，劲箭在两股真气贯注，钢弦激送下，化作两道闪电，横过近千步的距离，没进林内，林内应箭响起两声惨叫，跟着箭矢如雨的射回来，可惜最远的一枝，也要差三百步才能对他们造成威胁。徐子陵哈哈一笑，猛拉马头，改直冲往野林为横驰开去。战号声起，刚才双箭杀敌处蹄声纷起，数十骑从林中杀奔出来，战士弯弓搭箭，咬着他们尾巴斜斜追来。跋锋寒和寇仲杀得性起，不住回身作连珠劲射，敌人带头者不断有人中箭坠马。

倏地前方左面密林战鼓敲击，数以百计的敌人潮水般从丘顶冲下，往横越丘陵间平野的三人策骑拥至，摆明是要封锁他们的去路。若换过是才智稍低的人，见到敌人如此声势阵仗，必往原路退走。但三人早看破敌人后有伏兵之着，当然不会中计。徐子陵调教方向，稍偏向左，变成斜斜的奔离打横杀来的敌人，免致前路被截，陷进苦战之局。三人马快，早把后方追来的敌骑抛远，寇仲和跋锋寒两把神弓改为对付右方的敌人，箭到处人仰马翻，惨烈之极。喊杀震天的敌人从后方和右侧杀至，换了胆子较小的，早吓得屁滚尿流落荒鼠窜，然而三人何等样人，连大草原最厉害的劲旅金狼军他们亦能在赫连堡顶足一晚，什么场面没有见过，反觉豪情奋涌，战意轩昂，尽量利用丘陵起伏的地理形势，避免陷身重围之祸。又以快马神弓，希望能把敌人后方的伏兵引出，那时他们将可战可逃，再无顾虑。

徐子陵首先奔上一处丘顶，环目急扫，果然花林那方向尘土扬天，二百多骑扇形朝他们奔来，完全封死后路。若他们不晓得敌人的真正实力，不惊惶失措才怪。可是他们从蒙人处得到精确的情报，晓得敌人联军总兵力只在九百许间，当然是另一回事。这正是孙子兵法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花林来的敌人占去敌人总兵力两成以上，这边的兵力当不出六百之众，现身的敌人约三百人，那仍在林内的伏兵只余三百许人，形势对他们变得非常有利。徐子陵的心境进入昨晚在契丹战士箭锋下顿悟得来的井中月境界，忽然间从血肉横飞的战场抽离开去，但又一丝不漏的在心井处把外在的环境反映出来，完全把握到整个形势任何微妙的变化。就似弈手交锋，对棋盘的现状和可能的变化智珠在握。只要他下子正确，敌人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徐子陵一声长啸，竟掉转马头，朝花林来的敌骑冲去，迅下丘坡。寇仲和跋锋寒完全信任徐子陵的决定，紧追在他左右后侧，从密林杀出的敌人，变得汇成一群，在后方追来。蹄声震得丘陵晃动，草野摇撼，尘土卷天，蔽空盖日。

离来敌尚有千五步远近，徐子陵再发尖啸通知两人改向，勒马往右横移，冲上另一山丘。密林区那方不见任何敌人形迹，五百敌骑分从左右后侧漫山遍野的杀来。三人全速飞驰，不住拉远与敌人的距离，寇仲和跋锋寒不再放箭杀敌，全心策马，与敌人来个赛马的比竞。

徐子陵大喝道：“准备凿穿！”

寇仲大乐道：“痛快痛快，这群傻子只有吃尘受箭的份儿，哪像什么娘的精兵。”

徐子陵领头拐弯，变得朝左方的密林区斜刺而去。这肯定是场豪赌，假若蒙人情报有误，林内杀出数以千计的敌人，他们必死无疑。密林不住扩大接近，照跋锋寒刚才的观鸟测敌之术，他们硬闯处该是敌阵北端伏兵所在，如若他们不入林改往左方逃窜，将可逸进丘陵区，那敌人除了在后苦苦追踪搜寻，再无别法。在这种情况下，敌人只有抢先出林，封死左方去路，再设法把他们重重围困攻击一法。

果然号角声起，五十多骑从阵端杀出，领头者矮壮强横，头顶弱冠，七彩缤纷，色彩夺目，大喝道：“逃到哪里去！”

跋锋寒以突厥话回应道：“原来是黑水铁弗由，谁要逃呢？”

徐子陵纵声长笑，舍左边的北方，反向右边与密林区平行的方向疾驰，沿林而走。此着大出铁弗由意料，只好改向追在三人马后食尘。

寇仲大笑道：“这不是凿穿而是阵前捉迷藏，连孙子他老人家亦不曾在兵书上写过。”

全速驱马下，三人沿林不入，把所有敌人全抛在后方。“嗖！”一枝劲箭横过千多步的距离，从密林射出，直取徐子陵，劲头准绳，真个令人叹为观止。徐子陵临危不乱，在电光石火间完全把握到箭矢角度与来势，倏地探手，竟把来箭抓个正着。掌心一阵火辣激震，显示出射箭者绝非寻常高手。

寇仲大叫道：“深末桓！”

两人终明白徐子陵如何能在众多敌人中准确辨出深末桓的位置，凭的是引深末桓以他偷自箭大师飞云神弓射出的箭，只有飞云弓发射的箭，可远达千步之外。此仗最难之处，非是突围逃走，而是要助别勒古纳台杀死深末桓。只要击溃这支联军，他们将可游山玩水的优哉游哉前往龙泉去凑热闹。

寇仲抖手送出火箭，在天上“砰”的一声化成一朵红云，厉喝道：“凿穿战开始。”

不用他提醒，徐子陵早掉转马头，一无所惧朝飞云弓发箭处驰去。劲箭像飞蝗般从林内射来，徐子陵以柘木弓左劈右砍，尽挡来箭，另一手以隔空气劲硬将箭矢打得失去准头，射往别处。寇仲和跋锋寒因而得以专责射敌，劲箭连珠发放。

右方敌阵尽端此时杀出二十多骑，不用说正是契丹大酋阿保甲的死士。另有百多骑则从密林处迎头杀出，力图把他们阻截于林外平野处。远程的攻守，演变为近身的短兵相接。沙盗的武器非刀即枪，有些把身体弯至马腹旁，刀子照着马脚斩来；一些则往前倾至头贴马颈，矛尖探前刺敌，尽量发挥长兵器的优点。

当双方互相冲锋的距离拉近至七百步远近时，本像杂乱无章的沙盗忽然组织起来，表演似的列成阵势，变成十多排一波又一波朝他们攻来的劲旅，令人叹为观止。后方全是敌人，漫山遍野般杀至，只要前方沙盗能阻截他们少许时间，他们势将陷身至死方休的血战中。在真气与体力迅速消耗和受伤流血下，他们能挨过一盏热茶的工夫已非常本事。即使三大宗师亲临，亦没法在千军万马重重包围下突围逃走。沙盗无论战术和马上功夫，均厉害得出乎他们意料之外，其阵势更摆明能克制他们的凿穿战，正是以凿穿对凿穿，当然是他们人数少得可怜的一方吃大亏。双方迅速接近。跋锋寒和寇仲分别射出最后一支箭，立即掣出兵器，携来的四筒箭全部射罄。

当离沙盗前锋战骑百多步的当儿，徐子陵一抽马头，改向斜斜刺往沙盗凿穿阵头左方空档。沙盗亦稍改方向，全力拦截，希望能赶在三人前头拦击。眼看双方交锋在即，徐子陵倏地以汉语大喝道：“停！”没有可能的事，在人马如一的奇术下发生了。三匹马在全速奔驰下，忽然人立而起，后脚却像钉子般牢立不移，使得敌人似一条攻错目标的长蛇般抢过了头。在那种全速策骑的情况下，沙盗眼睁睁看着敌人停在左方十来步处，硬是无法可施的留不住势子，错身而过。三人纵声大笑中，掉转马头，朝另一方向奔去，仍弯往林内飞云弓射出的位置，沙盗又变成在后方追赶。

寇仲大快道：“陵少真厉害，将敌人的千军万马玩弄于股掌之上。”

跋锋寒逆风叫道：“少帅太夸大了！千军勉强凑数，何来万马？”

箭矢迎头洒至，其中包括飞云弓射出的超强劲箭，三人轻松挡着，仍有余暇谈笑。林内的敌人，从其箭矢的多寡，肯定不足百数，所以三人心情大佳。只要能闯进密林，他们三个人的机动性和灵活性将可尽情发挥，怎样都可挨至蒙人援兵来救，最不济时亦可突围逃走。

喊杀声起，八十多骑从林内杀出，领头两骑为一男一女，男的穿上六重的铁罗圈甲，内层以牛皮精制，外层挂满铁片，甲片相连如鱼鳞，一般箭矢休想能穿透。女子身披的是翎根铠，用蹄筋、翎根相缀而串连甲片，看上去亦威风凛凛，不让男儿。这对名震塞外的夫妻恶盗，头戴铁盔，把大部分面容遮盖，只露出眉眼和口的部分，护鼻器特别巨大，令他们看来形状古怪。深末桓手持蛇形的长枪，枪体全以精钢锻打而成，隔远看去已知其锋锐难挡。木玲左盾右刀，身形高丰满，虽不能睹其颜容，但体态撩人处足可引起任何男性的遐思。看他们夫妻马上英姿，肯定是能与徐寇三人相埒的高手无疑，配上手下精锐的沙盗，难怪能纵横草原大漠，更令英雄了得的别勒古纳台兄弟顾忌。

寇仲以突厥话暴喝道：“深末桓，你的末日到啦！”

深末桓反以汉语狂笑道：“大言不惭，看你们逃到哪里去。”

徐子陵的柘木弓背，重重挡击在深末桓斜刺来的蛇形钢矛锋尖处。激战由此拉开序幕。

木玲在同一时间与乃夫深末桓策骑冲至，当徐子陵忙于格挡深末桓的蛇形长矛之际，她从左方错身而至，上端宽下端尖窄状如树叶的尖叶盾忽然打横平扫，像一片云般疾割万里斑的脖子，招数狠辣阴毒，使人防不胜防。最凌厉处是利用马速大大加强其攻击力，使对手不但要掌握其招数的变化，更要计算四条马腿的走势。两夫妻配合得天衣无缝，狠狠予徐子陵迎头痛击。以徐子陵的武功和测敌的本领，亦自知难挡这对恶夫妻马上联手的一击。

深末桓的矛术已臻成家立派的宗师境界，看似简单的一矛，事实上变化万千，他施尽浑身解数，始可用弓背命中矛尖，只觉对方真气千丝万缕的攻来，教他不得不全力应付，大喝道：“锋寒护马！少帅杀人！”此正是徐子陵高明处，并不中计分神去挡木玲的盾击，反全力应付深末桓，好让右后侧的寇仲能有一举诛敌的良机。前后四方虽尽是敌人，但三人与这夫妻恶盗却是短兵相接，正面交锋，其他人暂时都没份儿参与。若不能趁此时刻击杀深末桓，刹那后变成群战时，他们再没可能有这么好的机会。

在徐子陵左侧的跋锋寒，哈哈一笑将真力贯进马体，催马疾行，丝毫不理木玲横割徐子陵坐骑的一盾，易名为“偷天”威慑大草原的长剑随着俯身前刺，化作芒虹激电般疾取木玲咽喉，剑气随剑体的推进倏地增强至巅峰，凌厉至极点。寇仲则策骑紧贴徐子陵马侧冲向深末桓，井中月高举上方，直线劈下，斩往深末桓的蛇形矛中段处。双方动作快如电闪，把马战的精采特性发挥得淋漓尽致，没有丝毫缓冲侥幸可言。木玲一声娇叱，右手马刀斜削偷天剑，左手盾放弃攻击万里斑，回护己身。跋锋寒此剑乃他毕生功力所聚，逼得她不得不全力应付。

“笃！”柘木弓背和蛇形矛锋相触，深末桓骇然发觉徐子陵看似雷霆万钧的一击，事实上却是轻如羽毛，虚飘空荡，如此功夫，他尚是首次遇上，攻出的气劲，竟如石沉大海，不能影响对方分毫。正要抽枪斜移，收回真气，对方柘木弓背忽然生出无可抗御的黏吸力量，带得他连人带马往寇仲冲去。井中月硬劈在蛇形矛身，以精钢打制的长矛“锵”的一声中分而断，接着井中月沿矛身削往深末桓胸口，刀法之精妙，已臻出神入化的至境。

“当！”木玲马刀砍中偷天剑，只能把偷天剑荡开少许，仍重重刺在尖叶盾上，这铁盔蒙头的美女娇躯剧震，连人带马给剑劲硬撞开去，她亦是了得，两脚控马，拖盾化解跋锋寒的剑劲，刹那间和跋锋寒错马而过。

深末桓在徐子陵和寇仲两大宗师级年轻高手浑然天成，其默契不作第三人想的夹击下，张口喷出鲜血，当机立断，就在寇仲井中月夺命一击之前，身离马背向后弹起，手中剩下的半截蛇形矛脱手射向寇仲，再一个空翻落到远方。寇仲暗叹可惜。深末桓夫妇武功的高明，实大大出乎三人意料，他们拼尽全力，亦只能令深末桓矛折吐血。

井中月扫开断矛，敌骑空群而至。徐子陵心知肚明只要被前方的敌人阻截片刻，这一生休想再有入林的机会，此时后方最近的敌骑离他们不足五百步，一旦前后敌人合拢，会像车轮压螳螂般把他们碾成肉浆。大喝一声，柘木弓挑开迎面刺来的长枪，左手一记宝瓶印，正中来敌胸口，沙盗离马背往后抛飞时，他已催马破进敌阵中。对凿穿的战术他们已有深刻丰富的经验，徐子陵成为三角阵的锥尖，利用柘木弓的长度格挡敌人兵器，再用左手以宝瓶印高度凝聚的真劲隔空挫敌，这样做虽使真气损耗非常快速，幸好前方反是敌人兵力最薄弱处，所以可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损耗战，纯看谁能挨至最后一刻。跋锋寒和寇仲一剑一刀，左右翼护徐子陵，使他能心无旁骛的专注前方，破敌突围。后方不住逼近的蹄响与喊杀声，他们全置若罔闻，更是无暇理会。生死决定在这刹那之间。

跋锋寒偷天剑全力展开，自凭“换日大法”死里逃生，他的剑法因真气的转变，脱胎换骨演化成另一种剑术，既能保持一贯的狠辣刁钻，又变得更天马行空，去留无迹，寓慢于快，举重若轻，隐有君临天下的气度。每与敌人兵器交击后，他的偷天剑仍能留有余裕，再生变化，取敌于不可能的情况下，其变化似是永无穷尽，超越常限，确有几分偷天换日的味道。表面看去他似是一剑克敌，事实上其中招数，却是精微玄奥至难以形容。

寇仲仍是大开大阖，霸气逼人，似拙实巧，每刀劈出，不论砍中敌人的兵器或盾牌，融集长生诀、和氏璧和邪帝舍利三大奇功的真气如洪峰破堤般螺旋爆发，总把敌人劈得不死即伤，坠跌下马。

三人同心，均知不能稍停下来，故招招全力出手，毫无保留。一时所到处人仰马翻，挡者披靡。忽然压力一轻，前方密林在望，敌人全变成位在后方，遍野死伤。他们再没余力施展人马如一之术，全仗马儿脚力，朝二百多步外的密林逸去。如狼似虎被激起凶性的敌人潮水般卷来，箭矢横空射至。三人已是血染衣衫，只能拼命挡箭拨箭。假若前方仍是一望无际的平野，他们肯定挨不到数里路就会死于敌人乱箭之下。

徐子陵首先入林，寇仲一声闷哼，肩头中箭，幸好他体内立生抗劲，箭矢入肉半寸便无法深进，但亦痛得他面容扭曲。不远处号角声起，蹄声轰鸣，摇撼战场。别勒古纳台兄弟的援军终于杀至，三人精神大振，惜无余力回头反噬，把敌人逼出林外，否则深末桓这对夫妻恶盗必然凶多吉少。几下呼吸间三人策马深进密林，敌箭再不能构成威胁。

林外喊杀连天，别勒古纳台兄弟果然没有吹牛皮，五百之众足抵敌人千军，一下子就将深末桓的联军冲得四分五裂，溃不成军。跋锋寒、寇仲和徐子陵缓过气来，回头冲杀，斩瓜切菜的逢人杀人，遇敌砍敌，敌军溃散四逃，教他们不知该追谁才好。在这兵荒马乱的当儿，要把深末桓夫妻找出来，就如大海捞针那么困难。但他们终粉碎了阻止他们前往龙泉的最大三股力量，平坦的道路展现眼前。

寇仲、徐子陵、跋锋寒、别勒古纳台、不古纳台在马背上凭高丘之势俯瞰远近，后方是丘陵区尽处的林野，前面东方是茵茵牧野，湖泊河流点缀交织，夕阳斜照，草野荒茫，景象慑人。在经过多天日夜不休的追蹑，深末桓夫妇和追随他们左右的十多名手下，空气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蹄印踪迹。别勒古纳台的两名手下分捧着两包东西，驰上坡来，打开一看，竟是深末桓和木玲的头盔战甲。

寇仲皱眉道：“他们在弄什么把戏？”

别勒古纳台沉声道：“沙盗最著名的两种本领，分别是追踪和隐迹，我并不奇怪会忽然失去他们的踪影，只是奇怪为何他们要把我们引到丘陵区外，更要留下物证表明他们已变换作另一种身份，朝龙泉的方向逃走。”

不古纳台冷哼道：“摆明是对我们的挑战。”

跋锋寒微笑道：“这可能只是疑兵之计，事实上他们并没有到龙泉，而是逃回戈壁去。陵少怎么看？”

徐子陵仔细审视头盔战甲，说道：“深末桓的眼神很特别，我感到他不但狡猾，心中更充满对我的仇恨，而我还是和他首次碰头，这仇恨会因这次惨败大幅加剧，足以驱使他不顾一切地进行报复，说不定在龙泉他可找到援手反噬我们。”

寇仲耸肩道：“十有九成是拜紫亭，不信的话，小弟可和你赌一头羊。”

众人为之莞尔。那天花林外的晨战，别勒古纳台兄弟和其蒙族战士，展开一场对沙盗的屠杀，任得契丹和靺鞨人逃走，连续三天三夜穷追深末桓败走的沙盗。最后能随深末桓逃出丘陵区的沙盗只剩十多人，这场追逐战的惨烈情况，可以想见。

跋锋寒笑道：“陵少的猜测，很少会错，我们现在该怎办？”

别勒古纳台道：“我们当然不能数百人的操进龙泉城去，三位不是有一颗叫五采石的东西，可让拜紫亭用来装饰他加冕的王冠。不如你们送货，我们则用自己的方法混进城去，到城内会合再设法把他们挖出来。”

寇仲哈哈笑道：“这个游戏愈来愈精采有趣，深末桓、狂僧、拜紫亭、五采石、八万张羊皮，全与这只有十多天就立国的渤海国拉上关系。他奶奶的！”最后那句当然是以汉语说的。

别勒古纳台欣然道：“能和三位并肩作战，实是平生快事。坦白说，我们两兄弟一向目中无人，可是相处下来，不得不承认三位确是超凡之辈。”

不古纳台苦笑道：“将来若少帅得天下，我们兄弟绝不进犯中原，不但因为大家已是兄弟，更因毫无胜算。”

寇仲愕然道：“你们本打算入侵中原吗？”

跋锋寒大喝道：“少帅说的简直是废话，大草原哪一个民族不想入主中原？问题是要进犯中原，先决条件得要统一大漠，无后顾之忧后，始可倾力南下。”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头皮发麻，塞外诸族不但英雄辈出，且支支劲旅。精锐如李阀的唐军，相媲下亦大为逊色。他们等于一群凶猛的恶狼饿狮，正在庄稼外徘徊，等候扑进来择肥而噬，而庄稼内的人仍在拼得你死我活，内斗分裂。

别勒古纳台接着道：“只要颉利和突利继续分裂互斗，突厥狼军势将无力南犯，终有一天另一个草原部族会崛兴取代他们，就像季节的转移替换。”

跋锋寒摇头道：“只要有毕玄在，颉利和突利只能以和气收场，两人纷争之起，是因颉利不愿见突利坐大，更因突利站在李世民一方。可是奔狼原之败，颉利终惊醒过来，晓得再难收拾突利，纵使办得到，东突厥亦势将大伤元气，不能压伏其他部落种族。在这情况下，毕玄出来收拾残局，谁敢不看他面子。”

在东突厥，毕玄像神般受千万战士的景仰和崇拜，包括突利手下众将和战士。毕玄之所以出手追杀三人，正是藉此立威。

别勒古纳台忍不住道：“你们是否真如传言所说的曾和毕玄交手？”

跋锋寒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晚霞满天的平原尽处，点头道：“我确曾和毕玄首次交战，且以惨败收场。”

别勒古纳台兄弟同时动容，后者道：“毕玄该不会对跋兄手下留情，这更非一般的比武较量，跋兄为何却没有丝毫受创？”

寇仲代答道：“他是被我们及时从毕玄手上抢救回来的。”

他此句是实话实说，却颇为巧妙，会使人误以为在毕玄杀死跋锋寒前，被他们逼退毕玄，而跋锋寒根本没有受伤。

不古纳台叹道：“连颉利和毕玄亦奈何不了三位，大草原还有谁能奈何你们。”

徐子陵道：“有什么方法可令我们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龙泉。”

别勒古纳台道：“我们有族人在龙泉做买卖，可以安排三位进城，龙泉是大草原上汉语最流通的地方。不过三位形相独特，只要露面，肯定会被识破身份。”

寇仲仔细打量别勒古纳台，看得这硬汉也感到不好意思，才笑道：“只要有适当材料，我们可扮作你们室韦人，当然须你们供应衣服和装备。”

不古纳台欣然道：“只要你们从这里往龙泉去的五天不刮胡子，披散头发，把脸弄得粗黑点儿，可扮作我们的马贩子，赶着十来头室韦马到龙泉作交易，包保没有人怀疑。”

别勒古纳台道：“我们仍要四处搜索深末桓，看他会不会偷偷溜返西方去，但在渤海国立国大典前，一定赶往龙泉与三位会合。”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还有个大破绽，是不懂你们的室韦语，若碰上室韦人，岂非立时露出马脚？”

不古纳台道：“我们室韦每族均有不同的语言，故惯以突厥话作交流，所以并非问题。我们会先遣快马知会我们城中的兄弟，让他们出城恭迎大驾，三位请放心。”

跋锋寒长笑道：“就此一言为定，休息一晚后，我们分头行事，再在龙泉会合。”

众人齐声应喏。在大草原这个充满血性汉子、英雄豪杰的地方，既易树立死敌，也很容易交到一见如故、肝胆相照的朋友。

龙泉上京是大草原东北最具规模的城市，南傍镜泊湖，城环长白山余脉，三面临水，建于一块开阔的冲积平原上，土地肥沃，以农业为主，畜牧为副，所产响水稻，名闻大草原，被视为米中极品。另一特色是城内流的全是温泉水，故遍布石砌水渠，水清量大，无论洗濯戏水，均温热宜人，情趣盎然。龙泉只有长安四分一大小，亦分外城、内城和宫城三重，四面开十门，南北各三、东西各二，中央大街把城市分作左右两半，当然亦唤作朱雀大街，直通内外城的正南门。另外尚有四条主街，纵横交错，配上其他次要道路，像长安般把城内民房划分作大小坊里。内城位于北部正中处，周围九里，宫城处内重。城东是禁苑所在，内设池塘、小桥、假山、亭榭，景致极美。

龙泉城的城防虽远及不上长安的规模，城高亦达五丈，以玄武岩筑成，非常坚固，配合宏伟的箭楼，对付以骑兵为主的各族敌人，已是有坚可守。宫城有五重殿阁，主宫亦称太极，各殿间有游廊相通，为拜紫亭治事所在。在南门外有座石灯塔，以十二节经过雕凿的玄武岩叠筑，古朴浑重。每到晚上，有专人点燃塔顶的火炬，光耀万丈，成为龙泉的标志和象征。龙泉城的平民从服装、习俗、文字、文化、制度均与长安如出一辙，置身其中，几疑是回到中土关中的长安。

由于七天后就是举行立国大典的时刻，各方使节来贺，靺鞨族中支持拜紫亭的更是络绎于途，所以盛况空前，朱雀大街比长安的更为热闹。城防大大加强，一队队披甲带盔的渤海军，四处巡逻，以防有人扰乱安宁。在别勒古纳台一个叫术文的族人照应下，三人扮作室韦来的马贩子，缴税入城，住入城西一座四合院内，院中有个温泉池，三人当然不会客气，安顿好马儿，又遣术文去为他们打探消息，就那么脱得赤条条的浸在温泉水中。

热气腾升，星光满空下，寇仲叹道：“塞外竟有如此好处所，待会定要一尝响水稻的滋味。”

接着好奇问道：“稻米就是稻米，为何会被称为响水，难道掉进水里会发响？”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所谓响水，是因稻田下为玄武岩凝成的石板，板上是腐殖质的肥沃泥土，石板间空隙泉水作响，水温较高，自然灌溉，得尽地利，故米质特别，并以响水为名，少帅清楚了吗？”

寇仲露出个原来如此的表情，笑道：“你们说拜紫亭会不会穿得像李渊一模一样呢？想想不是很有趣吗？”

跋锋寒道：“拜紫亭要学的并非李渊而是曾统一中原的隋文帝杨坚，据说他在杨坚死前数年在长安逗留过一段颇长的日子，那时他年纪尚幼，故深受大隋全盛期气象的影响。要知大隋那年份乃你们中土罕有的盛世，上承汉魏以来优秀的文化传统，又集魏晋南北朝民族大融合的成果，为中外经济文化的中心。试想经过南北朝三百多年的分裂割据，然后重归一统，但这统一后的国家再非以前秦汉般的国家，而是融合入侵各族后的新国度。除非像宋缺般避处南方，又坚持汉统，否则谁不多少受到影响。”

徐子陵道：“锋寒兄对我们中土的确非常了解。我心中有个问题，很想向你请教，希望不会冒犯你。”

寇仲哂道：“不要说得那么客气严重好吗？大家兄弟有什么不可说的。”

跋锋寒叹道：“我猜到子陵想问什么，是否要问我身为突厥人，却不大把突厥放在心上，对吗？”

徐子陵点头道：“锋寒兄猜得真准。”

跋锋寒双目闪闪生辉，说道：“大草原的民族，自古以来即缺乏你们中土文化的向心力和凝聚力，即使出现霸主，以武力征服大片土地，旋即又趋于分裂，这是地广人稀和逐水草而居的大草原文化的必然结果。就算入侵中原，还是没有能力去统治那么广大和地理形势复杂的土地，最后只能被同化融合。我很多年前已看通此点，所以从没有想过要成什么春秋大业，只想追求个人的自由，探求武道的极峰，国家的观念根本不存在我脑海内。”

寇仲恍然道：“这么说拜紫亭正是大草原上最高瞻远瞩的人，龙泉的建立，是要制造一种凝聚力，先统一靺鞨后统一草原，而学习中土文化是为将来入侵统治中土铺路。这家伙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跋锋寒道：“拜紫亭的路是走对了，不过时机仍未成熟，因突厥仍是极盛之时，卧榻之侧怎容他人酣睡。”

徐子陵想起身处的这繁华热闹的奇异城市，即将受到战火的洗礼，偏又晓得无法改变，心中不由涌起伤感的情绪。

寇仲兴奋地说道：“我们趁这时间好好商量，待会当然是先到假朱雀大街凑热闹，明天则该干什么好呢？是否该将五采石送给拜紫亭，顺道看那狂僧伏难陀是否长得三头六臂，辩材无碍。”

徐子陵道：“五采石一事不宜轻举妄动，否则我们便不用扮作室韦马贩子，我认为应先打听越克蓬他们是否安全抵达，再配合他们进行刺杀狂僧的大计。”

跋锋寒道：“只要伏难陀横死，拜紫亭的立国大计必然完蛋。”

徐子陵暗忖这正是他能为小长安的无辜百姓稍尽绵力的地方。突利现在是分身不暇，只要拜紫亭立国不成，他哪还有空来管这边的事。可是如果拜紫亭成功立国，加上毕玄的压力，他说不定真会和颉利讲和，那不但拜紫亭大祸临头，中土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寇仲道：“那就留到明天才去想干什么事，希望术文回来后，集齐所有情报，我们看看如何大干一场，闹他拜紫亭一个天翻地覆，取回他骗大小姐的八万张羊皮。”

此时术文回来，到池旁向他们报告。这室韦汉是真正的马贩，四十来岁，没有别勒古纳台等蒙人的强悍，长得文文秀秀的，穿汉服，精通汉语，在东北打滚多年，对城内的事了如指掌。

术文欣然道：“打听到车师国使节团的下落啦！他们比三位大爷早两个时辰进城，落脚在朱雀大街近内城的外宾馆。”

三人知越克蓬安然无恙，立即放下心头大石，无比轻松。

术文续道：“没有美艳夫人的任何消息，她一向行踪隐秘，又神通广大，即使身在城内，也不会有人晓得。”

跋锋寒道：“深末桓又如何？”

术文双目闪起仇恨的火燄，狠狠道：“尚未有任何发现，只要他们真的敢来，我们必教他们难以活着离开。这对狗男女在颉利撑腰下，近年不住抢掠我们室韦各族的牲畜，奸淫掳劫无所不为，幸好有三位大爷出手义助，这次绝不能放过他们。”

徐子陵道：“他们的相貌有没有特征？”

术文颓然道：“我所认识的人中，从没有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

跋锋寒叹道：“这是另一批狼盗。”

凭他们的实力，要杀深末桓不难，难就难在如何把他辨认出来。

寇仲问道：“有没有马吉的消息？”

术文道：“马吉住在城外南边镜泊湖旁一组营帐内，有大批武士随身，更得拜紫亭礼待。三位大爷若要对付他，须小心一点。”

徐子陵道：“突利有什么动静？”

术文对答如流道：“近日城内盛传突利、阿保甲和铁弗由结成联盟，随时兵临城下，不过大多数人都不认为突利真敢来犯，因为颉利在奔狼原之败后，力图反扑，突利理该无暇分身。”

接着又道：“至于中原来的商队共有三支，内情不详，他们均被安排住进外宾馆去。”眼睛露出兴奋神色，续道：“秀芳大家将会在这两天抵达，因为今早拜紫亭派出礼仪司率队往迎，显是收到秀芳大家凤驾的消息。”

寇仲颓然滑进温泉水里，心中翻起滔天巨浪。情关难过，尚秀芳是他最想见又是最不想见的人，那种矛盾把他的心撕开成血淋淋的两半。

术文讶然望向没顶池水内的寇仲。

徐子陵道：“不用理他，这里什么地方可吃到最地道的响水稻？”

术文道：“我在朱雀大街最著名的稻香馆订下一张台子，为三位大爷洗尘。”

跋锋寒道：“术文兄勿要和我们混在一起，因我们树敌极众，随时会与人动手拼命。”

术文为难地说道：“这个……”

徐子陵道：“大家兄弟，何用客气，正事要紧。”

术文只好同意。

寇仲从温池水中冒出头来，嚷道：“稻香馆这么好的名字，听得我的肚子咕咕作响，嗅完稻香，才再想其他的事吧！”就那么爬上池边去。

稻香馆座无虚席，两层近五十张桌子全是客人。喧闹震天，聚满各族豪士美女，充满异国风情，击桌高歌，猜拳对酒，大有中土之风，却又截然有异。三人坐的是上层临街的桌子，透窗下望，朱雀大街人马往来，要在这么一个城市找寻不知长相如何的深末桓和木玲，确是难若登天。

点下菜色，最重要的当然是一桶响水稻米饭，寇仲悠然道：“坐在这里，等于坐在长安，如若中土为外族所侵，真正的长安极可能就是现在的情况。”

他们仍是室韦人的打扮，披散长发，弄得面容粗黑，满脸须髯，身穿革服，袒臂露胸，腰配蒙兀族的马刀。这种装扮在中土必然惹人注目，在这里却如水乳交融，配合无间。

跋锋寒道：“吃饱饭后，我们先去找越克蓬，我要亲自向他道谢。”

伙计送上响稻米酒，寇仲迫不及待的斟满三杯酒，举杯笑道：“这里用的杯碗盘筷，肯定是从中土运来的，干杯！”

三人情致盎然的碰杯对饮，果然入口清醇香隽，甜不腻口，教他们赞叹不绝。

寇仲哈哈笑道：“老跋说得对，大草原果然是个多姿多采的地方，要什么有什么。糟了！忘记问术文龙泉城最著名的青楼是哪一所，怎能不好好见识一番！”

跋锋寒失笑道：“你要见识的不是塞外的青楼，而是各族的战术，这是兵法的修行，回中原后，谁还可作你的对手？”

寇仲苦笑道：“我现在才明白为何突厥狼军能以一当十，那种悍勇和马术我们汉人再学一百世也学不来。我们仗的是人多，你们则是兵精，但若在平野之地开战，就算我们有压倒性的兵力，肯定必败无疑。”

跋锋寒哂道：“大家兄弟还要骗我？照我看你已充分掌握到我们的缺点，更重要的是你寇少帅在大草原建立了声威，中土一天有你坐镇，包保没有外族敢进犯中原。”

寇仲抗议道：“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何况我能否统一中原，仍是茫不可测的事。再来一杯！”

徐子陵忽然低声道：“看！是谁来了！”

寇仲朝登楼处瞧去，虎躯一震，愕然道：“我的娘！他们竟真的来到这里。”

一老一少两个汉人，正站在那里为没有座位而烦恼，赫然是来自平遥日升行的二老板罗意和存义公老板之子欧良材，却不见大道社的人。

寇仲忘情的长身而起嚷道：“这边来！有位子！”

两人愕然瞧来，认不出是寇仲，只见这室韦大汉“口吐人言”，又神态亲热友善，遂朝他们走过去。

三人起身施礼，寇仲凑过去道：“罗老板和欧公子认得我们吗？”

罗意和欧良材用神一看，同时色变。

徐子陵诚恳地说道：“那只是一场误会，我们绝无恶意。”

罗意颓然坐下道：“有恶意没有恶意还有什么分别？我们不但丢失货物，更欠下一身钱债，有什么好怕的！”

欧良材苦着脸随他坐下，叹一口气，一副穷途末路的样子。

三人当然猜到是怎么一回事，坐好后，寇仲皱眉道：“你们没有经过山海关吗？我已着人在那里警告你们，千万不要中那骗子管平的奸计。”

罗意愕然道：“骗子管平？”

欧良材沉声道：“两位究竟是什么人？”

跋锋寒代答道：“他们一个是寇仲，另一位则是徐子陵，两位该曾耳闻吧！”

罗意和欧良材立时剧震，在中土一般平民百姓也知寇仲和徐子陵是谁，何况他们这些在江湖行走的商人。

跋锋寒续道：“本人是跋锋寒，我这两位兄弟确是对两位一片好意，只要你们把事情经过说出来，我们定会为你们讨回公道。”

罗意长长吁出一口气，点头道：“在路上我们断断续续听到三位在赫连堡和奔狼原大败金狼军的消息，令我们大有面子，各族对我们汉人的观感更大为改善，只想不到竟是你们。”

欧良材疑惑的打量三人，说道：“你们！为什么……”

徐子陵道：“我们敌人太多，所以扮成室韦人。究竟你们有没有经山海关出塞？”

欧良材点头道：“当然有到山海关，还由塞漠帮的大龙头接待，只是没有人来警告我们。”

三人听得面面相觑，塞漠帮的大龙头不就是荆抗吗？难道他才是坏蛋？

罗意叹道：“我们在大道社的护送下，一路平安的来到龙泉南的小花河，正松一口气时，忽然营地被数百马贼重重包围，贼首更邀大道社二当家冯跋单打独斗，不到二十招冯跋就受伤落败，我们只好献出财货。”

欧良材苦笑道：“祸不单行，我们向这里的外贸司说出经过，希望他们派兵追回货物，岂知他们不但不理，还逼我们赔双倍订金，把我们几个主事人扣留在这里，太过蛮不讲理啦！”

“砰！”寇仲一掌拍在桌上，惹得附近几桌的人骇然望来。大怒道：“根本是拜紫亭派人劫的，他怎会理会。”

罗意和欧良材瞠目以对。

徐子陵道：“幸好他们还要苛索订银，否则你们肯定性命难保。”

跋锋寒耐心地向两人把事情解释一遍，说道：“管平现在哪里？”

罗意道：“他仍和我们在一起，哼！我还以为他是受害者。”

徐子陵问道：“他和蔚盛长李公是什么关系？”

欧良材皱眉道：“他是蔚盛长新聘的伙计，专责塞外的生意，极得李家宠信，原来是个骗子。若非有他大力为此事奔走，我们绝不会如此轻易与拜紫亭作这么大宗的买卖。”

此时饭菜上桌。寇仲着伙计多拿来两副碗筷，笑道：“两位不用心烦，此事包在我们三兄弟身上，吃饱后先去找管平算账，再寻拜紫亭的晦气。”

稻香楼晚膳后，他们着罗意和欧良材不动声息的先回外宾馆，三人则回到城东的四合院，恢复本来衣着样貌，向术文借一辆马车，直驱往外宾馆，停在街角，耐心等候。值此繁荣热闹的当儿，人车往来，他们的马车并不惹人注目。驾车的跋锋寒戴上流行的风帽，掩盖上半截面目，坐在御者的位置，穿上汉服，如非熟悉他的人，即使留神观看，肯定认不出他来。寇仲和徐子陵藏在车内，透帘窥看罗意等落脚的宾馆大门。

寇仲叹道：“拜紫亭赚钱的手法卑鄙狠辣，不但派人将十多名汉商洗劫得财货两空，还要把人扣留起来，再以高息放债，让他们支付食住的费用，大道社的人则被逐回中原，为他们筹措巨款回来赎身。手法虽稍有不同，与劫去大小姐八万张羊皮再要金子却是如出一辙，哪有人这么卑鄙的？”

徐子陵道：“荆抗会不会是帮凶？”

寇仲沉声道：“若荆抗是帮凶，高开道怕也有点关系。他奶奶的熊，我愈想愈气愤，真想就那么杀进宫城去，将拜紫亭和伏难陀两人斩首，一了百了。”

徐子陵点头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这样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们不是说过要以骗对骗吗？怎样可狠骗拜紫亭一笔呢？”

寇仲狠狠道：“以前我们是可怜管平那混蛋武功低微，不愿以武力胜他，现在既然晓得背后主使者是拜紫亭，哪还理得什么以骗对骗！务要不择手段的对付他，要他不但立国不成，更要他以后也不能行骗设局害人。”

徐子陵道：“就像高手对垒，我们首先须找出他所有破绽弱点，然后出招，务求一举破敌，不容他有翻身的机会。”

寇仲低呼道：“出来了！”

只见可恨的管平悠然步出宾馆，走下玄武石铺筑的台阶，渗进街上的人流去。连忙通知外面的跋锋寒，马车开出。管平在街上大摇大摆的缓步而行，茫不知煞星已至，他骗人的好日子将成过去。寇仲和徐子陵对他特别痛恨的原因，是他助外人来对付同胞，罪无可恕。马车加速，越过管平。倏然停下，寇仲和徐子陵闪下马车，拦着去路。

管平失惊无神下，骤见两人，立时吓得魂飞魄散，神色剧变，尚未来得及反应，寇仲大笑道：“管兄别来无恙，我们一起喝酒去，不醉无归。”

行人以为他们是老朋友，不以为意时，两人左右侍候，轻轻松松的把他挟上马车。管平坐在马车内，面色苍白如死人，力图强作镇定，但手足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两人笑吟吟地瞧着他。

寇仲笑道：“管兄何用慌张，我们又不是杀人越货的强徒，只要你肯乖乖回答一些问题，我们请教完毕，立即放人。”

管平深吸一口气，恢复过来，苦笑道：“我和两位只是一场误会，那天我为势所逼，不得不……唉……确是我不对。”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你是不是段褚？”

管平狡目一转，点头道：“那是我的真正名字。因开罪黄河帮的‘大鹏’陶光祖，逼得隐姓埋名，往平遥找生活，在蔚盛长李翁手下办事。在此之前我确是美艳夫人的伙计，专为她到中原办货。唉！正因一单与黄河帮的交易出岔子，我才会弄到今天的田地。”

寇仲转向徐子陵讶道：“管兄他似乎真不晓得我们是什么人，否则怎敢睁着眼说出这么可笑的谎话？”

管平双目露出震骇神色，显然不知自己的话有何破绽。

徐子陵微笑道：“美艳夫人是什么年纪？”

管平对答如流道：“她的真正年纪没有人晓得，看样子只是三十许人，长得貌美如花，风情万种。”

寇仲哈哈笑道：“陵少！给他老哥点东西过目。”

徐子陵掏出五采石，送到他眼前。

管平剧震道：“你们是……”

寇仲双目射出锋锐凌厉的神光，冷哼道：“你终于晓得我们是谁啦！”

马车在横巷深黑处停下，跋锋寒钻进车厢来，哂笑道：“看你两人鸡手鸭脚的，完全不像办正经事的人，恶人自须恶人磨，让我来侍候他，包保他不敢说半句谎话。”

管平本已苍白的面容更无一点血色，嘴唇哆嗦打颤地说道：“有话慢慢说，啊！”

跋锋寒坐上寇仲的位置，一手捏着他咽喉，五指收紧，管平难以呼吸，手脚挣扎，跋锋寒另一手拔出匕首，抵着他下阴要害，笑吟吟道：“就算最强悍的马贼，至今仍没有一人能在我跋锋寒严刑逼供下不说出真话。不要小看我这捏喉法，其实是一种上乘的手法，能减少他流往头部的血液，令他不能像平常般清醒，且脑如针刺蚁咬，什么硬汉铁汉亦要变成应声虫。”

接着五指稍松，本已眼珠翻白的管平重现黑珠，但头筋暴现，面容扭曲，神情痛苦可怖。

跋锋寒好整以暇道：“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说错一字就割掉你的卵蛋，明白吗？”

管平沙声答道：“明白！”

跋锋寒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管平道：“你是跋锋寒。”

寇仲失笑道：“果然是老跋你有道行，令管兄忽然变得这么乖。”

跋锋寒神色转厉，说道：“你现在的一线生机，是从实招来，我保证不损你半根毫毛，否则会把你一对卵蛋割下来喂狼，你该晓得我跋锋寒不会连这种小事亦办不到吧！”

徐子陵道：“我们问你的话，很多是早知答案的，所以你说话最好小心点。”

管平浑身抖颤，强忍着脑袋的痛楚，整个人陷于精神崩溃的边缘，哑声道：“问吧！”

寇仲恐吓道：“这人做惯骗子，最拿手说谎话，老跋你若觉得不妥，就割掉他卵蛋了事。”

跋锋寒匕首吐出寒劲，管平剧震道：“不要，小人什么都肯说。”

跋锋寒微笑道：“这才乖嘛，拜紫亭劫来的货，是否均由‘赃手’马吉洗货吐现？”

这两句话非常凌厉，既显示他们知悉很多内情，更教管平难以砌辞狡辩。一件脏两件也是脏，只要打开始令管平说实话，且是最关键的事，其他较次的事自然不怕他不吐露，何况更与他卵蛋的存亡有关。跋锋寒、寇仲和徐子陵三人名震中外，颉利亦不被他们放在眼里，纵使管平能瞒过一时，日后给三人发觉，仍休想活命，谁都保他不住。

管平双目射出悔恨莫及的神色，略一犹豫，在跋锋寒五指再收紧下，急忙道：“我说我说，唉！你们什么都晓得，为何还要问我。唉！说啦！拜紫亭若非透过马吉敛财，如何养得起这么庞大的军队，更无法建成像龙泉这种规模的城市。马吉更是拜紫亭最主要的兵备供应人，没有人晓得这秘密的。”

寇仲记起菩萨的话，又从术文处知道马吉扎营城外，说道：“听说这回马吉到龙泉，是要和拜紫亭谈一宗兵备的大买卖，是否确有其事？”

管平苦着脸道：“少帅比我知道的事更多，马吉确在城外，但箇中详情，则非小人有资格与闻。”

跋锋寒道：“你为拜紫亭办事有多久？”

管平道：“快十五年了，我本待立国大典后就返中原终老，唉！”

寇仲喜道：“那你该对拜紫亭这人非常熟悉，现在我们问一句，你答一句，若想保存卵蛋，勿要有半字谎言。”

跋锋寒松开手掌，看着管平像滩软泥般倒在椅上，淡淡地说道：“我以特别手法封着他的三脉七轮，如无人解救，三天内他休想醒过来，即使醒来，对失去知觉前的事会变得模糊不清，什么都完全忘记。”

寇仲骇然道：“天下间竟有如此厉害的封穴手法，老跋你可否教我？”

跋锋寒没好气道：“封穴的手法并不能令他如此，而是我刚才限制气血上脑的手法所致。至于为何会如此，我也不甚了了。只知凡被我以此手法逼供后再给弄昏，醒来后就是这样。”

徐子陵伸手按在管平颈侧，点头道：“这种封闭三脉七轮的手法非常难解，没有一段长时间和耗损真元，休想解开。”

寇仲欣然道：“假设陵少亦如此说，那不懂三脉七轮的人更是无从入手。”

跋锋寒沉声道：“除我们三人外，龙泉只有一个人能提早救醒管平。”

寇仲点头道：“那人就是‘天竺狂僧’伏难陀。”

跋锋寒道：“我们将管平丢在宫城外，向伏难陀下一道活的战书，让他疑神疑鬼，说不定还以为是天竺的仇家寻到这里找他晦气。”

寇仲拍椅叫绝道：“确是好计！”

徐子陵道：“下一步该怎办？”

跋锋寒道：“从管平口中，我们得到大量珍贵的情报，再非以前的瞎子摸象。今晚就让我们先探访老朋友马吉喝酒聚旧，明早才找越克蓬到稻香馆喝早茶，两位意下如何？”

寇仲叹道：“马吉啊！大小姐的八万张羊皮和平遥商的货品，全看你老哥了！”

三人踰墙而出，依术文指示来到龙泉南镜泊湖旁马吉营地所在。三十多个营帐，每帐门外均挂有风灯，营地四周竖起火炬，照得明如白昼，湖光反映。远看过去人影幢幢，警备森严。

三人昂然的直抵营地外，有人以突厥话喝止道：“什么人？”

跋锋寒脚步不停，朝从营地拥出来的十多人直逼过去，大喝道：“本人跋锋寒，马吉你究竟是出来迎接，还是要我们打进去？”

听得跋锋寒之名，原本要冲上来拦截动手的人立即退回去。

一阵浑厚沉重的笑声从营地靠湖一边响起，接着有人道：“原来是跋锋寒，我马吉只是个做小买卖的商家，怎当得起锋寒兄连夜来访，不知少帅和子陵兄有否随行？”

他操的汉语带有浓重的突厥口音，非常难听，话倒说得非常流利。

寇仲呵呵笑道：“原来马吉先生本身是高手，难怪能在大草原纵横得意，寇仲拜见。”

马吉的手下全从营帐中拥出来，人数达二百之众，皆来自草原各族好手，是一股不容轻视的队伍。三人昂然在众战士虎视眈眈下穿营而过，朝马吉声音来处走去。在靠湖的一座特大而装饰华丽的营帐前，高高矮矮站着七、八个人，但三人一眼看去，立即沙中淘金般把马吉辨认出来。

在塞外甚或中原，他们从未见过有人比马吉穿得更豪华，更珠光宝气。无论里衣外袍的汉服，不但剪裁合度，且刺绣精巧，以日、月、星的纹样，造成色彩缤纷、富丽堂皇的效果。马吉头顶的高寇，腰围的玉带，均缀满宝石，在火光下闪闪生辉。举凡可以挂链戴环的地方，均无一幸免。寇仲等看上去觉得他很辛苦，他却是怡然自得。这大草原最著名专收贼赃的人长相绝令人不敢恭维，既肥且矮，顶着个大肚腩，面容肥肿难分，眼肚浮凸，一副酒色过度的样子。可是时常眯起来像两道线般的眼睛内，异芒乍闪，不但显示出其深厚的功力，更令人感到他精明厉害，极有城府，非是易与之辈。

马吉踏前一步，呵呵笑道：“能得三位大驾光临，是我马吉的荣幸，有什么事不可以好好商量的？来！让我们到帐里来喝酒谈心。”

三人暗忖难道这是另一个许开山？幸好他们从管平口中得到筹码，绝不会容马吉胡混过去，遂欣然随他入帐。长风拂来，乌云蔽天，似是另一场风雨的来临。

第九章 龙泉之恋

双方在宽敞的帐内分宾主坐下，满铺的地毡柔软舒适，帐壁以挂毡刺绣装饰得色彩丰富，瑰丽堂皇，中间放着一篮篮各种鲜果。来自波斯的名贵饮食器皿，盛着大盘香喷喷的羊肉，显示其主人奢华讲究的生活习惯。一众七名手下，全坐在马吉后方处，人人面无表情，与马吉的谈笑风生，殷勤待客迥然有异。马吉不厌其详逐一介绍手下，其中一位叫拓跋灭夫，是来自党项的年轻剑士，最惹三人注意，不但因他长得轩昂英俊，更因他的气度动静，在在表现出第一流高手的风范和自信。术文说得不错，马吉绝非易与之辈。

一番客气，马吉举杯道：“这一杯是我马吉向三位大哥赔罪的，燕原集一事，我完全是身不由己。唉！人家是大草原不可一世的霸主，马吉只是一个为生活奔走的小商人，他要我东就东，西就西，马吉有什么办法。不过我已坚拒参与其事，幸好三位本领高强，突围而去，马吉才不致终身为此抱憾。”

三人心中早有定计，由他自说自话，大家举杯对饮。饮的当然是响水稻制的美酒。

跋锋寒笑道：“我们今天来并非要和吉爷计较此事，而是想谈两宗生意。”

马吉拔起插在烤羊肉上的匕首，割下三片羊肉奉予三人，欣然道：“听到生意两字，我马吉立时精神起来。唉！生活愈来愈困难了！我又开支庞大，不努力赚钱，如何应付？”

他说话时仍是笑容可掬，脸颊两大块肥肉不住随他丰富多姿的表情颤震。

寇仲暗骂肥狐狸，这么说等于摆明不肯做蚀本的生意。微微一笑道：“做生意当然是有赚有蚀，不过吉爷放心，我们绝不会教吉爷连老本都赔出来的。”

跋锋寒和徐子陵听得心中好笑，寇仲虽说得客气，事实上却是针锋相对，步步进逼。

马吉呵呵笑道：“难得少帅这么通情达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马吉，只要马吉力所能及，必为少帅办妥。”

寇仲欣然道：“那我就直话直说，我们要把翟大小姐的八万张羊皮和平遥商人那批货买回来，吉爷尽管开个价钱。若我们囊内的金子不够，亦该可向突利筹措不足的金额。”

马吉丝毫不露出寇仲提到突利的威吓的反应，愕然道：“我真的不晓得少帅指的是哪批货？跋兄该比较清楚马贼的手法和作风，例如他们手上有八万张羊皮，肯定不会只卖给一家，而是分散出货，免得被人追查来源，且多透过中间人散货。我马吉则从不查问货物的来源，只知有生意就做，有钱便赚，真金白银的交易。”

徐子陵心生鄙视，更知他不会轻易就范合作，冷然道：“那吉爷现在手上有什么货色？”

马吉取起一个香梨，痛嚼一大口，好整以暇道：“徐兄要什么货色，我马吉设法供应什么货色，这方面我马吉敢自夸一句，没有人比我办得更好，至于价钱，则由来价决定，我马吉只赚个三分利钱，便心满意足。”

寇仲伸个懒腰道：“这两单生意，看来该是没法谈得拢，吉爷确懂做生意之道，只望吉爷能继续赚下去，永远不用赔本。”

马吉微一耸肩，正要说话，跋锋寒先一步道：“听说拜紫亭现时严重缺乏弓矢，吉爷这么懂做生意，当不会错过良机，狠赚拜紫亭一笔吧！”

马吉终于面色微变，眯成两线的眼睛猛地睁大，射出锐利的光芒，旋即又恢复原状，抛掉咬去一口的香梨，沉声道：“我马吉从来不做兵器武备的生意，利钱虽然丰厚，却不好做。龙泉多铁匠，拜紫亭若缺货，命人赶制便成。”

寇仲笑道：“吉爷勿要诓我们，龙泉的内部供应或可应付一般情况，却绝不足应付随时来犯的各路劲旅，吉爷最好走快点，若不幸遭池鱼之殃将非常无辜不值，如被误会成拜紫亭的武器供应商，那将来唯一出路就是希望拜紫亭能成为另一个颉利，否则吉爷的生计肯定出现问题。”

马吉面色再变。假若三人一口咬死他供应弓矢予拜紫亭，由于三人与突利关系密切，他必吃不完兜着走，何况他心中有鬼。

他按不下心中情绪地猛喘一口气，叹道：“三位大哥请高抬贵手，放过我这小商人，三位也不想我赔本吧！你们要什么货，请开出一张清单，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去张罗，人家以什么价钱给我，马吉就以哪个价钱给三位，不赚半个子儿，三位大哥该满意吧！”

跋锋寒纵声长笑，双目神光电射，盯着马吉道：“我们仍是谈不拢，吉爷当我们没有来过吧！”

三人同时起立。马吉的手下怕他们动手，亦站起来，气氛立时变得剑拔弩张。

马吉忙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三人心知肚明他怕的是突利，而非他们，凭马吉现在的实力，虽留不下三人，但保护马吉则绰绰有余。

马吉缓缓起立，双目杀机一闪即逝，换上笑容，低声下气地说道：“若大家互相迁就，有什么交易谈不妥呢？三位请说出能令你们满意的提议，马吉再看看能否达到诸位的要求。”

跋锋寒微笑道：“吉爷今晚睡觉前好好地想想，我们的要求并不高，该是我们的，就应是我们的，今晚打扰啦！”

说罢领头出帐，三人头也不回的离开营地。

三人伏在林内，遥观马吉的营地。

寇仲笑道：“你们猜马吉被我们恐吓后，会有什么反应？”

跋锋寒双目杀机闪烁，寒声道：“他现在唯一方法，就是不让任何人抓到他贩卖武器给拜紫亭的证据，那日后突利寻他晦气，仍可砌辞狡辩。”

徐子陵道：“若管平所言属实，那批弓矢该仍在运来龙泉的途上，马吉应会立即派人去照应，改变路线，又或化整为零的分散运来诸如此类，为何我们在这里等足两个时辰，仍不见他有任何动静。至少他该遣人通知拜紫亭呀。”

跋锋寒解释道：“马吉是头老狐狸，这许多年来，辛辛苦苦与各地大酋建立起利益关系，所以才这么吃得开。你们可问突利，看看马吉有没有依时依候的向他餽赠美女珍玩。他绝不会因拜紫亭而开罪我们或突利，故而不会将我们的事告诉拜紫亭。此人贪婪成性，不会放过赚钱的机会，现在他唯一的希望是尽快与拜紫亭货银两讫，然后找个僻远处暂避风头，这是他一向的作风。”

寇仲狠狠道：“马吉不但狡猾，且非常小心谨慎，若他明天才有行动，我们岂非要待至天明？”

跋锋寒微笑道：“弓矢的事包在我身上，别忘记我是用刑的专家，事后又可令人忘记发生什么事。只要摸清楚那批货如何运来，我们可把马吉和拜紫亭玩弄于股掌之上。”

徐子陵摇头道：“我们共进共退，怎可要你一个人在这里挨日子。”

跋锋寒道：“我是个猎人，猎的虽是马贼，却要比任何猎人更有耐性，明天你们约了罗意和欧良材，又要去见越克蓬，怎可陪我在这处呆守。”

寇仲低声道：“你小心点！我们在龙泉等你的好消息。”

寇仲和徐子陵以本来面目抵达宾客满堂的稻香馆，罗意和欧良材正充满渴望期待的等候两人。对他们来说，寇仲等于是旱漠里的活命甘泉，乃他们唯一的希望。

坐下后，四人边吃边说话。

寇仲道：“事情有点眉目，你们那批货该尚未转手，很大机会可以在短时间内给你们起回来。”

罗意和欧良材大喜过望，感激涕零。

徐子陵随口问道：“今早见到管平吗？”

罗意不以为意的答道：“今早出门时，碰到他从外面回来，神情恍惚古怪，又没有和我们打招呼，像看不到我们的样子。”

两人听得面面相觑。能解他穴道者，除他们外，就只“天竺狂僧”伏难陀一人。他能在一夜间破去跋锋寒独门的封穴法，实是大不简单，对此人必须重新估计。

寇仲心中一动，详细问明两人所住宾馆的形势以及管平房间的位置，然后道：“有好消息时，我们会再来找你们。”拉着徐子陵匆匆离开。

踏入塞外的朱雀大街，挤进人流去，徐子陵皱眉道：“你不是又要去折磨管平吧！”

寇仲哈哈笑道：“陵少一猜即中。试想想，伏难陀这么急着为管平解穴，肯定是以为有大仇家万水千山的从天竺寻到这里来，所以要弄醒管平来问个究竟。我们大有可能从管平口中逼出些有用的东西来。”

徐子陵不解道：“不怕会打草惊蛇吗？若累及其他人，岂非弄巧成拙。”

寇仲搂着他肩膊道：“有老跋的用刑绝招，管平只会当是做了个噩梦。”

徐子陵讶道：“老跋何时传你那种锁喉的用刑手法？”

寇仲得意洋洋地说道：“你当我们仍是扬州时那两个小混混吗？只要知道其中道理，可来个依样葫芦。老跋的手法是减少血液上行至脑，只要如法施为，事后又把他弄昏，保证他的小脑袋不能正常运作，把发生的事都忘记。”

又沉吟道：“记不记得在扬州有回我们和人打架，我给人在后脑打一记重的，事后把打架的事全忘掉，就是这个道理。人可能要在正常的情况下才能记牢东西。到年纪大了，记忆力更会衰退，全与脑子有关系。”

徐子陵拿他没法，无奈道：“好吧！”

寇仲领着他朝宾馆方向走去，说道：“如若真能把那批弓矢弄到手，我们可以分别从拜紫亭和马吉处狠敲一笔，我们岂是好欺负的。”

徐子陵点头同意。据管平说，这批弓矢数量极大，足够龙泉守城一年之用，故对拜紫亭来说是关乎到渤海国的生死存亡，其价值亦该在八万张羊皮加上平遥商人那批货价之上。

寇仲皱眉苦思道：“不过这游戏并不好玩，数百车弓矢，我们能藏到哪里去。”

徐子陵道：“找别勒古纳台兄弟帮忙不就成吗？”

寇仲大力拍他一下，笑道：“还是陵少的脑筋灵活。啊！我忽然发觉小长安很可爱，且非常有趣。”

徐子陵低声道：“你不是为尚秀芳烦恼吗？”

寇仲颓然道：“因为我刚才想得兴奋，一时间把她忘掉，你这小子真残忍。”

徐子陵忽然虎躯剧震，不能置信地望向前方。寇仲随他望去，亦立时变得目瞪口呆。一男两女策骑沿街驰来，男的英俊，女的娇俏，非常醒目。

那有美女伴随左右的，竟是一直没有任何音讯，生死难卜的段玉成。当年双龙帮立帮不久，寇仲、徐子陵偕同从帮内众兄弟精挑细选出来的段玉成、包志复、石介、麻贵四人运盐北上，途中变故迭生，最后包志复、石介、麻贵被上官龙害死，段玉成则突围而去，自此不知所踪。怎想得到会在塞外这充满汉土风情的异地与他重逢。

寇仲正要扑上去和段玉成相认，给徐子陵扯得退进横巷，耳中响起徐子陵的声音道：“这两个回纥女很邪门，不宜轻举妄动。”

寇仲留意看段玉成身旁的年轻回纥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珠光宝气，眉眼间风情万种，顾盼生姿，果如徐子陵所言，绝非良家妇女，且是一流的武林高手。别人在打量她们，她们亦打量途人，不但不怕男性放肆的目光，还不住在马背上交头接耳，似是对街上好看的男子评头品足。幸好没朝他们的方向瞧来。

寇仲呆瞪段玉成在眼前策马而过，口齿艰涩地说道：“我的娘！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们是否仍在做梦？”

徐子陵盯着段玉成逐渐远去的轩昂背影，压低声音道：“你去找管平，我去看玉成在什么地方落脚，然后回住处再商量下一步的行动，如何？”

寇仲吁出一口气道：“小心点！如果我没有猜错，此两姝该是大明尊教的人。祝玉妍不是说过上官龙是大明尊教的人吗？希望玉成没有背叛我们。唉！怎会是这样的？”

徐子陵安慰他般轻拍他肩头两下，闪出小巷，追缀段玉成三骑去。寇仲从巷子另一端离开。

寇仲抵外宾馆，正要从后墙潜入，竟见到管平从后门溜出来，面容苍白难看，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该尚未从跋锋寒昨晚的逼供手法恢复过来，不由心中苦笑。看来只好放过他，否则再一次对他用刑，说不定会令他受不起一命呜呼，那他寇仲就罪孽深重！好奇心又起，这家伙在身体如此虚弱的情况下，仍要溜到什么地方去？管平显是怕被人跟踪，左顾右盼，寇仲忙避到一棵大树后，待管平穿出横巷，混入大街的车马人流中，才追在后方，顺道替管平查看是否有人在跟踪他。

自懂事以来，寇仲和徐子陵像不停在玩着一个寻宝的游戏，做小扒手时，寻的是别人囊内的银两，成为年轻一代出类拔萃的高手后，寻的却是和氏璧、杨公宝藏，甚至皇帝宝座那样的瑰宝。现在追在管平身后，他也有寻宝的感觉，他究竟要去见谁？会不会是“天竺狂僧”伏难陀？只看此人能轻易破解跋锋寒摆明向他示威挑战的封穴闭脉手法，即知此人非同小可，绝非易与之辈。

管平忽然钻进朱雀大街靠东的一间杂货店去。寇仲得意一笑，功聚双耳，立时把管平的足音锁定，大街上其他所有足音轮声蹄响全给隔绝，不能分毫影响他高度集中的听觉。管平的足音变成他灵觉上遁去的一，就像在千万幻影中掌握到敌人剑锋所在。管平从铺后穿出。寇仲暗呼狡猾，转入横巷，切入与朱雀大街平行的另一大街，管平的背影再次出现前方，转进一间食店去，寇仲差些失之交臂。寇仲心中叫绝，若有人穿过铺子尾随追来，大有可能被管平撇甩。

来到食店外，有两个人蹲在一边下棋，另外尚有几个围观者，寇仲凑前去诈作观棋，暗里运足耳力，窃听管平在店内的所有动静。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你的脸色为何这么难看？”

寇仲心中一震，为何声音如此耳熟，偏又想不起是谁？

徐子陵坐在东市主街一个露天茶水摊子所设的桌子旁，凝望斜对街段玉成和两个回纥女子进入的羊皮批发店的入门处。龙泉有东市而无西市，但市况的热闹，媲美长安，主街人头涌涌，牛骡马车往来不绝，喧闹震天，充满生气。忽然他感到被人注视，然后那人朝他走来，坐在他旁。

徐子陵看也不看，沉声道：“祝宗主别来无恙。”

祝玉妍娇媚的声音响起，讶道：“子陵并没有回头张望，我走过来的路线，更是你双目余光难及之处，为何你却晓得是我？”

徐子陵道：“每个人自有其特别的气息，所以晚辈晓得是祝宗主。”

祝玉妍淡淡地说道：“我早运功收敛全身毛孔，不让气息外泄，这解释分明是敷衍搪塞。”

徐子陵回过头来，祝玉妍恢复汉装，仍是脸覆重纱，纵使在光天化日的闹市中与她同桌而坐，仍感到其诡异神秘的特质。路人纷纷对她投以好奇的目光，她却是视若无睹。

徐子陵皱眉道，“这么说，该是因我对祝宗主心灵感应下生出的感觉，就像看到远处的美食，虽不能直接嗅到香气，却因记忆而像嗅到香气的样子。”

祝玉妍透过覆纱凝望他，似是设法看通他心灵有异于常人的禀赋，好半晌柔声道：“你是个很坦诚的人，我喜欢坦诚的人。”

徐子陵当然不会误会她的喜欢指的是男女之情。祝玉妍虽驻颜有术，仍能保持青春焕发的外相，事实上她却属宁道奇、石之轩、岳山那一辈的人。饱阅世情，历尽沧桑，足可作他的祖母有余。

目光又回到那所羊皮店，深吸一口气问道：“我可否请教祝宗主一个问题？”

祝玉妍带点娇嗲的柔声道：“问吧！我们仍是战友，对吗？”

徐子陵点首作答，说道：“祝宗主因何要卷进争天下的旋涡去？”

祝玉妍幽幽一叹道：“子陵为何不拿同样的问题去质询师妃暄？”

徐子陵别头朝她瞧去，耸肩道：“因为我明白她为何要这样做，她并没有隐瞒。”

祝玉妍淡淡地说道：“好吧！这并非什么了不起的秘密，说给你知又何妨。对所有魔门的人来说，无论是两派六道，我们追求的就是十卷《天魔策》，只有把十卷集齐，始有可能进窥魔道之极，乃至修成最高的‘道心种魔’大法。”

徐子陵动容道：“晚辈明白啦！祝宗主之所以要争天下，是要统一魔道，使《天魔策》十卷归一，完成魔门的梦想。”

祝玉妍沉声道：“争天下等于跟以慈航静斋为首的武林作正面交锋，哪一方的人能占得上风，另一方就要找地方躲起来，变成外道。自汉代以来，我们在这斗争上一直处于下风。现在你该明白石之轩因何要覆灭大隋吧？”

徐子陵道：“可是祝宗主有否为万民着想过？”

祝玉妍轻哂道：“这是否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不论任何人登上帝座，亦不得不为子民谋幸福，否则他的位子会坐不稳，历史早有明鉴。你以为我们魔门的人当上皇帝，必定会残暴不仁吗？这想法实在太幼稚。我们魔门推崇的是真情真性，鄙视的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侈言孔孟佛道的伪君子！幸好子陵不是这种人，否则我绝不会与你多说半句话。”

徐子陵尴尬地同意道：“多谢祝宗主指点，不过像李世民之流，确与你们在本质上有很大的分异。”

祝玉妍娇笑道：“分异？什么分异？他杀的人比我们少吗？一天他不掉转枪头对付父兄，他休想能坐上帝位。争天下者谁不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自汉武以来，我们受尽排挤迫害，若无非常手段，如何生存下去？”

徐子陵苦笑道：“我又明白啦！”

祝玉妍轻柔欣悦地说道：“你肯说这句话，我已非常中听。”

徐子陵目光重投羊皮店，淡淡地说道：“祝宗主与大明尊教是什么关系？”

祝玉妍道：“到现在仍是合作的关系，不过合作完全建基在利益之上。当年我从你手上救回上官龙，只是履行合作的精神。”

徐子陵沉声道：“荣姣姣是否大明尊教的人？”

祝玉妍娇笑道：“给你猜个正着。”

徐子陵想不到祝玉妍如此轻易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回过头来目光灼灼地审视重纱之内的绝世玉容，讶道：“祝宗主是否打算不再和大明尊教合作下去？”

祝玉妍声调转寒，缓缓道：“目前对我最重要的事，是杀死石之轩，其他的均为次要。”

徐子陵皱眉道：“大明尊教与石之轩有什么关系？”

祝玉妍答道：“没有任何关系。但若大明尊教能在中土落地生根，宣扬教义，终有一天会成我们两派六道的另一大患。事实上他们的手早伸进中原，只是不被觉察而已！”

徐子陵想起骚娘子和烈瑕，心知祝玉妍说的绝非虚语，顺口问道：“大明尊教有什么厉害人物？”

祝玉妍道：“大明尊教由大尊、善母和五明子领导，我只曾与善母莎芳有一面之缘，她精修镇教秘典《娑布罗干》中的《药王经》和《光明经》，武功不在我之下，且精于用毒。只是这个人，已够你应付。”

徐子陵倒抽一口凉气，以祝玉妍的身份地位，说出来的这番话谁敢忽视？善母莎芳之上还有个大尊，那他的武功岂非能与宋缺、宁道奇、毕玄之辈看齐。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确有道理。

祝玉妍道：“你们在中土屡次破坏大明尊教的好事，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你们，你和寇仲要小心提防。”

徐子陵苦笑道：“多谢宗主提点，石之轩现在是否正在龙泉？”

祝玉妍答非所问道：“水姹女和火姹女出来了！”

徐子陵别头瞧去，段玉成和那两个回纥美女离开羊皮店，登马续行。

一群穿着汉服的靺鞨少女嘻嘻哈哈的在街上走过，见到高挺英伟充满慑人魅力的寇仲，无不秀目生辉，大胆的向他行注目礼。寇仲虽两耳不闻，仍有暇冲着其中长得最美的妞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此时传来管平坐入椅子的声音，寇仲脑海中立即完整地虚拟出管平的坐姿，轻重缓急处，有如目睹。众女抛过来的媚眼，他却是没空消受。

管平沉重地叹一口气。老者有点不耐烦地说道：“究竟发生什么事？”

管平咳声叹气道：“昨晚发生很奇怪的事。我只记得踏出外宾馆的大门，忽然失去知觉，醒来后就在宫城内，身旁站着拜紫亭和伏难陀，他们说我被人封闭穴道，又给丢在宫门外。”

老者默然半晌，缓缓道：“此事确实非常怪异，他们还有说什么话？”

寇仲直到此刻，仍想不起在哪里曾经听过老者的声音，差点忍不住探头入店内看看。

管平道：“他们没有说什么，只伏难陀反复问我在被点穴前，有否见到身穿宽大黄袍的人。唉！我真的记不起任何事？”

老者沉吟道：“从这句问话，可知伏难陀肯定是从你被封穴道的手法猜出对方是谁。问题是这么多人可拣，为何偏要挑中你？此事必须立即上禀夫人。”

听到“夫人”两字，寇仲虎躯一震，终于记起老者是谁。夫人就是美艳夫人。店内的老人家，是她的右长老，那天在统万城，右长老说的话加起来不足五句，所以寇仲一时鉴认不出来。不由心中大喜，只要吊在右长老身后，不就可找到这狡猾的美女？刚闪起这念头，心中忽生警兆，立朝对街瞧去。一位风姿绰约，衣白如雪，头顶竹笠，垂纱掩面的女子，正向他招手。寇仲心中叫苦，却又不能不立即应召过去，虽看不到她的面貌，不过纵使对方化作飞灰，他仍可一眼看出是傅君嫱。小师姨宣召，他哪能不乖乖遵从。

祝玉妍道：“不用追啦！她们落脚的地方是城南仁里巷南泉桥头的小回院，你这么跟去，迟早会被人发觉。”

徐子陵感激地说道：“多谢指点。”

祝玉妍沉声道：“若你轻视大明尊教，说不定一世英名，尽丧此地。”

徐子陵迎上她透纱射来的凌厉眼神，深吸一口气道：“我明白，我们曾在花林与五明子之首烈瑕碰过头，确是个不简单的人。”

祝玉妍默然片晌，冷冷道：“你们住在什么地方？”

徐子陵把落脚四合院的位置说出来，皱眉道：“祝宗主仍未回答晚辈先前的问题。”

祝玉妍道：“石之轩肯定在这里。有新发现我再和你们联络，你的心上人来了！”

匆匆说出联络方法，起身离去。

寇仲追在傅君嫱身后，穿过一条窄巷，一道温泉河横亘前方，两岸房舍对立，傅君嫱步上跨河石桥，停步转身，娇声呖呖地说道：“你在那里呆头鸟般站着干什么？”

寇仲正暗叹失去寻得美艳夫人的良机，闻言不敢不答，装出尊敬的神色道：“我在看人下棋嘛！”

傅君嫱娇嗔道：“说谎！”

寇仲苦笑道：“小师姨真精明，我确在说谎。事实上我在偷听食店内两个傻瓜的对答。”

傅君嫱手握剑柄，寒声狠狠道：“你再唤我一声小师姨，我把你的臭头斩下来。”

寇仲骇然道：“不唤啦！不唤啦！只要师……只要大女侠你明白宇文化骨的事只是一场误会，你要我唤大女侠你作娘都可以。”

傅君嫱出乎他意外的“噗嗤”娇笑道：“误会？亏你说得出口。”

一声冷哼，从后方传来。

有人大笑道：“少帅近况如何？”

寇仲一震回头瞧去，两人悠然来到桥下，把后路封锁，其中一人，正是曾在大海与他交手，高丽王的首席武士金正宗。另一人比金正宗还要高出少许，一袭青衣，背上交叉挂着两支各长三尺许的短戟，三十来岁的年纪，长得粗犷伟岸，意态风流，气度非凡。

那人一揖到地，微笑道：“高丽韩朝安，向少帅请安问好。”

寇仲心中叫糟，晓得中了傅君嫱之计，陷进前后受敌的劣局去。三人任何一人，已够他应付，何况是三人联手。

傅君嫱娇笑道：“这是否你们汉人说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却闯进来呢？”

徐子陵正细味祝玉妍临别赠言那一句“心上人”是意何所指，答案出现身旁，男装打扮、神色平静的师妃暄在他旁边坐下，淡然自若地说道：“你和祝玉妍又有什么交易？”

徐子陵心中一阵刺痛，师妃暄对他显是误解日深，所以这句看似平常的话，实带几分轻蔑鄙视，在以前更不会吐自她的香唇。

他把心内的情绪隐藏起来，目光落在她静若止水的玉容上，耸肩洒然道：“只是闲聊几句吧！”

师妃暄秀眸一黯，打量他道：“子陵兄语带不忿，是否心中有不平之事？”

徐子陵想不到她竟能窥破自己的心事，苦笑道：“有什么语带不忿的？事实上我们确和祝玉妍有单大交易，目标是杀死石之轩。”

师妃暄轻轻浅叹道：“我们的关系为何变得如此恶劣？”

徐子陵拿起放在桌子中间的茶杯，放在她前，为她斟满一杯热茶，说道：“在我心中，师小姐永远是我尊敬的人。”

师妃暄秀眉轻蹙，露出一个“纵然尊敬又如何”的苦涩表情，这种神情罕得出现在她俏脸上，故而格外动人，举茶浅尝一口，柔声道：“塞外给你们三人闹得天翻地覆，途中遇上的人，总忍不住要提起你们。这回来龙泉，不是要把五采石送给拜紫亭吧？”

徐子陵心中涌起强烈的冲动！很想向她解释自己并没有违背与寇仲分道扬镳，不会卷进寇仲争霸大业的承诺。可是那等于暴露杨公宝藏的秘密，只好把来到唇边的话硬咽回去，说道：“五采石确在我身上，不过仍未决定该如何处置，师小姐又怎会来到这里？”

师妃暄漫不经意地说道：“周老叹从大明尊教的人手上脱身，可惜金环真已给带离山海关。幸好周老叹有一套追踪他妻子的方法，直追到这里来。我是今早进城的。”

徐子陵动容道：“竟又是大明尊教？他的什么追踪法竟能如此神乎其技？”

师妃暄道：“周老叹夫妻一直和大明尊教关系密切。当年为逃避阴癸派的追杀，曾到回纥托庇于善母之下。回到中原后，苦无他法下只好向荣姣姣求助，故此有金环真被擒一事。”

徐子陵道：“你也晓得荣姣姣是大明尊教的人？”

师妃暄道：“我是从周老叹口中听来的。荣姣姣是五明子中的妙风明子，属大明尊教领导层的人物。辟尘则是大明尊教在中原最亲密的盟友，彼此狼狈为奸，搅风搅雨。”

徐子陵道：“这么说，大明尊教亦想染指邪帝舍利。大尊究竟是谁？”

师妃暄道：“大尊身份神秘，恐怕只有大明尊教的领导层才晓得。善母莎芳现在的身份则为回纥时健俟斤最宠爱的大妃，时健对她言听计从。”

徐子陵不禁为菩萨担心起来，问道：“善母会不会亲自来此争夺舍利呢？”

师妃暄道：“这个可能性非常大。不过目前当务之急，是要从大明尊教手上把金环真救出来，这是我答应周老叹的事。”

徐子陵低声道：“可否让我们助小姐一臂之力？”

师妃暄迎上他的目光，深深看进他眸子深处，唇角溢出一丝轻柔的笑意，平静地说道：“徐子陵啊！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徐子陵苦笑道：“你大可当我是个为求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唉！舍利落到石之轩手上，我事实上内疚得要命，所以纵使是和祝玉妍合作，只要能杀死石之轩，夺回邪帝舍利，我也顾不得那么多。”

师妃暄皱眉道：“若舍利落到祝玉妍手上又如何？”

徐子陵道：“希望祝玉妍没有骗我们。她说过只有与石之轩同归于尽，始有杀死石之轩的可能。若这两个魔门最顶尖的人同告完蛋，师小姐以后的日子是否会好过点？”

师妃暄露出深思的神情，轻轻道：“你仍未肯老老实实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徐子陵愕然道：“什么问题？”

师妃暄盯着他道：“徐子陵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徐子陵哑口以对，迎着她深邃澄明的眼神，心中涌起难言的滋味，好一会艰涩地说道：“师小姐为何想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师妃暄欺霜赛雪的双颊微现红霞，语调却出奇的平静，缓缓道：“因为妃暄很想知道。”

徐子陵抹过一阵强烈的渴望，假设能和这内外都纯净洁美、胜比天仙的美女并骑驰骋大草原，逐水草放牧，人生尚有何求？旋即又想到此事绝不会发生，叹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不应由我口中说出来。同样的问题，也恐怕没人能回答。我和寇仲出身市井，性情粗野难驯，在很多事情上没能节制，否则师小姐不会那么气恼我们。”

师妃暄摇头道：“确有一段时间我在生你的气！可是刚才见到你，我的气恼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否则怎肯出来与你见面？”

徐子陵一呆道：“你真的不再生我的气？”

师妃暄叹道：“我现在只气自己低估你和寇仲间的兄弟之情，有你助寇仲打天下，现在更有突利站到你们一方去，中土什么时候有太平安乐的日子？”

徐子陵肃容道：“小姐可以放心，我绝不会介入寇仲的争霸大业去。”

师妃暄道：“这又如何？寇仲背后有宋缺鼎力支持，他就算在北方失利，雄踞南方仍是游刃有余。想不到大隋一统之局只能维持那么短的一段时间，天下又重回南北对峙，互相攻战之局。所以妃暄才想请问徐子陵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若真如我想象的那样，是否该为这情况想点办法？”

徐子陵被她锐利的辞锋逼得无法招架，苦笑道：“待李世民坐上帝座，我们再讨论此事如何？”

师妃暄白他一眼道：“记着你曾说过这句话。妃暄尚有一事相询。”

徐子陵整个人轻松起来。皆因师妃暄现在对待他的神态，已恢复旧观，洒然道：“小姐请说出来。”

师妃暄单刀直入地问道：“杨公宝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若你们不晓得库内有库，为何能把舍利偷出来？”

寇仲感到三人虽剑未出鞘，可是气势早把他锁牢，只要他有任何动作，例如要投入温泉河水去，均会惹来三人全力联击，那可不是说着玩的一回事。韩朝安是翟娇指定要他杀的三个人之一，现在终于碰头，他反要恐惧会被他干掉，确是令人气馁的一回事。因傅君婥的关系，他下意识地不把小师姨傅君嫱视为敌人，所以全无防备之心，以致陷此进退两难之局。如若动手，傅君嫱肯定手下不留情，他却无法对她施辣手。此仗胜败，不用打可预知结局。

声称用任何兵器亦能得心应手的金正宗，穿的是素白色的高丽武士服，不论头巾、腰带和马靴无不素白，一身洁白，与拦在桥上的傅君嫱双双配对，令人感到高丽人不好华彩的民族风情。寇仲更留意挂在他腰间左右的两把剑，一长一短，肯定不易施展，但若使得好，当是险奇兼备，非常难挡。当年与他交手，寇仲自问仍逊他一筹，幸好藉风浪从大海脱身。此时看他精神气度，显然功力大见精进，纵使一对一，鹿死谁手，仍是未可逆料。

韩朝安表面上对他最客气，踏前一步，微笑道：“少帅不是和跋兄与徐兄同行吗？为何现在只得少帅一人。”

欲过桥的行人，见到桥上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的形势，无不纷纷绕道，从附近左右的另两道桥过河，亦有人驻足远处看热闹。

寇仲笑道：“韩兄若想见他们还不容易，只要随小弟走几步路便成。”

傅君嫱叱道：“仍然胡言乱语。现在给你两条路走，一是交出五采石，并废去武功，另一条路是溅血桥头，伏尸此地。”

寇仲抓头道：“娘并没有教过我如何自废武功，小师姨你不如先密传法诀，然后大家再作商量。”

金正宗长笑道：“好胆色！少帅似乎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寇仲苦笑道：“金兄说笑啦！你当我是傅采林或毕玄吗？怎敢不把你们放在眼里？问题是我真的不懂散功之法，身上更无五采石，看来只好领教三位的高丽绝学。”

傅君嫱一声娇叱，长剑出鞘，朝他迎头疾劈。韩朝安的双短戟，金正宗的长短刃同时出鞘，朝他攻来。寇仲哈哈一笑，丝毫不理傅君嫱劈头而来的一剑，更没有拔出井中月，倏地前冲，硬要撞入傅君嫱的香怀去。傅君嫱大叫“无赖”，竟收剑后退。原来寇仲此一不成招式的招式，完全是针对她的弈剑术而设，灵感来自上回在宇文化及宫内他不依章法出刀，反令傅君嫱无法发挥弈剑术的威力。他也是不得不使无赖，如若让傅君嫱展开剑法，肯定可把他缠死，教他无法分心应付韩朝安和金正宗的联手猛攻。

在傅君嫱变招攻来前的少许空隙，寇仲一个旋身，羊皮外袍连着井中月脱下来，像一片白云般往韩金两人扫打，带起的劲旋，若龙卷风暴般往他们袭去。如此凌厉奇招，两人哪曾碰过。羊皮袍首先扫上韩朝安的双戟，此人不愧是能与深末桓、呼延金分为名镇三方的马贼头子，左戟划往羊皮袍，另一戟电刺而出，直取寇仲面门，心忖只要能挡住寇仲此击，金正宗将可乘隙切入，一举毙敌。岂知“当”的一声，左戟划中的非是蓄满气劲的羊皮袍，而是藏在袍内连鞘的井中月，他的如意算盘立即打不响，硬给震得往后跌退，虎口发麻。袍尾抽打在他右手刺出的另一枝戟的尖锋处，声势陡盛连环挥打扫击正要扑向寇仲的金正宗。金正宗哪想得到韩朝安竟挡不住寇仲的一扫，骇然下抽身猛退，狼狈非常。

寇仲顺手拔出井中月，反手劈后，“当！”傅君嫱二度攻来的长剑像送上去给他砍劈般命中刀锋。螺旋劲山洪暴发般涌过去。一个是气势如虹时全力发刀，另一方则是仓促变招，故以傅君嫱的高明，亦被他这以弈剑对弈剑的小师侄，劈得后着不继，触电般惨被震退。

寇仲没趁此机会逃走，没乘胜追击，还刀鞘内，慢条斯理地穿回羊皮外袍，长笑道：“万事好商量，我和小师姨只是一场误会，与两位大哥更无什么深仇大恨，他奶奶的熊，有什么好打呢？不如大家一齐吃响水稻去，不是胜过打生打死，弄出人命吗？”

傅君嫱剑尖遥指寇仲，不住颤震，似是怕得发抖，只有首当其冲的寇仲感到那是一种玄奥的剑法，能把全身功力积聚剑锋，且取向变化无定，教他难以揣测。此剑若攻来，将是洞穿山河之势，双方更无缓冲余地，必有一方落败伤亡方休。这才是傅君嫱的真功夫。寇仲心中叫苦，看在娘的份上，他怎能杀伤她的小师妹？

韩朝安和金正宗重整阵脚，再度朝他逼至，前者哑然失笑道：“少帅你不是第一天到江湖来混吧！这十多天我们一直恭候大驾，难得你终于现身，为的当然不是喝酒吃饭这类事儿。”

蓦地蹄声骤响，一队骑士如飞驰来，围观者立时四散奔避，乱成一片。

带头的粟末靺鞨武士遥喝过来道：“少帅驾临龙泉，大王有请立即入宫相见。”

徐子陵把心一横，坦然道：“杨公宝藏不但是库内有库，且库有真假正副之别，师小姐明鉴。”

师妃暄玉容仍是静若止水，像早知必是如此般，淡然自若地说道：“为何到现在才肯说出来。”

徐子陵环目扫视身处这陌生奇异的城市，热闹的市况，深思地说道：“可能这里离开中土太远，远至可令我感到在长安发生过的事，只是一个不真实的梦。又或因我感到小姐绝不会出卖我们，将此事转告李世民。”

师妃暄一对美目升起朦胧似温柔月色、如水如雾的霞彩，轻垂螓首，轻声道：“妃暄当然不会说。唉！妃暄已尽力而为，争天下的大漩涡内再没有妃暄容身之所。此间事了后，妃暄会返回静斋，除非有迫不得已的事，妃暄将不踏足人世。”

徐子陵失声道：“什么？”

师妃暄目不转睛的凝望他，柔声道：“子陵肯否听妃暄一个忠告？”

徐子陵虽明知此事终有一天会发生，就是师妃暄返静斋潜修天道，永不踏足凡尘。可是当面对这事实，仍无法控制心湖内翻天撼地的激烈情绪，生出永远失去她的魂断神伤。

师妃暄垂首柔声道：“知道吗？徐子陵，妃暄真的很喜欢看到你真情流露的样子。你这人有个缺点，是爱把事情藏在心底内无人可窥的深处，一切闷在里面，既不肯说出来，更不肯去争取。这就是妃暄对你的忠告。”

徐子陵呆看着她，好半晌长吁一口气道：“妃暄不是在鼓励小弟趁你尚未返回静斋前，全力追求你吧？”

师妃暄倏地霞生玉颊，有点狼狈地没好气的横他一眼，似嗔非嗔，神态说有多动人就有多动人。秀眉轻蹙道：“你这人哩！怎会想到这方面去？我指的是你和石青璇之间的事。唉！真想不到会从你口中说出这种话来。”

徐子陵像在云端失足，重重一跤直坠凡尘，苦笑道：“第一次真情流露，就受到这口舌轻浮之责，似乎还是稍有保留为妙。”

师妃暄恢复正常，微笑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妃暄总算对子陵尽过朋友之道。你还是第一次唤人作妃暄呢！”

徐子陵忽然感到无比轻松，不知是因把埋藏心底的话倾情吐出，还是因为晓得师妃暄对他并非像她表面般无情。她最后一句更令他心湖微荡。

开怀一笑，油然道：“我不想去争取，不敢流露真情，是因为我不愿强人所难。这是否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呢？”

师妃暄香肩微耸，岔开去道：“子陵可知如若石之轩真能藉舍利缝补破绽，第一个要杀的人是谁？”

徐子陵色变道：“谁？”

师妃暄盯着他道：“子陵猜到答案，对吗？”

徐子陵倒抽一口凉气，骇然道：“难道是他的女儿？”

师妃暄一字一字地沉声道：“石青璇就是碧秀心的化身，石之轩唯一的破绽。”

寇仲随粟末武士朝王城驰去，从朱雀门入城，差点以为自己重返中土的长安，左右官署林立，若非往来的武士与唐军有异，确会令人疑幻疑真。

来到宫城入口的承天门处，一名四十来岁文官出门相迎，施礼后自我介绍道：“渤海国右丞客素别，恭迎少帅大驾。”寇仲跳下马来回礼。

客素别虽是文官装束，但观其体型气度，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可肯定是一流的武功好手。此人五官端正，长相颇为不俗。

客素别歉然道：“时间真不巧，大王顷闻秀芳大家抵达城外，不得不立即出城迎接，未能在此恭候少帅，故命下官向少帅致以深切歉意，可否别约时间见面？”

寇仲心中一震，暗嚷尚秀芳终于来了！此刻他哪还有心情责怪拜紫亭厚彼薄此。何况在未把握到马吉为拜紫亭筹措的那批弓矢所在前，他根本没兴趣与拜紫亭碰头。忙道：“明天如何？”

客素别欣然道：“大王早有吩咐，一切依少帅的意思办。就明天酉时中吧！大王会设宴为少帅洗尘。至于住宿，下官已为少帅安排妥当。”

寇仲笑道：“小弟会准时入宫拜谒大王，住宿的问题不用劳烦客相。”

再客气两句后，告辞离开。

徐子陵呆瞧着师妃暄，脑海中想的却是石青璇，心中涌起对她的怜惜。他从没有设身处地去想象石青璇因父母情仇而受到的深刻创伤！直到此刻从师妃暄亲口透露这个残酷的可能性，不由暗下决定，纵死也要阻止此事的发生。那实是人伦的惨剧，他绝不容这动人的美女丧生在乃父的魔手下。

师妃暄叹道：“妃暄曾要求青璇到静斋小住，又或觅地避居，却都为她拒绝，或者子陵可劝劝她。”

徐子陵苦笑道：“她的个性很强，我说的话恐怕她听不入耳。”

师妃暄柔声道：“子陵可知你是第一个获邀到幽林小筑探访她的男子？”

徐子陵涌起自苦自怜的情绪，颓然道：“她的邀请非因男女之情，而是因为想解决手上《不死印卷》的问题，好一了百了，以后安心隐居。”

师妃暄带点俏皮地说道：“你真能那么肯定？女儿家的心事，你能有多少了解？可曾认真投入地思考过？”

徐子陵有点不悦地瞪着她道：“妃暄似是对撮合我和石青璇不遗余力的样子，佛家不是有随缘之说吗？你自己心中想的又是什么？”

师妃暄俏脸抹过红晕，秀眸仍是清澄如水，轻叹道：“是妃暄不好，在不适当的时间提出令子陵生出误会的忠告，子陵可以饶过妃暄失言吗？”

徐子陵冲口而出道：“不可以！”

话出口方晓得自己胆敢对这位仙子说出这么不敬的话，但已收不回来。是否因乍闻她即将远离凡尘，又或因她软语相求的动人神态？徐子陵自己也弄不清楚。

师妃暄招架不地的露出女儿羞态，垂首避开他灼灼的目光，微嗔道：“子陵怎会是这种人，对妃暄说出无礼的话？”

徐子陵想起她在长安穿上佛袍见他的无情样子，心中竟涌起难以解释，甚至自己也吃一惊的快意，把心一横，压低声音道：“小弟有个两全其美的提议。”

师妃暄恢复平静，迎上他的目光，戒备森严地说道：“说来听听。”

徐子陵洒然笑道：“不说啦！否则妃暄以后都不要见我。”

师妃暄幽幽地白他一眼，说道：“你若不肯说出来，我可能真的会不再见你。”

徐子陵的心怦然而动，这两句话显是大有情意。他生出玩火的感觉。他在玩火，师妃暄何尝不然？开始时只是一点星火，但当火势扩展，将难以遏止，可把整个大草原烧成灰烬，摧毁一切人为的防御。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在这里，我们是否并肩作战的战友？”

师妃暄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徐子陵差点要临阵退缩，深吸一口气后，续道：“妃暄返静斋前，敢否一尝纯粹精神上的爱情滋味？”

师妃暄出奇地没有俏脸霞生，玉容静如止水，不见任何波动地注视他好半晌，然后微笑道：“自古以来情关难过，子陵忍心让妃暄陷身险地吗？”

徐子陵开怀笑道：“我只是要为自己出一口气而已！小姐不用过分着意。”

师妃暄狠狠地再白他一眼，香唇溢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轻柔地说道：“我的问题是不忍心骗你，更硬不起心肠对你说无情的话。徐子陵你让妃暄进退两难哩！”

徐子陵歉然道：“小姐肯说出这番话，在下非常感激，冒犯之处，请小姐见谅。唉！真情流露可非什么好事，对吗？”

师妃暄淡淡一笑，瞪他一眼道：“你虽口怪自己失言，且道歉求谅，事实上则心有不怿。不过妃暄却没有丝毫怪责之意，待人家回去想想好吗？”

徐子陵失声道：“想什么？”

师妃暄若无其事地说道：“当然是想想你徐公子的提议，难道还有别的事吗？”

寇仲返回四合院，徐子陵呆坐温泉池旁，三匹马儿被他从马厩放出来，在园内自由自在吃着草料。

寇仲和三匹马儿揽头搂颈的亲热一番，到徐子陵旁坐下，说道：“你猜我碰到什么人？”随即解释一番，奇道：“你在想什么？神情这么古怪，有和玉成说过话吗？”

徐子陵摇头道：“没有。不过我晓得玉成落脚的地方，是祝玉妍告诉我的。”

接着说出跟祝玉妍的一番对话。

寇仲一震道：“石之轩竟到龙泉来，岂非是蠢得自投罗网？”

徐子陵像听不到他的话般，淡淡地说道：“我更见到师妃暄。”

寇仲大感错愕，凑近点仔细审视他的神情，试探道：“她忍不住到这里来找你，对吗？”

徐子陵没好气道：“她遇上从大明尊教的人手上脱身的周老叹，然后为拯救仍在大明尊教的人手上的金环真，直追到这里来。”

寇仲沉吟道：“她是否从小俊口中得悉那两条尸是冒充的，那她该是在山海关找到老周，你有没有问她在山海关谁是大明尊教的人？”

徐子陵尴尬地说道：“有机会再问她吧！”

寇仲哈哈大笑，搂着他肩头欣然道：“这不成问题，我怎会怪你。不要瞒我啦！你和师妃暄是否已私订终身。所以你的神情这么古怪。”

徐子陵叹道：“私订终身？你找别的事来说笑吧！她告诉我此番事了后，立即返回静斋，以后不再出来，更不会干涉你争霸天下的大事。”

寇仲松手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仰望晴空，呼出一口气道：“我是否真是个事事闷在心底里的人？”

寇仲思索道：“我倒没有这感觉，或者因为你从不掩饰对我的不满。”又兴奋地一手搭着他肩头，好奇问道：“为何忽然有这个想法，是否师仙子说的？”

徐子陵苦笑道：“我现在很想找个人来解闷，你有没有听的兴趣？”

寇仲拍胸保证道：“一世人两兄弟，你不对我说对谁说？”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我想全力追求师妃暄，享受十来天肯定不会有结果的爱情滋味，又怕坏她清修，心内矛盾得要命。”

寇仲听得瞠目结舌，因他做梦也想不到徐子陵会这么勇敢无畏，轰烈激昂。

徐子陵怀疑地说道：“我是否很傻？”

寇仲扮出专家样子，分析道：“师妃暄会接受吗？若她严词拒绝，对你打击的严重会是难以估计，别忘记在感情上你是多么脆弱。”

徐子陵像个无助的孩子般茫然道：“她说会好好考虑。”

寇仲失声道：“什么？你竟和她商谈过，这种事不是只能做不能说的吗？我奶奶的熊，她考虑什么？”

徐子陵哈哈笑道：“够荒谬吗？可是现在我真的很快乐。事实上我对她的要求很低，只希望她不怪责我或给我脸色看就行。不知是否因身在异域，以前在中土的种种压抑顾忌，在这里全失去约制效力，想干点刺激有趣的事。我确有点失常，不过她似不比我好到哪里去。”

寇仲大力拍他肩头，说道：“好小子！以前你是真人不露相，还要我为你的终身大事瞎担心，怕你与我分开后偷偷溜去做和尚，谁知你竟是情关的闯将。照我看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全力把仙子追上手，以后伉俪情深，有影皆双的游遍天之涯海之角，人生至此，尚有何憾？”

徐子陵没好气地说道：“向你这眼中只有成果功利的人讨教，等于问道于盲。闲话休提，眼前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玉成是怎么一回事？再看可否透过他找到金环真的下落，然后出手救人。”

寇仲道：“这个当然，不过刚才的事我尚未说够……”

徐子陵打断他道：“你还可以说出什么有建设性的话来，省点工夫吧！”

寇仲笑道：“我只是想对你表态支持，没有结果的爱情，可能比有结果的爱情更动人。不信可看看石之轩和碧秀心，岳山和祝玉妍。我和尚秀芳是否也可来个没有结果的苦恋？”

徐子陵笑骂道：“去你奶奶的熊，你若移情别恋，置宋玉致不顾，这非但不动人，更是忘情负义，劝你好自为之。”

寇仲颓然道：“骂得好，我的情况确与你的分别很大。唉！我的心忽然很乱，这里的情势太复杂了！不似在真长安那么简单，只要寻得杨公宝藏就大功告成。”

徐子陵道：“也没有什么复杂的，首要的是为大小姐取回八万张羊皮，助平遥商讨得财货，再干掉石之轩，还有是帮越克蓬刺杀‘天竺狂僧’伏难陀，更有是……。我的娘，确是很复杂。”

寇仲得意地道：“我说得有道理吧！至糟是敌我难分，只是美人儿小师姨就教我们头痛，玉成更像被大明尊教的妖女迷魂似的。先放下别的不理，找到玉成问个清楚明白再说其他。”

徐子陵长身而起，说道：“假若玉成真的背叛你，你会怎样处置他？”

寇仲抓头道：“难道我可下手宰掉他吗？只好劝他滚远点，不要让我一时错手打伤他。不会的，玉成不是这种人，其中定有些我们猜不到的情况。”

忽又跳起来搭着徐子陵肩头，朝大门走去，叹道：“或者我太乐观。首先是人心难测，其次是女人的魔力，不论妖女圣女，均异曲同工。成语亦有什么一笑倾城，眼前则有你这个好例子。”

徐子陵笑骂声中，两人以四处闲逛的心情出门去了。

小龙泉是寇仲和徐子陵到过最多桥的一座城市，沼泽环市，街巷逶迤，水、街、桥、屋巧妙地融为一体。且水是温泉水，热气腾升，像为两岸的景色披上一层迷离的轻纱，令人颠倒迷醉。两人驾着术文供应的小舟，戴上竹笠，在蛛网般交织穿插于房舍树木间的小河灵巧地滑行，一座又一座的石桥在头顶上掠过，像一个接一个的梦境。愈往城南划去，行人渐少，感觉愈是宁静。自抵有小长安美誉的龙泉上京后，他们尚是首次有机会感受这座位于大草原东北的奇异城市，更体会到拜紫亭争霸草原的野心。

寇仲负责摇橹，向坐在艇中心的徐子陵道：“我该不该去见尚秀芳？”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最好不要去。”

寇仲苦笑道：“不怕有失礼数吗？”

徐子陵叹道：“你是在自寻烦恼。在乐寿时为避开楚楚，没觉好睡地连夜起程。现在又要自投罗网地去投降，算是哪码子的一回事？”

寇仲哈哈笑道：“我真的投降了！不过是向你投降，不去便不去吧！”

徐子陵话题一转，说道：“不知大明尊教是否晓得我们和玉成的关系？”

寇仲一震道：“我倒没想过这问题。不晓得才合情理，若明知我们的关系，仍让玉成与我们有碰头的机会，那就表示大明尊教的人有信心玉成不会重投我们的怀抱。我的娘，岂非玉成已成了他们的人？”

徐子陵道：“记不记得师妃暄在山海关曾说过，大明尊教大尊和善母座下，尚有一个原子，可是祝玉妍却没提过有这么一个人。”

寇仲沉吟道：“除原子外，尚有五类魔，祝玉妍是真不晓得，还是蓄意隐瞒？”

徐子陵分析道：“祝玉妍理该不会害我们，正如她所说，她最大的敌人是石之轩，没有我们助她，她想和石之轩同归于尽也不可能。而她对大明尊教由合作变为敌对，当是由于大明尊教势力不断膨胀，且其影响力直抵中土，故令她生出顾忌，怕终有一天会取代她阴癸派。在这种情况下，她绝没有为大明尊教隐瞒的道理。”

寇仲道：“谁是大明尊教的原子？”

徐子陵道：“我们有一个可询问的对象。”

寇仲道：“师妃暄？”

徐子陵道：“不是师妃暄，而是周老叹，他被安排住在城东一所民房内，我们处理段玉成的事后，立即去找他，然后去见越克蓬。”

小艇经过一道石桥，转过河弯，两旁种满榆树，在水气笼罩中湿润苍浓，令人精神一振。刻有“南泉桥”三字的石桥出现前方，桥左有座颇具规模的庄园，四周高墙环绕，翠绿的林木中隐见亭台楼阁，景致极美。小回院与绕庄而去的温泉河只是一路之隔，庄门外有个码头，泊着几艘大小艇子。这段水路河面特别开阔，宽达三丈，一艘比他们的小艇大上一倍的艇子，正从码头开出，朝他们的方向驶过来。两人锐目扫去，摇橹操舟者是个回纥大汉，坐在艇上的赫然是段玉成和适才与他一道的水、火两姹女。双方小舟迅速接近。段玉成和两女朝他们望过来。寇仲掀起竹笠，露出面容，目光往三人扫去。段玉成明显地躯体轻颤，却没有开腔呼唤，两女的美目同时亮起来，为寇仲仪容所慑。寇仲把竹笠拉下，两艇错身而过，距离迅速拉远。两女仍不住回头张望，段玉成却像忽然变成岩石般，一动不动。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是龙是蛇，由玉成自己决定。”

徐子陵点头道：“若他仍未变质，该在南门留下暗记，设法与我们联络。”

他们有一套暗通消息的完整手法，段玉成若仍视他们为双龙帮帮主，自该通过暗记与他们接触。

寇仲操控小艇驶往左方的水道，绕过小回院转入往城东的河道，说道：“找周老叹把茶谈心如何？”

徐子陵心忖说不定又会见到师妃暄，一颗心登时灼热起来。

两人把艇子系在岸旁一株榆树处，登岸朝周老叹落脚的小平房走去。龙泉不但宽直的大街近似长安，里巷亦惟肖惟妙，石桥瓦屋鳞次栉比，因水而成，但装饰方面却力求简朴，以实用为主。

抵达师妃暄所说的平房院门外，寇仲低声道：“你猜周老叹会以什么态度对待我们两个救命恩人，是感激还是猜疑。所谓江山易改，品性难移。”

徐子陵微笑道：“为了夺回邪帝舍利，你要他唤你作爹也没有问题。多想无益，不如想想该敲门求见，还是踰墙而入，给他一个惊喜。”

寇仲细听半晌，说道：“屋内没有任何声息，看来周老叹已微服出巡，四处去感应舍利的所在。”

徐子陵执起门环轻扣三下，果然全无反应，向寇仲打个眼色，看清楚里巷没有其他人，两人腾身翻进院墙内。一座以天井相连两进的房舍，大门半敞，宁静雅致。

徐子陵扬声道：“寇仲与徐子陵拜见周兄。”

出乎两人意料，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内进深处传来，说道：“原来是我老周的救命恩人，快进来！”

寇仲哈哈笑道：“周老兄确是高明，我们竟完全察觉不到屋内有人。”

待要举步入屋，只见徐子陵神色古怪，待要询问，徐子陵探手搭上他肩背，迅速以指尖画出一个“假”字。寇仲心中一震，旋即又恍然。徐子陵曾以岳山的身份与周老叹见过面交过手，所以认得他的声音，而对方却不晓得此事，故想扮作周老叹来骗他们。如果徐子陵没有听错，那周老叹肯定凶多吉少，又或已成阶下之囚。这所平房是师妃暄透过本地一个汉商为周老叹安排的，而师妃暄惯于独来独往，并不在此落脚。所以如非徐子陵曾与周老叹碰过头，两人不中计才奇怪。

“咿哑！”两扇门给人从内推开，假周老叹现身大门处，徐子陵立给吓了一跳。假周老叹和真周老叹在外表上有七、八分相像，同是脸宽颔勾，唇厚喙突，身形矮胖，虽穿僧衲而浑身邪气。如果徐子陵是先见其人后听其声，由于跟真周老叹碰面相隔多时，说不定会被他瞒过。此刻因心有怀疑，细看之下，立即发觉假周老叹的鼻子较短，眼神有异。在徐子陵的锐目下，此人肯定没有易容改装，也该没有戴上面具。虽说人有相似，物有相同，但相似到这程度，眼前这假周老叹极有可能是真周老叹的孪生兄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师妃暄也被蒙过。

假周老叹笑道：“两位大驾光临，令老叹蓬荜生辉，进来喝杯热茶再说。”

寇仲哈哈一笑，夷然不惧的领先踏进小厅堂，屋内布置简洁，除一组桌椅外，就只有几件小家具，四壁空空如也，尚算窗明几净。

两人坐好后，周老叹在桌子另一边坐下，说道：“两位来得正巧，我刚从外返，在这里等候师姑娘。你们没有依约定的手法敲门，我还以为是敌人寻上门来。”

徐子陵道：“你约好师小姐吗？”

假周老叹双目喷出仇恨的火燄，表情十足地说道：“我只是在指定地方留下暗记，请她到来相见，因为我掌握到环真被囚禁的地方。”

寇仲装出大喜的样子，问道：“嫂子囚在哪里？”

假周老叹压低声音道：“就在城外西方十里一条村落的庄园内，那是大明尊教的秘密巢穴。”

徐子陵道：“何用待师小姐回来，我们立刻前去救人。”

假周老叹摇头道：“那庄园戒备森严，实力难以估计。最怕的是他们宁愿杀死环真，亦不让她被我们救回来。所以该待入黑后才设法潜进去，那样救她的机会会大得多。”

寇仲皱眉道：“周兄是凭什么晓得她在那庄园？”

假周老叹对答如流道：“环真有套功法，纵使在遥远的距离，亦可与我生出感应。除非大明尊教的人将她弄昏，不过他们显然要借助她侦查圣舍利的奇术，所以才教我能一直寻到龙泉来。”

若非知道他是假货，定被他骗得信以为真，现在则晓得他是在胡诌，世间根本没有这种功法。

徐子陵心中叫好，假消息对假消息，大家两不相欠。道：“跋锋寒到城外追查深末桓夫妻的踪影，要三天后才能回来。”

假周老叹又道：“五采石是否仍在你们手上？”

寇仲答道：“我们将五采石藏在城外秘处，有起事来可和拜紫亭讨价还价。周兄心中对救回嫂子一事，究竟有什么大计？”

假周老叹道：“你们知否师小姐落脚的地方？”

徐子陵摇头苦笑道：“她对我们误会太深，肯和我说几句话已是给足面子，哪肯告诉我们她的住处？”

假周老叹一对邪目闪过微仅可察的喜色，问道：“师姑娘为何又肯告诉你们我在这里？”

两人差点给他问得无言以对。徐子陵人急智生，答道：“师小姐仍未至如此不近人情。她知我们曾从荣姣姣手上救出嫂子，故允许我们与老兄你见个面。”

寇仲不容他思索，问道：“你们不是在山海关中伏遭擒吗？袭击你们的是什么人，为何师妃暄只能把你救出？”

假周老叹神色俱厉地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出手对付我们的是大明尊教的五类魔，他们先在我们不觉察下施毒，再出其不意的突然出手，我们在猝不及防下着了道儿。他们把我囚在山海关附近一处农庄内，只带走环真，是要她因顾忌我的生死好为他们办事。”

接着冷哼一声，狠狠道：“不过他仍是低估我，我周老叹岂是易与的人，不到一天就让我把毒逼出来，解开穴道，将看守我的喽啰杀死，哼！”

寇仲心叫听够啦，却道：“我有个提议，周兄可否不把此事告诉师小姐，今晚我们约个地方，一起到庄园救人，好予师小姐一个惊喜？”

假周老叹先露出为难神色，一对邪目转几转后，点头道：“只要能救出环真就成。”

约好聚首的地点、时间，寇仲乘机问道：“除五类魔和五明子外，听说大尊善母座下尚有个原子，周兄可晓得那是谁？”

假周老叹皱眉道：“我们夫妻虽曾托庇于善母座下，却没有入大明尊教，所以对大明尊教较机密的事并不清楚。只晓得原子修的是大明尊教三大秘典中的《御尽万法根源智经》。五明子是气、风、力、水、火；五类魔是浓雾、熄火、恶风、毒水和暗气。至于大尊和原子，是教内最神秘的人，教内的人从不跟外人谈论。”

寇仲长身而起，说道：“今晚准时见。”告辞离开。

两人坐上小艇，寇仲迅速脱掉外袍，连井中月交到徐子陵手上，戴上面具，低声道：“我去跟踪假老叹，看他去联络什么人，这叫将计就计。你去找你的仙子吧！看她考虑出什么来。”不待徐子陵说出同意的话，登岸去也。

徐子陵轻轻摇橹，小舟滑行。他明白寇仲将计就计之意，此实为救出金环真和周老叹的一个良机。假老叹不远千里的把师妃暄引到龙泉来，肯定不怀好意。在中土慈航静斋乃白道武林景仰的圣地，要对付静斋派出来的传人师妃暄，谈何容易，但在远离中原的小长安，则是另一回事。师妃暄今天刚抵达，假老叹要等的本是她，好展开阴谋。却那么巧的两人送上门来，假老叹自要改变计划来相就，先设计干掉他们，再从容对付师妃暄。所以假老叹现在须通知同党，做好准备。如若假老叹一方倾巢往那城外庄园设伏，他们将可乘虚而入，救出金环真和周老叹。关键处是先一步掌握到他们被囚禁的地方，寇仲因而必须从假老叹身上寻出线索。为找寻邪舍利，金环真夫妇或其中之一肯定在龙泉附近，如此寇仲有很大的成功机会。

艇子不住增速，转过一个河弯后，一座佛塔耸立在左方林木浓密处，那是小长安唯一的佛寺圣光寺。拜紫亭本人一向并不信佛，现在更可能改奉伏难陀的天竺邪教。可是因真长安多佛寺，小长安也得应应景儿。据师妃暄说，圣光寺不但香火不盛，寺内僧侣更不足十人。主持圣光大师是拜紫亭从长安请来，是有德行的高僧。寺内僧侣，均是随他从长安来的徒弟。徐子陵离艇登岸，直抵寺门，入寺向遇上的第一个和尚说出暗语。

和尚似没兴趣看他半眼的垂眉合什道：“施主请随我来。”引路前行。

徐子陵想不到能这么顺利见到师妃暄，一颗心立时提至咽喉，霍霍跃跳，那感觉实是难以形容。该对她采取什么态度？她的考虑有结果吗？这等于半个方外人的仙子会如何处理自己对她的“冒犯”。忽然间，其他曾在他心中留下倩影的美女，变得模糊起来，师妃暄的一颦一笑，进占他整个心灵。假若真能在这充满中土情调的异域名城，抛开一切地享受男女爱恋的动人滋味，与这仙子发生一段不会有结果的精神爱恋，以后再让这段短暂而美丽的回忆伴他走遍天涯海角，那种甜蜜又悲哀的感觉，想想也可教人魂销。

和尚领他穿过月洞门，来到一座襌堂般的建筑物外，说道：“施主请进，方丈正恭候大驾。”

四周林木参天，环境宁静幽美，不远处传来起伏有致的襌唱经声，以木鱼青磬伴和。

徐子陵愕然道：“我要见的是……”

和尚面无表情的打断他道：“小僧明白，施主见到方丈自会清楚。”说罢转身离开。

徐子陵心中涌起不妥当的感觉，头皮一阵发麻，深吸一口气，步进襌堂去。堂内对门的一端供着三宝佛，坛前燃起檀木，烟气缭绕，香溢禅堂。一位高瘦老僧朝门而坐，眼观鼻，鼻观心，法相庄严，手持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并不晓得有客来访。在他面前有个蒲团，似为徐子陵而设。入寺拜佛，徐子陵脱掉靴子，叩首三拜，径自走到蒲团学对方般盘膝坐下，没有说话。

圣光大师纹丝不动，那对埋在满面皱纹里的眼睛忽然上扬，像两盏明灯般往他射来，说道：“如何修行？”

徐子陵心叫“来了”，微笑道：“请大师指点。”

圣光大师道：“大凡修行须是离念，明得三界无法，本来无物，方解修行。不见古来有一持戒僧，一生持戒，忽因夜行踏着一物作声，疑是腹中有子无数的蛤蟆，惊悔不已！睡后梦见数百蛤蟆索命，大惊而起。到天晓观之，乃一老茄耳。”

徐子陵心中暗叹，知是圣光老僧要藉此故事点化自己。对佛家来说三界本无实物，一切都是幻象。就像故事中持戒僧踏到的东西，究竟是蛤蟆？还是茄子？如说是蛤蟆，天亮时看到的是茄子。如是茄子，睡梦中又有蛤蟆来讨索性命。只因心尘未脱，境由心生，致流转三界，不能超脱。这则故事分明是针对自己对师妃暄的妄求而发，由此推测，师妃暄的考虑肯定没有什么好结果。师妃暄为何不把考虑后的决定直接告诉他，却要通过圣光大师的口说出来？弄得他既狼狈又尴尬。若非要告诉她有关假老叹的事，说不定他会立刻拂袖离开。

此刻只好苦笑道：“多谢大师点化，小子明白啦！请问小子可否见师小姐一面，小子有要事须上报。”

圣光平静地说道：“妃暄刚离开龙泉，返回静斋。”

这两句话像青天霹雳，震得徐子陵全身发麻，脑际一片空白。圣光一瞬不瞬地静观他的反应。完了！一切都完了。所有渴望、期待、企盼刹那间灰飞烟灭，不留半点痕迹。他的心反而平静下来，灰烬般的死寂。徐子陵对生命一向无求，过的是随遇而安的生活，如非有寇仲在旁催迫督促，他今天绝不会成为名震天下的高手。有所求必有所失。这是继石青璇后对他最严重的感情打击！他感到万念俱灰，甚至不愿问圣光大师为何师妃暄可置石之轩和金环真的事不顾，匆匆赶返静斋。茫然间，他感觉自己站起来，移到门旁拿起靴子。

圣光道：“施主！”

徐子陵生出极端荒谬的感觉，事情开始得荒谬，结束得更荒谬。一边想着，一边缓慢而专心地穿上靴子。就算不从佛家的角度去看，世上每一件事的本质，根本是荒谬的。男女为何要爱得难分难解？人为何要自相残杀？生命究竟有什么目的？广袤无边的宇宙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徐子陵哈哈一笑道：“我真的明白！但又是真的不明白。大师请啦！”

说罢离开，步下襌堂台阶，目所见了无人迹，耳所闻再无敲经念佛的声音。宏伟的寺院，成荫的树木，落在徐子陵眼里却有种辉煌背后的荒芜。他把本挽在手弯的羊皮袍洒然搭到肩上，忽然哑然失笑，摇头叹一口气，举步前行。没有师妃暄的生命正在命运的前方恭候他的大驾，他从没想过师妃暄竟在他心中占有如此重要的地位。失去她之后的天地，再没有以前丰盛感人的色彩。即使先前向她提出爱情的要求，仍有点游戏的成分，被拒绝是理所当然的事，不会像如今这般痛苦失落。可是她实在太绝情，躲避瘟疫般逃回静斋去。

转入主堂的路，徐子陵全身剧震，不能置信地朝左望去，一身男装的师妃暄正安坐园内的小亭处，玉容静若止水地凝望他。

徐子陵失声道：“你……”

师妃暄微笑道：“这叫预演一次分离的情况，子陵兄仍有胆闯情关吗？”

徐子陵摇头苦笑道：“小姐这招比得上毕玄的赤炎大法，小弟甘拜下风。”

缓缓来到亭内，颓然坐下，再叹道：“太厉害了！”

师妃暄的俏脸既无风亦无浪，似在说着与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事般，轻描淡写道：“一旦有情，妃暄若要离开，必须这般无情。不论有情无情，都是同样的不好受。所以妃暄说情关难过。”

徐子陵通体乏力地点头道：“我投降啦！可否让我把那提议收回来？”

师妃暄微笑道：“徐子陵你是否男子汉大丈夫？话既出口，怎收得回来？”

徐子陵一震朝她瞧去。

师妃暄微耸香肩，说道：“子陵兄是否看破周老叹只是个冒充的家伙？”

徐子陵愕然道：“原来早给你看破。”

师妃暄淡淡地说道：“我们很少可以静下心来说话，大家谈谈好吗？”

徐子陵像对着她的色空剑般只有狼狈招架的份儿，苦笑道：“谈些什么才好？”

师妃暄哑然失笑道：“真是笑话，你不是说过要全力追求妃暄吗？连说什么才好也要问人家，是否可笑？”

徐子陵仰天笑道：“说得好！小弟这叫自作自受，与人无尤。敢问小姐是否将小弟视为修行的一部分？”

师妃暄无可无不可地说道：“剑道就是天道；剑心通明的境界，就是圆觉清净的境界。有什么非是妃暄修剑的部分呢？子陵兄的话使人费解。”

徐子陵的心倏地平静下来，进入井中月的境界，因为他晓得不振作应战，肯定会在这爱情的战场败下阵来。对师妃暄来说，剑道不但是天道，亦是人道。

《大唐双龙传》第十三册 终

大唐双龙传·第十四册

第一章 神奇秘谱

第二章 虫鸣蝉唱

第三章 长街遇伏

第四章 敌友难分

第五章 最后通牒

第六章 四面楚歌

第七章 玉石俱焚

第八章 爱情承诺

第九章 对决龙泉

第一章 神奇秘谱

师妃暄耐心解释道：“在山海关出事前，一直和我联络的是金环真，我与周老叹从未碰面，我之所以能看破后来出现的周老叹有问题，纯粹是一种直觉，感到他口不对心。妃暄入城后，在暗里追踪他。今早子陵兄会在东市遇到妃暄，正因为周老叹在子陵兄监视的那间羊皮店内与同党碰头。这个冒充的周老叹，是个不可轻视的人。”

徐子陵见她没再步步进逼，反感失望，却仍就着她的话题思索道：“假老叹大有可能是真老叹的孪生兄弟，而周老叹夫妇因此对他没有提防，致着他道儿。否则以他们两夫妻的造诣，除非是五明子和五类魔全体出动，否则没法把两人一网成擒。”

师妃暄讶道：“你见过真的周老叹吗？”

徐子陵解释一遍，师妃暄恍然道：“难怪你能骗倒他，因为他不晓得你曾见过真的周老叹。这么说他们已从周老叹夫妇口中逼问出所有的事，包括曾否见过你们这类琐细的事情，真奇怪。”接着微笑道：“子陵兄有何妙计？”

徐子陵道：“成败的关键，在乎能否在今晚再见假老叹前，寻得金环真夫妇被囚的地方。然后我们兵分两路，一面去救人，另一方则全力出击，务求一举歼灭大明尊教的主力。”

师妃暄摇头道：“寇仲的跟踪是不会有结果的。今早假老叹离开羊皮店后，大明尊教的人方才抵达，可知他们联络的方法根本不须直接碰头。他们如此小心，怎会将寇仲带往金环真夫妇被囚的地方去？”

徐子陵长身而起，洒然笑道：“事在人为。小姐可否留在这里等候我们的消息，所有事交由我们去处理？”

师妃暄微一错愕，显是想不到他忽然离开，说走就走。暗感此为徐子陵对她的反击，秀眉轻蹙道：“你好像成竹在胸的样子，妃暄真的不明白为何你那么有把握。”

徐子陵莫测高深的微笑道：“世事无常，谁敢说自己真有把握，小弟只是尽力而为吧！”说毕飘然而去。

徐子陵回到四合院，寇仲正和术术文说话，术文领命而去。寇仲生气道：“我恨不得把假老叹劈开来喂狼，他带我在城内游花园，差点把我累死，然后又回到他的狗窝去。”

徐子陵早知如此，坐到温泉池旁，说道：“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寇仲气呼呼地在他旁坐下，怒道：“他奶奶的熊，有什么好打算的，我决定大干一场。假老叹肯定已以他的手法向同党送出消息，老子我就给他来个意料不到的，布下天罗地网，将大明尊教的人一网成擒，再来个交换人质，以什么五明子、五类魔交换真老叹夫妇。说起来仍是他们占便宜。为公平起见，我们该杀剩两个才去作交换。”

徐子陵道：“你是要找古纳台兄弟帮忙吧？”

寇仲理直气壮地说道：“不找他们找谁？谁叫他们是我们的兄弟。你不同意吗？”

徐子陵笑道：“我比你更贪心些，我要同时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又救回金环真夫妇。”

寇仲大感兴趣，兴奋道：“计将安出？”

徐子陵道：“大明尊教为何要生擒金环真夫妇？”

寇仲道：“当然是为邪帝舍利。”

又道：“差点忘记告诉你，玉成并没有在南门留下回应的暗记。”

徐子陵见他脸色沉下去，说道：“不要这么快下定论，他可能是分身乏术。”

寇仲道：“最怕是今晚攻打庄园时，我们的人错手把他干掉。”

徐子陵道：“你怎样看杜兴和许开山这对结拜兄弟？”

寇仲并没因徐子陵岔到别处去而有丝毫不耐烦，皱眉道：“听你的口气，似乎认为他们两人该有些分别，对吧？”

旋即又点头道：“我比较喜欢杜兴，许开山城府太深了。会不会他们并非狼狈为奸，而是杜兴一直被许开山利用？”

徐子陵道：“这是一个可能性。我想说的是大明尊教本无意去惹师妃暄这个劲敌，只因鱼目混珠的把戏凑巧被我们看破，才将计就计的打出假老叹这张牌。”

寇仲道：“这么说，许开山岂非是大明尊教的人？我敢肯定他不是大尊就是原子，因他的才智武功绝不在烈瑕之下。”

徐子陵道：“许开山是否大明尊教的人，今晚自有分晓。”

寇仲愕然道：“为何能有分晓？”

徐子陵道：“道理很简单，当晚在山海关燕山酒庄的大门外，我曾向许开山说出金环真和周老叹的装束样貌，所以许开山该晓得我曾见过周老叹。”

寇仲拍腿道：“我明白了！若假老叹晓得此事，可肯定我们已看破他是冒充的。”

对寇仲和徐子陵这种高手来说，只要看过一眼，立可把对方的相貌特征、举止神气精确掌握，不会弄错。除非像假岳山般既有全无破绽的面具，又有令人疑幻疑真的换日大法，才可把祝玉妍等骗得服服帖帖。

徐子陵道：“所以今晚很可能是我们将计就计，而对方却计中有计。故此万全之策，是先把金环真夫妇救出，从他们身上了解大明尊教的实力，再集中我们所有的力量，对大明尊教施以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击。菩萨肯定会对我们非常感激。”

寇仲凝望他好片晌，讶道：“你很少对一件事这么主动积极的，是否因为有仙子她老人家参与？”

徐子陵沉声道：“这是部分原因，更重要的是要为志复他们三人找大明尊教的人偿命。他们是因我们而死，不雪此恨，实难心安。回中土后，我们还要找辟尘、荣妖女和上官龙等人算账。”

寇仲双目杀机大盛，说道：“快说出找寻金环真夫妇的妙法？”

徐子陵道：“此事必须央祝玉妍助我们。”

寇仲恍然大悟，叫绝道：“纵使诸葛再世，孙武复生，也只能像你这般的才智。我们立即去找祝玉妍。但怎样找她呢？”

徐子陵道：“由我去找她便成，你先去见越克蓬，然后到南门看玉成是否有回应，我们再在这里集合，研究下一步的行动。”

寇仲摇头道：“趁有点时间，我该先到城外那庄园勘察形势，假若根本既没有村落更没有庄园，我们可省点脚力，不用白走一趟。”

徐子陵潜进祝玉妍留宿的客栈，来到东厢，在关上的窗门弹指三下。祝玉妍不论在中外武林，均属没有人敢惹那个级数的高手，无论多么自负的人，除非没有别的选择，否则绝不会触怒她。纵使龙泉之主拜紫亭，明知这中原魔门第一大派的领袖在他的城内，仍要睁只眼闭只眼，诈作不知道；又或登门拜见，攀攀交情。后一行动当然还要冒点吃闭门羹的风险。祝玉妍在房内的机会很大，因她必须施展能感应舍利的魔功，以探索石之轩的所在。

果然祝玉妍的声音传出来道：“进来，房门是没有上闩的。”

徐子陵推门入房，祝玉妍盘膝坐在椅上，露出俏丽的玉容，正深深凝视着他，目光冰寒，像没有丝毫正常人的感情。可是徐子陵却晓得这无情的背后，实蕴藏被长期压抑着的丰富感情。她要和石之轩同归于尽，亦是因爱成恨。

徐子陵关上门，施礼后坐到她左旁隔几尺的椅子去，还未有机会道出来意，祝玉妍冷冷道：“你觉得婠儿如何？”

徐子陵心中浮起婠婠赤足的倩影，鲜明清楚至暗吃一惊的程度，淡淡地说道：“在婠小姐的领导下，阴癸派将可得保盛名。”婠婠的厉害，没有人比他和寇仲更清楚。

祝玉妍点头道：“和你交谈确不用说废话，为什么来找我？”

徐子陵道：“晚辈是专程来请祝宗主出手对付大明尊教。”

祝玉妍淡然道：“我要对付的只有一个石之轩，没有空也没有心情去另生枝节。”

徐子陵微笑道：“假若师妃暄在龙泉有什么不测，而凑巧祝宗主又在同一地方，究竟会有什么后果？”

祝玉妍皱眉道：“大明尊教竟敢冒开罪梵清惠之险，对付她的徒儿？”

徐子陵还是首次听人说出慈航静斋之主梵清惠的名字，更晓得祝玉妍看到问题的严重性。因为无论她如何否认，由于她与大明尊教一向密切的关系，肯定难以置身事外。徐子陵把大明尊教利用假老叹引师妃暄到龙泉来的事详细道出。

祝玉妍双目厉芒大盛，冷哼道：“此事虽非冲着我而来，可是若师妃暄有什么三长两短，梵清惠肯定会出山来大开杀戒。不过师妃暄岂是易与之辈，我仍犯不着为此另立强敌。”

徐子陵讶道：“前辈难道看不破大明尊教不但要把魔爪伸进中原，还要取你们阴癸派的地位而代之吗？否则哪敢插手到前辈和石之轩的事情去？现在我们一方人强马壮，要多少人有多少人，甚至可利用这里最强大的势力突利去重重打击大明尊教或任何想帮助他们的人。如此良机祝宗主岂可失诸交臂？”

祝玉妍轻叹道：“有些事，外人是很难明白的。若我和你们合作，掉过头来对付塞外的同道，阴癸派势将难保魔门之首的地位。”

接着轻轻道：“可是我并不反对你们去对付大明尊教。”

徐子陵道：“晚辈怎敢陷前辈于不义？晚辈来前，早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祝宗主既可帮我们一个大忙，更没有人会因此怀疑宗主正与我们合作。”

祝玉妍“噗嗤”娇笑，白他千娇百媚的一眼，俏脸冰雪溶解，大地春回，低骂道：“死小鬼，竟想到这么刁钻的招数，是否要人家扮鬼扮马，诈作寻到石之轩的所在？”

徐子陵看得两眼发呆，眼前的祝玉妍只像是婠婠的姊妹，充满小女儿的动人情态。

祝玉妍不待他说话，恢复冷漠，平静地说道：“好吧！路线须精确设计。记着！你们须待他们把金环真或周老叹押回囚禁处后，隔一天才可动手救人。还有个唯一的条件，是你们要把大明尊教的人杀得一个不留，肯答应吗？”

徐子陵想起段玉成，苦笑道：“我们尽量依宗主的意思办吧！”

寇仲探敌回城，已是日落西山的时分，顺道往南门打个转，仍不见段玉成任何暗记，一颗心不由直沉下去。随他们运盐北上的四名手下中，以段玉成天分最高，人又长得好看，故极得寇仲器重，若他背叛双龙帮改投大明尊教，会令他很伤心。思索间，来到热闹的朱雀大街。由于四月一日的立国大典只余数天，四方来贺，又或别有目的和趁热闹的人数不住添加，充满大庆典来临前的节日气氛，其兴旺之况，可以想见。

现在离开假老叹的约会还有三个时辰，时间尚早，寇仲暗忖应否先去和越克蓬打个招呼？突然上方有人大喝下来道：“少帅别来无恙！”

寇仲愕然望去，只见一座两层高砖木建筑物的二楼露台上，两人正围桌对饮，俯瞰热闹的长街，好不自由写意，正是北马帮大龙头许开山和“霸王”杜兴。寇仲顺眼一扫，发觉其下原来是所颇具规模的骡马行，哈哈一笑，就那么拔身而起，落在露台，安然坐下。许开山为他摆放酒杯，杜兴则欣然为他斟酒，态度亲切。

杜兴哈哈笑道：“少帅果然名不虚传，赫连堡、奔狼原两役，令少帅的大名传遍大草原每个角落。今天我们刚入城，又听到少帅在花林贩卖呼延金那小子的战马的消息。”

许开山问道：“为何不见锋寒兄和子陵兄？”

寇仲举杯道：“我们各忙各的，来！大家喝一杯。”

三人轰然对饮，气氛热烈，不知情者会以为他们是肝胆相照的知交好友。

杜兴抹去沾在须髯角的酒渍，说道：“少帅似乎追失了狼盗，对吗？”

寇仲微笑道：“我们不是追失狼盗，只是因为事情的复杂，远超过我们原先的估计，怕欲速不达，故让崔望多呼吸两口气。”

杜兴又为他斟满一杯，竖起拇指表示赞赏道：“他奶奶的熊，我杜兴最佩服的是像少帅这种真正的英雄好汉，面对千军万马一无所惧，以前小弟有什么开罪之处，就以这杯酒作赔罪。待会让我杜兴带少帅到这里最著名的京龙酒馆凑热闹，那里专卖各方名酒，更是漂亮妞儿聚集的地方，没到过京龙，就像没有到过龙泉。”

寇仲动容道：“竟有这么一个好地方，定要见识见识！不过今晚不行。”

许开山道：“那么明晚如何？但必须请锋寒兄和子陵兄一起去凑热闹，大家兄弟闹一晚酒，还有什么事能比这更痛快的。”

寇仲道：“明晚该没有问题，我见过拜紫亭那家伙后，就来这里找两位。”

杜兴举杯喝道：“喝！”三人又尽一杯。

寇仲直到此刻仍分不清楚两人是友是敌，按着酒杯阻止杜兴斟酒，笑道：“第三杯留待明晚喝吧。”

许开山欣然道：“少帅有什么须我们兄弟帮忙的地方，尽管吩咐下来，包保做得妥妥贴贴。小弟在这里还不怎样，杜大哥却是无人不给足他面子的，办起事来非常方便。”

寇仲装出对杜兴刮目相看的模样，说道：“杜霸王与马吉交情如何？”

杜兴不屑地说道：“我杜兴虽然出身帮会，现在更是北霸帮的龙头，但做的是正行生意。有时朋友有命，不得不与马贼或接赃的打打交道，心内却最看不起这些没有志气的人。要在江湖上得人敬重，绝不能干这些偷鸡摸狗、伤天害理的勾当。”

寇仲笑道：“那就成了！我不用再对马吉客气。咦……？”

目光投向人头涌涌，车马争道的大街。两人依他目光望去，一所专卖乐器的店铺外，站着十多名突厥武士，人人精神抖擞，其中一人特别长得轩昂英伟，气度过人，腰佩长刀，俨如鹤立鸡群。寇仲拔身而起，投向朱雀大街。那青年突厥高手眼神立即像箭般朝寇仲射去。

寇仲足踏实地，掀开外袍，露出名震中外的井中月，哈哈笑道：“这是不是有缘千里来相会？竟能在此与可兄续长安的未了之缘。”

途人纷纷避到两旁，形势大乱。

可达志伸手拦着一众手下，踏前一步，手握刀把，豪气干云的长笑道：“少帅既然这么好兴致，可某人自是乐于奉陪。”

街上的人此刻全避到两旁行人道去，挤得插针不入。车马停塞下，两人间可容十二匹马并驰的空旷大街，此时再无任何障碍。街上虽有巡兵，可是两人一是突厥颉利大汗宠爱的年轻高手，一是名慑天下的少帅寇仲，突利的兄弟，谁敢干涉阻止。“锵！”两人同时拔出宝刀，大战一触即发。

师妃暄面窗而立，映入静室内的斜阳照得她像一尊完全没有瑕疵的雕像，其美态仙姿只有“超凡脱俗”四个字能形容其万一。徐子陵来到她身旁，心神不由被她有如山川灵动的美丽轮廓深深吸引。她一对美眸专注地观看一双正在窗外花园飞舞嬉逐的蝴蝶，似是完全不晓得徐子陵来到身旁。她仍作男装打扮，脸肤白如美玉，充满青春的张力和生命力。只要她置身其地，凡间立变仙界。

徐子陵暗怪自己不该打扰她宁和的独处及清净，却又忍不住问道：“师小姐从这对蝶儿看出什么妙谛和道理？”

师妃暄淡淡地说道：“你想听哪一个答案？真的还是假的？”

徐子陵微笑道：“两个都想得要命，更希望小姐赐告为何答案竟有真假之别？”

师妃暄美眸闪动着深邃莫测的光芒，油然道：“真的答案是我并未试图从蝶儿身上寻求什么妙谛，因为它们本身的存在已是至理。”

徐子陵朝飞舞花间的蝶儿瞧过去，点头道：“我明白小姐的意思。当我不存任何成见，将万念排出脑海外，一念不起的凝望那对蝶儿，心中确有掌握到某种玄妙至理的奇异感觉。假的答案又如何？”

师妃暄平静地柔声道：“子陵兄确是具有慧根的人，难怪能身兼佛道两家之长。至于那假答案嘛，请恕妃暄卖个关子，暂时不能相告。子陵兄到这里来找妃暄，该是有好消息赐告吧！”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小弟早就投降认输，应是我来求小姐多加指点。”

师妃暄轻叹道：“子陵兄可知妃暄为何能感觉到周老叹口不对心？”

徐子陵讶道：“这类灵机一触的神秘直觉，难道可蓄意而为？”

师妃暄理所当然地说道：“那就是剑心通明的境界。”

徐子陵剧震道：“师小姐竟已臻达《慈航剑典》上最高的境界‘剑心通明’？”

师妃暄终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美目深注的望向徐子陵，半边脸庞隐没斜阳不及的昏暗中，明暗对比，使她本已无可比拟的美丽，更添上难以言达的神秘。香唇微启的柔声道：“妃暄的剑心通明尚有一个破绽，那个破绽就是你徐子陵。”

徐子陵俊目神光大盛，一眨不眨地迎上师妃暄的目光，一字一字地缓缓道：“小姐肯坦诚相告，徐子陵既感荣幸又是感激，难怪小姐有自古情关难过之语。我的爱情预习，是否已勉强过关？小弟能否在缝补小姐破绽一事上，稍尽点绵力。”

师妃暄微笑道：“你这人很少这么谦虚的。事实上你是个很高傲的人，尚幸是闲云野鹤那种方式的高傲。”

徐子陵苦笑道：“原来我一向的谦虚竟是不为人认同的，最糟是自己并没有反省自察的能力。”

师妃暄含笑道：“你好像有很多时间的样子，太阳下山啦！还有件事想告诉你：那个‘踏茄踏蟆’的故事，是妃暄透过圣光大师说给你听的。”

“铿锵”之音不绝于耳，爆竹般响起，中间没半点空隙。两刀出鞘，就像两道闪电交击，互相挥刀猛攻，完全不拘泥招数，以快打快，刀来刀往，像在比拼气力和速度。你攻我守，我守你攻，场面火爆激烈，看得人忘掉呼吸，四周闹哄哄的旁观者倏地静至鸦雀无声，远方传来似像衬托的人声马嘶。只有高明如居高临下观战的杜兴、许开山之辈，才看出两人的刀法均到了无招胜有招之境，化繁为简，水银泻地的寻隙而入。且双方势均力敌，攻对方一刀后就要守对方一刀，谁都没有本事快出半线连攻两刀。每一刀都以命搏命，其凶险激烈处，看得人全身发麻，手心冒汗。

“当！”两把刀忽然黏在一起，寇仲哈哈笑道：“好刀法，难怪可兄能打遍长安无敌手。”

可达志傲然笑道：“一天未能击败少帅，小弟怎敢夸言无敌手？”

两人同时劲气疾发，“蓬”的一声，各往后退。

寇仲手上井中月黄芒大盛，刀锋遥指可达志，心中涌起强大无匹的斗志，暗忖此人的狂沙刀法确是厉害，今天若不趁机把他宰掉，他日必后患无穷。

就在此时，一个女子的声音娇叱道：“还不给我住手！”

可达志亦打得兴起，摆开架势，未肯罢休。

刚才双方间的一轮狂攻，纯是试探对方虚实，再拉开战局时，拼的将是意志、心法、战术和才智。值此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刻，骤闻娇叱传来，可达志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寇仲却虎躯一震，愕然瞧过去。不施脂粉，朴素自然，但仍是美得教人屏息；她穿着连斗篷的宽大外袍，玉容深藏在斗篷内，不但没有减去她的吸引力，还增添一种神秘的味道。

伴在她旁的是个靺鞨的年轻女武士，腰佩长剑，长得有可达志和寇仲那么高，最具特色的是把秀发结成两条发辫，先从左右角垂下，弯成半圆，再绕往后颈拢为一条，绞缠直拖至后脊梁处，艳色虽比不上俏立在她身旁的尚秀芳，却另有一股活泼轻盈、充满生命力的气息，颇为诱人。她的脸庞在比例上是长了点儿，可是高匀称的娇躯，灵动俏媚、又亮又黑的美眸，却掩盖了她的缺点。不过此时她瞪着寇仲的目光充满敌意，又隐带好奇。“锵！”寇仲和可达志不情愿的还刀鞘内。街上的人纷纷猜到来者是尚秀芳，登时鬨动起来。

尚秀芳秀眉紧蹙，余怒未消地说道：“你们除凭武力解决一途之外，再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女武士打出手势，一辆华丽的马车徐徐驶至。

寇仲哪想得到会在这情况下与尚秀芳碰头，心中隐隐感到尚秀芳对可达志并非没有好感，所以才两人一起责骂，登时心中有点不是滋味。

可达志干咳一声，尴尬地望寇仲一眼，说道：“我和少帅只是打个招呼闹着玩，不是认真的。”

寇仲首次对可达志生出欣赏之心，因可达志大可将事情推到他这开启战端的罪魁祸首身上，不由老脸微红的朝尚秀芳一揖到地，说道：“是我不对，惊扰秀芳大家，请恕罪。”

马车驰到她身后，女武士为她拉开车门，尚秀芳揭开斗篷，乌黑柔软的秀发宛如清涧幽泉，倾泻而流的秀瀑，自由写意地垂散于香肩粉背。嫣然一笑，娇媚横生，看得在场以百计的人无不呼吸顿止，她以堪称当今之世最动人的声音语调，带着微笑道：“算你们吧！明晚见。”

寇仲给她这显露绝世芳华的一手弄得差点灵魂出窍，正想过去和她多说两句，蓦地有人叫道：“秀芳大家请留步！”尚秀芳正欲登车，闻言别过娇躯，循声瞧去。

一人排众而出，手捧铁盒，毕恭毕敬的朝她走过来。可达志和一众突厥武士同声喝止，把那人阻于人墙外。靺鞨女武士则移到尚秀芳旁，贴身保护。此君浑身邪气，深具某种妖异的魅力，正是大明尊教五明子之首的烈瑕。

烈瑕隔着拦路的可达志等嚷道：“不要误会！我烈瑕是秀芳大家的忠实仰慕者，特来献上《神奇秘谱》，请秀芳大家笑纳。小弟更是少帅的朋友，少帅可以保证小弟不会更不敢冒犯秀芳大家。”

尚秀芳剧震道：“神奇秘谱？”

寇仲当然不晓得《神奇秘谱》是什么鬼东西，但看尚秀芳的神情，猜到该是爱好音乐者梦寐以求的瑰宝。以烈瑕的身份地位，在此刻出手的见面礼当不会差到哪里去。这小子真有办法，追求美女更有投其所好的一手，打开始就在对方心中种下深刻的印象，还把自己搬上台来，只有苦笑道：“烈兄该不至那么愚蠢吧！”

可达志显然听过烈瑕的大名，动容道：“原来是回纥的烈瑕，要送礼给秀芳大家，交给我可达志就行。”

烈瑕脸上现出个受委屈的表情，带点哀求的可怜语气道：“可兄能否恩准小弟亲手把秘谱呈上秀芳大家，顺便为秘谱解释两句？”

尚秀芳道：“请让烈公子过来！”

可达志无奈答应，忽然间，他感到自己和寇仲均沦为配角。

烈瑕既欢天喜地，又是战战兢兢，唯恐唐突佳人的来到尚秀芳前，隔五步停下，竟单膝下跪，把铁盒高举过头，朗声道：“秘谱奉上，请秀芳大家笑纳。”

整段大街静至落针可闻，却没有人有丝毫厌烦的神色。朱雀大街的交通完全瘫痪，人人争相来看究竟发生什么事。寇仲不忘回头后望二楼露台上的杜兴和许开山两人，当然特别留意许开山对烈瑕的反应，却见两人均是目不转睛的在饱览尚秀芳的秀色，似是对烈瑕没有半分兴趣。靺鞨女武士代尚秀芳取过烈瑕的铁盒打开，送到尚秀芳眼前。只有尚秀芳和女武士，可看到盒内所放的东西。

尚秀芳冰肌玉骨，滑如凝脂，白似霜雪般的玉手从举起的宽袖探出，就在盒内翻阅秘谱，脸上现出惊喜神色，说道：“这是龟兹卷，烈公子从什么地方得来的呢？”

烈瑕站起来，垂手恭立道：“秘谱共有十卷，龟兹卷外尚有高昌、车师、回纥、突厥、室韦、吐谷浑、党项、契丹、铁勒等九卷，囊括各地著名乐舞，乃五十年前有龟兹‘乐舞之神’称谓的呼哈儿穷一生精力搜集写成。不过乐谱和评析均以龟兹谱乐的方法和文字写的，幸好小弟曾对此下过一番工夫，只要秀芳大家不弃，小弟当言无不尽。”

寇仲暗呼厉害，烈瑕可说命中尚秀芳要害。虽未必可凭此夺她芳心，至乎完成他一亲香泽的妄想，但确朝这方向迈出一大步。

果然尚秀芳像忘掉寇仲的存在般，喜滋滋地道：“我们登车详谈！”

烈瑕大喜若狂，向寇仲道：“迟些找少帅喝酒聊天。”

寇仲心中大骂，这小子已尾随尚秀芳登上她的香车，靺鞨女武士当然贴身跟进。

马车开出，可达志与一众突厥武士纷纷上马。可达志策马来到寇仲旁，目光先往上扫视杜兴和许开山，苦笑道：“我也迟些找少帅喝酒聊天。”接着压低声音道：“我现在最想的就是一刀宰掉烈瑕这混蛋。”

两人同时大笑，笑声充满无奈和苦涩。一刻前他们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此时却生出同病相怜的感觉。

徐子陵离开圣光寺，一群候鸟在城市上空飞过，朝仅余几丝霞彩没入地平线的夕阳飞去。这景象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种难以形容的情绪，既非喜悦，亦非哀愁。他长长吁出一口气，为接触到师妃暄深藏于内的另一面而心头激动，但心境仍是那么宁和静谧。面对师妃暄时，每一刻都似在“惊心动魄”中度过，扣人心弦。更从没想过自己胆敢这样去冒犯和唐突仙子，但那感觉却能令他颠倒迷醉，难以自已。对师妃暄来说，男女之情只是她修行的部分，仙道途上的魔障；可是在他而言，则深具存在的意义。只有在她身旁，他才能感觉到生命的真谛，感受到活着的意义。同时他心中亦掌握到，若他不能超越俗世男女的爱恋，将永远不能与师妃暄达至水乳交融的精神联系。就像一个知道踏的是老茄子，另一方以为踩到的是蛤蟆。

暗叹一口气时，有人叫道：“徐兄！”

徐子陵停步桥头，微笑道：“蝶公子你好，想不到能在此见到你。”

阴显鹤来到他旁，冷然道：“许开山既在这里，我当然要来。”

徐子陵朝他望去，阴显鹤冷漠如故，似乎人世间再没有能令他动心的事物，包括许开山在内。

问道：“阴兄准备刺杀许开山吗？”

阴显鹤冷然不语，微微颔首。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阴兄可否帮小弟一个忙，暂缓刺杀的行动？”

阴显鹤皱眉道：“徐兄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

徐子陵道：“阴兄可否由现在开始，暗中监视许开山，看他由此刻起至明日天亮，会干什么事？”

阴显鹤凝视他好半晌，缓缓点头道：“徐兄着我这么做，当有深意。”

徐子陵微笑道：“我想知道他是否大明尊教的人？”

阴显鹤愕然道：“大明尊教？你们不是说过骚娘子和狼盗是他们指使的吗？还要证实些什么？”

徐子陵正容道：“希望阴兄也像我们般，未得到确凿证据前，不要妄事揣测。因为我们得到消息，狼盗大有可能是拜紫亭的人。”

阴显鹤失声道：“拜紫亭！”

徐子陵道：“所以小弟才敢请阴兄帮这个忙。”

阴显鹤点头道：“我定不会有负徐兄所托。”

问明联络地点后，阴显鹤幽灵般消没在华灯初上的城内暗黑处。

回到四合院，寇仲正和不古纳台研究战略大计，把石子铺排在温池旁的草地上，说得兴高采烈。徐子陵发觉很难投入他们的情绪去，因为他此刻心中正填满动人的爱情滋味。师妃暄终于亲口承认他徐子陵是唯一令她钟情的男子，她剑心通明的唯一破绽。

对师妃暄，他一直感到自己配不上她。她是属于仙界的，任何凡夫俗子都没资格匹配这仙子。在这一刻，石青璇变得遥远而模糊，那是另一个令他曾动真情的女子。

寇仲笑道：“陵少回来得正好，与老跋少说一天突厥话，果然不进则退，再说起来不知多么辛苦。”

接着又咳声叹气道：“冤家路窄，我不但碰上杜兴和许开山两个家伙，更同时见到可达志那小子在街上愣头愣脑……唉！”

徐子陵一震道：“你终与尚秀芳碰上面？”

寇仲向不古纳台打出请忍耐片刻的手势，续向徐子陵苦笑道：“你不用再担心我会和尚秀芳闹出事来。我和可达志两个眼睁睁地瞧着烈瑕来个横刀夺爱，献上什么神奇秘谱。他奶奶的。来！先听我们破大明尊教的妙计。”最后一句是用突厥话说的。

不古纳台像猪鬃刷子的铁头一摆，兴奋道：“这座庄园最有利我们的是位在村落之外，只要我们在谷丘布下伏兵，即可封锁整座庄园。待你们放出讯号，我们立以快马进击，把对方杀得一个不剩。”

徐子陵问道：“你探过路吗？庄园内住的是什么人？”

寇仲道：“光天化日下很难潜进去看个究竟。为免打草惊蛇，我只在远处山头观察，庄园虽大，人却不多。”

徐子陵转向不古纳台道：“搜索深末桓夫妻的事有没有进展？”

不古纳台道：“他们该在城内。”

徐子陵指向围着代表庄园那块石头三面的小石子道：“这是什么？”

寇仲道：“是不太高的山谷，不过山头杂树丛生，只一个入口。”

不古纳台解释道：“庄园是在一座山谷内，非常隐蔽，是易守难攻的地方。”

徐子陵皱眉道：“在这四面平野河湖的区域，这样的形势是否很特别？”

寇仲动容道：“你的话有道理，若我是拜紫亭，绝不容外人霸占这么一个地方建立有军事防御能力的高墙深院。我的娘！差点被假老叹诓了。”

不古纳台点头同意，说道：“这么说，庄园该属拜紫亭的，又或是与他关系密切的人。奇怪的是术文在龙泉打滚这么久，仍不晓得庄园的存在。”

寇仲狠狠道：“假老叹分明想来一招借刀杀人。不过这么做，岂非自揭身份吗？”

徐子陵道：“这不单是借刀杀人，更是调虎离山，那样他们可集中全力对付师妃暄。大明尊教的主事者比我们想象的更要卑鄙狡猾，用的全是煽风点火，挑拨离间的奸计，一副愈乱愈好的样子。最好是中原正道与魔门互相残杀，他们趁机混水摸鱼，从中得利。”

寇仲恨得牙痒痒地说道：“该怎样狠狠教训他们一顿？”

不古纳台提议道：“不如我们来个夜袭小回院，进去杀人放火，给他们点颜色看。”

徐子陵道：“在城内闹事，后果难测。一切须待老跋回来再说，否则弄得天下大乱，要找深末桓夫妇将更为困难。”

不古纳台欣然道：“大哥着我要听你们吩咐，你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办。”

寇仲搂着他宽厚的肩头笑道：“有什么谁听谁的。今晚我们先把假老叹生擒活捉，你们的奇兵则按军不动，等待我们进一步的好消息。”

三人商议好行事细节，不古纳台离开。

寇仲笑道：“拜紫亭派出一个差点比你和我长得更高的女武士贴身保护尚秀芳，这女人美得很特别，非常诱人，见过包你不会忘记。”

徐子陵笑骂道：“又起色心啦！”

寇仲摇头晃脑地说道：“食色性也，此乃人之常情。唉！快给我想条绝计，好收拾烈瑕小子。”

他只是顺口说说，并非认真，接着道：“老跋为何仍未回来？若他能在明晚见拜紫亭前有好消息，立可由古纳台兄弟帮我们劫掉他的财货，明晚就可和拜紫亭讨价还价，多么精采！”

见徐子陵沉吟不语，又道：“你跟我们的仙子有什么新的发展？有没有碰过她的香手儿。”

徐子陵苦笑道：“真不该告诉你这方面的事，满脑子脏东西。”

寇仲大声叫屈道：“碰手有什么肮脏的？除非你十多天没有洗手。”

徐子陵没好气道：“不和你胡扯，有没有再去南门？”

寇仲脸色一沉道：“我哪有空闲去？”

徐子陵晓得他对段玉成生出不满，怀疑他忘情负义。拉着他往大门走去，说道：“我们趁尚有点时间，先到南门打个转，然后去找越克蓬吃响水稻，来吧！”

两人一无所得的离开南门，段玉成仍没有留下任何暗记。

徐子陵见寇仲脸色不善，开解他道：“至少他没有出卖我们，否则大可和大明尊教的人合作布下陷阱暗害我们，又或做些提供假消息诱我们上诸如此类的勾当。”

寇仲道：“这正是问题所在，假如他真的留下暗记，着我们到某处会面，我们怎晓得那不是陷阱？”

徐子陵道：“到时再说吧。”

两人沿朱雀大街漫步，朝外宾馆方向走去。大街明如白昼，人车争道，热闹繁华，不时有人对他们行注目礼，指点说话，显是晓得他们是谁。

忽然一人拦着去路，施礼道：“少帅徐爷在上，敝主人请两位移驾一聚。”

此人穿的是汉服，说的汉语带上浓重的异族口音，外貌亦不像粟末靺鞨人的精细灵巧，严格来说该是粗豪得有点贼眉贼眼。

寇仲讶道：“贵主人是谁？”

那人压低声音道：“敝主铁弗由，此次相邀绝无恶意。”

两人听得面面相觑。铁弗由是靺鞨部里另一支足可与拜紫亭分庭抗礼的劲旅黑水靺鞨的大酋，控制统万，支持突利，曾在花林外连同深末桓和契丹昆直荒联手伏击他们，现在忽然客客气气的派人来请他们去见面，当然是有所图谋。

寇仲以眼色征询徐子陵的意见，见他微微颔首，遂道：“请带路！”

那人领他们进入左方一间铁器店，铺子早关门，两名大汉为他们开门，请他们直入内进。经过一个大天井，铁弗由从后堂单独一人出迎，这矮壮强横的黑水大酋仍是羽冠彩衣，颇有王者之风，哈哈笑道：“小弟若有任何开罪之处，请两位大人有大量，多多包涵。”

他的汉语说得非常好，两人知道塞外诸族的领袖或王族人物，均精晓汉语，已是见怪不怪。

寇仲见他敢以单人匹马表示诚意，心中暗赞，笑道：“那只是一场误会！我们也是受人所托，绝无任何意思支持老拜立国。”

铁弗由欣然道：“到里面坐下再说。”

内堂布置简单，在厅心的大圆桌坐下，自有下人送上羊奶茶，铁弗由道：“两位该未进晚膳吧？”

徐子陵道：“大王不用客气，我们尚要赶赴一个约会。”

铁弗由的手下全退到堂外，只剩他们三人。

铁弗由道：“如此让小弟长话短说，两位若肯把五采石送给小弟，小弟保证在一个月内将八万张羊皮送到山海关让两位点收。”

寇仲皱眉道：“大王可听过怀璧之罪？若五采石为大王拥有，固能在靺鞨八部中声威大振，却会成为外族的众矢之的，因福得祸，大王考虑过这情况吗？”

铁弗由微笑道：“我已和你们的兄弟突利可汗达成协议，他会全力支持我得到五采石。”

徐子陵叹道：“假若突利和颉利言归于好，又会是怎样一番情况？”

铁弗由脸色微变道：“你们是否收到风声？照道理突利和颉利已成水火不容之局，没有可能讲和的。”

寇仲坦然道：“我们没有收到任何风声消息，纯是猜测。突利虽是好汉子，却不得不考虑庞大族人的前景和利益。他跟颉利的内斗，令草原东北风云变色，各部蠢蠢欲动，拜紫亭的立国是最明显的例子。其中更有伊吾的美艳夫人和回纥的大明尊教在搧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在如此情势下，若得毕玄出头斡旋，你猜会有什么后果？若届时突利劝大王你将五采石归还契丹的阿保甲，大王你将陷入进退两难之局。不论是颉利或突利，均会不择手段的阻止任何人凭五采石统一靺鞨八部。”

寇仲非是虚言恫吓，因他曾亲眼目睹突利知道五采石一事后，立即放弃进攻颉利，可知他绝不容靺鞨八部一统的局面出现。

铁弗由呆了半晌，他终是才智过人的精明领袖，只因一统靺鞨的诱惑力太大，才利迷心窍，思虑不周。好片晌沉声道：“你们打算怎样处置五采石？”

寇仲道：“我要先问大王一句话，大王是否愿见拜紫亭被灭族？”

铁弗由再呆上片刻，摇头道：“那对我们靺鞨将会是非常严重的打击，令我们更难抵抗突厥人的扩张，只能看颉利的脸色行事。”

寇仲欣然道：“这就成了！坦白说，直到这刻，我们仍不知该如何处理五采石。拜紫亭与我们是敌非友，可是我们更不希望龙泉城的民众在突厥铁蹄下玉石俱焚。只好随机应变，看看有什么两全其美之法。”

铁弗由双目神光大盛，凝注寇仲，缓缓道：“两位和跋锋寒于赫连堡抗拒颉利金狼大军于统万城外，我还以为只是为个人的荣耀，到现在始知两位确是真正的英雄好汉，舍己为人，铁弗由愿交上你们两位朋友。”一拍胸膛道：“那八万张羊皮就包在我铁弗由身上。”

徐子陵道：“大王是否须以赎金去换羊皮？”

寇仲接着道：“是呼延金还是马吉？”

铁弗由略作犹豫，眼珠一转道：“我跟呼延金和马吉都没有交情，只是透过契丹的阿保甲去交涉，一切按规矩办事。”

两人江湖经验何等丰富，只一看他眉头眼额就知他是在说谎，什么“交了你们两位朋友”全是耍手段攀交情，其中没有半点诚意。寇仲和徐子陵在中土固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在塞外又有突利和别勒古纳台兄弟两大势力做靠山，本身更是顶尖儿的高手，既然收拾不了他们自然要改为笼络。

寇仲不再逼他，甚至不追问他为何与深末桓和阿保甲结成联盟来伏击他们，免他砌辞搪塞，说道：“大王不须再插手此事，因为我们绝不依大草原贼赃交易的规矩去办，劫去羊皮者不但要把货吐出来，还要杀人偿命。”

两人告辞离开，回到人潮汹涌的朱雀大街。只看看眼前的情况，立即明白突利为何不容拜紫亭立国成功，更明白拜紫亭因何冒险立国。龙泉本身得天独厚，气候宜人，水土优越，只要立国成功，会营造出一个非常吸引人的气氛环境，令各地想发财的人纷纷到这里开业和从事交易，在这种情况下渤海国无论人口、收入和国力将不断递增，成为东北最大的势力。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若我没有猜错，铁弗由大有可能晓得深末桓夫妻躲在什么地方。”

徐子陵点头同意，说道：“韩朝安、呼延金和深末桓乃大草原三股最有实力的马贼，所谓兔死狐悲，何况大家是同路人，你说他们会不会互相包庇？”

寇仲道：“这个可能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龙泉有多少地方？若没有人包庇深末桓，他怎敢逃到这里来？我早先猜的是拜紫亭，现在想想韩朝安亦非没有可能。”

徐子陵道：“到了！”

一座接一座的外宾馆，林立两旁，均是高墙院落，每座占地宽广，足可容纳百人以上的使节团。所有外宾馆均中门大开，人出人入，非常热闹。两人一座座的找过去，忽然眼角白影一闪，他们惊觉地望去，赫然见到美丽的小师姨傅君嫱和高丽王御前首席教座金正宗从左方的外宾馆走出来，双方碰个正着。

傅君嫱这回没有以帽子掩盖玉容，见到两人立即杏目圆瞪，娇叱道：“停下来！”

两人对视苦笑，无奈停步。

金正宗打量徐子陵，沉声道：“是否徐兄？”

徐子陵微笑道：“正是小弟。”转向傅君嫱道：“小师姨你好！”

傅君嫱猛一跺足，娇嗔道：“还要叫这叫那，谁是你的师姨？大师姊没有你这两个忘恩负义的畜生儿子。”

寇仲心忖自己正因不是忘情负义的人，才会开罪你这个娘的小师妹。笑道：“小师姨怎么不认我们也好，不过俗语有云一日为娘，终生为娘，长幼有序，我们心中口上都要恭称你作小师姨。”

傅君嫱显是拿他没法，气得俏脸煞白，更心知肚明凭她和金正宗没法收拾两人，跺足气道：“现在本姑娘没时间和你们瞎缠，迟些跟你们算账。”

金正宗笑道：“有机会定要向少帅再请教高明。”

傅君嫱娇哼一声，拂袖去了，金正宗忙追在她身后。

瞧着两人没进街中的人流去，寇仲苦笑道：“误会原来只会加深，不会消减。只希望师公不会如她所说的亲到中原来，否则我们就要吃不完兜着走。我情愿对上毕玄的‘赤炎大法’，也不愿招架师公的‘弈剑术’。”

徐子陵大有同感，对着毕玄尽可拼命一搏，对娘的师傅难道能以死相拼吗？

两人待要离开，一个熟悉亲切的声音从宾馆传来，叫道：“原来真的是你们！”

两人愕然望去。

风采依然的宋师道从外宾馆步出，自有一股名门望族世家子弟的气派。笑道：“他乡遇故知的滋味确是无比动人。我两个时辰前到达，君嫱在我面前骂足你们至少一个时辰，不过无论如何，宇文化及终于授首，君婥在天之灵该可安息。”

来到两人中间，搂紧两人的肩头，横过车马道，往斜对街的一间酒铺走过去。

寇仲苦笑道：“那是一场很冤枉的误会。”

徐子陵问道：“瑜姨呢？”

宋师道道：“傅大师亲自出手将她救醒，不过身体非常虚弱。据傅大师说，君瑜至少要休息到秋冬之际，才能完全复原。来龙泉前，我一直在平壤陪她，起初她对我很冷淡，我要走时她却希望我多留点时间。”

三人在店内角落的桌子坐下，唤来酒菜。

寇仲抓头道：“我有十多个问题等着想向你老人家请教，不知该先问哪个才对？”

宋师道失笑道：“老人家这称谓是我绝不肯接受的。只准叫宋兄，不准唤别的。”

久别重逢，恍如隔世，三人非常欢喜。宋师道对爱情的专一深情，义送傅君瑜返高丽的高尚情操和人格，赢得他们从心底涌出源源的敬意。

徐子陵举杯和宋师道对饮，轻描淡写的试探道：“宋兄为何不应瑜姨之请，在平壤多留一会儿？”

宋师道呆望空杯子，缓缓道：“她只视我为一个好朋友，真正占据她芳心的男子，是跋锋寒而非我宋师道，何况我的心除你们的娘以外再容不下其他人。”

两人听得面面相觑，宋师道对傅君婥竟痴情至此，宋缺岂非要无后？

寇仲道：“会不会是你老哥看错？瑜姨既肯出言留你，当然对你有点意思。唉！你这么拒绝她，她或许会很伤心，甚至掉眼泪。”

徐子陵见他愈说愈露骨，只差手上缺把媒人婆的大葵扇。在台下狠踢他一脚后道：“瑜姨和嫱姨均有种与娘非常酷肖的气质，见到她们有点像见到娘复生的感觉。”

宋师道点头道：“那就是傅采林的气质。他令我想起爹，只有他们那级数的高手，才能有那种盖世宗师的气概。”

寇仲忘掉傅君瑜，精神大振地问道：“傅采林究竟是如何超卓的一个人物？当世三大宗师，我就只差未见过他。”

宋师道骇然道：“你不是和宁道奇、毕玄交过手吧？”

寇仲道：“勉强可这么说，宁道奇单用一手来和我过招，毕玄则是重创跋锋寒后在我们两人联手下知难而退。”

转向徐子陵道：“我有没有夸大？”

徐子陵摇头表示没有，向宋师道解释道：“老跋没事啦！宋兄不用担心，他现在到城外办事，这两天该会回来。”

宋师道道：“傅采林是个追求完美的人，任何与他有关的事都非常讲究。收的三个徒弟人人美若天仙，兰心慧质。‘弈剑阁’坐落平壤最美丽的地方，仿如人间仙境。他的弈剑法更完美得至乎可怕的地步，唉！”

两人齐声道：“你和他交过手？”

宋师道苦笑道：“我是‘天刀’宋缺的儿子，他怎肯放过我？不过我总算是他爱徒的救命恩人，所以他只守不攻。那并没有什么分别，我情愿他向我反击。当你每一剑都被他封死，那种难过与无奈只有自己知道，不到十招我便吐血受伤，休息十多天才复原，最惨是信心方面的打击，那比身体的损伤更深刻难忘。”

两人为之咋舌。宋师道得宋缺真传，本身资质优越，傅采林竟纯以守代攻令他吐血受伤，如此剑法实是骇人听闻，不敢相信。

寇仲道：“傅采林的剑法比之你爹如何？”

宋师道摇头道：“很难说！爹是擅攻不擅守。傅采林的守是完美无瑕，攻是怎样我仍无缘得睹。”

稍顿续道：“他很关心你们和跋锋寒，多次细问我关于你们的事。”

寇仲道：“听你老哥的语气，你和师公该是颇为合拍，对吗？”

宋师道微笑道：“幸好我是对生活非常考究和讲求的人，故和他相处得分外投契。傅大师确是个非常特别的人，我不知如何去形容他。他的长相有点怪异，有副高大的骨架，一副仙风道骨的出尘之态。无论行住坐卧，尤其是手持弈剑，每个动作都是完美好看，不愧为天下三大宗师之一。”

寇仲道：“假若小师姨的误会不能解开，早晚有一天师公会找我们算账，老兄可否为我们想想办法？”

宋师道欣然道：“这个当然没有问题。君嫱是个可爱的女子，只是有些给傅大师宠坏，对我她仍算相当尊重，那场误会的实情究竟是如何呢？”

寇仲解释一遍。宋师道听得眉头大皱，说道：“我当然明白你们，恐怕君嫱却很难接受，皆因她三师姊妹关系一向非常密切，而最关键的问题是君婥曾传你们一晚师门心法，这对傅采林而言是大忌。高丽人无不痛恨我们汉人，到现在傅采林仍不明白君婥为何对你们这么好。事已至此，我只有尽力替你们斡旋化解。”

寇仲道：“你有否见过韩朝安那家伙？”

宋师道点头道：“他和我居于同一座宾馆，还一起吃过饭，对我很客气有礼。”

寇仲喜道：“宾馆这几天有没有多出些生面人？”他要问的是深末桓夫妇。

宋师道摇头道：“并不觉得，你可否说得清楚点？唉！你好像忘记我才刚到。”

寇仲索性把来大草原的因由和所发生的事扼要说与他知道。当宋师道听到师妃暄和祝玉妍同因石之轩而驾临龙泉，惊讶得合不拢嘴。最后寇仲道：“有件事差点忘记告诉你，我到岭南见过你爹他老人家，蒙他答应鼎力支持，更承诺若我能得天下，会把致致许我。”

宋师道欣然道：“那真该恭喜你，那我迟些回岭南该没有问题。”

徐子陵试探道：“宋二哥是否想返高丽多陪瑜姨一会？”

宋师道微一错愕，摇头道：“我只是想在大草原四处逛逛，领略塞外民族的风土人情，然后回中土去陪伴君婥。爹的心愿，只好由小仲去完成。”

两人暗叫不妙，却又没有办法，此人用情之深，已达到情痴的地步。

宋师道道：“深末桓夫妻的事，我会留意，若有消息，立即通知你们，其他还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

寇仲不想把他牵扯进纷争去，表示再没有其他事，约好联络的方法，分手离开。

经过连番转折，时间不容他们去找越克蓬，忙赶返四合院，换上术文为他们准备的夜行衣，赶到城外。两人借林木掩护，在荒山飞驰，肯定没有人跟踪，再绕半个大圈，来到城南一处山头，位置刚好在龙泉城和镜泊湖中间，既可看到龙泉南门外著名的灯塔，又可看到马吉在镜泊湖畔灯火辉煌的营地。纵横数十里的镜泊湖像一面无边无际的镜子，反映着天上明月洒照的轻柔光色，马吉营地旁多了两艘船，虽远比不上中土的巨舶大船，但因镜泊湖连接附近河道，以之作撤退或运输非常方便。两人心中首次想到，那批弓矢大有可能从水道运来。

师妃暄的声音从后方丛林响起道：“你们早来了！”

两人转身望去，师妃暄盈盈俏立，一身夜行黑衣，紧裹她美好的身段，秀发在头上结髻，背挂色空剑，在夜风中衣袂飘飞，轻盈洒脱，在月色朦胧下更是美得不可方物，充盈着女性的温柔娇美。他们既叹为观止，大开眼界，又想起是首次和她并肩行动，心中涌起奇异的滋味。

三人避入山头密林里，寇仲大口喘气道：“我很紧张！”

在密林的暗黑中，师妃暄讶道：“少帅身经百战，什么场面未见过，为何紧张？”

寇仲叹道：“仙子穿上夜行装的样貌不但是首次看到，以前更做梦都未梦及，所以很怕说错话和做错事，被妃暄你怪责。”

师妃暄没好气地说道：“少帅若非懂得说笑就是假作紧张。”

转问徐子陵道：“为何拣这条路线？”

徐子陵站在她另一边，嗅着她的芳香气息，心境平静宁和，解释道：“是祝玉妍的提议，她指出金环真最有可能被藏在镜泊湖某海湾的船上，不但可进退自如，更可成为一个活动的侦察站，扩大搜索的范围。”

寇仲赞道：“姜毕竟是老的辣，我是到站在这里看见镜泊湖，才想到这个可能性。”

师妃暄淡淡地说道：“她一心寻找石之轩，自然想得较周详。”

徐子陵问道：“假老叹方面有没有动静？”

师妃暄道：“这正是我提问的原因，假老叹在暗记中约我于子时在镜泊湖西北的镜泊亭见面，说有重要消息相告。”

寇仲愕然道：“那岂非和他约我们的时间相同，他一个人如何分身？陵少没猜错，肯定他们在施调虎离山之计，真正的目标是我们的师仙子。”

师妃暄微嗔道：“妃暄并非什么仙子，小心妃暄真的责怪你。”

寇仲笑道：“小姐请息怒，我们今晚让假老叹空等一趟，找到金环真和她的真夫君就此了事。”

徐子陵沉吟道：“不要低估大明尊教的人，只是烈瑕便大不简单，假若我们没有中计，他必生出警觉，这对救他们夫妇的事有害无利。”

师妃暄同意道：“子陵兄说得对，我们照样分头赴约，看他们能使出什么手段来。”

寇仲失声道：“太危险啦！”

徐子陵道：“师小姐可由我暗中押阵，你仲少独自赴约，我看是扑空居多。若真见到假老叹，就动手把他拿下，必要时可以他来交换俘虏。”

寇仲点头道：“这不失为正确的调兵遣将战术，我只好作个小兵。咦？来了！”

一道黑影从龙泉方向飞掠而至，三人定神一看，均看呆了。竟然是久未露面的石之轩。怎会这么巧的？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师妃暄低呼道：“不要妄动。”

三人居高临下瞧去，石之轩以迅逾奔马的惊人高速，像一阵风般在山下刮过，转眼变成远去的背影，朝镜泊湖的方向投去，消没在湖东北的密林带。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我的老天爷，这是怎么一回事？”若非有师妃暄在旁，他至少会爆一句从杜兴处借来的“他奶奶的熊”。

徐子陵沉声道：“至少证实祝玉妍感觉无误，石之轩真的在龙泉。”

师妃暄淡淡地说道：“他要杀人！”

寇仲和徐子陵愕然以对，不明白师妃暄从何得出这样一个推论。

师妃暄平静地说道：“他把舍利藏在湖水深处的泥土内，那是水银外另一个可使人感应不到舍利的方法。现在他去把舍利起出来，引出能感应舍利的祝玉妍，甚或金环真和周老叹，以绝后患。从此他将可安心吸取舍利的邪气。”

寇仲不解道：“祝玉妍一直追在他背后，他要对付祝玉妍，只要停下来稍待便成，何须等到这里动手？”

徐子陵道：“你的分析很有道理，但对石之轩却不管用。他的人格分裂症极可能有周期性，每逢发作时，他的不死印法现出破绽。说不定离开统万后，他分裂病发，迫于无奈下携舍利千里逃亡，此刻稳定下来，当然要反击。”

师妃暄讶道：“子陵兄的话非常透彻独到。”

徐子陵叹道：“因为我曾和另一个深情自责的石之轩接触过，故感受特别深刻。”

寇仲头皮发麻道：“我已阵脚大乱，该怎办才好？”

师妃暄断然道：“事有缓急轻重之别，我们暂且抛开金环真的事，全力助祝玉妍击杀石之轩，去掉此人世间的大祸害。”

徐子陵点头道：“理应如此。”

寇仲紧张地说道：“祝玉妍驾到。”

另一道黑影鬼魅般从龙泉飞奔而至，正是他们期待的祝玉妍。徐子陵闪出林外，隔远向祝玉妍打出召唤的手势，又退回林内去。

祝玉妍先回头一瞥，继续前飞，绕个圈从另一边登山入林，来到他们旁，见到师妃暄，从容道：“原来是梵清惠教出来的徒弟，名师出高徒，佩服佩服。”

师妃暄行晚辈之礼道：“妃暄谨代师尊向阴后请安问好。”

若不晓得慈航静斋与阴癸派的长期对立，数百年抗争不断，定会以为师妃暄的师尊梵清惠与祝玉妍是多年深交。

祝玉妍转向两人微带不悦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寇仲道：“一刻钟前我们刚见到石之轩从山脚下走过。”

祝玉妍双目立即异芒剧盛，纵使隔有重纱，兼林内黑漆一片，三人仍清楚看到。

徐子陵将刚才的分析说一遍给她听，最后道：“我们的猜测是否正确，很快揭晓。”

师妃暄低声道：“来了！”

三道人影如箭般追来，只看其身法，便知是一等一的高手。敌人毫不停留地朝镜泊湖方向掠去，消没在石之轩进入的密林带内。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这三个家伙武功非常高明，想不到大明尊教如此人才济济，随便跑三个人出来都这般厉害。”

祝玉妍沉声道：“他们并非三个随便跑出来的人，而是大明尊教暗系五类魔中的浓雾、熄火和恶风。哼！大明尊教真可恶，连我祝玉妍也敢算计！”

徐子陵忍不住道：“今早宗主说及大明尊教时，为何没有提起他们？”

祝玉妍淡淡地说道：“大明尊教分明系和暗系两大系统，明系以善母和五明子为首，专责宣扬宗教；暗系以原子和五类魔为尊，专责铲除异己，是教内的刽子手。我当时仍未和他们闹翻，故不愿泄露他们的事。子陵见谅。”

三人心中涌起奇异的感觉，不可一世的“阴后”祝玉妍竟向人道歉。

寇仲乘机问道：“祝宗主可知周老叹有个孪生兄弟？”

祝玉妍点头道：“五类魔其中一魔就是暗气周老方，周老叹的孪生兄弟，所以当年善母庇护周老叹夫妇，我也难兴问罪之师。”

寇仲想再追问，祝玉妍打出阻他说话的手势，默然片晌后道：“你们没有猜错，我感应到舍利了！”

祝玉妍冷然道：“金环真夫妇理应亦感应到舍利所在。因时间上的配合，大明尊教的人会误以为我是感应到舍利追出城外，所以必不顾一切尽起高手全速追来，以收渔人之利。我们就让大明尊教的蠢材先打头阵，三位有什么意见？”

寇仲道：“一切听你老人家吩咐。”

祝玉妍叹道：“唉！造化弄人，谁猜得到祝玉妍竟和梵清惠的徒儿合作对付石之轩呢？”

说罢掠出林外，在前引路。三人紧随其后。寇仲和徐子陵并肩而驰，师妃暄稍坠后方。寇仲轻撞徐子陵一记，打个眼色，徐子陵微一颔首，表示感应到舍利所在。山野在四人脚下迅速倒退，不片刻穿过密林，来到镜泊湖东北岸，马吉营地的灯光在右方，湖水仿如一块不规则的大镜般在脚下延展。除马吉的两条船外，不见其他船只。然而镜泊湖河湾支流众多，四岸杂树丛生，将船隐于暗处容易方便。祝玉妍幽灵般立在林木暗黑里，三人不敢打扰，静立在她身后。

祝玉妍柔声道：“石之轩在等我。”接着幽幽一叹，说道：“我一生中只曾对两个男人动过真情，最后都要设法毁掉他们，命运总爱戏弄人！”

寇仲首次感到她像普通人般，也有七情六欲、人的感情，怜意大生，说道：“祝宗主身份特别，事事不得不以教派为重，故不能像普通女子般享受到一般的男女爱恋。”

祝玉妍像变成一个多愁善感的小女子，轻轻道：“男女间的爱恋真能是一种享受吗？”

徐子陵道：“敢问曾令宗主动真情的男子，石之轩外尚有何人？”

祝玉妍朝夜空望去，苦笑道：“我是否明知必死，所以忍不住真情流露？”

听到“真情流露”四字真言，徐子陵忍不住朝身旁的师妃暄瞧去，这仙子玉容平静，秀眸闪烁着圣洁和智慧的采芒，却不肯迎接他的目光。徐子陵立即产生失落的感觉，旋即又把这种扰人的情绪排出脑海外。大战当前，他必须在最巅峰的状态下对付石之轩。

祝玉妍声音转柔，说道：“另一个是鲁妙子，唉！他太高傲啦！”

寇仲和徐子陵心叫可惜，若能在鲁妙子死前告知他此事，鲁妙子肯定会有一番奇异的感受。

祝玉妍恢复平静，像述说与她无关的事般淡淡地说道：“石之轩不死印法最厉害的地方，是任何进入他经脉内的真气均会被他化解转化盗用，妃暄曾读过印卷，是否想到应付之法？”

师妃暄道：“敝斋心法与石之轩魔功天性相克，石之轩虽身兼佛门奇功，但只要妃暄把真气集中和局限在剑锋间，务求只伤他筋骨要穴，当对他有一定的威胁。”

祝玉妍道：“这不失为一个方法，妃暄须小心他凭幻魔身法作出的反击，会令你难再坚持既定的战术。你两人又如何？”

寇仲道：“我们曾和他两度交手，晓得他的厉害，到时会随机应变。宗主还有什么指示？”

大敌当前，他们只有抛开以前所有恩怨，为除去石之轩衷诚合作。

祝玉妍缓缓道：“我会利用石之轩急欲杀我的心态，先和他来个单打独斗，当我的天魔大法全面展开，会生出一个把他缠死的气场，只要我把气场逐渐收窄至某一范围，便能与他同归于尽，破掉他的不死印法。”

师妃暄问道：“石之轩晓得阴后这与敌偕亡的秘技吗？”

祝王妍凝望在月色下闪闪泛光的镜泊湖，沉声道：“若非他顾忌这招‘玉石俱焚’，阴癸派早臣服在他的淫威之下。”

寇仲一震道：“这么说石之轩将不会容宗主把天魔大法施展至‘玉石俱焚’的地步？”

他的震骇不是没有理由，听她语气，晓得这位一向被尊崇为魔门第一人的阴后，心底承认及不上石之轩，全赖这招“玉石俱焚”，教石之轩不敢妄动，勉强保住“邪道八大高手”首席的宝座。

祝玉妍道：“所以我需要你们从旁协助，当他力图破毁我的气场时，你们必须全力出手，令他应接不暇，此事至关紧要。因为若他晓得我会与你们联手，势将远遁，直至练成舍利的圣气后，始敢出世，那时纵使天下三大宗师联手，怕亦未必能置他于死地。”

徐子陵道：“宗主施展天魔大法时，会否影响我们？”

祝玉妍摇头道：“天魔大法只会针对石之轩一人，不过当你们与他真气交触，他说不定可利用气场对付你们。此正是不死印法最可怕的地方，根本不怕围攻。”

忽然把目光投往左方密林外的山头，说道：“大明尊教的人中计出动啦！”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心知肚明自己比之祝玉妍仍逊一筹。因为他们听到祝玉妍这句话，醒觉过来，连忙运功察听，才勉强接收到远方传来的衣袂破风声。师妃暄仍是那恬静无波的动人样子，无忧无喜，教他们猜想这或许就是剑心通明的境界。

俨有君临天下之威的石之轩负手卓立两座山头间广阔的平野，出奇地衣衫不觉半点湿气，背上挂着的却是个已经湿透的小皮袋，神色冷酷，似对从四方围上来的敌人全不介怀，嘴角还露出一丝不屑和残酷的笑意。祝玉妍和三人藏在石之轩左侧山坡的密林处，隔远观战。大明尊教来了三十二人，在五类魔的“浓雾”鸠令智、“熄火”阔羯、“恶风”羊漠的率领下，把“邪王”石之轩重重围困，却不立即动手。三魔的手下全是一流好手，以这样的实力，确可把石之轩留下，可惜石之轩的不死印法配上幻魔身法，并不惧怕群战。“浓雾”鸠令智瘦高长面，长相颇有点吊死鬼的味道，两眼不时翻露眼白，武器是一根重铁杖，看上去至少百斤以上。“熄火”阔羯中等身材，肩膊宽横，容貌凶恶丑陋，狮子鼻头红点满布，用的是双刀，脚步沉实，该是擅长攻坚的悍将。“恶风”羊漠在三魔中长得算最顺眼，白净面皮，眼睛似醒非醒，还有几分文秀之气，背上长剑仍未出鞘。只看外表，三魔年纪均在三、四十岁间，不过练气之士均能把真实年龄隐藏。像石之轩和祝玉妍那个级数，横看竖看都不应超过三十岁，事实上已是成名近一甲子的前辈高手。

石之轩目光扫过三魔，皱眉道：“为何还不动手？”

一阵娇笑在寇仲等藏身的对面山头响起，在七、八人的簇拥下，一位媚态横生的半老徐娘从斜坡缓缓走下来，喘息细细的以汉语道：“石老哥不是刚和老相好碰过头吗？为何只剩得一人影只形单？”

石之轩冷笑道：“原来是‘善母’莎芳法驾亲临，为何大尊没有侍奉左右？”

“善母”莎芳面如满月，体形丰腴诱人，气质高贵，穿锦靴，戴貂额，身穿紫金百凤衫、杏黄金钱裙，头结百宝花髻，长裙前裾拂地，后裾拖曳尺余，双垂红黄带，奇怪的是仍予人飘逸灵巧的感觉。她手捧一枝银光闪闪，长约两尺像饰物多过像武器的细棒，脸上挂着迷人的笑容，似是情深款款地瞧着石之轩。

在旁静观的祝玉妍道：“莎芳手上的银棒叫‘玉逍遥’，她的逍遥拆共有二十八式，但变化无穷，即使石之轩亦不敢小觑。想不到她竟会亲自出马，可知其对舍利的重视。”

寇仲和徐子陵心忖莎芳愈厉害愈好，最好和石之轩来个两败俱伤，他们可趁机捡便宜。不过若祝玉妍不须和石之轩同归于尽，那时舍利谁属，又会是另一个令人头痛的问题。

“善母”莎芳的侍从由五男两女组成，回纥战士打扮，均备有弩弓劲箭，杀气腾腾。莎芳仪态万千的来到包围圈外，包围石之轩的战士往两旁让开，使莎芳视线无阻的与石之轩对话。

莎芳敛起笑容，肃容道：“莎芳谨代大尊向邪王请安，假如邪王肯割爱让出圣舍利，我们大明尊教的宝典《娑布罗干》可任由邪王翻阅过目。”

石之轩仍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定模样，冷然道：“废话！我石之轩创的不死印法旷绝古今，倘若不信，就拿你善母从《娑布罗干》演化出来的‘逍遥拆’试试看。”

围着石之轩的大明尊教众多高手，没有人哼半声，显然被石之轩的气势震慑。

“善母”莎芳倏地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说道：“邪王仍是豪气如昔，唉！大家终属同道，自相残杀太没意思啦！莎芳有一提议，只由我向邪王领教几招，敢请邪王俯允。”

寇仲等心中均暗赞莎芳高明，发觉形势有变，祝玉妍并没与石之轩对上，立即改变策略，改群战围攻为单打独斗，表面是冠冕堂皇，实质上却是为自己和手下着想，既免得石之轩借去手下的真气反过来对付她，又可令石之轩不能突围逃走。不过她敢单挑石之轩，已是个非常有胆色的人。

石之轩仰天长笑道：“善母若肯和我单对一场，石之轩求之不得，怎会拒绝？”

“善母”莎芳媚笑道：“邪王快人快语，就以二十八拆为限，莎芳若仍不能破邪王的不死印法，以后将永不过问圣舍利的事。”

石之轩淡淡地说道：“就此一言为定，可是善母你二十八拆施毕之前，绝不能退。”

莎芳双目杀气大盛，冷哼道：“你有本事就在这二十八拆间取我莎芳的命吧！全部退到我这边来！”

最后一句是向她一众手下说的，三魔等不哼半声，乖乖听命，全退至莎芳身后二丈许处。莎芳左右五男两女，亦往后退开。气氛立趋紧张。两大魔道顶尖高手，隔远对峙。

莎芳身上的华服和飘带，忽然无风自动的拂扬起来，娇笑道：“邪王背上的是否圣舍利？”

石之轩反手一拍背上囊袋，微笑道：“正是！杀了我石之轩，它就是你的。”

那边的祝玉妍沉声道：“这是个没有破绽的石之轩，就像遇上碧秀心前的石之轩。”

徐子陵心想那在长安遇上的石之轩该算是有破绽的石之轩，因为只要提到石青璇的名字，即可对他产生影响，最后更分裂出另一种截然相反的人格。不过现在再对他施展这套，恐怕不会起任何作用。

寇仲道：“我该很想石之轩成功宰掉莎芳，但事实上我却颇为她担心，这是否同情弱者的心态？”

祝玉妍道：“莎芳并非弱者，石之轩用的是攻心之术，令莎芳不敢施展全力，由此亦可看出石之轩对莎芳不无忌惮。”

包括师妃暄在内，都听得心中佩服。暗忖祝玉妍不愧宗师级的人物，确是识见高明。

莎芳倏地移前，由于曳地长裙掩盖着她双脚的动作，使她有点像不着地的幽灵，往石之轩飘过去。人影一闪，石之轩忽然已抵莎芳左侧，一掌往她颈侧切去，动作行云流水，潇洒好看。莎芳冷哼一声，往外旋开，手上爆起点点银光，迎向石之轩削来的一掌。两大武学巨匠，终于正面交锋。“砰！”掌棒交击，狂刮起草泥，以两人为中心向外激溅，声势惊人至极点。双方退开。感受最深的是徐子陵，因他多次与石之轩交手，深悉此君的厉害，莎芳能力挡此招而无丝毫狼狈之态，便知她至少胜过仍在长安时的他。

师妃暄轻叹道：“我们今晚的行动失败啦！”

祝玉妍露出深思的神色，寇仲和徐子陵则愕然以对，尚未动手，师妃暄凭何预知结果？

莎芳娇笑传过来道：“莎芳自创出二十八拆后，从没对手能把二十八拆由头看到尾，邪王会不会是唯一的例外？”

脚踩奇步，玉逍遥在她手上灵巧得令人难以相信地画出无数眩人眼目的光影银辉，落在寇仲等人眼中，却看破她以迅疾无伦的诡异手法，从不同角度趁石之轩进击前向他虚点十五下，发出十五道凌厉的劲气，有些直接攻击石之轩的要害，一些看似击在空处，实际上却封死石之轩闪躲的变化。十五道劲气，像十五支气箭，把“邪王”石之轩完全笼罩在内。寇仲和徐子陵哪想得到莎芳的玉逍遥神乎其技至此，心忖若换过自己下场代替石之轩，必然非常狼狈。假若莎芳的真气可以无有穷尽，永远保持目前的强大，那天下将没有人能挡得住她的逍遥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但要支持至她真气枯竭的一刻，肯定非常难挨。

石之轩一声长笑，身体在窄小的范围内鬼魅般闪移，两手化作漫天掌影，竟是以快对快，迎上莎芳的拆气。一时劲气轰鸣之音，连串响起，密集似长安太极宫燃烧的爆竹塔。“砰！”两人硬对一掌，二度分开。

祝玉妍点头道：“妃暄说得对，石之轩没法从莎芳身上盗取半分真气，所以纵胜亦会损耗大量真元。在这种情况下，他今晚绝不肯冒险和我作生死决战。”

寇仲和徐子陵恍然大悟，暗赞师妃暄兰心慧质，眼力更是高明，在场中两人交手的第一招，已看破石之轩就算能击杀莎芳，胜来亦非常艰难辛苦，再无余力应付祝玉妍，在这种情况下，只有远颺一途。以他的幻魔身法，根本没有人可以追上他，故师妃暄有今晚行动宣告失败的结论。

退开的莎芳一个旋身，像变成千手观音般玉逍遥幻化出千百记虚虚实实的拆影，把她的躯体紧裹在光影之中，全力主动进击。石之轩冷哼一声，动作似乎缓慢下去，一拳击出，偏偏毫不逊于莎芳惊人的高速，当莎芳透过玉逍遥刺出八道气箭，他的拳头刚好命中虚实幻影中的真主。“砰！”拳拆交击，莎芳娇躯剧震，往后飘退，显是吃了暗亏。以三魔为首的一众手下全瞧得目瞪口呆，莎芳明明至少有三道气箭命中石之轩的要穴，他却像个没事人似的，并施以最凌厉的反击。祝玉妍等当然清楚看破石之轩虽不能盗用莎芳高度集中的拆气，凭其不死印法在化解上仍是游刃有余。

石之轩一声长笑，由守转攻，倏地抢至莎芳身前，全力强攻。他不论拳击指点，掌削肘撞，每一下动作都是清楚分明，似拙实巧，莎芳再无法射出拆气，只能见招拆招，虽未露败象，已应付得非常辛苦。不过在石之轩来说，这是非常耗力的打法。

“当！”石之轩指尖点在玉逍遥的尖端，莎芳显是不敌石之轩的指劲，剧震后撤。出奇地石之轩没有乘胜追击，反手负在身后，傲然道：“善母仍要斗下去吗？”

莎芳立定，双目杀机大盛，狠狠盯着石之轩，一字一字地缓缓道：“不死印法确是名不虚传，由此刻起，我大明尊教绝不再过问圣舍利，我们走！”

石之轩一声长啸，倏地横移，鬼魅般逸往十丈开外，再拔身而起，投入附近的密林区去，转瞬走得无影无踪。

第二章 虫鸣蝉唱

四人藏在密林内，瞧着石之轩和善母率众先后离开，仍没取任何行动。

寇仲狠狠道：“假若我们追在莎芳身后，肯定可找到她藏身的船只，金环真十有九成被囚船上。”

祝玉妍淡淡地说道：“那少帅为何不去跟踪？”

寇仲微笑道：“因为跟踪她是下下之策。尽管我们能找到那艘船，除非立即动手硬闯上船，否则明天船儿起锚开航，躲到支流或某一隐蔽湖湾，我们的跟踪只是白费工夫，还不如以静制动来得聪明点。”

祝玉妍皱眉道：“以你少帅的作风，莎芳显然又负上不轻的内伤，何以你会放过杀敌救人的良机？”

寇仲叹道：“还不是为你老人家，若我们这么跟在莎芳背后，莎芳不猜到我们间的关系才怪。”

祝玉妍微一错愕，没再说话。

师妃暄轻柔地说道：“阴后有什么打算？”

祝玉妍仔细地打量她几眼，点头道：“妃暄有何提议？”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佩服祝玉妍的胸襟，并不因师妃暄是宿敌的徒弟或后辈的身份而耻于下问。师妃暄适才预见今晚行动没有结果的先见之明，显露出卓越的智慧，令祝玉妍低声下气向她求教。

寇仲和徐子陵都爱听师妃暄说话，爱看她动人的神态，更是全神贯注在她身上。师妃暄凝望石之轩消失的方向，轻轻道：“阴后没有穷追石之轩，此事必大大出乎石之轩意料之外，教他疑神疑鬼，难以安心。”

寇仲皱眉道：“有一点我真不明白，石之轩现在的头等大事，该是吸取舍利的邪……不！该是圣气，成功后才回中原统一两派六道，为何仍要冒险引阴后你出来，难道真不惧你那招‘玉石俱焚’吗？”

祝玉妍唇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说道：“这问题若在今晚见到石之轩前提出，我真的无法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但此刻却可清楚地告诉你，石之轩在利用我。”

寇仲一震道：“我明白啦！石之轩正不断的吸收舍利的圣气，我的娘！”

祝玉妍叹道：“石之轩利用我对他造成的压力来鞭策自己，等于古人的卧薪尝胆，那种身处险境、须步步为营的感觉，可令他无暇分心想起伤心往事。”

师妃暄道：“阴后对石之轩的分析非常透彻，若妃暄没有料错，石之轩明晚必然继续向阴后挑衅，所以我们并非没有第二次联手除他的机会。”

寇仲笑道：“那我们现在应否回城好好睡一觉？”

师妃暄责道：“少帅好像忘记假老叹的约会。”

寇仲哂道：“假老叹如何能分身赴两个不同地点却同一时间的约会？且莎芳受伤，想对付师小姐亦有心无力，我们还是不要白走两趟明智些。”

祝玉妍皱眉道：“你们在说什么？”

徐子陵解释后，说道：“祝宗主请先回城休息，虽然明知白走一趟，我们也要赴约，免令假老叹生疑。”

祝玉妍略作犹豫，断然道：“看在你两个小子处处为我着想的份上，我再向你们透露一些不应传到魔门外的讯息。辟尘曾亲口告诉我，除大尊和原子深浅难测外，名义上大明尊教武功最强虽首推莎芳，可是五明子中的烈瑕和五类魔的‘毒水’韦娜，两人均亲得大尊真传，故该不在莎芳之下，若有这两人出马，配合其他人手，绝对不容小觑。”

寇仲欣然道：“太有趣了！”

祝玉妍哑然失笑道：“我差些儿忘记替寇仲担心只是多余无聊之举，唉！你们好自为之吧！”说罢没进林木深处，迅速远去。

寇仲和徐子陵自然地把目光投向师妃暄，一副恭候命令听从吩咐的样子。

师妃暄微嗔道：“为什么只懂看着我，你们不是最爱我行我素的吗？”

徐子陵苦笑道：“小姐又来翻旧账。”心中却暗道我徐子陵正最爱看你这种女儿情态。只有当师妃暄显露这类尘心，他才会更强烈感觉到她是一个也有七情六欲的人。

寇仲笑嘻嘻道：“妃暄愈来愈漂亮了！”

师妃暄显然拿他没法，浅叹道：“我们现在该不该分头行事？”

徐子陵道：“祝玉妍说得对，我们不可轻敌大意。”

寇仲道：“两个约会的地点，只相隔十多里，只要你们略为迟到，我见不到人后可立即赶过来与你们会合。那时就算大明尊教倾巢而来，我们至少可自保突围，只要能溜返城内便平安大吉。”

师妃暄道：“他们定有方法教你留下的。”

寇仲一拍井中月，微笑道：“那就要问问小弟背上的老搭档，我会见机行事，随机应变。”

徐子陵道：“就这么办。”

寇仲哈哈一笑，学祝玉妍般先没入林木深处，再绕道赴约。

当剩下徐子陵和师妃暄两人时，气氛立时生出微妙的变化，一片奇异的沉默。师妃暄似欲冲淡这种“无声胜有声”的气氛，低声道：“妃暄之前曾勘察镜泊亭的形势环境，这座石亭临湖建筑，一边是湖水，另一边是密林，颇为隐蔽。”

徐子陵摊开手掌，递到她身前，轻轻道：“小姐可否把石亭的位置画出来，那我们可分路赴会。”

师妃暄微一犹豫，伸出纤美的玉手，以指尖在徐子陵手掌先画出镜泊湖的形状，再在北岸轻点几下，说道：“这是马吉营地的位置。”然后再移往西北点一下，说道：“镜泊亭大约在这个位置上，地势较高，并不难认。”说罢收起玉手。

徐子陵仍呆望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心中涌起奇妙的滋味，更晓得自己将永远忘不掉她指尖画在掌上的动人感觉。这还是他首次和师妃暄的“亲密”接触。

师妃暄微嗔道：“弄清楚了吗？”

徐子陵终收起手掌，心忖假若此刻告诉她以后都不会洗手，她对自己这大胆的轻薄话会有什么反应？这当然只能在心中想想聊以自慰，不会付诸行动。微笑道：“非常清楚，小姐的纤指像色空剑般准确稳定。”

师妃暄淡淡地说道：“你的手掌很特别，是否练长生气后变成这样？”

徐子陵潇洒地耸肩，轻描淡写地说道：“事实上我并不太清楚，好像是学会印法后，一双手始生变化。横竖仍有些时间，我们可否再好好闲聊几句？”

师妃暄轻叹道：“人家想不听行吗？”

徐子陵听得心中一荡，又暗暗警告自己，绝不可把师妃暄视作一般俗世女子，这会令她看不起他徐子陵。点头道：“当然可以，一切由小姐决定。”

师妃暄恢复平静，淡然处之地说道：“说吧！徐子陵。”

徐子陵生出把她拥入怀内的冲动，吓得忙把欲望硬压下去，长长吁出一口气道：“小姐此刻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师妃暄沉默片刻，柔声道：“你听到蝉虫的和应呼叫声吗？”

徐子陵略一错愕，点头道：“让你一提醒，我忽然发觉像在一个蝉鸣虫叫的汪洋中，它们的声音所组成的世界既丰满又充满层次感，美丽得教人感动。最奇怪是之前我却完全忽略它们。”

师妃暄欣然道：“不怕告诉你，妃暄真的很喜欢和你聊天，子陵兄对此有什么体会？”

徐子陵苦笑道：“体会太深了！再来一次分离预习，我可能会有招架的办法。问题是爱情就像一个陷阱，掉进去后可能永远没有方法爬出来，去领略陷阱外别的动人事物。”

师妃暄喜滋滋地道：“这个比喻真贴切，能否从陷阱跳出来，纯看个人的决心和努力，更要看你是否把爱情视作人生的终极目标。在人世间所发生的一切，只是宇宙无常的其中部分。”

徐子陵洒然笑道：“小姐若任得自己陷身爱情，再从陷身处走出来，是否能破而后立的臻达剑心通明的境界？”

师妃暄唇角飘出一丝温柔的笑意，白他一眼，似在说早晓得你会有此一问的动人模样，漫不经意地说道：“子陵兄指的是否仍是纯精神的男女爱恋？”

徐子陵大感刺激，师妃暄这句话等于同时说出另一种有亲密接触的男欢女爱，那表示她至少曾想及与自己或许会发生这可能性。不过他真的没有占领她仙体的任何意图，所以不会趁机进逼。微笑道：“当然如此，小姐有什么好的提议？”

师妃暄破天荒的“噗嗤”娇笑，说道：“人家仍在考虑嘛！”说罢盈盈去了。

寇仲来到龙泉城东门外著名的月池，这是个天然的温泉，泉水从地底涌出，因池作半月形，故名月池。热气腾升，把湖旁的林木笼罩在水气中，加上月色斜照，确有几分可使人不寒而栗的鬼气。寇仲并不相信鬼神，只欣赏到温泉与月色合力营造出来如梦似幻的气氛和美景。池水中间气泡争先恐后地冒出水面，呼噜呼噜在作响。月池宽广只有两丈许，溢出的池水形成热泉涧，穿野过林的朝龙泉城方向流去。寇仲心忖找一晚和徐子陵来这里夜浸月池，必是非常快意。又胡思乱想假若陪他浸浴的是国色天香的尚秀芳，该是如何醉人。忽感有异，定神看去，只见一团黑呼呼的物体，正在靠池边的杂草处载浮载沉。

寇仲心中大为惊凛，拔身而起，掠过池面，落到最接近物体的岸旁。看清楚点，更是心中发毛，赫然是具穿着衣衫的浮尸，衣服与今天见过的假老叹相同，由于脸向池底，故看不到面目。寇仲怎都不能相信身为五类魔中的“暗气”周老方这么容易死去，心想难道这家伙诈死来算计我？哈哈一笑道：“池水这么热，老兄你能挨多久呢？”同时耳听八方，看看是否中计被敌人包围。再待片刻，心知不妥，倏地伸手下探，抓着周老方的腰带，把他提离水面。周老方滚倒岸旁草地，面容向天，两眼睁大，早气绝多时。寇仲怎么想都没想过会有这情况出现，呆看着眼前再没有半丝生命气息的尸体，一时间乱了方寸。旋即又深吸一口气，恢复冷静，下手检视他致死的原因，接着迅速离开。

徐子陵发出暗号回应，寇仲心情立即转佳，因为大明尊教比他们先前猜估的更要可怕，知道徐子陵“健在”，可敬的仙子当然亦该安然无恙。寇仲扑进林内，深进三丈许，拔身而起，落在一株老树接近树巅的横干上，徐子陵正安然写意地坐在横干间，寇仲就那么蹲下，从这角度看去，镜泊亭安稳地立在湖畔，四周虫鸣蝉唱，一片月夜和谐宁谧的气氛。亭内空无一人。

徐子陵瞥他一眼，动容道：“你的平衡功夫大有进步，最难得是那种蹲在离地五丈多高只儿臂粗细的横干上，竟像蹲在平地般舒适自然的感觉。”

寇仲凑到他耳旁道：“你的仙子呢？”

徐子陵苦笑道：“仙子从来不是我的，将来亦非我的。至于她为何没有出现亭内，这该叫仙心难测，你问我，我去问谁？是否白走一趟？”

寇仲叹道：“周老方变成一具浸在月池内的浮尸。他是被人在背心结结实实打了他奶奶的一掌，心脉尽碎，立即一命呜呼，大罗神仙都难令他多呼吸一口气。”

徐子陵失声道：“什么？”

寇仲微笑道：“假若我们以为周老方是真老叹，我们会否怒火中烧，立即到那神秘庄园杀人放火？”

徐子陵点头道：“有道理！此计非常毒辣，既借我们的刀去杀人，更借别人的刀来杀我们。”

寇仲苦恼道：“那神秘庄园的主人必非善男信女，谁可告诉我他是何方神圣？”

徐子陵凝望着镜泊亭道：“我敢以项上人头打赌，假老叹很快会现身亭内。”

寇仲道：“这叫英雄所见略同。月池的浮尸是周老叹而非周老方。唉！周老方还算是人吗？连孪生兄长都辣手残害，虽然真老叹也非什么善长仁翁。”

徐子陵道：“会不会因莎芳承诺退出争夺舍利，所以周老叹夫妇对他们再无利用的价值，索性毁去肉票，同时又可一举两得的骗我们去打场冤枉的仗？”

寇仲道：“这么说，大明尊教的人可能真不晓得你能分辨出周老方是假的老叹，照此推论，许开山当非是大明尊教的人。”

徐子陵皱眉道：“仍是很难说，打第一次我在燕山酒庄大门见到许开山，就感到他属‘邪王’石之轩的级数。若他高明至故意不把此事告诉周老方，借此消除我们对他的怀疑，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若他高明至此，实在太可怕。”

徐子陵道：“你有没觉得莎芳是故意放弃争夺舍利，以松懈石之轩和祝玉妍两方面的防备之心？”

寇仲一震，正要答话。

徐子陵低呼道：“目标来了！”

周老方现身镜泊亭，神情木然，颓然在亭内的石凳坐下，直勾勾地望着在月照下波光荡漾的大湖。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这家伙真会装神弄鬼。”

两人忽生警兆，朝后瞧去。师妃暄来到树下，再无声无息地像脚踏彩云般升上横干，就那么盘膝坐在徐子陵旁，香肩只差寸许便碰上徐子陵的膊膀。徐子陵还是首次与师妃暄处于这么亲近的距离，心中涌起无限的温柔。

师妃暄盯着周老方的背影，轻轻道：“他的神情为何如此古怪？”

徐子陵吁一口气道：“他刚杀掉自己的孪生兄长，神态可能因此有异平常。”

师妃暄轻颤道：“什么？”

徐子陵别头往她瞧去，入目是她灵秀和优美至无可比喻的轮廓线条，秀发半掩着的小耳朵晶莹洁白，更传来健康的发香，一时如履仙境，自然地凑到她耳旁轻声扼要解释。师妃暄秀眉轻蹙，似是有点受不了这么亲密的接触，但也没有避开的反应。

那边的寇仲讶道：“妃暄不准备下去见他吗？听听他有什么奸谋该是很有趣的事。”

徐子陵夹在寇仲和师妃暄中间，左边是寇仲说话的声音，右边是师妃暄传来清新和充满生命力的芳香气息，心中生出奇妙的感觉，想到在经历了多少事情后，他们三人才能这么同栖一枝树干之上，并肩作战。他和师妃暄的交往绝非顺风顺水，打开始他们就站在势难两立的敌对立场，最妙是直到此刻情况仍未改变。和氏璧是他们初识的序幕，接着的事复杂至连他也感到难以尽述，概而言之，就像现在的真实情况般他徐子陵是给夹在两人中间处，左右做人难。一个是兄弟，另一个是值得自己崇慕尊敬踏足凡尘的仙子。我的娘！这确是笔难算的账。

师妃暄终于说话，淡淡地说道：“这个是真的周老叹。”

寇仲剧震道：“那么死的是周老方，这是不可能的。陵少怎么看？你为何像没半点反应似的？”

徐子陵双目亮起精芒，凝目亭内呆坐的周老叹背影，微笑道：“妃暄怎会看错呢？我等凡人看不到的东西，当然瞒不过她。”

寇仲一呆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唤一个女儿家的名字，这种感觉真古怪。”

师妃暄佯作不悦地微嗔道：“我要警告你们两兄弟，请守点口舌规矩。”

寇仲抗议道：“我要为我的好兄弟打抱不平，因为太不公平，为何我能唤你作妃暄，我的兄弟陵少却不可以？”

他们均以气功收束声音，聚音成线，故不虞周老叹听到。

师妃暄秀眉轻蹙，没好气的白寇仲差点令他翻身坠地的一眼，说道：“我并不是指这个，而是他自称凡人的可恶，明白吗？打抱不平的寇大侠。”

寇仲还是初次有机会和师妃暄这么朋友式的聊天，更知这仙子胸襟广阔、明辨是非，不会真的恼怪他言语无礼，登时生出为之销魂的感觉，很想再进一步欣赏她的女儿神态，无声无息地轻拍徐子陵的肩头，欣然道：“你以后可享有和我同等的特权啦！”

师妃暄淡淡地说道：“我要下去和他说话。”

寇仲装作心中一寒，说道：“这个会不会是周老叹的鬼魂呢？因死不瞑目，冤魂不息，所以到这里来托我们为他报仇。唉！他肯定是没有表情的苦脸鬼。”

师妃暄终忍不住嫣然一笑，以一个完美无瑕，动人至极的翻腾，投往镜泊亭去。

周老叹文风不动，沉声道：“是否静斋的师姑娘？”

寇仲听到他的声音，愕然道：“果然是真老叹。我的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师妃暄落在亭外，盈盈俏立，从容自若地说道：“正是师妃暄，周前辈可否解释为何会从老方变回老叹？”

周老叹剧震转身，大讶道：“原来姑娘早看破那畜生是冒充的？”

远处树干上的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真扫兴！若他真是冤魂不息的厉鬼，多么刺激有趣。”

徐子陵为之气结。

师妃暄平静地说道：“前辈仍欠我一个解释。”

周老叹双目凶光大盛，狠狠道：“我杀了那畜生，亲手宰掉那畜生，他无论做什么我周老叹都不会怪他，但他竟敢勾引自己的亲嫂，我却绝不会放过他，这可恶的畜生。”

徐子陵和寇仲听得愕然以对，听周老叹的口气，他和金环真该非是大明尊教的阶下之囚。

师妃暄显然和他们想法相同，说道：“你们是否打开始就在骗我？”

周老叹双目凶光转为茫然之色，叹道：“我们是不得不和莎芳合作，只有他们才有能力和祝玉妍对抗。我和环真已成天邪宗最后的两个人，不借助别的势力，如何能把圣舍利从石之轩处抢回来？只有圣舍利才可重振天邪宗。”

师妃暄不解道：“大明尊教不是要害你们夫妇吗？为何仍要和他们合作。”

周老叹狠狠道：“那全是辟尘在弄鬼。唉！无论希望如何渺茫，只要有一线机会，我周老叹绝不肯放过。”

师妃暄淡然自若地说道：“我要走啦！”

周老叹愕然道：“姑娘要走？我还有很多事要告诉你呢。”

寇仲和徐子陵亦大惑不解，师妃暄好应继续问下去，弄清楚整件事，例如为何周老叹忽然找两具尸体来鱼目混珠？无端弄出个周老方来顶替周老叹？大尊和原子是谁？诸如此类的问题。

师妃暄轻描淡写地说道：“因为我不再信你们说的话。”说罢就那么离开。

寇仲和徐子陵由不明白改为心中叫妙，师妃暄的一走了之，等于把周老叹这个烫手热山芋交到他们手上。周老叹呆在亭内，双目不住转动，似在思索揣测师妃暄的话和行动，方寸大乱。寇仲和徐子陵看得直摇头，本性是不能改的，周老叹夫妇是最好的例子。

好一会后，破风声起，久违了的金环真现身亭内，说道：“她真的回城去了。”

周老叹冷哼道：“这妮子太厉害，看穿我们要利用她。”

金环真娇笑道：“夫君大人啊！我早说骗不倒她，只有你才天真得以为自己可以办到。”说罢取出火熠燃点，然后送出讯号。寇仲和徐子陵精神大振，朝镜泊湖迷蒙的深远处瞧去。

寇仲在徐子陵的耳旁道：“不论来的是什么人，他奶奶的熊，我们就下去痛快一番，舒舒筋骨。”

徐子陵点头同意，周老叹要对付师妃暄，但因师妃暄没有中计，他们当然不用再对这种恩将仇报的人客气。一艘两桅风帆，从左方一个湖湾驶出来，缓缓而至，船上乌灯黑火，在月色下船头隐见人影幢幢。

寇仲又道：“若见到烈瑕那小子，先干掉他才轮到其他人。”

大型风帆驶至，缓缓靠岸，四道人影从船上掠下，落在周老叹和金环真身前。暗里窥视的寇仲和徐子陵立即目瞪口呆，来人竟非大明尊教的人，而是“魔师”赵德言、暾欲谷、康鞘利和香玉山四人。怎想得到他们已抵龙泉，且和周老叹夫妇勾结起来狼狈为奸。两人更由此想到赵德言和天邪宗必是关系密切，否则不会既有尤鸟倦与他合作在前，现今周老叹夫妇又与他联成一气。

赵德言皱眉道：“究竟发生什么事，那小贱人没有上当吗？”

周老叹颓然道：“她丢下一句不信我的话就那么回城去，唉！”

暾欲谷冷笑道：“只要她仍在龙泉，她休想能逃回中原去，那两个小子有没有中计？”

周老叹道：“这个很难说，因为师妃暄竟晓得有周老方，假若她把此事告诉那两个小子，恐怕他们不会中计。”

香玉山点头道：“计划该已失败。”

暗里的寇仲恨得牙痒起来，凑到徐子陵耳边道：“我要干掉他！”

徐子陵摇头道：“来日方长，这个险不值得冒。”

只是赵德言和暾欲谷两大高手，已教他们穷于应付，何况多出康鞘利、金环真和周老叹三个亦非易与的人。

赵德言环目扫视，似在察看是否有人隐藏在附近，断言道：“上船再说。”

到风帆离岸远去，寇仲捧头道：“事情愈趋复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徐子陵沉声道：“我一直不明白大明尊教的人为何敢引妃暄到草原来，因为妃暄若有不测，必会惹出宁道奇和慈航静斋的人。现在明白啦！颉利要对付的是李世民，李世民一旦失去妃暄的支持，肯定再难斗得过有颉利支持的李建成和李元吉。”

寇仲皱眉道：“可是莎芳若非有金环真助她，如何能找到石之轩？”

徐子陵道：“这或只是一场误会，大明尊教纯因追在祝玉妍背后，误打误撞地碰上石之轩亦说不定。”

寇仲苦笑道：“我想得头痛起来，不如回家睡觉好吗？”

徐子陵道：“对不起！今晚你可能没空睡觉，看！”

寇仲看去，只见马吉营地旁其中一艘船扬帆开出，却没有任何灯火，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寇仲叹道：“希望搬弓矢会比搬海盐轻松点吧！”

两人以堪称天下无双的水底功夫，迎上驶过来马吉方面的船，贴附船侧，把头探出水面，以他们的敏锐的感官，待到有人察看时才缩入水内，仍是从容轻易。

寇仲低声道：“他们可能不是去迎接运弓矢的船，否则不应以这种缓慢的速度行舟，只升起一张半帆。”

风帆缓缓划破湖面，朝镜泊湖南岸方向开去。

徐子陵道：“管它到哪里去，当搭便宜船就成。”

寇仲叹道：“这种便宜船不坐也罢。待会还要用两条腿跑回龙泉，什么便宜都补不回来。爱情确是法力无边，把你这小子的情圣本质全逼出来，逗仙子的功力比我更要深厚，小弟可否跟你学点本领傍身？”

徐子陵没好气地说道：“闭上你的鸟口，还说什么一世人两兄弟，竟来取笑我。”

寇仲装出正经样子，说道：“我是认真的，只是因替你开心得太兴奋，说话有点冒犯，陵少大人有大量，勿要与后学斤斤计较。我从未想过师妃暄可以这么诱人的。咦！”

赵德言那艘风帆出现在前方岸边密林的暗黑阴影里，马吉的船则笔直朝它驶去。两人忙缩进水内，从外呼吸转作内呼吸，贴附船底，除非有人潜到水里，否则纵使毕玄在船上，仍难发觉他们的存在。马吉的船缓缓靠岸，泊在赵德言那艘风帆后。两人冒出水面，全神窃听。

马吉的声音响起，以突厥话向赵德言、暾欲谷和康鞘利逐一问好，然后道：“诸位终于来了！我给那三个小子不知弄得多么心烦。”

暾欲谷道：“入舱坐下再说。”

两人忙从水底潜过去，改为贴附赵德言的座驾舟。两人耳力何等灵锐，追着敌人的足音进入船舱，心中暗喜，能亲耳窃听敌人主帅的对答，还有什么意外收获能比这更令人感到珍贵。

赵德言等人坐下后，康鞘利笑道：“那三个小子怎样烦你？”

马吉叹道：“他们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竟晓得我有批弓矢要卖给拜紫亭，我用尽方法去瞒他们，不过这三个小子出名神通广大，最怕是功亏一篑，最后仍被他们截着弓矢。”

赵德言沉声道：“你有把这情况知会拜紫亭吗？”

马吉道：“马吉不敢冒这个险。”

暗中偷听的寇仲和徐子陵为之愕然，且糊涂起来，知会拜紫亭为何是冒险？

康鞘利淡淡地说道：“马吉你不用再为此烦恼，大汗有命，立即取消这次弓矢的交易。”

马吉愕然道：“那我怎样向拜紫亭交代？”

暾欲谷哂道：“有什么好交代的？你再拖他三天，然后秘密撤走，其他的事都不用理。”

赵德言接着道：“那三个小子再来逼你，就把他们要的八万张羊皮设法归还他们，金子由我们付。”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心中一震，猜到突利已和颉利言和，其中一个条件当然是突利着颉利把八万张羊皮找回来。

马吉失声道：“什么？”

赵德言有点不耐烦地说道：“不要问为什么，你照大汗的吩咐去做就没错。不是有困难吧？”

马吉道：“确有点小问题，首先是八万张羊皮如今是在拜紫亭手上而非我马吉的手上。其次是他们不但要羊皮，还要把拜紫亭私吞平遥商的一批货取回来。最后是他们似乎不但要货，更要我交出劫货的人。唉！这三个小子实在欺人太甚。”

赵德言阴恻恻地说道：“终有一天我会教他们后悔做人，但不是今天。有本事他们就找拜紫亭和伏难陀算账吧！哼！你只要办妥八万张羊皮，其他的事都和你没有关系。”

马吉颓然道：“好吧！以拜紫亭的作风，这可能会是一个相当骇人的数目，说不定要我以弓矢作交易。唉！”

暾欲谷笑道：“马吉你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明吃吧！弓矢绝不能交到拜紫亭手上，否则你只好把头颅送给大汗，让他作箭靶来练射术，明白吗？”

马吉忙道：“明白！”

赵德言道：“那批货现在哪里？”

寇仲和徐子陵忙竖起耳朵，不敢错失半句话。

马吉道：“明晚应抵小雀河和镜泊流的交汇点，后晚可抵达此处。”

暾欲谷道：“立即派人到小雀河把他们截停，再从陆路运走，不得有误。”

寇仲和徐子陵在水底互击一掌，悄悄潜离，他们要立即赶去请别勒古纳台兄弟出马，先一步把弓矢抢到手上。那时他们要风可以得风，要雨可以有雨，拜紫亭和马吉均会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生命将会变得更有乐趣。

寇仲在他的西厢睡床上给足音惊醒，艰辛地睁开眼睛，已是天光日白的时刻，可是几晚没觉好睡，他感到尚未睡够。

术文的声音在门外道：“寇爷！少帅！”

寇仲拥被坐起来，皱眉道：“什么事？”

术文推门而入，神色有点紧张地说道：“突厥的可达志在南厅待寇爷见他。”

寇仲立时精神起来，心忖难道这小子如此好斗，大清早跑来找自己再战？问道：“陵少呢？”

术文道：“徐爷刚出门，着少帅你睡醒后等他一会，他会回来找你去吃早点。”

寇仲笑骂道：“好小子！重色轻友，一早就舍弃我这好兄弟。”

连忙起身梳洗，手执井中月去见可达志。腰挂狂沙刀的可达志临窗傲立，呆看着四合院中庭园林的景致，不过寇仲敢肯定他心事重重，视如不见。

来到他身后，寇仲循礼打招呼道：“可兄你好！”

可达志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到他手上的井中月，双目射出锐利的神色，说道：“少帅的井中月不但名字改得好，更是罕世的宝刀，可否让小弟欣赏。”

寇仲毫不犹豫地把井中月递前，可达志探手抓着刀把，从鞘内抽出刀刃，横举侧斩三刀，讶道：“真奇怪！为何此刀只在少帅手上时，才能发出淡淡的黄光？”

寇仲耸肩道：“恐怕要问老天爷才成。”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大笑。

可达志欣然把井中月插回鞘内，看着寇仲把宝刀搁在旁边的小几上，说道：“子陵兄仍未起床吗？”

寇仲咕哝道：“那小子大清早不知滚到哪里去？我也在打锣打鼓的通缉他。”

可达志给他的话惹得笑起来，有感而发道：“少帅不但是个值得尊敬的敌人，更是位有趣的朋友。至今我仍很怀念在长安时与少帅把酒谈心的情景。”

寇仲笑道：“你老哥那种尊敬不要也罢，有谁比你更积极想干掉我？”

可达志讶然失笑道：“少帅真坦白，不过今天我来找你，只把你当做个有趣的朋友，全无动干戈之念。”

寇仲讶道：“我正为此奇怪，因为你现在并不太尊重我，不当我是个敌人，”

可达志双目杀机大盛，闪烁生辉，沉声道：“我想和你合作干一件有趣的事，就是宰掉烈瑕那小子。”

寇仲一呆后，奇怪地打量他道：“凭你老哥手上的狂沙刀，这种事何须请人帮忙？”

可达志颓然道：“问题是此事必不能教秀芳大家晓得，否则我要吃不完兜着走。”

寇仲双目厉芒暴现，说道：“昨晚发生什么事？”

可达志叹道：“虽非少帅想象的那样，但也差不多了！秀芳大家整晚与那浑身妖气的小子研究乐谱，到早上他才离开。哼！烈瑕竟敢不把我可达志放在眼内，我定要他为此饮恨。”

寇仲一震道：“他们没干过什么吧？”

可达志肯定地说道：“我可保证他们只是在研究乐谱，若他敢沾秀芳大家半个指头，我会不顾一切进去把他的臭头砍下来。”

又道：“你是怎样认识他的？烈瑕是近年在大草原冒起的人物，最爱四处拈花惹草，什么人的账都不卖，不过确有两下子。”

寇仲道：“我是在花林碰上他，给他缠着吃过一顿饭。可兄知不知道他是大明尊教的五明子中人？不是我长他的志气，要杀他并不容易。一个不好，杀他不成，反被他向尚秀芳告发我们，我们那时就麻烦了！”

可达志苦笑道：“我正为此头痛，无论如何，我们绝不可令秀芳大家伤心，你老兄有什么方法可做得干干净净？”

寇仲翻旧账道：“你现在该明白当日我劝你不要碰沙芷菁的气恼心情吧？”

可达志苦笑道：“事实上被你老兄警告时，我暗下决定不再碰沙芷菁，并非怕你报复，只因为我尊敬你，视你为有资格的对手。”

寇仲对可达志敌意大减，哈哈笑道：“这才像样。他奶奶的熊，怎样才有方法神不知鬼不觉的把烈瑕干掉，事后尚秀芳又不会怀疑到我们身上，顶多只会怀疑是老跋和陵少干的。我们这样做似乎欠点风度，舍情场而取战场去争胜。”

可达志冷然道：“成则为王，败则为寇，这小子对女人颇有一手，最怕他使些卑鄙手段得到秀芳大家的身心，那时不讲风度都要迟啦！”

寇仲叹道：“可兄确很有说服力。你敢不敢放手大干，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大明尊教连根拔起？”

可达志一对锐目亮起来，说道：“少帅有什么好提议，可某人必定奉陪。”

寇仲道：“暂时我只能想到三个对付那小子的方法。”

可达志欣然道：“竟有三个之多，少帅真教小弟喜出望外。”

寇仲微笑道：“在说出来前，小弟先要弄清楚两件事。”

可达志愕然道：“哪两件事？”

寇仲举起一只手指道：“第一件是你怎会晓得我藏身这里？小弟出入均非常小心。”

可达志道：“小心有啥用？龙泉有多大，是宗湘花告诉我的。”

寇仲抓头道：“宗湘花？”

可达志耐心地说道：“宗湘花是拜紫亭座下的首席女剑士，就是昨晚伴在秀芳大家身旁的标致靺鞨女。”

寇仲发现宝藏的呼嚷道：“原来她叫宗湘花，确是非常出众的美人儿。”

可达志点头道：“很少女人有这么长的腿，即使在突厥仍属罕见。”

寇仲笑道：“我们究竟算是志同道合还是臭味相投？一说起女人，我再不觉得你是我的敌人。”

可达志失笑道：“什么都好，不过听说拜紫亭和宗湘花暗里有一手，所以宗湘花从不对其他男人假以辞色，第二件要弄清楚的事是什么？”

寇仲凑近点故意压低声音道：“你这小子是否情不自禁地爱上尚秀芳呢？”

徐子陵在南门附近的一间食店与阴显鹤碰面，店内闹哄哄的挤满客人，孤傲不群的阴显鹤与这环境更是格格不入。

两人在一角说话，阴显鹤道：“出乎我意料，许开山独自离开朱雀大街杜兴的骡马店后，直赴城西一所华宅过夜，整个晚上没有离宅半步，我来前他仍在那里。”

徐子陵大惑不解，若他真是大明尊教的人，没有理由不找莎芳等见面商量，除非宅内有秘道，他可偷偷溜到别处去。

阴显鹤道：“徐兄是否猜想宅内有暗通别处的秘道？这可能性并不大。不瞒徐兄，我对跟踪蹑迹颇有一些心得，昨晚连地底的动静也没有放过，他若从地道离开，该瞒不过我。而且我查出那华宅属龙泉一位名妓慧深所有，应与大明尊教没有关联。”

徐子陵顿感迷失，一时间再弄不清楚许开山是怎样的一个人。

阴显鹤道：“我有个提议。”

徐子陵欣然道：“蝶公子赐示。”

阴显鹤道：“我明白徐兄是怕冤枉许开山，却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漏网，对吗？”

徐子陵点头同意。

阴显鹤道：“只要找到狼盗，便有可能找出他们背后的指使者是否许开山，不如我们暂时放过许开山和杜兴，全力侦缉狼盗，会是对症下药。”

徐子陵给他提醒，喜道：“好主意，我现在有九成把握肯定狼盗是拜紫亭的人，但问题是没有人见过崔望的真面目，如何把他找出来？”

阴显鹤冷笑道：“假若崔望是拜紫亭的人，值此立国在即的时刻，崔望就算不在龙泉也该在附近。此事确令人费解，饮马驿被杀的全是回纥人，那崔望本身肯定亦是回纥人，回纥人怎肯为靺鞨人卖命？”

徐子陵心中一动，说出城外那深藏谷内的大庄园位置，说道：“这地方颇为邪门，说不定狼盗是躲在那里，否则大批回纥人在龙泉现身，会惹人怀疑。”

阴显鹤道：“这是一条线索，我不信崔望能永远躲起来。”

徐子陵道：“若有什么发现，千万勿要独自行事，你要当我们是兄弟才行。”

阴显鹤露出一丝罕有的笑意，说道：“兄弟？这名词对我非常新鲜，放心吧！若有发现，我定会先通知徐兄和寇兄。”

两人商量好一切配合行事的细节，各自离开。徐子陵顺步走到南门，沿城墙巡视，终有发现，在一株大树见到段玉成以利刃画下的暗记，说明见面的地点和位置。徐子陵将暗记抹毁，匆匆离开。

可达志在厅内来回踱步，最后在一张椅子颓然坐下，又示意寇仲坐在他旁，摇头苦笑道：“你这句话比你的井中月更难挡。当日我受命保护秀芳大家到龙泉来，心底里决定即使要付出性命，亦绝不容秀芳大家受到任何伤害，那会是令我终身抱憾的事。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对秀芳大家从没有非分之想，但对她的技艺和才华确实佩服得五体投地。唉！小弟并非守身如玉之辈，事实上还非常风流，但见到她时，心里却只有崇慕尊敬之意。所以分外不能忍受像烈瑕这种人接近她，因为他根本不配。”

寇仲动容道：“我相信你。因为你是那种高傲得视任何人为无物的人，不屑说谎。”

可达志呆看他半晌，缓缓道：“多谢！想不到你这么明白我。”

又道：“我尚未弄清楚少帅为何要到龙泉来？”

寇仲把狼盗和八万张羊皮的事说出来，笑道：“你的大汗恨不得要吃我的肉喝我的血，你老哥却来与我合作，不怕大汗不高兴吗？”

可达志洒然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的目的是要好好保护秀芳大家，谁敢怪我？他日我若与少帅交手，绝不会留情。”

寇仲道：“彼此彼此！”

两人对望一眼，相视大笑。

寇仲喘着气笑道：“我那三个方法，都不太见得人，可兄勿要笑我。第一个窝囊的方法，就是我们两人陪伴秀芳大家时，由跋锋寒和徐子陵下手杀烈瑕，那我和你可把事情推个一干二净。”

可达志皱眉道：“勿要误会我取笑你，只要秀芳大家晓得是跋兄和徐兄下手的，你又怎脱得了关系？”

寇仲道：“所以说这方法不太见得人，但仍非全无可取之处，只要没人晓得是老跋和陵少干的便成。最大的问题是烈瑕这小子神出鬼没，不容易在既定的时间内找到他，且要让人晓得他是在哪段时间内被宰掉。”

可达志道：“我不能亲手取那小子狗命，会是很大的遗憾。”

寇仲道：“那便不选此法，唉！恐怕第二个方法你亦听不入耳，我就跳到第三个方法。”

可达志截断他道：“何不说来听听？”

寇仲道：“第二个方法是由老子我收拾他，而你则置身事外，还装作与小弟势不两立的样子，那秀芳大家怎都不会怀疑到你可达志身上。”

说罢暗叹一口气，这么做等于与尚秀芳一刀两断，以后只能反目相向。

可达志摇头道：“这怎么行！第三法如何？”

寇仲暗松一口气，说道：“第三个方法是搞大来做，把大明尊教的人杀个人仰马翻，逼烈瑕出手反击，我们装作迫于无奈下把他干掉，秀芳大家该难怪责我们。”

可达志沉吟片刻，点头道：“这不失为一可行之计。不过若胡乱杀大明尊教的人，加上大明尊教到现在仍没有什么特别惹人注目的恶迹，似有点说不过去，少帅有什么妙计？”

寇仲道：“这个包在我身上，你要负责的是好好监视烈瑕，不让他有单独接触秀芳大家的机会。今晚我们见面再说。”

可达志微笑道：“现在我的心情好很多啦！在龙泉我还有点影响力，有什么事要办，少帅尽管吩咐，我可达志以狂沙刀作保证，绝不会坏少帅的事。”

寇仲起身送他出门，欣然道：“若有事情须你老哥出马，我是不会客气。”

可达志刚上马离开，宋师道即驾到，说道：“你托我的事，有点眉目啦。”

师妃暄听毕，秀眉轻蹙道：“赵德言和周老叹夫妇暗中勾结，仍可以理解。但为何周老叹要杀周老方？更令人不解是金环真大可直接引我到龙泉来，何须中途换上周老方，横生不必要的枝节？其中定有些关键的地方我们没有想破。”

徐子陵很喜欢看师妃暄用心思索的神情，她深邃莫测的美眸，射出发自内心的智慧光辉，俏脸像蒙上一层圣洁的霞彩，形成一股凛然不可侵犯，超俗脱尘的仙姿美态。两人坐在亭内，偌大的寺院杳无人迹，只主殿方向传来木鱼敲击的清音。

师妃暄见徐子陵默然不语，讶道：“子陵兄在想什么呢？”

徐子陵很想说正在饱餐秀色，当然不敢说出口。探手轻抚冰凉的桌面，说道：“不知是否与寺有缘，我在寺院里的遭遇总是不平凡的，使我对寺院的感觉特别深刻。刚才我步入寺门，忽然被寺堂宏伟的规模震慑，觉得这座寺堂是宇宙的化身，自亘古以来就是这样子，以后亦不会改变。进入寺堂后，等于把过去和将来连起来，因为我正是它们的现在。”

师妃暄露出深思的神色，轻叹道：“有时真有点害怕和你交谈，因为你总能说出些引得妃暄思索的话，令我生出微妙的感应。所以才说你是妃暄唯一的破绽，假若我能以平常心来待你，我或可臻达剑心通明的境界。”

徐子陵微笑道：“若妃暄有意为之，恐怕永难成功。唯一的方法是任由事情自然发展，凭妃暄的智慧和多年修行，必能在某一刹那进入剑心通明的至境。”

师妃暄静若止水地说道：“子陵很少这么放开怀抱地坦白说出心想的话，不过却说得隐含奥理。”

徐子陵灵台一片清明，涌起这宇宙舍师妃暄再无他物的奇异感觉，所有其他事物，包括什么石之轩、狼盗、塞外各族生死存亡的斗争，群雄争霸的中土等，全不关重要。此刻他最想探索的，是眼前这仙子芳心内的奥秘，把心神放在其他事上纯属浪费。这感觉如汪洋大海般把他淹没，几令他窒息，强烈得教人难以相信。忽然间，他醒悟到自己终尝到爱情既痛苦又迷人的滋味。以前他一直抑制自己，可是经过这两天来的亲近，终于决堤。

师妃暄柔声道：“因何又装哑巴？”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装哑巴？不！而是小弟有时心神恍惚，有时则缺乏表达之词，所以被妃暄你误会。”

师妃暄现出一个没好气，充满少女气息的表情，说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和寇仲日夕相对，所以沾染不少他说话的坏习惯，真想揍你一顿。”说到最后一句，罕有地毫无戒心地甜甜浅笑，宛如盛放的鲜花般的灿烂。

徐子陵一震道：“看来你很快可抵达剑心通明的境界，你刚才那笑容肯定是从那境界降到这凡间来的。”

师妃暄出奇地没霞生玉颊，淡淡地说道：“我要修正刚才的话，你徐子陵青出于蓝，超越寇仲。”

徐子陵失笑道：“这算不算恶评如潮？”

师妃暄香肩微耸，摇头道：“不是恶评，而是恭维。纯瞧你徐子陵从什么角度去看。就像那个踏蟆或踏茄的故事。”

徐子陵开怀笑道：“纵使只能和妃暄多相处几天，无论代价是分离之痛，又或永志在心的深刻苦楚，仍是值得的。”

师妃暄平静下来，秀眸像两泓深不见底又清澄得不含半丝杂质的潭水，深深地凝注他，柔声道：“当帮妃暄一个忙好吗？不要骑骡找骡，更不要骑上骡子后不肯下来。因为十方世界空旷清净，本无一事，哪来骡子？”

徐子陵一呆道：“没有骡子的心是什么心？”

师妃暄道：“是平常心。假若子陵能把分离视作相聚，失正是得。妃暄将可无牵无挂，探窥天道。否则不如放弃清修，长伴君旁，免受相思的折磨。”

徐子陵听得虎躯剧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自和师妃暄相识以来，这仙子首次坦白说出爱上他徐子陵，而非“你是人家唯一破绽”那类可作任何诠译譬解的禅语。更令他震撼的是师妃暄把脆弱的一面展露在他眼前，暗示假若他要像俗世男女般矢志要得到她，她大有可能抛弃一切以身相许。当然她并没有鼓励徐子陵这样去做，否则无须有请帮她一个忙的软语。骑骡找骡者，并不知要找的骡正给自己骑着，且不懂下骡，最终当然一无所得。男女的缱绻缠绵，生死不渝，无论使人如何颠倒沉迷，到头来仍像生命般只是一场春梦。师妃暄追求的是某一永恒而超乎徐子陵理解的目标。

徐子陵发呆好半晌后，缓缓道：“我忽然觉得很轻松开心，感到不论是什么心事，都可拿出来说给你听，而妃暄你则不会怪我无礼。我徐子陵只是个凡夫俗子，像一般人因感到生命的无常，美好的事物错过就永不回头，遂因骤闻妃暄决定返回静斋一事后，不顾一切地向妃暄提出这连自己都感到过分的要求。可是我却没有感到后悔。”

师妃暄微笑道：“当然不用后悔，除师尊外，徐子陵你是我在修行之道上最深刻的遇合；以前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亦如此。妃暄走时，不会向你道别，因为妃暄不想我们间有个刻意的分离，如你所说的一切顺乎自然，有若天成。”

徐子陵洒然笑道：“既分离过一次，当然不须另一次，希望我不是那永远骑在骡背不知下骡，更不晓得要找的东西就在胯下的呆子。妃暄你会是我生命中最美丽的一片回忆，没有这段回忆，生命只是空白。”

师妃暄喜滋滋地道：“子陵的话很动人，妃暄会铭记心中，就如佛经襌偈。还记得蝉虫鸣唱的事吗？既可以是茄，也可以是蛤蟆；可以是骡，可以非骡。妃暄可否贪心点，再托子陵另一件事？”

徐子陵隐隐感到师妃暄下定决心，随时会告别尘世返回静斋，不再踏足人间，欣然道：“只要不是逼寇仲放弃争霸大业，我必尽力为妃暄办到。”

师妃暄秀眸射出令徐子陵心颤的深刻感情，缓缓道：“请好好照顾石青璇，不要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徐子陵愕然道：“妃暄这么说，是否认定合我们和祝玉妍之力，仍没法除去石之轩？”

师妃暄目光缓缓扫视园林内的花草树木在朝阳斜照下投射地上的荫影，秀眸异彩涟涟，使人联想到起她高溢出尘的内心世界，深情地说道：“在敝斋山门入口处的牌坊有一对对联，写的是‘家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妃暄不知为何要告诉你，却想让你知道。或者是因妃暄再没有什么可倾诉的事。”

徐子陵长身而起，一揖到地道：“感谢妃暄，我徐子陵绝不会有负所托，今晚办不到的事，终有一天徐子陵会给你办妥。”说罢洒然而去。

师妃暄平静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寺院的行廊尽处，香唇溢出一丝动人的笑意。

寇仲把宋师道迎入南厅，心中想的却是尚秀芳。虽有徐子陵屡次提醒警告，可是当见到尚秀芳后，他再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烈瑕只是个引发燎原大火灾的火种。可达志显然也像他般不济，故而两人有合作对付烈瑕的行动，想想也觉荒谬。若给徐子陵晓得，不被他责难才怪。他感到正徘徊于险峻高崖的边缘，一个不好，将会失足掉下万丈深渊。

坐好后，宋师道喝着寇仲奉上的香茗，说道：“我费尽唇舌，始能勉强说服君嫱，她要和你们两人三口六面的谈一次。照我看她该是有条件的，你最好和子陵商量妥当才去见她。”

寇仲道：“时间地点如何？”

宋师道道：“正午外宾馆，我会出席作你们间的缓冲。”

寇仲苦笑道：“只要不是逼我们自尽，我们只有乖乖答应的份儿，哪有资格和她讨价还价？”

宋师道叹道：“问题若这么容易解决当然皆大欢喜。只是你们要找的深末桓夫妇，有极大可能确实托庇于韩朝安翼下。”

寇仲一震道：“你老哥查到什么呢？”

宋师道道：“我一向看不起凭武力掠夺的人，故与韩朝安没什么话好说。昨晚我暗中留意，韩朝安所居的一座宾馆，确多出一批不懂说高丽话的生面人，其中还有个相当冶艳的女人。”

寇仲心中叫苦，深末桓乃是他们不能放过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如何与傅君嫱和解？叹道：“韩朝安与傅采林究竟是什么关系？以傅采林的名声，怎会容许弟子与马贼同一鼻孔出气？”

宋师道道：“严格来说，韩朝安并非马贼，而是海贼。”

寇仲愕然道：“海贼？”

宋师道道：“这要从整个朝鲜半岛的形势说起。半岛上有三个国家，就是高丽、新罗和百济，自杨广三征高丽惨败后，半岛上的国家自身间展开变化无常的复杂斗争。新罗王金真兴是类似拜紫亭既有野心又雄才大略的君主，力图统一半岛，故不断扩张。新罗位于南部偏东处，占有汉江口之利，遂大力发展海上贸易，主要与中土沿岸名城大做生意，使国力大增，惹得居半岛南部偏西的百济和国力最强占据半岛北部的高丽联手对付他。韩朝安就是高丽王高健武派出来专在海上拦截打劫新罗商旅的人，目的是破坏新罗的经济。”

寇仲恍然道：“我明白了！高丽这么支持拜紫亭，除了是希望有个强大的渤海国作她和契丹与突厥间的缓冲，更须在新罗与中土间取得贼船维修和补给的海口据点。唉！真令人头痛。”

宋师道分析道：“新罗一向是亲中土的，现在中土大乱，新罗失去依靠，若非有金真兴支撑大局，早给仇视汉人的高丽和百济瓜分。不过高丽本身并非没有内忧，近年在高丽以东崛起的一个地区大酋叫盖苏文，外号‘五刀霸’，高丽王高健武也要忌他三分。”

寇仲大感兴趣，说道：“五刀霸？是否没有人能挡他五刀？”

宋师道笑道：“只因他爱随身携带五把长短不同的宝刀，因而被称为五刀霸。此人残忍好杀，视人命如草芥，在高丽东有庞大的势力，高健武也不得不看他的脸色。若非有傅采林坐镇，恐怕盖苏文早起兵造反。”

寇仲头痛地说道：“天下乌鸦一样黑这句话确没有错，何处始有安乐和平的土地？”

宋师道拍拍他肩头道：“你和子陵仔细商量，千万不要爽约。我没得交代事小，以后再难有机会心平气和地坐下说话事大。”

寇仲依依不舍道：“你要到哪里去？为何不待子陵回来大家齐去吃点东西？”

宋师道起立道：“我要去见秀芳大家，想一道去吗？”

寇仲心叫饶命，连忙推辞，送他到门外。

徐子陵满怀连自己都弄不清楚的滋味，赶回四合院去。忽然一辆马车驶至身旁，垂帘掀开，露出美艳夫人巧笑倩兮的如花玉容，娇呼道：“徐公子移驾登车如何？”

徐子陵心中苦笑，心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麻烦再次临身。

美艳夫人收回投注窗外的目光，别过头来嫣然一笑，微耸香肩道：“终于到龙泉了！真好！”

徐子陵于登车后直到坐在她香躯旁的此刻，仍弄不清楚她葫芦内卖的是什么药！事实上他的心神正紧系在之前与师妃暄的“话别”，一时难以容纳其他物事。师妃暄终于要离开他重返仙山。“家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这两句镇门偈语恰是他和师妃暄爱情的最佳写照，既实在又虚无。在瞬那间发生，在同一瞬那结束。令人再弄不清楚如何开始，如何终结，既无始，亦无终。因为开始和结束融为一体。我的娘！谁能不魂为之销？自己究竟是傻瓜？还是体会到爱情最高境界的幸运儿？恐怕他永远难以断定。

美艳夫人讶道：“徐公子有心事吗？”

徐子陵淡淡笑道：“龙泉确是座令人难忘的奇异城市，敢问夫人有何指教？”

御车者是位体格魁梧健硕的年轻汉子，观其气度神采，绝非平庸之辈，应是这位伊吾美人儿贴身护卫一类的人物。此时他把车子缓缓驶进横街，朝这泉桥交织的城市东面开去。美艳夫人今天打扮朴素，净黄色的衣裙配上绕项缠膊的肩挂，秀发在头上束成美人髻，玉簪横贯，另有一番清新美态。不过她的美丽与师妃暄的不食人间烟火是截然不同的，她有种打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狐媚和含蓄的野性，对男性有极大的煽动和引诱力。

美艳夫人忽抿嘴轻笑，瞟他一眼道：“徐公子长得真好看，奴家从未见过有男人比公子更文秀潇洒的，谁家女儿见了能不心动？”

徐子陵为之愕然。虽说大草原上的女子风气开放，大胆热情，说话直接，可是像她这般肆无忌惮的当面对初识的陌生男人品头论足，还直言自己心动，则坦白至令人大吃一惊。徐子陵苦笑道：“夫人只因尚未见过‘多情公子’侯希白，他才真是儒雅多才的风流人物，小弟只能算是勉强作数的。”

美艳夫人“噗嗤”娇笑道：“徐公子说话很有趣，公子你坐在奴家身旁，奴家哪有空去想别的人？”

马车驶离车道，在一座石桥旁的河边林荫里停下。驾车汉子默然安坐，彷似变成一具石像。徐子陵虽没有心情和她调笑，心底却不得不承认这伊吾美女确是颦笑生春，非常诱人。剑眉轻蹙道：“夫人有什么话，何不坦白点说出来？”

美艳夫人野性的美目水波流转，含笑道：“徐公子不耐烦啦？让奴家长话短说，五采石是否在公子身上？”

徐子陵心叫来了，叹道：“是又如何？”

美艳夫人香肩微耸，说道：“公子为何不把五采石交给拜紫亭？”

徐子陵洒然道：“今晚我们见到拜紫亭，当会如夫人所托把五采石交给他。”

美艳夫人举起纤柔洁美，能令任何男人生出遐想的洁白玉手，摊开道：“奴家改变主意了！请徐公子物归原主。奴家会对三位的仗义帮忙，永记于心。”

徐子陵目光不由落在她动人的玉掌上，只见纹如刀割，整而不乱，当得上纹理如花的赞语。同时大感头痛，皆因五采石是他们与拜紫亭讨价还价的其中一项重要筹码，还她不是，不还她更不是，一时间进退两难。

美艳夫人见他呆望自己玉掌，柔声道：“公子若想把五采石据为己有，奴家绝不会怪责公子，只会怪自己瞧错人。”

这番话比大骂徐子陵更凌厉，徐子陵心念电转，暗叹一口气，探手外袍内袋，掏出五采石，放到她掌心上，仍以两指捏着不放，微笑道：“夫人是五采石的原主吗？”

美艳夫人露出一个动人的甜蜜笑容，五指收束，捏着五采石下方，指尖与徐子陵轻触，欣然道：“公子可知这颗五采石的来历？”

徐子陵迎上她那对散发野性和异彩的美目，微笑道：“愿闻其详。”

美艳夫人道：“这是波斯正统大明尊教立教的象征，原名‘黑根尼勒’，意思是‘光明之石’，五十年前被光明使者拉摩带到大草原来，之后发生很多事，辗转多手，到最近落进奴家手中。”

徐子陵不眨眼的正视着她，皱眉道：“那原主岂非是拉摩？”

美艳夫人欣然道：“拉摩正是家师。”

徐子陵一呆松手，美艳夫人以充满欢喜欣赏的神色横他一眼，取去五采石，纳入香怀中柔声道：“谢谢徐公子，更感谢少帅和跋锋寒，奴家绝不会忘记此事。”

徐子陵苦笑道：“夫人可否给小弟一个较为满意的解释？起初因何要托我们把五采石送给拜紫亭？若五采石成为装饰拜紫亭王冕之物，如何还可物归原主？”

美艳夫人娇嗲道：“都是尊神的指示嘛！公子对这解释满意吗？”

徐子陵愕然以对，这也算是解释？不过五采石已安返她手上，确是不争的事实。忽然间他只想离开这个能令人头痛的美女愈远愈好。她令他想起纪倩，美艳夫人比纪倩少去那份江湖气，却另多一股使人迷惑的气质。叹道：“夫人请小心，回纥大明尊教的人倾巢而来，你现在的处境未必会比在统万时好上多少。在下告退啦！”

寇仲在南厢屁股尚未坐热，敲门声再度响起。术文前去应门，寇仲则移到窗前，凝神望去，心想假设来的是石之轩，自己究竟该逃走还是硬着头皮应战？

门开，术文一震施礼道：“原来是御卫长大驾亲临。”

寇仲心忖谁是御卫长，旋即虎躯亦微震一下，只见尚秀芳在长腿女剑手宗湘花陪伴下，跨进院落来。寇仲此时反希望来的是石之轩，因为至少尚有一拼之力。却又大感奇怪，她不是一夜没睡？为何还有精神气力来找他？且宋师道岂非要扑空？这回真是硬着头皮直迎上去，笑道：“秀芳大家和宗御卫长凤驾光临，令小弟蓬荜生辉，请赏光进来喝口热茶。”

术文移到一旁，以免阻挡着从与大门相对的南厢厅中昂然步出的寇仲与尚宗两女的视线。尚秀芳像刚从温泉浴后走出来的样子，不施半点脂粉，身穿湖水绿色的裙褂，秀发披肩，仍是美得那么令人心醉，白他风情万种的一眼，说道：“你的好兄弟呢？”

寇仲心叫救命，尚秀芳的凿穿战术比他的更要厉害得多，只用眼瞟两记已打得他溃不成军，七零八落。这样下去，究竟如何了局？苦笑道：“我也想找他，进来再说吧！”

宗湘花道：“秀芳大家有约在身，只是凑巧路过来和少帅打个招呼。”

她的态度虽客气有礼，但仍有种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且隐含敌意。寇仲的眼顺道下扫她那对长腿，故意气她，这才回到尚秀芳令他再难移离的俏脸上，微笑道：“我是否该说今晚见？”

尚秀芳微嗔地横他一眼，转向宗湘花道：“宗侍卫长请稍待片刻，我和少帅有几句话说。”

就那么轻移莲步，来到寇仲旁，牵着他少许衣袖，朝前方的南厢走去。寇仲像中魔法般乖乖随她而去。

徐子陵茫然在街道上的人潮中举步，返回四合院去。开国大典一天一天的接近，大草原各族来贺的使节团与靺鞨各族来凑热闹的人从四面八方涌入龙泉，情绪气氛不断高涨，祸患危机亦同步酝酿。可是他却发觉自己对眼前一切失去思索和深究的兴趣。假设他现在立即赶往圣光寺去，恳求师妃暄永远不要离开他，以后的日子会是怎样？旋即又暗叹一口气！因为他晓得他绝不会将这妄想付诸实行。

师妃暄的离去，最大的问题是使他感到再没有什么事情可恋可做，甚至于大草原也失去吸引他的魅力。在统万城当他初遇美艳夫人，他确感到她秀色可餐，看着她不但不会沉闷，且是赏心悦目。但刚才他却只想快点离开她，这使他明白到没有人或物能弥补师妃暄离开后留给他的空缺。他没有情绪低落，只是生出空虚无聊的感觉，无论干什么事情，均不能分散他心里孤独和遗憾的失落感觉。这是他“牺牲”自己，“成全”师妃暄必须付出的代价。忽然间他晓得自己正陷身在曾说过的爱情陷阱中，没有气力爬出去！那是失去一切后的孤独。他不如也就那么消失掉，以后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甚至以为他已死了。这可怕的想法令他涌起不寒而栗的震惧，他摇头把这想法送走。以往纵使一人独处，他也从没有寂寞的情绪，可是此刻无聊和寂寞正侵袭他的心神。

石青璇倏地浮现心头。唉！他是否真如师妃暄所说的，不肯为自己的幸福去争取，去奋斗和努力？一切都会过去，时间可令人从不习惯变为习惯。他也有点恨自己，为何不能像师妃暄般看破一切。世上所有事物均如春梦秋云，瞬息幻变，转眼后了无遗痕。然后他想起“虫鸣蝉唱”，刹那间喧嚷的人声车马声，潮水般涌进耳鼓内去。他改向朝圣光寺举步。

甫跨进门槛，尚秀芳把寇仲扯停，在宗湘花和术文视线不及的门旁，香肩轻柔地偎进他怀内，柔声道：“少帅还有空想人家吗？”

寇仲心中苦笑，记起在赫连堡面对金狼兵的千军万马，自以为必死的一刻想起她的情景，不过问题是当时他还想起宋玉致和楚楚，登时生出肝肠欲断的痛楚。这色艺双全的美女就像一团烈火，可以将他融化，将钢铁炼成绕指柔。他感觉到她香肩柔软嫩滑的肌肤内充满生机和活力的灼人青春，鼻内更满是她诱人的芳香气息。眼前的小耳朵晶莹洁白，圆美耳轮的弧线和浑圆的耳珠造成全无瑕疵的结合。天地旋转起舞，忽然间他发觉双手把她紧搂怀内抵着自己，且重重痛吻在她香唇上，销魂蚀骨的激烈感觉直把他送到九霄云外。尚秀芳娇躯抖颤起来，玉手似拒还迎无力地按上他宽敞肩膀，香唇却作出热烈的反应。好片晌后忽然扭动身子，把他推开。

唇分。尚秀芳急剧地喘息着，红霞满脸，嗔道：“你……”

寇仲呆若木鸡，仍未从刚才的迷人滋味恢复过来，更不明白自己为何失控至此，心中乱成一团。

尚秀芳举手理好给他弄得散乱的秀发，神色逐渐恢复平定，又风情万种的嫣然一笑，以能令天下男子颠倒迷醉的风姿露出个怪责他大胆冒犯的清晰表情，右手探前轻拍他脸颊，柔情似水地说道：“不说啦！今晚见！”

徐子陵驾轻就熟穿林过园，来到师妃暄圣光寺幽静雅朴的禅室外，立刻听到有若天籁的甜美声音传出来淡淡地说道：“子陵是否有话漏掉呢？”

徐子陵微微一笑，背着静室在门外石阶第二级油然坐下，闲话家常道：“小弟适才遇上大明尊教的美艳夫人，不知如何竟然想通一些事，很想与妃暄分享。”

师妃暄欣然道：“妃暄正留心听着。”

徐子陵面对圣光寺林木荫深不染俗尘的宁静后院，说道：“妃暄说过不明白金环真夫妇为何不直接引你到龙泉来，还要诈作双双被杀，后更画蛇添足的找个周老方来掉包。”

师妃暄的声音从后方室内传来，却仍似在耳旁轻语的柔声道：“此事与美艳夫人有何关联？”

徐子陵道：“这要从美艳夫人的来历说起，她的师尊是五十年前从波斯来的拉摩，拉摩本身是波斯正统大明尊教的人，携来代表该教的五采石。五采石原名‘光明之石’，是大明尊教的立教之宝。”

师妃暄的声音再在身后响起道：“拉摩携此宝东来大草原，当然有重要的理由，对吗？”

徐子陵没有回头，晓得冰雪聪明的师妃暄猜到他的想法，沉声道：“拉摩是要对付一个或多个从波斯逃到大草原来的叛教者，不过拉摩的任务显然失败，因为那些叛徒在回纥落地生根，创立另一个大明尊教，还计划入侵中原，荣姣姣和上官龙便是他们的先头部队。现在的大尊，若非那叛徒本人，就是他的继承者。”

师妃暄来到他身后，神态自如的在比他高一级的石阶坐下，微笑道：“子陵的猜测虽不中也不远矣，可是我尚未看到与金环真夫妇的关系。”

徐子陵别过头瞧着她淡然道：“关键就在周老方身上，因为他是回纥大明尊教五类魔之一。这代表颉利和大明尊教无论是携手合作，还是各自行动，他们均有一个共同目标，就是务要置妃暄于死地。”

师妃暄露出用心思索的动人神情，没有理会徐子陵凝注在她俏脸上的目光，说道：“请你继续说下去。”

徐子陵把视线投回院落去，再移往在寺院上空飘过的一朵浮云，说道：“金环真和周老叹的任务是要把妃暄引到山海关加以杀害。他们夫妇之所以要诈死，正是为了可在事后脱身卸责。岂知这么巧，我们刚好在同一时间出现山海关，登时破坏了颉利的计划。假若杜兴肯说实话，他或会告诉我们颉利当时大有可能正暗藏在山海关某处，否则如何能安排那次在燕原集差点使我们三人中伏的陷阱？”

师妃暄点头道：“你把复杂的事情看得很通透，既准确又有想象力。”

徐子陵苦笑道：“我该是迟钝才对，想这么久才想通这么多。金环真夫妇当时该是潜离山海关，继续追踪石之轩，所以唯有靠周老方出马，引妃暄到龙泉来。”

师妃暄皱眉道：“周老方扮周老叹告诉我金环真给大明尊教掳去，岂非硬要嫁祸自己所属的教派吗？”

徐子陵悠然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何况大明尊教根本不怕背上杀死师妃暄的罪名，这只会令他们一举成名，他们就像颉利般，不怕任何坏后果。”

师妃暄道：“如此说子陵是否认为大明尊教在此事上是与颉利合作？但为何周老叹又要杀周老方？”

徐子陵摇头道：“大明尊教肯定和颉利是对立的。”不由想起烈瑕向尚秀芳献乐卷一事。

师妃暄讶道：“那为何周老方能配合得如此完美无瑕？”

徐子陵沉声道：“他是依一个深悉颉利计划的人的指令行事。这个人很可能有明暗两个身份，暗的身份就是大明尊教的大尊或原子，明的身份是东北的黑道大豪和杜兴的拜把兄弟，集黑暗和光明于一身。”

师妃暄轻吁一口气，说道：“许开山！”

徐子陵双目亮起精芒，缓缓道：“安乐帮帮主因发现他的秘密，故遭到满门灭口的大祸。”

第三章 长街遇伏

师妃暄秀眸异采涟涟，轻声道：“美艳夫人刚才找你为的是什么事？”

徐子陵苦笑道：“她是为五采石而来，我已如她所愿将五采石还她。”

师妃暄讶道：“她不是请你们把五采石送给拜紫亭？”

徐子陵道：“她只是借我们为她押送五采石到龙泉来。当时她成为众矢之的，室韦、靺鞨、契丹、突厥各族均欲夺得此石。她随从众多，目标明显，不得已下唯有兵行险着，让我们接替她，转移目标。现在目的已达，当然须将五采石取回。”

顿一顿续道：“美艳夫人正与大明尊教展开生死存亡的激烈斗争，不过看来她视此为教派中的家事，不愿外人插手其间，故不肯进一步透露箇中内情。”

师妃暄思索道：“颉利若要在山海关对付我，大可在你们离开后实行。”

徐子陵道：“颉利只能在对付你或对付我们两者中拣选其一。且他已从历史深悉，无论他的军力如何强盛，由于人数与中原相比太过悬殊，纯靠武力绝不足征服和统治中土这么广阔的一片土地，所以定下以李建成为傀儡供其操控的策略，就如刘武周和梁师都。而凡阻碍他们这个目标的人或物均要除掉。”

师妃暄点头同意。徐子陵的推断合乎情理，可以想象若师妃暄被害，中原以慈航静斋为精神领袖的白道势力将受到严重的打击，对李世民的损害更是无法估量。颉利更可嫁祸阴癸派，一石二鸟，使中原武林掀起轩然大波。至于寇仲，则成为颉利要入主中原除李世民外的另一个最大障碍，皆因他有雄霸岭南的宋缺撑腰，本身又具号召力。即便成功铲除李世民，留下寇仲这心腹大患，仍有机会令颉利的雄图霸略功亏一篑。所以在两个选择中，权衡轻重下，颉利选择先除寇仲，再看有没有机会收拾师妃暄。

师妃暄柔声道：“子陵对此有什么好的应付提议？”

徐子陵长身而起，移到安坐石阶的师妃暄面前，从容道：“眼前由于颉利和突利止息干戈，颉利绝不会主动破坏与突利间的和平气氛，故改变策略，暂时不来对付我们三人，可是对妃暄却没有这样的顾忌。昨晚摆明是个对付妃暄的陷阱，只是妃暄没有中计而已。”

要伏杀像师妃暄这种特级高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必须把她引到一个难以脱身的环境，始有可能办到。周老叹大有可能早一步制服周老方，从他口中逼问出大明尊教对付他和寇仲的计划，于是将计就计，希望他两人悲愤急怒下鲁莽的硬闯神秘庄园，与庄园的人来个大火拼。至于留下暗记另行知会师妃暄，则可能是周老叹所为，这亦解释了周老方难以分身的疑惑。

徐子陵续道：“周老方该是从许开山处晓得周老叹夫妇与妃暄的联络手法，所以周老方才可冒充乃兄而不露出破绽。”

师妃暄盈盈起立，欣然道：“下一步该怎办？”

徐子陵毕恭毕敬的打拱道：“小弟恳请仙子恩准，让我送仙子回到那刻有‘家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门坊外。”

师妃暄哑然失笑道：“这是我第二次想揍你一顿。”

徐子陵开怀哈哈笑道：“妃暄不用认真，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妃暄考虑一下也无妨，只当是个‘小习作’就成。”说罢大笑去了。

徐子陵回到四合院，寇仲正失魂落魄地坐在温泉池旁，见徐子陵回来，勉强振起精神佯骂道：“好小子，滚到哪里去啦！现在是什么时候？宋老哥和我们约定午时正去跟小师姨讲和，趁还有点时间，我们立即去找越克蓬。”

徐子陵讶然审视他，奇道：“发生什么事情，为何你的神色这么古怪？”

寇仲站起来搭着他肩膀朝街门走去，叹道：“刚才有三位贵客临门，其中之一当然是师道兄，另两位你猜是谁？”

徐子陵剑眉蹙起，说道：“这么多可能性，教我怎猜得到？”

寇仲颓然道：“秀芳大家是也，这回你要设法搭救我。”

徐子陵一震道：“发生什么事？”

寇仲苦笑道：“你答应不骂我，我才敢告诉你。”

徐子陵在街门前止步，目光灼灼的审视寇仲，好半晌叹道：“看你的样子这么惶然凄惨，做兄弟的怎再忍心骂你。情之为物最是难言，可以令人变蠢变傻，说吧！”

寇仲垂头像个犯错的小孩子似的以微仅可闻的声音道：“我亲了她香喷喷的小嘴儿。”

徐子陵失声道：“什么？事情竟这么严重，我的娘！”

寇仲苦笑道：“你的娘也是我的娘。我当时糊涂得不知自己在干什么！最糟是直至此刻仍期待一错再错，唉！怎办才好，此事该如何了局？我总不能对她说我只是一时糊涂而亲她嘴儿，请她大人有大量不要记小人之过。”

徐子陵沉吟道：“除吻她外你这小子有没有再动手动脚？”

寇仲忙道：“当然没有。我是非常尊重她的，吻她只因她当时挨到我胸前来，使小弟一时情不自禁而已！”

徐子陵叹道：“坦白说，这种事我虽是兄弟，也很难帮你，只知若你与尚秀芳发展下去，会很难向宋玉致交代。因为尚秀芳身份不同，反是宋玉致较易容忍楚楚，肯让你纳她作妾。”

寇仲骇然道：“你不帮我谁来帮我？快运用你聪明的小脑袋帮我找出解决的办法！”

徐子陵苦笑道：“不知是否因这里远离中土，所以做什么事犯什么错均像不用负担责任和后果似的。但男女间的事谁能插手帮忙？我只能劝你悬崖勒马，不要对尚秀芳有进一步的行动或发展。希望她因醉心钟情于塞外的音乐宝藏，将你这小子忘掉了事。”

寇仲惨然道：“我很痛苦！”

徐子陵道：“另一个是谁？”

寇仲道：“是可达志那小子，专诚来告诉我烈瑕昨晚在尚秀芳处逗留整夜。你不要误会，他们只是研究秘谱。”

徐子陵皱眉道：“就只告诉你此事那么简单，这不像可达志的作风。”

寇仲知道很难瞒他，只好把不想说出来的亦全盘奉上，苦笑道：“他和我商量如何修理烈瑕那混蛋，而事后秀芳大家又不会怪责我们。”

出奇地徐子陵没有骂他，思索道：“要收拾烈瑕绝非易事，一个不好我们反要阴沟里翻船。且最大的问题是烈瑕并无明显恶迹，所谓怒拳难打笑脸人，难道我们能以他追求尚秀芳作罪名，捉他出来狠揍一顿？”

寇仲得他附和，兴奋起来道：“不是揍一顿，而是干掉他一了百了，更可削弱大明尊教的实力。”

徐子陵道：“差点忘记告诉你，玉成终于留下暗记，着我们申时在朱雀大街南门处一所饭店碰头。”

寇仲喜道：“约的是公众场所，肯定不会是陷阱。算他吧！你一早出门不是去见师妃暄吗？她答应委身下嫁，对吧？”

徐子陵没好气道：“少说废话，走吧！”

两人来到街上，朝外宾馆方向进发。

徐子陵道：“我也是见过三个人，除妃暄外尚有阴显鹤，真奇怪，我请阴显鹤寸步不离的在暗中监视许开山，他却整夜在一位叫慧深的龙泉名妓家中度过，没有离开。这个人真令人难猜虚实。”

寇仲道：“你似乎认定许开山是大奸大恶的人，我却对他感到糊里糊涂的。”

徐子陵把向师妃暄说过对许开山的分析无有遗漏的边走边说出来，最后道：“说不定玉成可为我们证实此事。”

一粒豆大的雨点打在寇仲额上，惹得他抬头望天，嚷道：“今天发生太多的事，令人一时忘记观天，这是他奶奶的乌云盖顶，快走。”

不过十多步，骤雨哗啦啦地洒下来，两人无奈下避到一所专卖羊奶茶和烧酪饼的食店内，躲雨兼填饱尚未吃早点的肚子。

寇仲边吃东西边叹道：“这是否好事多磨？每次我们去找越克蓬，总有些事发生，让我们去不成。”

他对此只是说说就算，跟着压低声音道：“我对尚秀芳的行为，算不算行差踏错？不过我真的有些不忍心拒绝她，辜负她的深情好意。唉！你没见过她新春日孤零零一个人悼念亡母的凄清模样，教人更不忍心稍微伤害她。”

徐子陵正凝望大雨滂沱下的街景，一辆马车冒雨驶过，他从寇仲的话想起因娘亲被亲父加害以致心如死灰的石青璇，有感而发道：“事实上我并没真的深责你，因为尚秀芳对任何男人来说均是难以抗拒的女子，我只是为你担心，怕你泥足深陷后难以取舍。现在只要你再踏前一步，肯定会身坠深崖，当前是悬崖勒马的唯一机会。办好事后，我们立即离开，否则你终会出事。”

雨势渐歇，只有零落的雨点。

寇仲苦笑道：“但往后这几天却最难挨！想起她我就心儿扑扑跳。如此动人的美女。唉！我的娘！陵少你定要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拉我拖我，不让我掉到深渊去。”

徐子陵皱眉道：“这怎么成？难道她约你私下见面，我可以不识趣的坐在旁边又听又看吗？最后还是要靠你自己把持得住，别人如何帮忙？”

寇仲道：“假如你是我，会怎么做？”

徐子陵气道：“说到底你仍是对尚秀芳难以割舍！宋玉致可非一般女子，而是高门大阀的千金之躯，你就算想纳妾亦须得她同意点头。问题是尚秀芳乃天下景仰尊崇的才女，怎甘心在这种情况下做你的小妾。你有坦诚告知她关于你和宋玉致的婚约吗？没有的话就是欺骗的行为。”

寇仲苦着脸道：“给你说得我像罪大恶极的情场骗子，不是这么严重吧？今天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唉！我有机会便依你之言向她如实禀告，听任发落，但又怕她一怒之下改投烈瑕怀抱，那会使我以后不再想做人。”

徐子陵伸手抓着他肩头，叹道：“我的话说重了。坦白说，当我对着石青璇时，我真的没想过师妃暄，反之亦然，所以该没有资格怪你。我的不幸中的大幸是她们两个都不会嫁给我。你的问题刚好相反。你说得对，尚秀芳若被烈瑕这邪人得到，会是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我们要从详计议。”

寇仲得到徐子陵在这方面罕有的谅解，登时精神大振，兴奋起来道：“我和可达志那家伙商量出一条叫赶狗入穷巷的妙计，就是对大明尊教展开全面的扫荡，先拿死剩的四个五类魔祭旗，见一个杀一个，何愁烈瑕等不反抗？那我们就师出有名顺手将烈瑕除去。”

徐子陵道：“除非我们能证明狼盗是大明尊教的人，否则我们如何师出有名？”

寇仲道：“单是上官龙杀害志复等三人的深仇大恨，我们已师出有名。上官龙是大明尊教的人，这可是祝玉妍亲口证实的。不要想那么多，只要你陵少不反对我干掉烈瑕就成。他奶奶的熊，我们又不是官府查案，需什么证据？见到玉成后问上两句立即进行荡魔大计。还有半个时辰，我们横竖顺路，先去向越克蓬打个招呼。”

两人正要结账离开，一人跨槛进来喜道：“终于找到两位了！”

两人愕然瞧去，竟是他们正在研究如何除去的烈瑕。

这小子春风满面的来到两人桌子坐下，欣然道：“昨晚是愚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间，不但能得睹秀芳大家的仙颜，更得闻她妙手奏出来的仙韵。两位代我高兴吗？世间竟真有如此内外俱美、色艺双全的女子。若她肯与愚蒙共偕白首，我减寿十年也心甘情愿。”

两人听得面面相觑。

寇仲闷哼道：“烈兄此话颇为矛盾，若真的减寿十年，岂非少去十年与她相处的机会？”

烈瑕像醒觉过来的细审他的神情，讶道：“少帅不是为此妒忌吧？据闻宋缺之所以肯全力支持你，是因为你肯做他的快婿。唉！大家兄弟，千万不要因任何事伤和气。”

寇仲给他命中要害，登时哑口无言。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烈兄请先答我一个问题。”

烈瑕欣然道：“子陵请指教。”

徐子陵沉声道：“上官龙和荣姣姣是否你大明尊教的人？”

烈瑕沉静下来，凝神瞧着徐子陵好半晌后，露出一丝落在两人眼中充满邪气的笑意，点头道：“可以这么说，也不可以这么说。严格而言，他们只属我们在中土的分支，并不用听我们的指示，他们只向中土道祖真传的辟尘道长负责。此可是我教的一个秘密，不过两位问到，我烈瑕岂敢隐瞒？”

徐子陵为之语塞，除非祝玉妍肯出来指证他，否则凭什么来戳破他的谎话？

寇仲狠狠道：“你这小子倒推得一干二净，希望你不是在说谎，否则我们会要你好看。”

烈瑕一脸冤屈的嚷道：“我怎敢骗你们？还有什么怀疑误会，大家一并说清楚，免得影响我们的交往。”

徐子陵叹道：“这可是你的要求，五采石究竟对你有什么意义？”

他们愈和烈瑕接触，愈发觉难对付他。若许开山确是大明尊教的大尊或原子，那烈瑕跟他正是采取相同的战略，就是避免与他们正面为敌。

烈瑕苦笑道：“子陵是否见过美艳那贱人，受到她唆摆？”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均看出对方心中的惊凛。只凭徐子陵一句话，烈瑕立即推断出徐子陵见过美艳夫人，并猜出他问这句话以证实他是否说谎的背后用意，思考的敏捷，才智之高隽，令人刮目相看。徐子陵感到自己落在下风，心忖这般下去，如何还能师出有名的进行荡魔之举？只好点头表示见过。

烈瑕压低声音道：“你们千万不要信她说的任何话，因为她是伏难陀的女人，更千方百计助拜紫亭立国，偷抢拐骗无所不为。唉！这女人真难缠，专来破坏我的事。”

寇仲和徐子陵再次你眼望我眼，同时想起管平，心忖烈瑕的话不无一点道理。

寇仲皱眉道：“她和你有什么嫌隙？为何偏要针对你？”

烈瑕挨到椅背，无奈地摇头苦笑道：“这叫因爱成恨，在跟伏难陀前，她曾是我的女人。唉！愚蒙的丑事都要抖出来了！”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失声道：“什么？”

烈瑕俯前低声道：“此女貌美如花，却毒如蛇蝎，千万不要碰她。她的武功或者比不上我们，可是骗人的本领，我们肯定望尘莫及。”

寇仲和徐子陵唯有苦笑以报，因为他们再难抓着烈瑕的把柄。

徐子陵很想向他质问周老方的事，终于忍住，以免暴露己方的秘密，说道：“我们有个约会，迟些再和烈兄喝酒聊天。”

烈瑕笑着站起来道：“如此不打扰两位，今晚见！”说罢欣然去了。

寇仲愕然向徐子陵道：“今晚见？那是什么意思？”

徐子陵拉他站起来苦笑道：“那代表我们今晚和拜紫亭、伏难陀同台吃响水米时，他会是座上宾客之一。不用担心，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玉成或可助我们找出对付大明尊教的方法。”

寇仲叹道：“我多么希望自己是个横蛮无理的人，就不须听他这么多的废话。”

午时已至，两人无暇去找越克蓬打招呼，匆匆应约而去。

两人转进朱雀大街，只见行人如鲫，车马争道，颇有寸步难移的拥挤盛况。关乎到靺鞨族以至整个大草原命运的渤海国立国大典，将在三天后太阳升离地平的吉时举行，要来的人均该来了。寇仲搭着徐子陵的肩头享受摩肩接踵的繁华都会乐趣，四周闹哄哄的，店铺其门如市，盛况空前。不同种族的人说不同的话，构成民族大融合的热闹场面。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边道：“你说今早见过三个人，一个是师妃暄，一个是阴显鹤，另一个是谁？”

徐子陵道：“是美艳夫人，唉！”

最后一声叹息，是因烈瑕的话，使他弄不清楚美艳夫人是正是邪，会不会真如烈瑕所说的不但是个骗子头头，更是伏难陀的女人。

寇仲明白他的心情，他自己也为烈瑕那番话感到心中忐忑难安，如此一位千娇百媚的女郎，竟是这样一个蛇蝎美人，实教人惋惜。当然此事仍有待证实。皱眉道：“竟然是她，是凑巧碰上还是她来找你？”

徐子陵边迈步往前，朝王城和外宾馆的方向行进，边答道：“我在回家途上给她截着登上马车，她向我讨回五采石，我只好还给她。”

寇仲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苦笑道：“情和理当时均在她那一边，我能怎样做呢？”扼要的解释一遍。

寇仲道：“这女人真不简单。没有五采石就没有五采石吧！只要古纳台兄弟成功夺得那批箭矢，哪到拜紫亭不俯首低头。”又道：“老跋为何去这么久仍未回来？”

徐子陵道：“他定有很多的理由。除非是遇上毕玄，谁能奈何他，打不过就逃，该不用担心他。”

一阵小孩的欢叫声从左方传来，两人循声瞧去，原来是一群七、八个十二、三岁许的小孩子，到热闹的大街玩耍，在人群中左钻右穿，奔跑追逐，正嬉闹着的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徐子陵莞尔道：“以前我们在扬州也是这般在人堆中挤钻，目的只有一个，当然是别人的钱袋，希望这群天真活泼的小孩，不要是我们的徒子徒孙。”

寇仲笑道：“他们似乎看上我们的钱袋了！”

话犹未已，小孩们来到两人旁，其中之一躲到寇仲身后，发出小孩天真响亮的笑声，抓着寇仲外袍的后襬，上气不接下气的笑道：“抓不着！抓不着！”其他小孩一拥而上，团团绕着两人你抓我逐，钻来钻去，情况混乱，更不断扯他们的衣衫。

在小孩们欢乐的渲染下，两人停下步来，童心大起，相视而笑。就在此刻，两人忽感不妥。前后左右均有人逼近，杀气骤盛。他们均是身经百战，在一般的情况下，纵使误陷重围，亦可先一步发动攻守之势应付敌人，可是现在前后缠着七、八个无辜的小孩，将他们活动的空间完全封闭，甚至拔身而起亦会令孩子受伤，何况在时间上也来不及了。刺杀者掣出隐藏在外袍内的兵器，丝毫不理孩子的安危，一时刀光四起，向两人攻至，配合得无懈可击。由于事情来得太快太突然，街上的行人弄不清楚发生什么事，看见刀光闪闪的都是本能地的朝四外避开，令混乱的情况更混乱。

在电光石火间，两人均想到这是敌人精心布置的陷阱，以卑劣的手段利诱小孩，教他们缠在两人身边嬉玩，然后从四面八方发动攻击。部分小孩感觉到危机骤生，自然而然挤进他们怀中或抱紧他们，以求保护，使他们更是有力难施，心中叫苦。刀光连闪，寇仲瞧着刀锋的一点精光，从正面循着一道弧线，照他面门刺来，刀气把他完全笼罩，若在没有任何牵绊的情况下，他可以往旁闪开，可是现在两条腿均给小孩抱着，除非他忍心震伤他们，否则纵使能够脱身，时间上亦会慢上一线。正面攻来者面貌陌生，但刀法已达一流刀手的境界。不过这一刀仍难不倒他，问题是还有右侧划颈劈来的一刀和从后方朝他背心疾刺的长剑。最可怕是背后那看不到的剑手，才是他寇仲的劲敌，剑锋离他尚有尺许的距离，可是他整个背脊像浸在寒冻的冰水里，显示出此人的功力即使及不上他寇仲，然所差无几。寇仲由于在敌人进攻时来不及拔出井中月，暗叹一声，直挺挺的朝前倒下去，带得两个小孩和他一起往地面仆去。

徐子陵的情况比寇仲更不堪，一个小孩惊惶失措地挨在他怀中，两个在后面扯着他外袍下襬，余下三个小孩两人跌坐在他和寇仲之间，一个则滚倒在他左侧。眼前刀光像风卷狂云般翻腾而至，前方攻来者左右手各持一把锋尖泛红的淬毒匕首，其人身材不高，作男装打扮，但徐子陵却晓得是第二回与对方交手。她虽把本该冶艳绝伦的玉容弄得黑而粗糙，徐子陵仍从她的手法一眼认出是深末桓的妻子木玲，既狠且辣，完全不顾及他怀内孩子的安危。同时向他突袭的尚有三人，两人从后方攻来，其中一人肯定若非深末桓亦是与他同级的高手，用的是两把短柄斧，车轮般转动着攻来，狂猛无俦，若给劈中，保证筋裂骨碎，什么护体真气都挨受不住。另一人功力虽逊上几筹，亦属一流好手，用的是双钩，分取他颈侧和右腰眼。余下一个刀手则封死他左方，搠胁而至，在腹背受敌的形势下，对他威胁极大。

刹那间，他两人被逼入进退不得的绝境，最令人难受是被卷入刺杀攻势中的无辜小孩肯定没有人能幸免，敌人的狠毒，令人发指。深末桓此次行动可说计划周全，因晓得他们午时必来赴会，故设下唆教小孩缠戏的毒招，当小孩在两人身边嬉玩，移至战略位置的敌人发动雷霆万钧的突袭猛攻，务求一举置他们于死地。

徐子陵狂喝一声，神功发动。他心知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是必伤无疑，只盼能够伤而不死，又能使小孩们幸免大难。羊皮外袍寸寸碎裂，朝敌射去。

“叮！叮！”寇仲在倒向地上时，忽然扭身变成脸孔朝天，两手挥击，同时命中前方和右侧攻来的刀锋，并争取得避开从后方刺来的长剑少许空隙。抱着他双腿的小孩滚坐地面，使他纵有千般绝技武功，一时亦无法派上用场。两名刀手闷哼一声，往后跌退，传入他们刀内的螺旋劲乃寇仲毕生功力所聚，岂是易挨。岂知后方攻来的剑手功力之强，变化之巧妙大大出乎寇仲意料之外，竟冲飞而起，来到寇仲上方，长剑原式不变的从上疾刺而下，笔直插向他心脏要害。对方虽改变脸容，又黏上胡子，但寇仲仍可从对方无法改变的眼神感到这凶狠的刺客十有九成是高丽的韩朝安。寇仲两手一时来不及收回来格挡，双脚又因受小孩的抱缠用武无地，只能勉强借腰力将上身硬往右扭。长剑朝胸直刺。

徐子陵羊皮袍的上半截被他以劲气逼成碎片，朝敌弹去，每片均含蕴凌厉真劲，足可伤敌，若割中对方眼鼻等脆弱部分，更可造成永久的伤害，不怕敌人没有顾忌。最妙是下截袍襬脱离时，使两个小孩“咕咚”一声跌坐地上，也令他们避开后方攻来的双斧双钩。功力较次的刀手和钩手忙往旁闪移，避开碎片，再变招进攻；木玲和深末桓则仍原式不变的攻来，只凭口吐劲气，吹掉袭面的布片，对其他袭体的布片纯以护体真气应付。微妙的变化，使徐子陵从绝境中寻到一线生机。

徐子陵暗捏不动根本印，身子扭转，把迎着木玲淬毒匕首的小孩转到安全的位置，口吐真言沉喝一声“临”，有如在洪炉烈火般的战场投下冰寒的雪球，以木玲和深末桓的悍狠，仍在骤闻下心神大受影响，躯体一震，手上攻势缓上少许。徐子陵正是要争取这丁点的间隙。木玲左右两把淬毒匕首变成分往他耳门和肋下划来，招式精奇奥妙，即使在一对一和没有羁绊的情况下他仍要小心应付，何况从后方变成左侧的深末桓双斧亦正像车轮滚般朝他攻至。徐子陵双手分弹，迎向两边攻势，然后凭右腿保持平衡，左腿曲提，再闪电踹向深末桓下阴处。

双方乍合倏分。木玲左匕首成功刺向他右胁下要害去，深末桓则以斧柄下沉截着他可致他老命的一脚，另一斧给徐子陵封个结实。徐子陵真气激送，使木玲的淬毒匕首在造成更大伤害前弹离胁下，但再也无法避过接踵攻来的单刀双钩。鲜血激溅，刀子刺入左臂，划颈的一钩落空，另一钩则在他左后肩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衣衫裂碎。这还是徐子陵上身迅速连晃，方能避过要害。木玲和深末桓二度攻至。一声惨嚎，刀手被徐子陵反攻的一掌扫在肩头，往横翻滚跌开，刀子未及深进便给拔出来，带起一股由徐子陵体内流出的鲜血。

另一边的寇仲亦处于生死存亡的关口，他背脊尚差尺许触地，敌剑搠胸直进，他两手合拢，堪堪夹着深进达两寸的敌剑，心知若给这该是韩朝安的剑手在体内吐劲，定可把自己心脉震断，忙两手传出真劲，猛朝对方攻去。敌人雄躯剧震，无法催逼内力，借势抽剑飞退。寇仲反手拍向地面，强忍胸口钻骨摧心的痛楚，另一手拔出井中月，带着两个小孩回弹立起时宝刀旋飞一匝，“叮叮”两声，把二度攻来的两刀荡开。井中月化作黄芒，疾射攻向徐子陵的木玲。

“砰！”徐子陵双掌先后拍在深末桓攻来的两斧，震得对方左右两斧都无法续攻，另一脚侧踢那钩手，逼得他仓皇急退，却无暇应付木玲的匕首。幸好寇仲井中月剑到，“呛啷”清响，木玲硬被逼退。寇仲妄动真气，胸前伤口血如泉涌。混乱的战况似波浪般以他们为中心往四方蔓延，路人竞相走避，有些朝对街走去，横过车马道，弄得交通大乱，马嘶人嚷。一队靺鞨巡兵呼喝着从王城方向驰至，更添紧张扰攘的气氛。

鲜血从左臂涔涔流下，痛楚令徐子陵难以举臂，右拳击出，宝瓶气发。此招含怒出手，到钩手察觉有异，高度集中的宝瓶气命中他胸口，钩手应拳喷血抛飞，跌到车马道。疑是韩朝安的剑手刺客立即掠向钩手，将他提将起来，发出尖啸。众敌应啸声分散遁逃，或掠上屋顶，或逃进横巷，转眼走个一干二净。徐子陵感到一阵失血力竭后的晕眩，孩子此时才懂哭喊，这可使他放下心来，晓得他们没有受伤。途人团团围着他们指点观看，较勇敢的走过来把孩子扶起牵走。

寇仲勉强站定，运功止血，移到徐子陵旁低声问道：“有没有伤及筋骨？”

徐子陵回过神来，见寇仲胸膛伤口仍有鲜血渗出，只要伤口往左稍移寸许，肯定可要他的性命，摇头道：“还死不了。木玲的匕首淬有剧毒，换过别人必死无疑。”

寇仲低声道：“我们绝不能示弱！”

徐子陵点头同意，值此强敌环伺的当儿，若让任何一方的敌人晓得他们严重受创，肯定没命回中原去。只石之轩已不肯放过他们。

靺鞨兵驰至，领队的军官大喝道：“谁敢当街械斗？”

围观者纷纷为他们说话，一致赞扬他们舍身维护众小孩的义行。

寇仲还刀鞘内，强颜笑道：“我们寇仲徐子陵是也，就算有什么违规的行为，今晚自会亲向大王解释。”

靺鞨兵被他们声名所慑，立即改变态度，反问他们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

徐子陵见自己和寇仲均是满身血污，微笑拒绝对方的好意，扯着寇仲往一旁走去，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说小师姨有没有参与这次突袭刺杀？”

寇仲强忍胸口的痛楚，叹道：“很难说！先找间店铺买套新衣，这样去见敌人怎成样子？”

他们浑身浴血的模样，看得迎面而来的人骇然避道，两人心中的窝囊感，不用说可想而知。自出道以来，他们从未这般失着狼狈。他们身上多处负伤，寇仲以胸膛的伤口最严重，徐子陵则以胁下和左臂伤得最厉害。即使怀有极具疗伤神效的长生气亦休想能在短时间内完全复原。对方兵器均蓄满具杀伤力的劲气，侵及经脉，外伤内伤加上大量失血，若非他两人内功别走蹊径，早趴在地上不能起来。在这危机四伏的城市中，往后的日子绝不好过。

徐子陵道：“敌人必派有人观察我们当前的情况，若露出底细，后果不堪设想。”

寇仲哈哈一笑，故意提高声音道：“今趟算是阴沟里翻船，幸好只是皮肉受苦，我们定要讨回公道。”

徐子陵在一间成衣店外停步，一个街口外就是傅君嫱落脚的外宾馆，洒然笑道：“换过新衣，我们去寻他们晦气。”

寇仲领头步进成衣店去，心知肚明若深末桓等尚敢于此刻来袭，将会发觉他们均是不堪一击。

两人离开成衣店，换上新衣，除脸色较平常稍为苍白点，表面实看不出他们身负重创。成衣店的老板及店伙们均晓得刚才街上发生的事，一方面佩服他们拼死维护小孩的义行，另一方面更因他们是对抗颉利大军的英雄，所以非常热情，不但分文不收的供应合身衣服，更让他们用铺后天井的温泉井水洗涤血污。寇仲因羊皮外袍是楚楚亲手缝制，故虽沾血破损，仍不肯舍弃，取回灭日弓和井中月，将外袍交由成衣店修补清洁。天空仍是灰蒙蒙的，像两人此刻的心情。

寇仲叹道：“离开山海关时，还抱着游山玩水的心情到大草原来，以为可以轻轻松松过段日子，岂知先有老跋差点送命在前，更有我们今日的险况，事前哪能想及？”

徐子陵左臂暂时报废，如与人动手，仅得右手可用，却会牵动胁下的伤口，只两条腿仍任他差使。闻言苦笑道：“你看这条毒计会不会又是香玉山在暗中筹划的？”

两人此时横过车马道，来到外宾馆门外，寇仲听罢立定，沉吟道：“你这猜测大有可能，只有那天杀的小子如此明白我们的禀性，想到利用小孩子缠身这着辣招。深末桓一向是颉利的走狗，赵德言则对我们恨之入骨，他们易容改装后来狙击我们，正是不想突利晓得是他们干的。此仇不报非君子。”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假若韩朝安待会来试探我们的伤势，例如美其名曰较量试招，我们该怎么办？”

寇仲下意识地按按胸膛阵阵牵痛的伤口，狠狠道：“我们可否直斥刚才的事乃他所为，那么他只能砌词狡辩，拿我们没法。”

徐子陵摇头道：“这不失为一个办法，却绝不明智。首先以我们的作风，定会跟他翻脸动手，变成自取其辱。其次更重要的是让韩朝安晓得我们知道他和深末桓夫妇狼狈为奸，以后会更有所提防。”

寇仲头痛道：“不知是否信心受到挫折，我的脑袋空白一片，想不出任何办法来，你有什么好主意？”

徐子陵微笑道：“来个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如何？说到将话弄得失实夸大，小弟自愧弗如，当然由你老哥出马。”

寇仲闻弦歌知雅意，哈哈一笑，扯着徐子陵进外宾馆去。

傅君嫱在外宾馆的主厅会见两人，金正宗和韩朝安两人陪伴左右。宋师道是安排这“和谈”的中间人，见他们迟到近一刻钟，皱眉轻责。

两人目光先后扫过正等得不耐烦的傅君嫱，气度沉凝的金正宗，潇洒自如的韩朝安，三人神态各异。傅君嫱鼓起香腮，一副悻悻然不能释怀的样子，却不知是在怪他们迟到还是因为宇文化及的旧恨。金正宗表面不露任何内心的感受，可是他们仍感到他深藏的敌意。反是刚对他们进行刺杀的韩朝安态度热诚，使人感到他是欲盖弥彰，猫哭耗子假慈悲。就这么看去，真分不清楚傅君嫱和金正宗是否晓得或同意韩朝安对他们刚才的作为。

韩朝安显然不晓得两人看破他是突施刺杀的罪魁祸首。

寇仲苦笑道：“诸位请恕我们迟来之罪。刚才在朱雀大街遇伏，我们同受重创，差点来不成。”

宋师道大吃一惊道：“你们受了伤？”目光灼灼的在他们身上巡视。

傅君嫱冷笑道：“谁那么本事能令你们受重伤，伤在哪里呢？就这么看却看不出来。”

徐子陵特别留意金正宗的反应，见他露出错愕的神色，似乎对刺杀的事并不知情。若他没有在此事上同流合污，傅君嫱理该没有牵涉其中。

寇仲一扫身上新簇簇的衣服，笑道：“我们本来满身血污的见不得人，全赖这身新衣遮丑。可以坐下吗？现在我两腿发软，谁都可轻易收拾我们。”

韩朝安双目闪过惊疑不定的神色，显然两人“示弱惑敌”的策略奏效。

宋师道忙道：“坐下再说。”

众人分宾主次序坐到设在厅心的大圆桌，傅君嫱在金正宗和韩朝安左右伴持下坐在面向大门的一边，两人背门坐另一边，和事佬的宋师道居中而坐，形势清楚分明。徐子陵见韩朝安不住留神打量自己，心中好笑，晓得对方因自己中了木玲淬毒的一剑，理该剧毒攻心而亡，偏偏他的长生气不惧任何剧毒，故像个没事人似的，更令韩朝安怀疑他们的“重伤”是装出来的，以引深末桓等再来对付他们，其实是个陷阱。此正实则虚之，虚则实之的上上之计。

金正宗沉声道：“究竟是谁干的，少帅可否说得详细点？”

傅君嫱嘟长嘴儿，带点不屑他们装神弄鬼的意味道：“你们真有本领，身受重伤还可谈笑自如。”

寇仲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向傅君嫱道：“小师侄的心脏给刺了一剑，里面仍在淌血，幸好我的长生气有起死回生之力，勉强挨到这里来，让嫱姨见我可能是最后的一面。谈笑自如则是不得不装模作样，以免被刺客看破我们伤得这么严重再来捡便宜。至于小陵的伤势，由他自己报上吧！”

徐子陵为之气结，寇仲的夸大实在过分。

傅君嫱大嗔道：“胡言乱语，谁是你的嫱姨？”

心知肚明那一剑没能命中寇仲心脏的韩朝安终忍不住，眉头大皱道：“少帅请恕在下多言，直到此刻，我们和两位仍是敌非友，少帅这么坦白，不怕我们乘两位之危吗？”

寇仲愕然向宋师道道：“宋二哥不是说嫱姨肯原谅我们吗？大家既是自己人，更是同门一家亲，我们怎可隐瞒真相？”

傅君嫱见他始终不肯放弃“师侄”的身份，生气道：“再说一句这种无聊话，我以后不和你们交谈了！”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均心中暗喜，因从傅君嫱口气听出双方间的嫌隙确有转圜余地。

宋师道责道：“小仲不要惹怒君嫱，我已将你们放过宇文化及让他自行了断的为难处清楚解说。”

金正宗不悦地说道：“少帅仍未答在下先前的问题，当今龙泉城内，谁有能力伏击重创两位。”

寇仲叹道：“他们不是够本领，而是够卑鄙。”

当下把遇伏情况加油添醋，眉飞色舞的详说出来，少不了把伤势夸大至他们早该死去多时，命赴黄泉的地步。听者中以韩朝安的眉头皱得最厉害。

说罢寇仲压得声音低无可低地说道：“这批刺客最有可能是大明尊教的人，因为其中一个刺伤小陵的是个易容改装扮作男人的女子。”

徐子陵补充道：“也有可能是深末桓的妻子木玲。”

众人沉默下去，傅君嫱和金正宗都没有特别的反应，宋师道则虎躯轻震，模糊地掌握到两人的策略，因他晓得韩朝安与深末桓夫妇的关系。

两人均心中奇怪。徐子陵故意提出木玲，是在测探傅君嫱和金正宗的反应。若他们与刺杀的事无关，除非他们根本不知道韩朝安跟深末桓夫妇同流合污，否则怎都该有点异常的反应，例如朝他瞧去诸如此类，应是自然不过的行为。

寇仲正容道：“这都是题外话，我们此次前来，是想听嫱姨有什么吩咐。”

众人目光集中到傅君嫱俏脸上，这高丽美女双目亮起来，盯着寇仲道：“若不想我追究你们，你们须答应我三件事。”

寇仲恭敬地说道：“嫱姨赐示，只要我们办得到，绝不会令嫱姨失望。”

他这番话发自真心，因傅君婥的关系，他们最不愿与傅采林为敌。

傅君嫱目光扫过徐子陵，然后回到寇仲处，沉声道：“第一个条件，就是你们以后不能再自称是我们弈剑门的弟子，我更不是你的师姨。”

寇仲无奈地苦笑道：“师姨你不用请示师公就逐我们出门墙吗？唉！好吧！以后我再不敢唤你作嫱小师姨，只唤嫱姨算了。”

傅君嫱嗔怒道：“仍要耍赖皮？”

金正宗为之莞尔，向韩朝安摇头失笑。

宋师道打圆场道：“少帅正经点好吗？江湖有谓不拘俗礼，长幼忘年也可以兄弟相交往，以后唤句傅姑娘这问题即可迎刃而解。”

他不愧世家大族出身，说话两面讨好，使人听得舒服。

寇仲从善如流地哈哈笑道：“下一个条件请傅姑娘赐示。”

傅君嫱脸容稍霁，道：“第二个条件是若寇仲你他日一统中原，绝不能对高丽用兵。”

寇仲欣然道：“这个即使姑娘没有吩咐，小弟也不会对娘的祖国动兵，事实上我根本不是个爱动干戈的人。嘻！嫱……姑娘看我的长相像有皇帝的运道吗？是不是太抬举我了？”

金正宗叹道：“少帅可知你已成了大草原最有影响力的汉人？看好你的大有人在，颉利现在最顾忌的人再不是李世民，而是少帅你。”

寇仲和徐子陵恍然大悟。之所以有这次和谈，宋师道的居中斡旋，只是促成的一个因素，更重要的是寇仲的声望和势力正不住膨胀。寇仲不但以铁般的事实证明他是无敌的高手，更是匡助突利击败金狼军运筹帷幄的军师。现在寇仲在中土更有名慑中外的“天刀”宋缺为靠山，大草原则有突利、菩萨和古纳台兄弟作盟友，谁敢再轻视他。所以高丽人不愿与他为敌，至少不敢与他正面冲突，韩朝安亦只能在易容改装的情况下刺杀他，更很有可能把傅君嫱和金正宗都蒙在鼓里。

宋师道喜道：“两个问题均解决，君嫱请说出第三个条件。”

傅君嫱淡淡地说道：“第三个条件更简单，我知五采石仍在你们手上，只要将五采石交出来，你们偷学九玄大法和弈剑术的事我可代师尊答应一笔勾销，以后谁都不欠谁。”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心中叫苦，面面相觑，乏言以应。谁想得到她第三个条件会是与她没有直接关系的五采石。

宋师道讶道：“究竟有什么问题，为何你两个面有难色？”

徐子陵颓然道：“若五采石仍在我们手上，我们会立即交给嫱姑娘，只恨今早美艳夫人来找过我，要我将五采石还她，现在五采石已经回到她手上去。”

傅君嫱三人同时露出震惊神色，似乎五采石回到美艳夫人手上，乃最坏的情况。

宋师道插嘴道：“竟会这么巧的？”

转向傅君嫱劝道：“我明白他们的为人，既然五采石归还美艳夫人，君嫱可否略去这条件？”

傅君嫱摇头道：“这是三个条件中最重要的，何况他们一向谎话连篇，我怎知他们不是骗我？”

韩朝安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两位只须向美艳要回五采石，即可完成全部三个条件，以后大家可和平共处。”

这番话若由金正宗说出来，寇仲会觉得易接受点，可是换过出自韩朝安这以卑鄙手段务要置他们于死地，口是心非者之口，寇仲只听得心中发火，冷然道：“韩兄以为美艳是我们的什么人，说要回五采石就可要回来？”

傅君嫱闻言玉容立即沉下去。

宋师道听到双方间的火药味，做好做歹道：“五采石对君嫱有什么用处？是否真非要回来不可呢？得到后是否送给拜紫亭？若是如此，何不让拜紫亭自己去处理？”

金正宗叹道：“我们正是不想五采石落到拜紫亭手上。”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恍然，高丽虽支持拜紫亭立国以作为他们和突厥、契丹两族间的缓冲，却不愿见到拜紫亭统一靺鞨，变成威胁高丽的强邻。事情错综复杂的程度，想想也会教人头痛。

寇仲乘机问道：“美艳和拜紫亭无亲无故，该不会白白将五采石送给拜紫亭吧？”

傅君嫱冷哼道：“你们晓得什么呢？美艳一向和伏难陀关系密切，所以在花林才有托你们三个傻瓜送五采石予拜紫亭之举。现在见你们迟迟不肯将五采石交出来，所以出面向你们讨回五采石。气死人啦！”

寇仲和徐子陵给骂得你眼望我眼，同时心中震动，因为烈瑕似乎在美艳与伏难陀的关系上没有说谎。

宋师道道：“他们只是不明真相下致有无心之失，君嫱可否不把此事看得过分认真？”

傅君嫱气愤难平地说道：“他们办不到就是办不到。看在宋公子份上，我可宽容他们三天。只要他们能于立国大典前把五采石送到我手上，我答应过的绝不反悔。”

寇仲苦笑道：“傅姑娘可知我们正身负重伤，别人不来找我们麻烦，我们就额手称庆了，哪还有本事去找人家的麻烦？”

傅君嫱大嗔道：“还要疯言乱语？信你们真受伤的就是呆子，你们好自为之！条件我是绝不会更改的。”说罢气鼓鼓地拂袖走了。

剩下五个男人你眼望我眼。宋师道无奈摊手，表示尽了人事。寇仲和徐子陵却是有苦自己知，想不到这招对付韩朝安的实则虚之会有这样的反效果，会与傅君嫱误会加深。

徐子陵见金正宗泛起无奈的神色，似在同情他们，又似惋惜他们与傅君嫱关系破裂恶化，生出希望，说道：“两位可否帮我们劝劝嫱姑娘，让她明白纵使拜紫亭得到五采石，亦难以统一靺鞨，因为突利绝不容这情况出现。”

金正宗叹道：“这是另一个我们不希望出现的情况。拜紫亭人虽精明，但对伏难陀却是盲目的崇信。事情起因在伏难陀以天竺神算占得他为统一大草原的真主，其中最重要的征兆就是靺鞨人失去久矣的五采石会重回他手上。假如此事真的发生，后果实不堪想象。”

寇仲和徐子陵至此才明白五采石的关键性，如若五采石落入拜紫亭手上，拜紫亭还不以为自己是老天爷拣选的真主，因而不自量力的大兴干戈，对自顾不暇的高丽当然有害无利。

韩朝安起立摆出逐客的姿态道：“君嫱本以为可因取得五采石立下大功，岂知两位竟把五采石交回美艳，失望之情可想而知。”

寇仲叹一口气道：“好吧！让我们想想有什么办法？”

宋师道送两人到门外，低声问道：“你们的伤势是否真如你们所说般严重？”

寇仲苦笑道：“我只是夸大少许，边走边说如何？”

宋师道与两人转入朱雀大街，朝南门方向举步，讶道：“为何这么坦白说出来？还要加油添醋。”

寇仲叹道：“这就是‘空城计’，当别人以为我们故意夸张事实，我们便能侥幸成功。”

宋师道问道：“谁干的？”

徐子陵答道：“是韩朝安伙同深末桓夫妇干的，若非晓得我们与嫱姨午时之约，哪能安排得这么妥帖？”

宋师道双目杀意大盛，精芒电闪，沉声道：“韩朝安这狗娘养的，竟敢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你们看君嫱是否同意？”

寇仲沉吟道：“到现在我们仍不明白韩朝安为何这样做？更不清楚嫱姨是否同意或参与。”

徐子陵分析道：“韩朝安肯向深末桓提供一个安身之所，可说尽了对他们夫妇的道义，再无必要助他们来行刺我们。其中定有些我们不明白的道理。”

宋师道冷哼道：“管他们哪门子的道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们打算如何反击？”

寇仲说道：“目前当务之急是要迅速复原，否则在龙泉势将寸步难行。二哥可否助我们暗中摸清楚韩朝安那狗娘养的虚实，最好能查清楚嫱姨是否与他同流合污。我们伤愈的一刻，韩朝安和深末桓将大难临头。”

宋师道叹道：“我怎可以离开你们，你们疗伤时也须人护法。”

寇仲哈哈一笑，伸手搭着他肩头，笑道：“我们的疗伤法与别人不同，在闹市亦可进行，二哥陪我们多走两步后必须回去，否则我们的‘空城计’就不灵光。小陵！疗伤开始！”

徐子陵挽上宋师道的左臂，感觉到寇仲把真气送进宋师道的经脉内，忙收两人结合后澎湃的真气缓缓引进，在奇经百脉、三脉七轮分别运转一周，再以宋师道作桥梁输回寇仲体内，疗治他严重受损的经脉。

宋师道乃天资卓越的人，兼之得宋缺真传，瞬那间掌握到其中的精微奥妙，大讶道：“你们的疗功法确是前所未闻。唉！你们怎能办到的？原来竟真的伤得这么重，但表面可看不出来，只是脸色差些。”

真气在三人体内来而复往，循环不休。借助宋师道精纯深厚的真气，当然比两个重伤的人自行疗伤优胜百倍。随着人流，三人谈笑自若的迈开步子，漫游车水马龙的热闹长街。

两人回到四合院，术文气急败坏地截着他们道：“别勒爷刚送来紧急消息，说他们无法找到那运弓矢到龙泉来的船队，若在黄昏前仍没有收获，只好放弃回来。”

寇仲苦笑道：“所以说祸不单行，我们今晚对着拜紫亭时将处于完全挨揍的下风，还要继续‘装伤’，好令他那美女卫士不好意思找我们动手过招，否则我们会当场出丑。”

术文说道：“事情说不定会有转机！”

徐子陵摇头道：“我们定在某些地方犯错，所以他两兄弟找不到那批弓矢，良机一去不返，我们在此事上只好认输。”

寇仲皱眉道：“我们手上的筹码现在买少见少。若要靠马吉替我们赎回羊皮，我们的面子该放在哪里？”

术文听得一脸茫然，兼之另有要事，告退离开。

两人来到温泉池坐下，寇仲边解衣服，边笑道：“穷可风流，饿可快活。听说凡温泉均有活肤生肌的神奇疗效，不如我们浸他娘一会的温泉，先抛开一切烦恼。”

徐子陵骇然瞧着他胸口的剑伤，说道：“你这小子原来伤得这么厉害，亏你还不住打哈哈。”

寇仲把外衣随手挥开，落在院内草地上，苦着脸道：“每个哈哈都是有代价的，那是蚀骨钻心的痛楚，但不死撑行吗？哎唷！”

片刻后两人浸在温热的池水里，只露出大头。

热气腾升。寇仲运气行功，说道：“假若玉成是另一个陷阱，我们必死无疑。我不是害怕，不过尚未让韩朝安和深末桓安息就一命呜呼，教人死难瞑目！你怎么说？”

徐子陵苦笑道：“我最担心的并非这件事，而是怕今晚没法玉成祝玉妍与石之轩同归于尽的美事。我几敢确定在明天日出前，我们仍难和人动手，否则会伤上加伤。”

寇仲说道：“在浸进池水之前，我也像你那么悲观，但现在的感觉却是另一回事，每寸肌肤都像贯满生机，似为生命的成长和变化欢呼喝彩。这叫关心则乱，因为你怕我们的仙子要独力去冒险。兄弟！抛开你的杂念吧！那才能发挥换日大法的奇效。”

徐子陵愕然道：“你倒瞧得通透，说得好！不过这可能证明你没我伤得那么厉害。”

寇仲点头道：“袭击你的是敌人的主力，所以你伤得比我厉害才合道理。我的娘，今晚将会是我们出道以来最难应付的一夜。”

徐子陵沉吟道：“马吉能否赎那八万张羊皮回来，尚是未知之数，但平遥商人那批我们曾拍胸口保证给他们取回来的货则肯定泡汤。唉！怎会找不到那批弓矢的？难道昨晚马吉晓得我们在旁偷听，故意胡乱说个地方？”

他们原本的大计是取得那批弓矢后，既可与拜紫亭讲条件，更可威胁马吉供出狼盗的秘密。因为若弓矢落到拜紫亭手上，颉利必不肯放过马吉，故不怕马吉不乖乖地听话。

寇仲摇头道：“马吉怎能晓得我们在旁偷听？唯一的可能性是他对赵德言等说谎。”

徐子陵轻轻拨动温泉池内的水，增强热度，皱眉道：“马吉岂敢向颉利撒可能被揭破的谎话？我看事情另一个可能性是被人捷足先登，把弓矢劫走。”

寇仲一震道：“你的猜测不无道理，谁人那么本事？”

徐子陵分析道：“能劫去弓矢者，必须具备三个条件，首先是晓得正有这么一批货在运来龙泉途中。其次是线眼广布，在龙泉四周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最后则是要有能力办到这件事。”

寇仲吁出一口气道：“拜紫亭？”

徐子陵闭上虎目，运功吸取泉水的热气，激发三脉七轮生命的神秘力量，缓缓道：“这不是拜紫亭一向的作风吗？假若狼盗真是他的人，那下手的会是狼盗。”

寇仲抓头道：“狼盗怎敢劫马吉的东西？”

徐子陵说道：“狼盗是没有特定的样子，他们甚至可扮作古纳台兄弟，嫁祸给我们。咦！有人来了！”

敲门声响。术文从东厢急步走出，前往应门。两人定睛瞧着，均猜不到谁人登门造访。

门开，只见术文全身一震，退后三步，又避到一侧，恭敬施礼道：“小人拜见大王！”

两人心中剧震，面面相觑，竟是拜紫亭龙驾光临。

十多人大步进入院内，领头者宽额大耳，悬着两个大耳垂，狮子鼻，中等身材，仪态优雅得像中土高门大族的世家子弟，谦和中隐含高人一等的傲气，并拥有一对使人望而生畏、精明而眸神深邃的眼睛，肤色玄黄，满脸堆着凝固不动的微笑，年纪看上去只在三十许间，既有气势亦予人有点霸道的感觉。最使人难忘的是他的装束打扮，头顶有垂旒的皇冕，身上的龙袍用真丝黑缎缝制而成，绣满云龙纹，就像统一战国的秦始皇嬴政从陵墓复活走出来，回到人间。陪他来的是十多名龙泉武士，其中包括美女卫长宗湘花。

拜紫亭利目一扫，找到寇仲和徐子陵浸泡在院心的温泉池内，打出手势，着其他人于原处候他，大步朝温池走去，呵呵笑道：“少帅和徐兄请恕本王保护不周之罪，竟容宵小奸邪在闹市中以卑劣手段对两位无礼，还误信谣言以为两位伤重垂危，幸好现在亲眼看到两位浴乐融融，压在心头的大石始能放下来。”

寇仲点头施礼微笑道：“该是大王怪我们未能恭迎，无礼失敬才对。”

接着压低声音说道：“大王可否帮我们一个忙，勿要把此中情况宣扬出去，最好还捏造一下我们的伤势，说得愈严重愈好，希望可引得凶徒再来袭击我们。”

拜紫亭负手傲立池旁，微笑道：“少帅胸口那一剑只要右移半寸，拜紫亭可能没有机缘像现在般得睹少帅笑谈虚者实之实者虚之之道时的神态风采。”

寇仲漫不经意地搓揉伤口，苦笑道：“坦白说，这一剑确差点要我的命，现在仍令我痛楚难熬，但亦激起我的斗志。受伤有受伤的打法，更可以是修行中最精采的片段，日后将会回味无穷。”

徐子陵心中暗赞，寇仲愈来愈有高手的风范，拜紫亭更是个不能轻视的敌手。两人甫碰面即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内中的凶险比真刀真枪的生死搏击有过之无不及。若给拜紫亭看破他和寇仲的虚实，他们极可能见不到明天升离大草原的朝日。

拜紫亭拍手道：“说得好！在草原上，受伤的狼是最凶险的。”

接着沉下脸去，冷哼道：“究竟是谁干的？究竟是何方神圣敢到我拜紫亭的地方来撒野？”

当他说这番话时，神态睥睨，自有一股君临天下的气势，其躯体似可长向虚空，与天比高。

寇仲双目精芒剧盛，淡淡地说道：“此等小事，怎须劳烦大王？这批匪类若能够活过今晚，我寇仲两个字以后任人倒转来写。”

昂首望向拜紫亭，刚好拜紫亭也正朝他望来，给寇仲把他眼神捕个正着，毫厘不差。

拜紫亭龙躯微颤，一点不让的迎上寇仲电射上来的目光，点头道：“少帅的身体虽受伤，信心却是丝毫无损。以前无论什么人在我面前说得两位如何了得，天下少有，我只会觉得夸大失实，现在才知天下间真有如两位般的人物。拜紫亭今晚为两位特设的洗尘宴，两位不会因忙于杀人而缺席吧？”

徐子陵心中翻起千重巨浪，暗为寇仲精采的招数欢呼喝彩。只有完全抛开生死之念，才可纯以精神气势令拜紫亭处处受制，落在下风。两人打开始便较量高下，互寻对方的破绽空隙，表面双方虽是客气有礼，事实上笑里藏刀，毫不相让。拜紫亭一直步步进逼，待到寇仲以精确至分毫不差的时间速度捕捉到他下射的眼神，始令拜紫亭落在下风。那等于瞧破拜紫亭的招数，掌握到他遁去的一。

不过拜紫亭亦非省油灯，把话题转到今晚的宴会，以守为攻，看寇仲的反应。

徐子陵插嘴道：“我们怎可有负大王的雅意？今晚必准时赴会。”

拜紫亭目光移到他身上，后退半步施礼道：“如此拜紫亭再不打扰两位清兴，今晚恭候两位大驾。”

寇仲露出疲惫的神色，瞧着拜紫亭离开后关上的大门，颓然道：“他若再多留片刻，我肯定支持不下去；他的气势一直紧锁着我，说不定一言不合就下手将我们干掉，幸好他始终摸不透我的虚实。真奇怪，为何他半句不提五采石？是否因晓得美艳那动人的娘子早把五采石要回去？”

徐子陵伸出右手，与寇仲左手相握，两人同源而异的真气立即水乳交融地在体内经脉往还流通。思索道：“我始终感到美艳不像是烈瑕所说的那种人，所以不要对她这么快下定论。”

接着叹道：“我明白你刚才是不得不装模作样，可是把话说得那么满，不怕以后难以交代吗？”

寇仲双目闪闪生辉，恢复精神，说道：“我并非故意夸张，而是心里真的有那种想法。正如我所说的受伤有受伤的战略和打法，假若我们能在这样的劣势下反击成功，宰掉深末桓，那种成功的感觉是多么动人。”

徐子陵皱眉道：“事实上你只比我好一丁点儿，如若全力出手，正痊愈的伤口必再次迸裂，单是流血足令我们消受不起，何况我们再没有多少血可流。”

寇仲道：“所以我才说受伤有受伤的打法。要知道如果我们沦为被动，在这人家的地方我们这两条外来龙是逃无可逃，避无可避。虚则实之的策略只能支持一阵子，当敌人发现我们龟缩不出，只要略作试探，我们势将原形毕露。所以大头鬼定要撑到底，当足自己没有受伤似的，才能置诸死地而后生。”

又压低声音道：“说不定当祝玉妍晓得我们目前那么易吃，又再无利用价值，她会顺手除去我们这两个阴癸派的心腹之患。横竖没有用，留下来干什么？”

徐子陵点头道：“你的话很有道理，听你的口气，似乎真想到受伤的打法，何不说来听听。”

寇仲道：“经过一轮疗伤，我们受损的经脉接近痊愈，问题只在身体的创伤和严重失血的后遗症。所以只要我们的外伤不再加重或再流血，施展借力打力的本领，并非没有应敌的把握。”

徐子陵道：“你倒说得轻松，事实上任何剧烈的动作，我们都消受不起。”

寇仲道：“这叫穷则变，变则通，一个人不行，两个人加起来就是另一回事。”

徐子陵道：“说清楚点。”

寇仲凑到他耳旁道：“灵感来自温泉池，刚才我运功对抗拜紫亭时，泉水的灼热使我因运功而引发的痛楚大为舒缓，更使我的身体保持活力，气血畅行，令拜紫亭窥不破我的虚实。你的长生气灼热比得上温泉池水，对我的助力更远胜百倍，只要在激战时你以长生气对我作出支援，由我这伤得较轻的人动手，肯定可使人大吃一惊。”

徐子陵一震道：“这确是受伤后的高明打法，唯一的问题是在群战的情况下，我自顾不暇，恐无余力对你作出支援。”

寇仲道：“所以必须配合主动出击的战略，使敌人无法形成围攻的形势。想想看！若深末桓给我们宰掉，谁还敢认为我们伤重不能动手？否则石之轩会是第一个不放过我们的人，他尽可先收拾我们两个小子，再从容对付祝玉妍。”

徐子陵讶道：“原来你真的要去杀深末桓。”

寇仲松开握着他的手，爬上池边，笑道：“我少帅寇仲何时说过的话不算数，你这小子因心念师妃暄到神智不清，快醒过来动脑筋，看如何能干掉深末桓那小子？这是保命的唯一方法。来吧！见玉成的时候到了。”

两人跨出院门，来到街上。大雨后的天空灰蒙蒙的，街道湿滑，低处尚有未去的积水，显然这模仿长安的城市，在去水这项工程上仍未出师。

徐子陵生出感应，脸上摆出个轻松的笑容。其实他身上大小伤口均隐隐作痛，并不好受。低声道：“有人在监视我们，其中一个是坐在对街讨钱的流浪乞丐，瞥我们一眼后立即垂下头去。另外还有两伙人，一伙就在斜对面食店靠门左方第一张桌子，一伙藏在这边左方那辆停在行人道旁的马车内，不清楚有多少人。”

寇仲讶道：“你愈来愈厉害了！我只捕捉到食店内那三个家伙的监视。这是送上门来的便宜，我们先拿那讨钱的开刀，来个杀鸡儆猴的下马威，否则恐怕没命去见玉成。”

徐子陵伸手搭上寇仲宽肩，随他横过车马道，往那戴着帽子把头垂得说有多低就有多低，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子走过去。

寇仲微笑道：“怎样找个方法将深末桓引出来，再以灭日弓一箭夺其狗命，他的飞云弓就是你的。”

徐子陵哂道：“他的飞云弓染满无辜者的鲜血，乃不祥之物，还是让箭大师拿它在亡妻墓前焚烧拜祭好了！”

两人来到坐地的流浪汉前，寇仲掏出一枚在龙泉流通的仿隋朝通宝铜元，抛向空中，铜元陀螺般旋转，再落到流浪汉身前地面，就在他的讨钱瓦钵之旁，仍转动好半晌才停下，发出轻微清越与地面的碰触声。

流浪汉知被看破伪装，不敢抬头，伸手去拿铜元，沙哑着声音以汉语道：“多谢两位大爷！”

他的指尖刚触及铜元，寇仲的脚似快似缓地伸出，往他的手背踏去。徐子陵搭在他肩头的手送出真气，牛刀小试的助他照拂胸口严重的创伤，否则如此妄动气劲，伤口不重新迸裂才怪。流浪汉心想缩手，却发觉寇仲真气下压，本是灵活自如的手掌有如被千斤巨石压着，竟动弹不得。魂飞魄散下，手掌给寇仲踩个结实。他另一手自然往寇仲的脚胫削去，寇仲真气攻至，沿脚脉攻侵其身，使那削至半途的手颓然软垂。那人抬起头来，双目射出既凶毒又惊惶的神色，运劲猛挣，岂知不挣犹可，这挣扎立惹来一阵锥心裂肺的痛楚，令他额角冷汗直冒，手骨欲折。

寇仲却不但对他的痛楚无动于衷，还似完全不晓得自己的脚正踩着人家的手般，若无其事的朝搭着他肩头的徐子陵笑道：“人家说十指痛归心，若把手掌毁去，岂非一次彻底解决这痛归心的问题？顶多是五指痛归心而非十指那么惨。”

徐子陵有点不忍的朝那人道：“我们问你几句话，倘乖乖的老实答了，我们立刻放人，保证你手脚齐全。”

两人自小混混开始搭档多时，深懂心战之术，一唱一和，层层下压的去摧毁对方抵抗的意志。

寇仲像此时才看到那人般，定神瞧道：“昆直荒在哪里？有机会定要和他坐下来喝杯响水米酒，畅谈近况。”

那人浑身一震，显是因寇仲看出真相而大感惊骇。只有徐子陵知道寇仲最多只有五成制敌把握，但这小子就如他的井中月般，最爱出奇制胜，大胆搏一铺，说得似十成十的样子。首先他们从他不纯正的口音听出他是契丹人。其次，契丹诸族无不畏惧突利，只有阿保甲这契丹大酋，敢不卖突利的账，于花林外联同深末桓和铁弗由伏击他们。昆直荒是阿保甲手下负责办此事的将领，此人由他派来打探他们，该是顺理成章的事。寇仲把踏着那契丹人的脚完全放松，那人的手恢复自由，却不敢抽回去，恐惧神色从他双眼直喷出来，显示他防卫的堤防迹近崩溃。

寇仲微笑道：“是汉子的就答是或不是，只要说出真话，请代我向昆直荒问好。”

那人更不敢把从寇仲脚底下的手缩回来，颓然点头道：“是！”

寇仲移开大脚，拍拍那人的肩头笑道：“早点说不是没事吗？”

扯着徐子陵回到街上，朝坐在食店的那伙人走去，低笑道：“我感觉有点像回到扬州那段令人难忘的岁月，本领不够，只好靠偷抢拐骗过活。”

徐子陵笑道：“抢拐骗与我无关，我只是个小扒手。”

寇仲哂道：“自命清高怕已变成你的一个老毛病。我是老实人，只懂说老实话，勿要见怪。”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自命清高的老毛病？说到底就是指我不肯助你去争霸天下，还说什么兄弟？但人各有志，我不来怪你，是因为我懂得尊重别人的志向。”

寇仲开怀笑道：“趁还有点时间，不如我们去圣光寺觅真仙，只有在真仙跟前，陵少你才会显露你的真面目。”

两人立定食店门外，朝内瞧去，占据门旁第一桌的三名外族壮汉，为他们的来势所慑，竟同时回避他们的目光。

徐子陵目光落在其中一人手背上的刺青，心中一动道：“崔望身体好吗？”

三汉同时轻震，虽微不可察，但怎瞒得过他两人？暗叫可惜，因为若能暗中跟踪，大有可能寻得崔望的巢穴，但现在他们是心有余力不足。

其中一人答道：“徐爷误会啦！我们是烈爷的手下，那日在花林还隔远见过两位大爷。”

两人更无怀疑，只有在中土长期逗留者，汉语才可能说得这般道地，且带上东北口音。

另一回纥汉子道：“烈爷着我们在这里听候他的吩咐。”

寇仲微笑道：“少说废话，三位兄台请！”

三人你眼望我眼，接着如获皇恩大赦般狼狈地溜掉。

寇仲搭着徐子陵回到街上，那辆可疑的马车早去远，寇仲欣然道：“这可说是个意外收获，你怎么看？”

徐子陵思索道：“崔望的手下，大有可能也是烈瑕的手下。我们在兜兜转转后，终回到最初的起点，许开山既是大明尊教的重要人物，更是狼盗的幕后策划者。”

寇仲兴奋道：“只要证实烈瑕和狼盗有关，我们可公然找烈瑕祭旗。这算不算假公济私，不过老宁曾说过凡事均以后果为重，总言之是为世除害就成。”

徐子陵苦笑道：“无论中外，都要讲理。一天你未找到确凿的罪证，只是凭空猜想，仍难入烈瑕以罪。”

两人转入横街，切到前方的朱雀大街。

寇仲低声道：“还有没有跟踪的傻瓜？”

徐子陵摇头道：“没有感应。”

寇仲沉吟道：“我想到个杀深末桓的方法，不知是否可行？”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小弟洗耳恭听。”

寇仲油然道：“却要两个假设成立，我的杀奸大计才可施行。第一个假设是美艳夫人私下保留五采石，并没有交给伏难陀或拜紫亭。第二个假设是深末桓想把五采石抢到手。只要两个假设均属事实，我们可以美艳为饵，把深末桓这大鱼引出来，以灭日弓赐他一死。”

徐子陵皱眉道：“美艳和我们非亲非故，怎肯听我们的摆布？且我们根本不知她藏身何处。跟踪管平不会有用，他绝不会直接去找她的。”

还差两个巷口就到朱雀大街，人车明显多起来，气氛热闹。寇仲推徐子陵转入横巷去，站定。此时若有跟踪者赶上来，肯定瞒不过他们。笑道：“其他事由我去花精神，你先说这两个假设可否成立？”

徐子陵摇头道：“很难说，真的很难说。”

寇仲微笑道：“有什么好为难呢？找美艳问个明白不就成了。假设五采石仍在她手上，那就代表她并非为拜紫亭或伏难陀讨回五采石，而是为她自己。若实情如此，我有七、八成把握可以说服她作钓大鱼的饵。”

徐子陵道：“今晚尚有石之轩这令人头痛的问题，我们已是应付不暇，更自身难保，你仍要分身去做这近乎不可能的事，算不算是好大喜功，又或不自量力？”

寇仲否认道：“我只是积极进取。谁敢伤我的好兄弟徐子陵，我寇仲绝不会放过他。且正因深末桓等想不到我们在这种劣势下仍会主动反扑，深合出奇制胜的要旨。你必须支持我。”

徐子陵心中一阵感动，明白到他因自己伤得更严重而动真怒，不惜一切的进行反击。点头道：“好吧！我该怎样支持你？”

急剧的蹄声从远而近，一名骑士旋风般在巷外掠过，迅即勒马回头，奔进巷内，甩蹬下马松一口气道：“终找到两位老兄。”赫然是与跋锋寒齐名的突厥高手可达志。

寇仲笑道：“你不是闻得我们身受重伤，故赶着来杀我们吧？”

可达志洒然牵马来到两人身前，先向徐子陵打个招呼，又上下打量两人，讶道：“表面真看不出来。只是脸色苍白点。不过拜紫亭说少帅胸口那一剑，差点要掉少帅的命。究竟是谁干的？”

寇仲压低声音道：“是深末桓和韩朝安干的好事，他奶奶的熊，这口气我怎都下不了。”

可达志点头道：“我也有点从其行事的卑鄙无耻猜到是深末桓，少帅有什么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尽管吩咐，韩朝安这小子我早看他不顺眼。”

徐子陵讶道：“深末桓夫妇不是一直为你们大汗办事，可兄不怕大汗不高兴？”

可达志冷哼道：“只看他既要争夺五采石，又与韩朝安暗里勾结，两位该晓得他是什么货色。”接着微笑道：“不是早说好吗？在龙泉我们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寇仲和徐子陵对望一眼，均感意外，更有些敌友难分的奇怪感觉。

寇仲待一伙三名市民走过后，目光投往巷口外人来人往的街道，沉声道：“我们要杀死深末桓，可兄是否感兴趣？”

可达志欣然道：“不瞒两位，小弟刚接到指示，着我不要让深末桓活着回戈壁，你说我是否感兴趣？”

两人心中同时一震，翻起惊涛骇浪。杀死深末桓，可能是突利和谈的一个条件，也大有可能是颉利的意思，而事实上这更是一石二鸟的上上策略。深末桓夫妇可被利用的价值，随着颉利和突利的修好，变得愈来愈低。狡兔死，走狗烹，声名狼借的深末桓夫妇肯定会带给颉利很大的负面影响，削弱他在大草原的威信，处死他们，既可讨好突利以示诚意，更可在各族间重建正面的威望。更厉害处是不让逐渐接近成功的古纳台兄弟独得此殊荣。再深一层去看，颉利在奔狼原之败后，即全面改变策略，采的是近交远攻之计，先团结大草原所有力量，然后组成联军，大举南下侵犯中原。更可美其名是要收拾李世民，还可对突利说是助他的兄弟寇仲得天下。能因应时势作出这种决断，难怪颉利能成为大草原的霸主。这些念头刹那间在两人脑海闪过，既无奈又为难。

寇仲暗叹一口气，以杀深末桓的事势在必行，只好暂时抛开一切，办妥此事再说其他。点头道：“好！可兄是一言九鼎的人，我信任你。”

可达志肃容道：“可达志绝不会辜负少帅的信任，此事该如何进行？”

寇仲道：“拜紫亭一方是否晓得我们和可兄现在的关系？”

可达志微笑道：“这么秘密和令人难以相信的事，小弟怎肯揭破！他刚才找我说话，故意使我知悉你们受到重创，正是借刀杀人的阴谋。”

寇仲心中暗骂，亦猜到拜紫亭对颉利突利两叔侄言和一事，仍是蒙在鼓里。

缓缓问道：“他有否提到五采石？”

可达志道：“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妄想，怎会略过不提？对少帅刚才没有立刻将五采石送他，他显得耿耿于怀。但说到底他还是不希望我干掉你们后，把五采石私吞了。”

寇仲和徐子陵均抹过一把冷汗，晓得之前在四合院时拜紫亭确有杀人夺石之心，只因看不破寇仲虚实，又对突利与他们的关系心存顾忌，故不敢轻举妄动。

徐子陵插嘴道：“伏难陀有什么反应？”

可达志摇头道：“到龙泉后我从未见过他。”

寇仲和徐子陵为之愕然。

可达志压低声音道：“伏难陀行事一向诡秘莫测，他的天竺魔功据闻已臻登峰造极的化境，否则以拜紫亭的桀骜不驯，哪肯尊他为师，对他言听计从？这条借我之刀杀两位的毒计，很可能是他想出来的。”

寇仲道：“可兄的情报非常管用，至少令我们晓得五采石仍未落在拜紫亭手上，我们杀深末桓的大计可依原定计划进行。”

可达志一呆道：“五采石不是在你们手上吗？”

寇仲解释一遍，说道：“美艳将是我们对付深末桓至乎烈瑕那可恶小子的一个关键人物。烈瑕暂且让他多苟延残喘几天，可兄能否先查清楚美艳在什么地方落脚？我们办妥一些事后约个时间地点再碰头。”

可达志昂然道：“这个包在我身上，事实上我对此女一直留心，故只是举手之劳。”

徐子陵忽然道：“可兄与杜兴是否熟稔？”

可达志愕然望向徐子陵，似要从他的神色看破他心内的想法，点头道：“可以这么说，唉！我有点不老实了！我和他有很深的交情，未得意前他曾照拂过小弟，就是他把小弟举荐给大汗的。不知如何，我竟不想瞒骗你们，看来我是有些爱和你们相交，这是否叫识英雄重英雄？”

寇仲苦笑道：“希望我们能永远是好朋友，只恨大家都晓得只能在龙泉才有这种好日子。”

可达志笑道：“将来谁也难逆料，明天的事明天想好啦。”

转向徐子陵道：“徐兄为何忽然问起杜兴？”

徐子陵道：“因为我们怀疑杜兴的拜把兄弟许开山是大明尊教的重要人物，如能瞒着许开山约杜兴出来大家开心见诚的谈一次，说不定对事情会有帮助。”

可达志虎躯微颤，沉吟片晌后：“我试看待会能否找他一道来见两位，不过两位最好有些较实在的证据，否则很难说动杜兴。”

寇仲心中叫妙，徐子陵此着确是高明，说道：“我们虽非凭空揣测，却没有抓着许开山任何痛脚，不过谈谈总对老杜有利无害。否则将来被许开山拖累，才不划算。”

三人约好见面的时间地点，可达志上马离开。

寇仲向徐子陵苦笑道：“我们又一次猜错，深末桓并非颉利指示来行凶的。”

徐子陵道：“深末桓一为私仇，次为韩朝安。他本身更为要统一室韦，故要先剪除我们，再全力对付古纳台兄弟。正因他有这种野心，颉利再容不下他这头走狗。”

寇仲看看天色，说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见玉成吧！”

第四章 敌友难分

段玉成坐在馆内一角的桌子，脸色阴沉，到寇仲和徐子陵两人分别在他左右坐下，双目仍凝视荡漾杯内的响水稻酒。依然是英俊和轮廓分明，只稍嫌瘦削的面容像没有生命的石雕。两人见他神态异常，均感不妥。

寇仲愕然瞧他好半晌后，见他全无动静，随意点了酒菜后，凑近他道：“玉成！你有心事吗？”

因已过午膳的繁忙时刻，晚膳则尚有个把时辰，十七、八张桌子，只三桌坐有客人，包括他们在内。酒馆一片午后懒洋洋的宁静。

段玉成举酒一饮而尽，似为某事狠下决心般，将空杯倒转覆在桌面上，沉声道：“两位帮主，我要脱离双龙帮，这是玉成最后一次称你们为帮主。”

两人听得面面相觑，无论他们事前如何猜测，仍想不到他开口就是决绝的话。

寇仲双目精芒大盛，淡淡地说道：“合则留，不合则去，假若你是自己决定，而不是受大明尊教的妖女蛊惑蒙蔽，一切悉从尊便。我不会有第二句话。”

段玉成眼睛电芒骤现，迎上寇仲锐利的眼神，一点不让地瞪着他，冷冷道：“我曾是你的手下，你要打要骂我绝无怨言，却不可侮辱她们，她们更不是妖女，而是在这混浊黑暗的世界里掌握光明的人。他们都死了吗？”

寇仲苦笑道：“我也希望你说的是事实。你最后一句指的是志复他们吗？他们都不在啦！唉！你可知是谁害死他们的？”

段玉成缓缓道：“是你害死他们。”

寇仲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柔声道：“我们怎样害死他们呢？”

段玉成一字一字地说道：“若非你们和我们分开上路，他们就不用死。”

两人听得你眼望我眼，乏言以应。他若要这样去想，已到不可理喻的田地。不过段玉成的话确令两人生出内疚，因为若非他们挑选他四人同行，包志复三人不会遇难。

寇仲叹道：“但直接害死他们的不是贵教的上官龙吗？”

段玉成冷哼道：“他只是个叛徒，如非辛娜娅救我，又悉心为我治疗，我今天恐怕再难坐在这里和两位说话。我话至此已尽，念在昔日传艺之情，我只有一句话，就是你们立刻离开这里。”倏地立起，头也不回地匆匆决绝离去，剩下两人呆坐一角。

美酒上桌。寇仲举杯大喝一口，苦笑道：“我开始不敢再小觑大明尊教。玉成肯定不是傻瓜，在四人中资质称冠，我的娘！你看他现在改变得多么彻底，是我再不认识的段玉成。”

徐子陵低声道：“老兄！你好像忘记伤不宜酒这金科玉律。”

寇仲放下酒杯，把声音压至低无可低的凑近他道：“这口酒一半是喝给敌人看的，一半是为自己喝的。唉！玉成怎会变成这个样子。你有留意他刚才看我们的眼神吗？这小子的功力大有长进，我们想收拾他并不容易。”

又皱眉沉吟道：“辛娜娅！这名字有点耳熟。”

徐子陵搜寻脑袋内的记忆，说道：“祝玉妍曾提起过这名字，她是五类魔中的毒水，与烈瑕同为大明尊教中得大尊亲传绝艺的超卓人物，武功不在善母莎芳之下。”

寇仲一拍额头道：“记起了！唉！宗教可以是比刀枪剑戟更难抵挡的另一种侵略形式。不过玉成仍能保持一点灵明，至少没有出卖占道他们先赴长安的秘密，刚才又劝我们立即离开。你有没有办法可使他恢复正常，从这种邪教病痊愈过来？”

徐子陵摇头道：“无论宗教和爱情，均对寂寞空虚的心灵有无比的威力，令人盲目的失去分辨是非的理智，两者加起来更是威力无俦。兄弟！我们并非神仙，对很多事均无能为力。”

寇仲点头道：“你说得对，玉成因为新婚妻子被隋兵奸杀，一直活在极大的伤痛中，现在就似在苦海浮沉挣扎多年后，忽然泅上个美丽的海岛，其他事再不放在心上，唉！我很痛苦，好兄弟忽然成为敌人。”

足音响起。一人昂然而入，竟是契丹大酋阿保甲手下得力战将昆直荒，穿的是掩人耳目龙泉人掺有靺鞨风格的改良汉服。两人心中大懔，只看昆直荒能这么快到这里找他们，可知契丹人在这里颇有势力，耳目众多。

昆直荒从容来到桌前，微笑以突厥话道：“我可以坐下吗？”

寇仲暗叫不好，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装出笑容，说道：“欢迎还来不及，伙计，取酒来。”

昆直荒欣然坐下道：“还是泡一壶茶好点，两位绝不宜酒。”

寇仲和徐子陵更是心叫不妙，知他来意不善，且晓得他们伤势不轻。他的消息大有可能来自深末桓，因为他们曾在花林外联手伏击两人，到现在仍有联系毫不出奇。昆直荒既在这里，与他们结下深仇的呼延金亦该离此不远。不过他们尚未陷于无力反击的下风，刚才他们在四合院外露了一手，把监视他们的三伙人吓退，所以昆直荒虽从深末桓处证实他们确受重创负伤，仍摸不清楚他们目前痊愈的情况，故进来试探摸底。

寇仲哈哈笑道：“你老哥真古怪，我们若喝酒喝出祸来，不是正中你下怀吗？”

昆直荒微一错愕，泛起笑容道：“我们和两位素无嫌隙，只因五采石起争端，两位若肯将五采石交出，大家以后就是朋友。”

这次轮到两人愕然，接着暗骂深末桓卑鄙，因他竟没告诉昆直荒五采石给美艳夫人收回去。同时更感进退两难，如实话实说，反会令昆直荒更深信他们因伤重不能动手，所以谎称五采石不在身上，如此则后果难测。倘正面冲突，他们就算能侥幸逃生，肯定伤上加伤，大幅延长复原的时间。

寇仲见昆直荒的目光扮作漫不经意地扫过给他喝掉大半的酒杯，晓得他在审查自己刚才的那口酒真来还是假作，登时信心大增，从容道：“若我们肯在你老哥一句话下就把五采石交出，呼延金就不用被我们放火烧营，更不会有花林郊野一战，昆直荒你不觉得在说废话吗？”

徐子陵台下的右脚朝寇仲探去，到两脚相触，内力立即源源输送，让寇仲有随时动手的力量。现在他们最害怕的是昆直荒来个抢攻，那寇仲在得不到支援下，势将无所遁形。

昆直荒冷哼道：“我昆直荒敢到这里来和两位说话，当然有十足把握。我只是不想被人说是乘人之危，才好言相劝。两位不要敬酒不喝偏要喝罚酒。”

他这番话改以汉语说出，充满威吓的意味，但两人均心知肚明对方仍未摸清他们的伤势，故以言语试探他们的反应。

寇仲得徐子陵暗里支援，双目精芒大盛，倏地探手伸指，朝隔桌的昆直荒眉心点去，指风破空之声，嗤嗤作响。

昆直荒哪想得到负伤的寇仲敢主动出手，脸色一沉，喝道：“这是什么意思？”说话时，右掌急削，指劲掌风交触，发出“砰”的一声清音。

昆直荒上身微微一晃，显是吃了暗亏。寇仲没晃动分毫，却是心底懔然，想不到他在仓促还招下，能将自己的指劲完全封挡，功力招数均非常高明。

寇仲笑道：“什么意思？当然是称称你老哥有否说这样狂话的斤两和资格。”

知他精通汉语，遂改以汉语对答。指化为掌，往昆直荒的手抓过去。昆直荒知道退让不得，否则寇仲会乘势追击，立即反抓过去。两手在桌子上方紧握。真气正面交锋。

昆直荒虎躯剧震，色变道：“你的受伤是假的。”

寇仲微笑道：“知道得太迟啦！”

只有徐子陵始知寇仲再支持不了多少时间，大量的失血和经脉的损伤，寇仲若妄动真气坚持下去，必然加重伤势。

唯有充当和事佬地说道：“五采石根本不在我们手上，昆直荒兄肯否相信？”

寇仲见好就收，他占住虚假的上风，要收手就收手，淡淡地说道：“老兄你是否晓得突利已和颉利讲和，五采石即使让你夺回去，最后恐怕仍要被迫交出来，免得突厥有对你们用兵的借口。”

昆直荒虎躯再震。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攻心的厉害招数。

寇仲此时挨至强弩之末，劲力转弱，昆直荒还以为对方是放过自己，慌忙松手，说道：“此话是否当真？”

寇仲暗舒一口气，心叫好险，正容道：“我们见你像个人的样子，不似呼延金那种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之徒，才坦诚以告。你曾听人说过我寇仲会说谎吗？”

昆直荒深吸一口气，转白的脸色恢复正常，显示他功底深厚。沉声道：“美艳不是托你们将五采石送交拜紫亭，为何又要取回？”

徐子陵道：“恐怕只有她能给你答案。”

他们有十分把握昆直荒肯打退堂鼓，说到底阿保甲一族与他们并没有解不开的仇怨，就算有又如何？昆直荒只能抛开个人恩怨，以大局为重。突利既与颉利重修旧好，对东北诸族再无任何顾忌，看谁不顺眼均可挥军教训，在这种情况下，若杀掉他的兄弟寇仲和徐子陵，后果可想而知。

昆直荒神色阴晴不定片刻后，点头道：“两位均是英雄了得的人，我当然相信你们说的话。唉！若非五采石是关乎我们契丹人荣辱的象征，敝上岂愿与两位为敌？”

接着压低声音道：“小心呼延金和深末桓，他们联合起来务要置你们于死地。今天偷袭你的正是他们。”

两人心叫厉害，昆直荒脑筋转动的灵活度，快得出乎他两人意料之外。他不但掌握到突利颉利叔侄言和后的整个形势，还立即把握这唯一的机会，向他们示好，以化解花林伏击的恩怨。且更藏借刀杀人之计，因为呼延金对一向讨厌他的阿保甲而言，再无利用价值，遂望寇仲和徐子陵能把他除去，以免威胁到阿保甲的地盘。

寇仲毫不讶异地说道：“呼延金躲在哪里？”

昆直荒扫视另两台客人，最近一张距他们有六、七张桌子远，不虞听到他们蓄意压低的声音，爽脆地说道：“呼延金藏在城外北面五里的密林带，不过他今晚会到城内来见深末桓，至于地点时间，就只他两人知道。”

徐子陵道：“呼延金有多少人？”

昆直荒答道：“只有十多人，但无不是真正的高手。”

寇仲微笑道：“老兄的情报非常管用，请！”

昆直荒亦知自己不宜久留，迅快道：“深末桓已离开高丽人住的外宾馆，改躲往别处，若我收到进一步消息，必通知两位。”长身而起，施礼离开。

寇仲苦笑道：“我现在才明白什么叫一边是喜，另一边是忧。”

徐子陵颓然同意。喜的是小师姨没有包庇深末桓，所以深末桓要迁离安全的外宾馆，忧的是不知深末桓躲到哪里去。

寇仲捧头道：“这回想不找美艳那娘子出来作诱饵亦不成啦。”

徐子陵起立道：“找些事来头痛并非坏事，至少我们没空去想玉成。走吧！我们好该去探探好朋友越克蓬，看他近况可好。打个招呼后，便赴可达志和杜兴之约。”

寇仲仰摊椅背，张开手道：“我很累，可否小睡片刻？”

徐子陵把酒钱放在桌上，微笑道：“坦白说，我亦是求之不得，我现在最想的是偷个空儿去见师妃暄，和她说几句心事话儿。”

寇仲坐直身体，不可置信地瞧着徐子陵，讶道：“爱情的力量竟然他奶奶的这么巨大，我从未想过你说话会比我更坦白，但现在你做到啦！”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快滚起来停止说废话，时间无多，我们去见越克蓬吧！”

寇仲跳将起来，搂着他肩膊走出门外，来到人车川流不息的街道，右面就是南城门，仍不住涌进各地来趁热闹的人。

寇仲道：“你尽管去见你的仙子，小弟是这世上最通情达理的人。在爱情上，你比我更勇敢，我通常是一蹶不振，你老哥却是屡败屡战，佩服佩服。”

徐子陵带着寇仲朝朱雀大街北端外宾馆的方向走去，哂道：“你好像忘记自己现在是如何不济，我们能分开吗？”

寇仲一拍额角道：“说得对！我是乐极忘形了！唉！玉成！我真的不明白。”他仍因玉成的突变耿耿于怀，郁郁不乐。

为分他心神，徐子陵道：“你猜深末桓和呼延金的结盟，会不会是颉利在背后一手撮合的呢？”

阳光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暌违近半天的太阳，有点畏缩的在厚薄不匀的云层后时现时隐，长风从东北方朝龙泉吹来，但天边处仍有大片乌黑的雨云，使人感到好景不长。

寇仲思索道：“很难说，看颉利的样子，他是枭雄人物，该不会为小失大，致损害与突利仍属脆弱的关系，且冒开罪毕玄之险。你怎么说？”

事实上徐子陵只是故意找话来说，耸肩道：“你说得很有道理，我只因呼延金是不愿向突厥臣服的阿保甲的盟友，而深末桓则向为颉利的走狗，双方理应充满敌意，才想会不会有人穿针引线，使他们能联手对付我们。”

寇仲灵光一现，低声道：“会不会是马吉那家伙？”

徐子陵一震道：“可能性很大。”

马吉是大草原势力最大的接赃手，与深末桓和呼延金均有密切联系。在目前的形势下，颉利一方无论如何痛恨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都唯有硬咽下这口气。可是马吉却晓得寇仲等绝不会放过他，不但要交出羊皮，还要供出劫羊皮者，所以只好先下手为强，透过呼延金和深末桓来干掉他们。呼延金和深末桓亦没有选择的余地，跋锋寒是他们最大的威胁，加上寇仲和徐子陵，形势更不得了。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在生死存亡、新仇旧恨的庞大推动力下，呼延金和深末桓以前就算有什么嫌隙，也只好暂且抛开，好好合作以求生存。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下，两人豁然醒悟。

寇仲凑到他耳旁道：“他们肯定会在今晚我们宴毕离宫时动手。”

徐子陵点头同意，那就像他们今早赴会遇袭时的情况，敌人既能清楚掌握到他们的时间和路线，且敌人更不会放过趁跋锋寒不在，而两人又身负重伤的黄金机会。至于拜紫亭，他恨不得有人能除去他们这两个突利的兄弟，当然不会干涉。

忽然有辆马车驶近两人，车内传出声音道：“两位大哥请上车。”

两人钻入车厢，马车开行。

可达志笑道：“小弟不得不用此手段，皆因这里耳目众多，敌人的探子耳目若杂在街上行人中监视我们，神仙也难察觉。小弟将以种种方法，摆脱跟踪者，认为绝对安全后，才去见杜大哥。”

两人心叫邪门，总是好事多磨，为何每次想去见越克蓬，总是横生枝节去不成，连打个招呼的空闲也没有。马车转入横街。

寇仲欣然道：“你老哥办事，我当然放心。你与杜霸王说过我们见他的原因吗？他有什么反应？”

可达志苦笑道：“他先骂了我一轮像狂风扫落叶不堪入耳的粗话，说我误信你们离间他们拜把兄弟的谎言。幸好接着沉吟起来，自言自语地说你们该不会是这类卑鄙小人。他说‘他奶奶的熊，敢以三个人力抗颉利的数万金狼军，应不会下流至此。寇仲那类小子我见得多，最爱无风起浪，唯恐天下不乱。你把他找来，让我面对面痛斥他一顿’。”

寇仲愕然道：“这样还算‘幸好’，我的娘！”

当可达志复述杜兴的话时，徐子陵可清晰容易的在脑海中勾画和构想出杜兴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可达志的谈吐，确是精采生动。

马车驶进一所宅院，又毫不停留的从后门离开。

可达志笑道：“他肯私下见你们，显示他并非不重视你们的话。他这人虽是脾气不好，强横霸道，却最尊重有胆色的好汉子，人也挺有情义，只是你们没发现到他那一面而已！”

寇仲心忖杜兴的情义只用在颉利一方，所以差点害死他们。道：“有没有查到美艳的下落？”

可达志道：“我将此事交由杜大哥去办，凭他在龙泉的人缘势力，肯定很易获得消息。”

徐子陵问道：“可兄与呼延金是否有交情？”

可达志双目寒芒一闪，冷哼道：“我从未见过他，只知他愈来愈嚣张狂妄，恐怕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寇仲讶道：“杜兴不是和他颇有交情吗？他说过为查出谁劫去我们的八万张羊皮，曾请呼延金去斡旋。”

杜兴同时拥有突厥和契丹族的血统，故两边均视他为同族人。

可达志哂道：“谁真会与呼延金这种臭名远播的马贼讲交情？说到底不过是利害关系，希望他不要来劫自己的货或动受自己保护的人。呼延金最错的一招是与阿保甲结盟，在大草原上，谁人势力骤增，谁就要承受那随之而来的后果。拜紫亭正是眼前活生生的好例子。”

马车加速，左转右折，但两人仍清楚掌握到正朝城的西北方向驶去。

寇仲微笑道：“那他与深末桓结盟，算不算另一失着？”

可达志愕然道：“消息从何而来？”

寇仲轻描淡写的答道：“昆直荒，呼延金的前度战友。”

可达志露出个“原来是他”的恍然表情，叹道：“阿保甲果然是聪明人，明白什么时候该搅风搅雨，什么时候该安分守己。要在变幻无常的大草原生存，必须能变化万千的去找机会，在被淘汰前迅快适应。咦！又下雨了！”

骤雨突来，打得车顶卜脆响，由疏渐密，比今早两人遇刺前那阵雨来势更凶。忽然间马车像转到一个水的世界去。徐子陵生出异样的感觉。谁能想到会和这劲敌共乘一车，大家还并肩作战？因颉利的野心和突厥游牧民族的侵略特性，他们与可达志注定是宿命的敌人，终有一天要生死相拼。但现在双方的确是惺惺相惜，且尽量避说谎话，表示出对另一方的信任，不怕对方会利用来打击自己。唉！这是不是叫造化弄人？战争残酷无情的本质，令朋友要以刀锋相向。

寇仲咕哝道：“我今早起身曾仰观天上风云，却看不到会有场大雨，登时信心受挫，懒再看天。回想起来，刚才天上飘的该是棉絮云。他奶奶的熊！两个一起干掉，如何？”

可达志双目变成刀锋般锐利，由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扩展至灿烂的笑容，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笑道：“成交！”

寇仲呆看着他好半晌后，向徐子陵道：“我发觉无论在战场上或情场上，均遇上同一劲敌。”

徐子陵也不得不承认可达志是个很有性格和魅力的人，当然明白寇仲的意思。

可达志没好气道：“我们的劲敌是烈瑕，收拾他后才轮到你和我。”

寇仲先瞥徐子陵一眼，压低声音凑近可达志道：“我们以暴力去对付我们的共同情敌，算不算以众凌寡，不讲风度？”

可达志哑然失笑道：“这正是我们突厥人胜过你们汉人的一个原因。我们的一切，均从大草原而来，在这里只有一条真理，可用‘弱肉强食’一句话尽道其详。我们合群时比你们更合群，无情时更无情。只有强者才能生存，弱者只能被淘汰或沦为奴仆。”

寇仲不由想起狼群猎杀驯鹿的残忍情景，叹道：“既然你们突厥人胜过我们，为何从强大的匈奴至乎你们突厥，到今天仍没有一个大草原的民族能令我们臣服于你们的铁蹄之下。”

可达志从容道：“问得好！我们也不住问自己同一问题。答案则颇为分歧，有人认为是中原疆域地广人多，且地势复杂，又有长江黄河的天险，故易守难攻。也有人认为是你们文化渊源深厚，凝聚力强。但我却认为全不是关键所在。”

徐子陵忍不住问道：“真正的问题在哪里？”

可达志双目爆起精芒，一字一字地缓缓道：“真正的问题是尚未有一个塞外民族能统一大草原，将所有种族联结起来，那情况出现时，在无后顾之忧下，我们会势如摧枯拉朽的席卷中原。不过我们这梦想只能在一个情况下发生，否则鹿死谁手，尚未可料。”

寇仲皱眉道：“什么情况？”

可达志微笑道：“就是我们的对手中没有像少帅你这种军事上的天纵之才。奔狼原一役，令少帅成为我们最畏敬的人，否则我不会坐在这里和你称兄道弟。在突厥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被尊重。”

寇仲苦笑道：“你倒坦白，这是否暗示贵大汗绝不容我活着回中原呢？我该高兴还是担忧？”

马车驶进一个庄园，停下。足音响起，两名打伞大汉甫把车门拉开，可达志以突厥话喝道：“你们退开，我们还有话要说。”

众汉依言退到远处，御者亦离座下车。宁静的车厢内，三人六目交投，气氛沉重。

可达志先望徐子陵，然后把目光移往寇仲处，叹道：“在这一刻，我真的当你们是朋友，所以实话实说。在毕玄亲自出手无功而还后，大汗改变想法，故与突利修好讲和，任你们返回中原与李世民争天下，我们亦趁此机会统一草原大漠，然后等待最好的时机。”

徐子陵道：“我们为何不可以和平共处？”

可达志冷笑道：“你们可以吗？仇恨并不是一天间建立起来的。你们自秦皇嬴政开始，每逢国势强大时，对我大草原各族均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杨广是最现成的例子，弱肉强食这大草原规条，置诸四海皆准，唯强者称雄。所以对付烈瑕这种奸小人，何须和他讲什么仁义道德？他肯同样的来和你们讲和平道理吗？少帅千万不可有妇人之仁，否则肯定会败于李世民之手。李世民就像我们般，对朋友虽有义，对敌人却绝对无情。”

寇仲道：“我不是姑息烈瑕，只是想到何不把战场转移到情场去，来个公平决战。我现在已有点喜欢你这小子，就算让你成为最后的大赢家，以后仍可安安稳稳的睡大觉。”

可达志苦笑道：“有些事我真不想说出来，因为想想都足以令人心中淌血。今早秀芳大家亲送烈瑕到宫门外时，眉梢眼角含蕴的风情，让我产生很大的危机感，否则怎会去找你商量应付之计？烈瑕肯定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对付你时更不会讲风度。少帅快下决心，否则我们的合作就此拉倒。”

寇仲伸手轻拍他肩头，笑道：“哪会拉倒这般儿戏？大家是历尽沧桑的成年人嘛！我们抽丝剥茧的将烈瑕这个坏蛋的真面目暴露出来，先由老许开始。是听杜霸王爆粗话的时候了！”

大雨下个不休，使人分外感到室内安全舒适的窝心滋味。四人在厅角的大圆桌坐下，侍从奉上香茗，退出厅外。

杜兴铜铃般的巨眼在寇仲和徐子陵脸上巡视数遍后，沉声道：“听说你们怀疑我的兄弟许开山是大明尊教的人，更是狼盗的幕后指使者，最好你们能拿出真凭实据来，否则莫要怪我杜兴不客气。”

寇仲微笑道：“若我有真凭实据，早就去找许开山对质，把他的卵蛋割下来，何苦要偷偷摸摸的和你见面说话。”

杜兴脸上变色，正要发作。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若我们能开心见诚的交换双方所知，说不定真的有证据可凭。”

可达志帮腔道：“他们肯找杜大哥你商谈，显示他们对大哥的信任和尊重。”

杜兴神色稍霁，语气仍是冰冷，哼道：“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雨声淅沥，打在屋顶、檐顶和窗上，声音多变而层次丰富。

寇仲淡淡地说道：“你知否大明尊教五类魔之一的周老方，李代桃橿乔扮他的孪生亲兄弟周老叹，引我们的师仙子到龙泉来试图加害？”

杜兴面容不变地说道：“这和我的拜把兄弟许开山有什么关系？”

寇仲微笑道：“霸王老兄你是记忆力不好，还是故意善忘？竟记不起周老叹夫妇那两条假尸是由他带回山海关的。”

杜兴挥手哂道：“我的记忆力尚未衰退，有劳少帅操心。我不是记不起，而是觉得这没有问题，你道有什么问题？”

可达志放下心来，晓得杜兴有听个清楚明白的诚意，因为直至此刻，仍未爆半句粗话。他自己是信足八、九成。因他深悉两人的厉害，在长安他已领教过。

寇仲悠闲地挨到椅背处，轻描淡写地说道：“他当时做的两件事，一是带回周老叹夫妇的假遗骸，一是马吉那手下的尸体，三条尸说出两个不同的故事。但都是在杜霸王的指示下干的，小弟有否说错？”

杜兴双目电芒大盛，显示出深不可测的气功，嘴角溢出一丝笑意，平静地说道：“我开始有点明白徐兄之前因何会有开心见诚之语。好吧！马吉手下一事确是我杜兴布的局，想把两位引到燕原集找马吉，是不怀好意的。”

可达志拍桌喝彩道：“敢做敢认，杜大哥确是了得。”

寇仲亦鼓掌道：“事情愈来愈有趣了！你可知若非狼盗诱我们朝燕原集的方向走去，我们绝不会跌进燕原集的陷阱去。这是否巧了一点儿？”

杜兴哑然笑道：“我杜兴既做初一，当然不管他十五。你奶奶的熊，你们三个呆子追踪的是由我和开山扮的假狼盗，何巧之有？根本是蓄意的安排。”

寇仲拍桌赞叹，失笑道：“竟给你耍了那么他奶奶的一招。”

徐子陵把从聆听屋外风雨的注意力收回来，轻描淡写地说道：“最关键之处，是周老叹夫妇属赵德言的人，又只有周老叹夫妇才晓得与师妃暄保持联系的手法和暗记。请问杜霸王，你的拜把兄弟是否有机会直接或间接获得这秘密的情报？”

杜兴终于色变，沉声道：“周老方既是周老叹的亲兄弟，他很有可能是为周老叹办事。”他的神色显示出许开山确是知情者。

寇仲笑道：“周老叹昨晚刚把亲弟干掉，你说他们两兄弟关系如何？”

杜兴摇头道：“这推理并不足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复杂迷离，前几天我还在动脑筋看如何能除掉两位，现在却是情同兄弟般说话，说不定过几天大家又动刀弄斧，以性命相拼？照我看周老叹兄弟狼狈为奸的可能性仍是极大。”

可达志道：“这方面我会比杜大哥更清楚。周老叹和周老方两兄弟二十多年前因争夺金环真交恶，势如水火，周老方更曾率众伏击周老叹，将他重创，若非言帅施以援手，他早性命不保。”

杜兴沉声道：“达志你坦白告诉我，是否连你也在怀疑我的拜把兄弟许开山？”

可达志苦笑道：“我只是照事论事吧！”

杜兴厉声道：“爽脆点答我，你何时变成扭扭捏捏的娘们？”

可达志双目精芒大盛，迎上杜兴的目光，断然道：“是的！我怀疑你的兄弟许开山，因为我肯定寇仲和徐子陵都不是会诬蔑他人的卑鄙之徒。大哥你对许开山的了解比我们任何一人更深入，最后的判断当然该由你作出。”

杜兴急促的喘几口气，透露出心内激动的情绪，好半晌平复下来，转向寇仲道：“你们怎晓得周老叹夫妇正和我们合作？”

寇仲道：“这是误打误撞下得来的消息，所谓百密一疏，周老叹想骗我们去做傻事，反因此露出马脚。”

杜兴摇头道：“开山不是这种人，唉！我要进一步查证。”

徐子陵道：“究竟是谁劫去那八万张羊皮？杜霸王现在应没有为呼延金隐瞒的必要吧？”

两人目光全集中到杜兴身上，看他如何回答。心中均有点紧张，若杜兴坦然承认是他干的，那他们不得不反目动手，为大小姐讨回丧生兄弟的血债。在目前的情况下，这是最坏的发展，因可达志绝不容他们伤害杜兴的。而问题是朝这方向发展的可能性非常大。

杜兴微笑道：“你们是不是在怀疑我？”

可达志道：“我可以保证不是杜大哥干的，否则我不会安排这次会面。”

寇仲道：“究竟是谁干的？若非为这批羊皮，我和陵少今天绝不会坐在这里。”

杜兴道：“乍看似是我们布的一个局。事实上我是当大小姐负伤回到山海关才晓得此事，并加以利用。若是我杜兴做的，怕什么当面承认。”

寇仲仍是那一句话，说道：“谁干的？”

杜兴望向可达志，后者点头道：“比起许开山的问题，这只是件小事。杜大哥和许开山关系太深，不宜自己调查，少帅和子陵兄正是最理想的人选。当然，一切仍由杜大哥作最后决定。”

杜兴微一点头，沉吟片刻，说道：“好吧！说出来没什么大不了，劫羊皮的是个不清楚大小姐和你们关系的人，到晓得闯祸时，羊皮已落入马吉手上，事情再不由他控制，而是由我们操纵。”顿了顿哈哈笑道：“就是韩朝安那小子，想不到吧？”

两人失声道：“什么？”

寇仲不解道：“怎会是韩朝安？他不是专劫海路商旅的吗？何时变成在陆路上拦途截劫的强徒？”

杜兴微笑道：“这并非呼延金那小子透露给我知道，而是马吉泄漏出来的，故千真万确。你们先前猜的除我外还有谁？”

徐子陵道：“当然是拜紫亭，他是中间人，只有他清楚大小姐收货的地点时间，从而掌握她把货运去山海关的路线。”

杜兴欣然的竖起拇指赞道：“了得！差些儿给你猜个正着。”

可达志不解道：“大哥不是说是韩朝安下手的吗？为何现在像是拜紫亭亦脱不掉关系，却又仍是差了些儿？”

杜兴淡淡地说道：“你们能猜到是拜紫亭，虽不中亦不远矣。韩朝安已成伏难陀的信徒，此事乃开山告诉我的。”

可达志一呆道：“此事当真？我尚是首次与闻，像韩朝安那种人，怎肯信一个从天竺来的妖僧说的话？”

杜兴道：“男人谁个不好色，伏难陀有本《爱经》，专讲男女欢好之道，韩朝安想跟他学‘爱经’，当然要做走狗。我只是在说笑，真正的原因是韩朝安向‘五刀霸’盖苏文靠拢，而伏难陀则早和盖苏文勾结，所以韩朝安有时会为伏难陀作鹰犬。”

寇仲愕然道：“竟是那个身挂五把刀不嫌累赘的家伙？”

杜兴岔开去感触叹道：“若非颉利和突利讲和，我们今天怎会毫无芥蒂的聊天？”

徐子陵道：“伏难陀为何要劫大小姐的八万张羊皮？关于这方面的消息，是否全出自许开山之口？”

杜兴没有答他，沉声道：“颉利肯和你们化敌为友还有另一个原因。”

寇仲与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同声道：“请指点。”

杜兴道：“三天前中土有消息传来，宋金刚先大败李元吉，逼得他仓皇窜回关中。接着宋金刚挥军南下，李世民率兵从龙门渡过黄河，迎击宋金刚，唐军数度接战，均为金刚所败，最后李世民采取坚壁清野的策略，闭营筑垒以拒金刚精骑，看准金刚军粮不足，不能作持久战的弱点。”

寇仲心中剧震，久违了的中土争霸军情，终经杜兴之口，传进他耳内。宋金刚乃精明的统帅，当明白迅速南下之不利，问题是他军中有部分是突厥人，可以想象他很难拂逆突厥将领的意见，不得不依从突厥人惯用速战速胜、以战养战的消耗战术。故一旦遇上善守的李世民，立吃大亏。

杜兴续道：“宋金刚终于粮尽，往北撤返，李世民全面出击，先在吕州挫败金刚，接着乘胜追击，一昼夜行军二百多里，先后十次交锋，直追至雀鼠谷，八战八捷，大破金刚，俘斩数万人，金刚退至介州，在城西背城列阵，南北长七里。李世民派李世勣与之作战，诈败佯退，金刚追击时，世民亲率精兵绕到后方强攻，两面夹击，金刚不敌溃败，被李世民收复晋阳。”

寇仲和徐子陵恍然大悟，掌握到杜兴说话背后的含意。假若败的是李世民一方，宋金刚攻入关中，那颉利定会不顾一切，挥军进击，甚至请出毕玄，把寇仲和徐子陵除掉，好使中原再无强劲对手。可惜事与愿违，胜的是李世民，只好改变策略，不但与突利修好，更放寇仲和徐子陵返回中土牵制李世民，最好来个两败俱伤。否则若让李世民势如破竹的席卷中原，下一个他要对付的肯定是颉利。颉利现在手上拥有的只是个烂摊子，奔狼原与宋金刚两场败仗，使东突厥元气大伤。更头痛的是因与突利交恶，令大草原各族蠢蠢欲动，形势混乱。所以他颉利目前当务之急，是尽量争取时间，先统一大草原，再图谋中土。在这种形势下，他当然不肯冒开罪突利之险，来对付寇仲和徐子陵。晋阳是李阀的老家根据地，更是关中的屏障，如若失守，突厥大军随时可以南下关中。更重要的是这个区域属关中的资粮来源地，其存亡关乎李阀的命脉。平遥正是区内的经济重镇，其重要性可想而知。

寇仲沉声道：“李世民目前是否在晋阳？”

可达志摇头道：“李世民派手下李仲文留守，自己则率兵速速赶回长安去。”

寇仲叹道：“洛阳危矣！”

杜兴沉声道：“少帅有什么打算？”

寇仲瞥徐子陵一眼，叹道：“还可以有什么打算？谁想得到英明神武的宋金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眼前只能见步行步。”

可达志微笑道：“只要少帅同意，小弟可安排少帅与大汗坐下来好好商谈。”

寇仲愕然道：“什么？”

望向徐子陵，旋即又摇头道：“这不是我寇仲的作风，要胜就要凭自己的力量，才胜得有意思，多谢可兄的好意。”

杜兴哈哈笑道：“好汉子。事实上颉利早晓得少帅是什么人，不过若大家能坐下来以酒漱口谈笑，并非坏事，对吗？”

寇仲苦笑道：“迟些再说吧！眼前最重要的是看今晚如何干掉深末桓和呼延金两个小子，其他一切留待明天再说。老杜你仍未答陵少刚才的问题呢。”

徐子陵心中暗叹，寇仲“洛阳势危”的判断，绝非无的放矢。李世民不派如李世勣又或李靖等够份量的大将镇守太原，只让名位不彰的李仲文留守，正是要集中全部力量攻打天下三大著名坚城之一的洛阳，更看准颉利暂时无力亲征或支持其他傀儡南下。他匆匆赶返长安，正为攻打洛阳安排备战。胜败的关键，在于寇仲能否助王世充守稳洛阳，令战无不胜的李世民吃败仗。徐子陵最不愿见到的事情，迫在眉睫。洛阳若破，寇仲纵能不死，李世民必对他穷追猛打，直至将这劲敌除去。寇仲能在此等险劣情况下，仍一口拒绝颉利不安好心的所谓援助，可见他是能坚持民族大义的人。

杜兴又喝一声“好汉子”，始悠然往徐子陵瞧来，说道：“消息主要是从开山处听回来的。至于伏难陀因何这么做，照我猜是此人野心极大，故不断以卑鄙手段囤积财富，从而扩展势力。”

可达志讶道：“在大草原上金子作用不大，就算伏难陀富可敌国，始终是个外人，没有同血缘的族人支持，能有什么作为？”

杜兴耸肩道：“这个很难说，或者他把金子带回天竺，建立他的妖僧国也说不定。”

寇仲点头道：“杜霸王言之成理，言归正传，你老哥可有美艳的消息？”

杜兴摇头道：“我早告诉达志，美艳行踪诡秘，我虽发散人手查探，恐怕今天内仍难有结果。”

寇仲断然道：“既是如此，我们索性不去想她。目前只剩下一个杀深末桓和呼延金的机会。”

杜兴兴致盎然地说道：“愿闻其详！”

寇仲道：“我们两人受伤的事，已街知巷闻，深末桓比任何人更清楚我们确被他们成功重创，所以必会尽快再来一击，而最佳的机会，就是我两人今晚赴宴离宫的一刻，既有伏难陀在他们的一方，我们离开的路线和时间，又全在他们的掌握中，若你是他们，肯放过这机会吗？”

杜兴摇头表示换作是他亦绝不肯放过这千载一时的良机。接着微笑道：“你们是否真的身负重伤？表面我丝毫看不出来，只是脸色没以前般好看。”

寇仲淡淡地说道：“我们真的伤得很厉害。若你老哥和达志兄立即全力出手，大有机会干掉我们。要不要试试看？”

杜兴哑然失笑道：“百足之虫，死而不殭，何况是出名打不死的寇仲和徐子陵？不要说笑啦！”

可达志皱眉道：“少帅把事情说得似乎过分轻松容易。假若今晚大草原三股最厉害的马贼，精心设下一个刺杀布局，你们能保不失已非常难得。倘武功深浅难测的伏难陀亲自出手，就算加上我可达志和杜大哥，顶多来个平分秋色，那还要两位的伤势不致影响武功才行。跋锋寒能否及时赶回来？”

徐子陵道：“老跋能赶回来的机会很小。”

寇仲笑道：“事情的趣味性正在这里，所谓出奇制胜，我们的奇兵正是两位，你们有多少人可用？我要的是真正的高手。”

杜兴道：“可动用的人手大约在一百至一百二十人间，都是身经百战，训练有素的精锐。问题是马贼作战的方式，均是一击不中，立即远颺。龙泉街巷纵横，人车众多，他们若见势头不对，分散窜逃，我们再多一倍人手恐仍截不到多少人。”

寇仲胸有成竹地地说道：“所以我们必须收窄打击面，集中对付深末桓一个人，他们如分散逃走，就正中老子的下怀。”

可达志双目亮起来，说道：“与少帅并肩作战，确是人生快事。只是我有点担心，在那种战况纷乱的情形下，如何把深末桓辨认出来，他定会乔装改变外相的。”

寇仲道：“于情于理，拜紫亭会用马车将我们两个贵宾送回住处，也让我们成为箭矢的明显目标。深末桓肯舍得不用他的‘飞云弓’吗？可兄放心。”

杜兴拍桌叹道：“我操他十八代的祖宗，现在连我都觉得非是没有作为。”

寇仲微笑道：“在那种情况下，要杀深末桓和木玲这等高手，其实仍难比登天。但假若可兄能钉紧他，看他避到哪个洞窟去，我们可尽起人手，将他重重围困，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可达志欣然道：“此等小事，包在小弟身上。”

杜兴皱眉道：“如深末桓夫妇逃进皇宫，躲到宫内伏难陀的天竺庙去，我们岂非望门兴叹？”

寇仲道：“这虽是一个可能性，但机会不大。除非拜紫亭也参与此事，又通告所有守卫宫禁的侍卫任从他两人自出自入，否则他们绝不会避进皇宫去。无论事成事败，他们均应逃出城外，以免遭到报复，又或牵累拜紫亭。”

杜兴点头表示有道理，说道：“别勒古纳台兄弟若能来助拳，我们杀深末桓一事，将更十拿九稳。”

寇仲先看徐子陵一眼，摇头道：“我们不会有任何帮手，古纳台兄弟因事远行，怕明天仍未能回来。”

徐子陵听得心中一震，接着涌起寒意。寇仲为何说谎？他们根本不晓得古纳台兄弟是否在回程途中，说不定能于黄昏前赶返龙泉，偏他说得如此肯定。寇仲是不会向战友撒谎的，除非是他在怀疑杜兴或可达志，究竟他们在什么地方露出马脚，让寇仲起疑防范。

他心念电转，立即配合寇仲道：“可惜师姑娘向不卷入人世间的斗争仇杀，且说给她听亦怕污她的仙耳，否则她会是很大的助力。”

杜兴哈哈笑道：“我们四人联手，难道还收拾不了区区一个深末桓？两位只须安心做鱼饵，达志负责跟蹑深末桓，我和手下则作你们间的联系，保证深末桓活不过明天。”

可达志欣然道：“大哥肯在此事上仗义出手，我们当然胜算大增。”

杜兴冷哼道：“只懂奸淫掳掠的歹徒，人人得而诛之，我早对他们看不顺眼，以前是苦无机会，这回怎肯放过？”

四人商量妥所有细节后，为掩人耳目，匆匆分手。

寇仲和徐子陵在附近一处桥底避雨商议。

寇仲神色凝重地说道：“幸好有你配合，杜兴这回肯定中计。”

徐子陵一脸茫然地说道：“我只是顺着你口气说话，到现在仍不晓得有什么地方出问题？”

寇仲道：“首先杜兴不该对诛杀深末桓一事表现得如此热心，我们去找他主要是弄清楚许开山的身份，他却有意无意地一变而为我们的战友。”顿了顿续道：“其次是他刻意的解释他因颉利和突利的修好而和我们化敌为友，又深入分析因李世民击败宋金刚，所以颉利对我们改变态度。种种作为，并不像他一向强横霸道，老子爱怎么做就怎么做的作风，适足显示他自己心虚和使诈。”

徐子陵点头道：“你的感觉不无道理，不过若凭此两点断定杜兴口不对心，仍有点武断。”

寇仲沉吟道：“还记得在山海关小桃源晚宴时，我们提及狼盗正逃往大草原一事时，感觉到杜兴和许开山心内的惊栗，那是绝无虚假的。他们正是怕我们真的追上没有防范的狼盗，才要自己假扮狼盗，将我们引到燕原集，来个一举两得。”

徐子陵一震道：“我开始给你说服了。回想刚才的情况，他确在设法摸我们的底子。”

寇仲道：“今时不同往日，我们两个都没有什么筹码和敌人周旋，倘不慎陷入重围中必死无疑，所以不能出错。”

徐子陵皱眉道：“你看可达志会不会有问题？”

寇仲道：“照我看可达志并非这种人，问题全出在杜兴身上。他根本晓得许开山的真正身份，更与他狼狈为奸。”

徐子陵不由想起阴显鹤说的话，指杜兴是个双面人，表面疏财仗义，主持公道，暗里则无恶不作，纵容许开山的北马帮。寇仲愈来愈厉害，想骗他再不容易。道：“那应否对可达志说清楚我们对杜兴的疑心？”

如若杜兴真的与许开山合作做坏事，他也大可和深末桓、呼延金及韩朝安等勾结。可达志在不知就里下，很易着他道儿。

寇仲摇头道：“杜兴对可达志有恩有义，这关系不是凭我们几句话可改变过来的，可能反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放心吧！先不说可达志有足够自保的能力，凭他身为颉利爱将的身份，给杜兴个天作胆，他也不敢拿可达志如何。且能有个像可达志这样的人在颉利身边为他说好话，对他有利无害。”

徐子陵忍不住叹道：“你这小子变得愈来愈精明厉害。”

寇仲伸手搂着他肩头，笑道：“这全是逼出来的。其实自杜兴肯说出谁劫去羊皮，我已心中生疑，到说出来竟是韩朝安，实教人难以置信。杜兴为何要这样？一言以蔽之，羊皮该是狼盗下手截劫的。而马吉则和杜兴关系密切，一个负责在塞外接赃，一个在关内散货，大做本少利厚的买卖。”

徐子陵道：“杜兴会不会并不晓得许开山在大明尊教的身份，当我们说出证据时，他的震骇并非装出来的。”

寇仲点头道：“大有可能。”接着精神一振道：“今晚的二度刺杀必然凶险异常，我们须另觅帮手，你去找师仙子和阴显鹤那古怪家伙，我去找越克蓬和宋师道，然后再往皇宫赴宴，看看伏难陀如何舌粲莲花，辩才无碍。真的愈来愈有趣了！”

徐子陵探头看看天色，说道：“这场大雨是对我们行踪最好的掩护，趁雨停前，我们赶快把事情办妥。”

两人各自打起杜兴赠与的伞子，分头行事去也。

寇仲溜进朱雀大街，冒雨朝外宾馆举步走去，街上行人大减，各式雨具则洋洋大观，檐篷下挤满避雨的人，酒馆食店均告客满，又是另一番情景。寇仲胸口的创伤仍隐隐作痛，幸好体内受损的经脉经调理后处于迅速的复原中。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不由暗抹一把冷汗。杜兴是半个契丹人，与同是契丹人的呼延金理应关系密切，而呼延金则晓得他们和越克蓬的关系，假若自己这样摸上门去找越克蓬，很可能避不过杜兴的耳目。自己刚才半句不提越克蓬，杜兴或已生疑，现在他寇仲又匆匆去找越克蓬，杜兴定想到他是另有图谋，那今晚的计中之计将不会奏效。想到这里，转进横街。

杜兴有千万个杀他和徐子陵的理由，首先倘八万张羊皮是他和许开山劫去的，怕两人追究，遂来个先下手为强。其次更重要的是，杜兴和许开山怕两人支持荆抗将他们逐离山海关。假若徐子陵猜测无误，杜兴并不晓得许开山在大明尊教的身份，那杜兴和许开山便是各怀鬼胎。而安乐帮惨案则是许开山瞒着杜兴干的，为的是被安乐帮帮主发现许开山在大明尊教的身份。兜兜转转下，他们的思路虽曾误入歧途，最后仍是回到最先的结论去。只有在杜兴和许开山的包庇下，狼盗始能横行无忌，行踪如谜。亦只有像许开山这样的财势，才能收买安乐帮的副帮主舒丁泰。后者在饮马驿被骚娘子杀死灭口，正因舒丁泰晓得许开山是安乐帮惨案的幕后主使者。一理通百理明，想不到与杜兴一席话这么有用。但这仍是一场豪赌。他们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去断定杜兴今晚会与呼延金勾结来害他们，假若错的是他们，而杜兴是无辜的，那今晚不但杀不到深末桓，还会开罪杜兴和可达志。觑准左右无人，寇仲从怀里掏出“神医莫一心”的面具，戴到脸上，接着转进一间成衣店，出来时摇身变成另一个人。

圣光寺的禅室内，宁静平和，与世隔绝。大雨下个不休，打在瓦顶汇聚成无数临时小瀑布，哗啦啦的沿瓦面凹坑倾泻而下。虽有伞防雨，徐子陵仍湿掉半边身子，在伤重之后，分外有萧条落难的感觉。可是面对师妃暄的仙容，所有这一切都变得无关重要。这回是他起床后第三次见仙子。

师妃暄坐在他旁，细审他的面容，讶道：“子陵是否受伤？”

徐子陵点头道：“还差点丢命。”扼要的把今早遇刺的事说出来。

师妃暄着他把手举起，温柔地把纤指搭在他的腕脉处，徐子陵心中涌起无限温馨时，她骇然道：“你真的伤得很重，短时间内不可与人动手。”

又皱眉道：“寇仲到哪里去？我现在立即和你去找他。否则若被深悉你们伤势的敌人截着，将非常危险。”

徐子陵很想说若寇仲被宰，李世民不是少去最大的劲敌吗？但此时当然不会说出如此大杀风景的话，还感激师妃暄对他们兄弟的关心。微笑道：“我们正在玩一个虚虚实实的游戏，以胆搏胆，至少到此刻仍然成功，所以能安坐于此。”

师妃暄嗔怪地横他一眼，精纯无匹的真气从指尖输入，助他行气疗伤，语气却非常平静，淡然自若地说道：“若寇仲的伤势和你接近，你两人根本没资格玩任何游戏，寇仲想逞强，你该劝阻而不是附和他。”

徐子陵道：“这叫置诸死地而后生。我们今晚有两个目标，无论如何艰难，必须设法完成，就是杀死深末桓和石之轩。”

师妃暄没好气道：“你们最应该做的是躲起来好好休息，石之轩的事交由妃暄和祝后去办。”

徐子陵坚决地摇头道：“妃暄放心，受伤有受伤的打法，我们必须一出手就教石之轩逃不掉，否则将是白费心机，且永远失去围剿石之轩的机会。”

师妃暄讶道：“我不明白，你们在现今的情况下，如何应付石之轩这种魔功盖世的高手？”

徐子陵道：“时间不容我作详尽解释，简言之是我和寇仲有一套自创的联手奇术，重伤至此仍可威胁石之轩。我想请妃暄去联络祝玉妍，告诉她今晚的情形，俾大家能互相配合。大事要紧，妃暄必须信任我们。”

师妃暄叹道：“你们总爱做些出人意表的事。好吧！今晚有什么情况？”

徐子陵将杜兴、可达志、深末桓、呼延金、韩朝安、伏难陀等人的事，包括前因后果、他和寇仲的猜想判断，无有遗漏地说出来，然后道：“今晚即使我们不能成功诛除深末桓，至少可以证明杜兴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师妃暄淡淡地说道：“倘若敌人在你们赴宴前进行刺杀，你们不但妙计成空，还要赔上性命。”

徐子陵愕然道：“我们真糊涂，竟没想过这可能性。”

师妃暄微笑道：“人家旁观者清嘛。唉！你这人哪，真叫人担心。”

徐子陵感到她源源不绝输入腕脉内的真气令人浑身舒泰，大幅减去数处伤口的痛楚，更激发起体内窍穴的潜力，耳鼓则响起她关切和嗔怪的仙音，几疑不知人间何世，一时心神皆醉，说道：“我此时的脑袋似乎不大灵光，妃暄你说我们该怎办才好？”

师妃暄道：“这要看杜兴是否真的与呼延金等人私通勾结，若实情如此，除非能有百分百把握在你们踏进宫门时设计伏杀，否则自以将计就计为上策。”

徐子陵点头表示明白，杜兴的将计就计，是以人假冒深末桓以飞云弓射箭，将可达志引入歧途，然后杜兴这个中间联络人再把两人诱往绝地，布下另一妙局加以扑杀。由于两人伤势未愈，兼之猝不及防，故必无幸免。

师妃暄续道：“只要你们赴宴时，露出全神戒备的状态，例如分散而行，那敌人将不会舍易取难，作不必要的冒险。所以我并不太担心这方面。令人忧虑的是你们的计中计全建立在假设上，如果其中任何一个假设乃自以为是的失误，将会弄出大岔子。”

徐子陵爱怜的审视她用心思索的动人神态，苦笑道：“所以我要来请妃暄破例出手去管管这凡尘的斗争仇杀。”

师妃暄轻叹道：“妃暄不妨再多一个假设，如若可达志奉有颉利密令，借故与你们亲近，事实却是与杜兴狼狈为奸，务要置你们于死地，事后则诿过深末桓等人身上，使突利不能追究颉利，那就算我肯出手，亦是白赔，因为敌人中有赵德言、暾欲谷等高手在内，敌我双方实力太过悬殊。当然，问题仍在你们伤势太严重，一旦被困，没能力突围逃走。”

徐子陵肯定地说道：“可达志该不会是这种卑鄙之徒，而且昨晚我们偷听赵德言等和周老叹夫妇的对话，颉利暂时确无意对付我们，所以逼马吉想办法从拜紫亭那里讨回八万张羊皮，以归还大小姐。”

师妃暄白他一眼道：“你陵少尚未告诉妃暄这件事嘛！”

师妃暄娇嗔的神态逗人至极点，徐子陵涌起把她搂入怀中的冲动，但又不敢唐突佳人，唯有压下此念。微笑道：“对不起，是小弟的疏忽。妃暄竟唤我作陵少，听起来既新鲜又刺激。”

师妃暄嫣然一笑，再横他一眼，垂下螓首，轻轻地说道：“知道吗？徐子陵你知道吗？我对你的戒心愈来愈薄弱了！”

徐子陵心中一荡，愕然道：“你直至这刻仍对小弟有戒心？”

师妃暄恢复淡若止水的神情，微耸香肩道：“我怎晓得你是否说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呢？言归正传，你想妃暄在哪方面帮忙？唉！此事必须和祝后仔细商量，看如何配合，才不致错失除去石之轩的良机。”

徐子陵微笑道：“我先要弄清楚什么是说是一套，做是另一套的指责。在妃暄心中，我难道竟是个言行不一致的人？”

师妃暄“噗嗤”娇笑道：“陵少息怒，我只是在找下台阶。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今天已是第三次来找妃暄，我生出戒心不是应该吗？妃暄真的很喜欢见你，和你闲话聊天，可是又怕难持正觉，使多年刻苦修行，付诸流水。妃暄已达《慈航剑典》所载‘心有灵犀’的境界，对一般人的感觉分外通灵敏锐，可是若遇上喜欢的人，也特别危险。妃暄已说得非常坦白，因为不忍瞒你，更因对你信任，希望你能体会妃暄的心境。”

接着幽幽一叹，续道：“妃暄绝不能重蹈秀心师叔的覆辙，被迫脱离师门，那将是对敝斋最严重的打击，更有负师尊对妃暄的期望，徐子陵你明白吗？”

徐子陵感动地说道：“我很感激妃暄说这番话的恩赐，会令我一生回味无穷。妃暄请放心，我绝不是说一套做一套的人。但究竟什么才算是‘剑心通明’的境界？为何不能与男女爱恋兼容？”

师妃暄神色静若止水，柔声道：“就是‘看破’两字真诀。在剑术上，不但可看破敌人，更能看破自己，无有遗漏，圆通自在；在修行上，则是看破生命和所有事物的假象，直抵真如。那是一种什么境界？臻抵什么层次？时到自知。妃暄仍未能看破对子陵你的欢喜眷恋，故自知仍差一招，亦使我明白正陷身感情危崖的边缘，稍有错失，将前功尽废。”

徐子陵不由想起花林的一幕情景，在窟哥跟一众敌人箭刃交加的生死威胁下，自己确臻达既抽离又无比清晰知敌的井中月奇境，不过确不能持恒地保持这种奇奥的境界。特别到龙泉与师妃暄重遇后发生不知可否说是“热恋”的交缠，心境更是起伏难平，难以保持冷静，甚至比之以前更有所不及。从自己的经验看，师妃暄这番话实含至理，故她把男女之情归诸必须看破的一环，确非用来搪塞拒绝的话，而是事实真个如此。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恳请仙子你消除对小弟的一切戒心，把我们之间的感情完全升华，从而进入‘剑心通明’的境界。我不知事情是否可以这样，却感觉到是可行的。”

师妃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轻柔地说道：“子陵可知你那对魔眼不经意流露的深情，甚或心内的情绪和渴望，均会令妃暄生出感应，造成冲激。我责你说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并非没有根据的。”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小弟知罪。我怎知你的‘心有灵犀’这般厉害！”

师妃暄忽然目射奇光，凝神仔细打量着他，微讶道：“你这人真古怪，听了妃暄毫无虚饰的倾诉后，心境竟能提升至不着一丝尘念的空灵境地，我似乎真的可以信任你。”

徐子陵用神沉思，好半晌后岔开话题道：“时间无多，妃暄可否扮成神秘的高手，在旁暗中助我们察敌破敌？因为变量太多，所以预早定下计划反而碍手碍脚。凭妃暄的才智，到时随机应变，应为明智之举。”接着从怀内掏出得自杨公宝库的面具，送到师妃暄身前。

师妃暄放开搭在他腕脉那完美无瑕的纤手，接过面具，不解道：“子陵不须妃暄为你跟蹑真正的深末桓吗？”

徐子陵心头浮现孤独寂寞的阴显鹤，说道：“这方面我另有人选，我们更需要妃暄的……妃暄的保护。”

接着把阴显鹤和越克蓬这两方可能的帮手详尽道出，以免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师妃暄道：“你们入宫前我会与你们碰头，交换最新的消息。”

徐子陵遂告辞离开，寻阴显鹤去也。

寇仲运功改变体型，变成个伛偻和不惹人注意的“莫一心”，打着伞朝越克蓬落脚的外宾馆走去。他和徐子陵已成伪装的专家，不但能改变眼神，神态和走路的姿态亦不露出丝毫破绽。当他还差数步即可抵达目标的外宾馆大门，忽然心生警觉，感到一对锐利的目光在对街打量他，不由心中大讶，暗忖难道自己变得像徐子陵般敏锐，能对隐蔽的眼光生出感应。正要别头瞧去，又连忙制止这冲动，心叫好险。这肯定是监视者的诡计。他并非忽然拥有徐子陵式的灵觉，而是敌人故意施为，功聚双目凝注他脸上，令他生出高手应有的感应。假若他中计望去，便表示他属这般级数的高手，从而猜到他可能是寇仲或徐子陵伪装的，不由心中大懔。

首先是这监视者大不简单，能以这种高明的方法测试他身份的真伪，其次是杜兴极可能确与呼延金互相勾结，才会派人监视他们会不会与越克蓬联络。若对方真的肯定他是寇仲或徐子陵，说不定他离开外宾馆时，会遇上雷霆万钧的突袭，因对方有足够时间集中人手，将他击杀。此刻身在龙泉，确是危机四伏。寇仲把心一横，过门不入，改往高丽人住的外宾馆步去，因为他没资格去冒这个险。最大的问题是若他鬼鬼祟祟的故意压低声音和守门的车师战士说话，只更惹人怀疑。

当车师国人住的外宾馆落到他后方时，凝注他身上的目光随即消敛，使他晓得自己猜测无误。唉！想不到与越克蓬碰头这么简单的事竟一波三折，不能成功。现在越克蓬的整座外宾馆该在敌人的严密监视下，明的暗的全瞒不过敌人。找宋师道似亦不宜，想到这里，寇中暗叹一口气，横过车马道，朝对街行人道走过去。他想找出究竟是什么厉害人物在监视外宾馆的大门。

大雨仍洒个不停，有檐篷遮雨的店铺外站满避雨的人，要把监视者找出来并非易事，不过寇仲自有他的办法。在这段接近王城的大道，一边是林立的十多所外宾馆，另一边是各式店铺。外宾馆那边行人道由于没有避雨的地方，故行人疏落，只要有体型类似他和徐子陵的人经过外宾馆，那高明的监视者又重施故技时，必瞒不过他的感觉。

徐子陵回到四合院，大雨终于停下。

寇仲浸在温泉池中，见徐子陵回来，欣然道：“我既没有找越克蓬，也没有找宋师道，却有一个有趣的发现，你道是什么呢？”

徐子陵在池旁坐下，笑道：“说吧！还要费时间卖关子吗？”

寇仲讶道：“你的脸色大有好转，是否仙子亲以仙法为心上人疗伤？”

徐子陵没好气道：“我们快要起程入宫，你仍要多说废话？”

寇仲脸色转为凝重，沉声道：“我可能刚见过崔望。”

徐子陵愕然道：“什么？你可辨认出谁是崔望吗？”

寇仲闭上双目，在热气腾腾的温泉池内梦呓般道：“若非下着大雨，我怎都想不到崔望会守在越克蓬的宾馆外心怀不轨。大雨将他半边身子打湿，他所穿是龙泉的改良汉服，衣料单薄，淋湿后隐现臂上类似狼盗的刺青。可是那傻瓜仍懵然不知。若非我不宜动手，刚才即把他擒下。”

又解释如何从他的功力高深处推测出他不是狼盗喽啰而是首领崔望。最后道：“你猜他出现在那里，对我们有什么启示？”

说罢从池内爬出来，抹身穿衣。他胸膛的伤口奇迹地愈合，只有一个泛红和长约寸半的伤疤，不过若因剧烈运功重新撕裂，复原时间将大幅拖长。

徐子陵凝神细想好片晌后，说道：“在时间上，似乎不该是由杜兴知会崔望的。除非我们找杜兴时，崔望正在杜兴宅内，否则时间上不容许杜兴再到某处通知崔望，那怎样都快不过你。还有是杜兴怎晓得你在见他之前，没有拜会过越克蓬呢？”

寇仲穿好衣服，坐到他旁，呆望大门片刻，点头道：“事情愈趋复杂，更是扑朔迷离，崔望肯定与呼延金有间接或直接的联系，始得悉我们和越克蓬的关系。我们不妨来个大胆的假设，自今早我们遇袭受伤，由于我们掩饰得好，使敌人难知我们伤有多重，故不敢轻举妄动。兼且龙泉终是拜紫亭的地头，即使拜紫亭默许我们在他的地头被杀，也不能太过张扬，甚至拜紫亭会抑压韩朝安等人，唉！愈说愈复杂了！”

徐子陵摇头道：“并不复杂，简而言之，是敌人第一次刺杀行动失败，必须在我们完全伤愈前进行第二次伏击。而这次更不容有失，因为若老跋又或古纳台兄弟回来，他们将痛失良机。”

寇仲笑道：“还是陵少说得扼要清楚，我的意思是崔望之所以守在越克蓬外宾馆的大门外，是要看我们会不会向越克蓬求援，从而推测我们的伤势深浅，更可看情况进行另一次攻击。若我去找宋师道，情况亦是如此。我们现在虽弄不清楚崔望因何会呆头鸟般站在那里干瞪眼睛，但至少晓得崔望可能和韩朝安、呼延金等有点关系。换过是外人，怎知我们伤重至需找人援手的地步？你那方面情况又是如何？”

徐子陵仰观天色，仍是灰蒙蒙一片，却感到藏在云后太阳正往西降，说道：“仙子没问题，阴显鹤却不在他落脚的客栈里。唉！原本还以为可请宋二哥为我们追踪深末桓，看来这愿望要落空。待会入宫前妃暄会和我们碰头，唯有央她亲自出马。”

寇仲一呆道：“凭我们两个伤兵，即使加上仙子，而深末桓和木玲只得夫妇两人，我们恐怕仍没法干掉他们，何况他们肯定还有大批手下！”

徐子陵道：“说了又说，你的计中计有个很大的漏洞，假使杜兴确与要杀我们的深末桓等人暗中勾结，那他们将一方面把可达志引开，另一方面则将我们引诱至某处，在这种情况下，深末桓哪还有空返回藏身的地方去？他只会联同呼延金、韩朝安，至乎崔望、杜兴、许开山等在某处布局袭杀我们。故跟踪深末桓根本是没有意义的。”

寇仲苦笑道：“我想出这计中计时，哪想过杜兴会是他们的人。我的娘，你说得对，在这敌我难分的情况下，我们的计中计只是玩火，不但会烧伤自己，还会把仙子赔进去。假设许开山是那什么大尊或他奶奶的原子，武功只要比烈瑕更厉害点儿，只他一个已不易应付。”

徐子陵道：“我本以为找阴显鹤去跟踪深末桓无伤大雅，可是愿望落空，只好改变计划。眼前但求自保不失，否则若因小失大，没法助祝玉妍与石之轩来个玉石俱焚，才不划算。”

寇仲坚决地摇头道：“不！错过今晚，我们再没有这么好的机会去杀深末桓。”

徐子陵心中同意。换过他是深末桓，假若今晚仍杀不死他们，只好立即能滚多远就滚多远，躲回熟悉的大戈壁去，以避开两人伤愈后的反击。兼且古纳台兄弟对深末桓构成严重的威胁，还有个马贼克星跋锋寒，在那种情况下，深末桓除逃走外别无选择。

徐子陵叹道：“我们办得到吗？”

寇仲道：“穷则变，变则通。敌人的失着，是被我们争得喘一口气的时间，使伤势大有改善。这温泉疗伤的方法，既便宜又方便。！该怎样变才好？我要找可达志这小子摊开一切的说，让他晓得杜兴对颉利并非绝对真诚，甚至想破坏颉利和突利的修好。”

徐子陵摇头道：“可达志会很难接受我们的凭空猜想。而且你怎能肯定可达志确是站在我们这一方？”

寇仲道：“若可达志要杀我们，我们早该横死街头了，因为即使我们没有受伤，跟他单打独斗，仍没胜算。从这点看，可达志应是真心帮助我们。我并非要可达志一下子改变对杜兴的想法，但只要他心里有个谱儿，而非全无疑心，当可随机应变地看清楚我们是否冤枉杜兴。杜兴始终有一半是契丹人，契丹人绝不愿见颉利和突利修好的。”

风声响起，一人逾墙而入，赫然是两人苦寻的阴显鹤。

徐子陵喜道：“阴兄是否看到小弟在你客栈内的留言，故而寻来。”

阴显鹤仍是那副孤独落寞，像人世间所有欢乐都跟他没半分关系的神情，淡淡地说道：“徐兄在找我吗？”

寇仲跳起来道：“阴兄请坐，要茶还是要酒？”

阴显鹤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摇头道：“站在这里便成，这次来是有事相告。”

两人精神大振，洗耳恭听。

阴显鹤仰望天空，说道：“刚才那场雨下得真厉害，当时我正在跟踪许开山的马车，他离开名妓慧深的家，直驰往朱雀大街的稻香楼，那是龙泉最有名声的酒馆。我借大雨的掩护，紧吊在他车后，自以为万无一失，岂料抵稻香楼时，车子变成空车一辆。坦白说，我现在真的相信许开山是大明尊教的大尊或原子，否则岂能厉害至此。”

要知阴显鹤实为东北武林最出色的剑手，功力跟他们所差无几，此人更对自己追踪跟蹑的技术非常自负，所以在这方面无论如何该有两下子。许开山不但晓得被跟踪，还三两下就把阴显鹤甩掉，在在显示出其可怕的才智与身手，故令阴显鹤惊怵不已，特来警告他们。

寇仲皱眉道：“许开山因何不惜显露狐狸尾巴，也要以这种近乎炫耀的方式撇掉阴兄？哼！这家伙定是有更重要的事去办。”

徐子陵道：“我奇怪的却是他为何不索性下车找阴兄晦气，此乃杀阴兄的一个好机会。”

阴显鹤坦然道：“因他对你们两位非常忌惮，一天你两人未死，他还不敢过分放肆。”

寇仲哈哈笑道：“我猜到啦，因他很快可以解决我们，故忍其一时之气。！阴兄的情报真管用，令我们弄清楚很多事。老许到稻香楼前，有人找他吗？”

徐子陵没好气道：“不要那么武断，他可以是去干其他事情的。”

阴显鹤道：“只有杜兴来找过许开山，两人不知因何事吵个脸红耳热，我因距离太远听不清楚，后来杜兴气冲冲地离开，接着是许开山离去。”

两人面面相觑。

寇仲动容道：“还是陵少猜得对，杜兴虽与许开山狼狈为奸，但确不知许开山是大尊或原子的身份，故兴问罪之师，这正切合杜兴火爆的性格。”

阴显鹤茫然道：“你们在说什么？”

徐子陵道：“这个我们稍后再向你作解释，我们想请阴兄再帮我们一个大忙。”

阴显鹤冷冷道：“事实上我的命运已和你们联系在一起，你们若被害，我阴显鹤肯定没命生离龙泉，但这也并非不是好事一桩。”说到最后两句，双目射出温柔的神色，似像对龙泉有某种奇异的感情。

寇仲苦笑道：“死在龙泉对我来说却只会是窝囊透顶，我绝不能容许这样的事发生。现在我有十成把握肯定会在离宫时遇伏，他奶奶的熊，他们要杀我，我就还以颜色，一箭贯穿深末桓的咽喉要害。”说到最后，他双目杀机大盛，精芒电射。

“咯！咯！咯！”门响。

阴显鹤淡然道：“我不想见任何人！”

徐子陵道：“这边走！”领他入南厅去了。

寇仲晓得子陵会趁机向阴显鹤详述今晚与敌周旋的细节，忙往应门。当寇仲手触院门，心中忽然想到假若门开时数十支劲箭以强弩射进来，自己会否闪避不及而一命呜呼。不由猛提一口真气，作好准备，缓缓启门。半张人脸出现在门隙处，再随着两扇大门往内开尽展全貌。寇仲心神剧震，表面却不敢泄漏丝毫心意。他奶奶的熊！这岂非刚才在越克蓬门外见过的崔望面孔？看第一眼时仍不敢肯定，因为装束大异，眼前的“崔望”一身军服，活脱脱是威风凛凛的拜紫亭手下悍将的样子。他身后尚有十多名拜紫亭的禁卫军。当时的崔望戴的雨帽直压至眉根，但寇仲仍清楚记得他略带鹰钩的鼻，粗黑的脸容，和透射阴鸷之色的眼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车马路处泊有一辆华丽的马车，看情况是拜紫亭派来接他们入宫的禁卫兵队。

果然“崔望”施过军礼昂然道：“末将宫奇，奉大王之命，特来接少帅和徐爷入宫赴宴。”

寇仲终把门敞开，心念电转，想到三个可能性。第一个可能性是崔望假冒拜紫亭的手下来接他们，事实上却是个陷阱，当马车驶至某处，将对他们发动雷霆万钧的攻势，置他们于死地。第二个可能性是眼前的崔望确是货真价实的拜紫亭手下宫奇，这想法并非没有其他理由支持，至少马吉说过八万张羊皮现时是在拜紫亭手上，烈瑕又指狼盗是拜紫亭的人。第三个可能性是眼前此君果是宫奇而非崔望，只因凑巧身有刺青，令他误将冯京作马凉，至于宫奇为何会在越克蓬门外监视出入的人，可能有其他的因由。若是第一个可能性，当自己拒绝护送，说不定对方恶向胆边生，觑准自己现在孤身一人，立即动手，那可非常不妙。

寇仲哈哈笑道：“啊！原来是宫将军。大王真客气。”接着故作神秘的低声道：“宫将军请借一步说话。”

“崔望”略一犹豫，跨过门槛，随寇仲移进院落，恭敬地说道：“少帅有什么吩咐？”

寇仲对他的“犹豫”大感兴奋，因可证明这“宫奇”有更大可能确是崔望，所以对他寇仲具有戒心。

寇仲面对面隔两步凝望对方锐如鹰隼豺狼的双目，装作有点为难地说道：“怕要宫将军白走一趟，唉！我们……”

宫奇愕然道：“少帅今晚不入宫吗？大王会非常失望的。”

寇仲干咳道：“将军误会了！我们只是想自行入宫赴宴。唉！怎么说才好呢？我们是希望把今早袭击我们的人引出来，好好教训他们一顿。如有你们前呼后拥，这诱敌之计将不灵光。”

宫奇双目异光一闪，瞬又敛起，环目扫过南厅，点头道：“末将明白。只是大王派我们前来，正是为两位安全着想。听大王说少帅伤势颇为严重，若在途中有任何闪失，末将怎担当得起？”

寇仲心中暗喜，从此人的神态反应，愈发肯定他是崔望。而对方能说出拜紫亭所知关于他受伤的情况，那他“宫奇”的身份亦无可怀疑。所以只要查清楚这“宫奇”是否因常要到关内“发财”而长期不在龙泉，即可肯定他既是宫奇，亦是崔望。唯一余下的问题是崔望和他的手下均是回纥人，因何会为拜紫亭卖命？与许开山和杜兴的关系又如何？

寇仲心忖老子怎敢坐你老哥的马车，压低声音道：“将军不用担心，我寇仲别的不成，疗伤却很有一手，否则怎肯为一些卑鄙之徒拿老命去搏。将军请回去告诉大王，我们定会准时赴宴。”

宫奇沉吟片刻，似无可奈何地说道：“我们当然尊重少帅的决定，末将会回去如实禀告大王，少帅小心。”说罢施礼告辞。

直至关上大门，寇仲才放下心来，松一口气。刚才在宫奇沉吟时，寇仲感到他心内杀机大盛，随又消失，显然是一番思量后，终于放弃立即出手。

此时徐子陵在面对大门的南厢厅内向阴显鹤将今晚的错综复杂形势扼要解释一遍，寇仲神色兴奋的进来，见到两人站在窗后，笑道：“看到吗？”

徐子陵道：“拜紫亭竟有这么高明的手下，他的目光朝我们射来时，我感到他看到窗后的我们，只这功夫已大不简单。”

阴显鹤沉声道：“此人名叫宫奇，是拜紫亭座下四悍将之一，相当有名气。”

寇仲动容道：“他真是拜紫亭的手下？”

徐子陵愕然道：“你在怀疑他？”

寇仲道：“你曾和崔望交过手，不觉得他有点眼熟吗？”

徐子陵呆了起来，用神沉思。

阴显鹤大讶道：“少帅怎会认为宫奇是崔望呢？”

寇仲解释清楚，苦恼地说道：“有什么方法可查出当狼盗在关内杀人放火时，宫奇就不在龙泉，那我们立可肯定宫奇是崔望。”

徐子陵道：“阴兄似对龙泉的事非常熟悉。”

阴显鹤双目又再射出温柔的神色，点头道：“这是我第三次来龙泉。调查宫奇是否崔望一事，可交由我负责，至迟明天可有结果。”

寇仲喜道：“如此有劳阴兄。阴兄像对龙泉有种特别的感情。”

阴显鹤摇头道：“我很少在一个地方长期逗留，所以会比别人多去些不同的地方。”

两人均知他在掩饰，只是无暇去问个究竟，更知他不会轻易透露心事。

徐子陵点头道：“样貌和体型均有些儿相似，你的怀疑很可能是事实。”

寇仲苦笑道：“假若离宫时，崔望请我们登车，我们该接受还是拒绝？”

徐子陵亦大感头痛，离宫时坐马车，是他们计划中一个重要部分，既可令目标明显，两人的“联手妙术”又较易发挥，但若宫奇是崔望，坐他的马车却会骤增不可预测的危险变量。

阴显鹤像被勾起什么心事般，木无表情地说道：“两位必有解决方法，我就趁两人赴宴的时间，设法查证宫奇是否有另一个身份。”说罢离厅逾墙离开。

寇仲叹道：“我现在脑袋发胀，对今晚的事再没有把握，陵少如何？”

徐子陵道：“我能比你好多少？”

两人对视苦笑。

第五章 最后通牒

两人离开四合院，在华灯初上的街道提心吊胆的举步前行。

寇仲回首一瞥院门，笑道：“你猜这座四合院将来会否变成龙泉一处游人必访的胜地？因为我们两个家伙曾在这里住宿过。”

徐子陵哂道：“只有在三个情况下或会如你所愿，首先是我们今晚死不了，其次是你日后真的成了皇帝，三则是龙泉城没有被突厥大军的铁蹄碾成碎垣破片。”

寇仲道：“我跟你的分别是我做人较乐观。你有没有感觉奇怪，从没有人敢到四合院来寻我们晦气的？”

对街走过一批穿得花枝招展的靺鞨少女，见到两人无不俏目生辉，肆无忌惮的指点谈论，显是晓得他们一是寇仲，一为徐子陵。

徐子陵道：“会不会因这是古纳台兄弟的地方，故没有人敢来撒野？”

寇仲不理路人的目光，哑然失笑道：“你永远比我谦虚，我却认为是想害我们的人怕了小弟的灭日弓。我只要躲在厢厅内，有把握射杀任何敢跃进院内的人。只有在这人来人往的通衢大道，我的灭日弓始无用武之地。”

徐子陵突感自己从喧嚷的大街抽离出去，就像在花林那珍贵的经验般，对整个环境的感觉分外细致清晰，晓得自己在面对生死存亡的压力下，终从师妃暄的“迷障”中破关而出，臻达井中月的境界。此时若有任何人在跟踪、监视至乎伏击他们，必瞒不过他的灵觉。微笑道：“你的确比我清醒，说得对！例如深末桓就不会卖古纳台兄弟的账，又不见他前来冒犯？可知少师那把令无数塞外战士饮恨的摺叠神弓，确令敌人丧胆。”

寇仲喜道：“陵少心情为何这么好？竟来拍小弟马屁。顺带再问一个问题？”

徐子陵注意力落在左街坐在一间酒铺门外桌子前的男子，此人衣着普通，可是面容强悍，双目闪闪有神，隔远看到两人立即把脸垂下，生怕给两人看到的模样。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你是否在看那小子？我猜他是呼延金的手下，要不要来赌一手，看你是赌仙还是我为赌圣？”

徐子陵失笑道：“你不是有问题垂询小弟吗？除非你想故意迟到，否则就不要去管这些小喽啰。”

寇仲朝那人以突厥话大喝过去道：“兄弟，替我向呼延金问好！”

那人登时色变，显得溜既不是，不溜更不是。幸好寇仲两人迅速去远。

寇仲和徐子陵相视而笑，那家伙的表情正是最佳答案。前者笑道：“我们开始能分辨契丹、靺鞨等诸类人，以前是只能凭衣饰打扮的外观作判断。我想问的问题其实有点唐突，使我难以启齿。而事实上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搁下不问也可以。”

徐子陵讶道：“竟有这样一个问题？”

寇仲的目光投向前方迎面而来的一群大汉，看衣着该是粟末靺鞨外另一部族的靺鞨人，见到两人，隔远恭敬施礼。

寇仲边回礼边道：“我和你均不是嗜血的人。严格来说，我要比你好斗些，不过在祝玉妍与石之轩同归于尽一事上，你却比我来得积极。我不是指杀死石之轩，而是你陵少像对祝玉妍的牺牲毫无半点怜惜之心，这与你一向不愿见有人伤亡的性格似乎不大合拍。”

徐子陵心中一片宁静，轻轻道：“还记得在南阳天魁道场发生的屠杀惨剧吗？当时祝玉妍亲率手下来犯，见人便杀，你因刚巧外出，故不曾亲眼目睹那种道场变屠场的情景！但我却终身忘不掉。这次我肯和祝玉妍合作，是迫不得已下的妥协，故对她的生死，绝没有丝毫惋惜。何况更可助仙子一臂之力，算是多番开罪她的补赎。”

寇仲恍然道：“原来如此，你说得对，人会因形势的变化不断妥协忍让。想当年婠婠在我们眼前残杀商鹏商鹤两位可敬的老人家，我那时心中立誓要把婠婠碎尸万段以为两位老人家报仇，其后还不是因形势所逼而须与婠婠妥协。这就像颉利与我们仇深如海，仍要逼马吉把八万张羊皮还给我们。”

徐子陵道：“说起八万张羊皮，令我想起老跋，他为何这么久仍未回来？”

寇仲苦笑道：“事实上我一直担心此事，只是不敢说出来。”

一人从横街急步冲出，来到两人身侧。

两人目光像四道闪电般往那人投去，那人被两人眼神气势所慑，浑身一震，垂下双手，以示没有恶意或武器，施礼道：“敝上呼延金想请两位见个面说几句话。”

两人大感错愕。呼延金竟来找他们说话？太阳是否明天会改由西方升起？

寇仲负手缓行，淡淡地说道：“老兄并非契丹人，而是汉人，教我如何相信你是呼延金的手下？”

那人恢复从容神态，追在寇仲身侧，低声道：“小人梁永，一向为呼延大爷负责在关内的生意，杜爷和许爷想与敝上联络，亦要经小人作中介人，请少帅明察。”

又干咳一声道：“在龙泉反而没有人认识我，所以呼延大爷派小人来做通传，少帅和徐爷只要随小人稍移大驾，见到金爷便知小人没有说谎。”

寇仲另一边的徐子陵点头道：“你的确没有说谎，因为当呼延金的手下并非什么光采的事，说谎该找些别的来说。”

梁永脸色微变，却不敢发作。

寇仲耸肩道：“说谎又如何？顶多是个陷阱，我寇仲什么场面未见过。问题是我现在根本既没有见贵上的心情，更没有那种闲暇。你给我回去告诉他，明天请早。”

两人出身市井，最懂与黑道人物打交道，甫接触便以言语压着对方，令对方陷于被动，不得不拿点好处来讨好他们。

果然梁永道：“呼延爷这回派小人来请驾，对两位实有百利而无一害。两位不是为翟大小姐被劫的货历尽万水千山来这里吗？呼延金爷正是要和两位商量此事，并澄清双方间一些小误会。”

寇仲开始糊涂起来，昆直荒不是说呼延金和深末桓联手来对付他们吗？为何现在呼延金却像要修好讲和的样子。不由求助地望向徐子陵，后者微一摇头，表示他也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梁永见寇仲毫不动容，凑近少许进一步压低声音道：“敝上尚可附赠一件大礼，就是包保少帅能讨回今早遇袭的公道。”

两人心叫卑鄙。只听这句话，可知呼延金确与深末桓结盟，且双方早拟定计划，故此呼延金可随时送礼，把深末桓和任何参与计划的人“出卖”。

寇仲装出兴致盎然的样子，讶道：“赠品？”

梁永陪笑道：“少帅欲知详情，只要与敝上见个面，敝上自是言无不尽。”最后“言无不尽”四字他是加重语气地说出来，企图说服寇仲。

三人此时转入朱雀大街，更是热闹繁华，充满大喜日子来临前的气氛。徐子陵不禁生出感触，他们虽与街上群众肩碰肩的走着，似是他们的一份子，但事实却超然在群众之上，在某一程度上操控着他们的命运。这种“人上人”的权力，正是古往今来有志王侯霸业的人努力追求的目标。

寇仲皱起眉头道：“他因何肯这么便宜我？有什么条件？”

梁永恭敬地说道：“敝上早有明言，不会有任何要求，纯是识英雄重英雄，与两位套个交情，交交朋友。”

寇仲倏地立定，转头望着梁永，微笑道：“回去告诉呼延金吧！我寇仲从不与马贼打交道的。”

说罢哈哈一笑，与徐子陵举步前行，把呆在当场，脸色变得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的梁永留在后方。

寇仲向神色平静的徐子陵笑道：“我做得对吗？”

徐子陵点头道：“呼延金就像阿保甲般，因收到突利与颉利和解的消息，遂与我们讲和。”

寇仲得意地说道：“我拒绝他，是在逼他不要退出与深末桓对付我们的行动。何况他是大小姐指定要杀的三个人之一，我们当然不能辜负大小姐对我们的期望。”

徐子陵忽然扯着他横过车马往来的车马道，朝对街斜切过去。

寇仲讶道：“前面有伏兵吗？”

徐子陵没有答他，踏上行人道后走逾二十步后摊开手掌，现出一个纸团，笑道：“这是仙界来的消息。”

寇仲忍着要回头细看改装后的师妃暄那股冲动，佩服道：“真厉害，连我都看不破你们暗里私通，休说其他人了！”

徐子陵无暇理他，借行人的掩护迅快过目，然后把写满师妃暄清丽字体的纸摺叠起来珍而重之地纳入怀囊里，说道：“妃暄联络不上祝玉妍，她又没有依约定在房内留下暗记。”

寇仲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面露凝重神色，说道：“妃暄说她必须立即去找祝玉妍，着我们交由她去处理石之轩的事。她大概不能及时赶回来，所以我们须设法留在宫内，那该是龙泉最安全的地方，因为无论拜紫亭如何狠辣，也绝不敢让我们死在宫内。唉！这是晓得我们伤势的人所作出的忠言。”

寇仲一时阵脚大乱，没有师妃暄的支持，只一个阴显鹤实不足与实力难测的敌人周旋。他们现在只能以智取胜，若正面交锋的打硬仗，不但两人小命不保，还要多赔上个蝶公子。

寇仲苦笑道：“我开始有些儿后悔刚才拒绝呼延金的好意。”

徐子陵井中月的境界烟消云散，师妃暄的安危形成比他自身生死更严重的压力，不过亦激起他的斗志，沉声道：“你要设法说服可达志，否则我们必死无疑。”

他本是反对向可达志说出他们凭空的猜测，但在别无选择下，只好改变初衷。

寇仲同意道：“现在只能见机行事，看可达志是龙是蛇，石之轩方面如何？”

徐子陵道：“也只是见机行事此四字真言。”

说到这里，两人均感有人从后方接近。在这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当然常有许多人跟在背后，但此人接近的方式却与众不同，时快时慢，且左右位置不住改变，故令两人生出警惕，知是有特级高手在接近他们。只要进入某一距离和角度，即可向他们发动雷霆万钧的突袭。来人的气势正紧锁他们，只有像寇仲和徐子陵这级数高手，不用回头去看，亦能对来者的动静如目睹般清晰。若在受伤之前，他们自可从容应付，甚至可在敌人出手后，始决定采取哪种方法狠狠反击。此刻当然不能如此潇洒，两人肩头轻触，徐子陵往靠店铺一方移开，寇仲得徐子陵输入真气，控制伤口的肌肉和经脉，旋风般转过身来。

入目是大步赶至的烈瑕，只见他双目先闪过得色，接着笑容泛脸，哈哈笑道：“两位大哥好，愚蒙还以为会迟到，致唐突佳人，现在见到两位，始能放下心来。大家兄弟结伴赴美人之约，不亦乐乎！不亦乐乎！”

两人心中大骂，偏又奈他莫何。更晓得被他以高明的手法，摸出底子。若刚才能以不变应万变，尚可保持高深莫测的假象，现在虽未致露出狼狈相，但已被试出内伤未愈，难怪这可恶的小子眼现得意神色。

寇仲压下内心的愤怒，若无其事地说道：“列兄是否刚见过大尊？所以差些误时。”

烈瑕微一错愕，看来极可能是给说中心事。旋即来到两人中间，笑道：“少帅说笑啦！我只是因筹措礼物需时，故赶得这么辛苦。你们看！”

从衣袖滑出一个长约尺半绣有龙凤纹的窄长锦盒，落到手上。徐子陵和寇仲目光落在锦盒上，心中想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烈瑕在进宫前这最后一段路加入他们行列，看似是无意的巧合，但两人均知其中另有隐情，大有可能显示杜兴与许开山这伙人，跟深末桓、呼延金、韩朝安的那一伙人，至少在刺杀他两人一事上，是各做各的。道理非常简单，因为有烈瑕陪他们走这段路，势令深末桓那伙人无法在两人入宫时发动袭击，只能留待他们出宫时进行。假若烈瑕晓得两人能从他陪行一事上推得这样的结论，必然非常后悔。

寇仲随口问道：“上一个大礼是《神奇秘谱》，这次又是什么娘的谱儿？”

烈瑕欣然道：“见到秀芳大家时愚蒙自会解谜。”笑嘻嘻地把锦盒收回袖内。

宫门在望。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神，均看出对方有在这条假的朱雀大街，比在万水千山之外真长安的真朱雀大街更不好走的感觉。今晚会不会是他们最后的一夜？

“玉阶三重镇秦野，金殿四墉抚周原。”这是今晚拜紫亭宴客位于内宫西园的栖凤阁入口处一副石雕漆金对联，联中描写的是中土长安威镇关中平原的情景，亦看出拜紫亭的抱负，是要把龙泉造就成震慑东北平原的军事战略据点。抵宫门后，由恭候的礼宾司带领三人穿过皇城进入皇宫，经砖石铺筑主殿前左右延伸的廊道，穿园过院的进入清静幽雅的栖凤阁。栖凤阁位于西园一个引进温泉水的人工小湖东畔，与一环湖长廊连接，四周桐木成荫，柏树参天，竹影斑驳，在天色逐渐好转下，弯月在浮云后若现若隐，景致极美。温泉池热气腾升，形成烟雾缠绕的奇景，为曲槛回廊，水榭平台，平添无限诗意，比之真长安的太极宫，又是另一番况味。

甫进西园，烈瑕摇头晃脑，似若忘情的半吟半唱道：“宫莺晓报瑞烟开，三鸟灵禽拂水回。桥转彩虹当绮殿，舰浮花鷁近蓬莱。”他没有引吭高歌，反另有一种亲切的味道。两人虽不喜欢他，却不得不承认他那带点放肆和玩世不恭的腔调非常吸引人，又似隐藏着诡秘和机心，令人联想到他独特的邪异气质。

尚秀芳甜美迷人的声音从栖凤阁临湖那边的平台传来道：“烈公子来了！”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均看出对方心中的震骇。尚秀芳的声音透出浓烈企盼和喜悦的情绪，透露出她渴望见到烈瑕的心境，使他们首次设身处地地感到可达志所说的危机。尚秀芳乃中土人人崇敬色艺双绝的才女，纵使战火燎天，可是她却是超然于争斗之上，到哪里都受到王侯般的礼遇。即使在塞外，凶残强横如颉利者，也要侍候得唯恐不周。她是名副其实的国宾，如让烈瑕这大明尊教的邪人俘虏身心，是没有人肯甘心愿见的憾事。寇仲和徐子陵直至此刻，亲身体会到这另一个非武力能解决的“战场”。烈瑕最厉害的招数是与尚秀芳在音乐上志同道合，现在更表现出侯希白式的文采风流，这两方面都不是寇仲和可达志能相媲美的，故被烈瑕后来居上，将两人逼到被动和下风处。

烈瑕的声音在两人耳旁响起应道：“如斯美景，能与秀芳大家漫步环廊，凭栏赏月，河汉迢迢，谈曲论艺，人生至此，尚有何求？”

寇仲和徐子陵跟在他身后，大有反击无力之叹，人家说得这么诗情画意，他们难道来句“秀芳大家你好”又或“小弟来了”吗？根本无法置喙，更不敢胡诌献丑。挂满采灯本像梦境般美的栖凤阁，忽然变成个没完没了的噩梦。

尚秀芳歌声传来，清唱道：“月宇临丹地，云窗网碧纱。御宴陈桂醑，天酒酌榴花。水向浮桥直，城连禁苑斜。承恩恣欢赏，归路满烟霞。”即景的歌词，配合她不含半丝杂质清丽而略带伤感的声音，在这样一个晚上，别具精瓷白玉般的冷凝美感，听者谁能不为之动容。

烈瑕一震停步，立在栖凤阁四名宫女迎候的大门外，高吟道：“翠幌珠帘不独映，清歌宝瑟自相依。烈瑕愿永作秀芳大家的知音人。”

他身后的寇仲和徐子陵唯有相视苦笑，烈瑕走这般小小一段路，已尽显夺取尚秀芳的功架，使寇仲和徐子陵亦要沦为闲角。幌帘不独映，歌瑟自相依，是两人永远没法想到的示爱高明招数，但烈瑕却如此轻松而漫不经意地出口成章，投尚秀芳所好。

避到一旁恭请三人入阁的礼宾司唱喏道：“寇少帅、徐公子、烈公子到！”

寇仲和徐子陵生出找个地洞钻进去躲藏的感觉，在烈瑕的对比下，只能感到自己在这方面的窝囊。

尚秀芳“啊”的一声，声音传来不好意思地道：“寇少帅徐公子，请恕秀芳失礼之罪，竟不知两位是与烈公子一道来了！”

这番解释，只令寇仲大感难过，而徐子陵则是替寇仲难过。

烈瑕表现出他的风度，退向与礼宾司相对的另一边，躬身道：“两位大哥请！”

寇仲恨不得举手捏着他咽喉要害，逼他以后不得再惹尚秀芳，可是残酷的现实却不容他这般快意，还得装出不在乎的笑容，说道：“烈兄不用客气，你先去拜见秀芳大家，我和陵少有几句私话说。”

烈瑕道：“如此小弟先行一步。”说罢迫不及待的入阁而去。

两人再对视苦笑，这才跨步入阁。偌大的厅堂，当中摆下一桌盛筵，杯盘碗筷无不精美考究。靠湖那边是一排窗，外面是雕栏玉砌的临湖平台，可达志和长腿靺鞨女将宗湘花伴着一身素黄，美若仙子的尚秀芳，正凭栏观赏温泉湖云雾缭绕的动人美景，环湖回廊时现时隐，朝平台走出去的烈瑕就像从凡尘投身往仙界。那是种绝不真实，又正因其不真实而分外迷人的美。

厅内没有侍从，礼宾司交代两句后，退出厅外，剩下两人。寇仲目光投往阁外平台，摇头颓然道：“陵少不用再担心我移情别恋，我根本不是烈小子的对手，这小子有可能比侯希白更厉害。”

尚秀芳甜美的笑声像薰风般从外吹进来。徐子陵皱眉道：“为尽朋友的道义，你是否该警告尚秀芳？她不听是她的事。”

寇仲想起今早情不自禁半带用强亲吻尚秀芳香唇的动人情景，现在却要目睹尚秀芳和自己的敌人言笑晏晏，心中那股难受窝囊气，实无法以言语去描述，说道：“男女间事，外人很难干涉，如枉作小人，只会惹尚秀芳反感。”

徐子陵耸肩道：“你并不是外人。”

寇仲苦笑道：“问题是我已失去去追求她的条件，否则你也不会多番在此事上劝阻我。最干净利落的方法仍是一刀把他宰掉。”

可达志此时不知是否想眼不见为净，回到厅内，双目杀机闪闪，狠狠道：“你们看到吧！这小子公然跟秀芳大家打情骂俏，摆明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落我们的面子。”

寇仲冷哼道：“看他能得意到何时？”

接着回头一瞥正门，肯定拜紫亭龙影踪未现，正容道：“你可知你的杜大哥和我们说话后，立即去见许开山，还与他吵得脸红耳热气冲冲地离开吗？”

可达志失声道：“什么？”旋即脸色一沉，说道：“你们跟踪他？”

徐子陵道：“我们没有跟踪他，却有位朋友在暗中监视许开山，凑巧目睹整个情况。当时许开山正在龙泉城最红的名妓慧深的香闺里。”

可达志的脸色变得阴晴不定，双目不时现出凶光，好半晌后，忽然像变成斗败的公鸡似的，颓然道：“唉！怎会变成这样子的，杜大哥竟这般失策。”

寇仲坦言道：“人心难测，但照我们看杜兴是真的不晓得许开山的身份。”

可达志沉吟道：“我们是错估杜大哥火爆的性格，他这样去找许开山，只会泄露出我和你们合作的秘密。打草惊蛇，杜大哥为何如此不智？”

寇仲和徐子陵大感头痛，这应是可达志能接受的极限，如何才能说服他相信杜兴是个只为自己利益不择手段的人，表面义薄云天，暗里无恶不作，更可以出卖任何人，且包括他可达志在内。

可达志愕然道：“为何欲言又止？你们不是怀疑他向许开山出卖我们吧？他绝不会做这种事的。”

寇仲苦笑道：“因为怕说出我们的想法，你老哥会不能接受。”

可达志微一错愕，双目精芒大盛，不悦地盯着寇仲，坚决地摇头道：“我认识杜兴，他绝不出卖朋友。”

宗湘花客气而冷淡的声音在平台出口处响起，说道：“秀芳大家请三位到平台相叙。”

寇仲和可达志四目交锋，各不相让，清楚表明双方在对杜兴的看法上的分歧。

徐子陵向宗湘花含笑道：“宗侍卫长请告诉秀芳大家，我们立即出来。”

宗湘花怎晓得寇仲和可达志剑拔弩张的背后原因，还以为是宿敌相逢，发生冲突，说道：“少帅和可将军请看在秀芳大家面上，暂将个人的事搁在一旁，留待宴会后再说好吗？”说罢别转娇躯，回平台去。

徐子陵还是首次在近处看这冷若冰霜的靺鞨美女，感觉到寇仲所说她别具一格的吸引力。

寇仲伸手轻拍可达志宽敞的肩膀，笑道：“今晚可兄帮忙的事就此作罢，因为我怕伤了你和你杜大哥间深厚的交情。”

可达志色变道：“你当我是什么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寇仲心中有气，皱眉道：“你为何不能往好的一面去想？我是为你着想，故请你置身事外。麻烦你通知杜兴，我再不用他出手助拳。”

可达志勃然怒道：“你们是否认为我可达志联同杜兴来害你们？”

徐子陵见两人愈说愈僵，正要打圆场，足音从正门传来。三人循声望去，均感愕然。来的竟是韩朝安和金正宗，左右伴着他们的小师姨傅君嫱。

寇仲朝进来的傅君嫱、韩朝安和金正宗迅快瞥上一眼，立即别回头来向神色不善的可达志道：“我们可否借一步把事情说清楚。”

可达志冷笑道：“还有什么好说的？要说就在这里说个一清二楚。”

寇仲勃然怒道：“在这里？你是否要我将所有事情全抖出来，大家一拍两散？”

可达志亦动气道：“要一拍两散的是你而非我！想你亦应该知道，大家再没有什么好说的。”

傅君嫱在礼宾司的引路下，刚跨过门槛进入阁厅，立即感觉到厅内火爆的气氛，更见寇仲和可达志怒目相对；她也像宗湘花般误以为两人是一向水火不容，所以一言不合，发生冲突。正有点不知如何是好，韩朝安从后移前，凑近她低声说两句话，傅君嫱微一颔首，与金正宗和韩朝安移到门旁，一副隔岸观火的姿态。

徐子陵见到这般情况，怕两人真的吵起来，低声道：“有客人来了！待会找个机会再说好吗？”

可达志断然摇头道：“不！现在轮到我要把事情说清楚。”

寇仲向徐子陵作个“你听到啦”的表情，又转向傅君嫱遥遥作揖道：“请恕小子无礼，待我和这位仁兄算过旧账，再向三位请罪。”然后朝可达志道：“可兄能否容我直话直说，有哪句话就说哪句话？”

徐子陵心中暗叹，晓得在愤怒冲昏理智下，寇仲已豁出去，再不理后果。而寇仲和可达志之所以如此激愤，皆因双方均曾视对方为可信任而有好感的战友。正因此中微妙的敌友关系，演变成意气之争。

可达志冷哼道：“小弟洗耳恭听。”

临湖平台那方尚秀芳等的注意力也移到厅内来，停止说话，这色艺双绝的美人儿更是秀眉紧蹙，对两人在时地均不合宜的环境下发生冲突而神情不悦。

寇仲双目精芒烁闪，点头道：“好！你老哥先答我一个简单的问题，就是世上为何有那么多人会被骗？”

只看神情，即知傅君嫱等听得不明所以，捉摸不到为何这对宿敌会在这样的问题上纠缠不清。

可达志脸容转冷，缓缓道：“你当我是三岁无知小儿吗？会中你的奸计兜个弯来骂自己？被人骗顶多是个可怜的蠢材，但诬蔑人则更是卑劣至极的小人。”

寇仲哑然失笑，竖起拇指道：“可兄果然是个不易被骗的人。我想借此引出来的道理，就是只有你信任的人才能骗得了你。其实我们也曾错信别人，致终身抱恨，故不愿见可兄重蹈覆辙。”

他们这番对答说话，没有蓄意压低声量，故远至尚秀芳等均可听得清楚。但除徐子陵外，所有人都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两人在争执什么。徐子陵放下心来，知寇仲恢复理智，所以忽然变得从容不迫。

可达志却毫不领情，双目凶芒大盛，神情更显冷酷，沉声道：“少帅兜来转去，最终仍是继续在侮辱我和我尊敬的人。少帅可知大草原上没有人比突厥人更注重声誉？”

寇仲微笑道：“可兄若想诉诸武力来解决此场争执，我寇仲定必奉陪。”

徐子陵心中叫糟，寇仲此刻何来资格和本钱奉陪可达志，那跟自杀实没多大分别，但也知寇仲被可达志逼得没其他选择。不由暗朝韩朝安扫去，见他全神贯注的打量寇仲胸口的位置，似要透衣细审寇仲的受伤真况。

可达志心中仍顾忌尚秀芳，先透窗往她瞧去，才道：“少帅是否在耍小弟？除非你根本没有受伤？”

寇仲淡淡地说道：“这正是最精要之处，叫置诸死地而后生，败中求胜，乃刀道修行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

可达志摇头道：“我可不领你这个人情。要动手就另觅时间地点，一切由你决定，只有你自己晓得何时能完全复原。若现在动手，名震天下的少帅寇仲只会饮恨收场。”他的话透露出强大的自信，亦充分表现出高手的风范和气度。

寇仲正要说话，倏地一个柔和沉郁，非常悦耳的低沉男声在轩外响起道：“可否让我伏难陀来做个持平之评。若两位立即生死决战，我猜是个同归于尽的结局。我的道理是凭这样做根据的，先假设两位势均力敌，而少帅因负伤致功力大打折扣，看似必败无疑，但是可将军却因心无杀念，且有怕被讥为恃强凌伤的顾忌，故会在战局初展时留手。岂知少帅的井中八法最重气势，且在面对生死存亡的关口，一旦有机会放尽，纵使伤口不断淌血迸裂，亦必能将可将军逼上绝地，唯却无法承受可将军临死前的反噬，致形成两败俱亡之局。”

他的话有条不紊，分析入微，兼之语调铿锵动听，掷地有声，充满强大的感染力，又表现出能把两人看通看透的眼力和才智，故人虽未至，说话已达先声夺人的神效。包括寇仲和可达志两个被评者在内，听者无不动容。可达志虽被驳回所说的话，但因伏难陀这个天竺高僧并非指他武技不如寇仲，反在某一程度上暗捧他的品格，所以并不感难受。

众人朝大门望去，三个人现身入门处。居中是脸色凝重的拜紫亭，他右边是个瘦高枯黑，高鼻深目的天竺人，身穿橙杏色的特宽长袍，举止气势绝不逊于龙行虎步的拜紫亭，头发结髻以长纱重重包扎，令他的鼻梁显得更为高挺，眼神更深邃难测，看上去一时间很难确定他是俊是丑，年纪有多大？但自有一股使人生出崇慕的魅力，感到他是非凡之辈。在拜紫亭另一边的赫然是大胖子“赃手”马吉，脸上挂着似是发自真心的笑容，但认识他的人均晓得只是伪装出来的。厅内诸人纷纷施礼，迎接主人，把寇仲和可达志剑拔弩张的气氛冲淡。

尚秀芳此时从平台回到厅内，娇声呖呖地向三人请安问好。她还是首次与马吉、韩朝安、伏难陀等见面，遂由拜紫亭逐一引介。烈瑕亦像寇仲、徐子陵和可达志三人般，特别留心伏难陀的一举一动。而伏难陀则像变成一座石像般肃立在拜紫亭旁，只在介绍到他时颔首微笑作应，予人莫测高深之感。

一番客套场面话后，拜紫亭转向寇仲和徐子陵道：“两位可否在宫内盘桓两天，让本王稍尽地主之谊？”

众人闻弦歌知雅意，明白拜紫亭是向两人提供疗伤的安全地点。此话既出，寇仲和可达志之战当然更无可能立即进行。

寇仲微笑道：“大王不是想让人随便把我的名字倒转来写吧？”

他今午见拜紫亭时，曾作过若不能于今晚斩杀令他受伤的刺客，可任人把寇仲两字倒转来写的豪语。

拜紫亭哈哈笑道：“少帅真豪气，不过若本王看得不差，少帅以身诱敌之计，不成功便成仁。还望少帅三思，好好考虑本王的提议。”

此时主人与宾客均围拢于阁厅内筵席旁的近门处，对答说话。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均心中暗骂，拜紫亭表面虽似对他们照顾有加，关怀备至，事实上却是把寇仲伤势严重的情况泄露出去，教刺客不要错过寇仲受伤的机会，而事后拜紫亭则可推个一干二净，责寇仲好胜逞强。拜紫亭、伏难陀和马吉三人联袂迟来，大有可能是他们因突利、颉利修好之事曾举行紧急会议，这解释了为何拜紫亭跨门入厅时神色如此凝重，显得满怀心事。

马吉目光扫过傅君嫱三人，皮肉不动的笑道：“少帅因何事与可将军发生争执？可否让马吉不自量力地做个和事佬？”

可达志耸肩道：“马先生不用为此劳心费力。我和少帅的事从关中长安纠缠到这里，只有‘一言难尽’四字可以形容。”

寇仲笑道：“可兄说得真贴切。”

可达志双目异芒剧盛，沉声道：“少帅可否借一步说话？”

众人立即眉头大皱，可达志显然并不卖拜紫亭的账，仍要和寇仲私下约定决战的日期地点，实在有点过分。

尚秀芳不悦道：“可将军……”

可达志恭敬地说道：“秀芳大家请放心。我和少帅均消了气头，不会再作任何令秀芳大家生气的事情！对吗？少帅！”

寇仲苦笑道：“我两个知错啦！秀芳大家大人大量，原谅则个。”

烈瑕大笑道：“天下间，恐怕只有秀芳大家能令可兄和少帅相互认错道歉，真令愚蒙感动。”

寇仲见可达志垂下目光，知他怕被尚秀芳看到他对烈瑕的杀机，微笑道：“可兄！我们到外面看看月夜下的泉气。”又向拜紫亭告个罪，神态从容地领路往平台走去。可达志负手昂然随在他背后。

徐子陵一直留意傅君嫱，见她紧盯寇仲的背影，秀眸的神色有点异样，不像她平时看寇仲那样憎厌中带点鄙视的眼神，而是多了点东西，别的东西。

马吉忽然凑近拜紫亭，后者明白他有话要私下说，向诸人告个罪，与马吉往门外走去。韩朝安与伏难陀是素识，遂引领傅君嫱和金正宗过去跟伏难陀寒暄。

剩下徐子陵、尚秀芳、宗湘花和烈瑕四人，气氛倏地在这奇异的两男两女组合中变得怪怪的。尚秀芳望向避开她目光的徐子陵，神情专注，眸神异采涟涟，动人至极。烈瑕固是看得目瞪口呆，身为女性的宗湘花亦受她吸引，将注意力从徐子陵移到她有倾国倾城之色的俏脸去。反是徐子陵似毫无所觉地只把目光投往已走到平台边沿长栏处的寇可两人，待到他们停步，才别回头来，刚好迎上尚秀芳的目光。以他的修持，仍禁不住心头一震。

尚秀芳像早知徐子陵会有这样的反应，嫣然一笑道：“秀芳虽和徐公子有过数面之缘，但还是首次有机会说话聊天。徐公子的伤势没少帅那么严重吧？”

徐子陵心忖自己早和她面对面的说过话，只因当时是扮作岳山，所以她并不晓得。

正要答话，烈瑕道：“徐兄的右手有点不像平时般自然，是否胁下受伤？”

徐子陵心中暗懔，烈瑕看似在关心自己，其实是蓄意向自己显露他高明的眼力，而他之所以如此“口不择言”，引起他徐子陵的警觉，皆因尚秀芳对自己饶有兴趣的神态引起他的妒忌。这或者是烈瑕的一个弱点。

徐子陵从容微笑，试着举手道：“烈兄看得很准，这样略微举手也会令我感到非常痛楚。”

宗湘花往徐子陵瞧来，客气中仍保持一贯的冷淡，说道：“我们宫内有很好的大夫，可为徐公子敷药疗伤。”

徐子陵婉拒后，随口岔开话题道：“烈兄的神秘礼物，是否仍要保密呢？”

尚秀芳娇笑道：“原来烈公子故作神秘的，竟是这管由高昌巧匠精制的天竹箫！可否托徐公子为秀芳完成一个心愿？”

徐子陵瞧着尚秀芳从宽袖内掏出烈瑕送她的长锦盒，讶道：“秀芳大家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烈瑕和宗湘花均露出好奇神色，不晓得尚秀芳有什么心愿需徐子陵为她完成。

可达志凝望热雾缭绕的温泉湖，沉声道：“我希望少帅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寇仲愕然道：“有什么事令你老哥忽然低声下气地来求我，恐怕小弟难以消受。”

可达志朝他望来，锐目内再无丝毫敌意，叹道：“假设杜大哥真的如少帅所言般，我希望少帅能看在我份上，放他一马。”

寇仲大讶道：“这不像可兄的一贯作风，你大可站在你杜大哥的一边，甚至掉转枪头来对付我们。”

可达志摇头道：“因为你不但是我尊敬的敌人，更是我欣赏的朋友。或许终有一天我们仍要生死相搏，却绝不会在龙泉城中发生。唉！我刚才开始时是一时气在心头，才有言语冒犯，后来气消意会，遂顺势装模作样的给拜紫亭等人看看。”

寇仲哑然失笑道：“好家伙！”旋即又皱眉道：“你是否也有点怀疑杜兴呢？”

可达志沉声道：“杜大哥这样去找许开山，确令人生疑。不过我仍不相信他会出卖我。现在我的心很乱，少帅可教我该怎么办吗？”

寇仲断然道：“看在你老哥的面上，我们放过杜兴又何妨，问题是现在占得上风的是他们而非我们。你该比我们更清楚杜兴的厉害，一个不好，我和陵少都要掉命，哪来资格谈放过人。”

可达志道：“你信任我吗？”

寇仲毫不犹豫地点头，说道：“绝对信任！”

可达志双目闪亮起来，点头道：“好！我可达志以本人的声誉作誓，绝不辜负寇兄的信任。今晚应作如何应变，请寇兄吩咐。”

寇仲心中一阵感动，以前在长安，可达志给他的印像是强横霸道，可是经过这几天来的接触，始看到他多情重义的一面。微一沉吟，说道：“我们对敌人的构想是这样的，韩朝安、深末桓和呼延金是一党，你的杜大哥和许开山是另一党，两批人并没有联系，却有相同的目的，就是在我们伤愈前剪除我寇仲和子陵。刚才烈瑕故意陪我们走进宫的最后一段路，正是要令刺杀之举只能在我们离宫后发生。而你杜大哥对我们的行动计划都了如指掌，故可轻易从中取利。”

可达志像被判刑地说道：“真希望你猜错。不过你若猜对，那杜大哥会诈作引路带你们到深末桓的巢穴，而事实上那却是杜大哥和许开山设下的死亡陷阱。唉！我真怕面对这可能性，因为我很可能控制不住自己，亲手取杜大哥的命，我最恨是被朋友欺骗出卖。”

寇仲愕然道：“你刚才不是央我放他一马吗？”

可达志颓然道：“我哪想到这么快可揭开谜底？还以为至少拖个一年半载，甚或永远找不到真相。”

寇仲同情地说道：“待我想想，说不定会想出个能两全其美的方法，既可杀深末桓，又暂不须与老杜作正面交锋。”

可达志双目电芒亮闪，恢复他那种从容自信的神态，冷然道：“方法只有一个。我们定下另一套联络的办法，而深末桓又确是用飞云弓射出他的箭，我可保证深末桓见不到明天的日出。”

寇仲开怀笑道：“与你这小子合作，确省下不少唇舌气力。我们尚有一个帮手，那也是发现你杜大哥去与许开山大吵一场的同一个人，人称‘蝶公子’的阴显鹤，乃中土东北出类拔萃的剑手，相当了得。”

可达志讶道：“我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怪名字？”

寇仲助他一臂之力道：“是否听杜兴说的？”

可达志摇头，旋即又双目射出奇怪的神色，说道：“记起啦！宗湘花曾向秀芳大家提及这名字。”

寇仲不由别头望向灯火通明的大厅，目光落在宗湘花修长优美的健康背影，心湖浮现出阴显鹤这孤傲不群的剑客。他和宗湘花究竟是什么关系？

尚秀芳在宗湘花的帮助下打开锦盒子，一枝竹箫出现徐子陵眼前。纵使他对乐器没有认识，也从其精美的造型与手工上，看出是箫中的精品，与中土流行的箫形制有异。

尚秀芳又把锦盒合上，递给徐子陵，正容道：“徐公子可否为秀芳把这管天竹箫送予青璇小姐？她是秀芳崇慕多年的人，只恨尚未有缘拜见。”

烈瑕欣然道：“原来秀芳大家搜寻天竹箫的目的，背后有此意义。”

徐子陵恭敬地接过锦盒，讶道：“秀芳大家怎晓得我认识青璇小姐？”

尚秀芳瞟他一眼，抿嘴浅笑道：“今早秀芳因烈瑕公子慷慨赠送乐卷，往圣光寺酬谢神恩，忽得启示嘛！”

徐子陵心中恍然，明白尚秀芳今早到圣光寺是去见师妃暄，从她那里晓得自己是有资格到巴蜀幽林小筑探访石青璇的人。唉！师妃暄摆明是想撮合他和石青璇，却不知石青璇对男女间事已心如枯木，根本没有丝毫兴趣。自己多见她一次，只是多心伤一次。又想起尚秀芳见过师妃暄后，回宫途中往访寇仲，给这家伙半强迫的亲过嘴儿。当时是听过便算，但现在面对这天生丽质的动人美女，亲身体会她强大的诱惑力，对寇仲情不自禁的鲁莽行为，不由生出体谅和“同情”。当日在成都解晖城堡的小楼内，石青璇在窗台处为他奏箫的动人美景，重现脑海，那时他也有把石青璇拥入怀里轻怜蜜爱的冲动，只是没像寇仲对尚秀芳般付诸实行。

尚秀芳秀眸闪闪地瞧着面容忽晴忽黯的徐子陵，有点促狭意味的微笑道：“秀芳不是勾起徐公子的心事吧？那秀芳真是罪过了！”

徐子陵尴尬一笑，将锦盒收进袖内，心中激起强大斗志，暗忖今晚定不能给人干掉，否则如何为尚秀芳完成心愿？肯定的点头道：“秀芳大家请放心，此箫必会送到青璇小姐手上。”

烈瑕却不放过他，笑道：“徐兄尚未回答秀芳大家有关徐兄心事的问题。”

徐子陵心中暗骂，开始明白为何寇仲和可达志均欲干掉这小子，因为此人实在可恶。微笑道：“谁能没有心事？只在肯否说出来罢了！”

尚秀芳幽幽一叹，目光投往仍在平台说话的两人去，螓首轻点的柔声道：“秀芳懂得驾驭乐器，你们晓得驾驭兵器；但我们恐怕永远都学不会如何去驾驭自己的心，那是无法可依的。”

烈瑕微微一怔，露出深思的神色。

此时拜紫亭偕马吉回到厅内，登时把分作两堆说话者的注意力扯回他身上去。

拜紫亭先瞥仍在平台凭栏密斟的寇仲和可达志一眼，哈哈笑道：“尚有一位拜紫亭心仪已久的贵客大驾未临，各位如不介意，我们再等一刻钟才入席如何？亦可让少帅和可将军多点说话的时间。”

尚秀芳欣然道：“大王说的贵客，是否指宋二公子？”

徐子陵这才知道宋师道在被邀之列，不过此事顺理成章，因拜紫亭一向崇慕中土文化，宋师道来自坚持汉室文化正统南方最有权势地位的门阀，自然是拜紫亭心仪的对象。却有点担心，宋师道究竟被什么事缠身而致迟到？

拜紫亭转向傅君嫱、韩朝安和金正宗三人道：“看三位与国师谈得兴高采烈的样子，所讨论的必是引人入胜的话题，何不说出来让大家分享？”

傅君嫱欣然道：“国师论的是有关生死轮回的问题，启人深思，君嫱获益匪浅。”

尚秀芳兴致热烈微笑道：“竟是有关这方面的事情，真要请国师多指点。”

徐子陵暗中留意烈瑕，只见他望向伏难陀时杀机倏现，旋即又敛去。

伏难陀悦耳和充满感染力的声音再度在厅内响起，徐子陵终可亲耳领教这来自天竺的魔僧如何辩才无碍，法理精湛。

寇仲问道：“宗湘花说过什么关于阴显鹤的话？”

可达志坦白道：“除非她们说的是烈瑕那王八蛋，否则我不会费神去倾听。我依稀记得当时正离开宫门，秀芳大家见宗湘花特别留意道上的行人，遂问她看什么，宗湘花就是在这情况下提起阴显鹤三字。”

不过他对宗湘花与阴显鹤的关系毫无兴趣，随即道：“只要你和子陵能自保不失，我那方面可安排得妥妥贴贴，既不让深末桓知道我跟在他身后，又可令……唉！假设杜兴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我会使他看不破我和你们另有大计。”

寇仲沉吟道：“现在还有一个非常头痛的问题，如弄不清楚，我和陵少极可能没命和你去杀深末桓。”

可达志皱眉道：“什么事这般严重？”

寇仲道：“就是崔望、许开山和拜紫亭这三个人的关系。”

烈瑕待伏难陀说过两句自谦的话后，从容道：“大王可否容愚蒙先请教国师一个问题？”

徐子陵心叫来了，烈瑕终忍不住向伏难陀出招。若能在辩论中难倒这天竺狂僧，跟以真刀真枪地击败他没多大分别。因为伏难陀最厉害的是他的辩才，而他正凭此成为能操纵靺鞨族的人物。

拜紫亭深深地瞥烈瑕一眼，哑然失笑道：“有什么是不容说的？大家在闲聊嘛！”

烈瑕欣然道：“如此愚蒙不再客套。”

转向正凝视他的伏难陀，微笑道：“请问国师为何远离天竺到大草原来？”

伏难陀目光先移往徐子陵，微微一笑，再移向尚秀芳，深邃得像无底深渊的眸神精芒一闪，又回到烈瑕处，油然道：“我伏难陀一生所学，可以‘生死之道’四字概括之。而谈论生死之道最理想的地方，就是战场。只有在那里，每个人都是避无可避的面对生死，死亡可以在任何一刻发生，生存的感觉分外强烈！故这亦正是最适合说法的地方。舍此之外难道还有比生死之道更诱人的课题吗？”

可达志大讶道：“宫奇竟会是崔望？真教人难以猜想。我今早曾见过此人，相当精明厉害，武功方面收藏得很好，使人难测深浅，确有做狼盗之首的条件，你肯定没看错他的刺青吗？”

寇仲回头一瞥，凑到他耳旁道：“老伏开始说法了！我们要不要返厅一听妙谛？”

可达志没好气道：“亏你还有这种闲心，伏难陀其身不正，说出来的只会是邪法。假设狼盗是拜紫亭一手培养的生财奇兵，与许开山又有什么关系？”

寇仲道：“今天我和陵少抓着三个有九成是狼盗的回纥汉，他们都自称是烈瑕的手下，由此可知狼盗确属大明尊教的人。我们想不通的地方是，大明尊教与伏难陀该是敌对的，为何宫奇却会为拜紫亭办事？此中定有我们不明白的地方。现在我们最害怕的，是拜紫亭在宴后派宫奇送我们离开，若我们拒绝，韩朝安定会生疑，徒添不测变量。”

可达志吁出一口气道：“我现在必须离开片刻，为今晚的事预作安排，同时设法查证宫奇是否长年不在龙泉。以少帅和陵少随机应变的本领，今晚定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寇仲提醒道：“你离开时，谨记装出怒气冲天跟我谈不拢的样子。不，这样太着迹，还是表面没什么事，但眼里却暗含杀机似的。”

可达志哑然失笑道：“放心吧！没有人肯相信我们能像兄弟般合作的。”

尚秀芳大感兴趣地说道：“秀芳尚是首次听到战场是最宜说法的地方，国师倒懂得选择，现在中土四分五裂，兵荒马乱，大草原各族更是没有一天的安宁。只不知何谓生死之道？”

伏难陀法相庄严，此刻从任何一个角度看他，只能同意他是有道高人，而不会联想到他是魔僧与淫贼。

他露出倾神细听尚秀芳说话的神色，颔首道：“生死是每一个人必须经历的事，所以关乎到每一个人，无论帝王将相，贤愚不肖，都要面对这加诸他们身上无可逃避的命运。不过纵然事实如此，要我们去想象死亡，是近乎不可能的事。甚至生出错觉，认为自己会是例外，不会死去，遂对终会来临的死亡视如不见。我们若想掌握生死之道，首先要改变这可笑的想法。”

徐子陵暗叫厉害，与四大圣僧相媲，伏难陀说法最能打动人心之处，是直接与每个人都有关系，平实近人又充满震撼性。比起来，四大圣僧的禅机佛语虽充盈智慧，但与一般人的想法终较为疏远，较为虚无缥缈，不合乎实际所需。

此时可达志脸色阴沉地回到厅内，打断伏难陀的法话，先来到徐子陵旁，压低声音道：“劝劝你的好兄弟吧！大汗对他已是非常宽容。”

徐子陵还以为他和寇仲真的决裂，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耸肩作出个无能为力的表情。这比任何装神弄鬼，更能令人入信。尤其韩朝安等必自作聪明地以为可达志之所以要和寇仲到平台说私话，是要劝寇仲归附颉利，像刘武周、梁师都等人般作颉利的走狗。

可达志再向拜紫亭告罪，说道：“小将有急事处理，转头回来，大王不必等我。”说罢径自离阁，连徐子陵也以为他是要把与寇仲谈不拢的消息，嘱手下送出去，其他人更不用说。

可达志离开后，马吉笑道：“该轮到我和少帅说几句话了！”说罢穿门往仍凭栏立于平台处的寇仲走去。

众人注意力回到伏难陀身上。

金正宗道：“国师看得很透彻，这是大多数人对死亡所持的态度，不过我们是逼不得已，因为所有人都难逃一死，没有人能改变这结局。与其为此恐惧担忧，不如干脆忘掉算了。”

伏难陀从容一笑，低喧两句没有人听懂的梵语，悠然道：“我的生死之道，正是面对死亡之道。不仅要认识死亡的真面目，还要超越死亡，让死亡变作一种提升，而非终结。”

烈瑕淡淡地说道：“然则那和佛教的因果轮回有何分别？”

徐子陵也很想知道伏难陀的答案，假若伏难陀说不出他的天竺教与同是传自天竺的佛教的分别，他的生死之道便没啥出奇。

马吉来到寇仲旁，柔声道：“少帅在想什么？厅内正进行有关生死的讨论。”

寇仲环视湖岸四周的美境，淡淡地说道：“我在思索一些问题，吉爷又因何不留在厅内听高人传法？”

马吉叹道：“俗务缠身，哪有闲情去听令人困扰的生生死死？跋兄因何不出席今晚的宴会？”

寇仲朝他望去，两人毫不相让的四目交锋。

马吉微笑道：“少帅不用答这问题，那八万张羊皮已有着落，少帅不用付半个子儿即可全数得回。至于平遥商那批货，则有点困难，我仍在为少帅奔走出力。”

寇仲暗骂马吉狡猾，他和拜紫亭的密切关系，恐怕颉利也给瞒着，要讨回羊皮和平遥商那批货，只要马吉出得起赎金，加上有批弓矢可要挟拜紫亭，该是举手之劳。但他偏说成这个样子，正是“落地还钱”，希望寇仲放弃追究是谁劫去八万张羊皮，不再为大小姐丧命的手下讨回公道。

寇仲皱眉道：“我想请教吉爷一个问题，就是拜紫亭究竟有什么吸引力，竟可令吉爷心甘情愿陪他殉城。”

马吉色变道：“少帅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寇仲洒然耸肩道：“因为直至这刻你仍在维护拜紫亭。鸡蛋般密仍可孵出小鸡，何况杀人放火那么大件事。假设突利因此不放过你，你认为颉利肯为你出头吗？”

马吉不悦道：“我怎样维护拜紫亭？少帅莫要含血喷人。”

寇仲转过身来，轻松地挨在栏杆处，淡淡笑道：“我知道些吉爷以为我不晓得的事情的真相。这可说是吉爷你最后的机会，可决定吉爷你是不得善终，还是安享晚年。现在天下之争，已演变成颉利、李世民和我寇仲之争，没有人能逆料其结果，可是吉爷你却一点也把握不到最新的形势，只顾及眼前的利益。时机一去不复返，若让我今晚宰掉深末桓，明天我将再没有兴趣听吉爷说任何话。”

寇仲这番话非常凌厉，摆明不接受马吉的讨好安抚，逼他决定立场。以马吉的老谋深算，也要招架不住，呼吸不受控制的微微急促起来，双目却精芒大盛，闪烁不停。

伏难陀正容道：“任何一种宗教思想，在发展至某一程度，均会变成一种权威，不容任何人质疑。我国最古老的宗教是婆罗门教，建基于《吠陀经》和瑜伽修行。可是当婆罗门教变成一种不可质疑的权威，便出现了与她对立的沙门思潮，其中包括佛祖释伽牟尼，耆那教的大雄符摩耶，生活派的领袖末伽梨..．俱舍罗，顺世派的阿耆多．翅舍钦婆罗等开山立教的宗主。可惜他们并不能摆脱婆罗门教的阴影，例如同样着重业报轮回，又吸收其神祇。他们虽看到有改革的必要，但仍是换汤不换药，使后世重蹈婆罗门崇拜多神、实行繁琐祭祀的覆辙。”

徐子陵涌起新鲜的感觉。他虽非佛的信徒，但总感到佛是高高在上，完全超越凡人的理解。现在他亲耳听到来自天竺的人，说及同为天竺人的佛祖的生平事迹，还作出批评，不由生出佛祖也是个人，或至少曾经是“人”的奇妙感觉。

尚秀芳不同意道：“佛教禅宗讲的是‘顿悟’，不重经文和祭祀，国师的指责，似乎偏离事实。”

徐子陵心中暗赞，尚秀芳并没有因伏难陀的地位和权势而退缩，还为自己的信念辩护。他曾接触过禅宗四祖道信大师，对禅宗那种“直指人心，顿悟成佛”的超然洒脱、不滞于物、闲适自在的风流境界，大有好感。

伏难陀不慌不忙的微笑道：“秀芳大家说得不错。不过禅宗是中土化了的佛教。禅的梵语是‘禅那’，意即‘静虑’，发展成中土人皆有佛性的‘禅’，正代表中土的有识之士，看到从我国传来的佛教的诸般戒条缺点。可惜禅宗尚差一招，就是将个人的‘我’看得太重，但已比重颂经、重崇神、重仪式高明得多。”

尚秀芳蹙起秀眉，虽未能完全接受伏难陀的论点，亦找不到能驳斥他的话。

伏难陀没有直接回答烈瑕的问题，却借题发挥，指出佛教的不是处，使人更希望知道他本身的思想。

拜紫亭负手立在伏难陀旁，没有加入讨论，只作壁上观。

徐子陵终忍不住道：“若不重我，还有何可倚重？重我正代表直指本心，放弃对诸天神佛的崇拜，远离沉重的典籍和繁琐的礼仪，无拘无束地深入探索每个人具备的佛性真如。”

伏难陀长笑道：“‘真如’两字说得最好，难得引起徐公子的兴致，不知可有兴趣听我趁尚有少许时间，简说‘梵我如一’之法？”

傅君嫱动容道：“大师请指点迷津。”

马吉不眨眼的狠狠凝视寇仲，呼吸逐渐恢复平常的慢、长、细，然后嘴角露出一丝带点不屑的冷笑，淡淡地说道：“我马吉在大草原混了这么多年，从没有人像少帅般以生死来威胁我马吉，因为他们都明白我只是个做生意买卖的人。少帅若想要我的命，悉听尊便，但若要我跪地求饶，却是休想。”言罢转身便去。

寇仲心叫有种，更大感奇怪，马吉在目前对他不利的情况下，为何仍要站在拜紫亭的一方，照道理若与他性命有关，马吉该是那种可出卖父母的人。冷喝道：“吉爷留步。”

马吉立定离他七步许处，头也不回地哂道：“还有什么好谈的？”

寇仲注意到厅内的拜紫亭朝他们望来，柔声道：“吉爷可知呼延金已打响退堂鼓，拿深末桓来和我说条件讲和。”

马吉胖躯一颤，说道：“这和我马吉有什么关系？”

寇仲知道自己击中马吉弱点，微笑道：“怎会没有关系？若深末桓干不掉我们，吉爷以后恐怕没多少好日子过。这是何苦来哉？”

马吉的胖躯出奇灵活地转回来面向寇仲，哈哈笑道：“我从没见过比少帅更狂妄自大的人，且是欺人太甚。要杀我马吉的人，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但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仍是那句话，我的命就在这里，有本事就来拿吧！”

寇仲失笑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以前你有颉利作后台，又与深末桓、呼延金、韩朝安、杜兴等互相勾结，确没多少人能奈何你吉爷。可惜现在形势剧变，首先颉利再不需要深末桓这条走狗，因为深末桓已成颉利和室韦各族修好的最大障碍。呼延金的形势更好不了多少，阿保甲第一个想除去的人正是他。至于杜兴，吉爷你自己想想吧！”

马吉听得脸色数变，忽明忽暗，显示寇仲的话对他生出极大的冲击和震撼。

寇仲神态轻松地说道：“至于你老哥嘛！弊在立场暧昧，与拜紫亭更是纠缠不清，不识时务。明知颉利不惜一切的与突利修好，目的是要联结大草原各族南侵中土，却仍阳奉阴违，与拜紫亭眉来眼去。颉利不是着你无论如何要将八万张羊皮还我的吗？还要在老子面前耍手段弄花样，是否真的活得不耐烦了！”

马吉的脸色变得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肥唇颤震，欲言又止。

寇仲终使出最后的杀手，说出晓得颉利命马吉把八万张羊皮还给他一事。要知马吉是昨晚才从赵德言那里接到此一命令，而寇仲却像早晓得此事般，肯定可使马吉疑神疑鬼，弄不清楚寇仲现时与颉利的关系，甚至有被出卖的感觉，再没有被颉利支持的安全感。来完硬的又来软的，寇仲几可肯定深末桓能与呼延金联手来对付他，全赖马吉在中间穿针引线，否则两方没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碰头成事。唯一他不明白的地方，是马吉为何明知颉利因要与突利修好暂时停止所有对付他寇仲的行动，而马吉仍敢胆大包天般务要置他和徐子陵于死地。

寇仲柔声道：“我寇仲说过的话，答应过的事，从没有不算数的。我也是因尊敬吉爷才这般大费唇舌，以后大家是朋友还是敌人，吉爷一言可决。”

马吉面容逐渐恢复冷静，双目芒光大盛，且露出其招牌式的虚伪笑容，平和地说道：“少帅从来不是我的朋友，将来也不会是我的朋友。但我亦不愿成为少帅的敌人，至于少帅怎么想，我马吉管不到。八万张羊皮的事再与我无关，失陪啦！”就那么转身离开。

伏难陀双目闪耀着智慧的光芒，语调铿锵，字字有力，神态却是从容不迫地说道：“要明白何谓‘我’，先要明白‘我’的不同层次。最低的一层是物质，指我们的身体，稍高一层的是感官，心意又高于感官，智性高于心意，最高的层次是灵神，谓之五重识，‘我’便是这五重识的总和结果，以上御下，以内御外，灵神是最高的层次，更是其核心。”

尚秀芳一对美眸亮起来，点头道：“秀芳尚是首次听到有人能把‘我’作出这么透彻的分析。国师说的灵神，是否徐公子刚才说的佛性真如？”

此时沉着脸的马吉回到厅内，向拜紫亭施礼道：“马吉必须立即离开，请大王恕罪。”

这么一说，众人无不知马吉和寇仲谈判破裂，撕破脸皮，再不用看对方情面。

拜紫亭目光先扫过徐子陵，再投往平台远处的寇仲，然后回到马吉身上，点头道：“马吉先生如此坚决，拜紫亭不敢挽留，让我送先生一程。”

马吉断然摇头道：“不烦大王劳驾。”接着转过肥躯，朝尚秀芳作揖叹道：“听不到秀芳大家的仙曲，确是马吉终身憾事。”言罢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众人均感愕然，不明白寇仲和马吉说过什么话，令他不得不立即逃命似的离开龙泉。徐子陵则心中剧震，猜到马吉违抗颉利的命令，已将那批弓矢送交拜紫亭，否则拜紫亭怎容他说走就走。跋锋寒究竟到哪里去了？

看着马吉背影消失门外，厅内的气氛异样起来，寇仲神态悠闲地回到厅内，站到徐子陵和尚秀芳中间处，打个哈哈道：“国师不是正在说法吗？小子正要恭聆教益。”

伏难陀微笑道：“我们只在闲聊罢了！”

傅君嫱冷笑道：“少帅得罪人多称呼人少，尚未开席已有两位宾客给少帅气走。”

寇仲施礼道：“傅大小姐教训得好，不过事实上我是非常努力，处处为吉爷着想，岂知吉爷伟大至不怕任何牺牲，小弟也拿他没法。”

烈瑕失笑道：“少帅说得真有趣。”

尚秀芳不悦地瞥寇仲一眼，回到先前的话题道：“国师正在说关于‘我’的真义，指出‘我’是由五重识构成，由下至上依次是物质、感官、心意、智性和灵神，而以灵神为主宰的核心。”

寇仲随口道：“这意念挺新鲜的，但那灵神是否会因人而异？为何有些人的灵神伟大可敬，一些人却卑鄙狡诈？”

伏难陀淡然道：“灵神就像水般纯粹洁净，只是一旦从天而降，接触地面，便变得混浊。灵神亦然，人的欲念会令灵神蒙上污垢。”

寇仲心叫厉害，领教到伏难陀的辩才无碍，不怕问难。

拜紫亭道：“大家入席再谈。”

宴会的热烈气氛虽荡然无存，却不能不虚应故事，众人纷依指示入席。拜紫亭和伏难陀两位主人家对坐大圆桌的南北两方，寇仲和尚秀芳分坐拜紫亭左右，伏难陀两边是徐子陵和傅君嫱，烈瑕是尚秀芳邀来的，有幸坐在尚秀芳之侧，接着是金正宗，居于烈瑕和傅君嫱中间处，徐子陵另一边是韩朝安。马吉和宋师道的碗筷给宫娥收起，只剩下可达志那套碗筷虚位以待。宗湘花在寇仲右侧相陪。侍从流水般奉上美酒和菜肴。酒过三巡，在拜紫亭表面的客气殷勤招待下，气氛复炽。烈瑕不知是否故意气寇仲，不时和尚秀芳交头接耳，更不知他说了些什么连珠妙语，逗得尚秀芳花容绽放，非常开心，其万种风情，只要是男人都会禁不住妒忌烈瑕。寇仲却是有苦自己知，崇尚和平的尚秀芳肯定对他在龙泉的“所作所为”看不顺眼，遂予烈瑕乘虚而入的机会。

说了一番不着边际的闲话后，傅君嫱忽然道：“可否请国师续说梵我如一之道？”

众人停止说话，注意力再集中在伏难陀身上。徐子陵特别留意拜紫亭，自他和伏难陀联袂而来，拜紫亭从没有附和伏难陀，后者说法时他总有点心不在焉，不似传说中他对伏难陀的崇拜，更有点貌合神离，令人奇怪。

伏难陀欣然道：“难得傅小姐感兴趣，伏难陀怎敢敝帚自珍？首先我想解说清楚灵神是怎么一回事。”

烈瑕笑道：“国师的汉语说得真好，是否在来大草原前，已说得这么好的？”

伏难陀微笑道：“烈公子猜个正着，我对中土语言文化的认识，来自一位移徙天竺的汉人。”

烈瑕含笑点头，没再追问下去，但众人均感到他对伏难陀的来历，比席上其他人有更深的认识。

伏难陀毫不在意的续道：“灵神虽是无影无形，形上难测，却非感觉不到。事实上每天晚上我们均可感应到灵神的存在，当我们做梦，身体仍在床上，但‘我’却到了另外一些地方去，作某些千奇百怪的活动，从而晓得‘我’和身体是有区别的。晚上我们忘记醒着时的‘我’，日间我们却忘记睡梦中的‘我’。由此推知真正的‘我’是超然于肉体之上，这就是灵神。”

伏难陀说的道理与中土古代大圣哲的庄周说的“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可谓异曲同工，但伏难陀则说得更实在和易明。

伏难陀续道：“我们的身体不住变化，从幼年至成年、老朽，可是这个‘我’始终不变，因为灵神是超乎物质之上，超越我们物质感官的范畴，超越我们心智推考的极限，触摸不到，量度不到。生死只是一种转移，就像甦醒是睡觉的转移，令人恐惧害怕的死亡，只是开启另一段生命，另一度空间，另一个天地的一道门。那不是终结，而是另一个机会，问题在于我们能否掌握梵我如一之道，也是生死之道。”

寇仲讶道：“国师的法说得真动听，更是发人深省。我自懂事以来，从没想过这问题，还以为多想无益，就如杞人忧天。这什么梵我如一似更像某种厉害的武功心法，不知国师练的功夫有什么名堂？”

众人为之啼笑皆非，谁想得到他一番推崇的话后，忽然转往摸伏难陀的底子。徐子陵则心中暗懔，晓得寇仲找不到他说话的破绽，故来一招言语的“击奇”，插科打诨，看伏难陀的反应。撇开敌对的关系，伏难陀说的法确如生命黑暗怒海里的明灯，教迷航的人看到本来睁目如盲的天地。

伏难陀哑然失笑道：“我的武功心法无足论道之处，梵我如一更与武功无关，有点像贵国先哲董仲舒说的‘天人合一’，只是对天的理解不同。梵是梵天，是创造诸神和天地空三界的力量，神并非人，而是某种超然于物质但又能操控物质的力量，是创造、护持和破坏的力量。这思想源于我国的《吠陀经》，传往波斯发展为大明尊教，烈公子为回纥大明尊教的五明子之首，对这段历史该比本人更清楚。”

尚秀芳是首次听到烈瑕的明子身份，讶然朝他瞧去。

烈瑕目露锐光，迎上伏难陀的眼神，微笑道：“国师此言差矣，我大明尊教源于波斯‘祖尊’摩尼创的‘二宗三际论’，讲的是明暗对待的两种终极力量，修持之法是通过这两种敌对的力量，由明转暗，从暗归明，只有通过明暗的斗争，始能还原太初天地未开之际明暗各自独立存在的平衡情况，与国师的梵天论并没有雷同之处。”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眼色，开始明白烈瑕和伏难陀间是宗教思想的斗争。但也更添疑惑，为何大明尊教的狼盗崔望，会成为拜紫亭的手下。

伏难陀不以为忤的微微一笑，显示出极深的城府，淡然自若道：“纯净的雨水，落到不同的地方，会变化成不同的东西，却无损雨水的本源。梵我如一指的是作为外在的、宇宙终极的梵天，与作为内在的，人的本质或灵神在本性上是同一的，所以只有通过对物质、心意、感官、智性的驾驭，我们才有机会直指真如，通过灵神与梵天结合。而驾驭灵神下四重识的修行方法，就是瑜伽修行，舍此再无他法。”

寇仲和徐子陵表面虽不露声色，事实上均感伏难陀说的话极有吸引力，因为他们练“长生诀”的过程，确如伏难陀说的梵我如一殊途同归，只是没像他所说般系统化而条理分明。兼之他们晓得换日大法，正是瑜伽修行的一种方式。由此推之，伏难陀极可能是石之轩那级数的高手。

烈瑕正要说话，步履声起。众人朝大门瞧去，去而复返的可达志神情肃穆的昂然而入，手上捧着一个木制的长圆筒子。只看他神情，即令人感到事不寻常，目光不由落到他手捧的木筒去。

他笔直来到拜紫亭旁，奉上木筒道：“刚接到大汗和突利可汗送来的国书，着末将立刻送呈大王过目。”

众人同时动容，心叫不妙。拜紫亭脸色转为阴沉凝重，双手伸出接过，长身而起，沉声道：“敢问可将军，大汗圣驾是否已亲临龙泉？”

可达志直视拜紫亭，缓缓道：“这封国书由敝国国师言帅亲自送来，送书后立即离开，没有透露其他详情，大王明鉴。”

拜紫亭在众人注视下缓缓拔开塞子，取出一卷羊皮书，目光投向伏难陀。伏难陀双目立时精芒剧盛，显示出强大的信心。拜紫亭露出一丝笑意，打开羊皮卷细看。厅内静至落针可闻，人人屏息静气，各自从拜紫亭阅卷的表情试图找出羊皮卷内容的蛛丝马迹。

在沉重至令人窒息的气氛下，拜紫亭终读毕这封看来十有九成是战书的羊皮卷，缓缓卷拢，忽朝寇仲望去，沉声道：“这封由大汗和突利可汗联押的信，着我拜紫亭于后天日出前，须把五采石亲送出城南二十里处镜泊平原，否则大汗和可汗的联军将会把龙泉夷为平地。”

尚秀芳“啊”的一声惊叫起来。寇仲和徐子陵均听得头皮发麻。五采石乃拜紫亭立国的象征，后天日出时正是拜紫亭渤海国立国大典举行的时刻，这封国书不啻是对拜紫亭的最后通牒，逼他放弃建立能统一靺鞨诸部的渤海国。立国之事，已是如箭上弦，势在必发，拜紫亭如向突厥屈服，以后休想再抬起头来做人，遑论要称王称霸。更严重的是五采石并不在拜紫亭手上。

寇仲和徐子陵下意识的望着伏难陀，前者道：“大王勿要看我，我们今早刚被美艳那妮子将五采石讨回去。”

拜紫亭厉芒一闪，眼神移向伏难陀，傅君嫱、烈瑕等知情者亦把目光投向这辩才无碍的天竺魔僧，看他如何反应。

第六章 四面楚歌

伏难陀仍是那从容不迫的神态，微笑道：“两位可汗志不在五采石，而在大王。”转向可达志道：“对吗？”

可达志肃容道：“末将不愿揣测大汗的心意。”

徐子陵和寇仲交换个眼色，均看出对方心中对突利的不满。大家本是兄弟，在决定这么连串的重大决定，先是与颉利修好，现在又挥军来歼灭后天立国的渤海国，竟对他们两人一句话都没有，累得两人夹在其中，既不忍见龙泉城生灵涂炭，又随时有被拜紫亭加害的危险。

拜紫亭脊骨一挺，露出霸主不可一世的神态，仰天长笑，说道：“既是如此，有请可将军回报大汗，五采石并非在我拜紫亭手上，恐难如大汗所愿。”

可达志轰然应道：“好！末将会将大王之言一字不漏转述与大汗。”转向尚秀芳施礼道：“秀芳大家请立即收拾行装，我们必须立即离开。”

寇仲和徐子陵立即心中叫糟，以尚秀芳憎厌战争暴力的性情，怎肯接纳可达志的提议。

果然尚秀芳幽幽一叹道：“这次到龙泉来，是要为新成立的渤海国献艺，未唱过那台歌舞，秀芳绝不离开。可将军请自便。”

可达志露出错愕神色，他显然不像寇仲和徐子陵般了解尚秀芳，目光扫过在她身旁面有得色的烈瑕，欲言又止，最后再施礼道：“末将必须立即将大王的话回报大汗，稍后再回来听候秀芳大家的差遣。”

拜紫亭似乎一点不把突厥大军压境一事放在心上，漫不经意地说道：“可将军若要回来见秀芳大家，最好选在白天的时间，因为由今晚开始，龙泉将进行宵禁，实时生效。”

宗湘花娇叱一声“领旨”，转身便去。由此刻开始，龙泉将进入战争状态！寇仲和徐子陵心中剧震，拜紫亭究竟凭什么不惧在大草原纵横无敌的突厥狼军？可达志亦露出疑惑神色，拜紫亭现在的行为，等于公然向颉利和突利的联军宣战，他恃的是什么？

他深深看拜紫亭一眼，点头道：“纵使未来要和大王对阵沙场，但末将对大王的勇气仍非常佩服。”目光掠过寇仲和徐子陵，退至门前，施礼后昂然离开。寇仲糊涂起来，大家不是说好要对付深末桓吗？但现在看可达志的样子，摆明是奉颉利之旨立即离城，这算怎么一码子的事？

徐子陵因不晓得两人关系的最新发展，故没有寇仲的疑惑，遂特别留心其他人的反应。伏难陀仍是一副沉着自然，秘不可测的神态。傅君嫱三人则表情各异，小师姨一对美眸闪闪生辉，似因突厥军的压境心情兴奋。金正宗剑眉锁起，神色凝重。韩朝安则嘴角隐蕴冷笑，令人生出他胸有成竹地感觉。最出奇的是烈瑕，脸色忽晴忽暗，双目精芒烁动，看来比任何人更关心尚未成立的渤海国的存亡。尚秀芳螓首低垂，显是爱好和平的芳心，已被以男人为主的残酷战争现实伤透。

寇仲和徐子陵各有心事时，尚秀芳盈盈起立，仍坐着的各人，包括伏难陀在内，忙陪她站起来，可见这色艺双绝的美女，在各人的心中均有崇高地位。

拜紫亭收回望向门外的目光，投在尚秀芳身上，讶然道：“人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愁来明日当，天若塌下来就让头顶去挡，我们今晚何不来个不醉无归？”

尚秀芳摇头道：“秀芳忽然有些疲倦，想回房休息。”

转向伏难陀道：“国师所说战场乃说生死之道的最佳场所，现在秀芳终体会到箇中妙谛，领教了！”

缓缓离座，烈瑕忙为她拉开椅子，柔声道：“让愚蒙陪秀芳大家走两步吧！”

尚秀芳目光一瞥寇仲，眼神内包含复杂无比的情绪，摇头拒绝烈瑕的好意，淡淡地说道：“秀芳想独自静静地走回去。”

在众人注视下，她轻移玉步，直抵大门，又回过头来，面上现出令人心碎的伤感神色，语气却非常平静，向寇仲道：“少帅明早若有空，可否入宫与秀芳见个面？”

寇仲连忙答应，心忖只要仍能活命，明早定会来见莲驾。尚秀芳施礼离开，自有侍卫婢女前后护持。

宴不成宴。寇仲和徐子陵趁机告辞。

拜紫亭在两人拒绝他派马车侍卫送回府后，说道：“那就让拜紫亭送两位一程吧！”两人大感愕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拜紫亭向傅君嫱等交代两句，又请伏难陀代他招呼傅君嫱、烈瑕等人，挥退从卫，就那么陪两人朝宫门方向漫步。途经之处模拟长安太极宫的殿台楼阁仍是那么优雅华美，但寇仲和徐子陵却完全换了另一种心情，看到的是眼前一切美景将被人为的狂风暴雨摧毁的背后危机。

拜紫亭走在寇仲之侧，沉默好一会后，忽然道：“若两位处在我拜紫亭的处境，会怎样做？”

寇仲叹道：“在此事上，我和子陵的答案肯定不一致，大王想听哪一个意见？”

拜紫亭哑然失笑道：“两个意见我都想听，少帅请先说你的吧！”

蹄声隐从宫城方向传来，看来是女将宗湘花正调兵遣将，秉宵禁之旨加强城防，可以想象城内人心惶惶。明早城开，只要拜紫亭仍肯开放门禁，可以离开的均会离开避祸，剩下来的便是支持拜紫亭的人。

寇仲淡淡地说道：“大王此次是有备立国，战场讲的是军情第一，若我是大王，如到此刻仍未晓得突厥联军的位置和军力，我会立即弃城逃生。只要青山尚在，自有烧不完的材料。”

拜紫亭停下脚步，深深望寇仲一眼，说道：“三天前，他们的大军仍在花林西三十里处，兵力在五万人间，以黑狼军为主，可是我现在真不知他们在哪里，不过他们只要进入我的警戒线，保证瞒不过我的耳目。”

寇仲道：“幸好这是一座城而非平野旷地，否则他们的大军可能来得比你回报的探子还快。我们在统万便曾领教过突厥人的战术，抵达前无半点先兆，到晓得时，只剩下大半刻的工夫，当得上疾如风，劲如火的赞语。”

徐子陵道：“假若突厥人押后攻城，另以全力封锁所有通往龙泉的道路，截断水陆交通，重重围困，使龙泉变成一座孤城，大王以为可以撑得多久？”

拜紫亭嘴角溢出一丝似是成竹在胸的笑意，说道：“两位对龙泉认识未深，故不知龙泉一向能自给自足，所以不怕围城。我担心的却是突利和颉利近年来为进军你们中土，花了很多工夫研究攻城的战术，而赵德言正是著名的攻城兵法家，有他主持大局，真不易抵挡。”

寇仲道：“大王有否想过以延迟立国来向突厥求和？”

拜紫亭断然摇头道：“这是不可能的，没有事情能改变我于后天正式立国的决定。”

说罢领路续行，双手负后，每一步都走得那么稳定而有力。

拜紫亭又哈哈笑道：“我一生最爱研究古今战役，无论大战小战，著名的或不著名的，都不肯放过。从中理出一个道理，就是没有必胜的仗。战场上有无穷尽的变量，例如我为何要选四月立国，因为四月是我们最多雨的季节，利守不利攻。”

寇仲和徐子陵均感有重新估计此人的必要。心想若像今天般下的那场倾盆大雨，肯定可瘫痪突厥联军的进攻。

寇仲道：“可是大王应没想过颉利和突利会和好如初，联手来攻打龙泉吧。”

三人步出宫门，来到皇城区，只见一队队骑兵队，沿着贯通宫门和皇城朱雀门的宽阔御道，开出朱雀门。尽管蹄声震天，气氛却出奇的平静，显示出拜紫亭手下的兵士无不是训练有素的劲旅，队形完整，丝毫不因突厥军压境躁动不安，又或过分紧张。

拜紫亭止步道：“不是没有想过，所有可能性我们均反复考虑过，只没想过两位会到这里来。我想请两位帮一个忙，希望两位不要拒绝。”

寇仲和徐子陵心叫“来了”，前者道：“我们正洗耳恭听。”

忽然十多骑驰至，领头的是宗湘花，宫奇亦是其中之一，全是将领级的甲冑军服，队形整齐，奔至离三人丈许处，勒马收缰，各战马人立而起，仰天嘶鸣之际，宗湘花等诸将同时拔出腰刀，斜指天上明月的位置，齐声呼叫，动作划一好看。寇仲和徐子陵虽听不懂他们的靺鞨话，但也可猜到必是为拜紫亭效死的誓言。气氛炽烈，拜紫亭大声回话。马儿立定，众将纷纷下马，然后看也不看寇仲和徐子陵的鱼贯进入宫城的大门，马儿自有御卫牵走，显然是准备与拜紫亭开军事会议。

寇仲最爱看的是宗湘花，此时却不得不把注意力转放在宫奇身上，见他双目射出狂热的光芒，同时想到若甫出朱雀门便遇袭，理该与宫奇无关，因他为开会议将无暇分身。徐子陵想的却是若龙泉城的军民均变成伏难陀的信徒，认为死亡只是另一种提升而非终结，那将人人变成不畏死的勇士，可不是说笑的。

拜紫亭的声音传入两人耳中响起道：“颉利和突利不要输掉这场仗，否则大草原的历史将要改写。”

寇仲从没想过横扫大草原的突厥狼军会败在拜紫亭手上，但在此刻目睹粟末兵如虹的气势和激昂的士气，拜紫亭的精明厉害，高瞻远瞩，首次想到这可能性的存在。

拜紫亭把话题岔远道：“少帅当日以独霸山庄的残兵伤将，凭竟陵的城墙坚拒杜伏威的江淮雄师于城外，此役令少帅崭露头角，亦使杜伏威深感后浪推前浪，种下他日后臣服于李世民之果。”

寇仲大讶道：“大王怎会对中土的事清楚得有如目睹？”

拜紫亭又领两人穿过王城，避过兵骑往来的御道，绕靠王城东的廊道朝朱雀门走去，边走边道：“每个月初一十五，我会接到从中土送回来有关最新形势的报告，正如少帅所言，军情第一，对吗？”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心忖拜紫亭正是颉利外另一个对中土存有野心的枭雄。若让他称霸草原，会对中土造成更深远的伤害！因为在大草原上，没有人比他熟谙中土的政治文化。

徐子陵道：“大王刚才不是有话要说吗？”

朱雀门在望。把门的二十多名御卫肃立致敬，齐呼靺鞨语，想来若不是“我王万岁”，就是“我王必胜”那类的话。两人更在头痛大小姐的八万张羊皮和平遥商的财货，于现今大战即临的情况下，要一个连突厥狼军也不害怕的人，把那些东西吐出来，只是痴人说梦。

拜紫亭停下脚步，用神的打量两人，微笑道：“明早少帅见过秀芳大家后，可否立即离开龙泉，本人将感激不尽。”

他说得虽客气，却是下了逐客令，且暗示若非要给尚秀芳面子，会立即令他们离开。但两人很难怪他，他们既是突利的兄弟，又是战绩彪炳、天兵神将似的人物，不当场格杀他们可说已是仁至义尽。

寇仲苦笑道：“若我们明天仍活着，当会遵从大王的吩咐，只是秀芳大家她……”

拜紫亭仰天长笑，豪情奋发，接着笑声倏止，面容变得无比冷酷，一字一字缓缓道：“秀芳大家是本人最心仪的女子，就算龙泉给夷为平地，我可保证没人能损她分毫，即使凶残如颉利突利，也只会对她礼敬有加，少帅可以放心。请！”

寇仲和徐子陵虽有千言万言，却没半句能说出来，只好施礼离开。

踏出王城外门的朱雀门，整条朱雀大街静如鬼域，只有一队紧追在他们身后驰出的骑兵队远去的背影和传回来的蹄音，与先前喧闹震天，人来车往的情景，像两个完全没有关系的人世。

寇仲叹道：“我们的反刺杀大计肯定泡汤，老子我以后更要被人唤作仲寇，在这种情况下，刺杀只是个笑话。”

徐子陵点头同意，像目前这般的情况，刺客在全无掩护的情况下，如何进行刺杀？只会招来巡兵的干涉。另一队骑兵从朱雀门驰出，转入左方的大道，还向他们遥施敬礼。谁能预测离宫时是这番情景。

徐子陵长长呼出一口气，说道：“拜紫亭绝不会让我们活着离开龙泉。”

寇仲一震道：“不是这么严重吧！”

徐子陵道：“今午他到四合院找我们时，已是心存杀机，现在更不会放虎归山，因说不定我们会助突利来攻打龙泉。战争从来不讲仁义道德，不择手段，他要杀我们，今晚是最好的机会。”

寇仲不解道：“既是如此，刚才在宫内他为何不动手？”

徐子陵道：“因为他仍未有十足把握可收拾突利，所以不愿背上杀死我们的罪名，只要我们不是死在宫内，他大可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由深末桓等人背这黑锅。”

寇仲倒吸一口凉气道：“可达志这小子走了，仙子又到城外找祝玉妍，四合院可能有大批高手等着我们去自投罗网，城门城墙均守卫森严，我们等于给困在一个大囚笼内，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

徐子陵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屋宇瓦面，家家户户乌灯黑火，奇道：“为何不见阴显鹤？”

寇仲头皮发麻道：“我首次感到生死不再由自己操纵，而是决定在别人手上，现在只要任何一方的敌人全力来犯，我们都挨不了多久。”又道：“我们该不该立即逃往城外，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徐子陵断然摇头道：“今晚我们不但要保命，还要杀死深末桓和石之轩，受伤有受伤的打法，这可是阁下的豪言壮语。”

寇仲深吸一口气，双目射出坚毅不屈的神色，说道：“说得对，贪生怕死绝非应敌之道，不如我们先去找越克蓬，他或者是现在唯一能帮助我们的人。”

徐子陵点头同意，两人迈开步子，先沿街疾行，然后转入横巷，转瞬消没在龙泉城深黑处。

与其他外宾馆不同处，是别的外宾馆均是灯火通明，人影闪动，显示各国来贺的使节，因拜紫亭突然颁令宵禁一事，生出反应，充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氛，独是越克蓬车师王国的外宾馆不见任何人或马儿的活动声息，且只有大堂隐隐透出昏暗的灯火，情景诡异得令人心生寒意。两人伏在靠邻另一座外宾馆大堂顶高处，全神观察目标宾馆的动静。

寇仲目光巡视四方一遍，凑到徐子陵耳旁道：“仍有人跟踪我们吗？”

徐子陵目光不移的投往车师王国外宾馆唯一透出灯光的厅堂，答道：“初时尚有些感觉，但捉迷藏的兜转一番后，该成功撇下追踪者。”

寇仲点头道：“我也有这种感觉。唉！真邪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徐子陵摇头道：“我不知道，我感应不到任何人的气息，情况非常不妙。”

寇仲脑海中浮现今天化身为宫奇的崔望守在宾馆对街监视的情景，心中涌起极不舒服的感觉，暗忖难道越克蓬和百多名兄弟已全体遇害，又或被拜紫亭拘禁？道：“会不会是个陷阱？”

徐子陵道：“很难说，不过我却感觉不到里面有任何伏兵。”

寇仲苦笑道：“我现在只想掉头离开，你的感觉该错不到哪里去。唉！下去看看如何？”

要知寇仲和徐子陵均为名震天下的高手，战绩彪炳，任何人想杀死两人，纵使他们负伤，亦必须利用环境、地利，布下绝局，始有成功可能。所以拜紫亭来个宵禁，弄得本是喧闹繁华的朱雀大街空荡无人，深末桓等的刺杀行动立告瓦解，故而寇仲才怕下面等待他们的是个陷阱。

徐子陵道：“有一事相当奇怪，阴显鹤不在宫门外等待我们，还可解释作他发现深末桓的人，跟踪去也，可是杜兴人多势众，做好做歹也该找个人联络我们，或引我们到另一个陷阱去，为何却全无动静？”

寇仲抓头道：“令人不解的事情实在太多，不过给你提醒，我忽然明白了一件难解的事，那亦使我们一子错，全盘皆落索。”

徐子陵讶道：“是什么事这般严重？”

寇仲叹道：“就是错估马吉和拜紫亭的关系，事实上管平那家伙早清楚分明的供出来，只是我们没放在心上。”

徐子陵一震道：“说得对。”

寇仲气道：“马吉根本投下重注在拜紫亭身上，所以当颉利逼他取消与拜紫亭的弓矢交易，便立即通知拜紫亭，着他遣人诈作把弓矢抢走，令古纳台兄弟扑空。”

他所谓的一子错，正是指此。如古纳台兄弟仍在附近，得他们之助，他们人强马壮，什么情况应付不了，何致现在般求救无门。

寇仲续道：“所以我向马吉点明晓得他与拜紫亭同流合污，立即吓得这小子屁滚尿流的逃之夭夭；而拜紫亭没有阻止，是因为弓矢已到了他的手里。马吉不是突厥人吗？为何甘心为拜紫亭冒开罪颉利突利之险？”

徐子陵沉声道：“因为马吉认为拜紫亭会赢这场仗。”

寇仲叹道：“横想竖想，也想不通拜紫亭凭什么去击败颉利突利的联军。若颉利仍和突利缠战不休，马吉和拜紫亭大胆的行为尚可了解，可是现今两汗言和，拜紫亭他们好该收手认错了事。”

徐子陵道：“关键处可能在伏难陀，他是个非常有魅力和说服力的人，感染得拜紫亭和他的手下均变成对死亡一无所惧的人，最难搞的是拜紫亭等深信梵天站在他们那一方。”

寇仲摇头道：“我比你更明白拜紫亭和马吉这种人，他们必有所恃，方敢不把颉利突利放在眼里。不过你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如能干掉伏难陀，保证粟末大军立即不战自溃，那时哪由得拜紫亭不屈服？”

徐子陵苦笑道：“事情虽非常渺茫，但我真希望能化解这次屠城惨剧，若杀死伏难陀可达到目的，我绝对会去做，也可为蓬兄完成他的心愿。”

寇仲默然片晌，口齿艰涩地说道：“你是否认为我们车师国的兄弟已遭杀害？”

徐子陵反问道：“你刚才为何想掉头走，不是怕满馆伏尸的可怕情况吗？”

寇仲忽然问道：“有否感应到邪帝舍利？”

徐子陵神色凝重的缓缓摇头。

寇仲知他在担心师妃暄，说道：“那就成了。我们下去看个究竟，无论是遍地伏尸还是空无一人，都立即离城，找个地方藏起来，静待石之轩出现。”

寇仲和徐子陵年纪不大，却是老江湖，不会先去碰隐现灯火的宾馆大堂，取道从后院墙摸进去，由寇仲领头探路，徐子陵留在原处居高临下监视。如此若有伏兵，必瞒不过他超人的灵觉。

看着寇仲没入后院暗黑处，徐子陵灵台空旷澄澈，世上似无一物可以避开他的感应，忽然间他感觉到大堂内有一个人。那感觉很奇怪，似有似无。肯定是毕玄那级数的高手，且胜过此刻受伤的寇仲，因为他能清楚感应到寇仲的位置，而那人却像与某种超自然的力量结为一体，故如幻似真，梵我如一。

徐子陵心中一寒，井中月的境界立时冰消瓦解，对大堂那人再不生感应。而他惊惶的原因是寇仲正从后院摸往那神秘敌人所在大堂的途中，如若自己发出任何通知寇仲逃走的信号，被此神秘大敌察觉，立即全力对寇仲痛下杀手，他可肯定在自己赶往赴援前，负伤的寇仲必挨不到那刻致一命呜呼。正如他是师妃暄“剑心通明”的破绽，寇仲的生死亦可破掉他的井中月。大堂内的敌人，绝对是毕玄那级数的高手，明明在那里，可是失掉井中月状态的徐子陵却丝毫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就像那回面对毕玄情况的重演。徐子陵别无选择，长生气迅速在体内运行一遍后，腾身而起，往大堂台阶前的广场投去。

寇仲此时搜遍后方院落各大小厅房，找不到任何人的影子，忽然发觉徐子陵离开隐蔽处，往大门内的广场投去，知道不妙，忙往徐子陵落点抢去，因两人必须并肩作战，始有能力应付强敌。他心中涌起非常不祥的感觉，感到陷于完全的被动和落在下风。徐子陵足踏实地，寇仲赶到他身旁，交换个眼色，目光投向大堂敞开的正门。

灯火倏灭。寇仲虎躯一震，直至此刻，他才晓得内有敌人，差点要拉徐子陵落荒而逃。这样的敌人，实在太可怕。不过想到自己的伤势不宜全速掠行，那只会使他们更难幸免，只好收摄心神，把希望放在两人联手之术上，与敌决一死战。徐子陵和他心意相同，双目射出一往无前的坚定神色，领头踏上台阶，来至大门处。

月色从左方窗透入，温柔色光笼罩半边厅堂，另一边则陷于暗黑中。一人负手背门而立，直有君临天下，睥睨众生的超然气度。穿的仍是橙杏色的宽阔长袍，头扎重纱，不是天竺来的“魔僧”伏难陀尚有何人？只凭他能在这里恭候两人大驾，已知此人对两人的心意情况了如指掌。

伏难陀缓缓转过身来，枯黑瘦的面容露出一丝令人莫测高深的笑意，悠然道：“大王请本人来为两位说最后一台法事，你们的伤势可瞒过任何人，怎瞒得过达至梵我如一的人，透过梵天，我不但可看清楚你们身体的状况，更可看到你们心内的恐惧。”

“锵！”寇仲掣出井中月，仰天笑道：“到此刻仍要妖言惑众，我敢肯定你这次来杀我们，拜紫亭是绝不知情，你究竟把越克蓬和他的人如何处置？”

伏难陀的枯槁容颜不透露分毫内心的秘密，从容对抗寇仲发出的刀气，淡淡地说道：“你们若能杀死我伏难陀，再问这问题不迟。”

徐子陵皱眉道：“找谁去问？”

伏难陀微笑道：“若你们能把我杀死，龙泉立时军心涣散，再无力抗拒突厥的联军，那时你们要什么，怎到拜紫亭不答应？”

两人暗呼厉害，伏难陀提醒两人此一实情，是要逼两人决一死战，不作逃走的打算。否则两人若分散逃命，必有一人可脱出他的魔掌。

寇仲双目杀机大盛，勉力摧发刀锋透出的杀气，不过由于顾忌体内的伤势，顶多只有平常五成的功力，连自己也晓得不能对伏难陀构成任何威胁。冷笑道：“国师可以开始说法了！”

伏难陀微一颔首，说道：“修行之要，在于内观，那就是所谓禅定或瑜伽，把自我的心作为观察宇宙的支点和通路，脱离现实所有迷障，把自我放在绝对没有拘束的自在境界，实现真实的自我，臻达梵我如一的至境，始能捕捉自我的真相，把握到解决所有问题的关键。”

寇仲哂道：“你倒说得好听，但假若在现实生活中奸淫劫夺，根本不算是个人，就算说得如何动听亦是废话。看刀！”

他口说“看刀”，实际上全无动作，只是加重催发的刀气，把对方锁牢。

伏难陀像把他看通看透般，不被他言语所惑，继续淡定地缓缓道：“在宇宙仍处于混沌的时代，没有光暗，没有虚无，更没有实体，只有‘独一的彼’，那就是梵天，万有能发生的一个种子。若我们不认识梵天的存在，就像迷途不知返的游子，永远不晓得家乡所在处。”

两人虽对他的人没有好感，却不得不承认他的“法”非常动听和吸引。寇仲感到斗志正不断被削弱，可是对方依然不露丝毫破绽。尤可惧者是这魔僧真的像与梵天合为一体，令一向悍勇的他，竟无法主动攻出第一刀。如此魔功，确已达毕玄、石之轩的惊人级数。纵使两人没有受伤，一对一恐怕也只能是饮恨收场之局。

徐子陵在这面对生死的时刻，心境逐渐平复下来，精神缓缓提升，微笑道：“国师的梵我如一该仍未臻大成，否则怎会被我察破人在厅内？”

伏难陀面容仍无动静，瞳孔却收缩敛窄，显示徐子陵的话命中他要害。他刚才本打定主意先攻击寇仲，待徐子陵来援前把寇仲击毙，以乱徐子陵的心，然后把他收拾。岂知徐子陵竟高明至看破他的图谋，使他打不响如意算盘。寇仲立生感应，狂喝一声，井中月化作黄芒，划过双方间两丈许距离，照伏难陀面门击去。徐子陵则朝伏难陀左侧抢去，双手法印变化，牵制伏难陀为寇仲助攻。两人均知遇上劲敌，全力出手，毫无保留。

伏难陀一动不动，似是对两人的夹击全不放在眼里。忽然间伏难陀全身袍服无风狂拂，整座厅堂立即陷进一个风暴里，最奇怪所有家具桌椅全不受影响，两人却像逆风艰苦前进，耳际狂风呼啸，全身如被针戳般刺痛。如此魔功，确是骇人听闻。

井中月劈至。伏难陀像一块木板般微往后仰，寇仲一刀登时劈空，心叫不妙时，伏难陀在背脊离地只余尺许之际，忽然把身子扭侧，一足拄地，身子回弹，另一足向寇仲小腹闪电踢来。寇仲因伤势牵累，根本无力变招，更想不到伏难陀的瑜伽法厉害至此，完全超离人体结构的限制，刀势已老下，避无可避，正要硬挨伏难陀可能令他送命的一脚，徐子陵横移过来，硬撞肩头将他送离险境，宝瓶印下封，力挡伏难陀的杀招。岂知伏难陀竟能在徐子陵封挡前不可能地疾缩回去，接着整个人弹起收缩塌陷，双膝屈曲贴胸，双手抱膝，头却塞进两膝间，活像人球。这般的防守招数，肯定尚有厉害后着，以徐子陵作战经验的丰富，应变的灵活，仍失去方寸，不知该选择进击还是后撤。

伏难陀在徐子陵犹豫间“滚”至两人上方处，接着四肢扩张，左右脚分向寇仲右耳侧和徐子陵面门踢来。寇仲心知要糟，徐子陵宝瓶印气欲发无功，必会引发他体内伤势，两人要挡伏难陀这两脚并不困难，问题是必被伏难陀硬将两人分隔，那时只要他全力攻打其中一人，凭他可怕的魔功和难以揣摩的招数，必可重创他们之一，余下另一人亦只有待宰的份儿。寇仲把心一横，闪电疾移，同时矮身避过伏难陀的左脚，井中月往伏难陀胯下刺去。徐子陵见状急忙配合，暗捏内外缚印，表面是双掌齐往伏难陀切去，只要能接触到对方左脚，最理想是把伏难陀硬从空中扯下来，至不济也能将他留在半空原处，让寇仲能对他展开刀势。哪想得到伏难陀冷哼一声，高喧他们听不懂的梵语，接着两脚收起，变成盘膝凝坐半空，两手往上虚抓，接着就那么盘坐翻筋斗，落往厅堂的大门处。两人骇然转身。

伏难陀从容自若地拦着大门出路，说道：“‘自我’以生气为质，以生命为身，以光明为体，以空为性，以梵为本原，遍布一切，贯通一切，其细小处如米黍，大处比天大，比空大，比万有大。但在本性而言则毫无所异，皆因梵我不二。故死前之念最为关键，如能还梵归一，发见真我，将是两位最大的福分。”

虽同是说梵我如一之法。可是在伏难陀显示出绝世魔功后说出来，两人的感受大是不同。事实上两人施尽浑身解数，仍沾不着伏难陀半点边儿，早难受得要命，负伤的身体更是血气翻腾，差点吐血。

寇仲双目射出坚定不移的神色，哈哈笑道：“原来你老哥尚未达到梵我不二的境界，难怪开口梵我如一，闭口梵我如一，分明是聊以自慰。”

徐子陵勉强提气，小心翼翼的不触动创伤，心神进入井中月的境界，登时感到压人的劲气是伏难陀经三脉七轮透过小腹发出，形成令他们呼吸困难，似暴风般的气罩，哈哈一笑，肩膊往寇仲撞去，喝道：“小腹！”

寇仲一声长啸，人刀合一，得徐子陵送入真劲下，施出击奇，朝伏难陀攻去。井中月在短短两丈的距离下生出微妙玄奥的变化，把伏难陀完全笼罩在内。伏难陀一对眼亮起来，双袖拂迎。生死胜败，将决定在这一刀，若寇仲和徐子陵仍不能争取主动，他们会陷于挨打的局面，直至落败身亡。

伏难陀天竺魔功的高明奇诡，大出寇仲和徐子陵意料之外，而且战术策略，更是针对两人的伤势，务要两人生出有力难施、白花气力的颓丧无奈感觉，以削弱两人拼死之心，为生命奋发的斗志。高手相争，尤其是寇仲和徐子陵这层次的高手，讲究的是气机交感，气势的对峙，以全心全身的力量把对方锁紧，从中争取主动，抢占上风，决定成王败寇。但受伤的寇仲和徐子陵由于功力大打折扣，无法办到这点。

伏难陀的厉害处，在于看破两人间不怕为对方牺牲的兄弟深情，更明白两人合作无间，故以此消耗战术，牵着两人鼻子走，直至他们力尽不支。寇仲现在的任务，就是在徐子陵送入真气的支援下，把这令他们必败无疑的形势扭转过来。眼看伏难陀双袖迎上寇仲的井中月，伏难陀又施奇招，身体像变成上下两截，上的一截往左侧拗去，枯黑的两手从袖内滑出，有如能拐弯寻隙的两条毒蛇，十指撮成鹰喙状，从外侧绕击寇仲没有持刀的左手和左胁；下一截则踢出左脚，疾取井中月锋尖。这些本该人体承担不来的怪异动作，他却奇迹似的轻松容易办到。

寇仲胸前的伤口开始迸裂淌血，这最严重伤口传来的痛楚，令其他伤口的疼痛均变成无足轻重。没有多少血可流的他等于同时面对两个敌人，任何一路的进攻，均可要他老命。寇仲抛开一切，心神进入井中月的境界，无惊无惧，还哈哈一笑，倏地后退，竟来一招不攻。以往他施展此招，均在开战之始，以之试敌诱敌，但用在交战正酣之际，还是第一次。只见他井中月似攻非攻，似守非守，却是无隙可寻，全无破绽。变化之精奇奥妙，恰到好处，教旁观的徐子陵亦要叹为观止。徐子陵当然不会闲着，正不断提聚功力，随时接替寇仲，准备以消耗战对消耗战，因为无论他或寇仲，此时都没有持久作战的资格与能力。

在伏难陀眼中，寇仲被徐子陵轻撞一记肩头，立时脱胎换骨地变成另一个人，刀气剧盛，立即将他笼罩紧锁，逼他不得不作全力硬拼。不过这亦正中他下怀，他是天竺数一数二的武学大宗师，精通梵我不二的瑜伽精神奇功，不但清楚感应到徐子陵把真气输入寇仲体内，更知先前不与对方全力作战的高明策略，已成功大幅削弱两人的斗志和信心。所以只要觑机击溃寇仲的攻势，再趁徐子陵尚未完全提聚功力之际，重创寇仲，那时还不胜券在握。可惜徐子陵一句“小腹”，破坏了他的战略计划。首先，伏难陀生出被徐子陵看通看透的可怕感觉，其次是他以为寇仲会以他小腹作为攻击目标，故所用招数亦针对此而发，岂知全不是那回事，落得连番失着，反落下风。奇变迭生，以伏难陀之能，亦禁不住心内犹豫，究竟是变招再攻，抑是后撤重整阵脚。

伏难陀所有动作敛消，钉子般钉在地上，身子却不断摆动，似往前仆，又若要仰后跌，怪异至极点。如此招数，两人尚是首次得睹，心中生出诡奇古怪的感觉。寇仲更感到对方似真的与他所谓的梵天，联成浑然不分的一股力量，若再向他强攻，等于向整个秘不可测的梵天挑战。“不攻”再使不下去，寇仲井中月疾出，劈往伏难陀身前四尺许空处。以人弈剑，以剑弈敌。棋弈。井中月带起的劲风狂飙，波浪般往两旁卷涌，螺旋般的劲气，另从刀锋涌出，朝眼前可怕的敌人涌去。笑道：“这招大概该叫梵我如一吧！”这比诸以前的棋弈，是更上一层楼，不但能惑敌制敌，控制主动，更能在这特殊的情况下破敌。只要能逼得伏难陀只余往后倾之势，他这招“天竺式”的“不攻”，势被破掉。

伏难陀果然立定，单掌直竖胸口作出问讯的姿态，化去寇仲的螺旋刀气，朗声道：“我是梵，你是他；你是梵，我是他。梵即是我，我即是他，他即是梵。如蛛吐丝，如小火星从火跳出，如影出于我，若两位能明白此义，当知何谓梵我如一。”

寇仲双目精芒大盛，胸口的血渍开始渗透衣服显现出来，哈哈笑道：“果然是个坚持在战场一边想杀人一边说法渡人的古怪魔僧，看刀。”

刀化击奇，划过空间，朝对方咽喉弯击而去。若有选择，他绝不会如此仓促出手，问题是他没有坚持下去的本钱，必须愈快愈好的争夺主动权。徐子陵同时配合移动，抢往伏难陀右侧，牵制对方，使他在分神顾忌下难对寇仲全力还击。岂知伏难陀闪电后移，退到大门外两步许处，徐子陵的威胁立即失去作用，只余正面寇仲在气机牵引下穷追不舍的独攻。三方面均为顶尖的高手，除在功力招数方面互争雄长，还在战略、心理各层面上交锋较量，精采处使人目不暇给。

井中月的锋尖变成一点精芒，流星般破空往伏难陀咽喉电射而去，呼啸声贯耳轰鸣，声势凌厉。螺旋真劲贯彻刀梢，锋锐之强，气势之盛，谁敢硬撄其锐。寇仲晓得这一刀是决定他和徐子陵的生死，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如能把伏难陀逼出门外，他将得以放手强攻，加上徐子陵，展开联击之术，始有些微胜望。伏难陀实在太可怕了。

就在徐子陵也以为伏难陀除后撤再无他途之际，奇变突起，伏难陀的身子竟像一根枯黑木柱般往前直挺挺的倾来，变得头顶天灵穴对正寇仲井中月刺来的锋尖。寇仲当然晓得伏难陀不是要借他的宝刀自尽，而是能把脆弱的头顶罩门化为最坚强攻击武器的天竺奇功，不过此时已无法作出任何改变，事实上他多么希望能换气改进为退，再看看伏难陀仆在地上的可笑样子，如若他仍要乘势追击，则让虎视一旁的徐子陵以他的手印好好招呼他。可是身上的伤口和一往无回的刀势绝不让他这般如意。刀尖在刺中伏难陀天灵要穴三寸许的空隙余暇间，伏难陀斜仆的身子双腿忽曲，把与寇仲刀锋的距离扯远少许，然后双腿撑个笔直，才迎上刀锋。就是这精微的变化，使寇仲吐劲拿捏的时间失去准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砰！”真劲交击。无可抗御的力量，像根无形铁柱硬撼刀锋，沿井中月直捣进寇仲经脉内。

这一记头撞，聚集伏难陀全身经穴所有力量，绝非说笑。寇仲手中井中月“嗡嗡”震鸣，全身剧震，往后踉跄跌退，溃不成军，身上大小伤口迸裂，形相惨厉。伏难陀亦浑身一颤，双手却虚按地面，似欲要趁势穷追猛打寇仲，取他小命。伏难陀的天竺魔功，与毕玄的赤炎大法确是所差无几，奇招层出不穷，这样的一记硬拼，清楚说明寇仲即使没有负伤，纯比内力，仍逊此魔僧一筹。徐子陵却知道伏难陀虽成功令寇仲伤上加伤，但并非不用付出代价，本身亦被寇仲反震之力狠创。值此生死关头，他完成进入井中月的至境，既能抽离现场，又对现场一切无有遗漏，万里通明。双脚离地弹起，宝瓶气积满待发，截击伏难陀，时间角度妙若天成，无懈可击。“啪！”

“轰！”寇仲先压碎一张小几，然后背脊重重撞上另一边的墙壁，力度的狂猛，令整座大堂也似晃动，挂墙毡画松脱，掉了下来，情况的混乱可想而知。“哗！”寇仲眼冒金星，浑身痛楚，喉头一甜，幸好喷出一蓬鲜血，胸口一舒，恢复神智。此时他唯一想的事，就是在伏难陀杀死徐子陵前，恢复出手作战的能力。今天纵使拼掉性命，也要拉这恶毒狡猾的天竺魔僧作陪葬。

腾空而起的伏难陀心中暗叹，计算出绝难避过徐子陵的截击，尤其对方积满而未发的拳劲，使他更不得不全力应付；临急应变，他借力脚撑大门框边，改向凌空而来的徐子陵迎去。徐子陵心平如镜，伏难陀双手虽幻化出虚实难分的漫天爪影，铺天盖地地往他罩来，他却能清楚把握到敌手的真正杀招。最令他安心的是伏难陀因被自己看透心意，再不能保持梵我不二的精神境界，使他非是无机可乘。“砰！”两人在大堂半空错身而过。宝瓶气发，气劲爆炸，粉碎漫天爪影。杀气凝堂。为免触发右胁的伤口，徐子陵只凭左手对双爪，在接触前以精妙的手印变化，着着封死伏难陀轻重急缓的无定魔爪，到最后以拳击中他的右爪，高度集中的宝瓶印气骤发，令伏难陀空有无数连消带打的后着，亦无从施展，被徐子陵以拙破巧，以集中制分散，无法占得半分便宜。如非伏难陀仍未从寇仲的反击力恢复过来，徐子陵恐亦难有此骄人战果。纵是如此，伏难陀攻来的真气确深具妖邪诡异的特性，寒非寒，热非热，似摄似推，无隙不入，阴损至极，令他离痊愈尚远的经脉挨得非常辛苦。

两人分别落在相对的远处，寇仲则位于两人旁边的靠墙处，仍在闭目调息。徐子陵旋风般转过身来，淡然一笑，右手负后，左手半握拳前探，拇指微竖虚按。一指头禅。伏难陀同一时间触地旋身，双手合什，一眨不眨地注视徐子陵的拇指，首次露出凝重神色。使他吃惊的不是徐子陵的一指头禅，而是徐子陵的精神境界。他再感应不到徐子陵的状态。自梵功大成后，他尚是首次遇上这样一个对手，逼得他不得不对两人重新估计。只徐子陵已足可把他缠上好一会，若让寇仲恢复作战的能力，他将再没有杀死两人的把握。在一轮血战后，强横如伏难陀，信心终于受挫。

寇仲此时已成功压下翻腾的气血，缓缓运气提劲，井中月艰难地举起，眼睛睁开，射出拼死力战，一往无前的神色。伏难陀心中大懔，怎也想不到寇仲回气的速度快捷如斯，不过他已陷入势成骑虎之局，拼着损耗真元，冒被杀伤之险，亦要除去两人，否则待他们完全康复后，日子将非常难过。徐子陵生出感应，晓得伏难陀在再找不到自己任何破绽下，会被迫冒险全力出手，因而更是灵台清明，严阵以待，要借此良机，重创眼前可怕的大敌。伏难陀口发尖啸，全身袍服拂动，接着双脚离地，像鬼魂般脚不沾地，朝徐子陵移去，两手隔空虚抓。狂飙倏起。

就在这要命时刻，徐子陵澄明通透的心境浮现出邪帝舍利，接着涌现师妃暄的如花玉容，井中月的境界登时烟消云散。石之轩竟于此千钧一发的要紧时刻，以邪帝舍利引祝玉妍去决战，惨在徐子陵和寇仲此刻自身难保，遑论分身往援，而驰援的师妃暄当然要冒上非常大的危险。这想法顿时使他像被石块投进本来没有波纹的井水，登时激起扰乱心神的涟漪。伏难陀立生感应，加速推进，在气机感应下，右手爪化为拳，往徐子陵轰去。徐子陵像从九霄云端坠下凡尘，伏难陀的拳头立时扩大，变成充塞天地的一拳，从无而来，往无而去，后着变化，他再不能掌握。

高手决战，岂容丝毫分心。徐子陵心知要糟，又不得不应战，勉力收摄心神，一指头禅按出。拳指交击。如果徐子陵能摸清楚伏难陀出拳的所有精微变化，由于一指头禅是更集中的宝瓶印气，专破内家气劲，故不惧对方功力比自己高强。但此刻当然是另一回事，徐子陵只能卸去对方七成真劲，其他的照单全收。闷哼一声，徐子陵应拳断线风筝地往后抛飞，旧伤迸裂，口中鲜血狂喷，重重掉在窗下的墙角处。

寇仲一声不吭的闪电扑至，井中月全面开展，狂风暴雨的朝伏难陀攻去。伏难陀心中叫苦，想不到寇仲丝毫不因徐子陵受重创而失去冷静，兼之徐子陵反震之力令他内伤加重，在没有喘一口气的空隙下，一时只能见招拆招，再次落在下风。寇仲“唰唰唰”连环劈出十多刀，黄芒大盛，刀势逐渐增强，一刀比一刀重，有如电殛雷劈，螺旋气劲忽而左旋，忽而右转，选取的角度弧线刀刀均教人意想不到，刀刀以命搏命，不顾自身安危，水银泻地的朝伏难陀攻去，凛冽的冰寒刀气，裂岸惊涛似的不住冲击敌人。他将徐子陵是生是死的疑问置于思域之外，只知全力以赴，与敌偕亡。可是从伤口渗出的鲜血把他的衣服染得血迹斑斑，所余无几的真元迅速消耗，无论他的死志如何坚决，战意如何昂扬，始终不能突破体能的限制，渐到了由盛转衰的阶段。

伏难陀妙着连出，争回少许主动，心中暗喜，知寇仲成强弩之末，立即展开一套诡异莫名的身形手法，身体作出种种超越正常人体能的古怪动作，以对抗消减寇仲凌厉无匹的刀势。寇仲冷哼一声，井中月在空中画出大小不一的七、八个圈子，每个圈子均生出一个螺旋气涡，铺天压地的完全笼罩突袭对手，以伏难陀之能，亦应付得非常吃力。假设徐子陵在旁目睹，当可猜到这是寇仲“井中八法”最后一式，第八法的“方圆”。寇仲在螺旋气劲助攻下，似退非退，似进非进，倏地一刀刺出，看似简单，却有方中带圆，圆中带方的气机，玄妙至乎极点。伏难陀竟不知该如何招架封格，骇然后撤。刀是直刺，但螺旋气劲却是方圆俱备，既似一堵墙般往敌手压去，核心处仍是圆圆的螺旋劲，刀法至此境界，实尽夺天地的造化，教他如何能挡。此招“方圆”，是给逼出来的，以前寇仲虽想到有此可能，却未练成过，故从未以之应敌，值此生死关头，终成功使出来。

寇仲喷出小口鲜血，无力乘势追击，行云流水的往后飘退，挟起徐子陵，破窗而出，落到房舍和高墙间的侧园处。

伏难陀闪电穿窗追来，大笑道：“少帅想逃到哪里去？”

寇仲左手搂紧徐子陵，感觉到自己这位兄弟仍在活动的血脉，迅速仰首瞥一眼天上夜空，只见星月蔽天，无比迷人，一阵力竭，心忖难道我两兄弟今晚要命丧于此奸人之手？

就在此时，一道刀光从墙头电射而下，笔直迎向正朝寇仲背后杀至的伏难陀击去，带起的凌厉刀气，有若狂沙拂过炎旱的大漠。“砰！”伏难陀早负上不轻的内伤，兼之事出意外，偷袭者又是级数接近的高手，猝不及防下，惨哼一声，给刀势冲击得从窗户倒跌回屋内。

可达志一招得手，却不敢追击，来到寇仲身旁，喝道：“随我来！”

寇仲关心瞧着盘膝床上疗伤的徐子陵，问道：“如何？”

这是可达志在龙泉一处秘密巢穴，不用他说明两人亦猜到是供突厥探子在此作藏身之所，位于城东里坊内一所毫不起眼的平房。

徐子陵微微颔首，说道：“还死不去。”

他们换上可达志提供的夜行劲装，除脸色难看，表面并没什么异样。

可达志讶道：“子陵的疗伤本领确是不凡，这么快便能运功提气，不过若不好好休息一晚，将来会有很长的后患。唉！”

寇仲道：“为何咳声叹气？”

可达志道：“我怕你老哥以后要任人将名字倒转来写。”

寇仲两眼亮起来道：“找到深末桓在哪里吗？”

可达志道：“仍是未知之数，我之前第一次离宫，先派人通知杜兴，告诉他取消今晚的行动，唉！希望他能醒觉！”

寇仲苦笑道：“好小子！对你的杜大哥，你这小子真是好得没话可说。”

可达志这么做，是有点不想面对现实，害怕杜兴确如寇仲所料，被揭破不但欺骗寇仲，还欺骗他可达志。

可达志拍拍寇仲肩头，接着右手轻搭寇仲宽肩，说道：“然后我找着潜伏一旁的阴显鹤，那家伙比我想象中更易辨认，请他设法跟蹑任何像木玲的人，因她比较容易辨识，而我则负责你们的安全。后来我诈作离城，但离开的只是我的手下，我则折返来跟在你们的背后，看看谁会暗中对付你们。”

寇仲愕然道：“那为何不早点出现？说不定可合我们三人之力，一举宰掉那爱在兵来刀往之际说法的混蛋魔僧。”

可达志苦笑道：“还说呢，你们两位大哥闪个身就把我撇甩，幸好我凭你们伤口的血腥味，终成功跟踪到那里去。真想不到伏难陀的天竺魔功厉害至此，我一刀即试出无法把他留下，否则岂容他活命离去。”

寇仲恨得牙痒痒地说道：“真是可惜，纵使阴显鹤成功寻得深末桓所在，我们却要眼睁睁错过。”

徐子陵睁眼道：“你和可兄放心去吧！我有足够自保的力量，伏难陀短时间内亦无法查出我藏在这里。”

他并没有告诉寇仲感应到邪帝舍利一事，因怕影响他疗伤的效果。

寇仲却没忘记此事，问道：“你究竟有没有感觉？”

可达志虽见他问得奇怪，仍以为他在询问徐子陵的伤势。

徐子陵违心的摇头道：“一切很好，你放心去吧！千万小心点，你的情况不比我好多少。”

寇仲犹豫片晌，断然点头道：“我天明前必会回来，你最要紧什么都不想，全神疗伤。”说罢与可达志迅速离开。

徐子陵晓得两人必会彻查远近，直到肯定没有寻到这里来的敌人，始肯放心去办事，所以争取时间疗伤，在一盏热茶的时间后悄悄动身，往邪帝舍利出现的方向赶去。

可达志回到藏在树林边沿的寇仲旁，与他一起卓立凝望月夜下龙泉城北的大草原，说道：“若我没有猜错，深末桓应躲在拜紫亭的卧龙别院内。道理很简单，深末桓既托庇于韩朝安之下，而韩朝安的高丽则全力支持拜紫亭，由此可推知深末桓实为拜紫亭的人，又或是临时结盟。”

寇仲叹道：“是不是找不到阴显鹤留下的暗记？唉！真教人担心，这小子不会那么不济吧？”

可达志微笑道：“敌人愈厉害，就愈刺激，我会倍觉兴奋。要不要试试一探卧龙别院，若阴兄被他们宰了，我两个就血洗该地。”

寇仲听得心中一寒，这么爱冒危险的人，若成为敌人，亦会是危险的敌人。淡淡地说道：“那卧什么别院，是否那座位于龙泉北唯一山谷内的庄园？”

可达志讶道：“你也知有这么一处地方，它三个月前建成，是个易守难攻的谷堡。”

寇仲道：“你可知我和陵少离宫时，给拜紫亭扯着向我们大吹大擂，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这对你有什么启示？”

可达志冷哼道：“这种不自量力的家伙，可以有什么启示？”

寇仲沉声道：“见你刚救过小弟一命，我就点出一条明路给你走。拜紫亭绝非不知天高地厚、妄自尊大的家伙，而是高瞻远瞩，老谋深算的精明统帅。只看他拣在雨季的日子立国，当知此人见地高明，如此一个人，岂能轻视？”

可达志显然记起今天那场倾盆豪雨，又感受到脚下草原的湿滑，点头道：“拜紫亭确是头狡猾的老狐狸，我会放长眼光去看，看他能耍出什么花招来。”

寇仲摇头道：“你若持此种态度，只能成为冲锋陷阵的勇将，而非运筹帷幄的统帅。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告诉我，在什么情况下无敌大草原的狼军会吃亏呢？”

可达志皱眉道：“小长安终非真长安，城高不过五丈，像我们般刚才突然发难，便可逾墙而出，拜紫亭凭什么令我们吃败仗？”

寇仲微笑道：“凭的就是你们的错估敌情。拜紫亭之所以这么有信心，不惧一战，必有所恃。”

可达志一震道：“你是否指他另有援军？这是不可能的，现在唯一敢助他的是高丽王高健武，他正处于我们眼线的严密监视下，任何兵员调动，休想瞒过我们。其他靺鞨大酋也是如此，全在我们密切注视下。”

寇仲道：“你忘记杜兴提起过的盖苏文吗？还说韩朝安与他勾结，若我没猜错，盖苏文就是拜紫亭的奇兵。试想当你们全力攻打龙泉的当儿，忽然来场大雨，‘五刀霸’盖苏文亲率精兵冒雨拊背突击，拜紫亭则乘势从城内杀出，猝不及防下你们会怎样？”

可达志道：“这确是使人忧虑的情况，盖苏文若乘船从海路潜来，会是神不知鬼不觉，我们会留意这方面的。”

寇仲摇头道：“不用费神，若我所料无误，盖苏文和他的人早已抵达，藏身的地方正是最近建成的神秘庄院‘卧龙别院’。”

可达志动容道：“我现在开始明白大汗和李世民因何如此忌惮少帅，此事我必须飞报大汗，着他提防。小弟真的非常感激。”

接着叹一口气道：“想起将来说不定要与少帅沙场相见，连小弟也有点心寒。”

寇仲道：“有些话你或者听不入耳，为了秀芳大家，也为龙泉的无辜平民，可否只逼拜紫亭放弃立国，拆掉城墙，交出五采石了事。那和打得他全军覆没，把龙泉夷为平地没什么分别。”

可达志沉默片晌，叹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此事必须大汗点头才成，我自问没有说服他照你意思去办的本领。”

寇仲道：“便由我去说服他。首先我们要多掌握确切的情报，就由卧龙别院开始。”

可达志骇然道：“明知有盖苏文坐镇，我们闯进去跟送死有何分别？你老哥又贵体欠佳，想落荒而逃也办不到。”

寇仲笑道：“不是敌人愈厉害愈刺激吗？你也不想我被人把名字倒转来写。何况阴显鹤正等我们去救他。！我愈来愈相信拜紫亭、深末桓、马吉、盖苏文，你的杜大哥，大明尊教、呼延金等各方人马，结成联盟，要借渤海国的成立扭转大草原的形势。深末桓和呼延金两个混蛋该是后来加入的，因为此两混蛋走投无路，故行险一搏。”

可达志愕然道：“大明尊教理该因信仰关系与伏难陀势不两立，为何肯与拜紫亭合作？”

寇仲道：“道理很简单，首先化身为崔望的宫奇肯定是大明尊教的人，其次是拜紫亭派宫奇劫去大小姐的八万张羊皮，不但是引我和陵少到这里来的陷阱，更是助大明尊教盟友荣凤祥除去生意竞争对手的手段，因为大小姐冒起极快，生意愈做愈大，说不定有一天会取荣凤祥北方商社领袖的地位而代之。有财便有势，招兵买马更在在需财，为了求财立国，拜紫亭只好不择手段。”

可达志摇头道：“这实在教人难以置信，大明尊教支持拜紫亭有什么好处？马吉更是突厥人，杜大哥起码是半个突厥人，拜紫亭若冒起成新的霸主，他们哪还有容身之所？你是否过度将事情二元化？”

寇仲道：“换个角度去看，你客观点的去瞧这件事，贵大汗颉利是否过于霸道？他为何与突利交恶？突厥因何会分裂成东西两个汗国？”

可达志脸色忽晴忽暗，沉吟好半晌颓然道：“你的话不无道理。我们大汗为着扩军，对各小汗和要看他脸色做人者确有很多要求。唉！就算他不高兴，我也要提醒他这方面的问题和后果。”接着冷哼道：“这都是赵德言成为国师后的事，”

寇仲又道：“拜紫亭和伏难陀是两回事。照我看他们已是貌合神离，原因极可能是因拜紫亭与大明尊教勾结。这够复杂了吧！只要多了一个人，就会发展出错综复杂的关系，何况是多方面人马，又牵涉到各自的利益，你的杜大哥可能因许开山而卷进此事内。大明尊教原想借贵大汗的手干掉我们，岂知偷鸡不着蚀把米，反促成贵大汗和突利的修好。只从这点看，马吉这个穿针引线的人，肯定与大明尊教和拜紫亭暗中勾结。”

说到这里，寇仲浑身轻松，很多以前想不透猜不通的事，此刻都像有个清楚的大概轮廓。

可达志苦笑道：“我一时仍未能消化你的话，只好暂时不去想，我会安排你与大汗见个面，说个清楚。”

寇仲一拍背上井中月，说道：“来吧！我们充当探子，来个夜探卧龙别院，看看里面是否藏着千军万马。若实情如此，只要我们攻破此处，拜紫亭就只余乖乖受教听话的份儿。”

徐子陵翻下城墙，落在墙边暗黑处，幸好龙泉城没有护城河，否则以他目前伤疲力累的状态，又要大费手脚。他凭着过人的灵觉，觑准守兵巡兵交更的空隙，神不知鬼不觉的逾墙而出，否则若让守兵缠上，将不易脱身。此时他再感应不到邪帝舍利所在，不知是因功力减退，还是其他原因。他更不知道赶去能起什么作用，但为了师妃暄，他要不顾一切的这么去做。正如他是师妃暄剑心通明的破绽，师妃暄也是他抛不开的牵挂。他刚才首次向寇仲说谎，因为他不愿拖累寇仲，让他去冒这个险，何况此事不宜让可达志晓得。他也像寇仲和可达志般隐约猜到深末桓已和拜紫亭结盟，正因杀他们的责任落到拜紫亭身上，所以深末桓等人没有出现。

徐子陵调息停当后，朝镜泊湖的方向不疾不徐的驰去。他必须利用这行程好好调息，那至少在见到石之轩时有一拼之力，死也可死得漂亮点。平时在任何情况下，他也不用为师妃暄担心，但对手是石之轩，则成另一回事。谁都不知道祝玉妍的“玉石俱焚”，是否真能如她所言般，与石之轩来个同归于尽。徐子陵心中突感一阵烦躁，大吃一惊，知自己因心神不宁引发内伤，若任这情况发展下去，随时可能倒毙草原上，忙抛开一切杂念，把注意力集中紧守灵台的一点清明，边飞驰边行气疗伤，倚仗以三脉七轮为主的换日大法获取神效。壮丽迷人的夜空下，他的心神缓缓进入井中月的境界。出奇地他仍未感应到邪帝舍利的所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此时，他感到有人从后方迅速接近。徐子陵只从对方的速度，立知是武功不在他处于正常状态之下的第一流高手，但心中却无丝毫惊惧。他必须把来者不善的跟踪者撇下，否则不但到不了镜泊湖，且没命知道师妃暄的吉凶。

对方离自己尚有两里许的远距离，没有一盏热茶的工夫，该仍追不上他，这样一段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他没有回头去看，没有加速，只偏离原来路线，朝右方一片密林投去。入林后他先往西北走，到出林后再折回来，藏在丛林边缘一棵大树的枝叶浓密处。一道人影迅速来到，赫然是他的“老朋友”烈瑕。抵达树林边缘处，烈瑕双目邪光闪闪的四处扫射，又仰起鼻子搜索徐子陵身体伤口血腥残留的气味，这才匆匆入林，一丝不差的依徐子陵适才经过的路线追进林内去。徐子陵暗呼好险。他不知烈瑕为何追在自己身后，但总不会是什么好事。不过若烈瑕发觉受骗，掉头追回来仍有重新赶上自己的可能。想到这可能性，徐子陵勉力提气轻身，腾空跃起，落到三丈外另一棵大树的横梢上。只有在树上高空处，才能令烈瑕这擅长跟踪的高手嗅不到他的气味。在大草原上，出色的猎人均懂得利用鼻子追敌察敌。徐子陵再提一口气，连续飞跃，远离原处近二十多丈时，忽然一阵晕眩，差点从树梢坠落地上，连忙抱着树干。风声响起，不出他所料，烈瑕去而复返。徐子陵再没有能力做任何事，抱树跌坐横干处，默默运功，大量的失血，使他的长生气亦失去疗伤的快速神效。

破风声起。烈瑕跃上他原先藏身的大树上，当然找不到他，但他心中却无欢喜之情，因为烈瑕随时可找到他这里来，这家伙太厉害了，因此这可能性非常大。徐子陵忽然把心一横，行气三遍后，一个翻腾，横越五丈的距离，落到林外的空地上。逃既逃不掉，唯有面对，还有一线生机。

可达志“咦”的一声，加速前进，并俯身探手从地上捡起像某种动物身上鳞甲似的一块小薄片，这薄片一边尖一边宽。

寇仲追到他旁，问道：“这是什么？”

可达志把甲片递到他眼下，晃动光滑的一面，反映着天上的月光，闪闪生辉，欣然道：“这是我交给阴显鹤那怪人的小玩意，给他在城外之用，撒在草原上，只要爬上高处，隔两三里也可看到它的闪光，以尖的一端指示方向，所以看来阴显鹤并没有被害。但为何他不是依约定把第一片放在城墙附近，而是放在离城近五里的地方来，教人费解。”

寇仲目光扫过草原，前方是一片树林，林内隐传河水流动的声音，神色凝重地说道：“希望不是敌人从他身上搜出来后，丢一个到地上引诱我们就好了！”

可达志双目杀机一闪，说道：“也有可能是阴小子发觉有敌在背后跟踪，到这里才成功撇下敌人，只好在这里丢下第一片。”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我却没你那么乐观，另一个可能是老阴现被深末桓、韩朝安、呼延金等整伙的人，追得上气不接下气，无法可施下，只好丢下甲片，让我们循迹去救他。”

可达志微一错愕，但显然认为寇仲的话不无道理，阴显鹤正是那种非到最后关头，不肯求人的怪胎。

突然一个纵身，借双腿撑地的力道，笔直射上天空，到离地达七、八丈的惊人高处，来个旋身，再轻松降回寇仲身旁，兴奋地指着西北方道：“我找到第二片，果然是依约定的每里一片，尖的一端指示方向，这样看，我手上这一片确是他亲手丢的。”

寇仲道：“那为何还要多说废话，走吧！”

领头朝第二片甲片的方向驰去，可达志怪啸一声，追在他背后。他们再没有隐蔽行藏的必要，当务之急就是循甲片追上敌人，衔尾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落花流水。

徐子陵这次可说是一场豪赌，赌注是自己的生命，赌的是烈瑕在没有十成把握下，绝不敢出手杀他，所凭的是刚从伏难陀处领悟回来的“梵我如一”。那是人与大自然合一的境界，天人合一的至境。也是所有坐禅修佛者追求的目标。它可以有不同的名字，例如“梵我不二”、“剑心通明”、“井中月”，说的仍是同一件事，随个人的经验、智慧和修为而有异。大明尊教对他两人采取的策略，是表面和善、暗里阴损，因为不愿被人识破与拜紫亭暗中勾结。再则若拜紫亭失败，大明尊教将遭到突厥人的报复，那时大草原虽大，将再无立足之地。若可杀死徐子陵，当然万事俱了，可是一个不好，让徐子陵逃掉，烈瑕和大明尊教将吃不完兜着走。突利怎肯放过杀自己兄弟的仇人，那并非说笑的一回事。徐子陵正是看准烈瑕的心理，又晓得逃过他鼻子搜索的机会微乎其微，遂行险一搏。

徐子陵双脚触地，烈瑕从林内扑出，落在他身前两丈许处，双目邪光迸射，灼灼打量徐子陵。

徐子陵一手负后，另一手摆出一指头禅的架势，从容微笑道：“烈兄终忍不住露出狐狸尾巴，想来要小弟的性命，闲话休提，让我看看你是否有此本领？”

烈瑕虎躯一颤，双目凝重，全神评估徐子陵的真实情况，摇首道：“子陵兄误会啦，愚蒙只是想赶上来看看有什么可帮忙的地方，怎会有相害之意？”

徐子陵心神进入井中月的境界，感到自己与天地合而为一，再没有这个“自我”的存在，故亦无惊怖、无恐惧，对烈瑕的动静更是了如指掌，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对方完全把握不到自己的虚实，看不破他是不堪一击。忽然间，他感到自己经脉内的真气竟开始自然凝聚，身体的情况大有改善，浑浑融融，伤口虽仍传来痛楚，却与他要升至某一层次的精神意识再无直接的关系。淡淡地说道：“既是如此，烈兄请立即回去，我现在不需任何人跟在身旁。”

烈瑕踏前两步，装作往四处看望，说道：“为何不见少帅与子陵兄同行？”他这两步踏得极有学问，要知徐子陵正严阵以待，对他的进逼自然而然该生出反应，他便可以从徐子陵气场的强弱，从而推知得出徐子陵作战的能力，以决定进退。

烈瑕尽管低垂双手，以示没有恶意。但谁都晓得这位大明尊教文采风流、出类拔萃的人物，随时可发动雷霆万钧的攻击。

徐子陵卓立如山，一对眼睛精芒闪闪，语气却出奇的平静，说道：“我徐子陵虽非好斗的人，却再没兴趣听你的胡言乱语，动手吧！”

烈瑕忙道：“唉！子陵兄真的误会，我绝没有动手的意思，不阻子陵兄啦！”说罢往后飞退，刹那间变成在月夜下草原上的一个黑点，没入右方一片树林内。

徐子陵心知肚明他仍在暗里隔远观察自己，因为在正常情况下，任何人如此提气凝势，必损耗真元，实非身负内伤的人负担得起。岂知徐子陵的“梵我如一”，只是一种精神境界，不需内力的支援，且对伤势大有裨益。假若烈瑕以气劲和徐子陵作对峙，自是另一回事，徐子陵想不露出马脚也不行。幸好烈瑕在弄不清楚徐子陵伤势深浅下，不敢轻举妄动。

徐子陵利用刚结聚得来的真气，倏地闪身，没进林内，接着一跤跌倒地上，前方是蜿蜒流过树林的一道小河。只是这下横掠近八丈的身法，足可吓得烈瑕不敢再跟来。小小代价，买回小命，怎都是划算吧！

寇仲追在可达志背后全速飞驰，奇异地内伤不但没因提气运劲加深加重，反愈奔愈见好转，气血愈是畅行无阻。就像他初练长生气，须边走边练的情况。早在起步之时，寇仲因一心一意与可达志同往援救阴显鹤，故得而抛开一切，进入无人无我的至境。假若他是独自一人，又或和徐子陵在一起，由于要动脑筋，必因此心神分散，不能如此刻般心凝意聚。最妙是追踪之责全在可达志身上，他只须紧追在可达志背后，一切妥当。可达志数度回头瞧他，怕他不能支持，岂知竟见他能不即不离的追在身后，禁不住露出奇怪神色，不明白因何寇仲竟能丝毫不受伤势牵累。寇仲却是无暇理他，更清楚自己又在长生诀、和氏璧、邪帝舍利合成的先天真气领域中，再作突破。

在伏难陀的生死威胁下，为了徐子陵，他成功使出“井中八法”最后一式“方圆”，使他对自己的能力有进一步的了解。于使出“方圆”的一刻，在他心中再无生死胜败或任何扰人的杂念，人、刀和宇宙联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天地精气在他施刀时贯顶而下，将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这大概该是伏难陀所说的梵我不二吧！草原在脚下飞退，双脚似能吸收融浑的地气，而先天精气则缓慢实在的贯顶而来，古人所谓“夺天地之精华”，也不外如是。只须少许真气，他便如能永远在草原上滑翔，直至宇宙的尽头。寇仲心灵似像提升上虚空的无限高处，与星月共舞同歌，有种说不出的自在和满足。闭塞的经脉逐一被打通，迸裂的伤口迅速愈合，完全是个没有人能相信的神迹。

可达志倏地止步。寇仲像从一个美梦醒来般，回到眼前的现实世界。

可达志一震道：“糟糕！我们中计了！”

寇仲定神一看，两人身处在丘坡之顶，前方横亘着丘陵起伏的山地，被浓密的树林覆盖，蹄声轰天响起，数百战士从林内冲出，潮水般朝他们杀来。在平坦的草原上，没有人能在长途奔跑下快得过马儿的四条腿，这次他们是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对方中只要有深末桓、木玲那类高手助阵，他们必死无疑。

“锵！”可达志掣出狂沙刀，双目射出坚定不移的神色，语气平静至近乎冷酷地说道：“我死也要找深末桓来陪葬。”

敌骑不住接近，把距离减至不到半里，直有摇山撼岳的惊人威势。

寇仲回头一瞥，见到左后方地平远处有大片树林，一拍可达志肩头道：“随我来！怎也要赌这一场！”

徐子陵躺在岸旁泥泞湿润的草地上，全力行气调息。忽然破风声再起，自远而近，不用说也是烈瑕改变主意，不肯错过这能在神鬼不知下干掉他的天赐良机。这次无论如何吓唬他也起不了作用。徐子陵暗叹一口气，翻身滑进清凉刺骨的河水里，贴着深只八、九尺的河床顺水潜往下游。口鼻呼吸封闭，内呼吸天然替代，徐子陵感到浑身轻松起来，竟暂时把烈瑕忘掉，就那么随水而去。

敌骑愈追愈近，快到箭矢能射及的近距离，两人仍亡命奔驰。目标树林只在两里许外，但这却可能是他们永远不能抵达的地方。只要拉近至敌人箭矢可及的距离，他们除了掉头迎战，再无他法。

一个暴烈愤恨的声音在后方以突厥话喝道：“你们这两个没胆鬼也有今天，有种的就停下来！”

寇仲催气加速，向可达志喘着气道：“说话的小子肯定思想幼稚如孩童，这是我儿时在扬州最常听到的两句话。”

可达志回头一瞥，笑道：“这小子该是深末桓，还能挺下去吗？”

“铮！铮！”弓弦声响，两枝劲箭破风而来，落在两人身后五丈许处。两人同时想起一事，骇然色变。射程比普通强弓远上一倍的飞云弓，岂非可把他们当成活靶？

徐子陵在河水中缓缓潜游，不敢弄出任何拨水的声响。超人的灵觉，使他晓得敌人正沿河追来，像烈瑕那级数的高手，虽说在密林内，只要借点月色星光，也肯定可发觉他在河水里。心中叫苦时，忽然发觉河底靠岸壁处有块大石，石下似有空隙，忙朝此游去。果然天无绝他徐子陵之意，石下空隙刚好容身。

才藏好身体，破风声起，倏又停止。徐子陵心叫不妙，难道烈瑕厉害至此，竟晓得他藏在石隙内吗？风声再起，接着是有人从空中降到岸旁草地的声音。

烈瑕的声音道：“有什么发现？”

一个如银铃钟音般好听的女声苦恼道：“完全没有气味和痕迹，难怪这小子每次被人追捕，最后均能脱身。”

她的汉语字正腔圆，是道地的北方汉语，徐子陵虽是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却敢肯定她是汉人。且若她是回纥人，应该和烈瑕说自己的言语。她会是谁呢？更醒悟到烈瑕去而复返，是因多了这个帮手。即使自己不受伤势影响，仍逃不出他们的毒手。由此推知，此女武功应与烈瑕非常接近，甚或不在他之下。难道是祝玉妍提过“五类魔”内武功最高的“毒水”辛娜娅？

烈瑕叹道：“我本以为他借水遁，可是追到这里仍不见他的踪影，这么看他的伤势并不严重。他究竟要到什么地方去，寇仲那家伙为何不与他在一起？”

徐子陵心忖烈瑕该不晓得伏难陀曾与他们交手，否则当知道他和寇仲伤势加重。

女子沉声道：“就让他们多活一天，有大尊和善母亲自在此主持大局，岂容他们横行无忌，我们走！”

风声远去。徐子陵从石隙浮出来，到水面转身仰躺，呼吸着林木的气息，任由河水把他带往下游，心神进而与万物冥合，务求借此别出心裁的疗伤法，争取最迅快的复原。

“嗤！”破风声至。寇仲勉力往横移，避开第一枝从飞云弓发射的夺命劲箭。身法因而一滞，登时落后可达志近半丈。此时两人离目标树林不到一里，却像永难逾越的鸿沟。只要有十来把弓能直接威胁他们，加上飞云神弓，他们就算改变主意回身迎敌，恐怕仍难逃箭矢穿身的厄运。尚未回气，“嗖”的一声，另一枝飞云箭又电疾射来。

寇仲心想我也有今日了，以前以灭日弓射杀敌人，不知多么痛快，现在深末桓以牙还牙，他却毫无反击之法。可达志倏地退到寇仲身后，狂沙刀反手后劈。“当！”刀锋正中箭锋，硬将劲箭挡飞。可达志一掌拍在寇仲背后，助他加速，自己则箭矢般追上寇仲，与敌人的距离拉远少许。

寇仲再难边走边疗伤运气，登时大为吃力，把心一横道：“可兄得为我报仇。”

正要回头迎敌，岂知可达志一把扯着他衣袖，带得他纵身而起，掠过近丈的距离，怒道：“现在岂是逞英雄的时候，要死就死在一块儿。”

寇仲心中一阵感动，想不到可达志这表面冷酷，处事不择手段的人，如此有情有义。

树林只在前方半里处。可是两人拼命狂奔，又费力躲挡飞云箭，早是强弩之末。敌人又逐渐赶上来。只听一个尖锐的女声厉叱连连，说的是室韦话，虽听不懂，总晓得是催促手下追上他们。可达志一声尖啸，扯着寇仲衣袖，发力加速。寇仲心中叫苦，晓得可达志拼着损耗真元，也要抵达树林，但如此一来，即使他们真能逃入树林，恐怕能否站稳也成问题，遑论继续逃命。

树林只在四十丈外。蓦地树林内杀声震天，数也数不清的奔出大群战士，往他们迎来。两人心叫吾命休矣，哪能想到敌人竟高明至另有伏军藏在这一边。

第七章 玉石俱焚

徐子陵离开小河，登岸续行，整个人有焕然一新的感觉。没有一种经验比潜泳水中，更有回归大自然的感觉，适才他在绝对的松弛下，进入深沉而清醒的半睡眠状态，思维意识仍在活动，身体却处于休息的情况，体内真气如日月运行，周游流转，先天气由左右涌泉穴分别涌注，左热右寒，阴阳调和，令他的内伤立即大有起色。迎着清寒的夜风，他虽衣衫湿透，并没有寒冷的感觉，且由于催气疗伤，水汽被蒸发，当镜泊湖林区在望，他的衣衫已经干爽。虽连番遇挫，致伤上加伤，却能令他的疗伤心法更上一层楼，将卧禅推展至新的境界。更隐隐感到自吸取邪帝舍利的精华后，到此刻才彻底地与体内真气融合。他不敢去想师妃暄，怕会因而心浮气躁，只决定抵达邪帝舍利的位置，再作打算。

徐子陵穿林而过，心忖这岂非是位于湖旁镜泊亭的位置？自然而然地朝他昨夜与师妃暄和寇仲暗里远远监视镜泊亭时的高大树干摸去。蓦地师妃暄盘膝于大树横干上的倩影映入眼帘，这仙子回首往他瞧来，秀眉轻蹙，不用说话，徐子陵清楚体会出她“你这人哪！为何仍要赶来呢？”的心意。徐子陵喜出望外，又大惑不解。

寇仲和可达志仍保持最快速度的冲刺，怕的是深末桓的飞云弓。

寇仲拔出井中月，向可达志长笑道：“杀一个归本，杀一双有赚，这生意划算啊！”

可达志回头一瞥，露出不解神色。寇仲亦感到有异，原来深末桓那方面的战士纷纷勒马，弄得马儿嘶啼仰身，情况混乱。

两人停下步来，另一边的骑士漫野冲来，看清楚点，寇仲一震道：“是我的兄弟古纳台的人。”

一个声音传来道：“少帅别来无恙！”

寇仲闻声大喜道：“老跋你究竟到哪里去了！害得我们瞎担心了好几天。”

领头者除别勒古纳台、不古纳台，尚有多时不知踪影的跋锋寒。

五百多名战士旋风般驰来，扇形散开，与深末桓一方结阵的三百多名战士成对峙之局，强弱之势，清楚分明。寇仲和可达志绝处逢生，捡回两条小命，自是欣喜莫名。

跋锋寒和古纳台兄弟驰至两人身前，三人目光灼灼的打量可达志，寇仲连忙引介。

跋锋寒跃下马来，以古纳台兄弟听得懂的突厥话哈哈笑道：“见面胜过闻名，任我跋锋寒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你两人为何会走在一块儿。不过此事迟些再告诉我，处置深末桓比任何事更重要。”

识英雄重英雄，虽是敌友难分，别勒古纳台兄弟对可达志仍表现得很友善。

可达志对跋锋寒特别注意，说道：“有机会定要领教跋兄的斩玄剑。”

跋锋寒微笑道：“那小弟将求之不得。不过斩玄再非斩玄，已易名为偷天。”

移到寇仲旁，欢喜地搂着他肩头道：“你这小子真命大，我们守在这里并非因晓得你会给人追杀，而是准备伏击和截劫老拜那批弓矢，交给我的事，小弟定会给你办妥。”

接着双目杀机大盛，投往约千步外的敌阵，沉声道：“这次该用什么战术，方可杀敌人一个片甲不留呢？”

别勒古纳台皱眉道：“我们虽比对方多上二百多人，大胜可期。可是深末桓最擅遁逃，若给他逃进树林，极可能落得功亏一篑。”

寇仲内察体内伤势，发觉已恢复六、七成功力，伤口亦大致愈合，心中大喜，暗忖这飞驰疗伤之法，肯定是由自己所创得的旷古绝今的疗伤奇功。道：“小弟有个提议，包保深末桓不会拒绝，但问题是只能杀死深末桓，却要放过其他人。”

可达志一震道：“这怎么行，深末桓不是只懂绣花的娘儿，你又内伤未愈，太冒险了！”

跋锋寒愕然望向寇仲，说道：“谁能伤你？小陵呢？”

寇仲笑道：“此事说来话长，迟些再向你老哥禀报。”

转向古纳台兄弟道：“我若代你们只把深末桓干掉，可有异议？”

别勒古纳台道：“只要能干掉他便成，其他人无足轻重，木玲一向不能服众，不会有什么作为，但……”

寇仲打断他道：“不用担心，我似是蠢得把宝贵生命甘心献给深末桓的人吗？”

先拍拍可达志肩头，着他安心，始踏前三步，以突厥话大喝过去道：“深末桓，有胆与我寇仲单打独斗一场吗？”

紧凝的沉默，好一会后，深末桓的声音传过来道：“寇仲你是在找死吗？这样的狡计我也有得卖，你不过想缠着我后，再挥军进击。哼！休想我会中计，有种的就放马过来，大家明刀明枪对阵，看谁更为强硬。”

寇仲暗骂一声“以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哈哈笑道：“这么说，你是打定主意落荒而逃，又或教手下为你送死，自己却逃之夭夭。”

深末桓怒道：“我岂是这种人。”

别勒古纳台帮腔喝道：“既然如此，你就和少帅决一死战，假如胜的是你深末桓，我以祖宗之灵立誓，日出前任你逃跑，绝不干预。”

原野上一片沉默，只有夜风呼呼作响，双方人马静待深末桓的反应。寇仲却是不愁深末桓不答应，深末桓比任何人更清楚他伤势的严重，此正是取他寇仲之命的千载一时良机，且又可全军安然撤走，有什么比这更划算的。

深末桓和身旁的木玲交头接耳一番后，果然大喝回来道：“你寇仲既然不想活，我就成全你。”

双方战士同时呐喊，一时杀气凝聚，决战的气氛笼罩草原。

只要有仙子在旁，就像能离开充满仇杀气氛的残酷现实，抵达仙界的洞天福地。往亭子方向看去，祝玉妍赫然背着他们面湖安坐，凝然不动。马吉营地一方不见灯火，显是大胖子已仓皇撤离。徐子陵糊涂起来，亦放下心事，因她们显然尚未遇上石之轩。

师妃暄在他凑近时柔声道：“寇仲呢？”

徐子陵道：“他去寻深末桓的晦气，并不晓得我会到这里来。”

师妃暄秀眉轻蹙道：“你怎晓得要到这里来？”

徐子陵道：“我感应到舍利的邪气。”

师妃暄的眉头皱得更深，讶道：“难道祝后在骗我，她说一直感应不到舍利的所在。”

徐子陵一呆道：“竟有此事。不过我也只曾在某一刹那感应到舍利，之后再也没有感应。”

师妃暄沉吟片晌，轻叹道：“我忽然有很不祥的预感。”

徐子陵问道：“你们为何会在这里？”

师妃暄道：“我找到祝后，她收到石之轩的便条，约她今晚二更在此解决他们间的恩怨。啊！来了！”

徐子陵定神瞧去，一条小船缓缓朝镜泊亭划来，高昂潇洒的石之轩立在艇尾，轻松的摇动船橹，唱道：“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驱车策驽马，游戏宛与洛。”

徐子陵听得发呆，石之轩不是要杀祝玉妍吗？为何却似来赴情人的约会。祝玉妍文风不动，似对驾舟而来的石之轩视如不见，对他充满荒凉味道的歌声充耳不闻。

深末桓一身夜行装，手提他的蛇形枪，大步踏出，来到两阵对垒正中间的位置，朝寇仲以突厥话大喝道：“寇小子滚出来受死！”

跋锋寒等来到寇仲左右两旁，可达志凑近寇仲低声道：“这家伙信心十足，你得小心点。”

跋锋寒讶道：“可达志你何时变成寇仲的朋友或兄弟？”

古纳台兄弟亦露出注意神色，显然对此大惑不解。

可达志叹道：“此事真是一言难尽，不过我们敌对的立场尚未改变，除非少帅肯归顺大汗。”

寇仲却在凝望五百步外的深末桓，不放过他任何微小的动作，任何不起眼的表情，沉声道：“若我十刀内杀不掉他，你们立即挥军进击，同时设法救我的小命。”

不古纳台失声道：“十刀，少帅有把握在十刀内宰掉他？少帅勿要轻视此人，他的蛇矛名震戈壁，否则也不会纵横多年，无人能制。”

跋锋寒微笑道：“我赌寇仲八刀内可把他干掉，谁敢和我赌？”

可达志苦笑道：“若是受伤前的寇仲，我绝不敢和你赌，现在却是不想赌，因为不希望赢。”

寇仲深吸一口气，淡淡地说道：“那就八刀吧！倘不成功，你们还是不用来救我为佳，因为这会令我的心志不够坚定，！让你们看看什么是我寇仲压箱底的本领吧！”说罢昂然举步。

看着他的背影，大草原上声名最着的四大年轻高手，均露出尊敬的神色，寇仲的气度确令人心折。

深末桓只是中等身材，面容阴鸷，予人冷狠无情的感觉。双目则神采飞扬，闪闪有神，在窄长的脸孔上，分外慑人，是那种长期纵横得意的人独有的神采。他把蛇形矛枪收在背后，枪尖斜斜从左肩露出，站得稳如泰山，显示出无可置疑的高手风范，全没破绽可窥，一眨不眨地凝望逐渐接近的寇仲。

寇仲却是有苦自己知，他因曾夸下海口，声言要在今晚杀死深末桓，故此纵使拿命去搏，也要以井中月斩杀对方。而且因时日无多，他必须尽速赶回中土去，设法死守洛阳。但如让深末桓今晚逃掉，他若不多花些时日务必干掉这家伙，如何向箭大师交代？幸好刚才在狂驰逃命间悟出他独有的吸收天地精华的疗伤大法，所余无几的真元不但没有损耗，还恢复至平时六、七成的水平。可最大的问题是失血过多，那并非短短一晚时间内恢复和补充得到的。气血两者互为关联，表里相依，他定下十刀之限，正是逼自己速战速决，因为他实在支持不了太长的苦战。第一刀最是关键，他必须把主动抢到手里，再全力展开刀势，把对方控制得无法争取主动，始有在八刀内斩杀武功高强如深末桓者的可能。跋锋寒赌他八刀内胜，并不是随口说说，而是一个提示，提醒他只要将“井中八法”全力使出，深末桓会饮恨当场。

寇仲脚步加速，井中月遥指前方，似攻非攻，似守非守，刀锋随着行步之势不断加强对敌手的威胁。第一式“不攻”。此招如此使来，再非守式诱敌，而是进手主攻的厉害招数。深末桓显然看不破寇仲此招玄虚，脸上露出凝重神色。长枪移到身前，两手轻握蛇形枪的一端，枪尖颤震，伺隙而发。到寇仲步入丈半的距离，他狂喝一声，蛇形枪电疾刺出，直搠寇仲咽喉，试图凭蛇形枪丈三的长度，不理寇仲的井中月，先一步刺杀对方。在深末桓后方的木玲尖喝一声，众手下立时齐声呼喊，为首领打气助威，人声轰鸣大地。

儒生打扮的石之轩闲适自得地飘飞上岸，左手提着一罈酒，缓步入亭。

师妃暄娇躯轻颤，凑到他徐子陵耳旁道：“这就是遇上秀心师伯前的石之轩，能谈笑间下手杀人，说的话愈好听，下手愈是狠辣无情，杀人前后均可保持满脸笑容。”

徐子陵听得目定口呆，也看得目定口呆。眼前的石之轩绝对和患上性格分裂的石之轩大相迳庭，在长安他遇上的石之轩，一是冷酷无情只懂杀人没有人性的妖魔，一是深情自责的伤怀君子，从不是现在这潇洒的神情模样。

只见他面带微笑，直抵亭内石桌前，在祝玉妍对面背湖坐下，悠然把酒搁在桌面，柔声道：“为了张罗这罈美酒，好与玉妍对月共酌，致累玉妍久等，石之轩罪过罪过。”

祝玉妍默然片晌，由于她背向两人，所以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猜祝玉妍大概会像他们般对石之轩戏剧性的转变生出疑惧。

石之轩讶道：“玉妍不是很爱和我说话吗？夜深人静时，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回想当年温馨甜蜜的日子……”

祝玉妍冷冷打断他道：“闭嘴。”

石之轩不以为忤道：“对！对！过去的让它过去，一切由今天重新开始，圣舍利就当是见面礼，请玉妍笑纳。”

魔门人人梦寐以求的圣舍利从他宽袖内滑出，滚到桌面，到桌心倏然而止。晶石仍是黄光湛然，但徐子陵再感应不到它内蕴的邪气异力。他的心像忽然沉往万丈深渊，更愧对身旁仙子。石之轩成功了，舍利的邪气异力已尽归他所有，治好他的精神分裂症，使他变回遇上碧秀心前那谈笑杀人的邪魔。他公布退出江湖一年之期，极可能是惑敌之计。不！我拼死也要助祝玉妍将他除去。

祝玉妍娇躯一颤，语气却出奇的平静，似是早知如此般柔声道：“之轩啊！你不是要张罗这罈美酒而迟到，而是为吸尽舍利剩余的圣气迟到。唉！时至今日，为何仍要对我谎话连篇呢？”

徐子陵虎躯一震，醒悟过来，先前与伏难陀对战正值紧张关头之际，感应到舍利的邪气，定是与此有关。后因舍利之邪气与石之轩融合，故再没法感应得到。而石之轩完成吸取邪气的地方，大有可能就在附近的湖水深处。

师妃暄凑近徐子陵道：“祝后要出手了！”

石之轩苦笑道：“说谎？唉！有些事不说谎怎行。因为谎言才是最好听和最美丽的，所以谁都爱听。人说一夜夫妻百夜恩，我们缠绵恩爱的日子岂止一晚，念在昔日之情，我们何不捐弃成见，携手合作，重振圣门声威，泽被大地。隋杨已破，天下纷乱不休，实我圣门之人久等近千年的难得机遇。”

祝玉妍娇笑道：“你美丽的谎言人家早听厌了！”

石之轩朝两人藏身的浓密枝叶处漫不经意地瞥上一眼，看得自以为隐藏得全无破绽的徐子陵和师妃暄遍体生寒，知道瞒不过他，偏又毫无办法。

祝玉妍当然晓得石之轩的心意，柔声道：“没办法啦！邪王你想杀玉妍，怎都该冒些风险吧！”

一指戳出，点向桌心的舍利晶球。大战如箭脱弦，不得不发。

寇仲倏地换气，刹止冲势改为横移之势，避过刺喉长枪，井中月侧劈枪尖尽处，只要毫厘之差，便会劈在矛尖前空处，最妙至毫颠的地方，是掌握到对方枪劲因刺空而急欲变招，气势由盛转衰的刹那。所以此刀虽只有寇仲平常六、七成功力，效果却与功力十足时无异。正是井中八法另一式“击奇”，以奇制胜。“当！”深末桓浑体剧震，刀锋击中的虽是枪尖，承受的却是他全身的气血经脉窍穴，有如给螺旋疾转而至的大铁锥硬刺胸口，难过得差点吐血坠跌。不过他亦是非常了得，急往后撤，蛇形矛摇摆震晃，形成枪网，务令寇仲难以乘势追击。支持寇仲的一方立时爆起欢呼喝彩，而另一方则人人呆若木鸡。谁想得到受伤的寇仲，刀法仍能精妙凌厉如斯。

寇仲事实上亦给深末桓反震之力弄得血气翻腾，并不好受。而且他此刀犯了“天刀”宋缺所传心法的一个大忌，就是没有留有余力，因为他根本无力可留。刚才的一刀，他已尽得宋缺所言“身意”的法旨，纯凭心神合一后的超然状态，任由身体去作出最精微的反应。他的心仍是静若月照下的井水，无惊无惧，抛开成败得失。“蹼！蹼！蹼！”连跨三大步，在双方众目睽睽下，看似比不上急退的深末桓的速度，竟能赶到深末桓左侧枪势的空处，挥刀疾砍，无声无息地划向深末桓左胁。高手如古纳台兄弟、跋锋寒、可达志之辈，都看出这三步大有学问，不但跨出的距离不一，急缓有异，最厉害是其缩地成寸的玄奥作用，令深末桓无法及时反击。

深末桓怒叱一声，扭旋身体，蛇形枪化作漫天颤动的异芒，迎着寇仲罩去，但谁都晓得是他看不破寇仲的刀势，更欺寇仲内伤未愈，无法可施下逼寇仲硬拼。寇仲哈哈笑道：“老深啊！这招叫‘用谋’，你中计了！”说话间，一个旋身，刀势不改，却变成向深末桓后颈斩去，极具移形换影之妙。井中月由没有声息变成破空呼啸，黄芒大盛，到此全场始知他刚才用的竟是虚招，真正的力量集中于此旋身疾砍的一刀。跋锋寒等无不叹为观止。要知若先一刀是注足功力，后一刀绝不能像如今的凌厉惊人，仓促变招只能予敌可乘之机。说到底仍是他的步法生出作用，令虚招成为深具威胁的必杀一刀，使深末桓不得不全力反应。亦正因是由虚变实，才让对方看不破摸不透。“当！”深末桓施尽浑身解数，勉力以枪尾挑中寇仲必杀一刀的刀锋，但螺旋劲再侵体而来，深末桓惨哼一声，往前跌退，寇仲哈哈再笑，抢到他身后。两人位置交换，除非能击杀对方，否则再难退返己阵。

那边的木玲从阵内抢出，尖叱连声，隔远向丈夫提点说话，本是艳丽的玉容青筋暴现，狰狞可怖，寇仲自是听不懂她的室韦话。深末桓一个旋身，摆开架势，力图反攻。寇仲大喝道：“棋弈来啦！”就那么一刀劈在空处，生出的气劲狂飙，卷起一蓬尘土，形成一个像天魔大法的气劲力场。深末桓生出要往刀仆跌过去的骇人感觉，在寇仲一招比一招精奇，一招比一招出乎人意料之外的凌厉刀法下，他本是十足的信心所余无几。狂喝一声，蛇形枪疾刺而去，取的是寇仲刀势朝下露出的上身。寇仲嘲笑道：“都说是棋弈了，怎能乱下子呢？”刀往上挑。“锵！”

寇仲文风不动，深末桓却往后跌退。这并非受伤后的寇仲功力仍比深末桓强，而是寇仲用上卸力借劲打劲的奇法，深末桓哪能不吃亏，最妙是寇仲仍保留借来的部分劲力，以备下招杀招之用。寇仲至此总共使了四刀，离八刀之数尚有四刀。他双目不眨的注视退移开去的敌手，到对方终于站定，大声以汉语喝道：“非必取不出众，非全胜不交兵，缘是万举万当，一战而定。”说罢化繁为简，一刀劈出。在众人瞠目结舌下，寇仲人随刀走，一缕轻烟般越过与敌手间的距离，朝敌照头照脸地劈去。深末桓茫然不知被寇仲借去劲气，只知交拼一招后变得气虚力怯。最要命是从交手开始，主动全操控在对方手上，要他往前他往前，要他退后他退后。寇仲这看似简单的一刀，刀势却把他完全笼罩，气势紧锁下，他是避无可避，只能硬拼。先前他是逼寇仲硬拼而不得，此刻则是在绝不甘心情愿的心态下被牵着鼻子去硬拼。枪刀交击。深末桓雄躯剧震，再退三步。

寇仲暗呼可惜，若自己在平常状态，加上借来的劲气，至少可令深末桓吐一口血，此刻只能把对方震退三步。作出个要往深末桓左侧抢去的姿势，他这动作深具说服力，包括跋锋寒等在内，在他姿势形成的刹那，谁都以为他是重施故技，想移至深末桓枪势弱处另组攻势。深末桓也有这错觉，但他和旁观者不同，因是性命攸关，必须争取时间先一步作出反应，立即侧身运枪，希望能对寇仲迎头痛击。寇仲心忖能否大功告成，还看此招，大笑道：“中计了！小弟‘战定’后好该来个‘兵诈’吧！”动作由往侧变成朝前，劲贯刀锋，照深末桓颈侧割去。全场鸦雀无声。深末桓急怒下仓皇变招，再没有交手前沉稳如山岳的高手风范。寇仲倏地冲前，似是投进深末桓的矛影内送死，偏是身形能毫无阻滞的穿枪影而过，在不闻刀枪交击声下，抵达深末桓身后。全场静至落针可闻。

“锵！”寇仲还刀鞘内，忽然双膝一软，坐倒地上，喘着道：“老跋赢啦！只是六刀。”“砰！”深末桓倾金山、倒玉柱的直挺挺扑往地面，扬起尘土，鲜血横流。寇仲一方爆起轰天彩声，五百多骑齐发，往敌阵杀去。木玲悲叱一声，要冲前拼命，给手下硬拉回去，四散落荒而逃。草原被追与逃的战士蝗虫般覆盖。

就在祝玉妍指尖戳中失去异力的邪帝舍利同一刹那，石之轩后发的左手同时轻拍晶球。“噗！”的一声，魔门著名奇异的圣舍利变成碎粉，祝玉妍娇躯一颤，忽然幽灵般飘起，动作似缓实快，倏忽间立足石桌上，裙下双腿连环踢向石之轩面门，招数狠辣迅快，令人防不胜防。

徐子陵一颗心直沉下去，遍体生寒。他曾和石之轩数度交手，对他的功力比任何人更清楚。在长安的石之轩，由于受到精神分裂的困扰，总有可乘之隙，且动手时似像一根拉紧的弦线，终欠了像毕玄那般级数高手的风范。但现在眼前的石之轩，却是脱胎换骨地变成另一个人，临敌从容，神态悠闲，动作潇洒完美，面对祝玉妍迅雷疾电的攻势，仍是一派游刃有余的架势。

祝玉妍打开始就落在下风，她本意图先发制人，把晶石击炸成粉末催袭石之轩，最理想当然是伤残他双目，至不济亦可逼他离桌躲避，接着乘胜追击，杀他一个措手不及，岂知竟给他轻易化解。桌面上的碎片，没有半块掉到桌下，可知祝玉妍的天魔指劲完全被他封挡规限，只是这一手，已知眼前的石之轩在成功吸取邪帝舍利的异力后，厉害至什么程度。石之轩就那么安坐石凳，双掌翻飞，嘴角含着一丝微笑的见招拆招，格挡祝玉妍变化无穷的脚踢。

石之轩长笑道：“玉妍这是何苦由来？你真正的敌人并非坐在这里的石某人，而是外面人世间当道的虎狼。大家若能捐弃成见，天下将是你我囊中之物。”

祝玉妍拔身而起，一个翻腾，直抵三丈高空，变成头下脚上，双掌朝石之轩头顶按去，厉叱道：“我曾错信你一回，累得师尊含恨而终，绝不会一错再错。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石之轩露出哑然失笑的神色，离桌冲天而起，双拳迎向祝玉妍双掌。纵使身在远处的徐子陵和师妃暄，也感到气流的改变，晓得祝玉妍正全力展开天魔大法，务要凭最后一式“玉石俱焚”，与石之轩来个同归于尽。视当世高手为无物的石之轩，亦不得不全力应付。

祝玉妍那看似简单的掌击，实是毕生功力所聚，没有变化中隐含变化，凌厉无匹，徐子陵可想象到若换过自己身当其锋，当会发觉所处空间凹陷下去，被天魔劲场笼罩绑缚，有力难施。可是石之轩却不受任何影响，针对祝玉妍的掌势作出最凌厉的反击。

师妃暄甜美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道：“非到最后关头，你千万不要出手。”

“砰！”拳掌交击。祝玉妍应拳上升，再一个斜掠翻腾，落在亭顶。

石之轩笑道：“玉妍中计啦！”

出乎徐子陵意料之外，接过祝玉研掌劲的石之轩不但没向下坠，反仍有余力的在空中打个筋斗，“嗖”的一声亦往上斜飞，掠往立在亭顶的祝玉妍上方，宛似卓立虚空，神采飞扬。师妃暄闪电抢出，先落在四丈外另一棵大树近顶的横枝上，借力人剑合一，化作长芒，色空剑朝正在半空下击祝玉妍的石之轩刺去。时间、角度、速度，均是精采绝伦。祝玉妍左右袖内分别射出天魔带，左带直冲石之轩双脚、右带现出波纹状，绕弯卷往石之轩头侧。一时破风之声大作，远处的徐子陵也感到啸声贯耳，仿如厉鬼悲泣。设身处地，徐子陵暗忖即使自己没有受伤，在这一老一少，一邪一正两大高手夹击下，他除了逃命闪避外，再无他法。

师妃暄虽不像祝玉妍般熟悉不死印法，但石之轩却一直是她的头号大敌，故曾下过一番参究的工夫，看过不死印卷，琢磨出许多攻守之道。故石之轩要同时应付她的色空剑，当非易事。

石之轩值此生死关头，竟从容笑道：“贤侄女忍不住出手了，清惠斋主近况如何？”

色空剑在半丈之外，惊人和高度集中的剑气将他完全笼罩，他却仍是好整以暇，看似漫不经意地飘身下降，同时脚尖下点，正中祝玉妍带端。徐子陵暗叫不妙，他从婠婠那里认识到天魔飘带可和天魔场配合得天衣无缝，飘带制敌缚敌，令敌人无法脱出气场之外，就像蜘蛛织网，猎物陷身网内，只有待吞噬的份儿。祝玉妍那表面看来似要迎刺他脚心的飘带，真正的作用是绞缠他双腿，使他的不死印法难起作用，最后的杀招是上拂的带式。现在缚脚的飘带给他点中，对他的威胁自然大幅消减。不过他仍想不到在这种情况下，石之轩如何应付师妃暄横空击至的一剑。答案立现眼前。蓦地石之轩凭着足点带端之力，陀螺般急旋起来，缓缓升起，情况怪异到极点。“噗”的一声，色空剑明明命中变成一股龙卷旋风般的石之轩，偏无法戳破他气墙，剑刃往外滑开，师妃暄只能错身而过，投往镜泊湖的方向。祝玉妍攻向他头侧的天魔飘带亦无功而还，硬给震开。两大高手的凌厉攻势，全被瓦解。

石之轩发出震天长笑，说道：“玉妍可知与梵清惠的徒弟合作对付石某人，乃欺师灭祖之事。”说话间往右旋开，降到亭旁空地。

师妃暄落到岸旁，祝玉妍已如影随形，从亭上往石之轩扑去，天魔带幻出无数带影，朝这令她爱恨交缠的邪王疾卷。尘土飞扬，草树断折。带势把石之轩完全笼罩，气劲交击之声不绝于耳，魔门最顶尖的两个人物，终于展开生死力战。在漫空带影中，石之轩宛若鬼魅般化作一缕轻烟，兔起鹘落的左右闪移，活动的范围被祝玉妍的狂攻严厉限制，但始终能守稳那半丈许的地盘，以指掌拳脚应付从四面八方攻来的天魔带。祝玉妍显示出高踞魔门首席的功夫，真气似是无尽无穷，催动招招夺命的骇人攻势，忽左忽右，上攻下袭，其诡奇变化，非是目睹难以相信。师妃暄移到战圈旁，没有插手，亦根本无从插手，只能严阵以待，防止石之轩溢出战圈。

至此徐子陵才明白祝玉妍因何说只有她才能与石之轩偕亡。石之轩的不死印法实是融合佛门和魔道武学大成的巅峰之作，旷古绝今，一般的功法不能对他造成任何威胁。即使面对武学大师如宁道奇、四大圣僧，他至不济也可来个全身而退。只有祝玉妍飘带与劲场配合的天魔大法，才有可能把他缠死，直至最后的“玉石俱焚”。顾名思义，祝玉妍这令石之轩戒惧的一招，必是牺牲自己以求与敌同归于尽，不用说连石之轩亦无从估计其威力。而石之轩唯一杀死祝玉妍的方法，就是在她施展此招之前将她杀死，但也要冒上面对此招“玉石俱焚”的风险。照目前的情况，祝玉妍的天魔飘带一旦全面开展，强如石之轩也只能紧守不失，难以扭转局面。假如石之轩能抵挡祝玉妍的“玉石俱焚”而不死，当然毫无疑问跃升为中土魔门第一人，更会成为再无人能制的外道邪魔。

看得徐子陵惊心动魄时，石之轩哈哈笑道：“玉妍技止此耳。”

倏地左右掌分别劈出，命中两带。祝玉妍娇躯剧颤，带影一滞。师妃暄一声不响地挥剑攻去，剑尖颤震，似圆欲方，去势凌厉无匹，人和剑予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浑然天成，似要刺往石之轩后方空处，偏又令石之轩不得不全神对付。

石之轩目露讶色，喝道：“好！”右手挥洒自如的画出个圆圈，往剑锋套去，另一手握拳击打祝玉妍。

徐子陵心知师妃暄进入剑心通明的至境，看通石之轩的后着，故能后发制人，破去石之轩一个重创祝玉妍且可从容脱身的机会。见时机已至，滑落地面，提聚功力，往战圈潜去。

寇仲从深末桓的尸身捡到这恶贯满盈的人从箭大师处偷得的飞云弓，始稍觉安慰。到塞外后，他们看似纵横得意，威风八面，但若从所负任务的角度去看，可说“一事无成”。现在深末桓伏尸授首，总算可向箭大师交代。

跋锋寒和可达志在他身旁甩蹬下马，前者笑道：“我的亡月弓应改回原名为射月，你的则是刺日，对吗？好小子！好一个井中八法。”

可达志欣然道：“少帅的刀法确令我大开眼界，心痒得紧，可惜看不到最后两刀。”

寇仲把飞云弓张开把玩，叹道：“最好不要看到，唉！将来若要和你老哥对阵，怎办才好。”

可达志苦笑道：“公归公，私归私，有些事最好不去想。”

寇仲把弓摺叠收好，望向跋锋寒道：“你这几天究竟滚到哪里去？”

跋锋寒遥观古纳台兄弟率领手下追杀敌方四散逃走的败军，答非所问道：“如非见你受伤，就算我还得穷追千里，也要把木玲和她的手下逐一斩杀，寸草不留，以免后患。”

可达志拍拍寇仲肩头，说道：“小弟必须立即去见大汗，希望明天黄昏前能赶回来和你喝酒。”

寇仲微一错愕，旋即醒悟过来，说道：“可兄真够朋友，大恩不言谢，请！”

可达志哈哈一笑道：“告诉古纳台兄弟我借他们此马一用，明天物归原主。”飞身上马，迅速去远。

跋锋寒凝望他远去的孤人单骑，颔首道：“这是个难得的朋友，也是非常可怕的敌人。”

寇仲点头同意，可达志知情识趣，看出跋锋寒不想在他面前吐露这几天的行踪，他更晓得众人要去截劫那批马吉从颉利处买来的箭矢，知自己不宜卷入此事，遂选择立即离开，日后可对颉利诈作不知此事，等于帮他们一个大忙。

跋锋寒移到寇仲背后，双掌按他背心，输入真气助他疗伤，说道：“长话短说，这两天我施尽法宝，包括严刑逼供，才查探到弓矢的下落，岂知仍给拜紫亭派出的人先一步抢走，正要回来找你们帮忙，幸好遇上古纳台兄弟，布下天罗地网。岂知弓矢未至，却遇上你这鸿福齐天的人，使我愈来愈相信冥冥之中，确有定数。”

寇仲一震道：“不会因此错过截劫弓矢的机会吧？”

跋锋寒笑道：“可以放心，由于弓矢沉重，故敌人运送车队速度缓慢，应该尚在途中。算木玲她走运，若非有此要务在身，古纳台兄弟绝不肯让她活着离开，他们回来了！”

古纳台兄弟率众凯旋，人人意气昂扬。

寇仲以突厥话笑道：“弓是我的，首级是你们的。”

别勒古纳台道：“到刚才我才真正见识到少帅名震天下的刀法，确是精采。”

不古纳台叹道：“到现在我仍不相信深末桓会挡不过八刀。”

跋锋寒沉声道：“木玲是否逃掉？”

别勒古纳台目光落在深末桓伏尸处，点头道：“正事要紧，让她去又如何？她尚能有多少日子好过？”

寇仲想起生死未卜的阴显鹤，暗叹一口气，说道：“说得对，正事要紧，我们立即去办。”

色空剑青芒横空，剑光烁闪，连环十多剑，每剑均令石之轩不得不全神应付，每剑均是朴实古拙，偏又有空山灵雨，轻盈飘逸的感觉。且招招均针对石之轩的身形变化，似是把他看通看透，以石之轩之能，应付起来仍是非常吃力，再不像刚才般挥洒自如。这并非说师妃暄比祝玉妍更高明，而是她觑准时机，甫入战圈立即以养精蓄锐的一剑，抢得先机，故能控制主动。她秀美出尘的玉容仍是恬静闲雅，不会像一般人在狠拼时睁眉突目，咬牙切齿。仙子毕竟是仙子。

祝玉妍压力大减，使出另一套带法，飘带仿似重若千斤，举轻若重，而看石之轩的情况，似对他有重大的威胁。剑光带影，分由两方向他强攻猛打，可是石之轩竟凝立不动，纯以精奇玄奥的手法，着着封挡，没有露出丝毫败状。有如任由怒潮急浪冲击的深海巨礁，永能屹立不倒。气劲漫空，呼啸连连。徐子陵从石之轩身后潜至，到抵达三丈许的距离立定，不住提聚功力，准备以宝瓶印气，对石之轩作出致命一击。他的心神进入井中月的境界，灵台清明，无有遗漏。祝玉妍的天魔劲场不住收窄缩紧，笼罩以石之轩为核心的方丈之地，攻势由四方八面袭向对手，改为正面强攻，因为师妃暄精微的剑法成功封锁石之轩所有后着，故这邪人虽空有幻魔身法，却是无从施展。祝玉妍和师妃暄的武功路数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子，经脉运气路线更是截然有异，联手起来却别具威力，恰又可针对石之轩的不死印法。兼之两人深识不死印法的威力，气劲紧束，令他借无可借，卸无可卸，除非肯冒险硬撼对方的剑或带。这当然要冒极大的风险，但石之轩毕竟是石之轩，在两大顶尖高手夹攻下，仍能守得固若金汤，无懈可击。

天魔场收窄至半丈的范围。徐子陵受气机牵引，一步一步缓慢而稳定的向石之轩移去，他无形而有质的威胁，使石之轩生出感应，两手使出大开大阖的招数，精采处层出不穷，应付两方涌来的攻击。双脚仍像钉子般凝立镜泊湖岸旁的草地上，踏出深入土中达三寸的痕迹。师妃暄凭她的剑心通明，在祝玉妍的配合下，始成功破去他的幻魔身法。可是石之轩似有无垠无涯的潜力和耗之不尽的真元，若非祝玉妍有最后一招的“玉石俱焚”，师妃暄和祝玉妍大有可能精疲力竭，仍未能置他于死地。眼前这形势，是全赖师妃暄的无上智慧和超凡剑术心法争取回来的。祝玉妍一人之力，确没法把石之轩困死留下，直至玉石俱焚的地步。天下间根本没人能把石之轩困得不能脱身，使他的幻魔身法不起作用，宁道奇和四大圣僧亦没成功办到。但祝玉妍的天魔场和师妃暄的色空剑，终成功办到。

祝玉妍和师妃暄闪电疾移，狂撼稳固似山岳的石之轩，两动一静，情景诡异非常。天魔场不住收缩。徐子陵逐渐接近，谨慎地不入侵祝玉妍的气场，以免激起意想不到之变，削弱天魔场对石之轩的纠缠。他因未愈的内伤，只有一击之力，所以必须小心行事。宝瓶气劲逐步积蓄至巅峰状态，同时无有遗漏地掌握石之轩的情况，他要以集中破分散，击破并削减石之轩的护体真气，让祝玉妍有机可乘。祝玉妍目射奇光，瞳孔紫芒剧盛，天魔飘带愈趋缓慢，带起的呼啸声却不断增强。石之轩失去挂在嘴角的笑意，面容寒若冰霜，双手招数仍是那么狠准精奇，深沉阴鸷。师妃暄花容静如止水，进入无人无我的通明境界，色空剑来去无痕，招招均是妙至毫巅的杰作。看似随意，但无不是最能针对敌手的高明剑招。

就在这忘情激战之际，祝玉妍忽撮嘴尖啸，发出天魔音。不论是敌人的石之轩，战友的师妃暄和徐子陵，耳鼓均填满她惊天动地的尖啸声，就像在长途跋涉的荒漠旅途上，狂猛风沙忽至，在四方咆哮怒号，开始时已是短促有劲，刺激耳鼓，接着天魔音变成无隙不入，似有实质的沙石，没头没脑铺天盖地地袭来。徐子陵感到在魔音侵袭下，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天地似若旋转，魔音像狂风怒涛般把他淹没。更骇人是天魔劲场倏地以石之轩为中心收缩，细窄至近一点，却有种扩充爆炸的趋势，若依此情况发展，不但石之轩会首当其冲，连他和师妃暄亦会被波及。

祝玉妍玉容溢出一丝凄然无奈的笑意，蓦地把天魔音提至极限。师妃暄双目射出坚决神色，仍是义无反顾的向石之轩狂攻。石之轩身子旋动，由缓转快，面对徐子陵的方向时，似对他视如不见，双手仍着着封挡两大高手的色空剑和飘带。值此最吃紧的关键时刻，天魔场以“一点”作玉石俱焚发生前的积蓄之际，徐子陵猛然醒悟过来。祝玉妍实是用心狠毒。她之所以邀徐子陵、寇仲合作对付石之轩，又肯和大敌的门徒合作，实是不安好心、一石数鸟的卑鄙奸计。既可借他们之力困死石之轩，俾她能施展玉石俱焚，与石之轩同归于尽，更可同时拉他们上路。如能一举除去寇仲、徐子陵、师妃暄、石之轩至乎跋锋寒，对以后由婠婠领导的阴癸派自然是大大有利，比之目前的情况完全是两回事。可是她千算万算，仍未能算到寇仲缺席，而徐子陵则因伤只能作出一击，故此刻仍位于天魔场的直接影响之外。

徐子陵晓得自己必须立即作出抉择，在保他和师妃暄之命，与杀死石之轩间作出选择，否则他和师妃暄均要陪祝玉妍和石之轩一起上路。师妃暄由于一直陷身天魔场内，虽非被天魔场针对，却如掉落蛛网般无法脱身。石之轩则因师妃暄而被祝玉妍锁死不放，只能硬挨祝玉妍的玉石俱焚。徐子陵猛下决心，一声长啸，倏地闪过石之轩，朝搠剑直刺的师妃暄扑去。只有他才不受天魔场的影响。

祝玉妍厉叱道：“太迟了！”

惊人的真劲，从一点爆开，以惊人的高速扩散波及达两丈方圆的空间。尘草往四外激溅。徐子陵能做的事不多，只能把宝瓶印气收回，广布背部形成抵挡的气墙，气劲的呼啸疯狂提升加剧，像成千上万的飞箭般袭至。模糊中他感到师妃暄收回变成朝他刺来的色空剑，他却搂着师妃暄香软的娇躯。致命的气劲把一切淹没。“轰！”祝玉妍爆作漫天精血碎粉，身体奇迹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徐子陵再看不到石之轩如何化解和抵挡祝玉妍毁去自身的邪门大法，只知与师妃暄双双离地凌空撤走的当儿，一股浑和气劲的精血袭至，铁锤般轰散他护背的气墙。他和师妃暄硬被抛向远方，似狂风吹袭下轻飘无力的两个稻草人在地上翻滚，完全迷失方向。接着喷出鲜血，昏迷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徐子陵醒转过来，发觉仍未死去，躺在师妃暄香怀内，浑身酸痛无力。天上繁星满天，明月降至地平线上。他从未与师妃暄如此亲近过，心中涌起就那么直躺至宇宙终了的意愿。

师妃暄的玉容从他的角度看上去像嵌进了壮丽的星空，平静宁恬，秀眸射出海漾深情，爱怜地审视着他，语气却平淡无波，柔声道：“她去了！”

徐子陵误会她的意思，喜道：“终收拾了石之轩吗？”

师妃暄轻摇螓首，摇头道：“我指的是祝玉妍，她害人害己，只能重创石之轩，照我看没有一年半载的时间，石之轩休想能复原。”

徐子陵苦笑道：“真令人失望。”

师妃暄微笑道：“人世间每天发生无数的事，怎会事事尽如人意。幸好你的长生气与祝后的天魔功性效相似，否则必送命无疑。来！坐好身体，让妃暄为你疗治内伤。”

徐子陵在师妃暄协助下坐起来，让师妃暄一对温柔的玉掌按在背心。真气输入体内，徐子陵浑浑融融，不到半晌已能运气行血，说不出的受用。

师妃暄的声音在耳旁轻响道：“石之轩复原之日，将是石青璇遭劫之时，子陵勿要忘记此事。”

徐子陵心中一震，醒悟到师妃暄诸事已告一个段落，为自己疗伤后，将会告别江湖，返回静斋潜修天道，故提醒自己对石青璇的责任。一线曙光，出现在镜泊湖的水平线上。悠长的一夜，终于过去。

寇仲和跋锋寒在城门开启不久入城。龙泉的守卫明显加强，街上塞满离开的人，城卫得到指示，客气地让两人进城，对其他想入城者则严密盘查，不是本城居民，禁止内进。他们无暇理会其他事，直抵徐子陵养伤的平房，始发觉人去楼空。

寇仲骇然道：“不好！陵少定是因感应到邪帝舍利，不顾伤势的赶去援手。唉！怎办好呢？”

跋锋寒冷静地说道：“事情已发生，急也急不来。我现在到城外设法找他，你则去见拜紫亭依计行事。”

寇仲想起尚秀芳之约，叹道：“我给陵少弄得六神无主，石之轩岂是易与？像陵少昨晚的状态，恐怕经不起老石一个指头。我的娘！怎办才好？”

跋锋寒道：“只有什么都不去想，脚踏实地地去做。你也要小心点，因你尚未恢复平时的状态。”

寇仲行气一遍，点头道：“若陵少有什么三长两短，老子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伏难陀。他奶奶的熊，若非他使陵少伤上加伤，陵少至不济也该有自保之力。”

跋锋寒拍拍他肩头，说道：“你最好在这里调息一会，待脑筋清醒才去找拜紫亭摊牌，我先走一步啦。”

跋锋寒去后，寇仲关心徐子陵生死的心不但未能平复，反更心烦意乱，叹一口气，离开该处。茫然穿街过巷，不知不觉切进往宫城正门的朱雀大街。大街已是另一番情况，再没有寻热闹的游人，路人均脚步匆匆，似要赶往某处去。马道上则不住有战士押送装载辎重粮食的骡车牛车，往宫城方向开去。一派大战将临的紧张气氛。

宫城朱雀大门在望时，有人在后方叫他道：“少帅！少帅！请留步！”

徐子陵缓缓张开眼睛，灿烂的春光下，镜泊湖宁静的在眼前扩展。镜泊湖或者不及江南水乡湖泊的潋滟多姿，却拥有东北草原的自然朴素，粗犷中显出纯真秀丽。一群天鹅翩然飞过湖面，点水即起，充满大自然的野趣。

师妃暄走了！他并没有失落神伤，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心中充满她那温柔的滋味，她芳香的气息仍缠绕他的触觉感官。这是他平生的第一段情。没有山盟海誓，没有卿卿我我，但他却清楚感受到海枯石烂，此情不渝的恋爱滋味。就像眼前碧波微澜的湖水，绿萍浮藻，随风荡漾，衬着蓝天上的白云，本身已是幅绝妙的动人画卷。水声轻响。湖水中忽然冒出一个人头，朝他泅至。

徐子陵被扯回现实里，定神一看，大讶道：“显鹤兄为何如此有兴致，大清早竟到镜泊湖来畅泳？”

穿着夜行衣的阴显鹤湿漉漉的跃上岸来，来到他身前学他般盘膝坐下，苦笑道：“我像游早泳的样子吗？”

徐子陵见他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歉然道：“我刚调息醒来，神智不太清醒。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达志说过阴兄会跟踪深末桓的。”

阴显鹤道：“我很想告诉徐兄幸不辱命，可惜事实并非如此，还差点送命。少帅呢？”

徐子陵想起昨晚发生的事，颇有再世为人的感觉，答道：“他和可达志去找你，看来该是白走一趟。究竟发生什么事？”

阴显鹤不晓得寇仲因伏难陀伤上加伤，心想有可达志和他在一起，什么事亦能应付，便道：“我依计行事，寻到跟踪的目标，直追出城外，现在回想起来，实在过分容易，可见是敌人精心布下的陷阱。”

徐子陵一震道：“不好！”

阴显鹤抹去脸上残留的水迹，愕然道：“寇仲加上可达志，该不用为他们担心吧！”

徐子陵苦笑道：“若在昨晚前我也会像阴兄般想，但你若知我们昨晚所经历诸般不幸的遭遇，将改变想法。虽说我和寇仲负伤，但伏难陀确是厉害得教人难以相信。他单独出手已令我两人差点送命，要靠可达志出手救我们。而连他都不敢去追已负伤的伏难陀，只此可见一斑。”

素无表情的阴显鹤动容道：“伏难陀终出手啦！”

徐子陵难解忧色道：“最怕是许开山向他们出手。我现在有八成把握许开山就是大尊，此人的武功，会是石之轩的级数。”

阴显鹤一震道：“邪王石之轩？”

徐子陵讶道：“你认识石之轩吗？”

阴显鹤若无其事地说道：“石之轩这名字现在天下谁人不识？谁人不晓？长安一战，石之轩独战正邪两道的代表人物，已使他名传天下。首次认识他的，才晓得天下间竟有能令白道与魔门同时畏惧的人物。”

徐子陵苦笑道：“这或者就是纸包不住火，又或鸡蛋那么密亦可孵出小鸡，但阴兄可知石之轩长安之战的因由？”

阴显鹤道：“这方面恐怕没多少人清楚，听说当时你们也在场。”

徐子陵想起昨夜的石之轩，忽然浑身剧震，脑际灵光乍现。石之轩的不死印法根本是无敌的。天下三大宗师合起来虽可击败他，却休想能杀死他。他只有一个破绽。这次师妃暄的尘世之行，最终目标当然是希望天下统一，人民不用再受战祸荼毒。但亦是针对“邪王”石之轩的行动。碧秀心和师妃暄分别是慈航静斋两代最出类拔萃的高手，与石之轩展开史无先例的斗争，谁占上风现在仍难以逆料。碧秀心虽被石之轩害死，却为他生下女儿，并使他因过度内疚而陷于精神分裂。石之轩一手促成大隋的覆灭，昨夜又借邪帝舍利复原，可是慧质兰心的师妃暄亦找到他唯一的破绽。石之轩的破绽就是石青璇。

即使他变回认识碧秀心前谈笑杀人的石之轩，石青璇仍是他的破绽，唯一的破绽。师妃暄曾多次提到石青璇，并非一意要撮合他们，而是看出石青璇在与石之轩斗争上的重要性。她更晓得自己不宜介入徐子陵和石青璇的微妙关系间。至于怎样才能除去石之轩，恐怕师妃暄也没有定计，她只凭着异乎常人的预感，隐隐感到徐子陵与石青璇的微妙关系会是主要关键。石之轩应是把徐子陵视作女儿心仪的男子，因此才有长安河道之游，向徐子陵泄露心中悔疚。所以她不但向徐子陵直接指出石青璇是石之轩唯一破绽，指出石之轩会杀害女儿，临走前更千叮万嘱他勿要忘记此事。她断然决定返回静斋，是一种充满智慧和牺牲自己的行为。假若他们昨夜能成功除去石之轩，说不定她会留下来长伴他旁。

唉！这些念头电光石火的闪过脑海，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阴显鹤见他颜容忽晴忽暗，满怀心事，讶道：“徐兄在想什么？”

徐子陵心忖这么复杂的事，要向寇仲解释清楚亦需大费唇舌，何况不明内情的阴显鹤，岔开话题道：“此事一言难尽，先说阴兄昨夜的遭遇如何？”

阴显鹤逐渐从疲累恢复过来，精神转佳，说道：“昨晚我追着木玲的一伙人到城外，依可达志之计丢下能反映月色的甲片，岂知旋即给衔尾追来的十多名蒙面敌人追杀，幸好我熟悉这一带的形势，成功逃往镜泊湖脱身。这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但跟不上木玲，还差点掉命。”

若寇仲在此，当知他甲片留迹之法被敌人识破，还利用来布下对付寇仲和可达志的死亡陷阱。

徐子陵倒抽一口凉气道：“难道是杜兴一方的人？”

阴显鹤摇头道：“我看不到杜兴的霸王斧，兵器一式是斩马刀，作风很似狼盗。”

徐子陵一震道：“狼盗？”

旋即又想起昨夜离宫时，宫奇正等待送他们至朱雀门的拜紫亭举行军事会议，故肯定追杀阴显鹤的人中，没有宫奇在内。

解释一遍后，阴显鹤仍深信自己的看法，说道：“我对狼盗曾下过一番研究工夫，觉得这批鬼鬼祟祟的人是狼盗的可能性非常大。”一顿后续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发生的事早发生了。”

徐子陵长身而起，背后凉飕飕的，始知背后衣服破碎。道：“我们回城看看情况吧！”

唤他的人是平遥商布行存义公的欧良材和蔚盛长的罗意，两人神色慌惶，把他扯到一旁的巷内说话。

罗意道：“形势不妙，我们必须立即离开。”

寇仲讶道：“拜紫亭肯让你们走吗？”

欧良材惨然道：“他的人逼我们签下欠单，我们急于离去，别无选择下只好依他们的意思做。”

寇仲暗叫惭愧，若非自己办事不力，罗意他们何致如此任人鱼肉，又记起没有荆抗从中弄鬼，他们根本不会到龙泉来。肃容道：“不用担心，你们的货已有着落，我现在正是要入宫向拜紫亭替你们讨回公道。两位可否劝其他人安心等候消息，我转头回来找你们，保证你们可安然离去。”

罗意颓然道：“少帅的见义勇为，我们非常感激，不过钱财只是身外物，我们出门做生意的人，早预见有意外的损失，只祈求能保平安，此事不如就此作罢。”

寇仲大吃一惊道：“现在形势纷乱，路途不安，你们既是汉人，又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这么长途跋涉的回山海关去，实在不智。信我吧！给我两个时辰，我还可央求我的兄弟突利护送你们安然回去。”

欧良材拉罗意到一旁商量一番后，回来后罗意道：“如此就麻烦少帅。但你最好不要动武，我们回去等候少帅的好消息，正午才起程离开。”

寇仲心忖自己现在哪有动武的资格，除非是助颉利、突利大破龙泉，但那更非自己所愿。再安慰两人几句后，继续行程。

徐子陵和阴显鹤伏在龙泉城西的一座树林内，目送一队近千人的靺鞨兵马从西门驰出，神色匆匆地朝西北方赶去，领队的正是长腿女将宗湘花。阴显鹤一眨不眨地注视宗湘花，双目射出奇异的光亡。

徐子陵没有在意他的神色，皱眉道：“他们要到哪里去，黑狼军该没这么快来到。”

阴显鹤仍目光不舍的目送去远的宗湘花，没有答话。城南的方向挤满离城的车马，此是意料中事，他们并不奇怪。

徐子陵忽然心中一动，说道：“有气力跑两步吗？”

阴显鹤微一错愕道：“无论他们去做什么事，我们追上去亦难起任何作用，只会追得精疲力竭。”

徐子陵点头同意道：“但我总觉事不寻常，放过有些可惜。”

阴显鹤道：“好吧！也可能与少帅有关，我们可隔远吊着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哪敢延误，飞身掠出，借树林边缘掩饰行藏，全速跟去。

寇仲抵达朱雀大门，曾接待过他的文官客素别正在恭候大驾，客气有礼地说道：“秀芳大家在内宫西苑等候少帅，大王命我在此候驾引路。”

寇仲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客素别明是接待，实则监察他离开龙泉。杀他不成，只好把他瘟神般送走。上一次亦是由这文武双全的人代拜紫亭招呼他，可知他就算不是拜紫亭的心腹，也是拜紫亭信任的人，有一定的本领。

客素别领他步入王城，看似随意地问道：“因何不见徐公子同行？”

寇仲给他触及心事，内脏紧抽一下，表面不敢露出任何神色，说道：“他知我是去见秀芳大家，故不肯陪我。我可否见大王一面，因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和他商量。”

客素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真巧！大王也想与少帅说几句话，看看可否讨回些属于我们的东西。”

寇仲心儿一颤，隐感不妙，只看客素别的神色，可知拜紫亭手上另有讨价还价的筹码，他寇仲不是一定可占上风。

客素别领他穿过内宫侧院的月洞门，指着在花木浓荫中的一座雅致平房，说道：“秀芳大家就在那里，少帅请！”

靺鞨军队分出小股人马，离开往西北驰去的大队，驰往东北，取的是树林区的路线，若徐子陵和阴显鹤紧跟队尾，说不定会受愚被骗，他们因远远落后，又沿树林区边沿地带前进，反听到似开小差的小队伍远远传过来的蹄音。

徐子陵跃上树巅，遥望过去，赫然发觉十多名骑士里竟有宗湘花在其中，跃下地上欣然道：“这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定有非比寻常的事，否则宗湘花值此突厥大军压境之时，哪有分身余暇？”

阴显鹤乃跟踪的高手，凝神细听，说道：“如我所料无误，他们该是往渤海小龙泉方向驰去，那是龙泉附近最大的海港，是最重要的海防重镇，宗湘花到那里干什么呢？”

徐子陵笑道：“跟着去看看不是一清二楚吗？”

阴显鹤双目射出令徐子陵难解的神色，点头道：“由我这识途老马领路吧！包保不会被她发觉。”

第八章 爱情承诺

从厅堂传出来的筝音竟是如此动人，没有任何虚饰，宛如天生丽质的美人卸下盛装，益发清丽脱俗。寇仲本是烦躁和沾满尘俗的心灵，因受筝音涤洗，竟在他不自觉下升至忘忧无虑的境界，差点连徐子陵也忘掉。心忖音乐练至如此层次，天下间恐怕只有石青璇的箫音差可比拟。他舍正园而取横过花圃，来到厅堂侧的窗，朝内瞧去，只见尚秀芳一人席地坐在厅心，专心地抚筝，奏出简单而无比丰盛的音符，不知他寇仲正饱餐其秀色，做她的知音人。

坦白说，直至今天他寇仲仍对音乐一窍不通，在这方面他的灵性和爱好亦稍逊徐子陵。可是当他把筝和尚美人儿视为一体，登时魂为之销，像喝着最香醇的水稻米酒般，有无比酣畅和飘飘然的感觉。在这充斥战争仇杀的年代，再无一片乐土的人间世，这厌恶战争的美女，彷似荒旱大漠中一股清洌的流泉，超然于恶劣的环境之外，悠然自得的追寻她艺术的理想，要以她的音乐打动千万人枯萎的心灵，受折磨的精神。寇仲首次涌起配不上她的感觉。

宋玉致也是爱好和平的人，所以宁愿违反心意拒绝寇仲的追求，怕的是宋缺和他联手去争霸天下，带来岭南人民的灾难。唉！我并非偏好战争，只是要通过战争去一统天下，达致和平。问题是李世民。很多人均视他为统一天下的明主，但说到底他只是大隋的旧臣，更非李渊指定的继承人，将来若当皇帝的是李建成，那不如由他寇仲来当家作主更佳。

寇仲耸身穿窗而入，缓缓移至尚秀芳身后坐下。尚秀芳双手奏出连串清音，倏地收止，轻叹一口气，说道：“少帅终于来了！”

寇仲感到她说话的语气声调，有种见外陌生的味道，心中暗叹，再说不出调皮话来，苦笑道：“死不掉自然要来听秀芳的训诲。”

尚秀芳别转娇躯，清丽脱俗的绝世玉容泛起幽怨神色，秀眉轻蹙地再叹一声，说道：“少帅的人生目标除了击败敌人，尚余什么呢？”

寇仲微一错愕，顿悟道：“原来我在秀芳眼中，只是个好斗的人，我还可以怎样解释？”

尚秀芳凝望着他，摇头道：“我只是在昨晚才对少帅生出这种想法，以前在秀芳心中对少帅的印象并非如此。”

寇仲心中一震，暗忖难道她真的爱上烈瑕，所以对自己改变想法，立时涌起忿忿不平的失落感，旋即又把这恼人的情绪抛开，心忖罢了，自己因宋玉致的关系，已失去得到她的资格，既然她移情别恋，自己只好乘势抽身而退。问题是若她真的爱上烈瑕，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自己怎容此事发生在她身上？

寇仲矛盾得差点喊救命，无可奈何地说道：“小弟从没有改变过，一直身不由己扮演寇仲这个角色。秀芳有哪回见小弟不是打打杀杀，与人斗个你死我活的？”

尚秀芳白他一眼，像会说话的眼睛清楚传出“亏你敢说出来”的心意，淡淡地说道：“你少帅不想做的事，谁敢逼你或惹你。”

寇仲搔头道：“秀芳的话很新鲜，我倒从未想过这问题。这么说我应是四处惹事生非的人，弄得天下大乱的祸首。”

尚秀芳“噗嗤”娇笑，有若鲜花盛放，看得寇仲一呆时，又横他千娇百媚的一眼道：“少帅生气啦！好吧！人家说些你爱听的话吧，假设少帅舍弃争霸天下，秀芳愿长伴君旁，弹筝唱曲为你解闷儿。”

寇仲虎躯剧震，不可置信地呆瞪着这色艺双全，能倾国倾城的人间绝色，一时间连宋玉致都忘记。尚秀芳瞟他一眼，幽怨的眼睛像在说“有什么好看的，你这大傻瓜”，然后垂下螓首，那种不胜娇羞的动人女儿情态，可把任何铁石心肠的人溶化打动。如能和她双宿双栖，享受真正琴瑟之乐，天下间哪还有比这更惬意的美事。只可惜……唉！只可惜自己已深陷尘网之中，一手创立的少帅军正等着他回去领导参与统一天下的斗争，且还有宋缺对自己的期望，以及其他数也数不清的人事纠缠，岂是说退就退。更何况还有宋玉致。

寇仲暗叹一口气，苦笑道：“秀芳是否明知我办不到，故说出这番话来耍我呢？”

尚秀芳娇躯轻颤，迎上他的眼神，语气出奇的平静，柔声道：“是秀芳不好，当秀芳没说过这话吧！从小开始，秀芳早立下志向，要穷一生的精力时间，全心全意钻研音律曲艺之学，再无闲暇去理会其他。”

寇仲听出她说话间暗含的怨怼，偏是无法安慰解释，难受至极点，只好岔开问道：“突厥大军即来，秀芳一向讨厌战争，何不及早离开这是非之地，以免卷入战争无情的漩涡去。”

尚秀芳淡淡地说道：“你根本不明白我，少帅只管自己的事好吗？秀芳有自己的主张。”

寇仲心中苦叹，说道：“颉利虽非好人，拜紫亭又能好到哪里去，我只是为秀芳着想。唉！我对秀芳……”

尚秀芳打断他，微笑道：“少帅可知口说无凭？好听的话秀芳早听够听厌，寇仲啊！你可知秀芳欣赏你什么呢？”

寇仲老脸一红，说道：“以前或许尚有些优点，现在该已荡然无存，只留下恶劣的印象。”

尚秀芳没好气的摇头道：“少帅错了！秀芳仍是那么欣赏你，因为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呆子和大混蛋。”

寇仲听得目瞪口呆，“傻瓜、呆子和大混蛋”虽是骂人的话，但吐自她的香唇，以她动人的声音说出来，却是情意绵绵，诱人至极。

尚秀芳别转娇躯，双手抚筝，弄出连串音符，若无其事的悠然道：“没事啦！不再阻少帅的时间，你去办你的大事吧！”

寇仲头皮发麻，进退两难，招架乏力。

尚秀芳收回抚筝的玉手，安坐筝前，柔情似水地说道：“少帅有很多闲暇吗？”

寇仲不能控制的伸手抚着尚秀芳香肩，感觉着她动人的血肉，把脸孔凑在她天鹅般优美的香颈后，颓然道：“秀芳！我很痛苦。”

尚秀芳文风不动，亦没有拒绝他的冒犯，轻轻道：“秀芳并不比少帅好过。”

寇仲嗅吸着她的发香体香，心内却在滴血，忽然坐直虎躯，放开双手，一字一字缓缓道：“我要送秀芳一份小礼物，以报答秀芳对我寇仲的恩宠，那是我寇仲永志不忘的。”

尚秀芳玉容平静，唇角溢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摇头道：“罢了！少帅请！”

寇仲失去理性地激动道：“秀芳你怎能这样把我赶走？”

尚秀芳别过俏脸，凝视他好半晌后，柔声道：“是秀芳赶你走吗？秀芳怎舍得呢？”

接着望着前方，美目异采涟涟，像陷进令她魂断神伤的回忆般道：“我第一次认识少帅，是在洛阳王世充府内，少帅和其他人均不同，多出他们没有的坦诚和率直，更好像天下间没有任何困难可把你难倒。你看人家目光直接，不会有任何隐瞒，现在仍是那样。要说的话秀芳全说出来啦！”

寇仲呆头鹅般说不出话来，心儿给激烈的情绪扭曲得发痛。

尚秀芳又回过头来，抿嘴笑道：“你要送什么礼物给秀芳，何不说来听听？”

寇仲虽矛盾痛苦得想自尽，仍不由被她多采多姿的风情倾倒，说道：“倘若我能化解龙泉这场战争，秀芳可肯笑纳，并暂缓对小弟判极刑？”

尚秀芳秀眸采芒大盛，迷人至极点，喜滋滋地道：“少帅哄人家的话真厉害，你可不要骗人，此事你怎能办到？”

寇仲心中稍定，又暗骂自己作孽。问题是他纵使牺牲性命，亦不愿尚秀芳伤心难过，叹道：“确是难比登天，却非绝无可能。人说倾国倾城，只为博美人一笑，我只好来个反其道而行，救回龙泉无辜的百姓，让秀芳可在和平安乐的环境下阐扬仙姿妙乐。”

接着把大头凑过去，爱怜地在她香滑娇嫩的脸蛋香上一口，哈哈笑道：“就当是秀芳给小弟的奖赏和鼓励吧！”

尚秀芳横他一眼，娇羞地垂下头去。寇仲长身而起，心中百感交集，眼前明明是自己心爱的玉人，但他却因种种原因，不能抛开一切令她幸福快乐。徐子陵说得对，他根本不应见尚秀芳，可是若时间能倒流，事情能重演，他仍禁不住要见她接近她。眼前情景实在太动人。

寇仲转身离开，直抵大门。尚秀芳的话从后方像轻风般拂来道：“少帅何时再来见秀芳？”

寇仲答道：“只要我有空便来，纵使要过五关斩六将的杀进来，我也要见到秀芳才肯罢休。唉！又是斗争了！秀芳定不爱听，不过事实如此，我更没有夸大，请秀芳见谅。”说罢大步踏出。

来到堂前花园，客素别迎上来道：“大王正恭候少帅大驾。”

寇仲依依不舍地回道一瞥，深吸一口气道：“请带路！”

客素别领路前行。寇仲仰望晴空，想起不知去向的徐子陵，生死未卜的阴显鹤，压境而来的突厥大军和自己为讨美人欢心的承诺。暗叹一口气，迈开步伐。

小龙泉并非一座城，只是龙泉东渤海湾以码头和造船厂为重心的小镇，沿海设有七、八座望楼，海上交通往来亦不见繁盛，连刚出海的一艘船在内，徐子陵两人眼见的不过二十艘大船，渔船倒有数十之众，与中土像扬州那类重要海港，实有小巫大巫之别。其防守力量是建于离岸半里许处的一座石堡，可容数百兵员，以之对付海盗、马贼或许绰有余裕，遇上突厥军或外族大举来犯则只能应个景，恰供攻打龙泉前热身之用。在海港西北方有一列军营帐幕，兵力在千人间，以他们抵挡突厥人的进犯，亦与螳臂当车无异。

徐子陵和阴显鹤在西面的一座丛林内，遥观形势。各码头活动频繁，一艘泊在码头的大船有数十壮丁忙着把货物搬运上船，一副准备扬帆出海的姿态。徐子陵想起在美艳夫人手上的五采石，忽然之间，他清楚掌握到此石的关键性。自五采石落到他们手上，携石而来，最后又给所谓原主的美艳夫人没收，他对此石虽曾作过思量，但在这与师妃暄热恋的数天之内，一切都糊里糊涂，只有在面对危急存亡的时刻，始从迷惘中清醒过来。现在师妃暄已像云彩那样一去无迹，他也如从一场春梦醒过来般脑筋恢复平常的灵动性和活跃。

突利见五采石立即放弃追击颉利，还接纳毕玄的提议与颉利修好，正足看到此石对靺鞨诸族的影响力。只要拜紫亭戴上嵌有五采石的帝冕，不论是支持他的靺鞨部落又或反对他的族人如铁弗由者，均无法不承认他成为靺鞨诸部大君的合法性和地位。加上邻国高丽的支持，将会成为挑战突厥的最大力量。引发徐子陵思路的是眼前的海港，当这海港发展成另一制海大城，拜紫亭的力量将会以倍数增加，物资源源而至，那时拜紫亭将肆无忌惮的扩展军力。大小龙泉互补互助下，深悉中土城战的拜紫亭，会是塞外最善用这形势的人。拜紫亭之所以不择手段的敛财，是在这情势下没有选择的做法；一方面要压低赋税，以吸引人到这里做生意开拓事业，另一方面却要迅速发展初具规模的城市海港和建造贸易用的大船，在在需财，不能以正当手法得之，只好用卑劣手段求之。五采石本身顶多是稀世的珍宝，但其象征的意义却主宰着东北各族的命运。所以拜紫亭即使有五采石在手，亦绝不肯乖乖的交出来，在精心计划下，他早打定主意冒此大险。

阴显鹤道：“宗湘花是来接船，什么东西如此重要？”

宗湘花一行十多人，来到其中一个没有泊船的码头处。三艘大船，出现在海平线的远处，扬帆而至。码头上还有一群二十多人的粟末兵，由另一将领领队，此时那将领正向宗湘花报告说话，宗湘花仍是那副冷冰冰的神态，只听不语。忽然另一群人从那艘正在上货的船走下来，往宗湘花处奔去，带头者赫然是昨夜宣布离开的马吉。徐子陵醒悟过来，难怪马吉如此有恃无恐，原来早安排好退路，就是坐船离开，那颉利和突利亦奈他莫何。他可以到高丽暂避，也可去任何地方匿藏，待这里形势安定下来，他再决定行止。拜紫亭、马吉、伏难陀，至乎韩朝安、深末桓、呼延金、烈瑕、杜兴、许开山等全是冒险家，他们要改变塞外的形势，改变颉利对大草原的控制，从突厥的暴政解放出来，自然要冒上被颉利大军扫荡之险。而引发这危机是因颉利采纳赵德言和暾欲谷的进言，意图杀死突利，显示他要把权力全集中到自己手上。所以马吉和杜兴等虽是突厥人，仍在不同的参与程度下，助外人来反抗颉利。

阴显鹤凝望远在码头的宗湘花，双目射出奇异的神色。

徐子陵终留意到他古怪的神情，讶道：“阴兄是否与宗湘花有交情？”

阴显鹤微一摇头，冷冷道：“我从未和她说过话。”

徐子陵欲言又止，因明白他的性格，不敢寻根究底，岔开话题道：“马吉肯定是知道狼盗内情的人，若能把他抓过来，可省去我们很多烦恼。”

马吉此时抵达宗湘花旁，对进入海港的三艘大船指点说话，只看其姿态，可知这三艘船与他大有关系。

阴显鹤道：“马吉的手下有个叫拓跋灭夫的高手，此人对马吉忠心耿耿，要抓马吉，单是他那一关已非常难过。凭我们两人之力，还是不打这主意为妙。何况马吉本身亦非易与之辈。”

徐子陵记起那晚在马吉帐内见过的党项年轻剑士，心中同意，更感奇怪，问道：“想不到阴兄对塞外东北的人事如此熟悉。”

阴显鹤没有答他，说道：“值此大战即临的时刻，能使宗湘花和马吉这么紧张的在这里接船，船上装载的必是与龙泉存亡大有关系的物资，故不出粮食、兵器、弓矢等物。龙泉藏粮丰富，故以后者的可能性最大。”

徐子陵双目亮起来，微笑道：“阴兄的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阴兄可否帮小弟一个忙，就是立刻回龙泉找到寇仲，告知他这里发生的事。”

阴显鹤一呆道：“徐兄留在里干什么？”

徐子陵心忖这或者是逮着马吉的唯一机会，怎肯错过？但当然不能贸然说出来，要阴显鹤陪自己冒这个大险，答道：“我留在这里监视事情的发展，寇仲自有找到我去向的方法。”

阴显鹤怎想得到徐子陵在骗他，点头答应，悄悄离开。

拜紫亭接见寇仲的地方是在皇宫另一边，与尚秀芳的西苑遥遥相对的东苑，位于西御花园正中，周围草木小桥温泉环绕，景致颇美。宫内的气氛和以前并没有不同，可见人人早有突厥大军早晚来犯的心理准备，故不显惊惶失措。寇仲心知肚明与拜紫亭已濒临正式决裂的地步，随时可一言不合拼个你死我活，因为拜紫亭连颉利和突利也不怕，何况他区区一个寇仲，孤掌难鸣，能有什么作为？

来到东苑的白石台阶前，客素别有礼地说道：“大王在梵天阁内恭候少帅，少帅请！”

寇仲微笑道：“在中土扬州的说书先生，最爱说廊外两旁各埋伏五百个刀斧手，希望贵王不会连故事内的情节也来个照本宣科，否则小弟情愿留在这里浸温泉了！”

客素别尴尬地说道：“少帅真爱说笑，大王明言单独接见少帅。”

寇仲哈哈笑道：“君无戏言，如此小弟放心。”又环目扫视道：“这御园的围墙特厚特高，不适合埋伏刀斧手，来百多个神射手就差不多，恐怕我的鸟儿也飞不出去。”

客素别仍不动气，哑然失笑道：“少帅令我想起大王，大王每到一地，必会细察形势，作出兵法的评论。”

寇仲心中暗懔，拜紫亭肯定对兵法下过一番苦功，至少是个勤力的军事家，在战场碰上他时必须小心在意。客素别也是个高明人物，说话不卑不亢，又能恰到好处地化解自己的言语冒犯。

寇仲哈哈一笑，踏上石阶，朝入口走去，还不忘回头挥手笑道：“不知待会是否亦由客大人押我离城呢？”

客素别为之气结，乏言以对。

寇仲跨步入厅。两边均为窗，阳光和园境映入，仿佛像置身一座大花园内，厅堂和花园再无分彼此。活像秦始皇复活的拜紫亭傲立对正大门的另一端，哈哈笑道：“少帅确是勇者不惧，劫去我拜紫亭的弓矢，还有胆单人匹马的来见我？”

寇仲含笑往他走去，淡然道：“你劫我，我劫你，人与人，国与国间就是这么的一回事。我敢来不关有胆没胆的问题，而是看事情有否和平解决的可能？”

拜紫亭待寇仲在半丈许外停步，微笑道：“少帅还我弓矢，我就送一个小礼给少帅。”

寇仲心叫糟糕，究竟有什么把柄落到拜紫亭手上，所以一副不愁你不听话的模样呢？旋即想起越克蓬和他的兄弟。

苦笑道：“大王的确厉害，小弟甘拜下风，究竟是什么礼物如此值钱？”

拜紫亭双手负后，往向西那边窗迈步直抵窗前，凝望花园某处，叹道：“为何少帅不是我的朋友而是敌人？少帅确是个不平凡的人。”

寇仲移到堂心的桌旁，一屁股坐下，淡然道：“坦白说！我对大王的高瞻远瞩亦非常欣赏。是否因置身于大草原，看东西亦能看远点，故能够在今天计算几年或数十年后的事；但是否又会因此而忽略眼前的形势呢？”

拜紫亭傲然道：“这方面毋庸少帅担心，只有掌握今天，始能计划明天。少帅请移贵步，到这里看本王为少帅准备的小礼物。”

寇仲暗叹对方正以行动来嘲讽自己，教自己面对眼前残酷的现实！无奈下起立移到拜紫亭旁，往外望去。全身五花大绑的宋师道，被两名慓悍的御卫高手押着，出现在二十多丈外靠墙的小径处，置身在春天鲜花盛放的美丽花园和浓荫的树丛下，旁边尚有“天竺狂僧”伏难陀，面无表情地盯着寇仲。宋师道身上有数处血污，神情萎靡，显是经过一番激战后遭擒，内外俱伤，但态度仍是倨傲不屈的向寇仲展露一个苦涩的笑容。

寇仲气往上涌，拜紫亭的手段实在卑鄙！由此更想到昨晚伏难陀出手对付他两人，应是得拜紫亭首肯，并且趁宋师道来宫廷赴宴，设伏将他擒下，如能杀死寇仲和徐子陵，便将宋师道一并处决，一网打尽，干干净净。现在因两人成功突围，又劫走弓矢，故以手上筹码来向寇仲交换。千辛万苦才得到的弓矢，眼睁睁又要送回给拜紫亭！但为拯救宋师道，寇仲只有这条路走。

拜紫亭哈哈一笑，说道：“事非得已，开罪之处，请宋公子见谅。”

宋师道唇角飘出一丝不屑和鄙视的表情，眼睛往伏难陀转过去，微一摇首，再闭上双目。寇仲明白他的意思，知是伏难陀亲自出手制服他，并表示伏难陀高明至极，提醒寇仲勿要鲁莽逞强。

寇仲恢复冷静，淡淡地说道：“有机会定要再领教国师的天竺秘技，或者是今晚，又或是明早，想想也教人兴奋。”

伏难陀并不答话，只举单掌回礼，一副有道高僧的模样，此人城府极深，绝不会因任何人的话动气。至此刻寇仲仍弄不清楚拜紫亭和伏难陀的真正关系。

拜紫亭向寇仲微笑道：“宋公子是生是死，少帅一言可决。”

寇仲耸肩道：“大王似乎忘记宋公子的父亲大人是谁？若有人敢杀害他的儿子，即使在万里之外，又或是天王老子，最终的结局也只能是命丧于他的天刀之下！”

他可非虚声恫吓，如若“天刀”宋缺不顾自身生死，全心全意去刺杀一个人，确有极大成功的机会。

拜紫亭哑然失笑道：“少帅刚才尚在提醒本王不要只顾将来而忽视眼前，现在却又有此要重视未来的警告，是否前后矛盾？失去那批弓矢，我的龙泉上京覆灭正在眼前，我哪有余暇去思量未来茫不可测的事？况且宋公子的生死并非由我掌握，而是归少帅决定。”

寇仲摇头叹道：“我直至刚才一刻，仍只是视你老兄为一个交易的对手，但现在你已成为我寇仲的敌人，这是何苦由来？不过事情并非没有转机，只要你拜紫亭除宋公子外，一并交还八万张羊皮和平遥商人那笔应付的欠账，大家仍可和气收场。”

这是寇仲最后的努力，如谈判破裂，一切将以武力来解决。纵使没有突利支持，寇仲仍对龙泉有一定的破坏力。

拜紫亭仰天长笑道：“少帅怕是太高估自己了！我拜紫亭绝不做赔本的买卖，既然一条人命可换回弓矢，我不会多付半个子儿。”

寇仲哈哈笑道：“好！”转向伏难陀喝道：“国师能否回答本人一个问题，车师国使节团的人到哪里去？”

伏难陀从容笑道：“现在尚未是时候，该让少帅知道时，少帅自会清楚。”

寇仲心中涌起五湖四海也洗不清的屈辱和对两人的深切仇恨，冷喝道：“好！今天未时中我们在城北二十里处的平原作交易，双方只限五百人，一手交人，一手交货，否则取消交易。”

心中暗叹，若不能救回越克蓬等人，他们将陷于完全被动和挨揍的劣势。

拜紫亭欣然道：“少帅快人快语，就这么决定。少帅勿要耍什么花样，这里是我的地头，一旦出事，不但宋公子要赔上一命，恐少帅亦难幸免。”

寇仲哈哈笑道：“多谢大王提醒，恶人我见过不少，似未有人比得上大王，我们走着瞧吧！”

大步转身离开，抵达大门处停下，淡淡地说道：“忘记告诉大王一个消息，深末桓已被我亲手干掉。”

拜紫亭露出震动神色，接着恢复平静，沉声道：“那就恭喜少帅不用把姓名倒转来写。”

寇仲背着他一拍背上井中月，傲然道：“大王何不来个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我寇仲留下来，那说不定可多换点金银珠宝？”

拜紫亭叹道：“非不欲也是不能也，少帅是为赴秀芳大家之约而来，我怎能不给秀芳大家这点面子？”

寇仲一声长啸，尽泄心中不平之气，大步离开。客素别出现前方，领路而行。寇仲心神恢复澄明清澈，像井中月的止水无波。自出道以来，他从未陷身于如此错综复杂，又是绝对被动的劣势中，但反激起他的斗志，务要与拜紫亭周旋到底，取回八万张羊皮和平遥商的欠账，拯救遇难的朋友兄弟，同时完成对尚秀芳的诺言，保着龙泉城无辜平民的生命。这种种难题如何解决？待会如何向欧良材和罗意交代？时间更是难以解决的问题。一旦突厥大军压境，一切休提，只能以其中一方被歼灭做事情的终结。若有徐子陵在旁商量就好多了！

徐子陵潜至靠近码头一座仓库旁，躲在一堆杂物后，码头旁有数十个各式各样的货仓，由开放式的竹棚至乎眼前木构建造的大仓库，应有尽有。而他之所以选择这密封的货仓，皆因马吉的人正不断从仓内提货运往船上去。码头活动频繁，近三百名脚伕忙于起货运货。趁宗湘花、马吉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驶进海港来三艘大货船的当儿，徐子陵自可放手而为。他觑准其中一个肩托木箱的脚伕步出货仓的时刻，发出一缕指风，射在那脚伕关节处，脚伕应指前仆，重甸甸的木箱往前抛下。徐子陵不慌不忙，再发另一股拳劲，于木箱坠地的刹那，重击木箱。“砰！”木箱登时四分五裂，里面的货物立即原形毕露，赫然是一张张的羊皮。

在旁监督的马吉手下看不破是徐子陵在暗处搞鬼，以为是脚伕失足，刚巧这木箱又特别钉绑不牢，只懂喝人把掉在地上的羊皮捡拾起来。徐子陵差点要掉头去追阴显鹤，又不得不把这念头压下，因谁也不晓得马吉的船何时开行，所以他必须独自处理此事。眼前的事实告诉他，不管是马吉向拜紫亭将这批属于大小姐翟娇的羊皮买到手上，抑或是拜紫亭送给他或托他运往别处谋取厚利，总而言之羊皮确是拜紫亭派人抢劫回来，他们再不用为此猜估。这批羊皮是一笔庞大的财富，能令翟娇倾家荡产，更可使马吉发大财。

卸下桅帆的“隆隆”声中，三艘大海船缓缓靠岸。徐子陵凝神瞧去，船上虽没有挂上旗帜，但看船上船伕的衣着模样，可肯定是高丽人。徐子陵心中一动，猜到马吉的羊皮是要卖到高丽去，在高丽此等苦寒之地，上等的羊皮确是价比黄金。想到这里，徐子陵不再迟疑，往后退开，溜到海港无人处投进冰凉的海水中，从海底往马吉的大船泅去。

朱雀大门处有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二十多个靺鞨战士，人人冷静沉凝，可肯定是百中挑一的好手，在宫奇的指挥下，高跨马上等候寇仲。

客素别凑近寇仲微笑道：“少帅勿要见怪，我们这些做臣下的只能奉旨行事，大王的意思是希望少帅立即离城。”

寇仲像没听到有人向他说话，只瞅着在马背朝他冷视的宫奇，轻松地说道：“宫将军在过去一年有多少日子是在这里度过的呢？”

宫奇瞳孔收缩，神光闪闪，按着腰上的马刀，沉声道：“少帅此语意有所指，可否说得清楚些？”

寇仲来到他马头前半丈处昂然立定，淡然自若的哈哈笑道：“宫将军请勿误会，只因我听宫将军的汉语带点中土东北的口音，联想起在山海关一个非常有趣的人，舍此没有其他的意思。”

心想若是拜紫亭要在城外杀他，作用是振奋军心，日后的说书说到这段历史，会是什么“拜紫亭龙泉门外斩寇仲”，借杀他来向本族和其他靺鞨部族公布此举是破釜沉舟，不惜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反抗突厥人的勇气和决心，以激起将兵的死志，来个置诸死地而后生。若他这种不惜一切的精神能感染整个靺鞨部，加上五采石的神话，盖苏文的奇兵，说不定真能创造奇迹，令靺鞨部取突厥代之，成为新一代草原霸主。拜紫亭熟悉中土的战役，当然不会漏掉名传千古的“破釜沉舟”，杀寇仲后，与突厥再无转圜的余地。寇仲这猜测并非因身处险境而疑神疑鬼，皆因押送他离城的是眼前此君，明为宫奇暗为崔望的凶人。而他身后的手下，若他们肯脱下军装，肯定是满身刺青的回纥狼盗。在拜紫亭的地头，要把他逐离龙泉只需客素别和随便一队靺鞨兵已足够有余，何须出动宫奇和他的狼盗手下。

宫奇静心聆听，眸神转厉，寒声道：“没有其他意思？少帅并不是第一天到江湖来混，该知说话不能含糊，若关及他人清誉，更该解释清楚。”

他二十二名手下同时握住刀把，摆出一言不合，立即动手的姿态，气氛转趋紧张和充满火药味。把守朱雀大门的御卫均朝他们望来，人人目露凶光，更添杀气腾腾的味道。

寇仲旁的客素别从容道：“宫将军请冷静点，照下官看只是一场误会。敢烦少帅说两句话，以释宫将军之疑。”

寇仲闻言更肯定自己的猜测，正因宫奇和他手下是“客卿”的身份，客素别只能用这态度劝宫奇，着他不用急在一时，到城门外才动手杀寇仲，因那是拜紫亭的吩咐。在宫门杀寇仲，只是寇仲与拜紫亭的个人恩怨，拜紫亭便难向尚秀芳交代；在城门杀寇仲，则与整个龙泉全体军民有关，象征意义大有分别。

寇仲一边思量为何拜紫亭似不将那批弓矢放在眼里，两名御卫牵着一匹空马儿朝他走来，马儿见到寇仲，立即仰首昂嘶，跳蹄欢跃，寇仲暗叹一口气，迎过去一把将爱驹千里梦垂向他的马头搂个结实。拜紫亭真厉害，不声不响地把整个形势一手控制，千里梦于此时回到他身旁，正表示术文和他的室韦兄弟全给他拘捕扣留。当然还有徐子陵和跋锋寒的爱骑。哈哈一笑道：“有什么好解释的，若宫将军清清白白，怎会因小弟的联想而介怀？”言罢飞身跃上千里梦马背，双目一眨不眨地凝望宫奇。

宫奇眼睛掠过浓烈的杀机，冷酷的容颜露出一丝充满恼恨和残忍的笑意，说道：“如此请少帅上路。”

寇仲明白他的仇恨来自大批兄弟被他们在山海关干掉。哑然一笑，策骑缓步跑出朱雀门。

出现在眼前的情景，以他一贯见惯大场面亦吓了一跳。整条朱雀大街行人绝迹，店铺关闭，粟末兵排在两旁，形成两条往南城门延展的人龙，见寇仲走出朱雀门，立即轰然齐喝：“渤海必胜，大王万岁。”声撼全城，冲天而上，胆小者肯定会给骇得从马背掉下来。寇仲感到自己变成被押往刑场斩首的囚犯，若不能改变这种形势，自己只有在城门外被处死的结局。

宫奇一众骑士左右前后把他夹在中间，蹄声“的答”地在朱雀大街响起。留在宫门的客素别扬声道：“少帅保重，恕下官不送啦！”寇仲暗底下苦笑，怎想得到与拜紫亭摊牌摊成这样子？连与罗意等说句话也不成。若他能再见他们，第一句说的话必是着他们立即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宫奇来到他身旁并骑缓驰，神情严肃，闭口无言。寇仲真气运行，同时转动脑筋，激起死里求生的斗志。拜紫亭既然要把我赶绝，我寇仲怎能没有回报！

徐子陵神不知鬼不觉的从海水冒出头来，倏地贴着船身往上疾升，一个筋斗，翻进舱窗，纵在光天化日之下，若非全神留意，就算看到徐子陵在眼前闪过，也只会以为是自己眼花。

徐子陵落在大有可能是马吉自用的舱房中，环目一扫，立即肯定自己所料无误，颇感自豪。他从结构建筑学的方法入手，寻得船上景观最好，最不受风浪影响的舱房，判断出是马吉的房间。此舱房应是船上最大的宿处，前厅后房，以竹帘分隔，地毡挂饰，均极为考究，金碧辉煌，正是马吉喜好的那种低俗的奢华品味。就像他马吉的帐幕给从陆上搬到这里来，何况厅内地毡上放着大盘马吉最喜爱的鲜果，床铺均被薰上香料，浓浊得令徐子陵差点想闭气。

徐子陵透帘外望，小厅旁放着一排三个大铁箱，全上着锁，可肯定内里必是特别贵重的物品，否则谁都不愿放三个这样笨重的铁箱在布置讲究的地方。徐子陵穿帘出厅，没有去碰三个铁箱，全神留意远近动静。舱房在顶层舱尾的一端，所以房和厅均有窗户，他从靠海的窗钻进来，此时移到另一边的窗往外面的码头瞧去。三艘高丽商船泊在岸旁，与马吉此船相邻，徐子陵心中一动，想到八万张羊皮可非一个小数目，马吉的船载上二万张已非常吃力，所以大有可能在高丽商船卸下货物后，即把这八万张羊皮运回高丽。甚或整件事是以货易货的交易。卸货上货须时，且高丽的海船经过海上的旅程和风浪，当要补充粮食用水和维修，今天内肯定不会启碇开航。

宗湘花、马吉和似是船队指挥者的高丽人在一旁低声说话，不时仰头观天。由于相隔甚远，以徐子陵之能，也偷听不到半句话。徐子陵晓得他们都是观察风云天色的专家，留神一看，发觉天上的云移动得比先前迅快，白云被较灰暗的云替代，逐渐把阳光遮蔽，正是风雨欲来的前奏。徐子陵心中好笑，凡事有利有弊，拜紫亭拣雨季立国，固是有利守城，但在不适当时机骤来大雨，却会阻碍他备战的进度。

果然马吉向手下喝道：“下雨了！停止搬货。”

徐子陵心忖该是离开的时候，当他再回来时，将会是凶暴流血的场面，因为若要得回八万张羊皮，这将是唯一的选择。“轰！”远处天际先是闪电裂破天空，接着惊雷震耳，倏地那边天际变成翻滚混浊的黑云带，往这边铺掩过来。码头上立时形势混乱，脚伕在马吉手下的喝令中慌忙把未能送上船的货搬回货仓去，宗湘花和马吉则随那高丽人匆匆登上其中一艘高丽商船。徐子陵迅速离去。

寇仲一边调息行气，一边思量在城门外等待他的会是什么高手？会不会是拜紫亭本人和“天竺狂僧”伏难陀。拜紫亭此人极工心计，该是从呼延金那里知他寇仲爱马如命，所以特别在这情况下将千里梦交回给他，使他难以舍弃爱驹凭身法逃进民居，倘若如此，最后即使拜紫亭能把他搜出来杀掉，亦要大耗人力时间，且失去轰烈哄动的震撼效应。所以他若想和千里梦一起离开，只能待出了城门后再打算。寇仲感到千里梦的血肉和他紧密的连在一起，要他舍弃无私地忠于自己的马儿，让它陷于遭人杀死泄愤的险境，他纵使能从死中逃生，亦不肯如此做。要死就死在一块儿。

南城门出现前方。宫奇木无表情的在他旁策骑缓行，两边的靺鞨兵停止呼叫呐喊，人人眼睛射出坚定狂热的神色，寇仲毫不怀疑他们肯为拜紫亭牺牲性命。寇仲的心逐渐平静，把生死抛开，进入井中月的境界。忽然感到宫奇的身体不安地扭动一下，同时往天空瞧去。

寇仲忙往上望，哈哈笑道：“大王说得不差，四月果然是龙泉的雨季。”

天色很快昏暗下去。宫奇往他瞧过来，双目凶光闪闪，又往左右转动，看他的情况，显是正犹豫是否该改在城内杀他。若让寇仲出城，又来一场像昨天的狂风暴雨，寇仲说不定能突围脱身。

寇仲心叫不妙，如让宫奇及时发出关闭城门的命令，他必死无疑。忙道：“宫兄不是回纥人吗？为何会为拜紫亭办事，还乔扮崔望帮他打家劫舍，草菅人命？”

他并非要触怒对方，只是想分他的心神，使他在尚未作出决定下暂忘发出关闭城门的命令。城门口两边城楼密密麻麻挤满守城的箭手，城门处更是守卫重重，在一般情况下即使以寇仲这级数的高手，也难闯关离开，但若来一场滂沱大雨，寇仲逃生的机会将大幅增加。

宫奇果然被他扰乱思路，勃然怒道：“少帅若不能拿出真凭实据……”

寇仲截断他道：“这样说只表示你老哥做贼心虚，否则会直斥我胡说八道，又或表示听不明白小弟的话。只因你心内正在猜测我凭什么瞧穿你是崔望，所以冲口就是他奶奶的有否真凭实据，可笑啊可笑！”

他说个不停，正是要宫奇没法分神多想。他的手下人人目露凶光，却因宫奇没有指示，故仍按兵不动。论才智，宫奇与寇仲实差上一大截，寇仲就像他肚内的蛔虫，每句话都是针对他心里的想法而说，使他感到似赤身裸体尽露人前般的难受！一时忘记风雨即临，冷然道：“死到临头，仍要逞口舌，你……”

此时已抵达南门外，只要穿过三丈许的门道，就是城外的世界。本是排列在城门前的一众城卫，往两旁退开让道。

寇仲心忖一句“死到临头”，此子终于泄密。眼看成功在即，哪容对方有思索的余暇，再次打断他的话胡诌道：“外面等我的是否有呼延金的份儿，难得你大王肯给小弟这个方便，小弟索性割下他的臭头才走。”

宫奇又再愕然，至此始知寇仲瞧破会在城门外杀他。

忽然雄躯一震，望往上空，大喝道：“闭关！”

当他喝出能决定寇仲生死的命令时，一道电光划破乌云密布的天空，惊雷爆响，震耳欲聋，把宫奇的喊叫完全掩盖，只寇仲一人听到他的话声。“哗啦啦！”狂风卷至，大雨洒下，雷电交替，地暗天昏，来势之猛，比昨天那场雷暴有过之无不及。

寇仲心忖生死成败，还看此刻。趁混乱之际两脚左右踢出，狠着心踢在宫奇和他手下的马腹处，同时真气输入千里梦体内，施展“人马如一”之术，朝城门道冲去，大嚷道：“下雨了！快避雨！”

左边的宫奇，右边的狼盗，连人带马往外倒下去，加上雷雨狂风，整个押送寇仲的兵团立即乱作一堆，没有人弄得清楚正发生什么事。

宫奇在马倒地前跃起，大喝道：“截住他！”可惜又给另一声雷响把他的呼叫淹没。

寇仲此时策骑冲出城门。电芒剧闪，照得人人睁目如盲，再看不见任何东西。

大雨横扫无边无际的汪洋，同时铺天盖地地席卷整个龙泉平原，狂暴的雷电在低压厚重的黑雨云间咆吼怒号，有摇山撼岳、地裂天崩的威势，显示出只有大自然本身才是宇宙的主宰。电光划破昏黑的天地，现出树木在从四方八面打来的暴风雨中狂摇乱摆的景况。“轰！”一道电光击中徐子陵身前一株特高大树，登时像中了火鞭般枝断叶落，着火焚烧，旋即给滂沱大雨淋熄，剩下焦黑的秃树干。

徐子陵浑身湿透，全力狂奔，心中想的却是师妃暄。上一场大雨她仍在，这次下雨她已远去，避世不出。“家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抑压的情绪像被风雨引发，再不受他控制，紧攫着他的心神，让痛苦和失落的感伤将他彻底征服。他很想停下来痛哭一顿，尽泄心中的绞痛，并答应自己，哭过这次后，会遵照师妃暄的教诲把失视为得，把无视为有。就只哭这一次。可是他却没有哭，他必须立即找到寇仲，尽起人马，趁马吉仍在，把八万张羊皮抢回来。

忽然又想起石青璇。他已很久没有在独处时想起她，因为她是他不敢碰的一个内心创伤，直到此刻，伤口仍未愈合。师妃暄并非另一个伤口，而是一段令人神伤魂断的美丽回忆。她陪他玩了一个精采绝伦的爱情游戏，纯粹的精神爱恋，却比任何男欢女爱更使人颠倒迷醉，刻骨铭心。他终尝到爱情的滋味，被爱和爱人的动人感觉。草原荒野，一切一切都被雷雨裹在里面，浑成茫茫一片，迷糊混乱。徐子陵感到与大自然浑成一体，再无分内外彼我。心内的风暴与外面的风暴结合为一，泪水泉涌而出，与雨水溶和，洒往大地。

寇仲在第二道闪电前，与千里梦人马合一箭矢般窜出龙泉城南门，在门道内至少撞倒五名守兵，没入城外漫天的风雨中。“轰隆！”电闪雷轰。一道金箭般的激电，在头顶一晃而没，狂风暴雨迎面打来，接着霹雳巨响，把人叫马嘶完全盖过。一时间什么都听不到，看不见。寇仲环目一扫，心叫好险，若自己现在是给宫奇一伙人押着出来，又或自己在雷雨骤发前闯门冲出，只有陷身重围力战而亡之局。

在令一切变得模糊不清、天地浑茫、有如噩梦深处的狂暴雷雨下，以百计本应是队形完整恭候他大驾的龙泉军，像被敌人冲击得溃不成军的样子。旗帜固是东倒西歪，骑士则设法控制被雷电骇破胆，跳蹄乱蹦的战马。电雷交替，闪裂、黑暗、轰鸣，在这种大自然狂暴的力量施威下，人变得渺小而微不足道。在极度的混乱中，寇仲见到全副军装的拜紫亭和仍是一袭橙色宽袍的伏难陀领着一队近五十人的亲兵朝他冲过来，拜紫亭还张口大喝，似在命令手下围截寇仲，不过他的呼叫完全被雷雨掩盖，连寇仲也听不到他在叫什么。豪雨像瀑布般朝大地无情的鞭打肆虐，光明和黑暗交替地将天地吞没，闪亮时令人睁目如盲，黑暗时对面不见人影，龙泉城外只有震耳欲聋的可怕霹雳声和滂沱风雨的吵音。寇仲心叫老天爷保佑，策马转左，避开拜紫亭一伙，往草原逃去。十多名持矛步兵拦在前方，往他攻来。寇仲哈哈一笑，风雨立朝他口内灌进去，一抽缰，千里梦得他劲传四腿，撑地弹跳，如神人天马般跨空而过，敌人只拦得个空。“锵！”寇仲拔出井中月，宝刀前探疾挑，另两名拦路的长枪手立告枪折人跌，往两旁倒去。风雨茫茫的前方，隐见大队骑士横亘列阵。

蓦地一股尖锐的气劲从左上方似无形箭矢般袭至，寇仲看也不看，心随意转，体依意行，瞧似随便的一刀挑去，同时一夹马腹，千里梦朝前疾冲之际，“当”的一声，把拜紫亭挟着漫天风雨攻来的凌厉一剑，挑个正着，如有神助，大笑道：“大王不用送小弟了！”螺旋劲发，以拜紫亭之能，由于凭空无处着力，硬给寇仲挑得倒翻而回，痛失拦截寇仲的最后一个良机。寇仲整条右臂也给他震得发麻，暗呼厉害。狂风从后卷来，寇仲不用回头去看，知来袭者是伏难陀，明是攻人，实为袭马，哈哈一笑，劲往下传。千里梦已在急速冲刺的势子中，再在寇仲劲力催策下，腾空而起。

寇仲刀交左手，身往后仰，朝后狂刺，气劲卷起风雨，龙卷风般往凌空追来的伏难陀胸口撞去，大笑道：“还当我是昨晚的寇仲吗？”伏难陀哪想得到他有此厉害招数，更错估马儿的快疾动作，仓促间双掌封挡。“砰！”雨点激飞。寇仲浑身一震，硬挨对方掌劲，同时卸力化力，就像是伏难陀以掌劲相送般，人马加速越过近八丈的遥距，落入敌骑阵内。伏难陀功力虽胜他一筹，仍去势受挫，坠落地面，还要后退半步。

那是一组近二百人的骑兵，若在晴朗的天气下，只射箭足可令寇仲无法突围，可是在一片迷茫狂风暴雨中，根本不晓得寇仲早已出城，待到寇仲天降神将般落到他们阵中，还未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时，寇仲早左冲右突，宝刀翻飞，见人斩人，遇敌砍敌，杀出重围外。

拜紫亭和伏难陀分别赶至，大喝道：“追！他逃不远的。”众人如梦初醒，勒马往没入风雨深处的寇仲追去。

寇仲策马亡命飞奔，自然而然朝别勒古纳台兄弟藏身处逃去，心中仍在咀嚼为何拜紫亭会说他逃不远。他终是内伤未愈，适才奋尽余力，施展非常损耗真元的人马如一奇术，又分别硬挡拜紫亭和伏难陀两大顶尖高手全力一击，杀出重围，已到了气穷力尽的境地，再无法助千里梦一脚之力，只能凭爱驹健腿，载他逃出生天。寇仲一边调息回气，只要挨到他能再展人马如一之术，即可撇甩追兵。幸好千里梦神骏之极，不是那么容易被追及。蹄声在雷雨声中从后方隐隐传来，寇仲回头一瞥，立即大吃一惊。敌人数百骑兵分三路，以拜紫亭、伏难陀为首的穷追在后，另两路左右包抄，竟是愈追愈近。寇仲心忖怎么拜紫亭的马会跑得快过千里梦时，骇然发觉爱驹露出吃力的神态，敌骑是愈跑愈快，它却愈跑愈慢，眼耳口鼻还渗出血丝。寇仲大骂卑鄙，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对一个人的仇恨悲愤，再不顾自身的安危，将仅余的真力，送入千里梦体内，助它驱毒保命。不用说卑鄙无耻的拜紫亭把千里梦还他，不但是要令他不肯孤身逃走，另外还有一个后着，就是预先给千里梦喂下慢性毒药，现在终于发作。只恨此时有弓无箭，否则寇仲必赏拜紫亭一箭。

拜紫亭一伙把距离缩至二百多丈，不住逼近。寇仲的长生气源源输进千里梦体内，将毒药从它皮肤逼出，让雨水冲洗，千里梦口鼻没有再渗出可怖的血丝，速度渐增，但当然仍达不到平时的快速。追骑的蹄声不住在耳鼓扩大增强，有如催命的符咒。电光照耀下，整个大平原全被无边无际的暴雨笼罩，倾泻下来的雨水，在草原上形成无数流窜的临时大小水洼，在雷暴的猖狂肆虐下，天像崩塌下来，全无节制地倾泻，无情地向大地人畜原野鞭挞抽击。寇仲心叫我命休矣，猛咬牙龈，从马背翻下，同时一指刺向马股，自己则往旁奔出。千里梦吃痛朝前直奔。

寇仲心想再会无期，满怀感触。千里梦是一头高贵的马儿，是属于大自然的，却因他寇仲卷入人世间的丑恶斗争。现在他寇仲小命难保，再不愿千里梦陪他一起遭人残害，只好让它独自逃生，由自己引开敌人，承受一切。寇仲运起仅余的气力，半盲目的朝西北方掠去，耳听蹄声逼至。寇仲回头一看，只能摇头苦叹，原来是千里梦掉头往他这主人追来。

寇仲翻身再上马背，哈哈笑道：“好马儿，大家死在一块儿吧！”

此时后方全是重重骑影，敌人追至百丈之内。寇仲改朝附近地势最高的一座小山丘驰去，心神进入井中月的境界，全力调息，暗下死志，当抵达丘顶时，就是他回身舍命应战的时刻。杀一个归本，杀两个有赚。

“锵！”寇仲拔出井中月，冲上丘坡。蓦地丘坡上现出大群战士，于马背上弯弓搭箭，朝他的方向瞄准。

寇仲定神一看，大喜嚷道：“越克蓬！”竟是车师国的兄弟。

越克蓬一马当先，马刀往前高举下劈，喝出命令。百箭齐发，越过寇仲头顶，穿透狂泻下来的倾盆大雨，往拜紫亭等劲疾洒去。事起突然，拜紫亭一方不及掣出挡箭盾牌，加上视线模糊，前排三十多骑纷纷中箭倒地，一时人坠马嘶，混乱至极。寇仲策骑驰至坡顶，第二轮劲箭又飞蝗般往敌阵投去，再射倒十多人。拜紫亭一方不敢推进，慌忙后撤，留下满地人骸马尸。淌在草地上的鲜血，迅速被雨水冲走溶和。

寇仲绝处逢生，喘着叫道：“左边！”

不待他说完话，越克蓬早发出命令，着手下向从左侧包抄攻来的敌骑射去。右方另一支抄击队伍驰至坡下，形势仍是危急。寇仲深吸一口气，提聚功力，井中月回鞘，探身从越克蓬的箭囊拔出四根箭，另一手拔弓张弓，箭矢从刺日弓发出，连珠往敌骑射去。五骑先后中箭，滚下坡丘，由于大雨湿滑，登时把后来的骑士撞得人仰马翻，乱成一团，攻势顿被瓦解。余骑不敢冒进，纷纷后撤。

拜紫亭此刻又再重组攻势，取出藤盾护人护马，在左右两翼战士后撤当儿，从正前方杀将上来。寇仲哈哈一笑，箭矢在刺日弓连环劲射，藤盾像纸糊般被穿破，命中多名敌人，仰后抛跌，滚到坡底。车师国战士士气大振，百箭齐发，硬把拜紫亭等逼回丘下。蹄声从左方远处传来。古纳台兄弟和一众室韦战士五百余骑，冒雨杀至。号角声起，拜紫亭终发出撤退的命令。

雷电逐渐稀疏放缓，淋漓大雨仍是无休止的从天洒降，徐子陵穿过昏黑如夜的草林，朝龙泉上京方向驰去。他的心平复过来，一片宁静。前方出现两道人影，徐子陵功聚双目，定神一看，登时喜出望外，同时放下心事。竟是阴显鹤陪着跋锋寒来会他。

跋锋寒隔远大笑，加速赶来，一把将他肩头抓个结实，叹道：“我现在才晓得什么是恍如隔世，今早入城见不到你，我和寇仲担心得要叫救命呢。”

徐子陵反手抓着他，笑道：“你担心我，我也担心你，这两天你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

阴显鹤来到两人侧，讶道：“徐兄不是留在小龙泉监视马吉吗？”

徐子陵欣然道：“我回来是要招集所有兄弟人马，因为马吉要把羊皮运往高丽，而高丽那三艘商船载的货，肯定是兵器弓矢一类的战争必需品。”

跋锋寒剧震道：“不好！”

两人吃了一惊，愕然瞪着他。

跋锋寒脸色变得非常难看，解释道：“寇仲今早去向拜紫亭摊牌，要凭劫来的弓矢向他交换羊皮和平遥商的欠账。现在拜紫亭既有从高丽来的供应，自然不受寇仲威胁，只看他任得马吉把羊皮运走，便知他不会妥协交易。”

徐子陵双目杀机大盛，说道：“若寇仲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不会放过拜紫亭。我们立即到龙泉去。”

两军在丘顶会合。

寇仲为双方引介后，越克蓬以突厥话解释道：“昨晚龙泉实施宵禁后，拜紫亭便派军队将我们的宾馆围困，没收我们的兵器弓矢，指我们对他心怀不轨，驱逐我们离城，限令我们连夜回国。幸好我们早有预备，把一批弓矢兵器埋在城外，诈作远离然后疾潜回来，恰巧遇上少帅被拜紫亭追杀，出了这口恶气。”

别勒古纳台不解道：“拜紫亭难道不想要回弓矢吗？为何竟要置少帅于死地？幸好我们的探子发觉拜紫亭在南城门外布兵，我们知道不妥，立即来援。”

寇仲仰脸任由雨水击打脸庞，叹道：“我直到遇上拜紫亭，终于真正明白什么是卑鄙无耻，不择手段。唉！老拜不但要杀我立威示众，还把术文和‘天刀’宋缺的儿子扣起来。”

不古纳台勃然大怒道：“明知术文是我们的人，少帅是我们的朋友，拜紫亭仍敢如此胆大妄为？我操他的娘，此事我们绝不罢休。”

别勒古纳台双目电芒激闪，冷冷道：“他在逼我们站到突厥人的一边，想不到他愚蠢至此。”

寇仲大感头痛，他曾向尚秀芳拍胸膛承诺，要免龙泉上京的无辜百姓于战祸，问题是拜紫亭四处挑起火头，摆明不惜任何牺牲，此事如何善罢？

越克蓬的副手客专突然大叫道：“看！”

众人循他指示瞧去。漫天风雨中，三道人影朝他们奔来。寇仲大喊一声，欢欣若狂的朝来人奔下丘坡去。

第九章 对决龙泉

风雨将天、地之间的所有景物统一为一个整体，从小龙泉西南的树林朝海港方向瞧去，只是一片迷茫。雷电虽敛，稍减天地之威，可是吃力地在风雨中摇摆的草树，仍令人感到大自然狂暴的一面。

阴显鹤把徐子陵拉到一旁，淡淡地说道：“我想请徐兄帮个忙。”

徐子陵心中大讶，有什么事能令高傲如他者，开口求助。忙道：“阴兄请说，小弟必尽力办妥。”

阴显鹤默然片晌，木无表情地说道：“我想请你们放过宗湘花。”

徐子陵愕然却没有丝毫犹豫地答道：“这个包在我身上，我可以性命担保她绝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此时那边的寇仲等人从树梢跃回地上，交换观敌的心得，寇仲喝过来道：“两位大哥还不过来，研究攻陷整个渤海的战略，！阴兄懂不懂突厥话？因为古纳台兄弟均不懂汉语。”

跋锋寒代阴显鹤笑答道：“少帅放心，在山海关一带混的汉人，多少也懂几句突厥话，何况阴兄纵横塞内外，怎能不精通我们的话。”

寇仲咕哝道：“我不是不知道，不过阴兄长年说不上几句话，怕他是唯一的例外。”

阴显鹤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显是不惯被人调笑，没有回应，只向徐子陵低声道：“徐兄确是我的朋友。”

徐子陵心中一阵温暖，晓得冷漠如阴显鹤者，亦因自己没有追问情由，一口把放过宗湘花的事揽到身上，生出感激。在无情冷酷的战争中，要不伤害对方的指挥将领，谈何容易，但徐子陵没有丝毫犹豫地答应。

徐子陵拍拍阴显鹤的肩头，朝寇仲、跋锋寒、古纳台兄弟、越克蓬和客专走去，来到寇仲旁，以突厥话低声道：“勿要大惊小怪，阴兄弟有命，不得伤损宗御卫长半根毫毛。”

除寇仲外，众皆露出错愕神色，所谓擒贼先擒王，若不针对敌人统帅作部署，这场仗如何取得全面胜利？幸好徐子陵有“勿要大惊小怪”之言在先，否则众人必齐声反对。

寇仲哈哈笑道：“阴兄有命，小弟当然不敢有违。拜紫亭虽不义，我们却非不仁，靺鞨族若给击垮，对室韦和车师绝没有好处。”

阴显鹤独自一人远远站开，在风吹雨打中凝望海港的方向。

别勒古纳台举手抹掉脸上的雨水，点头道：“少帅说出我两兄弟心中的矛盾。”

越克蓬皱眉道：“我们连宗湘花所在的位置亦一无所知，如何避重就轻，不与她作正面冲突？”

跋锋寒微笑道：“不与她正面交锋怎行？我们只要设法把她生擒活捉，然后交给阴兄处理，仍是如阴兄所愿。”

寇仲显已完全恢复一贯的斗志信心，双目闪闪瞧着位于他们和码头之间，象征关系小龙泉安危和操控权的大石堡，说道：“我本想趁敌人被大雨弄得眼盲耳聋的当儿，以奇攻快打，一举攻占小龙泉，那就算拜紫亭的兵力在我们百倍之上，值此狼军随时压境的时刻，他也奈我们莫何，不敢来犯。那时我们要拜紫亭跪下唤我们作大爷，他也只有乖乖照办，现在当然要改变策略。有了！”

不古纳台欣然道：“有少帅在，没有问题是不能解决的。”

别勒古纳台微笑道：“既非擒贼先擒王，是否来个制敌先掳船呢？”

众人同时会意。

寇仲笑道：“别勒老哥确知我的心意，敌人兵力在一千至一千五百人间，我们只及敌人一半，奇兵突袭虽可稳操胜券，但我们伤亡难免。宗湘花乃拜紫亭重用的将领，怎都该有两下子，加上马吉和高丽方面来的高手，若我们只能惨胜，将无法抵挡拜紫亭的反击，战利品最后唯有拱手反馈。所以必须避重就轻，让宗湘花知难而退，我们只擒下马吉那混蛋了事。”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别忘记那三艘大船来自高丽，可以是盖苏文的船，也可以是高丽王的人。”

寇仲苦笑道：“这是另一个头痛的问题，我们绝不能杀小师姨的人，否则傅大师不会饶过我们。”

别勒古纳台等听得大惑不解，经徐子陵扼要解释后，寇仲道：“我们若能控制高丽和马吉的几条大船，再攻占石堡，宗湘花的军队只余退走一途，别无他法。”

徐子陵道：“码头方面由锋寒兄、阴兄和我负责，只要有百多个精通水性的兄弟，出其不意，敌人必着道儿。石堡方面必须小心行事，如让敌人先一步发觉，我们将吃不完兜着走。”

越克蓬微笑道：“在这方面小弟可以做些贡献，来十多套靺鞨兵的军服如何？这是我们刺杀伏难陀的道具。”

寇仲喜出望外道：“大雨加伪装，哪到敌人不中计，事不宜迟，若大雨停下，将轮到我们受苦。”

各人各自准备当儿，寇仲拉着徐子陵朝阴显鹤走去，来到他旁，寇仲把进攻大计告诉阴显鹤，说道：“这安排蝶公子是否同意？只要蝶公子摇头，小弟可另想办法。”

阴显鹤直勾勾地瞧着风雨中的石堡，沉声道：“假若宗湘花在石堡内避雨又如何？”

寇仲从容道：“小弟会亲手把她擒下，再交由阴兄处置。”

阴显鹤叹一口气道：“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我本以为少帅是那种为争天下而不顾一切的人，现在知道我估量错了！”

寇仲很想乘机问他与宗湘花的关系，终于忍住，处理其他事去。

徐子陵低声道：“我们去找老跋先谈妥进攻的策略，只要能拿住马吉，可揭破狼盗和安乐惨案之谜。”

徐子陵、跋锋寒、阴显鹤、不古纳台和八十多名精通水性的室韦战士，潜至海港的另一边，只要游渡半里许的距离，即可抵达马吉和高丽那四艘大船。风雨势子仍剧，小龙泉海港内波高浪急，泊在码头二十多艘大船和其他近五十艘中小型的船只被波浪舞动抛掷得像没有主动权的玩具。各码头上不见人踪，所有人均躲进有瓦遮头的避难所去，沿海望楼虽有守军，但均避到下层躲雨。

阴显鹤沉声以突厥话道：“马吉肯定不在船上。”

徐子陵和跋锋寒等点头同意，马吉一向在陆上过惯讲究奢华的生活，有时虽会以舟船代步，但只限在平静的河湖间。如眼前般怒涛汹涌的大海风浪，他绝受不了，所以只会躲在岸上某处。

跋锋寒道：“可以下船的都会离船避风浪，所以我们登船后该不会遇到太大的反抗。如此我们不妨对自己的要求严格一点，在敌人不觉察下先控制四艘船，然后再到岸上寻马吉的晦气。”

不古纳台欣然道：“这个没有问题，我和众兄弟最擅长的是突击战，况且人人只顾躲在舱内避雨，只要我们封闭船只的所有出入口，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把留在船上的人制伏，就算有人及时叫嚷，叫声也难惊动岸上的人。”

跋锋寒道：“风从大海的方向吹来，这四艘船因负重吃水极深，若我们张帆驶离码头，要冒上被风浪把船翻转的危险，故此我们只须把战利品控制在手以配合另一边的行动，倘能守稳四条船，可令敌人失去方寸，牵制对方。”

徐子陵提醒道：“记着尽量不要伤人。”

不古纳台笑道：“徐兄放心，我的兄弟配备马索，擒马擒人都是那么拿手方便。走吧！”

众人投进海水，迅速往目标潜过去。

换上靺鞨兵装束的寇仲、越克蓬、客专、别勒古纳台和三十多名室韦族与车师国的精锐战士，拉着马在林内耐心等待，计算时间。

别勒古纳台道：“石堡主要的防守力量是上层的八座箭楼，只要我们能逼至近处，扑登上层，可从楼道往堡内杀进去，全力控制石堡出入的唯一大门，那时石堡将是我们手中之物。”

寇仲道：“若碰上宗湘花，请交由小弟一手包办，让阴显鹤可以有个完整的长腿大美人。”

越克蓬道：“少帅小心，听说宗湘花剑法高明，勿要轻敌。”

别勒古纳台笑道：“你若见过少帅在六刀内斩杀深末桓，当不会有此担心。”

寇仲哈哈笑道：“轻敌乃兵家大忌，不独是我，大家都应小心。时间差不多了！兄弟们！一切依计行事。”

众人同时翻身上马，一阵风般从林内卷出，全速投进林外的狂风暴雨去。后方四百多名室韦和车师战士，分作两组，亦推前移至有利出击的位置，准备支援进袭。

寇仲跑在前头，千里梦健蹄如飞，着他往石堡驰去。如何能完成对尚秀芳的承诺，消弭这场能把龙泉夷为平地、涂炭生灵的战争，他再无半分把握，只能见一步走一步，尽量增加手上的筹码，令拜紫亭知难而退，而他则凭对突利的影响力，达致双方均可接受的和议。唉！这是何等困难艰苦的一回事！宋师道和术文等人仍在拜紫亭手上，加上和小师姨的恩怨纠缠，大明尊教与拜紫亭的暧昧关系，呼延金、杜兴等的在旁作梗，盖苏文可能存在的伏兵，伏难陀的影响力，令事情更趋复杂，更难解决。而明早就是突厥人对拜紫亭定下献宝的最后期限，他只余半天一夜的时光。他对尚秀芳的承诺并非在一时冲动下的决定，而是晓得这亦是徐子陵的心愿，所以不论如何困难，他都要设法达到。

蹄声惊扰防守石堡的卫士，只见其中两座箭楼现出守兵，朝他们的方向瞧来。

越克蓬加速越过寇仲，以学得惟妙惟肖，带点粟末口音的地道龙泉汉语大嚷道：“突厥狼军来了！大王有令！立即迎战！”

位于石堡上层正中的钟楼，立即响起示警的钟声。

钟声传来，徐子陵一方刚把四艘目标大船置于控制之下，出乎意料的警报钟鸣，令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去找马吉算账，只能留在船上静观其变。在一切混合模糊的狂风暴雨中，以跋锋寒、徐子陵等的眼力仍看不清相隔近半里石堡那边的情况，只猜敌人可鸣钟示警，寇仲那方的行动将非顺风顺水。位于码头北驻军的营地像蜂巢被捣般群兵蜂拥而动，人马奔走列队，准备迎战，迅快而不乱，显示出粟末兵确是大草原东北的精锐劲旅。

敲响第十下钟声时，号角声起，第一队百人骑兵驰出军营，朝石堡方向开去，看得众人眉头大皱。

不古纳台当机立断，跳起来大喝道：“蒙兀室韦不古纳台在此，粟末小贼快来受死。”

他的手下闻呼在船上齐声发喊，传遍整个海港区，把风雨声也暂时掩盖过去。营地方面的粟末兵闻声一阵混乱，把守望楼的侍卫此时才晓得四艘船落入敌人手上，忙一股劲的也把望楼的报警钟敲响。“当！当！当！”钟声此起彼落，遥相对闻，把小龙泉送进腹背受敌的噩梦去。营地的守军只分出一小队前往支援石堡，其他人全朝码头这边驰来，可见指挥将领权衡轻重下，仍以夺回四船为首要之务。

不古纳台双目神光闪闪，暴喝道：“兄弟们！准备迎战！”

众室韦战士箭矢上弦，齐声呐喊。

跋锋寒取出射月弓，大笑道：“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嗖！”劲箭从射月弓疾射而出，横过千多步的距离，命中最接近的一座望楼上的守卫，贯胸而入，守卫惨叫一声，堕往望楼下。室韦箭士立时士气大振，欢呼喝彩。箭矢戳破风雨，各自瞄准往冲来的敌人射去，有如暴风雨内另一股不守规矩的风雨。

徐子陵留心阴显鹤，见他木无表情的扫视码头一带从船厂货仓慌忙奔出奔入察看情况的人，知他在搜寻宗湘花的倩影，心中暗叹。值此火热血战即要展开的当儿，他的心神却飞到远在中土一个从未踏足只能想象的小谷内。身处的船儿荡漾在大海上，把他和中土的大江连系起来，只要他愿意，即可扬帆驾舟，沿岸南下，直抵位于大江海口的扬州东都，然后沿江逆流往西，载他到石青璇隐居避世的幽林小谷去。自离开成都后，心灰意冷下，他把对石青璇的爱意努力压抑下去，不愿想她，不敢想她。可是在龙泉与师妃暄决堤般的精神苦恋，不但燃起他对师妃暄的爱火，更撩起他对石青璇的思念和爱怜。师妃暄在时，他的心神全贯注在她身上，对石青璇的思忆只像浮云掠空。师妃暄终于离开他，还三番四次嘱咐他照顾石青璇，使他对石青璇本变得有如寒灰的心活跃起来。何况怀中尚有一支奉尚秀芳之命赠送给她用油布包裹好的天竹箫。失正是得。自己是否为一个从不为己身的幸福努力争取的人呢？

“嗖！”一支劲箭从头顶掠过，徐子陵惊醒过来，只见码头前全是往船上狂攻过来的粟末战士，尽管在室韦战士的箭网下人仰马翻，仍是奋不顾身，前仆后继的杀来。血淋淋的残酷战争，把他因石青璇而沉湎于温柔销魂滋味的天地硬扯回来。拜紫亭说得对，大雨确是利守不利攻，纵使对方人马多上几倍，亦难施全力。徐子陵大喝一声，双拳齐出，把两个刚要扑上船来的粟末战士轰到海水中。

阴显鹤大喝道：“马吉在那边！”

徐子陵又起脚踢飞另一名敌人，偷空瞧去，只见马吉和三十多名手下从营地策骑驰出，望北而去。当是见势不妙，想落荒逃走。

跋锋寒喝道：“子陵和阴兄去追马吉，这里交给我和不古纳台。”言罢腾身而起，投往敌人集中力量攻夺的高丽船去。

徐子陵和阴显鹤扑上码头，登时令敌人阵脚大乱，以为他们下船来反击。哪知两人斩瓜切菜的击倒十多个敌人后，翻上夺来的两匹战马，朝马吉方向追去。攻打龙泉的突击战，在漫天风雨中全面展开。泊岸的其他大小船只纷纷开离码头，以免遭池鱼之殃。在码头负责搬运上下货的脚伕，只恨爹娘少生一双脚，能上船的上船，来不及上船的只好往附近丛林逃去。号角声、喊杀声和风雨声混为一片。

把守石堡的士兵第一个反应竟是鸣钟示警，确出乎寇仲等意料之外，幸好没有箭矢射来，否则将要功亏一篑，硬被阻于石堡外。由于突厥大军来犯，整个粟末族人就似一条绷得紧紧的弦线，稍有风吹草动，立即全面动员，倒非识破寇仲等人的伪装。

守兵不住拥上城楼箭堡，有人大喝下来道：“报口令！”

寇仲超越众人，大笑道：“忘记问拜紫亭了！”

就从千里梦背上弹起，井中月化作一团刀芒，护着前方，像投石机掷出的石弹，往石堡上层投去。敌人此时才知来的是敌非友，慌忙弯弓搭箭，却迟了一步。井中月刀光展开时，别勒古纳台、越克蓬、客专和身手最强横的三十多名室韦、车师战士，纷纷腾身离开马背，奋攻城楼上尚在不知所措的守军。

埋伏于林内两支各达二百人的战士，同时杀出，阻截从军营来援的敌人。他们的策略是要令小龙泉的守军误以为来犯的是突厥大军，心理上生出难以抵挡的致败因素而进退失据。猛烈的攻击，配上狂风暴雨，确有点突厥大军奇袭的味道。

寇仲井中月到处，敌人不死即伤，几下呼吸间，石堡上层城楼落在他们的控制下。别勒古纳台一马当先，左右手双斧如车轮急转，朝从下层杀上来的守兵挥压砍劈，挡者披靡，踏着敌尸硬闯向下层。寇仲至此才领略到他斧法的凌厉，难怪能称雄额尔古纳河，被誉为无敌高手。他立与别勒古纳台并肩作战，井中月配合双斧，逢敌杀敌，一级一级的杀进堡内去。

小龙泉乱成一片，喊杀声分从石堡和码头方向传出。在风雨和恐慌的无情鞭挞下，脚伕、船厂工人、来不及登船的商旅和失去方寸的守兵四散逃窜，活像末日来临。地暗天昏下，徐子陵提着随手夺来的长枪，与阴显鹤策骑朝马吉逃走的方向追去。马吉乃狼盗事件的关键人物，只要将他擒拿，真相便有可能水落石出。

蓦地横里杀来一队过百人的粟末兵，冲破风雨截住去路，领头者赫然是拜紫亭座下侍卫长宗湘花。只见她手舞长剑，发辫飞扬，秀眸含煞，厉喝道：“杀无赦！”

徐子陵心中暗叹，在战场上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既曾答应阴显鹤不能伤害宗湘花，此战唯有避之则吉，眼睁睁放走马吉。一勒马头，向阴显鹤招呼道：“这边走！”策马往左，改向石堡方面冲去。阴显鹤领会他的心意，慌忙追随。宗湘花一声娇叱，领着手下在后方穷追不舍。

蔽天遮空的倾盆大雨中，倏地前方一股人马风卷而至，赫然是室韦和车师的联军，声势如虹的杀来。徐子陵别无选择，与阴显鹤掉头往宗湘花的追兵迎去。“铿铿锵锵！”徐子陵展开枪法，把状如疯虎的宗湘花截着来个马上厮斗，这美女虽奋不顾身，兼且剑法高明，可是跟徐子陵仍有一段距离，被他巧妙运用长枪的长度，缠紧不放，进退不能，陷于苦战之局。阴显鹤明白他的心意，与来援联军同心合力，只一下子借着高昂的士气和优势的兵力，把宗湘花的随员冲个七零八落，四处奔逃。

石堡方面蹄声轰鸣，另一支联军以铺天盖地的威势杀至，领头者正是寇仲、别勒古纳台和越克蓬三人。任谁都晓得此战大局已定，宗湘花率领顽抗的战士，挡不住攻势，死的死、伤的伤，有些则落荒逃去，只剩下这位长腿女将仍在拼死。“当！”长剑坠地。徐子陵借长枪发出宝瓶真劲，一下比一下重，宗湘花终虎口震裂，宝剑脱手坠地。寇仲等任由徐子陵独自处理宗湘花，径自往码头方面掩杀过去。

阴显鹤勒马回头，来到徐子陵旁。宗湘花的战马仍在喷气跳跃，她却呆如木鸡地坐在马背上，神情悲怆。

徐子陵再叹一口气，说道：“侍卫长请回去告知贵上……”

宗湘花厉叫道：“我跟你拼了！”策马朝两人冲去。

两人左右避开，宗湘花扑了个空，勒马回头悲呼道：“杀了我吧！为何不杀我？”

在风吹雨洒的混乱响声中，她的话音似近而远，如在噩梦中。

徐子陵从心底涌起对战争仇杀的厌倦，想起昨晚才同席举杯言笑，今天却你死我活的各不相让，苦笑道：“若贵上不是欲置我们于死地，大家怎会兵戎相见？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谈妥条件，我们可把小龙泉归还，小不忍则乱大谋，宗侍卫长回去吧！”

宗湘花默然片晌，目光转向阴显鹤，射出深刻的恨意，叫道：“好！好！”然后勒转马头，放蹄投进茫茫风雨去。阴显鹤略一迟疑，向徐子陵打个招呼，朝她背影追去。

风雨逐渐平静，却意犹未尽、余威仍在似的代之为漫空飘飞的纤细雨粉，把整个海湾区笼上如霞如雾的薄纱，粉饰战场残酷的真相。攻夺战来得突然，完结得迅速，留下遍地的死伤人马。到一道阳光冲破云缝而下，照在四艘泊在岸旁的战利品上，天上乌云像帷幔被拉开般显露出后面蔚蓝的美丽天空，似是把刚才的狂暴完全冲刷净尽。

寇仲呆坐在码头一座系扎船缆的石礅上，陪徐子陵凝望暌违已久的大海，瞧着阳光再度君临眼前的天地。他们终于得回八万张上等羊皮。高丽船载的全是弓矢兵器和各式各样的守城工具。拜紫亭真厉害，若这些东西落到他手上，配合盖苏文可能亲率的奇兵，确可令突厥的无敌雄师大吃一惊，甚或栽个大筋斗。马吉船上厢房内大铁箱装的是价值连城的金银珍宝，够普通人狂花十辈子，正可用作赔偿平遥商人之用。大半问题一下子解决了。

寇仲回头一瞥后方清理战场的室韦和车师战士，摇头苦笑道：“我对战争也开始厌倦了！只恨别无选择，只好硬撑下去。”

徐子陵叹道：“你的硬撑似乎并不太硬，我甚至觉得你是有点不敢面对现实。”

寇仲双目露出沉思神色，缓缓道：“现实的确非常残忍，令人不忍卒睹。我寇仲为王为寇，就要看能否守洛阳守赢李小子。唉！为王为寇，偏老子正是姓寇，犯了名忌。将来若我伏尸洛阳，你记得把我的骸骨问李小子要回来，葬在娘的山谷内，让我乖乖的为娘作伴。”

跋锋寒来到两人身后，闻言道：“既是如此，不如任得王世充那老狐狸自生自灭，少帅则全力夺取东都，那是你们的老家，怎都比李子通这外人占得地利的便宜。”

寇仲道：“若有选择，谁愿陪王世充一道上路？只恨李阀与巴蜀各大小势力订有协议，若唐室能攻下洛阳，巴蜀会向李渊俯首称臣。那时李家不但得到巴蜀的铜铁粮食，还可利用长江天险，迅速动员攻打两岸敌人，加上老爹杜伏威在中流的支援，天下谁与争锋？所以洛阳是不容有失。”

跋锋寒尚是首次与闻此由师妃暄为李家争取回来关系重大的协议，默然半晌后叹道：“明知必败无疑，何不把少帅军解散，我们三兄弟并肩修行，啸傲天下，岂不快哉！”

寇仲双目神光迸射，哈哈笑道：“问题是战无常胜，世上没有必败这回事。正因事情的艰难，更激起我的斗志。我寇仲就押上小命去赌铺轰轰烈烈的。”

接着目光投向马吉那艘被俘的大海船，沉声道：“明天不论颉利是否肯放过拜紫亭，我和陵少在此间的事情了结后，将从海路把羊皮先送往山海关，之后我兼程赶返洛阳，看看老天爷是否要我寇仲殉城陪葬。你老哥有什么打算？”

跋锋寒目注海平面尽处，两眼射出坚定不移的神色，淡然自若道：“现在我唯一的目标，是要击败毕玄，我会给自己一年的时间作击败毕玄的修行，洛阳该是一个理想的地方，不过我是绝不会殉城的。”

寇仲大喜道：“有你老哥帮忙，将是另一回事，说不定……唉！你还是到别处修行吧！我真不想拖累你。”

跋锋寒仰天笑道：“你没有拖累我，只是我不想放弃千载难逢的机会，参与名慑天下的寇仲与所向无敌的李世民为洛阳展开生死攻防的决战而已！”

寇仲转向徐子陵道：“陵少行止如何？”

徐子陵苦笑道：“你想我怎样呢？”

寇仲正容道：“就算你要陪我到洛阳，我也绝不容许。假若我真能守住洛阳，令李世民吃一次真正的大败仗，你再来找我喝酒谈心好啦！”

徐子陵默然片晌，叹道：“真是别无选择吗？”

寇仲断然摇头道：“不是别无选择，而是我心甘情愿选择这条路，到现在更没法回头。若唐室的太子是李世民而非李建成，我或会依从你的意思，现在只能坚持我的选择。”

此时别勒古纳台等处理妥当，前来与三人进行战后会议，众人改以突厥话交谈。

不古纳台报告道：“俘虏共三百二十五人，其中二百五十四人是高丽王的武士和船伕，其他是粟末族的士兵和在船厂工作的粟末人，全给关在其中一座船厂内。”

寇仲大感头痛，若这三艘高丽船是属于盖苏文的，该有多好。可惜事与愿违，与小师姨傅君嫱旧怨未解，又添新仇。

别勒古纳台道：“拜紫亭的大军随时来攻，我已派出探哨。假如那情况出现，我们必须于现在决定，是死守还是乘船开溜？”

这里有一座石堡可供死守，只要能挨一个晚上，拜紫亭因顾忌突厥大军来犯，必会退兵。问题是他们能否挨到那一刻？

越克蓬道：“我们若要乘船开溜，须立即动程，否则若对方以战船堵塞出海口，我们将插翼难飞。”

众人目光不由朝海港出口望去，左右山势伸展下，把海洋环抱而成深阔的港口，出海口宽约百丈，若敌人有十来艘战船，可轻易把海港封锁。

跋锋寒见寇仲沉吟不语，知他正大动脑筋，问道：“阴兄到哪里去了？”

徐子陵见众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苦笑道：“他去追赶宗湘花。”

跋锋寒不解道：“他和宗湘花究竟是什么关系？”

徐子陵耸肩表示不知道。

寇仲终于说话，说道：“若我们的目标只是向拜紫亭讨回被囚禁的人，最上之策莫如把船开走，再向他讨价还价。只是我们的目的不止于此。首先谁都不愿见粟末灭族，其次是蓬兄负有杀伏难陀以雪深仇的重任，所以我们绝不能弃守小龙泉。我有九成把握拜紫亭不敢来犯。各位看看小弟有否料错，颉利的实力比他强得多，仍有赫连堡之败，老拜是精通兵法的人，绝不会重蹈颉利的覆辙。”

别勒古纳台同意道：“少帅之言有理，换作我是拜紫亭，亦不敢犯险。我们怕拜紫亭，拜紫亭则怕突厥大军，变成互相牵制，大家均是动弹不得。”

跋锋寒头痛地说道：“我是突厥人，比你们更明白颉利和突利的心态。他们既下战书着拜紫亭于明天太阳出来前交出五采石，如不能达到这要求，只余血洗龙泉一途，否则他们在大草原上辛苦建立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五采石正在美艳手上，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否寻得美艳是一个问题，而能否从她手上取回五采石又是另一个问题。更何况拜紫亭若不肯屈服，他们尽管好心代拜紫亭交出五采石也将是多此一举。

越克蓬叹道：“杀妖僧一事并非急在一时，可容后再作处理。”

寇仲捧头道：“谁能告诉我美艳和伏难陀的真正关系？”

当然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徐子陵冷静地说道：“这众多难题事实上互有关连，只要我们能令拜紫亭感到全无胜算，就只有屈服投降，甚至助我们去寻找美艳。”

不古纳台笑道：“我们扣起这两批弓矢兵器的补给，哪到拜紫亭不投降认输。”

寇仲摇头道：“拜紫亭是天生的冒险者，没有补给虽对他构成严重打击，却非致命一击。除非我们能攻陷卧龙别院，令拜紫亭变得孤立无援，他才肯乖乖听话。最理想当然是肯把伏难陀交出来，让蓬兄把他的首级带回吐鲁番去。”

徐子陵微笑道：“盖苏文深浅难测，我们对他的兵力更是一无所知，不过只要让拜紫亭晓得我们知道他有此奇兵，那盖苏文可能存在的军队将失去作用。”

别勒古纳台摇头道：“拜紫亭可通知盖苏文移师别处，仍能构成威胁。”

寇仲拍腿道：“有了！”

众人均知他智计百出，目光全投在他身上。

寇仲长身而起，扫扫仍未干透的衣服，说道：“我要去和拜紫亭喝酒谈心，顺道见见杜兴和许开山，谁陪我去？”

跋锋寒笑道：“不危险的事你不会去干，我和陵少陪你去见识一下如何？那是决定抓住小龙泉不放，对吗？”

寇仲点头道：“不但要死守小龙泉，还要把藏在别处的那批弓矢送到这里来，藏在石堡中，同时派人监视卧龙别院。我这条计又是虚者实之，实者虚之，只要拜紫亭中计将盖苏文的伏兵移到别处，我们就成功啦。”

接着向徐子陵道：“谁最适合为拜紫亭传话呢？”

徐子陵点头同意道：“大有可能是伏难陀，如杜兴没有说谎，伏难陀与盖苏文的关系该比拜紫亭更密切。”

越克蓬和客专两对眼睛同时明亮起来。

寇仲哈哈笑道：“我们还是首次手上的筹码比拜紫亭多。唉！希望平遥诸位大哥尚未离开龙泉。”

蹄声从西南方迅快接近。

寇仲循声望去，一震道：“比拜紫亭更难应付的人来了！我的娘！”

在金正宗的陪伴下，傅君嫱含怒而至，一副要找寇仲和徐子陵算账的样子。不过无论是嫣然浅笑，轻颦微锁，又或像这刻般鼓着腮儿，秀眉带煞，他们的小师姨仍是那么洋溢着她那种充满青春清新气息的美丽，仍是那么动人可爱。

跋锋寒道：“我佩服金正宗。”

众人明白他的意思，跋锋寒佩服的是金正宗的胆量，要知寇仲一方高手如云，一言不合动起手来，吃亏的必是傅君嫱一方无疑。傅君嫱乃“弈剑大师”傅采林关门弟子，除非自问不怕傅采林寻晦气，否则绝不敢动她。对金正宗却没有人会特别宽容。只是被扣起来作人质，即足令金正宗大不好受。

众战士知他们不是来动手作战，更见头子没有表示，任由他们长驱直入。傅君嫱隔远盯牢寇仲，策马领先驰至，娇叱道：“寇仲、徐子陵你们滚过来。”

跋锋寒是第二次见到傅君嫱，第一次在山海关只是惊鸿一瞥。一边细意欣赏她的容貌神态，边道：“不如交由我来应付她。”

寇仲摇头道：“你老哥绝受不了她的气，让我和陵少去吧！”

大步踏前，徐子陵苦笑随后。

傅君嫱和金正宗跳下马来，前者戟指怒道：“你两个虽想方设法砌词狡辩，但我早识破你们是寡情薄义的卑鄙之徒。实在太过分了，竟敢杀我的人，抢我们的船。”

寇仲来到她身前一揖到地，当然暗里防她一手，恭敬道：“小师姨暂且息怒，我们没有杀半个小师姨的族人，也没有抢小师姨的船，只是完封不动的留在原地吧！”

傅君嫱怒不可遏的扠腰叱道：“还敢唤我作小师姨？我弈剑门没有你这种不肖弟子，师尊绝不会放过你们。”

徐子陵移到寇仲旁，淡淡地说道：“傅姑娘请平心静气。我们这次是情非得已，但下手很有分寸，贵族的人均安好无恙，请姑娘明察。”

傅君嫱环目一扫，说道：“他们在哪里？”

寇仲道：“他们在其中一座船厂中休息，只要你一句话，我们立即把人交还。”

金正宗插嘴道：“那三艘船和货又如何？”

寇仲苦笑道：“两位可知拜紫亭要杀我？”

傅君嫱狠狠道：“活该！谁教你们做突厥人的走狗？”

对着成见已深的傅君嫱，寇仲能作出什么解释，转向金正宗道：“金兄知不知道拜紫亭以卑鄙手段扣押宋二公子的事？”

金正宗愕然道：“竟有此事？我们还以为宋公子和你们在一起。”

傅君嫱沉声道：“胡说！拜紫亭怎敢如此胆大妄为？”

徐子陵心平气和地说道：“说这种最易被拆穿的谎言于我们有什么好处？”

寇仲心中有气，冷然道：“你们货已送到，且由拜紫亭的人亲手接收。我们只是从拜紫亭处拿走，与傅姑娘再没有关系。”

傅君嫱杏目圆睁，怒视寇仲道：“你竟敢嚼舌头和我说这种搪塞的话？”

徐子陵打圆场道：“敢烦傅姑娘通知拜紫亭，只要肯把扣押的人全部释放，我们可把货物归还。”

寇仲哈哈笑道：“先送小师姨一个大礼。”

转向立在码头处的别勒古纳台等嚷道：“将客人全体请出来，让他们随傅姑娘回龙泉去！”

傅君嫱飞身上马，怒容忽敛，笑吟吟道：“寇少帅啊！我们就走着瞧，你们欠我们的，终有一天我们会要你两人本利归还。”

抽缰向金正宗喝道：“我们回高丽去。既不要管他们在这里的事，也不须再为拜紫亭这种人操心。”夹马就去。

金正宗登马追去，挥手扬声道：“少帅若真有放人诚意，让他们自行乘船回国吧！”

两人转瞬去远。

寇仲向徐子陵无奈叹道：“你看到吧！与师公的仇结定了！”

徐子陵苦笑道：“唯有瞧老天爷如何安排。”

跋锋寒来到两人旁，目光追着变成两个小点的傅君嫱和金正宗，笑道：“如何能在弈剑大师的剑下保持不胜不败，恐怕要比击败他更困难，这会是对两位的最大考验。”

别勒古纳台道：“那些俘虏如何处置？”

寇仲道：“将高丽人和粟末人分开处理。高丽来的让他们挤在一条船回国，横竖开罪弈剑大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借他们两条船来运载羊皮。粟末族的则任由他们回龙泉去，这样一来，拜紫亭对我们的动向更难揣测。”

不古纳台大声应道：“领命！”

寇仲哑然失笑道：“你这小子也来耍我，大家兄弟嘛！”

寇仲、跋锋寒和徐子陵在龙泉西南一座密林边缘勒马停下，他们故意绕一个大圈，避开龙泉军的哨探。龙泉城南门外的著名“灯塔”仍是高耸入云，在这午后雨过天晴的时分，灯塔散发着懒洋洋的味道。

徐子陵道：“昨晚我就是在这里遇上烈瑕和可能是‘毒水’辛娜娅的女子。”

两人听过他昨晚的经历，跋锋寒微笑道：“烈瑕是我的，两位勿要和小弟争。”

寇仲目注再没有商旅离开的南门，说道：“恐怕你得要可达志同意才行。值此兵荒马乱之际，以他的为人作风，绝不会放过烈瑕。”

徐子陵道：“拜紫亭确是个人物，吃了小龙泉这么大的亏，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寇仲欣然道：“到俘虏集体被放回来，纸将包不住火，会狠狠打击和动摇龙泉城军民的信心。”

跋锋寒笑道：“原来你的释俘有此妙用，不负少帅的智名。”

徐子陵道：“少帅状态如何？”

寇仲昂然道：“当然是大勇状态，昨晚六刀劈杀深末桓后，我的信心全恢复过来，比受伤前更厉害。陵少怎样？”

徐子陵活动一下左手，微笑道：“不知师仙子在我身上做过什么手脚，内外伤痊愈得七八成，刚才策马而来，乘机调息，现在该可应付任何场面。”

寇仲翻下千里梦的马背，大笑道：“那就让我们三兄弟硬闯龙泉，看拜紫亭敢对我们玩什么花样。今早差点给他赶尽杀绝那口气憋蹙得我太难受了！”

三人并排往城门口走去，登时令守城的将领大为紧张，城墙箭楼上的守军弯弓搭箭瞄准三人，城门拥出过百战士，领头的粟末将士大喝道：“停步！”

寇仲隔远喝道：“给我去通知拜紫亭，我要面对面和他谈一宗交易。”

守将不敢怠慢，吩咐手下回城飞报拜紫亭。

三人移到远处道旁一处草坡悠然坐下休息，养精蓄锐以应付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

跋锋寒闲聊道：“子陵尚未说出龙泉事了后会到哪里去？”

徐子陵道：“我或到巴蜀打个转，完成尚秀芳托我把天竹箫送到石青璇手上的任务。”

寇仲向跋锋寒打个暧昧的眼色，眉开眼笑地说道：“看来以后我们若要探望陵少，只有到幽林小谷去。”

徐子陵没好气哂道：“少点胡思乱想吧！”

寇仲哈哈大笑，又问道：“你刚才说过我不敢面对现实，意何所指？”

徐子陵洒然耸肩道：“没有什么，只是指你硬要陪我去探大小姐，而不去好好训练和领导正在彭梁的少帅军，故感到你是不敢面对现实，一副拖得一时就一时的逃避心态。”

寇仲叫冤道：“我只是不想这么快和你分手，况且我此行得益良多，不但学晓看天色，更得传人马如一之术，又领教到塞外骑射战的厉害，可说是满载而归。”

跋锋寒道：“你最大的收获，照我看并非这些东西，而是在大草原建立的人脉关系，就以古纳台兄弟为例，他们均是桀骜不驯之辈，若非你能令他们心折，他们岂肯全力助你？”

寇仲微笑道：“是我先当他们是兄弟，又拼死为他们干掉深末桓，他们感动下当然支持我。唉！我总觉得别勒古纳台这人颇具野心，城府深沉，不像他的弟弟不古纳台般率直坦白。”

跋锋寒哂道：“能成一族之主，不但讲手段，更讲性格修养。突利又如何？我们为他打生打死，转个头便去和颉利讲和修好，事前有征询过我们的意见吗？我跋锋寒以后再不当他是兄弟！”

寇仲愕然道：“我明白你的感受，不过反应却没你老哥般强烈。我会设身处地地为他设想，他不能只因考虑个人的问题，而置庞大族人的利益不顾，对吗！”

跋锋寒微笑道：“你是绝不会明白我真正的感受，因为你没有我的经历。况且你曾和突利同生共死，跟他的感情比我和他深厚得多，所以会设法为他开脱。但我和你是不同的，我和突利分属两个敌对的阶层，他有的是权，我有的只是一把想偷天的剑。兄弟！勿说我没有警告在先，终有一天突利和颉利会联袂挥军南下，你们最好做妥准备。”

寇仲苦笑道：“陵少你怎么看？”

徐子陵叹道：“一天毕玄未死，这可能性一天存在。”

跋锋寒双目神光大盛，低声吟道：“毕玄！”

寇仲不想因辩论而加深跋锋寒对突利的不满，岔开道：“陵少不是说过须远离中土，以免听到关于我的任何消息，否则会忍不住来救我？”

徐子陵想起石之轩，苦笑不语。

密集的蹄音从城门内深处隐隐传至，寇仲朝城门瞧去，淡淡地说道：“伏难陀是我的，你们不要和我争。”

跋锋寒哈哈大笑，借用他的话道：“我明白你的感受。”

蹄声倏止。

三人相顾愕然，只见客素别从城门驰出，来到三人近处勒缰下马，从容道：“大王恭请三位入城见面。”

寇仲等想不到拜紫亭有此一招，城内见和城外见当然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若他们不敢入城见拜紫亭，在气势上怎都矮去一截。

寇仲哈哈笑道：“大王真好客。”

向跋锋寒和徐子陵各瞥一眼，跋锋寒微一颔首，徐子陵则耸肩表示不在乎，他一拍背上井中月长身而起道：“我还有件羊皮外袍留在城内修补，想不入城也不行。”

南城门虽是守卫森严，城楼城墙站满粟末兵，可是城内的气氛并不紧张，除了巡军增多外，仍有疏落的行人点缀广阔的朱雀大街，部分店铺照常营业。可见直到此刻，拜紫亭仍是信心十足，与这样心态的人交手谈判肯定不是容易的事。假若城内千军万马的迎接他们，他们的心反会安定和更有把握些。

客素别领他们穿过深长的城门拱道，来到最接近南门一家食店门外，恭敬地说道：“大王在里面恭候三位大驾。”

寇仲打趣道：“大人是否忙着去领兵来把我们重重包围，所以无暇陪我们进去？”

客素别干咳一声，尴尬道：“少帅真爱说笑。”接着压低声音道：“受君之禄，担君之忧，希望少帅明白下官的处境。”

徐子陵心中一动，问道：“客大人官居何职？”

客素别微一错愕，答道：“下官的职位是右丞相。”

寇仲动容道：“那是很大的官儿。”

三人均知不宜与客素别多说下去，举步入铺。食店内堂宽敞，摆下近二十张大圆桌，拜紫亭居于正中的一张，神色平静地瞧着三人进来。“天竺狂僧”伏难陀坐在他右方，仍是那副高深莫测的神态；宫奇居左，恰是三个人对三个人，再没有其他人。桌上摆放六个酒杯和一罈响水稻米酒。

拜紫亭倏地起立，呵呵笑道：“少帅艺高胆大，果是名不虚传，佩服佩服，请坐！”边说边亲自为六只空杯斟酒。

寇仲三人昂然坐下，到香气四溢的美酒注满六只杯子，拜紫亭坐下举杯敬酒道：“与跋兄尚是初次碰面，这一杯就为跋兄将来击败毕玄而喝的。”

六人举杯对饮，若有不明白真相的人看到这情景，会以为是老朋友叙旧喝酒。

寇仲拭去唇角酒渍，目光先落在宫奇脸上，微微一笑，然后转往伏难陀，欣然道：“国师的‘梵我不二’确令小弟大开眼界，可惜昨晚本人身体状况欠佳，未能尽兴。”

伏难陀从容一笑道：“难得少帅这么有兴致，希望本人不会令少帅失望。”

拜紫亭放下酒杯，淡淡地说道：“少帅请开出条件。”

寇仲仰天笑道：“好！大王终有谈交易的兴趣。不过我可先要问大王一句话，大王对与突厥狼军之战，现在尚有多少把握？”

拜紫亭神态自若地说道：“未到两军交锋，谁能逆料胜败？我们早知小龙泉无险可守，故小龙泉的得失并不放在我们心上。至于损失的补给，只是不能锦上添花，并不能对我们造成关系到成败的打击。自三年前本王矢志立国，我们一直为此役作准备，否则我拜紫亭今天只能千方百计把五采石讨来，跪献颉利的牙帐前。”

这番话说得豪气冲天，一副不怕任何威胁的模样，确是谈判高手的气魄风度。

宫奇插嘴道：“少帅手上有货，我们手上有人，以货易人，干脆利落，大家可免去不必要的麻烦。”

寇仲像听不到宫奇的话般，向拜紫亭微笑道：“大王的所谓三年备战，是否包括纵容狼盗抢掠敛财，对各地商旅巧取豪夺，勒索敲诈？”

拜紫亭双目杀机大盛，冷然道：“少帅要知口舌招尤之忌。我拜紫亭既敢不把突厥人放在眼里，早存宁为玉碎，不作瓦全之心。”

“砰！”跋锋寒一掌拍在台上，六只杯子同时似被狂摔地面般破裂粉碎，酒罈却神奇地完好无缺，仰天长笑道：“好豪气，我跋锋寒最喜欢的就是像你老哥般的硬汉子。大王对小龙泉失守不放在心上，只不知对卧龙别院若亦不保有何感受？”

拜紫亭三人同时瞳孔收窄，脸色微变。寇仲等心中叫好，跋锋寒突如其来的一招，先显示经“换日大法”改造后更上一层楼的精纯内功，震慑对方，再揭破对方致命的弱点，命中对方要害。

寇仲微笑道：“小弟有个很有趣的提议。”

拜紫亭愕然往他瞧来，沉声道：“说吧！”

寇仲双目精芒大盛，凝望伏难陀，语调却是平和冷静，柔声道：“不如我们豪赌一场，请大王赐准小弟与贵国国师作一场生死决战，若死的是我寇仲，我的兄弟绝不会纠缠下去，立即以货易人，且额外加送小龙泉。败的若是国师，除以货换人外，还要赔出平遥商那笔欠账，大王意下如何？”

跋锋寒心中叫绝，若要杀死伏难陀，确没有比这着更精采。之前寇仲虽有把伏难陀诱往卧龙别院之策，一来完全被动，二来纵使对方中计，以伏难陀天竺魔功的变化无穷，在旷野之地，只要一个不好，让他逃进树林，谁有把握拦截他。但现在只要拜紫亭点头，伏难陀将不得不起而应战，至死方休，当然比任何其他计策更高明，更稳妥。徐子陵却是大吃一惊，除寇仲外，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伏难陀可怕的实力，虽说经一晚半天的调息，他和寇仲在长生气神迹般的功效下内伤外伤已告复原，但失去的血却仍需一段时间补充。值此重伤初愈之时，与伏难陀进行决战，这个险冒得太大。寇仲从小时开始就是个爱冒险的人，自昨晨受伤后的种种挫折，令他憋下满肚冤屈不忿之气，现在见到拜紫亭和伏难陀，再忍不住爆发出来。加上时间无多，只有杀死伏难陀，才可令拜紫亭和龙泉军失去信心，使他踏出完成对尚秀芳所许诺言的最关键性的一步，更可让越克蓬快意地回国交差。他不是不晓得伏难陀的厉害，但这个险却不能不冒。

伏难陀闻言仰天长笑，接着肃容道：“大王请赐准此战。”

拜紫亭目光闪闪的打量寇仲，显是龙心大动，点头道：“少帅确是胆色过人，不把生死放在眼里。好吧！此战就在外面大街进行，不过何用分出生死，只要胜败分明，我们依约定交易。少帅请！”

在拜紫亭指示下，城兵把这一截的朱雀大街两端封锁，在禁止进入的范围内所有店铺立即关门。守南门的士兵哄动起来，城上城下挤得水泄不通，争看这场有关龙泉存亡的大战。一方是粟末人的精神导师，来自天竺精通瑜伽术的玄门大师，人称“天竺狂僧”的伏难陀。一边是来自中土，名慑中外，连颉利和毕玄亦不放在眼里的“少帅”寇仲。

寇仲立在街心，神态轻松的向仍伴在左右的徐子陵和跋锋寒道：“不用担心，照我看他仍未从昨晚一战恢复过来。”

徐子陵苦笑道：“我的大爷，别忘记‘换日大法’正是从天竺来的，人家疗伤的方法会比你差吗？”

跋锋寒冷哼道：“子陵说得虽然对，因为瑜伽追求的正是超越人体的极限，所以这狂僧的体质肯定异乎常人，既不易受伤，即使受伤也比人快复原。不过管他内伤是否痊愈，昨晚他在十拿九稳下仍奈何不了你们，而寇仲这么快敢向他单挑独斗，对他的信心肯定会有重大打击，少帅只要把握此点，将可把他的魔心制住，大有机会胜此一仗。”

寇仲凝望正陪伏难陀步往对面街心的拜紫亭，微笑道：“这叫英雄所见略同，要杀伏难陀，此实千载一时之机。”

忽然念颂道：“精者身之本，两精相搏谓之神，随神往来谓之魂，并精出入谓之魄，心之所倚谓之意，意之所存谓之道。天人交感，阴阳应象。”

两人听得动容。

寇仲微笑道：“这是宁道奇那次出手教训小弟临走时说的，小弟一直一知半解，似明非明。到昨晚伏难陀击倒陵少，想取他命时，我忽然间明白了，来个天人交感，阴阳应象，成功使出井中八法最后一式‘方圆’，刀法至此始真臻大成之境。因而昨晚能有负伤斩杀深末桓的壮举。他奶奶的熊，想起小陵差点给他宰掉，老子绝不肯放过他。”

徐子陵心中一阵感动，少时寇仲比他长得粗壮，每逢徐子陵被人欺负，寇仲必挺身出头，就算明知敌不过对方，亦绝不退缩。现在只不过是历史重演。

宗湘花此时和一群将领飞驰而至，显是闻风赶来观战，益发令人感到此战的重要。

拜紫亭踏前三步，朗声道：“少帅是否准备妥当？”

寇仲哈哈笑道：“随时可以动手。”又低声向徐子陵和跋锋寒道：“我绝不会比伏难陀先死的，放心！”

两人退到一旁。拜紫亭再走前五步，来到两人对峙中间的位置，稍作横移，到可同时看到双方的位置，环目一扫，大喝道：“开始！”再往后退，至行人道止，与另一边的徐子陵和跋锋寒遥遥相对。

决战的大街一端是挤满南门城楼上下以百计的粟末兵，一端是宗湘花、宫奇等十多名将领，决战者左右两边行人道上分别是拜紫亭和徐跋两人，人人默不作声，气氛沉凝紧张。伏难陀仍是那袭招牌式的橙黄色宽袍，两手隐藏袍袖内，神色从容自然，傲立如山如岳，虽没有摆出任何迎战的架势，可是不露丝毫破绽，就像与天地浑成一体，超越人天的限制。

跋锋寒尚是初次感受到“梵我如一”的境界，首次担心起来，低声道：“这家伙的信心似乎没受影响。”

徐子陵叹道：“此仗将是寇仲出道以来最艰苦的一战。”

寇仲先把双目睁得滚圆，神光电射的凝望对手，接着把眼睛眯成只剩一线隙缝，就像天上浮云忽然遮去阳光，变化神奇之极，也令目睹此景的宗湘花等一众将领生出震撼的感觉。同一时间寇仲脊挺肩张，上身微往前俯，登时生出一股凛冽的气势，越过近三丈的空间，朝神秘莫测的伏难陀迫涌过去，伏难陀的橙色长袍立即应劲拂动，使人晓得他正在承担寇仲气劲惊人的压力。高手相争，不用刀来剑往，足使人看得透不过气来，更猜不到下着如何？谁会先出手？场中最了解寇仲的徐子陵和跋锋寒均有点意料不到寇仲的武功进步到如斯境界。因为他发出的气劲并非只是一股真气，而是如有实质的一堵气墙，处处平均，可令对手难以避重就轻的化解进击。比之以前的他当然更为高明。天人交感，阴阳应象。寇仲先是脸罩寒霜，接着颜容放松，嘴角溢出一丝笑意，淡淡地说道：“大师可以开始说法了！”

“锵！”井中月离背而出，遥指对手。一注圆浑的刀气，从刀尖以螺旋的奇异方式江河暴涨地狂涌而出，往伏难陀攻去。气墙为方，刀劲为圆，竟是隔着三丈的距离发出井中八法中最后一式“方圆”。刀法至此，确已臻天人合一的至境。方为阳，圆为阴；阴为方，阳为圆。阴阳应象，天人合一，再不可分。

跋锋寒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都看出对方心里的惊异。寇仲摆明是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之势，务于数刀内与伏难陀分出胜负，免去应付伏难陀出人意表，层出不穷的天竺瑜伽奇术。伏难陀再难保持他与天地浑成一体的梵我不二，左右袍袖环抱拱起，抵挡寇仲的方圆奇招。“砰！”两气相交，响彻全场。伏难陀再非无懈可击。拜紫亭哪想得到寇仲厉害至此，面容立即阴沉下去。

寇仲被伏难陀的反击震得上身往后微晃，大笑道：“生死之道非是沉迷，而是超越和忘记，我有说错吗？请国师指点。”

伏难陀冷哼一声，往前踏步，左袍袖看似随意的画出一个方整的圆，枯黑的右手从袍袖探出，朝寇仲遥抓过去，说道：“没有沉迷何来超脱？少帅勿要思路不清。”

寇仲心神进入井中月的通明境界，感到伏难陀看似随意地挥圈子，事实上却把自己的气墙卸到一旁，还带得他生出横跌的倾向，厉害非常。而遥施攻来的一抓，五指分别发出劲气，将自己紧裹其中，只要他一个应付不好，对方的杀招会接踵而至，杀他一个措手不及，至死方休。寇仲却是不惊反喜，他和徐子陵昨天的负伤迎敌，死里求生，实是修行上无比珍贵的经历，在生死的威胁下，逼得他们穷智竭力，把潜能释放出来，与敌周旋。例如在察敌一项上，以前他寇仲虽非粗心大意，但总不及负伤时专心细意。因为既没筹码犯错，更没有补救的能力，故每一招进攻退守，必须达至百分百的精准。现在伤势大致痊愈，但这些从负伤迎敌时身体力行领悟回来的妙谛，已成为他的一部分。

寇仲长啸一声，身子旋转起来，井中月与他合而为一，再分不清人在哪里，刀在哪里，往“天竺狂僧”伏难陀旋转过去。拜紫亭、宗湘花、宫奇、客素别等和一众将领士兵，因深悉伏难陀的本领，所以纵使寇仲名气如何大，在两人交手前对伏难陀仍是信心十足，从没有想过伏难陀会有输的可能性。可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寇仲的刀法有如天马行空，燕翔鱼落，打开始就抢在主动，终于令他们要为伏难陀担心起来。龙泉军的信心有大半是建立在伏难陀身上，若他落败身亡，哪到拜紫亭等不担心？徐子陵和跋锋寒却是叹为观止。想不到寇仲能以遥距式的方圆，破去伏难陀本是无隙可寻的梵我如一，否则寇仲将陷攻无可攻的劣境。而随着施展这招的攻势更是凌厉，人旋刀转，轻轻松松的从对方的卸劲脱身出来，又化解抓劲，兼仍保持主攻之势。当寇仲旋至适当距离，井中月可从任何角度劈出，岂是易挡。

在双方观战者看得紧张刺激之际，寇仲龙卷风般旋进离伏难陀一丈内可随时出刀的危险范围。伏难陀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寇仲的接近，他是场内看破寇仲这招真正厉害处的寥寥可数几人之一。寇仲看似全速旋转，事实上每一下转身和旋进的速度均有轻微差异，身法巧妙至此，已达神乎其技的至境。伏难陀冷笑一声，往横移开，两手收入袍袖内，袍袖倏地鼓张，然后塌缩，就像青蛙的腮子，忽胀忽缩的往攻来的寇仲拂去。两人迅速接近。眼看寇仲要朝伏难陀一刀劈出，忽然刀锋竟变成刀柄，先重重敲中伏难陀拂来的右手鼓涨的袍袖处，发出“砰”一声的劲气交击爆响，接着拖刀画向伏难陀连珠攻来，袍袖塌缩贴手的左掌处，发出另一声激响。

寇仲哈哈大笑道：“国师的瑜伽术到哪里去了？”

正要错身而过时，伏难陀下半身仍保持前冲之势，上身却像违背下身般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的向后拗曲，把本无可能的事变成可能，两手从袖内探出，一取寇仲左颊，另一疾扫寇仲后背，既诡异莫名，又阴损至极点。龙泉将士终爆起震天的彩声。

寇仲早领教过他能人所不能的瑜伽奇术，仍有余暇叫道：“国师中计了！”

猛换一口真气，改移远为移近，由左旋变成往右旋，反方向移回来，井中月贴身施展，一时刀光四射，像黄蛇般绕体缠动，整个人给紧裹在精芒耀目的刀光中，看得人人惊心动魄，又不得不佩服寇仲出人意表的身法，令人折服的胆色。天下间除徐子陵外，恐怕只有寇仲能以转换真气的奇功去应付伏难陀的天竺瑜伽法。伏难陀尚是首次领教到在刹那间改变真气运转方向的绝技，感到寇仲只是借位置的转换，不但避重就轻的使自己的杀招变得搔不着痒处，若给他“嵌入”自己因全力进攻而露出的空门，后果实不堪想象。大喝一声，上身回拗，变回身体正常的部位，随着双脚疾往旁飘，力图远避开去。主动真正落到寇仲手上。

寇仲出奇地没有乘胜追击，旋止立定，井中月遥指退开的伏难陀，体内真气积蓄凝聚，逐渐推上巅峰状态。徐子陵和跋锋寒心中叫绝，要知纯以功力论，寇仲仍逊伏难陀一筹。论修养，伏难陀的梵我不二更可将寇仲抛离。最糟是比到招式变化，伏难陀的瑜伽奇术比之寇仲的井中月更难防难挡。在这种种不利的情况下，寇仲凭的是以奇制奇，以高明的战略争胜。有如两军对垒，对方虽在兵员的质素和数目上占尽优势，却因遇上高明的战略而把双方的差异扯平。寇仲先以井中八法最后一式“方圆”远距施展，逼伏难陀反击，在近距交锋时再凭体内真气迅换令伏难陀要变招退避。但假若他乘势追击，谁能料到精通瑜伽术的伏难陀会以什么诡异的手法反扑？所以寇仲遂以不变应万变，任由对方退开，自己则全力部署下一波的攻势，在我长彼消下，以最佳的状态硬撼处于被动的伏难陀，拉近双方在功力上的差距。他的刀气遥锁伏难陀，对方停下的一刻，就要面对他气势蓄至最盛的一刀。

观战者无不生出难以呼吸的紧张，全神静待战事的发展。伏难陀蓦地立定，铁钉般钉紧离寇仲三丈许远处，人人均以为寇仲要发刀之际，他竟像狂风拂吹下的小草般，左右狂摇摆动。最骇人是他的身体变得像草原上的长草般柔软，摆动出只有长草才能做出迎风摇舞的姿态来。寇仲积蓄至极限的一刀，在对上如此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守式下，竟是无法施展，因为他根本不知该攻何处，刀落何点？拜紫亭首先带头轰然叫好，引起他的一方震天喝彩声。徐子陵和跋锋寒也看得目瞪口呆。这才是伏难陀的真功夫，瑜伽术的极致，自然之法的制敌奇招。令人攻无可攻，更不知所守。寇仲立时陷进决战开始后最大的危机，倘判断稍为失误，必惹来伏难陀排山倒海似的反攻。

寇仲生出失去伏难陀的感觉。这天竺来的武学大师仍是活勾勾站在眼前，可是他已与梵天合一。幸而寇仲心神仍是澄明空澈，不着一丝杂念，心知止而神欲行，哈哈一笑，踏前一步，一刀劈在空处，正是井中八法的棋弈。积聚至顶峰的气劲，从刀锋山洪暴发般泄出，形成一波又一波的气劲，如裂岸的惊涛般铺天盖地往这可怕的敌手涌去。伏难陀摆动得更急更快，就像风暴中不堪摧残的小草。可是其狂摇乱摆的动作再非无迹可寻，在刀气的波卷下，寇仲的刀像长出可透视他虚实的无差法眼，循着某一超乎平常感官的直觉，自然而然的往伏难陀攻去。骤见寇仲狂喝一声，腾身飞掠，往伏难陀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击。

拜紫亭一方人人看得大惑难解，皆因若依寇仲现在扑击的方向，攻击点只能是伏难陀左方三尺许空处，而观寇仲一往无前的前掠之势，绝无可能在中途变招或改向的。伏难陀终于立定，全神贯注于寇仲的来势上，他和其他旁观者的分别，是看不破就要吃亏。高手对阵，最怕是摸不清对手虚实。从天竺到中土，一直以来凭着他令人难测虚实的心法“梵我不二”横行无制，岂知遇上诡变百出的寇仲，以彼之道还治其身，竟成功的令他失去对敌手的掌握，并使他既能惑敌又善测敌的无上心法，终被打开隙缝，露出破绽。伏难陀首次生出不知如何是好的不安感觉，只好严阵以待，看寇仲有什么花样。

三丈距离，转瞬减半。寇仲凌空换气，施展从云帅那里领悟回来的回飞之术，刀随人走，在空中画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往伏难陀弯击疾砍，带起的劲风凝而不散，有增无减，将对手锁紧锁死。人人鸦雀无声，拜紫亭等无不露出惊惧神色，天下间竟有如此神奇的身法和凌厉的刀招？寇仲尚是第一次以回飞身法使出井中八法里的“击奇”，且在气势积蓄至顶峰之际施展，确有三军辟易，无可抗御的威胁。身当其锋的伏难陀终捉摸到寇仲的刀势，竟是直冲自己而来，非是行险使诈，但已迟了一线，就算能勉力格挡，在我消彼长下，吃亏自是必然，且接着来的刀招会更是难挡。

值此刀锋眨眼攻及的一刻，伏难陀全身骨节“卜”连响，就像烧爆竹的紧凑响声，接着整个人往后弯折，变成个“人圈”似的物体，并往后迅速滚开去。如此怪招，包括寇仲在内，没有人想过可以在对仗时发生。但寇仲的井中月已是箭从弦发，在气机牵引下，倏地加速，以肉眼也要看得疑幻疑真的惊人高速，迅速追上伏难陀的人圈。“当！”寇仲眼看刺中伏难陀，却给伏难陀从人圈里一脚踢出，足尖点在井中月锋尖上，一股强大无匹的力量透刀而入，震得寇仲攻势全消，血气翻腾，剧震退开。伏难陀则由人圈变成直挺挺地贴地平飞，到三丈远外再以一个美妙的动作重新立稳，黑脸抹过一阵煞白后恢复正常，双目魔光大盛，牢盯寇仲。

众人看到大气不敢呼出一口。拜紫亭首次后悔批准此战，本以为是可光明正大杀死寇仲的良机，借此立威振军心，岂知寇仲的厉害大出他意料之外，伏难陀竟吃亏受伤。不过他眼力高明，看出伏难陀是拼着被刀气损伤，务要扯平寇仲占得的上风和优势，否则如此下去伏难陀必败无疑。

寇仲横刀而立，哈哈笑道：“国师现在面对死亡，不知对生死之道有什么新的体会，何不说来听听，让我们分享国师的心得？”这番话在此时说来，充满嘲讽的意味。

在旁观战的跋锋寒凑到徐子陵耳旁道：“老伏动气了！再不能保持他奶奶的什么梵我如一。”

伏难陀露出一丝满盈杀机的笑意，令人觉得这才是他真实的一面，摇头道：“年轻人切忌自满，因为死可变生，生可变死，生死本是无常，胜败亦是无常，战无常胜。少帅若有什么遗言，最好现在交代清楚。”

寇仲洒然笑道：“我有一大筐的遗言，却无须在今天说，因为你的底给我摸得一清二楚，尚未有杀我的资格。国师好像并不把大王的指示放在心上，大王说过只要分出胜败便成，国师你老人家刚才却说要取我之命，把大王之话当作耳边风，真古怪。”

伏难陀闻言微一错愕，同时醒悟到自己因动真怒至不能保持梵我如一的心境，但已迟了一步。

寇仲看似谈笑风生，事实上正不断寻找进攻的良机和对手的破绽，伏难陀被他的话命中要害，心神稍分，他立时生出感应，岂肯错过，喝道：“先胜而后求战，故我专而敌分，因敌而制胜。国师已痛失一招，还凭什么要我留下遗言？”

挥刀疾劈。他朗诵的是旷古绝今的天下第一兵法大家孙武的论据，虽是东拉一句，西扯一句，合起来刚好是对伏难陀目前处境最精确的写照。伏难陀虽明知是蓄意分他心神的话，可是字字属实，仍不能不受影响，难以恢复状态。拜紫亭终于色变，寇仲此子能纵横中外，不但因其盖世的刀法，更因他高明的才智见识。孙子兵法十三篇只五千九百余字，却博大精深，内容精采，寇仲随意撷取，恰到好处，可知他把十三篇参透通明，智珠在握，还将之融入刀法内。井中月在空中画出一道令人难以形容的玄奥线路，似是平平无奇，又似千变万化。脚下只像轻描淡写的踏出两三步，偏是缩地成寸的越过近两丈的远距离，那种距离的错觉，配合他玄奥的刀法，无论身受者和旁观诸人，均感到他此刀妙若天成，有令天地变色的骇人威势。

跋锋寒暴喝道：“好！”

他的喝叫含劲吐出，若平地起轰雷，听得人人心神悸动，亦令敌方联想起他和徐子陵乃与寇仲同等级数的威猛人物，而跋锋寒更是连毕玄也杀他不死的高手，登时更增添寇仲本已威霸天下此一刀的气势。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营而离之，并而击之。虽仍是井中八法的击奇，刚才是配以回飞之术，现在则是趁“营而离之”的成功情况下，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取敌人。至此可知“天刀”宋缺对寇仲影响之大。若非有宋缺亲自指点，现身说法，寇仲绝创不出此能令天地变色、鬼哭神号的井中八法。但这仍是经历无数生死血战，单打群斗，于死亡边缘挣扎求生，他的刀法始能臻达如此鬼神莫测的境界。伏难陀终属大师级数，值此生死关头，倏地收摄心神，身体在窄小的空间变幻出无数虚虚实实的位置，右手中指伸出，似要点出又非点出，其虚实难测处，看看也教人目眩，只要寇仲一下错失，摸不清他的虚实，所占上风将要尽付流水，拱手让人。

高手交锋，正在此一招半着之争。攻得好，守得更好。拜紫亭等喜出望外下，齐声喝彩。刚为寇仲打气的跋锋寒、徐子陵，也禁不住佩服伏难陀此一守式的高明，寇仲井中八法中的击奇，最厉害处是逼敌硬撼火拼，若要破此一招，唯一之法是不与他硬撼。在这情况下，必须先令寇仲攻无可攻，被迫中途放弃变招，那寇仲的气势将惨受重挫。伏难陀此守式正含此妙用，虚实难测，使寇仲找不到刀锋应落的一点。

两人心中叫糟时，寇仲竟然冲势全消，凝然倏止，傲然停步于离伏难陀一丈近处，击奇化作不攻。似攻非攻，似守非守。那由极动转化为极静的感觉，充满戏剧性的震撼力。两方人众登时寂然无声，更大幅加强这种奇异的感觉。井中月遥指伏难陀，发出凛然迫人的刀气，笼罩对手。伏难陀瞳子收缩，射出集中强烈的魔芒，显然是他比其他人更受到震撼冲击，心神被夺，再不能保持与梵天的联系。他不再保持守势，在把握不到寇仲招式的变化下，仓皇进攻。

跋锋寒和徐子陵均看得目眩神迷，想不到寇仲的击奇和不攻竟可倒转来使，因为以前他总是先不攻后击奇。不攻正是要强迫对手由守变攻，或由攻变守，把战局扭转过来。一招之差，寇仲再度把伏难陀迫到下风，不予他任何机会。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攻。拜紫亭、宗湘花等眼力较高明者，均现出吃惊的神色。

伏难陀腾空而起，飞临寇仲上方，两手两脚像与身体骨骼失去正常的连系般，水银泻地无隙不入的往下面的寇仲狂攻猛打，凌厉至极点，等于有四件兵器同时齐心合力的强攻寇仲。

寇仲哈哈笑道：“国师的梵我不二到哪里去啦？是否给对死亡的恐惧吓走了？”

井中月黄芒暴涨，刀势舒展，以迅雷疾电的速度往上砍劈，似是随意施展，又像有意而为，大巧若拙，似拙实巧，那种有意无意之间的潇洒自如，像长风在大草原上拂卷回荡，刀光疾闪的迎上敌手狂风暴雨般的激烈攻势，正是“非必取不出众，非全胜不交兵，缘是万举万当，一战而定”，井中八法中第六法的战定。和以往不同的是每一刀均深合宋缺天刀刀法之旨，刀势去留无迹，总在着意与不着意之间，又如宁道奇传的法诀，阴阳应象，天人交感。

井中月与伏难陀手脚对上，发出劲气交击的声音，连珠爆发地密集响起。伏难陀把瑜伽术发挥到极致，在空中起伏升压，从上而下对寇仲强攻重击，偏是寇仲上则刀光幻闪，下则脚踩奇步，每一移位均能避重就轻，闪虚击实，应付自如。不知就里的龙泉军尚以为伏难陀抢得上风主动，忙为伏难陀打气喝彩，叫得震天价响，更惹得城民赶来围观。

跋锋寒低声道：“老伏已是强弩之末，绝挨不了多久，开始时我尚为寇仲有少许担心呢！”

徐子陵点头同意，伏难陀展开凌空下击的攻势，摆明在逼寇仲以硬碰硬，希望凭着较寇仲深厚的功力和瑜伽术能人所不能的层出不穷奇招，一举将寇仲摧毁。岂知寇仲的井中月已到随心所欲的境界，看似漫不经意，事实上或卸或黏，或虚或实，一时硬砍狂扫，一时避重就轻，有惊无险的挡过伏难陀气势如虹的强攻，凭脚踏实地之利渐进式的操控着凌空扑击的伏难陀，消耗他的真元体力，令伏难陀的内伤加深加重。

寇仲大喝一声，把为伏难陀喝彩的声音全部盖过，诵道：“用兵之法，以谋为本，是以欲谋疏阵，先谋地利；欲谋胜敌，先谋固己。国师尝尝老子这招用谋如何？”

拜紫亭一方上上下下，都听得心惊肉跳，寇仲的井中八法玄奥精奇，又与中土军事家的理论结合，将千军万马决胜于沙场的兵法，浑融入刀法之中，本来已具有秘不可测参透天地的至境。此时见他再事先张扬的来另一招用谋，哪能不为伏难陀担心。没有人呼叫说话，只有不自觉的紧张喘息和呼吸。伏难陀心知肚明凌空下击的战略再难奏效，一个不好还会给寇仲锁在上方，不能脱身，忽然蜷曲如球，往寇仲撞去，心忖无论你用谋或不用谋，对着这处处破绽反成没有破绽的一招，亦将有力难施。

寇仲倏地横移避开，任他落往地面，摇头叹道：“国师又中计了！我这招既名用谋，更已稳占地利，何用出手？只是口头说说罢了！”

观者无不愕然。跋锋寒和徐子陵却知战事到达结束的最后阶段，因为伏难陀不但被破掉他的天竺心法梵我不二，更是心志被夺，乱了方寸，陷于完全被动挨打的劣势，胜败再不由他作主，连一半的反击之势都没有。

拜紫亭终忍不住，大喝道：“住手！”

伏难陀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怒吼，四肢舒展，左足尖点地，整个人陀螺般旋转起来，双手幻出漫天掌影，旋风般往寇仲卷去。

寇仲于他足尖点地的同一刹那，井中月吐出夺魄惊心的骇人黄芒，喝道：“国师第二次违背王命了！看老子的速战速决。”

说话间，黄芒暴涨，运刀疾刺，时间角度拿捏得精准无匹，刀锋彷似贯注全身功力感情，充满一去不返的惨烈气势。旁观者全生出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感到胜负将决定于眼前刹那之间。就在两人对上之前一刻，寇仲的井中月竟于不可能变化中再生变化，将井中八法中的速战化为兵诈，长刀往后回收，旋身拖刀，与伏难陀擦身而过。包括跋锋寒和徐子陵在内，没有人看到两人间发生什么事，只听气劲爆激的响音，两人反方向的旋转开去。全场静至落针可闻。

寇仲首先立定，井中月刀锋遥指仍旋向至五丈外靠南门一端的朱雀大街的对手，哈哈笑道：“用兵不用诈，犹如有弓无箭，有船无舵。国师虽武功过人，心法独特，可惜却不知用兵之道，不明白勇怯在乎法，成败在乎智的道理。勇怯在谋，强弱在势。谋能事成则怖者勇，谋夺势失者则勇者怯。”

这番话在他此时仗刀八面威风下说出来，自有一种唯我独尊，成败在握的味道。

伏难陀终于旋定，面向寇仲，左手单掌竖在胸前打出问讯手势，右手负后，表面看不出受创的痕迹。但高手如徐子陵、跋锋寒、拜紫亭之辈，均晓得他输掉此仗。

双方眼神交触，一眨不眨互相凝视。寇仲的话不是为夸耀自己，而是进一步打击伏难陀的斗志，令他无力作垂死的反扑。虽相隔超过五丈，但旁观者不论武功高低，均感到寇仲的宝刀把伏难陀锁紧罩死，随时可在闪电间窜过五丈距离，予伏难陀夺命的一击。

伏难陀的身体忽然颤震起来，胸前衣衫破裂，心脏的位置现出一道刀伤血痕，鲜血渗出，双目却异芒剧盛，冷哼道：“好刀法，不过你仍未够资格杀死精通瑜伽生死之法的人，这一刀终有一天我会向你讨回来，大王别矣！”倏地飞退往南门的方向。拜紫亭出奇地没有喝止。

“锵！”寇仲还刀鞘内，发出一下清越鸣响，在场者无不感到心脏像给重锤敲打一记，生出不同程度的难受和不安。徐子陵听得心领神会，所谓近庙懂拜神，这招鞘响实是他真言印法的变奏，不同处是充满杀伤力。瞧来简单，却是发自寇仲的全心全灵，并贯注他整体的精神，非只是要弄出一下震慑全场的清音。伏难陀应声剧震停下，脸上现出古怪至极的神色。

拜紫亭一声长叹，说道：“国师安心去吧，拜紫亭绝不会辜负国师的期望。”

龙泉军民大吃一惊，此时才知伏难陀不但中刀惨败，且是伤重至死的地步。伏难陀仍狠狠盯着寇仲，接着眼神黯淡下去，嘴角流出一丝可怕的鲜血，滴到地上。在千百对眼睛注视下，这天竺来的武学大师，颓然倒地。包括拜紫亭在内，龙泉军民人人呆若木鸡，不能相信地瞧着伏尸小长安朱雀大街上的伏难陀。

《大唐双龙传》第十四册 终

大唐双龙传·第十五册

第一章 真相大白

第二章 兵临城下

第三章 二战毕玄

第四章 重返长安

第五章 同床共榻

第六章 寒林清远

第七章 战火真情

第八章 旗开得胜

第九章 慈涧会战

第一章 真相大白

人影一闪，拜紫亭在伏难陀倒伏街头前，将尸身拥个结实，老泪纵横地痛哭道：“国师三年前曾占到自己会在渤海立国前遭逢死劫，想不到真的一占成谶。国师并没有死去，你永远活在我们心中。粟末族定不会辜负国师的期望。”

寇仲三人听得面面相觑，这分明是拜紫亭见势不妙人急智生作出来振奋手下的谎言，一切推往老天爷身上。老天爷要他死，伏难陀自是在劫难逃；同样老天爷要粟末族勃兴，天王老子都阻不住。难得是他说得情辞恳切，表情十足。

寇仲倏地踉跄两步，张口喷出一蓬鲜血，显示他为杀死伏难陀，非是没有付出代价。城头和大街两端挤满龙泉城千百计的将领军民，但仍是静至落针可闻，没有人能接受他们视为天人的伏难陀横死街头的残酷现实。气氛沉重至极点。跋锋寒打出手势，着寇仲移到他们处，危险的形势一触即发，再不受他们的控制，若龙泉城狂怒拼死的军民一拥而上，可将他们捣成肉浆，什么武功都不管用。寇仲却是不敢轻举妄动，止步立稳，指头都不敢稍移。

拜紫亭将伏难陀拦腰抱起，狂喝道：“龙泉必胜！渤海必胜！”

龙泉军民轰然喝应，呐喊声直冲上龙泉城上空。

拜紫亭瞪圆如铜铃的目光往寇仲射去，厉喝道：“我们就以他们三人的鲜血，祭祀国师在天之灵。”

四周喊杀声震荡回响，传遍整条朱雀大道，有武器和没有武器的兵将平民，均状如疯子的四下围拢杀将过来。寇仲等早猜到他有此一招，若非如此如何能宣泄龙泉军民的悲愤和怨恨，再没时间和拜紫亭计较他的无耻和不守信诺。

跋锋寒向寇仲大喝道：“入店！”边说边和徐子陵往适才与拜紫亭等人谈判的食店退进去。

箭矢密集射至，寇仲纵身避过，在宗湘花、宫奇等将领赶到拦截前的一刻，朝食馆大门掠去。宫奇的马刀，宗湘花的剑，紧追而至，燃烧着恨火的人潮水般涌过来，群情汹涌，此时即使拜紫亭改变主意，亦无法阻止。喊杀声把一切淹没，嘈吵至令人听不到声音的境地。两张大圆台从店内旋转飞出，刚好留下一个空隙，可容寇仲穿过。寇仲狂喊一声，换气加速，险险避过一根从左侧投来的长矛，迅疾投进店内去。跋锋寒和徐子陵正不断把桌子掷得旋转往外，阻止拥杀进来的敌人。否则如被困住，必死无疑。

寇仲掷出最后一张桌面，硬把十多人撞得东仆西滚，狂喝道：“从后街走！”

不待他吩咐，跋锋寒和徐子陵早紧贴他背后，冲过后门。就是那瞬间，食店内满是想择人而噬发疯般的龙泉军民，把一切能捣毁的东西粉碎。

三人蹿房越屋，直到扑伏于一座楼房瓦背处，发觉与东城墙只是一街之隔，城墙上虽有守卫，但若他们突然发难，肯定可轻易逾墙离城。城南门那边喧吵震天，且逐渐扩散往全城，但相对下目前处身的地方仍算宁静，街上几乎不见行人。

寇仲缩回探看城墙方向动静的大头，叹道：“我们绝不能这么拍拍手便离开，离开后可能没有办法回来。”

侧卧瓦脊向着他的徐子陵点头同意道：“没有宋二哥、术文和他的兄弟以及我们两匹马儿，我们不可以离去。”

寇仲苦恼地说道：“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子，我是否杀错伏难陀？拜紫亭难道不着紧被我们劫去的守城必需品吗？”

躺在另一边的跋锋寒冷然道：“你并没有做错，因为拜紫亭请我们三个入城，早有预谋不让我们活着离开。拜紫亭此人不但精通兵法，更是个好战的狂徒，不能以常理测度。”

徐子陵同意道：“我们之所以一再吃亏，正因我们是正常的人，他是疯子。”

寇仲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风声骤响，一人从下方横巷翻上瓦面来，三人大吃一惊，看清楚竟是“霸王”杜兴，都不知该继续紧张还是放心。

杜兴喝道：“他奶奶的熊，想要命的跟我来！”

寇仲向两人打个“且跟去看看”的眼色，领头追在杜兴背后，徐子陵和跋锋寒心忖目前可算走投无路，亦抱着瞧杜兴耍什么花样的心情，随之而去。

杜兴把他著名的长柄“霸王斧”解下放在桌面，向三人苦恼地笑道：“这把鬼东西又笨又重，我请人打造时只懂叫他落足料子，结果重达一百零八斤，背在背上不知有多么不便，平时还可着儿郎们做脚伕，像现在的情况只好自己当苦力，早知当初拣轻些的东西来练。”

三人虽视他为敌，亦不由得为之莞尔。

这是杜兴在皇宫对面里坊内的另一巢穴，可见这位在山海关称霸的黑道龙头，在龙泉已生根。

“砰！”杜兴一掌拍在桌上，口沫横飞地说道：“他奶奶的熊，伏难陀竟给少帅宰掉，恐怕发生此事前整个大草原没人会想到。现在小龙泉和老拜的大批补给全落在你们手上，老拜是大势已去，再难成事。”

寇仲道：“我们也有人和马匹在他手上，杜霸王有什么好提议？”

杜兴胸有成竹地微笑道：“只要你们向拜紫亭说出‘大祚荣’三字真咒，保证拜紫亭要乖乖屈服。”

跋锋寒皱眉道：“大祚荣是什么东西？”

杜兴哈哈笑道：“他奶奶的熊！大祚荣是什么东西？大祚荣并非东西，而是拜紫亭足五岁的爱子，他粟末族长的继承人，是拜紫亭的心肝命蒂，是拜紫亭最宠爱的妃子为他生的，且其爱妃因产子而死，令拜紫亭更视大祚荣如珠如宝。刻下大祚荣给安顿到卧龙别院，由他的心腹武士保护，纵使龙泉失陷，大祚荣亦可安全离开，将来为拜紫亭报仇。而这才是拜紫亭的要害，只要让拜紫亭生出儿子再不安全的危机感，三位大哥可把老拜玩弄于股掌之上。”

寇仲动容道：“我立即去找拜紫亭。”

杜兴得意笑道：“少帅稍安毋躁，我已使人传书老拜，封函上只写‘隐龙别院大祚荣少帅敬奉’寥寥数字，足可制得老拜不敢轻举妄动，就当是我杜兴送各位的一份小礼。”

三人听得面面相觑，杜兴为何忽然变得这么合作帮忙？

徐子陵不解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杜兴冷哼道：“兄弟可以成仇敌，仇敌自亦可变为朋友兄弟，出来江湖混当然要看形势变化。勿要怪我坦白言来，你们大小姐以后想做关外线的生意，仍要看我杜兴的脸色，荆抗算是老几，若非高开道看着他，老子早把他煎皮拆骨。告诉我，大小姐是否打算做完这笔羊皮生意后金盆洗手，躲在家中带孩子？”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因为你的确很有趣。”

杜兴拍胸道：“这是你们挣回来的，人总有不同的一面，对朋友我杜兴两插刀甘之如饴；对敌人我比任何人更狠辣无情。非如此如何生存？不过我不来和你计较，你也勿要和我计较，是敌是友全由你们决定。”

寇仲苦笑道：“我们可否先弄清楚些事情？”

杜兴道：“这个当然，不如此老子反会怀疑你们没有做兄弟的诚意。”

寇仲道：“你为何在与我们和可达志说话后，立即去告知许开山此事。”

杜兴微一错愕，骂道：“你奶奶的熊，竟敢找人跟我。！我爱做什么是我的事，许开山敢骗我，我当然要当面去操他十八代的祖宗。分明是大明尊教的妖孽，却推个一干二净，以后许开山再不是我的兄弟！你们听清楚了吗？许开山再不是我‘霸王’杜兴的兄弟，就算他给人五马分尸，也不关我的屁事。”说时额上青筋暴现，铜铃大眼似像喷出火燄，神情激动，使人感到他的恨火发自真心，非是装出来的。

寇仲等呆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杜兴急喘几口气，平复少许时叹道：“你们来龙泉只是几天的事，当然不能在短时间内弄清楚真正的情况，但我却是参与者之一，知道很多你们不晓得的事。”

三人开始感到杜兴确有和解的诚意，关键处仍是个人的利益，因为正如他所说的拜紫亭大势已去，杜兴必须为自己作打算。

跋锋寒讶道：“你不是半个突厥人吗？为何会助拜紫亭跟颉利、突利作对？”

杜兴冷笑道：“但我也是半个契丹人，颉利一直想找人来取代我，作他入侵中原的踏脚石。细节我不想说出来，你们知道这么多该已足够。而拜紫亭只要能牵制颉利亦足够，那时沿海的生意，尽是我杜兴囊中之物。你们可知有过万儿郎跟着我混饭吃，我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他们着想。”

徐子陵道：“有什么事我们是不晓得的呢？”

杜兴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说道：“你们可知托我寻找其芳踪的美艳是谁的女儿？”

三人为之错愕。

杜兴拍桌笑道：“真好笑！像马吉那样的大肥猪，竟生出个如此娇滴滴的女儿来。”

三人失声道：“什么？”

杜兴意兴飞扬地大笑道：“有什么不什么的？美艳就是马吉的女儿，伏难陀的小情人，由伏难陀在床上亲身授她天竺爱经。什么波斯大明尊教拉摩的传人只是一派胡言，只有笨蛋相信。拉摩非是没有传人，但听说早给回纥的大明尊教追杀灭族，被迫逃往中原去，明白吗？”

三人你眼望我眼，均感难以接受。

杜兴叹道：“你们可知杀掉伏难陀，事实上是帮了拜紫亭一个大忙。”

三人愈听愈糊涂，深感凭表面情况的猜想，与事实确大有出入。不过只看骗子管平既为拜紫亭办事，本身又是美艳的人，可看出美艳很有问题。只是被她美丽的外表蛊惑，没作深思。

杜兴一不做二不休道：“事情要从五年前伏难陀西来传法开始，那时拜紫亭仍安安分分做他的粟末族大酋，年年忍受颉利对他的苛索，到伏难陀为他占得著名的立国卦，才把他的命运，也是粟末全族的命运改变。”

跋锋寒摇头哂道：“拜紫亭精明一世，竟没想过此乃神棍的骗人手法，竟那么把整族人的生命财产押上去。”

杜兴不耐烦地说道：“你先听我说，伏难陀的手段当然不止如此，占得此立国卦不久，契丹阿保甲传来保管多年的五采石失窃的消息，此事更增拜紫亭的信心，认为是应卦之象。又兼突利和颉利在很多事情上发生摩擦，而颉利重用赵德言，苛索无度，更使一向靠拢颉利的人萌生离心，在此种种情况下，拜紫亭遂大兴土木建设龙泉，扩军备战。真正有野心的人是伏难陀，拜紫亭只是他的扯线傀儡。照我们猜，纵使渤海成功立国，伏难陀亦会害死拜紫亭，再把大祚荣捧作傀儡皇帝，自己做太上皇，时机成熟后更取而代之。你看看街上的暴民，该知伏难陀在他们心中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

寇仲问道：“拜紫亭何时发觉伏难陀对他的威胁？”

杜兴沉吟道：“这个很难说，我猜是自从两年多前伏难陀和高丽的盖苏文开始来往，他终生出警觉，所以暗中拉拢野心勃勃的大明尊教，以对抗伏难陀与日俱增的势力。至于马吉和伏难陀何时搭上，则该是伏难陀到龙泉前的事。但伏难陀和拜紫亭的关系恶化，则应是美艳将五采石托你们带来龙泉促成的。你们应知若非五采石出现，颉利和突利未必能这么快讲和，龙泉也不用面临狼军压境的厄运。”

寇仲不解道：“这样做对伏难陀有什么好处？”

杜兴沉声道：“这是伏难陀策划的一场豪赌，最理想是拜紫亭战死，伏难陀代其领队击退狼军，盖苏文则借势取高丽王高建武之位而代之。至不济伏难陀亦可与盖苏文瓜分拜紫亭多年敛聚的金银珠宝，拍拍屁股各自回国。死的只是粟末族的人，他们不会少半根汗毛，如若成功，得益将是难以估计。”

三人终于明白为何宰掉伏难陀竟是帮拜紫亭一个大忙，因为伏难陀已变成粟末人心中的神，就像毕玄之于突厥，傅采林之于高丽，即使拜紫亭亦无法动他。他们更想起马吉船上的三大箱黄金珍宝，大有可能是伏难陀的私产。

寇仲忍不住问最关键的问题，说道：“狼盗究竟和你老哥有什么关系？”

杜兴立即杀气大盛，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一向只知狼盗是拜紫亭的人，劫来的货均交给马吉处理，只要他不犯我，我杜兴可睁只眼闭只眼，杀几个汉人算什么鸟事。到安乐惨案发生，我才觉得事不寻常，而你们更揭破狼盗与大明尊教有关，我首次生出警觉。我操他奶奶的祖宗，当你们告诉我许开山是大明尊教的大尊或原子，我才醒悟到事情的真相，包庇狼盗的不但有许开山，还有荆抗那杀千刀的老家伙，安乐帮因发现荆抗和狼盗的关系，其帮主才会全家遭遇毒手，此事我绝不会猜错。事实上我还很感激你们，否则我被人害死仍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死后也要做个糊涂鬼。”

真相确是离奇曲折，若非三人晓得平遥商到山海关后是由荆抗招呼，令任俊无法阻止平遥商北来，肯定一时间不能接受杜兴的说法。

四人八目交投。

寇仲吁出一口气道：“假设狼盗真与杜霸主没有关系，以后我们就是朋友。”

杜兴哈哈笑道：“我之所以和许开山成为拜把兄弟，全是由拜紫亭从中穿针引线，我真正的兄弟是呼延金，希望三位看在我脸上，在颉利和突利面前说几句好话，勿要和他计较。”

三人恍然而悟，始明白呼延金昨晚忽然肯与他们讲和的原因，正因受杜兴的影响。

跋锋寒道：“杜霸王那封代我们向拜紫亭发出的警告信，已打草惊蛇，拜紫亭是否会立即把他的儿子搬走？”

杜兴道：“这是不可能的，盖苏文亦非善男信女，有大祚荣在手上，方不怕会被拜紫亭出卖。这是一个交易，拜紫亭只能空着急，不会轻举妄动。更要不让盖苏文晓得伏难陀被杀。”

寇仲长身而起道：“多谢杜霸主这一席有用的话，我已晓得该怎样做啦！美艳是否亦在卧龙别院呢？”

杜兴笑道：“我还有一个有用的消息告诉你，你们的兄弟菩萨来了！”

三人换过衣衫，戴上面具，昂然穿街过巷，朝外宾馆所在走去。街上混乱情况依然，一群又一群的暴兵乱民，目露凶光手提兵器的四处搜寻三人踪影，反予他们方便，不用忧心会给守军盘查，因为敌人目标明显，反疏忽他们。杜兴更会依商定计划找人扮作他们逾墙逃离龙泉，等敌人误以为他们不在城内，他们便可见机行事。

三人跟着一股人身后走过一段朱雀大街，转入一处横巷，跋锋寒道：“你们怎样看杜兴？”

寇仲摊手道：“我听不出任何破绽，因为他的确曾与许开山大吵一场。我们办妥事后，去找许开山算账，还有烈瑕和韩朝安，不放过一个。哼！”

徐子陵望往对街的外宾馆，那是平遥商落脚的地方，令人难知吉凶。最理想的是欧良材等已离城，最坏的情况是他们给囚禁到牢狱去。

跋锋寒道：“现在我们别无选择，只好把重注押在杜兴身上，若他敢骗我们，我绝不放过他。”

寇仲道：“别看他满口粗话，却是个粗中有细极有分寸的人，更是识时务者，除非他不惜放弃千辛万苦在山海关经营起来的事业，否则只好乖乖与我们合作，来个戴罪立功。”

徐子陵凝望外宾馆大门，说道：“这回来的先头部队不是突厥狼军，而是菩萨的回纥精兵，对拜紫亭会造成怎样的心理影响呢？”

寇仲欣然道：“陵少想得非常周到，影响可分几方面来说，首先是有关回纥本族的形势，菩萨在突利的全力支持，颉利的首肯和他因赫连堡一战如日中天的声势下，夺回他在本族失去的东西，故能领军西来。此更代表大明尊教在回纥失势，大幅削弱大明尊教对拜紫亭的影响力。”

跋锋寒叹道：“突利总算做对件好事。”

寇仲续分析道：“其次是颉利、突利让菩萨打头阵，摆明在对拜紫亭造势施压，显示反对拜紫亭立国的并不限于突厥人，还有其他大草原的种族。若我是拜紫亭，今晚定不能成眠。”

徐子陵此时喝道：“看！”

两人闻言往外宾馆望去，只见管平闪闪缩缩的走出大门，左张右望。三人忙往后移，避开他鬼祟的目光。

寇仲喜道：“欧良材等定因城门关闭走不了了！”

管平从大门闪出，往南门方向走去。

寇仲当机立断道：“陵少和老跋去跟他，小弟入馆探望老朋友。”

管平坐上藏在桥底的小艇，往龙泉城西南方划去。

徐子陵正要沿岸追蹑，跋锋寒牵他衣袖道：“桥底尚有另一艘小艇，走水道总好过走陆路，谁想得到我们尚有游河的兴致？”

两人迅速登艇，徐子陵负责划桨催船，远吊着前方若现若隐的管平。管平警觉甚高，不断往岸上察看，又朝他们瞧来，显是对他们生出怀疑，两人心中叫糟。

跋锋寒低声道：“看来还是弃舟登岸追他稳妥点，虽然困难倍增，总好过明目张胆的随他在河道上左兜右转。”

徐子陵悠闲地拨桨，微笑道：“我敢赌他是到大明尊教的巢穴小回院去，这正是我和寇仲那次到小回院的同一水道。”

管平此时左转划进往北的水道，若依这方向，肯定不是到位于西南的小回院。

跋锋寒早从两人处听过小回院，冷笑道：“好狡猾的家伙，想试探我们呢！”接着皱眉道：“若杜兴说的是事实，美艳该是伏难陀的人，理应与大明尊教处于对立，为何美艳的手下会到小回院去？”

徐子陵没有跟进管平的河道，径自直朝西行，说道：“此事确令人费解，不过杜兴并非通天晓，美艳和大明尊教的真正关系恐怕连他都不知道。烈瑕说过美艳曾是他的女人，我看他该不是说谎。而他对伏难陀的敌意亦是发自真心。”

圣光寺的佛塔高耸前方，徐子陵触景生情，不由得叹息。

跋锋寒讶道：“子陵有什么心事？”

徐子陵的心神驰越时空，回到与师妃暄相处那既动人又神销魂断的回忆里。她现在芳踪何处？是否正在返回云深不知处的静斋途上，对于将来，他再没有任何企盼和希望，忽然又想起怀内尚秀芳托他送交石青璇的天竹箫。摇头道：“没什么！此处事了后，你是否随我们一起回中土去？”

跋锋寒默然片晌，漫不经意地说道：“不！我还要去见一个人，迟些才到洛阳找寇仲。”

徐子陵一呆道：“芭黛儿？”

寇仲提高精神在宾馆周围巡视一遍，肯定没有敌人监视，从后院翻墙入内，他还怕拜紫亭高明得在这里藏有伏兵，逐间厅房的踩清楚形势，到最后肯定十多名平遥商全集中在大厅，扯下面具，从后门入厅道：“各位别来无恙，小弟大感欣慰。”

欧良材、罗意等正坐对愁城，为自己未来命运担忧，加上被街上暴乱的情况骇得三魂不齐，骤见寇仲出现，均是又惊又喜。原来他们今早依约等到正午，仍不见寇仲出现，心知不妙，慌忙离城，岂知所有城门均禁止出入，无奈下只好折返宾馆。

寇仲道：“现在我们必须立即离开，否则拜紫亭早晚会记起你们，他现在方寸尽失，充满戾气，什么都不会放过。”

罗意叹道：“少帅有高来高去的本领，说走便走，可是我们有什么办法走呢？”

寇仲道：“我并非要你们和我打出城门去，而是将你们先移往安全地点。我在这里有个非常有办法的朋友，会看机会把你们送到安全所在。明天我们将可坐船回山海关，你们那笔欠账亦有了着落。放心吧！我怎样都会保住你们的。”

众人大喜过望，忙拿起早准备妥当多时的简单行装。就在这要命时刻，“砰砰砰！”外院正门给人敲得震天响起，每一下都像轰雷般敲在寇仲和众人的心脏要害处。其中三人双腿一软，骇得坐倒地上。罗意等亦是面无人色。

宫奇的喝声传进来道：“这处已给我重重包围，立即给我滚出来。”

以寇仲的强悍和信心，也要冒出一身冷汗。他势不能抛下他们独自逃生，这一下如何是好？宫奇也算了得，竟晓得自己在这里。

宫奇再喝道：“还不给我出来开门。”

寇仲心中大讶，若宫奇要对付自己，肯定会破门或翻墙冲进来攻自己一个措手不及，怎会叫他去开门。旋即醒悟过来，宫奇并非晓得他寇仲在此，而是要来拘禁罗意等人，灵机一触，立时计上心头。

夕阳斜照下，雾气缭绕，河桥处处的龙泉上京纵使在大战将临的前夕，仍是那样迷人。幻成金碧色的河水轻悄悄地流动，暮霭挟着温泉河升起的水汽笼罩着小船四方随着舟行而不断改变的迷蒙天地，雷雨后澄明的西边天际凝聚着一抹绚烂的霞彩，和一块块随意闲适舒卷的浮云。

跋锋寒淡淡地说道：“你可知为何我要和芭黛儿分手？”

徐子陵心中一阵感动，跋锋寒是把自己视为知己，始会透露心底密藏的事和情绪。

跋锋寒露出一个充满无奈和苦涩的表情。目光投往河水，叹道：“最大的问题是我们分属两个不同阶层的人，自出生便注定如此，大家无论在生活习惯、思想方式和人生目标都大相迳庭。在开始时，仍可靠冲破一切禁忌的热恋支持，那种由仇敌变作爱侣的刺激和忘情把一切淹没。可是当我没法将她变得肖似我自己，而她亦因我没有为她做丝毫改变而失望时，摩擦日渐增多，到最后终发展至难以忍受的地步。”

徐子陵虽不晓得他们之间实在发生的事，亦可想象到像芭黛儿这突厥贵族出身的贵女，被抱着报复心态的跋锋寒俘虏身心那不平衡的心态，她背叛本身的阶层投向跋锋寒，肯定要承受庞大的压力。

跋锋寒苦笑道：“那个早上她是自己走的，她走时我只是诈睡，她也晓得我在诈睡，可是我并没有留下她，这使她恨我入骨。过去的再不能挽回，我们更不可能重温旧梦。这些年来我对男女之情日趋淡泊，无复昔日情怀，可是我心中对她仍存一份真切的歉疚，一直以来我不愿去想更不敢去想。在赫连堡的墙头上，面对死亡的一刻，我忽然发觉横亘心臆的惟此憾事，当时已决定若侥幸不死，会去见她一次，向她表达心中的懊悔。”

徐子陵皱眉道：“可是她要求的可非只是你的忏悔或道歉。”

小舟缓缓停在桥底，小回院出现在霞雾深处的左方远处，若有舟船靠近院后的码头，定逃不过他们的监视。

跋锋寒道：“她会的，没有人比她更明白我，也没有人比她更深爱我，只要她晓得自己是我跋锋寒心中唯一的女人，到现在仍是如此，她大概会放我一马。唉！”

一艘小舟出现在小回院那边水道迷蒙处，缓缓驶至。

寇仲当机立断，向罗意等人道：“不用怕！他们绝不敢伤害你们，我还会陪你们一起去坐牢。”说罢往大门方向奔去，顺手把面具取出戴上，幸好刚才为避人耳目，刀和弓均藏在外袍内，除非对方搜身，否则不虞被发现。希望逢此兵荒马乱的时刻，对方会马马虎虎，不能保持平时的严谨作风。来到外院门和主堂的广场，蓦地想起一事，心中叫糟，正要另取面具换上。“砰！”门闩折断，外院门硬被撞开。戴着丑神医面具的寇仲装作双脚发软，坐倒地上，改变声音惊惶失措地嚷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宫奇凶神恶煞的在大批粟末兵簇拥下冲将进来，目露凶光地盯着地上的寇仲，冷喝道：“进去搜！不得漏掉半个。”如狼似虎的战士潮水般从寇仲两旁拥往大堂。宫奇在六、七名手下陪侍下来到寇仲跟前，狠狠盯着他道：“你叫什么名字。”他身旁一位像文官的手下从怀中掏出一份卷宗，张开查看。

寇仲心中叫苦，想不到对方做事如此周详，竟来个核对身份，自己岂非要原形毕露，别无选择下，硬着头皮道：“小人管平！大人饶命！”一边盘算如何以最凌厉的手法，一举将这混蛋置于死地。

那文官儿点头道：“名单上有这名字。”

宫奇却是凶光更盛，手按刀柄，冷冷瞧着寇仲道：“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寇仲整个人轻松下来，至少这批人包括宫奇在内，并不晓得管平是美艳的人，又为拜紫亭办事。可知龙泉正乱成一团，做起事来效率大不如前。颤声道：“小人却是第一回见大人，不知是否在街上碰过面呢？”

宫奇显是想起那次在对街见过他的事，反释去疑虑，再不看他，目光投往大堂去，一名手下冲出来报告道：“只有十六个，尚差一人。”

宫奇冷冷指着寇仲道：“有否将这没胆的家伙计算在内？”

那手下惊愕失神下惶恐道：“将军大人恕罪，是小人疏忽。”

寇仲心中暗喜，伏难陀之死、小龙泉失陷和菩萨的先头部队压境，肯定动摇龙泉军心，使上上下下失去方寸，故闹出这种笑话，自然大大方便自己行事。

宫奇大怒道：“蠢材！立即将犯人全给我押回宫去收监。”

两人用神看去，均为之愕然。小艇上的并非管平，而是大明尊教五明子之首的烈瑕。徐子陵运功硬把艇子移后，免给对方瞥见。烈瑕泊舟码头，离船登岸。两人又待片刻，仍不见管平的小舟出现。

跋锋寒叹道：“杜兴没有说谎，管平根本不是到小回院来，我们可能错失一个寻到美艳的机会。不过知道她仍在城内这区域，可大大缩小找寻她的范围。”

徐子陵道：“我们应否回去与寇仲会合？”

跋锋寒摇头道：“这叫既来之则安之，也是将错就错。烈瑕这小子昨晚既想要你的命，我们怎能容他安安逸逸地活下去。”

徐子陵皱眉道：“但我们并不清楚院内虚实，而且事情闹大对我们没有好处。”

跋锋寒目光投往小回院后方隐约可见亮起灯火的南城墙，微笑道：“这处要打要逃都很方便，且事情闹得愈大愈好，最妙是全城的兵士都往这处拥来。不过照我看大明尊教绝不会惊动拜紫亭，因为他们仍不愿我们晓得他们和拜紫亭的关系，何况与我们尚未撕破脸皮。”

徐子陵想起段玉成，心中暗叹，跋锋寒作风强横，一个不好就动刀动剑，尽最后的努力道：“假若许开山在里面，恐怕我们难以脱身。”

跋锋寒讶道：“子陵怎会害怕任何人，是否另有原因？”

徐子陵苦笑着把段玉成的事交代出来。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杀少个有什么问题，去吧！”

小舟驶出桥底，往小回院后院外的码头滑过去。

跋锋寒把面具扯下，笑道：“每次我戴上面具，心中都不由得惊叹鲁妙子那双巧夺天工的妙手。”

徐子陵心底浮现出鲁妙子的音容，不由得又想起商秀珣吃美食时的动人神态，心中百般滋味。顺手学跋锋寒般脱下面具。蓦地两人生出警觉，回头瞧去，一艘快艇疾驶追来，船上有一男一女。双方隔远打个照面，均吃一惊。男的竟是拜紫亭座下右丞客素别，女的则是侍卫长宗湘花，两人可在正当龙泉陷于水深火热的关头到小回院来，自然是有重要事情与大明尊教的领导层商讨。

跋锋寒和徐子陵心叫不妙，快艇追至三丈的距离。徐子陵暗叹一口气，将小艇泊在烈瑕的艇子旁。宗湘花和客素别快艇驶近，前者手按剑柄，秀眉凝霜，双目射出的却非纯是仇恨，而是颇为复杂的情绪。

跋锋寒悠然道：“两位好！”

客素别出奇地不露敌意，缓缓把快艇泊到他们船旁，苦笑道：“两位该比任何人更明白，我们何好之有？”

宗湘花纤长的手离开剑柄，有点万念俱灰似的木然道：“你们立即离开，有多远滚多远，以后不要在我眼前出现，否则勿要怪我们不客气。”

徐子陵和跋锋寒听得你眼望我眼，大惑不解。宗湘花不立即拔剑相向，又或召大明尊教的人来援，已大出他们意料之外，现在竟还任他们离开，实是奇怪之极。

一向态度温和的客素别叹道：“宗侍卫长从秀芳大家处晓得少帅曾亲口承诺要保住龙泉平民的性命财产，又看在你们曾在小龙泉放过她，所以不想再和你们为敌。唉！我们……我们……”

两人明白过来，更明白客素别所说的原因均非最重要，真正令宗湘花不愿动手的原因，是她对战争失去所有斗志和希望，只能呆等灭族屠城的厄运。

徐子陵怜意大生，柔声道：“事情仍非没有转机，只要我们找到五采石，而贵上又肯放弃立国，我们可设法说服突利，再由他去向颉利说项。”

宗湘花颓然摇头，垂下螓首。

客素别珍惜地扫视四周河桥宁美的环境，露出心如刀割的表情，惨然道：“先不说大王一意孤行，决心死战，就算我们肯放弃立国，献出五采石，突厥人仍不会罢休，跋兄该清楚颉利赶尽杀绝的作风。”

徐子陵想起初抵龙泉时朱雀大街繁华兴盛的情况，想到妇孺老弱在突厥狼军铁蹄践踏下生灵涂炭的可怕景象，义愤涌上胸臆，断然道：“我绝不会让突厥人屠城的。”

宗湘花抬头往他瞧来，欲言又止，终没说出话来，但秀眸再无丝毫敌意。

跋锋寒皱眉道：“怎会弄至这般境地的？难道你们没想过凭僻处一隅的微薄力量，挑战雄霸大草原，威慑中土的突厥狼军，只是以卵击石。盖苏文虽是一招奇兵，最多亦只能把亡族的命运稍为推迟。”

客素别双目射出悔之莫及的伤感神色，狠狠道：“大王这叫一错再错，但说到底仍是受马吉蛊惑，在他引介下奉伏难陀为师，不惜手段敛财扩军，更搭上盖苏文，迷信伏难陀指示的所谓天命。现在伏难陀自身难保，他终于醒觉，但已错恨难返。当时我曾苦劝他勿要信任马吉和伏难陀，却给他痛斥一顿；从此投闲置散，只代他做些招呼外宾的工作。昨天我和宗侍卫长曾苦谏他不要擒拿宋公子，可是他全不听我们的话，引致你们攻陷小龙泉，又触怒傅大师的弟子嫱小姐，失去高丽这强援，最后伏难陀更命丧少帅之手。唉！我也弄不清楚事情因何发展至这地步。”

宗湘花恢复冷漠，淡淡地说道：“不要再说啦！两位当帮我们一个忙，立即离城，否则我们会很难向大王交代。”

跋锋寒沉声道：“两位请勿低估寇仲和徐子陵，他们说过要化解龙泉这场大屠杀，定有方法办到，且需要两位的合作。你们就算不把自己生死放在眼内，也该为全城的无辜平民百姓着想。”

宗湘花冷哂道：“跋锋寒不是出名铁石心肠的吗？因何忽然变得像个悲天悯人的侠士？你若真的为我们着想，请把劫去的东西送回来，我保证大王会把人交回你们。”

跋锋寒明白她的心情，虽给抢白，却没有动气，向徐子陵打个眼色，着他说话。

徐子陵会意，坦然道：“请两位三思后答我一个问题，两位究竟是忠于拜紫亭还是忠于粟末族？请勿仓促回答，我要晓得两位真正的心意，粟末族正面临灭族的生死存亡关头，或者会由你们的答话决定将来的命运。”

宗湘花和客素别同时露出震骇神色，朝他瞧来。

寇仲和平遥商一行十七人，被押上本应用来载货的骡车，在宫奇和近百名禁卫军押犯般招摇过市的朝皇宫驶去。街上的暴民仍余怒未消，虽因被阻止不能把他们这批汉人从车上揪下来狠揍，仍不住辱骂，甚至向他们掷石，吓得罗意等人面无人色，缩作一团只懂抖震。寇仲当然摆出与他们相同的姿态和害怕神情，事实上则是心情大佳，还求神拜佛宫奇把他们送入囚禁宋师道等人的同一个监牢。这可能性非常大，把人质集中监禁，既方便防守，又利于运送。就在此时，急剧的蹄声响起，七、八骑从后驰来，领头者赫然是韩朝安。寇仲差点探手拔刀，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干掉伏难陀和深末桓后，他最想杀的就是这可恶的家伙，然后才轮到烈瑕。

宫奇别头笑道：“韩兄从别院回来啦！”

韩朝安沉着脸，看也不看寇仲等一众囚犯，直驰到宫奇身旁，与他并骑而行，气冲冲地说道：“事情是怎样发生的，又怎可能发生？让寇仲那小子攻下小龙泉，劫去事关重大的三船货物，已是丢尽渤海的面子，至无稽的是在整城人眼睁睁瞧着下，任由寇仲击杀大国师，事后竟又被他逃之夭夭，你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明天那场仗还凭什么去打？只寇仲已足可令龙泉覆灭。”

若宫奇是粟末人，肯定招架不住。宫奇低声道：“韩兄勿要动气，世事岂能尽如人意，我们错在低估寇仲逃命的本领，但若非我们接受韩兄的提议暗算宋师道，事情怕也不会弄至如斯境地吧！”

韩朝安亦压低声音，仍掩不住心内怒火道：“明明是你们把计划砸掉，还来怪我，你们把宋师道处决了吗？”

寇仲大吃一惊，登时联想到连串事情。宫奇不单说出擒拿宋师道是由韩朝安提议，还用上“暗算”的字眼，可以想象当时是由韩朝安先出手，令没有防范之心的宋师道着道儿，再由伏难陀助攻，杀宋师道一个措手不及，否则以宋师道的武功，或会力战而亡，绝不会窝囊得受辱遭擒。韩朝安为何要这样做？这可从若他的计划成功去推想，如宋师道和寇仲被杀，拜紫亭会会同盖苏文的奇兵，以雷霆万钧之势收复小龙泉，将徐子陵、跋锋寒和古纳台一举歼除，那时势将士气昂扬，战志坚定。这是实时的效果。

较远的作用是把高丽王和弈剑大师傅采林卷进此事内，在未来女婿和儿子同时丧生于龙泉，作为拜紫亭伙伴的高丽自亦难以卸责，将来若傅采林到中土来，宋缺肯定会与傅采林作生死决战。而宋缺正是天下间寥寥数个有资格挑战傅采林的人之一。对韩朝安和盖苏文来说，傅采林是他们登上高丽王位的最大障碍，故欲去之而后快。这些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寇仲脑际，旋即又想到另一个迫在眉睫的严重问题。韩朝安闻讯匆匆赶回来，并非只是发一番脾气，而是要杀宋师道灭口，使高丽方面永远不知道他参与出手擒拿宋师道，否则傅采林会是第一个不放过他的人。寇仲暗抹一把冷汗，幸好自己误打误撞地碰上此事，否则将成终生憾事，更无法向宋家交代。

宫奇淡淡地说道：“有关宋师道的事，最好由韩兄亲自去问大王，我们这些当下属的，只是执行命令。”

寇仲心中一动，猜估韩朝安并不晓得宫奇是大明尊教的人。

韩朝安回头一瞥骡车上挤作一堆的寇仲等人，问道：“这些是什么人？”

宫奇忽然在马背上探身挨往韩朝安，束音成线的向韩朝安说了几句话，寇仲虽功聚双耳，仍收听不到一言词组，心叫不妙。

果然韩朝安精神大振，奸笑道：“横竖小弟有空，就陪宫将军去内宫囚牢兜个转。宫将军真够朋友。”

寇仲的心直沉下去，想着听漏的究竟是什么话。宫奇根本是不安好心，要借韩朝安的手去杀宋师道，而这可把寇仲陷入进退两难之局。在王宫内苑，任他寇仲三头六臂，仍难救人保命两全其美。何况平遥商十六人全是手无缚鸡之力者，动手之下首先遭殃的将是他们。可是他怎能眼睁睁瞧着韩朝安将宋师道害死？

宗湘花脸上血色倏地褪尽，无意识地缓缓摇头，客素别颜容则忽晴忽黯，露出内心不同的思想冲突。

跋锋寒冷哼道：“一个人的错误，怎都不该由整族的人去承担！”

宗湘花失常的尖叫道：“不要再说！”

客素别压低声音向宗湘花道：“宗侍卫长请冷静点，他们的话非是没有道理。”

宗湘花一震道：“你要背叛大王？”

客素别苦笑道：“我只希望能拯救龙泉。”

宗湘花从艇上弹起，一个翻腾，投往岸上，绕过小回院而不入，迅速去远。

客素别收回望向她消失方向的目光，无奈地说道：“两位放心，宗侍卫长是深明事理的性情中人，绝不会向大王报告此事。”

徐子陵反怕有大明尊教的人来取船碰个正着，说道：“我们移往僻处再商量！”

朱雀大门在望，寇仲苦无妙计下只好行险一搏，颤声呻吟道：“这位将军大人，小人可否代表大家作一个提议。”在前方双骑并行的宫奇和韩朝安不耐烦的别头往他瞧过来，罗意等则心儿扑扑跳地看着他。

寇仲早收敛眼神，装作惊惶万状的垂头道：“我们都是在平遥有名望的商人，只要……”

宫奇大喝道：“闭嘴！”

寇仲仍佯装惶恐的作最后努力道：“我们可保证不告诉任何人。”

宫奇怒道：“再说一个字，我割下你的舌头。”

罗意等均不明所以时，韩朝安却给寇仲提醒，忙与宫奇来个交头接耳。寇仲心中暗笑，晓得韩朝安中计，醒悟如在事后泄出他韩朝安进过内宫监牢而宋师道则告被杀惨死，那谁都会怀疑是韩朝安下的毒手。最妙的是宫奇亦不想将此事揽上身，成为“天刀”宋缺的杀子仇人可非说笑的事，何况更会成为寇仲和徐子陵的死敌。所以两人不但不能让平遥商晓得此事，甚至要瞒过其他粟末兵，那将把寇仲要对付的人大幅减少。唯一的问题是他如何脱身去阻止惨剧的发生，只好见机行事。

骡车在前后押送下穿过朱雀大门，进入皇城。果然宫奇勒马停定，发出命令，把队内的粟末靺鞨兵转交把门的小将，只留下看模样便知是狼盗的十多名亲信与韩朝安的七名手下。

宫奇向门将道：“立即禀告大王，平遥商全体落网，押往内宫牢囚禁。”接着再发命令，押着骡车往内宫门驰去。

寇仲心中叫好，下一招宫奇必是将他们送往僻静处，暂留片刻，到他们办妥事后，才将他们送进牢内。他求神拜佛的功聚双耳，全神贯注在两人的对话上，心神进入井中月的境界。不出他所料，在到达内宫门之际，宫奇凑过去向韩朝安说了几句话。寇仲心中苦笑，因为他听不到半句。

进入宫城，宫奇故意落后，向其中一名手下吩咐一番，然后道：“韩兄请自行去见大王，末将另有要务，恕不相陪。”

韩朝安欣然道：“宫将军不用客气。”

在宫奇那名狼盗手下的领路下，韩朝安一众离队策马朝正殿方向驰去。除宫奇外，只有寇仲心知肚明两人约好在内宫牢外会合，好取宋师道之命。

跋锋寒和徐子陵离艇登岸，绕到小回院外院正门处，前者微笑道：“我多么希望可破门而入，见人就杀，落得痛快干净。可惜子陵不喜欢这种作风，换过是寇仲，肯定举手赞成。”

徐子陵道：“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是冲进宫内救人，但这样蛮干只会令客素别无法进行他游说其他将领的艰苦重任，时间无多，我们只好忍耐。”

他们从客素别处知悉，拜紫亭派他们来是要探听大明尊教的意向，看他们在形势急转直下之际，是否仍肯支持他。大明尊教这回倾巢而来，本意是取伏难陀的天竺教代之。据客素别所言，他们是希望联合粟末和回纥两族的势力，趁颉利、突利内斗正烈之际混水摸鱼，扩展大明尊教在政治上的影响力。岂知人算不如天算，给感到危机的伏难陀打出“五采石”这张牌，硬逼拜紫亭孤注一掷地面对突厥军的进犯，亦在别无选择下引狼入室惹来盖苏文这支另有居心的援军。纵使击退狼军，拜紫亭不但会被伏难陀和盖苏文联手钳制，甚或被害，大明尊教在龙泉亦无容身之所。大明尊教的劣况且不止此，菩萨成功夺回在回纥失去的权位，正代表大明尊教被逐的命运。客素别的情报，引证出杜兴说的是实话。

跋锋寒拿起门环，重重敲一记，声音远传进占地宽广的小回院内，从容道：“记着！烈瑕是我的。”

足音传来。女声响起道：“是哪位贵客？”

跋锋寒淡淡应道：“烈瑕公子在吗？请通传一声，是跋锋寒和徐子陵来找他。”

门内女子的呼吸立即紧促起来，说道：“两位请稍候片刻。”足音远去。

跋锋寒探手抚门，说道：“这道门非常坚固，你道我能否一掌把它震破？”

徐子陵苦笑道：“不用这么激烈吧！”

跋锋寒讶然失笑道：“听寇仲说，在长安时你扮岳山到晁公错的府第寻他晦气，亦是二话不说的破门而入，当时的豪气现在到哪里去了？”

徐子陵摇头叹道：“我投降啦！或者恶人当须恶人磨，老哥请放手而为，小弟全力支持。”

跋锋寒哈哈笑道：“我怎会强子陵所难，人来了！”

“依唉”一声，大门往内左右分开，现出一脸笑容的烈瑕，尚未有机会说话，跋锋寒一脚飞出，朝他胸口疾踢。烈瑕惊叫一声，忙往后飞退，落在主宅石阶前的空地。

跋锋寒像没发生过任何事般，负手跨槛入门，哈哈笑道：“好身手，不愧是大明尊教五明子之首。”

徐子陵随在他身后入园。

烈瑕一脸冤屈的抗议道：“跋兄就算要试愚蒙的身手，也不用甫开门便来个照面突击，弄出人命怎办？”

跋锋寒环目四看，除烈瑕外再没有其他人，悠然笑道：“我哪有闲情试你身手，今天是寻晦气来的，能否活命，须看你烈瑕是否有那本事。”

宫奇和他的狼盗手下，押着骡车，朝主殿左方的马道，往今早拜紫亭接见寇仲的西院方向驰去。当时寇仲为自己小命着想，沿途固是用神认路，在西院时更观察过周围环境，几肯定内宫牢应在西院之北，皇宫后苑西北角的位置。因为照道理这类令人不感愉快的地方，不会建于宫殿和宅院之间，只会僻处一隅。现在跟随宫奇的手下共十二人，若宫奇离开，寇仲在他们猝不及防下发难，肯定可将他们收拾。难就难在行事时不惊动其他人，且要妥善安置十六位无胆无力的平遥商人，直到此刻寇仲仍未有善策。

皇宫内的气氛与今早有显著的分别，可能因大批兵员被调往守城戒备，除内外宫门置有重兵，宫内只间中遇上巡逻兵士及在主殿等重地有守卫外，几乎不见其他禁卫。更可能因保安的理由，宫娥内侍均留在后宫，故虽是夜幕低垂，除主要通道外，皇宫大部分建筑物均陷进没有灯火的黑暗中，予人一种大难临头前荒凉没落的味道，气氛沉重。

宫奇满怀心事，在马上低头沉思。来到西院外，宫奇勒马叫停。寇仲环目一扫，四处不见人踪，西院黑沉沉一片，而西北角处则有黯淡的灯光。“嚓！嚓！”两名狼盗燃起火熠子，照亮西院紧闭的大门和向左右延展的宽厚高墙。

宫奇下令道：“开门！”两名狼盗甩蹬下马，把门推开，骡车驶进院内的花园去。

罗意等人一看这不似牢狱的地方，登时大吃一惊，还以为宫奇等要私下将他们处决，若非有寇仲在，此刻定会纷纷求饶或惊泣。寇仲仍在头痛，蓦地一个更大胆的念头掠过脑海，不由得暗骂自己愚蠢，放弃更容易的解决办法不想，偏去绞脑汁思量只有笨蛋才会去做的方法。想到这里，忙大声呻吟。罗意等全体提心吊胆的朝他瞧来，心内矛盾，既想寇仲出手，又怕对方人多，更担心的是纵能逃离深宫禁苑，亦难以离城。

宫奇正翻身下马，闻呻吟声不以为意地说道：“给我掌嘴！”

两名狼盗狞笑一声，朝停在园中心的骡车走来。寇仲装作吓得屁滚尿流的力图爬起来，又双腿发软的一头栽下骡车，重重掉往草地上，痛得往宫奇的方向翻滚过去。众狼盗发出一阵哄笑，充满幸灾乐祸的残忍意味。

宫奇双目凶光一闪，朝寇仲走来，冷然道：“这家伙最爱闹事，给我揪他起来。”

两名狼盗扑将过来，各抓着寇仲一条胳膀想把他提起让头子处置，异变突生。“砰！砰！”寇仲左右开弓，轰得两名狼盗喷血抛跌，接着刀光一闪，黄芒大盛，井中月闪电般向全无防备的宫奇搠去。此时宫奇始从井中月醒觉这爱闹事的家伙竟是寇仲扮的，魂飞魄散下边退边掣出马刀横架。其他包括骡车御者在内没有受伤的十名狼盗，人人骇得呆若木鸡，一时之间竟来不及反应。

“霍”的一声，两刀交击，只发出一下沉闷的声音，原来是寇仲使出手法，尽量避免惊动宫内其他人。宫奇给劈得连人带刀跌退三步，豪气全失，狼狈至极，不过他亦算了得，在这种情况下仍能力挡寇仲全力一刀。其他狼盗此时如梦初醒，纷纷拔出兵器往寇仲杀将过去，正中寇仲下怀。

火熠掉地熄灭，罗意等在院门外透入的微弱灯火下，只见人影跃动，刀光打闪，哪分得清楚谁胜谁负，只能求老天爷保佑寇仲得胜，其他人不要闻打斗声赶来。寇仲向宫奇连劈三刀，一刀比一刀重，一刀比一刀的角度刁钻，杀得宫奇汗流浃背，全无还击之力，应刀喷出不多不少三口鲜血，情况惨厉之极。“砰！”一名狼盗应脚抛飞之时，寇仲回刀割断另一敌人的咽喉。就算对方非是他深恶痛绝的狼盗，在此情况下也不容他留手。

井中月再次出击，就趁以左手劈开宫奇马刀，硬迫开一线空隙的刹那间挥刀劈入，迅疾得连宫奇自己亦看不真切，宫奇惨哼一声，马刀堕地，往后抛跌。寇仲往后疾退，硬撞入一名敌人怀内，那人登时骨折声起。井中月同时开展，敌人纷纷应声倒跌，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再爬起来。“锵！”井中月回鞘，所有敌人均被解决。

寇仲扯下面具，来到仰躺地上的宫奇前，摇头叹道：“要不要我为你念一篇贵教超度的经文？”

宫奇已是气若柔丝，嘴角渗血，身体却不见任何伤痕，因寇仲故意用上阴劲，以刀气断他心脉。宫奇双目射出仇恨的火燄，喘着气艰难地说道：“大尊定会为我报仇。”就此气绝。

寇仲迅快脱下他的军服头盔，装扮成宫奇的外观，回到骡车处。

惊魂未定的欧良材代众人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寇仲从容道：“没有人晓得你们在这里，所以直至天明前你们仍是安全的，我要立即去办一件非常紧急的事，半个时辰内回来设法弄你们出城。”

烈瑕苦笑道：“大哥你要杀要宰，当然由你决定，不过大家总是曾同桌吃泥烧鱼碰杯喝酒，依大草原的规矩，怎样都该给愚蒙一个明白吧！”

“锵！”跋锋寒掣出偷天剑，淡然自若地盯着烈瑕，微笑道：“我跋锋寒要杀一个人，从不须向对方作出任何解释，为何你会是例外？”偷天剑一摆，遥指对手，登时生出一股凛冽集中的剑气，迫涌过去。

烈瑕不敢怠慢，从靴管抽出一把长约尺半闪亮亮微呈弯曲的匕首，横架胸前，硬挡跋锋寒的剑气，没有丝毫不支之状。还向立在跋锋寒身后的徐子陵求救的嚷道：“子陵你怎能见死不救，我从没做过对不起你们的事情，现在更不想动手。”

徐子陵若无其事地说道：“昨晚和你一起来追我的女子是谁？”

烈瑕微微一怔，跋锋寒冷哼一声，偷天剑照脸刺去，凌厉无匹中隐含虚灵飘逸的味儿，教人既感难以硬撄，更难以闪躲。虽是简单利落的一剑，但其画过空间的角度弧线，却有种玄之又玄，巧夺天工浑然而成的感觉。显示出他“复活”后精进的变化。“当”的一声清响，烈瑕的弯匕首生出精微的变化，竟以硬碰的手法挡着跋锋寒此一剑，接着往后飞退，穿过敞开的大门，溜进小回院主堂内。

两人早晓得他武功高强，想不到借力逃走的本领如此高明，竟能从跋锋寒偷天剑下脱身逃走。跋锋寒如影附形，疾如电闪般追进屋内去。徐子陵怕屋内另有埋伏，紧随其后，当他穿门而入，跋锋寒刚追进内堂，偌大的厅堂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徐子陵心叫不妙，掠往内进，片刻后与还剑鞘内的跋锋寒会合，后者立在一口水井旁叹道：“我们是迟来一步，刚才若是破门杀进来，敌人该没时间溜走。”

徐子陵循他目光往水井望下去，只见下面另有空间，竟是一条不知延伸往何处的地道。

跋锋寒道：“我敢包保这地道是通往城外去，大明尊教整天在算计别人，当然也怕给人算计，所以设下这形势危急时逃走的秘道，免致给人一网打尽。”

徐子陵皱眉道：“大明尊教人多势众，怎会不济至给我两人骇走？”

跋锋寒道：“首先他们不知我们是否尚有后援，至少见不到寇仲，其次他们早生出放弃拜紫亭和龙泉的心，犯不着冒这个险，这回算他们走运。”接着探手搂着徐子陵肩头，说道：“好兄弟！我憋不住了！让我们立即潜入宫城，看情况再决定如何将宋二哥救出来，他是我跋锋寒最钦佩的人。”

寇仲如脱笼之鸟在后宫飞掠腾移，先后避过三队巡兵，两个哨岗，来至西北角的院落处，只见宫墙一角有座方横达十丈单层石堡形式的建筑物，以铁栅作门，守卫森严，只门外便有近十名禁卫。心知找对地方，忙搜寻韩朝安的踪影。院内只有几株大树用以遮荫，其余是低矮的花草，一目了然，不由得心中叫苦，这肯定不是宫奇和韩朝安相约的地点。

寇仲四处扫视，心忖由于韩朝安不熟悉后宫的情况，宫奇当不会约他在太难找的地方会合，最有可能是邻近某处，例如内宫牢的东或南方，想到这里，忙翻下环绕内宫牢的隔墙，往南潜去，他先拣这地方，因为只有内宫牢南邻是没有建筑物的后御园，假山石池、亭桥草树，环境清幽，最宜掩人耳目。雷雨后的夜空分外澄明清澈，幸好不见月儿，虽是繁星满天，内宫牢透出的灯火照不到这边来，幽黑暗蒙，大利他心中的妙计。

他学足宫奇的行藏，掠往园心小亭，同时模仿宫奇说话的声气语调唤道：“韩兄！”先是全无动静，接着一道人影从园北一排竹树后闪出，往他移来。寇仲装作一无所见，别转虎躯，背向接近的韩朝安，不让他看见自己的尊容。

韩朝安踏上小亭的石阶，压低声音道：“宫将军果是信人，我韩朝安包保将军到高丽后，可享尽富贵荣华。”

寇仲心中恍然，宫奇包藏祸心，想借韩朝安之手杀宋师道，自然要找个借口为何肯帮韩朝安这个忙。寇仲倏地转身，右拳迅疾无伦的痛击敌人。换上宫奇那个手下的军服，扮作禁卫的韩朝安惨哼一声，踉跄后退，他不愧高手，竟能于此情况下仍避开胸口要害，以左肩胛迅移硬挨寇仲全力一拳，不但化去他近半气劲，且还了一掌，令寇仲无法连环出招，不过已受到重创。

寇仲闪电迫去，韩朝安终于看到他是谁，低喝道：“且慢！”

寇仲五指撑开，单掌瞄着退往丈许外立定的韩朝安，气势将他紧锁笼罩，只要再施一击，定可取他狗命。不过他却没有丝毫欢喜感觉，还暗骂自己窝囊，不能一举毙敌，令对方仍可发声示警，破坏他的大计。只好分他心神的嘿嘿笑道：“昨天你暗算我，今天老子暗算你，算是扯平，现在我们可在这种公平情况下来个大战三百回合。”

韩朝安嘴角渗出鲜血，英俊的脸容因痛楚扭曲得形如厉鬼，惨笑道：“少帅果然着着奇兵，教人不得不服，不过若我大喝一声，少帅亦不会好过。”

寇仲被他击中要害，表面当然不肯承认，一边不住加强气势压力，一边笑道：“我寇仲以后是风光还是潦倒，恐怕韩兄没有目睹的机会，对吗？”

韩朝安急喘两口气，说道：“那就要看少帅肯否妥协，不瞒少帅，我这回来此打个转，将会立即撤离龙泉回国。只要少帅肯放过小弟，小弟必有回报。”

寇仲知他所言非虚，伏难陀既死，盖苏文和韩朝安再无油水可沾，怎肯为拜紫亭出生入死，去挑战大草原称霸多年的突厥雄师。

寇仲哂道：“你当我是三岁孩儿吗？放走你后韩兄翘翘尾巴就去通知拜紫亭，我岂非吃不完兜着走。不如博你老哥的死前惨叫只得监牢的人听到，小弟拼着多杀几个人，仍有成功机会。”

韩朝安苦笑道：“少帅太低估小弟的死前惨叫，保证可直接传入拜紫亭耳内。唉！小弟有个两全其美的方法，少帅可有听的兴趣？”

寇仲拿他没法，笑道：“小弟在洗耳恭听。”

韩朝安精神大振，说道：“如若小弟依约离开，不惊动宫内任何人，少帅便请宋公子不把我曾暗算他的事泄露出去，否则反之，少帅以为如何？”

寇仲哑然失笑道：“那你岂非占尽便宜，我不但要放你一条生路，更要央宋二哥为你保守秘密。”

韩朝安急道：“所以我早先才说另有回报，首先是进入宫牢的秘密口令，那是宫奇告诉我的，会省去少帅很多麻烦。其次是小弟尚有些重要情报，是分别关于五采石和王世充的，对少帅均非常有用。”

寇仲一呆道：“竟有关于王世充的事，你可不要胡诌一个出来骗老子。”

韩朝安叹道：“在这情况下仍敢骗你的肯定是不知‘死’字怎样写的大笨蛋，若我有一字虚言，教我韩朝安日后不得好死。”

寇仲点头道：“说吧！”收起部分罩压得他动弹不得的真劲。

韩朝安松一口气，说道：“开牢的口令和军令不同，只有拜紫亭和宫奇两人晓得，故非常有用。因为把门者六亲不认，只认口令。”

寇仲感到有理，拜紫亭因不信任伏难陀，更怕他杀害宋师道等人，所以凭此口令把内宫牢置于自己的控制下。他又想到拜紫亭屡次不顾一切地对付自己，只是因伏难陀的威胁教他别无他法，因为他的儿子大祚荣正在伏难陀的伙伴盖苏文手上。心中一动道：“先勿把口令说出来，我有一个条件，你接受后我才觉划算，并保证纵使日后有人问起宋二哥你是否真是那种卑鄙小人，他还会代你否认。”

韩朝安给他嘲讽至哭笑不得的境地，无奈道：“小弟除接受外，尚有别的选择吗？”

寇仲哂道：“放心吧！你对我虽不仁，我却不会不义，绝不会逼人太甚，否则我可联同古纳台兄弟和菩萨去把老盖重重围困，直至天明，你说后果如何呢？”

韩朝安立即色变，颓然道：“小弟服啦！少帅请开出你的条件。”

寇仲道：“只是小事一件，你们要把大祚荣交给我。”

韩朝安大感错愕，显是想不到他晓得大祚荣在他们手上一事，呆了半晌，点头道：“这个没有问题。”

寇仲低笑一声，欣然道：“交易可以进行啦！”

徐子陵和跋锋寒凭着过人的灵锐和超凡的身法，趁两边望楼的守卫瞧往别处的刹那空隙，翻过后宫的宫墙，悄没声息的往西北角内宫监的方向潜去。两人跃上内宫监东隔墙外一棵大树，内宫监正门的情况映入眼帘。看着内宫监紧闭的铁栅大门和门外八名守卫，两人均眉头大皱。他们以为寇仲正通过杜兴设法把平遥商弄出龙泉，又怕时间失误，所以没去寻他径自来此。

跋锋寒道：“组成铁闸的每枝铁均粗比儿臂，就算借助工具亦非一时三刻能损毁，门内守卫有足够时间鸣钟示警，那时我们不但救人不成，还打草惊蛇。”又道：“你说客素别是否知道开牢口令却偏不告诉我们，是怕我们立即去救人呢？”他们从客素别处知悉启牢须有秘密口令，而客素别说过连他都不知道，故有此一疑惑。

徐子陵道：“这个很难说，人总是有私心的，目前唯一办法，是在这里为宋二哥等护法，必要时出手。咦！有人来了！”

身穿将军服饰，却戴着丑神医莫一心面具的寇仲，跨步进入院门，大模大样的朝内宫牢走去，登时惹起守卫的注意。徐子陵和跋锋寒瞧得目瞪口呆，怀疑自己不是眼花就是在做梦。由于徐子陵和跋锋寒毫不掩饰对他的注视，寇仲立生感应，朝他们藏身的墙外大树瞧去。跋锋寒知机地将头探出枝叶外，隔远和他打招呼。寇仲也糊涂起来，心想世事之离奇莫过于此，两个小子怎会在这么适当的时间现身于此。此时无暇多想，其中一名把门的禁卫队长喝道：“口令！”他要求的只是一般通行的宫内口令。

寇仲慢条斯理的来到队长和众卫身前，背后则打出手势，着两人把这八名门卫收拾，以带点龙泉口音的汉语肃容道：“石生五采。”

队长一呆道：“这位将爷是……”

寇仲凑近他耳边低声道：“我是宫奇将军的人，长年在外，所以面生一点，这回是奉大王之命来问宋师道几句话。我入去后你最紧要把宫牢重新锁紧，到我出来才再开闸，这可是宫将军的命令。”

小队长怀疑尽去，一来宫奇和他的部队确长期在外办事，认不出他手下的样子是理所当然，其次是对方主动提出入牢后锁门，将不怕犯人逃跑。遂喝道：“开闸！”门内侍卫接令启锁。此闸必须从内开启，所以即使鲁妙子复活亲临，对着这么一堵闸亦束手无策。铁栅内移，牢门通行无阻。

在众卫注视下，寇仲进入牢内，垂手不动，任由卫士把闸上锁，再把锁交与门外队长，才笑道：“宋师道在哪里？我要和他说几句心事，大王有令，其他人均不准偷听。”

队长忙下令道：“把将爷带到囚禁犯人的牢房后，所有人退到大门这边来。”

寇仲心中好笑，旋即又大吃一惊，只见入门后左方有个两丈许见方的石室，贴墙处有一列列的木架，放满枷锁铁链一类监狱常见的东西，还有兵器弓矢军服，但这些均非教他吃惊的东西，头痛是室内正中处放置的大铜钟，还有敲钟的撞锤，如若敲响，拜紫亭睡熟亦肯定被唤醒。自己刚才还着跋锋寒和徐子陵出手收拾门外守卫，不让他们有通风报讯的机会，现在当然是不可行的。人急智生，又退至闸门处，好让声音传往外面，说道：“差点忘记大王另一个吩咐，大王指示只要一见疑人，勿只想着动手，首先要敲响牢内的大钟，明白吗？”

小队长只有立正应是，心忖哪用你吩咐。墙外的跋锋寒和徐子陵收到警告，当然不会轻举妄动，但仍想破脑袋也不明白为何寇仲说得出启牢的口令，据客素别所言只有拜紫亭一个人知道。

跋锋寒叹道：“唉！这小子扮哪样似哪样，若我是守卫也要给他骗得服服帖帖。”

徐子陵仰望星空，月儿刚升上东方天际，心忖明晚的星空下，眼前壮丽的宫殿楼台，是否会变为残砾碎瓦？救出宋师道等人已从不可能变成可能，可是龙泉城军民的命运却是无人能作出预测。

寇仲随一名牢卫往两边牢房林立的长廊尽处走去，此时他摸清牢内的情况，闸内有十二名牢卒，只要手脚快点，兼之位置恰当，可在任何人鸣钟示警前将牢内小卒收拾，外面的当然交由跋锋寒和徐子陵侍候。想到这里，心情大佳，差点吹起口哨来。这几天受的冤屈气太多，报复起来自是分外痛快。

术文和他的兄弟共二十五人分散关在左右牢室，全体重枷脚锁，一脸颓丧失落。到达长廊尽处，右边的牢房内宋师道除手脚均有枷锁外，还加上牛筋绳来个五花大绑，显是怕他内功精纯深厚，一般铁枷困他不住。宋师道脸色比今早见他时好多了，靠墙而坐，闭目不言，神情倨傲不屈。

牢卒把铁闸门打开，说道：“将爷请进，下属会依规矩把门锁牢。”

寇仲微笑道：“当然应依规矩做。”

宋师道闻言一震朝他瞧来，认出他的声音。寇仲背着守卫向他眨眼睛。牢闸在后锁上，牢卒返回大闸处。

寇仲抢前跪下，边研究如何为他解除束缚，边道：“拜紫亭竟敢冒犯你，我定要他本利归还，伏难陀刚给我宰掉，而韩朝安那小子我曾答应不把他的卑鄙行为泄露出去。”

宋师道听得一塌糊涂，不知其所云，只知恢复自由是不争之实，说道：“若给人看到我脱去枷锁，那牢卒怎肯给你开闸？”

寇仲笑道：“这个没有问题，我还要二哥帮手，不让人敲响警钟。”拔出井中月，先把牛筋挑断，再取出针灸用的银针，力贯针尖，只几下便将手脚锁头打开，展示从陈老谋和鲁妙子处学得的本领，说道：“你坐着不要动，我去唤人开闸。”放声嚷道：“启门！”

那牢卒慌忙赶来，寇仲故意挡着他视线，牢卒不疑有他，一心一意把闸门启锁拉开。寇仲右手一探，抓着对方胸口，同时送出真气，牢卒哼也不哼的昏迷软倒，给扯进牢内。

寇仲立即为他解袍脱靴，向宋师道道：“快扮成他的样子，待会儿弯腰跟在我背后，保证不会被发觉。”又大声道：“大王说对这犯人要客气点，因为他老爹是中土很有名望的人。”这番话是说给外面的牢卒听的。

宋师道一边活血行气，一边迅速穿衣，到摇身变为牢卒时，随寇仲走出牢房，又装模作样为牢房上锁。

寇仲大步朝长廊走去，扬声道：“大王说若你们能看牢这批犯人，击退突厥贼后所有人等均晋升一级，赏金五两。”众卫信以为真，齐声欢呼。

宋师道跟在他身后。外面的徐子陵和跋锋寒正全力窃听牢内的动静，闻言知是时候，就那么跃过院墙，大鸟腾空地往门外的卫士扑去。众卫的注意力全被寇仲的甜蜜谎言吸引，到警觉时，徐子陵和跋锋寒劲气压顶。牢内众卫自然往闸外瞧去，骇然失色之际，寇仲和宋师道同时发难，将他们逐一点倒。只眨几下眼的光景，内宫牢所有守卫全被制伏。跋锋寒从队长身上取得锁匙，正要递给寇仲将闸子打开，蓦地蹄声自远而近，二十多骑冲进院门来。寇仲等无不色变，牢内仍关着术文等人，难道这劫狱壮举，就此功亏一篑？

第二章 兵临城下

二十多名粟末战士旋风般冲进内宫监的院落，领头的是长腿女将宗湘花，首先与站在门外的跋锋寒和徐子陵打个照面。宗湘花一声娇叱，抽缰勒马，座下战马神骏至极，人立而起，随来战士忙煞止马儿，一时马嘶连连，只是这吵声足可惊动宫内其他守卫。若跋锋寒和徐子陵没有适才在小回院外与这长腿女将接触，此刻只有冒险出手一途，希望凭借迅雷不及掩耳的疾快行动，把对方收拾，然后伺机逃走。当然此乃下下之策，先不说宗湘花的剑术怎都可挨上十招八式，还有她那二十多名亲卫可缠上他们一段时间；最糟是替术文等人解缚需时，能离开时宫内其他战士早闻得打斗声赶至，他们四人或可逃生，术文等人必无幸免。

“铿铿锵锵！”粟末战士纷纷掣出兵器。

“嚓！”监牢闸锁开启，可是寇仲在徐子陵眼色阻止下，不敢把门拉开。四人隔着铁栅八目交投，不敢动半个指头。

宗湘花坐骑前蹄落回地面，两手张开拦着要出手的手下，目光扫过穴道被制横七竖八倒在内宫监门外的八名守卫，又掠过隔门呆立的四人，露出一个疲惫的表情，似对眼前情况有不胜负荷的神态，叹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她这么开腔的一句话，徐子陵立即掌握到她非是专诚赶来阻止他们劫狱的。忙道：“我们只想救回无辜被囚的兄弟，绝无伤人之意。”

寇仲和宋师道感到徐子陵与宗湘花不似纯是敌人的关系，知机地没有插嘴说话，气氛奇异古怪。宗湘花俏脸忽红忽白，显是心内两个不同的思想正在矛盾斗争，委决难下。她的手下均蓄势待发，只要头子一声令下，立即狂攻跋徐两人。

跋锋寒淡淡地说道：“侍卫长此来又是干什么呢？”

宗湘花俏脸泛起一片寒霜，冷然道：“宫奇在哪里？他不是将平遥商送到宫牢来吗？”

跋锋寒和徐子陵为之愕然，开始有点明白寇仲因何在此刻出现。

寇仲赔笑道：“我见宫将军长年在外扮狼盗打家劫舍，杀人放火，回宫后又日夜马不停蹄，没有时间休息，只好请他在别处小睡片刻，哈……”

宗湘花怒道：“胡说！”

跋锋寒双目杀机大盛，显是心中动气，不惜动手，沉声道：“侍卫长该知我们非是含血喷人的无耻之徒，侍卫长请告诉我宫奇是否长年在外？他和他那批亲兵是否乃回纥大明尊教的人？他和马吉的关系是否特别密切？假若答案均非否定，侍卫长该知我们不是无的放矢。龙泉的税收这么低，出城入城均不用付税，贵大王建军造船的经费从何而来，何况只是应付突厥人的苛索已令你们非常穷困。对平遥商的不幸遭遇，侍卫长总有个耳闻吧？”

宗湘花娇喘叱道：“不要再说！”所有人的目光均集中到她身上，待她下决定。

寇仲叹道：“目前在龙泉城内，只有拜紫亭一个人不相信大势已去。我也不忍瞒你，韩朝安刚和我达成协议，不但会将大祚荣交给小弟，还会立即与盖苏文撤返高丽。侍卫长的敌人是在城外而非这里，杀掉我们只会令粟末族与突厥人再无转圜余地，侍卫长该否为龙泉的全城百姓着想？”

宗湘花玉容黯淡，她手下亦受到这番说话的影响，不知是否想起家中的父母妻儿，拿兵器的手再非坚定有力，兵锋下垂。

跋锋寒道：“侍卫长不是碰巧巡到这里来吧？”

宗湘花如梦初醒的娇躯微颤，垂下螓首低声道：“我答应秀芳大家送宋二公子离开的。”

徐子陵讶道：“宗侍卫长不怕大王责怪？”

宗湘花露出坚决神色，冷冷道：“大王打算怎样处置我是他的事，我只做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接着向手下下令道：“把少帅那两匹马带来。”四名手下犹豫片晌，终于接令去了。

寇仲舒一口气道：“我们可以出来吧？”

宗湘花叹道：“大王正巡视城防，我可保证你们安全离开宫城，可是外城那一关你们怎样过？”甩蹬下马，其他战士收起兵器。

跋锋寒微笑道：“只要能离宫，我们有方法离开。大明尊教的人早从秘道撤走，这样说侍卫长明白吗？”

宋师道回头去释放术文等人时，寇仲启门出牢，与跋锋寒和徐子陵来到宗湘花前，低声道：“平遥商十六人正在西苑内等候小弟，我们是否需有一批战马军服，以方便行事。”

宗湘花思索片刻，先召来手下吩咐他们将平遥商带来，然后断然道：“大王不在，宫内由我作主，我要送什么人出宫谁敢拦阻。唉！”

徐子陵道：“可是这么一来宗侍卫长等于背叛大王，天威难测……”

宗湘花显露她骄傲的性格，冷然截断他道：“这方面不用为我操心，我既决定这么做就这么做。哼！粟末灭族在即，我宗湘花纵使死，也要死得光明正大，不落人话柄。”

寇仲低声问道：“秀芳大家她……”

宗湘花断然道：“我劝过她，可是她不肯听，且坚信你少帅能拯救龙泉。”

寇仲唯有以苦笑回报。拜紫亭失去理智，明天一战如箭脱弦，神仙难改，现在只剩下大祚荣这个希望。跋锋寒和徐子陵却想到客素别，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说服其他将领来一场兵变吗？

徐子陵问另一事道：“宗侍卫长今早离开小龙泉时，我的朋友阴显鹤追在侍卫长马后，他……”

宗湘花显是心情极坏，再次不耐烦地打断他道：“你这朋友的脑袋肯定有问题，当时我恨不得将你们碎尸万段，他却追在我身后问我能否记起他是谁？有没有印象？我叫他滚蛋，他就没再追来啦！”

三人听得愕然以对，他们猜的本是阴显鹤因在龙泉遇上这长腿美女，惊为天人而暗恋上她，但听宗湘花如此说，当然是另有内情。

寇仲知道的比跋锋寒和徐子陵多一点，问道：“侍卫长怎会记不起他呢？你不是曾向秀芳大家提过他的名字吗？”

宗湘花没好气地说道：“所以我说他不正常。在年多前连续十多天，每回我早上出宫巡城，他都像幽灵般立在宫门呆盯着我，我派人赶他走兼打他一顿，他却不还手。前天我又见到他，遂向秀芳大家提起。唉！我不想再说这个人。”

此时宋师道和术文等从牢内走出来，大家相见，自有一番欢喜，不旋踵罗意和欧良材等平遥商被带到，均有再世为人的欣悦。马儿欢嘶，万里斑和塔克拉玛干见到主人，冲过来和两人亲热。

跋锋寒一把搂着马颈，叹道：“我的宝贝，若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定会大开杀戒。”别头看到同是搂着马儿的徐子陵神色凝重，忍不住问他道：“你的神情为何如此古怪，现在所有事情大致解决，不值得高兴吗？”

徐子陵压低声音，沉声道：“事情的发展顺利得教人意外，我不知如何反生出不祥的预感？乍看一切都像老天爷巧妙的安排，忽然所有事情迎刃而解。但否极会泰来，乐极可生悲，我有点不敢相信我们的幸运。”

跋锋寒低声道：“你是否怀疑宗湘花？”

徐子陵摇头。

跋锋寒道：“另一可能是韩朝安出卖我们？可是他这么做对他有害无利，他不致这么愚蠢吧？”

徐子陵再摇头，叹道：“或者是我过分操心。”

此时寇仲的声音传过来道：“兄弟们！动身啦！”

因徐子陵的不祥预感，跋锋寒联同寇仲说动宗湘花，令她改变主意，让各人穿起军服，骑上战马，扮作她手下的禁卫，驰出皇宫，到朱雀门在望，以头盔掩脸的寇仲向徐子陵道：“有否被暗中监视的感觉？”

另一边的跋锋寒没好气地说道：“这是皇城主门重地，皇宫与外城唯一的通路，遍布明岗暗哨，没有人注意才是怪事。”

寇仲目光落在朱雀大门上左右排列的四座箭楼，又移往守卫森严、深长达三丈的城道出口，叹道：“我这叫慌不择言，若有不测，我们四个或可杀出重围，可是我们的老朋友定是半个不保，马儿亦会遭殃。想想也教人心惊肉跳，陵少仍有危险的感觉吗？”

徐子陵尚未来得及答他，一道鼓响，数以千百计的粟末战士从大门狂拥进来，同时城头箭楼现出无数箭手，一下子把唯一出路完全堵死。在三人身后的宋师道大喝道：“退！”寇仲回头一瞥，另一群战士从后方两座官署潮水般不断卷出来，将他们的退路封锁，人人弯弓搭箭，瞄准他们随时发射。

宗湘花出奇的冷静，勒马娇叱道：“大家不要动。”众人别无选择，只好听她的吩咐。

平遥商其中两人呻吟一声，竟给吓晕过去，滚跌下马。刹那间，众人陷身重围之内。数以千计的箭簇对准他们，形势一发千钧，随时出现流血的局面。

大笑声中，拜紫亭在四、五名将领簇拥下从朱雀门策骑而出，接着收止笑声，颜容一沉，喝道：“想不到我拜紫亭最信任的女人，竟是第一个背叛我的人！”

包围他们的战士达五千之众，却没有人发出半点声息，只是那种沉默形成的压力，足可令人心战胆寒。

宗湘花玉容冷漠，缓缓下马，先向拜紫亭叩首三拜，接着长身而起，冷然自若道：“宗湘花并非大王最信任的人，你信的是能为你敛财的马吉和宫奇，又或以前的伏难陀。大王下令放箭吧！我绝不还手，先一步去和迟一步去只是刹那时光的分别。”

拜紫亭气得脸色煞白，勃然大怒戟指道：“枉我苦心将你栽培，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不但敢以下犯上，还偷放我们龙泉的公敌逃走。”

寇仲再忍不住，一把扯掉头盔，策骑来到宗湘花旁，怒喝道：“拜紫亭你可知自己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人……”

拜紫亭截断他的话冷哂道：“究竟谁才是蠢人呢？我早猜到你们只是假装离城，然后死心不息的回来救人，所以故意撤去守卫，再派人在远方高处监视，只没想过她会背叛我。”说到最后，声色俱厉地指着宗湘花。

宗湘花傲然与他对视，语气却平静无波，说道：“谁敢面对金狼军的千军万马而不惧？谁能不顾生死只因不想祸及无辜的孩童？他们从没要与我们为敌，只是想讨回失去的东西。大王却被伏难陀和宫奇蒙蔽，不择手段的对付他们。粟末的战士听着，我们要殉城战死亦要死得像他们般英雄壮烈。”

不敢动半个指头的跋锋寒诸人，举目扫视围着他们的敌人，虽仍默不作声，可是其中部分人的箭锋再非瞄准他们，而是斜指往地面。事实上形势仍是危如累卵，只要有一个人失手射出弦上的箭，会惹来不堪设想的后果。

与宗湘花一道的二十多名亲兵听得头子之言，齐声喝道：“我们要死得像个英雄好汉！”喝叫声回荡于朱雀大门内广场宽敞的空间，令人热血沸腾。两名晕倒的平遥商仍蜷曲地上，没有人敢去看他们，怕惹起可怕的误会和后果；只能把他们的马儿牵着，不让它们践踏晕厥的人。

拜紫亭怒气更盛，正要不顾一切下令放箭的当儿，徐子陵温和的声音响起道：“大王可知韩朝安和盖苏文正撤返高丽，大明尊教则从小回院的秘道暗中离城，龙泉立时变成孤城一座。大王有为无辜的子民着想过吗？”

寇仲乘机大喝道：“所以我们是你唯一的希望。若你还要动手，我们肯定有很多人不能活下去，但能活下去的，将拼尽最后一滴鲜血，看看能杀死你们多少人！而你的宝贝儿子大祚荣更肯定会被拿来祭旗。我们死了，你就算跪献五采石或你老哥的头颅，突利亦将为他的兄弟屠城报复！你说你是否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人？”

徐子陵不让拜紫亭有说话的机会，接下去道：“少帅曾答应秀芳大家消弭龙泉这场全城灭族的大祸，不信可请秀芳大家来问个清楚。”

此正是寇仲和徐子陵早年应付扬州其他小流氓的惯用伎俩，一唱一和，一个扮好一个扮丑。逢此力抗不得的当儿，他们施尽莲花妙舌，希望说动拜紫亭逃过大难。

跋锋寒淡淡地说道：“若大王仍不惜一战，我跋锋寒发誓不杀光全城所有人，绝不离开。”

广场寂静无声，能听到的是一片浓重的呼吸。气氛沉重紧张至极，城头的火把猎猎作响。拜紫亭紧盯寇仲，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寇仲等心中叫糟，正要抢先出手，蹄声骤起，从朱雀门外自远而近。

战士让道，以客素别为首的十多骑冲进来，客素别大嚷道：“突厥狼军杀来了！”战士一阵骚动，虽明知突厥人今晚必至，可是来得如此神不知鬼不觉，自然构成庞大的压迫力。客素别和十三名同来的将领甩蹬下马，拜倒拜紫亭龙驾之前。拜紫亭的脸色变得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忽红忽白，显是乱了方寸。客素别接着和众将站起来，以背朝着寇仲等给困在广场中间的人马退过去。

拜紫亭愕然道：“你们干什么？”

客素别边退边道：“大王受天竺妖僧骗术所惑，泥足深陷，把我族拖进万劫不复之地，现在应是梦醒时刻。”

更多人把手上弓箭下垂，但仍有近半数人持弓的手坚定如故。可见拜紫亭在他们心中仍有强大的威信，那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过来，更不是几句话能抹去。

拜紫亭剧震道：“反啦！反啦！连你们也在这时刻背叛我？”

客素别等退到寇仲和宗湘花左右，客素别摇头叹道：“忠言逆耳，这些话微臣不是今天才说，只是以前说时总换来痛斥。谁是我们粟末人的敌人，谁是我们粟末人的朋友，大王此刻该有深切体会。希望大王平心静气想一想，若贪一时之快杀死突利的兄弟，结果会是如何？”

又是一片悠长沉重的沉默，全场数千对目光全集中在拜紫亭脸上，静待他对寇仲等人和粟末族的存亡下决定。

拜紫亭的脸色暗沉下去，忽然仰天长笑道：“我拜紫亭若会惧怕任何人，怕任何威胁，就不会定明早是立国之期。没有人能蛊惑我，我拜紫亭亦非受人影响而成为今日的拜紫亭。寇仲！你们中土历代诸国谁比得秦始皇更强大，可是‘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可惜你们不能活着瞧到我拜紫亭击退狼军，否则必会怪自己目光短浅。”

跋锋寒神情漠然地说道：“不杀你拜紫亭，我跋锋寒誓不为人。”声音里透出一往无前的决心和自信。

寇仲、徐子陵、宋师道无不心中暗叹，晓得在劫难逃，真的应验徐子陵不祥的预感。

拜紫亭双目杀机大盛，点头道：“好！好！就看你有否那本事。”

谁都知拜紫亭势必下屠杀令。

就在此惨剧瞬将发生之际，一声“且慢”从寇仲等后方重围外一座官署屋顶直喝过来，轰慑全场，令全场数千人无不翘首望去。

突厥族与跋锋寒齐名的同代高手可达志神态悠然地坐在瓦檐边沿处，双脚凌空，一对虎目闪闪生辉，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哈哈笑道：“拜紫亭你真有种！我有一个你老哥定肯接受的简单提议，可一举解决你的问题。”

寇仲知机代应道：“可兄有什么好提议？”

拜紫亭冷哼一声，说道：“除武力外，你能有什么提议？”

可达志冷冷道：“当然仍是武力解决一途。大汗有命，只要你能胜过小可手上的狂沙刀，我们立即撤军，给你一年时间苟延残喘，就看你是否真的有种？”

拜紫亭龙躯一震，双目透出凌厉的神色。

可达志续道：“勿要错失此良机，若非看在少帅一心化解这回屠城之祸，经过我和突利可汗大费唇舌，颉利大汗绝不会答允作如此便宜你的事。如果你落败战死，渤海立国当然功亏一篑，那龙泉只要拆掉城墙，我们亦不损龙泉一草一木，如此划算的安排，大王是否接受，一言可决。”

客素别趁机大喝道：“请大王下令先收起弓矢！”

拜紫亭目不转睛地紧盯可达志，好半晌打出收起弓矢的手势。对峙双方均松一口气，箭回鞘，弓下垂。

可达志仰天发出一阵长笑，点头道：“好！龙王毕竟是龙王，就让我看看是你的龙剑锋利，还是我可达志的狂沙刀了得。”往前翻下，凌空连打三个筋斗，足踏实地。包围在寇仲等人后方的战士，自动让开通路。

拜紫亭忽然喝道：“且慢！”寇仲一方均大为懔然，以为他临时改变主意。

跋锋寒低声向身旁的徐子陵和宋师道说：“若他反悔，立即动手！”两人点头答应。

可达志卓立不动，手按狂沙刀柄，不可一世的冷笑道：“又有什么花样，最好勿要教我小觑你。”

拜紫亭双目杀机剧盛，旋即敛去，露出令人复杂难明的神色，似是枭雄末路的伤情，又似不惜一斗的决断，转朝寇仲瞧来，沉声道：“我先要跟少帅私下说几句话。”众人恍然，晓得必是与他儿子大祚荣有关，这等事确不宜在与可达志决战前公开谈判，示人以弱。

寇仲走出己阵，往亦朝左前方空地举步走的拜紫亭移去，到两人会合，成为全场目光众矢之的时，拜紫亭向凑到贴近处的寇仲低声道：“少帅以为我与可达志此战有多少成胜算？”

寇仲想不到他会问这样一个问题，轻叹道：“大王必败无疑，可达志的狂沙刀法不但锋锐难当，其斗志战意更是气势如虹。而大王则因狼军压境，儿子落在别人手上，兼之众叛亲离，方寸已乱，此战结果如何，大王该是最清楚的人。”

拜紫亭茫然道：“我真的没有机会吗？”

寇仲苦笑摇头，深切感受到这末路枭雄失去他一贯的信心！否则怎会下问他这敌人？

拜紫亭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双目恢复清澈冷静，似是下了决定，故灵智再不被阴霾迷雾笼罩，缓缓点头，说道：“我和少帅该是最了解对方的人。”

寇仲只好以苦笑回报，说道：“该是这样吧！大王有什么心事，尽管说出来，我定给你办到。”

拜紫亭的话非是随口乱说。他是指两人均有称霸为王的野心，而面对的主敌均比自己强大，故有同病相怜之感。

拜紫亭压低声音道：“我死后，请把我的尸体送往颉利，只要求少帅为我保存大祚荣这点血脉。”说罢惨然一笑，像忽然苍老了许多年。

寇仲早猜到他有此决定，而这更是最明智之举，最英雄的做法，因为与其被可达志当众击败杀死，不如留下一点予人追想的空间，亲手了结自己的性命，以此换得龙泉军民的平安。

寇仲低声道：“大王放心去吧！我寇仲必不负大王所托。”言罢往可达志走过去。

拜紫亭再召宗湘花和客素别说话时，他来到可达志前，叹道：“是否全是胡诌的？”

可达志莞尔道：“除此外你能有更好的主意吗？且谎言永不会被拆穿，因为死的肯定不会是我。”接着道：“他是否托你保证大祚荣的安全？希望你没有应承他，因为大汗绝不肯放过拜紫亭的儿子，唉！他也不会放过龙泉的军民，拆掉城墙仍不能改变任何事。”

寇仲断然道：“我会使他改变主意，你要助我达成心愿。”

可达志双目厉芒大盛，面罩寒霜地说道：“我可达志因何要助你冒犯大汗？”

寇仲笑道：“不要装模作样啦！别忘记在这里我们是战友，而且你该知这是秀芳大家的心愿，你若不肯帮忙，我会向秀芳大家告发你。”他因受拜紫亭决意自尽影响了心情，笑得干涩而且勉强。

可达志颓然道：“总说不过你！唉！这似乎与小弟的一贯作风不符。”

拜紫亭的声音响起道：“粟末族勇敢的战士听着，从此刻开始，族内一切事务由客素别右丞相和宗湘花侍卫长全权处理，他们发的命令等于我的命令，违令者斩。”宗湘花悲呼一声“大王”，泪流满脸。在场数千战士呆若木鸡，只看宗湘花神情，便晓得即将发生的事。

拜紫亭转向可达志肃容道：“烦请可将军告知大汗，拜紫亭认输啦！”接着仰天哈哈一笑，昂然从容的朝主殿方向独自举步走去。

哭喊震天而起。

尚秀芳若有若无的筝音从冷寂的东苑传出，彷似内心充满激烈情绪的演奏者，却能以冷峻和落寞的态度借音乐去演绎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崛起与没落。寇仲不晓得是否因这几天内龙泉发生的盛衰转折，又或他受尚秀芳悲天悯人情怀所影响，感到自己愈来愈明白尚秀芳筝音的含意。尚秀芳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厅堂中心，抚筝弹奏。当他跨步入厅，筝音忽变，似若杂乱无章，又恰如其分的铺陈出兵荒马乱下人命贱如草芥的凄迷景况！其对时间、节奏和轻重的精确把握，筝音的丰富变化，时如万马奔腾、千军对阵；时如城破人亡，繁华化为焦土的荒凉情景，都从袅袅筝音中表达出来。她超凡的筝技唤起寇仲脑海里的视象，战争像宿命般紧缠着他。

筝音倏止。寇仲呆立门旁。

尚秀芳神色漠然的朝他瞧来，对他的出现毫不讶异，淡淡地说道：“少帅这么夜还不歇息吗？”

寇仲深吸一口气，来到她侧旁席地坐下，凝望她秀美的绝世容颜，叹道：“这正是我想问秀芳的一句话，却让秀芳先问了。”

尚秀芳目光移往仍抚在筝弦的玉手，平静地说道：“今晚谁能安寝？刚发生的事，湘花已着人通知我，少帅如今有什么打算？”

寇仲苦笑道：“可以有什么打算？若颉利、突利不接纳我的要求，小弟只好死守龙泉直至殉城，否则我将终生抱憾。”

尚秀芳摇头道：“少帅绝不需殉城的，因为颉利、突利很难过你这一关，颉利更犯不着为再无抵抗之力的粟末族冒与少帅硬撼之险，秀芳只是想问你在龙泉事了之后有什么打算。”

寇仲暗中唤娘，心内淌血，口齿艰难地反问道：“秀芳又有什么打算？”

尚秀芳别过俏脸对他凝视片刻，忽然探出纤长玉手，轻抚他的脸庞微笑道：“秀芳准备在大草原流浪一段日子，感受一下塞外动人的风情。”

寇仲失声道：“什么？”

尚秀芳收回令他意乱情迷，差点溶化的纤手，幽幽道：“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既不肯陪人家，难道要人家终日等待少帅去杀人或被杀的消息，活生生的不断被折磨吗？”

寇仲一震道：“我……”

尚秀芳探手竖起玉指，按上他的嘴唇，“殊”的一声，摇首道：“不要说出口不对心的话来骗人，秀芳是你的知己，当然明白你的心事。更不要说什么塞外危险不宜旅行的话，秀芳从小就懂得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乖乖的去吧！秀芳想独自一个人想点事情，少帅不是有很多事要做吗？”

寇仲纵有千言万语，却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寇仲登上南城墙，左右有可达志、徐子陵、宋师道和宗湘花。极目所见，城外镜泊平原营火处处，布满地平尽头，火光烛天，令天上星月黯然失色。

宗湘花指着西面的营地，说道：“那是菩萨的回纥军，兵力在五千人之间，正南是突厥狼军的营寨，兵力不断增强。阿保甲的契丹鹞兵在城东扎营，只余往北到小龙泉和卧龙别院的路线没有被封锁截断。”

可达志道：“这表示我们对少帅的尊重，我们现时抵达的只是先头部队，大汗和突利可汗会于天明前驾到。”

术文一众兄弟和平遥商由可达志的手下护送往小龙泉，好与古纳台兄弟会合和向他们报告最新的发展。另外跋锋寒亲赴菩萨的营地，若韩朝安和盖苏文依约将大祚荣移交菩萨，就把他接回来。

寇仲因尚秀芳的事心情郁结，有点万念俱灰的颓然道：“我们除等待外，尚有什么事可为？”

可达志道：“喝两杯水酒如何？”

寇仲皱眉道：“找到美艳吗？”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依韩朝安提供的地点寻去，早人去楼空，只剩下一张她留下的条子，说不会忘记我们的大恩大德云云。”

宋师道一拍寇仲肩头，说道：“还是去休息放松一会儿吧！”

龙泉城严厉执行宵禁，街上除巡兵外再无闲杂人。徐子陵把千里梦从城外的树林带到龙泉城，让它与主子寇仲团聚，刻下就像在大草原般任它们在朱雀大街蹓躂，但它们亦只在他们落脚说话的酒铺外徘徊。

寇仲当然晓得可达志有话要说，果然两杯酒下肚后，可达志先瞥一眼在一角打坐疗伤的宋师道，压低声音苦笑道：“实不相瞒，当日小弟借烈瑕与你们接近，皆因奉有大汗密令，务要保少帅平安回国，原因不用我说出来两位该晓得所为何事。”

寇仲与徐子陵愕然对视，半晌皱眉道：“是否因李世民大胜你们和宋金刚的联军，故希望我能活着回去助王世充守洛阳？但你为何肯说出来？”

可达志叹道：“因为我最后弄假成真，把你们视作战友。坦白说，你们在拜紫亭的事上确帮了我一个大忙，所以无论如何我亦要助你们保存龙泉。”

寇仲道：“这叫阴差阳错，唉！算啦！以前的事不再计较。你远比我们清楚颉利的心意，可有什么忠告？”

可达志正容道：“忠告只有一个，你尽量对我们大汗表现得友善点，万事可商量。比起李世民，龙泉只是微不足道的琐屑事。”

寇仲默然片晌，向徐子陵征询意见道：“陵少怎么看？”

徐子陵耸肩道：“对他友善点并非要你出卖自己，若能使粟末族幸免大祸，当是功德无量。你不是说过政治不讲本意，只论后果吗？”

可达志欣然道：“两位深明大义，这就好办。尚有的问题是大祚荣，大汗会依规矩将他扣作人质，你们须有心理准备。”

寇仲一呆道：“这怎么成？我怎样向宗湘花等将官交代？”

可达志头痛道：“照我看在此事上大汗是不肯让步的。”

寇仲眉头深锁道：“我要好好想想。”顺道把尚秀芳要周游域外诸国的意愿告诉他。

可达志听罢色变道：“不是由烈瑕那窝囊废作伴吧？”

寇仲倒没想过这问题，说道：“不会吧？”

可达志霍地起立，说道：“我亲自去问她。”说罢匆匆去了。

寇仲颓然为徐子陵斟酒，说道：“你可知王世充是大明尊教出身的，是上一代的原子。”

徐子陵动容道：“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寇仲答道：“是韩朝安那小子告诉我的，而他则是从伏难陀处听来，当时他为活命，连老爹都可出卖，该不会是胡诌来骗我。且想想又觉似是事实，可风明明是在荣凤祥指使下来害他，而事后他竟没向荣凤祥追究，还似更加合作愉快，由此可知两人关系暧昧。”顿了顿续道：“韩朝安说王世充乃大明尊教派出混入隋皇朝的奸细，不过后来他的官做大了，更有机会做皇帝，所以再不那么听教听话，这确很像王世充这头老狐狸的处境。还有一件事就是龟兹美人玲珑娇，大有可能她亦是大明尊教的人，被派往中土助王世充一臂之力的。”

马儿欢嘶。两人听声辨意，晓得是千里梦和万里斑见到跋锋寒的塔克拉马干，故有此友善反应，大喜迎出门外。宋师道行功正到紧要关头，仍是闭目冥坐。跋锋寒搀扶着一个人跃下马来，两人定睛一看，赫然是不知所踪的阴显鹤，以为他身受重伤，大吃一惊。

跋锋寒笑道：“只是喝得烂醉如泥，没有什么事的，他在哪里找到这么多酒来喝？真教人难以费解。”

两人从跋锋寒手上接过满身酒气的阴显鹤，大惑不解的扶他进入店内，后者满脸泥污，衣衫破脏，就像变成另一个人，再非那孤剑独行冷傲不群的剑客。半闭双目，不住喘息。他们哪曾想过他会是这样子的，大感事不寻常。将他安置椅内，阴显鹤扒在桌上，拍桌道：“酒来！我要酒！”

跋锋寒摊手道：“我在路上遇到他时，就是这样子。大祚荣接回来了！菩萨处理一些事后，会入城来与我们会合，再与你们一道去见颉利和突利。”

寇仲放下对大祚荣一半的心事，心想算是韩朝安识相，没有在此事上耍花样。讶道：“你不去吗？”

跋锋寒坐下取起酒坛，大喝三口，说道：“我不想和突利冲突，还是不去为妙。”

两人无话可说，因为跋锋寒确有恼怒突利的理由。

阴显鹤又拍桌要酒。

徐子陵探手搓揉他背心，输入真气，柔声道：“阴兄究竟有什么心事？何不说来听听，说不定我们能为你想到解决的办法。”

阴显鹤倏地坐直瘦长的躯体，双目直勾勾瞧着前方，两眼空空洞洞的，梦呓般道：“她不是小妹！她不是小妹！”

那边的宋师道张开眼来，陪他们摸不着头脑地盯着他。

徐子陵怕他伤神过度，暗捏印诀，凑到他耳旁唤道：“小妹！”

阴显鹤闻言剧震，醒转过来，茫茫然扫视坐在前方的寇仲和右侧的跋锋寒，远处角落尚是首次见面的宋师道，最后发觉徐子陵正在后面按着背心输气，一呆道：“怎么一回事？”

跋锋寒解释一遍，又介绍宋师道予他认识，接着问道：“阴兄酒醉时唤着小妹的名字，是否阴兄的亲人？”

阴显鹤露出古怪的神色，叹气摇头，像斗败公鸡似的颓丧失落地说道：“往事不堪提，唉！我要走啦！”挣扎站起来。

徐子陵抓着他双肩硬把他按回椅内，恳切地说道：“阴兄定有一段伤心往事，若当我们是兄弟就说出来，五个人想总好过一个人想。”

寇仲乃玲珑剔透的人，猜到阴显鹤非是如他们原先猜估般暗恋宗湘花，只是认错她是他的小妹子，经宗湘花否认后，受不住沉重的打击和失去希望的痛苦，借酒来麻醉自己，致有此失常之举。柔声道：“阴兄在找寻小妹吗？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人多好做事，怎都好过你一个人去碰运气。”

跋锋寒帮腔道：“少帅在塞外有一定的影响力，做起事来方便点，胜过阴兄一个人去碰运气。”

徐子陵移到他旁坐下道：“信任我们好吗？”

阴显鹤目光移往徐子陵，呆望他半晌，瘦躯一阵抖颤，颓然道：“小妹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她……唉！”

徐子陵射出鼓励的神色，轻轻道：“你怎会和小妹失散？”

阴显鹤双目异芒大盛，透出尽倾五湖四海之水难以淡化的仇恨，沉声道：“是拐子帮硬将她抢去，还把我打得剩下半条人命。”

寇仲忙道：“阴兄当时是什么年纪？”

阴显鹤道：“当时我只有十二岁，小妹七岁，后来听人说那回拐子共抢走当地十多个不过十二岁的女孩，唉！我不想再说啦！”

跋锋寒皱眉道：“那就是十多年前的事。”

寇仲和徐子陵均大感头痛，十多年前一个给丧尽天良人口贩子抢去的小女孩，在茫茫人海中如何寻找？宗湘花定是长得有点像阴显鹤的亲妹子，令他误会，他不断出现她眼前，是希望勾起她儿时的回忆，认出他是自己亲兄长。这确是人间悲剧！难怪阴显鹤经常落寞寡欢，像给天下所有人遗弃的样子，因为目睹亲妹给抢去的童年悲惨回忆，使他不能像正常人般生活。

宋师道长身而起道：“幸好阴兄肯把此事说出来，因我对此宗旧事亦有所闻，寒家还曾派人调查呢。”

阴显鹤剧震一下，双目射出炽热的渴望，却说不出话来，只是大口喘气。

宋师道移到桌旁坐下，说道：“据我们调查所得，此事祸首实为杨广那个暴君，执行的是他的走狗巴陵帮。据闻一天杨广忽然生出主意，想把其中一座行宫的宫女用上未成年的少女，于是左右佞臣遂通知巴陵帮执行。当时巴陵帮的大龙头陆抗手知此事必犯众怒，命手下秘密在全国各地搜罗拐掳长得标致精灵的少女，事后放出烟幕，谣传少女是给卖往塞外。”

阴显鹤颤声道：“那批少女被送到哪座行宫去？”

宋师道道：“杨广转头已将此事忘记，接着出征高丽，那批少女仍应在巴陵帮手上。”

寇仲大怒道：“竟又是香家父子干的好事！希望香小子陪颉利一道来，那我们可当面质问他，阴兄放心，此事包在我们身上。只要令妹……不！我们定可为阴兄找到令妹。”

阴显鹤低念道：“巴陵帮！巴陵帮！萧铣是否巴陵帮的大龙头？”

徐子陵道：“阴兄勿要轻举妄动，因为此事非武力可以解决，必须计划周详，更不可打草惊蛇坏了事情。我们有位朋友叫雷九指，他一直在想办法对付巴陵帮，对香家父子的事非常熟悉，是最理想的好帮手。”

寇仲沉吟道：“我又想起另一件事，照道理赵德言和香玉山是大缆扯不到一起的天南地北两个人，为何香玉山忽然会拜赵德言为师？是否赵德言和香家或巴陵帮一向关系密切，因为巴陵帮的所作所为，确似魔门不择手段令人神共愤的作风。”

徐子陵记起往事道：“你这分析很有道理，还记得香玉山说过他的气功出岔子，是被阴癸派一位长老所害。只要有一半是实话，他和魔门的关系亦不简单。”

寇仲双目杀机大盛，说道：“魔门因知犯众怒，故由明转暗，表面看来与他们全无关系者，事实上正是他们的人，林士宏如此，辅公祏和钱独关亦是如此，现在可能再要多出个萧铣来。阴兄放心，你的敌人就是我寇仲的敌人，巴陵帮本就是我们的死敌。”

阴显鹤双目射出充满希望的神色，精神大振。

徐子陵安慰他道：“回中土后，我陪阴兄去找雷九指，令妹的事必可圆满解决。”

足音响起，可达志与杜兴联袂抵达。

阴显鹤见到杜兴，露出厌恶神色，起身道：“我到外边走走！”一言不发的跟两人擦身而过，走到街上恢复孤冷的本色。

杜兴回头盯他背影一眼，讶道：“这不是蝶公子吗？”

可达志不满道：“他是怎么一回事，碰口碰面不打个招呼。”

寇仲道：“不要怪他，他就是那样子的一个人，坐下喝杯酒再说。”同时介绍宋师道予杜兴认识，后者晓得他是名震天下“天刀”宋缺的儿子，态度即大是不同。

酒过两巡，可达志颓然叹道：“小弟果然所料无误。”

寇仲色变失声道：“真是烈瑕那小子？”

徐子陵虽对尚秀芳没有丁点儿野心，也大感不舒服，紧蹙剑眉道：“烈瑕哪来空闲陪尚秀芳？”

杜兴冷哼道：“烈瑕算什么东西，让我们联手将大明尊教的人杀得半个不剩。”

跋锋寒淡淡地说道：“该否由许开山开始，他是否仍在城内？”

杜兴微一错愕，不悦的狠盯跋锋寒一眼，沉声道：“我说话一是一、二是二，说过不当许开山是兄弟就不当他是兄弟，还要我说多少遍才足够。现在连我都不晓得他在哪里，有本事你跋锋寒去揪他出来，看看老子会怎样对他。”

徐子陵心头一阵烦厌，起来道：“我出去看看蝶公子。”离座走到街上，清冷无人的朱雀大街左右延伸，马儿见到徐子陵，兴奋的过来与他亲热，孤立门外的阴显鹤冷冷道：“香家父子究竟是什么人？你们和他有何瓜葛？”

徐子陵明白他的心情，总望能知道得愈多愈好。抬头望往笼罩着这命运难卜的塞外奇城的灿烂星空，叹道：“我真有点不知该从何说起，那时我们经历尚浅，不懂人间险恶，以为自己把心掏出来待人，别人会作同样回报，怎知却全不是如此理所当然的一回事，由那时开始，我们再不轻易信任人。”

阴显鹤淡淡地说道：“我从不相信人，你是唯一的例外。”

徐子陵欣然道：“阴兄令小弟受宠若惊。”接着沉吟道：“我有个疑问，阴兄是否在上次来龙泉时，已怀疑宗湘花非是令妹。”

阴显鹤脸色阴沉，点头道：“小妹绝不会着人赶我打我。自贼兵作乱，害得我家破人亡，我两兄妹流浪天涯、相依为命，只要她真是小妹，定可把我认出来。我还记得她被人掳走时的眼神，当时我躺在血泊中，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她小时已很坚强，我知她定会活下来。”

徐子陵很想问他那套打遍东北的剑法是如何学成的，终忍着不问，答他先前的问题道：“香家父子负责巴陵帮妓院和赌场的业务，据传人口贩卖亦由他们主持，长安六福赌馆的老板池生春，极有可能是香贵的长子。唉！”

阴显鹤一震道：“妓院？”

徐子陵明白他的感受，岔开道：“阴兄的小妹叫什么名字？”

阴显鹤显是想到妹子大有可能被卖入妓寨，脸色惨白，急促地喘气道：“我不杀尽巴陵帮的狗贼，誓不为人。”

徐子陵再找不到安慰他的话。

阴显鹤沉声道：“我想独自一人到城外走走，明早我会在小龙泉等你们。”说罢举步往北门方向走去。

看着他孤独修长的背影，徐子陵暗下决心，定要把巴陵帮这丧尽天良的罪恶集团连根拔起。

阴显鹤忽然止步，轻轻道：“我的妹子叫阴小纪。”说完大步走了。

徐子陵一呆，念道：“阴小纪？”

脑海里浮现长安首席名妓纪倩的玉容，她那对不住变化的灵活眼神，似乎每一刻都涌起新的念头，新的主意。她更有一双起舞时非常悦目好看的长腿，想要跟他学赌术背后的原因耐人寻味。差点就要追上阴显鹤将此事告诉他，又怕只是一场误会，徒令他多添烦恼。

蹄声骤起，一骑从南门方向急驰而至。来骑迅速奔至近前，蹄音粉碎小长安龙泉上京近乎胶着的肃静，徐子陵认得是随他们齐闯宫禁的宗湘花亲随之一，此时他神色张皇，差点是滚下马来，嚷道：“不好了！突厥狼军开始挥军进逼。”

徐子陵失声道：“什么？”

那宗湘花的亲兵道：“颉利大汗帅军刚至，围城的大军便开始悄无声息的移动，往我们逼近。”

徐子陵愕然以对。寇仲、杜兴、可达志、跋锋寒、宋师道五人从铺内抢出，闻讯无不色变。颉利竟比突利早一步抵达，若此是突利故意迟到，便是居心叵测，任由颉利放手屠城。又或是颉利赶在突利前头来攻城，攻城战一旦开展，双方互有死伤下，会激化民族间的仇恨，甚至失控难制。大草原各族一向打的是消耗战，对败方尽情屠杀抢掠，除非力有不逮，否则总是要令对方陷于灭族的结局。对颉利来说，任何不听话的民族，都要毫不留情的连根拔掉。

众人目光集中到可达志身上，后者正代表冷酷无情的突厥战士，还是他们中年轻一代最出类拔萃的人物之一。若非因他与寇仲和尚秀芳的关系，他会是毫不犹豫赞成屠城的人，此刻却现出无奈的苦笑，说道：“让我出城去见大汗，了解情况。”

宋师道摇头道：“可将军万勿如此，否则将来后患无穷，你可以回到大汗身旁，但千万不要为龙泉说任何好话，只可如实禀告。”寇仲等均点头同意，如让颉利发觉可达志是站在他们一方，会被颉利视为叛徒。

杜兴道：“照我看大汗是示威多于实攻，他不会不晓得突利的兄弟正在城内。”

寇仲问那粟末禁卫道：“菩萨的军队有什么动静？”

禁卫答道：“菩萨的回纥军和阿保甲的鹞兵仍是按军不动，只有突厥狼军逼近南门。”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可兄请立即归队，这里的事自有我们想办法应付。记紧宋二哥的话，我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怪责可兄的。”

可达志叹道：“这是首次有我不愿打的仗。不过我仍不信大汗会真的攻城，他只是要加强与你们谈判的筹码。各位珍重！可达志去了。”言罢招来战马，飞登马背，一声吆喝，战马放开四蹄，迅速去远。

宋师道向杜兴道：“此事杜霸王不宜参与，最好立即领贵帮兄弟从北门离城，以表立场。”

杜兴犹豫片晌，“唉”的一声道：“我杜兴交了你们三位朋友，以后大小姐的生意，我定会用眼睛盯紧，不会疏忽，有什么事可来向我问责。山海关见！”

到剩下四人和那禁卫后，宋师道道：“可达志对颉利的分析肯定错不到哪里去，颉利现时只是摆出攻城的姿态，向我们加重心理上的压力。大草原的民族最重信诺，既定下日出是最后期限，绝不会在日出前发动攻击，问题是我们陷于被动，若不能扭转形势，我们将处于谈判的下风。”

徐子陵点头道：“他可以粟末族不能交出五采石为借口攻城，那突利很难怪他。”

寇仲沉声道：“我们先到南门瞧清楚情况，再决定该如何行动。”

南门外漫山遍野全是一排一排布置有序的火把光，照得星月黯然失色，夜空火红。最接近的先锋队伍推进至距南门只有半里之遥，颉利的帅旗在里许外一处丘顶上，放眼所见总兵力约在两万人间，清一色骑兵，看不到攻城的工具，很有可能收藏在较远的密林内。称得上是人强马壮，士气如虹。菩萨的回纥兵留在原处不动。客素别、宗湘花等一众粟末将领集中在南城墙头，人人脸色凝重。在目前士气低落的情况下，敌人从四面八方发动猛攻，龙泉能挨半天已相当不错。

寇仲环视敌势，忽然露出一丝笑意，说道：“颉利是逼我们出城去向他叩头求饶，好小子！真不愧纵横大草原的枭雄。”

跋锋寒指着菩萨右邻靠北处的点点灯火，皱眉道：“那是何方人马？”

宗湘花道：“那是与颉利同时抵达的铁弗由黑水靺鞨战士，兵力在八千人间。铁弗由是我靺鞨诸部里反对我们立国最激烈的部族。”

徐子陵听得一颗心直沉下去，敌方联军的人数在龙泉守军数倍以上，这一场仗如何打得过。

寇仲恢复自信冷静，说道：“客相和宗卫长可否让我和子陵全权与颉利谈判？”

宗湘花和客素别你眼望我眼，因事情关系重大，而寇仲和徐子陵始终是外人，一旦他们答应颉利的条件，他们只有照办的份儿。

宋师道道：“两位请和同僚私下商讨，有答案再告诉我们。”

徐子陵恳切地说道：“诸位请信任我们。”

宗湘花等到一旁商议，寇仲低声向宋师道、跋锋寒和徐子陵道：“眼前的情况非常明显，就是突利把民族的利益置于兄弟之情上，所以我们不能倚赖他，必须自己想办法，把局面扭转过来。”

跋锋寒虽对他用兵如神的本领信心十足，可是见守城的粟末兵人人垂头丧气的样子，苦笑道：“你凭什么把局面扭转？”

寇仲哈哈一笑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这句话不知是否形容贴切。”

此时客素别回来道：“我们决定由少帅和徐公子作全权代表，只有一个条件，若颉利要求我们将储君交出，我们宁选殉城死战。”

寇仲欣然道：“这就成了！你们愈能摆出不惜殉城死战的格局，我愈有把握争取颉利退兵的好条件。”

“砰！砰！砰！”无敌于大草原的突厥狼军，适于此际击响战鼓，一下一下地敲进守城的战士心坎上。

“当！当！当！”龙泉城分别设于宫内和四道外城门的五座钟楼同时敲响钟声，悠扬的声韵隐含悲壮荒凉之意，因为这是哀悼拜紫亭驾崩的丧钟，至敲毕四十九响始歇止。庄严的丧钟声中，载着拜紫亭自杀遗骸的灵车，在八匹战马拉曳下，前后各有百名禁卫护灵，拖着沉重的步伐，驶出朱雀大门，踏上朱雀大街，朝南门开去。沿途军民夹道送行，哭喊震天，既为曾令他们对将来充满憧憬和希望的领袖的凄惨结局表示哀痛，更为面临的灭族大祸悲泣。丧钟声虽未能把城外撼天动地而来的战鼓声盖过，但其发人深省与惹人思考死亡本质的清音，跟战鼓的杀伐声毫不协调，反将其杀伐的味道大幅削减。

战鼓声忽然停止，只余钟音继续飘扬于城里城外广阔的夜空上。突厥军的先锋部队陈兵南门外千多步处，列成阵势，再没有挥军进逼。南门敞开，代表龙泉上京荣辱的灯塔火光熊熊，照得城门区明如白昼，可是在钟音感染下，却弥漫着火光辉煌背后没落荒凉的气氛。寇仲、徐子陵、跋锋寒、宋师道和一众龙泉将领，聚集南门城外，默候灵车的抵达。宗湘花、客素别等没有人流泪，丧钟声将他们的屈辱和悲愤化成力量，无人肯于此时向敌人展露软弱的一面。这正是寇仲的以心理战对心理战，以拜紫亭的奇异丧礼统一龙泉军民的情绪，把粟末战士变成一支令敌人不敢轻视的哀兵，向颉利传出讯息，粟末人可战至一兵一卒，绝不会投降，假设投降的条件是不可接受的话。

灵车驶过深长的门道，在南门外停下。“当！当！当！”敲过第四十九响丧钟后，是压得人心头有如铅坠的静穆。灵车的御者离开座位，改由寇仲和徐子陵两人坐上去。客素别喝道：“恭送大王！”全体将士立即跪下，热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那是充满怨愤和屈辱的苦泪。寇仲马鞭扬起，在空中呼啸一圈，落回来轻抽马臀。战马长嘶，拖着灵车往敌阵驰去。

寇仲回头一瞥，心中酸痛，叹道：“这回我真的没有把握，陵少怎么看？”

敌阵号角声起，忽然近千骑离阵旋风般朝两人所驾灵车驰来，直有铺天盖地，摇山撼岳的惊人威势。徐子陵却像没有看到似的，苦笑道：“这回颉利是有备而来，故此绝不肯空手回去。谈判会非常艰困，而大祚荣更可能是谈判的死结。”

马嘶震天，冲至近前的突厥战士表演花式般同时勒马呐喊，战马人立而起，像横扫草原的波浪，然后分左右散开。其骑术之精湛，阵形的完美，教人叹为观止。后方的粟末将士和跋、宋等人，此时退回城内，紧闭城门。蹄声在灵车左右震天响起，两支千人队分从两侧朝灵车冲来，似要把他们连人带车碾成粉碎，拖车的战马因受惊吓，不住跳蹄，使寇仲控制得非常辛苦。

寇仲狠狠道：“突利这小子太没义气，竟在我们最需要他时不出现，他奶奶的熊。”

徐子陵沉声道：“他自有他的为难处。大草原部落社会的领袖可不同中土的帝主，必须听其他酋头的意见。”

两支突厥骑队驰至两侧丈许近处，眼看撞上灵车，蓦地各分作两队，斜斜在马车前后窜过，变成流动的大交叉，而灵车正位于交叉的核心处。片刻后，骑兵远去。

寇仲摇头苦笑道：“我们再练十世，也练不出如此厉害的骑兵团队来。虽明知他们在示威，我也给吓出一身冷汗。”

徐子陵凝望前方，沉声道：“又来了！”

漫山遍野的突厥战骑出现在汗纛旗高竖的山丘上，潮水般往他们席卷过来。令他们想到中土若非有坚固的城池，早给突厥的铁蹄踏遍每一寸的土地。在两人头皮发麻下，前后左右尽是强悍的突厥骑兵，有如汹涌的汪洋，将他们四周的平原淹没。两名突厥兵牵着灵车最前两马的马缰，引领灵车前进，敌人士气如虹，人人精神抖擞，目露凶光的向寇徐两人注视呐喊。如若对方动粗，两人武功再高一倍，也必死无疑。

在数以千计的突厥战士簇拥下，灵车不断加速，绕过山丘，只见营帐林立间有大片空地，聚集数以千计的战士，空地较远一端摆放十多个箭靶，而颉利和赵德言、暾欲谷、康鞘利等一众突厥将领二十多人，在亲兵簇拥下，正在射箭为乐，却不见可达志和香小子。两人一看此等架势，立知不妙，对方是谈笑用兵，稳占上风。他们却要献上拜紫亭的遗体求和，高下之别，显而易见。

“嗖！”颉利将大弓拉成满月，射出劲箭，横过近五百步的距离，命中箭靶红心，登时惹起左右过万战士兴奋的嘶喊喝彩，直冲霄汉。火把光照得营地血红一片，充盈着大战爆发前暴力和伤亡一触即发，令人热血沸腾的气氛。灵车停下。颉利踌躇志满的把大弓交给手下，向两人招手道：“少帅、子陵请过来。”

“嗖！嗖！嗖！”十多支箭分别由诸将射出，无不命中远方箭靶的红心，又是另一阵轰天而起的喝彩声。

寇仲和徐子陵跳下马车，往颉利等人立处走去，前者振起精神，哈哈笑道：“大汗风采依然，可喜可贺。”

颉利先是脸色一沉，接着换过笑脸，大笑道：“托福托福！少帅是否代送五采石来了！”

连徐子陵亦不明白寇仲为何一开口就是“风采依然”，这句本是赞美的话，用在有奔狼原一役之败的颉利身上，只变成冷嘲热讽。如此激怒颉利，对谈判有何好处。不过再往深处一想，纵然讨好他也不见得有何好处。

寇仲像老朋友般来到秃头在反映四周火把光的颉利身旁，轻松地说道：“小弟这回来是交人而非送石，大汗可否将就点儿。”

两人锐目交击，互不相让。赵德言、暾欲谷等二十多名将领酋头，却是人人傲然相向，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

颉利唇角飘出一丝逐渐扩展的笑意，哈哈笑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只要少帅点头同意，我颉利将全力助你逐鹿中原，你要人有人，要马有马。”

此时赵德言弯弓射出一箭，命中远方的目标，寇仲拍手道：“好箭法，言帅何不来个草原奔马骑射，好让我们大开眼界。”

徐子陵开始有点明白寇仲的策略，就是插科打诨，尽量不着边际的胡扯，以分敌人心神，不让对方按部就班地进行拟定计划，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赵德言城府极深，并不因寇仲暗讽他扮足突厥人动气，往他瞧来微笑道：“少帅这回到大草原来，若只是要看我在马背上射箭，必然失望而回。”

寇仲笑道：“我更想看的是贤徒玉山兄的马上雄姿，是否比得上言帅。我们真的后知后觉，到今晚才晓得巴陵帮与言帅的关系。”再不理脸色微变的赵德言，转向颉利道：“大汗肯供人供马，我寇仲自是求之不得，不过娘曾教过我便宜莫贪，古人又有兔死狗烹的训言。大汗如何释我的疑虑？”

徐子陵默立寇仲另一边，看得怵目惊心，照他猜估，这次金狼军确是倾力东来，人数比奔狼原之战多上近倍，总兵力超过五万人，除威胁龙泉南门的万人先锋部队外，其他人正在营地忙碌不停，砍伐树木建造攻城的各式工具，向他们显示攻打龙泉的准备和决心。龙泉兵力在万五至二万人间，纵使人人决意死战，可是有小长安之称的龙泉城仍远及不上洛阳、长安的规模，假若赵德言确如传言所说的是攻城的高手，龙泉肯定撑不上多少天。

颉利欣然道：“少帅是一个很特别的汉人，快人快语、率直坦白，不像其他汉人般口是心非。好！直话直说，我若能助少帅击垮关中李家，少帅就把幽州让予我，礼尚往来，大家再没欠对方分毫，此后要打要和，悉从尊意。”幽州正是高开道的地盘，包括山海关在内，如落入突厥人手上，那突厥人将取得中原东北的重要军事据点，可逐步扩展蚕食，不用像以前般孤军深入，抢掠一番后立要退走。

寇仲哑然失笑道：“幽州并非我寇仲的，如何能送礼般送给大汗？”

正与其他突厥大酋留神倾听的暾欲谷淡淡地说道：“少帅如能消灭李家，天下将是少帅囊中之物，区区一个幽州，少帅自然可以作主。”

颉利正容道：“自我突厥于贵国西魏时期，大破柔然于怀荒之北，柔然可汗阿那瓖兵败自尽，我族先祖阿史那土门建立突厥汗国，雄霸草原，幅员比古代的匈奴更辽阔，规模更是空前庞大，可惜其后分裂为东西两大汗国。杨坚一统中原，屡次来犯，又使用离间分化之计令我草原各族内战不休，东西汗国复合遥遥无期，我们不得已下对中土用兵，但我们的国策是先图统一再论其他，少帅明白我的意思吗？”

寇仲开始感到颉利能成为突厥的最高领袖，是有他的一套本领，说话有强大的说服力，且能抛开对自己的仇恨，只讲长远的利益。

徐子陵却另生感触，思索自己和寇仲的分别，换过与颉利谈判的人是他而非寇仲，恐怕早断然拒绝颉利的提议，但这只会把事情箍烂破坏，后果则是屠城惨剧。政治是不论动机好坏，只论带来的后果；政治上更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颉利正是这种人，寇仲则明白游戏的规则。他徐子陵虽明白，却不会去做，所以他绝不宜沾碰政治。孙子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换言之，谋略正是一种高明的骗术，在精确掌握客观情势，敌我实力和心态后，始“谋定后动”、“能而示之不能”、“近而示之远”，欺敌骗敌诈敌后克敌。现实的世界冷酷而无情，什么大义当前，只是过分强调理想和道德的泥淖，禁不起考验。就像眼前的突厥大军，只会从本族的利益作出考虑，顺我者生逆我者亡。寇仲必须从利害入手，才能以最少的牺牲，获致最大的利益。所以徐子陵只有听的份儿。

寇仲微笑道：“大汗这么看得起我，我怎能不受宠若惊，此事可容后从长计议，我这回来……”

颉利摆手截断他道：“少帅若能立即退出我们和粟末族的争拗，我颉利必有回报。说到底拜紫亭不但与你非亲非故，更是卑劣可耻的敌人，少帅怎值得为这不自量力的蠢人出头？”

赵德言阴恻恻笑道：“这回挑起干戈的是拜紫亭而非我们，就算依中土的江湖规矩，我们劳师远征，总不能空手而回，两位以为然否？”

寇仲微笑道：“小弟可否请问诸位一个问题？”

暾欲谷悠然道：“大家是讲道理的人，少帅请赐教。”

徐子陵大感头痛，对方的策略是摆出处处讲道理，非是恃强凌弱，将令寇仲更难招架。

寇仲望往星空，好半晌才道：“不知诸位对宋金刚、李世民柏壁一战有何感想？”

颉利微一错愕，露出不悦神色，冷哼道：“少帅若只对这方面有兴趣，我们还需在这里浪费宝贵的时间吗？”

徐子陵亦摸不着头脑，宋金刚联同突厥兵攻打太原大败而回，是颉利入侵中土的严重挫折，寇仲硬揭他疮疤，只会惹来颉利不快，于事何补？

寇仲笑道：“大汗勿要动气，我们汉人有云‘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来个战后检讨，肯定有益无害，可避免将来重蹈覆辙。”

颉利勉强压下怒火，冷冷地说道：“我在听着。”

寇仲从容道：“宋金刚之所以有柏壁惨败，非因力不能敌，而是策略错误。如若正面交锋决战，李世民必败无疑，可是李世民却采取‘先不为胜，以待敌之可胜’的高明策略，瞧准宋金刚孤军深入，故虽兵精将猛，所统率的仍是以临时抢掠回来的粮草供养的庞大军队，不能速战速决就只有吃不完兜着走的份儿。于是当世第一善守的统帅李世民实行坚壁清野的针对性战略，再施小队突击困扰的游击战，待宋金刚计穷粮绝，被迫撤退时衔尾痛击。大汗明白我的意思吗？”

颉利、赵德言、暾欲谷、康鞘利一众人等无不脸泛怒色，双目杀机大盛。

徐子陵晓得寇仲是行险一博，借柏壁一战暗喻现在的形势，争取谈判的本钱。最绝之处是表示看穿联军的形势。颉利的大军确非区区龙泉军所能抵挡，但若有寇仲这亦如李世民般精于守城的人领导，颉利想速战速决恐不易办到。在这种情况下，突利的支持将成决定性的因素。他肯否攻打由曾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守卫的城池呢？更大的可能性是袖手旁观，而突利的态度更会影响菩萨、铁弗由和阿保甲。颉利在这情况下攻城的风险会大幅增加，一旦僵持不下，金狼军将变成深入敌境的孤军，倘陷于进退维谷的境况，则其地位大有可能给突利取而代之，因为颉利和突利的讲和只是利益的结合，双方间的信任是有条件和限度的。粟末兵以骁勇善战名著东北，否则亦不用颉利亲自挥军东来，如今更变成哀兵，谁都不敢低估他们的实力。寇仲这一番说话，立即扳回少许上风，又没有直接令颉利丢面子。

赵德言狡目一转，故作惊讶地说道：“想不到少帅远在草原，对中土发生的事仍有如目睹，不知少帅是否晓得李神通抵黎阳助李世勣一事？”

寇仲洒然笑道：“好像听过有这么一回事，不过窦建德、王世充依然健在。宇文化及被破，三方间再无缓冲，黎阳变成孤悬关外的唐室重镇，窦、王两人均欲得之而甘心，该担心的应是两位老李，而非是我寇仲吧？”

赵德言哑然失笑道：“少帅看得通透，正因黎阳孤悬关外，故死守为下策，李世民挟大破宋金刚的余威，必须于此时大展拳脚，以保黎阳，三方争战，形势危急。令人奇怪的是少帅似乎仍有用不尽的时间般，置刚成气候的少帅军和中原霸业于不顾，尽纠缠于塞外毫不相干的鸡毛蒜皮小事情上，实在令人费解。”

这番话命中寇仲的要害，差点哑口无言。

徐子陵终于忍不住，沉声道：“少帅为的不是拜紫亭，而是龙泉无辜的平民百姓和秀芳大家，大汗对此话或者听不入耳，可是拜紫亭已自杀身亡，假设粟末族拆毁城墙，作出合理的赔偿，大汗能否开恩，使龙泉不用出现血流成河的场面。大汗的宽大，只会为大汗赢回更高的声誉，不损大汗威名分毫。”

颉利一愕道：“秀芳大家？”

至此谈判终于进入关键性的阶段。

寇仲和徐子陵一唱一和，事实上仍是当年在扬州混时的那一套，来完硬的再来软的，给足对方下台阶和挽回面子的机会。假设逼得对方“退此一步，即无死所”，无论你多么有道理，最后只余武力解决一途。

此时寇仲又扮回老朋友状，凑近颉利低声道：“大汗勿要见怪，听说是你邀请秀芳大家来龙泉的，现在要使龙泉变成废墟的又是你。秀芳大家是只爱唱歌弹筝不爱战争的人，而我又敬爱秀芳大家。大汗也不希望秀芳大家伤心得要步老拜的后尘吧？”

颉利露出为之气结又略带尴尬地神情，压低声音道：“我会亲自向她解释赔罪。”

临时射靶场所有活动暂时停止，诸将都在留心聆听两人的对答。

寇仲道：“最好的赔罪是化干戈为玉帛，那明早小弟即可乘船回国，看看有什么事情可做，例如不让李小子得逞洛阳诸如此类。大汗总不能派兵去助王世充守洛阳吧？那就交由小弟代劳好啦！”

颉利失笑道：“少帅是个很好的说客，就看在秀芳大家份上，我颉利破例让步，粟末人除拆毁城墙外，须献出战马五万匹，牛、羊各十万头，黄金二万两，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条件，是大祚荣须被扣押作人质，这是我最低的要求，再没有退让的可能。”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面面相觑，粟末人怎肯交出大祚荣，他们也不忍心如此对待一个弱子。

寇仲苦笑道：“大汗令我们好生为难，拜紫亭死后遗骸不保，要送来给大汗验尸发落，已令粟末人无比怨愤屈辱，所以希望能保存老拜的骨肉血脉。大祚荣是个不懂事的稚童，大汗将他带走只有象征的意义，实质的作用不大。失去大批战马牛羊，立把粟末国库掏空，十年八载休想复原，还不计以后年年进贡，大汗可否给小弟少许面子，放过大祚荣。”

颉利闷哼道：“你们中土有中土的规矩，我们大草原有大草原的规矩。从来只有入乡随俗，没有俗随客改。不信可去请教你们的兄弟突利，去请教菩萨或古纳台兄弟，又或阿保甲、铁弗由，问他们我颉利只带走大祚荣一人是过分还是宽容。哼！凡与我作对者，男的一律杀掉，女的做奴隶，这回是例外中的例外，否则我突厥族如何立威大草原。”

赵德言奸笑道：“少帅勿要把假长安当做真长安，龙泉虽是粟末人的上京，事实上规模连竟陵亦远有不如，我们更非杜伏威的江淮军可比，烦恼皆因强出头，少帅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少帅军或大小姐想想。”

寇仲和徐子陵都听得心头火发，颉利固是不肯让步，赵德言则是推波助澜，语含威胁，还硬把翟娇牵涉在内。

寇仲肃容道：“大汗如肯破格允容，我寇仲会非常感激。”

暾欲谷皱眉道：“大汗对少帅早格外宽容，少帅何不回去与粟末人从长计议，天明前给大汗一个回复。”

寇仲仰天长笑，豪情奋涌地说道：“何用待至天明，我现在可立即给大汗一个肯定的答案。”

颉利双目杀气大盛，电芒烁烁，点头道：“好！我颉利洗耳恭聆。”

寇仲踏前三步，双目扫过摆在空地另一边的箭靶，从容从外衣内取出刺日弓，运劲张开，弓弦“崩”一声扯直时，喝道：“箭来！口说无凭，就以此箭决定龙泉城的命运。”

他身后以颉利为首的一众突厥将领，排在空地两旁观射的数以百计的颉利亲兵，远近备战的突厥战士，无不被他出人意表的行为吸引，猛瞪着他。颉利亲手从随从的箭袋抽出一支箭矢，送到寇仲探后的左手处。寇仲毫不迟疑的取箭上弓，轻轻松松的把刺日弓拉成满月。颉利等眼见这曾使无数突厥战士饮恨的著名摺叠弓，心内都不知是何滋味。全场只徐子陵知道寇仲将以螺旋劲射出此箭，将箭靶炸个粉碎，既是立威，更要表明宁为玉碎，不作瓦存的决心和立场。

在万众期待下，弓弦爆响，弦上劲箭射出，以肉眼难以看得清楚的高速，闪电般横过五百步的距离，正要命中箭靶红心的当儿，忽然凝定半空，给一只宽大厚重，似从虚无和另一世界探出来的手以拇食两指捏着箭锋。时间像忽然静止。“砰！”劲箭寸寸碎裂。寇仲和徐子陵瞠目以对，突厥战士则爆出震耳欲聋的喝彩。竟是天下三大宗师之一的“武尊”毕玄，不知从何处闪出，于劲箭命中目标前的刹那，以令人难以相信的迅疾和准绳，捏着箭锋。由于劲箭贯满螺旋劲，两劲交击下，长箭化为乌有。以寇仲和徐子陵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静功夫，亦为之色变，既惊凛毕玄能惊天地泣鬼神的莫测接箭手法，更想不到毕玄随军亲临，难怪突利要故意迟到，亦大增攻打龙泉联军的变量。

毕玄显然没想到不能尽数化去箭内的真劲，令长箭不能保存，微怔道：“少帅的内劲又深进一重，可喜可贺。”

寇仲大感不是滋味的将刺日弓收起，施礼道：“不知武尊亲临，请恕无礼之罪。”

“武尊”毕玄仍是那袭朴素的野麻外袍，但自有一股像“天刀”宋缺般不可一世、睥睨天下的气概，两手收后，跨步朝寇仲一方龙行虎步的悠然而行，神态闲适自在。冷峻深不可测的眼神，天地间似再无可瞒过他之事物。

寇仲与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均大感不妙。据说毕玄近数十年来从不参与突厥族的战争，今天他老人家亲临，当然不会是在旁看看那么简单，而是针对他们的行动。何况他曾有警告，着他两人滚回中土，所以肯定来意不善。有毕玄在，形势登时生出对他们绝对不利的变化，对事情的未来发展，再没有把握。五百步的距离，毕玄倏忽走过，似缓实快，本身充满诡异莫名的感觉。远近所有战士肃静恭立，对他们来说，毕玄不但是精神的最高领袖，更是天神般被崇拜的武学巨匠。只有呼啸的夜风，火把的燃烧声响点缀这突如其来的肃静。

毕玄在离寇仲十步许处停下，微笑道：“本人有个两全其美的提议，可解决大汗和少帅间的争执。”

寇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波动的情绪，正容道：“武尊请赐示！”

毕玄淡然自若地说道：“军事是政治一种极端的形式，是流血的政治，一旦诉诸武力，最后只能以存亡来解决。国与国间如此，人与人间亦是如此，故强者称王。拜紫亭和伏难陀这回挑起争端，欲取我族而代之，若没有少帅为他们出头，只有灭族的唯一结局。少帅既不愿见这情况出现，何不从大规模的攻防战，改为两人间的生死对决，若胜的是少帅一方，我们可破例删去以大祚荣作人质的条件，少帅意下如何？”

寇仲和徐子陵立即心中唤娘，若毕玄亲自出手，他们派哪一个出去都是送死。深悉他武功的跋锋寒早作出修行一年始再战毕玄的决定，可知跋锋寒心知肚明现仍没法赢得毕玄。毕玄的武功境界，再无任何破绽弱点。

颉利等亦为之愕然，与赵德言、暾欲谷等你眼望我眼。

暾欲谷是毕玄亲弟，较颉利更方便说话，干咳一声道：“这个与我们和突利可汗的协议恐怕有冲突之处，武尊明察。”

毕玄悠然道：“任何协议均可随形势的改变修订，像突利便没想过少帅会站在粟末人的一方，还以为挥军东来，可助少帅出一口恶气。”接着深不可测闪动着顾盼生威神采的眼神罩定寇仲和徐子陵，微笑道：“长话短说，本人就以十招为限，只要跋锋寒能过关不死，便如前议。大汗是否别有意见？”

寇仲和徐子陵为之又惊又喜，心内矛盾得要命。颉利却是眉头大皱，露出思索神色。四周一片静默，等待颉利的答复，他始终是突厥之主，毕玄须得他同意始能代表金狼军决战跋锋寒。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均晓得对方又惊又喜的背后原因。喜的是毕玄确提供一个解决谈判僵局的办法。两人自问任哪一个人下场，肯定可硬挨毕玄十招，最糟的情况只是受点内伤。由此推之，毕玄之所以有把握可在十招内击毙跋锋寒，是基于错误的估计，以为跋锋寒仍身负严重内伤，想不到世间有“换日大法”的疗伤妙术，使跋锋寒脱胎换骨，不但内伤尽愈，而武功更再上层楼，非是早前差点给毕玄宰掉的跋锋寒。惊的却是跋锋寒的硬朗作风，以两人对他的熟悉，几可肯定他会奋不顾身地务要于此十招内昭雪前耻，那和挨过十招的情况是完全两回事，必须着着均为进手招数，那时谁都不敢肯定生死胜败是否会决定于十招之内。

颉利顾虑的当然是突利，可推断他和突利间当有不得伤害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的协议，若给毕玄击杀跋锋寒，他将难以向突利交代。果然颉利叹道：“武尊勿要见怪，我仍有为难之处，少帅可有更好的提议？”

寇仲心中大骂颉利狡猾，一句话将责任全推到他身上，如若他答应，事后突利很难怪到颉利头上。他求助地望向徐子陵。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其中之一可否代他应战？”

毕玄微笑道：“两位终有一天有此机会，不过却非这星光灿烂的动人黑夜。”仰首观天，双目射出深刻的感情，悠然道：“因为两位与本人并没有杀徒之恨。”

寇仲道：“事关人命，且是我们好友之命，我们可否私下说两句话？”

颉利点头答应，寇仲把徐子陵扯到一旁，以内功束聚声音道：“这事真头痛，怎么办才好？”

徐子陵头痛地说道：“若我们代老跋拒绝，恐怕他会气得干掉我们。”

寇仲断然道：“我明白了！老毕既主动挑战，我们根本没有选择，老跋也别无他选。”走回去昂然道：“我们决定接纳武尊的恩宠，只有一个附加条件，就是大汗验明拜紫亭的正身后，我们可把他的遗体运回龙泉安葬。”

颉利爽快地说道：“两位均是我颉利尊敬的人，这点面子我怎样都要给你们，就这样决定吧！”

呐喊声再次轰然响起，传遍镜泊平原。

宗湘花花容失色道：“这怎么行？”

她的反应代表龙泉将领的心声，因为“武尊”毕玄乃大草原上无敌的代名词，既以十招之限，无人敢不相信他有此本事。换言之，大祚荣将难逃被突厥大军俘走的凄惨命运。寇仲和徐子陵不禁大感头痛，适才已答应毕玄，且把话说满，偏没想过龙泉诸将合乎情理的反应。

客素别摇头道：“我们情愿殉城死战，四位为我们尽过的心力，我粟末族永远不会忘记。唉！颉利是从不肯放过反对他的人，你们的兄弟突利实是与虎谋皮。”

跋锋寒一对虎目亮起来，却出奇地没有说话。长风一阵一阵的拂卷立在墙头商议的各人，城外则是漫野的敌人和火把，气氛沉重。

徐子陵心中一动，说道：“各位请听在下一言，只要我的兄弟跋锋寒肯答允以救回大祚荣作最高目标，这将是最佳解救龙泉城的方法。”

宗湘花愕然道：“可是毕玄曾和跋兄交手，对跋兄的武功路子理该摸通摸透，故有信心在十招之内杀死跋兄，这一仗如何能打。事关重大，四位勿要怪我坦言。”

客素别和十多名将领均点头同意宗湘花的看法。跋锋寒嘴角溢出一丝笑意，仍不说话，予人高深莫测的感觉。

寇仲欣然笑道：“此正是最精采之处，只要老跋肯如陵少所言，必可成功过关，将事情解决，留待日后再与毕玄分出生死。因为跋锋寒再非当日初战毕玄的跋锋寒，他亦将毕玄摸通摸透。你们定要继续信任我，想想吧！以我寇仲的为人，是否会推自己的兄弟出城去送死？”

跋锋寒洒然笑道：“知我者莫若徐子陵寇仲，不过你们有否想到，若我只是抱着挨过十招的心态出战，可能真的只是去送死？”

寇仲陪笑道：“当然不是这样被动，而是该攻时攻，应守时守，凭你老哥的偷天剑，必可给老毕一个惊喜。”

徐子陵见客素别、宗湘花等仍是一脸狐疑之色，诚恳地说道：“与其玉石俱焚，何不行险一博？上一回毕玄既杀不死锋寒兄，这回且有十招之限，怎会例外？”

跋锋寒哈哈笑道：“无论你们怎样想，我和毕玄此战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此正是寇仲和徐子陵最担心的事，以跋锋寒的性格，根本不会理十招的限制，所以必须令他以助粟末解困为最终目标，才肯让他出战。

宋师道看穿其中关键，向宗湘花等龙泉将领道：“龙泉十多万人的性命，就在你们手上，我信任少帅和子陵的判断，你们若和我相反，将错失关乎贵族日后能卷土重来的天大良机。”

宗湘花移到跋锋寒身前，探出纤长的玉手，神情严肃地说道：“跋兄勿要见怪，我想知道跋兄的状况。”

客素别等均点头称善，因为据传闻跋锋寒曾被毕玄重创，若他现在仍内伤未愈，此战将必败无疑。

跋锋寒露出不悦神色，似要拒绝时，徐子陵叹道：“老哥你可否看在秀芳大家份上，破例一次呢？”

跋锋寒微一错愕，看看徐子陵，又瞧瞧寇仲，苦笑道：“你两个确是逼人太甚，不过我仍是心中欢喜。”说罢探手与宗湘花相握。

宗湘花娇躯一震道：“这是不可能的，跋兄竟无丝毫内伤之象。”

客素别移过来大讶道：“难道传言有误？”

跋锋寒放开宗湘花的手，叹道：“既有初一，自有十五。”改握上客素别递来的手。

客素别立即催发内气，只觉锋寒手硬如铁箍，体内真气深广如汪洋大海，秘不可测，骇然道：“我明白了！”他明白的非是跋锋寒决战毕玄而没有负伤，而是为何寇仲和徐子陵均力主跋锋寒出战。

跋锋寒微笑道：“客相的内功想不到如此精纯。”

客素别收手退开。

寇仲拍手道：“事情就这么决定。老跋请记着只是十招，若你继续打下去，我们会出手破坏你的好事。”

跋锋寒气结道：“真是我的好兄弟。”

第三章 二战毕玄

决战在南门外进行，毕玄与颉利等一众突厥领袖移师至离南门千步许处时，南门敞开，跋锋寒在寇仲、徐子陵、宋师道和宗湘花、客素别等龙泉将领簇拥下，昂然出城应战。围城联军的另三位领袖回纥的菩萨、黑水靺鞨的铁弗由、契丹的阿保甲均闻风而来，后两者应邀加入颉利的观战团，只有菩萨为表示对寇仲三人的兄弟情，与亲兵在西面观战。

在灯塔火把光的照耀下，决战的场地明如白昼，清楚分明。可达志出现在颉利后侧的位置，却仍不见突利。城外的联军，城墙头的粟末战士，决战场两方对峙的人马，均是肃穆无声，于此曙光将露前的黑夜里，沉重的气氛像一条紧绷欲断的弓弦。

毕玄首先跨步出阵，每个动作都是优雅得完美无瑕，不露丝毫破绽，悠然自若，自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大宗师风范，立时惹起视他为神的突厥战士轰天震地的呐喊助威，更添其本已逼得人透不过气来的惊人气势。不论敌我双方，不论希望毕玄十招内得手或失手的人，均大感能目睹这垂名大草原近六十年的第一高手的风采，虽死无憾矣。

跋锋寒仍是冷静如恒，嘴角且带着一丝散发着强大信心和斗志的笑意，昂然下场，先仰天一阵长笑，顾盼自豪的冷然道：“这是你犯的第二个错误，第一个错误是施尽全力仍杀我不死，第二个错误是今晚低估了我，毕玄啊！你能在大草原称霸的日子，已是屈指可数。”

粟末一方的战士，受他不畏权威的豪情壮气感染，登时爆起漫空彩声。突厥一方却人人大感意外，想不到跋锋寒这毕玄手下的败军之将，不但毫不怯场，其胆色霸气直能使他与威慑大草原的毕玄分庭抗礼，至少在气势对峙上毫不逊色。

毕玄现出欣赏的神色，微笑下跨前数步，将两人的距离缩至五丈，悠然道：“败而不馁，确是难得，少说废话，让老夫看你有什么长进。”

两人的对答以突厥话说出，针锋相对，丝毫不让，虽未真正动手，四方观战者已大感刺激紧张。

跋锋寒在毕玄停步的刹那，倏地踏前三步，把两人的距离缩至四丈，右手按往偷天剑，剑虽仍在鞘内，但人却变得剑锋般锐利，涌起一股凌厉的剑气，朝这同族的武学大宗师激冲过去。他的脸容变得无比冷酷，双目闪耀着凝然如有实质的强大自信，身体像拔天而起的傲松古柏，使人生出无论遇上任何风暴，他仍将屹立不倒的感觉。后方的寇仲和徐子陵同时放下心来，知道他的自信完全从上一回的惨败中恢复过来，恢复高昂斗志。

毕玄眼内讶色闪过，全身衣衫先是在剑气的冲击下波纹般卷拂飘扬，忽然又变得文风不动，不动声息轻描淡写的化解了对手的剑气，立即引起他那一方战士的呼叫打气。

跋锋寒嘴角溢出一丝充满奇异魅力的笑容，目注剑柄柔声道：“此剑再非斩玄，而是偷天。”说罢右肩后摆，左脚出步，然后移左肩，另一脚跨出，到右肩再后移时，“锵”的一声清响，右手从鞘内拔出偷天剑，完全没有停留犹豫的气贯剑锋，人剑一体，化作长虹，横过四丈的远距离，把复杂的动作串成一个简单的整体，令人生出玄之又玄的感觉，人剑合一的笔直朝毕玄射去。此剑不但手、眼、步配合得天衣无缝，且令人感到他的剑凝聚全身全灵的力量，意透神聚，除非功力眼力都全面远胜过他者，否则任谁都不敢硬撄其锋，只能采退避之法。

毕玄却是挺立不动，双目射出深邃无边、秘不可测的精芒，罩定对手，冷哼一声，右手负后，另一手撮指成刀，朝前疾劈。看似简单的一掌，但高手如寇仲之辈，均看出其中实含参透天地造化的玄功，既无迹可寻，更无隙可乘，无论跋锋寒剑招如何变化，最后只余硬撼一途。身在局内的跋锋寒却有另一番滋味，他一点都感应不到毕玄的炎阳奇功，却又知他的炎阳大法正全面展开，故能不为他催发的剑气所影响。上一回毕玄是以变化克制他的变化；这回却是以不变应付他的多变。只是简单直接的一记劈掌，偏能笼罩他偷天剑每一个可能的攻击点，令本有偷天之妙的一剑，立时变得再无出奇之处。剑掌交击。

在寇仲和徐子陵眼中，事实上跋锋寒已有长足的长进，因其身法步法的浑然天成，巧妙至令毕玄不敢以变化对变化，改为以静制动，以拙破巧，迫跋锋寒硬拼一招，便知毕玄此时对因换日大法而得“重生”的跋锋寒，再不能看通看透。

“霍”的一声闷雷般的劲气甫响，跋锋寒应掌触电般后撤，偷天剑边退边生出精微的变化，布下一道又一道的剑气，使凝立的毕玄终因剑气的阻碍，没法乘势追击。没有任何喝彩声，但双方战士的呼吸均变得沉重急促，没有人想过跋锋寒竟能与毕玄硬拼一招不现丝毫败象。跋锋寒感到所处空间变得灼热沸腾，对方的炎阳真气将他锁紧罩死，幸好他每送出一道剑气，均令对方可怕的真气热度下降少许，否则若让炎阳真气积蓄至巅峰，那时大罗金仙亦不能令他在毕玄手下逃生。他直退至四丈外的原处，始停下来，偷天剑遥指对手，双方恢复先前隔远对峙的局面。

毕玄保持右手负后，左掌劈前的姿势，欣然笑道：“痛快痛快！跋锋寒你不但内伤尽愈，且功力尤有精进，令人感到后生可畏，如你不急于求胜，我的确没法在十招内置你于死。”

粟末一方的人先是一呆，接着爆起震耳欲聋的欢呼。毕玄无论眼力气度，均令人心折，只一招就看出难以在十招内取跋锋寒之命，又肯大方承认自己原先估计有误，正代表他之所以能攀上武道大宗师位置的广阔襟胸气度。当连颉利一方也以为毕玄会就此罢手收兵，毕玄却从容笑道：“尚有九招，跋锋寒你最好小心点，免招永不能痊愈的伤势。”震耳的喝彩声竟不能掩盖他柔和的声音，人人听得一清二楚，决战场倏又肃静下来。

跋锋寒正催发剑气，抵御他的炎阳真气，力压那股不断上攀的热度，更晓得毕玄的气机把他紧锁，令他陷于绝对的被动，只能觑机反击，仍是丝毫无惧，微笑道：“偷天始能换日，我跋锋寒正全力以待。”说罢偷天剑稍往左移，再沉肘拉后。观战者全生出奇异之极的感觉，这连串的微细动作，本应怎么都威胁不到远在四丈之外的毕玄，但偏是无人不感到两个高手之间似有着无形的连系，连动个指头也会影响到战事的发展。

寇仲、徐子陵、宋师道、颉利等人，此际始真正明白跋锋寒的高明处，因为若他任由自己处于被动的形势下，由于功力修养仍与毕玄有一段距离，如此真气相持下，情况只会愈趋恶劣。他的动作正代表他的反击，牵引和宣泄炎阳大法气场的变化，迫毕玄主动出手，虽是风险极大，却是唯一解救当前困境的妙法。

果然在气机牵引下，毕玄冷哼一声，大步跨前，左手下垂，收在背后的手一拳击出，双脚弹离地面寸许，顿似离地飘行，姿态优美至无懈可击的地步。跋锋寒忽觉虎躯一轻，压体劲气消失得一滴不剩，全身虚虚荡荡，没有着落得使他差点要喷血。随着对方出拳，一股铁柱般的热劲奔袭而至，若让其及体，等于给结结实实重重一击，任何护体真气亦救不回他的小命。跋锋寒一声长啸，偷天剑发出嗡嗡异鸣，斜刺而出，同时往左移开。劲气爆破，发出闷雷般的巨响。

跋锋寒微一踉跄时，毕玄以鬼神莫测的高速越过三丈多的距离，掠往跋锋寒右侧，举肘劈掌，横斩跋锋寒右颈侧，动作行云流水，有若天成。两人终于短兵相接。跋锋寒猛扭雄躯，偷天剑在怀内爆起一团因反映灯塔火光而烁动流转的剑芒，似幻实真的迎上毕玄的劈掌。毕玄哈哈一笑，掌化为指，变化出玄奥无伦的招数，竟穿破该是没有空隙的剑芒网，以神乎其技的手法，点往跋锋寒眉心处，就像跋锋寒的斩天剑只中看不中用，全无防守能力的虚幌子。跋锋寒却是临危不乱，就在寇仲方面人人不愿目睹结果的刹那，偷天剑芒撤去，剑把回撞，在最后关头硬封毕玄能夺天地造化的一指。

“轰！”剑芒再盛，化作漫天虚虚实实的幻影，似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的往快速收指的毕玄攻去。表面上似是跋锋寒重占上风，事实上却是跋锋寒应指硬被震退数步，剑芒只是被动的防守而非主动的进击。但因两人动作太快，眼力低者自生错觉。

毕玄冷喝道：“第四招！”双手盘抱，一股劲气旋卷冲出，照头照脸的往跋锋寒涌去，视他的偷天剑似若无物。跋锋寒有如置身火海热浪中，心知肚明面对的是毕玄一生功力所聚，若再正面硬撼交锋会是不死即伤之局，问题是倘继续退避，将再难争取主动，那时能否挨过余下的六招，恐怕包括他自己在内谁都没有答案。跋锋寒双目精芒大盛，往横疾闪，漫天钻动如火蛇狂舞的剑芒还原为偷天剑，老老实实的一剑横扫，本是平凡不过甚至有些笨拙味道的一剑，却令所有观战者生出千军万马厮杀得血流成河、尸横片野、日月无光那种惨烈的感觉。寇仲和徐子陵忍不住齐声叫好，这才是跋锋寒的真功夫。

“砰！”剑锋扫中毕玄盘抱气劲的锋端，真气激溅，跋锋寒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竟不退反进，“唰！唰！唰！”连攻三剑。毕玄随手扫拂，瞧似漫不经意，却着着封死偷天剑的攻势，最后更硬把跋锋寒震退三步。

毕玄没有乘势追击，两手摊开，淡淡笑道：“这几剑非常不错，足令你凭之纵横草原，还有两招。”

跋锋寒横剑而立，一点不似曾喷血负伤的人，颜容平静无波，双目神光湛然，凝视毕玄，沉声道：“这是武尊唯一杀我的机会。”

毕玄仰天长笑，点头道：“好！新长的草茁壮嫩绿，若我余下两招不能取尔之命，下一次就由你拣日子时间吧。”

众人差点连呼吸都忘掉，既佩服跋锋寒视死如归的胆色勇气，又敬仰毕玄的襟胸气度。更是谁都晓得即将看到毕玄的压箱底真功夫。寇仲和徐子陵至少放下一半心事，因为跋锋寒的话显示他决定将全力保命，不让“武尊”在余下两招得逞，故有这两招是唯一杀他机会之语，之后他会全力准备下一场与毕玄的决战，并有信心可雪前两战之耻。毕玄瞧透他这年轻敌手的心态，故有此豪情壮语，事实上亦是逼自己将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宗湘花一方人人色变，跋锋寒先前喷血受伤，乃铁铮铮的事实，受创的跋锋寒，是否能安然挨过余下两招，顿成疑问。大部分人则大惑不解，决战之初时，毕玄曾下判语，表示因跋锋寒不但旧伤尽愈，且功力大有精进，故无法于短短十招内杀死他。现在似乎又务要办到，教人摸不着头脑。

两人正面对峙，相隔不过十步，两对目光像闪电般交击，不论气势精神，均是毫不相让。毕玄再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摊开的两手颤震起来。跋锋寒立即感到四周的空气灼热起来，知毕玄正提聚炎阳真气，若给他积至顶峰全力出手，必成无可抗御之势，心中冷笑，暗忖自己怎容他在这情况下攻击，接着又灵光一闪，以对方的武学修为和智慧，怎会让他有这抢先出剑的缝隙，显然是诱他出手之计。想到这里，暴喝一声，偷天剑缓缓探直，再高举过头，另一手亦握上剑把，变成双手持剑之势。不过三十斤的宝剑，他却似举轻若重，凝尽全身气力，带起一股强劲凌厉，聚而不散的剑气。热浪潮水般在他两旁翻滚不休。

跋锋寒又再大喝一声，功力较低的观战者给他喝得心寒胆战。当偷天剑似欲照头往毕玄疾劈时，炎阳真气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跋锋寒立即生出要往前仆跌，无处着力的难受感觉。如非他早有预感，看破毕玄诱敌的手段，此刻唯一的选择将是舍命进攻，掉进毕玄精心布下的陷阱去。此际却是不惊反喜，偷天剑稍往前劈，即改变方向，逆转剑势的在头顶画出一个完美无瑕的正圆形，动作似缓似快，心意清楚分明，但玄妙处却令旁观者均不明所以。宋师道、寇仲和徐子陵则同声喝彩。

毕玄双目闪过讶色，发觉对方把催逼过来的剑气一下子全收在头顶剑圈间的窄小范围内，敛而不散，聚而不逸。要知高手相争，全赖气机感应，跋锋寒此刻束收劲气的手法，与毕玄撤消炎阳气场有异曲同工之妙，就是不让对方从气势的分布强弱变化厘定进攻退守的策略行动。若没有两招余额之限，毕玄大可用种种手法迫使跋锋寒暴露破绽状况，但在仅余两招下，毕玄再难好整以暇，不得不全力出手。由此可见跋锋寒再非初战毕玄时的吴下阿蒙，打开始就有力难施，着着错失，而是有办法及能力和毕玄分庭抗礼，至少尚有反击之力，不是像扯线傀儡般任毕玄要他往东就往东，往西便不能移南或避北的窝囊，致棋差一招，缚手缚脚。毕玄冷哼一声，冲天而起。跋锋寒全身真气全束聚在头顶剑圈内，毕玄掠往他身子上方，他只要因势乘便，发出把剑气积聚至顶峰的一击，等于毕玄自动献身送上门来受剑。

不过世上当然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尤其对方是一代宗师。且他自知和毕玄仍有一段距离，故一心保命过关的跋锋寒长笑道：“日子时间任我挑，对吗？”长剑闪电劈下，到胸腹前方的位置蓦然凝止，斜指毕玄，使人摸不清他是攻还是守，但均感到此招攻守兼备，神妙不可揣测。毕玄一声长啸，竟从半空急堕，到离地寸许的刹那，一拳轰出。跋锋寒剑锋发出“嘶嘶”尖锐急骤的剑气破风声，积蓄已久的剑气似怒潮破堤而又高度集中的迎上毕玄这惊天动地的凌厉拳劲。

“轰！”跋锋寒断线风筝的被毕玄炎阳拳劲硬撞得往后倒飞，滚倒地上，连续翻滚直抵近三丈外，始弹起来横剑而立，哈哈笑道：“还有一招。”毕玄钉子般落到地上，不晃半下，目光紧罩这能抵挡他毕生功力所聚的一拳的对手。全场寂然无声。跋锋寒“哗”的再喷出一口鲜血，双目神光大盛，竟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改守为攻，往前跨步，持剑往毕玄逼去。

第一线曙光，出现在地平远处。

毕玄忽然往左右迅速晃动，幻化出几个虚实难辨的身影，就如化身千万，即使石之轩的幻魔身法，亦不外如此。跋锋寒立即止步，偷天剑凝定平伸，剑锋遥指两丈外的毕玄。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叫糟，知跋锋寒看不破对方的虚实。毕玄哈哈一笑，双手合拢成拳，往身前空处猛轰一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两丈外的跋锋寒却如受雷击，剧震一下，后退半步，偷天剑发出“锵”的一声。

毕玄洒然笑道：“最后一招就这么了结吧！你回去好好练剑，下一回勿要让我把你宰掉。”

两方战士同时声嘶力竭的高声喝彩叫好，粟末方面的将士当然是因跋锋寒成功过关，保着他们的少主大祚荣；另一方面则因毕玄在占尽上风之际放过跋锋寒，且谁都知如再放手相搏，跋锋寒最后必败无疑，故毕玄没用尽第十招，不但无损其威名，且表现出其有容乃大的宗师胸怀。呼喊声响彻龙泉城内外渐渐转白的天空，悠长凶险的一夜终于过去。

寇仲在宗湘花陪同下，神情木然的策着千里梦驰出朱雀宫门，往东门并骑而去。尚秀芳婉拒他一起乘船返回中土的好意，坚持要在塞外过一段流浪的日子，更不把他对大明尊教的指责放在芳心上，显示她对烈瑕这文武全才的邪男有一定的崇拜和好感。想到知己难求，烈瑕精通音律，又曾对塞外各民族的音乐下过工夫，对她自有极大的吸引力。

宗湘花低声道：“少帅对粟末族人的恩德，我们永远不会忘记。”

颉利的大军依约立即退走，由双方均信任的菩萨负责监察粟末人拆毁城墙，交出赔偿，并由菩萨送往突厥。龙泉正举城哀悼逝去的拜紫亭和伏难陀，城民遵命尽量留在屋内，故街上行人稀疏，清冷寥落。

寇仲朝宗湘花瞧去，说道：“宗侍卫长可知阴显鹤是把你错认作失散多年的小妹子。”

宗湘花为之愕然。

寇仲解释一遍，见她心不在焉地听着地听着，知她心情恶劣，安慰她道：“大王最后能作最聪明抉择，牺牲自己保全族人，赢得所有人的尊敬。所以只要你们好好扶持大祚荣，必有东山再起之日，宗侍卫长不须将一时得失放在心上。”

宗湘花叹道：“这回我们损失惨重，以后还要应付突厥人的苛索。颉利只因你们和突利、菩萨和古纳台兄弟的关系暂时放过我们，但他仍可暗中支持其他人压迫我们，令我们难在东北容身。”

寇仲正容道：“这正是我说你们可东山再起的原因之一，你们为生存，必须自强不息。以前大王的路子确走对，只是手段不正确，兼误信妖人。你们所占位置在大草原上是得天独厚，渤海湾有那么多海港码头，使你们掌握海运的命脉，只要肯大做海运生意，必能继续振兴。我回去后会把情况告诉大小姐，她可在互惠互利下为你们带来大量的利润，有财就有势，怕他什么阿保甲、铁弗由。至于突厥人，他们眼前的主要目标是联结大草原各族，然后大举入侵中土，你们如能充分利用这天赐良机，必可有一番作为。”

东门在望，徐子陵、跋锋寒和宋师道牵着马儿在等他。

宗湘花听得精神一振，秀眸生辉，点头道：“多谢少帅指点，我们定不负少帅所望。”

寇仲拍马加速，大笑道：“宗侍卫长不用送了！若我没有战死洛阳，宗侍卫长到中原来游山玩水时，定要来探望我。”

宗湘花勒马抱拳送别，瞧着徐子陵三人翻上马背，与寇仲旋风般驰出东门，消没在午后阳光灿烂的大草原上。

（笔者按：粟末人为满族女真人的先祖，大祚荣后来果如寇仲所料建立震国。玄宗时受唐玄宗册封为忽汗州都督、左骁卫大将军、渤海郡王，遂改国号为“渤海”，完成拜紫亭的宏愿。）

四人全速策马，往小龙泉驰去。草原在马蹄起落下迅速飞退，四人均感神舒意畅，有不虚此行的痛快感觉。

宋师道高呼道：“你们真的立即便走，不和突利打个招呼吗？”

寇仲狠狠道：“相见不如不见，我怕自己忍不住要和他大吵一场。”

跋锋寒哂道：“有什么好吵的？吵一场可改变些什么？”

徐子陵首先驰上一座小山丘，勒马停下，遥望小龙泉的方向，昨天早上他们就是在这树林边沿的高处研究进攻小龙泉的大计。

三人纷纷收缰，来到徐子陵左右，后者叹道：“除非我们改从陆路回山海关，否则非见突利不可。”

三人定睛一看，只有同意的份儿。原来小龙泉石堡四周漫野竖起新的营帐，在夕阳斜照下，黑狼军高竖的大纛正随海湾吹来的长风“霍霍”拂扬。突利竟在此恭候他们的大驾。

跋锋寒叹道：“想和你们多聚一会儿都不行，请代我向大小姐问好，洛阳再见！”

寇仲一震道：“这么说走就走，他奶奶的熊，这回大草原之行确是痛快至极，照我看毕玄没用尽第十招，只是想遮丑。”

跋锋寒冷哼道：“希望守洛阳之战不会令我失望，只要再有一年的修行时间，我将会令毕玄后悔他的豪气。”

宋师道欣然道：“视武道为修行，确是精采。这回你们大草原的修行，将奠定你们在塞内塞外的崇高地位，但最使人震撼的仍是锋寒与毕玄限十招的生死决战。”

跋锋寒微笑道：“不过最快乐的人却不是我或寇仲，而是陵少，既曾与师仙子共坠爱河，现在又万水千山的送玉箫予另一位石仙子，踏上另一段快乐的旅程。”

徐子陵失声道：“我最快乐？”

宋师道有感而发道：“随遇而安，不将得失放在心上，不把自己与别人比较的人，时间总会容易过一点。”

寇仲动容道：“二哥这话内中深含哲理，发人深省。不知此间事了后，二哥是否会回岭南打个转？”

宋师道摇头道：“若我回家，恐怕永远不能再踏出家门。”

寇仲向徐子陵打个眼色，着他想办法，徐子陵心中一动，说道：“二哥能否先助我去对付人肉贩子，再回去小谷陪娘呢？”

宋师道叹一口气，淡淡地说道：“我明白你们的用意，唉！让我想想吧！你们真了解我。”

跋锋寒笑道：“兄弟们！我走了！”勒转马头，一声呼啸，催骑而去。

寇仲看着他没入林内的背影，问徐子陵道：“老跋伤得重吗？”

徐子陵道：“有换日大法在身的人，只要死不去，什么伤势都难不倒他。在你入宫见尚秀芳时，我曾助他疗伤，已好得差不多了，不用担心。”

寇仲欣然道：“既是如此，我们走吧！”

三人穿营过帐，见到他们的突利亲兵无不呐喊施礼，态度尊敬亲切。他们直抵主帐前空地，突利正和古纳台兄弟和越克蓬、客专等人说话，见三人来到，立时双目放光，大笑道：“我的好兄弟来啦！”宋师道与他在洛阳曾碰过头，已是旧识。三人甩蹬下马，寇仲和徐子陵均发觉自己脸上的肌肉忽然变得僵硬，挤不出半丝回应的笑容。

突利排众迎来，看他姿态本要和两人拥抱，可是见他们木无表情的样子，忙止步改口道：“锋寒呢？”

寇仲冷冷道：“他走啦！”

古纳台兄弟和越克蓬等感觉到双方间异样的气氛，知机地留在远处，让他们说话。

突利叹道：“你们在怪我？”

宋师道和他打过招呼后，径自往古纳台兄弟等人处走去自我介绍，剩下三人你眼望我眼，气氛沉重尴尬，均有不知说什么好的难受感觉。

寇仲摊手道：“你想我们该怎样对你？辛辛苦苦和你打败颉利，你却摆摆尾的便去和颉利修好讲和，昨晚我们想倚仗你去和颉利谈条件，你却躲到小龙泉来休息，任我们自生自灭，还开口兄弟闭口兄弟，这样算他奶奶的什么兄弟？”

突利苦笑道：“天下间恐怕只有你寇少帅这样痛骂我而我突利不生反感。唉！你可知我受的压力。毕玄亲自来找我，要我在和战之间作出选择，表明如我不肯讲和修好，颉利将全力支持拜紫亭这蠢货。我有能力打一场两条战线的全面战争吗？一个不好！给拜紫亭统一靺鞨诸部，那时我应顾哪一边才好？若与拜紫亭斗个两败俱伤，占便宜的肯定是颉利。”

徐子陵不想寇仲和他闹得那么僵，且在突利来说已非常容让，甚至低声下气作解释，点头道：“我们倒没想得这么周详。”

突利叹道：“假设呼伦贝尔之战胜的是跋锋寒而非毕玄，我定会设法说服族人与颉利作战到底。可是事实刚好相反。我与颉利的议和条件，首先是他不得再对付你们，就算你不当我是兄弟，但在我突利而言，你们永远是我的好兄弟。”

寇仲脸容稍松，只有少许气愤难平地说道：“那因何明知我们在龙泉，仍与颉利挥军来攻，差点累死我们？”

突利哭笑不得地说道：“请恕我无知，你奶奶的，我怎晓得你们想保存龙泉百姓，还以为你们要和拜紫亭斗个你死我活，来围城是帮你们。”

寇仲叹道：“好！这一笔算你过关，但昨晚你老哥故意不现身又怎么说？”

突利苦着脸道：“你可知我和颉利讲和的其中另一个条件，就是必须把龙泉夷为平地，将拜紫亭和伏难陀五马分尸，这是当着突厥所有大酋说的。我突利说过的话不能没有信用，你若站在我的立场，会怎样办？只好接受毕玄的提议，让颉利亲自去料理此事，倘他搅得不好，再由我来和你们计议。坦白说，我正为要暂作置身事外，内心不知多么矛盾和痛苦呢。”

寇仲默然片晌，张开手道：“好！大家仍是兄弟，我接受你的为难处。”

突利一把和他拥个结实，四周静观事态发展的黑狼战士和古纳台兄弟等人立即爆起震动整个海岸区的彩声。

突利再与徐子陵拥抱，然后欣然道：“少帅请看兄弟为你带来的礼物。”大力拍一记手掌。

一位雄赳赳的突厥大将从主帐满脸笑容的走出来，两人认得是突利手下第一先锋将里名射，只见他横伸的手上立着一只未成年的猎鹰，蒙上皮制头盔，脚有栓链，将它缚在皮腕套处。由于头被蒙着，只能左偏头右偏头的专意听察环境的变化，模样怪可怜的。

寇仲见状大喜道：“送给我的吗？”

别勒古纳台等人拢聚过来，一起观赏幼鹰。

突利搂紧寇仲肩头道：“这是千挑万拣的一头优质猎鹰，只有八个月大，你若能依足我们的方法去训练，它将终生不渝的助少帅去打天下，一统中原。”

里名射手指着头盔道：“不要小看这顶皮盔，不但软硬合度，还要在里面留下空隙，不压着它的眼睑，尺寸差少许都不成。”接着掀起头盔。众人无不发出赞叹之声。

不古纳台喝彩道：“一看便知是只通灵的优质猎鹰，看它的眼吧！多么锐利精悍。”

猎鹰振翅拍翼，昂头毫无惧意的扫视众人，有雄视大地的英姿。

突利欣然道：“练鹰绝非易事，首先要让它明白什么是为它好，什么是对它有害。看它脚套的系链，要令它不去啄，已不知下过多少教导的工夫。我们的秘诀是耐性和爱心，只有让它感到你对它的疼爱，它才会忠心对你。”

寇仲痒痒道：“它肯服从我吗？”

里名射笑道：“我会首先传少帅鹰言的秘法，再把练鹰的方法告诉少帅，有一晚的工夫该足够。”

突利忽然搂着寇仲走到一边，低声道：“大家兄弟直话直说，这回送鹰之举，于我族来说是非常破例的事，一般饲养的方法，告知其他人无碍，但涉及鹰言和训练的手法，少帅可否答应我不告诉任何人，子陵当然不在此限。”

寇仲早满心欢喜，大力一拍突利肩头，说道：“我答应你！”

四周忽然响起欢呼喝彩，原来里名射解开脚链，任鹰儿冲飞而起。猎鹰在六十丈的高空上盘旋。寇仲仰首观看，愈看愈爱，想到将来它将在洛阳城上的空际作同样盘旋，向自己报告李阀大军的形势，心中涌起一番难言的滋味。

老天又下着毛毛细雨，使得石堡、营地、码头、船厂和泊岸大船的灯火朦胧黯淡，有种离愁别绪的凄冷感觉。离天明尚有个把时辰，天明后寇仲等将乘船返回中土，羊皮货给储在三艘大船的船舱内。马吉那三箱珍宝由古纳台兄弟、越克蓬和寇仲三方人马瓜分，当是战利品。徐子陵和突利在最远的一座码头离群说私话，谈的是芭黛儿和跋锋寒的事。

突利道：“子陵放心！没有人比芭黛儿更明白跋锋寒，她只是不甘心这么多年跋锋寒不肯去找她见个面，这么多年啦！什么事都该淡忘。”

此时寇仲架着宝贝猎鹰儿来寻他们，一脸兴奋的嚷道：“原来养鹰是这么深奥困难的一门学问，而雌鹰又比雄鹰强壮刚猛，这头正是雌鹰，迟些我可否带它回来配种，生它娘的一群小鹰儿。看它的毛色多么光亮润泽，趾爪硬得跟铁一样。”边说边在突利另一边坐下，漫不经心地说道：“你们在谈什么？”自见尚秀芳无功而回后，他还是首次恢复豪迈不羁的本色。

突利道：“我们谈及很多问题，颉利那方会由我瞧着，保证龙泉城的安全，你们走后，我会把小龙泉移交粟末人，安心回中原去吧！”又道：“若守不住洛阳，千万不要陪王世充殉城，你有宋缺支持，在南方仍大有可为，守稳阵脚后再图北上，是最明智之举。”

寇仲叹道：“不，我定要死守洛阳，否则一旦再失去巴蜀，大罗金仙亦难阻李世民大军南下。”又心中一动道：“为何不见阴显鹤那小子？不是又喝个烂醉如泥，不省人事吧！”

徐子陵苦笑以对。

突利愕然道：“谁是阴显鹤？”

蹄声骤然响起，自远传来。三人用神望去，竟是与跋锋寒齐名的另一突厥年轻高手可达志。

可达志和寇仲来到海湾另一端，小龙泉的灯火像是一团团朦胧的光影，充盈水分的感觉，海岸区被细雨苦缠不休。两人在一堆乱石坐下，面对大海。

可达志轻轻道：“又是另一个黎明前的一刻，时间就是这么不理一切的无情推移飞逝，秀芳大家明早在拜紫亭的丧礼上奏毕悼曲，会立即启程离开龙泉，第一站是高丽，傅采林会亲自接待她，听说盖苏文亦请她作客，烈瑕已为她安排北上的海船。”

寇仲一震道：“这么说，烈瑕该仍在附近。”

可达志叹道：“在附近又如何？难道我可当着秀芳大家宰掉他吗？你托我查探许开山的事已有眉目，他和手下于你杀伏难陀的前一夜匆匆离开，照方向该不是回山海关，不过以他的狡猾，可能是故布疑阵。”

寇仲道：“你的杜大哥呢？”

可达志道：“他和呼延金一起去见大汗，解释最近发生的事，大汗表面上对他们很客气，可是心里怎么想，只有大汗自己晓得。真奇怪，大汗在人前人后均表示对你非常欣赏，还说定要助你打败李世民。”

寇仲皱眉道：“那对中土来说，绝非好事。显示他将来会借助我为名，联结草原各部大举进侵中原。唉！我不该和你谈这方面的事，对吗？”

可达志苦笑点头，说道：“确不该说。在国与国的仇恨里，个人交情并没有容身之地。至于马吉，还未有任何消息。”

寇仲沉吟片晌，低声道：“我有个很唐突的问题，尚秀芳在可兄心中，究竟占上怎样一个席位？”

可达志摇头道：“我不知该如何答你？在遇上秀芳大家前，女人只是我生命中的点缀品，令生命更有姿采。但我从不相信永生不渝的爱情，这是从体验得到的结论。无论开始时你对她如何迷恋，甚至难以自拔，但热情终有一天会淡去和消失，你甚至不想再对着她，她亦再不能为你带来刺激兴奋的感受。对男儿来说，真正永恒的事是建立功业，坚持达到某一远大的理想和目标，不把生死放在眼内。”

寇仲颓然道：“那就当我没问过你这问题好啦！”

可达志讶道：“你心里想什么呢？秀芳大家在你心中的分量又是如何？严格来说：我们不单是注定的死敌，同时亦是情敌。但是我对你却没有丝毫敌人的感觉，至少现在如此。”

寇仲摇摇晃晃的艰难地站起来，显示沉重的心情，叹道：“一心建功立业的所谓男儿汉，是否会错失生命里最美好的事物？快天亮啦！我要上船回去，希望再见面时，大家仍有喝酒聊天的兴致吧！”

三艘吃水极深的巨舶，载着羊皮、宝箱和兵器弓矢，在波平浪静的大海并排而进。十多天的旅程中，寇仲和徐子陵的时间就在驯鹰和谈笑中飞快溜走。大海动人的自然美景，沿岸的迷人山水深深吸引着他们，操舟的重任由突利派出熟悉风浪的战士负责。不知是否大草原之旅经历太多流血，两人绝口不谈武事，不过当山海关在望之际，他们像逐渐从一个美梦醒过来般须面对即将降临的现实。

寇仲架着小猎鹰，一边喂它吃肉，来到正在船头闲聊的宋师道、徐子陵和欧良材旁，略一振腕，小猎鹰冲天而上，朝海平远处飞去。

欧良材叹为观止道：“我们在平遥见过靠鹞鹰打猎的猎人，但与此鹰的善解人意差得远呢！看！它的毛色灰黑中隐泛金黄，在阳光照射下闪闪生辉，多么威武！”

宋师道点头同意，说道：“岭南的猎人也有养鹰，质素和此鹰则相差甚远，想好为它改的名字吗？”

寇仲抓头道：“改什么名字好呢？”

徐子陵盯着变成远方一个黑点的猎鹰，随口道：“你不是有召唤它的呼叫吗？哪还需要名字，索性不用改名。”

寇仲哈哈笑道：“那就唤它作无名吧！这只是对我们的方便，总不能那头猎鹰这头猎鹰的对它毫不尊重。唉！阴显鹤那小子滚到什么地方去？希望他不要出事就好哩！”

宋师道冷静分析道：“像他那么性情孤僻的剑手，比一般人会更讲信用，除非不答应，答应后定会守诺。所以该是发生了一些事情，令他不能于天明前抵达小龙泉。”

徐子陵灵光乍闪，点头道：“宋二哥的话言之成理，且该是与许开山有关，阴显鹤这回来龙泉，目的是要刺杀许开山。”

寇仲担心道：“那就非常危险，许开山既晓得身份被揭破，更与杜兴闹翻，再无任何顾忌，会掉转头来反噬任何威胁他的人，就像被赶入穷巷里的恶狗。”

宋师道摇头道：“你有些儿言过其实，事实上他的身份并没有被揭破，仍可推得一干二净。许开山处心积虑在东北建立北马帮，绝不肯轻言放弃，只会暂时避避风头火势，我们总不能因他待在山海关，所以他大有机会重振旗鼓。在这种形势下，他该不会出手对付阴显鹤，免暴露真面目，且与我们结下解不开的仇恨。”

徐子陵道：“少帅虚心点受教吧！宋二哥可比我们更通达人情世故。”

寇仲老脸一红道：“我只是见阴小子不能及时上船，所以作出这样的猜测。唉！若非给许开山干掉，这小子究竟因什么事爽约。陵少不是约好他去寻小妹吗？有什么能比此事对他更重要？”

宋师道道：“阴显鹤是那种不愿受人恩惠的人。虽然肯与你们交朋友，仍不想麻烦你们，又或认为与你们的缘分至此已足够，所以故意爽约。”

寇仲点头道：“听宋二哥的话，确令人茅塞顿开。阴小子总不能永远站在船上一角不理睬其他人，因而选择独自上路。哎哟！这回糟糕透顶，他肯定会独自去寻香家父子晦气，小陵你透露过什么消息予他？”说时向徐子陵打个眼色。

徐子陵会意，说道：“我曾向他说过长安六福赌馆的池生春可能是香贵长子，这可是侦查香家的唯一线索。”

宋师道皱眉道：“长安李家对我们并不友善，我们能否进城是个问题，就算抓得池生春，恐怕他死也不肯吐露家族的秘密。”

寇仲立即打蛇随棍上，旧事重提道：“所以才要请宋二哥帮忙，你的人生经历比我们丰富，嘿……”他显是无以为继，说不下去。

宋师道苦笑道：“我能帮上什么忙？”

寇仲忙道：“宋二哥可以帮很多的忙，唉！我又无法分身，只小陵一个人去对付池生春，真令人担心。”接着拍腿道：“有了！”

徐子陵、宋师道、欧良材三人均呆瞧着他，不明白他能想到什么妙计。

寇仲煞有介事地说道：“赌场最尊敬的，就是有家世的富商巨商，所以只要由宋二哥扮成这种人，小陵则扮作随从，可混入长安城去接近池生春，再随机应变看怎样套他的秘密。小陵一向穷困淡泊，教他扮有钱人必破绽百出，故非宋二哥不行。”

徐子陵这才知他是随口胡诌，目的是阻延宋师道回小谷伴墓终老。不过他此计确和雷九指原先的想法异曲同工，甚或比之更完美可行。

宋师道哑然失笑，说道：“若真是有家底有名望的人，给人看一眼便瞧穿身份，还如何能去假扮，只有暴发户才没有人认识，那就非是没有我不行，对吗？”

寇仲自己也忍不住笑道：“小陵扮暴发户，唉！”

欧良材道：“若扮暴发户，在下倒有一个适当的人选可供参酌。”

宋师道微笑道：“是否以典当起家，富甲平遥的司徒福荣？”

欧良材欣然点首道：“正是此人。”

寇仲和徐子陵为之目瞪口呆，想不到宋师道凭什么能一语中的，从数以千百计的暴发户中猜中是此君。

宋师道解释道：“一来是因欧公子为平遥人，所以很容易想起他这个同乡；更主要是司徒福荣贪生怕死，罕与人打交道，唯一的嗜好却是赌博，不过只限于与信任的人聚赌。但要扮他这暴发户并不容易，凡开赌场者均与当铺关系密切，熟悉典当的制度和运作，几句话可知你是否内行。还有个问题是司徒福荣的当铺遍天下，如在长安也开有当铺，我们必会露出马脚，那时就要吃不完兜着走。”

欧良材道：“司徒福荣的当铺分别以福和荣两字作铺名，例如平遥的总店叫福荣，其他是福生、福永、荣满、荣德诸如此类。在长安北苑的荣达大押正是他在长安的分店，也是长安最有规模的押店，主持人陈甫，正是我的亲舅，可为诸位掩饰身份。”

徐子陵摇头道：“这怎么行，池生春背后有李元吉撑腰，一个不好，祸延贵戚，我们于心何安。”

欧良材正容道：“人肉贩子，人人得而诛之，何况诸位于我蔚盛长有大恩，更且我相信诸位必有瞒天过海之法，不会把敝舅牵累。”

三人无不动容，想不到欧良材既有义气更有正义感。

宋师道皱眉道：“不知贵舅陈先生会怎样想？”

欧良材微笑道：“我清楚二舅的为人，这方面该没有问题。”接着压低声音道：“我们是支持秦王一系的人，如能借此事打击太子党，我们只会感激，一间押店算什么一回事？最怕是香家全力支持太子党搅风搅雨，那才真的糟糕。”

三人恍然而悟，因为如让李建成登上皇座，所有曾支持李世民的人将会遭受排斥，所以欧良材亦是为自己家族着想。政治确是非常复杂的游戏。

宋师道无奈地叹一口气。寇仲和徐子陵不解地瞧着他，欧良材却续道：“司徒福荣有位得力的助手，经常追随左右，为他鉴定典押的珍玩财货，名字叫申文江，是没落的世家子弟，乔扮他或司徒福荣的人选都非宋二哥莫属。”

寇徐明白过来，前者喃喃道：“此事愈来愈有趣，唉！可惜我却无法分身参与。我是否有福不享自寻烦恼呢？”

无名在远方一个盘旋，朝他们疾飞回来。山海关东的码头出现前方，终于抵达目的地。

只见码头处泊着一艘大海船，正要扬帆出海，寇仲定神一看，嚷道：“这不是大小姐的船吗？看到吗？旗帜上有义胜隆三个大字，正是大小姐的字号。”

徐子陵点头道：“是大小姐亲自来了！”以翟娇的性格，只要走得动，定会第一时间到龙泉与他们会合。

劲风压顶，无名落到寇仲宽肩处，缓缓收翼。

“砰！”翟娇一掌拍在桌上，不理刚认识的宋师道就在船舱内，破口道：“你两个是怎么搞的？我着你们去杀韩朝安、杜兴和呼延金，却半个都杀不成，还自夸什么天下无敌，照我看给我做打扫小厮都不配。哼！”

站在她身后的任俊忍不住低声道：“寇爷和徐爷没有说过自己是天下无敌，而且八万张羊皮……”

翟娇怒道：“闭嘴！这事哪轮得到你来插嘴。我不是骂他们，而是为他们好，不想他们没有长进。”

寇仲卑躬屈膝的点头道：“大小姐骂得好，我们确是办事不力。”

徐子陵深明翟娇的性格，乖乖地垂首受教，不敢辩驳半句。

翟娇气呼呼地说道：“当然是骂得有道理，你这两个没用的小子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把持山海关的人仍是杜兴，教我怎样向荆当家交代？还有那个什么北马帮的许开山，只会坏我义胜隆的事。我以后还用做这条线的生意吗？”

宋师道开腔解围道：“大小姐能否听在下一点愚见。”

翟娇倒不敢发他脾气，欣然道：“宋公子请指点，我翟娇是明白事理的人嘛！”

宋师道道：“山海关的形势异常微妙，在各方势力的相互争持下反能达至平衡，愚见以为此刻不宜轻举妄动，否则将出现难测的变量。若高开道与突厥或契丹人正面冲突，更会出现最坏的情况。现在狼盗之祸已解，许开山和杜兴闹翻，兼且谁都晓得大小姐和小仲、小陵的关系……”

翟娇不屑地说道：“我要靠这两个没用的小子吗？”

宋师道忍笑道：“他两个虽没有用，却是突利的兄弟，不给他们面子亦要给突利面子。所以大小姐请放心，这条线的生意只会愈做愈大。”

翟娇脸容稍霁，说道：“只有这样向好的一面想吧！我现在要立即赶回乐寿把这批羊皮发送各地，你两个小子是否随我回去看小陵仲。”

寇仲叹道：“我们也想得要命，只是……”

翟娇再拍台道：“不去就不去，谁稀罕你们。”接着自己也忍不住笑出来，然后和颜悦色道：“不知为何见到你两个小子便忍不住要骂人。算了吧！办完要紧的事立即滚来见我，记着不要整天只顾着出生入死，留住小命才有机会享福。那些兵器弓矢我会使人给你送往彭梁去，放心好了！”又道：“你们把小俊带在身边吧！再给我操练他几个月，以后有起事来不用求你们。”

任俊大喜过望。寇仲和徐子陵岂敢说不，只有点头同意的份儿。

翟娇吩咐任俊道：“把那些平遥商唤进来，看看有没有现成的生意可谈的。”

任俊应命去了。寇仲、徐子陵和宋师道乘机溜到甲板透气说话，无名仍在码头上空自由写意的盘旋。

寇仲道：“和大小姐分手后，我们是否先到渔阳把飞云弓送交箭大师呢？”

徐子陵道：“这个当然，之后你会直奔洛阳，对吗？”

寇仲道：“我还要想想，小俊交由你们带他去磨炼，我不想他陪我到洛阳去送死。”

宋师道不悦道：“怎能如此悲观？洛阳是比长安更坚固的军事重镇，即使没有你寇仲主持，仍不易被李世民攻陷。”

寇仲叹道：“问题在于王世充不肯让我指挥守城，我只是做一天和尚撞一日钟，看看能撞钟撞至何时吧！”

宋师道沉吟道：“我有个提议，到洛阳前如你能先和窦建德打个招呼，说不定可把整个形势扭转过来，王世充亦会对你客气点。”

寇仲一对虎目立时亮起来。

寇仲、徐子陵、宋师道和任俊策马转入官道，朝渔阳的方向驰去，无名在天上盘旋追随。

寇仲笑道：“看小俊整个人显得神气十足，显是刀法大有进步，不像我和小陵般只是两个没用的小子。”

任俊脸皮的厚度却没有丝毫改进，立即红起来嗫嚅道：“寇爷勿要笑我，你们曾吩咐我好好练习，小子怎敢荒怠？”

徐子陵问任俊道：“你肯定阴显鹤没有回山海关。”

任俊断然道：“由于我们期待两位爷儿随时回来，所以日夜派人瞧着关口，谁入关都瞒不过我们，许开山比你们早一天回来，杜兴则未见踪影。”

宋师道道：“若我们在山海关多待两天，说不定可与阴显鹤碰头。”

寇仲叹道：“我们哪有时间？咦！那不是老朋友张金树和丘南山吗？”

四人勒马收缰。

夕阳斜照下，前方尘头大起，张金树和丘南山在十多骑簇拥下，朝他们奔来。前者和他们曾有一面之缘，是高开道手下大将，被派往侦察群雄形势；后者为高开道的总巡捕，与他们在饮马驿相识，共抗狼盗，勉强算是共过患难的战友。

徐子陵欣然道：“竟是那位爱狗儿的朋友。”

对方骑速减缓，张金树大笑道：“少帅、徐兄风采依然，可喜可贺，这回两位在塞外扬我汉族威名，早轰传江湖，”

丘南山收缰止马，向宋师道施礼打招呼道：“这位兄台气宇不凡，定是宋家二公子，我等东北野夫闻名久矣。”只听这句话，便知彼此不是凑巧碰上，而是对方特意来迎。

一审客气寒暄后，张金树道：“我们到一旁说话。”

寇仲等心中大讶，晓得对方非是来接他们入城，而是另有话要说。张金树催骑进入路旁树林，众人连忙跟随。

无名从天上俯冲而下，落在寇仲肩头，又惹来一番惊叹询问。众人在山丘顶处，下马遥观最后一道阳光消没在地平线下，天地立转昏黑，星光渐现，清凉的晚风徐徐吹至，代替日间的炎热。寇仲把狼盗的事解释一遍后，已是满天星斗，夜空灿烂。

丘南山冷哼道：“许开山既失去杜兴的支持，我们再不用对他客气。”

张金树摇头道：“事情并不容易解决，许开山大可投靠幽州的罗艺，罗艺表面上虽臣服高爷，事实上则据幽州以称霸，我们暂时仍奈何他不得。”

寇仲皱眉道：“罗艺是什么家伙？”

宋师道道：“罗艺是幽州最有实力的土豪和黑道霸主，听说一向与李家暗通消息，只要李世民成功攻陷洛阳，他大概会是第一个归降李家的人。”

寇仲给勾起心事，苦笑道：“唉！又是洛阳。”

张金树问道：“诸位是否准备入城见箭大师？”

徐子陵讶道：“张兄竟晓得此事？”

丘南山笑道：“张兄是箭大师的唯一好友，当然晓得少帅对箭大师的承诺，所以我们闻得诸位从山海关大驾光临，立即来迎。”

张金树语气平静地说道：“少帅这回来是否有飞云弓相随？”

寇仲欣然道：“没有飞云弓，怎敢来见箭大师？”

张金树一震道：“天！果然给你们办到了！”

由于他们斩杀深末桓只是离开龙泉前数天的事，消息尚未传至中原。寇仲索性取出飞云弓，递予两人过目，笑道：“原来你们是为此而来，我还以为张兄不想我们进城。”

张金树摩挲手上刻有飞云两字的摺叠神弓，神情激动地说道：“少帅没有猜错，你们确不宜进城。”

宋师道讶道：“为什么？”

张金树把飞云弓转递丘南山，叹道：“因为高爷准备归附唐室，少帅这么进城，会令我们感到为难。”

寇仲心中一震，立即明白过来。那次遇上张金树，他已猜到此一可能性。高开道派张金树去侦察李世民与宋金刚的决战，正是要决定应否及早归顺李阀。现在李世民既大破宋金刚和突厥联军，高开道有此反应乃顺理成章的事。

宋师道问道：“目前情况如何？”

张金树显然当他们是朋友而非敌人，毫不犹豫道：“秦王现已回到关中，全力备战以攻洛阳。唐帝李渊则派李神通另率大军一万，到黎阳与李世勣会合，增强黎阳兵力，对抗夏王窦建德和郑王王世充。”

寇仲皱眉道：“李世勣和李神通凭什么应付两路大军？”

张金树沉声道：“黎阳的唐军确是实力不足，不过李世勣乃精通军事兵法的人，看通夏军与郑军互相猜疑，弃王世充不顾，采北攻西防的策略，既在战略上采取主动，又不致使黎阳空虚。”

黎阳位于洛阳东北，许城西南，故西防是指应付王世充，北攻则针对窦建德。

丘南山接口道：“李神通首先率军攻占黎阳以北窦建德的赵州，窦建德大怒亲率五万精兵南下，收复赵州，李神通损失惨重，仓皇退返黎阳，令李世勣北攻西防的策略顿成泡影。现在窦建德正紧锣密鼓强攻黎阳，一旦黎阳被陷，唐军占领的其他城池如卫辉等便再不能守，窦建德可望于短时间内廓清入关之路，形势异常危急。”

寇仲叹道：“那等于逼李世民提早出关。”

张金树道：“李世勣并不是那么易吃，且黎阳城防坚固，窦建德要攻陷它绝非易事。”

徐子陵道：“你们是否正采观望的态度？”

张金树微笑道：“徐兄猜个正着，暂时不要说这些烦扰人的事，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喝酒聊天，再找人把箭大师请出城来，让他亲耳听少帅斩杀深末桓的精采经过。”

话说当时天下大势，自“知世郎”王薄在长白山揭竿聚众起义后，群雄逐鹿，各竞智勇，到宇文化及于江都发动兵变，弒杀炀帝，中土遂成无主之地，各地强梁军阀，纷纷借起义为名，割地称霸，规模大小不一，但大多为见风转舵之辈，依强者而附之，希望所投明主他日能一统天下，可封侯晋爵，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故分分合合，形势变化剧烈。本来势力最大者首推李密，破宇文化及更使他攀上霸业的巅峰，可惜亦种下祸根，招致偃师惨败，被迫降唐更是身败名裂，再无可为。四大门阀无论在隋末的政治和武林中，均为中流砥柱，是旧隋势力里最有机会取隋廷代之的有实力军阀。宇文化及被歼，独孤阀在与王世充斗争中落败逃往关中依附李家，形势渐转为清晰分明，成为以关中为本和岭南为据的李阀与宋阀北南对峙之局。

此时北方诸雄中，刘武周和薛举被李世民破于柏举和浅水原，雄霸江淮的杜伏威则不战而降，在中原能与李阀抗衡者仅余窦建德和王世充两大势力。南方诸雄，李子通、沈法兴因长年交战，自顾不暇，只有等待被歼灭的份儿，再无北上争霸之力。仅余有实力之辈惟只巴陵的萧铣和豫章的林士宏，亦因互相牵制，无力参与以黄河为中心最关键性的决战场。

在逐渐明朗的形势下，寇仲变成宋阀从南方远处探伸往黄河这决战场的利刃。少帅军虽是羽翼刚成，勉强守稳彭梁的根据地，却是不可小觑。首先少帅军拥有彭梁北面的海港，能大做海上贸易，又得到宋阀源源不绝的支持，更重要的是“少帅”寇仲不但是名震天下后起一辈最出类拔萃的高手之一，更是战绩彪炳，擅长以弱胜强，以少胜众，没有人敢怀疑他的军事才能，比之军功盖世的李世民不遑多让，成为李世民最顾忌的劲敌。且李阀亦非没有内忧，李世民与太子和妃嫔党之争，加上在北疆虎视眈眈随时南下的突厥人的介入，大增难以预知的变量。

就是在这种种情况下，寇仲与徐子陵分手，带着小猎鹰无名，独赴赵州往见窦建德。只要能使窦建德与他看不起的王世充结成联盟，将有机会使战无不胜的李世民首次大吃败仗，保住洛阳，令少帅军争取得喘一口气的空间与时间，由羽翼刚长的小鹰变成一头纵横长空的威猛猎鹰。经过三天日夜兼程赶路，寇仲于黄昏时分抵达赵城，守门将领立即飞报窦建德，刘黑闼亲自出迎，两人相见，自是非常欢喜。

刘黑闼早听到他扬威塞外的消息，见他肩立猎鹰，赞叹道：“塞外草原民族一向看不起我们，杨广那昏君征高丽屡战屡败，更成外族笑柄。少帅这回可使他们观感大改，再不敢说我们中原无人。”

寇仲道：“李世民柏举一战亦轰动大草原，谁敢说我们中原无人。”

刘黑闼愕然道：“少帅胸怀果然异于常人，对敌人亦这般推崇备至。”

寇仲与他并骑驰往位于城中心被窦建德征作指挥总部的都督府，只见街上情况如常，店铺依然开门营业，民生没受丝毫影响，心中暗赞，笑道：“低估敌人是兵法大忌，不要少帅前少帅后好吗？我仍是那个小仲。”

不知是否勾起刘黑闼对素素的伤心事，这铁汉低叹一声，没有答话。寇仲为分他心神，问道：“黎阳近来情况如何？”

刘黑闼精神一振，说道：“李神通兵败退返黎阳，与李世勣闭门坚守，我们攻又不是不攻更不是，夏王正为此头痛。”

寇仲道：“王世充那边有什么动静？你们不是与他结成联盟吗？若他肯派兵北上拖一把李世勣的后腿，即使他如李世民般善于守城，恐亦回天乏术。”

刘黑闼冷哼道：“提起这人我们便心中有气，据探子回报，王世充把杨侗囚在含凉殿，逼他禅让以便他名正言顺的称帝。你说这样不懂形势的人我们如何与他合作？”

寇仲讶道：“我还以为他早干掉杨侗登上帝座，原来他仍只是郑王。”

刘黑闼道：“这是夏王与他的协议，就是保杨侗缓称帝，待击垮李阀大军，我们再看如何瓜分战果。岂知王世充这么不识相，如若他真的称帝，摆明要我们臣服于他，所谓的盟约顿成空口白话。”顿一顿又道：“见到夏王再说吧！他非常高兴你肯来找他呢。”

两人驰进都督府去。

当寇仲进入赵城城门，徐子陵、宋师道和任俊亦于洛阳西南一座小镇找到正在休养的雷九指。雷九指精神尽复，只是有时会感到疲倦，可见七针制神的狠毒和遗害之深。徐子陵以长生真气为他舒筋活络后。徐子陵、宋师道和雷九指三人在小厅坐下商议，任俊则负责生火造饭。

雷九指伸展四肢，讶道：“不见只两、三个月，但子陵的内功却有长足的进步，神速至教人难以相信，现在我体内似是遗祸尽去，我本以为自己永不能痊愈过来的。”

两人都听得非常欢喜。

宋师道道：“这个懂得七针制神的人既站在赵德言一方，该是魔门中人，如有机会，我们定要为世除害。”

徐子陵不禁肃然起敬道：“若我能再听到他说话，定可把他辨认出来。”

雷九指道：“若真能假扮司徒福荣，会比我原先的构想更是完美，因为典当的生意并不易为，商誉尤为重要，若香家能在赌桌上将司徒福荣遍布天下的当铺赢回来，会是如虎添翼。”顿了顿续道：“不过我们会露出马脚的机会也很大，因为香贵等闲不会亲自出马，若逼得他出马与我们决胜赌桌上，依他们一向的作风，必会先作查证，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举手之劳，因为香家眼线遍布天下，只要晓得司徒福荣仍在平遥，我们的骗局会立即被揭穿，那时我们能否逃生亦是问题。”

宋师道微笑道：“听说他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我们或可利用此点，逼他离开平遥避祸。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当然会隐蔽行藏，而我们则于此时现身长安，那便天衣无缝。”

雷九指像首次认识宋师道般，呆瞪他半晌拍案道：“二公子不但思考敏捷，更是大胆老到，有什么方法可逼他离开平遥？”

宋师道悠然道：“此事可交由我办，近年来司徒福荣的典当业务开始扩展至南方，由于兼营息口极重的借贷，累得很多人倾家荡产，我可借此为名，修书一封给司徒福荣，明言会到平遥找他算账，在求援无门下，他只有一个选择，就是我们要他拣的选择。”

捧肴菜上桌的任俊兴奋地说道：“宋二爷真厉害。”说罢掉头入去。

雷九指欣然道：“不要说是司徒福荣，任何人晓得岭南宋家要来寻他晦气，亦只有找个愈深愈好的洞躲起来。这问题解决啦！余下的问题是司徒福荣长相如何？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和习惯，爱作怎样的打扮，他的得力伙计申文江是怎样的一个人？我们知道得愈详细愈好，愈能避免给揭破。”

徐子陵道：“这方面全无问题，我们可从欧良材口中得悉所有必须知晓的资料，最妙的是司徒福荣从不接见陌生人，更从未到过长安，这对我们非常有利。”

雷九指道：“我不是泼你冷水，要知百密也会有一疏，如此难得机会，我们是许胜不许败。平遥不但是李阀在太原最富庶的大城，更与长安有非常密切的贸易来往，只要有一个到长安办事的平遥商认识司徒福荣，我们便有露出马脚的可能。”

宋师道沉吟道：“此事确非我们所能控制，能将这误事的可能性减到最低的方法，就是请欧良材找个久在平遥混日子且熟悉往长安做生意的平遥商人，替我们先一步查清楚在长安的平遥商，我们遂能先发制人，用种种可行的手段阻止这样的人与我们碰头。”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大道社会是个理想的选择，他们专门负责平遥商的押运工作，理该清楚谁到了长安，不过要他们合作并不容易，这种事是逼不来的。”

雷九指默然片晌，沉声道：“可否找李靖想办法，平遥商大多支持李世民，大道社的丘其朋亦不得不看在李世民份上，给李靖点面子。”

徐子陵望往屋梁，叹道：“我不想把李靖卷入此事内，唉！”

宋师道道：“你不若直接见李世民，那事情会简单点，若除去香家，对李世民有百利而无一害。李世民还可替我们掩饰，唯一的坏处是会把事情闹大。”

雷九指笑道：“闹得愈大池生春愈不会怀疑，那才精采。”

徐子陵颓然道：“好吧！看来没有别的选择，对吗？”

窦建德立在大堂，没有侍从陪伴，独自一人凝视摆放在厅心圆桌上一个以陶土制成的模型。听得两人足音，这位屡战屡胜的霸主露出一丝笑容，双眉一轩，平静地说道：“小仲你过来看看，为我想想如何攻破黎阳，断去李渊探出关外的一条臂膀。”

寇仲心中暗叹，知他对要自己归顺并未心死，急步趋前，定神一看，原来桌上放的是黎阳城的模型，附近山川形势、道路城镇罗列分明，绝非一般军事地图可比，玲珑浮凸，使人一目了然，省去不少解说的工夫。赞叹道：“这立体的地形图非常精致。”

站在另一边的刘黑闼笑道：“这模型是窦爷亲手造的。”

寇仲为之愕然，心想不经一事，不长一智，要亲手制成这样的模型，首先得下过一番实地观测的工夫，当用双手捏制，更须一番思考和感情的投入，达到兵法上知敌的最高要求，由此亦可见窦建德对黎阳的重视。

窦建德徐徐道：“黎阳南连江淮，西连襄洛，北通幽燕，无论我要进军关中，又或用兵洛阳，此为必争的战略要冲。”

寇仲细察模型里黎阳城的布置，墙垣宽厚，城周挖有深沟，引入永济渠水，可谓固若金汤，易守难攻。指着黎阳西南另一座城池道：“这座是什么城？”

窦建德哈哈笑道：“小仲果是不凡，看出攻打黎阳的关键所在。此城名卫辉，与黎阳成犄角之势。昔日宇文化及率十万旧隋精兵北上，李世勣弃黎阳而守黎阳仓，李密则率军驻于清淇，每天与李世勣以烽火联络，每当宇文化及攻击黎阳，李密就派兵袭他背后，使宇文化及前后受敌。今天黎阳仓已给我破毁变成废墟，李世勣再难施退守黎阳仓之计，不过若与卫辉唐军呼应，对我强攻黎阳仍是大大不利，小仲可有破敌妙计？”

寇仲随口应道：“既有此虑，何不先攻取防守能力比黎阳差得远的卫辉，然后截断黎阳所有海陆交通，使黎阳真的变作一座孤城，那时要杀要宰，窦爷可随心所愿。”

刘黑闼叹道：“我们不是没想过此策，怕的是当我们绕道黎阳直取卫辉之际，李世勣率兵拊身后突击。李世勣实为李世民手下最出色的大将，绝不能把他低估。”

寇仲沉吟片晌，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将计就计，诈作用兵卫辉，引李世勣来袭，我们则掉头反噬他一口。”

窦建德皱眉道：“我们亦曾想及此策，却有两道难关，首先是李世勣精通兵法，不会轻易中计。其次是就算李世勣肯出兵袭击，可是从黎阳到卫辉，虽只百多里之遥，但山川形势复杂，我们行军分散，熟悉当地形势的李世勣则可集中兵力，组成奇兵借夜色掩护，突袭我军任何一点，那时我们只有挨揍的份儿。”

寇仲胸有成竹地微笑道：“我倒不担心黎阳不出兵，若黎阳主事的人只有一个李世勣，此计是否可行尚属难料，幸好尚有李神通，他被李渊委以重任，却在赵城吃大败仗，正感面目无光，在求胜心切下，必不肯错失这良机，放心吧！我包保黎阳会出兵来袭。”接着悠然道：“我这回到塞外去，真的大开眼界。突厥人清一色是骑兵，来去如风，从不怕突击偷袭，我们虽不能学足他们行军的方式，却可变通运用。”

窦建德和刘黑闼均大感兴趣，连忙问计。

寇仲道：“所谓兵不厌诈，我们不但要引他们来袭，还要不怕被袭，更要反其袭而重创之，立下马之威，夺其志气。不知敌我两方实力如何？”

窦建德毫不犹豫地答道：“这回随我来的是我最精锐的部队，不计工事兵的话共有五军，每军万人。黎阳城军民总数在六至七万间，但真正受过严格训练和有作战经验的兵士不过三万人。”

寇仲哈哈笑道：“我一向惯于以弱胜强，若这回以强对弱也不成功，应该乖乖卷铺盖回家。但尚有一事向窦爷直言，我想知道窦爷攻陷城池后一贯的作风是怎样的？”

窦建德露出赞赏的神色，因寇仲此问是绝对内行的话，要知攻城者的声誉，对被攻者会有决定性的影响。例如突厥人惯于屠城，那么城内军民既知横又是死，竖又是死，宁愿拼尽最后一滴血，对抗到底。

刘黑闼代答道：“窦爷对待敌人的态度好得没话说。就以击破宇文化及为例，所得皇宫美女数以千计，窦爷立刻遣散，敌将愿留下来的，均加重用。所以旧隋文臣武将，无不乐为窦爷所用，如任原隋兵部侍郎的崔君肃为侍中、少府令何稠为工部尚书、虞世南为黄门侍郎、欧阳洵为太常卿；至于不愿降我者，我们尊重其意愿，礼送离境。”

寇仲动容道：“那就成了！黎阳将是窦爷囊中之物。”

窦建德深深凝望着他，肃容道：“假若小仲肯与黑闼共事，区区一座黎阳城固不在话下，连天下亦是我窦建德囊中之物。”

寇仲苦笑道：“此事可否迟些再谈，眼前当务之急，是先夺黎阳，再挫李世民出关东来的大唐军。”

窦建德欣然道：“小仲可知我窦建德为何特别看得起你，不但因你智勇兼备，更重要的原因是大家同是贱民出身，我的环境虽比你好一点，但少时家里很穷，所以最看不过那些腐败的官吏和自以为高高在上的世家门阀。只有我们这些来自民间的人，才能明白民间疾苦。纵观历史，谁的武功霸业比得上始皇嬴政，可是大秦二世即亡，正是不恤民情之害。反而汉高祖刘邦流氓出身，却成就汉家帝业，其后文景之治，光武中兴，更是我中土全盛之期，旷古绝今。故此有志之士，都不愿让李渊之辈得逞。所谓合则力强，分则力弱，小仲要从大处着想。”

寇仲点头道：“窦爷这番话直说进我心底去，故合作方面绝无问题，我虽有统一天下的意向，却无做皇帝的野心，只希望有能者居之，让天下百姓有安乐的日子过。”

窦建德大喜道：“这就成了！小仲请说出如何师突厥人以败黎阳兵的妙计。”

寇仲深吸一口气，待思路恢复清晰，正容道：“突厥人之所以被誉为隐身奇兵，在大草原上神出鬼没，皆因能把骑兵的机动性发挥得淋漓尽致，贵精不贵多。我们当然不能一下子变得像突厥狼军般厉害，却可从五万军中精选二、三千骑射高明之士，诈作为开路的先锋部队，只要能避开敌人探子耳目，这支骑军便可像突厥狼军般化作神出鬼没并能隐身的奇兵。”

窦建德和刘黑闼听得聚精会神，不住点头。

寇仲眉飞色舞，声音透出强大的自信，续道：“然后我们兵分五路，一军保护辎重和工事兵居中央。其他四军前后左右遥护，与中军保持三里的距离，清晨出发，以日行四十里计，傍晚可于过黎阳三十里许处扎营休息，敌人该会趁晚上来袭，烧我粮草辎重，我们可依计迎头痛击，杀一个落花流水。”

窦建德皱眉道：“若我是李世勣，如施突袭，用的必也是行动迅快的骑兵，借夜色地形的掩护，可从任何一个方向攻来，教我们防不胜防，大有可能真的吃亏。”

寇仲哈哈笑道：“这正是最精采之处。”长身而起，移至向花园的一边窗户，嘬唇尖哨，在上空盘旋的小猎鹰无名，闻主人召唤，俯冲而入，落在寇仲架起的手腕处，他功力深厚，不用腕套，亦不虞会给猎鹰铁爪所伤。寇仲一个大转身，欣然笑道：“有我这头小宝贝在高空帮眼，敌人在无所遁形下将被我们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窦爷还有什么疑虑。”

窦建德双目亮起来，纵声大笑道：“这叫天助我也，否则小仲你怎能来得如此合时。三天后的早上我们挥军卫辉，来个引蛇出洞，黎阳既陷，李渊除派李世民出关东来，别无其他选择。”

经三天全速快马赶路，徐子陵、宋师道、雷九指和任俊四人抵达潼关西黄河南岸的桃林，依约入住迎宾客栈，欧良材早在恭候他们。这所客栈不是随便挑的，老板郑佳和是翟让旧部。翟娇这些年来做塞内外生意赚大钱，遂以钱财支持旧部属改行做生意，过些安定的生活。郑佳和安排他们入住客栈后座，楼下是大厅，楼上客房，宁静偏隐。

众人围桌坐下，郑佳和凑到徐子陵耳旁低声道：“徐爷要的箱子大小姐已遣人送来，放在下面的酒窖内，封箱的漆印完好，没被拆开过。”

这箱金银财宝是小龙泉之战抢得回来的战利品，其中小半箱黄金赠予欧良材等平遥商，当作他们被劫货物的足额赔偿，余下的财宝仍够他们去和池生春赌身家。徐子陵道谢后，郑佳和知机告退。

欧良材欣然道：“我首先代表家父和平遥商馆向各位致以最深切的感激，若非你们见义勇为，财物的损失固是惨重，我们更可能性命不保。家父在知道你们要去对付人人深恶痛绝的巴陵帮，且此事又对秦王有利，决定全力支持各位。我二舅那边绝无问题，家父已遣人进关通知二舅。”

宋师道道：“我们有个更周详的计划。”遂把用计将司徒福荣“吓”离平遥的事说出来。

欧良材喜道：“这方面我们可以配合，当司徒福荣离平遥时，我们会从平遥附近开出一艘船，驶入黄河，诸位可于此处登船往关中，那时即使真有人查根究底，亦会以为确是司徒福荣躲往关中去。我们更会放出消息，说司徒福荣因开罪宋家，只有逃往宋家势力难及的关中避祸。平遥官府内我们也有自己人，保证入关的文书一应俱备，没有人会怀疑你们的身份。”

雷九指问道：“司徒福荣身材样貌如何？”

欧良材笑道：“我起始为何想到司徒福荣，正因他身材高大，满脸须髯，徐爷扮他只要不是遇上相熟的人，定可鱼目混珠。我回平遥后请人画下两幅画像，分别是司徒福荣和他的副手申文江，待会儿给各位过目。”

雷九指竖起拇指赞道：“欧公子思虑缜密，省去我们很多工夫。不过仍有三个问题须解决，首先是气氛的营造。”

任俊听得兴致盎然，问道：“何谓气氛营造？”

雷九指得意洋洋地说道：“若论骗术，不是我夸口，江湖上能比我高明的没有多少个。最高明的骗术，是要被骗者自投罗网，心甘情愿上钓。假若我们就那么到六福赌馆找池生春，他怎样都会有点防备之心。只有令他自己来找我们，误信自己操控主动，我们方可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宋师道微笑道：“雷大哥请不吝指点。”

雷九指哈哈笑道：“这其实是水到渠成之事，香家正全力扩展青楼赌馆业，如能鲸吞司徒福荣的典当业务，势力将以倍数增加。若此猜想正确，我们可在平遥放出消息，指司徒福荣因典当业开罪你宋二公子没有人敢招惹的老爹‘天刀’宋缺，致对典当业意兴阑珊，有金盘洗手之意。在这种情况下，池生春既从平遥眼线得知司徒福荣到长安避难，又晓得他想放弃典当业，定会千方百计来找我们，我们当可见机行事。”众人无不叹服。

雷九指已从七针制神完全恢复过来，神气地说道：“第二个问题是我们必须学习平遥的口音语调，否则只要一开口，会立即被拆穿身份。”

欧良材欣然道：“这个包在我身上，第三个是什么问题？”

雷九指在众人注视下，从容道：“第三个是随从的问题，必须由道地的平遥人乔扮，人数不需太多，但小婢仆从怎样也要七、八个。我可办作管家，小俊是保镖护院。这批人必须绝对忠心，欧公子能否办到？”

欧良材道：“这事我要回去和家父商量，应该没有问题。”

宋师道道：“欧公子请告诉令尊，我们会先去和秦王打个招呼，待他点头才进行这有一定风险的计划。”

欧良材大喜道：“那就完全没有问题，我们行起事来或找人帮忙，亦方便容易多了。”

雷九指向徐子陵道：“子陵何时入关见秦王？我要为你弄一套入城的户籍文件才成。”

徐子陵暗叹一口气，自己的兄弟与李世民斗生斗死，他却要去求李世民合作，这算什么娘的一回事？答道：“就明天吧！”

离黎明尚有个许时辰的黑暗里，赵城西门大开，蹄声轰鸣下，三千精骑旋风般驰出，没入城外的树林区去。无名在暗无星月的黑漆夜空畅飞盘旋，若非眼力锐利如寇仲，休想看到变成百多丈高空一个小点的无名。骑队停在林木深处，刘黑闼和寇仲跃上树梢，观看无名传递到地面的讯息。

刘黑闼叹道：“终于明白突厥人为何能称雄塞外，只是这利用猎鹰的探敌秘技，等于在天上凭空多出一对眼睛，既不怕偷袭遇伏，更可掌握敌人形势。”

寇仲道：“不过鹰目在攻城战中作用不大，所以突厥人虽能横扫大草原，对我中土仍只能进行急攻速退的掠夺战。不过形势正逐渐改变，不但因他们有刘武周、梁师道等走狗奴才的依附，更因赵德言是攻城的专家，令突厥人逐渐掌握攻城的战术。”

刘黑闼冷哼道：“一天不除赵德言，始终会成我中土心腹之患。”

寇仲点头道：“这正是小陵抛开一切对付香家的主要原因，香家眼线遍天下，香玉山那贱种又狡猾多智，配合赵德言的攻城术和突厥狼军的悍勇，迟早会成中原大祸，所以我们须先发制人，将香家连根拔掉，然后就轮到萧铣有难。”

刘黑闼皱眉道：“突利是否会看在与你的兄弟情分上，不和颉利联手入侵？”

寇仲摇头叹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突利还可推作是助我对付李世民，照塞外的形势发展，其他的民族只有听颉利说话的份儿。塞外联军何时来犯，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

刘黑闼笑道：“明天的事明天再算吧！现在该怎么走？”

寇仲凝视无名在高空飞行的路线和姿态，说道：“突厥人称这为鹰舞，可指示敌人探子的所在，大军是停是行和移动的路线。照现在鹰儿的姿态，它仍未发现敌人的踪影。不过这并不可靠，因为它仍非常稚嫩，大有出错的机会。”

刘黑闼色变道：“它会出错，那岂非很易误事？”

寇仲哑然失笑道：“这只是一个可能性吧！小弟还从老跋处学晓地听之术，数十里内大批骑兵的活动，保证我不会听漏耳。来吧！依照原定路线便成。”

两人跨登马背，领着骑兵穿林越野地去了。

第四章 重返长安

由于天下分裂，征战连年，各地霸王军阀，均有一套对付敌人侦察渗透的方法。既不能不让促进贸易的商旅通行，又不能任由不良分子涌进来，如何取得平衡，代表着政策制度的成功。由于地理形势的优越，关中的唐室在控制人流上有最出色的表现。自入主长安后，唐室李家增强关防，于入关要塞的潼关和黄河水路布重兵、置官署，属民出入不但需户籍文件，还要有各地督府发放的往来批文。外地欲往关中做生意，又或迁徙的移民难民，更须得官署批核安置，对人口的徙移有严格的限制和规定。

徐子陵携着雷九指凭他的妙手伪造的批文，戴上从杨公宝库得来本供杨素逃命时使用的面具，乘客船安然过关。再经过三天日夜赶路，终抵达长安城。爱马万里斑则留在桃林，由任俊等照拂。旧地重游，自有一番感慨。尤其是刚从塞外的小长安回来，面对中土的真长安，想起伊人已远，能不黯然神伤！入城后，直赴侯希白的多情窝，据雷九指所言，侯希白探望他后，告诉他会回长安趁石之轩不在之际找杨虚彦的晦气，看看杨虚彦从半截不死印法练出什么奇功来。即使侯希白不在，他亦可借此多情窝作落脚之用。

他驾轻就熟的从后院逾墙入屋，只听侯希白的歌声传来唱道：“穆穆清风至，吹我罗衣裙；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

徐子陵哈哈笑道：“谁能比侯希白更多情？”

侯希白疾掠而出，拉着他双手大喜道：“子陵大驾忽临，真教小弟喜出望外。这几天在长安到处都听得人谈论你们和跋锋寒在塞外八面威风的事迹，令我后悔没有依附骥尾，白白错过使人神往的塞外风情。少帅呢？”

徐子陵道：“进去坐下再说吧！”

入厅坐好，徐子陵把塞外的经历概略地述说一遍，又解释这回来长安的目的，接着问道：“你不是告诉雷大哥到这里来是要和杨虚彦分个胜负吗？我看你却是在唱歌作画，非常写意。”

侯希白苦笑道：“我只是苦中作乐，我与你们合作对付杨虚彦，石师肯定视我为叛徒。刚才你更告知我祝玉妍已死，石师成功吸取圣舍利邪气致魔功大成。看来小弟已是时日无多，不好好多画两张美人画流传后世，更待何时。小弟现在成为继莫神医后最受长安权贵欢迎的人物，昨天李渊亲自见我，礼聘小弟为他绘一幅宫廷百美图，我看在画卷完成前，连石师亦不敢轻易动我，杨虚彦更不用说。”

徐子陵讶道：“李渊为何如此糊涂，明知杨虚彦乃杨勇之后，仍肯善待杨虚彦？”

侯希白道：“子陵有所不知。李渊是最念旧情的人，他以前与杨勇交情甚笃，怎舍得杀他仅余的一点血肉，兼之杨虚彦立誓与石之轩割断关系，骗得李渊加封他为隋国公。唉！我和他虽难免一战，但目前各有顾忌，只好暂时来个河水不犯井水。”

徐子陵道：“我想见秦王。”

侯希白道：“这个我可作安排，且要立即进行，因为现时黎阳被窦建德重重围困，日夜攻打，李家正结集大军，准备出关往援。”

徐子陵皱眉道：“黎阳有李世勣和李神通固守，该没这么容易被攻陷吧？”

侯希白道：“理该如此，但事实却刚好相反，黎阳那边形势危急。据我听回来是李世勣和李神通误中窦建德诱敌之计，在窦建德率军绕道进军邻城卫辉之际，李神通率军偷袭，岂知惨中伏兵受袭，被窦建德杀得李神通只能带着十余亲卫逃脱。窦建德挟余威回师猛攻黎阳，告急的文书正像雪片般飞回来。”又压低声音道：“据说仲少加入窦建德的阵营，此事令长安朝野震动，小弟则与有荣焉。你们在赫连堡、奔狼原、花林和龙泉四场战役大显神威的事，街头巷尾也在议论不休，李世民这次有对手了！”

徐子陵摇头道：“寇仲绝不会归顺窦建德，应是误会。”顿了顿续道：“有一件事尚要你帮忙，希白兄可否设法查探，是否有个东北人叫阴显鹤的剑手来了长安？”

侯希白问清楚阴显鹤的年纪、特征、外貌，拍胸道：“要查一个人在我确是易如反掌，可包在我身上，长安很多人都要卖面子给我侯希白。子陵在这里好好休息，书斋内由易经至春宫图无不齐备，子陵不愁寂寞。”

徐子陵给他说得啼笑皆非，摇头道：“我还要去找纪倩，她或有可能是阴显鹤失散多年的亲妹子。”

侯希白一呆道：“竟有此事，你以什么身份去见她，此姝立场暧昧，与太子党更关系密切，一个不好，恐怕你会给她揭破身份，惹出祸来。”

徐子陵微笑道：“我有分寸的！不知可达志是否会来呢？”

侯希白道：“这个我不大清楚，我在长安的保身之道是只谈风月不论政事，子陵还是见过秦王再想其他事稳妥点。”

徐子陵接受了侯希白的劝告。侯希白去后，就在椅子盘膝打坐，以舒连日赶路的劳累。刹那间进入天人交感的境界，体内真气浑浑融融，说不尽的受用舒畅。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倏地心兆一动，醒转过来，脑际出乎天然的浮现一位绝世美女的鲜明形象。他肯定自己不是被任何声音又或气流的改变惊醒，而是出自一种超乎感官之上，幽玄微妙难言的感应。且并非首次发生，以前亦有类似的感应，却没有一次比这次更清晰分明。来者鬼魅般从后进飘进厅子来。

徐子陵暗叹一口气，晓得避无可避，甫抵长安即给揭破行藏，轻轻道：“婠婠驾光临，不知因何事找希白兄？”

婠婠甜美的声音惊喜地说道：“竟是子陵你啊！真教人大出意外，你还是第一回这么亲热的唤人家作婠婠了！”

徐子陵微一错愕，婠婠在他对面椅子坐下。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消逝，他在午后时分入城，此时却日落西山，厅内一片昏沉，他坐息逾两个时辰，精神尽复。两人四目交投，双方心中都不知是何滋味。虽仍是白衣赤足，但徐子陵清楚感到她的气质与前迥然有异，可是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同，他却不能具体说出来。只是感到她比以往的她更深邃难测，难以掌握捉摸。心中一动道：“恭喜你天魔功终于大成了！”

婠婠秀眸一闪一闪兴致盎然地打量着他，语调则像一向的冷漠平静般道：“人家奉师尊之命，留在长安潜修大法，当然有些许成绩。子陵你呢！你不是也大有长进吗？不用回头看已知是人家嘛。”无论她用什么语气声调说话，总有种直钻入人心窝儿的感觉，具有很大的诱惑力。

徐子陵沉声道：“令师在与石之轩的决战中，因施展玉石俱焚而云散烟消，我是亲眼目睹的。”

婠婠出奇地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淡淡地说道：“石之轩有否陪她老人家一道上路？”

徐子陵摇头道：“他受伤远遁，令师功亏一篑。”他心存厚道，绝口不提祝玉妍因要他和师妃暄陪葬，被他及时发觉，在急于拯救师妃暄下令石之轩有一线脱身之机，否则历史说不定要改写。

婠婠目不转睛的凝望着他，忽然轻叹一口气，语调冰冷平静得令人心悸，说道：“他是否尽得舍利内的圣气？”

徐子陵点头道：“怕是如此吧！”事实上舍利内大部分异气，已给他和寇仲早一步分享，当然不会向婠婠透露秘密。

婠婠再叹一口气，秀眸射出使人复杂难明的情绪，柔声道：“天下从此多事了！”接着又道：“子陵可肯与我合作对付石之轩？”

徐子陵再暗叹一口气，以前的所谓与她的“合作”，没有一次不是在无计可施被威胁的情况下发生的。自竟陵之战，飞马牧场两大元老高手惨死在婠婠手上，他们之间结下解不开的深仇，发展到眼前此刻，连他亦弄不清楚和婠婠是什么关系。他理该与婠婠来个你死我活的决斗，可是面对宛如圣洁天仙般的婠婠，他总生不出杀机。苦笑道：“我们间还有合作的可能性吗？不要威胁我，我随时可离开长安。”

婠婠娇笑道：“人家何时想过要威胁你？不过你若不肯帮助婠儿，婠儿只好乖乖的下嫁石之轩，看他能否领导圣门在这场争天下的斗争中成为大赢家。人家可不是逼你嘛，而是别无选择。还有你那擅长奏箫的红颜知己说不定会成为牺牲品，因为她是碧秀心遗留下来的祸根，只有亲自杀死她，石之轩才能赢得圣门各派系对他的尊敬。”

徐子陵给命中要害，叹道：“还说不是威胁？”

想想也教人心寒，趁着天下大乱，魔门各派暗中不断在各方面扩展势力，林士宏、钱独关、辅公祏等割据成大小军阀，王世充则与魔门关系密切，赵德言乃颉利心腹谋臣，其他辟尘、安隆则控制着经济命脉，若这些人全臣服于石之轩的控制下，其力量之大，为祸之烈，恐怕没有人能预估。迫在眉睫之前的问题，是可轻易发觉并破坏他们针对香家的行动。婠婠既知他来长安，不论他扮成什么样子，均可一眼将他看破。

婠婠“噗嗤”一笑，白他一眼道：“人家是那么可怕吗？以前很多对不起你徐公子的事，只因师命难违。现在人家可以当家作主，当然是另一番可令徐公子满意的新人事新作风。我不会逼你去作任何不愿意的事，只希望你能和婠婠携手杀死石之轩，为世除害，这不是你们这些以替天行道为己任的侠义之士义无反顾的事吗？”

徐子陵苦笑道：“我没有资格作侠义之士，只是见一步行一步地混日子。对付石之轩一事可否容后再说，他还需一段时间疗伤，我们尚有时间。”

婠婠摇头道：“子陵岂是如此短视的人，若待他重出江湖，一切都迟了！”

徐子陵皱眉道：“若他留在塞外，你怎样找得到他呢？”

婠婠道：“何需去找他，我会有方法把他引出来。”又甜甜一笑道：“子陵是否肯合作了！不如人家嫁给你好吗？我会做你最听话最乖的好妻子。”

徐子陵大吃一惊，狼狈道：“婠大姐勿要说笑。”

婠婠幽怨的瞥他一眼，说道：“不说便不说。但你可有兴趣听人家的计划，好让你可保着幽林小谷那位美人儿。”

徐子陵无奈道：“我在听着。”

婠婠淡然自若道：“根据圣门先祖遗训，魔门两派六道约每二十年须举行一次聚会，推举领袖，上一回聚会在二十年前举行，祝师被推为圣门之首。可惜因天下纷乱，祝师虽成圣门的尊首，却是有名无实。现在统一之机已现，慈航静斋通过李家占尽上风，两派六道此时再不团结，待李家一统天下，将重陷沦亡之险。在这种形势下，圣门诸派的‘二十年聚会’有再次举行的必要。祝师已去，婠婠是现时唯一有资格的召集人，石之轩必来出席，我们便有机会杀死他，破他的不死印法。”

徐子陵皱眉道：“你可知我对破他的不死印法，没有丝毫的信心把握。”

婠婠柔声道：“假设我们能把断作两截的不死印卷合起来，说不定可找到破不死印的方法。”

徐子陵开始有点明白婠婠因何来找侯希白，摇头道：“师小姐曾看过不死印卷，仍没有破解之法。”

婠婠美眸亮起来，闪动智慧的采芒，动人得教人心颤，也令人心碎！如此天生丽质的美人儿，却是阴癸派新一代青出于蓝的领导人，能在这年纪练成天魔大法，肯定在魔门亦是前无古人，而她更是魔门唯一深悉他们长生气的人，这使她的天魔功更有鬼神莫测之机。

只听她檀口微张轻轻道：“又是师妃暄，奴家和她怎同呢，她懂的是玄门正宗，石之轩得玄门与圣门大成的不死印法，任她如何聪明智慧，顶多明白其中部分。但若奴家和子陵合起来参详，将是另外一回事。”

徐子陵道：“就算侯公子没有问题，可是杨虚彦是石之轩的继承人，绝不会蠢得要对付石之轩，那等于他和自己过不去。”

事实上杨虚彦那半截不死印卷早给侯希白偷到手上，记熟后毁去，不过他认为暂时仍不该让婠婠晓得，因为天知道如给婠婠知悉不死印法的秘密，会带来什么后果。

婠婠甜笑道：“借不来可以抢，更可把人顺手杀掉，在这方面，徐子陵、侯公子和人家的愿望该并无差异，对吗？”

徐子陵拖延时间道：“这要和希白兄好好商量才成。”

婠婠媚态横生的娇笑道：“人家又没有逼你立即答应，我们的二十年聚会就挑在三个月后的中秋之夜在成都举行，徐公子意下如何？”

徐子陵不悦道：“为何千不拣万不拣，偏要拣成都？”

婠婠漫不经意，说道：“方便嘛！徐公子既可趁机探望石美人，又叫‘置诸死地而后生’，让石之轩有乘机下毒手的机会。那徐公子当不会诈作应承人家，暗下却决定爽约。唉！人家也是逼不得已，所以不得不对你用上点心计，该可原谅吧！”

徐子陵没好气地说道：“你何时才能改变害人的习性。”

婠婠再露幽怨神色，半真半假的叹道：“我真的再不会害你，子陵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你会在长安逗留多少天？”

徐子陵很想问她萧铣是否魔门中人，但怕打草惊蛇，只好忍着不问，说道：“你只要找到侯希白，就可找到我。”

婠婠忽然神色一动，说道：“有人来了！明天见。”飘身离椅，赤足轻触地面，穿窗幽灵般没在外边，剩下徐子陵独自站在已是漆黑一片的厅堂内。

徐子陵和婠婠是同一时间感到有人从后院入屋，只从这点看，婠婠的灵锐绝不在他之下。

李世民的声音在徐子陵后方响起，沉声道：“我正想找你们。”

徐子陵心中一动，晓得有些令李世民亦要失去方寸的事发生了。究竟是什么严重的事呢？

李世民在他对面坐下，代替了婠婠，脸色阴黯，剑眉紧促，肃容道：“黎阳将在数天内陷落，王世充则兵抵慈涧，使我们动弹不得，欲援无从，子陵可知黎阳城内尚有何人？”

徐子陵愕然朝他瞧去。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举凡在战略上有重要意义的城市，均是城厚墙高，沟河护城，易守难攻，能以少胜多，故以孙子的用兵如神，仍以攻城为不得已的下下之策。常把这几句军事名言挂在口边的寇仲，对此更有全面深刻的体会。竟陵一战，他是守城者；今战黎阳，则成为攻方。若有选择，他会劝窦建德只围不攻，但问题是李世勣准备充足，城内储粮足可挨上一年半载，其次是如敌人援军来救，里外夹击下，他们将从主动沦为被动。经研究商讨后，他们决定采取四面包围，日夜不停轮番猛攻的战略，以瓦解敌人的斗志体力。黎阳城外诱敌突袭之战，他们歼灭敌军达万人之众，大幅削弱守城正规军的实力，剩下之数不过二万人，要稳守如此规模的城池，黎阳必须全军出动。换句话说，窦军可以休息，唐军则没有这福气运道，可见城外一战的关键性。

窦建德这回攻打黎阳是志在必得，援军不住从寿春和许城开来，到此刻总兵力超过十五万人，不停地加重对黎阳守军的压力。一切辎重供应更是准备充足，因为要攻破敌方的深沟高垒，只凭步骑兵和一般刀剑弓矢是绝对没有可能。所以必须在攻城器械、物资和组织方面准备妥当，尤其轮番夜以继日的猛攻，各方面的要求更是严苛。首先是建造可移动的望台“巢车”和“楼车”，俾能在高处窥望城内的情况，或发箭助攻。了敌后必须攻敌，攻城战的第一步是“越壕”，只有成功越过黎阳城的护城河，攻城的器械和敢死队始有机会接近城墙，展开攻城战。窦建德和刘黑闼均是攻城的老手，战事开始立即截断护城河的水源，采取“塞其水源，浅其闸口”之法，待其水浅后，再囊土运石，以装满土石的车子直接推入壕中，让这些俗称的虾蟆车强把深壕填平。“填壕”后是“接城”战，“木驴”在这种情况下是必备之物。木驴为四轮大车，顶部是尖斜形像屋脊似的巨木，不怕弓矢，亦不惧石击，且蒙着药制牛皮，不容易燃烧，其下可隐藏近百战士，掩护攻城具有奇效。接近城墙，就是各式攻城工具派上用场的时刻，飞楼、撞车、登城车、钓堞车、火车、高楼、云梯和冲击城门的巨型檑木，都以雷霆万钧之势，攀城、撞墙、击门，务要登上城头，并在城上站稳阵脚，再逐步扩大突破口，消耗敌人的意志和防御力。

寇仲和刘黑闼并骑在前线指挥这场惨烈的攻城战，窦建德则留在离城较远临时搭起的指挥台上，以火把、号角、战鼓指挥全局的进攻退守。这回和竟陵之战不同处，是当年杜伏威采取“开其一角”的策略，留下生路让城内军民逃走。这回窦建德则是重重围困，务要歼灭城内所有将士，令李世勣和李神通不能逃往卫辉，重整军容。不过无论窦军准备如何充足，资源总是有限，所以窦建德把攻城的主力集中攻打东门，对其他三门的进攻规模则小得多，作用只在牵制敌人，防止敌人突围逃走。在城内城外的火把光照耀下，承受了几天几夜从没间断狂攻的黎阳守军，已是疲态毕露。

寇仲曾三度亲自攻上城墙，斩敌过百之众，最后仍给李神通、徐世勣和敌方一众高手拼死逼回城外。刚才他回营休息两个时辰，此时精神体力尽复，又再披甲上马，等待城破的一刻。他高踞千里梦马背上，无名傲立左肩头，虎目闪闪生辉，心神却平静如井中水月，扫视敌我双方你死我活的惨烈攻防战。“轰！轰！轰！”檑木撞车一下接一下的冲击城门，似在代表黎阳军的力量正一分一分的被削减，攻城者亦为此每一分的削弱敌人付出沉重的代价。城外被敌人箭火烧着的木驴、楼车，部分已成灰烬，一些仍在熊熊燃烧，送出团团浓烟，遮天蔽空。城内亦多处地方冒起火头，烟屑横空，都是拜投石机发放的火球弹所赐，务使城内军民疲于奔命。箭矢和投石似飞蝗般于城内城外彼此交投，不住添加为这无情战争牺牲的亡魂，仁慈和怜悯在这里根本没有容身之所。

寇仲愈来愈感到战争像在下棋，而亦必须以这种冷酷的心情，才能以只求成果的心情，指挥己方人马的进退。攻城的窦军就像大批不理自己生死的蚂蚁，攀梯登墙的朝墙头的敌人攻去，守城者则凭高墙拼死抵挡敌人，将企图攀城的敌人消灭在垛口或城墙下。近身的肉搏，显示攻防战进入高潮尾声。这是今夜由窦军发动第三波的攻势，上两次窦军给守城唐军抛撒的石灰、糠、滚油、石块粉碎了破城的愿望，这次显是资源补给不继，防守力大不如前，再无法和无暇先一步阻止檑木车直接冲击东城门。每回攻城前，窦建德均向李世勣、李神通招降，均被坚决拒绝。

刘黑闼摇头叹道：“李世勣输啦！”

寇仲仰首往李世勣帅旗竖立处瞧去，果然不再见到李世勣和李神通的身形，点头同意道：“小心他们趁城破时突围逃走。”

刘黑闼回首一瞥在身后严阵以待的一千精骑，冷笑道：“岂有这般容易。”接着发出命令，余下的百多辆梯车、撞车，两队手持巨盾弓箭位于骑兵队两旁，人数各达五千的步兵师，在战鼓声中往东门方向推进。“轰隆！”坚固的东城门终不堪冲击，颓然往门道内倾倒，扬起满门尘屑木碎。攻城一方士气大振，喊喝震天而起，把厮杀声和兵器交击的声音完全掩盖。

刘黑闼色变喝道：“退后！”

号角声起，负责撞门的檑木车队仓皇后撤，却迟了一步。只有寇仲明白刘黑闼色变的原因，是为错估破门的时间而致失误，不用说是敌人暗中移开堵塞以增强城门抗力的沙石铁车，使城门被轻易撞破。要知如按原定计划，城门破毁的一刻，檑木车必须立即退走，工事兵则负责清理门道内的障碍物，再让步兵杀进城内，最后才是刘黑闼和他的骑兵队长驱直入的冲击战，但此刻事实与预估出现不符，使窦军一方虽是占尽优势，但一时间仍要进退失据。果然城内锣响，大队敌骑从城道蜂拥而出，见人就杀，分成数股往四面八方突围，负责撞门清阵的工事兵哭喊震天的四散逃命，更添敌骑逃生的机会，东门外的战场乱成一片，敌我难分。

刘黑闼当机立断，狂喝道：“弟兄们！冲啊！”与寇仲冲前，不理狂拥出城的敌人，集中兵力，一千骑兵蹄音轰鸣，直往敞破的东门杀奔而去。

寇仲发出尖啸，命令宝贝无名飞上天空，展开人马如一之术，策骑爱驹千里梦，超前疾闯。后方的窦建德连忙调军围截，阻止敌人突围逃遁。两侧步兵在另两名将领指挥下，像两股怒潮般往东门压去，战况激烈。寇仲一马当先，井中月左砍右劈，螺旋劲发，格挡者无不连人带兵器给他砍得抛飞堕跌，勇不可当。在刘黑闼和精锐战士的配合下，硬把冲出门道的敌人逼回城内去。也不知杀了多少人，忽然压力大减，原来成功穿过门道，进入城内。只见城内哭喊震耳，在火头四起，浓烟火屑蔽空烛天，一片血红有如修罗地狱的黎阳城内，军民与老弱妇孺四散奔逃，一片末日的惨厉气氛，令人惨不忍睹。

城头城内，展开更激烈的近身肉搏战。寇仲和刘黑闼的骑兵雄师，踏着黎阳城的东门大街，寸步不让的向护城敌人冲击深进，后面的窦军步兵潮水般涌进来，敌人大势已去。残酷的巷战全面开展，宽厚的城墙完全失去防御保护的作用。忽然一股近三百人的唐军迎头杀至，领军者正是李渊之弟，在李阀中武功数一数二的李神通。

寇仲哈哈笑道：“为何不见世勣兄？他不是吓得躲起来吧？”千里梦载着他往前疾冲，井中月闪电劈出。

李神通双目血红，手中长剑朝前疾挑，大喝道：“我就算死，亦要你寇仲陪我一起上路。”

“当！”刀剑交击，两人同时剧震。眨眼间双方人马交锋缠战，李神通的手下被寇仲一方像潮水般吞噬，再不成队形。李神通自知必死，展开剑法，神勇难当，刹那间在马上向寇仲攻出十多剑，剑剑均是同归于尽的招数，以寇仲之能，亦挡得颇为吃力。虽在千军万马的厮杀中，寇仲的心神仍静如井中月，心知肚明李神通在这几天的守城激战中损耗甚巨，是强弩之末。忽然李神通身后亲兵人仰马翻，刘黑闼出现于李神通背后，长刀挟着劲厉啸声往他背项扫去，若李神通中刀，肯定身首异处。寇仲健腕一翻，加重劲道，震得李神通长剑荡开，无法回剑后挡，李神通也是了得，忙往马颈旁伏下去，堪堪避过刘黑闼必杀的一刀。刘黑闼冷喝一声，大刀倒转以刀背在马头狠敲一记，战马闷声不哼的四蹄软跪失控，住地侧倾颓跌，使得李神通和马一同滚往地上。就在他失去平衡堕地前的刹那，寇仲俯身探离马背，井中月闪电挑出，正中他下要穴。

李神通应刀触电般剧震，寇仲顺手拿着他背心甲冑，从地上提起来，在马背上坐直虎躯大喝道：“李神通遭我活捉生擒，投降者生，反抗者死。”喝声把所有喊杀声硬压下去，传遍城东区整个战场。

刘黑闼来到寇仲旁，助威喝道：“放下兵器投降者不死。”

兵器交击声逐渐减少，城内唐军见主帅遭擒，斗志全消，纷纷弃械投降。窦军不断狂涌入城，把黎阳城置于控制下。寇仲放下满脸无奈屈辱、穴道受制的李神通，交由窦兵捆缚拘禁，心中岂无感慨，想他李神通往昔如何八面威风，今天却成阶下之囚。

在刘黑闼的指示下，入城的将领分率战士深进城内，招降城内其他守军。寇仲和刘黑闼在一批战士簇拥下，并骑缓驰于东门大街，往黎阳城核心的都督府推进，一队一队的骑兵步卒，从他们两旁走过，为他们探路开道。

刘黑闼兴奋地说道：“这回能攻陷黎阳，全赖小仲巧施妙计，歼灭敌人主力，狠挫敌方士气。下一个我们最希望攻陷的不是洛阳而是李家的要塞潼关，它不但是出入关中平原的通道，长安东面的屏障，更控制着黄河的风陵渡，攻下潼关，李阀能逞威的日子将屈指可数，看李渊能威风至何时？”

寇仲叹道：“刘大哥不觉得我们今仗胜得很惨吗？”

刘黑闼愕然道：“小仲为何要往这方面想，自古以来，攻城战伤亡难免，黎阳乃李阀关外最重要的战略据点。黎阳既下，卫辉难保。李阀现在唯一选择，就只是攻打洛阳，我们则是进可攻，退可守。”

寇仲正要答话，一队人马驰至，领队的小将报告道：“敌人残余退守督府，决意顽抗。”

刘黑闼大怒道：“不知好歹的家伙，给我把都督府重重包围，看他们能守到何时？”

小将又道：“据抓来的降兵道，李渊的幼女秀宁公主应在都督府内。”

寇仲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为之色变，不由得想起沈落雁，她是否陪李世勣同守黎阳，若她殉城战死，寇仲岂非多少要负点责任，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一直以来，由寇仲一心争霸天下开始，兜兜转转的，就像一个只存在幻想中梦境似的事情，与真实的世界遥相远隔。不过听着李世民的话，忽然这两个世界竟融合为一，变成活生生的在眼前发生，再非遥远的梦。寇仲的争霸之路，使他与本是朋友、兄弟至乎爱慕的人都变成战场上的死敌，只能以一方的灭亡来解决。

李世民叹道：“秀宁公主在窦建德围城前两天抵达黎阳，驸马则因事没有随行，唉！”对李秀宁关爱之情，溢于言表。

徐子陵沉声问道：“世民兄有什么打算？”

李世民双目闪过浓烈的杀机，说道：“援救黎阳已因王世充恶意的动员而不可行，我只好抛开一切，全力进攻洛阳，终有一天我会和你的好兄弟在战场上交锋决胜，那是我李世民最不愿见的事，但舍此再无别的选择。”

徐子陵从他语调中，感觉到李世民只把寇仲视为能匹配他的对手，其他如窦建德、王世充之辈，仍未被他放在眼内。暗叹一声，说道：“如若寇仲晓得秀宁公主在黎阳城内，他必尽力保护，不让任何人伤害她。”

李世民苦笑道：“我绝对相信寇仲会这样做，可是战火无情，谁都不能预估发生什么事。子陵来得正巧，迟一天将碰不上我。”

徐子陵心中一颤，晓得他明天将率领大军出关，开赴洛阳，这将是中土争霸战最关键性的大战役，影响深远。

李世民正容道：“无论我与寇仲日后发生什么事，我仍是那么尊重子陵，子陵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只要我李世民力所能及，必为子陵办妥。”

徐子陵感到心乱如麻，比起在黎阳可能发生的惨剧，其他事忽然变得微不足道，但又隐觉事实非是如此，可见自己对寇仲的关切。因为若李秀宁间接因寇仲而发生不幸，铸成恨事，对寇仲的打击会是极残酷剧烈。以他的性格，大有可能走上自毁之路。勉强把各种情绪压下，说道出来意。

李世民思索片刻，点头道：“子陵对香家的怀疑，我大有同感，只是不知池生春会是香贵的长子。此事非同小可，若齐王明知池生春的真正身份仍然包庇他，有可能他并不如表面的情况般那么全力支持太子，而是另有打算。”

徐子陵道：“魔门的影响力，要比我们原先猜想的远为庞大，杨虚彦是石之轩的继承人，又在令尊旁布下董淑妮这厉害的棋子，石之轩则是魔门数百年来才智魔功最杰出的人物，世民兄不可不防。”

李世民露出无奈的表情，满肚苦水地说道：“杨虚彦这步棋害得最惨的人正是小弟，先是千方百计令父皇对董淑妮生出兴趣，然后怂恿父皇着我去向王世充提亲，令两位夫人以为迎董淑妮回来与她们争宠是我的鬼主意，现在父皇身边全是为太子说话的人。你也亲眼看到，太子在杨文干事件里犯下大错，最后不过是痛责几句了事。父皇仍听任唆使不派我而遣齐王赴援太原，我怎能不心淡。若非师小姐对我期望殷切，说不定我会抛弃一切，与子陵傲啸山林过些写意日子了事。”

徐子陵心中矛盾得要命，不知该如何劝他，若劝他振作，岂非鼓励他去对付自己的兄弟寇仲，只好改变话题道：“世民兄可有想过若攻下洛阳，长安城内会有更多难测的变量。”

李世民双目电芒一闪，深深凝视他片刻，说道：“这正是我迟迟不能发军东征洛阳的背后原因，如非黎阳陷落在即，明天休想能起行。一个时辰前我才在父皇手上接过帅玺兵符，子陵明白吗？”

徐子陵道：“是否有人怕世民兄攻陷洛阳后，会在关外自立为帝，另起炉灶？”

李世民讶道：“子陵看得很透彻，这确是父皇和太子最担心的事。”

徐子陵回敬他锐利的目光，语调却是漫不经意的，问道：“秦王会这样做吗？”

李世民哑然失笑道：“想得要命，却知自己绝不会这样做。我还是破题儿首次向任何人透露内心的感受，因为我真的完全信任你徐子陵，亦信任寇仲。因为你们从未向我李世民说过半句谎言，答应过的事更没有不作数的，若你们是忠心于我的追随者，有如此表现是半点不稀奇，因为大家利益与共。但你两人从不需倚赖我李世民，你们的声名是凭自己亲手争取来的。”

徐子陵涌起发自心底的感动，这正是李世民的成功处和魅力所在，襟胸气魄均非常人能及。

李世民苦笑道：“秀宁的事我不敢去想，只能委于天意。我接到侯希白带来的口讯，立即抛开一切来会子陵。我明天离开后，李靖会予你一切支持，给我把香家在长安潜隐的势力连根拔掉，我会很感激子陵。”说罢长身而起，就那么走了。

黎阳城落入窦建德的手上，战败的唐兵投降者达八千人，只余李秀宁和她的千余亲卫死守位于城心的督都府。李世勣成功突围逃走，能随他离开的亲卫不过百人，败得凄惨。是役窦建德方面亦损失惨重，伤亡战士达三万之众，对他的实力有一定的影响。

寇仲和刘黑闼抵都督府正门外，两人对望一眼，前者露出苦涩的表情，刘黑闼拍拍他肩头低声道：“趁窦爷仍未入城，赶快把事情解决，我支持你任何决定。”

寇仲感激地点头，跃下千里梦，朝都督府正门走去，环绕着都督府的墙头立即现出密密麻麻的箭手，以他为瞄准的目标。寇仲解下井中月，抛给后方马上的刘黑闼，这行动纯是一种姿态，以他的武功，有武器和没有武器分别不大。他再踏前两步，高举双手道：“秀宁公主，寇仲求见。”他含劲吐音，声音直传进围墙的府堂内去。

唐兵知他该无恶意，但晓得他武功盖世，不敢稍有松懈。这八百亲兵是李世民亲自从本系子弟兵中为李秀宁挑选的，忠心和武功两方面都没有问题，随时可为她献上性命。

李秀宁平静的声音传出来道：“寇仲你走吧！只要你不参与进攻我们，秀宁心中感激。”

寇仲早猜到她有此反应，回话道：“那公主下令把我射杀吧！我怎样也要和公主面对面说几句话。”言罢大步朝正门举步。

这正是寇仲聪明处，令守卫督府的死士在没有李秀宁的命令下，不敢向他放箭。在两方战士众目投注下，寇仲直抵督府门前，还拿起门环，轻叩一记。“笃！”

“咿唉！”大门往内拉开少许，一名年轻将领低声向寇仲道：“少帅请进来！”语气出奇地敬重客气。

寇仲闪入门内，只见守兵处处，人人一面坚决赴死的神态，气氛沉滞凝重。他拍拍那将领肩头，淡然自若道：“放心吧！公主定可安返关中。”

那将领轻轻道：“末将李来复，追随秦王时曾在洛阳见过少帅，后来又在飞马牧场再遇少帅。公主在大堂内，请随末将来。”

寇仲心道原来如此，他肯自作主张给自己开门，显是多少晓得自己和李秀宁的关系，知道他现在是李秀宁唯一的生机。唉！老天真爱作弄人，第一次与唐军交锋，竟碰上初恋情人李秀宁。追上他低声问道：“柴将军在吗？”

李来复摇头道：“驸马爷没有随行，刚才我们曾尝试突围，却不成功，只好退守这里。”

“驸马爷”三字像根利针般刺进寇仲心脏，其他的话再听不清楚。一身军服，英气凛然的李秀宁安坐对着厅门的太师椅上，左右后方是十多名一看便知是高手的亲随。

李秀宁怒道：“来复！你竟敢自作主张，是否要我把你先斩首了！”

李来复跪倒地上，语气平静地说道：“末将愿接受任何处置。”

寇仲怕他拔剑自尽，忙按着他肩头，说道：“是我不好！”

李秀宁目光落到他脸上，与他灼热的目光一触，立即别头望往窗外的花园，低声道：“你们出去。”

四周的亲卫为之愕然，其中一人骇然道：“公主！他……”

李秀宁淡淡地说道：“我要你们立即退下，这是命令。”

寇仲摊手道：“我若要伤害公主，只要一句话就成，何需如此欺欺骗骗的下作。”

亲卫们无奈下只好退往后进。

李秀宁道：“你也走！”

寇仲一呆，指着自己鼻子疑惑地说道：“我也要走？”

李秀宁娇嗔道：“不是说你，而是来复。”

李来复如获皇恩大赦，爬起来垂头退往大门外。

李秀宁叹道：“唉！寇仲，你来干什么呢？从你拒绝王兄那天开始，该想到有今天一日，问题是你杀我还是我杀你呢？”

寇仲涌起无法抑制的爱怜，朝她走去，在她椅旁单膝跪地，细审她清减憔悴但清丽如昔的秀美玉容，沉声道：“公主请当机立断，让我立即护送你和手下亲随从西门离开，只要抵达卫辉，可返回关中。”

李秀宁美眸射出复杂深刻的神色，迎上他的目光，说道：“你们准备怎样处置黎阳城的无辜的平民？”

寇仲拍胸保证道：“窦建德一向不是好杀的人，这方面声誉良好，必会善待城民。”

李秀宁垂首轻轻道：“李将军和王叔是否死了？”

寇仲坦然道：“李世勣成功突围逃去，至于你王叔，唉！他给……他给小弟生擒了！”

李秀宁先露出喜色，旋即黯然，低声道：“寇仲你还是杀死秀宁吧！”

寇仲当然明白佳人心意，同时大感为难，因为李神通已给送往城外让窦建德过目，要窦建德把这么有价值的战利品交出来，自己也说不过去。换过他是窦建德，肯定不会交人。事实上这样放走李秀宁，他和刘黑闼均要面对莫测的后果。苦叹一口气道：“秀宁可否给小弟少许时间，让我去把令王叔要回来。”

李秀宁娇躯剧颤，脱口道：“寇仲啊！”

寇仲挺立而起，忽然间充满信心，不要说只是去求窦建德释放李神通，就算是面对千军万马，他亦毫不犹豫为李秀宁抛头颅洒热血。

李秀宁一对美眸泪花乱转地瞧着他，仰着能令寇仲肝肠寸断的玉容，悲切地说道：“这是何苦来哉呢？”

寇仲抓头道：“怕只有老天爷才晓得吧！”忍不住探手轻轻拍打她脸庞两下，触手欲酥，心中一阵酸楚，欲语无言。这是他自认识李秀宁以来，最亲密和有情的接触。转身便去。

李秀宁的声音像风般从后吹来道：“你看过人家写给你那封信吗？”

寇仲像被制着穴道般停定，尴尬而满口苦涩滋味的颓然道：“我不敢拆开来看，只是以防水油布包好随身收藏，希望没有浸坏吧！”

李秀宁的情泪终忍不住夺眶而出，挥手道：“珍重！”

李世民离开后，负责为两人穿针引线的“多情公子”侯希白匆匆回来，问道：“与秦王谈得投契吗？”

徐子陵点头道：“他答应全力支持我。”

侯希白在他身旁坐下，细察他的容色讶道：“但为何你的脸色这么难看的，似是心事重重？”

徐子陵不想他因李秀宁的事担心，说道：“没什么，只是想到将来若秦王与寇仲对阵沙场，我……唉！沈落雁是否在长安？”

侯希白笑道：“你说那风流的美人儿，她不但在长安，还单独和我喝过一次酒。”接着压低声音道：“李家对她夫君李世勣还不太信任，怕他眷念与李密旧主之情，所以不许沈美人随她夫婿出征。”

徐子陵皱眉道：“风流？”

侯希白忙解释道：“子陵不要误会，我多情公子虽多情，却绝不沾惹人家的娇妻，风流只是指她动人的风韵和洒逸的气度，令她成为女性中的极品，一个别具独特风格的美人。大家都是老朋友，不怕让你知道，近年来我对美女的态度有很大的转变。”

徐子陵奇道：“你竟对漂亮的女性不感兴趣？”

侯希白摇手道：“当然不是这样，只是不像以前总要一亲芳泽；而是只重观赏，只有这样才可保留男女间最动人的神秘感觉。”接着取出美人折扇，“霍”的一声在手上张开，洒脱自然的摇头晃脑吟哦道：“投怀送抱虽是动人，怎及得上欲拒还迎，欲拒还迎又比不上可望而不可得，得不到和没有结果的爱恋是最动人的。”

徐子陵不由得给勾起对师妃暄的思念，深深感到侯希白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侯希白大发议论道：“这是我从与各种不同类型的女子身上体会回来的至理，当你变成她的男人后，她会态度大改，例如变得千依百顺，又或斤斤计较。亦因此失去未得到她前相处时彼此有如高手过招你来我往的乐趣；更失去对方是不可冒渎侵犯的神秘感觉。你像是没有听下去的兴趣？”

徐子陵苦笑道：“希白兄的话有很高的趣味性，只是我的心情有问题而已！”

侯希白毫不介怀的改转话题道：“我使人为你查听阴显鹤的踪影，明天可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今晚我们不如到上林苑探望纪倩，印证她是否阴显鹤的妹子，顺道为徐公子你洗尘。”

徐子陵吓个一跳，皱眉道：“我以什么身份去见她？”

侯希白微笑道：“就用你莫为的身份样貌吧！你们起出杨公宝藏之后的几天长安出现前所未有的混乱，秦王巧妙地‘安排’你离开，所以你的身份并未被揭破，只是现在你回来了！”

徐子陵没好气道：“这怎么行？莫为曾与可达志在宫廷的年夜宴比武，万众瞩目，接着忽然失踪，谁都猜得到莫为若非寇仲就是我徐子陵。”

侯希白耸肩道：“知道又如何？惹莫为等于惹秦王，现时形势微妙，秦王刚击退刘武周和突厥的联军，明天则出师洛阳。包括李渊在内，一时谁敢招惹他？故最聪明的人都会诈作不知你莫为是谁。李建成有杨文干造反事件，李元吉则遭兵败之辱，两人同病相怜只好暂时偃旗息鼓，不敢惹是生非。”

徐子陵仍是摇头，说道：“扮莫为仍是很不妥当，最怕是打草惊蛇，让池生春警觉，我们将会徒劳无功。”

侯希白不解道：“以我们的实力，又有秦王府的人作后盾，何不索性设伏把他生擒，严刑逼供，好好侍候招呼，哪怕池生春不说真话。”

徐子陵道：“雷大哥对香家行事的方式认识最深，据他说香家有套联络的方法，就像一个环扣一个环，我们若将其中任何一个环脱下来，连贯的链子就会断掉，这正是他们针对家族内有成员被人逼供而设计的。所以非到无计可施，不宜用这笨方法。”忽又探手怀内，把既是弓辰春又是莫为的面具戴上。

侯希白讶道：“你不是说不想扮莫为吗？”

徐子陵微笑道：“我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雷大哥是否留下些易容的剩余物资。”

侯希白醒悟过来，拍腿道：“妙！那就可使纪倩晓得你是谁，其他人不在意下则没法认出你来，请稍等片刻。”

侯希白回来时，拿着一副胡髯，为他黏上笑道：“这是我自家的珍藏，保证没有人能看破。”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你可知婠美人刚才来找你谈心。”

侯希白失声道：“婠婠？”

徐子陵把与婠婠会面的经过说出，说道：“我有个问题问你，如果希白兄不方便说，我不会怪你。”

侯希白奇道：“什么事要事先声明这般严重？”

徐子陵道：“萧铣是否是魔门的人？”

侯希白摇头道：“我真的不晓得，为何有此猜疑？”

徐子陵道：“由于香玉山与赵德言的关系。你是魔门出身的人，该比我清楚魔门的事。”

侯希白思索片晌，肃容道：“你的猜疑不无道理，我们收徒比一般帮派严谨千百倍，甚至会不惜尽杀其亲人断其六亲，小弟可能正是这样一个受害者。不过萧铣乃梁朝遗冑，本身该非魔门中人，香贵则很难说，否则香玉山不会忽然变成赵德言的徒弟，可是香贵儿子成群，该不是魔门直属的人。”又道：“若香家是魔门中人，或其中某左道的旁支，最有可能是灭情道，因为此派专攻阴阳采补媚惑女性之道。只要我们细查池生春的生活方式，或可寻出蛛丝马迹。”

徐子陵精神一振道：“希白兄的提议非常管用。”起立道：“我想到六福兜个转，看看是否会凑巧碰上纪倩，那比到青楼找她妥当点，你亦不会被我牵连。”由于心神恍惚，他竟弄错纪倩要拜之为赌林师傅的是“雍秦”而非“弓辰春”。

寇仲走出都督府，刚入城的窦建德正和刘黑闼在马上说话，只好硬着头皮朝他们举步。心忖若老窦坚持不肯放人，自己该怎么办？窦刘两人见他现身，停止交谈，目光落在他脸上。包围都督府的窦军达上万之众，却是人人屏息静气，严阵以待，像一根绷紧的弓弦。城内各处火势已被扑灭，只余水气轻烟袅袅上升，提醒人们适才攻城曾发生的激烈战斗。

寇仲走到窦建德马前，振起精神，说道：“窦爷可否容我说句话？”

窦建德哈哈笑道：“当然可以！”甩蹬下马，刘黑闼和左右知机地往四外移开，好让两人密谈。

寇仲移到窦逢德身旁，苦笑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万望窦爷答应。”

窦建德微笑道：“想不到小仲是这般风流多情的人，听黑闼说李秀宁是你的初恋情人，教人意想不到。”

寇仲叹道：“什么初恋情人？只是一厢情愿的单恋相思病，为此我可对李家任何人狠下心肠，她却是唯一例外。”

窦建德从容道：“我们是自家人，有什么不可以开诚布公地说的？这回能攻陷黎阳，小仲功劳居首，是否想我把李秀宁、李神通等通通放掉？”

寇仲愕然道：“没有问题吗？”

窦建德探手搂着寇仲肩头，朝大街往东门一方走去，他看着手下纷纷让路，哑然失笑道：“我窦建德出身于山东武城农村，随清河高士达在高鸡泊起义，承高爷看得起我，交由我指挥义军，以七千装备不齐的义军，击败隋将郭绚的过万精兵，确立我窦建德之威名。后来高爷为隋朝名将杨义臣所杀，我只得百余人仓皇逃走，此后辛苦经营，到今天不但降服徐圆朗、灭宇文化及，更攻陷黎阳，凭的是什么？就是‘仁义’两个字。对隋朝降将，愿留下来的都推心重用，不愿留下的任他自由来去。每次攻城掠地所得都均分给手下将士，自己则清茶淡饭，与士卒同生死共甘苦。攻陷黎阳前我还向你说善待降人，难道现在立即反口，人无信不立，何况是少帅的心愿。”接着转头向手下喝道：“把李神通带来，要客客气气。”手下领命去了。寇仲心中涌起感激。比起王世充，窦建德真是个人才。

窦建德立定，放开搭在寇仲肩头的手，双目闪闪生威，沉声道：“这回我们伤亡虽重，该仍有力西攻虎牢，让王世充大吃一惊，小仲可肯助我？”

寇仲才是真正的大吃一惊，失声道：“什么？此事万万不可，虎牢乃洛阳东重镇，王世充必救之地。若我们不能在数天内攻陷虎牢，将被虎牢守军和王世充的援军前后夹击。这些还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是李世民会趁虚而入，一旦重夺黎阳，我们将后无退路，窦爷请三思。”

窦建德哈哈笑道：“只要你肯助我，我们可以雷霆万钧之势，突袭虎牢，如不成功，可在王军抵达前退回黎阳；如若成功，王世充在李阀大军威胁下，只有向我称臣一途。”

寇仲首次发觉窦建德的弱点，就是因从未遇过像李世民那种劲敌，近来又连战皆捷，致生出骄纵的心态。叹道：“要攻陷虎牢，必须先取它附近三城的管州、汴州和荥阳，如此繁复的军事行动，不可能在王世充大军来到之前办到，只会是徒劳无功。”当年与李密之战，令他对洛阳四周形势了如指掌，故能提出有力的事实，劝窦建德打消攻打虎牢之意。

窦建德沉吟不语。

寇仲鼓其如簧之舌续道：“李世勣成功逃往卫辉，虽暂时无力反攻，但必虎视眈眈，伺机而动。窦爷这回攻城工具损折过半，不可能在短期内对虎牢进行黎阳式的攻击。眼前当务之急是巩固战果，集结军力，那时进可攻退可守，悉随窦爷意旨。”

窦建德终被说服，点头道：“你的话不无道理。”

寇仲正容道：“我还有一个提议，只怕窦爷听不入耳。”

窦建德目光闪闪对他打量，摇头道：“只要是你寇仲说的，谁敢轻忽视之？”

寇仲叹道：“因为我知道窦爷鄙视王世充的为人，不过在现今的形势下，最上之策莫如与王世充联手，击退李世民的大军，窦爷可乘势夺取唐军在关外所有城池，然后向王世充开刀，那时天下将是窦爷囊中之物。”

窦建德沉声道：“我不喜欢王世充，他何尝看得起我？这些旧隋的皇亲贵冑，与我们从农村起家的义军一向话不投机，很难衷诚合作。”

寇仲压低声音道：“这正是问题所在，若王世充感到必败无胜，你道他会向李家臣服还是向窦爷你投降？”

窦建德动容道：“这确是个问题。”

寇仲道：“所以窦爷应该修书一封，让我亲自送往王世充，安他的心，使他感到有把握对抗李阀东来的大军，窦爷才能争取宝贵的时间，从容布置，先来个隔山观虎斗，再坐收渔人之利。”

窦建德终于意动，哈哈笑道：“我是给胜利蒙蔽心智，幸好得你提醒，便如你所言！”

徐子陵在六福赌馆的平民化主大厅凑热闹般小赌两手后，颇为犹豫自己应否设法到较高级的赌厅去寻纪倩。以往入赌场总有雷九指打点一切，此人像鲁妙子般博学多才，兴趣广泛，事事均有研究，又熟悉赌场门道规矩。现在他孤身一人，且不可惹人注目，盘算得失下，决定到此为止，离开挤得水泄不通的赌馆。刚回到街上，见对面明堂窝有个女子背影，婀娜多姿的没进大堂内，身形似是纪倩，心中涌起熟悉喜悦的感觉，遂以平常步伐横过车马道，进入明堂窝。外堂人多热闹的情景一点不逊于六福赌馆，疑是纪倩的女子却不知去向。徐子陵心中叫苦，遇上在六福赌馆同样的难题，是否应换一个铜牌好进入贵宾厅去，还是在大门外等待，若作后一个选择，将不知待至何时。

正犹豫间，一群人进入赌厅，徐子陵退往一旁瞧去，七、八名一看便知是高手、好手的大汉，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个华服中年大汉，趾高气扬的跨步入厅。此人中等身材，神态从容的手提烟管，由随从殷勤侍候，他则轻松的边行边吞云吐雾，神态悠闲，极有气派。不过他的容色有点酒色过度的苍白，乍看模样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倘去掉华服和从人，混进赌厅内任何一堆赌徒中，保证不引人注目。但徐子陵眼力高明，观其神察其态，敢肯定此人非是一般等闲之辈，可以“深不可测”四字来形容。

长安城乃关中平原文化荟萃之地，一向卧虎藏龙，见到这样一个人并不出奇，徐子陵心中有事，无暇理会，正要先到兑换房换一批筹码，探听领取贵宾章的手续，蓦地一个声音传来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两所赌场都是人山人海？”徐子陵心中剧震，认出这声音正是上回在长安城外，躲在暗处听到那对雷九指施展七针制神者的声音。他迅速转头，及时捕捉到正是那华服中年汉在对左右说话，外堂虽是喧闹震天，却没有一个字能漏过他的灵耳。那人确是高手，徐子陵这么转头望他，立生感应，灼灼的目光往徐子陵射来。徐子陵心叫糟糕，幸好人急智生，目光不停留地掠过那华服中年汉，还举手装作与另一边的人打招呼，然后大步在华服汉身前横过，装作找到熟人往另一边走去。

一名赌场主管级的人物迎往华服汉，与徐子陵擦身而过，向华服汉施礼道：“尹国公大驾光临，是我们明堂窝的荣耀，大仙在天皇厅，请让小人引路。”

徐子陵此时挤进人堆去，心中翻起滔天巨浪。他已知此人是谁，正是李渊爱妃尹德妃之父尹祖文，此人在长安恃势横行，他曾听过尹祖文曾唆使人打断秦王李世民天策府首席谋臣杜如晦一个指头，后又诬告是杜如晦先动手，令李渊怒责李世民，怪他纵容手下凌辱他爱妃的家人，因而与李世民更为疏远。他当时听过便算，没作深思，现在当然晓得事情大不简单。至少肯定除杨虚彦外，魔门的势力已深进李阀的皇室内，后果难测。

他又从人堆穿出，心想找纪倩并不急在一时，不如先去与李靖碰个头，告知他尹祖文的秘密。忙朝大门走去，尚未跨过门槛，香风扑脸而来，徐子陵一眼瞧去，心知要糟，却是避无可避，只好垂头急步，希望对方一时疏忽下没注意自己，又或因假须髯遮掩而看不破他是“弓辰春”。来者正是胡小仙。两人错身而过时，徐子陵衣袖一紧，给她扯个结实。接着耳边响起她银铃般的声音道：“为何要扮神扮鬼，识相的马上随我来。”

徐子陵终于后悔没接受侯希白的提议，即使是到上林苑喝闷酒，总胜过被胡小仙揭破“身份”。

在大仙堂没有其他人打扰的幽静贵宾休息室里，胡小仙与徐子陵在桌子对坐，前者“噗嗤”娇笑，美目透出胜利的神色，神态悠闲地说道：“你究竟是徐子陵还是寇仲？”

徐子陵暗里大吃一惊，旋即恢复镇定，因猜出对方并非真的要拆穿他的身份，只是作为试探的性质，皱眉道：“你爱认为我是谁便是谁吧！”

胡小仙摇头笑道：“还要在本姑娘面前装蒜，你可以骗过别人，却休想骗我。无论你扮弓辰春又或雍秦，我承认你确扮得维肖维妙，活像不同的两个人，可是赌钱的风格和方式却把你出卖，令我晓得你不但是雍秦，更是弓辰春，又是那在朝廷上大显威风的什么叫莫为的家伙，既然三者都是你，那亦是三个人都不是你。快快招认，你究竟是徐子陵还是寇仲？回长安干啥？不怕给人围捕活捉吗？”

徐子陵心中叫苦，甫抵长安，先后给婠婠和胡小仙拆穿身份，以后怎么混下去？叹道：“胡小姐是否有点托大？若我是徐子陵或寇仲，为隐瞒身份，只好硬着心肠把你灭口，胡小姐不害怕吗？”

胡小仙花枝乱颤的娇笑，摇头道：“不怕！真的不怕！因为徐子陵和寇仲从来不是心狠手辣的人，乖乖识相点吧！阁下是哪一位？”

徐子陵颓然道：“我是徐子陵，小姐满意吗？幸好我来此只是打个转，待会儿离城算了。”

胡小仙娇嗔道：“奴家那么可怕吗？要走该待明早城门开才走！哼！一派胡言乱语，当人家是第一天在江湖混。快给我脱掉面具，听说徐子陵长得儒雅风流，是有名的俊俏郎君。”

徐子陵给她弄得啼笑皆非，幸好感到她没有敌意，把心一横，低头扯下面具，露出真面目，微笑道：“小姐的评语用在侯希白身上是无比恰当，我徐子陵则名不副实，只是粗人一个。”

胡小仙凝望他的美目明亮起来，像听不到他的话似的喜滋滋道：“徐子陵啊！做小仙的情郎好吗？几天也好！”

徐子陵为之瞠目结舌，这么言词大胆作风放浪的美人，连纪倩亦有所不及。苦笑道：“胡小姐不要说笑了！”

胡小仙抿嘴娇笑，神情得意，白他一眼道：“我想你仗义帮人家一个忙，奴家正苦恼得紧呢！”

徐子陵感到事情大有转机，哪敢开罪她，顺着她语气道：“小姐有什么烦恼？”

胡小仙露出愁容，轻叹道：“正是因找不到如意郎君，谁家姑娘不为此烦恼？嘻！奴家是说笑，我真正的烦恼是有人自认为是我的如意郎君，而我则见到他就心中厌恶，你可为我想办法解决吗？”

徐子陵大讶道：“谁敢逼胡小姐做不情愿的事？”

胡小仙像个小女孩般竖起手指，逐个指头的数道：“首先是那个自以为赌术比我更好，最有资格作我爹快婿的混蛋；第二个是齐王李元吉，提亲的人便是他；第三个人最可恶，我还以为他对我们胡家特别照顾，谁知竟是适得其反，而除此之外，还有第四个是我老爹，唉！他却是迫于无奈，谁叫他看中长安这个地盘，梦想他日李家得天下，他可以大力发展赌业。你给我说吧！我现在的情况是否四面楚歌，身不由己。”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那第三个逼小姐的人是否尹德妃之父尹祖文？”

胡小仙愕然道：“你怎能一猜即中？”

徐子陵明白过来，逼胡小仙下嫁者正是他这回到长安来要对付的池生春，此更是香家扩展赌业的一招奇兵。要知香家恶名远播，为白道武林不容，如若李唐一统天下，必会对香家的生意展开扫荡，但若香家能通过婚姻合并大仙胡佛的赌业，可借尸还魂似的名正言顺于此情况下大展拳脚，以另一种形式名义继续香家的事业。如此看来，尹祖文与香家应是暗中勾结，支持明堂窝是另有居心。

徐子陵道：“我可以怎样助你？”

胡小仙喜道：“早知你是个见义勇为的侠士嘛！帮人家还不简单，只要你将六福赌馆赢过来便成。”

徐子陵失声道：“什么？那怎么可能？”

胡小仙噘扁嘴儿哂道：“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池生春犯了开赌场业的一个大忌，就是本身嗜赌，常忍不住亲自下场，赌得又大又狠，只不过因没有人赌得过他，故至今尚未出事。你徐大侠既精赌术，又不怕他使卑鄙手段，这回他是遇上克星了！”

徐子陵皱眉道：“你爹究竟是否已答应李元吉的提亲？”

胡小仙俏皮地说道：“奴家反对嘛！爹当然要拖延时间，花点唇舌来说服我。唉！可惜时间无多，齐王下个月摆寿宴时，爹怎样都要给齐王一个答复，你若不救人家，小仙只好自尽。”

徐子陵大感头痛，若他不是对池生春有更大的图谋，帮胡小仙一个忙绝不成问题，现在却是节外生枝，又很难向胡小仙解释清楚。只好道：“胡小姐信任我吗？”

胡小仙媚态毕露的瞟他一眼，嗲声道：“你若是弓辰春，人家顶多信你一半，但你是徐子陵徐大侠嘛！小仙当然信你。而且你若肯让小仙今晚陪你讨好你，人家会对你更死心塌地。徐子陵啊！小仙仰慕你嘛！”

徐子陵嫩脸一红，尴尬道：“请小姐勿要拿这类事开玩笑。你先告知我和池生春目前是怎样的关系？例如你故意对他不瞅不睬，又或虚与委蛇？”

胡小仙果然给他引往另一个话题，嫣然一笑柔声道：“我在迷惑他。”

徐子陵失声道：“什么？”

胡小仙花枝乱颤的笑道：“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是大仙门这一代的继承人，精于骗术，哪有这么容易给他池生春瞧破人家真正的心意。最妙是天无绝人之路，碰上你这冤家，人家今后全听你的话，好吗？”

徐子陵心神进入井中月的境界，微笑道：“若你真肯全听我的话，我可立誓助你摆脱池生春的魔掌，但不是用你的计，而是我的计。”

胡小仙大喜道：“是什么计？快说出来听听看。”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胡小姐似忘记是谁听谁的话？”

胡小仙“噗嗤”媚笑道：“人家不知你对条件这般执着认真，呀！不问就不问。那么第一招棋子应如何下？”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首先是你要保密，无论任何情况下均不可以泄漏我和你的关系予第三者知道，否则胡小姐只好委身下嫁池生春。”

胡小仙微笑道：“收到徐大侠警告啦！放心吧！我比你更着紧。”

徐子陵发觉自己开始有些儿喜欢她，喜欢她的善解人意，机灵聪巧。

徐子陵若无其事地说道：“我要你去迷惑一个不解风情的男人，至于此人是谁，迟些会教你晓得。”

胡小仙装出楚楚可怜的动人神态，尽显大仙门的媚功妙法，嗔道：“奴家是否很蠢呢？真的想不到你这计划与小仙的终身大事有何关系？”

徐子陵耸肩洒然道：“当然大有关系，因为他将是继池生春后，另一个向你的大仙老爹提亲的人。”

胡小仙动容道：“我真的开始爱慕你了。”

徐子陵双目射出锐利的神色，从容道：“刚才你的仰慕全是弄虚作假，对吗？”

胡小仙幽幽一叹道：“徐子陵可知我大仙门的第一戒条是戒动情，情绪会把理智蒙蔽，谓之‘乌云盖日’，赌术实在是一种高明的骗术，尤其心理战术最为重要，只要能令对方的灵智被蒙蔽，可百发百中。不论表面如何坚强的男人，总有可乘之隙，例如因过度自信，以为天下的女子都要为他倾情，被他吸引，我可以利用他这弱点使他吃大亏。”

徐子陵皱眉道：“你的什么全听我的话，最好不是假的。否则我不但不会助你，更将把你视作敌人。”

胡小仙横他娇媚的一眼，嗲声道：“骗什么人都不敢骗你呢！人家向你施展媚术，有假的成分，亦有真的成分，很想逢场作戏的和你缠绵一段日子，哪知你铁石心肠，不被勾引。人家有什么不好？”

徐子陵啼笑皆非地说道：“现在我们是在进行一个大骗局，目标是整座六福赌馆，若你想成功，只有四个字，就是‘衷诚合作’，全听我的指挥调度，否则一切拉倒。”

胡小仙凝望他半晌，肃容道：“你既不是对我有兴趣，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胡小姐太不明白我徐子陵的为人。”

胡小仙轻摇螓首，轻轻道：“不！这或者是女人的直觉，自从九江首次相遇，我一直感到你是那种极重情义的好人，现在更觉得可以毫无保留的信任你。但亦有些担心，怕你低估池生春的狡猾。”

徐子陵见她兜兜转转，最后仍是旁敲侧击自己的计划，哑然失笑道：“我给你三天的时间想清楚，三天后再来找你。”说罢长身而起。

胡小仙焦急地站起来娇嗔道：“人家还未把事情弄清楚，能有什么可想的？”

徐子陵竖起一只手指，向她遥点两下，微笑道：“胡小姐似乎又忘记谁该听谁的话了！”

胡小仙颓然坐下，手肘斜枕桌子托着香腮，秀眉紧蹙的幽幽道：“好吧！人家会乖乖的听话，但至少你该说出如何联络你的办法嘛！”

徐子陵道：“是我联络你，而不是你联络我。”

胡小仙嫣然笑道：“好吧！徐大侠还有什么吩咐？”

寇仲牵马呆立路上，目送李秀宁、李神通等远去的骑影，百感交集。无名从星空俯冲而下，落在他肩头，寇仲探手轻轻为它梳理羽毛，叹一口气，踏蹬上马，朝洛阳的方向缓缓而行。他和李秀宁的事将来如何了局，此刻的他不敢去想，不愿去想。临别时李秀宁的眼神，可以把他的灵魂勾出来，使他肝肠寸断。他已选取一条与她对立的道路，他们的分歧会愈来愈大，洛阳之战，更是与她最敬爱的兄长李世民公然对抗。罢了！寇仲一声叱喝，催马加速，迅速消没于无尽的深夜里。

徐子陵离开明堂窝，踏足街头，深吸一口气，将胡小仙诱人的倩影，可把任何男人迷得晕头转向不辨东西的一颦一笑，驱出思域之外。胡小仙就像婠婠般，能将自己的美丽利用至尽，教人不易抵挡。

此时他变回长满胡髯的弓辰春，沿街漫步，经过仍在营业的荣达大押时，不由得多看两眼，差点想进去找欧良材的亲舅陈甫。迅又压下这股冲动，心忖待与李靖联络上后去找他比较稳妥。只有当陈甫清楚他有李世民在背后大力支持，对方始会全无顾忌的与他合作。在经历过这么多事后，他再不易轻信任何人。顺步来到永安渠旁，这道接通城外北方渭河的大渠，在沿岸稀疏的点点灯火下，滔滔往南流去，灿烂的星空下，码头区舟舶幢幢，两岸街道行人疏落，不由得想起与沈落雁泛舟渠上的动人情景，又想起黎阳的情况，心中暗叹。

倏地一艘小舟在上游驶来，徐子陵不经意的瞥上一眼，登时头皮发麻，更心涌杀机，又知绝不能动手，首先是败多胜少，且会暴露身份。操舟者把小艇往他立处靠过来，柔声道：“这么巧！子陵请上艇说话如何？”竟是连魔门第一高手“阴后”祝玉妍也要在他手底丧命的盖世魔君“邪王”石之轩。自己所有伪装，全给他一眼看穿看破，该怎么办才好呢？此刻走又不是，不走更不是，进退失据之余，只好把心一横，跃往艇尾面对他坐下。

石之轩脸色如常，丝毫没有受伤之象，神色雍容自若，眼中射出慈和神色，凝望着他微笑道：“事实上我们并不是凑巧碰上，自你离开希白的居所，我一直蹑在你身后，真想不到子陵会到赌场去，是否受雷九指的影响？”

徐子陵遍体生寒，不但因对石之轩的跟踪没有丝毫感应，更因他弄不清楚分不开眼前这石之轩究竟是谈笑杀人的邪魔，还是那个对碧秀心之死歉疚终生的多情种子。他徐子陵的灵觉就像给人废去武功。这是最可怕的魔功，石之轩终于魔功大成，天下恐难有制得住他的人，连三大宗师也不行。因为石之轩完全属于他们那一级数，足可与任何一人分庭抗礼，甚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迎上他深邃莫测的眼睛，徐子陵淡淡地说道：“前辈是否刚抵长安，立心去找希白兄算账，现在则改为杀我？”

石之轩哑然失笑，神态潇洒好看，摇头道：“人道虎毒不食儿，希白等于我半个儿子，他有时顽皮点，始终是情有可原，因为错在我不能常在他身旁指点。不过这亦是我训练继承人的方法，不但予他人身的自由，更希望他有独立的思想，不会变成我石之轩另一个版本，在这方面他的表现异常出色。”

徐子陵心中唤娘，石之轩不但气质有变化，手段也有变化，其辞锋的锐利，比得上他的不死印法。

徐子陵苦笑道：“我情愿前辈像以前般坦白，因为我弄不清楚你是真心赞赏希白兄，还是说反话？”

石之轩两桨交叉打出，划进永安渠反映两岸灯光的水里，光影破碎下，小舟从岸旁滑出，顺流而去。凝望徐子陵好半晌后，微笑道：“过去的十五年就像一个悠长的噩梦，现在我终于成功醒转过来。”接着目光投往渠水去，神色益转柔和，旋即露出痛苦的神色，颓然道：“我是自食其果！哪有人这么蠢竟会去害死自己最深爱的情人！这十五年就是我这蠢材应偿还的代价。”

徐子陵愕然瞧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究竟他是在装神弄鬼，还是邪帝舍利内的邪气，在以毒攻毒下，反把石之轩改造变成“好人”。他真的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他再不明白石之轩，掌握不到他的内心世界。这正是没有丝毫破绽的“邪王”石之轩。

石之轩将目光上移，注入无尽的星空去，一边轻轻道：“子陵到幽林小谷去吧！让我的女儿有个幸福的归宿，告诉青璇，这些年来我没有去探望她，是因为我不敢见她，缺乏那种勇气。告诉她，我和她分属两个不同的世界，绝不可再有碰头的机会，绝对不可以，唉！”

徐子陵心神剧震。妃暄说得不错，石青璇仍是石之轩唯一的破绽，石之轩怕见石青璇，正因他知道自己难以对她痛下杀手，更怕再来另十五年的可怕噩梦，所以不肯多做一次蠢材。若让石青璇与他相见，会有什么后果？

第五章 同床共榻

寇仲仰卧山野，以羊皮外袍为床，星空为被。千里梦在十多步外流过的小溪旁响起喝水的声音，无名则以他的胸膛为巢，蜷首安睡。他的手轻抚楚楚一针一线为他缝制的羊皮袍，此袍经龙泉巧匠修补，恢复原状，表面看不出痕迹，却像他的心般伤痕累累。尚秀芳该已抵达高丽，她能否寄情于音乐的天地，将他淡忘？宋玉致对他究竟是爱多恨少，还是恨多爱少。他不敢去想，又忍不住去想。他寇仲路过寿春而不去见楚楚一面，伊人是否会因此肝肠寸断，怪他无情！唉！男女之情不但令人牵肠挂肚，神伤魂断！更是个可把人压得透不过气来的沉重包袱。不过若他在洛阳殉城战死，她们当然为他悲痛伤心，但一切都会被时间冲淡和疗愈。忽然间他感到无比的孤独，若她们中任何一人眼前正在身旁，他肯定自己会不顾一切去爱她，求她原谅。

徐子陵回到多情窝，侯希白看书看得摇头晃脑，乐在其中。

徐子陵颓然在他另一边隔几坐下，叹道：“我刚见过你的师尊。”

侯希白双手一颤，差点把书掉往地上，愕然往他瞧来，失声道：“真的？不是说笑吧？”

徐子陵没好气道：“说笑也拿别的东西来说，照我猜他大有可能想来处置你，却见我从你家溜出来，遂改变主意，找我坐艇游永安渠去。”

侯希白色变道：“你怎能活着回来的，且没受半点伤。”

徐子陵苦笑道：“侯公子啊，你的石师再非以前的石之轩，而是成功把分裂开来的两种极端再融合为一的石之轩。你绝不知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我对他再无半丝体察的把握。临别时他给我一个可能是发自真心的忠告，就是希望我立刻离开长安，到巴蜀探访他的女儿。”

侯希白倒抽一口凉气道：“这不是忠告，而是警告。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好？”

徐子陵感觉到侯希白从深心透出来对石之轩的敬畏和怯惧，知道若不能振起他的斗志，后果堪虞。微笑道：“在他口中，希白兄只是个有独立思想的顽皮孩子，还赞你甚为出色。”

侯希白愕然道：“他竟会说这种话？”

徐子陵苦笑道：“这正是最令人头痛的地方。他把我们看通看透，我们则完全不知他的意向如何。我们必须把形势扭转过来，若真想不到办法，今晚只好卷铺盖离开长安。”

侯希白皱眉苦思道：“他为何肯放过你？又或放过我？又或是否因我们两个在一起而有顾忌？若是如此，那表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干，所以不想横生枝节。”

徐子陵赞道：“希白兄的脑筋开始恢复正常，这样最好。我却有个更大胆的想法，就是他的话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就是直至此刻，他仍无法向他的女儿下毒手，甚至害怕有这个想法。所以因着我和青璇的关系，于是放过我，顺带暂缓对付你。”

侯希白点头道：“虽是想得玄妙了些，但肯定有点道理。妃暄不是说过没有一年半载，石师休想复原吗？是否他因伤势未愈，所以哄着我们待他伤愈始向我们动手。”

徐子陵神色凝重的摇头道：“他不但完全复原，功力比之在小长安时更有精进，已臻天人合一之境，他不动手绝非因没有把握收拾我。”

侯希白捧头压低声音道：“我情愿他摆明车马来杀我，我们魔门中人从不着重什么长幼之序，师徒之义。若威胁到自己性命，可抗争到底，现在我却给他弄得糊里糊涂。你找到纪倩吗？”

徐子陵脱下黏满须髯的弓辰春面具，拿在手中呆看半晌，哑然失笑道：“不知是否因你的石师暗伺在旁，我的意识虽感觉不到他，元神却有感应，以致心神恍惚，犯下错误。因为我根本不应扮弓辰春，见纪倩该扮黄脸汉雍秦才对，纪倩是想跟雍秦学赌技而不是弓辰春。幸好错有错着，令我与胡小仙搭上关系，她的媚术确是诱人，回想起来心儿还卜卜跳呢。”

侯希白一呆道：“你在说什么，听得我更添糊涂。”

徐子陵解释清楚，侯希白提议道：“横竖睡不着，不如我们到上林苑找纪倩，不见她时再去赌场。”

徐子陵摇头道：“无论我是弓辰春或是雍秦，均不宜被纪倩看到我们在一起，你该趁仍有福分睡觉好好安眠。”

侯希白叹道：“石师随时会来寻我晦气，你教我怎能安寝，我就像纪倩般愈夜愈精神。你或者根本不该和纪倩碰头，让我去试探她吧！”

徐子陵讶道：“你不怕石之轩在门外等你吗？”

侯希白摇头道：“他既已复原，现在是要完成统一圣门两派六道的时刻，而不是急着要将我这花间派的唯一传人灭掉。我倒希望他来见我，看他有什么话说。”说罢恢复一贯的潇洒自如，哼着歌儿去了。

徐子陵离开小厅，穿过前后进间的天井，刚踏足后进的廊道，一震停下。他竟然听到女子的悲泣，哭声断断续续从左方走廊尾端侯希白的卧室传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谁家女子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进来，又因何事哭哭啼啼，这么伤心？甫到长安，发生的事总是出乎他意料之外，忽然间他对即将展开的行动，再无半点把握。他重新举步，来到侯希白虚掩的卧室门前，轻轻推开。温柔的月色从朝东的窗子透入，照亮半边卧室，另一半仍陷在暗黑里，绝世美女婠婠梨花带雨地坐在床头，香肩不住耸动，哭得昏天昏地，神情悲楚。

徐子陵做梦亦未想过婠妖女可变成这样子，呆在当场，好半晌移到床旁坐下，叹道：“究竟是什么事？”

婠婠像此时始察觉他来到身旁，悲呼一声，竟扑入他怀里，泣道：“我师尊死了！”

徐子陵哪想得到有此反应，他当然可及时避开，却是无法在这情况下硬起心肠，登时温香软玉抱满怀，襟头被她的热泪沾湿大片。婠婠双手搂实他的蜂腰，娇躯抖颤，完全失去平时的冷静自制，比之早前听到祝玉妍死讯的冷漠是截然不同的两番情景。徐子陵感到她的悲伤痛苦是发自真心的，不由心中恻然，叹道：“人死不能复生，终有一天我们也会死去，只是迟早的问题。”

婠婠把俏脸埋在他的胸膛，死命把他搂紧，凄然道：“师尊是婠儿唯一的亲人，只有她真正疼惜我，栽培我，现在她去了，掉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又哭起来。

徐子陵胸膛衣衫湿透，一双手更不知放在哪里才好，只好轻拍她香肩道：“你刚才表现得很坚强，为何此刻会忽然兵败如山倒的失去控制？还要躲到这里来哭？”

婠婠抽搐道：“我不知道，人家离开这处后一直思前想后，再忍不住，只希望能在你怀里把悲痛全哭出来。我绝不可让派内其他人知道我为此悲伤失控。”

徐子陵无言以对，目光落在她那对蜷曲床沿的美丽赤足上，心中涌起感触。无论魔门如何进行异常和泯灭人性的训练，将门人变成心狠手辣、冷酷无情之徒，但人总是人，仍会有人的七情六欲，石之轩如此，婠婠亦是如此，就看你能否接触到他们人性的一面。柔声道：“你来了多久，有听到我和侯希白的对话吗？”

婠婠泣声稍敛，以哭得沙哑的声音道：“我来时只得你一个人，还以为你会生出感应，哪知你全无所觉，人家哭出来你才懂得来安慰人家。”

徐子陵自家知自家事，晓得是因遇上石之轩阵脚大乱，致失魂落魄，叹道：“你可知我适才碰上什么人？”

婠婠娇躯一震，终不再饮泣。

徐子陵不自觉的轻抚她背心，说道：“是石之轩！”

婠婠坐直娇躯，拭去泪渍，黯然道：“我从来不晓得祝师在我的心中占有如此重要的地位。她其实是个很可怜的女人，石之轩害得她很惨，血债必须血偿。石之轩是圣门的罪人，现在更是最有机会统一圣门的人；只要他杀死我，阴癸派将落入他手中。而且我只能孤军作战，因为只有如此可证明我是有资格的继承人，才能坐上祝师空出来的宝座，那时派内的人始肯为我卖命。这是敝门初祖定出来的继承法则，在接掌派主之位前，须独自修行三年。子陵此刻该明白石之轩为何到长安来？”

徐子陵心中唤娘，这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比起应付只剩下一个破绽的石之轩，香家的事立即在比较下变得轻松容易。他虽视婠婠为敌人，但人接触多后怎样都有点感情，在情在理，他也不应眼看着石之轩杀死婠婠，否则真给石之轩统一魔道，把分散的经卷重归为一，后果的严重，教他不敢去想。

婠婠美目深注，柔声道：“你肯助我破他的不死印法吗？”

徐子陵皱眉道：“在长安，他的不死印法根本是没有破绽的，我们联手对付他亦没有用。我有个提议，现在我立即送你攀城离开，婠婠须立即奔赴巴蜀，此间事了后，我会到你避世的地方找你。”

婠婠秀眸泛着智慧的异芒，轻轻道：“你是否暗示在巴蜀他尚会有破绽呢？”

徐子陵摇头苦笑道：“这可是他亲口说的，我自问看不透他是真情还是假意。”

婠婠洒然耸肩，毫不在意地说道：“多一个制他之法总是好的，你徐公子到长安来究竟有何贵干？不论是什么，我会为你守秘密，甚至出手助你。”

徐子陵怎敢信她，断然道：“我的事请你高抬贵手，最好不闻不问。”

婠婠幽怨的白他一眼，表示心中不悦，刹那后恢复一贯冷漠笃定的神态，和刚才悲痛下泪的婠婠宛若两个不同的人，淡淡地说道：“今晚人家可否在此借宿一宵？”

徐子陵愕然道：“这是侯希白的居所，你该问他才合理。”

婠婠深深瞧进他眼内去，轻柔地说道：“你可知敝师因何败于石之轩手上？”

徐子陵心道当然是因她意图拖他和师妃暄一起上路，口上却不愿说出来，缓缓摇头。

婠婠叹道：“修习天魔大法的女子，是绝不可和自己心爱的男子发生肉体的关系，师尊正因情不自禁，被石之轩骗到床上去欢好，所以天魔大法至十七重后再无寸进，始终不能达到第十八重的最高境界，只好以玉石俱焚与石之轩来个同归于尽，可惜仍是失败。”

徐子陵尴尬道：“这并非我拒绝你留宿的原因，而是我不能代侯希白答应你，因何你不接受我的劝告，立即离开长安。”

婠婠苦笑道：“尚未动手，我便仓皇逃窜，还有什么资格继承派主之位？不要婆婆妈妈的好吗？照我们侯公子一向夜夜笙歌的习惯，不到天亮绝不回家。不管你啦！人家哭累了，想睡觉了！”说罢就那么躺在床上，闭上美目，横陈的娇躯起伏有致，雪白的赤足，秀丽的玉容，即使以徐子陵的自持力，亦看得怦然心动，心中唤娘，更拿她没法。

婠婠唇角溢出一丝甜蜜迷人的笑意，轻拍身旁柔声道：“躺下来休息一会儿好吗？”

徐子陵吓得站起来，狼狈地说道：“不行！”

婠婠依然美目紧闭，神态安详地说道：“刚才搂着人家都不怕，睡在一起有什么问题？呀！”

徐子陵心神剧震，只见婠婠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花容惨淡，阵红阵白，显是走火入魔的可怕先兆，难道她因祝玉妍之死动真情，以至有此厄难。大骇下一时忘却与她对敌的关系，扑上床去。

婠婠仍是抖震不休，探手将他搂个结实，累得徐子陵和她滚作一团时，颤声道：“子陵救我！”

徐子陵双手按上她香背，送入真气，懔然惊觉她体内天魔气乱窜狂流，如脱缰野马不受控制地在经脉窍穴间腾奔窜闯，若不把这可怕的情况改变过来，肯定她挨不了多少时候。别无选择下，徐子陵无私的送入真气，先抵其丹田气海，再由该处出发，沿十二正经来个拨乱反正。他因熟悉婠婠体内的情况，驾轻就熟地向她施以援手。长生气在她娇躯内不知运行多少遍，到徐子陵力倦神疲，真元损耗巨大之际，婠婠恢复平静，松开抱着他的手，躺在床上，似是沉沉睡去。

徐子陵不放心的探手按上她的香额，大吃一惊，感到她的体温正疯狂的攀升，想再输入真气探个究竟，竟给她充盈澎湃的天魔气排斥。此时更奇异的事又发生，当她变得灼手般热时，体温转往下降，变得冰雪般寒冻，出奇地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如此忽寒忽热，徐子陵毫无办法，无从入手。一阵疲累侵袭全身，徐子陵身不由己的闭目调息，卧倒婠婠身旁，他晓得若硬撑下去，说不定会对自己造成永久性的伤害。只休息片刻，只休息片刻……当他再张开眼睛，晨早的日光映入他眼帘，徐子陵骇然坐起来，婠婠仍躺在身旁，轻柔地呼吸着。

徐子陵听到侯希白的足音，正朝内进走来，心知若非被他惊醒，或会继续睡下去。伸手探触额角，奇寒无比，此时他无暇理会，跳起床来，在门外截着满身酒气的侯希白。侯希白探头一看，惊讶得合不拢嘴，望望床上的婠婠，瞧瞧徐子陵。徐子陵知他误会，既狼狈又尴尬，忙把他推到外厅，将事情解释清楚。

侯希白露出凝重的神色，说道：“子陵中她的奸计了！”

徐子陵色变道：“什么奸计？”

侯希白像从宿醉中醒过来般，双目闪闪生辉，说道：“我虽不真正清楚她玩什么手段把戏，但看她现在的情况，她该是借子陵的长生气助她突破天魔大法的限制，进军阴癸派自初祖以降，历代派主从未有人臻达的第十八重境界，甚或尤有过之。”

徐子陵心中乱成一团，不知是惊是喜。

侯希白道：“现在只有一个解决的办法，就是下手干掉她。”

徐子陵一震道：“这怎么成？”

侯希白猛然起立道：“让我来下手。”说罢往内进走去。

徐子陵叫道：“希白兄！”

侯希白往他退回来，颓然坐进椅内，喘息着摇头叹道：“你不用阻止我，我根本狠不下辣手摧花的心，何况是美若天仙的婠大美人，唉！”

两人对视苦笑。

“！”叩门声传来。

侯希白将李靖迎进小厅，坐好后徐子陵低声道：“婠婠在房内，我们说话小心点。”

李靖为之愕然。

徐子陵扼要解释一遍，还坦然告之石之轩已返长安，又说出这回来长安的目的，李靖皱眉道：“我们还以为京兆联解散后长安的形势会简单明朗，现在听子陵的分析，完全不是这样的一回事。”

徐子陵叹道：“我尚未告诉你，尹祖文正是那个向雷大哥施七针制神的人。”

李靖和侯希白同时失声嚷道：“什么？”

徐子陵下意识的别头一瞥婠婠所在的方向，束聚声音道：“尹祖文该是与元吉和池生春暗中勾结，秘密扩展势力。元吉表面支持建成，实则另有居心，希望借助魔门势力成为最后一个登上帝座的真命天子。”

李靖往侯希白瞧去，说道：“侯公子乃魔门中人，对此有什么看法？”

徐子陵晓得李靖是因侯希白的出身而不信任他，如不释去李靖的疑虑，合作上将出现问题，说道：“希白兄是魔门的异种，李大哥不能理解为何经石之轩培养出来的徒弟竟是个可信任的人，是正常不过的事。唉！其中的原因，确是出乎一般的想象，玄妙非常。”

这回侯希白也给勾起兴趣，欣然道：“子陵的话另有所指，事实上我自己并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徐子陵微笑道：“我这叫旁观者清，问题出于石之轩过去十多年的性格分裂，一边是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魔君，另一边则是深悔自责的多情种。所以当他传授希白兄花间派的武功，可能因花间派的心法影响，他较倾向变成那多情的人；而当他训练杨虚彦时，亦因受补天派心法的引发，将杨虚彦这杨勇遗孤变成冷酷的刺客。后果便是希白兄和杨虚彦变为极端不同的两个人。”

侯希白拍桌道：“说得精采，所以我和杨虚彦的对立，竟是石师一手促成的，代表石师内心善与恶的斗争。假若我击败杨虚彦，石师会有什么感想？”

李靖沉声道：“杨虚彦是石之轩手上重要的棋子，可发挥难以预测的后果，旧隋文臣大将拥杨广者少，拥杨勇者多。一旦登上天子之位的人德望不足镇服天下，杨虚彦可打正杨勇遗孤的旗号出而号召旧部。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两人点头表示明白，晓得他指的是若李世民被排斥或被杀，人心不服时，祸乱分裂的局面怕会继续下去，那时人心追思杨坚掌政时的隋朝，杨虚彦可带来期望和幻想。

侯希白苦笑道：“这么说，石师杀我是势在必行，因为我代表他善良的一面，是他性格分裂后的产品，故绝不容我这异种活在他眼前。”

李靖头痛地说道：“石之轩究竟躲在长安何处？若我们能把握他的行踪，可集中全力，布局将他杀死，破他的不死印法，为世除害。”说罢凝望侯希白，看他的反应。

徐子陵却生出感触，与寇仲在一起，他从来不用隐瞒任何事，什么均可掏出来研究讨论。可是面对算得上是“兄弟”的李靖和侯希白，由于大家背景立场有异，像大德圣僧是石之轩另一化身一事他不敢随便透露，怕惹来不测的后果。李靖亦然，由于侯希白是“石之轩传人”的身份，始终对他有怀疑。

侯希白俊美的脸容露出茫然神色，摇头叹道：“我不知道，唉！他终是一手将我培育出来的人，我是不会主动去对付他，不过他若想杀我，我会尽一切方法保命，这是敝门的规矩。”

李靖听他这么说，反释然点头道：“我明白侯公子的立场了！”转向徐子陵道：“子陵对石之轩一事有什么提议？”

侯希白站起来无精打采地说道：“我去看看婠姐儿。”避嫌的离开。

两人瞧着他没入后进的背影，均感心情沉重。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我们面对的可能是魔道有史以来最厉害的人物，任何一般我们以为能收效的方法均不管用。在长安这种人口密集的城市，凭他的不死印法，肯定可轻易杀人，从容脱身。此人更是智计超群，警觉性高，李大哥可否暂时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李靖瞥一眼侯希白没入的后进门，皱眉道：“你不为你的好朋友的性命担心吗？”

徐子陵道：“我有个直觉，一天我在长安，石之轩仍不会下手收拾他这徒弟。”

李靖愕然道：“这怎么说？”

徐子陵解释一遍他跟石青璇、石之轩的关系，并没有说出“石青璇乃石之轩唯一破绽”那方面的事，因他感到这乃石青璇与石之轩间的隐私，不宜公开。

李靖吁一口气道：“我就算想对付石之轩也无从入手，好吧！秦王吩咐我全力支持你，究竟我可以在什么地方帮你的忙？”

徐子陵凝望他片晌，沉声道：“我这回到长安来，主要的目的是无情地将香家丧尽天良的每一分子赶尽杀绝，连根拔起。”他少有这样说话，但因素素和亲身遇上香家父子干下的恶行，终狠下心肠，决定对香家进行无情的剿灭。

李靖虎躯一震，双目爆起精芒，冷然道：“即使没有秦王的指示，我李靖定要全力助你。”

李靖离开后，徐子陵到卧房找侯希白，只见侯希白呆坐床沿，婠婠却芳踪杳然。

徐子陵在侯希白旁坐下，关切地问道：“希白……”

侯希白递来一张信笺，苦笑道：“我进来时婠婠已离开，留下这该是给你的便条。”

徐子陵接过一看，只见笺上有一行清丽洒逸的留言，写着“爱你恨你，一生一世。”八个字。上款是“子陵”，下款竟是她淡淡的唇印。

侯希白凑过来看道：“香艳的留言，该是她因圣法大成，心情特别，一时下真情流露，否则只会写‘爱你’两字。”

徐子陵皱眉道：“哪里来的信笺？”

侯希白道：“她往对面小弟的小书斋来个不问自取，真奇怪，我一直在留意她，却听不到任何声息。”

徐子陵倒抽一口凉气，点头道：“你猜得不错，我也一直留意她的动静，竟没有丝毫的感应。唉！真狡猾，我竟被她利用了！”

侯希白叹道：“此事祸福难料，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子，因为石师一天收拾不下她，可能会暂缓收拾我。”

徐子陵瞧他好半晌，不解道：“为何侯兄今早对令师忽然变得如此消极被动？”

侯希白恢复洒脱自然，微笑道：“子陵是指我刚才对李靖说的一番话，李靖既不信任我，我侯希白为何要对他说真话。”

徐子陵笑道：“原来如此，你的不死印法究竟练出什么成绩来。”

侯希白摇头道：“愈练愈糊涂，愈没有信心。不死印法与花间派的心法截然不同，讲的是损人利己，不大适合我的性格。”

徐子陵道：“穷则变，变则通。照我的经验，练功的过程是以波浪的形式进行，时登波顶，时沉浪底，当你置身低谷，大有可能是攀上另一高峰的先兆。”

侯希白同意道：“你的话很有道理，不如我将不死印法的口诀念一遍给你听，说不定你可找到破不死印的方法。”

徐子陵愕然道：“这岂非等于你亲自助我对付令师？”

侯希白毫不在乎的耸肩道：“有什么问题，他要杀我，难道我坐着等死。”

两人眼神交触，旋即同时笑起来，沉重的气氛尽去。

徐子陵笑着道：“研究不死印法一事暂缓进行，我们可否假设因小弟的关系，令师暂时不会来对付你呢？”

侯希白点头道：“理应如此，昨晚我故意给石师机会，他则全无动静。”

徐子陵沉吟道：“但若他以为我离开长安，岂非糟糕。”

侯希白道：“不用担心，石师昨晚因初来乍到，不明白我现今的情况，但只要他见过杨虚彦，当从他处晓得我正替李渊画百美图，杀我会打草惊蛇，影响他统一魔门的大计。所以我说婠婠借你练成圣法祸福难料，正是这个意思。今天你有什么事要办？”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这几天我会很忙，要到押店听课，不但要学习押店的经营手法，还要练一口带平遥口音的话。”说罢站起来，一手搭着侯希白的肩头，微笑道：“好好睡一觉吧！今晚回来找你吃饭和研究不死印法，希望不要听你念到一半时我已吐血受伤便谢天谢地。”

侯希白往床上倒下去，踢掉靴子，笑道：“这是美人儿睡过的床，小弟大有可能作一个既甜蜜又可怖、爱恨交缠的梦。爱你恨你，一生一世。”

徐子陵离开北里的荣达大押，刚是华灯初上的时刻，著名青楼赌馆所在的北里主街车水马龙，非常热闹。他现在是蜡黄脸的雍秦再加一副假胡髯，即使是寇仲亦要多看两眼才能看破他是徐子陵，其他人更不用说。荣达大押的陈甫本身是个可信任的人，再得李靖亲身向他打过招呼，让他晓得此事有天策府全力在背后支持，更是衷诚合作，令徐子陵少担一份心事。

由于胡小仙的启发，他想出一个妙想天开的方法，就是使他扮的“司徒福荣”成为池生春的情敌，把主动操控在手内，而非被动的待池生春来上钩。问题是如何能把司徒福荣变成一个对池生春有威胁的提亲者，如“大仙”胡佛让他碰得一鼻子灰，只会是一个笑话。兼且此事必会开罪李元吉和尹祖文，只有钱而欠缺背景的司徒福荣如何在不令人生疑下竞逐胡小仙？凡此均是必须解决的问题。

想着想着，发觉自己抵达明堂窝大门外，正犹豫该否到里面打个转，又怕撞上胡小仙时，一群人迎面而来，进入明堂窝。中间一人本身高人一等，还戴上高冠，非常瞩目，赫然是他和寇仲的老爹“杜伏威”，由五个亲随高手簇拥而行，颇有威势。他往杜伏威瞧去，老杜亦朝他望来，两人眼神交触，杜伏威仍是木无表情，似个吊死鬼的样子，但徐子陵晓得杜伏威已将他这“儿子”辨认出来，因为他并没有掩饰眼神。杜伏威忽然停步，四名亲随连忙立定，徐子陵知机地在他旁缓步走过，好听他指示。

果然杜伏威道：“对面街那间斋铺卖相不错，我们和大仙打个招呼后，去试试它的斋菜是否如门面设计般出色。”

徐子陵心领神会，心中涌起亲切、熟悉和信任的愉悦，举步而去。

寇仲独坐丘岗之上，远眺地平尽处虎牢城的灯火。千里梦在背后安详的饱餐青草，猎鹰无名在天上盘旋侦察，正大演其鹰舞，显示有人在不住接近。月照下的虎牢城，代表着王世充东面的战线，最坚固的军事城堡，虎牢若失陷，附近管城、荥阳、郑阳势不能保。如能稳守虎牢，纵使洛阳各线全部失陷，他的少帅军仍有机会把粮食物资通过虎牢送往洛阳，助王世充对抗李阀的大军，故关系重大。想到这里，寇仲忽然轻松起来，心忖只要能保着虎牢和偃师两城，大有可能令李世民吃一场大败仗，把现今李阀雄霸天下的威势扭转过来。

蹄声自远而近。寇仲跳起来笑道：“我还怕你们弄错地点时间，要我白等三天三夜就糟糕了！”

来的是他八镇大将中的宣永、白文原、焦宏进、卜天志、高占道、陈长林、六部督监的虚行之和陈老谋。

陈老谋在马上笑应道：“我们接到大小姐的飞鸽传书，还怕来早了！白等的将是我们。”

宣永笑着下马道：“任大姐须留镇彭梁，因不能随来生足半天气。”

卜天志首先与寇仲相拥大笑道：“少帅虽远赴关外，但有关你扬威大草原的战绩却像雪片般飞来，且夸大扭曲至令人难以相信。”

来到两人旁的高占道欣然接口道：“例如说你们三人各以一敌万，杀得突厥人落花流水，还追击千里，把颉利的牙帐都拔掉。”

虚行之哑然失笑道：“不过这对少帅军的士气大有帮助，各路豪杰来投，让我们能迅速壮大起来。”

寇仲放开高占道，大喜道：“我们现在能作战的有多少人？”

虚行之道：“我们现在总兵力达三万人，但称得上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只在万许人间。”

白文原道：“只要少帅一声令下，我们随时可调这一万人往战场，保证不会让少帅失威。”

寇仲兴奋地说道：“你们办事，我当然放心，现时我们少帅军的大本营情况如何？”

焦宏进答道：“王世充、窦建德、李子通、沈法兴等自顾不暇，故没人有空来惹我们。所以我们得到杨公宝库运回来的大批财帛后，不但重建彭城，还减低赋税，刺激工农商各业，兼之有大小姐、龙游帮和南方宋阀的全力支持，故彭梁日趋繁荣兴盛，为少帅奠定争天下的基础。”

陈长林道：“我和谋老依少帅交给我们鲁大师的宝笈，建立起一支机动性和作战力强的水师，舰艇的数目不住增加，只要再有一年的时间，将不惧李阀庞大的船队。”

寇仲喜道：“全是好消息，看来我应是到转好运的时刻。”

虚行之道：“一切都在紧锣密鼓中，只待少帅的指示。”

宣永道：“据探子回报，李世民在关中集结大军，挥军洛阳一事如箭在弦，此乃成败的关键，如我们能助王世充击退李军，那时将轮到窦建德和王世充展开黄河两岸各城的争夺战，我们可南攻李子通，只要取得江都，我们将大增争霸的筹码。”

寇仲往天空招手发啸，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下，无名俯冲破云而下，安稳地落在他肩头处，寇仲探手轻抚无名，解释这头宝贝的来历，说道：“我会教导你们一些练鹰养鹰的基本方法，劳烦你们带它回彭梁好好照顾，我的宝贝马儿也须一并带走。”

虚行之愕然道：“少帅决定独赴洛阳吗？”

寇仲点头叹道：“若我率领你们和过万少帅军到洛阳，只会招王世充之忌，所以我连乖无名也不敢带去张扬。唉！王世充此人出身神秘，背景复杂，实在一言难尽。惟今上策，是由我一人去洛阳设法子，你们则全力备战，听我的消息。”目光再投往虎牢，心中燃起希望，暗想只要老子能助王世充守稳这黄河以南的东面战线，李世民此仗必败无疑，这该是他可以和有能力办到的事。

斋肆大堂二十多张桌子全告客满，徐子陵出手打赏伙计，又等待近两刻钟，被安排在一角的方桌坐下，点好斋菜，杜伏威一人独自来到，他脱掉高冠，弓腰哈背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到徐子陵旁坐下，后者忙为他斟茶，还低唤一声“干爹”。

杜伏威现出一个罕有的慈祥笑容，欣然压低声音道：“能听得你这声爹，我已老怀大慰。唉！小仲仍坚持与虎谋皮，去助王世充守洛阳吗？”

徐子陵无奈一笑，改变话题问道：“干爹你这回到长安来是打个转还是准备长住？”

杜伏威再叹一口气，有点茫然地说道：“我不知道，问题出在我的所谓刎颈之交辅公祏身上，他与那魔门妖道左游仙占着丹阳自把自为，更拒绝与我对话。李家父子上上下下待我非常不错，真想留在这里享点清福便算，但又不忍眼睁睁瞧着老辅沉沦下去，千辛万苦始能与魔门割断关系，现在却重投其怀抱，确是愚不可及。”举杯以茶当酒般一口喝尽。

徐子陵再为他添茶，色香俱备的斋菜上桌，徐子陵不由得想起师妃暄，若能与她在这斋肆一角共尝上素，该是怎样的一番情景？

杜伏威机警地扫视堂内其他宾客，说道：“子陵到长安来所为何事？”

徐子陵沉声道：“孩儿可否问干爹你一个问题，在李世民和李建成两者中，你希望谁去继承唐主之位？”

杜伏威双目精光乍闪，冷笑道：“我杜伏威自淮南起家，南征北讨，从未吃过败仗，我的事业是从马上得来的，你认为我会尊重哪一种人？”

徐子陵欣然道：“这就成了！我这回到长安是要对付池生春，因为他大有可能是巴陵帮香贵的长子，香玉山的亲兄。我们和香家不但有私仇，对他们贩卖人口等为非作歹的勾当更恨之入骨。”

杜伏威皱眉道：“要对付他还不容易。以子陵现在的身手，有心算无心下，取他狗命易如反掌。”

徐子陵凑近点叹道：“问题是我们想从池生春身上把香贵逼出来，故不得不用上些计谋手段。”接着解释一番，对这位老爹他是绝对的信任，连他自己亦不太明白为何有这种心态。

杜伏威听得哑然失笑道：“子陵的计划确是妙想天开，我实难以判断是否会行得通。我听过司徒福荣此小子，据闻是个锱铢必计的人，却未听过他好色。且猛虎不及地头虫，他若为避祸到长安来，哪敢同时开罪尹祖文和李元吉，除非他是嫌命长。”

徐子陵心忖姜是老的辣，他倒没有想得这么周详，应道：“假若是胡小仙自己看上司徒福荣，情况是否会不同？”

杜伏威愕然道：“此事怎可能发生？”

徐子陵把胡小仙的事和盘托出后，说道：“现在司徒福荣欠的是一个靠山，这靠山要硬得使池生春不敢以别的手段对付他，只能在赌桌上与他一争短长。”

杜伏威明白过来，沉吟片晌后道：“这事我要回去想想，怎样可找到你？”

徐子陵说出侯希白的多情窝。与杜伏威分手回家，侯希白正在书斋内兴高采烈地画他的百美图卷，见他回来欣然道：“今晚我们直接到上林苑找纪倩，无论她如何忙，知是我找她定会分身见个面，子陵到时可直接问她。”

徐子陵在一旁坐下，皱眉道：“阴显鹤方面有什么消息？”

侯希白放下毛笔，退往他旁的椅子坐下摇头道：“他该尚未到长安，没人见过这样一号人物。”

徐子陵心中一沉，顺口问道：“你什么时候起床的？”

侯希白颓然道：“我根本不能入寐，唯有替你老兄出外奔走办事，我向长安一个信得过的帮会人物查探过池生春，得知此人确大有可能是香家的人，因为在李渊入关前没有人认识他，池生春是忽然冒起的，在李元吉支持下经营六福赌馆，谁都不晓得他的出身背景，只知他有雄厚的资金，先从六福的原主人把赌馆巧取豪夺的拿到手，短短数年间打响名堂，使六福成为能与明堂窝争一日短长的另一所大赌馆。”接着叹道：“不是我泼你冷水，我那位帮会朋友说池生春生性多疑，非常机警，比任何人更深明便宜莫贪之理。若依你的计划扮成司徒福荣，大锣大鼓的来与他在赌桌上较个高低并争娶大仙胡佛的女儿，他不起疑才是怪事。香家干尽坏事，会比一般人有更高的戒心，小弟认为你这条计是行不通的。”

徐子陵岔开话悠然道：“你似乎在长安很吃得开。”

侯希白欣然道：“我在这里的人面相当阔，上自皇宫，下至市井，我总有办法。唉！我在为你担心啊！”

徐子陵微笑道：“不瞒你老哥，我和寇仲是小扒手出身，遇上特别着紧钱袋，甚或走路时用手按着钱袋的人，我们会采用声东击西之法，例如硬撞他一记，分他的心，另一人则趁机施展空空妙手。无论他把钱袋如何密藏，一把小刀子即可探骊得珠，百发百中，从不失手。”

侯希白微一错愕，剑眉轻蹙道：“这声东击西之法如何用在池生春身上？”

徐子陵道：“还未想妥，不过希白兄的情报非常管用，使我更有把握。只要我们将池生春的多疑，变成入手的破绽，或可成为引他入彀的道儿，因放着有人肯把偌大家财送上门来的机会，他岂肯轻易错过？”

侯希白动容道：“给你这么一说，事情似又非绝不可行，我们要好好想想。到上林苑灌两杯黄汤如何？我在青楼总是灵感如泉的。”

徐子陵笑道：“去的是你。我还要你设法把纪倩弄往明堂窝去，好让她无意中碰上我这长满须髯的雍秦。”

侯希白苦笑道：“这是不可能的，你好像并不清楚纪倩直到今晚仍是长安最红的青楼名妓、明堂窝的首席方家客，兼且这位姐儿既爱使性子又爱乱发脾气，好起来时可对你千依百顺，但随时可把你轰出明堂窝，这种事曾在我身上发生过一回。现在长安的男人均以曾被她轰过为荣，那至少表示能令她动气。不过小弟却只引以为耻。”

徐子陵心中浮起纪倩明亮而变化多采的一对美眸，暗忖若非上一次到长安时她有事求自己，恐怕会遭到同样的对待，心中一动问道：“你是否知道她和池生春是怎样的一种关系？”

侯希白道：“池生春怎敢碰纪倩，因为李元吉正是拜倒于纪倩裙下的不贰臣之一。”

徐子陵讶道：“以李元吉的威势权力，要得到纪倩不是易如反掌吗？”

侯希白道：“怎会如此简单，纪倩的情况有点像尚秀芳，在长安是街知巷闻无人不晓，即使李渊也绝不容许李元吉对纪倩强来，免得招来对李家有损的话柄。何况李元吉尚要顾及本身的形象和声誉，加上李渊身边的近臣大多与纪倩有良好的关系，所以李元吉只可像其他裙下之臣般去争夺纪倩的芳心，其中的爱恨苦乐，该是非常动人的。”脸上现出陶醉的神色。

徐子陵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李元吉不是和风雅阁的青青夫人相好吗？”

侯希白哂道：“青青夫人只是李元吉众多女人之一，李元吉一向风流，最爱四处拈花惹草。”一拍徐子陵肩头道：“好了！要不要到上林苑碰碰运气？”

徐子陵摇头道：“我到青楼能碰到的只会是坏运气，更重要的是我不可主动去找纪倩，只可让她碰上我。幸好这并非急迫的事，今晚我要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才去想这事。你是否知道原来经营押店是怎样一门高深复杂的学问？为探求这门学问累得我精疲力竭，你最好乖乖在这里继续作你的百美图，画累上床休息，别忘记你的石师心意难测，昨晚你又没好好睡过，听我的话吧！”

侯希白颓然道：“何用你来提醒我，现在只有作画和盘桓青楼可令我忘掉一切，这或者是人与禽兽的分别吧！它们只懂为生存而奋斗，我们却懂寄情风月，忘掉对生存的威胁，这叫逃避。”

徐子陵深思道：“睡觉正是逃避的一种方式，所以禽兽亦有借睡觉逃避现实这与生俱来的办法。”

侯希白兴致盎然地说道：“那么人和禽兽最大的分别在哪里？”

徐子陵凝想片刻，说道：“我想最大的分别该是人会对自己本身的存在作出思索，例如我们因何存在？存在本身有什么意义和目的？冥冥中是否有主宰？每一个人是否均像扯线傀儡般任由命运摆布？生从何来？死往何去？生死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侯希白听得发起呆来。

徐子陵想起爱谈生死之道的伏难陀，若不是得他启发，自己恐怕不会对这人生之谜想得这么透彻深入，使他更明白师妃暄为何会舍弃尘世，修行天道，那正是对自身存在身体力行的探索。旋即又想到石青璇，她是因截然不同的原因，对残酷的现实和人世间的恩怨看通看透，故选择避世隐居的生活方式。自己却不幸卷入凡尘的大漩涡里，难以抽身退脱。心中不由得暗叹一声。

侯希白点头道：“子陵这番话有如暮鼓晨钟，发人深省，我现在只想醉个不省人事，忘掉心中的痛苦。”

徐子陵心中涌起去见石青璇的强烈冲动，忽然间感到自己比以前任何一刻更明白她。可是眼前的侯希白是他另一个必须关心的人，说道：“希白兄何不把心中的痛苦说出来，那会好过点。”

侯希白一对俊目红起来，瞥徐子陵一眼后垂首苦笑道：“我是由石师一手培育成材，若说对他没有感情，就是骗你的。有时他真的对我很好。唉！我和他这盘账该如何算？我现在只想面对面和他把事情弄清楚。昨晚我独自到青楼去，正是想他来找我，要杀要剐悉随他老人家的意思，总好过现在般如坠在迷雾中，没有一件事是分明的。死并非那么可怕吧？”

徐子陵终于清楚侯希白对石之轩的真正心意，心中叫糟，因为石之轩再非以前性格分裂的石之轩，在他认为有此需要的情况下，会毫不留情把这个“产品”处决清理。沉声道：“你不是说过若依师门传下来的规矩和他在你十八岁那年立下的咒誓，你在二十八岁那年挡不过他的‘花间十二支’，才会把你杀死？你现在该是二十七岁吧！还有一年的时间。”

侯希白颓然道：“二十八岁只是他订下的限期，我随时可要求提早举行，我真想晓得当变成被他杀死的冤魂后，石师是否会伤心后悔？唉！花间派的规矩宗法是自小从心中建立起来的，现在已成根深蒂固的思想，所以我不会让子陵你插手此事，只会凭自己的力量去渡过难关。”

徐子陵皱眉道：“像你目前般全无斗志，一会儿说束手任从处置，一会儿又说要力争过关，都是消极的表现，真使人担心。”

侯希白恢复潇洒自然，笑道：“这叫心情矛盾，若能不死，谁愿尚有大好光阴时一命呜呼？至少待我完成唐宫百美图再说。”

徐子陵道：“照我看你石师除非逼不得已，否则将不会亲手干掉你。”

侯希白一呆道：“子陵此话有什么根据？”

徐子陵沉吟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即使自以为铁石心肠的石之轩，亦因害死碧秀心致充满痛苦矛盾地度过十五年，否则这天下可能是另一番局面。现在从他所谓的‘噩梦’中甦醒过来，不但不敢去碰石青璇这死穴，亦该不愿亲手处决自己一手培育出来的徒弟，所以我推测他会利用杨虚彦来对付你。”

侯希白精神大振道：“这会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我怎样也不会让杨虚彦得逞的。”

徐子陵见振起他的斗志，心中大慰，说道：“你石师只得两个传人，若死的是杨虚彦而非你，他没理由将自己唯一的传人毁掉，否则花间和补天两派将无以为继。更可想象的是你石师必会全力支持杨虚彦成为胜出者，若你再不振作，将会饮恨于杨虚彦的影子剑下。”

侯希白冷哼道：“我怎会那么容易便宜杨虚彦？幸好得子陵点醒。我现在可安心睡觉了！”

自李世民取得柏壁大捷后，天下有足够实力作其对手者，仅剩下以王世充、窦建德和萧铣为首的三大军事集团。寇仲羽翼初成，暂且不论。宋阀僻处岭南，割地称霸绰有余裕，但若凭其本阀之力，兼且南人不耐北方苦寒，则有鞭长莫及之叹。宋金刚柏壁之败，实是影响深远，不但使刘武周声势由强转弱，更令突厥在联结好塞外各族之前不敢轻举妄动。没有突厥人的支持，另一依附突厥的霸主梁师都只好按兵不动，以隔岸观火的态度坐看以洛阳为中心的争霸决战。

三大军事集团中，以萧铣的形势最不利，关键处在于杜伏威降唐，不但镇着萧铣，令他动弹不得，亦使朱粲、李子通、沈法兴之辈在迫不得已下袖手静观变局。林士宏则被夹在两大劲敌萧铣和宋阀之间，难有任何作为。在这逐渐明朗化的情势下，天下顿成李阀、王世充和窦建德三方之争，而寇仲的唯一希望，是把王世充和窦建德拉到一起，粉碎李世民不败的神话。

经过一夜全速赶路，寇仲于清晨时分抵达洛阳，守城的兵卫谁不认识他，立即飞报王世充。来迎接的是寇仲对他颇有好感的王世充次子王玄恕，大家见面，自有一番高兴。在亲兵簇拥下，两人并骑驰往皇宫。

寇仲问道：“李世民方面有什么动静？”

王玄恕露出凝重神色，沉声道：“据我们得来消息，李世民将于这几天亲率大军出关东来，我们已做好准备，务要对他迎头痛击。唉！果然不出少帅当年所料，李世民吸取李密久围洛阳不下的教训，采取逐步肃清外围据点，断绝粮道，再孤立我们的策略。”

寇仲兴致盎然地扫视繁荣如旧的洛阳风光，讶道：“李世民的大军仍远在关中，你怎知他采取什么策略？”

王玄恕道：“因为柏壁之战后，李家先后派出四名大将，在我们四周集结兵力。分别是史万宝进驻龙门，断我们南援之路；刘德威屯兵太行，倘若东攻河内，我们北路势被封闭；王君廓则对洛口仓虎视眈眈，而另一将领黄君汉枕兵孟津，一旦渡过大河，回洛仓势将难保。”

寇仲暗忖这确配称为“上兵伐谋”，李世民不费一兵一卒，只凭兵马调动，即构成对王世充的庞大压力。在这样的形势下，李世民若要劝降王世充旗下的将领，使他们离叛归附自是水到渠成。

寇仲信心十足地说道：“洛阳处于河流交汇之地，要真把洛阳孤立，谈何容易。当年我为要说服令尊，言辞当然夸大点。不用担心，李世民尽管放马过来，只要我们能守稳偃师、虎牢一线，李世民围城时，窦建德大军来援，定可把李世民杀个落花流水，能否逃回关中亦成问题。”

王玄恕露出尴尬神色，低声道：“父皇不肯听我劝告，违反与窦建德的协议，已于昨天登上帝位。”

寇仲色变道：“什么？”

人马驰进皇宫去。

在荣达大押幽静的内堂，徐子陵在上他到长安后的第二课。昨天主要是听荣达的主持人陈甫说及平遥的风土人情、生活习惯，顺带学他的平遥口音。在语言上，徐子陵和寇仲均是极有天分的人，突厥话能很快上口，带些乡音的话自然难不倒他。

圆桌上放满“盾钱帖子”、“钱票”、“账簿”一类典当业的东西，看得徐子陵眼花缭乱时，坐在桌子另一边的陈甫道：“我们典当业可以四个字来形容，就是‘以财生财’，将财富放贷取利，凭高息赚钱，可以信用借贷，或以抵押放贷。抵押品由动产例如珍宝玉石，乃至不动产如房舍地契，甚或人身作抵押。”

徐子陵一呆道：“怎样以人身作抵押？若没有钱还，难道可将人卖掉吗？”

陈甫身材瘦削，生就一副马脸，五十来岁的年纪，相当高的鬓角有些花白，态度友善热诚，闻言露出一丝暧昧的笑容，压低声音道：“欠债还钱，没钱可以工作还债，若抵押的是标致的娘儿，更可卖入青楼。不过我们长安荣达绝不会干这种事，但在乡镇偏僻的地方，我不敢担保这种事不会发生。在你情我愿下，官府很难干涉。何况我们开当铺的，首先要打通官府的关节，一方保持低调，一方睁只眼闭只眼，大家相安无事。”

徐子陵听得信心陡增，只是这“以人作押”一项，对香家已有莫大的吸引力，等于以后可公然作人口买卖。皱眉道：“典当业究竟是怎样开始的？”

陈甫轻描淡写地说道：“典当业于南北朝时大行其道，源于佛寺的‘寺库’制度。”

徐子陵愕然道：“怎会和佛寺有关？佛寺岂能干敛财的勾当，不是与出家人的四大皆空有违背？”

陈甫微笑道：“出家人不用吃饭吗？寺院通过各阶层的布施，积聚大量财富，为维持众多僧侣的生活，进行各类宗教活动，维修和扩建寺院，凡此无财不行，于是想到‘以财生财’的法门，凭放贷取利。”顿了顿续道：“至于有否违背佛门的本意，就非我所能知。不过至少佛教经律中的‘无尽藏’有‘生息不已，其利无尽’，‘尔时六众苾当种、种出息，或取或与、或生或质’的记载，令僧侣可安心放贷得利以供佛、法、僧三宝之用。”

徐子陵听得耳界大开，问道：“这样一个赚钱的行业，竞争一定很大，司徒福荣凭什么能脱颖而出，成为全国最大典当业的老板？”

陈甫欣然道：“这方面谁都要佩服大老板，他之所以能这么成功，皆因推出‘谷典’和发行‘钱票’两门新的生意，谷典并不限于米粮，而是广及其他粮货，特别受农村乡镇的欢迎，试想可以粮货换钱，虽然价格比直接买卖低一大截，但在方便和应急上却非其他贸易方式所能比拟。至于钱票，对经商者可说是一种恩赐，方法是由当铺签发兑换券，代替货币在市面上流通，随时兑现，我们则赚取‘贴水’。”

徐子陵明白过来，难怪说典当业最重商誉，所以香家或在财力上能超越司徒福荣，却因与青楼赌馆画上等号，又有贩卖人口的背景，随时会遭为政者扫荡封闭，谁肯信他们发行的“钱票”。愈清楚典当业，愈有把握令香家上钩，皆因此乃香家可借以施展“偷天换日”大法的千载一时良机。

陈甫道：“好了！现在轮到公子深入了解我们的经营和运作的手法。”

徐子陵心中苦笑，只好强迫自己振作精神，专心聆听，为扮好司徒福荣努力。

在皇宫的书斋内，一身龙袍的王世充看罢窦建德的密函，递给坐在右下首的王玄应让他过目，皱眉道：“窦建德为何要助我对付李世民？”

寇仲尚未回答，王玄应边看窦建德的信函，边头也不抬地冷笑道：“说不定前门拒虎，后门进狼呢！”

寇仲立即心头火发，正要拂袖而起，坐在寇仲旁的王玄恕忙接口道：“现在夏王与我们大郑唇齿相依，洛阳若失陷，下一个……”

王世充截断他道：“洛阳怎会失陷？李世民一向善于后发制人，薛举父子和宋金刚就是这么败在他手上。我这回就以彼之道还治其身，当他久攻不下退兵之时，就是他全军覆没的一刻。”

寇仲虽对王世充绝无好感，却不得不承认这是应付李世民大军的正确战略，问题是郑军能否坚守到那一刻。王世充目光闪闪地盯着寇仲，没有立即说话，王玄应则把窦建德的书函毫不尊重的随手扔在旁边几上，脸含冷笑地瞧着对面位于王世充左首的寇仲。王玄恕无奈苦笑，默不作声，书斋内充满一片难堪的气氛。

蓦地王世充仰天长笑，说道：“少帅如此着紧我大郑的事，我非常感激。若李世民提早一年来攻，我或会手忙脚乱，可是经过整年备战，我有十足把握打这场仗。现在我洛阳兵精粮足，只要能守到冬天大雪之时，哪到李世民坚持下去。”

寇仲心中大讶，上次见王世充，至少表面上这老狐狸对自己礼遇甚隆，但现在显然态度大改，究竟他有何所恃？又或是如他所言的有十足把握胜此一仗。

寇仲生出无话可说的颓丧感觉，苦笑道：“圣上是否要对我下逐客令呢？”

王玄恕一震望往乃父。

王世充叹道：“少帅实在是我非常欣赏的一个人物，只可惜不能为我王世充所用。更大的问题是少帅已成岭南宋家的人，宋缺一向敌视外族出身的人，我和他是水火不容，少帅请告诉我教我如何信任你？”

寇仲哈哈笑道：“事情有缓急轻重之分，假若圣上你有十足把握可独力收拾李世民，小子当然无话可说。但事实摆在眼前，所有曾信心十足自以为可收拾李世民的人，最后均被证实是错的。若我是圣上，当不会未开战先绝自己的后路。我要说的话全说出来了！至于该怎样做，请圣上定夺。”

王世充微笑道：“我们曾合作击垮李密，这次自可联手教李世民吃场大败仗，少帅勿要多疑，只是大家必须将心里的话先说出来。”

王玄应淡淡地说道：“击退李世民，对少帅有什么好处？”

寇仲真想照脸轰王玄应一拳，看他的青白小脸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此人不识大体，只因两次被擒之辱，迄今仍对他怀恨在心。深吸一口气后，沉声道：“可否倒转来说，若李世民攻占洛阳，对我寇仲有什么坏处，好吗？”

王世充露出不悦之色，冷哼道：“少帅请说出高见。”

寇仲目光从与王玄应的对视，移往王世充。道：“洛阳若失陷，那窦建德将被迫退守河北，那时李世民只要随便派他天策府任何一个大将，将可守得洛阳固若金汤。那时李世民第一个要杀的人不是窦建德而是我寇仲。”

王玄应哂道：“少帅有否高估自己在李世民心中的重要性？窦建德手下雄师达四十万之众，少帅军只区区数万人，且无坚城险地可守。”

寇仲回敬他嘲弄的目光，微笑道：“这不是谁重要些的问题，而是战略的问题。李世民若攻下洛阳，李阀的唐室声威大盛，一些见风转舵之辈如高开道、罗艺之流，只好抢着向唐室归降，令窦建德腹背受敌，动弹不得。李世民非是蠢人，只会诱窦建德劳师远征的来攻，自己则从容布置用兵南方，一旦把我铲除，再在巴蜀建立水师船队，加上有杜伏威的江淮军作呼应，南方诸雄只余任由宰割的份儿。那时窦建德唯一生路就是来攻洛阳，遇上天下最擅长守城的李世民，又有关中呼应，结果会是如何？似乎再不用小弟说出来吧！”

王玄应给他说得哑口无言，因为他说的全是实话，更是王玄应从没想过的。王玄恕双目射出崇慕神色，不住点头。

王世充两眼精光大盛，不得不同意点头，说道：“少帅对整个时局看得非常透彻，不过洛阳是不会失守的。”

寇仲笑道：“圣上既指出要直话直说，那我亦不客气，圣上凭什么这样有把握？”

王世充成竹在胸地说道：“因为少帅千算万算，仍算漏李阀内部的变量，若李世民能一举攻克洛阳，当然不会有任何问题，若久攻不下，其他大敌则蠢蠢欲动，李渊或会改变主意，命李世民退兵，少帅明白我的意思吗？”

寇仲心中一震，忽然掌握到王世充如此有恃无恐的原因，皆因他暗里得到突厥人的支持，正因如此，遂不把窦建德的援助放在眼内。当李世民围攻洛阳之时，只要颉利助梁师都之辈再犯太原，李世民在首尾难顾下，只好退兵回守关中。他与王世充互相紧盯半晌后，哈哈一笑，挨回椅背处叹道：“假如圣上真的作如是想，正中突厥人的奸计。”

王世充首次色变，不悦道：“突厥人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怎会中突厥人的计？”

寇仲微笑道：“圣上和突厥人是什么关系，我当然不清楚。只希望不是透过赵德言或大明尊教作桥梁搭出来的关系。颉利终有一天会联同塞外诸族大举来犯的，不过绝不会是几个月内的事。我刚从塞外回来，对塞外的形势或会比你们清楚些。”

王玄恕忍不住道：“塞外目前是怎样的一番情况？”

寇仲道：“大可用一个‘乱’字来形容，突利在毕玄的压力下被迫和颉利修好，但双方均因奔狼原之役和渤海立国之事师劳兵累，在重整阵脚和与其他各族建立新的关系前，绝不敢轻举妄动。若我所料无误，颉利表示支持你们大郑，怕的只是你们不战而降，让李世民不费一兵一卒的夺得黄河的控制权，那时唾手即可取得天下。对颉利来说，最理想莫如李世民因攻打洛阳元气大伤，那时突厥联军乘势南侵，在李阀无力反击下，先占太原，站稳阵脚，然后逐步蚕食，完成席卷中原的美梦。”

书斋内一阵重如铅坠的沉默。

王世充凝望寇仲，长长呼出一口气道：“颉利对我没有任何承诺。”

他这句话说得软弱无力，明显是言不由衷，更令寇仲晓得自己猜个正着。

王玄应沉声道：“刚才少帅说由赵德言或大明尊教为我们搭路，究竟是什么意思？”

寇仲耸肩道：“没有什么意思，赵德言和荣凤祥关系密切，而荣凤祥本身是大明尊教的人，你们又对他特别容忍，我这样顺着一猜，该属合情合理吧！”

王玄应为之语塞，言辞上的针锋相对，他怎是寇仲对手？

王世充心不在焉地说道：“我们不要在这些小事上争拗，少帅有什么好的提议？”

寇仲暗松一口气，费这么多唇舌，要争取的就是王世充这么一句话。正容道：“我的提议可用三句话总结，就是守为上、联窦军、固虎牢。”

王世充沉吟道：“我还以为少帅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提议，这些……这些均为我们拟定的策略。”

寇仲心中暗骂，至少“联窦军”一项不是他的既定策略，说道：“守为上一策说来容易，实行起来却有一定为难处。第二项的联窦军，圣上必须暂缓称帝，事情才有得商量。”

王玄应终找到反击机会，不悦道：“名不正言不顺，现在旧隋废君正式让位父皇，令我大郑军心大振，这干窦建德什么事，他高兴大可由夏王变称夏帝，这是称号的问题，否则父皇怎样都像矮李渊一截似的。”

王世充默言不语，似是同意，又像在思索称帝的事。王世充以郑王还是郑帝的身份与窦建德对话，当然有很大的分别，若采后者，势令双方很难有合作的共同基础。王玄恕欲语无言。

寇仲叹道：“这是大郑的事，由你们决定。但任何一条战线亦可失去，却绝不能失虎牢偃师这条东面最重要的战线，那不但是窦建德来援之路，更是我少帅军可把粮草装备源源不绝送来的生命死活线。我有一个大胆的提议，希望圣上信我是个守诺的人，绝对信任我。”

王世充一震道：“少帅想为我守虎牢吗？”

寇仲一字一字地缓缓道：“这当然最理想，却是强圣上所难。我只希望能以杨公卿、张镇周，又或玄恕公子为正，我则当个手下跑腿的，那我敢说任李世民三头六臂，亦不能孤立洛阳，我们可十拿九稳的打一场大胜仗。”

王玄应失声道：“这怎么行？”

王世充伸手阻止王玄应说下去，说道：“此事待我仔细想想。”不顾王玄应的眼色，向王玄恕道：“少帅在这里的住宿事宜，由玄恕打点。明早我们有个重要的军事会议，少帅请准时出席。”

解释清楚押店的组织和营运方式后，陈甫道：“昨天公子离开后，我接到良材的消息，请公子指示他们该在什么时候到长安来？”

徐子陵思索片刻，问道：“假设司徒福荣真个到这里来避难，陈叔你会作出怎样的安排？例如是否会通知什么人等诸如此类。”

陈甫欣然道：“我想了半晚，安置的地方当然不成问题，因为我们在长安有很多物业。大多是没钱还债下变相卖给我们的。其中以皇城毗邻，东市西北崇仁里的华宅最够气派，从那里驱车往北里只是一刻钟的车程，非常方便。”顿了顿又道：“至于要通知什么人，我也有想过，理该知会四方馆又或兵卫部，打个招呼才合理。”

徐子陵微笑道：“这岂非不合司徒福荣一向怕见人的低调作风，更不似在避难。”

陈甫愕然道：“若没有人晓得你们来长安，如何进行计划？”

徐子陵道：“现在是战争的非常时期，长安城内戒备深严，任何风吹草动，绝瞒不过李建成的耳目，所以该先引起他们注意，让对方发现我们，而不是我们打锣打鼓的去惊动人。”

陈甫皱眉道：“怎样可毫不着迹地惹起注意？”

徐子陵道：“你们那座在崇仁里的华宅是否须修葺一下？”

陈甫拍腿赞道：“好计！我就把那宅院来个天翻地覆的大修整，且像要赶在几天内完成的样子，旁人问及时则吞吞吐吐，故作神秘，对吗？”

徐子陵长身而起拍拍他肩头，说道：“我约了个老朋友午膳，其他的事不用我说陈叔该知道怎么办吧！待会儿再见。”说罢欣然去了。

寇仲和王玄恕并骑驰出皇宫，踏上洛阳大街，心中岂无感慨。骄兵必败。王世充目前的声势，正进入巅峰时期，主因是击败李密的瓦岗军，雄霸中原核心战略位置的东都洛阳。其次是在东都小朝廷的斗争中胜出，赶跑独孤阀，现在更逼得杨侗禅让帝位于他。外患内忧，一下子全解决掉。但他的称帝在战略上绝不聪明，因为必会令窦建德生出反感，推翻联手的盟约。不过却是风气潮流所趋，盖因林士宏、刘武周、梁师都、李渊、萧铣等各方霸主均先后称帝，他王世充若再高举“杨隋”的旗帜，将难有号召力。刚击败瓦岗军的王世充声势如日中天，加上王玄应等人怂恿，心痒难熬下，遂走上这错误的一招。此时黄河以南，尽成他大郑的领地，倘能击退李唐东征的大军，势成独霸中原之局，难怪他给野心掩盖理智，连一手促成他今天声势的自己亦不放在眼内。

可是寇仲却肯定若任由王世充与李世民决战，最后败的必然是王世充。致败的原因是王世充本身性格的问题，此人表面的话虽说得好听，事实却是狡诈反复，心窄不能容人，致除王氏同宗外无心腹可言，这样的一个人，何能成大业。在这样的性格支配下，他根本不可能以诚待人，更难令人甘愿为他效死。遇上豁达大度，知人善用的李世民，后果可想而知。否则如秦叔宝、程咬金之辈能争相来投为他出力，鹿死谁手，确未可知。未能对属下诸将公平地论功行赏，莫说难望外人望风肆附，更会逼得手下投往敌对的阵营，此正是王世充最大的失着。

人马驰上天津桥。王玄恕干咳一声，把寇仲从沉思中扯回眼前的现实来，说道：“少帅在想什么？”

寇仲苦笑道：“我在想是否白来一趟？”

王玄恕大吃一惊道：“少帅万勿这般想，父皇不是刚说他非常欣赏你吗？”

寇仲叹道：“我也很欣赏李世民，欣赏又如何？唉！不要再谈这些泄气的事，我可否仍住在上回的地方，那所房子相当不错，我最爱它清静。”心中最想问的是杨公卿的情况？但纵使是对他有好感的王玄恕，亦知不宜匆匆问出口来，否则如传回王世充耳内，他不怀疑两人的关系才怪。

王玄恕一口答应道：“这个没有问题。”

寇仲忙道：“我不需任何人侍候。是了！我在这里的诸位老战友近况如何？”

王玄恕欣然道：“杨老和张老两位大将目前均在洛阳，我安顿好少帅后，会使人通知他们，他们定会很高兴又可与少帅见面叙旧。”

寇仲放下心事，暗忖只要见到杨公卿，将可完全掌握到王世充这方面的形势，那时再看看有什么方法可扭转乾坤，让王世充“惨胜”这决定天下命运的一场硬仗。

徐子陵踏进多情窝的院子，首次对选择多情窝作落脚的地方生出悔意，因为多情窝已因侯希白成为名人没有秘密可言。他正是因到多情窝，故先后被婠婠和石之轩发觉他来长安，以后情况更是祸福难料。空气中残留女子清幽的香气，徐子陵浮现起与沈落雁泛舟河道的迷人情景，暗叹一口气，扯掉面具，推门进入前厅。

沈落雁动人的背影向着他，凭窗外望，柔声道：“我的心很烦，想找个人解闷儿。”

徐子陵晓得她误以为自己是侯希白，缓缓举步走到她身后五尺许处，淡淡地说道：“沈军师为什么事心烦呢？”

沈落雁娇躯剧颤，猛地转过身来，不可置信地娇呼道：“啊！子陵。”她清秀明丽如昔的玉容泛起毫不掩饰的惊喜。

徐子陵入门前曾想过掉头离开，可是终不忍心对这位已嫁作人妇的红颜知己如此无情。徐子陵叹道：“正是小弟。沈军师是否因黎阳被破心烦，唉！我也很不好过。”

沈落雁露出千言万言，不知从何说起的神态，秀眸异采涟涟，动人至极点，似欲要扑入徐子陵怀内，又像尽力在克制自己，忽然垂下螓首，轻轻道：“子陵猜错了！世勣于黎阳城破时成功突围逃走，被俘的秀宁公主和李神通在寇仲的斡旋下为窦建德释放，你可以暂时安心。”“暂时安心”四字可圈可点，显示这位善解人意的美女准确把握到徐子陵的心情。

徐子陵听得李秀宁安然无恙，登时如释重负，皱眉道：“然则军师为什么心烦？”

沈落雁别转香躯，目光重落在窗外后园的美景处，轻柔地说道：“我早不当军师了！为何仍要唤人家作军师，是否连唤一声落雁亦吝啬呢？”

徐子陵洒然笑道：“在我们心中，落雁永远是那位美人儿军师。”

沈落雁背着他“噗嗤”娇笑，说道：“美人儿军师，亏你们叫得出口，这称号令我想起寇仲。我没有看错他，他或者是唯一能令李世民吃败仗的人。”

徐子陵苦笑道：“可是这绝不会在洛阳之战发生，寇仲自己比任何人更清楚此点，因为我们明白王世充是怎样的一个人。”

沈落雁不屑地说道：“褊狭谲诈，多疑矫伪，难成大事。”

徐子陵动容道：“沈军师这八个字形容得非常贴切。”

沈落雁再次转过身来，恢复一贯风流绰约的娇姿美态，喜滋滋地道：“见到子陵，所有烦恼已不翼而飞，你真的能不管寇仲的事吗？”

徐子陵颓然道：“我不晓得。我现在最大的期望，是寇仲能及时退出这场攻打东都的大战，否则洛阳失陷后，下一个将轮到他和他的少帅军。”

沈落雁双目闪着智慧的光芒，说道：“你这叫关心则乱，寇仲岂是这么容易被收拾的。更正确点说，应是‘天刀’宋缺岂是这么容易应付的。一旦惹出宋缺，将没有人能预料局势的发展。”

徐子陵一呆道：“宋缺竟会亲自领兵上战场？”

沈落雁没好气地横他一眼，微嗔道：“子陵凭什么认为他不会？李世民终究有胡人血统，宋缺绝不会让这种人统一天下。要振兴汉统，此乃千载一时的良机。李家顾忌寇仲，对宋缺更是惮惧。”

徐子陵讶道：“我只知宋家在南方有财有势，却不晓得在军事上占着如此举足轻重的地位。”

沈落雁道：“若说寇仲是天生的卓越统帅，宋缺就是博通古今衰变，中土最高瞻远瞩的军事战略大家。所以他能一直按兵不动，直至合他心意的寇仲兴起，始表态支持。宋缺配寇仲，一个精于作全局的布置战略，一个是沙场上无敌的统帅，你说李家对此有何感想？”

得沈落雁点醒，徐子陵开始从另一角度看寇仲的大业，更觉头痛。无论谁胜谁败，对中土的影响均是天翻地覆，卷南荡北，无人能独善其身。

沈落雁续道：“以宋缺之强大，竟能联萧铣以压制林士宏，正代表宋缺要保存实力，静待争霸中原的时机。密公若能学他一两成，当不会有偃师之败，唉！”

李密惨胜宇文化及后，不待恢复原气，立即用兵对付王世充，正是致败主因。

沈落雁又道：“岭南军以俚僚为主，民风纯朴，刻苦善战，视宋缺为天人，固虽只十多万之众，却是训练精良，在宋阀的财势支持下，加上寇仲这样的人才，即使李世民亦不敢轻易言胜，所以你不用为寇仲担心。”

徐子陵苦笑无言。沉吟片晌问道：“军师仍未说出因何事心烦？”

沈落雁娇躯微颤，缓缓转过身去，透窗瞧往蔚蓝清澄的天空，叹道：“还不是因为念在一点故主之情？”

徐子陵心中一震，她竟为李密心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杨公卿、张镇周和寇仲在厅内围桌坐下，这两位王世充手下最著名的大将均有风尘之色，可知奔波劳碌，因即将来临的大战难得休闲。

张镇周免去闲话，劈头道：“少帅可知王世充与朱粲暗中结为盟友？”

寇仲失声叫道：“什么？”

在争霸诸雄中，声誉之差者，莫过于“迦楼罗王”朱粲，他和女儿都是声名狼借的人，朱粲更被传为杀人食肉的魔王。近年来朱粲内则地方势力抬头，外则受压于萧铣和杜伏威，找靠山是理所当然的事，问题是王世充因何要收容他，此举势必尽失人心。

寇仲生出历史重演的感觉，朱粲无论如何不济，手下贼兵总有数万人，他于王世充等于“五刀霸”盖苏文之于“龙王”拜紫亭，可成为扭转局势的奇兵，难怪王世充如此有恃无恐。由于寇仲处境有异，李世民是下定决心摧毁王世充，而他寇仲必须助王世充守稳洛阳，击退大唐的雄师，再不能像龙泉时般灵活应变，挥洒自如。

杨公卿摇头道：“我真不明白王世充因何一错再错，竟招揽这人人切齿痛恨的凶魔。”

寇仲暗忖小弟明白，只是不宜说出口来。皆因张镇周并非他的心腹人，不宜让他晓得太多秘密。从朱粲的作风观之，他极可能是魔门出身的人，与和魔门有千丝万缕密切关系的王世充结盟，乃水到渠成的事。事实上王世充不信任外人的性格，亦是魔门中人的特性，同门也互相猜疑，何况对待外人？张镇周和杨公卿开口王世充，闭口王世充，毫不客气，不但不视他为皇帝，更似不当他是主子。

张镇周压低声音道：“少帅这回来是否要助王世充应付李阀的大军？”

寇仲叹道：“可以这么说，你老人家有什么打算？”

张镇周淡淡地说道：“有什么好打算的，只好做一天和尚撞一日钟。”

寇仲和杨公卿均听出他言不由衷，因为以他的精明果敢，王世充又伤透他的心，绝不甘愿陪王世充一道送死。

张镇周又道：“在现今的情况下，少帅尚有什么回天之计？”

寇仲生出警觉，心想若张镇周暗中降唐，与李世民来个倒王世充的应外合，现在就是刺探机密。摇头苦笑道：“除非王世充肯把部分兵权交出来，否则我有什么办法？”皱眉问道：“你们怎知道王世充与朱粲秘密结盟？”

杨公卿道：“这消息最初是从朱粲内部传出来的，指王世充收编朱粲的队伍，并拜朱粲为龙骧大将军，王世充虽多次向我们否认此事，但‘毒蛛’朱媚曾两次到洛阳来见王世充乃不争之实，所以我们知道王世充在睁眼说谎。”

寇仲道：“那朱粲就再不能成为奇兵，顶多只能牵制李世民部分的军队。”

张镇周冷哼道：“只看李世民兵员的调动，可知他的策略是要封锁洛阳对外所有交通粮道，孤立洛阳。洛阳军民达数十万之众，每天均消耗大量粮食，就算城内各粮仓全部满溢，最多只能挨得半年。所以在战略上李世民是正确的。”

杨公卿道：“现在须看李世民是否有本事将洛阳围个水泄不通，亦要看窦建德是否会挥军来援，所以虎牢一线最是重要，不容有失。”

张镇周叹道：“大郑的成败，要看明天的会议王世充如何分配兵权，若他肯用我们三人任何之一守虎牢，李世民大有可能吃败仗。”

杨公卿冷笑道：“事到如今，若他仍执迷不悟，任用宗亲，那就是他要自取灭亡。”

寇仲听得大动脑筋，至此方知明天的军事会议如此重要，王世充能否留住异姓诸将的心，还看明朝。

杨公卿道：“我自起床后没吃过东西，肚子饿得咕咕叫，不如到天津桥头的董家酒楼祭祭肚肠，顺便为少帅洗尘。”

张镇周歉然道：“我还有点事办，杨公代我向少帅多敬两杯酒吧！”

沈落雁背着徐子陵轻叹道：“到现在我仍不明白密公因何降唐，从起义军领袖的身份变成唐室的官吏，随他入关的二万瓦岗军成为唐室的官军，将曾为天下景仰讨伐暴隋的正义之师彻底变质，现在他终于后悔了！”接着旋风般转过身来，说道：“我沈落雁该怎么办？”

徐子陵明白过来，李密入关后并不得意，获封几个虚衔，事实上被投闲置散，反而手下大将李世勣受重用，怎能快乐得起来？柔声道：“他可以怎么办？”

沈落雁香唇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说道：“他当然认为自己可东山再起。”顿了顿叹道：“王伯当虽名义上被封为左武卫大将，同是有职无权，故生出非分之想，常对密公说李世勣据黎阳，张善相守罗口，中原一带忠于密公的旧部仍是人多势众，逢此唐郑交战之时，只要离开长安，出走山东，招集旧部，定可创出一番新局面，重振瓦岗军的声威。唉！忠言逆耳，我虽多番劝密公打消这念头，总是说不动他。你教我怎么办？”

听到王伯当之名，徐子陵心中涌起难言的滋味，不过素姐已逝，对王伯当侵犯素姐的怨恨早云散烟消。看到李密和王伯当两个曾叱咤风云的人，落至如此田地，哪还有兴致与他们计较。问道：“在关内，随他来的旧部有多少人愿跟随他的？”

沈落雁苦笑道：“连我也不愿随他自取灭亡，你说有多少人愿跟他？”

徐子陵道：“你是否决定与他划清界线？”

沈落雁道：“如我真是那么绝情的人，现在便不用烦恼。”接着娇媚地白他一眼道：“现在心情好多啦，这些烦事不该对你说的。是了！你到长安来有何贵干，不是对那个所谓宝藏内的废铜烂铁仍死心不息吧？李渊起出那不符实的财宝后，任由那批发霉的兵器留在下面，现在谁都没兴趣谈杨公宝库，只当是个笑话闹剧。”

徐子陵道：“我到长安来是要对付一个人，迟些待事情有些着落时，再奉上详情好吗？”他故意说得含糊，是不想节外生枝。

沈落雁不以为忤地说道：“能惊动我们徐公子，此人自非等闲之辈。差点忘记告诉你一件事，你们的好朋友商秀珣场主这两天会到长安来，尹德妃特别邀我作她的伴友，听说李建成对她很有意思。”

徐子陵一震道：“什么？”

第六章 寒林清远

在董家酒楼四楼景观最佳的厢房内，寇仲叹道：“王世充又想害我！”

杨公卿一呆道：“不会吧！上回王世充出尔反尔，要杀少帅，曾大失人心，惹起军方上下极大反感，现在际此风云幻变的时刻，少帅更非易与之辈，王世充岂敢造次？”

寇仲举杯相敬，双方尽兴一杯后，笑道：“这叫经验之谈，王世充因有信心赢此一仗，我又自动献身的送上门来，他怎肯错过良机不来个顺手一刀，将小弟了结。”接着将王世充的身份揭出，说道：“魔门中人行事心狠手辣，赶尽杀绝，不讲天理人情。我屡次破坏他们的计划，肯定成为他们的公敌，如能一举把我和李世民除去，他们成事的机会将大大增加。王世充派王玄恕来迎接我，正是为安我的心。”

杨公卿皱眉道：“魔门的人一向自私自利，像一盘散沙。以王世充的性格，只会做对自己有益的事，对付你实在不智。唉！若非是你说的，我真不敢相信王世充是魔门出身的人，不过只有王世充是魔门出身的人，方可解释他和荣凤祥的暧昧关系。”

寇仲压低声音道：“照我看原本斗个你死我活、一盘散沙的魔门各系，现下正趋向团结一致的发展，因为生死存亡，就在此刻。王世充成为他们得天下最大的一个希望。刚才见王世充时他曾透露口风，说李阀内部不稳，可知魔门有人在关中玩弄手段。假若朱粲与魔门有关，朱粲归降王世充，正显示魔门联成一气，好能在这争天下的斗争中脱颖而出。”

杨公卿点头道：“若击败李世民，天下至少有一半落进王世充的口袋去，如能一举除掉你和李世民，天下将更是王世充囊中之物。少帅对此有什么打算？”

寇仲双目精芒大盛，微笑道：“当然是将计就计，先助王世充胜此一役，再想其他。”

杨公卿愕然道：“可是王世充不是要杀你吗？”

寇仲淡淡地说道：“今时不同往日，王世充再不敢公然对付我，怕的是影响军心，只能由魔门其他人来杀我，他可置身事外。那我就当作是有人送上门来给我练刀吧！”

杨公卿道：“在这种情况下，少帅留在这里能起什么作用？不如我尽起手下儿郎，与少帅回彭梁隔山观虎斗。”

寇仲苦笑道：“我对你这一提议想得要命，可惜现在我的彭梁军比起李阀大军，仍是不堪一击。且洛阳牵涉到巴蜀的动向，关系重大，不容有失，否则谁愿为王世充这种人出力？”

杨公卿道：“问题是王世充不会用你，你留在这里只会被投闲置散，还要应付王世充的加害。”

寇仲冷哼道：“到他走投无路时，自然要来求我，我太清楚他无耻的性格。”

杨公卿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少帅认为王世充有多少成胜算？”

寇仲显是曾重复想过同一问题，想也不想的迅快答道：“顶多只有一成机会，还要靠李阀本身的内争方能赚回来的。王世充根本不是李世民的对手。唉！若洛阳现在是我寇仲的，李世民肯定要吃大亏。”

杨公卿沉声道：“果真如此少帅会怎么办？”

寇仲微笑道：“若我是王世充，会全力迎击，与李世民打几场硬仗，振奋军心，务令有异心的外姓诸将不敢轻举妄动。”

杨公卿叹道：“可惜王世充并非少帅，在战场对上用兵如神的李世民，只会败亡得更快更急。假设王世充被孤立于洛阳，才求少帅帮忙，少帅有什么回天之计？”

寇仲知他为人稳重，如自己只是逞匹夫之勇，肯定会令他唾弃自己。正容道：“我原本的构想非常完美，就是当李世民攻打洛阳时，窦建德则渡河南来，只要枕军虎牢附近，令李军不敢冒犯虎牢，保持洛阳东线的畅通，使洛阳粮食无缺，围城之战势将变成夺粮之战，那李世民将难以安寝。只恨王世充急于称帝，窦建德再难与他合作。只好将就点，由我的少帅军补上，只要守着虎牢这一线生机，李世民将不能孤立洛阳，更有可能输掉这场决定性的大战。”

沈落雁翩然去后，侯希白饮饱食醉的回来，见到徐子陵在家，大奇道：“你不是要去听课吗？为何这么早回来？”坐在他旁又道：“你那朋友阴显鹤仍没有消息，但有关征东大军的谣言却是满天飞。”

徐子陵道：“有什么谣言？”

侯希白好整以暇地说道：“无稽之谈不用花时间，但有三则消息可堪玩味，且可信度非常高。”

徐子陵给惹起好奇心，笑道：“你要对我卖关子吗？快说出来，否则大刑侍候。”

侯希白哑然失笑道：“有子陵作伴，苦闷的日子可变得有趣。第一个消息是李渊正考虑应否委派李元吉作李世民的副帅。”

徐子陵皱眉道：“不会吧！李元吉刚吃过败仗，全赖李世民收拾残局，反败为胜。洛阳如此重要的战役，怎会有李元吉的份儿？”

侯希白分析道：“你仔细想想，这并非没有可能的。李渊派李元吉去洛阳，并非为打胜仗，而是监视李世民，因怕他攻占洛阳后据其地以胁长安。李渊或者不会这么想，但只要李建成的太子党和妃嫔党有这疑虑，等于李渊也有这顾忌。”

徐子陵记起李世民曾说过李渊怕他占领洛阳后称帝，心中暗叹，说道：“第二个消息呢？”

侯希白道：“第二个消息更是惊人，就是食人狂魔朱粲竟归顺王世充，想不到王世充会这么愚蠢。”

徐子陵愕然道：“竟有此事？”

侯希白道：“空穴来风，非是无因。朱粲既能与萧铣和曹应龙合作，与我圣门应是关系密切。恰好王世充和圣门中老君庙的辟尘关系暧昧，故两人若情投意合，在大敌当前下联成一线，乃水到渠成的事。问题是此事怎会被张扬出来？”

徐子陵明白他的意思，若没有内鬼，这种惟恐人知的事绝不会由王世充或朱粲主动公开。此事实关系重大，增添寇仲助王世充守洛阳的变量，使形势更趋复杂。道：“应是牵涉到贵门派系间的斗争，王世充始终是大明尊教的人，不属于两派六道，现在中土的圣门里某系有人支持王世充，说不定会被圣门其他派系的人反对，从中破坏。”

侯希白道：“这方面不用费神去想。最后的消息是关于池生春的，你不是说过要对他来个声东击西，混水摸鱼吗？原来他在长安开赌场并非顺风顺水，六福赌馆本是属于一个叫温玉胜的人，此人外号‘过山乌’，心狠手辣，否则不会得此外号。”过山乌是一种剧毒的蛇，性情凶猛，并不像大多数蛇般见人即避，且会主动攻击人。

徐子陵点头道：“李阀入主长安，理所当然地会将巴陵帮香家的旧有势力彻底铲除，池生春就是于此时受命改名换姓潜入长安，借尸还魂重操赌业，更搭上李元吉，发展至今天的局面，并吞明堂窝是他扩展赌业的下一步。”

侯希白道：“六福赌馆是池生春从温玉胜手中赢回来的，照江湖规矩，愿赌服输，温玉胜该无话可说。可是池生春却犯下大忌，竟连温玉胜的爱妾也抢过来，听说温玉胜为此上门寻池生春的晦气，从此失去影踪，应是给池生春杀掉，此事最后不了了之。”

徐子陵愕然道：“温玉胜竟死了！我们还如何利用此事？”

侯希白欣然道：“这正是最精采的地方，温玉胜有位比他更有名气的拜把兄弟，姓曹名三，外号‘短命’，爱披长发，善用飞刀，是臭名远播的巨盗，在巴蜀曾横行一时，后来给小弟干掉，因他也是一个残暴的采花恶贼。你说是否精采？”

徐子陵皱眉道：“你是否要我扮短命曹三为温玉胜向池生春报复？但你有没想过若真的是曹三来和池生春算账，以池生春的势力，根本不会把他放在眼内。何况曹三是采花淫贼，不犯一两起奸案，怎显得出他的作风？”

侯希白失笑道：“除小弟外，没有人晓得曹三是淫贼，我看中此人一方面是因他武功高强，够资格成为池生春的祸患；另一方面则因我追杀曹三的事在巴蜀无人不知，只是我没有把结果告诉任何人。所以当池生春奈何不了曹三时，定会来借小弟的美人折扇去对付他，那小弟就可与池生春拉上关系，这是另类的声东击西。真正的声东击西，是你的司徒福荣摆出对着明堂窝而来的款儿，对池生春则欲拒还迎，池生春不上钩才奇。”

徐子陵动容道：“希白兄为我的事费了很大的心思。”

侯希白道：“我最恨的是采花贼，何况香家贩卖妇女？你徐子陵的事也是我侯希白的事，否则什么是叫兄弟。今晚你打散长发，来个大闹香家，杀几个人来玩儿。”

徐子陵苦笑道：“我不能这样胡乱杀人的。”

侯希白道：“那就改为打伤几个人，总之要令池生春风声鹤唳，寝食不安，方能达到目的。”顿了顿又道：“此计尚有一妙处，是可公然去摸池生春的底子，看他在别无他法下会央什么人为他出头。例如帮他的是婠婠，代表支持他的是阴癸派。曹三的作用，是要令池生春感到性命受威胁，遂能令他露出马脚。”

徐子陵皱眉道：“曹三有这么厉害吗？”

侯希白笑道：“我当年杀他不知有多么艰苦，此人高来高去的轻身本领名著一时，否则不能成为著名的独行大盗。你不用采花，只要干几起窃案，那就谁都晓得曹三大驾已临长安。”

徐子陵微笑道：“好吧！依你之言，暂时做贼。事实上我早想来个夜探池府，只是怕打草惊蛇，现在有曹三这身份，可方便行事。”

侯希白大喜道：“我总算可帮上点忙，你现在休息片刻，待我秘密为你张罗扮曹三的工具，至少有几把飞刀才像样子。事情愈来愈有趣了！”

杨公卿沉吟片晌，说道：“我现在该怎么办？”

寇仲问道：“告诉我，现在除杨公你和张镇周外，王世充最怕哪些人叛他投唐？”

杨公卿轻描淡写的答道：“明天我们将会一清二楚。”

寇仲明白过来，明天的军事会议中，王世充会对迎战李世民大军作出全局的调配，只要看他如何钳制异姓诸将，可推知他的心意。

寇仲问道：“襄阳是否仍由钱独关主持？”

襄阳乃王世充的大郑以南最重要的军事重镇，若襄阳落入李世民手内，朱粲的军队将寸步难移，是大郑和大唐必争之地。当年李密与王世充作战，曾亲身到襄阳游说钱独关，可见襄阳的重要性。寇仲问起这方面的情况内中大有文章，因他晓得钱独关是阴癸派的人。

杨公卿道：“此事颇为奇怪，若我是钱独关，绝不会于此时表态支持哪一方，而会在看清楚形势后从容决定。可是事实却非如此，钱独关已表明支持王世充，令王世充更是信心十足。”

寇仲拍桌叹道：“终于把事情弄清楚，王世充至少是得到大明尊教和阴癸派的支持，才如此有把握胜此一役。！今晚我定要去给荣凤祥一个惊喜，来个先发制人。”

杨公卿道：“你不怕触怒王世充吗？”

寇仲微笑道：“我会见机行事。现在杨公你首要之务是保存实力，只要令王世充不敢派你作先头部队便成。还有一件事差点忘记问你，玲珑娇是否在洛阳？”

杨公卿摇头道：“我不清楚，此女属王世充的心腹，专为他侦察敌人。少帅最好勿要向她说真话，王世充肯信任她自有一定的理由。”

寇仲拍拍肚子站起来告辞道：“我要回家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后，荣凤祥将有难了！”

夕阳西下，华灯初上的时刻，在侯希白的多情窝内，侯希白为徐子陵围上一条挂着八把飞刀的腰带。哈哈笑道：“披发黑衣，腰挂飞刀，再戴上一个狰狞的鬼脸，一如翻生复活的短命曹三，连我这把他结果的人亦看得不寒而栗，疑神疑鬼。”

徐子陵苦笑道：“我虽做过小偷，扮大贼尚是破题儿第一遭，是否可算升级呢？”

侯希白道：“且是连升数级，因曹三并非一般小贼，而是择肥而噬的独行大盗。最好你能把池生春贵重的家当偷个精光，那曹三将一举成名，长安城众财主则惶惶不可终日。”

徐子陵移到书斋窗旁，细观被天上夕阳彩霞染红的浮云，笑道：“那你要准备一队马车才成。”

侯希白殷勤地递上外袍，让他穿上以掩盖夜行衣和腰佩的八把飞刀。徐子陵则自行把发结髻，届时只要把发髻解掉，可化为“短命”曹三。当把可怖的面谱贴身藏好后，徐子陵戴上面具，变成长上胡髯的“雍秦”。

侯希白笑语道：“子陵不当探子确是浪费人才，凡是出色的探子，无不深谙易容改装之道，能化身千万，扮什么似什么，子陵正有这本领。”

徐子陵道：“不要说笑了！我由今早到现在，尚未有半粒米进过肚皮，若饿得双腿发软，给人追上便要应上短命的外号。你老哥有什么好的提议？”

侯希白道：“北里和东西两市食市如林，任君选择，你爱否吃辣的东西？北里有间川菜馆是小弟经常光顾的好地方。”

徐子陵道：“现在连我都弄不清楚你是否假糊涂，我怎可以和你这名人一道走，若遇上熟人你如何介绍我？小弟只须你点条明路，自己寻着去医肚子就成。”

侯希白开怀笑道：“这是我会错意，皆因你老哥和寇少帅均爱出奇制胜，令小弟误会一起上菜馆是另一招奇招，又怕寻根究底会令你觉得在下愚鲁，只好顺着你的口气说话。”

徐子陵感到愈来愈喜欢这个人，说道：“你今晚有什么去处，不是又去上林苑吧？”

侯希白摊手道：“不到上林苑，日子怎么过。北里明堂窝附近的青城菜馆，是纪倩最爱去的地方，我第一回就是跟她去的。”

徐子陵道：“明白啦！”

正要离开，侯希白扯着他衣袖道：“你听过展子虔吗？”

徐子陵愕然道：“展子虔是谁？”

侯希白压低声音道：“展子虔是前代画坛巨匠，据传池生春以重金求得展子虔的《寒林清远图》，视之为瑰宝。我是得李渊亲口说出，始知这稀世异宝落在他手上。你若把此画偷出来，我能看上一眼虽死无憾矣。”

徐子陵为之气结，至此方晓得侯希白费尽心机要他扮短命曹三，肯定至少有一半是为他自己。

侯希白还俏皮地向他眨眨眼睛，微笑道：“你现在该明白今晚我因何要通宵达旦留在上林苑吧！这叫做炮制不在场的证据。”

寇仲背上井中月，穿窗而出，展开身法，立时耳际生风，进入夜行的天地里。洛阳的街道仍是车水马龙，热闹升平。可是寇仲却清楚大祸即临，纵使王世充能保住虎牢、偃师的生命线，李世民必派兵千方百计拦截抢夺运往洛阳的粮草，使城内军民进入艰辛的围城岁月。洛阳居民对战争的警觉性并不高，因为过往的攻城战无不如隔靴搔痒，不能影响城内的生活。没经过战火洗礼的洛阳城，城内的人均有种洛阳永不会被攻破的错觉。

事实上雄踞黄河南岸的洛阳城北屏邙山，为伊、洛、廛、涧四水交汇之地，城坚墙厚，城周超过五十里，要像窦建德围黎阳般把洛阳城重重围困，根本不可能办到，在战略上更是不切实际，只能于要冲点布重兵，以堵截的方法封锁洛阳；在这样的情况下，如附近有战略性城镇仍在郑军手内，等于一个敞开的缺口，不但可随时突破李世民的封锁，更可威胁到攻城军的存亡，令李世民不敢分散兵力包围洛阳，换句话说就是不能孤立洛阳，而那却是唯一攻下洛阳的方法。

寇仲识途老马的蹿房越屋，体内真气运行攀上巅峰状态，感官变得无比敏锐，当他翻过外墙，落入荣府后院时，敌人的明岗暗哨无一能瞒过他的耳目。他到荣府内并非贪一时之快，而是要证实心内一个想法，就是在塞外受到严重挫折的大明尊教，有否移师到中原来，并以荣凤祥的府第作落脚之所。忽然往左贴墙滑行，避过监视他的岗哨，再以迅若鬼魅的身法，借树木花丛的遮掩，拔地而起，来到后院一座似是下人宿处的建筑物瓦顶上。环目一扫，院落重重，古树参天，建筑物之间绕有各式回廊、环回贯通，假山水池小亭，布置井然有序，灯火从屋内透出，廊道均以六角宫灯照个通明。换了一般好手，在这样的环境下确是寸步难行，但对寇仲这级数的高手来说，荣府却如一个不设防的地方。

寇仲展开身法，蹿高伏低，来到可直视正东主院落外围的园林里，遇上当年与徐子陵夜探荣府的同一问题，因为主堂四周是大片无遮无掩的空地，在灯火照耀下，无论他身法如何高明，要掠过近百步的空地而不被发觉，是绝无可能的事。此时宏伟的主大堂传来杯盘交错、喝酒猜拳的声音，显然正举行晚宴，更令寇仲生出走近一瞥之心。

寇仲待一群捧着肴菜的婢仆走过后，跃上当年曾挑选藏身的二重楼，不由生出望洋兴叹的无奈感觉。若有徐子陵在，两人联手下，可轻易跨越这不可逾越的“鸿沟”，避过岗哨耳目，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到主大堂顶上。现在他则是无毡无扇，神仙难变。就在此际，心中蓦生警兆，猛然回头，一道迅似轻烟的人影，正贴着瓦背往他疾窜而至。

甫踏进青城川菜馆，纪倩甜美的笑声传入耳内，令徐子陵心怀大慰，感到不虚此行。一眼扫去，纪倩被四、五位公子哥儿的人物众星拱月般围坐在一角的桌子，她不知听到什么惹笑的话，正笑得花枝乱颤，吸引馆内所有食客的目光。馆内虽不乏打扮讲究的女客，比起她的艳色，立时给映照得黯然无光。他忽然给人拦住去路，原来店内伙计因客满的关系，婉言请他稍后再来光顾。纪倩的注意力终移到他身上，徐子陵迎上她的明亮目光，微微一笑，悠然转身离开。来到人头涌攒的北里主街，走不到几步，纪倩娇喘细细的自后赶上，说道：“死鬼！你尚未离开吗？算你有运道，杨文干的京兆联树倒猢狲散，否则你定被人剥皮拆骨。”

徐子陵边行边道：“我昨天回来，目的是代朋友寻找失散的妹子。”

纪倩毫不客气的一把扯着他外袍的衣袖，半强迫的拉他移往人流较少的横街去，笑脸如花地说道：“你在求我吗？否则怎会这么坦白而不像以前般故弄玄虚。嘻！请我喝酒吧！谁都知喝醉的纪倩，会答应平时不肯答应的事。”

看她晶莹澈亮的明媚大眼睛，听她充满诱惑性的话，徐子陵生出亲切熟悉的动人感觉，微笑道：“最好找一间比较幽静的……”还没说完，早给纪倩扯得身不由主的进入横街深处。

对方和寇仲打个照面，双方同感愕然。来的竟是龟兹美女玲珑娇，一身夜行打扮，扑到他旁伏下，又探头往屋脊主大堂方向望去，低声道：“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寇仲嗅着她娇躯散发的芳香，顿感夜闯荣府变得香艳旖旎，微笑道：“娇小姐到这里又所为何事？”

玲珑娇朝他瞧来，神情肃穆的淡淡地说道：“当然是奉皇上之命，来探看荣凤祥的动静。”

寇仲失笑道：“你在说谎！”

玲珑娇娇躯微颤，不悦道：“有什么好撒谎的。”

寇仲转过身来，仰观星空，含笑道：“王世充与荣凤祥同一个鼻孔出气，更是一丘之貉，在目前利益与共下，谁也不会防谁，娇小姐不是说谎是说什么？”

玲珑娇双眸射出锐利的神色，紧盯他好半晌，最后像软化了的伏下娇躯，再改为侧卧，轻轻道：“你究竟知晓多少事？”

寇仲扭转身体，变成与她四目交投，顿时生出以瓦面为床，星空为被，同床共寝的迷人滋味，柔声道：“你相信我吗？不理娇小姐与王世充是什么关系，我寇仲仍是站在娇小姐的一方，绝不会将小姐的事泄露与第四个人晓得，只徐子陵是唯一的例外。”

玲珑娇轻叹道：“我若不信任你，不会跟你说话，你还未说你知道多少内情。”

寇仲道：“在龙泉我曾和大明尊教的人交过手，更获悉王世充是大明尊教派来中土的人，上一代的原子。请问娇小姐和拉摩是什么关系？”

玲珑娇一震道：“你怎会晓得这秘密的？唉！我娘是拉摩的弟子，在王世充的庇荫下避到中土来，后来潜回龟兹，我这回到中土来，是奉娘的命令向王世充报恩，只是……”

寇仲代她说下去道：“只是王世充在利益考虑下，又与大明尊教重修旧好，令娇小姐不知该如何自处，对吗？”

玲珑娇瞟他一眼，说道：“你比奴家聪明，奴家的事当然瞒不过你。”

寇仲道：“荣凤祥现在宴请的是否大明尊教的人？”

玲珑娇道：“我不晓得，所以来探个清楚。你是什么时候到洛阳的，皇上是否晓得？”

寇仲讶道：“我大锣大鼓的来找王世充，你竟全不知情？”

玲珑娇道：“我本在慈涧探听敌情，是偷偷回来的，怎知洛阳的事？奴家现在该怎么办呢？”

寇仲明白过来，正容道：“娇小姐请先告诉我，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玲珑娇欲言又止，旋即黯然道：“那是没有可能的。”

寇仲道：“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先说出来听听。”

玲珑娇沉吟片刻，迎上他的目光，轻轻道：“娘最大的心愿是把五采石送返波斯，你听过五采石吗？”

寇仲苦笑道：“不但听过，还看过和触摸过。”

玲珑娇香躯剧震，失声道：“什么？”

于酒馆靠门的桌子坐下，纪倩接过伙计送上的美酒，亲自为徐子陵斟满一杯，再为自己注酒时，笑吟吟地说道：“你是否故意在小妹面前现身露面？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快给本姑娘从实招来，否则告将官府把你关进牢里去。在这里我纪倩是很有办法的人。”

徐子陵知她逮着自己这条大鱼，心情畅快，所以“妙语连珠”，微笑道：“小姐听过阴小纪这个名字吗？”他开门见山的道出来意，皆因时间无多，他还要为侯希白去偷《寒林清远图》。

纪倩呆起来，念道：“阴小纪，这名字很耳熟。”

徐子陵愕然道：“很耳熟？”

纪倩耸肩道：“有什么稀奇。我来长安前走遍大江南北，曾遇过这么多人，听过后忘掉是最平常不过。阴小纪是你朋友失散的妹子吗？因这个姓氏并不常见，我才会记起似乎曾在哪里听过。”

徐子陵的心直沉下去，满怀的希望化为乌有，更怀疑纪倩顺他口气说话，以便她对自己有讨价还价的本钱，颓然道：“我见小姐的艺名有个纪字在其中，还以为……唉！算了。”

纪倩举杯相敬，兴致盎然地说道：“我的天！你竟当我是阴小纪，快说老实话，你不会只凭一个纪字猜我是阴小纪的，定有其他的原因，快给本姑娘老老实实地说出来。”

徐子陵开始有自投罗网的感觉，头痛起来，说道：“此事一言难尽，纪小姐今晚不用回上林苑吗？”

纪倩道：“少赚一晚银两有什么大不了，我又没应承人非回去不可。你这不解风情的冤家啊！今晚传我两手绝活如何？要钱要人，悉听尊便。”

徐子陵心中一动，随口问道：“小姐要对付的人是否池生春？”

纪倩俏脸微一变色，秀眸紧盯着他，好半晌才道：“若我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你可否不再寻根究底，将手艺尽传予我，当然不能再要钱要人那么占尽便宜。”

徐子陵明白说到底她都不愿对自己牺牲色相，心中忽生怜意，压低声音道：“小姐可否把右手伸出来？”

纪倩微一错愕，双目射出疑惑神色，终还是乖乖遵从，把手掌在桌面摊开。

徐子陵把手递出，见纪倩看到他透明如玉的右手时露出讶色，心中叫糟，皆因他的手掌与脸色差异极大，不过这时顾不得那么多，说道：“若小姐能晓得我是用哪一个指头点中你掌心，我就如你所愿。”

纪倩欣然道：“这个还不容易，来吧！本姑娘和你走着瞧。”

徐子陵环目一扫，见没有人注意他们，五指就开始动起来，由缓至快，波浪般起伏，蓦地再不依次动指，且快得有如变戏法，看得纪倩眼花缭乱时，这美女“啊”的一声，呆瞧着徐子陵把手移开后自己光洁纤长的手掌，呆若木鸡。

徐子陵问道：“是哪一个指头？”

纪倩双目竟红起来，接着眼角溢下两滴晶莹的泪珠，猛地立起，就那么哭着夺门去了。轮到徐子陵发起呆来，不知所措。

寇仲从瓦面爬起来，目光从屋脊往主大堂方向投去，说道：“娇小姐该明白我和大明尊教的恩怨。”

玲珑娇来到他旁，低声道：“王世充终究对娘和我有大恩，我可以离开他，却不能背叛他。”

寇仲仍不清楚她和王世充的真正关系，亦不想逼她说出来，说道：“我要过去看看。”

玲珑娇皱眉道：“你有方法接近吗？”

寇仲微笑道：“只要两条腿没给废掉，就可走进去看荣凤祥在招呼什么人，对吗？”

玲珑娇大吃一惊，说道：“你尚未摸清楚敌人虚实，就那么硬闯进去？”

寇仲一拍背上井中月，嘻嘻笑道：“这叫但求目的，不择手段。譬之两军对垒，无论知否对方虚实，仗总是要打的。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千万勿要现身助我。在三十六计中，我最擅长的是走为上着。就算大明妖教的什么大尊、善母、原子、五明子、五类魔全体在座大吃大喝，我寇仲仍有本事安然回家睡觉。探听不成就立他娘一个下马威，这叫灵活变通嘛。”说罢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玲珑娇现出不知好气还是好笑的无奈神色，旋即又低声道：“我喜欢你这种事事满不在乎却又令人可恨的神色，去吧！”

寇仲往后悄无声息的滑下瓦面，踏足实地时，从暗处走出，大摇大摆地往主大堂正门举步而去。

徐子陵把外袍面具脱下藏在怀内，拆散头发，戴上鬼面谱，摇身一变而成短命曹三后，轻轻松松翻过池家位于城东北永福坊大宅的后院墙，立即收敛全身毛孔，防止体味外泄，因他刚才曾听得院内有狗儿走动的声音，一般江湖上的鼠窃之辈，休想瞒过它们比常人灵敏百倍的嗅觉和听觉。他立身处是院落东南角的后花园，足尖微一点地，拔身投往最接近的一座建筑物，无声无息地落在瓦面处。后方传来犬只在地面走动的声音，不由得暗呼好险，假若自己略作停留，肯定会被护院恶犬发现。

他伏身扫视形势，凭着对建筑学的认识，迅快地在重重院落中判断得正副宾主之别，认定位于庄院核心处一座建筑物，穿房越舍的潜去。此建筑物分前中后三进，以长廊天井相连，四周园林围绕，景致极佳，花木池沼，假山亭榭，与院内别处截然不同，应是宅主人起居之处。他和寇仲曾随陈老谋学习盗窃的本领，当时为的是东溟夫人手上的账簿，现在为的却是绘画大宗师展子虔的《寒林清远图》。据陈老谋的教导，凡是珍宝之物，其主均会藏于身边始觉安心，所以最有可能是在寝室之内，又或在起卧处附近建的地库。此时刚过初更，池府内大部分人均已就寝，只余数处建筑物透出灯火，万籁无声，一片安宁。

当他肯定附近没有恶犬影迹时，再不犹豫，掠进花园内去。同时功聚双耳，收听建筑物内传出的任何声息。前进处隐有声音传来，似是一男一女在说话，由于距离颇远，又有墙壁阻挡，所以听不清楚。中进没有丝毫声息，后进该是寝室所在的地方，有微弱灯火透出，且传来悠长均匀的呼吸声，房内的人似在熟睡。徐子陵很想去偷听前堂什么人在说话，因为大有可能其中之一正是池生春，又怕他回后进的寝室睡觉，那他就坐失找寻宝画的时机。

终于下决定，先寻宝后窃听，心忖一般家常闲话，错过毫不足惜。付诸行动，徐子陵从藏身暗处掠出，贴往灯火透出的窗旁，往内瞥去。一看之下立即目瞪口呆，因他从未想过会看到如此一番情景。

寇仲朝主大堂正门走去，立知不妥，因为越过空地近半的距离，仍没有荣府的人来拦阻他，非常不合情理。唯一的解释，就是荣凤祥早猜到他今晚会摸上门来闹事，于是在主大堂设下“鸿门宴”，欢迎他大驾光临。寇仲涌起段玉成改投大明尊教，包志复、石介和麻贵三人惨被害死的深切仇恨，心中燃起高昂的斗志和浓重的杀机，心中冷哼一声，踏上主大堂的白玉长阶。堂内灯火通明，不时传出敬酒对饮的欢笑声，倏又静至落针可闻，显然是晓得他寇仲现身。寇仲跨步进堂，六道锐利和充满敌意的目光同时投在他身上。空旷的大堂，在对门另一端筵开一席，坐着形相各异的六个人，全是面向大门，六人面前还摆着一副碗筷酒杯，只看此等格局，寇仲知自己所料无误。

一眼扫去，六人中有五个是他认识的，辟尘妖道化身的荣凤祥居左，脸含冷笑，正眯起一对妖眼仔细打量他。另一边是曾被他重创，洛阳帮的上任大龙头上官龙，他脸色不错，该完全康复，双目射出深刻的仇恨，像一头要择人而噬的凶兽。居中的两人分别是“子午剑”左游仙和“云雨双修”辟守玄，两人均是魔门元老级的人物。前者与辅公祏关系密切，后者以地位论，在阴癸派内仅次于祝玉妍。坐在荣凤祥旁的人寇仲要好一会儿才记起他是谁，此人是王薄的手下，人称“病书生”的京兆宁，寇仲当年在洛阳曾与他有一面之缘，那时已感到他非是等闲之辈，想不到会在今晚这种情况下相逢。不认识的人是个独目中年大汉，壮实魁梧，下颌宽厚，头顶微秃，有些贼眉贼眼，带着一股强悍狠辣的味道。尤令寇仲注意的是倚在他椅背的一把长约八尺的重关刀，使人感到他是兵器从不离身，随时要与人拼个你死我活。

寇仲心中唤娘，这里任何一人，单打独斗，他均有战胜的把握，难道他们能比伏难陀更难应付吗？可是只要其中任何两人联手，他大有可能落败受辱。对方既是专诚布局对付他，当然是不讲江湖规矩兼不择手段，六人联手可不是说笑的，即使强如石之轩，恐亦只有拼命逃走一途。不由暗责自己托大，可以推想敌人还有暗处的伏兵，在没现身堂内的荣姣姣指挥下，把大堂重重围困，不怕他突围逃走。寇仲非是首次陷身绝地，把所有杂念全排出脑海之外，哈哈一笑，朝六人所坐桌子走去，朗声道：“有劳各位久候了！”

荣凤祥微笑起立施礼道：“我们一边喝酒谈笑，一边恭候少帅大驾，颇得其乐。少帅请坐，让荣某人为少帅引见几位朋友。”

左游仙傲然一笑道：“少帅之名早如雷贯耳，贫道左游仙见过少帅。”

寇仲大马关刀般在六人对面坐下，“病书生”京兆宁起立俯身，为他斟酒，笑道：“少帅确是胆色过人，甫抵洛阳即来赴会，京兆宁佩服。”

寇仲盯着他挂在背上的钢骨伞，故作惊讶道：“刚才外面下雨吗？”

独目大汉哈哈笑道：“少帅谈笑风生，果然见面胜似闻名，京老师这把伞子不是用来挡雨，而是杀人的。”

寇仲目光落到他身上，微笑道：“这位大哥是……”

上官龙冷哼道：“少帅不是关西人，难怪不能从宗兄的关刀认出它的主人是谁。”

寇仲仍想不出关西的高手中有谁是用关刀的，干笑一声道：“小弟最远只去过长安，至于长安以西是什么样子，请恕小弟孤陋寡闻。”

“云雨双修”辟守玄道：“天下用关刀者，谁能过于宗罗，不用到过关西亦该听过吧！”

寇仲心中一震，他当然听过宗罗，此人为薛举麾下的无敌大将，曾连败唐军，军功甚盛。后来薛举父子被李世民大破于浅水原，奠定独霸关内的局面，还以为宗罗已被李世民顺手宰掉，怎知现在竟坐在这里，不用说是针对李世民报仇来了。哈哈一笑，举杯道：“原来是宗兄，敬你一杯。”宗罗喝一声“好”，举杯和他对饮。

荣凤祥微笑道：“少帅这回光临敝舍，不是只喝两杯水酒那么简单吧？”

寇仲放下酒杯，点头道：“说得对！这当是先礼后兵吧！小弟是算旧账来的，你们一起上还是逐个来，小弟无任欢迎。”又转向辟守玄道：“祝后因施展玉石俱焚对付石之轩无功而亡，顺便告诉辟老一声。”

辟守玄立时色变，欲语无言。荣凤祥、上官龙和左游仙同时露出震骇神色。只一句话，就试出他们是与阴癸派联成一气，不愿臣服于“邪王”石之轩，唯一不解处是杨虚彦与荣凤祥的密切关系。

宗罗推桌而起道：“就让宗某人先领教少帅名震塞内外的井中八法吧！”

房内布置华丽，正中处拽放一张大床，在床旁几上的烛火映照下，一位美女正在床上盘膝打坐，运气行功。使徐子陵发呆的是此女为祝玉妍另一女弟子白清儿，婠婠的师妹，兼且她头上插着三支金针，勾起他对七针制神的联想，顿然令他生出满脑子的疑惑。白清儿因何会出现在这里？照说香玉山该是靠向魔帅赵德言的一方，而阴癸派则与赵德言因邪帝舍利势成水火，白清儿怎么都不该在池生春的寝室内练功。其次是她头上插着的金针，显是出于七针制神同类源的手法，难道尹祖文到池生春的家为白清儿施针，这是徐子陵一时间难以理解的。心中警兆忽现，事实上他听不到丝毫足音，只是感觉有人接近，心中大懔，暗忖若来的是池生春，他的武功肯定比香贵和香玉山高明多了。再不敢向内偷看，贴墙静立，收敛精气，从外呼吸转为内呼吸。

片刻后，一个男声在房内响起道：“清儿的进展比我预期中的要更好，下回可增添至五针激穴，到能十针齐施时，姹女心法有望大功告成。”

徐子陵听得眉头大皱，只听姹女心法之名，便知是魔门异术，而练功的方法又如此邪门霸道，绝不会是什么好路数，似乎是颇有风险，白清儿为何要冒这个险。房内男子的声音有些耳熟，似曾在某处听过，但总想不起是谁？

另一个女子的声音道：“这个险是值得冒的，只有练成姹女心法，才有十足把握杀人于无影无形。这回全赖我们阴癸派和灭情道两门经典合一，始能还这失传近百年的圣门秘法一个完整的面目。”

徐子陵认得是阴癸派长老级人物闻采婷的声音，心想灭情道岂非是给自己宰掉的“天君”席应所属的门派吗？如此看来房内男子该是灭情道的重要人物，像尹祖文般精于以针刺头顶要穴，大有可能尹祖文本身亦属此一魔门派系。

男子冷笑道：“或者我们该感激岳山，若不是他在成都击杀席应，我们结为同盟的事势会被他阻止。识时务者为俊杰，现今天下的形势，实是我圣门一统天下千载一时的良机，若我圣门诸道仍是一盘散沙，势将痛失良机。”

闻采婷道：“乐师兄说得对。”

姓乐男子道：“闻师妹在这里好好为清儿护法，是我回六福的时候了！”

徐子陵听得心中叫苦，若闻采婷守在房内，他今晚的偷画大计岂非要泡汤。

宗罗两手提起关刀，摆开架势。其他五人分别移往大厅四周，隐隐形成把即将动手两人包围在厅心的形势，守大门一关的是名列邪道八大高手之一的“子午剑”左游仙。寇仲心念电转，明白过来，暗呼厉害。表面看对方似在讲江湖规矩，只派一人下场，事实上却是高明的战术策略。试想当宗罗与他激战难休的当儿，虎视在旁的敌人则看准时机，以旁观者清的优势觑隙出手，轮番施袭，他能应付多久？想通敌人的诡计，寇仲哈哈一笑道：“失陪啦！”

众敌闻之无不愕然时，井中月离背出鞘，化作长虹，往守在后方的左游仙劈去。宗罗首先怒喝一声，双足离地，凌空扑击，关刀照寇仲背脊搠去，登时劲风呼啸，声势十足。只要左游仙能把寇仲挡着，他有把握在数招内置寇仲于死地。“砰！”“病书生”京兆宁的铁骨伞张开，旋即又合拢，从左侧横扫往寇仲；辟守玄、荣凤祥和上官龙分由不同方向向寇仲扑去，无不全力出手，务要阻止寇仲溢出大堂。寇仲一个动作，牵动和改变了原先的形势。左游仙冷哼一声，掣出子午剑，剑锋指向迅速往他逼近的寇仲，登时剑气剧盛，子午罡气随剑发出，望寇仲照胸冲击，连寇仲亦不敢怀疑他没有足够本领阻止他闯关出门。

若寇仲到洛阳来只为闹事逞强，他现在会施尽浑身解数，突围离去。只恨他有更远大的目标，就是要助王世充击退李世民，若这么走为上着的溜掉，以后还不知要应付这批一心置他于死地，又得王世充暗中同意他们行动的强敌多少防不胜防的滋扰。所以在拔出井中月的一刻，他狠下立威的决心，务要凭更高明的战略，与敌周旋到底，将敌人震慑。

寇仲进入井中月的境界，霎时间计算出敌人的距离和下一刻的位置，倏地体内真气迅速转换，在出乎敌人意料下，竟改进逼左游仙为疾退，一个旋身，逸离势将被诸敌联手围击的危险位置，一式击奇，反迎向宗罗凌空砍至的关刀。众敌无不色变，谁想得到他全力攻向左游仙的当儿，竟能来此近乎不可能且神乎其技的变式。怒喝冷哼声中，敌人纷纷变招改向，往寇仲猛击，均迟却一线。宗罗则无暇变招相迎，只能眼睁睁瞧着寇仲的井中月循着虚空一道合乎天然的玄妙线路，往自己关刀画至。既像蓄意而为，又如无心插柳，其势有一种玄之又玄，秘不可测的味儿。

塞外之旅的刻苦修行，是寇仲刀法修为的非常重要阶段，在生与死的威胁下，他的井中八法彻底与兵法融为一体，成为旷古绝今，惟他寇仲独有的刀法。“当！”井中月斜砍在关刀锋锐处，宗罗胸口如被大铁锤硬撼一记，关刀则被难以抗御的螺旋劲带得强将他往横扯开，那种难受和有力难施的无奈感觉，实是生平首遇。“哗”地喷出一口鲜血，踉跄横跌。宗罗本身肯定是高手，至不济亦不会在一个照面被寇仲所重创，问题出在他不及变招，本是气势十足的一招变成师老无功并摸错敌人虚实的败着。而寇仲则是计算精准，蓄势而为，故能一刀克敌。高手相争，正是这一线之差。强如“天竺狂僧”伏难陀亦要因此饮恨于寇仲刀下，何况是不熟悉寇仲底细的宗罗。

寇仲大笑道：“这就叫天下第一的关刀好手？再看老子的兵诈。”说话时，身子往四方各晃一下，似要往某方逸去，最后偏仍是立定原地。这招变体的兵诈，是从伏难陀处学来的绝活，教人不知何所攻，更不知何所守。果然众敌无不放缓一线，不敢鲁莽攻来。此时左游仙、荣凤祥和上官龙均位于靠大门的一方，在寇仲的背后，距离较远。京兆宁和辟守玄分在他左右两侧，其中以京兆宁最接近。寇仲身子再晃，似要扑击右侧的辟守玄。

荣凤祥眼力高明，大喝道：“京老师小心。”

寇仲笑道：“迟了！”竟往侧疾冲，反手一刀往持伞最先攻至的京兆宁扫过去。他的策略是绝不容对方形成合围群攻之局，只要战略得宜，将可逐个击破，否则必死无疑。

宗罗此时勉强立定，寇仲嘲讽之言传入耳内，想到一世英名，尽丧于寇仲此刀之下，又吐出另一口鲜血，无力再战。

双方交战间的玄奥精奇，形势变化，实非旁人所能了解，此时若有人在一边观战，只会见到众人位置不住变化，以快打快，没有半分迟误。

京兆宁冷哼一声，钢伞陡张，旋转着往寇仲的井中月迎去。寇仲心知他这类邪门奇兵，必有奇异的手法和招数，若只两人决战，他会兴致盎然的采取种种试敌测敌的手段，看对方能变出什么把戏来。此时强敌环伺，再没有这种闲情，忽然一个侧翻，来到京兆宁头顶。京兆宁不愧高手，立即变招相迎，伞边往寇仲下盘割去，凌厉非常。寇仲足尖点中伞边，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同时往上腾升。哈哈笑道：“不攻来啦！”京兆宁浑体剧震，虽未至如宗罗般吐血受伤，亦气血翻腾，难过至极点，寇仲以螺旋方式输出他体内合长生气、和氏璧、邪帝舍利而成的真劲，实在非同小可。京兆宁虽乃一方高手，但比起寇仲这名震天下的人物，终仍有一段距离。

左游仙、上官龙、辟守玄和荣凤祥四人心知不妙，怕寇仲破顶而出，纷纷跃起来追，变成各自修行，再无合围之势。寇仲的所谓不攻，正是要如此耍弄敌人。一个翻腾，寇仲足尖点在横梁处，人刀合一的朝手下败将上官龙俯冲疾去。己方三名伙伴虽全在大堂半空，上官龙却感自己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只能单凭己力应付寇仲惊天动地的一击。他以前已非是寇仲对手，现在寇仲功力大进，比前判若两人，刀未至，凛冽的刀气早将他完全笼罩锁紧，心胆俱寒下，上官龙的龙头铁杖改攻为守，除保命外再无他求。

“锵！”寇仲与上官龙错身而过，后者像断线风筝般横抛开去，寇仲则借力横移，赶上改往下降的荣凤祥，一刀抹去。荣凤祥终非上官龙可比，长剑疾挑，“当”的一声正中井中月。寇仲长笑一声，使出卸劲，带得荣凤祥往下堕跌，自己则借力再往上腾升。此时左游仙和辟守玄一口真气已尽，只能继续降往地面，欲阻无力。上官龙“砰”一声掉在地上，龙头杖脱手滚往一旁，发出嘈吵的摩擦声，胸口血如泉涌，不用细看均知他只余几口残气。眼看寇仲破顶而出，但他又哈哈一笑，足尖再点梁柱，改往尚未触地的左游仙凌空扑去。他的勇悍和高明，是敌人在动手前始料未及的。

徐子陵心叫完蛋时，许姓男子朝中进方向走去，闻采婷忽然低呼道：“许师兄请等等。”追出连接中后进的天井去。

徐子陵心叫天助我也，再朝寝室瞥一眼，白清儿仍闭目运功，对身外的事不闻不问。闻采婷陪那男子往中进方向走去，边行边说话，徐子陵无暇偷听，穿窗而入，展开搜索，片刻光景肯定下面果然设有地库，只是尚未能找到入口。心念电转下，他的目光落到寝室南墙一组三个高逾人身的贴墙木柜，正要过去查探，足音与人声来至门外。徐子陵知道自己因心神放在搜索入口上，致有如此疏忽，幸好身旁有屏风挡着一角，以供主人方便之用，忙躲进去。

一个陌生的男声在屏风外响起道：“清儿小姐一切顺利吗？”

闻采婷答道：“据你的许叔说，清儿的进展比他预期的更好，生春不用担心。”

竟是池生春回来了，没有那许姓男子在，徐子陵顿感轻松，心忖纵给发现，该可轻易硬闯离开。

闻采婷又道：“还以为你至少三更才回来呢？”

池生春道：“我刚收到几个重要的消息，烦闻长老立即发送洛阳，让他们做好准备。”

徐子陵心中微懔，终肯定魔门果然联手助王世充应付李阀的大军，而池生春若真是香贵的长子，那香家与魔门的“灭情道”必有密切关系。

池生春续道：“这回李阀是全力以赴，随李世民东征洛阳有七位总管和二十五名将领，兵力超过十万。据说拖了这么久，是因要在滑水和黄河设置水陆的转运站，以保证前线大军的供给。不过黎阳的陷落，使李渊非常头痛，在调度上很吃力。”

闻采婷道：“李渊有什么方法应付？”

池生春道：“听说李渊正考虑派刘世让率军进驻土门，若窦建德有任何异动，就奔袭夏军的洺州，以牵制窦建德。”

闻采婷冷笑道：“窦建德的河北军战斗力强大，岂是区区一个刘世让牵制得了的。”

池生春道：“那只是权宜之计，重要关键出自李建成自动请缨，要北上守蒲阪，巩固北方的战线，摆明是防止突厥人南下。李渊已答应他的请求，还另派行军总管段德操进守延州，防备梁师都。这是我们事前所料不及的，对我们的计划影响极大。”顿了顿续道：“李建成应是迫不得已，必须向李渊表明与突厥人划清界线，更想向唐室将领大臣证明他确有军事才能。其他事稍后再和长老详谈，我现在要去应付王伯当。”

徐子陵才明白池生春因何会回到寝室这里与闻采婷说话，皆因王伯当正在前进的内厅等他。不用说王伯当是想利用池生春与李元吉的关系，请他说动元吉支持李密借故离开长安的图谋。

柜门拉开，然后是窸窸窣窣的换衣服声音，这或者也是池生春到内室打个转的借口，就是须换一件衣服。

闻采婷娇笑道：“你的体格很好呢！”只要是正常男人，可晓得她赞语隐含挑逗意味。

池生春显然对她不感兴趣，岔开道：“王伯当说李密想于此非常时刻，为唐室稍尽绵力，说服他降郑的旧将叛郑归唐，长老相信吗？”

闻采婷答道：“鬼才会信他。”

池生春边行边道：“有没有徐子陵的消息？”

徐子陵听他提起自己的大名，忙打醒精神留心聆听。

闻采婷把他送往门外道：“他和寇仲分手后失去影踪，我们猜他是往巴蜀找石青璇。”

声音远去。徐子陵暗呼此时不溜更待何时，闪出屏风穿窗去了。

寇仲一口气在凌空时和着地后眨眼的光景间气势如虹的向位列“邪道八大高手”的“子午剑”左游仙劈出毫无斧凿之痕的十多刀，每一刀不但功力十足，且角度诡异刁钻，中间全无予敌反攻的破绽空隙，在荣凤祥、辟守玄和京兆宁扑过来援手前，杀得左游仙左支右绌，节节后退。但寇仲心知肚明像左游仙这种魔门元老级的高手，气脉悠长，纵使没有别人插手干扰，要杀他亦非容易；立即见好就收，闪电横移，迎上血气未复的京兆宁，一刀将他劈得连人带伞踉跄跌退后，又改退为进，嵌入抢上来的辟守玄和荣凤祥间，一个旋身，带得井中月旋飞一匝，先后击中两人长剑。他先巧妙地吸取了辟守玄部分真气，再以卸劲将他带开，到砍在荣凤祥剑上时，全力送劲，与他硬拼一记。“当！”螺旋劲像海水决堤、山洪暴发的涌攻荣凤祥，后者等于硬挨寇仲和辟守玄的联手重击，哪禁受得起，闷哼一声，往后跌退。“嚓！嚓！嚓！”就在左游仙子午剑攻来前，寇仲连续向辟守玄刺出充满惨烈意味的三刀，以辟守玄之能亦挡得异常吃力，忙往外避开。

鏖战至此，左游仙、荣凤祥一方不但对眼前的寇仲完全改观，甚至生出恐惧之心。由于打开始主动之势紧操在寇仲手上，他们不但不能形成合围之势，还给寇仲牵着鼻子走，六人中一死一伤后，仍然落在下风。寇仲哈哈一笑，脚踏奇步，忽然移到左游仙的左侧，令位于左游仙另一边和仍往外退开的荣凤祥无法配合围攻，井中月看似随意的往左游仙扫去。左游仙的心志早被他刚才十多刀所夺，寇仲这一刀本身看似没什么厉害，可是配上他缩地成寸、玄之又玄的步法身法，偏能对他构成严重的威胁，竟不敢格挡，往后疾退。寇仲刀势不改，一个旋身移往仍阵脚未稳的辟守玄，井中月照他颈项抹去，巧妙处如若天成，精采处没有任何言语可形容万一。辟守玄哪想得到寇仲攻打左游仙的一刀变成由自己消受，哪敢招架，往后飞退。忽然间，围攻他的三名劲敌，全给他杀得四散逃开。

外面此时传来沸腾的人声和火烧引起的啪啪的声响，寇仲当然猜到是玲珑娇为他在荣府内四处放火，荣凤祥等则无不色变。寇仲怕玲珑娇会忍不住进来助他，倏收攻势，横刀而立笑道：“今仗到此为止，你们若要杀我寇仲，本人随时奉陪。”说罢拔身而起，撞破瓦顶，避过四面八方近乎盲目射来的数以百计劲箭，在空中来个移形换气，就那么改变方向，扬长突围逃之夭夭。

徐子陵略为犹豫，始曲指在窗叩出他和沈落雁约定的暗号。逢此近三更时分，李世勣在长安位于皇城西面只隔一条安化大街布政坊内的将军府正是夜深人静，明月斜照的一刻。徐子陵本想待明天始与沈落雁联络，却怕时机失误，只好依约定的方法来找沈落雁。

“咿喔！”窗门推开，露出沈落雁秀丽的玉容，她刚从床上起来，不施脂粉，钗横鬓乱，另有一种洒脱随意的动人风情。沈落雁低声道：“快进来！”

甫进房内，沈落雁轻扯着他衣袖，在她闺房一角的椅子坐下，竟赧然娇笑道：“我现在的模样是否很吓人呢？”

徐子陵不敢看她在单薄衣衫内美妙线条尽露的身体，有点尴尬地说道：“请恕我冒昧来访，皆因刚听到有关密公的消息。”

接着将王伯当找池生春的事说出来。

沈落雁听得眉头大皱，说道：“密公怎会变得这么愚蠢！要说动他的旧部叛郑降唐，单是魏征足够有余。他难道不晓得自己降唐一事早令人失望透顶吗？”又目光闪闪的打量徐子陵道：“你因何事往探池生春的府第？”

徐子陵知瞒不过她，又不想说出来，只好苦笑道：“可否待迟些才说呢？现在当务之急，是劝李密打消此意，安分守己留在长安，否则恐怕永世到不了潼关外去。”

沈落雁凄然道：“要李渊放虎归山，是密公的妄想。我是劝不动他的，便任他向李渊提出，让李渊拒绝他算了。”

徐子陵思索片刻，沉声道：“假若李渊答应又如何？”

沈落雁微一错愕，说道：“那就代表李渊有杀他之心。”

这回轮到徐子陵发起呆来，好一会儿才道：“我不明白！”

沈落雁叹道：“道理很简单，李渊绝不肯放密公回到他起家的根据地，那会令世勣处于进退两难的局面。际此进攻洛阳的关键时刻，李渊绝不容许出现其他变量。所以李渊若答应密公的请求，只是假意允准，然后再试探他，让他露出马脚，那杀他时天下将没有人敢数李渊的不是。”

徐子陵恍然大悟，点头道：“所以最上之策，仍是劝李密打消此意，一旦提出，将收不回来。”

沈落雁颓然摇头，伤感地说道：“没有用的，我劝他不要降唐，他不肯听；现在我劝他不要叛唐，他亦不会听的。”接着双目射出奇异的采色，柔声道：“落雁真的很感激子陵来通风报讯，子陵再不用理这件事，说到底密公还是你和寇仲的敌人。”

徐子陵摇头道：“看到他现在的落魄境况，我对他早恨意全消。我们是朋友嘛，军师须小心点，切勿因李密开罪李渊，致令世勣兄陷于不利的处境。”

沈落雁点头道：“我晓得怎么办啦！真正需要你担心的人是寇仲。听说王世充手下大将李君羡和罗士信均已降唐，他们和世勣曾为密公旧部，在魏征游说下归唐。寇仲识时务的该立刻离开王世充，转往南方发展，否则难逃兵败人亡之局。”

徐子陵听得心烦意乱，摇头无语。

沈落雁又道：“窦建德攻克黎阳后，宣布迁都洺州，长安朝廷盛传他会在短期内称帝，以对抗王世充称帝之举。洛阳现在唯一的希望是窦建德的救兵，但因王世充的妄自尊大，使他和窦建德合作的基础化为乌有。寇仲要利用王世充和洛阳击退李世民，正如缘木求鱼，不可能成功的。”

徐子陵欲语无言。

沈落雁淡淡地说道：“假若王世充降唐，你道寇仲会陷于怎么样的处境？”

徐子陵一震道：“这不大可能吧？否则他就不敢称帝。”

沈落雁微耸香肩道：“在这变乱的年代，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谁在事先想得到杜伏威肯归降？否则现在将不是眼前这番局面。”

徐子陵更是心烦意乱，说道：“军师好好休息，我想回去静静地想一下。”

寇仲回到在洛阳栖身的宅院，杨公卿和张镇周竟在等他回来，两人均是神色凝重。

坐好后，张镇周先问道：“少帅到哪里去？”

寇仲若无其事地说道：“来到洛阳当然要去探望老朋友荣凤祥，顺手宰掉上官龙。究竟有什么重要的事，累得两位不去睡觉而在这里陪我挨夜？”

杨公卿一呆道：“宰掉上官龙？”

寇仲笑道：“这些不过是节外生枝的小事，我还见到宗罗，给我一刀杀得弃甲曳戈，恐怕再无颜留在洛阳混。是了！你们究竟有什么事？”

张镇周道：“黄昏时收到消息，李世民的先头部队抵达新安。”

寇仲愕然道：“新安不是慈涧西面的城池吗？该属王世充的地方，为何张公却说得像唐军可随时进驻的样子？”

杨公卿苦笑道：“道理很简单，因为负责守该城的正副大将罗士信和李君羡已率全城军民降唐，慈涧现处于被正面冲击的险境内。”

慈涧之于洛阳西线，等于虎牢之于洛阳东线，要知洛阳北靠地势险要的北邙山脉，然后是黄河，山脉和大河成为北面天然的屏障。洛水是黄河支流，从东北流至，于洛阳东分叉为洛、伊两河，洛水流经洛阳后，转往西行；伊水则往南流去。寿安和伊阙分别是洛阳南面洛水和伊水旁最重要的城池。李世民大军东来，首当其冲的就是慈涧，此为攻打洛阳必取之地。倘能攻陷慈涧，李世民的大军将可兵分两路，一路进驻北邙山，攻打黄河南岸的回洛城，甚或东进攻打虎牢。另一路则向寿安进军，占寿安后再攻打伊阙。所以慈涧的存亡，在整场洛阳的攻防战中实处于关键性的位置，不容有失。

张镇周痛心地说道：“新安城防甚严，加上有慈涧在东呼应，本该稳如泰山，李世民即使有能力夺取新安，亦必须付出极大代价。现在李世民不费一兵半卒把新安收进口袋里，王世充要借新安阻遏唐军的如意算盘再打不响，令他对异姓将领更有戒心。”

寇仲唯一的安慰，就是知道张镇周尚未有降唐之意，否则该代李世民高兴而非痛心疾首。

杨公卿道：“刚才我和镇周仔细研究过，唯一能击退李世民的方法只有一个。”

寇仲大喜道：“我还想不到有击败李世民的方法，快说来听听。”

杨公卿和张镇周你眼望我眼，似是有口难言，又像指望由对方说出来。

寇仲大感奇怪，旋即醒悟过来，剧震道：“你们不是想扳倒王世充吧？”

张镇周叹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杨公卿苦笑道：“这是如今唯一可行的办法。王世充任用同宗，尽失人心！若少帅能取而代之，可令军心大振，谁不知道少帅是击败李密的最大功臣，更是李世民唯一畏惧的人。”

寇仲皱眉道：“问题是现在重要的军权和城池的控制权均操在王世充的皇亲国戚手上，如王世充有什么三长两短，整个郑国会乱成一团，溃不成军，只会白便宜李世民。”

张镇周冷笑道：“无毒不丈夫。只要我们计划周详，行事狠、辣、快。一举杀尽洛阳城内王氏族人，再封锁消息，然后假冒王世充亲笔颁发的旨令，可把其他城池逐一接收，将王姓将领逐个诛除，那时何愁大事不成。”

寇仲因知魔门和突厥正全力支持王世充，晓得要扳到王世充此举是似易实难。同时更明白王世充因何如此顾忌自己，因他害怕眼前这类情况的发生。

杨公卿道：“此事并非我和镇周先想到的，适才礼部尚书裴仁基、左辅大将军裴行俨和尚书左丞宇文儒童曾联袂来找我，向我提出此事，希望我能和少帅商量，请少帅出手刺杀王世充。不过他们的目标是要让被王世充废掉的杨侗重登帝座，却触发起我作如此想法，再找镇周商讨后，我们均认为非是绝不可行。”

寇仲头痛起来，说道：“让我想想。”

张镇周摇头道：“若要动手，必须于明天上朝时动手，否则若让王世充领大兵往守慈涧，我们将痛失良机。”

寇仲把心一横，断然道：“好吧！你们立即准备，明早将是王世充的死期。”

徐子陵回到多情窝，等待他的是去而复返的婠婠，她仍是那美得令人心颤的样儿，并恢复一向冷漠笃定的神态，似乎世上再没有能使她动心的东西。可是徐子陵却感到她和以往不同，但究竟怎样的不同？他却说不出来。直至踏进内堂，目睹她安详悠闲地坐在靠窗椅子处，他才知道她芳驾在此，而不能预早生出感应。如此不济的最大原因，是因他担心寇仲致心神不宁。

婠婠冷冷地瞧着他，樱唇轻张地说道：“这么晚了，子陵到哪里逛过？”

徐子陵在她旁坐下，沉声道：“昨晚你是否在利用我？”

婠婠皱眉道：“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好吗？人家现在孤立无援，你仗义帮忙好应该吧！”

徐子陵摇头不悦道：“你若要我帮你，何不开诚布公的提出要求，竟要来骗我！你那什么为师傅哀伤的哭哭啼啼，全是装出来的。用心是先引起我对你的同情心，再利用对我长生真气的认识，助你在天魔大法上修炼到功行完满的最高境界，我有说错你吗？”

婠婠默然片晌，心平气和地说道：“子陵是什么时候醒觉的？”

徐子陵想不到她敢坦然承认，心中反响起危险的警号！硬将不平之气压下，淡淡地说道：“我太愚鲁了！要直至刚才看到你的一刻，方敢肯定自己又中你的奸计。”

婠婠凝望前方空处，声音转寒，说道：“子陵勿要再侮辱我。我现在正挣扎求存，否则只有臣服于石之轩的一条路走。你助我成为阴癸派的新主人，我则助你除掉石之轩，各有得益，岂非两全其美。”

徐子陵苦笑道：“你想得真周详妥当，你该比我更想除掉石之轩吧！他正是你想统一魔道最大的障碍。”

婠婠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动人娇笑声，摇头叹道：“子陵错了！且错得非常厉害。我只要向石之轩俯首称臣，他会对我爱护唯恐不及，说不定还将我收作他的女人，让我成为他的左右臂助。可是你和寇仲却是他的眼中钉，寇仲他尚可容忍，因为可利用他来牵制李世民，但你和师妃暄的关系却是他无法容忍的。更大的问题是你两人的修为每天均在突飞猛进中，终有一天会成为宁道奇和宋缺那级数人物，深深威胁到我圣门的存在。你信也好不信也好，石之轩绝不会错过杀你的机会。”

徐子陵听得糊涂起来，婠婠固是言之成理，可是当他面对石之轩时，确实感到他因石青璇的关系至少目前尚未有杀他之意。不过石之轩真正的心意谁都没法捉摸，则是不争的事实。

婠婠终朝他瞧来，原本冰冷的眼神被复杂难明的神色替代，柔声道：“你可以信人家一次吗？石之轩上次放过你，是因他受祝师玉石俱焚所创，至今内伤未愈，所以借石青璇以稳住你，一旦他内伤尽愈，那时不但你要遭殃，石青璇亦将遭他毒手。石之轩是没有人性的人，绝不能以常人之心测度的。”

徐子陵暗里出把冷汗，因为婠婠的分析有强大的说服力，说的极可能是真实的情况。兼且师妃暄曾说过石之轩“康复”后，第一个要杀的是自己的女儿，虎毒不食儿这类说法对凶残如石之轩者是两码子事。他可以不信婠婠，却不能不信师妃暄的预测。何况他曾亲口向师妃暄说过会尽力除去石之轩。那晚石之轩明明是要来对付侯希白，却因他的介入改变计划，装作专为与他见面，并劝他到巴蜀找石青璇，说不定全因不想他在这里阻手阻脚，妨碍他统一魔道的大计。

婠婠说的话再一字一字地传入他耳内道：“要杀石之轩，现在正是最后一个机会。否则若待他完全复原，那时即使天下三大宗师联手对付他，他仍有安然逃逸的能耐。”

徐子陵仍坚守最后一道防线，不说出石之轩就是坐枯禅的大德圣僧。沉声道：“我们纵有杀他之心，但该到哪里找他和如何着手？”

婠婠道：“这方面由我想办法，只要你肯答应和我并肩作战便成。子陵啊！为己为人，千万勿要错过这千载一时的良机。”

徐子陵别头朝她瞧去，婠婠的目光忽然变得锋利如刀刃，似能透视他内心的想法。徐子陵心头一颤，清楚感受到婠婠在精、气、神上无不比前大大提升，再非昔日的婠婠。

婠婠语气却出奇的冷静平和，淡淡地说道：“你的一句话，将可决定我圣门未来的命运。”

徐子陵感到自己的心正“霍霍”急跃，长长呼出一口气，尽量令自己冷静下来，好一会儿断然道：“好吧！”

寇仲从禅定中天然醒觉，窗外刚透入第一道曙光，新的一天开始，新的烦恼随之而来。刺杀王世充一事，根本不可能作真正的筹划，只能见机行事。于此大战即临之际，洛阳城内任何风吹草动，均瞒不过王世充和荣凤祥的耳目。所以杨公卿和张镇周既不能调动兵马，更不敢知会其他存有异心的将领，只能和彼此信得过的心腹手下作好心照不宣的心理准备。杀王世充，只有一个机会，一击不中，将招致王世充亲卫的反击，没有第二个机会。王世充本身为货真价实的高手，虽及不上杜伏威、晁公错那个级数，但若及时惊觉，硬挡他寇仲全力数击肯定没有问题。所以寇仲必须营造出最有利的形势，掌握时机，予他致命一击。至于成功刺杀王世充后会出现什么局面，则只有老天爷晓得。想到这里，寇仲暗叹一口气。隐隐感到刺杀王世充实是兵行险着，来一场生死豪赌。

蹄声在宅外响起，自远而近。寇仲功贯双耳，立时大吃一惊。他所居宅院位于城南择善坊内，紧傍通津渠，是前巷后河的格局，现在不但街巷两端各有数十骑驰至，渠上更有多艘快艇破水的声响，一下子将整座小院落重重包围起来，难道刺杀之谋已经败露？探手抓着搁在床上一边的井中月。

王玄应的声音从外面喝进来道：“少帅开门。”接着是叩门的激响。

侯希白满身酒气的回来，徐子陵仍呆坐椅子，前者在他旁坐下，兴奋地说道：“偷到手吗？”

徐子陵没好气地说道：“亏你还有这种闲情，灭情道的高手中，有谁是姓许的？”

侯希白失望的摇头，说道：“灭情道我只认识一个‘天君’席应，此道在圣门两派六道中行藏诡秘，不过听石师提起他们时的口气，与他们的关系该相当不错；因为灭情道一向支持圣门诸道合一，你昨晚遇上此人吗？”

徐子陵将昨晚的经历细说一遍，侯希白的酒意登时退掉几分，色变道：“灭情道竟肯与阴癸派联成一气，不是有石师在后主持吧？”

徐子陵皱眉道：“这有什么出奇之处，在巴蜀时阴癸派不是曾和席应合作，要把宋缺引往巴蜀去吗？”

侯希白神色凝重地说道：“那怎么相同呢？其时祝玉妍尚健在，至少名义上是圣门的领袖，而石师则患上怪病。圣门诸系谁都不会服谁，更不会轻易结盟，现在只有石师够资格将像一盘散沙的圣门各系统一团结起来。”

徐子陵心中一动，开始有些明白婠婠所说的孤立无援非是违心之言。

侯希白陪他齐发半晌呆后，长长呼出一口气道：“石师若来逼我表态，我该怎么办才好？”

徐子陵探手过去，抓着他肩头，语重心长地劝道：“找个僻远些的地方避避风头好吗？”

侯希白梦呓般道：“那你怎么办？”

徐子陵苦笑道：“我想抛开一切，立即动身往洛阳找寇仲，逼他解散少帅军，放弃争霸天下的妄想。”

侯希白剧震朝他瞧来，摇头道：“你不是说笑吧？寇仲是那种天生爱驰骋沙场的人，就像我爱到青楼去偎红倚翠一般无异。”

徐子陵放开搭在他肩头的手，软弱地地说道：“最近他曾多次表示对战争感到厌倦，现时洛阳死路一条，或者我可以趁此时机说服他。”

侯希白叹道：“有时我也会厌倦青楼打滚的生活，但还不是离不开那里？因为没有其他更能吸引我的事物。我所有拿手绝活，什么吟诗作对、琴棋书画，都要到青楼才有人欣赏，令人生出共鸣。寇仲亦然，战场是最能表现他长处的地方，要他像你般闲云野鹤的生活，我们的少帅绝办不到。”

徐子陵颓然道：“你好像比我更了解他。”

侯希白勉强振起精神，说道：“我决定不走啦！要走也待完成能流芳后世的百美图卷后再考虑。我准备在卷上作一百首诗，每首诗形容一个美人儿，这可是从没有人曾干过的壮举。若你能再接再厉把《寒林清远图》偷回来，事情将更完美。”

徐子陵忍不住泼他冷水道：“你的石师来找你时怎么办？”

侯希白豪兴忽起，笑道：“就和他来个据理力争！谁叫他把我教导成这么一个只爱风花雪月的人。”

徐子陵苦笑摇头，说道：“你好像完全失去斗志，我对你的鼓励难道丝毫不起作用。”

侯希白颓然道：“纵使练成不死印法，且击败杨虚彦又如何？石师若一心杀我，我终仍是难逃他毒手。”

徐子陵道：“你老哥似乎每天早上从青楼回来，都是现在般斗败公鸡的颓丧模样，全无斗志！可是一到晚上，又会脱胎换骨地变成另一个人。好好睡一觉吧！黄昏见。”

侯希白茫茫然地瞧着他站起来，说道：“不是又要到陈甫处学经营押店生意吧？”

徐子陵耸肩道：“或者先去和纪倩打个招呼，她的香居在哪里？”

寇仲心念电转，把眼前的处境迅速作出分析，那关乎到他自身的生死，以及是否要助王世充守洛阳的大计。若王世充蓄意杀他，他最聪明的做法是立即突围逃走，再不理王世充的事。但除非王世充晓得部下对他的刺杀行动，否则杀寇仲实属不智。既与窦建德关系破裂恶化，更使位于东南的少帅军成为他的死敌，有百害无一利。所以现在的问题可能只是王玄应私下的行动，王世充并不知情，纵非容易应付，总胜过王世充尽起高手来围杀他。

寇仲一边应道：“太子少安毋躁，小弟即来开门迎接。”一边把井中月背到背上，又把暗藏刺日摺弓由楚楚手制的外袍搭在左肩处，悠然往前进走去。

刚推开前厅大门，尚未步下台阶，“砰”的一声门闩断折，外院门给硬撞开来，王玄应策马领先闯入，紧随他旁的是满脸杀气、杏目圆瞪的荣姣姣。眨眼间，院子内满是高踞马上、杀气腾腾的郑国战士，王玄应的亲卫高手，人人对寇仲怒目而视，手按兵器。

寇仲明白过来，呵呵笑道：“太子若以这种连等开门亦不及的心情去对抗李世民的玄甲战士，肯定必败无疑。”

王玄应戟指怒道：“闭嘴！我来问你，我们大郑视你为上宾，为何你昨晚竟到荣府杀人放火，是否不把我们大郑放在眼内？”

寇仲抓头道：“你究竟要我闭嘴还是答话？”

王玄应勃然大怒，荣姣姣娇叱道：“还要砌词狡辩，今天有你就没有我，上！”

寇仲大喝道：“且慢！且容小弟先请教清楚，太子这回是否奉旨而来？”

王玄应微一错愕，旋即怒道：“杀你区区一个寇仲，难道还要向父皇请示吗？”

随来的手下始知王玄应非是奉有王世充之命来杀寇仲，无不露出犹豫神色。若王世充因此怪罪下来，王玄应顶多被痛斥一顿，但他们这批左右从人，却要承受严重罪责。

寇仲好整以暇道：“我差点误会了！我本还以为太子是公报私仇，原来全与公无关，剩为私仇，要替一个帮会的女子出头。哼！际此新安失守，李阀大军兵临慈涧的当儿，难得太子尚有这种闲心闲情，自乱阵脚。你杀我于大郑有何好处？除非太子认为你父皇的敌人不够多，打起来未能尽兴，否则的话，我们不该动手。”

王玄应脸色变得忽红忽白，显是得寇仲提醒后，开始思索杀死寇仲随之而来的严重后果。

寇仲知他很难下台，转向荣姣姣道：“虚彦兄近况如何？没有荣大小姐在长安陪他，他的日子定是寂寞难挨啦。”

王玄应一震往荣姣姣瞧去，双目射出嫉恨神色。荣姣姣气得俏脸煞白，向王玄应怒道：“休要听他生安白造的胡言乱语，还不动手？”

寇仲火上添油地说道：“太子若肯到一旁平心静气听小弟的几句肺腑之言，当知小弟是否生安白造。”接着向王玄应左右喝过去道：“你们来评量评量，我寇仲面对颉利金狼军的万马千军而不惧，是否会在这时候诬蔑别人以保命？”王玄应左右当然无人敢答话，但看神色却知他的话既有威吓力，更有说服力。

王玄应双目忽然杀机大盛，甚至带点疯狂的意味，朝寇仲瞧来，沉声道：“今天无论你如何舌粲莲花，将难逃一死。”

寇仲仰天长笑道：“早知太子心意已决，我寇仲就不用花那么多唇舌。是英雄的，先接老子三刀，三刀内若我不能再次把你生擒，我就当场自刎。”

王玄应双目透出炽热的仇恨和屈辱，狂喝道：“去你的娘！给我上！”

寇仲心中暗叹，给这蠢人如此一闹，刺杀王世充的大计势将泡汤，如此刻杀伤大批郑国战士，此残局老天爷都不晓得该如何收拾。

“停手！”敌我双方愕然望去，王玄恕现身墙头，斜掠而下，护在寇仲前，张开两手正气凛然道：“大家是自己人，皇兄不可以动手。”

王玄应狠狠盯着乃弟，沉声道：“你来干什么？竟敢来管我的事，手指拗出不拗入，想造反吗？”

王玄恕毫不退让道：“我是奉父皇之命，到这里接少帅入宫的。”

王玄应眼珠在眼眶内左右乱转，好半晌才挥手道：“我们走！”说罢悻悻然率众去了。

荣姣姣无奈随队离开，临走前瞥向寇仲的眼神充满怨毒，寇仲则以微笑相送。

王玄恕待乃兄走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一阵抖颤，急喘道：“好险！”

寇仲感激地搂上他肩头，说道：“你来得真及时，否则我将被迫大开杀戒。”

王玄恕惊魂甫定地说道：“我晓得荣姣姣往找皇兄，心知不妙，所以立即飞马赶来，差些儿赶不及。”

寇仲一呆道：“不是你父皇派你来接我入宫吗？”

王玄恕苦笑道：“不这样说，皇兄怎肯罢手离开，皇兄除父皇外，是不卖任何人的账。”

寇仲听得眉头大皱，王玄恕这么一心向着自己，自己却要去刺杀他的老爹。唉！这究竟算怎么一回事？道：“你为我开罪皇兄，将来的日子恐怕很难过。”

王玄恕坚决摇头道：“我不怕！现在宫内只有我一个人明白少帅是真的想助我们击退李家的东征军。”

寇仲叹道：“你没想过击退李军后我们可能成为敌人吗？你爹正因这般想，故不肯信任我。”

王玄恕无奈道：“少帅是那种不肯臣服于任何人的英雄好汉，我们谁都明白。将来的事将来再说。若我不是父皇的儿子，定会投効少帅。当年大破李密的经历，玄恕从没有一刻忘记。”

寇仲首次后悔答应杨公卿和张镇周刺杀王世充。假设仍如原先计划先助王世充击退李世民，然后再和王世充展开争霸之战，他的心会舒服得多。如果刺杀王世充，他怎样面对眼前这位尊敬他的王玄恕？想到这里，他真的不敢想下去。

王玄恕道：“早朝的时候快到了！我们须立即赶入宫。”

寇仲痛苦矛盾得差点想立即离开，但又晓得自己不会如此做，暗叹一口气，随王玄恕去了。

徐子陵报上雍秦之名，稍候片刻得纪倩接见。这长安最当红的名妓有所别致的院舍，位于清明渠东岸的太平坊，院内林木扶疏、清幽典雅，显出她超乎一般妓女的身份和气派。

纪倩在内厅接见他，一副心灰意冷的表情，且是一夜没睡的疲惫神态，教人看得心痛。侍女奉茶后被她赶出厅外，两人围桌对坐，纪倩没精打采地说道：“你来干什么？我这一世都学不懂你那种手法，我现在对你再没有丝毫兴趣。”

徐子陵讶道：“既是如此，小姐为何肯赐见？”

纪倩神色凝重起来，沉声道：“因为我想弄清楚一件事，阴小纪这名字你是从何处得来的？为何竟偏找我来查问？不会只因大家姓名中都有个‘纪’字那么简单吧！纪倩只是我青楼的艺名，对吗？”

徐子陵坦然道：“我确没有说谎，阴小纪是我一位叫阴显鹤的朋友失散多年的妹子，小姐对阴显鹤这名字是否有印象？”

纪倩不耐烦地说道：“我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古怪的名字。快回答我，长安有千千万万的人，为何偏向我问阴小纪这个人？”

徐子陵把心一横，说道：“因为小姐的职业和似是要学好赌技去对付某一个人。在下再不隐瞒，阴小纪的失踪，是与一个江湖帮会大有关系。杨广在生时，这帮会是他的走狗，专事诱拐妇女、经营赌场与青楼的勾当，小姐明白我的意思吗？”

纪倩的呼吸急促起来，怔怔瞧他片刻，却说不出话来，显示徐子陵说的话，在她芳心中惹起极大的震荡回响。

徐子陵坦诚地说道：“小姐有什么心事，尽管说出来，只要我力所能及，定为小姐办到。”

纪倩摇头道：“我从不相信赌徒的话，你不是赌徒吗？还是我见过最高明的赌徒呢。”

徐子陵苦笑道：“你或者不会相信，我对赌博没有半点兴趣，学赌只因要对付这个帮会的人，怎样方能令小姐信任我？”他隐隐感到纪倩有关于阴小纪的消息，甚至认识她。所以希望能说服纪倩。

纪倩冷笑道：“我怎知你是否那帮会派来试探我的人，你这人鬼鬼祟祟的，打开始我已不信任你，讨厌你。”

徐子陵大感头痛，皱眉道：“谁是小姐信任的人？”

纪倩不悦道：“为何我要告诉你？这件事巧合得使人心寒！给我滚，以后我都不想见到你。”

徐子陵反大感兴趣，微笑道：“小姐请勿随便下逐客令，有事可仔细商量。小姐究竟信任谁？例如李建成、李世民又或‘多情公子’侯希白？”

纪倩娇躯微颤，好像首次认识他般对他重新打量，秀眉轻蹙道：“你认识他们吗？”

徐子陵道：“我只是随便举几个例子，小姐若肯说出信任的人，而在下凑巧又认识他们，可由他们证实我是个可让你信任的人。”

纪倩冷哼道：“你不是随口乱说的，至少侯希白就不是随口乱说，好吧！你给我去找侯希白来证实你的清白吧！其他话我不想听下去。”

寇仲与王玄恕并骑驰上天津桥，心底一片茫然。这回到洛阳是来错了？他本以为至不济王世充也可像上次对付李密般因强敌当前采纳他的意见。岂知实情非是如此，他还卷入洛阳本身的政治斗争中，弄至现在陷于进退两难之身。魔门要去之而后快的态度又是另一个烦恼，使他不能专注于对付李世民压境而来的大军，可是他已泥足深陷，身不由己。尚未现身的塞外大明尊教更是另一个隐忧，可令他在猝不及防下陷于杀身之险。假若现在立即回头，驰离洛阳又如何？这想法对他生出极大的诱惑力，但又知这等于放弃与李世民的斗争，对自己的声誉更有严重的打击。

宫门在望。守卫明显加强，戒备森严，充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

王玄恕靠过来压低声音道：“待会儿如果父皇怪责少帅夜闯荣府的事，少帅请容让一二，我知父皇内心仍是倚重少帅的。”

寇仲叹道：“倚重？”

王玄恕正容道：“我不是砌词来讨少帅欢心，自少帅光临，我们大郑军的士气比前好多了。所以父皇不理皇兄的反对，定要少帅来参与今早的誓师仪式。”

寇仲一呆道：“不是军事会议吗？怎会忽然变成誓师仪式。”

王玄恕尴尬道：“会议昨晚于新安失守的消息传来后早开过了！所以今早只是调兵遣将，安排职责。”

寇仲心想那岂非连杨公卿和张镇周均被拒于王氏宗亲的家族会议之外，这样的态度，异姓诸将不造反降唐才是怪事。他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到随王玄恕进入皇城，始醒觉错过拂袖而去的最后机会。他会行刺王世充吗？

徐子陵匆匆赶返多情窝，踏入厅门，兴奋的心情立即冷却，还直沉下去。石之轩背着他在一边凭窗凝望院侧的小园圃，似毫不知他回来。

徐子陵头皮发麻地立在门旁，沉声道：“希白呢？”

石之轩淡淡地说道：“我的徒儿很好，有劳子陵关心。”

徐子陵听不到房内任何声息，心中涌起怒火，踏前数步，移到石之轩身后，冷然道：“你是否处决了他？”

石之轩缓缓转过身来，双目异芒闪闪，上下打量他道：“你倒很关心朋友，为何偏不关心自己？”

徐子陵暗中提聚功力，集中精神，使心灵重归平静，说道：“前辈尚未回答我的问题，希白是否已死？”

石之轩仰天洒然一笑，负手朝他走来，直抵他左侧，像研究他侧面轮廓的线条般细审他道：“我着你到巴蜀去见青璇，子陵因何不领我的情？”

徐子陵默然不语。

石之轩不满地冷哼一声，往前举步，到两人背对背相隔达五步的距离，石之轩悠然立定，沉声道：“这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石之轩纵横天下，从来不会对要杀的人手软，不过念在青璇份上，再给你徐子陵最后一个机会，限你在三天内离开长安，否则勿怪我心狠无情。”

徐子陵一字一字缓缓道：“希白在哪里？”

石之轩声音转寒，亦是一字一字地缓缓道：“蠢材！”

徐子陵一声冷喝，旋身一拳击出，向这魔门有史以来最出类拔萃的高手主动出击，因为他再没有其他选择，纵死亦要死得轰轰烈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有这样方不会在九泉下愧对他的挚友“多情公子”侯希白。

第七章 战火真情

旌旗蔽空下，王世充在一众同宗将领和追随他多年的心腹大将簇拥下，登上临时搭建位于皇城与宫城间的阅兵大广场南端、承天门外的木构帅台，亲自调兵遣将，颁授兵符帅印。广场上列阵参与誓师大典的过万郑军，全属王世充的亲兵，乃支持王世充帝权的核心力量，故人人士气高昂，战意甚浓。文武百官，分立点将台两侧，足有三百余人。

寇仲在王玄恕引领下，来到张镇周和杨公卿之旁，三人对视苦笑，晓得在这样的情况下，刺杀王世充一事提也休提。王玄恕安顿好寇仲后，到帅台另一边加入以王氏宗亲为主的行列去。寇仲环目一扫，认识他的如田瓒、杨庆、郎奉、宋蒙秋等纷纷向他含笑致意；其他不认识者，亦礼貌地向他颔首点头，显示他寇仲在王世充诸将中是无人不识和备受重视的人物。

张镇周凑到他耳旁低声道：“誓师大典后，王世充会立即发军慈涧，我们须另寻机会。”

广场上虽聚集过万人，却是鸦雀无声，气氛庄严肃穆。

寇仲凝望台上安坐龙椅的王世充，身后站着十多名亲卫高手，贵为太子的王玄应立在他右侧，讶道：“王世充在等什么？”

张镇周答道：“他在等良辰吉时。”

话犹未已，承天门楼响起钟声，众将士同声呐喊，呼叫声浪直冲宫城上的晴空。

王世充志得意满的长身而起，举起双手，待将士欢呼声逐渐敛收，高声陈辞道：“自隋室倾覆，唐起关中，郑帝河南，我王世充从没有北侵之意，现今李渊命次子世民来犯，欲毁我家园，实是欺人太甚之举。朕受禅登位……”接着是连串歌颂自己功德的好话。

寇仲听得直摇头，只是从王世充的开场白，便晓得他仍只是割据称雄的心态，比之李阀以一统天下为己任，明显给比下去。再没听下去的兴趣，凑过去低问杨公卿道：“慈涧形势如何？”

杨公卿亦压低声音道：“形势危急，李阀由秦叔宝和程知节率领的先头部队已抵新安，与罗士信的叛军会合，随时进军慈涧。三人均曾为李密部将，合作上如鱼得水，罗士信又深明我军虚实，所以慈涧这场硬仗绝不轻松。”

寇仲心中一阵难过，第一仗就要对上自己的朋友秦叔宝和程咬金，确是造化弄人。苦笑道：“罗士信好好的为何要叛郑投唐。至少该等郑国出师不利时方投降亦不嫌迟嘛！”

杨公卿无奈地说道：“还不是王世充的多疑反复累事，王世充本来对罗士信非常厚待，后来见李密其他将领亦纷纷来降，对罗士信不再重视，还下诏命罗士信回洛阳，摆明是要用其他将领代他镇守新安，罗士信遂一怒降唐，令慈涧陷于险境。”

此时王世充说话完毕，在王氏宗将带领下，郑军齐呼“我皇万岁！大郑必胜！”掩盖两人的对话。

分派军权和职分的重要时刻终于来临。

徐子陵终于明白“没有破绽的石之轩”是怎样的一回事。且切身体会到师妃暄千方百计阻止石之轩“复原”的苦心。以前的石之轩身法归身法，不死印归不死印，两者只是互相配合；可是眼前的石之轩，阔别十五年的两种功法，终于重新汇合，结成完美无缺的一个整体，再没有半点破绽瑕疵。

石之轩哑然失笑，似瞧不到徐子陵照面轰来的那一拳般，说道：“子陵可知不死印其实只是一种高明的幻术。”

徐子陵心中叫苦，暗忖若连我这个与他多次交手的人，亦看不破他的幻术，其他人更是不行。“邪王”石之轩仍是神态悠闲地立在距他半丈许近处，且似快被自己的拳劲在他脸上轰出个拳头般大的窟窿来，可是他却完全觑不到石之轩有何应变之道。石之轩既在那里，也似不是在那里，正出入于有无之间，动中含静，静里生动。徐子陵完全把握不到他下一步的动向。没有破绽的石之轩，就该是这个样子。他这一拳再不敢用老，拳往后收，化为掌心向外，另一手移前会合，两手合拢作莲花状，然后十指波浪般抖动，活似新荷盛放，颇有像能将某种玄妙的奥理释放出来的秘异意态。这朵以双手模拟出来的活莲花，本身亦是完美无瑕，可被视为他徐子陵式的不攻。

石之轩饶有兴致的审视徐子陵疑真疑假的莲花手印，动容道：“我从没想过可以这方法应付石某人的不死印，也令我生出妒才之心，怕终有一天你能成气候。子陵勿要怪我无情，我是别无选择。”左手探前，以迅疾无伦的手法在胸前连续画出近十个圆圈，大小不一，角度各异，古怪诡异至极点，登时气劲“环”空。

徐子陵心神进入井中月的境界，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石之轩的动作，不敢有丝毫遗漏，微笑道：“邪王若打开始就这么坦白，岂非不用浪费那么多唇舌吗？”

石之轩洒然一笑，左手功成身退似的重收背后，轮到右手撮指成刀，循着某一玄异的路线灵蛇窜动般恰好穿过刚才虚画出来十多个气环的每一个核心，用劲神妙得教人难以相信。如此奇招，徐子陵做梦亦未想过，十多个充满杀伤力的气环全给“挂”在石之轩的手腕处，右掌锋往徐子陵的莲花手印疾刺而来，取点是花蕊的正中心。那是最强的一点，亦是最弱的一点。徐子陵有十足把握可硬挨石之轩掌锋的戳击，却心知肚明无法应付继之而来十多个充满杀伤力的气环进袭，所以最强的一点，立即沦为最大的破绽弱点。没有人比徐子陵更了解石之轩的厉害，他曾与之多次交锋，更曾旁观他全力应付师妃暄和祝玉妍的联攻，但那仍是有破绽的石之轩，不死印和幻魔身法尚未能如现在般水乳交融、浑然无间。

徐子陵两手分开，迅又合拢，当掌心相距约半尺时，左右掌心分别吐出一卷劲气，合成螺旋的气球，往石之轩刺来的掌锋迎去。这一下还击是无计可施下硬被逼出来的。“砰！砰！”气劲交击之声不绝如缕，石之轩掌锋的劲气首先将徐子陵震退三步，接着每一个气环，均把徐子陵冲得后退一步，徐子陵连续释放出十多团螺旋气球，挡到最后一个气环时，“砰”的一声背脊撞上厅内西壁，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石之轩出奇地没有乘胜追击，仰天笑道：“好！以圆破圆，亏你有此本领。我从噩梦甦醒过来后，已将毕生所学融会囊括、化繁为简于七式之内，名之为‘不死七幻’，这是第一幻法‘以虚还实’，取其意而不重其实，千变万化，你能只伤不死，非常难得。”

徐子陵听得倒抽一口凉气，他的内伤经喷血减压后已大幅减轻，又凭长生气神奇的疗治，故仍能保持强大的战斗力。石之轩这番话传进耳内，却令他知道石之轩不但恢复精神分裂前的原状，更作出突破，创出“不死七幻”的奇功。只是第一幻他便挡得这么辛苦，其他六幻他能凭什么挨得过去？但又隐隐感到此为石之轩的心理战术，务要瓦解自己的斗志，若自己生出逃走之心，便正中其下怀。他是绝跑不过石之轩的不死幻的。石之轩看似从容潇洒，事实上他的劲气将他紧锁笼罩，且徐子陵更明白石之轩有“借气窥敌”的本领，自己体内任何真气变化，均瞒不过他，他徐子陵稍有异动，不论反击或逃遁，只会招来针对性的致命攻击。不幸地他再不能从气劲接触中反窥对手动静，因为没有破绽的石之轩再无隙可寻，无虚可窥。这种形势若不能改变，明年今日将是他的周年忌辰。徐子陵情愿面对毕玄，也不愿对上石之轩。倏忽间他把体内真气保持在绝对的静态，从容笑道：“邪王请赐招！”

石之轩露出讶色，皱眉道：“子陵高明之处，确大出我意料之外。唉！你可知我若不能一鼓作气，根本无法狠下心肠。”

劲气忽消。徐子陵只觉虚虚荡荡，生出无处落实的难过感觉，心中叫糟，石之轩像从有转无，再从无转有般出现身前五尺许近处，右手探出中指，往他眉心点至。短短的距离内，石之轩的手法却是变化万千，每一刹那都作着微妙精奇的改变，只要看不破其中任何一个变化，都是应指败亡的悲惨结局，且每一个变化造成一个幻觉，令人再分不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寇仲随杨公卿的队伍出发，开赴慈涧。杨公卿本部有五千余人，是追随他多年的子弟兵，即使以王世充对人的多疑，亦不敢动杨公卿这支部队，例如以别人取代杨公卿等举措，因为那只会立即惹来兵变。杨公卿本是著名的起义军领袖，后来投诚王世充，故地位特殊。这支训练有素，久经战阵的队伍驻扎在洛阳城西洛水东岸，寇仲和杨公卿两人轻骑出城，拔营起行，成为王世充开往慈涧的先锋军。张镇周则另有任务，被派往守慈涧以南的寿安。若慈涧失陷，寿安是最有可能被攻击的另一重镇。王世充摆明在安抚这两位最重要的将领，明知两人交情甚笃，故将杨公卿安排在身旁，那张镇周若想反叛，亦须三思。他肯让寇仲与杨公卿一起上道，也是妙着，因为寇仲是绝不会向李世民投降的人，只是没想过杨公卿早暗里向寇仲称臣而已。

对兵权职分的分配，王世充仍是以本宗将领为主，外姓将领为辅。以楚王王世伟、太子王玄应、齐王王世恽、汉王王玄恕、鲁王王道徇五将镇守洛阳。东线最重要的虎牢由荆王王行本负责，附近重要的城池则由杨庆守管州、魏陆守荥阳、王雄守郑阳、王要汉守州。这些将领大部分是从旧隋随他过来的，又或与他有密切关系，例如杨庆的妻子是王世充的侄女。另一个比较特别的安排是派魏王王弘烈往襄阳，与钱独关联合坚守这洛阳最南面的重镇，俾能与朱粲互相呼应。其他有实力的大将如段达、单雄信、邴元真、陈智略、郭善才、跋野纲均被策封为各种头衔的大将军，由王世充统御出征。更厉害的一招是王世充公布全军只有郎奉、宋蒙秋和另一心腹将领张志方是有资格为他传递诏令的使者，此着可见王世充的老谋深算，免去因手下叛变假传旨意之祸。

杨公卿乃精通兵法者，把五千军马分作前、中、后三军，互相呼应，又派快马先行，占领往慈涧沿途的制高点，确保行军的安全。寇仲与杨公卿在中军并骑而行，均有点意兴阑珊，没有谈笑的心情。

寇仲叹道：“杨公对王世充这人知得多少？”

杨公卿皱眉道：“你指哪方面的事？”

寇仲望往前方看不到队头延绵不绝的兵马，沉声道：“我是指他的出身来历，他既是胡人，为何炀帝仍肯重用他？”

杨公卿道：“我不太清楚，只听人说过他本姓支，属西域哪一胡族恐怕没人晓得。他的老爹幼时随母嫁霸城王氏，故改姓王。至于炀帝为何会重用他，应与他拍马屁的工夫有关，对吗？”

寇仲听出他语气里对王世充的憎厌鄙视，叹道：“然则杨公你为何肯为他効力呢？”

杨公卿脸色一沉，满怀感触地说道：“他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但自从斗垮独孤阀，更赶跑你，兼之大胜李密，便整个人变了，且变得教人难以相信。若当年他就是如今这副嘴脸，我宁愿自尽亦不会降他。”接着往寇仲瞧来，目光闪闪，压低声音道：“少帅不是说过要我尽量保存实力吗？”

寇仲暗吃一惊，低声道：“你不是想现在掉头开溜吧？”

杨公卿道：“这是最后一个机会，少帅一言可决。”

寇仲的心脏“霍霍”跃动，又颓然摇头，说道：“若我们这样开溜，保证张镇周第一个开城迎接唐军，而王世充则阵脚大乱，被李世民势如破竹的席卷而来，那时我们的彭梁能挨得多久？”

杨公卿苦笑道：“我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只是要我和众兄弟为王世充这卑鄙小人卖命，太不值得！”

寇仲摇头道：“我们不是为王世充，而是为自己的存亡奋斗。我有另一个较能兼顾杨公感受的提议：就是假设我们能把李世民逼回新安，我们便和王世充各行各路，如何？”

杨公卿淡淡地说道：“你到过慈涧吗？”

寇仲闻弦歌知雅意，骇然道：“慈涧不是洛阳南最重要的军事重镇吗？”

杨公卿叹道：“王世充一直想联李渊对付窦建德，故把董淑妮嫁入关中作皇妃，又为表示友好，所以没有对慈涧大造防御工事。加强慈涧与诸城间的军防是破李密后的事，故此慈涧的城防远及不上虎牢、襄阳，比之你的彭梁城池也有不如，城周只十多里，处于丘陵平野之地，无险可守。我们若要击退李世民，只能与他在城外决战。”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心忖这回王世充能发往慈涧战场的军队，包括杨公卿的兵员在内，只在三万之数，其他人须驻守各战略要点，以应付李世民之外另四路军的威胁进犯。至此才深切体会到李世民用兵的高明，逼得王世充无法集中全力迎击他的主力。

杨公卿沉声道：“李世民天策府诸将悍勇无伦，所部玄甲铁骑虽只三千余人，却有‘天兵’之称，杂在唐军中往往能发挥出难以估计的突破力，薛举和刘武周均因此吃大亏。这回慈涧之战李世民有压倒性的兵力，又因罗士信的投降而对慈涧和我方的形势了如指掌，且有新安作后援补充，少帅认为尚有多少成胜算？”

寇仲想起自己的凿穿战术，如让李世民的勇将天兵对王军来个凿穿，不但慈涧难保，三万大军能有多少人逃返洛阳亦成问题。

杨公卿续道：“所以若我们现在立即折往彭梁，再设法在李世民大军压境前先一步攻下江都，应是明智之举。”

寇仲呼吸沉重起来，好一会儿才断然道：“我们绝不能就这样放弃洛阳，因为那不但牵涉到巴蜀的未来动向，更令我生出不如李世民的心态。在我看来，洛阳之战大有可能是唯一使李世民吃败仗的机会，在形势危急下，我有把握说动窦建德南下来援，我的少帅军亦可借机发挥作用。慈涧之战，我们不能退缩，否则退此一步，即无死所。我们要打的是损耗战，李世民劳师远征，无论补给如何完善，人总是会累的，我寇仲就以慈涧之战，向李世民证明我寇仲并非好惹的。王世充不是封我做什么护驾军师吗？兵权虽没有，但在千军万马对垒沙场之际，哪到他不听我的话。”

杨公卿仰天笑道：“好！一切就如少帅所言，你若与我想法相同，就不是名震天下无人不惧的寇少帅。”

瞧着石之轩变化无穷的一指戳至，指风将他完全笼罩，其中气劲强弱分布又不断微妙改动，使人防不胜防，挡无可挡。徐子陵心中第一个念头，是贴墙往横滑移开去，来个避之则吉。可是石之轩接踵而来的攻势如何应付？现在眼睁睁瞧着石之轩一指攻至，仍难以掌握其变化，何况于仓皇退避之时。这些念头电光石火的在他心中掠过，徐子陵一掌劈出，角度亦不断变化，以应付石之轩鬼神莫测的玄妙手法。表面看来两人似是旗鼓相当，但徐子陵却晓得是被石之轩牵着鼻子走，因为他每一个变化都是应石之轩新的变化而生，处于绝对的被动和下风。眼看指掌交击，石之轩于迹近不可能的情况下，长指摆扫，徐子陵想应变时，时间已不容许。指尖扫打掌锋。徐子陵如给万斤大铁槌重重敲击，整条手臂自肩膊以下立时麻木至不觉疼痛，至此始知石之轩这一指乃其全身魔功所聚，已硬给扫得贴墙往右直跌开去，喷出第二口鲜血。

徐子陵心知要糟，若依目前跌势，将没可能且更无力格挡石之轩的乘胜追击。人急智生下，忙逆转体内受石之轩指劲驱动的真气，竟贴墙上升，后脚猛撑，离墙斜冲上小厅主梁的位置。石之轩运掌横劈，击在他刚才所立位置的空处，及墙而止，还保持那个姿势，怪异至极点，显是徐子陵此着大出他意料之外。徐子陵连续三个翻腾，落往另一边墙的窗子前，背向石之轩。每个翻腾，他体内长生气都运转一遍，疗治体内伤势，到足踏实地时，他右手恢复感觉，阵阵发痛。窗外阳光漫天，充满生气和光明，与厅内弥漫杀机的空间有如两个天地，对徐子陵更生出庞大的诱惑力。若他穿窗逃逸，石之轩该不敢在通衢大道，众目睽睽下追杀他吧？

石之轩出奇地没有攻来，只凝视他自己劈空的右掌，哈哈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石某人想不认老也不行。子陵仍认为自己有胜算吗？”说罢收回手掌，负手转身目光投往徐子陵临窗而立的背影。

徐子陵灵光乍闪，石之轩分明是予自己机会逃走，再凭其不死幻在自己逾越外墙逃命之前把他截杀，否则就应继续出手。但他为何采取这样的策略？唯一的解释是他因玉石俱焚而来的伤创仍未完全痊愈，故每次全力出手之前，总要有一段时间凝聚魔功，否则会牵动伤势。这或者是他徐子陵的一线生机。徐子陵缓缓转过身来，淡然自若道：“邪王这一指又有什么名堂？”

石之轩负手举步，好整以暇地来到厅心圆桌坐下，目光投往徐子陵，欣然道：“这是七幻里的‘以偏概全’，子陵被逼得以巧对巧，正因看不破偏全之理。”接着轻叹一口气道：“子陵！你不如立即动程往巴蜀好吗？只要你能立誓从此隐居幽林小谷，再不出世，我石之轩破例放你一马。”

徐子陵涌起石之轩言不由衷的感觉，且尚是首次捕捉到石之轩的心意。因为以石之轩的聪明才智，该清楚徐子陵是绝不受恐吓威迫的那类人，他若真的希望徐子陵到幽林小谷长伴石青璇，就不该有最后的一句。这是否表示石之轩在拖延时间，好在不影响伤势的情况下，提聚功力，准备另一个可击杀徐子陵的猛烈攻势。

徐子陵唇边露出一丝不屑神色，全身衣衫忽然猎猎作响，无风自拂，双目澄明清澈，凝定在石之轩身上，不放过他任何细微动静，沉声道：“希白兄是否已不在人世？”说话时一手负后，另一手探前，掌心向外，功力不住集中提聚。

石之轩仰天笑道：“我石之轩从不用回答无礼的问题。你天分虽高，可惜武功仍未到‘入微’的境界。比之师妃暄尚有不及，好话说尽，放马过来！”

徐子陵冷叱一声，右掌疾推，一球螺旋气劲从掌心吐出，以迅雷激电的高速，横过丈许空间，照石之轩面门印去。这是宝瓶印气的进一步提升，从一束化作一球，比拳头还小，更高度集中，更难抗御。这是给石之轩逼出来的临时创作。经过塞外之行的修炼，徐子陵无论在心法和功力上均有长足的进展，长生气与和氏璧及邪帝舍利的异气浑融一体，成为古今未有的真气，能随心所欲，变化万千。石之轩的话，令他更肯定刚才这邪王对自己连施杀招，极可能早牵动内伤，所以故意贬低他的武功，又指他不及师妃暄，事实只是要使他动气。

石之轩冷哼一声，仍安坐不动，张口吐出一股气箭，刺往圆球。徐子陵右掌稍移，宝瓶气球竟改变方向，先往外弯出，堪堪避过气箭，改往石之轩左脸颊撞去。神乎其技至使人不敢相信的地步。石之轩显是想不到徐子陵两度受伤后，仍有此骇人至极的能耐，终于坐不稳椅子，倏地仰身往后，一个翻腾，以毫厘之差避过宝瓶气球，落往厅子另一边。宝瓶气球凝定半空。徐子陵刚闪过击空射至的气箭，以鬼魅般迅疾的身法，赶上来挥掌轻飘飘似是全无力道的拍击凝在半空的宝瓶气球。宝瓶气球如有实质的发出破空呼啸声，如影附形又像冤鬼缠身的往正向地板落下的石之轩追去。时间角度拿捏得天衣无缝，石之轩触地的一刻，正是劲气袭体之时。交战至此，徐子陵首次抢得主动和上风，却是得来不易，如非看破石之轩确是内伤未愈，他绝不敢孤注一掷的以全身劲力凝聚成这宝瓶气球，为自己的存亡作一豪赌。

石之轩双目杀机剧盛，再一声冷哼，探指疾戳。气球再非直线前进，而在空中画出弧线，往石之轩印去。“波！”劲气爆破，气劲卷飙。任石之轩的不死印法如何厉害，也无法化解如此高度集中且螺旋急转，本身自成一体，排斥外气，杀伤力极强的气劲，所以只能以硬碰硬，与徐子陵硬拼一招。徐子陵看似终寻得破解不死印法的法门，可惜只能在石之轩内伤未愈的情况下施展，因为以石之轩的绝世魔功，在正常的情况下自可轻易硬架他的气球，那时徐子陵由于真气损耗过巨，将无以为继，败得更快。

离石之轩近两丈的徐子陵应指浑体剧震，喷出交战以来第三口鲜血，踉跄跌退。石之轩则惨哼一声，脸色转白，往后斜飞，“嗖”的一声穿窗而出，一闪后没进外面阳光普照的天地。徐子陵“咕咚”一声坐倒地上，浑身乏力，再吐出一口血。

徐子陵被启门声惊醒过来，此时体内激荡的真气平复下来，进入逐渐康复的过程。且闻声整个人轻松起来，因为他辨认得是生死未卜的侯希白独有的足音。

侯希白推门瞥见徐子陵盘腿坐在地上，厅内处处血渍，大吃一惊，扑到徐子陵背后，手掌按上他背心，输入真气，骇然道：“什么人这么厉害，竟把子陵打成这个模样？”

徐子陵苦笑道：“除你的石师外尚有何人？”

侯希白愕然道：“若是石师的话，我便要奇怪你仍能活生生的在这里喘气。”

徐子陵沉声道：“猜得不错，你的石师仍是内伤未愈。否则我就是躺在地上而非坐在地上。我们时间无多，一旦他功力尽复，我和你将没命离开长安，所以讨香大计必须火速进行。”

侯希白俊脸一沉，皱眉道：“照你估计，石师需多久才能复原？”

徐子陵颓然道：“你的石师就像一口深不可测的水井，明知他内伤未愈，仍没法摸着他的底子。”

得侯希白真气助疗，徐子陵容色与伤势均大有改善。

徐子陵问道：“这叫错有错着，我还以为你给他宰掉，所以不顾后果的主动出手，否则情况更不敢想象。”

侯希白感动地说道：“你该主动逃走才对，石师绝不愿惊动李阀的人，故逃到街上会安全很多。以前我是睡觉的高手，倒在床上可立即呼呼入睡，现在则失去这能力，只好四处打听消息，借以消遣该用来睡觉的时间。我怀疑杨虚彦已离开长安，却不知他滚到哪里去。”

徐子陵一怔道：“这小子神出鬼没行踪诡秘，你见不到他并不代表他不在长安。”

侯希白放下按在他背上的手，移到他对面盘膝坐下，微笑道：“山人自有妙计，小杨的花园那几株由他亲手淋水培植的毒花毒草，这两天改为由下人侍候。你猜这小子到哪里去了？”

徐子陵苦笑道：“我怎么晓得呢？”

侯希白正容道：“我猜他是到洛阳去。”

徐子陵一震道：“洛阳？”

侯希白道：“我有很大的把握小杨是到洛阳去，且是奉石师之命，要到洛阳行刺我们的兄弟‘少帅’寇仲。因为你已来了长安，若你在寇仲身边，杨虚彦绝对无机可乘。”

徐子陵肯定地说道：“寇仲这回塞外之行，在刀法上有重大的突破，杨虚彦想杀他只是痴心妄想。”

侯希白道：“我却不像你那么信心十足。杨虚彦是当今世上最出色的刺客，而刺客成功之道是掌握时机。在正常的情况下，当然奈何不了仲少，但试想在以下的一种情况：洛阳外围所有城池均被攻陷，李世民率军狂攻洛阳，仲少奋不顾身日夜守城，终至精疲力竭，而养精蓄锐的杨虚彦则趁城内乱成一片，烽烟蔽天的一刻扮成守军，接近仲少……”

徐子陵喘息道：“不要说下去，你这小子原来说起故事来这么绘影绘声的，石之轩为何要杀寇仲，少帅军和洛阳王军的瓦解对他有什么好处？”

侯希白叹道：“师傅是纵横家，常言智谋比千军万马更厉害，他的心性虽注定他非是纵横沙场的人才，可是若论权谋手段，却数不出有哪个能及得上他。这几天我不住苦思他以前对我说过的话，大概地把他的谋策理出一个轮廓，照我看是虽不中亦不远矣，所以能猜到杨虚彦要去刺杀寇仲。他刚才想杀你，恰好证实我的想法。”

徐子陵茫然问道：“此话何解？”

侯希白沉吟片晌，露出深思的神情，徐徐道：“石师是深谋远虑的人，当年以巧计倾覆大隋的天下，不可能没有后着，而他的后着就是李渊，他更摸通摸透李渊的性格和弱点，分别把两只重要的棋子安插在他身旁，就是杨虚彦和尹德妃。”

徐子陵点头道：“他对李渊看得非常准确，李渊现在已成最有机会一统天下的霸主，唯一的障碍是李世民，假设李渊不是违诺改立李建成为继承人，你石师的心血将尽付东流。然则既有尹德妃，为何又要把董淑妮弄入唐宫？”

侯希白沉声道：“因为尹德妃未能为年事已高的李渊生儿子，董淑妮近诞之儿正好填补此一缺陷。至于那婴儿是否真是李渊的儿子，这要董淑妮自己才晓得。杨虚彦意图害死张婕妤，正是为董淑妮争宠的手段。”

徐子陵仍是有些不解，皱眉道：“你这些推测合情合理，但与除去我和寇仲有什么关系？”

侯希白道：“当然大有关系，李阀愈早得到天下，对石师的阴谋愈是有利。最理想的是李世民破洛阳时以身殉战，由李元吉接收李世民的战功成果。因统一之战愈拖得久，李世民的重要性势将不断增加。石师只要能控制李渊，剩下的李建成和李元吉又转而互相争斗，石师更将有机可乘，混水摸鱼地接收李唐的天下。到时只要把董淑妮的儿子捧出来做傀儡皇帝，后妃把政，兼有圣门作强大后盾，谁能与抗？”

徐子陵不得不点头道：“这事确非没有可能。”

侯希白兴奋起来，说道：“虽然其中尚有很多细节仍未想通，但事情的大致该是这样子，所以石师最顾忌的人是寇仲，一来因他刀法盖世，在一般情况下除石师亲自出马再没有人能收拾他，更因他有石师最顾忌的人之一‘天刀’宋缺在背后支持，就算石师通过建成、元吉成功除掉李世民，寇仲的反击力却不容轻估。又试想以下的情况：世民与建成、元吉之争，变成元吉与建成之争，而寇仲则以为李世民抱不平讨伐李家和圣门作号召，得到慈航静斋、宋缺和突利等全力的支持，会是怎样一番情况？首先天策府诸将会全靠往寇仲这边去，对吗？”

徐子陵叹道：“我要到洛阳打个转，唉！我究竟该劝寇仲退出这场争天下之战还是应请他继续坚持下去？你教教我好吗？”

侯希白摇头表示无能为力，说道：“何不再化身为‘霸刀’岳山，把李渊这多情的老顽固点化。”

徐子陵道：“此事不可轻举妄动，先不说李渊是否肯听岳山的话，这种管人家事的行为绝不合岳山的性格。现在他该往岭南找宋缺决战才合理。”

侯希白道：“你去找寇仲，那么这里的事怎么办？难道要我假作失踪来扮司徒福荣，小弟对典当业可没像你般好学。”

徐子陵道：“若我日夜兼程赶路，一来一回将是五、六天光景，回来时再非徐子陵而是司徒福荣，有什么问题？”

侯希白道：“你真那么有信心能掉下寇仲在洛阳不顾吗？”

徐子陵双目射出深邃的神色，语调却非常平静，说道：“现在再非顾及个人得失的时候，寇仲既作出他自己的选择，他就要面对所选择的命运。我现在最关心的是天下百姓的福祉，他们已受够苦！再经不起摧残。若让你石师阴谋得逞，天下尚不知乱至何时？我一定要阻止此事的发生，更希望清楚你的立场。”

侯希白苦笑道：“我已把心中所想和盘托上，还不清楚表明立场吗？唉！坦白说，直至刚才知道你老哥为我不顾生死血战石师，我始能下此一决定，先前我还打定主意不卷入石师的事情内，他要杀我杀个够吧！”

徐子陵探手抓着他肩头道：“我现在必须立即赶往洛阳，其他事例如联络李靖和陈甫则改由你代劳，记着这再非个人荣辱，而是关乎到天下苍生。中原若乱下去，突厥大军南来之日，将是我们沦为亡国奴的时刻。”

侯希白双目射出坚定神色，断然点头，说道：“子陵尽管吩咐。”

徐子陵想起纪倩，心忖此事要待他回来后才好处理。

“行必为战备，止必坚营垒。”经过三天行军，杨公卿和寇仲的五千先头部队终抵达慈涧。慈涧守将右游击大将军郭善才大喜出迎。经商议后，决定靠城立寨，以加强慈涧的防守力，因背靠坚城，有险可恃，故采立攻击性的“偃月营”，指挥部所在的中军居中，兵力二千人，然后再分左右两翼，各千五人，面向平原。又在偃月营阵前挖壕，深丈五，口宽二丈，底宽丈二，由于口大底小，敌方兵马掉进去会遭到更大的伤害。唐军此时尚未开始攻城，只在离城两里远处的丘陵高地设立木寨，大兴土木，为李世民大军作好攻城前的准备工夫。估计其兵力在一万至一万五千人间。

杨公卿、寇仲率亲兵赴前线察敌，在离敌营半里许处一座小丘顶上遥观敌寨的情况。日落西山，天地一片苍茫。

杨公卿叹道：“只看敌方营寨的布置，便知罗士信、秦叔宝和程知节是精于兵法的将才，只可惜投诚李世民，否则若能为我所用，可大增胜算。”

寇仲点头同意，立营之要，是为达到“自固”和“扼敌”两大军事目标。不但是宿营地和指挥部，保障安全的庇护所，储备粮草和器械的供应站，更是扼据战略要点，阻止敌人进犯的军事要塞。对方能踞高地，择要隘，于此慈涧、新安两城间的四通之地立营建寨，既对慈涧构成威胁，又令他们无法进逼新安，收复失地，正深合“下营之法，择地为先”的要旨。

在杨公卿另一边他的头号心腹年轻大将麻常道：“他们立的是方营阵，看其布局，该可抵受任何一个方向的攻击，本身且能互相支援，达到营中有营、队中有队的要旨。若我们向他们发动攻击，会正中其下怀，无任欢迎。”

寇仲审视立在将高地占据连绵近半里的敌寨，营内炊烟四起，隐见敌骑驰出寨门，遥向他们指点说话，微笑道：“攻寨只比攻城好一点，咦！那不是秦叔宝和程咬金？”

杨公卿和麻常凝神望去，果然看到从寨门陆续拥出的骑士中，秦程两人赫然在内。寇仲心中涌起万般滋味，暗想若这两位“兄弟”率兵来袭，自己该掉头走，还是凭自己的身手刀法，借此良机斩杀这两员猛将于千军万马之中？后一想法令他不寒而栗，他怎狠得下这般心肠。

麻常低喝道：“来了！”

远方寨门的秦叔宝和程咬金排众而出，策骑冲下丘坡，快马加鞭，朝他们立身的小丘笔直奔来，没有半个随从。杨公卿一众近百亲兵立即紧张起来，手都按到刀剑和弓弦处，只待头子发令。

寇仲心中暗叹，沉声道：“千万不要动手，他们是信任我寇仲，我去看他们有什么话要说？”一夹马腹，奔下丘坡往他们迎去，把杨公卿等留在后方。

双方迅速接近。

程咬金隔远喝道：“好小子！竟沦落至当王世充那兔崽子的先锋，还有面目见我们吗？”

双方在近处勒马收缰相遇。

秦叔宝从马上探过身来，紧握寇仲双手，神色凝重地说道：“好兄弟，到我们这边来吧！”

寇仲苦笑道：“你们好像今天才认识我？”

程咬金催骑来到他另一边，伸右手抓着他左肩胛，怒道：“信不信我将你废掉，！你那时曾教我们如何反抗王世充，现在翘翘屁股却又去向王世充投诚効力，算哪门子英雄好汉？”

秦叔宝皱眉道：“老程给我放开你肮脏的臭手，大家兄弟怎可见面就动粗？惹怒少帅保证你以后只能单臂上战场，嫖女人也再不能像以前般卖弄花式。”

寇仲哈哈失笑道：“不要说得那么严重，我绝不会还手的。”

程咬金悻悻然的收回大手，仍忍不住再骂一轮粗话。

秦叔宝叹道：“老程和我不是不明白你的处境，只是与王世充这种卑鄙小人合作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我们是为你设想。”

程咬金愤然道：“凭你那区区数万少帅军，其中至少一半只适合在家吃奶和带孩子，与我大唐军硬撼根本是不自量力，不信的话可到我们营寨看看。”

寇仲虽不住被程咬金臭骂甚至侮辱，却不但不以为忤，且心中涌起友情的温暖，苦笑道：“既然如此，为何你们不来助我搅好少帅军，却去投靠李世民那小子，现在则来数我的不是。”

秦叔宝不悦道：“你怎能怪我们？那时你的少帅军军不成军，不成气候，我们又敬重李靖是胸怀救国济民大志的好汉子。大丈夫立身于世，自要轰轰烈烈的干一番大事。”

程咬金冷哼一声，沉声接道：“环顾中土，谁及得上秦王知人善用，豁达大度，知机地滚到我们这边来，一齐打破王世充的卵蛋。”

寇仲正容道：“大唐的太子若是世民而非李建成，小弟或会考虑两位老哥的提议，因为说到底我也曾和李小子做过兄弟。可是现在唐室真正能作主的人是李渊，合法的继承人是李建成那混蛋，不要怪我危言耸听，一旦你们的主子失去利用价值，将是鸟尽弓藏的一刻，不信的放长眼光去看，瞧我有否猜错。”

秦叔宝叹道：“我们早知劝不动你了！但可否退出这回洛阳之战，因为王世充根本没有机会。罗士信和李君羡的降唐，难道还不能给你清楚的启示？”

程咬金移转方向，一把抓着他马儿的缰索，气呼呼地说道：“来！到我们处看看，你小寇仲并不是第一天到军队来混的雏儿，该有眼睛看出谁更有胜算。”

寇仲大吃一惊，勒马道：“老程你似乎忘记我是你们唐军必欲斩杀的敌人！”

程咬金怒道：“你当我是什么人，既敢把你请回寨内，当然能保证你的安全。”

寇仲皱眉道：“你不怕李小子怪你私通敌人吗？”

奏叔宝哈哈笑道：“李世民若是这种不识大体的混蛋，我们不会口服心服的为他卖命。你寇少帅执迷不悟，大家就在战场上见个真章好啦！但兄弟是兄弟，至少要喝饱一顿黄汤才拼个你死我活。”

寇仲豪气狂涌，说道：“好！不过先要让我回去向老杨交代两句，然后随你们去看看你们的大唐兵是否人人三头六臂，刀枪不入。”

大地逐渐暗黑下来。徐子陵坐在关中平原一段黄河的南岸呆看着太阳消没在地平线下，心中满怀感触。远去的三艘大船仍可隐见帆影，是负责把粮草物资源源不绝送往关外，以供应庞大军队所需的船队之一。无论李阀国库如何充足，粮仓满溢，但连年战争，最近又有柏壁之战，可肯定消耗李阀大部分的存粮。唐室兵制是战争时征集壮丁入伍，平时解甲归田，从事生产，除各王侯大将的亲兵是终生服役外，其他戍务均是轮番值勤。像这回发兵十余万远征关外，生产力方面失去十多万壮丁，对农作收获当然有很大的影响，且要支持这些无暇生产战士经年累月的需求，对民生打击极巨，即使以关中的富足，其子民仍不免要过着节衣缩食的紧日子，其他远比不上关中的区域，更是民生凋零，加上人命的损失，战火的破坏，法纪的败亡，战争的祸害确令人不敢深想。什么时候这一切才可停止？

徐子陵忽又强烈地想着石青璇，石之轩既要杀他，那为统一魔道，是否亦会狠心杀死自己唯一的女儿？对此他再无把握。他脑海里浮起一幅又一幅与这美女初遇、相交的动人情景，古庙的美丽背影，荒僻山居的隔帘对话，中秋佳节成都灯会长街的惊艳，独尊堡凭窗的奏箫，恨不得立刻抛开一切，赶到幽林小谷保护她，乖乖的守在她与世无争的天地里，再不理人世间此起彼继的仇杀和斗争。可是他现在却是无暇分身。摆在他眼前急待解决的事太多了，幸好石之轩重伤未愈，更要应付魔门的事情，他徐子陵尚有空隙时间，待一切解决后，他会立即赶赴幽林小谷。但他真可以解决正纠缠着他，牵连广泛，错综复杂的各种难题吗？

外观已是气象肃深，军容鼎盛，进入寨门，更感受到营寨坚大的防守力量，以木栅为隔，高地为险，外辟壕堑，内设壁垒，围布蒺藜竹马，深栽鹿角，加上守以强弩，只要粮水无缺，纵使王世充尽起大军，想攻下这营寨亦要大费工夫，且须付出惨痛代价。

营寨的唐军知道己方主帅把名震天下的少帅寇仲请回寨内，立即轰动全营，但由于唐军军纪极严，没有人敢离开岗位或放下手头的工作，只是忍不住隔远偷眼看他，既敬畏又带着浓烈的敌意。只是这情况，已教寇仲心惊，他以前的少帅军比起来只是一盘散沙，只好希望在宣永、白文原等通晓兵法的将领不断训练下，现在会比较像点样儿。

踏进寨门直通中央中军帅帐的走马兵道，秦叔宝低声道：“我和老程在一个月前早潜来此地，勘察地形，为我大唐军预作准备。秦王委我们两人以重任，一来是因我们熟悉王军，二来是因我们和罗士信向有交情，更重要的是秦王对我们绝对信任，如此明主，值得我们以肝脑涂地为报。”

寇仲心中感激，两人毫不避嫌的邀他入营参观，是要尽最后努力说服自己归唐，而自家知自家事，他只好忍心拒绝他们的好意。今晚大家仍是兄弟，明天将是务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敌人。

另一边的程咬金道：“只是选这立寨的地方便几经反复推敲，既不可距慈涧太远，太近则易受攻击，所谓择地屯兵不能趋利避害，是驱万众自投死所，非天之灾，将之过也。少帅并不是第一天出来混闯，看看我们的手足，无不是精挑出来的优秀战士，至于王世充的手下，不用我说大家都晓得是什么货色。”

秦叔宝接下去道：“这回的东征军是秦王亲自监督挑选的，秦王选兵有他的一套，首取胆气精神，次取膂力便捷，认为伶俐而无胆者，临敌必自利；有艺而无胆者，临敌忘其技；有力无胆者，临敌必怯，俱败之道也。”

三人边行边说，所到之处靠向营内唐军无不侧目。

程咬金哂道：“王世充的军队全是募兵和降兵，人心离散，只懂向利益看，我们大唐行的是府兵制，人人有家有业，户籍明确，为保家园，不仅作战勇敢，且服从军纪。老弟是精通兵法的人，当然知兵，可惜靠向王世充这不知兵的蠢人。”

寇仲苦笑道：“王世充不是那么不济吧？”

三人来至主帐前的空地，守兵同时吆喝致敬，整齐划一。

秦叔宝立定冷哼道：“王世充如何算得知兵。孙子兵法有云：兵以何为胜，以治为胜。且必须治强盛之军。知兵还要懂用人，兵书又云：谁谓任贤而非军中之首务也？天下贤才，自足供一代之用。不患世无人，而患不知人；不患不知人，而患知人而不能用。知而不善用之，与无人等。如此才能投之而往，如手之使指。若王世充真的知人善用，我和老程就会留在他那边与你并肩作战，罗士信亦不会献城归顺。你这小子还要我们说多少话才梦醒？”

寇仲见所遇唐军，人人士气高扬，斗志鼎盛，早暗自心惊，兼之两人说话虽愈来愈不客气，但均是良药苦口，句句从实，叹道：“府兵制并非没有弱点，至少对秦王来说有一点非常不利，就是将不专兵，战争完毕，将帅归朝而府兵归府，府兵不会受某一固定的统帅控制，更难向某个人效忠，只向国家负责。所以无论你们的明主秦王如何军功盖世，无敌沙场，一旦变起不测将难以反抗李渊，若李建成网罗得中外高手，他更是任由宰割，两位老哥有否想过这方面的问题？”顿了顿续道：“我不是要当王世充的走狗，而是要借他来让我的少帅军争取时间，你们要我说多少次才明白我的为难处。”

秦叔宝和程咬金给他说得相对苦笑，无奈摇头。

蹄声响起，营寨另一边驰来一队人马，带头的将领身材健硕，颜容俊伟，充满自信，隔远哈哈笑道：“士信见过少帅，素仰素仰。”说罢与随身诸将跃下马来，迎往三人。

寇仲抱拳笑道：“原来是鼎鼎有名的罗士信将军，小弟早闻大名。”

罗士信见他只字不提叛郑归唐的事，大生好感。抢前拉起他的手恳切道：“与王世充合作，等于与虎谋皮，少帅乃秦王最看重的人，若能改助我们，必得礼遇，请少帅三思。”

寇仲苦笑道：“好意心领。只可惜小弟另有想法，详情可问我这两位直到此刻仍是兄弟的兄弟。”

罗士信失望地放开他的手，望向秦叔宝和程咬金，两人只能以无奈的苦涩笑容回应。

罗士信皱眉道：“请恕我直话直说，战争是双方军力的较量，守城攻坚，临阵厮杀，全凭将帅士气，现在王世充任用私人，只重同宗将领，士无斗志，寇少帅是聪明人，怎会陪他一起送死？”

秦叔宝愤然道：“不和于国，不可以出兵；不和于军，不可以出阵；不和于阵，不可以运战；不和于战，不可以决战。少帅还要我们费多少唇舌？”

程咬金沉声道：“王世充既失公允，再无诚信可言，无诚信则不能和众，最后只能以饮恨收场。”

寇仲苦笑道：“你们究竟是请我来喝酒还是奚落教训我？”

罗士信随身诸将中有人踏前移位，来到罗士信身后，按剑喝道：“好话说尽，少帅仍是不识时务，待小将领教高明，看看少帅是否名如其实？”

包括罗士信在内，对此人的胆大包天均感愕然。

秦叔宝现出怒容，叱责道：“阮青你给我滚蛋，有多远滚多远，我不是要维护自己的兄弟，而是要维护我大唐军的士气，不想白白送一个表演的机会予少帅，乱我军心。滚！”

阮青大感错愕，往头子罗士信瞧去，脸色阵红阵白，尴尬非常。所有人目光集中到罗士信身上，看他如何处置。

罗士信淡淡地说道：“秦将军的话等于我的话，我以后再不想见到你。”

阮青脸上血色褪尽，羞惭无地的敬礼后掉头走了。

罗士信像作了微不足道的事般，漫不经意道：“以下犯上，不知自量，任何一项已是犯下天条，这种人不要也罢。”

寇仲不得不对这未来的敌人重新估计。

程咬金伸手搭上他膊头道：“天塌下来是明天的事，今晚我们就喝一个痛快。最理想是把你灌得不省人事，长卧醉乡，错过洛阳的大战役。”

众人兴高采烈地入帐去。

寇仲返回营地，城上城下灯火通明，挖壕等防御工程仍在火热地进行，不因黑夜的来临停顿。最怵目的是在外围处建起八座高达五丈的木架哨楼，顶处分两层，每层箭楼上各有八名箭手守卫。

麻常正在指挥手下工作，见寇仲回来，忍不住问道：“有没有跟他们打起来，咦！少帅不是刚喝过酒吧？”

寇仲搭着他肩头往主帐走去，说道：“打是早晚要打，却不是今晚。你的鼻子很灵，我只喝过三杯吧！”

麻常讶道：“李世民一向治军极严，军中禁酒，怎会有酒供应？”

寇仲欣然道：“那是老程那家伙在立寨前埋在地下最后一坛珍藏，所以立帅帐时这家伙要亲自监督，务要分厘不差，我和老秦、老程和老罗四个人躲在帐内偷偷喝酒，不知多么有趣刺激。”

麻常有感地说道：“该是和我少时躲在房内夜读禁书差不多，不送你啦！大将军在帅帐内。今晚我们必须打醒十二分精神，照罗士信的作风，今晚必来偷袭，烧几个营帐示威，谁叫我们的兵力比他差上一截。”

寇仲笑道：“放心吧！老罗怎样都要给我一点面子，不是说他和我有什么交情，严格来说应是瞧在我的井中月份上，小规模的袭击，只会是白便宜我。”

麻常露出崇慕的神色，肃然致敬，说道：“少帅所言甚是，末将完全同意。”

寇仲揭帐而入，解下盔甲的杨公卿席地而坐，左右各放置小几，左边几子烧着一炉檀香，弄得满帐芬芳，另一边几子放着一壶热茶和几只杯子。这大将神态悠闲，见他回来微笑道：“来！喝一杯热茶再说。”

寇仲在茶几旁坐下，接过杨公卿斟满递来的热茶，笑道：“想不到杨公在战场上仍这么懂享受生活。”

杨公卿叹道：“檀香和香茗是我消除紧张的独门秘方。对我来说，睡不着觉才是兵家大忌。待会儿我还要和麻常轮班，不休息松弛一下怎行？”

寇仲道：“杨公尽管睡他娘一个日上三竿，轮班的事，由我代劳便成。”

杨公卿摇头道：“外面全是追随我多年的子弟兵，若他们发觉我偷懒不与他们同甘共苦，心里会很不舒服。你们谈出什么结果来？”

寇仲苦笑道：“可以有什么结果？唐室领头的人是李渊，太子是李建成。”

杨公卿冷哼道：“李建成！”

寇仲见他双目射出炽热的仇恨，知他忆起旧恨，岔开道：“但罗士信确是个智勇兼备了不起的将才，不易应付。”目光落到杯内深绿的茶水里，心中剧震，醒悟到他正处于非常危险的情况中，因为他已失去战胜李世民的信心。

王世充自作聪明的愚顽出乎他意料之外，与窦建德的失和更令他阵脚大乱；而李世民挟柏壁之胜的余威东来，新安因罗士信归唐失守，加上外姓诸将密谋行刺王世充，内外交困的郑国像一艘正不断下沉的船，使寇仲生出独木难支的颓丧感觉。还有较早前被秦叔宝和程咬金硬拉他入唐营，深切感受到唐兵军纪之严、士气的高昂和唐将对李世民的效死和崇拜，更摧毁了他仅余下的少许斗志。若他保持着这种心态，慈涧一战必败无疑。

寇仲暗里冒出一身冷汗，以往无论千军万马的大会战，又或单打独斗的争雄决胜，他能以弱胜强全仗对自己的信心和强大的斗志，故能保持在井中月的至境，把兵法战略与刀道融会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争取胜利。所以现在他必须恢复信心，在不可能的劣势下创造出不可能的成果，视千军万马的交战如棋弈，始能有胜望。

杨公卿的话传入他耳内道：“罗士信当然不好应付，秦叔宝和程知节又岂是好惹？明天王世充的大军来时，若我没有料错，王世充会逼我们为他打头阵进攻他们的营寨，白白牺牲大批儿郎。”

寇仲哑然失笑道：“好一个大蠢材！”正要续说下去，麻常的声音在帐外响起道：“美胡姬求见少帅。”

寇仲与杨公卿交换个眼色，应道：“快请她进来。”

麻常道：“她想在帐外见少帅。”

杨公卿皱眉向寇仲道：“去看她有什么话要说的？小心点，她终究是王世充的人。”

寇仲拍拍杨公卿肩头，示意他放心，揭帐而出，麻常道：“少帅请随我来。”领路前行。

玲珑娇的倩影出现在营地外围边沿处，寇仲一手轻拍麻常，说道：“麻将军回去办事，由我应付她便成。”

麻常领命去后，寇仲朝玲珑娇举步走去，自那晚她在荣府放火助他逃跑，他与她一直没有联络，不知如何，此刻竟生出少许陌生疏离的感觉，可能因受杨公卿说话的影响，又或因她这时望向他的眼神。两人终于面面相对。在星光月色下，这美女巧俏的玉容平添几分神秘美。

玲珑娇低声道：“随我来！”展开身法，往营地外的暗黑掠去。

寇仲紧随她身后，直奔到慈涧西北十多里外丘陵起伏的山野，密林内现出一道溪流，宁静地反映天上的月光。

玲珑娇在溪旁一块平坦的大石坐下，还示意他坐到她身旁，淡淡地说道：“李世民已从黄河登岸，若连夜行军，明天可抵此处。”

寇仲一呆道：“这小子来得真快。”

玲珑娇朝他瞧来，秀眸异光闪闪，说道：“他的船队共有八十艘大船，只有四十三艘船泊岸登陆，其他船只继续朝东航行，估计李世民的兵力在三万到四万之间，另一批人大有可能是往攻洛阳。”

寇仲摇头道：“另四十艘船的兵员不会直扑洛阳，而是部署对洛阳外围城市的攻击，最有可能是洛阳东北、大河南岸的回洛城，那不但是供应洛阳所需的重要粮仓，更是大河的交通要塞，如能攻陷回洛，可与对岸的河阳隔河呼应，截断大河以西的水路交通，把大河置于控制下，更可作为进攻另一粮仓洛口的后援基地，从而进犯虎牢，李世民这一招真厉害。”

玲珑娇把目光投往淌流着的溪水，轻轻道：“我只希望洛阳之战能快点结束。”

寇仲愕然道：“你希望王世充赢还是输呢？”

玲珑娇不耐烦地说道：“我不愿想这个问题。”

寇仲讶道：“你是否和王世充说过关于大明尊教的事？”

玲珑娇突然激动起来，急喘两口气，摇头道：“不要问我，洛阳之战不论谁胜谁负，我已完成娘对我的嘱咐。现在我只想返回自己的地方，再不理任何人，更不管五采石的事，我也没能力去管。”

寇仲晓得她必是跟王世充曾大吵一场，所以变得如此心灰意冷，怜意大生，柔声道：“娇小姐若要离开，何不立即离开，只要我寇仲不死，总有一天会为小姐取得五采石，送到小姐手上。我也想到龟兹见识一下。”

玲珑娇轻叹道：“我现在仍未到走的时刻。”说罢长身而起。

寇仲陪她站起来，愕然道：“就只说这几句话？”

玲珑娇耸肩道：“还不够吗？本来我是找杨公卿的，知你在那里，忍不住和你说两句，你代人家通知杨公吧！我要走啦！”

寇仲皱眉道：“你要到哪里去？”

玲珑娇美眸射出茫然神色，摇头道：“我不知道，小心点，王世充对你是不怀好意的。”

寇仲瞧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暗叹一口气，他几可肯定李世民的大军正往慈涧逼来，明天将会是艰难的一天。

徐子陵借夜色的掩护，附在一艘运送军事物资的大船底部，从水路偷出潼关，出关后，弃船登岸，往慈涧赶去。他原本的目的地本是洛阳，幸好偷听船上卫兵的话，晓得李世民正率大军进犯慈涧，遂作出改变。

他脑海中不住浮现石青璇的倩影，师妃暄则似变得在遥不可及的远处。原因可能是基于他对石之轩生出恐惧，更可能是因他对石青璇的关心和思念。石青璇是首位令他生出爱慕的女子，对师妃暄他非是没有爱慕之意，却由于她身份特殊，使他不得不蓄意抑制任何涉及男女间爱恋的情绪，故一直是尊敬多于男女间的情爱。直至在龙泉这充满异国情调的地方，对师妃暄的苦恋才像不受控制的熔岩般喷发出来，差点不可收拾。但对石青璇却没有如师妃暄的障碍，且这秀外慧中的美女对他的吸引力比之师妃暄毫不逊色，又似乎对他另眼相看，肯为他奏箫献艺，让他看到她的如花玉容，兼之其凄迷的身世，也令徐子陵情难自禁。可是石青璇的表明心迹，有如一盆冷水照头淋下，使他在那时刻猛下决心，尽力把她淡忘，否则后来不会有与师妃暄的龙泉之恋。师妃暄已回静斋，极有可能永不再踏足尘世，龙泉变成一段毕生难忘的回忆，回到中原后，尤其身在长安时，面对石之轩的威胁使他不断想起石青璇，本如枯木死灰的心又复活过来。他是否从不为自己去争取？假若他努力争取，能否打动石青璇的芳心，让她放下独身终老的意向？

徐子陵暗叹一口气，心中苦笑，自家知自家事，他心知肚明在男女之事上，他是绝不会主动去争取什么。当日在龙泉，只要师妃暄有一句决绝的话，他们的精神爱恋便不可能继续下去。他不愿强人所难，纵使要承受最大的伤痛，付出终生形单影只的沉重代价，他仍会把伤痛深深埋在心底里。这是他随遇而安的性格，师妃暄是一语中的。唉！为何自己不能因一位心仪的女子而改变？自己是否蠢蛋一名？西方天际露出曙光，新的一天终于降临大地。就在此时，他听到女子娇叱和兵器交击声，从左方里许远处的树林传来，忙提一口真气，全速赶去。

在清晨昏暗的光线下，寇仲和杨公卿登上营地的箭楼，凭高远眺敌阵的情况。李世民的主力大军从西北方源源开至，进驻大寨，罗士信、秦叔宝和程咬金则兵分三路，逼近慈涧，布下防御性的阵势，以防他们趁李世民主力军阵脚未稳之际发动攻击。

寇仲惋惜地说道：“若非有罗士信等人在这里立寨碍手碍脚，昨夜我们大可突袭李小子，要他大吃一惊。”

杨公卿摇头道：“李世民一向作风稳健，思虑缜密，绝不会让敌人有偷袭他的机会。现在看来，我们已陷于被动之势，只能待他来攻，看可守到什么时候。”

寇仲暗吃一惊，晓得杨公卿失去信心斗志，就像昨晚的自己，如不能激起他争胜之心，极可能王世充大军未至，慈涧已守不住。从容笑道：“这岂是致胜之道，进攻是最佳的防守。现在李小子挟柏壁之战的余威东来，士气高昂，若被他们感到我们怯战，只会添长其气燄，使他们更势不可当。”

杨公卿真的大吃一惊，朝他瞧来，愕然道：“少帅不是要凭我的五千兵马，主动向对方超过五万的军力挑战吧？”

寇仲哈哈大笑起来，透露出强大的信心，点头道：“有何不可？李世民的主力军初来乍到，兼之水路颠簸，昨夜又兼程赶路，连早饭也没时间进食，此时能迎战的只有老罗的军队。我们不是没有可乘之机。只要打一场硬仗，证明唐军并非那么可怕，我们才能压下敌人气燄，振奋我方士气。否则若让李军休养一天，而王世充的援军到今晚才到，那我们会很难挨至明天。”

杨公卿苦笑道：“少帅的分析很有道理，不过单是老罗的军队人数是我们的三倍，我们若顶不住他们的军力，败返慈涧，后果将更不堪想象。”

寇仲欣然道：“上兵伐谋，现在老罗的军队唯一的部署要着只是防御我们袭击李小子筋疲力尽的远征军，更想不到我们敢发兵向他袭击，所以若我们敢出兵，已成奇兵。正面交锋，我们当然要吃不完兜着走。可是我们却可来个明是李军，暗为罗军的策略，只要依足我的妙计，我们定可避重就轻，牵着敌人的鼻子走。大胜虽没有可能，小胜却可预期，只要令李小子吃惊一番，我们便达到目的。”

杨公卿呆想片刻，点头道：“少帅作战的方略果然与别人不同，更是胆大包天，计将安出？”

寇仲凑过头去，附在他耳旁说出他妙想天开的计划。在面对李世民大军压境的一刻，他完全恢复一贯的自信。

林外空地激战的两男一女，全是徐子陵认识的。两男是大明尊教五类魔的“熄火”阔羯和“恶风”羊漠，女的则是“美胡姬”玲珑娇，正被前两者疾施杀手，逼得左支右绌、险象横生，娇躯多处淌血，其势再难支持下去。徐子陵心中涌起怒火，加速前进，提聚全身功力。“熄火”阔羯的双刀和长得颇为文秀的羊漠的长剑，交织成天罗地网，任玲珑娇如何努力突围，剑势仍被逼得不住收窄，无法遁逃。只能凭高明的轻身功夫，屡屡避过对方致命的杀招。

阔羯首先瞥见徐子陵以惊人的高速向战圈掠至，他并未见过徐子陵，虽看出对方并不好对付，仍毫不畏惧道：“你去应付他！”

羊漠抽剑后撤，改往从密林掠出的徐子陵迎去，叫道：“夜长梦多，快点收拾她。”

阔羯狞笑一声，双刀如骤雨狂风般往玲珑娇攻去，后者见来的是徐子陵，立时精神大振，竟堪堪挡住对方攻势。羊漠手中剑化作激电，朝徐子陵射去，威势十足，不愧五类魔中的人物。徐子陵连石之轩也奈何不了他，哪会把羊漠放在心上，突然停下，像钉子般立在草地，羊漠登时色变，做梦都想不到有人可在这疾冲的势子中全无先兆的说停就停，为之大失预算，变招不及，唯有硬着头皮仍依势子照敌人前胸刺去。徐子陵忽又冲前，似要把胸膛迎上剑锋时，倏然逼至羊漠左侧处，挥掌扫打刃锋。一股不可抗御的力量，带得羊漠往前方踉跄跌去，等到醒悟敌人用的是借力打力的卸劲时，已后悔莫及，失去平衡，眼睁睁瞧着徐子陵错身而过，往阔羯后背突袭狂攻。羊漠比任何人更清楚，阔羯肯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这个念头从心中升起，他立即借跌势继续前冲，能奔多远就奔多远，能走多快就有多快，舍下阔羯逃命去也。

第八章 旗开得胜

战鼓声中，杨公卿亲率三千大军，从营地开出，迅速注进慈涧西面平原敌寨所在的战场上，形成与敌方正面对垒的局面。果如寇仲所料，中军的罗士信立即扬起旗号，鼓号齐鸣，气氛拉紧，秦叔宝和程咬金两翼军同时移动，以车轮辗螳螂的压倒性优势兵力，趁杨军阵脚未稳之际，试探的涌逼而来。两军均以步行的枪盾手作先锋，箭手居后，然后是机动性强的骑兵，只要步行的兵阵牵制对方的攻击，骑兵可从任何一方攻袭对方。现在两翼齐展攻势，当逼得杨公卿的三千军继续挺进交锋，罗士信的中军将正面迎击，凭优势的兵力一举将杨军击溃，然后紧咬着败返营阵的杨军摧破营垒，直攻慈涧城，说不定就可这么不费吹灰之力攻陷慈涧。这诱敌之计是不怕罗士信不入彀的。

此时杨公卿的三千军在营外立卒伍、定行列、正纵横，摆出一个前行持戟盾，后行持弓弩的拱月阵，形如弯月，凸出的部分对着对方中军。除杨公卿和八名将领在马上指挥，其他全是清一色的步兵，用的是高过人身的大盾牌，盾下方伸出尖锥，可插嘴土壤一尺之深，加上枪戟箭矢的助守，不怕敌方战马的冲击。

两军交战，致胜因素有四，就是“阵、势、变、权”四要，而以“阵列”居首。二人对决，哪一方技艺高明，便可取胜。两军对垒讲求的却是群体合作的力量，倚赖的正是阵法，要做到“出无穷之变，或伏或起，或正或奇，似整不整，似乱不乱。合亦成阵，散亦成阵，行亦成阵，敌固不知我之所以退，抑亦不知我之所以进”，始能把群战的力量发挥出来。故此在战场上，凭的非是个人勇力，而看是否乃“有制之兵”，将领的指挥更成胜败关键所在。

杨公卿是身经百战的名将，一旦同意寇仲的计划，立即抛开对敌人压倒性兵力的畏惧，摆出最能应付眼前局面的阵势，迎战强顽的敌人。寇仲和麻常的骑兵趁敌人尚未部署停当的空隙，从营地左右两侧翼营的两个出口开出，布阵在杨军两翼处，形成进可攻退可守充满机动性的威胁力，与杨军的全守势像日月般互相协调，互相辉映。寇仲率一千精骑布军于杨公卿右翼，心神进入井中月的境界，冷眼瞧着秦军和程军的推进和接近。慈涧城上郭善才率的守城军则准备就绪，投石机和箭弩车严阵以待，若杨军不敌，在有秩序的情况下退返营地，他们将可发挥庞大的支援力量；如若被敌人杀得乱成一团，当然是另一回事。在这两方人马逐渐接近的一刻，战场的气氛如一条绷紧的弓弦，大战一触即发。

秦叔宝三人昨晚没有吹牛皮，唐军确为一支训练有素的精兵，只看其推进的阵势法度，能阵间容阵，队间容队，隅落钩连，整而不乱，人人步伐一致，生出千军万马推进的气势，已足可寒敌之胆。战鼓声中，敌方两军推进至二千步的距离。中军传出号角声，显示罗士信的中军开始推进，配合秦、程两军的逼近，形成对王军更大的压力和威胁。寇仲却是夷然不惧，自天明前的一个时辰，李世民主力军陆续抵达，罗士信的先锋军于此一个时辰前便动员护驾，防止他们的突袭。到现在足近三个时辰，不但睡眠不足，辛勤劳苦，且尚未吃早饭。而杨公卿的军队虽轮番挖壕设防，但工事在三更前完成，有足够的休息。现在是以养精蓄锐饱餐之兵，对付对方既疲且饿之旅，只要挡得住他们首轮攻势，对方锋锐一失，他寇仲便可趁机占便宜。现在是以守代攻，时机至时，会转为以攻代守。等于由“不攻”变“击奇”。兵法刀法，实无二致。

鼓声骤急。秦程两军同声发喊，由缓步变成急步，随着鼓声的节奏，从两翼杀至，登时风云变色，战意横空。当两军冲至八百多步的距离，号角再起，后方各奔出一队近二千人的骑兵，绕往外侧，从大外档配合步卒杀来，蹄声起落，轰传整个平原，声势骇人。敌阵大后方的李世民主力大军停止入寨休歇的行动，转在木寨前的平野布阵，只看高起随风飘舞的帅旗，便知李世民大驾已临，为己方兵马助威。

寇仲仰天长笑，说道：“是时候了！吹号！”

麻常的一千骑兵应号声往寇仲布兵处驰来，慈涧城则中门大开，降下吊桥，冲出两千守兵，在营内箭楼和壕沿处布防。喊杀声加强，擂鼓趋急，敌军从急步转为急奔，像两股潮水般，凭盾牌兵在前掩护，冲锋陷阵而至。敌骑则从左右外档向己阵两翼冲刺。慈涧的会战终于拉开战幔。

经徐子陵以长生气为玲珑娇疗伤近一个时辰，玲珑娇内伤尽愈，只低声说句谢谢，接着沉默起来，似有满怀心事。

徐子陵望向阔羯伏尸处，重创他的是自己，杀他的却是含恨反击的玲珑娇。大明尊教的人坏事做尽，阔羯是咎由自取，死有余辜。此时他对玲珑娇的身世已猜到七、八成，知她不愿向自己吐露心事，又忍不住心生怜意，问道：“姑娘一向独来独往，行踪隐秘，他们能盯上你很有本事，故姑娘须加倍小心提防他们还有后着。”

玲珑娇冷哼道：“他们只因猜到我会去见寇仲，故能伏在营地外等我，下回他们休想再有机会。”接着语调转为温和，瞟他一眼道：“我们到树林内说两句话好吗？”

她的语气带点请求的意味，徐子陵不忍拂其意，点头答应。两人在密林边沿各挨一树坐下，林外炎阳似火，照耀大地，他们却躲在浓荫底下，感受林木内清凉湿润的滋味。

玲珑娇打开话匣，却心不在焉地问道：“为什么会这么巧的？”

徐子陵知她有心事，且在犹豫应否向他透露，口上答道：“我正要去找寇仲，姑娘则是刚见过他，所以会碰个正着。”

玲珑娇露出一个心力交瘁惹人怜爱的表情，轻摇螓首道：“这不是巧合，而是冥冥中早注定了，因为娘在另一个世界庇佑我。唉！爱上一个人是否会很辛苦的，爱可以令人很疲累啊！”

徐子陵心中一震，应道：“对这方面我体验不深，没有能力为姑娘解答这问题。”

玲珑娇朝他美目深注地瞧来，肃容道：“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但只许你一个人知道，不准告诉寇仲。”

徐子陵心中再震，晓得她看上的男子正是寇仲那小子。苦笑点头道：“若是有关姑娘的私隐，小弟可否免涉此事？”

玲珑娇两眼微红，垂下头去，以蚊蚋般的微细声音道：“你猜到那人是谁啦！我感到他有点喜欢我，可是纵喜欢又如何？他和宋家小姐有婚约，宋家又一向排斥外族，为此无论我要吃什么苦，我绝不能令他为难，损害他的事业。我本还不舍得离开他，但现在王世充指使邪教的叛徒来杀我，我和王世充已一刀两断，须立即离开。”

徐子陵听得目瞪口呆，他尚是首次听到一位女子吐露心声，坦言爱上另一男子，更深切感受到她暗恋近乎自虐的矛盾和痛苦！而她是如此娇俏可爱，不由得怜意大生。道：“姑娘怎知是王世充指使人来杀你？”

玲珑娇狠狠道：“前天我和王世充大吵一场，我一直当他……唉！我不愿说了！只有他清楚我在什么地方。念在娘的份上，我不和他计较，我很累，只想立即赶回家乡，再不理任何事。”接着长身而起，微笑道：“寇仲和你是我见过的汉人中最好的，是真正的英雄好汉。你们要小心大明尊教，听说他们新一代里终有人练成悟破《御尽万法根源智经》，获封为新一代的原子。你和寇仲已成他们的死敌，以他们一向的行事作风，会千方百计，不择手段地来害你们。我说了出来舒服多了！谢谢你！告诉寇仲人家回龟兹啦！”言罢飘进林内深处。

徐子陵起立叫道：“谁是大尊？”

玲珑娇道：“是一个叫修古司都的回纥人，乃偷走波斯明尊教秘典逃来东方的‘魔王’哲罗的得意传人，更是东方邪教第一个勘破智经的人，你们若遇上他，绝不可以轻敌大意。”

看着她窈窕娇小的背影没进树林深处，徐子陵颓然坐下，苦恋的滋味，他比任何人更清楚。

麻常的一千骑兵与寇仲的骑队会合后，寇仲领头冲出，取出曾扬威大草原的“刺日弓”，另一手从箭筒熟练的拔出四支箭，只是取箭的手法，足可独步慈涧战场。

在寇仲和麻常领军向对方侧冲过来的骑队杀过去之际，守城大将郭善才领着十多名手下小将从城内策骑驰出，指挥布在营地的大半手下由南翼出口冲出，列盾箭阵迎击从另一侧冲刺过来的敌骑，令杨公卿可集中全力，应付左右两路冲锋而至的敌兵。罗士信中军鼓声一变，不但全军加速前进，二千骑兵更从后冲出，望着寇仲的骑队中段切去，若寇仲的骑队给从中切断，变成首尾难顾，在敌人多出一倍的强势兵力下，动辄会全军覆没。双方各展奇谋，就像高手对垒，凭的不但是武力的强弱，更讲谁的战略较为优胜。喊杀声摇撼整个战场。

杨公卿阵中千箭齐发，掠过长空，飞蝗般漫天遍野的往秦、程两军射去。营地余下的近千守兵把投石机推往杨军阵后，蓄势待发，只要罗士信的中军移至投掷的范围，十多座投石机将可对敌人造成庞大的伤亡，重达数十斤的巨石，并非盾牌和盔甲所能抵挡的。

寇仲一马当先，一枝枝劲箭从刺日弓连珠发放，箭无虚发下，射透敌人的战甲，中箭者带着一蓬血雨往后抛掷下马，挡者披靡。他无论刀法箭术，都是在战场培养至大成的境界，刀法是兵法，回到战场，如鱼归大海，鸟翔晴空。他的心静如井中之月，完全把握到战场上远至每一角落的形势，更清楚若给距离只九百多步的敌骑截着，那由罗士信中军冲来的二千敌骑肯定可把己队拦腰切断及冲散。关键处在于己队能否一下子将敌队击溃，突破对方的阻拦，在罗军骑兵切至前冲往敌阵右方空处，那时将可直接威胁到后方李世民的大军。

敌骑盲目地向寇仲还箭，只能射越双方间大半的距离，便力尽堕往草原上，可是已有十多人中箭堕毙。寇仲狠下心肠，到双方距离只余六百步许，再疾往敌骑发箭，一时人仰马翻，累得后面冲来的敌骑纷纷被阻失蹄，乱成一片。骑队前阵的溃乱，波浪般影响和蔓延至全队，再不成队形，而是往两旁散开。随在寇仲身后的骑兵见主将如此厉害，箭法如神，只凭一人之力重创对方，直比天兵神将，立即士气大振，气势如虹，人人在马背上弯弓搭箭，敌人甫入射程，同时箭雨齐发，令散乱的敌人更是溃不成军。

寇仲往箭筒摸去，摸了个空，左右各二的四个箭筒一百二十枝箭矢全部射光，狂喊一声，拔出名震中外的井中月，一夹马腹，勇不可当的跃过一匹倒毙战场上的战马，硬闯进敌骑阵内。在战场上，什么诱敌惑敌的招数全是儿戏笑话，每一刀劈出均讲求效率，以硬碰硬，力强刀快者胜。“当！”一名敌人给他连人带枪，劈得抛离马背，硬被他以重手法震毙，一招都挡不住。寇仲展开刀法，见人便斩，手下无一合之将。随在身后的手下配合他无坚不摧之势正面狂撼失去阵势的敌方骑队，杀得敌骑人仰马翻，往四外溃散。此时罗军援骑仍在七百步外奔来，由于敌我两方骑队正在混战的当儿，无法发箭，只能冲过来作近身交锋。麻常乃杨公卿爱将，身经百战，见状知寇仲的一千骑兵足可应付变得七零八落的敌骑，忙领一千手下，离开大队改往罗军援骑迎去。寇仲此时重整队形，不再追击溃逃的敌骑，也转往援骑杀去。

在中军指挥全局的罗士信大吃一惊，想不到在寇仲指挥下敌军可强悍至此，若让麻常的骑兵迎头截着己军，寇仲再来个拦腰冲击，己军势遭先前队伍的同一命运，影响整个战局，忙下命令，中军改攻为守，停止推进，又吹号命骑兵撤回中阵。正抵御不住全力进攻的秦军和程军的杨公卿，见状大喜，原本准备迎击罗士信中军的投石机改变目标，开始发射，投往两侧攻来的敌军。人命在战场上变得不值半个子儿，双方不住有人丧命或受伤，却没人理会，战事无情的继续下去。看着敌骑退回己阵，寇仲暗叫可惜，若依刚才形势发展，他说不定可重创战场上的唐军，麻常此时来到他旁，骑队重整阵势。

麻常兴奋地说道：“我们立即回师夹击，定可把敌人杀个落花流水。”

寇仲往最接近的正和守在营地外杨公卿展开激战的秦叔宝大军凝神望去，微笑道：“老秦果然是精通兵法的人，不要看他们似不顾一切的对杨公狂攻猛打，事实上他已作好准备，随时可分出大半兵力迎击我们。且我们若敢进攻他们，他们只要能顶一阵子，罗士信会率大军从后压来，恐怕最后只有你和我或可逃回去。”

麻常细察敌阵，点头同意道：“少帅真冷静，他们后方的军队确在开始后撤布阵。”

话犹未已，号角声起，秦、程两军开始有秩序的缓缓后撤，死伤者均被抬走，而罗士信的中军则往前推进，重整队形的两队骑兵分布两侧，若杨公卿乘势追击，又或寇仲想来个拦腰突袭，罗军均有足够能力应付。

布阵在战场以北的寇仲在马上伸个懒腰，从容道：“今天战事完毕，此战将可大振我军士气，亦可教李小子不敢视我寇仲如无物。”

麻常全神留意敌人的退却，心悦诚服地说道：“如我们真能刺杀王世充，由少帅取而代之，李世民今仗必败无疑。”

寇仲苦笑道：“在慈涧刺杀王世充，你不是说笑吧！洛阳的守将全是他的人，什么事都待回洛阳再说吧。唉！希望不用回洛阳便把事情解决。只要能在这里狠挫李世民，他的东征大计不但完蛋大吉，恐怕他更不能保住王位。若李渊一怒下改派李建成代替他，那天下更将会是我寇仲的了！”

徐子陵于黄昏时分抵达慈涧，王世充的大军二万五千人陆续进驻，扎营于城池两侧；另一边的李世民则在罗士信的木寨外，亦即昨天寇仲和杨公卿遥窥敌营虚实的小丘另立一寨，两寨互相呼应。此时双方均为加强营寨的防御工事忙个昏天黑地，徐子陵在营寨中军营入口报上来意，守门卫士立即飞报正在帐内与王世充及诸大将密议的寇仲，寇仲大喜出迎。两人在寨门碰头，均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徐子陵环目一扫，见远近守军目光无不集中到他两人身上，低声道：“我们到外面说话。”

寇仲一把搂着他肩头，朝营外走去，说道：“我今天刚小胜一场，杀敌近千之众，令王世充那老狐狸高兴得合不拢嘴。我现在愈来愈有把握可击退李小子，若你肯来助我，此仗将更添胜算。”

徐子陵苦笑道：“我这次来不是助你打仗，而是另有要事。唉！对李世民你千万不可轻敌，否则我下回来会是为你收尸。”

寇仲无奈道：“我也知道陵少你老人家不会回心转意，只是忍不住说出心中的愿望，没有你在旁说笑胡吹，日子真的很难过。一世人两兄弟，却要这么各走各路的，确是造化弄人。你不是扮司徒福荣去骗池生春吗？为何可抽空来探小弟？”

徐子陵苦笑无言。

寇仲一呆道：“不是又来劝我退出争天下吧？”

徐子陵哂道：“我才不为此费唇舌，你这冥顽不灵的家伙，来吧！”展开脚法，往北驰去。

寇仲大笑道：“我们好久没比拼过脚力，看谁跑得快一点。”追在徐子陵背后，两人一前一后疾掠如飞，流星般投往两边营地灯火不及的暗黑深处，当徐子陵奔上离两方营地足有三里远的一座小山岗上，倏地立定。

寇仲来到他旁，笑道：“好小子！只差那么一点点，就是追不上你。”

徐子陵欣然道：“我也撇不掉你。”

寇仲探手搭上他肩头，用力搂个结实，指着李世民的营地道：“唐军训练的精良、纪律的严明，是我在中土从未遇过的，明天我将会与李小子在这广阔的战场上拼个你死我活，看看他纵横无敌的玄甲天兵厉害至何等程度？”

徐子陵愕然道：“你不是说刚胜他一仗吗？为何又说得像尚未与李小子交过手的样儿？”

寇仲叹道：“今天我只是和老秦老程的先锋军交战，且胜来侥幸，全因罗士信新降李世民，急于立功下便宜了小弟。”

徐子陵岔开道：“老跋仍未来找你吗？”

寇仲笑道：“他去会初恋情人，怕怎样都要缠绵一段日子，希望他不会被柔情感化，放下偷天剑过其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就好了！”

徐子陵笑道：“原来你这小子既自私又不安好心，老跋肯为一个女人安定下来，你该为他高兴才对。”

寇仲叹道：“你该知我在说笑。老跋是怎样一个人，你和我最清楚。少说废话，阴小子那古怪家伙有否到长安寻池生春的晦气？”

徐子陵脸上盖上阴霾，颓然道：“仍没有他的影踪，教人担心。”

寇仲道：“这种事担心是没有用的，只好期望他吉人天相。你这次来究竟有什么重要的事？”

徐子陵道：“此事一言难尽，坐下再说。”

两人席地坐下，徐子陵凝望左方远处灯火耀空的慈涧城，淡淡地说道：“我在长安碰上石之轩，还与他交过手。”

寇仲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一五一十把到长安后的遭遇详细说出，最后道：“若待石之轩伤势尽愈，我或你遇上他必死无疑，石之轩的魔功已臻出神入化的境界，即使祝玉妍比之他仍有一段的距离。”

寇仲思索道：“这个当然，否则祝玉妍不用使出自杀招数‘玉石俱焚’，你最熟悉石之轩，究竟有否寻出破他不死印的方法？”

徐子陵摇头道：“我只觉略有头绪，却不敢肯定是否有效，问题是他的幻魔身法和不死印结合为一，根本无隙可寻，无虚可乘。”

寇仲断然道：“我不信他真能变成无法击败的恶魔，只要是人就有弱点，例如祝玉妍的玉石俱焚曾重创他。现在他内伤未愈，更可能因与你激战牵动内伤，此实杀他的千载难逢之机，兼且我们晓得他藏身何处。”

徐子陵狠狠盯他一眼，沉声道：“你可以分身吗？”

寇仲目光投往李世民营地，说道：“若我的兄弟徐子陵有难，我寇仲什么都可以抛开。”

徐子陵道：“事有缓急轻重，你这样离开如何对得起杨公卿，况且我再回长安会化身为司徒福荣，暂时该没有危险。”

寇仲颓然道：“说得对。我确该看看这里战况如何发展，才能决定何时抽身回到长安和你联手宰掉石之轩，一了百了。一日不除石之轩，必后患无穷。”

徐子陵又把遇上玲珑娇被羊漠和阔羯两人追杀，他出手救助之事说出来，当然略过玲珑娇的心事不提，紧守承诺。

寇仲呆住半晌，说道：“她回家也好，表示她终看破王世充狰狞的真面目。这么说大明尊教的人已抵洛阳。新的原子会是谁，不会是玉成那傻子吧！”

徐子陵道：“我绝不希望你猜中，但机会却很大。玉成的资质你和我最清楚，根基更是好得没有话说。此事真令人头痛，你不但要小心大明尊教，且要小心杨虚彦，我和侯希白均猜他公报私仇的奉李渊之命来行刺你。”

寇仲哂道：“我会怕他吗？”

徐子陵道：“勿要托大，在正常情况下他当然奈何不了你，可是若慈涧失利，你们被迫退返洛阳，然后李世民大举攻城，你仲少久战力疲下，养精蓄锐的杨小子将有可乘之机，别忘记他得传石之轩的幻魔身法，又是第一流的刺客。”

寇仲信心十足地说道：“慈涧此仗，我是不会输的。”

徐子陵语重心长地说道：“不要过分自信，因问题可能会出在王世充身上。要说的说完了！我还要去见李世民。”

寇仲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耸肩道：“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魔门的势力在他家内生根，大家一场老友，在情在理我好该给他一个警告，对吗？”

寇仲苦笑道：“陵少想出来的，会错到哪里去。唉！若我跪下来求你，你肯留下来助我胜此一役吗？然后大家开开心心的去算计石之轩，联手破什么不死幻。长生对不死，大家应是旗鼓相当，但我们的兵力却是他的一倍，合共两条好汉。”

徐子陵转身没好气地说道：“你会这样做吗？”

寇仲哈哈笑道：“当然不会。现在老子有头有脸，有什么好笑的，滚去找你的李小子好朋友吧！”

徐子陵敛笑淡然道：“告诉我，你是否真的想成为另一个杨坚，一统天下后做皇帝？”

寇仲深深凝望着他，一字一字地缓缓道：“我可否答过这问题后，你再不会怀疑我。我可对任何人说谎，却绝不会骗我的好兄弟徐子陵。我对做皇帝半丁点儿兴趣都没有。但一统天下使百姓得过太平日子却是我肯付出性命作为代价以追求的梦想。兵法就是刀法，对我寇仲来说，武道的最高体验正是身体力行的以武力去换取天下的太平，我确信对得住自己的良心。若师妃暄挑选的是我而非李小子，子陵可不用这么为难。”

徐子陵苦笑道：“好小子，终忍不住吐露内心的不满。如你大哥的目标只是希望天下太平，那一切好商量，你奶奶的！”

寇仲一把搂着徐子陵肩头，微笑道：“最真心的那一句，就是我寇仲要赢，不但要赢眼前慈涧一战，还要争天下的每一场战争，像老跋以战养战式的修行。当我一统天下，建立霸业的一刻，便是功德完满的一刻。那时得烦子陵去请妃暄仙子下山来给我们挑一个皇帝出来，这方面她可比我们两兄弟在行得多。”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希望你不是给胜利冲昏头脑，尚未与李小子交手，竟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李世民非一般庸手，至少在驾御群将一项上远胜过你，至于兵法战略，打过此仗始可分明。”

寇仲放开徐子陵，正容道：“兄弟！去吧！大家永远是兄弟。我是绝不敢轻敌的，李小子的厉害，我比任何人更清楚。”

寇仲回到营地，心中仍想着徐子陵，也有点后悔；他尚是首次对徐子陵说这么重的话，因为徐子陵在这时刻去见李世民，令他心里很不舒服。现在不舒服的感觉已烟消云散，遂较能体谅徐子陵的矛盾和苦衷。他比任何人更明白与他关系比兄弟更亲近的徐子陵，他有着悲天悯人，时刻为天下苍生着想的好心肠。若非为了他寇仲，徐子陵说不定会全力助李世民统一天下，乃至登上皇位，完成师妃暄对李世民的期待。可是因他与李世民在争霸路上的冲突，徐子陵唯一可做的唯有置身事外，他内心的痛苦和矛盾可想而知。若现在他寇仲仍是无挂无碍，则一切好办。可惜他已是泥足深陷，欲退不能，少帅军、杨公卿和他的将士，宋缺的支持和期望，都是他既抛不开也不愿舍弃的。何况李世民现在仍非是李渊的继承人。

刚踏入寨门，麻常迎上来道：“王世充着少帅立即去见他，他在城楼上。”

寇仲心中暗叹，心忖这老狐狸这回不知又耍弄什么花样。

李世民摒退左右，当宽广的帅帐内剩下他和徐子陵两人，他拉着徐子陵的手在帐心席地坐下，然后放开他的手欣然道：“他们差点要抗命不肯离开。因为怕你是为寇仲来行刺我，徐子陵是什么人？他们太不了解。今晚我们定要谈个痛快。”

徐子陵心中浮现李世民手下诸将长孙无忌、尉迟敬德、庞玉等人离帐时的不情愿表情，苦笑道：“刚才我和寇仲分手时，他临别的赠言是大家永远是兄弟，其含意是无论我怎样对待他，甚至出卖他，他仍当我是兄弟。”

李世民哈哈笑道：“徐子陵会出卖朋友？我李世民第一个不相信。子陵远道而来，分别见寇仲和小弟，究竟有什么急迫的事？”

徐子陵把侯希白的话转述，最后道：“你的老爹已完全被别有居心的女人和小人所蒙蔽，视你为杨广而李建成为杨勇，再没有什么道理可说，世民兄可有什么打算？”

李世民默然片晌，叹道：“想不到魔门手段如此厉害，哼！不过天下一日未平，我李世民尚有被利用的价值。唉！坦白说，我也不知怎么办才好，子陵对我有什么忠告？”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世民兄一天不回长安，没有人可奈何你。”

李世民一震道：“子陵是否暗示我须在关外自立呢？”

徐子陵沉声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除非世民兄有十足把握，否则回长安后将陷于完全被动，任人鱼肉的劣境。石之轩现在魔功大成，再无任何破绽，天下恐难有能钳制他的人。”

李世民苦笑道：“实不相瞒，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家族内的斗争，又或魔门的阴谋，而是寇仲加宋缺而成的威胁，那是长安上下的噩梦，也是妃暄的梦魇，若不能趁宋缺北上前彻底击垮你兄弟的少帅军，天下将重陷南北分裂的局面，那时突厥入侵，我们势将没有反击的能力。”

徐子陵念道：“寇仲加宋缺。”

李世民神色凝重地说道：“世民非是危言耸听，我刚收到南方来的消息，宋缺正在岭南集结兵力，俚僚的战士加上宋家的子弟兵，兵力可达十万之众。估计召集和装配需时两至三个月，还须另加三个月至半年的训练和演习，那时宋缺会亲率大军东来，若再加上寇仲和他的少帅军，天下谁能撄其锋锐。”

徐子陵皱眉道：“宋缺开始动员？”

李世民道：“所以我只余顶多半年许的时间攻打洛阳和平定北方，否则谁都无法逆料未来的变局。”

徐子陵苦笑道：“宋缺加寇仲，唉！世民兄对宋缺这个人了解多少？”

李世民叹道：“此人雄才大略，学究天人，不但是精通兵法的统帅，更是对天下山川形势有深刻认识的人，在战场上则是无敌的猛将。手下更视他如神明，对他忠诚方面没有人敢怀疑。若再有寇仲辅他，将如虎添翼，在战场上与他们交锋，谁敢夸口有胜算。”

徐子陵苦笑道：“寇仲说过他只有争霸天下，让苍生安享太平的兴趣，却无当皇帝的野心。唉！我怎么说才好？”

李世民默默凝视着他，好一会儿忽然问道：“我们的关系弄成现在这样子，是否起因于秀宁？”

徐子陵哑口无言。

李世民无奈地道：“秀宁没向我说过什么，是我自己回想当日的情况猜出来的。大家本是好好的，寇仲却忽然拒绝我的提议，还要取账簿离开，我和他的关系从此逆转恶化，现在还要在战场上对决。假若有一天寇仲不幸命丧我李世民手上，子陵会怎样对待我？”

徐子陵平静答道：“我会求秦王你让我把他的遗体领走，带回小谷安葬。”

李世民叹道：“或者死的是我李世民，相信寇仲亦会善待我的遗骸，天下落在寇仲手上，怎样都胜过落在石之轩手上。”

徐子陵明白他是因听到李渊辗转为魔门控制，故生出感触，遂有这种说话。

李世民又往他深深瞧来，轻轻道：“子陵可知妃暄返回静斋前，曾到长安找我，与我详谈近两个时辰，对我作了很多有用的指示。”

徐子陵涌起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滋味，就像师妃暄芳踪再现人世，当然那非是实情，只是因她下定决心再不出世，故而要与李世民见最后一面。艰涩地说道：“妃暄有什么话要说？”

李世民摇头道：“她主要是问我关于我们李家的情况，唉！到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何上一辈的超卓人物，在碧秀心被石之轩害死后如此伤痛欲绝！因为眼前有妃暄这好例子，谁能不被她高尚的胸怀情操，仿如天仙下凡的秀慧引起爱慕之心，可是爱意只能密藏在心底下，不敢表露丝毫，怕对她冒渎不敬。”

徐子陵一震道：“世民兄！”

李世民苦笑道：“这是我首次向人吐露心声，因为小弟晓得子陵比任何人更明白我的感受。说出来后舒服多了！”

徐子陵欲语无言，在某一程度上却感到自己的幸运，至少他曾和动人的仙子试过“师妃暄式”谈情说爱的醉人滋味。

李世民又道：“她走时说过一句奇怪的话，是关于你的。”

徐子陵愕然道：“什么话？”

寇仲进入慈涧城，登上城楼，王世充正临高远眺李世民方面的形势，漫空星斗下，陪伴王世充的是追随他的心腹大将陈智略、郭善才、跋野纲、张志、郎奉、宋蒙秋，和李密处投来的降将段达、单雄信、邴元真。杨公卿却不在其中。

王世充见寇仲来到，堆起笑容道：“少帅请快到朕身边来。”又对其他将领道：“朕要私下和少帅说几句话。”

众将移往两边远处，剩下王世充一个人立在城楼处。

寇仲来到他旁，心中第一个冲动是要质问他为何对玲珑娇如此狠心无情，最后压下冲动，淡淡地说道：“圣上有何赐谕？”

王世充神色转为凝重，沉声道：“李世民不愧当世名将，比我估计的来早三天。若非少帅今早当机立断，主动出击，我大军抵达时势将被他杀个措手不及，虽不致就这样决定胜负，但肯定动摇我们军心士气。现在敌人虽比我们多出近二万人，我们却是有城可依可守，形势仍有利得多。”

没有王玄应在旁碍手碍脚，两人间谈话的气氛较为协调，大家均是知兵的人，可省去很多无谓的意气争拗。寇仲没有答话，因知他尚有下文。

王世充默思片刻，压低声音道：“另外五万人到哪里去了？”

寇仲道：“我有一句肺腑之言，希望圣上可听入耳。”

王世充别头向他瞧来，说道：“说罢！”

寇仲微笑道：“这句话容后再说，圣上召我来，是否想问子陵找我有什么事？”

王世充道：“你们兄弟间的密话，不说出来朕绝不怪你。”

寇仲淡然道：“虽是密话，与圣上却大有关系，子陵告诉我：石之轩再次到人世间作恶，他的目标是要我不能活着离开洛阳，而李世民则不能活着返回关中，那天下极可能成为石之轩囊中之物。”

王世充露出震骇神色，旋即又平复下去，肃容道：“少帅意何所指？”

寇仲道：“若洛阳被破，圣上只要向李渊说一声投降，李世民绝不敢动你分毫，那是因为淑妮的关系，但李世民却绝不容我活命。洛阳既落入李渊手上，与关中互相呼应，窦建德再不能有任何作为，那时李世民的利用价值亦告完蛋，我的想法就是这么简单。”

王世充冷笑道：“这只是石之轩的如意算盘，洛阳是不会陷落的，永远不会。”

寇仲道：“我的肺腑之言，正是针对洛阳保得住与否而发。假若圣上能抛开一切顾虑，不理李世民如何动员攻打其他要塞重镇，死守慈涧，将有极大机会可保洛阳。”

王世充沉声道：“你是否晓得李世民的全盘作战计划？”

寇仲道：“那并不难猜。除了来攻慈涧的五万五千主力大军，李世民把余下兵力分作四路，其中以从河阳渡大河攻击回洛为重头戏。其他三路只是骚扰性质，作用在拖住圣上的大军，令圣上不敢减少洛阳的兵力，其他城池的军队则难以调来慈涧参战。”

王世充目光移回城外远方敌营，重复两次的喃喃道：“回洛城！回洛城！”

寇仲道：“现在河阳指挥唐军的是黄君汉，他只要据守河阳，就能拖住我们的援军，进退不得，另一方面则守不住慈涧。为今之计，是任得其他城池失陷，若能守得住慈涧，洛阳可稳如泰山。那时将轮到李世民泥足深陷，进退不得。倘再把李世民赶回老家，失陷的城池还不是手到擒来？”

王世充又往他瞧来，好半晌始道：“我们守得稳慈涧吗？”

寇仲叹道：“恐怕老天爷才有资格答圣上此一问题，且更要看圣上的判断和决心。慈涧关系重大，一旦失守，对军心士气的打击无可估计，最怕再多来几个罗士信，圣上会吃不消的。”

王世充断然道：“好！我就依少帅之言，全力固守慈涧。”目光投往城外，一字一字地缓缓道：“若我把军队交由少帅全权指挥，少帅有多少成胜算？”

寇仲听得又惊又喜，晓得王世充目睹大唐军容阵势，失去信心，故生出对他倚赖之心。王世充心知肚明，若换过他是寇仲，今天必不敢迎战敌人在数目上超出己方数倍的大军，而他寇仲能在此劣势下出击并获小胜，已赢得王世充和军方将领的好感和尊敬。否则王世充不会有这句话。

寇仲扫视敌阵延绵的灯火，哈哈笑道：“那李小子这回有难哪！”

李世民沉吟道：“我有时真想不通你和寇仲怎会走在一起，纯看眼睛便晓得你们有截然不同的性格。寇仲像无时无刻不在找寻新鲜的事物、冒险与刺激、打败对手和征服对手的机会；而子陵你则与世无争，只想过随遇而安的生活。子陵同意我对你们的判断吗？”

徐子陵愣然道：“我没想过你会这样看寇仲。诚然他是个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心的人，却非蛮不讲理，只是他有自己的一套看法和理想，且不是旁人包括我在内能改变他的。”

李世民欣然道：“这正是妃暄对寇仲的看法。她要我说出这一番对你们两人的看法后，然后说出自己的意见。她指出除非我能在洛阳之战击垮寇仲，甚至把他杀死，否则未来必成南北对峙之局，那时能解决僵局的只有一个人，就是你徐子陵。”

徐子陵呆住片刻，苦涩地说道：“这就是她那句话吗？妃暄太看得起我了！唉！问题是当南北分裂对峙之势形成，再非关乎寇仲一个人，而是牵连到宋缺、宋阀和整个支持汉统的南人，在那情况下小弟恐怕无能为力。”

李世民叹道：“我也向妃暄说出同样的见解，可是她没有直接答我。只说当天下苍生最需要徐子陵时，子陵是会当仁不让的。”

徐子陵苦笑道：“这叫仙心难测，她不是想我去找寇仲决斗吧？”

李世民沉声道：“坦白告诉子陵吧！我会尽最后努力避免与寇仲成为死敌。可是若努力失败，我会抛开一切，尽所有力量对付他。否则若让宋缺与寇仲联成一气，后果将不堪想象。”顿了顿续道：“世民真的非常感激子陵告知关于石之轩的阴谋，我会小心应付，不会教奸人得逞，致步上隋杨的后尘。”

寇仲步出城门，杨公卿迎上来道：“他有什么话说？”

寇仲低声道：“到营外走走如何？”

杨公卿使人牵来战马，两人并骑驰出营地，途中遇上麻常，麻常笑道：“若不是有少帅相陪，小将定要阻止杨老出营。少帅可知天策府有派人向敌营搦战的习惯，在深夜轮番向另一敌方挑战，既可扰敌，假若对方龟缩不出，更可扬威耀武，如你派兵出营追杀，则说不定又会中伏。不过这回他们却不敢重施此技，皆因我们有少帅助阵，惹恼少帅他们要吃不完兜着走。”

寇仲哈哈笑道：“你老哥说得我心花怒放，果是拍马屁高手。”

出营后，寇仲道：“麻常这人相当不错，有勇有谋。且看他现在仍能轻轻松松的开玩笑，当知他不把生死放在心上。”

杨公卿道：“这人确是个人才。是了！王世充又有什么花样？”

寇仲与他驰上一座小丘，环目细察远近形势，微笑道：“王世充怯战了！”

杨公卿一呆道：“尚未正式与李世民交锋，他竟害怕起来，还用出来混吗？”

寇仲哂道：“他打过什么大仗？李密那场仗是我和杨公为他赢回来的，以前他的所谓胜仗只是恃强凌弱，替杨广镇压未成气候的义军。李世民乃天下有数的名帅，军力比我们强，训练比我们好，手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躲在洛阳的高墙后死守不出他或者会好一点，在平原会战怎不令他心虚气馁，！”

杨公卿不解道：“纵使他心中害怕，该不会告诉你啊。”

寇仲目不转睛打量远方灯火辉煌的敌营，微笑道：“他当然不会对我吐露心声，却请我明天在他身旁献策，等于间接为他指挥军队，以他的为人，如非怯战，怎肯做此安排？”

杨公卿错愕道：“明天？李世民阵脚未稳，该没这么快来攻吧！”

寇仲沉声道：“这正是我的策略，明天李世民来攻也好，不来攻也好，我们也要出兵布阵示威，引李世民来个小试虚实，假若他龟缩不出，我们就当预演一回，如他敢迎战，将被我们牵着鼻子走。”

杨公卿倒抽一口凉气道：“少帅是否会过分高估我们的作战能力？在这丘原平野之地，能胜自可长驱直进，否则兵败如山倒，倘败势一成，动辄全军尽墨。李世民这回的东征军，是在唐室的六十万大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乃精锐中的精锐，我们不倚城作战，实属不智，少帅须三思。”

寇仲从容一笑道：“我没有奢望可在明天击溃李世民的大军，但要赢此一役，不冒点风险怎行？若待唐军养精蓄锐来攻，不如我们先发制人。明天倘能斗个平分秋色，我军将士气大振，敌人则刚好相反。”接着压低声音道：“杨公勿怪我直言，我方上自统帅，下至兵卒，大多数人对唐军都抱有像杨公你般的看法，心忖着到慈涧来只是虚应故事，最后还是要回守洛阳。我却不是这么想，就让李小子在这里见识我寇仲的手段。”

杨公卿沉吟片晌，叹道：“我现在愈来愈明白少帅和我们的分别，但王世充那胆小鬼肯冒这个险吗？”

寇仲哑然笑道：“谁叫他想做皇帝，当然要拿出赌注来博了！来！让我们四处看看，好为明天的大会战做足工夫。”

李世民亲自送徐子陵到寨外，随行的有长孙无忌、尉迟敬德、庞玉、罗士信和十多名护驾亲兵。

徐子陵不好意思地说道：“世民兄不用送啦！”

李世民欣然道：“我只是顺道吧！照例我要到战场巡视一番，做点功课。让我送子陵一匹马代步如何？”

徐子陵摇头道：“我还是喜欢用两条腿走路，世民兄不用客气。”

李世民转头对众将士道：“你们留在这里。”然后扯着徐子陵走远十多步，低声道：“还记得长安玉鹤庵的常善尼吗？通过她可把信息传往慈航静斋给妃暄。唉！石之轩的事，你看是否该让她知晓？”

徐子陵心神剧震，忽然间，师妃暄再不像以前般遥不可及，至少有联络她的方法。

李世民道：“子陵看着办吧！”接着有点难以启齿地说道：“子陵回长安后，可否帮我一个忙。”

徐子陵收摄心神，说道：“只要力所能及，定为世民兄办妥。”

李世民双目精芒乍闪，沉声道：“设法干掉尹祖文和任何精通七针制神的人，这种邪术对我是很大的威胁。”

徐子陵心中同意，这种可怕的酷刑，最硬的汉子也承受不起的。如若李世民的心腹被掳去施刑，说不定会尽泄李世民的秘密。试想若李世民有心对付建成、元吉，而此事又被揭破，李渊会怎样处置李世民？淡淡地说道：“此事包在我身上。”

李世民苦笑道：“我一方面求你办事，另一方面却要杀你的兄弟！子陵会怎样瞧我李世民？”

徐子陵陪他苦笑道：“两件事不可混为一谈，我只好作这么想。”

李世民又道：“还有是杨文干，京兆联虽冰消瓦解，但杨文干势力仍在，不过从地上转往地下。一天不除去他，终是后患无穷。在一般情况下杨文干起不了什么作用，可是在长安内，当父皇完全站到建成的一方，杨文干和他的手下将是举足轻重，不可疏忽的一股力量。”

徐子陵道：“我会设法把他挖出来，为世民兄了此心事。”

李世民拉起他双手用力一握，说道：“子陵珍重！”

寇仲和杨公卿绕个大圈，从北面一座树林穿出，抵达树林边沿处时勒马停定。

杨公卿笑道：“少帅是否已胸有成竹？”

寇仲点头道：“现在确有较多把握。”接着指向两方营地中间一座小丘道：“若我是李世民，会以此丘作指挥台，既可尽览全局，又不怕被敌突袭。”

杨公卿道：“若我们先占这小丘又如何？”

寇仲摇头道：“我们不能勉强自己，只能像今早般靠城布阵，方便进攻退守，除非李世民不敢迎战，我们才登上小丘耀武扬威，风光一番后退却。战场上的风光。咦！”

杨公卿亦看到二十多骑现身丘顶处。

寇仲功聚双目，凝神瞧去，剧震道：“李小子不会这么便宜我吧！其中一个似乎正是他。”

杨公卿一震道：“若真是李世民巡视战场，那其他的人肯定全是一等一的高手，只我们两人恐怕会吃亏。”

寇仲摇头道：“不是两个人，而是我一个，杨公只给我在这里押阵，若我能狠下心肠斩杀李小子，今晚我们可抽身返回彭梁。！我究竟能否在这情况下动手？说到底我和李小子总算有过交情。”

杨公卿道：“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哪有人情可讲，更是不择手段。问题是少帅真否有信心应付这么多人，不如待我回去调一批好手来助阵较为稳妥点。”

寇仲道：“时机一去不返，更何况若大批人马声势浩荡的杀过去，只会是打草惊蛇，看我的。”言罢飞身下马。

杨公卿大吃一惊，探身一把抓住他肩头，劝道：“太危险了！”

寇仲仰望星空，微笑道：“杨公好像忘记我面对颉利的千军万马而不惧，区区二十多个精兵猛将，吓唬别人自是足够有余，却仍未放在我寇仲眼内。”

杨公卿受他强大的自信心感染，不由得松手。寇仲迅如轻烟的闪出林外，借长草树丛的掩护，鬼魅般往敌骑潜去。

徐子陵在草原飞掠，朝大河方向前进，赶返长安，心中一片茫然。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他却无法阻止事情的发展，造化弄人。师妃暄为何认定自己是可以改变这似乎是早经注定的命运，而事实上他总觉得无能为力。他感觉到李世民或可狠下决心应付建成和元吉的迫害，但仍无法不顾及与李渊的父子之情。李世民的沉稳冷静出乎他意料之外，反应更非如他预想般的冲动激烈，而是断然决定把长安发生的事置诸脑后，集中精神与寇仲周旋。若没有宋缺介入此事，就算不看在徐子陵份上，他于击败寇仲后必会放寇仲一马，不会力图置他于死地，宋缺却令事情走上另一路向。李世民向他说明此事，正表示那是他没有选择中的唯一选择。他多么希望能远远离开这即将发生的一切，不再听到有关于这残酷攻防战的任何消息。可是他已难以置身事外。他能坐看寇仲被杀吗？

寇仲从草丛树后扑出，流星般奔往丘坡，朝李世民掠去。面向这边的庞玉和两名亲卫高手同时警觉，大声吆喝，到发现来者是寇仲后，忙从马背跃起，掣出兵器，一剑两刀对寇仲迎头截击。

丘顶的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罗士信和十六名亲卫高手并没有如寇仲预料般乱作一团，李世民哈哈一笑，说道：“少帅别来无恙！”

长孙无忌等纷纷取出兵器，团团环护李世民，再分出五名亲卫高手下马对付寇仲。

寇仲则心叫可惜，若能潜至丘坡才被发现，又或对方策马来拦截，他便可仗着比马儿灵活得多的身法，掌握机会对李世民作出近身狂攻，现在则已成双方力战之局。口上应道：“世民兄也是风采依然，可喜可贺。”

“当！”井中月离背而出，往前疾挑，正中庞玉攻来的一剑，接着身子往右稍移，只差毫厘的避过本是斩到颈项的一刀，井中月往横扫出，狠狠迎上右方高手从侧劈来的刀背上。庞玉首先闷哼一声，运剑的右手虚虚荡荡，无处着力，难过至极点。他以前在洛阳曾与寇仲交手，可是眼前此刻的寇仲却似脱胎换骨似的变成另一个人，功力深不可测，刀法又无法捉摸，骇然下退后重整阵脚。“当！”右边亲卫高手竟被他连人带刀扫得踉跄横跌开去，原来寇仲从庞玉处借来部分内劲，此君哪能不立即吃亏。寇仲扫开右方敌人的同时，底下飞出左脚，靴头命中左方敌人变招搠至的刀锋，那人眼睁睁瞧着寇仲踢来，偏是无法避开，螺旋劲发，那人喷血跌退。庞玉疾退时，五名持枪的亲卫高手越过庞玉，奋不顾身地向寇仲杀来。丘顶上的李世民等人看得倒抽凉气，寇仲竟变得如此厉害，再非他们熟悉的寇仲。

寇仲哈哈一笑，拔身而起，五枝长枪击在空处。寇仲何等精明，见五人一式用枪，判断出这五名亲卫高手定是精通某种能把长枪的优点发挥出来的阵法，哪敢被他们缠上。再从丘坡俯冲回来的庞玉却是大惑不解，寇仲笔直弹往半空，力尽时岂非要笔直的落回地上，如何可应付在地上等待他的五杆长枪。在难以揣测下他只能在旁押阵以待。

在坡顶上李世民等人无暇多想，除李世民外，人人放下兵器，右手取弓，左手取箭，拉个满圆弯弓往仍在腾升的寇仲射去。弓弦声连串爆响，十四枝劲箭脱弦而出，织成一片箭网，往寇仲激射而去，射箭者无一不是此道高手，取点的准绳角度，均是无懈可击，只要寇仲依循现时升势速度，肯定会变成箭靶。任他武功再高，也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同时格挡十四枝劲箭。李世民生出不忍之心，却又隐隐感到寇仲不会这么容易被人杀死。果然寇仲一声长笑，真气变换，竟改直上为往旁斜冲，不但堪堪避过能夺命的劲矢，还越过庞玉，直朝丘上诸人扑去。庞玉大喝一声，冲天斜起，长剑直追寇仲后背。寇仲去势陡增，迅速拉远与庞玉剑锋的距离，朝丘顶的李世民投去。尉迟敬德等哪想得到寇仲有此逆转真气变换身法方向的绝活，无不大失预算，来不及取出惯用的兵器，纷纷从马背跃起，凌空迎击寇仲，就以手上大弓，挥击硬攻。他们均是身经百战的猛将勇士，临危不乱，不但不会在空中撞作一团，还互相配合，分出一半人形成抢攻与阻截的人网，另一半人则忙收弓抽取兵器，固守原地。由寇仲来犯，直至此刻，只是眨几眼的光景，可见战况的紧凑激烈。

李世民拔出佩剑，他本身亦武技强横，虽见寇仲勇不可当，奇招迭出，仍是一无所惧。庞玉的剑直追寇仲后背，五名枪手亦反杀回来，只要尉迟敬德、罗士信和三名亲卫阻截成功，寇仲将陷入重围，有死无生。长孙无忌护在李世民旁，目不转睛地盯着寇仲来势，诸将中以他和尉迟敬德武功最高，他更是冷静多智，不会因己方似能控制局面而生出轻忽之心，还考虑到情势变化下种种应变的方法。首先迎上寇仲的是尉迟敬德，像他这级数的高手，手上虽是长弓而非惯用的归藏鞭，仍是招数凌厉，威足势猛。眼看可堪堪扫中对方的井中月，岂知井中月明明是疾劈而来，竟倏生变化，心中叫糟时，长弓不及变招，硬被寇仲刀锋挑在弓弦处。

寇仲大笑道：“这叫兵诈！似实而虚，虚反成实。”

“崩！”弓弦分中断开，弓体弹直。这一刀最巧妙的地方，是在避重就轻，不与尉迟敬德硬拼，却击在长弓最脆弱处，化解敌人攻势。试想弯弓变成直木，加上弹直时生出的力道，任尉迟敬德如何了得，一时亦难变招反击，还要怕寇仲再施杀手，只好往下沉堕，不过他并不担心，罗士信的刀和另三名亲卫高手的剑，可教寇仲穷于应付。哪想到寇仲竟借挑中弓弦那些许力道，借力上升，一个翻腾，竟完全避过空中截击，再往丘上只有长孙无忌和余下三个亲卫护着的李世民投去。无论战略刀法，寇仲均运用得出神入化，精采绝伦。

后面追之不及的庞玉落回地面，心中后悔，若适才以静制动，固守丘顶，当不致陷入眼前局面。如让寇仲正面攻击李世民，即使事后李世民毫发无损，他们已难逃保护不周的罪过。长孙无忌当机立断，见李世民欲挥剑迎敌，狂喝道：“你们挡住他！”一把抓着李世民坐骑的缰索，拉转马头朝营寨方向奔去。三卫右刀左盾，齐往凌空而降的寇仲扑去。“砰！”井中月闪电般击中其中一面盾牌，借势往上弹升，凭空再换一口气，疾如箭矢地往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射去。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刚奔下丘坡，坐骑虽神骏非常，仍未能放尽四蹄，臻达全速，寇仲身法却已全面展开，疾如流星般后发先至的赶到。

长孙无忌早蓄势以待，一个翻身，从马背落地，手中玉箫化作千百反映天上星月的光点，往双脚快要触地的寇仲狂风暴雨的点过去。他计算得非常精确，在寇仲触地前出手，那是寇仲旧力未消，新力未生的尴尬时刻。寇仲一声暴喝，脚尖疾伸，比长孙无忌估计的先一步触碰地面，接着陀螺般往他旋转过来，人刀合为一体。“叮叮”之声不绝如缕，长孙无忌施尽浑身解数，玉箫连点十多下，均点在井中月的刀体上，仍无法阻遏狂攻而来的刀势，只好往后飞退，否则若让寇仲连人带刀撞入他怀内，他会像被五马分尸般给砍成多块。

寇仲却是心中长叹，暗赞长孙无忌功夫了得，凭他奋力格挡了这几招，使自己白白错过除去李世民这劲敌的天赐良机，功败垂成。长笑道：“世民兄慢走，我不送了！”

李世民早奔下丘坡，回头笑道：“迟些找少帅把酒谈心如何？”

寇仲在被敌人围拢前，迅速溜掉。

徐子陵抵达大河，再沿河西上，疾走一个时辰，快天亮时，地势转平，前方出现渡头，在日出前的暗黑里，宁静无人。徐子陵还以为找错地方，待看到刻有“翁山古渡”的小石碑，肯定是和雷九指、宋师道等约定会合入长安的正确地点，遂于渡头坐下，呆望滚滚东流不休的大河水。负责知会雷九指一方的是陈甫，他与欧良材有个借快艇通信的渠道，消息可迅速往还，雷九指等理该正在此处等候他，可现在仍未见船影。正犹豫该否呆等下去，还是直接往找雷宋等人，帆影在上游出现，一艘小风帆顺流驶至。徐子陵感到不大对头，司徒福荣的座驾舟当然不会是这么一艘单桅小风帆，而应是三桅甚至五桅的巨舶，忙躲进古渡旁的树林内去。

风帆泊岸，欧良材现身船上，东张西望。徐子陵仍未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从林内闪出。欧良材见到他，大喜道：“子陵快上船。”

徐子陵登船，欧良材下令把船掉头，朝西驶往入关的方向，说道：“这是雷老哥的意思，他说趁天下皆知你去见秦王的当儿，找个和你身材近似的人扮司徒福荣入京，那就谁都猜不到司徒福荣和你有关。不过子陵现在须火速赶往长安，否则若让假司徒福荣开腔和人应酬说话，你这真司徒福荣再要扮他会有破绽。”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我竟是真的司徒福荣吗？那不真不假的司徒福荣行止如何？”

欧良材欣然道：“司徒福荣躲往塞外去，以为那是宋家势力不及的地方，没有一年半载怕仍不敢回来。我们在同一时间从平遥开出大船，又放出风声他是往长安避风头；平遥的商家全是自己人，大家口径一致，有谁人会再去查探打听来证实表面没有任何可疑的消息？”

徐子陵望往露出晨光的天际，心中一阵感慨，寇仲与李世民争雄斗胜的战场离他愈来愈远，可是他能把战场从心头抛开吗？

兵器交击声响个不绝，在城上城下大批战士围观喝彩声中，寇仲赤着上身，与十二个由麻常精挑出来的杨公卿亲兵比武演练，精采迭出，惹得观者不住叫好，气氛炽热。

“蹅蹅蹅！”寇仲展开奇步，倏地溢出重围，举刀笑道：“今天就到此为止，我们留点气力去捣李世民的卵子！”众人又爆出震天彩声。寇仲来到在旁含笑观战的杨公卿处，负责为他拿衣物的亲兵忙替他拭汗穿衣。

杨公卿笑道：“少帅这么锋芒毕露，不怕招圣上之忌？”

寇仲把刺日弓好好收藏，淡淡地说道：“他该感激我才对。”望往在墙头仍不住向他致敬的守军，说道：“这是最好激励士气的方法，就是以身说教，用实际行动显示我的实力，那在战场上会发挥意想不到的功效。这一招是从颉利学来的，在要攻打龙泉前，颉利还和一众将士在后方营地射箭为乐，这是真正的大将之风。”

杨公卿欣然道：“在这里最尊敬你刀法的人该是我，除少帅外，谁能视李世民的亲兵猛将如无物，杀得他只有策骑逃命一途。”

寇仲颓然道：“不要提了！只差一点点我就不用一早起来便演一场耍猴子戏。”

蹄声骤响，一骑从城内奔出，两人望去，竟是正式受命专为王世充传递命令的大将张志，寇仲和杨公卿你眼望我眼，均感不妙。

张志在两人身前下马，说道：“我们入帐再说。”

寇仲动也不动，皱眉道：“张大将军是否奉有圣上之令。”

杨公卿冷哼道：“圣上有什么指示？”

张志为难的低声道：“圣上着我口头传令，取消今天主动出击，改为静观其变。”

寇仲和杨公卿同时失声道：“什么？”

即使杨公卿原先并不同意今天出战，可是王世充的朝令夕改，正犯上兵家大忌。现在人人准备妥当，士气如虹之际，王世充的愚怯行为就像照头向他们淋下一盆冷水，怎不教人心灰意冷。

张志苦笑道：“圣上认为……”

寇仲打手势阻止他续说下去，飞身上马喝道：“我去跟他说。”再不理张志，策马直入城门，去见以慈涧总管府作临时行宫的王世充。

寇仲闯入总管府，守卫均不敢拦阻，他直抵大堂，才被王世充的亲卫拦在门外，寇仲大喝道：“我要见圣上。”

王世充的声音传来道：“让少帅进来！”

寇仲气冲冲的跨步入厅，正和王世充说话的宋蒙秋和郎奉知机地退出厅堂，只余王世充独自一人坐在厅南的太师椅上，好整以暇的品尝香茗，还示意寇仲到他右下首坐下。

寇仲却笔直来到他身前，沉声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王世充不悦道：“怎么一回事？我昨夜睡不能寐，将事情反复思量，最后决定今日仍不宜用兵。道理很简单，防御工事仍未完成，匆匆出兵，一旦失利，城池左右阵地将受冲击，后果堪虞。”

寇仲没好气地说道：“可是圣上有否想过昨晚才下令全面备战，决心今天出击，忽然改变过来，这对士气会产生不良影响。而且我们的战略是要先发制人，以示我军对唐军一无所惧。如让李世民占得先手，我们被动的还击，与主动出击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王世充冷哼道：“少帅勿要动气，我只是把出击推延一天，待壕防做妥，十拿九稳时出战。战场上不但要斗勇力，还要斗智计，躁进乃兵家之忌，不过是区区一天的时间，现在李世民阵脚未稳，怎样都要几天时间休息准备，明天和今天并没有什么分别。”

寇仲愤然笑道：“若李世民这么容易被人猜中他的行止战略，就不配称当世无敌的帅将，他能比圣上预测早三天抵达，现在怎会让人猜中他何时来犯？李世民的兵法可稳可奇，奇正变化无穷，我们若以平庸的军事规条去看待他，肯定不会有好的结果。”

王世充泛起怒容，说道：“朕自有主张，不用你来教训我。”

寇仲再按不下怒火，仰天笑道：“既是如此，我寇仲只好及早回彭梁去享点清福。”

王世充脸容一沉，正要说话，宋蒙秋和郎奉神色慌张的冲进来，齐声嚷道：“李世民大军全面发动，正朝我军逼至。”

第九章 慈涧会战

王世充和寇仲登上城楼，遥观敌势。唐军在两座营寨外开始集结兵力，调动井然有序，迅捷灵活，确是军容鼎盛，士气如虹，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虽仍在初步的集结阶段，已可见微知着，令人看到整个战阵的雏形。

王世充在寇仲耳旁低声道：“朕错啦！少帅可有什么补救方法？应坚守还是迎战？”

寇仲心头一震，王世充真的是怯战，失去信心，故方寸大乱下低声下气来求教自己。王世充这反复不定的情况非常危险，会令他在面对取舍时，作出错误的判断。

他凝神打量敌阵，兵力约在五万人间，其他五千人该是留守营寨。中央清一色是步兵，两翼和前后阵均是骑兵。中央步军又分九组，每组三千许人，由不同兵种的队伍合成，各备弩、弓、枪、刀、剑、盾、拒马等兵器。可以想象作战时在李世民的指挥下阵法变化无穷，随时针对敌人而作出种种最有效的应变。寇仲见唐军如此威势，亦不由得心生寒意，从而推出王世充等其他人的感受。不禁恨起王世充来，若王世充肯听教听话，先李世民一步出军，便不用被李世民抢个先着，累得现在连他都感到进退两难。如若慈涧是洛阳、长安级的坚城，甚或次一级如黎阳或虎牢，他不用想也会主张坚拒不出，凭稳固的城池和强大的防守力削弱损耗唐军的力量，只恨慈涧却是不堪大军冲击的小城池，且根本无法容纳三万多郑军，只能及早依城立寨抗击庞大的敌军。

杨公卿和其他诸将来到王世充和寇仲左右两旁，听候王世充的指示，而王世充则等待寇仲这“护驾军师”的话。

矮壮强横，脸相粗豪，有胡人血统的王世充心腹大将跋野纲分析道：“敌人的动员正接近完成阶段，若我们现在仓促出营迎战，阵势未成，敌人压阵攻来，我们一个抵挡不住，立要吃大亏。照臣下看该以据壕城固守最为稳妥。”

城头十多名将领近半数人点头表示同意。杨公卿亦叹道：“我们已失去在营外会战的时机。”

寇仲晓得杨公卿是说给他听的，表示他不支持在这种情况下迎击敌人。深吸一口气，心神进入井中月的境界，若连他亦失去斗志，此仗必败无疑。从容笑道：“若我们坚守不出，李世民会有什么反应，是挥军强攻？还是收兵了事？”

王世充忽然皱眉道：“真奇怪？他们并没有预备跨壕攻城的工具。”

郎奉谀媚地说道：“可知李世民只是要显示实力，耀武扬威，我们可置之不理。”

大将陈智略沉声道：“李世民的功业战迹，全是从守城得来的，并不善于攻城，所以我们打定主意据城稳守，李世民将莫奈我何。”

寇仲心中暗叹，李世民既是守城的专家，当然比任何人更明白城池的强处和弱点，知守然后知攻。事实上，王世充和手下大将是被李世民的威名和现在显示的实力吓得不敢迎战。

寇仲淡淡地说道：“诸位尚未回答我的问题，李世民究竟是挥军强攻，冲击我们的营地，还是展示实力后收兵了事？”

郭善才道：“少帅怎样看呢？”

众人目光齐集寇仲身上，听他的答案。寇仲哈哈笑道：“李世民不愧纵横无敌的主帅，虚实相生，使人摸不透他的目的。我们则连他究竟是挥军来犯，还是想示威一番亦弄不清楚。”转向王世充道：“李世民在测试我们的反应，如果我是李世民，圣上若龟缩不出，他可派出一军，绕往慈涧后方，在那里选取战略地点，设立能坚守的营寨，断去我们与洛阳的联系，绝我们粮草。等到他能成功在慈涧四方建成这类营寨，慈涧将被重重封锁，我们将不战而溃，以最窝囊的方式输掉这一场本应是漂漂亮亮，鹿死谁手，尚未可知的大会战。”

王世充一震道：“少帅是主张出战。”

寇仲道：“我们是别无选择，主动之势已落入李世民手上，当其阵势完成，便向我军推进，待钳制得我们动弹不得之时，我们将变成砧板上的肥肉，任他宰割。圣上必须当机立断，否则延误军机，后悔莫及。”

杨公卿点头道：“少帅的话很有见地，圣上请立即决断。”

王世充的呼吸急促起来，倏地喝道：“就如少帅提议，立即布阵迎敌。”

此时敌阵爆起震天的喝彩呐喊声音，潮水般不断涌来，只见李世民帅旗出现在营寨出口处，主帅李世民在天策府诸将簇拥下，加入唐军中阵。

寇仲仰天笑道：“李世民啊！就让我们见识一下你的真本领。”

郑军从城中和营地源源不绝注入战场，唐军亦开始推进，果如寇仲所料，李世民选取在双方间的小丘作临时指挥台，以旗号、战鼓、号角指挥全局的进攻退守。郑军布的是半月形圆阵，以慈涧城作依托，将防御线尽量缩小，以收紧密集的队形，尽可能形成有机的防御体系，借此对抗唐军较为疏散的进攻型方阵。三万郑军分左中右三师，左、右两师各五千骑兵，两万步军居中。右方骑兵由杨公卿和麻常指挥，左方骑兵则是陈智略为主，跋野纲为副。中军步兵分作四大组，每组五千人，分由邴元真、单雄信、段达和郭善才统率，宋蒙秋和郎奉留守城池。寇仲和张志陪同王世充和其二千人的亲卫兵团位于中军正中处，指挥进兵，统揽全局。方阵的唐军，与半月形依城布阵的郑军，两方兵马，隔远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实际上唐军只比郑军多出二万人，但由于唐军布的是疏散的进攻阵式，郑军是密集的防守阵式，骤眼看去，漫山遍野均是唐军和迎风飘拂的旗帜，兵力便似在郑军数倍以上。从寇仲的角度瞧去，前方尽是往左右延展的各式兵种唐军，声势骇人至极点。确是兵悍将勇，军容鼎盛。反观己方，由于先势被夺，被敌军牵着鼻子走，人人脸色沉重，无不抱着能抵住敌军的进攻便非常了不起的被动心态。寇仲排开一切杂念，心无旁骛的观敌察敌，寻找敌人的破绽空隙。

“咚！咚！咚！”敌阵战鼓齐鸣，中军前三组的合成步兵团和前锋骑队向前推进，直逼而来，到离郑军中锋步兵阵千许步外停止，队形往两旁舒展，形成长方横阵，动作整齐划一，迅疾而有效率，尽显训练有素的成绩。虽未真的进攻，已对郑军构成庞大的压力。仍是骑兵居前，步兵居后的阵式。

寇仲欣然笑道：“好一个李世民，我寇仲差点看漏眼。”

号角声起，唐军侧翼两支骑兵策骑缓进，逐渐散开移往外档，像一对巨钳伸展般以掣敌人。

王世充脸色凝重地说道：“少帅看破李世民什么阴谋诡计？”

寇仲道：“右方骑兵共有五队，每队千人，靠内侧的一队就是李世民最精锐的玄甲天兵，也是能凿穿的奇兵，李世民仗之屡克大敌，若我们不能及早定计对付，今仗必败无疑。”

王世充另一边的张志讶道：“我们并不是未曾听过李世民的玄甲亲兵，可是这批骑兵表面看与其他骑兵没有半点分别，少帅凭何判断此队正是李世民的玄甲天兵？”

王世充点头表示同样的疑惑。

寇仲好整以暇地说道：“看他们的坐骑，要比其他队伍的战马安详整齐，这是突厥人观马的要诀，马儿有敏锐的触觉，若主人紧张不安，它会清楚感应，更在行动与神态反映出来。正因这队人马是精锐的精锐，久经战阵，所以人人神凝意舒，不像其他人般心情紧张，遂经马儿反映出来。”

张志定神细看，叹服道：“果是如此，少帅的眼力真高明。”

王世充道：“我们该如何应付？”

寇仲淡然道：“敌方最强的一点，正是弱点破绽所在，假若我们顶得住他们，李世民在今仗将无所施其惯技，至于下一仗，留待下一仗再算吧！”往王世充瞧去，沉声道：“圣上最精锐的部队是否我们身后的亲兵团？”

王世充无奈点头道：“应是如此！”

寇仲笑道：“没有牺牲怎能有收获？圣上只要分出五百人给我指挥，我可对李世民这支钉子般有穿透力的奇兵迎头痛击，杀一个落花流水。否则如让这队人由阵前杀到我方阵后，又回头冲杀返来，我们将阵不成阵，军不成军！”

“咚！咚！咚！”战鼓齐鸣，喊杀连天，唐军终于发动攻击，漫山遍野却又阵形完整的奔杀过来。双方大军，终于正面交锋。

徐子陵于黄昏时分进入长安城，这回他打醒十二个精神，施展种种撇敌手段，以防被高手如石之轩或婠婠之辈跟在背后，潜往侯希白的多情窝。

侯希白见他回来，喜道：“早猜到你今晚该是时候回来，所以不敢到上林苑去，情况如何？寇仲肯否听你的话？”

徐子陵在书斋一角坐下愣然道：“听我的什么话？”

侯希白赔笑道：“我是不知该问什么才好，所以顺口来这一句，只要寇仲提高警觉，杨虚彦该难逞奸谋。李世民又有什么打算？”

徐子陵苦笑道：“他的打算是管长安事，先干掉寇仲再说其他。”

侯希白呆头鹅的在他旁坐下，茫然道：“这算什么打算？”

徐子陵叹道：“此事多想无益，不如搁下不想。有和雷大哥联络过吗？”

侯希白点头道：“他们昨天入城，住进崇仁里的华宅去，一切似乎颇为顺利，雷大哥他们摆出力求低调的姿态，不过司徒福荣来长安的消息已暗地传开去。不过由于唐郑交战，又有寇仲参与，吸引了唐室的注意力，现在街谈巷议的话题都是与此有关，没有人有闲情去理会一个暴发户的出没。”

徐子陵问道：“见过纪倩吗？”

侯希白摇头道：“这几天她以抱恙为由没有返回上林苑，至于阴显鹤，则仍未有消息，他是否会遇上不测之祸？”

徐子陵叹道：“我们不必胡乱猜测，以免徒然闹得心烦意乱。”

侯希白道：“婠婠来找过你两回，该怎样应付她才好？”

徐子陵道：“她再来找我，请代我和她约个时间在此处会面。我还要去找胡小仙，还有你那幅《寒林清远图》，对吗？”

侯希白精神大振，喜道：“对极！在下还怕陵少忘掉此事。你什么时候去偷，我就什么时候到上林苑制造不在场的铁证。”又压低声音道：“石师全无动静，看来你真的牵发他的伤势，使他必须密藏潜修，希望这段好日子可以拖长一些。”

徐子陵想起石之轩立即头痛，问道：“你的百美图进展如何？”

侯希白道：“只差十来个美人儿，画美人一点不难，难就难在那百首美人诗，首首不同，累得我差点要放弃。”

徐子陵拍拍他肩头道：“今晚到上林苑去花天酒地吧！我要去和雷老哥、宋二哥会合，弄清楚情况后再行事，今晚会是非常忙碌的一晚。”

激烈的攻防战，从上午延续至黄昏。唐军主攻，郑军主守。在李世民的指挥下，唐军将士对郑军发动一波又一波持续不断的狂攻猛击，从远距离的箭射到近身的肉搏，此起彼继，无休止地进行着。马蹄军靴踢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双方互有伤亡，血染草原，尸横遍野，战况惨烈。

寇仲以弈剑术的心态面对这场等于由他指挥的剧战，王世充反成他的传令将军。在这一刻，他变成只求成功的指挥者，每一名将士，都是他放在棋盘上的棋子，以冷眼去作出判断，哪子该留，哪子该弃，作为争取最后的胜利。不如此，郑军早抵不住唐军的撼击，被迫退回营里城内。

号角声起，接战中的唐军潮水般退却，寇仲下令追击，却给迅速补上的唐军硬以强弓劲箭逼回来，双方再成对峙之局。寇仲暗责自己疏忽，唐军退而不乱，连死伤者亦全部送返后方，可知是有秩序的退却，不宜追击，就是一念之差，累得百多人命丧敌手，身为主帅的确是责任重大。敌我两阵燃起千百计的火把，日战转为夜战，又是另一番气氛情景。

王世充沉声道：“李世民究竟尚有什么鬼主意？”

这是郑军一方每一个人急欲晓得的事，战场上的李世民指挥若定，策略变化无穷，若非有寇仲这军事上的天纵之才冷静应付，一一化解，郑军肯定不能像目前般不失寸土。双方重整阵脚，移走死伤。寇仲身上多处负伤，他却像个没事人般不以为意，甚至拒绝包扎治理伤口。别人以为他英雄了得，不畏伤痛，他却心知肚明，长生气比任何圣药更有疗效。

他和王世充分派的五百亲卫多番出击，粉碎敌人连番猛攻，他的刺日弓发出的连珠箭，更使敌人心寒胆丧，否则战局会变成由唐军全部操控的发展。王世充的二千亲卫精锐，分作四批让他统率调遣，故每回都是以生力军勇不可当的姿态反击唐军，屡创奇功。

张志道：“真奇怪，李世民为何仍不出动他的天兵？”

直至此刻，那一千被寇仲法眼看破的天兵骑士，只曾伴攻两回，仍在养精蓄锐，等待时机。

寇仲微笑道：“大将军累吗？”

张志叹道：“除非是铁铸的，怎能不累？”

寇仲道：“所以大家都累了！李世民就是等候此刻，他的天兵方可发挥最大的效用。”

话犹未已，唐军留在后方从未参与过攻击的一队步骑兵，开始推进，其中正包括天兵骑队在内，退回去的两万步骑兵重整阵势，按兵不动，不过若在李世民一声令下，他们可随时再投身战场。敌人不住逼近。

寇仲拔出井中月向身后休息充足的五百骑兵嚷道：“成功失败，就看我们的本领。”

五百战士轰然响应，寇仲在他们心中建立起无敌的领袖地位，人人乐意追随他，为他效死。此事虽招王世充之忌，但寇仲已顾不得那么多，否则他将横尸此地，洛阳、少帅军全不关他的事。前方中军步兵依鼓声旗号的指示，往两旁横移裂出去路缺口，让寇仲领军冲出，迎击首次杀到的玄甲天兵和数以万计的唐军。

徐子陵从后墙进入崇仁里的华宅，易容改装了的雷九指和宋师道两人正在后厅说话，见徐子陵来会，当然非常欢喜。

双方大致交代别后情况，徐子陵讶道：“为何不见从人，小俊到哪里去了？”

雷九指道：“小俊正在装扮，我们再经思虑后，计划有少许变动，但该是更加完美。”

徐子陵对雷九指或尚有疑惑，但对宋师道却是信心十足，欣然道：“小弟洗耳恭听。”

宋师道洒然笑道：“事实上只有两项变动，首项是因应形势变化，原来司徒福荣比我们想象中的更为胆小，接得我们警告信后，就那么与申文江两人连夜离开平遥避祸去也，生意交由亲弟打理。所以我们不能婢仆成群的跟来。”

徐子陵讶道：“又有这么巧的？他为何不带其他人，而偏和申文江一道避祸？两人关系这般亲密吗？”

雷九指笑道：“你这叫聪明一世，蠢钝一时，当然是宋二爷在信内下料子，不怕申文江敢不与老板有祸同当，亡命天涯。”

徐子陵恍然道：“宋二哥确是算无遗策。”

宋师道笑向雷九指道：“我并不是宋二爷，而是申先生，方管家几时可改口。”

雷九指自掌一记嘴巴，装作诚惶诚恐地说道：“小人知罪！小人知罪！申爷大人有大量，勿要和小人计较。”这几句话他以带着平遥乡音的夸张语调说出，惹得哄堂大笑。

徐子陵叹道：“若此刻有石之轩、婠婠那类高手来探望我们，我们所有心血将尽付东流。”

宋师道点头道：“子陵说得对，苏管家你该检点些，否则只要文江在福荣爷面前说一句话，苏管家你立即要卷铺盖回乡耕田。”

三人再次对视大笑。徐子陵挨往椅背，心中一阵难过，若寇仲在此，那有多好。大家一起开怀大笑，共商与奸人周旋的大计。

一个声音从后门处传来，老气横秋地说道：“苏管家又犯上什么错失？咦！竟是徐爷！”

徐子陵一眼瞧去，登时心中叫妙，走进来的小俊扮得就像司徒福荣本人大驾亲临，似足图画中他的体型脸相。

雷九指跳起来，一把搂着任俊肩头，探手捏他的脸皮道：“这张脸虽及不上鲁师妙手的巧夺天工，但至少亦有他七、八成的工夫，我保证司徒福荣看到他时，会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徐子陵不禁莞尔，笑道：“该说连鲁大师亦以为这张面具是他做的。”

雷九指欣然放开捏着小俊脸皮的手，笑道：“好小子！何时学会拍马屁的？”

宋师道道：“这是我们第二项变更。因为要你徐子陵整天坐在这里扮司徒福荣实在太浪费，所以平时改为小俊代劳，到要在赌桌上显身手，以你的功夫，模拟小俊的声音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任俊捋须正容以平遥口音的语调道：“开押店不但是一盘生意，更是一门学问，想赚钱首先讲商誉，我司徒福荣多赚一个子儿少赚一个子儿绝不是问题，最重要是诸位朋友听到我司徒福荣四个字便有信心。”他说话的音调、缓急和断续均有种令人一听难忘的特征，正因有此异样与别的不同处，故容易被掌握和模仿。

雷九指道：“这是欧良材教的路，司徒福荣确是用这般语气说话的。据欧良材说，小俊学得有七、八成相似。”

徐子陵信心大增，说道：“坐下再说！”

四人坐好后，宋师道道：“我们和官府打过招呼，并请他们关照我们不愿张扬的愿望。陈甫明天会遣几个婢仆下人来侍候福荣爷，至于护院保镖一类我们会透过陈甫暗中招聘，若池生春真的对我们有狼子之心，该会趁机让手下混进我们这处来，我们可将计就计。”

任俊道：“最怕是池生春根本不晓得我们大驾莅临。”

徐子陵思索半晌，向雷九指道：“雷大哥有否传小俊两手绝活？”

雷九指尚未答他，任俊探手摊掌，三颗骰子赫然出现掌心处，笑道：“我现在连睡觉亦梦到自己在赌钱，不过在梦中总是输多赢少。”

徐子陵欣然道：“那会省去我很多工夫。真正的司徒福荣年纪有多大，妻妾子女情况如何？”

雷九指答道：“真正的司徒福荣该不过四十岁，似乎不好女色，到现在仍是独身，所以很多人在怀疑他另有癖好，与宋二爷有一手。”

宋师道哑然失笑道：“雷老哥又来耍我，他是与申文江有一手，而非什么二爷三爷。”

徐子陵望向任俊，说道：“小俊有否心怯？”

任俊肯定地摇头道：“有雷爷和二爷在旁指点，我不但不害怕，还感到乐在其中。”

雷九指正容道：“小俊非常好学，天分很高，子陵不用担心他能否胜任。”

徐子陵道：“这就成了！唯一担心的是小俊的眼神会泄漏秘密，因为只要有点眼力，可看出他是练家子。”

宋师道道：“敢开押店的人背景怎会简单？司徒福荣出身黑道，本身是平遥一个著名帮会的龙头大哥，我这申文江也是世家子弟出身，自幼习武，所以这方面不成问题。”

雷九指道：“我扮的苏管家真有其人，是司徒福荣另一心腹，在平遥武林薄有名气。司徒福荣和申文江逃往平遥，他便南下不知去向，该是奉司徒福荣之命到南方打听宋二爷家的动静。”

徐子陵深感群策群力的好处，自己可轻松得多，说道：“你们今晚好好休息，待我安排一切后，明天可实行我们的讨香大计。”

宋师道讶道：“子陵会有什么安排？”

徐子陵长身而起，笑道：“首先要安排一位绝色美女看上小俊这绝不讨人欢心的司徒福荣，令他改变癖好，改为喜欢女人。这是怎么一回事？”

战事终告暂时结束。唐军屡攻不下，李世民鸣金收兵，控制主动的大唐军有秩序的撤返营地。此仗关键处在于寇仲死命抵着李世民的“凿穿天兵”，令唐军无法突破郑军的防御线，双方均伤亡颇重，死伤达数千之众，战情惨烈。寇仲负伤累累，战袍被自己和敌人的鲜血染得斑驳可怖。经过塞外以战养战的修行，他完全掌握如何在千军万马的血战中保命之道。但受伤是无可避免的，任你武功如何高明，刀法何等了得，在避无可避及人挤人的混战中，挨刀碰剑是必然的事，但如何把来自敌人的伤害减至最低，却是寇仲从无数战役领悟出的超凡本领。战士在清理战场，杨公卿和他策马绕过城营，来到慈涧另一边一座小丘上，由此以快马沿官道朝东疾走，两天许的时间可抵洛阳。

寇仲道：“待会儿我要去向王世充说话，必须于此设立营寨，以确保粮道畅通，否则若被李世民派小队人马袭劫运粮队伍，可使我们穷于应付。”

杨公卿道：“那就不如索性建一座石堡，可与慈涧遥相呼应，工事兵与匠人可从洛阳调来，如此即使慈涧失陷，李世民仍不能长驱直进，直逼洛阳。而我们若迫不得已退返洛阳，也不惧李世民衔尾追击。”

寇仲讶道：“我们今天刚打过一场漂亮的大仗，教李世民不敢小觑我们，杨公对慈涧是否能稳守仍这么没信心吗？”

杨公卿叹道：“我对少帅当然信心十足。但对王世充则是另一回事！谁晓得明天他又会想出什么蠢主意来。”

寇仲大有同感，说道：“那建一座像点样子的石堡要多少时间？”

杨公卿道：“为抵御唐军攻打洛阳，早在城内储存大批凿好的方石，准备必要时修补破损的城墙。若把部分方石运来建石堡，而人手足够的话，可于十来天的时间弄成一座有抵御能力并容纳数百守兵的石堡出来。”

寇仲讶道：“可以这么快建成石堡，令人想象不到，那就不如夹道建起两座石堡，其防守之力将以倍数增强。”

杨公卿欣然道：“好主意。不过最好不要由我们提出，由我私下去和跋野纲商议，他追随王世充足有十年，是王世充最信任的外姓将领，他的提议王世充较易入耳。”

寇仲思索道：“跋野纲和王世充同是胡人，可能有血缘关系，又或同大明尊教有关系，该是跟王世充说话的理想人选，杨公想得周到。”

杨公卿苦笑道：“周到？唉！应说辛苦才是。在战场上，拿主意的人若出问题，神仙难救。”

寇仲道：“打过今天这场仗后，我对整个形势从悲观转为乐观，现在谁都该晓得我是有诚意助王世充击退李世民。现在只要能说服王世充接纳窦建德；另一方面则向窦建德痛陈利害，请他出兵来援，李世民将进退两难，陷进被动的劣境。”

杨公卿沉吟片晌，沉声道：“窦建德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寇仲微一错愕，好一会儿才道：“坦白说，直到此刻我仍摸不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他说话得体，只说该说的话，圆滑得不会惹人反感。不过他的缺点，也极可能是他的优点，是过度的自信。像攻陷黎阳后，他曾想过挥军渡河攻击虎牢，这不但代表他不把王世充放在眼内，还低估李世民的威胁。”

杨公卿道：“难怪王世充怕他，窦建德攻陷黎阳，对王世充构成很大的威胁，在这样的情况下，两人绝无联手抗唐的可能。”

此时麻常和十多名手下策骑奔至，说道：“圣上有请少帅！”

寇仲和杨公卿交换疑惑的眼神，均猜不到王世充因何事这么急着要见他寇仲。

徐子陵戴上“雍秦”的面具，外加侯希白那副须髯，进入明堂窝的外大堂。逢此接近初更的一刻，灯火通明的大堂人头涌涌，围着赌桌喧声震耳。徐子陵换得少量筹码，施施然在赌桌间闲逛，心中想着的却是胡小仙，只要他在赌厅角落留下暗记，明天将可联络上胡小仙。唯一担心是自己因赶往慈涧，错过与她联络的约定期限，不知是否会因而出现变化。最后还是把心一横，趁没人注意时留下暗记，以只有他和胡小仙才明白的方法，标示见面的地点时间。然后随便在其中一张赌桌赌两手，输掉近半筹码，正要离开，香风袭至，纪倩在他身旁走过，说道：“我在那间川菜馆等你。”

王世充踞坐总管府大堂南端的“龙座”，诸大将段达、单雄信、邴元真、张志、陈智略、郭善才和跋野纲等分坐两旁，气氛严肃。见寇仲来到，众将均向他含笑打招呼，态度尊敬。显示他寇仲在他们心中建立起一定的地位，赢得他们的敬意。

王世充将拿在手上的书简，递给站在椅后的亲兵，淡淡地说道：“给少帅过目。”

寇仲大感愕然，王世充冷哼道：“这是李世民使人射进营地的书函，信是给朕的，话却是向你说。”

寇仲接过信件，展开细看一遍，其他人除王世充外，显然未悉飞箭传书的内容，露出好奇神色。以李世民的作风，此信内容当然不会光是无聊的话。

寇仲看罢阖起书函，哑然失笑道：“好一个李世民，这么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已可令圣上心中不舒服，而我则进退两难。”

大将陈智略忍不住问道：“李世民究竟在信内耍什么花样？”

王世充悻然道：“朕怎会因此介怀，少帅可自行决定该怎么办。”

众人更是摸不着头脑，不过谁都晓得王世充说自己不介怀，与实情刚好相反，否则不会说气话。

寇仲在右方那排椅子的最后一张坐下，把信件搁在几上，拍着扶手哈哈笑道：“李世民在信内邀我三更时分到他营地见面，我究竟该去还是不该去呢？”

诸将恍然。李世民这着确非常厉害，信是给王世充，话却是向寇仲说，正点出王世充与寇仲间最大的矛盾。且摆明不尊敬王世充，明示在李世民心中，只有寇仲堪作对手，王世充根本不被他放在眼内。

张志干咳一声，说道：“圣上须小心这有可能是李世民布下对付少帅的陷阱。”

寇仲心中暗赞，张志这句话非常得体，将话事权交回王世充手上。

邴元真叹道：“这封信是非常高明的离间计，圣上勿要中李世民的圈套。”

只听王世充手下两名大将争着为他说好话，当知众将对他寇仲生出倚重之心，问题是王世充心胸狭隘，理智上晓得诸将所说属实，情绪上仍难接受。

单雄信皱眉道：“李世民会有什么话和少帅说？少帅若是可轻易动摇的人，今天就不会在这里和我们出生入死的共抗唐军。”

寇仲心怀大慰，却知道诸将愈为他说好话，会更招王世充之忌，可是偏拿不出别的办法。

王世充果然仍是神色不善，冷冷道：“这么说，诸位卿家均认为少帅不宜赴会，对吗？”

一直没有作声的跋野纲道：“照我看以李世民的作风，此会绝非鸿门宴。且尽管真是陷阱，以少帅的身手，要突围逃走谁拦得住。或者李世民经过今仗，知难而退亦属可能。”

王世充冷哼道：“若他是知难而退，该直接来向我提出。”

郭善才道：“我还想到另一个可能性，就是李世民想弄清楚少帅的心意，然后决定应否退兵。”

对王世充诸将来说，不论是追随他多年的老部下，又或像段达、单雄信和邴元真等从李密处投降过来的将领，均晓得寇仲是击败李密的大功臣，今天一仗全凭他撑着大局，所以郭善才这番分析人人认为理所当然。只有王世充愈听愈不是味道。

王世充见众人大多点头同意郭善才的见解，脸色一沉，向寇仲道：“少帅比任何人更清楚你自己与李世民的关系，且说到底少帅是客卿身份，不受朕直接管辖，所以此事应由少帅自行决定。”

寇仲心中暗叹，表面仍从容自若，淡淡地说道：“多谢圣上！李世民既敢约我，我寇仲就敢去见他。他对我说过什么话，我会一字不漏转述与圣上，圣上请信任我。现在我唯一的目标是守稳慈涧，其他的事既无暇去理，亦无暇去想。”他对王世充是说尽好话，给足他面子。若王世充仍想不开想不透，那是他自取灭亡，他寇仲还可以干什么？

徐子陵进入川菜馆，纪倩背着众人在较僻处的一角等候他，菜馆快要收铺，再不接待迟来的客人，只余三张桌子仍有宾客，宁静安详。在纪倩对面坐下，纪倩美目向他飘过来，似恢复一贯的生机，异采涟涟饶有兴趣的打量他，待他开口说话。

徐子陵苦笑道：“小姐请先恕过在下爽约之罪，皆因身有要事，当日须立即离开长安，今日黄昏时分才回来。”

纪倩一手托着巧俏的香腮，另一手懒洋洋的为他斟茶，满不在乎地说道：“是否又是不可告人的事？”

徐子陵洒然微笑道：“小姐猜个正着。”

纪倩放下茶壶，“噗嗤”娇笑，瞟着他道：“你倒坦白。这回你有很大的改变，不但声音好听得多，说话的神气跟以前更活像两个不同的人。差点忘记告诉你，人家记起阴小纪是谁了！”

徐子陵大喜道：“真的？”

纪倩不悦道：“我纪倩是说谎的人吗？不过若要我告诉你，却有一个条件。”

徐子陵早知她不会如此驯服，微笑道：“小弟洗耳恭听。”

纪倩一字一字地说道：“你要告诉我为何你要对付池生春，然后由我决定是否参与。假如你说的话令我不感兴趣，我是不会透露阴小纪的任何事。”

徐子陵欣然道：“这个要求很合理，有机会纪小姐可向侯希白询问我是否是可以信任的人，他会给小姐一个确切的答案。”

纪倩抿嘴浅笑道：“不用紧张，若我半点不信你，今晚不会坐在这里和你这冤家说话，还会改找我在官府的朋友在明堂窝门口把你擒个正着，关进牢内去。那时我要知道什么事，会亲自拷问。”

徐小陵给她说得啼笑皆非，知她仍是含恨在心，怪自己戳破她要学成非凡赌技的美梦，耸肩道：“言归正传，我要对付的不是姓池的，而是姓香的，小姐开始感兴趣，对吧？”

纪倩坐直娇躯，秀眸闪闪生辉，柔声道：“先告诉我你究竟是寇仲还是徐子陵。我曾多次问希白关于你们的事，希白只是笑而不语，却承认你们和他有过命的交情。”

徐子陵明白过来，纪倩是因上回他提起侯希白，从而猜出他是谁，所以态度大改。轻俯往前，迎上她期待的眼神，柔声道：“我应否先说两句江湖的场面话？例如什么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然后说出自己是徐子陵。”

纪倩忍不住发出银铃般的动人笑声，掩嘴瞪他一眼道：“不要逗人家笑好吗！我现在想严肃认真点嘛！”

徐子陵心中暗叹一口气，长安可以说是另一个战场，只是这战场实在比寇仲在慈涧的战场有趣得多。寇仲是否自寻烦恼？

纪倩在他眼前轻扬玉手，吸引他的视线，说道：“你在想什么东西？”

徐子陵坦然道：“我在想寇仲，希望他到这一刻仍可活得好好的。”

纪倩喜滋滋地瞧着他道：“你真的把人家视作朋友，不怕我害你吗？”

徐子陵正容道：“我从没想过小姐会害我。”

纪倩凑近他低声道：“告诉你一个秘密，这几晚人家都在明堂窝门外等你，因为知道你一定会来。”

徐子陵生出不妥当的感觉。

纪倩笑道：“你扮徐子陵扮得真像。如果我不是晓得寇仲和徐子陵正在慈涧跟秦王斗生斗死，定会给你骗得服服帖帖，现在嘛！嘻嘻！”

徐子陵心叫不妙，纪倩灵活的跳起来往后避退，三张桌子共七名客人同时拔出兵器，抢过来把他封死在角落处，这些人徐子陵并不认识，全是生脸孔，看样子该是长安权贵的公子哥儿，纪倩的仰慕者，在纪倩的征集下凑杂成军。

纪倩在“大后方”得意洋洋娇笑道：“你这骗子算老几，竟敢来骗本姑娘，你若真是徐子陵，就露两手给我见识见识。”

其中一个持剑的年轻公子大笑道：“即使是徐子陵又如何？让我们长安七公子令他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长安岂是随便任人撒野的地方。”

刃光忽闪。两剑分从两个角度横斩直劈他的颈项和脸颊，既狠且疾，颇有两下子。徐子陵心中暗叹，若给这什么长安七公子暴露他徐子陵的行藏，弄得李渊等全晓得他身在长安，那就冤哉枉也。

唐军营寨前摆开一桌酒菜，只有两个席位，李世民悠然自得的安坐靠着寨门的位子，身后立着尉迟敬德、庞玉、秦叔宝、长孙无忌一众心腹大将，在营寨火把光的照耀下，隆而重之的恭候寇仲大驾。

寇仲单人匹马从慈涧城营方向驰来，直抵酒席前，轻轻松松的甩蹬下马，任得赶来为他牵马的唐军侍候马儿。笑道：“世民兄果是信人，小弟初时还以为把酒言欢只是随口说说，现在才晓得是真的。”

李世民长身而起，从容道：“我们终曾是知交，纵使要决生死于战场上，在可能的情况下也应该来个叙叙旧情。少帅请入座！”

他身后诸将无不目光灼灼地盯着寇仲的一举一动，眼神充满敌意，又隐含尊敬。

寇仲来到另一边的席位，大模大样坐下，李世民亲自为他斟满一杯，然后坐下举杯道：“我大唐军营内严禁喝酒，违令者斩，所以今晚的宴会，不得不在寨外举行。酒是附近村落张罗回来的米酒，充满乡土风味。让我先敬少帅一杯。”

两人举杯对饮。

李世民回头向手下诸将道：“你们退回寨内，本王有几句心腹话要和少帅说。”

诸将齐露愕然之色，又知李世民言出必行，军令如山，无奈下退得一干二净，只剩两人在营寨外隔桌对坐。

寇仲计算酒席离寨门足有二百步的距离，讶道：“世民兄不怕我突然发难？世民兄武功虽高，可是若我肯以命换命，拼着硬挨世民兄一击，说不定在世民兄的手下来救护之前，重创世民兄。”

李世民哈哈笑道：“若寇仲是这种人，我李世民根本不屑和你共桌谈心，我李世民绝对信任你，更相信不会看错你。”

寇仲苦笑道：“我确实不会这样无耻。唉！你老哥害得我很惨，使我和王世充再添心病。究竟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世民又为他斟酒，微笑道：“以前我是力劝少帅而不果，这回却想痛陈利害。少帅勿要笑我，因为大家终究曾做过兄弟好友。”

寇仲举杯道：“这一杯就是为我们以前的兄弟之情而喝的，饮过这一杯，以前的兄弟情一笔勾销。若我寇仲命丧世民兄之手，做鬼亦不会怪世民兄，只会怪自己不自量力，妄图与世民兄为敌。”

李世民喝一声“好”，两方再尽一杯。

寇仲放下酒杯，悠然道：“世民兄有什么利害须向小弟痛陈？我倒希望有点新意思，若都是我早晓得的，我们便不用花时间，各自早点回去睡一觉。”

李世民往前微倾，双目闪闪生辉，凝视寇仲，微笑道：“我想和少帅来一场豪赌。”

寇仲把扫视寨门情况的目光收回来，迎上李世民锐利似能洞穿任何秘密的眼神，大感意料之外的讶道：“豪赌？我们赌什么？”

李世民道：“赌的当然是洛阳，假若我李世民不能在半年内攻陷洛阳，我李世民从此不问任何军事政事，但我如能成功，阁下须放弃争霸大业。我可任你解散少帅军，又或把少帅军归顺于我，我李世民保证会善待寇仲的每一名手下。”

寇仲虎目精芒乍闪，嘿然道：“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世民兄不怕作茧自缚？”

李世民笑道：“若我说的是一年之期，少帅是否还肯赌此一铺？任何赌博，没有风险就没有乐趣。”

寇仲叹道：“世民兄的胆子比我还大，若换过小弟是你老兄，逢此慈涧胜败未分之际，怎敢说此豪情壮语？”

李世民仰望星空，徐徐道：“让世民亦来一个假设，若洛阳的主事者是寇仲而非王世充，我李世民绝不敢下重注作此豪赌。”

寇仲一呆道：“你的痛陈利害果然与别不同。你不怕我说服王世充死守慈涧，由于有洛阳作后援，说不定可坚持上一年半载。世民兄那时岂非要眼睁睁瞧着手上的筹码输个一干二净？”

两人表面客气友善，事实上却是针锋相对，各不退让。

李世民哑然笑道：“少帅是否对王世充过分高估？少帅表现愈出色，愈招王世充之忌。郑国政权内外交困，派系斗争和只重同宗将领更是不得人心。少帅可以有良好的愿望，可惜事实偏是冷酷无情。”

寇仲微笑道：“王世充终究是曾带过兵打过仗的人，在战场上刀来箭往，岂容他有余暇玩弄肮脏手段。”

李世民淡淡地说道：“那我就把世充逼返洛阳，予他多点时间考虑自身的处境。不瞒少帅，我已命怀州总管黄君汉和猛将张夜叉在河阳集结三万大军，只要成功渡过孟津，将可克日攻陷回洛。不用世民提醒少帅，回洛和洛口，乃供应粮食予洛阳两大粮仓之一。回洛失守，对慈涧这方面的军粮供应，怕多少会有点影响吧！”

寇仲立时处于下风，苦笑道：“幸好尚有洛口，一天虎牢仍在，洛口可源源不绝把本身藏粮由洛水运往洛阳，以保洛阳粮食无缺，支援慈涧的郑军，更可向大河下游诸城买粮。何况现在回洛已加强防守，世民兄是否言之过早？”

李世民长笑道：“虎牢！虎牢！”接着眸神深深注视寇仲，微笑道：“为了虎牢，世民另遣三军，每军万人，一由行军总管史万宝率领，自宜阳进军伊阙。另一军由刘德威指挥，自太行东围河内。河内乃现今郑军在大河以北唯一据点，此镇失守，大河北岸尽入我手，凭我大唐水师的实力，少帅是否仍有疑惑我们能置大河于控制之下呢？”顿了顿续道：“大河既任我纵横，最后一军由上谷公王君廓率兵，渡河枕军洛口，断去洛阳最后一条粮道，洛口的粮草要运往洛阳，那时须问过我李世民才成。”

寇仲恢复冷静，淡淡地说道：“想不到世民兄对纸上谈兵兴致极浓，小弟只好奉陪到底。世民兄对攻陷伊阙似乎成竹在胸，小弟却是大惑难解。寿安、伊阙两城，一据洛水之南，一据伊水之西，两城相隔不过一日马程，唇齿相依。寿安有经验老到的张镇周坐镇，只要他发兵呼应，史万宝凭什么本领攻陷伊阙，伊阙城外尚有龙门堡，况且若襄阳钱独关与朱粲联军北上，史万宝将四面受敌，能否逃回来向世民兄问好请安，势成疑问。”

李世民笑而不答道：“这处请恕世民卖个关子，任由少帅自行想象如何？”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世民兄是否在暗示张镇周向你归降？”

他绝非大惊小怪，因为若张镇周投降一事属实，不但对郑军士气打击无可估量，随之而来的后果更是不堪想象。首先是伊阙不保，且切断与洛阳的联系。大唐军那时会如蝗虫般蚕食洛阳南面所有城镇，北面的大河则在唐军手上，再失慈涧，洛阳将只余东线虎牢唯一的呼吸孔道透气。

李世民岔开道：“不知少帅是否懂下围棋，对我来说，王世充和他的军队是一条大龙，若正面对撼，我纵胜亦伤亡惨重。所以得采取围堵和斩截的策略，堵死他每一个活口，然后逐一收气，到只剩下洛阳一只眼，独眼焉能造活？少帅请指教。”

寇仲苦笑道：“小弟从未学过下围棋，独眼活不了，那么一双眼是否能活？另一个活口就是虎牢，更是另一条活龙的来路。”

李世民微笑道：“若世民没有牵制窦建德或你少帅军的方法，根本不敢东来，宁愿在关中坐看窦建德和王世充斗个头崩额裂。”

寇仲一震道：“我的少帅军？”

李世民漫不经意地说道：“杜伏威既已归唐，李子通还有什么作为？降我大唐，还可封侯拜将，风风光光。少帅军虽朝气勃勃，士气昂扬，可仍是羽翼未成，自保或可有余。只要李子通作出北上攻侵之态，少帅的彭梁军将动弹不得，派不出一兵半卒往援虎牢。”

寇仲整片头皮发麻起来，至此才领教到李世民兵法如神，算无遗策。

李世民好整以暇的悠然道：“至于窦建德，一方面要留下部分兵力以压制北面高开道和罗艺的蠢蠢欲动，更要应付东面另一支义军的挑战，这支义军由山东孟海公率领，与徐圆朗齐名，窦建德想收拾他怕要费一番工夫。”

寇仲就像一个赌得天昏地暗的赌徒，想下最后一注时，忽然发觉手上筹码全输掉。最难过的是明知李世民的战略，他仍无法应付和改变。深吸一口气，说道：“假若世民兄输掉慈涧此仗又如何？”

李世民哑然失笑道：“我这一仗是无论如何不会输的。由今晚开始，我军将坚垒不出，等待另四支军队分别攻陷回洛、洛口、河内、伊阙的好消息。若这还不够，世民可留下万来人守寨，自己则率其他人沿大河南下亲取北邙山南、洛阳东北的金墉城。那时看王世充是否会因慈涧而置洛阳不理，陪少帅在这里赏月观星？”

寇仲拍桌叹道：“好小子！你奶奶的熊！到现在我终于明白什么是上兵伐谋，亦明白为何薛举父子和刘武周、宋金刚输得这么一塌糊涂。你老哥令我有力难施。你今晚请我来喝酒，就是要这般令我难堪而下不得台，对吗？”

李世民肃容道：“恰恰相反，我请你来喝酒谈心，因为我李世民仍当你是兄弟。你寇仲是英雄的，就接受我的赌约。我李世民定下半年之期，当是还你的人情债。”

寇仲双目精芒闪闪，凝视李世民而不语。

李世民沉声道：“不要对虎牢再寄任何希望，我已派李世勣全权负责攻克虎牢，此人无论在李密军中，又或我大唐诸将里，均是一等一的人才，我有十足信心他可轻取虎牢。”

寇仲摇头叹道：“洛阳之战，对我太不公平了！”

李世民道：“战争从来如此，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战争有战争的规矩，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少帅入乡随俗，如何竟出此言？”

寇仲霍地立起，仰望星空，缓缓道：“我寇仲有我寇仲的规矩，秦王由此刻开始，再不用眷念旧情，只该依你战争的规矩把我和我的少帅军斩草除根。若技不如人，我寇仲死而无怨。”

李世民叹道：“如此说少帅是不肯接受赌约，这是何苦来哉？”

寇仲大笑道：“因为我愈来愈感到有你老哥这样一个对手，定可不负此生。”

两人最后一场谈判，终告破裂。

灯火倏灭。长安七公子的各式兵器不是劈中椅子，就是斩上桌面，徐子陵早不知去向。纪倩等仍在漆黑一片的菜馆内惊惶摸索，徐子陵悠然从后门悄悄离开。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佳应付办法，亦只有他能在眨眼间一举手弄熄馆内八盏照明的宫灯，趁由光明转为昏暗的当儿，轻松溢出包围网，令七公子摸不着他衫角。如此窝囊的事，自命不凡的七公子当然不会宣扬出去，还可自诩为使徐子陵的“雍秦”怕得落荒而逃的好汉，不致惊动其他人。

与纪倩关系恶化是无可奈何的事，只好暂且不理，待将来时机到时把误会澄清。当他转入一条横巷，立即飞身登上巷旁平房瓦顶，摇身化为恶形恶状面如鬼脸的“短命”曹三，全速往池生春的华宅方向掠去。

赴约前寇仲曾表示会一字不漏把跟李世民的对话转述与王世充。可是真要这么做时，寇仲始明白到这是不可能的；不但只能选择性地挑选适合向王世充说出来的东西，还要把李世民原本的口气语调改变，把侮辱性的字眼去掉。在慈涧总管府的内厅，王世充屏退左右，全神听寇仲的报告。

寇仲最后道：“李世民这回约我去说出这么一番话，主要是令我知难而退。但圣上放心，我现在比任何时刻更有信心可守稳慈涧。若李世民真的绕道往攻洛阳，我们就把他留下的营寨夷为平地，再夹击他攻打洛阳的军队。像洛阳这么坚固的大城，岂是一年半载可以攻下的。”

他半句不提李世民提议而他不敢接受的赌约，也没说出张镇周的事，那大有可能只是离间之计，当然也可能是确有其事。至于李世民的战略，他则如实报告。

王世充满脸阴霾，沉声道：“若我们长期攻不下他的城寨，我们的三万军岂非给他区区万来人牵制在这里。李世民若能攻陷回洛，连营北邙山，可轻易截断洛阳到慈涧的运粮道，而因他掌控黄河的控制权，得关中从水路支援，粮食补给方面却全无问题。此消彼长，对我们大大不利。”

寇仲大吃一惊，忙道：“圣上绝不可放弃慈涧，慈涧若失，寿安和伊阙势将不保，对我们士气打击之重更是难以估计。北面大河既已入李世民之手，如让唐军席卷南方诸城，切断与襄阳的联系，我们将仅余偃师、虎牢的东线，完全陷于被动。”

王世充冷哼道：“我却不像少帅般悲观，虎牢与洛口、荥阳、管州、郑阳、汴州和偃师各城互相呼应，这条在线的城池全是对我王世充忠心耿耿的大将把守，李世民想断我东线岂是易事？如李世勣敢攻虎牢，等于自取灭亡，只要我把兵力集中洛阳，东线有事，我从洛阳调军往援，李世民能挨得多久？到冬天大雪时，他只有退返关中，那时天下将是我王世充的天下。”

寇仲淡淡地说道：“可是圣上有否想过我们的成败将系于虎牢，这是否叫孤注一掷，只能每天求神拜佛希望虎牢不会陷落？”

王世充摇头道：“朕意已决，明天开始，我们分阶段撤军，退回洛阳。回洛是我们两大粮仓之一，比之慈涧对洛阳的成败影响更大。”

寇仲听得无名火起，霍地起立，沉声道：“终有一天，圣上会后悔这个决定。兵败如山倒，退兵虽非战败，可是慈涧的失守，会影响所有将士对圣上的信心，也影响他们对圣上的忠诚。圣上可否给我一万人，由我寇仲负责为圣上死守慈涧一线。”

王世充冷然瞧他好半晌，缓缓摇头道：“朕必须保存兵力，以守洛阳。”

寇仲长叹并作个无奈的表情，就那么往出口走去。

王世充怒喝道：“你要到哪里去？”

寇仲没有回头，沉声道：“当然是回彭梁去，看看有没有机会从李子通手上把江都夺过来，江都是另一个洛阳，若入我手，无边无际的大海将任我寇仲横行，李世民若攻到彭梁来，我才有筹码与他周旋。”

王世充软化下来，叹道：“朕有自己的难处，何不坐下来好好商量，研究出可两全其美之策。少帅是为慈涧设想，我则是为洛阳着想。例如可在慈涧和洛阳中间夹道建两座石堡，既可加强洛阳以西的防御力，又不用像苦守慈涧般有鞭长莫及之虞。”

寇仲晓得张志把他和杨公卿先前的构想向王世充提出，而说到底王世充仍因心怯而决定弃守慈涧，摇头道：“只有慈涧仍在，这样两座石堡才可发挥积极作用。唉！我真的不想离开圣上，只因别无选择，不愿这么容易给李世民宰掉而已！”

王世充离座而起，直走到寇仲身后，不悦道：“少帅怎样才肯留下助朕，除慈涧此事朕是难以点头外，其他均有商讨余地。”

寇仲旋风般转过身来，断然道：“好！只要圣上肯让我全权负起守护虎牢的重责，我寇仲就与圣上共存亡，绝不中途离弃。”

徐子陵驾轻就熟的潜入池府，避过巡犬护院，进入内宅，更是打醒十二个精神，皆因随时会遇上魔门高手。三进内院只前厅灯火通明，传来人声，中、后两进均是黯无灯火。徐子陵暗叫天助我也，循老路窥探池生春寝室的动静，白清儿人去床空，被铺摺叠整齐，显示池生春尚未上床。心忖不知白清儿是否练成什么姹女心法，去了害人。

他迅速进入卧室，以专业的眼光手法，不到半刻钟即发现地室入口在靠墙其中一个柜内，被衣物掩盖，且不需什么开关设施，拿着把手掀起现出斜伸往地室的木梯，心想怎会这么顺利，肯定附近无人后，打着火折子，钻往地室去。地室丈许见方，空空荡荡，一边是三个木柜，另一边是三个坚固的檀木箱。徐子陵逐个柜子打开，内藏的分别是兵器、药物和各式赌具，木箱装的全是金锭，三箱金锭合起来该超过万两之巨，足可把整个明堂窝买起，假设“大仙”胡佛肯点头答应。

徐子陵心叫不妙，转而对地室内壁、地板、天花板展开逐寸的探查，很快肯定侯希白梦寐以求的《寒林清远图》，并非藏于秘室内。登时大感头痛，始知作雅贼之不易，这么房舍连绵的一座府第，如何可大海捞针的去寻找一个卷轴。忽然心中一动，画是要来看的，池生春是否会把画卷挂在厅堂当眼处作补壁之用，而自己则傻瓜般的尽往秘处搜寻？想到这里，徐子陵静悄悄的退出来，把一切恢复原状后，经过中进的书斋内厅，往灯火通明的前堂走去。

寇仲气冲冲地穿过城门，守门卫士肃然致敬，士气高昂。早在候他的杨公卿和麻常迎上来。

寇仲打手势着他们勿要询问，边行边道：“李小子真厉害，一个约会加一番说话，就把我寇仲打垮。！肯定是要报我前晚想杀他的一箭之仇。”

杨公卿和麻常见他神色不善，均知不妥，前者皱眉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寇仲在离寨门十多步处立定，目光投往远方敌营辉煌的灯火，颓然道：“王世充要退兵以保回洛和洛阳！”

麻常失声道：“什么？那寿安和伊阙岂非要拱手让人？”

杨公卿震骇道：“那等于逼张镇周归顺唐室。”

寇仲心中暗叹，他和杨公卿比任何人包括王世充在内更明白张镇周，他对王世充已完全失望，如能刺杀王世充，他定会站在寇仲和杨公卿的一方。但在王世充弃守慈涧的情况下，他当然不肯为王世充这种卑鄙反复、用人惟私的小人牺牲性命，投降以换取唐室的官职爵位，实乃明智之举，没有人可批评他半句话。如果李世民能预估他的一番话可令王世充撤军放弃慈涧，而这行动后果之一是令郑军两大名将中的张镇周愤而投降，李世民的心计实在可怕。苦笑道：“所以我说李小子厉害。”扼要的把李世民事先声明的战略部署向两人详说一遍。

杨公卿吁一口气道：“李世民这番警告说得合时，因为洛阳刚传来消息，我们一个水师在孟津惨败，集结河阳的唐军正准备大举渡河进犯回洛，而李世勣的大军合共二万人，已在大河南岸登陆，攻陷河阴，正威胁虎牢、荥阳、管城诸镇。李世民以事实证明他说的非是空口白话。”

麻常道：“我们该怎么办？”

杨公卿道：“李子通仍有一定实力，足可威胁我们在彭梁的兄弟。”

寇仲苦笑道：“现在我必须离去，到长安助我的好兄弟对付石之轩。王世充撤军约需十来天时间，回洛阳后，他别无选择下只好派你们往援回洛，再配个王玄应诸如此类的人来监视你们，你们须把握机会往彭梁去与众兄弟会合，长安事了，我会立即赶返彭梁。试试看有什么法子既可保存实力，又可攻下江都。那时我们仍有一线生机。”

麻常道：“如王世充亲自督师往援回洛，我们又应如何？”

寇仲断然摇头，拍拍麻常肩头，笑道：“放心吧！若李世民可让王世充分身去救回洛，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李世民。王世充有秩序的退军，李世民绝不会冒险追击，而会兵分两路，一路往寿安、伊阙，与史万宝会合，切断襄阳与洛阳的连系；另一路则由李世民领军东进，背倚北邙山以压洛阳，对王世充来说你以为洛阳还是回洛重要呢？”

杨公卿道：“幸好我军的家小尽在偃师，偃师守将亦是我的人，从那里逃往彭梁非常方便，只要有足够安排的时间便成。”

寇仲讶道：“这会是王世充控制手下将兵一个大破绽。若他把军队的家小眷属全留在洛阳，要背叛他将多出很多顾虑。”

杨公卿道：“但这在实行上有很大的困难，且不利经济，洛阳全城三万户，人口达七十万之众，加上军队，已达饱和状态，若再加上将士家眷，粮食供应方面肯定应付不来，所以家眷均随将士驻地安置，亦是稳定军心的手段。否则只是安排将士定期回家探亲，已是非常头痛的事。”

麻常道：“少帅非走不可吗？或者待明天再和王世充据理力争，说不定他会回心转意，少帅这么离开，太可惜了！”

杨公卿也道：“我可游说其他明白兵法战略的大将，明早向这蠢材痛陈利害，令他不再一意孤行，自取灭亡。”

寇仲叹道：“我太明白王世充这个人，他信的只是自己，这也是魔门中人的特性。我最后一个要求是为他死守虎牢，他却以需时考虑来敷衍我。！我不想再为这种人浪费时间，现在我唯一的机会，是在李世民攻下洛阳之前先取江都，再央我的未来岳父从海路来援，那时我可要李小子好看。”说罢往寨门步去。

杨公卿和麻常亦步亦趋，欲语无言。对寇仲的谋略智慧，两人早心悦诚服，他的决断应是最好的选择。

寇仲忽又止步，说道：“我的另一兄弟跋锋寒或会在这几天来洛阳找我，他清楚我们的关系，找不到我自然会找杨公。”

麻常道：“我会着人留意，洛阳城防现在非常紧张，不关照一声，恐怕他很难入城。”

寇仲笑道：“这小子比我更有办法。你们最好不要泄出风声，因为他也是魔门欲得之而后快的头号大敌之一。放心吧！他有办法入城的。”

杨公卿道：“少帅可放心，我们是否该请他到彭梁候少帅呢？”

寇仲道：“这样太浪费他了！请杨公为我传话，请他贴身保护杨公，至彭梁为止。有他的偷天剑在旁，纵使陷身千军万马，仍有机会可突围离开。”

杨公卿一颤道：“多谢少帅！”

寇仲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张镇周若降唐，王世充对杨公将疑惑大增，所以在任何情况下，亦要防他一手。保存实力，是在当今情势下唯一可行和应该做的事。”又抓着麻常肩项道：“杨公是我寇仲最敬爱的长者之一，麻常你给我打醒精神，好好照顾杨公，将来我们定可纵横天下，雪却今晚受辱于李世民之耻。”

麻常两眼泪涌，垂头坚定地说道：“我就算赴汤蹈火，亦要让大将军有再见少帅的机会。”

寇仲哈哈一笑，朝寨门走去。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两人均感到他带走守住洛阳的最后一个希望。

前厅传来池生春和那魔门许姓高手在说话，却没有闻采婷或白清儿的声音。到现在徐子陵仍弄不清楚池生春和“许师叔”的关系，只知许师叔公然助池生春管理六福赌馆。他潜至中进和前进交接的大天井，立在入口旁灯火不及的暗黑处，功聚双耳，一丝不漏偷听两人的低声交谈。

池生春叹道：“不知是谁把消息泄漏出去，竟传进李渊耳内，弄得我进退两难。”

许师叔冷哼道：“是否是独孤阀的人故意陷害生春？”

徐子陵心中一懔，独孤阀竟会与池生春有瓜葛？此事确出人意料之外，幸好听许师叔的语气，双方间该非是互相信任、衷诚合作的关系。否则只是尤楚红一人，已够他们应付。据寇仲说，以尤楚红的功力，在他针疗的协助后，极有可能从哮喘病复原过来，功力因而大有突破。没有喘病的尤老婆子，可不是说笑的一回事。

池生春苦笑道：“我不晓得。照道理他们肯把东西卖给生春，生春说好说歹都算是他们的主顾，能暂济他们在长安头寸吃紧的燃眉之急。生春是他们的恩人而非仇人，这样害生春于他们有何好处。他们开支庞大，又急于重建昔日声势，不怕以后我不肯再和他们交易吗？”

徐子陵明白过来，同时心中暗叹。独孤阀仓皇逃离长安，只能匆匆带走部分贵重的细软，在洛阳的产业财富全给王世充没收。现在长安居住，若要保持昔日的生活风光，不得不把手上值钱的东西变卖，以供生活所需，又或作生意赚钱的本钱。现在的徐子陵“身家丰厚”，不愁衣食，可是池生春这番话，却勾起他和寇仲在扬州作小扒手时穿不暖、吃不饱的回忆，心中涌起难言的滋味。究竟是那时快乐些，还是现在快乐点？恐怕自己和寇仲并没有肯定的答案。

许师叔道：“谁晓得生春你手上有展子虔的《寒林清远图》？”

徐子陵立时精神大振，暗呼幸运，原来独孤阀变卖的，正是此宝。想想亦是道理，只有像独孤阀这类长期位于隋皇朝权力核心的世家大阀，始有可能拥有这种识货者无不动心的异宝。且说不定是从废帝杨侗处顺手牵羊带来长安的。

池生春沉吟片晌，说道：“这种事我怎会胡乱说出去，晓得此事除独孤阀的人外尚有‘大仙’胡佛，因为我要凭他老人家的眼光去鉴证此画真伪。要花万两黄金的宝画，生春当然不肯轻忽从事。不过我相信大仙绝不会泄露此事，因为我明言若婚事落实，此宝就是聘礼。”

徐子陵哪想到《寒林清远图》有此与胡小仙有关的曲折故事。“大仙”胡佛既是鉴定古画的专家，本身该是像侯希白般爱画如命的人。由此可见池生春对迎娶胡小仙的重视，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也使他更感此事的迫切性，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一旦胡佛开金口答应婚事，连胡佛自己亦不可以在没有充分的理由下改口。

许师叔同意道：“胡佛不是那种乱说话的人，胡佛只得一女，后继无人，得生春你入赘，是他几生修到，泄露宝画对他有害无利。”

池生春淫笑道：“当胡小仙试过生春的滋味后，包保她明白什么是几生修到。”

徐子陵首次想到这事的严重性，甚至可令他落得满盘皆输的后果。魔门自有一套在床上媚惑取悦女性的秘法，胡小仙或者仍不算淫娃荡妇，但始终非是正经闺女，若给池生春使手段弄上手，由恨变爱，两相欢悦，大有可能尽泄他徐子陵的秘密，那就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阴沟里翻船。

许师叔嘿然奸笑道：“胡小仙有什么本领可飞离生春的掌心，何况祖文和李元吉均是他父女不敢开罪的人。至于《寒林清远图》，生春不用过分担心李渊，他只爱女色不爱书画，更要讲做皇帝的风度，生春只须诈作不知，过两天把画当聘礼送给胡佛，让胡佛去为此头痛，还干你何事？”

只听他这番话，可知此人心术极坏，幸灾乐祸，尽显魔门中人自私自利的劣性。

池生春叹道：“问题是今早李渊差遣刘文静来和我说话，说什么张婕妤在前代四家的珍藏中，独欠展子虔一幅手墨真迹，言外之意，是要生春自己识相，乖乖献宝。唉！坦白说，若非曾向胡佛说过以画为聘礼，我定会毫不犹豫拿画去讨好李渊，让他可讨美人欢心。现在却是进退两难，怕胡佛恼羞成怒，以此作借口拒绝婚约，师叔教生春怎么办好，累得我吃不下饭。”

徐子陵至此掌握到《寒林清远图》的关键所在，难怪李渊会向侯希白提起此画，说不定是想借侯希白之口去逼池生春献宝，哪知侯希白却见猎心喜，想据为己有。李渊等得几天，见池生春仍未有动静，遂忍不住着刘文静明刀明枪的向池生春提出他的要求，害得池生春茶饭无心，陷入两难兼顾之局。

许师叔恍然道：“原来事情变得这般棘手，难怪你坐在这里咳声叹气。刘文静既已开口，生春不立即献画，已同时开罪刘文静和李渊，此事恐对我们的大计非常不利。”

池生春道：“生春当然不敢公然不给刘文静面子，所以坦白向他道出已以画作聘的事，希望他在李渊面前美言两句，待婚事定后，我再想办法从胡佛手上取回来，献予李渊。”

许师叔一震道：“糟糕！”

池生春大吃一惊道：“有什么问题？”

许师叔叹道：“当然大有问题，‘大仙’胡佛无论在长安或江湖上都是德高望重，李渊终是半个江湖人，不能全不讲江湖规矩，若李渊为妃嫔的爱好硬逼像胡佛这样地位的老叔父献出独女婚嫁的聘物，会为江湖所不齿。李渊最爱面子，怎肯做这种触犯众怒的事？”

池生春无言以对。

徐子陵悄悄退回中进的书斋，现在纵使没有侯希白的请求，他亦会不惜一切把宝画偷到手上，使池生春的难题由痛症升级为死症，打乱他的阵脚，不但可破坏他和李渊的关系，更可令胡佛不满。

寇仲全速在星空包裹的广阔原野朝西飞驰，离开战场愈远，心底更觉茫然。难道就这么窝囊的任王世充失去洛阳，甚至失掉宋玉致的婚约、宋缺的期望和支持，失去巴蜀，乃至失掉整场争霸天下的斗争。他与王世充的决裂，会对王世充军心造成雪上加霜的打击，很多原本没有异心的大郑将领，现在会从本身的利益去重新考虑去留。他几可肯定李世民必可成功孤立洛阳，那只是时间的问题。洛阳何时失陷，关系到他少帅军的存亡。以他现在的实力，明刀明枪绝不可能从李子通手上把江都夺过来，只能用计，若时间容许，他可通过竹花帮从内部瓦解声势似江河日下的李子通的防御力量。

由决意争霸天下开始，他从未有过像眼前般的计穷力竭。李世民视他为唯一劲敌，他此刻才真正明白到李世民确是他最大的障碍和威胁。他现在只想赶快找到徐子陵，向他倾诉心中的彷徨和怨愤。他没有因此心灰意冷，虽难免失落失意，但在内心深处，他的斗志正像燎原的星火逐渐蔓延。他和李世民的斗争，只能以一方的败亡来解决。

徐子陵藏身于其中一个柜内几近整个时辰，终听到池生春返回卧房的步音。接着是池生春的惊呼，徐子陵不用拿眼去看，就知他看到以书镇压在枕上，他冒“短命”曹三的留书。

上面写着：“池馆主足下：暂借《寒林清远图》，以偿夙愿。曹三顿首”寥寥数字。

风声疾去。徐子陵心中叫好，却没有立即推柜门而出，因池生春乃老江湖，绝不会蠢得立即去看宝画是否被盗，只有当他肯定曹三并不在旁，才会怀疑曹三是否真的盗宝去了。他功聚双耳，追踪池生春，果然察觉他只是在内宅三进四处搜索，且显示出迅快的身法速度。声音远去，徐子陵仍耐心等候。不半晌池生春重返卧室，这回尚有那许师叔随行。

许师叔沉声道：“曹三不是死了吗？这么多年都听不到他的消息，为何偏在这时间来？”

池生春心烦气躁地说道：“他是想找死，竟敢来惹我，我操他十八代的祖宗，若真敢取去我的《寒林清远图》，无论他躲到天涯海角，我也要他受尽我门的极刑而亡。”

许师叔道：“少说废话，看看《寒林清远图》才是首要正事。”

接着是柜门拉开，地道被揭开入口的声音，在入口柜旁另一柜内的徐子陵心中大讶，暗忖难道宝画真的藏在地室某一秘处，只是自己疏忽了。细想又该非是如此，若有暗格，除非由鲁妙子亲自设计，否则怎瞒得过他？

地室下传来池生春的笑声，说道：“原来只是吹牛皮，《寒林清远图》仍安然无恙，差点给这短命的小子欺骗。”

接着是池生春爬回来，柜门合上的声音。徐子陵差些失去信心，要抢出去强夺宝画，旋即按下冲动，因发觉事有蹊跷。因为他既没有听到机括开启暗格的异响，更没有听到打开画卷查看的声音，于理不合。唯一的解释是外面两个奸人思疑自己用计，故将计就计，引他出来。两人足音远去。忽然间他们的互逞奇谋变成比赛耐力战，徐子陵正怀疑自己的判断时，足音再响。

池生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道：“我有很不祥的感觉。”

许师叔道：“我们猜错了！曹三没有来过，否则撒粉的地上会现出足印，而我们便可凭‘定形粉’的气味把他挖出来。”

徐子陵暗叫好险，若自己适才忍不住从柜内走出来，肯定着道儿仍懵然不觉。

池生春颤声道：“我要去看看！”

许师叔道：“我在旁为你押阵，我怎样都不信曹三如此神通广大，竟能晓得你把图轴藏在什么地方。”

池生春道：“如此有劳师叔。”忽又哑然失笑道：“我们是因图轴太重要，故患得患失。曹三算什么？就算把画轴送到他手上，他亦没有能耐活着把画带走。”

许师叔道：“小心点总是好的。”足音移动。

徐子陵推开柜门，闪身而出，足不沾地横过卧室，穿窗而出。由盗窃变成强夺虽非理想，可是他别无其他选择。

《大唐双龙传》地十五册 终

大唐双龙传·第十六册

第一章 捷足先登

第二章 甘心做贼

第三章 初探失利

第四章 唐宫风云

第五章 棋高一招

第六章 马球比赛

第七章 邪王逞威

第八章 幽林小谷

第九章 幽谷夜月

第一章 捷足先登

听到池生春掠往中进的声音，踏足侧园的徐子陵暗骂自己愚蠢，为何想不到《寒林清远图》藏在它最该藏放的处所，书斋之内。收藏这类绢本画是一门学问，寒暖燥湿，非常讲究，否则若发霉或虫蛀，会令珍宝变为废物，阴暗潮湿的地牢因而绝不适合，看来要做风雅贼实非易为，必须具备这方面的常识。那许师叔跃上书斋瓦顶，负责把风押阵。徐子陵闪到屋角墙边暗黑处，功聚双耳，既不虞被上方的许师叔发觉，又可作隔墙之耳，凭灵锐的听觉无微不至的监察书斋内池生春的一举一动。

池生春的呼吸急促起来，显是患得患失，心情紧张，接着是机括声、启锁声和打开暗格的连串响音，可知书斋内有秘密暗格，用以摆放贵重书画或文件的一类东西。

许师叔在上方低喝道：“在不在？”

池生春长长吁一口气，窸窸窣窣拉动画卷观看的声音随之响起，他同时应道：“那臭家伙果然只是耍手段，许师叔小心！”

许师叔冷哼道：“我倒希望他真的敢钻出来盗宝。”

徐子陵正不住提聚功力，务求一击成功，闻言心中暗笑，心忖必如你所愿。待要行动时，上面的许师叔竟传来一声惊呼，接着是爆竹般响起的劲气交击声。竟是另有强抢宝画的雅贼？此人该是一直在旁窥伺，到此时出手。而以他徐子陵今时今日的功力，竟然没有觉察，可知来人肯定属于婠婠、石之轩那一级的高手。

事情发生得太快，徐子陵大吃一惊，不知该不该立即加入这场事前毫无先兆、突然而来的宝画争夺战中。许师叔已被一拳轰离屋顶，然后书斋灯火熄灭，池生春惨哼惊呼不绝，椅翻物坠，然后风声远去。徐子陵暗叹倒霉，又好奇心大炽，何人厉害至此，因那许师叔确是一等一的魔门高手，却几个照面就给逼退，再从容从池生春手上夺去宝画。风声远去。徐子陵别无选择，跟踪去也。

寇仲倏地停下，官道前方一人卓然傲立，哈哈笑道：“少帅不是要作王世充的走狗吗？为何却有闲情离营散步？”

寇仲大步踏前，到离拦路者十许步远，哑然笑道：“原来是虚彦兄，幻魔身法果然名不虚传，竟能赶在小弟的前头作阻路剪径的小毛贼。小弟现在身无分文，贱命倒有一条，要拿去得看虚彦兄有没有本事了！”

竟是“影子剑客”杨虚彦，不用说他是暗伺营外，见寇仲离营，故尾随其后，到此现身拦截。寇仲因心神失落，胡思乱想，兼之杨虚彦乃潜踪匿迹的高手，一时失觉下，懵然不知给这劲敌跟在身后。

头蒙黑布罩，一身夜行衣，体型伟岸而灵巧的杨虚彦双目透出凌厉神色，淡淡地说道：“少帅的井中八法名震天下，谁敢夸口可取少帅性命？不过虚彦见少帅与秦王恶斗多时，不禁手痒难耐，更不想平白错过时机，忍不住来试个高低。”

寇仲苦笑道：“虚彦兄看得真准，更说得坦白，我今天确是没有停过手，真元损耗极巨。唉！难道虚彦兄时间很多吗？何必说废话，立即动手见个真章才是正理。”

“锵！”杨虚彦掣出曾令无数被刺目标茫然饮恨的影子剑，催发出强大的剑罡，朝寇仲逼去，冷然道：“如此虚彦不再客气！”

寇仲后撤一步，拔出背上井中月，遥指对手，抗衡对方霸道凌厉的剑气，大讶道：“难怪虚彦兄如此有恃无恐，原来剑术大进，确有收拾小弟的可能，令小弟登时大感刺激过瘾。”

杨虚彦催发的剑罡不住凝聚增强，语调却平静无波，冷然道：“当年拜少帅所赐之辱，虚彦怎敢有片刻忘记。少帅勿要怪虚彦乘人之危，因为这正是虚彦一向的作风，更是刺客应具的本色。看剑！”

徐子陵无声无息地蹿上树顶，刚好捕捉到那人背影闪进高墙内另一华宅后园侧的一座小楼去。这是布政坊永安渠东岸的豪宅，能入住此坊者非富则贵，与皇宫只隔一条安化街。值此夜深人静之时，宅内乌灯黑火，显是宅内诸人均早进梦乡。

徐子陵能跟到这里来，可说出尽浑身解数。这个似凑巧捡个大便宜的“前辈”武功出奇的高，徐子陵自问没有任何把握能从他手上把宝画硬抢回来，所以临时改变主意，只打算从他手上再把东西“偷”回来。为达到此一目的，故绝不能让对方警觉有人蹑在后方，因此他全凭超乎常人的灵觉远吊在后，并直到此刻才惊鸿一瞥地看见他背影。心中泛起眼熟的奇异感觉，似乎在某处曾见过如此体型气度的人，一时间又偏想不起是谁？同时心中大惑不解，以建筑学的角度来看，这座僻处后园，远离华宅主建筑群，彷似遗世独立的小楼，为何设计得比主宅更讲究和精致？着实不合情理。除非宅主是个奇人雅士，喜爱躲到这里来享受后园的清静。

徐子陵心中暗叹，想不到偷幅画竟是如此一波三折，侯小子明天将会非常失望。自己现在该怎么办？最理想当然是对方立刻从小楼捧着宝画滚出来，那他就可看到此人把画藏到何处，来个对方前脚出他就后脚进，把画盗走。只可惜那人进楼后如石沉大海似的再无任何动静，若对方在此倒头便睡，他岂非须等到天亮待他醒过来后再窥看动静。但明早安化街人来人往，这棵长在街旁的大树就再不是容身之所。好吧！就只好等到天明，看看老天爷今夜是否肯赐他良机！

寇仲心中大恨，杨虚彦这坏家伙真会挑时间。论心情，他是劣无可劣，刚和王世充大吵一场，不欢而散，既失落又茫然；论状态，他恶战竟日，身心俱疲，身上大小十多个伤口仍未愈合。这小子摆明是乘人之危，只不过由一向的暗杀改为明刺，骂他手段卑鄙只是无聊废话。

寇仲激起庞大的斗志，勉强提聚功力，发觉目前顶多只能使出正常状态下的五、六成功夫。换过对手不是杨虚彦而是其他人，真斗他不过还可想办法落荒而逃。但杨虚彦传自石之轩的幻魔身法却使他死了这条心，只看他从营地直追到这里来，又赶在他前方拦截，不是蠢蛋就该知自己跑不过他。十步外的杨虚彦哈哈一笑，手上影子剑忽化作千万芒点，反映着天上的星光月色，漫空遍地地往他洒来，如墙如堵的气劲化作无数似利针刺肤的细碎气劲，随着变化万千的剑招无孔不入地朝他狂攻而至，摆明是欺他身疲力累，以雷霆万钧之势务求一鼓作气，置他于死地。他是第二次和杨虚彦交手，知他自创的影子剑法专走“奇险”的路子，剑锋幻化出的美丽芒点乃惑人的伎俩，就若蛇蝎美人，在美丽的外表掩饰下暗藏致命的杀招。寇仲屹立不动，眯着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铺天盖地似盛放烟花往他爆发过来的光点，纯凭护体真气拒抗对手锋如刀刃的细碎气劲。芒点攻至寇仲前方五尺许近处，倏又收缩，变成尺许直径由一球芒点组成的光团，神乎其技至令人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寇仲看到的不再是一把影子剑，而是超乎任何形容词语的灵物。这才是杨虚彦的真功夫。

“锵！”井中月忽地变招，高举过头，似劈非劈，正是“不攻”的变体。

杨虚彦大笑道：“少帅累啦！”也不见其有什么动作，忽然移到寇仲左侧，芒点像一柱冲奔的水瀑，往他面颊位置激冲而来，气劲呼啸的刺耳声，填满寇仲耳鼓。

影子剑法是针对敌手的感官而设计的，即使以寇仲之能，在杨虚彦只此一家并无分号的剑式全面开展下，平常的灵锐也大打折扣。寇仲侧移开去，井中月看似随手挥击，劈在光团核心的位置。“叮！”光点散去。井中月命中剑锋，寇仲半边身子登时麻木起来，心中叫糟，知自己因真元损耗过巨的关系，再无法在内力方面压倒这可恶的对手。

杨虚彦脸露讶色，说道：“少帅进步多了！”

剑锋一颤，化成三点精芒，品字形的往寇仲印去，同时脚踏奇步，移形换影，倏忽间移到寇仲身后，攻势从寇仲的左侧化为从后攻至，迅疾如鬼魅，疑幻似真。寇仲无奈下一个旋身，挥刀后扫。虽明知他要以游斗的方式损耗自己的真元气力，偏是无法从他手上抢回主动，只能见招拆招，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假设这形势不能逆转改变，寇仲将是饮恨收场。

“当当当”刀剑交击之声不绝如缕，寇仲不断往外旋开，杨虚彦的影子剑则如附骨之蛆，狂风骤雨般朝寇仲强攻硬击，不予他有喘息机会。寇仲更是心叫救命，知道若任此形势发展下去，以快打快，吃亏的只会是他。值此生死关头，寇仲倏地立定，井中月往前疾挑。此着显是大出杨虚彦意料之外，想不到寇仲能逆转真气，动静变换，说停就停。最厉害是此一刀乃同归于尽的招数，完全漠视他的剑攻，刀锋疾袭他咽喉要害。

血花迸溅。寇仲左肩膊皮开肉绽，衣服破碎。杨虚彦则于寇仲刀锋及喉前的毫厘之差，退到两丈之外，恢复对峙之局。剧痛从伤口蔓延全身，犹幸对方为避开刀锋，未能及时吐出真劲，故只是皮肉之伤。痛楚令寇仲似从迷糊的噩梦深处惊醒过来，把恶劣的情绪完全排出脑海之外，心神进入井中月的境界。

杨虚彦剑锋遥指寇仲，淡然笑道：“这一剑滋味如何？”

寇仲微笑道：“非常好！看刀！”他千辛万苦拼着受伤扳平一面倒的劣局，当然不肯放过主动出击的良机。

杨虚彦并非故意让寇仲有喘一口气的机会，而是寇仲手上井中月似攻非攻，似守非守，使他看不破瞧不透，不敢冒进。杨虚彦尚是首次遇上被他击伤后，反变得更厉害不可测的敌手。寇仲的井中月似若破开虚空，似拙实巧，朝他笔直射至。

杨虚彦动容道：“好刀！”影子剑画出一个完整的圆形，幻起一芒光影，往井中月套过去。寇仲哈哈一笑，刀势加速，命中圈心。“铮！”影子剑绞击井中月，然后爆起漫空剑雨，两人各自退开，回到先前的位置，刀剑遥对。寇仲虽没有占到任何便宜，却是不惊反喜，皆因晓得已成功的扳平劣势，不再由杨虚彦操控全局。

杨虚彦闪电冲前，影子剑再化作点点剑雨，一阵一阵地从不同角度往寇仲攻去，在他幻魔身法的配合下，他变换的每一个位置均出乎人意料之外，四面八方地向寇仲狂攻猛击，直有摇山撼岳之势。寇仲屹立如山，以井中八法的“战定”硬挡对手水银泻地式的攻势，井中月纵横开阖，挥洒自如，以奇对奇，以险制险，不时用上同归于尽的拼死招数，堪堪挡着令天下人丧胆的影子剑法。劲气呼啸，天地失色。倏地寇仲刀劈空处，杨虚彦的影子剑就像送上门去的乖乖地被他劈个正着。“棋弈！”直至这一刻，寇仲首次看破杨虚彦的剑势，也救回自己的小命，否则若让杨虚彦如此不停地全力发挥，倒下的一个肯定是他寇仲。“当！”杨虚彦剧震后撤，招式变化全给寇仲封死，无以为继。寇仲的螺旋劲道，更使他难受非常，不能不退。

寇仲刀光剧盛，他已接近油尽灯枯的情况，再支持不了多久，遇此良机，焉肯放过，展开井中八法中的“速战”，全力反攻。一时“铿锵”之声连串响起，井中月化繁为简，老老实实的一刀接一刀往杨虚彦劈去，刀刀疾如闪电，灵活如燄火，角度时间精准无伦，无一招不是针对杨虚彦的强弱处而发，忽似撼强，忽又寻弱而攻。以杨虚彦之能，在寇仲强横的攻势下，亦只有不住往官道另一方边退边挡，不过他并非不敌败退，而是先避其锋，再寻反击的机会。

“叮！”影子剑挑中井中月锋尖处。寇仲剧震急退。

出奇地杨虚彦没有乘势出击，横剑而立，仰天长笑道：“论刀法，恐怕‘天刀’宋缺之后就要轮到你‘少帅’寇仲了！”

寇仲在两丈外重整阵脚，摆开阵势，大讶道：“你老哥不是要杀我吗？为何放过大好机会？”

杨虚彦叹道：“我已试出少帅的虚实，推测出或可置寇兄于死地，可是却绝难避过寇兄临死前的反击。唉！偏是小弟有要事在身，此际不宜受伤，所以今战只好作罢。”

寇仲仍感他的剑气紧锁自己，哪敢轻信而松懈下来，笑道：“坦白说，杨兄只差一点点就可取我寇仲的小命，何不再试试看？否则错过今晚的机会，以后须担心的将是你老哥而不是小弟。”

杨虚彦还剑鞘内，缓缓揭开头罩，露出英俊的容颜，他那对与挺直的鼻梁和坚毅的嘴角形成鲜明对比，锐如鹰隼、冷酷无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寇仲，高广平阔的额头似蕴藏着无穷的自信和智慧，乌黑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结成发髻。

寇仲大奇道：“杨兄为何如此厚待我？”

杨虚彦淡淡地说道：“我们相同的地方，是大家均有同样的目标，分别则在少帅是要得到一些并不属于你的东西，而我则是要取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至于为何我不敢冒险，皆因我并不惯于冒险，我每次刺杀目标，均有详尽的计划与万全的把握，似险而非险。少帅能躲过两次，不代表能躲过第三次。少帅请啦！”

寇仲头皮发麻地瞧着杨虚彦没入道旁林内，心中大感不妥，偏又毫无办法，只好继续行程，找徐子陵去也。

徐子陵吃过早点后回多情窝，出奇地侯希白尚未回来，只好颓然坐在小厅堂中，暗叹昨夜的霉运。既为别人作嫁衣裳，又在树顶喝了整晚西北风，结果仍是一无所得。那人自进小楼后，直至天亮仍没有任何动静，更别说踏出楼门之外。

此时侯希白兴高采烈的回来，跨过门槛立即箭步向前，来到徐子陵椅旁俯身凑到他耳边并且压低声音道：“子陵真棒，说偷就偷，恐怕真曹三都及不上你。”

徐子陵愕然道：“你怎知东西给偷走的？”

侯希白在旁边的椅子坐下，笑道：“今早天尚未亮，池生春就到上林苑找小弟，央我为他画出曹老兄的真面目，以作官府通缉曹三归案之用，听池生春的口气，悬红当不少于千两黄金，真大手笔。咦！为何你的脸色这么难看？”

徐子陵迎上他询问的目光，苦笑道：“东西不是我这个曹三偷的，而是另一个曹三干的好事。”

侯希白剧震失声：“什么？”

徐子陵遂把昨夜发生的事详细道出，说道：“那华宅位于安化街中段，与皇城遥相对望，门口有一对铜狮子，狮子头长鹿角，非常易认，极有气派，不知是何人的官邸？”

侯希白听得瞠目结舌，倒抽一口凉气道：“此人武功之高，可令子陵亦不敢逞强硬抢，确是骇人听闻。”

徐子陵追问道：“你究竟对这样一对怪铜狮是否有印象？”

侯希白沉吟片晌，皱眉道：“我要去查看才成，在我印象中，尹祖文的府邸大门处确有一对像子陵所说的镇门异兽。但太没道理了！”

徐子陵一呆道：“那岂非是尹祖文要跟自己过不去？何况若出手的是尹祖文，绝瞒不过池生春和那许师叔。”

侯希白道：“我圣门中人从来没有同舟共济这回事，只会因利益结合，又或因利益勾心斗角，假若尹祖文去抢夺《寒林清远图》，小弟绝不奇怪！唉！此事真是一波三折，教人气馁。我要动工为曹三画悬赏相呢！五两黄金一幅画，酬金算不错吧？”

徐子陵长身而起，说道：“我要去和胡小仙碰头，若纪倩向你问起我，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便可。”

侯希白讶道：“子陵不再理她吗？”

徐子陵道：“我只希望事情暂时可以简单些，待解决池生春后，再找她说清楚该没有问题，对吗？”

寇仲坐在黄河南岸危崖高处，俯视百丈下滚流不休的大河，思潮起伏。杨虚彦的所谓有要事在身，肯定是个借口，无论他要付出任何代价，也该尽其所能把握昨夜的良机除去他寇仲。因为寇仲加徐子陵，已成石之轩最大的威胁。

其中一个解释，是杨虚彦故意放过他，好让寇仲到长安与徐子陵会合，除去石之轩这个在暗里操纵着杨虚彦的人。因为杨虚彦不愿再做被石之轩控制的木偶。另一个解释是杨虚彦以飞鸽传书的方式，通知石之轩赶来，截杀他寇仲于赴长安的途上。唉！真头痛。若是后一个可能性，那就太有趣了。但他必须准备妥当，好能在最巅峰的状态下与石之轩决战，分出胜负。

这究竟算是英雄还是蠢蛋，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因为徐子陵说过他们任何一人，对上石之轩都将是必死无疑。但他已决定要这么做，赌的是石之轩仍然内伤未愈。

徐子陵在东市东北角著名的放生池旁与胡小仙碰头，这是他们商量好见面的地点，只要胡小仙看到徐子陵留下标示时间的暗记，会到这里依时见他。如此安排，纵使被人识破以形状画数显示时间的手法，亦不知他们见面的地点。放生池是游东市的人必到之地，树木婆娑，不规则形状远阔都达千步的大水池水面莲荷处处，鲤跃鱼游，充满生机。穿上男装把秀发藏在帽子内的胡小仙静坐池旁长石凳上，秀眸目光闪闪地看着池内的活动情况，兴致盎然，自得其乐。

到徐子陵在她身旁坐下，她有点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叹道：“小仙从不知池内的鱼儿这么动人，想起没有人敢伤害它们，小仙就为它们感到欣悦。”

徐子陵迎上她的目光，首次感受到这美女内在善良的本性，欣然道：“这世上原多充满美好的一面，我们却因自身的烦恼忽略了而已！”

胡小仙把目光重投池水里，思索片刻后道：“人家不用你仗义帮忙啦！但小仙仍是非常感激。”

徐子陵皱眉道：“不用帮哪方面的忙？”

胡小仙瞟他一眼娇笑道：“当然是池生春那家伙的事，还有别的吗？不过你可以放心，我胡小仙是讲义气的人，绝不会泄露徐大侠任何的秘密。”

徐子陵醒悟过来，点头道：“原来池生春从独孤家买入《寒林清远图》一事，是由小姐口中泄出去的。”

胡小仙一震，往他瞧来，秀眸射出难以相信的惊异神色，大讶道：“你真是神通广大，怎能晓得此事？”

徐子陵潇洒地耸肩道：“小弟怎会晓得此事？恕小弟要卖个关子。不知小姐是否相信，池生春要娶姑娘一事是势在必行，由于他有尹祖文和李元吉在背后全力支持，终有一天令尊翁要屈服的。”

胡小仙目光灼灼的打量他好半晌，淡淡地说道：“是池生春失信于我们，怪得谁来。今早池生春登门造访，告诉爹《寒林清远图》被他的仇家‘短命’曹三盗走，爹立即乘机发难，明言一天未寻回画轴，婚事再也休提。曹三现在恐怕早携画远走他方，茫茫天下，试问池生春凭什么能将画轴追回来？唉！告诉奴家好吗？徐大侠怎会晓得此事呢？奴家也是在出门前才得爹告知的。”

徐子陵微笑道：“小姐有想过吗？曹三凭什么晓得池生春手上有此宝画？更怎知此画关系重大？其中一个可能性是笼里鸡造反。池生春被自己人所乘，待事情解决，说不定宝画又会回到池生春手上，那时由于令尊把话说满，小姐岂非更要下嫁池生春？”

他的话绝非无的放矢。原因是盗画者最后是回到尹祖文宅内，就算不是尹祖文本人，也必与尹祖文有关系。所以盗画一事极可能牵涉到魔门派系内的斗争，箇中实况，则非外人所能揣测。

胡小仙色变道：“你是否暗示这只是池生春欲擒故纵的一种手法，又或借此以绝旁人恃势夺画之心。”

徐子陵从容道：“小姐这一手真厉害，故意把池生春得宝的事泄与李渊晓得，问题是此次出手夺画的是所谓‘短命’曹三而非大唐皇帝李渊，小姐想到两者的分别吗？”

胡小仙露出凝重神色，说道：“你是不是指这是池生春一手编导的闹剧，弄得长安人人皆知《寒林清远图》是他重金买回来作嫁?之物，使李渊再不好意思向他强索？”

徐子陵不忍骗她，摇头道：“此事内情复杂，池生春恐亦没有这么高明。不过他得回宝画的机会颇高，小姐若真不想成为池生春合并令尊明堂窝的牺牲品，现在的做法等于坐以待毙。”

胡小仙惊疑不定的目光打量他好一会，沉声道：“池生春究竟是什么人？惹得你徐子陵要来对付他。”

徐子陵摇头道：“这方面的事你最好不要管。只要你依照我的话去做，我会让池生春奸计难逞。”

胡小仙又展媚术，露出委屈的表情，嗔怨道：“大家是衷诚合作嘛！这又瞒人那又瞒人，将来出事，受害的将是小仙而非你徐大侠呢。”

徐子陵苦笑道：“我是为小姐好而已！因此事牵涉到李阀的内部斗争，知之无益。小姐愈不知情，卷入此事的机会愈小。你不是说过信任我吗？现在是你以行动证明你信任我的机会。否则一切拉倒，我们再没有任何合作的关系。”

胡小仙“噗嗤”娇笑道：“好吧！人家全听你的话，冤家有什么吩咐？”

徐子陵抵达崇仁里雷九指等人落脚的华宅时，任俊正伏案练习司徒福荣画押的方式，雷九指得意洋洋地拿着仿制的印章，笑道：“这是我假冒司徒福荣印章精制而成，司徒福荣本人也难分真假。”

旁边的宋师道补充道：“司徒福荣随身带备私印，以准备随时签押开出的钱票，这些细碎的地方最易露出破绽，我们须小心从事。”

徐子陵问道：“有没有访客？”

雷九指道：“我们现在是谢绝访客，小俊只见过押店的伙计。”

徐子陵先把《寒林清远图》的事情详细道出，又说清楚与胡小仙的关系，说道：“现在第一阶段的计划，是要与‘大仙’胡佛拉上关系，让胡小仙与司徒福荣碰头，我们的大计才能开展。”

宋师道道：“胡佛若有志发展赌业，当不会错过与司徒福荣结交的良机，故此事说难不难，但就难在不着痕迹；要弄得是胡佛来找我们，而非我们着意与他拉关系攀交情。”

雷九指仍在思索《寒林清远图》，皱眉不解道：“尹祖文为何要去偷展子虔的名画？此事令人费解。”

宋师道道：“多想无益，我们定要做贼阿爸，从尹祖文手上将宝画偷回来，否则若尹祖文把画交回给池生春，胡佛将没有拒绝婚事的借口。子陵有把握吗？”

徐子陵沉吟道：“我只能尽力而为。”

宋师道苦思道：“究竟怎样可与胡佛拉上关系？”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此事或可由我老爹杜伏威促成。首先是让胡佛晓得司徒福荣到此避难，其次是令胡佛晓得司徒福荣想沾手赌场生意。由于司徒福荣押店遍天下，胡佛有志赌业，当明白司徒福荣对他的用处。”

任俊此时欢呼道：“成啦！”

三人移到他身后观看，任俊示威的再运笔如飞的签押，果与欧良材提供的真版本惟妙惟肖，几可乱真。三人赞叹不已。

任俊踌躇志满的掷笔而起，笑道：“练了近十天，到现在才像点样子。”

徐子陵道：“事不宜迟，我现在必须立即设法联络杜伏威，进行我们的大计。”

宋师道道：“小仲方面如何？”

徐子陵苦笑道：“教我如何答宋二哥？我现在唯一能做的是不去想他。”说罢匆匆去了。

回到多情窝，侯希白并没有在家睡觉，厅堂一片午后的宁静，徐子陵到书斋躺下，闭目养神。忽然想起玉鹤庵，暗忖如若自己写一封信给师妃暄，主持常善尼会不会真的把信送到师妃暄手上？接着心中苦笑，因晓得自己绝不会写这封信，且更不知写什么才好。一切已尽在不言中，任何片言只字均属多余，这才是真正的“尽在不言中”。商秀珣不知抵达京师否？此事找侯希白去查探包保稳妥，当然最直接的是问沈落雁，可是他却有点怕见沈落雁，怕她灼热的眼神。尹祖文和池生春究竟发生什么事？两者有何关系？或可向婠婠打探。

侯希白在黄昏时分终于回来，徐子陵早睡醒一个满足安逸的午觉，恢复精神。在走廊迎上侯希白，笑道：“希白兄的钱袋是否多了五两黄金呢？”

侯希白喜气洋洋地说道：“是五十两黄金！小弟一口气画下十张老曹的肖像，每幅五两金，狠赚池生春一笔，对小弟的经济情况大有帮助。为李渊的百美图卷，我硬着心肠推掉其他所有生意，小弟又出手豪爽，确需多点金子在手。”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你这简直是勒索行为，池生春为省时间，只好忍痛付账，难道说他本来只请你画一幅画吗？”

侯希白哂道：“今天未时前各大城门挂满曹三的悬赏，全是我快笔的功劳，池生春这五十两金花得绝不冤枉。你猜曹三这回值多少钱？”

徐子陵道：“池生春的确有办法，只有官府才有资格发出悬赏，他却能透过官府在一个早上办妥如此复杂的事，实在不简单。”

侯希白搭着他肩膊进入书斋，说道：“今晚我和你一起到尹府去寻宝，没看过展子虔的真迹，我是绝不肯死心的。”

徐子陵颓然坐下道：“我有个不太好的预感，寻宝的过程当不会顺利，我总感到有些地方我们犯下错误却不自觉。”

侯希白在他身旁隔几坐下，讶道：“子陵很少会这么没有信心的。寻宝未必须得宝，单寻宝的过程本身已非常有乐趣。”

徐子陵回到先前的话题，说道：“曹三值多少钱？或者是《寒林清远图》值多少钱？”

侯希白叹道：“是另外的一万两黄金，我愈来愈不敢小觑这家伙。”

徐子陵点头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或许必有卖友求荣的人。曹三是不可能没有同党的，否则如何晓得池生春手上有画？例如我这假曹三的同党就是你，同是当灾的白狗！”

侯希白笑道：“最惨的人并不是你或我，而是池生春。任他想破脑袋仍难明白曹三为何千不偷万不偷，偏要偷这张事关重大的画，害得他一身是蚁，阵脚大乱，这招声东击西算厉害吧！”

顿了顿道：“初更响时，我会在这里等你。”

徐子陵皱眉道：“初更前你有什么事？”

侯希白眉飞色舞道：“今晚我要去见一位风格独特的著名美女，希望能为美人扇再添一个美女像。”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商秀珣？”

侯希白一呆道：“你怎能一猜立中。”

徐子陵苦笑道：“不要问好吗？”

心中浮起塞外大草原上赫连堡战争之夜，当他在堡上面对比他们强大千万倍的金狼军，自忖必死时竟想起商秀珣，难道自己竟偷偷爱上她而不自觉？想想又觉没有理由，他从来对商秀珣只有欣赏而没有遐想，而对师妃暄和石青璇，他却屡次生出去见她们的冲动。徐子陵第一次觉得不明白自己。

侯希白呆看他好半晌后，说道：“子陵须小弟为你向商场主送个口信吗？”

徐子陵沉吟良久，叹道：“告诉她我在你家里吧！”

三更时分，寇仲借索钩之助，攀越高达三十丈的城墙，偷入长安。由于大批军队外调，故长安城防远不及上回来寻杨公宝库时的严密，寇仲泅过护城河，觑准城兵换更的空档，无惊无险的抵达城内。他窃房越屋的朝多情窝赶去，竟发觉自己并不孤独，瓦面上不时有一身夜行衣的江湖人物掠过，又或伏在暗处，累得他须戴上面具，以免偶一不慎给认出是名震天下的“少帅”寇仲，那就冤哉枉也。有几起夜行人想截住他，寇仲差点想停下来问个究竟，终怕节外生枝，摆脱对方后来到多情窝。

侯希白这个小窝人去屋空，寇仲经过这些时日来奔波劳碌和连番血战的折腾，早疲不能兴，更感到多天没有洗澡的难受，豪兴大发，把澡房的浴桶搬到后进的天井，从天阶的井中汲水，注满大浴桶，把井中月搁在桶旁，脱个精光钻到桶内享受冷水浴的无限乐趣。徐子陵和侯希白这两个小子滚到哪里去了？若他们回来时看到自己在床上倒头大睡，会是怎样一副表情？想到这里，寇仲大感得意，一时间忘掉战场上的失意，轻松地哼着扬州流行的小调。

“又是这个曲子，少帅不怕闷吗？”寇仲大为懔然，徐子陵说的不差，婠婠果然比以前厉害多了，自己对她的大驾光临竟没有半点警觉。苦笑道：“婠大姐似是对我洗澡特别有兴趣，偏拣这时间来。”

婠婠幽灵般从中进飘出，来到桶子旁，笑吟吟地说道：“人家从没隐瞒对少帅身体的爱慕，不过这回则是适逢其会。少帅不是要和李世民决战洛阳吗？为何竟有闲情专程到长安来洗澡？”

寇仲双肘枕在桶旁，细审婠婠秀美的玉容，讶道：“大姐比前更漂亮了！是不是天魔大法的功效？我们好像总斗不过你，这回又准备怎样害我们？”

婠婠凑过来蜻蜓点水的轻吻他面颊，香软的红唇令寇仲魂为之销，然后挪开少许，在两张脸只隔数寸的近距离下，吐气如兰的柔声道：“人家怎舍得害你们呢？以前是师命难违，现在则再无顾忌。今晚我本来是要找子陵的，遇上你更是意外惊喜。”

寇仲仍在回味她香唇吻颊的动人感觉，矛盾的是明知她口蜜腹剑，偏是无法凝聚厌恶她的情绪，甚至不愿记起她以前的恶行，叹道：“唉！舍不得害我们？亏你说得出这种谎话！只不过是你要利用我们去对付石之轩，好让你能坐上阴癸派派主之位，为令师完成统一魔道，甚至统一天下的梦想而已！我有说错吗？婠大姐请指教。”

婠婠微垂螓首，轻轻道：“你想听真心话吗？”

寇仲心中一软，颓然道：“我在听着。”

婠婠深邃莫测的眼神朝他凝视，恢复她一贯笃静冷漠的神态，语调像不波止水般的平静，说道：“无论石之轩或我圣门任何一人，甚至颉利或李渊之辈，都在等待你和子陵分道扬镳的一天。因为事实证明当你两人联手合作，天下再没人有能力同时杀死你们。不论要对付你们的人如何人多势众，你们最不济也可落荒而逃。但这回少帅你到长安来，大有可能是你们最后一次聚在一起，此后将各散东西，因你寇少帅总不能置洛阳和少帅军不顾。所以若要杀死石之轩，破他的不死印法，这或者是最后一个机会。少帅是聪明人，当晓得石之轩对你的威胁，他是绝不容你和子陵同时活在世上的。”

寇仲苦笑道：“你的话不无道理。可是杀石之轩谈何容易，四大圣僧办不到的事，我们能办得到吗？”

婠婠道：“世上有什么事是十拿九稳的？能有一半成功机会，甚至半丝希望，我们都不能不试。我练成天魔大法的事石之轩仍懵然不知，大概可给他一个惊喜。”

寇仲怀疑地说道：“不是又重施故技，学令师般来个什么玉石俱焚，要我们陪石之轩一起上路，你大姐则占尽便宜，我和子陵则成为陪葬的傻瓜。”

婠婠沉声道：“当时究竟发生什么事？石之轩凭什么可挨过祝师的玉石俱焚？”

寇仲不愿答她，更不想答她，推搪道：“此事你的情人比我清楚，因为他是当事人之一，而我正忙着宰深末桓。”

婠婠幽幽一叹道：“我会设法约石之轩谈判，你们究竟来还是不来？”

寇仲笑道：“我们只有一个杀石之轩的机会，给你这么浪费掉，岂非可惜！”

婠婠一对秀眸亮起来，盯着他柔声道：“你好像已有全盘计划，肯让我参与吗？信任我好吗？我真的不会害你们，否则让我五雷轰顶而亡。”

寇仲苦笑道：“老天爷恐怕很少使出五雷轰顶这类罕有招数来惩罚不守信诺的人，婠儿你真懂立誓的窍妙。全盘计划言之尚早，初稿倒有点谱儿。不过我要和子陵商量后才能答复你，明晚大家在这里吃顿家常便饭如何？我的厨艺比之小弟的井中八法亦差不了多少。我正在洗澡啊！”

婠婠目光投到桶内水里去，皱起巧俏的小鼻子，微笑道：“又脏又臭！我到房内睡觉，洗干净再来和人家亲热吧！”不理寇仲抗议，径自往卧室去了。

徐子陵和侯希白临天亮前没精打采的回来，见到寇仲把侯希白“珍藏”的所有干粮糕饼美酒一类的东西全搬到厅心的大圆桌上，左手酒右手饼，吃个不亦乐乎，均惊喜交集，一时说不出话来。

寇仲瞧着徐子陵骤见自己仍活着出现那发自内心的喜悦神态，心中一阵感动，先竖起一指按唇表示噤声，再以拇指点向内进的方向，说道：“侯公子的床上有位睡美人在等他，我们要小心说话。侯公子确是艳福齐天。”

侯希白愕然道：“竟有此事？”

徐子陵醒悟过来，低声提点他道：“不要听他胡诌，是婠婠来了！”

侯希白取出美人扇，打开轻摇两记，洒然道：“你两兄弟先说些私己话，飞来艳福，却之不恭，待小弟上床去也。”说罢摇头晃脑的往内进跨步。

徐子陵在寇仲对面欣然坐下，寇仲收回望向侯希白背影的目光，笑道：“这小子愈来愈有趣。这些年来我们虽遍地树敌，亦着实交得一群肝胆相照的兄弟朋友。”

徐子陵忍不住问道：“你为何会在这里？”

寇仲叹道：“洛阳完蛋了！李小子真厉害，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他只请我喝一顿酒，竟吓得王世充屁滚尿流地嚷着退返洛阳。这种人多对着他一刻就是多受一刻活罪，所以索性到长安来和你喝酒，顺道宰掉老石。”

徐子陵皱眉道：“失掉洛阳等于失掉巴蜀，也等于失去给宋玉致的聘礼，你有什么打算？”

寇仲苦笑道：“你该知我是死不肯认输的傻瓜。马死落地走，干掉石之轩后我立即赶回彭梁，看有什么办法将李子通从我们的家乡扬州赶跑，就算战至一兵一卒，我寇仲绝不会俯首认输的。”

徐子陵默然半晌，忽然石破天惊地说道：“让我助你夺取扬州吧！”

寇仲剧震一下，双目射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感动至眼睛通红，好一会坚决地摇头道：“有陵少这句话，我即使兵败战死，也要含笑九泉之下。但我却绝不会接受你的好意，唉！坦白说，一直以来我的心里确有些不舒服，以为你对师仙子比对我还要好，现在才知道自己错得多么厉害。正因我们是兄弟，怎能陷你于不义，要你蹚这趟浑水？我寇仲岂是这么易吃的，陵少放心去过你啸傲山林的日子吧！”

徐子陵叹一口气，欲语无言。

寇仲岔开话题道：“你和侯小子刚才到什么地方胡混整夜？”

徐子陵苦笑道：“确是胡混，且是白忙整夜，搜遍尹府仍找不到小侯想要的东西。”遂将《寒林清远图》的始末道出。

寇仲百思不得其解，思忖道：“尹祖文竟去偷池生春的东西，此事太不合常理。难怪有满城夜行人，原来是为万两黄金的悬红四处寻找曹三，笑死人了！天下竟有这么多傻瓜。”接着向内进大喝道：“侯公子完事了吗？”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失去洛阳似对你没什么关系。”

寇仲再尽一杯，摇头颓然道：“这叫苦中作乐。李世民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上兵伐谋，明知他如何打这场仗，你却只能眼睁睁瞧着他赢你，毫无办法。”

侯希白此时回到厅内，到桌前坐下，苦笑道：“婠美人儿要梳洗更衣，她连衣服都带来了！似是准备和我们双宿双栖，两位有什么意见？”

寇仲俯身压低声音道：“她上床前究竟有没有将一对小脚洗干净呢？”

侯希白莞尔道：“你很快会非常清楚。”

寇仲望向双眉紧蹙的徐子陵，讶道：“这么好笑的事，子陵为何吝啬笑容？”

徐子陵道：“因为我晓得一件你不知道的事，商场主刻下正在长安，假若她到这里来时碰上婠婠，你说会有什么后果？”

侯希白色变道：“我昨晚暗中知会她子陵在我家时，她说过今早会来见我们的。”

寇仲骇然道：“这确是个大问题，我们竟与她的死敌同住一宅，她知道后肯理睬我们才怪！”霍地立起，断然道：“我去把婠婠赶走。”

徐子陵道：“婠婠岂是这么好对付的？不要胡来，由我和她说妥当点。”

寇仲颓然坐下，苦着脸道：“我们也实在说不过去，更无法向场主美人儿交代。就由子陵去说服婠婠，她为对付石……该什么都肯答应吧？”

侯希白叹道：“不用吞吞吐吐，小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寇仲双目射出锐利神色，说道：“我从慈涧赶来长安途中，被杨虚彦拦途截击，这小子的影子剑法确是精进了得，欺我久战力疲，幸好我看穿他爱惜自己的皇帝命，招招同归于尽，逼得他知难而退。也可能是他故意放我来长安对付令师，也是他的师尊，更可能是他让令师亲自杀我。无论哪一个可能性，你的石师再不当你是他的徒儿，希白有什么打算？”

侯希白茫然道：“我能怎么办？”

徐子陵道：“假若杨虚彦在决战中将你杀死，石之轩因而传授不死印法予杨虚彦，算不算违背贵派的规矩？”

侯希白摇头道：“当然不算违背祖师规法。”

寇仲一震道：“我明白了！前晚杨虚彦说身有要事，我还以为他找借口下台阶，原来确有其事，若他受伤，短期内将难与小侯你争锋。”

侯希白抓头道：“现在弄得我好糊涂！石师究竟是要亲手处理我这不知算不算是叛徒的人，还是要我和杨虚彦分出胜负？”

徐子陵叹道：“此为连你石师也弄不清楚的一笔糊涂账，源于他的性格分裂，而他因为性格的矛盾，故无法自行解决，所以写下不死印法，希望你两人来个了断。不过他现在性格已重归于一，万事只向实际大局着想，自然是舍你而取杨虚彦。”

寇仲冷哼道：“小侯你须痛下决心，是坐以待毙还是为保命而挣扎奋斗？”

侯希白断然道：“若只是应付杨虚彦，那就好办。可是若是石师亲自出手，小弟……唉！小弟……”

寇仲哈哈笑道：“老石交由我和小陵处理，杨虚彦则是你老哥的，成了吧！”

“还有奴家呢！”

三人心中大懔，往内进方向瞧去，美丽如天仙下凡，诡异如幽灵的婠婠赤足白衣立在入门处，秀眸异芒涟涟。直至她说话，三人始警觉她芳驾光临。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婠大姐变得愈来愈厉害了。”

婠婠淡淡一笑，像足不着地的幽灵般飘掠而来，安然坐下，说道：“若我和寇仲、徐子陵联手，仍不能收拾石之轩，天下将再没有人能办到。”

侯希白苦笑道：“他始终是我师傅，不要说得这么坦白可以吗？”

婠婠目光朝他投去，油然道：“侯公子必须面对残忍的现实，你是石之轩的一个错误，现在是他纠正错误的时刻。补天派训练传人的方式一向是汰弱留强，石之轩现今摆明要全力栽培杨虚彦，如果你仍婆婆妈妈，还满口什么师徒情义，干脆自尽了事，既可免丢人现眼，更不会拖累朋友。”

徐子陵不悦道：“你怎可以说这种话？”

婠婠冷然道：“这不但是我圣门内部的斗争，且关系到天下将来的命运，等于正在洛阳发生进行的争霸之战。在这条谁主天下的战争路上，父可杀子，子可弒父，朋友可反目，兄弟会相残。我只是实话实说，侯公子必须从迷梦中惊醒过来。一是远走他方，永远躲起来，一是奋战到底，第三条路就是成为屠场上的猪羊，等待被宰杀的命运。”

侯希白的呼吸急促起来，好半晌颓然道：“我虽明知如此，可是真要我对付石师，仍是难下决心。这样吧！杨虚彦由我应付，至于石师，唉！我不闻不问算了！小弟生性如此，奈何？”

婠婠淡淡地说道：“你根本不是杨虚彦的对手。”

侯希白泛起不服气的神色，却没有反驳。

寇仲皱眉道：“你凭什么作出这样的判断？”

婠婠缓缓道：“石之轩的两大绝活，就是自创的幻魔身法和不死印法，而这两种绝学均赖石之轩融会花间和补天两道的‘天一心法’，才能臻达登峰造极的境界。杨虚彦得传幻魔身法，当然亦得‘天一心法’的真传，那是集补天花间两道的奇功，而侯公子只得花间一派之长，高下立判，所以我的分析非是危言耸听，而是有根有据。”顿了顿续道：“侯公子和杨虚彦各得半截印卷，但因杨虚彦身负天一绝学，练起不死印是水到渠成，而侯公子则是隔靴搔痒。即使侯公子能得阅全卷，练至关键处亦动辄会走火入魔，有害无益。”

三人闻言同时色变。

婠婠娇躯一颤道：“难道杨虚彦的半截印卷竟给你们取到手上？”

侯希白指指脑袋，苦笑道：“全在这里！”

婠婠美目异彩闪现，不用她说出来三人均知她在打不死印卷的主意。

侯希白惨笑道：“左不成，右又不成，在下该如何自处？”

徐子陵道：“天无绝人之路，只要希白兄决定抗争到底，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寇仲冷笑道：“杨小子我早看他不顺眼，就交由我把他干掉。”

婠婠叹道：“凭少帅的井中八法，或可击败杨虚彦，但若想杀死他，即使他背后没有李渊或石之轩撑腰，怕亦非易事。”

寇仲待要反驳，叩门声响。三人再次色变，心叫不妙。来的若是商秀珣，岂非糟糕透顶？

三人同时望向婠婠。露出雪白整齐的美齿，甜甜浅笑。好像要在他们心中留下不能磨灭的印象般，这才盈盈俏立，说道：“今晚再见，希望你们到时能有完整的计划，每过一刻时间，我们就将失去一分的成功机会，切记！”她如此知情识趣，他们均对她稍添好感。

侯希白跳起来道：“让我去迎客！”旋风般掠往屋外，比两人更兴奋雀跃，看得两人相视莞尔。

两人自然而然功聚双耳，远听侯希白的情况，因为若来的不是商秀珣，他们必须立即躲起来。

门开。侯希白唱喏道：“果然是商场主大驾光临，令蓬荜生辉，欢迎欢迎！”两人为之松一口气，心中涌起温馨动人的感觉。

商秀珣甜美的声音传来道：“侯公子不用客气，子陵在家吗？”

厅内的寇仲向徐子陵道：“她竟是单独来见你了！要不要我暂时退避？”

徐子陵哂道：“难道她要拉大队人马招摇过市的来吗？去你的奶奶！”

外面的侯希白应道：“不但子陵在，寇仲亦正恭候场主大驾，请场主移步。”

两人慌忙起立，正要离桌到大门迎接，却同时色变。他们心神先是集中在婠婠的离去上，接着转移到耳朵的听觉，到此刻恢复平常状态，倏地嗅到婠婠独有的芳香，仍残留在她坐过的位子上。百密一疏，寇仲连忙补救，一袖往婠婠坐过的椅子拂去，希望能把余香驱散。像商秀珣这级数的高手，感官敏锐，嗅到女子遗香，不生疑才怪。且女孩子对女孩子是分外灵锐，说不定还可认出正是大仇家的香气。

此时侯希白领商秀珣登阶入门，两人不敢怠慢，笑脸相迎。商秀珣男装打扮，该是要掩人耳目，可是那身青蓝色的武士劲装用料名贵，手工考究，衬得她英气勃勃，神采逼人。她眉目如画，俏脸轮廓如若刀削般分明，不要说侯希白这钟爱女性的多情种子，两人亦心迷神醉。

这美女见到寇仲和徐子陵，绽放出一个发自真心充盈愉悦的笑容，语调却故作冷淡地说道：“好小子！你们滚到哪里去，长年累月没半点音信？”

侯希白洒然笑道：“他们不是追杀人就是被人追杀，也算是情有可原，商场主请坐下再说。”

寇仲和徐子陵本想截住商秀珣，先在厅外说一番话以拖延时间，好让遗芳消散，却给侯希白一句话破坏，只好同声请她入座。

寇仲凑到她耳旁道：“美人儿场主愈来愈标致了！”

商秀珣能摄魄勾魂的美目横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给我规规矩矩，否则家法侍候！”

徐子陵抢先一步，拉开自己坐过的椅子，恭敬道：“场主请坐！”

不知是否造化弄人，商秀珣白他一眼道：“徐子陵何时变得这么懂侍候女儿家？我坐这一张，你自己坐吧！”竟坐入婠婠刚才的那张椅去。接着玉脸微变。

寇仲和徐子陵的心儿立即扑扑狂跳，暗呼不妙，因为纵使在他们的位置，仍可嗅到婠婠的香气。此事实不合情理，寇仲那一袖应该成功把香气驱散，此时隐隐想到大有可能是婠婠有意加害，破坏他们和商秀珣的关系。问题是她怎晓得来访的会是商秀珣？

侯希白还懵然不知情况所在，哈哈笑道：“少帅和子陵为何不坐下？斟茶递水的碎务，当然是在下的分内事。”

寇仲和徐子陵硬着头皮在商秀珣变得严肃混杂疑惑的目光注视下入座，像两个被推出刑场的重犯。

侯希白终感觉到三人间异样的气氛，愕然道：“场主……”

商秀珣显出场主的威严，打手势截断他的话，目光在寇仲和徐子陵脸上打转，沉声道：“你们是否知道我为何长途跋涉地到长安来？”

侯希白茫然坐下，然后躯体一震，醒悟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寇仲头皮发麻的恭敬道：“场主请说。”

商秀珣清丽逼人的容颜再没半丝笑意，一对美眸射出深刻的仇恨，语调平静而坚决，缓缓道：“当年琴老和鹤老被阴癸派妖女所害惨死，我们飞马牧场上上下下，没有人敢片刻忘记。这些年来我们明察暗访，终查出少许蛛丝马迹，判断阴癸派的老巢自隋朝立国后，一直隐于长安。我这次到长安来就只有一个目的，是要妖女血债血偿。此事与侯公子无关，可是秀珣却一直把你们两个当做自己人，你们究竟站在哪一边？”

果然预料成真，商秀珣竟辨认出婠婠极可能是蓄意留下加害他们的香气。要知举凡练气之士，由于体质与常人不同，均有其独特的气息，像这类修炼先天真气的高手，若非蓄意敛藏，自然而然会散发一种特别的气息，感官灵锐如商秀珣者可从气息认出是何人所有。徐子陵心中同意商秀珣调查的结果，当日在洛阳，宋师道曾从阴癸派门人用过的皿具和茶叶，指出他们生活极为讲究，不似长期隐居于深山穷谷或穷乡僻壤那种生活方式。况且阴癸派有心争霸天下，亦应居于交通方便的大城大邑，始能掌握最新最真的情况，更方便做生意赚钱。所以商秀珣猜阴癸派把秘巢设于长安，虽不中亦不远矣。还有是祝玉妍、婠婠在此来去自如，不但要熟悉长安，更要有良好的身份掩护才成。

寇仲有气无力地说道：“我们当然站在场主的一方，大家是自己人嘛！”

侯希白只能空为两人担心，却无法插口。

商秀珣目光移往徐子陵，说道：“既是如此，请告诉秀珣，你们是否刚见过那妖女？”

徐子陵硬着头皮道：“我们确刚见过她，她……”

商秀珣怒道：“你们为何容她活着离开？”

寇仲叹道：“此事一言难尽，场主请容我们细道其详，因为目前……”

商秀珣面寒如水，霍地起立，大怒道：“我不想听你们的花言巧语，由今天开始我们一刀两断，我们飞马牧场的事再不用你们理。”说罢拂袖而去。

三人你眼望我眼，颓然无语。好半晌寇仲叹道：“这回究竟是无妄之灾，还是婠妖女有心害我们，好使我们和美人儿场主闹翻，那我们就不会为飞马牧场向她寻仇？”

徐子陵摇头道：“此岂可用‘无妄之灾’来形容？我们的说词根本站不住脚，因为婠婠确是死有余辜的妖女，而我们却因种种形势，姑息养奸，屡被其所害是咎由自取。”

侯希白道：“若这次是婠婠故意遗留香气，那她确实高明得教人心寒，可是她怎晓得来的是商美人？”

寇仲沉吟道：“此正关键所在，婠妖女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陵少怎么看？”

徐子陵一字一字缓缓道：“她是有心的，否则经你这么以真气拂驱香气，香气应散掉不留。”

转向侯希白道：“昨晚你是在什么场合下见商秀珣的呢？”

侯希白答道：“是张婕妤和尹德妃作主人的晚宴，胡小仙也有出席。”

寇仲拍案道：“那就是啦！大有可能……唉！不过照理尹德妃该不会将此事告知婠婠，除非婠妖女告诉我们的什么独自修行全是谎言。”

侯希白色变道：“那什么联手合作岂非只是一个陷阱？”

徐子陵道：“总而言之我们不能再毫无保留的信任这妖女。”

寇仲提议道：“陵少去向美人儿场主解释道歉如何？告诉她我们的苦衷，说我们从今以后会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唉！婠妖女。美人儿场主一向对你比对我有好感，由你去解释比较有威力。”

侯希白摇头不同意道：“愈有好感愈不妥。尤其牵涉到男女之情，所谓爱之深恨之切，而且她气在头上，现在去找她必碰壁而回。”

徐子陵苦笑道：“你们在胡说什么？我和她只是朋友关系罢了。”

听到池生春掠往中进的声音，踏足侧园的徐子陵暗骂自己愚蠢，为何想不到《寒林清远图》藏在它最该藏放的处所，书斋之内。收藏这类绢本画是一门学问，寒暖燥湿，非常讲究，否则若发霉或虫蛀，会令珍宝变为废物，阴暗潮湿的地牢因而绝不适合，看来要做风雅贼实非易为，必须具备这方面的常识。那许师叔跃上书斋瓦顶，负责把风押阵。徐子陵闪到屋角墙边暗黑处，功聚双耳，既不虞被上方的许师叔发觉，又可作隔墙之耳，凭灵锐的听觉无微不至的监察书斋内池生春的一举一动。

池生春的呼吸急促起来，显是患得患失，心情紧张，接着是机括声、启锁声和打开暗格的连串响音，可知书斋内有秘密暗格，用以摆放贵重书画或文件的一类东西。

许师叔在上方低喝道：“在不在？”

池生春长长吁一口气，窸窸窣窣拉动画卷观看的声音随之响起，他同时应道：“那臭家伙果然只是耍手段，许师叔小心！”

许师叔冷哼道：“我倒希望他真的敢钻出来盗宝。”

徐子陵正不住提聚功力，务求一击成功，闻言心中暗笑，心忖必如你所愿。待要行动时，上面的许师叔竟传来一声惊呼，接着是爆竹般响起的劲气交击声。竟是另有强抢宝画的雅贼？此人该是一直在旁窥伺，到此时出手。而以他徐子陵今时今日的功力，竟然没有觉察，可知来人肯定属于婠婠、石之轩那一级的高手。

事情发生得太快，徐子陵大吃一惊，不知该不该立即加入这场事前毫无先兆、突然而来的宝画争夺战中。许师叔已被一拳轰离屋顶，然后书斋灯火熄灭，池生春惨哼惊呼不绝，椅翻物坠，然后风声远去。徐子陵暗叹倒霉，又好奇心大炽，何人厉害至此，因那许师叔确是一等一的魔门高手，却几个照面就给逼退，再从容从池生春手上夺去宝画。风声远去。徐子陵别无选择，跟踪去也。

寇仲倏地停下，官道前方一人卓然傲立，哈哈笑道：“少帅不是要作王世充的走狗吗？为何却有闲情离营散步？”

寇仲大步踏前，到离拦路者十许步远，哑然笑道：“原来是虚彦兄，幻魔身法果然名不虚传，竟能赶在小弟的前头作阻路剪径的小毛贼。小弟现在身无分文，贱命倒有一条，要拿去得看虚彦兄有没有本事了！”

竟是“影子剑客”杨虚彦，不用说他是暗伺营外，见寇仲离营，故尾随其后，到此现身拦截。寇仲因心神失落，胡思乱想，兼之杨虚彦乃潜踪匿迹的高手，一时失觉下，懵然不知给这劲敌跟在身后。

头蒙黑布罩，一身夜行衣，体型伟岸而灵巧的杨虚彦双目透出凌厉神色，淡淡地说道：“少帅的井中八法名震天下，谁敢夸口可取少帅性命？不过虚彦见少帅与秦王恶斗多时，不禁手痒难耐，更不想平白错过时机，忍不住来试个高低。”

寇仲苦笑道：“虚彦兄看得真准，更说得坦白，我今天确是没有停过手，真元损耗极巨。唉！难道虚彦兄时间很多吗？何必说废话，立即动手见个真章才是正理。”

“锵！”杨虚彦掣出曾令无数被刺目标茫然饮恨的影子剑，催发出强大的剑罡，朝寇仲逼去，冷然道：“如此虚彦不再客气！”

寇仲后撤一步，拔出背上井中月，遥指对手，抗衡对方霸道凌厉的剑气，大讶道：“难怪虚彦兄如此有恃无恐，原来剑术大进，确有收拾小弟的可能，令小弟登时大感刺激过瘾。”

杨虚彦催发的剑罡不住凝聚增强，语调却平静无波，冷然道：“当年拜少帅所赐之辱，虚彦怎敢有片刻忘记。少帅勿要怪虚彦乘人之危，因为这正是虚彦一向的作风，更是刺客应具的本色。看剑！”

徐子陵无声无息地蹿上树顶，刚好捕捉到那人背影闪进高墙内另一华宅后园侧的一座小楼去。这是布政坊永安渠东岸的豪宅，能入住此坊者非富则贵，与皇宫只隔一条安化街。值此夜深人静之时，宅内乌灯黑火，显是宅内诸人均早进梦乡。

徐子陵能跟到这里来，可说出尽浑身解数。这个似凑巧捡个大便宜的“前辈”武功出奇的高，徐子陵自问没有任何把握能从他手上把宝画硬抢回来，所以临时改变主意，只打算从他手上再把东西“偷”回来。为达到此一目的，故绝不能让对方警觉有人蹑在后方，因此他全凭超乎常人的灵觉远吊在后，并直到此刻才惊鸿一瞥地看见他背影。心中泛起眼熟的奇异感觉，似乎在某处曾见过如此体型气度的人，一时间又偏想不起是谁？同时心中大惑不解，以建筑学的角度来看，这座僻处后园，远离华宅主建筑群，彷似遗世独立的小楼，为何设计得比主宅更讲究和精致？着实不合情理。除非宅主是个奇人雅士，喜爱躲到这里来享受后园的清静。

徐子陵心中暗叹，想不到偷幅画竟是如此一波三折，侯小子明天将会非常失望。自己现在该怎么办？最理想当然是对方立刻从小楼捧着宝画滚出来，那他就可看到此人？”

雷九指道：“你们不宜一道离开，给人看见便不好。”

寇仲哈哈笑道：“二哥当然从正门出入，我们这些见不得光的则来是翻墙，去亦翻墙，来去自如。”

宋师道微笑道：“放心吧！商秀珣怎都要卖点面子给我，至少会听我把话说完。不过我为你们做和事佬的纪录却不太光采，化解不了你们与君嫱间的恩怨。”

寇仲叹道：“我们受够了！不希望又多出个美人儿场主。”

雷九指送两人穿房越舍的往后园走去，这华宅占地甚广，房舍连绵，亭台楼阁，其前主人当是非富则贵，结果因抵押变成司徒福荣的物业，令人唏嘘感叹。

三人走在后园的碎石路上，寇仲皱眉道：“这么大的宅院没有婢仆打扫，感觉挺怪异的。”

雷九指道：“我们是故意如此。打扫的人由陈甫派来，干半个早上的活后离开，只有膳房的人是长驻的，是信得过的自己人。我们是来避难嘛！行藏古怪没有人会起疑。”

徐子陵道：“请武师的事进行得如何？”

雷九指道：“这两天不时有人上门应聘，由我故意刁难，没有落实聘任何人，只着他们留下详细资料，再交由陈甫去查证他们的身份。这手法合情合理，否则怎知哪些人是与池生春有关？”

寇仲笑道：“若真是池生春的人，定是魔门中人，怎会让你老哥这么轻易识破身份？”

雷九指得意道：“别忘记我和你们宋二哥是老江湖，不易被骗。且你的顾虑可反过来说，每逢遇到身份不明朗者，极有可能是魔门的奸徒，我们正是要聘用这种人。”

三人抵达后院围墙，墙外是分隔邻舍的小巷，翻墙进来对寇仲和徐子陵来说自是轻而易举，因可先察看清楚周围情况方开始行动，但翻墙离去则难度会大增，因不容易掌握墙外的情况。

徐子陵正倾听墙后里巷的声息，寇仲笑道：“我敢打赌正门和前门均有某一势力派来监视的人，且其中必有官府的人在，因福荣爷已引起各方注目。”稍顿又道：“假若我和陵少从后门大模大样的离开，会是怎样的一番情况？”

徐子陵哂道：“我们的诛香大计可能从此寿终正寝，呜呼哀哉！”

寇仲摇头道：“这回和上次的分别，是上一次所有人均晓得我们会来长安寻宝；这次则无人不以为我正在慈涧与李小子纠缠不清，所以被识破的机会微乎其微。况且我们可为自己设计一个身份，来来往往也方便些。”

雷九指欣然道：“我们早为你们想过这问题，小仲就叫蔡元勇，小陵唤匡文通，都是太行帮的高手，并称‘太行双杰’。太行帮的大龙头黄安一向和司徒福荣有过命的交情，司徒福荣有难，他派两个得力手下来保护司徒福荣，该是理所当然的事。”

徐子陵不解道：“你这一招似有点不妥，香家眼线遍天下，只要派人查证，立知什么‘太行双杰’仍在黄安身边，没有到长安来，我们岂非原形毕露？”

雷九指哈哈笑道：“这正是精采之处，据探子回报，黄安的确派这两个家伙去保护司徒福荣，不过并非到长安来。我本想迟些和你们商量此事，现在见小仲想从后门走出去亮相，所以顺带提出来！”

寇仲扫视自己的装扮，说道：“这两个家伙模样如何？靠什么兵器成名立万？”

雷九指得意道：“我办事你们请放心，先随我来吧！包保你们跨步出门时，有点江湖见识的均晓得你们是双杰而非双龙。”

寇仲的井中月变成一把形状奇特的锯齿刀，徐子陵则配上长剑，发饰和打扮均略有改变，以配合“太行双杰”蔡元勇和匡文通的表面外貌。

跨出后门，徐子陵顺手掩门的当儿，寇仲目光四扫，叹道：“通常都是这个样子，你一心想被人发觉时，偏是没有人注意你。”

徐子陵道：“没人注意最好，最怕老爹等得不耐烦走了，走吧！”

两人并肩而行，寇仲笑道：“我们何时才能以本来的面貌和身份大模大样地在长安街道上漫步呢？”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一是你肯归降唐室，一是你成功收拾李世民，舍这两者再没有别的可能性。”

他们从长巷切入一道里坊内较宽敞的横街，往左走可离开里坊进入大街。忽然左右喝声起，两端各有十多名大汉往他们逼来，人人神色不善，摆明是冲着他们而来。两人愕然对视，心中百思不得其解。照道理若有人识穿他们的真正身份，来的该是李渊的亲卫高手，而非二十来个似是本地帮派的人，至少远近屋顶都伏满弓箭手，阻止他们高来高去的突围逃遁。若不晓得他们是名震天下的徐子陵和寇仲，则更没有道理。难道只是从司徒福荣的长安寓所离开，便开罪这些人？转眼间，前后去路均被这批人截得水泄不通，杀气腾腾，附近路人四散躲开。

前面大汉群中一人排众而出，戟指喝道：“这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却闯进来，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两个给我纳命来。”

徐子陵定神一看，说话者不就是关中剑派的肖修明，他上回加入兴昌隆冒充莫为，与他有过一段交往。肖修明的大师兄段志玄，是天策府核心将领之一，极受李世民重用。这次不知算不算大水冲倒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

寇仲改变嗓音答道：“这位仁兄不知是否认错人？我们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这么截着去路喊打喊杀算是什么行径？”

另一人在后方喝道：“你当然不认识我们，否则给你个天做胆也不敢到长安来撒野！我们早收到风声，你们两个不知死活的小子会来送死。识相便放下兵器，免去我们一番工夫。”

徐子陵不用回头去看，立即认出是肖修明的师弟谢家荣，肖谢两人都是兴昌隆的人，与兴昌隆大老板卜万年之子卜廷同属关中剑派。

寇仲大叫头痛，耐着性子道：“束手就擒没有问题，不过至少要给我们一个明白，我们究竟在什么地方开罪各位兄台？”

肖修明露出不齿神色，骂道：“好！我依江湖规矩向你两个小贼交代。若你们还记得修武城陆颜的女儿陆芝儿，你们对她干过什么好事，再不用我肖修明多费唇舌吧？”

后方的谢家荣怒叱道：“骗财骗色，累得人家小姐含恨自尽，蔡元勇匡文通，你两个还算是人吗？实是猪狗不如的禽兽。”

肖修明接着道：“幸好我们晓得你们会到长安来见那个吸血鬼，所以在这里日夜等候，再不放下兵器，就把你们乱刀分尸。”

两人明白过来，心忖雷九指真是帮倒忙，何人不扮，偏扮两个骗财骗色的淫贼，眼前的事动手不是，不动手更不是，溜只溜得一时，真不知如何收场。

肖修明见两人毫无反应，怒道：“动手！”

两人心中暗叹，交换眼色，决意拔足开溜，唯一的愿望是不会因此泄漏更多底细，再无他求。

“且慢！”肖修明循声望去，立时眉头大皱，呆在当场。寇仲和徐子陵则心叫大事不好。因为来者是李建成长林军的心腹手下尔文焕，他身边尚有另一穿军官武服的高瘦汉子，身后跟着十多名城卫，若被他识破身份，他们只有硬闯城门一途，对付池生春的大计当然泡汤，陈甫等人亦将被牵连，后果严重至极。

尔文焕两手负后，好整以暇的直朝肖修明一伙人逼过来，面带奸笑道：“肖兄好像不知皇上严禁私斗的样子，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在街上持械横行，是否自恃有大师兄段志玄在秦王府麾下任事，所以知法犯法？”

肖修明脸色微变，先着众人收起兵器，才应道：“尔将军可知这两个是什么人？”

尔文焕打出手势，命随身的十多名城卫留在外围，自己则与那高瘦武将笔直走过来，肖修明那组关中剑派的兄弟只好往两旁让开，任由两人穿过，来到肖修明左右。寇仲和徐子陵稍放下心来，因晓得尔文焕尚未看破他们的乔装。

尔文焕目光转向打量徐子陵和寇仲，似乎没有什么恶意，还挂着笑容点头招呼，话却是向肖修明说的，说道：“他们是什么人？肖兄请指教。”

肖修明道：“此两人在太行山一带横行无忌，作恶多端，曾骗无辜女子财色，害得人家姑娘服毒自尽。”

那身材高瘦长着一副马脸和八字眉的武将眯着一对细眼喝道：“既是如此，肖修明你为何不向我城守所报告，这么自行处理就是私斗，是否视我城守所如无物，不放我姚洛在眼里？”

尔文焕哈哈笑道：“原来真的是名震太行山的蔡兄和匡兄。”接着肃然道：“蔡兄和匡兄对肖兄的指责有何意见？”

只要不是傻瓜，就知尔文焕正在为两人开脱，寇仲和徐子陵虽千不愿万不愿接受尔文焕的“好意”，唯恨别无选择。

寇仲干咳一声，有气无力地说道：“我们太行双杰怎会干这种有违天理的事，肖修明他摆明为达某种目的含血喷人，尔大人和姚大人请为我两兄弟主持公道。”

尔文焕向两人打个请你放心的眼色，又微微颔首，冷然道：“无论官府或江湖，讲的无非一个理字。肖兄对蔡兄和匡兄的指责非常严重，不知有什么人证物证？”

肖修明为之愕然，哑口无语。

姚洛大发官威道：“既没有真凭实据，硬派他人罪名，漠视我大唐王法，肖修明你好大胆。人来，给我将这些强徒全带回城守所去。”

寇仲和徐子陵你眼望我眼，心想这还了得！坑害了肖修明这些主持正义的人，他们于心何安？

幸好众城卫喝行动之际，尔文焕忽又化作好人，说道：“照我看只是一场误会，只要肖兄答应以后再不来骚扰蔡兄和匡兄，大家可和气收场。”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大讶，旋即想到这可能是李建成向手下传达的命令，于此非常时期不要惹秦王府的人，所以如此易与，并向该是直属李渊一系的城守所将领姚洛说项。

众人目光全集中到肖修明身上，看他如何反应。肖修明脸色阵红阵白，显是心中气愤难平，偏又毫无办法，好半晌颓然认输道：“这次是我们鲁莽，以后不会再冒犯两位。”

尔文焕有风驶尽帆，长笑道：“肖兄果然是明白人。”

肖修明悻悻然向己方人马喝道：“我们走！”

关中剑派一众人等离开后，尔文焕欣然道：“久闻大名，难得两位远道前来长安，就让小弟稍尽地主之谊，请两位赏脸吃一顿便饭如何？”

两人怎能拒绝，虽不能应杜伏威之约，但看尔文焕的热情模样，知他必有企图，实为“意外之喜”，慌忙以同样热情答应。这次的长安之行，形势变得更错综复杂。

酒过三巡，在这俯瞰跃马桥，长安最著名食肆福聚楼三楼靠东的桌子，四人把酒言欢，气氛融洽。

一番客气话后，姚洛转入正题道：“我们对蔡兄和匡兄到长安一事，早有风闻，所以早特别留意入城的人，看有否两位兄台在内，岂知直至两位给关中剑派的人截着，我们才醒觉两位大驾早在城内，两位真有办法。”他说得客气，实是盘问寇徐两人。

寇仲先哈哈一笑，以争取应付质问的时间，讶道：“我们这次来长安的事本是刻意保密，怎么却像长安无人不知的样子？”

尔文焕笑道：“凡与司徒大老板有关的事，现均变成无人不关心的事。宋缺如此横蛮霸道，公然迫害大老板，江湖上没有人看得过眼。幸好大老板选择正确到长安来，我尔文焕敢拍胸保证，长安是宋缺唯一不敢来撒野的地方。”

徐子陵回答先前姚洛的问题，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福荣爷是不希望我们见光的，所以我们是藏身柴车潜入城中，希望两位大人包涵见谅。”

尔文焕爽快地说道：“这个没有问题，姚大人还会为两位补办入城的手续。来！喝一杯！以后大家就是兄弟。”四人轰然对饮。

寇仲装作好奇的往楼上其他宾客张望，其中部分人更是他认识的，李密、王伯当和晁公错分坐其中两桌，这三人应是福聚楼的常客。

徐子陵知机地说道：“那不是瓦岗军的密公吗？”

尔文焕露出不屑神色，淡淡地说道：“瓦岗虽在，瓦岗军却早云散烟消。”又笑道：“听说司徒大老板对人疑心极重，罕肯信人，是否真有此事？”

寇仲知他摸底来了，志在探清楚太行双杰有多少利用价值，点头道：“大老板为人的确非常谨慎，唯一信任的人就是我们的安爷，每次到各地巡视业务，安爷均派我们随行护驾。不瞒两位，我们屡为福荣爷出生入死，所以福荣爷这回有难，首先想到的就是我们两兄弟。”

尔文焕目露喜色，看来他心中想的必是庆幸没出错手帮错人。

姚洛道：“听说大老板要在本地礼聘护院武师，两位武功高强，何须另聘人手，不怕给别有居心的人混进去吗？”

寇仲道：“我们今天才到，刚见过福荣爷，听他老人家说是怕我们因事不能赶来，现在当然再没有这方面的问题。”

徐子陵怕他把话说满，说道：“不过若能聘几个可靠的人，负责巡院任务，可减轻我们的负担，我们来长安，能有点余暇四处观光也是美事。”

姚洛笑道：“尔大人是长安通，更是青楼赌馆常客，有他带路，包保两位不虚此行。”

尔文焕拍胸道：“可包在小弟身上，不要再大人前大人后了！以后大家兄弟相称，玩起来痛快些嘛。”

寇仲心中一动奸笑道：“我们两个没有什么嗜好，顶多是闲来赌两手，可惜现在有重责在身，只好戒绝这一心头嗜好。”

尔文焕立即双目放光，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赌两手谁会知道？只要由我尔文焕安排，包保绝不会有半丝风声传入司徒大老板耳内去。这等小事包在我身上，保证两位大过赌瘾。”

徐子陵暗赞寇仲，一句话试出尔文焕极可能与池生春有“关系”。现在摆明尔文焕要不择手段的去控制他们，包括笼络、利诱、威逼甚至布天仙局。只有通过他们这对“太行双杰”，香家才可以得到有关司徒福荣的精确情报。

姚洛正容道：“不知如何与两位竟是一见如故，这或者是一种缘分，蔡兄匡兄勿怪小弟交浅言深。”

徐子陵点头道：“我们对两位大人非常投缘，甚至有点受宠若惊，请姚大人多加赐教。”

这次轮到寇仲暗赞，徐子陵这招叫欲擒先纵，一句“受宠若惊”暗指自己是老江湖，对姚洛纡尊降贵的来巴结两人，并不是没有戒心。尔文焕正要说话，一名城卫登楼笔直朝他们这桌走来，立时吸引三楼全层座客的目光，移到寇仲等人所处的一桌去。

第二章 甘心做贼

徐子陵和寇仲心中叫好，如此亮相，反可释人之疑，不会把他们“太行双杰”跟寇仲、徐子陵联想在一起，皆因陪他们的是李建成长林军的心腹尔文焕，兼且长安上下均以为他们寇徐两人仍身在慈涧。那城卫直抵桌前，先向尔文焕和姚洛拱手敬礼，然后俯首到姚洛耳边低声说话，徐子陵和寇仲怕被眼力高明如李密、晁公错等看破运功窃听，只好错过送上门来的密语。城卫说罢敬礼离开，楼上气氛恢复原状。

尔文焕道：“什么事？不方便说就不用说出来。”

姚洛苦笑道：“有什么不方便说的，还不是那短命鬼的烦事。我们在城门扣押起和各方想发财交来的所谓‘曹三’现在累积到十三个，要我花整个下午去辨认真伪，这短命鬼真害人不浅。”

尔文焕哑然笑道：“若曹三这般容易给那些庸手逮着，他肯定不是曹三，不用看也可知是假的。”

寇仲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发言询问。尔文焕解释后道：“姚兄是城卫所的头子，长安城发生一宗极为轰动的失窃大案，有得他忙了！”

姚洛叹道：“只恨我不是真正的头子，真正的头子是率更丞王晊大人，小弟充其量是个跑腿的，一应奔走事务当然由我负责。！若曹三真落到我手上，我会教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寇仲装出个“贪婪的狞笑”，说道：“听说‘短命’曹三多年来所偷珍宝无数，若他真个落网，姚兄可在他身上狠刮一笔了！”

尔文焕见到他的“馋相”，有会于心，微笑道：“这次蔡兄和匡兄为司徒老板办事，应是酬金丰厚，对吗？”

徐子陵点头道：“相当不错，对我们福荣爷来说算是阔绰。”

寇仲叹道：“希望够清还欠下的赌债吧！”

尔文焕压低声音道：“听说福荣爷闲来爱赌两手，是否确有其事？”

寇仲心叫来了，淡然答道：“福荣爷不赌尤可，赌起来又大又狠，不过他从不进赌场，还只和相熟的人赌。”

徐子陵不想再跟这两人磨下去，托词要为司徒福荣办事，告辞想要离开，尔文焕坚持要作他们的长安导游，约好晚上见面的时间地点，始肯放两人走。尔文焕以为上的是“太行双杰”，只有寇仲和徐子陵明白谁才是真的被钓者。

赶到北苑，杜伏威早已离开，只留下暗记，约徐子陵于黄昏时于原处会面。两人唯有回“家”，看宋师道是否有好消息。但为释人之疑，他们故意往荣达大押打个转。寇仲搭着徐子陵肩头在街上缓步，有了“太行双杰”的身份，当然比以前神气。

徐子陵道：“有没有被人跟踪监视的感觉？”

寇仲笑道：“这句话该是我问你才对。”

徐子陵道：“我只是要证实自己的感觉，自离开福聚楼后，一直有人远蹑着我们，且跟踪的手法颇为高明，不是一般庸手。”

寇仲点头道：“我也有感应。只可惜我们现在是老蔡和老匡，否则就来个反跟踪，把对方揪出来毒打一顿，逼问清楚。”

徐子陵笑道：“老蔡老匡有老蔡老匡的办法，例如我们若落单，对方会不会采取别的行动？”

寇仲皱眉道：“跟踪者说不定是尔文焕那小子，看我们到哪里去，何须为他们费神？”

徐子陵道：“好吧！回去再说。”

两人首次从正门进司徒福荣的临时寓所，雷九指启门后把两人引到一旁，说道：“老板仍在见客。”

寇仲和徐子陵早看到马车和随从在前院广场等候，萧瑀的手下正目光灼灼的朝他两人打量。

雷九指道：“随我来！”

两人随他绕过大堂，从侧道往内院方向走去，寇仲讶道：“萧瑀是否迟到，为何到现在仍未走？”

雷九指嘿然道：“他没有迟到，鉴证古画当然要花多点时间。”

两人失声道：“什么？”

雷九指在中园处停下，微笑道：“我们不是对萧瑀这类元老级的唐室大臣来拜访一个暴发户大惑不解吗？如今哑谜终于揭晓，萧瑀要见的并非我们的福荣爷，而是我们的古物珍玩鉴赏家申文江申大爷。老萧带了四、五卷古画来，摆明是考较申爷的功夫，其中有真的，有假的，也有是临摹的伪画，幸好扮申爷的可能是比申爷更有实学的宋爷，否则这回我们肯定要栽到家了。”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面面相觑，心中涌起古怪的感觉。

寇仲抓头道：“怎会这么巧的，长安刚被《寒林清远图》闹得满城风雨，萧瑀却来试探申爷鉴辨古画的眼力，老萧有没有说他的画是从哪里来的？”

雷九指道：“他没有说，我们则是不敢问，你们先到内堂，我还要去作斟茶递水的跑腿。”

两人到内堂坐下，寇仲拍桌道：“我敢拿全副家当出来狠赌一铺，那批画定是李渊着萧瑀带来的，当证实申文江确是宗师级的鉴赏家后，李渊会邀请申爷入宫去鉴赏另一批名画。”

徐子陵双目神光烁闪，一字一字缓缓道：“是另一张价值连城的古画。”

寇仲剧震道：“不是这样的吧？”

徐子陵往他瞧去，哑然失笑道：“这叫一理通，万理明。差点歧路亡羊，幸好亡羊补牢，未为晚也。我们以前不是想不通尹祖文为何要去偷池生春的《寒林清远图》吗？沿此瞎想当然想不通，因为偷的人根本不是尹祖文，而是大唐皇帝李阀之主李渊，他为讨好爱妃而甘心做贼。”

寇仲眉头的皱纹逐一舒缓，捧腹笑道：“真教人意想不到，这么说，尹祖文那座奇怪的小楼底下，肯定有可通抵对街皇城内的秘道，以供李渊秘密出入之用。我们要不要入宫将画偷回来，那将是非常惊险和有趣。”

徐子陵哂道：“有趣？告诉我，你情愿宝画留在李渊身边，还是让侯小子把贼赃藏在多情窝内？”

寇仲尴尬道：“陵小子的词锋比得上老李，即小弟命中注定的克星李世民。”岔开话题道：“不知还要等多久，因我很想知道宋爷见美人儿场主的结果。”

此时宋师道独自一人来到从容坐下，仍未说话，寇仲笑道：“老萧带来的画里，是否至少有一幅是假的展子虔作品？”

宋师道一呆道：“不是一幅是两幅，你怎能猜到？且两幅画都是由此道中的高手伪摹之作。”再一震道：“寒林清远图？”两人含笑点头。

宋师道倒抽一口凉气道：“盗画者竟会是李渊？”

徐子陵道：“这是唯一最合情理的解释。凡皇宫必有逃生秘道，不用逃生时自可用来作秘密出入之用，出口就在李渊信任的尹祖文府内僻静处，所以小楼布置精雅，寝室在下层而非上层，却没有人居住的痕迹。因为榻下正是秘道出入口，只要把卧床移开，就可发觉出口，我和小侯因从没想过这可能性，粗心大意下竟忽略过去。”

宋师道点头道：“也只有李渊的身手，才可从池生春两人手上硬把宝画抢走。”

寇仲双目放光，兴奋地说道：“今晚让我们夜闯秘道，看看通往哪里去？若另一入口在李渊的寝室内，说不定还可刺杀李渊，那洛阳之围自解，唐室将陷内战的局面。”

徐子陵不悦道：“你在胡说什么？”

寇仲赔笑道：“我只是说来玩玩，你不知我给李小子欺压得多么凄惨。”

宋师道道：“若李渊有什么不测，长安势将乱成一团，我们对付池生春的计划更无法进行。”

寇仲尴尬道：“我真的是随口乱说，宋二哥见商美人情况如何？”

宋师道道：“我一句也不敢提起你们，只跟她闲聊整个时辰，因为她晓得我为什么去找她，而我则晓得若有半句提及你们，必给她轰出大门去。”

两人听得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宋师道双目异芒闪闪，轻柔地说道：“商秀珣是非常有品味和性情独特的女子，但她却是非常寂寞，满怀心事无处倾诉，养成孤芳自赏的性格。这种性子的人一旦认定某事无讹，绝非三言两语或你们的所谓解释能改变过来。我在君嫱的事上曾失败过一次，这回不想再失败，故特别小心行事，与她尽说些生活上有趣的见闻与心得，先争取她的友谊和好感，待她对我有一定的信任和认识后，始可向她提及你们。”

两人想起他对着一片茶叶写一本书的本领，当然不会怀疑他可令讲求生活质素的人听得津津入味，如沐春风。

宋师道笑道：“不用担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我和她约好明天再见面，待会我还要到长安两市集看看有什么适当的礼物，作明天见面时的手信。”

徐子陵和寇仲你眼望我眼，心中涌起意外之喜。一直以来，他们不住担心痴情的宋师道会回到傅君婥安眠的小谷终老，现在似是在无心插柳下，让商秀珣勾起他对傅君婥之外另一女性的仰慕和兴趣。宋师道或会认为自己只在为两人办事，可是在争取商秀珣好感的过程中，他将会发现商秀珣的许多动人处。而且两人同是出身事事讲究的世家大族，会比宋师道和傅君婥的相处更接近和易生共鸣。

宋师道像看不到他们的神情似的，双目凝视西方被太阳染红的霞彩，悠然道：“不如买一匹波斯来染上郁金香花纹的一等香布吧！穿在她身上肯定非常好看。”

雷九指和任俊来了，后者因首次扮司徒福荣成功，兴奋自信。

寇仲把盗画者是李渊的事说出来，又把尔文焕笼络他们的经过详细交代，说道：“现在一切顺利，所以我们更要小心。”

雷九指道：“我们全赖有宋老弟扮申文江，一眼看穿那张是假的展子虔作品，还可推断出是谁的摹功，照我看真的申文江也没此本领。”

宋师道谦虚道：“我是凑巧碰个正着，一来因寒家藏有展子虔的真迹《游春图》，二来北董南展，董是董伯仁，展就是展子虔，他跟我大家都是南方人，对他自然比较熟悉和亲近点。展子虔虽以人物画成名，但成就最大的是山水画。在他之前山水只是人物画的背景配衬，到他笔下山水才成为主题，反而人物变成点缀。据闻《寒林清远》是纯山水的作品，所以在画史上意义重大，若确是真迹，称之为稀世奇珍当之无愧。”

寇仲点头道：“难怪李渊不择手段把此画夺来献给张美人。”

雷九指怪笑道：“申爷说不定明天便要入宫见驾，你们没有看到刚才的情况真个可惜，申爷每说一句话，老萧便要点一次头，回去后保证他须忍着脖子的痛楚向李渊报告申爷了不起的眼光。”

宋师道笑道：“雷大哥真夸大。”

任俊忍不住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徐子陵道：“我们必须耐心等待，待会改由寇仲去见老爹，我则去会侯希白，然后我两人会以太行双杰的身份去和尔文焕胡混，到我们清楚掌握整个形势后，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寇仲肯定没有被人跟在身后，举步进入食肆，戴上低压双眉帽巾的杜伏威独坐一角，锐利的目光朝他射来。

寇仲到他旁坐下，心中一热，说道：“爹！是我！是小仲！”

杜伏威剧震道：“真的是你。”在桌下探手过来，两手紧握。

寇仲感到咽喉像给淤塞了似的，说话艰难。深刻的情绪冲击着他的心神，点头道：“真的是我，爹！”

杜伏威用力抓紧他的手，低声道：“你怎会到长安来的？我还怕会永远失去你。”这才将手松脱。

寇仲扼要解释情况，苦笑道：“洛阳完了！现在我只好看看能否把江都夺到手，否则一切休提。”

杜伏威颓然叹一口气，说道：“当年你为何不肯接受我的好意，继承我的江淮军，那我就不会变得心灰意冷，投靠李阀，你也不用弄至今天如此田地。”

寇仲安慰他道：“一日我寇仲未死，李世民仍未可言胜。”

杜伏威沉吟半晌，说道：“子陵托我为他办的事，已有点眉目，这个人你们是认识的，他对你们亦很有好感。”

寇仲大讶道：“我真想不到长安有这么一个人。”

杜伏威道：“他不是长安城内的人，却是李渊以前的江湖朋友，更是大仙胡佛尊敬的人，江湖上即使穷凶极恶者，多少都要给他点面子。”

寇仲抓头道：“究竟是谁？”

杜伏威道：“就是欧阳希夷！”

寇仲一震道：“竟然是他，他老人家不是隐居名山，不再出世吗？怎会到长安来？”

杜伏威道：“他不是自己到长安来的，而是李渊专诚请他出山，去向你的岳父说项，请他放弃支持你，并开出条件，只要‘天刀’宋缺在世一天，李家的人不会踏进岭南半步，宋缺更不用向李渊称臣。若宋缺过世，唐室将会续封他的继承人为镇南公。其他条件，当然包括唐室会坚持汉统，与突厥人划清界限诸如此类。”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说道：“这是非常优厚的条件！”

杜伏威道：“天下谁不惧怕宋缺？宋缺再加上我的仲儿。”

寇仲想起自己目前的处境，苦笑道：“爹不用为孩儿打气。唉！”顿了顿皱眉道：“欧阳希夷身份崇高，就算他肯做司徒福荣的后盾，只会惹人起疑，欧阳希夷和司徒福荣，是根本不能扯到一起的两个人。”

杜伏威哑然失笑道：“穷则变，变则通。办法却须由你们去想，欧阳希夷与胡佛两人关系非比寻常，欧阳希夷说的话，胡佛会言听计从，例如欧阳希夷揭穿池生春的身份，胡佛即使为此惹来杀身之祸也不肯把女儿许配给他。”

寇仲叹道：“问题若发展到那情况，我们对付池生春的大计肯定泡汤。若胡佛通知李渊，情况更不可收拾。”

杜伏威道：“所以你们必须想个妥善的方法，欧阳希夷后天将起程去南方，我可安排你们秘密会面。”

寇仲忽然灵光一闪，说道：“有了！”

徐子陵回到多情窝时，侯希白正挨着椅子熟睡，到徐子陵隔几坐到他旁，睁目道：“是什么时候哩？”

徐子陵正感受着夕阳余光所引起对时间消逝的惆怅感觉和宁和心境，淡淡地说道：“已是黄昏时分。我有一句话一直想对你说，却一直忍着，怕伤你的心，今天终忍无可忍，不吐不快。”

侯希白苦笑道：“不用你告诉我，我自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是否认为我永远练不成不死印法？因为我和石师根本是本质大异的两个人。”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侯公子你确是善知人意。”

侯希白不解道：“子陵你该不会是幸灾乐祸的人，为何听来却好像甚为欣兴的样子，小弟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徐子陵耸肩轻松地说道：“希白兄眼下是否感到很紧张，整个人像一条扯紧的弓弦，每一刻都活在紧张戒备中？”

徐子陵忽又打个手势阻止他说话，欣然道：“在答这个问题前，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侯希白精神大振道：“这世上还可能有好消息吗？快说出来洗一下我的晦气。”

徐子陵道：“小弟晓得另一幅展子虔的真迹在哪里？”

侯希白剧震道：“确是天大的好消息，不要卖关子了！快说出来。”

徐子陵道：“只要你肯央宋二哥，他可带你回岭南看展子虔的《游春图》。”

侯希白动容道：“《游春图》与《寒林清远》同是展子虔的传世代表作，令他成为山水画的鼻祖，想不到竟落到宋缺手上。不过似乎改向寇仲求一封介绍信稳妥点，宋二哥不是和他老爹闹得很不愉快吗？”

徐子陵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宋二爷极可能遇上他命中另一克星，他见过商秀珣后的神情，你看到自然明白。”

侯希白一呆道：“竟有此事？不过也难怪他，‘相近’和‘相异’在男女间均可造成极大的吸引力，以宋二哥高门世阀培养出来的品位、气质、风采，与商美人确是非常匹配。”

徐子陵有感而发道：“说真的，我和寇仲都配不上她，只有宋二哥能予她幸福的生活，若我们愿望成真，将是最理想的结局。”接着微笑道：“侯兄现在感觉如何？”

侯希白一呆道：“原来子陵在设法开解我，不过我现在确是轻松平静多啦！想起《游春图》，练得成不死印法与否只是小事，唉！怎样也都要看到《寒林清远图》。”

徐子陵肃容道：“我不是开解你，是提醒你，最好把不死印法忘记，否则你的精神会受到严重损害，最后连李渊嘱你画的《百美图》都难以交卷。”

侯希白皱眉道：“没这么严重吧！”

徐子陵问道：“你的美人扇上有没有多添一位商美人呢？”

侯希白一颤道：“你看得很准，我确是不敢动笔，没有信心掌握她迷人的风采神韵，难道真是苦研不死印法落得的后果？”

徐子陵道：“你这叫舍长取短，若你能把写画的境界融入武道，另出枢机，不是胜过去学令师损人利己的不死印法吗？自创是唯一的出路，更是你的生路。”

侯希白双目精芒大盛，一拍扶手，奋然道：“对！当我写画之时，意在笔锋，无人无我，意到笔到，没有丝毫窒碍，心中除画内世界外别无他物。幸好得子陵提醒。”

徐子陵欣然道：“你终于从不死印法的噩梦醒过来，顺道告诉你另一则消息，《寒林清远图》该落入李渊手上。”

侯希白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解释后，微笑道：“你若想亲睹《寒林清远图》，必须代宋二哥扮成申文江入宫鉴画，此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必须下一番摹仿的工夫。”

此时寇仲翻墙而至，在侯希白另一边坐下，讶道：“为何侯公子像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充满生机和斗志，不再死气沉沉的！”

侯希白笑道：“全拜子陵所赐，提醒我以画入武，不再向不死印法缘木求鱼，浪费精神时间。”

徐子陵道：“有没有好消息？”

寇仲道：“是天大的好消息，我现在全盘计划成竹在胸，保证可行。”先说出欧阳希夷一事，接着道：“事情要双管齐下的进行，首先我们请夷老他亲自出马，警告‘大仙’胡佛，指出池生春极可能与巴陵帮和香贵有关系，要他设法找借口拖延池生春的逼婚。”

徐子陵道：“你这不是多此一举？因胡佛早明告池生春，除非在聘礼中有《寒林清远图》，他才肯答应婚事。”

寇仲从容道：“我就怕胡佛在尹祖文和李元吉的压力下，放弃此一坚持。而且不知陵少有没有想到另一可能性，假设尹祖文透过尹德妃请出李渊为池生春提亲，《寒林清远图》将再难成为障碍。”

侯希白点头道：“这个可能性非常大，李渊一来有愧于心，二来对尹德妃言听计从，且说不定尹德妃亦晓得《寒林清远图》正在李渊手上。”

徐子陵皱眉道：“但在那种情况下，胡佛唯一拒绝的方法，是将夷老这张牌打出来，向李渊揭破池生春的身份，那时我们的大计势必泡汤。”

寇仲胸有成竹地地说道：“所以我说双管齐下，首先不能让夷老向胡佛透露太多关于池生春的事，只说此人与魔门大有关系，光是此点已足可令胡佛对池生春敬而远之。另一方面，则由陵少设法说服胡小仙，不妨告诉她《寒林清远图》已落入李渊手上，好安她的心。那时她只要扮成孝女的模样，由她公告天下谁人能诛杀曹三及把《寒林清远图》取回来送给她爹，她就委身下嫁，来一招宝画招亲，将问题彻底解决。此事必会传至街知巷闻，李渊更不能为池生春出头。”

徐子陵道：“你这条所谓妙计虽匪夷所思，但确可解决池生春逼婚的问题，因为曹三已变成子虚乌有的人物，神仙下凡亦不能把他再杀一遍。可是对我们的大计却似乎有害无益，至少以后胡小仙再不用听我们的指挥。”

寇仲笑道：“这恰是精采之处。徐子陵大侠于此时功成身退，改由司徒福荣和太行双杰上场，在什么娘的地方碰上胡小仙，惊为天人下重金礼聘长安最有资格诛杀曹三夺回宝画的侯公子出马……”

侯希白截断他道：“你弄得小弟糊涂起来，这是否节外生枝，平添麻烦呢？”

寇仲指着自己的脑袋道：“这是因为我幻想力丰富，自然而然想出节外生枝的妙计来。我的目的只是先破坏池生春合并明堂窝的奸计，而司徒福荣则因看上胡小仙，故由低调变为高调，终正面和池生春较量，更把香家之主香贵引出来。”

徐子陵点头道：“你的提议不失为妙计，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还要赴尔文焕的酒肉约会，今晚肯定我们可狠赢一笔，明晚便很难说。”

侯希白一呆道：“尔文焕？”

寇仲解释一番，侯希白失望道：“那今晚岂非没我的份儿。”

寇仲笑道：“公子放心，我们怎敢冷落你？今晚二更时分，我们在此会合，同赴尹府寻找秘道入口，看看秘道通往皇宫哪一个角落去，此事关系重大，不容有失。”

徐子陵皱眉不悦道：“你又对李渊心怀不轨了！”

寇仲举掌立誓道：“皇天在上，若我寇仲有此心，教我永远娶不到老婆。”

徐子陵歉然道：“是我错怪你。”

侯希白坦然道：“我也该向你道歉，因为我和子陵想法相同。”

寇仲笑道：“大家兄弟，有什么是不可以说的。事实上我是一番好意，邀请两位大哥和我一起欣赏和享受生命。生命所为何来？就是动人的体验。请想象一下大唐皇宫内深夜是如何动人，矗立的殿阁楼台，宏伟的横断广场，深幽的御园，就让我们在这长安最危险的地方，听听皇帝与爱妃的私语，别忘记李建成和李元吉都是住在宫内的，不入虎穴，焉得虎语？”尚未说完，徐子陵和侯希白早捧腹大笑，亏寇仲尚可继续慷慨陈词，直至话毕。

寇仲若无其事地说道：“今晚的节目，两位应不再反对吧！”

忽然下起毛毛细雨。寇仲和徐子陵扮的太行双杰与尔文焕在北苑碰头，姚洛没有出现，却多出个乔公山作陪客，四人在一间食馆把酒言欢，席间尔乔两人一唱一和，以老到的手法探听有关司徒福荣的事，顺便盘查两人，寇仲和徐子陵一一应付，给尔文焕和乔公山勾画出司徒福荣有志赌场的一个初步印象。饭后乔公山提议到上林苑去，且夸言可请纪倩来献唱两曲，寇仲却不想浪费宝贵的时间，直言手痒赌瘾大起，尔文焕遂领他们往六福赌馆。至此两人更肯定李建成和李元吉为打击李世民，仍是紧密合作，所以池生春的事，才能有李建成的心腹从旁协助。至于李元吉或李建成是否晓得池生春和尹祖文乃魔门中人，则难以证实。尔文焕还找来赌客，于六福的贵宾房组成赌局，几个人赌个天昏地暗。结果不出所料，寇仲和徐子陵在对方故意相让下，大有斩获，每人各赢近百两通宝，已是一笔颇大财富。

离开六福后，尔文焕还想带他们到青楼快活，被他们以必须回去保护司徒福荣为借口推却。分道扬镳后，寇仲和徐子陵朝司徒府方向走去，毛毛细雨仍下个不休，将长安城笼罩在迷雾里。

寇仲哂笑道：“尔文焕和乔公山都是非专业的骗子，热情得过分。好了！我现在去见夷老，你是否陪我去？”

徐子陵道：“你不是要我去找胡小仙吗？我现在须往明堂窝留下暗记，约好她明天见面的时间。”

寇仲点头道：“时间无多，我们分头行事。记着今晚的精采节目，先到先等。”

分手后，徐子陵变成长满胡须的弓辰春，掉头往北苑的明堂窝，留下暗记，再赌两手后匆匆离开，沿街走不到十多步，心中忽现警兆，别首瞧去，不由心中叫苦。

石之轩似缓实快的从后追上来，面带微笑，淡然自若道：“子陵从慈涧匆匆赶回来，究竟所为何事？”

寇仲在杜伏威长安的行府内见到欧阳希夷，这是杜伏威的安排，除几个心腹外，府内其他人均不知寇仲到此与欧阳希夷碰头。

在后院内堂，没想过会见到寇仲的欧阳希夷大感意外。寒暄过后，杜伏威道：“我留下希夷兄和小仲私下在这里说话，我虽安排你们见面，却不代表希夷兄要看我的情面，一切由希夷兄自己决定。”说罢离开。

欧阳希夷叹一口气道：“小仲你实不应来见我，因为我已答应宁道奇，决定全力匡助李世民统一天下，严格来说我们是敌而非友。”

寇仲恭敬地说道：“我明白夷老的立场，让我先把须夷老帮忙的原因说出来，夷老再决定应否助我。”

接着毫不隐瞒把这次到长安来的目的说出，然后道：“我们这回要对付的是魔门的人，对李家有利无害，而最大的得益者可能是李世民，李世民更清楚此事。”

欧阳希夷露出震骇的神情，皱眉道：“竟连尹祖文父女亦是魔门渗入唐室的奸细，此事非常严重，我必须和李渊说个清楚。”

寇仲道：“万勿如此，首先是我们没有任何证据，其次是若李渊问夷老消息来自何方，难道告诉他是我寇仲说的吗？若李渊认为夷老是为李世民诋毁尹德妃，事情会愈弄愈糟。”

欧阳希夷终被打动，沉声道：“我可以在什么地方帮你们忙？”

寇仲欣然道：“听到夷老这句话，我既感激又开心。夷老可在两方面助我，首先是警告‘大仙’胡佛，暗示池生春与魔门有密切的关系，告诉他消息是宁道奇处得来，那就不怕胡佛不信服。”

欧阳希夷为难道：“我可是个从不对朋友说谎的人。”

寇仲道：“那索性不告诉他是从何处听回来的。但说时着墨须恰到好处，若惹得胡佛状告李渊，我们的大计将告完蛋。”

欧阳希夷道：“可否透露给他消息是从李世民而来，这并非全属谎言，因李世民确知此事，又可令胡佛不敢转告李渊。”

寇仲喜道：“姜毕竟是老的辣，这一招确是妙绝。”

欧阳希夷哑然失笑道：“不用拍我的马屁，我自第一次见到你和子陵便心中欢喜，说服胡佛只是举手之劳。另一须老夫帮忙的又是何事？”

寇仲道：“此事要复杂多了！夷老可知石之轩的事？”

欧阳希夷立即眉头深锁，点头道：“听说他成功从邪帝舍利提取元精，不但功力尽复，且尤胜从前，祝玉妍更在他手底下惨死。”

寇仲压低声音道：“石之轩现在正在长安，进行他统一魔门两派六道的大业，且成功的机会极高。”

欧阳希夷色变道：“你们和他交过手吗？”

寇仲道：“我没和他碰过头，子陵却差点给他宰掉。”

欧阳希夷沉声道：“此事我当然不会坐视，要我怎样帮忙？”

寇仲把声音再压下少许，束音成线，送入欧阳希夷耳鼓内道：“我们晓得他藏身在哪里，而石之轩却不知道我们已掌握他的行藏。”

欧阳希夷动容道：“他藏在哪里？”

寇仲道：“夷老请恕我在这里卖个关子，当时机来临，我会请夷老通知李渊，将他藏身之所重重围困，只留一条退路，而我和子陵将会在那里伏击他。”

欧阳希夷道：“应否把道奇兄请来呢？”

寇仲道：“夜长梦多，此事必须在几天内进行，夷老可否多留一两天呢？”

欧阳希夷道：“这个没有问题，你想我什么时候和胡佛说话？”

寇仲道：“愈快愈好。”

欧阳希夷道：“那就今晚吧！我们最好不用透过伏威联络，做起事来可以灵活点，我更不想他卷入此事内。”

寇仲知他怕杜伏威和自己接触多了，说不定会反唐来助他寇仲。商量好互通消息的方法后，寇仲心情舒畅的告辞而去。

长安变为漫天雨粉的天地，远近街景若现若隐，模糊不清，满盈着水气的丰富感觉。一老一少分别代表他们时代出类拔萃的两大高手，就在如此一个晚上，沿永安渠漫步于融融的雨夜下。

徐子陵叹道：“邪王是否又要来杀我？”

石之轩容色平静宁和，一派宗师级高手的风范，淡淡地说道：“一错焉能再错，上次幸好我悬崖勒马，唉！子陵可知我每出一招，均要经过内心强烈的斗争，也幸好如此，方没铸成大错。”

徐子陵听得倒抽一口凉气，若他所言属实，那上次他能保住小命，并非因石之轩伤势未愈，而是因石青璇，他唯一的破绽。可是他怎知石之轩现在是说真话还是假话？他面对的可能是只有一个破绽的石之轩，也可能是全无破绽的石之轩。

石之轩露出一丝微笑，说道：“子陵在长安必有非常重要的事，才会置青璇不顾，恋栈不去。”

徐子陵心叫救命，石之轩智比天高，如给他识破他们的诛香大计，后果不堪想象。

徐子陵岔开道：“我有一事始终大惑不解，想请前辈指教！”

石之轩点头道：“可随便说出来，横竖尚有点时间。今晚确是一个不寻常的晚上，将有人会流血。”

徐子陵一阵心寒，石之轩说及别人流血这类事，像闲话家常般的普通平常，显示出他冷血的本性。

徐子陵皱眉道：“邪王是否会以杀人为乐呢？”

石之轩讶道：“你大惑不解竟是这件事？”

徐子陵叹道：“我大惑不解的是另一件事，就是你为何会认定我和令千金青璇小姐似是将要谈婚论嫁的一对爱侣，事实上我和青璇小姐纯是普通的朋友。”

石之轩停步，负手立在永安渠旁，凝视对岸烟雨凄迷的夜景，双目涌出深刻的伤感，缓缓道：“我石之轩是过来人，怎会看错？你就像当年遇上碧秀心的我，不住骗自己。除非你能狠下心一辈子不到幽林小筑，那我石之轩才不得不承认在此事上看错。”

目光朝徐子陵射去，柔声道：“我曾在暗里偷看她，她就是她娘的化身。而你见到青璇，就像我见到秀心，你的感受我怎会不明白？告诉我，子陵你第一眼看到青璇时有什么感觉，可否坦白点说出来？”

徐子陵做梦也没想过石之轩竟会和他大谈心事，在如此一个雨夜。身上衣服快要湿透，雨点凉凉的落在脸颊上，却蛮舒服的。他对石青璇的第一眼是一笔糊涂账，究竟哪一眼才算他看她的第一眼？是骤看她背影的那一眼？又或者是中秋之夜在成都隔街看到她展揭一半脸庞的那一眼？。

徐子陵一震道：“她在我们最后一次的碰头，始肯让我看她的真正容貌，所以我不知道哪一眼看她算是第一眼。”

石之轩苦笑道：“青璇啊！你可知天下的男儿都是蠢钝的，谁能了解你的心意呢？”

徐子陵愕然道：“邪王是什么意思？”

寇仲先到司徒府取井中月和换上夜行衣，还差一刻才是初更，正庆幸尚有点时间可在侯希白回来前与徐子陵研究杀石之轩的大计，因为侯希白在旁将不方便说话。岂知等着他的不是理该比他早回来的徐子陵，而是婠婠。他先把面具脱下，才入屋见她。这诡秘难测的美女赤足靠窗而坐，一副玉脸含春的迷人样子，不认识她的肯定要晕其大浪，寇仲却是无名火起。

婠婠见到他不友善的神情不禁黛眉轻蹙幽幽道：“我又在什么地方开罪你少帅爷？”

寇仲在她旁隔几坐下，沉声道：“你怎知今早来的是商秀珣？”

婠婠玉容转冷，不悦道：“你凭什么说我晓得来的是商秀珣？”

寇仲怒道：“还想狡辩，若你不晓得来的是商秀珣，怎会故意遗下香气，累得我和陵少一塌糊涂。”

婠婠脸色微变，露出思索的神色，旋即恢复冷静，柔声道：“我不和你争论这类没意义的事，你是否不愿再和我合作呢？”

寇仲心中却在思索她刚才的神情，那是从未在婠婠的玉容出现过的，什么事能对她产生这么大的震撼力？是否与她的天魔大法有关？由于在修炼上出了问题，才会留下香气？难道他们真的错怪她？沉声道：“很抱歉！我们没有可能合作下去，我们和你的屡次合作，没一回有好结果的，这次焉会例外？”

婠婠轻轻道：“少帅可知一事？”

寇仲苦笑道：“说吧！还要耍什么手段？”

婠婠凝望着窗外的雨夜，温柔地说道：“婠儿对你寇仲忍无可忍，决定杀死你。”

寇仲失声道：“什么？”

石之轩道：“随我来！”沿渠飞掠，忽然跃落泊在岸边一艘快艇上，徐子陵无奈下紧随其后，落在艇尾坐下。

石之轩似乎对永安渠特别有好感，这是徐子陵第三次和他徜游永安渠，直觉感到对方暂时没有恶意。在这肯定为魔门第一人的绝顶高手徐徐摇橹下，快艇沿河往跃马桥和无漏寺的方向缓缓驶去。细雨丝丝似银线的洒下来，漫空飘曳，河渠灰幢幢的，沿岸的树木变成朦胧的黑影，两岸的灯火化作一团团充满水分的光环，与风雨融为一体。

石之轩语重心长地说道：“青璇为怕引起男性对她的胡思乱想，向不以真面目示人，上次她在成都不但让你看到她的容色，更在你旁亲奏一曲，她对你的情意是昭然若揭，子陵你说你是否愚钝？”

徐子陵心中大凛，想不到他对女儿和自己的事如此清楚，另一方面心中却不以他的话为然。在他的感觉里，石青璇只因感谢他仗义帮忙，加上是最后一次见面，故对他特别恩宠，其中或涉及一丝男女间的好感，却非如石之轩说的是“示爱”的行动。他的心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不能控制地驰想着当日迷人的情景，和石青璇相处时，时间像失常般转瞬飞逝，但她每一个动人的表情神韵，仍可清晰地在他脑海逐一重演。

石之轩伤感的声音传入他耳内道：“我选在成都培育希白，是为接近青璇，可以不时偷偷去看她。每当我心生恶念，便会立即离开，但当我想念她时，忍不住又要到成都去。唉！那种痛苦，实不足为外人道。”

徐子陵呆看着他，至此才明白为何他会把侯希白变成个多情种子，因为他每次到成都，都正值是那个深情自责的石之轩。忍不住道：“经历过这么多事，前辈为何仍不能从斗争仇杀的噩梦中醒过来？前辈说自己会心生恶念，那表示前辈心中仍有善恶之分，既是如此，何不弃恶从善？”

石之轩哑然失笑道：“我石之轩自出道以来，从未有人像子陵般当面教训过我。我刚才说的恶念，是针对青璇而说的。斗争仇杀，自古已然，从没有间断过，以后仍会继续下去，那是人性，不算恶念。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你来劝我为何却不去劝寇仲和李世民？他们自有其理想，我石之轩亦有我对圣门的理想和使命。我们数百年来不住受所谓正统武林的欺压和排挤，只能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现在机会终于来临，有志者岂肯白白错过？”接着漫不经意地说道：“子陵有没有兴趣看我杀几个人？”

徐子陵愕然道：“你该知我的答案，邪王不怕我拦阻吗？”

石之轩微笑道：“你该高兴看到我杀这些人的，更不会擅加拦阻，因为在你心中他们都是该死的人，在我心中亦如此。”

徐子陵沉声道：“是谁？”

石之轩油然道：“就是大明尊教的人，我对他们的《御尽万法根源智经》很有好奇心，不杀人强抢，他们肯乖乖献上让我过目吗？”

徐子陵心中一震，想不到大明尊教的人也到长安来，且知道自己唯一的选择是随他去，因怕他要杀的人中有段玉成在。

婠婠起立朝后进方向走去。寇仲跳起来在她身后奇道：“你不是说要杀我吗？为何却要入房睡觉？”

婠婠背着他止步，轻叹道：“我不是去睡觉，而是离开。刚才的两句话，在我心中早说过多遍，到现在终说出口来，舒服多了！”

寇仲皱眉道：“你终肯招认，什么合作诸如此类全是骗人的。”

婠婠仍以粉背对着他，淡淡地说道：“是的！全是骗你。唉！寇仲你可知自己已成我圣门最大的敌人，一旦让宋缺与你的少帅军合并，我们多年苦心经营的成果，大有可能尽付东流。我想杀你，石之轩也要杀你。我和石之轩的分别是我对你有特别感情，所以故意任你出言羞辱，到我忍无可忍时再出手把你杀掉。”

寇仲哑然失笑道：“最后这句话若由石之轩说出来是理所当然，但你嘛！却还是差了一点资格。”

婠婠发出银铃般的娇笑声，像在嘲弄他的自信，也似在笑他的无知，平静地说道：“没有了寇仲的天下绝不有趣，可是婠婠别无选择，以后只好凭自己的力量去对付石之轩。”

“锵！”井中月出鞘的同一时间，婠婠旋风般别转娇躯，一指戳出。寇仲尚未有机会劈出井中月，竟生出要往左侧倾跌的骇人感觉，以他临敌的冷静自信，亦要大吃一惊，晓得自己甫动手立陷下风。婠婠确如徐子陵所说的，已练成天魔大法的最高层次，即使以往对上祝玉妍，也没有这种身不由己的可怕情况。她的天魔气场在她出指前已布成，将他完全笼罩，令他尚未真正与对方交锋争胜缚手缚脚，有力难施。

寇仲往后飞退，天魔气场忽然化成十多股劲气，像无形有实的天魔飘带般四面八方朝他缠过来。如此魔功，骇人至乎极点。婠婠却像在施演天魔妙舞，配合其无懈可击的花容体态，探指迈步，无不充盈舞蹈的动人感觉，而每个动作均妙至毫巅，内中暗藏杀招，把至美和至恶融合为一。寇仲一个旋身，凭本身的护体真气“挣断”气带的纠缠，摆出不攻的架式。这戳来的一指封死他所有进攻的路线，令他攻无可攻，唯有退守。

婠婠微笑道：“实力是否够资格的最佳答案，我圣门绝学博大高深，岂是你寇仲所能想象。”

指化为掌，另一手从袖内探出，两手掌心相向，接着翻飞蝴蝶般在细窄的空间互相缠绕追逐，始终是掌心对掌心，其动作曼妙精采，变化层出不穷，看得人眼花缭乱。寇仲却是全神戒备，婠婠正不住逼近，笼罩他的天魔力场则疯狂地增强，而他却仍看不破她的手法。婠婠终于青出于蓝，超越“阴后”祝玉妍，成为石之轩以外他们的另一劲敌。

忽然全身一紧，原来似守似攻，攻守兼备的“不攻”惨然从活招变成死招，就这样给婠婠透过力场破掉他的“不攻”。寇仲心中叫糟时，婠婠那双纤美柔嫩的玉手消失不见，缩回袖内。衣袖倏地胀满，照面往寇仲拂撞过来，似直线强攻，又似弯弧攻至，难测难挡。同时四周的天魔劲气化为向中心收缩，压得他护体真气似欲破碎，耳鼓贯满气劲呼啸的可怕尖音，有如置身在暴风中，再无法如平时般行动自如。寇仲狂喝一声，井中月朝前疾击。

徐子陵随石之轩逢屋过屋，弃舟登岸后来至城东南青龙坊的一所大宅正门前。

石之轩神态悠闲，微笑道：“大明尊教的人非常可恶，竟敢趁我病重之时入侵中原，甚至离间我和虚彦，罪该至死，对吗？”

徐子陵趁机问道：“谁是大明尊教的大尊？”

石之轩不答反问道：“子陵以为是谁呢？”

徐子陵道：“是否许开山？”

石之轩笑而不答，直抵大门，若无其事地说道：“破门后我见人就杀，鸡犬不留，子陵有什么意见？”

徐子陵叹道：“邪王有没有想过其中有些是无辜的人，例如是在长安聘请的侍女，又或一些不值邪王出手的跑腿喽啰？”

石之轩摇头道：“所以去争天下的是寇仲而非你徐子陵。大明尊教绝不容外人混在他们之中，且这次到长安来的均是该教的核心人物，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何到长安来？”

徐子陵无从揣测，摇头表示不知道。此时初更刚过，细雨纷飞下，大街小巷不见人踪，家家户户乌灯黑火，大部分人正处于寻好梦的当儿。

石之轩柔声道：“菩萨重掌权力，大明尊教又在拜紫亭一事上开罪突利、颉利，塞外再无容身之所，现在他们唯一可恃者是在我们中土建立的一点根基。辟尘那蠢才不知自爱，欲借大明尊教扩展势力，让大明尊教在中土发展，实是愚不可及。要清除杂草，必须把草连根拔起，我若手下留情，最后受害的不单是我圣门，还有中土的百姓。”

在这一刻，徐子陵感受不到石之轩的邪恶，他只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所有行动均经过理性的深思熟虑。道：“邪王仍未说出他们到长安来的原因。”

石之轩哂道：“当然是为传教而来，目的是要在长安建立大明寺，让善母莎芳能名正言顺的在这里立足生根，借宗教扩大影响。”

徐子陵皱眉道：“李渊岂容他们胡作非为？”

石之轩道：“大明尊教在中土并无彰显的恶行，其教义简而不繁，容易吸纳新血，加上有人穿针引线，成事的机会极大。所以我必须以雷霆手段，一举将大明尊教摧毁，当是我石之轩向圣门各派系发出的警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徐子陵道：“谁在穿针引线？”

石之轩淡然道：“穿针引线的何止一人？可以告诉你的是李渊的新宠，母凭子贵的董淑妮，所以这也是向虚彦发出的警告。”说罢双手按上正门，默聚玄功。

徐子陵道：“这么说，邪王统一圣门的大业进行得并不顺利。”

石之轩从容道：“恰恰相反，事情变得愈来愈顺利，我们圣门中人只讲利益，当他们看清楚臣服于我是他们最大利益时，圣门统一大业思过半矣。”

运劲一吐，“嚓”一声，门闩分中断开，掉到地上，值此夜深人静，发出两响清脆的碰击声。门分，石之轩负手大步闯进门去，就若临门索命的魔王。徐子陵记起他先前说过的话：“今晚有人要流血了！”

寇仲大感头痛，并非由于天魔功大成的婠婠无从应付。诚然，婠婠攻势的厉害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可是他却是个遇强愈强的人，从不会畏怯退缩。使他头痛的问题是他并不想杀死婠婠。寇仲以兵法入刀法，兵法是什么？就是要在残酷无情的战场上不择手段争取胜利的方法，无所不用其极，务要置敌人于死地。这正是“井中八法”的精粹和精神，所以其中有些招数根本不能对婠婠施展。除非他一心要杀死婠婠，就像对深末桓和伏难陀的情况那样，他的井中八法才能发挥至巅峰的境界，兵法就是刀法，刀法就是兵法。战场上岂有“仁慈”容身之所？现在他对婠婠心存“仁慈”，实是他独有刀法的大忌。

“噗！”劲气横流。寇仲的井中月先被婠婠双袖交叉格个正着，硬把他震退三步，后者娇笑道：“少帅的井中八法若只是这类三脚猫的招式，明年今夜就是少帅的忌辰了。”语声未歇爆起漫空虚实难分的袖影，狂风暴雨般朝寇仲洒去，果是招招杀招，一副不取寇仲之命誓不罢休的姿态。

寇仲仍是提不起杀她的意念，她的“天魔飘”固是厉害，但她的“天魔力场”更厉害。若以前祝玉妍的“力场”是死的，婠婠的“力场”则肯定是活的，变幻万千，可以像翻滚的狂风，也可以像汹涌的怒涛，或盖天覆地的无形罩网，令你生出无能得脱的气馁感觉。

寇仲哈哈笑道：“你杀了我再吹大气不迟！”运劲挥刀，竟来个老老实实的横扫千军，似乎看不见漫空迎面袭至的袖影。

寇仲心中涌起在慈涧城外的平原上与李世民大军会战时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壮烈场面。在千军万马的争战中，你再也看不清楚有多少箭矢巨斧刀剑枪矛往你身上招呼，纯凭“心意”的直觉反应冲锋陷阵，更没有机会卖弄花巧，只求每一式均收到克敌的实效，杀人或被杀。他的心神全集中在挥刀横扫这简单的动作上，螺旋劲发，登时生出只会在战场上发生惨烈悲壮的气势，劲气涡旋随他刀势往四方八面狂涌开去，终使他浑身一轻，硬从天魔力场的纠缠和压迫中松脱过来。寇仲如破笼之鸟，恢复自由，井中月改横扫为直奔，化作黄芒，刺进漫天袖影里。“砰”的一声，刀袖交击，两人同时后退。天魔场劲再次把他缠紧，不过这次他却不是陷于绝对的被动，而是能感觉婠婠施放力场的情况，何处强，何处弱，乃至增强和递减的变化和方位。

婠婠雪白纤长的一双玉手从袖内探出，掌心遥向着他，神情冷漠沉静，柔声道：“只有我的天魔大法，才有机会将石之轩缠死不放，而你和子陵则可放心抢攻，不予他喘息的机会。故我们唯有全力合作，才有破石之轩不死印法的机会，舍此再无他途。”

寇仲刀锋遥指婠婠，刀气迸发，硬顶着整个气场，同时锁紧婠婠，争回少许主动，讶道：“你不是要杀我吗？”

婠婠嘴角溢出一丝笑意，说道：“怎舍得杀你呢？你和子陵都是婠婠不惜自荐寝蓆的男子，但我刚才不如此说怎能让你试出天魔大法的威力，不知少帅肯否改变心意？”

寇仲大感为难，他拒绝和婠婠合作，主因是不想引致商秀珣误会，可是亲身领教过婠婠的厉害，她的天魔场确是对付石之轩的有效法宝，令杀死石之轩的机会大增，为大局着想，他理该接受的婠婠“好意”。叹道：“可否待我和子陵商量过后方回答婠大姐的问题？”

婠婠淡淡地说道：“子陵早答应了！只差你这爱逞英雄的傻瓜。时日无多，愈早出手对付石之轩，我们愈有破他不死印法的机会。我再给你一天时间，明天午后你须给我一个肯定的答复。”说罢鬼魅般飘身离去。

毛毛雨终于停止，天上重见星月。徐子陵进入院宅大门，石之轩已开始他的杀人行动，硬以肩头撞开前堂大门，闪进堂内，徐子陵暗吃一惊时，堂内传来叱喝声和劲气呼啸的激烈打斗声，显然宅内之人早生警觉，从内进赶至前堂拦截反击。徐子陵想起尤鸟倦的遭遇，心中叫糟。石之轩的不死印法，令他根本不怕敌手进攻，所以能以险搏险，在照面间取对方性命，若段玉成在堂内，他要阻止势必迟却一步。哪敢怠慢，徐子陵抢上台阶，穿门入室，进入暗黑的广阔厅堂，战事刚告结束，石之轩的背影又没入大堂后门外的黑暗里。

徐子陵横目一扫，厅堂两男一女伏尸地上，均是一招致命，表面看不到伤痕，肯定是内脏给石之轩以狠辣霸道的手法震碎，大罗金仙驾临亦返魂乏术。他无暇为石之轩无情的手段震骇，把其中一个俯伏的男尸翻转过来，看清楚不是段玉成时，打斗声从内堂方向传至。徐子陵暗叹一口气，全速掠去。

内堂不但变成惨烈的战场，更是骇人的屠场。当徐子陵抵达入门处，有多名大明尊教的男女横尸地上，围攻石之轩的尚有十多人，包括“善母”莎芳在内，其他均是大明尊教武功高强的徒众，却不见五明子级的人物在内，亦见不到段玉成。大明尊教的最高领袖大尊从不露面，只在暗中主事，所以一般教务由莎芳管理，并统率五明子五类魔和大批盲目忠心的众徒。原子则身份神秘，与大尊情况相同，不为教外人士知晓。五明子之首为“妙空明子”烈瑕，此人与五类魔中的“毒水”辛娜娅，同为大明尊教最出类拔萃的人物，据祝玉妍所说，两人的武功比莎芳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惜今晚并不在此，否则石之轩恐怕无法如此横行无忌。

五类魔已是七零八落，先是“暗气”周老方被乃兄周老叹所杀，“熄火”阔羯则因徐子陵干预命丧玲珑娇之手，五魔只余三人，实力大减。若今天莎芳被石之轩杀死，对大明尊教的打击将是沉重至难以负担的，对其进军中土更是严厉的挫折。在暗黑的内堂，“善母”莎芳的玉逍遥使出浑身解数，硬拼石之轩排山倒海之威的大部分攻击，若非如此，其他徒众恐怕没有一人能活至此时。

徐子陵眼力高明，一眼瞧去，立知除莎芳一人外，其他人虽似是攻势凌厉，却无一人能对石之轩构成威胁，反被利用来对付莎芳，令她不时要分神照顾，增强对她的困扰和压力。而莎芳表面镇静冷漠，可是徐子陵直觉感到她心底下生出惧意，正试图弃下可怜的追随者，独自逃遁。无论智计武技均高她不止一筹的石之轩，怎会让她称心如愿，但见石之轩从其中一个敌人借来真气，一指重重点正玉逍遥前端，震得莎芳向后飞退时，石之轩无视侧攻而来的一剑，硬撞进那敌人怀内，使他骨折抛飞，撞墙跌坠之际，石之轩又闪往另一方，手掌穿过对方剑网，拍在另一敌人面门，那回纥壮汉立时应掌抛飞，坠地前早一命呜呼。包括莎芳在内，大明尊教一方剩下九个人。

石之轩避过四面八方攻来的兵器，后发先至的赶上移到内堂后门的莎芳，两手幻出万千掌影，狂风骤雨的朝莎芳攻去。莎芳且战且走，没入门后。两名徒众杀红了眼狂追过去，岂知“砰砰”两声，不知给石之轩用什么手法击飞倒退，落地后气绝身亡。

徐子陵看得头皮发麻，更不知如何是好，以突厥话大喝道：“要命的就快逃！”

剩下四女两男，似乎此时才发觉徐子陵这外人，愕然下往他瞧来。门后劲气交击之声不绝，显示石之轩和莎芳的恶斗进行得如火如荼。

徐子陵续以突厥话叹道：“你们会愈帮愈忙，爱惜自己性命的就立即离开，迟恐不及。”

岂知六人略一犹豫，竟不再理他，一窝蜂地往门内疾拥而入。惨叫声响个不绝。徐子陵无奈苦笑，他尽过人事，偏是大明尊教一众人等视死如归，他再无办法阻止屠杀的发生。

二更前一刻，侯希白洒然回来，见寇仲凭窗而立，若有所思，移到他旁道：“雨停啦！我最爱这种蒙蒙细雨，令街道景物笼上平时难有迷离缥缈的美态。咦！子陵为何仍未回来？”

寇仲苦笑道：“我正为他担心，他理该比我更早回来的。”

侯希白皱眉道：“什么事把他缠着呢？”

寇仲道：“我们多等一刻，他再不回来我们就上天下地的去找他。唉！长安小一点就好了！”

侯希白道：“我收到一个最新的消息，张镇周率寿安的军民降唐，王世充则开始逐批把军队撤返洛阳，摆明放弃慈涧。”

寇仲苦笑道：“我此刻真不想听到有关王世充的任何事情。”张镇周的投降，代表李世民孤立洛阳的大计踏出成功的一步，而王世充则军心涣散，外姓诸将陆续降唐，几可预见。

侯希白道：“事不可为，就要放弃。以少帅的才华，可任意纵横天下，何必定要为王世充卖命？”

寇仲笑道：“争霸天下的事业对我来说只是刚开始，不瞒你说，李世民愈强大愈厉害，我寇仲对他愈感有趣。若李世民不堪一击，那还有什么意思。我知会为此吃苦，但只要想想将来登上皇帝之位的是李建成或李元吉，背后控制者却是你圣门中人，又或令师石之轩、婠妖女、杨虚彦，我便绝不肯放弃。”

侯希白道：“若只为此一目的，何不索性全力匡助李世民，务令他登上皇位。”

寇仲道：“先不说李世民能否狠得下心，不但要对付亲兄弟，还要公然违抗李渊，甚至把李渊废掉。事实上唐室的府兵制度，根本令李世民无法领兵自立。一旦他失去利用的价值，回到长安将会任人鱼肉，落得死路一条。若加上突厥人和你圣门在背后支持建成和元吉，我们三人助李世民也是白赔的下场。”

侯希白点头道：“少帅言之成理！唉！我对这方面的事毫不在行。若我们能成功把《寒林清远图》从宫内偷出来，李渊会有什么反应？”

寇仲皱眉道：“先不管李渊的反应如何，子陵会是第一个反对的人。”

侯希白道：“我们大可嫁祸曹三，甚或嫁祸池生春和尹祖文，只要我们用心想想，必定会想出个妥善的办法。”

寇仲失笑道：“你这小子，说到底是要把宝画取到手。”

侯希白坦然道：“你的人生目标是要赢得天下，小弟则仅是赏尽天下名画美人。你怎都要帮我这个忙，说服子陵。”

寇仲此时听得徐子陵之名，脸色一沉，说道：“事情待见到子陵再说，还不换上夜行衣戴上头罩，你当我们是去游皇宫吗？”

徐子陵赶至后院，战事已告结束，石之轩右手直伸，紧捏“善母”莎芳的脖子，提得她双脚离地，把她的生命逐分逐分挤出体外，冷冷道：“《御尽万法根源智经》在哪里，若要一个痛快，给我立即说出来！”

追进来的六名男女徒众伏尸处处，死状千奇百怪，教人看得心寒。可见石之轩手段的残忍，下手从不留情。

莎芳七孔渗血，双目神光渐逝，艰难地说道：“大尊会为我报仇的！”剧震一下，凭余力自断心脉而亡。徐子陵呆立在石之轩身后，欲语无言。

石之轩松手，任由莎芳颓然坠地，语调恢复温和平静，像完全没有事情发生过，又或冷血杀掉十多人只是微不足道的事般，从容道：“子陵可知大明尊教的原子是谁？”

徐子陵涌起对他冷酷心态的反感，冷然道：“我在听着。”

石之轩似不愿回过头来看徐子陵，沉声道：“就是我的宝贝徒弟杨虚彦。”

徐子陵失声道：“什么？”

石之轩道：“有什么好奇怪的？大明尊教的经典名为《娑布罗干》，内含多卷，其中以《药王经》专讲用毒，《光明经》是内功修行，但若论功法精微，则以《御尽万法根源智经》为最，差可媲美我圣门十卷合一后的《天魔策》，秘不可测，故历代大明尊教中罕有人能够修成。虚彦得我真传，故生出对《御尽万法根源智经》染指之心，甘心加入大明尊教。希望他见到今天我发出的警告后，能悬崖勒马，回我门下，否则下一个将轮到他。”顿了顿又道：“子陵走吧！在我改变心意前立即离开。不论你在这里有多么重要的事，也最好立即离去。我不知自己对你的容忍可坚持到哪一天。”

徐子陵沉声道：“邪王要杀我，请立即动手。”

石之轩别转身来，双目射出复杂难明的神色，柔声道：“当帮我一个忙，好吗？”

寇仲和侯希白掠上屋顶，待要看清楚远近形势时，一道黑影从远处如飞掠至。两人看清楚是徐子陵，大喜迎上去。

寇仲怨道：“好小子到哪里胡混？”

三人在另一建筑物瓦顶相遇，伏下说话。

徐子陵叹道：“我不但遇上老石，还看着他杀死大明尊教的人，其中包括‘善母’莎芳在内。”两人无不动容。

徐子陵把经过说出。侯希白骇然道：“杨希彦竟会是大明尊教的原子，若非石师亲口道出，我怎都不会相信。”

寇仲不解道：“可是我们在龙泉时，明明收到风声大尊和原子均在其地，而且几可肯定当时杨虚彦身在长安，这么说岂非有两个原子？”

徐子陵道：“希望此事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我隐隐有个感觉，杨虚彦因是石之轩徒弟的关系，始终不能得大明尊教完全的信任，故会在暗中培植另一原子。”

寇仲一震道：“你是指玉成？”

侯希白讶道：“谁是玉成。”

徐子陵道：“不要想这么多，我们是否出发到皇宫去？”

寇仲道：“正确点应是尹祖文的老巢，走吧！”

三人腾身而起，朝尹府所在疾掠而去。

三人先后跃上那株可俯瞰尹府后院小楼的大树，朝府内主建筑物的方向瞧去，大堂灯火通明，隐隐传来管弦丝竹之声。

寇仲笑道：“尹祖文确是夜夜笙歌，非常享受人世间的繁华富贵，希望他能忘本就天下太平。”

徐子陵道：“对权力和财富的追求，是不会有止境的，只会得陇望蜀，圣门的人均有以圣门一统天下的使命。”

侯希白叹道：“恐怕只有我是例外，我对权位利禄没有丝毫兴趣，要我当皇帝等于逼我受刑。”

寇仲欣然道：“若你不是这样的人，我们今夜就不会一起到皇宫探险，参观月夜下的唐宫。”

侯希白道：“我刚才正是去打听有关皇宫内情况，据传李渊近半年来不断请像欧阳希夷那一辈的名家高手出山，到长安来坐镇。这些有实力的前辈大家，无不是经得起时间考验、开宗立派的人物。至于究竟是哪几位高手，则请恕小弟没能查到半个名字。”

徐子陵苦笑道：“都怪我这个岳山不好，令他感到你石师的威胁。我敢肯定他在延揽够分量的高手以对抗你的石师。所以我们今晚极可能遇上不测之祸。”

寇仲欣然道：“没有凶险，何来乐趣？生死有命，富贵由天，我寇仲愈来愈相信命运。既然由命运注定，无论来的是祸是福都逃不过，那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侯希白附和道：“少帅说得好，我们索性放手大干一场，把《寒林清远图》偷回来，然后留下‘短命’曹三的燕子标记。”

寇仲探手搭着徐子陵肩头，笑嘻嘻道：“小侯的心意好像是二对一呢！”

徐子陵不悦道：“偷《寒林清远图》，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侯希白求助的目光朝寇仲射去，寇仲回敬以“你放心啦”的眼神，凑到徐子陵耳旁聚音成线的贯耳而入低声道：“老石现在不安于室，只有一个情况下他会回到无漏寺的禅室扮大德圣僧，就是当全城在搜捕‘短命’曹三的时候，那是老石不宜外游的时刻，尤其当搜索集中在跃马桥、无漏寺，老石绝不容人发现禅室是空的。所以只要在这关头，由夷老通知李渊老石就是大德圣僧，那李渊的目标会立即转移到这比曹三更重要千万倍的劲敌，而我们则在另一出口守候老石这条大鱼。所以《寒林清远图》是非偷不可，只有如此才可惹得李渊大发雷霆，也使老石如鱼入网。但偷的时间却须斟酌，先摸清楚形势如何？”

徐子陵苦笑道：“自小我便说不过你，所以讨包子总是我负责居多。好吧！看在你似是而非的歪理份上，我不再反对。”

侯希白大讶道：“少帅刚才说的是什么歪理？功效竟神奇至此。”

寇仲微笑道：“我和他说的是命运的玄机和奥理，陵少是有悟性的人，被深切启发和感动下只好改变初衷，以完成侯公子的梦想。”

侯希白大喜道：“勿要认为我是妄起贪念，只不过希望这绝世之作能让最有资格拥有它的人拥有而已！”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你们一个是混蛋，另一个是痴子，我势孤力薄，怎斗得过你们。咦！有人来了！”

只见三个人沿着园内林木间的碎石小径，谈笑甚欢的缓步朝小楼走去。寇仲等凝神细看，且第一个反应是眯上眼睛，收摄毛孔，以免被对方警觉他们的存在。中间那人轩昂威武，虽现在穿的是便服，仍具豪雄帝皇的气度威势。竟是大唐皇朝李阀之主李渊。他左旁的人高度与他相若，鹰目勾鼻，鬓角花白，形相威猛，年纪表面看只四十来岁，但寇仲等敢肯定此人年纪不会在李渊之下，至少超过六十岁。徐子陵和寇仲均感到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偏是想不起他是谁。另一人稍落后半步，应是自问身份不足以和两人并肩而行，赫然是尹祖文。

李渊笑道：“今晚真精采，尹国岳的安排好得令人没话说，一流的美女，一流的舞蹈。”

勾鼻老者微笑道：“更精采的地方是她们不晓得贤弟是大唐皇帝李渊，用权势只能得到她们的身体，却永不能像刚才般让贤弟得到那美人儿发自真心的倾慕。”两人对视大笑，那尹祖文则在后面陪笑。

树上三人醒悟过来，李渊做惯皇帝，故想过些“不是皇帝”的瘾儿，从秘道乔装微服的溜出来，以另一身份由尹祖文给他安排娱乐。好色的李渊，自然离不开与女色有关的节目。问题是尹祖文好歹都是李渊的岳父，由尹祖文向女婿提供女人，似乎说不过去。不过只要想到李渊的皇帝身份，对尹祖文的谄媚巴结就会觉得不足为怪。徐子陵心中忽觉不妥，似是捕捉到某一关键，但一时间却不能具体的掌握到什么。

至于勾鼻老者则肯定是与李渊有深厚交情的人，直到现在李渊贵为皇帝，那人仍与他平起平坐，称兄道弟，甚至直呼其名，可见既是他的玩伴，更是他随身的保镖，肯定身份地位与武功均非同小可，却想不起他是谁，或许是李渊请回来对付石之轩的前辈高手。

李渊三人来到小楼台阶前停下，李渊点头道：“只有珍贵的历遇才有真乐趣，单看美人嗔骂的神态便是千金难买。明晚我要款待飞马牧场的商秀珣，后晚我们再到这里耍乐如何？又或到别的地方去？”

尹祖文忙道：“一切由皇上定夺，请皇上赐示，臣下自会妥善安排。”

勾鼻老者皱眉道：“贤弟暂时只宜把活动限于尹国岳府内，待我们除去石之轩，那时你高兴到哪里去都可以。”

李渊苦笑道：“你老哥说的话，李渊怎敢不从？”

尹祖文口气改以更谀媚的语气道：“阀主是为皇上的安全着想哩！且更是为天下的百姓着想。”

李渊有感而发地叹道：“唉！做皇帝！真不易为。”

尹祖文步上台阶，把门推开。寇徐等三人你眼望我眼，终晓得勾鼻老者是何方神圣，为何敢管束李渊的活动？武林最显赫的四姓门阀，就是李阀、独孤阀、宇文阀和宋阀。前三阀为北方大阀，长期为历代皇朝里忠，故这三阀虽不断为权位斗争，关系仍是千丝万缕，离合无常。在大隋覆亡后的斗争中，独孤阀和宇文阀先后垮台，两阀的残余凭借关系来投靠李渊，眼前的人正是宇文阀的阀主宇文伤。论武功，四大门阀中自以“天刀”宋缺稳居首席，接着轮到宇文化及的亲伯父宇文伤，尤在李渊之上。独孤峰虽陪居末席，不过他的武功却非独孤阀的第一人，那第一好手是尤楚红。有宇文伤这样等级的高手护驾，李渊遂可放心溜出来玩乐，却不知尹祖文正是魔门的人。

宇文伤笑道：“邪道之徒尽管将石之轩捧到天上，说他如何厉害，我仍有所保留。最好他敢来闯犯禁苑，我和尤老必教他来得去不得，若知道他躲在哪里就更好了！”

李渊欣然道：“全赖你老哥提醒我，请出尤老贴身保护张贵妃，凭她近百年的老到经验，被人伤害的事绝不会重演。”

三人听得面面相觑，心叫糟糕。《寒林清远图》最有可能收藏的地方是张婕妤的香闺，若有尤楚红坐镇，教他们如何下手？

宇文伤道：“她老人家旧患根治痊愈，武功更上一层楼，说不定已超越‘天刀’宋缺，成为我四姓大阀的第一人，有她在宫内，贤弟可以安心。”

李渊叹道：“可惜莫神医飘然远游，奇人奇行，教人钦佩。此人不但医道超卓，本身亦是个非常有趣的人。”

宇文伤笑道：“希望他早日回来吧！我们是回宫的时候了！”

待到尹祖文离开，寇仲长吁一口气道：“我很后悔！”

侯希白奇道：“后悔什么？”

徐子陵笑道：“他在后悔治好尤老婆子的陈年哮喘病。”

寇仲颓然道：“这叫自作自受，做好事得恶报应。！一个宇文伤足教我们头痛，再来个尤婆子，出事时我们可不易脱身。”

徐子陵哂道：“你刚才不是说听天由命，放手而为吗？现在又似乎不大信命呢！”

寇仲苦笑道：“因为命运正似在警告我们，让我们晓得我们要去玩耍的地方有尤老婆子恭候我们的大驾，侯公子有什么意见？”

侯希白叹道：“你教我该怎样答你？我虽爱画如命，但总不能要你们陪我去送死。”

徐子陵耸肩道：“我没有意见，不要这样看我，我真的没有意见。全由你寇少帅作主。”

寇仲仍盯牢他，嘴角溢出一丝笑意，说道：“是戴上面具的时候了！皇宫的吸引力，要比尤婆子的威胁大得多，对吗？”

寇仲推开小楼底层房内的床榻，三人用足目力，看到地道入口方盖与地板整齐的浅淡接缝。由于地板是以方石铺成，不留心看绝难察觉，还以为也是其中一块方地板。

寇仲以专家的姿态阻止侯希白凭掌力把地板吸起，说道：“先前我们听不到丝毫地道开启的声音，可知此入口设计巧妙，若开启不得其法，极可能触动警报系统，那当我们从另一端钻出去时，皇宫的全体禁卫将在该处等待我们送上门去。”

徐子陵对他的机关学全无信心，皱眉道：“说得这么危险，你又有什么办法？”

寇仲道：“我的办法是先摸底后破关，来吧！我需要陵少你的支援。”

徐子陵二话不说，手掌按上他的背心。

侯希白好奇地在旁瞧着，讶道：“我现在开始有点相信江湖上一个流行的传言。”

寇仲单膝蹲下，双掌按上石盖，问道：“什么传言？与我们现在做的事有何关系？”

侯希白道：“传言说的是，若寇仲和徐子陵联手，三大宗师也要靠边站。”

徐子陵失笑道：“他们肯定未见过我们在毕玄和令师手下险死还生的狼狈相，当时还多出个跋锋寒。”

侯希白道：“所以我一直只当是好事之徒夸大之言。直至今晚见到你们这共享真气的奇术，想到此术若能进一步发展，天下有何人能抵挡这种情况下的联手一击？”

寇仲和徐子陵双双一震，前者双掌更离开石盖面。

侯希白愕然道：“你们的反应为何如此激烈？”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均知给侯希白一言惊醒梦中人。他们以前曾多次凭借互用真气的方法对付比他们高明的敌人，甚至在内伤未愈下凭此力战伏难陀，但都是临危应急，没有真正研究在这基础上发展出一套联战之术。值此对石之轩计穷力竭的时候，这或者是可行之法，以破石之轩旷古绝今的不死印法。此事自不宜向侯希白透露。

寇仲岔开道：“小弟果然所料不差，若我们试图以内力吸起石盖，石盖升起一寸，立即扯动警铃，设计者肯定是机关高手，对人的心理把握得很准。”

侯希白心切宝画，忘掉先前所说的话，说道：“那是否向某一方向推动便成？”

寇仲道：“向内推会是文风不动，因为给一方粗若儿臂的铁闩锁死。”

侯希白失望道：“那今晚岂非到此为止，望入口兴叹？”

寇仲坐倒地上笑道：“若我不够朋友，说不定会诓你我们没此能力。但大家既是兄弟，我今晚怎样都会把你弄进皇宫，让你到张美人的闺房偷香窃玉。”

侯希白讶道：“这机关只能从内开启，你有什么办法？”

寇仲移前双掌再按在盖面，当徐子陵按掌到他背心上时，寇仲好整以暇地说道：“这招叫隔山打牛，内劲固是重要，更重要是在机关学上的造诣，任何一方稍有不足均不成。！看我天下无双的隔盖启关大法。嗟！”盖下传来门闩移动的声音。

侯希白听得目瞪口呆，叹道：“难怪你们纵横天下，没有人能奈何你们。”

大功告成，徐子陵笑道：“你太抬举我们了！应是逃窜天下，勉强保命才对。”

寇仲伸手力按盖子一侧，石盖往下倾斜，露出一道深进七、八级的石阶。

侯希白大喜道：“成了！即使我们去告诉李渊是从地道入宫，他也一定不肯相信，因为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偏是你们不费吹灰之力似的就轻松办到。”

寇仲微笑道：“好了！入宫有望，我们先来谈条件。”

侯希白一呆道：“谈什么条件？”

徐子陵坐倒寇仲旁，笑道：“条件是今晚不能偷东西，不可惊动任何人，若不幸被人发现，更绝不可从这秘道离开。”

侯希白单膝蹲跪，茫然道：“既不是取画，进宫干啥？”

寇仲探手搂着侯希白肩头，说道：“画一定要偷，但须另择吉日进行。我们今晚进去是探路，摸清楚皇宫的明哨暗岗，进路退路。”

侯希白摇头道：“我仍是不明白，所谓夜长梦多，例如我们找到宝画，待下回再来，宝画可能换了另一藏处。除非今晚遍寻不获，当然只有改天再来。”接着皱眉道：“你们总好像有些事瞒着我的神态模样，是否仍视我为外人呢？”

寇仲揭开头罩，苦笑道：“陵少！你教我该怎么说？侯公子误会我们了！”

徐子陵坦然道：“我们确有事瞒你，因为不想你为难，想静悄悄地替你消解那杀身之祸。”

侯希白一震坐下，说道：“是否与石师有关？”

寇仲道：“正是如此，只要你依足我们的话，不但可拥有《寒林清远图》，我们更极有可能破掉令师的不死印法，让你能快活的继续看名画和与各方美女鬼混。”

侯希白沉吟片晌，沉声道：“好吧！我信任你们。唉！我确不能主动去攻击石师，可是他要杀我，我当然反抗到底。”

徐子陵道：“问题是令师直到此刻仍没有向你动粗，所以你该听我们的。”

寇仲戴上头罩，跳下石阶，打燃火熠，笑道：“你看地道的通风系统多么好！”

两人随他先把榻子移回原位，步下石阶，再关上石盖，锁好盖关。火熠光映照下，可容昂藏七尺的汉子直立通行的窄长地道往东延伸，正是皇城的方向。

徐子陵道：“照此方向，地道另端出口将是皇城而非皇宫。”

寇仲断然道：“本机关土木学大师敢肯定此地道必有转折，最后的出口当在皇宫内苑，且离大唐皇帝的寝宫不会太远，所以我们出去玩耍时切忌粗手粗脚。来吧！”

第三章 初探失利

寇仲抓头道：“这是没有理由的。”

出口的封盖就在他们头上的石阶顶，与入口设计相同，问题是地道并没有如寇仲所料的折往皇宫的方向，照位置若推盖走出去，肯定是在皇城的范围内而非是皇宫。大唐皇宫占地极广，不把西内苑计算在内，面积等于十二个东市并合起来，皇城和皇宫各占地一半，以横贯东西的横断广场分隔。皇城是文武百官办事的官署所在，皇宫则分为掖庭宫、太极宫和东宫三宫，居中的太极宫是李渊亲政议事和居住的地方。布政坊位于皇城之西，与皇城只隔一条安化大街，从布政坊内尹府笔直朝东走，照距离出口只可以是皇城的西南角。就算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皇城，要偷过广阔的横断广场，还要闯过进入太极宫的广运门、承天门或长乐门三门任何一道门关，值此唐宫全面戒备以防石之轩的当儿，根本是不可能的。

侯希白道：“要不要启关探头出去看看，外面可能是一间密室，有另一条通往皇宫的地道。”

徐子陵摇头道：“在设计上这太没道理，刚才李渊和宇文伤亦非从这里钻出去。希白兄请看铁闩，其踪迹该表示是长期没经人启动的。”

寇仲点头道：“这不但是假出口，还是个陷阱，盖子开关的机括似和入口处相同，其实却有微妙的差异。虽然我弄不清楚作用在哪里，却可猜到若启动开关，必会触动警报系统。”

侯希白同意道：“这才合理。如此一条能通往皇宫的地道，事关重大，唐室的巧匠当然要绞尽脑汁保证其安全，所以设下陷阱，让找到地道的敌人中计。”

三人开始研究地道的北壁，一块火熠烧尽又起另一块，沿道探索，到最后一块火熠告终，仍是一无所获。

寇仲叹道：“我这新进机关土木学大师这回真栽到家，寿终正寝。！区区一条地道，竟似比杨公宝藏更难破解。”

徐子陵从尹府小楼出口的方向摸黑回来，说道：“还漏了另一面的南壁没探勘，可惜时间无多，我们必须离开，否则天亮后没那么方便，明晚请早！”

仍立在出口石阶下的侯希白打出手势，表示上面有人。寇仲和徐子陵心中大讶，照道理小楼该属尹府禁地，日常的打扫亦不应在天亮前进行，他们并不担心有人会到地道来，一来因出口只能由内开启，除非来者有寇仲和徐子陵刚才联合起来的本领。二来此应为李渊专用的“御道”，岂容他人滥用。两人移到侯希白旁，功聚双耳下果然隐闻男女的对话声，可是由于石盖厚达半尺，兼缝合后等于密封，以三人的功力仍听不清楚上面的人在说什么？

徐子陵的感官向比寇仲敏锐，低声道：“男的似乎是尹祖文，女的……嘿……女的，是阴癸派的闻采婷。”

他的听觉大幅增强，不但认出是闻采婷，还听到两人对话内容，因为寇仲举掌按在他背心，真气源源不绝的输入，与徐子陵本身的真气同流合运。天下间，能将真气如此水乳交融的轻易借用，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两人逐步登阶，说话声愈是清晰，不过这只是对徐子陵而言。

只听尹祖文道：“此事宜缓不宜急，且是时机未至，我们先种因，后收果。”

徐子陵听得一头雾水，心忖肯定错过先前更精采的对话。忽然衣衫窸窣摩擦的声音传来，接着是闻采婷的咿唔声，只要不是傻瓜，当知上方男女缠绵亲热。这闻采婷不知是利用仍未衰弛的色相以遂目的，还是天性淫荡，徐子陵曾亲耳听到她挑逗池生春，而池生春则不为所动。

接着闻采婷娇喘细细地说道：“人家的功夫怎样？你满意吗？”

徐子陵向一脸期待之色的寇仲和侯希白轻轻道：“他们刚欢好过。”

寇仲抹一额汗地说道：“幸好如此，否则我们会闷死在这里。”

尹祖文的声音再传入徐子陵的灵耳道：“采婷你真是个奇迹，十二年前是那么迷人，十二年后的今天仍是这么迷人，那些嫩娃儿多试两次就索然无味，怎及得上你。”

徐子陵心忖原来两人是老相好，只是尹府这么多地方，为何偏到这暗藏秘道的小楼来幽会，假若李渊心血来潮，要作今夜第二次出巡，岂非碰个正着？

闻采婷道：“地道入口在哪里？”

徐子陵大吃一惊，旋即想到对方是不能从外开启的，稍放下心来。

尹祖文道：“就在榻下，不过只能从内开启，我第一天获分配这府第，便负起为李渊守护地道之责，却从未进过地道内去。”

闻采婷吃吃笑道：“李渊很信任你哩！”

尹祖文笑道：“李渊这人不难应付，最要紧是投其所好。初时他并没想过借地道出来花天酒地，全赖我的提醒和安排，丰富了他的人生，在他心中，我尹祖文才是真正的大功臣。”

闻采婷谀媚道：“如论智计，尹师兄在我圣门中可入三甲之内，只看你弄个女儿出来，令李阀的天下落了一半进尹师兄的口袋，我们阴癸派就望尘莫及。”

尹祖文道：“你把气力留在床上讨好我吧！闲话休提，我对清儿这后辈非常欣赏，认为她是祝后继承人的最佳人选，比婠儿更适合。”

闻采婷叹道：“我和辟尘师伯、边师弟均看好清儿，问题是《天魔法诀》一天在她手上，她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尹祖文道：“只要你们能把她生擒，我自有办法逼她把法诀交出来。这女娃的资质非常好，问题是不识时务，竟只顾着为师报仇。现在我圣门的梦想终有实现的机会，所以必须放下嫌隙，团结一致，让最有能力的人出来领导。”

闻采婷默然片晌，沉声道：“好吧！只要清儿得到法诀，石之轩又肯杀掉他的女儿以示决心，我可代阴癸派其他元老作主，一切听从石之轩的吩咐！噢，快天亮了！”

徐子陵在东市放生池与胡小仙碰头，两人到池旁一角石凳坐下。

胡小仙喜滋滋地道：“有什么事找人家呢？”

徐子陵道：“我终找到一个办法，令胡小姐再不怕池生春的逼婚。”

胡小仙双目秋水盈盈的打量他，娇嗲地说道：“奴家终于明白徐大侠因何要对付池生春哩！”

徐子陵明白是欧阳希夷对“大仙”胡佛昨晚说的话已生效。胡佛并将此转告胡小仙，令她心情大佳，因晓得胡佛绝不肯让她嫁到池家。装糊涂道：“小姐似乎不大把我的办法放在心上，是否因自己找到别的解决办法？又或者认为事情已解决掉。”

胡小仙讶道：“你这人的思考推理真厉害，竟能从奴家的反应测出许多道理来。唉！奴家服啦！本来还想逗着你玩，好吧！又有什么坏消息？”

徐子陵心中佩服她的灵巧，从语气听出他成竹在胸，微笑道：“假若尹祖文请出李渊为池生春向令尊提亲，小姐可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胡小仙不屑道：“李渊怎会为池生春出头？池生春根本没有那让尹祖文提出来让李渊去考虑的资格。”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若偷《寒林清远图》的人不是曹三而是李渊又如何？”

胡小仙花容失色，失声道：“你是说笑吧？”

徐子陵暗吃一惊，想不到胡小仙反应如此强烈，说道：“此事千真万确，胡小姐有什么打算？”

胡小仙呆了半晌，颓然道：“那就糟糕，我情愿嫁给池生春，也不愿嫁进深宫，过那些暗无天日的凄惨日子。”

徐子陵愕然道：“你怎会嫁进皇宫呢？更何况《寒林清远图》是见不得光的东西，李渊只为讨好张婕妤去偷的。”

胡小仙叹道：“对李渊这种男人的了解我比你徐大侠要深入千倍万倍，他每次见到我时瞳孔都会放光，唉！这种女人的直觉一言难尽，教我怎样向你解释。”接着皱眉道：“你怎晓得是李渊偷的？”

徐子陵糊涂起来，不答反问道：“既然你晓得这么危险，为何仍把池生春手上有《寒林清远图》的事透露给李渊？”

胡小仙可怜兮兮地说道：“我是想李渊代人家出头嘛！他若是明取，那就不会有问题，暗夺则居心难测。他只要说是从曹三手上将画卷取回来，送给我爹，再由身边的人向爹明提暗示，爹就只有把我这乖女儿送入皇宫，除非以后他不想在长安混。唉！爹整天想着如何发展大仙门，牺牲个把女儿幸福算什么回事，说到底小仙只是他的养女。”

徐子听得瞠目以对，好半晌不解道：“倘令尊为人果如小姐说的那样，凭李渊的权势，不用《寒林清远图》也该可纳小姐进宫，何用如此大费周章？”

心中同时想到此事不难证实，只要查证张婕妤是否如刘文静向池生春所说的欲求此画就成。若胡小仙的话不幸属实，那将轮到他和寇仲、侯希白三人头痛，要在尤楚红眼皮子下偷宝画已是难之又难，在正严密戒备以防石之轩的李渊手上偷东西，更是近乎不可能。

胡小仙叹道：“长安城内李渊最想纳入宫中的有两个人，一是纪倩，另一就是奴家，纪倩是青楼最红的名妓，奴家……唉！怎么说你才明白，奴家比较爱结交朋友，你明白吗？总而言之，以李渊的皇帝身份，对纳我们入宫大有顾忌，怕给天下人笑他好色，虽然他好色之事天下无人不晓。”

徐子陵心叫糟糕，若是如此，那寇仲的“宝画招亲”岂非害了她？此事何止行不通，徐子陵更不敢提出来。

苦笑道：“这是小姐的一个猜测吧？”

胡小仙嗔道：“你不信我吗？到李渊借此纳奴家入宫时谁能救我？”

徐子陵道：“待我证实此事确如你所说后，就把宝画从他手上偷走，一了百了。”

胡小仙道：“但你能怎样证实此事呢？难道去质问李渊吗？”

徐子陵微笑道：“这叫山人自有妙计，暂时不宜透露。”

胡小仙不满道：“你这人哪，说话总是吞吞吐吐，藏头露尾，是否想奴家担心死呢？纵然真可证实，太极宫高手如云，警备深严，你徐大侠虽然本领高强，但在不知李渊把画藏在何处的情况下，势将无能为力，不要哄奴家欢喜了！”

徐子陵苦笑道：“又在耍手段逼我说话。我答应你的事，当会尽力为你办到，你等待我的好消息吧！”

胡小仙急道：“你尚未告诉奴家要去迷惑的人是谁呢？”

徐子陵起立摊手洒然道：“这方面的事暂时取消，再有变化时自会告诉你的。”

说罢欲去时，给胡小仙一把扯着衣袖，笑道：“我还有一件秘密要告诉你呢。”

寇仲以蔡元勇的外貌身份来到司徒府，发觉新来的四个健仆，问起雷九指，后者笑道：“这样我才像是个管家嘛！否则有客人来时我就变成跑腿，开门的是我，斟茶递水又是我，成什么样子？这四人是陈甫调派过来的，乃我们福荣爷的同乡，忠心方面没有问题。”

两人在厅堂与任俊的司徒福荣碰头，围桌坐下后，寇仲压低声音道：“宋二爷是否会佳人去？”

雷九指错愕道：“听你的语气用词，似乎另有所指？”

寇仲道：“你们不觉得我们宋二爷昨天见过商美人后，整个人神气活泼起来吗？”

任俊道：“给寇爷这么说，小子亦有同感，宋爷告诉我他跑尽东西二市，始选购得合他心意的花布作送给商场主的礼物，回来后且问我们的意见。宋爷的眼光，当然是好得没有人能批评的。”

雷九指思索道：“这回是否无心插柳而柳成荫？若确是如此，真是可喜可贺，你和小陵将少却一件心事。”

任俊好奇问道：“了却什么心事？”

雷九指倚老卖老地说道：“小孩子不要理大人的事。”看到任俊失望的表情，心软道：“迟些告诉你，如今是正事要紧。”

寇仲道：“有什么要紧的正事？”

雷九指道：“尹祖文今晚在上林苑宴请我们的福荣爷，为福荣爷洗尘，你说这是否要紧的正事？”

寇仲喜道：“终于中计了！”旋即皱眉道：“那今晚岂非要推掉尔文焕的天仙局？”

雷九指哂道：“你好像忘掉自己是什么身份，福荣爷的应酬关你这跑腿什么鸟事？”

寇仲哑然失笑道：“总管对新来的人的下马威确实厉害，小人见识浅薄，不知跑腿的工作是这么轻松容易，只须躲在家中睡觉或随处闲逛，间中入赌场博两手。”

雷九指笑道：“我是说你们只须装装门面。我们在里面大碗酒大块肉时你们尽可溜过对街去等待上，这正是贪心赌鬼不肯错过任何赌局的本色，包保没有人怀疑你们。”

任俊道：“雷爷想问寇爷的是今晚我该怎样应付？”

寇仲欣然道：“很简单，你既要透露对沾手赌场的野心，更要表现出慎重多疑的一贯作风。对尹祖文当然落力巴结，其他的你最好问陵少，对全盘计划他比我清楚。”

雷九指笑道：“现在是有心人算有心人，幸好我们知道他们心中转的鬼主意，他们却不晓得我的袖内乾坤，我们是占尽上风。”

寇仲欣然道：“若今晚的陪客里有池生春在，那我们离成功不远耳。尚有一要紧事差点忘记告诉你们，大明尊教的‘善母’莎芳和她十多个徒众昨晚给石之轩宰掉，而石之轩竟亲口说杨虚彦是‘原子’。”雷九指和任俊大感错愕。

问清楚事情经过后，雷九指道：“此事肯定轰动全城，震惊天下。”

寇仲道：“我说是没有人晓得才对。在此对外用兵之时，像这类消息唐室必会设法压下去，不泄漏半点风声，像是从没发生过任何事的样子，免得人心惶惶。”又叹道：“石之轩确是不可小觑，只这一手，足可震慑魔门各系，婠婠的处境会更危险。”

雷九指皱眉道：“你还要姑息这妖女吗？”

寇仲苦笑道：“我不是姑息她，只是战略上的需要。我们现在不是一般江湖仇杀，而是争霸天下的明争暗斗。若撇除一切顾虑，第一个要杀她的该是我寇仲，因为我们昨晚交过手，她的天魔大法，极可能是我井中八法命中注定的克星，”

雷九指和任俊听得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徐子陵重新坐下，问道：“什么秘密？”

胡小仙道：“此事本不应告诉你，可是见你对人家尽心尽力，真的为奴家着想，且不求回报，奴家感动下，只好出卖朋友的秘密来回报你这个好人，可是你须答应不能伤害奴家的朋友和家人。”

徐子陵听得一头雾水，说道：“胡小姐请赐示，小姐该知我是从不伤害无辜的。”

胡小仙甜甜笑道：“奴家当然信任你，沈落雁是否你的老相好？”

徐子陵心中暗颤，说道：“只可说是好朋友，究竟是什么事？”

胡小仙羡慕地说道：“能得徐子陵肯亲口承认为红颜知己，是多么难得，小仙肯定没有这恩宠，对吗？”

徐子陵不知好气还是好笑，大家在说正事，胡小仙却不忘妒忌别人，还要争宠！只好道：“若他日有人问起我和胡小姐你的关系，我也是同样的答复。”

胡小仙喜道：“奴家真的受宠若惊呢，可你这人哟，是否真个铁石心肠的？”

徐子陵当然明白她的语意，却不愿在这方面跟她胡缠不清，正容道：“此事竟与沈落雁有关？”

胡小仙凑近少许，轻轻道：“在长安，有一极具影响力和实力的世家，正密谋对付沈落雁，一个不好，李世勣会受到牵连。”

徐子陵一震道：“独孤阀？”

胡小仙道：“你清楚他们间的过节吗？”

徐子陵心中暗叹，说道：“算是清楚吧！独孤霸在洛阳被沈落雁刺杀，唉！此事本没有人晓得，还是我们泄漏出去的。若她现在真遇上你说的情况，我们要负上主要责任，所以我们绝不会坐视。”

胡小仙担心地说道：“我可以告诉你，条件是你们只可暗中化解，不可伤害独孤家的人，因为独孤凤是奴家最好的朋友，若非得她通知我，我不会晓得《寒林清远图》被池生春高价收购，并以之作聘礼来打动爹的心。”

徐子陵至此始明白胡小仙“泄密”的来龙去脉，也暗起戒心，因胡小仙打开始便没有“坦诚无私”，幸好逐渐赢取得她的信任。诚恳地说道：“胡小姐请放心。”

胡小仙沉声道：“我只是从凤妹的话语听出一鳞半爪，他们是要利用李密的异心造文章，拖沈落雁蹚这浑水，若沈落雁中计，他们将出手取沈落雁之命，至于其中细节，奴家并不清楚。”

徐子陵暗呼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令他们穷于应付，却又不能置之不理，不解道：“李世勣现在是唐室重臣，攻打洛阳的主将，独孤阀现在声势大幅减弱，怎敢冒开罪秦王之险去陷害沈落雁？”

胡小仙肃容道：“不要低估独孤阀，现在独孤阀和宇文阀均投靠李渊，一向以来三阀关系亲密，现在两阀更清楚保存富贵权力的唯一生路，就是全力支持李渊。只看李渊能请得动尤楚红入宫保护张婕妤，可推断他们的关系。有张婕妤在背后支持独孤阀，加上李渊对李世民的猜疑顾忌，在顺水推舟下，李渊说不定会纵容独孤阀向沈落雁报复。一旦令沈落雁背上与李密叛变的罪名，秦王怕亦无可奈何，因为沈落雁对李密的忠心，早是人尽皆知的事。”

徐子陵大感头痛，此事确可大可小。告辞离开。

出乎寇仲等意料之外，宋师道并非神情轻松愉快的回来，而是一脸沉重。雷九指和任俊知机地借词离开，好方便两人私下说话。

宋师道接过寇仲斟上的香茗，无意识地呷上一口就放在桌上，双眼直勾勾地瞧着前方，寇仲可肯定他视而不见，只是沉浸在深思里。试探问道：“商场主是否仍不肯原谅我们？”

宋师道茫然摇头，说道：“我看她对你们早消了大半的气。她是位有智慧的女子，对你们了解甚深，该明白你们是别有苦衷。”

寇仲听得摸不着头脑，忍不住问道：“二哥有否代我们向她解释？”

宋师道仍是自顾自两眼空空洞的朝前望，梦呓般道：“我向她解释过一遍，她没有肯定的答复，只说要多想几天。然后她兴致盎然的和我谈论她最喜爱的蓝田玉，这种美玉乃玉中王者，玉色冬则温润，夏则清凉，质地洁净坚脆，击之发音清隽嘹亮，纹理艳绝无伦。唉！秀珣确是有品味和有眼光的女子。”

寇仲讶道：“听二哥这么说，你们该谈得非常投契，怎么……嘿……怎么……”

宋师道像首次发觉寇仲的存在般朝他瞧来，苦笑道：“投契有什么用？”

寇仲不敢直问，旁敲侧击道：“宋二哥是以本身的身份面貌去见她，还是以申文江的模样身份？”

宋师道道：“当然是宋师道的本来面目，你不想她晓得司徒福荣的事吧？”

寇仲叹道：“我是忍不住了！宋二哥为何像……嘿……像失去人生乐趣的样子，是否她在言多有失下开罪二哥你呢？她喜欢你送她的花布吗？”

宋师道呆望他好半晌，惨然摇头道：“小仲你误会了！她不但对我送她的花布非常欣赏，还说要立即亲自动手裁缝成衣裙穿给我看，我走时她更约我明晚与她共进晚膳。大家是自己人，我不想瞒你和子陵，秀珣是你们的娘以外第一个能令我心动的好女子。”

寇仲百思不得其解的抓头道：“那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宋师道苦笑道：“问题是我宋师道是‘天刀’宋缺之子，又是你寇少帅的二哥。”

寇仲心中剧震，立刻明白过来。商秀珣乃飞马牧场之主，故必须首先考虑牧场的存亡。照现在的形势发展，天下极可能演变成南北隔江对峙的局面。大江之南，是宋缺和寇仲的天下；大江之北，则为李阀唐室的势力范围。假设宋师道与商秀珣相好，飞马牧场位于大江之北，势成李阀的眼中钉，将难逃被连根铲除的命运。

宋师道颓然道：“你终于明白了！”

寇仲无奈点头，说道：“二哥是什么时候想起这个问题的？”

宋师道答道：“当我向她提起你们时，她说形势所逼下，终有一天她要与你们划清界线，她这回到长安来，也是因飞马牧场的领导层决意与李阀修好。言下之意，与你们因婠婠而来的误会只属小事。那时我才想起自己是宋缺之子，不宜与她交往，这关系只会把她害苦。”

接着惨然笑道：“我对你娘的心志不够坚定，本早下决心陪君婥终老幽谷，却还三心两意，朝秦暮楚，理该受到惩罚。”

寇仲心乱如麻，惊呼道：“二哥万勿有这种想法，若二哥寻得真爱，娘在天之灵只会欣慰，你伴在她坟旁反会令她不安。”

宋师道六神无主的茫然道：“真的是这样吗？”

寇仲回过神来，拍胸保证道：“我和小陵正是娘在世上的代表，你不信我们信谁？明晚你宋二爷记紧赴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潇潇洒洒的和她谈论蓝田美玉，谈什么都好，就是不要谈我们和政治形势，只当她是个红颜知己。至于将来如何，就交由娘在天之灵决定。”

宋师道双目亮起来，点头道：“对！她现在只视我为一个谈得来的知己朋友，所以我不用多心。”

寇仲放下心事，但又心知肚明多了件心事，且可能是无法解决的难题。不由想起李建成对商秀珣的兴趣，如若明晚李渊亲口向商秀珣提出婚约，商秀珣会不会因飞马牧场的将来，委屈自己答应这政治的交易？那或许是与两人“划清界线”一语背后的真义。宋师道能承受这继傅君婥之死后另一沉重打击吗？

徐子陵十万火急的赶回多情窝，侯希白正悠然自得的在书斋为他的《百美图》动笔，见徐子陵欣然道：“全赖子陵点醒我，我现在眼见是画，心见是画，却又似是没有画，果然安乐自在，多余的事无暇去想，无心去想。”

徐子陵在旁坐下，瞧着他为勾勒好的画中美人敷上粉采，随口问道：“李渊不是指定要你画他后宫的美人儿吗？为何你却像在此闭门造车的样子？”

侯希白放下画笔，笑道：“怎会是闭门造车？且我怎肯放过尽睹唐宫佳丽的机会？画中美女，我是在宫内面对真人勾勒而成，那些美人儿没一个敢不乖乖听我的话，还要千方百计讨好我，怕我把她们画丑，又或不能突出她们的优点，在画卷里给比下去。真是难求的优差。”

徐子陵问道：“你何时入宫？”

侯希白傲然道：“我高兴何时入宫就可在什么时间入宫，为何要问？是否与偷画有关？”

徐子陵道：“能否变成与偷画有关，迟一步再说，眼前则有两件急事，须你出手帮忙。”

侯希白道：“看来小弟亦有点用，子陵请吩咐。”

徐子陵道：“首先我要你查清楚刘文静代李渊向池生春说的话是否属实？此事关系重大，若失窃前张婕妤根本不晓得《寒林清远图》的存在，又或她没有对此图生出觊觎之心，宝画便该藏在李渊的藏画室中，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侯希白在徐子陵旁坐下，点头道：“果然关系重大，此事包在我身上。由于我是出名爱画的人，问起这方面的问题，绝没有人会起疑心，让我直接问张娘娘那美人儿吧！另一件是什么事？”

徐子陵面容一沉，说道：“你设法与沈落雁见个面，警告她独孤阀想借李密暗谋离开长安的事拖她下水，背后可能有李元吉甚或李建成在支持，叫她千万不要中计。”

侯希白动容道：“此事更重要，你可否说得具体些，好让她知所趋避。”

徐子陵摇头道：“我知道的只是这么多。提醒她当李密正式向李渊请缨到关外召集旧部以对付王世充、窦建德，就是危险来临的时刻。而在这事发生前，最好不要与李密或王伯当有任何接触。”

侯希白道：“若她要见你，我怎样答她？”

徐子陵道：“今天直至黄昏，我该在司徒府，有事的话你可来找我，我可赶到这里来见她。”

侯希白道：“我立即去为你办这两件事，也顺便去查探莎芳归天一事对唐室的震撼力。”接着低声道：“谢谢你们！”

徐子陵愕然道：“谢什么呢？”

侯希白徐徐道：“谢你们为偷画的事费尽工夫，绞尽脑汁。坦白说，纵使偷不到，我仍是非常感激。唉！若画不在婕妤的闺房而是在李渊的书房内，我们只有放弃。何况李渊的居处楼殿重重，他随便把画放在任何一个地方，尽管没人阻拦任得我们搜寻，恐怕亦非一、两天能找得到。我虽对画是痴子，却不是傻瓜，没理由要你们陪我去送死的。”

徐子陵微笑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晚我去偷画时，池生春曾把一些粉末洒在地上，只要我鞋底沾上，他们便能凭气味追踪我，你能否找些这样的粉末来呢？”

侯希白不解道：“这与偷画有什么关系？”

徐子陵欣然道：“若李渊真的请我们的申爷去鉴证《寒林清远图》，这种粉末将是我们怒海黑夜航行的照明灯，除非李渊把画藏在不能透气的密室内。”

侯希白拍案叫绝道：“子陵果是智计过人，此计万无一失。因为画轴的理想藏处该是通爽适中干湿合宜之处，而不应密藏室内。此事又包在我身上，应该说包在雷大哥身上，他该比我行。那今晚是否仍须入宫探路呢？怕会打草惊蛇。”

徐子陵道：“今晚的唐宫之游是势在必行，不能不去，更不敢不去，否则我们受辱的土木机关学大师焉肯放过我们？”

两人交换个会心的眼神，同时放声大笑。

徐子陵被雷九指迎入宅内，顺道介绍他认识新来的四仆，入厅后见任俊扮的司徒福荣神情古怪地立在一角，讶道：“什么事？”

雷九指得意洋洋地说道：“你有没有发觉福荣爷有些儿不同？”

任俊作出个无奈的表情，表示是雷九指硬逼他站在那里等待被检阅。

徐子陵漫不经意地拿眼一扫，微笑道：“小俊不但在扮司徒福荣，也在扮我，对吗？”

任俊喜道：“徐爷的眼力真锐利，我还怕你看不破雷爷的手段。”

雷九指傲然道：“这正是针对高手的必要手法，所以我加高小俊的靴子，令他高度与陵少分寸不差，更加阔他的肩头，当有需要由子陵扮回司徒福荣时，将没有人能看破。”

徐子陵知情识趣的夸奖他几句好听的话后，问道：“有没有方法弄一种粉末似的东西，可贴附在画卷上，既令人难以察觉，又可逐渐散发某种气味呢？”

雷九指指指自己脑袋，笑道：“这家伙可为你解决任何事情，不过最好把真正的情况说出来，否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徐子陵遂把构思说出来，雷九指一句“待我去想想”便溜掉。

任俊来到他旁，诚恳地说道：“徐爷真厉害，竟能想出这种匪夷所思的妙计。”

徐子陵微笑道：“整天要窝在屋内，会不会感到气闷？”

任俊摇头道：“怎会气闷？小子从两位前辈身上每天都学到新的东西。寇爷正在卧房休息，并请徐爷到来后立即去见他。”

徐子陵问道：“宋爷呢？”

任俊压低声音道：“宋爷自见商场主回来后，一直在中园的亭子呆坐，我们不敢打扰他。”

徐子陵泛起不安的感觉，点头道：“我见过寇仲再说。”

徐子陵在床沿坐下，双手交叉放后作枕仰卧榻上的寇仲朝他瞧来叹道：“我有两个难题，想与你分享。”

徐子陵苦笑道：“看你现在愁眉不展的样子，肯定满脑是如假包换的难题。唉！难题吗？我也有得出让。”

寇仲盘膝坐起来，笑道：“是我先说的，所以我有优先权。我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昨晚我曾和婠婠动过手。”

徐子陵明白他不想让侯希白晓得这方面的事，因关联石之轩。道：“她功德圆满的天魔大法厉害至何等程度？”

寇仲道：“我尚未试清楚，却有个极端不祥的感觉，就是她的天魔大法刚好能克制我的井中八法，就像水能克火的一种无法改变的物性相克。”

徐子陵道：“事情未必如此严重，只因她比谁都明白我们以长生气为基础的真气。你们怎会动手的？”

寇仲道：“是她逼我动手的，以证明只有她的天魔场才能困着石之轩。难题就在这里，我们究竟和她合作，还是拒绝她？今天我们必须给她一个肯定的答复，时间不容我们拖下去。”

徐子陵道：“或者是因我见过她悲泣的凄惨样子，感觉到她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值此她正陷于四面楚歌的时刻，我们为人为己都该扶她一把。而合作则止于对付石之轩，我们以后再不插手她任何事内。”

寇仲叹道：“你同情她，是因认为石之轩以大欺少。可是我却有个感觉，婠婠极可能是另一个石之轩，终有一天天下无人能制。”

徐子陵凝望他好半晌，说道：“她昨夜的表现，肯定令你犹有余悸，对吗？”

寇仲双目神光闪闪，忽然嘴角溢出一丝笑意，说道：“应说是打动。她天魔场灵活变幻的变化，深深打动我对武道的追求，就像石之轩的不死印。好吧！便依你之言和她合作，狠狠赌一铺。假若伏杀石之轩失败，我们该如何应变？”

徐子陵沉声道：“我们立即撤走，并放弃司徒福荣的计划，否则会连累很多人。因为我们将惹起石之轩的杀机，并不择手段的对付我们，那可不是说着玩的。”

寇仲道：“第一道难题当解决了，另一道难题恐怕连你也有心无力。”接着把宋师道的顾虑说出来。

徐子陵沉吟片刻，见寇仲眼直直的呆看着自己，讶道：“为什么这样呆瞪我？”

寇仲颓然道：“我在看你会不会乘机劝我放弃争霸天下。唉！我现在内疚得要命，这可说是宋二爷唯一的一个得到幸福的机会，如若触礁，他将失去生趣，说不定会到娘的坟前自尽殉情，那是我最不愿见到的事。”

徐子陵沉声道：“依目前的形势发展，如若你寇少帅放弃争霸，洛阳必然失陷，宋缺给你气得心灰意冷下将袖手不理中土的事，李渊会把李世民召回长安，改由李元吉主持大局，由于洛阳得关中支援，窦建德和刘大哥将有败无胜，巴蜀依约降唐，天下群雄像倒骨牌般应声投降或战败覆亡。于此情况下，李世民肯定会被魔门的人刺杀，那时唐室天下若不落入魔门之手，亦难逃塞外联军入侵征服的命运。”

寇仲剧震道：“你好像是第一次正式支持我为统一天下而战？”

徐子陵苦笑道：“我是以事论事，看到李渊被魔门的尹祖文利用其好色弱点的情况，还有独孤阀、宇文阀和李阀三阀合一的形势，加上石之轩之外尚有婠婠，李世民绝对没有机会，妃暄期待成空。而正如你所言，李世民在府兵制下根本没有可能拥兵自立，而他也不愿这样做。”

寇仲道：“假若我真能杀死李小子，击溃唐军，那又如何？”

徐子陵道：“战火无情，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小弟有什么话好说的。但你不是说过只有争天下的野心和享受那种过程，却没有当皇帝的兴趣吗？在容许的情况下，大可放过李世民，将来让他当皇帝算了。”

寇仲苦笑道：“给你说得我心都痒起来。坦白说，看过李渊的当皇帝之苦，想当皇帝的肯定是傻瓜。只可惜我们是痴人说梦，依现今的形势发展，即使我能夺取江都，仍难逃兵败战死的劣局。坦白说，我真看不到自己有任何机会。不是要长李世民志气，在实力上和战略的布置上，我和李世民仍有一段距离。”

徐子陵摇头道：“你因被李世民重挫于慈涧，心情郁结下既低估自己，更低估你未来岳丈‘天刀’宋缺，只要你能撑着局面，一待宋缺率领南方大军北上，天下形势会逆转过来，再非李阀独大的一面倒情况。”

寇仲一呆道：“宋缺竟会亲来助我？”

徐子陵道：“此事千真万确，是沈落雁和李世民告诉我的，宋缺正召集岭南各族的俚僚军，进行集训，若从岭南坐船沿岸北上，可于个许月的时间抵达。”

寇仲半信半疑地说道：“那他老人家为何不立即来救我？”

徐子陵道：“军队结聚后尚要集训，需时至少三个月，加上船程，是四个多月的时间，所以岭南大军最快赶来救你的时间在十月才能实现，但宋缺乃军事大家，绝不会在那时候北进。”

寇仲失声道：“为什么还要拖延？到那时我寇仲可能要靠你才能向李小子讨回遗骸，好安葬在娘的墓旁。”

徐子陵叹道：“仲少你这叫关心则乱。南人北战，首先要克服水土的问题，十月北方严冬开始，在寒冷的天气下，不耐风雪苦寒的南兵势将战力大减，以宋缺的智慧，怎都会忍耐至春暖花开的时候才发兵，他到那时才会将这计划知会你。”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那岂非仍要挨九个月的悠长时间？”

徐子陵道：“那须看洛阳可守多久？我愿助你取江都，并不是一时感动下的鲁莽之言，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不愿和李世民交锋，对李子通却没有这种顾忌。”

寇仲呆看他半晌，说道：“好！无论伏杀石之轩一事是成是败，只要死不掉，我立即赶回彭梁，尽一切办法收服李子通。”

徐子陵道：“我非常高兴你恢复斗志，却不知是祸是福。此间事了后，我会到巴蜀走一趟，然后到彭梁与你会合。”

寇仲道：“然则眼前宋二哥与美人儿场主的死结如何解开？我真怕商秀珣为牧场着想，会委身李建成，那是我们难以容忍的。”

徐子陵道：“我们找个机会，和商秀珣开心见诚的谈一次，希望她无论如何都要拖延至洛阳失陷，才在这方面下决定。”

寇仲点头道：“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希望美人儿场主真的倾情宋二哥，那一切好办。我的两个难题似都解决了！你那方面又有什么新的问题？”

徐子陵一古脑儿把胡小仙担心的事说出来，说道：“若证实李渊偷画别有居心，我们须将偷画的大计改变过来，且要冒更大的风险。现在我们把偷画和伏杀石之轩两事勾连在一起，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我们也要吃不完兜着走。”

寇仲担忧地说道：“如若李渊打消请宋二哥鉴证宝画的念头，又或待几个月风声过后才这般做，我们岂非只能被动的呆等吗？”

徐子陵肯定地说道：“我有直觉李渊会在几天内请二哥入宫，因为他必须肯定手上名画是真作而非伪冒，否则便是个笑话。若宋二哥真的是申文江，李渊一句话就可令他不敢说三道四，所以并不存在须待风声过后的问题。胡小仙确是非常迷人，难怪李渊动心，不过他是否志在小仙，还须待侯公子去证实。”

寇仲兴奋起来，说道：“今晚让我们去勘破入宫地道的玄虚，到宫内探路。扬州双龙和多情公子来啦！”

徐子陵没有被他的兴奋感染，冷然道：“应说曹三来了！”

寇仲错愕道：“曹三？”

徐子陵道：“当然是曹三，我们先扮曹三顺手牵羊拿走唐宫其中一件国宝，下回偷宝画就不至于太突然，更不会怀疑是宋二哥泄密。”

寇仲皱眉道：“那会令李渊更加强防备，对我们是有害无利的。”

徐子陵哂道：“你真的认为有分别吗？李渊为防范石之轩，且更因莎芳被杀一事，宫内的戒备警觉早提升至顶点，根本没有分别。”

寇仲呼出一口气道：“你这小子比我更胆大包天，就像我以为自己是情场战士，你却是情场的先锋大将，是我在情场的上司。曹三不但没有远遁，偷东西还偷到皇宫去，视李阀如无物，究竟会引起什么反应？”

徐子陵看看天色，说道：“差个把时辰便是黄昏了！我们该不该去见商秀珣一面呢？”

寇仲道：“小弟认为你一个人独自去见她易说话点，我则去找尔文焕，告诉他须取消今晚的赌局。这叫欲擒先纵，待他作出提议，例如与其在上林苑外呆等，不如溜过对街赌几局诸如此类，我们则装作最后终被说服，因为太行双杰不但贪婪成性，且是只顾自己的人。”

徐子陵道：“说到底就是要我孤零零一个人去面对美人儿场主，由我背这黑锅。”

寇仲拍拍他肩头道：“这叫群策群力，又叫分工合作嘛！”

就在此时，两人心现警兆，同往卧室朝西的窗子瞧去。婠婠幽灵般立在窗外，正巧笑倩兮、秀眸生辉的凝视两人。两人大吃一惊，魂飞魄散。

寇仲和徐子陵的震骇是有理由的，因为这是他们最害怕的事。上回到长安寻找杨公宝库，如被揭破，还可与高占道等人立即撤走，可是这回却是牵连广泛，荣达大押的陈甫等人固是首当其冲，追查起来，平遥的欧良材等人亦难免祸。且值此李渊正深忌李世民的当儿，可能李靖也将有难，所以他们于此时分看到窗外的婠婠，立即三魂不齐，七魄不整。在这方面的掩饰，他们非常小心，用尽手段，想不到终被婠婠识破，最糟的是直到此刻他们仍不晓得篓子出在哪里？更联想到婠婠既可如此，暗伺在旁的石之轩自可办到。

两人头皮发麻，哑口无言时，婠婠从窗外飘进来，毫不客气地坐到床端，嘴角含春地说道：“两位情郎好！你们的考虑有结果吗？”

寇仲正面向着她，深吸一口气以舒缓震骇波动的情绪，沉声道：“你是怎样发觉的？”

徐子陵改变坐姿，双目电射，心忖现在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希望婠婠乃唯一晓得“司徒福荣计划”的人，然后合两人之力不择手段拼着受伤来个杀人灭口，否则以后会被她牵着鼻子走。他肯定寇仲心中转的是同一念头，他不知道寇仲能否狠下此心，却知自己肯定办不到。

婠婠香肩微耸，轻松地说道：“百密一疏，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何况婠儿早晓得你们另有图谋。”

寇仲双目精芒骤盛，旋即敛去，颓然叹道：“看来你是不肯说出我们错失在什么地方了！”

婠婠秀眸涌起复杂的情绪，幽幽的瞟徐子陵一眼，目光转回寇仲脸上，柔声道：“恰恰相反，我本不打算说出来，但现在改变主意，决定立即解除你们的疑虑，好令你们安心。相信人家一次好吗？就算你们拒绝助我，婠婠亦绝不会出卖你们。”

徐子陵讶道：“为何忽然改变主意？”

婠婠目光投向窗外中园的方向，微叹道：“刚才我在试探你们，看你们会否杀人灭口？我进房来实是以身犯险，可是在如此情况下，你们仍不肯向人家下毒手，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婠儿给你们感动了！”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面面相觑，因难测她说话的真假。感觉则窝囊至极点，似肉在砧板上，任由宰割的被动苦况。

婠婠柔声续道：“你们的篓子出在商秀珣身上，也是唯一的失着。我猜到你们定会找她解释，只没想过为你们做和事佬的是宋家二公子。跟踪他可比跟踪你这两个其奸似鬼的小子易多了！他先前离开商府时更是满怀心事。”

两人恍然大悟，这确是百密一疏，同时亦安心下来，因为石之轩并不晓得他们和商秀珣间发生的事，故不会像婠婠般懂得伺伏商秀珣行馆之旁，等待他们上。

婠婠见两人呆头鹅般地瞧着她，微嗔道：“人家真不会出卖你们，更不会利用这来威胁你们，那对婠儿有什么好处？而纵有天大好处我也不愿以后你们认定我不但是无可化解的仇人，更是卑鄙至极之徒。”

两人开始感觉到婠婠的诚意，交换个眼色后，寇仲道：“见你这么乖，我们也有回报。我们昨晚夜探尹府，听到尹祖文和贵派闻采婷的对话，老尹指你难忘杀师之恨，不利你们圣门两派六道的统一，提议以白清儿代替你。闻采婷看来已给说得意动，还说边不负、辟守玄两人都支持白清儿。只要石之轩肯狠心杀死女儿，阴癸派会臣服石之轩之下。”

徐子陵补充道：“尹祖文认为只要能生擒你，他有办法逼你把《天魔诀》交出来。”

婠婠容色平静，双目下垂，淡淡地说道：“你们的确神通广大，竟瞧破尹祖文的身份。”

寇仲笑道：“这或者就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婠婠唇角微翘似示不屑，哂道：“什么天网？什么天命？太史公早有伯夷、叔齐善人不得好死，而满手血腥罪孽者却得善终之叹！他自己则惨遭宫刑，不能人道。所谓天网天命，是耶非耶？只不过是满口仁义的伪善者骗人作奴才的大话。”

寇仲讶道：“我不过随口说说，心中并无意见，你却像并不把众叛亲离、四面楚歌的情势放在心上？”

婠婠双目凝视寇仲，缓缓道：“祝师死后，婠婠从此没有亲人。在圣门里惟强者称王，只要杀死石之轩，其他人怕我还来不及，岂还敢来惹我？现在最后的决定握在你们手上，你们若一意孤行，我只好另寻办法，但仍不会揭破你们的计划。”最后一句话令两人大生好感。

寇仲向徐子陵道：“陵少怎么说？”

徐子陵道：“我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婠婠喜出望外，娇躯轻颤道：“那石之轩死定了！你们可有什么计划？”

寇仲道：“我们希望能在此点上有些保留。可以告诉你的是我们晓得石之轩在长安有另一个化身，故正等待某一时机的来临，当逼得石之轩全无退路，我们可在他唯一的逃生出路伏击他，可是详细计划要待到那一刻来临前，我们才可以告诉你。到时你会明白我们现在守口如瓶的原因，因为牵涉到我们太多秘密。”

婠婠点头道：“非常公平。你们现在是婠儿仅有敢信任的两个人，不必有丝毫担心你们会害我。为方便行动起见，奴家暂居此处行吗？这里环境不错，我保证不会被下人发现。”

只听她的话，两人知她已把司徒府的形势摸通摸透。

寇仲皱眉道：“你自己没有落脚的地方吗？待展开行动时我们自会通知你。”

婠婠容色平和地说道：“我当然有安身落脚的处所，却不敢告诉你们。谁料得到我们将来的关系会如何发展？人家不愿整天担心你们不知什么时候会摸上门来寻晦气呢！”

寇仲微笑道：“随便大姐你吧！不过你这番话透露出珍贵的消息，希望将来不须被我们利用来对付你。”

婠婠瞟徐子陵大有深意的一眼，叹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现在人家四面楚歌，而你两位是我仅有可信赖的人，只好躲到这里暂避风头。”

两人恍然，是因听得本派人密谋对付她的消息，感觉到危险，所以不得不放弃原来隐藏的处所和身份。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还有一则重要的消息顺带告诉你，昨夜石之轩亲自出手，不但击毙‘善母’莎芳，还尽歼其随员。”

婠婠微一错愕，露出思索的神情。

寇仲乘机问道：“谁是大尊？”

婠婠目光朝他投去，稍作沉吟，叹道：“若我告诉你们，与背叛圣门无异！”

寇仲哈哈笑道：“你还及不上石之轩的潇洒，他昨晚告诉陵少，杨虚彦就是什么他奶奶的原子。大明尊教并非你圣门内的派系，且圣门的人正排挤你，你还要计较所谓义气，如此守成不变，我寇仲第一个不看好你。”

婠婠微笑道：“杨虚彦和大明尊教不过是互相利用，大明尊教需杨虚彦助他们立足中原，而杨虚彦则看上大明尊教的《御尽万法根源智经》，双方是利益的结合，所谓的‘原子’只是个名称，可以没有任何实质的意义。杨虚彦永不会成为大明尊教的信徒，大明尊教更不会认为杨虚彦是他们的人。”

寇仲知再难从婠婠口中套问出进一步的有用情报，瞧天色已是日落西山，早错过去见商秀珣的时间，笑道：“今晚回来再和你耍花枪，我们现有要事待办，美人儿你在这里好好休息吧。”

婠婠横他千娇百媚的勾魂一瞥，说道：“人家也很忙呢！明早见！”说罢穿窗离开。

婠婠离开后，两人你眼望我眼，均有是福是祸，难以逆料的感觉。

此时雷九指领侯希白至，见到两人表情，前者讶道：“发生什么事？为何你们既不说话，更木无表情？是否又吵架了！”

寇仲叹道：“我们这回的诛香大计，已因被婠婠发现敲起警钟，没哭丧着脸就非常了不起了。”

雷九指和侯希白立即色变。

徐子陵解释后道：“事情仍未至山穷水尽的地步，但我们必须有应变计划。”

雷九指终弄清楚情况，点头道：“撤退可以有全面撤退和部分撤退之分，我去找宋爷商量，好教他没时间胡思乱想。”

徐子陵把他唤回来道：“那小玩意有没有头绪？”

雷九指哈哈笑道：“别忘记我是谁的传人，明早交货如何？”笑着去了。

侯希白坐到床端刚才婠婠坐过的位置上，说道：“只要你们能撤走，我保证婠婠不敢出卖你们，那对她有百害而无一利。顺带问句，你们似对石师藏身处有十成十的把握，对吗？”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可以这么说，却非十足十，那要看老天爷的意旨才能定夺。”

侯希白苦笑摇头，说道：“我是否令两位感到小弟是很麻烦的一个人？”

寇仲笑道：“不是麻烦，而是矛盾。因为最锐利的矛和最坚固的盾相击，必是矛折盾碎的结局，没有矛和盾，再没有麻烦。你的矛盾就是对你有仇有恩的师尊石之轩，由他老人家一人分饰两角，干掉他立即天下太平，便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

侯希白哑然失笑道：“在下再不需你来开解，皆因给子陵点醒画道即是武道后，早心畅神舒，只是怕你们低估石师的智计，一个不好给他反噬一口。更要小心是你们加上婠婠或会变成世上最锐利的矛，但石师却肯定是最坚固的盾，一张从未被人攻破的坚盾。”

徐子陵岔开道：“那两件事办得如何？”

侯希白道：“我先去找落雁，下人说她被张婕妤召入宫去，怕要小住数天，你们的脸色为何变得这么难看？”

寇仲沉声道：“这极可能是对付她的第一步行动，你是否接着入宫，见到她吗？”

侯希白摇头道：“我入宫求见张娘娘，她的头号太监郑公公说她正陪皇上下棋，故见落雁不着，当然没有机会打听《寒林清远图》的下落。”

徐子陵道：“今晚我们入宫，定要设法通知落雁。”

寇仲道：“为何舍易取难？今晚李渊不是设宴招待美人儿场主吗？沈落雁肯定是陪客，我们请美人儿场主设法通知沈落雁便成。”

侯希白道：“迟啦！我离宫时，刚好碰上商秀珣入宫的车队，她还停下揭帘和我说过两句话，唉！”

两人听他语气，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你眼望我眼，无言以对。

侯希白低声道：“她说不再怪你们，但以后你们不用再找她。她说时眸子透出伤感失落、无可奈何的神色。”

寇仲苦笑道：“你说的全是坏消息，可以有令人快乐些的消息吗？”

侯希白道：“我不想有好消息告诉你们吗？可惜事与愿违，皇宫的守卫明显增强，我则由宫监韦公公贴身侍候，令我不敢向人询问宝画的事，说到底我仍是石之轩的徒弟，值此石师刚击杀莎芳的当儿，李渊怎样也要防我一手。”

徐子陵道：“韦公公是什么人？”

侯希白道：“韦公公在旧隋时曾伺候杨坚，后则追随杨广，是隋宫内武功最高强的太监头子。炀帝被弒时他正在江都，凭武功突围逃走，自此投靠李渊，并得李渊起用为内宫监。宫内所有大小太监均归他管辖。”

寇仲道：“能在那种情况下突围逃走，这人肯定有两下子，我们曾于江都见过杨广，印象中没这么一个人。”

侯希白道：“韦公公为人低调，此正是李渊喜欢他的地方。韦公公的武功是杨坚亲手训练出来的，负起保护杨坚的重责。坦白说，横看竖看我也不觉得他有何特别之处，但仅是这种真人不露相的本领，已足可令人感到他的深不可测。”

徐子陵叹道：“宇文伤、尤楚红、韦公公，再加上几个出山来助李渊的前辈名家，我们入宫后一旦行藏败露，必有死无生。”

寇仲道：“入宫之事今晚势在必行，到时随机应变吧！”

徐子陵点头同意，转向侯希白道：“希白兄可否代为查探另一事，就是看李密是否已正式向李渊提出离开长安一事。”

侯希白道：“这方面该比较容易，我立即去办，今晚见！”

侯希白去后，两人各自沉吟，没有说话。徐子陵心中大感不安，婠婠出卖他们的机会不大，却使他生出危机感。例如以石之轩的眼力，加上他晓得徐子陵正在长安，肯定可一眼瞧破太行双杰就是他徐子陵和寇仲，只要石之轩有这个机会。要命的是石之轩必会尽力查探他到长安来的目的，昨夜更发出清晰的警告，若再不离开长安，休怪他不留情。所以他必须在这情况发生前，先伏杀石之轩。问题是他们对宝画究竟是在张婕妤的香闺、还是李渊的书房尚未弄清楚，只能被动地苦候李渊召申文江鉴画的机会。侯希白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一个不好，他们将要饮恨长安，完蛋大吉。石之轩确有鬼神莫测的手段和才智。

寇仲的声音传进他耳内道：“你在想什么？眉头全皱起来，令我想起将来你年老时的样子。”

徐子陵颓然叹一口气，反问道：“你又在想什么？”

寇仲盯着自己一对脚尖，摇头道：“肯定我想的和你不同。唉！我想到的是洛阳之战输得并不冤枉，我是应该输的，因李世民的高明近乎令人心寒的地步。他选在六月用兵，宋缺即使闻信立即调动军旅，仍不能赶在十月冬季前开拔，因为抵达时刚好是冬天，不利南人用兵，所以只好待至明年春暖花开之时出发。李世民却可趁这九个月的时间，攻陷洛阳，再把彭梁夷为平地，这小子的手段确是狠辣。”

徐子陵道：“无谓的牺牲是没有意义的，为何不考虑撤返岭南，先平定南方，再图渡江？”

寇仲道：“这并不是我寇仲喜欢的方式，输就输吧！但赢则定要赢得漂漂亮亮。陵少的提议或可使我保命，但势将令我在颇长的一段时间陷于动辄败亡的被动挨打之局。李世民并不用和我在战场分胜负，只要巴蜀降唐，整个大江之北将落入李唐手上，我们能保住大江之南已非常不错。且我怎忍心看到中土恢复南北对峙之局，予突厥可乘之机？一是我统一中原，一就是李小子得天下。所以我决定死守彭梁，直至宋缺援军开到的一刻。此事我会独力承担，更不愿你介入到我和李小子的生死决战去。”

此时雷九指来说，出发往上林苑的时间已到。

马车离开里坊，加入街上的车马人流，往上林苑缓驰而行，由寇仲和徐子陵的太行双杰当御者，载的是雷九指三人。目睹华灯初上下长安的繁华景象，两人各有感触。

寇仲凑近道：“黎阳之战后，我刚送走秀宁公主，那晚我感到无比的孤独和寂寞，差点哭起来，涌上心头的全是不如意的事，更感到很对不起别人，只想向玉致、秀宁、楚楚她们下跪忏悔，那是种使人窒息的痛苦。”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以后有没有同样的情况？”

寇仲茫然摇头，苦笑道：“哪还有空闲时间？”

徐子陵点头道：“理该如此。你是被李秀宁勾起你内心深处的情绪，故有此软弱的表现。此后你会变成铁石心肠的人，不再为本身的情绪左右，一切以胜利为目标。”

寇仲讶道：“你的分析很古怪，但我感觉自己仍是那个人，只是把心神移到战争上，无暇顾及其他。”

徐子陵道：“昨夜我有个奇怪的感觉，听着石之轩说话，目睹他毫不留情的屠杀大明尊教的人，我感到再不能以正邪去界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但肯定他是个为求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撇开一切阻缠着他的功利主义者。他的唯一弱点是对碧秀心难以割舍的深情，若他没有这破绽，昨晚必全力干掉我，不容许我们有算计他的机会。”

寇仲一震道：“你是否暗示我为求成功，必须不择手段，变成一个无情的人？”

徐子陵肃容道：“战争本就是为求胜利，不择手段。你既拣选这条争霸之路，自须遵循游戏的规则，否则最好回家睡觉。”

寇仲摇头道：“我永远不会变成这样的一个人，事实上在感情方面我是很脆弱的。”

徐子陵道：“你只是脆弱一个晚上，唉！你这小子这么糊涂，若你真的脆弱，就不会任由尚秀芳到高丽去，不会过门不入的避见楚楚，更不会不顾宋玉致的意愿将宋阀拖进战争去，也不会与李秀宁变成敌人。自选择以一统天下为己愿后，在这大前提下你从没退缩过。”

寇仲呆想片刻，艰涩地说道：“难道我真是铁石心肠的人吗？”

徐子陵道：“坦白说你还没有那么厉害，所以我一直为你担心。”

寇仲道：“我并不想变成这样的一个人，那我的选择是否错误？”

徐子陵苦笑道：“那要老天爷才晓得。这回来长安的所见所闻，彻底改变很多我过往深信不疑的想法，更怀疑妃暄选中李世民的正确性，因为照目前的形势发展，李世民的胜利，只会便宜魔门或突厥人。”又摇头道：“我不知道！哦！到了！”

任俊的司徒福荣、宋师道的申文江、雷九指的管家，在上林苑的知客殷勤款待下，迎进苑内去。寇仲和徐子陵依指示把马车停在广阔的广场一角，取来清水饲料服侍马儿，两人都不由惦念爱马千里梦和万里斑。为避风险，两匹宝贝均被留在关外。

寇仲道：“上林苑的老板是何方神圣，有什么后台背景？”

徐子陵道：“想知道这方面的事，该问我们的侯公子。”

此时有马车驶进上林苑，寇仲眼睛扫过去，低声道：“这小子死性不改，仍是沉迷于夜夜笙歌的生涯。”

徐子陵循他目光瞧去，见到一个衣饰华丽纨绔子弟式的人物，问道：“这家伙很眼熟？”

寇仲道：“是沙家二少爷沙成功，与沙成就一个好赌，一个好嫖，幸好尚有三少爷沙成德撑持家业。”

徐子陵道：“时间差不多，我去见尔文焕和乔公山，你在这里总缆大局吧！”

寇仲忙道：“这里有什么事可做的？只会把我闷出鸟儿来。我陪你去走一趟。”

徐子陵道：“这并不合情理，因为我现在是去告诉他们今晚分身乏术，可竟然两个人都溜去见他们，他们不起疑才怪。兄弟！耐性点啊！”说罢笑着去了。

寇仲为之气结，心神回到洛阳之战上。离开慈涧后，他尽量避免去想及这方面的事情，把心神集中到石之轩身上，因为他正威胁自己兄弟徐子陵的生命，那可比争霸天下更重要。所以值此洛阳陷于水深火热之时，他仍要抛开一切，到长安来对付石之轩。此间事了，他须立即赶返彭梁，接收杨公卿撤往彭梁的人马，然后遵从游戏的规则，无所不用其极地从李子通手上夺取江都，一个他最熟悉的地方。不过他的不择手段单是针对敌人而言，对无辜的平民百姓，他绝狠不下心肠，这是他的底线和原则。

想到这里，后方有足音接近，听轻重力道，知道是个会家子，寇仲故意待来者接近，始惊觉地别头瞧去。看一眼他敢肯定对方是池生春，他虽比香玉山高大，那种白皙清瘦的形神，与香玉山有四、五成相肖。举止文雅而没有江湖的俗气，嘴角挂着自信老练的微笑，显示他善于交际。他不算英俊，但长得随和顺眼。

池生春见寇仲转过身来朝他打量，拱手笑道：“这位定是名震太行的蔡兄了！小弟池生春，为何不见匡兄？”

寇仲见他没半个从人，潇潇洒洒的，恍然他该是从对街的六福赌馆走过来，不过仍摸不清楚他来“巴结”自己的目的，装出震惊姿态，忙抱拳道：“原来是六福的大老板池爷，我们福荣爷正在苑内。文通他有事转头便回。”

池生春神态从容的来到寇仲身前，压低声音道：“昨天我听尔文焕大人谈起蔡兄和匡兄，尔大人对两位非常欣赏，说两位是交得过的朋友。我池生春最爱结交英雄好汉，来！我们到苑内去说，到长安来怎可在上林苑门外徘徊不入？”

寇仲装出受宠若惊的神色，结结巴巴带点尴尬道：“这个！这个不太好吧？小弟现在为福荣爷办事，”

池生春一把挽着他朝大门走去，欣然道：“我对司徒兄慕名久矣，今晚正是前来一睹司徒兄的风采。对我来说司徒兄是朋友，蔡兄和匡兄亦是朋友，蔡兄在长安有什么须小弟帮忙的地方，随便说出来，小弟必会为蔡兄办到。”

寇仲暗叫厉害，池生春笼络人的手段直接热情，若他真是蔡元勇，给他这么纡尊降贵的巴结奉承，不飘飘然受落才怪。遇上的人，不论是上林苑人员又或是宾客，无不向池生春请安问好，显示池生春交游广阔，八面玲珑。

池生春又笑道：“不要看长安城这么大，可是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传遍全城。关中剑派的人最爱管别人的闲事，包括小弟在内，很多人早看不顺眼。邱文盛那老不死恃着自己的大弟子段志玄在秦王手下办事，嚣张跋扈，仗势横行。我不是危言耸听，那天关中剑派的人虽被迫说出不再骚扰两位老兄的话，但必下不了这口气，说到底长安是他们地盘，所谓猛虎不及地头蛇，蔡兄必须小心。”

寇仲醒悟过来，明白他们的太行双杰已卷入长安的斗争内，而尔文焕肯放过肖修明和谢家荣，是要钓更大的鱼，最终目的自然是想抓邱文盛的篓子，把整个关中剑派摧毁，使李世民变得孤立无援。忙装出惊恐神色，沉声道：“他们究竟想拿我们怎样？”

两人此时步至中园，池生春挽着他移到旁边的荷花池，立定正容道：“邱文盛行事心狠手辣，谋定后动，可说防不胜防。我池生春对他的胡作非为一向不满，兼且和蔡兄一见如故，此事我不会坐视。待我和尔大人仔细商量，只要能请齐王为两位出头，保证邱文盛吃不完兜着走。今晚不宜谈这些大杀风景的话，我们先尽兴欣赏长安第一名妓纪倩的歌艺，明天我会有好消息告诉蔡兄。”

寇仲闻纪倩之名暗吃一惊，又庆幸徐子陵没有被池生春硬拉来赴宴。池生春挽着他边走边道：“待会匡兄办事回来，把门的自会将他引进，大家高高兴兴的欢叙一晚，不醉不归。”

寇仲心中叫苦，纪倩和徐子陵关系密切，若凭女性对男性的敏锐直觉识破他，那这回真是栽到家了！

食馆内，尔文焕听罢徐子陵的借口，笑道：“恕我直言，在长安，司徒老板的安全绝无问题，我和城守所打过招呼，除非是宋缺亲来。否则……”

乔公山接口道：“宋家现在自顾不暇，对司徒老板应是虚言恫吓，匡兄不用放在心上。反是匡兄和蔡兄须当心别人的暗算。”

徐子陵愕然道：“别人的暗算？”

尔文焕凑近少许，压低声音道：“据我们收到的风声，关中剑派的人心怀不轨，决意置两位于死地。此事尚有秦王天策府的人作后盾，一出手必是雷霆万钧之势，有心人算没心人下，两位很易着他们的道。”

徐子陵像寇仲般明白过来，对此节外生枝的事大感头痛，只恨不能不作出“正确”的反应，双目射出疑惧的神色，说道：“若我和元勇有什么三长两短，谁也猜到是他们干的，他们的胆子有这么大吗？”

乔公山肃容道：“若没有天策府在暗里支持，谅邱文盛以天作胆仍不敢动两位一根毫毛。不过两位不用担心，我们会为两位想办法应付。”

尔文焕沉声道：“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匡兄跑惯江湖，当然明白这道理。”

徐子陵点头道：“幸好遇上尔兄和乔兄两位贵人。唉！此事该不该知会福荣爷呢？”

乔公山道：“你们是为司徒老板办事，于情于理都该让他晓得，却不用说得太严重。”

尔文焕一拍他肩头道：“不过小事一件，我们自会留神，包保关中剑派那些兔崽子闹个灰头土脸。六福是通宵营业的，两位若能溜出来，我们随时可作妥善安排。”

乔公山笑道：“上回是六福，这次应到明堂窝开眼界，明堂窝是长安历史最悠久的老字号，在长安新城启建时成立。”

徐子陵装出心动的样子，又叹道：“迟些回去没问题，整夜溜出去赌怎都说不过去，不如到明天才去明堂窝见识。唉！我这人没什么嗜好，只是睹瘾大一点。”

尔文焕邪笑道：“匡兄只有赌瘾么？”

徐子陵“记起”自己的骗财骗色，嘿嘿笑道：“喜欢漂亮的姐儿是男人的天性，该不算是嗜好。”

尔文焕和乔公山陪他邪笑起来，大有臭味相投之乐。徐子陵与他们约定明晚会面的时间地点后，起立告辞，尔文焕和乔公山出奇地没有挽留，任他离去。

宴会设在上林苑西园的黄菊厅，筳开一席，留下广阔的空间作歌舞表演之用。池生春和寇仲到达时，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群十多个歌舞姬从大门退出，见到两人频抛媚眼，不过目标多集中在池生春身上，嗲声嗲气的唤“池大爷”，连旁边的寇仲亦感受到温柔乡那令人心荡意软的滋味。

池生春踏过门槛，立即长笑道：“久仰司徒兄大名，今日终可还我池生春的心愿，幸会！”

环桌而坐者纷纷起立相迎，扮司徒福荣的任俊以他的姿态神气地笑应道：“原来是一手创立六福的池大老板，想不到这么年轻。赌场这门生意并非有钱就可做得来的，能做得有声有色人人称赞的更可数得出有多少个人。”

尹祖文欣然道：“赌埸旁例必有当铺，生春做得越是有声有色，司徒老板的生意做得越大，所以今天怎少得了生春和我们大仙他老人家？”

寇仲闪闪缩缩的躲在池生春身后，皆因一眼扫去，立即倒抽一口凉气，生怕给人认出体型气度，真个做贼心虚。尹祖文居于背南主家位，右手顺序是任俊的司徒福荣，“大仙”胡佛，胡佛右边赫然是沙家二少爷沙成功。这好色的二世祖初抵长安时并不得意，唐室的权贵虽借重他老爹沙天南，对此一事无成的公子哥儿并不放在眼里。不过他今天能出席这个宴会，显然是尹祖文着意笼络，看中的当然不是他本人，而是掌握在他沙家手上的兵器和矿藏业务。

寇仲倒非怕给他认出是丑神医莫一心，因沙成功并没有如此高明的眼力，他怕的是位在沙成功右席的薛万彻。此人为李元吉的心腹大将，无论才智武功，均不在李元吉之下，兼且此时他的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寇仲的恐惧不是没有根据的，薛万彻旁是宋师道的申文江，另一边虚位以待的是正对尹祖文的席位，当然是留给池生春的。接着是雷九指的苏管家，这老小子表情十足地盯着寇仲，一面不悦，反应恰如其分。雷九指另一边亦是熟人，是外务省言词便给的温彦博，他专责招待外宾，出席这类场合不会令人感到突兀。再过去是另两个空席，寇仲猜到其中一席该是留给纪倩这长安最有地位的名妓，另一席却不晓得留给何人。

看宾客座位的安排，可知尹祖文的高明，如非寇仲等知悉他真正的身份，又是为对付池生春而来，定看不透宴会的目的是尹祖文和池生春阴谋的第一步行动。事情来得太快太突然，忽然间双方即互相入局，正面较量起来。寇仲尚是初见胡佛，这赌界宗师级的人物有种一般江湖人物没有的灵秀之气，与侯希白的气质颇为神肖，不知是否因对字画艺术的钟情，使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在气质上相近。

“大仙”胡佛哈哈回应道：“赌埸旁有当铺是个不争事实，可是当铺旁却不是非有赌埸不可，我和生春的小生意怎能和司徒兄相比。”众人齐声陪笑。

池生春注意到雷九指瞧向寇仲的眼神，知机地反手挽着寇仲，朝酒席行去，笑道：“我们这些做生意的人开口生意，闭口生意，不过上林苑是不应谈生意的地方。这位是大名鼎鼎太行双杰的蔡元勇兄。”接着向恭立门旁负责伺候众人的上林苑美婢道：“给我加两席位，还有一席是匡兄的。”

寇仲硬着头皮随他入席，又略歛眼神，心中只能求神拜佛不会被薛万彻和温彦博两个熟人看破他的伪装，否则一切休提。

第四章 唐宫风云

徐子陵漫步于昼夜喧呼、灯火不绝、华车健马、比肩接踵的北里主街，忽然对寇仲那晚体会到的孤独有深切的感受。不知是否因接二连三发生的烦恼，令他的情绪开始低落，他感到主动再非掌握在他们手上。无论是对付石之轩，又或池生春，他们只能被动的等候机会。置身于长安不夜天的北里，他想起云深不知处的师妃暄，想起远在巴蜀的石青璇，可是这一切他只能默默去忍受，孤独地一个人承担思忆的痛苦。这是他内心的秘密，他不会把秘密告诉任何人，包括寇仲在内。

此时有人从他身旁策骑驰过，转进横街，徐子陵看到的是他马上的背影，认出是李密现在长安最亲密的头号手下王伯当，心中一动，收摄心神，跟踪去也。

池生春亲自将寇仲扮的蔡元勇介绍给席上诸人，入席甫坐下，池生春神态恭敬地向“大仙”胡佛问道：“小仙还未来吗？”

胡佛微笑地从容道：“这野丫头很难管教，我这做爹的答不了你的问题。”

他答得风趣，登时引起哄堂大笑。寇仲始知另一空席是予胡小仙的，心中暗赞胡佛的老到，能丝毫不表露心内对池生春的顾忌。

雷九指朝寇仲瞧来，皱眉道：“文通在哪里？”

寇仲装出怯怯的神态，先朝池生春打个眼色，才道：“他遇上相熟的朋友。”

瞧他言不由衷的神态，谁都晓得他在胡诌为匡文通开脱，实情当是开小差。

池生春知机地岔开道：“长安多名胜，司徒兄到过什么地方游玩？”

任俊的司徒福荣以他断断续续的语调道：“长安有什么值得一游的地方呢？”

薛万彻笑道：“温大人是席上最有资格回答大老板问题的人，因为来长安外宾的游览节目，都是由他安排的。”

温彦博洒然笑道：“薛大将军又来耍我，长安值得去的地方因人而异，对我来说坐在上林苑已心满意足，不用到别的地方去。”

尹祖文失笑道：“想不到温大人这么容易满足。我的情况有些不同，在上林苑满足后，还要过对街的明堂窝或六福找些别的满足。”

他的话语带双关，暧昧搞笑，又引起一阵笑声。寇仲轻松起来，感受到尹祖文、温彦博等这些交际老手口角生春、潇洒野逸的情趣；更重要是薛万彻终把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显是没有对他起疑。

苦无机会开腔的沙成功终于掌握到机会，说道：“长安多的是可供游赏的园林，例如昌明坊的令寺园，升平坊的药园，体祥坊的奉明园。不过若论名气和规模，则不出于乐游原和曲江池，前者是城内高地，位于升平坊和新昌坊间，登高望远，别有一番开拓自由的境况。但论景观，曲江池仍是长安之最，它位于城东南隅，一半在城内，一半在城外，南北长而东西短，两岸弯曲，苑殿连绵，楼阁起伏，花卉周环，绿荫围绕，加上沿江设置的芙蓉园和杏园，以及沿岸小巧雅致的曲江亭子，使人几疑是置身天上而不是人间。”

寇仲首次发觉沙家二少的长处，就是在吃喝玩乐方面绝对不赖。

宋师道往沙成功瞧去，脸上掠过你对我老板说这些话等于对牛弹琴的神色，恰到好处。果然任俊知机地说道：“长安现在最赚钱的是什么生意？”

众皆愕然，心忖这大俗侩刚才定是对沙成功的话没听半句进耳里去。

池生春哈哈一笑，圆滑地说道：“说到做生意，我敢说在座者没有人及得上司徒兄，所以司徒兄问的该是目前在长安最赚钱的投机生意，对吗？”

任俊显示出受宋师道和雷九指苦心训练的成果，点头道：“池兄确是我的知心人，城市城市，有城必有市，城是由城墙和沟河组成的军事防御，保证住民的安全；市是商品交换的场所，代表城内外居民生活所需的经济活动。没有城市，生意怎都做不大。”

温彦博赞道：“司徒兄做生意确有见地，在人口密集的地方，有生意眼的人最易起家。说来好笑，司徒兄刚才那番话正点出目前长安最赚钱的生意，就是经营邸店，这相当于货栈，只要你在东西两市又或通衢大街有十来间邸店，可租予从各地来做生意的人，赚取租金佣金。特别是不远千里而来的胡人，十来天的租金动辄以黄金计算，利润惊人。”

胡佛笑道：“司徒兄在长安收押回来的物业不在少数，确可以想想这门赚快钱的生意。”

寇仲心底开始羡慕徐子陵，众人说的是他没有丝毫兴趣的话题，不过却是任俊表现他是司徒福荣的好时机。

任俊摆出专家模样，说道：“邸店是让人住宿或存货沽卖的地方，我的想法更进一步，何不经营让人存钱的邸店，加上飞钱的方便，我做的将是整座城市所有商家的生意。事实上这正是我来长安其中一个目的，这当然须靠座上各位支持，又或大家看看可如何合作。我司徒福荣牙齿当金使，说过的话从没有不算数的。”

众皆动容。寇仲心中叫绝，暗忖必是宋师道的脑袋想出来的，雷九指肯定没这种智计。

尹祖文正容道：“司徒兄的提议确是精采，可否进一步说明概要？”

任俊侃侃而言道：“其实这是钱庄和钱票的生意，这方面我仍是刚起步。商家在各地奔走赚钱，一旦钱囊胀满，首先考虑是要把钱放在什么安全地方？就需要一个能绝对信任的钱庄作长短期的存放。其次是带着一箱箱的铜钱上路，笨重而不方便，且须僱请保镖，我的飞钱对他们是一种恩赐。例如把钱放进长安钱庄，可凭钱票在江都兑现后用来买进淮盐，我们只赚取手续费和佣金。”

胡佛叹道：“这等于手上长期拥有大量现金，做起什么事来都方便。”

“爹啊！是什么都方便了？”众人朝大门瞧去，进来的正是姗姗来迟、艳光四射的胡小仙。

徐子陵翻过后院墙，借夜色和园内树木掩护，潜往外堂的方向。王伯当非常狡猾，诈作进入明堂窝，寄放马匹后只身从后院翻墙离开，来到离明堂窝不远永安渠旁一所看似寻常百姓家的宅院。若非跟踪他的是徐子陵而是一般庸手，肯定会被他甩掉。此时宅院没有半点灯火，但徐子陵超人的灵觉清楚正有十多人分伏院内各处，布下暗哨，宅内外全在严密的监视下。在如此情况下，即使高明如徐子陵亦感有心无力，只能行险一搏，趁王伯当敲门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刹那空隙，闪入宅内。过得此关，轻松多了。

说话声从中进传来，徐子陵不敢太过接近，躲在后进一间寝室内，功聚双耳，窃听对方的话。

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我们已为密公打通所有关节，密公出关一事该没问题。”

徐子陵心中一震，认出说话者是京兆联的老大杨文干。想不到他造李渊的反失败后，仍胆敢留在长安，难怪宅内外均有人放哨。却又大惑不解，杨文干为何要助李密？李密怎肯信任他？他们如何会勾结在一起？

杨文干又道：“只要能离开长安，我们有办法保你们安然出关。”

王伯当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那我就回去和密公商量，看该不该于明天早朝时正式向李渊提出来。”

杨文干道：“千万不要当众提出来，若有不识相的大臣反对，会横生枝节。尤其是天策府的人，必会指秦王正用兵洛阳，任何行动均须押后为由反对此事。一旦有其他人附和，李渊又不想在此非常时期令李世民不快，反会弄巧成拙。”

王伯当道：“那只好由密公私自求见李渊。”

杨文干道：“李渊未必肯私下接见密公，且必有其他人在，亦不妥当。不过你可放心，明天宫内将有一场马球比赛，李渊最爱热闹，一向欢迎大臣旁观或参与，我已派人作出安排，密公会在被邀之列。到时密公只要把心愿轻描淡写的提出来，李渊点头便成。”

暗里听着的徐子陵大感不妥，杨文干应是不安好心。若真的打通所有关节，又得李渊同意的情况下，何须如此偷鸡摸狗的。偏是一时间仍看不破杨文干的用心和目的。如李渊一口拒绝李密，反没有问题；假设李渊真的答应，问题将复杂多了。

王伯当感激地说道：“这次倘若事成，我们答应过的事，绝不会反悔。”

杨文干道：“此处你我均不宜久留，一切依约定办。”

徐子陵的心直沉下去，暗忖如若明天仍联络不上沈落雁，沈落雁因眷念故主之情，大有可能被敌人算计，陷于万劫不复之地。他绝不能容许如此事情发生的。

胡小仙芳驾一到，有如万绿丛中一点红，立即为这男人世界注进另一种活泼的生机。表现得最殷勤的是池生春，亲自为她拉开座椅，伺候她坐下。胡小仙头梳盘龙髻，面饰朱色花钿，身穿粉绿色紧袖襦衫，紫红色的披巾，乳白色窄长裙，脚穿尖头履，尽显其优美的身形体态。她的美丽虽与商秀珣、师妃暄那级数的美女有一段距离，可是美目流盼间自有一股骚在骨子里的媚态，非常引人。

被她能摄魄勾魂的美目扫过，寇仲心忖恐怕除她老爹外，谁都要色授魂与，至少非常心动。

胡小仙坐到寇仲右旁，似另眼相看别有含意的先朝这邻居慷慨地送一个媚眼儿，仍立在她椅后的池生春忙作介绍，接着引介任俊、宋师道和雷九指三人。胡小仙晓得对面的任俊是“正主儿”，嫣然笑道：“希望小仙不用光顾司徒大老板就好了！”众皆大笑，晓得她不明白任俊的生意并不限于当铺。

任俊的表情有点尴尬，两眼放光地直勾勾地瞧着胡小仙，竟忘记回答。寇仲心中奇怪，若按先前与池生春争夺胡小仙的计划，任俊此刻的表现肯定是超水平的精采演出，连他都不会怀疑。可是目前该已放弃原计划，任俊此刻的情况如是情不自禁，那就糟糕透顶，因怎可对这荡女动真情。忍不住朝宋师道和雷九指瞧去，只见两人均对任俊的神态露出错愕之色，更感不妙。

池生春回归席位。“大仙”胡佛佯作不悦的朝胡小仙道：“仙儿为何这么晚来？还不向各位赔罪。”

胡小仙现出一个受责委屈的神情，另有一番楚楚可怜最能打动男性的娇柔风韵，先谢过罪，秀眉轻蹙地解释道：“小仙千辛万苦从皇宫脱身赶来了！”接着美目往身旁两个空席一瞥，噘起小嘴刁蛮地说道：“不是有人比小仙还晚来嘛？”

她无论表情动作，均是娇俏可人，媚态横生，惹人遐想。

此时有人进厅附耳跟尹祖文说了几句话，把众人注意力扯回尹祖文身上，那人去后，尹祖文欣然道：“倩小姐刚回来，整后会来侍客。”

薛万彻笑道：“我们今晚大可到大仙和池爷的赌馆赌两手试手风，这几个月来只有走运的人才可在上林苑见到倩小姐，前天齐王早预先约好她，她却忘记了，齐王也拿她没法。”

寇仲等心忖纪倩的架子真大，李元吉也不被她放在眼里。

温彦博道：“不要说在上林苑难见到倩小姐，她赌场也少去呢，谁若能告诉我原因，我愿以一席酒菜答谢。”

沙成功笑道：“待会由温大人亲口问她不就成吗？”

胡小仙娇笑道：“女儿家的心事只会告诉女儿家，温大人说过的话可不能不算数。”

谈笑风生下，气氛更是融洽。任俊终于恢复常态，没话找话的向胡小仙问道：“胡小姐刚才说很艰难才能从皇宫脱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胡小仙装出个没好气的动人表情，横任俊一眼，待后者如触电般一呆之际，巧笑倩兮道：“还不是为明天宫内举行的重要马球赛事，皇上不知是否心情特别好，刚才练习足有整个时辰，小仙怎敢离开？”

任俊愕然道：“打马球？”

胡小仙美目一瞟左边的寇仲，含笑道：“我们这里有一位打马球的高手。该说是两位，司徒老板想晓得马球是怎么一回事，方便得很！刚才还有人在皇上面前提起他们两位呢！”

众人目光朝寇仲瞧来。寇仲、雷九指、宋师道和任俊同时心叫糟糕，听胡小仙的语气，再看她的眼神和席上诸人的反应，这两位打马球高手分明指的是“太行双杰”蔡元勇和匡文通，此事一个应付不好，会立即败露身份。寇仲出身寒微，对这类流行于权贵之家的游戏不但一窍不通，且是一无所知，试问他如何向自己的老板解释打马球是怎么一回事？任俊在后悔发问，而雷九指则在悔恨让两人扮什么劳什子的太行双杰。

寇仲求助的目光先朝宋师道瞧去，故作谦虚地说道地说道：“我只是爱玩马球，对马球的历史和源流却不知道，”这是没办法回答的回答，把球儿抛到宋师道这世族出身的人去。

宋师道心中暗赞寇仲的急智，从容向任俊道：“打马球起源于吐蕃，西传波斯后再传至北方，比赛者跑马争夺以木料挖空涂红漆绘花纹的马球，以弯曲的球棍击进对方木板墙下开出一尺见方的孔洞为胜。竞赛进行时场外有人击鼓奏乐助威，非常刺激热闹，不但讲究击球的技巧，还要有娴熟的骑术，缺一不可，所以又称为‘军中戏’。”

尹祖文赞叹道：“申兄不但是名闻天下的鉴赏家，想不到对各种游戏更有深刻的认识，我从不晓得马球戏源出吐蕃，还以为是突厥人流行的玩意。”

寇仲暗松一口气，始明白胡小仙甫坐下时别有含意看他的眼神，又心知此事尚有后患，如李渊邀他们太行双杰入宫献艺，他们该怎么办？

胡佛忽然插嘴笑道：“仙儿！何不拿出爹在你今年生辰时送你的小玩意，让申兄过目。”

宋师道微一错愕，晓得是精于鉴赏的胡佛要考验自己这方面的功夫来了。胡佛当然不晓得自己曾“大展神威”为李渊间接鉴画，否则此着可免。在众人期待下，胡小仙略带娇羞的翻开少少领口，露出雪白修长的玉项，然后以一个惹人遐思的诱人动作，玉手探进领口内去。

王伯当离去后，徐子陵耐心地静候杨文干和手下撤走，岂知等待好片晌，杨文干仍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徐子陵不由心中叫苦，正犹豫该不该再冒一次险溜走，杨文干像自说自话地说道：“走啦！虚彦出来吧！”

徐子陵倒抽一口凉气，差点要伸手抹额角的冷汗，幸好选择在此隔墙遥距窃听，否则定瞒不过杨虚彦的耳目。杨虚彦确是功力高深，自己竟半点察觉不到他的存在，不负影子刺客的盛名。

杨文干的声音片刻后再道：“李密会中计吗？”

杨虚彦冷哼道：“李密现在是穷途末路，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肯放弃，哪由得他相信或不相信？李密已非以前纵横黄河南北的密公，尝尽寄人篱下的惨痛滋味，有所求必有所失，哪由得他不中计。”

杨文干笑道：“他确是走投无路，没人肯为他出头游说李渊，我们肯提供服务，这家伙该是感激涕零。”

杨虚彦淡淡地说道：“有没有寇仲和徐子陵的消息？”

暗里的徐子陵立即精神大振，误打误撞下竟听到两人的对答，只能感谢老天爷的眷宠。

杨文干道：“两个小子最大的本领是扮鬼装神，若蓄意隐蔽行踪，确不易发觉。”又道：“你那次在慈涧截击寇仲，有没有用上《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心法武功？”

杨虚彦沉声道：“若我尽展全力，保证寇仲不能活着到长安来。不过我最大的敌人不是他而是石之轩。哼！你知道石之轩昨晚出手把莎芳和她三十多名随从杀个鸡犬不留？此事震动唐室，李渊下旨封锁消息，不准外泄。”

杨文干失声道：“什么？”

杨虚彦道：“这分明是针对我发出的警告。哼！石之轩太小觑我杨虚彦了！他还以为我不晓得他只视我为有利用价值的工具。不过他千算万算，仍算漏杨广那老贼败亡得这么迅速，加上他因碧秀心精神出岔子，致坐失良机，没法将我捧起作他的傀儡皇帝。我操他的十八代祖宗，如非他从中作梗，我大隋的天下怎会陷于现在四分五裂之局？”

杨文干的呼吸加重，显是心情紧张，说道：“你打算怎么办？”

杨虚彦笑道：“我不用做任何事，因为自有寇仲和徐子陵代劳，说不定还加上一个婠婠，最好是他们拼个几败俱亡，我们坐享其成。”

杨文干道：“你有没有高估他们的能力？石之轩神出鬼没，谁能掌握他的行踪？唯一晓得石之轩藏处的是安隆胖子，他已回巴蜀，否则或可抓起他来严刑拷问。”

杨虚彦道：“那是最后一步，非不得已绝不可用。现在我应该做的事是虚与委蛇，骗石之轩相信我仍是他的好徒弟。放心吧！婠婠与寇徐两人关系特殊，在别无办法下只能请他们帮忙，在郎有心妾有意下，一拍即合。婠婠可以己身作饵，把石之轩这条大鱼钓出来的。”

杨文干道：“魔门其他派系现在对石之轩采取什么态度？”

杨虚彦道：“祝玉妍死于他手下，我圣门中人无不对他敬畏震惧。加上莎芳被他下手处死，辟尘和左游仙早晚也会臣服在他的淫威下。势力最大的阴癸派现在群龙无首，婠婠一去，谁敢不看石之轩的脸色做人？灭情道的尹祖文和许留宗则像安隆般一向视他为统一两派六道的救星。现在我唯一揣摸不到心意的是赵德言，他有突厥人作后盾，不用害怕石之轩，但为《天魔策》十卷归一的目标，赵德言说不定肯与石之轩合作。”接着续道：“眼前当务之急仍是除去李密和王伯当，他们晓得我们太多秘密，既可顺便卖个人情给独孤峰，又可打击李世民，一石三鸟，且不用我们亲自出手，再没有比这更便宜现成的事。”

杨文干叹道：“坦白说，我真的不明白你凭什么相信自己能骗倒石之轩。现在他的精神再没有问题，不像以前般随时变得疯疯癫癫的。论才智武功，天下实难有胜过他的人。你亦可能高估寇徐两小子的能力，昔日四大贼秃做不来的事，他们能办得到吗？”

杨虚彦道：“我自有应付石之轩的办法，当然不会只是空口白话，更重要的是我对他有很大的利用价值。至于寇仲和徐子陵，他两人联手的威力不可低估，兼且他们智计百出，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我并不须他们杀死石之轩，只要能将他重创，我就有办法令石之轩陷于万劫不复之地，顺便为李渊立个大功。哼！李渊之所以仍对我信任有加，正因我真的视石之轩为仇人，而李渊也明白石之轩收我做徒弟，只是利用我。”顿了顿续道：“好啦！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办，一切依计划进行，趁李建成和李世民不在长安的时机，我们须向李元吉多下点工夫。”

宋师道接过仍保存胡小仙体温和幽香的珍珠项链，拿到眼前，含笑瞧着不语。光华夺目串成项链的近百颗珍珠每一粒大小相同，晶莹、亮滑、润泽，质地细腻凝重，众皆赞叹。要判别珍珠的级数价值，在座的尹祖文、温彦博、沙成功和池生春均有信心办到。不过胡佛对宋师道的要求当然不止于此，若宋师道表现不佳，众人会连带对司徒福荣的评价大打折扣。

在众人的期待下，宋师道微笑道：“这么多粒粒大小相同串成的珠链，我还是初次得睹，若在下没有看错，这该是来自岭南西沿海合浦县名传天下的合浦南珠。我国珍珠的四大产地均在南方，分别为合浦、南海、洞庭和太湖。南海珍珠以虹彩著名，洞庭珍珠以大为胜，太湖珍珠无核为奇，只有合浦南珠银白质优为上，就像这串珠链。若把珍珠研为粉末能定惊安神，清热益阴，是名贵的要药。”接着递给任俊，笑道：“福荣爷请过目，看文江有没有看错？”

胡小仙鼓掌道：“申先生见闻广博精到，独具慧眼，经先生品评，小仙这串项链身价立即不同。”

任俊接过珍珠串，不知是否感到珠串的余温，竟发起怔来。

胡佛露出心悦诚服的神色，说道：“这确是罕见的合浦南珠，初时我也看走眼，以为是太湖的无核淡水珠，后经取出一珠研末，始肯定是南珠，申先生竟能一眼瞧破，令人佩服。”

池生春恭敬道：“申先生什么时候有空，请到敝舍一行，给点高明意见？”

寇仲则心叫侥幸，宋师道生于南方最著名的世家，对南方珍贵的土产特别在行，若考较他北方的土产，他当不能如刚才般说得头头是道，令在座的北人绝倒。

任俊此时把珠串递给胡小仙，胡小仙含笑接过，指尖有意无意间接触任俊递来珠串的手指，任俊触电般轻颤一下，在座的老江湖无不看在眼里。

沙成功显是对胡小仙又起色心，借机道：“胡小姐可否让在下见识见识？”

胡小仙是蓄意挑逗任俊，原因或是要池生春生出妒意。美目仍往任俊瞟来瞟去，珠串递往沙成功。沙成功接过珠串，赞不绝口。

当众人传阅完毕，珠串回到胡小仙雪白的粉项，尹祖文举杯道：“为司徒兄做生意的独到与申先生的博学多才喝一杯。”众人举杯对饮。

乐声响起，一队全女班的乐伎持着各式乐器，边吹奏边步入厅堂。当纪倩芳驾现身，众人无不眼前一亮。这位艳名仅次于尚秀芳之下的美女一身胡服打扮，穿的是窄袖紧身、翻领左衽的短衣长裤，下为革靴裹腿，既尽显她窈窕秀丽、优雅纤巧的体态，还另有一种灵活爽飒，女饰男?的健康美态。只听她唱道：“自从胡骑起烟尘，毛毳腥膻满咸洛。女为胡妇学胡?，伎进胡音务胡乐。火风声沉多咽绝，春莺转罢长萧索。胡音胡骑与胡?，五十年来竟纷泊。”

徐子陵匆匆赶返上林苑，把门的大汉头子向他恭敬地说道：“池老板有言，匡爷回来，小人须立即领匡爷到黄菊厅，那是尹国岳摆宴的地方。”

徐子陵心忖池生春终于上里，问道：“我的兄弟呢？”

汉子答道：“蔡爷由池爷请驾到黄菊厅。”

徐子陵没有办法推却，只好同意。

纪倩一曲既罢，在炽烈的喝彩叫好声中入座，其他乐师舞伎退下往另一厅堂表演，只留下两个小婢伺候添酒。忽然外面传来一阵爆竹声，在鼓乐仍残留耳鼓，纪倩动人的歌声绕梁未去的当儿，分外使人感到上林苑的风情与众不同。寇仲更开始明白为何每晚长安灯火通明时，侯小子总忍不住往上林苑钻。纪倩神情既非冷淡，亦谈不上热情，摆明是说几句客气话后会告退的姿态，对这位敢爽李元吉之约红得发紫的名妓，以众人的财势仍不敢有半句微言。

纪倩甫坐下即表现出老练的一面，笑意盈盈的举杯道：“纪倩先敬各位一杯。”众人慌忙举杯回敬。

胡小仙的狐媚，纪倩的明艳，登时满室皆春。纪倩忽然凑到身旁的胡小仙耳边说了两句话，两人竟在众目睽睽下笑作一团，旁若无人，娇态横生。众人无不看呆了眼，胡佛的注意力则全集中在纪倩身上。

沙成功忘形地说道：“小仙请作个好心，告诉我们纪小姐在你耳边说过什么话，让我们分享。”

纪倩含笑道：“小仙姐会为我保守秘密，包保连大仙他老人家也没办法。”

目光投往任俊，笑道：“这位定是天下最懂赚钱的福荣老板爷，我们大唐的首富，你在长安开的铺子更是我常光顾的，敬你一杯。”

任俊回过神来，慌忙举杯回敬道：“我会派人清点一下，凡在我司徒福荣铺内倩小姐寄存的东西，明天正午前一律送返到倩小姐府上，少许心意，祈倩小姐笑纳。”

寇仲、雷九指和宋师道听得你眼望我眼，旁人以为他们在惊讶司徒福荣破例的豪爽，事实上是他们为任俊的急智震惊，因为他恰如其分地表现出当司徒福荣遇到心爱的对象时，可以从孤寒财主变成千金不惜的人，顿然令“司徒福荣”有性格起来。

纪倩喜滋滋地道：“多谢老板爷！”

寇仲开始感受纪倩的威力，她那种毫不掩饰的风格，确是诱人，难怪这么多男儿汉为她神魂颠倒。一个在赌桌上千金一掷的红妓，自有其别具一格的姿采。看神态，纪倩并不把任俊的厚待看在眼里，她的眼神泄露出芳心的玄虚。

纪倩的美目向宋师道瞟去，娇柔地说道：“申先生有一对很锐利的眼睛，难怪看东西这么精准。”

寇仲心中佩服，纪倩待客确有一手，把整个场面全控制在手里。

纪倩美目终瞟到他脸上，寇仲抢先半步咳一声道：“小弟蔡元勇，只是福荣爷的跑腿，本无缘坐在这里，是池老板硬把我拖进来的。久仰久仰！”

他的话立时惹起哄堂大笑，包括雷九指和宋师道在内。两女更笑作一团，弄得一室皆春。

温彦博笑道：“想不到蔡兄这么风趣。”

任俊忍着笑道：“各位不要信元勇说的话，他和文通都是……”

此时有人在门口报上“匡文通匡爷到”之语，打断任俊的话。

徐子陵跨过门槛，步入黄菊厅，心神仍停留在到此途中所见的情景，忽然变成众人目光的焦点，心中苦笑瞧去，赫然看到纪倩和胡小仙并为座上客，以他的冷静功夫，亦暗吃一惊。胡小仙还没有什么，纪倩却露出惊异的表情，美眸盯牢徐子陵，似想把他看通看透。徐子陵和寇仲同时暗呼糟糕，晓得纪倩凭女性的敏锐感觉对徐子陵动疑，更知她对徐子陵这“骗子”不会客气，若给她当场揭破是“雍秦”，会是一场大灾难。

任俊开始对扮演司徒福荣挥洒自如起来，笑道：“文通你究竟溜到哪里去？还不赔罪罚酒？”

寇仲特别注意薛万彻的反应，见他不但留心到纪倩因徐子陵而生的奇怪神态，且双目射出思索的神色，心叫不妙。

徐子陵浑身不自在地坐在纪倩和尹祖文间唯一的空席，照原本的安排，坐尹祖文左边席位的该是纪倩，但因纪倩要坐在胡小仙旁，故空出此席。

徐子陵举杯以“匡文通”的“声线语调”作最后的挣扎道：“文通若晓得不是要站在门外看管马车而是能到这里喝酒作乐，定会速去速回。唉！我和元勇本约好尔文焕和乔公山两位大人，刚才只好向他们道歉和取消约会。”

尹祖文笑道：“文通和元勇都是坦诚的人，大家为他们的直言无忌喝一杯！”众人再举杯对饮。

纪倩略一沾唇，放下酒杯。薛万彻却不肯放过，微笑道：“倩小姐和文通兄是否相识？”

雷九指、宋师道和任俊心中剧震，终察觉纪倩和徐子陵间异样的气氛。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作最坏的打算。

徐子陵先朝纪倩瞧去，又往胡小仙张望，露出不知两女谁是倩小姐的疑惑神情。

纪倩娇俏的微耸肩胛，蹙起秀眉道：“薛大人不是好人哩！是否要逼纪倩揭人私隐？”

池生春讶道：“倩小姐为何对薛大将军有此指责？”

薛万彻亦疑惑地说道：“这和文通兄的私隐有什么关系？”

寇仲和徐子陵反看出一线生机，因为纪倩神情风流，语调轻松，不似视徐子陵为敌人，当然也像池生春和薛万彻那样不明白纪倩说话的含意。

其他人无不被纪倩的话勾起好奇心，胡小仙不依的笑道：“小倩不要卖关子好吗？你若不是和匡兄是旧识，怎会晓得他的私隐？”

徐子陵硬着头皮道：“小弟是最想知道谜底的人，倩小姐请直言指点。”

沙成功显是对纪倩非常感兴趣，闻言推波助澜地说道：“匡兄既不介意，我们更不介意，倩小姐可以解开谜底呢！”

纪倩含笑不语，美目扫视席上诸人，最后固定在任俊的脸上，淡淡地说道：“我说出来后，司徒老板爷是第一个不可介意的人。”

任俊一头雾水地说道：“我怎会介意呢？”

纪倩目光飘往身边的徐子陵，轻轻地带点顽皮的语气道：“刚才匡大爷真的只见过尔大人和乔大人吗？”

徐子陵闻言如释重负的暗松一口气，装出尴尬神色，口吃地说道：“倩小姐刚才在明堂窝吗？”

众人先是愕然，接着纷纷醒悟过来，爆出震堂笑声。

任俊笑道：“我怎会介意？没有人比我更明白什么是赌瘾。”

池生春大讶道：“现在谜底揭晓，原来匡兄弟适才顺道到大仙的宝号赌两手，不过却另有两个新的疑团，第一个疑团是匡兄弟怎会疏忽至看不到我们的倩小姐？”

众人均点头认同，因为只要是男人，总不会放过看漂亮女性的机会，何况是纪倩这种绝色美人儿。且看过一眼后，包保以后不会忘记。

徐子陵心知肚明自己的心神全集中到王伯当身上，怕在人头汹涌的赌场内盯不牢他，但怎可说出来？只好苦笑道：“不知倩小姐当时在哪里呢？唉！我这人踏进赌场，连父母都可忘掉。”

胡佛哑然笑道：“我们最欢迎像匡兄弟这种贵客。”

众人禁不住莞尔。薛万彻更是怀疑尽去，宴会恢复先前融洽的气氛，宋师道和雷九指交换一个会心微笑，心中同时想到的是无论寇仲和徐子陵扮作跟班或什么其他的角色，总能成为注意力的集中点。

尹祖文笑道：“生春另一个疑团可以揭盅哩！”

池生春先朝胡小仙瞧一眼，始含笑道：“我们长安城的男儿汉，没有人不想在倩小姐心中留下印象，不过似乎直到此刻在这方面仍没有人成功，大仙的宝号是城内人最挤的地方，倩小姐在赌兴起时也是六亲不认……”

说到这里，又是哄堂大笑，打断池生春的话。纪倩则又嗔又好笑的横池生春一眼，把在座男性的魂魄差点硬勾出来。

池生春待笑声渐敛，有风度的向纪倩致歉道：“匡兄弟和蔡兄弟把直言的风气带到长安来，我只是跟风，倩小姐大人有大量勿要见怪。各位该明白我第二个疑惑吧！请教倩小姐，匡兄弟为何能特别引起你的注意，我们想向他偷师嘛！”

徐子陵是纪倩外唯一晓得答案的人，因为纪倩留心出入明堂窝的人，意在“雍秦”，而自己因身形与“雍秦”同出一人，所以能得她“青睐”。

纪倩没好气地说道：“当时人家是在明堂窝门口的一辆马车上，不是在赌场里，而匡兄走得比其他人匆忙多了，赌瘾似比奴家还大，嘻！”众人再次大笑，纪倩的话同时解开池生春的两个疑团。

尹祖文举杯劝酒，气氛热烈，不知情者如温彦博、沙成功，做梦都想不到与座者关系如此错综复杂，一场尔虞我诈的角力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胡小仙转向纪倩道：“小倩可否助我赢温大人一席酒菜？”

纪倩正想告退，闻言皱起黛眉，目光迎上池生春等期待的目光，立即明白过来，嫣然笑道：“我累啦！这是否足够为小仙姐赢一席酒菜呢？”众人对她的灵巧智慧，无不叹服。

温彦博洒然道：“倩小姐金口说出来的一句话，怎只值一席酒菜？我当然说过算数。”

尹祖文道：“我有一个提议，何不另找一晚我们原班人马移师往大仙的明堂窝，既可喝酒作乐，又可小赌怡情，匡兄弟亦不用因过赌瘾再开小差了！”

池生春往纪倩瞧去，微笑道：“我是第一个赞成，不知倩小姐哪晚有空呢？”

寇仲等交换个眼色，晓得尹祖文和池生春一唱一和，说到底是要和他们建立更密切的关系，目标是要把“司徒福荣”的典当钱庄业控制到手里甚至吞掉。

纪倩徐徐站起来，不置可否地说道：“尹国岳定下日子后，知会人家一声吧。”接着告退离开。

寇仲和徐子陵一身夜行衣，借夜色的掩护跃上尹府后院墙外街上老树的枝叶茂密处，侯希白早守候多时。

侯希白低声道：“尹祖文刚回来。”

寇仲讶道：“你在这里，怎看得到他从前门回来？”

侯希白叹道：“他刚进小楼去，唉！今晚的探宫大计看来要胎死腹中。”

寇仲和徐子陵同感愕然，前者皱眉道：“他不是又在等老相好来幽会吧？”

侯希白摇头表示不知道。他显然心情低落，正想向徐子陵交代打探李密向李渊请求出关一事，徐子陵道：“我晓得啦！”扼要地向他说出偷听到杨文干分别与王伯当及杨虚彦的话。

寇仲在从上林苑驱车回司徒府途中已听得详细经过，目光四处搜索，看敌人例如闻采婷会从哪个方向来会尹祖文，心忖这座小楼水到渠成地成为尹祖文与魔门同党秘密会面的地点，因为小楼被列为禁地，更位处一隅，来往方便，不虞被府内婢仆发觉。忽地虎躯一震，左右手分别抓着徐子陵和侯希白肩头，低呼道：“小心！”

两人循他目光瞧去，无不倒抽一口凉气，远方一道人影逢屋过屋的奔来，自有一种鬼魅般难测的迅快味道，疑幻疑真，竟是“邪王”石之轩而非闻采婷。三人自然而然的蹲低缩进老树茂密处，不敢透半口气，收敛一切能引发这魔门顶尖高手警觉的因素。石之轩此时腾空而起，横过十多丈的空间，掠上小楼瓦顶，以君临天下的姿态睥睨四顾，搜索远近。三人吓得不敢透过枝叶朝他张望，怕只是目光交接又或无形的注意力，会使他生出感应，那就大事不好。他们此时反庆幸尹祖文早一步进入楼内，若尹祖文比石之轩迟来，那石之轩会刚好在他们设法开启秘道时撞破他们的好事，那可怕的后果他们想也不敢去想。

石之轩闪到地面，穿门入楼。寇仲探掌按往徐子陵背心，真气源源输入，徐子陵不敢说话，借寇仲之力与本身真气结合，进行遥距窃听。

尹祖文的声音在小楼上层仅可耳闻的响起道：“石大哥！”

石之轩沉声道：“情况如何？”

尹祖文道：“一切顺利，阴癸派元老会和赵德言分别开出条件，只要大哥办得到，他们以后会唯大哥之命是从。”

石之轩叹道：“他们的脑袋是用什么造的？到这时刻大家已是自己人还要谈条件，说来听听。”

尹祖文恭敬道：“阴癸派元老会的条件是大哥必须除去孽种，以示决心。”

石之轩默然片刻，好一会道：“赵德言又说什么话？”

尹祖文道：“赵德言说大哥必须杀死寇仲和徐子陵。”

石之轩再次沉默起来。

尹祖文道：“对付这两个小子是势在必行，否则若让他们与宋缺那老顽固联成一气，极可能令我们的大计功亏一篑。至于阴癸派的条件，祖文不敢为大哥拿主意。”

石之轩沉声道：“我自有主张，有没有婠婠的消息？”

尹祖文道：“她像忽然消失，阴癸派的人没法找到她。”

石之轩冷笑道：“任她生两翼，仍难飞出我的指隙，李渊方面有什么动静？”

尹祖文笑道：“大哥出手处决莎芳，令李渊睡不安寝，他已成立一个所谓什么‘诛邪队’，由麾下武功最高强的高手组成，包括尤楚红和宇文伤在内，人数在五百之众，不住秘密演练围攻的战术。真好笑，现在我们怎舍得杀他？若我们想杀他，再多千倍万倍的高手保护他也没有用。”

听到这里，徐子陵心中一动。上回他听尹祖文和闻采婷的对答，心中早有模糊的意念，却没法具体掌握，此刻清晰起来，浮现出白清儿在池生春寝室内头插银针的练功情景。白清儿的姹女大法，肯定是用来对付李渊的，当时机到时，李渊再无利用价值，尹祖文可凭他与李渊特别的关系，安排李渊遇上白清儿，再在与李渊欢好之时，施姹女法杀李渊于荡魄销魂之际。此计非常毒辣，投李渊所好，不怕他不中计被害。

石之轩道：“办得好，将来我圣门得天下后，祖文你应居首功。祖文你给我向辟尘和左游仙这两个小子发出最后通牒，若他们仍不肯臣服于我石之轩，我会清理门户。而他们更没有向我提出条件的资格。明白吗？”

尹祖文道：“明白！虚彦方面石大哥打算如何处理？”

石之轩淡淡地说道：“只要他乖乖地交出《御尽万法心源智经》，一切好办，否则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还有没有其他事？”

尹祖文叹道：“生春的事想不到会横生枝节，杀出个‘短命’曹三来。”

石之轩笑道：“哪来什么曹三？他是什么东西，此必是有人借他之名把画抢走，这雅贼无论才智武功，均是一等一的人物。会不会是希白干的？”

尹祖文道：“希白当时在上林苑醉生梦死，乐不思蜀。唉！究竟是谁干的？”

石之轩没有答他。正聚精会神窃听的徐子陵心中大讶，石之轩既想到侯希白，自然会想到可能是他代侯希白出手，而侯希白则故意炮制不在场的证据，为何他不向尹祖文提出。心中不由涌起难言的感觉。

尹祖文又道：“司徒福荣这人很不简单，手下几个人都是一流的人才。更想不到是司徒福荣对胡小仙似乎很有意思，我们还以为他只好龙阳之癖。”

石之轩道：“司徒福荣会不会有问题？”

尹祖文道：“这方面我们非常小心，对整件事作过无孔不入的调查，不放过任何可能的疑处，到现在仍没有发现问题。我和生春打算先和他建立伙伴的关系，到摸清他的底子后，再逐步把他的业务蚕食净尽。”

石之轩笑道：“他自动送上门来，是倒足霉运。我要走了！事事小心点！”

石之轩和尹祖文先后离开，三人始轻松起来。

寇仲问道：“听到什么秘密？”

徐子陵把两人对话迅快复述一遍，侯希白倒抽一口凉气道：“那怎么办？石师定以为偷画的人是子陵，我们岂非要为李渊背黑锅吗？”

寇仲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迟些才担心这些事。现在我们须先下判断，刚才石之轩会不会已发现我们，只是装作不知道。”

徐子陵和侯希白均哑口无言，他们身处的老树是极佳藏身处，加上黑夜的掩护，离小楼有近二十丈的远距离，高明如石之轩应很难看见他们。昨晚高手如李渊、宇文伤之辈，对他们的存在一无所觉，正是例证。可是石之轩非比常人，能否对三人生出感应实是未知之数。

寇仲向徐子陵道：“听他的口气，有没有发现我们而诈作不知？”

徐子陵苦笑道：“很难说，自他复原后，我就很难看破他的心意。”

寇仲正容道：“这是关乎我们生死的决定，不应由我一个人选择，两位大哥怎么说？”

石之轩肯定晓得小楼下层有这么一条密道，若知道三人躲在老树上，当然猜到三人要透过秘道潜入唐宫，那时他只要设法惊动宫内守卫，即可来个借刀杀人，一举解决三个心腹大患。以石之轩的才智武功，该是轻而易举的事。现在的唐宫等于龙潭虎穴，组成的诛邪队严阵以待，既防石之轩，更可迅速动员对付任何入侵者。

侯希白先左右张望，然后压低声音向徐子陵道：“子陵有感应吗？”

这句话问得合乎情理，若石之轩晓得他们藏在这里，会先诈作离开，再折返来在暗处监视他们的举动。

徐子陵苦笑道：“我感觉不到，可是我的感觉对你石师可能派不上用场。别忘记我到你的多情窝时，也感觉不到他在暗里窥伺。”

寇仲分析道：“怎么相同呢？那次他是有心算你无心，你一时疏忽情有可原，现在你则全神留意。我对你有信心哩！”

徐子陵道：“这么说！你是要照计划进行？”

寇仲断然道：“进入地道后我们立即把地道上闩，单凭石之轩之力，该没法隔盖把地道开启。我们这次只是从另一端出口钻上去看看环境，弄清楚出口的位置，然后立即离开。石之轩应当不晓得出口在哪里，我们缩短逗留的时间，石之轩想弄鬼也不成。唐宫此际戒备森严，他老人家要逾墙入宫不是那么容易吧？”

侯希白听得精神大振，摇头晃脑道：“有道理！有道理！”

寇仲欣然道：“又是二对一，陵少怎么说？”

徐子陵笑道：“总说不过你，就看看是否买大开大，来吧！”

火熠光下，寇仲开始对地道的南壁进行勘察，从“假出口”开始逐寸逐寸往回探索。

侯希白向站在身旁的徐子陵道：“石师会否因欲统一圣门，狠下心来对青璇下手？”

徐子陵叹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恐怕你的石师仍未有肯定的答案。”

正对地道壁又摸又敲出尽法宝的寇仲闻言道：“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你石师先干掉陵少，所以由今晚开始，陵少不要单身到你的多情窝去。”又道：“小侯你反会安全得多，在收拾我们前，你石师绝不会收拾你，免致打草惊蛇。咦！找到了！这是幅活墙。！这设计真够心思！”

两人移近寇仲双手按着的墙壁，徐子陵道：“是否有墙锁？”

寇仲笑道：“你当是鲁大师设计的吗？看我的！”

两手运劲一推，六尺见方的墙一边往内倾入，另一边反移过来，变成活门，露出里面并行的地道。三人相顾大喜，均有得来不易的欣悦。

寇仲带头入内，地道往东继续延伸，越过假出口的位置达千步，估计直抵外皇城心脏位置，然后折往北方。三人再走数千步，出口终于出现眼前，设计与小楼入口关盖相同。

寇仲小心翼翼的启开，笑道：“我敢肯定出口在太极宫内，最有可能是李渊寝室附近。”

侯希白欢喜地说道：“何用费神去想，探头出去看看哩。”

寇仲向他竖起拇指赞道：“好主意。”

寇仲从出口把探出去的头缩回来，一脸不能相信自己那对眼睛的震惊神色，倒抽一口凉气道：“你们自己去看。”

徐子陵和侯希白忙走上石阶，到阶顶探头外望。

徐子陵一震道：“竟是太极殿的正中处，我还曾和可达志踏着盖子较量过。”

侯希白环目扫视，星光月色从贴近大殿顶门的天窗透入，殿门紧闭，北端的龙座上燃点着四盏八角宫灯，使大殿那一方被光晕笼罩，另一边则由明至暗陷入昏黑去。皱眉道：“这出口若须推门才能离开，似不合情理。”

寇仲点头道：“对！只凭正门作唯一出路是绝无可能，这需四、五名壮汉才推得动的重铁门，移动时的声音可把整个太极宫的人惊醒过来。我是夸大点，龙座后肯定有后门，李渊那回年晚夜宴就是和群妃从那里进入大殿。不过太极宫乃皇宫重地，殿外必有明岗暗哨把守，从前门或后门出去均没法避过守卫，若我估计无误，当另有一条短地道可通往李渊的寝宫。”

侯希白吃惊道：“若依你那种逐寸推敲的方法，没有几天工夫休想寻到另一地道的入口。”

寇仲在出口边坐下，指指自己的脑袋微笑道：“上兵伐谋，肯动脑筋便可省去很多工夫。如确有短地道通往寝宫，为节省人力，地道入口当设于殿内较接近寝宫位置的一方，李渊也可少走几步路。我这鲁大师的嫡传弟子寇小师敢肯定入口设于龙台的位置，最有可能是龙座之下，如此可把搜寻范围大大缩小。”

徐子陵和侯希白点头同意，因寇仲的推测合乎情理。寇仲见两人附和，跳将起来，往龙座高踞的白石台阶掠去，空旷的大殿，震慑性的空间令人生畏。

徐子陵和侯希白从出口跳出，徐子陵注意到侯希白背上的包裹，问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侯希白在殿中盘膝坐下，解下包裹置于身前地上，说道：“寇仲有得他忙了！我们不要浪费时间，先把谋生工具分配妥当。”

徐子陵明白过来，笑骂道：“好家伙！”学他般盘膝坐下，瞧他解开包裹。

那边的寇仲正在对目标展开他“专业”的推敲研究，忙个不亦乐乎。只看先前长地道巧运匠心的设计，便知这条宫内短地道的入口不会是可轻易发现的。

侯希白得意洋洋地把包裹装的行当尽倾地上，笑道：“我做梦也没想过会坐在太极殿中心分配扮贼做贼心虚的工具，这份是你的，因为你是曹三，所以比我们多出一条腰挂的十八把飞刀和獠牙面谱一个。”

徐子陵对曹三的东西全没兴趣，拿起侯希白推到他膝前的勾索，讶道：“这是粗牛筋织成的索子，勾抓则以精刚打制，显然不是临时张罗回来的东西。你如拥有一套我不会奇怪，但有三套之多，则出乎我意料之外。”

侯希白笑道：“城隍就在近处仍不懂求得好签吗？这是我请鲁大师的真正嫡传雷爷精心研制而成的，索长达十二丈，一般庸手送给他也用不上，我们只要在手法上下点工夫，当可像长出一对翅膀般在宫城内高来高去，既方便做贼心虚，更可在必要时溜之大吉。”

徐子陵指着分作三堆大如枣核不知以何物制成的圆弹子，说道：“这些是什么鬼东西？”

侯希白道：“这并非一般下三滥的迷香弹，而是曹三著名的独门防身法宝，既有迷魂作用，又可生出大量浓雾，我从曹三身上得到，本是留为纪念，想不到竟派上用场。每人三颗，只要掷出此弹，特别在室内封闭的地方，能发挥意想不到的效果，且让人相信你果是曹三。”

徐子陵怀疑道：“这么一粒小圆弹，能生出多少浓烟？曹三是否数颗一起用？”

侯希白道：“本来共有十颗，我也像你般怀疑，试把一颗掷在地上，说出来你怕不相信，浓烟差点把我活生生呛死，我可不会像寇仲般夸大。”

徐子陵没好气道：“看你的行头，听你的语气，今晚似乎不是来看看便算。”

侯希白从怀里掏出卷轴，拨开其他东西摊平地面，以迷烟弹压镇四角，笑道：“这是大唐宫城全图，由小弟凭记忆在这几天精制而成，一草一木均没有遗漏，比刘政会所藏的宫城图更要详尽，以你两位老哥过目不忘的本领，多看几遍当尽记心中，逃起来时可像在家里走动般熟悉方便。空白的地方则是我尚未到过的地方。”

徐子陵皱眉道：“你尚未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喀嚓！”从龙台方向传来的声音吸引两人注意，循声瞧去，寇仲踌躇志满的从被移开的龙座旁站起来，向两人打出大功告成的手势。

龙椅下的地道入口与尹府通来的地道入口设计相同，只是没有闩锁，不过少点功力也无法开启这入口，故除非像寇仲这有心人，否则休想察觉入口的存在。秘道笔直往北延展，三人沿此直抵后宫，始见出口。这回他们小心得多，先整理行头，各把勾索挂在腰间，徐子陵更把曹三的飞刀和面谱藏好，寇仲把手掌按贴徐子陵背心，让后者能探听地道外边的动静。

徐子陵在两人期待下沉吟道：“外面应是御花园一类的地方，我听到风吹叶动的响声。”

寇仲喜道：“依小侯的唐宫详图，上面理该是分隔后宫的御园，右为李渊的寝宫，左为群妃院落，张娘娘的凝碧阁就是其中一座独立的庭院。”

大唐宫城坐落长安城南北中轴线的最北部，居高临下，南面称王。宫城分外皇城和内皇宫两大部分，以广场横断分隔。皇宫再分为三，中为太极宫，西为李世民天策府所在的掖廷宫，东为李建成的太子东宫。太极宫的核心是太极殿，接着是两仪、承庆、立政和神龙四殿，过此四殿往北是御花园和皇帝妃嫔的起居庭院。后宫门是玄武门，设有宫卫所，是宫内御卫大本营，长期驻有重兵，负责宫城的防务。故皇宫后院乃大唐宫最危险的地方，一个不好，动辄引来数以千计的精锐御卫围剿。

徐子陵道：“我对今晚夜探唐宫的真正目标仍有点含糊，一时有人说是探路，一时又有人似真要大展拳脚。”

寇仲笑道：“不是说好让曹三大展威风吗？陵少不用那样瞧着我，我明白惊动李渊那什么娘的诛邪队是绝对不智，且属疯狂。所以我们只须顺手牵羊的拿走一件看得上眼的宝贝，再以侯公子带备货真价实的燕子印记留下个燕子印。如还嫌不够，陵少可用你的字迹在墙上写下‘曹三到此一游’等诸如此类的句子。”

侯希白兴奋道：“入宝山焉可空手回？就顺手把《寒林清远图》拿走，胜过干等李渊召我们宋二爷入宫。”

徐子陵向寇仲打个眼色，着他说话。寇仲会意，拍拍侯希白肩头道：“事有难易之分，今晚我们是取易舍难。只探李渊的书斋，纵使宝画真的放在那里，你公子大爷看两眼后须放回原处，然后一起回家睡觉。”

侯希白大感错愕，失望地说道：“是否又有什么计划瞒我？”

寇仲道：“不要多心，全是为你好！就这么决定。我们今晚是悄悄来，悄悄去，只留下曹三的痕迹，请弄熄火熠子。”地道恢复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在寇仲的巧劲下，石盖无声无息地下陷横移。寇仲低呼道：“这盖子特别重。”

繁星满天的夜空，出现在三人头顶上。徐子陵探头一看，不由暗赞地道设计者的匠心独运，原来出口设置于御花园核心处大鱼池中心一座假石山内，出口在其中一面平滑的斜坡处，四周有山石阻挡视线，出入均不虞被发觉。三人钻出去，把出口关闭，再套上头罩。

徐子陵低声道：“御花园似乎没有人，这可能是李渊为方便出入，故意不于此布设巡卫。”

寇仲深吸一口清凉的夜风，低笑道：“长安最好的游点该是大唐宫才对，我们是来观光的，来吧！”

带头急窜，横过七、八丈的水面，足尖一点池旁石栏，腾身斜掠，落在池旁一株大树横枒上。徐子陵和侯希白如影随形，追掠而至。

居高望远，张婕妤的凝碧阁所在处仍是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不论是妃嫔聚居处或是李渊的后宫，都是一个又一个以回廊围成的庭院殿阁，各以高墙把连绵的建筑组群和中间的御花园分隔开来。此时除凝碧阁外，大部分建筑物只透出暗淡的灯火，廊道却被十步一个的宫灯照得明如白昼，隔远瞧去，宛如灯阵，蔚为奇观。正北的玄武门方向有高墙阻隔，看不清楚，高达二十多丈的后宫墙外西内苑所在处灯火辉煌，若想从那边离开，只有硬闯一途。

侯希白皱眉道：“如何可以潜越高墙？”

寇仲胸有成竹地地说道：“只要我们找得李渊溜到御花园来的惯常路线，可学李渊般来去自如，李渊总不会每次出巡都惊动整个后宫的御卫吧？来！”

三人借着夜色和树木亭阁的掩护，迅速往花园东后宫的高墙掠去，到跃上另一株大树，后宫景况尽收眼底。后宫共有九座庭院，布局方整，四角各有一座高达三十丈的望楼，上有守卫。照侯希白手绘的唐宫详图，李渊的寝宫居中，书斋位于寝宫之西。宫内树木婆娑，景色极美。看得见有四组御卫军每组二十人在各回廊巡逻，不过他们担心的是布于暗处的岗哨。

徐子陵以目光扫视远近，说道：“无论我们身法有多快，只要望楼的守卫没有打瞌睡，我们休想逾墙而入不惊动人。李渊会不会另有出入门道？”

寇仲以他建筑土木学大师的姿态细视分隔后宫和御园的高墙，除正式出入有人把守的门道外，表面看全无异样。

侯希白指着后宫正西处道：“那里的树木特别茂密，再过去是李渊的御书房，李渊若要出宫，可诈作到御书房办事，然后从秘门进入御花园，我这猜测合情合理吧！”

寇仲欣然道：“好小子！真有你的。”忽又色变，侧耳听道：“是什么声音？”

徐子陵正把耳力集中收听那方向的动静，皱眉道：“该是犬只走动的声响。”

寇仲叹道：“那我们可更肯定秘门设在那里，李渊是不想手下晓得他行踪，故书斋只以恶犬守卫。我的娘，纵使能进去却怎避得开狗大哥们灵锐的狗眼和狗鼻。”

徐子陵笑道：“你好像忘记我们并不怕有限度的张扬，索性由你老哥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逢狗点狗，把各狗儿的穴道全体制住。”

寇仲哑然失笑道：“兄弟又来耍我！”转向侯希白道：“你石师教过你如何点狗儿的穴道吗？可不许伤害它们。”

侯希白苦笑道：“江湖上恐怕没有人懂得这类奇门制狗法，不知曹三的迷魂弹能否为我们达到同一的效果？”

寇仲道：“可惜你的迷魂弹亦是烟雾弹，试想若有一团浓烟从御书房升上高空，后果如何？”接着又拍拍额角道：“不过或可变通一下，来！先找到秘门再说。”

经过一轮推敲探索，果然天如人愿，于分隔御花园和隔壁御书房的墙壁发现一道活门。三人不敢弄出任何声息，怕惊动隔邻的恶犬，寇仲和徐子陵再次合作，以奇异的长生气对活门展开查察。此墙厚达半尺，若真是砖石砌成，恐怕两名大汉推之仍难动分毫。寇仲指指墙脚，表示活门只能从下掀开，同时探手入怀，取出一颗迷香弹。徐子陵和侯希白在寇仲点头示意下，蹲低试推活门下方。果然活门由下方往内移，露出寸许空隙，三人同时运功收敛毛孔，防止气味散播，否则狗儿狂吠起来他们将功亏一篑。

墙内群犬发觉有异，齐往活门处奔来，说不定会以为是主子大驾归来，至于是否如此，他们当然永不知道。寇仲把手中迷香弹捏破微缝，迷香以烟雾状逐少溢出，在他真劲控制下，有节制的透过缝隙往隔壁喷去。不片刻另一边传来狗儿闷呜和倒地的声音，寇仲大喜，硬把迷香弹按进土里，笑道：“大功告成。想不到这么容易，幸好有树荫遮挡，否则教望楼的人看到狗儿躺满一地会是个大笑话。”

静心细听，肯定狗儿全体中招，忙把活门从下推开，钻将进去。

李渊的御书房是一座别致的建筑物，四周林木环绕，以回廊把它与别的楼房分隔，分前中后三进，前进是个议事厅，四壁摆满放卷宗文件的红木柜，中进是书斋，置有两组可休息看书的桌椅书几，内进是李渊处理重要事务的龙桌，挂有字画，饰以古董珍玩、民间巧艺，布置清雅，充盈书卷气息。

寇仲走到龙椅坐下，面对两人叹道：“能到此一坐，不虚此行。”

侯希白像没听到他说话般，两眼放光的迅速扫视，然后一股劲儿的开始对任何可藏放东西的柜子进行搜画行动。

徐子陵忍不住笑的移到龙桌的另一边，说道：“若真给他找到《寒林清远图》，你负责把他捉着，我负责把画抢回来。”

寇仲索性把双脚架在书桌上，探手拿起放在桌面的玺印，说道：“就偷李渊这枚玺印如何？保证李渊暴跳如雷，把整座长安城翻转过来搜捕曹三。”

徐子陵摇头笑道：“皇帝的玉玺怎会这么随便放在桌上，恐怕只是个普通的印章。”

寇仲试图细看印章上的刻文，片晌后立即放弃，摇头道：“这比《长生诀》上的甲骨文更难辨认，侯小子快来解读。”

侯希白嚷道：“我哪有这种闲情，还不快来帮忙？我会怨你们一世的。”

寇仲正要笑他，蓦地头上瓦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异响，接着是金属摩擦瓦面的嘈吵声音，最后是不知名的金属物从瓦脊掉到地上，发出另一下惊心动魄的触地响声。在沉寂庄严的大唐后宫，如此响声可传遍远近。三人你眼望我眼，头皮发麻，一时间掌握不到发生什么一回事。叱喝声在御书房范围外响起。三人大叫不好，就像忽然陷进一个噩梦去。他们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

寇仲沉声道：“是石之轩！他怎办得到？”

前一句是结论，后一句是疑问。只石之轩有可能晓得他们从地道潜进来。可是除非他一直由地道追蹑他们来到这里，否则他怎能如此准确地把东西抛在御书房的瓦顶，摩擦滚动掉到地上，惊动禁宫的守卫。

为防范石之轩刺杀李渊，大唐宫城早就像一条绷紧且蓄势待发的弓弦，石之轩这一手立即使得大唐宫中强大的防御力量像骤涨山洪般引发。首当其冲的是他们。他们虽不时把入宫后会被人发现挂在嘴上，事实上是谈笑的成分居多，今晚来纯是探路，从没想过会陷身如此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情况中。

徐子陵断然道：“把迷香弹全给我，你和希白由短地道潜往太极宫，再由太极宫设法离开，我会引开敌人。”

一手接过两人交出的迷香弹，另一手脱下头罩，弄散头发，戴上面谱。寇仲和他心意相通，此刻更没时间说废话，这是没有选择中的选择，若寇仲和侯希白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而另一方面徐子陵亦能脱身，当算功成身退。

侯希白低声道：“子陵小心！”

此时御书房外火把光芒处处交织闪动，显示敌人从四方八面赶来。徐子陵穿窗而出，同时掷出两弹，在箭矢及体前一个倒翻，跃至御书房瓦顶。

浓烟团团冒起，最精采处是随风四散，把御书房隐没进烟雾中。居高临下，徐子陵刹那间掌握到整个形势，赶来的禁卫仍未对御书房形成合围，最先赶至的两组亲军分从南、北两门拥入，刚才向他发箭的是南门来的禁卫，其中两个轻功较高明的，纵身斜掠而至。远方四周全是往这里迅速移动的火把光，只要稍有迟疑，肯定是被千军万马围困的死局。徐子陵不让敌人有交锋或合围的机会，掠上瓦脊，腾身而起，横空而去，落往书房中进，单足轻点即起，再在前进瓦沿借力，投向御花园。再掷出两弹，整个御书房的范围被涌起的烟雾迷香笼罩，神奇的效果连徐子陵这使用者也感到难以相信。

远近均有人从瓦面或地上往他奔来，看身法其中不乏高手。徐子陵越过高墙，落在御花园的碎石径处，又发两弹，登时浓烟四起，随风势往广阔的御花园蔓延，四周如虚似幻。八弹已投六弹，对徐子陵本身作用不大，但对寇仲和侯希白却是必需的掩护。

“杀无赦！”徐子陵百忙中往发声处瞧去，只见十多人从御花园另一边朝他追来，带头者赫然是李渊，喝叫出自他御口。此外徐子陵认得的尚有宇文伤。数以百计的亲卫军分由太极宫和玄武门的方向拥入，如非烟雾弥漫，火把光可把他照得纤毫毕露，无所遁形。

弓弦声响，后方数以百计的劲箭从强弩发射，以他为目标暴雨般洒来。徐子陵笔直弹起，令所有箭矢射空，直达近十五丈的高处，右手一抹腰际，取得牛筋勾索，往后方贴近隔墙的一棵高树射出，同时借力横空而去，离开御花园，重投向李渊寝宫的范围内。这一招出乎所有人意料，再无法把他围困于御花园处。不过徐子陵心知肚明仍未脱离险境，因为李渊寝宫乃皇宫内警卫最森严的处所，外宫墙更是飞鸟难渡，只要有人阻延他片刻时间，给李渊和一众高手追上，他将是有死无生之局。而他最后的法宝，就是怀内仅余的两颗迷香弹。

当徐子陵甫掷出迷香弹，寇仲和侯希白不敢迟疑，从正门窜出，通过活门进入御花园，再借烟雾和敌人注意力全集中到徐子陵身上，从花树丛中潜往假石山。当他们进入地道，御花园内尽是火把光和如狼似虎的禁卫，险至极点，再迟疑片刻，他们就只好和徐子陵集体逃亡。

侯希白边走边道：“子陵能脱身吗？”

寇仲信心十足地说道：“不要看这小子平时老老实实的样子，其实他比我更狡猾。”“锵！”掣出井中月。侯希白醒悟过来，擦燃火熠。

转瞬两人来至太极宫龙椅下的出口，寇仲着侯希白弄熄火熠，低声道：“若你石师真的吊在我们尾后入宫，那他如今最应该等待我们的地方，就是上面，将我们出一个杀一个，出一双杀一双。”

侯希白点头表示明白，取出袖内美人扇，说道：“启盖！”

徐子陵足尖点在瓦脊，立即旋风般转动起来，使招呼到他身上的箭矢暗器滑脱开去，不能造成任何伤害，他左手勾索同时射出，抓上建筑物旁一株大树，硬是改变投进敌人重围内的冲势，横移半空，再以利落手法收回勾索，往分隔庭院的回廊顶落下去。整座后宫变成沸腾的战场，数以百计燃起的火把光照得处处明如白昼，夜色再无掩蔽作用。楼房殿顶全被禁卫登上把守，若非有救命勾索，他将是寸步难移。大唐禁卫表现出高度的组织能力和钢铁般的纪律，一组一组地对他进行围剿追杀的行动，只要他被任何一组缠上，肯定没命离开。

他尚差一组庭院的距离就可抵达分隔太极宫和东宫高达二十丈的高墙，墙头自是密布禁卫，箭手张弓待发。而他的目标却是东南角高三十丈的望楼，只要勾索能抓上望楼顶，就可避过箭矢，逃进东宫的范围，直闯外宫墙。一组三十多人的禁卫见他跃向回廊顶，忙抢先跃上回廊，刀矛齐举，准备对他迎头痛击。以李渊为首的多名特级高手，像十多道电光锲而不舍的从后追至，若非徐子陵不断改变方向，恐怕早被追及，此时他们离徐子陵只是五十丈许距离，转瞬可至。

徐子陵正往下落，如给回廊的禁卫逼落地面，那将等于投进虎狼群中，必无幸免。他早算计及此，投往回廊纯是惑敌之计，在敌人兵器及身前，收回的勾索再次疾射，抓搭回廊墙外另一株大树，改斜掠而下之势往上斜冲，堪堪避过敌人的拦截，大鸟腾空地往东南角的建筑物顶投去。该处殿顶多名箭手，见他凌空投来，立时射出箭矢，既劲且准，避无可避。徐子陵振起斗志，心忖只要能在殿顶取得立足点，他又可借勾索抓树，抵达目标的望楼，闯进东宫。一声怪啸，徐子陵转换体内真气，从下投变为平射，以毫厘之差避过最接近的劲箭，在敌人第二轮劲箭发射前，虎入羊群的冲入殿顶敌人群中，施出浑身解数，确是当者披靡，交锋者无一合之将，东仆西倒的跌落瓦脊，再坠跌地面，造成敌人很大的混乱。不过只是这一耽搁，李渊等人又把距离缩短至三十丈，形势大为吃紧。

徐子陵左右开弓，把从另一边瓦背拥来的四名敌人轰落地面，正要踏足屋脊，蓦地一男一女现身屋脊，男地大笑道：“邪王往哪里走，愚夫妇恭候多时。”

徐子陵由逃亡开始，从没想过对方会把他当做石之轩，不过此时无暇多想，逃命要紧。这对男女形相独特，男作文士打扮，女穿绣花长裙，前者只持一盾，后者玉手提剑，只是随便站在那里，自有一种稳如铁塔的防守气势，绝非一般普通禁卫高手。男子一头银灰色的头发，可是模样只像中年人，还长得颇为英俊，不过瞧他眼神，应是饱阅世情的老前辈。女子长得雍容华贵，仪态万千，鬓角花白，但感觉上仍是一头乌黑闪亮的秀发。徐子陵眼力高明，知道此关不易硬闯，厉叱一声，拔出腰间飞刀，连珠掷去。

石盖横移，显露出口。寇仲和侯希白屏息以待，外面竟是毫无动静，一片宁静的漆黑。

寇仲皱眉道：“难道我猜错？待我先出去看看！”

人随刀窜，冲天而起。空旷的太极殿平静如前，并没有石之轩的踪影。寇仲心中奇怪，早腾上十多丈的空中，待要转气下沉，异变突起。地道内传来劲气呼啸声，夹杂着侯希白的闷哼和真劲交击的密集响音。寇仲大叫不好，始知石之轩竟蹑在他们身后，从漆黑的地道觑准时机向侯希白偷袭。石之轩不但武功在侯希白之上，更是深悉自己这徒弟的功夫，加上欺侯希白猝不及防，当然占尽便宜。

寇仲收摄心神，不让自己对侯希白的关心和焦虑影响情绪，深吸一口气，人刀合一地重往出口投下去。劲气带起的呼啸声，响彻地道。打斗声倏止。石之轩提着侯希白从地道口闪电穿出，一拳重击在寇仲往下刺来的刀锋尖锐处。寇仲如受雷击，五脏六腑翻转过来般难过，差点喷血。石之轩惊人的气劲洪水般透刀涌来，他身不由己地往大殿中心抛飞过去，双脚触地时，石之轩随手放下不省人事的侯希白，移到他身前丈许处，负手而立微笑道：“难得难得！竟能挡石某人全力一拳，可见少帅刀法与功力均大有长进。”

寇仲勉强压下翻腾的血气，井中月遥指这魔门乃至天下间最可怕的邪人，沉声道：“我的小命就在这里，看你邪王是否有本事拿走？”

石之轩好整以暇地别头望着平躺地上的侯希白，再回过头来笑道：“希白只是被我制着穴道，仍未丧失视听的能力，希望希白不会看到或听到自己视为好友的人，会是贪生怕死、为自己舍友而逃的鼠辈。”

寇仲差点给气得怒火烧心，深吸一口气道：“卑鄙！”井中月疾劈而去。

徐子陵看得倒抽凉气，他从没见过有人可把一张盾牌用得如此轻似羽毛，灵活如神、千变万化，无论他的飞刀从任何角度或任何手法发射，对方盾牌翻飞，或是硬挡，或以盾沿砍劈，均能把飞刀挡个正着，射出的十把飞刀无一幸免。他的飞刀是以连珠手法掷出，分别射往拦路那对高手夫妇，却给男的以一个盾牌照单全收。所有这些事发生在电光石火的瞬那间，忽然盾牌迎头压至，而盾牌右方则剑芒大盛，剑盾配合得天衣无缝下，正面强攻而来，瓦坡上其他战士重整阵势，朝他杀至，顿使他陷入重围之内。李渊等则追至他刚才掠过的回廊处，形势危急至极点。

女子娇叱道：“他不是邪王！”

徐子陵闷哼一声，足尖用劲弹高少许，隔空一拳朝逼至丈许的盾牌轰去。“砰！”劲气交击，毫无花假的狠拼一记。持盾高手全身一震，徐子陵则给反震之力往后抛送，朝李渊那组人落去。此着出乎瓦坡上所有敌人意料，登时阵脚大乱，叱喝震天。李渊等想不到徐子陵会送上门来，见机不可失，十多人腾空而起，凌空截击。地面的禁卫见李渊带头出手，士气大振，齐声呐喊为主子助威，喊叫喝彩声直冲霄汉，震动全宫。

徐子陵当然不会这般愚蠢，勾索横射而去，抓着侧旁的树干，改变方向，往横移开，李渊、宇文伤和一众禁宫高手，全扑在空处。徐子陵改变策略，足尖在近树顶的横枒一点，顺手收回勾索，掠往一座小亭之顶，再一个翻腾，借勾索抓树，从高空往东南角的望楼投去。城墙上和望楼处射来的劲箭，纷纷落空。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以迅疾无伦的身法从地面禁卫群中笔直朝他射上来。徐子陵正在近二十丈的高空滑翔，感觉到敌人来势的凌厉，只看对方能弹上二十丈的高空截击自己，可知对方至少是李渊或宇文伤的级数，甚或尤有过之。低头一看，立时魂飞魄散，大叫不妙。

寇仲终于体会到徐子陵面对没有破绽的石之轩那种无从入手的感觉。他像站在那里，又若不在那里，寇仲根本无法掌握他的位置，更遑论预计他下一步的行动。可是他这一刀已是有去无回之势，变招徒然加速败亡，此刀螺旋劲贯注集中，任石之轩的不死印法如何厉害，怕仍不敢硬挨。

石之轩淡然一笑，忽往左右以惊人的高速摇晃，像多出几个化身来，虚虚实实，倏地出现在寇仲左侧处，衣袖拂扫寇仲额角。寇仲竟闭上眼睛，旋身挥刀，带起森寒凌厉的刀气，刀锋如有神助的砍中石之轩拂来的衣袖。“霍！”寇仲给石之轩拂得反旋开去，一个踉跄后始能立稳，再向石之轩摆开架势。

石之轩岳立如山，气定神闲地说道：“这一刀还像点样子，有什么名堂？是你井中八法中的哪一法？”

寇仲心中大讶，石之轩为何像有很多时间般不乘势追击？此事确不合理，赵德言既开出条件要他杀死自己和徐子陵，他理该不肯错过这千载一时的良机。他打的什么鬼主意？石之轩可能想不到他和徐子陵可在那么远的距离窃听到他和尹祖文的密话，因为他并不晓得他两人功力互借的独家本领，所以并不晓得他寇仲已知悉赵德言向他开出的条件。

寇仲哈哈笑道：“这招没有什么名堂，叫作‘身意’，妙在有意无意之间，乃传自‘天刀’宋缺的心法。”

石之轩双目射出凌厉的神色，冷哼道：“‘天刀’宋缺，终有一天石某人会教他晓得他的天刀只是破铜烂铁，代表着失败和耻辱。”

寇仲哂道：“尽管在我这后辈面前吹大气吧！你若肯找他老人家动手，他老人家保证求之不得，无限欢迎。”

石之轩不以为忤的微微一笑，悠然道：“谁胜谁负，可待日后的事实证明，废言无益。念在你寇仲成名不易，一手刀法练至如此境界更是难能可贵，我就予你一条生路。”

寇仲愕然道：“邪王你不是在说笑吧？”

石之轩道：“我哪有闲情来和你开玩笑，我的宝贝徒弟由我带走管教，放心吧！无论他如何反叛顽皮，终是我石某人的徒弟，他只不过暂时不能风花雪月，或陪你两个小子到处惹是生非。只要你们把盗去的《寒林清远图》交出来，希白便可恢复自由。石某人予你们一天时间，于明日黄昏前把画放在希白小厅堂的桌子上，否则协议取消。”

寇仲大笑道：“想带走希白吗？先问过老子的井中月吧！”人刀合一朝石之轩杀去。

第五章 棋高一招

寇仲扯掉头罩纳入怀中，免得影响视听灵觉。在石之轩说话之际，他已掌握到自己的处境和石之轩的用心。石之轩并非不想杀他，且是有意杀他于此时此地。他的一番说辞，只为予寇仲一线生机，误认石之轩因要取回《寒林清远图》，所以放过眼前取他小命的机会。事实权衡利害，杀死寇仲实为此刻石之轩的头等大事，否则他不会冒险跟进皇宫来，深思熟虑的算计他们；至此几可肯定石之轩并不知道他们窃听到他和尹祖文的对话。

即使以石之轩之能，要杀他寇仲绝非轻松的一回事。且当寇仲自忖必死，说不定会行险一搏，例如奋力逃入地道，又或冲破天窗闯出宫外，那时纵使石之轩变得三头六臂，谅也不敢在禁卫重重的大唐宫内四处与寇仲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石之轩才智超凡，知道只要提出带走侯希白，寇仲必会全力阻止，那石之轩就可不虞寇仲在分出生死前舍友逃走。

螺旋劲透过刀锋，挟着嘶嘶异响，刀未至劲气先行，兜头照脸地往“邪王”石之轩罩去。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石之轩的不死幻法教人无从捉摸，疑幻似真。而寇仲则是利用本身长生气的灵异特性，正如他和徐子陵可隔壁探察，他现在亦以气劲先行探测石之轩的虚实，只要石之轩有任何反应，他可在气机牵引下，厘定进攻的位置、角度和劲力。

殿外不住传来禁卫军来回走动的声响和马蹄踏地声，显示禁卫军正作大规模的调集和动员，形势紧张火热。不过谁都想不到江湖上一老一少两位最顶尖的人物，正在皇宫核心的大殿内进行生死决战。石之轩露出一丝淡淡笑意，又往左右各晃一下，每一晃均带得寇仲的“气劲场”往晃动的一方偏移。但已等于变成寇仲第三只眼睛的刀锋立生感应，倏地加速，化作井中八法中的“击奇”，迅雷激电般往感觉中的石之轩射去，把宋缺传他的身意之法发挥得淋漓尽致，且更上一层楼。刀锋刺空。明明应可刺中石之轩胸口，至不济也可逼他格挡反击，可是石之轩却出现在他左方侧处，还横掌拍向井中月，以他的功力，如此一掌拍实，保证寇仲拿不稳刀子。寇仲明白过来，不死幻法不但是世上最迅疾的身法，并能在气劲上令对手产生幻觉，除非寇仲刀尖的灵觉达至可分辨真伪的境界，否则休想破他的不死幻法。幸好他从宋缺处学会每出一刀，均留有余力，值此危急关头，临急变招，人往后退，刀势生变，反往石之轩掌心挑去。

石之轩低喝一声“好”，掌化为指，点正刀锋。一股可怕和高度集中的内劲重击刀尖，发出“噗”的一声劲气交击清响，寇仲给震得血气翻腾，差点拿不稳井中月，触电般依原势往后疾退。石之轩双目异芒大盛，正是要全力出手的现象。寇仲心叫不好，忙施展体内真气逆转之法，改退后为侧移，摆出“不攻”架势。似攻非攻，似守非守。当日他与伏难陀决战时，在强攻之际使出“不攻”，逼得伏难陀无奈出手，此刻却是在退守之际重施故技，目的是不让石之轩能争夺上风优势。石之轩果然目露讶色，点头道：“这招相当不错。”说时掌化为拳，隔空一拳轰来，狂猛无俦的劲气将寇仲完全笼罩。

寇仲心叫不妙，石之轩这拳脉络分明，劲气的强弱轻重角度变化全在掌握之内，晓得其意并不在破他的“不攻”，而是以不死印气遥探他的情况，再厘定进攻的最佳方法，等于刚才他寇仲以刀气探路摸底，只不过石之轩的独门心法更能探测他体内真气运动的状态。寇仲私下曾和徐子陵多番研究讨论破不死印的方法，虽仍是一筹莫展，可是从徐子陵多番与石之轩交手的经验中，却得到珍贵的启悟，所以能判别石之轩这一拳的背后用意。一招失着，势将招来杀身之祸。寇仲临危不乱，心神进入井中月的境界，哈哈一笑，回刀护体，真气敛而不发，人刀合成一个无隙可寻的整体，是为“不攻”的变式。“砰！”寇仲像断线风筝般应拳往后飞退，落下处刚好是侯希白身旁，还提脚朝侯希白轻踢试图解穴，是龙是蛇，就要看他的长生气是否灵光。

石之轩想不到寇仲不但能凭刀气凝成的护体真气硬挨他一拳，且有此妙着，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如影随形的闪电追至，两手幻化出漫天掌影，铺天盖地往他罩来，本体像变成没有实质的幻影，虚实难分，教人无从掌握。寇仲收回踢向侯希白的右脚，改为往左踏出，且是缩地成寸的奇步，哈哈笑道：“这叫脚诈！邪王中计了！”倏忽间他避开石之轩正面的进攻，移至石之轩右侧，看也不看的随意一刀挥扫，心中凝起战场上千军万马互相冲杀，血流成河、日月无光的惨烈情景，登时生出凛冽冰寒的刀气，以横扫千军的霸道威势，不理石之轩是真是幻，就把石之轩当作是婠婠的天魔劲场，井中月化作黄芒，疾扫过去。石之轩漫天掌影消散，提脚侧踢井中月，在毫无转圜余地下双方狠拼一招。寇仲给连人带刀踢得侧退开去，不过心中只有欢喜，交手至此，他还是首次主动逼得石之轩肯与他硬拼。

石之轩上身微晃，目露杀机，待要追击，寇仲早凭逆转真气之法，反冲回来，冷喝道：“看老子的‘方圆’！”

以石之轩的身手眼光，仍在判断上失误，想不到寇仲能硬接一记后如此快速恢复过来，更想不到他在退跌的中途能反退为进，更头痛的是眼看寇仲只简简单单的一刀搠至，竟生出一堵方阔的气墙，迫身而来，令他不敢冒进，最威胁他的是刀锋射出一柱浑圆的气劲，如铁柱般朝他胸口直捣。

石之轩冷喝道：“找死！”蓦然急旋，化作人造的龙卷风暴，迎向刀锋，“方圆”的劲气和旋动的劲气正面硬撼，生出贯满全殿空间的狂飙激啸。

寇仲哪想得到对方有此一招，更害怕对方吸纳他的气墙真气，反过来对付自己，我消彼长下，一招就可取他小命。想也没想过“方圆”可给对方这么破掉，幸好他身经百战，深明穷则变、变则通之理，硬把气墙收缩，方不在圆仍在，一束高度集中，使对方无法吸收消化的劲气，在井中月黄芒剧盛下，改“方圆”为“速战”，刀随人去，重击对手。变成旋风般的石之轩也不敢以身试法以不死印卸解寇仲的刀气，改为一袖挥出，搭上刀锋，发出“砰”的一下闷响。另一手挥袖拂击寇仲面门，可怕的旋动似从没发生般那样突然终止。

寇仲的井中月似给整座大山压着，不管如何运劲都不能移动分毫，最要命的是对方衣袖轻轻一拂，不但成功地将他自以为必杀的劲气震散，对方那充满邪恶冰寒的真气更沿刀入侵，往他经脉袭至。以往大小战役，从没有人能将他灵动如神的井中月如此压伏控制。寇仲险些儿要弃刀保命，又晓得倘如此不智只有加速败亡，人急智生下顾不到威仪，就那么侧滚地上，避过拂往面门的夺命一袖，把全身全灵的力量对抗石之轩搭在刀锋可摄魄勾魂的另一袖。螺旋劲山洪暴发般透刀反击。“轰！”石之轩分得一半的力道终及不上寇仲的全力反击，缠刀的衣袖松脱，且身不由主地后退小半步，寇仲则风车般转动着滑地直滚开去。石之轩一阵长笑，腾空而起，往寇仲扑去。

徐子陵的吃惊是有理由的，因为截击他的正是从喘病康复过来的独孤阀第一高手尤楚红，严格来说此时徐子陵只是从她的身手和独门兵器碧玉杖把她认出来。她的白发和布满脸庞的皱纹换上乌发和嫩肤，虽仍是老婆婆的形相，此时外貌却至少比以前在洛阳见她时年轻上三、四十年。她真正的年纪肯定接近百岁，现在则横看竖看只是个五十来岁的贵妇。此刻的她头饰黑帻巾，白衣黄裙，朱色短帔肩迎风飞扬，加上徐子陵对她以前的印象，情景诡异得使人心寒。

她理该和李渊等一道赶来，却能赶在前头从下方冲天而上追截自己，足见功力高明，难怪宇文伤有尤楚红可能胜过宋缺的高度评价。能否及得上威镇天下的“天刀”宋缺仍是言之过早，可是只要她与宋缺有一拼之力，此刻被她缠上的徐子陵肯定今晚要饮恨唐宫。徐子陵低头下望的刹那，她刚从两组骑兵间离地跃起，拿捏的时间角度精准无匹，照双方移动的速度，她刚好能在空中截住徐子陵。即使凭她以前患着喘病的身手，徐子陵也绝无可能过得此关。思索间尤楚红以闪电的速度斜掠而上至十丈的高空，碧玉杖生出微妙难言的变化，疾升朝他刺来，杖气把徐子陵完全锁紧笼罩，使他的身法受到影响不由得稍有迟滞。徐子陵灵光一闪，本蓄势待发射往望楼顶的勾索改为朝她下射，真气贯注。

钢爪迅疾下搠十丈，由于尤楚红正全力上冲，避无可避，唯有以碧玉杖迎击。若徐子陵是一般高手，以尤楚红积近百年的经验功力，可以轻易卸劲反把徐子陵从空中扯下来，可是钢爪挟着火热的劲气迎头攻至，什么巧妙手法都派不上用场。无奈下杖头上刺。“噗！”劲气交击，尤楚红硬给震得坠回地面，徐子陵则被震得往高空抛飞，劲气翻腾，险些儿喷血，忙及时运转真气，并借其力道转化为冲势，腾升上四十多丈的高空，再转换真气越过望楼高墙，往东宫范围投去。以他之能，从如此高度掉下来亦肯定受伤，不过他有勾索在手，借点力道当可安然着地。这变化对方无人能预先想及，登时拉远与李渊等夺命煞星的距离。

就在此时，大喝如暴雷般在后方响起，徐子陵别头瞧去，一个像铁塔般壮健高挺的虬髯粗豪大汉，立在落返地面的尤楚红身旁，挥手掷出一枝重铁矛，迅如流星朝他射来。徐子陵认得他是随李渊一起追杀他的高手之一，看他只是三十来岁的年纪，该不会是李渊请出山来的前辈名家，但手劲膂力惊人，不敢怠慢，螺旋劲聚，右脚一缩一伸，点往矛尖，看似硬撼，用的其实是巧劲。“砰！”重矛斜飞，徐子陵身法加速，改变方向，大鸟般往东宫林木最茂密的花园投去，只要再发两弹迷惑墙头守军耳目，加上没有高手拦截，他将可逃出这可怕的地方。

谁想到寇仲说的入宫游玩，会变成眼前的模样。

寇仲滚离石之轩近十丈后，体内长生气运转十多遍，不但化去对方入侵的真气，本身气劲亦恢复过来，又信心大增，斗志旺盛，更知若不存拼死之心，小命必然难保。因为正如徐子陵所说的，他或徐子陵单独决战石之轩，实是有死无生之局，所以必须改变力战的劣况。两手轻按地面，换转真气，出乎意料的弹往半空，井中月向凌空追来的石之轩重劈过去，笑道：“这招叫‘用谋’。”

石之轩哪想得到他敢反击，既能反击兼且此刀封死他所有进路，而此际正凌空掠行又难施不死幻法，怒哼一声，双拳轰出。“砰！砰！”先后两拳准确无误的命中井中月，以石之轩之能，在寇仲这蓄势以发的全力一刀下，亦不得不被迫坠落地上。寇仲则借力飞开，落到侯希白躺地处，还哈哈笑道：“有劳相送！”

石之轩知追之不及，显露出绝顶高手的风范，两手负后，油然道：“石某人仍是维持原议，若你们明天黄昏不把《寒林清远图》交出来，石某人将把你们假扮司徒福荣的秘密告诉尹祖文，你们该知会有什么后果。”

寇仲刚落在侯希白旁，正要提脚踢去，闻言虎躯剧震，缓缓别过头去瞧石之轩，脸色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双目射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石之轩的话像一盘照头淋下的冷水，使他深切体会到侯希白先前的警告。他们实在低估了石之轩。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石之轩好整以暇地说道：“你们以为能瞒得过我吗？司徒福荣来得凑巧，又是与宋缺有关系，本身已非常可疑。不过只要你们听教听话，石某人绝不会跟你们为难，甚至你们要对付香家我也不会阻拦。”

寇仲头皮发麻地说道：“然则你索画有何作用？”

石之轩耸肩洒然道：“石某人不须向你解释吧！”

寇仲叹道：“可是《寒林清远图》并不在我们手上，夺画者另有其人。”

石之轩微笑道：“这个我不管，明天黄昏时你们若不能把画放在希白小厅堂的桌子上，你们只好设法杀出长安。”接着飘往殿心，立在地道入口的方砖上，淡淡地说道：“你们可由地道离开，我保证不会偷袭你们，且会为你们弄好另一端出口的关盖。此地不宜久留，子陵成功脱身后，李渊定会亲来视察，你该明白我在说什么，这样一条地道，封闭了实在可惜。”石砖缓缓移开，石之轩一闪不见。

寇仲颓然苦笑，蹲身为侯希白解开穴道，石之轩用的虽是独门手法，仍难不倒他这曾做过神医的长生气专家。侯希白猛坐起来，睁目嚷道：“寇仲快逃，石师来了！”

寇仲心中一阵感动，心忖石之轩说他未失知觉之言只是诈语，搂着他肩膊道：“这是否你被制前要说的话？”

侯希白清醒过来，张目四望，骇然道：“石师呢？发生什么事？”

殿门传来异响，火光从门缝透入，寇仲跳将起来，迅速封上短地道的入口，扯着侯希白往长地道入口奔去，说道：“好的消息是子陵成功脱身，坏的消息待回家再告诉你。”

两人没入地道，入口迅速关闭，空旷的太极殿像从没发生过任何事。

多情窝内，暗黑里三人你眼望我眼，听过两方面的情况后，他们仍是惊魂未定。

寇仲颓然道：“这次的长安之行，是彻底的失败。我们手上的筹码全给石之轩他老人家赢掉，还不知如何收拾残局。”

徐子陵道：“他仍未可言全胜，至少在太极殿他没法在李渊赶来前，将你杀死。”

侯希白皱眉思索道：“真奇怪！他若要对付你们可说是易如反掌，例如可把司徒福荣的事向尹祖文透露，你们就吃不完兜着走，为何他没有这样做？更似乎并不打算这么做。”

寇仲精神一振道：“这叫爱屋及乌。”

徐子陵哂道：“然则他为何害得我们今晚这么惨？差些儿掉命。”

寇仲分析道：“这正是矛盾的地方，暴露他内心真正的矛盾，那是善与恶的斗争，也是他的破绽，唯一的破绽，而石青璇就是这矛盾的核心关键。每次他攻击我前，总像要在心内斗争一番似的。否则我们早完蛋大吉。”

寇仲探手越过小几抓着徐子陵的肩头，忍着笑地说道：“你的未来岳丈不愿与陵少结下解不开的深仇嘛！他的内心始终放不开石青璇。爱屋及乌这句话，说的是钢铁般的事实。”

徐子陵一震道：“给你一言惊醒梦中人，至少他对永安渠不能忘情，因为那是他忏悔和追忆碧秀心的地方。”

寇仲哑然失笑道：“好小子！终肯认是岳丈！”

徐子陵没好气地盯他一眼，向侯希白道：“圣门的人是否只讲利益？”

侯希白点头道：“这是圣门六亲不认的作风下必然的结果，每个人只为自己打算，结合是利益的结合，谁人能予你最大的利益，你才会视此人为友。这种结合显是弊多于利，使圣门欠缺真正的凝聚力，所以自汉室衰颓后，圣门屡屡坐失良机，实种因于此。”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这或者是原因所在，但另有一个可能是石之轩在圣门的威望虽无可置疑，可是赵德言、尹祖文或杨虚彦均不用依靠他，前者可借突厥人捧他作中土的傀儡皇帝，像刘武周和梁师都的情况。尹祖文和杨虚彦则可透过操纵李渊，在李阀内斗的情况下逐步实现野心，最高目标当然是要取而代之。只看香玉山和赵德言的关系，又或池生春与尹祖文的过从密切，以石之轩的才智对这一切肯定可看通看透。故不论是赵德言或阴癸派向石之轩开出的条件，均可能令石之轩陷于万劫不复之地，例如杀掉你寇仲，会惹出‘天刀’宋缺。杀死自己的亲女儿，更会使石之轩旧病复发。石之轩是不会轻易中计的。”转向寇仲道：“我不是为自己辩解，而是说出真实的情况，我们不能一错再错，否则谁都没法活着离开长安。”

寇仲笑道：“陵少不用那么认真，老石要《寒林清远图》来干什么？不会像小侯般只供自家欣赏珍藏吧？若他把《寒林清远图》送给池生春，会有什么后果？”

侯希白苦笑道：“发生今晚的事，我早对《寒林清远图》死心。曹三到李渊的御书房干什么？李渊既知曹三要偷的是《寒林清远图》，肯定会调派重兵看守藏画处，对盗画我再不存任何希望。唉！”

徐子陵点头道：“即使我们晓得藏画处，甚至或可把画强抢到手，却肯定没命离开，这是我刚才的体验。如非李渊正在凝碧阁招呼美人儿场主，大部分高手集中该地，小弟自问也没有硬闯离宫的本事。”

寇仲思索道：“究竟他们当你是石之轩还是曹三呢？”

徐子陵沉吟道：“很难说，最合理该是曹三是个幌子，可由石之轩乔扮，也可以是别人扮的，目的是隐藏身份。试问真的曹三有此本领吗？”旋即叹道：“明天黄昏我们如何可把《寒林清远图》交出来？”

寇仲沉声道：“我们先要弄清楚三个问题，首先是石之轩是否知道宝画在李渊手上？其次是石之轩要宝画有何作用？三是若我们没画给老石，他会不会真的揭破司徒福荣的勾当？如能弄清楚个大概，我们就晓得进攻退守之道。”

侯希白道：“我可以给你第一个问题的答案，石师既一直跟我们到御书房，肯定曾窃听我们的对话，以他的才智，只听几句即可推断其余，所以他现在已清楚盗画的人不是子陵而是李渊。他着我们把画交出，是故意为难我们，或想我们再去盗画时，被李渊杀死，那就一了百了，而他则可推个一干二净，至少青璇怪不到他头上去。”

寇仲同意道：“就当他晓得吧！不过照我看逼我们去盗画来害我们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要我们在明天黄昏前交画有两个可能性，第一个可能性是逼我们在明天黄昏前离开，另一个可能性是想借画来害池生春惹得一身腥。”

侯希白讶道：“逼走我们合情合理，那使石师不再碍手碍脚，先放手对付婠婠，取得她手上的《天魔诀》。但害池生春却像没什么道理，这岂非拿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徐子陵露出深思的神色。

寇仲向徐子陵道：“陵少第一次听到尹祖文的声音，尹祖文是和谁在一起？就是赵德言，对吗？只从尹祖文肯为赵德言施展‘七针制神’对付雷大哥，可知尹祖文和赵德言关系密切。现在尹祖文更为赵德言向石之轩开出条件，凭此两点，可推断赵德言和尹祖文有紧密联系，甚至结成秘密盟友。坦白说，赵德言因有颉利和毕玄在后撑腰，比之久病初愈、众叛亲离的石之轩势力要大得多。纵使尹祖文弄垮李阀，取而代之，一旦突厥率领塞外联军南来，皇帝梦势将化作泡影，所以尹祖文为己身利益，不得不依附赵德言。而赵德言所谓开出的臣服条件，一方面是借刀杀人之计，另一方面更想令石之轩陷于万劫不复之地。老赵老尹均犯上我和陵少同一错误，低估了石之轩。”

侯希白点头道：“给你老哥这么一番分析，确是言之成理。试想若石师把我们从李渊手上偷回来的画交给池生春，池生春在不知就里下将画作聘礼送给‘大仙’胡佛，李渊会怎样想池生春？不过石师该知我们没有可能从李渊手上把画抢回来的，所以仍以逼我们离开的可能性居多。说到底香家对石师威胁不大，弄垮池生春对他并没有什么好处。”

寇仲摇头道：“小弟认为非常难说，石之轩眼前当务之急是统一圣门，香家乃赵德言在中土的重要耳目，作用大得难以估计。石之轩当然不会让人晓得是他弄垮池生春，只须透过旁人把画送给池生春讨赏便成，这将是对香家最严重的打击，也是对赵德言的打击。更且是对尹祖文的警告，显示他石之轩可随时把他毁掉。”

徐子陵苦笑道：“最不想把池生春弄垮的是我们而非赵德言和尹祖文，对我们这几个傻瓜来说，那会断掉对香家的重要线索。看来我们福荣爷明天黄昏前必须离开，因为我们根本无从猜估你第三个问题的答案，就是石之轩会不会揭破我们的秘密。”

寇仲双目闪闪生辉，缓缓道：“只要我们能给石之轩下台阶的方便，他肯定不会揭破我们，因为若我们死掉，他在赵德言眼中再无利用价值，石之轩不会不清楚此点。而我们现在是势成骑虎不能说走便走，要走亦要是光荣撤退，否则不但陈甫有难，欧良材和他整个家族亦无法免祸。”

徐子陵点头道：“还有，我们必须解决沈落雁的危机才能走，这是杨虚彦、独孤阀精心部署的行动，肯定在他们背后尚有李元吉，他们最大的目标是牵连李世勣，以打击李世民。”

两人均点头同意。天策府虽猛将如云，却以李靖和李世勣两人最出色，后者若遭株连，等于削去李世民一条臂膀，更对攻打洛阳造成严重影响。尹祖文和杨虚彦肯定在此事上同心协力。

徐子陵续道：“杨文干怂恿李密在明天马球赛时向李渊亲口提出离关的要求，可见李渊亦有杀李密之心，那时他点头答应便成，然后再在路上伏杀李密，事后可宣称李密背叛他。沈落雁被召入宫，正是要她不能与李密联络，只要在适当时候让沈落雁晓得此事，她必不顾一切赶去阻止李密，那就正中敌人奸计，被冠上与李密一起逃走的叛国大罪。”

寇仲笑道：“说到底我们仍是要重进唐宫。”

侯希白倒抽一口凉气道：“什么？”

寇仲拍拍他肩头道：“不用慌张。这有点像我们当年在洛阳时到净念禅院盗和氏璧，第一趟被唬得夹着尾巴逃，第二回却一偷就成功。唉！我只是说说罢了！问题是现在李渊应把画另藏他处，即使大唐宫没有守卫任我们翻箱倒柜的去搜，没十天半月也搜不出东西来。不过若弄张假画又如何？宋二哥不是说过萧带来的画里有两幅是展子虔的摹画。”

侯希白道：“如有《寒林清远图》的摹作，肯定在独孤家内，因只有看过此画的人才能摹冒。”

徐子陵精神大振道：“这可能性有多大？”

侯希白信心十足道：“是十成有九的机会，这些世家大阀均有画匠，为阀内重要人物画肖像以传世或供后人景仰。若他们藏有像《寒林清远图》那类能传世的杰作，必会派人临摹仿制，珍藏真画而挂摹作，这是流行的风气，对真画更有保养的作用。一般只会在特别时刻，例如宴请要人，或有意炫耀，才换出真画来挂。”

寇仲大喜道：“何不早些说出来，偷假画当然比真画易上百倍，何况尤婆子和独孤凤这两个武功最高的人均住在宫内，假画该是随意乱放的东西，你的石师又非是像胡佛或宋二爷那样的鉴赏名家。来！由小弟带路，小弟最熟悉独孤家的东寄园呢！”

徐子陵道：“只要我们再有机会盗得真的《寒林清远图》，那老石更没法分辨哪幅是真哪幅是假。”

侯希白苦笑道：“你们好像没想过石师若把画交给池生春，池生春又会把画交给胡佛，在胡佛的法眼下假画将无所遁形。那石师怒于被骗下，我们将吃不完兜着走。”

寇仲道：“这些可待迟些才去想，至少我们明天黄昏前不用开溜。现在离天亮尚有个把时辰，时间该够我们把独孤峰的书斋翻转过来。”又向侯希白笑道：“能赏看摹画总比望梅止渴强一点。差点忘记告诉你，我们另有秘密撤走的秘道，可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出长安。但能不使用那条秘道，当然比用秘道为妙！”

宋师道的声音从房内传来道：“谁？”

寇仲和徐子陵两人推门入房，见宋师道呆坐卧房一角，神情木然。

寇仲把挟着的两卷画送到宋师道眼前，恭敬道：“申爷请过目。”

宋师道接过两卷画，定神一看，见两个锦盒均是一式一样，且标签写的同为‘展子虔寒林清远’，一震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分在宋师道左右坐下，寇仲道：“申大师请看哪幅是真？哪幅是假的？”

宋师道把画轴逐一拉开，又细心鉴研画上藏家印鉴、纸质和裱工，皱眉道：“两张都是仿临真本的摹画，不过几可乱真，你们是怎样得来的？为何有两轴之多？这是很有价值的摹本，随便可卖数百两金子。”

寇仲叹道：“此事一言难尽，待子陵对你禀上详情。我还要去见婠婠，她是否睡了我的龙床？”

徐子陵瞪他一眼，怪他仍不忘说废话，向宋师道问道：“二哥没有看过真本，为何能断定是临摹真本之作？”

宋师道微笑道：“因为我熟知展之虔的画风和运笔用墨，故一看便知。两张画均出自同一高手，用的更是与我家藏的《游春图》同一的厚麻绢，独在印鉴上和笔力上出现问题，不过外行人该看不出这些破绽。”

寇仲大喜道：“老天爷保佑，子陵向二哥解释，我要找美人说话。”

他旋风般冲出房门，给闻声从邻房赶来的雷九指一把抓着，喝道：“你们昨晚干过什么好事？皇宫的喊杀声连我们这里亦清晰可闻。”

寇仲道：“小陵在房内说故事，麻烦你老哥稍移贵步。小俊呢？”

雷九指苦笑道：“他正为胡小仙神魂颠倒。”接着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这回轮到他到花园的亭子对着莲池发呆，照我看肯定是此宅犯了风水上的桃花煞。”

寇仲愕然以对，抓头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待会再说。”

寇仲回到自己的卧房，天色开始发白，婠婠神态舒畅的在床上拥被作其海棠酣睡，一室皆春。

寇仲坐到床头，探手轻抚她乌亮柔软散披枕上的秀发，轻轻道：“天亮了！”

婠婠在被窝里伸个慵倦的懒腰，秀眸睁开嗔怨道：“大清早来扰人清梦，下回再不睡你的床，睡隔邻子陵那一张。”

寇仲忍不住在她吹弹得破的脸蛋捏一记，说道：“给我从实招来，尹祖文与白清儿是什么关系？为何尹祖文支持她？”

婠婠呆望天花板，淡淡地说道：“为何要问？”

寇仲道：“因为我想弄清楚你们圣门的事，看看石之轩胜算的高低？”

婠婠道：“尹祖文是圣门内最圆滑的人，与各方面均保持良好关系，本身武功在圣门来说是一等一的高手，不过一向深藏不露，且似从不与人争斗，故名不入圣门八大高手之列。唉！什么八大高手？只是不明内情的外人强加于我们身上的名衔，没有多大实质意义，否则祝师这排榜首的不会命丧石之轩手上。”

寇仲道：“我们晓得尹祖文的厉害，他才是李渊的真宠臣，你还未答我的问题。”

婠婠从被子里坐起来，轻拢秀发，尽展上半身优美的线条，白他一眼道：“白清儿是经尹祖文推介予祝师的弟子，祝师一向不信任她，这样说你明白吗？”

寇仲满意道：“明白！既是如此，闻采婷因何不支持你而支持白清儿呢？”

婠婠冷哼道：“闻采婷和尹祖文关系密切，当然对尹祖文言听计从。边不负则是知我讨厌他，故借支持白清儿来胁迫我，更想谋夺我的《天魔诀》。至于辟守玄，他心中的人选是林士宏而非白清儿，只因现在尹祖文势大，故不把心意透露。不要小看林士宏，他在南方已奠下根基，若将来我们能取李阀代之，林士宏将是覆亡宋家最重要的棋子。”

寇仲讶道：“为何婠大姐忽然变得这么坦白？顺带一问，尹祖文究竟是倾向石之轩还是赵德言？”

婠婠凝神打量他片刻，沉声道：“你能有此一问真不简单，不过这问题要尹祖文才能答你。照我猜尹祖文所做的事最后都是为自己的利益，谁能给他最大的利益，他就会倾向那一方。”

寇仲淡淡地说道：“最快今晚，最迟明晚，我们将向石之轩发动雷霆万钧的奇袭，婠大姐最好不要四处乱跑，免得需要你时找不着你。”

婠婠一对美眸立时亮起来，散发慑人的异采。

宋师道和雷九指听罢徐子陵所述曲折离奇的遭遇，均感难以置信。而对石之轩限令他们在日落前交出《寒林清远图》，亦是百思不得其解。唯有暂时接受徐子陵的解释，就是石之轩意在逼走他们。

雷九指皱眉道：“独孤峰若发现失去两幅摹本，会有什么反应？”

徐子陵道：“我们是在没有办法中行险一搏，这两幅摹本原放置在画箱底，和其他大堆名画塞在一块儿，等闲大概不会有人查看。何况这几天独孤峰忙于对付李密和沈落雁，理该没闲情欣赏藏画，何况并非真本。”

宋师道道：“雷老哥可放心，事实上独孤峰是有违书画买卖的道义，池生春既以一万两黄金的惊人高价买画，独孤峰好应把摹本一并附送，以免有伪作流传，这是行规。所以即使他晓得摹画失窃，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自己知，不敢张扬。”

徐子陵大喜道：“那最理想。昨晚我在唐宫遇上三个生面孔的高手，其中有对是夫妇，男的用盾，女的使剑。”又把他们的样貌描述一番。

宋师道动容道：“想不到李渊请得动他们，这对夫妇人称‘神仙眷属’，男叫褚君明，女叫花英，最擅长联手作战，成名足有五十年。与欧阳希夷、王通等同辈，是白道举足轻重的人物，性爱游山玩水，在一地从不停留超过一年。”

雷九指道：“另一人是谁？”

徐子陵道：“这人肯定不是前辈高手，用的是重铁矛，长满胡髯，铁塔般的身材，膂力惊人。”

宋师道摇头道：“没听过！”

雷九指思索道：“极可能是人称‘妖矛’的颜平照之子颜历，此人近年在关中闯出名堂，颜平照是李渊的深交，儿子来为李渊卖力是顺理成章的事。”

徐子陵苦笑道：“加上宇文伤、尤楚红和独孤凤，李渊的身旁确是高手如云，甚至凌驾天策府之上，我对李世民的处境更不看好。”

雷九指怪笑道：“你把精神用在自己身上吧！现在我们正陷于严重的危机中，该怎样应付？”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我和寇仲商量过，除非能速战速决的杀死石之轩，否则只余立即撤走一途。”

此时下人来报，萧求见。三人大讶，想不到萧天刚亮便来找他们，究竟所为何事？

宋师道道：“我和雷老哥陪小俊去应付他，你们最好作最坏的打算。”

两人去后，寇仲回来，坐下道：“这回我们会不会又错信婠美人呢？”

徐子陵却在思忖着别的事情，说道：“记得两天前我们扮作太行双杰在街上走时，生出被人跟在身后的感觉，却找不到跟踪者吗？”

寇仲点头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早已忘记。”

徐子陵道：“那跟踪者大有可能是石之轩，咦！有人！”

寇仲亦心生警兆，透窗往外瞧去，松一口气道：“是李大哥！”

他们现在一分一刻均在提心吊胆中度过，没有任何安全感。

徐子陵唤道：“我们在房内！”

李靖神色凝重地问道：“昨晚闯宫者是否你们两人之一。”

寇仲点头道：“我们都有份儿，不过没有被发觉，坐下再说，我们正想和你联络。”接着把被石之轩发现司徒福荣一事相告。道：“我们必须作出最坏打算，能除去石之轩当然一了百了，否则必须立即撤退。”

李靖听得发呆，忘记质问他们偷进唐宫的事。

徐子陵道：“我们最担心的是此事若遭揭发，会牵连陈甫和欧良材及其家族。”

李靖深吸一口气道：“这方面反可以放心，只要陈甫推个一干二净，说根本不晓得你们是假扮的，我们天策府就可撑着他们，除非秦王失势，否则他们不会出问题。”

寇仲喜道：“若是如此，我们可以放心。你可知杨虚彦和独孤阀正对李密和沈落雁耍手段玩阴谋，最后的目标是要对付李世勣？”

徐子陵再向他解释内情，提醒道：“李渊本人该有杀李密之意，所以沈落雁现在的情况非常危险。”

李靖道：“此事非同小可，若李世勣受株连，不但对我天策府实力的打击无可估量，更大大损害我们在关外打下的基础，对秦王的声誉造成严重的损害。唉！时间紧迫，如何可以通知沈落雁呢？”

寇仲色变道：“我们还以为你会有办法。”

李靖叹道：“皇上严禁左右两宫的人进入太极宫，要到张婕妤的凝碧阁更是难上加难，你们该晓得原因。”

两人点头同意，自李渊怀疑李世民毒害张婕妤，不但把左右两宫与太极宫的出入门道封闭，更找来尤楚红贴身保护爱妃。

寇仲道：“我们尚未绝望。看来只好由宋二哥通知商秀珣，请她帮忙，希望李渊不会取消今天午后举行的马球赛吧！”

徐子陵皱眉道：“你真的糊涂，若李渊取消球赛，李密哪来机会私下向他提出要求，我们不用担心。”

寇仲一拍额头道：“对！今天的球赛是势在必行，我该说希望商秀珣亦为观赛的座上客才对。”

李靖道：“我绝不容许此事发生，否则将愧对秦王。”

徐子陵摇头道：“李大哥不该插手此事，我们自会处理。”

李靖道：“至少我可派人监视李密和王伯当的动静，并和你们保持联络。”

李靖去后，雷九指匆匆而至，说道：“萧请我们的申爷立即随他入宫，此事究竟是凶是吉？”

寇仲拍腿道：“《寒林清远图》竟真的在御书房内，小侯错过看真画的机会。”

雷九指一头雾水地说道：“你在说什么？”

徐子陵代为解释道：“只有宝画藏在御书房内，李渊才会担心宝画给曾进过御书房的曹三偷龙转凤的换掉。所以一早派人来请我们申爷入宫，为他鉴证宝画。”

雷九指如释重负的坐下，说道：“那我就放心。我已把你们要的小玩意交给他，只要二爷把粉末藏在指甲，沾在画上，卷起密封后个把时辰会生出淡淡的气味，一两天后气味才会消散，这是样本。”从怀内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后果然释放出淡淡的气味。

寇仲叹道：“除非李渊仍放心把画藏在御书房，否则什么玩意都派不上用场。”

徐子陵哂道：“放在御书房又如何？你认为我们仍能偷进御书房吗？”

寇仲笑道：“我只是为侯小子着想。糟糕！宋二哥入宫，谁去和美人儿场主说话？”

目光往徐子陵瞧去。徐子陵苦笑道：“不要看我，小弟走这一遭吧！”

寇仲步入主堂，任俊扮的司徒福荣坐在窗旁发呆，见寇仲进来忙起立道：“寇爷！”

寇仲笑道：“该是我向你问安才对，看你这小子神魂颠倒的样子，真教人担心。”

任俊尴尬地坐下，垂头道：“我没有什么。”

寇仲在他旁坐下，说道：“坦白点告诉我，你是否对胡小仙一见钟情？放胆说出来，一切有我为你作主。”

任俊嗫嚅道：“我真的没什么，过两天该没事啦！”

寇仲道：“那你是承认了！这种事有什么好害羞的，男子汉大丈夫应敢作敢为，成功失败则由老天爷决定。”

任俊歉然道：“正事要紧，我……”

寇仲笑道：“终身大事不是正事吗？不过你该知胡小仙一向不大检点，最懂狐媚男人，别看她对你频抛媚眼，事实上不过是她迷惑男人的惯技。”

任俊颓然道：“我晓得！”

寇仲淡淡地说道：“既晓得她是那种人，你仍想和她接近吗？若只是逢场作戏，反有很大的机会，只要‘大仙’胡佛对你的飞钱生意有兴趣，不用你去找她，胡小仙会自动送上门来。”

任俊猛下决心似的坚决道：“寇爷不用再担心我，我是有自制能力的。”

寇仲讶道：“原来你是认真的，所以要咬牙切齿才说得出这些话。男女之事说不定是宿世带来的缘份，不是靠自制力可克服的。你未娶，她未嫁，一切可顺乎自然。”

任俊感激地说道：“小人还以为寇爷会因此事责怪我，想不到寇爷还鼓励我。唉！我从没想过自己这般没有用的。”

寇仲拍拍他肩头道：“我们到内堂去，眼前有非常紧迫的事须你福荣爷亲自出马。”

徐子陵翻墙而入，落在商秀珣长安行府的后花园内，听得足音响起，忙闪到花丛后，往贯穿后院回廊的方向瞧去，久违的馥大姐和俏婢小娟正匆匆走过。

徐子陵扯下面具，从藏身处闪出，叫道：“馥大姐！小娟姐！”

两女骇然转身，花容失色。徐子陵趋前一揖道：“是我！我来是想见你们场主。”

馥大姐惊魂甫定，先看清楚左右无人，嗔道：“你还来找小姐干什么？她正生你们的气哩！”

徐子陵道：“请馥大姐帮个忙，我有很重要的事须和场主面谈。”

小娟用手轻牵馥大姐的衣袖，为徐子陵求情。馥大姐俏脸忽晴忽暗，叹道：“场主很为难，大管家和正副执事都主张与你们割断关系，只有骆方肯为你们说好话，但他人微言轻，起不了作用。”

徐子陵心中暗叹，说道：“我明白！我只想和场主说几句话。”

馥大姐猛一踩脚，说道：“随我来！”

任俊听清楚形势，骇然道：“现在该怎办好？”

雷九指道：“不要慌张！现在我们决定暂时放过池生春，先来个光荣撤退。”

任俊不解道：“光荣撤退？”

寇仲从容道：“待我来解释，撤退有两个方法，一是由杨公宝藏的秘道开溜，这是下下之策。另一是我们福荣爷到长安视察业务完毕，另有要事须立即离开，稍后再回来发展业务，什么娘的飞钱生意，待你老人家回来后再谈。”

任俊讶道：“有什么要事比宋阀的威胁更大？”

寇仲道：“你是司徒福荣，并不须事事向人解释，那反更似司徒福荣的作风。”

任俊露出失落的神色，颓然道：“我明白啦！”

寇仲微笑道：“又忘记一切要顺乎自然吗？我是过来人，是你的就是你的，甩也甩不掉。”

馥大姐从房内走出来，向坐在内堂静候的徐子陵道：“场主请你进去。”

徐子陵微感错愕，想不到不是商秀珣出来见他，而是着他入闺房见面。虽说防人耳目，总是有点不自然。

陪坐一旁的小娟催促道：“还不快去！场主还要到大堂接受各管家和执事的请安问好呢。”

徐子陵别无选择，往卧房走去，经过一个布置清雅的小厅堂，进入内房。商秀珣坐在梳?台前，对着铜镜整?，宽敞卧房中间以屏风分隔，看不到卧床的那边。商秀珣蓝凑头、深棕色五彩锦花饰边的开胯袍、金黄色束腰革带，红、白相间条纹裤、足登绣鞋，虽是一身男装，但仍予人非常女性化的优美感觉。闺房充盈淡淡清香，来自摆放几上一盘刚摘下来的茉莉花。人花争艳下，徐子陵心中不由涌起无限柔情。

商秀珣从铜镜的反映平静地瞧着他来到身后，柔声道：“侯希白没为秀珣传话吗？”

徐子陵想起她吃东西堪称天下无双的娇姿美态，在她粉背后立定，点头道：“我们清楚场主的立场，这次来是为别的事，大胆请场主帮一个忙。或者是两个忙。”

商秀珣“噗嗤”娇笑，盯着镜内的他秀眉轻蹙道：“徐子陵怎会是这么贪心的人？我根本不该接见你哩！”

徐子陵坦然道：“我从没想过场主会不见我。”

商秀珣垂下整理秀发的玉手，怔怔望着镜中的他好半晌，淡然道：“为何你有这种信心？换作是前天，我定教人乱棍把你扫出门外。”

徐子陵苦笑道：“这或者就是造化弄人！场主是否不看好李世民？”

商秀珣娇躯轻颤，幽幽叹一口气，说道：“现在李阀当权者是李渊，继承人是李建成，我能怎样看李世民？你若是寇仲的好兄弟，就该劝他退出争天下的纷争。除非宋缺能在冬天前挥军北来，否则你只可为寇仲收尸，这情况没有人能改变。鸟尽弓藏，古有明训，李世民的下场可以想见。若我商秀珣不是飞马牧场场主，陪你两个小子浪迹天涯又如何？我昨晚答应李渊，牧场的马以后只卖予他李家。”顿了顿续道：“说罢！看我能否帮忙。”

徐子陵松一口气，听她的话李渊尚未代李建成向她提亲，遂说出沈落雁的事。

商秀珣道：“只是举手之劳，不过若沈落雁不出席今天的马球赛，我便没有办法。且若张婕妤和独孤家联成一气，定不会让沈落雁有接触李密的机会。”

徐子陵一呆道：“我们倒没想及此点。”

商秀珣道：“我会尽力而为，并尽快把结果知会你们。另一个忙是什么？”

徐子陵有点难以启齿地说道：“现在李阀的内讧外斗形势日趋复杂，寇仲虽处劣势，却非全无反击之力，我斗胆请场主不要作任何重大决定，至少让自己有半年时间去看清楚情况。”

商秀珣缓缓别转娇躯，面向徐子陵，如花玉容现出奇异的神色，不眨半眼地凝注他道：“什么重大的决定？”

徐子陵大感尴尬，欲言又止地说道：“听说……唉！听说李建成……唉！怎说才好呢？”

商秀珣垂首轻轻道：“我明白你想说什么，这又关你徐子陵的事吗？”

徐子陵心中一震，听出商秀珣心中的怨怼和情意，手忙脚乱的答道：“我只是怕飞马牧场给卷入李阀那鹿死谁手尚未可知的内部斗争去。”

商秀珣仰起秀丽的俏脸，微笑道：“你当人家那么蠢吗？嫁猪嫁狗我也不会嫁给李建成，多谢你们的关心。”

徐子陵轻松起来，说道：“还有是宋二哥奉召入宫，故今天不能赴约。”

商秀珣又垂下螓首，沉重地说道：“他即使今天来亦见不到我，我已答应大管家他们再不与宋家的人交往，希望宋先生体谅我的苦衷，他是秀敬重的人。”

徐子陵心神剧震，暗忖若如实转告宋师道，他受得起这自傅君婥身亡后的严重打击吗？

商秀珣平静地道：“子陵去吧！你和寇仲永远是秀珣真正的知己，人家最爱吃你们弄出来的怪东西。”

徐子陵回到司徒府，任俊与雷九指招呼着到访的池生春，寇仲则坐在后堂发呆。徐子陵在他旁坐下奇道：“你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寇仲道：“我在想石之轩的不死印法，我们的长生气大有可能是他的克星；只要能在刀气进入他经脉后仍是由我们操控，他只余硬拼一法。”

不死印法最厉害是“化死为生”，若不能办到，威力会大打折扣。

徐子陵叹道：“只恨我们根本找不到这个机会，他的不死幻法你见识过了！令人攻无可攻，守无可守。”

寇仲道：“所以我们须由婠美人以天魔场去箝制他的不死幻法，而我们则以联气之法来破他的不死印。今晚还是明晚？”

徐子陵道：“事不宜迟，就今晚吧！”

寇仲道：“假若我们杀不死石之轩，会有什么后果？”

徐子陵苦笑道：“我不敢想。但这可能性是存在的，老天爷总不会令事事尽如人意。”

寇仲道：“我们的诛石大计只能用一次，若给他溜掉，以后的日子会很难过。”

徐子陵道：“这种事不宜多想，只能狠下决心去完成，不要计较成败，听天由命。但任俊、雷大哥和宋二哥今天必须撤走，我和你诈作随队离开，再由秘道潜回来。”

寇仲道：“小侯怎么办？若石之轩不死，说不定他会杀自己的徒弟来泄愤。”

徐子陵道：“我们尽人事劝他离开，只怕他不肯听我们的话。我另有奇怪的想法，是石之轩不会毁掉这个徒儿，除非他认定杨虚彦没有异心。石之轩绝非意气用事的那种人，他会想到后继无人这严重的问题。我反担心陈甫。”

寇仲道：“在这方面我比你更了解石之轩，假设石之轩待我们离开长安后才通知尹祖文司徒福荣是我们找人扮的，尹祖文会怎样想他？就算尹祖文没有怀疑石之轩在隐瞒此事，陈甫在石之轩心中也只是不关痛痒的小角色，根本不值他一顾。”

徐子陵点头同意，寇仲的分析非常精到。

寇仲道：“美人儿场主方面情况如何？”

徐子陵说出概略，颓然道：“我们该不该为美人儿场主向二哥传话？”

寇仲笑道：“这有什么值得沮丧的？最重要的是美人儿场主一颗芳心最终仍是向着我们的宋二爷。！只要你能助我取得江都，我有把握将李世民逐回关中去。”

徐子陵皱眉道：“你这小子一时一样。之前我说助你，你还好像不大情愿的样子，现在却是唯恐我不帮忙。”

寇仲微笑道：“这正是我刚才苦思的事，人总是贪生怕死，我寇仲岂能例外！只有陵少和锋寒肯和我并肩作战，我才有信心创造奇迹。今晚不论是否能宰掉石之轩，你我分头行事。小弟立即赶回彭梁，把我从塞外学得的战术训练我的少帅军，待你从巴蜀送箫回来后，立即对江都用兵，加上杨公卿和老跋，可以把李子通的卵蛋挤出来。忽然间我又充满斗志和信心。我的优势将是广阔无边的汪洋大海，倘能顺势把海南收归旗下，沿海一带将唯我寇仲之命是从。”

徐子陵叹道：“你这小子终恢复信心了！”

寇仲道：“李渊现在势力大增，李元吉则有魔门在背后撑腰，李建成与突厥关系密切，李世民在战场上虽不可一世，但回到长安只余待宰的份儿。现在变成为天下苍生着想的是小弟而非我们尊敬的师仙子，我正是想透此点，故斗志昂扬，这也是陵少肯卷入争霸天下的大漩涡的原因，对吧？”

徐子陵正要答话，足音传来，忙知机地粗声道：“那荷官不知用什么鸟的手法，明明开小，却变成开大，累我又少了百两银子。”

池生春的笑声传来道：“两位大哥又在谈赌经，听得我也手痒呢！”

在雷九指引路下，池生春跨步入厅，寇仲和徐子陵一边心中暗骂，一边起身迎迓。

雷九指故意予池生春机会，说道：“我尚有点事办，两位代我负责招呼池老板。”说罢离开内堂。

三人移步到厅心桌子安坐，池生春扮作老朋友的样子压低声音道：“我和两位确是一见如故，所以再不避忌，听说你们欠下赌债，可否让小弟在这方面稍尽绵力？”

寇仲装出感激的模样，说道：“池老板真够朋友，不过……”

池生春知趣的截断他道：“是朋友就有通财之义，来！这里是百两黄金，我绝不会再拿走的。”说时从怀里掏出一袋重甸甸的金子，放在桌上。两人立即四目放光。

池生春微笑道：“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更千万不要以为我池生春别有居心，两位亦不要作任何回报。你们可在长安随便找个人来问问我池生春是怎样的一个人？”说罢长身而起，状似离开。

寇仲和徐子陵忙起立，前者抢着道：“唉！池老板真慷慨，我们……”

池生春笑道：“大家既是朋友兄弟，区区百两黄金算得什么？客气话不用说，说出来显得大家没交情。”接着叹道：“可惜你们今天便要离开，否则定请你们到六福赌个痛快。”

寇仲心中好笑，表面则恭敬地说道：“我们只是暂时离开，迟些还要回来发展飞钱生意的。”

池生春打蛇随棍上，皱眉道：“大老板不是为躲避宋缺到长安来吗？这么离开不怕生命受到威胁？”

早在池生春踏足内堂，徐子陵已想好说词，因为“司徒福荣”可以不说出原因，他们却不能跟风不说。压低声音道：“我们只告诉池爷一个，这次我们之所以匆匆离开，正是要去见宋家的人。唉！宋阀在南方势力很大，我们要把业务向南方发展，不得不看宋缺的脸色，幸好大老板请出中间人斡旋纠纷，再馈以厚礼，看来应可顺利成事。这是秘密，池老板万勿告诉其他人，否则我和元勇饭碗不保，龙头还会治我们的罪呢！”

池生春露出释然之色，寇仲则心中叫妙，因为这确是要立即离开长安的最佳理由，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是也。

离正午半个时辰，萧亲把宋师道送回来，任俊和雷九指在大堂招呼萧，宋师道溜进内堂与两人说话。寇仲和徐子陵正等得心焦，忙向他问经过。

宋师道接过寇仲递来的热茶，笑道：“我奉有圣旨，不可将看过的东西泄露半点消息。”

寇仲喜道：“真的是《寒林清远图》？李渊怎么为自己盗窃的行为作解释？”

宋师道笑道：“亏他想出来，他说真迹一向是他的珍藏。直至池生春失窃，他才知有摹本在外流传，更怀疑手上《寒林清远图》的真伪，所以找我去作鉴证。由于此事牵连甚大，故命我不可向任何人透露，当然包括我们的福荣爷在内。”

寇仲不屑道：“满口谎言，难怪他可答应立李世民为太子，转头又推翻承诺。！他若不晓得宝画在池生春手上，怎会教刘文静去逼池生春献画？”

徐子陵道：“李渊在宫内何处见二哥？”

宋师道答道：“是后宫的亲政殿。你们最好死去盗画的心，现在大唐宫明显加强戒备，李渊见我时陪侍一旁的太监头子韦公公更不简单，武功绝不在李渊之下，只可以深不可测来形容。”

寇仲道：“萧有很多时间吗？为何送你回来还不立即离开？”

宋师道叹道：“这是另一个头痛的问题，要怪就怪雷老哥。李渊肯定宝画没有被曹三偷龙转凤后，心情大佳。他对我们福荣爷没有什么兴趣，却问起你们的球技，且着萧来领你们入宫表演。时间无多，我必须立即向你们解说打马球的技巧和规则，免得你们当众出丑。”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你眼望我眼，心叫不妙。

宋师道道：“凭你们的身手和马术，该很快上手。问题是如何让人肯定你们不是寇仲和徐子陵，而只是精于球技的太行双杰，这就要靠你们自己去拿捏。”

寇仲和徐子陵苦笑无言。他们连打球的棍棒是什么尺寸样子亦一无所知，这一关可能比斗石之轩那一关更欠把握。

寇仲道：“我们从皇宫回来后，须立即离城。”

宋师道愕然道：“走得这么匆忙吗？”

徐子陵知他舍不得商秀珣，心中暗叹。为何宋师道的情路如此一波三折，以他的家世人才，天下美女俯拾即是，但事实却刚好相反。轻轻道：“二哥不用向商场主辞行，我刚去见过她，并劝她先看清楚这一年半载的发展，才决定她自己和飞马牧场的动向。”

宋师道淡淡地说道：“她不怪你们了吗？她怎么答你？”

徐子陵道：“她像有点瞧破世情的样子，还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就是嫁猪嫁狗也不会嫁给李建成。事实上我劝她多作观察并不是那意思，只是请她勿要卷入李阀的内讧。”

寇仲拍腿道：“她极可能真的对宋二哥倾心了！失落伤感起因于形势不容她与二哥进一步发展，说不嫁给李建成是表明心意。例如既不能嫁与二哥，宁愿终身不嫁，总胜过嫁给不喜欢的人。”

徐子陵差点想照脸轰寇仲一拳，他用心是好的，说话却嫌太夸大过火，事实上商秀珣的话，更可能是冲着他徐子陵说的。商秀珣肯定对宋师道有好感，但直至目前怕仍只视他为一个知己而非情人，否则不会以“敬重”去推崇宋师道。

宋师道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轻叹道：“假设现在是太平盛世，那有多好？”接着勉力振起精神，说道：“留心听着，任何比赛均有其背后的精神，打马球就像决胜沙场，讲的是群体的力量，不能只逞个人之勇。”

两人晓得他开始教他们打马球，此乃眼前的头等大事，若表现不出马球高手的本领，他们肯定不能活离唐宫，忙聚精会神聆听。

寇仲和徐子陵的太行双杰随萧入宫，过朱雀门后萧把他们交给下面的人招待，自己则先进太极宫见李渊。两人晓得凭太行双杰的身份，没有进太极宫的资格。那招待他们的小官儿叫廖南，颇为圆滑，口舌便给，领他们到四方楼的大食堂进膳。寇仲旧地重游，记起以前扮神医莫一心时的风光日子，不由生出感慨！暗忖难怪这么多人力争上游，对权势的追求从不满足，为的正是一呼百拥的风光。现在虽热闹如昔，却没人有兴趣瞧他们半眼。几句闲话后，廖南摸底来了，从他们的太行帮问起，问到打马球。两人小心应对，不敢怠慢。

最后廖南压低声音道：“请恕我直言，听说两位初抵长安时，曾和关中剑派的人差点在街上动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明白过来，这廖南该属于大唐宫禁卫军专责情报的系统，所以对任何能接近李渊的人，均要查个一清二楚，不容许出篓子。

寇仲从容道：“这只是一场误会。”遂编个故事，搪塞过去。

廖南道：“两位请在这里稍待片刻，我转头便回。”

瞧着他的背影，寇仲苦笑道：“希望他没听出破绽吧！若他从关中剑派听来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故事，此刻不起疑才怪。”

徐子陵的目光投往横断广场，他们的桌子贴着北窗，可把广场和皇宫的美景尽收眼底。一队约百人的禁卫，正熟练地布置打马球的场地，在赛场东西两方设立观赛的看台。闻言笑道：“你的故事那么精采，句句虚招，说了等于没说，他怎能抓着你的痛脚？”

寇仲目光越过广场，凝视耸起诸殿之上，皇宫最壮观的殿宇太极殿，失笑道：“想想也好笑，你扮太行双杰时，有想过可坐在这里欣赏唐宫的美景吗？待会还要到下面打马球，！”又往他瞧来压低声音道：“不知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徐子陵收回外望的目光，见寇仲神色凝重，奇道：“什么问题？”

寇仲俯前少许道：“若我们今晚成功宰掉石之轩，不理她父女关系如何，又或你为她的娘报却深仇，但你终是杀死她爹的人。”

徐子陵怔怔的回望他好半晌，苦笑道：“事关天下百姓，个人的得失算什么？何况我早对石青璇死了心！唉，你这混蛋，偏要在这时候说这种事！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看看像尹祖文、池生春、杨虚彦那些人，若给他们得逞，天下会是怎么一个样子？”

寇仲关切地说道：“我是为你着想……”

徐子陵打断他道：“不要再说。早在龙泉时我已下定决心，要诛除石之轩这为祸天下的人。若我没有猜错，杨勇和杨坚之死，多少与石之轩有关系，否则杨广不会重用他，杨虚彦则不会对石之轩如此切齿痛恨。”

寇仲点头同意，说道：“我们虽不清楚当年杨勇被废和杨坚所谓病逝的经过，但石之轩肯定脱不掉关系。现在李渊父子的关系在细微处虽是有异，大处却颇相同，都是因魔门的人弄鬼致父子失和、兄弟相争。幸好还有我们扬州双龙在此。”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去你的扬州双龙，打好待会的马球赛再说吧！”

寇仲信心十足地说道：“我们的骑术是从老跋那里学来的，只人马如一这一招就可教李渊大开眼界兼不明所以。宋二哥虽说打马球是从吐蕃经波斯传入，却是由突厥人发扬光大。我们则以突厥人的骑术和自己的身手去打马球，就算首次上场谅亦可表现出高手的风范，有什么好担心的？就当以球棍向球洞发射暗器，不就成吗？”

徐子陵目光移往横断广场，一队禁卫赶着近三十匹高骏的健马进入广场，这批马引人注目处是装饰华丽，色彩缤纷，显是比赛马球用的马儿。赛场两边竖起丈许见方以木架支撑的木板墙，下开一尺见方的孔洞，还加上网罩，只要把球穿洞入网，可以击入次数多寡分胜负。赛场是以红色的粉末在横断广场中心界划出来，呈长方形，有中线和核心，长约二千步，阔约千步，可以想象在场内策马打球的激烈情况。又有人在外围竖立十八支红旗，由于宋师道没有提过，寇仲并不晓得其用途。

寇仲道：“看！打气的来了！世族人家的游戏真不简单。”

一群数十人组成的乐队，提着大小不同的鼓钹和诸式乐器，从太极宫正大门承天门走出来，在赛场北边列队准备。

此时廖南匆匆回来，向两人道：“累两位久等，真不好意思，请随我到赛场去吧。”

两人心中暗喜，晓得至少度过身份查证这一关。

寇仲和徐子陵在廖南引领下进入横断广场，来到马儿所在的地方，一名禁卫军头迎上来。

廖南向他介绍过两人后道：“这位是御骑长程莫大人，赛场的事归他负责。”说罢告退离开。

程莫上下打量两人，笑道：“听说两位球技名震太行，曾重挫吐蕃的著名球手。”接着压低声音道：“那四个吐蕃球手在这里曾战无不胜，岂知回程返国时竟饮恨两位手上，所以皇上听得两位来到长安，立即命人召你们入宫献技。”

两人听得心中发毛。要知唐宫高手如云，李渊本身既为一阀之主，又深嗜此道，自亦球技了得，竟然在球场上连战皆北，可推知打马球不能单靠武功，还要讲球技，程莫一番话，登时动摇他们本是十分笃定的信心。

程莫友善地说道：“在皇宫打球有这里的规矩，有人专责唱筹，得一分为一筹，增加一旗，失一筹者拔去一旗，以红旗记分。记着若皇上入球，你们必须停下高呼万岁，其他人入球叫好便成。打入三球为一盘，三盘为一局，那时要看皇上心意，或小休片刻，甚或入殿喝酒。”两人至此才明白场外红旗的作用。

程莫指着放在一边插在木架上近百枝打马球用的曲棍道：“这批是上等鞠杖，专供外宾使用，两位可任意选择。两位该没想过会到宫内来打马球吧？所以没有把自己的行当带来。马儿也任两位挑选，选妥后我会带两位去试场地。”

寇仲忍不住问道：“我们今天担当哪一门子的角色？”

程莫欣然道：“今天与皇上对赛的是波斯来的王室队，人选早已定好。你们且在场边准备，在第一局打完后下场作示范表演，齐王府会派出球技最超卓的两个人来和两位作赛。好啦！两位可开始挑选，我处理一些事后回来领你们去试场地。”

程莫到别处去时，两人移到鞠杖架旁，寇仲苦笑道：“我的心儿现在卜卜狂跳，怎办才好呢？看情况观赛者没数千也有数百，给千百对眼睛瞧着我们两个雏儿上场示范，和上刑场受宰没多大分别。”

徐子陵从架上取起一枝鞠杖，拿在手上试试份量，说道：“质料非常坚韧。”

寇仲闻言亦取一根，鞠杖尾端呈半弦月形，绘上艳丽的花纹。叹道：“这鬼东西要比我的井中月难用。”

徐子陵微笑道：“小子又失去信心了！这正是大师级的人物和一般武术高手之别。一般高手是只专一技，换过别的兵器就缚手缚脚，发挥不出平时的水平，更兼骑术有限，在赛场上当然比不上专精打马球的高手。大师级的人物却有点石成金的本领，什么井中月、马球棍拿上手都可发挥得淋漓尽致。加上人马如一，就算发明打马球的也只能食我们马脚踢起的泥尘。明白吗？”

寇仲精神大振道：“徐小子教训得好，我已忽然变成打马球的大师。来！拣件称手的。”

马上的寇仲接过程莫抛来的马球，拿上手只觉轻飘飘的，比拳头稍细，空心、涂红漆加彩绘，可想象被鞠杖击中时在场中飙冲的情景。心中不由暗自叫苦，这马球肯定不易操控。往徐子陵抛去，他接过后眼中亦露出一闪即逝的骇然之色，可知感受与己相同。

程莫道：“趁宾客尚未入场，两位可随意在场上打几球好熟习场地。”

寇仲哪敢献丑，心忖外行遇上内行，只是把球儿如何放到地上，该放何处已可能露底，还是先看李渊打一盘稳妥点。忙道：“皇上未开球，哪轮得到我们？我们还是随便走走踩踩场地便成。”

徐子陵明白他的心意，将马球抛回给程莫，不待他说话策骑往赛场奔去，布置场地的众禁卫均露出注意神色。徐子陵故意卖弄，真气输入马体，加速奔至场沿，然后纵骑跃起，横过近两丈的空间，健马着地时，他半边身向下俯，以“独门手法”运杖挥击，贴地扫过，发出虎虎风声。众禁卫何曾见过如此马术，齐声喝彩。后面追来的寇仲信心大增，也跃马横空，眼看两匹马撞在一起，两骑倏地分开，往两角旋风般奔去。似会冲出角线外去，两马分别人立而起，仰首长嘶，再凭着地的后足就那么滴溜溜的地转动马躯，直至面向场心，前足探前落地，箭矢般驰往场中。两人亦不闲着，手上马棍随着身体在马上灵活的前俯后仰或侧身等动作，对球场上幻想的球儿横扫直截，花样百出，看得场上的禁卫如痴如醉，彩声雷动，叫好不停。

此为两人拟定的打马球策略，就是“十成马术，三成功夫”。人马如一是跋锋寒独创，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无论马的表现如何出神入化，别人绝不会怀疑到武功上。他们从一边奔往另一边，醉翁之意不在表现马技，而在对鞠杖的掌握。两人在场边甩蹬下马，众禁卫争先恐后过来伺候。

程莫边鼓掌边道：“蔡兄匡兄请过来。”

两人应声瞧去，见程莫和十多名御卫正众星拱月般拥着一个太监在场边说话，只看程莫对他尊敬的神态，可知此人在宫内很有地位。这太监中等身材，年纪在五十许间，容貌并不出众，但衣着极为讲究，头戴黑色饰金花的冠帽，身穿朱色阔袖上衣，青绿色花边，腰束嵌玉革带，白裙，脚踏黑白双间如意履，予人整齐洁净的感觉，浑身似不着一尘。两人趋前施礼问好，倏地心生警兆，感到一阵寒气渗体侵来。以寇仲和徐子陵之能亦暗吃一惊，晓得此人已臻隔空试探别人虚实的武学境界，武功可能在李渊之上，忙收敛约束体内真气。他们同时想起一个人。

果然程莫恭敬道：“这位是大宫监韦公公，皇上所有事情均由韦公公安排打点。”

两人心中暗懔，心忖难怪侯希白对他如此忌惮，确是有两下子。皇宫内卧虎藏龙，像韦公公这种长年伺候皇帝的高手，名虽不显于江湖，事实上却不在一般名家派主之下，不由对他特别留神。韦公公一对眼似乎没精打采、暗淡无光，不论看什么都没半丝变异，像对世上所有事物全然无动于衷，似乎非属于活人的，只是用来填补眼窝的黑洞。可是眼力高明如徐子陵和寇仲，却从他眼神的神秘莫测、冷静不变，瞧破这是基于某种特别的功法，故能将眼神完全敛藏不露，达至真人不露相的至高境界。

韦公公似望非望的扫视两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两位骑技非常了得，教人大开眼界，待会只要肯尽心尽力有所表现，皇上必有赏赐。”

他说的四句话，声调刚和他的目光相反，变化多端，由喑哑低沉，变得尖声尖气，忽又滞闷下来，若断若续，其阴阳怪气保证一听难忘。

寇仲躬身答道：“我两兄弟必尽力而为，请韦公公多加提点。”

程莫笑道：“韦公公一向少与宫外人说话，对两位是另眼相看哩！”

韦公公露出个难得的笑容，淡淡地说道：“我这做下人的，只是为皇上动了爱才之心，待会皇上见到你们惊人的马技，肯定会非常开心，就看你们能否把握机会。”接着双目微睁，精芒乍闪倏没，投往皇城的方向，平静地说道：“第一对宾客来哩！”

两人别头瞧去，入目的赫然是李密和王伯当，在一位小官陪同下进入横断广场。心中同时涌起异样感觉。从韦公公异乎寻常的眼神反应，可知韦公公心中明白李密到场所为何事。至此可肯定李渊确有除去李密之意。没有李渊首肯，李密岂能踏进广场半步。

韦公公架子极大，再没兴趣与两人说话，着程莫带两人到一旁等候。继李密之后，宾客鱼贯入场。

不片刻，东西看台座无虚席，闹哄哄一片，充满节日的气氛。直至此刻，徐子陵和寇仲始明白为何李渊召他们入宫戏技。因为长安的上层社会需要新鲜的刺激，而他两个外来人刚好给他们提供这方面的享受。不过他们能否下场表演，先要韦公公的法眼认可才成，故此韦公公多番鼓励他们尽心尽力，因为若他们表现不够出色，李渊会失面子，韦公公则肯定受责。

东西两看台合起来有近千之众，长安的重臣巨贾、官绅名流带妻携儿的前来观赛，还有李渊的皇亲国戚、凑热闹的妃嫔，成为一个套交情攀关系的场所，吃得开者满场乱飞，喧闹笑语，可与年夜宴的热闹比拟，只是一在夜晚，一在白天。贵妇仕女们大部分穿的是流行的胡服，活泼多姿。座上客他们认识的不少，除李密和王伯当外，沙家上下全体到场，可见他们成功融入长安的社交生活，其他如胡佛、胡小仙、池生春、薛万彻、冯立本、常何、封德彝、尔文焕、乔公山、兴昌隆的卜杰、关中剑派派主邱文盛、李靖夫妇、裴寂、刘文静、萧、独孤峰、宇文仕及等均有出席，一时不胜枚举，其况之盛，可以想见。

甲冑鲜明，持戈鞠戟的御林军在四方列队。从承天门直抵赛场，铺上长达数百步的红地毡，禁卫沿地毡两旁站岗，以人筑成李渊出宫的御道，尽显大唐的威势，李渊的气概。寇仲和徐子陵缩在安置马群赛场西端一隅，幸好程莫照顾有加，派人搬来两张椅子，让他们不用干站着。

此时商秀珣在大管家商震、大执事梁治、他们的好朋友骆方和馥大姐陪同下入场，由韦公公亲自招呼，她一身男装仍不能掩其绝色分毫，登时吸引全场的目光。

寇仲叹道：“美人儿场主来也没用，沈美人根本没有机会出席！张婕妤究竟可用什么借口不让她参与这宫内盛事？照道理以沈美人的才智，该感觉不妥当。”

徐子陵道：“张婕妤尚未见踪影，待见到她再说吧！我现在反不那么担心，至不济我们可死跟李密，阻止独孤家加害美人儿军师。”

寇仲沉吟片刻，有感而发地说道：“这就是做奴才的滋味，躲在一角干等，待会还要耍猴戏。不过不幸中之大幸，是我们至少可先看一盘从中偷师，若开始即由我们下场，必笑破所有人的肚皮，还以为我们表演滑稽杂耍呢！我的老朋友来了！”

鼓乐声起，奏起欢迎外宾的胡乐，鼓掌喝彩声同时响起。一行三十多众的波斯来客，在常何和温彦博陪同下，从皇城方向策马进入横断广场，波斯中只有六人是一身打马球的轻便马装，其他看来该是外交官员和波斯商人，可见打马球是为两国相交的手段。韦公公和程莫迎上招呼，把他们领往设于东看台虚位以待的前席处。

寇仲道：“我们另一位老朋友云帅肯定是打马球的高手，说不定打马球还是他发明的，那时他作客吐蕃。”

徐子陵笑道：“又胡言乱语了！”

寇仲苦笑道：“不胡言乱语怎成？见到这批波斯来的马球高手，人人精神抖擞，挂在马上的球棍等如神兵利器，我真怕出丑。”

徐子陵道：“我们在球技上是雏儿，若你还来个怯场，不如趁早去告诉韦公公我们齐齐拉肚子了事，可免丢人现眼。”

寇仲哈哈一笑道：“我怎会怯场？！待会我们以长生气遥控马球，管它如何轻巧如何难控制，也要变得随我们心之所欲。我们的长生气也是天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包保没有人能看破，还以为我们球技了得，了得至可令球儿拐弯。”

徐子陵点头道：“这提议还有些建设性。”

寇仲兴奋起来，说道：“我不知在哪里听人说过，江湖传言假如寇仲和徐子陵联手，天下无有能匹敌者。两个胜一个虽不光采，但在赛场则叫团体精神，唉！把太行双杰变成天下第一的一对马球手，真不知是吉是凶？”

徐子陵道：“这个烂摊子必须有人收拾，幸好关外是李世民的天下，由他向太行派的头子说话，哪怕他不乖乖合作。”

寇仲仍想说话，蓦地腊鼓、腰鼓、铜鼓、贝鼓一起震天作响，接着琵琶、横笛、筚篥、洞箫、竖篌等齐奏，鼓乐喧天。

东西两席全体人起身肃立，迎接从太极宫正门楼承天门开出的队伍。在十六名禁卫策骑开路下，李渊一身轻便马装，马侧挂着特别精美的御用鞠杖，乘马入场。跟在他马后是李元吉、李神通和李南天，都是打马球的劲服长靴，一副下场比赛的样子。接着是李渊最宠爱的三位爱妃，竟也是一身马装，尹德妃冷艳、张婕妤秀气、董淑妮娇媚，三女争妍斗丽下，为赛场更添春色。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原来是李阀队对波斯队，难怪没我们的份儿。”

徐子陵沉声道：“沈美人军师来了！”

寇仲目光往三妃身后投去，果然见到沈落雁杂在宇文伤、独孤凤、尤楚红和一众地位较次的妃嫔中，在她稍前的赫然是李秀宁。

徐子陵道：“这一招更绝，商场主根本没机会和她私下说话。”

欢呼喝彩声中，李渊昂然入场。

第六章 马球比赛

“玉勒千金马，琱文七宝球；鞚飞惊电掣，伏奋觉星流；飙过成三捷，欢传第一筹；庆云随逸足，缭绕殿东头。”李渊交代过几句场面话，什么大唐国与波斯国永远和平共处、彼此扶持等诸如此类后，立即下场比赛。

唐室方面四人下场，李渊外是李元吉、李南天和李神通，全是李阀重要人物，可见对此赛极为重视。波斯王朝下场的四人中领队是哈没美王子，其他是克萨、隆盛和支理，自有人逐一唱名介绍，均是波斯王族的成员，双方身份对等。

双方人马来到赛场正中，由唱筹官把球放在正中处，当唱筹官退出场外，一通鼓声震天响起，比赛在唱筹官高喝声中在千百对目光聚精会神下开始。哈没美和李渊同时策马冲前，俯身挥棍身争夺马球，其他队友驰马走位，准备接应，激烈紧张，包括徐子陵和寇仲在内，都生出看得透不过气来的感觉。两马擦身而过，鞠杖闪电挥击，快得没有人能看清楚之际，马球斜飞而起，往唐室那方球门飞去。寇仲和徐子陵愕然以对，他们本以为球儿只会贴地滚动，再以鞠杖操控，岂知竟可打上半空，不但大幅增加不同的可能性，控制的难度更是倍增。波斯方面的支理从赛场侧沿南界驰马疾冲，刚好赶上马球，在球儿出界前运杖击球，球儿应杖落地，却神乎其技的没有弹跳，反贴地疾滚，横过赛场往北界而去，登时惹得全场叫好，彩声雷动。此着显是大出李阀诸人意料之外，李元吉拼命策骑拦截，却以毫厘之差，鞠杖碰不上马球，反冲过中场，与勒马回头的李渊策骑而过。另一波斯马球高手从大外档沿北界冲前，一声叱喝，鞠杖猛扫马球，他运劲巧妙，球儿应棍弹往半空，往李阀东门的方向弯落。

此时波斯四名球手展开全面攻势，都在东半场驰马穿插，乍看似是横冲直撞，事实上却是扰敌乱敌的高明阵势，最厉害的是不断拦阻扼守在后方的李神通和李南天，方便队友争夺正从空中落下的马球，情况之激烈，比之战场上决战生死，有过之无不及。李元吉仍在勒马调头，李渊则在敌人马尾吃尘，哈没美王子驰马疾冲，抢在李神通之前接着落下来的马球。观者无不看得如痴如醉，众鼓手不自觉地加剧和加速擂鼓。鞠杖端接球后竟回旋一匝，马球就那么给黏在杖端地等待调校角度，再弹往前方，用劲之巧，教人叹为观止。直到此刻，李渊方面仍没有碰球的机会，看得寇仲和徐子陵直摇头。若动真刀真枪较量，波斯一方肯定败得一塌糊涂，但马球比较的不但是球技和马术，更重要是团队的配合和策略，在这任何一方面李阀都是技逊一筹，甚或两筹三筹。

李南天赶上截击，发觉球儿再从哈没美王子杖上弹向前方，心知不妙时，哈没美早奔往东门，在离东门三十步许的距离追上球儿，运杖挥击。李神通想拦截时，迟却一步，眼睁睁瞧着对方击球入洞网。三通鼓响，表示入球。唱筹官唱筹声中，李阀方面被拔去一旗，波斯方面则多插一旗。这次轮到唐室一方开球。

寇仲向徐子陵道：“原来这么易入球的，快轮到我们了！怎办才好！”

球赛重开，李渊御驾亲征，带球挺进，连过两人，到被哈没美持杖争夺在地上滚动的球儿，龙杖一挥打得斜飞南界，交给奔至该处的李元吉。观赛者当然想自己的皇帝胜出，挽回颜面，叫得声嘶力竭，女的可比男的更要疯狂，张婕妤等诸妃全站起来，挥手娇呼，比场内比赛的人更要紧张。鼓声骤急。球儿落回李渊杖上，往波斯方的西门推进。“噗！”球儿入网。三通鼓响！人人高呼万岁。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暗叹，他们眼力高明，瞧出这次是对方故意相让，否则此球不会入得那么容易。

徐子陵苦笑道：“若我们待会不须献丑，我愿意以全副身家相赠。”

寇仲头皮发麻，深有同感。

第一盘李阀两胜一负，多得一筹，摆明是波斯人作客的礼貌，让主家先拔头筹。小休过后，第二盘在哈没美领导下，以全攻的姿态进逼，连入两球，到第三球才被李元吉靠点幸运成分和巧妙手法，从对方较弱的隆盛手中把球夺走，在对方意料不到下击球入网。

第二盘后的小休间，寇仲和徐子陵坐对愁城，为未来的命运悲叹。

寇仲颓然道：“若给我回家练个许月，我说不定可打败这个什么娘的波斯王子，现在却连球儿都未碰过，待会出去作表演赛，给人任意入球，我们以后还有面子做人吗？”

徐子陵凝望正与李元吉说话的李渊，见他脸色凝重，似在责怪李南天和李神通的表现，叹道：“下一场李渊会输得更惨，当哈没美胜券在握，筹数足够，或会让他赢回一两球。比赛以六盘两局分胜负，没有我们的示范表演将很快完结，那有多好。”

寇仲道：“李密会不会在我们表演时找李渊说话呢？那可非最好的时机，因为李渊肯定心情大坏。”

徐子陵目光投往张婕妤旁的沈落雁，她到此刻仍未发觉两人的存在，若他们下场当然是另一回事，她应可看破他们的伪装。

鼓声再起，首局最后一盘宣告开始，接着是两局间的示范表演，也是寇仲和徐子陵下场献丑的一刻，他们拿什么去示范给波斯的马球超级高手看呢？

第三盘李渊一方改变战略，以攻对攻。在四人中，以球技论，实以李元吉居首，李渊在马术上逊他一筹，故在灵活度上有所不如。打马球有打马球的规矩，首先是只准以鞠杖接触球儿，人则不可离开马背，单此两项，已使懂武功的内家高手纵有浑身解数亦苦无用武之地，只好凭球技马术在赛场上争锋。“笃”的一声，李元吉把支理击往东门网的球儿险险截着，带球闪过克萨，在隆盛拦截前把球短传横交李神通，李神通大喝一声，控马带球冲前闯关，支理追来挡截之际，竟把球儿回送后方三丈外的李南天，后者叱喝一声“上”，毫不迟疑的一杖扫下，正中球儿，球儿疾弹半空，越过中场，往西门方向投去。李渊大喜，只要能摆脱最接近他的哈没美，肯定可胜此一筹。哈没美见状勒马调头一阵风般追来，给李渊硬以马儿逼到北边外档，两人快马加鞭，争先恐后，蹄声急起急落，争持之烈，是开场以来首见，可知双方求胜之心，在赛场上绝不容让。此正为球赛令李渊沉迷的精采处。在平常的日子哪有如此乐趣，谁敢和他争雄斗胜？过千观者和把守四方的禁卫见李渊一方有如此出色表现，登时打气声震天价响，鼓乐齐鸣，人人看得如痴如醉。张婕妤、尹德妃等诸妃嫔都不顾仪态，状似疯狂，赛场内外气氛激烈至极点。

球儿着地滚动，离西门洞网只三十多步的距离，只要李渊能先一步赶上，肯定可击球入网，让众人有机会高呼万岁。变化横生，哈没美一声暴喝，提缰跃马，马儿升离地面，跨过近两丈的空间，竟先一步落在球儿右前方，然后大半边身子往左探出，鞠杖伸展，堪堪勾着滚来的球儿，李渊赶至时刚迟却半步，成功本在望，最后却是功亏一篑。李渊直冲至西门才能勒马调头，哈没美早控球驰奔东门方向。欢呼变成叹息。寇仲和徐子陵心叫糟糕，李渊重整阵脚后的如虹气势，受此重挫肯定溃不成军，四对三下肯定李渊一方守不住此筹。

寇仲差点想闭目不看，叹道：“不是有人说过我们曾是大败吐蕃的马球高手吗？若我们待会表现得像不懂打马球的生手，李渊会怎样看我们？”

徐子陵听他不住重复这忧虑，知他担心得要命，就算没有这被揭破身份的可怕的后果，以寇仲的好胜，仍难忍当众出丑受辱的待遇。苦笑道：“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信心，必须以井中水月的心法去演好来临的球赛。”

寇仲惋惜道：“真后悔没带千里梦和万里斑两匹宝贝来。”

三通鼓响，波斯方果如所料再入一球。此时有禁卫来到，着两人准备下场，两人均生出被催往刑场行刑的感觉，万般不情愿下前往挑鞠杖和拣马。负责的禁卫和马伕没暇理会他们，全神观战。李渊一方又输一球。两人手提鞠杖，另一手牵马，呆头鸟般在赛场东北角观赛。若李渊一方此盘连输三球，此仗必败无疑，除非接下来的三盘有一盘能全胜，另两盘各取一筹，但照眼前双方实力比较，这是没有可能的事。哈没美再次表演马上控球的功架，先后盘过李渊和李元吉，将球儿交给前线的支理，支理挥杖一扫，球儿从李渊一方球技最弱的李南天马脚间穿过，流星般命中球洞。鼓乐鸣奏，上半场终告完结，双方下马施礼，各自离场。

寇仲苦笑道：“丑媳妇终须见公婆，更不幸的是我们的公婆有上千之众。！都是雷九指那家伙，硬要我们扮他奶奶的什么太行双杰。看吧！现在如何收场？”

哈没美等回到己方族人处，接受祝贺。李渊出奇地没有返回妃嫔堆内接受安慰，立在场边，还召来韦公公、程莫两人说话。

徐子陵失笑道：“你这小子只懂怨人，关雷大哥什么事？记着人马如一和长生气两大打马球绝技便成，其他千万不要去想。”

寇仲道：“惨了！要下场了！你看李渊不住拿眼来看我们。”

徐子陵正留心李密，看他会不会趁此机会去和李渊说话，可是李密仍坐在西看台，频频与身旁的晁公错密语。闻言往李渊方向瞧去，只见他一边听韦公公说话，一边朝他两人审视。讶道：“看来似乎不只要我们下场那么简单？”

寇仲大吃一惊道：“难道发现我们有问题？”

此时李元吉手下的两名马球高手牵马持杖移到赛场的西南角，作好入场表演的准备，看得两人更是心中发毛。两个看台的嘉宾恢复先前热闹的情况，谈笑议论，闹烘烘一片。围着李渊的李元吉、李南天和李神通均往徐子陵和寇仲瞧来，显然这代表李阀大唐的领袖人物，谈的正是两人。

寇仲道：“算啦！若有半点不妥当，我们立即杀出重围。”

程莫直朝两人走来，到他们身前道：“随我来！皇上要和你们说话。”

看他神情肃穆，两人心叫不好。但就这么放脚开溜，杀出重围，于此吉凶未卜之际又毫无道理，只好牵马举步。

程莫阻止道：“留下马儿和鞠杖。”自有人过来牵马拿杖。

两人一头雾水的随他直趋李渊立处，正要跪下敬礼，李渊喝道：“赛场上不拘俗礼，你们看过刚才一局，有什么话说。”

李元吉、李南天、李神通和韦公公四人目光灼灼打量着他们，看得他们心中只能祈神求福，不断唤娘。

寇仲勉强收摄心神，垂首恭敬地扮作专家道：“皇上明察，波斯人打马球的方式别树一格，以哈没美王子表现最佳，全队整体配合得天衣无缝，唯一的弱点是隆盛，控马的灵活及不上队友，但击球的手法毫不逊色。”

韦公公提点道：“皇上是指有什么方法可破他们的马阵？”

两人晓得李渊一方没有看破他们，只是虚心求教，心中大定。但又另生焦虑，假设他们现在说得天花乱坠，待会则表现不济，岂非更惹人起疑？

徐子陵答道：“只要在马术上能克制哈没美王子，可牵一发动全身的破去他们的配合，此是唯一制胜之法。”

李渊看看李元吉，又看看李南天和李神通，然后石破天惊的沉声道：“若改由你两人下场，有多大胜算？”

这两句话就像青天霹雳，震得两人失魂落魄，他们毕生未碰过马球，对方还是超级的马球高手，他们怎样答李渊呢？

寇仲不用征求徐子陵同意，也知道答案只有一个，不敢犹豫的答道：“皇上有命，小人等必尽力而为。”

李南天不悦冷哼道：“皇上是问你有多少成胜算？不是担心你尽力与否的问题。”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恍然，知李渊正考虑以他们入替较次的李南天和李神通，令两李大失面子，故李南天向他们发难，发泄心中愤怨，更是间接向李渊表示不满。自家知自家事，不论他们的“人马如一”如何高明，长生气如何出神入化，怎都须一段时间熟习打马球的技巧，但到他们能掌握取胜窍要时，早输掉这场球赛。所以现在他们真的是骑虎难下、心惊胆战，却苦无应付之策。

徐子陵硬着头皮道：“小人两个每次下场打马球，均有十足取胜的信心，请皇上明鉴。”

李渊闻言目光投向李元吉，李元吉却望着韦公公，韦公公干咳一声道：“御骑长应比较清楚点。”

李元吉和韦公公可避而不答，免得开罪李神通和李南天，程莫这御骑长却没推搪的资格，无奈地垂首如实地说道：“臣下尚未有机会亲睹两位仁兄打马球，不过他们的骑功肯定不在对方之下。”

此时两边看台的人大多发觉场边李渊等人的异样处，纷纷往这边瞧来，且议论纷纷。徐子陵和寇仲很想知道沈落雁瞧见他们的反应，却不敢朝她望去。

李渊终下决定，说道：“就由你们两人下场出替神通和南天，赛场如战场，调兵换将乃平常事，我现在是以奇兵克敌，好教对方一时间摸不透我们的部署。”

李元吉道：“可是他们上场的并非是惯用的鞠杖和赛马，很可能会予波斯人可乘之机。我们已失三筹，不容再失。”

李南天和李神通绷紧的脸孔露出嘲弄和得意的表情，因晓得李元吉站在他们一方说话。

寇仲心中不知多么感激李元吉，趁势恭敬地说道：“齐王可说出小人们的心事，不是用惯的鞠杖和马匹，我们争胜的能力会打个折扣，请皇上明鉴。”

这不是故意谦虚的话，听进李神通和李南天耳内，立即使他们对两人恶感稍减。

李渊略作沉吟，点头道：“有道理！朕就招呼波斯人到殿内喝茶聊天，公公会领两位入宫从朕的鞠杖和赛马中挑选最合用的，练习半个时辰后下场作赛，可千万不要令朕失望。”

众人皆无话可再说，寇仲和徐子陵更是难作异议，只好谢主隆恩，跟韦公公入太极宫待老天爷安排。

徐子陵和寇仲随韦公公在十多名御卫前呼后拥下，绕过太极宫，朝御花园方向走去。他们不敢和韦公公并肩而行，落后两步。

韦公公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道：“两个后生小子走前些！方便老人家说话。”

两人赶前到他身侧，韦公公道：“为省时间，我只带你们到较近的贡品堂挑选皇上珍藏的鞠杖，赛马则从玄武门那边的御马房由御马长拣七、八匹来让你们从中选择，否则哪来充裕时间练习。你们这身服装也要换掉才像样子。”

两人唯唯诺诺地听着地听着，以“太极宫原来是这么宏伟壮观”的目光好奇地左顾右盼，扮足初入城市的乡巴佬。

韦公公压低声音道：“你们能有机会与皇上并肩作赛，肯定是你们祖宗积下的大福荫，只要有好表演，皇上除赏赐金帛外，说不定另有奖赏。”

寇仲闻弦歌知雅意，忙谦卑地说道：“全赖韦公公提携拂照。”

韦公公欣然道：“凡人总有怜才之念，若你们待会有出色表现，我会为你们向皇上求个一官半职，以后不用过刀头舐血的帮会生涯。”

寇仲和徐子陵暗吃一惊，心忖岂非弄巧反拙。韦公公可能是宫内最懂揣摩李渊心意的人，知道假如两人助李渊胜得此赛，龙心大悦的李渊将会给个什么“马球长”的官儿给两人当，所以韦公公顺水推舟，预早收两人作心腹。若输掉球赛，当然一切休提。

徐子陵补救道：“可是我们……”

韦公公笑道：“你们正为司徒福荣那暴发户办事嘛！我知得一清二楚。放心吧！只要是我的人，我会处处为你们着想。我喜欢你们对主尽忠的态度。”

寇仲正思忖应否为不用当官输掉此赛；旋即暗笑自己是白担心，因此赛要输还不容易，想赢则难比登天。

韦公公又道：“输赢本是等闲事，不过波斯人一向视打马球如打仗，更认为我们汉人的马球技术远逊他们。皇上这回特别邀他们千山万水的远道前来参赛，事前准备经年，非常重视。故此仗是不容有失，务要波斯人输得口服心服。你们现在该明白为何皇上不理会淮南王两人的感受，硬要换你们入场？”

此时他们从御花园转右进入李渊的后宫，朝位于西南角的一组建筑物走去，北邻就是两人差点饮恨收场的御书房。内宫的守卫明显增强，出入门道固是守卫森严，还添加不少明岗暗哨，气氛紧张。进入由十多名御卫把守的大门，在两人眼前矗立着四座宏伟的建筑物，环绕建筑物的回廊更是五步一卫，十步一哨，恐怕苍蝇亦难在这种形势下自由飞翔。

韦公公领他们朝位于西南那座殿堂走去，说道：“四方献给皇上的礼物贡品，都置于此四座贡品堂内，单是鞠杖足有过千之数，包你们看了爱不释手。不过时间无多，勿要在这方面浪费时间。”接着对随行御卫道：“你们留在这里。”

众御卫轰然应诺立定，韦公公领着两人步上石阶，由把门的禁卫大开中门，让三人进入上挂横匾写上“朝凤堂”三字的殿堂。朝凤堂共分八个贡品室，紧闭的铁门分列左右，此时负责贡品堂的太监官儿闻风带着四名小太监匆匆赶至，为大太监韦公公启锁开门。两人心忖韦公公确是大架子，竟不先去知会看管贡品堂的太监官员，若对方来迟，肯定受责。两人随在韦公公身后深进堂道，忽地心神同震，忙功聚双鼻，果然一股本是似有若无从门隙透来的淡淡香气变得浓郁起来，正是雷九指今早曾给他们嗅过的气味。徐子陵和寇仲交换个眼色，心想怎会这么鬼助神推的，李渊竟把《寒林清远图》收到入门左方第一间贡品堂内。

韦公公道：“到了！”

室门敞开，来自中外各地不同款式、纹样、颜色、质料的鞠杖排得成行成列，密密麻麻，如入鞠杖的森林，只能侧身而行。徐子陵和寇仲记起即将来临的命运，心中苦笑，跨步入室。

两人牵着披挂得七彩缤纷的赛马，马腹挂着精选鞠杖，从太极宫回到横断广场，依韦公公指示在赛场西北角恭候李渊圣驾。东西两看台闹烘烘一片，恢复开赛前宾客间互相寒暄笑语的情景，与肃立四方的禁卫形成鲜明对比。太极宫共有三门，正门为承天，另两门是广运和长乐。他们从承天西的广运门入场，故没引起太大的注意。

刚才在御花园内他们尽量利用时间练习和掌握打马球的技巧，两人乃武道的天才，触类旁通，于目睹李阀和波斯人三盘高手争锋的赛事后，对打马球的手法技巧早看个通透，经过练习后更信心大增，再不像先前般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徐子陵往另一边远处的东看台张望，见沈落雁正定神朝他们打量，却苦无把心声传递之法。寇仲凑到他耳旁道：“李密肯定尚未有机会接近李渊，只看他心神不属的样子便晓得。”

忽然鼓乐齐鸣，宾客全体起立。李渊和哈没美王子等波斯来客，在高呼万岁声中从承天门进入广场，接着乐声敛去，只余击鼓声。李渊以手势示意，众人纷纷坐下。两股人马分开，李渊和李元吉在马背上交谈，边策骑朝寇仲和徐子陵缓驰而来。

寇仲在徐子陵耳旁道：“不知陵少是否发觉这两座看台分列东西实在没道理，该设于赛场南北才对，那会让人看得清楚点。”

徐子陵点头道：“我有想过，照我看是李渊防范刺客的布置，东西两台位置较远，行刺比较不方便。”

寇仲同意道：“有道理！”

此时李渊圣驾临近，两人不敢交谈，肃容垂首恭迎。

李渊甩蹬下马，笑道：“在赛场上朕与你们是伙伴战友，不拘常礼，你们的练习结果如何？”

寇仲答道：“托皇上鸿福，小人两个已熟习鞠杖和马儿，定能不辜负皇上的期望。”

李渊欣然道：“那就最好。我们上局已失三筹，下局换场后必须领先四筹始有胜望。”

在他旁的李元吉道：“我们尚是首次合作，你们是这方面的高手，在战术上有什么意见可放胆提出，不要理什么上下尊卑之分，若不同意父皇或我的打法，可以提出反对。”

李渊举手作意，鼓声立止，全场鸦雀无声，赛事下局何时开始，全看李渊的圣意。两人感受到赛事即临之前的沉重压力，反希望继续打锣打鼓下去，不用像现在般人人没话说没事做把注意力全集中到他们身上来，加上做贼心虚，心情绝不好受。

寇仲早考虑过战术上的问题，侃侃而言道：“小人两个想出针对他们弱点的战术……”

李元吉忽截断他道：“他们会换走隆盛和支理，以泽喜拿大公和梅内依侯爵出替。”

两人愣然以对。李渊冷哼道：“波斯人此赛是志在必得，见我们阵前易将，故变阵应付。不要小看这区区一场马球赛，说不定会影响波斯王朝未来国策的去向。我们大唐既不能在战场上震慑波斯人，只好在赛场上尽力办到。”

寇仲为之哑口无言，只能肯定这两个什么泽喜拿和梅内依，当比出替的隆盛和支理高明，就像李渊认为他两人在马球球技上胜过李神通和李南天。顿使他两人想好的策略变得无用武之地。

徐子陵道：“皇上明鉴，既然对方阵前换将，那只好下场后随机应变。小人们因见过皇上和齐王作赛，所以暂由小人俩配合皇上和齐王，小人俩负责守卫后方，拦截对方攻势并送球供皇上和齐王破敌取胜。”

李渊点头道：“只好如此，你们尽力而为，若此赛胜出，你们等于立下军功，朕必有奖励。”两人同声谢恩，但刚建立的些许自信，早随波斯方面换人之举云散烟消。

李渊发出指示，赛事重开的鼓声震彻横断广场。

此局双方交换场地，李阀守的是西门，波斯人守东门。马球放在赛场正中位置的小圈内，双方在东西场上布阵。泽喜拿大公年纪最大，约在五十许间，不过老而弥壮，身子像铁塔般挺直，浓密的胡须一把刷子般垂在颔下，双目闪闪有神，神态沉凝，不须挥动球杖亦无人不晓得他属此中高手。梅内依是个彪形壮汉，年不过三十，肌肉结实，充盈着爆炸性的劲力，更是不可小觑。

鼓声倏止。唱筹官报上双方新入场者的名字，泽喜拿和梅内依固是有本身在波斯王朝的官衔，寇仲和徐子陵竟硬被冠上御卫小官儿的头衔，令两人哭笑不得，还要对向他们喝彩打气的观众还礼致敬。三通鼓响，马球从唱筹官手上抛往天空，蓄势以待的李元吉和哈没美分从两边策马抢前争夺，两方队友纵骑奔跑，准备接应或拦截，蹄声轰天而起，人人屏息静气，聚精会神观看赛事的发展。李元吉和哈没美同时探前，马杖往球儿挑去，两骑擦身而过，李元吉不负众望，夺球在手，就在马背上控球直闯。欢呼声爆响，鼓声震耳。寇仲和徐子陵终是新手，一时颇有点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只好策骑驰往东场。

克萨和梅内依分由左右斜斜驰至，拦截李元吉，李渊冲往南线，从外档接应李元吉，波斯老将泽喜拿在东门前来回奔驰，神态冷静从容。李元吉去路被阻，把球儿送往李渊，克萨和梅内依两骑像表演马术花式般在李元吉马前交叉而过，骇得李元吉的马仰嘶人立而起，梅内依早顺势往李渊驰去，快逾电闪，观者无不晓得他能及时拦截李渊的进击。寇仲和徐子陵心叫不妙，波斯方无论合作和战术都比他们高明不止一筹，不但破去李元吉和李渊的配合，更令李渊变成深入的孤军，只能靠自己独力闯关入球。寇仲和徐子陵终是身经百战的人，前者吹响尖哨，示意徐子陵看紧冲往西场的哈没美，他自己则明是轻夹马腹，暗里是施展“人马如一”之术，策骑闪电般沿北线电驰疾奔以接应远在另一方的李渊。李渊一挥龙杖，球儿横冲天上，往寇仲一方落去。寇仲竟能忽然把马儿的速度提升至极限，甚至超越极限，引得全场彩声如雷，波斯方面的人无不露出骇异神色。

正往北线方向驰去的克萨急催坐骑，赶往争夺尚未知落入谁家的球儿。李元吉已知机地从中线直趋东门。寇仲此时抛开一切疑惧，豪情奋发，心忖若我寇仲争不赢你这波斯小儿，名字以后倒转来写。猛一抽缰，赛马腾空，先一步接着仍未着地的球儿，就那么挥棒一勾，球儿流星般在克萨上方掠过，精准至难以置信的落往李元吉马头左前方十步许处，刚好是最方便李元吉把球儿打进对方球洞的精采位置。东西看台人人齐声呐喊赞叹。李元吉大喜，挥棒疾打，球儿化成采芒，往球洞投去。

泽喜拿斜冲而前，球杖疾伸，竟在球儿入洞前把球截个正着，他用劲巧妙，球儿不但没有被反震离棒，还似被球棒黏着似的盘过冲来的李元吉，在大部分观者失望的叹息声中，挥杖击球，往身在西场的哈没美投去。梅内依立即策骑驰往西场接应。徐子陵心中叫苦，刚才是李渊孤军深入，现在变成自己孤军独守，若不能夺得马球，此筹必输无疑，别无选择下，施出“人马如一”之术，往球儿落点冲去。泽喜拿此棒落点巧妙，刚落在哈没美右方二十步许处，而徐子陵正位于哈没美左方，若依常理发展，哈没美只须占稳位置，可借马儿把徐子陵拒于能触球的范围之外。连在场的李渊和李元吉也打定输数，只有寇仲晓得徐子陵有力挽狂澜的本领。

哈没美和徐子陵在同一时间催动坐骑，往球儿落点驰去。马有马性，要待放开四蹄，始能逐渐发力，攀上速度的顶峰。哈没美是马球场上的高手，一直把马儿保持在活跃的状态中，故能在几下呼吸间把马儿催控至全速状态，只要夺得马球，顺势带球沿北线疾走数步，在底线前把球打往沿南线赶来接应的梅内依，此筹必胜无疑。徐子陵催马时哈没美在他右方二十多步外，球儿则往哈没美右上方三十步外落去，双方同时发动，但在“人马如一”的催发下，徐子陵座下赛马眨眼间臻达全速，劲箭般往球儿落点冲去，若可抢在哈没美马前，当能先一步把球儿截走。两骑一先一后，蹄起蹄落，全力朝球儿狂奔，右手马杖探出，左手马鞭抽击马股，情况激烈。场上目光全集中到两人身上，徐子陵坐骑不断加速，似有可能创造奇迹，众人无不看得如痴如狂，呐喊打气。鼓手更是着力击鼓。人喊鼓响，震动广场，场内场外的气氛炽热至极点。

哈没美一声呼啸，改变方向，竟抽缰从斜冲改为直奔，若依徐子陵现在的冲势，必被他的马儿逼到左方，只能陪着哈没美一起冲出底线，又或两马撞作一团，这是赛规不容许的。后方的克萨此时越过中线，赶在寇仲之前快马加鞭沿北线朝球儿追来，只要哈没美能挡着徐子陵，他可在球儿溢出北线前先一步夺得球儿。寇仲心叫不妙，拼命策骑狂追，但因落后近三十步，纵有“人马如一”之术，亦追之不及。李渊等其他人距离太远，只能望球兴叹，眼睁睁地泄气干着急。徐子陵体内真气运转，尽输入马体，眼看要与哈没美撞个正着时倏地一抽缰绳，健马人立而起，仰天长嘶，未待前蹄落下，后蹄仍止不住冲力再向前连奔数步，堪堪避过哈没美。哈没美怎想到他有此一招，留不住势子，在徐子陵人立的马儿前尺许处驰过，直往底线驰去，险至毫发之差。喝彩声雷动，乃自上局开赛以来最激烈的。

前蹄落地，徐子陵再策马推前，在没有人争夺下挥杖击球，球儿弹空而上，在赶来的克萨头上越过，投往寇仲。寇仲不待球儿落地，立即凌空挥棒，球儿横过十丈的空间，落地后贴地疾滚，来到李元吉马前十步处。李元吉大喜，见前方泽喜拿拦路，一棒打出，交往南线的李渊。此时敌方的哈没美、克萨和梅内依仍在西场未能及时赶回来，变成只泽喜拿孤军迎敌，李渊接球后哪敢迟疑，带球往东门挺进。泽喜拿策骑迎向李渊，身体忽左忽右，又探前俯后，予人的感觉是无论李渊把球儿朝东门以任何角度击出，他均可截个正着。李渊挥杖横扫，把球儿交往左方的李元吉，球儿在地上疾窜而过。泽喜拿立时表现出他的功架，猛抽马缰，马儿似要往左倾跌，倏又弹起，但已成功改变冲刺的方向，在众人难以相信的情况下，斜冲往李渊和李元吉的两骑之间，眼看仍不及拦截，他却身躯前探至差点贴地，马杖闪电挥出，险险击中球儿。球儿应杖改变方向，送往西场北线的克萨，克萨迅速把球送往南线赶来的梅内依，后者在徐子陵赶到前，挥棒击球，把球儿送入球洞。

三通鼓响，波斯方又得一筹，领先之数增至四筹，只余八筹可供争夺。自有人把球儿送到场心。

李渊打出暂停的手势，把三人召至西场门前说话，先赞寇仲和徐子陵道：“打得好！此筹之失，非你们之过。”

李元吉点头道：“泽喜拿这一关守得很稳，以我看他比哈没美更高明。”

李渊道：“我们改变阵势，由元勇和文通抢攻，朕和齐王守后，只要你们有刚才的水平，我们未必会输。”

只听他亲切的叫唤两人的名字，可知他对寇仲和徐子陵已生出钟爱之心。寇仲和徐子陵轰然应喏，他们被竞赛的气氛感染，又觉刚才一球输得冤枉，激起斗志，誓要在下筹争回一城。

寇仲于场心开出球儿，交给徐子陵，后者半边身弯下马背，以曲杖控球贴地滚动挺进。前方严阵以待的哈没美正面来截，梅内依和克萨左右杀至，泽喜拿仍紧守大后方。徐子陵在哈没美的鞠杖碰上马球前，出乎场内场外所有人意料，没有把球儿交给寇仲，反把球儿勾得从坐骑的四蹄间穿往马儿另一边，自己则像被大风狂吹的长草由这一边弯侧往另一边，在球儿溢出控制范围前再勾球前进，以此巧着累得哈没美扑个空。喊声四起，鼓声加剧，谁都晓得徐子陵争取到攻门的良机。果然徐子陵带球前进，直趋泽喜拿。寇仲与他心意相通，切中而去，好令泽喜拿孤掌难鸣，不知应拦截哪一个才好。别人以为他们“太行双杰”精擅打马球的阵法，只他们两个心知肚明是把过往大小战的联手经验搬到球场上应用发挥。

泽喜拿倏地策马窜前，鞠马杖幻出多重杖影，虚虚实实，颇有出神入化的精妙。徐子陵心神进入井中月的境界，坦白说，泽喜拿的棍法确是高明，不过比之石之轩的不死幻法仍有一段遥不可及的距离，故哪能把他难倒，再施一记虚招，骗得泽喜拿的球杖稍往左偏，他立刻球棍轻移，就那么轻易地穿过对方似把地面封得密不溅水的杖影，把球儿送到寇仲前方。寇仲不敢卖弄，因克萨此时离他左侧不到两个马位，老老实实的一杖推去，马球“噗”的一声乖乖钻入东门洞网。鼓声通天，万岁之声不绝，再没有人介意入球的是蔡元勇而非大唐皇帝李渊。李渊更不介意，在马上顾盼自豪，就像自己入球般兴高采烈。他换人入场原是兵行险着，就像战场上临时换将，现在事实证明他圣算无误，既可向被换的李神通和李南天交代，更在众人前大有光采。李元吉策马过来迎接两人凯旋。战况至此更趋紧凑，唐室再非陷于被动挨打之局。

三通鼓响，下局第一盘结束。波斯方决心取得此盘最后一筹，胜此一盘，仍保持领先四筹的压倒性优势。

开球后，波斯方改采全攻型的战术，泽喜拿接球后推过半场，在寇仲和徐子陵拦截前交球给哈没美，这主攻将和梅内依、克萨三人大演马球戏法，纵骑穿插驰骋，马球变得神出鬼没似的左传右送，忽前忽后，在寇仲和徐子陵未及回救，李渊和李元吉更未有触球机会时，送球入网，胜得游刃有余，不费吹灰之力。寇仲和徐子陵输得心中不服，却又不能不服，无奈至极。

下局首盘结束，有一刻钟的休息。两人随李渊和李元吉来到场边，李渊脸色凝重，挥开要递茶送巾伺候他的太监，皱眉道：“现在只余六筹，我们能全取六筹，始可得胜，失一筹则是和局，你们有什么好提议？”

李元吉显然失去信心，但因寇徐表现出色，故态度友善地说道：“元勇、文通可放胆说出心中想法。”

寇仲坦然道：“皇上的变阵刚才显出奇效，故可不用再变，但为应付对方攻势，在敌人得球时，小人两个必须回守应付，采取一个盯一个的策略，文通负责泽喜拿，小人负责哈没美。”

李渊道：“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简单易行，元吉你看着梅内依，由朕看克萨，就这么决定。”

此时韦公公来到李渊旁，似要说话。寇仲和徐子陵知机地离开，把马儿交给程莫的手下，到一边喝太监送来的茶水。

寇仲肩头碰上徐子陵肩头，低声道：“家伙来了！”

李密离开座位，朝李渊走去。徐子陵心中一震，朝沈落雁所在瞧去，果然她露出注意神色，目光落在李密身上，不由心叫不好。她肯定猜到李密落入奸人的算计，私下向李渊提出请求，在这情况下，她会设法离宫去找李密，那就正中敌人的圈套。

他同时功聚双耳，李密就在场边向李渊请安问好，然后道：“臣自归顺大唐以来，不断接受皇上的赏赐，深受皇上的宠爱，可是臣下坐享荣宠，没有半点回报，实心里不安。现在秦王用兵洛阳，而臣下旧部大多在山东一带割据自立，只要皇上恩准，臣下可出关招降他们，否则若让寇仲透过翟娇把他们招揽过去，会对我大唐统一之业非常不利。”

李渊沉声道：“卿家所言不无道理，不知卿家有多大把握，可招降多少人？”

徐子陵现在更肯定李渊有杀李密之意，因李密既有杀翟让的前科，可知他是惯好谋反叛主的人，根本不能信赖，在一般情况下李渊怎肯放虎归山，他肯这么附和李密，必有后着。

李密恭敬的进言道：“臣下旧部中以占据罗井的张善相势力最大，手下兵员有过万之众，臣下有十成把握可说服他，只要他肯归降，其他人必望风景从。”

李渊道：“卿家准备何时动身？”

李密大喜道：“若得皇上赐准，臣下想立即动程。”

李渊沉吟半晌，说道：“就依你所言，朕立即派人通知关防。”

徐子陵心神俱震，现在球赛尚未结束，他们更不知何时方能离宫，若沈落雁此时开溜，他们该怎办才好？而直至此刻，他仍摸不清楚敌人对付沈落雁的手段和圈套。

寇仲接到徐子陵送来恰到好处的球儿，控球滚地前进，以毫厘之差盘过哈没美，徐子陵则以向对方偷师学来的战术，纵骑左冲右突，扰敌惑敌诈敌，牵制着其他三人，更不住和寇仲穿插分合，如蝴蝶戏舞花间，每次均令人以为寇仲会把球转交给他，最后马球仍在寇仲杖下迅速逼近敌门。瞧得看台的人和守在四方的禁卫彩声轰天，如潮水般起落。寇仲和徐子陵都是天才横溢之辈，赛前的热身加上一再的上场交锋，至此对打马球已是得心应手，信心十足，把“人马如一”和联手战术透过打马球发挥至巅峰境界。寇仲一个假身，似要把球儿送往靠南线冲门的徐子陵，骗得泽喜拿捉错球路，杖端轻转，勾球闪过泽喜拿，在狂喊尖叫的打气声和紧密似爆竹的轰鸣鼓声中，送球入洞。两人凯旋而回，接受李渊和李元吉的赞赏祝贺时，李密和王伯当离席而去，沈落雁则依然坐在看台内，令两人心下稍安。

球儿开出。梅内依把球儿送返后方的泽喜拿，与哈没美和克萨三人又再表演马术花式般放开马蹄深入西场，看似随意的上下纵横，事实上进退左右均有分寸，隐含阵法变化的味道。李渊和李元吉看不破对方变化，被逼得只能退守大后方。寇仲和徐子陵则以动制动，学对方般左穿右插，驰骋于敌阵之间，所到位置均有拦敌阻敌的作用。只见双方策马满场飞驰，蹄声起落，争持激烈，观赛者看得比场内比赛的健儿更紧张，喊叫不绝，赛况攀上炽热的高潮。

泽喜拿终能推球过中线，进入西场。寇仲抢在哈没美马前，往泽喜拿冲去，迫他送球给队友。关键时刻终于来临，泽喜拿显然没信心避过寇仲的魔杖，挥杖打球，球儿斜滚往南界空档，落在梅内依棍下。寇仲一抽缰索，赛马人立转身，分中切去，冲入哈没美和克萨间，只要梅内依把球横送出来，他定会和他两人争个胜负分明。李渊从后方策骑往梅内依迎去，李元吉远吊在李渊马后左侧，照应李渊。徐子陵诈作朝最接近梅内依只在其后右方二百步许处的哈没美驰去，实则蓄势以待，意在正缓骑推进的泽喜拿。果然梅内依控球斜斜切入场中，似要把球送往移近北界的克萨，鞠杖一挥，球儿返送后面的泽喜拿，令李渊和李元吉全扑个空。

李渊在梅内依马后留不住势子朝东直冲，李元吉因留有余力，抽缰回守，寇仲则全速往逐渐远离的克萨追去，生怕泽喜拿成功交球给克萨的可怕后果。这些连串的动作反应发生在电光石火的高速下，一动无有不动，球儿在空中画出一道动人的弧线，升起弯下，往泽喜拿投去。徐子陵心神进入井中月的至境，似是忽然从赛场里抽离而去，本是震彻广场的呐喊声潮水般退至一滴不剩，周遭像在上演着一场充满激烈动作的无声哑戏，此时徐子陵已气贯马蹄，马儿在操控下朝前飞跃，凌空横渡近六、七丈的空间，鞠杖探出堪堪截着离泽喜拿只二十步许的球儿，把球儿摘下，送往沿南界奔东的李渊马前三十步处。全场欢声雷动。李渊大喜，冲前控球急进，泽喜拿勒缰回马，已追之不及。

徐子陵马蹄踏地，彩声如裂岸惊涛般钻贯双耳，因李渊御驾亲征，击球入洞。“万岁”之声叫得比轰雷更要激烈。李渊一脸欢容返回西场，频说“打得好”，也不知是赞自己还是徐子陵，不过无人不晓得他对能在场上一显威风，龙心大悦。

波斯方开球后谨慎多了，长传短交，逐渐逼近。寇仲和徐子陵却晓得对方信心受挫，再无复先前如虹气势，反之他两人却信心倍增，驰骑纵横，逼得对方不敢冒险进攻。李渊和李元吉则因对两人生出信心，不像先前般战战兢兢，而是放手配合，发挥出团战的精神。

克萨接到泽喜拿传给他的球儿后，被迎过来的李元吉逼得把球横送哈没美，寇仲和徐子陵苦待已久，觑准机会，同时策骑冲刺，人马未至，其威胁的范围已封死哈没美前方和两侧的进路。哈没美不敢把球送往另一边正被李渊缠逼的梅内依，无奈下一勾球儿，令球儿贴地滚往位于后方中线的泽喜拿。寇仲大喝一声“齐王上”，与徐子陵施展“人马如一”之术，蓦地把马儿增速至极限，追着球儿旋风般从哈没美两侧劲箭般闪电刺出。李元吉给激起斗性，兼之亦想立威，闻声越过克萨，沿南界快马加鞭狂驰。泽喜拿知此筹成败，全看球落谁家，岂敢怠慢，策马前冲，迎向朝自己方向滚动的球儿。马上的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因为无论他们跑得多快，亦不能在泽喜拿触球之前赶上球儿，他们的目的是在逼泽喜拿第一时间挥棒击球，予他们可乘之机。泽喜拿探身挥杖，击向滚来的球儿，两人仍在二十步外。眼看功亏一篑，异变陡生。

就在泽喜拿击中球儿前的刹那，寇仲和徐子陵由分变合，往对方撞去。泽喜拿如其他人般看不破两人的意图，这么两马相碰，马儿必伤无疑，但又隐隐感到依两人先前表现的超凡马术，该不致如此不济，在无暇多想兼没有选择下，趁寇仲拍马横移所露出的空档，把球儿扫向没有人缠身位处北界的克萨。“砰”的一声，两骑擦撞。徐子陵稳如泰山的继续冲前，方向稍改，取的是泽喜拿右侧方位。寇仲则在场外人惊叫声中、众女士失色之际，被徐子陵坐骑撞得斜飞而起，有若天神的凌空越过八丈空间，马蹄尚未触地，他从马背弯下，手探杖伸，毫厘不差的挑中滚往克萨的马球。

球儿改变方向，转往驰进东场的李元吉送去。惊呼变成漫空彩声，鼓手们拼命击鼓，“咚咚咚咚！”李元吉从最恶劣的心情提升至强烈的喜悦，接着球儿，二话不说的攻门而去。泽喜拿欲还马拦截，却给先他一步的徐子陵硬挡在外，眼睁睁瞧着李元吉送球入洞。叫好声轰起。

李元吉春风满面的得胜而回，却令徐子陵和寇仲开始明白到为何汉室历代皇朝均是内侍近臣得志地说道理。无论你是封疆大臣又或远征域外的猛将，长驻深宫的皇帝却看不到更感受不着他们的功劳，什么丰功伟业亦及不上助他在球戏中获胜的亲切感受。所以尹祖文让李渊得过平民之瘾，比李世民在关外出生入死更能赢得李渊信任宠爱。

下局第二盘三筹全得，令波斯队只能领先一筹，若最后一盘李阀再度来个全胜，便可摘下胜利的桂冠。张婕妤、尹德妃、董淑妮等一众妃嫔浩浩荡荡十多人从看台拥出，往李渊迎去，情况热闹混乱。寇仲和徐子陵用神搜索，沈落雁竟芳踪杳然，尤楚红和独孤凤亦失去踪影，心知不妙，却苦无法脱身。幸好李靖夫妇不见在场，只好希望他们成功截着沈落雁。

李渊和李元吉此时没暇理会他们，徐、寇两人将马儿和鞠杖交给程莫的人，往一边走去。寇仲低声道：“！对方究竟能玩什么手段，即使沈美人去劝李密不要出关，李密听也好不听也好，整件事对沈美人也该到此而止，难道独孤家可借此入罪沈美人，且来个先斩后奏吗？那等于逼李世勣造反，更难向李世民交代。”

徐子陵立在场边，思索道：“事情当然不会如此简单，例如李密强迫沈落雁与他一起出关又如何？”

寇仲皱眉道：“李密出关一事得李渊亲自首肯，李渊暂不会出尔反尔。假如出关一事是合法的，李密若下手制住沈美人押她往关外，不是自暴居心不良吗？李密不会这么愚蠢吧！”

徐子陵叹道：“不要忘记杨文干曾保证离开长安后会有妥善安排，所以李密只要过得长安城防一关，将再无顾虑。而有沈落雁这筹码在手，可胁迫李世勣相从，作用极大，这个险李密是不能不冒，不怕去冒。”顿了顿续道：“至于李渊让李密离城，是谋定后动，固必有后着，只是我们想不到他的手段而已！”

寇仲露出凝重神色，点头道：“你的分析很有道理，假如李密真的挟沈落雁同行，李渊可指沈落雁与李密有共同造反之心，那就非常糟糕，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徐子陵道：“李密怎样都要个把时辰始能动身，我们打完赛事后立即与李大哥联络，只要能掌握李密去向，我们可把沈落雁救回来，李密则任他自生自灭，与我们无干。”

寇仲精神一振道：“就这么决定！”

最后一盘开始，波斯队信心受挫，被大唐队压住来打。寇仲和徐子陵对打马球的玩意智珠在握，不但掌握到诸般技巧，更看破和摸透波斯人的战术，此消彼长下，把先前在赛场上纵横不可一世的波斯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尽量为李渊制造埋门入球的机会，在鼓声与喝彩下，李渊大显神威，再下一城，双方变成平手，波斯人失去领先的优势。兵败如山倒，包括波斯队的成员在内，谁都晓得波斯方败势已成，想逼和亦有心无力，哈没美等人神色变得颓丧无奈。

李渊忽然叫停，在鸦雀无声中，驰骑至中场勒马喝道：“这场马球赛到此为止，双方作赛和论，愿我大唐国和波斯国世世代代和平共处，情谊永固。”

他的话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显示出李渊泱泱大度，登时“万岁”之声叫得震天价响，波斯方则人人露出感动感激的神色。

寇仲和徐子陵则庆幸赛事至此结束，可及早离开，哈没美等趋前向李渊道谢，李元吉却向寇徐两人道：“你们立下大功，父皇非常高兴，可到一边休息，等候父皇的旨意。”说罢径自往正与波斯方队员亲切交谈的李渊驰去。

此时整个横断广场充盈节日的气氛，妃嫔高官纷纷到场中恭贺李渊，形势有点混乱，两人甩蹬下马，把马儿鞠杖交给伺候他们的禁卫，程莫则兴高采烈的接两人到场边，不住赞赏他们表现出色。两人却是听不进半句到耳内去，只想着如何脱身去营救沈落雁。

苦待个多时辰，终得李渊召见。李渊在后宫贡品堂东的亲政殿接见他们，在场的尚有韦公公、宇文伤、李元吉、李南天、李神通、萧和刘文静。

李渊神情欣悦，先赞赏他们在赛场上的表现，然后道：“你们打马球固是出众，骑术更是高明，只有在突厥人之上而不在其下，如此人才，埋没江湖实在可惜，有否想过效忠朝廷，建立功业？”

寇仲心叫不妙，说道：“皇上恩宠，小人两个感激涕零，不过……唉！不过……”

此时韦公公移到李渊龙椅旁，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番话，又退开去。

李渊毫无不悦之色地瞧着肃立石阶下的寇仲和徐子陵，微笑点头道：“朕明白两位的处境，朕就予你们一年时间办好江湖的事，然后脱离帮会，来为朕效力。”两人连忙谢恩。

李元吉笑道：“父皇和我等着你们回来打球赛哩！”

其他人笑起来，气氛愉快轻松。两人乘机禀上要今天离开的事，终成功脱身离宫。

程莫亲自率御卫送他们返司徒府，对两人着意巴结，令两人感到虽未真的当上唐室的小官员，已变成被看好的红人。不论将来官位的高低，他们至少是可陪李渊打马球的近臣，只此已足令他们一登龙门，声价百倍。

李靖和侯希白均在内堂守候多时，雷九指领他们进去，说道：“我们作好准备，随时可以离开。陈甫得李靖保证，故安心留在长安。唉！反是我和宋二爷为他担心。”

两人心悬沈落雁的事，加速步伐，入厅后劈头向李靖道：“截着沈落雁吗？”

李靖着他们先围桌坐下，说道：“没有机会，不过不用担心，李密曾知会城守所，会在黄昏时分离城，乘船出关，我们仍有近两个时辰办事。”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松一口气。

徐子陵道：“李大哥不是派人监视李密吗？”

李靖摇头道：“我们发现李密府外有禁卫所的人，所以被迫撤退。”

寇仲一呆道：“那你岂非不晓得沈落雁有没有去见李密？”

李靖道：“我们是逼不得已！现在皇上摆明要亲手对付李密，若给发觉我们牵涉其中，纵是跳进黄河亦洗不清嫌疑，我不得不为大局着想。”

侯希白自告奋勇道：“不如由我这毫不相干的外人出马，说不定可截着沈美人。”

徐子陵摇头道：“恐怕迟了一步。李密选在黄昏时分离开，是要借夜色掩护好出城后能立即放脚开溜，教李渊追无可追。”

寇仲问道：“李密同行者有多少人？”

李靖道：“李密和王伯当加上部下有上千之众，载货的马车约三十多辆，除非另有安排，若从水路出关，皇上仍可在他出关前任何一刻截住他们。”

宋师道不解道：“沈落雁顶多是劝李密放弃出关不果，大家不欢而散，有什么问题呢？”

寇仲苦笑道：“问题是李密乃为求成功不择手段的人，加上杨文干的怂恿加害，或会铤而走险把她制伏掳走，用以威胁李世勣。要知李渊一直不太信任手掌重兵的李世勣，故令沈落雁留在京城，现在沈美人儿竟随李密离城，只此一宗即可治沈落雁叛国大罪，李世民将难以维护。”

李靖一震道：“我们倒没想过李密有此一招，如今怎么办好呢？”

徐子陵道：“现在去闯李密府只会坏事，所以任何行动须在城外进行。李大哥一方不宜沾手此事，希白亦要置身事外，最好继续往上林苑风花雪月。而我们则早一步出城等待李密的船队，好见机行事。”

李靖在寇仲等力劝下，终无奈放弃参与。因天策府实不宜牵涉此事内，正面对抗李渊。

李靖离去后，众人改而商量如何对付石之轩这另一令人头痛的问题。

寇仲沉吟道：“画当然要交给石之轩，否则他如何下台？”

雷九指皱眉道：“横竖我们有两卷假货，送他一卷是举手之劳，问题是若给他晓得真画仍在李渊手上，他一怒之下后果难测。”

宋师道道：“这个反不用担心，除非李渊身边的人像韦公公、宇文伤等其中有人是石之轩布在宫中的内奸，否则绝不会泄出任何消息，石之轩更是无从打听连尹祖文亦给瞒着的秘密。我担心的是石之轩取得假画后，使手段把画辗转送入池生春手上，池生春又把画当做聘礼献与胡佛，被胡佛瞧破是假货，那就真的后果难测。”

寇仲拍腿嚷道：“有了！”众人愕然。

寇仲取来两轴摹本，全塞到侯希白手上，笑道：“一卷送给石之轩，另一卷或可用来换真本。”

寇仲的蔡元勇拜门求见池生春，把门者通报后，池生春亲自出迎，讶道：“什么风把蔡兄吹到寒舍来，生春正犹豫该否送行，却怕蔡兄的老板不好此调。”

寇仲松一口气道：“见着池爷就好了！我还怕池爷到了赌馆扑个空。”

池生春挽着他的手朝大堂走去，笑道：“有什么事尽管说出来，大家是自己人，有什么事生春定设法为蔡兄办妥。听说蔡兄和匡兄今天在宫内马球场上大显神威，令皇上龙心大悦，两位前途无可估量。”

寇仲装出欲言又止的样子，压低声音道：“这次我来不是有什么事求池爷，而是有要事相告。唉！我和文通考虑了整天，最后想到池爷对我们这样有情有义，我们明知此事而瞒着池爷，良心怎过得去？”

两人此时进入大堂，池生春一呆停步，不解道：“究竟是什么事？元勇为何似有难言之隐。”

寇仲凑到他耳旁低声道：“此事池爷听后千万不可告诉任何人，否则大老板和我们全要被杀头。”

池生春露出疑惑神色，向大厅内准备伺候的两个美婢喝道：“你们退下！”

两婢离厅后，池生春请寇仲往一角坐下，沉声问道：“究竟是什么事？”

寇仲道：“今早萧来请我们申爷入宫，为皇上鉴证一幅画。”

池生春色变道：“什么画？”

寇仲压低声音道：“池爷不是给曹三盗去展子虔的《寒林清远图》吗？原来那幅只是假货，真本是在皇上手中，皇上正因弄不清楚池爷那张是真的？还是自己手上那张是真的？所以请申爷过目。据申爷说，皇上手上的《寒林清远图》确是正本。”

池生春脸色数变，显示心中正翻起滔天巨浪，惊疑不定，默然无语。

寇仲道：“皇上千叮万嘱申爷不可把此事泄漏出去，甚至不可告诉大老板，不过申爷怎会瞒着大老板呢？我是偷听到他们说话故晓得此事。池爷快撤回万两黄金的悬赏，一幅假画怎值这个价钱？”

池生春终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幸好得元勇告知此事，我池生春必有回报，元勇在这里坐一会，我转头便回。”

寇仲陪他立起，说道：“池爷千万不要再给我们金子，我今天来是为报池爷恩德，只要池爷保守秘密……”

池生春哪会信他，硬把他按回椅子内，入内堂去也。寇仲心中暗笑，他有十足把握池生春会上当。皆因有李渊派刘文静向他索画的前科，加上当晚确是李渊出手抢画，池生春不是蠢人，当猜到真相。池生春既晓得画在李渊手上，石之轩尽管把画送到他手上，给他池生春个天作胆也不敢拿来作聘礼，因为若不是摹本，就是从宫内偷出来的真本。

想着想着，整刻钟仍未见池生春拿银两回来。寇仲又想到对付石之轩的事，暗忖救沈落雁要紧，只好留待明晚才收拾石之轩，回去后要和婠婠仔细商量。等得不耐烦时，池生春终提着一袋重甸甸的金子回来，看份量该逾百两之数。

寇仲慌忙起立，说道：“池爷不用客气，我真不是为讨银子而来的。”

池生春把袋子硬塞进他手里，笑道：“朋友有通财之义，何况元勇这么为我池生春设想，再推辞就是不当我是自家兄弟。”又压低声音道：“还清赌债后，余下的当是赌本。”

寇仲看到他说最后两句话时，眼中闪过嘲弄的神色，心中大讶，当然不会说破，欲拒还迎的收下金子。

池生春揽着他肩头送他出门，说道：“元勇和文通什么时候回长安，就什么时候来找我池生春，以后大家是自己人，有福同享，祸则不关我们兄弟的事。”接着低声道：“元勇最好不要拣大街大巷走，被人发觉你来找过我，不是那么好的。”

寇仲心中一震，终于明白过来。池生春刚才嘲弄的眼神，是笑他有命拿钱，却没命去享受这笔财富。池生春到内堂这么久，不是因要筹取金子，而是通知人在他归途上伏杀他。杀他的原因不是池生春舍不得这许多黄金，而是要嫁祸关中剑派。试想他横死街头，李渊必大发雷霆，加上尔文焕、乔公山伪造的人证物证，城守所的姚洛又可证明关中剑派早有杀太行双杰的行动，关中剑派岂能免祸？这肯定不是池生春临时决定的事，而是早有周详计划。现在太行双杰变成唐室的红人，对池生春的计划更是有利。寇仲当然不会揭破池生春卑鄙的阴谋，嘻嘻哈哈的离开池府。

寇仲将钱袋搁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坐下笑道：“这袋金子可是用小命博回来的，池生春找人在路上杀我，以嫁祸关东剑派，给我来个装作走错路，他便无所施其技。池生春这人真要不得，笑里藏刀。”又道：“福荣爷在外面见谁？”

徐子陵目光落在钱袋上，答道：“是胡佛偕女儿来向福荣爷话别，为的当然是能在飞钱生意上分一杯羹。我打过招呼后推累进来休息，唉！胡小仙的媚眼儿抛得小俊晕头转向，令人担心。”

寇仲沉吟片晌，说道：“见过婠婠吗？”

徐子陵摇头道：“你去和她说吧！”

寇仲沉声道：“明晚如何？”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就这样决定！”

婠婠秀眸紧闭盘膝坐在寇仲榻上，到寇仲在床沿坐下，始张开美目，说道：“你们何时回来？”

寇仲道：“明天！绾大姐可否先答我一个问题，香家和魔门究竟是什么关系？”

绾绾玉容平静，淡然道：“这和杀石之轩有什么关系？”

寇仲道：“因为石之轩想对付池生春。”

绾绾默然片晌，叹道：“石之轩要对付的并非池生春，而是赵德言。现在魔门中最有实力与石之轩争圣尊宝座的是赵德言。你可知颉利曾派人到长安来与李渊说话，保证不会插手李世民攻打洛阳一事，如非有赵德言在背后怂恿，颉利怎会这般好相与。”

寇仲道：“竟有此事！那你何苦仍要为香家隐瞒，即使将来统一圣门的是绾大姐，香家亦不会向你效忠。”

绾绾微笑道：“少帅可知香贵本是我阴癸派的人？”

接着淡淡道：“严格点说香贵是我们赚钱的工具，巴陵帮只是他掩饰其真正身份的幌子。哼！香贵此人最爱趋炎附势，见赵德言背后有突厥人撑腰，竟敢对我们阳奉阴违，暗中为赵德言办事，终有一天我会教他后悔他的所作所为。我可以说的就是这么多。是否明晚动手？”

在黄昏淡茫的光线中，穿上水靠的徐子陵和寇仲潜进流经长安城西北的渭水，目送载着宋师道等人的风帆顺流东进黄河。出关时会有人扮作太行双杰，不会露出破绽。

两人上岸时，黑夜来临大地，长安城亮起的灯火，益显这天下三大名都之一的城市的宏伟壮观。

两人伏在岸旁一处浅滩的乱石后，耐心等待李密的船队。到关外有水陆两路，当然以水路方便快捷，从城西北永安渠的码头，经渭水入大河，两天后可过关离境。

寇仲叹道：“李密和他的人分坐三条船，若李密不是把沈美人藏在他那条船上，会令我们很头痛。另一个问题是我们根本不晓得她被安放在那一艘船上。”

徐子陵道：“这个我反不担心，李密心中有鬼，肯定会把沈落雁带在身边，以防不测。若你是李密，会怎样分配船队的手下？”

寇仲沉吟道：“换作是我，会把能作战者集中在一艘船上，粮食和辎重置于其他船，发生突变，亦有应付之力。”

徐子陵点头道：“李密是能征惯战的统帅，想法该与你大同小异，所以那艘船最轻便灵活，就是我们的目标。”

寇仲叹道：“我真不明白李密，有谓走得和尚走不了庙，即使他能安抵关外，他自己的家人和部下的亲属仍留在长安，如他叛唐自立，岂非祸延亲人？”

徐子陵道：“所以他要倚赖杨文干，照我猜他大部分手下都被蒙在鼓里，不晓得李密此行真正的目的，否则岂肯舍弃妻儿陪他去冒险。”

寇仲点头道：“这正是李密千方百计要得李渊批准的原因，首先是要手下安心随他出关，其次是让家人亦有溜走的机会。否则以李密和王伯当的身手，应可轻易溜掉。”

天色渐暗，夜幕舒展，天空现出月儿和星星。

寇仲皱眉道：“有点不妥当，为何不见李密船队的踪影？”

徐子陵正要说话，急剧的蹄声从岸上传来，两人骇然瞧去，李靖沿崖岸策马奔来，还带着两匹空骑。

两人心知不妙，忙从藏身石滩处跃出，飞身迎上。

李靖见到他们，道：“快上马！随我来！”

两人飞身上马，迫在李靖身后。

李靖策马往东疾驰，嚷道：“李密临时改水路为陆路，于半个时辰前出城，幸好我一直在暗中留意他们。”

两人暗呼惭愧，如非李靖放不下心，他们将失话交臂，沈落雁则要完蛋。

李靖道：“李密猜到皇上要杀他。”

寇仲道：“李密极可能是在沈落雁痛陈利害后醒悟过来，他娘的他明知如此仍要一意孤行，还掳走对自己有情有义的旧部，李密还真是人吗？”

徐子陵放骑追近李靖，问道：“李大哥晓得李密采取的路线吗？”

李靖答道：“若要躲避追兵，李密必须借林木掩护，最理想的当是长安东南三十里外的帽子林，这片树林覆盖着方圆达百余里的山丘平原。以李密的行军经验，有各种方陆摆脱追兵，更可选不同位置出林。”

寇仲听得头皮发麻道：“那怎办才好？半个时辰可走毕三十里，李密现在该在林内，我们怎样找他？”

李靖领着他们朝山地高处奔去，道：“放心！我和红拂分头行事，她正紧缀在他们队后。”

三人不再说话，全速催骑，不一会奔至山地高处，下方现出一片广润的密林河道，往四面八方延展至地平尽处，长安变成星光似的暗黑一点，位于西北地平远处。

寇仲深吸一口凉气道：“我担心的是李渊会在他入林前截着他。”

李靖道：“我和红拂商量过这问题，假如皇上真的在入林前把李密的车队截着，红拂会现身向李密讨人，揭破他掳走沈落雁的事，那皇上将难以入罪沈落雁。”

徐子陵穷目搜索，看有否宿鸟惊飞的情况，但因林区范围辽阔，夜色下较远的地方便难看得真切，苦笑道：“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大嫂揭破李密阴谋，李密老羞成怒下势将起而反抗，那独孤家的人可趁兵荒马乱之际乘机害死沈落雁。”

寇仲紧张的道：“大嫂会以什么手法通知我们她的位置？”

李靖显是心情沉重，沉声道：“她晓得我们会来到这居高临下的位置，在适当时会以镜子反映月光朝这方反照过来。”

话犹未已，远方二十里许外的林木间现出一点红芒，瞬又滚去，如是者三次。

三人瞧得脸睑相觑。

寇仲皱眉道：“这似乎不是镜子的反照，而是火的光芒。”

徐子陵灵光一闪，喜道：“我明白哩！很可能是李渊在李密的人中布有内鬼，根本不怕李密能飞出指隙外去。”

寇仲大喜道：“有道理！李渊要收买李密的人确是易如反掌。”

说罢跳下马来，道：“伏兵该在林外恭候李密，只要我们在李密出林前赶上他，便有机会把沈美人抢回来。"”

此时又见光影，离开刚才火光显现处达五里之遥。

李靖仍踞坐马上，一呆道：“这该是红拂的镜子。”

徐子陵道：“这代表李密兵分两路，以甩掉追兵。”

寇仲分析道：“有资格让李渊收买的人，肯定是深悉李密计划的心腹，所以李密在林内的位置，该以内鬼的火光为准。李大哥去找嫂子，我和子陵去追李密。”

李靖关心娇妻，没法下只好答应。

两人脱掉水靠，戴上黑头罩，在林木间的漆黑中全速飞掠，把身法提展至极限，终于在出林进入关东平原前两里许处，追上李密的马队。李密队内没有马车，全是轻骑，匆匆而行，近三百人默默赶路，气氛沉重。两人扑上一株老树之巅，俯瞰队尾的情况，借助黯淡的月色星光，用足眼力仍看不到沈落雁的踪影。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我们从旁追上去，见到沈美人立即不管下手抢人，来个大功告成。”徐子陵想不到更佳的办法，点头答应。

两人逢树过树，无声无息地赶上马队，直追至队头，终于有所发现，立即心中叫苦。李密和王伯当两骑领路前行，后面一骑马背上坐的不是人，而是一个长方形的木箱，安然缚在装于马身的木架子上，由人牵马随行。李密和王伯当均不是省油灯，即使寇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挑断木箱缚索，无论手法多快，亦将难逃陷入敌人重围的命运，任他们武功通天，怎敌得过以李密和王伯当为首数百身经百战的武士。犹豫间，李密和王伯当带着沈落雁离开密林，进入广阔的关东平原的树林区。两人伏在密林边缘的一株树上，苦无良策。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边道：“怎么办才好？我们顾得抬箱子就难以从容逃走。”

徐子陵瞧着敌人匆速出林，当机立断道：“我们先设法混入敌队中，伺机抢马，只要能逃返密林就成功了！”

寇仲同意道：“就这么决定！”

两人立即行动，横跃过去，觑准敌队最后两骑，从上扑下去，人未至发出指风，点中目标的穴道。两人无声无息地落在马背上，把那两个要倒跌下马的身体揪着，轻轻放到密林边缘一旁草叶密茂处，顺手取去他们的头盔。前方数骑心神全集中于赶往林外，兼之夜色深沉，懵然不知身后两队友换了人。

蓦然后方蹄声响起，登时惹得队尾的人纷纷回头张望，两人心叫糟糕，想不到队尾后尚有队尾，听蹄音来者有十余骑之众，忙勒马不动，留在密林边缘处，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变，唯一的方法是把头盔拉下，压至眼沿，希望黑暗中敌人看不真切。

十多骑循李密队伍行经的路线冲至，出奇地看也不看避在一旁的徐子陵和寇仲，径自催骑出林，领头的人高喝道：“光禄卿留步，皇上圣旨到！”

两人瞧清楚领头者竟是韦公公，醒悟过来，晓得李渊终告出招。李密一方怎想得到李渊的人会在此时刻出现，一阵慌乱，队形涣散，李密的手下把驮着箱子的马儿团团围住，不让来骑看见，李密和王伯当则脸色凝重的策骑回头，迎接圣旨。寇仲和徐子陵心叫侥幸，李密一方注意力全集中到传旨的韦公公身上，没暇留意他们。

李密的人纷纷散到一旁，让来骑通行，到双方临近，勒马停定，韦公公以他阴阳怪气的声音道：“光禄卿李密接旨！”

李密和王伯当交换个眼色，李密竟不下马跪地接旨，仍高踞马上不耐烦地说道：“我这次出关是由皇上亲自赐准，为何忽然又来圣旨？”

韦公公道：“皇上有命，光禄卿李密须立即返长安见驾。”

李密一方人人听得面面相觑，鸦雀无声，气氛沉重至极点。寇仲和徐子陵至此方知李渊的手段，此时的李密如出笼之鸟，怎肯舍弃手下孤身一人回长安接受不测的命运。更大的问题是强掳沈落雁随行，若此事给揭破，任李密舌粲莲花，亦要百词莫辩。整个对付李密的阴谋一个环节扣着一个环节，李密此时是泥足深陷，再无选择。

李密仰望星空，在所有人目光注视下徐徐呼出一口气，说道：“我不相信这会是皇上发出的旨意，韦公公请回吧！”

韦公公哈哈一笑道：“密公好大胆，竟敢违背皇上旨意。唉！那群人鬼鬼祟祟的，是否有什么不能见光的事物？”

李密脸容一沉，说道：“念在一场相识，韦公公最好立即掉头离开，否则莫怪李密不念旧情。”

韦公公竟不动气，哑然失笑道：“我韦公公自十八岁开始伺候杨坚，从没有人敢对我说这种话，佩服佩服！”忽然从马背跃起，发出尖啸，往李密扑去，李密和王伯当立即衣衫拂扬，马匹跳步，只看其声势，已知这唐宫的太监头儿，气功已臻登峰造极的境界。各人纷纷掣出兵器。

蓦地前方火光大盛，看也看不出有多少人马，从前方树林埋伏处策骑冲出。同一时间密林内蹄声四起，李密一方顿变陷身前狼后虎的中伏劣境。“砰砰”之声不绝于耳，韦公公两袖飞舞，凌空下击，以李密和王伯当之能，此刻亦只有拼命苦抗，无法脱身。寇仲和徐子陵见机不可失，策马疾奔，往沈落雁所在冲去。形势混乱至极点，数以千计的唐兵漫野遍林的从两方杀来，李密方领袖被缠，加上无心恋战，纷纷四散奔逃，不战而溃。寇仲和徐子陵目标清晰，见那群带着驮箱马儿的李密手下望北逃去，忙策骑急追。

此时唐兵像潮水般把李密的人淹没，带驮箱马儿的十多骑给唐兵截着，战作一团。另一队十多人的唐兵往寇仲和徐子陵杀来，寇仲心情大佳，哈哈一笑，拔出背上井中月，一刀挥去，最接近的唐兵挥刀格挡，“当”的一声，硬给寇仲此重手法震落下马。投身战场，寇仲就像龙回大海，浑身狠劲大发，不过因是局外人的身份，唐兵又非冲着他而来，加上他也不是好杀之人，故刀下留情，只把敌人击下马背了事。徐子陵抽出挂在马背的马刀，反手一招，以刀面把拦在前方两人拍离马背，跟在寇仲背后，趁敌人尚未完成合围之势，当者披靡的朝正惊惶跳蹄的驮箱马儿赶去。

徐子陵连续击垮数敌，一把揪着驮箱马儿的缰缠，寇仲冲到他旁，叫道：“家伙来了！”

徐子陵百忙中回头一瞥，大吃一惊，竟是尤楚红和独孤凤策骑奔至，离他们只十多丈的距离。徐子陵忙拉着驮箱马儿朝反方向落荒逃走，寇仲押后。

独孤凤显然认不出更想不到带走驮箱马儿的会是他们两人，娇叱道：“哪里走！”

若没有驮箱马儿，凭他们“人马如一”之术，就算对方骑的是高昌的汗血宝马，也休想能追上两人。现在却是愈追愈近，双方间距离不住缩短。五骑逐渐远离喊杀震天的战场，在草原上展开追逐。尤楚红厉叱一声，跃离马背，凌空扑至。

第七章 邪王逞威

寇仲和徐子陵最大的顾虑是不能显露真正的身份，否则尤楚红和独孤凤禀上李渊，说沈落雁与他们两人是一党，那和叛国通敌没有分别。寇仲心知肚明凭尤楚红的功力和身手，在短程内没有可能把她甩掉，忙从挂在马腹的箭囊抓起三支箭，听风辨声反手往尤楚红掷去。他不敢全力施展，更不敢用上螺旋真劲，当然威力大减，只望能阻止她的凌空扑击。

尤楚红暴喝道：“好胆！”一袖挥扬，三枝箭像给狂风扫落叶般卷跌下坠，她的碧玉杖仍然向策马狂奔的徐子陵背心点去。

寇仲待要离开马背往援，蓦地心现警兆，忙滑下马背，靠贴马腹，纯凭身意避过独孤凤偷袭射来的一把飞刀，她放暗器的手法非常巧妙，不带半点风声。徐子陵自问没有本领一边牵马疾驰，一边应付高明如尤楚红者的全力攻击，心生一计，放开缰绳，飞出一脚，踢中驮箱马儿，长生气狂输马体，以“人马如一”的引导术，驮箱马儿果然应脚一声长嘶，四蹄同时发力，超前而奔，越过左右两旁的寇仲和徐子陵，朝暗黑的草原无限深处狂驰而去。徐子陵一个侧翻，躲到马腹下，堪堪避过尤楚红的碧玉杖，就在马腹下催马，硬把与尤楚红的距离拉远。

尤楚红一口真气已尽，足尖点地，又再赶上来。寇仲和徐子陵凭骑术全力驱策，往超前近二十丈的驮箱马儿追去。尤楚红和独孤凤则在后穷追不舍，前者显现出她的绝世身法，竟愈追愈近，反是策骑的独孤凤给抛在后方。

倏地前方远处两骑奔来，其中一人大喝道：“贼子哪里走！”

寇仲和徐子陵认得是李靖的声音，看去果然来的是李靖和红拂女，心中大喜，装作大吃一惊，舍下沈落雁，改向落荒逃走。得李靖和红拂女截着驮箱马儿，给尤楚红和独孤凤个天作胆，也不敢公然加害沈落雁，更难入罪沈落雁。

两人通过杨公宝库的地道，重返长安，回到多情窝，离天明尚有两个时辰。等得心焦的侯希白大喜道：“一切妥当？”

寇仲欣然坐下，舒展筋骨，笑答道：“一切妥当，却是险至极点，全赖老天爷的帮忙，沈美人命不该绝。”

两人曾躲在暗处，瞧清楚尤楚红和独孤凤没有恶向胆边生，冒犯李靖和红拂女，看着李靖夫妇开箱救出沈落雁，这才离去，故可放心说出这番话。

徐子陵在侯希白另一边坐下，说道：“没有到上林苑去吗？”

侯希白叹道：“你们去出生入死，我哪还有玩乐的兴儿。唉！每天都山珍海味，间中亦该来个清茶淡饭。”

寇仲道：“你的石师来了吗？”

侯希白颓然点头，说道：“我把摹画放在桌上，然后恭候他老人家法驾，石师果然准时来到，还很亲切问我的近况，练功的情景。说出来你们不会相信，他竟指点我武功方面的事，分析我为何在秘道里几个照面给他擒着的原因，弄得我糊涂起来。”

徐子陵和寇仲听得面面相觑，石之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侯希白露出回忆的神色，望着小厅堂的横梁，缓缓道：“我是否很傻呢？竟忍不住问他是否要杀我？你道他怎样答我？他竟摇头哑然笑道：‘你不但是我石之轩的好徒儿，更是发扬花间派的希望，你又不会妨碍我统一天下的大业，师傅为何要置你于死地？没有人比师傅更明白你。’说毕这番话后，他的眼睛现出很奇怪的神色，像很疲倦，又像心中充满悲伤。”

徐子陵和寇仲愕然以对。

侯希白续道：“他接着又说，花间派的心法正是率性而行，他当年不顾圣门所有人反对，恋上碧秀心，便是受花间派心法的影响，而到今天他仍没后悔当时的决定；唯一后悔的事是害死至爱的人，所以不想我步他后尘，重蹈他当年的覆辙。唉！他还问我有没有意中人？”

徐子陵露出思索神色，寇仲却兴致盎然地问道：“你怎么答他？”

侯希白耸肩道：“我答他天下的好女子无不是我的意中人，而我只会透过为她们绘像表达我对她们的爱慕，透过画笔把她们最美好的一面活现画中。石师听后不但满意，还赞我在花间派的心法上青出于蓝。我乘机问他，唉！我本不该过问他这方面的事。”

徐子陵沉声道：“问他哪方面的事呢？”

侯希白道：“我问他为何不超脱于人世间的斗争仇杀，啸傲山林，落得清净自在。”

寇仲精神一振道：“他怎样答你？”

侯希白苦笑道：“所以我说不该问，石师冷哼一声，随手拿起那轴假画，双目射出冰冷无情的可怕神光，就那么走啦！”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哑口无言。

好一会寇仲才道：“你石师的行事任我们想破脑袋亦想不出头绪来。正事要紧，快把假画拿来。”

侯希白又惊又喜道：“离天亮只有个许时辰，够时间吗？”

寇仲笑道：“这是千载一时的良机，李渊抽调大批禁卫去对付李密，韦公公、尤楚红和独孤凤均不在皇宫内，所以李渊必把留下的人手集中保护自己的寝宫和妃嫔的宫苑，贡品堂肯定守卫松弛，我们选在李渊最意想不到的一刻入宫来个偷龙转凤，保证会成功。还不快去拿假货，我们有很多时间吗？”

徐子陵独自潜回司徒府，偌大的房舍冷清清的，在微茫的晨光下，有种说不出人去楼空的荒寒冷落。想起刚才偷进唐宫的情境，禁不住为侯希白得到真本如痴如醉的狂喜欣悦。李渊手上的画是偷回来的，失去也是活该，何况他可能永不晓得手上拥有的会是摹本。徐子陵绝不会因他是大唐的皇帝而认为他有特别的拥有权。这回三人是驾轻就熟，兼且正如寇仲所料，禁卫集中到皇帝妃嫔居住的寝宫，他们从秘道来，从秘道离开，利用贡品堂的天窗潜进去偷宝，神不知鬼不觉的完成任务。

婠婠的声音传入耳内，说道：“人家在你的房间了！”

徐子陵放下推寇仲房门的手，心中泛起奇怪的滋味，移到邻房，推门入内。婠婠静静坐在一角，美目深注地瞧着他。

徐子陵到她旁坐下，说道：“我们决定今晚动手。”

婠婠露出“早知道了”的神情，淡然道：“寇仲为何没和你在一起？”

徐子陵道：“他在为今晚的行动奔走安排。”

婠婠讶道：“有什么要安排的，是否直到此刻仍要瞒我？我会怀疑你们合作的诚意。”

徐子陵洒然耸肩道：“我并没有蓄意隐瞒，只因时机未至，告诉你没有意思。”

婠婠轻声道：“我晓得寇仲不信任我，徐子陵又如何呢？我想听你心里的想法。”

徐子陵迎上她的目光，微笑道：“我认为你不会在现今情况下出卖我们。不过当有一天你成为阴癸派新一代的主事者，情况将截然不同。因为你不得不为本派的利益着想。”

婠婠缓缓摇头，满怀感触地说道：“我永不会成为阴癸派之主，且失去那种兴趣。圣门两派六道各怀鬼胎，只会坏事而不能成事。我再不想花时间陷入派内无谓的斗争去，不想在这方面浪费时间。”

徐子陵愕然道：“那你为何那么积极对付石之轩？何不找个地方躲起来，过些安乐悠闲的日子？”

婠婠平静地说道：“师尊的梦想，我会尽心尽力去完成。我的好胜心不会比你的兄弟小，我会证明给所有人看，圣门最出色的人不是石之轩，而是祝玉妍栽培出来的徒儿。”

徐子陵讶道：“我给弄糊涂了。你凭什么认为可凭个人之力，完成统一天下的梦想？”

婠婠微笑道：“或者有一天我会告诉你，却不是现在。闲话休提，寇仲究竟怎样奔走安排？”

徐子陵道：“他去见欧阳希夷。”

婠婠笑道：“你们果然有点门道，见欧阳希夷有什么作用？”

徐子陵道：“只有透过欧阳希夷，我们方可动用李渊的力量，把石之轩逼得不能不赖在老巢，而我们则在石之轩唯一的逃路埋伏。当李渊逼得石之轩从秘道逃走，我们就对他来个迎头痛击，在那特别的环境破他的不死之身。”

婠婠精神大振，笑道：“冤家啊！石之轩究竟躲在哪一个狗洞呢？”

寇仲回来时，徐子陵仍坐着发呆，思忖婠婠独立于圣门之外仍能颠覆天下的计策，结果仍是一无所得。

寇仲劈头问道：“婠大美人呢？”

徐子陵道：“她听过今晚的计划后，决定无论成败也须立即离开长安，所以先去办妥某些事，例如把《天魔诀》起出来随身携带着，这可是我的猜想。”

寇仲点头道：“虽不中亦不远矣，她该不会蠢得去寻师妹白清儿的晦气吧？”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她说要放弃阴癸派之主的宝座，你说她对白清儿还有兴趣吗？”

寇仲愕然道：“她在说笑吧？”

徐子陵摇头道：“我觉得她说的是肺腑之言。且她新的大计与我们没有冲突，所以她不怕透露有这么一个计划，虽仍不肯道出详情，我却觉得她对我们敌意大减。唉！她脑袋内是否在转着什么可怕的念头？”

寇仲叹道：“多想无益，不如不想。我和欧阳希夷谈足整个时辰，我们的诛石大计应是天衣无缝。夷老会讹称消息来自慈航静斋，会点醒李渊诈作发现曹三在跃马桥一带出现，故从黄昏开始封锁那一区逐户搜索，逼石之轩回禅室扮大德圣僧，到今晚子时再把无量寺重重围困，破门杀入石之轩的禅室。哼！这回看石之轩能逃到哪里去？”

徐子陵道：“夷老晓得禅室下的秘道吗？”

寇仲道：“当然不会瞒他，却必须瞒李渊。我们的计划该没有漏洞吧？”

徐子陵心中涌起难言的感受，过了今晚，他或会变成杀死石青璇父亲的人。无论她如何痛恨石之轩，他始终是她的爹。这情况会令石青璇更不想见他徐子陵，怕勾起心事。

寇仲舒展手脚，说道：“现在我们唯一可做的事是等婠婠回来。唉！我很担心！”

徐子陵讶道：“担心什么？”

寇仲叹道：“担心你哩！想到要把你卷进残酷的战场，担心你受不了那种不是杀人就是被杀的生涯。”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我并非第一天上战场，以前又不见你这么说。”

寇仲苦笑道：“你经历过最大的三场战役，就是竟陵之战、赫连堡之役和对抗宇文化及的梁都战役。这三仗均是为保命求存，故心雄气壮。可是当你为胜利而战，为争地而战，却完全是另一回事。战争是个看谁伤得重、谁挨不下去的游戏。斗志和士气是头等大事，人命贱如草芥，最终是赢输的问题。我还好点，因为是我的选择，你却是无辜被卷入这漩涡。所以我担心你！”

徐子陵苦笑道：“我是别无选择，到时再说好吗？我现在不想讨论这方面的事，令人心烦的事情太多了！”

寇仲道：“夷老告诉我他曾以朋友的身份开心见诚的和李渊谈及帝位继承人的问题，据他所言李渊对李世民表现得非常决绝，一口咬定李世民下毒暗害张婕妤，并因此从被动改为主动，一方面加强自己实力，一方面把李世民的权力削减，将朝政全揽上身。除非李世民在外自立为帝，不然他回长安后除非甘愿作废人，否则只有被废置或处决的命运。唉！在府兵制度下，李世民绝无机会。”

徐子陵皱眉道：“夷老还有什么忠告？”

寇仲道：“他像你般在怀疑师妃暄选择李世民是否明智。尚有一事，夷老证实因李建成在中间斡旋，李渊和颉利重修旧好，此事对李世民更为不利。当李世民攻破洛阳之日，就是李渊召他回长安的一刻。李世民在关外的兵权会被肯陪李渊打马球的李元吉接收。这些却不是夷老说的，是小弟的推想。”

徐子陵叹道：“照现在情势的发展，你的推想将变成事实。李渊以李元吉代李世民迎战宋金刚，正是李渊这种心态下形成的。只是李元吉不争气，故李世民仍能坐稳他的位置。”

寇仲道：“没有突厥迫在眼前的威胁，李渊可放手让李世民攻打洛阳，自己则在关内巩固权力，让建成、元吉清除支持李世民的各种势力。当李世民班师回朝时，将发觉除天策府诸将和区区三千玄甲亲兵外，再无可用之人。关中剑派首当其冲，若非蔡元勇不是蔡元勇而是我寇仲，关中剑派的人现在可能全被关进天牢去。！李渊真狠！”

徐子陵摇头道：“李渊并不是个狠心的人，反而是多情重义。问题是他的情义全用在李世民的敌人身上，所以变得对李世民如此无情。”

寇仲道：“夷老说李渊现在最担心的是宋缺他老人家的动向，所以曾千叮万嘱夷老必须说服我的未来岳丈，没有宋缺支持我，李渊还未把我放在眼里。！我会证明给他看，小看我是一个大错误。”

徐子陵沉默下来。

寇仲瞥他一眼道：“你在想什么？”

徐子陵苦笑道：“我的脑袋忽然变得一片空白，不敢去想将来会发生的事。李渊或者仍未至于狠心下令杀害李世民，可是魔门群凶却不会放过他。妃暄会怎么办？她可坐视不理吗？”

寇仲叹道：“纵然李世民长命百岁又如何？一天做皇帝的是李渊，李建成就是合法的继承人，除非李小子起兵造反。不过你也看到现在唐宫的形势，李小子有机会吗？”

徐子陵摇头道：“完全没有机会。”

寇仲道：“与其被魔门的人杀死，又或忍辱偷生，不如让我在战场上给李小子来个马革裹尸，还来得轰轰烈烈，对吗？”

徐子陵道：“我想再去见李世民一趟。”

寇仲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重复一次，沉声道：“今晚事了后，你回彭梁，我去见李世民。”

寇仲皱眉道：“和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徐子陵道：“我不知道，见到他再说，我想晓得他心中的想法。”

寇仲耸肩道：“你和他的关系比较好点，我现在对他再没有任何友情，他弄得我太惨了！咦！”

两人心生警兆，感觉有客到访。

两人同时想起一个问题，立即大吃一惊，假设来的是石之轩又如何？他们虽装作乘船出关，可石之轩是何等样人，怎会轻易被骗过，若他到司徒府邸来查探，会有怎样的结果？

暗怪自己疏忽时，侯希白推门而入，见他们惊魂未定，脸色煞白的模样，愕然道：“什么事？”

寇仲长吁出一口气道：“幸好来的是徒弟不是师傅，否则我们有难矣！”

侯希白露出思索的神色，在寇仲另一边坐下，皱眉道：“你们是否今晚动手？”

寇仲向徐子陵打个眼色，示意由他说。

徐子陵暗叹一口气，无奈道：“我们是别无选择。”

侯希白干笑一声，说道：“我是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蠢蛋，到现在仍认为石师与我有师徒的情义？”

寇仲道：“这个很难怪你，因为一直以来你接触到的是他多情的一面，唉！教我怎么说好？”

侯希白向徐子陵问道：“子陵接触石师的机会多一点，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是否仍在骗我？他为何要骗我？”

徐子陵叹道：“坦白说，我真的看不透他。他可能在骗你安你的心，也可能是真情流露，且因杨虚彦的背叛，转把希望放在你身上。至于真相如何，恐怕只有他自己晓得。”

侯希白颓然叹一口气，说道：“我刚见过沈美人，应该说是她来找我，探听你们的行踪。我依你们的吩咐，告诉她你们已离长安。”

两人放下心来，知道沈落雁避过此劫，李渊没有降罪于她。

侯希白忽又笑起来，说道：“你们躲在这里，可能是最聪明的做法，因为石师既想不到你们如此疏忽大意，另一方面更猜不到你们仍留在长安，所以这里反是最安全的地方。”又问道：“婠婠呢？”

徐子陵答道：“她有点事办，该快回来了！”

侯希白道：“婠婠会是石师的首要目标。他会不择手段把她的《天魔诀》夺到手上。《天魔策》的重归于一，是自圣门分裂后各派各系中有志者的梦想。”

徐子陵道：“希白有什么打算？”

侯希白叹道：“我打算立即离开长安，返回巴蜀过点写意的日子。”

寇仲愕然道：“你不是要为李渊画百美图卷吗？”

侯希白微笑道：“昨晚得到《寒林清远图》后，我忽然灵思如泉，把剩下的十多位美人儿一口气完成，赋上诗文，在来此之前入宫交卷，看得李渊赞叹不绝，赐金千两。我乘机告诉他要回成都去，此来更是向两位辞行。子陵若到巴蜀，定要来找小弟畅叙喝酒。我侯希白虽相识遍天下，但说得上是知心朋友的只有两位兄台。”

说罢欣然起立，向徐子陵一揖到地，笑道：“多谢子陵以画入武的提点，令我在武学上看到无限风光，这次回蜀除一意避开石师和你们的争斗，更希望有潜心静修的机会。此地一别，希望将来与两位仍有聚首的一天。”

接着抓住寇仲肩头，微笑道：“原本我并不喜欢你，因为你说的话有时令人很难受。相处下来始发觉少帅不但够朋友，且是非常有趣的人，可在至恶劣的情境保持能感染旁人的乐观和积极，使小弟得益良多呢，哈……”笑声中潇潇洒洒地飘然而去。

侯希白突然而来的告别，两人不由有点羡慕起来，生出感触。而“期待再见”，等于暗祝他们能破石之轩的不死印法。

寇仲收回目送他背影消失在花园林木深处的目光，笑道：“昨晚偷画冒的险是值得的。看他得到老展的画后，整个人像脱胎换骨似的。”

徐子陵道：“他的决定是正确的，此处确不宜他勾留，照我猜他是下了不惜一切保护石青漩的决心，这亦是他报答师恩的唯一方法，就是阻止石之轩做傻事。”

寇仲道：“我尚有一事没有告诉你，见过夷老后，我去向老爹辞行，他今天会离长安回历阳坐镇，假若李渊对付李世民，他会全力助我，否则按兵不动，直至我和李世民分出胜负。我们这老爹真不错，至少比李小子的老爹好。”

徐子陵愈来愈感受到寇仲的影响力，若多上杜伏威全力支持他，确有实力与李阀争一日之短长，那时李渊只好借助突厥人的力量，天下的乱局不知会继续至何年？

寇仲道：“我们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对付石之轩少点精神也不成。”

寇仲从熟睡中惊醒过来，探手握上井中月的刀柄，睁眼时恰恰见到白衣如雪的婠婠幽灵般穿窗而入。

寇仲松一口气，盘膝坐起时顺手把井中月横搁腿上，盯着坐到床尾的婠婠，伸懒腰问道：“是什么时候？”

婠婠道：“太阳快要下山了！你道是什么时候？”

寇仲大吃一惊道：“我竟睡了这么久，陵少呢？你为何这么晚回来？若李渊开始搜捕曹三，老石固要躲进他的贼洞，而我们在街上行走恐怕不大方便。”

婠婠掩嘴娇笑，神态迷人，小女孩般娇嗲地说道：“你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教人家如何回答？亏你在这等紧张时刻，仍可像猪般睡得烂熟，鼻鼾声隔几条街都可以听得到。”

寇仲没好气道：“你比我还夸大。我怎会打鼻鼾？睡觉是一门学问，尤其在战场上，不能把握每一个睡觉机会的都不会是好将帅。陵少是否听着？”

徐子陵的声音传过来道：“婠大姐理该比我们更紧张今晚的行动，她不担心，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婠婠喜滋滋地道：“子陵真了解人家呢！”

寇仲用神打量婠婠，讶道：“婠大姐因何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快活得像只出笼的小鸟儿？”

婠婠白他一眼道：“人家开心，你不替人家高兴吗？你们不用担心时间迟早的问题，早去反无益有害，例如刚好碰着石之轩从外面回来，经秘道返回禅室之类，那今晚的计划将尽付东流。少帅这么精明，没想过这可能性吗？所以我们必须在李渊行动开始后，才可潜到石之轩那秘处去。”

寇仲抓头道：“婠大姐言之成理，那我们该在什么时候进去？”

婠婠淡淡地说道：“戌时是最后时限，我们必须在戌时前躲进去。”

隔壁徐子陵的声音传过来道：“为何在时间上你能这么肯定？”

婠婠解释道：“你有你们的计划，李渊也有他的打算，你们躲在这里睡觉当然不晓得外面发生的事。李渊于午后时分通告全城，今天会提早一个时辰于酉时头关闭所有城门，然后由戌时开始全城宵禁，所有店铺均得遵旨停业。”

寇仲愕然道：“搜捕一个曹三，不用这么大阵仗吧？若令石之轩起疑向尹祖文打听就糟糕了！”

婠婠道：“李渊是老江湖，对付的又是头号大敌，怎会这样笨？他对内宣称是要逐户搜索杨文干和他的余党，没有提过什么曹三曹四。”接着往床上躺下，来个娇体横陈木榻，叹道：“还有整个时辰休息，没有事不要吵醒人家。”

酉时开始，天上降下蒙蒙雨丝，把长安城笼罩在重重雨雾织成的轻纱内。大街小巷行人渐减，唐军于道路交会处设置关卡，抽查过路者。巡逻的骑队随处可见，气氛紧张。未到指定宵禁时限，大小店铺早收铺关门，令形势更为紧张。三人在夜色降临后，离开司徒府，步步为营的往石之轩秘室潜去，奔驰于横街里巷，有时则蹿房越屋，有惊无险地来至秘室旁一所民房的瓦顶上，俯瞰对街秘室的情况。无漏寺的院墙矗立在隔一条街外，寺内乌灯黑火，加上它与石之轩这邪人之王有关联，分外阴森神秘，诡异莫名。

伏在两人间的婠婠道：“不要再偷看，若石之轩正在宅内可能会生出感应。”两人吓得忙伏在屋脊另一边。

婠婠又低声道：“李渊这一招真绝，宵禁加上逐屋搜查，石之轩哪能不乖乖回到禅室内。待会我们应在秘道出口伏击他，还是于寺内秘道的入口对他迎头痛击？”

寇仲思索道：“首先我们须弄清楚李渊以哪种手法攻打禅室？李渊不是蠢人，下面谋臣众多，必猜到石之轩有出入的秘道，难道他每次离开禅室都要着小和尚来开锁吗？”

婠婠道：“这正是关键所在。李渊或会派人把无漏寺里里外外先重重围困，再以雷霆万钧之势破门而入，把石之轩逼出来。不过李渊和他的人从未与石之轩交过手，会低估他的厉害。”

徐子陵摇头道：“李渊这么张扬，只会坏事。以石之轩的精明，见大批人马来到无漏寺，哪还不知行藏已泄？且李渊在无漏寺这一带围以重兵，他会生出警觉溜掉。”

寇仲点头道：“陵少有道理，婠大姐怎么说？”

婠婠道：“要看李渊是否像子陵所说的精明，我们先到屋内再见机行事好了！”

寇仲愕然道：“你刚才不是怕会与石之轩碰个正着吗？”

婠婠道：“这只是个可能性，机会不大。别忘记李渊是要逐屋搜索，最安稳的地方当然是禅堂内。”

徐子陵道：“假设李渊领着手下诛邪队悄悄而来，破门而入，必把禅室的唯一出口封死，石之轩剩下的逃路就是蒲团下的秘道，可以想象他跳下秘道的一刻，仍须应付上面高手的狂猛攻击，如那时我们在下面同时出手偷袭，可一击成功，然后从容从秘道离开。”

寇仲和婠婠同时点头，认同他的计划。

寇仲沉声道：“这回石之轩死定了！我们走！”

房子内果然空无一人，景况依旧。三人进入书斋，找到秘道的入口，心情不由紧张起来。天下无人能制的石之轩，会否因这条秘道饮恨收场？“当！当！当！”戌时来临，宵禁的钟鼓声响起。寇仲猛一咬牙，小心翼翼地打开入口，展现出往下的石阶。

婠婠探手入怀，却给寇仲按着她玉手，微笑道：“小弟另有法宝。”掏出从杨公宝库得来的夜明珠，嵌进她额上的秀发内，欣然道：“今晚美人就是我两兄弟的照明灯，宝剑赠烈士，明珠送佳人。”

婠婠微一错愕，秀眸现出迷乱的神色，忽然凑过香唇，在他脸颊轻印一口，说道：“婠儿永不会失去此珠。”

寇仲和徐子陵均涌起难言的滋味，自祝玉妍死后，婠婠对他们敌意日减，问题是他们能不把她视作敌人吗？飞马牧场商家二老之死，始终是个解不开的死结。

婠婠率先进入秘道，两人随后，无声无息来到供石之轩易容改装的秘室内。另一边是通往石之轩禅室下的秘道。在婠婠额上秀发间的夜明珠朦胧黯淡的异芒映照下，地道内的天地充满不可测的神秘感觉，婠婠美胜天仙的玉容，更为这神秘添上无法以任何言词形容的况味。三人不敢说话。

寇仲打出行动的手势。三人钻进入口，弓身而行，不敢弄出任何声息。最后来到石阶下，上方便是禅室蒲团下的入口。深长的呼吸声透壁传下来，石之轩确在禅室内练功打坐，他们的计划已成功了一半，下一半就要看李渊的部署。他们不但要控制呼吸，还要控制心儿的跃动，任何微细的声息，都会令石之轩警觉。婠婠打个手势，带头回到先前的秘室去。

在秘室三人盘膝坐下，虽没有交谈，均知在这里等待妥当得多。现在既晓得石之轩在禅室内，他们便安心静修，好养精蓄锐，静候成功或失败那一刻的来临。徐子陵忽然想起石青璇，一会后他就要出手对付石之轩，若真的把他杀死，石青璇会怎样看自己呢，是感激还是痛恨？侯希白又会有什么反应？生命为何会有这种矛盾？自向师妃暄做出除去石之轩的承诺，他一直感到这是正义的事，为公为私均义无反顾。可是值此事情即将决定成败的一刻，这些念头却纷纷涌至，无法控制。

婠婠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道：“你的心为何那么乱？小心点！”

徐子陵晓得瞒不过她的感应，暗叹一口气，低声道：“我没有事的！”

婠婠的玉手找上他的手，一把握着，似乎了解他心内的情绪。徐子陵心湖一阵颤荡，纵使以前搂着婠婠，也远及不上此刻两手相握的亲切感觉，想起婠婠永不可能成为朋友，那种因矛盾而来的痛苦不减反增。婠婠另一手伸出，让寇仲握着。徐子陵陷进回忆去，追想与石之轩数次相遇，感受到他深情自责的一面。石之轩似对他有特殊的感情，而他却要向石之轩毫不留情的出手。唉！造化弄人！

这回轮到寇仲凑过来道：“什么娘都不要管，老石从入口跳下来的一刻，我们同时出手，为的不是我们自己，而是为天下万民，个人的得失算他奶奶的熊。”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尽力把杂念排出脑海之外。寇仲握上他另一只手，用力抓紧。三人生出心连心的感觉。密室内静至落针可闻，秘道传来空洞的声音如有实质，婠婠头上清白黯淡的光芒，形成秘室诡异莫名的世界。他们闭上眼睛，静默中等待时机的来临。

“砰！”门破木裂的声音从秘道上方传来，粉碎了秘道内的宁静。三人同时睁目，你眼望我眼，接着弹起，往秘道窜进去。

李渊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长笑道：“石兄真本事，先颠覆大隋，现在又来打我大唐的主意。旧恨新仇，我们今晚就来个结算。”

下面的三人大感愕然，想不到李渊竟真来个御驾亲征，自己涉险，率众入禅室与“邪王”石之轩来个殊死决战。

石之轩淡淡地说道：“凭这些人和你李渊，可杀死我吗？”

宇文伤的声音狂喝道：“大言不惭，就让我们教你石之轩晓得天下非是无人。”

李渊怒喝道：“上！”

乍看一切非常顺利。他们原本最担心的首先是石之轩不在禅室内，其次是怕李渊打草惊蛇，这两项担心都没有变成现实。李渊果如他们所料，尽起麾下够资格的高手来突袭石之轩，先以铁锤铁棍一类攻坚的重兵器一举粉碎禅室的厚木门，再以雷霆万钧之势杀入禅室，欲置石之轩于死地。可以想象在李渊一众高手冲入禅室的一刻，随来较次的高手和弩弓手再把近乎密封的禅室重重包围，防止石之轩外逃。

只听上面传来一阵的闷哼、叱喝，下面的三人晓得来者除李渊和宇文伤外，尚有“神仙眷属”褚君明、花英夫妇、李神通、李元吉、尤楚红、独孤峰、独孤凤、韦公公、李南天，还有那可能是“矛妖”颜平照之子的颜历、欧阳希夷和另几名他们不认识的高手。以这样的实力，在一个密封的空间内，确有杀死石之轩的实力。可是三人却大感不妥当，石之轩要取胜是绝无可能，逃路只有两条，一是从破开的大门闯出，另一是从秘道逸走，前者当然比后者困难加倍。李渊肯定以最强人手把守大门，即使能穿门而出，尚要应付可能数以百计全把弩箭瞄准大门的神射手，任石之轩有通天彻地之能，不死印如何出神入化，终是血肉之躯，实难承受数百弩箭的同时攻击。但关键问题在于李渊。不知是因他对石之轩害死碧秀心的仇恨，还是出于低估石之轩，李渊的御驾亲征实属不智，变成石之轩有一个可牵制全局的目标。因为其他人如何心切杀死石之轩，总不能牺牲李渊以达此一目的。这变成李渊方面唯一的破绽。

禅室劲气交击声连珠响起，比得上长安年夜燃烧鞭炮的激烈密集，闷哼叱喝声此起彼落，韦公公阴阳怪气的喝叫和尤楚红尖厉的叱骂特别易辨认，三人却是头皮发麻的瞧向盖着出口全无动静的盖子。盖关是打开的，只要石之轩运劲拿脚移盖，可从秘道离开，包保没有人敢鲁妄追击。三人此时百思不得其解，除非石之轩猜到他们在下面埋伏，否则为何竟舍易取难，默不作声地在上面与实力强大的敌人苦缠不休。

“父皇小心！”破风的矛声大作，可想见石之轩如他们所料般集中全力攻击李渊，招招同归于尽，使其他人为解李渊之厄发挥不出整体的攻击力。韦公公怪叫一声，李渊却是一声闷哼，听声音他多少受了点内伤，形势危急至极点。

“当！”想是石之轩的拳头轰上褚君明的钢盾，然后褚君明惨哼一声，更传来喷血的可怕声音，不用看也知石之轩成功借得敌方某人的真劲，否则哪能震得褚君明受伤吐血。

尤楚红怒叱道：“这里交给我们！”

三人大感不妙，知道李渊情势危殆，果然劲气交击声响不绝，李渊怒喝连连，足音动地，可推想石之轩凭不死印法硬挨对方攻击，连续向李渊作出强攻。到李渊最后一声怒哮，声音已来自不同空间，显然李渊退往大门外。三人心叫糟糕，也不得不佩服石之轩的厉害和正确的战略，硬把李渊逼出门外，封门之势不攻自破，弩箭手因怕误伤李渊而不敢发射。

石之轩长笑声起，说道：“想杀我石之轩吗？今晚怕无法办到，李兄请啦！”

嗤嗤箭矢声中，配上李渊等的怒叫，笑声远去。三人颓然若失，面面相觑。哪想得到天衣无缝的诛石大计，就这么惨淡收场。

婠婠当机立断，说道：“或者是他命不该绝，我们快走，迟恐不及。”

寇仲和徐子陵明白她的意思，李渊盛怒下虽明知没有作用，也会展开全城搜索石之轩的行动，他们这条秘道肯定首先曝光。婠婠伸手锁上盖关时，徐子陵和寇仲先后钻进地道去，穿过密室，从另一段地道回到石之轩秘巢书斋下的出口。

寇仲移开盖子，显露出口，低声道：“我们立即回司徒府，看清楚风头火势后马上离开。我敢肯定石之轩晓得刚才我们是在下面等他。唉！他奶奶的熊。”

徐子陵低应一声，跃往书斋漆黑的空间去，同时心生警兆，但已迟却一步，避之不及。他骇然瞧去，黑暗中接触到石之轩邪光大盛，冰寒冷酷至没有丝毫常人情绪的可怕目光，他的右手撮指成刀，无声无息不带起任何劲气风声当胸往他刺来。若给他刺中，肯定任何护体真气皆不起作用，保证石之轩的手刀会破膛碎骨而入，把他心脏震个粉碎。徐子陵从未感觉过石之轩对他杀意如此坚决不移，心叫吾命休矣，唯一可做之事就是运集全身功力，硬挨这没有可能抗拒的手刀。

下面的寇仲做梦都没想过石之轩胆大包天和狠辣至此，刚脱重围，竟反过头来在地道出口伏击他们。寇仲虽看不到石之轩，却从徐子陵的身体反应觉察到石之轩的偷袭，时间不容他多想，人急智生，两掌托上徐子陵鞋底，全身真气在刹那间经徐子陵两腿经脉送往徐子陵腹下气海处。换过下方抢救徐子陵的人是天下三大宗师的宁道奇、毕玄、傅采林任何一人，只能叹句无能为力。可是寇仲和徐子陵的内功心法同源而异，又经多番历练能融浑合汇，与别不同。即使面对强如石之轩的突袭，仍有抗衡之力。

寇仲本质冰寒的真气似长江黄河般直注进徐子陵气海去，与他灼热的真气螺旋合运，同一时间寇仲的真力更硬把徐子陵疾往上送，只要避过胸膛受袭，徐子陵可把汇同寇仲全力输来的真气送往脚尖，硬挡石之轩的夺命手刀。石之轩何等样人，另一手朝徐子陵虚抓，竟生出一股力道，完全化去徐子陵往上急升的势道，手刀仍直朝徐子陵胸膛搠至。要知胸口檀中大穴乃人身脆弱处，如给击实，纵使未能破膛开胸，心脉会经受不起冲击而破断，那时大罗金仙亦救不回徐子陵。寇仲真气用尽，一时恢复不过来，且上托双掌竟虚虚荡荡，无处着力地难受至极，忽然醒悟到石之轩是凭不死印察敌之能把他们两人看通看透，故能以针对性的手段破解他对徐子陵的援手，却是悔之已晚，回天乏力。

后面的婠婠鬼魅般的迅疾移至，一把抱着徐子陵双脚，赤足尖借力弹起，冲地道口往上腾升。徐子陵双手往胸前合拢，仍是一线之差，眼看要魂断于石之轩手刀下，忽然全身被婠婠的天魔力场包裹，且在手刀触胸前朝上硬升半尺。哪敢犹豫，就让得自寇仲真气输入的螺旋汇劲留在腹下丹田气海，硬挨石之轩的手刀。“砰！”

所有事情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由徐子陵遇袭，寇仲施援，婠婠抱上徐子陵双足，全在眨一两眼的高速内。石之轩手刀刺中徐子陵腹下真气汇集处。手刀首先受天魔气场的影响，真劲被削弱三成，缓了一缓，这才命中徐子陵，发出两劲正面硬撼的交击闷音。徐子陵感到五脏六腑似翻转过来的强烈痛苦，被刺中处火烧般难过，真气被震得盲头乌蝇般往全身经脉乱窜，眼前一黑，狂喷鲜血，狂猛的力道送得他和婠婠往另一边抛飞，“砰”的一声撞上靠墙的书柜，木架破裂，书本散跌，情势混乱至极。石之轩也被反震得往后挫退，未能乘胜追击。

不知徐子陵是生是死的寇仲借此空隙回过气来，不顾生死的从出口跃起，井中月离背而出，往石之轩迎头劈去。“砰！”徐子陵和婠婠同时掉到地上，滚作一团，后者等于为徐子陵硬挨半刀，张开香唇喷出小口鲜血。石之轩冷哼一声道：“找死！”一掌劈歪寇仲全力击来的刀锋，另一手拂袖而来，攻向寇仲面门。

寇仲听到徐子陵的呼吸声，稍为安心，在暗黑的书斋踏出奇步，避过照面拂来的一袖，拖刀下削划往石之轩腰侧，眼看可以得手，石之轩竟一闪不见，移至他左方刀势不及的死角位，尽显不死幻法的玄妙。寇仲骇然旋身时，石之轩舍他往徐子陵和婠婠杀去。婠婠把受创的徐子陵往旁一送，袖内射出两条天魔带，从下而上往石之轩击去。“砰！”“砰！”石之轩左右拳出，击中飘带，震得婠婠往后滑去，撞壁始止。此时寇仲来了，对着石之轩的背脊使出井中八法威力最大和玄奥的“方圆”，务要令石之轩不能对徐子陵再下杀招。“轰！”寇仲刀锋撞上石之轩背后凝起的气墙，他“方圆”法内的方立即硬被卸往一旁，“圆”则被石之轩反手一指迎个正着，震得他差点吐血，纵使千个不情愿也不得不往后挫退。

石之轩的身法受影响下不得不稍为迟滞。婠婠收回飘带，从地上升起，书斋内的空间立时劲气陡生，天魔力场笼罩石之轩，一对纤美的玉手化作万千掌影，往石之轩攻去，直有排山倒海之势。

石之轩哈哈笑道：“原来青出于蓝，终练成天魔大法，难怪敢来冒犯老夫。”竟拔身而起，“砰”一声撞破屋顶，且大喝道：“石之轩在此，李渊你滚到哪里去？”

寇仲、婠婠和刚清醒过来的徐子陵无不魂飞魄散，他们三人中有两人受伤，伤得最重的是徐子陵，若惹得李渊等一众人等赶来，他们将成误中副车的牺牲品。寇仲和婠婠呆望着被破开一个大洞的屋顶，瓦屑碎木仍不住掉下，细雨和着灰尘洒入，一时间竟不知该逃往何方始是乐土。人声蹄音从四面八方逼至。

徐子陵捧着小腹，呻吟道：“地道！”

寇仲和婠婠给他一言惊醒梦中人，李渊等既往此方赶来，禅堂的出口将是唯一的安全生路。石之轩仍大喝“石某在此”时，寇仲抱起徐子陵和婠婠先后钻进秘道去，后者顺手锁上盖子。

寇仲双掌离开徐子陵的背心，一阵劳累袭遍全身，差点想倒头大睡，记起跋锋寒的劝告，只好勉力撑着。

正盘膝静养的婠婠睁开美目，出奇地温柔地说道：“累吗？可惜我自身难保，帮不上忙。何况我的内功对子陵的伤势有损无益。”

寇仲叹道：“这回算得不幸中之大幸，陵少的小肚子差点给石老魔刺穿，现在只是巴掌大一块红肿，可还神作福。侯小子说得不错，我们低估了石之轩。”

婠婠犹有余悸地说道：“若是我先出去，必死无疑。”

寇仲颓然无语。

婠婠环视地库内装满兵器数以百计的大箱子，轻轻道：“真想不到杨公宝库不但是库下有库，且有真假之分，李渊等全给你们瞒过。”

寇仲再叹一口气，让婠婠到宝库里，是别无选择，因保命要紧，他们不但要躲避石之轩，更怕被李渊的人误打误撞地找到。寇仲迎上婠婠的目光，在油灯映照下，脸色因内伤未愈而带点苍白的婠婠别有一番楚楚动人的风姿。

婠婠目光投到闭目静坐的徐子陵脸上，柔声道：“或者你们仍视我为敌人，可是我真的不想再伤害你们，现在我唯一的心愿是杀石之轩为师尊报仇。”

寇仲讶道：“我和陵少都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你忽然要放弃阴癸派派主的宝座，统一圣门不是你师尊一贯的愿望吗？”

婠婠轻叹一口气，柔声道：“我对圣门的人完全绝望，他们败事有余，成事却不足。只看我们阴癸派自先师过世后你争我夺的情况，可明白我的意思。我正因看破此点，变得轻松自在，更能放手做我想做的事。终有一天，我会为先师完成她的梦想，却不是她想象的那种方式。”

寇仲糊涂起来，说道：“什么方式？”

婠婠显然不愿意回答他的问题，说道：“明天城防必定加强，子陵的伤势恐怕尚未复原，我们是否要多留两天才离开呢？”

寇仲道：“陵少只要能自己走路，我们立即滚蛋。唉！实不相瞒，这里有秘道可直通城外，否则我如何能把黄金珍宝搬走。若非人手不足，我会连这数百箱东西一并运走。”

婠婠微笑道：“你不怕我出卖你们吗？”

寇仲苦笑道：“若你要拿走这批东西，我也没有办法。”

婠婠柔声道：“放心吧！你肯信任我，我怎舍得出卖你们？更何况我根本得物无所用。信人家好吗？婠婠会为你们保守秘密的。”顿了顿续道：“离长安后，你们会到什么地方去？”

寇仲道：“我回彭梁与我的少帅军会合碰碰运气，子陵会到巴蜀见石青璇，够坦白吧！”

婠婠欣然道：“非常坦白，令人家不但感动，更是感激。你已当婠儿是朋友，婠儿绝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

寇仲苦笑道：“这样信任你，真不知是祸是福，只好由老天爷决定。”

婠婠洒然笑道：“时间会证明一切。我想告诉你们几件事，你要留心听，不要忘记。”

寇仲精神一振道：“什么事？”

婠婠正容道：“香家的真正主持人不是香贵而是尹祖文，香贵只是尹祖文的爪牙，贩卖人口的勾当是由尹祖文一手策画出来的。千万不要低估尹祖文，这人的武功才智乃圣门中的佼佼者，其野心不在石之轩之下。”

寇仲不解道：“你不是说过香家是为你们服务吗？”

婠婠道：“严格来说香家实为圣门两派六道外的旁支，以其钱财支持圣门内几个关系密切的派系，却并不直属于任何一派。”

寇仲拍腿道：“难怪石之轩想害池生春，他真正要打击的是尹祖文。”

婠婠道：“你不是问过人家大明尊教的大尊是谁吗？现在可告诉你啦！”

寇仲沉声道：“是不是许开山？”

婠婠点头道：“正是许开山。他是我圣门诸派系最忌惮的人之一，否则辟尘不会借他的力量壮自己的声威。许开山一向深藏不露，不过据说他已练成《御尽万法根源智经》上的心法武功，其成就该在善母莎芳之上。”

寇仲讶道：“你真的再不把圣门的诸般禁忌放在心上。”

婠婠道：“此地一别，不知能否有再见之期，便当是临别赠言吧！”接着把夜明珠从怀内取出，送入寇仲手心内，微微浅笑。

徐子陵长长吁出一口气来，张开俊目。

寇仲大喜道：“滚蛋的吉时到了！”

寇仲和徐子陵在关外大河一处渡头找到宋师道等乘坐的风帆，已是和婠婠于长安城外分手五天后的事。两方重见，当然非常欢喜。久别的万里斑见到徐子陵和寇仲，跳蹄雀跃，不由勾起寇仲对爱驹千里梦的思念，恨不得插翼飞返彭梁。他们弃舟登陆，由随行者驾舟回长安，因往洛阳的大河被李世民封锁，出入船只均会被李军水师截查。到达岸旁密林内一片空地，五人坐下说话。午后的阳光在天空洒下，四周虫鸣鸟唱，生机盎然。

寇仲把分手后的事逐一道来，听到救回沈落雁，三人欣慰非常，也为不世枭雄李密凶多吉少的下场感叹！到听过对付石之轩的行动彻底失败，还差些儿被他反噬一口，三人无不生出惊心动魄的骇然感觉。

宋师道皱眉道：“有一点颇不合情理，以石之轩表现出来的才智，他撞破屋顶高嚷存心引来李渊，理该再跃回屋内把你们缠着，到李渊赶来时才逃走，那你们因子陵和婠婠均受重创，肯定必无幸免。石之轩怎会有此失着？令你们有机会从秘道溜走，反像暗助你们一臂之力？”

雷九指道：“应是石之轩有心无力，于禅室之战虽能脱身，却身负内伤，只是小仲他们不曾看破，所以他不敢再跃回屋内，因若给婠婠和小仲缠上，会同陷重围之内。”

寇仲点头道：“这是个合理的解释，唉！石之轩精明得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害得我们差点难见天日。”

宋师道道：“我觉得实情不一定如此。他似在逼你们从秘道离开，否则他不用大叫大嚷引来李渊，当时只要李渊有空发现禅室内的秘道，派人入秘道看个究竟，你们仍避不开李渊的人。

寇仲和徐子陵最大的顾虑是不能显露真正的身份，否则尤楚红和独孤凤禀上李渊，说沈落雁与他们两人是一党，那和叛国通敌没有分别。寇仲心知肚明凭尤楚红的功力和身手，在短程内没有可能把她甩掉，忙从挂在马腹的箭囊抓起三枝箭，听风辨声反手往尤楚红掷去。他不敢全力施展，更不敢用上螺旋真劲，当然威力大减，只望能阻止她的凌空扑击。

尤楚红暴喝道：“好胆！”一袖挥扬，三枝箭像给狂风扫落叶般卷跌下坠，她的碧玉杖仍然向策马狂奔的徐子陵背心点去。

寇仲待要离开马背往援，蓦地心现警兆，忙滑下马背，靠贴马腹，纯凭身意避过独孤凤偷袭射来的一把飞刀，她放暗器的手法非常巧妙，不带半点风声。徐子陵自问没有本领一边牵马疾驰，一边应付高明如尤楚红者的全力攻击，心生一计，放开缰绳，飞出一脚，踢中驮箱马儿，长生气狂输马体，以“人马如一”的引导术，驮箱马儿果然应脚一声长嘶，四蹄同时发力，超前而奔，越过左右两旁的寇仲和徐子陵，朝暗黑的草原无限深处狂驰而去。徐子陵一个侧翻，躲到马腹下，堪堪避过尤楚红的碧玉杖，就在马腹下催马，硬把与尤楚红的距离拉远。

尤楚红一口真气已尽，足尖点地，又再赶上来。寇仲和徐子陵凭骑术全力驱策，往超前近二十丈的驮箱马儿追去。尤堛漱p谷去结庐而居，过一段日子。”

寇仲和徐子陵均感无话可说。幸好他只说过一段日子而非要终老于其地，多少有点进步。

任俊嗫嚅道：“若我们要扮司徒福荣回长安，宋二爷会否……对不起，我们根本不宜回去。”

寇仲拍拍他肩头，说道：“小俊我们到一边说几句话。”任俊涨红脸孔，垂头随寇仲去了。

徐子陵收回看两人背影的目光，转向雷九指道：“婠婠和我们分手前，透露有关魔门两宗秘密，首先是大明尊教的领袖确是许开山，与我们猜测吻合，还说他尽得《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武功心法，成就在善母沙芳之上。”

宋师道道：“另一则消息是什么？”

徐子陵道：“说香家的生意是魔门财力的重要来源，而真正的主事者不是香贵而是尹祖文。”

雷九指一震道：“竟有此事？”

徐子陵道：“所以要瓦解香家和他们伤天害理的勾当，必须由尹祖文入手。”

雷九指沉声道：“这消息非常有用。我要重新调整追查的方向，我会先知会几个有心人，然后回长安一趟。”

此时寇仲搂着任俊回来，笑嚷道：“各奔前程的时刻到了！希望我们可以很快回长安，且不用扮鬼扮马，左瞒右瞒，还要陪李渊打马球赛。”

自慈涧失利，王世充不纳寇仲死守慈涧之策，仓皇撤兵，寇仲愤然离开，李世民遂进行其事先张扬的进兵大计，对王世充的东都进行外围切割。在李世民的精心策划下，调兵遣将，使行军总管史万宝自宜阳北上，占据伊阙的龙门，断王世充南路；大将刘德威自太行东下，攻打河内，断王世充北路；上谷公王君廓兵胁洛口，断其东路，更威胁东都粮饷的供给；总管黄君汉则从河阴西上攻取回洛城，断王世充东北路，而李世民则亲率大军，自慈涧直取北邙，连营以逼东都，枕兵于洛阳之北。王世充退守洛阳，令郑军军心涣散，到得闻罗士信和张镇周相继降唐，后者更与杨公卿原为郑军的两大支柱，其降影响极为庞大，加上李世民声势日盛，外围城县不战投降者日众，王世充胜李密后建立起来的声势如江河下泻，一发不可收拾。

攻打洛阳的外围战在武德三年中秋前一天由黄君汉揭开序幕，遣军自怀州渡河，攻克堡垒二十余处，兵胁回洛城。果如寇仲所料，王世充慌忙派出杨公卿偕太子王玄应反攻黄君汉，望能从其手上夺回洛阳此重要命脉，却是大势已去，无功而退，只能于回洛城西筑月城以抗唐兵。回洛被破，李世民再接再厉，派刘德威袭怀州，史万宝进攻甘常，王君廓攻轘辕，兵迫管城。在唐军如此强大的攻势威胁下，王世充的洧州长史张公瑾、尉州刺史时德叡相继投降，后者所部杞、夏、陈、随、许、颍、尉七州尽入李世民之手，其他河南诸郡望风景从，纷纷归唐自保。王世充势穷力竭下主动出击，冒险突袭李世民，被李世民手下大将屈突通及时赶至，狠挫王军，王世充逃返洛阳，其冠军大将军陈智略惨被生擒，斩王军首级过千之众。自此王世充只敢躲在洛阳的高墙后，再不敢以身涉险。

就是在这种形势下，徐子陵策着万里斑抵达李世民北邙山南，洛阳之北设于高地的营寨，求见李世民。唐军知来者乃名慑天下的徐子陵，哪敢怠慢，连忙飞报中军帅营的李世民。李世民正和手下诸将研究进攻洛阳的大计，闻报在尉迟敬德和长孙无忌两名心腹爱将陪同下飞马来迎，双方见面，百感交集。

李世民着两将与亲兵隔远跟随，他与徐子陵并骑驰上营地南一处可远眺洛阳的丘巅，沉声道：“寇仲是否已返彭梁？”

徐子陵见他满脸风尘，神色疲倦，知他为攻打洛阳一事费尽心力，点头道：“他是个永不肯认输的人，更何况他认为自己才是为天下着想的人，当然要用尽每一分力气求存。”

李世民凝望西北夕阳放射半空的动人霞彩，叹道：“形势真是那么恶劣吗？父皇刚派宇文仕及送来圣谕，内中道：‘今取洛阳，止于息兵，克城之日，乘舆法物，图籍器械，非私家所需者，委汝收之。其余子女玉帛，并以分赐将士’，这等于把洛阳赏赐给我。”

接着振起精神，说道：“子陵这回长安之行干出什么成绩来？唉！我首先该谢子陵和少帅对落雁的援手之恩，否则若世勣被牵连，可能会令我攻取洛阳功亏一篑。现在王世充仅能守着虎牢一线，亦只有李世勣才有办法攻克虎牢。一旦虎牢入我李世民之手，将是我攻打洛阳的时刻。”

徐子陵晓得李靖透过传送渠道把长安发生的事先一步通知李世民，省去他不少唇舌，遂把李靖不知道的事详细说出来，最后道：“令尊向你传达的谕旨，恐怕只是为安你的心，让你在没有顾虑下全力攻取洛阳，事实上他确有针对你的意图。听说他会派李元吉东来助你，话说得动听，却不无监视世民兄之意。我这回来见你，一方面是为有负所托，未能除去尹祖文和杨文干表示歉意；另一方面更希望晓得世民兄的心意和对将来的打算。”

李世民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说道：“我可以有什么打算？唉！不瞒子陵，现在我的心神全放在三个人身上，就是王世充、窦建德和你的兄弟寇仲，到他们都再不能成为我大唐的威胁时，我始有余暇去思索自身的问题。最恶劣的局面是须和父皇开心见诚说一遍。倘若他肯善待我天策府诸将，我李世民可放弃一切名位军权，甘心做个平凡的人。”

徐子陵沉声道：“希望这只是世民兄一时的气话。魔门正在蚕食你们李家，世民兄纵能保命退出斗争，令兄和令弟势将再起争夺皇位之战，加上突厥人虎视眈眈，谁能独善其身？”

李世民叹道：“我不是没想过在关外自立。而得洛阳后更将是我唯一自立的机会，可是我的妻儿妃妾和我天策府诸将的亲属均在长安，我不得不为他们着想。且此次东征军将士近半是只忠于父皇者，加上府兵制的牵绊，即使我不顾一切自立于东都，仍是障碍重重。若我李家分裂内战，天下将再陷纷乱之局，颉利倘乘势来犯，会是怎样一个局面？这番心里的话我从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现在只子陵晓得。”

徐子陵道：“寇仲正因看破世民兄为难处，故不肯放弃争霸天下的意图，因不想天下落入魔门或颉利之手。唉！我该怎么说才好呢？”

李世民正容道：“我明白子陵的心意，不过我是别无选择，只能忠于我李家，当王世充、窦建德和寇仲兵败之时，就是我李世民功成身退之日。我会向父皇坦白指出尹祖文、池生春之辈均是魔门的妖孽，信与不信是他的事。子陵放心吧！一天突厥人的威胁未除，我李世民仍未到鸟尽弓藏的可悲境地。”

徐子陵皱眉道：“试想以下的另一种情况：假如令尊完全不相信你的话，被尹祖文以美人毒计害死，你们李唐乱成一团，李建成坐上皇位，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世民兄有什么方法应付？又或魔门先刺杀你再杀害令尊，又会是怎样一个局面？”

李世民露出凝重的神色，沉思道：“多谢子陵的提醒，我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随机应变，想杀我李世民不是那么容易吧？”

徐子陵道：“请恕我直言，当日妃暄慧眼识英雄，选择世民兄为支持的目标，当有期望世民兄争取皇位之心。世民兄怎可如此消极被动？唉！我的话说重了点，世民兄确有左右为难之处。”

阳光消逝，天地一片苍茫，夜色渐临，原野的风迎面吹来，拂得马上两人衣衫飘扬，充满秋意。

李世民露出一丝充盈自信的笑意，说道：“我现在想到的是如何不住收缩对洛阳的包围，如何粉碎王军的反攻。在窦军抽身来援前攻陷虎牢，令窦王两军永远没有会合的机会。更重要的是在宋缺大军抵达前取得洛阳，同时击溃你兄弟的少帅军。很抱歉我和寇仲间已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若让少帅逃往南方，中土将恢复南北分裂的局面。这就当我报答父皇养育之恩吧！至于我李世民如何收场，只好让老天爷来决定。至于我是聪明还是愚蠢，由将来的史书去作出判断吧！”

徐子陵默然不语。

李世民又道：“在一般情况下，无论我有千军万马，仍难阻寇仲逃往任何地方去。可是当寇仲要与手下同生共死，我将有机可乘。子陵明白我的意思吗？”

徐子陵当然明白，李世民了解寇仲多情重义的个性，绝不会舍手下孤身逃离战场，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李世民咬囓着少帅军穷追猛打，确有杀死寇仲的可能性。李世民指出此点，并非要示威，而是希望徐子陵劝寇仲解散少帅军，退出这场争霸天下的争斗，因为照目前的情势发展下去，寇仲是必死无疑。问题在无论是寇仲或他徐子陵，经过这趟长安之行，均认为李世民没有机会坐上帝座。寇仲放弃争天下，等于把天下拱手送给魔门或突厥人，于公于私，他们绝不容许这情况出现。

徐子陵颓然摇头，说道：“在这事上我已感心力交瘁，说服寇仲改变主意在目前的情况下是没有可能的，要说动世民兄原来亦非容易。我要说的都说了！还有一件事要告知世民兄，到巴蜀见过石青璇后，我会到彭梁助寇仲攻取江都。”

李世民一震道：“我最害怕的事终于发生了！难道我最知心的好友竟会变成我的敌人？”

徐子陵苦笑道：“就算我变成你的敌人，也是个为你着想的敌人，一天寇仲未除，令尊仍不会召你回长安，天下分裂对峙，总好过落入魔门或突厥人之手。为此我矛盾得要命，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不过世民兄放心，我不会介入你们的战争去。若攻不下江都，我只好找个听不到任何战场消息的地方躲起来。”

李世民叹道：“子陵兄可以在你兄弟水深火热、面临杀身之祸前说退便退吗？”

徐子陵摇首叹道：“这叫造化弄人！”

李世民仰天长笑，豪气干云地说道：“好！这就叫各为其主，兄弟可以相残，朋友当然可拼个你死我活。不过无论将来形势如何发展，徐子陵永远是我李世民最好的朋友。”

徐子陵振起精神道：“希望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临，我现在必须立即起程赶往巴蜀，世民必须明白成大事者不拘于小节地说道理。只要认定自己所作为的是天下苍生，别人的看法都不用理。”

李世民从容道：“世民谨记子陵的提点于心。希望老天爷网开一面，不用我两兄弟在战场上兵刀相见。”

徐子陵沉声道：“世民兄没怪我出尔反尔吗？”

李世民探手过来紧抓他肩头，摇头道：“完全没有。事实上子陵直至此刻仍对我李世民爱护有加，箇中情况，大家心照不宣。子陵为的不是我李世民，亦非寇仲，而是天下苍生。若不明白此点，我李世民怎配作子陵兄弟。只可惜我出身世族，自少以来养成以本族为先的根深柢固思想，绝不能掉过头来对付自己的家族，只能徐图设法改变。此地一别，不知能否再有如此坦然交谈的机会，子陵珍重。”

徐子陵反手在他肩膀紧拍一记，夹马腹奔下丘坡，望南绝尘去了。

第八章 幽林小谷

徐子陵于北邙山见李世民后的五天，寇仲抵达梁都，手下将兵见主子突然无恙归来，均欣喜如狂。梁都等于少帅军的京城，规模虽只是长安、洛阳那种大都会十分之一的大小，却是少帅军经济和军事的中心，训练兵员的营地校场设于城西北的丘陵山地，于高处筑有堡垒石寨，有一定的防御力量，可对循运河两岸从水道攻来的敌人构成威胁。一直感到自己一无所有的寇仲，见到众人努力建设的成就，当然大为欣慰。

留在梁都的有宣永、高占道、虚行之和陈老谋，其他将领如白文原、焦宏进、卜天志、陈家风、洛其飞、牛奉义、查杰、陈长林和任媚媚都在少帅军势力范围内的其他城市各忙各的，为助寇仲争天下作好一切准备。寇仲坐上宣永为他牵来的爱马昂然入城，居民夹道欢迎，只从此点可知虚行之不负所托，将他的“少帅国”治理得井井有条，连带在民众心底早留下美好形象的寇仲更受拥戴。

驱马往城中心的少帅府途上，寇仲忍不住问左右道：“杨公没有来吗？”

宣永答道：“少帅放心，杨公派人传来信息，此际尚未是离开的时刻，当虎牢被破，他会立即赶来。”

高占道接口道：“杨公是怕若他离开，王军军心将更不稳，会加速王世充的败亡，他留在王世充旁，是要为我们争取准备的时间。”

虚行之道：“不过他手下的家属已陆续潜来，我们沿途派人打点，到此后均被妥善安置。”

寇仲开始感到肩头上挑的重担子，若彭梁被破，受苦的就是自己的子民。纵使李世民肯善待百姓，可是少壮兵员阵亡难免，大部分家庭会受到失去亲人的痛苦悲伤。

陈老谋恃老卖老地说道：“少帅不在时，我敢说没有人敢偷懒，不但把彭梁从废墟情况重建成有规模的城市，更把本是乌合之众的军队训练得有声有色。”

寇仲欣然道：“这正是我回来后最关心的事。”

宣永道：“少帅扬威塞外，视突厥大军如无物，我们的作为在少帅眼中恐怕只是小孩儿戏耍的伎俩。”

此时进入少帅府，民众拥在大门外，高呼万岁，情况激烈振奋。

寇仲和众人甩蹬下马后搂着千里梦的马颈笑道：“宣大将军你不用谦虚，说到练兵你们可比我在行。不过我从突厥人身上确学到点东西，明早到兵营时让你们参详一下，看是否管用。”众将轰然应喏。

穿上鲜明甲冑，以绿和红为主色的少帅军从大门排列过广场直抵石阶上主建筑的正门，见到寇仲回来，人人士气轩昂，高举兵器致敬，动作整齐划一，与以前装备不齐、兵甲破旧的情况，不可同日而语。

陈老谋在他耳旁怪声怪气道：“这就是金子的好处，杨公宝库加上曹应龙的藏宝，不但令少帅国兴旺富足，装备更比别人胜上一筹。”

虚行之道：“我们的兵器弓矢大部分均是宋阀从水路由南方运来，宋家还派来各类巧匠五百人，为我们建船造兵器。没有宋家的支持，我们肯定没有今天的局面。”

寇仲放开爱马，由亲兵牵走，说道：“现在究竟有多少可用之兵？”

高占道低声答道：“我们遵照少帅兵贵精不贵多的指示逐步扩军，以免粮饷需求过重兼影响生产，目前全国正规军总数在四万人间，分别驻在梁都、彭城、琅琊和东海四郡，全部是募兵。乡镇地方则由团兵轮更戍守。四万军中有五千是水师，由长林和天志负责。”

宣永接口道：“梁都这里的兵力有二万人，以防止李子通或辅公祏从运河来袭。”

虚行之道：“梁都已成我们最重要的军事中心，临海的东海郡则是我们的经济命脉，彭城由户部督监任大姐负责重建，由于彭城位处少帅国核心处，对我国安定有莫大作用，故此三地均须重兵驻守。至于琅琊为我国最北的重镇，亦不得不加强城防，以支援北边各城。”

寇仲从心底涌起奇异的感觉，众人你一句我国，我一句少帅国，令他忽然感到自己变成一国之君，那种滋味怎样都没法适当形容出来。

寇仲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明白啦！那在需要时我至少可调动二万人出征，我会尽量与时间竞赛，把这批兄弟训练成能纵横天下的少帅军，任他李世民十万大军，我也丝毫无惧。”说着在众将兵簇拥下朝自己的帅府昂然跨步。

徐子陵卓立丘峰，凝望星斗满天的夜空，感受着人的无奈和渺小。为了爱马，他必须坐船缓缓入蜀，但他却失去饱览三峡风光的心情。五天前与李世民的一席话，使他体会至深的是双方间的分别。对出身市井的他来说，直至此刻仍没法理解李世民对家族的感情。

李世民出身世阀，免不了自小受世阀风气的熏陶，把家族的理想和声誉置于最重要的位置，就像忠于国君般对家族尽忠。要他公然反对家族是几乎不可能的。不过有谓事在人为，李世民雄才大略，怎都该有办法。自己会不会如李世民所料，最终被卷进寇仲争天下的漩涡去，泥足深陷？他曾数次想抽身离开，却因事情的发展，更因与寇仲深厚的兄弟之情，欲离难去。择善固执，什么对天下苍生有利，他将义不容辞的去努力。想通此点，心中的惆怅与失落一扫而空。徐子陵召来万里斑，跃登马背，沿长江飞驰而去。

寇仲在高占道、宣永、高志明、詹功显四将陪同下，肩上立的是飞鹰无名，坐骑是爱马千里梦，巡视练兵的野外校场。后两者为宣永的副将，是随宣永来投靠他的瓦岗旧部，年轻有为，身经百战，专责练兵。在梁都东面的平原上，二万少帅军列成队形，等候寇仲登上设于小丘上高处的帅台检阅，旗帜飘扬，军势极盛。在早晨的阳光下，人人士气昂扬，高呼少帅三次，响彻平原，令人热血沸腾，壮怀激烈。

先巡视一匝。左边的宣永道：“这二万兵是我们少帅军的精锐，分作七军，中军四千人，左右虞候各一军，每军二千八百人，左右厢各二军，每军二千六百人。以军、营、队作基本单位指挥行军进退。军有军旗，队有队旗，依旗号调动部署。”

另一边的高占道笑道：“占道把当年少帅和徐帮主传给我们的搏击法训练他们的战斗技巧，成效卓著，上沙场时肯定不会吃亏。”

寇仲道：“若在战场上正面交锋，即使敌人兵力在我们十倍之上，我仍有信心和李世民一较高下。可是你们也看到李世民攻打洛阳的情况，兵分数路，以排山倒海之势从四方八面而来，先把脆弱的城镇逐一蚕食，截断粮道，封锁水路，到我们分崩离析之际，再避开我们的锋锐，寻找我们的破绽，待我们只剩下一口气时全面扑击。薛举是这样被击垮，宋金刚亦因此铩羽而回。这是李世民的战略，若我们不能想出一套针对他战术的策略，恐怕根本没交手硬撼的机会，甫接战就完蛋大吉。”

宣永等无不露出凝重神色，可知他们不是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而是根本想不到对付办法。

寇仲缓缓策骑，忽然问宣永道：“为杨公传话的人有没有提及跋锋寒？”宣永摇头表示没有。

寇仲立即多了一分心事，另一边的高占道问道：“少帅想到应付李军的方法吗？”

寇仲露出一个充满自信的笑容，欣然道：“若没有办法，我会立即解散少帅军，大家返乡安享晚年。别人或会低估李世民，我寇仲却永不会犯这错误。我还和王世充有一根本的分别，就是手下没有投降之将。”四将轰然相应。

寇仲忽然举臂高呼道：“凡追随我少帅寇仲者，我寇仲一定不会亏待你们。”说罢发出命令，无名应声冲天而起，盘旋晴空，更添其威势。

这两句话以内功逼出，传遍全场，山鸣谷应。众兵齐声欢呼回应，万岁之声不绝。

为手下打气后，寇仲露出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向途经的队伍打招呼，以强大无匹的自信感染每一个人，笑道：“只看弩手、弓手、马军、步兵各类兵种配置齐备，部署有序，便知你们训练有方，绝不会弱我寇仲的名堂。”

宣永忙道：“以中军四千人为例，弩手四百、弓手四百、马军一千、步兵一千、辎重兵一千二百，合共四千人。”

寇仲点头表示赞赏。所到处，少帅军均在兵头指挥下欢呼和高举兵器致敬，寇仲则在马上举手还礼。

跟在后侧的高志明忍不住问道：“少帅刚才指出李世民的战术，不会予我们与他正面交锋的机会，少帅究竟有何法应付？”

寇仲没有立即答他，先豪气干云的高呼道：“我们少帅军为的是替天行道，为天下百姓的安居乐业奋斗，只有我们来自民间的人，才明白民间疾苦，这正是汉高祖刘邦和秦始皇嬴政的分别。”众兵更是欢呼回应，比上一次更激烈。

宣永等听得心中佩服，寇仲谈笑间仍可不时着意激励士气，方法高明、简单、直接而有效。先许之以利，再为全军定下远大的志向目标，更隐隐为自己和李世民作出比较，使一向饱受世家大族欺压多来自民间的战士生出共鸣。不过这些话就算宣永等晓得说出来，也绝不会有寇仲的威力效果。因为寇仲已成天下人人景仰的猛将和战略大家，与徐子陵同被认为是汉人的光荣。他说的话，感染力自是无与伦比。寇仲尚未阅毕全军，已成功在军中建立起无可替代、使将士甘于拟死的地位，而他的魅力正在于此，灵活变化，不拘成法。

寇仲回答高志明的问题道：“上兵伐谋，待陵少从巴蜀赶回来后，我们立即攻占江都，有江都作后盾，大海将是我们的天下。任李世民三头六臂，也没法封锁大海，若他想那么做只是个笑话。”

众将精神大振，虽仍未能真个解决问题，仍感到前途充满生机。

寇仲问宣永道：“与锡良方面是否保持联系，他们情况如何？”

宣永恭敬答道：“我们是互相支持，关系密切。现在竹花帮分裂成两个派系，一派由邵令周当家，以江都为基地，得李子通撑腰，但人数只占竹花帮四分之一，邵令周更被视为叛徒，他的女婿麦云飞作威作福，令邵令周不得人心。另一派由桂锡良作帮主，幸容为副，得风竹堂沈北昌和骆奉支持，在我们和宋家的助力下，势力遍罩江东。少帅慧眼识英雄，桂锡良和幸容都是可扶掖的人才。”

寇仲闻得儿时玩伴卓然有成，大喜道：“立即请他们到梁都来见我，我有要事和他们商量，以武力夺取江都是下下之策，我们更负担不起那损失。幸好江都是我最熟悉的地方，举事用计均无比方便。！李子通这人反复无常，我早看他不顺眼。”

高占道道：“李子通现在枕重兵于运河下游的锺离，结集船队，只需三天船程便可北上到我们梁都来，若不能除去这威胁，我们势将动弹不得。”

寇仲沉吟道：“给我挑出五百精锐好手，由我暇时亲自训练，既可作我亲卫，又可作为从内部颠覆江都之用。若再有陵少和老跋帮手，李子通有何可惧哉。”

宣永皱眉道：“李子通枕兵锺离，正是要我们难以分身攻打江都。内部颠覆除非能杀死李子通，否则只能制造一场混乱，作用不大。”

高占道也道：“李子通深悉少帅厉害，宫禁城防肯定大幅加强，要刺杀他并不容易。听说他近日招揽大批亡命之徒，为的是要应付我们突袭。”

寇仲微笑道：“你们算漏了杨公和他的五千劲旅。李子通和沈法兴长年交战，还要应付西面虎视眈眈的辅公祏，如非江都城高墙厚，老李早被斩首了事。这人没有什么骨气，长年准备船队，好待见势头不对即卷铺盖逃走或投降，现在又向李家称臣。他娘的！就让我弄清楚他虚实后，想个办法把他收拾。"

一直没作声的詹功显叹服道："即使是我们想破脑袋都找不出解决方法的难题，到少帅手上立即变得轻松容易，像不费吹灰之力即可办到。"

寇仲哈哈一笑，此时视毕全军，众人勒马掉头，往山岗上帅台驰去。

七军开始调动，准备演习阵法变化，以显示操练经年的成果。

寇仲心中涌起万丈豪情，自出道以来，他没有一刻不是处在劣势恶境中，直至此刻仍是如此。如何于败中求胜？逆境谋生？正是他感到生命的意义所在。

寇仲笑道："只要我们把兵马练得其攻能像突厥人般灵活出奇，其守如李世民的沉着稳重，再在水师船只和攻守器械方面依鲁大师的著作用工夫。敌分而我集中，敌集中而我分，以奇制奇，以稳制稳。再得江都，天下至少一半落进我的口袋去，那时李世民休想能称雄中原。"

宣永道："宋鲁先生上月曾亲来梁都，传达宋阀主的口令，只要少帅能守到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刻，他的大军会从海路开至。"

寇仲心中暗叹，虽明知宋家军至快明春才至，但怎都存有点希望，期望宋缺能于十月前赶至，可是听到宋鲁亲传的消息，这幻想立告破灭。

他虽说得信心十足，事实上有大半是夸大来振奋军心，纵使真能夺取江都，可是彭梁一带无险可守，区区四万兵可守得住多少座城池。一旦成败势，李世民将势如破竹的沿运河南下，最后他只能守着江都一座孤城，重蹈王世充被困的覆辙。

关键处是看洛阳何时城破，若王世充可挨至明春，当然是另一回事。

现在是七月，虎牢被破，李世民将直接攻城，王世充到那时能多挨一个月已相当不错。

寇仲甩蹬下马，在四将陪同下登上帅台，演习在战鼓声中展开，只见倏进倏退，井然有序，配合无间。

高占道道："突厥人的优点在什么地方？"

寇仲道："突厥战士里随便找个人出来都是箭、骑、刀样样皆能的野战专家，战术是用奇，出敌不意，来去如风，攻时比我们汉人勇猛，逃时比我们溜得快，可以一边睡觉一边策马行军。哈！我是夸大点，不过却与事实非常接近。"

他一边说话，一边观看自己少帅军依旗号生出的变化，先是五十人一队，当两旗相交，立变为五队合一的二百五十人为一队，到五旗相交，则十队合一成五百人一队，看得人目为之眩。无论如何变化，阵形仍保持整而不乱，可知宣永等为训练他们费尽心血，再非以前拉杂成军全凭斗志作战的乌合之众。

只恨比起李世民的唐军，无论在实战和经验上均相差甚远。李世民手下将领随便找几个出来已非像高占道、陈长林这些没上过多少次战场的人能相比。

寇仲暗下决心，定要尽力练军，使手下在上战场时不是去送死而是取胜。

接着的十多天，寇仲忙碌至差些儿没睡觉的时间，既要设法了解少帅国行政经济民生各方面的问题，又要试图把少帅军训练成心目中理想的全能战士，更兼要栽培五百名像李世民玄甲战士的亲兵，当然忙得不亦乐乎。

这五百亲兵可不是只看体格强壮与否挑选的，首先是在忠诚方面没有问题。所以绝大部分均由双龙军旧部、卜天志的巨鲸帮徒和追随宣永多年的手下中挑选出来。这批人不但有武功底子，还精于江湖门槛。

来自双龙军的手下曾经寇仲和徐子陵指点武功心法，潜往长安后从没松懈过练功，精选出来的更是武功高强，忠诚方面无可怀疑，等若寇仲的子弟兵。

宣永的人全体出身于瓦岗军，属翟让系统的人，胜在战斗经验丰富，久经战阵。

至于来自巨鲲帮的战士，则长于操舟水战之道。

三方面人才合起来的集成亲兵团，囊括各类形的兵种，再加寇仲的悉心培训，人数虽少，实力却不能小觑。寇仲名之为“飞云骑”。

寇仲是个没有私心的人，把从塞外学来的东西尽传手下诸将，诸如练马御马之术、观天察变的秘诀，突厥人的行军战术，一股脑儿说出来，让诸将凭本身才情各自领会，当然都得益不少，对练军的质素大幅提升。

分散于各地同为建立少帅国而努力的白文原、焦宏进、任媚媚、陈长林、洛其飞、牛奉义、查杰、陈家风、谢角等纷纷赶到梁都见寇仲，他们对寇件有种近乎盲目的信心和崇拜，虽知形势险恶，仍深信寇仲回天有术，茫不知寇仲正为少帅军的存亡担忧。

重返彭梁，另一个惊喜是在陈长林监督下，从江南招揽回来的船匠配合宋家遣来的巧匠依鲁妙子秘卷的图样用料建成二十八艘以“飞轮”推动的快速战船。每艘飞轮船可容五十战士，以脚力推动装在船尾的桨叶圆轮，船速远胜风帆快艇，且能在狭窄的河道灵活自如，令少帅军大幅增强水上作战的能力。

飞轮船上装上陈老谋从鲁妙子秘卷领悟后改良设计出来的弓音箭机，可连续发射远达五十丈外目标的火弩箭，这方面由宋缺遣来的巧匠负责打制。没有他们，纵使鲁妙子复生，亦不能于短短一年时间内造出如此威力惊人的战争工具。

其他守城、野战、攻坚的器械更是不胜枚举。

寇仲最大的长处是像李世民般深得人和之利，不同处是李世民处处受制，定仲则可放手而为，兼之财力雄厚，人才物资则有宋缺源源不绝的支持。且得道多助，像翟娇和龙游帮都在各方面倾力帮忙。

这天寇仲在少帅府的大堂听取洛其飞的汇报，后者是少帅军的情报头子，本身精擅探测敌情，武功虽不怎样了得，轻身功夫则是一等一的高手。

与座者尚有陈长林、陈老谋和任媚媚。

寇仲顺便问起他侦察网部署的情况，洛其飞答道：“下属侦察的手段以游弋为主，土河为辅。”

寇仲兴趣盎然地问道：“游弋还可想得个大概，可是‘土河’是什么东西，为何与侦察有关？”

洛其飞答道：“土河是侦察的暗语，若游弋属机动、主动、不定时的侦察方式，土河就是固定、被动、定时的部署。下属一向以前者为主，后者为辅。土河作用下属可举一例，少帅自会明白。例如在山头要道以细沙填平，每日检施，扫令平净，人马入境，只要观察沙上印痕，便知足迹多少，所以即使对方摸黑潜行，仍瞒不过属下耳目。”

陈老谋笑道：“这是他们以前彭梁帮对付其他帮会的手法，搬到我们少帅军来用而已！”

任媚媚横陈老谋一眼道：“帮会出身的人是这样的！只媚媚从没想过今天竟是不住向人发钱，而不是索钱。”

寇仲心中涌起温暖，做好事总教人舒服，笑道：“这土河法果然有门道，不知情者肯定会着道儿，不过此法只能于特别环境下使用，但定点察敌是必须的，不定点的侦查又如何？”

洛其飞答道：“游弋的主要任务有三，一是侦察，包括深进敌后，以种种手段刺探敌情；二是传递情报，通过秘密的网络和渠道，定时定日的把消息送回来，让专人收集分析，再转至有关部门。这方面的事虚先生下了很多心力，否则不会像今天这般完备。三为捉生问事，就是活捉俘虏，严刑拷问，套出没法从表面看到的情况。”

“严刑拷问”提醒寇仲战争不择手段的残酷本质，更使他想起尹祖文的“七针制神”。暗忖若自己手下大将落入他手上，必挨不过这酷刑，所以有机会要先杀此人。

寇仲心悬洛阳的情况，此天下最具规模的三大名城之一的都会，似如汪洋怒海中一艘孤舟，随时会倾覆，遂问起虎牢的情况。

洛其飞道：“朱粲刚吃过唐军一场大败仗，王世充想打通洛阳南路的希望完全幻灭；伊阙、颖阳相继失守，现在只余东路以虎牢为主的诸城仍在他旗下，形势不太乐观。”

洛其飞轻叹一口气，续道：“应该说非常危急，王世充当然晓得虎牢的重要，派出太子王玄应以重兵固守虎牢。李世勣乃深谙兵法的人，知不能马上强取虎牢，采取迂回战术，先谋附近各城，以孤立虎牢，使王玄应不战自退。李世勣现正向虎牢东南另一大城管城进军。”

寇仲心叹王玄应算是老几，哪里是李世勣敌手？问道：“守管城者是谁？”

洛其飞道：“管城守将郭庆，原为瓦岗军荥阳郡守，与李世勣素有交往，瓦岗军失败后，郭庆归附王世充。”

寇仲色变道：“以王世充的多疑，怎会如此失策起用郭庆应付旧同僚李世勣。”

洛其飞道：“王世充有他的苦衷，首先郭庆是荥阳人，与荥阳、管城的地方势力关系密切，本身又有数千子弟兵。为此王世充对郭庆笼络有加，更把美丽的侄女嫁给他，希望这关系能起作用，听说郭妻对王世充是忠心的。”

寇仲苦笑道：“利字当头，政治交易买卖式的婚姻能起多少作用？唉！管城若完蛋，其他荥阳、郑州的守将不投降才怪！没有人肯为王世充父子卖命的，若守虎牢的是杨公卿，当是另一番局面。”

洛其飞道：“荥阳的守将是魏陆，郑州守将是王要汉和张慈宝，下属不太清楚魏陆和王要汉对王世充的忠心程度，肯否为王世充拟死力？不过既能得王世充信任，当然不是那么易投降的人。至于张慈宝追随王世充多年，忠心方面该没有问题。”

寇仲叹道：“我们很快会晓得结果。”

此时手下来报，桂锡良、幸容的船抵达梁都外码头。寇仲正等得心焦，大喜出迎。

徐子陵甫登码头，便有人把纸条塞到手里，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撇下跟踪者，成都南郊惠陵见”两行字，下方署名郑石如。徐子陵心中大讶，郑石如竟神通广大至此，可准确把握自己抵蜀的时间地点，安排手下暗里通知他见面的地点。想到这里，暗暗留心附近的环境，果然感应到有被人监视的感觉。

他虽非完全信任郑石如，却感到他没有恶意，他想见自己该是晓得有人心存不轨，故欲示警。倏地飞身上马，施展人马如一之术，在几下呼吸间把马速催至极限，放蹄离开人来人往的码头区，望成都的方向奔去。即使跟踪者高明如石之轩，肯定会因措手不及而被他甩掉。

在书斋内，寇仲与两位识于微时的老朋友桂锡良和幸容促膝谈心，言笑甚欢。

弄清楚两人现时的情况后，寇仲微笑道：“竹花帮现在分裂成两派，罪魁祸首是邵令周，只要干掉他的靠山李子通，保证邵令周立即向你们乞和臣服，就看你们有没有那个胆量。”

桂锡良叹道：“我们早知你有夺取江都之心，来前为此开过会议，作出决定。不是我们不想帮你，而是在目前的形势下任你有通天彻地之能，亦没有可能在一年半载间办到。以沈法兴和杜伏威比你们强大得多的兵力仍徒劳无功，还损兵折将，你少帅军更没法能他们之不能，还不如把精神放在彭梁，希望能守到宋军北上的一刻。”

寇仲像给一盘冷水照头淋下，脸上肌肉僵硬起来，皱眉道：“若正面攻城，我们当然全无机会。可是扬州是我们的地盘，我们可从内部去颠覆李子通，例如先设法烧掉他的水师，我们可由大海入长江，以奇兵突袭，加上里应外合，杀一个措手不及，不是没有成功的机会。”

幸容苦笑道：“大家兄弟，若有成功机会，我们绝不会袖手。问题是李子通已向李渊称臣，变成与杜伏威共事一主，沈法兴则正犹豫应否降唐，在这样的形势下，李子通再无近忧，故能把力量集中部署在锺离、高邮、延陵和江都四城，水师则分散在江都附近主要河道，俾能互相呼应，纵使你们能攻进江都，先不说你们有否足够兵力进行巷战，只要其他三城派兵从水路来援，当能迅速解江都之危。”

寇仲摇头道：“你们知否辅公祏和杜伏威出了问题，辅公祏对李子通有一定的威胁。”

桂锡良道：“杜伏威和辅公祏面和心不和，在长江是人尽皆知的事。不过他们互相牵制，辅公祏即使有心，却是无力。唉！不要奢望夺取江都好吗？我们比你更清楚老家的情况，邵令周与李子通狼狈为奸，对城防控制极严，我们的人根本没法渗透进去。”

幸容道：“李子通招揽大批江南武林的好手，你和小陵虽武功高强，可是双拳难敌四手。照我们的情报只是江都城内足有二万李军的精锐，加上城外两个营寨的驻军及水师船队，只江都一地兵力达五、六万之众，你们进城容易，离城却是难比登天。我们讨论良久，最后仍断定你全无胜算。”

寇仲颓然挨到椅背，叹道：“你们该不会诓我的，可是若我取不到江都，在这里是等死的局面。”

桂锡良道：“坦白说，现在我们担心的不是你能否攻陷江都的问题，而是李子通会不会从锺离水路北上突袭你的梁都。若我是李子通，就兵分两路，一路把梁都重重包围，把你牵制在此，另一路则从海路攻打东海，那也是他出身的地盘，城内仍有他的人潜伏。”

幸容亦苦口婆心劝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索性放弃彭梁，从海路溜往岭南，再在那里扩展，先收拾沈法兴和林士宏，到南方尽归你旗下，站稳阵脚，才过江挑战李阀。”

寇仲捧头道：“你们的话不无道理，待我先想想吧！”接着哈哈笑道：“再不谈这些令人泄气的事，我们到城内找个地方喝酒，其他的事明天去想。整天工作是不成的，须有轻松的时刻，对吗？”

徐子陵独自进入古柏森森、草木凑翠的陵园，只闻虫鸣鸟唱，不见人迹，值此日落时刻，别有种懒洋洋的清静。他对建筑已具备专家的欣赏眼力，一目了然的看出整个陵园以照壁、栅栏门、神道、寝殿、阙坊及陵墓组成，排列在由南至北的中轴线上。他本以为郑石如会在入园处等他，却是不见踪影，心想既然来到，陵墓黄土之下长眠的又是名传千古三国蜀帝刘备埋骨之处，思古幽情油然而生，遂转过上刻双龙戏珠菱形浮雕的照壁，通过上方悬有“汉昭烈陵”牌匾的栏栅门，踏上石兽翁仲分立两旁的神道，朝陵墓缓步而行。万里斑被他留在陵园外草原僻处，他经一事长一智，对不熟悉的人总会防一手，故不愿爱马涉险。

他终于来到成都。只要他愿意，一天时间即可抵达石青璇的幽林小筑，这美女是否正隐居谷内，或是因某些原因外游，让他扑个空？去见她实在需要一点勇气，而在这方面他从来不是个勇敢的人，最勇敢的一次是在小长安闹市公然向师妃暄表示爱意。唉！

经过供奉塑像的殿堂，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高大的土堆，周围环以红色墙垣。土丘上草树丛生，茂密成荫。惠陵终于出现眼前。想到与刘备只是一土之隔，徐子陵不由心生感慨。无论生前如何不可一世，纵横了得，还不是一抔黄土，长埋白骨。什么丰功伟绩，最后仍是烟消云散，了无痕迹。终有一天他徐子陵也会变成另一堆枯骨，像脚下曾叱叱一时的刘备。

郑石如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道：“子陵喜欢刘备这个人吗？”

徐子陵毫不讶异的耸肩道：“我从没想过喜欢他还是不喜欢他。在我心中，他的形象很模糊，彷似是个没有什么鲜明性格的人。反是他的军师诸葛武侯、大将关云长、张飞和赵云都是铁铮铮的英雄豪杰。刘备能让这些超卓的人物为他所用，本身怎都该有点斤两。”

不修边幅，狂野依然的郑石如来到他左旁，冷哼道：“应说刘备是叨他们的光，爱屋及乌下不但被视为当时正统，且被史家塑造为‘信义着于四海’的人，事实上他并非讲信义的人，刘璋一片好心邀他入蜀，他却串通刘璋手下法正和张松，取蜀而代之。可知刘备根本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信义只是拿来装饰门面，利害攸关时哪还有兴趣讲仁义。伪君子实比真小人更可恶。”

徐子陵欲语无言，对此他比任何人有更深刻的体会。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在争天下的斗争中，从不讲天理人情，仁义只是笼络人心的其中一种手段。

郑石如叹道：“三国最了不起的人物是曹操，却背负恶名，使后人‘尊刘抑曹’。看吧！刘备的陵墓正巍然矗立我们眼前，曹操的早荡然无存。刘备吃香，陵墓沾光。传说曹操临死前吩咐下属在漳河边设七十二疑冢，好教恨他的人没法剖棺戮尸，这分明是后人虚构出来的故事，因曹操死时魏国兵权盛极一时，哪会想到有人敢来搅扰他的皇陵。后世的人却对他如此抹黑诬陷，可看得出人的偏袒是多么可怕。”

徐子陵皱眉道：“郑兄为何像满腹牢骚的样子？”

郑石如苦笑道：“我确是满腹牢骚，因为巴蜀这个月来风起云涌，一向风平浪静的成都不再安宁，动辄出现帮派互斗的乱局。”

徐子陵愕然道：“究竟发生什么事？”

郑石如颓然道：“还不是因‘天刀’宋缺送来的一封信！”

徐子陵心神剧震，晓得争霸天下之战，终因宋缺的参与而把巴蜀武林也卷进可怕的大漩涡去。

送走桂锡良和幸容后，寇仲策着千里梦到城外散心，猎鹰无名在他头顶高空盘旋追随。无论他如何忙碌，总找个时间让千里梦舒展筋骨，与无名戏耍一番。这可是突利的教导，人和动物需时间培养感情，建立密切的关系。无名在天空俯冲而下，寇仲发出鸟言，举起左臂让它降落，当坚硬的鹰爪抓上他腕口，他生出与座下爱马和鹰儿血肉相连的亲密感觉。或许会有一天，他落败逃亡，身边的兄弟逐一倒下，漫山遍野的敌人从后追赶，而筋疲力尽的他只有爱马爱鹰追随，在失去一切后，他会不会学西楚霸王项羽般自尽？寇仲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当桂锡良和幸容痛陈利害，拒绝助他夺取江都，使他首次生出身处绝境的颓丧感觉，却没有怪他们不够朋友，并体会到两人的苦处。他们现在身份不同，下面有数千弟兄在他们领导下混饭吃，不可能因他一个命令就把全体人投进动辄全军覆灭的险境去。他们的分析更是针对实际情况而发，他或能攻进江都，可是在李子通准备充足下，他纵能得意一时，却难长久。即使出现奇迹，他成功把李子通赶走，可是当其他城池的李军在他阵脚未稳时全面反扑，他绝守不住江都，最终仍难逃被歼的命运，他怎忍心让信任自己的手下白去送死。

想起窦建德破黎阳城后的巷战，他整个背脊凉浸浸起来。当时窦军以多出敌人十倍以上的优势军力，敌方主将又率众外逃，守城兵员经多天昼夜不眠的苦守致筋疲力尽，士气低落，他们仍要逐寸逐尺的杀到城内去，为最后胜利付出伤亡惨重的代价。江都可不比黎阳，他纵使尽起彭梁四万少帅军攻入城内，仍破不了规模比得上长安皇宫的江都宫。当年若不是笼里鸡造反，岂会那么容易推翻杨广？他少帅军大部分将士都是没上过战场打过硬仗的新丁，无论训练如何精良，对自己如何忠心不二，甫上战场即遇上最惨烈逐街逐巷的斗争，怎吃得消。

寇仲脑海幻出鲜明的景象：他和手下攀上城墙，突破缺口，杀进城内，蓄势以待的守军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杀过来，箭矢雨点般从墙头、哨楼和制高点洒下，带起一蓬蓬的血肉。皇宫的精兵不断增援，城外营地的军队蜂拥而至。寇仲不由打个寒噤，生出不寒而栗的骇然感觉。当洛阳城破，李世民率军东来，李子通则从后截断他所有南退的水道陆路，无险可守的彭梁能支持多少天？他该不该接受桂锡良和幸容的劝告，趁可以逃走时溜到岭南？不过这样他的少帅军也完蛋了，除宣永的二千手下，卜天志的巨鲲帮众及双龙帮的数百兄弟，其他人都是彭梁一带土生土长的人，他们怎能舍下家人，陪他到僻处南隅的地方？宋缺又会怎样看他？会不会因他不战而逃撤去对他的支持？左不行，右不成，左右为难，进退无路的滋味令他难过苦恼得想大哭一场，以宣泄心内怨愤。桂、幸两人的话，把他最后一个希望粉碎。

郑石如和徐子陵在惠陵外一处山头乱石堆处坐下密语。

郑石如道：“大约一个月前，宋智来巴蜀见独尊堡的解晖，带来宋缺的一封信，信中说得很客气，宋缺表示为坚持汉人正统，决意全力支持寇仲统一天下，希望以解晖为首的巴蜀各大派系保持中立，待他和寇仲与北方诸雄分出胜负后再决定去向。信里没有半句威胁人的话，可是却令整个巴蜀武林反转过来。今年的中秋你不妨看看，那冷淡凄清的情况肯定会令人心酸难禁。”

徐子陵开始对这狂放骄傲的人有进一步的了解，他的古道热肠，对平民百姓的关切，绝非那些满口道德，开口闭口为国为民的人可比。他的关怀是发自真心的。

徐子陵皱眉道：“解晖与宋缺一向关系密切，是否因为此须推翻与师妃暄的协议，致惹起轩然大波？”

郑石如叹道：“事情若是这么简单就好了！接信后三天，解晖与羌族的‘猴王’奉振、瑶族的‘美姬’丝娜、苗族的‘鹰王’角罗风和彝族的‘狼王’川牟寻在独尊堡举行汉族和巴蜀四大少数民族的高峰会议，让众族主亲阅宋缺的手书。由于此事关系重大，四大族长都不敢仓促决定，须回去与族中长老商量。可是解晖在会上指出宋缺此信来得太迟，而他更不看好寇仲，登时在会上引起一番争议，最后不欢而散。”

徐子陵听得大感意外，好一会才道：“宋智当时仍在成都吗？”

郑石如答道：“宋智在成都逗留两天便离开，解晖是在宋智离开后召开此会。”

徐子陵大惑不解道：“宋缺并不是请解晖站在他的一方，只要他保持中立，解晖的儿子解文龙娶的又是宋缺之女宋玉华，为何解晖却是违逆宋缺意见的人？而其他少数民族反肯听宋缺的劝告？”

郑石如道：“还不是私心作祟。李渊曾先后派来三个使者与解晖密谈，内容如何外人当然无从知道，可以推想是李渊许以爵位厚禄，因为每次使者离开后，独尊堡均大事庆祝。”

徐子陵道：“我们很难怪责解晖，江湖上一诺千金，他既答应洛阳城破后归唐，当然不能因宋缺一封信推翻协议。”

郑石如哂道：“问题是现在并非一般江湖协议，而是关系到巴蜀的存亡。你不知道宋缺对巴蜀的影响有多大？宋家控制着输入巴蜀的用盐，过半的贸易都掌握在他手上，宋家的水师船队更称霸南海和长江，随时可从水路攻来。这些还不是问题，问题在宋缺的威胁力，谁不晓得宋缺不但是天下第一刀，更是雄才大略的军事地理大家，违逆这样一个人的意旨，后果实不堪想象。”

徐子陵道：“郑兄对宋缺有这样的了解并不出奇，可是四族之长因何如此忌惮宋缺？”

郑石如道：“应说是尊敬才对。在他们心目中，宋缺是最能善待少数民族的汉人，做交易从不会骗他们半个子儿，对岭南一带的众多弱势民族更是爱护有加。若要巴蜀四族的人挑选他们最拥戴的天下之主，必是宋缺无疑。”

徐子陵苦笑道：“可惜与他关系本是最密切的解晖却不会从这立场去看整件事。但坦白说，我反觉得解晖的看法明智正确。若他推翻与李渊的协议，必惹怒李渊，而目前则是李阀占尽优势，宋阀能统一南方形成对峙之局已相当不错。为庞大的家族设想，解晖不是没有他反对宋缺的苦衷。”

郑石如沉声道：“请恕我直言，子陵犯下解晖同样的错误，就是低估宋缺。要忍，宋缺比任何人都能忍，故能避过与杨坚冲突，多年来在岭南养精蓄锐，培植各方面的人才。以杨坚的实力，仍不敢冒险进军岭南，可见对宋缺的畏敬。”顿了顿仰首望向星空，缓缓道：“可是当蛰伏多年的怒龙从潜伏处冲天而起，却谁都挡不住他。没错，他似是错失良机，让李阀坐大；寇仲的少帅军既处于无险可守之地，且是未成气候。不过你该比我更明白寇仲，宋缺加寇仲，我敢说肯定能将整个形势扭转过来，有一天解晖会为他今天的决定后悔。”

徐子陵不由想起宋玉华，她给夹在中间，左右做人难。她是具有才慧的好女子，早预见今天的情况，故曾来求自己不要让寇仲和宋缺见面，自己却有负所托。唉！

郑石如双目射出狂热神色，说道：“不瞒子陵，宋缺是我在天下众多人物中最崇敬的人，曾下过工夫研究他平定南疆和击退外夷的战略手段，更观察他做生意的手法，他老人家实是文武全才，善于以奇制奇，有鬼神莫测之机。不到他真正行动，谁都看不透他的才智本领。现在看来他和寇仲虽似处于下风，但说不定这形势是他蓄意营造出来的，为的是要别人低估他。”

徐子陵一震道：“我和寇仲似乎也低估了他。”

郑石如深吸一口气道：“我深信自己对宋缺的看法绝不会错，终有一天我的猜测会被证实。”

徐子陵仍是半信半疑，皆因无论宋缺有什么鬼神莫测之能，打仗可非两人对垒，会受其他人事和客观的条件牵制。

郑石如道：“你道是谁告诉我你今天会来成都，包保你猜估不着。”

徐子陵心忖难道是石青璇，想想又没道理，她一向不问世事，且对自己来蜀全不知情。摇头道：“郑兄揭盅吧！”

郑石如微笑道：“是胖贾安隆。”

徐子陵失声道：“竟是他？”

郑石如道：“昨晚安隆找上我，着我通知你香家务要趁你到巴蜀来见石青璇的良机，以有心人算没心人，不择手段置你于死地，着我警告你。”

徐子陵心忖此事确是离奇，除非石之轩命安隆这么做，否则安胖子绝不会对自己这么好心。可是石之轩为何要这样做？他心中暗暗想到答案，却不愿承认。

郑石如沉声道：“我问安胖子为何这么关心你的安全，安胖子苦笑不语，还嘱我不要告诉你消息从他那处来。安胖子因何助你？”

徐子陵茫然摇头，说不出话来。

寇仲召来手下文臣武将，挑灯夜话。出席者有虚行之、宣永、任媚媚、高占道、陈老谋、白文原、焦宏进、查杰、牛奉义、卜天志、陈长林、洛其飞。少帅军的领袖全集中到少帅府的大堂，颇有首次朝会的味道，不过却在晚上举行。寇仲坐在大堂向门一端的主座，其他人分坐两旁。寇仲神态从容，谁都看不出他刚才苦思不解的失落颓丧。众人当然晓得他有重要的话要说，屏息静气待他开腔。

寇仲目光瞄过众人，夷然笑道：“适才和桂帮主谈过，才知自己想法天真。李子通把兵力分布在江都隔江的延陵，扼守江河交汇处的锺离和最接近我们南疆的高邮，战略上非常高明，我同意桂帮主的看法，若我们进军江都，必败无疑。”众将无不色变。

宣永发言道：“据桂帮主的看法，李子通会不会对我们用兵？若他令高邮和锺离的军队分从陆、水两路北上入侵，我们应付起来会非常吃力。”

寇仲耸肩道：“这正是桂帮主担心的事。但我敢肯定李子通没这胆量，正确点说该是李世民对李子通没有信心。”

任媚媚不解道：“少帅可否解释清楚？”

寇仲道：“李子通既已归唐，李世民成为他的主子，李世民并不奢望李子通能消灭我，所以当会命李子通全力牵制我，同时防范我南攻江都。李子通兵分四城，说不定出自李世民的意思，否则以李子通的怯弱怕死，怎会不把兵员集中江都？”

虚行之同意道：“少帅之言甚是。”

卜天志忧心忡忡地说道：“若我们给李子通牵制至动弹不得，一日洛阳城破，李世民大军东来，李子通则进犯我们南疆诸城，我们岂非两面受敌？”

陈长林道：“唐室的水师和李子通的海船队，有足够能力截断我们运河水道的交通和封锁沿海诸城。”

寇仲微笑道：“我们当然不能坐以待毙，解决的方法很简单，就是在洛阳城破前先击垮李子通，这叫择弱而噬。”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刚才寇仲说过攻打江都必败无胜，这刻又说要击垮李子通，岂非前后矛盾。　

只有虚行之含笑不语，显是请到寇仲葫芦内卖的是什么药。

寇仲欣然道：“行之请把看法说出来，看看是否与我不谋而合。”

虚行之笑道：“是否引敌来攻，然后乘虚而入，避重就轻，舍难取易呢？”

寇仲拍扶手叹道：“知我者，莫若行之。谁能告诉我有什么方法可引李子通那傻瓜来攻打我们？”

众人无不被他有力的分析，发自心内的庞大信心感染，士气立时昂扬起来。

焦宏进不屑的道：“我认识李子通这个人，志大才疏，既胆小如鼠，又是好大喜功。若非趁宇文化及离开的空档，比杜伏威和沈法兴先一步进城，江都那轮得到他。只要让他以为有机会为唐室立大功，兼之他一向认为我们羽翼未成，必可引他出兵北来。”　　

陈老谋怪笑道：“李子通这兔崽子这次有难了！我们何不佯攻江都，诈作把梁都的重兵开往前线，李子通见有机可乘，肯定会命锺离的兵从水道来袭，我们可迎头痛击。”

寇仲欣然道：“陈公的话说中我一半心意，但别忘记这兔崽子的胆很小，当以为我们攻打江都，只会把锺离的兵调返江都保护他，哪敢贸然北上。”

听到这里，与座诸人无不晓得他智珠在握，心内有整盘计划。

寇仲道：“将心比心，一个本身胆子小，不战而降于唐室的人会怎样去猜测敌人呢？”

查杰忍不住问道：“他会怎样想？”这句话带点天真的味道，惹得人人莞尔，气氛轻松。

寇仲心忖自己驾御属下之法，该不会比李世民逊色多少，哈哈笑道：“当然是以为对方也像他般没胆子啊！”

哄堂大笑，忽然间，前虎后狼的处境再不可怕。寇仲双目闪闪生辉，挺脊张肩，正容道：“这次就当是行军的演习，我们把梁都的二万兵调走一万五千人，往东海开去，更把船只集中到东海郡，只留下二十八艘飞轮船作秘密武器。”

虚行之拍腿叹道：“当李子通误以为我们势穷力竭下须撤退往岭南，为抢立大功，必来攻无疑。”

任媚媚皱眉道：“但我们集兵东海，也可以是从海路进攻江都。”

寇仲沉声道：“所以军队开动的时机非常重要，虎牢城破的一刻，正是我们动军之时。我敢保证李世民早有命令着李子通阻我们逃往南方，所以当他怀疑我们少帅军有逃亡的意思，必竭尽所能来阻止。于公于私，李子通也不会放过我，我寇仲就利用他这种心态歼灭他。各位回去好好想想，如何做好这场戏？我们的目标不是江都而是锺离。李子通既失锺离，高邮势将难保，所以锺离是他必争之地，到时我会令他进退失据，有力难施。”众将轰然答应。

徐子陵重临弦索夜歌、蛾眉妙曼，穷朝极夕，颠迷醉昏，一向别立于中原纷争之外的成都，恰在另一中秋佳节来临前的十多天，分外有一番感触。尤其因宋缺和寇仲的南北相连，宋阀和李阀南北两个最强大力量正面交锋一触即发，争霸之战势要卷南荡北，巴蜀因位处长江西端源头，对控制长江有无比的战略意义，在这样的情势下，将难独善其身。表面看成都富丽繁华如昔，徐子陵戴上弓辰春的面具，先到著名的上莲池街的浣花客栈安顿好马儿，肯定没有人跟踪他后，只身往找住在花林坊的侯希白。依侯希白夜夜笙歌的生活方式，要在这时候找侯希白，到与长安上林苑齐名的散花楼该比到他家找他机会大点，不过他一心侦察侯希白家居的情况，看敌人有没有对他的小窝展开严密监视，遂先到此一行。

要杀他或寇仲岂是轻易，直到今天，不管是强大如当年的李密、宇文化及，目前声势最盛的突厥和李唐，仍没有人能办到。香玉山绝非不自量力的人，要趁机杀徐子陵却是别无选择，因与香家的存亡极有关系。照徐子陵的推想，香玉山的手段不外是招揽大批亡命之徒，以种种下流卑鄙的手段设伏趁其不备施以暗算。此时他步进一道横巷内，倏地跃起，收摄心神，耳听八方，逢屋过屋，往侯宅潜去。

他再没时间心情和香玉山纠缠，索性抓起个人来拷问，找出敌人藏身处，以雷霆万钧的手段来个下马威，消除威胁。一个飞身，扑伏在与侯宅只一巷之隔的邻房瓦背，对面的侯宅乌灯黑火，他朝四方探索，绕侯宅兜转一圈，到肯定没有暗中监视的人，跃入宅内，侯希白果如所料并不在家中。徐子陵心中大讶，为何竟不见有监视者，难道香玉山猜到他已生警觉，所以放弃计划？他为人洒脱，想不通的事就不去想，正犹豫该不该到散花楼寻侯希白，心中一动，飘然离开。

寇仲躺在卧榻，从他的角度往旁边的小窗外望，可见到一小截宁静的星空。他深切感受到要战胜敌人，首先要战胜自己。当日慈涧大会战前，他正因想通此点，恢复信心和斗志，虽然最后仍在李世民超凡的手段下惨败离开，但仍轰轰烈烈的与威慑天下的李军硬撼连场，毫不逊色。现在少帅军比王世充的处境更不如，在计穷力竭下挣扎求存，可是若他自己不振作，谁会来可怜他的少帅军。

自出道以来，他一直在逆境中奋斗，培养出不屈不挠的斗志。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想出来对付李子通的计策与战略的成败关键颇带点侥幸的成分，一旦李子通按兵不动，他将一筹莫展。可是他对自己的计划仍深具信心，因为经多次接触，他早摸清楚李子通的性格为人。只要他能把锺离取到手上，江都已有一半落到他手上。多么希望有徐子陵在他旁边，他可尽情倾诉心中的忧虑，互相探讨。但现在只能自己默默承受，还要在手下前表现得信心十足，这就是身为最高领袖的苦处。

侯希白坐在荒宅瓦脊处，与夜色星空融为一体，衣袂飘飞的凝望悬在半空的月亮，徐子陵来到他旁坐下，微笑道：“希白兄别来无恙，若我不是猜你失去往青楼的心情，今晚定要失之交臂。”

侯希白一震道：“石师……唉！石师……”

徐子陵苦笑道：“你石师不但安然无事，还差点要了小弟的性命。”遂把惨败的情况详细道出。

侯希白听罢立即变得生龙活虎，整个人轻松起来，说道：“我真不知是悲是喜，我溜回成都来，是因不敢面对残忍的现实，一边是我最好的兄弟，另一边是好是歹总是一手栽培我成材的师尊。”

徐子陵明白地说道：“现在好了！并没有弄出人命。我们已错失对付令师的唯一机会，以后只有他来杀我们，我们陷于绝对的被动。”

侯希白叹道：“这有什么好？子陵是否刚抵成都？”

徐子陵点头道：“我准备明早起程往幽林小谷，希白兄有同行的兴趣吗？”

侯希白摇头道：“我当然希望能和青璇亲近，却绝不宜去，青璇见到我会勾起对石师的恨意，后果难测。”

徐子陵同意道：“希白兄所言不无道理，希白兄是否晓得小筑所在处？”

侯希白道：“幽林小筑位于成都北边凤凰山东麓太阳溪西岸的隐蔽小谷内，景色极美，我是从石师口中得知小筑的大约位置，再经查访，才发觉小谷所在，却没胆子入谷探望青璇，既怕她不悦，更怕触怒石师。”

徐子陵不解道：“听你这么说，晓得小筑位置的该只你师尊一人，但当日杨虚彦和安隆如何能假冒令师向她发出信息，引她携印卷到成都来？”

侯希白露出沉凝神色，缓缓道：“我曾思索过这问题，会不会是石师在变得性格邪恶时，将小谷位置向杨虚彦泄露，好假他之手除去爱女？”

徐子陵点头道：“此事大有可能，否则安隆怎敢和杨虚彦合作对付石青璇？但既是如此，为何他们不直接到小谷去杀人夺卷，而要如此转折施计？”

侯希白道：“杀人容易，夺卷困难，他们怎晓得印卷藏在什么地方？且他们非是没有顾忌，若石师变回多情的人时，悲愤之下说不定会杀安隆和杨虚彦为青璇复仇。所以两人或只敢夺卷，而不敢伤害青璇。这只是我的想法，实情如何，除非抓起安隆来拷问，子陵有没有兴趣？”

徐子陵想起安胖子示警之事，摇头道：“我明天见青璇要紧，不宜节外生枝。听说现在巴蜀以解晖为首的汉人和其他族系，因宋缺的一封信生出分歧，争持不下。”

侯希白讶道：“此事尚未传开，子陵何以甫到成都，竟晓得此事？”

徐子陵没有瞒他，把郑石如的事道出。

侯希白愕然道：“难怪子陵会查问起谁会晓得幽林小筑位置的事，不过照我看对方只知你来成都，却不知道小筑所在，否则何须打草惊蛇的遣人来跟踪你？”旋即失笑道：“香家凭什么来对付你？真是不自量力，不拿个镜子来照照看。”

徐子陵摇头道：“低估别人会有不测之祸，就像我们低估令师碰了一鼻子灰。香玉山这人武功虽不怎样，心计却狠毒沉着，且比任何人更了解我和寇仲，只看他没派人监视你在成都的另一多情窝，即可知他非常谨慎。”

侯希白一呆道：“说得对！那明天我怎都要陪你走一趟，顶多在谷外等候你。”

徐子陵皱眉道：“你怕他们对付青璇吗？”

侯希白哂道：“他们怎有此胆量，我只怕他们在入谷的小道伏击你。”接着剧震道：“不对！”

徐子陵关心石青璇，给吓了一跳，骇然道：“不对在什么地方？”

侯希白的俊容直沉下去，说道：“假设香家晓得小谷所在，情报定是来自杨虚彦。杨虚彦是兵行险着，因与师尊关系恶化，故借别人之手来博一铺，最理想的是石师闻青璇被害再陷精神分裂，这可能性非常大。小谷乃绝地，只有一个入口，是伏击的理想地点。”

徐子陵色变道：“幸好得你提醒，此事确大有可能，因为香家后面有赵德言支持，你石师若有不测，赵德言在统一魔门的路上再无对手。我们既知你石师的唯一破绽是青璇，赵德言和杨虚彦肯定更清楚。”

侯希白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即赶去，日出时应可抵达小谷。”

两人哪敢延误，立即离开。

天尚未亮，寇仲策马携鹰，在城外纵情驰骋。爱马和爱鹰均成为他战场上最亲密的伙伴，等于多出一对脚和在高空俯察大地的眼睛，它们更是他最忠心的战友。他让无名自由地在空中飞翔，受过严格训练的无名，只会从他手上取食，不虞敌人以诱饵毒害。回城时，宣永和洛其飞在城外迎上他。

洛其飞神色凝重道：“管城守将郭庆终于向李世勣投降，切断虎牢和郑州一线郑军的联系，令荥阳和郑州岌岌可危。”

寇仲色变道：“郭庆的妻子不是王世充的侄女吗？为何竟不战而降？”

宣永道：“李世勣派手下头号谋臣郭孝恪携劝降信去见郭庆，分析天下形势，晓以利害，郭庆终给说动，其妻力劝不果后自杀身亡。”

寇仲叹一口气，说道：“虎牢输得太快了！王玄应有什么动作？”

洛其飞道：“王玄应率军欲谋收复管城，给李世勣挥军半途拦截，两军争持不下，看来王玄应只能无功而退。”

寇仲一呆道：“王玄应哪是李世勣对手，李世勣只守不攻，是要减低伤亡，因他有信心得管城后可不费一兵一卒再降荥阳和郑州，孤立虎牢。”

宣永道：“我们现在怎么办好？”

寇仲勉强振起精神，消化这坏消息，沉声道：“立即通知杨公往这边撤来，行程须绝对保密，因为他的五千兄弟将是我们攻占锺离的秘密武器，此着奇兵，保证能给李子通一个惊骇。”

洛其飞道：“我们可利用飞轮船在晚上分批运送杨公的军队，应可避人耳目，给我十天时间，可把他们安置于附近的秘密地点。”

寇仲道：“这就成了！假撤退必须立即进行，就让李子通以为我们见势不妙，想溜之大吉，这方面你们有否想出周详的计划？”

宣永苦笑道：“计划不是太少而是太多，少帅嘱我们回去想，结果每人各想出一套来，须少帅定夺。”

寇仲大感头痛，心忖这就是领袖之苦，表面则哈哈笑道：“我们回去立即举行会议。”

凤凰山位于成都东北多扶平原之西，主峰高起百余丈，山势雄伟秀丽，蜿蜒数十里，四周峰峦逶迤，群山环抱。主峰高出群山之上，拔地而起，形似展翅欲飞的凤凰，故有“凤凰山”的雅号。穿过凤凰山往南行，漫山古木、野草萋萋，一道河溪从西北蜿蜒而来，流往东南，两岸长满枫树，值此秋盛之时，枫叶部分转红，红黄绿互相辉映，造成丰富的色感层次，景色极美。

徐子陵在侯希白引路下，沐着清晨温煦的阳光，渡过河溪，沿凤凰山往南走的支脉全速飞掠。过枫树林，穿山峡，景色忽变，只见林木深茂，池潭依山势高低以奔突的飞流相连，山沟地势如层层台阶，高低瀑布飞泻漫溢，水声咚咚，疑无路处竟别有洞天，大有柳暗花明，寻幽探胜之妙。野树依池潭山势盘根错结，苔草流碧，流水或夺泻而下，或分级飞坠，水击顽石，形成无数水流回旋激溅的动人景象。两人跃上一道飞瀑顶端巨岩处，眼前豁然开朗，眼下是一望无际的原始古林，左方是凤凰山脉尽处，以几座环合的山峦作结，右方是延至地平的荒野林海。

侯希白指着左方的山道：“幽林小筑就在群山环围的山谷内，子陵现在该明白我为寻此秘谷，费了多少脚力。”

徐子陵心忖这确是隐居避世的桃花源，既与世隔绝，自可与世无争。点头道：“我虽曾得青璇指点，可是若没有希白兄带路，肯定会摸错地方。”

侯希白叹道：“所以若没有人指点，明知幽林小筑在成都附近，休想寻到这里来，我是从石师那里获悉小筑设于凤凰山尾，经一番工夫始寻到这里来。我们走吧！”

两人沿石而下，进入森林，庞大的古树参天而立，灵兽奇禽在林叶间跳跃飞翔，生趣盎然。他们在林木间疾行，倏地空间开阔，现出一间小石屋，屋旁有碎石道往前延伸，左弯右曲的没在林木深处看不见的小谷入口。幽林小筑，终于出现眼前。徐子陵若不是心悬石青璇，定会到小屋内一看，这该是一代刀法大家“霸刀”岳山结庐终老之地。想起他自惨败于“天刀”宋缺刀下后，郁郁不欢，背着失意、血仇和耻辱而逝，徐子陵岂无感慨？

侯希白移到林木环绕的小屋旁，透窗瞥上两眼，回到徐子陵处，细察小径的痕迹，说道：“青璇应是经常打扫小屋，里面纤尘不染，这该是岳山的居所，他的坟墓当在附近不远处，想岳山一代之雄，最后寂然埋骨此地，富贵名利，不外如是。”

徐子陵知他看不到有人踏过小径的遗痕，故放下心来，有闲情说话。

徐子陵顺口道：“不知……唉！还是不说啦！”

侯希白恍然道：“人死灯灭，一切皆空。子陵想问的当是师母的埋骨处所。据我所知，这可是妃暄告诉我的，师母晓得自己时日无多，携青璇往大石寺，后遗体火化，骨灰送往慈航静斋。静斋主持本要把青璇接到静斋抚养，却为青璇拒绝，在大石寺住了两年，重返小谷潜居。唉！那段日子真不知青璇是怎样过的？”徐子陵不胜欷歔。

侯希白道：“照我看应没有外人来过，我就躲在此处，子陵自己去见青璇吧！若你要多留几天，出来知会我便行。”

徐子陵道：“我完成送天竹箫的使命，说两句话后立即离开，不会让你老哥久等。”

侯希白微笑道：“或者她喜欢你多陪她两天？否则怎肯告诉你隐居之所？千山万水的来到，只说几句话不嫌浪费吗？”

徐子陵摇头苦笑，举步前行。

侯希白在后方唤道：“我们的担心仍是存在的，子陵最好警告青璇，着她提防杨虚彦。”

徐子陵挥手表示听到，脚步加速，没进林路尽处。终于到了再见石青璇的一刻。她是否会拒人于千里之外？若她仍是那副似有情还无情的样子，自己能否打破宿命，尽一切能力去争取？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他会为将来的幸福，也为她的幸福而努力吗？

第九章 幽谷夜月

会议上众人各陈己见，有人提议诈作撤离，事实上暗中潜往秘处；有人提议以船运走兵员，中途卸人，代之以石头，保持吃水深度，船上扎布假人诸如此类。总合各方意见，竟没有人支持一场大规模的行军动员，让少帅军从西疆的梁都，横过少帅国，到达临海的东海郡。只虚行之和宣永笑而不语，没有说话。

任媚媚道：“梁都位于运河要冲处，屯驻重兵不但可迎击循运河北上或南来的敌人，且可支援南北的城镇，若真的抽空兵力，会影响我们少帅国的存亡。梁都可不像江都和洛阳那种坚城，若敌人准备充足，只要四至五万人即可把梁都重重围困，日夜攻打，那时我们将进退失据，军心大乱。”

卜天志亦道：“若李子通兵分数路来犯，而我们的军队则因长途跋涉疲不能兴，兼之敌人实力是我们的数倍以上，我们势将无力反击，坐看城池逐一陷落。故以诈兵为上着，同样可达到少帅的要求。”

寇仲心中暗叹，诸将的意见均以稳扎稳打为上，不敢犯险，提出的理由均在情理之中，究其背后原因，皆因少帅国是由他们一手建立出来，刚办得有点成绩，故特别珍惜。可是战争却是残酷的，是一个看谁损伤更大的游戏，有如下棋，舍此而得彼，着眼非是一隅的成败，而是全盘的胜负。与座诸将除宣永外从没有参加过大型的战争，多是帮会头领出身，当然不会像他般处处着眼全局。

寇仲微笑向宣永道：“你怎么看？”

宣永肃容道：“现在我们处于劣境，必须以非常手段才能突破难关。李子通与杜伏威和沈法兴缠战多时，仍能保江都不失，可知并非能轻易瞒骗的人。少帅在我心中是非常人，只有非常人始有非常手段，下属一切听少帅的吩咐。”

寇仲首次发觉他这位首席大将于骁勇善战、沉着稳重两项优点外的另一长处，就是懂得如何配合作为最高领袖的他，令他在众见纷纭中，说出来的话更有分量。事实上寇仲仍未想到如何在不伤害手下诸将的情况下，申述自己的看法。

虚行之欣然道：“宣镇所言甚是，不论是黎阳之战、慈涧之战，少帅均是以奇兵制胜，说到用奇，天下恐无人能胜少帅。”

众将全体露出心悦诚服的神色，因虚行之说的是天下公认的事实。从竟陵守城之战，挫退宇文化及、大破李密、扬威塞外，到虚行之提及最近的两场著名战役，寇仲确立了他无敌的威名。不过“无敌”的称誉并非永远可靠，如李密一铺就把所有筹码输掉，现在他们面临的情况更是凶多吉少。

陈长林恭敬地说道：“我们只是各抒己见，最后当然由少帅定夺。”

寇仲哈哈笑道：“长林不必和我这么客气，大家是兄弟，自然是有商有量。”顿了顿从容道：“我们对目标并无二致，只在达致的手段稍有参差。现在李子通高垒深城，按兵不出，令我们攻无可攻，也是守无可守。依孙子兵法，必须攻其必救之处，才可引他空巢而来。这必救之处就是我们骗他若形势危急，我们少帅军会放弃彭梁，撤往岭南，这是李世民绝不容许发生的事。而因时间无多，洛阳城陷在即，所以我们只有一个机会去骗李子通。劳师动众似属不智，但若我们视此为行军演习的机会，将可一举两得。用兵首重行军，即使在城外校场把军队训练得如臂使指，没试过长程行军的队伍始终称不上是精锐。至于如何应付李子通的突袭，这将是另一个问题。眼前要务，是引李子通从高墙后走出来，救其所必救。杨公的军队就是我寇仲的奇兵，至于其中细节，我们再仔细商议。”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众人明白他的心意，更信任他的判断，再无异议。寇仲不由怀念徐子陵，与他说话从不用费力气，像眼前简简单单一件事哪须如此反复申明。更可知无论将和兵，他的少帅军仍是中看不中用，而李子通正是供他练兵的最佳对象。终有一天，他的少帅军会在他悉心栽培下，变成纵横天下的无敌雄师。

洛其飞道：“刚接到长安来的消息，李密奉唐主李渊之命往山东招抚旧部，随行者尚有王伯当等人，行兵途中忽接李渊诏命，令李密一人返长安议事，岂知李密抗命不返，继续东行，被唐军追兵斩杀。”

寇仲心想怎么这么巧，刚想起李密，就听到李密的死讯。少帅堂内人人露出震骇神色，议论纷纷，有为他的下场惋惜，生出感叹。李密聚义瓦岗，在中原一枝独秀，大有取隋而代之势，可惜连续犯错，先是杀翟让使瓦岗军内部分裂，未能乘势西取关中，接着在元气未复下对王世充用兵，被寇仲大破于北邙，竟弃李世勣于黎阳投奔大唐，种下今天杀身之祸。

宣永双目涌出热泪，颤声道：“大龙头在天之灵，可以安息啦！”

寇仲顺口问道：“王伯当下场如何？”

洛其飞道：“听说王伯当不但没有陪李密死，且没有获罪。”

寇仲失声道：“什么？”他是目睹当时情况的人，王伯当怎能免难？除非他是私通李渊的内奸。

洛其飞见寇仲关心此事，继续报告道：“李渊派魏征携李密首级往河阴安抚李世勣，同行者尚有沈落雁，以示李渊对李世勣的信任。”

寇仲向宣永道：“立即把这消息以最快方法飞报大小姐，她会非常欣慰。”宣永忙着人去办。

接着众人再讨论行军细节，寇仲终于发觉他少帅军最大的弱点，就是缺乏经验丰富长于军队后勤补给的人才。军队的后勤补给由两大条件决定，就是本身的生产力和运输的部署，当军队远征他方，军需物资和粮饷的供应直接影响到远征军的成败。突厥人去到哪里抢到哪里，以战养战，这方面问题不大，他寇仲却不能这么做。

后勤补给又可大分为随军补给、就地补给和专线补给三方面。随军补给是依赖军队征战携带的军用物资作应急性的补给，由辎重兵负起运输、保管的重任。在他的少帅军中，这方面的兵种并不完备，只是虚应故事，皆因少帅军只出征过一趟，远程奔袭曹应龙、朱粲和萧铣的联军，由于速战速决，又不用攻城掠地，所以只每人随身携带足够粮草便成。但当对付的是李子通的城池，当然不可如此马虎用事。就地补给只适用于境内用兵，由旗下城池供应补给；至于专线补给则是通过设定的路线，把物资从大后方送往远离国境的前线，像李世民攻打洛阳，先沿大河设站，令物资可从关中送往关外。负责专线补给的补给军与辎重兵同样重要，对远征军是不可缺一。现在他少帅军总兵力达四万人，但真要出征，至少其中一万人须负责辎重和补给的工作，加上须人留守少帅国的重要城镇，实际上他可开往战场的军队将不过二万人。

寇仲全力补救此一破绽，调将遣兵，忙得天昏地暗，最后决定由卜天志负责补给、牛奉义主管辎重。一名亲兵匆匆入堂，禀告道：“宋家三小姐玉致求见少帅！”

寇仲整个人从龙座弹起，失声道：“她竟来了？”

徐子陵终于进入幽林小谷，一个令他梦萦魂牵却从未踏足的地方。他曾多次驰想幽林小谷是怎样一处人间胜地，直至此刻身历其境，始知是无法凭空猜想的。在群山环汇形成的宁静幽谷内，溪水于林木中蜿蜒穿流，溪旁婆娑树木间隐见几间小石屋，若他推断不错，溪水该绕过屋前，流至谷口形成清澈的池潭，再流向谷外去。谷内枫树参天，密集成林，郁郁凑凑，遮天蔽日，山崖峻峭，石秀泉清，能避世隐居于此，人生尚有何求？

值此红日初升，小谷沐浴在晨曦之中，满山红叶，层林如染，阵阵秋风吹来，百鸟和鸣，清新之气沁人心脾。池中大石从水底冒起，或如磨盆，或似方桌，清泉石上过，小鱼结伴游，充满自由写意，不染尘俗的意味。徐子陵耳听流水淙淙，沿溪而行，绕过清池，踏着铺满枫叶的碎石小径，心神升华，一切似幻疑真，就像在一个美梦中不住深进，每跨前一步，离开冷酷无情、充满斗争仇杀的现实世界愈远。

林路弯弯曲曲，忽然豁然开朗，一个优美的身形映入眼帘。在屋前溪水旁一方盘石上，一女子双足浸在水内，正全神专意的洗濯衣裳，长发下垂，看不见玉容，但瞧其衣着神态，不是石青璇尚有何人？徐子陵却一震隔溪止步，看着对岸似不知他存在的女子，双目射出前所未有锐利凌厉的神光。石青璇在他心中形象的深刻，是外人难以理解体会的，纵使此姝体型神态、衣着有七、八成酷似，他仍一眼看破对方不是石青璇。他一颗心同时直沉下去，难道来迟一步，石青璇已被对方加害？想到这里，立时杀机大盛。女子双手一颤，显然生出感应，缓缓抬起俏脸，朝他瞧来。

徐子陵心头剧震。竟是大明尊教的妖女“毒水”辛娜娅，当日他在小长安城外荒郊，见过她和烈瑕同行，不禁暗怪自己疏忽，竟想不及此，且恐怕悔之已晚！先不说在慈涧附近阔羯因他被玲珑娇杀死，只是石之轩辣手击毙“善母”莎芳和尽戮其随员，大明尊教绝不肯罢休。他们想杀石之轩不但力有未逮，且是无从入手，而石青璇遂成他们唯一的报复目标。他们能晓得幽林小谷的正确位置，当是得杨虚彦指点，由此可知杨虚彦终与石之轩划清界线，再不认他为师傅。这更可解释石之轩为何对侯希白这剩下的徒儿如此和颜悦色，爱护有加。

辛娜娅美目透出冰冷的神色，神色却出奇的平静，缓缓起立，手上多出两把短剑，柔声道：“徐子陵！你今天死定了！”

徐子陵感到身后有三人逼近，仍是神色如常，双目杀机敛去，把一切杂念排出脑海之外，因为他已准备大开杀戒，为石青璇讨回公道，天下再没有人能阻止他。淡然道：“石青璇是否死了？”

背后传来女子声音道：“石青璇已落入我们手上，识相的就自废武功，我们可网开一面，让你们活下去。”

徐子陵忽然整个人轻松起来，不但听出此女之话言不由衷，更晓得石青璇得石之轩和碧秀心真传，要杀她容易，想生擒她是没有可能的事。且以她的性格，宁死亦不肯落在敌人手上。微笑道：“我从未学成自废武功这么高深的功夫，劳烦姑娘指点。”

身后响起男性的冷哼。徐子陵一震道：“玉成！是你吗？”

一股冰寒阴冷的剑气迫背而来，段玉成的声音像来自地狱的阴风般响起道：“我和你徐子陵再无任何关系，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徐子陵仰天长笑道：“好！段玉成！是男子汉的就告诉我，你们把石青璇怎样了？”

对溪的辛娜娅冷笑道：“你既想知道真相，我们就让你知道，石青璇死了！”

徐子陵不为所动，一边抗拒段玉成凌厉特异的剑气，几可肯定他因练成《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武功，已脱颖而出，成为新一代的原子，沉声道：“玉成答我！”

段玉成以没有丝毫感情的声音道：“她确已死了！”

徐子陵双目杀机一闪而没，双手负后。

辛娜娅发出一阵得意的娇笑声，冷艳清美的玉容露出不屑神色，喘着气道：“仍不相信吗？还你香尸又如何？”

徐子陵心神如被雷击，井中月的境界终于失守，后方三敌在气机牵引下杀机大盛，同时出手，往他后背攻至。值此一刻，辛娜娅背后屋内一人穿门而出，双手捧着极似石青璇的女子，手足软垂，在臂弯内头往后仰，长发披脸散垂。这突然出现的人以黑布罩头，一身夜行黑衣，只露出双目，但徐子陵却可肯定对方是大明尊教的“大尊”许开山。除烈瑕外，大明尊教武功最高强的几个人尽集于此，可知他们要杀石青璇和他徐子陵的决心。他终是低估敌人，安胖子的所谓“知会”更充满误导的成分，但已无暇分辨他是无心之失还是蓄意陷害。

许开山一言不发，把手上似再没有任何生机的女子照头往他抛来，同时追在其后，一拳轰至。

辛娜娅跃到半空，越溪杀至。徐子陵刹那间陷进前后受敌，不知该伸手去接可能是石青璇的遗体，还是应付敌人雷霆万钧的强猛攻势的劣境。只要许开山有接近石之轩的身手，而辛娜娅则不在烈暇之下，不要说难为石青璇报血海深仇，恐怕自身亦难保。

徐子陵晓得自己已掉进大明尊教精心布置的陷阱，对方一计不成又施另一毒计，务要令他无法突围，置他于死地。先是以辛娜娅假扮石青璇诱他上当，若他贸然以假作真，大有可能被对方猝下杀招，暗算成功，倘不幸受伤，自难抵挡对方的必杀围攻。接着是把这未知真假的石青璇遗体往自己抛来，而敌方五大高手则同时向自己发动最狂猛的攻击。

他虽没有机会回头张望，却推断出与段玉成袭背而来的另两把剑是属于火姹女和水姹女的，三把剑织成铺天盖地的剑网，把他的退路完全封锁，其巧妙处更令他无法往左右横移避开，只能向前硬闯。段玉成的剑对他产生最大的威胁，剑气不断转移，攻无定点，显示出他学成《御尽万法根源智经》后可怕的实力。即使一对一，他要收拾段玉成仍要费一番工夫，何况在他四面受敌之时，兼有水、火两姹女的围攻，使他更陷于绝对的劣势。

后路不通，前方更是极度凶险。似失去生命的女体在空中不住翻滚，敌方最厉害的大尊许开山从下方掠至，拳击徐子陵下盘方位，拳劲带起无数股充满杀伤力和邪恶的气劲，翻腾不休的袭迫而至，即使没有其他人的威胁，要封格此拳仍是非常吃力。辛娜娅两把短剑盘旋飞舞，幻化出重重剑影，从上方压顶而至，断去他上窜之路。大明尊教五大高手，刹那间把他所有逃路完全封死，只余硬拼一途，那和要他送死完全没有分别。

值此生死存亡之际，徐子陵把对石青璇的生死顾虑排出脑海之外，心神进入井中月的至境，心内暗凝不动根本印，喝出真言。“临！”声震全谷。真言印法乃佛门最高之秘，对邪魔外道更有先天相克的神妙效用，兼之徐子陵以融合道家长生真气、和氏璧奇气与邪帝舍利内蕴异气的真劲喝出，如有实质的同时贯进敌方五人十只耳朵内。此着防无可防，且大出对方意料，登时包括许开山在内，无人不受直接影响，全部躯体一震，本是雷霆万钧的夹击之势立缓一线，威力骤减。最精采是“女尸”亦闻言剧震，令徐子陵得知女尸是由敌人假冒，从而推得心爱的石青璇该仍安好无恙，登时精神大振，激起挫敌求生的强大斗志。

在电光石火间，他记起石之轩闯出禅室的策略，哪敢犹豫，从不动根本印改为大金刚轮印，喝出另一声轰天动地，能令邪魔妖魅心惊胆战，退避三舍的真言。“兵！”一拳往假扮石青璇的“女尸”轰去，置其他人的攻势不理。许开山不愧为大尊，看穿徐子陵的策略战术，更知在如此情势下乔扮女尸的己方成员无法及时躲避徐子陵全力一击，足尖点向冒出溪心的一方尖石，放弃攻击徐子陵，斜冲而起，往“女尸”掠去。“女尸”则复活过来，变成荣姣姣，一脸惊骇神色，双拳欲封挡徐子陵把她锁紧笼罩的螺旋拳劲。

在快至常人无法看清楚的高速下，许开山表现出宗师级的身手，先一步拦腰搂着荣姣姣斜冲而起，右脚往徐子陵的拳头踢去。徐子陵哈哈一笑，错身脱出许开山的庞大威胁，整个人轻松起来，使出真气速换的独家本领，倏地前移两步，拳化为掌，与另一掌会合成莲花状，一团高度集中的螺旋宝瓶气立即在掌莲内形成，朝上一托，宝瓶气离掌上冲，迎向辛娜娅，同一时间他滚往地上，坠进清凉的溪水去，暂时化去紧迫眉睫而来的杀身大祸，脱身重围之外。段玉成、火姹女、水姹女三把长剑锲而不舍的追至，分从三个角度朝水中的徐子陵疾刺而下。辛娜娅则闷哼一声，虽堪堪挡着徐子陵赠她的宝瓶真劲，娇躯仍要硬被撞得远抛开去，多少也受点创伤。徐子陵这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全力一击，岂是她容易消受。

徐子陵没入溪水下六尺深的水底，翻身仰躺，透过荡漾的清水把攻来三剑的角度、时间看个一览无遗，先吸一口水，两手运劲，三股水箭从两手和口中喷发而出，像三枝水柱般从水底冲破水面螺旋射出，攻往段玉成、火姹女和水姹女面门必救处。发出混合螺旋劲的水箭后，他再贴水底骤移数丈，使其他敌人攻无可攻，无法掌握他的位置。段玉成三人无可奈何下只好一同回剑疾挡徐子陵这别出心裁的水底奇招，硬给震返溪旁。

上方阴影盖天。“大尊”许开山头下脚上从天扑至，双掌压水而来，虽未击实，可是置身水底的徐子陵再感觉不到先前有若游鱼款摆的轻松感觉，溪水变得如有实质，重若泰山，压得他心头发闷，最骇人的是手足难以动弹。终于尝到这大明尊教最高领袖的厉害手段。许开山纵或及不上石之轩，但功力肯定相差不远。可是徐子陵却不惊反喜，因为许开山急于杀他，犯上严重的错误。事实上许开山的手法非常高明，把内劲贯注河水，使河水变成重若万斤的巨石，压得徐子陵无法动弹，只能以硬碰硬，抗他蓄势而来，从空中下击的全力出手，而不能再像刚才般以水箭却敌。问题是徐子陵从石之轩学来的测敌之法，恰好能在这特殊的情况下发挥出最大的效用。当许开山的真气与溪水结合，六尺许见方的溪水立即停止流动，像从溪底骤然冒上一方巨石，使流来的溪水亦被激得水花四溅；但最奇妙的是许开山劲气的强弱分布，真气运动的方式，竟有如一本书般清楚写在每一寸的溪水中，借此方便，使徐子陵完全把握到许开山这招的玄虚，窥探到他那遁去的“一”。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徐子陵从水底两指戳出，迎上许开山穿水而来的双掌，指力的分布也不是平均的，迎上他左掌的右指占他全身功力八成有余，另一指只蓄有他两成的劲力，且用的是针对性的卸劲。“水石”破碎，恢复流动。指掌交接。徐子陵左手食指微缩，比右手食指稍迟一线才刺上许开山右掌心，这微妙的差异，决定双方的高下成败。右食指以穿透性的螺旋劲与许开山正面交锋，许开山立吃大亏，全身剧震，被螺旋指劲破开掌劲，透脉入侵。

原来许开山两掌劲力分布亦非平均，而是右掌强左掌弱，以六四的比例分配，徐子陵用的却是以上骥对下驷之计，以强击弱，以弱迎强。精微处是先一步以强制弱，令对方的强亦变弱。此时左食指才刺上许开山较强的右掌，劲气横泻。水花四溅。外人看去只见两人指掌交击，岂能想得到其中玄妙精采处。许开山厉叱一声，硬给震得抛往溪面上空，喷出鲜血。

徐子陵也被他反震之力弄得血气翻腾，眼冒金星，知对方已受到不轻的内伤，强压下血气，借水力浮起，两脚后蹬用力，射出水面，隔空一拳往仍在空中的许开山轰去。段玉成、荣姣姣、辛娜娅、火姹女、水姹女大惊赶至，仍迟一步。许开山终是宗师级的高手，临危不乱，在空中一个翻腾，双掌封格。“砰！”许开山挡上的是高度集中的宝瓶气，哪能吃得消，伤上加伤，再喷一口鲜血，断线风筝的往沿溪赶来的辛娜娅和荣姣姣滚去。

侯希白的喝声从谷口方向传来道：“恶徒休得逞凶，侯希白来啦！”

辛娜娅凌空接着被重创的许开山，以回纥语娇呼徐子陵听不明白的话。

徐子陵还以为对方要逃，冷喝道：“哪里走！”

似闻言急退的火姹女和水姹女竟同时射出数十点寒芒，往徐子陵罩来。荣姣姣则迎上来援的侯希白。

徐子陵感到身体一阵虚弱，晓得自己因追击许开山至内伤加重，兼之真元损耗极巨，无力硬挡两女暗器，立即换气移避。火姹女和水姹女继续后退，却非逃走，而是助荣姣姣应付侯希白的折扇。另一边许开山盘膝坐下，辛娜娅抛开一切的掌按许开山后背心，为他就地疗伤，徐子陵几可肯定他们有独门的疗治内伤秘法，可令许开山在短时间复原过来，那时将是他和侯希白末日来临。

侯希白美人扇上下翻飞，堪堪挡住三女着着致命的狠辣招数，再无暇理会其他事。

“徐子陵纳命来！”段玉成人剑合一，化作长芒，朝他杀至。徐子陵心中叫苦，无论段玉成千不对万不对，他也无法忍心杀伤他。可是若脱不掉他的纠缠，俟许开山恢复作战能力，加上辛娜娅三个女将，他两人岂有侥幸之理。

剑光剧盛，气劲罩空而至。徐子陵心神再震，眼前段玉成表现出来的实力大胜刚才，可知先前他是留有余力，现在为护许开山，再无保留，尽显其从《御尽万法根源智经》学来的奇功绝艺，以徐子陵目前的情况，想杀他仍是有心无力，何况他在这问题上更是三心两意。徐子陵后跃至溪旁一块石上，左手画圆，右手画方，生出一吸一卸的两股相反力道，应付对方铺天盖地攻来的剑气。段玉成剑势凌厉，神色却是静如止水，但若他原式不变的攻至，一半剑气会被吸收，另一半则给卸开，只要徐子陵成功吸取他部分真气，反击的一招会令他非常难挨。倏地万千剑影敛去，变回一剑，段玉成脚踏奇步，抢到徐子陵左侧，剑起倏下，分中疾劈，变化之精妙，教人难以测度，更予人浑成一体，没有半点瑕疵的感觉。徐子陵哪想得到他高明至此，用实的劲道反变成花招，吸无可吸，卸无可卸，若没受内伤，还可硬挡他这雷霆万钧的一击，此刻却自知力有未逮。庞大无匹的剑气，把他完全笼罩锁紧。徐子陵两手施出大金刚轮印，同时往后飞退，退到小溪对岸。

段玉成冷笑道：“找死！”

他原式不变，斜掠而起，仍是照头往他刺来，在气机牵引下，徐子陵的退避引发他的剑气更如暴泻山洪，长剑生出“嘶嘶”刺耳的破空尖啸，大有一剑克敌之势。

徐子陵洒然笑道：“玉成仍是临敌经验未足哩！”

本往上迎的大金刚轮印改往下按，溪面登时水花四溅，一股粗圆的水柱从溪内激射而起，钢柱般疾射段玉成下盘要害。段玉成哪想得到他有此一招，且是重施故技，立即乱了手脚，长剑改往水柱劈下。“砰！”水花四溅，段玉成硬给撞得掉回对岸。徐子陵大喝一声，隔溪一拳往段玉成轰去，段玉成阵脚未稳，慌忙横剑格挡。徐子陵瞧着段玉成露出愕然之色，当然是因挡不到半丝拳劲而惊骇，此时宝瓶气已形成，脱拳而去，“砰！”段玉成通体剧震，往后挫退，俊脸血色褪尽，显已受伤。徐子陵亦感一阵虚脱，未能乘势追击，他本以为段玉成会挨不住此拳受伤倒地，此刻见他仍撑得住，且没有吐血，可知《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武功，确是不同凡响。

许开山此时倏地立起，头罩露出的眼睛神光电射，喝道：“好武功，让本尊再来领教。”

辛娜娅跃到段玉成旁，关心神色在俏脸上表露无遗。

徐子陵暗自提气，瞧着来到对岸的许开山，淡淡地说道：“许兄改变声音，又戴上头罩，可是能瞒得过别人耳目吗？”

许开山在对岸立定，摇头叹道：“想不到纵横不可一世的徐子陵，竟要命丧此谷，可惜啊可惜！”

辛娜娅和段玉成分别移到他左右，蓄势以待。徐子陵则暗下决心，纵使要死，一定拉许开山陪他一起上路。

就在此刻，谷外传来尖锐的哨子示警声，透出非常紧急的意味。辛娜娅和段玉成同时色变，许开山双目射出惊异神色，徐子陵想不到他们尚有同党在谷外，心中暗震。

许开山眼神变化多次后，沉声道：“算你命大，我们走！”三人说走便走，往谷口掠去。

徐子陵大喝过去道：“希白退开！”

侯希白收扇后退，荣姣姣三女无心恋战，随着许开山等转瞬走个一干二净。徐子陵双腿一软，坐到地上。

侯希白赶到他旁，关切问道：“子陵没事吧？”

徐子陵急道：“你快出去看看，若是青璇回来立即示警，我必须尽快复原，才能出来助你们。”

侯希白立告色变，二话不说的全速往出谷林路掠去。

徐子陵游目四顾，小谷宁和一片，流水淙淙，虫鸣鸟唱。太阳刚抵中天，照得谷内林木更是层次分明，绿荫洒地，刚才的激烈战斗像是从未发生过般。他既心悬石青璇，又担心侯希白，虽未完全复原，忍不住长身而起。先前与许开山的正面交锋，胜败只是一线之隔，论功力，许开山仍比他胜上一筹，所输的实是运气，而徐子陵则赢得侥幸，且令他体悟到石之轩“察敌”的境界。流水把难以捉摸的无形气劲，巨细无遗的完全显露，但若非他从石之轩身上学晓察敌之法，找到许开山的破绽，势将错失良机，在敌众我寡下，难逃杀身之祸。假若能把这察敌的手段用在置身水中以外的地方去，他等于学晓一半的不死印法，不但知所进退，更可因能掌握敌人气劲分布和运动的方式，借劲卸劲以克敌，达致不死的至境。如何始能臻达这种境界？

警兆忽现，徐子陵朝谷口方向瞧去，侯希白从林中小径转出来，神色凝重的来到他身前，沉声道：“石师来了！”

徐子陵大吃一惊，失声道：“你说什么？”

侯希白道：“我说石师来了。应说他曾经来过。我到谷外时，打斗已经结束，大明尊教完啦！”

徐子陵明白过来，使许开山惊退的是石之轩，大明尊教的人这次到巴蜀对付他的女儿，全在他意料之中。安隆是奉他的命令警告自己，教他防备。石青璇不在小谷内，大有可能是石之轩为令女儿免祸的布置，许开山等心切为莎芳报仇，惨陷石之轩巧布的绝局内。在某一程度上，连徐子陵亦被石之轩利用上。

侯希白续道：“两人伏尸路上，却不见另外四人，照我看他们定逃不过石师之手。”

徐子陵怕死的是段玉成，忙道：“我们去看个清楚。”

寇仲匆匆赶到少帅府内堂，二十八名在门外守护的宋家子弟兵人人年轻力壮、气宇轩昂、虎背熊腰、神气骠悍，一式青衣劲装，腰佩马刀，显是宋家军的精锐，于此非常时期，负起随行保护之责。

众人先向寇仲肃立敬礼，双目射出崇敬神色，其中一人趋前施礼道：“二小姐在堂内等候少帅。属下宋邦，拜见少帅！”

寇仲的心早飞进内堂，恨不得三步变作一步抢进门去，却不得不向宋邦有所表示，一把抓起他双手，微笑道：“辛苦各位兄弟了！”

众人齐声应道：“能为二小姐和少帅办事，是我们的光荣。”

寇仲给他们的整齐一致吓一跳，就像早知他会如此说话，预备好回应似的。

宋邦低声道：“少帅请入堂见二小姐。”

寇仲忽然心儿卜卜地跳起来，离开宋邦，往大门走去，众宋家军让到两旁。跨过门槛，宋玉致优美高贵的倩影映入眼帘，这美女背着他立在窗前，凝望窗外花园的景致，她以青绿色绣花巾裹发，深红色锦带束结，穿的是粉绿翻领袍，乳白色紧袖上衣，下穿蓝、白、金三色相间条纹裤，黑革靴，英姿飒爽，又不失女性的妩媚美态。寇仲的感觉就如一个离乡背井长期在外闯荡的游子，走遍万水千山，苦抗各式引诱后，终回到阔别已久的娇妻身旁，虽然宋玉致顶多只算是他的未婚妻子。

寇仲战战兢兢的轻步移到宋玉致香躯后，生出把她拥入怀中的强烈冲动，至少也要抓着她有如刀削的动人香肩，却终是怕冒犯她，令她不悦，只好柔声道：“致致！我来了！”

宋玉致语气平静地说道：“寇仲！唉！寇仲，你可知你的胡作非为，把人家害得多么惨？”

寇仲虎躯剧震，终忍不住伸手搭上她香肩，触手处充盈青春活力和弹性，动人的发香体香扑鼻而来，他再说不出话，本来很想告诉她自己曾如何思念她，可是万语千言，无从说起。

宋玉致轻轻一挣，似要摆脱他的手掌，当然无济于事，事实上她亦非真要挣脱，只淡淡地说道：“你可知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寇仲此刻除宋玉致外心中再无他物，心迷神醉地说道：“不是从岭南来吗？”

宋玉致轻轻道：“玉致尚未嫁你，你不可对人家无礼。”

寇仲像从一个美梦惊醒过来般，忙放开双手，赔笑道：“玉致息怒，我只是因久别重逢，情不自禁吧！”

宋玉致淡淡地说道：“你给我滚开少许！”

她说话内容虽不客气，可是语调温柔，显然并不是心中动怒，所以寇仲没有被伤害的感觉，还感到能碰她香肩而不受严责，与这美女的距离大大拉近。忙后退两步，欣然道：“滚开少许，致致究竟从什么地方来的？”

宋玉致缓缓别转娇躯，面向这令她爱恨难分的男子，清丽的玉容静如止水，说道：“我是从海南来的。”

寇仲一震失声道：“什么？”

宋玉致白他一眼，会说话的眼睛清楚传递“都是你搞出来的事”这句怪责的话，语调保持平静，淡然自若道：“你离开岭南后，爹着手进行拟定已久的计划，先把林士宏逼得退守鄱阳湖，这方面由智叔负责，联萧铣以对付林士宏，以种种手法打击和削弱林士宏的军力和生产力。”

寇仲伸出大手，说道：“我们坐下再说好吗？”

宋玉致幽幽盯他一眼，摇头道：“我喜欢站在这里说话，说完我要立即离开。”

寇仲缩手愕然道：“你要立即离开？为何如此来去匆匆？我怎舍得你走？”

宋玉致霞生玉颊，带点狼狈地嗔道：“我爱走便走，狗嘴吐不出象牙。”

寇仲感到的却是未婚夫妻耍嘴皮子的情趣，微笑道：“不要唬我啦！致致因何到海南岛去？晁公错不是与你们宋家势不两立吗？我这次到长安没见到梅珣，他是否回到海南岛去？”

宋玉致没好气地说道：“我们不是被邀请的。”

寇仲剧震道：“什么？”

宋玉致叹道：“你当天去见爹，早该想到后果。南海派与我宋家实力悬殊，爹肯忍让晁公错，只因投鼠忌器，现在爹既决定助你争霸天下，再无任何顾忌。明是动员北上，暗里却部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攻占海南。当我们的船队进逼珠崖，梅珣等人仍在梦中，给我们攻个措手不及，仓皇逃走。现在海南和附近沿海郡县均在我们控制下，直接威胁沈法兴和李子通，我们的舰队离这里不到十天的海程。不过这只会使形势更为吃紧，逼李世民对洛阳速战速决，并在我们北上前将你连根拔起。”

寇仲听得又惊又喜，头皮发麻，首次深切体会到李阀对宋缺的恐惧，绝非无的放矢，凭空想象。宋缺确是战略和军法大家，惑敌的手段更是出神入化，骗得人人以为他仍在结集兵力动员准备北上之时，在毫无先兆下对海南岛发动奇袭，赶跑控制海南的南海派。海南岛落入宋缺手上，等于给他取得长江以南海域的操控权，无论是李子通或沈法兴的水师，亦难与一直养精蓄锐、保存实力的宋家舰队硬撼。且宋缺要来便来，要到宋家舰队临门的一刻，敌人才会惊觉。在整体战略上，占据海南岛是精采绝伦的奇着。此事对他的计划利弊难分。李子通或会吓得龟缩不出，又或趁宋缺在海南阵脚未稳的时机，铤而走险，北上攻击他的少帅军，好与李世民大军会合对抗宋缺。

宋玉致柔声道：“爹现在准备对沈法兴用兵，玉致这次是奉他命而来，嘱你无论如何守稳彭梁，待他破沈法兴后与你分从南北循水陆两路攻打江都。照我们估计沈法兴顶多能撑上半年，明年春暖花开时，但愿我们可在江都见面吧！”

寇仲的心直沉下去，他的少帅军能撑上半年吗？宋玉致最后一句话，不但大有情意，且含有并不看好他因而有点生离死别的味道，令他更是百感交集。

宋玉致垂下螓首，轻轻道：“我很累，你好好保重，玉致走了！”

寇仲一把抓着宋玉致香肩，焦急道：“致致怎可以这么说走便走？”

宋玉致没有挣扎，却有种心力交瘁的麻木表情，淡淡地说道：“为什么不可以？”

寇仲愕然道：“我们这么久没见过面，难道除公事没其他话可倾诉？”

宋玉致美目流露一丝凄然无奈的神色，柔声道：“你们男人家脑子除争霸天下和统一大业外还容得下其他东西吗？好好保着你的少帅军是眼前你唯一该想的事，玉致对你再无话可说，爹要我嫁给你，我便依爹的条件嫁给你，明白吗？”

寇仲如受雷击，在剧震中松手挫退，脸色转白，心中涌起万念俱灰的失落感觉。

宋玉致轻叹道：“若现在是太平盛世，我们偶尔在江湖相逢，玉致或会为你倾倒。可惜时地均不适合，还可以向你说什么呢？自从你向智叔首次提亲，把玉致对你的少许好感彻底粉碎，我最痛恨是有条件的买卖式婚姻，偏是出自可让我心仪的男儿之口。寇仲你曾设法了解过人家吗？对玉致心里的想法你可有丝毫兴趣？你不能当我是个征服的对象和目标，就像江都或长安，视玉致只是战争的附属品。”

寇仲听得呆若木鸡。扪心自问，他虽记挂她、爱怜她，却从未关心过她芳心内的想法，例如她因何反对宋家争战天下诸如此类，只理所当然认为她喜欢自己。

宋玉致踏前两步，轻抬纤手，抚上他的脸庞，轻柔地说道：“少帅好自为之，不要送啦！”说罢凄然一笑，就那么不顾而去。

火姹女和水姹女伏尸谷外，两者相隔达十多丈，可想象当时战况激烈，大明尊教诸人且战且逃，两女为保教尊舍命阻截石之轩，在他的辣手无情下玉殒香消。两人一路寻去，到半里外再见两具男尸，赫然是五类魔中的鸠令智和羊漠，两人尸旁各有一副断折破裂的弩箭机，弩箭撒在四周地上。

侯希白检视两人的致命伤，下结论道：“确是石师下的手，表面不见伤痕，但五脏俱碎，一击致命。”

徐子陵想起惨死长安的尤鸟倦，点头同意，说道：“他们定是奉许开山之命在这里设伏接应，为阻挡石之轩而送命。我们分头搜索，半个时辰后再到这里会合。大明尊教的人虽作恶多端，可是人死还有什么好计较的？我们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寇仲呆坐内堂一角，瘫倒椅上，后枕椅背，茫然瞧着上方屋梁，首次为自己过往的行为感到深切的悔意。惭愧、自责、悔恨一起向他袭来，他的功利心和无知彻底伤害了心爱的人！他只是自私地为自己的信念着想，却从未设身处地从她的角度和立场去为她着想过。

窗外黑沉沉的云低垂半空，似在反映他颓丧的心情！一股无以名之的伤痛使他身心受着万斤重石般的压制，说一句话，动一动，甚至思索他和宋玉致发展到如此田地的关系，也要费尽全身气力方能做到。他或者可得到她的躯体，却不能得到她的芳心，纵然赢得天下所有战争又如何？却永远失去她。这些教他似要感到窒息的想法，令他觉得无比的孤独。在这一刻，再没有事情可使他感到有意义，更无法医治他内心的创伤。自责像无数锐利的尖针刺戳着他的心脏，仿佛一向强大的意志和自制力一下子消失殆尽，全身软弱无力。

宣永的声音在入门处响起道：“禀告少帅，荥阳失陷了！”

寇仲把“荥阳失陷”四个字在心中念了两遍，到第三遍清醒过来，坐直身躯。宣永和洛其飞来到他身前，忧心忡忡地瞧着他。

寇仲勉强振起精神，说道：“我没有事，坐下说话。”

两人分坐他左右，洛其飞道：“消息刚传来，我们早猜到魏陆会投降，却想不到投降得这么快。听说王世充派大将张志往荥阳传信，命魏陆发兵增援虎牢，岂知魏陆竟设伏生擒张志和其从人，接着开门迎接李世勣入城。”

寇仲听得清醒了点，心神转回冷酷的战场处，记起魏陆是荥阳守将，张志则是王世充御令有资格传他谕旨者。皱眉道：“管城、荥阳相继不战而失，郑州势将追随，王玄应如何应付？”

洛其飞道：“王玄应怕受敌四面夹击，不战而退，躲回虎牢去。”

寇仲心忖不知今天走了什么坏运道，入耳的全是坏消息。摇头叹道：“我最清楚王玄应这没用的家伙，绝对没有死守虎牢的胆量和决心。！我们的行军诈敌大计只好提早立即进行，老天爷一向照顾我寇仲，希望他老人家到今天仍坚持不变。”

忽然间他晓得无论如何伤心失意，也不能让个人的情绪影响他的少帅军，那关乎到所有爱护和拥戴他的人的期望和生命。若有徐子陵在身旁就好了！

两人在小溪洗濯沾手的污渍，心情沉重，不久前火姹女和水姹女仍是青春焕发，此刻却和鸠令智和羊漠长埋谷外林内黄土之下，对方虽是敌人，心中岂无感触！他们搜索过附近方圆近十里的地方，再无任何发现，许开山、辛娜娅、荣姣姣和段玉成四人或能成功落荒逃走。以他们的武功，若非许开山和段玉成内伤未愈，纵使正面决战，与石之轩亦有一拼之力。

徐子陵愈来愈感觉到石之轩的高明和可怕，难怪天下正邪两道对他如此忌惮！大明尊教经此两役，善母莎芳横死，五类魔只剩下一个辛娜娅，伤亡惨重，其入侵中原的计划势必大受打击，短期内难以振作。

侯希白在溪旁大石坐下，仰望小谷上迷人的深黑星夜，叹道：“石师当有安隆助他，否则大明尊教的人不会败得这么快与这么惨。”

徐子陵点头不语，脱掉马靴，把赤足浸进水中，清凉的感觉使他波动的心情平复下来，重新听到谷内秋蝉鸣唱交织的声网。

侯希白往他瞧来，皱眉道：“青璇究竟到哪里去？”

徐子陵摇头表示无法猜估。

侯希白问道：“那个你唤作玉成的是什么人？似是子陵的旧识，剑法非常高明。”

徐子陵遂向他解释与段玉成的关系，并下结论道：“以前纵使他离开我们，大家总还有几分余情，经此一役，什么余情已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仇恨。我当然不会恨他，他却怕不会这么想，仇恨会像林火般蔓延，直至把一切烧成灰烬！”

侯希白点头道：“他肯定是个思想极端的人，一旦对事物生出定见，谁都没法改变他。对我来说宗教只可欣赏不可沉迷，当宗教思想成为一种束缚，人将变成那种思想的奴隶。”

徐子陵苦笑道：“你这番话自己想想便算，万勿说出来，否则必惹起风波。对有信仰的人来说，他们信仰的本身已是一种解脱，自具自足，不假他求。”

侯希白哂道：“真理只有一个，世上这么多不同的信仰，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唉！这些事想想也教人头痛。”

徐子陵心忖正因人人信念不同，故世上有这么多争执。

侯希白盘膝坐定，闭上双目，说道：“子陵打算在这里等多少天？”

徐子陵想起寇仲，心中暗叹，摇头茫然道：“我不知道，见不着青璇，我始终不能安心。”

忽然心中一动，朝林路瞧去。侯希白亦睁开俊目，一眨不眨地瞧着同一方向。在星光月照下，石青璇上戴青黑笠帽，身穿乳白紧袖上衣，锦花捆袖，外套乳黄短袄，翠绿色披肩，朱色长裙，以青花锦带束腰，脚踏尖头履，正袅袅婷婷、悠闲从容地回来。她没有掩遮玉容，也没改变容貌，步履轻盈，有如来自最深黑星空降世下凡的凌波仙子，她手上提着“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的桑篮，随着她的出现，小谷彷似立即被一片馥郁的香洁之气笼罩包围。两人大喜起立迎接，侯希白更是看得目射奇光，如非没有笔墨随身，早提笔在美人扇上记录这无比动人的一刻。

石青璇容色平静，没有表示欢喜，没有表示不悦。美眸淡淡扫视两个在家门前的不速之客，最后来到小溪对岸，目光落在徐子陵脸上，露出一丝若月色破开层云的笑意，轻柔地说道：“呆子！到今天才晓得来吗？”

在迷茫夜雨下，寇仲肩立无名，跨坐千里梦，于梁都东五里许处的丘岗，瞧着少帅军不同的兵种，一队一队从下方官道往彭城方向开去。陪伴左右的是焦宏进、白文原和十多名来自飞云骑的亲兵。虽在霏霏夜雨中，他仍是形象鲜明，举凡经过的少帅军成员均可看到他的亲切送行，他本身便是提高士气的元素。

宣永是这次大行军的统帅，昼伏夜行，不但是对少帅军严峻的训练，更关乎到少帅军的存亡。寇仲清楚晓得这是一场豪赌，任何一个环节稍出问题，他永无翻身的机会。失去北方基地和少帅军这支精兵，以宋缺的实力，在回天乏力下只有黯然撤返岭南。宋家对他的期望，少帅军将士对他的信赖，与魔门的殊死斗争，他忽然感到这些重担子全落到他双肩上，压得他的心就像夜空上的彤云般沉重。

洛其飞的手下侦骑四出，对运河上下游的情况作出严密的监察，一方面让杨公卿的军队能秘密潜来，另一方面注视下游锺离敌军的动静。卜天志则负责从水道将杨军送来的重责。李子通会作出怎样的反应？事实上寇仲没有丝毫把握，一切只能委诸老天爷之手，若他老人家要亡寇仲，寇仲只好认命。

徐子陵想不到石青璇会有这么一句亲昵的话，登时整个人畅快起来，有逍遥云端的飘然感觉，仍不忘施礼道：“石小姐你好，这位是……”

石青璇美目溜到侯希白处，恢复淡漠的神情，香肩微耸道：“谁人不识侯公子呢？”

侯希白洒然道：“侯希白拜见青璇小姐，我到谷外等候如何？有什么事你们可随时召小弟进来。”

石青璇秀眉轻蹙，淡淡地说道：“为什么要避到谷外去？侯公子既是徐子陵的朋友，青璇当然竭诚招待，请两位进来喝口热茶，好吗？”说罢飘然越过小溪，领先进入石屋内去。

徐子陵和侯希白想不到石青璇这么平易近人，均喜出望外，忙随在她身后入屋。石屋内是个布置清雅的小厅堂，石青璇燃起一角的油灯，两人在一边坐下，瞧着这天姿国色，以箫艺名传天下的才女神态悠闲地在一旁烹茶，心中有种难以形容的温馨滋味。石青璇的态度亲切中保持距离，热情中隐含冷漠，但已足令他们受宠若惊。她不说话，两人更不敢说话，怕破坏小屋的宁和。

接过石青璇奉上的香茗，徐子陵忍不住道：“刚才……”

石青璇柔声道：“不要说刚才的事，人家不想知道。子陵还未答青璇的问题，为何今天才来？”

徐子陵哑口无言，说道：“这个，这个……”

石青璇把热茶送到侯希白手上，到两人对面坐下，“噗嗤”笑道：“无词以对吗？青璇不是怪责你，你不是爱云游四海吗？凑巧没云游到这偏僻的地方来，对吧？”

侯希白见徐子陵窘得俊脸通红，帮腔道：“在下最清楚子陵的情况，他空有云游天下之志，可惜苍天直至今日仍不肯予他机会。”

石青璇淡淡笑道：“是青璇不好，爱看徐子陵受窘的趣样儿。青璇仍未有机会谢子陵援手之德，为岳伯伯完成未竟的心愿。”

徐子陵知是谢他除去“天君”席应的事。想谦说只是举手之劳，又怕过于自夸，因能击杀席应颇带点侥幸成分，胜来不易。忙答道：“全赖岳老在天之灵保佑。”接着解囊取出天竹箫，说出来龙去脉，双手递予石青璇，退回原座。

石青璇接过天竹箫，欣然道：“尚大家太了解青璇的心了！青璇怎当得起她的爱宠？”

徐子陵再次感受到与石青璇相处的酣畅写意，不过她虽从不掩饰对自己的好感，可是在两人间总像有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侯希白充满期待的试探道：“青璇小姐不试试这管箫的音色吗？”

石青璇笑嗔地白他一眼，娇憨地说道：“贪心！”

说罢把天竹箫提起送到香唇旁，轻轻吹出一个清越的音符。箫音像起自两人内心深处，又像来自远不可触的九天之外。

侯希白动容道：“难怪秀芳大家不惜千里之外，令子陵送来此箫，只有青璇配得上这管神箫。”

石青璇花容转黯，美目蒙上凄迷之色，神色的变化是如此突然，看得两人心神剧颤，想到她定是感怀自身无奈的遭遇，难以自持！

在石青璇再毫不费力的嘬唇轻吹下，天竺箫响起连串暗哑低沉的音符，音气故意漏泄，发出磨损战栗的音色，其中积蓄着某种奇诡的异力，令人感受到她芳心内抑压的沉重伤痛！不禁想到她可能正在心灵内无人能窥探到的秘处默淌着滴滴情泪！箫音回转，不住往下消沉，带出一个像噩梦般无法醒转过来沉沦黑暗的天地，领人进入泪尽神伤的失落深渊。箫音忽又若断若续，她似是用尽全身力气，再无法控制箫音，天竹箫彷似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把仅余的生命化作垂死前挣扎的悲歌。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徐子陵忘记了自己，感到整个灵魂随箫音战栗。“犯羽含商移调态，留情度意抛管弦。”究竟何事惹得她真情流露，借箫音尽诉芳心内的委屈和悲伤？可是她神色仍保持平静，只一对秀眸射出“一声肠一断，能有几多肠”的悲哀！那种冷漠与悲情的对比，分外使人震撼。

侯希白不知是感怀自身，还是勾起对石青璇令人肠断的身世，早泪流满面，于箫音欲绝处，忽然掌拍椅子扶手和唱道：“蜀国多情多艳词，鹧鸪清怨绕梁飞。花都城上客先醉，苦竹岭头人未归，响音转碧云驻影，曲终清漏月沉晖，山行水宿不知远，犹梦玉钗金缕衣。”石青璇箫音一转，似从无法解脱的沉溺解放出来，变得缠绵悱恻，闻音断肠。又仿如阴山雁鸣，巫峡猿啼，配合侯希白苍凉悲越的歌声余韵冲霄而起，填满屋内外的空间。侯希白歌声一转，从嘶哑低沉，变得温柔情深，续唱道：“遥夜一美人，罗衣霑秋霜。含情弄竹箫，弹作陌上桑。箫音何激烈，风卷遶残云。行人皆踯躅，栖鸟起回翔。但写卿意苦，莫辞此曲伤。愿逢同心者，飞作紫鸳鸯。”徐子陵被箫音歌声能追魂慑魄的力量把他对自身的控制完全冲溃，值此月夜清幽的时刻，潜藏的哀思愁绪像山洪般被引发，千万种既无奈又不可逆转的悲伤往事狂涌心头，情泪夺眶而出。侯希白唱到最后泣不成声，只余箫音在虚空中踽踽独行，即使最冥顽不灵的人亦会被箫音感化，何况是徐子陵和侯希白两个多情种子。

箫音再转，透出飘逸自在的韵味，比对刚才，就像浸溺终身者忽然大彻大悟，看破世情，进入宁柔纯净的境界。石青璇清美的玉容辉映着神圣的彩泽，双眸深邃平静，本来笼罩不去的愁云惨雾云散烟消，不余半点痕迹，美丽的音符像一抹抹不刺眼的阳光，无限温柔地轻抚平定两人心灵的皱褶。“纤纤软玉捧暖箫，深思春风吹不去。檀唇呼吸宫商改，怨情渐逐清新举。”箫音逐渐远去，徐子陵蓦然惊醒，刚好捕捉到石青璇消失在门外动人的背影。

雨粉从天上漫无休止地洒下来，装载辎重的骡车队驰过，车轮摩擦泥泞发出的嘶哑声，此起彼落。寇仲的心神飞越，想到正在洛阳外围进行的战争。若有对错，他直到此刻仍不晓得自己立志争霸的决定是对还是错？以往他只须为自己负责，承担所有责任，现在则不能弹此调儿，凡事必须为所有追随自己的人着想。他首次感到生命再不属于他个人所有，因为任何一个错误，包括眼前大规模的行军，牺牲的决不只是他一个人。成为少帅军最高领袖，再不能像以前般妄逞英雄，他甚至要把一向最重视的与徐子陵的兄弟之情也放在次要的地位，凡事以少帅军的荣辱利害为主，这想法令他生出不寒而栗的感觉。幸好现在徐子陵与他目标一致，否则真不知如何是好。

很多以往从没动过的意念出现在他的思域内，在此之前无论他身处如何恶劣的环境，打不赢便跑，可是现在他已和少帅军合为一体，存亡与共，再没有凭个人本领来去自如的潇洒轻松。胜负之间不但没有难以逾越的鸿沟，且只一线之隔，若少帅军全军覆没，他亦耻于独活。宋玉致对他的指责是对的，他自决定出争天下，以统一中原为己志后，再容不下其他东西，更没资格去容纳生命中其他美好的事物，从没有比这一刻，他能更深切体会到自己的处境。

金黄的月色洒遍小谷每一个角落，石青璇坐在溪旁一方石上，双足浸在水里，天竹箫随意地放在身旁，仰起俏脸凝望夜月。徐子陵悄悄来到她旁，在另一方石头坐下。

石青璇樱唇轻吐，柔声道：“子陵为何要哭？”

她仍保持仰观夜星的姿势，看得专注深情，使她的话似乎在问自己，而非身边的男子。徐子陵给她一句话勾起刚才的情绪，热泪差些儿再夺眶而出，恨不得伏入她怀里，搂着她纤腰，把心中的委屈尽情倾吐，让她爱怜地抚慰他。可是这突然而来的冲动只能强压下去，尽力令自己灵台清明，心安神静，轻叹一口气，却仍不晓得该如何答她。

侯希白留在屋内，宁静平和的幽谷，像只属于他们俩的天地！

石青璇对徐子陵没有答她毫不介意，柔声道：“人的归宿是否天上的星宿呢？若真的如此，我的归宿该是哪一颗星儿，子陵的归宿又在哪里？”

徐子陵把目光从她秀美的轮廓投向星空，因月照而变得迷蒙的夜空里，嵌满无数的星点，心中涌起微妙复杂的情绪，身旁的美女就像这夜空般秘不可测，拥有她就像拥有无边无际的星空。在这一刻，他忘记人世间所有事物，只剩下师妃暄和石青璇。两女选的都是出世地说道路，不同处在师妃暄的路子是舍弃凡尘的一切，包括男女间令人颠倒迷醉的恋情，追求的是从她视为一切皆空的凡尘，超脱过渡往生命彼岸某一神秘处所。她的志向是勘破而非沉迷。

以逃避来形容石青璇的出世或者不太恰当，但她的避世总带点这种意味！以往徐子陵对她一直持有这看法。可是这次身处她安居的幽谷，听到她自白式的箫曲，他的看法已被动摇。事实上她正以她的方式去感受生命的真谛，她不是避世而是入世，她要逃避的是人世间的纷争和烦恼，与大自然作最亲密的接触，体会到别人无暇体会的美好事物。从没有一刻，他能比现在更了解她。她向他表示无意四处游历，因为幽谷本身自具自足，她根本不假外求。

他和师妃暄的热恋在龙泉开始，在龙泉终结，不须由任何一方说明，双方均晓得事实如此。他现在是孑然一身，没有任何感情上的束缚，而幸福就在他身旁，他可以打破宿命又或接受命运，为自己去争取？

第一次对石青璇的心动，发生在去年中秋之夜的成都闹市中，而到独尊堡小楼的悲欢离合，他一直压制对石青璇的思慕，强忍忆念的折磨！到刚才再得闻她的箫音，长期抑压的情绪顿时释放出来，他觉得已失去自制的能力。他更深刻地感受到自己对她的依恋，也感到自己的不配，自惭形秽的悲哀！那不是身份地位的问题，而是他仍不能抛开一切，与她共醉于天上的美丽星空。假若他尽诉衷情，得她垂青，转头自己又要离开她，甚或战死沙场，岂非只能为她多添一道心灵的创伤！要命的是没有一刻他像现在般那样感到需要她，没有她的天地会空荡荡得令他难以忍受，淡淡的清香从她娇躯传来，是那么实在，又是那么虚无缥缈，可望不可即。他多么希望能把她拥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吻她每一方寸的肌肤，以全身的力量对她说：“我们永远不要分离。”但残酷的现实却令他不敢有丝毫行动，多说半句话。

石青璇终往他瞧来，“噗嗤”娇笑道：“呆子在想什么？为何十问九不应的？”

徐子陵一震迎上她的目光，再转往她濯在溪水完美皙白的双足，一群小鱼正绕在她双足间畅泳，不识相的还好奇地轻噬她动人的趾尖。一时竟傻兮兮地说道：“为何唤我作呆子呢？”

石青璇顽皮地说道：“你是呆子嘛！只有呆子会问人为何叫他作呆子的，对吗？呆子刚才为何要哭？人家可没有哭！”

徐子陵心中一荡，忍不住反问道：“你开始时吹出这么悲哀的曲调，不是想引我们哭吗？事实上青璇也在哭泣，箫音就是你晶莹的泪珠。”

石青璇美目变得深邃无尽，蒙上凄迷之色，柔声道：“徐子陵会为人家抹泪吗？”

徐子陵剧震道：“抹泪？”

石青璇目光重注夜空，轻轻道：“青璇很久没有先前在屋内那种情绪，是你害人不浅。”

徐子陵心神俱震，一种奇异的情绪紧攫着他，她不知多少遍说他是呆子，是否真如石之轩所言般，自己是个不解她情意的大傻瓜呢？

石青璇浅叹道：“你是个可恨的呆子，上回一句话没说便溜掉，累得人家几天不敢离谷采药，若非师妃暄来见我，人家还以为你是和她结伴离开，没法分身到小谷来让青璇有谢你的机会。”

徐子陵一震道：“青璇！”

石青璇又往他瞧来，秀眸深注的柔声道：“现在一切没关系啦！徐子陵终于来了，虽是为尚秀芳作跑腿，总算来过，还哭过。”

徐子陵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哪句能恰当的表达心底里的奇妙感觉，一阵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的温馨占据他全心全灵。月儿此时移到山峦后看不见的地方，幽谷内的林屋隐没在黑暗中，溪水不再波光闪闪，只剩下满天繁星和广袤深邃的夜空，世上除他们两颗跃动的心外，再不存在任何人事。

《大唐双龙传》第十六册 终

大唐双龙传·第十七册

第一章 芳心之秘

第二章 突围求援

第三章 困兽之斗

第四章 进退两难

第五章 洛阳惊变

第六章 杀出洛阳

第七章 百里逃窜

第八章 天域山峡

第九章 小鹤南来

第一章 芳心之秘

石青璇悄然立起，微笑道：“随人家来好吗？”

不待徐子陵答应，就那么赤着玉足，衣袂飘飘地踏着小溪中此冒彼起的石头，朝绕往小屋后林木深处的源头掠去。

徐子陵依依不舍地离开坐处，追在她身后，随她沿溪左弯右曲，深进林木茂密处，疑是溪尽，却豁然开敞，一道充满活力的小瀑布从半山隙缝处冲泻而下，奔流在苍翠欲滴的山谷崖壁上，到崖底后形成小潭，被密林阻隔，在另一边既看不到这里的别有洞天，且听不到水瀑奏响的天然乐章。

石青璇立在水瀑前唯一的一块大石上，别过俏脸喜滋滋地道：“快过来！”

徐子陵怎敢不从命，落到她香躯旁。

水瀑有如帘幕般垂落下来，激起飞溅水花，水滴四外抛洒，在星辉下仿如银珠万颗，充满活力。聆听着仙乐般的水流声，四周的虫鸣天籁，嗅着石青璇香躯发出的动人芳香，漫空星辰，山风徐徐拂脸而来，忽然间徐子陵完全忘掉自身的烦恼，忘掉外面人世间一切纷争，飘飘然不再晓得身在何处。

石青璇别过俏脸往他瞧来，嫣然笑道：“子陵是除娘外，第一位被青璇邀到这里来的客人。这儿好玩吗？”

徐子陵只要往她靠近寸许，便可与她作肩碰肩地亲密接触，可是寸许的距离，却像不可逾越的鸿沟。心中一热点头道：“我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般忘忧无虑，过去和将来再不存在，眼前这一刻却是永恒不灭。我追求的幸福生活，就该是眼前这样子，但这想法也令我感到痛苦，青璇明白我的意思吗？”

石青璇柔声道：“明白一点儿！听子陵的语气，谷外仍有你割舍不下的人事，对吗？”

徐子陵叹道：“我想坦白说出我的心事，只希望青璇不会怪责。”

石青璇娇躯微颤道：“人家怎会怪责徐子陵呢？只是怕自己受不了，青璇习惯孤独的生活，从没想过改变，你也明白吗？”

徐子陵心头一阵激动，往她靠近，自然而然地贴靠她香肩，感觉到她的血脉在肌肤下的跃动，再没法控制决堤般的心潮，迎上她迷惘的目光，沉声道：“既是如此，为何告诉我小谷所在处？从那天开始，幽林小谷成为我心内最神秘美丽的处所。我虽在谷外的红尘打滚胡混，却从没有一刻不记挂着小谷。今天终于来啦！还在这里和青璇分享小谷的秘密。青璇是否须负起部分责任？”

石青璇微一错愕，接着双眸透出笑意，横他一眼道：“好吧！大家直话直说，你只分享了小谷部分的秘密，另一部分还在那里？”说话时探出玉手，纤指指向瀑布上老树盘错处。

她没有挪移娇躯逃避与他的触碰，已使他整颗心灼热起来，引发暖流遍走全身，飘飘渺渺的不知身在何处，羽化登仙不外如是，体念至此不由得勇气陡增。他非是没有和其他女性有过亲密接触，例如沈落雁或婠婠，可是从没有一刻像眼前的轻轻触碰更令他心动神颤。循她指示瞧上去，欣然道：“青璇准备和我分享吗？”

在他灼热逼人的目光下，石青璇先白他深情万种的一眼，然后垂下螓首，显露天鹅般线条优美的皙白脖子，轻柔地说道：“你不是有心事要说吗？先说出来听听？”

徐子陵冲口而出道：“不怕受不了吗？”

石青璇容色恢复平静，凝望水瀑出处，淡然自若道：“你要人家负责任嘛！青璇只好负责任给你徐子陵看。”

徐子陵一字一字地缓缓道：“我不但要分享小谷的秘密，还要分享青璇小姐心中的奥秘，弄清楚为何青璇小姐可吹奏出这么感人肺腑的箫音？”

石青璇软弱地往他靠倚，轻叹道：“这好像不是你原先想说的东西，对吗？”

徐子陵坦然道：“确不是我原先准备说的。不过并不打紧，我现在糊涂至六神无主，只晓得挑最想说的话向你倾诉。我忽然感到无论向你说什么，青璇都不会真的怪我。”

石青璇“噗嗤”娇笑，站直娇躯，白他一眼道：“说吧！快说！看我可忍受至什么程度。”

徐子陵移转身体，变得脸向着她，深情地说道：“我想脸向着脸的坦诚向青璇说出心中的话。”

石青璇没有依他之言，如花玉容现出苦恼的表情，轻轻道：“徐子陵啊！勿要逼人太甚好吗？”

徐子陵感到正为自己的幸福努力争取，一切来得如此发自真心，情不自禁，浑然天成。从没有一刻，他有如此强烈的感觉，不肯错过得到幸福的机会。他缓慢却坚定地说道：“因为我若不把话说出来，可能永远失却说这话的机会，青璇是否准备迁离幽谷？”

石青璇娇躯剧震，俏脸血色尽褪，终别转娇体面向他，语调出奇平静，说道：“你怎能猜到的？”

徐子陵伸手抓着她两边香肩，深深望进她清澈明媚的眸神内，说道：“那是一种没法解释的直觉，因为青璇怕再见到我，更怕见到石之轩。”

石青璇一阵颤抖，似是茫然不晓得徐子陵正抓着她一对香肩，只想逃避他炽热的目光，喃喃自语般道：“石之轩？徐子陵？”

徐子陵心头涌起无法压抑的爱怜，不忍逼她，凑到她脸庞数寸近处，柔声道：“不要想他，只想我们间的事。为何要避开我？”

石青璇深吸一口气，恢复少许平静之色，仰起俏脸往他瞧来道：“当人家求求你好吗？不要再问。你抓得人家好痛！”

徐子陵心中一阵痛楚。他怎舍得用力过猛抓痛她，石青璇的“你抓得人家很痛”实是语带双关，以带点哀求的语气求他放过自己，让她继续过独身的生活。这句话当然是大有情意，所以显得这么无力抗拒他的进逼。事实上打从开始石青璇从没掩饰自己对徐子陵的好感和情意。这形成她芳心内的矛盾和挣扎，表现出来的是对徐子陵若即若离。她的处境颇为微妙，一天不迁离出生的幽林小谷，一天她不能割断与人世间各种纠缠不清的恩怨。她告诉徐子陵小谷的位置时，早起了离开小谷，另迁他处之心，只有这样，她才可过真正避世隐居的生活。不过她尚有未了心愿，就是藏在谷内的《不死印卷》和岳山的遗憾。这两件事都间接直接的由徐子陵为她完成，可是造化弄人，她却另增徐子陵这阻她避世的心障。所以有请他“勿逼人太甚”之语。徐子陵终于来到小谷，兼之大明尊教来犯，使她痛下决心离开这令她没法忘记过去的伤心地。刚才她箫曲由悲泣逐渐提升至轻灵飘逸的意境，正代表她从痛苦解脱出来的意愿。现在是他争取她的最后机会，假如他轻轻错过，会变成永远的遗憾。

徐子陵不但没有放手，反抓得更紧，深深望进她的眸子里，坚决摇头道：“徐子陵是不会放手的，除非石青璇告诉他要躲到哪里去。”

石青璇露出心力交瘁的神色，娇体乏力，若徐子陵松开双手，肯定她要掉往水里去。

在水瀑水流丰富多姿的天然乐章下，石青璇凄然道：“你不怕我随便说出个地方来骗你吗？”

徐子陵又怜又爱，差点控制不住自己去探访她神圣不可侵犯的香唇，柔声道：“你是不会骗我的，对吗？”

石青璇软弱地垂下螓首，以微不可闻的声音道：“你早晓得那地方。唉！你这冤家，人家给你害惨哩！”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使他浑体发麻，无以名之的狂喜涌上心头，惹得心儿狂跳不停。石青璇说的是邪帝庙附近的隐蔽石屋，当年徐子陵初遇石青璇，离开蝠洞后她把他带到那处，让他看到她隔帘梳妆的动人美景。那该是只有他们两人晓得的隐居秘处。石青璇从幽林小谷迁到那里去，不但对徐子陵余情未了，且隐含试探的味儿。只有徐子陵在不惜天涯海角去寻找的情况下，才会不错过这相逢的地方。

石青璇一对玉掌无力地按上他宽敞的胸膛，徐子陵始惊觉自己正把她拉往怀内去，石青璇却是试图抗拒。他低头瞧去，石青璇仰起俏脸，秀眉轻蹙，神情却静如止水，轻轻道：“我说的或者是真的，又或是假的。在水瀑源口的密树后有一天然洞穴，可通往山内另一秘处，那才是青璇真正起居的地方。鲁大师正因看中这谷中之谷，故在此筑房建舍，本打算作他终老避世之用，其后晓得娘怀了人家后，把小谷赠与娘。谷中之谷另有出山之法，现在青璇会从那处离开。子陵万勿说话，乖乖给人家闭上眼睛，青璇不晓得将来会是如何，但定不会忘记此刻。”

徐子陵知道若自己还要逼她，定会给她看轻，至乎惹起她的反感，他终是洒脱逍遥的人物，这回的“力争”是例外中的例外，洒然微笑，松开双手，闭上眼睛。石青璇凑近在他唇上蜻蜓点水的轻轻一吻，飘身离去。

寇仲一边把大军开往东海，另一方面把杨公卿和他的部队秘密由水路连夜运来，经过十多天的忙碌，杨公卿把军队安顿在预先建设于梁都附近的秘密营寨后，与麻常到梁都来见寇仲，同时带来郑州失陷的坏消息。

在内堂，麻常道：“王世充兵败如山倒，一个城接一个城的向李世勣投降。管州郭庆投降，早令虎牢东线各城人心惶惶，王玄应那兔崽子竟不战而退，摆明怯战，遂予李世勣移师进逼荥阳的机会，荥阳守将魏陆岂肯为王世充作无谓牺牲，他的投降谁都不能怪他。”

寇仲心中苦笑，王世充和王玄应两父子的胆量该是同一个模子塑造出来的。前者在慈涧未分胜负而退，犬父犬子，王玄应比乃爹更进一步，未战已退，等于把城池逐个赠送李世勣。

杨公卿道：“凑巧王世充派张志往荥阳意图调其军增援虎牢，被魏陆生擒交给李世勣，并献计李世勣，说张志乃王世充指定传递他手令的人，对王世充手迹非常熟悉，只要能说服张志伪造王世充手令，送往郑州，令郑州守将王要汉和张慈宝放弃郑州，回师虎牢，即可伏师路上，一举歼敌。”

麻常接口道：“张志果然就范，王要汉接信后没有起疑，却想到路上定遭李世勣截击，更想到虎牢难保，遂决意投降。先斩杀对王世充忠心耿耿的张慈宝，再开门降唐。现在虎牢东面军事重镇全失，虎牢变成一座孤城，王玄应肯定守不了多久。”

杨公卿皱眉道：“虎牢失守在即，李世民将直接攻打洛阳，少帅有什么应付的方法？”

麻常神色凝重地说道：“形势对我们非常不利，唐军东来之前我们没有人想过李世民竟能在两个月的短时间内把洛阳完全孤立。”

寇仲领他们到会议室，室内中间放置一张坚实的长方形大木桌，桌面有座以坯土制成的半立体模型，以大运河贯流其中，运河旁以大小方块代表城池或县镇，山川林原一目了然。

寇仲微笑道：“这是从窦建德处偷师学来的，他是工匠出身，手艺超群，我当然没他那么本事。我探测，陈老谋绘图，再由匠人负责动手制作模型。”

杨公卿和麻常惊奇得你眼望我眼，想不到寇仲有这么细心谨慎的一面。

寇仲在立体地势图前示意分析道：“通济渠南行直达淮水，若我们的船队从梁都出发，沿通济渠顺流而下，用的是飞轮船，一晚工夫便可入淮。假若再顺淮水东行，可经里运河南下直达江都，在这样的情况下，李子通方面最关键的两座城池将是锺离和高邮。李子通深悉这种情况，所以特别在此两城布重兵驻水师，防我们突袭江都。若我们入淮后往西攻锺离，高邮的敌人立可来援；若我们东下攻高邮，情况更糟，因锺离和江都可从南北两方夹击我们，所以锺离、高邮和江都，形成一个牢不可破的铁三角。”

杨公卿和麻常点头同意，因锺离位于通济渠和淮水交汇处之西，像看门口的狗儿般瞧着通往高邮和江都的里运河，所以不顾锺离直取高邮，与自杀没有什么分别，而高邮位于往江都的必经之路，于是锺离与高邮能互相呼应，形成江都北面最具战略性的防御。

麻常道：“若从海路入长江突袭江都又如何？”

寇仲道：“这更不可行，江都位于长江北岸，对岸是另一军事重镇延陵，大小两城唇齿相依，不论我们的突袭如何成功，延陵的李军渡江来援，我们腹背受敌，只有挨打的份儿。到锺离、高邮的李军从水道迅速来援，我们恐怕没有人能逃回海上去。”

杨公卿头痛地说道：“照眼前的形势，我们必须先取锺离，后图高邮，始有机会威胁江都的李子通，锺离有多少军力？”

寇仲淡淡地说道：“守军连水师约在三万至四万人间，主帅是左孝友，乃李子通旗下首席大将，可见李子通对锺离的重视。”

麻常咋舌道：“我们哪有攻下锺离的能力？”

寇仲微笑道：“所以我们必须用计，只要骗得李子通以为我们会从海路逃往海南岛，派兵分从运河和海路夹攻，我们便有机会乘虚而入，先下锺离。”接着把计划说出，又告诉两人海南岛已入宋缺之手。

杨公卿叹道：“说到用兵之奇，天下无人可过少帅，若我是李子通，大有可能中计。”

麻常道：“李子通到现在有什么反应呢？”

寇仲欣然道：“据探子回报，李子通正把高邮的水师调往锺离，另外则在江都集结水师船队，又征用民船。最妙是他并不晓得你们秘密潜来，更不知道二十八艘飞轮船的存在。现在我出入非常小心，离开少帅府必戴上面具，全心全意等李子通来攻，我可包保左孝友的锺离军来得去不得。当李子通另一支大军仍在大海挨风浪时，我们挥军高邮，站稳阵脚后再取江都，那时仍在苦攻洛阳的李世民只有干瞪眼的份儿。江都既是我寇仲的，沈法兴只能在灭亡和投降两项上选择其一。”

杨公卿和麻常均感事有可为，精神大振。此时虚行之神色凝重的来报，桂锡良和幸容求见。

寇仲讶道：“他们怎会认为我还在梁都？”

虚行之摇头道：“照我瞧他们纯是试试看，要不要我回绝他们，说少帅已到东海去？”

寇仲信心十足道：“他们是我儿时认识的朋友，不会有问题，我在内堂见他们。”

虚行之欲言又止，终于领命去了。

寇仲向杨、麻两人道：“我先去看他们有什么事，回来再和两位研究行事的细节。”

踏出会议室的大门，寇仲想起虚行之刚才的神情，显是反对他去见桂、幸两人，怕泄露他仍在梁都的军事秘密。桂锡良和幸容会否出卖自己？寇仲哑然失笑，摇头把这可笑的念头挥走，先不计大家的交情，只从李子通捧邵令周一事的利害关系，两人便该站在他的一方。

徐子陵在侯希白安排下，乘船下三峡离开巴蜀。他觉得愈早离开这是非之地愈明智，解晖和四族的争执，既不到他管更非他所能管。他在九江离船，策万里斑沿东北行，穿越大片原野的往彭梁方向前进，他的心神逐渐进入井中月的境界，当万里斑吃草休息时，他便静坐练功。十多天来灵台空明一片，不但没有想寇仲，亦没有想石青璇或师妃暄。在不知不觉的修行中，过往出生入死累积回来的经验，终跨向收成的时刻，尤其在察敌一项上，幽谷小溪内的顿悟令他开拓出从未梦想过武道上的疆域。

这天他渡过淮水，沿北岸往东行进，只要抵达运河，可沿运河北上，直趋梁都。此时日已西沉，天色逐渐暗黑，天上飞鸟归林，大地刮起寒风，隐有秋尽冬来之意。徐子陵心中一片澄明，万里斑蹄声起落，穿过一片柏树林后，山路往上延展，右方淮水东流，气势雄浑。

忽然心生警觉，徐子陵忙策马避进旁边树林深处。火把光由远而近，一队人马由山上冲将下来，约有二十多人之众，转眼远去。子陵从他们的服饰认出是李子通的手下，心忖此处地近锺离，乃李子通重兵驻之处，有人巡逻守卫，是理所当然的事，并不奇怪。正要离开，蹄声又在敌人消没处响起，那队巡兵掉头疾驰回来，不由心中暗懔。那队李军来到他藏身处的密林外，带头的领队一声令下，二十多人勒马停下，其中三人把手上火把高举，往林内照来。

徐子陵身藏处在火光之外，不虞敌人发觉。

那领队骂了两句粗话，咕哝道：“明明听到蹄声，却不见有人，真是活见鬼。”

另一人道：“听说在昼夜交替时出现的鬼最凶猛，千万不要遇上这类恶鬼。”

徐子陵心中大讶，听对方的话，这区域肯定在李军的严密监视下，所以设有专人施展地听法，以免被人入侵而一无所觉。他们是否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在附近某处进行，又是否与寇仲有关系？想到这里好奇心大起，跃下马背，攀上树顶追着敌骑潜去。

寇仲在进入内堂前，终被虚行之截着，后者道：“少帅请告诉他们，你今晚动身赴东海。”

寇仲拍拍他肩头，笑道：“我明白的！”

跨过门槛，坐在厅心圆桌旁的桂锡良和幸容忙起立相迎。

寇仲哈哈笑道：“你两个真本事，竟晓得我留在这里没有到东海去。”

桂锡良笑道：“寇仲从来就是死不认输的人，若有人说你不战而逃，我桂锡良第一个不相信。”

寇仲招呼两人重新入座，说道：“有什么好消息带来给兄弟？”

幸容收敛笑容，叹道：“我们上趟离开后，心中很不舒服，难道真个眼睁睁看着你坐以待毙？别人不清楚你的性情，我们做兄弟的岂会不知道。”

桂锡良道：“所以当你的少帅军往东海推进的消息传来，我们敢肯定你既非要从海路进攻江都，因为那与自寻死路毫无分别；亦非想逃返南方，因不合你的个性。故必是另有图谋，所以立即赶来，看看可在什么地方能帮得上忙。”

寇仲色变道：“你们既可猜到，岂非李子通也有猜到的可能？”

幸容道：“放心吧！我们怎同李子通，我们是看着你由毛头小子长大成人的。”

寇仲哑然失笑道：“对！李子通是胆小鬼，胆小鬼当然认为其他人也像他般贪生怕死。”

桂锡良凑近道：“你是否想引李子通来攻，设伏杀他一个落花流水，可是据传你真的把梁都的大军抽空调往东海，你凭什么迎击李子通的大军？”

寇仲心中涌起不舒服的感觉，在争霸战中，即使桂锡良和幸容全力助他，也起不上什么作用。可是若他们变成敌人，却肯定会对他构成极大的威胁，因为两人太了解他的性格，比之香玉山对他的认识更深入。但这念头只是一闪即逝，因对这两位儿时的友伴，他一直是绝对信任。不过无论他如何信任两人，仍不会透露杨公卿五千精锐的存在，微笑道：“你们关心我，我当然感激，只是眼前胜负未分，你们不宜卷入我和李子通的斗争内，待形势分明后，再劳烦两位老哥说服帮内其他兄弟，助我夺取江都，如何？”

桂锡良瞥幸容一眼，点头道：“好吧！就此一言为定。”

徐子陵扑往树林边缘的大树之巅，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开敞的大湖，与淮水相连，停泊着近百艘战船，却只有数十盏挂在船桅上的风灯以作照明，风灯上还有密封的罩子，使灯光不会映上天空，透出鬼祟神秘的味儿。数以百计的工匠和战士正忙得团团转，将以稻草扎成的假人安装到船上去，再给假人穿上军服，在黑夜隔远瞧去，以徐子陵的眼力，亦难辨真假。工作显已接近完成阶段，两艘船离开停泊处，驶离河湾，开进淮水。徐子陵感到整条脊骨凉浸浸的，眼前看到的肯定是李子通对付寇仲的大阴谋，自己现在即使全速催策万里斑以人马如一之术赶往梁都，由于山峦阻隔，怎样都快不过对方由运河北上。可是他再无别的选择，只好迅速退走。

“咯！咯！咯！”

寇仲从噩梦惊醒过来，一额冷汗的从床上坐起，应道：“谁？”

洛其飞的声音在门外道：“是其飞，有急事报上少帅。”

寇仲取起外衣披上，想起刚才的噩梦仍心有余悸，他梦到被敌人重重围困，手下大将逐一身亡，最后他抱着的却是宋玉致冰冷的身体，陷进沼泽中。唉！幸好只是一个梦。

他与洛其飞在寝室小厅坐下说话，洛其飞道：“刚接到消息，锺离水师在入黑后倾巢而出，最后北上运河，若途中没有停留，可于明天入黑后任何一刻抵达。船上满载兵员，其中数艘吃水极深。”

寇仲的脑筋仍不太清醒，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洛其飞道：“刚过三更，离天明尚有两个时辰。”

寇仲沉吟道：“你‘最后北上运河’的‘最后’是什么意思？”

洛其飞答道：“自黄昏开始，泊在锺离城外的九十艘战船陆续开出，逆淮水西行，到戌时头，战船又从淮水开回来，乌灯黑火的直达淮水和运河交汇处，转入运河往我们的方向逆流驶来，我先后接到三份飞鸽传书，知事情紧急，所以立即禀上少帅。”

寇仲道：“江都方面有没有动静？”

洛其飞摇头道：“还在结集兵力，战船增至近百艘，却仍是按兵不动。”

寇仲清醒了点，说道：“你的情报工夫做得很好，李子通终于中计了！”

洛其飞道：“锺离来攻的水师，以每船平均载三百人计，兵力在三万人间，船上该备有攻城的器械，若突然来袭，确可攻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现在梁都的少帅军总兵力是五千人，敌人实力是他们的六倍，且是有备而来，梁都的城防远逊洛阳，也不及虎牢。如若兵力足够，尚可把部分兵员部署在运河两岸四座堡垒内，使敌人无法集中兵力攻打梁都，现在却必须全军留守城内。

寇仲苦思道：“左孝友的船为何先往西行？然后折东回来再北上运河？”

洛其飞道：“照我猜是要装载攻城的器械，在锺离东的淮水旁可能有个伐木场，匠人就在该处建造攻城的云梯、撞门车一类的东西。”

寇仲点头道：“有道理！这么说我们仍有两天的时间部署，若我们只想打赢一场胜仗，那是举手之劳；但要趁机夺取锺离，则须严密部署，立即请文原、宏进和志叔来，我们要立即决定所有行动。”

徐子陵奔上丘坡，遥见装着假人的敌舰在左方满布运河，扬帆逆流北上。他连人带马泅过运河，刚上岸，敌舰浩浩荡荡的驶至。他因不晓得寇仲方面的情况，故到现在仍掌握不到是怎么一回事？只晓得李子通既有此诈术，当然有信心令寇仲中计。明月高挂天上，尚有两天就是中秋佳节，他却没有赏月的心情，还要与敌人的船队竞赛，务要在敌船抵达前，先一步赶赴梁都。

寇仲领着五百飞云骑，在天明时分抵达杨公卿藏在运河西岸一处密林内的营地。他发出命令，无名从他肩上一飞冲天，盘旋侦察，然后与来迎的杨公卿和麻常入帐商议。

杨公卿和麻常听后大喜，前者道：“我们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是全体出动，在运河险要处设伏，重创左孝友北来的水师，再乘势攻打锺离；另一选择是兵分两路，一路进行伏击，另一路避过敌人水师，从陆路攻打锺离，由于敌人没有防备，故兵力虽在我们之上，我们仍有很大成功的机会。”

麻常道：“李子通是东海郡人，自少熟悉舟船，他的水师更长年与沈法兴名闻天下的江南水师交锋，故无论河战海战，均是经验丰富，我们如在运河两岸伏击他们，恐怕作用不大。”

寇仲同意道：“他们这么倾巢而来，显是欺我们梁都兵微将寡，不怕我们伏击，事实上若正面交锋，因敌众我寡，我们是有败无胜。唯一取胜之道，就是杨公的第二个选择，趁锺离兵力骤减兼失去水师支援的情况下，从陆路以轻骑突袭锺离。锺离既入我之手，将断去左孝友的后路，锺离来攻的水师难逃全军覆没的命运。”

杨公卿断然道：“就这么决定。”

麻常在寇仲点头下，出帐传令去了。

杨公卿细察寇仲神色，讶道：“李子通既然中计，我们成功有望，为何少帅仍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寇仲叹道：“我总觉得有点不妥当。或者是由于敌人水师倾巢而来显示出的决心；或是猜不透李子通的江都水师为何仍按兵不动，又或是我刚才做的噩梦影响，此刻心里总有些儿不舒服。”

杨公卿笑道：“这是人之常情，每逢在重要战役前，我也有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而我们只能信任自己的判断，临事犹豫，是兵家大忌。”

寇仲点头道：“杨公教训得好，事到临头，三心两意只会误事。”接着双目射出坚定神色，缓缓道：“当左孝友的三万大军在此苦攻不下梁都之时，就是我们攻下锺离的一刻。而锺离的陷落，正代表我们少帅军的崛起。”

寇仲和他的飞云骑、杨公卿的部队在饱餐一顿后拔营离开，依早拟定的路线沿运河西岸穿林越野，日夜兼程的往锺离行军。经一日一夜的急赶，军队抵达淮河北岸一处丘原，离锺离只有半天马程，人马早疲不能兴，遂暂作休息，吃干粮填肚子。寇仲放出无名，侦察远近的情况。营地藏在树林内，寇仲和杨公卿走上附近一座山丘，凭高遥望淮河方向。天上下着毛毛细雨，视野不清，草原远处没在茫茫雨粉里。

寇仲道：“这叫天助我也，希望这场雨继续落下去，我们养足精神后，于黄昏时分出发，半夜渡河，在天明前突击锺离南城，由我和飞云骑打头阵，只要能抢得南门，杨公可挥军入城，先攻夺总管府，使敌方失去指挥中心，瓦解敌人的抵抗力。”

杨公卿欣然道：“这次作战的策略只有八个字，是‘攻其不备，速战速决’。当敌人以为我们正在梁都的城墙后骇得发抖时，我们却在这里准备攻城。”

两人相视而笑。

徐子陵在入黑后终于赶过敌船，却非因为他的万里斑在陆地左弯右曲，上山下坡亦要比水路的船快，而是敌人在离梁都尚有两个时辰水程处突然全队掉头走。徐子陵更是心中不安，一边催马狂奔，一边思索。敌人显是谋定后动，计划周详，故进退有序，掌握主动。寇仲可非蠢人，为何竟任得敌人来去自如，似没有半点防范的样子，究竟他在什么地方犯错？

前方蹄声急响，一队人马奔来，双方逐渐接近，徐子陵先叫道：“其飞！”

来者正是洛其飞和十多名手下，见到是徐子陵，大喜迎至。

徐子陵劈头问道：“少帅在哪里？”

洛其飞答道：“少帅和杨公的军队，趁敌人水师来袭的时机，往攻锺离去了！”

徐子陵见他仍往运河南端张望，叹道：“不用看，敌船已掉头返回锺离，船上装的是假人，这是个陷阱。”

洛其飞等无不色变，个个脸上血色褪尽，苍白如死人。

洛其飞颤声道：“怎么办才好？我们最快要在明早才可联络上少帅。”

徐子陵反冷静下来，向围着他的少帅军露出笑容，说道：“你们不用担心，没有人能伏击或偷袭你们的少帅，别忘记无名在天上的锐目。”

洛其飞稍放下心来，旋即皱起眉头道：“最怕是少帅不明情况下发动攻城，而敌人任由他率军攻进城内，再集中全力围而歼之。”

徐子陵肯定地说道：“攻城前少帅必会放出无名，侦察城内的情况，不会轻易中计。现在我担心的是这批折返锺离的船队，会抢在少帅前头进攻梁都，断少帅后路，另外则分兵追杀少帅的远征军，令他前后受敌。”

顺流而下，只需一晚水程，船队可返回锺离，接载兵员。由于水路比陆路快捷方便，敌人当可赶在寇仲的远征军前面，先一步把梁都围困，截断寇仲的退路。在前无进路，后有追兵的劣势下，师劳力竭的远征军势必全军覆没。

洛其飞六神无主的叹道：“怎会变成这样子的？敌人似乎对我们的计划了如指掌，难道我们少帅军中藏有内奸，这是不可能的。”

徐子陵双目闪耀着智慧的神采，平静地说道：“是否有内奸，迟些去想，梁都还有多少可用之兵？”

洛其飞道：“足有五千人，且有二十八艘飞轮战船。”

徐子陵从容笑道：“那该足够啦！我们就对潜来的敌人水师迎头痛击，教他们知道少帅军可不是好欺负的。”

洛其飞等听得大感雀跃，轰然欢呼。

茫茫夜雨下，天地一片苍茫，兼之秋夜深寒，分外有肃杀之意。淮水在前方淌流，秋风阵阵吹至。寇仲和杨公卿牵马在密林边缘观察渡河之处，这段河道特别浅窄，岸旁均是密林区，既是渡河的最佳位置，也是敌人伏击他们的好地方。下游十里许处隐见锺离城微弱的灯火光，在雨粉中凝起一团光蒙。淮水不见任何舟船行走。寇仲右手轻抚立在右肩的无名，眉头深锁地瞧着对岸。

杨公卿讶道：“若少帅怀疑对岸有伏兵，何不派出无名往对岸探察？”

寇仲沉声道：“对岸纵或有探子，却肯定没有大批伏兵，现在我们是在风的下头，林内若藏有敌人，风会把他们的呼吸声和气息送入我的耳鼻内，这是突厥人借风探敌的秘术。”

杨公卿不解道：“既是如此，我们为何还不架桥渡河，做桥的树木已砍伐妥当，只要少帅一声令下，可在一个时辰内架起浮桥。”

寇仲问道：“我正因对岸没有敌踪，才心生怀疑，左孝友并非战场上的雏儿，怎会疏忽这渡河的好地方？等于任由我们长驱直入，偷袭锺离。若我猜得不错，对岸肯定有堡垒碉楼一类军事布置，只是最近方拆掉，好方便我们渡河攻打锺离，那时他们假若毁掉浮桥，我们将永无机会返回淮水北岸。”

杨公卿剧震道：“少帅是说锺离的守军正布下陷阱，诱我们去上当？”

寇仲点头道：“虽不中亦不远矣！锺离城不但有左孝友，还有李子通，锺离水师的倾巢而来可能是骗人的幌子。”

杨公卿难以置信地说道：“李子通有这么高明吗？不如由我派人到对岸探查，看看是否有碉楼或堡垒的遗痕如何？”

寇仲摇头道：“敌人必做好掩饰的工夫，例如铺上野草，派人去查察费时失事，我深信自己没有猜错，我们现在须立即退返梁都，迟恐不及。”

杨公卿苦恼道：“敌人怎晓得我们会来偷袭呢？除非少帅军中潜有敌人内鬼。”

寇仲叹道：“不是内鬼而是外鬼，我真希望自己猜错，此事可立即揭穿。我们是师劳力竭，敌人则养精蓄锐，所以纵使我们知机撤走，敌人必全力来追，那将可证明我没有猜错。”

杨公卿愕然道：“外鬼？”

寇仲神色一黯，颓然道：“还记得来前我向你说过心中感到不妥当吗？问题出在我的好友桂锡良和幸容身上，他们甫离梁都，锺离的水师立即倾巢而来，时间巧合得教人怀疑。兼且李子通在江都的大军全无动静，显是晓得我没有到东海去。唉！我很悔恨没听行之的劝告，在利害关头前，父亲可出卖儿子，何况只是儿时的朋友。”

杨公卿沉声道：“好！我们立即走。”

寇仲摇头道：“我们疲乏的马儿若立即赶路，不到百里至少会倒下一半，幸好来追的是李子通而非李世民。哼！！我就教李子通看看我寇仲的手段，先派出二百人筑桥，并叫他们放慢手脚。”

杨公卿一呆道：“筑桥？”

寇仲道：“这是唯一缓敌之计，若能争取两个时辰，我可教李子通惨败一场，而我们则可全体活着回梁都去。”

明月洒照下，徐子陵与虚行之、洛其飞、焦宏进、卜天志、陈老谋和白文原来到运河下游离梁都逾三十里的水峡上，两边崖壁高起，运河收窄，水势湍急。

七人甩蹬下马，移至崖沿俯瞰形势，虚行之道：“若要伏击敌人水师，这是最佳地点，只需在两岸布置投石机，整段河道将处于檑石羽箭的威胁下，美中不足处是水峡长不过百丈，敌人舰队转瞬即过，兼之投石机再装石块需时，故只能对最先入峡的十多艘船做成较严重的损伤。”

徐子陵摇头道：“应只是对五至六艘船伤害较重，我见过他们行舟的状况，船与船间保持二十至三十丈的距离，若前方出事，后面的船有充足时间泊岸登陆反击我们。”

焦宏进道：“那我们可于入峡前的下游两岸埋伏箭手，待敌舰泊岸反攻时以火箭招呼他们，不过由于敌人兵力在我们数倍以上，我们须冒很大的风险。”

徐子陵沉吟道：“宏进的提议不失为可行之计，风险大小要看如何配合。”转向卜天志道：“若先以投石机打乱敌人舰队阵脚，再以灵活的飞轮船顺流而下，凭船上装置的弩箭机对敌舰逐一猛攻，是否可行？”

陈老谋怪笑道：“好计！由鲁大师设计，经我陈老谋改良的弩箭机，每次可连续发射十二支特制强弩，力能透穿船体，倘若把箭身扎以油布，发射前点燃，便成火箭，对敌人威胁更大。尤其飞轮船头尾均装嵌钢板，不怕碰撞，加上敌人从没想过世上有这么高机动性的快速船只，必被杀个措手不及。”

卜天志道：“若在晚上，飞轮船可发挥更大的威力。”

徐子陵道：“敌舰回航，可在明天正午前返抵锺离，给他们两个时辰装载辎重兵员，应可在黄昏时启程北来，那么到达这段水峡的时间该在后天深夜时分，我们应有足够时间布置准备。”

卜天志叹道：“幸好子陵及时赶来，识破敌人阴谋，否则……唉！”

徐子陵见人人脸色阴沉，愁眉不展，晓得他们仍难解对寇仲的担心，笑道：“寇仲若是这么容易被计算的人，早命丧多时，放心吧！我敢保证他会和杨公卿及众兄弟无恙归来。时间无多，我们立即回梁都准备一切。”

寇仲和麻常立在淮水北岸，瞧着仍差一小截便可接通对岸的临时浮桥，此桥主要是靠木材本身的浮力，再以木桩长索固定位置，由于筑桥是虚应故事，并不实用，实是诓敌之计。事实上杨公卿和他的兄弟早悄悄撤往离淮水十里外一处山头，为安然撤走做准备工夫。寇仲的五百飞云骑则在林内设置陷阱，例如绊马索、以削尖的木桩布设在陷阱之内。寇仲仰首观天，漫天细雨下，以他超凡的目力，仅能辨出变成一个模糊黑点的无名。他打从心底感激突利赠他此头如有人性的灵鹰，在战场上对他的助力，不下于千军万马。

麻常问道：“它在哪里？”

寇仲指往东面锺离方的天空，说道：“它在锺离上方，且已有所发现；敌人正兵分两路，沿南北岸朝我们缓缓接近。现在离天亮尚有多久？”

麻常道：“该是一个时辰的光景，敌人等得不耐烦啦？”

寇仲微笑道：“不是不耐烦，而是发觉有异。我们用足三个时辰仍建不成一道浮桥，对方不起疑才奇怪。大白天去偷袭锺离是个笑话，筑起浮桥留待明晚才用更是荒天下之大谬。是时候哩！把筑桥的兄弟唤回来。”

麻常发出命令，筑桥的众兄弟忙抢回北岸，脱下水靠，换上干衣，登马离开。同一时间，两岸远方杀声四起，燃起千百火把，大批人马沿淮水南北岸杀至。对岸的敌人无法渡河，不能构成任何威胁，北岸追来的敌人兵力在二万人间，如正面交锋，寇仲他们必无幸免。寇仲向麻常打个眼色，麻常入林去了。

寇仲好整以暇的取出刺日弓，左手探入箭囊，熟练地取出四箭，凝望不断接近的敌人。战争就是如此，你要杀的是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以后更不会认识对方，亦不想知道关于对方的任何事。敌人逼至千步之内，旗帜飘扬、军容甚盛，火把光照亮淮水两岸，敌人的骑兵人人弯弓搭箭，只待寇仲进入射程，对方会毫不犹豫射出弦上劲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嗖！嗖！嗖！嗖！”四枝劲箭从寇仲手上连珠发射，射的不是敌人的要害，不是胯下坐骑，而是对方先头部队手持的旌旗。旗杆断折，旌旗被风吹得往后倒卷，照头盖面的罩往后来的骑士，顿时人仰马翻，乱成一团。寇仲哈哈一笑，往后飞退，千里梦从林内奔出，寇仲流水行云的飞登马背，往林内逃去。敌军潮水般拥进林内，蓄势以待的飞云骑五百战士，在麻常一声令下，箭如雨发地向被火炬照得目标明显的敌人射去。惨叫声和马嘶声震林响起，没被箭伤的逃不过被马索绊跌或踏进遍插尖木的陷阱中的命运，一时人仰马翻，乱成一团，侥幸未受伤或落马者纷纷后退。

寇仲沿安全路线回到己方林内阵地，大喝道：“不宜恋战！兄弟们随我来。”麻常等连忙上马，五百人随他从密林另一边逃往长草平原。喊杀声起，另一队过万人的轻骑兵，从右后方密林疾驰而出，全速追来，摆明绝不肯放过他们。寇仲暗抹一把冷汗，心忖这回若非早一步发觉对方阴谋，纵想逃生亦有心无力。敌人深悉这一带的山川环境，他们却是初来甫到，所以敌人追他们容易，他们想逃走则难比登天。

麻常赶到他旁，叹道：“少帅猜得不错，来的果然是李子通，我看到他的旗帜。”

寇仲回头一瞥，果如麻常所言，心中不由得暗赞麻常的临危不乱，反而自己没他般处处着意留神，喝道：“你带头！我押后！”

他们的战马虽休息足三个时辰，但仍未能完全从疲累中复原过来，若在抵达杨公卿埋伏处前被敌人追上将大大不妙，所以他必须押后以保己军安全。在麻常领头下，五百飞云骑一片云般在漫空雨雾的草原掠过，进入丘陵起伏的树林区。后方敌人愈追愈近，蹄声轰得大地似若不住摇晃。

寇仲落在最后，一声长啸，刺日弓在他手上张开，取箭弯弓，四枝劲箭在弦声急响中射出，无一虚发，四匹马立时应箭倒地，翻滚地上，令后方追来的骑士纷纷碰撞失蹄，造成极大的混乱。敌队号角声起，敌阵立变，往两旁散开，像两个巨钳般追杀而来。寇仲故意落后，却始终与敌骑保持八百步的距离，刚在敌方弓矢射程外，变成只有他射人，却不虞敌人还击。敌骑不断倒下，当寇仲发觉左右四个箭囊空空如也，这才施展人马如一之术，追上己方队伍，往一座小山冲去。战鼓声响，杨公卿和伏兵立时现身山头，劲箭雨点般向冲上山坡的敌骑洒下去。敌人哪想得到会遇上伏兵，顿时给杀得人仰马翻，溃不成军，退下山坡。寇仲正犹豫是否该乘势反击，见远方尘头大起，知有敌军来援，忙下令撤走。

在夕阳西下的美景中，水峡一带却是战云密布，杀气腾空。从梁都运来本作守城用的三百座投石机，分布于高崖两岸，由一千五百名战士负责操作。卜天志指挥的二十八艘飞轮船，每船五十名战士，部署在水峡上游出口外，随时可突袭水峡内的敌舰。余下的二千战士，埋伏在水峡下游的东西两岸，可对任何想登岸强攻的敌人施以痛击。逢此秋高气爽的干燥时节，对付的又是以木材制造的船舰，故以火攻为主。

徐子陵、焦宏进、白文原、陈老谋、虚行之和卜天志在崖顶研究战略的当儿，洛其飞策骑来报道：“刚接到消息，敌方水师船一百二十艘，昨天黄昏经过运河和淮水交汇处驶进运河，该可在午夜时分抵达此处。”

虚行之大喜道：“谢天谢地，少帅果然吉人天相，无恙归来。”

陈老谋讶道：“这消息归这消息，说的是李子通全力来攻梁都，与少帅有什么关系？”

虚行之欣然道：“李子通来得这么急，是因少帅成功撤退北返，所以要赶在少帅前头先一步攻打梁都，断少帅后路。行之是据此作出判断。”

虚行之言之成理，众人均感士气大振，战意更盛。

卜天志哑然失笑道：“想不到少帅的引蛇出洞，竟是以这样的方式达到，事前任谁都未曾想过。”

陈老谋恃老卖老地说道：“少帅低估李子通，想不到李子通仍有两道板斧。幸好子陵及时赶来，否则待到兵临城下，恐怕我们仍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白文原沉声道：“少帅的计划本该是天衣无缝，这回出篓子，该是另有原因。”

虚行之欲言又止，终没有说话。徐子陵瞧在眼内，待众人各自返回自己的岗位做准备工夫，着虚行之到一旁说话问个清楚。

虚行之把桂锡良和幸容两次来见寇仲的经过就所知尽告徐子陵后，叹道：“我们了解少帅的为人，对朋友推心置腹，不过利害关系下，确不可没有防人之心。”

徐子陵道：“锡良和幸容亦是我的儿时好友，照理他们不会是出卖朋友的无耻之徒，且若他们真的为李子通办事，第一次来见少帅不该拒绝帮忙。事实上他们第二趟来见少帅前，李子通在锺离的水师早准备妥当，那些装在船上的假人至少要费两三天的工夫，李子通显然早看穿我们引蛇出洞之计。”

虚行之皱眉道：“少帅的计划全无破绽，且合情合理，除非是深悉少帅性格的人，否则怎么猜得到移师东海不是要从海路逃亡，而是诱敌之计。”

徐子陵知他仍在怀疑桂、幸两人，只是碍着自己情面，拐个弯把意见说出来，暗指桂、幸正是深悉寇仲性格的人。从容笑道：“还有一个像锡良和幸容般了解少帅的人，我们还多次差点栽在他手上。这个人就是巴陵帮的香玉山，萧铣一向和李子通有交往，为李子通暗中筹谋的极可能是他。香玉山武功平平，可是诡计多端，我们必须小心应付。”

虚行之叹道：“难怪天下传言少帅和陵爷两人联手，不论在武林或战场上，天下均难有能匹敌之人。听得陵爷这番心平气和，说理精微的分析，行之佩服得五体投地。”

徐子陵目光投往运河南端尽处，天上的明月又大又圆，本是赏月的好辰光，他却要在这里恭候敌人的来临。石青璇是否已到达她的新居，是否会在此时此刻仰首观月？是否会像他般魂牵梦萦，仍想到他徐子陵？一阵长风吹来，徐子陵衣袂飘飞，猎猎作响。虚行之见他默思不语，悄悄告退，剩下他独立崖缘，俯视长流不休的运河水。

天上忽然传来振翼之声，两岸崖上的少帅军无不举头张望。寇仲的爱鹰无名，赫然现身空际，盘旋飞转。众人爆起震天彩声，皆晓得寇仲回来了。

原来寇仲与杨公卿奔逃半日后，终支持不住，在地势险要处稍作休息。岂知没半个敌人追来，寇仲心知不妙，猜到李子通趁此良机，要从水道抢在他前头攻打梁都，与杨公卿和麻常商议后，留下千里梦，孤身带无名上路，逢山过山，逢岭过岭的沿运河赶回来，无名不时飞上天空为他观察前路，终碰上徐子陵等人。

双方见面，知晓彼此的情况，当然非常欢喜，到弄清楚敌人快要来袭后，寇仲忙遣人往迎杨公卿，通知他不用急于赶回来，须以军队的安全为首要之务。再作一番调兵遣将后，寇仲精疲力竭的挽着徐子陵到水峡下游一处石头坐下，说道：“兄弟！我真的很感激你，否则我这仗会败得很惨，不但梁都难保，我的少师军亦要冰消瓦解。桂锡良和幸容这两个小子真不是人，我这么信任他们，却把我出卖。”

徐子陵道：“你极有可能错怪他们，从儿时建立起来的交情是最真诚的，他们绝不是这种无耻之徒。”接着把自己的分析说出来。

寇仲整个人轻松起来，笑道：“幸好有你在我身旁释疑解困，两个小子若真出卖我，对我的伤害会很大。今晚的战事就由你老哥负责指挥，我现在累得只想躺下来睡一觉。哼！最好香玉山那小子和李子通一起坐船来，既可证实不是锡良和小容出卖我们，更可让我们顺手把他宰掉。”

徐子陵道：“这仗我们胜算甚高，因李子通并不晓得有杨公卿这支军队正在附近，还以为你空城而出，所以只会顾着全速北来，疏于防范。你有什么打算？”

寇仲微笑道：“那要看我们能对李子通的水师船队做成多大打击，飞轮船的速度和灵活性远胜李子通任何一艘水师船，又是顺流而下，攻其不备，说不定可令他百多艘船全军覆没。那时我们可乘势南下，先截断锺离所有水路交通，孤立锺离，那时锺离的守将怎会不投降？锺离既失，高邮将是我囊中之物，李子通除躲在江都城内发抖，还可以做什么呢？”

徐子陵仰望天上明月，说道：“全军的指挥权可交给虚行之，我和你登上其中一艘飞轮船，你的射日弓加上我的柘木弓，肯定敌人吃不消。”

寇仲讶道：“行之？他并没有指挥军事行动的经验。”

徐子陵指指脑袋道：“可是他比任何人都更有脑筋，只要让有经验者如白文原在旁配合，我保证他有诸葛武侯重生般的本领。除宣永外，他是你少帅军中最出色的人才。让他打一场胜券在握的仗，对他的威望和信心均有无法估计的好处。而你更需一个像他般才智不在你我之下的人，在你出征时为你主持大局。”见他仍有犹豫之色，提醒道：“别忘记我们是亲上战场，若他出篓子，我们仍可临时补救。对吗？”

寇仲终于同意，说道：“你的提议总不会错到哪里。时间无多，烦陵少把有关人等召来，落实行之指挥的权责。”

二十八艘长五丈、阔两丈的飞轮船，在水峡上游隐蔽处蓄势以待，船上的帆均清拆下来，弃而不用，纯以脚力踏轮催舟，最妙是在船尾的大圆轮由六十多片活板装在固定的木轮上，与舵相连，所以只要调校活板打水的角度和方向，飞轮船可如游鱼般在水面如飞滑翔。船首的弩箭机是飞轮船最凌厉的重武器，每座机可连续发射十二枝特制重弩箭，远达八百步，扎上点燃的火油布，成为水战中威胁最大的火箭。飞轮船两侧各有防箭的钢板，从两旁斜伸上来到中间接合，形如人字形的屋顶，开有垛孔，作透气和射箭之用，操舟的战士和舵手都躲在其中。船头另装上尖利的钢锥，这原是一般战船的装设，但因飞轮船的机动性，其撞击生出的破坏力当然非一般笨重的战船能及。

寇仲、徐子陵和卜天志立在其中一艘被临时命名为“少帅号”的飞轮船船首处，由徐子陵负责操控弩箭机，寇仲手提刺日弓，至于火箭则由四个身手特别灵活的少帅军负起供应之责。操舟的是经验丰富的陈老谋，卜天志负责指挥全局的进退，他会以旗号传达寇仲的命令。运河弥漫一片山雨欲来前的紧张气氛，无名在水峡高空盘旋，忽然俯冲而下，旋飞一匝，往寇仲俯冲过来，寇仲举起右手，任无名抓个结实。

寇仲笑道：“乖宝贝，是否敌人来了？”

无名双目如炬的凝视水峡方向，振展双翼，神态威武至极。

寇仲哈哈笑道：“回到天空玩儿吧！”

无名像懂人言的拍翼高飞，转眼变成明月下的一个小黑点。

徐子陵大讶道：“它不是只听得懂突厥话吗？”

寇仲耸肩道：“鬼也不知它怎么弄懂的，可能是它整天听我跟人说汉语，日子有功，终被汉化。”

卜天志苦笑道：“我现在紧张得手心冒汗，你们竟仍有心情谈笑，可否传我这种谈笑用兵的本领？”

寇仲欣然道：“多打两场仗，志叔当可像我们般不把战争当作一回事，这是个习惯与否的问题。咦！行之竟要我们后撤两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徐子陵微笑道：“现在指挥的是行之而非你寇仲，军令如山，违令者斩，快照办！”

众人往崖上瞧去，明月洒照下，高崖上的传讯兵正向他们打出后撤两里的旗号。寇仲向卜天志点头，轮到卜天志打旗示意，二十八艘船飞轮急转，水声“霍霍”作响下，就那么逆流往北退开去，省回掉头的工夫。两艘敌舰，从水峡一先一后驶出来。众人瞧得恍然而悟，两舰相距达二十丈，若其他敌舰均以此距离入峡，那任何一刻水峡内的敌舰将不超过四艘，纵使以投石机把峡内敌船全部摧毁，亦不过四艘之数，对敌人水师损害极微。如依原定计划，敌舰入峡立施突袭，敌方庞大的船队可在峡外登陆反击，以敌人的兵力，他们定要吃不完兜着走。虚行之是当机立断，临时改变战略，待敌舰半数过峡，才以投石猛袭，把敌人水师切成首尾不能相顾的两截，再以飞轮船作主力，顺流杀去，以最新颖的船种，新颖的战术，速战速决的攻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卜天志点头道：“虚先生果然在军事谋略上有独到之处，不负少帅所托。”

一艘接一艘的敌船从水峡陆续驶出，形成浩浩荡荡的队伍，布满眼前的河段，延绵不绝，令人望而生畏。近四十艘敌舰驶出水峡，帆桅重重，甲板上人影幢幢，显因逐渐接近梁都，处于严密戒备的状态下。高崖上战鼓声起，投石机响个不绝。

寇仲大喝道：“兄弟们！杀啊！”

在钢板舱内的三十名战士六十条腿儿同时踩动，飞轮急转，在陈老谋掌舵下，少帅船先从河弯拐出，迎向驶至三十丈近处敌方第一艘战舰。火把燃起，点燃火箭。寇仲吐气扬声，拉开两方水师战幔的第一枝火箭从刺日弓激射而去，在运河上空画出一道诡艳的火红轨迹，命中敌舰满张的风帆上，烈燄熊熊而起。徐子陵随即发动弩箭机，十二支火箭一支接一支劲射而去，破入船体，刺穿船舱，又或射中对方桅帆，无一虚发。敌人箭手此时惊觉还击，但在卜天志指挥下，前面的飞轮船灵活的闪往靠岸处，轮到后方的飞轮船招呼早受创不轻的敌舰。

当少帅号绕过敌方的第一艘船，该船已陷进烈燄和狂冒而起的浓烟内，敌人纷纷跳进运河逃命。敌舰立时阵脚大乱，黑烟弥漫运河，视野不清下根本弄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此时少帅号上的弩箭机重新装满弩箭，从近岸处的外档处绕回来，拦腰往排在前头第三艘的敌舰冲杀过去。第二艘则由其他友船服侍，一击成功下，众飞轮船的少帅军人人士气大振，战意如虹，信心十足。目标敌舰上的敌人注意力全集中向前方，加上少帅号飞轮船没有半点灯火，行动迅捷，到他们惊觉少帅号的接近，已错恨难返。火箭连珠射去，风帆和甲板同时起火。“轰！”接着是船体断裂的可怕摩擦声，木屑横飞，少帅号锋利坚硬的钢船首硬生生凭冲力在敌舰右舷船身破开一个大洞，又迅速后退。

寇仲挥弓击飞射来的三枝劲箭，大喝道：“一半船随我来，其他留在这里打个痛快。”

卜天志连忙下令。少帅号领着十三艘飞轮船，顺流开向水峡，沿途遇上敌舰，骤攻即离，不敢停留，要在敌人于水峡另一边的船舰登岸前，向他们展开致命性的攻击。黑烟漫空，敌人水师阵脚大乱，部分掉头逃走，更有部分在慌乱下撞往岸旁石礁，声势浩大的船队，只余任由宰割的份儿。少帅号领着十三艘飞轮船，进入水峡。峡内六艘敌舰不是正着火焚烧，就是船破倾沉，运河上满是泅往两岸逃生的敌人，喊叫震天。

寇仲大喝道：“江都是否我们的，就看此战！”船上战士齐声应喏，士气昂扬激烈。

少帅号一马当先冲出峡口，寇仲环目一扫，已知胜券在握，由焦宏进和洛其飞指挥的两支少帅军，分从两岸以火箭向敌人被断成两截的后截水师狂攻猛打，着火焚烧的敌舰达十多艘之众，其他敌舰在不明岸上虚实下纷纷掉头逃走，运河终及不上长江、黄河那种大河道，互相碰撞有之，搁滩触石有之，乱成一团，浓黑的烟遮天蔽月，敌我难分。寇仲一声令下，弩箭以铺河盖天之势，往敌舰射去。

梁都水峡之战，少帅军大获全胜，毁敌舰八十余艘，能逃返锺离的敌舰不到三十。少帅军方面阵亡者十五人，伤者不到半百，三艘飞轮船毁破沉没，却杀敌近二千，俘敌兵将五千余人，短期内李子通不但休想北侵，能否保着江都亦成问题。众人没有处理降兵的经验，对着俘获的五千多敌人，大感头痛。

寇仲叹道：“我现在才明白为何古时白起长平之战后会把四十万降兵坑杀，因为那是最干净利落，否则要把他们逐一斩首恐怕没有人受得了，以后休想安眠，如今怎么办才好？即使喂饱他们已非容易。”

徐子陵道：“既不能杀人，只好把他们释放，不过流窜的败军会对沿途的平民造成很大的灾害，我们须从长计议。”

此时虚行之和五名少帅军押着一名敌将朝他们走来，两人定睛一看，赫然是李子通座下首席大将左孝友。

寇仲哈哈笑道：“原来是左大将军！”

左孝友双手被反缚身后，仍是一脸不屈神色，冷哼道：“士可杀不可辱，要杀要剐任随尊意，却不可侮辱我。”

虚行之微笑道：“行之把敌俘分隔盘问，才查得有左将军大驾在其中。”

寇仲暗赞虚行之细心，向左孝友竖起拇指赞道：“好汉子！立即给我解绑！”

众兵依令为左孝友松缚。

寇仲向徐子陵打个眼色，挽着左孝友移往一旁说话，说道：“现在我们说的话只有天知地知和我们两个知……”

左孝友冷然截断他道：“若寇仲你以为我是贪生怕死的人，就大错特错。”

寇仲心平气和地说道：“大将军不但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且是铁铮铮的硬汉子，坦白说，少时我还非常仰慕你，现在更不是劝你投降，而是和你有商有量说几句话，只要大家开诚布公，我可以立即放大将军走，还任由大将军把手下带回锺离去。”

左孝友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寇仲拍胸道：“我说过的话从没有不算数的，大将军该知此一事实。”

左孝友沉吟片晌，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叹道：“少帅是否用计陷害我。”

寇仲微笑道：“大将军是怕李子通误以为大将军向我投诚？”

左孝友道：“换作少帅是李子通，被俘的将兵全体无恙归来，你会怎么想？”

寇仲为难道：“那由大将军来教我该怎么办？”

左孝友凝望他片晌，似在猜度他的诚意，没有说话。

寇仲道：“坦白说，经此一役，李子通只有坐以待毙的份儿，海南岛现已落入宋阀之手，比起宋缺，李子通、沈法兴、辅公祏之辈只是跳梁小丑。大将军无意降我，非是因李子通，而是看好李世民，对吗？不过李世民仍未是真命天子，那人或叫李建成，当李世民打下江山，将是鸟尽弓藏之日。没有李世民的唐室，能是突厥人的对手吗？我寇仲非是好斗，只是不愿大好河山被突厥铁骑摧残蹂躏而已！”

左孝友苦笑道：“谁说我不愿降你。可是此来的将士大多是追随我左孝友多年的兄弟，我们的家小全在锺离，故不能不为他们设想。唉！李子通根本难成大器，少帅该比我更清楚。”

寇仲大喜道：“若大将军果有此意，一切好办，信任我吧！我定能想出两全其美之法，既可攻下锺离，更可保着大将军和手下兄弟的家人。”

左孝友道：“到今时今日，天下恐怕再没有敢小觑少帅的人，就以今战而论，少帅用兵之奇，李世民亦有所不及。”

寇仲心叫惭愧，这仗胜得极险极侥幸，成败只一线之隔，全赖徐子陵力挽狂澜，把劣无可劣的形势彻底扭转过来。干咳一声谦虚地说道：“这回只是有点运道。”

左孝友想不到他年纪轻轻，竟能“胜而不骄”，非常难得，欣然道：“刚才少帅似乎有事垂询，不知是何事？”

寇仲点头道：“我想问这回你们来攻梁都，是否有香玉山那小子在背后献计？”

左孝友愕然道：“少帅怎么连这么秘密的事亦能一语中的？”

寇仲放下心头重担，因终可证实没被好朋友出卖，探手搂着左孝友肩头，朝另一边与虚行之说话的徐子陵走去，说道：“兵贵神速，左大将军根本没有被我们俘虏，只是逃得狼狈点，踏破几双鞋子才成功领五千手下逃回锺离去，对吗？”

左孝友听得心领神会，点头应是。

寇仲笑道：“李子通已给我杀寒了胆，只要我大军压境，肯定他会逃回江都去，一切问题不是迎刃而解吗？从今天开始，大家就是兄弟，有福同享，有祸同当，我寇仲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两人对视而笑。

左孝友领手下返锺离，李子通虽没起疑，却因水师差点全军覆没，损折严重而痛责左孝友，把他从大将军贬为将军，令左孝友满肚冤屈，更心向寇仲。

十天后寇仲兵分两路，分由东海和梁都发兵。东海大军一万人，乘四十艘战船由海路直扑江都，领军者宣永、陈长林、高占道、牛奉义、查杰等众。另一军分从运河水陆两路南下，兵力八千人，包括令李子通丧胆的飞轮船。李子通闻信后骇然大震，率手下二万军兵慌忙离开锺离，回守江都。锺离仍旧由左孝友镇守，高邮则由另一大将秦超文主持。余下的六十艘水师船全集中往江都，以应付东海来的少帅军。此时锺离和高邮的兵力仍不可轻侮，各在一万许人间，互相呼应下力足抵挡阻止寇仲南下夹击江都。在战略上，李子通并没有犯错，只要他能击垮东海来的少帅军水师远征部队，可回师北上迎战寇仲和徐子陵。哪想得到左孝友开城迎寇仲，吓得高邮的秦超文闭城不敢出战，任得寇仲、徐子陵、卜天志和陈老谋率领的二十四艘飞轮船长驱直下，入淮水经里运河偷往江都，与由东海攻来少帅水师夹击江都水师，在长江水口大败李子通，把他仅余的水师彻底摧毁。

把守江都和对江延陵的吴兵总兵力逾四万人，实力仍在寇仲之上，寇仲并不贪功，与宣永大军会合后由里运河北趋高邮，对江都过门而不攻。秦超文知大势已去，又因心仪寇仲为人，更慑于其威势和兵法，献城投降。至此锺离、高邮两座江都以北的吴军重镇，与附近十多座县城尽入寇仲之手。少帅军兵力增至五万人，声威更振。寇仲采纳虚行之提议，把秦超文和其手下的一半军力，以及家小同时迁往东海郡诸城，改由宣永偕五千少帅军镇守高邮，由卜天志的飞轮船配合，把运河、淮水两大主水道置于控制下。

少帅军八镇大将的两个空缺，由杨公卿和左孝友填补，然后再增秦超文和洛其飞两镇，合共十大镇将。依次排列以杨公卿居首，接着是宣永、卜天志、高占道、陈长林、白文原、焦宏进、左孝友、秦超文和洛其飞。牛奉义和查杰因表现出色，前者被擢升为六部督监的兵部督监，查杰则被委为刑部督监，分担本由虚行之兼任的职位。虚行之除负责吏部和刑部两部外，还升任为少帅军的首席军师，可领兵出征。因他在水峡之战表现出过人的军事才能，众人对此安排均心悦诚服。任媚媚和陈老谋仍分主户、工两部。少帅军的组织愈趋严密，下面将士各有升迁，大振早已昂扬的士气。寇仲又纳虚行之论功行赏之议，由于国库充足，由上至下均有犒赏。

安排一切后，寇仲率师返回梁都，虎牢失陷的消息于此时传来，因心虚胆怯的王玄应不战而退，把虎牢拱手让与李世勣，逃返洛阳。寇仲心知肚明，一旦洛阳失陷，李世民大军东来，表面声势大盛的少帅军在李世民超卓的战略、如云的猛将和精锐的唐军兵分数路的攻打下，只有挨揍的份儿，绝撑不到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刻。唯一的解救之道是先一步攻取江都，必要时往南撤退，只要能稳守锺离和高邮两镇，可保江都无虞。遂一边着宣永和左孝友加强高邮和锺离城防，于河道险要处筑堡寨，又投入人力资源建造船舰，增加飞轮船的数目，提升水师的战斗力，另一方面则紧锣密鼓的准备大举进军江都。军威今时不同往日，桂锡良和幸容终说服竹花帮其他领袖，全力匡助少帅军，使洛其飞的情报网广被长江东段和江南各地。

这天寇仲、徐子陵与虚行之、洛其飞、高占道、陈老谋、任媚媚、白文原、焦宏进在梁都少帅府的议事室研究攻打江都的行动。反复研究下，没人能有十足的把握。

洛其飞道：“李子通的吴军水师名存实亡，现只剩下十多艘临时向民间强征回来改装的商船，凭我们的飞轮船，可轻易封锁大江，使江都、延陵两城难以呼应，只要攻下延陵，封锁水路，江都将孤立无援，任由宰割。”

杨公卿叹道：“若没有李世民这后顾之忧，江都早晚要向我们投降，可是李子通既晓得李世民大军终有一天南攻我们少帅军，必坚守江都不出，以江都城的城坚墙厚，粮食充足，挨上一年半载绝非问题，而城内将士因有李世民这个希望，必会兵将齐心，不易动摇。”

高占道同意道：“若李子通放弃延陵，把军力粮草全集中往江都，我们的处境更是不堪。我们当然不能倾巢攻打江都，但即使我们尽起全军，兵力不过五万人间，力不足克江都城内的四万吴军。”

寇仲想起黎阳的攻防战，当时窦建德准备充足，战略高明，兵力是守城军数倍之上，仍是折损严重。他能抽掉三万人进攻江都已是非常吃力，去攻打比黎阳坚固百倍的江都，城内守军更多出攻城军达万人，无疑是以卵击石，自讨苦吃。最大问题是少帅军不可能承受大量兵员的折损，否则将更没对抗李世民的能力。用兵江都必须有十足把握，不容有失。

此时飞云亲卫来报，洛阳王玄恕求见。寇仲大感错愕下，与杨公卿和徐子陵往外堂见王世充次子王玄恕。

王玄恕仆仆风尘，一脸疲惫神色，无复昔日丰神俊朗的神态，见到寇仲三人如见亲人，双目涌出热泪，竟朝寇仲下跪悲切呼道：“少帅救我爹！”

寇仲一把扶着，先安顿他坐好，待他心情平复后，再问其详。

王玄恕道：“虎牢失陷，王兄退返洛阳，李世民移师东都禁苑内的青城宫，截断谷水和洛水交汇处的水道，兵逼洛阳。父皇晓得形势危急，冒险出击，以二万军临谷水以抗唐军。李世民令手下大将屈突通率五千兵渡河进攻，敌我两方争持不下时，李世民再率大军来援，李世民且亲领天策府多员猛将及数十亲卫精骑纵横冲杀，直出我阵背后，所向披靡，杀伤甚重。敌我两军合而复散，散而复合，反复交锋，大战三个时辰，我军终不敌退却，被李世民乘势纵兵追杀，直抵都城之下，俘斩我军七千多人，把都城围困。现在李世民正四面围攻，昼夜不息的攻打我们的都城。”

只看王玄恕的神态表现，可以想象当时厮杀得日月无光，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烈战况。

王玄恕惨然道：“父皇对不听少帅忠言悔恨不已，常说如不从慈涧退兵，又或肯让杨大将军和少帅死守虎牢，局面当不会如眼前般的急转直下，只要能守至严冬，唐军粮草不继，洛阳之围自解。”

寇仲和杨公卿听得你眼望我眼，徐子陵默然不语。

杨公卿道：“这回玄恕公子来见我们，是公子的意思还是你父皇的意思？”

王玄恕羞惭地说道：“是父皇的意思，而我们都非常赞成，希望少帅不记旧恨，助我们守住洛阳。”

寇仲道：“城中粮食状况如何？”

王玄恕道：“由于对外所有粮道均被截断，粮食和日用品均告短缺，服饰珍玩、金银财宝变得贱如草芥，一匹绢仅能换三升粟，十疋布才值一升盐，仓中存粮只可节衣缩食的勉强支持一个月，情况非常危急。”

三人恍然，原来洛阳到了这种水尽山穷的地步，难怪王世充不顾颜面的派王玄恕来向寇仲求援。

王玄恕凄然道：“老百姓现在吃的是草根树叶，甚至有人用泥浆和着米屑作饼充饥，食后皆病，身肿脚胀，每天我们都要派人上街收拾死尸焚化，防止发生瘟疫。”顿了顿续道：“若少帅和杨大将军肯返洛阳相助我们，父皇答应将指挥权交出，让少帅指挥全军。”

寇仲暗忖这该是王世充最大的让步，点头道：“我需要一点时间作考虑，玄恕你先到宾馆休息，明早我会给你一个肯定的答覆。”

王玄恕由亲兵引路离开后，寇仲长长吁出一口气，说道：“两位怎么看？”

徐子陵苦笑道：“你根本没有选择，王世充顶多只能挨到九月上旬，而我们绝无可能在这么短时间下攻取江都。”

杨公卿道：“还有一个办法，就是设法运送一批粮食和日用品到洛阳予王世充，让郑军多撑上一段时间。”

寇仲摇头道：“洛阳最大的问题除粮食短缺外，更有士气斗志消沉的致命弱点，若我们想洛阳挨过冬天，唯一的办法是替他守城。另一方面则请窦建德捐弃前嫌，派大军来援，只要窦军能渡河收复虎牢，那时头痛的将是李世民而非我们。”

杨公卿同意道：“这或者是唯一击败李世民的机会。”

要知李世民乃纵横天下的无敌统帅，唐军则是训练最优良，装备最完善，身经百战的雄师，如非在非常特别的形势下，谁与他们硬撼亦没有信心言胜。可是现在李世民正全力攻打洛阳，不但折损甚重，且无暇分身，若寇仲能稳守洛阳，窦建德大军又渡河东来，李世民将腹背受敌，如不退兵，极有可能输掉这场仗。所以杨公卿有这看法。

寇仲点头道：“王世充这回派玄恕来求我出手援救洛阳，表面看来我是他们的救星，事实上洛阳亦是我的唯一救星，那我们就这样决定吧。”

徐子陵道：“此事必须从长计议，不能轻举妄动，若让李世民收到风声，派出大军截击我们的运粮队伍，我们会吃不完兜着走。”

杨公卿信心十足地说道：“往洛阳的路老夫最熟悉，只要昼伏夜行，可神不知鬼不觉的接近洛阳，我们若兵力充足，突破唐军的包围该没有问题。洛阳可非我们的梁都，要围个水泄不通即使关中军倾巢而来，恐怕仍办不到。”

寇仲沉吟道：“陵少谨慎用兵的提议非常有用。我们来个声东击西的策略，诈作大举进攻江都，事实上目标只是江都隔江的延陵，由陵少负责指挥全军，而我则和杨公、麻常和杨公的五千手下偷把粮食运往洛阳，再留下为王世充守稳洛阳，然后设法说动窦建德来援。陵少只须虚张声势，说不定李子通会拱手把延陵送给我们。我们少帅军一天屯驻延陵，李子通就一天不敢离城半步。”

徐子陵苦笑无语，寇仲不邀他往洛阳，并非须他统领佯攻江都的少帅军，而是知他不愿与李世民正面交锋的心意。

杨公卿兴奋道：“这是我们少帅军争霸天下的一个良好转机，我立刻去准备一切。”说罢离开。

剩下寇仲和徐子陵两人，好半晌仍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触。

寇仲终打破沉默，颓然道：“兄弟！我们又要分开了！”

徐子陵一阵感慨，寇仲这句简单的话，内中实包含深刻的意义。在李世民如此庞大的攻势下，寇仲能否稳守落阳，尚在未知之数，所以这句话可以是生死的诀别。其次是窦建德肯否来援，又或能否分身，亦是无法预料。洛阳倘被攻陷，寇仲纵使能突围成功逃走，李世民必不肯放过追杀寇仲的机会。那时寇仲总不能舍弃手下将士独自逃亡，大有被李世民追上杀死的可能。最后是寇仲和李世民这对上天注定的宿敌，终到生死相拼的时刻，中间绝无转圜的余地。

寇仲沉声道：“若我不幸战死洛阳，请陵少为我解散少帅军，因为投降李世民最后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徐子陵叹道：“形势不是那么恶劣吧？杨公也说这或是唯一击败李世民的机会。”

寇仲摇头道：“我不知道，李小子是这世上唯一能令我失去信心的人。无论你想得多么周详，他一下子就可赢尽你手上所有筹码。唉！有一件事我尚未有机会告诉你，玉致到今时今日仍不肯原谅我。”

徐子陵愕然。

寇仲露出不愿提起的失落神情，说道：“若事情真的发展至那地步，陵少解散少帅军后，就道石青璇隐居处陪她终老，再不要过问人世间的任何事。什么石之轩、魔门两派六道、香玉山池生春，大明尊教段玉成，全不要理会。唉！我唯一不放心的是小陵仲，不过大小姐该会好好照顾他。一天有你徐子陵再，该没有人敢去伤害他。”

徐子陵叹道：“你怎么变得斗败公鸡似的？不要尽说丧气话好吗？”

寇仲干笑一声，旋即颓然道：“我音想到致致，忽然有万念俱灰的感觉，心想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徐子陵讶道：“看你的样子，你是真心爱上她，在乎她，所以她才能对你造成这么严重的伤害和打击。”

寇仲苦笑道：“还用说吗？我这些日子来真有点后悔去争他奶奶的什么天下，为何不能在全无功利牵缠下把它追上手。每晚搂着她香喷喷的娇躯睡觉，哄哄她，也让她哄哄我，过她娘的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幸福生活。不像现在般被她怨恨一世，最惨的是在手上还要装出天下无敌的坚强模样。事实上我比任何人更清楚，我们绝挨不到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若非你及时赶来，我连李子通和香玉山也斗不过。”

徐子陵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知他只是一时的情绪发泄，并非失去斗志。苦笑道：“快召手下来开会吧，很快你会恢复过来的。”

寇仲深吸一口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道：“坦白说，我是给玄恕描述洛阳满街死尸的情况吓怕。唉！跋小子究竟到哪里去了？我需要一个像他般坚强的人在身旁一起死守洛阳。”

徐子陵让他探手搭着肩头，说道：“是否回会议室去？”

寇仲道：“到什么地方都好，唉！你不知致致向我说出那番绝情的话时我有多惨，到那一刻我才深切意识到自己所犯的错是多么严重！更清楚纵能舌灿莲花亦不能改变她对我的想法。我感到无比的孤寂，那晚我彻夜在床上辗转反侧，惭愧、自责与悔恨交缠就像石之轩的不死印般往我袭来，既躲不住更挡不过。你可否带我一个无人的地方，让我痛哭一场。”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少帅！对不起，时间无多，明天你要到洛阳去，现在该是你调兵遣将的时刻。”

第二章 突围求援

徐子陵立在运河旁一座小丘上，后方不远处就是梁都，天上嵌满星星，万里斑在一旁吃草。寇仲仍在城内主持一个接一个的军事会议，尽可能在明天出发前把一切安排妥当。徐子陵参加研究整体行动的会议后，骑上万里斑出城到这里透气休息，享受独处的宁静平和。他想到师妃暄。这仙子般的美女会怎样看他？现在他已卷入寇仲争霸天下的大业去，若有选择，他绝不愿这样做，因并不符他闲云野鹤，不想与人争斗的性格。可是由于与寇仲深厚的兄弟之情、天下百姓的幸福，他却不能袖手旁观。在某一程度上，他对李世民亦有点失望，他把家族放于首位的态度，是他最不认同的。若李世民肯掉过头来反对已被魔门和突厥人侵蚀的家族，他会尽一切能力说服寇仲去支持李世民。可惜事与愿违，李世民明白表示忠于家族，且绝不放过寇仲。这令他没有别的选择。师妃暄能明白他吗？

石青璇现在应已抵达她在邪帝庙附近的新居，开始新的隐居生活。他多么渴望可以抛开眼前一切，到那里去陪伴她。若她仍然拒绝他，他绝不会怪她，只会怪造化弄人，她既然选择独身的生活，自己得尊重她的选择。早前寇仲表现出他软弱的一面，他不但同情他更了解他，战争的压力实在可怕，因为牵涉到社会各阶层的人，其中大多是无辜的可怜百姓！作为一个领袖的任何决定，对他们均会造成不同的伤害。正如寇仲所强调的，战争是个看谁损伤更重，谁先挨不住的残酷勾当。王玄恕所描述有关洛阳的恐怖情况，是正常人不忍耳闻，更不愿目睹，而寇仲却被迫去面对这一切。石青璇隐居的小窝，可能是他唯一的乐土，唯一的避难所。可是他却要留在这里，参与不是杀人就是被杀的冷酷战争。

蹄声自远而近，徐子陵不用回头去看，认出是千里梦的足音。天上传来破空之音。无名降落到他肩膊去。这灵性的猎鹰除寇仲外，也听他的命令。

徐子陵探手轻抚无名鹰背柔顺的羽毛，寇仲来到他旁，兴奋地说道：“好小子！竟躲到这里来享清福。我就惨了！开会开得头昏脑胀，到最后完全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

徐子陵迎风深吸一口气，说道：“有什么重要决定？”

寇仲道：“佯攻江都由宣永总领负责。”

徐子陵讶道：“不用我吗？”

寇仲道：“杀鸡焉用牛刀。从明天开始，我们少帅军开始动员，在高邮集结水师和野战军，准备攻城的工具，这叫声东击西。李子通在不明我军虚实下，说不定真如所料的把延陵的粮食和兵员集中往江都，我们可唾手夺得延陵。这是一场不用打的仗，只是另一场调兵遣将的习作，让宣永再多一个指挥少帅军水陆两栖作战的机会。”

徐子陵皱眉道：“那我干什么呢？不是要我陪你去守洛阳吧？”

寇仲笑道：“我怎会那么不够兄弟，明知你不想与李小子正面交锋，仍逼你去和他打生打死？”

徐子陵哂道：“你的情绪波动确是大起大落，刚才还像想去一死了之的样儿，现在却是志得意满，一副胜券在握的乐观模样。”

寇仲苦笑道：“因为我晓得若连自己都不振作，将会累己累人！战场上的李小子可不会和你说笑，他会比任何人更狠辣无情，而这正是他到现在仍这么成功的原因。建成、元吉若不是有突厥人和魔门分别在背后支撑他们，说不定早被他派人刺杀。”

徐子陵叹道：“我倒希望他是如你所言的这种心狠手辣的人，可惜事实并非如此。”

寇仲道：“言归正传，照我们粗略估计，我和杨公的运粮队，第一次竭尽所能送往洛阳的粮食和日用品，顶多只够洛阳军民十来天的应用，此后还需继续送粮。”

徐子陵恍然道：“你想我负责监运粮食。”

寇仲道：“我们第一趟运粮成功的机会最大，首先是因有声东击西之计，李小子又没有防备，兼且唐军仍未有足够时间于洛阳城四周掘堑筑垒，而小弟则有无名探路，可避过敌人耳目，破围入城。”

徐子陵同意道：“有道理！”

寇仲道：“可是当李小子生出警觉，不但运粮行动日趋困难，更可虑者是李小子令李世勣攻打我们的城镇，所以我们既要不断供应洛阳所需，更要应付李世勣以虎牢为主要根据地的军队的进攻，在这情况下，只有陵少可担此重任。”接着轻拍无名，说道：“这宝贝除我外，只听你的吩咐，也只你一个懂得鹰言。”

徐子陵听得眉头更皱，心忖沈落雁既到虎牢，岂非等于和她作战？

寇仲道：“对你来说该算是好差事，我并非要你和李小子交锋，只是由你救援洛阳无辜挨饿挨病的老百姓。对吗？”

徐子陵叹道：“李世勣是李密手下头号大将，若他挥军来攻，我挡得了他已是邀天之幸，哪还有余暇分身送粮，一个不好给他重重包围，那时需要粮食的将是我。”

寇仲胸有成竹地地说道：“陵少放心，你老哥有此忧虑，皆因不清楚真正的形势。我保证李世勣不敢尽起手下精锐来犯。谁不晓得我们和窦建德的关系，李世勣若抽空守卫虎牢一线各城的兵力，窦军可随时派兵渡河突袭，虎牢若陷，我军可与窦军会合，李世民那时除撤军外别无他途。所以李世勣顶多只能作骚扰性的突袭。”

徐子陵点头同意。

寇仲眉飞色舞地说道：“我们最接近虎牢的城池是陈留，位于运河上游南岸，水路一天可抵洛阳，陆路多半天工夫。我决定由宏进领三千兵进驻陈留，守稳城池。而长林则坐镇梁都，以飞轮船从梁都送粮往陈留，必要时更可调动梁都的兵员，为陈留破围解困。只要李世勣无法封锁运河，他便没有能力孤立陈留。我倒希望我们的飞轮船能与唐军水师有个硬撼的机会。”

徐子陵亦不得不承认在战略上寇仲的安排部署是无懈可击的。

寇仲拍拍他肩头道：“我把手下五百飞云骑和无名交给你，你老哥可顺便代我训练他们，所谓兵之强在练，能教他们的东西我已尽传他们，包括刀法、马术、轻身提纵的功夫和箭术，又请陈公老谋为他们量身打造盔甲战衣、盾牌兵器，装备之优良，不在李小子玄甲战士之下，再加上战场的实习，将会成为我最重要的骨干。他们就是运粮队，由你负责指挥。”

徐子陵点头道：“好吧！”

寇仲目光灼灼的扫视对岸的山野平原，说道：“我自决定争霸天下后，从没有一刻感到成败关头是如此接近。只要说服窦建德渡江西来，我们将有七、八成的赢面。听说窦建德与孟海功的争战胜负已定，后者只余挨揍的份儿，一是投降，一是战死，形势对我们绝对有利。”

徐子陵道：“假若你和窦建德联手击败李世民，你如何处置和窦建德的关系？”

寇仲洒然耸肩道：“窦建德这人相当不错，有仁有义，更有我们绝对信任的刘黑闼辅助他，让他当皇帝又如何？”

徐子陵道：“这可非宋缺对你的期望，你怎样向宋缺交代？”

寇仲叹道：“大家兄弟直话直说，现在我唯一的愿望是求存，不希望跟着我的大群兄弟给人杀得横尸荒野和破城的墙头上，其他的事唯有留待将来设法解决。我们的少帅军到这一刻不但未及得上唐军，比起王世充的军队仍逊上一两筹。少帅军中最有战力仍数杨公战场经验丰富的子弟兵。现时我是想尽办法去栽培我的少帅军，一方面避开会带来严重折损的硬仗；另一方面又要增加他们的行军作战经验，加强他们的团队精神。幸好有李子通给他们作试金石，否则若一出师即遇上唐军，几个照面我们即溃不成军。”

发出命令，无名冲天而起，直飞高空。寇仲仰首凝望无名，苦笑道：“兄弟！我最感不安的是把你卷进这场战争来，而你却是憎厌战争的人，我等于逼你做不情愿的事。不过自古至今，就是由不同战争串连起来的历史，最早可远溯至‘阪泉之战’和‘涿鹿之战’，轩辕黄帝凭此两役擒杀蚩尤，奠定我华夏的基础。自此以后，战争此起彼继，史不绝书，汤之讨桀，武王伐纣，春秋战国群雄争霸，始皇嬴政一统天下，秦末的刘项相争，西汉远征匈奴，汉末黄巾之乱，魏蜀吴三国兵争，西晋内乱外患，南北朝的相持不下，旧隋的统一南北。由这连串战乱正可看出唯有通过大规模的战争，大批战士抛头洒血，天下才能出现长治久安的一段美好日子，此为不争的史实。战争会带来大灾难，也是达致和平的唯一途径。我寇仲岂是好杀的人，只因目睹战争的可怕，希望能以武止武，让天下百姓有和平幸福的日子。”

徐子陵讶道：“为何忽然生出这么大的感触，不是想借此说服我吧！你该晓得我为人，除非是我本身深信不疑的事，否则没有人能改变我的想法。而我已不用你费唇舌来游说。”

寇仲摇头道：“你误会我了！我只是想说我和你般一样不爱战争仇杀，所以如能击败李家，就让窦建德去当皇帝，我相信他会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也算是对你有个交代，其他的事均是次要。”

徐子陵心中一阵感动，以寇仲好胜的性格，肯下这决定实是非常难得，而他更明白寇仲这决定有大半是因他而来的。寇仲抱持着这心态，几可肯定能说服窦建德发兵来解洛阳之围。

徐子陵探手搂紧寇仲肩头，点头道：“确是我的好兄弟！现在我们的目标终于变得一致哩！”

接着的七天，寇仲一边在高邮集结兵员，虚张声势，另一边以飞轮船在黑夜的掩护下，经运河不断把粮货和战士运往陈留。治理少帅国的重责落到虚行之身上，以任媚媚为辅，同为六部督监的牛奉义和查杰对治国仍然陌生，故尚在摸索学习的阶段，须虚行之和任媚媚不时提点指导。工部督监陈老谋则胜任其职有余，还不断有新主意，对各城池进行各类型的改善工程，重点加强具战略性城池的防御力。少帅军最大的优点是国库充实，在龙游帮、竹花帮和翟娇的竭力支持下，向外大举购买粮食和日用品，不虞缺乏。像新得的城池如锺离和高邮，一律免税一年，人民直接受惠，当然拥戴新主。虚行之进行还富于民的德政，以不扰民为主，鼓励生产，令少帅国生机勃勃，更吸收大批因战乱迁徙到境内的灾民，使国力不断增强。

这晚日落西山后，寇仲、徐子陵、杨公卿和麻常率领由五千杨家军和飞云骑组成的庞大运粮队伍，押着近五百辆载满粮食杂货的骡车，从陈留出发往洛阳。同行者尚有王玄恕与他的三百亲兵。行军的路线早经拟定，离陈留后折往西行，穿过开封北面的山野，避过西北方管城、荥阳和虎牢的敌人重兵所在处，绕偃师由嵩山的捷径抵洛阳东面伊水和洛水间的伊洛平原，再借林木的掩护潜近洛阳，然后破围入城。由于李世勣受高邮的虚张声势所惑，兼之唐军防窦军之心远过防少帅军，加上寇仲有无名探路，故能屡避敌人哨探耳目，昼伏夜行，无惊无险的抵达伊水东岸。

寇仲、徐子陵、杨公卿和王玄恕策骑到伊水岸缘，藏在岸边一处密林观察渡河的理想地点。无名在天空盘旋打转，侦察远近情况。

杨公卿指着上游林木特别茂密处道：“我曾在那里渡河，浮桥的设施仍留在林内隐秘处，若没被人发觉破坏，稍经修复将是现成可用，省回我们最少一晚造桥的工夫。”

寇仲仰观天色，时在午后，天上却是积云重重，皱眉道：“今晚怕会有一场大雨，如河水暴涨，水流湍急，对我们渡河颇为不利。”

王玄恕道：“那不如我们立即渡河，只要派人在附近高地放哨，行动迅捷，可避过这场雨。”

杨公卿摇头道：“此事鲁莽不得。现在我们人睏马乏，没有几个时辰的休息，绝难恢复过来，一旦敌人来攻，我们会无反击之力。成功在望，我们尤要谨慎。”

王玄恕一向尊敬杨公卿，虽心中不尽同意他的看法，只好闭嘴。

寇仲晓得王玄恕是心切洛阳，转向徐子陵道：“陵少怎么看？”

徐子陵仰望无名，沉声道：“有点不妥当？”

寇仲愕然道：“什么地方不妥当？”

杨公卿和王玄恕紧张起来，齐声追问。

徐子陵道：“伊水平静得出乎意料，我们在这里半个时辰，仍不见一艘唐军巡河的快艇，此事是否不合情理？”

王玄恕松一口气道：“我们既成功避过敌人探子耳目，他们疏于防范是理所当然吧！”

徐子陵道：“玄恕公子这回到梁都，是否经过一番惊险？”

王玄恕呆了一呆，点头道：“我们是趁唐军尚未完成围城部署，乘夜突围而出，凭马快撇下追兵，过程确非常惊险。”

寇仲拍腿道：“我明白陵少的意思了，以李世民的才智，当猜到洛阳会向我们少帅军求援，所以多少会加强这一带的侦察。我们凭无名在高空侦察的锐目，虽可避过哨探，却无法躲避事后敌人对我们轮迹蹄印的追寻，李世民可由此判断出我们往洛阳的路线和时间，待我们兵疲将乏，又以为成功在望之际，予我们致命一击。伊水一片平静，是因李世民不想打草惊蛇。”

杨公卿色变道：“若子陵没有猜错，渡河将是最危险的时刻。”

王玄恕失魂落魄地说道：“那怎么办才好？”

寇仲双目神光电射，缓缓道：“唯一的方法，是先把敌人的突击军找出来，以雷霆万钧之势把他们击溃。若我所料不差，敌人当藏在上游某处，无名可轻易寻得他们的位置。此事包在我和子陵身上，我们沿河寻去，当有发现。”

徐子陵道：“且慢！看无名！”

三人仰头瞧去，无名正作出鹰舞，显示上游有人往他们移近。

寇仲抓头道：“这才不合情理，唐军岂会如此大模大样的操过来？”

不片晌上游方向隐闻蹄声，迅速逼近。

寇仲皱眉道：“只得一个人，咦！”竟拍马出林，往上游奔去。

杨公卿和王玄恕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徐子陵亦面露欢容，笑道：“不用慌张，是自己人。”说罢拍马追着寇仲马尾去了。

来者是寇仲期待已久，应来而未至的跋锋寒，他策着塔克拉玛干，背挂偷天剑，风采更胜从前。他毫不讶异，气定神闲的与寇仲在马背相拥，两匹马儿亦你嗅我，我嗅你的亲热一番。徐子陵领杨公卿和王玄恕赶到，介绍两方认识。

跋锋寒仰望天上无名，欣然道：“看到天上的突厥猎鹰，我便猜到是突利送你的大礼，想到你在附近，所以故意以蹄音引你们前来相见。”

徐子陵讶道：“你怎晓得到这里来寻我们？”

跋锋寒微笑道：“入关后我打听得你们不在洛阳而在梁都，连忙赶去，却扑个空，幸得长林告诉，知道你们送粮到洛阳去，并大约晓得你们行军的路线，遂衔尾穷追，途上却发现一些有趣的事儿，耽搁了一天工夫，否则昨晚早该赶上你们。”

寇仲精神大振道：“是否想置我们于死地的唐军？”

跋锋寒哈哈笑道：“少帅果然精明，我们找个好地方再说话，最好把猎鹰召回来。”

寇仲微一错愕，打手势令无名飞回肩上，随跋锋寒朝附近一座山头驰去。五人在小山岗下马，登上高处。阳光普照下，阵阵吹来的秋风仍使人感到寒意，原野黄绿红三色交杂，一片斑斓。

跋锋寒遥指正西方远处，说道：“大约一万唐军藏在那座山后，清一色是骑兵，由李世民的天策府大将长孙无忌、尉迟敬德和庞玉三人率领。”

寇仲失声道：“竟是他们三人。”

徐子陵、杨公卿和王玄恕明白寇仲的震惊，若追来的是李世勣，是理所当然，那代表他们行藏露光，探子飞报李世勣，李世勣亲率骑兵来追截。可是长孙无忌三人乃李世民的随身大将，理应留在李世民旁助他攻打洛阳，而庞玉之于李世民，等于洛其飞之于寇仲，专负责情报探察，追兵既由他们率领，可知李世民先一步晓得他们会运粮往洛阳，所以派出精锐，突袭他们这支运粮队。

跋锋寒沉声道：“我于你们离开陈留后两个时辰到达陈留，所以上路时间比你们只落后两个时辰，甫过开封，发觉这支人马远远跟在你们后方三十里许处。我曾趁他们扎营休息时潜近观察，发觉他们携有八头凶悍的秃鹫，当时还不明白有什么作用，直到刚才瞧到你们的猎鹰，才恍然这批空中杀手，是用来对付你们的鹰儿。还有是他们侦察兵身上挂满树叶，显是为瞒骗鹰儿的眼睛。”

杨公卿一震道：“我们的少帅军内肯定有内奸。”

寇仲探手轻搂无名，抹一把冷汗道：“好险！”

跋锋寒道：“尉迟敬德、长孙无忌和庞玉都是战场上的老手，行军兵分数路，前后左右互相呼应，不怕埋伏突袭，兼且这一带全是平野河川交汇之地，没有险要的地势可供利用，除非你们放弃粮货，否则不论以何种方式与他们冲突交战，吃亏的必是我们无疑。”

众人大感头痛，最不利的是他们再不敢让无名到空中察敌，如非跋锋寒来通风报信，无名必无幸免。敌人既带八头凶猛的秃鹫来，这批经过训练的恶鹫，肯定是无名的克星。

徐子陵叹道：“李世民确不可低估，这此恶鹫该是针对突厥人的猎鹰培训出来的。”

寇仲皱眉道：“这内鬼能晓得我会亲自送粮到洛阳去，在我军内的地位不应太低，因为这次行动绝对保密，下面的将士到出发时，才晓得是送粮到洛阳去，且由我亲自押阵。”

跋锋寒道：“此事留待日后查究。现在当务之急是如何无惊无险的渡过伊水，那时要战要逃，都有很大成功的机会。”

寇仲道：“我们何不来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

徐子陵首先明白过来，点头道：“可是先决条件必须是杨公弃下的浮桥设施仍可应用。”

跋锋寒不解道：“什么浮桥？”

寇仲解释后道：“方法很简单，我们把粮货卸下，改载差不多份量的石头，然后到下游五里许处，再伐木造桥，虚张声势，待引得敌人跟去，我们留在这里的人可迅速搭成浮桥，迅速把粮货送往对岸，然后……唉！这方法像太复杂了！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跋锋寒笑道：“现在吹的是什么风？”

寇仲道：“风似是从西北方刮过来。”

跋锋寒仰首望天，说道：“若我没看错老天，今晚午夜前必有一场大雨，我们就在大雨淋漓之际搭起浮桥，虽是辛苦一点，凭我们的身手仍可办到。由于水位暴涨，浮桥会隐藏在水面下，敌人的探子隔远侦察，只会看到我们仍在下游伐木造桥，绝猜不到早架起接通两岸的浮桥。到明晚水位下降，露出桥面，我们可迅速渡河。”

杨公卿道：“只是五百辆负上重货的骡车，没有三个时辰休想全部过河，敌人马快，转眼即至，我们的情况仍没有任何改善。”

跋锋寒淡淡地说道：“所以水、火二计必须同时应用，伐木造桥虚张声势的地方必须与真正渡河处相隔半里，当我们准备渡河，即依风势放火烧林。虽说下过一场大雨，可是经一天曝晒，兼且风高物燥，火势迅速蔓延，浓烟蔽天，敌人纵敢冒险进击，会因摸错真正渡河点而错失良机。”接着一拍背上偷天剑，双目神光电射道：“主动既在我们手上，我们自可作出稳当部署，狠挫唐军，教他们无力渡河追来。”

寇仲拍腿叫绝道：“此计叫水火相济，即使孙子兵书亦没有记载，正事要紧，请杨公先带我们起出浮桥，再研究其他细节。”

寇仲等寻得仍大致完好可以用的浮桥设施后，忙把粮车队移往该密林区，又依兵家惯例在四方设阵。可惜“天不作美”，安顿一切后老天果于黄昏时分下起雨来，却非跋锋寒这位观天辨候专家所预料的大雨，只是漫天茫茫雨粉，把整个河原林区笼罩在梦幻般湿寒的水雾中，对河稍远处已没入茫茫雨丝中，能见度大减，即使没有恶鹫的威胁，无名仍发挥不出察敌的功能，利攻不利守，最教人担心的是他们五百辆粮车塞满林内，目标明显，成为负累。寇仲等大为头痛，不知应否立刻架起浮桥，还是另寻他法。

此时麻常提议道：“我们必须立即动手伐木，令敌人以为我们在赶造浮桥，不会立即纵兵来袭。我们只要专挑高大的树木砍断，让它们倾倒横压，可造成障碍，阻挡敌人攻来，而敌人一时间还以为我们是在伐木造桥。”

寇仲、跋锋寒、徐子陵和杨公卿动容大喜，麻常的方法简单易行，比先前跋锋寒想出的方法更有效，且万无一失，今晚便可渡河，砍他数百株大树，即可阻隔敌人于断树之外，比木寨坚固，于断树之后守以强弓，使敌人强大他们数倍的兵力亦难奈何他们。寇仲对麻常衷心夸奖一番后，一边使人下水架桥，另一方面派出二千斧手，沿粮车所在范围砍树布阵。

火把高燃照耀下，众人在雨雾迷茫的河林区“叮叮笃笃”的努力伐木。“哗哗”“轰隆”声中，一株又一株大树在绳索拉扯下倾颓倒地，只两三株树即形成阔达三四丈不规则的障碍间隔，架桥的工程进行到一半时，断树坚阵完成，敌人仍没有动静。杨公卿和麻常在河道一边指挥搭桥，王玄恕负责看管粮车，寇仲、跋锋寒和徐子陵则在断树阵后严阵以待。细雨仍下个不休。

寇仲笑道：“老手有老手的弱点，就是以为一切尽在算中，他们会以自己以往造桥的时间作出估计，猜我们至少一晚工夫架设浮桥，遂把进攻时间定在那时间。岂知我们竟有道现成浮桥，到他们的战马给我们的木阵撞昏，知中计时悔之已晚。”

跋锋寒哑然失笑，说道：“我们三个一向自负聪明，偏想不出这么便捷易行的方法，你这位手下麻常是个难得人才，寇仲你必须珍惜。”

寇仲欣然道：“我在慈涧之战早看出他的优点，现在只是进一步证实肯定原先的看法。我们三兄弟又再并肩作战，老天确待我寇仲不薄。”

徐子陵道：“敌人现在该借雨雾的掩护潜来近处，以地听之术监察我们动静，当粮车移动之时，就是敌人发动攻势的一刻。小仲千万勿让无名离身，因敌人其时必会放出恶鹫在空中袭击无名。”

寇仲轻抚肩上无名，笑道：“放心！没有我的命令无名绝不会离开我的肩头。”转向跋锋寒道：“好小子！我们尚未有机会问你为何这么久才到中原来找我们，不是乐不思蜀，舍不得芭黛儿吧？”

跋锋寒道：“我在突利的地盘遇上仍在那盘桓的伏骞，陪他到高昌打个转，然后到沙漠进行百日的剑道苦修，功行圆满后立即来找你们，时间不是刚好吗？”

寇仲喜道：“伏骞！久不闻那小子的消息，他近况如何？”

跋锋寒道：“他不但很好，且大有所得，至少弄好与突利的关系，建立起过命的交情。令他在对抗东突厥统叶护的事情上大有好处，现在他该已返回本国去。听他的口气，在不久的将来他会重返中原，无论是李阀胜出，又或统一天下的是你寇仲，他都会设法修好，借你们汉人之力与东突厥抗衡。”旋即叹一口气道：“伏骞是个既有野心又有眼光的人，本有入侵你们中土之心，不过见过李世民和你寇仲后，早死去这门心思。除非你们两人有负他的看法先后完蛋，否则他只会在中土外谋发展。”

寇仲苦笑道：“我和李小子先后完蛋，你倒说得有趣，不过成为事实的可能性却极大。”又问道：“好小子，竟学懂避重就轻，你该晓得我们要问你与芭黛儿之间的事。”

跋锋寒显是不想回答这问题，淡淡地说道：“迟些有机会再告诉你们吧！”

徐子陵知寇仲性格，定不肯放过他，岔开道：“锋寒兄在剑道修行上有什么突破？”

跋锋寒立即双目精芒闪闪，露出缅怀神色，沉声道：“那会是我毕生难忘的生命片段，我把人世间所有人事置诸脑后，无人无我，每天打坐练剑，把过往所有经验和领悟融会贯通，对我影响最大的不是与毕玄的两次交锋，而是死而重生的经历。所以洛阳之战对我非常重要，只有在那种面对生死的极端情况，我的偷天剑法才能再作突破。初时我打听到寇仲不在洛阳，我失望得想哭呢。”

寇仲欣然道：“现在不用哭啦！陵少看吧！老跋才是真正好战的人。”

徐子陵哂道：“他是好武而非好战，该有点分别！”

此时麻常来报，浮桥架设完成。寇仲道：“先派一千人悄悄徒步过桥，在对岸布阵兼侦察，于高地放哨。待肯定情况安全，然后把所有马儿牵往对岸，包括我们的坐骑，立即进行。”麻常领命而去。

跋锋寒赞道：“少帅的脑筋愈来愈灵活，难怪声威如日中天，我从山海关南下，打听有关你的消息时，无人在听到你的大名后敢不肃然起敬。”

寇仲叹道：“我却是有苦自己知，陵少最清楚，若非尚有点运道，我根本没有在这里与你叙旧谈笑的机会。”

跋锋寒肃容道：“这回洛阳之行，你有什么力挽狂澜的大计？我所遇的人里没有一个是看好王世充的。”

寇仲道：“我的大计是先稳而后求援，就是先助王世充守稳洛阳，安定军心，然后突围向窦建德求援。”

跋锋寒精神一振道：“突围求援？那将会非常刺激有趣。”

徐子陵凝望水气迷蒙的密林深处，脑海幻出寇仲和跋锋寒冲出洛阳城门，往敌人兵力最强的大河方向杀去，而李世民则派出猛将精兵，全力拦截的激烈情况。回彭梁与渡大河往见窦建德是两回事，因李世民驻重兵于洛阳之北，大河北岸诸城又尽入其手，旅途的艰困可以想见。

时间一分一分的地去，到麻常来报战马全体渡河，离天明只有两个时辰，细雨仍是无休止的从黑沉沉的夜空洒下来。寇仲发出粮车渡河的命令。车轮声在后方吱吱嘈鸣作响，把守树阵内围的五百飞云亲卫和二千杨家军弯弓搭箭，蓄势以待。

跋锋寒低呼道：“来了！”

蹄音逐渐清晰，从前面分三路攻来，若非早有准备，又有树阵隔敌阻敌，此刻必然手足无措，阵脚大乱。胜败只是一线之差。

寇仲喝道：“掷火把！”命令远传开去。手下忙把手上火炬往树阵外围投去，火燄划过林内雨雾弥漫的空间，带起一道又一道的芒光，煞是好看。火炬烧的是耐燃的脂油，落跌湿润的草树间，虽燃不着湿叶湿草，却不熄灭，使得树阵内围一片漆黑，外围则处处火光。

敌骑愈逼愈近，像来自阴冥不具实质的幽灵骑士，现身水雾深处。寇仲和跋锋寒的刺日、射月两弓同时爆响，两骑应声堕地。“放箭！”二千五百枝劲箭从内围射出，穿过林木间的空隙穿人透马，一时马嘶声和惨叫声，响彻木阵外围的森林内。失去主人的战马奔到木阵，始觉前无通路，仰跳嘶喊，互碰倒地，又或回头奔去，踏上火炬的马儿更是惨嘶连连，情况混乱至极点。箭如雨洒，一排一排的劲箭从强弓射出，无情的射杀任何出现木阵外围会移动的生物。对方中有人大嚷道：“中计！撤退！”敌人来得快，退得更快，留下遍林死状千奇百怪的马骸人尸，伤重未死的人和马呻吟声此起彼落，教人惨不忍闻忍睹。

徐子陵没有射出一箭，呆瞧着眼前有如修罗地狱的可怕景象。粮车轮子磨擦浮桥的声音响彻后方渡河处，木阵这边一片沉默，只有沉重和紧张的呼吸声。

跋锋寒细听敌人蹄音，说道：“唐军还会再来送死吗？”

寇仲摇头道：“若是那样，长孙无忌三人就不配做李世民的心腹爱将。这截粮之战他们必须认输。待粮车过河后，我们分批撤退，毁掉浮桥，明天黄昏我们可在洛阳对着城外的李世民喝酒，一边聆听老跋和芭黛儿那段英雄美人的缠绵香艳情史。”

林木上方传来振翼之音，恶鹫果已出动，寇仲肩上的无名露出注意神色，显是觉察到天上危险的情况。恶鹫是无名的克星，李世民又是否会是寇仲的克星呢？

当太阳移过中天，宏伟的洛阳城终于出现在前方正北处。寇仲下令运粮队暂作休息，与杨公卿、徐子陵、跋锋寒三人驰上高处，遥观洛阳城外的情况。伊水在他们左方流过，蜿蜒而去，流过城墙渠洞穿往城内，向南的厚载、定鼎和长夏三门紧闭。城外一里许远处山丘上唐军筑起一座木寨，显是建成不久，规模不大，只能容纳数百人，对他们难以构成威胁。不过若他们要攻破这防守力强的木寨却不容易，倘惹得其他唐军来援，说不定会吃上大亏，所以是谁都奈何不了对方的形势。

寇仲叹道：“若依原来计划，陵少此时该率飞云骑返回陈留，运来第二批粮食，现在这想法显然行不通。”

徐子陵点头同意，首先是无名受恶鹫克制，难再发挥功用，其次是内鬼的问题。运粮队伍行动缓慢不便，若行踪暴露，运粮往洛阳与自杀全无分别。

跋锋寒讶道：“子陵不随我们到洛阳去吗？”

寇仲道：“陵少回梁都主持大局，唉！这粮食供应的问题真教人头痛，据玄恕所言，虽有大批人逃离洛阳，可是留在城内的军民仍过十五万之众，我们送来的东西顶多够半个月之用。”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你这条数是怎样计算的，五百辆粮车，每车两头骡子，合共壮骡千头，每天杀骡百头，可食足十天。杀骡后再杀马，一个月怎都挨得过去，何况洛阳尚有余粮，就当仍可挨一个半月，该够时间让窦建德来解围吧！”

徐子陵听得毛骨悚然，与寇仲你眼望我眼。后者拍额道：“为何我从没想过吃骡肉，唉！骡子们啊！真对不起你们，你们辛辛苦苦为我运粮，我还要宰掉你们吃肉。”

跋锋寒摇头苦笑道：“所以我们突厥人常说你们汉人拥有的是娘儿的心，够不上狠辣。战争就是这样，为胜利什么都可以牺牲。”转向徐子陵道：“子陵，随我们到洛阳去吧！守稳洛阳后，我们就杀出重围往见窦建德求援。我们三兄弟并肩作战，生死与共，是多么痛快的一回事。在战争中只有敌我之分，什么友情都派不上用场。李世民代表的是李阀而非他个人，他是在为李渊和李建成打天下，李渊、建成与你没有任何交情，除非你想让他们来统治中土，否则就该立定决心，誓要击败他们。我并非能言善辩者，只是把心中的话说出来。”

寇仲默然无语。

徐子陵凝望在阳光下闪闪生辉的伟大都城，心中翻起千重巨浪，目前一个决定，会把他未来的命运完全带往另一方向。他该怎么办才好？

杨公卿点头道：“锋寒说的是铁铮铮的事实，李阀的内部已给魔门蚕食，李世民只是作战的工具，再无法有自主的能力。”

寇仲终于发言，摊手苦笑道：“一切由子陵决定吧！我当然需要你，不过若你选择离开，我心中只有欢喜而无怨怼。”

徐子陵忽然强烈地思念师妃暄，若有她在身旁，他会向她谦虚下跪，求取一个明确的指示。深吸一口气后，徐子陵平静地说道：“时间无多，我们立即起行，好赶在日落前入城。”

他感到胯下的万里斑每跨前一步，他离这场席南卷北，甚至牵涉到塞外大部分异族的战争大漩涡更近一些。而离开石青璇避世的居所则距离拉远，最终他会全无退路，直至力尽人亡！除非寇仲一方终于胜出，他始有脱身的可能。这想法令他感到精疲力竭，因更清楚自己无法置身事外，难道他任由自己的兄弟拿性命去为理想奋战，为万民谋幸福，自己却袖手旁观，坐视不理吗？无论他多么不愿意，终狠下决心，选择踏上支持寇仲这条不归之路。

杨家军列成阵势，在敌寨之西严阵以待，防止寨内敌人来袭。飞云战士负责驾驶骡车，朝洛阳定鼎门推进，王玄恕和亲卫押后。果如所料，寨内唐兵虽有调动，纯以防守为主，不敢出战。城墙上钟声鸣响，定鼎门放下横跨护河的吊桥，王世充、王玄应、大将军跋野刚率二千郑兵出迎。寇仲、徐子陵、跋锋寒、杨公卿、王玄恕五骑从粮车队驰出。两方会合。王世充方面的军队自发的爆出震天喝彩欢叫，更有人为援军粮草的到达流下男儿热泪，洛阳城方墙头和把门的郑国战士和应呼喊，情况热烈感人，就如大旱下的民众看到甘霖从天降下，绝处逢生。

王世充迎上寇仲，在马背扑过来一把将他搂实，双目泪涌道：“少帅高义隆情，不计前嫌，王世充非常感激，大恩大德永志不忘。”

寇仲给他搂得浑身不舒服，更晓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的性格是怎样便怎样，纵使在某种特殊情况下态度大改，本质依然难变。寇仲轻轻挣脱他的拥抱，正容道：“我这回与杨公回洛阳，没有任何条件，更没有任何要求。只希望大家能衷诚合作，击退唐军，希望圣上清楚明白。”

粮车队在他们旁“隆隆”驶过，在郑军簇拥下鱼贯开入定鼎门。在寇仲旁的徐子陵心头一阵激动，深切感受到战争的可怕和残酷，因为那正清楚写在每一名郑军饱受折磨的脸上。

王世充叹道：“我一错再错，本无颜面见少帅，现今只求一隅偏安之地，再无他求。”

两人边说话边往城门驰去，徐子陵、杨公卿、王玄恕、王玄应、跋锋寒、跋野刚等紧随其后。王玄应似是全无芥蒂的向徐子陵、杨公卿问好，但徐、杨却瞧出他神情勉强，只是迫于无奈下与他们修好。跋锋寒神情冷漠，好像世上再没有任何人事能令他动心的样子。

前面的寇仲压低声音向王世充问道：“荣凤祥和他的人是否仍在城内？”

王世充冷哼道：“李世民大军压境前，他们早逃得一干二净，患难见真情，确是千古不移的至理。”

寇仲道：“我们打算守稳洛阳后，立即去见窦建德说服他派兵来援，希望能在粮尽前解洛阳之围，圣上对此有没有意见？”

王世充正容道：“只要是少帅的意见，我王世充无不接纳。”

寇仲欣然道：“这就最好。我们入城后立即把一半粮食用品分发居民，先安定民心，然后再看李世民的攻城战了得，还是我们联军的守城战厉害。”

王世充微一错愕，点头答应。

号角声起，由麻常指挥的杨家军开始向定鼎门撤来，运粮任务终于大功告成。

寇仲甫进城立即发粮这个招数比什么振奋民心的手段更有效管用，立即把一座本是死气沉沉的城市恢复活力生机。寇仲更使人散播消息，说窦军将在短期内挥军渡河，来解洛阳之危，令城内军民士气大振。寇仲等随即和王世充及其以王亲国戚为主的将领举行军事会议，而师劳力竭的运粮军则被安顿在各处空置的民房休息，以应付即将来临的大规模攻防战。

洛阳乃旧隋三大都城之一，是长安、江都外最坚固的城池。只看以李子通之能，仍能倚江都力抗天下霸主杜伏威精锐的江淮军及沈法兴的江南水师，可推想洛阳的威势。事实上洛阳的防御力比长安和江都都有过之而无不及，除四周山川的天然屏障外，外有长堑围护，外郭城墙宽达八丈，可容十多骑并排而驰，城楼宏大，四面十二门，门与门间回环照应，门门都是关口。对攻城唐军最有威胁的，当数由沙天南为洛阳设计制造的“大飞石”和“八弓弩箭机”，前者可掷重五十斤的巨石，射程达二百步；后者箭大若巨斧，能攻击在五百多步内的敌人。而两者均是机动性强，转动灵活的超级守城工具，能在城墙上迅速调动。一百二十座大飞石，一百五十挺八弓弩箭机，把洛阳守得固若金汤，所以虽是人人挨饿，攻城的指挥是威震天下的李世民，昼夜不息的连续十多天的四面攻城，仍未能克取洛阳。

城外唐军的兵力不断增加，李元吉奉李渊之命从长安调来做李世民的副帅，带来五万生力军，李世勣亦从虎牢移师洛阳，令李世民以洛阳东北青城宫为大本营的大军总兵力增至十二万，若把驻守外围各镇的唐军计算在内，这回出关东征的唐师总数在二十万之上，可见李渊是倾尽全力，志在必得。在正常情况下，洛阳根本是无法攻克的坚城，所以李世民采取的策略绝对正确，先把洛阳孤立，截断所有粮道，令城内军民缺粮无食，那时将不攻自溃。寇仲能成功把粮秣运抵洛阳，其中颇带侥幸成分，关键处在跋锋寒及时通风报信，又因有杨公卿弃置的渡桥设施，各方面配合下得到成功。而这将是洛阳在围城战中最后一趟的粮食供应。即使寇仲等能突围返陈留，再没可能把粮秣运来。

现在洛阳唯一的救星是窦建德，只有他重夺虎牢，打开东线的缺口，始有击退李世民的机会。在寇仲援军抵达后，李世民暂缓攻城，重整阵脚。对寇仲谁都不敢低估，一旦给他与王世充联手夹击，唐军说不定会吃大亏，李世民的策略一贯以谨慎稳健为前提。寇仲等入城后，唐军开始在洛阳周围掘堑筑垒，对洛阳城进行全面封锁，攻守兼资，构成比不断猛攻更庞大的压力。

在会议上，王世充手下诸将在分配职责上如前般没有大改动，除最接近唐军总指挥部青城宫的上东和安喜两门交由杨公卿主持，以经验丰富的杨家军和寇仲一手训练出来的飞云骑应付李世民的主力攻击，原本守卫此两战线的将士则调守其他城门。城内军民总数约十八万人，正规军的数目剩下三万二千余人，加上少帅军的援兵，兵力仍未过四万。寇仲看清楚形势后，当机立断，决定趁李世民的封锁尚未完成，在半夜突围离城，往见窦建德。王世充还有什么可置喙的？除再说一番感激的话，重申与少帅军和窦军合作的诚意，一切均依寇仲之言。

最后寇仲下结论道：“每过一天，我们的粮食、日用品和药物便要少一些，照目前的情况看，城内的粮食最多可再支持个半月的时间至十月上旬。继续补给是不可能的事。所以目前唯一希望是窦军来援，只要他们攻陷虎牢，打通东线，洛阳之围自解。我们今晚即启程往见窦建德，在此期间你们必须死守洛阳，待我们把好消息带回来。”

会议后寇仲拒绝王世充邀他入宫为他饯行的提议，与徐子陵和跋锋寒回到城南择善坊前居后河小宅院，争取休息的时间。这宅院本属王世充所有，但因他们每趟到洛阳，王世充均借予他们寄住，不由得生出特别的感情，踏入宅院有等于回家的美妙感觉，情况就像长安侯希白的多情窝。三匹爱马和猎鹰无名，交由飞云骑打理。这回往见窦建德绝不会是顺风顺水，还是李世民击杀他们的一个好机会。故此不愿爱马爱鹰陪他们涉险。三人各自回房休息。

徐子陵抛开一切，闭目静坐，体内真气运行，不到两个时辰，不但疲劳尽去，且境界更高，功力更见精纯，心中大讶时，寇仲足音从邻房移至。

寇仲推门而入，一边舒展筋骨，一边移到床沿，坐下笑道：“老跋到了屋后小码头呆站，照我看这小子心中仍有点事，只是不肯告诉我们吧！”

徐子陵道：“是启程时候了。”

寇仲道：“先说几句话儿好吗？唉！真难为你，弄得我的心很不安乐。是我不好，争什么娘的天下呢？现在势成骑虎，不得不硬着头皮撑下去。”

徐子陵道：“说这些话来干嘛？不过我倒有几句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寇仲肃容道：“我在听着。”

徐子陵道：“将来的事，没有人能知道。我只希望你事事均以天下老百姓的福祉为依归，不要像一般的野心家，最后仍以本身的利益为重，被权力和名位所蒙蔽。”

寇仲点头道：“这番话我寇仲会铭记心内，不敢有片刻忘记。”

徐子陵沉默下去。

寇仲道：“陵少替我想想，我少帅军的众多头领里，谁会是出卖我的人？”

徐子陵皱眉道：“晓得我们运粮往洛阳的人为数不少，我们很难从中分辨谁是内鬼。”

寇仲道：“只有十镇大将和六部督监级的人物，又或像陈家风、谢角、高志明、詹功显等高级将领，才清楚运粮的事，所以该不太难猜。”

徐子陵沉吟不语。

寇仲思索道：“当日我们偷袭锺离，差点踏进敌人陷阱，我便怀疑有内鬼，还以为是锡良和小容出卖我们，后来始知是误会。香玉山那小子虽有点鬼门道，仍未到料事如神的境界。所以必是在那时我们军内早有内鬼和他暗通消息。唉！这个人是谁呢？”

徐子陵道：“杨公和麻常绝无问题，可把他们筛出怀疑之列。志叔、谋老、占道、奉义和小杰和我们渊源深厚，久经患难，也该没有问题。宣永和他两名手下大将高志明、詹功显来自翟让的系统，只看他们对大小姐的忠贞不移，该不会是这种人。剩下的就只虚行之、任媚媚、洛其飞、陈长林、白文原、焦宏进、陈家风和谢角。你心中怀疑哪一个呢？”

寇仲道：“我真不愿去怀疑他们之中任何一人，我们和虚行之虽是萍水相逢，却感到他是个胸怀救世之志的智者，不会干无耻的事。长林兄为人君子，怀疑他会令我感到罪过。白文原我们曾救他一命，照理不会恩将仇报。焦宏进曾和我共过生死，且为人正直，我也不会疑心他是内奸。但对任媚媚、陈家风和谢角我却不是那么有信心，他们到底曾是彭梁帮的人，彭梁帮一向声誉不太好，与巴陵帮又有纠缠不清的关系。唉！此事真令人头痛。”

跋锋寒出现门外，淡淡地说道：“兄弟们！修行的时候到了！”

水闸“隆隆”声中往上绞起，到可容木筏通过，负责操筏的徐子陵劲聚木桨，使力一划，筏尾涌起一团水花，木筏顺水沿洛河疾如奔马的冲过水闸，来到城外茫茫的黑夜里。两岸四方黑沉沉一片，似是全无敌踪，但三人晓得李世民围城的十二万大军，已在四周高地和河道险要处重重布防，无论他们在任何一方突围，仍难逃敌人耳目，只要被任何一队唐兵缠着，李世民亲率高手来援，他们除力尽战死外，再无其他可能性。成败关键在哪一方能抢快一点。洛水是交汇于洛阳众河中最宽敞的河道，直通大河。从洛水闯关，是他们能想出来最直截了当和快捷的突围之法，最理想当然是可直抵大河，登陆北岸，纵使被截，中途弃筏登岸，主动仍在他们手上，故大有成功突围的机会。

前方远处号角声起，四面八方均有蹄声传至，可知敌人生出警觉，作出反应，调动各方军马。寇仲和跋锋寒卓立筏中，脚旁摆放八筒劲箭，三张铁盾。夜风拂至，吹得三人的夜行衣贴体起伏拂动。徐子陵心无旁骛的全力催舟，抱着能走多远就多远的心态。夜空云层厚重，星月无光，天气仍未好转过来。

寇仲从容笑道：“你猜我们最先遇上的会是什么？例如一张拦河的大网、锁江的铁链子又或唐军的水师船？”

跋锋寒微笑道：“洛阳乃八河汇聚之地，山川形势复杂，李世民根本无从猜测我们突围的路线，更想不到我们今晚走，我敢肯定他现在是手忙脚乱。”

寇仲瞧着筏头破开河面溅起的水花，心中暗赞徐子陵螺旋真气的深不可测，无有穷尽。应道：“我寇仲可低估任何人，却绝不敢低估李世民，封锁河道的方法可繁可简，例如在两岸部署十来座投石机，再加箭手，我们只好弃舟登岸。”

后面的徐子陵低喝道：“小心左岸！”木筏拐往右岸，左岸蹄声震天，近百骑沿岸追至，弯弓搭箭的射来，但因木筏避往箭程不及靠贴右岸处，劲箭力尽落往筏旁丈许外的河面上。木筏拖着一道长长水花激溅急旋的尾巴，靠右岸以近乎飞翔的姿态挺进，拐过一个又一个的河湾，与左岸的敌骑比拼速度，情况激烈。

寇、跋两人同时取出摺叠神弓，前者笑道：“只左岸有敌，右岸无人，李世民的意思该是诱我们从右岸登陆，老子偏不中他奸计。”

跋锋寒点头道：“与其被迫弃舟登岸，不如先一步舍舟登岸，仍可把主动握在手上。”

“嗖嗖”声中，劲箭从刺日、射月两弓连珠射出，挑敌骑队首的战马下手，健马惨嘶声中失蹄倒地，敌骑前队受阻，立时乱成一团，无法沿岸疾追。徐子陵与两人心意相通，忙把木筏移离右岸，往左岸靠去。

跋锋寒喝道：“记得我们的三角阵势，绝不可给敌人冲散。”

徐子陵道：“我有另一提议，何不试闯敌人锁河的关口，只要我们靠贴一边，两方的投石机均奈何不了我们。若能闯过此关，会令唐军大部分的部署派不上用场。”

寇仲咋舌道：“原来胆子最大的是陵少。”

跋锋寒长笑道：“有道理，投石机笨重而不灵，攻击大船是绰有余裕，对付我们由陵少操控的小木筏却是笨手笨脚，贴岸急驶可令投石机近者太近，远者过远。只应付几枝劲箭我们该可办到，就舍命陪君子吧！”

木筏拐过急弯，转往较直的河道，两岸泥阜高起，只见高处人影幢幢，投石机左右排列，更远处有六艘两桅斗舰一字排开，堵死去路，如此阵势，确有封河锁道之势。

寇仲色变道：“我们的如意算盘打不响了！”原来河道收窄，敌人把守处最窄只十丈，无论他们靠贴任何一边，仍在敌人投石机和劲箭射程之内。话犹未了，前方大放光明，不但两岸各燃起数以百计的火把，前方的六艘斗舰亦亮起灯火，照得前方半里长的一段河道明如白昼，纤毫毕露。

徐子陵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往前闯关，等于送死，当机立断道：“登岸！”手上还提着船桨。

三人同时跃离木筏，往左岸投去，尚未着地，数以百计的劲箭铺天盖地地往他们射来，此着大出三人意料之外，哪想得到在关口前敌人布有伏兵箭手。徐子陵和寇仲使出看家本领，同时换转真气，分左右抓着跋锋寒，改下堕为急升，堪堪避过箭网，横空往布阵岸旁的箭手投去。在空中三人一目了然地看清楚远近形势，也体会到李世民务要置他们于死地的决心。

在洛水两岸，除封锁河道的投石手和箭手外，各有一师由不同兵种组成的部队，列阵于锁关前的位置。向他们发箭的是兵阵前数列的箭手，接着是持盾的斧手，最后方是骑兵，三个不同兵种各五百人，合共一千五百人。在领军将领一声令下，来不及发第二轮箭的箭手收起长弓，拔出腰上佩刀，并往四外散开，任得三人自投罗网。只是这师兵团，其实力足够杀死三人有余，何况只要缠住他们片刻，更多的敌人会由四面八方赶至，他们更无侥幸。在这洛河北岸的平原区，树木被砍个精光，光秃秃一片，最接近的树林是地平尽处的黑影，至少在十里开外。事实上以洛阳为中心的方圆二十里范围内，所有树木均被清除，却不知是王世充一方还是李世民一方动的手脚，因为两方均有这么做的理由，只是在此际对他们却是大大不利，皆因无处可藏，除夜色外再无任何有利逃亡的条件。更不妙的是除眼前的部队和下游不远处的敌人外，远方一队队阵容完整，人数不一的骑兵队正朝他们的方向赶来，一旦陷入重围，老天爷也难搭救他们。

眼看要投进敌人重围内，跋锋寒大喝一声，两掌下按，劲气重重硬撞地面，震得附近数名唐军东倒西歪，他却借反震之力，带得在左右搀扶他真气已竭，新力未生的寇仲和徐子陵横移五丈，在敌人势力的边缘区安全着陆。触地后三人散开少许形成三角阵，以跋锋寒一方作三角的尖锐，剑光闪闪，两敌尚未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早被扫得连人带刀往两边抛跌。徐子陵长丈半的船桨运劲一扫，从后方拥来的十来个拦截者若非震得兵器脱手，就是骨折肉裂地堕地受伤。寇仲的井中月闪电劈出，刀无虚发，总有人应刀倒地。倏忽间三人突破敌人实力单薄的外围，冲出重围外，敌人潮水般追在他们身后，前方原本负责封锁水道的唐军，弃下投石机往他们围杀过来。确是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广阔的河原，再无可容身立命之地。他们眼前面对的只是敌人兵力微不足道的部分，若让敌人主力赶至，明年今夜此刻肯定是他们的忌辰。

跋锋寒大喝道：“由哪处来，回哪处去。”两人心领神会，同声答应。就在两方敌人合拢把他们缠死前，三人腾身而起，大鸟般奋力横过近七丈的空间，越过以百计奋不顾身扑杀过来的敌人，投往岸边的方向，落地时刀、剑、桨齐出，劲气横空，人未到早压得敌人往四周仆跌，狂风扫落叶般在敌人丛中硬迫出空间。足尖一点，三人二度腾空，跨越排在岸沿的投石机群，踏足岸沿。没人控制更没人理会的木筏正打着转顺水往横排河上的六艘斗舰冲去，撞上岸旁石滩，再反弹往河心。

跋锋寒长笑道：“天未亡我们也！”双足生劲，弹离岸沿，往河心的木筏投去。

木筏此时离敌舰尚有百多丈的距离，未进入舰上投石机和箭手的射程。寇仲和徐子陵不敢怠慢，追在跋锋寒身后，同往木筏扑下去。三人先后降落木筏，徐子陵船桨打进筏后河水，爆起一球水花，木筏受控下笔直往敌舰群冲去，等于过了投石机和箭手那一关，只余下前方六艘斗舰。右岸投石机响，箭矢嗤嗤，均迟却一步，石弹落在筏尾后，激起漫空水花，惊险至极点。

寇仲大喝道：“火炬！”他和跋锋寒同时一手张弓，另一手拔箭，以迅疾无伦的手法连续发箭，仿如表演箭术般嗤嗤发射，射的非是人而是船上插着的照明火炬。众舰照明的火炬数以百计，均是插在船上各处座架，应箭纷纷断折，堕跌舰上，火油沾上甲板船舱，际此风高物燥之时，立即迅速蔓延，令舰上唐军狼狠至极点，不知该先救火还是反击。

徐子陵螺旋劲发，木筏速度不住增加，更以蛇形路线推进，敌人的投石箭矢纷纷落空。“轰！”跋锋寒右脚挑起铁盾，硬以卸劲格挡投来的石弹，寇仲则护在徐子陵前方，以射日弓挑开射来的箭矢，好让徐子陵全神操舟。其中三艘敌舰船头陷进火海里，完全失去反击拦截的功能，居中的一艘火势更蔓延至桅帆，烧得噼噼啪啪，烈焰冲天而起。百丈距离只是眨几下眼工夫，木筏以奔马的速度在烧得最厉害的两艘斗舰间穿过，此时三人才发觉舰与舰间是有铁索相连，且有三条之多，把六舰串连起来，缚往两岸种下的大树，使船能横瓦河道而不移位，挡着木筏去路。

跋锋寒和寇仲不约而同弹上半空，落下时四足使个千斤堕重踏筏尾，筏头应脚高高翘起，筏底擦过铁索，向上斜冲时，徐子陵运聚全身功力，螺旋劲发，水花激起达丈半之高，木筏像跨栏的马儿，凌空越过最高的铁索，投往敌舰后方水道，如脱笼之鸟，往洛水漆黑的另一端投去。“砰！”木筏插嘴河面，带着三人潜进水内去，转眼浮出水面，继续行程。三人同声欢呼。回头瞥去，六艘连环船全陷进火海里。木筏转过一处河弯，把火光远抛在后方，现在愈暗黑的环境，他们愈感安全。想起适才的凶险，三人无不抹把冷汗。

寇仲哈哈笑道：“李小子的部署确教人大开眼界，不过终误打误撞的给我们过关。”

跋锋寒微笑道：“若能就这样的直抵大河，明天我们可以游山玩水的心情去探访窦建德。”

徐子陵仰首观天，一震道：“我们千算万算，仍是算漏一点，就是想我们死的不但只有大唐军，还有我们的老朋友颉利。”

寇仲和跋锋寒闻言往天上望去，立即色变。一个黑点在洛水六、七十丈的高空飞行盘旋，竟是头猎鹰。

寇仲苦笑道：“若我法眼无差，这该是康鞘利那头扁毛畜牲。唉！这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追杀我们的将是李元吉，这小子上回被我们戏弄于股掌之上，在李渊跟前面目无光，所以今夜要挽回颜面。”

徐子陵摇头道：“看其调度气势，主持大局的应是李世民本人，李元吉只是副手，且是倾尽全力，这段路绝不好走。”

跋锋寒哂道：“我们的弃舟登舟、火烧河船，应出乎李世民意料之外，只要轮流全力催舟，纵使他们晓得我们位置，追及前我们早抵达黄河，有什么好担心的，咦！”

话犹未已，筏底传来难听至极、惊心动魄的磨损和割裂的尖锐异响，木筏似撞上水内某种锋利的硬物。三人猝不及防下目瞪口呆，筏体剧烈抖颤，速度剧减，不知给什么东西撑离水面。

寇仲惊呼道：“是尖木阵，快走。”

三人跃离木筏，看清楚十多丈的河面下插满削尖的长木时，木筏四分五裂，箭袋、盾牌随散开的木材断索沉下河底，坚实的木筏就此报销。他们落往左岸，往西瞧去，洛阳变成一团巴掌般大小的光蒙，两队各千多人的骑士，正沿洛水两岸如飞奔至，离他们不到一里。

跋锋寒指着东北面五里许外起伏于丘峦处的密林，说道：“那是我们的避难所。”说罢领先掠出，两人连忙跟随。

三人疾如箭矢的沿河岸往林区奔去，李世民封河的手段确教人意料不及，早前以为闯过关口，便逃走有望，岂知给河道暗藏的尖木阵彻底粉碎。以他们的脚力速度，在短程内可胜过快马，但在长程比拼下，则迟早会给马儿追上。最糟是像这样没有歇息的长途飞奔，会大幅损耗真元，削弱他们的战斗力。若没有在天上追踪他们的猎鹰，他们尚可施展种种惑敌之计，摆脱敌人，现在却是行踪暴露，一筹莫展，形势对他们不利至极。他们不敢离开洛水，是在必要时可跳进河水里，暂避敌人。林区在里许之外。两岸逼来的追兵保持速度，仍紧跟在后方里许处，对他们造成庞大的威胁，仿如催命的符咒。

蓦地徐子陵低呼道：“前面林内有敌人！”寇仲和跋锋寒大吃一惊，若前无去路，他们只余两个选择，一是往西回洛阳，另一是跃往洛水去。返洛阳当然不可行，跳进河水更不见得是办法，因为敌人既能未卜先知似的埋伏在前方，绝不会疏忽河道。

跋锋寒叹道：“我终认识到李世民的厉害手段。”

徐子陵喝道：“这边走！”改往西北驰去，希望能绕过前方敌人埋伏处，逃往在他们后方林木延绵的山野。

战鼓声起，数百骑从林内冲出，喊声震天，朝他们杀来。三人暗叹一口气，却知至少避过箭矢穿身之祸，否则若进入埋伏有敌人的箭程内，林外平原光秃秃一片，数百箭手密集射击下，以他们的身手亦将难有侥幸。双方确实在比拼速度，敌骑力图在他们逃往远方山林前抢在前头拦截，而他们则务要赶在敌人前头逸往远处。后方追骑离开洛水，锲而不舍地在后狂追。一时喊杀四起，蹄声轰鸣，震撼大地。猎鹰则在三人头上高空盘旋，向远方敌人标示出他们正确的位置。

领头的徐子陵见势不对，暗忖纵使能抢先一步，赶在敌骑前头，仍不可能把对方抛离，只要敌人在马背上弯弓搭箭，朝背发矢，他们那时顾得挡箭矢顾不得跑路，迟早给敌人赶上。想到这里，把心一横，喝道：“这边闯！”改向横冲，反扑回早先敌人埋伏的林区去，迎上对方队尾。

敌骑将领一声叱喝，敌骑勒马改向，队形变化，如翼开展，往他们包围过来，仍是阵形不乱，当得上灵活如神的赞语，尽显唐军的精良训练，而此队人数在五百之间的战士，更是唐军中百中挑一的精锐，反应和骑功无不是上选。敌骑化为月形，从西北方往他们罩来，而他们的目标林区则在正北方。“嗤嗤”矢响，数以百计的长箭从强弓射出，由前方和左侧铺天盖地的洒至。三人猛提一口真气，腾身远跃，避过大部分劲箭，余下的边走边以剑、刀和空手挡架挥打。寇仲在左侧最外围处，首当其冲，虽手和刀并出，肩头仍惨中一箭，幸好在箭矢入肉之际他护体真气自然反击，硬把箭头挤出体外，但已血如泉涌，须运功止血。

倏忽间，三人冲入对方原本的队尾，四方全是如狼似虎的敌骑，刀矛迎头当脸的刺劈而来。跋锋寒加速前冲，变成三角阵的前端，偷天剑显示出沙漠修行的功力，剑出如风，带起凛冽的气劲狂飙，过处总有敌人应剑堕马，凡进入剑势的敌骑，定必溅血跌堕。敌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原先沿河奔来的追兵赶至二千许步近处，若给两方近二千人围拢，后果实不堪设想。寇仲和徐子陵施尽浑身解数，保持三角阵已非易事，可是只有这样才可令跋锋寒全无后顾之忧，全力突围逃往山林。

在这近身肉搏，处处刀光矛影的战场上，连眼睛都派不上用场，纯凭感觉和身体意念与超人的感应对付敌人的攻击和反击，且绝不能让敌人冲近，否则一旦展不开手脚，势难应付其他敌人的攻击，且没法移动分毫。寇仲的井中月上下翻飞，也弄不清楚流的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只知竭尽所能减轻敌人剑斧砍劈到身上造成的伤害，另一方面则肯定自己的刀对敌人造成最有效的致命创伤。徐子陵两手仿如变成千百对手，每拳击挡上敌人兵刃，螺旋劲便以近乎爆炸的威力送出，敌人无不喷血倒飞。三角阵过处，人仰马翻，遍地死伤，鲜血处处，怵目惊心。

蓦地后方喊杀四起，另一支追兵终于赶至。即使以跋锋寒的坚毅不拔，亦杀得有点精疲力竭，正涌起一股杀之不尽的颓丧感时，忽然压力一轻，原来是破出敌人重围。三人浑身浴血，暗叫谢天谢地，忙腾身踪跃，投往离他们只余百多步的山林去。

三人同时倒地，躺在山林深处一道小溪之旁。

寇仲仰望夜空，急喘着道：“谁来给我数数身上有多少伤口，唉！背这一刀插得最深。”

跋锋寒苦笑道：“捡回小命算我们好运气，还计较什么伤势？不过战争仍未结束，不信可看看天上的畜牲。”猎鹰重现高空，盘旋不休。

徐子陵一边运气疗治身体的九处伤口，一阵虚弱的感觉强袭心头，真想放弃一切，好好睡上一觉。叹道：“我们必须在天明前渡过大河，否则明早会落在敌人的重重包围内。”

寇仲连翻数转，滚落溪水，呻吟道：“快来水里，让我们联手疗伤。我们尚未与敌人的真正高手相遇，已窝囊至此，真想不到。”

跋锋寒勉力往小溪爬过去，说道：“不要妄自菲薄，我们能逃到这里，是非常不错，刚才遇上的肯定是唐军中特选的精兵，手底硬得教人惊异。”“咚！”跋锋寒整个人沉进溪底去。

徐子陵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道：“比起李世民名震天下的玄甲兵，这批顶多是次选的精兵，哎哟！”绊着溪旁一棵杂树，徐子陵一个“倒栽葱”，掉进溪水去。

几经辛苦，三人在水里手拉手站好，溪水浸至胸腹间，血渍溶解，污染了的溪水往下游冲去。

寇仲道：“现在离天明还有两个多时辰，我们就什么都不要管，疗半个时辰伤，然后全速赶赴大河，赌赌我们的运气。”

经过数周天的运转，三人体内真气逐渐凝聚。事实上三人实战经验丰富，对以寡敌众的群战更有心得，深谙避重就轻的血战之术，能把敌人成功击中的伤害减至最低，所以身上虽伤口累累，却没有一处伤及筋骨的严重创伤。只是因拼命逃跑加上血战不休致真元损耗过巨，弄得筋疲力尽而已！这次联手疗伤又与前有别，皆因各有精进突破，转眼间三方真气水乳交融，通行全身经脉穴络。前所未有的事发生了，三股真气竟成功同流合运，跋锋寒真气居中，寇仲的寒气和徐子陵的热气缠卷跋锋寒的真气而行，不再像以前只是各顾各地并排运转，汇卷的真气所到处，不但经脉进一步扩展，所有窍穴更膨胀开来。每运行三人体内大小周天一遍，真气更趋澎湃丰盛，就像潮水从一边岸涌往大海的对岸，来而复往，去而复还，说不出的自在舒服，物我俱忘。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徐子陵首先醒转过来，感到全身真气膨胀欲裂，心叫不好，知是劲气过盛走火入魔的先兆，此时在他们体内游转的真气正一古脑儿往他送来，而跋锋寒和寇仲都是面红耳赤，濒临经脉崩溃的边缘，灵机一触，硬把真气尽收丹田，接着送往两脚脚心。“轰！”水柱冲溪而起，带得三人往天上弹去。寇仲和跋锋寒刚醒觉过来，早和徐子陵一起重重摔往岸上，跌得眼冒金星，晕头转向。

寇仲呻吟着爬起来，先抬头看天，叫道：“好险！尚未天亮，这是怎么一回事？”

跋锋寒从徐子陵旁坐直虎躯，揉眼道：“真是好险，却与天亮天黑没有关系，过犹不及，我们因各有长进，令经脉扩展至最大的极限，若非子陵机警，及时中止流转，我们肯定要一命呜呼。”

徐子陵爬起身，吐出小口鲜血，笑道：“这口血是值得的，我们以后再不要联手练功，否则大罗金仙都无法搭救我们。”

寇仲关心道：“你没受内伤吧？”

徐子陵摇头道：“不但没受伤，且功力再有突破。看！你和老跋的眼神比以前更锋利，且是藏而不露那种锋利。”

跋锋寒从地上弹起，闪电拔出偷天剑，连劈三剑。

寇仲咋舌道：“你这三剑气势尤胜先前，全无空隙破绽，确有偷天的味道。”

跋锋寒还剑入鞘，说道：“我们不但功力尽复，更把经脉扩展至人所能达到的极限，由今夜开始，我们将向武道的巅峰继续进军，渡过大河将是最后阶段修行的第一课。”

两人长身而起，均感精气神大幅提升，与前截然有异。

寇仲舒展筋骨道：“自吸取和氏璧的异能后，直至今天才体会到真的大功告成，其中过程，只我们三人自家晓得，说出来怕没有人能明白。兄弟们！启程吧！”

三人穿林越野，全速赶路，望北疾行。天上出奇地再见不到猎鹰的影子，但他们心知猎鹰只是暂时寻不上他们，仍可在任何一刻出现。未过大河，他们仍在险境内。走出树林，眼前豁然开朗，大河像一条奔腾翻卷的巨龙，汹涌澎湃的穿山越岭从西而来，横亘前方。河水撞上岸旁石滩，激溅起水雾烟雨，水声咆哮轰鸣，宛如万马狂奔，又似巨龙鼓浪，令人叹为观止。

寇仲扑往岸旁，大喜道：“终于到了！”

跋锋寒和徐子陵生出得来不易的成就感，在李世民精心部署，十多万大军重重围困下，他们仍能突围至此。

寇仲很自然的抬头望天，倒抽一口凉气道：“又来了！”猎鹰重现天上。

跋锋寒咬牙道：“过河再说！”

蓦地大河左方灯火亮起，一艘高桅巨舶顺流驶至，三人你眼望我眼，一时乱了阵脚，进退两难。

李世民的长笑声从巨舰传过来道：“少帅、子陵兄和锋寒兄能闯到这处，实在非常难得，何不到船上一会，大家喝杯水酒再动手，来个先礼后兵如何？”

三人定神一看，只见李世民坐在船首平台一张太师椅内，身后站满高手将领，包括李元吉、梅珣、康鞘利、李世勣、罗士信、史万宝、李神通、长孙无忌、尉迟敬德、薛万彻、李南天、冯立本、庞玉和另七、八个不知名的将领。却不见秦叔宝、程咬金等与他们有交情的将领。舰上卫士全是李世民最精锐的玄甲战士。三人瞧得头皮发麻，这一关教他们如何闯过？

第三章 困兽之斗

棋差一招，缚手缚脚。直到此刻，三人始真正领教李世民的能耐，只要渡过大河，他们有十成把握可逃进窦军的势力范围；偏是李世民亲率主力，稳守此关，令他们望河兴叹。巨舰上满布玄甲战士，人人手握强弓，严阵以待，若他们投进河水去，在数百把强弓硬弩近距劲射下，肯定他们是血染长河的结局。进既不能，退更不可。漫山遍野的唐军正朝他们逼近，兼之上有猛鹫的锐目，天明后他们将有天下虽大却无处藏身之祸。硬拼吗？敌众我寡至不成比例，实力差得太远。惟可恃者，就是早前三人在修为上的突破，将经脉扩展到最后极限，把潜藏的力量释放出来。可是因尚未有机会与敌人交手，故这方面能对他们有多大帮助，仍属未知之数。

巨舰转眼横亘前方，舰身下方忽露方洞，左右各探出两排二十支船桨，整齐划一的划进河水，抵消水流的冲击力，恰好把巨舰保持在三人眼前五丈许开外的水面。舰上平台的李元吉移到李世民身侧，俯首到他耳旁低声说话。

寇仲忙低声向两旁的徐子陵和跋锋寒道：“李元吉应是向李世民传达李渊的旨意，就是不择手段的杀死我们，我们还有哪一步棋可走？”

跋锋寒沉声道：“只有一招棋可走，就是由我独当一切，不是说你们武功才智不及我；但有一样你们的确及不上我这突厥人，就是不够我跋锋寒狠，而今晚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涌起奇异的感觉，跋锋寒从没有向他们说过类似刚才的话。可见跋锋寒逢此生死关头下，尽显其强大如高山峻岳的斗志和信心。这究竟是沙漠修行的成果？还是刚才的奇巧际遇？

寇仲却高声赔笑道：“龙头请随便吩咐，李元吉闭上狗嘴哩！”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在这等时刻你仍有心情开玩笑？”

徐子陵心中一阵温暖，纵使今晚血染长河，可是他们三人间同生死共患难而不变的兄弟之情，会如河水般永流不休。

李元吉扬声道：“三位若肯弃械投降，免去我们一番手脚，二皇兄和我李元吉必以上宾之礼待诸位，否则必杀无赦。你们听到吗？”最后一句他不是向徐子陵三人说的，而是说给他身旁各将士听的。除李世民外，他麾下诸将和逾三百玄甲战士齐声吆喝呐喊道：“听到！”有如闷雷爆响，声势慑人至极，带有很大的威压性，显示出唐军将士上下齐心，决意死战。

跋锋寒先低声道：“今晚会是我梦寐以求的一趟修行，谢谢老天爷。”然后仰天长笑，故作轻松道：“元吉兄你好像是第一天到江湖来混，以前的日子都浪费在吃奶上，所以会说出这样的废话。我就和你单挑独斗一场，让你有机会把吃奶的力使出来。”

寇仲和徐子陵差点不敢信自己的耳朵，因为跋锋寒少有如此侮辱对手，他是故意惹恼李元吉，乃至激恼每一个敌人。敌人愈“失常”，他们愈有可乘之机。李元吉果然双目杀机大盛，面容仍是冷静从容，显出高手的风范，其他将领则人人脸色一沉，其中有三、四人更怒喝：“好胆！”充满火药味。

李世民举起右手，示意李元吉不要答话，更着诸将恢复安静，皱眉道：“三位现在进退不得，只余力战一途，对你我双方均是有害无利。现今洛阳败局已成，我们何不握手言和。只要少帅承诺解散少帅军并退出洛阳之争，我李世民可以担保三位的安全。否则少帅不幸命丧于此，少帅军亦势难免祸，彭梁百姓更难避战乱摧残，为己为人，少帅于心何忍？”

李元吉脸露不快神色，显是因李世民在占尽优势下，跋锋寒又刚出言羞辱他，而李世民仍对三人如此客气宽容，大感不满。

李神通叹道：“少帅今晚绝无侥幸机会，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明知不可为而为乃智者不取，少帅请三思而行。”因寇仲曾把他从窦建德手上救出，故李神通心存感激，才有这么一番话。他身份特别，不用理会李元吉高兴还是不高兴。

跋锋寒微笑道：“我们明知不可为而为的事早有前科。当日于赫连堡面对颉利和他的金狼军，我们没皱过眉头，今天岂会改变，你们的话实是多余。”

李南天代李元吉出头，怒叱道：“想不到跋锋寒竟是冥顽不灵，只懂口出狂言之徒。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岂可相提并论。今晚你们无赫连堡之险可凭，孤立乏援，若顽抗到底，徒属妄逞匹夫之勇的愚蠢自杀行为。”

换过岸上与他们对峙说话的不是跋锋寒、寇仲和徐子陵三个战绩辉煌、震慑天下，被誉为新一代最出类拔萃的人物，唐军诸将士必对他们嗤之以鼻。可是此刻三人面对比他们强大百倍的阵容，仍卓立如山的全无惧怯，在河风吹拂下衣袂飘扬，状如天人，竟教对方没有人敢露出丝毫轻蔑和不屑之色，皆因晓得要杀死三人，己方须付出沉重代价。

跋锋寒并没有因李南天的辱骂动气，哑然失笑道：“说得好！赫连堡我们陷身重围，只好据堡死守，现今则身处四野之地，又有大河当前，我们如能渡抵彼岸，将大有脱围机会，就看诸位是否有把我们兄弟三人留下的本领。”

李世民再举手阻止李南天反驳，后者神情不悦又无可奈何地把到口的话硬咽回去。李世民始悠然道：“三位能否脱困，顶多是五五之数。纵能突围而去又如何？你们想说动窦建德来援，只是害他。虎牢已落入我李世民之手，窦军渡河西来，我可分兵守洛阳，深沟高垒，令王世充动弹不得。另一方面本人亲率精锐，先据虎牢，以待窦军之至，以逸击劳，决可克也。建德既亡，洛阳自是难保。三位此行徒逞勇力，于事无补。我李世民好言相劝，只因念在昔日情谊，不愿三位自取灭亡饮恨于此而已！”

寇仲和徐子陵暗呼厉害，李世民言之成理，针对他们的策略痛陈利害，从根本动摇他们求援的决心和意志。

跋锋寒似成为三人的发言人，摇头道：“我们的看法却与秦王截然不同。秦王猛攻洛阳不下，师疲力竭，世充凭城坚守，又有生力军和援粮，岂易猝拔？建德刚收复孟海公，乘胜而来，锋锐正盛，与世充内外夹攻，秦王将陷腹背受敌的劣势，届时鹿死谁手，谁敢断言。”

寇仲和徐子陵含笑不语，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事实上他们把对话和指挥权交给跋锋寒，是高明的一招，因为对方包括李世民和康鞘利在内，没有人熟知跋锋寒的性格修为，故无法揣摩他的行事风格和造诣境界。只晓得他胆大包天，手段狠辣，不卖任何人的账。

李世民双目精光闪闪，显是因力劝不果，而寇仲和徐子陵更不发一言，令他受辱动怒，缓缓道：“你们不但高估窦建德，且看不清楚王世充的情况。王世充早兵疲粮尽，上下离心，不须力攻，可以坐克，你们的援助只能令他苟延残喘片时。窦建德新破孟海公，将骄卒惰。我李世民稳据虎牢，正扼其咽喉，彼若冒险争锋，吾取之甚易；若狐疑不战，世充自溃。我军士气，由此倍增，一举两克，跋兄仍认为窦建德劳师来征的十万之众，有破我李世民二十万大军的机会吗？”

徐子陵虽感到李世民强大的信心和把握，仍没有被引起强烈的反应和联想，寇仲却听得整个背脊凉浸浸的，皆因李世民确把窦建德看通看透，掌握到他会因胜生骄的大缺点，可见窦军高层内肯定有为李世民效力的内奸。

跋锋寒不为所动，仰观天色，以平静冷漠至令人心寒的语调道：“兵无常胜，世事岂能尽如人意。秦王若再无其他说话，我们决意趁天尚未亮前闯关渡河。”

李元吉终忍不住，怒喝道：“既要找死，成全你们。”他曾受辱寇仲刀下，故特别忍不住怒气。

在激怒李元吉这方面，跋锋寒是非常成功。

李世民保持冷静沉着，缓缓扫视三人，最后目光凝定徐子陵脸上，叹道：“子陵兄难道无话可说吗？得放手时须放手，子陵兄该比世民更明白箇中至理。”

徐子陵陪他心中暗叹，跋锋寒束音成线的话传入他耳内道：“只要能保得我没有左右之忧，我偷天剑的尖锋或可偷得一线生机。”

徐子陵迎上李世民的目光，苦笑道：“成败功过，日后自有公论，我和世民兄立场不同，为之奈何？请世民兄见谅。”

李世民连续三次点头，每点一次头，均吐出一声“好”，而双目杀机不住加剧，眼神变得凌厉锐利，最后大喝道：“在战场上，非友即敌，三位勿要怪我无情。”

战鼓响起，船体下方两排船桨同时动作，巨舰缓缓摆动，变成船首面对岸边三人，横摆河面，无论他们逃往上游或下游，巨舰均可迅速追截，而最大的威胁当然是云集舰上的高手可空群而来，追杀他们，舰上精锐的玄甲天兵，则力足在他们投进大河前把他们射杀。在平台下船首甲板上的三十多名玄甲战士，人人弯弓搭箭，朝三人瞄准，蓄势待发。气氛变得像扯紧的弓弦，双方再无修好讲和的转圜余地。

跋锋寒双目爆起前所未见的慑人精芒，显示出适才扩展经脉至极限的骄人成果，一边目不转睛的观敌察敌，一边低声向两人道：“你们须竭尽全力让我能放手攻坚闯关，其要在一个快字，绝不可有片刻停滞，三角阵必须坚持到底，否则我们永不能到达彼岸。”

到此刻两人才真正把握到跋锋寒“谁够狠谁就能活命”这句话的意思。因为他从开始已作出抉择，就是选敌人最强处以坚攻坚，若能成功，可把敌人主力撇在后方，全速飞逃，一走了之。徐子陵和寇仲晓得生死成败，决定于眼前，连忙收摄心神，同时进入井中月的至境。

奇妙的事发生了。寇仲感到自己的精、气、神三者高度凝聚，精神集中至前所未有的境界，只要他的注意力落到某人或某物处，竟可巨细无遗的将目标完全掌握。精神再非虚无缥缈的事物，而是仿如有实质的东西，可把任何要攻击的目标攫抓锁紧，其微妙处非是任何言语所能形容。徐子陵的感觉同样玄妙，却与寇仲截然不同，他感到从战场抽离，同时又比任何一刻更清楚全局的每一细节变化，方圆十丈的空间似化成幽林小谷溪内的清水，水内每一丝变异都逃不过他玄之又玄、超乎物质的感应神经，没有丝毫变化能瞒得过他。

“锵！”跋锋寒掣出偷天宝剑，长啸声中，拔身而起，横过五、六丈的河面，往敌方舰首投去。寇仲和徐子陵早蓄势以待，立时如影附形，追在他左右两旁，在空中形成三角战阵，横空而去，声势夺人。这一招显然大出对方意料之外，怎想得到他们横霸至此，竟敢来个正面硬撼。“嗤嗤”连声，三十多枝劲箭从把守船首甲板的玄甲战士强弓射出，形成一个覆护船首的死亡箭网，迎着三人罩来，避无可避，只余硬挡一途。李世民身后的李元吉、李神通、李南天等李阀猛将，天策府众高手如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罗士信、庞玉、李世勣，李元吉系的将领史万宝、薛万彻、冯立本、康鞘利、梅珣等全体移形换位，抢往战略位置，以应付即临船上的近身血战。谁都晓得箭网不足以阻止三人强登巨舰。

跋锋寒低喝道：“换气！”寇仲和徐子陵同时探手，抓着跋锋寒双臂，运转体内真气，倏地改前冲为上跃，来到高于船首近两丈的高空，斜斜往远在平台上的李世民投去。箭矢全部射空。舰上一阵混乱。玄甲战士纷纷拔出腰间佩刀，在船首结成阵势，后移往平台前下首处，拦住前舱门入口。天策府诸将则抢往李世民四周护驾。只李世民仍安坐平台太师椅内，神色自若。

三人飞临船首，跋锋寒使出千斤堕，沉气下降，偷天剑发出嗤嗤剑气嘶叫的可怕异响，手上像生出万道剑芒，掠过甲板，往把守舱门的玄甲战士攻去。跋锋寒全力出手，确有惊天慑日的威势。李世民从椅内弹起，拔出佩刀，喝道：“封门！”左右的罗士信、庞玉、李世勣翻下平台，加入玄甲战士的阵营，务要守稳舱门，不让跋锋寒等有破门而入的机会。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移至平台边沿，居高临下严阵以待，既可阻止三人跃上平台，又可呼应平台下方把门的己方人马，战略应变无懈可击。

寇仲和徐子陵比跋锋寒稍缓一线落在船首甲板上，此时李元吉、李神通、薛万彻和另两名不知名字的将领从左侧攻至，而李南天、史万宝、康鞘利、梅珣、冯立本与三名亦是不知名将领则从右档攻来，每一个敌人均是全力出手，毫不容情，皆因晓得三人厉害，稍一不慎随时会在三人的凌厉反击下落败身亡。一时刀光剑影，劲气横空，敌人强大的攻势全面发动，其力实足以一举把三人像以臂挡车的螳螂般辗个粉碎。舰上其他数百名玄甲战士分出五十多人抢往船首位置，堵塞所有进路，其他人则集中往左右两舷和船桅望台高处，以弓矢严密戒备，防止他们投往河水去。巨舰同时移往河心，使他们难以跃返河岸，船上之战遂成困兽之斗。

“铿铿铿铿！”刀剑交击声音首先连续响起，拉开血战的序幕，跋锋寒的偷天剑以绞击的手法，先后击中四名玄甲战士迎面劈至的大刀，玄甲天兵不愧为李世民的精锐亲随，人人功夫扎实，竟能刀不脱手，可是跋锋寒借剑刃送出的真气，却教他们手臂酸麻至吃不消的地步，忙退往己阵内，让其他战友补上他们的空位。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跋锋寒不进反退，往后撤移两步，两边敌人蜂拥杀至，前方杂在玄甲战士阵中的罗士信、庞玉和李世勣乘势抢往阵前，带领己方战士正面向首当其冲的跋锋寒发动狂猛如裂岸惊涛般的反击。徐子陵护在跋锋寒左侧，心神静若止水，他把注意力从全局转移到正攻向他一方的李元吉、李神通、薛万彻和两名陌生唐将身上，思虑空灵如神，无有遗漏。李元吉的裂马枪不住旋转，转得装在枪上反映着船上风灯光芒的血挡有如光环，在空中画过充满力量的线路，弯击而至，攻击的目标却非是他徐子陵而是跋锋寒，可见他对跋锋寒适才对他言语上的侮辱，恨之入骨，务要置跋锋寒于死地。

徐子陵隐隐感到这正是跋锋寒的目的，而他的不进而退，正是让李元吉有此机会。此举所冒风险极大，因为李元吉不但非是省油的灯，且可能是天下第一擅用枪法的高手，不过他们今晚正是要从险中求胜，不冒风险怎行？徐子陵猛下决定，不代跋锋寒应付李元吉的裂马枪，手印变化，右手指尖往最先攻至的薛万彻铜棍点去，左手撮掌成刀，劈往幻起漫天剑雨往他洒来的李神通。其他两名将领一使双斧、一使长矛，均奋不顾身地朝他身上招呼，四敌像蚁遇蜜糖般附身而来，不予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寇仲井中月出鞘，高度集中凝聚的精气神立即似有着落，直贯刀锋，真劲透刀而去，令井中月像有生命与灵感般变成身体的一部分，通灵如神。从右侧来攻的是李南天的剑、史万宝的矛、康鞘利的刀、梅珣的金枪、冯立本的剑和三名分别持刀、剑的将领，这批人无不是一等一的高手，李南天和史万宝攻击的目标亦是跋锋寒，务要他三方受敌，落败身亡。余下六人则猛攻寇仲，令他分身不暇，无法掩护跋锋寒的右档。最先攻到的是梅珣的金枪，而在这批强敌中，他的功夫属数一数二之辈，不知是否因宋缺攻陷海南岛，令梅珣家破人亡，故而迁怒寇仲，这一枪刺戮，大有一去不回，不胜无归之概，成为敌人攻势中锋锐最盛处，在水涨船高的带动下，其他人的攻击更具威胁力。冯立本的剑从梅珣左侧攻来，以一颇巧妙的角度从上而下斜斩寇仲肩颈要害，只比梅珣的枪慢上一线，教寇仲挡得过梅珣的枪时，却避不过他的剑。余下三名将领没有插身攻击的空间，知机地绕往寇仲和徐子陵后方，断他们去路，并从后方对他们发动猛攻。

双方实力悬殊下，打开始即令三人陷于应接不暇的苦战。寇仲首次一丝不误的掌握到宋缺所言的身意，际此生死关头，他再不需用眼去看，他的井中月就是最有效的察敌工具，是他感官的延伸，井中月生出的刀气，把敌人完全笼罩在内，任何速度真气上的变异，清清楚楚由井中月传送回他空明的灵台处，无有遗漏，等于对敌人的进攻退守了如指掌，神奇至极点。刀随意行，意随刀走，终达到宋缺天刀的境界，人刀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他清楚地晓得若让李南天和史万宝的一剑一矛有攻击跋锋寒的机会，跋锋寒在三方袭来的攻击下，肯定血溅当场，纵使跋锋寒只伤不死，作战能力将大幅减弱，再在敌人四方八面发动攻击下，败亡是早晚的事，绝无侥幸可言。可是若他分身去为跋锋寒抵挡李南天和史万宝，他将难逃梅珣金枪之劫。在此生死悬于一发的关口，寇仲往前疾冲，先避开冯立本剑势的威胁，反手一刀劈往梅珣不住变化的金枪尚，同时低喝道：“变阵！老跋退！”

跋锋寒眼前尽是刀光剑影，暴喝一声，手上偷天剑在眨眼间往前疾挑四次，先挑中李元吉的裂马枪锋，接着是罗士信的刀、庞玉的太虚剑和李世勣的长剑，四种兵器本以凌厉无匹之势从不同角度攻来，可是却像送上去给跋锋寒练剑般挑个正着。跋锋寒闻得寇仲警告，晓得他挡不住右侧排山倒海的攻势，而他为挡四大高手从左侧和前方袭来的攻势，已用尽积蓄的真气，一时未能回过气来，忙乘势从寇仲和徐子陵间退往后方，就借刹那间提聚功力，一个旋身，偷天剑全力往从后攻至，以为有机可乘的三名唐将施以反击。

劲气爆响。徐子陵指尖点上薛万彻的铜棍，左掌同时劈中李神通的宝剑，准确得教人难以置信。敌方两大高手但感手中兵器有如空空荡荡，竟有无法着力的骇然感觉，到醒觉原来有一半力道被徐子陵以巧妙手法卸走，小半力道则被借去，知道不妙而大惊退后时，另两将立吃大亏。若纯以招数功力计，他两人实和徐子陵相差不远，可是徐子陵此刻的精神境界却远非两人想象得到。正因徐子陵对他们气劲的运行洞察通透，故能以针对性的玄奥手法，破去他们凌厉的攻势，此恰是石之轩不惧群攻的无上法门。强如许开山亦要吃上大亏，何况是较次的李神通和薛万彻。如非两人联手攻来，在猝不及防下，徐子陵凭此一招即可令其中一人受创。

徐子陵左脚飞起，穿过双斧，直踢使双斧将领胸口，另一手把刺而来的长矛抓个正着，螺旋劲发。如无借劲手段，他断不能在硬挡李神通和薛万彻后，连消带打的还击。使斧将眼见腿及前胸早魂飞魄散，哪还顾得攻敌，硬往后撤，还以为刚可以毫厘之差避过撑来的一脚，岂知徐子陵脚尖轻探，恰好点上他胸口檀中要穴，还是徐子陵脚下留情，只送进少许封闭他穴脉的真气，并非要取他性命。此将双斧撒手，咕咚一声在退后三步后，坐倒船沿处，失去作战能力。矛将则明明见到徐子陵一手抄往矛尖，偏是无法避过，螺旋劲沿矛而至，哪还拿得住长矛，胸口如被大铁锥击个正着，喷血抛跌，虽未致命，再无法凭自己的力量爬起来。徐子陵抓着矛头，就那么以矛柄扫打再攻过来的薛万彻和李神通，动作一如行云流水，既好看，更是从容不迫。

“当！”井中月重重砍在梅珣金枪的锋锐处，任梅珣如何变化，寇仲凭身意似是平平无奇的一刀，似有意又无意，举轻若重的，偏是封死梅珣的所有变化，杀得他除暂退外别无他法。寇仲井中月毫不停留，在空中循着隐含某种玄奥至理的轨迹，填补跋锋寒留下来的空档，趁李元吉、庞玉、李世勣和罗士信重整阵脚的刹那空隙，先迎上史万宝的长矛，“呛”的一声，硬把史万宝连人带矛劈得踉跄跌退，才抢前把李南天的剑格挡个正着，螺旋劲发，井中月绞击敌剑，以李南天之能，仍挨不住他的重手法，被他带得往横跌进玄甲战士的阵队去。

惨哼在后方传来，兵器交击声更不绝如缕，三名唐将打着转往船首方向溅血倒跌，跋锋寒亦踉跄两步，左肩、右臂和右大腿鲜血淌流，旋即夷然站直，竟是以狠对狠，以伤换伤，一举破去后顾之忧。看台上的李世民一声令下，船舱两侧玄甲战士蜂拥而上，抄往船首的空档，若给他们补上三个败将的位置，跋锋寒以命换回来的少许优势，将尽付东流。在这刻不容缓的关头，跋锋寒错身避开冯立本向他劈来的长剑，一脚踢得他往后慌忙退避，立即发出响彻全场的尖啸，更不顾伤势地人剑合一，化作长芒，穿过寇仲和徐子陵，往移到正前方的李元吉全力射去，摆明要与李元吉以命搏命，就看李元吉是否有此胆量。他早前故意激起李元吉的怒火，使李元吉记起前耻，就是要令李元吉颜面受损下不顾一切的领先出手，以挽回威望。要知李元吉身份特殊，纵能在事后把三人杀死，若李元吉亦命丧此役，在场各人包括李世民在内，均要负上罪责。而无论李元吉如何悍勇，总犯不着和出身草芥的跋锋寒来个同归于尽。所以跋锋寒此着实是非常高明，再次证明他说的“谁够狠谁就可活命”的看法。

“当当！”徐子陵的矛柄分别扫上李神通和薛万彻的宝剑和铜棍，借来的真劲融合在螺旋劲气尽情释放，扫得两人往后再退，挡着从左舷拥上来的玄甲战士前路，使他们乱成一团。然后回矛以矛柄挥打李元吉右，逼他不能横移往右，只能移左或退后。寇仲与两人合作无间，晓得成功失败，尽看此刻，逼开史万宝和李南天后，井中月幻起万千刀芒，铺天盖地地往李元吉左侧攻去。

李元吉忽然发觉自己陷身于三面受敌的劣境险地，庞玉、李世勣、罗士信和一众玄甲天兵全给他隔在身后，任他如何自负自信，也不敢同时格挡跋锋寒的正面攻击和分左右向他攻来的寇仲及徐子陵。不要说是他，即使他此刻的位置换上强如石之轩，亦只有退避一途。李元吉狂喝一声，裂马枪化作十多道枪芒，生出嗤嗤劲气，送向跋锋寒，同时往后疾退，希望后方手下能从旁补上，减去他承受的庞大压力和攻势。看台上的李世民见势不妙，喝道：“上！”左右的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同时飞离平台，前者玉箫带起凌厉的呼啸声，凌空点向徐子陵面门；后者两丈三尺的归藏鞭从袖内刺出，后发先至地迎向似箭矢般人剑合一射来的跋锋寒，鞭鞘发挥出长距兵器的优点，拂点跋锋寒咽喉必救之处。李元吉身后的庞玉、李世勣、罗士信和三十多名玄甲战士纷往两旁让开，免阻李元吉退路，原本坚固至无懈可击的阵势，就此冰消瓦解，变成各自为战的散乱局面，只顾由两侧抢前以解李元吉之险。外侧各敌将慌忙重整攻势，均慢却一线。

李世民身后的十多名玄甲天兵是他近卫中的精选，护主情切下，怕三人会乘势攻上平台，都抢到李世民前，筑成人墙，把李世民和平台下甲板激烈的战场分隔开来。

“嗖！”矛从徐子陵手上脱颖而出，准确无比的撞上尉迟敬德的归藏鞭鞘，本贯满力道的长鞭立成波浪状，失去准头。跋锋寒再无任何障碍，剑芒大盛，凌厉的剑气，把仍在后退、锐气已失的李元吉锁紧，一派不杀李元吉绝不罢休的威势。李元吉的退避，顿令前方牢不可破的阵势乱成一团，此消彼长下，寇仲和徐子陵有如两头出柙猛虎，紧贴跋锋寒左右稍后处，形成一个无坚不摧，没有任何人能阻挡的三角战阵，破入阵不成阵的敌人阵内去。“叮！”徐子陵以右手中指弹开长孙无忌刺来的玉箫，震得他往横飞移之际，跋锋寒的偷天剑离李元吉的胸口不到半丈，绞击裂马枪，眼看即要搠胸而去，李元吉显示出死里逃生的急智和功夫，纵身而起，以背往平台退去，露出通往舱门的空档。

寇仲大喝一声，井中月化出万道刀芒，杀得罗士信和一众玄甲天兵东倒西歪，无法与另一边敌人缝合成阵，封锁舱门。跋锋寒一声长啸，加速冲前，偷天剑发出嗤嗤剑气，四名想从左方冲上封门的玄甲战士溅血抛跌下，“砰”的闷响！木门四分五裂，像一张薄纸般被他破门入舱。徐子陵和寇仲紧随而入，两人入门同时反手后击，把追进来的庞玉和另一名玄甲战士震得踉跄跌退。跋锋寒在空虚无人的廊道全速冲刺，两旁是紧闭的舱房，廊道尽处是出口和通往下层的木梯。李世民方面显然没想到他们有机会闯进船舱内去，除在中舱下层操舟的船伕外，所有人手均部署在船面的战略位置，所以他们进入船舱，不但争取到喘息的空间时间，更一时令敌人掌握不到他们的位置。而最教敌人头痛的，是他们既可从另一端的出口逃走，亦可逃往前舱的底层，甚至从两层数十个舱房任何一个舱窗离船逸走，换言之，敌人再无法把他们困死。主动权回到他们手上。

“轰！”跋锋寒直截了当的从廊道另一端破门而出，敌人仍未赶及把出口封死，三人来到前舱与中舱间的甲板桅帆蔽天处，登时生出深入敌船重地的奇异感觉。玄甲战士从四面八方拥来，数也数不清人数有多少，只知一旦给缠上，任他们武功如何高强，他们的结局也等于陷身蚁阵，无法脱身，再让从船首追来的敌方主力高手赶至，必死无疑。主舱离前舱只两丈的距离，在甲板上楼起两层，位于巨舰正中处，最高的主桅从舱心竖起。跋锋寒哪敢稍停，偷天剑左右开弓，劈退两敌后，往前杀去，拦截的玄甲天兵虽被三人全力出手狂攻猛击，却坚持不退，反愈杀愈多，前仆后继的攻来，重重叠叠的把三人围困。后面上方风声骤响，三人不用回头去看，也知是敌方高手赶至。跋锋寒狂喝一声，人随剑走。

寇仲和徐子陵心知肚明此是决定战死此地还是成功逃走的一刻，再无任何顾忌，硬往前闯。血肉飞溅下，前方拦路者无不堕跌翻倒，而三人也不知身上添多几许伤口，全赖护体真气，巧妙的卸劲和闪躲，挨过敌人避无可避的兵器疾击。“砰！”跋锋寒撞破中舱舱门，进入另一个安全区，三人无不浑身淌血，就借抵达另一端出口前眨几下眼的短暂时光，运气止血疗伤。“砰！”另一端舱门打开，如狼似虎的玄甲天兵蜂拥入舱，把前路完全封死。一时间前无进路，后有追兵。三人此时越过廊道中段，同时弓背弹起，木板粉碎下破开上层甲板，来到上层布置华丽却空无一人的大舱厅。

李元吉、李南天、梅珣首先出现在舱厅外向船首的平台处，前者大喝道：“哪里走！”

跋锋寒哈哈笑道：“何处不可走？”

就在三人入厅前，跋锋寒、寇仲和徐子陵由船尾的舱窗穿出，滚倒厅外露天平台处，箭矢嗤嗤，把守尾舱、船尾和部署在帆桅望台的玄甲战士，百箭齐发的朝他们发箭。三人连忙弹起，腾身斜掠而上，避过箭矢，扑附在船尾的帆桅处，只见下方全是敌人，哪敢停留，借力飞掠，投往船尾去。此时巨舰移到河心，船尾向正北岸，离岸尚有近二十丈的距离，跋锋寒灵机一触，着地前喝道：“我负责前半，你们负责后半。”两人听得心领神会，精神大振，连忙答应。船尾是敌人兵力最薄弱处，一方面因敌方主力高手未及赶至，更因把守船尾的卫士刚才分出人手往前方增援，抽空此处兵力。三人甫着地立即全力出手，杀开血路，直抵船尾。后方李元吉等率领高手战士潮水般杀至，却是迟了一步。

跋锋寒两脚踏在船沿，双膝屈曲，功聚相脚。寇仲和徐子陵提气轻身，分别抓着他左右臂膀。跋锋寒长笑道：“齐王不用送行啦！”两脚用力一撑，带着寇仲和徐子陵腾空而上，直抵离舰尾八丈开外的夜空，眼见要往下堕，轮到寇仲和徐子陵往上腾升，反抓着他朝北岸拔空投去，越过河面，没入岸旁黑暗里去。李元吉等追至船尾时，只能徒呼奈何。事前怎想得到三人能从船首硬闯至船尾，再逃往对岸。

入黑后，寇仲和徐子陵攀上藏身林谷旁的一座小山之顶，观察远近的情况。天亮后他们躲进大河北岸的密林里，借林木的掩护往东北行，到此处才敢打坐疗伤。经两个多时辰休养生息，寇仲和徐子陵首先恢复过来，虽仍感到大量失血后的虚弱，已没有早前停下来时那种精疲力竭，心力交瘁的情况。跋锋寒比他们狠，伤得亦比他们重，故仍留在林谷内养息。

寇仲扫视远近的天空，说道：“真奇怪！渡河后一直没见过康鞘利那头秃鹰，李世民该不是这么肯轻易放弃的人。”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终究要回洛阳去，早晚逃不出他的指隙，他何须费神追来？说不定恨不得我们去把窦军引来，让他能把王世充、窦建德和你寇少帅三大劲敌一举收拾。”

寇仲摇头道：“窦建德是不会输的。只要他答应来援，我会尽起能动员的少帅军，与他兵分两路攻打虎牢诸城，李世民若来守虎牢，我会教他吃到生平第一场大败仗。”

徐子陵皱眉道：“你去攻打虎牢，那谁去助王世充守洛阳？”

寇仲叹道：“这正是令人头痛的地方，不过洛阳的粮食顶多能挨个半月，若在个半月内不能攻陷虎牢，洛阳便要完蛋。所以我去守洛阳是本末倒置，不如助窦建德全力攻打虎牢，那是救援洛阳的唯一方法，像下围棋般，两个活眼加起来恰可造活，且可掉过头来吃掉李世民这条大龙。”

徐子陵问道：“你有把握在个许月的时间攻陷虎牢吗？贯通洛阳东面诸城的水道全在李世民控制下，你是没法孤立虎牢的。”

寇仲颓然道：“事实上我没有丝毫把握。唉！见到窦建德再说吧！我尚未有机会问你，石青璇有什么心事话儿和你说？”

徐子陵摇头道：“我不知道。”

寇仲失声道：“不知道？这算是什么答案，你不是说和她谈足整晚心事话儿吗？难道都在反反复复不住说着‘不知道’这三个字？”

徐子陵没好气道：“我的不知道是指我和她将来的发展，唉！我现在根本没资格去追求她，刚才便差点掉命，更看不到未来有什么好日子。”

寇仲探手搂紧他肩头，歉然道：“是我不好，把你卷进这浑水内。但若非有你助我，我早完蛋大吉，适才更要和老跋命丧大河。”

徐子陵叹道：“大家兄弟，说这些话来干什么？要死大家死在一起，我定是前世欠下你的债。”

寇仲剧震松手，呆瞪他好半晌后，抓头道：“你真的是要为我而跟李世民作对吗？”

徐子陵凝望远方山野尽处，淡淡地说道：“起始时，我很怀疑你争天下的动机，是否只是要为自己争回一口气那么简单，又或是男儿要成大业撷取名利权力那一套？你说你并不想当皇帝，我当你是随口说说。可是你在无暇分身之际仍到长安和我并肩对付石之轩，为救洛阳更不惜把皇帝宝座拱手让与窦建德，使我感到你是个没有私心的人，而我一直没看错你，寇仲确是我的好兄弟。”

寇仲一阵激动，垂头羞惭地说道：“坦白说，我最初确曾立志创立不朽大业，却没有什么宏大理想，只是不愿被高门大族的人永远骑在头上，更要向李秀宁证明我比柴绍优越。幸好有你在我身旁作好榜样，你愈淡泊无争愈显得你人格的高贵和我的鄙俗。我其实不断向你老哥学习，而玉致的不肯谅解我，更使我深深反省以往功利熏心的劣行。！做皇帝有啥瘾儿？看看李渊做皇帝做得多么辛苦，还不悔悟吗？当我决定把皇帝让给窦建德，我不知有多么轻松，只是不知该如何向宋缺解释罢了！唉！以他的性情，说不定会拔刀把我干掉。”

徐子陵反手搂他肩头，微笑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还有一条很长的路要走，而直到今天李世民仍是占尽上风。”

寇仲摇头道：“李世民也没什么好日子过，李渊差遣李元吉来做他副手，摆明是防他据洛自立，又或与我们修好结盟，对抗关中。刚才大家隔河对话时，我有种直觉李世民并不想杀我们，还恨不得我们去邀窦军来解洛阳之围。要杀我们的是李元吉，他应奉有李渊密谕，强迫和监督李世民去做某些事，其中包括杀我寇仲。”旋即思索道：“若我是李小子，绝不会那么急于收拾我和老窦，唐室劲敌愈少，他的利用价值愈失，这道理他没理由不明白的。”

徐子陵道：“李世民在战场上虽是无私的统帅，遵守成王败寇的规则，私下却是一个重情义和有高尚情操的人，否则妃暄不会拣选他为未来真主。他要把唐室在关外最有威胁的敌人除掉，为的非是一己之私，而是着眼大局，先为家族尽忠，再保中土的完整。可以这么说，中原愈快统一，突厥人愈没机可乘。李世民为的不是自己，而是天下。”

寇仲沉吟道：“你真是他的知己，在我眼中他却是愚忠愚孝的蠢蛋，自己去打生打死而由别人来收成，动辄还不得善终。”

徐子陵不同意道：“他并非你认为的那种人，还记得除夕夜廷宴时他与李建成针锋相对的情景吗？他是懂得为自己争取的人，攻陷洛阳后凯旋回归长安之日，就是他和李渊摊牌的时刻。他会尽所知来劝谏李渊，若他老子仍不听他的话，他说不定会反出长安。”

寇仲叹道：“李渊现在人强马壮，李世民有何造反的资格？不过那时我们肯定早战死沙场，眼不见为净，再与我们没有关系。”

徐子陵愕然道：“你像是比我更悲观。”

寇仲苦笑道：“皆因你从未曾在战场上和他交锋过，我却在慈涧吃过大亏。这小子真有鬼神莫测的手段，年纪不比我们大多少，却既沉稳又狠辣，得而不骄、失而不馁。手下将士人人用命，好像永不会犯错的样儿。王世充和窦建德的军队比大唐军实差上一截，我们那嫩娃儿般的少帅军更差得远。我真的有些儿怕他。”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你少有这么坦白的。”

寇仲仰观夜空，双目爆起精芒，沉声道：“这叫知己知彼。我们对付石之轩连番失误，正因摸不清石之轩的才智武功，所以我不希望在李世民身上再犯同一错误。无论我们以往和李世民关系如何，从昨晚起我们和他已势不两立，包括你陵少在内，都是他欲杀的人。！这就是他的所谓大公无私。”

徐子陵暗叹一口气，欲语无言。寇仲拍拍他肩头道：“今晚我两兄弟的谈话非常有建设性，大家都把长期郁在心底的话倾吐出来。他奶奶的熊，我们别无其他选择，只好依原定计划去见老窦，看看老天爷究竟想帮哪一方的忙。”

是夜三人继续行程，全速赶路，天亮时进入夏军的势力范围，他们朝黎阳疾行，途中遇上夏军一个垒寨，问清楚窦建德大军所在处，次日正午后抵达黄河支流北水西岸的武陟，窦建德大军驻扎之地。只看武陟城外营帐连绵，沁水舟船云集，便知窦建德有西攻唐军之意。由于跋锋寒没有见窦建德的兴趣，经商议后，徐子陵留下陪伴跋锋寒，两人在城外一处山头等候寇仲的消息。

寇仲独自入城，窦建德正和手下大将举行会议，闻得寇仲从洛阳突围而来，大喜下偕刘黑闼、徐圆朗、新归降的孟海公、大将张青时、中书舍人刘斌、国子祭酒凌敬一众武将文臣，在帅府大堂接见寇仲。除孟海公和徐圆朗外，其他人都曾在黎阳之战跟他碰过头，小别重逢，自有一番寒暄热闹。孟海公年纪四十许间，面相粗豪，神情严肃，很少露出笑容，但寇仲却直觉感到他是那种面冷心热的人。不轻易和人交朋友，一旦为友，则可为朋友两插刀都不皱半下眉头。徐圆朗比孟海公至少年轻十岁，身材修长硬朗，举止从容，看人的目光总带着探询和审视的味儿，是有胆有色，智勇俱备的人物。此两君均曾威霸一方，投降夏军后成为窦建德最重要的班底。

分宾主坐好后，窦建德和手下轮番询问洛阳的情况，显示出他们对洛阳的关心，寇仲一一回答，坦白表明洛阳水深火热的处境，最后道：“自宋金刚被李世民大破于柏壁，突厥大汗颉利入侵中原之计受重挫，一贯以来唐据关中，夏据河北，郑据中原三足鼎立之势再不能保。唐室威势愈盛，对郑夏愈为不利。现李世民率二十万大军，以泰山压顶之势兵分多路，把洛阳外围各城逐一蚕食，今更把洛阳重重围困。李世民攻破洛阳之日，就是他挥军北上攻夏之时。逢此生死存亡的时刻，窦爷何不放下旧怨，趁唐军攻城不下，出兵救郑，只要能收复虎牢，唐军必退，那时窦爷声威大振，谁敢不从？”

窦建德微笑道：“是否王世充那兔崽子请少帅来向我求援？”

寇仲苦笑道：“我也在为我的少帅军着想。”

窦建德目光落在夏军首席谋臣凌敬处，示意他说话。凌敬发言道：“少帅与我们关系密切，少帅有难，大王绝不会坐视，可是王世充此人反复难靠，不可信任。假设他忽然向唐室投降，我们岂非陷于进退两难之局。”

寇仲求助的往刘黑闼瞧去，后者双目射出无奈神色，微一摇头，表示他不宜插嘴。寇仲明白过来，晓得窦建德非是不肯出兵，而是要争取最有利他的条件，不但要王世充屈服，更要他寇仲屈服。这回见到的窦建德，与上趟在黎阳时见到的窦建德大有不同处。虽然仍是如假包换的那个人，可是其踌躇志满，似把天下置于其脚下的自信气魄，又使他像变成另一个人。寇仲对他再没有亲切可近的感觉，不由想起李世民“建德新胜孟海公，将骄卒惰”的评语，不断的成功确能令人改变。

寇仲叹道：“我寇仲可向大王保证不会发生这种事，在某一程度上，洛阳已不由王世充话事作主，除非他能先杀死我寇仲和五千少帅军的精锐，而这是王世充现时的实力无法办到的事。”

徐圆朗沉声道：“我们若解洛阳之围，对王世充有什么好处，他已无力守卫洛阳，那时洛阳不是落入少帅手中，就是给我大夏进占之局，与被唐人攻陷有何分别？”

寇仲心中涌起不舒服的感觉，在来见窦建德前，他还抱着自家人好说话的心态，一切有商有量。待现在见到窦建德，刘黑闼又有难言之隐的无奈神情，令他感到窦建德对他颇有戒心，纵容手下们群起质询，令他满腹败唐大计无从说出，因要说服窦建德援郑已非易事。

寇仲肃容道：“首先我寇仲郑重声明，洛阳一或陷于唐人，又或成大王囊中之物，都绝不会落到我寇仲手上。我的目的只是要击退李世民，将大唐军赶回关中。”顿了顿续道：“至于王世充因何向大王厚颜乞援，照我猜是人皆有侥幸之心，王世充亦不能免。际此山穷水尽之时，若投降李渊，过往所有辛苦建立出来的成果尽付东流，且他的情况比诸李密更有不如，是不得不降，所有过去的做皇称帝的风光一去不返。只要王世充想想李密在长安的情况和下场，当知回头路不好走又难挨，故要趁尚有本钱作垂死挣扎前博一铺，最理想当然是大王与李世民斗个两败俱伤，让当年李密火并宇文化及的情况重演，若从这角度去看，投降唐室和向大王求援，该有很大的分别。”

窦建德手下另一谋臣刘斌颔首笑道：“少帅辩才无碍，教人佩服。不过少帅渡河攻虎牢之策，仍有斟酌余地。以我大夏军之强，攻唐军之强，实胜败难料。更上之策，莫如避强攻弱，趁唐军围城之际，我大夏用兵济河，攻取怀州、河阳，使重将守之，设立粮道，阵脚稳后再逾太行，入上党，徇汾、晋，趋浦津。如此可有三利，首先如蹈无人之境，取胜可以万全；二则拓地收众，我大夏形势益强；三为关中震骇，郑围自解。为今之策，无逾于此。”

寇仲一呆道：“大夫所言，实是上上之策，对唐军确能形成巨大的牵制，不过却有两大问题，首先我们的对手是李世民，若晓得大王不渡河而西攻，必全力攻打洛阳，置其他不顾，只要唐军能封锁大河，大王只能暂时称雄于大河北岸。第二个问题是洛阳只余个半月的存粮，挨不了多久，如大王决定不渡大河，我只好和手下立即撤离洛阳，回彭梁看看还可以有什么作为。”

孟海公脸色一沉道：“少帅语带威胁，实属不智。”

寇仲心头火发，暗忖自己这回来求援，全无私心，为的是天下万民，对方不但不领情，还处处进逼，教人气愤不平。

刘黑闼开腔打圆场道：“少帅只是实事求是，我刘黑闼敢以性命担保，少帅此来对我大夏是心存善意。”

窦建德亦知开罪寇仲实为不智，点头同意道：“我们曾和少帅并肩作战，深悉少帅为人，海公仍是初见少帅，故有此误会。”

孟海公虽见刘窦两人先后为寇仲说好话，仍不肯道歉，拉长脸孔不发一言。

窦建德默看寇仲半晌，沉声道：“现在形势有异，少帅再非孤军作战，‘天刀’宋缺刚占海南，宋家舰队随时北上，使北方情况更趋复杂，如我大夏军与李世民为争洛阳相持不下时，宋缺大军杀至，究竟有利于我大夏，还是有利于唐室，又或最后只便宜了宋缺，让他坐收渔人之利，少帅可否释我疑虑？”

寇仲恍然大悟，关键处仍在天下人人震惧的宋缺，李渊既为此难以安眠，窦建德亦心生惧意。在这种情况下，他寇仲的少帅军休想能与夏军衷诚合作，攻取虎牢。窦建德能是李世民的敌手吗？忽然间他乐观的心情烟消云散，前途一片渺茫，而战死洛阳的可能性陡增，还要连累徐子陵和跋锋寒两位好兄弟。叹一口气后，寇仲长身而起，正容道：“我寇仲以我的信誉人格保证，在洛阳胜负未分之际，只要我寇仲尚有一口气在，宋缺绝不会沾手洛阳。且沈法兴、李子通仍在，宋家在海南阵脚未稳，故于明年春暖花开之时，宋家舰队始能北上。只要大王答应出兵解洛阳之围，我寇仲会死守洛阳，恭候大王兵至。我现在必须立即赶返洛阳，只待大王一句说话。”他再没说下去的耐性，要与窦建德摊牌。

堂内鸦雀无声，目光都落在窦建德身上。高踞堂北石阶龙椅内的窦建德双目神光闪闪，目不转睛的凝视寇仲，然后长笑道：“好！少帅快人快语，我窦建德岂会拖泥带水，三天内我大夏的先头部队会渡过大河，若上天认为我窦建德是当皇帝的料子，个半月内我将和少帅在洛阳城外会师，那时希望少帅能对自己将来的去向，给我一个肯定的答覆。黑闼替我恭送少帅。”

跋锋寒道：“子陵在想什么？”

徐子陵正凝望在山崖下方平原流过的沁水，在落日余晖下两艘夏军水师船从武陟的码头开出，驶往大河的方向，闻言道：“我在想阴显鹤，害怕他遇上不测之祸。”

跋锋寒微笑道：“这或者是现在这一刻你脑海转动的思维，可是先前你双目透出温柔缅怀的神色，那时你想的该不是如此大杀风景的事吧？”

徐子陵赧然道：“我是想起在幽林小谷与石青璇相处的情景，由她联想到大明尊教，再从大明尊教想到阴显鹤，如他有什么不测，大明尊教应脱不掉关系。”

跋锋寒道：“回忆就是这样，一件事勾着另一件事。所以我很少思念和回忆，此为武道修行的大忌。修行者没有过去，没有将来，只有眼前这一刻。不但只有这一刻，还要掌握这一刻，知道这一刻，否则生命会像梦幻般不真实，糊里糊涂的过去。就像我此刻除望着武陟城，更同时醒觉到那望着武陟城的‘我’，这就是我从沙漠百日修行领悟回来最重要的心法。”

徐子陵默然片晌，一震道：“这么简单的心法，为何我从没想过，不过这心法是知易行难。在战场上面对生死，我们是被迫不敢错过眼前任何一刻，但在平时令我们分神的内外因素千头万绪，防不胜防！像此刻我和你说话，便醒觉不到那和你说话的自己，掌握不到眼前此刻。”

跋锋寒笑道：“子陵是可以办得到的，只不过你对自己没有要求，故而抱着随遇而安的心态，至乎享受生命那种梦幻般不真实，浑浑噩噩的感觉。假设你不是有寇仲这位四处惹麻烦的兄弟，你肯定没有今天的成就。”

徐子陵哑然失笑，点头道：“锋寒兄的看法准确，该是如此。冥冥中当自有主宰，佛家称这为缘分，术数家则认为是命数，好像我们初遇锋寒兄时，怎想得到会和你结成生死之交，这或者就是缘分命数。”

跋锋寒露出回忆思索的神色，徐徐道：“子陵勾起我的回忆了！就暂时让眼前此刻的心法失守。坦白说，我从没想过会和任何人交朋友，只推崇独来独往的生活方式，对在四周发生的人事都视为过眼云烟。”顿了顿续道：“真正令我感动的是你们之间真挚的兄弟之情，我从没见过像你们般全无私心，肝胆相照的交往。使我对你们敌意尽去，还生出能交到你们两位朋友，有不负此生的痛快。”

徐子陵心头一阵激动，跋锋寒少有这么倾诉心内的想法，是否因他亲尝李世民的手段后，对洛阳之战再不乐观，在生死存亡的威胁下，易生感触。

跋锋寒凝望武陟，叹道：“能令李元吉东来监视李世民，分薄李世民的兵权，实是魔门非常厉害的一招棋。”

徐子陵愕然道：“锋寒兄这番话说得奇怪，让李元吉参与洛阳之战，该是李渊和建成的意思，为何却变成由魔门操纵的一个计策奸谋？”

跋锋寒淡然道：“子陵是当局者迷，我是旁观者清。师妃暄挑出李世民作未来真主，实乃对抗魔门两派六道的神来之笔。而事实上直至那一刻，慈航静斋与魔门的斗争仍处在下风，先被石之轩颠覆大隋，令天下陷于群雄割据争霸的乱局，如非碧秀心克制着石之轩，石之轩几可肯定能以杨虚彦代杨广，从背后操纵大局。师妃暄慧眼识英雄，判断出李阀是最有机会统一天下的势力，更晓得李建成和李元吉各自笼络突厥和魔门两大势力，故决定全力支持李世民，使李世民成为李家污流中唯一清流。”

徐子陵透出深思的神色，皱眉道：“可是那也将李世民推到动辄与父亲反目，与兄弟阋墙的危险境地。唉！在这点上我真不明白妃暄，至少不需那么张扬过分。”

跋锋寒摇头道：“此事非常微妙，李世民是李阀的代表人物，师妃暄支持李世民，等于支持李阀。李渊和李元吉该感到高兴才对。只有魔门才明白师妃暄的用心，故千方百计，以种种方法破坏李阀内部的团结，利用李渊对妃嫔的爱惜，李建成对李世民军功盖世的震惧，李元吉想当皇帝的私心，牢牢控制三方。所以李世民和父兄的斗争，暗里实为慈航静斋与魔门两派六道之争。”

徐子陵同意道：“锋寒兄的分析透彻而有说服力。”

跋锋寒道：“魔门现在最害怕的事，就是李世民为对抗父兄而与你们修好。派出李元吉到洛阳这战场来，正是要阻止情况朝这方向发展。魔门若不同意，尹德妃、董淑妮等自不会为李元吉向李渊说项，李渊更不会在此等关键时刻影响李世民的军心。我们走着瞧吧！李元吉必会干出一些事，使我们和李世民间结下更解不开的深仇，他奉有李渊密谕，有些事李世民不得不照他的意思去办。”

大地逐渐昏暗，寒风呼呼吹来。徐子陵欲言无语，感到从心底涌上来的劳累。

跋锋寒双目神光闪闪，说道：“人是脆弱的，过去是一种负担，不测的未来则把人压得透不过气来。所以把注意集中于眼前此刻，不但是修行的心法，更是保持强大斗志必须的手段。还记得我那句话吗？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子陵既决定与我们并肩作战，应抛开一切，子陵明白我说这番话的含意吗？”

徐子陵点头表示明白，正如李世民所说的，战场上非友即敌，再没有第三种可能性。

刘黑闼和寇仲并骑抵达西门，守门将兵见是寇仲，均肃立致敬。

寇仲向刘黑闼道：“不用送了！马儿还给你，回洛阳靠两条腿方便些。”

刘黑闼沉声道：“我再送你一程。”

两人一路走来，没说过一句话。寇仲耸肩表示没问题，跟在刘黑闼后策马出城，离开官道，向草原上缓骑而行。

刘黑闼叹道：“我真担心窦爷会输掉这场仗。”

寇仲苦笑道：“我刚才见的那个窦建德，再不是我在黎阳攻城时认识的窦建德，同一个人为何会相差这么远？”

刘黑闼沉声道：“因为他这几个月太顺景哩！先破宇文化及，接着攻克黎阳，唐军中出色人物如李世勣亦是手下败将，又收复孟海公，使他感到皇帝的宝座成为囊中唾手可得之物，真性情不受节制下显露无遗。”

寇仲剧震道：“刘大哥似是对老窦非常不满，究竟发生什么事？”

刘黑闼愤然道：“他要我留守黎阳，摆明是不信任我，怕我会投向你。”

寇仲颓然道：“我来时充满希望，现在却是失望透顶，至乎绝望。想不到窦建德这么沉不住气。唉！大哥有什么打算？”

刘黑闼恢复平静，微笑道：“有什么好打算，横竖我活不过二十八岁，早一年死，迟一年死没什么相干！我会以性命证明给窦建德看，我刘黑闼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寇仲记起当年他说过宁道奇曾批他活不过某一岁数，而刘黑闼正因命不久长，眼睁睁错过追求素素的机会，令人扼腕。一时心头涌起无限感触，叹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会有机会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宁道奇说话？而他怎会那么缺德泄露别人的死期。这类没趣的事最好不让当事人知道，假设他批错，刘大哥岂非很无辜？”

刘黑闼忙道：“小仲勿要对他老人家不敬，我能得他指点，是几生修来的缘分。他老人家并非批死我过不了二十八岁，而只说这是个关口，除非我肯放弃刀头舐血的杀戮生涯，否则凶多吉少。”

寇仲摇头道：“我第一个不信，命运就是命运，一是有一是无，所以若命运真的存在，是没有‘如果’或是‘除非’这回事。试想想吧：若命运有两种可能性，牵一发动全身，一个人的命运改变，会像倒骨牌般影响开去，到最后会改变一切。”

刘黑闼沉吟片晌，点头道：“你说得对，那我更是死定了！宁道奇摆明在安慰我，叫我修德怕是修来世之德。”

寇仲为之愕然，他本想设法解开刘黑闼这宿命的心结，岂知适得其反，驱走他最后的一线希望。

刘黑闼哈哈一笑道：“生死有命，富贵由天。大丈夫马革裹尸，战场是我最好的归宿，迟死早死算他奶奶的什么鸟事！我们勿要在此事上费神。宁道奇为何要纡尊降贵的来指点我的前程，到现在我仍是糊里糊涂。听说你曾和宁道奇交手，是否真有这回事？”

寇仲点头道：“确有此事，他力劝我没有结果后本欲杀我，不知如何反在武学上点化我，笑着走了，真奇怪！”

刘黑闼一震道：“或者他看出你是未来统一天下的明主也说不定。”

寇仲想起另一事，亦心头暗颤，随口应道：“刘大哥勿要说笑，我能不死已是万幸。”

刘黑闼叹道：“小仲你有否想过为何窦建德会这么顾忌你呢？”

此时离徐、跋藏身的山头只里许远，寇仲勒马停下来，苦笑道：“这种事教人如何去想？我本以为你的大王是心胸广阔大仁大义的豪雄霸主，哪晓得只是一场误会。”

刘黑闼道：“窦爷虽一心当皇帝，但本身到今天仍是个有情义的人，只是你对他的威胁太大。自黎阳之战后，你在我大夏军中建立起崇高的声誉，隐有盖过窦爷之势。就像李世民之于李渊和李建成，兼之你和我情逾兄弟，背后又有宋缺支持，若你有意和窦爷争天下，不用打，我军已四分五裂，他对你的顾忌不是没有理由的。”

寇仲摇头苦笑道：“刘大哥早点回去吧！你这么送我出城，你大王不怀疑我们在背后说他坏话才怪。”

刘黑闼洒然道：“一个快要死的人哪管得这么多，你不用为我担心。不过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就送到此处，希望我们三兄弟尚有后会之期，替我向子陵问好。”

寇仲心中涌起生离死别的魂断神伤，偏又无力改变眼前的景况，喝道：“刘大哥珍重！”跃下战马，迅速远去。

跋锋寒瞧着刘黑闼一人双骑逐渐远去的背影，沉声问道：“窦建德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徐子陵的心直沉下去，隐觉不妥，否则刘黑闼好该多走少许路来和他们打个招呼，摇头道：“我对他并不熟悉，纵相熟又如何？每个人都会因不同的立场、切身的利益、运道的顺逆因应情势变化而改变，王世充就是好例子。你试看看，假设他保得住洛阳，对我们会是怎样一副脸孔？”

跋锋寒冷然道：“王世充早完蛋了！不论哪一方胜出，再轮不到王世充来争天下。王世充不顾颜面向你们求援，并非要保霸主之位，只是要保命。因他与魔门亲密的关系曝光，以李世民一向的英明决断，城破后必斩王世充，除非李元吉从中作梗，否则没有第二个可能性。”

徐子陵讶道：“锋寒兄比我和寇仲看事情更透彻清晰。”

跋锋寒道：“我是在艰苦的环境长大，讲的是心狠手辣，事事从功利的角度出发，所以能对每一件事情提供另一角度的看法。”

此时寇仲登山而来，直抵山崖，在跋锋寒另一边坐下，叹道：“我终明白师妃暄为何挑李世民作未来天下的真主。”

两人闻言愕住，寇仲并非师妃暄，怎可能凭空明白仙子的用心。

跋锋寒大感兴趣道：“说来听听。”

寇仲道：“这并非师妃暄单独的决定，必须得道家的首席代表宁道奇点头同意。宁道奇凭的是他的鉴人之道，从相法瞧出李小子是帝王之相，所以师妃暄敢落实她支持的人选。”

跋锋寒嗤之以鼻道：“我第一个不信命相这江湖术士骗人的玩意，宁道奇又如何？我承认相格确有好坏之分，如同丑妍有别，对运道有一定的影响。可是世上怎可能有这种帝王的相格，绝对是无稽之谈。”

寇仲问徐子陵道：“陵少怎么看？”

徐子陵皱眉道：“自古以来，一直流传相人之学，宁道奇肯定是精于此道的人。从相格肯定李世民为人选合乎他的情理。不过我同意锋寒兄的看法，世上该没有帝王之相，宁道奇终非神仙，总会有批错的机会。”

寇仲哈哈笑道：“希望你们不是为安慰我这么说，管他什么命运，我寇仲是永远不会认输的，李世民有本事就宰掉我吧！”

跋锋寒沉声道：“应说是宰掉我们三兄弟。”

寇仲一阵感动，探手把跋锋寒搂个结实，笑道：“以前不是说过若形势不对，老跋你会开溜的吗？”

跋寒苦笑道：“我跋锋寒如今再不是那种人。置之死地而后生，要留大家一起留，走便一起走。”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窦建德方面你是否触礁了？”

寇仲颓然道：“你这话虽不中亦不远矣！他虽答应挥军来援，但对我顾忌甚深，使我无法为他筹谋出策，让那回攻打黎阳的衷诚合作重现虎牢。唉！李世民对窦建德看得很通透，窦建德却似不把李世民放在眼内，未开战已可知结果，他奶奶的熊。”

徐子陵道：“有刘大哥助他，窦建德至少有一拼之力吧！”

寇仲无奈道：“老窦命刘大哥留守黎阳。”

跋锋寒色变道：“窦建德无论军力和才智均不及李世民，这一仗如何能打？”

寇仲双目闪耀精芒，缓缓道：“所以我们必须靠自己，当李世民移师虎牢截击窦建德，就是我们反攻围堵唐军之时。我们现在先返梁都，抓出内奸，然后秘密结集一支万人精锐部队，以飞轮船作水路支援，运送粮草和攻城破寨的工具，于窦建德从东面进攻虎牢的当儿，只要我们的军队能突破洛阳的重围，抵达虎牢的四面，截断李世民与围城军的联系，我们便有机会赢得漂亮的一仗，以后天下再轮不到李阀称雄。”

跋锋寒点头道：“好胆色！”

徐子陵道：“你和锋寒兄回梁都，由我负起往洛阳知会杨公和王世充之责，好安他们的心。”

寇仲同意道：“我们在陈留等你，待你来后出发，最好能把鹰儿和马儿带来。”

徐子陵道：“没有问题，但到洛阳前我会去净念禅院打个转，找了空说几句话。”

寇仲愕然道：“找了空干嘛？有什么好说的？”

徐子陵目光投往地平无尽处，淡淡地说道：“我想透过他向妃暄传递信息，告诉妃暄我在别无选择下，走上一条她绝不愿我踏足其上的路途，就是这样而已！”

寇仲和跋锋寒伏在大河北岸一处山头，瞧着近十艘唐室的水师船从黄河驶入通济渠，全是机动性强的小型战船，船上兵员全神戒备，一副随时应变的姿态。在午后秋阳的照耀下，帆桅映闪余晖，颇有江河任我大唐战船纵横的迫人气势。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难道李世民料事如神至此，晓得我们会返回彭梁，故先一步派兵拦截？”

跋锋寒哂道：“谁拦得住我们，又有船来了！”

寇仲朝大河西端瞧去，只见幢幢帆影，二十多艘体势巍然的艨艟巨舰，首昂尾耸的沿河开至，在另十多艘小型战船的护航下，追在先头部队之后，缓缓驶进通济渠。巨舰载满兵员辎重，吃水极深。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时，五十多艘运兵的楼船和满载粮货的辎重船只接续驶至，押后的是十多艘走舸式的小战船。

寇仲头皮发麻地瞧着巨舰上飘扬的旗帜，苦笑道：“这是由李世勣指挥的水陆两栖作战部队，我的娘，李世民不是命他攻打陈留吧！”

跋锋寒默默计算，叹道：“你的反攻大计可能要就此寿终正寝。李世民确是用兵如神，且处处抢得先手，这批唐兵为数达三万人，在强大水师的支援下，又有紧扼水道的开封城作指挥总部，进可攻退可守，至不济也可封锁运河，截击你任何北上的部队。坦白说，你能否保着陈留尚是未知之数，对方是顺水来攻，你是逆水而守，且李世勣是身经百战的猛将，我们的形势非常不利。”

寇仲不解道：“李世民是否对窦建德过于轻视，这批水师精锐该继续东行，保护牛口渚、板渚、荥阳、河阴诸城才对，对付我少帅军岂非杀鸡用牛刀？”

跋锋寒摇头道：“李世民岂会大意轻敌，必是另有手段应付窦建德的大军。”

寇仲一震道：“我明白啦！”

跋锋寒讶道：“你明白什么？”

寇仲沉声道：“我明白李小子对付窦建德的策略，事实上前晚在大河截击我们时早透露端倪，就是据虎牢以抗窦建德。唉！李小子确是大将之才，任由窦建德渡河攻打虎牢东西诸城，只要他取得大河的控制权，而我又不能北上，窦建德的大军将变成深入敌境的孤军，且连番交战攻城之下，损耗难免，那时师劳力竭，再被李世民派人包抄后方，截断粮道，军心势必动摇，李世民将有一举破之的机会。”

跋锋寒色变道：“那怎么办才好，要不要我前去警告窦建德？”

寇仲叹道：“窦建德现在信心十足，什么话都听不进耳内去，尤其是由我说出来的忠告，还会以为我陷害他。唉！过河再说吧！若守不住陈留，给大唐水师沿运河南下，直抵江都，我的少帅军会被李世勣连根拔起，比洛阳更早完蛋大吉。”

跋锋寒跳起来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即走。”

徐子陵逐步登山，心中一片宁和。晚课的钟音从被晚霞染红的山巅传下来，每一下钟音仿如发人深省的真言，直敲进徐子陵心底去。佛教是一个和平的宗教，假设塞内塞外的人均身体力行地信奉佛教，天下将太平无事。可是这永不会变成事实，群魔作祟下，佛道两门只好联手出抗，卫道驱魔。不过斗争实有违佛门的理想，所以慈航静斋每代选拔最出类拔萃的传人，负起此重责，使空门不用卷入尘俗的腥风血雨去。洛阳的风风雨雨，丝毫没影响净念禅院的宁和平静。假若来攻的是突厥人的狼军，当然是另一回事。所以师妃暄肩上的重任，在为万民谋幸福外，更要为沙门护法。唉！师妃暄！他多么渴望师妃暄能像上一回般，正在禅院内静待他的来临，他会把心中的矛盾和痛苦，尽情向她倾诉，让她的明心为他作出指引，可是他却知道与她再无相见的日子，这想法使他魂断神伤。

石阶已尽，徐子陵登上山头，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不见人影，寺内众僧集中在铜殿前的法场，诵经和敲木鱼的声音填满山头的空间。徐子陵收摄心神，负手走进院门。一人徐徐从大雄宝殿步出，走下台阶，神清气秀，正是净念禅院的主持了空大师，他神情平静，嘴角含笑，似是一心等候徐子陵的来临。徐子陵心中暗颤，涌起连自己也难以明白的亲切感觉，有点像经年在外闯荡，受尽挫败的游子，回家见到亲人，生出伤怀想哭的情绪，愣然呆立。

了空来到身前，合什微笑道：“子陵你好！”

徐子陵苦笑道：“大师才真的是好，小子乏善可陈。”

了空低宣佛号，慈祥地说道：“子陵请随我来。”

徐子陵跟在这禅门中能恢复青春的奇人身后，绕过大雄宝殿，在寺僧云集的广场旁步进禅院。晚祷的众僧像全不晓得徐子陵的来临，没有人露出注意的神色。徐子陵不敢惊扰他们的宁洽，到进入两旁遍植竹树的石板道，忍不住问道：“大师似是晓得我来访，对吗？”

了空悠然自若地说道：“可以这么说，适才我在禅室打坐，忽生尘念，忍不住到山门一行，岂知遇上子陵。”

经过僧舍后，徐子陵再次踏足两旁石壁满布佛像浮雕的甬道，不由得受到佛道深幽的特异气氛影响，洗心涤虑，生出远离凡尘的感觉。

徐子陵轻叹一口气，说道：“我这回到此拜见大师，是希望大师为我向妃暄传话，告诉她徐子陵不但有负所托，还毁诺卷入寇仲和李世民的斗争中。”

了空低宣佛号，却没有出言相责，领他直抵筑于崖缘的方丈院，过门不入，踏上右方通往另一竹林的碎石小径，来到竹林外可远眺坐落地平尽处的洛阳城高崖处，凝立不动。徐子陵像不敢惊扰他似的小心翼翼移到他身旁稍后处，夜风潮水般拂至，吹得两人衣衫飘扬。远方洛阳的灯火，有种说不出的没落凄凉。

了空淡淡地说道：“妃暄早猜到会有这种发展，更指出若出现这种情况，肯定非是因你舍不下与寇仲的兄弟之情，而是认为这是最合乎天下万民福祉的事。”

徐子陵一呆道：“妃暄真说过这么一番话。”

了空哑然失笑，洒然道：“佛门不打诳语，子陵以为贫僧诓你安抚你吗？”

徐子陵歉然道：“大师勿要见怪，只是……唉！只是李世民乃妃暄挑选继承和氏璧的人，而我却和他作对，似乎大违妃暄的意旨。”

了空微笑道：“和氏璧在哪里？”

徐子陵愕然以对。

了空朝他瞧来，双目深邃不可测度，宝相庄严，语气平和地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将来的事，谁都没法预测，我们终是空门之人，难以直接介入尘世的斗争仇杀，之士，为我沙门护法。”

徐子陵恍然道：“李世民就是妃暄选作护法的人。”

了空摇头道：“李世民只是妃暄认为最能为天下万民谋幸福者，护法的另有其人，而那个人就是你徐子陵。”

徐子陵失声道：“什么？”

了空微笑道：“妃暄这决定，在沙门中从没引起任何争议，更得宁道奇首肯。子陵得传真言大师之法岂是偶然，冥冥中自有缘力牵引，是为缘分。有因自有果，有果必有因，因果相循，苦海无边，子陵浮沉苦海，自必万千烦恼，只要能保持正觉，苦又如何？乐又如何？”

徐子陵心中翻起千寻巨浪，自己竟会是妃暄钦选的沙门护法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时糊涂起来，千般滋味在心头。师妃暄太看得起他啦！

徐子陵皱眉道：“是否是一场误会？她从没有对我透露护法的任何消息？”

了空道：“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何劳说话。”

徐子陵大惑不解道：“我现在似乎是破坏多于护法，唉！怎么说才好？妃暄一直在怪我劝不动寇仲退出纷争，现在我更其身不正的参与斗争。妃暄若真曾选我作护法者，晓得眼前的情况后，必会收回决定。她最不想见到的情况正在发生，一旦宋缺北来，天下势成南北对峙的局面，太平的日子不知何年何日出现。”

了空低宣两声“善哉”，平静地道：“人世间事错综复杂，谁能以微薄的智慧对瞬息万变的将来作出判断！我们只能从本心出发，作出选择，子陵亦只能凭本心行事，其他的不用过虑。子陵为现在的形势烦恼，只因一统和平的契机尚未显现，当契机来临，子陵自会晓得。老衲言尽于此，妃暄虽身在静斋，心却仍在江湖，没有事可以瞒过她。子陵去吧！”

寇仲和跋锋寒抵达陈留，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一个惊喜，是虚行之早调兵遣将，召来宣永和一万五千少帅军，大幅增强陈留的城防，不但加建陈留城的防御设施，又在城外险要处和运河两旁战略点，日夜动工的赶建八座石寨，士气昂扬下，军民齐心的为存亡奋斗。除宣永和他两名得力副将高志明和詹公显外，卜天志作指挥由三艘巨舰、二十四艘飞轮船和三十三艘海鹘式斗舰组成的少帅水师，亦枕戈待旦地守卫陈留一带水道。加上陈长林三千守城兵，陈留少帅军的总兵力达两万之众，虽不足进攻开封，稳守陈留是绰有余裕。

闻风而来迎接两人的是宣永和洛其飞，陈留附近树木全被砍掉，光秃一片，两人离城五里早被设在山丘高处的哨塔发现，以烽烟知会城内的宣永等人。寇中介绍跋锋寒与宣永和洛其飞认识后，大讶道：“你们怎能未卜先知，晓得李世民会派兵来攻陈留，先一步作好准备？”

宣永欣然道：“我们哪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却不得不佩服虚军师的先见之明，少帅去后，军师到锺离找我们商议，认为李子通不足虑，故可移重兵屯驻梁都和陈留，以应付任何突变，当少帅需要时，更可出兵攻打虎牢或支援洛阳，否则就是轻重倒置。”

跋锋寒跨上兵士牵来的空马，笑道：“你的虚军师该升格为虚国师才对。”

寇仲哈哈一笑，点头道：“有道理，行之的思虑比我周详。”又问洛其飞道：“开封那方面有什么动静？”

洛其飞恭敬答道：“唐军的水师援军抵开封后，按兵不动，与我们成对峙之局。我们正为攻守举棋不定，幸得少帅回来主持，我们再不用为应守应战的事烦心和争论。”

寇仲讶道：“谁是主战者？”

宣永坦然道：“是下属，夏军枕兵武陟，随时渡河，我们若不配合，会坐失良机。”

寇仲微一错愕，露出深思神色，跃上马背，换过笑脸竖起拇指赞道：“不愧我少帅军头号猛将，面对强敌不怯。那么主守的是何人？”说时催骑而行。

众人策骑随之，宣永道：“是虚军师，他说必须先联络少帅，弄清楚形势，始定进退，否则一旦吃败仗，敌人沿运河南下，少帅国会被连根拔起，下属也认同军师的意见。”

寇仲欣然道：“你们有商有量，谋定后动，实是我少帅军的福气。我和老跋黄昏前必须赶往洛阳，希望能在几个时辰内安排好一切。我的肚子饿得要命。”

徐子陵坐在净念禅院附近另一处山头，呆望远处的洛阳，心中想着跋锋寒所说从沙漠领悟回来的心法“眼前此刻”。他知道自己正看着洛阳，要办到此点可说是易如反掌：你在瞧着洛阳，同时知道自己在瞧着洛阳，如同两个我，一个是肉体的我，一个是精神上的我，以精神监察肉身，确是最高度的集中。可是这心法最困难的地方是难以持久，人心瞬息万变，转眼你会给别的东西吸引而陷于散失。更大问题是这并不有趣，所以这是跋锋寒式的精神苦行，令他变成这世上最可怕的剑手，一位有资格在短期内挑战毕玄的人。例如他现在正强烈的思念师妃暄，这是无法压抑的情绪，像决堤的水一下子冲破他守心的堤坝──眼前此刻。

他生出想哭的感觉，又对石青璇涌起内疚。他既决定努力争取她，就不应再想师妃暄，可是他却情难自禁。妃暄为何选他作沙门的护法者？她是否看高了他？若现在师妃暄在旁有多好，他可以听她以天籁般动听的声音，向他娓娓道出缘由，透过她精湛的佛理，解释人与人间在孽力牵引下产生的微妙缘分因果。他没有任何要求，只希望在她得道前，能像天上的牛郎织女般，每隔一段时间见一次面，进行纯精神的接触。

忽然间他又记起跋锋寒的“眼前此刻”，再次觉察到那正在思念师妃暄，又对石青璇感内疚的徐子陵，亦因而超然于思念和内疚之外。徐子陵恍然大悟，跋锋寒这心法确是修行的无上法门。更可想见跋锋寒内心定是充满矛盾痛苦，故不得不以此“对症下药”的招数去驱除心魔，让自己能从人生这个清醒的梦中“醒”过来。徐子陵想到这里，倏地精神提升，像从眼前此刻抽离开去，思念的痛苦和矛盾既属于他，同时亦不属于他。那种感觉微妙难言，既痛苦亦不痛苦。

徐子陵一震起立，凝望遥远的洛阳城。“当！”“当！”“当！”禅院钟声悠然在后方响起，如有实质的摇荡空际。从没有一刻，比眼前一刻他更清楚自己在武道修行上再作出突破，达到一种从未想象过的精神境界。战争的压力在过去十多日间折磨得他很苦，令他生出对不起师妃暄的罪恶感。可是现在他成功地从这些心障抽离出来，精神肉体一分为二，又是合二而一。这正是他以前曾领悟过“有”和“无”的心法的体现。由有入无，由无入有。他不但听到四周的虫鸣禅唱，同时又“享受”思念师妃暄那神伤魂断的凄迷感觉。

徐子陵哑然失笑，所有烦恼一扫而空，觉察着自己迈开步子，展开身法，大地往后不住倒退，越过丘原，朝洛阳掠去。

第四章 进退两难

寇仲和跋锋寒进入陈留城，宣永令人在内堂摆开一席酒菜，陪者尚有虚行之、卜天志和陈老谋。虚行之顺带向寇仲汇报少帅军的情况，说到一半，见寇仲和跋锋寒两人只喝酒而没动箸，讶道：“少帅肚子不饿吗？”

跋锋寒微笑道：“我们黄昏时饱餐一顿，怎会这么快肚子饿？至于少帅刚才为何忽然嚷饿，怕只有他和老天爷才晓得。”

虚行之和宣永等你眼望我眼，均感事情有异。

寇仲好整以暇的再敬各人一杯，微笑道：“我想先问宣大将军一个问题，就是宣大将军因何会有攻打开封之意？”

跋锋寒首先明白过来，更感寇仲谈笑用兵，不动声色至连他也被瞒过的能耐。事实上当晓得宣永主战时寇仲即心中起疑，因为他曾目睹李世勣开往开封的船队，深悉敌人实力在陈留少帅军之上而不在其下，且对手是李世勣，无论宣永如何自负，对上李世民手下的头号猛将，亦要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以防失足之厄，而他竟有强攻开封的提议，唯一解释是情报有误。开封离陈留不过半天马程，这情报上的错误是不该发生的。

宣永露出疑惑神色，说道：“开封的守将是史大奈，兵力在三、四千人间，加上从洛阳战区开来增援的水师，总兵力不过万人，若我们能趁其阵脚未稳之时，以飞轮船乘夜突袭破其水师，然后封锁开封上游，断其与虎牢诸城的联系，在准备充足下，我们有很大机会在短短十多天内攻克城防薄弱的开封城。”

寇仲淡淡地说道：“消息来自何方？”

虚行之露出注意的神色，卜天志和陈老谋仍是茫然不觉。

宣永开始有点明白，犹豫地说道：“当然是从其飞处得来的消息，其飞不会有问题吧？”

跋锋寒微笑道：“少帅要否我代你出手？”

虚行之等无不色变，若洛其飞是叛徒，由于他掌握整个少帅军的情报机关，势将牵连广泛，不但尽泄少帅军的部署虚实，更会对少帅军造成非常严重的挫折，单是要找能胜任的人取代他已是顶头痛的难题。

寇仲哈哈笑道：“我敢包保其飞没有问题，但问题必是出于他所部某一环节的手下。”转向宣永道：“给我召其飞来。”

陈老谋跳起来道：“由我去唤他。”

寇仲再不谈这方面的事，与众人风花雪月的谈笑，到洛其飞应召来到坐好，寇仲先把运粮往洛阳被唐军衔尾追袭，敌人更准备有对付猎鹰的恶鹫一事说出来，让众人晓得他们因何会怀疑少帅军中有内奸。寇仲笑道：“该是老天爷仍不想亡我少帅军，我和老跋来此途上，碰巧遇上李世勣的水师大队，大小战船近二百艘之多，兵力在三万之间，与其飞的情报相差甚远，且率师的是李世勣，可见李世民对我们的重视。”

洛其飞脸色转白，离座下跪颤声道：“少帅是否怀疑其飞是内奸，皇天在上，若我洛其飞是这种卑鄙小人，教我死无葬身之地。”

寇仲移离座位一把将他扶起，哈哈笑道：“我若怀疑你，又怎会召你来同桌吃饭？”把他搀回座位后，寇仲绕桌负手而行，其他人除虚行之外，人人脸色阴沉，显是对洛其飞未能释疑，只因寇仲力言信任他，故没有作何表示。

寇仲来到虚行之椅后，两手按其肩头道：“行之因何不同意小永攻打开封之议？”

虚行之欣然道：“正是感到事有可疑，以李世民的英明和经验，又知我们屯军陈留，不可能不防我们一手，如我们攻打开封，一旦被他截断归路，我们将遭全军覆没的厄运。”

跋锋寒拍桌喝道：“好！虚先生不负智者之名，跋锋寒佩服。现在少帅好应揭盅，凭什么你敢包保其飞没有背叛你？”他说出宣永等人不敢说出的心底话。

寇仲移到洛其飞后方，抚着他双肩微笑道：“这可请行之代我剖析。”

虚行之从容道：“关键处在于梁都水峡一役，显示李子通方对杨公的五千奇兵一无所知，故误以为梁都变成一座空城，鲁莽轻敌的仓促来袭，差点全军尽没，如其飞是叛徒，李子通怎会犯这么严重的错误？”众人恍然，无不佩服虚行之的才智。

寇仲拍拍洛其飞肩头，回到座位举杯道：“我们为查到内奸喝一杯！”

陈老谋举杯茫然道：“谁是内奸呢？”

寇仲微笑道：“喝过这一杯，其飞会说出答案！”

洛其飞瘦躯猛颤，喝之无味的勉强咕嘟一声的吞掉半杯酒，放下杯子颓然道：“最有可能是我辖下游弋所的巡官刘志成，所有收集回来的情报，均由他筛选集中，汇报给我，由我知会虚军师。唉！真想不到，从彭梁帮到现在我们的少帅军，他一直是我最信得过的心腹手下。”

卜天志沉声道：“志成似非这种人，是否另有其人？例如在前线收集情报者，可以故意将假消息发放回来。”

洛其飞道：“我在这方面非常小心，负责前线侦察的分成数组人，对任何消息会反复核证。问题只会出在掌管情报的游弋所处，若志成有心弄鬼，窜改伪造该非难事。帮他办事的都是由他挑选的人，唉！这是我的过失，请少帅处罚。”

寇仲微笑道：“其飞肯定有过，幸好你立下的功劳足补过失有余，所以就当作一个教训。”接着正容道：“我常说能骗你的人，必是能令你信任的人，你不信任的人如何能骗你？”

宣永双目杀机大盛，沉声道：“少帅请把此事交由下属处理，我会把内奸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寇仲向跋锋寒轻松地说道：“老跋怎么看此事？”

跋锋寒淡淡地说道：“内奸可以是很有用的，既可向我们发放假消息，当然可掉转头向敌人提供错误情报，所以宣大将军万勿意气用事，错失良机。”

宣永赧然道：“跋爷说得对。”

寇仲道：“现在我们是有心算无心。其飞该最清楚刘志成的活动情况，以及可能被他暗中收买的同党。”转向宣永道：“此事必须不动声息的进行，由宣永你亲自挑选既忠诚可靠，办事机灵，更精于潜藏侦察的好手，暂时拨归其飞指挥，对刘志成展开日夜不停的监视，看他以何种手法放出消息，只要弄清楚他的手段，证据确凿没有冤枉好人，我们反过来由他送出错误情报，说不定可教李世勣吃个大败仗，减轻他对我们少帅国的威胁，否则我们就要应付敌暗我明、腹背受敌的艰苦日子了。”

虚行之道：“那少帅是否仍依原定计划与跋爷赶返洛阳？”

寇仲双目神光闪闪地说道：“洛阳至少尚有个把月的寿命，在此期间我们不用为她操心，由跋爷孤身回去，与陵少会合，再来助我们攻打开封。”

宣永等为之愕然，若开封的情况正如寇仲所言，凭他们的实力，根本没资格进攻开封。

寇仲进一步解释道：“这叫制造假象，刘志成干的是见不得光的事，所以只有事关重大的情报，他才会发放出去，现在我们就提供一则他不能不发的消息，使我们有机会当场人赃并获，然后再从容定计。”

跋锋寒冷笑道：“这种叛主求荣的人必是贪生怕死之辈，大刑侍候下哪怕他不乖乖听话。”他的语调透露出一种冷酷无情的感觉，使人不寒而栗，更庆幸自己是他的朋友而非敌人。

洛其飞狠狠道：“若我所料不差，他该是以飞鸽传书的方法向敌人暗通消息。”

陈老谋笑道：“那监视他的人选中就不能缺百发百中的神射手。”

寇仲道：“一切就这么决定，这回我们极有运道，可在这么短时间寻出内奸，这样一个掌管情报的大头目，就等于对正我们少帅军心脏的一把刀，使我们被捅死仍不晓得在什么地方出错。”接着举杯笑道：“这席酒宴当是为跋爷送行，当李世勣以为我们中他奸计，竟蠢得逆河北攻，奢望与窦军会师虎牢，就是我们狠挫他一顿的时刻。”

众人轰然举杯，士气大振。无论处于多么恶劣的形势，寇仲总能为他们带来生机和希望。

不过几天工夫，洛阳围城的情况更趋严峻，所有制高点均被占据，设立有强大防御力的木寨，以陷马坑环绕，只余出入通道。城外四周遍挖深壕，宽度由数丈至数十丈不等，大幅限制守城军反击或突围的机会。

这些布置当然难不倒徐子陵，凭借超人的灵觉，他无惊无险的避开巡逻的唐军和哨站，叫门入城，在“老朋友”郎奉的陪同下先入宫晋见王世充，向他报告“喜信”，然后到东北城头见杨公卿。杨公卿正在休息，负责守城的是麻常，后者一脸忧色，显是情况不妙。城外唐军营垒灯火连天，不住传来马嘶声，却是一片宁和，没有任何攻城的迹象。

徐子陵还以为杨家军在洛阳攻防战有重大伤亡，问道：“情况如何？”

麻常叹道：“闷局！自少帅和两位爷儿突围往见窦建德，唐军由那晚开始停止攻城，只在城墙外四周筑垒挖沟。最要命是那些陷马坑，他们若人手足够，两天便可挖出半里长的坑沟，令人望之心寒。”

徐子陵讶道：“你原来是为这些陷马坑忧心。”

麻常愤然道：“我曾主张出击，以快打慢，使唐军无法处处掘坑。敌分而我集中，李世民更无从猜估我们从哪一道城门出击，主动权在我们手上。可惜王世充胆小如鼠，杨公又念在故主之情，不愿逼他，令我们坐失良机。李世民看得真准，若少帅在此，肯定李世民不敢这么放肆。”

徐子陵再次认识到麻常的识见和胆色，绝不在宣永和杨公卿之下，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安慰他道：“窦建德答允出兵来援，我们只须守稳洛阳，牵制唐军在此的大军。”

麻常目光投往城外从洛阳流出往东去的洛水，隐见两里许一处河湾帆影幢幢，沉声道：“这两天在水道上的唐室水师往来频繁，显示李世民正调兵遣将，应付夏军渡河来攻，更要阻截我们少帅军北上。由此我们晓得少帅说动窦建德。现在夏军成为我们唯一的希望，有少帅助他筹谋用计，至乎冲锋陷阵，洛阳之围有望可解。”

徐子陵苦笑道：“少帅不会参与夏军的行动。”

麻常变色失声道：“少帅怎会如此失策？”

徐子陵解释寇仲的处境，非是寇仲失策，而是无可奈何。

麻常坦然道：“我麻常自十六岁追随杨公起义，大小战役数以百计，却从未见过有人用兵比李世民更稳更狠，天下间恐怕只少帅能与之抗衡。换成是窦建德，才具既逊，李世民又有险固的虎牢可守，我对窦军再不存任何幻想。”

徐子陵问道：“麻将军可有什么提议？”

麻常苦笑道：“我现在最担心是士气的问题，我们现在如同给困在一座叫洛阳城的大囚牢内，粮道被彻底截断，逃走无路，只能被动的等人来救援，可是援军迟迟不来，而我们却不敢有半刻的松懈，这可是最恼煞人的，我情愿敌人昼夜来攻，那会有趣些。”

徐子陵道：“我们的粮草尚可支持个把月，为何仍有士气方面的问题？”

麻常压低声音道：“问题出在我们少帅军身上，王世充的郑军人人家小都在洛阳，为保卫家园，他们可为此作任何牺牲，坚持到底。我们少帅军是另一种情况，纯粹是作客的心态，打不赢便突围逃回梁都。可是现在李世民截断所有逃走之路，我们被迫要与洛阳共存亡，意志最坚强的人也吃不消。若非少帅在我军心中有近乎天神的地位，恐怕每晚都有人攀墙逃掉。更要命的是李世民一向对投降的人仁慈，只要到城外弃械投降，保证能够活命。徐爷现在该明白我担心的原因。”

徐子陵终于明白过来，沉吟片晌，断然道：“若我们能夺取城外一两个垒寨，是否对军心士气有帮助呢？”

麻常动容道：“那肯定大振士气，显示我们既有突围的力量，并且还有进可攻退可守的余力。”

徐子陵道：“刚才我由南面入城，对那里的岗哨营垒部署了如指掌，我们就由那一方入手如何？”

麻常犹豫道：“应否明早与杨公商量，又或待少帅回来后决定呢？”

徐子陵分析道：“人心是很奇怪的东西，会很容易受到影响，就像原野上的羊群，当狼出现时，恐惧会蔓延开去，一旦开始出现逃亡的情况，谁都阻遏不住。王世充和杨公方面由我负责应付，整个行事细节，则要靠你动脑筋。”

麻常双目射出坚决的神色，点头道：“徐爷这么看得起我麻常，我麻常必不会教徐爷失望。”

天下无人不知徐子陵的才智不在寇仲之下，更是寇仲最亲近的难兄难弟，他说的话等于是寇仲亲口说的。麻常得他支持，自可放手而为，尽展胸怀内的鸿图大计。

徐子陵道：“现在该怎么办？”

麻常深吸一口气，说道：“徐爷勿怪我僭越，我想请徐爷到城外当探子，趁离天明尚有三个时辰，先摸清唐军的虚实布置，军力的分布，绘成简单却精确的详图，而我立即命人赶制填坑的轒轀车，轒轀是四轮大车，顶部以巨木制成，蒙上生牛皮，下面可藏兵士七十人，推着大车前进，可掩护运土填壕的士兵。城内有大批木材，故材料方面全无问题。哼！针岂有两头利的，唐人的陷马坑正好是我们最佳的掩护。”

徐子陵见他振作起来，一洗早前颓气，欣然道：“麻将军不用客气，我立即去为将军当一个小探子。”

麻常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是逼不得已。洛阳城内只有徐爷有这本事和身手，即使被发觉也能轻易脱身。”

徐子陵道：“麻将军心中可有全盘计划，若可大概说出来，对我侦察时须特别着眼留神的地方会大有帮助。”

麻常目光投往城外，脸上露出自信神色，沉声道：“守城不劫寨，是为守死待亡，凡守城都必须不断组织兵力，杀出城去对围城敌军进行突然而快速的攻击，在防守中进行局部的进攻，以战代守。兵法有云：‘凡城内器械备，守御已得，当出奇用诈，以战代守，以击解围。’现在李世民率军往东守虎牢迎窦军，留守者当然是李元吉，我们就来个以战代守，以击解围，先乱其阵脚，令其疲于奔命，不知该守何方之际，迅速劫营夺寨。当年三国时期，魏将张辽以七千人守合肥，被孙权以十万人围攻，张辽遵曹操‘折其盛势，以安众心，然后可以守也’的指示，以八百多人组成的敢死队突然开城向孙权冲杀，夺吴人之气，魏兵则士气大振。孙权围城十多天后，知城不可拔，终于退兵。这就是我的全盘计划，请徐爷赐示。”

至此徐子陵对麻常独当一面的资格再无半丝怀疑，拍拍他肩头笑道：“请麻将军依计行事，明早我们吃早点时再谈吧！”

寇仲亲自送跋锋寒上路，沿运河疾走近十里路后，跋锋寒停步道：“我在这里渡河，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回去处理，不用送啦！”

寇仲用神观察两岸形势，跋锋寒见状笑道：“别忘记我一直以来日子是怎样过的，何况我自懂事开始，便得防备别人，放心吧！没有人可阻止我到洛阳去，包括毕玄在内。从没有一刻，我对自己是那么有信心的。”

寇仲微笑道：“我若真的不放心，会抛下一切陪你到洛阳，那晚你应付世民、元吉和一众唐室高手，不论谋略手法均精采绝伦，显然你在沙漠的百天修为不是白过的。”

跋锋寒道：“那百天是潜修，去洛阳是实践，两者不可缺一。”顿了顿道：“我们坐下说几句话好吗？”

寇仲笑道：“正求之不得，这几天顾着赶路或为诸般烦事，稍有空暇又要争取时间休息，根本没时间问你老哥芭黛儿的事。”

跋锋寒领他到岸旁一块大石坐下，哑然失笑道：“你这小子仍是死心不息，现在我不想更不愿提起有关她的任何事，或者有一天我会向你倾诉，却非是今夜。看！今晚的星空多么深邃美丽，每当我看着茫茫夜空，我都会感到生命不该有任何限制的。无论我们想得多么玄妙，比起星空的玄妙仍是小巫与大巫之别。”

寇仲陪他仰首观星，同意道：“人有一个大缺点，就是任何玄异神妙的事均可习以为常，星空是最好的例子，更多时间我们是懒得仰首去看它一眼的。”

跋锋寒默然半晌，忽然叹一口气道：“你是否准备与洛阳共存亡？”

寇仲微一错愕，向他瞧去，皱眉道：“你是否认为窦建德全无机会？”

跋锋寒苦笑道：“我对窦建德一无所知，唯一晓得的是他从未遇过真正的劲敌，徐圆朗和孟海公远比不上全盛期的李密、宇文化及、薛举又或刘武周，窦建德能收伏他们显不出他有什么本事。但李世民却是从未遇过对手的统帅，高下清楚分明，除非我们是盲的，否则当知窦建德绝无侥幸。”

寇仲颓然道：“我多么希望自己能找到有力的理据去反驳你的分析，可惜是有心无力。我肯去守洛阳，是要为我的少帅军争取时间，并不是为王世充这种卑劣小人卖命。”

跋锋寒道：“既然我们对唐夏交锋的战果看法相同，那就好办。李世民破窦军后，必倾尽全力来摧毁你少帅军，而更毒辣的手法是要你寇少帅命丧洛阳，永远不能回彭梁，那时少帅军将不战而溃，宋缺唯有黯然退返岭南，任唐军称霸天下。所以你必须为自己预留后路，否则悔之莫及。”

寇仲沉思片刻，说道：“无论窦建德这回出兵攻打唐军是为他自己的利益还是看在我的情份，我怎样都须负上责任，不能这么瞧着他沉沦。只要我能借假情报的手段重挫李世勣，暂缓陈留之危，我会设法扯李世民后腿，办法有好几个，可是没有一个有超过五成的胜算，我为此想得头昏脑胀。”

跋锋寒道：“请恕兄弟坦白，你虽觉得对窦建德来援要负上责任，但其实是妇人之仁。在眼前的形势下，窦建德是别无选择，只看他枕兵武陟，更和你说能在三天时间渡河，可知他准备充足，早有攻击唐军之意。若给他抢先夺得洛阳，你猜他会对你客气吗？凡想当皇帝的都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人。即使原本他不是这种人，可是尝过独揽大权的滋味后，势难再走回头路。你寇仲现在是少帅军之首，凡事再不能只凭一己的好恶，必须为大局着想。一天李世勣枕大军于开封，一天虎牢、洛阳间的水道和大河仍在唐军的控制下，你的少帅军想扯李世民的后腿不但是妄想且是痴想，犹如那只欲以双臂当车的螳螂。这番话你肯定不欢喜听，我却不能不说。在战场上，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

寇仲苦笑道：“你老哥句句金石良言，最后一句更是战场的金科玉律，我还有什么不听从的。你老哥尚有什么提议？”

跋锋寒道：“攻城守城，决胜战场，你比我在行得多，当然由你去想办法。”

寇仲点头道：“老跋你的话仿如当头棒喝，使我整个人清醒过来。战场上有战场上的规矩，成则为王，败则为寇。这可是李小子亲口向我说的，难怪他一直这么成功，因他没有妇人之仁，在战场上管他天王老子，非友即敌。！”

跋锋寒道：“说到狠，李世民仍及不上我们突厥人。不要看突利与你称兄道弟，一旦利益冲突，他绝不会对你例外。”

寇仲道：“我可否斗胆问你老哥一个问题，为何你肯掉过头来和我们对付你自己的族人？”

跋锋寒目光投往脚下流过的广阔运河，好半晌才沉声道：“当年的我尚未真懂人事，大约是九或十岁的年纪，却暗恋着族中一位美丽的小女孩，她比我大少许，在族内的孩子群中非常受欢迎，她对每个人都那么好，是众女孩的领袖。”

寇仲道：“你和我都是早熟，八岁我就懂去偷看人家姑娘洗澡，不过每次徒然惹来喝骂痛打，从没成功窥看过。”

跋锋寒没好气地说道：“我的初恋没你那般肮脏，我只要看到她，听到她说话，便心满意足。由于我家人在高昌被狼军屠杀，所以我在这马贼族群中像个小乞丐，只能偷偷躲起来以木柴当刀来练功夫。在她面前更自卑得不敢说话。”

寇仲道：“难怪我们臭味相投，原来大家都有个受尽屈辱的童年。”

跋锋寒像听不到他的话般，沉浸在既痛苦又动人的回忆里。双目射出缅怀神色，缓慢而低沉地说道：“有一天，谷原内下着细雨，族内的孩子玩类似你们‘兵捉贼’的游戏，在广阔的草原上，她领着一群小女孩，追逐一个比我长得高大好看的同龄男孩。我只能躲在一旁偷看她，心内妒忌得似要淌血，那感受我直到今天仍没有遗忘。”

寇仲同情地说道：“那滋味肯定非常不好受。”

跋锋寒续道：“忽然间她发现我躲在草丛内，飞奔到我面前，扠着小腰嗔道：‘你在这里干什么？’”最后一句他是以突厥语说出，显示他对这句话刻骨铭心，自然以她当时的语言重述。

寇仲皱眉道：“她对你似乎不太好。”

跋锋寒微笑道：“我第一个反应像你般深被伤害，接着她振臂召唤其他女孩子嚷道：‘我们来捉这个小子！’接着是她和整群女孩子来追我，我一边逃一边开心得想哭，自家破人亡后，我从没有一刻比那时刻更开心。”

寇仲道：“这是个平凡但非常感人的故事，你后来和那女孩有什么发展？”

跋锋寒道：“没有任何发展，三天后狼军来了，混乱中人人四散逃生，事后我回到营地，发现她赤裸的尸体，由那天开始，我便下决心与狼军作对。”

寇仲咋舌道：“连十岁许的小女孩也不放过，他们算是人吗？”

跋锋寒道：“现在你该明白我因何要掳走芭黛儿，而我为何又要与她分手。”随着拍拍他肩头道：“洛阳再见。”纵身而起，投进滚流不休的河水去。

在杨公卿位于城东南的临时将军府会议室内，徐子陵费半晚工夫勘视绘成的地图摊在桌面，由他向杨公卿和麻常进一步解说，说道：“李世民的帅旗换上李元吉，李世民应不在城外，围城军改由李元吉指挥，主力大军集中在洛阳城东面五里许，位在洛水和漕渠间一处丘陵高地，建起三个以木、石构筑的营寨，寨旁设有临时码头供水师船停泊，更有跨河木桥四座，贯通两岸交通，紧扼两条河道的咽喉。”

洛水和漕渠从洛阳平行往东流出城外，相隔半里，是通往大河的主要水道，唐军在此部署指挥总部，显示截断洛阳和虎牢通道的决心，令郑军无法与夏军会合。

徐子陵续道：“其他环绕洛阳城的有规模城寨还有十八座之多，大多部署于战略性的丘陵高地，易守难攻，配合壕堑，确有把洛阳困死之势。”

杨公卿和麻常正聚精会神研究图上营寨和壕堑的分布，前者叹道：“李世民确是用兵的不世之才，人道其守城之法天下无双，岂知攻城之法亦如此出色，不论我们从任何一门攻出，因壕堑局限我们行军地说道路，只能循‘之’字形的路线迂回而行，且必遇上对方营寨扼守之地。唐军既可从容出军反击，又可固寨坚守，待友军来援。”

麻常指着洛阳城南外道：“城南是平野之地，四座营寨只一座设于高地，所以壕堑特多，倘若我们能填平两道壕堑，攻陷设于平地的两座木寨，建于丘上的营寨不攻自乱，我们将可打通南面的封锁。”

杨公卿皱眉道：“填壕容易，攻寨困难，此三寨兵力合起来达两万之众，寨的外沿各有八座高起四丈的箭楼，周围深挖壕堑，三寨互相呼应下，我们即使全军尽出，恐怕仍无法攻陷任何一座营寨。尤可虑者，是其他营寨的唐军闻风来援，截断我们退路，我军动辄会遭遇全军覆没的厄运。”

麻常道：“若有李世民在城外坐镇，我们自该待少帅回来再作打算，幸好现在城外的是好大喜功，急于挽回失去声誉并妄想胜过李世民的李元吉，则是另一回事。我敢肯定李世民离开前必有严令，禁止李元吉主动攻城。我们定要挑起李元吉的战意，逼他攻城，先乱其阵，再疲其兵，待他阵乱兵疲，然后劫寨破围，那时少帅亦该回来了！有少帅作指挥，杨公尚有何惧哉？”

杨公卿问徐子陵道：“子陵有什么意见？”

徐子陵答道：“我们最大的优势是城坚墙厚，守城工具充足并威力惊人，那管敌人兵力在我们数倍之上，由于我集中而敌分散，故主动权实操在我们手上，亦因此我赞成麻将军‘乱其阵、疲其兵’的战略，昼夜不息的填壕越堑，不断从各门出击，或同时数军齐出，使李元吉首尾难顾，如此不但可振奋士气，减少对唐军的畏惧，更说不定可破围而出，到虎牢与窦军会师。”

杨公卿终于同意，长身而起道：“好吧！就依你们之言，我立即入宫见王世充，若他敢不同意，我们散伙回家去。”

当刘志成给带到陈留总管府内堂，予寇仲第一个印像是他性格脆弱和会在女色方面没有节制。经过这么多年来的走南闯北，见尽天下各种人等，以他的聪明才智，培养出一套察人观人之法。刘志成长相不俗，衣着讲究，三十多岁的年纪却是眼角满布鱼尾纹，未语先笑，嘴角含春，正是那种自命风流，受不住女色引诱的坏鬼书生长相。这种人得意时会乐极忘形，失意时则慌惶失措。只听他的足音便晓得他心乱如麻，做贼心虚下失去方寸。当他见到在内堂恭候他的竟是寇仲、洛其飞、虚行之和宣永四大少帅军巨头，心儿跳响的声音使寇仲在隔丈外听个一清二楚。

寇仲挥手命领他来的手下退出内堂，淡淡地说道：“志成坐下！”

刘志成垂头不敢接触寇仲锐利的眼神，恭立施礼道：“小人站在这里便可以，少帅有话请吩咐。”

“砰！”

洛其飞一掌拍在桌面，喝道：“少帅赐座是赐座，立即给我坐下。”

刘志成全身剧震，面如土色的抖颤着在四人另一边战战兢兢地坐下。

寇仲微笑道：“志成你那手字确写得不错，字体龙飞凤舞，不愧饱学之士，难怪洛镇委你以重任。”

宣永取出一条小字卷，摊放桌面，由虚行之以书镇压着上下，小条子上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字，内容尽是有关寇仲到陈留后的情况。

刘志成偷眼一瞥，立即脸色剧变，滚跌椅旁跪倒地上，浑身发抖颤声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少帅饶命！”

洛其飞霍地起立，戟指骂道：“这字条是从你放出的信鸽身上取下来的，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我洛其飞有哪处薄待你？”

寇仲微笑道：“其飞勿要动气，志成已承认此事，省去我们大刑侍候的工夫，也算有功。倘若他以后肯老老实实办差，兼之他又未曾造成我军什么损失，自该酌情从轻发落。”

刘志成忙求饶道：“少帅开恩！”

寇仲淡淡地说道：“给我坐回位子里。”

刘志成抖颤着勉力爬起来，像一摊烂泥般挤回椅子上，眼中涌出惊惶的泪水，胆战心惊的低垂着头，像忽然间苍老十多岁。

宣永摇头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又没有人逼你加入我们少帅军的。”

刘志成呜咽道：“小人知错！少帅开恩！”

寇仲待他平静少许，单刀直入地说道：“香玉山给你什么好处？”

众皆愕然。

刘志成一震抬头，迎上寇仲眼神后触电般垂下目光，以抖震的声音道：“少帅怎会……唉！我……”

洛其飞暴喝道：“少帅问你香玉山究竟给你什么好处？还不从实招来？”

寇仲心中暗喜，他这句话纯为试探，并不肯定自己的猜想。现在当然晓得一矢中的。要知刘志成本来是彭梁帮的人，而香玉山以前一向在彭梁活动，以彭梁为香家的大本营，像刘志成这种风流人物，当与开赌场青楼的香玉山有交往。而香玉山深悉刘志成性格的弱点，配以阴谋手段，自可轻易把他收买。

“突突突突！”刘志成牙关打颤，说不出半句话来。

寇仲哈哈笑道：“香玉山算是老几，碰上我寇仲有那次是不吃亏的。我给你半个时辰好好地想清楚，一是衷诚和我合作，那万事有我为你担当，什么问题都可给你解决；一是交由刑部对你作出处分，叛国乃头等大罪，可不是说着玩的。来人！给我押下去！”守在门外的卫士应命而来，把双腿发软的刘志成架走。

洛其飞愤然道：“少帅何须对这种卑鄙奸徒宽容，难不成他他不说实话？”

寇仲微笑道：“要钓大鱼当然须费点工夫，香玉山确有点门道，懂得由我们内部入手颠覆我军。”

虚行之皱眉道：“香玉山怎会与唐军有联系的？”

寇仲道：“此事我们不用费神去想，现在最该想的有两件事，首先是如何利用刘志成发放假消息，让李世勣上当？其次是假若窦建德兵败，我们该如何善后？”

众人都听得心如铅坠，尽管已能成功运粮往洛阳，又说服窦建德援洛，可是少帅军仍处于挣扎求存的绝对劣势下，前路茫茫，没有人再能保持乐观的情绪。

寇仲把字条卷起，递给洛其飞，笑道：“幸好其飞用网捕鸽，现在可以原鸽把字条送出，我要大睡一觉，黄昏时唤醒我，大家陪我吃顿饭。”

二十辆可挡敌人箭矢，掩护己方箭手，被兵士戏称为木驴的轒轀车，在正南长夏门内的广场列阵，等待夜色的来临。这种战车形如有轮的活动房屋，顶尖做人字形，覆以经药制的生牛皮，耐火坚固，投石也莫奈之何。另外还有过百辆“虾蟆车”，其实只是普通的运货手推独轮车，特别处是装有防箭板，保护推车的士兵，上面满载泥石，可直接推入壕中，大幅增加填壕的速度。组织起来的居民不住把沙、石、土包送至长夏门两旁，堆成几座小山，待行动时让战士借木驴掩护，运往城外填壕。最具杀伤力的还是从城头运来的十挺八弓弩箭机和五台重型大飞石，这批超级战具只要能越过壕堑，可对敌人木寨生出庞大的破坏力量。

九千战士布阵广场上，分为三队，每队矛盾手一千，刀箭手千五，骑兵五百。人人均对此次出击充满希望，故士气昂扬，蓄势以待。在他们心中，徐子陵等于寇仲的替身，乃无敌的象征。王世充、杨公卿、王玄应、王玄恕、麻常、段达、单雄信、邴元真、跋野刚、宋蒙秋和徐子陵集中在长夏门城楼上，从城垛遥观城外敌军动静。除正对南门里许外的敌寨是建于小丘高地，左右两寨处于平地上，只靠深壕木栅作防御，不过若不能先攻陷高寨，被高寨敌人出兵突袭，则动辄有败亡之危。

王玄应叹道：“早知先把这山丘铲为平地，今夜之战将轻松得多。”

王世充不知是否因他失掉虎牢不满至今，皱眉责道：“这些话说来有什么用，想方法攻克此三寨才是积极的态度。”

王玄应只好闭口不言。此时郎奉来报，北面安喜门、东面上东门和建春门的突击军均准备就绪，此三军各三千人，装备与枕兵长夏门的主力突击军全部相同，规模却是主力军的三分之一，属牵制性质。

杨公卿道：“我们并不急于劫寨杀敌，用的是疲其兵乱其阵的战术。”

众将无不颔首同意，填壕是第一步，接着须粉碎敌人的反击，守护被填的壕堑。横亘在长夏门外二千步处是长达两里，相隔百丈的两重深壕，各阔两丈深一丈，第二重壕非是连续不断，而是各有两个阔约丈许的缺口，敌人可从缺口通往壕堑的另一边。在外围的壕堑后有十二座高起三丈的木构箭楼，每座四周堆放高及人身的沙泥包，大唐战士在沙泥包的掩护下日夜轮番守卫，部署有投石机和重型弩箭机，成为坚固的防御点，配合三寨可互相往来的援兵，在防守上确无懈可击。其中四座箭楼位于长壕两端，每端两座，以环形短壕围护，出口设在正南方，与左右两寨紧密呼应。洛阳南面三门长夏、定鼎、厚载的对外通路，全被壕堑、战楼重重封锁。在西沉的红日映照下，敌寨附近活动频繁，马队步兵轮番巡弋，从洛阳流出的伊水被敌以尖木锁河，封锁线后河岸高处部署有箭楼和投石机，城里城外笼罩着一触即发的战争气氛。

王世充问道：“子陵此刻有什么意见？”

徐子陵卓立王世充旁，正凝神观察敌方规模最大的高寨，悠然道：“寨门飘扬的旗帜有‘卢’字，代表对方哪位将军？”

单雄信答道：“应是李元吉的心腹大将卢君谔，此人是唐军著名悍将，最善冲锋陷阵，在攻打关中时立下大功，今趟随李元吉东来，是元吉军的行军总管，李元吉派他来镇守南面，可见对这条战线的重视。”

徐子陵微笑道：“今晚我们只填第一重壕堑，然后学他们般以沙泥包结阵坚守第二重壕堑以抗敌军，只要能稳守两道壕堑间的通道，敌人将徒呼奈何。麻将军有什么高见？”

麻常先谦虚两句，说道：“我们左方有伊水之险，所以只须全力对付前方攻来的敌人。敌人或会从右方沿壕来攻，我们可于厚载门和定鼎门各布骑兵千人，以厚载门的骑队断来袭者去路，定鼎门骑队施以拦腰冲击，填壕军的千五骑则可迎面反扑，如此可策万全。”

众人点头称善，王世充也认为没有问题，说道：“就依诸位提议，入黑后我们发动攻势，给李元吉一点颜色。”

众人应诺，士气昂扬，自被唐军围城后，直到此刻王世充手下诸将始重现生机。徐子陵更感到他留在洛阳是正确的做法，否则洛阳被破，一切休提。

出席晚宴的有虚行之、陈长林、宣永、洛其飞、卜天志、陈老谋和刚从梁都赶来的任媚媚。

酒过三巡，洛其飞首先向他报告刘志成的事，说道：“那小子因受不住一位青楼红妓的引诱，迷倒她身上，此女挥霍无度，又爱流连赌场，累他债台高筑，给香玉山一个手下乘虚而入，以重金收买。更力陈我军末日即临，若効力香玉山，日后富贵无穷，遂为奸人作伥。”

陈老谋怪笑道：“摆明是香玉山布下的圈套，美女加财宝，确没多少人抵受得住诱惑。”

洛其飞道：“那小子坦承眼见我们梁都水峡之战大获全胜，深感后悔，却被人威胁，不得不硬着头皮干下去。此事是我用人不当，请少帅降罚，否则其飞心中难安。”

寇仲从容道：“不是你用人不当，而是可用之人不多，不得不把以前彭梁帮的班底移拨过来应急。这代表我们须进行革新，不过这种事急不来，以后若有疑惑，可与虚军师商量，听取他的意见。”

任媚媚正容道：“香小子太清楚我们，兼之他在彭梁余党仍众，幸好我同样对他了如指掌，此事交由我办，保证可把香小子的人清除，并关掉所有与香小子有关系的青楼赌馆。”

虚行之道：“香家曾在彭梁盘踞多年，势力根深蒂固，且与民生息息相关，故此事虽势在必行，却须按部就班，行动不宜过激。”

寇仲同意后，问洛其飞道：“要挟刘志成的人是何方神圣？”

洛其飞道：“是一个叫韦清的酒商，他的酒供应彭城、梁都和兰陵三城，不属任何帮会，却与巴陵和彭梁两帮一向保持良好关系。他向刘志成定期供应信鸽，信鸽放出后从没有飞回来，连志成那小子亦不晓得信鸽飞往何处。”

卜天志道：“刘志成是否肯和我们合作？”

洛其飞点头道：“他刚才在我面前立下毒誓，保证衷诚合作。只求我们饶他狗命。”

寇仲欣然道：“他的性命仍在我们手上一天，这贪生怕死的家伙就不得不乖乖听话。待我们研究清楚该如何行动，再利用他发放假消息。”

宣永道：“只是假消息怕仍未能今李世勣上当，必须配以连串行动，让李世勣以探子收集的情报印证假消息，李世勣始会确信不移。”

寇仲道：“假设李世勣确信我们会挥军逆河攻打开封，他会有什么反应？”

陈长林道：“若我是他，会以逸代劳，到我军兵临城下，才以优势兵力截断我们退路，摧毁我们的水师船，然后与我们正面交锋。有李子通作前车之鉴，唐人对我们的飞轮船当有充分防备。”

寇仲点头道：“这确是能想出来的最高明战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绝占不到便宜。他奶奶的熊，有什么更好的计策去对付呢？”

任媚媚娇笑道：“少帅不是说过兵书有云，什么攻其所必救，有什么是李世勣非救不可的？”

寇仲拍腿叹道：“给任大姐一言惊醒梦中人，我们就使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保证能教李世勣没齿不忘。”

入黑后，城南守城军首先发难，放下长夏门的大吊桥，两千矛盾手首先冲出，在城门左右结阵。这个兵种以防守为主，高盾可挡箭矢刀剑，长矛不怕敌骑冲击，最大的用处还是向射手提供掩护，在战场上发挥强大的杀伤力，进可攻敌破阵，退可结阵稳守。接着箭手出城，在号角声中左右各一千的矛盾手整齐一致的在领兵将士吆喝中往前移百步，让三千弓箭手冲出，集往矛盾手阵后，变成矛盾手在前，弓箭手在后，后者分作三排，前排为射程较远的弩弓手，后两排为强弓手。再一通鼓响，最后一队突击兵从城门冲出，又形成矛盾手在前，弓箭手居中，突击军处后，迅速在城门外二百步处结成中阵，形成完整的阵势，中军在前，左右两军护卫两翼。此时敌方三寨警钟鸣响，一队队唐军分从三寨开出，在寨外布阵待变，行动快捷而不乱，尽显唐军高效率的机动性和训练有素。

徐子陵、麻常和杨公卿于此际各领骑兵出城，横列三阵之后，以一千五百人组成的骑兵阵遮挡敌人视线，不让敌人看到从城内开出的十挺八弓弩箭机和五台飞石大礮，还有二十辆木驴车及过百辆虾蟆车。五千城民被组织起来，不断把沙泥包送往城外。徐子陵遥观敌阵兵员调动，正不住增援第二重壕堑边沿处的箭塔阵地，敌方三军以由卢君谔亲自率军的军队兵力最强，达一万二千之众，其他左右两寨之军，兵力在六千人间，加上守护十二个箭塔阵的唐兵，他们眼前唐军总兵力接近三万人，是他们兵力的四倍。

杨公卿道：“唐人左寨的领军是冯立本，右寨的领军是秦武通，都是李元吉的心腹将领。”

对手是李元吉而非李世民，徐子陵心中顿安，问道：“卢君谔的兵员分作前后两阵而非一般的三阵或六阵，是否算不依常规。”

麻常解释道：“这是叠阵法，分军为前后两阵，每阵再分前中后三队，以长枪居前，弓手居次，弩手列后，当我们攻击他们，前列的枪手蹲地迎战，起立者斩，故不得退；次队弓手跪地迎战，后面的弩手站立发射。当前阵箭矢射尽或伤亡过重时，前阵撤后，以后阵更代，故名之为叠阵。叠阵利守不利攻，不易攻破。”

徐子陵点头道：“原来如此，可知李元吉是严令手下以堵截围困为主，不让我们破围往与夏军会合。有什么方法可令卢君谔真的相信我们是要突围而去？”

杨公卿道：“在眼前敌军重重围困的情况下，能勉强突围的只有轻骑兵，倘若我们在骑兵调动上用点工夫，当可骗过敌人。”

徐子陵道：“此法留待日后再用，今晚我们的战略目标是填平第一重壕堑的一段，以大飞石摧毁第二重壕堑的两座箭塔，设置能与敌人隔壕对峙的稳固土泥包阵地，便是大功告成。”

一声令下，号手吹响号角，由跋野刚率领的中军，开始往第一重壕堑推进，左右两军随之移动。左军领队是单雄信，沿伊水西岸推进；右军领队段达，西面虽空空荡荡的无险可守，却有定鼎和厚载两门内的伏兵呼应。在定鼎门和厚载门后严阵以待的两队千人骑兵团，分由王玄恕和孟孝文两人率领。徐子陵的骑兵队亦缓缓前移，二十辆木驴车随后，每辆木驴车内藏工事兵各五十人，负上运土填壕之责。十挺八弓弩箭机和五台飞石大礮杂在骑兵丛中缓缓而行，城外战云密布。

敌方战鼓齐鸣，震动城南外的伊洛平原，高寨冲出一队近三千人的骑兵，来到卢君谔的叠阵后方。卢君谔的主力军开始移动，往第二重壕推进，支援壕沿正对长夏门的两座箭塔阵。只要能顶着守城军的反攻，唐军可从第二重壕的缺口切入，对越过第一重壕的守城军拦腰施袭。

大战一触即发。

寇仲在内堂苦思的当儿，虚行之和陈老谋求见，三人围桌坐下，陈老谋道：“刚才我和虚军师研究战术，虚先生提出几点顾虑，我认为他该直接向少帅说出来，故硬把他扯来见你。”

寇仲闻弦歌知雅意，心知虚行之定是有相反意见，却不敢在众人面前提出，所以在私下向陈老谋说，希望由陈老谋提醒自己。欣然笑道：“军师有什么意见，可坦白说出来，我寇仲岂像王世充般胸窄不能容物之辈。”

虚行之尴尬地应是。

陈老谋道：“据我们掌握的消息，那收买刘志成的酒商韦清，把两只信鸽交给刘志成后，连夜离开陈留，不知所踪，虚先生认为此事大不简单。”

寇仲愕然望向虚行之。

虚行之道：“李世勣不但才智过人，且经验丰富。上回少帅运粮往洛阳，被唐军盯上，以少帅的精明，岂会不起疑心，必彻查内奸。我就怕李世勣早猜到少帅能揭破刘志成的勾当，将计就计的反过来对付我们。”

寇仲皱眉道：“我们这回能这么快揭穿志成，是有点幸运成分，李世勣怎会晓得？”

虚行之道：“我们的对手是有名狡猾的香玉山，他不可能在此事上没有后着，他既能收买志成，亦可收买其他人。说到底我们少帅军仍未能上下如一，意志不坚定的人很易被香玉山乘虚而入。假如志成的手下中真有这样的人，志成忽被扣押，改以别人代他职务，那志成内奸身份被揭破一事，对敌人再非秘密。”

寇仲一震道：“军师的思虑确比我更缜密，唉！现在该怎么办才好？我们螳螂捕蝉的大计岂非行不通？”

陈老谋道：“此事可从长计议，我们先假设虚军师猜测正确，另行计中之计，说不定仍可教李世勣吃上大亏。”

以寇仲的才智，仍感有点吃不消，头昏脑涨的喃喃念道：“计中之计？有什么计中之计呢？”

虚行之道：“文原正领一军五千人从东海开来，如部署得宜，或可成为奇兵。此事交由下属办理，我不但要骗过可能的内奸，还要骗过香玉山布在我国境内的探子。”

寇仲首次感到香玉山对少帅军的严重威胁，点头道：“此事交由先生全权主理。”

陈老谋道：“军师还有两个提议，均是针对若窦军兵败，我们少帅军的应对后着。”

寇仲大喜道：“我正为此不能安寝，先生有什么好提议？”

虚行之欲言又止，好半晌才道：“跋爷临走前，曾拉我到一旁说过几句话。”

寇仲一呆道：“他说什么？”

虚行之道：“他说若少帅不放弃与窦军会师虎牢的想法，不待洛阳城陷，我们少帅军将先一步守不住自己的阵地。”

寇仲整条脊柱凉嗖嗖的，因他确是一直暗里持有这种想法，认为无论窦建德对他如何，基于江湖义气，他绝不能眼睁睁瞧着他被李世民摧毁。他又记起跋锋寒的话：“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战争正是这么一回事。

虚行之道：“跋爷还有一句话，他说若你们少帅能将刀法纳于兵法，那李世民也不是他的对手。”

陈老谋拍案叫绝道：“小跋的看法非常精到。”

寇仲沉吟道：“我先以兵法入刀，假如能再以刀法入兵法，那岂非少帅军将像我的井中月般锋利灵动？他奶奶的熊，这么好的意见为何不早点直接向我说？”

虚行之低声道：“跋爷指示，要到你不惜一切的攻打开封，才可把他的看法向少帅直陈。”

寇仲双目红起来，深切感受到跋锋寒这铁汉对自己的爱护和关怀，竟改变一向“当头棒喝”的作风，通过虚行之的口慎重向他提出忠告，用上如此心思，效果更彰显鲜明。用兵如用刀，彼此刀锋相向的时刻，确无突厥人一向鄙视的“妇人之仁”存身之所。

虚行之的声音继续传入他耳内道：“夏王现在对少帅以已生怀疑，少帅若依原约试图进军虎牢，会令夏王误会宋缺大军已到，在不明白少帅苦心下，说不定会闹出什么岔子，对双方均有害无益。”

陈老谋插口道：“虚军师之言有理，我们是宜守不宜攻，李世勣非是等闲之辈，且得香玉山暗助，我们实不宜冒险出击。”

寇仲深吸一口气，清醒少许，茫然道：“我们确不宜妄动，否则若窦军兵败，我们回陈留之路肯定会被李世勣截断，两位还有什么更好的应付办法？”

虚行之沉声道：“挖地道，取襄阳。”

寇仲虎躯剧震，完全清醒过来，重复虚行之说的话道：“挖地道？取襄阳？”

陈老谋邀功道：“挖地道这一招是我想出来的，这方面我是专家，由我主持，少帅可以放心。兼且少帅给我的鲁妙子机关学遗卷中有一章讲及‘竖井平巷法’，说的就是如何能挖出既深且长的地道，只要挖出三条地道，洛阳城陷时我们可迅速逃走。”

寇仲点头道：“现在洛阳如同在我们控制之中，要挖地道绝无问题，谋老的提议确实可行，谋老需多少人手？”

陈老谋道：“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挖出三条深、阔、长直通洛阳城外的地道，不但要特制的工具，还要熟练的工匠，我可从手下人中精挑年轻力壮者一百人，少帅再拨百名壮丁来助我，老谋有把握在一个月的光景完成挖出三条地道的壮举。”

虚行之道：“就目前的形势，少帅纵能成功于洛阳城破之时安然逃离洛阳，往东退回陈留亦是自投罗网，唯一的方法是逃往南方找寻立足点，假若能抵达水路四通八达的襄阳城，可经汉水入淮，顺流乘船往锺离，采迂回路线返梁都，且可引得唐军千里追击，缓和陈留所受的压力，一举两得。”

寇仲皱眉道：“襄阳？”

虚行之道：“襄阳虽非通都大邑，却位于汉水中游，西接巴蜀，南控荆楚，北襟河洛。若不夺襄阳，少帅东还必被开封唐军拦截，那时前无进路，后有追兵，形势危矣。”

寇仲问道：“襄阳现时情况如何？”

虚行之道：“据其飞的情报，襄阳在十多天前被李世民大将罗艺攻克，朱粲、钱独关当场被擒，给押赴关中，双方均死伤惨重，襄阳护城河被填，城墙毁破多处，没有几个月时间休想能修复，所以我们若于此时从锺离攻其不备，趁唐室水师全集中在洛阳、虎牢和开封三地，无力捍卫水道，我们有很大成功的攻取机会。但攻取襄阳的日子必须拿捏精准，过早则唐人有充裕时间反击，过迟则无法配合少帅从洛阳撤军。”

陈老谋接口道：“攻打襄阳一事的成败全在保密，所以必须小心部署，此事最好交由军师负责。”

寇仲沉声道：“假若出乎我们意料之外，胜的竟是窦军又如何？”

虚行之答道：“那少帅仍须立即撤离洛阳，否则窦建德可能翻脸无情，不让少帅离开，来个瓮中捉。人心难测，少帅虽以诚待人，却未必能得同样回报。”

寇仲想起窦建德命刘黑闼留守大后方，很可能真个早有这样一条先破唐军，再歼少帅军的计划。同时亦看到自己这位首席谋臣，不但才智过人，更通达人情世故。他偕陈老谋来劝自己，因后者与他相识于微时，半师半友，即使指着他寇仲鼻子臭骂他也只有恭听的份儿。叹一口气道：“你们有把握一边守着陈留、梁都，另一边出兵攻夺襄阳吗？”

虚行之道：“这十多天来我们日夜不息的加强陈留和梁都城防，沿岸增置堡垒，加上有飞轮船捍卫河道，李世勣兵力虽在我们一倍以上，仍没能力在短期内攻克陈留，冲破我军北面战线。少帅返回洛阳，李世勣势不能坐视，只要我们战术得宜，在少帅的指挥下，彼此配合，应可狠挫李世勣，彼消我长下，一天窦军对唐军威胁未除，少帅将无后顾之忧。”

寇仲暗里再叹一口气，自己是为窦建德着想；跋锋寒是为他寇仲着想；虚行之和陈老谋则着眼少帅国的荣辱存亡；其间自是矛盾丛生。自己既为少帅军领袖，自应把追随他的人放在首要考虑的位置，绝不能因一己之私，把少帅国推进险境。虚行之最有说服力处是指出与窦建德会师乃他寇仲一厢情愿的想法，窦建德未必领情，极可能适得其反。

此时洛其飞匆匆而至，只看他神情，便知有急事来报。

城外喊杀连天，战况激烈。经过近两个时辰的反复交战，攻城军和守城军仍是争持不下，双方互有死伤。卢君谔不愧身经百战的唐室名将，没有中麻常之计，分兵从厚载门方向沿壕攻来，令埋伏在厚载、定鼎两门后的二千骑兵动弹不得。唐军集中全力硬撼已成功填满第一重壕堑，越壕强攻第二重壕堑外沿处两箭塔阵地的守城军。由卢君谔率领的高寨主力军全体逼至第二重壕南沿，以箭矢配合两处阵地的强弓投石机，硬拒守城军于隔壕外，令守城军无法推前，更无法填壕。另两寨的敌军轮番从第二重壕的缺口由右侧向越壕的守城军冲击，粉碎守城军一波又一波的攻势。两座箭塔其中一座被大飞石摧毁，另一座着火焚烧，可是在土泥包堆起护墙后的十多座投石机仍发挥庞大的杀伤力。箭矢漫空，石来石往。

徐子陵方面的二十辆木驴被石头击破者有之、抵不住火箭焚毁者有之，只余五辆仍在撑场面挡箭矢。幸好十挺八弓弩箭机仍有七挺完好无缺，以之阻挡从侧攻来的敌人，力能穿透对方盾牌乃至挡箭车，发挥出防敌阻敌的重要功能。尚未被毁的三门飞石大礮，集中攻击敌方泥石包阵地，成为能威胁对方投石机的超级武器。当攻往第二重壕的唐军矛盾手和弓箭手再一次被逼退，唐军从侧攻来的步骑兵亦潮水般退走。徐子陵见机不可失，一声令下，率领手下千五骑兵衔着敌人杀去，他左手持盾，右手持枪，一马当先，施展人马如一之术，催得座下万里斑快似旋风，敌人退兵只能及时射出两轮箭矢，便给他赶上，长枪到处，敌军人仰马翻，阵势大乱。乱势像波浪般蔓延，刹那间影响整支从缺口撤往第二重壕外的唐军，徐子陵身后紧随的骑兵蜂拥杀至，敌人堕壕者有之，侥幸撤出缺口者则四散奔逃，乱成一片。

杨公卿和麻常见已占先机，指挥第二队己军补上前军位置，向敌人阵地作出新一轮的攻击，务令卢君谔的主力军压力骤增，难以派兵迎战从缺口杀出的徐子陵和一千五百精骑。敌方左右两寨见势不妙，分别派出两支二千人的骑兵队，赶来堵截徐子陵从缺口破出的骑兵，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有机动性强的骑兵队才能克制对方骑兵，否则若让徐子陵纵横战场，从侧翼或后方袭击卢君谔守壕的主力军，后果不堪想象。卢君谔的反应深合兵法，亲率三千骑兵在守壕军左侧布阵，以逸待劳，只要徐子陵胆敢来犯，就施以迎头痛击。一时蹄声轰鸣，杀声震天，把战况推上激烈的高峰。

徐子陵首先闯出缺口，心念电转间，猜到敌人战术，假设他不顾一切的冲击卢君谔比他强大得多的主力军，后路一旦被另两寨赶来的骑兵截断，他们将变成孤军，有死无生，恐怕没有一个人能从缺口退回去。就在此时，一人不知从何处窜出，如飞般从远处往卢君谔的骑兵阵掠去。徐子陵的眼力何等厉害，一瞥下认出是跋锋寒，忙放弃退兵的念头，狂喝道：“随我来！”领着一千五百骑兵，往三千步外的卢君谔冲去，只要把卢君谔方面的注意力全吸引到他们身上去，跋锋寒将有机可乘。

此时东西两门的守城军开门出击，他们的任务是填壕而不守壕，作用在牵制李元吉的帅军。由于敌人预测不到守城军会从何门出击，兼之城外各方都须有足够防壕守壕的力量，所以唐军总兵力虽在守城军数倍之上，却只能各守一方，难对友军施援。战争终到决定性的时刻，若徐子陵和所率骑兵全军覆没，洛阳将不战而溃。

洛其飞一口气地说道：“窦建德拜孟海公、徐圆朗为帅，水陆并进，以舟运粮，于七天前沿黄河逆水而上，号称三十万大军，先陷管州，继而取荥阳及附近十多座县城，至虎牢东原安营下寨，并在板渚筑营，作为临时指挥部。”

虚行之和陈老谋听得目瞪口呆，窦建德竟能在数天内攻陷管州和荥阳两大重镇，实教人不敢相信。

寇仲一颗心却直沉下去，叹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李世民故意放弃虎牢东面诸城，以骄敌之心，更使夏军深入敌境，运粮线拉长，同时粮食吃紧，不但须供应庞大的军队，更要照顾诸县城的百姓，李世民会带走所弃诸城镇中每一粒米粮。”

陈老谋色变道：“李世民真狠，能放能收，窦建德确非他对手。但夏军哪来三十万之众？”

洛其飞道：“窦建德援洛大军应不过十五万人，分兵守卫管州和荥阳后，能上前线的当在十万人间。”

虚行之道：“李世民除弃守管州和荥阳外，还有什么行动？”

洛其飞答道：“李世民把围洛大军一分为二，留下十万人交予李元吉指挥，以屈突通、卢君谔为副，续围东都，自己则率领五万军，移师虎牢，据闻李世民和窦建德曾交锋，窦建德吃了大亏，死伤过千，手下骁将殷秋和石瓒更被生擒，此仗令窦建德再不敢遽进。”

寇仲恨不得立即赶往板渚，助窦建德大战李世民，却知道只能白想，万般无奈下惟再叹一口气。

陈老谋道：“这么看，窦建德的处境相当不妙。”

虚行之道：“若他肯坚守板渚，李世民尚奈何他不得。”

洛其飞道：“救兵如救火，洛阳城破在即，他怎可留守板渚？”

寇仲苦笑道：“他更怕宋缺大军北来，先他一步进驻洛阳，故他绝不会屯兵不前，即使没有这方面的问题，李世民也可遣兵包抄窦建德后方，断他粮道，再以水师封锁大河，逼窦建德出击。”

虚行之倒抽一口凉气道：“少帅看得很准。”

此时手下来报，杜伏威求见，寇仲哪想得到老爹竟会在这种情势下来见他，且来得合时，适逢他在陈留，否则便失诸交臂。怀着又惊又喜的心情出迎。

追在徐子陵身后的一千五百骑兵，敢称是少帅军最精锐的骑队，由五百飞云骑和一千杨家军骁骑组成，从缺口冲出，大有势如破竹之势。一马当先朝卢君谔骑阵冲去的徐子陵，终于尝到战场上为求胜利不顾其他的滋味。身后一千五百骑兵人人以他马首是瞻，他的决定影响着他们未来有关生死的命运。他可以不为自己着想，却不得不为他们着想。而在这血肉横飞的残酷战场上，他唯一该做的事就是予敌人最致命的打击，心中不能有丝毫仁慈。长枪横搁腿上，抛掉盾牌，徐子陵左手提起柘木弓，右手取箭，与敌人的距离缩短至千步。卢君谔与一众手下将领，策骑立在骑阵前方，脸带不屑冷笑，显然认为徐子陵不自量力，前来送死。左右骑士在马背上弯弓搭箭，瞄准徐子陵。茫不知跋锋寒正从火把光芒照耀不及的暗黑里，手执月弓迅速从他们左方逼近，只差百余步卢君谔将进入他的射程内。

杨公卿方面没有人明白以徐子陵的性格，怎会贪功至不顾后路被截的深进敌阵，但已没有选择，由跋野刚率领的中军，单雄信的左军，段达的右军，全部逼上前线，以大飞石和强弓劲箭，对第二重壕的阵地和敌人发动最猛烈的远距强攻。余下的五十多辆虾蟆车，五辆木驴在杨公卿和麻常指挥下，推近前线。因解除右侧的威胁，七挺八弓弩箭机掉转枪头，推赴前线，立时大幅加强守城军对敌人的杀伤力。战况攀上激烈的顶点。

在距卢君谔八百步的距离，徐子陵的箭架到弦上去，把柘木弓拉成满月，心神晋入“由有入无，无中生有”的至境，一箭射出。螺旋劲发，比从八弓弩箭发射的箭矢更快更狠。卢君谔眼见徐子陵发箭，心中还在嘲笑徐子陵过远发射的当儿，箭矢已来到眼前五丈许处，不但余势未衰，且有更加增速之象。他不愧身经百战的唐室大将，闪电掣出配剑，迎箭疾劈而去。

“当！”卢君谔全身剧震，在马背上猛晃一下，差些儿堕马，劲箭虽被他砍飞堕地，他却整条手臂酸麻痛楚，气血翻腾，浑体无力。就在此时，左侧一枝不知从何而来的劲箭无声无息地向他疾射而至，快至连肉眼也难看清楚，只能徒呼吾命休矣，手中虽握着剑，却是无法格挡。左右同时惊呼。卢君谔魂飞魄散下，待要闪避，偷袭的劲箭透颈而过，带起一蓬血雨。

跋锋寒大喝道：“少帅寇仲来啦！”声闻远近。在左右将士不可置信下，卢君谔堕跌马背，“砰”的一声重重摔倒马脚旁草地上。唐军骑兵阵立时大乱。

徐子陵收回柘木弓，提起长枪，挑开几枝射来的箭矢，施展人马如一之术，凌空跃起，首先杀入敌阵。跋锋寒则从侧翼扑入敌人阵内，强夺一马，偷天剑展开，当者披靡。紧随徐子陵后的一千五百精骑奋勇杀至，一下子把军心已乱的敌军冲得支离破碎，溃不成军。“少帅寇仲”四字确有无比威力，敌人闻之胆丧，守城军却士气大振，杨公卿见敌阵大乱，波及整个战场，忙下令虾蟆车全体推进，把泥石送入壕内，战士城民，均奋不顾身地把沙土包掷进壕去。另两寨本要截断徐子陵后路的骑兵，在战号指挥下，忙赶来救援，但已迟却一步。

徐子陵和跋锋寒在战场会合，领着己军杀入守壕军的阵地，失去主帅又以为寇仲率军来攻的唐军终于放弃壕堑和营寨，四散奔逃。守城军越壕攻来，一下子控制局面，在杨公卿的指挥下迎击来援的敌人骑队。徐子陵大喝道：“攻取高寨！”与跋锋寒领着在洛阳初尝胜果的骑兵，旋风般衔着退往高寨的敌军，朝高寨杀去。胜负已定。

杜伏威坐在大堂一边靠窗的椅上，手捧香茗，正和款接他的任媚媚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这位曾率领江淮精锐纵横大江南北的霸主一身便服，惯用的竹笠搁在腿上，自有一种闲云野鹤，独来独往的风采。此刻离天亮尚有半个时辰，可是为少帅军的存亡，作领袖的无不夜以继日的辛勤工作。

听到寇仲的足音，杜伏威朝从后门进入大堂的寇仲露出一个关切的笑容，说道：“寇仲我儿没怪我来得唐突罢！”

寇仲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忽然间他真的感到杜伏威是他的父亲。一直以来，他虽开口闭口的唤杜伏威作爹，始终带些嬉笑成分。杜伏威对他的另眼相看，确令他心存感激。无奈因打开始对杜伏威的坏印象仍是残留难去，例如他强征百姓入伍，手下良莠不齐、军纪不严等等。但在此刻，一切再不成障碍。寇仲急步上前，探手拥抱杜伏威。父子之情像长江大河般在两人间激荡滚流，任媚媚悄然退出厅外。

寇仲热泪盈眶地叫道：“爹！”

杜伏威压下心头的激动，拍拍他背脊柔声道：“陪爹到花园走走。”

寇仲点头答应，随杜伏威离开大堂，来到侧园，漫步于星光月照的碎石小径间。

杜伏威叹道：“仲儿是否撑得很辛苦？”

寇仲坦然道：“确非常辛苦。最折磨人是心内的矛盾，我以诚待人，却反被怀疑。”

杜伏威登上园心小亭，负手而立，目光投往绕亭而流的人工小溪，淡淡地说道：“你是否在说窦建德？”

寇仲苦笑无言。

杜伏威转过身来，凝望寇仲，沉声道：“人心险诈，仲儿不用将别人的作为放在心上。我今晚不远千里的赶来见你，是有要事和你商量。”

寇仲一震道：“是什么要紧的事？”

杜伏威像说着一件无足痛痒的事般从容道：“我决定站在你的一方。”

寇仲愕然道：“爹！”

杜伏威耸肩道：“有什么稀奇，这或者就是什么望子成龙的心态！”

寇仲不解道：“可是……”

杜伏威截断他道：“欧阳希夷见过你岳父宋缺，回程长安途中来找我。宋缺便是宋缺，欧阳希夷未有机会开口，他先一步说出一番话来，令欧阳希夷根本不敢转述于李渊的话。你道他说什么呢？他先分析天下形势，指出李阀内争已到水火不容的地步，而外族则虎视眈眈，一旦外族乘隙入侵，中土将惨被外族铁蹄蹂躏。宋缺的立论无一字离开事实，欧阳希夷还有什么话可说的。宋缺对李渊的迷恋美色，宠纵李建成极度不满！以宋缺的高傲，怎肯臣服于这种人之下。李渊把自己看高啦！”

寇仲早知结果，问道：“听爹的语气，对李渊亦非常不满。”

杜伏威双目精芒闪烁，冷哼道：“李渊设计杀死李密，无情无义，令人齿冷。李密虽非什么忠臣义士，终是肯向李渊投诚的人，李渊大可不批准他出关，让李密死掉东山复起之心。现在却使手段置李密于死地，怎能教天下人心服，且显示李渊没容人之量。”

寇仲心中恍然，老爹因李密之死，生出兔死狐悲的感触，因他和李密处境相同，以后可能遭同一命运。李渊确比不上李世民，换过是后者，必以高官厚禄善待李密，不会把李密投闲置散，甚且暗起猜疑，逼他生出背叛之心。

杜伏威话题一转道：“仲儿有信心撑到宋缺大军北来吗？”

寇仲苦笑道：“孩儿正在想办法。”

杜伏威叹道：“暂时我仍无力分身助你，因为辅公柘公然和我撕破脸皮，在左游仙怂恿下在丹阳拥军自立，还和林士宏、萧铣暗结联盟，密谋进犯我历阳。”

寇仲大讶道：“萧铣不是和林士宏交战吗？”

杜伏威道：“在李阀和宋阀威胁下，又有魔门中人穿针引线，萧林恢复和好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本来我还可与已成唐臣的李子通互为声援；可是李子通却被你打击削弱至再无翻身之力，自身难保，所以我只能依靠自己想办法应付。”

寇仲比任何人更能深切体会到“自身难保”这句话。就像如今他没有能力助杜伏威的情况如出一辙。

杜伏威双手抓紧他肩头，低声道：“我在此不宜久留，只是特来把心意向你坦白说出来。由此刻开始，我与唐室再无任何关系。若李世民杀死我的仲儿，我杜伏威必拼死为你报仇，因为寇仲是我杜某人的儿子。”

在李元吉和屈突通两支援军赶到前，唐军在洛阳城南外最具战略性和威慑力的高寨陷于一片火海中。由于最初的战略构思是针对抗衡高寨而设计，岂知事情的发展竟理想至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在城外筑垒固守再没有实质意义，反是出城突击的战术最能发挥效用，所以杨公卿命出城血战的全体人员，于获得丰硕战果后撤返城内。虽说可称为大胜，但始终是以寡击众的苦战，唐方当然伤亡惨重，死伤过千，且丧失主将，守城军亦超过二百人阵亡，伤者逾四百，胜果得来不易。城南的广场躺满伤兵，由医疗队伍就地抢救。徐子陵和跋锋寒更不停以真气为重伤者行气疗伤，忙到翌日中午，两人才有喘一口气的机会，到一旁坐地休息。

跋锋寒挨着南门旁的坚固城墙，叹道：“高手对垒，胜负是一线之隔，想不到战场上亦是如此，我那一箭若失手，你和我可能没命坐在这里一边呼吸，一边享受正午的秋阳。”

徐子陵目光扫过满广场的伤兵和死尸，医疗队伍正陆续把伤者送返城内各处所救治和调息，留下无人理会的残缺衣甲，城头处传来在昨晚立下大功的八弓弩箭机移动的声音，兵员调动，马嘶人叫，忙个不休。经过的人均向两人恭敬致礼，神情疲倦中带着掩不住的振奋，可是他却没法融入到他们的情绪去。战争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接一个的噩梦，而他唯一可做的事是在其中浮沉挣扎，希望有梦醒的一天，愈快愈好。每一方的胜利，代表另一方的失败，代表着牺牲和流血，悲伤和苦泪，死亡是无法挽回的损失。叹道：“我现在心疲力尽。开始时我尚有种为理想奋战的感觉，此刻却是完全地迷失！杀戮是没有半丁点意义，只能显示我们卑劣的根性。”

跋锋寒苦笑道：“这是你和我或和寇仲的分别，没有人是天生出来铁石心肠的。可是为了深信不疑的理念，我们必须抛开一切，朝定下的理想目标进发，这是一个谁比谁更强更狠的争锋较量。想想正在你们北疆蓄势待发的狼军，若让他们入侵中土，会是怎样一番局面？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是他们引以为乐的勾当。他们对汉人的仇恨是子陵你难以理解的，正如颉利并不明白我对他的仇恨。相信我，眼前一切转眼即成明日黄花，我们只能为理想坚持下去，直到击败所有对手，理想才可变为现实。”

城墙外远处不断传来万马奔腾和喊杀追逐的声音，自日出至今，王世充和手下大将轮番从南门出击突袭，务令李元吉无法在洛阳南面取得坚守与立足的据点。高寨被毁对围城军是严重的挫折和打击，逼得唐军弃守所有在此方的箭塔阵地，因再无力抵御可从任何方向攻来的敌人。李元吉最大的问题是不能抽空固守其他营寨的将兵，所以只能从自己麾下分拨人手加强城南外余寨的兵力。屈突通另率五千唐军，在高寨后方布阵，以防守城军从缺口突围。

徐子陵把晶莹洁白的手在眼前伸展，沉声道：“这个道理我不是不明白，可是明白归明白，我这对手已沾满血腥却是不争的事实。只要想想别人的儿子丈夫因我而伤亡，我不但对战争感到厌倦，更对自己感到厌恶。在战场上，每一个人都变成无情的杀人工具。”

跋锋寒点头道：“战争正是这么一回事，根本不容你去选择，一是杀人，一是被杀，不论杀人与被杀，都是那么无奈和无辜。又试想另外一种情况，败北的是我们，洛阳被李元吉攻陷，李元吉成为洛阳之战最大的功臣，那时在魔门的游说怂恿下，李元吉将成为征东军的主帅，事情若真个如此发展，会是怎样的一番局面？对敌人仁慈，是对自己和追随者残忍，更可能祸及中原百姓。李世民看得透彻，在战争中非友即敌，要取胜固非易事，要坚持下去同样困难。”

徐子陵颓然点头，没有说话。

此时麻常匆匆来到两人身前，单膝跪下道：“我们乘势反击，连番出战，摧毁南城外敌人所有箭塔，敌人闭寨坚守，屈突通则仍按兵不动，我们若能击溃屈突通的部队，敌人围城之势将会崩溃。”

跋锋寒沉声道：“有使人知会少帅吗？”

麻常答道：“传信兵在天明前出发往陈留，如无意外，少帅可在黄昏前晓得我们这方面的情况。”

跋锋寒向徐子陵道：“子陵有何高见？”

徐子陵却问麻常道：“麻将军怎么看？”

麻常正容道：“小将本主张乘胜进击，但隐隐觉得这是个陷阱，屈突通可能是奉李元吉命令诱我们出击，经过昨夜苦战，我军人睏马乏，暂时难以应付大规模的全面出击。由于敌人军力在我们两倍以上，我们无法摸清楚敌人寨内的真正实力，勉强出击必败无疑。最明智的做法，是希望少帅能及时率军来援，里应外合下，可突破敌人南面的围城军。”

跋锋寒同意道：“就照麻将军意思办，麻将军最宜好好睡上一觉，养足精神以应付未来的大战。”

麻常一声遵令，欣然去了。

徐子陵道：“他肯定不是去睡觉。”

跋锋寒凝望他的背影，说道：“麻常会是少帅军最出色的主力大将之一，只有寇仲才可令这么杰出的人才为他效死力，若非李阀出了个李世民，谁是寇仲的对手？”

徐子陵苦笑道：“我对寇仲却没你对他那么信心十足。”

跋锋寒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微笑道：“我们的好兄弟寇仲正从战争中学习和成长；当他变得像我那么狠，当他明白胜利是战争唯一的目的，当他能以刀法入兵法，把他的井中八法用于战略上时，天下将无有能与匹敌之人，包括李世民在内。问题是暂时他仍不行，做不到我对他的期望和要求。”

寇仲于黄昏时分收到洛阳城南外激战的消息，大喜下立即召来手下，举行军事会议。在内堂少帅军的众领袖围桌商议，与会者有虚行之、宣永、卜天志、陈长林、洛其飞、陈老谋。寇仲先公布卢君谔阵亡和高寨被毁的消息，然后询问众人意见。

宣永发言道：“此实我们求之不得的良机，若我们立即发军洛阳，由于李世民怕我们成功与洛阳守军在城南外会师，彻底摧毁李元吉的围城军，必命李世勣尽起手下兵将拦截阻止，我们可一边佯装赶赴洛阳，再另布奇兵伏击李世勣的部队，只要避开河道，李世勣比我们强大的水师势将用武无地。”

众人纷纷赞同宣永的提议，只有虚行之眉头深锁，没有说话。

寇仲讶道：“虚军师似对此事另有看法，何不说出来让大家仔细参详？”

虚行之道：“若我是李世勣，绝不会冒险截击，只须领水师南下直逼陈留，我们将首尾难顾，进退不得。”

任媚媚道：“陈留现在做足防御工事，又有坚寨锁河，配合飞轮船往返巡弋，只要有一万守军，李世勣休想能在十月前攻下陈留。”

虚行之道：“兵者，诡变之道也。如李世勣枕兵陈留城外，另派精骑绕过陈留，深入我境攻击仍在重建中的彭城又如何？”

任媚媚登时语塞。彭城位于少帅国心脏地带，若给敌人攻占，整个少帅国势将分崩离析，不战而溃。

陈长林道：“这个险仍是值得冒的，假设我军能溃击李元吉的围城大军，等若截断李世民的后路，我们再往东挺进，与窦军前后夹击李世民，李世民只有仓皇退返关中一途，那时李世勣军威胁自解，我们可以安枕无忧。”

宣永摇头道：“李元吉围城军兵力在六万至八万人间，且有高垒深堑可以坚守，我们若心切攻之，必死伤惨重，一旦成纠缠难解之局，而我们则一座城池接一座城池的被李世勣攻陷，实非智者所取，军师之言我们不可忽视。”

寇仲再次面对有关少帅军存亡的重要抉择，不冒险怕坐失良机，冒险的话则可能要把少帅军全部赔进去。以少帅军在陈留二万许的兵力，根本不足应付两个战场的艰苦剧战。由此可见李世民用兵的高明，遣李世勣进驻开封，压得少帅军动弹不得。

此时手下神色慌忙的来报，说道：“发现敌军踪迹，一支唐军在陈留北十里一处山头立营设寨，人数估计在五千人间，该是从开封调来的先锋部队。”众皆色变。

寇仲整个人如入冰窖，脊骨凉浸浸的，有若被人吊悬半空，无处着力。他终尝到李世勣的手段，占尽先机，不以水师张扬南下，却以奇兵潜来，在最关键的时刻兵逼陈留。不用猜也知其水师大军会陆续开至，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如何敢分兵洛阳，共享守城军突破南面重围的成果？天策府两大名将是李世勣和李靖，若非后者与他们关系密切，使李世民不得不令他留守长安。倘让他们一并开来前线，来个钳形攻势，他的少帅军会败得更快更惨。可是眼前给李世勣这么耍他一招，登时令他阵脚大乱，攻取襄阳以留退路之计固难以实行，未来的命运更黯淡无光，他该怎么办才好？

第五章 洛阳惊变

寇仲当晚连夜动员，亲率三千骑兵趁唐军阵脚未稳，兼主力大军未至之际，突袭李世勣先头部队。他采取的是突厥人的野战战术，旋风般来，四面八方冲击敌人，唐军仓促应战，伤亡惨重下被迫后撤。同一时间陈老谋偕二百工事兵在陈长林率军护送下，秘密赶往洛阳。

翌晨李世勣主力大军从水陆两路开至，寇仲举全军以迎，分别在水陆与李世勣军正面交锋，激战竟日，双方互有伤亡，坚持不下时，白文原的五千骑兵从东海赶至，投入战场，李世勣终不支后撤，于陈留二十里外的山头重整阵脚，寇仲亦无余力乘势追击，收兵回城，暂解陈留之危。

当寇仲与手下对战事作事后检讨时，跋锋寒、徐子陵再率骑兵从长夏门出击，偷袭试图在高地重建营寨的围城军。这回李元吉虽是有备而来，仍属试探性质，看守城军的反应。际此新败之余，唐军士气低沉，即使围城军兵力在守城军一倍之上，由于怕再有其他阵地营寨失守，所以李元吉与跋、徐骑兵缠战半个时辰后，把军队撤走。跋、徐不敢追击，怕被左右两寨出兵冲击，故无法扩大战果；事实上他们志不在此，目的只是从陈长林手上接收陈老谋和二百工事兵，护送他们入城，陈长林和手下功成身退，赶返陈留。

入城后，杨公卿、麻常、陈老谋、跋锋寒和徐子陵在城南的家聚集密议，二百工事兵自有人安排住所起居。

众人围桌而坐，听罢陈老谋掘地道的大计后，杨公卿皱眉道：“此事应否知会王世充？”

陈老谋道：“万万不可，地道纯是让我们在危急时有退走之路。王世充此人反复多疑，让他晓得我们有此后着，后果难测。”

跋锋寒点头道：“此事不但不可让王世充方面的人晓得，也要瞒着我们的部队，免致影响军心，晓得我们不看好窦建德。”

麻常沉声道：“王世充于城内遍设听井，我们挖掘地道的声音，肯定瞒不过他。”

地道战乃攻城法之一，既可毁敌城墙，又或让兵员穿地入城突击偷袭。守城者应付之法，是于城内关键位置挖井，内置陶制的地听器，监察地底动静。当年在长安，寇仲和徐子陵进入杨公宝库，给李元吉以地听法发现行藏，差点功亏一篑。

徐子陵道：“现在城南在我们控制之下，可否接管地听的工作，那便不虞王世充察觉。”

麻常点头道：“我们形势要比王世充强，若杨公执意如此，王世充只有让步，不过自难免惹他起疑。”

跋锋寒道：“城南虽是唯一可挖地道处，仍须小心从事，因为我们既可监听地底情况，敌人自可反监听我们。”

杨公卿点头道：“三国时官渡之战，袁绍挖地道欲袭曹操，却被曹操发现，反在城内挖掘横长的壕堑反击。”

陈老谋欣然道：“诸位请放心，我的地道法来自鲁妙子薪传，他设计的挖土工具以钻深的方式取泥，能令近在三丈的监听者懵然不觉，杨公宝库就是这么挖出来的。”

众人大喜，商量妥当行事的细节，由于城南在少帅军全面控制下，挖出泥土的处理等方面均不成问题。

最后杨公卿问道：“陈公预计地道于何时可完成？”

陈老谋答道：“我准备在一个月时间内，挖三条平行通往被摧毁后的高寨半里外处的长地道，出口处是一片树林，紧急时我们可凭之迅速撤走。”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接着的十多天，洛阳和陈留两个战场均战事频繁。洛阳方面守城军不断从各门轮番出击，令城外唐军风声鹤唳，疲于奔命。李元吉数度试图重建城南外高寨，都以失败告终。只能凭深堑坚寨力抗守城军。寇仲坐镇陈留，与李世勣多次交锋，互有胜败，成胶着状态。虎牢方面有关窦建德和李世民交战的情报雪片般飞来，寇仲的忧虑亦与日俱增。

这天黄昏时分他登上墙垛，在虚行之和宣永的陪同下遥观城外敌营，长长吁出一口气道：“若换过另一形势，我会非常感激李世勣，他确是位难得的对手，令我军有遇上强手的宝贵实战经验。现在却是被他压得动弹不得，空有满腹大计，无法付诸实行。”

宣永和虚行之均有同感。

此时洛其飞神色凝重的来到寇仲旁，施礼后道：“刚接到消息，李世民派遣王君廓率轻骑千余人，抄袭窦军后方，大破窦建德的运粮队伍，并俘获窦建德手下大将张青特。”

寇仲失声道：“什么？”

洛其飞重复一遍，听者无不色变。自几次交锋失利后，窦建德被李世民阻于虎牢，囤兵板渚不敢出击，双方只有小规模的交锋而无决定性的大战。且以窦军失利为多，早将士思归，军心不稳。现今粮草被劫，更使军内惊骇的情绪蔓延，形势更趋恶劣。

寇仲头皮发麻地说道：“这回糟糕透顶，窦军若缺粮草，一是立即退兵，一是冒险出击，不论哪种情况，只有利于李世民。”

虚行之道：“为今之计，是立即撤回我们在洛阳的军队，把兵力集中我国北疆，力抗击败窦军的大唐兵，等待宋阀大军来援。”

寇仲摇头道：“这只会加速洛阳的陷落和窦建德的败亡，窦建德对我虽不信任，我却不能对他背情弃义。我今晚必须赶赴洛阳，因李世民破窦军后，必回师洛阳，我再引他出击，乘势南下攻夺襄阳，再从水路往锺离；你们只要顶得住李世勣，我们非是没有机会守到明年春暖花开的好日子。”

宣永断然道：“少帅放心去吧！有虚军师为下属筹谋运策，我们必不会有负少帅之托。”

寇仲勉强振起斗志精神，说道：“由现在至明年春，将是我军最艰苦的日子。谚云‘兵败如山倒’，无论情况如何恶劣，我们必须坚持下去，否则如让李世勣水师成功突破封锁，南下运河，我们的少帅国将土崩瓦解。故你我两方，均不容有失。”

三人轰然答应。

寇仲目光投往城外敌营的鼎盛军容，肩头像负起千斤重担，压得他似无法挺直虎躯；他已走上一条没法回头的路，唯一能做的事是往前硬闯，尽人事听天命，看看老天爷是否仍在支持他。

徐子陵和跋锋寒卓立城垛上，遥观城南外敌人调动的情况。昨天一支万人部队，从长安由水路开至，增援李元吉的围城军，由那时起，守城军即提高警觉，静候李元吉反击的行动。自午后开始，李元吉军开始调动，在高寨原地设指挥中心，更在高地前后布阵，集结近三万兵力，且把重建高寨的材料运至高地后方，随时可大兴土木，重设高寨。

跋锋寒无奈地说道：“李元吉终站稳阵脚，我们再难阻止他重建高寨。”

在夕照的余晖下，李元吉以步兵为主的部队在战鼓声中缓缓推前，直抵被填平的第二重壕堑边缘，工事兵迅速展开清理高地的行动。

跋锋寒见徐子陵没有答话，探手搭上他肩头，问道：“子陵在想什么？”

徐子陵苦笑道：“我在想象明天这边城外的情境，一切会恢复原状，过去十多天的努力，战士的伤亡，只是一个曾发生过却对现实不起丝毫作用的噩梦。战争是否不能避免的呢？人们的自相残杀，是否须永远继续下去？自有历史以来，不同形式、不同性质各式各样的大小战争从没间断过。”

跋锋寒耸肩淡淡地说道：“这是个利益的问题。从我们茹毛饮血的祖宗开始，便须为生存与大自然斗争，既要抵受风霜雨雪，更要填饱肚子，或应付猛兽的侵袭，打开始这人间世就是个弱肉强食的天地。到我们的社群国家组织日趋复杂，战争的因由更变得五花八门，有族群与族群间的战争；维护统一与力图分裂者间的战争；统治层内部冲突衍生的战争；侵略与抵御者的战争，人心是永无满足的，战争亦不会休止。”

徐子陵道：“我忽发奇想，问题该在于那遁去的一，故变乱丛生，人心不足。若能把那遁去的一寻回来，天下人人将可和平共处。唉！不过这情况恐怕永远不会出现。”

跋锋寒点头道：“你这看法虽玄，但我仍能大致掌握你的意思。说到底这是个人心的问题，若每个人都变得和子陵想法相同，该是天下太平。只可惜天下间只有一个徐子陵，我和你已有很大分别，从没有厌战的感受，自幼习惯出生入死的生涯。”

徐子陵苦笑无言。

翌晨天明前寇仲避过围城军，抵达洛阳。此时李元吉成功重建高寨，洛阳重陷被封锁围困的局面。寇仲先入宫见王世充，与王世充及其将领举行军事会议，当然谈不出什么办法来，只一致决定死守洛阳，静观其变。洛阳的成败再非由他们主宰，而是决定于虎牢的战场。

寇仲返回城南的家，颇有心力交瘁的疲倦感觉。杨公卿、麻常、陈老谋、跋锋寒和徐子陵齐集宅内，交换别后情况。猎鹰无名神态兴奋地立在久别的主人肩头，不时以鹰喙摩擦寇仲的头发，寇仲爱怜地轻抚它。

寇仲交代过陈留的情况后，陈老谋道：“再有两天工夫，第一条地道将可完工，入口在长夏门旁南城卫所的地牢，出口在高寨后方的林区，一切顺利。”

麻常亦道：“地道宽敞坚固，从入口以鼓风机把新鲜空气送入地道，在地道后半截才稍有气闷的感觉。”

跋锋寒皱眉道：“陈老不是说过要挖三条平行的地道吗？现在动工大半个月，尚未完成一条地道，哪还赶得及在一个月内挖三条地道？”

陈老谋神气地说道：“第一条地道需时最久，皆因地底有很多不测的因素，例如遇上石层水道诸如此类。现在我已大致掌握地底情况，可从完成的地道横向发展，同时多段开掘其他两道，使三条地道多处相连，保证可在十五天内完成整个工程。”

杨公卿提醒道：“三个出口最好有段距离，方便布阵或迎敌。”

寇仲轻抚无名，沉吟道：“地道能否让马儿穿行？”

陈老谋坦然道：“恐怕会有问题，马儿肯定受不了里面闷热的空气。”

寇仲讶道：“你们没想过这问题吗？若没有马儿代步，我们纵使能从地道溜走，却绝逃不过李世民骑兵的追击，别忘记康鞘利那头猎鹰。”

徐子陵苦笑道：“直至昨天，这全不是问题，因为城南外没有坚寨阻路，我们可先遣部分兵员从地道出城，埋伏敌人后方，余人再突围而出。现在当然是另一回事。”

麻常道：“我们上回能攻破高寨，是颇有侥幸成分。这回李元吉千辛万苦下重建高寨，必以重兵固守，我们若冒险进击，将会伤亡惨重，徒劳无功。”

寇仲微笑道：“穷则变，变则通。”转向陈老谋道：“地道是否在高寨下穿过？”

陈老谋拍腿叫绝道：“这么简单的方法，为何我偏想不到，这个可包在我身上，我可在高寨下往上挖，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跋锋寒欣然道：“出口的尺寸必须计算精确，最好在敌营核心处，由我负责打头阵。”

陈老谋笑道：“地道出口是一门学问，我会小心处理，少帅准备何时攻打高寨？”

寇仲道：“我还未想妥，最好待三条地道全部完工，我们才决定何时行动。咦！有访客！”

跋锋寒和徐子陵亦听到有人逾墙而来的破风声，心中大讶。

跋野刚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道：“跋野刚、单雄信、郭善才求见少帅，有要事商讨。”

寇仲哈哈笑道：“三位大将军请进。”

众人均大感不妥当，起立相迎。

跋野刚、单雄信、郭善才三人神色凝重地从侧门入厅，坐下后，跋野刚开门见山地说道：“王世充气数已尽，良禽择木而栖，我们三人经商议后，决定向少帅投诚。”

单雄信接口道：“我们绝非不讲信义之徒，只因王世充用人惟私，难成大器，更不听少帅忠言，致有今天之果。”

郭善才亦表态道：“事实上我们是代表洛阳所有外姓将领，请少帅取王世充而代之，洛阳始有希望。”

寇仲等听得面面相觑，单雄信反王世充毫不稀奇，因他是从李密改投王世充的降将，与王世充关系不深。可是跋野刚和郭善才是追随王世充多年者，一直对王世充忠心耿耿，可见王世充已陷于众叛亲离的境地。

寇仲哈哈笑道：“诸位这么看得起我寇仲，使我受宠若惊，不过我现在自身难保，随时有舟覆人亡之险，诸位追随我，怕没有什么好日子过。”

杨公卿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令三位忽然如此不满王世充？”

跋野刚冷哼道：“从慈涧逼走少帅开始，我们已非常不满王世充的所作所为。昨晚李元吉使人以箭投书入城，我们虽不晓得传书内容，但只看王世充在少帅前对此只字不提，知其居心叵测。少帅这回不顾生死的送粮到洛阳，更义薄云天的跟我们留守险城，我们军中上下无不感激，故分外不值王世充所为。”

众人恍然，李元吉的传书几可肯定在劝王世充开城投降，顺道出卖寇仲。

单雄信忿然道：“我们替他出生入死，王世充却只顾自己，当然了！他有董淑妮为他在李渊面前说话，至不济仍可保命，说不定还有一官半职让他风风光光的过下半辈子。我们则必死无疑。”

徐子陵不解道：“大将军为何会有这个想法？李世民不是一向善待降将吗？”

郭善才叹道：“据长安来的消息，李元吉此来奉有李渊密谕，洛阳若破，除王世充家族外，其他将领全体处死，以警天下。”

“砰！”寇仲重拍桌面，双目射出凌厉奇光，沉声道：“王世充若想出卖我寇仲，恐怕要下辈子才有机会。由现在开始，大家就是兄弟，就算死也要死得像个男子汉。不过现在仍未是废王世充的时候，除非他胆敢开门迎敌。让我们从长计议，暗中监视王世充嫡系人马的动静，他若不仁，我就不义，否则我仍会紧守诺言，助他坚守洛阳直至最后一刻。”

寇仲、徐子陵、跋锋寒三人沿城头巡视，所到处战士肃然敬礼，眼中射出发自心底的景仰神色。三人友善地对枕戈待旦的守城战士嘘寒问暖，抚慰有加，着意设法改善他们的境况，提高他们的士气。城外敌寨与箭塔灯火点点，连绵平均的分布城外，军势鼎盛，确有令人心胆俱丧、不战而溃的威势。最后三人来到东北的上东门，登上高起墙头上的城楼，凭高遥望左方位于漕渠和洛水间高地的李元吉帅寨，在坚强的防御工事和壕堑环护下，帅寨锁镇两河，胁迫洛阳。把守城楼的战士悄悄退开，方便三人说话。

寇仲轻叹道：“若我能攻陷帅寨，斩李元吉于刀下，肯定可改写未来的命运。”

徐子陵哂道：“这叫好大喜功，更是不自量力。”

寇仲陪笑道：“我只是用说话来发泄心中的窝囊气，大睡一场后，我现在精力尽复，斗志昂扬。坦白说，在赶来洛阳途上，我的心情劣无可劣，经一觉睡醒后心情才恢复过来。”

跋锋寒微笑道：“无论你心情如何坏，绝不能表现出来。因为洛阳城内人人以你马首是瞻，名副其实的瞧你脸色做人。”

寇仲双目神光闪烁，沉声道：“我寇仲是永不会认输的。杀我固不容易，要我投降更绝无可能。”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你对王世充有什么打算？”

跋锋寒插嘴道：“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

寇仲眉头大皱，沉吟片刻，苦笑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要看王世充手下将士离心，可是由于他长期的羁勒部署，手上兵权大部分在王系将领控制下，若我们出手对付王世充，极可能引发内讧巷战，那时不待敌人来攻，我们先自崩溃。”

跋锋寒道：“若王世充秘密开城投降，我们会全军覆没。”

寇仲答道：“我太清楚王世充这个人了！恋栈权力，不到最后计穷力绌绝不肯放弃。横竖他只要投降，唐军便不会杀他，以他的性格当然会挨至最后一刻才决定投降。目前他对唐夏两军交战仍存希望，不会这么轻易放弃。所以我们只须密切监视王世充的动静，可保无虞。”

徐子陵环目扫视城外远近的情况，淡淡地说道：“目前的洛阳等于一座孤岛，不但往来交通被截断，更是与世隔绝，茫不知唐夏两军交战的情况，到李世民大破窦建德，还兵洛阳，我们那时不但要应付外患，还要应付内忧！”

寇仲讶道：“陵少难道竟支持老跋先发制人的提议？”

徐子陵苦笑道：“我是以事论事，我可不把生死放在心上，却不得不为与我们并肩作战的兄弟着想。”

跋锋寒沉声道：“战争是看谁更狠的死亡玩意，寇仲你勿要有妇人之仁，这只会误事。”

寇仲探手搂上两人肩头，微笑道：“老哥你责怪得好，不过行动的时机尚须斟酌。我尚留有一手：当窦建德真的饮恨虎牢，其飞会亲自赶来，在洛阳东南方的山头燃起三处烽火，那将是我们展开行动的时刻。但现在的情况下，我们须诈作要大举反击城外唐军，在城内则作出各种缜密部署，于王世充不觉下控制全城，那时将不怕他出卖我们。”

跋锋寒欣然道：“好小子！果然有些门道。”

寇仲道：“我本来尚有一法，是先打通地道，派探子穿过地道去与陈留我军暗通消息。却怕因小失大，暴露地道的存在，方打消这个念头。”顿了顿续道：“我们目前最紧要的事，是保存实力，一旦城破后全师突围而出，南下攻夺襄阳，可守则守，不可守则从水道撤往锺离，再与李世民一决雌雄。”

跋锋寒微笑道：“我正期待那一天的来临。苦守洛阳的日子绝不好过，在武道修行上亦属苦行。”

寇仲放开搂着两人的手，问道：“洛阳存粮情况如何？”

徐子陵道：“粮食和日用必需品尚可挨二十天的光景，节衣缩食在所必然，药物已用得零零落落，这更是我们不敢发动大规模反击战的其中一个原因。”

跋锋寒皱眉道：“放着一条打通的地道不用，是否不智？”

寇仲笑道：“英雄所见略同，我正对地道大动脑筋，假若我们能派人从地道神不知鬼不觉的钻出去，可着宣永使人送来干粮、药物和箭矢兵器，部分从地道运进城来，部分藏在地道出口附近的山野隐秘处，我们逃跑时便不会缺粮缺箭，即使李世民在后穷追不舍，我们仍有本钱与他周旋。”

徐子陵断然道：“这差使由我去吧！”

寇仲和跋锋寒岂有异议，凭徐子陵天下无双的灵觉，进出敌境易如反掌，更可领率运粮军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回来。

寇仲欣然道：“一切拜托陵少。”指着李元吉帅寨道：“若我们挖一条地道直通李元吉的狗窝又如何？”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那你先要把王世充干掉才行。”

寇仲道：“杀死李元吉，洛阳之围自解，王世充怎会不同意？”

徐子陵明白他的心意，是不想眼睁睁瞧着窦建德败亡。好言劝道：“开一条这样的地道，至少要二十天的时间，还须地底没有大石或河道阻挡，且会延误南面地道的工程，纵使王世充衷诚合作，在时间上仍不可行。”

寇仲颓然道：“好吧！一切依既定计划进行。希望窦建德能大发神威，攻下虎牢，我们便可功成身退，顺道南下攻陷襄阳，享点清福。”

翌日黄昏寇仲和跋锋寒领兵出击，虚张声势，吸引围城军的注意后，陈老谋连忙打通地道，建造设计巧妙的隐蔽出口，徐子陵趁机从出口溜往陈留，好运粮食兵器回来。为惑敌人耳目，寇仲等轮番出击，填壕堑破箭塔，地底下陈老谋则全力施工，利用第一条地道往横发展，同时分在多段开发另两条地道。

五天后徐子陵率运粮队乘夜回来，亦带来不妙的消息。原来李世民故意放出消息，讹称唐军马匹草料用尽，将牧马河北，调走大批军队。窦建德闻信大喜，认为此是攻袭虎牢的良机，倾巢而出，从板渚发动大军，到牛口渚设置战阵，北连黄河，西薄汜水，南倚鹊山，阵连二十余里，擂鼓叫阵。李世民在汜水另一边里许处结阵以迎，坚守不出，成对峙的局面。问题在窦军缺粮，而李世民兵精粮足，以逸待劳，且后有虎牢作后盾，相峙下去，大利唐军，所以宣永、虚行之等均不看好窦建德。夏唐大军是决战在即，洛阳城的气氛渐趋紧张。

寇仲找来单雄信、跋野刚，在城南的家密议，寇仲首先问道：“你们说过李元吉奉有李渊密谕，除王世充及其族人外，其他将领一律杀无赦，消息究竟从何而来？”

跋野刚答道：“是张镇周派人来告密，着我见机不妙，立即率手下兄弟逃走，无须为王世充这种小人卖命。”

寇仲点头道：“张公是性情中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不会虚言恫吓。”

单雄信讶道：“少帅当时因何对此事不直接问个清楚？”

寇仲坦言道：“问题在跋大将军和郭大将军是追随王世充多年的人，所以我必须经过一段时间观察，才敢肯定诸位的诚意，请两位勿要见怪。”

跋野刚道：“少帅有此想法合情合理。”

单雄信欣然道：“少帅终肯收留我们了！”

寇仲道：“我说过大家是兄弟就是兄弟。只不知尚有多少王系外的将领站在我这一方？”

跋野刚数着指头道：“还有段达、王隆、崔弘舟、薛德音、孟孝文、郭什柱、王德仁、邴元真、杨汪等十多个将领，除郎奉和宋蒙秋这两头王世充忠心的狗外，所有外姓将领均心向少帅，希望以后能随少帅打天下，攻入关中，斩掉李渊的臭头。”

只听跋野刚对李渊鄙屑的语气，便知洛阳外姓诸将因战友与手下的伤亡，跟长安唐室结下解不开的深仇。否则何须投诚寇仲，只须打开城门迎接李元吉，必可拜将封侯。

寇仲问道：“你们手下儿郎情况如何？”

单雄信冷哼道：“王世充的嫡系人马折损颇巨，除六千多禁卫军忠于他外，其他近二万将兵全是我们的人，只要少帅一声令下，我们即可攻入皇宫，杀王世充一个片甲不留。”

寇仲摇头道：“这是下下之策。大家既是兄弟，我亦不用瞒你们，我们已挖掘好三条地道，形势危急时可逃离洛阳，不用在城内等死。”

两人听得又喜又惊。

单雄信道：“少帅竟不看好窦建德？”

寇仲反问道：“你看好他吗？”

两人同时摇头。

跋野刚道：“原来少帅早定后着，我们该如何配合？”

寇仲道：“我们先要研究清楚撤退的细节，当形势危急时，使每个人都知道该采什么措施。正是‘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明知不可为而为乃智者不取，无谓的牺牲更没有意义。不过一天窦建德未吃败仗，王世充仍是和我们利益与共，而我必可比王世充先一步掌握虎牢的情况，所以主动权是在我处而非王世充手上，两位可以放心。”

三人商量如何应付目前情况甚至撤退大计等细节后，各自悄悄散去。寇仲往南城卫所找到测试地道的徐子陵和跋锋寒，两人正在地道入口说话，工事兵则在陈老谋指挥下忙个不休，一箩箩的沙泥石块鱼贯运到地面，送往隐秘处。

跋锋寒见寇仲来到，欣然道：“我们到另一端呼吸一口城外清新的气息，如何？”

寇仲笑道：“当然奉陪。”

三人以观赏的心情进入地道，进入一个以粗实木柱横亘直竖巩固支撑的天地，每隔数十步挂上一盏风灯，火燄在十多台鼓风机送进来的微风中闪跳不定，令人生出阴森诡异的感觉。工事兵仍在另两条地道以特制工具钻土取泥，安装木架，三人却悠然步过高八尺宽一丈深长逾里的地道。

高寨下的出口是个广若厅堂的空间，这是三条地道交汇处，有石阶拾级而上，尚余一截厚达一丈的土层没有打通，以坚固的木架支撑，不过以三人的耳力，隐可听到上面营寨马蹄人足踏地的响声。地下室四周开有深槽，以安置破口而出时泻下的泥土，设计上无懈可击。王世充在城内储有大量木材，原意是作修建宫室之用，想不到被陈老谋拿来作建地道之用。三人浏览研究一番，继续行程，仍朝第一条地道南端出口走去。

寇仲讶道：“真奇怪，走到这里仍没有气闷的感觉。”

徐子陵道：“全赖于敌人壕堑底下设有泄气口，当鼓风机把空气送入地道，便把地道内的死气逼走。完成第一条地道后，尽端处加设气口，否则我们须闭气走路。”

跋锋寒道：“少帅魅力不凡，故能吸引这么多优秀的人才为你効力，像陈老谋便大有机会成为第二个鲁妙子，没有他，纵想到建地道之法，亦没有付诸实行的本领。”

寇仲笑道：“陈公至少等于半个鲁大师，他与鲁大师另一半的雷老哥合起来，肯定是一个完整的鲁妙子。”

谈谈笑笑，三人抵达尽端出口处，石阶往上延升两丈，直达地道出口的厚铁盖，看上去沉重异常。

徐子陵对出口的情况最清楚，解释道：“此盖本身重逾百斤，上铺掩饰的薄土野草，位于一丛杂树之内，非常隐蔽。打开后有木柱支撑，方便我们从容走出去。”

寇仲欣然登阶，双手试托，咋舌道：“至少有二百多斤。”功行双臂，铁盖的一边往上掀起，吹过伊洛平原的风声呼呼啸响，更有树摇叶动的声音，从上传来。

寇仲望往出口外，叹道：“为何从洛阳城看到的夜空，与在此看到的夜空在感觉上大有不同？都是同一片天空嘛！”

跋锋寒微笑道：“天空没有不同，心境却异。一是被困孤城，这里却是自由自在，任我纵横的天地。”

三人先后钻出去，出口设在一座小山丘斜坡处，四周野草萋萋，树林遍植，阖上铁盖后，出口变成与草坡没有异样的部分。三人小心翼翼移往山坡顶，伏在坡上观望，高寨的灯火从前方二百丈外映入眼帘，洛阳则在逾里之外的正前方处。

寇仲饶有兴致的遥观高寨情况，微笑道：“若我和飞云骑从后偷袭，保证越壕入寨敌人始能惊觉。”

跋锋寒指着设在寨南的四座瞭望高塔道：“那还需瞭望塔的守兵打瞌睡才成。”

寇仲道：“凭我们的身手，自可在敌人没有防备下，先一步解决塔上哨岗，对吗？”

洛、伊两河分从左右远方蜿蜒流过，洛水贯穿洛阳，从城西流进城内，伊水主流则从洛阳城东南方过，一道支流通进城内。

寇仲沉吟道：“我们的撤军大计可分为三部分，首先派矛盾手和刀箭手穿过三条地道，在这山丘秘密散开部署，接着以奇兵从地道钻出来突袭高寨，接着南面三门大开，纵兵截击敌人往援高寨的部队，与高寨突击军会合后，再往这边撤走，布在这里的部队则负责狠击敌人追兵，然后且战且退的往南撤去。成功与否须看能否速战速决，抢在伊阙和寿安两城唐军闻风封锁道路之前，进入弘农郡，沿淅水东岸直趋襄阳。”

跋锋寒道：“你倒说得轻松容易，若要速战速决，我们须把大批战马送往这边来，首先要填壕堑、破掉敌方设于壕堑边沿的战阵。”

寇仲笑道：“所以说上兵伐谋，最紧要肯动脑筋。只要我们把地道再延往敌方箭塔阵下，把他们下方挖空，当做出口般处理，先立上木柱，到发动攻击时，以火油淋柱，烧之以火，木柱断时，箭塔阵自然崩塌，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可大破敌人坚阵。”

跋锋寒哑然笑道：“活学活用，真亏你想得出这么阴损的招数。”

寇仲欣然道：“全赖老哥指点，愈够狠愈有机会胜出。！我快变成铁石心肠了！”

徐子陵提议道：“营帐、粮食、用品要先一步运往出口秘处，这样我们逃起来更轻易方便。”

寇仲兴奋道：“我们刚好是三个臭皮匠，凑成一个诸葛亮。任他李世民智计通天，天策府猛将如云，谋臣如雨，总仍及不上名传千古的卧龙先生。他奶奶的熊，李小子想我死还没这般容易。咦！”

三人同时色变。后方破风声起，显是有人朝他们的方向飞掠而至。

三人保持伏地的姿势，回首瞧去，在暗黑的林木间，一道窈窕美好的黑影急掠而至，对方显是未发觉他们，速度不减。到她掠上山坡，立即大惊止步，花容失色，到看清楚是他们三人，惊骇化作惊讶，按着酥胸道：“我正急着设法寻找你们，你们怎会在这里的？”来者竟是美人儿军师沈落雁，虽比前消瘦，却更楚楚动人。

三人从斜坡坐起来，寇仲抓头道：“你难道不知洛阳被李元吉重重围困吗？若给人发现你沈大姐来探访我们，对世勣兄有害无益。”

沈落雁一身夜行劲装，惊魂甫定的来到三人跟前蹲下，压低声音道：“我没有时间心情和你们说闲话，唐夏交战胜负已分，李世民大破窦建德，窦建德惨被生擒。现李世民正还军洛阳，世勣则奉命全力攻打陈留，截断你们陈留少帅军与洛阳所有联系和通路。你们要命的，就立即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唉！你们必须立即走，逃往大江是唯一生路，但必须避过寿安和伊阙的守军。”

三人同时色变，虽早预料窦建德会吃败仗，怎想得到败得这么快，这么惨，令他们在未准备妥当前来个措手不及。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窦建德怎会如此不济事？”

沈落雁怕他们不相信，致失逃走良机，忙道：“窦建德被诱进军虎牢，摆开阵势，秦王却不与接战，让窦军从辰时苦候至午时，到窦军兵疲将倦，秦王先遣宇文仕及率三百轻骑奔过建德阵西，扰其军心，然后亲率玄甲战骑直扑敌阵，大军随后漫山遍野杀去，双方交锋缠杀。秦王率玄甲精骑破阵而入，直出窦阵背后，又回头突还本阵，如此数度冲杀，窦军崩溃四散，唐军乘胜追击三十余里，斩首级逾三千。窦建德在将领亲随死命保护下，往牛口渚逃跑，被唐军白士让和杨武威生擒，此役窦军被俘者达五万人，却被秦王当场释放，让他们各自还乡。窦建德完蛋了，接着轮到你们。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寇仲一颗心直沉下去，想窦建德一世之雄，当日如何威风八面，此刻却成阶下之囚，生死由人，心中难过得想哭出来。李世民说得没错，他请窦建德来援，只是害他，加速他的败亡。

跋锋寒和徐子陵正担忧着在地道和部署未完成前如何逃走，欲语无言。

沈落雁焦急地说道：“你们为何忽然变成哑巴？我真的不是和你们说笑的。李渊颁下圣旨，命秦王必须提寇仲的头回去见他，这是世勣亲口告诉我的！”

寇仲勉强振起精神，苦笑道：“美人儿军师请放心，李世民想斩我的头，得问过小弟手上的井中月才成。”

沈落雁瞪他一眼道：“死性不改。”旋即垂首轻轻道：“长安的事，尚未有机会向你们道谢。”

寇仲道：“大家是老朋友嘛！”

沈落雁显是想起李密的横死，双目射出黯然神色，垂首无语。

徐子陵不想她记起伤心事，问道：“窦公被破是多久前的事？”

沈落雁记起此行目的，忙道：“是三天前的事。李世民翌日即率军起行，我猜他的先头部队至迟该在五天内抵达此处，你们必须立即离开这里。”又黛眉轻蹙道：“你们怎能出入自如的到这里来？”

即使寇仲信任沈落雁，因事关重大，仍不敢泄露真相，又不忍骗她，凑过去在她晶莹通透的小耳旁低声道：“这是凭着可低来高去的好处。”

跋锋寒怕寇仲愈说愈露骨，说道：“李夫人高义隆情，我们三兄弟非常感激。此处乃是非之地，李夫人不宜久留，我们亦要回城准备撤走的事。”他故意称她为李夫人，是要提醒沈落雁有关她本身的处境，动辄会牵累李世勣。

果然沈落雁闻言娇躯微颤，欲言又止的连瞥徐子陵数眼，最后螓首轻点道：“你们好好保重，千万勿要逞匹夫之勇。”说罢转身从原路迅速离开。

三人望着她消失在山林中的背影，呆坐在山坡近顶处，好一会儿寇仲才道：“我们的噩梦似乎刚开始，怎么办好？”

跋锋寒道：“当务之急是分出人手，先开挖能破对方壕堑阵地的地道，另一方面建造填壕的虾蟆车，务要日夜赶工在一、两天内完成一切。窦建德被擒一事只可让最上层的将领知道，不可泄到军中。我们要与时间竞赛，只要能在李世民抵达前突围离开，外面海阔天空任我翱翔，总有卷土重来的一天。”

寇仲道：“最怕是李元吉先一步以飞箭传书通知王世充，这反复无义的小人必会出卖我们。”

跋锋寒道：“所以我们必须让跋野刚等人晓得此事，作好一切防备措施，若王世充有任何异动，我们杀一个片甲不留。”

三人摸清楚出口远近山川形势后，从地道回城，在南城卫守所召开紧急会议，告知杨公卿、麻常、陈老谋、跋野刚、单雄信、郭善才等有关窦建德落败遭擒的坏消息，最后寇仲道：“洛阳大势已去，只有撤往南方一条路可以走，不过退亦要退得漂漂亮亮的。”接着把撤退大计说出来。

陈老谋拍胸保证道：“只要加派一倍人手，我可在后天黄昏前完工。”

麻常道：“虾蟆车请交由属下负责。”

寇仲断然道：“那就把撤军行动定在后天晚上，在这期间内我们不可犯任何错误，每一个行动均须以安然离开为目标。我要我的人把全城严密控制在手，不容任何消息泄往城外，任何从城外射进来的信件，须送到我手上而非王世充手上。”

跋锋寒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均看出对方心中的想法……寇仲面对生死关头，终从失意和忧虑复原过来，变回那视战争如游戏的无敌统帅，像井中月般无情锋锐。

跋野刚皱眉道：“那是否该先把王世充收拾呢？”

跋锋寒向跋野刚竖起拇指赞道：“野刚兄够狠。”

寇仲从容微笑道：“老跋不用再提醒小弟。”转向陈老谋和麻常道：“陈公和麻将军无须在此浪费时间，你们全力搞好适才议定的工作，其他的都交给我们。”

陈老谋和麻常欣然领命去了。

寇仲向杨公卿求教道：“杨公请指点。”

杨公卿捋须微笑道：“我那一套太老太旧了！一切听少帅吩咐。大丈夫马革裹尸，生死只是等闲事。”

寇仲心中涌起不祥感觉，以往屡次和杨公卿出生入死，只这回他直接说及死亡。此时无暇多想，略摇头把扰人的思想挥走，目光迎上跋锋寒，微笑道：“我一直避免和王世充来一场巷战，是为保存实力，所以我必须封锁窦建德被擒的消息，若我猜得不错，李元吉该比我们更迟晓得此事。”

徐子陵同意道：“李世民会向李元吉隐瞒此事，因为他想王世充向他投降而非向李元吉投降。”

众人围圆桌而坐，闪耀的灯火映得城卫所的大堂乍明乍暗，徐子陵忽然想起师妃暄，想起与她初遇的动人情景，一切也是在洛阳发生，那时和这一刻的心情，却是天渊之别。

跋锋寒耸肩道：“一切依你们的方法去办，说到底，我是个独来独往的剑手，心中想的全是杀人或被杀。而少帅你却是统领全军的最高领袖，一切为大局着想，心中想的是最后的胜利。”

寇仲哈哈笑道：“知我者徐子陵外，就要数你跋锋寒。”接着双目神光电射，投往跋野刚，沉声道：“所以暂时不用费神费力去动王世充，现在是近三万人对六千禁卫军，哪怕他发言碍事。”

跋野刚心悦诚服施礼道：“遵令！”

寇仲道：“由此刻开始，我要有大将军级人手轮番在东面城墙当值，密切注意城外东面敌军的动静，稍有异动，须立即来报告。”

郭善才道：“这个由属下负责。”

寇仲笑道：“那就全仗你。说实在，更恶劣的环境我也经历过，只要一切依计而行，我们必能安渡此关。”

众人晓得他说的“更恶劣环境”，指的是赫连堡之役，事实俱在，跋野刚三将登时信心大增，分别接令去了。剩下杨公卿、寇仲、跋锋寒和徐子陵四人，灯火摇曳下，偌大的厅堂，分外有种大战前苦冷清凄之意。

杨公卿道：“若李世民乘船从水路回来，经大河入洛，顺水行舟，不用四天可抵洛阳。”

寇仲等均听得心生寒意，窦建德三天前兵败被擒，如李世民兵分两路，分由水陆两路进军洛阳，那水路的部队可于眼前任何时刻抵达。

跋锋寒道：“幸好据我们可靠的情报，李世民舍水路而取陆路。”接着讶道：“你们两个的脸色为何变得这么难看？”

寇仲苦笑道：“如对手非是李世民，杨公这番话绝不会动摇我的信心。”

徐子陵叹道：“少帅的担心不是没有理由的。”

跋锋寒大吃一惊，皱眉道：“你们是指李世民早顾虑到沈落雁会向我们通风报信，所以故意在行军部署上不和李世勣说实话？”

杨公卿听得一头雾水，不解道：“消息竟是从沈落雁处传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寇仲向他解释清楚，说道：“愈想愈令人感到可疑，李世勣清楚明白沈落雁和我们的关系，自该向夫人隐瞒，为何偏要亲口告诉她？”

杨公卿道：“这个倒不稀奇，闻说李世勣此人颇重情义，或者因你们有恩于其夫人，故他有意予夫人一个向你们报恩的机会。”

寇仲正要说话，跋野刚气急败坏旋风般奔进大堂，高呼道：“大批唐军的水师船从洛水开至。”

四人耳际如平地乍起焦雷，轰得各人眼冒金星，头皮发麻。最可怕的情况终于不幸发生。

“砰！”寇仲一掌拍在桌上，喝道：“好小子，又给你耍了一招。”

跋锋寒长身而起，面容变得无比冷酷，寒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让我看看李世民是否真有三头六臂。”

杨公卿随之起立道：“我们到城头看看。”

徐子陵低头瞧着自己那对晶莹通透、修长洁美的手，心中再无惊怖，忽然间他深切明白到战争的本质，就是不择手段去争取最后胜利，与敌人争锋，情义仁慈绝无容身之所。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而直到此刻，寇仲仍不够狠。他自己当然更差上几层。缓缓起立。

四对目光全集中到仍坐在椅内的寇仲身上。

寇仲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李世民想杀我寇仲，这是唯一的机会，错过洛阳，他将永不能办到。”霍地起立，昂然阔步的朝大堂出口走去，每一步都是那么肯定和有力，配合其龙行虎步的姿态，威猛无俦的形象，足音组成的奇异节奏，透出一往无前的强大信心。

跋锋寒等旋风般在他领头下跨出大门，开赴战场。

鼓声雷动，号角齐鸣，奏的非是进攻的鼓号，而是欢迎李世民凯旋的乐曲。李元吉的围城军倾巢而出，在城外河原摆开阵势，灯火连天，映照着从大江开来近百艘水师船舰填满漕渠和洛水的幢幢帆影，天上星月亦要黯然失色。“砰砰！”领头的两艘巨舰燃放胜利的鞭炮，一时火光闪闪，烟屑冲天而起，平原上数以万计的唐军和泊岸登陆还师洛阳的战士齐声呐喊欢呼，喊叫声像潮水般往洛阳鞭挞，士气昂扬沸腾至极点。

寇仲、跋锋寒、徐子陵、跋野刚和杨公卿等抵达东城墙头，王世充、王玄应、王玄恕与王弘烈、王行本、王世恽等一众王系将领，早先一步来到城垛，遥察敌情。外姓将领郭善才、单雄信、段达、崔弘丹、孟孝文、张童儿等呆立城墙上，人人面如土色，目生惧意地瞧着城外声势夺人，兴奋情绪高涨的大唐军。洛阳城头由王世充至每一个守城的战士，无不志气被夺，迷失在恐惧和绝望中。寇仲等人来到王世充右旁，加入观敌的行列。

王世充脸上血色尽褪，瞥身旁的寇仲一眼，目光重投城外，低声道：“窦建德完了！”

寇仲头皮发麻，无言以对。

“咚！咚！咚！”有节奏的鼓音，从欢呼声的汪洋中冒起，唐军呐喊示威之声逐渐减退，代之而起的是战士踏足前进、整齐划一的声响，对守城的将士形成催命的符咒。位于漕渠和洛水间平原的大唐军开始朝洛阳推进，分成三军，前方数排是矛盾手，接着是刀箭手和骑兵，以鼎盛的军容，昂扬的士气，压城而来。城外处处旗帜飘扬，阵形似海，只其威势足令人生出不战自溃，无法与之抗衡的霸道气势。

寇仲功聚双目，朝从船登岸的一队人马瞧去，领头者赫然是李世民，旁边一骑鞍上坐的是被绑个结实垂头丧气的窦建德，在一众大将长孙无忌、尉迟敬德、庞玉、罗士信、秦叔宝、李神通、李南天、康鞘利、程咬金、王君廓等簇拥下，与欢迎他的李元吉、屈突通、薛万彻等会合后，趾高气扬的朝洛阳城开来。

战鼓轰天，马蹄人足踏地之音震撼大地。两河间的唐军部队推进至第二重壕堑后五丈处，在一声号令下，倏然立定，又生出另一种使人感到唐军训练有素，上下齐心的威胁力。城墙上守城将士，则人人面色如土，内生怯意。

李世民、李元吉率领的人马，缓缓而来，从退往两方的唐军部队筑起的人墙间穿过，直抵第二重壕堑外边沿处，然后打横排开，面向城墙上的王世充、寇仲一众人等。寇仲目光投往在马上给五花大绑捆个结实的窦建德，刚好后者仰头朝上瞧来，两人目光相触，窦建德立即一脸羞惭地垂头避开他的眼神，只见他神情憔悴，眼中充满穷途末路的仓皇和绝望，比对起以前威风八面、自信十足的窦建德，分外令人心酸难禁。窦建德被押在李世民和李元吉之间，更令人感到胜利完全掌握在他们两兄弟手上。李世民朝上瞧来，虽相距逾千步之遥，但双方均为高手，可把对方神情瞧个一清二楚。寇仲正狠盯着他，两人目光接触，有如刀剑交锋，互不相让。

王世充像失去控制自己的能力，热泪泉涌，悲呼道：“夏王！”窦建德雄躯剧震，却没有答话。

李世民没有理会王世充，遥向寇仲叹道：“少帅！世民有说错吗？”

寇仲尚未有机会答话，李元吉暴喝道：“寇仲！只要你不是蠢才就该知大势已去，若还不跪地求饶，立即献城投降，我会令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徐子陵与跋锋寒交换个眼色，心忖果如所料：李元吉是务要令李世民与他们水火不容，没有谈判修好的余地。李世民听得眉头大皱，又是无可奈何，说到底双方已成死敌，兼之李元吉奉有李渊密谕，且他身为唐军主帅，在三军面前如何能维护寇仲等人。

寇仲收摄心神，容色变得无比冷静，闷哼道：“齐王真客气，可是你看我寇仲像是会跪地求饶的人吗？”

李世民马后的秦叔宝和程咬金露出黯然神色，摇头苦叹。

“好大的胆子！”李元吉麾下诸将纷纷喝骂。

在李元吉旁的李南天厉喝道：“寇仲你死到临头仍大言不惭，眼前的窦建德是你的好榜样，敢反对我大唐者，没有一个可以有好下场的，你……”

长笑声从跋锋寒口中传出，响震城墙上下，透出视死如归、勇者不惧、睥睨天下的信心和勇气，打断李南天的喝骂，把唐军的气燄也压减少许。接着跋锋寒暴喝道：“现在洛阳未破，胜负未分，尔等口出狂言，岂非笑话。”

一丝充满仇恨的可怕笑意从李元吉嘴角泻出，瞬即扩大，哈哈笑道：“胜负未分？这才是真正的笑话。我代表父皇向你开出条件，假如你寇仲不在十声鼓响内出城来跪地求饶，我立将夏王击毙掌下。”

他旁边的窦建德勉力在马背上挺直被绑个结实的躯体，沙哑着声音呼叫道：“小仲勿做蠢事，记得为我报……”在他后面的薛万彻从马上俯前，伸指疾点，中断窦建德的话。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刮过城内城外的呼呼秋风，吹得千百计的火把猎猎作响，不时把零星的火屑送上夜空，旋即消敛。

寇仲哈哈笑道：“跪地求饶，还不容易。”先轻撞徐子陵，再往后移，然后冲出城墙，一个筋斗，竟就那么从高逾三十丈的墙头往下翻落去，瞧得敌我双方人人大吃一惊。徐子陵亦跃上墙垛，两手张开，示意己方人马勿要轻举妄动。他和寇仲心意相通，晓得他要单人匹马，从敌人阵内把窦建德抢救回来。

城墙上由王世充到守城士卒，无不挤往墙垛，俯首瞧往正在不断翻着筋斗的寇仲，既不忍睹他跌得肉裂骨折，又不能不关心观看。三十丈的高度，实超越任何人的体能极限，恐怕三大宗师也无法安然着地。寇仲顿成城墙上下全场的目光焦点。寇仲再一个筋斗，不但堕势没有增速，到离地丈许时，身体竟往上稍升，然后轻如飘羽的落往地面。城上将士禁不住爆出震天喝彩声，几疑寇仲是天神下凡，立时士气大振。

李元吉大喝道：“先给我来个跪地求饶，击鼓！”

“咚！”

寇仲点地前冲，直抵东墙外第一道壕堑，毫不犹豫地再腾身而起，在另一下鼓声中投往壕堑另一边，往外壕掠去，快如电闪。

“咚！”第三下鼓声响起。

除李世民、李元吉、李神通、程咬金和秦叔宝外，人人迅速拿起挂在马侧的长弓劲箭，瞄准扑壕而来的寇仲，只要他进入射程，肯定百箭齐发，把他射成刺猬。这批猛将人人武功高强，绝非一般弓箭手可比，即使强如寇仲，妄图闯阵，实是自寻死路。寇仲倏地停下，恰离外壕边沿处的敌人千步之遥，仍在射程之外。

“咚！”

李元吉呵呵笑道：“尚有六下鼓响，少帅勿要误人误己。”

“咚！”鼓音续起，压得敌我双方人人心如铅坠，呼吸不畅。城上诸人虽为寇仲险恶的处境心急如焚，更怕他妄逞匹夫之勇不顾生死越壕闯阵，却没有人敢发出声音，怕分扰他心神。

寇仲凝立不动，仿如变成石像，神情平静至使人心寒。

“咚！”“咚！”“咚！”

李世民面容肃穆，不发一言。

“咚！”

第九下鼓音声起，场上气氛紧张得如拉满的弓弦，李元吉双目闪耀着残忍的异芒，厉喝道：“我李元吉言出必行，这是你最后机会。”

“咚！”最后一记鼓声响彻全场，催命的符咒般震慑每一颗人心。

李元吉毫不犹豫，举掌往窦建德背心疾拍。就在此千钧一发的时刻，寇仲以快至肉眼难看得清楚的手法，掣出刺日弓，以内功催动弓弦发出“锵”的一声清响，并像变魔术般另一手上已多出一枝劲箭来，弯弓搭箭，拉成满月，瞄向李元吉，连串动作在眨眼间完成，速度快得令人如非眼睁睁地瞧着，谁都不敢相信。此着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怎猜得到本是无弓无箭的他，忽然变得强弓劲箭在手，且蓄势待发。不过没有人及得上李元吉的震骇，当他举手拍往窦建德的刹那，寇仲不但以箭瞄准他，还似能透过箭锋以精神和真气把他遥遥锁紧；他本身亦是天下有数的高手，晓得若吐劲击杀窦建德，必避不过寇仲这枝汇集其精气神射来惊天地泣鬼神的一箭，当中情况微妙至极点。左右虽猛将如云，李元吉的感觉却如孤身一人，且是赤身裸体，失去所有遮掩和隐藏。他哪还敢冒险吐劲，甚至不敢移动半个指头，怕在气机牵引下，惹得寇仲发箭射来。

傲立墙垛上的徐子陵衣袂飘扬，双手负后，状如天神，没有人敢怀疑他可如寇仲般跃下三十丈的城墙，迅速支援寇仲的能力，只有他自己晓得无此本领。适才寇仲轻撞他时，曾从他处借得真气，再后退从跋野刚的箭囊借箭，徐子陵因无真气可借，现在只是装个样子，寇仲仍只有孤军作战。敌阵中诸人没有人敢透出半口大气，更休说为李元吉挡箭；怕的是任何异举，只会惹得寇仲发箭射李元吉。情况诡异微妙。窦建德昂然抬头，在这面对生死的时刻竟表现出视死如归的英雄本色。

寇仲露出一丝笑意，淡淡地说道：“齐王的命值多少呢？还不给我立即放人。”

就在此千钧一发的时刻，李元吉唇角溢出一丝冷酷和诡异莫名的笑意，寇仲心知不妥时，李元吉身侧忽然多出个人来。竟然是“影子刺客”杨虚彦。李世民大喝道“且慢”，已迟却一步，再挽不回既成的事实。李元吉积蓄至顶峰的掌劲吐实，窦建德脊柱寸断，七孔喷血。“锵！”寇仲劲箭离弦，似若超越距离，缩丈成寸的在电光石火的刹那间来到李元吉胸前。同时寇仲脑海亦轰然剧震，一个念头从内心深处升起……窦建德死了。天地再非以前的天地。

敌阵处像上演一场无声的哑子戏，杨虚彦闪到李元吉马头前，名震天下的影子剑斜刺而上，剑锋迎向箭尖。就在剑锋箭尖相触的一刻，寇仲和杨虚彦的精气神遥距交锋。“铿！”寇仲心口如遭雷击，猛退半步。杨虚彦亦挫退半步，清白的面容抹过一阵艳红，瞬又消去。在震慑整个城内外战场的剑箭交击声的余音中，人人头皮发麻地瞧着一代霸主窦建德像一摊软泥般从马背往李元吉一边堕下，“砰”的一声掉往地上，扬起壕沿的尘土。

窦建德死了！这个念头在寇仲脑中不住回响，体内真气则天然运行的化去杨虚彦融合补天道魔功和《卸尽万法根源智经》的精气神，心中空白一片。敌我双方没有人移动、喘息又或发话。寇仲目光凝注地瞧着倒在马脚旁窦建德惨死的尸身，神志逐渐凝聚。

在两军对垒冷酷无情的战场上，有的只是胜利和败亡！什么歉疚、后悔、悲痛、仇恨、惆怅的情绪，均没有容身之地。若受任何情绪影响，作出违背理智的蠢事，只会落得兵败身亡的结果。忽然间寇仲从极度悲伤内疚中提升出来，进入井中月的境界，那非是代表他变成无情的人，而是必须化悲愤为力量，应付眼前的危局，保住性命来赢取未来的最后胜利。经过这些年来的磨练，他终于明白到宋缺的警告……舍刀之外，再无他物。他感到整个天地在延伸，脚踏的大地扩展至无限，自亘古以来存在的天空覆盖大地，而在他来说，自己正是把天地联系起来的焦点和中心。

天地人三者合一。他清楚晓得，在这生命最失意失落的一刻，他终臻达宋缺“天刀”的至境。有法是地，无法是天，有法无法，是天地人浑一的层次，无法而有法，有法而无法。只有这样，他才能带领所有忠心追随他的人，度过眼前难关。

徐子陵大喝道：“绳！”

寇仲闻言长笑道：“窦爷放心去吧！终有一天我会为你连本带利把血债讨回来。”

李元吉振臂高呼道：“大唐必胜！我皇万岁！”东墙外近十万唐军齐声呼应，轰传河原，天地变色。

李世民露出无奈神色，欲语无言，晓得李唐已与寇仲结下解不开的深仇！虽说李元吉奉李渊旨意行事，他身为主帅，亦难辞其咎，偏又无法改变。

寇仲往后退，就那么倒飞越壕，准确有如目睹，显示他心神丝毫不乱，故能把尺寸拿捏得那么准确。接着回头往东墙奔去，弹空而上，直抵近十五丈的惊人高度。长索从徐子陵手中射出，给腾升至极限的寇仲抓个正着，借力回到城垛上，两人跃落墙头。

李世民大喝道：“是战是降，少帅一言可决。”

寇仲转身望向王世充，后者脸色如死人，口唇轻颤。

寇仲神态从容，双目透射出充满强大自信的闪闪神光，沉声道：“洛阳城仍是主上的，主上有什么打算？”

王世充把望往城外的目光收回，投在寇仲身上。两人周围一众将士，目光全集中到寇仲和王世充处。

王世充哽咽一下，喘息着道：“除献城投降外，我们再无其他选择。”

时间似是一下间凝止不前。当王世充口中吐出投降的决定，他身旁的人，包括王系将领、外姓将领、保护王世充的七、八名亲随高手，寇仲、徐子陵、跋锋寒、杨公卿、十多名飞云卫及守卫城墙的郑国战士，人人呼吸顿止，目光全盯住王世充处，宽广延伸的墙头鸦雀无声。城外以李世民和李元吉为首分布整片大河原的唐军，只漫空飘扬的旌旗猎猎作响，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在间歇响起的马嘶声中，静待守城军或战或降的决定。寇仲脸容冷静，双目射出锐利的神光，毫不动气地听着地听着王世充关乎全城军民命运的决定，彷似丝毫不把王世充的话放在心上。

王玄恕最先作出反应，抢前跪地悲呼道：“父皇……”

王世充怒道：“闭嘴！朕是别无选择。”

寇仲嘴角溢出冷酷的笑意。他甚至欠缺与王世充这种自私自利、反复无耻的小人再作计较，又或臭骂他一顿的心情，干脆利落地说道：“主上既然献城投降，已沦为敌人俘虏，没有权为自己作主，我们同心合力共守洛阳之议再没有约束力。从今夜此刻开始，大郑亡国，洛阳再不是你王世充的，谁敢反对，我就杀谁。来人！给我把王世充和其从属全关起来。”

王世充听得脸色剧变，王系将领纷纷喝骂，王玄应高呼道：“造反啦！造反啦！”

“铿锵”之声不绝，王系的将领、亲兵、外姓诸将、守城战士、飞云卫，所有人等同时拔出佩刀佩剑，墙头立时弥漫剑拔弩张的火爆味道，内战一触即发。只有寇仲、跋锋寒和徐子陵仍是神态冷漠，品字形列在王世充身前，对刀枪剑戟视若无睹。

寇仲笑意扩大，倏地仰天长笑，暴喝道：“谁肯与我寇仲共存亡！”

除王系人马外，外姓诸将、飞云卫和远近闻声的千百守城战士，轰然应喏，声震城墙。王世充、王玄应等一众王系人马，此时才晓得外姓将士，全投到寇仲一方，人人脸上血色尽褪，更有人拿不住兵器，“当啷”一声掉往地上，加添寇仲控制全局的威势。王世充握着佩剑的手忽白忽红，显示他对是否该拔剑出鞘，正犹豫难决。

王玄恕倏地立起，移到寇仲旁，悲呼道：“父皇请恕孩儿不孝，玄恕决定站在少帅一方。”

跋野刚和邴元真两把剑同时抵住王世充后背，这比什么话更有威胁力，王系人马没人敢动半个指头，谁都晓得大势已去，洛阳城已落入寇仲手上。

王世充浑身一颤，松开握剑的手，泪流满脸道：“罢了！罢了！”就这么朝下城的石阶走去。

“当啷”之声不绝，王玄应与各王系将领纷纷弃械相随，在跋野刚等外姓诸将和飞云卫押解下接受被软禁宫内的命运。在这种情况下，寇仲不将他们全体斩首，可说非常仁慈。

寇仲探手拍着王玄恕肩头，微笑道：“我绝不会伤害他们，放心吧！”接着抬手，转身面向城外的李世民，大喝道：“李世民听着，只要我寇仲尚有一口气在，绝不投降，有本事就攻进洛阳来吧！”

跋锋寒狂喝道：“寇仲必胜！少帅军必胜！”

城墙上各将兵齐声和应，“寇仲必胜！少帅军必胜”的呼声，传遍大地，直冲夜空。

两方大军再无谈判的可能性，只能凭实力决定去留与存亡。成则为王，败则为寇！天下从此再非群雄割据争霸的局面，而是决定于李世民和寇仲间的胜负荣辱。

寇仲步下东墙，跋野刚、邴元真、单雄信、段达、郭善才等外姓将领，在城阶尽处恭候，看寇仲如何领导他们度过危关。现在城外再非李元吉，而是名震天下的无敌常胜统帅李世民，兵力从十万增至十五万，对于寇仲没把李世民计算在内的突围大计，没人再有信心和把握。

寇仲在最后一级止步，微笑道：“我和王世充终是一场相识，玄恕又是我们的好友兄弟，我们定要对他老人家尊敬，让他能完成投诚大唐的意愿。”

跋野刚先向寇仲身后的王玄恕请罪，再回答寇仲道：“属下明白！”

跋锋寒悠然自得地往第六级石阶坐下去，哑然失笑道：“寇仲毕竟是寇仲，现在我真的对你信心十足，不再担心。”

站在他旁的徐子陵和杨公卿均觉深有同感，寇仲能于此等恶劣时刻，仍从容自若，谈笑用兵，是能人所不能。

寇仲哈哈笑道：“多谢老跋赞许。”

跋野刚、王玄恕等人亦生出奇异的感觉。寇仲和跋锋寒置生死于度外的轻松自如，对他们有强大的感染力，忽然间都觉得外面的李世民再非那么可怕。因为跋锋寒、寇仲和徐子陵，随便祭一个出来，均是李世民最恐惧的劲敌。三个合起来，天下最可怕的突厥狼军，仍奈何不了他们。

寇仲转过身来，向杨公卿道：“我们要动用从陈留来的班底，守稳每一道可通往城外的城门，此事须立即去办。麻烦杨公！”

杨公卿哈哈笑道：“能和少帅共生死存亡，是老夫的荣幸。稳守城门，防内贼开门献城，只是小事一件，包在老夫身上。”笑着欣然在飞云卫簇拥下落阶去了。

寇仲轻拍每一个经他身旁而过的人的肩头，使人都感到他有一份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自信。

杨公卿离开后，寇仲淡淡地说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首先我们该弄清楚李小子的形势。”

徐子陵在跋锋寒旁坐下，心生感触，寇仲终于成长，令师妃暄的恐惧成为事实，变成能与李世民在战场上匹敌的可怕人物。他同时体会到跋锋寒“眼前此刻”确在武道修行起着无上妙用。此刻他一方面正处于噩梦般的围城战中，敌人兵力在他们数倍之上，且士气高昂；而他们则是屋漏兼逢夜雨，面临内部分裂、士气低落和箭尽粮绝的诸般问题。另一方面他却抽离一切，冷静超然地默默观察正饱受战争苦难的自己，从而达到井中月式的精神平衡。就像在梦里他晓得自己正在做梦的情况，只是没法醒转过来。坐在身旁的跋锋寒冷静如常，他是天生的战士，愈恶劣的处境，愈令他表现出超凡的特质。他以身作教，向寇仲宣扬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这战场上的金科玉律。而自己最好的兄弟正施尽浑身解数，先是单人匹马，硬闯敌阵，不但表现出对窦建德的情义，更向敌我两方显示出他不惧敌人的勇气。虽在最后关头被杨虚彦破坏，致功亏一篑！可是已激励守城军的志气，使他能以干脆利落的手法控制全局，令王世充黯然退出，再不能左右大局。这一切形成他的眼前此刻，让他在双重醒觉的情况下经验这徘徊于生和死和牵涉到全城军民命运的可怕体验。

寇仲的声音继续传进他耳内道：“敌人兵力在我们五倍以上，且战意高昂，训练精良。可是以深沟高垒围城，不利攻而利守。李世民更非愚顽之辈，所以短时间内只会尽力封锁水陆两路，不会冒险攻城。我们洛阳是伟大的都会，只要能解决内部的问题，选择突围的时间，凭敌分散而我集中的形势，必可一举克敌破围。我们要和外面的李世民斗脑筋而非比兵力。”

跋锋寒低喝道：“策略正确。”

寇仲欣然一笑，目光往徐子陵投去，求教道：“陵少有什么意见？”

徐子陵从容道：“要走必须今晚走，否则永无机会。”

跋野刚等十多名将领无不愕然。

寇仲竖起拇指道：“陵少确对敌我形势洞察无遗，李世民此刻当是调兵遣将，加强围困洛阳的防御工事。若错过今晚，突围将越趋困难，且这仍非最大问题，最头痛的是我们只余十多天存粮，没有理由不趁敌人阵脚未稳时全力突围，若不这般做，李世民会猜到我们另有所恃，他只须命人把环绕全城的深壕往下再掘一丈，我们的地道将无所遁形。所以我们必须趁这情况未发生前，利用地道杀出重围，舍此再无他法。”

跋锋寒点头道：“今晚确是唯一机会，但内部问题如何解决？李世民一向声誉良好，善待降者，会令我们军心不稳，难以发挥战力。”

寇仲转向诸将道：“我们军中，有多少人是有家眷在洛阳的？”

单雄信答道：“主要是跋大将军和郭大将军的部队，人数在万许间，还有是禁卫军，总人数超过洛阳军力半数。”

守城的正规军接近三万，如此一来，只剩下万余人是没有家室顾虑的。跋野刚、郭善才等开始明白寇仲知己知彼的关键性。

寇仲道：“凡有家眷在城内的，让他们解甲归家，与家人共聚，不须参与突围战，此事必须妥善安排，分隔处理，以免影响军心。每家每户，一律发放三天粮食，静候我们弃城以后由唐军前来接管的时刻。所以非突围部队必须留在家内，违令者斩，因为我不想被敌人抽后腿。这方面的事交由跋大将军和郭大将军统筹处理遣散那些必须留下的部属。且务要在两个时辰内完成，那我们尚有三个时辰突围离开。”

跋野刚和郭善才听得心悦诚服，领命而去。

寇仲吐口长气，说道：“现在轮到我们研究破敌保命的战略啦！绝对不能出岔子，否则我们将没命饮马长江。”

城里城外，战云密布。城外号角声、马嘶人嚷，密集的蹄音此起彼继，显示果如寇仲所料，李世民正调兵遣将，严防他们突围逃走。洛阳城则内张外弛，诸将默默执行寇仲的命令，为突围作出一切准备。麻常完成近百辆填壕的虾蟆车，土泥包过千袋和五辆木驴。三十挺八弓弩箭机和十五台大飞石车，都陆续运抵南门广场，突围部队分作三组，每组约三千人，在长夏门、厚载门和定鼎门枕戈以待。尚有把守其他各门和城墙的八千战士，待时机来临，会从各处赶来投进撤退战争中去。寇仲、跋锋寒、徐子陵来到南城卫所，听负责地道的陈老谋报告最新情况。

陈老谋道：“幸不辱命，通往高寨和外壕两座箭塔阵地的地道均已完成，只要把支撑的棚架拆毁，便可达目的。可是三条地道只得一条地道贯通，会大幅减慢我们的行动。”

跋锋寒目光落在立于寇仲肩上的无名，说道：“我担心康鞘利的猎鹰，它大有可能发现我们的人从地道南端出口把辎重运送出去。”

寇仲凝神静思片刻，说道：“鹰儿始终是鹰儿，有它的智慧局限，在这兵员广布，活动频繁的战场上，鹰儿会瞧得糊涂起来，难分敌我。”

陈老谋道：“少帅能否指挥无名去攻击另一头同类？”

寇仲点头道：“我虽然未试过，但突利曾告诉我无名受过这种训练。不过我不会在无名身上打这方面的主意，因几可肯定是两败俱伤的结果。”

陈老谋细看无名抓着寇仲宽肩的鹰爪，哈哈笑道：“山人自有妙计，假若我把见血封喉的毒药抹些在无名的爪上，死的只有是对方的猎鹰。”

三人同时动容。

徐子陵皱眉道：“这方法确是可行，不过仍有无法解决的障碍难关，陈公何来见血封喉的毒药？”

陈老谋苦笑道：“我离开梁都时，随身携带一瓶自家秘制的毒液，原意是伺候自己，以免被擒受辱。唉！我这把老骨头再受不住任何折腾。是啦！究竟还有什么困难呢？”

跋锋寒微笑道：“少帅军又多一位视死如归的好汉，以我个人的经验，老天爷的脾气很古怪，你一心求死反死不去。至于子陵提及的障碍疑难，是唐军养有六头专门对付猎鹰的恶鹫，即使无名有毒爪作武器，在恶鹫围攻下将难幸免。”

寇仲沉吟道：“事在人为，畜牲怎斗得过我们的智慧，李世民并不晓得我们知道六头恶鹫的存在，假若我在城头放出无名，着它往南飞去，他会有怎样反应？”

陈老谋道：“他定会立即放出恶鹫，追杀无名。”

寇仲摇头道：“事情该不会如此简单，恶鹫并不懂分析敌我情况，只有当它看见无名，才会追击。所以若无名在某处空中盘旋，对方首先会召回猎鹰，以免误中副车，然后负责的人会把恶鹫带至近处，发令恶鹫进击，那时只要无名降往低空，引鹫来追，我们便有机可乘，对吗？收拾恶鹫后，我们再对付康鞘利的猎鹰，从此我们再无上空之忧，要忧心的也将是李世民。”

跋锋寒精神大振道：“此法确是可行，我们就在城墙上把恶鹫解决，对李世民立个下马威。”

寇仲向陈老谋道：“请陈公依原定计划，把辎重送往地道出口的山林秘处，一个时辰后我们发动攻势，我拨出五百人给你老人家指挥，以应付任何危急情况。”

陈老谋掏出装有毒药的小瓶，说明用法，交给寇仲后，欣然去了。

跋锋寒道：“寇仲你须是最后一个离开洛阳的人，以安军心，偷袭高寨交由我负责。杀鹫后，子陵最好亲赴出口的山林处，接应我们突围的大军。”

徐子陵道：“李世民大概不会派猎鹰巡视南方远处山头，却不会放过侦察城内军员调动的情况，若发觉我们把军队全集中在城南，对我们大大不利。”

寇仲道：“这个容易，整场突围战分作六个阶段进行，首先是从地道运送兵员辎重。第二个阶段是分别在城南和城西布军，使李世民摸不清我们究竟要从何方突围。第三个阶段是假设成功令李世民召回猎鹰兼射杀他的恶鹫，就把西门部队移师南门。第四个阶段是出城攻击和偷袭高寨，同时从地底摧毁敌阵三管齐下，进行填壕渡壕之战。第五个阶段是所有把守城墙城门和监视王世充的部队全速从南门撤走。最后一个阶段是随机应变，溜之夭夭。”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少帅算无遗策，不过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所谓偷寨必劫粮，我们的粮食顶多可支持十天，未到襄阳怕要吃草根树皮，入宝山岂可空手而回。当我军对敌阵发动猛烈攻击，高寨敌人必空巢而出，防守薄弱，我们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把高寨控制于手上，把寨内物资从地道运走，然后一把火烧掉高寨，再与你破围而来的少帅军会师，一起逃命。”

寇仲一拍额头，欣然笑道：“我真糊涂，这么简单的事竟想不及，好了！兄弟们！该是到城墙来些刺激玩意的良辰吉时。”

第六章 杀出洛阳

三人在长夏门城楼上仰观夜空，仍找不到康鞘利那头猎鹰的踪影。城外敌人军马的调动告一段落，十五万大唐军，进驻城外各处营寨和箭塔阵地，营寨和阵地壕堑间的空旷平原再不见人踪，透出一股高深莫测，山雨欲来前那种充满张力的不寻常平静。寇仲让无名直上夜空，在城楼高处盘旋，甚至令它飞往城外，李世民方面仍毫无动静，没有派出恶鹫来对付无名。三人你眼望我眼，均生出不祥的感觉。

跋锋寒长吁一口气道：“李世民这一手非常高明，使我们无法摸清他的实力部署，又能以逸待劳，我们的杀鹫大计宣告泡汤。”

徐子陵扫视城南外三寨，均是乌灯黑火，神秘兮兮的情状，沉声道：“李世民看破我们会从城南突围。”

寇仲道：“他未必能看破我们从城南突围，可是却采取最正确的策略，任我们大翻筋斗，仍翻不出他的掌心。李世民一向作风可以两个字总括，是‘忍’和‘狠’，不论薛举父子、宋金刚又或窦建德都是败在这两个字上。现在他正在忍，既没有派出猎鹰察敌，更放过以恶鹫击杀无名的机会，这就是‘忍’。”

跋锋寒巡视蜿蜒的伊水，沉声道：“对我们逃亡大计最大的威胁，是洛阳乃八河汇聚之地，大小河道纵横交错，敌人只要有庞大的水师船，可把集结的精锐迅速送往任何远方，对我们成功突围的部队进行出其不意的突袭，一天我们未抵锺离，仍在险境之内。”

寇仲虎躯一震道：“这正是李世民目前采取的战略，任由李元吉大军继续凭坚寨箭塔阵和壕堑围城，自己则集结精锐，随时对我们作出迅速而有效的拦截。我们虽摸清楚他的用心，偏是一筹莫展，只能拼命南逃，完全失去主动。”

跋锋寒道：“我们在突围战中伤亡愈少，能脱身的机会愈大，时间无多，我们须为突围战作最后部署。”

寇仲沉思半晌，点头道：“飞云卫交由你老哥指挥，他们经我亲身训练多时，这些日子更饱经战阵，人数虽少，但个个身手扎实，轻功高明，以之偷袭敌寨，胜比万马千军。”又把无名召回交给徐子陵。笑道：“替小弟好好照顾这头宝贝，我们将来的命运，说不定全系在它身上。”

徐子陵接过无名，目光投往南方地平美丽星夜下暗藏杀机的山林间，心中不受控制地想起远在他方的师妃暄，她对自己直接卷入这场残酷的争霸战中，会有怎样的想法？寇仲和李世民终抵达正面冲突的时刻，中间再无任何缓冲的余地。寇仲若落败身亡，当然一切休提！否则将是席卷南北，把中土变成一个大战场的激烈情况。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更没有人可改变这可怕的形势。天下之争，将决定于寇仲和李世民的两雄争胜，师妃暄最担心的事，变成铁铮铮的眼前现实。

噩梦将在日出前揭开序幕。

寇仲跨上千里梦，心中静如止水，灵台澄明空澈。就在窦建德被杀的一刻，狂涌而起的仇恨、歉疚、委屈、悲愤全化成奇异的力量；在全军覆没迫在眉睫的可怕威胁下，他作出全面的突破，进入“天刀”宋缺舍刀之外，再无他物的天地人合一的无上境界。这并非偶一得之的境界，而是他从那刻开始便拥有不可分割的部分，在井中月的层次上更上一层楼。

杨公卿和麻常催骑来到他后侧，三人后方阵列八千战士，是突围军的主力部队，分作三军，前军四千人，由矛盾手和刀箭手组成，负起操作三十挺八弓弩箭机和十五台飞石大礮，可对敌阵作远距离攻击。中军一千人，以木驴和虾蟆车在前军站稳阵脚后填壕。后军三千人，清一色是轻骑兵，是能应付任何情况的快速应变部队。三军分别由跋野刚、邴元真和段达指挥。另外两军各三千人，枕兵于南门和另两门厚载与定鼎间，由单雄信和郭善才作主将，截击从西攻来的敌军，使主力大军能把力量集中对付正前方的敌阵。广场上全体将士的目光都集中在寇仲身上，静候他启门出击的命令。倏地千里梦人立而起，仰首嘶叫，就那么双蹄凌空的当儿，后蹄踏步，滴溜溜转过身来，面向将士，前蹄回到地上。这一手大出众人意表，更是神乎其技，能人所不能。登时惹得手下将士自发性的高呼喝彩，战意大增。

“锵！”寇仲拔出井中月，斜指星空，哈哈笑道：“我寇仲生平大小千百战，每回均是以寡敌众，以弱胜强，凭的是兵法战略，不畏雄强的勇气。这回……”

他尚未说毕，将士早忘情呐喊，把他的话掩盖过去，士气攀上顶点。寇仲知是时候，更庆幸及时作出今晚立即出击的决定，盖因不论窦建德或正追随他的大部分将士均为出身农民的起义军，而李世民、李元吉代表的却是一向欺压他们的旧隋权贵，自魏晋以来横行无忌的高门大阀。李元吉当众残杀窦建德，使守城军在敌忾同仇下激起义愤，加上自己对他们的影响力，在记忆犹新，没有被时间冲淡下，人人均抱有不顾生死力拼求存之心。一声令下，在门楼上主持城内大局的王玄恕，命手下放下吊桥。寇仲井中月回鞘，战鼓声中，一马当先进入门道，领先出城。

“当！当！当！当！”两座箭塔阵地的唐军敲响铜锣示警求援。三寨同时传出号角声，寨门大开，分别驰出三支部队，在寨外布阵，只看其反应迅速，可知早蓄势已待。高寨部队仍由屈突通指挥，兵力最强，达三万之众，在一般情况下，纵没有壕堑坚寨，兵力亦足以封锁南路。另两寨兵力则在一万五千人间，分由薛万彻和史大宝领军，成为屈突通部队左右护翼，军容鼎盛，气势如虹。突围部队迅速出城，在第一重壕堑和城门间布阵，准备进击，三十挺八弓弩箭机和十五台飞石大礮分两排横列正前方，重五、六十斤的大石和特制弩箭，以虾蟆车装载运送。其他两门的突围军仍按兵不动，伏在紧闭的城门后，静待出击的时机。

寇仲目光来回扫视第二重壕堑另一边约两座箭塔投石机阵，每阵战士过百人，若非另有安排，只这两座敌方的前线防御点已不易攻破。右方的杨公卿道：“他们放弃第一重壕堑。”

另一边的麻常笑道：“因有前车之鉴，上回我们是衔着进入两重壕堑间的敌骑尾巴杀出壕外，因缘巧合下一箭建功，赢取得漂亮的一仗。”

“咚！咚！咚！”鼓声中敌方三寨军马往第二重壕堑推进，至离第二重壕堑千步许处停下。

寇仲微笑道：“填第一重壕！”

麻常传令开去，五十辆虾蟆车从军中飞快推出，直接送入壕堑去，接着泥土包运送不绝，不到片刻长达二十多丈本是横阻前方的一段壕堑，变成平地。

寇仲待兵员退回阵内，指着跨建于左方伊水的三座临时木桥道：“当我们控制大局时，须立即以大礮飞石把这三桥摧毁，断去敌人大军从城东来援之路，李元吉若要来援，须多走点路，绕城西而来。”同时打出手令，“隆隆”声中，弩箭机和石礮首先往前推移，越过填平的第一段壕堑，直扑第二重壕。

麻常点头领命，说道：“此事交由下属负责。”

敌方号角声起，主力军分出一支二十人的盾枪手和箭手推前增援第二重壕。突围军拥有远攻重装备的先头部队，在离外壕五百步处停止不动，等候寇仲攻击命令。

寇仲从容道：“降下厚载和定鼎两门，城门后的部队仍须按兵不动。”

杨公卿微一错愕，后方传信兵以旗号向城楼的王玄恕发出指令，再由王玄恕向另两军传达寇仲命令。不片刻后两门下降，却没有人马开出，果有高深莫测的作用。

寇仲微笑道：“这叫疑兵之计，令屈突通不敢托大，怕被我们突然从侧拦腰攻来。”

麻常道：“敌人只见到少帅，却不见徐爷和跋爷，会怎么想呢？”

寇仲淡然道：“当然是疑神疑鬼，不知我们有什么后着。”接着长长呼出一口气，叹道：“我多么希望壕堑另一边的是李世民而非屈突通，那说不定我们不用弃守洛阳，而是据洛阳以迫关中。”

杨公卿和麻常心忖这正是李世民高明处，永远不予敌人在准备充足下硬撼他的机会，攻无可攻，故守亦无可守。

寇仲拔出井中月，在头上旋挥一匝，大喝道：“进攻！”他的喝令如平地响起的焦雷，轰传远近，己方人马闻声精神大振，敌人则被唤起对他悍勇无敌的畏惧。“咚！咚！咚！”突围军战鼓响起，这台由陈老谋亲自监制的坐地巨鼓，有节奏的鼓音，可深传往地底下的伏兵，各依响声配合地面部队的行动。大战开始。

鼓音撼动山岳，在另一端出口的徐子陵借黑夜掩护下迅速把辎重送往占据的山头，由工事兵设立简单而有效的山头阵地，用以抵挡唐军追兵的攻击。在东南方的制高点，均有人放哨，以备李世民奇兵出现时示警，使撤退大军可避重就轻地逃走。从陈留运来的粮食、兵器和各类补给，藏在南面距此二十里外的密林秘处，若一切依计划完成，突围军该在日出后逃抵该处，补充装备后继续南下行程。徐子陵特别留意伊水和洛水两河的动静，因为他们的逃亡路线正在两水之间，先一步掌握李世民水师船队从哪条河道来追，关系到撤退的成败。

陈老谋来到他旁，细听洛阳城方传来的喊杀声，说道：“开始啦！两座战塔阵将在二十下鼓音内崩塌。”

远方喊杀连天，这处却是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沉静，把守山头阵地的三百战士人人神色凝重，蓄势以待。负责出口这一方布置的全选自杨家军，无不是能以一当十的精锐，人数虽少，配上徐子陵如此级数的高手，足可应付任何情况。在以静制动下，负起押后拒敌的重任。

徐子陵道：“陈公可负责把敌寨劫来的粮草用品运来，这里交给我便成。”

陈老谋点头答应，领着十多名亲随重返地道去。

徐子陵遥望高寨，心中涌起不安的感觉。李世民目前究竟身在何处？

寇仲安坐千里梦马背上，冷然扫视敌我的攻防战，攻打第二重壕堑是由麻常负责指挥，这是他从“天刀”宋缺偷师学来的用将法门。无论如何优秀的人才，若不予他历练的机会，扩展才能，是难以发光发热的。正如宋缺要他撑起北方的局面，抵抗李阀的大唐军，用意如一。又像宋缺逼他作生死决战，令他在刀道上作出突破。

三十挺弩箭机和十五台飞石大礮车对壕堑外的敌阵展开无情的狂攻，前者射程五百余步，后者二百步远，全推移到离敌阵二百步的距离，在敌人投石机的威胁外。敌人射来的箭矢，由矛盾兵格挡。五辆木驴车打横放在前线，己方弩弓手以之作掩护往敌阵还击。甫一接触，在弩箭投石的强大攻势下，敌人血肉横飞，纷纷撤往战阵后，如非有长壕阻隔，突围军早长驱而前。

寇仲喝道：“取消挖空计划！”

“轰！”左方箭塔受不住投石摧残，倾颓倒塌，压得阵内战士惨嚎奔避。杨公卿传令下去，鼓音忽变，通知地道下的人放弃拉倒支架，让敌阵塌往地底的计划，以免暴露地下的玄虚。寇仲暗怪自己失策，想不到敌人志不在守壕，而在乎壕外的对垒交锋，以致浪费人力。

左寨薛万彻指挥的一万五千唐军，完成跨河的行动，通过三座木桥注入前方平原，会合以屈突通作主将的大军，总兵力达六万人，如展开翅膀的雄鹰，枕兵广阔的平原上，严阵以待。后方是旌旗飘扬的高寨。如非寇仲有从地底突破高寨的安排，此刻只好认败服输，退回城内想办法。因为在敌方压倒性的兵力下，配合快速骑队的冲击，弩箭机和大飞石将失去隔壕进攻的威胁力；倘给敌人截断退路，更是全军覆没的惨局。

号角声起，敌人终放弃守壕箭塔阵，往后撤退。寇仲别无选择，下令填壕，车轮辘辘声中，余下的虾蟆车全体出动，推往深壕去，泥土包随后运至，抛进壕内。城楼上战鼓急响，在西南角城楼上的传信兵以火把打出讯号，通知寇仲敌方有一支三万人的部队从西面绕城而至。

杨公卿神色凝重地说道：“李世民来了！”

寇仲摇头道：“应是李元吉而非李世民。立即关闭厚载和定鼎两门，单雄信和郭善才改由长夏门出城，弩箭机和飞石大礮车固守我军右翼，抵挡敌人冲击。”

杨公卿一声领命，亲自指挥行动去也。

寇仲心神一片安宁，无惊无喜，那种与天地合成的感觉回来了，生死荣辱再无关重要，重要的只是在这恶劣无比的战场上作出最正确的判断。他虽有一个近乎完美的突围作战计划，可是李世民的战略才能毫不逊色，任由他出城剧战，摸清他的虚实，待他兵疲力竭，计穷谋尽，再以养精蓄锐的兵马，对他落荒逃遁的大军施以雷霆万钧的拦截战。他明知李世民的手段，却是无法改变即将发生的任何事，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全力与对方周旋，力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蹄声轰天响起。飘扬着李元吉军旗的大唐军，出现在西南平原处，一队三千人的先锋骑兵部队，在两重壕堑间疾驰杀来，接着是另一支三千人的骑兵，沿第一重壕堑边沿配合冲击，硬撼突围主力军右翼。战鼓声起。前方三军开始推进，从正面逼至。

寇仲拔出井中月，大喝道：“越壕！”

短兵血战的时刻终于来临。

随着领军主将的号令，一排一排的弩箭，在瞬息的短暂时间下，连续发射，待到十五挺八弓弩箭机射出弦架的强箭，由战士快速上箭时，另十五挺弩箭机立即接力发射，在射程内的敌骑无一幸免的人仰马翻，血肉飞溅，情况教人惨不忍睹。李元吉先锋骑兵队的攻势被这些弩箭机彻底粉碎，仓皇往西撤退，改由盾手和箭手重组攻势，循骑兵的退路推进，务要把突围军中最具杀伤力的重武器牵制，为屈突通的大军制造机会。这是个看谁伤得更重的死亡游戏。

蓦地洛阳城东北城楼警报鼓声响起，传信旗手更打出敌人进攻东北上东门的旗号。寇仲和杨公卿交换个眼神，后者眼中透出惊惧神色，这会把仍留守洛阳城的八千战士牵制得动弹不得，无法参加突围之战。突围军以矛盾手和刀箭手组成的先锋部队，仍依着战鼓的节奏，越过填平的壕堑，往敌阵推进。一切就像一个没法醒过来或能够改变的噩梦，寇仲心中暗叹一口气，李世民确是不世将才，每一招均能命中他致命的弱点。李元吉军的突然出现，现在的上东门被攻，均使他被迫改变战术，就如高手对垒，或国手对弈，每一招均占尽先机，压着他来打。

寇仲目光投往左方的伊水，心想幸好有这条大河，否则若让敌人左右夹击，怕要立即完蛋大吉。收摄心神，斩钉截铁地说道：“放弃洛阳，全军突围！”

杨公卿苦笑道：“这该是最明智的抉择。”立即命旗手打出信号，知会城楼上的王玄恕。

“当！当！当！”王玄恕亲自敲响城楼的铜钟，把消息以最直接最快速的方式送往全城的守军。

寇仲高举井中月，策着马儿打个转，向军士高呼道：“儿郎们！我寇仲和你们生死与共，我寇仲会是第一个杀进敌人阵中，也将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这番话说得激昂悲壮，配合寇仲无敌的形象，威猛无俦的外貌，深具一种激动人心的感染力，众战士立即齐声呐喊，“少帅军必胜”的呼叫声冲天而起，没有一个人不战意大盛，与寇仲的心连结起来，愿为主帅死力。

寇仲露出一个与这残酷战场绝不相衬的笑容，灿烂如天上阳光，从容道：“终有一天，我会从长夏门重回洛阳，绝不会是另一道门。”

杨公卿双目射出只有寇仲才明白的神色，振臂高呼应和道：“不论生死，我们永远追随少帅。”全军再次呐喊，甘愿死战。

前锋军倏然而止，打横于距敌八百步处列成五排的长方形阵势，前两排由一千矛盾手组成，后三排是刀箭手。麻常再发号令，两支各五百人的骑兵驰往战阵左右两端，成为护翼。在这围城的岁月里，守城军并没有闲下来，昼夜不息的由麻常负责操练，于此生死关头显现成果。前锋军的指挥是跋野刚，左右骑兵队分由段达和邴元真率领。单雄信和郭善才两队各三千人的骑兵，此时从长夏门出城，布阵后方。李元吉的军队，亦在离弩箭机和飞石大礮千步外处停下，静待进一步的命令，双方暂成对峙之局，大战一触即发。

寇仲目光扫视枕兵前方的屈突通部队，心中一片空灵，对战场形势无有遗漏，更晓得高寨在敌人懵然不知下，已落入跋锋寒手上，竖起旗号。井中月回鞘。寇仲和杨公卿催马前进，两千骑兵随行，越过被填平的长壕，移到前锋军后方。

寇仲向杨公卿道：“千万勿要让李元吉攻破我们侧翼，待我破阵回来时，我们才发动全军突围，这里全交给杨公啦！”

杨公卿点头答应，说道：“少帅小心！”

寇仲乃全军的灵魂，若他阵亡，突围军势将瓦解冰消。寇仲露出一丝充满自信的笑意，取出刺日弓，高举张开，另一手从挂在马腹的箭筒以独门手法取出四箭，夹马前行。前锋军在跋野刚喝令下，往左右退开，让出通路，予寇仲通过。气氛顿时拉紧。敌阵战号响起，前一排盾手长盾柱地，后一排盾手往上斜举，形成上下两重盾牌阵，保护后方箭手。

寇仲单骑来到阵前，仰天长笑道：“天下间谁能挡我寇仲！”语毕劲箭上弦，连珠发射。

在双方火把照耀下，一枝接一枝的劲箭从刺日弓射出，每枝均带螺旋真劲，像一道一道的闪电般往敌阵激射而去。“当当当！”盾牌破碎，血肉横飞，无坚不催的劲箭视盾牌如薄纸，透盾入身，正面向着寇仲的盾手一个接一个的东歪西倒，血染平原！从刺日弓射出的劲箭仍像永无休止似的，失去盾牌的后排箭手更像被狂风扫落叶般纷纷中箭，眼睁睁瞧着死神的来临。寇仲此一手先声夺人，使己军士气再振，齐声呐喊助威。敌方见势不妙，战鼓声起，先锋军步伐一致的朝突围军逼来，另分出两支骑兵，分从左右两翼杀至。李元吉军立即策应，原已止步的先锋军开始进击弩箭机和飞石大阵。后方的杨公卿知是时候，向高寨方面以火把发出讯号。

高寨擂鼓震天响起，跋锋寒在一座箭塔顶现身，大喝道：“李唐气数已尽，少帅军无敌天下！”突围军除杨家军外，对地道一事全不知情，忽见高寨落入己方之手，神奇至教人不敢相信，登时军心振奋，齐声呼应。反之敌人上下人人心神被扰，在未明虚实下，深感腹背受敌的威胁，立告阵势一阵混乱，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全军。寇仲岂肯错过良机，大喝道：“儿郎随我来！”蹄声震耳下，二千精骑，随他冲阵而出，以凿穿的战术，朝敌杀去。

其他人马在麻常指挥下，仍紧守岗位，坚拒敌人的冲击，箭矢漫空向逼来的敌人大军射去，矛盾兵则持盾举矛，边挡来箭边严阵以待即将来临的肉搏血战。杨公卿移往大后方，照应从城内退出的部队，更负起全局总指挥之责。弩箭机和飞石大礮忙个不休，配合仍固守南墙的王玄恕部队的弩箭投石，粉碎李元吉军右翼攻来的冲击战。双方不停调兵遣将。屈突通因高寨失守阵脚大乱，更由于摸不清楚跋锋寒的实力，无奈下分出一支五千人的骑兵，在后方一字排开面向高寨列成阵势，以抵挡应付从后而来的攻击。战场上喊杀连天，似若人间地狱。

寇仲一马当先，手上刺日弓连珠箭发，专挑能在远程威胁他的箭手下手，箭无虚发，兼之敌人军心已乱，他和二千飞骑旋风般凿进蜂拥而来的步兵阵中。寇仲收起摺叠弓，井中月出鞘，螺旋劲发下，当者披靡，整队人马像一把巨型的井中月，而他寇仲正是刀锋锐处，一下子把敌人攻来的先锋队伍冲成两截，杀入敌方随后而来的骑兵团去。数以千计的敌骑从四面八方冲来拦截，却没有人能是他一合之将，手下见主帅如此勇猛，人人奋不顾身紧随他后，杀敌抗敌，寇仲帅旗到处，人仰马翻，战况惨烈至极点。寇仲心神进入井中月的至境，视在己方军力数倍之上的敌人如无物，索性把身旁持旗手的大旗取过来，一手挥旗，一手挥井中月，旗卷刀挥下，望着屈突通帅旗高起的敌阵杀去，没有人能阻延他片刻。

麻常这一方仍坚守阵地，幸得寇仲冲乱敌方进攻的队伍，使他的部队所受压力大减，麻常在敌人推进至五十步许的距离，下令刀箭手收弓拔刀，往前冲杀，趁对方队形未整，己方士气大振的当儿，步骑兵全军反扑。单雄信和郭善才两支骑兵队共六千人，兵分两路，从左右杀出，迎击从两翼攻至的敌骑，杀得天昏地暗，星月无光，地摇山动。李元吉的侧攻部队，硬被弩箭和飞石大阵拒于二百步外，难作寸进。

在敌军大后方又是另一番光景，高寨大门敞开，近千被俘虏的唐兵和工事兵等非作战人员，在夺得战马的跋锋寒和近五百飞云骑箭矢威胁下被驱赶出寨，亡命向己方横列寨前的骑兵阵奔去，跋锋寒则借着这批人的掩护，率领飞云骑随后杀来。指挥骑兵队的是李元吉心腹大将冯立本，眼睁睁瞧着跋锋寒攻至，偏是没法下令手下放箭射向杂在己方俘虏中的敌人，时机稍瞬即逝，倏忽间整个五千人的骑兵队给俘虏冲乱，而敌人在跋锋寒领头下，气势如虹，势如破竹的把骑兵队断作两截，更因俘虏四散窜逃，令骑兵无法作有效的拦截反击，纵使人数在对方十倍以上，仍是一筹莫展。

高寨火光冒起，浓烟冲天，陷进火海中，更添突围军威势。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位于全军核心处的屈突通和手下诸将，忽然发觉身处险境，后方是破开骑兵队杀来的跋锋寒，前方是所到处血肉横飞的寇仲骑队，两军均是锐不可当，以他帅旗所在处为目标，再无选择下，中军步骑兵五千人，往西移避，望与李元吉大军会合，再重整军容。帅旗一动，全军立受影响。

突围军齐声呐喊，奋身杀敌。麻常、单雄信、郭善才三支部队逐寸逐寸的往前杀去，唐军则节节败退。杨公卿知是时候，下令王玄恕把留守洛阳的部队全数撤出。城内立时烟火四起，原来在城墙大街早堆满干柴，燃点后熊熊烧起，截断通往城南墙上墙下的所有通道，令入城的唐军无法追击。

此时寇仲和跋锋寒终在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战场核心处会师，敌人潮水般往西退却，突围之路似已畅通无阻，可是寇仲和跋锋寒却晓得前路仍是艰辛，敌人退而不乱，何况李世民的主力大军仍未现身，那才是突围军最致命的威胁。

战争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突围军先拆毁跨过伊水的三座浮桥，然后且战且退，李元吉和屈突通的联军重组后集结五万步骑兵，穷追不舍。待突围军撤到地道南端出口的山头阵地，立即全军反扑，加上徐子陵的生力军，终守稳阵脚，逼得李元吉大军后撤。由开城出击突围，战至此时，双方各有伤亡，突围军由一万八千人减至一万五千人，阵亡者达三千之众，更失去王隆、薛德音和杨汪三将。唐军死伤更逾六千，可见战况之惨烈。王玄恕成功把大批突围战马送抵山头阵地，当然包括徐子陵的万里斑和跋锋寒的塔克拉玛干在内，此为逃亡大计的重要部分，必须将所有人转为骑兵，才能以最机动和快速的方法避过敌人的拦截，逃离敌人的势力范围。

寇仲、徐子陵、跋锋寒和杨公卿立在山头阵地高处，在东方天际曙光初现下，遥观李元吉军形势。四人均是浑身浴血，也不知是敌人的鲜血还是从己身伤口流淌的鲜血。虽成功突围至此，可是四人无不心情沉重，且有四面楚歌的危机感觉。直到此刻，他们仍不晓得李世民大军所在位置。两个时辰的激战，突围军师老力疲，再难像刚才如出柙猛虎似的应付另一场激战。洛阳城的火被扑灭，城头换上大唐军飘扬的旗帜，似在对他们耀武扬威。幸好高寨化成一片焦土，使他们稍有战胜的成就感。虽明知李世民的策略是先挫其锋锐，疲老其师而后追击截杀，他们仍是别无选择地踏进陷阱去，而现在他们正身处陷阱内，等待被猎杀的命运。

此时麻常来报，一切准备就绪，可以随时上路逃亡。

跋锋寒沉声问道：“南方有没有动静？”

麻常摇头道：“一切如常，李世民的主力大军该不会埋伏在前路，只要我们的马够快，可在寿安和伊阙的唐军完成封锁前逃离伊洛河原。”

他们于南方高处设置岗哨，哪一方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耳目。

杨公卿叹道：“此正是李世民的策略，看准我们逃往南方，突围后必须日夜兼程穿过寿安和伊阙间河原的关口，而他则可从水道于我们人睏马乏之际在任何一点拦截我们，另一方面李元吉和屈突通则封锁我们后路，将我们困在伊、洛两水之间。”

寇仲极目左方洛水，断然道：“突围战就是比拼双方速度的战争，谁的行动快，谁便是成功者。我们立即起程，靠伊水西岸南下，由我们负责押后。”

麻常领命去了。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李世民正在城内。”

众皆愕然。

杨公卿讶道：“子陵为何有此看法？”

徐子陵道：“即使李世民猜到我们会往南逃走，可是终不能落实猜想。以他一向稳健的作风，最佳战略莫若以不变应万变，把握到我们的逃走路线后，在城内集结水师船队，待天明后将水师一分为二，开闸分从伊、洛两水追赶我们，那时主动权全在他手上，而我们更要应付寿安和伊阙的唐军，前有拦堵后无退路，我们只余挨打的份儿。”

跋锋寒点头同意道：“子陵言之成理！”

徐子陵续道：“待拆除两河的障碍物后，就是李世民水师空群出动的时刻。”

话犹未已，洛阳西南洛水处出现幢幢帆影，李世民的水师船队终告现身。

寇仲深感自己靠伊水西岸逃亡的选择绝对正确。大喝道：“好小子！就比比看是我们马快还是你们的船快，我们走！”

四人和殿后只剩下四百余人的飞云骑全体踏蹬上马，朝己方南行的队伍赶去。敌方战鼓声起，骑兵全体出动，超过二万的骑兵队，再无任何顾忌，在李元吉亲率下漫山遍野的追来，不予他们有任何喘息的机会。在李世民超卓的战略部署下，张开天罗地网，务要把突围军一网打尽。至此突围军优势和主动权全失，陷身于猫捕老鼠的死亡游戏中。寇仲处此无可再恶劣的形势下，反激起强大的斗志，即使最后突围军全军覆没，他也要李世民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寇仲、徐子陵、跋锋寒、杨公卿、麻常、陈老谋、王玄恕、跋野刚、单雄信、郭善才、邴元真、段达等十多人，在午后的阳光下，蹲在山头高地一处莽树丛后，遥观三里外远处按兵不动的李元吉二万骑兵部队，三缕烟火，袅袅升起，知会远方唐军突围军的位置。五艘补给船从伊水驶至，为李元吉军送来用品粮食。众人无复破围而出的兴奋心情和威猛形象，为减轻战马的负担，沉重的盔甲均在途中弃掉，且因人人身上多少挂采，因失血和奔波以致脸色苍白，颇有穷途末路的景象。

寇仲双目闪闪的注视敌阵，狠狠道：“李元吉何时变得这么精明，我停他又停，摆明要吊在我们后方锲而不舍，却避免交战。”

跋锋寒沉声道：“我们应沿洛水走而非伊水，那至少可晓得李世民的追兵所在。”

众人默然无语，敌人策略高明，逼得他们不住逃亡，然后在适当时机，于他们兵疲马乏时，发动攻击，一举把他们彻底击垮。

徐子陵神色凝重地说道：“我们定要设法摆脱李元吉的追兵，始有希望闯过李世民那一关。”

寇仲环观远近形势，伊洛河原平坦的沃野至此已尽，地势开始起伏变化，在正南处一列山峦绵延扩展，东抵伊河，西接大片古木参天的原始树林，若往西行，快马可在两个时辰内抵达洛水东岸。一道小河从山区流淌蜿蜒而至，汇入伊水，他所率领疲不能兴的战士正在小河两旁休息进食，战马则吃草喝水。

寇仲仰首观天，说道：“师傅！风向是否会改变？”

除跋锋寒和徐子陵外，其他人听得一头雾水，不知其所云。

跋锋寒细观天云，说道：“若为师所料无误，今晚仍风向不改的吹西北风，只要我们放火燃烧山区东北的密林，西北风会带来浓烟，阻截追兵。”

杨公卿等均听得精神大振。

麻常皱眉道：“我们往来伊洛，一向走山区西面开发的林路，走山区却从未试过。”

王玄恕道：“山中有通路。”

众皆愕然，此话若从曾在王世充麾下任事的任何一人口中说出，绝没有人奇怪，但王玄恕一向养尊处优，怎会晓得山区内的情况？

王玄恕显是想起父兄，神色一黯，垂头道：“父皇……唉！爹曾令我勘察洛阳南方一带山川形势，所以我曾多次进出山区，山区南端有三处出口，可抵伊阙西北的林区。”

众人恍然，王世充一向贪生怕死，遣儿子勘察形势，是为预留逃路。

寇仲道：“那就由玄恕领路，现在我们先使人到山区西北树林处做手脚，我们今晚就撇掉李元吉，溜之夭夭。”

单雄信担忧道：“我们虽可暂阻李元吉追入山区，可是进山区后更是全无退路，只要李元吉知会李世民，李世民可与寿安和伊阙两支部队会合，在山区南方出口守候我们，若我们被困山区，将是全军尽墨的结局。”

寇仲微笑道：“若非玄恕公子通晓山中形势，谁敢取道山区？”

跋野刚同意道：“当然是舍山区而取林内官道，既快捷又方便。”

寇仲像已成竹在胸，从容道：“这正是用兵贵奇的道理，李元吉正因猜到我们不敢入山，故而按兵不动，任由我们从林中官道南逃，因为李世民正枕兵在另一边出口，做好一切工事防御，来个迎头痛击。我们改采山道，必能令他阵脚大乱，我们则有机可乘。”

跋锋寒淡淡地说道：“这叫险中求胜。”

杨公卿叹道：“三个出口，李世民只能把守其一，我们如能在李世民完成拦截前先一步出山，当然一切没有问题，否则亦不该选择李世民亲自把关的出口。”

众人皆明白他叹气的因由，是为对此无从揣测。

王玄恕道：“贴近伊水的出口非常隐蔽，敌人未必知道。”

寇仲压低声音道：“一晚工夫能否通过山区？”

王玄恕道：“若不停赶路，仍须天半，但这样恐怕人马均支撑不住。”

寇仲再往上空瞧去，双目射出深思的神色，说道：“那我们就定下后晚出山的目标，这回将轮到我暗敌明，当天上猎鹰盘飞时，李世民也离我们不远了！”

黄昏时分，西北方山林突然火起，迅速蔓延，火势猛烈，往东南席卷而来，火屑浓烟，把李元吉追兵的前路截断。最微妙处是突围军先集中在山区和窄道间的山头，在浓烟掩蔽敌人视线的当儿，始迅速进入山区，令李元吉方面一时难以把握他们取道山区还是从林中官道撤走。在王玄恕领路下，全体将士牵骑疾行，登山下谷，穿林涉溪，在连绵的山区疾行，至天明时人马均筋疲力尽，藏在一处隐蔽的峡林内休息，争取睡眠的时间。此时深进山区达四十里，离南端隐蔽出口只有十多里路。

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对这类艰苦旅程习以为常，打坐半个时辰大致恢复过来，带着猎鹰无名，三人攀上峡旁最高的山峰，俯察四周形势，只见山势迤逦，峰岩互立，群山起伏绵延，茫茫林海依山形覆盖远近，偶见溪流穿奔其中。可惜三人均是心情沉重，无心观赏。

寇仲拂扫无名的羽毛，安抚它想振翼高飞的意图，说道：“似乎真的撇掉李元吉了！”

跋锋寒道：“李元吉并非蠢才，应不会冒险进入山区。当他从马蹄足迹肯定我们逃进山区后，会一边扼守山区北方出口，一边把消息以最快的方法通知李世民，着他封锁山区南部所有出口。”

寇仲仰首天空，说道：“我想放无名在我头上兜几个圈子，该不会出岔子吧？”

跋锋寒一拍怀内射月弓，傲然道：“有射月弓作守护神，谁能伤它？”

寇仲开怀笑道：“小子这么快信心尽复，小弟口服心服。”松开缚着无名的链套，无名一声嘶鸣，冲天而上，飞个痛快。

跋锋寒见徐子陵凝神沉思，微笑道：“子陵能否猜到李世民这个人会令我有什么联想呢？”

寇仲代猜道：“是否比他作狼呢？”

跋锋寒愣然道：“你是否晓得通灵异术，可窥见我心里的秘密，这是不可能猜得中的。”

寇仲双目闪耀着慑人的辉芒，沉声道：“这可叫英雄所见略同。首先我想到是你们崇拜狼，而李世民正是一头狼，更是那最可怕的一头狼王，它正伺机而噬，要一击即中。牛群早晓得在四周逡巡的狼群志在恐吓它们，令它们心力交瘁，但仍是没有办法不给弄得疲于奔命，只余待死的份儿。”

跋锋寒点头道：“李世民用的确是狼的战术，比我们突厥人更运用得出神入化。我们正是那群待噬的牛，而李世民则是那头在附近徘徊的狼王，领着一群恶狼，当牛精疲力竭时，恶狼先冲散牛群，待有牛儿落单，即群起而噬，牛儿虽比之任何一头狼强壮，可是在这种情况下，被隔离群的牛儿绝无脱身机会。”

寇仲苦笑道：“只恨我们明知如此，仍要像待宰的牛儿般一筹莫展。”

跋锋寒道：“恶狼制胜之法，靠的是绝对的专注、耐性、锲而不舍的精神。眼前每一刻都是关系生死般重大的事，不能错过任何机会。我们想看到长江，必须学晓对付狼的伎俩。”

寇仲思索片晌，朝徐子陵道：“陵少在想什么？”

他并没期待真正的答案，只是想徐子陵提供高见。岂知徐子陵坦白招供道：“我在想若只准我在此刻见到师妃暄或石青璇其中一人，我会选谁呢？”

寇仲和跋锋寒面面相觑，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徐子陵竟坦然说出心内的秘密，且是这么私人的问题。

徐子陵淡然道：“幸好我永不用在现实中作出这样的选择，否则我会选择两个都不见。”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听子陵的话，隐有生离死别的味道，是否不看好我们明晚的突围战？”

徐子陵叹道：“你该比我更清楚，只要康鞘利放出猎鹰，掌握我们从何处出山，除非我们三人肯舍弃其他人逃命，否则必死无疑。”

寇仲苦笑道：“真相真残酷，老跋怎么看？”

跋锋寒目光投往愈飞愈高的无名，漫不经意地说道：“从没有一刻，我感到死亡是那么接近和不可逃避！即使面对毕玄亦没有这感觉。坦白说：我非常享受这种死亡的感觉和压力。兄弟！应否把无名召下来？它离开了我射月弓的保护范围。”

寇仲微笑道：“既然我们必死无疑，就要死得漂漂亮亮的。”接着发出尖啸，召无名回来。

倏地破风声起，在西南的一座山峰后升起六个黑点，迅速扩大，快速飞至，赫然竟是唐军豢养，用来对付无名的六头恶鹫。三人自然反应的分别掣出刺日、射月、柘木三弓，架箭在弦。无名本能地感到危险，一个盘旋朝三人站立处滑翔急降，一下子从离他们头顶逾百丈的高空，滑泻近五十丈。此时六头恶鹫毫无顾忌的看准无名，逼至离无名只有三十多丈的距离，振翼加速，疾如箭矢。弓弦声响，三支劲箭划破虚空，趁无名继续下滑，朝在它头上联群袭来的恶鹫疾射。鹫嘶羽落，三鹫同时中箭身亡，坠往两山间的深渊，其他三鹫吃惊飞散，在三人有机会射出第二支箭前，亡命飞逃，转瞬没在山峦后。

无名回到寇仲肩头上。寇仲收回刺日弓，犹有余悸地说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徐子陵道：“李世民应在附近。”

跋锋寒摇头道：“李世民仍在山区外，这回只是意外事件。这种产自大草原的恶鹫性情凶猛好动，豢养者必须每天放它们自行觅食，以保持其凶性。它们非是受指示攻击无名，只因猎鹰是它们从小就被训练的攻击目标，故见到无名会自发性的攻击。”

寇仲轻抚无名，呼一口气道：“这叫得来全不费工夫，若能把其它三头射下来，那有多好。”

跋锋寒道：“世事岂能尽如人意，六头秃鹫只剩三头飞回去，敌人会有什么反应？”

寇仲道：“当然晓得是遇上我们。咦！照道理康鞘利该派出猎鹰，看看我们在什么位置，猎鹰可以安全地在箭矢不及的高空侦察敌人，康鞘利不会错过这良机。”

跋锋寒道：“这或者是我们在出山前唯一除去对方猎鹰的机会，还不立即动手脚。”

寇仲忙掏出陈老谋给他盛载毒液的小瓶子，为无名一对鹰爪尖锋涂上毒液。完成后寇仲欣然向停在护腕甲上的无名道：“乖宝贝你荣升一级，从猎鹰变成毒鹰，要你同类相残只是迫于无奈，因为战争就是这个样子，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恁多废话。”

三人均心情紧张、目光搜索西南天空。

寇仲一震道：“！果然给老跋猜个正着。”

在蓝天白云下，一个仅可目见的黑点在高空出现，在山峦上盘旋缓飞，逐渐接近。无名露出注意神色，鹰目精光闪闪瞧着高空上的同类。

跋锋寒道：“鹰性好斗，会攻击进入它所在领空的其他同类，目的非是杀死对方，免致两败俱亡，只是驱逐的性质。去吧！”

寇仲早等得心焦，发出进攻的鹰言，无名振翼高飞，朝在三人头顶上空的敌鹰斜冲而上。事关全军存亡，三人提心吊胆，呼吸屏止的仰首观望。敌鹰发觉危险逼近，更可能认为自己是入侵者，一个急旋，往西南滑泻逃去。无名不知是否因被困锁多时，火气特猛，迅疾如风的追上敌鹰，两爪箕张，破空翔下，往敌鹰背部抓去。羽毛激飞。敌鹰一声嘶鸣，往下急堕逾三十丈，才振翼续飞，无名没有乘势追击，不降反升，在高空耀武扬威的盘旋。

跋锋寒目光追踪不住远去的敌鹰，沉声道：“跌！跌！跌！”

敌鹰继续远去，变成个小黑点。

寇仲懊丧地说道：“不是见血封喉吗？难道没有抓破皮肉？”

徐子陵嚷道：“成功了！”

敌鹰呈现异常的飞行姿态，在三人期待渴望中，下堕十多丈，又继续飞行片刻，始往下急堕，谁都看出敌鹰果是毒发身亡。寇仲和跋锋寒同声欢呼，雀跃不已。

寇仲道：“我们现在究竟有多大成功突围逃亡的机会？”

徐子陵叹道：“现在该是九死一生，比之以前大有改善。”

寇仲摇头道：“不！我们定能突围逃走，因为老天爷仍站在我们的一方。”

在多云的西方天际，挂着一钩镰刀似的下弦残月，云隙处隐可见到一颗两颗黯然无光的星辰，就是这么一个晚上，突围军离开山区，悄悄从隐蔽的出口，注进伊阙西北方的树林区。寇仲冒险放出无名，在高空侦察远近形势，肯定没有敌人在近处埋伏，遂下令开始迈向危机四伏的艰巨旅程。他把突围军分成五军，自己亲率三千前锋军居前，在跋锋寒和徐子陵辅助下负起突围开路的重责。杨公卿、麻常、王玄恕的三千军居中，总揽全局。押后军三千，由跋野刚指挥，邴元真为副。左右两翼军各千五人，分由单雄信和郭善才作主将。他们的目标是要穿过寿安和伊阙间的丘陵树林地带，直奔南方。

无名回到寇仲肩头，寇仲一边策骑穿林过野，边道：“李小子非比李元吉，我们必须小心应付。”

跋锋寒和徐子陵默然不语，没有回应。林木渐疏，先锋军抵达密林边沿区域，林外野原黑压压一片，教人心头沉重。

寇仲忍不住问徐子陵道：“有什么不寻常的感觉？”

徐子陵勒马停定，沉声道：“敌人在外面！”

跋锋寒双目神光电闪，说道：“我们再无退路，只有向前直闯，以快制慢。”

寇仲点头道：“就是如此！”忽然石破天惊的狂喝道：“弟兄们！随我来！”夹马领先出林，徐子陵、跋锋寒紧随其后，领着三千骁骑，像一条怒龙般抛开一切顾忌，刺进夜色茫茫的原野去。其他四军接续出林，蹄声震动大地，万余骑在草原上狂驰。

蓦地喊杀声起，前方与左右处各有火把光涌现，隐约见到漫山遍野均是唐军，以惊人的声势把去路完全封锁，再迎头朝他们杀来。

寇仲三人领军出林之前，曾细想过各种可能性，例如唐军告警的烽烟四起，屯驻山区外各战略要点的唐军部队四面八方赶来截击，而他们则以集中对分散，以快对慢，迅速横过草原，逃往南方等等；却偏没想过眼前这般情况，就是敌人竟掌握到他们突围的路线，严阵以待的迎头痛击，而他们直至此刻仍无法猜到李世民在失去猎鹰后如何掌握到他们所选的路线。

朝他们杀来的是骑兵部队，兵力在万人许间，领军大将狂喝道：“本人王君廓是也！寇仲你已走投无路，还不弃械投降？”

寇仲早弯弓搭箭，哈哈笑道：“王大将军不嫌言之过早吗？”

“嗖”的一声，劲箭离弦，直朝正从千步外领军驰来的王君廓射去。王君廓不慌不忙，左手盾牌护身，右手长矛闪电前挑，正中箭锋，“当”的一响！王君廓虎躯剧震，终成功把箭挑飞，显示出深厚的功力和精准的矛术。左右十多亲卫高手立即拍马抢前，护在王君廓前方，阵势尚未完成，跋锋寒和徐子陵远射而来的两箭，贯穿其中两名亲卫胸膛，溅血堕马。王君廓一声令下，以他为首的前锋军速度减缓，人人举盾护挡，两翼骑兵加速冲刺，像一对巨钳般从左右冲击而至，在骑战部署上当得上因敌制宜、灵活如神。

寇仲见势不妙，心忖若硬给王君廓缠斗于此，待得更多唐军来援，必无幸理。遂发出命令，单雄信和郭善才两支翼军立即冲前，迎击左右杀来的敌骑。自己则和徐子陵、跋锋寒势子不变，像井中月的尖锋领着三千骑兵，直冲以王君廓为首的敌阵。箭矢漫空，敌我双方在短兵相接前互以强弓劲箭远距攻击，不断有人中箭堕马，饮恨当场。马蹄踢起的尘土直卷夜空，蹄声起落的轰鸣摇撼天地，双方兵将迅即投入惨烈战斗，就像一个没完没了的人间屠场、修罗地狱。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三人身先士卒，为手下挡去大部分箭矢，他们已无暇发箭，寇仲的井中月、跋锋寒的偷天剑、徐子陵的长矛，或砍或扫，或挑或拂，硬把敌骑射至的劲箭挡开，杀进敌阵去。喊杀声震天响起，刹那间他们面对三方全是如狼似虎、奋不顾身杀来的敌人。

即使以徐子陵之爱好和平，不愿杀生的天性，在这种情况下亦别无选择，真气贯注长矛，护在寇仲右翼，长矛灵如龙毒似蛇的遇敌刺敌，见人杀人。跋锋寒护在左方的偷天剑比谁都更狠更辣，使寇仲全无左右之忧，专注前方，井中月黄芒每一闪耀，总有人应刀倒地。本立在他右肩的无名吃惊下飞上高空，寇仲在血肉横飞的恶战中，再无暇兼顾。他们对敌人的部署一无所知，只晓得全力破敌突围，朝南杀去。王君廓并没有和他们三人硬撼交锋，反避过三人，率亲兵猛攻三人后方紧随而来的部队。杀声再起，敌我左右翼军短兵相接，近身肉搏于马背上，战幔全面拉开，杀得天昏地暗，惨烈至极。

跋锋寒见势不妙，若给王君廓把他们的前锋部队分中切断，杨公卿和跋野刚随后而来的中军和押后军，势将被截断于后，那时纵使他们能突围而去，随后而至的部队势遭围歼之祸，大喝道：“子陵和我去杀王君廓！”这句话以真气逼出，盖过所有兵器交击和厮杀声，敌人立时阵势微乱，人人都想到跋锋寒和徐子陵，确有于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能力。

寇仲喝应道：“你们去吧！且看谁能挡我！”一刀疾劈，冲来的敌骑给他劈得飞离马背，连人带兵器抛堕远方。

跋锋寒和徐子陵即策骑回冲，在敌阵中闯出血路，往王君廓所在杀去。

寇仲狂喝道：“儿郎随我来！”手下同声呐喊，决意死战，在寇仲领头下所到处人仰马翻，转瞬破开敌方骑阵，怒龙般冲到敌阵后方。

蓦地左方山林间杀声震天，一队近五千人的骑兵队在尉迟敬德、庞玉和长孙无忌率领下，掩杀而至，声势惊人至极点。同一时间大后方蹄声轰鸣，漫山遍野的唐军骑兵循突围军路线穿林而来，望着跋野刚的押后军纵骑冲刺。寇仲此时领着仅千多人的骑兵队冲上一处丘陵高地，后方徐子陵和跋锋寒则领着数百人仍与敌骑缠战不休，为杨公卿赶至的中军开路，两方翼军则成混战之局，在广阔的丘陵草原你追我逐，战情激烈。寇仲首次生出大势已去的颓丧感觉，他千辛万苦，施尽浑身解数逃到这里来，眼见突围在望，岂知一下子所有希望均被李世民的优越部署和如狼似虎的悍将雄兵所粉碎，全军被冲击得支离破碎。而他正面临两个选择，一是迎击尉迟敬德正横切而来的部队，一是回身返回后阵，与己军会合重组再作突围。

寇仲振起精神，大喝道：“弟兄们！随我来！”就那么策马回头，重返后阵。要死大家就死在一起吧！跋锋寒和徐子陵刚好杀出重围，后面是杨公卿和麻常所率领的实力仍算完整保持队形的三千中军，忽然号角声起，正跟他们浴血苦战的王君廓骑兵队竟散开放过他们，潮水般往北驰去，摆明是要与从树林中紧蹑着跋野刚的押后军的人马前后夹击他们，战术灵活高明。

寇仲和跋、徐两人交换个迅快的眼神，均晓得李世民正在附近，以号角指挥这场月黑风高下的截击野战。四方远近全是火把闪耀的光芒，一时间弄不清敌人部署虚实，王君廓军的改变目标，更登时令他们完全暴露在由西面漫野攻来由尉迟敬德、长孙无忌和庞玉所领唐军的冲击下。寇仲当机立断，狂喝道：“小陵、老跋护送杨公所部突围，其余的儿郎随我来。”就那么领着千余手下，从中军队伍间穿过，朝着王君廓的骑兵队尾巴杀去。心中更晓得两支翼军宣告完蛋，沦为敌人追杀的目标。跋锋寒和徐子陵齐声答应，领着千许骑兵离开中军，迎击西面而来的敌人。

杨公卿和麻常的中军继续往前硬闯，这批人全是追随杨公卿多年的子弟兵，作战经验丰富，上下齐心，逢此兵荒马乱之际，仍阵形不变，前冲者盾牌举前，护人保马，全速催骑，望南冲杀。杀声震耳，跋野刚本意是要力抵从后方追来的敌人，见寇仲回师来会，忙改变主意，舍后方敌人朝前冲杀，变得王君廓的骑兵队前后受敌，陷于劣势。寇仲展开人马如一之术，超前追上敌人展开正面交锋，敌人难有一合之将，他乘势进击，更是斩瓜切菜的到处人仰马翻，即使以唐军的训练精良，亦告吃不消，四散奔避，任他长驱直入，转眼与跋野刚押后军会合。寇仲一声狂喝，又回师往南杀去，硬把敌人冲成两截，领着跋野刚三千押后军，破围而出，朝杨公卿、麻常由中军变成前锋军的队伍追去。

跋锋寒和徐子陵则到了生死一线的危险境地。他们深进敌阵，来回冲杀，务要把兵力在他们四倍以上的敌骑尽力牵制，双方均伤亡惨重，他们的手下减至七百多人，且被敌人成功切断，只能各自为战。掉在草原上的火把在杂树间燃起大小数百处火头，熊熊光燄下战场血红一片，烽烟四起，目所能及的战场均是追逐厮杀的敌我骑兵，马躯人体，伏尸处处，情况惨烈。“当！”跋锋寒挑开庞玉从侧攻来的宝剑，反手一剑疾刺庞玉胸口，庞玉正被他的偷天剑震得手臂酸麻痛楚，无力回剑格挡，只好往马侧倾斜躲避。跋锋寒招式突变，剑锋刺进庞玉左肩，正要运劲伤他筋骨，一个黑点照面拂来，原来尉迟敬德的归藏鞭鞘如电点至，无奈下收剑挑挡，长孙无忌趁机护着受伤的庞玉退开。归藏鞭尚要进攻，突见跋锋寒身旁唐军纷纷堕马，赫然是徐子陵杀至，连挑十多人后一矛刺向尉迟敬德，任后者如何自负，也不敢力抗两人联攻，忙随长孙无忌等后撤。

徐子陵喝道：“我们走！”跋锋寒环目一扫，身边追随者仅余百多人，哪敢恋战，喝一声“好”，与徐子陵并骑冲前，朝西杀去。两人均是气脉悠长，虽身上多处负伤，仍夷然不惧，视敌方千军万马如无物，趁敌方三大主将退避的空隙破绽，瞬息间冲出重围，可是身旁仅余二十多名手下，差点全军覆没。后方敌人重新分出一军，在尉迟敬德和长孙无忌率领下继续追至。

跋锋寒指着西面密林，大喝道：“那边走！”徐子陵抛开要与寇仲会合的念头，与手下追在跋锋寒身后，往西面远处密林逃去。大地草原在马蹄下向后飞泻，忽然前方火把光起，一队人马从密林冲出，人数达二千之众，领头者竟然是本该守在山区北端出口的李元吉，在薛万彻、秦武通、李南天、冯立本等诸将簇拥下，迎头杀至，截断前方去路。

李元吉哈哈笑道：“你们能逃到哪里去？”

跋锋寒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均知别无选择，晓得唯一生路，就是破围入林，否则必难生离此地。

徐子陵不忍手下陪他们送死，回头喝道：“你们往南撤走去找少帅，他们由我两人应付，这是命令！”众手下策马向南，横逃开去。跋锋寒和徐子陵则策马反朝北奔，避开李元吉的主力，迎向敌骑侧翼。

另一方面杨公卿和麻常的中军，奔过一处小丘后，竟遇上敌人庞大的军队，李世民的帅旗出现在前方一座山丘高处，近二万唐军横向排列，全是机动性极强的骑兵，军容鼎盛。李世民在李神通、罗士信、史万宝、刘德威、李君羡、梁实等十多名将领簇拥下，稳坐马背上发布命令，三支各二千人的骑兵队分从前方左中右三路杀来，不容他们有任何喘息的机会空间。敌人以逸待劳，实力又远超于他们，确有一举把他们粉碎的声势，杨公卿和麻常见势不妙，挥军迎击右翼攻来的敌骑，希望一鼓作气下，在对方左中两军赶来前，先一步突破敌阵，逸往西面五里外洛水东岸的密林区，那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幸好此时寇仲和跋野刚所领三千余骑，加上单雄信和邴元真两队翼军的残余五百多人，合共四千骑从后掩至，在寇仲带头下硬把唐军冲散，与杨公卿和麻常的部队会合，一先一后望西冲杀。号角再起，李世民全军发动，名震天下的玄甲精兵，在两支骑兵队配合下，漫山遍野的杀至，一下子就把突围军断成两截，杨公卿和麻常的部队继续望西突围，寇仲的部队却被截着狠攻猛击。战争终到达决定性的关键时刻。

在战场上，任你武功盖世，也绝不可给敌人缠着，否则敌兵会如蚁如蝗般愈聚愈多，缠得你顾此失彼，无从展得开手脚，到那时必被拆骨分尸，无有侥幸。

跋锋寒和徐子陵对以寡敌众经验丰富，一瞧李元吉方面的军容形势，晓得难以力敌，最糟是不知对方林内是否尚有伏兵。他们展开人马如一之术，堪堪避过以李元吉为首的一众敌方硬手，朝敌阵较薄弱的翼军冲杀，正是要借敌人兵马把李元吉等阻隔在较远方处，只要他们行动够迅快，可在李元吉形成包围网前，突围入林。徐子陵和跋锋寒一矛一剑，全力展开，马到处，只要有人进入矛剑的势力范围，必溅血堕马。可是敌人并没有因此胆怯散逃，且人人前仆后继地杀来，重重叠叠，奋不顾身地务要包围困死两人。两人所到处尸骸狼借，血流成川，战况激烈至极点。

蓦地前方剑气剧盛，剑芒耀目，领头的跋锋寒在刹那间作出判断，晓得遇上敌方高手，再不能像对付一般战士般随手打发。如给对方硬阻于此，不片刻待李元吉等人赶至，明年今晚此刻将是他两人忌辰。他立即收摄心神，定神朝前望去，骤眼见到的竟是点点剑芒，既瞧不到剑从何方击至，更看不到敌人。跋锋寒哈哈笑道：“先宰掉你杨虚彦吧！”在马背上左右晃动，避过两支刺来的长矛，又以脚踢飞另一名从地上爬起来欲偷袭他坐骑的敌兵，偷天剑化作一道变幻莫测的光束，破空而去，直取杨虚彦。

以细碎剑气影响对手视力乃杨虚彦的拿手本领，影子刺客之名正是由此而来。但跋锋寒何等样人，功聚双目，立即看得一清二楚，运剑出击，拼着受伤，亦要借此一招与敌分个高下，如能重创甚至杀死杨虚彦，当然非常划算，故此一剑乃跋锋寒全身功力所聚。杨虚彦策马从两骑间飞越窜出，阴恻恻笑道：“跋兄已是强弩之末，还想逞强吗？”倏地剑往下压，斜指跋锋寒，似攻非攻，右手却朝跋锋寒拍去，本来白净修长的手在刹那间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黑，诡异邪恶至乎极点。跋锋寒心中想起《御尽万法根源智经》，但见前方变成尽是杨虚彦似能塞天盖地、邪恶可怕的黑漆漆巨灵之手。

在他后方的徐子陵此际亦到了生死立判的关键时刻。劲气罩空而来，他不用回头去看，也知李元吉跃离马背，向他凌空扑击。徐子陵此际正深陷在重围之中，他每一刻都要格挡从四面八方攻来的兵器，而李元吉正是看透此点，故放手全力向他凌空扑击，只要他分神应付，在地面前仆后继朝徐子陵狂攻的敌人肯定可把他乱刀剁成肉酱，若他不理李元吉从天攻来的裂马枪，当然是饮恨于李元吉手上的结果。纵使徐子陵能勉强挡过李元吉此枪，可是李元吉一旦枪势展开，定能把他缠死，待其他大将高手赶至，两人更是休想脱身。

徐子陵处此生死存亡之际，心神仍是一丝不乱，无有遗漏，不但清楚自己的处境，更清楚跋锋寒方面的情况，清楚晓得他和跋锋寒间，只有一个人能脱身离开，而徐子陵已决定牺牲自己来成全跋锋寒，让他留下性命去完成击败毕玄的梦想。“临！”徐子陵吐出真言，全场皆震。

寇仲领着手下奋勇苦战，逐寸逐尺的往西推进，追随他的将士不断倒下，四周则是杀之不尽，密密麻麻的敌人。在他左方的单雄信忽然一声惊叫，随着倒地的战马抛滚地面，原来战马因多处受伤，失血过多，终挨不住。寇仲心中叫糟，却是无法分身，十多名唐军立把单雄信团团围住，刀剑矛斧齐下，单雄信就此了结。寇仲瞧得睚欲裂，心中火发，井中月闪电劈出，敌骑纷纷堕地，寇仲像失去理智般，只知向前冲杀，不顾己身，但求伤敌，在敌人中硬杀开出一条血路。“当！”井中月给对方反震回来，同一时间背心传来锥心剧痛，他自然而然生出抗力，后方本已命中他背心要害的长戟在他真气反击和身体晃动下，滑往一旁，在他宽背拖出一条深几见骨的伤口。

寇仲清醒过来。就像从一个噩梦中醒过来，发觉自己正陷进另一个噩梦中。四周全是敌人狰狞可怖的面容，在火把光照耀下，他被敌人重重包围，身边再无手下追随，刀、剑、矛、戟四面八方向他不停招呼，而他已接近油尽灯枯的境地。洛水东岸的林区就在百许步的距离外，可是其中却不知隔着多少重敌人，他能闯得多远呢？有人在前方大喝道：“寇仲！你死期到了！让老子把你的鸟头割去领功。”

井中月旋飞一匝，把击来的四、五把兵器挡飞，定神瞧去，赫然是李元吉的心腹将领宇文宝，难怪有能力挡自己一刀。而对方的长枪连消带打，正破空而来，直插他面门。寇仲心中涌起一个念头，就是此刻绝不能死。待要举刀格挡，忽然发觉整条右臂酸麻乏力，原来刚才再被人在肩胛处划了一剑，只因身体受创过度，没有平时应有的感觉，纯凭护体真气不让敌剑深进伤及筋骨。他心叫吾命休矣时，对方长枪竟在他头顶以毫厘之差划空而过，而他却往下跌堕。爱马千里梦往左倾颓，四周敌人蜂拥而来，各式兵器由上而下齐往他攻至，务要把他剁为肉酱。寇仲明白过来，他一直以人马如一之术支撑着爱马的生命，所以千里梦虽多处受伤，仍能挨到此刻，适才他真气不继，再无法以真气照顾千里梦，爱马支持不下去，立毙当场。他想起早前单雄信堕马惨死的可怕景象，千里梦死前的悲鸣像来自第二个世界的呼唤，寇仲心中燃起仇恨的火燄，左掌按地，“嗖”的一声往前窜起，避过往下击来的七、八种兵器，移到宇文宝马腹下。

宇文宝大吃一惊，寇仲虽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是名震天下的少帅寇仲？若他胆子大一点，拼着不顾死伤一枪下击，保证可向世民、元吉领取击杀寇仲的大功，可是他在如此占尽上风的情况下，岂肯犯险，竟跃离马背。寇仲暗叫天助我也，拼尽余刀以背脊弹地，就那么以单手双脚紧夹马腹，又以井中月狠刺马股，战马吃痛长嘶人立，寇仲从马腹暗施人马如一之术，宇文宝的坐骑立时放开四蹄，拐个弯朝密林区奔去。除仍身在半空的宇文宝外，际此兵荒马乱，火把光芒闪烁之时，围攻寇仲的众唐兵根本不晓得寇仲躲到马腹下去，更遑论其他人，忽然见宇文宝跃往半空，而坐骑则发狂般乱奔，寇仲却是失去踪影，还以为宇文宝吃了亏，战马受惊奔驰。

宇文宝既惊且愤，在空中狂喝道：“截着它！”众人还以为他是指不知躲到何处的寇仲，摸不着头脑的当儿，战马带着马腹下的寇仲，窜进林内去。

跋锋寒的偷天剑忽变得重逾千斤，差些儿把剑举起亦成问题，更不要说刺破杨虚彦的胸膛。最可怕是他的心神竟被杨虚彦在火把光照耀下显得黑漆发亮的手掌所吸摄。要知跋锋寒一生克苦修行，心志坚刚如岩石，杨虚彦或可趁他此际失血严重，久战力疲下杀他，却休想能影响他的心志。而眼前情况偏是如此，他就像陷进一个梦魇里，周遭的空气变得如有实质，沉重如巨石压体，不要说挥剑反击，连摇头眨眼这类动作也难以办到，整个人就像给杨虚彦这来自《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邪异可怖的黑手魔功“石化”了。立时跋锋寒大吃一惊，徐子陵真言传至，杨虚彦闻音一震，跋锋寒顿从他的魔手解脱出来，本似塞满天地的黑手变回缓缓拍过来的一只漆黑手掌。

“呛！”徐子陵腾身半空，长矛绞击李元吉凌空刺来的裂马枪。

跋锋寒偷天剑挑出，眼看刺中杨虚彦掌心，杨虚彦哈哈一笑，手掌恢复原色，往后撤掌，右手影子剑挥击，格挡偷天剑，发出紧接徐子陵和李元吉两枪绞击声的另一清响，震慑全场。跋锋寒险些被杨虚彦连人带剑劈下马背，心中叫糟，晓得自己在目前筋疲力尽的情况下，肯定过不了以逸待劳的杨虚彦这一关。

万里斑发出悲鸣，在敌人杀人先杀马的毒手下，惨死身亡。空中的徐子陵心中为爱马之死淌血，但时间却不容他多想，大喝一声，螺旋劲发，再一矛向李元吉攻去。事实上在空中的李元吉一口真气已尽，须踏足实地始能换气，故对徐子陵此枪避无所避，勉强挥枪挑击，同时借势使个千斤坠往地面摔下去，待重稳阵脚后再施猛攻。岂知徐子陵此枪用劲巧妙，李元吉竟被他连人带枪挑往远处，而他则借力横移，来到跋锋寒后方，长矛脱手朝杨虚彦面门射去，大喝道：“锋寒！”

跋锋寒与他合作多时，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此刻可说是唯一逃走的机会，若让李元吉等众高手再团团围困，必死无疑，猛吸一口真气，弹离马背。

塔克拉玛干颓然倒地，它全赖跋锋寒的真气，勉强撑持到此刻，失去主人的支援，立即结束残余的生命。徐子陵一把抱着跋锋寒，带得他在敌人头顶上方凌空横移七、八丈，往密林方向投去。杨虚彦影子剑随手挑开徐子陵掷向他的长枪，以后发先至的惊人高速，一股轻烟般追上离密林只两丈许的徐子陵和跋锋寒，举掌往徐子陵背脊拍去。他的手再次转为邪恶可怖的黑色。

徐子陵已非第一次遇上如此诡异邪恶的魔功，当日在幽林小谷，许开山隔着溪水向他攻击，亦曾把溪水变得像万斤般重的巨石，不过杨虚彦的魔功显然比许开山更胜一筹。即使在平时最佳状态下，要挡杨虚彦此掌已不容易，更何况是这接近油尽灯枯的当儿。徐子陵反手一掌迎击。“砰！”杨虚彦给徐子陵震得在空中一个筋斗，坠往地面，而徐子陵和跋锋寒却像断线风筝似的给抛送入林。就在两掌正面交锋，徐子陵晶莹如玉的手和杨虚彦漆黑邪恶的手相击的刹那，除两个当事人外，只有跋锋寒最清楚箇中情况。

徐子陵全身剧震，敌人邪恶阴寒的真气千丝万缕无孔不入的侵进徐子陵全身经脉，精疲力倦的徐子陵根本无法封挡杨虚彦这融合石之轩魔功和《御尽万法根源智经》中外两大秘法的一掌，更令跋锋寒既感激又悲愤的是，徐子陵在反击时早抱着牺牲自己、成全他的死志，把体内仅余真气以宝瓶气的方式由掌心释放，形成庞大反震之力，不但击落杨虚彦，更加速他们入林的势子。徐子陵眼耳口鼻同时渗出鲜血，晕死过去，跋锋寒能办到的就是反手把他搂紧，勉力护着徐子陵心脉，心中想到的就是有多远逃多远，找个没有敌人的地方，全力为徐子陵施救。

可是敌人肯放过他们吗？以跋锋寒目前的状态，孤身一人已没信心跑过懂得幻魔身法的杨虚彦，何况还要带着垂危的徐子陵。双足踏上树干，借弹力抱着徐子陵腾空而起。后方破风声至，杨虚彦凌空赶来。跋锋寒心中生出强大意志，奋起余力，亡命向洛水方向窜去。

战马惨嘶。寇仲从半昏迷的状态下醒转过来，发觉自己正滚下斜坡，尚未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时，忽然身体又再悬空，朝下急跌，但见斜坡尽处竟是危崖峭壁，以他现时失血虚弱的情况，十多丈深的高度足可跌他一个粉身碎骨。心叫死得冤枉时，“砰”的一声水花四溅，竟掉进一个不知在何方何处的湍急水潭中，流水旋又把他冲离水潭，随着一道急瀑，掉进向下层层湍奔的急流去。寇仲放松肢体，力图收集仅余的少许真气，运气调息。“砰！”寇仲再随另一短瀑坠往最下层的水潭，水流至此转缓，寇仲睁目一看仍是在密林之内。水潭一端是一道在林内蜿蜒而去的小河，非常隐蔽。

寇仲顺水浮沉十多丈，到气力稍复，才爬到岸上，再没法动弹。

天色逐渐明亮。

惨痛的长夜，终于过去。

跋锋寒一手搂着失去知觉的徐子陵蜂腰，另一手提着偷天剑，从一株老树飞泻而下，在黎明前的暗黑中，来到洛水东岸。后方追兵自远而近，火把光在林中闪烁移动，杨虚彦长笑声至，只见他现身一棵老树之巅，冷然笑道：“跋兄果是不凡，竟能逃至此处，我此刻就给你两人一个痛快。”

跋锋寒暗感自豪，他利用密林的掩护，多番误敌惑敌，令杨虚彦摸错门路，否则早被追及。跋锋寒施展内视之术，晓得自己目前状态，根本没资格跟杨虚彦一决生死，何况大批追兵将至，他更没能力抵挡。哈哈笑道：“希望杨兄的水性像你的轻功那么好吧！”

杨虚彦卓立老树巅顶，影子剑遥指岸旁的跋锋寒，哑然失笑道：“小弟怎敢妄自菲薄，跋兄请投水一试。”

就在此时，船桧声响，一艘小舟从对岸暗处箭般射出。跋锋寒和杨虚彦愕然瞧去。一人操舟驶来，大喝道：“跋兄上船！”杨虚彦一声叱喝，人剑合一，从树顶滑翔而下，疾击岸沿的跋锋寒。

跋锋寒大喝道：“希白兄来得正好！”右手还剑归鞘，左手夹着徐子陵，先一步腾身而起，向侯希白驶至的小舟降去，安然落在小舟上。

杨虚彦落到岸沿，目送小舟迅速望南远去，双目杀气大盛，却已追之不及。

寇仲调息近半个时辰后，体内真气逐渐凝聚，恢复平常三、四成功力，身上十多处大小创伤在长生气的神奇功效下大致愈合，但大量的失血仍使他有虚弱的感觉。不过这并不是问题，问题在他信心意志所受到的严重挫败和打击，目睹手下逐一惨死眼前的愤慨无奈，以反对众兄弟生死未卜的焦虑，形成心头难以抒解的重担子。他移到溪水旁，颓然下跪，头往下探进湍急的水流中，大喝两口水后，又把头仰起来，面对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生出想痛哭一场，却是欲哭无泪的感觉。阳光从林木间洒射下来，照在身上暖煦煦的，可是他一颗心却冷若冰雪。

这一切究竟是怎样开始和结束的？为何会弄至现今这样子？突围战是彻底失败了，李世民以高明的策略，把他的大军摧毁粉碎。自决定争霸天下后，他尚是首次生出后悔的念头。假若跋锋寒、徐子陵和其余一众手下全部战死阵亡，他如何面对残酷的事实？至于对宋缺的期望，彭梁的少帅军，在这一刻是既遥远又不切实际，他再没心思气力去顾及。

破风声在头顶响起。寇仲近乎麻木的神经立时作出反应，骇然上望，无名疾冲而下，降至他肩头，以鹰喙磨擦他的头发表示亲热和眷恋。寇仲苦忍着的热泪终于夺眶而出。

无名冲飞而起，在头顶上方盘旋。寇仲心中暗颤，又生出一丝希望。无名究竟想领他到什么地方去呢？

小舟在侯希白操纵下朝洛水南端疾驶，徐子陵躺在船头，跋锋寒正勉力为他以真气疗伤。

侯希白焦急地说道：“子陵情况如何？”

跋锋寒放开紧按着徐子陵的双手，目注前方，沉声道：“我不杀杨虚彦，誓不为人。”

侯希白剧震失声道：“子陵！”

跋锋寒叹道：“子陵尚未有性命之虞，不过内伤严重至极点，恐怕永远难以完全痊愈，且要看他的造化，希望他能凭本身清纯的真气，为自己创造奇迹。”

侯希白一呆道：“竟严重至此？”

跋锋寒道：“杨虚彦的黑手邪功霸道恶毒，入侵子陵五脏六腑和奇经八脉，使我无法驱除。唉！你怎会这么巧于此生死关头出现来救援呢？”

侯希白道：“我到梁都找你们，知你们仍在洛阳，遂立即赶来，途中遇上沈落雁，得她告知情况。早前在洛水等候机会，便是她的安排，只因她不宜现身，才由我单独来接应你们。”

跋锋寒恍然而悟，难怪侯希白来得这么合时。

侯希白沉吟片刻，说道：“天下间，或许有一个人可治愈子陵的内伤。”

跋锋寒大喜道：“谁？”

侯希白道：“就是石青璇，她得乃母医道真传，又深悉石之轩魔功，只有她才会对子陵的内伤有调治的办法。幸好子陵曾告诉我她目前隐居的地方，离此只是十天许的路程，我立即送子陵去。”

跋锋寒喜道：“我陪你们去。”

侯希白摇头道：“此事由我负责。跋兄得设法找到寇仲，再赶来和我们会合。”

跋锋寒点头道：“只要寇仲未死，我定可找到他。希白一切小心，以杨虚彦和李元吉的为人，定不会放过你们。”

侯希白哈哈笑道：“他们要伤害子陵，首先要问过我的美人扇。”

跋锋寒长身而起，一声长啸，往左岸投去，转瞬消没在林木间。

第七章 百里逃窜

毛毛细雨，漫天洒下来。自午后开始，天上的云愈积愈厚，遮日蔽天，到黄昏时终落下小雨点。整个伊洛平原被茫茫雨粉笼罩，如烟如雾。

胜利的大唐军对整个战场的清理，搜索敌人的行动，到此时告一段落，开始在伊阙城西南方的平原集结和重组。寇仲比任何人更明白李世民的心意，一天未杀他寇仲，他绝不会罢休。大规模的搜索行动，即将全面展开。

寇仲带着无名和一颗正在受伤淌血的心，来到能遥眺大唐军行动的小丘上，感觉着孑然一人的孤独滋味。成则为王，败则为寇。他终尝到惨败的痛苦和失落。雨点洒到脸上，凉浸浸的。蓦地一道人影从左方密林闪出来，哈哈笑道：“好小子！原来你真的未死！”寇仲一声怪叫，扑下山坡，与跋锋寒拥个结实，欢喜得眼睛贯满热泪。

跋锋寒叹道：“子陵他！唉！子陵……”

寇仲如受雷击，脸上血色褪尽，往后跌退三步，颤声道：“子陵？”

跋锋寒苦笑道：“不要误会，子陵仍死不去；不过被杨虚彦以石之轩的魔功加上《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歹毒武功重创，幸好侯希白想起有石青璇在，她已成能令子陵复原的唯一希望，我们只能听天由命。”

寇仲一呆道：“侯希白？”

跋锋寒把经过说出来后，目光投往远方的唐军，双目立即杀机大盛，淡淡地说道：“我要李世民双倍奉还我们所受的折辱和痛苦。”

寇仲晓得徐子陵仍健在，立即龙精虎猛起来，说道：“李小子这回杀不死我寇仲，叫人算不如天算。事实上我们的突围战非是一败涂地，至少我们三个仍是活生生的，子陵醒过来后便不会有事。我们去找杨公、麻常、王玄恕和陈老谋那队兄弟，他们理该成功突围逃出生天。”说罢发出命令，无名冲天而起，侦察远近。

两人仰天观察无名飞行的姿态，跋锋寒道：“若我所料无误，李世民现在是故意予我们足够时间收拾残兵，继续南下，而他因有水路之便，根本不怕我们飞出他的手指隙。”

寇仲点头同意，以李世民的力量，大可把搜索范围扩展至伊阙和寿安南面的山野，但他却没这般做。摆明是让寇仲与残兵败将会合，令他难以独自逃亡，再挥军追击，置寇仲于死地。

蹄声在南边响起。寇仲一震道：“该是我们的人，见到无名故赶来相会，我们去看看！”

两人展开脚法，越过另一座小丘，漫天风雨下只见麻常和七、八名手下，正朝他们方向奔来。两方相见，恍如隔世。

麻常隔远便泪流满脸，悲泣道：“少帅快随我来，杨公不成了！”

这句话有如青天霹雳，震得两人浑身麻痹，呆在当场。

徐子陵睁开双目，见到侯希白正全速催舟，自己则躺在船尾，五脏六腑似被小刀切割般疼痛难当，体内真气涣散，浑身无力，两腿瘫软，脑袋像有上千根小针无情地刺戳肆虐，难受得差点呻吟出来。徐子陵最后的记忆止于杨虚彦漆黑发亮、邪恶诡异的魔手，对眼前所见却无法理解，想说话，却只能发出一声呻吟。

侯希白正回头察看后方，闻声别头，大喜道：“子陵醒啦！觉得怎样了？”

徐子陵无力地闭上双目，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侯希白扼要解释一遍，说道：“我现在要立即把你送往青璇处，只有她才能令你复原。”

徐子陵虎目再睁，已神气多了，勉力坐直身体，沉吟道：“若敌人沿河追来，早晚会追上我们，我必须争取一晚打坐自疗的时间，否则终逃不过敌人的追击，杨虚彦乃追踪的高手，绝不会坐看我们离开。”

侯希白点头道：“那我们就沉舟登岸，只要子陵能恢复几成功力，我们大有逃生的机会。”

寇仲和跋锋寒在附近一座密林见到杨公卿，他挨着一棵老树躺在林内，面如死灰，致命是一枝贯背而入的劲箭。陈老谋、王玄恕、跋野刚、邴元真团团围着他，却是回天乏术，一筹莫展。寇仲一眼看出杨公卿生机已绝，性命垂危。他强忍热泪，来到杨公卿旁跪下，抓起他双手，送出长生真气。林内蛰伏着近五千突围逃至此处的杨家军、飞云卫和来自洛阳的将兵，人人身负创伤或躺或坐，在凄风苦雨下，一片穷途末路的气象。

杨公卿眼睑颤动，终睁开眼睛，见到寇仲，躯体微颤，唇角溢出一丝笑意，哑声道：“少帅！”

寇仲涌出英雄热泪。

跋锋寒在杨公卿旁蹲下，探手抓着他右肩，察看他背后箭伤，神情一黯，摇首无语。

寇仲强忍悲痛，说道：“一切都没事啦！”

杨公卿不知是否受寇仲输入真气影响，双目神采凝聚，脸上抹过一阵红晕，反手抓紧寇仲双手，说道：“我早知少帅不会出事，胜败乃兵家之常，只要少帅坚持下去，终有直捣关中的一天。”

寇仲晓得他回光返照，心如刀割，自第一天认识这位亦师亦友的名将，他一直像慈父般关怀和照顾着他，义无反顾全力的支持他，而他却因自己的策略斗不过李世民而身亡，悔恨像毒蛇般噬咬他早伤痕累累的心。“噗！”麻常在杨公卿旁跪下，脸孔埋在双手中，全身抽搐，却强忍着没哭出声来，其他将士无不凄然。

杨公卿像用尽生命仅余的力气般松开抓着寇仲的一对手，露出最后一丝笑意，柔声道：“有生必有死……少帅……”寇仲大骇，把耳朵凑到他颤震的嘴旁，杨公卿以微仅可闻的声音道：“给我杀死李建成。”喉头“咕”的一声，就此断气。

侯希白和徐子陵躲在洛水西岸一处密林内，瞧着近三十艘载满兵员的大唐水师船，满帆驶过。

侯希白叹道：“情况真令人担心。”

徐子陵摇头道：“我们该高兴才对，李世民从水路把大批兵员调往南方，表示寇仲仍然健在，故要断寇仲往锺离的去路。否则李世民当掉头去攻打陈留的少帅军，而不会在此浪费时间。”

侯希白苦笑道：“有道理！但我却在担心寇仲，他凭什么来应付李世民的追杀？”

徐子陵道：“战争从来都是这么残酷无情，寇仲必须证明自己纵使在这么恶劣的情况下，仍能把李世民的大军牢牢牵制，直至宋缺大军来援，而我深信他有这个能力。”

侯希白点头道：“听你这么说，我也安心点。子陵现在感觉如何？”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杨虚彦不但学晓《御尽万法根源智经》魔功，更练成令师的《不死印法》。”

侯希白色变道：“这是不可能的。”

徐子陵叹道：“事实却是如此。希白兄可否把《不死印法》念一遍来听听，希望明早启程时我再不用你老兄背着我来走路。”

漫天风雨的黯黑中，寇仲、跋锋寒、麻常、陈老谋、跋野刚、邴元真和王玄恕七人，立在密林旁靠近伊水一处山头高地，瞧着三艘大唐巨舰，沿伊水驶来，望南远去，人人心头沉重，感到前路艰难灰黯！只有寇仲双目神光闪闪，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杨公卿的死亡对他造成严重的打击！可是杨公入土为安后，他立即恢复过来，杨公之死反激起他的斗志。不计徐子陵，他们七个人是突围军仅存的七位领袖，洛阳群将中只跋野刚、邴元真和王玄恕三人能追随寇仲到此地。其他大将如段达、崔弘丹、孟孝文、单雄信、郭善才、张童儿等十多人均命丧当场，可见战况的惨烈，突围军伤亡之重。

寇仲忽然道：“假若我们背崇山结阵而战，可以守多久？”

众人均明白寇仲的意思，由于敌人有水路之便，可迅速调动大批兵员，无论他们往任何一方逃遁，必给敌人截击于途上，不要说南下千里逃往锺离，襄阳那一关他们肯定闯不过去。换句话说，他们绝没有逃脱的侥幸。但若就地背险一战，虽终难逃全军覆没的命运，却死得轰轰烈烈，不用似丧家之犬般给人赶得窜南遁西，死得窝囊！这是所有人对寇仲说话的理解。

麻常颓然道：“我们的箭矢足供我们顽抗三个昼夜。”

陈老谋嘿然道：“没有箭矢可削木为箭，我的工事兵尚余一百二十五人，以树干筑垒寨，广布陷阱，守个十天半月该非困难。”

跋野刚叹道：“可是粮食的问题却无法解决，即使我们狠心杀马吃肉，仍支持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更大的是士气的问题，既明知必死，当有人生出异心。”

寇仲摇头道：“我们不是必死，而是必胜。前晚将是我寇仲最后一次吃败仗。”

众皆愕然。

跋锋寒大讶道：“少帅凭什么有把握打一场胜仗？”

寇仲胸有成竹地微笑道：“大家试想想以下的一种情况：我们背崇山峻岭结阵，而又有源源不绝的粮食供应，兼有大批威力庞大足够摧毁李世民整师军队的歹毒火器，情况又如何？”

跋锋寒剧震道：“对！我差点忘了，你是否指襄城南面的天城峡，那确是似绝不绝的险地，但火器从何而来？”

麻常等至此晓得寇仲非是胡言乱语，均生出希望，纷纷追问。

寇仲解释道：“天城峡是当年我们逃避李密和曲傲的追杀，于襄城南面高山发现的峡道，全长半里，两边岩崖峭拔，壁陡如削，北端狭窄至仅可容一车一骑通过，峡口外是起伏无尽的丘陵山野，天城峡与襄城间还隔了横跨数十里的隐潭山，只要我们在天城峡北端结阵固守，令敌人以为我们陷身绝境，而事实上我们则后有通路，我们将可把李世民大军牢牢牵制，直至救兵来援。”

邴元真等恍然大悟，喜出望外。就像在怒海沉舟的当儿，发现陆地在咫尺之外。襄城位于洛阳东南百余里处，若他们横过伊水，朝东行军五十里许，即可抵天城峡，而此着将大出李世民意料之外，说不定还以为他们患了失心疯，自投绝地。

寇仲继续道：“至于火器，则是我和子陵从阴癸派手中抢来的战利品。这批来自江南的火器，阴癸派本要运往长安助杨虚彦和杨文干造反之用。给我和子陵取得后，藏在长江一处支流的岸旁秘处，倘若我们到天城峡后，立即派人把火器起出来，一来一回，半个月时间肯定足够。我们将可给李世民一个大惊骇。”

众人无不听得精神大振，一洗颓唐之气。

跋锋寒点头道：“我们舍锺离而取襄城，李世民会怎么想呢？”

陈老谋兴奋道：“他当然会以为我们是走投无路，行险一搏攻打襄城。”

跋野刚道：“也许他误以为我们是声东击西，事实上是想冲破李世勣的封锁线，逃返陈留。”

寇仲道：“不管李小子想东或是想西，现在我们成败的关键是能否到达天城峡，我们必须多方惑敌，此行才有机会成功。各位有何高见？”

王玄恕道：“玄恕对附近的环境比较清楚。若我们沿伊水西岸南行，沿途均是山野丘陵之地，以李世民的精明，会在南方前路平原等候我们，而不会冒险在山野截击。当我们抵达伊水南端尽头，立即改往东行，直扑襄城，将大出对方意料之外，我们则过襄城不入，诈作直扑陈留，可令对方慌忙调军兜截，到此时我们穿越隐潭山，往天城峡进发，只是这般行军，足可拖延十天光景。”

寇仲喜道：“好计！就这么决定。我们立即重组军队、振奋士气。从没有一刻，我比现在更有信心令李世民吃一个大亏，因哀兵必胜。”

众人轰然答应。

黎明前，云散雨收。徐子陵从深沉的调息中天然醒转，长长呼出一口气。

在他旁护法的侯希白大喜道：“有没有进展？”

徐子陵点头道：“我现在恢复一、两成功力，可在丹田凝聚真气，杨虚彦自创的黑手魔功真厉害，我现在绝不能和人动手，否则将永难痊愈。”

侯希白道：“子陵能否凭本身功力恢复原状？”

徐子陵沉吟半晌，苦笑道：“杨虚彦的邪毒深深侵蚀我的经脉和腑脏，我能保不死，全赖长生气对他邪功魔法的天然抗力，除非能把邪毒完全驱除，否则我根本无法真正运功疗伤。”

侯希白骇然道：“杨虚彦竟变得这么厉害？你现在已清楚不死印法，仍不能自疗吗？”

徐子陵道：“这两成许功力的恢复，是在晓得不死印法后的骄人成绩，若我能看一遍《御尽万法根源智经》，说不定可驱走邪毒，现在却是没有办法。”

侯希白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即赶去青璇隐居之所。”

徐子陵想起可见到石青璇，心中一热，正要点头答应，一艘快速斗舰沿洛水从南驶至。两人均瞧得心中一沉，大感不妥。

侯希白把徐子陵扶起来，说道：“他们肯定猜到我们弃舟登岸，更晓得子陵伤重难行，要不要我背你走。”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摇头道：“我还走得动。”

侯希白抓着徐子陵衣袖，穿入洛水西岸密林，往西疾行。斗舰在后方缓缓靠岸，十多道人影从舰上飞登岸陆，往他们追来。

侯希白骇然道：“这是不可能的，他们怎能掌握我们确实的位置？”

徐子陵抬头望天，三个黑点在上空盘旋，叹道：“我们是棋差一招，忘掉身上的血腥气，故瞒不过这三头恶鹫。”

侯希白道：“走！”

少帅军分散在密林山野间休息，高处遍设哨岗，监视远近。他们采取昼伏夜行的策略，白天易于防范敌军追蹑袭击，夜色则有利秘密行军。寇仲又定时放出无名在高空侦察，除非敌人有隐身之术，否则休想以奇兵突袭。昨夜他们全速赶路，直抵离伊水尽端只余十多里的山野，但亦到达可能被伏击的危险区域，故必须养精蓄锐，以应付入黑后的行程。

寇仲和跋锋寒在伊水西岸一处山头放出无名，陈老谋来找两人道：“我有些很不祥的预感，觉得李世民不会放过在伊水南端截击我们的机会。”

寇仲微笑道：“陈公对此有什么好提议？”

陈老谋道：“我想立即伐木造桥，入黑后架起浮桥迅速渡河，到李世民发觉时，我们早远离伊水，他只能从后赶来。”

跋锋寒沉声道：“李世民此人不能小觑，说不定他已有人在对河监视我们，可及时于我们渡河时赶来施袭。”

陈老谋道：“我们可先派一支精锐泅水渡河，摸清楚对岸形势，才下决定。”

寇仲同意道：“陈公的提议甚为周到，造桥的事交由陈公处理，最重要是不动声息，若被李世民晓得我们造桥，便非常不妙。”

陈老谋微笑道：“这个包在老夫身上。”欣然领命去了。

寇仲转向跋锋寒道：“我有一项重要任务，必须劳烦你老哥帮忙。”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何用说得这么客气。”

寇仲一阵感动，探手搂着他肩头道：“那我再不会对你客气，就请你老哥立即渡过伊水，全速赶往陈留，把我们这边的情况通知行之，着他竭尽全力坚守陈留，直至宋缺大军来援。只你老哥有本领突破李世勣的封锁，其他人都不行。”

跋锋寒轻松地说道：“就是这么简单？不若让我顺道去起出火器，再从天城峡另一端回来与你会合，当可省却十来天工夫，且保证不会被唐军察觉。”

寇仲大喜道：“这就更理想。行之会为你安排飞轮船和足够人手，最好同时运来粮草辎重，那我们应付起李小子，当更有把握。”

跋锋寒目光投往对岸，淡然自若道：“坦白说，我现在心中蓄满窝囊气，只要能伤害唐军的事我都会去做。我不但为你，也是为自己出一口气。现在我立即动身，若对岸有唐军的探子，我会顺道为你清除。兄弟！天城峡再见，保重！”

寇仲把火器藏处向他仔细告知后，紧拥一下他肩头，一切尽在不言中。跋锋寒拍拍背上的偷天剑，几个纵跃，没进河水去，不溅起半点水花，就那么从水底潜往对岸。

侯希白迅如鬼魅的在山林间飞掠，绕个大圈回到躲在附近山头的徐子陵旁，学他般在草树丛中蹲坐，低声道：“我把你染满血渍的衣物缚到那头黄鼠狼身上，令它吃痛急遁，我回来时则运功收束毛孔，不使体气外泄，希望这一招有效，否则我就要把你背负起来杀出重围。”

侯希白颇不像寇仲和徐子陵，对衣着讲求干净整洁，无论到什么地方去，总携带替换的衣服。适才两人在逃走途上，遇上一头觅食的黄鼠狼，徐子陵着侯希白把黄鼠狼捉拿，脱下血衣，他则换上侯希白包袱内的衣服，施展此计。

徐子陵微笑道：“我们至少成功了一半。看，三头恶鹫追着去了！”

侯希白亦注意到三鹫望西飞去，且不住低飞，它们是爱吃腐肉的飞禽，对血腥气味特别敏锐。

侯希白低声道：“来了！”

破风声起，十多道人影在林木间掠过，循着秃鹫的飞行路线迅速去远，带头者赫然是李元吉。

侯希白大喜道：“成了！”

徐子陵一把拉着他，防他露出身形，低声道：“多点耐性！”话犹未已，一道黑影现身于一株高树近顶横杈处，往四方张望，正是练成《不死印法》和《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杨虚彦。

侯希白倒抽一口凉气，暗呼好险。两人缩入树丛里，不敢透出半口气。听得杨虚彦冷哼一声，追着李元吉等人的方向掠去，迅速不见。

侯希白松一口气道：“这小子真狡猾，现在怎么办好？说到逃避敌人追杀，没多少人比子陵和寇仲更在行。”

徐子陵微笑道：“当年我和寇仲为躲避李密的搜捕，曾在这一带山野东窜西逃，故对附近形势有一定的认识，应可甩掉他们，来吧！”

两人离开藏身处，远颺而去。

夜色甫临，陈老谋立即使人架设浮桥，五千人马迅速渡河，再把浮桥拆毁，望东急行，一口气急赶近四十里路后，人马睏乏不堪。寇仲捡选一处野树密生的高地，伐木为栅栏，成为原始却有效的防御措施，然后令全军在山头生火造饭，好好休息。寇仲则和麻常、王玄恕、跋野刚、邴元真四人走到营地西方另一座山头，放出无名，观察伊水那方向的动静。离开危机四伏的伊洛野原，更远离损兵折将的伤心地，众人均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虽然危机未过，心情已大为开朗。何况有明确的应付策略和目标，与新败时的颓丧当然不可同日而语。

跋野刚道：“我们此着肯定大出李世民意料之外，令他原先的计策派不上用场，所以直至此刻他仍未能及时追来。”

邴元真点头道：“至少不用每一刻都活在唐军水师威胁的阴影中。”

寇仲瞧着无名在高空的活动，心想的却是埋骨伊水另一边的杨公卿，欲语无言。

王玄恕道：“李世民会以为我们走投无路，故冒险往陈留硬闯；在这情况下，他倘若知会襄城守军，自己则率大军随后追逼，待我们走得筋疲力尽时来个前后夹击，可轻易把我们击溃。”

麻常同意道：“玄恕公子的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

王玄恕苦笑道：“我再非什么公子，唤我玄恕会令我舒服点。”

寇仲探手搂着玄恕肩头，爱怜地说道：“你是我们钟爱的小弟弟。唉！事情发展到这地步，是任何人始料未及的。”

王玄恕颓然道：“希望李渊能善待我爹吧！”

寇仲陪他叹一口气，摇头无语。跋野刚与邴元真交换个眼色，对寇仲的神情感到愕然。

王玄恕嘴唇微颤，终忍不住问道：“少帅好像并不看好我爹。”

寇仲沉声道：“玄恕你必须坚强面对残酷的事实，就像在战场上面对生死，每一个人均可能遇上不测灾祸。”

麻常讶道：“董淑妮现深得李渊宠爱，为讨好爱妃，李渊该不会下辣手对付玄恕投降的族人吧？”

寇仲道：“希望我猜错。因问题不是出在李渊身上，而是在背后操纵李阀的魔门中人，所谓‘多个香炉多只鬼’，由于玄恕尊翁深悉魔门秘密，对淑妮又极有影响力，所以杨虚彦之辈绝不会容这样的一个人安然入长安的。”

王玄恕一呆道：“爹怎会晓得魔门的事？”

寇仲头痛地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容后再告诉你，但望令尊吉人天相，可是玄恕你该在心里作最坏的打算，争霸天下就是这么残忍无情的一回事。看无名的鹰舞，李世民的快速骑兵部队正从西南方漫山遍野的杀过来，瞧势头，李世民会立即纵兵猛攻我们，设法把我们困死在山头上，我们快些回去作好准备。”

众人轰然答应，士气昂扬。

侯希白道：“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咦！那边有座荒村。”

徐子陵倏然止步，瞧着山路斜坡尽处从林木间露出的屋顶，百感交集地说道：“就是在这座村子，我们遇上董淑妮。希白兄想告诉我什么事？”

侯希白叹道：“子陵兄该知我无法把妃暄入画的事。直到此刻，我仍没有捕得妃暄神态的把握。我想告诉你的是：现在除妃暄外，我又多了个没法以笔锋去捕捉她最动人一刻的美人儿，就是石青璇，两个都和你有关。”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婠婠也该是很艰难把握捕捉的，为何你又能挥笔立就的把她画得那么好。”

侯希白索性移到一块大石坐下，目光投往正在西沉的夕阳，苦笑道：“那是没法解释的事。子陵因何领我到这座村子来，不知如何？我总感到这座荒村有点不对劲。”

徐子陵在他旁坐下，露出深思的神色，淡淡地说道：“我自受伤后，人却反像比以前清醒得多，想到很多以前忽略的事，灵台空朗清明；刚才隐隐感到应朝这个方向来，因为觉得这里会发生一些事。”

侯希白皱眉道：“以子陵目前的情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吗？”

徐子陵微笑道：“我岂是爱生事的人？但事情很奇妙，一直以来，由于我身怀有疗伤神效的长生气，从没能令我束手无策的内伤，而这个灵效终被杨虚彦融合两大秘法于一身的可怕魔功破去。暂时我再不能恢复原有能与敌争雄斗胜的武功，可是我的精神和灵觉不但没因武功减退而削弱，反而比之以前更凝聚、更清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侯希白喜道：“这么说，受伤对你可能不是坏事，反是修行上一个难得的转机；到子陵内伤尽愈时，修为可能会像脱胎换骨的更上一层楼，达到舍此之外别无他途的突破。不过我仍不赞成你去冒险，若你有什么不测，我如何向寇仲、跋锋寒、妃暄和青璇交代？”

徐子陵慢条斯理道：“那你就必须信任我的预感，荒村内等待我们的事物虽是祸福难料，但我总感到是关乎我精神修行的一部分。修行非是逃避而是面对，只有在最恶劣的情况下，人的潜藏力量始能发挥出来。这当是希白兄一个机会，希白兄以画道入武道，必须经得起风浪和考验。”

侯希白苦笑道：“你的话言之成理，不过我们的敌人是李元吉和他麾下众多高手，再加上个杨虚彦，无论我怎样自信自负，仍不敢保证你的安全。”

徐子陵道：“这可能正是我精神异力的作用。一路逃到这里来，我都有一种清晰灵明的感觉，似乎晓得真正的危险在什么地方，故不住改变逃走的路线，最后抵达这座荒村，且隐隐感到荒村是唯一的生路，这是没法解释的感觉，希白兄只能信赖我。”

侯希白露出笑容，大感兴趣地说道：“子陵的说法玄之又玄，却又似是隐含至理。我可否顺带问你一个问题，就是子陵此刻能否感觉到追兵的位置？”

徐子陵若无其事地说道：“危险的感觉愈来愈逼近，若我所料不差，他们正衔着我们的来路追来。由于我没法掩饰足印，岂能逃得过杨虚彦擅长追踪的法眼？”

侯希白色变道：“为何不早些说出来，我可背着你走路嘛！”

徐子陵叹道：“那有什么用？我留下的气味仍瞒不过高明的追兵。不用犹豫啦！我们到那座荒村碰碰运气如何？”

侯希白苦笑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寇仲施尽浑身解数，指挥少帅军苦守山头，借树木建成的障碍，击退一波又一波从四面八方攻上来的唐军骑兵部队，双方均有伤亡，却以主攻的敌人伤亡惨重更多，可是敌人终形成合围之势。唐骑兵的先头部队一万人，由大将王君廓率领，甫抵达立即挥军狂攻，兵分数路的猛攻山头阵地，幸好寇仲方面早占上以逸待劳和居高临下的便宜，兼且上下一心，始能稳守战阵。敌人在号角声中潮水般后撤，重整阵形。

寇仲收起摺叠弓，沉声道：“李世民到了！”

在夕阳余晖下，西南端远处山林尘头大起，隐见旌旗飘扬。四周将士均瞧得心如铅坠，有呼吸不畅的压迫感。

寇仲沉声问道：“我们尚有多少箭矢？”

陈老谋答道：“足可支持到明天日出时分。”

寇仲转向麻常道：“去路情况如何？”

麻常神色凝重的答道：“王君廓派出一支约三千人的骑兵队，部署在东面离我们约半里远的一处山头，若我们要离开，首先要过这支人马一关。”

跋野刚担心地说道：“若李世民大军到达，他会立刻增强那方的兵力，我们脱身的机会更渺茫。”

寇仲微笑道：“好小子！李世民肯定看穿我们的意图，故懂得以这么雷霆万钧之势明刀明枪的杀过来。幸好我们不但占有地利，且得天时。李世民到达时天将黑齐，那会是我们逃走的唯一机会。”

邴元真道：“少帅请指示！”

寇仲胸有成竹地淡然道：“现在吹的是东北风，我们把人马分成两队，每队二千六百人，在李世民抵达之际，趁他们阵脚未稳之时，一队往东北方突围，沿途放火烧林，另一队则随机应变，负责殿后。有燎原的大火和烟雾作掩护，兼且月黑风高，敌人又兵疲马乏，我们必可安然离开。否则若苦守山头，俟敌人砍掉附近林木，我们将变成暴露于敌人重围内的孤军，永远失去生离的机会。”

麻常等终于明白他所谓在天时和地利上的优势，无不信心倍增。

寇仲下令道：“突围军由麻常指挥，跋大将军和邴大将军为副，玄恕和谋公留在我身旁，与我负起殿后之责。”众将齐声答应，领命而去。

到最后剩下陈老谋和王玄恕在旁，寇仲狠狠道：“李世民想除去我寇仲，早错失良机。我将以突厥人的战术与他周旋到底，让他晓得我寇仲可不是好欺负的。”

两人均听出他对李世民深刻的恼恨，中间再无丝毫情义。

王玄恕道：“突厥人的战术是怎样的？”

寇仲双目杀机剧盛，语调却出奇的平静，悠然道：“突厥人打的是来去如风的消耗战，出其不意，攻其无备，突然而来，忽然而去，在荒原中能发挥意想不到的破坏力，更能以寡胜众。由这里到襄城山野连绵，正是突厥人战术最佳的发挥场所。两军对垒如高手交锋，不管对方如何人强马壮，只要我能掌握主动，避强击弱，李世民有何可惧哉？李世民以善守知名，我却长于进攻，现在掉转头变成他来攻我，我就以攻对攻，置之死地而后生。”

陈老谋和王玄恕均听得心中佩服，换过别人，在惨痛的新败后，在眼前此刻的劣况下，不斗志尽失抱头鼠窜才是怪事。只有寇仲仍是坚毅不拔，毫不畏惧的顽强反击。

寇仲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李世民来了！”

两人缓缓下山，朝荒村走去。这晚厚云积压，星月无光，山风呼呼下，说不尽的荒凉凄清。

徐子陵问道：“希白兄因何认为这座村子不对劲？”

侯希白答道：“这座村的房舍结构和规模，均有别于一般偏僻的小村落，似是颇有家势的人避世隐居的处所，故使我感到有些邪门。”

徐子陵点头道：“确是如此。可是我和寇仲早前却没有放在心上，还烧掉其中几所房子。”

侯希白微笑道：“我还有个问题；子陵刚才不是说受伤后，会想起平时许多忽略了的问题，不知是什么问题呢？我好奇得要命。”

徐子陵轻轻道：“我在思索眼前这庞大无匹，无始无终的神秘宇宙，她就在我们面前，像一个无穷无尽的谜，卓立于我们之外，又与我们息息相关，我们更是她其中一部分。这感觉异常迷人，单是对她的沉思冥想，本身就像一种解脱，一种超越。这种感觉，令我从受伤的困苦提升和净化出来，更隐约觉得自己能纯凭思维去掌握或改变现状，甚至治好内伤。”

侯希白饶有兴趣地说道：“子陵这想法很新鲜。但你所说的事实上亦是玄门或禅道中人追求的精神境界。武道最高层次的修行亦正系乎精神的境界和修养。”

徐子陵欣然道：“只是这种看法和明悟，足令我对身处的天地有全新的体会，更清楚地去掌握眼前每一刻，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平静和喜悦。”

侯希白道：“《尚书》中有‘人心惟危，说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的精句，子陵言及的境界，庶几近矣。”

徐子陵低声念道：“道心惟微，唉！道心惟微。”

侯希白讶道：“子陵想到什么呢？为何要咳声叹气？”

两人闲聊间，抵达村口。路边两方的两重房舍，在前方延伸开去，贯通全村的大路野草蔓生，一片荒芜。

徐子陵悠然止步，压低声音道：“村内有人。”

侯希白微笑道：“有人才会有事，子陵既预感村内会有事情发生，村内自该有人。那我们应满不在乎地走过去，还是逐屋搜索？”

徐子陵欣然举步，淡然自若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际此兵荒马乱之时，敢处身这区域的当非等闲之辈，让我们入村见识一下。”

侯希白与他并肩踏上荒村主路，同时提聚功力，准备应付任何突变。

倏地左方一座房子，亮起灯火。两人愕然瞧去，只见灯火移近靠街的窗子，一个熟识甜美的女声温柔地说道：“究竟是什么风，把子陵和侯公子吹到这里来？”

李世民的二万主力骑兵部队，缓缓注进寇仲山头阵地西面的山野平原，部署列阵，持火把照明的三支骑兵队，像三条火龙般蜿蜒而来，照得天际一片火红，军威之盛，确教人望之心寒胆落。李世民离开己队，在十多名将领和三千名玄甲战士簇拥下直趋前线，使人感到他今仗会亲自下场作战，与寇仲正面交锋。

寇仲卓立寨门之外，居高临下目注李世民的接近，两旁分别立着麻常和跋野刚两员大将。寇仲心中涌起一股连自己也难以明白的情结，从初相识至现在这一刻，经过这么多年恩怨交缠的关系，他和李世民终到达誓不两立，看谁是成王，谁是败寇的时刻，中间再无任何缓冲的余地，更没有人能改变这形势。李世民现今是占尽上风，他寇仲则是挨追挨打，而他却必须把情势扭转过来。没有一刻，比这一刻的寇仲更渴望和需要一场胜利，在没有可能中制造出那种可能性。从没有一刻，寇仲比现在更敬仰李世民，因为他确是位了不起的对手。由慈涧之战揭开序幕，到突围之战，李世民就像战场上最神通广大的魔法师，把包括寇仲在内的敌人戏弄于股掌之上。当窦建德在他眼前被李元吉以冷酷残忍的方式当众处死，寇仲立地成佛的在无情的战场上顿悟刀法和兵法的真谛。

李世民终抵前线，与王君廓耳语数句后，排众而出，直朝寇仲立足处奔去，长孙无忌、尉迟敬德、庞玉、罗士信等诸将和百多名玄甲战士，慌忙追随左右。

寇仲差点要从怀内掏出刺日弓远射之，可是想起大家终是一场朋友，对方又似有话要说，只好压下诱人的冲动，先扬手着手下勿要跟随，跨前数步，朝驰至斜坡下的李世民哈哈笑道：“累得世民兄没觉好睡的赶来，小弟真过意不去。”

李世民勒马停定，苦笑道：“我们为何会弄至如此田地？请少帅原谅世民忍不住要再说废话。言归正传，少帅舍南取东，确是一招出乎世民意外的奇着，所以决定不惜一切，要把少帅留在此处。”

寇仲大讶道：“既是如此，世民兄为何仍废话连篇？何不立即下达全面进攻的命令。”

李世民微微一笑，说道：“只听这两句话，就知少帅成竹在胸，非是要冒险攻打襄城，更非要自投绝路直闯彭梁。坦白说，从没有一个人能像少帅般令世民常感头痛懊恼。”

寇仲哈哈笑道：“世民兄勿要夸奖小弟，至于小弟有什么法宝，恐怕大家还要走着瞧了！若世民兄再没有其他有建设性的话，小弟尚要趁黑赶路！”

李世民皱眉道：“现在吹的是东北风，假设世民在少帅后方的部队放火烧林，火势浓烟会随风席卷少帅的山头阵地，断去少帅东遁之路。那时世民再兵分三路，从正面和两翼冲击少帅的山头阵地，以火箭烧掉少帅简陋的防御设施，少帅如何应付？这算不算是有建设性的话？”

寇仲听得一颗心直沉下去，李世民这一招确是狠辣之极，令他原先想出的逃走大计再不可行。苦笑道：“世民兄最好莫要逞匹夫之勇，亲率大军攻阵，否则小弟必先取汝的小命！”说罢迅速退回阵内去。

李世民黯然一叹，发出命令，传信兵以灯号传信，山头阵地后方半里许处立即熊熊火起，横亘达两里的山野全陷进烈燄中，随风势往山头阵地的方向蔓延过来。

婠婠像幽灵般持灯立在窗内，火光掩映中一身素白，美眸挥闪着秘不可测的采芒，既清丽不可方物，又有种诡异莫名的味道。子陵他们两人怎想得到会在村内遇上婠婠。一时均看呆眼，说不出话来。

婠婠露出一个动人的灿烂笑容，柔声道：“子陵受伤吗？真教人家心痛。谁人这么可恶和有本领伤你呢？让婠儿给你讨回公道好吗？外面风大，还不进来？”

窗户转暗，婠婠持灯离开，两人面面相觑，完全没法想透为何她会在这里出现时，大门“咿啊”一声给推开，赤足的婠婠俏立门内，娇呼道：“进来呀！”

徐子陵没有丝毫怀疑，领先入屋，侯希白只好紧随其后。

婠婠让往一旁，在两人入屋后把门关上。屋内显是经过一番打扫，纤尘不染，大部分家俬仍是完好。

婠婠从两人旁走过，把烛台放在靠窗的小几上，背着他们轻声道：“这是否叫有缘千里能相会？徐子陵啊！为何你要再现身在人家眼前？唉！坐下再说好吗？”

两人呆头鸟般到另一边的一组几椅坐下，瞧着婠婠优美动人的背影。

侯希白干咳一声，说道：“婠婠你像在这里住了一段日子的样儿。因何会选上这座村子，附近并不太平哩！”

婠婠柔声道：“侯公子可知婠儿的童年是在这座美丽的小村庄度过，到人家十五岁时，师尊放弃村庄，别迁他处。”

两人这才晓得此有别于寻常村落的庄园，曾是阴癸派的秘密巢穴。

婠婠别转娇躯，在两人对面坐下，秀眸闪闪生辉，美目深注地瞧着徐子陵，说道：“子陵仍未回答人家的问题。”

侯希白代答道：“是杨虚彦那小子，他练成融合不死印法和《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邪门功夫，趁子陵在战场上被强手围攻的当儿重创子陵。”

婠婠眉头大皱道：“竟有此事？”

侯希白瞥徐子陵一眼，苦笑道：“坦白说，直至此刻，我仍不大相信杨虚彦能练成不死印法，不过子陵既有此看法，我便依他的话说出来。”

徐子陵岔开话题问道：“婠大姐不是打算在此隐居潜修吧？”

婠婠淡淡地说道：“睹物伤情，自非我隐居的好地方。你们会在这里遇上我，是因婠儿约定今晚在这里与敝派的人见面，好解决婠儿手上《天魔诀》谁属的问题，婠儿再没兴趣和他们纠缠下去。”

徐子陵不解道：“你只要找个幽静处所躲起来，谁能找得到你？为何却要冒这个险？”

婠婠微笑道：“因为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才是阴癸派的正统，阴癸派的继承人，阴癸派会因我而薪火承传，发扬光大。”

侯希白沉声道：“《天魔诀》不仅是贵派中人人欲得之物，圣门其他派系亦无不觊觎，若惹出石师来，你会是弄巧反拙！”

婠婠含笑摇头道：“没有人能在我身上把《天魔诀》取走，包括令师在内。婠儿天魔大法已成，最后一招‘玉石俱焚’即使令师亦没有十分把握应付。我定下这回生死之约，正是要证明给圣门所有的人看，我婠婠不但有资格更有那本领保存师尊亲手交予我的东西。”

徐子陵低呼道：“有人入村了！”

婠婠讶然朝他瞧来。

边不负的声音在街上响起道：“婠儿这是何苦来哉？还不出来见你边师叔。”

婠婠神色恢复冷漠平静，轻轻道：“待我杀掉此人，再想方法为子陵治好伤势。”说罢幽灵般出门去了。

寇仲退回阵内，四周将士人人脸色煞白地瞧着他，想不出他有任何应付的良方。

寇仲神色平静至近乎冷酷，沉声道：“以火攻对火攻，以快胜慢。”

陈老谋等听得心领神会，暗骂自己连这么简单的方法都想不到。跋野刚一声令下，山头的战士纷纷把手上火把往两翼和前方山坡投去，风高物燥下，烈火熊熊烧起，卷往敌人阵地。浓烟蔽天下，寇仲飞身上马，领着手下从阵地东面缺口撤离，趁东面火势尚未波及之际，五千多人马组成一条怒龙般的队伍，望南狂奔。大火从东面卷来，但另一边的大火却铺天盖地的阻隔着敌人追截，他们就在两个火场间全速飞驰，力图在敌人作进一步拦截前先一步逃离险境。

前方杀声震天，部署在那方向的一支三千人的唐军骑队迎面拦截过来。寇仲岂会把他们放在心上，在吹卷过来的烟雾掩护下，少帅军一边继续放火燃烧右方的山野，阻隔西面的敌人大军，一边冲锋陷阵。寇仲令无名飞上高空，接着掣出刺日弓，连珠箭发，敌人纷纷饮恨箭下时，在寇仲的井中月开路下，甫接触即以凌厉攻势和拼死突围之心冲得敌人支离破碎，四散奔逃，大军溢出火势的包围，从火场南面缺口逃进原野去。此时后方尽陷火海之内。

婠婠刚隐没门外，立即传来边不负的惊呼声和劲气交触的激烈打斗声，显示婠婠毫不客气的向边不负立下杀手。徐子陵和侯希白你眼望我眼，均想不到婠婠如此悍勇，丝毫不念边不负师叔师侄的尊卑辈分。两人连忙起立，移往窗旁观战。边不负处于绝对的下风，给婠婠的漫天掌影杀得左支右绌，狼狈不堪，性命危在旦夕。

五道人影从对街屋顶飘下，正是阴癸派“云雨双修”的辟守玄和闻采婷，霞长老，还有久违了的“银发艳魅”旦梅，和两人都没有猜到会出现的荣凤祥。

辟守玄厉喝道：“还不给我停手！”

“砰！”婠婠劈出妙至极点的一掌，边不负施尽浑身解数仍是躲避不开，只勉强避过胸口要害，以肩头硬挨一掌，登时响起骨碎之声，谁都晓得他的左臂报废。边不负应掌飞跌，被霞长老在后扶着，哗的一声狂喷鲜血，脸色如死，显然不但给婠婠毁去一臂，且内伤甚重。这天性邪恶的人双目射出无比的怨毒，却无力为自己报仇。

婠婠像干过无足轻重的闲事般，淡淡地说道：“边师叔一向关怀婠儿，婠儿当然心中感激，不肯放过任何回报的机会。”

辟守玄怒喝道：“好胆！以下犯上还敢口出狂言。”

闻采婷目光投往立在窗内的徐子陵和侯希白，阴恻恻地冷笑道：“原来有外人为婠儿撑腰，难怪如此肆无忌惮。”

屋内的徐子陵和侯希白心中大讶，要知闻采婷并不晓得徐子陵身负内伤，不能动手，若两人真的站在婠婠一方，对闻采婷将大大不利，为何闻采婷仍像不把两人放在心上？唯一的解释当然是对方另有援兵，根本不怕两人相助婠婠。

婠婠像没有听到闻采婷的话般，冷然瞅着荣凤祥，淡淡地说道：“我们派内的纷争，又关道长什么事？”

霞长老踏前一步，面寒如冰地说道：“两派六道本一家，辟尘道兄不但是自己人，且是你的尊长，以下犯上是死罪。”

婠婠发出银铃般的娇笑声，说道：“真是笑话。什么尊卑上下，师尊殉道前指定我婠婠为阴癸派这一代的掌门人，且有《天魔诀》为凭证，你们现在才是以下犯上，就由我执行门规，将你们处以极刑。”

旦梅叹一口气，柔声道：“婠儿这是所为何来？长老会已一致决定，把握这回重兴圣门的良机，与圣门其他派系同心合力，为圣门的未来努力。老身一手把婠儿抚养长大，实不愿看到婠儿执迷不悟，自取灭亡。”

徐子陵心中恍然，说武功，旦梅不过尔尔，起不到什么作用，她之所以被邀来，是因她与婠婠的特殊关系，希望能动之以情。

边不负勉强站定，狂怒道：“就算这贱丫头跪地求饶，我也不放过她。”

辟守玄正要说话，破风声从大街另一端响起，以李元吉为首的十多名高手，凶神恶煞般现身村内。

李元吉昂然走在最前方，裂马枪由亲随为他扛着，双目神光电射，在离婠婠百许步处停下，目光逡巡一遍后，盯牢在婠婠身上，显是为她的绝世容色所吸引。随他而至的梅珣、康鞘利、史万宝、李南天、薛万彻、冯立本和五名亲卫高手在他身后一字排开，把贯村大路北端封锁，人人杀气腾腾，一副一言不合，立要动武交锋的神态。攻陷洛阳的气燄，在李元吉和从人的身上表露无遗。其中三名亲卫高手高举火把，照亮昏黑的荒村。从他们的角度，看不到立在窗后外望的徐子陵和侯希白。

婠婠像不晓得李元吉等闯入荒村似的，眼观鼻、鼻观心，神态笃静冷漠。屋内的徐子陵和侯希白则心中叫苦，敌人中最具威胁的杨虚彦尚未现身，但以他影子剑客的一贯作风，可以在任何一刻从暗处扑出，对目标猎物施以致命的攻击。

荣凤祥哈哈一笑，踏前数步，向李元吉一揖到地，恭敬地说道：“原来是齐王大驾光临，老夫洛阳荣凤祥，参见齐王。”

梅珣移到李元吉身后，低声说话。李元吉则不住点头，当是细听梅珣解说荣凤祥的身份来历。山风吹来，火把烧得猎猎作响，村内各处更不时响起风吹物动的撞击声音，更添荒村鬼域般的气氛。

梅珣说罢，李元吉冷冷道：“原来是河北商会行社的荣老板，其他是什么人？这位姑娘是谁？”

他的话毫不客气，一点不把荣凤祥放在眼内，辟守玄等无不是横行霸道的人，不过人人城府极深，并没有把心中的不快放在脸上。屋内的徐子陵至此肯定阴癸派与李元吉并没有直接的交往和关系，否则不会出现目前的情况。

闻采婷娇声道：“我们只是山野游民，不值齐王一顾。不知齐王此来是否要追捕徐子陵和侯希白呢？”

李元吉一震道：“他们在哪里？”

边不负狠狠道：“就在屋内！”举起仍健全的手臂，直指立在窗后的徐子陵和侯希白。

“铿铿锵锵！”李元吉一手取过亲卫肩上的裂马枪时，其他人亦纷纷掣出兵器，如临大敌，可见即使是已严重受伤的徐子陵，仍教他们不敢大意轻忽。

婠婠淡淡地说道：“谁想杀徐子陵，我就先杀他。”

此时连贪花好色的李元吉亦感到她的邪门。换过说话者是另一个人，他早已想也不想的下令攻击，此时却讶然问道：“姑娘究竟是什么人？”

康鞘利移到他旁，低声说话，李元吉听得双目杀机剧盛，像刀般锐利的眼神对婠婠巡视，待康鞘利语毕，才仰天笑道：“原来是阴癸派的婠大小姐，难怪敢如此大言不惭，阻挠我李元吉追捕钦犯。不过看来婠小姐自身难保，何来余暇管别人的闲事？”

辟守玄插嘴道：“齐王果是英明神武，一下子把形势完全清楚掌握。”接着冷喝道：“徐子陵你若是男子汉大丈夫，立即滚出来亲自向齐王交代。”

闻采婷娇笑道：“徐子陵何时变成缩头乌龟，由别人来为你出头了？”

屋内的徐子陵和侯希白心中大骂，晓得辟守玄和闻采婷年老成精，瞧出他徐子陵有问题，否则以徐子陵的武功，再加上一个侯希白，打不过大可逃之夭夭，何用婠婠为他们出头。辟、闻两人更非为婠婠着想，怕她与李元吉冲突，而是怕婠婠身上的《天魔诀》落到李元吉手上，无法讨回来。而说到底婠婠终是魔门中人，不宜让外人插手干预他们门内的事。三方的人各有顾忌，形势微妙。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们出去。”

侯希白担心道：“你的情况如何？”

徐子陵道：“稍有改善，应可勉力硬拼两招，真奇怪！杨虚彦为何仍不现身？白白错过杀伤我们的大好机会。”侯希白点头同意，也想不通杨虚彦袖手旁观的理由，他既深悉婠婠与派内长老的争执，又比谁都清楚徐子陵的伤势，对整个情况智珠在握，没理由放过如此良机。

徐子陵跨步朝大门走去，侯希白一个闪身，先一步移至门前，取出美人折扇，“嗖”的一声张开，潇洒的轻摇折扇，跨步出门，哈哈笑道：“尝闻‘云雨双修’辟守玄武功在阴癸派中数一数二，更因有林士宏这青出于蓝的好徒弟而威名更盛，让我侯希白来领教两招，看看是否名实相副。”他并非真的要与辟守玄动手，而志在弄得形势更为复杂，最厉害的是暗讽和点出阴癸派与林士宏的关系，他们既是林士宏的同党，当然与李元吉是敌非友。

李南天大喝道：“闭嘴！侯希白你不知自爱，竟敢庇护钦犯，犯下死罪，还不立即跪地求饶？”

徐子陵从容自若的随侯希白来到屋外，微笑道：“一天寇仲未死，天下还不是李唐的天下，什么钦犯死罪，笑话至极。”

李元吉等无不愕然，眼看徐子陵的神态，再听他的声音，哪有丝毫杨虚彦所形容的严重内伤，不由得心中打个突兀。李元吉本打定主意，当徐子陵现身时立即下令攻击，这时不禁犹豫起来，兼且受到侯希白说话的影响，对辟守玄一方不无顾忌。假设徐子陵内伤已愈，阴癸派的人又是跟他李元吉对立，此仗立时变成没有把握的一仗。

荣凤祥扬声道：“荣某人有一个提议，请齐王斟酌。”

李元吉有点不耐烦的朝他瞧去时，婠婠退入徐子陵和侯希白中间处，借身体和衣衫的掩护，暗里握上徐子陵的手。徐子陵心中涌起异样的感觉，他首次这样完全地信任婠婠，感到她不但不会伤害自己，且是全心全意来帮助他。除寇仲外，最熟悉徐子陵体内真气运动情况的就是婠婠，若连她都对自己无计可施，石青璇能治好他的机会将更为渺茫。李元吉和辟守玄两方人马，见婠婠亲昵地移到徐子陵和侯希白间，虽看不见他们握手的动作，均大感不妥。

论狡猾机灵，婠婠肯定是在场诸人之冠，她向李元吉展露一个可迷死任何男人的笑容，娇柔地说道：“齐王啊！无论荣老板有什么提议，千万勿要接纳。因为他本是我圣门两派六道中老君庙的辟尘道人，齐王不该没有听过。他们想的只是奴家怀内敝门的宝典《天魔诀》，请齐王明鉴。”

辟守玄一方人人震怒，要知魔门有一不成文的规矩，就是绝不能向魔门外的人透露任何有关魔门的事，婠婠如此向李元吉揭穿荣凤祥的身份，等于背叛魔门，与整个魔门为敌。

徐子陵心中一阵感激，明白婠婠志在争取时间治疗他的伤势。婠婠的天魔真气在说话时缓缓在他经脉脏腑间游走三遍，凭天魔真气能收束邪气的特性，将杨虚彦侵入的邪毒逐分逐毫的吸纳带走，行功正至紧张关头。

旦梅尖叫道：“婠儿你怎可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李元吉则听得双目放光。荣凤祥是否辟尘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可是婠婠怀内的《天魔诀》却非同小可，乃魔门荣辱的象征。若他能夺得宝典，不但可大增本身的威望，更可令对魔门深恶痛绝的李渊龙心大悦，功劳当不在生擒或杀死徐子陵之下。辟守玄等虽恨不得立即围攻婠婠，但因李元吉虎视在旁，只好强忍下这口气。

闻采婷按下怒火，柔声道：“俗语有谓‘各人自扫门前雪’，齐王尽管捕捉钦犯。敝派的叛徒则由我们处理，齐王请下决定。”

李元吉冷哼道：“邪魔妖孽，竟敢威胁我李元吉，怕是活得不耐烦。识相的立即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勿要妨碍我捉拿钦犯，否则莫要怪我不客气。”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徐子陵和侯希白刚离开不久的房子内响起道：“邪魔妖孽？好一个邪魔妖孽，即使李渊亲来，也不敢如此大言不惭，何况是你李元吉这么一个黄毛小子。”

除辟守玄一方诸人外，人人闻之色变。不可一世，横行天下，直至今天仍没有人能奈他何的石之轩负手悠然从婠婠三人身后步出屋门，毫无顾忌的朝李元吉一方走去。以李元吉的悍勇，仍要露出惊骇紧张的神色，与手下全体摆开阵势，严阵以待。石之轩在长安被李渊亲率高手围攻于无量寺的禅室，最后仍给石之轩杀出重围一事在他们脑海中记忆犹新，故虽是人多势众，却没人有丝毫取胜的信心。石之轩的出现，立时把整个形势扭转过来。婠婠、徐子陵和侯希白则心中叫苦，石之轩比辟守玄和李元吉两方人马加起来还更难应付。后两者至此才明白为何杨虚彦不敢现身，皆因有石之轩伏在暗处，更难怪辟守玄等不把徐子陵和侯希白放在心上。

石之轩在离李元吉十步许处安详立定，双目魔芒大盛，微笑道：“齐王为何忽然变成哑巴，我石之轩一向被所谓正道之士视为邪魔妖孽，你既自命正道，就让石某人来称称你有没有除魔卫道的斤两。”

无论李元吉脸皮有多厚，亦抵不住石之轩当众的藐视羞辱，大喝一声，裂马枪由下而上斜刺而出，直搠石之轩胸口。梅珣的金枪、康鞘利的突厥马刀，立即从李元吉左方攻向石之轩，冯立本的剑和史万宝的矛，亦从李元吉右方向石之轩发动攻势，务令石之轩应接不暇，难以发挥他的不死印法。薛万彻和李南天一持铜棍，一提长剑，从两翼外围绕往石之轩后方，防止石之轩往后撤走，李元吉的五名亲卫高手忙抛掉火把，拔出佩刀，护在李元吉身后左右，准备随时护驾。

徐子陵却瞧得心中不解，若他设身处地为石之轩着想，无论从任何角度去看，这场剧战仍是不必要的。首先石之轩绝舍不得杀死李元吉，因为在颠覆李唐天下一事上，李元吉有很大的利用价值，既可牵制李建成，影响李渊，更是对付李世民的重要棋子。其次是以石之轩的威势武功，假若辟守玄等表明与石之轩是联成一气，任李元吉如何狂妄自大，在这样的形势下唯有知难而退。若石之轩肯答应收拾婠婠后交出徐子陵，李元吉还要非常感激他。最令徐子陵困惑的是石之轩的话行动摆明是针对李元吉，像跋锋寒般利用李元吉桀骜不驯的脾性逼他身先士卒的出手，再利用他牵制全局。

长笑声中，石之轩在众敌围攻的狭窄空间中作出精微玄奥，迅比鬼魅的闪移摇晃，登时令所有敌人都似失去攻击目标般难以全力出手，一指点出，正中裂马枪锋尖。李元吉浑体剧震，后着全消，闷哼一声，往后跌退，两名亲卫高手大骇下忙闪入对战双方间的空隙，两刀齐举，拼死劈向石之轩，反应是一等一的迅快。梅珣的金枪、唐鞘利的马刀、冯立本的剑、史万宝的矛，分从左右不同的刁钻角度疾攻石之轩。李南天和薛万彻此时移到石之轩后方攻击位置，见势不妙，同往石之轩背心要害捣击疾刺。即使以石之轩之能，仍无法同时应付如此从四面八方而来，排山倒海的攻势。

倏地眼前一花，石之轩拔身而起，不但避过所有攻击，还神妙至难以形容，似是轻松容易的双足分别踏上前方两个亲卫的头顶。头骨爆裂的可怕声音应足响起，两卫七孔流血，长刀撒地，往后便倒，立毙当场。李元吉狂喝一声，裂马枪再化作万千光影，如长江大河般往空中的石之轩攻去。梅珣等一众人等变成在石之轩后方，虽立即再组攻势，终是迟却一步。最接近的是那三名李元吉的亲卫高手，见石之轩以辣手击毙同僚，人人敌忾同仇，奋不顾身从不同位置挥刀劈斩仍在空中的石之轩。三刀一枪全部击空，石之轩以迅疾无伦的速度钉子般落往实地，两手挥击，三名亲卫高手打着转往外抛跌，没人再能多呼吸一口空气。石之轩随即双手盘抱，发出一股无可抗御的劲气狂飙，往拥过来的众敌攻去。李元吉不愧高手，施出看家本领，裂马枪像有生命的毒蛇般在双手内急速转动，趁石之轩应付后方攻击的一刻，疾取其咽喉位置。只要石之轩往旁闪开，他可在其他人协助下重组包围网。

胜败一线之隔。冲杀过去的李南天、薛万彻、梅珣等人的感觉就像撞上一堵铁壁铜墙，不但难作寸进，且双目如被刀剜，难以睁开，如此魔功，确是骇人至极。“砰！”石之轩飞起一脚，正中李元吉裂马枪中段枪身处。李元吉差点宝枪撒手，虎口有如火烧，胸口则像被大铁锤重敲一记，骇然下纵身飞退。梅珣等人大叫不好时，石之轩展开幻魔身法，如影附形的赶上李元吉。梅珣全体发狂追去，但已不能挽回即将发生的事。只见石之轩和李元吉两条人影在荒村入口处兔起鹘落的闪动交锋，迅速得令人眼花缭乱，进行着最凌厉激烈的近身搏斗。即使身在远处的徐子陵等亦看得眼花缭乱，透不过气来。更隐隐感到石之轩不是要杀死李元吉，而是要把他生擒活捉，否则李元吉早一命呜呼。

要活捉像李元吉这样的高手，纵使高明如石之轩，亦颇费工夫。赶过去的李南天等猛然立定，不敢再动半个指头，怕惹起石之轩误会。李元吉裂马枪撒手堕地，面如死灰，整个人软靠在石之轩怀内。石之轩抓着他背心提在前方，面向李南天等人，从容道：“给我退后十步。”

李南天等面面相觑，无奈下往后退开，若李元吉有什么不测，会是人人获罪的后果。荒村内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息，惟闻风声呼呼，树木沙沙作响。

石之轩冷喝道：“虚彦还不给我滚出来！”

徐子陵等恍然大悟，原来石之轩生擒李元吉，其志实在杨虚彦。在这种情况下，若杨虚彦仍不肯现身，等于亲手害死李元吉，石之轩此着确是妙绝。人人屏息静气，等待杨虚彦的反应。婠婠这时放开徐子陵的手，后者体内邪毒尽去，不过因经脉受伤过重，只能凝聚部分真气，仍无法运动长生气进行自疗。

石之轩再道：“这是最后一个机会，我石之轩言出必行，从没有不敢做的事。”

第八章 天域山峡

山野火头处处，浓烟蔽天，燎原的大火像无数条火龙往西南方飞卷蔓延，夜空也给染红。无名从高空俯冲而下，降到寇仲肩头，它的主人却是木无表情，凝望山头下远方被烧成灰炭焦土的大片荒原，此前同一地方仍是绿油油充满生机的林野。跋野刚、邴元真和近千精锐在他身后候命，人人手牵战马，只待一声令下，立即登马上阵，与敌人交锋厮杀。寇仲手牵战马，心中却在思念惨死战场上的千里梦，它陪他走遍塞外的万水千山、草原荒漠，屡次出生入死，终于难逃一劫！他对着李世民时能笑谈阔论，面对自己的手下能摆出坚强冷静、似胸有成竹地神态。事实上他早被战场上的生离死别折磨得心神劳乏，可是他不得不继续支持下去，直到最后胜利的来临。忽然他很想喝酒，一杯一杯的不停灌下去，直至醉得不省人事，暂别这冷酷无情的世界！杨公卿的死亡，令他彻夜怀疑自己在战略上的选择，假若他没有到洛阳去，窦建德是否会有另一个不同的命运？可是米已成炊，一切错恨难返，他只能坚持下去，全力与大唐军周旋。

火光出现在山下，又是一支紧蹑他们追来的唐军骑兵。他亲自率领的殿后军已曾两度伏袭，击垮了敌人两个先头部队，可欣慰的是他敢肯定对方没有带来剩余的三头恶鹫，故此无名能充分发挥它高空察敌的效用，掌握追兵的形势，施展突厥人以奇制胜，来去如风，迅袭即颺的游击战术。根据无名在空中的鹰舞，这应是敌人衔尾紧追的最后一支部队，消除这支部队的威胁后，他将会兵分多路的赶赴同一目的地齐集，然后越过隐潭山，进军天城峡。任李世民智胜诸葛，也想不到他有此奇着，但成功失败，仍看跋锋寒的援军能否及时赶至，更要看他能否在李世民大军攻击前，设立足以抵御敌人十倍以上兵力的坚固设施。

敌人在山坡下匆匆而前。寇仲踏蹬上马，狂喝道：“兄弟们！杀啊！”近千人马风卷疾云般从林木隐蔽处冲下斜坡，朝惊惶失措的敌人冲袭而去。

杨虚彦从第二排房舍后的密林腾身而起，足点瓦顶，借力横过近六丈的空间，稳然落到石之轩和李元吉前方十步许处，单膝向石之轩下跪，恭敬地说道：“拜见师尊，徒儿输得心服口服，请师尊处置。”

石之轩仰天笑道：“果然是石某人的高徒，识时务者为俊杰，但你怎晓得为师不会杀你呢？”

徐子陵等听得暗叫厉害，石之轩这番话阴损之极，暗指杨虚彦有把握石之轩不会杀他，所以肯现身救李元吉，而非是真肯为李元吉舍弃性命。当然！若石之轩真要杀他，他也可立即拼死逃生。不过如石之轩逼他自杀，始肯放过李元吉，将令杨虚彦陷进两难之局。徐子陵敢肯定石之轩不是想置杨虚彦于死地，因为那会打乱魔门整个从内部颠覆大唐李家的计划。无论石之轩如何不满杨虚彦，也不愿因小失大。

杨虚彦缓缓起立，语气铿锵的轩昂道：“若能以虚彦一命，换回齐王一命，虚彦死而无悔。”

李元吉双目射出感激的神色，可是因穴道受制，没法说话。

石之轩淡淡地说道：“我辛辛苦苦栽培出来的好徒弟，怎舍得亲手杀掉？不过从今天开始，你再不是石某人的弟子，下回遇上，休怪我辣手无情，放下《御尽万法根源智经》，你可和齐王立即有多远滚多远。事实上我是帮了你一个大忙，我和你再没话好说。”

杨虚彦毫不犹疑的从背后布囊取出一个铁盒，恭恭敬敬高举头上，再俯身放在脚下，然后退入李南天等人内，扬声道：“请石大师过目检视。”他不称师尊而改称石大师，是要当众跟石之轩划清界线，这亦是石之轩所帮的忙，令李家对他再无戒心。

李元吉闷哼一声，颓然倒地。李南天、梅珣等大吃一惊时，石之轩闪到盒前，用脚挑起，落入手中，悠然道：“李元吉被我以独门手法闭塞穴道，两个时辰后会自然醒转。若你们妄图以拙劣的手法解穴，他说不定会变为废人，勿要怪我没有预作警告。”李南天等听得颓然若失。他们本有打算待石之轩放开李元吉后，联同杨虚彦与石之轩再决雌雄，现在投鼠忌器，只好自认栽到家。

石之轩揭开铁盒，在盒内翻阅一遍，然后把盒子纳入怀中，冷冷道：“滚！”

李南天等把兵器收起，像一群斗败公鸡般绕过石之轩左右两旁，小心地抬起昏迷不醒的李元吉，迅速离开。石之轩看也不看这群手下败将，两手负后的从容走到婠婠、徐子陵和侯希白三人前方，目光先扫过阴癸派辟守玄诸人，最后目光落在侯希白身上。

边不负悲切地说道：“这妖女废我一臂，请邪王为我主持公道。”

石之轩并不回头的冷然道：“闭嘴！我自有主张。若非你一向纵情酒色，纵使婠婠练成天魔大法，你也不会几个照面吃上大亏，要怪就怪你自己吧！”

边不负射出怨毒的神色，两片嘴唇一阵抖震，终不敢说话。

侯希白敌不过石之轩的目光，垂头颓然道：“希白向师尊请安。”

石之轩微微一笑，柔声道：“你要小心杨虚彦，此人心胸狭窄，有机会定不肯放过你，因为希白你已成我石之轩唯一的继承人。”

侯希白道：“多谢师尊提点，唉！”

石之轩皱眉道：“希白为何欲言又止？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为师是不会责怪你的。”

婠婠和徐子陵听得你眼望我眼，弄不清楚石之轩的真正心意，更无法估料他还会有什么行动。

侯希白目光投往辟守玄，低声道：“徒儿斗胆请师尊借一步说话。”

石之轩洒然道：“何用鬼鬼祟祟的？”转头望向辟守玄去，若无其事地说道：“你们走吧！”

辟守玄、荣凤祥和闻采婷等同时失声道：“什么？”

石之轩理所当然地说道：“我想单独处理这里的事，够清楚吗？”

辟守玄等你眼望我眼，他们均知石之轩一贯顺我者生，逆我者亡的性格，而大明尊教就是最佳的示范例子，只好依言悄悄离开。

到只剩下婠婠、徐子陵和侯希白三人后，石之轩道：“希白说吧！”

侯希白鼓起勇气问道：“师尊是否已把不死印法传与杨虚彦？”

石之轩微一错愕，讶道：“希白为何有此猜测？为师可保证没有此事。”

侯希白目光投往徐子陵，说道：“可是子陵却肯定杨虚彦练成不死印法。”

石之轩朝徐子陵瞧去。徐子陵心中涌起荒谬的感觉，因为他们竟和石之轩在聊天，肃容道：“当我和他对掌时，我的身体生出被扭曲的难受感觉，像第一次在城门内与前辈交手的经验。”

石之轩露出深思的神色，点头道：“那确是不死印法入侵对手后的现象。待我想想，有答案时再告诉希白。好小子，真不简单。”

三人无不生出异样的感觉，隐隐感到石之轩掌握到一些线索，只是不肯说出来。最后两句对杨虚彦的赞语，更显示杨虚彦足可令强如石之轩者生出警愓。

石之轩目光移到婠婠俏脸，叹道：“你是否恨我入骨？”

婠婠平静地说道：“邪王请勿再说废话，婠儿愿领教高明。”

石之轩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充满人性化的表情，轻轻道：“我并没有杀死玉妍，我是绝不会对她下杀手的，一错焉能再错。”

婠婠娇躯轻颤，忽然垂下俏脸，没有说话。

石之轩仰望沉黑的天空，呼出一口长气，柔声道：“我是最后一次对你好言相劝，玉妍是求仁得仁，因为她活得太痛苦，痛苦至不能忍受，所以想我陪她一起离开这众生皆苦的人间世。我既试过一次‘玉石俱焚’，不论婠婠你天魔大法练至何种境界，是绝没有机会与我同归于尽的，因为我不会容你活到那一刻。阴癸派现在与你再没有任何关系，自应物归原主，放下《天魔诀》，你可以离开。”

徐子陵暗忖石之轩不愧石之轩，其辩才更不在伏难陀之下，随便几句话，已大幅削减婠婠的拼死之志，令她犹豫是否该以“玉石俱焚”与石之轩同归于尽。事实上，石之轩和婠婠交上了手，后者则处于下风劣势。

徐子陵不禁微微一笑道：“邪王此话似乎有欠考虑，婠婠是祝后指定的继承人，此事我可作证人，因是祝后亲口对我说的。所以谁都不比她更有资格作《天魔诀》的原主？”

石之轩不但不以为忤，还哑然失笑道：“好！我就看在玉妍份上，也当作是对她的一点补偿，破一次例，任婠师侄保留《天魔诀》，直至你百年归老的一刻。”

婠婠秀眉轻蹙，轻叹道：“婠儿可问邪王一个问题吗？”

石之轩别转雄躯，往荒村南端出口步去，高唱道：“绿杨着水草如烟，归是胡儿饮马泉。几处胡笳明月夜，何人倚剑白云天。从来冻合关山路，今日分流汉使前。莫道行人照容鬓，恐惊憔悴入新年。”歌声远去，石之轩消没在林路弯末处。

寇仲率兵在敌阵中来回冲杀，井中月变成敌人的催命符，在他刀下只有死者没有伤者。在李元吉掌毙窦建德的一刻，他大彻大悟的掌握到跋锋寒“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这句话的真谛，古来成大事者，莫不如是。在以前他非是不知道战场上没有仁慈容身的道理。可是知道归知道，身体力行却是另一回事。可是从洛阳逃窜到这里来的这段惨痛经历，却把他改造过来。当他目睹杨公卿归天的一刻，他终被战争转化为无情的将帅，晓得为求胜利，必须用尽一切手段狠狠创伤打击敌人，直至对方全无还手之力。

“当！”“当！”井中月左右挥闪，他不用目睹只凭身意，硬把两敌连人带兵器劈飞马背，以重手法令对方堕地前被震毙。围攻的敌人见他们状如疯虎势不可当，不由得四散策马奔逃。寇仲得势不饶人，领着队形完整的突袭雄师，朝敌人密集处以凿穿战术锥子般刺进去，杀得敌方人仰马翻，火把掉到地上把草树熊熊燃烧，弄得火头四起，烽烟处处。敌方骑队达三千之众，实力是他们三倍之上，可是甫接触即给寇仲断成两截，首尾难顾，再来一轮来回冲杀，更使敌人陷进致命的混乱中，我集中而敌分散，战争在寇仲占尽优势下一面倒地进行着，深得突厥人以奇制胜，以快打慢的战术精神。

蓦地一队人马从左侧杀至，交锋至此刻，尚是敌人第一回有组织有规模的反击。寇仲厉喝一声，调转方向，身先士卒的朝冲来的敌人杀去，井中月黄芒大盛，寇仲的精神进入高度集中的微妙境界，对敌人的动静强弱了如指掌，就如高手决战，不会错过对手任何破绽或具威胁的攻击。“当！”井中月闪电般朝前直劈，一敌立时溅血往后仰跌，寇仲刀势开展，以人马如一之术灵活如神地破入敌阵，把敌人勉强振起的攻势彻底粉碎，一时又成混战的局面。后面的邴元真、跋野刚和众手下均以他马首是瞻，保持完整的队形，随他冲入敌阵中，激烈的战争如火如荼地进行着，鲜血洒遍荒野，伏尸处处，失去主人的战马吃惊地四处狼奔鼠窜，更添混乱。

倏地寒光一闪，一把长戟朝寇仲左腰搠来，戟未至，劲气早把寇仲锁紧，功力十足，是伏击战开始以来对寇仲最有威胁的攻击。寇仲知有高手来袭，先左右开弓挑翻前方攻来的两敌，接着纯凭身意反手回刀，在戟尖尚差三寸刺进腰的一刻，重劈戟头。长戟被劈得往外荡开。寇仲别头一看，与持戟将打个照面，心中立即涌起千百般没法弄清楚的情绪。对方长戟一转，换个角度一道闪电般猛刺寇仲面门。寇心中暗叹，招呼道：“柴绍兄你好！”井中月朝前疾挑，螺旋劲发，在巧妙的手法下，绞击长戟，先重劈戟头一记，震得戟势全消，再像毒蛇般紧缠长戟，运劲绞挑，长戟应刀上扬，柴绍立即空门大露。纵使在残酷至不容徇情的两军生死交锋的战场上，遇上自己这个“情敌”，寇仲仍是难以自已。若不是柴绍，他可能早投诚李世民，成为他旗下的猛将，命运将会由此改写。

若他杀死柴绍，对世民将是心理上严重的挫折和打击，此正是消耗战的真义，尽量令对方伤得更重。可是他如何面对李秀宁，如何向自己的良心交代。此时的他可以毫不留情的斩杀李世民，却无法狠心杀死初恋情人的夫婿。寇仲暗叫一声“罢了”，收回井中月。柴绍本自分必死，见寇仲竟停止继续进击，愕然以对，一时忘记反击。寇仲笑道：“柴绍兄请啦！”一声大喝，勒转马头，朝东面杀去。敌人早溃不成军，寇仲的部队势如破竹的杀出敌阵，望东面襄城的方向扬长去了。

石之轩去后，三人你眼望我眼，均想不到事情会如此解决。

侯希白首先叹道：“子陵的预感灵验如神。”

婠婠讶道：“什么预感？”

侯希白欣然道：“刚才我们被敌人追得喘不过气来，子陵却感到这荒村是唯一生路，现在果然应验。真惭愧，当时我还反对到这里来呢。”

婠婠幽幽地瞥徐子陵一眼，垂下螓首，一副思潮起伏的样儿。

侯希白忍不住问道：“刚才婠小姐究竟想问石师什么问题，而石师也像晓得婠小姐想问什么的神态，且为逃避回答立即离去。”

婠婠浅叹一口气，轻轻道：“我想问他现在既对祝师表现得那么内疚多情，当年为何又要在和祝师一夜恩情后，无情地舍她不顾而去。”

侯希白和徐子陵欲语无言，这问题除石之轩外无人能提供答案。

婠婠又道：“你们两个该比我更清楚石之轩，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侯希白苦笑道：“我认识的是多情一面的石师。对我来说，他当然是情深如海的人，否则不会弄至精神分裂。”

徐子陵凝望石之轩消失处，点头道：“他是个内心矛盾的人，狠下心肠时可干出任何事来。统一圣门乃至统一天下，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事，更是至高无上的神圣使命。但在另一方面，本身却是无比多情，这两种矛盾的情绪在他心中不断冲突，造成悲苦悔疚的人生！汲取圣舍利的精华后，他分裂的性格重归于一，但心内的矛盾却比以前的他更激烈！这是连他自己也始料不及的。”

婠婠皱眉道：“可是他为何要放过我？”

徐子陵先缓缓摇头，表示想不通，旋即点头道：“或者是因为他再不看好李唐，李世民不能在洛阳之战置寇仲于死地，李唐统一天下之路将困难重重；一俟寇仲与宋缺结合，天下势成二分之局，圣门的统一大计将严重受挫。对付李世民一事更只好无限期的延后。在这种情况下，石之轩遂对婠婠你生出怜才之意。”

婠婠不解道：“怜才之意？”

侯希白同意道：“子陵至少说出石师一半的心意。小弟虽是他的继承人，却非圣门中人的料子，更非统一圣门的料子。环顾圣门后起一代诸弟子，惟婠小姐和杨虚彦成就最高，可是杨虚彦身份特殊，对统一天下有兴趣，却对圣门没有任何归属感。故而婠小姐已成石师之后最有希望振兴圣门的人，他让你保留《天魔诀》，又设法化解你对他的仇恨，正是从这种心态出发。”

婠婠道：“你石师另一半心意又如何？”

侯希白苦笑道：“我在子陵刚才说话时，忽然悟通此点，石师是有些心灰意冷了！”

徐子陵讶道：“希白兄为何有这个想法？”

侯希白道：“杨虚彦是石师一统天下最重要的棋子，当李唐分裂内乱时，杨虚彦以杨勇之子的身份可发挥篡唐奇效，但杨虚彦的背叛，打乱石师的全盘计划。他杀死‘善母’莎芳，是尽最后的努力来镇伏杨虚彦，可惜仍是徒劳无功。更要命的是石师发觉一向忠心耿耿的‘胖贾’安隆亦生出异心，使他感到孤立无援。”

徐子陵愕然道：“安隆不是最崇拜他的人吗？”

侯希白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石师是从杨虚彦通晓不死印法而瞧破安隆的背叛。当年石师把不死印法写成书卷时，安隆一直在旁侍候，他还和安隆讨论不死印法的诀要和奥妙，石师因何这样做本是令人费解，可能因怕害死碧秀心后被正道围攻，故以安隆作传法之人，而让安隆得悉不死印法的事是千真万确，因为是石师亲口告诉我的。”

婠婠沉吟道：“这么说，杨虚彦该是从安隆口中得悉不死印法的秘密，加上他曾看过上半截印卷，又追随令师多年，所以能练成不死印法。”

侯希白叹道：“这是最合情合理的推想。”

婠婠道：“以令师的为人，是否会如此轻易放弃振兴圣门的神圣使命？”

侯希白摇头不语。

徐子陵沉声道：“从我接触他的经历，他情绪的波动很大，不时透露出心中的矛盾；至少他自认无法对女儿狠下心肠，这亦是圣门各派系不肯服他的主因，这确会令他心灰意冷。不过当有一天形势改变，例如寇仲和宋缺被李唐击溃，他说不定会改变过来。因为他终究是为求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婠婠微笑道：“想击败寇仲和宋缺，谈何容易。”

侯希白道：“此处不宜久留，婠小姐有什么打算？”

婠婠双目射出凄迷之色，向徐子陵道：“子陵内伤极重，伤及元气，没有一年半载，休想复原，且功力必大打折扣，可能永远无法恢复以前的境界。”

徐子陵洒然道：“若天意如此，我只好听天由命。”

侯希白安慰道：“青璇必有回天之法。”

婠婠一呆道：“你们要去找石青璇吗？我还打算好好侍候子陵，想想替他医疗的办法。”

徐子陵想起石青璇立即心中一热，什么内伤都抛诸九霄云外，歉然道：“婠婠的好意我心领啦！哪敢劳烦你呢？”

婠婠露出黯然神色，旋即恢复平静，微笑道：“婠儿明白！让我送你们两人一程，那即使杨虚彦暗盯而来，也不用怕他。”

两人只好答应，启程上路。

在第一道朝阳破云而出，照遍大地，寇仲的殿后军抛离追兵近三十里的路程。他和邴元真、跋野刚登上附近山头，遥观东面襄城的方向，一队五千人的唐军，在前方十里许处的前山布阵，截断前路。此事早在他们意料之中，并不惊讶。

寇仲欣然道：“我们这回的战略非常成功，趁黑击溃唐军的三支先头部队，令李世民不敢冒进，最妙的是引得他们随后追来，还以为我们志在襄城。”

邴元真点头道：“我们其他的人马理应安然于赴隐潭山的路上，我们把李世民引来此处，该能争取多一、两天的时间，让陈公成功建设坚固的山寨。”

寇仲目注敌阵，说道：“若我们能击败拦路的襄城军，是否可轻取襄城呢？”

跋野刚听得眉头大皱，说道：“我们血战竟夜，伤亡近二百人，不论人马均疲乏不堪，恐怕无力取胜，何况敌人兵力在我们五倍之上，又是以逸待劳，请少帅明察。”

寇仲笑道：“我只是说着玩儿。就如跋将军之言，我们绕过敌军，诈作硬闯陈留，到适当时候改向往隐潭山去，就这么决定。”

跋野刚和邴元真均被寇仲轻松的语调感染，生出最艰难的时刻已成过去的感觉，虽然事实并非如此，至少感觉是这样。

寇仲一声令下，休息近一个时辰的殿后军全体踏蹬上马，继续行程。

婠婠拉着徐子陵的衣袖，到一旁说话，分手的时刻终于来临。侯希白知趣地走上附近一座小丘，在晨光下俯察远近，搜索敌人的形迹，负责把风。

婠婠香肩微挨徐子陵，幽幽道：“人家当然希望能与子陵后会有期，可是这愿望非常渺茫。我对石之轩再没有此仇非报不可之心，反对他生出同情。正如他说苦海无边，祝师正因活在不能忍受的痛苦中，故生出与石之轩偕亡之心。石之轩对祝师的话，不正是对他自己的写照吗？祝师可以把所有力气用在痛恨石之轩之上，而石之轩则只能痛恨自己！一错再错，两个深爱他的女子都因他而死。”

徐子陵听得唏嘘不已，岔开话题道：“婠婠和我们分手后，打算到哪里去？”

婠婠白他一眼道：“子陵想知道吗？”

徐子陵话已出口，当然收不回来，只好点头应是。

婠婠一对美眸闪亮起来，柔声道：“我将会走遍天下的去找寻某一事物，而我圣门的梦想，将会凭此而完成。”

直至此刻，徐子陵仍弄不清楚婠婠心中的大计，亦知她不会和盘托出。只好道：“我很想说祝你心想事成，又怕你梦想的完成代表很多人的苦难！所以真不知说什么话才好。”

婠婠“噗嗤”娇笑道：“若你有机会见到师妃暄，请告诉她婠儿和她的斗争没完没了，大家走着瞧吧！奴家走啦！但愿石青璇能令子陵完全复原过来，且为你生下白白胖胖的小子陵。”说罢一阵风的飘然而去，还数次回头对他挥手。

侯希白来到徐子陵旁，看着她美丽的倩影消没在林木深处，说道：“子陵对她究竟是恨多爱少，还是相反呢？”

徐子陵摇头难语，心中晓得婠婠白衣赤足的模样，将永远紧随着他。

经过三天三夜的全速赶路，寇仲等无不人疲马倦，支持不下去，而李世民的大军仍在后紧追不舍，幸好终到达隐潭山。麻常的大军在山路上设置阵地，迎接他们的来临。寇仲的来临，漫山头的战士均为领袖喝彩欢呼。

寇仲甩蹬下马，麻常迎上来道：“陈公已到天城峡建设营寨，这处可交由我负责，少帅请到山内清潭旁的营地休息。”

寇仲笑向跋野刚、邴元真和一众手下笑道：“你们听到麻将军的话吧！好好地去大潭洗个澡，睡一觉，明天又是一条好汉。”

跋野刚讶道：“少帅不和我们一道去吗？”

寇仲目注远方，双目杀机大盛，狠狠道：“我只要打坐一个时辰，可功力尽复，隐潭山是第一个关口，我要李世民明白我寇仲绝不是好惹的，他欠我的血债，我寇仲会逐一讨回来。”

徐子陵和侯希白坐在淮水北岸一处山头，遥观对岸远处一团隐约可见的光芒，应是某座城镇在刚入黑的灯火。

侯希白欣然道：“假设我没有猜错，对岸那座城池该是巴东郡，此城位于河流交汇处，我们可以买一艘小船代步，让子陵静心养伤，不用靠两条腿走路那么辛苦。”

徐子陵有感而发地说道：“希望在那里再见不到战争，最好是听不到有关战争的任何消息。”

侯希白沉默下来，神色一黯道：“我虽然不断提醒自己不去想寇仲和他的少帅军，偏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思路。唉！若寇仲逃不出李世民的追杀，我们怎么办好呢？”

徐子陵容色平静，岔开道：“有个地方，我和寇仲一直想回去，又最害怕回去。”

侯希白恍然道：“是否你们娘安息之处？”

徐子陵点头道：“就是那个我和寇仲永远不会忘掉的美丽小谷，若寇仲战败身死，我会向李世民领回他的骸骨，带到小谷安葬，然后在那里结庐而居，从此不理外面的事。”

侯希白皱眉道：“听子陵语气，似连青璇也不理会了。”

徐子陵苦笑道：“那是另一回事，若她肯屈就，我只会感激得涕泪交流。但坦白说，她直到此刻，仍过不了她自己那一关，我对她没有丝毫把握，不抱任何奢望。”

侯希白道：“我是旁观者清，你是当局者迷。照我看石青璇对你是情不自禁、泥足深陷，只是你对自己没信心而已！”旋即叹道：“原来你并不看好寇仲。”

徐子陵微笑道：“恰好相反，我认为寇仲绝不会那么容易被击垮的，这纯是一种感觉。我敢肯定他直到这一刻仍然活着，如他死了，会第一时间来向我报梦。”

侯希白心情开朗起来，用力点头道：“说得有道理。渡河的时间到哩！明早我们将舒舒服服的从城内最豪华客栈的其中一间上房醒过来，嗅着上床前沐浴过的香味，研究该到城内哪家酒家吃早点。”

徐子陵失笑道：“去吧！我想到的只能是趁早坐船离开这可能是由唐军占据的危险地方。”

两人笑着走下山坡，朝淮水掠去。

寇仲下达撤退的命令。过去的三天三夜，他没有瞌过半刻，李世民大军甫到，立即派出手下大将来攻打进入隐潭山的隘道。又另选轻身功夫高明者，在箭矢不及的远处，攀山越岭地来袭。这批敌军人数不多，却对在入口峡道山头高处设置防御阵地的少帅军生出最大的威胁和破坏力。幸好由寇仲一手挑选训练和饱经战火历练的飞云卫在这艰苦的情况下发挥出强大作用，他们人数虽缩减至三百二十余人，但据在高处固守，应付敌人的入侵，加上寇仲这个高手，虽是疲于奔命，仍能粉碎李世民策动一波又一波的攻浪。而以杨家军为主的七百余人，在麻常的指挥下，借滚木、檑石和强弓劲箭凭入山之险固守，应付李世民大军的正面冲击。

假设情况能如此继续下去，寇仲定可多守三四天，可是李世民派遣另一支一万五千人的部队，由罗士信率领东行，绕过隐潭山从东面来攻，若让此军封锁隐潭山南路出口，将会把俨如瓮中的寇仲困死山中，所以他纵不情愿，也要在这情况发生前退离山区，往天城峡与己军会合。他们边退边砍伐树木，在山路造成重重障碍，既可令敌人无法衔尾追击，更可令李世民须清理障碍，多费两天时间穿越山区。李世民这回追来的大军达五万之众，是寇仲他们的兵力十倍以上，纵使寇仲智勇双全，但能否顶得住李世民的攻击，仍要看陈老谋的防御工事有多坚固。王玄恕带备战马，在山区南方出口处恭候寇仲大驾。把守山区入口之战伤亡不算严重，阵亡者百许人，伤者二百余人，已先一步运回天城峡营寨治理。

近千的少帅军全体上马，越过山野，朝三十多里外的天城峡驰去。这介于两列高山间是丘陵起伏的荒野，被密林覆盖，溪河隐藏在参天古木中，冷杉、松、柏、樟树等葱葱郁郁，天然景致美不胜收，南北山峦烟云簇拥，半山流云如带，山顶烟霞缥缈迷蒙，颇有“虽然无画都是画，不用写诗皆似诗”的胜境美态，一片宁和，茫不知可怕的战火，已因寇仲和李世民的生死斗争，蔓延到这和平的天地间来。

寇仲心想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向在旁并骑而行的王玄恕道：“李世民清除山路的障碍需两天时间，安营立寨则至少四、五天工夫，且要砍掉大批树木，以防我们火攻，所以我们该还有近十天的喘息机会，只不知陈公方面情况如何？”

王玄恕兴奋地说道：“天城峡地势非常理想，深得据高地、择要隘、背山险、向平易等自固扼敌的优胜条件，最精采的是从阵地外看过去，绝察觉不到后方竟有贯穿高山的秘密峡道。”

另一边的麻常问道：“营寨内是否有水源？”

王玄恕欣然道：“峡道内不但有水有草，且可采松脂作燃料，至于粮食，这几天我们四出打猎，所获甚丰，足够十天之用。敌人来攻时，我们则可到峡道另一边搜猎和放牧，只要守得住阵地，不会有粮草短缺的问题。”

麻常和王玄恕一问一答，均关乎到少帅军存亡的头等大事。立寨固守除粮食、草料和燃料各方面的补给，最关键是食水，所谓“乏水无草，谓之天灶”，乃兵家绝地。幸好此时是秋冬之交，尚未降雪，否则草料方面将成为难题。

寇仲沉吟道：“我们必须制造木桶，在营寨内储备大量食水，也可用来抵御李世民的火攻。”

王玄恕笑道：“全赖陈公想出隔山取水的妙法，以大竹筒首尾相接，通往峡道内的多处水瀑直接取水，灌到营寨，不虞没有水可用。”

寇仲和麻常同声叫绝，陈老谋愈来愈像另一个鲁妙子。

寇仲仰首望天道：“草料要尽量储备，否则一旦下雪，马儿将没果腹之物。”迎面吹来的山风，隐带寒冬的冷意。

王玄恕道：“此事由玄恕负责，请少帅放心。”

众人奔上一座山丘，眼下再无林木阻挡视线，只见营寨立在前方一处山头上，后面是有如刀削、矗立陡峭，往东面绵延无尽的天城山脉，营寨四周达半里的树木均被砍伐精光，留下一截截连着树根的矮树头，情景怪诞。寇仲旧地重游，拿当日与现今的心情相比较，只觉中间的经历变化万千，心中不由得百感交集。众人勒马停下，观察周围形势，想到数天之后，从这里向营寨眺望的将是李世民，分外感到眼前机会难得。

麻常难以置信地瞧着仍在大兴土木的山头阵地，低呼道：“竟是一座土石寨！为什么形状这么古怪？”

王玄恕微笑道：“麻将军是否指山寨不规则的形状？原因是陈公利用山头粗壮的树木，去其枝叶，截断至两丈的高度，以环绕山头的百多株有根盘地的秃树干，作为桩柱支架，再以其他砍伐下来的树木造成一个可抵受撞车冲击的硬木结构，既现成方便，又省去挖泥土立木桩设堑坑的工夫，但由于要依循原有树木的形势位置营造，形状不得不将就和怪相点。”

麻常叫绝道：“确是别出心裁的构思，舍此我再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以壮树坚木为架构，铺以大石粘土，顿把营寨变成一座墙高两丈的小山城，大大增强防御力，陈公确是了得。”

寇仲瞧着在这不规则的土木寨外正忙碌掘壕为堑的少帅军战士，掘出的泥土就运往山头铺筑寨墙。

邴元真指着山寨外只剩高不到三呎，一截截遍布三方的树木余干，欣然道：“这些余干更令人叫绝，形成天然的拒马障碍，李世民若要清理，首先须问过我们的弓箭手，想到对方进攻时要小心翼翼的绕着树头而过，不能长驱直进，这十多天来憋的鸟气立即全消。”

寇仲感觉到身旁各人的欢欣振奋，人人均对这座颇具规模的山寨指点赞美，不但因山寨能成为他们安身固守之所，更重要的是山寨后的秘密峡道为他们提供无限的生机。粮草、食水、燃料乃至后援所有难题皆迎刃而解，他们再非陷于完全被动和挨揍的局面，因而士气大振，对他寇仲更有信心。

王玄恕道：“休息的地方设在峡道内，由于营帐在突围时失掉，所以陈公筑起多间茅屋，比帐幕更舒适温暖。”

寇仲大叫道：“成啦！我们就以这由陈公的脑袋想出来的山寨，抗击李世民在我们十倍以上的大军。”众人轰然应喏。

一队人马由跋野刚率领从山寨大门驰出来相迎。寇仲怪叫一声，尽泄过去十多天来所受的冤屈和欺压的不平之气，领手下驰往山坡，朝山寨奔去。

徐子陵一觉醒来，拥着清洁的被铺，想起过去十多天的颠沛流离，每一刻都在危险中度过的生涯，几疑是两个不同的人世。昨夜他们是巴东郡关上城门前最后入城的两个人，抵达城门始知这是老爹杜伏威的城池，把门的江淮兵见他们衣着讲究，没有兵器随身，一副文人雅士的样儿，以为他们是世家子弟，忙向这两头肥羊抽油水，苛索城门税以外的银两。教徐子陵意想不到的，是侯希白竟不是随手打发，而是和他们讨价还价，几经辛苦议定一个比江淮兵所索低一半的价钱，完成交易，进得城来。事后侯希白解释道：“若你表现得太松手，会使他们误会你是头好欺负的羊牯，又或身家丰厚至不用斤斤计较区区之数的纨子，无论是哪一个可能性，这些吸血鬼会千方百计来搾尽你的血汗钱，甚至会不惜谋财害命。所以我和他们争论价钱，不是我舍不得银两，而是免自招无谓的烦恼。”

他现在睡的是城内最著名的豪华客栈巴东旅舍的上房，侯希白可不像他和寇仲，衣食住行无不讲究，而他和寇仲更不会像他般只肯睡最好的房间。

寇仲现在情况如何呢？他们是否还有相见之日？

“咿啊！”侯希白推门进来笑道：“子陵昨晚睡况如何？我却是先苦后甜，第一个是噩梦，第二个才是好梦，梦见妃暄。”

徐子陵瞧着他边说边在床沿坐下，待吐到最后“妃暄”两字时，他猛地一震的从深思和回忆中醒过来，欲言又止。

侯希白讶道：“子陵想说什么？”

徐子陵凝望他好半晌，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情绪，叹道：“希白兄曾对我说过，以后只会以一种超然的态度去欣赏天下美女，这是你的一个改变，而你为何会有此改变？我一直想不通，直到此刻，始知道箇中原因，你是为了妃暄，对吗？”

侯希白愕然道：“子陵真厉害，竟能看破我的内心。唉！怎么说才好呢？当我第一眼见到妃暄时，就像看到到展子虔的真迹，觉得世上不可能有更好的美人，她令我领悟到美丽的真谛，那是超越我画笔的禅境。自她踏足尘世，让我等凡人得睹，侯希白再非以前的侯希白。”

徐子陵大讶道：“听希白兄的话，似乎全不牵涉到俗世的男女之情，而是抱持着一种超然的心境。”

侯希白双目异芒闪动，徐徐道：“天下间，恐怕只有你明白我的心意。我之所以矢志画道，是基于我与生俱来对至善至美的追求。人世间本没有完美的东西，可是给我捕捉到画面上的却总是最动人的景象，等于你和寇仲不时挂在嘴边那遁去的一。”顿了顿续道：“你曾否深思过美丽的本质？美丽是人世间最感人也是最神秘的东西，我名之为画襌。子陵曾否想过美丽是怎么一回事吗？为什么我们会认为某物美或不美？美丽更是没有标准的，我和你感到星空非常迷人，很多人却是不屑一顾！美丽更有无形的或是有形的，内心的美看不见抓不着，像妃暄般秀外慧中，正是美丽的极致，是一种可令任何人自惭形秽、神圣不可侵犯的美丽。”

徐子陵微笑道：“我从没学你般去深思美丽那不能捉摸的本质。听你这么分析，颇有茅塞顿开的喜悦。但也想到人世间不公平的一面，为何要有美丑之别？不过这可是谁都没法改变的现实。”

侯希白仍沉浸在某一种情绪中，叹道：“美和丑根本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命运！自我第一眼看到妃暄，我的生命无限地丰富起来，彻底令我对女性的态度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从各种尘世俗念中超脱出来，变成画道纯净的追求。”

徐子陵道：“在遇上妃暄前，希白兄是否早厌倦偎红倚翠的生涯？”

侯希白苦笑道：“你倒看得透我，在成都你对我的生活方式有亲身的体验。唉！感情当然是一种负担，尤令我不能忍受的是发觉美好事物另有不美的一面。”旋即沉吟道：“青璇是毫不逊色于妃暄的女子，她与妃暄有一基本上的差异，无论妃暄出现于何时何地，她总予人一种不属于凡尘的感觉；青璇却恰好相反，不论是她的人或她妙绝天下的箫音，均能与时地融为一体，无分彼此。她们均代表超越我画笔的一种至美的襌境。当我第一眼看到她时，恨不得有笔墨在旁，把她活现于美人扇上，可是当我听毕她的箫音，再无法掌握她最动人的一面，那确非任何笔墨可描述一二的。”

徐子陵想起数次与石青璇见面人景交融的动人情景，叹道：“说得好！你把我没法形容的感觉一语道尽。”

侯希白欣然道：“对美丽的讨论暂且告终，子陵内伤的情况如何？”

徐子陵苦笑道：“经婠婠的天魔真气解去邪毒，已大有起色，不过离复原仍是遥遥无期，更可能永远失去进窥武道的机会。”

侯希白皱眉道：“真的这么严重？”

徐子陵道：“杨虚彦的魔功歹毒邪恶，伤及我的本元。而事实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命运是怎样发展便怎样发展吧！我们到哪家酒楼吃早点去？”

侯希白道：“巴东城最有名的是望淮楼，楼高三层，位于城北，最高一层可看到城外淮河流过的美景。”

徐子陵掀被下床，微笑道：“有否打听寇仲的消息？”

侯希白点头道：“没有任何消息。只知襄阳和附近几座城池的唐军调动频繁，不时有唐室水师船只经过淮水，难道李世民是要对锺离用兵，形势紧张非常。真古怪，寇仲不是逃往这边来吧？”

徐子陵忽然停下穿衣的动作，露出奇异的神色，低喝道：“出来吧！我知是你杨虚彦，快出来！”

侯希白心中剧震，最可怕的事终于发生。

“嗖！”一枝箭从寇仲的刺日弓射出，命中千步外的一张铁盾，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坚硬的铁盾以旋转的方式爆裂，碎屑撒满一地。围观着数以千百计的少帅军战士齐声喝彩，情绪高涨。

山寨内被土木墙围起的面积非常宽敞，纵横均超过三千步，足够作马球赛表演的场地有余。在峡道前以粗壮的树木筑起一座两层高的建筑物，峡道的出入口就在下层处。这木构建筑呈长方形，纵十丈横十五丈，非常坚固，纵使被敌人攻入寨内，要进入峡道，还要闯过此关，在战略上具关键性的作用。沿着寨墙八座箭塔正在兴建中，空地上堆满土、石、木材等建筑用的材料，必要时可用作修补寨墙箭塔破损的部分。靠山壁处另有十间木营舍，每营可供十多名战士休息睡觉，与庞大的主建筑物互相照应。在山寨正中处则挖出一个直径达两丈的人工圆池，底部和边壁用黏土石块铺砌，以两条首尾相衔接的长竹筒输水管引进峡道来水，注满圆池。山寨令少帅军一洗被穷追猛打有如丧家之犬的颓气，因他们不但争得喘一口气的机会，并建设起强大的防御工事，更重要的是山寨后有活路，进可攻，退可守可逃。主建筑下层放满粮食、草料和燃料，第二层则作休息之用，上面的大平台可远眺寨墙外敌人的形势。由于冬天逼近，这木构建筑不但是战略上的需要，且可供战士躲避风雪，乃山寨存亡之所系。峡道内是战马和战士休养生息的安乐之所，令战士能在两军交锋的当儿，轮番躲避无情的战争。

寇仲由陈老谋手上接过另一枝就地取材制成的箭，讶道：“是从什么木材削制而成的？既坚且韧，乃上等箭材。”

陈老谋以一贯洋洋得意的神态悠然道：“这是楛木制成的箭，专供少帅使用。亦只有少帅能把这种原始粗陋的箭射得又劲又坚，不失准头。若由其他人的弓射出，恐难穿透对方兵员的盔甲。”

寇仲皱眉道：“我们有足够的箭矢吗？”

兵家有云：“军器三十有六，弓称首；武艺一十有八，而矢为第一。”由此可知弓矢在战争上的重要性。即使由群雄割据的城池，纵可任由携带兵器出城入城，却严禁携带弓弩，正因弓弩具远距离射伤人的威胁力。在战争中弓弩更是必备之物，若寇仲方面缺箭，纵有坚墙高垒亦形同虚设。

陈老谋笑道：“少帅放心，这十多天的追逐战中，我们射出不少箭矢，但收回敌人射来的箭矢更多，足供十天日夜不停的应用。楛木箭除供少帅专用外，也可作火箭来制敌，老夫依鲁妙子天书中的图样制成一个耐烧的火套，只要涂以松脂，套上楛木箭锋，可如附骨之蛆般插嘴敌人的撞车和挡箭车身，烧他奶奶一个痛快。”

寇仲哈哈笑道：“烧他奶奶一个痛快！这回若我们能守到老跋来救，陈公你居功至伟，没有人敢否认这一点。”立在四周的跋野刚、王玄恕、麻常、邴元真无不出言赞美，陈老谋则欢喜得合不拢笑嘴。

寇仲别首仰望主建筑后的峡道入口，由于山壁巖巉，从外看去，即使在山寨内的近距离，仍瞧不破有这条贯山通道。

寇仲道：“若你是李世民，领兵追至此处，见我们背山立寨，会有什么想法？”

麻常道：“我会心生怀疑，在这该是粮绝草尽的地方，少帅能挨多久？”

王玄恕色变道：“既有怀疑，当然会使人攀山侦察，崖壁虽非常峻峭，仍难不住对方轻功高明的能手。”

陈老谋道：“老夫与跋大将军曾攀上山顶，所见危崖处处，险峰林立，加上山崖老树盘踞，云锁雾封，看不见下方峡道，除非他们敢冒险爬下来，否则休想发现我们的秘密。”

众人目光往跋野刚投去，这有胡人血统的硬汉沉声道：“我并没有登至峰顶，因为纵有高明轻功，仍是非常危险。兼之山壁水气结成坚冰，滑不留脚，一个不小心便要跌得粉身碎骨。”

寇仲舒出一口气道：“那我可放下心头最担心的事。跋大将军爬不上去，敌人便该爬不过来，最好是来一场大雪，我们这山寨再无破绽可乘。”

陈老谋笑道：“少帅请上二楼的帅房休息，我们要开始弄数十部投石机来，虽比不上洛阳的飞石大礮，也够敌人消受。”

寇仲大笑道：“弄数十部投石机，陈公何时学我般满口粗言。随我来的兄弟们，睡他奶奶一大觉的好时光到了！”说罢笑着往主建筑跨步而去，步伐间透露出强大的信心，再非被李世民赶得东逃西窜时的狼狈模样。

徐子陵低声向侯希白道：“只有他一个人，我感应得到。”

侯希白暗抹一把冷汗，若非徐子陵受伤后感觉灵锐大增，让最擅长暗袭刺杀的杨虚彦来个奇兵突击，后果实不堪想象。他可推想杨虚彦一直在暗里追踪他们，幸好昨晚他们是最后入城的两个人，而杨虚彦又不想打草惊蛇攀城而入，所以待至天明城门开放时方始入城，打探到他们住进这家客栈，遂一心前来进行他最拿手的勾当。岂知被徐子陵一口喝破，令这最擅长潜踪匿迹的影子刺客无所遁形。

杨虚彦的声音在内院响起道：“徐兄原来功力尽复，大大出乎小弟意料之外。不过小弟此来并非针对徐兄，而是要与希白解决师门间的一些恩怨。”

侯希白和徐子陵听得面面相觑，当然晓得杨虚彦不会只为师门恩怨来寻侯希白晦气，只因误以为徐子陵内伤已愈，故改变策略，祭出江湖规矩，以图逐个击破。

侯希白双目露出坚决的神色，正要答腔，徐子陵抢先道：“杨兄何不稍待片刻，待我和希白说几句话。”

杨虚彦长笑道：“有何不可。两位尽管说话，我到鱼池观鱼散心。”

他们入住的上房位于巴东客栈后花园内，是四合院的建筑形式，四边厢房围起内院，由于房租高昂，所以只两、三间厢房住有其他客人，不过即使住满人也不会有人敢在这乱世理会江湖上的斗争仇杀。内院布置讲究，遍植花草树木，置有鱼池假山，四面回廊，景致颇美。

侯希白讶然瞧着徐子陵，因怕杨虚彦窃听，压下声音低声道：“子陵有什么要紧话说？”

徐子陵从容道：“希白是否下了拼死之心，决意死战？”

侯希白道：“还有别的方法吗？只要子陵行走两步，定会给这混蛋窥破内伤未愈。”

徐子陵叹道：“可是希白有否想过，你决意死战，是因没有信心击退杨虚彦？”

侯希白苦笑道：“事实如此，为之奈何？我能和他来个两败俱伤，又或同归于尽，对我来说是非常理想。”

徐子陵坦诚地说道：“你若以这种心态去和杨虚彦决战，必败无疑。”

侯希白一向信服他的智慧，沉吟片晌，点头道：“我明白子陵的意思，我会设法冷静些，不会变成有勇无谋的莽夫。”

徐子陵道：“仍是绝对不够。你首先要消除对不死印法的恐惧！唯一方法，是恢复一贯洒脱的心态，视武道如画道，当你进入画襌的境界，将是你臻达武道至境的一刻。”顿了顿微笑道：“老杨既以为我恢复大部分功力，我就可凭此要他栽个大跟头，然后我们轻轻松松的去吃早点。”

“嗖！”侯希白张开美人折扇，以写上婠美人的一面向着徐子陵，哈哈笑道：“与君一席话，胜练十年功。我现在就去和杨师兄玩儿，子陵请为小弟押阵。”

徐子陵瞧着侯希白的背影消失门外，欣然穿上外衣，穿过房门来到厢厅，透窗看去，杨虚彦正从鱼池旁别过身来，目光先落在逐渐接近的侯希白，再透窗往徐子陵投来，双目神光闪闪，微笑道：“徐兄该不会插手到我们两师兄弟的事内吧？”

徐子陵生出奇妙的感应，晓得杨虚彦尚未受到侯希白的威胁，随时可改变目标，破窗而入，向自己全力进击。而杨虚彦亦确有此心，故言笑间暗里凝聚功力，务使他身处险境。徐子陵向杨虚彦展露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忽然踏前一步，贴近窗，手作莲花法印，淡然自若道：“原来杨兄有兴趣和小弟先玩一场，请勿客气。”

侯希白倏地移前，推进至距杨虚彦十步许处，折扇合拢，遥指杨虚彦，哈哈笑道：“子陵不要抢先，他是我的。”

杨虚彦“锵”的一声拔出影子剑，摆开架式，目光仍停留在徐子陵身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假若徐子陵真的功力尽复，于他和侯希白交锋时从旁出手偷袭，即使以他融浑《御尽万法根源智经》和不死印法的超凡魔功，仍只有饮恨当场的结果！这个可能性令他一时不敢冒进。侯希白却是欲进不能，就在杨虚彦剑锋朝他指着的一刻，周遭流动的空气似是忽然凝固，变成无形的万斤巨石，压得他难以动弹，如非他运功力抗，恐怕早吐血受伤。如此魔功，确是意想不及。

徐子陵两手负后，缓步出厅，跨过门槛，来到宽敞的外院，挨近侯希白后侧处，仍脚步不停，他以超乎常人的精神修养，把内伤彻底忘掉，移到内院中心两人对峙一旁的回廊，哈哈笑道：“杨兄的话似乎有欠考虑，先不说你被逐出门墙，与希白再无任何关系。最重要是我们之间并非一般江湖仇杀，什么江湖规矩都不能在我们之间生约束之效。当日你伤我时，请问有否想过江湖规矩？”

杨虚彦双目杀机大盛，厉叱道：“既是如此，徐子陵你为何还不下场动手，是否内伤仍未痊愈？”

徐子陵精神一振，知道杨虚彦完全看不破自己的虚实，表面凶神恶煞，实则内心虚怯，大大减弱他的战力，若无其事地说道：“如此说小弟不客气啦！”

杨虚彦冷哼一声，姿态不变的往后弹退，剑锋化作点点芒光，带起无数细碎的气旋，非是进攻，而是自保。徐子陵玄之又玄的精神感应全面开展，他探测的非是杨虚彦真气分布的情况，而是对方精神的强弱和目标，亦即杨虚彦魔功那遁去的一。他清楚感到杨虚彦此招不但有试探他虚实，看他能否下场动手的目的，且是布下陷阱，引侯希白进击，在看似平均分布的剑气场中暗藏黑手魔功杀招，希冀一举重创侯希白，再从容对付徐子陵。影子剑是虚，黑手魔功是实。

在气机牵引下，侯希白如影附形的纵跃而起，手上美人折扇仿似他妙绝天下的画笔，在空中画出充满线条美的进攻笔触，从对方满天芒点中找寻真主，点向杨虚彦的影子剑锋，深得以画道入武道的真谛。徐子陵探出右手，戟指退往鱼池上空的杨虚彦，纯以精神力把这可怕的大敌锁紧，喝道：“攻他中府！”中府大穴位于胸膛位置，肺腑吸气，胸廓扩大至此，是手太阴肺经和足太阴脾经交汇之处，更是杨虚彦黑手魔功运作的要地。杨虚彦往后飞退，撤功变招，被徐子陵感应到箇中微妙处，故出言指引侯希白。换过说话的是其他人，面对漫空剑芒剑气的侯希白肯定会稍作犹豫，但因他一向信服徐子陵，更晓得他的精神感应超乎武功，一声长笑，美人扇“嗖”的一声张开，横扫凌空的杨虚彦，其中暗藏变化，似要扫打影子剑，事实上可随时变招疾点对方中府穴。

杨虚彦双眼闪出掩藏不住的震骇神色，显是因被徐子陵瞧破他的虚实。“砰！”漫空剑影消去，杨虚彦未及变成漆黑的灰黯魔手，与由满张改为摺叠的美人扇正面交锋，生出劲气交击之音。杨虚彦虎躯剧震，显是吃了暗亏，加速退往鱼池另一边的空旷处。侯希白施出浑身解数，凌空追击，不让对方有重夺上风的机会，与杨虚彦贴身展开一场激烈无比的近身搏击，剑来扇往，响声不绝。“背中”“魂门”“章门”“天会”“后溪”“前谷”，一个接一个的穴位由徐子陵口中吐出，侯希白此时对他信心十足，不理对方剑势如何，总依徐子陵的指示配以自己的智慧照目标狂击猛攻，而每一回均令杨虚彦手忙脚乱，无法扭转形势。

打开始给徐子陵喝破他的行藏，直至此刻，杨虚彦一直处在下风，没法发挥全力。徐子陵和侯希白两人对他的黑手魔功此时有更进一步的了解，知他并不能随意施展，而是有运气施劲的程序，只要能先一步攻其关键穴位位置，他的黑手魔功便无所施其技。由此可知杨虚彦的黑手魔功仍未臻达圆满的境界。徐子陵从容往在鱼池另一边闪动盘斗快得常人肉眼无法看清楚的两道人影走去，事实上他因功力减退，再无法把握两人的招数，可是他的精神力却能把杨虚彦那遁去的一锁紧，最强处恰是最弱的一点。没有人比他更认识杨虚彦来自石之轩的不死印法，比之石之轩，杨虚彦仍有一段距离，只属印法的原始阶段，且未成功融入影子剑法内，要赖来自《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黑手魔功配合施展。但在徐子陵指引下，侯希白压制得他无法展开黑手魔功，等于同时破去他的不死印法。

“砰！砰！砰！”三声爆响接连响起，如繁弦急鼓，震荡着内院广阔的空间，凶险凌厉至极。

侯希白心知因徐子陵的接近，对杨虚彦的心理生出无比的威胁，令他生出怯意和退意，哪敢放松，使出全身功夫，见招破招，猛攻突击，务要置杨虚彦于死地。他的扇招虽招招杀招，表面看去却是潇洒优美，于紧迫激烈中隐含一种闲逸的超然意味，就像为美人绘像，随意敷采，却精采纷呈，深得画道之旨。处在下风的杨虚彦不论如何反击，总给他的折扇看似随意飘洒的破去。

徐子陵勉强提气，跨入两人交战的气场内，恰是杨虚彦劲气最弱的一点，也是最能威胁他的位置。杨虚彦受此影响，剧震一下，发出怪啸，往后疾退。侯希白抢前扇出如风，绞开影子剑，疾点其胸口。杨虚彦使出幻魔身法，往横移开，以肩头硬挨一扇，退势加速，凌空狂喷一口鲜血，大喝道：“后会有期，今天的事我杨虚彦绝不会忘记！”眨眼间没在厢房后方。

侯希白落回地上，两人你眼望我眼，均瞧出对方心中暗叫侥幸。杨虚彦洒在草地上的点点鲜血，确是得来不易。

第九章 小鹤南来

徐子陵和侯希白以观光的心情在贯通南北城门的大街上漫步，惹得人人注目，俏姑娘们则媚眼频送。像大部分城池，行人女多男少，这是大数量男丁被征召入伍的必然后果。巴东郡由于并非位于前线，经济上虽举足轻重，可是老爹杜伏威为应付辅公祏和萧铣两大威胁，主力集中往历阳，凭长江水利之便应付任何来袭的敌人，支援沿江城镇。所以巴东没有派驻重兵，居民神态轻松，一片繁华昌盛的景况。

侯希白笑道：“幸好我们误打误撞来到你老爹的城池，假若这是一座唐室的城市，肯定昨晚已给杨虚彦率人生擒活捉，变成阶下之囚，想想也教人心寒，命运的荣枯只是如此一线之隔。”

徐子陵笑道：“坦白说，杨虚彦今仗输得很冤枉，胜利和失败像掷骰子般带点赌博的成分。”

侯希白欣然道：“但俗语有云成功绝非侥幸，若非有子陵神乎其技的精神大法，又点醒我这身在宝山不知宝的傻瓜，杨虚彦怎会败得如此胡里胡涂？”

徐子陵讶道：“想不到希白是这么谦虚的人。因为才子给人的印象，总是恃才傲物的，而希白恰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才子。”

侯希白哑然失笑道：“才子？就算是才子，对着你徐子陵这另一个才子谁敢不谦虚。我真的愈来愈佩服你，更喜欢你亲切的改唤我为希白，而非希白兄长希白兄短的，非常见外。寇仲在这方面和你不同，甫相识即可和任何人打得火热，子陵却是小心翼翼的与人保持一段距离。”

徐子陵苦笑道：“令希白这么满腹牢骚，是小弟罪过。请希白大人有大量，原谅则个。当时我是冲口而出，发乎自然，希白为保护我不惜牺牲性命，大家肝胆相照，才会这样流于自然。”

侯希白大笑，一把搭着徐子陵肩头，欣然道：“一切过去了，往前看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若子陵能恢复功力，说不定绑着半边手脚仍可玩弄杨虚彦于股掌之上。”

徐子陵摇头道：“你太乐观了！首先，若我和他交手，会失去旁观者清的优势。其次是杨虚彦会从这次惨痛的教训学乖，设法消除破绽，一旦他可达从心所欲的境界，他会是另一个你的石师。一天他未死，始终是我们的心腹大患。”

侯希白忽然低声道：“看！巴东城竟有如此气质绝佳的美女。”

徐子陵循他目光往对街投去，一位衣着朴素难掩其修美体型的美女正袅袅而行转入横街，只看到背影，看不到她的花容。

侯希白瞧着徐子陵讶道：“子陵的目光为何如此古怪，不是见色心动吧？那颇不像你。”

徐子陵沉声道：“我感到她的背影很眼熟，似在什么地方曾有这似曾相识的深刻印象。”

侯希白道：“我可保证她不是我所认识的任何美女，看女人我特别有一手，即使她易容乔装仍瞒不过我。”

徐子陵点头道：“她绝非我们的敌人，因为她给我的印像是很良性的。”

侯希白扯着他衣袖，笑道：“到啦！果然不负巴东第一楼的盛名，望淮楼只是门面就足以令人精神一振。”

徐子陵忽然虎躯剧震，似是醒觉起某事。

侯希白扯着徐子陵移往一旁，以免阻碍其他客人进出望淮楼的大门，问道：“子陵是否记起刚才那似曾相识的女子是谁？”

徐子陵摇头道：“不！我是想起另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当日我因祝玉妍的‘玉石俱焚’受创昏迷，翌晨醒来时妃暄却离我而去，此事像一根小刺留在我心头般令我老不舒服，心想她好该待我醒来恢复自保之力再告别不迟。到这一刻我始幡然而悟，那就是‘剑心通明’的境界，可是我要到受伤后无武功可恃，始真正明白什么叫‘剑心通明’，也凭此方能助希白击退杨虚彦。”

侯希白讶道：“原来子陵想到的是与眼前风马牛不相及的另一回事，不过却是引人入胜，石师一直不敢至慈航静斋挑战梵清惠，正因顾忌《慈航剑典》剑心通明的剑道至境。事实上子陵一直有通灵的潜质，只是没机会发挥吧！若子陵功力恢复旧观，这回受伤会是天大的好事和转机。”

徐子陵洒然笑道：“痊愈与否我并不放在心上。这所望淮楼确是不同凡响，只是四支直撑上三楼顶层的雕龙红木柱，使人叹为观止，我们登楼观淮如何？”

侯希白哈哈笑道：“子陵请！”

徐子陵微笑道：“希白客气。”负手登楼。

望淮楼位于城北，设计独特，最下层等于别的建筑的二层楼，须步上一道十多级的木阶。整座楼以坚固的红木结构而成，稳重美观，又不失自然之美。木阶尽处是酒楼掌柜的柜，经柜台直入是摆上三十多张大圆桌的第一层楼，大半台子均坐满客人，看外表以往来的旅人行商占大部分，把热气腾升的点心香茗奉客的均由年轻女子担任，别具特色。往右转是登上第二层楼的木阶。

徐子陵目光到处，年轻的掌柜正为茶客结账，可能因徐子陵和侯希白气宇不凡，目光朝两人投来，与徐子陵打个照面。徐子陵一呆道：“竟然是韩兄！”那年轻掌柜立时躯体剧震，脸上血色褪尽，苍白有如死人。徐子陵登时后悔得想死，此人正是他从三峡乘船离开巴蜀在旅途上认识的韩泽南，他和娇妻小裳和爱儿小杰正逃避阴癸派“恶僧”法难和“艳尼”常真的追杀，当时他子陵仗义出手，击退法难和常真。而韩泽南与妻儿则像惊弓之鸟的仓皇离船远遁，使他没法弄清楚他们与阴癸派的关系。他后悔的是一时忘却自己是以“弓辰春”的面目与韩泽南相识，这么一声“韩兄”，等于揭破韩泽南避世藏身于此的身份，难怪韩泽南脸色变得这么难看，同时醒悟刚才见到的熟悉倩影，正是韩泽南的妻子小裳。

后面跟来的侯希白愕然道：“子陵遇见旧识吗？”

徐子陵忙乱失措地说道：“不，我认错人了！”扯着侯希白往登上二楼的梯阶走去。走到往上转角处，徐子陵颓然停下，叹道：“我要回去说个清楚，希白先到三楼找张空桌，如何？”

侯希白摇头道：“我责任重大，怎可离开你左右，一道去吧！”

两人回头步下阶梯，踏足下层时，韩泽南竟失去影踪，由别的人取代他的工作岗位。徐子陵心知不妙，他定因受惊过度，故立即返家偕妻儿远走高飞，以避大祸，自己确是罪过至极，忙道：“我们快追！”

两人急步下楼，刚好捕捉到韩泽南背影走进对面的横街去。

韩泽南心事重重地在无人的横巷低头疾走，蓦地眼前一花，多出了个人来，吓得他连退三步，面如土色。

拦路者是奉徐子陵先一步赶来的侯希白，一揖笑道：“韩兄请恕希白无礼，因我的朋友想与韩兄澄清刚才的误会，我们绝无恶意。”

韩泽南惊魂甫定，讶道：“阁下是否‘多情公子’侯希白？”

侯希白欣然道：“正是在下。想不到韩兄不谙武技，却晓得江湖上的事，我的朋友来了！”

韩泽南再露犹疑之色，别头往后瞧去，赫然见到戴上弓辰春面具的徐子陵正朝他走来，立即面容一宽，难以置信的喜叫道：“恩公！”

徐子陵揭下面具，来到韩泽南旁，歉然道：“是我的疏忽，累韩兄受惊，尊夫人和令郎好吗？”

韩泽南仍是目瞪口呆，为这突然变化失去方寸，好半晌恢复过来，呼出一口气道：“世间竟有如斯精巧的面具，贱内和小儿一切安好，恩公对我们的大恩大德，我们仍未有机会面谢，每一想起内心难安。”

徐子陵拍拍他的肩头道：“一切尽在不言中，韩兄就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我和希白回去吃早点，韩兄继续原本的工作，我们间再没有任何关系。”哈哈一笑，偕侯希白一道离开。

韩泽南在后方叫道：“请恩公赐告高姓大名。”

徐子陵道：“小弟徐子陵，韩兄放心，我们会绝口不提韩兄隐居于此的秘密。”

两人安坐靠窗的一张桌子，目光投往北墙外一望无际的林海荒原和在远方流过的淮水。侯希白叹道：“若妃暄剑心通明的境界，令她有预知将来的通灵神力，会令我生出不安的联想，希望她的仙法仍有局限，未能透视茫不可测的未来。”

徐子陵道：“我明白希白的忧虑，你是因此不看好寇仲。”

侯希白朝他瞧来，含笑道：“和子陵说话可省去很多工夫，我非是杞人忧天，问题是妃暄剑心通明达致何等境界？她挑选李世民作真命天子是否因预知事实如此？果真如此，则寇仲危矣。”

徐子陵神色凝重地说道：“她的预知能力显然并非一定灵光，至少她选我作山门护法，小弟便有负所托。”

侯希白讶道：“山门护法？”

徐子陵解释一遍，说道：“事实的发展，是我正朝她意旨相反的路上走着，且没回头或改变的可能性，与她的对立只会日渐尖锐。”

侯希白咀嚼他的话时，韩泽南现身梯阶处，朝他们一席走过来，两人虽不理解他不怕暴露身份的行动，礼貌上忙请他入座。

韩泽南露出坚决的神色，正容道：“小弟适才回家与贱内商量过，希望能借两位之力，为世除害。”

徐子陵想起阴癸派，微笑道：“韩兄不顾自身安全的义勇，令人佩服，不过阴癸派因派主身亡，内部纷争丛起，引致四分五裂，暂时不足为患，韩兄可安心在此安居乐业。”

韩泽南摇头道：“小弟说的为世除害，不是指阴癸派，而是指专事贩卖人口和经营赌业，干尽伤天害理勾当的香贵一族。”

两人同告动容，深感柳暗花明疑是无路处，竟然别有洞天。

韩泽南续道：“若恩公不是徐子陵，我和贱内绝不敢生出此意，因恩公和少帅均是香家最顾忌害怕的人。”

侯希白最痛恨视女性如货物的香家，大喜道：“韩兄怎晓得香家的事？”

韩泽南露出羞惭之色，难以故齿的低声道：“因为在小弟脱离香家之前，一直为香家管理所有往来账目。”

徐子陵和侯希白大喜过望，心想此番得来全不费工夫。韩泽南位于香家这么关键性的位置，可令他们掌握香家整盘勾当的虚实，再一举把香家瓦解。

徐子陵皱眉道：“为何当日来追杀韩兄的却是阴癸派的人？”

韩泽南叹道：“此事说来话长，贱内白小裳出身阴癸派，更是阴癸派指定与香家钱银上往来的人。圣门的两派六道，大多与香家关系密切，香家要他们在武力和政治上的支持，而圣门诸派则倚赖香家财力上的供养，形成一种互惠互利的关系。香家更是圣门的耳目，助圣门诸派收集各方情报。”稍顿后续道：“小裳就是在这情况下与小弟不时接触，日久生情，到小裳有了身孕，此乃阴癸派的大忌，我们只好立即逃亡，隐往巴蜀，遇了几年安乐的生活后，终被发现行踪，只得仓皇坐船逃亡，就在船上遇到恩公。”

侯希白道：“韩兄怎会为香家办事的？且是这么重要的职位？”

韩泽南详细的解释道：“小弟自少随先父为香家办事，先父病倒后，责任自然降到小弟肩上。名义上账目是由香贵之兄香富料理，但香富沉迷酒色，实际工作变成由我去处理，香富只间中过问。小弟也读过圣贤书，虽知是助纣为虐，但因慑于香家淫威，又怕牵连家人，只有听命行事。后来娘和爹先后辞世，又遇上对阴癸派早有异心的小裳，遂有逃亡之举。”

徐子陵道：“香贵的巢穴究竟在何处？”

韩泽南道：“在杨广于江都遇弒身亡，我曾随香贵数度迁徙，最后的总坛设于洛阳，不过在我和小裳逃往巴蜀前，香贵正计划到长安大展拳脚。”

侯希白沉吟道：“韩兄勿要怪在下查根究底，以阴癸派控制派内弟子之严，怎会让韩兄和嫂夫人有相好的机会？”

韩泽南坦然道：“小裳不但负责双方钱银上的往来，在那昏君遇弒前，还一直为香贵负责训练送入各处皇宫的侍女，这些侍女全是香家从各地不择手段搜罗回来的。”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我们可否和嫂夫人说几句话。”

韩泽南的家位于巴东城东北的里坊，属三进式普通房子，布置简朴，显因他们夫妻不敢张扬，故安于寻常百姓的生活。客气话过后，徐子陵问起白小裳当年训练宫女的情况，再说出阴小纪的事。

白小裳秀美的玉容露出思索回忆的神色，好半晌道：“妾身记起啦！她是个脾性倔强的女孩，双目充满仇恨，我们是严禁女孩用她们本来名字的，可是每次我们唤她新名字时，她都重申自己叫阴小纪。后来被香贵的妹子香花狠狠修理，才不敢说自己是阴小纪，从此亦不肯说话。”

徐子陵听得又喜又惊，喜的是几经波折后终遇上认识阴小纪的人，得到她的消息；惊的是阴小纪脾性这么硬，大有可能被香家辣手对付。

白小裳看破徐子陵的心事，欣然道：“恩公不用担心，接着就发生江都事变，数百名被拘禁的小女孩趁宇文化及兵变的大混乱逃亡，香贵自顾不暇，遂没闲情去理会她们。”

徐子陵听得目瞪口呆，怎想到当年和寇仲逃出江都时，逃难群众中有个阴小纪，当时兵荒马乱，一个脆弱的小女孩实是命运难测，而追寻阴小纪的线索至此完全断绝，人海茫茫中如何寻找？

韩泽南诚意地说道：“在对付人口贩子的事上，我们夫妇该怎么办？”

徐子陵收摄心神，说道：“我们会联络一位叫雷九指的人与韩兄碰头，他一直千方百计的想方法对付香家，他更会为韩兄安排一切，确保你们的安全，韩兄和嫂夫人可以放心，还有一事，请不要再唤我作恩公。”

侯希白笑道：“子陵正是这种施恩不望报的仁士义侠，联络雷老哥的事交由我负责，子陵可安心休息静养。”

韩泽南和白小裳露出疑惑神色。

徐子陵坦然道：“我被仇家所伤，故必须觅地疗治，待会儿即离此地去，韩兄和嫂夫人请如常生活，待雷大哥找上你们时，他自会有妥善的安排。”

寇仲在山寨主楼中军主帐内睡至日落西山，始给王玄恕唤醒，后者神色古怪地说道：“有位和玄恕年纪相若的小扒手，求见少帅。”

寇仲一头雾水的起床穿衣，沉吟道：“小扒手？老扒手我倒认识不少，子陵乃其中之一，小扒手则不识半个。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找我干啥？”

王玄恕侍候他穿上楚楚亲手为他缝制、饱经劫难的羊皮外袍，答道：“他自称是从襄阳日夜不停赶来的，有关系到少帅你存亡的要事禀告，并说只要向你说出是襄阳的小扒手，少帅当会记起他是谁。”

寇仲喃喃念两遍“襄阳小扒手”，摇头道：“没有印象！他在哪里？”

王玄恕道：“就在上面楼台，这个小扒手很古怪，不肯让我们搜他的身，跋大将军见他眉清目秀，不似坏人，故网开一面，但少帅请小心点。”

寇仲哑然失笑道：“若我这老扒手被小扒手算计成功，真是名副其实的老猫给耗子咬掉尾巴，阴沟里翻船。”

王玄恕沉声道：“他是从秘峡的南路入口穿峡而来的。”

寇仲剧震道：“什么？”

王玄恕重复一遍。寇仲脸色数变，摇头苦笑，走出帅房，极目所见的是睡满数以百计疲倦的手下，听到的是仿如大合奏的如雷鼾声。寇仲和王玄恕循东阶梯登上楼台，数十名工事兵在陈老谋指挥下于楼台上增建一座高达三丈的望楼，成为山寨最高点，巨木以绳索从地面吊上来。

四名飞云卫陪着一名年纪在十六、七岁间的少年在一角恭候寇仲，山寨内火把高燃，比外面的夕阳光辉还要耀眼。那小扒手瞥见寇仲，喜得跳起来张臂嚷道：“少帅！是我啊！”若非给两旁飞云卫抓着肩膊，定因过度兴奋往他奔来。

寇仲定神一看，勾起遗忘已久的回忆，长笑道：“我还以为是谁，原来真的是老朋友，放开他。”

飞云卫依言松手，少年直奔至寇仲身前，示威的嚷道：“都说少帅定记得我是谁的，当日我在襄阳有眼不识泰山，想扒少帅的钱袋，给少帅一把抓着，可是少帅不但没有狠揍我一顿，还送我一锭黄金，少帅不但是天下无敌的英雄，更是大仁大义的好汉，我从没有一天忘记少帅的大恩大德。”说到兴奋处，皙白清秀的俊脸升起两朵红云，边说边喘气，令人生出异样的感觉。

寇仲笑向王玄恕道：“这位小兄弟所说的字字属实。当年我陪商秀珣往竟陵，途经襄阳时在街上遇上这位小兄弟，接着更遇着老跋和曲傲的徒弟。”

王玄恕却是神色凝重，问道：“这位小兄弟高姓大名，怎晓得我们在此立寨？”

少年道：“人人都唤我作小鹤儿，我……”见寇仲的目光正朝他上下打量，似有发现，登时俊脸绯红，霞透耳根。

寇仲伸出大手，笑道：“来！我们到一边说话。”

小鹤儿毫不犹豫地伸出纤长皙白的手儿，让寇仲握着。

寇仲向王玄恕打个眼色，牵着他往面对山野的围墙步去，微笑道：“你的来访令我们似骤聆警号，李世民是否晓得天城峡的秘密？”

小鹤儿发自真心的赞叹道：“少帅真是英明神武，智慧过人，襄阳的守军正倾巢而来，联同附近城池的军队共一万五千余人，由屈突通做主帅，朝天城峡南路出口推进。”

寇仲心中暗怪自己疏忽大意，既然秘峡有人为它改名题字，当属附近一处为人所悉的名胜。李世民见他往这边撤来，自然看破他的目的地是天城峡，立命屈突通从水道赶往襄阳，召集当地守军断他后路。如南路出口被封死，无法与跋锋寒的援军会合，势必是全军覆没的命运。小鹤儿的通风报信，顿把本似站在云端的他硬摔往地上来，满额冷汗。

小鹤儿续道：“襄阳的人每天都对少帅守洛阳抗唐军的事议论纷纷，我却为少帅担心得要命，不住打听消息，最后听到少帅成功突围，才稍松一口气。到四天前屈突通抵达襄阳，调动军队，我知道不妥当，待到查出屈突通的目的地是天城峡，我猜到少帅定在这里。真令人难以置信，我曾多次经天城峡往来襄阳城，从没想过一下子会变成眼前的模样。”

寇仲皱眉道：“屈突通并非战场的生手，怎会泄漏行军的目的地？”

小鹤儿邀功地说道：“说到眼线，襄阳怕没多少人有我的本事。襄阳有个很讨厌的唐军裨将，不舍得花钱却最爱吹牛皮，邀月楼的姑娘没有人喜欢他，却就是他醉后把消息泄出来的，还说这回少帅你在劫难逃，我才不信他的吹牛，少帅是不会死的，因为少帅是最好的人哩！”

寇仲放开他的手，微笑道：“原来青楼内有你的眼线，你赶来之前唐军出发了吗？”

小鹤儿道：“我比他们早走一夜，且是抄山路捷径不停赶来，本累得要死，但见到少帅不知如何竟疲累全消，精神得可以打死一头猛虎。”

寇仲沉吟道：“照你猜估，屈突通大军若日夜兼程地赶路，该于何时抵达南路出口？”

小鹤儿见寇仲虚心下问，喜形于色，用心思索片晌，说道：“应是明天黄昏时分抵达。”

寇仲哈哈笑道：“小鹤儿你可知这句话，可能是我和李世民之争的成败关键。你虽说自己不累，我瞧你却是累透，不若到我的帅房好好睡一觉，你该不愿和我的兄弟在大帐挤在一块儿吧！”

小鹤儿俊脸通红，垂首赧然道：“少帅瞧穿小鹤儿哩！”

寇仲探手搂着她肩头，欣然道：“大家是同行，扒手第一个要诀是观人，若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还用出来混吗？”

小鹤儿露出女儿腼腆娇羞的神色，轻轻道：“我可否唤你作寇大哥？我一直希望有位大哥，当日你在襄阳劈碎长叔谋的盾牌，不知有多么轰动，小鹤儿始知仗义送我一锭金子的，竟是名震天下的寇仲。”

寇仲的心神正思忖如何应付来自襄阳的危机，随口道：“从今天开始我是大哥，你是小妹，小妹没有家人吗？”

小鹤儿神色一黯，双目通红，沙声道：“死光了！”

寇仲怜意大生，拍拍她肩头表示安慰，召来手下，领小鹤儿到他帅房休息。

神色凝重的王玄恕来到他旁，寇仲沉声道：“立即召来谋公、麻常、邴元真和跋野刚，我们要开紧急会议。”

徐子陵坐在船尾，两足垂在水上，目光深注的凝望着风帆滑过激荡起的水浪波纹，心神却飞越到石青璇的隐蔽山居，假如一切顺利，明天早上他将可见到伊人。他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期待和渴望情绪支配着，在这冷酷无情，强者为王，充满虚伪、欺诈和仇恨的争霸乱世中，只有石青璇的香居是他的避世桃源。可是寇仲的成败却像戳在他心中的一根刺般，使他晓得要过的幸福生活仍在一段遥不可触的距离外。他怎能舍下自少与自己同生共死的兄弟？更何况寇仲与李世民之争，事实上演变为他们与魔门和突厥人的斗争。

正操控着只两丈许长风帆的侯希白的笑声传过来，嚷道：“真畅快！这艘小帆船要价四两黄金，虽比常价贵上四倍，仍是物有所值。”

徐子陵没有移开投在长河的目光，淡淡地说道：“战争其中一个代价，就是令百物腾贵，使人民负荷雪上加霜，苦不堪言！战争只为小部分人营造良机，但在天下统一前，没有人晓得谁是受惠者，或是受害者。”

侯希白叹道：“我知道子陵在为寇仲担心，不过对你来说，目前当务之急，是抛开一切，专心疗治伤势，痊愈后子陵大可东山复出，卷土重来。”

徐子陵苦笑道：“卷土重来？情况仍未至那么严重，至少寇仲仍未步上西楚霸王项羽的后尘，我不只担心他，还担心少帅军的每一个人，使我感到难以自拔的卷进这争霸天下的大漩涡内。不过希白无须担心我，因为我对寇仲仍是乐观的。”

侯希白讶道：“子陵不似是生性乐观的那类人，为何独在此事上例外？”

徐子陵目光仰望星夜，说道：“宋缺是不会瞧着寇仲被李世民击垮的。当今之世，你能否找到另一个能与宋缺加上寇仲仍可匹敌的人？那是不可能的。这想法令我很痛苦，李世民终是一位值得敬爱的人。”

侯希白默然半晌，沉声道：“你道妃暄是否会二度出山，助李世民来对付我们？”

徐子陵颓然道：“那将是我最不愿见到的事。”

侯希白道：“可是妃暄该不会坐看李世民被击垮，问题是她总不能上战场动刀弄棒，指挥战争更非她的所长。”

徐子陵苦笑道：“仙心难测，我等凡人还是少费神。”

侯希白道：“当做是闲聊也无不可，我猜她若再次踏足俗尘，第一个要找的人将是子陵你。”

徐子陵露出无奈神色，说道：“宋缺挥军北上，形势再非由寇仲操纵，即使寇仲肯退出，绝不能左右宋缺振兴汉统的神圣心愿，就像你石师以重兴圣门为己任，天下间没有人能逆转这形势。更何况在某一程度上，寇仲与李阀的斗争，正无限地推迟李世民被父兄所害的日子，这是好事而非坏事。”

侯希白叹道：“给你说得我糊涂起来，子陵不如好好睡上一觉，睁眼时船该泊岸了！”

徐子陵心神转往石青璇身上，心中涌起无限温柔，躺低身子闭上双目。

寇仲、邴元真、陈老谋、王玄恕、跋野刚、麻常六人，坐在大楼下层的树头椅子，围着简陋但结实的长方木桌，举行建成山寨后第一个军事会议，四周堆满粮草、木材和石块，弥漫着山雨欲来前的紧张气氛。寇仲把小鹤儿带来的情况说出后，众人无不色变，深感优势不再，更有自陷绝地的颓然若失。

寇仲仍是神态从容，说道：“李世民派出屈突通往襄阳，该是四、五天前的事，那时李世民尚被拒于隐潭山外，不晓得我们的目的地是天城峡，而他却像能未卜先知的派出屈突通到襄阳动员劲旅来断我们后路，这对我们有什么启示？”

众人你眼望我眼，均不明白寇仲所言的“启示”意何所指。

寇仲轻叹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的疏忽是低估李世民，致连错数着，幸得小鹤儿从襄阳来告警，终令我醒觉过来。唉！李世民不负盛名，深得兵家‘知地’的要旨，我可断言他手上有卷洛阳附近区域的地势详图，该是他攻打洛阳前数年内做的准备工夫。所以那晚我们从伊洛山区的隐蔽出口突围，遭他迎头痛击，死伤过半！不是因他幸运碰个正着，而是李世民早猜到我们会从那出口自投罗网。这回亦是如此，他不但晓得我们非是要攻打襄城，更非要溜回陈留，而是要利用天城峡的天险据地死守。”

众人恍然大悟，同时佩服寇仲的临危不乱，逢此前后皆兵的时刻，仍可冷静地对李世民作出详确分析，深得知己知彼之道。

邴元真道：“若我们立即经峡道南路撤走，应可在敌人封锁后路前直扑淮水，尚有一线生机。”

寇仲再叹道：“我们若这么做，李世民将求之不得。以李世民的深悉兵法，绝不会在意于一地用兵的得失，而着眼全局的胜负。他会放弃于峡口追击我们，改而把兵力投向攻打陈留，以势如破竹之势席卷彭梁，配合李子通前后夹击锺离和高邮，令来援的宋家大军进退维谷。而我们这支逃窜之军还要被屈突通养精蓄锐的一万五千大军衔尾追杀，即使能逃返锺离，只是等待被围待宰的命运。所以我们必须死守天城峡，把李世民的大军牢牢牵制于此。”

跋野刚道：“李世民兵力在我们十倍之上，由于后路被封，他只须留下两三万人，由手下大将代他指挥，仍可从容移师攻打陈留，情况并没有改变。”

寇仲微笑道：“李世民怎放心让手下来应付我寇仲，且天尚未要亡我寇仲，遂派小鹤儿来向我通风报信。屈突通这回来不是封路而是送死，说不定我仍可依原定计划乘虚夺取襄阳，那时将会是另一番形势。”

麻常等听得你眼望我眼，不明白为何寇仲处在如此劣势下仍这么胸有成竹地。不过小鹤儿来示警，其中确有玄妙的因果关系，似乎冥冥中自有主宰。

陈老谋恃老卖老的眉头大皱道：“我们兵力不到五千人，顾此则失彼，顶得李世民的大军，就没法分兵应付屈突通，即使我们全军尽出，恐怕仍敌不住屈突通在我们三倍以上的军力，少帅为何能如此有把握？”

寇仲沉声道：“你们有把握在这里守多少天？”

麻常断然应道：“除非我们箭尽粮绝，否则李世民休想攻陷山寨。”

王玄恕苦笑道：“那即是说我们只能守二十至三十天，还要杀马果腹。”

寇仲哈哈笑道：“那就成了！我不会动用这里的一兵一卒，就任得屈突通自以为是的封死南路；我则先一步趁夜色从南路出口潜离峡道，赶往与老跋和他的援军会合，再以火器从后偷袭屈突通的部队。由于我晓得老跋来的路线，加上有无名作我天上的眼睛，一切当会进行得很顺利。”

众人无不听得精神一振，他们非是想不及此，而是没有人像寇仲般清楚火器的数量和威力。

陈老谋大喜道：“如能重创屈突通的大军，说不定真有机会乘势攻陷襄阳。”

寇仲欣然道：“这叫‘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我既吃过最惨痛和伤心的大败仗，绝不容历史重演。”转向陈老谋道：“陈公立即遣人加强南路出口的防御，并使人密切注视那一方的情况，如察觉屈突通被袭，有可乘之机，立即分兵出击，尽可能打击敌人溃败的部队。我可预言这并非一场战争，而是残忍的大屠杀。成者为王，这等事没什么好说的，战争正是一场看谁伤得更重的无情游戏。”

陈老谋振奋道：“少帅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

寇仲压低声音道：“小鹤儿身世可怜，故女扮男装作小混子，各位不可揭破她的女儿身，当然须对她特别照顾。”

王玄恕恍然道：“难怪她不肯让我们搜身，真不好意思。”

陈老谋怪笑道：“若她是女孩子，当生得修长标致。”

麻常打趣道：“玄恕公子与她年龄相若，由公子照顾她最适合。”

王玄恕俊脸微红，不知如何应付。

寇仲哈哈笑道：“这叫天无绝人之路，亦是绝地逢生，胜败只是一线之隔。这处交给诸位大哥，最紧要是虚张声势，令李世民以为我仍是坐镇于山寨之中。”

陈老谋笑道：“数千人中难道挑不出一个人扮成少帅吗？只要假少帅在上面楼台指手划脚，肯定可骗过李世民，此事包在我身上。”

寇仲长身而起，说道：“李世民纵能于明天到此，没几天工夫休想发动攻击，那时屈突通的大军早溃不成军哩！”众将轰然应和。

邴元真和跋野刚送寇仲和无名到天城峡南端出口，跋野刚叹道：“少帅和王世充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在战场上总是身先士卒，冲锋陷阵。”

邴元真道：“少帅和任何人都不同，即使在密公崛起，礼贤下士的时期，也无法与少帅的毫无架子，对我们则推心置腹相比。”

寇仲探手左右搭上两人肩头，笑道：“一日是兄弟，终生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们是互相为对方卖命，这才是肝胆相照的真兄弟。”

邴元真和跋野刚均露出感动神色，寇仲可非空口说白话的人，最危险的任务全由他一手承包，让下面的人可坐享其成。

跋野刚有感而发地说道：“当日在伊阙西北山区外被唐军堵截，少帅不顾生死的回过头来为野刚挡着追兵，野刚那时即立下决心，纵是肝脑涂地，誓要追随少帅到底。能遇上少帅这种大仁大义的明主，是野刚的福气。”

邴元真深有同感地说道：“最后的胜利必属于我们。”

此时三人来到南峡出口的木栅闸门前，把守的十多名少帅军，闻邴元真之言，亦齐声叫道：“最后胜利必属于我们。”

寇仲仰天长笑，放开搭在两人肩膊的手，说道：“愈艰苦困难的情况，愈能显我少帅军的威风，胜利的果实愈是甜美，生命的真采方能发挥，愿共勉之。”众将士轰然呼应，声动峡道。

寇仲又对把守出口的手下嘘寒问暖，他每句话都发自真心，令人感动。问起出口外的情况，小队长恭敬答道：“属下依谋公指示，派出探子在外面高处放哨，不见有任何动静。”

寇仲道：“形势有变，谋公会加强这边的防御工事，立即把外面的兄弟唤回来，只要守好出口便成。”

小队长发出命令，手下领命吹响号角，召哨探回峡。

寇仲放出无名，在高空观察远近，点头道：“屈突通没有派人先来探路，是不想打草惊蛇，惹起我们的警觉，但肯定在我们看不到的远处，定有他的人在严密监察，只要我们有任何从这边开溜的迹象，将会受到他的伏击突袭。”

邴元真和跋野刚颔首同意，屈突通乃隋朝名将，改投唐室后更战绩彪炳，屡立大功，这次身负重任，不会疏忽大意。

寇仲凝望夜空上变成一个黑点的无名，说道：“西方五十里外有敌人，人数不少，该是屈突通的先头部队，照路程他们可于明天午后任何时刻抵达，你们勿要轻敌。”

邴元真正容道：“少帅放心。”

寇仲环顾峡道形势，出口这段山径最阔处只三丈许，窄处则不到两丈，沉声道：“峡道虽不利进攻，但要攻击外面的敌人同样非易事。时间再不容许我们在外面设置有足够防御工事的垒寨，只可退而求其次，在峡道内用工夫。”

邴元真道：“我们有大量的木材，可在这里加设障碍，问题是障碍物会令我们不能配合少帅对敌人前后夹击。”

跋野刚道：“此法不可行，敌人可轻易接近出口两旁近处，只要投入火种烧着木材，我们将非常狼狈，若吹的是南风，整条峡道会被浓烟淹没。幸好现在不是吹西北风就是东北风，否则只是浓烟就足可把我们赶离峡道。”

寇仲一震道：“幸好得野刚提醒，敌人的火攻确是非常毒辣而难以应付的杀招。我一直想不通为何屈突通到达襄阳后，耽延两天才起程，初时还以为是调动部队需时，想清楚却没有道理，因为襄阳守军为防我们突围南下，该早枕戈待旦地作好准备，随时可行军作战。现在始想到屈突通是要赶制鼓风机，制造人为的南风，把浓烟吹进峡内，这是最佳攻破峡道防御的妙着。”

邴元真和跋野刚同时色变。

寇仲恢复冷静，从容笑道：“既想到敌人的策略，自有破敌之策。我们就请谋公在出口处筑起数重密封的土石大闸，有多高就建多高。再在墙头设置箭手、投石机和鼓风机，前两者对付敌人，后者应付浓烟，放弃出口外那一段路又有何不可？”

邴元真欣然道：“天下间恐怕再没有少帅不能解决的难题，我们就在离峡口六百步处筑起第一道烟火墙，那么进入峡道的敌人将全暴露在我们的射程里。”

跋野刚信心尽复，笑道：“必要时还可以火攻对火攻，把他们活活呛死。”

寇仲哈哈笑道：“最紧要是灵活应变，这边也要加设一个像山寨中的水池，必要时以湿布掩着口鼻，以防为浓烟所呛，敌人可没有这种方便。”

此时闸门开启，哨兵陆续回峡。寇仲道：“这处交给各位，小弟去也。”一声长笑，出闸掠往深黑的荒原。

“子陵！子陵！”

徐子陵从最深沉的静修中醒转过来，事实上他正处于一种异常神妙的状态，心神像与天地同游，浑融为一，脚底涌泉穴虽仍未能吸取天地精气，却开始左脚心微热，右脚心微冷，这是受伤后从未曾发生过的事，但他不惊反喜，因总算是已有起色。他像退往心灵之海的无限深处，侯希白的呼唤声将他召回来，再次感觉到自己受重创的身体，返回人世。他张开眼睛。发觉风帆驶进一道小支流靠岸密林隐蔽处，淮水在后方缓缓流淌，讶道：“什么事？”

侯希白低声道：“前方上游有一队五艘船组成的船队，挂着海沙帮的旗帜，正忙碌着把一批批的货物送上南岸，另有一帮人似在收货。我不想节外生枝，想待他们离开后始继续行程。”

徐子陵道：“我们上岸潜过去看看。”

侯希白皱眉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唉！我仍是这句话，子陵是否会觉得我啰唆？”

徐子陵微笑道：“你是为我着想嘛！但我却有些不祥预感，怕这可能是针对杜伏威的行动，海沙帮现任帮主游秋雁与魔门关系密切，辅公祏则是出身魔门的人，我们既然碰巧遇上，当然要看个究竟，说不定搬运的是另一批杀伤力庞大的歹毒火器。”

侯希白从善如流，欣然道：“既然有这么好的理由，我们去看个究竟。”

“当！”寇仲闻声，头皮发麻的在荒原止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一下对别人来说仿如暮鼓晨钟充盈祥和之气的敲钟，于他则不啻摧魂摄魄的符咒。他并非第一次听到同一样的钟音，在洛阳天津桥头，他听过一次，可是此刻在离天城峡二十里处重贯耳鼓，却可能代表他彻底的失败，妙计成空。

果然了空的声音在后方响起道：“了空参见少帅。”

寇仲发出指令，命无名飞离肩头，往高空侦察，然后缓缓转过身来，面对此位净念禅院的主持圣僧，在星月辉映下，了空大师法相庄严，右手托着金光灿灿的小铜钟，双目射出神圣的光采，牢牢瞧着自己。寇仲叹道：“大师因何要卷入小子和李世民的争斗中？”

了空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柔声道：“出家人岂欲管尘世事，秦王使人来向老衲说少帅已到山穷水尽的处境，希望老衲能亲身来向少帅做说客，若少帅肯答应解散少帅军，秦王可任由少帅安返陈留。”

寇仲苦笑道：“李世民真懂得找人，可是大师怎晓得我会从南路出口溜出来散心的？”

了空道：“全赖秦王指点，他说当少帅发觉襄阳部队迫近，当会亲赴锺离，领军来解天城峡南路之困，所以老衲在此恭候，此刻证实秦王言非虚发，可知少帅动静全在秦王计算中。”

寇仲反松一口气，李世民终是凡人而非神仙，既想不到他没有向锺离求援，更猜不到他有一批火器在手。

了空续道：“秦王更着老衲忠告少帅，锺离的少帅军被另一支唐军的水师船队置于严密监视下，动弹不得，少帅此行，只会是白走一趟。”

寇仲听得心中佩服，李世民不愧当世出色的兵法战略军事大家，在部署上处处抢先一招，占尽上风，如非藏有火器这秘密袭营狠着，此时就该俯首认输。忙收摄心神，恢复冷静，深吸一口气道：“大师此来，是否只是善意劝告？假若小子执迷不悟，大师便会一声阿弥陀佛然后头也不回地返禅院继续参禅，小子则继续上路。”

了空大师单掌在胸前摆出问讯佛号，垂眼平静地说道：“罪过罪过，出家人本不应理尘世事，但事关天下苍生，老衲又受秦王所托，务要劝少帅退出这场纷争，所以决定由此刻起不离少帅左右，直至少帅肯为彭梁子民着想，考虑老衲的提议。”

寇仲想不到他有此一招，听得目瞪口呆。若给了空这样跟在身后，整个反攻大计会变成一个笑话。仰望上空，无名的飞行姿态令他晓得附近没有其他敌人，心中稍安，苦笑道：“大师是否看准小子不愿向你动武？”

了空微笑道：“少帅言重！老衲只是想以行动说明，秦王对少帅是网开一面。假若在这里等待的非是老衲而是秦王的旗下大将和数以千计的玄甲战士，会是怎样的一番局面？”

寇仲哑然失笑道：“那小子会非常高兴，因为我的灵禽会先一步发现他们的影踪，而小子则可随机应变，说不定还可令秦王损兵折将。”

了空叹道：“如此看来，少帅仍是不肯罢休。”

寇仲皱眉道：“小子有一事大惑不解，想请教大师。”

了空肃容道：“少帅请指点。”

寇仲一字一字地缓缓道：“佛道两门，不是正与魔门的两派六道为敌吗？大师可知李阀内部早给魔门侵蚀腐化，其中还牵连到对我中土有狼子野心的突厥人。在很大的程度上，李世民的生死与我寇仲的存亡是连系挂勾。李世民凯旋回朝之日，就是兔死狗烹之时。我寇仲若接受大师解散少帅军之议，等于帮魔门一个天大的忙，而最后得益者将不会是中土的任何人，而是正联结塞外大草原诸族的颉利。”

了空一声佛号，说道：“天下的统一与和平，岂是一蹴可几的容易事，秦王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少帅之言不无道理，却没有考虑后果，少帅如能成功立国，天下势成南北对峙之局，战火绵延，生灵涂炭，外族乘势入侵，中土将重陷四分五裂的乱局。少帅既有救世荡魔之志，何不全力匡助秦王，拨乱反正，让万民能过幸福安乐的好日子？”

寇仲讶道：“大师的话更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要我寇仲向李世民投诚，而非李世民向我称臣？说到底大师就是彻头彻尾地既偏袒更不公平。大师可知我有多少战友惨死在唐军兵刀之下，我和李世民已是势不两立，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了空淡然自若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正是对战争的最佳写照，少帅选择争霸之路，早该想到这是必然发生的情况，血仇只会愈积愈深。老衲肯为秦王来向少帅说项，并没有偏袒秦王的意图，只是就眼前的形势，向少帅作出最佳的建议，希望两方能息止干戈，免祸及百姓。阿弥陀佛！”

寇仲仰望夜空，沉声道：“一天我寇仲仍在，鹿死谁手，尚不可知。我有个更好的提议，大师可肯垂听？”

了空眼观鼻，鼻观心，法眼正藏，宝相庄严地说道：“老衲恭聆少帅提议。”

寇仲长笑道：“好！大师猜到我的心意了！正如毕玄所说的战争最终仍是凭武功解决，而非在谈判桌上。我就和大师豪赌一铺，假设大师能把我击败，我立即解散少帅军，俯首认输。大师当然可把我杀死，少帅军自然烟消瓦解。可是如大师奈何不了我，请立即回归禅院，以后不要再理我和李世民之间的事。”

了空似是对寇仲的话听而不闻，没有任何反应，忽然“当”的一声，禅钟鸣响，了空一声佛号，容色平静地说道：“老衲已近三十年没有和人动手，实不愿妄动干戈，老衲可否以十招为限，只要谁被迫处下风，那一方便作输论。”

寇仲微笑道：“和又如何呢？”

了空睁目往他瞧来，眼神变得深邃莫测，圣光灿然，以微笑回报道：“当然算是老衲输了，依议回禅室面壁，以忏易动妄念之过。”

“锵！”寇仲井中月出鞘，遥指了空。就在那一刻，了空像忽然融入天上的夜空去，广阔无边，法力无穷，无处不是可乘的破绽，却无一是可乘的破绽。他充盈超越世情智慧深广的眼神，似是能瞧透寇仲心内每一个意图，无有疏忽，无有遗漏。寇仲打从深心中涌起一种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恐惧与敬畏，这是从未有过在与敌手交锋前生出的情绪，就像攀山者突然面对拔起千仞的险峰，驾舟者在浪高风急远离岸陆的黑夜怒海中挣扎，生出不能克服的无力感觉。了空右手托着的铜钟似变得重逾万斤，又若轻如羽毛；既庞大如山，又虚渺如无物。寇仲胸口闷翳，差点吐血。

了空低吟道：“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不着他求，尽由心造；心外无法，满目玄黄，一切具足。”

寇仲后撤一步，心神进入井中月的至境，脚踏的大地立往四周延伸，直接至天之涯海之角，天地融浑为一，而他本身则变成宇宙的核心。天、地、人无分彼我。眼中的了空立即变回“实物”，虽仍是无隙可寻，却再非不能把握和捉摸。他的精神高度集中，体内真气阳动极而静，阴静极而动，随其自然变化，非守非忘，不收不纵，无增无减，自自然然神通变化，真气凝于刀锋，形成圆中带方，方中带圆的气劲，往了空攻去。他一出手就是“井中八法”中最玄妙的“方圆”，可见了空的厉害。而了空能以静攻动，展现佛门式的不攻奇招，使寇仲沦为被动，已是稳占上风。

以了空的修持，仍禁不住露出讶色，铜钟移往胸前，似缓实快，其时间拿捏自具一种与天地同其寿量，与圣真齐其神通灵应的玄妙感觉，吟唱道：“少帅单刀直入，直了见性。若能一念顿悟，众生皆佛。”

寇仲举目所见再无他物，惟只铜钟在眼前无限地扩大，更晓得别无选择，这一刀不得不攻，不能不攻，可是他若这么付诸行动，不到三招他定要弃刀认输，因他的心神二度被了空的禅力所制。寇仲闷哼一声，井中月化作黄芒，直击了空佛法无边的禅钟。了空的禅法武功，绝对在四大圣僧任何一人之上，这是寇仲动手前无法想象和猜测到的，可恨他再没回头的路。

徐子陵、侯希白藏身淮水南岸密林内，往对岸瞧去。五艘三桅巨舶泊在一个临时搭建的简陋码头间，数以百计的海沙帮众把一箱箱沉重的货物送往岸上，而帮主“美人鱼”游秋雁，她的左右手“胖刺客”尤贵和“闯将”凌志高均在场指挥，可知这趟载运非是等闲的私盐交易，否则何劳他们三人大驾。岸上有近百辆骡车，货物上岸立即由另一批劲装大汉搬进密蓬的车厢里，双方合共七百多人，闹哄哄一片。

侯希白凑到徐子陵耳旁道：“一边是海沙帮，另一边是何方神圣？”

徐子陵目光落在岸上数人身上，最惹人注意的是其中一位美丽的年轻女子，与一名俊伟青年并肩而立，态度亲昵，旁边尚有位下半边脸被须髯覆盖的威猛老者，正和游秋雁说话，但因隔着一条河，纵使徐子陵功力无损，亦无法窃听。沉声道：“是鹰扬郎将梁师都方面的人，那神情倨傲的年轻人是梁师都之子梁舜明，老者和女子是梁师都拜把兄弟沈天群之兄沈乃堂和女儿沈无双，这单交易几可肯定是沈天群从中穿针引线的。”

侯希白露出古怪神色，低念道：“梁师都？梁师都？”

徐子陵讶道：“梁师都有什么问题？希白不会不认识他吧！梁师都和刘武周同为突厥人走狗，且是同门师兄弟。”

侯希白道：“我曾听过石师和安隆说起过这名字，当时我只有十二、三岁的年纪，那时梁师都仍未像现今般人尽皆识，可是他们当时谈话的内容已再没法记起，只因梁师都这名字很悦耳，故印象特别深刻。”

徐子陵道：“这么看，梁师都大有可能与你圣门有密切关系，甚或是圣门中人，希白的话相当有用。”

侯希白道：“箱内的东西是否火器？”

徐子陵道：“可能性很大，因与我们上回得到那批火器的箱子形状和重量均相若，江南的火器最是有名，海沙帮从事这方面的买卖，可赚个盘满钵满。”

侯希白苦思道：“除非在特定的环境下，否则火器作用不大，梁师都这么千山万水的来此收货，又要冒尽风险运上北疆，所为何来？”

徐子陵沉吟道：“照我猜这批火器非是要运回梁师都的地盘，而是附近的某处，说不定是你圣门中人重施故技，为掩人耳目，故由梁师都代劳，与某一阴谋有关。多想无益，他们快要完事，我们回去吧！”

寇仲是不能不出刀，可是主动权却全在对方手上。这位曾因寇仲等盗和氏璧才开金口，又因寇仲破戒而出手，修炼成佛门大法以致恢复青春的净念禅院主持圣僧，肯定是继宁道奇和石之轩后对他最大的挑战和考验。了空定下十招之数，如寇仲在开始时立落下风，势将一子错满盘皆输，无法在九招内扳回劣势，平分秋色。故这一刀实关乎寇仲以后的命运，至乎天下的命运。

心知止而神欲行。寇仲自自然然就把全身的精、气、神绝对地集中往井中月的刀锋处，最玄妙的事立告诞生，他浑融天地人三者合一的精神意境，倏地转往手中神器，这一刀再非被迫劈出的一刀，而是包融天地人三界的一刀。舍刀之外，再无他物。若说在洛阳城外面对李世民的如云猛将、万马千军与窦建德的死亡是他刀悟的开始，此刻便是享受成果的刀道突破。他再不用眼去看，用身体去感受，而是用刀去感觉和探索，天地人尽在一刀之间，有法而无法，无法而有法。人可被对方禅法所惑，融合天地人的刀却是不念有无，不念善恶，不念有边际无边际，不念有限量无限量，直指本性，察见真如，从宋缺指点的身意，提升至更上一层楼的刀意，刀的禅定。舍刀之外，别无他物。

在刀锋超乎凡思的感应下，了空的铜钟变回实实在在的一物，再非无法揣测，无法捉摸。这与以前任何一回的“意贯刀锋”均大有分别，此前在最巅峰状态下，刀仍只是人的一个延伸，意到刀到，但此刻却是无人无我，刀就是一切，天地人尽在其中。其神妙玄奇处，怎么也说不清楚。当他昂然登上这种刀道的层次境界，体内真气天然变化，改方圆而成螺旋，真气以螺旋的路径卷出，脱刀锋而成在虚空螺旋疾卷的惊人刀气，直撞了空手托的铜钟。“当！”刀气撞上铜钟，发出清澈的鸣音。在井中月的刀意下，他感到真气撞上铜钟即四散泄泻，再不能对了空构成威胁，不过他能令铜钟鸣响，可见了空被迫与他硬拼一招，再非无法捉摸，无法掌握。

了空一声佛号，吟唱道：“诸法如梦，本来无事，心境本寂，非今始空，梦作梦受，何损何益，迷之为有，情忘即绝。”禅唱之际，蓦地寇仲眼前现出千百重钟影，铺天盖地往他泰山压顶的迫来。换过悟得刀道前的寇仲，此刻必非常狼狈，可是这时却能清楚把握到铜钟正往他刀锋旋转着撞过来，而了空则往后撤退，手离铜钟，纯以积数十年的禅门精纯功力，遥控铜钟作出攻击。寇仲被惑的是双目，手上的井中月洞悉一切玄虚。他更感到禅钟迅如风车般的急转，正是克制和针对他螺旋劲气的妙着。

寇仲长笑道：“十招太少了！”忽然错开，避过铜钟，再以缩地成寸的步法，略一跨步来到了空右侧，挥刀横劈，似拙实巧，且是连消带打，没有任何法则轨迹可寻，偏是深合天地自然的法则和轨迹，人和刀融入天地之间，难分彼我。“当！”铜钟在这一刻直似暮鼓晨钟的再发出鸣响，任寇仲达致何等境界，仍想不到了空有此一招，而仿如来自虚无缥缈九天玄界的清鸣，绝非井中月所能探测，既把握不到它的位置，自然生出庞大的威胁力。寇仲立告刀意失守，本是胜券在握的一刀从天上回到凡间。举目所见了空变成虚实难分的几重人影，无从掌握，后方脑际更感到铜钟回飞袭至，无奈下收刀后撤，凭真气转换的独门功夫，往旁退开，井中月则化作重重刀影，留下道道刀气，无形而有实地防止了空趁势强攻。铜钟安然回到了空手上。

寇仲退至离了空十步许处，井中月遥指了空，刀气竟无法把这禅门高人锁紧锁死，就像面对崇山峻岳的无能为力。了空宝相庄严，凝望手托的禅钟。寇仲呼出长长一口气道：“大师的铜钟真言比子陵还要厉害，刚才应算多少招？”

了空露出笑意，仍没有朝寇仲瞧去，淡然自若道：“少帅认为是多少招？”

寇仲差点抓头，苦笑道：“我也弄不清楚，似是一招，又似千招万招。”

了空目光移离铜钟，往他投去，笑道：“少帅若当是十招，便是十招如何？”

寇仲为之愕然。

了空平静地说道：“是实相者，即是非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少帅刀法已臻进窥天道的至境，老衲自问无法要少帅俯首认输，十招又如何？百招又如何？无相而有相，有相而无相，宋缺终找到他天刀刀法的继承人。迷来经累劫，悟则刹那间。老衲这就立返禅山，再不干涉少帅与秦王间的事。”转身扬长便去，托钟唱道：“请代了空问候子陵。”这句话是以唱咏的方法道出，似念经非念经，似歌非歌，有种难以言喻的味道，偏又异常悦耳，教人一听难忘。

“当！”余音萦耳之际，了空没进暗黑的荒林去。寇仲凝望他消失处，几乎肯定今晚的事毕生难忘，不但因刀法上的突破和成就；更因了空充盈禅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最后一句且大有深意，也勾起他对徐子陵强烈的思念和关怀，照道理他该早复原过来，为何还不来寻自己呢？

侯希白一边操控风帆，逆水西行，一边瞧着徐子陵讶道：“子陵想到什么？刚在你脸上浮起的一丝笑意，颇有种玄妙莫测的超凡味儿，令我忍不住生出好奇心。”

徐子陵从沉思中醒觉过来，微笑道：“希白肯定是个好奇心重的人。”

侯希白坦然道：“没多少人能令我生出好奇心，可是一旦如此，我会很想知道对方内心的想法。我对寇仲便没有这种好奇之念，因为他比你容易被了解，可是像子陵、妃暄又或青璇，真的令我迷惑，更生出兴趣。原因在于我从来不明白石师的想法，可是因对他的敬畏不敢上问，积郁而成这爱听人心事的倾向，子陵可否满足我呢？这要求是否有点过分？”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既是知己，何事不可谈。我刚才在沉思真言大师的九字真言手印，当日囫囵吞枣的学晓，还以为自己尽掌其中精粹，到今天始发觉其实只得形气而未兼其神，此一顿悟，令我像到达一个全身的天地。”

侯希白喜道：“这么说，这回受伤反是一个机缘，使子陵进窥禅门奇功的新境界。若你能臻达真言大师的禅境，我可肯定你是武林史上首位能融合佛道两门最精微至境的人。唉！这想法使我禁不住问你另一个问题，子陵究竟有多少成把握可以复原过来？该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自己的情况。”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你不是说石青璇可治好我吗？”

侯希白苦笑道：“那是没办法中的唯一办法，石师曾多次在我面前赞扬师娘的医道，那天在幽林小谷见青璇采药回来，故推想她应得师娘真传。可是当我想起岳山败于宋缺刀下，往找师娘求助无功而终，什么信心均告动摇，只是不敢说出来。”

徐子陵摇头陪他苦笑道：“原来你所说的话全是为安慰我。”

侯希白叹道：“只要有一丝机会，我们是否不该错过？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你们能在一起。”

徐子陵迎着吹来的清寒河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一天寇仲仍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为远大目标奋斗，我怎可独善其身。我曾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事实终证明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只能压抑心内对青璇的爱慕，因为我不晓得下回能否活着回去见她。”

侯希白想不到徐子陵如此坦白，愕然半晌，轻轻道：“我感觉到子陵心内的痛苦。”

徐子陵仰望广袤深邃的星空，胸口充满苦涩和令人窒息的情绪，语调却是出奇的平静，茫然道：“但我的确渴望再见到她，听她绝世无双的动人箫音，让她以她的方式调侃我使我着窘，所以当你提议找她为我疗伤，我从没反对过。”

侯希白沉默下去。

徐子陵岔开话题道：“当你和杨虚彦准备交手之时，我从房内步出内院，在那一刻，我完全忘掉自己的伤势，且生出奇妙的感觉，感到我若能在神志清明的时间，仍能忘掉内伤，从有入无，我将可自然痊愈。”

侯希白一震道：“有道理，这正是道家万念化作一念，一念不起，万念俱空的真义。子陵练的是道家最玄秘的《长生诀》，有这奇异感觉合乎箇中要旨。”

徐子陵叹道：“可是我心知肚明，实在无法办到，因为每当我试图静坐，自然运气行功，同时提醒自己身负的伤势，这是自练《长生诀》以来根深柢固的习惯，无法改变，故而进展不大，到某一关键便停滞不前，顶多是双足涌泉穴一寒一热，如此而已。”

侯希白苦恼地说道：“那怎么办才好？”

徐子陵目光投往南岸起伏的山林丘原，目射温柔之色，轻轻道：“不管青璇是否得乃母真传，但她的箫音却肯定是可令我忘掉一切的灵丹妙药，包括我的伤势和对寇仲等人的担忧。所以希白的提议，正是我最佳的选择。”

寇仲立足一座小山顶上，极目远近，无名立在他肩头，在黎明的曙光下，衣衫迎风拂扬，雄伟自信的体态神情，背负的是名震天下的井中月宝刀，状如天神。溢水和汝水分别在左右两方远处曲折奔流，滋润两岸丰腴的土地，为附近的河原山野带来无限生机，形成一碧万顷的草林区。西南方地平远处一列山脉起伏连绵，可想象若临近其地，当更感其宏伟巍峨的山势。可是他却是黯然神伤，想起杨公卿和千百计追随自己的将士永不能目睹眼前美景，爱马千里梦无缘一尝山下的野草，而他们皆为自己壮烈牺牲，他和李家唐室的仇恨，倾尽五湖四海的水也洗涤不清。

忽然心中浮现尚秀芳的如花玉容，她是否已抵达高丽，寻找到她心中理想的乐曲？又想到烈瑕使尽手段去争取她的好感和力图夺得她的芳心，早已伤痕遍布的心似在暗自淌血。旋即想起宋玉致，这位被他重重伤害，有崇高品格的美女，更是百般滋味在心头。他很久没去想她们，自抵洛阳后，他的心神充满战争的意识，全神全意争取胜利，为少帅军的存亡殚思竭虑，挣扎求存，容不下其他东西。可是在此等待的时刻，他却情不自已地陷进痛苦的悔疚和思忆的深渊，难以自拔。与楚楚的一段情也使他心神难安，对楚楚他是怜多于爱，少年一时的恋色纵情，种下永生难以承担的感情包袱，慨叹追悔已是无补于事。

无论他心内如何痛苦，只能把伤痛深深埋藏，因目前他最重要的是应付关系到少帅军全体人员存亡的残酷战争。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他必须抛开一切，以最巅峰的状态在最恶劣的形势下竭尽所能创造奇迹。在与李世民的斗争上，他不断犯错，惨尝因此而来的苦果，他再不容有另一错着，因为他再没有犯错的本钱。太阳从东方山峦后露出小半边脸，光耀大地。李世民既猜到他会往锺离求援，屈突通必有预防，奇袭无奇可言，他的火器行动是否会以失败告终？对此他已没有离峡前的信心和把握。若跋锋寒不能及时赶来，他只好杀回峡道，与将士共存亡。

就在这思潮起伏的一刻，南方山林处尘头大起，寇仲喜出望外，暗叫天助我也，全速奔下山坡迎去。

《大唐双龙传》第十七册 终

大唐双龙传·第十八册

第一章 唯一破绽

第二章 宋家大军

第三章 双龙入蜀

第四章 仙踪再现

第五章 决战之前

第六章 净院之战

第七章 契机乍现

第八章 三个条件

第九章 兼爱如一

第一章 唯一破绽

“我说的话，或是真的，或是假的。”面对空寂无人的幽居，徐子陵心中不断响起石青璇这几句话。小屋依旧，可是石青璇隔帘梳妆的动人情景一去不返。山风流动吹拂的声音变得空空洞洞，虽有好友陪伴身旁，他却生出失去一切生机的绝望情绪！与石青璇的一切，憧憬中平淡真挚、充满男女爱恋的幸福生活，至此告终！努力的争取化为彻底的失败，石青璇变成令人心碎的回忆，余生只能在孤独寂寞中度过。生亦何欢，死又何惧？热切的希望却带来惨痛的失望。

正透窗朝屋内尽最后努力搜寻石青璇倩影的侯希白以近乎呜咽的声音道：“她根本没有来过，会此你能有更好的提议吗？”

侯希白愕然无语。

来的果然是天从人愿的跋锋寒和能令寇仲绝处逢生的援军，合共四千人，骡车一百三十辆，其中二十车装载的是救命的火器。四千兵员有三千是精挑出来的精锐骑兵，一千是战斗力较薄弱的辎重兵，少帅军内的新兵种。领军的是熟悉这一带地理环境的白文原，他的前主朱粲，曾称雄西北方不远处的冠军，朱粲虽成明日黄花，但白文原对这带山川河道的认识，仍可发挥最大的用途，令援军神不知鬼不觉地潜来，避开唐军探子。

跋锋寒率领一支百人部队做开路先锋，在林道与寇仲相遇，自有一番欢喜之情。寇仲忙发出命令，着随后而来的队伍于隐蔽处扎营休息，以免被敌人学他般看到扬起的尘头。寇仲为手下们打气后，与白文原和跋锋寒登上附近一座小山之顶观察形势，商量大计，更派出无名到高空巡察。

寇仲见跋锋寒及时赶到，心情转佳，分析形势后总结道：“现在于我们最有利的，是屈突通注意力全集中在锺离，其防御策略主要是针对锺离来的军队，而你们则来得正是时候，我们探清楚屈突通的布置后，可趁其大兴土木、阵脚未稳的一刻，先以火器来个下马威，再内外夹击，保证可打他一个落花流水，不亦乐乎。”

跋锋寒道：“那批火器以毒气火箭为主，射程远达千余步，生出大量紫色的毒烟，虽未能厉害至令人中毒身亡，却可使人双目刺痛，泪水直流，呼吸困难，皮肤红肿，半天时间始能复常，大幅削弱敌人的战斗力。”

寇仲讶道：“你找人试过吗？否则怎知道得这么清楚？”

白文原道：“我们抓来一头野狗做过实验，事后本想宰来吃掉，却怕它身体带毒，遂饶它狗命。”

寇仲叹道：“可怜的狗儿，幸好没伤它性命。”又问道：“这样的毒烟火箭有多少根？”

白文原道：“共有二千五百枝，若全数施放，该可笼罩方圆三、四里的广阔范围，风吹不散，能制造这么有威力火器的人的脑袋真不简单。”

跋锋寒道：“在两军对垒时这种毒烟箭作用不大，偷营劫寨时用以对付聚集的敌人肯定能收奇效。我们本还担心如何能用这批东西来防守营寨，幸好李世民知情识趣，派屈突通来让我们试靶，当然是另一回事。”

白文原道：“除二千五百枝毒烟箭，尚有五百个火油弹，八百个毒烟地炮。前者点燃后用手掷出，随着爆炸火油四溅，能迅速把大片林野陷进火海中；后者预先放在地上，敌人踏破立即喷出毒烟，纯以毒烟的分量计，会比毒烟箭更有威力。”

寇仲咋舌道：“我们真的为李渊挡过一劫，因这批火器本应由他亲自消受的。”

跋锋寒道：“我们必须趁屈突通未砍光营寨附近一带树木前发难，否则火油弹会变成废物。”

寇仲当机立断道：“文原你先回营地准备一切，我和老跋立即去探路，事不宜迟，今晚将是我们行动的最佳时机。”白文原领命而去。

跋锋寒问道：“有没有子陵的消息？”

寇仲摇头颓然道：“希望他吉人天相，大吉大利啦！”

徐子陵放弃打坐，他无法忘记严重的内伤，因为那是一种挥之不去的随身感觉，令他无时无刻不感到虚弱和来自全身经脉的难受痛楚，气血不畅的情况更是烦厌的重压。精神愈集中，这种受伤的感觉愈清晰，令他不能进入忘我的境界，眼前此刻的自己只能是个默默忍受苦楚的人。

他走进屋内，隔帘瞧进石青璇曾留下倩影的闺房，心中忽然充满温柔，勾起他对那动人的邂逅的美丽回忆，对石青璇的少许怨憾立即云散烟消。既然爱惜她，就该为她着想，尊重她任何决定。个人的得失又如何？当撒手人世，过去生命只像刹那间的发生。他的心神情不自禁地沉醉在初识石青璇的情景里，往事一幕一幕地重现心湖，既实在又虚无，除师妃暄外，他从未如此用心去思念一个人。如果生命和一切事物均会成为不可挽回的过去，便让石青璇成为过去的部分吧！

不知不觉中，他发觉自己走出屋外，在大门旁的方石坐下，太阳没入山后，四周丛林的蛩虫似知严冬即至，正尽力奏出生命最后的乐章，交织出层次丰厚的音响汪洋。他沉醉在这平日顾此失彼下忽略的天地，浑然忘我间，终于从对石青璇深情专注的思忆，忘情地投身到虫鸣蝉唱的世界，其中的转接浑然天成，不着痕迹。在忘情忘忧忘我的境界中，他成功从心中的百般焦虑和扰人的伤势解脱出来，精神与大自然的残秋最后一丝生机结合为一，茫不晓得两脚涌泉穴寒热催发，先天气穿穴而入，从弱渐强地缓缓贯脉通经，滋养窍穴。时间在他神识混沌中以惊人的速度溜跑，当他被一种强烈的危险感觉从深沉至似与天地同游中醒觉过来，睁眼一看，残月早移过中天，黑绒毡幕般的夜空嵌满星辰。究竟哪一颗是石青璇死后的归宿？自己的归宿又会否是最接近的另一颗星辰，长伴在她左右，完成生前尘世未竟的宿愿？

生命是否受前世今生的因果影响，既是如此，第一个因是怎样种下来的？

“这是什么地方？谁曾在此结庐而居？”徐子陵收回望着星空的目光，落在负手傲立身前的盖代邪人“邪王”石之轩身上，微笑道：“邪王因何如此有雅兴光临山居？”

石之轩学他般朝夜空张望，好整以暇地说道：“子陵睁目后牢牢瞧着天空，究竟看什么？”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我在想人死后的归宿，是否会回归本位的重返天上星辰的故乡？”

石之轩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语气却冷酷平静，柔声道：“子陵晓得我来杀你吗？”

徐子陵耸肩洒然道：“邪王既不晓得这是何人的地方，当然非是专程来访，而是跟踪我们来到此处。事实上邪王一直有杀我之心，只是不愿当着希白眼前下手而已。”

石之轩神情不动，低头凝望徐子陵，轻轻道：“石某人不是没有给你机会，若你肯留在幽林小谷陪伴青璇，不过问尘世间事，我绝不愿伤你半根毫毛。可是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与石某人对你的期望背道而驰。子陵可知你和寇仲已成我圣门统一天下最大的障碍，今晚不狠下辣手，明天恐怕悔之已晚。我故意待至你内伤尽去才现身动手，是希望子陵你死能瞑目，不会怪我邪王乘人之危。”

接着又叹道：“如此一日间伤势尽愈，我石之轩不得不写个‘服’字，可正因如此，逼我不得不痛下决心。今晚子陵先行一步，下一个将轮到寇仲。”

徐子陵长身而起，一种全新与新生的感觉充盈全身，他再感觉不到体内真气运动流转，一切发乎自然，就像空气般任他呼吸吞吐，大海汪洋般让他予取予求。失而复得后果然是全新的另一层境界。

石之轩目露讶色，沉声道：“子陵的武功终臻入微的境界，令石某人心中响起警号，这番出手再不会有任何心障，子陵小心。”

徐子陵晓得此乃生死关头，必须施尽浑身解数，方有保命机会，却淡然自若道：“邪王不是有兴趣知道这是谁的幽居？为何不寻根究底，追问下去？”

石之轩无法掩饰地露出震骇神色。

徐子陵两手高举过头，紧扣如花蕾，无名指斜起，指头贴合，重演当年真言大师传他九字真言印诀的第一起手式，暗捏不动根本印，禅喝道：“临！”

石之轩容色再变，应声后撤三步。

自徐子陵数次与石之轩交手以来，尚是首次将石之轩逼到下风，一小半是靠大幅提升的真言禅力，大半是觑准石之轩唯一的破绽，他心底永远的破绽……石青璇。石之轩那如堵石墙的真气直逼而来，令他无法再作寸进，乘势强攻。

石之轩一手负后，另一手前挥，五指缀合成刀状，锋锐遥指徐子陵。双目精芒大盛，长笑道：“好！自我石之轩出道以来，还是首次有人能令我甫动手立即屈处下风，虽嫌有点取巧，可是高手交锋，无所不用其极，当然应算是你的本事。”

徐子陵不由心中佩服，石之轩的心胸气魄，大家风范，确异于常人。双手紧拢胸前，状如莲花，不动根本印转为大金刚轮印。自得真言大师传法以来，从没有一刻，他比此时更体会到真言印法与精神相辅相成，结合无间后的神妙禅力。对不死印法他有更进一步的认识，此法本身根本是无隙可寻，破绽唯在石之轩心内。

眼前一花，石之轩现身左侧，手刀弯击而来，取点是他左颈侧要穴。徐子陵自知永比不过他的幻魔身法，只能以静制动，手莲鲜花般盛放，变化出无穷无尽的手印，每个手印均妙至毫巅，似有迹可寻，又似顺乎天然，微妙处没法以任何笔墨去形容。“波！”徐子陵一指点出，正中石之轩掌锋。石之轩往后飞退，徐子陵也被他震得气血翻腾，踉跄跌退近丈。自石之轩现身后，他还是初次把注意力转回到经脉内，生出另一种新鲜的奇异感觉。

石之轩没有乘势追击，反两手负后，卓立远处，讶道：“子陵竟能封死我后着，教石某人不得不退，此事传出去，足可教任何人对你刮目相看。不过有利必有弊，坦白说，直到此刻，我始能狠下决心抛开一切，全力出手，直至子陵倒地身亡方始罢休。否则若再给你一年光阴，说不定我‘邪王’石之轩也无法置你于死地。奈何！”

徐子陵微笑道：“原来邪王要下决心是这么困难。我有一事不解，可否请邪王指点？”

石之轩容色平静，双目射出冷酷无情的目光，淡淡地说道：“说吧！”

徐子陵清楚感应到眼前的石之轩再没有任何阻止他杀死自己的心障，且正在找寻最佳的出击机会，只要自己心神稍有波动，不能保持“剑心通明”的至境，将招来他排山倒海，至死方休的可怕攻击。缓缓道：“邪王因何要放过婠婠？”

石之轩皱眉道：“你该想到原因，婠儿乃圣门继我之后最杰出的人才，如虚彦没有背叛我，我对她绝不容情，现在却是爱之惜之仍恐不及。你若担心我会去对付她，现在该可放下心事。”

徐子陵叹道：“邪王有没有感到自己陷于众叛亲离的处境？在统一圣门的斗争上，控制大局的再非邪王你，而是依附突厥的赵德言，又或是得李渊信任的杨虚彦，更怕是最后的得益者是突厥的颉利。”

石之轩长笑道：“若出现子陵描述的情况，受到最大打击的势将是以慈航静斋为首的所谓白道。我圣门本来一无所有，故天下愈乱愈好，危机下见生机，大乱后始有大治，此为历史循环的法则，屡验不爽。我圣门饱经忧患，应付危机的灵活远胜任何人，子陵若想以什么民族大义来说动我，实是枉费心机。”

徐子陵洒然道：“算我说了一番废话，邪王请赐招。”

石之轩忽然环目巡视，目光透窗朝屋内瞧去，面露惊疑不定的神色。徐子陵的精气神全集中在他身上，立时生出感应，岂肯错过如此良机。“兵！”真言吐发，宝瓶气意到手到，一拳隔空击出。

“轰！”石之轩随意封挡，两手盘抱，气柱卷旋而来，硬撞宝瓶气劲，双方真气均是高度集中，其中绝无转圜或假借余地。石之轩后退三步，徐子陵却像断线风筝般抛跌往后，恰巧穿门滚入屋内，落地后仍收不住势子，破帘跌入石青璇的闺房。石之轩如影随形的追入屋内，进门后一震停步。徐子陵弓背弹起，手捏外狮子印，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石之轩冷冷瞧着他，并以衣袖抹去唇角泄出的血迹，点头道：“宁道奇那次不算数，自我练成不死印后，尚是首次有人能令我受伤，足可令你自豪。”

徐子陵当然晓得自己伤得更重，刚才他中了石之轩的奸计，以为他因想到这可能是石青璇的避世处，心神露出破绽，岂知竟是石之轩故意布下的破绽，使他从上风落回绝对的下风，从天上回到凡间，再不能保持之前无人无我、抽离凡躯的神妙境界。

两人隔帘对峙。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勉力提聚功力，说道：“邪王不是说过再出手便至死方休，为何又停下来？”

“邪王”石之轩双目杀机剧盛，厉喝道：“这是否青璇另一个隐居之所？”

箫音在屋外响起。

少帅军依寇仲和跋锋寒的计划，潜伏在最有利发挥火器的上风位置。敌人尚未有时间设立木寨哨岗，主力大军避开山地林区，在天城峡南路出口西南半里处的草原暂设“六花营”，以屈突通的帅帐为中军统揽大局，帅帐两旁是左右虞候，属屈突通直接指挥的亲兵，另四军分别在前后左右立营，形如六瓣花朵。虽是无险可恃，但不怕火攻，只要在附近制高点有战士轮番放哨，可迅速动员反击任何来袭的敌人。另有两军各约二千兵员，于南路出口外一远一近结营，均位于丘陵高地，相隔数千步，互为呼应。

三处营地总兵力超过一万五千人，火把处处，照得天城峡外亮如白昼。大批的工事兵集中在出口外伐木施工，清除障碍，砍下来的木材可用作建设坚固的木寨。少帅军兵分三路，进军至敌人火光不及的密林区，等待寇仲突袭的命令。寇仲和跋锋寒亲自指挥攻袭对方主力军营地的部队，带备最易使用的毒烟箭，蓄势以待。

寇仲和跋锋寒跃上一株高树之巅，遥察三千步许外屈突通六花营地的情况。

寇仲笑语道：“屈突通不愧身经百战的名将，若再多给他两天工夫，恐怕毒烟火箭也奈何他不得。试想若他于高地立寨，配以壕堑，我们能有多少枝毒烟火箭射进他营地去？”

跋锋寒欣然道：“现在他却是任我们鱼肉，恐怕他做梦也没想到我们正伏在此处，带备火器准备袭营，兄弟，我等得不耐烦了！”

寇仲哂道：“你在沙漠百天修行是怎么度过的？连这么点耐性都没有。首先我们的战士需时间喘气休息，其次你看敌人忙得多么辛苦，白天赶路，晚上仍未能歇下来，怎可不让他们再累些儿，我们才发动攻击。最好的时刻是黎明前半个时辰，那样天明后峡内的兄弟可与我们对敌人前后夹击，杀他娘的一个落花流水，对吗？”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你是龙头，当然由你当家作主，对极了！”

两人相视而笑，伸手紧握。他们早受够李世民的打击和挫折，现在终争取到反击的良机。

徐子陵和石之轩同时剧震。竟是天竹箫的箫音，瞬又消去，似乎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过，但已在两人的心海激起滔天巨浪。石青璇终于守约来会徐子陵，更晓得石之轩要杀徐子陵，故以箫音介入。

石之轩瞬即恢复平静，且戾气全消，没有出手之意，移到窗前，目光投向星夜下的原野去，似在搜索女儿的踪影，淡然自若地说道：“子陵可知对中土百姓最大的威胁不是我圣门，而是突厥人？”

徐子陵对石之轩忽然讨论起突厥人的古怪所为完全摸不着头脑，幸好他正为石青璇的出现心中填满火热和狂喜，哪会跟他计较，揭帘而出，来到石之轩背后三步许处，说道：“愿闻其详。”

石之轩道：“那是经历无数世代积下来的血仇，起因是双方贫富悬殊，对突厥人来说，只有最强的人方有资格拥有最好的土地，得不到便强抢和破坏。若取得天下的是我圣门，必尽力使中土兴旺，好巩固权力。所以我说中土真正的祸患是突厥而非我们。”

徐子陵沉声道：“可是贵门派的赵德言与颉利不是正合作愉快吗？”

石之轩叹道：“赵德言打的是另一个算盘，他要明刀明枪的借助颉利的力量铲除异己，若颉利真能征服中原，不得不以汉制汉，倚赖赵德言去为他管治江山，完成他的帝皇美梦。你若干掉他，我绝不会皱半下眉头。”

徐子陵道：“邪王为何要对我说这番话？”

石之轩没有答他，续道：“突利虽与你们称兄道弟，可是他终究是突厥人，绝不会忘记与汉人的仇恨，那是族与族间的仇恨，没有人能化解。若我没有猜错，终有一天你们须与突利兵戎相见。”

徐子陵默然无语，石之轩的话一针见血，充满饱经岁月千锤百炼而成的智慧。

石之轩叹道：“我为何要提醒你？因为我怕你因太重兄弟之情而吃亏，唉！我要走啦！子陵保重。”说罢就那么跨步出门，没入暗黑深处。

徐子陵掠到屋外，寒风扑面而来，苍穹嵌满无有穷尽的星辰，蛩虫鸣唱不休，孤寂的荒原不再孤寂。箫音再起，似有若无，与四周的秋蝉悲鸣浑融无间，随着呼呼风啸若隐若现，就像轻云遮着的明月；令人耳迷神荡的动人箫音仿似在九天外处翩翩而起，把肃杀的残秋转化为充盈生机光辉灿烂的天地，明丽的音符一时独立于天地之外，与万物紧密凑合。徐子陵寻宝似的往箫音起处掠去，心中诸般情绪被箫音全体没收，只剩下说不尽的温柔和爱意，石青璇的箫音有如一株神奇的忘忧草，服用后再想不起外间人世残酷冷血的战争。

徐子陵奔上一道山坡，石青璇的倩影出现在小山顶一块大石上，仿若梦境中徘徊在空山灵谷的仙子。箫音倏然而止，石青璇生辉的美目顾盼多情的朝他瞧来，微笑道：“呆子来早啦！”

徐子陵来到她旁坐下，忘情地呆看着她。石青璇上穿淡紫色的绫罗长袄，香肩搭着色泽素雅的披肩以御风寒，下配杏黄色的绫罗裙子，秀外慧中的玉容仍带着一贯抑压下透出来的忧郁神情，别具冰雪冷凝的美态。不施半点脂粉，可是其文静娴雅的举止，轻盈窈窕的体态，能令任何人心迷神醉。她随手把天竹箫放在另一边，徐子陵注意到她有个随身的小包袱。

石青璇目光投往山下起伏的小屋，香唇轻启，轻柔地说道：“战争是怎样子的呢？”

徐子陵想不到她有此一问，发呆半晌，苦笑道：“我不知该不该向你如实道出呢！”

石青璇唇角溢出笑意，轻轻道：“既然可怕至令人不敢吐露，为何仍有那么多人乐此不疲？”

徐子陵叹道：“原因太复杂了！”

石青璇朝他瞧来，美目深注地说道：“子陵很疲倦，战争定把你折磨得很惨哩。”

徐子陵生出投入她香怀的冲动，只有在那里他才能寻到乱世中的避难所。

石青璇续道：“人家乘船东来，大江沿岸的城镇非常紧张，人心惶惶，可是谁都不知该逃到哪里去。战争的消息和谣言每天有新的花样，一时说少帅军在洛阳之战全军覆没，一时说宋缺的大军和唐军正面交锋，一时说杜伏威起兵叛唐，与窦建德夹攻李世民为你们报仇，令人不知信谁说的好。”

徐子陵心中一热，以石青璇对世事一向的不闻不问，肯这么留意战事的发展，显然是因对他的关心，忍不住问道：“青璇在担心我吗？”

石青璇淡淡地说道：“你说呢？”旋即忍俊不住的“噗嗤”娇笑道：“呆子！”

徐子陵心中涌起灼热的情绪，转眼又被无奈的痛苦替代，幸福的生活对他仍是遥不可及的美梦。没有一刻他比现在更清楚心内的矛盾，寇仲争霸天下之战令他泥足深陷，可是对石青璇的爱恋又是不能自拔。他已失去师妃暄，再不能错过眼前这梦萦魂牵的好女子。她的人就如她箫音般是这充满斗争仇恨的人海汪洋中晶莹纯净的清流，黑夜中一点永恒不灭散射的燄光，失去她他将一无所有，生命再没有任何意义。

幽林小谷的轻吻、离别，像烧红的烙印般在他心中留下永不会磨灭的痕迹，可是直至眼前并肩私语的一刻，她仍是那副似有情若无情的样子。若他徐子陵吐露真情，她会不会像她说过般消受不起，受惊小鸟般远走高飞？他不能不顾虑她心中的感受和凄凉的往事。

石青璇优美如仙乐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道：“呆子又心不在焉了！”

徐子陵一颤醒来，朝她望去，石青璇把下颌枕在两手探前环抱的双膝间，整个人似嵌进夜空去，变成星夜最夺目的星辰，诡秘难测。她别过头来瞥他一眼，又重把目光投向远方星空和山峦交接处，嘴角浮现一丝他无法明白的慧黠笑意。夜色轻纱般蒙上她的娇体，既近在眼前，又似隐身在与人间有别的仙界。

徐子陵情不自禁地说道：“我在想你。”

石青璇唇角笑意扩大，化作灿烂的笑容，把她似是与生俱来的忧郁驱散，顽皮地说道：“哄人的！是否正想到你不敢向青璇描述的战事，你的眼睛可比你的人坦白。”

徐子陵的目光无法从她的俏脸移离，柔声道：“青璇是看到我心内的矛盾，一边是我自幼同甘共苦的好兄弟，一边是……”

石青璇坐直娇躯，转身探手把一对玉指按在他唇上，制止他说下去，顾盼生妍的美目深深注视他的眼睛，好半晌始垂下按唇的玉手，平静地说道：“入夜啦！子陵到屋里好好睡一觉如何？做个乖孩子嘛！”

徐子陵仍被她以指按唇的亲昵动作震撼心神，闻言愕然道：“屋里不是只有一张榻子吗？”

石青璇露出个没好气的表情，白他一眼道：“人家还有事去办嘛！”

徐子陵心叫惭愧，不过石青璇肯让自己睡她的香榻，摆明大有情意。尴尬地说道：“是我想歪啦！”话出口立知不妥当，却收不回来。

石青璇霞生玉颊，嗔怪地瞪他一眼，垂首低骂一声“坏蛋”。徐子陵给骂得心神俱醉，飘然云端，男欢女爱，就该是眼前这样子，幸福从未与他这么接近，假如他可抛开一切，与她永不分离，人生复有何求？

石青璇又恢复娴雅端庄，轻轻道：“为什么不问人家要去办的事呢？”

徐子陵生出危机的感觉，问道：“青璇要去办什么事？”

石青璇缓缓道：“我想到慈航静斋拜祭娘亲，然后回来终老。”

徐子陵不解道：“青璇离开小筑后为何不直接到静斋去？”

慈航静斋四字激起他心湖的重重浪涛，师妃暄似在触手可及处，在这时刻想起另一位令他倾心的美女，简直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冰雪聪明的石青璇若无其事，又或是看穿他心内的震荡只是不加说破，淡淡地说道：“呆子！”

徐子陵摸不着头脑地说道：“獃在何处？”

石青璇笑意盈盈没好气地说道：“人家是怕你这呆子来早了，所以特地到此留言，让你不会误会人家骗你。嘻！却想不到竟会遇上你。”

徐子陵热血上涌，剧震道：“青璇！”

石青璇俏脸泛起神圣的光辉，轻轻道：“子陵不用再到这里来，因为此地再非避世的桃花源，青璇或者会在静斋陪娘一段日子。下山之日，将是青璇来寻你徐子陵之时，有什么话，留到那时再说好吗？”

接着缓缓起立，一手提箫，另一手把小包袱挂在香肩上，俯首细审他的脸庞道：“每一个人都有他的负担和包袱，既抛不开更躲避不了！今晚的事冥冥中自有主宰，青璇哪想得到会碰上他呢？子陵请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让我们能有再见之日。子陵不用送我，把离别延长徒添感伤，对吗？”

少帅军在黎明前半个时辰发动突袭，毒烟箭一批接一批的射进三个敌方营地，冒起的毒烟迅速扩散，笼罩天城峡口外方圆一里之地，敌人立即乱成一片。战马野性大发，狂嘶乱闯，令乱势一发不可收拾。由于不晓得毒烟能否致命，敌人四散狼奔鼠突，逃出营地，防御和反击的力量彻底崩溃，应验了跋锋寒任由鱼肉的预言。埋伏的少帅军乘势在烟雾外设阵袭击，以强弓劲箭，无情地对付逃离毒烟场的敌人，狠狠打击削弱对方的斗志与实力，到毒烟消散，寇仲和跋锋寒亲率三千人组成的骑兵队，杀入敌人聚集处，纵横冲突，待到敌人四散奔逃，溃不成军，峡道处在跋野刚和邴元真率领下两千骑兵杀将出来，屈突通终下达撤退的命令，往西急撤。

寇仲与跋野刚等会合后，追杀敌人残兵十余里，斩敌过千之众，大获全胜，解去南路的威胁。回途上，寇仲心有不甘地说道：“如非李世民兵压北路，我们乘势追击，必可夺下襄阳，扭转整个形势。”

跋锋寒道：“敌人虽是伤亡惨重，可是能边逃边重整军伍，是败而不乱，我们还是应放手时且放手。”

跋野刚在另一边策马缓行，同意道：“李世民大军已至，正在北路山寨部署攻势，声势浩大，山寨若被破，一切徒然。”

后面的邴元真道：“我们必须争取时间，在南路外建设营垒，以防再被敌人封我们后路。”

寇仲笑道：“三位所言甚是，我则是给胜利冲昏小脑袋。这回最妙是得到敌人大批战马兵器弓矢和粮食，加上运来的辎重，该足够我们吃上数年。我又夸大了！”

此时南路出口在望，唐军留下空营处处，代表他们战胜的成果。随援军来装满粮草兵器的骡车，排成长龙，陆续驶进峡道，陈老谋神情兴奋地在指挥大局。

寇仲等甩蹬下马，陈老谋迎上来大笑道：“这叫天无绝人之路，我们成功了！”

寇仲待要说话，蓦地蹄声急响，一名战士气急败坏的从西面全速策骑奔来，滚落马背，惶然报告道：“少帅不好！西面出现一支唐军的万人部队，正向我方推进。”寇仲等人人大吃一惊。

跋野刚沉声问道：“离我们有多远。”

战士道：“离我们只有五里远。”

众人你眼望我眼，值此大战之后人疲马倦之时，实无法迎击实力雄厚的敌人。

寇仲当机立断道：“立即发动所有人手，能搬多少就搬多少进峡内。”陈老谋二话不说，领命而去。

跋锋寒叹道：“这叫不幸中的大幸，若后军生力军来早一个时辰，就轮到我们吃不完兜着走。”

寇仲颓然道：“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千辛万苦解去南路的封锁，可是转眼间胜利的果实竟给敌人摘去。”

跋锋寒安慰道：“至少援军成功抵达天城峡，更得到敌人大批物资，我们就和李世民来个攻防战，看看大唐军厉害还是我们少帅军够硬？”

寇仲苦笑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胜利的喜悦，在残酷的现实下立告云散烟消，了无遗痕。

石青璇去后，徐子陵仍留在山石上打坐用功，不但真元尽复，且进入另一番新境界，心灵通明剔透，圆通自在。睁眼时秋阳移至中天，云层厚而低，刮着西北风，令人感到残秋即逝，严冬来临。

他离开大石，走下山坡，距小屋过五百步之遥，隐隐感应到屋内有人。究竟会是谁？理该不是侯希白，没十天八天工夫，他休想能办妥徐子陵托他的事。

很快他便晓得答案，石之轩卓立窗后，正专情地凝视着他和石青璇谈心的大石，似是大石本身的“存在”，足值他全心全意的观赏。徐子陵感到此刻的石之轩，没有丝毫恶念。石青璇昨夜的箫音命中这魔门第一高手的要害。

徐子陵跨步入屋，来到石之轩背后，淡淡地说道：“邪王既没胆量面对，为何去而复返？”

石之轩答非所问地说道：“青璇的箫吹得比她的娘还要好，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神迹，没听过我绝不肯相信。就像子陵你绝不相信有人可超越青璇的箫道，那不再是一种技艺，而是音乐的禅境。”

徐子陵听得心中佩服，石之轩可能是魔门有史以来最出类拔萃的高手，杰出如婠婠者，仍没可能超越过他，若非他做尽残害江湖和祸国殃民的事，满手血腥，只是他的识见，足可令人崇慕至五体投地，他对石青璇箫艺的评论，简直是一针见血。微笑道：“邪王原来一直留在附近。”

石之轩别头往他瞧来，柔声道：“现在子陵该相信我的话，若你听不出箫音的爱意，不如干脆回乡下耕田了事。”

徐子陵一呆道：“爱意？”

石之轩哈哈笑道：“原来徐子陵真是个呆子，青璇你白费心机了！”

徐子陵骇然道：“你竟偷听我们的对话？”

石之轩毫无愧色道：“不是偷听而是旁听，但看却真的是偷看。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长大后的样子，具备她娘所有优秀的质量，另有比她娘更俏皮的一面，使她能把秀心的优点更生动活泼地发挥出来。言归正传，你可知自己仍非青璇的知音人？”

徐子陵恢复冷静，淡然道：“邪王为何如此着意于此事上？”

石之轩目光重投窗外秋意深浓的原野，双目黯然的轻轻道：“因为我希望我这做爹的，能为她的未来幸福尽一点心力，那比统一魔门、统一天下更重要。我愿以任何事物去换取她的幸福，而你徐子陵是这世上唯一能令青璇倾心的男子，石某人这么说，子陵明白吗？”

徐子陵苦笑道：“我是首次感到你老人家字字出于肺腑，不用疑神疑鬼。”

石之轩凄然道：“青璇令我感到骄傲，我是不应该偷看她的。秀心啊！我终于要向你俯首称臣啦！你可知我输得不但心服，更非常开心。”

徐子陵愕然以对，难道石之轩生出退隐之心？又隐隐感到并非如此。

石之轩接着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叹道：“子陵可知李世民差点输掉洛阳这场仗？”

徐子陵重新感到石之轩的难以捉摸，怎会出其不意的岔往这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上，一时说不出话来。

石之轩恢复绝对的平静，双目稜芒闪闪，沉声道：“李世民最艰苦的时刻，是当洛阳未破，建德南下大河的一刻，包括李渊在内，均主张李世民取消攻洛计划还军退兵。只有李世民独排众议，还说谁敢再提退兵就斩谁。李世民确是不世将材，可惜出了个寇仲。”

徐子陵苦笑道：“邪王是否错爱寇仲，从开始他便在挨揍，到今天仍没有还手之力。”

石之轩淡淡地说道：“因为寇仲缺乏一个显赫的出身，更欠强大的后盾和一个属于自己的雄厚班底，现在则原本欠缺的这所有至关重要的条件，皆已齐备。”

徐子陵叹道：“邪王若指的是宋缺的大军和寇仲的少帅军，前者远水救不了近火，后者则在两条不同战线上挣扎求存，覆灭在即。”

石之轩闷哼一声，说道：“你们是当局者迷，我是旁观者清。说到军事才能，天下谁不惧宋缺？宋缺绝不会让李世民把寇仲宰掉，他让寇仲在北方独撑大局，是要把他培养成可与李世民抗衡的超凡人物，为寇仲建立无敌将帅的声誉形象。当李世民被迫退守洛阳黄河，以宋缺的威势加上寇仲的本领，长江两岸的城镇岂敢不望风景从？此乃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最高明策略。”

徐子陵心中翻起千重巨浪，石之轩眼光独到，识见确非他徐子陵能及。他虽想到宋缺是置寇仲于死地而后生，以他的方式栽培寇仲成材，却没想到背后有更深的用意。

石之轩续道：“当这情况出现时，将是慈航静斋直接介入到寇仲和李世民的战争的时刻，因为宋缺配合寇仲，李世民只有吃败仗的份儿。那时胜负关键决定于洛阳的得失，守不住洛阳李阀将失去天下。”

徐子陵大惑不解道：“在这种情况下，慈航静斋可以做什么？”

石之轩摇头道：“我不知道。可是梵清惠再无别的选择，因为若一旦成南北对峙之局，准备充足的颉利必乘虚而入，乱我中土，这是梵清惠最不想见的事。她教出来的好徒弟随意一招，就把我石之轩辛苦建立的大好形势扭转过来。待到我圣门千辛万苦重占上风，又被寇仲和宋缺来个大捣乱。”

徐子陵沉声道：“邪王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事？”

石之轩往他瞧来，微笑道：“现在形势发展微妙，且非在我圣门控制范围之内，子陵你更变成能影响双方的举足轻重人物。我向你分析形势，是希望子陵能置身纷争之外，陪青璇共度避世退隐的田园生活，因为不论你助哪一方，另一方将受到伤害。既是如此，何不抛开一切，掌握转瞬即逝的生命。石某人言尽于此，子陵好自为之。”长笑声中，扬长而去。

徐子陵再次生出危机的感觉，石青璇千真万确是石之轩唯一的破绽，石之轩只偷看她一眼，“旁听”她与徐子陵的一席话，立即由盖代凶人变成不惜为女儿牺牲一切的慈父。可是石之轩同时从痛苦和内疚解脱出来，超越心障，把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所以苦口婆心的向自己提出忠告。石之轩再没有任何破绽。徐子陵暗叹一口气，收拾情怀，留下给侯希白的字笺，飘然去也。

寇仲和跋锋寒立在山寨外围墙头上，头皮发麻地瞧着唐军的骇人阵容。无论他们的想象力如何丰富，亲眼目睹对方压倒性的优势却是另一回事。虽说是洛阳情况的重现，但洛阳城高墙厚，有足够应付任何攻击的防御力量，而现在他们所立高只两丈，阔只五尺的寨墙，实有不堪一击之虞。外面的三重壕堑，以对方的人多势众，顶多个许时辰便可填平，再不成任何障碍。唐军兵力在五、六万人间，在山寨面对的广阔丘陵地带远近处遍设营地，连营数十里，旌旗似海，营帐如林，军容之盛，直有铺天盖地之势。

只一天一夜工夫，山寨外方圆十里的树木被砍伐精光，以制造大批各式各样的攻寨工具。建成的云梯、撞车、挡箭运兵车、填壕的虾蟆车、投石机、弩箭机等数以百千计的推到离山寨二千余步远的前线，各种攻坚器械且陆续运来，唐军就在车阵后轮番守卫，不怕少帅军出击。有利必有弊，山寨易于防守，也让敌人轻易封锁和集中力量猛攻。假如后方退路没有被截断，他们至不济也可成功退走，现在却成瓮中之鳖，只有力抗到底。

跋锋寒苦笑道：“你有把握穿透对方的轒轀吗？”

轒轀是挡箭运兵车的正确名称。徐子陵当日以之进行洛阳城外的越壕战，以四轮移动，状如可活动的小房屋，人字顶部为巨木所制，蒙上生牛皮，不易燃烧，其下可隐藏兵士七十余人，攻打洛阳时因受墙头巨型投石机所制，故力有未逮，可是以之攻打简陋的山寨却是游刃有余。当撞车在寨墙撼开缺口，轒轀内藏的士兵可蜂拥入寨，少帅军势将完蛋。

寇仲摇头，表示无能为力，沉声道：“李小子所有部署均是针对我们的刺日与射月设计，只凭橹盾就可抵挡住我们从神弓射出的劲箭。”

橹盾是最大的盾，以坚厚木材制成，下有尖插，可插入泥土中，加强防御力，把守前线的唐军正把十多块新制成的橹盾柱立前方，人则在盾后对他们耀武扬威，故寇仲有感而发。

跋锋寒狠狠道：“快想办法，否则李世民一旦发动进击，势将是雷霆万钧，昼夜不息，直至我们彻底崩溃，你再无暇想别的事情。”

寇仲苦笑道：“我的小脑袋似乎不大听我指挥，为何李小子总像能按着我来揍的样子？”

跋锋寒道：“因为他确是占尽优势，要什么有什么。现在我们虽是兵矢备，粮草足，城寨却挨不上多久，既不能力敌，唯有斗智。”

寇仲皱眉道：“现在摆明是打硬仗的格局，赢不了就输。我们是否可以火油弹烧掉李小子的车阵，拖他娘的几天？”

昨夜南路的战役中，他们只用毒烟箭，尚余三百多枝，五百个火油弹和八百个毒烟地炮则完封未动。不过纵使成功烧掉对方的车阵，对方在几日间可另制一批出来，所以寇仲有最后那句话。

跋锋寒仰首望天，缓缓道：“这是我们能想到的最佳办法，能拖多少天就多少天，到那时说不定会有转机，因为初冬第一场大雪即将降下，积雪的地面会对李世民的进击非常不利。”

寇仲环目扫射车阵形势，微笑道：“李小子早猜到我们有此一招，故派人在阵后严密防守，距离更远至二千余步外，只要我们挥军攻阵，防守的兵员即可对我们迎头痛击。幸好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就由我两兄弟亲自出击，把火油弹缚在箭上点燃后以神弓射出，来个远距离破敌如何？”

跋锋寒露出笑意，说道：“好计！原来多活几天竟能令人这么欢欣兴奋。”

寇仲笑骂道：“你奶奶的熊，我寇仲绝不会输的，单是毒烟箭、火油弹和毒雾地炮足可令我们挨到下大雪的时刻。希望你老哥看天的本领确有作我师傅的资格，我就没有看到快要下雪的把握。”

麻常此时来到两人旁，说道：“封锁南路出口的唐军证实是由王君廓指挥的部队，屈突通重整阵脚后，与王君廓联手把守南路，兵力达二万之众。”

寇仲哈哈笑道：“李世民以近十万兵来对付我不足万人的部队，我们足可自豪。陈公在哪里？”

麻常忧心忡忡的目扫寨外军势鼎盛的敌人，答道：“谋老在设法加强峡南的防御，虽说敌人不敢攻入峡道，我们小心点总是好的。”说罢欲言又止。

跋锋寒讶道：“到这时刻大家生死与共，还有什么是不能启齿的？”

麻常道：“我怕敌人用火攻。”

寇仲和跋锋寒摸不着头脑，破寨容易烧寨难，均不明白麻常为何有此恐惧。

麻常解释道：“严格来说应是烟攻，这天气一般是吹北风、西北风或东北风，只要敌人在近处燃烧木材，浓烟会随风势送入寨内，充塞峡道，那时我们只有冒险突围，这和送死全无分别。”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说道：“你的担心很有道理。”

麻常道：“若在燃烧的火堆倾入砒霜一类毒物，杀伤力将更厉害。”

跋锋寒一震道：“麻将军能想到此法，人才济济的李世民当然不会忽略，确是令人非常头痛的问题。”

寇仲道：“说不定砒霜正在运来此处的途中，我们必须想办法应付。”

麻常提议道：“峡道还有办法可想，只要派人封闭峡道，由于烟雾往高处升走，可保峡道无恙。问题是山寨之外毫无阻隔，敌人乘烟雾进攻，我们肯定要吃不消。”

纵使全军可躲进峡道避烟，但山寨势被夷为平地，那不如趁早逃走。

寇仲沉吟道：“情况仍未至那么恶劣吧？我们可在烟雾掩来之际在寨外遍置毒烟地炮，乘势反击，说不定可占点便宜。我和老跋都不怕毒烟，问题是峡道外的人如何避烟，这方面陈公必有办法。”

跋锋寒目光投向寨外连绵数里的车阵防线，恢复冷静，从容道：“若李世民用火攻，先决的条件当是守紧车阵前线，若我们能大破他这道防线，烟攻的杀招便须押后。”

麻常讶道：“如何破他们的车阵？”

寇仲解释一番，说道：“事不宜迟，麻将军立即去挑选一批精锐箭手，为我和老跋作掩护，入黑后我们立即行动，烧他娘的一个痛快。江南的火器岂是易与，我就给李小子来个下马威，让他晓得我寇仲不是好惹的。”

跋锋寒道：“看形势李世民当于明早开始攻寨，所以今晚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麻常领命去后，跋锋寒笑道：“人才便是人才，麻常不但有胆有色，且思虑缜密，可委重任。”

寇仲欣然道：“他能为我所用，是我的福气。”

两人仔细商量今晚行事的细节时，陈老谋匆匆赶至，神情兴奋地说道：“区区小事，包在老夫身上。”

两人大喜，连忙问计。陈老谋露出尊敬神色，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这是鲁大师战争卷第五章防毒烟术中提及的方法，就是以布造成圆筒，内以木架撑开，段段接合，一端通往毒烟不及地方，另一端通往密封的房子，此房子不是完全密封，而是有出气口，一边以鼓风机把清新空气贯进长筒，输入新鲜空气，另一端亦以鼓风机把毒气排出，兼可防止毒气入屋。排气屋有现成的可用，就是我们的主楼，略加改装便成，圆筒制作简易，加上我们人手充足，明早可以交货。”

寇仲喜道：“请陈公立即去办妥此事。”陈老谋昂然去了。

寇仲一把搂着跋锋寒肩头，说道：“能多活一天便一天，唉！为何仍不见子陵踪影，有他在，我更有把握打这场仗。”

徐子陵戴上弓辰春的面具，在黄昏时分进入襄阳城，城防非常紧张，只在早午晚各开放半个时辰，没有通行证者一律被拒入城，幸好徐子陵冒充马球高手匡文通的伪证犹在，顺利过关。城内城外，均弥漫战争的紧张气氛，十多营唐军驻扎城外，入城门后，宣布子时起戒严的告示张贴在当眼处，主要街道设有关卡，抽查来往行人。唐兵见徐子陵没有武器随身，打扮得像文质彬彬的世家子弟，没有刁难他。

徐子陵并非要找寻刺激，特地到这唐室的军事重镇来冒险，实情是要打探寇仲的消息，因没有比这四通八达的大城市更为适合的地方。他先找客栈落脚，梳洗后到街上为自己买两套较惯穿的粗布麻衣，包括能御寒的背心棉袄，这才挑最具规模的酒家晚膳。二十多张桌子只有七、八台坐有客人，冷冷清清的，幸而其中五台的食客谈的都是与战役有关的话题，不离窦建德兵败身亡，洛阳失陷和唐军与少帅军的冲突，可惜各人的消息均是道听途说而来，夸张失实。到徐子陵撑满肚皮准备离开，仍听不到较有根据的讯息。

此时饭馆大门处突传来喝骂声，徐子陵目光投去，两名伙计正把一个蓬头垢面，衣衫破烂像乞儿般的高瘦男子粗暴地推出门外，其中一名伙计粗话连珠爆发，怒喝道：“我操你十八代祖宗，上回的酒钱尚未清还，如今又来捣乱，打得你不够吗？”

另一台客人笑道：“这疯子真不简单，无论打得他多么厉害，过两天又像个没事人的。”

徐子陵却是全身剧震，霍地立起，喝道：“让他进来，他是我的朋友。”

全场愕然。两名伙计同时回过头来，上下审视徐子陵，显然心中不忿，要称称他的斤两。

“啪！”徐子陵随手取出一两金子，放在台面，沉声道：“我‘太行双杰’匡文通可不是好惹的，莫要敬酒不喝喝罚酒，你若不识我，可到长安打听一下。哼！这锭金子就当是为我的朋友清偿酒债和这餐的酒饭钱。”

两名伙计登时软化，往两边让开，高瘦男子脚步不稳的跌撞入门，似是丝毫不知徐子陵为他解围，在入门第一张台坐下，拍台哑声道：“拿酒来！”

徐子陵瞧得心酸，不理两名伙计争着拿金锭，先喝道：“给我拿最上等的酒送去。”然后到高瘦男子旁坐下，低声道：“阴兄！是我！是徐子陵！”

像乞儿般落魄潦倒的男子竟是在龙泉别后不知所踪的阴显鹤，哪还有半点“蝶公子”原来的风范，不但失掉佩剑，头脸青肿处处，显是给人狠揍多顿。阴显鹤闻言一震，恢复少许神志朝他瞧来，眼神散而不聚，一片茫然。徐子陵探手过去，抓着他沾满泥污的手，输入真气，发觉他经脉杂气乱窜，分明是走火入魔的情况。

徐子陵明白过来，阴显鹤是因妹子阴小纪大有可能沦为娼妓，无法接受残酷的事实，加上过度酗酒，终于出岔子。此时伙计恭恭敬敬的搬来大罈的汾酒，又为两人摆置饮酒器皿，大爷前大爷后的叫个不停，然后识趣退开。

阴显鹤要去拿酒，徐子陵低声喝道：“小纪成功逃出魔掌了！”

阴显鹤剧震，双目神采稍复，盯着徐子陵。徐子陵把握时机，加紧用功，助他将在经脉内乱窜的真气重拾正轨。

阴显鹤颤声道：“小纪？”

徐子陵暗叫侥幸，心病还须心药医。若非他从韩泽南夫妇那里得到有关阴小纪的确切消息，此刻便不能双管齐下，令阴显鹤神识恢复过来。道：“阴兄！小弟是徐子陵，这副面目是假的。”

阴显鹤眼神不住凝聚，皱起眉头喃喃道：“徐子陵……徐子陵……”忽张目四顾，骇然道：“这是什么地方？”

徐子陵放开他的手，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道：“阴兄复原了！万事可放心。”

寇仲等人在山寨内枕戈蓄势。经与跋野刚、邴元真、麻常、王玄恕等仔细研究，一致决定大举出击，以挫李世民的锐气。

手下正为寇仲穿上宣永请专人为他打制的战甲，小鹤儿的声音在他旁响起道：“大哥定是仙界来的天将。”

寇仲此时才有空想到她，且是由她提醒，暗责自己满脑子杀人放火，粗心大意，又想起若山寨被破，小鹤儿命运堪虞，笑道：“小妹子到我面前给我看看。”四周手下大感愕然，始晓得小鹤儿是女扮男装。

小鹤儿粉脸通红来到他身前，又喜又嗔道：“大哥揭穿人的秘密。”

寇仲歉然道：“是大哥疏忽，不过丑媳妇终须见公婆，何况妹子长得这么标致？小妹子有没有兴趣留在我少帅军玩儿？”

小鹤儿忘记羞窘，雀跃道：“我可以替你作什么事？”

寇仲召人捧来无名，说道：“这是我们少帅军在天上的眼睛，它的安危关乎全军的存亡，以后交由妹子照顾它。”

小鹤儿不但丝毫不惧无名凶猛的形相，见寇仲爱怜地轻抚它背上闪亮的棕灰色羽毛，低声道：“我可以摸它吗？”

寇仲长身而起，与她走到一旁，传她驯鹰饲鹰之法。小鹤儿冰雪聪明，迅快领会，且是爱不释手。寇仲见无名对她没有反感，把无名交给她，回去与跋锋寒等会合，准备出发。

王玄恕牵着两匹马来到两人旁，低声道：“玄恕会守稳山寨，祝少帅旗开得胜。”

寇仲道：“记紧照顾我们的小妹子。”王玄恕不知如何俊脸微红，点头答应。

寇仲和跋锋寒踏蹬上马，并骑往寨门驰去。三支各二千人的部队，分由邴元真、麻常和跋野刚率领，正在寨门后空地严阵以待。天色渐暗，山寨内改以火把照明，红红燃烧的火燄，在寒风下闪烁窜动，更添战争杀伐的气氛。其中两军由矛盾兵、箭手和骑兵组成，前者千人，后两者各五百，仍以防御为主。

寇仲一声令下，战鼓齐鸣，寨门张开，寇仲高呼道：“儿郎们！今晚我们就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让他们晓得我少帅军的厉害。”

三军和营寨的守军同声呐喊，士气昂扬。寇仲哈哈一笑，与跋锋寒领先驰出寨门。敌阵方面号角声起，蹄声轰鸣，显是李世民作出反应，调动军队，从事部署。

在客栈的房间，恢复神志的阴显鹤困扰地说道：“我最后记得的事，是坐船往长安去，怎知竟会糊涂的逛到这里来，唉！”

徐子陵安慰道：“一切已成过去，阴兄不用放在心上，阴兄先洗澡，换过衣服，我们再好好说话。”

阴显鹤在椅内发呆片晌，摇头道：“不！我们立即到巴东去，我要亲自问清楚小纪的事，看会不会弄错。”

徐子陵明白他的心情，说道：“城门现已关闭，明早城开我们立即赶往巴东。”

阴显鹤道：“城门关上我们可以攀墙走，谁敢阻止我就杀谁。”

徐子陵拿他没法，暗忖要去与寇仲会合一事宣告泡汤，苦笑道：“阴兄洗澡换衣后，我们立即上路，这样行吗？”

阵而后战。麻常的中军、邴元真的左翼军和跋野刚的右翼军，通过临时的壕桥，在壕堑外结阵。十二座壕桥是陈老谋以半天时间赶工完成，以木板制成长而宽的桥面，下装车轮，推入壕中，以下方巨型的车轮为支持，承受桥面压力，令己军可迅速越壕。随援军前来的一千辎重兵成为陈老谋工事兵的生力军，人手足够下，陈老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布好阵势后，左右翼军往前推进，至敌人车阵前线千步外停止，结成偃月阵，最前方的矛盾手往左右弯入，千人分作三排，形成足可抵抗敌骑冲击的防御，五百箭手位于其后，在保护下作远距离拒敌，后方的骑兵负责应付侧攻的敌骑，阵势以防守为主。麻常所率三千人，全是轻骑兵。跋锋寒和寇仲甩蹬下马，另有一组五十人的精锐飞云卫，负责供应火弹和燃点药引。

李世民方面不敢怠慢，三队各五千人的步兵箭手，在车阵前布防，分由罗士信、史万宝和刘德威三人领军，只要推前二百步，双方可以箭矢互射。唐军对寇仲和跋锋寒显然顾忌甚深，被其刺日射月的长距威胁所慑，前两排用的都是拄地的巨型木橹盾。李世民与诸将在车阵后布下五组轻骑兵，每组三千人，随时可从车阵缺口冲出，投入战场。若寇仲一方没有非常手段，与军力占尽优势的唐军交锋，对方又有源源不绝的后援部队，必败无疑。

把守山寨的王玄恕一声令下，一队五百人的箭手冲出山寨，驻守三道外壕桥。此时号角声起，唐军车阵外三支五千人的盾矛兵和箭手，在战鼓声中，步伐一致的向少帅军作缓慢而稳定的推进，威势慑人至极。寇仲和跋锋寒待敌人推进近至理想位置，同时祭出刺日射月两神弓，左右忙把燃着的火弹挂到两人箭上，勾子当然由陈老谋督制。“嗖！嗖！”两箭离弓射上高空，火弹火花四溅，划过空中蔚为奇观，却非投向逐渐逼近的敌人，而是射进车阵中。

“砰！砰！”烧爆竹般的两声鸣响，跋锋寒的火弹在车阵上方爆开，一团团的烈燄雨瀑般往车阵和守阵的唐兵洒下去，覆盖的范围达方圆两、三丈。寇仲的火球则落到一台投石机才爆炸，登时把投石机和附近两辆撞车卷入烈燄中。被烈燄波及烧灼的唐兵嚎叫滚地，另两个火球又从寇仲和跋锋寒的神弓射出，找寻车阵新的目标。车阵内外的敌人怎想得到有此能于千步外袭敌的厉害火器，登时阵脚大乱，仍在推进的三支唐军更是进退两难。寇仲的火弹改向推进的敌人投去，跋锋寒则专责对付车阵，一时烈燄处处，火头四起。邴元真和跋野刚见机不可失，连忙挥军进击，麻常的军队亦朝前推进，在寇仲后方列阵以待。

火弹不住划破黑夜，连珠不绝的投向目标。车阵已有多截在熊熊燃烧，隐有波及全阵之势。李世民当机立断，命人把未被波及的车队移后，又令三支步军撤回阵内，改由机动性强的左右两队三千人组成的骑兵队出击，自己则留后稳住阵脚。邴元真和跋野刚不敢追击，后撤到寇仲和跋锋寒左右两旁，结阵迎敌。“砰！砰！”两个火弹在右方冲来的敌骑前阵爆开，火球雨点般洒下，最前方的十多个骑兵立成火人火马，东倒西歪，仆在地上，后方骑兵收势不住，撞入烈燄中，一时人嚎马嘶，惨况令人不忍卒睹。邴元真和跋野刚先后大喝道：“放箭！”箭矢一排排从矛盾手后射出，无情地攻击敌骑。寇仲和跋锋寒收起宝弓，飞身上马，领着麻常的三千精骑，杀将过去。

天明时分，徐子陵和阴显鹤抵达巴东城外，均是睏乏不堪。城门尚未开启，聚满等待入城的商旅和赶趁墟集的农民。即使以阴显鹤的心切入城，仍感到应多付点耐性待城门开启，而非立即攀墙入城。徐子陵怕有人认出他，招致不必要的麻烦，戴上弓辰春的面具，与阴显鹤在官道旁等候。

蹄声骤起，一群劲装武士沿官道驰来，一派横行霸道的作风，大声叱喝行人让道，有人动作稍慢，带头的骑士立即把马鞭挥扬头顶，发出呼啸破风声，充满威吓的意味。本是挤在城门前轮候入城的人群忙惊避一旁，形势颇为混乱。徐子陵看到马儿，首先被勾起惨死战场的爱马万里斑的思忆，悲从中来，黯然神伤。接着目光上移，不由心中一震，忙别转虎躯，不让对方看到他弓辰春的面容。

那十多名武士尚未抵达城门，守在城楼的将官早下令开城，放下吊桥，任这队骑兵长驱直进，又把误以为可随之入城的人赶出来，再拉起吊桥，惹得一阵鼓譟不满的怨声。

阴显鹤讶道：“子陵是否认识这批人？”

徐子陵道：“我认识领头的两个人，是李建成的心腹爪牙尔文焕和乔公山。只不知他们为何会到这里来？”

他虽说出疑问，心中隐隐想到应与梁舜明从海沙帮接收的另一批火器有关联。但因知阴显鹤此刻心神全放在乃妹身上，所以把心事暗藏。巴东城是杜伏威的地盘，这个老爹虽向唐室称臣，却绝不会与他鄙视的李建成勾结，故而大有可能是巴东城的守将与李建成暗中有来往，遂提供某种方便给尔文焕和乔公山。只要查出巴东城由杜伏威哪一员将领主持把守，可警告老爹，让他心中有数。

蹄声再起，一辆马车沿官道缓缓开至。徐子陵心想怎么这么巧的，驾车者赫然是侯希白和久违的雷九指。徐子陵拉着明显鹤，迎上马车，侯希白和雷九指骤见徐子陵出现眼前，差点要揉眼睛。不敢相信。

马车往一旁停下，两人跳下马车，满脸疑问。待徐子陵介绍两人认识阴显鹤后，侯希白再忍不住，问道：“子陵竟复原了！真叫人难以相信，青璇终于来了吗？”

徐子陵道：“不但功力尽复，且大有突破，至于箇中情况，则是一言难尽，可否容后细告？眼前头等大事，是先弄清楚韩夫人所说的阴小妹，是否确是阴兄的亲妹子。”

又向阴显鹤道：“这立雷大哥就是小弟曾向阴兄提及熟悉香家的人，有他出手帮忙，没可能的事也会变成可能。”

雷九指怎想得到一向沉默寡言的徐子陵甫见面即给他大顶高帽子，高兴得合不拢嘴的笑道：“阴兄放心，无论南帮北会，各地大小帮派较有头面的人多少和我有点交情，办起事来很方便。巴东帮的龙头便曾和我喝过酒赌过几手。大家兄弟，阴兄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阴显鹤似乎对这类江湖豪语不感兴趣，紧皱的眉头仍深锁不放，木然道：“城门开了！”

“轧轧”声中，吊门再次放下来。不知如何，徐子陵心中忽然涌起危机将临的预感。

寇仲和跋锋寒是最后两个退返山寨的人，所有壕桥全陷于烈燄中，李世民亦鸣金收兵，接近外堑的部分战场仍隐见紫色的毒烟雾，随风迅速消散，死伤者被带回双方阵内。两方互有损失，唐军死伤者数目近千，是少帅军十倍之上，算是寇仲狠胜一场，先拔头筹。

当两队唐军骑兵冲击两翼，掩护三队已形溃乱的步军后撤时，寇仲方面邴元真和跋野刚的矛盾手和箭手组成的兵阵早守稳阵脚，不让敌人攻向壕堑的一方，而由寇仲与跋锋寒、麻常率领的三千精骑闪电出击，冲散和切断敌人，且不断来回冲杀，掩击的唐军立告不支，李世民见势不妙，亲率玄甲精兵和另两个轻骑部队合共九千人，冲出被焚毁大半的车阵，排山倒海般杀过来，同时下令在战场上被杀得叫苦连天的骑兵撤退。寇仲深悉玄甲精兵的实力，若与之正面交锋，必是苦战之局，待等到罗士信等的过万步军重整阵脚，投入战场，己军必败无疑。幸好他早有计划，立即全军移后，把毒烟地炮放满地上，然后在地炮阵后严阵以待。李世民哪想得到他有此一招，三支骑兵旋风般冲入地炮阵，立时“砰砰”之声大作，毒烟四起，把唐军前锋骑士陷在紫色毒雾里，战马首先抵受不住，发疯地跳蹄乱闯，骑士纷被抛下马背，人马均吃尽毒烟的苦头。少帅军以千计的劲箭一排排的分从两翼射出，对再无还手之力的敌人无情杀戮，情况惨不忍睹。李世民无奈下敲响后撤的锣声，本是以旋风般气势如虹的杀来，落得黯然收兵的结果。

寇仲见好就收，有秩序的返归山寨。寇仲和跋锋寒并骑进入寨门，从战场凯旋回来的和留守的战士欢声雷动，齐呼少帅万岁，为赢得漂亮的一仗喝彩呐喊，士气腾升至沸点。

小鹤儿不知从何处扑出，欢迎两人，兴奋得粉脸通红，高嚷道：“大哥真威风，外面那些坏人都不是大哥对手。”寇仲和跋锋寒甩蹬下马，相视而笑。

寇仲向小鹤儿微笑道：“他们不是坏人，却是我的死敌。”

陈老谋、王玄恕、白文原上来祝贺。邴元真和跋野刚立下大功，更是神情兴奋。这场胜利得来不易，虽未能对唐军造成根本的伤害，却严重打击对方士气，阻延唐军发动攻寨的时间，至关重要。

寇仲伸个懒腰，说道：“我们先要好好睡一觉，这里交给白将军负守卫全责，玄恕可带小鹤儿去玩耍。”王玄恕俊脸立即刷红，一时讷讷无言。

小鹤儿兴奋地说道：“有什么地方好玩的？”

王玄恕以蚊蚋般的声音道：“少帅有令，我带你去看山峡内的小瀑布。”

众人终于察觉到王玄恕和小鹤儿间的微妙情况，不禁互视而笑。

寇仲开怀笑道：“玄恕放心领我小妹子四处观光，如此长达两里的峡道天下罕见，必是奇景处处，想不到在战场上不但有瓦遮头，更有景可游可赏，上天真的待我们不薄。”

跋锋寒首度上下打量小鹤儿，微笑道：“小鹤儿的长发乌黑闪亮，何不到清泉处畅快梳洗，必是趟动人的享受，也可让玄恕看看你长发垂肩的俏女儿家模样。”

小鹤儿终领悟众人在打趣她和王玄恕，嗔瞪跋锋寒一眼，又不自禁的扯上王玄恕战袍衣袖，低声道：“我们去玩吧，不要再理会他们。”

陈老谋怪笑道：“主楼内有干毛巾，玄恕不要忘记携带。”

王玄恕逃命似的和小鹤儿一溜烟跑掉。

寇仲瞧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摇头叹道：“战场上是可以发生任何意想不到之事的！我们的火器剩下多少？”

陈老谋如数家珍地答道：“刚才没再用过毒烟箭，三百枝原封不动，火油弹剩下三百二十个，地炮损耗较多，目前数量不到三百。”

跋锋寒道：“这该足够我们抵挡下一回李世民全军出动的猛攻。”

陈老谋道：“或许李世民之前想不到烟攻之术，现在也会被我们的火器提醒。且建造另一批攻城器械需时，更怕我们的毒烟火弹，所以最便宜的方法莫如烟攻。幸好我们有防范之法，假若运用得宜，说不定可带来另一场更大的胜利。”

跋野刚沉声道：“我们不可放过任何制胜的机会，因为我们资源有限，损失无法补充，敌人却有用不尽的资源人力，我军一旦士气低落，情况将不堪设想。”

寇仲仰首望天，说道：“希望大雪会在几日内从天而降，否则若是下雨而非下雪，我们的处境将非常不妙，老跋你有把握吗？倘真个下雨，我们什么火油弹也难起作用。”

跋锋寒苦笑道：“我又不是神仙，怎知下哪样东西？”

寇仲笑道：“那即是要看老天爷的意旨了，所以不用费神去想，只须作好一切准备。我要为阵亡的兄弟举行一个简单而隆重的祭礼，此事由文原去办，我还要亲自问候受伤的兄弟。昨晚是漫长的一夜，感觉上却似眨眨眼就过去了，真矛盾。”

一队三十人的巴东守军从城门驰出来，粗暴地驱赶抢着入城的人，然后列队两旁，似在为将要出城者开路。尔文焕、乔公山原班人马策骑出城，中间多出一辆帘幕低垂，透着神秘意味的马车。

徐子陵一把扯下面具，沉声道：“韩兄夫妇大有可能在马车内，我们在中途劫车救人。”

尔文焕等昂然在四人身旁增速驰过，扬起漫空泥尘。

阴显鹤道：“我们追！”

徐子陵知他心焦至失去一向的耐性，拉着他道：“待他们走远些，我和阴兄希白追上立即动手，雷九哥驾车跟来。”

雷九指认得是尔文焕和乔公山，冷然道：“下手不要留情，最好顺手宰掉李建成这两头走狗，真想不到李建成竟公然为香家办事。”

徐子陵道：“李建成不但与香家勾结，还搭上赵德言。我们走！”

寇仲步入帅房，缓缓关上房门，到床沿捧头坐倒。他坐的是山寨内唯一的床，是陈老谋特地为他制造的。

躺在床上另一边的跋锋寒勉力坐起来，说道：“想什么？”

寇仲回头瞥一眼，苦笑道：“你好像没有脱鞋子。”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你还有心情计较脱鞋子或不脱鞋子？这是目前最该采用的办法，待我们从厚载门再入洛阳时，才考虑脱鞋的问题吧！”

寇仲呻吟道：“你认为我们会有那么一天吗？”

跋锋寒沉吟道：“若是下雨而非下雪，李世民冒雨进攻，我们的毒烟火弹将无所施其技，那重返洛阳的事可能永不会发生！”

寇仲叹道：“天上积的究竟是熊，什么云？”

跋锋寒苦笑道：“是既可能下雨也可能是降雪熊，乌云，天气说冷不冷，似仍未至于下雪，我们要作好准备。”

寇仲淡淡地说道：“是否该每位兄弟供应一个雨笠呢？”

跋锋寒捧腹苦笑道：“你这小子！真有你的。”

寇仲连靴往床上躺下，双目却是神光闪闪，缓缓道：“纵使下雪又如何？火器不足半天便会用光，始终要靠真刀真枪和李小子对着来干。火器只能在某种特定的形势下取巧占点便宜，我们终究要靠实力。他娘的！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接着土来木克、木来火烧，他娘的！咦！我们似乎漏一招。”

跋锋寒讶道：“不是所有应做的事我们全做足吗？”

寇仲道：“这招叫檑木阵，我们有大批砍下来的木干，只要搬上城头往下丢，滚落斜坡，你说威力是否够厉害呢？”

跋锋寒精神大振道：“这确是奇招，如此简单为何没有人想过？”

寇仲道：“因为我们以为自己在守洛阳城，洛阳城外没有斜坡，木材在四面被围的情况下又比黄金珍贵。但在此时此地这檑木阵法却不怕雨淋，方便有效，只要在寨外斜坡推下几百根木头，李小子即使能成功越壕，也过不了檑木阵，木头晒干后又可烧他娘一个痛快。这叫天无绝人之路，只在你是否肯动脑筋。”

敲门声响，有手下在门外高声道：“禀告少帅！白将军着小人来报，唐军开始在寨外堆积木柴枯枝。”

寇仲哈哈笑道：“通知白将军，唐军点火时才来唤醒我吧！”又向跋锋寒叹道：“杨公曾说过，在战场上不能安眠的人均非称职的主帅。唉！杨公若仍在我身旁，那有多好呢？”

徐子陵、阴显鹤和侯希白放开脚步，不理途人惊异的目光，朝目标追去，从巴东到淮水的主码头只有里许远，若被尔文焕等先一步登船，又或与另一批敌方的人马会合，他们便要大费周章。倘若能在中途截着马车骑队，则肯定可硬吃对方。

前方尘土飞扬，蹄音啲哒。徐子陵心中刚想到加速，人已超前而出，意到气到，行云流水的迅速缩短与护后两骑的距离，最精采处是衣袍贴体不扬，把破风声减至最低。侯希白和阴显鹤一前一后提速追至，前者落后过丈，而阴显鹤在徐子陵发动攻击时，仍在两丈开外。两敌背心分别被徐子陵凌空踢中，若非他宅心仁厚，保证可把两敌立毙脚下，这刻只是经脉被封，倒身下马。众敌骇然回头张望，徐子陵脚点其中一匹战马马背，腾空而起，往马车厢顶投去。

尔文焕大喝道：“何方小贼？竟敢劫老子的车，杀无赦！”

敌方骑士纷纷拔出兵器，冲前反击，在马车两旁的骑士同时跃上车顶，夹攻徐子陵，显露不凡的身手。他们任何一人行走于江湖上，都称得是一流的好手，可是比之名震天下的徐子陵却是差得远，一个照面便给击落地上，不但没机会踏足车顶，还不晓得对方以什么手法击败自己，且着地后再爬不起来。尔文焕和乔公山此时才发觉除车顶的敌人外，尚有两人衔尾杀至，他们均未见过徐子陵的真面目，认不出是他。但侯希白在长安则是无人不识，尔乔两人曾多次与他碰头，见来敌之一是他，立即色变，晓得不妙。

侯希白潇洒如散步的直追上来，美人折扇“嗖”地张开，摆出搧凉的悠闲动作，笑道：“尔大人乔大人你们好，也只有你们这两个目中无人的敢叫徐子陵作小贼，佩服佩服！”

“当！”美人折扇挡着一名骑士回手斩来的一剑，施展绞劲，敌人立即长剑脱手，远远掉进路旁密林内去。惨呼声起，另一名骑士被阴显鹤以精妙绝伦的手法硬夺佩剑，更被扯断肩臼骨。此时徐子陵跃坐于御者旁边的空位，那御者尚未有机会出手，被他一肘撞得横跌离座，滚倒地上。徐子陵勒马收缰，逐渐拉停马车。

尔文焕和乔公山听得徐子陵之名，脸上血色尽褪，前者大喝道：“闪人！”竟不理伙伴，快马加鞭的朝淮水方向逃去，尚未被击倒的七、八名大汉见头子如此窝囊，哪敢逞强，转眼逃个一干二净。

马车冲前七、八丈后缓缓停下。侯希白抢到车门前，一把拉开，双目露出不能相信的神色，吃惊道：“竟是云帮主！”

寇仲和跋锋寒卓立墙头，壕堑外的平原上三座堆得小山般高的木柴枯枝熊熊燃烧，送出滚滚浓烟，随风送来，把山寨陷进令人呛塞窒息的烟雾中。少帅军全避进峡道和主楼内。唐军在火堆后布成阵势，等待攻击的最佳时机。两人却是神态从容，丝毫不在意扑面而来的火屑浓烟。

跋锋寒微笑道：“少帅的刀法大有进步，已达刀意合一的至境。”

寇仲伸个懒腰，望向烟雾中疑幻似真的跋锋寒道：“你才真的厉害，在战场上你生我死时，仍有余暇留心我的刀法。不过我的井中月早超越刀意合一，而是臻至刀即意，意即刀的境界。到最近我才明白宋缺说的‘舍刀之外，再无他物’的含意。”

跋锋寒雄躯一震，低声念念两遍后，迎上寇仲目光，说道：“究竟有什么特别意思？”

寇仲露出笑意，说道：“就是真的‘舍刀之外，再无他物’，连我自己也不存在，只有刀，刀就是一切。当时宋缺还说你明白时就是明白，不明白就是不明白。可笑我那时还以为明白，到今天才知自己那时明白个熊根本是不明白。”

跋锋寒露出深思的神色，摇头道：“你有没有夸大？这是不可能的，你若思索，自会感到‘我’的存在。”

寇仲正容道：“真的没有半点夸大，刀就是我，我就是刀，刀代替我去感应、去思索，随机而行，因势变化，箇中微妙处，怎都说不出来。”

跋锋寒点头道：“你这境界的体验，对我有很大的启发，刀即意，意即刀。”

一阵长风吹来，浓烟卷舞，对面不见人影，待烟雾稍散，跋锋寒再现眼前，寇仲欣然道：“趁尚有点时间，你可否续说故事的第二回？”

跋锋寒不解道：“什么故事的第二回？”

寇仲若无其事道：“当然是芭黛儿和你老哥缠绵悱恻的动人故事。”

跋锋寒没好气道：“去你的！老子早破例向你说出童年痛心的往事，可是你竟不满足？对不起！这方面兄弟可没得通融。”

寇仲笑道：“我是关心你哩！好心遇雷劈。”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不愿说出来的秘密，更何况我描述得如何详细，也只是真实过程中被我主观扭曲挑选的部分。试试告诉我你和宋玉致或尚秀芳间的事，其中定有你不愿吐露的一面。”

寇仲为之哑口无言，与两女间的事，的确有很多不愿想起，不想提及。

跋锋寒苦笑道：“明白吗？”

寇仲以苦笑回报，颓然道：“明白啦！”

“咚！咚！咚！”战鼓声起，浓烟后传来人声和车轮声，唐军趁山寨仍是烟锁雾困的时刻，进行填壕的工作。

寇仲取出刺日弓，沉声道：“看看我箭即意、意即箭的功夫，请老跋为我挂上和燃点火油弹如何？”

第二章 宋家大军

徐子陵叩响院门门环，唤道：“韩兄请开门，是徐子陵。”

急促步音响起，门开，露出韩泽南慌张的面容，说道：“不好了！我们恐怕被发现了，这两天屋外常有生面人逡巡。”

徐子陵让开身躯，指着横躺在阴显鹤脚下的两名大汉道：“是否这两个？”

韩泽南愕然瞧去，阴显鹤高躯下俯，两手分抓两汉头发，扯得他们脸向韩泽南。

韩泽南一颤道：“没见过这两个人。”

徐子陵心中一沉，向阴显鹤道：“麻烦阴兄把他们藏在院内。”接着跨槛进院，偕韩泽南往屋门走去，说道：“我们立即上路，幸好我们来得及时。”

韩泽南道：“我们原准备今晚趁黑出城，有徐兄帮忙，内子可以放心多哩！”

白小裳启门迎接，喜上眉梢，小杰儿长高不少，依在娘身旁好奇地看看徐子陵，又偷看拖着两汉到外院一角的阴显鹤，并没有露出丝毫害怕的神色。

徐子陵见厅内放着两大一小三个包袱，晓得他们整理好行装，一把抱起小杰儿，笑道：“上次没见着你，小杰儿好吗？”

小杰儿亲热地搂上他颈项，兴奋道：“你就是那位弓叔叔变的吗？爹娘说有叔叔在不怕给坏人欺负，外面那两个坏人被叔叔捉住的吧？”

徐子陵爱怜地抚着他小脑袋，向韩泽南和白小裳道：“有马车在城外等候，我们立即走。”

韩泽南和白小裳目光投往出现门后的阴显鹤。

徐子陵道：“这位是阴小纪的亲兄，嫂夫人请向阴兄描述小纪的样貌特征。”

白小裳沉吟片晌，说道：“印象中最深刻的是小纪左臂上有个指头般大的浅红色胎记，还有对大而明亮的眼睛！”

阴显鹤早泪流满脸，颤声道：“真的是小纪！真的是她！”

徐子陵道：“我们离城再说，敌人不敢动手，只因顾忌嫂夫人的武功，我们刚才下手制伏监视的人，恐怕已打草惊蛇，所以必须立即走。”

徐子陵抱着小杰儿，阴显鹤一人包办两个大包袱，与韩泽南夫妇匆匆上路。当转入通往城北的大道，立感气氛异样，午后时分该是人潮汹涌的街道，竟不见行人。

阴显鹤移近徐子陵道：“看似颇为不妙！”

另一边的韩泽南惶恐道：“试走另一边城门好吗？”

徐子陵道：“另一道城门毫无分别。对方显然有高手在后面主持大局，而巴东城的守将则与对方一鼻孔出气。”

白小裳比韩泽南镇定，轻轻道：“巴东城的太守叫张万，人人知他贪赃枉法，唯一的本事是拍杜伏威的马屁。”

徐子陵把小杰儿交给白小裳，笑道：“这就成了！我们仍由北门出城，看看谁来拦截我们。”

阴显鹤不解道：“敌人既有张万站在他们一方，为何不趁早动手？”

徐子陵道：“所谓家丑不外扬，自家事当然最好是自家来处理。但现在见形势危急，己方高手仍在途中，只好买通贪官来对付我们。”

阴显鹤叹道：“刚才我们一时大意，走漏了对方的探子。”

徐子陵道：“走漏的人藏身对面的房子，我还以为是好奇的邻居，没有在意。”

城门在望，忽然叱喝声起，城门关闭，城墙上箭手现身，大街两旁店铺拥出以百计的巴东兵士，前方把门的数十守军则从门道冲出，刹那间四大一小五个人陷身包围网内。

一名身穿将服的高瘦汉子在前方排众而出，戟指喝道：“没有半个人可以离开。本官乃巴东城太守张万，识相的给我跪下就缚，否则必杀无赦。”

“砰！”在逐渐稀薄的烟雾中，火油弹炸成漫天火球火星，在填壕的唐军工事兵头顶烟花般盛放，再照头照脸地洒下去，方圆两丈内的唐兵无一幸免，纷纷四散奔走，更有人滚倒地上，企图压灭燃着的衣服。鸣金再起，唐军全面后撤。

寇仲和跋锋寒愕然以对，前者抓头道：“李世民竟这么识时务？”

跋锋寒仰首望天，叹道：“因为李世民也懂看天时，晓得最迟今晚将有一场大雨或大雪，所以不急在一时，更不愿让你有练靶的机会。”

寇仲呆看着潮水般远撤的敌人，欲语无言。心中没有丝毫一箭退敌的喜悦，只是更感到李世民的高明和可怕。

徐子陵从容踏前一步，微笑道：“张太守你好！本人徐子陵，想问太守我们所犯何事，竟要劳动太守大驾？”

张万听得徐子陵之名，立即色变，包围他们的巴东守军人人愕然。虽说杜伏威向唐室投诚，可是杜伏威与寇仲、徐子陵的密切关系，江淮军内无人不晓，若遵照张万吩咐，攻击徐子陵，以杜伏威的性格，与事者谁能活命？更不要说直到今天，强大如颉利、李渊、王世充等仍没有人能奈何徐子陵和寇仲这两位天之骄子。

徐子陵道：“若有什么开罪贵方，我可亲自向贵上他老人家道歉赔罪。”他语气一转，是要营造张万在不太失面子的情况下得下台阶的气氛。他自小在江湖混大，这方面自是出色当行。

张万脸色数变，沉声道：“有什么方法证明你是徐子陵？”

左边敌阵中有人高声道：“禀告太守，这位确是徐公子，属下曾在竟陵见过他和寇少帅站在城头上。”

张万狠瞪那人一眼，厉声道：“纵使你是徐子陵又如何？我军已归大唐，你徐子陵就是我们的敌人。”

徐子陵心中大讶，旋即想起他和尔文焕等人的勾结，晓得他不但被李建成暗中收买，更暗中与魔门有不干不净的关系，遂改变战略，淡然道：“你们旗号未改，投诚的事岂算作实？现在洛阳虽破，少帅军和大唐军之争仍是方兴未艾，宋家大军则随时扬帆北上，值此时刻，识时务者无不明哲保身，静观其变。若太守仍是冥顽不灵，不论你他日身在何处，位居何职，我徐子陵保证你不得善终，而我们仍可安然离城，太守想试试吗？”

张万僵在当场，只见手下全垂下兵器，没人有动手的意思。

徐子陵点头赞许道：“这样才对嘛。”别头向韩泽南等道：“我们可以离开了！”

再面对张万时双目神光电射，暗捏不动根本印，喝道：“还不给我开门？”

张万颓然发令，轧轧声中，城门吊桥再次放下来。

狂风卷起，天城峡外山野平原敌我双方的旗帜无一幸免，被刮得猛拂乱扬，猎猎激响，烧剩的碎草残枝、炭屑泥尘，直卷上半空盘旋不降，声势骇人至极。在大自然的威力下，纵使连营数十里，万马千军，仍显得渺小无助。山寨内的少帅军正快速把木材运上城墙，此时不由自主的暂停工作，以免被风吹倒受伤。

寇仲、跋锋寒本正遥察李世民一方的情况，只见新造的填壕车、撞车、挡箭车重排前线，却非以前的一字长蛇阵，而是分成十多组，可以想象对方发动时会作连番攻击，前仆后继的威势。到大风骤起，两人的目光移向老天爷，看看有兴趣下雨还是降雪。风起云走，一团团厚重的乌云翻滚疾驰，瞧得人人心悸神颤。蓦地“哒”的一声，豆大的雨点落在寇仲脸上，冰寒刺骨。

寇仲呻吟道：“我的老天爷！”

风势一转，短促而有力，卷上高空的尘屑往下洒落，接着大雨没头没脑似的从四面八方袭至，视线所及大地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山野仿似在摇晃抖颤。

跋锋寒嚷道：“很冷！”

寇仲当机立断，吩咐另一边的麻常道：“全体兄弟进主楼避雨。”

麻常骇然道：“若敌人冒雨来攻如何对付？”

寇仲道：“给雨冷病也是死，不管那么多，立即执行。”

麻常吩咐号角手吹响警号，山寨内的人如获皇恩大赦，拥入主楼，包括在各箭塔放哨站岗的战士。

大雨一堵堵墙般横扫原野，肆虐大地。寇仲见麻常、跋野刚、邴元真、王玄恕仍陪他们在墙头淋雨，喝道：“你们立即进去避雨，这里交给我们。”麻常等自问功力远及不上两人，无奈下遵令离开。

此时寇仲和跋锋寒早浑身湿透，全赖体内真气御寒抗湿，即使以他们的功力，仍感苦不堪言。

寇仲举手抹掉脸上的雨水，苦笑道：“老天爷这回不肯帮忙。”

跋锋寒道：“来了！”

车轮辘辘声中，三组敌人分三路朝壕堑推进，每组二千人，各有填壕的虾蟆车过百辆，挡箭车二十辆，撞墙车尚未出动。

寇仲狠狠道：“我敢保证这批人事后必大病一场，李世民真狠。”

跋锋寒叹道：“生病总好过打败仗。这场雨没一个半个时辰不会停下来，那时三道壕堑均被填平，只好由你我两兄弟负责掷檑木，希望能挨到雨竭之时。”

寇仲苦笑道：“老哥有更好的办法吗？”

雷九指和侯希白驾车来迎，前者嚷道：“发生什么事？为何城门忽然关上，接着又放下来？”

徐子陵道：“容后再说，云帮主呢？”

侯希白跳下马车，从白小裳手上接过小杰儿，这小子兴奋得小脸通红嚷道：“徐叔叔真威风，坏人都怕他。”

韩泽南惊魂甫定，说道：“幸好你们及时赶来，否则情况不堪设想。”

雷九指人老成精，猜出个大概，怪笑道：“天要亡香家，当然会巧作安排。”

徐子陵匆匆对韩泽南夫妇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立即登车起行。”

侯希白移到徐子陵旁，低声道：“云玉真什么都不肯说，你去和她谈吧！她仍在车上。”

之前发觉车厢内是云玉真后，徐子陵把她交给侯希白，自己和阴显鹤一口气赶回巴东城，尚未与她有机会说话。

徐子陵点头道：“上车说。”马车开出。

车厢宽敞，分前中后三排座位，韩泽南夫妇和爱儿居前座，阴显鹤独坐中间，徐子陵与神情木然的云玉真坐在最后排，驾车的是雷九指和侯希白。徐子陵心中生出暖意，一方面因能先一步把韩泽南一家三口从香家魔掌中拯救出来，另一方面车上是一直同心合力、肝胆相照的好友。何况阴显鹤终能确定亲妹子的去向，使他稍觉安心。

在这种心情下，他对云玉真再无半点恨意，只觉得她是命途多舛的可怜女子。低声问她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云玉真垂下螓首，语气平静的轻轻道：“香玉山出卖我。”

徐子陵不解道：“你不是和他分开了吗？”

云玉真一对美眸泪花滚动，举袖抹拭眼角，凄然道：“我早心灰意冷，把仍剩下的五条船送给萧铣，独居巴陵不再理事。十天前香玉山派人来找我，约我在巴东城见面，说有要事商讨，只要我交代清楚，以后可各行各路。我不虞有诈，到巴东城后始知踏进香玉山的陷阱，被巴东守军埋伏所擒，却没见到香玉山。”

徐子陵心中恍然，原来香家是为对付云玉真派人到巴东，意外地发现韩泽南夫妇的行踪。讶道：“你既不问世事，香玉山为何仍不肯放过你？”

云玉真道：“因为我晓得他们太多秘密，兼之我和你们关系密切，香玉山自然要杀人灭口。”

徐子陵道：“他们似乎志不在杀你，更令人奇怪的是为何香家要把你转交给李建成的人？”

云玉真茫然道：“不知道。”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你和海沙帮关系如何？”

云玉真叹道：“你该和我一般清楚，巨鲲帮和海沙帮一向因利益冲突势不两立，而又因我帮助你们令他们损伤惨重，‘龙王’韩盖天因此重伤退位。他们不敢惹你徐子陵，却视我为头号敌人。若非萧铣对我提供保护，恐怕我早被他们煎皮拆骨。做人做到像我这般本再没有任何意思，但我从未想过自尽，倒是刚才我像货物般由一批人的手转到另一批人，若非穴道被制，我真的会一死了之。”

徐子陵明白过来，尔文焕等是要把云玉真送给海沙帮作大礼，可能是买卖火器条件之一。这么看，他和侯希白见到的火器交易，只是交易的一部分。这线索非常有用，让他晓得香家、李建成和赵德言联成一气，密谋扳倒李世民。假若李世民击垮寇仲凯旋返归长安，大有可能一晚工夫便被李建成与魔门的联军把天策府变成焦土，此叫先发制人。

唉！不论他是因与寇仲的兄弟之情，还是为天下万民着想，他也不愿看到寇仲被歼灭。没有一刻，会比此时更令他感到选择助寇仲去争天下的决定正确无误。

徐子陵沉声道：“香玉山是要把你交给海沙帮，以助李建成向海沙帮购买对付李世民的歹毒火器。”云玉真娇躯剧震。

徐子陵道：“现在车上所有人，都怀有一个共同目的，就是把香家连根拔起，云帮主肯参加我们，为世除害吗？”

云玉真愕然朝他瞧来，有点难以启齿地说道：“子陵仍肯信任我吗？”

徐子陵微笑道：“事实上美人儿帮主对我们并非那么差。我和寇仲对你从来狠不下心，正如你所说的大家一直是关系密切。往者已矣，还有什么解决不了或不信任的问题？”

云玉真双目杀机大盛，目光投向车外，断然道：“他不仁我不义，香玉山要我死，我就要他亡。但寇仲肯接纳我吗？”

徐子陵道：“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那小子的心意，我可在此作出保证。”

云玉真探手过来，紧握他的手，俏脸恢复充满生机的采光，没再说话。马车朝大江方向驰去。

三道壕堑，在半个时辰内被逐一填平，填壕的唐兵功成身退，撤返营地，事实上他们已力尽筋疲，饱受风吹雨打，吃尽湿寒交袭的苦头！

雨势稍减，朔风渐敛，天地仍是一片茫茫大雨，“哗啦”的风雨声，掩盖了兵士的呐喊声和车轮的响音，第二批生力军开始冒雨推进，清一色的步兵，由刀盾手、弓箭手和工事兵组成的五支队伍，漫遍丘原的朝填平的壕堑逼至，目标是山寨的外墙。每个攻寨部队均由十辆既能挡箭兼可撞墙的重型战车和檑木车打头阵，备有云梯，像五条恶龙般缓慢却稳定地逐步逼近。“咚！咚！咚！”百多个战鼓同时击打，指挥和调节着每个兵力达五千战士，共二万五千人的步伐，更添昏黑天地中杀伐的气氛。

少帅军在麻常、邴元真、跋野刚、白文原、王玄恕率领下，从主楼和山峡的营地冲出，没人有半点犹豫。寇仲对他们的爱护，每回战争均是身先士卒，深深感动他们每一个人，令他们心甘情愿为寇仲效死力。寇仲瞧着自己八千多个兄弟，奋不顾身地飞奔到墙头，攀上箭楼，搬石运木，架妥投石机，做好一切准备迎头痛击兵力在他三倍以上的敌人，哈哈笑道：“生力军对生力军，我们有山寨可恃，奇险可守，目标更是清楚分明，等于把战力提升三倍，所以一个人可顶上三个人，双方实力扯平。”

跋锋寒一拍背上偷天剑，笑道：“再加上刺日射月，偷天井中月，刚好盖过敌人的优势，我们尚有何惧哉？”

此时白文原来到寇仲身边，说道：“陈公负责守南峡口，我拨四百人给他，少帅请放心。”

寇仲欣然颔首，轻松地问随在白文原身后的王玄恕道：“你把小鹤儿安置到哪里去？”

王玄恕无暇脸红，目光投往推进至离最外一道壕堑不到千步，军威震天撼地的敌军阵容中，倒抽一口凉气，答道：“小鹤妹子在主楼内，有无名和她作伴。唉！她本央求我让她来帮忙的，可是玄恕怎敢让她冒弓箭飞石之险。”

跋锋寒虎躯忽然微震，双目穿透茫茫大雨，投向远前方，沉声道：“兄弟！我们弄错一点，对方兵力不是我们的三倍，而是六倍之上。”

寇仲大吃一惊，目光重投寨外丘原，失声道：“熊还有八弩箭机和飞石大礮。”

麻常来到众人身后，接口道：“肯定是由水路从洛阳运来的。”

滂沱大雨已成过去，不过老天爷仍是余兴未消，欲罢还休的下着毛毛细雨，天上乌厚的密云消去，灰蒙蒙一片，整个战场被笼罩在如烟如雾的细雨中。在五团攻寨敌军后方的烟雨深处，出现漫山遍野的唐军，分成两军推进，各备八弩箭机十挺、飞石大礮五台和数以百计能迅速攀墙的轻便云梯。两军由矛盾兵刀手和箭手组成。更远方看不清楚的朦胧远处，还有排成阵势的骑兵。寇仲的心直沉下去。这一仗如何能打？却又是不能不打。只应付对方二万五千人的先锋攻寨部队，已足令己方力尽筋疲，墙破寨毁，伤亡惨重！更哪堪还有威力庞大的八弓弩箭机和飞石大礮的另一支实力更强大的集成部队的摧残。寇仲感到死亡正随着敌人的接近一步一步地逼近。

雷九指到车厢内与韩泽南夫妇说话，徐子陵坐到驾车的侯希白旁，低声问道：“有没有听到寇仲的消息。”

侯希白道：“没有人真个晓得李世民和寇仲间发生什么事？不过寇仲该仍在奋力顽抗，李世勣与彭梁少帅军仍是相持不下，而洛阳的唐军则不住由水路调赴南方，现在谁都不看好寇仲。”

侯希白瞥他一眼，见他神色平静，心中稍安，续道：“李元吉当众处死窦建德，实在是非常错误的一招，令窦军余部非常反感，决意拥刘黑闼与唐军周旋到底。”

徐子陵皱眉道：“窦建德最精锐的部队被李世民彻底击垮，这使我想到刘大哥为何如此不智，在劣势下仍作困兽之斗。唉！不过他正是这种宁死不屈的英雄好汉。”

侯希白道：“在这方面李元吉是一错再错，李世民不在，洛阳就由他主持，他不但不对河北军致力安抚，还下令大举搜捕建德旧部，逼得他们团结在刘黑闼旗下。此事更引来河北群众极大的公愤，窦建德义释淮安王李神通和秀宁公主的事天下皆知，李元吉杀窦建德已是不该，还要赶尽杀绝。刘黑闼能在窦建德灭亡后得到广泛的支持，事出有因。”

徐子陵心中暗叹，若让李元吉这种人成为当权者，天下将永无宁日，而无论李建成或李元吉，均不是治国材料，更非颉利的敌手。

侯希白道：“听说刘黑闼在河北军旧将范愿、曹湛和高雅贤的拥戴下，于漳南县举义，余部纷纷来归，看来河北又再风起云涌，掀起另一番风雨。”

徐子陵心忖若寇仲真能挨到宋缺大军北上，那时李世民的处境将大大不妙，须应付两条战线的战争。

侯希白续道：“刘黑闼并非没有后顾之忧，因为东北疆的高开道见洛阳城破，遂向唐室投降，令刘黑闼前后受敌。”

徐子陵想起高开道的大将张金树，又联想到山海关的杜兴，岔开话题道：“我们现在到哪里去？”

侯希白道：“为使敌人摸不到我们的行踪，雷大哥安排好我们直抵大江，乘船顺流东行，转入运河北上锺离，那是少帅军的势力范围，韩兄一家三口将得到充分的安全保护。”

徐子陵欲语无言，如寇仲兵败，锺离会比彭梁早一步受到李子通的攻击，想是这么想，却不愿说出口来。他多么希望能及时赶回寇仲身边，要死大家就死在一块儿。可是眼前的事不能不理，至少得待韩泽南夫妇和云玉真抵达目的地，他才敢分身离开。而阴显鹤更须他小心照顾，一旦旧病复发，那时大罗金仙都救不了他。

云散雨收，星空却被山寨内外数十处火头送出的浓烟掩盖，黯然无光。唐军的先锋部队潮水般撤下斜坡，退回己方阵地，遗下的撞墙战车不是损毁严重，便是着火焚烧，其中被毁的十一辆更是在寨内而非寨外。

寇仲这方此时亦不闲着，把受伤的过千战士送往峡道安全处，由医兵抢救治理，工事兵则在扑灭火头，主楼被烧毁近半，塌掉所有箭楼，尽丧防御的力量。寨墙再非完整，被敌人以撞车硬撼开三处缺口，坚固的大门更被摧毁，处处碎木残石，提醒各人刚才激烈的战况。唐军伤死者过三千人，在寇仲方伤亡数字三倍之上，问题是参战者只是李世民三分之一的兵力，其他蓄势以待的部队，正开始进行第二波的强攻。

寇仲浑身浴血地立在一截尚算完整的墙头上，回想刚才的战斗，就像一场噩梦，只恨噩梦仍未过去，只有死亡才可把梦境终结。过去的个半时辰，他们先以檑木克敌，阻止敌人攻上斜坡，再以劲箭和投石，以居高临下之势狠挫敌人，使对方难越雷池半步。不过优势并不能持续多久，唐军以绳索捆套木头后动用骡子拖走，你掷多些下来他就多些搬走，到少帅军檑木用罄，唐军以雷霆万钧之势冒石矢攻上斜坡，然后展开撞墙攀墙之战，少帅军拼死反击，寇仲和跋锋寒更身先士卒，施尽浑身解数，仍被敌人三次攻入寨内。直到雨势收止，在寇仲指挥下，少帅军顽据墙头和主楼奋力死守，再由寇仲、跋锋寒亲领两军，把敌人逐出寨外，此时火器再次派上用场，杀得敌人仓皇退下斜坡，李世民适时的鸣金收兵。“咚！咚！咚！”备有八弓弩箭机和飞石大礮的一万新增步军和随后的五千骑兵，在离斜坡百步许的距离停下。

寇仲随口问道：“还剩下多少火器？”

麻常强忍着左胸的刀伤，沉声道：“全用光了！”

寇仲虎躯一震，朝身旁的跋锋寒瞧去，后者目光凝望敌人后方远处，说道：“李世民终于登场了！”

寇仲心头再震，凝神瞧去，高举李世民旗纛两万以骑兵为主，步军为副的主力大军，开始移往前线来。

麻常道：“若我们退入峡道，该可多撑两天。”

寇仲哈哈笑道：“我就算要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的。他娘的！何况我未必会输。”

跋锋寒道：“南路的机会如何？”

麻常摇头道：“早被王君廓以土石封死，再在外边以石寨把出路完全封闭，若要突围，只能向前闯。”

寇仲坚决摇头道：“我们唯一机会是守稳山寨，击退敌人，明天即设法修补缺口。”

后面的跋野刚道：“可是如何应付对方的弩箭机和大飞石？”

寇仲心中暗叹，沉声道：“唯一方法是主动出击，由我和老跋以劲箭遥距袭敌，先乱其阵势，然后以三千骑兵冲击敌阵，只要能把笨重的弩箭机和飞石大礮摧毁，敌人将战力大减。”

众人欲语无言。事实上为应付刚才敌人潮水式此起彼落的冲击战，寨内各人早疲不能兴，何况敌人有五千骑兵押阵，何惧己方骑兵的冲击？但因没有人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只好闭口。寇仲晓得自己计穷力竭，但以他的性格，即使明知必死，仍要奋力斗争下去，直至呼出最后一口气。

李世民的主力大军推进至前面部队后约五百许步处停定。对方燃起的火把数以千计，把山寨外的原野照得血红一片，压倒性的军力，如虹的士气，确能令寨内守军心寒胆落，自忖末日将临。

寇仲忽然苦笑道：“这或者可叫天公不作美，刚才下的若非大雨而是大雪，现在就不会是这么一个局面。”

“噗！”刚登上城楼的邴元真和王玄恕同时在寇仲身后跪下，邴元真双目含泪悲切道：“请少帅和跋爷立即突围逃走，李世民由我门应付，少帅和跋爷将来为我们雪此血恨。”

寇仲愕然转身，其他人早跪满墙头。寇仲发呆半晌，往跋锋寒瞧去。

跋锋寒微笑道：“不要看我，我和你般是绝不会舍弃自己的兄弟偷生的。”

寇仲仰天笑道：“好！你们快起来，我不知要怎样说才能表达我内心的激动。要死大家一块儿死，但我是不会死的，我仍有把握打赢这场仗。”

“咚！咚！咚！”敌人的前锋部队，依着战鼓的节奏，开始向破损的山寨推进，登坡杀至。

风帆顺流东下。徐子陵和侯希白在船尾监视后方动静，看有没有可疑船只跟踪。敌人是以精于搜索情报而名著天下的香家，故不得不小心从事。操舟的是雷九指一位帮会朋友的手下，对长江水道了如指掌。

雷九指来到徐子陵另一边，兴奋地说道：“今天的事是我们灭香大计的重要转折点，该是精采绝伦。”

侯希白笑道：“如何精采？”

雷九指欣然道：“香家之所以这么紧张，发动所有人力物力全国的去搜寻韩泽南夫妇，背后是有原因的。”

徐子陵和侯希白听得精神一振。

雷九指续道：“当韩泽南晓得白小裳身怀六甲，决定逃走，遂小心部署，包括盗走一批重要册籍和账簿，内里齐备香家分布各处青楼和赌场的详细资料，各地领导人的薪俸和姓名。若有这批账册在手，香氏的罪恶王国将在我们的掌握中。韩泽南夫妇逃离香家，把账册藏于秘处，准备必要时以之作护身符，然后逃到香家势力不及的巴蜀一个小城镇。之前居住的巴东城也是没有香家开设赌场青楼的地方，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香家势力的分布。”

侯希白喜道：“我们立即去把这批账簿册籍起出来。”

雷九指道：“这批账簿纪录的是旧朝炀帝时期的情况，现在已有很大的变化，只可作为一个参考，当然仍是非常有用。”

徐子陵问道：“其间有什么变化？”

雷九指道：“香家强掳民女，有几方面的作用，首先是迎合杨广的需求，投其所好，冀得杨广的庇护以壮大和扩展香家的势力；其次是能有充足的‘货源’，供应各地的青楼和赌场。此外又可为魔门各派系提供新一代的弟子，让各派系后继有人。除这三方面外，经训练后的少女更可卖到权贵富家，直接赚取利钱。所以香家能在短短十多年间，势力扩展至全国去。”

徐子陵不由往侯希白瞧去，侯希白摇头道：“我对童年尚有清楚的回忆，与香家没有任何关系。”

雷九指点头道：“香家贩卖人口的勾当是杨广即位后的事，他们也猜不到杨广败亡得这么快。自旧隋为宇文化及所灭，他们再不敢明目张胆的干这干犯众怒的勾当。不过他们的青楼赌馆已在各地生根，只要能讨好当权者，自可继续兴旺拓展。在这样的形势下，他们看中和勾搭上最有机会成为皇帝的李建成，故全力靠拢和拥护他。”

徐子陵沉声道：“所以只要登上宝座的是李世民或寇仲，香家的势力将土崩瓦解。只不知香家与圣门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雷九指道：“真正的关系恐怕只有香贵本人清楚。他该是魔门两派六道合力栽培出来的人，透过他不择手段的为魔门囤积财富，扩张势力。香贵有三子，你们晓得的有池生春和香玉山，可是他们的长兄，则任你们怎猜亦猜不到。”

两人愕然。雷九指压低声音道：“就是被传为旧隋贵冑，与杨虚彦关系密切的杨文干。他是香贵派到朝廷贴身伺候杨广，供应他在淫乐方面需求的人。因而被杨广赐姓杨，由香文干摇身变为杨文干，创立势力广被关中的京兆联。依我推估，杨虚彦因身为魔门中人，兼又看中香家可资利用的价值，故与杨文干同流合污，表面是全力匡助李建成，实则另怀鬼胎，只为自己打算。”

徐子陵豁然而悟，难怪杨文干作乱一事，牵涉到香家和魔门派系。

侯希白道：“现在香家若知韩兄夫妇与我们合作，香贵会有怎样的反应？”

此时杰儿一蹦一跳的走来，兴奋得小脸通红地扯着侯希白的衣袖，嚷道：“娘说侯叔叔是天下最好的大画师，叔叔啊！给杰儿、爹和娘画一张画像好吗？”

侯希白无法拒绝，被他扯着去时，回头向两人苦笑道：“我或者不是最好的画师，但收的润笔费肯定是最昂贵的，不过这回是免费服务。”

一大一小去后，徐子陵沉吟道：“香家今后会作怎样的安排？难道把所有青楼赌馆全关闭吗？”

雷九指道：“香贵至少要在势力被连根拔起前，撤离寇仲管治的地盘。”

徐子陵仰望夜空，心中浮起寇仲的面容，在香家被连根拔起前，寇仲能否逃过同一的命运？

寇仲和跋锋寒踏蹬上马，面对推进至山寨斜坡下的敌人，两人马后是三千少帅军的骁骑，整齐地排在寨门外斜坡顶处严阵以待，只待寇仲发出攻击的命令。敌人停步布阵，其前线指挥分别为罗士信和刘德威，两人均为身经百战的名将，知寇仲欲先发制人，冲击己阵，忙命手下结成防御阵势，以矛盾手和箭手重重保护弩箭机和飞石大礮，准备对寇仲军来个迎头痛击，暂成对峙的局面。寇仲双目神光电射，胜败生死早置之度外，心想的是在阵亡前能予敌人多少伤害。

跋锋寒压低声音向他们身后的邴元真和跋野刚道：“我和少帅先杀进敌阵，你们伺机随后来援，记着必须集中力量，不可分散。”

邴元真和跋野刚点头答应，天下间恐怕只有寇仲和跋锋寒等寥寥数人，有胆量和能力面对敌人千军万马而不惧，还敢做正面的冲锋陷阵。

寇仲探手轻抚马颈，叹道：“真对不起马儿你哩，不过我定会为你血债血偿。”

邴元真两人暗叹一口气，在敌人箭弩齐发下，寇仲和跋锋寒能以身免已非常难得，胯下战马定无可幸免。两名战士从寨内奔出，分把两面大盾送到寇仲和跋锋寒手上，说是奉麻常将军之命送来，又退回寨内去。

寇仲真气送入盾内，发出一下铮然清响。遥望前线敌阵后方李世民的主力大军，哈哈笑道：“我寇仲一生经历大小战役无数，从没有人能奈何我，就看李世民这回能否破例。”

跋锋寒大喝道：“熄火！”

倏地山寨所有火把全部熄灭，山寨内外顿时陷进暗黑中，寇仲一众战骑像融入漆黑里去，比对下敌阵大放光明，一明一暗，骤然形成一种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寇仲一夹马腹，奔下山坡，跋锋寒紧随其后。邴元真、跋野刚和寨内的麻常同声呐喊，带得寨内外少帅军狂喊助威，一洗在强敌围攻下挨打的颓气。现在少帅军最大的本钱，就是拥有所向无敌的两个领袖寇仲和跋锋寒，而成败则在他们能否再创奇迹，使他们逃过全军覆没的厄运。但即使对他们极有信心的人，在面对敌人压倒性的优势下，再强的信念亦难免动摇。

敌方战鼓劲擂，箭手弯弓搭箭，凝势以待。罗士信一声令下，后方的战士往前靠拢，尽量不留下任何空间，令两人没有从容冲进阵内的空隙。寇仲和跋锋寒若强闯入阵，在欠缺舒展手脚空间的情况下，难免遭到被乱刀分尸之厄。

寇仲和跋锋寒来到斜坡半途处，离最接近的敌人尚有过千步的距离，施展人马如一之术，同时勒马停下。战马仰嘶。罗士信晓得两人要以神弓作长距攻击，再发命令，后方骑兵各分出一千人，从左右两翼驰出，争取主动，同时前线两排矛盾手和三排飞箭手，队形整齐的往寇仲和跋锋寒推进，战马奔腾的蹄音，步军踏地的足音，构成杀伐意浓的死亡节奏。

寇仲于此千钧一发的时刻，仍能对跋锋寒露齿笑道：“这次老哥若没死掉，恐怕毕玄再非你的对手啦。”

跋锋寒环扫分从正面攻来的步军和从两翼驰至的敌骑，双目神光电射，沉声道：“我们绝死不去。”

话犹未已，锣声急骤声起，远远来自李世民的帅军，竟是撤退的紧急号令。寇仲和跋锋寒愕然以对，完全把握不到眼前发生什么事。

徐子陵和雷九指进入船舱，正要去看侯希白的妙笔下韩氏夫妇和杰儿会是什么模样。云玉真的房门打开，露出她娇美如昔的玉容，轻轻道：“我可否和子陵说几句话？”

雷九指拍拍徐子陵肩头，识趣的径自去了，徐子陵只好进入云玉真的小舱房，凭窗坐下。云玉真隔几而坐，轻叹一口气。

徐子陵讶道：“美人儿师傅为何仍是满怀心事？”

云玉真露出苦涩的表情，叹道：“唉！美人儿师傅！我很久没听过这么悦耳的恭维了。今天云玉真已风光不再。子陵可体会到船在大江破浪而行的感觉？听着吹动江水的熟悉风声、船身辗破波浪的亲切水响，一切是那么的动人。以前我曾习以为常，甚且感到厌倦，到此时此刻才知自己失去了多么珍贵的东西，可惜一切已不能挽回。”

徐子陵晓得她追悔往昔令手下众叛亲离的行为。沉思片刻，正容道：“要恢复以前的情况，确是没有可能，但美人儿师傅你却可以另一种态度对待过去。对我来说，经历过已足够。美人儿师傅何不收拾情怀，对将来作出明智的抉择，生命仍将是美好和充实的。”

云玉真苦笑道：“你和寇仲不同处，是实话实说。我本是没什么事的，只是一时感触，不吐不快。”略顿后别头过来迎上他的目光，似是漫不经意地说道：“你们有没有打算过怎样对待萧铣？”

轮到徐子陵苦笑道：“在寇仲生死未卜之时，这样的问题是否太遥远呢？听说萧铣、李子通和辅公祏结成联盟，合力对付杜伏威，是否确有其事？”

云玉真道：“萧铣和辅公祏结盟是真的，却与李子通没有关系。李子通既投降唐室，怎敢冒开罪唐室之险对付同是李唐降臣的杜伏威？”

徐子陵忍不住问道：“萧铣和香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云玉真爽快应道：“萧铣和香家的关系，就是巴陵帮和香家的关系，互惠互利。在旧朝时期，巴陵帮透过香家得杨广的支持横行无忌，势力迅速膨胀，上任帮主‘烟杆’陆抗手是个有野心的人，不但想与香家分庭抗礼，还想吞掉香家的赌馆青楼生意，香贵遂与萧铣合谋，由杨虚彦出手刺杀陆抗手，令萧铣坐上巴陵帮帮主的宝座。”

徐子陵愕然道：“竟有此事？”

云玉真点头道：“不过萧铣和香家的关系正陷于破裂的边缘，问题在萧铣不肯因应形势，与林士宏合作。子陵可知林士宏是阴癸派外最出色的新一代人物？”

徐子陵点头表示晓得，旋即不解道：“香玉山既支持林士宏，为何当年又指使我和寇仲去行刺欲与林士宏合作的任少名？还有杨虚彦当年行刺香玉山又是怎么一回事？”

云玉真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那时香家仍以为萧铣是受他们操纵的傀儡，希望趁天下大乱浑水摸鱼，故与阴癸派作对。现在魔门各派联成一气，萧铣正因顾忌魔门，故不再与香家合作。至于杨虚彦行刺香玉山，只是合演一场，否则怎会那么巧在你们陪伴香玉山的当儿发动，舍易取难？”

徐子陵终弄清楚萧铣与香家的复杂关系。更隐隐猜到对男女关系甚为随便的云玉真有很大可能与萧铣暗中有过一手，故而关心萧铣的命运。长呼一口气道：“不论寇仲与李世民的斗争谁是最后的胜利者，萧铣困守大江一隅，终逃不过被歼的命运。谁能控制巴蜀和中原，谁就有能力收拾萧铣。若那个人是寇仲，他肯定不会放过萧铣，帮主该比任何人更清楚箇中恩怨。”

云玉真凄然道：“既是如此，为何你们肯放过我呢？”

徐子陵道：“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香玉山而非是你，云帮主不要再胡思乱想。过去的已成过去，我们之所以能有今天，帮主有很大的功劳，就让功过相抵，只要帮主肯全力助我们为世除害，将是莫大功德。抵锺离后我会北上彭梁看寇仲的情况，对付香家的事由雷大哥全权负责，帮主可完全信任他。”

在寇仲和跋锋寒乃至全体少帅军都摸不着头脑、瞠目相对下，本是气势汹汹全面发动攻势的大唐军潮水般后撤。要来便来，要退便退，唐军退而不乱，尽显其精良的训练。先退而结阵，接着弩箭机和飞石大礮缓缓随军后移。李世民的帅军亦生变化，往两旁移开，分于两座小山布阵，让出空间予前线军队退往后方。

跋锋寒皱眉道：“李世民在玩什么把戏？”

寇仲环目四顾，沉声道：“或者他要亲自上场吧！”

跋锋寒摇头道：“这并不合乎兵法，虽说其法度不乱，临阵退兵要冒上极大的风险。”

寇仲苦笑道：“可惜我们无力进击，否则可教李世民吃个大亏。”

“嘭！嘭！嘭！”撤退的锣声中，前线唐军队型整齐的撤往后方，再由前线军变成殿后部队，停步结阵。李世民的帅军左右缝合，变为前线军，离开斜坡足有三千步之遥。

跋锋寒淡淡地说道：“只要李世民以玄甲战士为主力，全体骑兵冲杀过来，其力足可把我们彻底击垮。”

寇仲正要答话，李世民阵内的步军竟开始后撤，剩下是清一色的骑兵。

寇仲一震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李世民真的要纯用骑兵攻寨，那会令他伤亡大增，并不明智。”

跋锋寒目光投往东面，黑沉沉的原野没有任何动静。

寇仲再震道：“李世民是真的撤退。”

此时李世民两翼骑兵掉头后撤，剩下李世民麾下的玄甲战士。忽然敌方火把纷纷熄灭，敌我两方的战场全陷进漆黑中，之前被忽略的星辰零星疏落的在云层盖不到的夜空露出仙姿，充盈着和平和安宁的味道，与两军对垒将要展开恶战的气氛形成强烈的对比。

这回轮到跋锋寒虎躯一颤，目光重投东方原野，失声道：“是马蹄声！”

寇仲亦听到从东面隐隐传来马蹄踏地的声音，喜出望外道：“难道是宣永他们击退李世勣的军队，及时来援？”

后方的麻常等听到异响，纷纷往东面张望。寇仲一颗心不受控制的卜卜狂跳，李世民现在的奇怪行动、东面的蹄音，只有一个解释，就是有己方人马来援。想到这里，掉转马头，大喝道：“点火！”

山寨火把重复燃照之际，东面丘陵后出现大片火光，接着是数之不尽的骑兵，漫山遍野的从东面原野疾驰而至，旌旗飘扬，威风凛凛。

寇仲剧震道：“竟是我未来岳父驾到。”

山寨的少帅军绝处逢生，欢声雷动，震荡整个战场。“天刀”宋缺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领军来援。

徐子陵敲门入房，阴显鹤神情木然的呆立窗前，目光投向黑茫茫的江岸。徐子陵来到他旁，本有满腹话要说，却是欲语难言。脑海浮现初遇阴显鹤时这高傲的剑客独立在饮马驿后院温泉池旁烟雾水气中的情景。当时尚不知他是伤心人别有怀抱，还以为他生性孤独离群，不近人情。

阴显鹤缓缓道：“无论希望多么渺茫，我也要踏遍天涯海角的去找小纪，徐兄不用再理会我。”

徐子陵不解道：“在这方面雷大哥会有他的办法。当年江都兵变时，趁机逃走的女孩子有数百之众，只要寻到其中部分人，再跟线索追寻下去，不是没有找到令妹的机会。”

阴显鹤苦笑道：“当时兵荒马乱，什么事情都会发生，她一个弱小女孩，唉！”

徐子陵正容道：“冥冥中自有主宰，老天爷既让我们从韩夫人处得知令妹的确切消息，该不会那么残忍吧！”

阴显鹤默然无语。徐子陵倏地双目闪亮，沉声道：“说不定我认识当时与令妹一起逃离江都的少女群中的其中之一。”

阴显鹤剧震一下，朝他瞧来，双目露出像烈火般炽热的希望，说道：“是谁？”

徐子陵迎上他的目光，暗下决定，誓要尽力完成阴显鹤的心愿，说道：“是长安最红的卖艺不卖身的才女纪倩，她的名气仅次于名闻全国的尚秀芳。”接着解释一遍，说道：“纪倩千方百计想跟我学习赌术，正是要向香家作报复，只可惜因她不信任我，故不肯吐露令妹的事。当时我的感觉她是认识令妹的。”

阴显鹤沉声道：“我要立即上岸，赶到长安找纪倩问个分明。”

徐子陵皱眉道：“现在长安李家与寇仲的战争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关防紧张，没有适当的安排，阴兄恐难踏入长安半步，可否让我们先和雷大哥商量，让他想个万全办法。”

阴显鹤坚决摇头道：“我到了长安看情况想办法，徐兄帮我很大的忙，我会铭记于心。”

徐子陵苦笑道：“纪倩可能由于往事留下的阴影，对人疑心极重，阴兄即使摸上门去，亦恐难得她信任。”

阴显鹤双目射出坚定不移的神色，一字一字地缓缓道：“只要有一丝机会，我绝不错过。”

徐子陵拿他没法，说道：“这样好吗？我们先送韩兄一家三口到锺离，然后立即坐船北上彭梁，弄清楚寇仲的情况，我再陪阴兄到长安找纪倩，我有方法可神不知鬼不觉的偷进长安，然后偷偷溜走。”

山寨右方山野火光烛天，宋家一支约五千人的轻骑先锋部队，在丘陵高处布阵，寇仲极目扫视，仍未见“天刀”宋缺的踪影。

在离天明尚有半个时辰的暗黑中，唐军阵地传来车轮辗地的声响，显示李世民命令手下冒黑把弩箭机和飞石大礮送往更远处的营地。

跋锋寒遥观宋家骑兵部队的阵势，赞道：“兵是精兵，马是良骥，这么急奔百里的赶来，仍是推移有序，气势压人，足可与唐兵争一日之短长。”

寇仲待要说话，跋锋寒一拍他肩头道：“去拜见你的未来岳丈吧！现在给李世民个天作胆也不敢强攻过来，这里由跋某人给你押阵。”

寇仲笑道：“他老人家该尚未驾临，我还是在这里摆摆样子较妥当。”

跋锋寒目光投向与暗黑原野浑融为一的唐军方向，说道：“若我是李世民，会现在立即撤走，否则后路被封，他的人马将永远出不了隐潭山。”

寇仲叹道：“这次洛阳之战，教懂我一件事，是绝不可小觑李世民。若我所料无误，我未来岳父的宋家军该先解陈留围城之厄，然后日夜兼程赶来救援我们这批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残军。正因李世民预料到我岳父抵达的时间，所以迫不及待的全力攻寨，幸好我们能撑到此时此刻，回想起来，成败只一线之差，想想都要出一身冷汗。”

跋锋寒点头道：“这次洛阳之战跋某人的最大得益，就是从没这么接近过死亡，每一刻都在嗅吸着死亡的气息。”

寇仲哂道：“你老哥似乎忘掉在毕玄手下死过翻生的滋味。”

跋锋寒摇头道：“和毕玄那回是不同的，一切发生得太快。这次从杀出洛阳开始，哪一刻我们不是活在死亡阴影的威胁下？若非有那批火器，我们早完蛋大吉。”

忽然宋家骑兵阵内爆起震天的呐喊欢呼声，两人目光投去，旗帜飘扬下，“天刀”宋缺挺坐如山，高踞马上的雄伟身形，现身一座山丘之上，正向山寨这方面奔来，其他宋家人马，仍各据山头高地，按兵不动。寇仲一手抓着跋锋寒马缰，硬扯得跋锋寒一起往迎。山寨内外的少帅军掀起另一股热潮，欢声雷动。最艰苦的时刻，终成过去。

雷九指听毕，点头道：“蝶公子的情况确令人同情，我同意只要有一丝线索，无论多么渺茫，也不应错过。问题是你如何分身？不如由我陪他去找纪倩。”

徐子陵迎风立在船首，衣袂飘扬，叹道：“我当然明白事情有缓急轻重之别，故先要弄清楚寇仲的情况，才作最后决定。见纪倩一事由我陪他到长安会比较妥当点。李渊禁宫内高手如云，一旦我们行藏暴露，可不是说着玩的。在对付香家的大行动上，你老哥是统帅，我和寇仲只是摇旗呐喊的小卒，其他琐碎的工作，由我们包办。”

雷九指捧腹哑然失笑道：“你想说服人时语气愈来愈像寇仲！香家结上你们两个死敌实是自取灭亡。现在我更掌握香家整个运作和巢穴布置的秘密，寇仲一统天下的那天，将是香家整个罪恶集团覆亡的一日。”

徐子陵默然片晌，淡淡地说道：“雷大哥似乎一副认定寇仲会赢的样子？对吗？”

雷九指忍着笑站直瘦躯，右手抓上徐子陵肩胛，长长吁出一口气，油然道：“全天下的人，包括李世民在内，均晓得宋缺绝不会让人击垮寇仲的，他的宋家军会在最适当的时候出现，把整个形势扭转过来。”

徐子陵苦笑道：“问题是他能否在最适当的一刻出现？”

雷九指耸肩道：“那就要看宋缺能否保得住他军事大家的神话。自宋缺坐镇岭南后，从没有人能成功从他手上拿走半寸土地；他若要扩张，大江以南早成他的天下。但他竟能沉着气直至遇上寇仲，始出岭南争天下，正代表他不但看透别人，更看透自己。信任我吧！论眼光和对时势的把握，天下无人能出宋缺之右。”

徐子陵凝望茫茫大江，心底浮现师妃暄的玉容，宋缺加寇仲，有如江水般席卷中原，天下谁能与之争锋？当李阀优势尽失，师妃暄会否坐看由她一手挑选的李世民遭受没顶之祸，而智慧通天的她如何将局势扭转过来？

宋缺神采胜昔，坐在马背上的他比在磨刀堂更威武从容，在战场上神态之轻松自在，寇仲和跋锋寒敢发誓从未在任何人身上得睹。他一身泥黄轻甲冑，外披素白大氅，迎风拂扬，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雄姿。宋缺没有戴头盔，在额头扎上红布带，带尾两端左右旁垂至肩胛，英俊无匹又充满学者风范的面容含着一丝深情温柔的喜悦，名慑天下的天刀挂在背后，刀把从右肩斜伸出来，策马而来的风采直如天神降世。

簇拥着他的将领中有三人形相独特，一望而知是宋缺旗下的俚僚大将，寇仲认得的有“虎衣红粉”欧阳倩，当年他到岭南见宋缺，曾在暗里偷看过她。另两俚将一肥一瘦，肥者形如大水桶，身上甲冑紧紧包裹着他似要裂衣而出的肥肉，尤其是胀鼓鼓的大肚，偏是予人灵动活跃的相反感觉；瘦者身材颀长结实，作文士打扮，有一个超乎常人的高额，目光尖锐，蓄有一撮小胡子，外型潇洒好看。两人均是四十来岁的年纪。其他全是宋家的将领和子弟兵，寇仲认识的有护送宋玉致到陈留见他的宋邦，宋家诸人中穿将领盔甲者数十人，均值壮年，人人神态骠悍，雄姿英发，使人感到宋阀人强马壮，好手如云。

两方人马在一座丘陵上相遇，勒马停下。宋缺仰天笑道：“好！寇仲你干得好，没有辜负老夫对你的期望。”

寇仲苦笑道：“只要阀主迟来一步，小子可能要魂归地府，看牛头马面一众大哥的脸色做鬼，专心拍他们马屁。”

欧阳倩忍俊不住的“噗嗤”娇笑，美目飘来，旋即感有失仪态，垂首敛笑。

宋缺哑然失笑，目光移向跋锋寒，后者举手致敬道：“跋锋寒参见阀主。”

宋缺双目射出似能把跋锋寒看穿看透的神光，接着露出友善亲切的笑容，说道：“想不到毕玄后尚有你跋锋寒，难怪突厥人能称霸大草原。”跋锋寒从容微笑，没有答话。

接着宋缺把左右诸将介绍给两人认识，胖将是番禺之主“俚帅”王仲宣，瘦者是泷水的俚僚领袖陈智佛，加上欧阳倩，南方俚僚最响当当的超卓人物群集于此。宋家诸将除宋邦外，令寇仲印象最深刻的是叫宋爽和宋法亮的两位年轻将领，无不是一流高手的气派，可想象他们纵横战场所向无敌的英姿。

宋缺目光投往唐军营地，似能视黑夜如同白昼的观察敌人情势，淡然自若道：“李世民正苦待白天的来临，更期待我们大举进击，可是老夫怎会如他所愿？”

跋锋寒愕然道：“阀主竟不打算乘势攻击，任他撤出隐潭山吗？”

宋缺微微一笑，柔声道：“锋寒可知我为何选在第一场大雪降临前来援，而非所说的明年春暖花开之时？”

跋锋寒默然片晌，忽然叹道：“锋寒服啦！”

宋缺仰天大笑，说道：“好！不愧是我未来快婿生死与共的超卓人物。所有人给我听着，我不会再重复另一次，由此刻开始，宋家军就是少帅军，只听少帅一人的命令。”众将轰然应喏，气氛炽热。

寇仲赧然道：“这怎么成？你老人家才是……”

宋缺截断他道：“不要婆婆妈妈！大丈夫何事不敢为？将来统一天下，做皇帝的是你寇仲而非我宋缺，这是你以自己的本领挣回来的。”接着露出祥和的笑意，说道：“你等于我半个儿子，老夫不支持你支持谁呢？”然后仰首望天，说道：“人人均认为南人不利北战，难耐风雪，故自古到今，只有北人征服南方，从没有南人能征服北方。我宋缺不但不信邪，还要利用北方的风雪，助少帅登上皇帝宝座。我要证明给北人看，胜利必属于我们。”

寇仲剧震一下，也像跋锋寒先前般现出佩服至五体投地的神色。

宋缺欣然道：“少帅明白啦！”

寇仲点头道：“小子愚钝，到此刻才明白。”

宋缺目扫众人，平静地说道：“李世民是不得不退，且要退往洛阳，凭城坚守。而这一退三个月内休想能再发兵南下，皆因风雪封路，只能坐看我们扫荡他于洛阳以南根基未稳的战略据点。我们就利用这珍贵的三个月时光，先取襄阳、汉中，控制大江。到明年春暖花开之时，将是我们北上之日。”

跋锋寒沉声道：“要攻洛阳，襄阳是必争之地，至于汉中，因何得阀主如此重视？”

宋缺双目射出深不可测充盈智慧的神光，说道：“汉中乃形势扼要之地，前控六路之险、后拥西川之粟，左通荆襄之财，右出秦陇之马。任何人要守住巴蜀的北大门，必须先保汉中。巴蜀的解晖既不大听本人的话，我就把他与李唐的唯一联系截断，教解晖不敢有丝毫妄动。巴蜀既定，大江便在我们手上，哪轮得到萧铣、杜伏威之辈称王称霸？”

寇仲欣然道：“杜伏威他老人家答应全力支持我。”

宋缺哑然笑道：“既是如此，会省去我们一些工夫。寇仲你可知天下已有一半落到你的手上，杜伏威既站在我们一方，敢不降者我们就以狂风扫落叶的威势，把南方统一在我们铁蹄之下。上战者，不战而屈人之兵。我们趁李唐无法南顾的好时光，统一大江两岸，那时天下之争，将决定于你和李世民的胜负。”

寇仲此时对宋缺的战略五中佩服，谦虚问教道：“李世民退兵后，我们该怎办？”

宋缺微笑道：“这次我们北上大军，总兵力七万之众，随我来者三万人，其他留守彭梁候命，所有后勤补给由你鲁叔负责。而我们的强项在水师船队，配合你们的飞轮战舰，可不受风雪影响，攻打水路两旁具有关键性的战略重镇，乃至直入巴蜀，夺取汉中。少帅军是你的，你说该怎么办？”

寇仲听得心领神会，朗声答道：“小子明白了！李世民退我们也退，不过我们是以退为进，先返彭梁，操练和结集水师，待风雪来临，先取江都，然后逆江而上，破辅公祏，制萧铣，然后兵分两路，一攻汉中，一夺襄阳，那时洛阳或长安，将任我们挑选。”

宋缺大笑道：“孺子可教也。”

跋锋寒叹服道：“战争如棋局，阀主一招棋即把李唐压倒性的优势改变过来，且不用动一兵一卒，若我是李渊，会自此刻每晚不能安寝。”

宋缺双目寒芒电闪，沉声道：“李渊算什么东西？不过李世民确是个人物，令我差点失算，幸好寇仲没有令老夫失望。锋寒可知李世民不得不追杀寇仲的形势，正是老夫一手营造出来的？”

跋锋寒和寇仲愕然互望，愈发感到宋缺像一位战争的魔法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宋缺神态恢复绝对的平静，轻轻道：“老夫这二十多年来的工夫不是白费的，天下的形势全在我掌握中，重要的事没一件瞒得过我。李世民让李元吉处死窦建德实为最大失着，令河北形势大生变量，建德大将刘黑闼再度领兵举义，抗击唐军，当我们北上之时，李世民将陷于遭到南北夹击的劣势。李渊啊！你左拥右抱的好日子已屈指可数啦。”

此时天色渐明，远方唐军只余一支万许人的骑兵部队列阵以待，其他人迅速往隐潭山方向撤去。

徐子陵的船在午后时分抵达锺离，镇守锺离的卜天志闻讯迎上船来，不待徐子陵说话，抢着报喜道：“宋阀主的船队五天前从大江驶上运河，直扑陈留，据刚接到的消息，李世勣诈作不敌，连夜撤返开封，阀主看破李世勣在使诱敌之计，自行领三万精兵往援少帅。”

众人听得精神大振，横亘心中的忧虑一扫而空，雷九指更是面有得色，一副有先见之明的神态。

徐子陵问道：“寇仲在哪里？”

卜天志道：“少帅在一处叫天城峡的地方结寨抗敌，全赖他拖着李世民的十万大军，陈留始能守得云开见月明，等到宋家水师大军前来解围。”

徐子陵低念念两次“天城峡”，一震道：“亏这小子想到这险地。”

卜天志神色一黯，惨然道：“不过少帅损失惨重，从洛阳追随他的王世充旧将几乎伤亡殆尽，只余王玄恕、跋野刚和邴元真三人，杨公亦不幸阵亡。”

徐子陵黯然无语，战争就是如此，看谁伤得更重！不论成王败寇，都要付出沉重的代价，可以想象当时情况的激烈和血腥遍地。从没有一刻，他比此刻更厌恶战争。

卜天志知徐子陵心中难过，想分他心神，问道：“不是有位韩兄和他妻儿随来吗？”

甲板上除操船的弟兄外，就只有雷九指、侯希白和徐子陵三人。雷九指办事谨慎，早着人知会卜天志他们的来临。

徐子陵叹一口气，诚恳地道：“志叔！船上除韩兄一家三口，尚有云帮主，希望志叔看在我面上，不要再和她计较以前的恩怨，她已跟香家决裂，决心全力助我们对付香玉山。”

卜天志听得发起呆来，好半晌苦笑道：“她落至今天如此田地，还有什么好跟她计较的。巨鲲帮再也不存在，希望她明白此点。”

徐子陵道：“她比任何人更明白，请志叔好好照顾她，我和希白及另一位朋友必须立即赶往彭梁，韩兄一家和云帮主到锺离暂居，雷大哥会向志叔解释一切。”

卜天志以为他心切往彭梁与寇仲会合，点头道：“他们的事包在我身上，在我的地盘，没有人能损他们半根毫毛。唉！坦白说，我从未想过自己竟有机会全权管治一个像锺离般的大城，全是拜少帅和子陵所赐。”

徐子陵扯着他到一旁问道：“陈公和跋锋寒没事吧？”

卜天志道：“跋爷当然没事，还是他突围到陈留报信，并领援军从天城峡的南路去与少帅会师。听跋爷所言，那山寨还是陈公设计的，放心吧！我最清楚陈公，他是那种有福气的人，经历多次大难仍能死里逃生，这次定可安度。”

徐子陵放下一半心事，压低声音道：“志叔可否帮我另一个忙，亲自入房请她出来，给足她面子，因为我不想她随我到彭梁去。”

卜天志微笑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会连这点心胸也没有？好吧！我进去和她说话，再送她入城。”说罢往舱门走去，雷九指识趣的引路。

侯希白移到徐子陵旁，后者正呆望矗立淮水北岸的锺离城，若有所思。

侯希白讶道：“子陵在想什么？纪倩方面的事不用担心，因为小弟正是她最欣赏的人之一。”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我想的不是纪倩，而是宋缺加上寇仲的后果，更晓得李唐的败亡迫在眉睫。”

侯希白大惑不解道：“子陵凭什么如此肯定？李阀有关中之险，长安、洛阳之固，大河之便，进攻退守，占尽地利，更有李世民这天下最善守的统帅，即使寇仲加宋缺，恐仍难在短期内攻陷两城中任何其一。”

徐子陵低叹道：“寇仲根本不用攻打洛阳，而是直接入关攻打长安，即使守城的是李世民，能挨上三天已非常了不起。”

侯希白一震后，把声音尽量压下道：“杨公宝库，对吗？”

徐子陵苦笑道：“妃暄会不会出卖我呢？”

侯希白愕然道：“妃暄怎会出卖你？纵使她要出卖你，这事与杨公宝藏有什么关系？”

徐子陵摇头不语，露出另一道充满苦涩意味的笑容。为了李世民的存亡，师妃暄会不会把杨公宝藏的秘密泄露出来？在一般情况下，她当然不会更不屑做这种事，但正如石之轩所说的，师妃暄或她的师尊梵清惠，都没有另外的选择。

在帅帐旁的空地，寇仲、跋锋寒、麻常、白文原、邴元真、陈老谋、王玄恕、小鹤儿和跋野刚围着篝火团团坐地，享受着手下为他们做的饭菜，大有历劫余生的感觉。他们一点也不用担心安全的问题，因宋缺大军的营帐在四面八方布成营阵，把他们护在核心处。能活着离开天城峡的少帅军只有三千二百五十人，且多少带点伤员，又赶了半天路，人人疲乏不堪，急需休息。小鹤儿不住在王玄恕耳旁说话，王玄恕则有点尴尬，又不得不专心聆听，众人识趣的诈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唯一不识趣的是陈老谋，向王玄恕怪笑道：“小鹤儿换回女装，定是个非常标致的小姑娘，老夫猜对吗？”

王玄恕立即红透耳根，干咳道：“我没见过。”

小鹤儿的脸皮显然比王玄恕厚得多，横陈老谋一眼，又凑到王玄恕耳旁说一番话，弄得王玄恕更狼狈。

陈老谋仍不肯放过他们，哈哈笑道：“我偷听到小鹤儿说的话了。”

小鹤儿没被他唬着，笑意盈盈地说道：“陈公在胡诌，我不信你听得到。”

陈老谋傲然道：“我这对耳朵是天下有名的顺风耳，你刚才对玄恕公子说的是奴家找一天穿上女装让公子你看看好吗？”最后一句，他是学着小鹤儿的少女神态和语调夸张地说出来的，登时惹得满场哄笑。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果然是胡诌。”

这么一说，众人均晓得跋锋寒才是真的窃听到小鹤儿在王玄恕耳边说的话的人。

陈老谋大喜道：“她说什么？快到我耳旁来禀告。”

小鹤儿不依道：“跋大哥不是好人。”

跋锋寒微笑道：“从来没有人把我当做好人，我更不要做好人。不过在此事上破例一次，为小姑娘你严守秘密。”

寇仲心中涌起暖意，拿他初遇上时的跋锋寒，与眼前的跋锋寒相比，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前者心狠手辣、冷酷无情，什么人都不卖账，后者却是可舍命为友的好兄弟。

王玄恕的脸更红了，小鹤儿佯羞的微瞪跋锋寒一眼，又露出喜滋滋的神情，神态天真可爱。

陈老谋人老成精，哈哈笑道：“我猜到了！只看小恕的神色，就知他不但看过，还……不说了！老夫也破例保守你们的秘密。”王玄恕招架不来，求道：“陈公饶了我吧！”

跋锋寒忽然道：“各位，我要和你们分开一段时间，到攻打洛阳时，再和各位并肩作战。”

众皆愕然，只寇仲像预先晓得般点头道：“不是又要回塞外吧！那你怎能及时赶回来？”

跋锋寒摇头道：“我会在中原逗留一段日子，还些旧债。若子陵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更要大开杀戒。”

寇仲笑道：“子陵肯定没有事，否则他定会来找我诉冤。”

小鹤儿打个寒颤，显是想到人死后会变成鬼魂的事。

陈老谋倚老卖老，皱眉道：“小跋欠的是什么债？你不似爱闲来赌两手的人呀！”

跋锋寒淡淡地说道：“我欠的是人情债。”

寇仲大惑不解道：“人情债？”

跋锋寒长身而起，双目射出令人复杂难明的神色，说道：“最难辜负美人恩，玄恕公子谨记此话。小姑娘有一对罕见的长腿，打扮起来必是动人非常。”众人知他说走便走，连忙起立。

寇仲伸手抓着跋锋寒粗壮的手臂，说道：“你们继续聊天，由我代表你们亲送老跋一程。”

说罢放手，与跋锋寒并肩走出营地，经过宋家军的营帐，宋家战士无不肃然致敬，显示出对两人的崇慕尊敬。

来到营地附近一处山头，寇仲微笑道：“我是不会攻打洛阳的，老哥你听到我取得汉中之日，就须立即赶来与我们会合，否则会错过在长安城内精采的巷战。”

跋锋寒立定愕然道：“你竟准备直接攻打长安？你凭什么有此胆量？”

寇仲双目神光闪闪，沉声道：“答案是杨公宝库，你可知当年杨素建造宝库，目的是要在紧急时颠覆大隋，如今换成李唐，它的作用仍没改变，库内不但有大批武器，且有贯通城内外的地道网。对我来说，长安等于一座不设防的城市，当李渊仍在他的龙床搂着什么尹德妃、张婕妤寻好梦的时刻，我们的人已占据城内所有重要据点，打开所有城门，这场仗我是十拿十稳，必胜无疑。”

跋锋寒动容道：“宋缺晓得此事吗？”

寇仲道：“人多耳杂，我尚未有机会上禀他老人家。”

跋锋寒道：“徐子陵外，还有谁知道杨公宝库的秘密？”

寇仲抓头道：“都是追随我多年绝不会背叛我的双龙帮兄弟。不过婠婠到过宝库，但我有信心她不会出卖我。”

跋锋寒眉头大皱道：“你竟信任婠婠？”

寇仲大力一拍他肩头道：“当然信任。因她对子陵动了真情，害我等于害子陵，何况她再不关心魔门的事，与我作对有什么好处？”

跋锋寒笑道：“若地道给人堵着，你可撤返汉中，再天涯海角的去追杀婠婠。”

寇仲摇头道：“这样的情况是不会发生的，但老哥尚未告诉我，要去还的是什么人情债？”

跋锋寒轻松地说道：“我要杀边不负，这是我答应过琬晶的事。”

寇仲一呆道：“东溟公主！她已下嫁尚明那心胸狭隘的混蛋，一朵鲜花偏插在牛粪上。”

跋锋寒拍拍他肩头，说道：“少发噜囌，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我们的不如意事已比别人少，至少我们仍好好活着。兄弟珍重。”说罢洒然去了。

寇仲呆瞧着跋锋寒远去的背影，心中浮现宋玉致的玉容，心中涌起强烈的冲动，回头朝宋缺营帐方向掠去。

船经梁都关口，前后多了两艘护航的少帅军战舰。少帅军既守得住陈留，由此至江都的运河被少帅军完全控制在手上，没经批准的船只，休想通过。徐子陵可以想象凭着少帅军冒起的新建水师船，配合宋家饱经河海风浪的庞大水师，寇仲的势力将沿运河、淮水和大江蜘蛛网般往洛阳南方蔓延，占据每一个具战略性的军事重镇，当完成整体的部署，不肯臣服的人只余待宰的命运。

他躺在舱房床上，思潮起伏，没法平静下来。宋缺既出而助寇仲争霸天下，寇仲亦因窦建德被处死，杨公和忠心随他的众将士的阵亡，与李唐结下解不开的血仇，寇仲攻入关中的战争，将是无可避免的事。也只有由寇仲当皇帝，魔门和香家的恶势力才可彻底铲除，同时击退正虎视眈眈的突厥狼军。这是包括他徐子陵在内，没有任何人能逆转的必然发展的形势，在这样的情况下，妃暄会不会放弃李世民，改而支持寇仲？唉！该是没有可能的，可是妃暄还可以做什么？她会不会把杨公宝库的秘密告诉李世民？想到这个困扰他的问题，徐子陵再没有丝毫睡意，披上外袍，走到甲板上。

阴显鹤瘦高的独特背影，出现在船尾处。

徐子陵暗叹一口气，举步走到他身旁，说道：“阴兄睡不着吗？”

阴显鹤颓然道：“我刚做了一个噩梦，所以到这里来吹吹风，希望能把心魔驱散。”

徐子陵道：“是否梦到令妹？”

阴显鹤点头道：“那是个很不祥的梦，徐兄请恕我不愿说出来。”

徐子陵安慰他道：“据说梦里的事往往和现实相反，例如见到出征的儿子一身光鲜，笑容满面的在梦中来报喜，反而是儿子阵亡的大凶兆。寇仲也常作被敌人围歼而无力抗拒的噩梦，但他到今天仍活得好好的。”

阴显鹤一震朝他瞧来，沉声道：“徐兄不是安慰我吧？自舍妹被掳后，我从没作过好梦，即使梦到她与我相依为命的美好情景，梦醒时也只是再进入另一个噩梦。”

徐子陵心中一酸，更坚定为这好朋友寻找他妹子的决心，说道：“我当然不会在这种事上胡言乱语，我还有一种感觉，阴兄必可与令妹团聚。”

阴显鹤目光重投河水，默然片晌，说道：“是否真有命运的存在？”

徐子陵苦笑道：“这恐怕是任谁都没能有肯定答案的问题。人年纪轻时，什么都不相信，只相信自己，认为自己可改变一切，命运是以自己一双手创造出来的。当阅历增长，愈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无奈！所以我们唯一的办法，是不论处于如何恶劣绝望的环境，必须保持乐观积极的态度，奋斗到最后一刻。即使纪倩不能助我们找到小妹，我们也要另寻办法。”

侯希白的声音在后面响起道：“例如重金悬赏，找个能通吃四方有头有脸的人为我们设谋定策，不过在这种时世，这个人并不易找。”

徐子陵提议道：“何不以阴显鹤之名县赏千两黄金找寻阴小纪，小妹既能在香家淫威下仍坚决维持本名，到此刻当仍不会改换姓名。”

阴显鹤立即双目发亮，说道：“为何我竟从没想过这简单的办法。唉！不过此法知易行难，除非是能号令天下的皇帝，谁可通悬全国的去找一个人？”

徐子陵欣然道：“那就要看寇仲的本事，我们先在他的所有地盘悬红寻人，他每占领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悬红寻人，千两黄金可非一个小数目，此事必轰传天下，令妹只要晓得阴兄仍然在生，必会来找阴兄。”

侯希白插嘴道：“说不定可省回千两黄金。”

阴显鹤听得精神大振，说道：“那我们还要到长安去吗？”

徐子陵道：“要消息散播全国，可非十天八天的事，我们来个双管齐下。”

侯希白点头道：“悬赏的事并非十拿九稳，若令妹住的是乡村小镇，恐怕不易收到信息。”

阴显鹤心生忐忑地说道：“若她住的是梁都、陈留那种大城，收到消息立即赶来陈留，却见不着我，岂非……”

侯希白大笑道：“阴兄这叫担心者乱，只要令妹肯到陈留，自有人把她好好安顿。从陈留到长安，一来一回，以我们的脚程，半月内可办妥一切。”

阴显鹤伸手抓着两人手臂，低声道：“我真的很感激你们，只要舍妹尚在人世，我定与她有重聚的一天。”

第三章 双龙入蜀

宋缺的营帐非常讲究，宽敞开阔如小厅堂，满铺绣上凤凰旗的地毡，帐内一角摆着两张酸枝太师椅，以一茶几分隔。

宋缺悠然自得安坐其中一张太师椅上，手捧茶盅品尝香茗，见寇仲来访，示意他在另一张椅子坐下，亲自为他斟茶，微笑道：“为何不早点休息，明天到陈留后会忙得你透不过气来。”

寇仲接过茶盅，浅喝一口热茶，心不在焉地说道：“小子刚送走跋锋寒，这是他一贯行事的作风，说来便来，要去便去，像草原上独行的豹子，不喜群体的生活。”

宋缺没因跋锋寒不告而别有丝毫不悦之色，反欣然道：“本人虽是宋阀之主，但心中喜欢和怀念的仍是独来独往的滋味。少帅是否有话要说？”

寇仲颓然道：“我感到很痛苦。”

宋缺微一错愕，旋即哑然失笑，有感而发地说道：“世人谁个心内没有负担痛苦，即使最坚强乐观的人，也会为过往某些行为追悔不已，更希望历史可以重新改演，予他另一个改过的机会，可惜这是永不可能实现的，人生就是如此，时间是绝对的无情。”

寇仲讶道：“阀主心内竟有痛苦的情绪？”

宋缺英俊无匹的面容露出一丝充满苦涩的神情，柔声道：“生命的本质既是如此，我宋缺何能幸免？所以如可为自己定下远大的理想和目标，有努力奋斗的大方向，其他的事均尽力摆在一旁，会使生命易过一些。”

寇仲感到与这高高在上的武学巨人拉近不少的距离，坦然说出心内感受，说道：“我在战场上两军对垒的时刻，确可进入舍刀之外，再无他物的境界，只恨一旦放下刀枪，胡思乱想会突然来袭，令我情难自禁。”

宋缺恢复古井不波的冷静，朝他瞧来，眼神深邃不可测度，淡淡地说道：“说出你的心事吧！”

寇仲痛苦地说道：“致致不肯原谅我的行为！唉！怎说好呢？她不愿嫁给我，她……”

宋缺举手截断他的话，单刀直入地说道：“你是否另外有别的女人？”

寇仲想不到他有这句话，呆了一呆，苦笑道：“若说没有，是欺骗阀主，不过我一直坚持着，从没背叛过致致。我是真的深爱致致，不想伤害她，可惜现实的我却是伤害得她最重的人。”

宋缺一拍扶手，哈哈笑道：“这已非常难得，谁能令少帅心动？”

寇仲道：“是有天下首席才女之称的尚秀芳，唉！”

宋缺沉吟不语，好半晌道：“你最想得到的女人，就是你晓得永远得不到的女人，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这两句话。”

寇仲愕然道：“阀主难道亦有这方面的遗憾吗？”

宋缺洒然一笑，花白的鬓发在灯火下银光闪闪，像诉说别人往事的淡然道：“人生岂会圆满无缺？天地初分，阴阳立判，雌雄相待，在在均是不圆满的情态。阳进阴退、阴长阳消，此起彼落，追求的正是永不能达致的完美和平衡。男女间如是，常人苦苦追求的名利富贵权力亦不例外，最后都不外如是。”说到最后的“不外如是”，显是有感而发，双目射出沉湎在某种无可改变的伤感回忆中。

寇仲欲言又止。宋缺微笑道：“少帅是否想问老夫，既瞧通瞧透所有努力和追求，最后仍只不外如是，为何仍支持你大动干戈，争霸天下？”

寇仲道：“这只是其中一个问题，另一个问题是想问阀主那得不到的女人，是否碧秀心？”

宋缺把茶盅放回几上，淡淡地说道：“为何你想知道？”

寇仲坦然道：“能吸引阀主的女人，且直至今天仍念念不忘，当然必是不凡的女子，我虽没缘见过碧秀心，却可从师妃暄推想她的灵秀，忍不住好奇一问，阀主不用答我。”

宋缺目光落在挂在帐壁的天刀，摇头道：“不是秀心，但我确曾被她吸引，若非她为石之轩生下一女，我宋缺即使踏遍天涯海角，也绝不放过石之轩那蠢蛋。哼！不死印法算是什么？只不过是魔门功法变异出来的一种幻术，还未被老夫放在眼里。我在岭南苦候石之轩十八年，可惜他一直令老夫失望，石之轩太没种！”

寇仲听得肃然起敬，石之轩曾亲口向徐子陵说不死印法是一种幻术，而从没有和石之轩交过手的宋缺却能如亲眼目睹的直指真如，说破不死印法的玄虚，高明到令人难以相信。可见宋缺已臻达武道的极致，从蛛丝马迹掌握到不死印法的奥妙。忍不住问道：“听说慈航静斋有本叫《慈航剑典》的宝书，宁道奇未看毕即吐血受伤，阀主不为此心动吗？”

宋缺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雄躯微颤，好半晌神情恢复过来，苦笑道：“因为我不敢去，不是怕翻看剑典，而是怕见一个人。”

寇仲愕然道：“天下间竟有人令阀主害怕？”

宋缺叹道：“有什么稀奇，你不怕见到尚秀芳吗？”

寇仲一震道：“原来能令阀主动心的人，竟是梵清惠。”

宋缺没有直接答他，回到先前的话题上，说道：“传言夸大，岂可尽信。老夫第一个不相信宁老会因看《慈航剑典》受伤，知难而退却是事实。剑典由地尼所创，专供女子以剑道修天道，秘不可测，阳刚的男性去看自是危机重重。且因其博大精深，奇奥难解，愈高明者，愈容易沉溺其中，不能自拔，动辄走火入魔，宁老能悬崖勒马，非常难得。”

寇仲兴致盎然地问道：“据传宁道奇当时是要上静斋挑战梵清惠，我不信实情如此，宁道奇是那种与世无争的人，怎会四处闹事？”

宋缺别过头来凝望打量他半晌，微笑道：“你不再痛苦烦恼了，对吗？”

寇仲愕然道：“我是否心太大了？说及这些引人入胜的事时，其他的便置诸脑后。”

宋缺欣然道：“所以你是有资格和李世民争天下的人。宁老到静斋只因想和清惠谈佛论道。解铃还须系铃人，玉致的事我不宜插手，必须由你想办法解决。还有其他事吗？”

寇仲压低声音，沉声道：“只要能夺取汉中，我有个不费吹灰之力攻陷长安的秘法。”

宋缺动容道：“说来听听！”

寇仲把杨公宝库的秘密一五一十说出来，最后道：“只要我们出其不意，城内城外同时发动，攻李渊一个措手不及，我有把握在一晚内控制长安。”

宋缺双目精芒闪闪，神情却比任何时刻更冷静沉着，缓缓道：“你比我更清楚长安城内的情况，照你看我们需多少兵力，始能在一晚时间内攻占长安？”

寇仲道：“若李世民留守洛阳，关中空虚，顶多三万精锐，我们便有收拾李渊的能力。有你老人家在真好，可以为我拿主意。”

宋缺像没听到他最后两句话，露出深思的神色，摇头道：“你极可能低估长安的防御力，杨广那昏君因怕手下谋反，更怕手下开门揖敌，所以不但在城内广置关垒，城门更是关垒中的关垒，即使你在城内发动攻击，一时三刻仍休想控制任何一道城门。且李渊为防李世民背叛，长期在长安附近驻有重兵，可随时开入城内，唐宫更是三座都城中最坚固难以攻克的宫城。照我看必须把兵力倍增至六万人，始有机会在一晚工夫在城内建立坚强的据点，寸土必争的巷战尚要多费几天时间，胜利绝不容易。”

寇仲佩服地说道：“阀主想得比我谨慎周详。”

宋缺微笑道：“原因在你惯于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不过现在既有老夫助你，何须冒功亏一篑之险。既然有此攻陷长安的妙计，老夫将重新部署攻防的策略，分配人手以牢牢把李世民的大军牵制在洛阳，而攻打汉中的事必须秘密进行，到李世民晓得汉中失陷，生出警觉，长安城已是烽烟处处，再没有人能改变李唐覆灭的厄运。”

寇仲谦虚问教道：“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呢？”

宋缺哑然失笑道：“你不是主帅吗？竟来问我？”

寇仲陪笑道：“那只是说给别人听的，现在只有小子和你老人家，当然是由阀主话事作主。唉！首领的生涯真不易过。”

宋缺审视他片刻，油然道：“有三件事，须你亲自去办妥，不能假手于人。”

寇仲恭敬地说道：“阀主请吩咐。”

宋缺拿起茶盅，神态悠闲的浅饮两口，说道：“寇仲！你可知老夫对你的钟爱疼惜正不住增加。论声威，今天的寇仲不在我宋缺之下，而你怀着的仍是一颗赤子之心，在你身上我察觉不到任何野心，这是不可能的，偏是你办得到。你不怕我只是利用你，其实是我自己要坐上帝座吗？”

寇仲赧然道：“多谢阀主赞赏。坦白说，做皇帝可非什么乐事，若阀主肯代劳，我会非常感激。”

宋缺大笑道：“休想我答应。”旋即正容道：“第一件事，少帅须立即赶返陈留，向下属宣布我宋缺全力助你登上皇帝宝座，玉致则为你未来的皇后。不要小觑此事，实是至关重要，不但可稳定军心，更令权责分明，不存在谁正谁副的问题，只有将两军化为一军，同心合刀，始能发挥我们联手合作的威力。”

寇仲道：“你老人家可否再考虑小子刚才的提议，那是我真正的渴望。”

宋缺淡然微笑道：“自今以后，休再提起此事，当你成为一统天下的真主，瞧着万民在你的仁政下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什么个人的牺牲都是物有所值。”

寇仲颓然道：“第二件事又如何？”

宋缺道：“我之所以要你立即连夜赶回陈留，正因第二件事非常紧迫，返抵陈留后少帅得马不停蹄的直扑历阳，说服杜伏威公布全力支持你，只要他点头，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即可控制大江，那时要攻襄阳，又或奇袭汉中，只是举手之劳。当李世民闻讯后，只余坚守洛阳一途，大利我们挥军入蜀，攻陷关中。”

寇仲点头道：“我正有此意，请阀主吩咐第三项要办的事。”

宋缺道：“你要从秘道神不知鬼不觉的偷进长安，绘制一卷长安全城最准确的关防碉垒兵力分布详图，供我作参考之用。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长安巷战不容有失，如何把我们的伤亡减至最轻，保存实力以应付李世民，关系到最后胜利谁属的大问题。此事必须你亲去办妥，即使身份暴露，我相信凭你的井中月仍可从容离开。”

寇仲心悦诚服地说道：“我确没阀主想得这么仔细周详，三件事全包在我身上，绝不会让阀主失望。我回去交代两句，立即返陈留去。”

宋缺仰天笑道：“好！这才像是我宋缺的未来快婿，其他的事你不用分神去理，老夫自会在攻入关中之前，为你营造最优胜的形势。”

陈留守军见寇仲突然从容归来，举城军民欢欣若狂，宣永、虚行之、焦宏进、左孝友、洛其飞、陈长林、高占道、牛奉义等迎他入城，百姓夹道欢迎，欢呼声潮水般起伏，气氛像火一般炽热沸腾。寇仲当然摆出亲民的样子，以挥手和笑容回报视他如神明的居民，事实上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何陈留全城会视唐军为洪水猛兽？

进入帅府外大门，宣永立即报告道：“收到徐爷的消息，他正和侯公子与一位姓阴的朋友乘船逆运河北上的途中，随时到达。”

寇仲剧震停下，呻吟道：“我开始走运了！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还寻回失踪了的阴小子。熊你们可知李世民给我未来岳父摆摆姿态，就吓得夹着尾巴溜回洛阳。”

众人在他身后停下，闻言爆出一阵喝彩叫好的声音，任谁都晓得宋缺大军的驾临，把整个形势扭转过来，艰苦挨揍的日子终成过去。

寇仲已在少帅军成功建立起无敌的形象。而更重要的是，少帅军对大唐军再没有丝毫惧意，寇仲正是李世民的克星。得来不易的胜利喜悦，深深感染着帅府前广场上每一位将士，寇仲喝道：“我第一件要做的事，是论功行赏，那等于说，每一个人都重重有赏，既叙功，更赏钱，我寇仲不够钱付，我的未来老岳会掏腰包，大家不信我也该信他。”

众人起鬨大笑，既因受赞欢欣，更因寇仲说的方式很有趣。虚行之拈须微笑道：“赏厚而信，刑重而必，古语有云，信赏必罚，故有赏必有罚。兵书亦说‘凡人所以临坚阵而忘身，触白刃而不惮者，一则求荣名，二则贪重赏，三则畏刑罚，四则避祸难’。行之为我军定下一套赏罚的制度，只要少帅点头同意，即可论功行赏，视过而罚，少帅明察。”

寇仲大喜道：“行之确是算无遗策，有你助我，何愁大事不成？”

宣永等欲言又止，虚行之道：“少帅请移驾大堂。”

寇仲心中暗叹，宋缺果是料事如神，少帅军的将士正为皇帝的宝座忧心，因为位子只有一个，论实力、身份、地位，宋缺均在他寇仲之上，所以若弄不清楚这暧昧不明的情况，军心会大受影响。而宣永等显然曾讨论过此事，所以听得何愁大事不成一语，有此反应。

他晓得无法回避这问题，正容道：“我还有一事公布，宋阀主决定全力支持我一统天下，宋家军就是少帅军，他日我寇仲若有幸登上宝座，宋玉致是我的皇后。”

众将士闻言所有担忧疑虑一扫而空，欢声雷动中簇拥着寇仲进入帅府。寇仲则是有苦自己知，在宋缺军击退李世民大军前，皇帝宝座只是个遥不可及的梦，可是现在形势大变，天下成二分之局，而他更有把握取得最后的胜利，做皇帝变成大有可能，令他顿时感到问题的迫切性和压力。在他心中最理想当然是可另挑贤者做皇帝，他则功成身退，与徐子陵遍游天下，享受生命。问题是他不得不尊重宋缺的意向，而宋缺表明只支持他登上帝座，而非另一个人。事情至此，别无选择的余地。

帆船缓缓泊岸，终抵陈留。只看陈留守军的气氛情况，即晓得寇仲尚在人世，使城中军民充满胜利的喜悦和激奋。码头和城墙上竖满少帅军的双龙旗帜，迎风拂扬，军容鼎盛，八面威风，令徐子陵深切感受到少帅军再非是在敌人占尽上风的情况下挣扎求存的弱旅，而是能问鼎天下的雄师。

把守码头的军队列阵欢迎之际，城头上擂鼓声起，十多骑旋风般冲出城门，风驰电掣地朝码头奔至，带头的当然是寇仲。三人再没等待泊岸的耐性，飞身上岸。寇仲早跃下马来，疾掠余下的百许步距离，不顾一切地把徐子陵搂个结实，泪流满脸，大嚷道：“感谢苍天！他待我们两兄弟的确不薄，陵少终于回来了！”

帅府内堂，寇仲、徐子陵、侯希白、阴显鹤围桌谈话，陪座者尚有虚行之和宣永。

弄清楚徐子陵那方面的情况后，寇仲大喜道：“又有这么凑巧的，我正准备前往长安，不过先要和老爹见个面。”

转向阴显鹤道：“你老哥放心，悬红寻找令妹的事包在我们身上，行之会尽量把事情弄大。”

虚行之欣然道：“只是举手之劳，属下会办得妥妥当当。”

阴显鹤道：“可是……”

寇仲以笑声截断他道：“大家兄弟，我有银两等于你有银两，有什么好计较的？”

宣永不解道：“少帅为何要到长安去？”

寇仲把宋缺的提议道出，忽然发觉徐子陵容色有异，讶道：“陵少有什么问题？”

徐子陵苦笑道：“待会与你说吧！”

寇仲道：“没有问题是不能解决的。不如你们先陪我到历阳见老爹，然后齐赴关中，途中还可以与我们的美人儿场主碰个头说几句私己话。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商美人该高兴见到我们。”

虚行之皱眉道：“绘制长安城内详图一事，可否请侯公子代劳？”

侯希白的妙笔名着天下，绘图制画，当然比寇仲在行。

侯希白欣然道：“这个可包在我身上。”

寇仲微笑道：“行之不用担心，我去后，宋阀主会主持大局，只要我能说动老爹，李子通、辅公祏、沈法兴、萧铣和林士宏等残余何足为患。李小子则因大雪封路，不能南下，封锁水道后，他只好在北方挨风雪。现在我们当务之急，不是南征北讨，而是要训练一支擅长近身巷战的精锐，一矢中的地攻占长安，那时天下将是我们囊中之物，轮到洛阳变为孤城，练军的事交由宣镇负责。”宣永领命答应。

阴显鹤道：“何时起程？”

寇仲笑道：“我本想待今晚出发，让你们有机会和宋阀主见面，现在看到阴兄这样子，知老哥你再难久待，这样如何？我们一个时辰后登船启程。”转向徐子陵道：“有什么事，上船说，如何？”徐子陵欲言又止，无奈答应。

接着的一个时辰忙得寇仲昏天黑地，他要逐一与诸将说话，既要面授机宜，更要听取他们的意见，又得审阅虚行之准备好的诸般委任状和宗卷，盖章画押，忙得不亦乐乎，初尝当皇帝的诸般苦处。

虚行之道：“以双龙作旗徽，是由占道和奉义提议，我们一致赞同，除非少帅别有想法，否则行之认为该就此作实。”

寇仲笑道：“大家说好，我怎会反对？想不到我和子陵两条扬州双虫，竟能蜕变为龙，直到此刻我仍有不真实的感觉。”

虚行之道：“宋阀主到达后，我们该如何与他合作？”

寇仲微笑道：“行之似乎有点怕他，对吗？”

虚行之叹道：“宋缺出身显赫，威名之盛，只宁道奇能与之比拟，更是出名高傲的人，天下谁不畏敬？”

寇仲道：“放心吧！行之可知宣布由我当皇帝，玉致为皇后的事，是由宋缺主动提出的。他还当着我吩咐手下声明宋家军就是少帅军，务要令两军变为一军，上下齐心。这方面的识见，比起他老人家，我是望尘莫及。我们现在当务之急，首先是恢复原气，在攻打关中前尽力巩固领地，安内而后攘外。对南方诸敌的用兵，一概交由他老人家处理，我们变成他的后援。物资会从岭南源源不绝送到彭梁，再由水路支援远征的军队，当大江全在我们掌握中时，就是我们入蜀攫取汉中和奇袭长安的关键时刻，杨公他们的性命绝不会是白白牺牲的，每一滴血债都得讨还。”

虚行之松一口气道：“少帅解释清楚，我始放下心头大石。可是仍不明白于这等时刻，我国诸事待举之际，为何少帅仍一意亲赴长安？”

寇仲挨到椅背，长长吁出一口气，发呆片晌，目光迎上虚行之询问的眼神，苦笑道：“若要说得冠冕堂皇，我会说是想身历其境掌握长安每一处虚实，以备计算将来激烈的城内巷战。若坦白地说，我是要暂离战场，好轻松一下。不过若有人问你，行之最好提供冠冕堂皇那个答案。”虚行之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只好答应。

寇仲忽又兴奋起来，说道：“上兵伐谋，我事实上没有偷懒，只要争取老爹和商美人站到我们这边来，比在战场连胜数场更管用。何况我这次到长安只是打个转，快则半月，迟则一月，即回陈留，尚余两个月的冰封安全期。”

虚行之默思半晌，终露出欣然之色，点头道：“下属明白了！少帅放心去吧！”

寇仲待要谈其他事时，陈长林旋风般冲进来，直抵寇仲帅座前，双膝下跪，说道：“少帅为长林作主！”

寇仲大吃一惊，离座把他扶起，说道：“长林兄勿要如此，大家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自会尽力相帮。”

陈长林双目涌出热泪，悲声道：“请少帅拨出一军，让我攻打昆陵。”

寇仲和虚行之愕然以对，更大感头痛。陈长林因与沈法兴父子有毁家灭族的仇恨，所以当他认为时机来临，再没有等下去的耐性。可是现在形势复杂，寇仲不能为一些私人问题，影响宋缺的全盘作战策略，因为眼前最重要的战略目标，是攻陷大唐军的心脏要害大都长安，其他的事都要暂搁一旁。但寇仲又怎么忍心拒绝陈长林，令他失望。

寇仲迎上陈长林的目光，微笑道：“之前我说过，你老哥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去找宣永商量，练军的事加紧进行，先以昆陵为进攻目标，便把它当做是他娘的攻打长安前的热身战。没有人比长林兄更熟悉江南的情况，最好借我们现在的声势派人渗透昆陵，收买和分化沈法兴的手下将领。凡人均热爱功利，贪生怕死，且谁都知沈法兴不是我的对手，所以肯定会抢着来归附我们。熊那我们可免去攻城战而只打场巷战。一举两得，世上竟有这么便宜的事。”

徐子陵问道：“为何没见无名？你竟舍得不把它带在身旁？”

寇仲反问道：“那为何又不见陵少带陵嫂来让我见见她的庐山真面目？你舍得离开她吗？”

徐子陵没好气地说道：“你的心情很好。不过你听毕我将要告诉你的事，肯定会破坏你的情绪。”

寇仲骇然道：“不要唬我，我再也承受不起另一个坏消息。”

河风吹来，寒气逼人。两人在船尾凭栏说话，船是少帅军的快速斗舰，顺运河南下，直赴大江，载徐子陵等到陈留的船则仍留在城外，船伕由少帅军犒赏招呼。阴显鹤和侯希白知道他们两兄弟有要事商讨，识趣地避往舱房。天上密云厚重低垂，气温骤降，似是大雪即临的景象。

徐子陵颓然道：“妃暄晓得杨公宝库的秘密。”

寇仲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把曾告诉师妃暄宝库有真假之别一事详细道出。

寇仲恍然道：“难怪你说会破坏我的心情。可是我仍然心情非常好，因为我有信心师妃暄不是这种人，她不会直接介入到战争去，制造更多的杀戮。”

徐子陵苦笑道：“可是石之轩说过，当天下之争变成你和李世民之争时，师妃暄再没有别的选择，定会出手干涉。若她泄露宝库的秘密，李世民会猜到我们全盘的部署，设法反击。”

寇仲道：“他娘的！纵使知道又如何，顶多大家明刀明枪硬干一场。不过我仍有十拿九稳的把握妃暄不会是这种人。陵少是关心则乱，届时我们只要进宝库看看，会清楚真相。”

徐子陵把事实说出来，心中内疚大减。

寇仲哈哈笑道：“让我回答你先前的问题，现在我有专人侍候无名，服侍得它妥妥当当。横竖不能带它入关中，所以把它留在军中。嘻！你可知我们多了位可爱的小妹子，玄恕还对她相当有意思呢。”

徐子陵讶道：“小妹子？”

寇仲点头道：“是个扮男儿的小妹子，此事说来话长，充满奇异的因果关系，容后从详禀上，我已答了你的问题，轮到你告诉我石青璇的事。”

徐子陵这才明白他的“不怀好意”，淡淡地说道：“我和石青璇似乎有点眉目，她答应到静斋拜祭她娘后，会来找我。”

寇仲大喜道：“恭喜陵少，终于有着落了！”旋即叹道：“我有个很苦恼的难题，须你老哥帮忙动动脑筋解决。”

徐子陵讶道：“你的好心情原来是假装的，看来也跟美人儿有关吧？”

寇仲苦笑道：“不要想岔，我的难题与众美人儿没丝毫关系，而是我不想当皇帝。”

徐子陵一呆道：“你不是说笑吧！弄到今时今日的田地，你竟说不想当皇帝，你怎样向宋缺交代？怎样向随你生出入死的兄弟交代？”

寇仲毫无愧色地说道：“所以我要劳烦你灵活的小脑袋，替我想个善策。见过李渊当皇帝的苦况我还能不醒觉？做皇帝等于坐皇帝监，皇宫是开放式的监牢，我若真个做皇帝，休想和陵少蹲在街头大碗酒大块肉说粗话，这样的生活哪是人过的？我的理想和陵少并无二致，是但求百姓安定，而自己则过痛快的生活，即使我将来娶妻生子，也要和陵少你作邻居，否则没有你的日子教我如何度过？”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此事恐怕没有人能帮你，因为你没有其他选择。你现在只能舍己为人，一心替天下万民打算，而不应为自己打算。坦白说，在我心中，除李世民外，最适合做皇帝的人正是你这小子，因为我晓得你会竭尽全力为万民谋求幸福，而外族更因畏你而不敢入侵。”

寇仲颓然无语。

徐子陵沉吟道：“且最大的问题仍在宋缺，你当皇帝，他的女儿成为皇后，当然一切没有问题。可是若你临阵退缩，没有人可预测到他的反应。”

寇仲苦笑道：“我根本不敢跟他说。唉！你帮我想想办法成吗？”

徐子陵道：“不要倚赖我，这是个神仙也解决不了的难题。”

寇仲道：“除此外，我们还有两项事情急需解决。”

徐子陵愕然朝他瞧来。

寇仲沉声道：“第一道难题是李大哥，无论我们多么不满他不娶素姐另娶他人，他总是我们的兄弟，而他正在长安，如若我们攻打长安，一时错手把他干掉，以后的日子休想良心得安。”

徐子陵皱眉道：“你是否想到长安后找机会见他呢？”

寇仲摊手道：“当然有此打算，而最好的办法是面对面的向他痛陈利害，劝他离开李家。”

徐子陵摇头道：“他是不会听的。李靖是怎样的一个人，你和我该清楚。”

寇仲道：“还有一个办法是攻城前把他和红拂女先来个生擒活捉，以保他夫妇性命，这要陵少你帮忙才成，再加上跋小子、侯小子、阴小子三大小子，该不太难办到。”

徐子陵苦笑道：“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且稳妥一点。这次到长安不宜惊动他，免他为难，因为今时不同往日，我们已成李家死敌，与李世民更是势不两立。另一道难题是什么？”

寇仲露出愉悦神色，凑到他耳旁轻轻道：“我们横竖探访美人儿场主，何不为宋二哥向商美人提亲？”

徐子陵失声道：“你不是说笑吧？”

寇仲正容道：“我怎会拿这种事说笑？现在时移势异，商美人再也不会视我们为洪水猛兽，还乐得与我们亲近。商美人既和宋二哥妾意郎情，我们只要把红线一牵一扯，自是水到渠成。还有比这更珠联璧合的婚事吗？既是郎有情妾有意，且世家对世家，高贵配高贵，宋缺肯定不会反对。”

徐子陵没好气道：“宋二哥和商秀珣只见过两、三次，何来郎情妾意可言？”

寇仲哂道：“商美人的心性你该比我更清楚，若对宋二哥没有兴趣，哪会和他一碰面就谈个天昏地暗，地老天荒。唉！你还不明白吗？这是唯一令二哥不用终身独处于娘埋身小谷的好方法，你有别的良策吗？”

徐子陵摇头道：“可是我仍觉得不宜拔苗助长，否则弄巧反拙，会把好事搞垮。”

寇仲信心十足地说道：“山人自有妙计，我们暂不提亲，却要为他们的美好将来铺路搭桥，然后把他们弄到一块儿，那时天打雷劈也分不开他们。”

徐子陵道：“你对别人的事总会有办法，为何对自己的事却一筹莫展？”

寇仲苦笑道：“这叫当局者迷，所以要向你求教，你刚才提到石之轩，你最近见过他吗？”

徐子陵把与石之轩先后三度相遇的情况道出，最后道：“希望我感觉是错的，石之轩再也没有任何破绽。”

寇仲不同意道：“至少他不会宰掉你这小子，已是很大的破绽。事实上每个人都不能例外，故强如石之轩、宋缺，总有他们的心障。”

徐子陵讶道：“宋缺有破绽？”

寇仲道：“我不知那算不算是宋缺的破绽，但他对妃暄的师尊梵清惠似乎有特别的感情，因怕见她而不敢到静斋翻阅剑典，这算不算破绽？”

徐子陵没好气道：“这和石之轩的破绽根本是两回事。”

太阳没入运河西岸远处山峦后，无力地在厚云深处发散少许余晖。

寇仲忽然问道：“凭你灵异的感觉，有没有信心助阴小子寻回他的小妹？”

徐子陵茫然道：“我不是神仙，怎么知道？”

寇仲笑道：“在此事上我的灵觉比你厉害，因为我更明白因果相乘的佛门至理。以新收的小妹子为例，还记得当年我们陪商美人到襄阳吗？途中小妹子想来扒我的钱袋，我抓着她后不但没怪责她，还送她一锭金子，所以她来向我通风报信，令我避过一劫，这就是因果。你的巧遇阴小子，正是冥冥中的因果循环，既有此因，定有彼果。所以肯定你能从纪美人身上得到答案。”

徐子陵点头道：“希望如你所言吧！”

两人忽有所觉，同时仰首望天。漫空雪花，徐徐降下。

寇仲张开大口，吞掉一朵冰寒的雪花，欢呼道：“三个月的决胜期，由此刻开始。当冬去春来，天下再不是李家的天下，而是我寇仲的天下。徐军师快给我动脑筋，让我避过被迫做皇帝的劫难。”

侯希白来到寇仲另一边，欣然道：“雪会把天地同化为纯白洁美的世界。咦！少帅为何苦着脸？”

徐子陵感受着雪花打在头上的乐趣，笑道：“他正为要做皇帝烦恼。”

侯希白哑然失笑道：“这是我等蚁民没资格去烦恼的问题。”

寇仲颓然道：“坦白说，这还不是最困扰我的烦恼，最令我伤心欲绝的，是宋玉致永远不肯原谅我！你两位均是过来人，小弟的前辈，可否为我想想办法？”

侯希白正容道：“想女人原谅你，只有一个方法，就是做一件能令她感动至忘掉一切的事，通常我画幅画，写首诗便足够有余。”

寇仲道：“我既不懂写画，更不晓吟诗，如何去感动她？难道把井中八法从第一法耍至第八法，又或带她去看我打仗，这恐怕都适得其反。”

侯希白认真地说道：“当然要对症下药始能生效，宋家小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有什么喜恶？”

寇仲脸现愧色地说道：“她是位坚持原则和理想，性情倔强又温柔多情的好女子，至于她喜欢什么东西，小弟尚未在这方面下过什么工夫。”

侯希白不厌其烦查根究底地追问道：“那她有什么原则理想？”

寇仲干咳一声尴尬道：“这纯是一种感觉，她内心真正的想法我其实是一知半解。她因误会我向她宋家提亲是一项政治阴谋，故一直不肯原谅我。而在宋家中她是主和派，不愿宋家卷入战争去。”

侯希白呆看他半晌，苦笑道：“那你是否真的爱她呢？”

徐子陵插嘴道：“开始时他或者立心不定，用情不足，但现在我敢肯定他是情根深种。玉致小姐是个爱好和平、厌恶战争的人，有副悲天悯人的心肠，所以视寇仲的好战为惟恐天下不乱，大生反感。要令她对寇仲的观感彻底改变，只有一个办法。”

寇仲大喜道：“快说！”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我只是隐隐感到有回天之法，但尚未能具体掌握，待想至通透时再告诉你吧！俗语有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你对她的爱经得起考验，她总有原谅你的一天。”

侯希白拍拍寇仲肩头道：“子陵的话深含至理。你不要担心，我们会为你想出最好的办法，令宋家美人对你回心转意。”

寇仲无助地说道：“我全倚赖你们了！唉！我的心矛盾和乱得要命，既想抛开一切去见她，又怕惹得她反感。”

徐子陵道：“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儿女私情搁置一旁，为取得最后的胜利做足准备工夫。不要以为绘制长安城内的守御图是轻松的事，那是艰巨的任务。且李渊把重兵驻于宫城后大门玄武门的禁卫总指挥所，要到那里踩场子是没可能的事。所以即使能在城内发动突袭仍非必操胜券。最怕在占领任何一道城门前，早被敌人击垮，那时将不堪设想。”

寇仲道：“还记得当日我曾到刘政会的工部借研究建筑为名，翻看跃马桥一带的里坊房舍图吗？在图轴室内另有秘室，以铁锁封门，我曾问过刘政会里面藏放什么东西，他答只有李渊批准，始可进入，所以他也并不知晓。照我猜，放的定是长安城的军事布置，所以我们只要能到秘室顺手牵羊，可省去很多工夫。”

侯希白犹有余悸道：“又要偷进宫城？那可不是说笑的。”

寇仲信心十足地说道：“到皇宫偷东西当然难比登天，但外宫城却是另一回事。”

徐子陵没好气道：“假设由秘道入宫，从出口摸到外皇城，不是先要经过皇宫，且是李渊守卫最森严的寝宫，则到皇宫或外宫城分别何在？”

寇仲道：“我届时自会想到解决的办法，我这小偷出身的人，偷东西比制图在行。”

徐子陵道：“夜啦！我们好好休息，醒来时应可抵锺离。”

寇仲叹道：“唉！我真的不愿见美人儿帮主，她太伤我的心了！”

侯希白道：“现在的她只是个举目无亲、孤伶无助的可怜女子，你若有怜香惜玉之心，该原谅她和好好待她。”

寇仲没精打采地说道：“小弟受教。希望今晚能有连场美梦，我太需要甜蜜的好梦来补偿我在现实中的失意和无奈！”

大雪续降，两岸白茫茫一片。

翌日，寇仲等船抵锺离，卜天志闻信来迎，以马车载四人秘密入城，直抵总管府。在府内大堂坐下，请来雷九指商议。

卜天志首先报告道：“现在南方形势大变，李子通、沈法兴、辅公祏、萧铣等人人自危，怕成为我们下一个攻击目标。江都更是人心思变，自攻打梁都大败，兼且失去锺离、高邮和附近十多座城池，左将军归顺我方，李子通手下将士，对他非常不满，只要我们加强压力，截断其水路交通，李子通将不战而溃，只余逃命的份儿。”

寇仲想起陈长林，问起沈法兴、沈纶父子的情况。

卜天志道：“沈法兴和林士宏同病相怜，自宋家大军攻陷海南，由宋智指挥僚军，分两路进逼沈法兴和林士宏，不住蚕食其外围地盘，令他们势力每下愈况，再难为患。”

寇仲笑道：“待我说动老爹公开支持我们，我敢保证他们的手下会大批的不战而降，就像洛阳之战的历史重演。”

徐子陵问道：“老爹和辅公祏关系如何？”

卜天志道：“两人公然决裂，因辅公祏以卑鄙手段杀了杜伏威的头号猛将王雄诞，夺取丹阳兵权，又连横萧铣和林士宏，若非辅公祏顾忌我们，杜伏威又出奇地按兵不动，否则他们这对刎颈之交，早大战连场。”

寇仲讶道：“萧铣和林士宏不是敌对的吗？”

卜天志道：“萧铣现在最顾忌的是我们，其他均为次要。”

寇仲沉吟片晌，问道：“志叔可清楚长林和沈纶间的恩怨？”

卜天志道：“你问对人了！我所知的不是长林告诉我，而是侧闻回来的。”

徐子陵心中暗叹，发生在陈长林身上的事定是非常惨痛，故令陈长林不愿重提。

卜天志续道：“沈法兴是江南世家大族，乃父沈恪是陈朝的广州刺史，而他子继父业，被任命为旧隋的吴兴郡守。当年天下大乱，群雄揭竿反隋，沈法兴还奉杨广之命与太仆丞元祐联手镇压江南各路义军。长林亦是江南望族，世代造船和经营南洋贸易，虽然及不上沈法兴家族的显赫，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祸因始于陈长林娶得有江南才女之称的美女夫幽兰，令一直想染指她的沈纶含恨在心，于新婚之夜率军攻打陈府，硬诬其为起义军，大杀陈族的人，陈长林与族人四散逃亡，夫幽兰被沈纶污辱后悬梁自尽，长林的父母兄弟在此役中无一幸免，所以对沈族，陈长林是仇深如海。”

寇仲听得义愤填膺，狠狠道：“我从长安回来之日，就是沈纶受死之时，熊，世间竟有这种没人性的畜牲。”

雷九指讶道：“小仲为何在此等风头火势的时刻，仍要与他们一道到长安去？”

寇仲解释一番后再问道：“韩泽南密藏起来的账簿找出来了吗？”

雷九指道：“事关重大，我打算亲自去一趟，等你们走后我立即动身。”

寇仲喜道：“这回香小子有难啦，凭着账簿上的资料，我们可按图索骥的把为虎作伥的人一网打尽，再彻底消除香家。”

侯希白道：“云玉真状况如何？”

卜天志叹道：“她住在总管府后园的独立院落里，与韩氏一家三口为邻，从不踏出院门半步，我们不敢惊扰她，只小杰儿常去逗她玩耍。”

寇仲闻言道：“我似乎不适合在这时刻去见她，对吗？”

徐子陵知他对云玉真仍有芥蒂，这种事很难勉强他，耸肩道：“随便你！”

寇仲投降道：“好吧！我和她打个招呼才到历阳见老爹。”转向雷九指道：“诛香大计有什么新的进展？”

雷九指道：“当然是智珠在握，只要你寇少帅统一天下，我们可不费吹灰之力把香家连根拔起。”

阴显鹤沉声道：“香贵是我的。”

寇仲笑道：“香贵是你的，香小子是我的，大家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雷九指道：“你们打算从哪条路线入关？”

徐子陵道：“我们尚未想过这问题，雷大哥有什么好提议？”

雷九指道：“账簿的收藏地点在巴蜀的一座小城镇，若你们经汉中进关西，大家有个伴儿。”

寇仲点头道：“汉中已成我们攻打长安的关键，顺道去踩场，深入了解城内的情况是必要的。”

向徐子陵道：“陵少不用陪我到历阳去，不如你回娘的小谷走一转，若宋二哥真的在那里，便设法说服他和我们去拜访美人儿场主，肯定他到飞马牧场后会乐不思蜀，娘在天之灵也会安心点。”

雷九指一听下明白过来，欣然道：“那我和希白、显鹤先一步到汉中，待你们来会面。”

寇仲长身而起，说道：“就这么决定，我要去拜访美人儿帮主了！”

当天黄昏，加上雷九指，五人改乘一艘普通两桅商船，沿淮水东行，入里运河往大江方向驶去，天气虽清冷奇寒，白雪仍未征服眼前的大地。这一截的水道，全在少帅军的绝对控制下，任何通过的船只，均须申请少帅军批核的通行证。李子通难成气候，势穷力蹙，勉强保着的江都危如累卵，不劳寇仲攻打，也有自行崩溃瓦解之虞。

想起李子通刚占领江都时的威风，寇仲和徐子陵岂无感慨。寇仲和徐子陵并肩立在船首，遥想前尘往事，百感交集。

寇仲叹道：“就是这段大江水道，我们当年为避宇文化及的追兵，从那边的崖岸跳进江水，差些儿溺毙之际，得娘救起我们，击退宇文化及。”

风帆进入大江，徐子陵目光朝寇仲所说的崖岸瞧去，心中涌起神伤魂断的感觉，默然无语。

寇仲道：“从这里去，第一座大城是丹阳。还记得吗？娘和我们一起在城内游逛，她还去典当东西，得到银两后请我们上饭馆，在那里我们遇上宋二哥，我们当时妒忌得要命。唉！若我们晓得不走水路走陆路，娘就不用……唉！”

徐子陵仰观夜空，想起石青璇的话，心忖娘若回归天上，哪颗星宿是属于她的呢？

寇仲沉湎在既痛苦又感伤的回忆中，说道：“想当年我们只是两个微不足道的毛头小子，现在却变成踩踩脚震动天下的人物，没有辜负娘对我们的期望。想起来，冥冥中似确有主宰，娘如此憎厌汉人，偏是对我们另眼相看，这不是缘分是什么？若将来我一统天下，我定会善待娘的族人，补赎杨广这混帐家伙对他们的恶行。”

徐子陵轻轻道：“你不是不想当皇帝吗？”

寇仲颓然道：“想是这么想。希望和现实总是背道而驰的两回事，你比任何人更清楚我的处境。唉！我步上的是争霸天下的不归路，为的不是个人好恶，而是天下百姓的福祉，并没有回头的路。正如我和致致的恶劣关系，没人能改变。”

徐子陵道：“你为何不把帝座让予宋缺？”

寇仲苦笑道：“他不但不肯接受，还着我以后休要再提。”

徐子陵讶然无语。

寇仲道：“照我看，宋缺是面冷心热的那种人。他为的是保持汉统，不被外族入侵蹂躏，皇帝的宝座根本不被他放在眼里。差些儿忘记，他曾提及石之轩的不死印法，指出是魔功的变异和幻法，与石之轩自己说出来的相同。你比我更清楚石之轩，对这番话有什么特别感觉？”

徐子陵虎躯一震，露出深思的神色。

寇仲岔开话题道：“不论如何艰难，子陵定要把宋二哥弄去见美人儿场主。”

徐子陵苦笑道：“那须由宋二哥自己决定，难道我硬架他去吗？”

寇仲分析道：“二哥追求的只是个不存在的梦想。你和我比任何人更清楚，娘从未把宋二哥放在心上。”

徐子陵道：“问题是我不忍心向二哥揭露事实。”

寇仲点头同意，说道：“幸好宋二哥对商秀珣是真的动心，此事仍大有希望。”

徐子陵皱眉苦思。

寇仲道：“一定有方法可说动二哥的，例如激起他的侠义心肠，令他感到自己是去拯救商秀珣，而非去见她一面那么简单。”

徐子陵没好气道：“你想我向二哥说谎吗？谎言总有被戳破的一天。”

寇仲道：“陵少不用说谎，只要把事实夸大一点便成。唉！我和你一道去吧！”

徐子陵沉声道：“原来你一直在找借口不想回去探娘。”

寇仲双目涌出热泪，凄然道：“因为我害怕回去，一天我不回去，娘仍似逍遥自在的活在那幽静的小谷中。可是当要面对娘的坟茔，一切的梦幻将如泡沫般幻灭。”

徐子陵探手搂着寇仲肩头，惨笑道：“尚未见娘，你已哭得不似人样，过了这么多年，宇文化及早成一抔黄土，你仍不能接受事实吗？”

寇仲呜咽道：“娘是永远活着的。”

前方忽现灯火。两人哪有理会的心情，事实上更不将它摆在心头。昏迷的夜色里，两艘中型战船迎头驶至，且敲起命令他们停船的钟声。船上的少帅军纷纷进入作战的紧急状态，阴显鹤、侯希白、雷九指匆匆从船舱抢到甲板。战士揭起掩盖投石机、弩箭机的牛皮，严阵以待。双方逐渐接近。

寇仲举袖拭泪，不理来到他两人身旁雷九指等人的骇然眼光，狂喝道：“老子寇仲是也，现在要去见杜伏威，谁敢阻我？立杀无赦。”

声音远传开去，震荡大江，众战士齐声喝应，岂知两艘敌船，竟仍丝毫不让的迎头驶至。

在江战一触即发的当儿，敌船方面长笑声起，说道：“寇仲我儿！何事如此容易动气？年轻人切戒小有所成而目空一切。”

寇仲从怀念傅君婥的伤痛中震醒过来，大感不好意思，应道：“原来是你老人家，请恕孩儿失态，爹教训得好，孩儿以后会小心检点。”

竟是杜伏威的座驾船。雷九指忙下令减缓船速，收起兵器。此时双方逐渐接近，灯火映照下，两艘船舰首处挤满江淮军，人人争着来看寇仲的风采。

杜伏威被将领亲兵簇拥在左方战船平台上，神态欣悦，就像父亲见到自己有为的儿子，呵呵笑道：“不知者不罪，何况你是天下有数几个够资格这样向辅公祏说话的人。还有子陵来探我，我杜伏威不亦乐乎！”

徐子陵也不由对他生出孺慕之情，不但因他的神采丰度，更因无论杜伏威本身如何心狠手辣，但对他两人确是特别钟爱宠纵。一直以来，他都不太喜欢杜伏威，可是在这么一个特别的晚上，于行驶大江的风帆上，沉醉在昔日伤痛又令人神迷的回忆的晚夜，徐子陵忘掉杜伏威的一切缺点。

三船擦身而过，寇仲和徐子陵腾身而起，投往杜伏威的船上。

“砰！”杜伏威一掌拍在桌上，整座舱厅像抖颤一下，喝道：“好！宋缺确是盛名不虚，我若说不，就不是杜伏威。”接着喝道：“人来！”

战船掉头追在少帅军那艘风帆之后，三艘船逆流西进。亲兵推门入来，施礼候命。

杜伏威淡淡地说道：“给我拿酒来。”

亲兵领命去后，杜伏威向寇仲欣然道：“宋缺肯亲自出马助你争天下，天下已是你寇仲囊中之物，爹只是锦上添花。由今晚开始，你得到爹公开的全力支持，没有半点保留。”

三名亲兵入厅为围桌而坐的三人上菜斟酒，然后退出门外。

“叮！”三个酒杯碰在一起。寇仲笑道：“爹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名副其实的雪中送炭，现在北方风雪蔽天，有爹这么一句话，南方各路人马谁敢轻举妄动，主动之势全操控在孩儿手上，一洗颓气。爹不知孩儿于洛阳之战给折磨得有多惨，给李世民打得怕怕了！幸好宋阀主答应为我营造攻入关中前最优胜的形势，孩儿才有偷懒开小差的机会。”

杜伏威皱眉道：“仲儿不怕宋缺会取尔而代之吗？”

寇仲坦然道：“那将是孩儿求之不得的事，孩儿像爹般对做皇帝不大提得起兴趣，只可惜被宋缺一口回绝。”

杜伏威点头道：“那爹放心了！宋缺说一就一，说二便二，出口的话从没有不算数的。”

徐子陵问道：“爹准备到哪里去？”

杜伏威微笑道：“爹正要到陈留见我杜伏威的两个好孩儿，研究控制大江的策略，你们有什么意见？”

寇仲道：“这方面宋阀主早胸有成竹，爹不如继续北上，到陈留与阀主碰头，坐下来摸着酒杯底谈笑间决定大江的命运，爹当然比宋缺对大江的形势有更深入的认识。”

杜伏威哈哈笑道：“我对天刀慕名久矣，今天终有见面的机缘。”又讶道：“你们赶得这么急？究竟要到何处去？”

寇仲凑到他耳旁，聚音成线说出取汉中直攻长安的大计，连杨公宝库的秘密，也没有丝毫的隐瞒。

杜伏威动容道：“你们竟有此着妙计，因缘巧合处，令人感叹，何愁霸业不成？想起当年我为宝库认识你两个小子，到今天你们凭宝库掌握天下的命运，世事之离奇变幻，莫过于此。”接着欣慰万分地说道：“你们是真的当我杜伏威是你们的老爹，否则绝不肯透露这天大的秘密。”

寇仲道：“人心险恶，孩儿们混了这么多年，学晓不轻易信人，但爹怎同呢？我们是绝对的信任你、敬爱你！”

杜伏威亲自为两人斟酒，再尽一杯，正容道：“我儿和宋缺的结合，令天下形势出现天翻地覆的变化，南方诸雄已不足为患，只余被逐一歼灭的命运！现在关键处在于巴蜀的去向，谁能控制巴蜀，等于控制大江。巴蜀易守难攻，自古以来是战乱中偏安之地，如被李渊得之，可以之为基地建设水师，顺流沿江扩展势力，占领战略据点；若我们得之，可直接威胁关中李唐的存亡。所以巴蜀不但是必争之地，且是非争不可。”

寇仲沉吟道：“现在洛阳落入李渊手上，若依巴蜀群雄与师妃暄的协议，巴蜀须归附李唐，我们要控制巴蜀，必须先取汉中，才有筹码逼解晖投降。”

杜伏威道：“据我所知，解晖仍是举棋不定，因当地四大异族的族长均倾向宋缺，且宋家一向控制蜀郡的盐货，宋缺说一句不，没有人敢运半粒海盐到蜀郡去。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我公然表示全力助你，仲儿或可不费一兵一卒，逼解晖就范。那时仲儿可以奇兵突袭长安，不用因攻打汉中张扬其事，攻李渊一个措手不及。至于襄阳和附近诸城，可包在我身上。”

寇仲喜道：“爹所说的非常有道理。”

杜伏威叹道：“爹自有你两个孩儿后，心境变化很大，想起两手血腥，便想多做点好事积积阴德。我的提议是为蜀郡的百姓着想，解晖触怒宋缺实属不智，宋缺虽因女儿的关系不会要解晖家破人亡，却肯定会逼解晖退隐，流血冲突在所难免。汉中是解晖的地盘和主力所在，攻陷汉中等于击垮解晖。解晖真不知自爱，宋缺岂是好惹的。”

徐子陵道：“解晖当年与师妃暄协议之时，并不晓得宋阀主会全力支持寇仲。”

杜伏威冷哼道：“可是解晖并没有征询宋缺的意见，正犯宋缺大忌，而宋缺当时仍支持李密，解晖此举摆明是看见风转舵，而宋缺最痛恨的就是这类不顾情义之徒。”

徐子陵欲语无言，想起嫁给解晖之子解文龙的宋玉华，心中暗叹。

寇仲点头道：“孩儿明白，我会到成都打个转，向解晖痛陈利害，若他仍冥顽不灵，只好救他吃足苦头。”

杜伏威道：“现在南方兵马中，只萧铣、辅公祏还有一战之力，不过只要我们夺得江都，辅公祏那畜牲将被我们重军包围，动弹不得。林士宏和沈法兴正力抗宋智，谁都晓得他们不是宋智敌手，死期屈指可数。只要巴蜀落入我们之手，萧铣只余待宰的厄运，再破关中，天下将是我儿寇仲的天下，让我们再喝一杯，预祝我们挥军攻陷长安，完成不朽的大业。”

与杜伏威分道扬镳，风帆继续西上，船首插上杜伏威赠送的江淮军旗帜，与少帅军旗迎风拂扬，果然免去很多麻烦。经过丹阳水域时，遇上的非是辅公祏的水师，而是杜伏威旗下的战船，可知杜伏威成功控制这段河道，压得反叛他的辅公祏抬不起头来。过历阳后，徐子陵和寇仲告别雷九指等人，离船登岸，依当年傅君婥领他们逃避宇文化及追杀的路线，往傅君婥埋下香骨的幽谷驰去。当到达昔年傅君婥为拯救他们，不惜牺牲性命勇退宇文化及的高山之顶，已是日落时分。寒风呼呼，不由遥想起该夜惊心动魄，令他们终身抱憾的一战。黑沉沉的浓云垂在低空，星月无光，山头掉光叶子的大树，在寒风下毫无抗拒之力地随风扭垂，山野深处偶还传来寒鸦凄切的哀啼，更添两人心中愁思追忆。

寇仲颓然在一个浅洞前坐下，就是在那里，他们偷窥傅君婥和宇文化及的生死决战，说道：“我忽然有万念俱灰的感觉，任人如何努力，最后还不是落得一抔黄土，人生的苦苦追求，骨子里有何意义可言。”

徐子陵移到崖缘，前方是在茫茫黑夜中起伏重叠的峰峦、呼号的北风、刺骨的寒意，令寇仲的语气更充满绝望、失落和无奈。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寇仲，他是个感情极端的人，内心并不像他外表般的坚强，在洛阳之战中他面对不断的伤亡和死别，将他的情绪推至最低点，至乎后悔走上争霸之路。此刻重回心伤魂断的旧地，被勾起久被埋藏对傅君婥之死的哀痛，遂生出心灰意冷的感触。战争是个看谁伤得更重的可怕游戏，寇仲虽得宋缺之助扭转必败的形势，但已深深受到精神上的重创。

寇仲的声音传进他耳内道：“假若我们没有得到《长生诀》，到今天我们仍是扬州城内的小混混。可是命运就是如此，娘因而在风华正茂时失去宝贵的生命。唉！老天爷要我们走上这样一条崎岖不平的路，有什么意思呢？”

徐子陵迎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坐在这里怨天怨地并不是办法，因为从古至今，从没有人能掌握天命天意这类秘不可测、虚无飘渺的事情。唯一办法是积极地对待已成事实的过去，勇敢闯向茫不可知的未来。过去的事永不能挽回，只要我们不辜负娘对我们的期望，令中土能和娘的祖国和平共处，娘在天之灵可以含笑安息。”

寇仲惨笑道：“子陵！我真的很痛苦，痛苦到我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失落沮丧？而矛盾的是最艰难的日子该成过去，但我却半点感受不到胜券在握的快乐。反是在面对生死的战场上，我因无暇想及其他，日子还好过点。唉！不知为何，当船驶经娘当日救起我们的水域时，我再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想到即使得到天下，事实上仍无法改变已发生的任何事，而我将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再与快乐和幸福无缘。”

徐子陵转过身来，迎上他热泪滚动的双目，叹道：“直到此刻，我才真正相信你是深爱宋玉致的，正因失去她，所以你感到什么争霸天下，再无半丁点的意义。可是你却再无退路，必须率领少帅军，坚持至最后的胜利。”

寇仲热泪泉涌，把脸埋进双手里，失声痛哭，全身抽搐，受压制的情绪，像洪水破堤般一发不可收拾。徐子陵晓得他不但为傅君婥悲泣，为宋玉致对他的永不谅解伤心欲绝，更是为因他抛头颅洒热血壮烈牺牲的将士流泪！心中恻然，移到他身旁坐下，探手按上他背上，柔声道：“我明白你为何哭得这么凄凉，相信我，只要你有决心，晓得自己真正的梦想是什么，总有办法达到。”

寇仲抬起满脸泪花的脸孔，停止哭泣，凄然摇头道：“子陵不用安慰我，我已痛失得到幸福的机会。现在事情的发展，再不受我控制，我不但要对少帅军负责，要对宋缺负责，更要对天下倒悬的老百姓负责。个人的得失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有被摆在一旁。当日玉致离开后，我瞧着军队开赴东海，早把自己的处境瞧通瞧透。那时当然不敢当众痛哭，所以要留到在娘前放肆。本想挨到娘的坟前哭个痛快，岂知到这里已忍不住。”

徐子陵拍拍他肩头道：“我不信你的分析，命运是出人意表的，试想想看，你有多少预测证明是对的呢？唉！我们去见娘好吗？”

寇仲抹拭泪渍，语气恢复平静，说道：“我还想多坐一会儿。”徐子陵只好陪他默坐。

寇仲朝他瞧来，好半晌道：“我根本不是当皇帝的料子，对吗？”

徐子陵凝望山头上的夜空，淡淡地说道：“你或者不是当皇帝的料子，但你却有治好国家的本质，因为你没有任何私心，看你的少帅国便明白。以后只要你选贤任能，武功又足以震慑塞内外，大乱后必有大治，所以我虽厌恶战争，仍是别无选择的支持你，现在更要想方设法治疗你受创的心灵。你很快就没事了！大喜大悲，在你来说是家常便饭。”

寇仲苦笑道：“还说是兄弟，又来耍我。不过哭一场后舒服多了！你说得对！个人的荣辱得失比起万民的苦难，算哪码子的一回事！”

徐子陵道：“多说两句粗话你会更舒服点。”

寇仲破涕为笑道：“熊，你真明白我。坦白说，你有没有预感我将来会和致致有个幸福快乐的结局？”

徐子陵把他硬扯起来，勉强笑道：“从遇上你的第一天，便知道你是个有福气有运道的大傻瓜，只可惜我不懂看相，故没看出你竟有帝王运。来吧！别忘记我们此行是有特别的任务。”

寇仲探手搂着他肩头佯怒道：“你要哄我也该哄得像样子点，当我是三岁孩儿吗？唉！我对你有个不情之请，希望陵少不要拒绝。”

徐子陵愕然道：“说吧！”

寇仲沉吟片晌，口齿艰难地说道：“我想请兄弟你帮个忙，去见致致，告诉她我深切忏悔以前的行为，而我由始到终都是深爱着她，不能忍受失去她的内心痛苦，更不愿她因我的劣行毁掉下半生。”

徐子陵皱眉道：“你认为这样做有用吗？你该晓得她的性格，她对事物的观察和判断力，是你和我望尘莫及的。希白说得对，只有以实际的行动，表达你对她的爱意，把她感动至忘掉过去一切不愉快的事，你和她之间始能有转机，其他一切只是徒劳。”

寇仲勉力站直虎躯，苦笑道：“何来这样的机会呢？”

徐子陵沉声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现在别无选择，须搁下儿女私情，专心一志令天下恢复统一和平。玉致小姐是明白大体的人，当认识到你所作所为，均是为万民福祉，说不定会回心转意。”

寇仲精神大振，点头道：“对！这是唯一的方法，她因不想僚人被卷入战争旋涡中，所以反对宋家出兵，若我能令天下和平，她当然会有不同看法。”

徐子陵道：“眼前尚有紧迫的事，可使你和她改善关系，就是设法解决巴蜀的问题，愈少血流，玉致小姐愈明白你不是好战和破坏和平的人。”

寇仲双目重现光辉，仰望黑沉低压的夜空，沉声道：“对！幸得你提醒。战争太可怕了！谁都消受不起，可免则免。坦白说，洛阳之战后，我心中充满复仇的意念，所以当我以为老爹那两艘战船是辅公祏的水师时，心中竟生出不耐烦，有大开杀戒之意。不过刚才痛哭一场后，本是充塞心中的仇恨云散烟消，想到李世民亦是身不由己。不过无论如何，我是绝不会放过李元吉的，还有李建成，因为杀李建成是杨公死前的吩咐。”

徐子陵似听到长安城内激烈的嘶喊和战斗声，在目前形势的发展下，没有人能改变这几已注定的未来命运。

寇仲颓然步出小茅屋，来到在傅君婥墓碑前呆立的徐子陵旁，苦笑道：“我没法说服他，他就像枯坐至心如死灰看破世情的老僧般，世上没有能令他动心的事物，我还以为凭我三寸不烂之舌，怎样都可说动他，此刻始知自己错得多么厉害。”

徐子陵心中暗叹，当他见到宋师道不但为傅君婥立碑，更在墓旁自建简陋的茅舍，摆明是要长伴心上人之旁，早知大事不妙，偏又毫无办法。

寇仲懊悔道：“我们实在不应告诉他小谷的位置。他的爹说得对，你最心爱的女人就是你得不到的女人。这下怎办好？”

徐子陵双目凝望没有写上任何文字的空白墓碑，沉声道：“你和二哥说过什么话？”

寇仲凑到他耳旁低声道：“我说尽一切能想到的好话，例如须他帮忙劝美人儿场主站在我们这一边诸如此类，都给他一口回绝。还说喜欢在小谷的生活，感到无比的满足。我开始怀疑商秀珣对他的吸引力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想法。”

徐子陵双膝下跪，重重叩三个响头，起立道：“我试试看！”

寇仲道：“说不动他我们只好离开，这种事是没法勉强的，必须他心甘情愿。”

徐子陵点头答应，往亮起一点烛光的小茅舍走去。

茅舍内床几椅桌俱备，全是宋师道亲手制造，简单结实，宋师道安坐椅上，容色平静，却明显比以前消瘦，令人感到幽谷清苦的生活。徐子陵在另一椅子坐下，与宋师道隔着小木几，淡淡地说道：“我在龙泉城街头重遇妃暄，她一句无心的话，把我的命运彻底改变过来，更令我在龙泉有一段毕生难忘，既神伤魂断又是无比美丽动人的回忆。”

宋师道讶然往他瞧来，剑眉轻蹙道：“子陵当说客的本领确比小仲高明，令我不由生出好奇心，很想知道师妃暄说的一句是什么话。”

徐子陵摇头道：“我不是要说服二哥去做任何事，只是害怕二哥重蹈我的覆辙。没有妃暄那句话，我可能永远不晓得自己错过什么，辜负自己的生命倒没什么要紧，因为那是自己找的，自应承担一切后果，付出代价，但辜负别人，却是不可原谅的错失。”

宋师道发呆片晌，叹道：“说吧！师妃暄究竟说什么？”

徐子陵沉醉在当日美丽而伤感的回忆中，双目射出缅怀的神色，轻柔地说道：“她说我从不懂得去为自己争取，我却误以为她指我没有追求她的勇气。就是这个美丽的误会，使我压抑不下对她的爱意，与她发生一段纯粹是精神上，始于龙泉、止于龙泉的热恋。除寇仲外，没有人晓得此事。我本不打算告诉第三个人，今晚在娘的身旁，忍不住向二哥倾诉。”

宋师道露出深思的神色，好一会吁出一口气低声道：“为何要告诉我？难道你认为我该去争取商秀珣吗？”

徐子陵柔声道：“这只是故事的开端，妃暄这个劝告，是对我和石青璇的关系有感而发的。一直以来，我不敢对师妃暄有任何妄念，既怕被她看轻，更怕坏她清修，可是当爱火燃起时，发觉所有的人为抑制都是徒然。”

宋师道迎上他的目光，问道：“那你后来有没有遵从师妃暄的忠告？”

徐子陵目光投往以小石铺砌凹凸不平的地面，缓缓道：“妃暄之所以有此忠告，是因为晓得我没有到幽林小谷见青璇，竟不辞而别，却不知我因误解青璇，以为她对我没有爱意，心灰意冷下黯然离蜀！可是当我再到小谷探望青璇，才晓得自己差点错过生命最大的转机。若没有妃暄的忠告，我和青璇将形单影只的各自度过余生。”

宋师道双目射出复杂的神色，剑眉轻蹙道：“子陵是玲珑剔透的人，怎会对石青璇有此误会？”

徐子陵叹道：“因为她告诉我要保持独身的生活，这句话对我造成严重的伤害。事后想起来，我才知道自己对她的钟情深爱，绝不在妃暄之下。我和妃暄的事已告终结，若我不去争取青璇，只证明我对她的爱仍未足够，真正的爱是可以推倒任何人为的障碍，并可以为对方作出任何牺牲的。”

宋师道一颤道：“我明白你这番话的用意，唉！我该怎办呢？”

徐子陵道：“二哥勿怪我过于坦白，娘只是二哥不能自拔的一个既美丽又悲痛的梦！我和寇仲敢肯定娘对二哥很有好感，所以带我们应邀登上二哥的船，只恨时间根本不容你们间有发展的机会。二哥和娘有些像我和妃暄，始于丹阳，止于大江。假设娘没有死，由于高丽和我们间的民族仇恨，她恐怕会像妃暄般对二哥有同样的忠告，现在只是由我和寇仲代她说出来。二哥到小谷隐居伴娘，为的是自己，若二哥肯随我们到飞马牧场，为的却是商秀珣，而那就要看二哥对商秀珣的爱有多深。至于事情的成与败，反是次要。”

宋师道怔怔的呆望着地面，倏地立起，双目芒光闪闪，断然道：“好吧！我就随你们走一趟飞马牧场。”

徐子陵道：“不是随我们去，而是二哥单刀赴会，以显出二哥的诚意和勇气。”

宋师道为之愕然时，一直在外窃听的寇仲旋风般冲进来，嚷道：“我为二哥收拾行装，立即起程。”

寇仲和徐子陵把宋师道送抵飞马牧场山道的入口处，告别分手，赶往巴蜀。寇仲尚是首次入蜀，既心仪蜀道难行的险峻奇景，又不想错过三峡雄奇的风光，犹豫不决时，徐子陵为他作出选择道：“将来若你一统天下，必会在巴蜀集结水师，顺流攻打萧铣，而不会自讨苦吃走蜀道，所以这次还是享受穿山过岭的乐趣吧！”

寇仲有感而发道：“自离开扬州后，我们还是第一次不用偷偷摸摸，左闪右躲的到一处地方去，这感觉是多么动人。”

议定后两人循徐子陵当年入蜀的路线，先抵大巴山东的上庸城，入住客栈，养足精神准备明早登山入蜀。此城本在朱粲的手上，现下因朱粲败亡而形势暧昧，由地方势力主持大局，采取观望的态度，暂保中立。

两人到澡堂痛快地浸沐一番后，徐子陵回房打坐，寇仲则往外打听消息，半个时辰后回来道：“谣言这东西确是千奇百怪，层出不穷，无论如何荒诞的话，总有相信的人和市场。”

静坐一角的徐子陵瞧着神情兴奋的寇仲大字平摊连靴不脱的往床上躺下，皱眉道：“这张好像不是你今晚睡的床，对吗？”

寇仲呵呵笑道：“陵少何时变得这般爱整洁起来？定是因认识妃暄这粒尘不沾的美人儿后养成的习惯。”

徐子陵没好气道：“少说废话，什么消息令你如此兴奋？”

寇仲在床沿坐起来，欣然道：“老爹没有诓我们，他已向天下公告全力支持我统一天下，消息轰动这个偏远的小城，街上没有人的谈话可离开此话题，把李小子攻陷洛阳的威风全掩盖过去。另外最多人谈论的是宋缺，大部分人均相信宋缺肯兵出岭南，天下再非是李家的天下。更精采处是我在这里的声誉极佳，人人都说我少帅国的人民不用纳税，不用被迫当兵。不是不用课税，只是税额轻许多而已！”

徐子陵不解道：“这些不算得是谣言，为何你说谣言满天乱飞？”

寇仲欣然道：“我是把谣言经我的小脑袋过滤挑选后告诉你，当然没有人更比我晓得孰真孰假。我不敢肯定的是巴蜀的情况，有个从巴蜀商旅听回来的消息是解晖不理四大族的反对，一意孤行召唐军入蜀，希望这是谣传，否则战乱难免。”又笑道：“若这还不够离奇，尚有另一版本，就是西突厥与李世民暗结联盟，对抗东突厥的颉利和我们的兄弟突利，教人听得啼笑皆非，李世民哪有机会和西突厥扯上关系。”

徐子陵沉声道：“你好像忘记云帅曾到过长安。”

寇仲微一错愕，点头道：“我真糊涂，云帅是西突厥的国师，以他的手段才智，入宝山理该不肯空手回。只要透过长安聚族而居的波斯商，可神不知鬼不觉的与李世民秘密会面。”

徐子陵不解道：“这样一则理应属最高机密的消息，怎可能从巴蜀这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方传出来？”

寇仲露出凝重神色，沉声道：“空穴来风，非是无因，据传解晖之所以敢一意孤行，不理四大族的反对，正因有西突厥人和党项两大西塞异族在撑他的腰，所以现在独尊堡不时见到大批西域人出入。”

徐子陵皱眉道：“这会大增我们说服解晖的困难度。”

寇仲拍床道：“李世民这一手真漂亮，透过巴蜀西面的外族控制解晖，难怪解晖敢冒开罪我未来岳父之险，因他有说不出口来的苦衷。”

徐子陵摇头道：“我从希白那里听过他行事为人的作风，绝不似会受威胁屈服的那种人，内中应另有曲折，说到底我们并不了解解晖。”

寇仲点头道：“说得对！宋缺首要攻占的两个目标，分别是汉中和襄阳。若取汉中，对解晖可说是不留丝毫余地，可知他老人家没有与解晖谈判的兴趣，因晓得解晖选择站在李世民的一方。不知解晖用的是什么兵器？他在江湖上的名声地位接近我未来岳父，该不会是等闲之辈。”

徐子陵道：“只从安隆对他的畏敬，可知他无论如何窝囊亦有个底限。至于他用什么兵器，我不清楚。”

寇仲苦笑道：“我们尽量避免流血的努力宣告完蛋大吉，只能看看谁的拳头够硬。”

徐子陵摇头道：“为了玉致和二哥的大姊宋玉华解夫人，我们怎可轻言放弃？我们更要为无辜的百姓着想。”

寇仲赔笑道：“是小弟胡说八道，待我想想！唉！真抱歉，我的脑子一片空白，看来只好随机应变。”

徐子陵同意道：“我的脑袋像你般空白，唉！这叫节外生枝，颇有令人措手不及的无奈感觉。”

寇仲叹道：“谁叫我们的对手是李世民，主动永远掌握在他手上，此着极似他一贯的作风。唯一令人难解者，如此见不得光的事，为何竟变成满天飞的一项谣言？传入李渊耳内，李渊会有怎样的反应呢？”

徐子陵沉吟道：“我有直觉这不是无中生有，而是有人故意泄漏，目标是打击西突厥或李世民。因为任造谣者想象力如何丰富，仍该联想不到李世民与西突厥的统叶护有秘密协议。”

寇仲叹道：“假如事情属实，李世民真教人失望，那与勾结颉利有什么分别？”

徐子陵道：“当然大有分别，在塞外的草原争霸上，西突厥的统叶护一向屈处下风，假若统叶护向颉利投降，中原将要同时应付从北疆和西疆入侵的敌人。所以支撑西突厥，以夷制夷，是战略上的需要。”

寇仲冷哼道：“说不定李世民另有私心，见形势不妙时可立刻溜往巴蜀，连西突厥以抗唐室中央。熊，我的原则是绝不容任何外族踏足我汉土半步。”

徐子陵苦笑道：“实情如何，我们到成都弄清楚情况再说吧！或者事情并非如我们想象般那样。”

寇仲道：“我们该秘密潜入成都，还是大模大样的经门关入城？”

徐子陵道：“悉从尊便，成都仍非李家的天下，由解晖和四族携手管治，谅解晖不敢随便动粗。”

寇仲笑道：“动粗又如何？我两兄弟再非初出道的嫩家伙，什么场面没有见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熊，若解晖敢强来，我们何须客气？”

徐子陵道：“又来了！小有成就立即气燄十足，岂是大将之风，我们现在是去求和而非求战。”

寇仲双目精芒电闪，沉声道：“我不是小胜而骄，只是人变得更实际，没有强大的武力支持，谁有兴趣听你的话。能战而后能和。我所谓的向解晖痛陈利害，‘利’是指他可保家安蜀，‘害’则是家毁人亡。我要他认识到纵使不是大军犯境，我们两兄弟也足可闹他一个天翻地覆，不但和他斗力，更与他斗智。”

徐子陵默然片晌，终同意道：“我虽不愿意承认，但你提出的方法可能是唯一的方法，就这么决定吧！”

寇仲道：“假若解晖抢先一步，将汉中拱手送给李渊，那时说什么都是废话，我们该怎么办？”

徐子陵露出凝重神色，说道：“希望老爹支持你的消息先此一步传到巴蜀，因为解晖和老爹的降唐，都是由妃暄从中穿针引线，老爹的毁诺对解晖会是一种启示，令他三思而行。”

寇仲道：“李渊杀李密实是大错特错的一招，李元吉当众处决窦建德更是一错再错，且显示李世民在现今的情势下无力维护向他投诚的人，而李渊更是毫不念情。巴蜀能否避过战祸，决定权不在我们，而在解晖手上。”

徐子陵道：“抵成都后，我们要设法和解夫人碰个头，这可对事情有进一步的了解，郑石如应可在这方面帮我们的忙。”

寇仲一呆道：“你是说‘河南狂士’郑石如？他和致致的大姊有何关系？”

徐子陵解释道：“他的心上人是我们认识的长江联女当家郑淑明，后者是解夫人闺中密友，郑淑明可为我们作出妥善安排。”

寇仲双目燃亮，说道：“幸得你提醒，大江联结合在长江混的六个有势力的帮会门派，影响力不容忽视，若郑淑明肯站在我们一方，对解晖会生出庞大的压力。”

徐子陵点头道：“你可以试试看，郑石如是你未来岳丈的崇拜者，会对大江联晓以利害，有利你游说成功。更要争取且是可以争取的是羌、瑶、苗、彝四族，他们一向支持宋缺，有他们与你站在同一阵线，解晖应是独力难支。”

寇仲从床上跳将起来，嚷道：“我再没有丝毫睡意，不如找间饭馆喂饱肚子立即动程，免致错失时机。”

徐子陵长身而起，说道：“好吧！”

两人收拾好简单的行李，离开客栈，填满肚子后，踏上入蜀的旅程。

第四章 仙踪再现

寇仲为徐子陵斟满一杯茶，欣然道：“请陵少用茶，天气这么冷，趁热喝啊！”

徐子陵讶道：“为何忽然变得这么客气？”

两人黄昏时完成蜀道之旅，踏入蜀境。以他们的体能也感不支，于入蜀境后毗连的一个驿站的简陋旅舍投宿，梳洗换衣后到食堂用饭。食堂只得他们一台客人，伙计奉上饭菜后不知溜到哪里去，寒风呼呼从门缝窗隙吹进来，故寇仲有天气寒冷之语。

寇仲摸摸再吃不下任何东西的鼓胀肚子，笑道：“我是感激你走蜀道的提议，使我乐在其中，暂忘战争之苦，另一方面是借你来练习谦虚，免致小胜而骄，变成妄自尊大的无知之徒。唉！不知是否得不到的东西最珍贵这道理可照搬过来用在做皇帝上，我真的愈来愈不想做皇帝，那怎及得上与陵少无拘无束游山玩水的乐趣，当坐上那龙座时只是盖章画押已忙得乌烟瘴气。”

徐子陵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现在是势成骑虎，难道要玉致做别人的皇后吗？”

寇仲重提道：“我真怕汉中已落入李渊之手，事情将难以善罢。咦！有人来！”

蹄声自远而近，由官道传来，值此严寒天时，蜀道商旅绝迹，蹄音忽起，两人均有冲着他们来的感觉。

徐子陵细听道：“七至八骑，赶得很急。”

马嘶响叫，显然是来骑收缰勒马，在旅馆外下马。

有人低喝道：“你们在外面把风。”

寇仲愕然道：“声音熟悉，究是何人？”

徐子陵目光投向紧闭的大门，大门“咿呀”一声被来者推开，寒风涌入，吹得食堂数盏风灯明灭不定。

寇仲定神看去，一拍额头与徐子陵起立相迎，笑道：“难怪这么耳熟，原来是林朗兄！”

林朗先把门掩上，施礼道：“林朗谨代表我们乌江帮老大沙明恭迎少帅和徐爷。”

徐子陵想起当日从水路离开巴蜀，由侯希白安排坐上林朗的船，就是在那趟航程遇上韩泽南一家三口，还有雷九指，被赖朝贵骗掉身家的公良寄，他和寇仲、雷九指遂联手为公良寄讨回公道。眼前骤现故人，种种往事如刚在昨天发生，心中欢悦，笑道：“大家兄弟，说话为何这么见外，坐下说。”

林朗哈哈一笑，欣然坐下，瞧着寇仲亲自为他取杯斟茶，说道：“小弟刚才是代表敝帮说话，当然要依足礼数。能认识两位，是我林朗一生最引以为豪的荣幸。”

寇仲放下茶壶，微笑道：“我们还不是人一个，不会长出三头六臂，且一日是兄弟，终身是兄弟，来喝一杯！”三人以茶当酒，尽胜尽兴。

寇仲道：“何不把林兄的兄弟唤进来避风？”

林朗道：“一点小苦头都吃不消，怎么出来混？何况我们的话不宜入第四者之耳。”

徐子陵问道：“林兄的时间拿捏得非常准确，像是和我们约定似的。”

林朗道：“自雷大哥通知我们两位会来巴蜀，我们一直密切留意入蜀的水陆两道，还是我最有运道，只等两天，就碰上两位爷儿。”

寇仲故作不耐烦道：“又来了！什么爷前爷后、爷长爷短的？他叫小徐，我叫小寇，你叫小林。小寇有点不妥，像当小毛贼似的，还是小仲或阿仲吧！”

林朗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感动地说道：“能交到徐兄和少帅两位肯念旧的朋友，确是我的福气。”

徐子陵道：“成都发生什么事？为何要在我们到成都前先一步截着我们？”

林朗道：“巴蜀现在的形势非常紧张，宋缺的水师在我离开成都的前一天以压倒性优势兵不血刃的进占泸川郡，把解晖的人全体逐出，以后任何人想从水道离蜀，都要得宋家军点头才成。”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头皮发麻，宋缺用兵确有鬼神莫测的本领，要知泸川位于成都之南，处于大江和绵水交汇处，从那里逆江发兵，两天可开至成都，紧扼成都咽喉。泸川失陷，解晖势将被压得动弹不得。看似简单的行动，其中实包含长年的部署和计划，攻其不备，令泸川郡解晖方面的人马全无顽抗的机会。

寇仲道：“解晖有什么反应？”

林朗道：“当然是极为震怒，宣布绝不屈服。现在正从各地调来人手，防卫成都。更在与四大族谈判决裂后，下令四大族的人离开成都，巴蜀内战一触即发。雷大哥和侯公子怕他引入唐军，又怕你们不明白情况贸然入城，所以着我们想办法先一步通知两位。”

徐子陵大感头痛，难道寇仲一语成谶，巴蜀的事只能凭武力解决，看谁的拳头硬？

寇仲沉声道：“解晖是否意图重夺泸川？”

林朗露出不屑神色，冷哼道：“他能保着成都已相当不错，岂敢妄动？不过若唐军入蜀，形势却不敢乐观，成都虽位处平原，但城高墙厚仍不易攻破。”他显然站在寇仲的一方，从这身份角度看巴蜀的情况。

寇仲道：“入蜀前，我们听到消息指李世民和西突厥的统叶护结盟，所以统叶护伙同党项助李世民保巴蜀，是否确有其事？”

林朗道：“的确有这谣传，却无人能分辨真假。不过巴蜀四周崇山峻岭环绕，北有秦岭、巴山，东为巫山阻隔，西有岷山千秋积雪，南则武陵、乌蒙山脉绵亘，成为隔绝的四险之地，惟只陆路的蜀道和三峡水道作交通往来，西塞外族即使有意沾手巴蜀，亦有心无力。”

徐子陵道：“那是否有大批西突厥和党项的人出入独尊堡呢？”

林朗道：“近日成都是多了一批西域人，但不清楚他们与解晖的关系。他们包下五门街的五门客栈，人数在五十人间，有男有女。”顿顿后冷哼道：“解晖不自量力，竟妄想对抗宋缺，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以前还说李唐声势与日俱增，一时无两，宋阀偏处岭南，鞭长莫及。可是现在少帅军助守洛阳一战以寡抗众，虽败犹荣，且没有失去半分土地，宋缺更率大军出岭南支持少帅，杜伏威又公开宣布站在少帅一方，天下形势逆转，没有人能明白为何解晖仍投向杀李密诛建德的李渊。”

寇仲愕然道：“消息传播得这般快，你老哥好像比我更清楚情况。”

林朗点头道：“确有点奇怪！以往有关蜀境外的战争情况，要经过颇长的一段时间事情才会逐渐清晰，但这次有关少帅征南伐北的彪炳战绩，却是日日新鲜、源源不绝，最后证实非是谣言。”

徐子陵暗赞石之轩掌握宋缺心意的精准，借消息的传播把天下人民潜移默化，种下寇仲仁义无敌的形象，盖过李世民的风头，展露李渊的不仁不义，此正兵法最高境界的“不战而屈人之兵”精采绝伦的运用，宋缺在这方面的手段出神入化，教人叹为观止。以往李世民所到处人人望风归附的日子，在寇仲冒起后，将一去不返。

林朗续道：“尤其是杜伏威宣布江淮军投向少帅，令解晖阵脚大乱，羌族的‘猴王’奉振、瑶族的‘美姬’丝娜、苗族的‘鹰王’角罗风、彝族的‘狼王’川牟寻联合表态支持宋缺，导致与解晖关系破裂，到宋缺占领泸川，解晖不理儿子反对，一意孤行要把四族的人逐离成都，号召成都人支持他，当然是反应冷淡。听说他下面很多人不同意他的主张，认为巴蜀至少该维持中立。”

寇仲不解道：“他有什么本钱？”

林朗不屑道：“他哪来抗宋缺的本钱可言？现时在成都属他独尊堡系统的人马肯定不过万人，比起宋家军只是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据传解晖派人往长安求援，但远水难救近火，李唐刚得洛阳，阵脚未稳，又要应付为窦建德起兵复仇的刘黑闼，自顾不暇，解晖选择忠于李渊，没人不认为是自寻死路。”

寇仲讶道：“你老哥真有见地，把情况看得如此透彻。”

林朗赧然道：“这消息是由长安方面传来的，故人人深信不疑。”

寇仲拍桌道：“我的未来岳丈真厉害。”

徐子陵点头同意，只有他明白寇仲有感而发的这句评语，林朗则听得一脸茫然。

寇仲没有向林朗解释，只道：“成都现在情况如何？”

林朗道：“解晖严密控制成都，门关紧张，受怀疑者不准入城，子时后实施宵禁直至天明。雷大哥、侯公子和蝶公子在我们安排下避往公良寄在成都的老宅，所以我必须先一步通知你们，我有办法把你们弄进城内去。”

寇仲哈哈笑道：“多谢林兄好意，不过我两兄弟想堂堂正正的入城，愈轰动愈好。”

林朗色变道：“可是解晖人多势众，我怕你们会吃亏。”

寇仲瞧徐子陵一眼，见他没有反对，胆子立即大起来，压低声音道：“我们什么场面未见过，只要做足准备工夫，我有把握一举粉碎解晖的信心和斗志。”

林朗皱眉道：“什么准备工夫？”

寇仲欣然道：“这方面由你老哥负责，只须动口而不便动手，把我们要到成都与解晖面对面谈判的消息广为传播，愈多人晓得愈好。我们在这里逗留两天养精蓄锐后始上路，希望到达成都时，成都城内没有人不知此事。”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何不由你寇少帅亲自执笔，修书一封，请人送予解晖，说你在某日某时到访，要面对面与他作友好的交谈，不是更有派头吗？”

林朗赞许道：“我只要把投拜帖的事传开去，更有根有据。”

寇仲抓头为难道：“可是白老夫子尚未传我如何写信的秘诀。”

徐子陵忍俊不禁笑起来道：“放着代笔操刀的高手侯公子不用，你当熊，什么少帅，此叫用人之术，横竖巴蜀没人见过你画押，可一并请希白代劳。”

寇仲大笑道：“我真糊涂，就这么决定。解晖啊！这将是你最后一个机会，不好好把握，定要后悔莫及。”

与林朗在驿站碰头约两天后，寇仲和徐子陵动身往成都，为避人耳目，他们不走官道，攀山过岭的赶路。当成都在望，天仍未亮，城门紧闭。两人藏身在成都东面五里许外一处与林朗约定的密林中，静候城门开放的一刻。他们盘膝坐在树林边沿，感受着黎明前的清寒和寂静，默默瞧着天色由暗转明。

寇仲像不敢惊扰四周庄严宁和的气氛，轻轻道：“我现在最害怕的事，是米已成炊，解晖引唐军入蜀，那就只余武力解决一途。”

徐子陵摇头道：“我看解晖不会如此不智。宋缺兵镇泸川，是向他发出警告，只要唐军入蜀，他立即以雷霆万钧之势攻击成都，由于得四大族呼应，解晖确是不堪一击。成都若入宋缺手内，入蜀的唐军将陷进退维谷的劣局。”

寇仲皱眉道：“唐军死守汉中又如何？”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没有李世民，汉中何足惧哉？”

寇仲沉吟道：“巴蜀可说是关中的大后方，如入我之手，将开启从南面攻打长安的方便大门，李渊将门出身，该晓得汉中的重要性不在襄阳之下。虽没有李世民在主持大局，此仗也不容易打。”

徐子陵道：“你是心中有鬼，所以生出李渊不得不护守汉中的看法。事实上李渊根本不怕你进军长安，还欢迎你去送死。当你因攻打长安伤亡惨重时，关中各城诸路唐军齐发，在正常情况下，少帅军势将全军覆没。若我是李渊，绝不会抽空长安兵力去守只有长安十分之一规模和防御力量的汉中城。”

顿了顿续道：“李渊既是将帅之才，该着眼全局，先全力平定北方，荡平刘大哥的河北余党，待风雪过后，分兵南下，攻打彭梁和老爹，这才是正确的策略。谁想得到你有杨公宝库此一奇着。唉！”

寇仲安慰道：“妃暄绝不是这种人，我有百分百的信心。”

破风声起，自远而近。来的是雷九指、侯希白、阴显鹤和林朗，此时天色大明，城门开启，四人出城来迎。寇仲、徐子陵起立迎接。

雷九指入林后劈头道：“你们若不想由城门口直杀到蜀王府，最好由我们设法偷弄你们进去。”

寇仲讶道：“解晖从独尊堡迁进蜀王府吗？”

侯希白叹道：“解晖接信后，把独尊堡的妇孺和族内大部分子弟兵撤往城内的蜀王府，独尊堡现在只得数十人留守，只是这行动，可看出解晖不惜一战的决心。成都没人明白解晖怎会下这么大的决心，孤注一掷的投向李渊。”

林朗道：“我们在东门交信后，一直留意解晖的动静，发觉他立即加强城防，还从附近调来人手，我怕他误会寇兄是向他下战书。”

侯希白苦笑道：“我代少帅写的信用辞小心，给足他面子，他该不会看不懂我们求和之意。”

雷九指闷哼道：“解晖冥顽不灵，任你在信内写得天花乱坠，他看不入眼奈何！”

徐子陵问道：“泸川的宋家军有什么动静？”

林朗道：“泸川宋家军由宋家后起一代著名大将宋法亮指挥，正不住集结物资兵力，又往四周城镇扩展，北攻成都的意图非常明确。我们把少帅向解晖投帖问路一事广为传播，四大族闻讯后宣布结成四族联盟，声称欢迎少帅来蜀，弄得成都形势更趋紧张。”

寇仲皱眉道：“四族在城内仍有据点吗？”

林朗道：“成都一向是诸族聚居之地，四族在城内势力根深蒂固，岂是解晖说赶便赶得走的。现在城内十多个里坊仍控制在四族手上，少帅可说来得及时，令解晖暂缓向四族开战的危机。”

雷九指道：“依我的意见，你们最好从南门入城，先和四族首领套交情，然后设法与解晖坐下来把事情解决。”

寇仲露出充满自信的微笑，摇头道：“这只会促成内战，我仍坚持从东门入城，解晖若然动粗，我会教他大吃苦头的。”

徐子陵皱眉道：“你不是准备大开杀戒吧！一旦开始流血，情况将一发不可收拾。”

寇仲从容道：“陵少放心！我们是来求和不是求战。说到底，由于四大族在旁虎视眈眈，解晖当不敢调动全城人马来围攻我们，更何况解晖内部不稳，顶多调派一些心腹手下来动手，我们则进可攻，退可逃。不是我自夸，凭我两兄弟现在的功夫，解晖仍未有留下我们的资格。”

一直沉默的阴显鹤插嘴道：“还有我阴显鹤。”

寇仲笑道：“希望不用阴兄动手助拳，你们先回城内作旁观者，半个时辰我和陵少会堂而皇之的从东门入城，看解晖是否属明白事理的人。”

寇仲和徐子陵谈笑自若的沿官道朝东门走，徐子陵固是没有武器，寇仲因把井中月和刺日弓藏在楚楚为他缝制、曾饱受劫难的羊皮外袍内，表面亦是两手空空，没有丝毫杀伐的意味。

寇仲笑道：“生命最动人的地方，是没有人能逆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有什么变化。像我们现在的情况，入城后解晖会怎样对付我们，或索性拒绝我们入城，想想也觉有趣。”

徐子陵叹道：“你的胆子愈来愈大，会不会是过于自信？以现在的形势，我们这样入城，是逼解晖不惜一切的杀死我们，否则他威信何存？”

寇仲不同意道：“解晖终在江湖混过，俗语又有云两国相争不斩来使。至少解晖会和我们见个面，听听我们有什么话说。”接着苦笑道：“若非看在玉致的情分上，我定不会到城内冒险，所以有一线机会，我也要争取，希望只须动口不用动手。”

徐子陵沉声道：“我是因同一理由，陪你做送两头肥羊入虎口的傻瓜。不过仍担心一个不好，会立即触发解晖跟四大族的内战。”

寇仲耸肩道：“解晖应不是如此愚蠢的人，所以危与机是两者并存，就看我们的应对。”

城门在望，他们从外瞧去，不觉任何异常的情况，唯一令人不安的，是没有平民百姓出入，整条官道空寂无人，只他两兄弟悠然漫步。蓦地蹄声响起，十多骑从城门冲出，笔直朝两人驰来。

徐子陵立定道：“带头的是解文龙。”

寇仲退回他旁，凝神瞧去，沉声道：“见不到解晖吗？”徐子陵摇头表示没有见到。

十多骑勒马收缰，战马仰嘶，在解文龙带头下，十多骑同时下马，整齐划一，人人年轻力壮，体型壮硕慓悍，均是独尊堡后起一代的高手。

解文龙趋前两步，来到两人半丈许处施礼道：“解文龙谨代表独尊堡恭迎少帅和徐公子大驾。”

两人听得你眼望我眼，这样的接待，大出乎他们意料之外，当然也可能是解晖来个先礼后兵，待他们陷入绝境时方显露真面目。

寇仲呵呵一笑，还礼道：“解兄不用多礼，折煞小弟哩！我们不请自来，唐突无礼，解兄勿要见怪。”

解文龙忙道：“哪里！哪里！”说罢令人牵来两匹空骑，说道：“家父在城中恭候两位大驾，请让文龙引路。”

双方踏蹬上马，寇仲居中，徐子陵和解文龙策骑左右，在十多骑簇拥下，往东门缓驰而去。

寇仲在马上向解文龙问道：“嫂子好吗？”

解文龙可能没想过寇仲会以如此亲切友善的态度语气跟他说话，微一错愕，接着神色转黯，颓然道：“近日发生的每一件事，均是她不愿见到的，少帅认为她近况会是如何呢？”

寇仲叹道：“这正是我和子陵来访成都的原因，希望化戾气为祥和。坦白说，直至此刻小弟仍不明白大家因何弄至此等田地？”

解文龙目注前方，木无表情地说道：“有些事文龙不方便说，家父自会给少帅一个明白。”

寇仲听得心中一沉，照解文龙的神态语调，解晖肯和气收场的机会微乎其微。尚可庆幸的是解晖愿意与他们说话，表现出与宋缺齐名的巴蜀武林大豪的气度。徐子陵却于解文龙说这番话时，心中涌起奇异莫名的感觉，似像在城内等待他们的，不只是解晖和他的解家军那么简单，至于还有什么人，他却没法具体想出来。

三骑领头驰进门道，守城军列队两旁，排至城门入口处，每边约五十人，同时高声举兵器致敬礼，扬声致喏，回荡于门道的空间内。可是比起当日龙泉城外面对金狼军的千兵万马，这种气势只属小儿科。见微知著，解家军无可否认是一支精锐的劲旅，非是乌合之众，故能令解晖于隋亡后稳撑着巴蜀的局面，保持偏安，没人敢来犯。而这情况终被本与解晖关系最密切的宋缺打破。连接城门出口的大街不见半个行人，店铺闭门，一片山雨欲来前的紧张气氛。

寇仲和徐子陵的目光直抵长街远处负手独立，值此寒冬时分，仍只是一袭青衣，外罩风氅的中年人，比对起两旁全副武装的战士，使他分外有种超然的意味。此人额高鼻挺，肤色黝黑，神情倨傲冷漠，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威镇八方的霸道气势，虽稍逊宋缺那种睥睨天下、天地任我纵横的气概，仍可令任何人见而起敬，印象深刻。身上没佩任何兵器，不过谁也不敢怀疑他具有凌厉的杀伤力。寇仲和徐子陵暗叫不妙，解晖正是那种绝不受威胁的人，摆出此等阵仗，表明不怕硬撼的斗志和信心。

解晖隔远淡然自若道：“本人解晖！欢迎少帅与子陵光临成都。”

声音悠然传来，没有提气扬声，每音每字均在两人耳鼓内震鸣，单是这功力，足令两人生出谨慎之心，不敢大意轻敌，连可从容逃退的信心亦告动摇。人的名声，树的影子，解晖当然非是等闲之辈。

寇仲在马上抱拳应道：“堡主于百忙中仍肯抽空见我们两个未成气候的小子后辈，是我们的荣幸。”

解晖哈哈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少帅谦虚了！现在天下谁不晓得两位大名。”

寇仲为表示尊敬，于离解晖五丈外下马，其他人连忙跟随。空寂的大街本身自有其静默的压力，令人有透不过气的感受。双方对答的音响回荡长街，气氛沉凝，充满大战一触即发的内在张力。解晖没有分毫一言不合即动干戈的意思，双目射出复杂难明的神色，凝视寇、徐两人，又以徐子陵吸引他大部分的注意。

其他人仍立于下马处，由解文龙陪两人朝解晖走去。寇仲和徐子陵见惯场面，虽处身危机四伏的险地，仍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态度。

解晖两眼射出赞赏的神色，大大冲淡原本郁结于双目的肃杀神情，微笑道：“两位千里而来，解某准备好一桌清茶素点，为两位洗尘。”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你眼望我眼，既为解晖肯坐下来和他们说话意外，更为是清茶素点而非美酒佳肴百思不得其解。

寇仲暗感不妥，却没法把握到不妥当在什么地方，忙道：“承蒙堡主盛意款待，大家可以坐下喝杯清茶，谈天说地，人生还有什么比这更惬意的事？”

徐子陵一颗心则不受控制的剧动几下，隐隐预感到某些完全在他们想象之外的事正在前路上等待他们。

解晖现出一丝苦涩无奈的笑意，微一点头，轻呼道：“启门迎宾！”

“咿呀！”在四人立处，左方一所原是门扉紧闭的菜馆大门，中分而开，两名解家战士神态恭敬的从内而外地推开大门，动作缓慢稳定，逐分逐寸显露菜馆大堂的空间。本应排满桌子的菜馆大堂似乎只余正中一桌，予人异乎寻常的感觉。可是吸引两人注意的，却是安坐于桌子朝街那边椅上一尘不沾的动人仙子，她正以恬静无波的清澈眼神，凝望街上的寇仲和徐子陵。徐子陵什么井中月、剑心通明全告失守，虎躯剧震。

寇仲不比他好上多少，猛颤失色惊呼道：“妃暄！”

竟是师仙子重返人世。她出现得如此突然，出人意料！像她的色空剑般令人难以招架。任他们如何思虑周详，不错过任何可能性，仍想不到会在城内遇上师妃暄。

徐子陵全身发热，脑际轰然，心海翻起不受任何力量约束的滔天巨浪。曾几何时，他是那么地渴望可与她重聚，向她倾诉心中的矛盾和痛苦，只有她才明白的矛盾和痛苦，恳请她使出仙法营救他。曾几何时，他曾失去一切自制力的苦苦思念她，至乎想过抛下一切，到云深不知处的静斋，只为多看她一眼。没有她的日子度日如年，可是残酷的现实却逼得他默默忍受，原因是怕惊扰她神圣不可侵犯的清修。在洛阳之战自忖必死之际，他终忍不住分身往访了空，透过了空向她遥寄心声，希望她体谅自己违背她意旨的苦衷。

被杨虚彦重创后，徐子陵再遇石青璇，当他的心神逐渐转移到她的身上，对师妃暄的苦思遂由浓转淡，深埋心底，可是她却于此要命时刻出现，还关乎到寇仲取得最后胜利的大计，造化弄人，莫过乎此。师妃暄仍是男装打扮，上束软头，粗衣麻布，外披棉袄，素白衬素黄，足踏软革靴，背佩色空剑，神色平和，令人无法测知她芳心内的玄虚。见两人呆瞧着她，淡然自若的盈盈立起，唇角飘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柔声道：“少帅、子陵请！”

寇仲和徐子陵像被隐形线索操控着的木偶般忘记解晖父子，不约而同呆呆地往菜馆走去。本是普通不过的一间食馆，立即由凡尘转化为仙界，全因仙踪乍现。解晖父子跟在两人身后，招呼他们入座。两人呆头鸟般依循解晖指示在师妃暄对面坐下，解晖父子陪坐两边。师妃暄亲自为各人斟茶，然后坐下。菜馆除这席素菜和围桌而坐关系复杂至怎也说不明白的五个人外，再没有其他人，开门的战士默默为他们掩门后，退到馆子外。

解晖举杯道：“两位不论来成都所为何事，一天未翻脸动武，仍是我解晖的贵客，解晖就借此一盏热茶，敬两位一杯。”

徐子陵避开师妃暄似能透视人世间一切事物的清澄目光，投往清茗，暗叹一口气，举杯相应。

寇仲则一瞬不瞬地迎上师妃暄的目光，缓缓举杯，目光移向解晖，恢复冷静地沉声道：“我寇仲希望下一次见到堡主时，还可像现在般坐下喝茶。”

四个男人均是一口喝尽杯内滚热的茶，师妃暄浅尝一口，悠然放下茶杯，神态从容自在，似是眼前发生的事与她没半点关系。

解文龙道：“这些素点均是贱内亲手下厨做的，请勿客气。”

寇仲举箸苦笑道：“我本食难下咽，但既是解夫人一番盛意，怎敢辜负？子陵来吧！我们齐齐捧少夫人的场。”

两人食不知味的尝了两件素点后，解晖叹道：“撇开我们敌对的立场不论，两位是解某在当今之世最看重的人，单是你们在塞外为我汉人争光，任何人也要由衷赞赏。”

师妃暄没有丝毫发言的意思，饶有兴致地瞧着神情古怪啃吃着东西的徐子陵，秀眸射出温柔神色。

寇仲颓然道：“坦白说，我本有千言万语，要向解堡主痛陈利害，免致我们干戈相见，两败俱伤，并祸及巴蜀的无辜百姓。可是妃暄仙驾忽临，弄得我现在六神无主，不知说什么好，不如请妃暄和堡主赐示心意。”

师妃暄抿唇微笑，不置可否，目光投往解晖。解晖没有望向任何人，陷进深沉的思索中，双目射出苍凉的神色，望着屋梁，不胜感慨地说道：“我解晖纵横天下数十年，从没惧怕任何人，更不卖任何人的账，只有两个人是例外。”

解文龙垂首不语，似在分担解晖心中的痛苦。

寇仲讶道：“敢问这两位能令堡主不能不卖账的人是谁？”

解晖目光移向寇仲，变得锐利如刀刃，沉声道：“有一事我必须先作声明，以免少帅误解。不论两位是否相信，权力富贵于我来说不外过眼云烟，毫不足惜。如非天下大乱，我早退隐山林，把家当交给文龙打理，再不过问世事。所以杨广遇弒身亡，我与巴盟缔定协议，保持巴蜀中立，免百姓受战火蹂躏摧残，静待统一天下的明主出现。”

听到解晖这番说话，徐子陵忍不住往师妃暄瞧去，这仙子生出感应似的迎上他的目光，轻柔地颔首点头，表示解晖说的是由衷之言。

寇仲却听得眉头大皱，不解道：“既是如此，堡主何不继续保持中立？”

解晖没有答他，露出缅怀的神色，回到先前的话题，像喃喃自语地说道：“在三十多年前一个炎热的夏日，那时我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宋大哥为家族押运一批盐货来蜀，我则代表族人接收盐货。我从未见过像宋大哥如此英雄了得，不可一世的人物，令我一见心折，大家结成好友，联手扫荡当时肆虐蜀境内的凶悍马贼，几番出生入死，并肩作战，宋大哥且曾多次在极度凶险的情况下不顾生死的维护我。而我解晖之所以能有今天，全仗宋大哥为我撑腰，无论外面如何纷乱，从没有人敢犯我境半步，皆因天下人人均知犯我解晖，必触怒宋缺。天下谁敢开罪宋缺？”

揣测和事实可以相距这么远，寇仲直至此刻亲耳听到解晖剖白与宋缺的关系，始晓得自己误解解晖。这位巴蜀最有权势的世族领袖并非因恋栈权位背宋缺投李家，却是另有原因，关键就在宋缺外解晖不得不卖账的另一人。会是谁呢？

徐子陵在师妃暄仙踪再现后，只有心乱如麻四个字可形容他的心情。石之轩不幸言中，当李世民陷于生死存亡的关头，梵清惠不会坐视。在寇仲和宋缺的阵营外，只有师妃暄明白巴蜀是不容有失，若汉中陷落，寇仲可直接入关攻打长安，而杨公宝库则可令李渊失去长安的最大优势。师妃暄现踪于此，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一招。

寇仲的声音响起道：“我明白了！敢问堡主，另一位堡主不得不卖账的人是谁？”

解晖沉浸在往昔的回忆中，不胜欷歔地说道：“有很多事我不敢想起，现下更不愿再提。一直以来，宋大哥是解晖最敬服的人，到现在仍没有改变。若有选择，我绝不愿违逆他的旨意，何况玉华是我最钟爱的好儿媳。”

解文龙一颤道：“爹！”

解晖举手阻止他说下去，平静地说道：“另一位就是妃暄的师尊梵斋主，她因秀心和石之轩的事踏足江湖，而我和宋大哥亦因秀心要寻石之轩晦气，大家相逢于道左，似无意实有缘。她与大哥的一席言谈机锋，我虽只是旁听者，却记得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更感受到她悲天悯人的情怀，为万民着想的伟大情操，不敢有片刻忘记。”

接着望向师妃暄，双目透出温柔之色，慈和地说道：“所以当妃暄为李世民来向我说项，解释她选择李世民的前因后果，我是首次在重要事项上没征得大哥同意，断然答应妃暄开出的条件，为的不是我解家的荣辱，而是天下万民的福祉，到今天仍不后悔，只痛心得不到大哥的谅解。我最不想与之为敌者，今天却是我的敌人，但我心中没丝毫怪责大哥，他有他的立场和看法，没有人可以动摇他的信念。我当然不成，清惠亦无法办到，我最不愿目睹的情况，变成可怕的现实。”

寇仲和徐子陵终明白过来，解晖虽没说清楚他和梵清惠的关系，显然他和宋缺均对梵清惠曾生出爱慕之意，但由于梵清惠出世的身份，当然不会有结果，就像徐子陵和师妃暄的关系。试想换成徐子陵是解晖，师妃暄的弟子在若干年后来求徐子陵，他可以拒绝吗？徐子陵和寇仲均对解晖观感大改，感到他是值得尊敬的前辈宗师。

寇仲的目光从解晖移向师妃暄，叹道：“妃暄可知事情到达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我虽谅解堡主的苦衷，可是我与李世民结下解不开的深仇，且非我寇仲一个人的事，而是宋家和少帅联军全体的愿望，故一切只能凭武力解决，没有另一个可能性。”

师妃暄微笑道：“既是如此，我们凭武力来解决吧！”

寇仲和徐子陵同告愕然，乏言以对。

师妃暄口虽说动手，神情仍是古井不波，清澄的眸神闪动着深不可测的异芒，显示出比在塞外时更精进的修为。但只有徐子陵明白她已臻剑心通明的境界，如石之轩般令他的灵觉无法捉摸。

寇仲哑口无言迎上她的目光，好半晌始懂，失声道：“妃暄应是说笑吧！你岂是凭武力解决事情的人？”

师妃暄轻柔的微笑道：“话是你说的，当其他一切方法均告无效，例如解释、劝告、恳求、威迫等等，那除武力外尚有什么解决的方法？妃暄是绝不会坐视巴蜀落入少帅手上。”

徐子陵叹道：“妃暄……”

师妃暄容色平静地截断他的话，目光仍丝毫不让的凝视寇仲，说道：“不论子陵以前有千万个助你兄弟寇仲的理由，所有这些理由均成过去，天下已成二分之局，子陵请勿介入妃暄和少帅间的纠纷。”

徐子陵心中一阵难过，一边是自己仰慕深爱的玉人，一边是自小混大的拍档兄弟，他可以怎么做呢？忽然间，他重陷左右做人难的苦境。

寇仲双目神光大盛，变回充满自信无惧天下任何人的少帅，微笑道：“请师仙子划下道儿来。”

解晖父子望着师妃暄，露出等待的好奇神色，显然他们并不知道师妃暄的“武力解决”是怎么一回事。

师妃暄从容道：“巴蜀的命运，就由妃暄的色空剑和少帅的井中月决定如何？”

徐子陵、解晖和解文龙无不色变。

寇仲失声道：“你说什么？妃暄不要唬我。”

师妃暄露出无奈的表情，叹道：“这等时刻，妃暄哪还有和你开玩笑的心情。不论你是否答应，这是妃暄唯一想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寇仲求助地望向徐子陵，后者以苦笑回报，遂把目光再投往师妃暄，哭笑不得地说道：“妃暄有没有想过这是多么不公平！我就算不看陵少的份上，仍无法狠下心肠痛施辣手对付你，甚至不敢损伤你半根毫毛，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必输掉巴蜀无疑。”

师妃暄淡淡地说道：“妃暄不是要和你分出胜负，而是分出生死，你若狠不下杀妃暄的心，根本没当皇帝的资格！古往今来成大事者，谁不是心狠手辣之辈，凡挡着帝座的障碍物，一律均被清除。”

寇仲苦笑道：“那你挑李世民作未来真主时，是否发觉他有这种特质？”

这两句话，尽泄寇仲怨愤的情绪，使得只能作旁观者的徐子陵心有同感，更想不到师妃暄有何可令人满意的回答。

师妃暄平静答道：“当你视争取皇帝宝座为最崇高的理想和目标时，会为此作出个人的任何牺牲，唯一分别只有你当皇帝的目的是为满足一己的野心，还是为天下万民着想。妃暄可以狠心杀你，正因我为的是百姓苍生，可为此作个人的任何牺牲，包括永远不能上窥天道，又或终身歉疚。”

解晖击桌赞叹道：“说得好！只有清惠能栽培出像妃暄般的人物。”

寇仲沉声道：“妃暄可知若在洛阳之战时我被你挑选的天子宰掉，随之而来的将轮到你那个李小子被人宰。”

帅妃暄现出一丝充满苦涩意味的神情，美眸轻轻扫过徐子陵，又凝视寇仲道：“那是另一个问题，妃暄只知依现在的形势发展行事，李世民不失巴蜀，天下尚可持二分之局。唉！少帅岂是如此婆妈的人，外面无人的长街最适合作决战场地，就让我们的生或死决定巴蜀和未来天下的命运吧！”

徐子陵终于忍不住道：“妃暄！”

师妃暄缓缓别转清丽脱俗的俏脸，秀眸对他射出恳求神色，轻柔地说道：“徐子陵你可以置身于此事之外吗？妃暄为师门使命，自幼钻研史学，理出治乱的因果。政治从来是漠视动机和手段，只讲求后果。我们全力支持李世民，是因为我们认为他是能为天下谋幸福的最佳人选。你的兄弟或者是天下无敌的统帅，却缺乏李世民治国的才能和抱负。假设妃暄袖手不管，天下统一和平的契机就此断送。李唐从强势转为弱势，塞外联军将乘机入侵。这次颉利蓄势已久，有备而来，纵使不能荡平中土，造成的损害也会是严刻深远的，百姓的苦难更不知何年何日结束，中土或永不能恢复原气。”

寇仲愤然道：“问题是现在大唐的皇帝是李渊，继承人是李建成，最后的得益者更是与你们势不两立的魔门。”

师妃暄恢复恬静无波的神情，秀眸重投寇仲，一字一字地缓缓道：“故此妃暄说政治是不理动机，只讲后果。妃暄绝不怀疑少帅用心良苦，而非因个人的欲望和野心，否则子陵不会和你并肩作战。试想你们纵可成功攻陷长安，必是元气大伤的局面。李世民则仍可据洛阳顽抗，且发动关内和太原余军全面反攻，那时势必两败俱伤。在天下谁属尚未可知之际，塞外联军突南下入侵，请问少帅，这后果是否你想见到的呢？而这正是残酷的现实情况。”

解晖点头道：“妃暄绝非虚言恫吓，塞外诸族在颉利和突利的旗下结成联盟，随时可发动对我中土的大规模入侵，情势危殆异常。”

师妃暄轻轻道：“现在妃暄只能见机行事，把最迫切的危机化解，少帅如能杀死妃暄，敝斋不会有人向少帅寻仇，就看少帅有没有这本领。”

寇仲再次求助地望向徐子陵。徐子陵无奈苦笑，叹道：“我无话可说！少帅你好自为之，由今天此刻开始，只要李世民尚在，我会袖手旁观。”

寇仲谅解地点头，颓然道：“妃暄的仙法真厉害，几句话就把子陵从我身边挪走。好吧！我承认斗不过你，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在李世民成为李唐之主前，巴蜀得保持中立，否则我无法向宋阀主交代，更无法说服他撤离泸川，远离巴蜀。”

徐子陵心中暗叹，师妃暄的出现，把寇仲攻陷长安的大计彻底破坏，统一之战再无捷径可寻，而决定在洛阳之争上。正如师妃暄的预测，南北分裂的情况很可能长期持续下去。

师妃暄柔声道：“少帅很委屈啦！妃暄怎忍拒绝？”

解晖点头道：“一切由妃暄作决定。”

寇仲竟哈哈笑道：“妃暄这一手确非常漂亮，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兵不血刃的逼退我们军队，又不伤我们间的和气。可是往后的形势仍未乐观，小弟只好舍远图近，先收拾大江南北，再图北上，看看是李世民厉害，还是我寇仲了得，小陵就让他暂时休息散心。我真想知道，妃暄对此有何阻挡之术，可否先行透露少许消息。”

师妃暄凄然一叹，露出黯然神色，轻轻道：“少帅快会知道。”

寇仲色变道：“原来妃暄竟是胸有成竹，我则完全想不通看不透。”

师妃暄缓缓起立，美目往徐子陵投来，露出心力交瘁的倦意，柔声道：“少帅请和解堡主研究保持巴蜀安定的问题，子陵送妃暄一程好吗？”

徐子陵和师妃暄并肩步出东门，守城军肃然致敬。

师妃暄道：“子陵恼我吗？”

徐子陵茫然摇头，说道：“妃暄不用介意我怎么想，因为我也弄不清楚谁是谁非。”

师妃暄叹道：“我怎可不介意子陵对我的想法。”

徐子陵朝她瞧来，一震道：“妃暄！”

师妃暄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说道：“若有其他选择，我绝不会直接介入李世民和寇仲的斗争中，这是我尽一切办法回避的事。师尊在多年前作出预言，若天下是由北统南，天下可望有一段长治久安的兴盛繁荣；若是由南统北，不但外族入侵，且天下必四分五裂。这道理子陵明白吗？”

徐子陵苦笑道：“我心中实不愿认同妃暄的想法，可是听过妃暄刚才那席话，不得不承认这可能性。”

师妃暄道：“当时我对师尊的分析并没有深切的体会，到寇仲冒起，来势强横，我才真正体会师尊的看法。试想寇仲获胜，李唐瓦解，原属李唐的将领纷纷据地称王，为李唐复仇，北方政权崩溃，塞外联军将趁寇仲忙于收拾残局的当儿大举南侵，寇仲能守稳关中和洛阳已非常难得。在这种情况下，中原会是怎样的一番局面？”徐子陵为之哑口无言。

师妃暄徐徐续道：“在北方的超卓人物中，只李世民具备所有令中土百姓幸福的条件，这是寇仲不敢怀疑的。他目前唯一的缺陷，是李渊没有选他做太子，致令魔门有机可乘，让颉利有浑水摸鱼的机会，假若李世民登上帝座，一切问题可迎刃而解。”

徐子陵苦笑道：“妃暄可知寇仲和李世民已结下解不开的血仇？”

师妃暄道：“在天下苍生福祉的大前提下，有什么恩怨是抛不开的？战场上流血难免，须知下手杀窦建德的是李元吉而非李世民，而李世民更为此感到非常对不起你们，他请了空大师去劝寇仲，正显示他对寇仲交情仍在。子陵啊！你曾说过若李世民登上帝座，你会劝寇仲退出。为天下苍生，子陵可否改采积极态度，玉成妃暄的心愿？”

徐子陵颓然道：“太迟啦！寇仲是势成骑虎，欲退不能，试问他怎向宋缺交代？即使他肯退出，宋缺仍会挥军北上，攻打洛阳长安。没有寇仲，宋缺仍有击溃李唐的本领和实力。”

师妃暄道：“那是妃暄最不想见到的情况，宋缺长期僻处岭南，其威势虽无人不惧，但恐惧并不代表心服。况南人不服北方水土，兼之离乡别井，追随宋缺的又以俚僚兵为主，被北人视为蛮夷，不甘向其臣服，到那时南北重陷分裂，可以想见。”

徐子陵点头道：“我和寇仲没有妃暄想得那么透彻，事已至此，为之奈何？”

师妃暄止步立定，别转娇躯，面向徐子陵，微笑道：“你是我们山门的护法，自该由你动脑筋想办法。”

徐子陵失声道：“我……”

师妃暄探手以玉指按上他的嘴唇，制止他说下去，然后收回令徐子陵魂为之消的纤指，秀眸深深凝注地轻柔地说道：“由乱归治的道路并不易走，妃暄只能抱着不计成败得失的态度尽力而为，可是个人的力量有限，妃暄可争取的或能争取的，只是一个和平的契机。当这情况出现时，子陵你须挺身而出，义不容辞，不要辜负人家对你的信赖和期望。”

徐子陵隐隐感到她的话背后含有令人难明的深意，皱眉道：“妃暄可否说得清楚些？让我看可如何帮忙。”

师妃暄容色平静的轻摇螓首道：“现在仍未是时候，但很快你会晓得，子陵珍重！”说罢再对他看上充盈着温柔缠绵意味的一眼，没入官道旁林木深处。

徐子陵呆瞧她消失处，心底涌起的重重波涛久久不能平复。师妃暄这次为情势发展迫降凡尘，修为更见精进，对“心”的驾驭似是挥洒自如，不再像以前般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现在的她不用再压抑内心的感觉，大大减少修行的意味，变得更入世，可是徐子陵却感到她在心境上离世更远。龙泉城的动人日子一去不返，他该为此松一口气还是失落？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双方的心境均有微妙的变化，唉！

想到这里，寇仲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道：“无可否认我们的仙子对小弟是手下留情，如她把库有真假的事泄漏给李世民，以李小子一贯的手段定可教我们惨吃大亏。目前则是各退一步，巴蜀中立，我们则不碰汉中。小弟只好和李世民在洛阳城的攻防战上见真章。”

徐子陵苦笑道：“是我闯的祸！”

寇仲伸手搭上他肩头，摇头道：“不！该是你救了我才对。师妃暄可非像你我般是凡俗之人，她是仙子嘛！事实上她早从蛛丝马迹猜到宝库另有玄虚，只是从你口中得到证实，再推想出为何得宝库可得天下的道理，而我们谋取巴蜀进一步肯定她的信念。幸好你有份泄密，故她瞧在陵少份上，一并把我放过，不利用这秘密来瓦解我们攻打长安再非奇兵的奇兵。”

徐子陵心底一阵温暖，寇仲的分析大有道理，但总是以安慰他的成分居多。自己这位好兄弟正是这种心胸豁达的人，不会把得失放在心上，胜而不骄，败而不馁。道：“妃暄几句话令我袖手，你不怪我吗？”

寇仲哑然失笑道：“你老哥肯助我度过最艰苦的日子，且为此差点送掉宝贵的小命，我寇仲早感激得涕泪交流。大家兄弟，怎会不明白对方心事，好好休息一下，到长安找纪倩那刁蛮女解解闷儿吧！唉！妃暄绝非虚言恫吓的人，她必另有对付我的厉害手段。我担心得要立刻赶回彭梁见宋缺，向他报告最新的变化，偷袭长安的大计宣告泡汤。劳烦陵少向雷大哥他们解释我的不辞而别。”

徐子陵叹道：“我也在担心。”

寇仲双目神光大盛，沉声道：“天下间再没有人可阻止我荡南扫北的坚定决心，刚才来此途中，我把自己的处境想通想透。师妃暄有她的立场，我有我的目标理想。为免天下沦入魔门或异族手上，个人的牺牲算熊，什么一回事。我已狠下决心，抛开一切，全心全意为未来的统一和平奋战到底，愈艰难愈有意义，愈能显出生命的真采。长安事了后，立即回彭梁找我，说不定阴小纪早到那里寻到她的兄长。我去啦！”

徐子陵重由东门入城，解晖撤去戒严，大街逐渐恢复生气，部分店铺更抢着开门营业，虽仍是人车疏落，比之刚才有如鬼域，自是另一番气象。

解文龙换回一般武士装束，在城门口候他，感激地说道：“巴蜀得免战火摧残，全赖徐兄支持妃暄小姐，否则若少帅接受挑战，情况不堪设想。”

两人并肩漫步长街，徐子陵微笑道：“解兄只因不清楚寇仲为人，故有此误会，即使没有我，寇仲也是宁退兵不会与妃暄动手的。却不知巴盟方面情况如何？”

解文龙道：“爹往城南与四大族酋商议，事情应可和平解决，既有少帅点头退兵，巴蜀又保持中立，大家是明白事理的人，一向关系良好，当不会出现新的问题。”接着道：“徐兄若不急着离开……”

徐子陵刚见到雷九指现身对街，打出询问的手号，歉然道：“我回城是为与三位好朋友会合，然后立即离去，解兄好意心领了！请代问候嫂夫人。”

解文龙注意到雷九指，依依不舍地说道：“下回来成都，徐兄须来探访我们，让小弟和玉华可尽地主之谊。”

徐子陵对他的爽快大生好感，与他握手道别。

寇仲沿江全速飞驰，抛开一切担心和忧虑，再不去想师妃暄对付他的将会是什么手段，而只往好的方面着想。事实上他和宋缺心知肚明，纵使有杨公宝库的攻城奇着，要收拾李渊仍是非常艰巨和代价极高的一场血战。正如宋缺指出，杨坚是靠篡夺前朝得帝位，怎都会对手下防上一手，杨广更变本加厉，针对内部谋反的可能而加强城防，特别是着重于皇城反击的力量。即使寇仲能在城内设立坚强据点，从皇城来的反攻仍会很难挨挡。一天未能攻陷玄武门的禁卫所，一天长安仍在李渊手上。

长安之战最后的胜利或属于他们，但伤亡必然惨重非常、元气大伤。到时他们将要面对不再受李渊掣肘的李世民，对方不用仓促反攻，可改向南、北扩张，以洛阳为中心建立强大的新帝国。在这种形势下，主动反落在李世民手上，演变为长期的对峙和连绵的战乱是可预知的。所以利用杨公宝库之计被师妃暄破坏，从这角度去看未必是坏事。只要攻下洛阳，击垮李世民，李渊将被迫死守关中，他们可从容收拾关外所有土地，待时机成熟始入关收拾再无明帅主持的关中。这想法令寇仲心中释然，再没有受挫的感觉。何况巴蜀可保持和平，宋解两家不用正面冲突，致致必为此欣悦，对他的观感或会有少许改善。我寇仲是绝不会输的。一声长啸，寇仲加速朝泸川的方向掠去。

徐子陵、侯希白、雷九指、阴显鹤四人正要从北门离城，后方有人唤道：“徐兄！”四人讶然回首。

徐子陵笑道：“原来是郑兄。”

“河南狂士”郑石如气喘吁吁地来到四人身前，欣慰地说道：“如非我消息灵通，会与子陵失之交臂。你们赶着出城吗？我们边走边谈如何？”

徐子陵把雷九指和阴显鹤介绍予郑石如认识，一起离城。雷九指三人识趣的领路前行，让两人叙旧。

郑石如道：“我刚见过解少堡主，得他指引来追子陵。在下没说错吧！宋缺一出，天下形势立即逆转过来。”

徐子陵点头道：“郑兄确是眼光独到。”

郑石如谦虚道：“子陵只因身在局中，关心者乱，不及我这旁观者的一对冷眼。听少堡主说与你们达成协议，巴蜀保持中立，你们不会碰巴蜀。”

徐子陵道：“确有此事。”

郑石如压低声音道：“子陵可知胖贾安隆被解晖逐离巴蜀，不许他再踏入蜀境半步。”

徐子陵讶道：“安隆做过什么事？解晖对他如此决绝？”

郑石如道：“听淑明说，安隆与西突厥暗中勾结，还为统叶护穿针引线，搭上李元吉。此事犯了解晖大忌，故暗中部署，一夜间接管安隆在蜀境内百多所造酒厂，更向与安隆关系密切的帮会发出最后通牒，着他们以后与安隆划清界线。安隆在无力反击下黯然离蜀。”

徐子陵皱眉道：“如此秘密的事，怎会泄漏出来的？”

郑石如道：“应是与吐谷浑的伏骞有关系，他来成都拜会解晖，三天后立即发生这轰动巴蜀武林的大事。”

徐子陵一呆道：“伏骞？”

郑石如点头道：“正是吐谷浑酋王伏允之子伏骞，约有五十多名随从，入住五门街的五门客栈，出入均伴在他左右的两名蛮女长得花容月貌、体态撩人，非常引人注目，成为近日城中谈论的话题，大大冲淡巴盟和独尊堡剑拔弩张的气氛。”

此时众人离城已过半里，徐子陵在官道止步停下，说道：“我和伏骞有段交情，既知他在城里，好应回去和他打个招呼。说来好笑，我和寇仲还误信谣言，以为他们是统叶护的人，而李世民则与西突厥勾结，原来是李元吉。”

雷九指等立定前方，看徐子陵的意向。

郑石如笑道：“近日成都谣言满天飞，这样的谣言小弟略有所闻，当然是一笑置之。子陵若想与伏骞叙首，不是回城而是往前赶，伏骞一行人今早从北门出城，目的地听说是长安，子陵赶快点，应可在汉中追上他们。”

徐子陵欣然道：“那我就在此与郑兄告别，他日有缘，大家坐下来喝酒聊天，希望那时天下太平，再没有令人心烦的战乱。”

郑石如回城去后，徐子陵向侯希白道：“这次到长安，只为向纪倩问个清楚，不论结果如何须立即离开。希白在巴蜀是识途老马，不如陪雷九哥走一趟，到韩泽南所说藏物处起出账簿，之后大家在汉中会合如何？”

侯希白欣然道：“我正有此意，为省时间，我们何不索性各自回梁都，到时再议定对付香家的行动。”

雷九指道：“就这么决定。子陵和显鹤小心点，长安终是险地，若见形势不对须立即逃跑。”哈哈一笑，各自上路。

寇仲在黄昏时分抵达泸川，城门的守兵认得是寇仲，慌忙派快马飞报统军的宋阀大将宋法亮，一边领寇仲往帅府。泸川是巴蜀境内著名城邑，位于大江之旁，交通发达，繁荣兴盛，街上车水马龙，没有丝毫战争的紧张气氛，更察觉不到主权转变的痕迹，可见一方面宋法亮安抚手段高明，另一方面宋家军纪律严明，没有扰乱居民的安定生活。

宋法亮在府门外迎接他，进入大堂后，宋法亮依寇仲指示，屏退左右，到剩下两人，寇仲问道：“法亮可立即调动作战的战船有多少艘？”

宋法亮还以为他要立即攻打成都，断然答道：“泸川我军水师大小斗舰二百艘，水陆两栖的战士一万五千人，只需一天光景，可以立即开赴战场，不过……”

寇仲微笑道：“是否他老人家曾颁下指示围成都取汉中的策略？”

宋法亮恭敬地说道：“少帅明察，确是如此。不过阀主说过，少帅的命令是最高的命令，少帅只要下令，法亮不会有丝毫犹豫。”

寇仲苦笑道：“我不但失去汉中，还失去成都，所以必须找些补偿，心里才会舒服点。”

宋法亮愕然道：“我们尚未动手，怎晓得失去巴蜀？”

寇仲叹道：“这叫一言难尽，我要你在十二个时辰内全面撤离泸川，然后顺江进军江都，只要取得江都对岸的毗陵，李子通将不战而溃，得江都后沈法兴和辅公祏谁会先一步完蛋，将由我们来决定。”

宋法亮点头道：“少帅要我们撤出巴蜀没有问题，但下属必须弄清楚巴蜀的情况，例如唐军是否入蜀，会否乘我们撤退追击我们，下属始可厘定撤退的细则。”

寇仲欣然道：“我很欣赏法亮这种认真的态度。唐军没有入蜀，解晖会在我们和李世民胜负未分前保持中立。”

宋法亮如释重负地说道：“解晖终能悬崖勒马，大家可不伤和气。”

寇仲道：“我还以为下令撤军会令你心中不满，可是看来法亮对形势的变化和发展似乎很高兴呢！”

宋法亮俊脸微红，尴尬道：“法亮怎敢对少帅有任何不满？少帅在我们心中，是用兵如神、纵横天下的无敌统帅，照你的吩咐去做绝不会吃亏。”

寇仲笑道：“不用捧我，大家自己人，有什么话不可以说的？为什么撤出巴蜀反令你像松一口气的样子？”

宋法亮有点难以启齿的叹道：“大小姐是我们敬慕的人，只因阀爷有令，谁敢说半句话？”

寇仲哑然笑道：“阀爷！既别致又贴切，我明白了！”

宋法亮肃容道：“攻打毗陵小事一件，少帅吩咐下来便可以，法亮绝不会有负少帅。”

寇仲淡淡地说道：“法亮你以前有没有领军实战的经验？”

宋法亮露出崇服的神色，只有战场的老手才晓得在这些重要关节上一丝不苟。道：“法亮得阀爷栽培，曾有连续三年在西塞领军作战的经验，近两年负责操练水师与林士宏交锋，攻打海南岛的最初筹备策略，是由我助宋智二爷拟定，然后呈上阀爷审批的。少帅明鉴。”

寇仲双目射出锐利的神光，一瞬不瞬凝视宋法亮，试他的胆气，沉声道：“你清楚江都的情况吗？”

宋法亮昂然迎上寇仲目光，心悦诚服地说道：“少帅放心，就像法亮对自己水师船队般清楚，可以数出他尚剩多少条船，每艘船上有多少人。法亮敢领军令状！”

寇仲竖起拇指大笑道：“我相信你，立即去办。我要一艘船载我到梁都见你们的阀爷。”

宋法亮起立敬礼，龙行虎步地去了。寇仲瞧着他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从没有一刻，他比此时更感到自己拥有的庞大力量，几句话，可决定一座城市的命运，且是江都这般级数的政经都会，自己的故乡。回想当日在扬州当小扒手的自己，敢想过有此一日吗？宋家军确是一支精锐的劲旅。

昼夜不息急赶两天路后，徐子陵和阴显鹤抵达汉中城，此城关系重大，是通往关中的门户，由解晖之弟解盛坐镇。亦由于其优越的地理位置，为两地商家行旅必经之路，兴旺不在成都之下。且在初雪降后，处处雪白，别有一番况味。

入城后，徐子陵正要先找一间旅馆安身，再设法打探伏骞一行人的消息时，阴显鹤道：“我想喝两杯水酒。”

徐子陵想起他过往的不良纪录，大吃一惊道：“阴兄大病初愈，喝酒伤身，可免则免。”

阴显鹤坚持道：“我答应徐兄只喝两杯，该不会出事。放心吧！为了小纪，我懂约束节制的。”

徐子陵见左方有所酒馆，说道：“这间如何？”

阴显鹤停下来，歉然道：“徐兄勿要见怪，我想独自喝酒。长期以来，我习惯独来独往，想一个人单独的想点事情。”

徐子陵拿他没法，虽担心他没人监管下会纵情痛饮，却难阻止，只好道：“你去喝酒，我去找落脚的客栈，转头再和你会合。阴兄请在酒馆候我，不要喝超过两杯。”阴显鹤点头答应，径自去了。

徐子陵心中暗叹，明白阴显鹤是因即将到达长安，故患得患失，担心白走一趟。他在找寻妹子一事上经历无数的失败，这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前方右边出现一所颇具规模的旅馆，金漆招牌写着“高朋客栈”，在四盏灯笼映照下闪闪生辉。换作平时，徐子陵多不会挑选这类位于通衢大道、人流集中的旅馆，此刻却因急于回到酒馆“看管”阴显鹤，想也不想的步入院门内小广场，朝大门走去。尚未有机会踏入栈内，一名嚷着客满的伙计急步走出，把“客满”的牌子挂在门旁。

徐子陵苦笑道：“汉中这么兴旺吗？”

伙计见他外形出众，讨好的多说两句道：“关中打仗，巴蜀的蛮夷又闹事，生意少做很多，今天是有人预早把客栈包下来，客官可多走两步，街口另一边的望秦旅馆在汉中仅次于我们，相当不错。”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把贵店包下的是否吐谷浑来的客人？”

伙计皱眉道：“吐谷浑是什么东西？”

徐子陵解释道：“吐谷浑是西塞的一个民族，老兄的客人……”

伙计抢着道：“他们是公子的朋友吗？公子说得对，他们虽作汉人打扮说汉语，但我们这些做客栈生意的眼睛最利，些许外地口音都瞒不过我们。初时还猜他们来自北疆，原来是西面什么浑的人，我立即去给公子通传，公子高姓大名？”

徐子陵心忖若说实话告诉他自己是徐子陵，保证可令他面无人色，还以为少帅军入城，微笑道：“我还有点事，办完事再来麻烦老兄。”

正要离开，后方足音传至。徐子陵转过身来，双方打个照面，均为之愕然。改穿中土北方流行胡服的美艳夫人，头戴五彩锦绣花浑脱帽，穿粉绿翻领袍、乳白长裤，乳黄长袖外帔、黑革靴，在四名武士和段褚簇拥下，仪态万千的走来，俏脸瞬即恢复平静，美目闪烁着狡黠的采芒，香唇轻吐道：“竟然是徐兄，这么巧哩！”

任徐子陵怎么想，绝想不到会冤家路窄的在这里遇上身份背景暧昧神秘的美艳夫人，心念电转间已有主意，从容笑道：“夫人到中原来该先向在下打个招呼，就不用在下费这么多工夫追查夫人的行踪。”

美艳夫人脸色微变，显是给徐子陵唬着，想不到他是碰巧遇上，带着一股香风从他身边走过，冷笑道：“原来徐兄像其他男人般是馋嘴的猫儿，见到女人不肯放过。”

早吓得面无人色的段褚战战兢兢陪美艳夫人在徐子陵身旁走过，其他四名武士人人露出敌意，手按兵刀。店伙这才晓得徐子陵与他们是这种关系，打个哆嗦，第一个溜进客栈内去。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给我站着！”

正要跨槛入门的美艳夫人止步立定，缓缓转身，娇笑道：“人家和你开玩笑嘛！徐公子不要认真，谁不晓得你是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

徐子陵双目射出锐利的光芒，平静地说道：“夫人若不立即把不属于你的五采石交出来，我保证你会为此后悔。”

寇仲在梁都城外码头登岸，坐上战马，在虚行之、宣永一文一武两员大将陪伴下，悄悄入城。

问起别后的情况，宣永道：“陈留断断续续的连下三天雪，陈留和开封间的道路被风雪封锁，只水路仍保持畅通，敌我双方闭城坚守，谁都没法奈何对方。”

虚行之道：“阀主把主力大军调往东海和锺离，在两城集结水师，准备南下扫荡李子通、沈法兴之辈，照目前形势的发展，胜利必属我们。”

寇仲道：“长林的复仇大计有何进展？”

宣永答道：“一切依少帅指示进行，长林亲赴江南，对沈法兴施分化和离间的计划，我们的水师集中高邮，只等少帅一声令下，即可大举南攻。”

寇仲点头道：“我们定要好好利用这三个月的光景。”

虚行之欲言又止，终没说话，在战士致敬声中，在飞云卫簇拥下，三人策马入城。

寇仲当然明白虚行之到口边却没说出来的话，叹道：“事情有变，我没有到长安去，待我见过阀主后再向你们解释。”

宣永压低声音道：“慈航静斋的师妃暄今早来见阀主，她说过什么话没有人晓得，但她离开后阀主一直留在内堂，只召见过宋鲁，事情似乎有点不妥当。”

寇仲剧震一下，色变道：“妃暄竟然是来见阀主。”

宣永和虚行之想不到一向泰山崩于眼前而不色变的寇仲有如此大的反应，均为之愕然，面面相觑。

寇仲心中翻起千重巨浪。师妃暄终出招啦！且是针对宋缺而来，只恨纵知如此，他仍无法猜到师妃暄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照道理任师妃暄舌粲莲花，晓以什么民族大义，仍无法说服“舍刀之外、再无他物”，智深如海的宋缺。思索间，人马进入少帅府，众人甩蹬下马，朝主堂大门走去。

寇仲沉声道：“我要立即见阀主！”

踏上长阶，一人从大堂扑出，跪倒台阶上，涕泪交流痛哭道：“少帅为玄恕作主。”

寇仲见王玄恕以这种方式欢迎他，大吃一惊，慌忙扶起，问道：“不要哭！发生什么事？难道小妹……”

宣永凑到他耳旁束音成线贯入道：“小妹没事，还溜到城郊放牧无名。唉！今早传来消息，王世充在赴长安途中一家大小百余人全体遇难，负责护送的二百唐军亦伤亡惨重，此事轰动长安，李渊震怒下命彻查。”

寇仲一震道：“什么人干的？”

另一边的虚行之压低声音道：“属下听到一个较可信的说法，是押送王世充的三艘船在入关前遇袭，先以火箭趁夜焚船，再在水中对落河的人痛下杀手，翌日满河浮尸。”

寇仲大怒道：“此事定由杨虚彦指示，杨文干下手。玄恕须化悲愤为力量，我寇仲誓要为你讨回公道。”

宣永派飞云卫扶走王玄恕后，寇仲进入大堂立定，问道：“悬赏找寻阴显鹤妹子一事，有什么进展？”

虚行之道：“我们依照少帅吩咐，在属地内所有城池当眼处贴出悬赏告示，可是到现在仍没有阴小纪的确切消息。”

宣永苦笑道：“假消息却络绎不绝，每天有人来领赏，都经不起验证。”

寇仲皱眉道：“真没有道理，至少当时与阴小纪一起逃离江都的女孩该站出来说话。”

虚行之道：“属于我们的城地数目不多，待消息传播各地，或者会有头绪。”

“大哥！”拍翼声起，无名掠过大堂空间，降落寇件探出的手上，人畜亲热一番。精神焕发的小鹤儿一阵风般跑到寇仲身前，大喜道：“不是说大哥有一段时间没空回来吗？见到大哥小鹤儿很开心哩！”

寇件欣然道：“见到我的小鹤儿大哥更开心。”又讶道：“小妹不晓得玄恕的事吗？”

小鹤儿不解道：“什么事？”

宣永和虚行之在旁频向寇仲使眼色。

小鹤儿色变道：“他有什么事？难怪他今天闷闷不乐，唤他去玩儿总推说没空，快告诉我！”

寇仲明白过来，王玄恕因不想小鹤儿为他难过，把惨变瞒着她。忙岔开话题道：“要不要把悬赏金额加重，令此事更轰动些？”

小鹤儿讶道：“什么悬赏？”

寇仲一呆道：“悬赏贴满大街小巷，小鹤儿竟不晓得此事？”

小鹤儿俏脸微红，赧然道：“人家不识字嘛！怎懂看那些贴在墙上的鬼东西？”旋即道：“待会再陪大哥说话，我去问恕哥！”又一阵风般走了。

寇仲叹道：“这可能是问题所在，识字的人不多，只有待消息经多人之口广传开去，我们才有机会得到阴小纪的确切消息。”再叹一口气道：“待我见过阀主再说。”

美艳夫人露出一个甜美灿烂的笑容，两手负后，令酥胸更为茁挺，烟视媚行的移到徐子陵触手可及处，笑吟吟地说道：“五采石不在奴家身上，亦没有带来中原，徐公子不相信，可彻底搜奴家的身，奴家不会抗议的哩！”

徐子陵丝毫不为她的媚态所惑，双目神光湛湛，微笑道：“夫人可知我徐子陵是什么出身，说到耍赖皮，我和寇仲都是此道中的祖师爷。”

美艳夫人秀眉轻蹙，“哎呦”一声道：“谁要和你徐公子徐大侠耍赖皮，人家说的是事实，教人该怎说你才相信呢？”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我就先废你那对睁着说谎话的招子！”

倏地伸手，两指探出，往她双目戳去。美艳夫人花容失色，往后飞退，四名武士纷纷掣出佩剑，往徐子陵杀来。

宋缺坐在内堂一角，名震天下的天刀放在一旁几上，对寇仲出现眼前，毫不讶异。

到寇仲隔几坐下，宋缺淡淡地说道：“少帅回来得正是时候，我有话要和你说。”

寇仲苦笑道：“想来阀主晓得我失去巴蜀的事啦！”

宋缺若无其事地说道：“天下没有一成不变的事，得得失失事属等闲，你不用放在心上，最重要是赢取最后一战的胜利。”

寇仲一震道：“阀主并没有被师妃暄说服吧？”

宋缺长身而起，踱步至堂心，仰天笑道：“我宋缺决定的事，谁能改变我？一统天下势在必行，寇仲你要坚持到底，勿要令宋缺失望。”

寇仲头皮发麻地说道：“阀主神态有异平常，师妃暄究竟向阀主说过什么话？”

宋缺没有答他，仰望屋梁，摇头道：“真不是时候。”

寇仲跳将起来，直趋宋缺身后，问道：“什么不是时候？”

宋缺自言自语道：“若此事在我出岭南前任何一刻发生，当是我梦寐以求的事，但值此统一有望的时刻，却令我进退不得。宁道奇啊！你真懂得挑时间。”

寇仲剧震失声道：“宁道奇？”

宋缺旋风般转过雄躯，双目爆起前此未见过的慑人精芒，沉声道：“师妃暄特来传话，代宁道奇约战宋某人，你说宁道奇是否懂挑时间，在我最不愿与他动手的一刻，与他进行我宋缺苦待三十年而不得的一场生死决战？”

寇仲脸上血色褪尽，明白过来。这就是师妃暄对付他的另一招绝活，难怪她想及此事时，露出那么苦涩黯然的神色，因为这两位中土最顶级的人物的决战，没有人能逆料战果。可是师妃暄为阻止寇仲争取最后胜利，竟使出这么狠绝的手段，寇仲心中涌起不能遏止的怒火。

宋缺凌厉的目光化作温柔和爱惜，微笑道：“少帅千万勿为此愤怒，战争正是这么一回事，各出奇谋，不择手段的打击对手，为最后的胜利不肯错过任何制胜的可能。我要立即动身迎战宁道奇，看看他的‘散手八扑’如何名不虚传。我如胜出，当然一切依计划继续进行，若我有不测，少帅必须坚持下去，直至统一天下。除你之外，你鲁叔是唯一晓得我与宁道奇决战之事的人。”

寇仲一阵激动地说道：“让我陪阀主去。”

宋缺哈哈笑道：“你不相信我有应付宁道奇的能力吗？但话必须这么说，你给我在这里静候三天，如不见我回来，统一天下的重任就落在你的肩头上，明白吗？”再一阵充满痛快和欢愉的长笑后，到几上拿起天刀，慎而重之的挂到背上，哑然失笑道：“舍刀之外，再无他物。幸好你及时回来，使我更能抛开一切，往会能令我心动神驰的宁道奇，希望他不会令我宋缺失望。”说罢洒然去了。

第五章 决战之前

拦截徐子陵的武士东翻西倒，没有人能阻延他片刻，其实美艳夫人的手下并非如此不济事，而是因一时摸不清他的虚实和奇功异法，被他借力打力，杀个措手不及。凡被徐子陵击中的均穴道被封，没法从地上爬起来。他从大门追赶美艳夫人，直入客栈大堂，在他身后躺着包括段褚在内的五名美艳夫人手下，像以他们的身体标示着徐子陵行经的路线。另五名武士正在大堂闲聊，见主子被人追杀，大骇下忙掣出兵器，蜂拥来截。

美艳夫人花容失色，娇呼道：“拦着他！”

只这一句话，足教徐子陵看穿美艳夫人的心性，若她是肯与手下共荣辱生死者，此刻无论如何惧怕徐子陵，亦应改退为进，配合手下向徐子陵反击，而非一心只想着逃走。徐子陵冷哼一声，右手往前隔空虚抓，登时生出强大的吸扯力道，令美艳夫人退势减缓，接着他却速度骤增，追贴急要开溜的美艳夫人，掌化为指，仍照她一对美眸点去。他两指生出的凌厉气劲，使美艳夫人双目有若刀割针刺般剧痛，花容失色下无奈以双手幻化出重重掌影，以封挡徐子陵似要辣手摧花的狠招。徐子陵的外袍同时鼓胀，招呼到他身上的两刀三剑均往外滑开，此着大出攻击他那五名武士意外之际，他一个急旋，像变成千手观音般两手变化，五名武士立即像狂风扫落叶般东倒西歪，滚跌地上。

当徐子陵再次面向美艳夫人，这狡猾的美女一双玉手分上下两路朝他攻至，一取胸口，另一手疾劈他咽喉要害。徐子陵洒然一笑，底下飞起一脚，以后发先至的闪电神速，踢向她小腹，根本不理她攻来的凌厉招数。美艳夫人大吃一惊，顾不得伤敌，只求自保，硬把玉手收回，往横闪躲。徐子陵踢出的一脚凭换气本领中途收回，此着又是对方完全料想不及的，哪能及时变招应付，徐子陵如影附形，与她同步横移，右手疾探，两指仍朝她一对美眸点去，一派不废她那双招子誓不罢休的姿态。美艳夫人俏脸血色褪尽，千万般不情愿下，两手再展奇招，封挡徐子陵能夺她魂魄的两指。“砰！砰！”

美艳夫人玉手先后重拍徐子陵右臂，却如蜻蜓撼石柱般不但不能动摇其分毫，造成损伤，且不能减慢徐子陵出手的速度。“噢！”动作凝止。徐子陵的手最后捏上美艳夫人动人的粉颈，吐出真劲，在刹那间封闭美艳夫人数处大穴，令这美女两手软垂，娇躯乏劲，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下。美艳夫人双目射出恐惧神色。

徐子陵木无表情的瞪视她，淡淡地说道：“我们来玩一个有趣的游戏，夫人若不立即把五采石交出来，我就废掉你那对美丽且最懂骗人的大眼睛。若我没有猜错，夫人逃到中土来，是因伏难陀被杀，再没有人保护你，所以你为保五采石，只好远离大草原，对吗？”

美艳夫人双目仍射出怨毒神色，粉项在徐子陵掌握下则不住抖颤，喘着道：“你好狠！”

徐子陵晓得此为关键时刻，表面不透露内心真正的想法，没半点表情的淡然道：“这是你最后一个机会，我徐子陵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为得回五采石，我可以杀掉你们所有人，顶多费一番工夫彻底搜查你们的行囊，夫人意下如何？”

美艳夫人再一阵抖颤，像斗败的公鸡般颓然道：“你赢了！”

大雪茫茫，寇仲在雪原全速飞驰，拳头大的雪花照头照脸的扑来，瞬间化作清寒冰水，钻进他的脖子里，但他的心却是一团火热。无论从任何立场，任何的角度，他绝不应错过宋缺与宁道奇这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战。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忽然离开会令少帅军群龙无首，因为有晓得内情的宋鲁为他料理一切和安抚虚行之等人。

宋缺雄伟的背影出现在风雪前方模糊不清的远处，随着他的接近渐转清晰。寇仲生出陷进梦境的奇异感觉，漫空雪花更添疑幻似真的景象；或者人生真的不外一场大梦，而绝大部分时间他都迷失在梦境里，只有在某些特别的时刻，因某些情绪勾起此一刹那的醒悟，但他也比任何时刻更清楚晓得，转瞬他又会重新迷陷在这清醒的梦境里。他真的希望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宋缺和宁道奇均是他尊敬崇慕的人，他们却要进行分出生死的决战，师妃暄这一招实在太忍心。

掠至宋缺身旁，这位被誉为天下第一刀法大家的超卓人物毫不讶异的朝他瞧来，脚步不缓的从容微笑道：“少帅是想送我一程，还是要作决战的旁观见证？”

两人并肩在深夜的雪原冒着雪花前进，寇仲沉声道：“两者皆非，小子想为阀主出战。”

宋缺忽然岔开话题，目光投往前方，轻松地说道：“当日在小长安少帅决战伏难陀前的一刻，你可有必胜的把握？”

寇仲点头道：“我从没想过会被伏难陀干掉。”

宋缺欣然道：“那即是说你对击败伏难陀信心十足，可是若对手换上宁道奇，少帅仍有必胜的把握吗？我要的是一个绝对诚实的答案。”

寇仲苦笑道：“我没有半丝把握，但会全力奋战到底。”

宋缺哈哈笑道：“这即是没有信心，那你早输掉此仗。这回宁道奇可非像上次般只是和你闹着玩儿，而是会利用你信心不足的破绽，无所不用其极的置你于死地。少帅归天后宁道奇仍不会放过向我挑战，那你的代我出战岂非多此一举，徒令少帅军土崩瓦解。”

寇仲愕然道：“阀主有必胜的信心吗？”

宋缺淡淡地说道：“论修养功力，我们纵非在伯仲之间，亦所差无几。可是此战并非一般比武较量，而是生死决战，在这方面宁道奇将欠缺我宋某人于战场实战的宝贵经验，所以此仗宁道奇必败无疑，宋缺有十足的信心。”

寇仲从他的语气肯定他字字发自真心，绝非虚言安慰自己，奇道：“可是阀主适才独坐内堂时神态古怪，又说宁道奇懂挑时间，使小子误以为阀主在为此战的胜负烦忧。”

宋缺沉吟片晌，略缓奔速，说道：“少帅真的误会了！我当时只因被这场决战勾起对一个人的回忆，更为我们的关系发展到这田地伤怀，所以神情古怪，而非是担心过不了宁道奇的散手八扑。”

寇仲轻轻道：“梵清惠？”

宋缺露出苦涩的表情，语气仍是平静无波，淡淡地说道：“宁道奇是天下少数几位赢得我宋缺敬重的人，否则我早向他挑战。清惠是故意为难我，试探我的决心。清惠一向算无遗策，这次却是大错特错。”

寇仲忍不住问道：“阀主会不会刀下留情？”

宋缺哈哈笑道：“这是另一个宋某绝不允许少帅出手的理由，舍刀之外，再无他物，刀锋相对，岂容丝毫忍让。清惠啊！这可是你想见到的结果？”最后两句话，宋缺感慨万千，不胜欷歔。

寇仲哑口无言。宋缺倏地立定，两手负后，仰望漫空飘雪，寇仲连忙止步，垂首道：“小子希望阀主与宁道奇决战时，可在旁作个见证。”

宋缺往他瞧来，露出祥和的笑容，神态恢复从容闲适，一点不似正在迎战劲敌的途上，淡淡地说道：“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当年我邂逅清惠，是一个明月当头的晚夜，那时我像你般的年纪，碧秀心尚未出道，此事我从没有告诉任何人。”

又望向夜空，轻叹一口气道：“到碧秀心为石之轩那奸徒所辱，清惠二度下山，我与她重遇江湖，中间隔开足有十多个年头。初遇她时我仍是籍籍无名之辈，‘霸刀’岳山的威势却是如日中天，清惠已对我另眼相看，与我把臂共游，畅谈天下时势、古今治乱兴衰。”

寇仲说话艰难的嗫嚅问道：“阀主为何肯放过她呢？”

宋缺往他瞧来，双目奇光电闪，思索地说道：“放过她？我从未想过这种字眼。我为何肯放过她？”

徐子陵踏入酒馆，见阴显鹤神情木然的独坐一隅，桌上一杯一罈外再无其他，放下心事。对命运他再没有丝毫把握，因美艳夫人的延误，使他不能迅速赶来，更害怕这么耽搁，阴显鹤又不知会弄出什么事故。所以他要亲眼看到阴显鹤安然无恙，才能轻松起来。

他移到桌子另一边坐下，抓着罈口提起放下，叹道：“你不是答应我只喝两杯吗？现在却是半罈酒到了你的肚里去。”

阴显鹤朝他瞧来，沉声道：“因为我害怕。”

徐子陵不解道：“你怕什么？”

阴显鹤颓然道：“我怕到长安去。当年扬州兵荒马乱，这么一群小女孩慌惶逃难，其前途令人不敢设想！假若纪倩确是小妹逃亡中的伙伴，却告诉我小妹的坏消息，唉！我怎办好呢？唉！子陵！我很痛苦！”又伸手抓酒罈。

徐子陵手按酒罈，不让他取酒再喝，心中怜意大生。阴显鹤平时冷酷孤独的高傲模样，只是极度压抑下的幌子，当酒入愁肠，会把他坚强的外壳粉碎，露出脆弱无助的一面。唯一解决的方法，是为他寻回阴小纪，他始可过正常人的幸福生活。

阴显鹤显然颇有醉意，讶然往徐子陵瞧来，皱眉道：“不用劳烦你，我自己懂斟酒。”

徐子陵无奈为他斟满一杯，声明道：“这是到长安前最后一杯，找小纪的事不容有失。”斟罢把酒罈放在他那边的桌面。

阴显鹤目光投进杯内在灯光下荡漾的烈酒，平板地说道：“子陵为何不喝酒？照我看你也心事重重，离开成都后没见你露过半点欢容。”

徐子陵很想向他展现一个笑容，却发觉脸肌僵硬，叹道：“因为我的内心也很痛苦。”

师妃暄的仙踪忽现，令他陷于进退两难的处境，这不但指他被夹在寇仲和她中间的关系，还包括他对师妃暄的感情。假若师妃暄永不踏足凡尘，那他和师妃暄当然是始于龙泉，止于龙泉，亦正是在这种心情下，他才全力去争取石青璇。但师妃暄的出现，令他阵脚大乱，理性上他晓得如何取舍，可是晓得是一回事，能否办到则是另一回事。人的情绪活如一头永不能被彻底驯服的猛兽。他对师妃暄是余情未了，师妃暄又何尝能对他忘情。他们各自苦苦克制，筑起堤防。

阴显鹤举杯一饮而尽，拍桌道：“最好的办法是喝个不省人事，给我再来一杯！”

徐子陵苦笑道：“你可知我刚和人动过手，怀中尚有一颗五采石。”

阴显鹤瘦躯一震，失声道：“美艳夫人？”

徐子陵点头道：“正是从她手上抢回来，她从塞外逃到这里，当为躲避谋夺五采石的敌人，现在这烫手山芋来到我们手上，若我们变成两个烂醉如泥的酒鬼，后果不堪想象。”

阴显鹤拿起酒杯，放在桌子中央，说道：“让我多喝几口如何？我答应是最后一杯。”

徐子陵拿他没法，为他斟满另一杯，心神又转到师妃暄身上，记起之前在成都城外她说话的每一个神态。以她的标准来说，她对自己情不自禁，已无法掩饰，所以才会说出介意徐子陵对她的看法这类话。而更令他生出警觉的，是和她分手后，他有点心不由主地不断想着她，这使他对石青璇生出深深的内疚。天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辛辣的酒灌喉而入，徐子陵始发觉自己两手捧起酒罈，大喝一口。放下酒罈，阴显鹤正瞧着他发呆，斟满的一杯酒出奇地完封未动。

徐子陵酒入愁肠，涌上醉意，仍有些尴尬地说道：“好酒！”

长笑声起，有人在身后道：“原来子陵也好杯中物。”

徐子陵愕然瞧去，久违的吐谷浑王子伏骞在头号手下邢漠飞陪同下，龙行虎步的朝他的桌子走过来。

徐子陵慌忙起立，大喜道：“我正要找你们。”

介绍阴显鹤与两人认识后，四人围桌坐下，伙计重新摆上饮酒器皿，伏骞随意点了几道送酒的小点，邢漠飞为各人斟酒，气氛骤增热烈。

酒过两巡，伏骞笑道：“我一直派人监视美艳那妮子落脚的客栈，想不到竟发现子陵行踪，实是意外之喜。”说罢瞥阴显鹤一眼。

徐子陵忙道：“显鹤是自己人，不用有任何顾忌。”

邢漠飞压低声音道：“徐爷可知塞外的形势自你们离开后，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伏骞接着道：“到我们重临中土，始知中原形势逆转，少帅军的冒起，使李唐不再是独霸之局，这也打乱我们的计划，对将来中外形势的发展，再没有丝毫把握。”

徐子陵环目扫视，酒馆内只近门处尚余两桌客人，附近十多张桌子都是空的，不虞被人偷听他们说话，问道：“这回伏兄到中土来，有什么大计？”

伏骞苦笑道：“有什么大计？还不是为应付突厥人吗？你可知西突厥的统叶护透过云帅与李建成暗缔盟约，此事关乎到我吐谷浑的盛衰兴亡，所以我不得不到中原再走一趟，本要与秦王好好商谈，岂知形势全非，使我们阵脚大乱。”

徐子陵恍然道：“原来消息是从伏兄这里传开来的。”

邢漠飞向阴显鹤斟酒道：“阴兄？”

阴显鹤以手封杯口，不让邢漠飞为他添酒，歉然道：“我答应过子陵，刚才是最后一杯。”

徐子陵向朝他请示的邢漠飞点头，表示确有此事，续向伏骞问道：“塞外目前形势如何？”

伏骞沉声道：“塞外现在的形势，是历史的必然发展，自突厥阿史那土门任族酋，突厥日渐强大，击败铁勒和柔然后，成为大草原的霸主。从那时开始，狼军随各族酋的野心无休止的往四外扩展势力，最终的目标是你们中土这块大肥肉。杨坚的成功称霸，令大隋国力攀上巅峰，亦正由于富强的国力，种下杨广滥用国力致身败国亡的远因。当杨广初征高丽，曾使不可一世的东、西突厥，臣服在大隋纛下，但三征高丽的失败，耗尽大隋的国力，中土的分裂，为狼军再次崛起铺下坦途，实是突厥入侵中原千载一时之机，换成我是颉利，绝不肯错失这机会。”

探手举杯，哈哈一笑道：“我们少有这么把酒谈心的闲情，子陵和显鹤有没有兴趣，细聆中外以人民战士的血泪写成的惨痛过去呢？那你们将会对现今的形势和未来发展的可能性，有更进一步的深入了解。”

徐子陵动容道：“愿闻其详！”

他知悉伏骞的行事作风，不会说假话，更不会说废话，肯这么详述原委，必有其背后的用意，故毫不犹豫地答应。

宋缺迈开步伐，在无边无际的雪夜不断深进，仿似没有特定的目的地，更若全忘掉与宁道奇的生死决战，以闲聊的口气道：“若你事事不肯放过，生命将变成至死方休的苦差，因为那是任何人均力有不逮的事。告诉我，若你不肯放过尚秀芳，会有什么后果？”

追在他旁的寇仲一呆道：“当然会失去致致，可是阀主当年处境不同，不用作出选择。”

宋缺苦笑道：“有何分别？我只能在刀道和梵清惠间作出选择，假设她叛出慈航静斋来从我，我敢肯定宋某今天没有这种成就。舍刀之外，再无他物的境界是要付出代价的，且是非常残忍的代价。她和我在政治上的见解也是背道而驰，若果走在一起，其中一方必须改变，但我是永远不肯改变自己信念的。所以打开始，我们便晓得不会有结果。”

寇仲说不出话来。

宋缺朝他瞧一眼，沉声道：“这数十年来，我一直不敢想起她。你明白那种感觉吗？思念实在是太痛苦啦！且我必须心无旁骛，专志刀道，以应付像眼前般的形势，我不是单指宁道奇，但那也包含他在内，指的是天下的整个形势。练刀即是练心，你明白吗？没有动人的过去，怎使得出动人的刀法？”

寇仲一震道：“阀主现在是否很痛苦呢？”

宋缺探手搭上寇仲肩头，叹道：“你这小子的悟性令我宋缺也为之叫绝，今天是我二十年来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想她，所以你感到我独坐帅府内堂时的异乎平常。”

不待寇仲答话，挪手负后，继续漫步，仰脸任风雪降落找寻归宿处，微笑道：“年轻时的梵清惠美得令人难以相信，即使眼睁睁瞧着，仍不信凡间有此人物。师妃暄这方面颇得她的真传，那是修习《慈航剑典》仙化的现象。若我没有看错，师妃暄已攀登上剑心通明的境界，比清惠的心有灵犀，尚胜一筹。”

寇仲拍手叫绝道：“阀主的形容真贴切，没有比‘仙化’两字能更贴切地形容师妃暄的独特气质。”

宋缺迎上他的目光，淡然自若道：“勿以评头品足的角度看仙化两字，这内中大有玄之又玄的深意。道家佛门，不论成仙或成佛，其目的并无二致，就是认为生命不止于此。《慈航剑典》是佛门首创以剑道修天道的奇书，予我很大的启示，当刀道臻达极致，也该是超越生死臻至成仙成佛的境界。”

寇仲猛颤道：“我明白了！事实上阀主所追求的，与清惠斋主修行的目标没有分别，阀主放弃与她成为神仙眷属的机缘，与她坚持修行的情况同出一辙。”

宋缺摇头道：“我和她有着根本的不同，是我并不着意于生死的超越，只是全力在刀道上摸索和迈进。我特别提醒你师妃暄已臻剑心通明的境界，是要你生出警惕之心，因为她是有资格击败你的人之一。”寇仲想起在成都师妃暄向他的邀战，苦笑无语。

宋缺目注前方，脚步不停，显然正陷进对往事毫无保留的缅思深处。一团团洁白无瑕的雪花，缓缓降下，四周林原白茫茫一片，令人疑幻似真。寇仲仍不晓得此行的目的地，一切似乎是漫无目的，而他颇享受这种奇异的气氛和感觉。忽然问道：“阀主从未与宁道奇交过手，为何却有十足必胜的把握？”

宋缺哑然失笑道：“当每位与你齐名的人，一个接一个饮恨于你刀下，数十年来均是如此，你也会像宋某人般信心十足。宁道奇岂会是另一个例外？这不是轻敌，而是千锤百炼下培养出来的信念。”

寇仲叹道：“但我仍有点担心，至少阀主因梵清惠心情生出变化，恐难以最佳状态迎战宁道奇。”

宋缺点头同意道：“你有此想法大不简单，已臻达入微的境界。清惠坚持自己的信念，不惜请出宁道奇来对付宋某人，实在伤透我的心，可是我却没有丝毫怪责她的意思，反更增对她的敬重，因为她下此决定时，会比我更难受。”

寇仲道：“或者只是师妃暄的主意。”

宋缺摇头道：“师妃暄当清楚清惠与我的关系，若没有清惠的同意，绝不敢使出宁道奇这最后一招。”顿了顿续道：“我和清惠不能结合的障碍，除去各有不同的信念和理想外，还因我有婚约在身，此婚约对我宋家在岭南的发展至关重要，有点像你和玉致的情况。这么说你该明白我把家族放在最高的位置，等待的就是眼前的一统天下、扬我汉统的机会，那比任何男女爱恋更重要。不论此战谁胜谁负，你必须坚持下去。”

寇仲道：“阀主以坚持汉统为己任，为何清惠斋主不支持你？”

宋缺淡淡地说道：“这方面真是一言难尽，你有兴趣知道吗？”

寇仲颔首道：“我好奇得要命！”

酒馆的伙计为他们燃着店内左右壁上的灯烛，在火光掩映的暖意下，满脸胡髯、相貌雄奇的伏骞浅呷一口酒，目光投往杯内的酒徐徐道：“此事须由四十年前杨坚逼周朝静帝禅让说起，北周一向与突厥关系密切，北周的千金公主为突厥可汗沙鉢略之妻，对本朝被杨坚篡夺怨恨极深，故不住煽动沙鉢略为她北周复仇。而杨坚亦一改前朝安抚的政策，不把突厥人放在眼里，故在这内外因素的推动下，突厥不时寇边，令杨坚不得不沿边加强防御，修长城筑城堡，驻重兵大将于幽、并两州。于此紧张时期，出现了一个关键性的人物长孙晟。”

徐子陵皱眉道：“长孙晟？”

伏骞点头过：“正是长孙晟，据我所知，此人大有可能是赵德言的师傅，奉北周皇帝之命进千金公主嫁往突厥，一方面在突厥煽风点火，勾结沙钵略之弟处罗；另一方面则回中土取得杨坚信任，献上挑拨离间分化突厥之策。由于他长期在塞外，故深悉突厥诸酋间的情况，更绘成塞外山川形势图，杨坚大喜下接纳他的全盘策略，分别联结突厥最有势力的两个小可汗达头和处罗，最后导致突厥分裂为东西两汗国，而突厥人亦不住入侵贵国，抢掠屠杀，隋军则不住反击，仇恨就是这样种下来，现在谁都改变不了，只有一方被灭，战火始会熄灭。”

徐子陵道：“多谢伏兄指点，我和寇仲对杨坚时期的事并不清楚，从没想过其中有此转折。魔门的人真厉害，先有长孙晟，后有石之轩和赵德言使出阴谋诡计，操纵局势的发展。敢问伏兄，贵国吐谷浑现在处于怎样的境况下？”

伏骞双目杀意大起，沉声道：“最直接威胁到我们的敌人是西突厥，自统叶护继位，西突厥国力大盛。统叶护得云帅之助，本身又文武兼备，有勇有谋，每战必克，兼且野心极大，虽暂时与我们保持友好关系，只是因有利于他吞并铁勒的行动。至于他肯与李建成暗缔盟约，为的是要联唐以夹击颉利。如大唐能一统天下，颉利当然无隙可乘，但寇仲的崛起，却令颉利有可乘之机。若我没有猜错，颉利在短期内将会联同突利大举南侵，被狼军践踏过的乡县镇城，休想有片瓦完整。”

徐子陵想起突厥狼军的消耗战术，一颗心直沉下去，忍不住问道：“统叶护勾结的是李建成，为何伏兄却散播西突厥勾结李世民的谣言。”

伏骞凝望他半晌，讶道：“李世民现在不是子陵的敌人吗？因何语气竟隐含怪责之意？”

徐子陵道：“或者因为我从没想过伏骞兄会使这种手段。”

伏骞苦笑道：“当强敌环伺，国家存亡受到威胁，为挣扎求存，任何人都会无所不用其极的去对付敌人。假设勾结西突厥一事是无中生有，绝起不到什么作用。可是谣言假里有真，会生出微妙的影响，既能令李建成疑神疑鬼，又使颉利生出警惕，更可进一步分化李阀内部的团结，对少帅一方该是有利而无害。”

邢漠飞补充道：“徐爷可有想过颉利的草原联军入犯中土，会形成怎样的局面？”

徐子陵道：“请指点。”

邢漠飞肃容道：“只要颉利能在中原取得据点，统叶护将在无可选择下到中原来分一杯羹，以免颉利攻陷长安，势力坐大，然后分从塞外和关西向他发动攻击，那时他将陷于两面受敌的挨揍劣局，此正是李建成和统叶护一拍即合的原因。李建成虽一向与颉利秘密勾结，一方面是惧怕颉利的威势，另一方面是想借其力对付李世民，却非不知颉利的狼子野心，故希望能以统叶护制颉利，但此乃引狼入室，若统叶护因李建成给予的方便成功在中原生根立足，我们的形势将更为危殆。”

伏骞接口道：“退一步来说，若颉利只是抢掠一番，退返北塞，而李建成却登上皇座，他与统叶护的关系将更为密切，统叶护没有东疆之忧下，于灭铁勒后会全力对我们用兵，这将是我们最不愿见到的情况。”

阴显鹤默然不语，似是对三人讨论的天下大势没有丝毫兴趣，徐子陵却听得头大如斗，进一步明白师妃暄阻止寇仲进犯巴蜀的决心。伏骞比他徐子陵甚或中土任何人更了解塞外的形势，他预料颉利会短期内南侵之语定非虚言，且目前确是北塞联军南侵的最佳时机，李唐内部分裂，李世民虽得洛阳，却陷于应付两线苦战之局，李渊根本无力抵挡以狼军为首的塞外联军。想起突厥人消耗战的可怕，加上在旁觊觎的统叶护，未来的发展确是教人心寒。

伏骞沉声道：“我把这个消息泄漏出去，说不定可令颉利暂缓入侵中原，改而对付统叶护。若颉利相信勾结统叶护的是李世民，必透过赵德言令在背后操纵李渊和建成、元吉的魔门同伙加速对付李世民，所以此为一石二鸟之计。我深切希望统一中原的是少帅而非李家，那凭着我们的交情，将轮到统叶护忧心他的存亡。”

徐子陵心中一震，表面则不露丝毫内心的情绪，说到底，伏骞的最终的目的是要振兴吐谷浑，乃至取突厥人而代之，成为塞外的新霸主。他到中原来，正是为本国找寻机会。他的一番话虽说得漂亮好听，但他却感到伏骞是言不由衷。在伏骞的立场，中原是愈乱愈好，最好是东西突厥同时陷足中原，与李唐和寇仲血战不休，无法脱身，那吐谷浑将有机可乘。在伏骞来说，为本国的利益，是无可厚非，但他徐子陵怎可坐看这样一个局面的出现？令徐子陵对伏骞的诚意首次生出怀疑，是伏骞把消息扭曲后散播，那只会是火上添油，徒增变量。

伏骞笑道：“顾着说这些令人烦扰的事，尚未有机会问子陵为何到汉中来，是否要往长安去呢？”

徐子陵心想的却是若伏骞如实把李建成勾结西突厥统叶护的消息泄露，收效可能更大，因为颉利对此岂敢轻忽，说不定他这边进侵中原，那边厢统叶护已攻打其在都斤山的牙帐，那李建成之危自解。李建成虽没法派兵助统叶护，却可在兵器、粮食方面向统叶护作出有力的支持。心中暗叹，坦然道：“我到长安打个转办些事后立即离开。”

伏骞的一对铜铃般有神的巨目闪过复杂难明的神色，旋即露出喜色，欣然道：“我们正要入长安拜会李渊，有我的使节团掩护，子陵可省去不必要的麻烦。”

徐子陵心中思索伏骞眼神内的含意，表面则不动声色，微笑拒绝道：“入长安前我们尚有其他事情待办，还是分头入城彼此方便。”

伏骞笑道：“如此子陵到长安后务要来见伏某一面，长安事了后，我希望能和少帅碰头，看看大家有什么可合作的地方。来！我们喝一杯，愿我们两国能永远和平共存，长为友好之邦。”

宋缺领寇仲来到一座小山之上，环视远近，雪愈下愈密，他们像被密封在一个冰雪的世界里，再不存在其他任何事物。

宋缺双目射出沉醉在往昔情怀的神色，轻柔地说道：“我和清惠均瞧出由魏晋南北朝的长期分裂走向隋朝杨坚的统一，实是继战国走向秦统一的另一历史盛事，没有任何历史事件能与之相比。可是对天下如何能达致长治久安，我和清惠却有截然不同的看法，在说出我们的分歧前，我必须先说明我们对杨坚能一统天下的原因在看法上的分异。”

寇仲感到胸襟扩阔，无论从任何角度去看，宋缺和梵清惠均是伟大超卓的人，他们视野辽阔，博通古今治乱兴衰，他们的看法当然是分量十足。饶有兴趣地说道：“统一天下还须其他原因支持吗？谁的拳头够硬，自能荡平收拾其他反对者。”

宋缺哑然失笑道：“这只是霸主必须具备的条件，还要其他条件配合，始能水到渠成。试想若天下万民全体反对给你管治，你凭什么去统一天下？若纯论兵强马壮，天下没有一支军队能出突厥狼军之右，又不见他们能征服中原？顶多是杀人放火，蹂躏抢掠一番。而这正是清惠的观点，统一是出于人民的渴求，只要有人在各方面符合民众的愿望，他将得到支持，水到渠成的一统天下。”

寇仲点头道：“清惠斋主的看法不无道理。”

宋缺淡淡地说道：“那我要问你一个问题，在西汉末年，又或魏晋时期，难道那时的人不渴求统一和平吗？为何西汉演变成三国鼎立？魏晋分裂为长时期的南北对峙呢？”

寇仲哑口无言，抓头道：“阀主说的是铁铮铮的事实，何解仍不能改变清惠斋主的想法？”

宋缺叹道：“清惠有此见地，背后另含深意，我且不说破，先向你说出一些我本人的看法。”

寇仲心悦诚服地说道：“愿闻其详！”

宋缺露出深思的神色，缓缓道：“南北朝之所以长期分裂，问题出于‘永嘉之乱’，从此历史进入北方民族大混战的阶段，匈奴、鲜卑、羯、氐、羌各部如蚁附羶的渗透中原，各自建立自己的地盘和政权，而民族间的仇恨是没有任何力量能化解的，只有其中一族的振兴，方可解决所有问题。”

寇仲一震道：“难怪阀主坚持汉统，又说杨坚之所以能得天下，乃汉统振兴的成果，现在我终于明白阀主当年向我说过的话。”旋即又不解道：“那阀主和清惠斋主的分歧在何处？”

宋缺双目射出伤感的神色，苦笑道：“在于我们对汉统振兴的不同看法，我是站在一个汉人的立场去看整个局势，她却是从各族大融合的角度去看形势。她追求的是一个梦想，我却只看实际的情况，这就是我和她根本上的差异。”

寇仲虽仍未能十足把握宋缺和梵清惠的分歧，却被宋缺苍凉的语调勾起他对宋玉致的思念，由此想到宋玉致反对岭南宋家军投进争天下的大漩涡里，背后当有更深一层的理念，而自己从没有去设法了解，而正是这种思想上的分歧，令他永远无法得到她的芳心，一时心乱如麻，情难自已。

雪花不断地洒在这一老一少、代表中土两代的出色人物身上。

宋缺察觉到寇仲异样的情况，讶然朝他瞧去道：“你在想什么？”

寇仲颓然道：“我从阀主和清惠斋主的分歧想起与玉致的不协调，因而深切体会到阀主当时的心境。”

宋缺微一颔首，说道：“我和清惠的分歧，确令我们难以进一步发展下去，其他的原因都是次要。清惠认为我们汉族不但人数上占优势，且在经济和文化的水平上有明显的优越性，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可把入侵的外族同化，当民族差别消失，民族间的混战自然结束，由分裂步向统一，此为历史的必然性。在某一程度上，我同意她在这方面的见解，可是她认为胡化后的北方民族大融合，始是我汉族的未来发展，在此事上宋某人实不敢苟同。”

寇仲尚是首次听到有人从这角度去瞧中土局势的变化，颇有新鲜的感觉。北方汉族的胡化或胡族汉化，是既成的事实，像宇文化及、王世充之辈，正是不折不扣汉化后的胡人或胡化的汉人，李阀亦有胡人的血统。但要宋缺这坚持汉统的人去接受汉化的胡人或胡化的汉人，却是没有可能的。梵清惠和宋缺的分歧，泾渭分明，而这分歧更体现在目前的形势上。

宋缺沉声道：“我并不反对外来的文化，那是保持民族进步和活力的秘方，佛学便是从天竺传过来与我汉族源远流长、深博精微的文化结合后发扬光大的。可是对外族没有提防之心，稍有疏忽将变成引狼入室，像刘武周、梁师都之辈，正因胡化太深，所以无视突厥人的祸害。而李氏父子正步其后尘，与塞外诸族关系密切，早晚酿成大祸。我欣赏清惠有容乃大的襟怀，但在实际的情况下，我必须严守汉夷之别，否则塞外诸族将前仆后继的插足中原，中土则永无宁日。北方既无力自救，唯有让我们南人起而一统天下，拨乱反正，舍此再无他途，否则我大汉将失去赖以维系统一的文化向心力，天下势要长期陷于分裂。”

接着哈哈笑道：“给清惠勾起的心事，使闷在脑袋中近四十年的烦恼倾泻而出，宋某大感痛快。少帅现在当明白我宋缺的目标和理想，我助你登上帝座，为的不是宋家的荣辱，而是我华夏大汉的正统。一个伟大民族的出现，并没有历史上的必然性，得来不易，亦非依人们的意志而不能转移，假若没有始皇嬴政，中土可能仍是诸雄割据的局面。我希望千秋万世后，华夏子民想起你寇仲时，公认你寇仲为继嬴政和杨坚后，第三位结束中土分裂的人物。这是个伟大的使命，其他一切均无关痛痒。”

寇仲心中涌起热血，同时明白宋缺肯吐露埋藏心底多年心事的用意，是他其实并不看好这场与宁道奇的决战，他的破绽在梵清惠，当他以为自己不再受对梵清惠苦恋左右之际，师妃暄却代宁道奇下挑战书，再勾起他当年的情怀，致一发不可收拾，使他无法保持在“舍刀之外，再无他物”的刀道至境，大失必胜之算。宋缺不但要寇仲明白他统一天下的苦心，更要他能坚持信念，纵使他宋缺落败身亡，仍不会被师妃暄晓以大义，令寇仲放弃他振兴汉统千秋大业的遗志。

寇仲肃容道：“阀主放心，寇仲会坚持下去，直至为阀主完成心中的理想。”

宋缺长笑道：“好！我宋缺并没有错看你。记着我们为的非是一己之私，而是整个民族的福祉。现在我可以放下一切心事，全心全意投进与宁道奇的决斗，看看是他的道禅之得，还是我的天刀更胜一筹。你仍要随我去作壁上观吗？”

寇仲毫不犹豫地点头。宋缺再一阵长笑，往前飘飞，深进大雪茫茫的洁白原野。寇仲紧追其后，一老一少两大顶尖高手，转瞬没入大雪纯净无瑕的至深处。

“咯！咯！”独坐客房内的徐子陵应道：“显鹤请进，门是没有上闩的。”

阴显鹤推门入房，掩上房门，神情木然的隔几坐到徐子陵另一边。这是和酒馆隔一个街口另一所颇具规模的旅馆，与伏骞告别后，他们在这里开了两间上房。

徐子陵关心地问道：“睡不着吗？”

阴显鹤木然点头，颓然道：“我是否很没有用呢？”

徐子陵不同意道：“怎可以这样看自己，你患得患失是合乎人情的。自令妹失踪后，你天涯海角的去寻找她，虽然没有结果，总有一线希望。现在令妹的下落可能由纪倩揭晓，换作我是你，也怕听到的会是无法挽回的可怕事实，那时你将失去一切希望，甚至生存的意义，所以害怕是应该的。”

阴显鹤苦涩地说道：“你倒了解我。”

徐子陵目射奇光，说道：“可是我有预感你定可与小纪团聚，我真的有这感觉，绝非安慰你而这么说。”

阴显鹤稍见振作，问道：“你对伏骞有什么感觉？”

徐子陵呆望他片刻，苦笑道：“我不想去想他的问题，大家终是一场朋友。”

阴显鹤道：“突利不也是你的生死之交吗？可是在形势所迫下，终有一天你会和他对决沙场。颉利和突利虽不时缠斗，但在对外的战争上，为共同的利益，是团结一致的。我同意伏骞的说法，颉利和突利的联军将会在短期内大举入侵中原，这是没有人能改变的现实。”

徐子陵问道：“他们有什么共同的利益？”

阴显鹤道：“我长期在塞内外流浪，找寻小纪，所以比你或寇仲更深切体会到塞外诸族的心态。他们最害怕的是出现一个统一强大的中原帝国，杨广予他们的祸害记忆犹新。唯一我不同意伏骞之处，是西突厥的统叶护绝不会在这种时间抽颉利的后腿，那是他们狼的传统，见到一头肥羊，群起噬之，以饱饿腹。现在李阀内部分裂，中土则因寇仲冒起而成南北对峙，若突厥人不乘此千载一时之机扑噬我们这头肥羊，一俟李阀或寇仲任何一方统一中原，他们将失去机会。”

徐子陵感到背脊凉浸浸的，阴显鹤从未如此长篇大论去说明一件事，这回大开金口且是字字珠玑，把中外的形势分析得既生动可怖又淋漓尽致。忽然间，他深深的明白师妃暄重踏凡尘的原因，正是要不惜一切的阻止事情如阴显鹤所说般的发展。政治是不论动机，只讲后果。寇仲的争霸天下，带来的极可能是更大的灾难。

“子陵啊！你曾说过，若李世民登上帝座，你会劝寇仲退出。为天下苍生，子陵可否改采积极态度，玉成妃暄的心愿呢？”

师妃暄的话在他脑海中回荡着。当时他并没有深思她这番话，此刻却像暮鼓晨钟，把他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万民的福祉，在此一念之间。

阴显鹤的声音在耳鼓响起道：“为何你的脸色变得这么难看？”

徐子陵口齿艰难地说道：“我曾亲眼目睹恶狼群起围噬鹿儿的可怕情景，所以你那比喻令我从心底生出恐惧。”

阴显鹤叹道：“突厥人一向以狼为师，他们的战术正是狼的战术，先在你四周徘徊咆哮试探虚实，瓦解你的斗志，令你精神受压，只要你稍露怯意，立即群起扑击，以最凶残的攻势把猎物撕碎，且奋不顾身。”稍顿续道：“若我是颉利，更不容寇仲有统一天下的机会。他对寇仲的顾忌肯定尤过于对李世民，因为没有人比颉利更清楚寇仲在战场上的能耐。这三个月许的冰封期，正是颉利入侵的最佳时机。”

徐子陵剧震道：“幸好得显鹤提醒我，我并没有想过冰封期有此害处。”

阴显鹤道：“子陵长于南方，当然不晓得北疆住民日夕提心吊胆的苦况，突厥人像狼群般神出鬼没，来去如风，所到处片瓦不留。”

徐子陵断然道：“不！我绝不容这情况出现。”

阴显鹤泄气地说道：“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徐子陵皱眉道：“突利难道完全不看我和寇仲的情面吗？”

阴显鹤摇头道：“突厥人永远以民族为先，个人为次，可达志便是个好例子。何况有毕玄支持颉利，只要毕玄插手，突利将不敢不从，否则他的汗位不保。在这样的情况下，什么兄弟之情亦起不了作用，子陵必须面对事实。”

徐子陵沉声道：“我要去见李世民。”

阴显鹤愕然道：“见他有什么作用，你们再非朋友，而是势不两立的死敌。”

徐子陵神情坚决地说道：“你今夜这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想通很多事情。以往我和寇仲总从自身的立场出发去决定理想和目标，从没想过随之而来的后果。”

轮到阴显鹤眉头大皱，说道：“形势已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宋缺既出岭南，天下再无人可逆转此一形势，子陵见李世民还有什么好说的？”

徐子陵道：“我不知道！可这是令中原避过大祸的最后机会。若我不尽力尝试，我会内疚终身，更辜负妃暄对我的期望。”

阴显鹤开始明白徐子陵的心意，倒抽一口凉气道：“说服李世民有啥用，李世民之上尚有李渊，建成元吉则无不欲置李世民于死地，照我看子陵无谓多此一举。”

徐子陵露出苦思的神色，没有答他。

阴显鹤叹道：“寇仲再非以前的寇仲，他现在不但是少帅军的领袖，更是宋缺的继承者，在他肩上有很重的担子，我真不愿见你们两个好兄弟因此事失和。”

徐子陵道：“我没法逐一计较得失，只知中土百姓将大祸临头。他们受够啦！好应过一段长治久安的安乐日子。”

阴显鹤点头道：“子陵就是这么一个只为他人着想，不计自身得失的人。可惜时间和形势均至回天乏力的境地，纵使寇仲肯向李唐投诚，宋缺仍不会罢休。你最清楚寇仲，他在最恶劣的形势下仍不肯屈服投降，何况是现在统一有望的时刻，他不但无法向自己交代，难向追随和支持他的人交代，更无法向为他牺牲的将士交代。”

稍顿后续道：“我说这么多话，不是不了解子陵的苦心和胸怀，而是怕你犯险，战场从来是不讲人情的。你若去见李世民，他会如何对付你实是难以预料，即使他念旧，李元吉、杨虚彦之辈更是绝不会放过你的。除去你等于废去寇仲半边身，照我看李世民不肯错过子陵这送羊入虎口的机会。”

徐子陵深切感受到这似对所有事情均漠不关心的人对自己的担心，感动地说道：“我会谨慎行事的。”

心中想到的是李靖，他本不打算找他，现在却必须在长安与他碰头，再不计较此事会带来的风险。

阴显鹤见不能说服他，尽最后的努力道：“你若要说服寇仲投降，何须见李世民？”

徐子陵道：“若不能说服李世民，没可能打动寇仲，我亦愧于游说他。此事复杂至极点，牵连广泛，一言难尽。”

阴显鹤沉声道：“宋缺的问题如何解决？”

徐子陵颓然道：“我不知道，只好走一步算一步，妃暄说过她会营造一个统一和平的契机，希望她真的可以办到。”

阴显鹤断然道：“我陪你去见李世民。”

徐子陵道：“见过纪倩再说吧！”

阴显鹤叹道：“与子陵这席话对我有莫大益处，比起天下百姓的幸福和平，个人的惨痛创伤只是微不足道。”

徐子陵忽然探手弄灭小几的油灯，说道：“有人来犯！”

阴显鹤抓上背上精钢长剑，破风声在窗外和门外响起。

漫空风雪中，宋缺和寇仲立在伊水东岸，俯视悠悠河水在眼前流过。直到此刻，寇仲仍不晓得宁道奇约战宋缺的时间地点。

宋缺神态闲适，没有半分赶路的情态。忽然微笑道：“少帅对长江有什么感觉？”

寇仲想起与长江的种种关系，一时百感交集，轻叹一口气，说道：“一言难尽。”

宋缺油然道：“长江就像一条大龙，从远西唐古拉山主峰各拉丹冬雪峰倾泻而来，横过中土，自西而东的奔流出大洋，孕育成南方的文明繁华之境。与黄河相比，大江多出几分俏秀温柔。江、淮、河、济谓之‘四渎’，都是流入大海的河道。天下第一大河称语的得主虽是黄河，但我独钟情大江，在很多方面是大河无法比拟的。”

寇仲完全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宋缺为何忽然说起长江来，且似对大江有种梦萦魂牵的深刻感情，语调隐带苍凉伤感。

宋缺续道：“我曾为探索大江源头，沿江西进，直抵西域冰川，那里群山连绵，白雪皑皑，庞大无比的积雪块，在阳光下融解，沿冰崖凹处陷下，形成千百向下泻流的小瀑布，汇聚成河，往东奔流，其使人大壮观止处，非是目睹，不敢相信。”

寇仲听得心怀壮阔，说道：“有机会定要和子陵去开眼界。”

宋缺提醒道：“你似是忘记玉致。”

寇仲颓然道：“她绝不会随我去了！”

宋缺微笑道：“若换成昨天，我或会告诉你时间可冲淡一切，现在再不敢下定论。当上皇帝后，你以为还可以随便四处跑吗？”

寇仲嗒然若失，没有答话。

宋缺回到先前的话题，说道：“人说三峡峡谷与宽谷相间，既有雄伟险峻的瞿塘峡、秀丽幽深的巫峡和险滩急流的西陵峡，为长江之最，这只是无知者言。大江真正的奇景在前段金沙江内的虎跳峡，长达十数里，江水连续下跌几个陡坎，雪浪翻飞，水雾朦胧，两岸雪山对峙、冰川垂挂、云缭雾绕，峡谷纵深万丈，几疑远离人世，才是长江之最。”

寇仲苦笑道：“恐怕我永无缘分到那里去引证你老人家的话。”

宋缺没有理他，淡淡地说道：“我的船就在那里沉掉，当我抵巴蜀转乘客船，于一明月当空的晚夜，在舱板遇上清惠。我从未主动和任何美丽的女性说话，可是那晚却情不自禁以一首诗作开场白，令我永恒地拥有一段美丽伤情，当我以为淡忘时却比任何时候更深刻的回忆。”

寇仲心中剧震，想不到宋缺仍未能从对梵清惠的思忆中脱身，此战实不可乐观。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徐子陵向阴显鹤低声道：“四个人！”

房门和两扇窗子同时粉碎。阴显鹤长剑出鞘，豹子般从椅内弹起，迎往破门而入的敌人。徐子陵看似从容从椅上站起，两掌左右反手拍去，同时送出两股高度集中，灼热逼人的宝瓶劲气，痛击穿窗而入的两敌。

来人全身夜行劲装，头包黑罩，只露出眼鼻口，可是怎瞒得过徐子陵。由正门攻来的是大明尊教的大尊许开山，从窗台攻入的分别为段玉成和辛娜娅，唯一猜不到的是破入邻房，误以为阴显鹤仍在其中的敌人，此人武功绝不在许开山之下。与石之轩的正面冲突，令大明尊教损兵折将，元气大伤，但剩下来这几个人，无一不是经得起严峻考验的高手。绝不可轻忽视之。到此刻，他始明白美艳夫人要逃避的是大明尊教，她从塞外携来的五采石是随光明使者拉摩由波斯东来大草原，建立大明尊教。五采石乃大明尊教至高无上的圣物，故许开山等绝不容其落在外人手上。

闷哼和娇呼同时响起，段玉成和辛娜姬尚未有机会越过窗台，被徐子陵的宝瓶真气硬生生震得倒跌回去。徐子陵实战经验何等丰富，岂肯让敌人入房缠战，何况邻房的敌人高深莫测，许开山更是接近石之轩那般级数的高手。倏地前冲。

劲气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在眨眼的光景中，阴显鹤使尽浑身解数，仍着着被许开山封死，逼得节节后退，回到房间中央处。徐子陵低喝一声，与阴显鹤错肩而过，前方的空气有若变成实质，换过在幽林小谷与许开山交手前那时的徐子陵，必如阴显鹤般有力难施，此刻却是智珠在握，一指点出，迎向许开山疾推而来的双掌。“右墙！”阴显鹤会意过来，长剑挽出朵朵剑花时，右方板间墙四分五裂，尚未现身的神秘敌人破壁而至，手上长剑挟着森厉的寒气，闪电般直击而来，既狠辣又凌厉无匹。

段玉成和辛娜姬重整阵脚，二度穿窗而入，使徐阴两人所处形势更是危急。“霍”的一声，徐子陵高度集中，卸强攻弱的指劲，透过许开山双掌形成的气墙，无孔不入的朝许开山攻去。底下飞出一脚，疾踢许开山腹下要害。此两着凌厉进招，以许开山之能，亦不得不往后退开。“铮！”阴显鹤绞击敌剑，发出有如龙吟的激响，但他显然在内劲上逊对方一筹，吃不住力，往后面的徐子陵撞去。

徐子陵放过许开山，施展逆转真气的看家本领，硬生生把攻势改赠从邻房破壁来袭的可怕敌人，哈哈笑道：“烈瑕兄不是陪尚大家到高丽去吗？”全身被黑布包裹的敌人闻言一震，剑势略缓，被徐子陵点中剑锋，触电般退后。

辛娜姬的短剑、段玉成的长剑，组成排山倒海的攻势，猛攻两人。徐子陵不敢恋战，探手抓着退势未止的阴显鹤，腾空而起，撞破屋顶，扬长而去。

寇仲问道：“阀主以之作开场白的诗，必是能使任何女子倾倒，小子就欠缺这方面的本领。”

宋缺唇角溢出一丝温柔的笑意，目注大雪降落、融入河水，像重演当年的情景轻吟道：“水底有明月，水上明月浮；水流月不去，月去水还流。”

寇仲听得忘掉决战，叫绝道：“因景生情，因情写景，情景交融，背后又隐含人事变迁的深意，没可能有更切合当时情况的诗哩！”

宋缺往他望来，双目奇光大盛，说道：“说来你或许不相信，我第一眼看到她，便肯定她是从慈航静斋来的弟子，踏足尘世进行师门指定的入世修行，那时陈朝尚未被杨坚消灭，清惠晓得我是岭南宋家的新一代，遂问我南北朝盛衰的情况。”

寇仲再次给宋缺引起兴趣，问道：“当时杨坚坐上北朝皇帝宝座吗？”

宋缺点头道：“是时杨坚刚受美其名的所谓‘禅让’，成为北朝之主，此人在军事上是罕见的人才，由登上帝位至大举南征，中间相隔九年之久，准备充足，计划周详，无论在政治上或军事上均远超南朝陈叔宝那个昏君。可是其为人有一大缺点，就是独断多疑，不肯信人，终导致魔门有机可乘，令杨广登台，败尽家当。如今李渊正重蹈杨坚的覆辙，比之更为不堪。”

寇仲大感与宋缺说话不但是种享受，且可开阔胸襟眼界，明白治乱兴衰和做人的道理。宋缺隐伏岭南，何尝不是像杨坚般谋定后动，直至胜利的机会来临，始大举北上。道：“阀主如何回应清惠斋主？”

宋缺淡淡地说道：“我向她分析南弱北强的关键，在于人民的安定富足，南方之所以能长期偏安，皆因南方土地肥沃、资源丰富，可惜治者无能、贫富不均，致土地兼并日趋严重，良田均集中到土豪权贵手上，贪污腐败随之而来，官豪勾结，封略山湖、妨民害治，令百姓流离、饿尸蔽野，民不聊生。反之杨坚则自强不息，高下之别，一目了然。”

寇仲点头道：“这是一针见血的见解，清惠斋主不同意吗？”

宋缺平静地说道：“她是回到民族融合的大问题上，她指出北方在杨坚登上宝座之际，乱我中土入侵的北方诸族早融合同化，合而成一个新的民族，既有北塞外族的强悍，又不离我汉统根源深厚、广博优美的文化。兼且北方汉族长期对抗塞外各族，养成刻苦悍勇的民风。这是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的写照，即使杨坚失败，南方终不敌北方，以北统南，将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路向。”

寇仲道：“阀主同意吗？”

宋缺微笑道：“我身为南人，当然听得不是滋味，却不得不承认她的看法高瞻远瞩，深具至理。而我则指出若现时出现北方的不是杨坚而是另一个昏君，南方嗣位者不是腐朽透顶的陈后主，历史会否改写？说到底谁统一谁，始终是个此盛彼衰的问题，我宋缺从不肯承认历史的发展有其不可逆改的必然性，政治、武功和手段是决定历史的直接因素。目前的南北对峙，在某一程度上是当年形势的重现，我要以事实证明给所有人看，历史是由人创造出来的。”

寇仲愈来愈清楚宋缺和梵清惠的分歧，皆因立场角度有异，如果宋缺是北人，那争议将无立足之所。以宋缺的才情志气，绝不会甘心臣服于胡化的北方汉族之下，而他亦不信任北方的人，认为他们不能与胡人划清界线，而刘武周、梁师都之辈的所为更强化他的定见。说到底李渊起兵曾借助突厥之力，到现在仍与突厥关系密切，可达志的突厥兵且是李建成长林军的骨干，凡此种种，宋缺起兵北上，是理所当然的事。赵德言成为东突厥国师，也为魔门与外族画上等号。不论魔门或慈航静斋，均属北方文化系统，而宋缺的宋家，正是南方文化的中流砥柱，坚持汉统的鲜明旗帜，宋缺与李阀的不咬弦，乃至正面交锋，正体现南北的因异生争。宋缺说得对，历史是由人创造出来的，若没有宋缺、没有寇仲，那谁胜谁败？几可说是无待筮龟，也可预见。

寇仲道：“阀主既知陈后主无能，当时何不取而代之，以抗杨坚？”

宋缺哑然失笑道：“我当时仍是籍籍无名之辈，直至击败被誉为天下第一刀的‘霸刀’岳山，始声名鹊起，登上阀主之位。我那时立即整顿岭南，先平夷患，连结南僚诸雄，此时杨坚以狂风扫落叶之势荡平南方，欲要进军岭南，被我以一万精兵，抵其十多万大军于苍梧。我宋缺十战十胜，令杨坚难作寸进，逼得求和。我知时不我予，遂受封为镇南公，大家河水不犯井水，我从没向杨坚敬半个礼，所以杨坚驾崩前，仍为不能收服我宋缺耿耿于怀。”

接着冷哼道：“北人统南又如何，只出个杨广，天下又重陷四分五裂的乱局，其中原因不但因杨广苛政扰民，好大喜功，耗尽国力，更证明我不看好胡化后的汉人是正确的。民族的融合不是一蹴可几的事，杀杨广者正是宇文化及这彻头彻尾的胡人。欲要中土振兴，百姓有安乐日子，必须坚持汉统，始有希望。少帅须谨记我宋缺这番话。”

寇仲点头答应，感到肩上担子愈是沉重，且对宋缺如此循循善诱生出不祥感觉。忍不住道：“以南统北是阀主的最高目标，其他均为次要，既是如此，阀主大可拒绝宁道奇的挑战，干脆由我去告诉他你老人家没有这时间闲心，而阀主则回去主持攻打江都的大计。”

宋缺双目透出伤感无奈的神色，轻轻道：“我不愿瞒你，你的提议对我有惊人的吸引力。可是来下战书的是清惠的爱徒，而妃暄更令我从她身上看到清惠，有如她的化身，在在使我说不出拒绝的话。既然决定，宋缺岂会反口改变。清惠太清楚我的个性和对她的感情，此着实命中我要害。她要我表明助你争天下的决心，我就清清楚楚以行动说明一切。天下能令我动心的事物并不多，宁道奇正是其中之一，加上清惠，教我如何拒绝？”

寇仲哑口无言。

宋缺微笑道：“让我们以树木野藤来造一条木筏如何？”

寇仲愕然道：“我们要走水路吗？”

宋缺道：“宁道奇现在在净念禅院等候我，走水路可省点脚力。既有少帅伴行，我可省去操筏之力，静坐几个时辰，明晚我将与宁道奇决战于净院，看看谁是中土的第一人。”

徐子陵和阴显鹤连夜攀越城墙离开汉中，往北疾走，深进秦岭支脉的山区，始深切体会到冰雪封路的真实情况。官道积雪深可及膝，凝冰结在树木枝桠处成为银白晶莹的冰挂，风拂过时雪花飘落，另有一番情景。四周雪峰起伏，不见行人。天空黑沉沉的厚云低压，大雪似会在任何一刻再降下来。

阴显鹤回头瞥一眼留下长长的两行足印，说道：“若大明尊教的人死心不息来追赶我们，肯定不会追失。”

徐子陵关心地问道：“你没受伤吗？”

阴显鹤道：“好多啦！仍有少许血气不畅，并无大碍，烈瑕的功夫似乎比许开山更硬朗，真奇怪！”

徐子陵道：“因为许开山仍是内伤未愈，否则我们想脱身须多费一番工夫。真奇怪！”

阴显鹤讶道：“你的奇怪指那方面？”

徐子陵道：“当日在龙泉时，大明尊教的人似乎对五采石不太重视，至少没尽全力去争夺，现在则是不惜一切似的，令我感到奇怪。”

阴显鹤点头同意道：“除非他们不想再在中原混，否则不该来惹你。”

徐子陵一震道：“我明白了！”

阴显鹤奇道：“我这两句话竟对你有启发吗？”

徐子陵笑道：“正是如此，事实上他们正是不想在中原混，还要离开塞外，到一个他们能发扬大明尊教的地方。不论塞外塞内，他们都是仇家遍地，只石之轩一个已足教他们提心吊胆，回纥的菩萨更不肯放过他们。”

阴显鹤不解道：“他们还有什么地方可去的？”

两人刚越过一处山岭，沿官道斜坡往下走。

徐子陵道：“当然是大明尊教的发源地波斯，只有在那里五采石最具价值和作用，他们只要编个动听的故事，把五采石物归原主，当可另有一番作为，否则就只有坐以待毙的下场。”

阴显鹤欣然道：“子陵的推断合情合理，我找不到任何可驳斥的破绽。”又道：“若五采石既成他们唯一出路和重振威风的救星，他们定不肯放过我们。”

徐子陵道：“那就最好不过，显鹤不是要为安乐帮帮主寻一个公道吗？我们就在到长安前了断此事。”

阴显鹤皱眉道：“既然子陵有此心意，刚才为何不与他们周旋到底，见个真章。”

徐子陵道：“先前主动操纵在他们手上，你老哥又宿醉未醒，功力大打折扣，拼下去吃亏的是我们。现在我们可蓄势以待，予他们来个迎头痛击，且可在战略上灵活变化，所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阴显鹤失笑道：“难怪寇仲和徐子陵能名慑塞内外，与你们相处愈久，愈感到你们胆大包天，鬼神莫测种种别人难及之处。”

徐子陵道：“你的心情大有改善啊！”

阴显鹤点头道：“不知是否受到你的感染，我忽然对前景感到非常乐观。事实上你的处境不比我好多少，且是近似无法解开的死结，但你仍勇敢面对。我的问题比你简单，纪倩究竟知道小纪的下落又或不知道，到长安后自会水落石出，若老天爷不肯让我兄妹重聚，我只好认命，然后尽力助子陵化解中原这场大灾劫，希望可为小纪积点福德。”

徐子陵明白过来，令阴显鹤转趋积极的原因，是自己激起他的侠士心肠，找到人生的目标。大感欣慰道：“放心吧！我有信心你可和令妹重聚的。咦！是什么香气？”

阴显鹤仰鼻嗅索，说道：“唔！是很熟悉的气味！若我没有猜错，该是有人在前方烤狼肉。我曾在塞外吃过几次狼肉，肉味相当不错。”

两人转过峡道，前方远处官道旁灯火隐现，香气正是从那方传过来。

阴显鹤道：“是个驿站，想不到在此天寒地冻之时，仍有人留守。”

徐子陵道：“即使有人留守，早该上床钻入被窝寻好梦，怎会生火烧烤，且是恶狼之肉？”

阴显鹤笑道：“子陵的思虑远比小弟缜密。我们应笔直走过，还是进驿站分享两口？”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过门是客，当然进去看看，显鹤意下如何？”

阴显鹤欣然道：“一切由子陵拿主意。”

两人谈谈笑笑，朝驿站走去。雪粉从天而降，由疏转密，整个山区陷进茫茫白雪中。

寇仲在筏尾摇橹，目光落在面向前方河道盘膝打坐，雄峙如山的宋缺背影，雪花落到他头上半尺许处，立即似被某种神秘莫测的力量牵引般，自然而然避过他飘飞一旁，没半团落在他身上。大雪仍是铺天盖地的撒下来，木筏铺上数寸积雪，大大增加筏身的重量，累得寇仲要多次清理。在白茫茫的风雪里，伊水两岸变成模糊不清的轮廓，不论木筏如何在河面抛掷颠簸，宋缺仍坐得稳如泰山，不晃半下。名震天下的天刀平放膝上，以双手轻握，令寇仲更感受到宋缺“舍刀之外，再无他物”的境界。

宋缺此战，实是吉凶难料。寇仲曾分别和两人交过手，却完全没法分辨谁高谁低，他们均像深不可测的渊海，无从捉摸把握其深浅。假若宁道奇败北，当然一切如旧进行，这场决战只是统一天下之路上的插曲；如宋缺落败身亡，那寇仲将没有任何退路，只能秉承宋缺的遗志，完成宋缺的梦想，义无反顾。透过宋缺的话更深入了解他与梵清惠的分歧后，他再没法弄清楚谁对谁错的问题。大家各自有其立场和见地，不但是思想之争，更是地域之争。无独有偶，秦皇嬴政结束春秋战国的长期分裂，国势盛极一时，却仅传一代而亡；隋文帝杨坚令魏晋南北朝的乱局重归一统，也是经两代土崩瓦解。这样的巧合是历史的宿命？还是思想、文化差异下强要求同的必然后果？秦之后汉朝的长治久安，隋之后的中土会不会享有同样的幸运？寇仲在宋缺的启发下，超越本身所处的时代，以鸟瞰的角度俯视古今治乱兴衰及其背后深层的原因，令他更深入地自省身在的处境。

木筏在他操纵下往北挺进，把宋缺送往决战的场地。这不但是中土最轰动的一场生死对决，更是决定天下命运的关键性决战。寇仲深切感受到无论战局结果如何，决战后的中原形势将永不会恢复原先那样子。

驿馆内温暖如春，香气四溢，七个作商旅平民打扮的汉子围着临时堆砌起的火炉，烧烤一对狼腿，烟屑从两边破窗泄出，馆内空气并不呛闷。见徐子陵和阴显鹤这两个不速之客推门而入，只目光灼灼的朝他们打量，却没有招呼说话，顿使他们感到颇有一触即发杀气腾腾的紧张气氛。徐阴两人跑惯江湖，见他们每人的随身行囊呈长形且放在伸手可及的近处，均晓得内中藏的必是兵器，这七名壮汉不但是会家子，说不定更是专劫行旅杀人抢掠的盗贼。

徐子陵把门关上，置漫天风雪于门外，目光落在坐在烤炉旁面对大门一位年约二十七、八岁的壮汉身上，此人神态沉凝冷静，虽一脸风尘仍难掩其英气，显非一般拦路剪径的小贼，而是武功极高的高手。他丝毫不让地迎上徐子陵的目光，亦露惊异神色，显示出高明的眼力。其他人唯他马首是瞻，均以目光征询他的意向，待他发令。

徐子陵直觉感到他们并非盗贼之流，遂露出笑容，抱拳问好道：“请恕我们打扰之罪，只因嗅得肉香，忍不住进来，别无他意。”

那一身英气的硬朗汉子长身而起，抱拳回敬道：“兄台神态样貌，令在下想起一个人，敢问高姓大名。”

他的语调带有浓厚的塞北口音，徐子陵心中一动，坦然道：“本人徐子陵。”

包括那英伟汉子在内，人人露出震动神色，坐着的连忙起立，向他施礼，态度友善。

英伟汉子露出英雄气短的感慨神色，苦笑道：“原来真是徐兄，小弟宋金刚。”

徐子陵一呆道：“宋兄怎会来到这里？”

宋金刚颓然道：“败军之将不足言勇，此事说来话长，我们何不坐下详谈。”

众人围着烤炉重新坐好，徐子陵和阴显鹤分坐宋金刚左右，介绍过阴显鹤，众人轮流以利刃割下狼肉，边嚼边谈。

宋金刚道：“能在此和徐兄、阴兄共享狼肉，是老天爷对我的特别恩宠。柏壁大败后，我和定扬可汗被李世民派兵穷追猛打，守不住太原，唯有退往塞外投靠颉利，哪知却中了赵德言的奸谋。”定扬可汗是刘武周，宋金刚的主子。

徐子陵皱眉道：“赵德言和你们有什么恩怨，为何要陷害你们？”

宋金刚道：“问题在颉利颇看得起我宋金刚，故令赵德言生出顾忌，遂向定扬可汗进言，谎称颉利希望我们重返上谷、马邑，招集旧部，部署对唐军的反击。岂知我们依言率众回中原途上，赵德言竟向颉利称我们意图谋反。为此我们被金狼军追击，定扬可汗当场身死，近千兄弟无一幸免，仅我们七人成功逃出。”

另一人道：“全赖宋帅想出金蝉脱壳之计，以一位死去兄弟穿上他的衣服，弄糊他的脸孔，赵德言始肯收兵回去。”

徐子陵心中涌起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感慨，赵德言说不定是由颉利在背后指使，因为刘武周和宋金刚已失去利用的价值，不宜再留在世上。若公然处决两人，会令其他依附突厥的汉人离心，故采此手段。

宋金刚再叹一口气道：“我们是否很愚蠢？”

徐子陵心中对他与虎谋皮，做突厥人的走狗，自是不敢苟同，不过宋金刚已到山穷水尽的田地，不愿落井下石，只好道：“成王败寇，有什么聪明愚蠢可言？宋兄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宋金刚道：“实不相瞒，北方再无我宋金刚容身之所，所以想往江南投靠与我们一向有密切关系的萧铣，岂知回中原后，始知形势大变，宋缺兵出岭南助少帅争天下，几可肯定长江南北早晚尽归少帅军，所以打消投靠萧铣之意，看中巴蜀偏离中原争霸的核心，希望找得个风光明媚的隐蔽处终老，再不问世事。”

阴显鹤讶道：“宋兄何不考虑投靠少帅？宋兄对突厥的熟悉会对少帅非常管用。”

宋金刚露出苦涩神色，说道：“我当年对少帅立心不良，伙同萧铣和香玉山陷害他，哪还有颜面去求他收留？罢了！金刚现在心如死灰，再没有雄心壮志。”

徐子陵点头道：“宋兄退出纷争，乃明智之举。”

宋金刚肃容道：“徐兄不念旧恶，对金刚没有半句损言，金刚非常感激。现今塞外形势吃紧，塞外诸族在颉利和突利的牵头下，结成联盟，以讨李渊助寇仲为漂亮口号，正秘密集结军力，准备大举南侵。另一方面则由赵德言透过长安魔门势力，尽力安抚李渊和李建成，据说李渊对塞外联军的事仍懵然不觉，形势非常不妙。”

徐子陵听得心情更是沉重，宋金刚从突厥部落逃出来，掌握到颉利、突利的第一手情报，绝非虚言。观乎梁师都使儿子向海沙帮买江南火器，便知魔门和突厥人正部署对付李世民的大阴谋，李世民若被害死，塞外大军立即入侵，在战略上高明至极。宋金刚的话更坚定他见李世民的决心，且是刻不容缓。

宋金刚又语重心长地说道：“南方诸雄中，辅公祏、李子通和沈法兴均不足为患，只提供少帅练刀的对象。唯一可虑者是萧铣和林士宏，其中又以后者较难对付。他们若非因互相牵制，早渡江北上，扩展势力。”

徐子陵关心的是塞外联军的威胁，对萧铣和林士宏此刻哪会放在心上，可是对方一番好意，礼貌上问道：“宋兄对此两人怎么看法？”

宋金刚道：“萧铣的缺点是外宽内窄，妒忌人才，对功高者镇压诛戮，所以内部不稳。唉！如非我走投无路，绝不会想到去投靠他。”

徐子陵微笑道：“这么说，寇仲反帮了宋兄一个忙，让宋兄作出正确的决定。”

宋金刚尴尬一笑，为自己名利熏心不好意思，说下去道：“林士宏刚得冯盎率众归附，势力大增，实力超越萧铣，对他不可轻视。”

徐子陵正要道谢，心中警兆忽现，低喝道：“有人！”

寇仲想到很多事情，还想到种种可能性，最后得出一个他自己也暗吃一惊的结论，就是他必须以绝对的冷静去应付宋缺一旦败北所带来的危机，作出精确和有效率的安排，而不可感情用事，让负面的情绪掩盖理智。他必须把最后的胜利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因为他再非与徐子陵闯南荡北的小混混，而是融合宋家军后的少帅大军的最高领导人，他所犯的错误会为追随他的人和少帅军辖内的百姓带来灾难性的可怕后果。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这三个月的冰封期必须好好利用，以最凌厉的军事手段把南方诸地置于他全面控制之下，他要以行动证明给所有反对他的人看，没有人能阻止他少帅寇仲。

想到这里，他的脑筋灵活起来，反复设想思考不同可能性下最有利他统一大业的进退部署。就在此刻，他终于成功把刀法融入兵法中。舍刀之外，再无他物。

“砰！”木门四分五裂，暴雨般朝围火炉而坐的各人激射而至，若给击中眼睛，不立即报废才怪。风雪随之旋卷而进，吹得烤炉烟屑溅飞，声势骇人至极点。以徐子陵的修为，也为之心中大懔。从他感应到有人接近，出言警告，到来人破门杀入，中间只是弹指的短暂时光，可知来人功力之高，不在他徐子陵之下，其行动所显示的速度、暴烈凌厉的手法，在在表现出是顶尖杀手刺客的风格，属杨虚彦那级数的高手。

刀光电闪，登时整个驿馆刀气横空，刀锋在火光反映下的芒点，疾如流星的往宋金刚迎头痛击，狠辣至极点。宋金刚尚未来得及从半敞的包袱里拔出佩刀，刀锋离他咽喉不到三尺。宋金刚不愧高手，虽处绝对下风，仍临危不乱，往后滚开。他六名手下人人抢着起立并掣出兵器，均慢上几步，如对方乘势追击，几可肯定在宋金刚被斩杀前，他们连对方衫尾都沾不上。阴显鹤长剑离背，欲横劈敌刃的当儿，徐子陵从地上弹起，挥拳命中刀锋侧处。“啪！”气劲交击，发出爆炸般的激响。那人抽刀往大门方向退开，来去如箭，抵大门后如钉子般立定，微晃一下。

宋金刚众手下正要冲前拼命，徐子陵大喝道：“大家停手！”

风雪呼呼狂吹，从屋外卷入，渐复原状的炉火虽仍是明灭飘闪，已大大改善驿馆内的能见度。

那人横刀而立，厉喝道：“子陵勿要干涉，这是我们突厥人和宋金刚间的事，子陵若仍当我是朋友，请立即离开。”

宋金刚从地上持刀跳起，脸色转白，倒抽一口凉气道：“可达志！”

可达志双目杀气大盛，刀气紧锁馆内诸人，仰天笑道：“正是本人，达志奉大汗之命，绝不容你活在世上，你以为找个人穿上你的衣服，可瞒天过海吗？是否欺我突厥无人？”

宋金刚冷哼道：“我在这里，有本事就来取我性命！”

可达志目光落到徐子陵处，冷然道：“为敌为友，子陵一言可决。”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只要达志能说出宋兄有负于贵大汗任何一件事实，我和显鹤立即离开，不敢干涉达志的使命。”

可达志面寒如冰，喝道：“背叛大汗，私返中原，图谋不轨，这还不够吗？”

徐子陵摇头叹道：“这只是赵德言从中弄鬼，假传贵大汗旨意，着他们返中原招集旧部，你们大汗给他蒙混了哩！”

可达志微一错愕，目光投往宋金刚，哂道：“你和刘武周并非三岁孩童，哪会随便相信一面之词，岂会不向大汗引证，即漏夜率众潜离？”

宋金刚恢复冷静，沉声道：“不要以为我怕你，我是看在徐兄份上答你这个问题。大汗当时不在牙帐，我们曾向暾欲谷查询，得他证实，始不疑有他。”转向徐子陵道：“在这种情况下，说什么都是废话，徐兄的出手令我非常感激，但这确是我宋金刚和突厥人间的恩怨，主要原因是我再没有可供利用的地方，而我更是悔不当初。若老天注定我要埋骨于此，我没有丝毫怨恨。徐兄和阴兄请继续上路。”

阴显鹤点头道：“好汉子！”

徐子陵向可达志道：“宋兄的事是先前闲聊时得宋兄倾告，理该属实，他在这方面撒谎有什么意思呢？照我看，贵大汗是怪宋兄使他损折大批将士，故心生杀机。”

可达志双目杀意有增无减，寒声道：“子陵勿要再说废话，此事你是否真的要管？”

徐子陵苦笑道：“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该知我不会坐看这种不公平的事。”

“锵！”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可达志竟还刀入鞘，往徐子陵走去，张开双臂，哈哈笑道：“徐子陵既要管，又有阴兄助阵，我可达志还有什么作为？”

在众人瞠目结舌下，徐子陵趋前和他进行抱礼，笑道：“那你如何向大汗交代？”

可达志放开他，微笑道：“追失个把人有啥稀奇？何况又不是大汗亲口向我下令，只是康鞘利向我传递信息，说发现宋兄逃往汉中，意图避往巴蜀。小弟素闻宋兄功夫了得，忍不住手痒追来而已！”

阴显鹤不解道：“你怎晓得驿馆内有宋兄在？而非其他人？”

可达志洒然道：“是其他人又如何？顶多赔个礼。唉！事实上是我发现狼尸，宰割的手法是塞上人的习惯，又嗅到狼肉香气，所以猜到宋兄是在馆内进食。”

徐子陵怀疑地说道：“你真不会再寻宋兄和他的兄弟算账？”

可达志不悦道：“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可达志何曾说过话又不算数的。”

转向宋金刚道：“宋兄最好立即离开，有多远躲多远，魔门势力庞大，我不知道赵德言是否尚有其他对付你们的行动。”

徐子陵点头道：“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刻，宋兄能保命可算狠挫赵德言一记，达志的话是有道理的。”

宋金刚抱拳施礼，说道：“好！两位的恩情，我宋金刚永志不忘。别啦！”

说罢取起包袱，与手下没入门外的风雪去。一代豪雄，竟落得如此下场，教人感叹。

可达志笑道：“还有剩下的狼肉，可祭我的五脏庙。”

徐子陵讶道：“你们不是拜狼的民族吗？”

可达志道：“我们拜的是狼神，饿起来人也可以吃，何况是畜牲？坐下再说罢，我很回味在龙泉与你们并肩作战的日子哩！”

徐子陵心头一阵温暖，可是想起或有一天，要和可达志决战沙场，不由感慨万千。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第六章 净院之战

寇仲人虽在筏上默默摇橹，心神却超越木筏和伊水、即将来临的宋缺与宁道奇的决战、甚至超越地域的局限。塞内塞外所有山川地理形势、风土人情、民族与民族间、国与国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一概了然于胸。他遍游天下，经历大小战争、守城攻城、逃亡追击，这许多累积起来的宝贵经验，配合宋缺多番循循善诱，使他像打开灵窍般通明透彻地掌握到敌我双方的虚实强弱，有如他的井中月般，能透视敌人的诸般玄虚真如。从没有一刻他更知己知彼，统一天下的全盘战略浮现脑际。他清楚晓得当他重回彭梁之时，他会抛开一切，包括个人的喜乐困扰乃至宋缺的生死，领导少帅军踏上统一天下的大道。他为的不是个人欲望的满足，而是天下百姓的和平幸福，他们受够了！好该结束长期分裂战乱的苦难。

三人围炉火而坐，继续享受烤狼肉宴，雪粉不住从破开的大门随风卷入，吹得炉火明灭不定，如此风雪寒夜，别有一番令人难忘的滋味。

可达志有感而发地说道：“巴蜀现在成为很多人理想的避难所，少帅能保命离开洛阳返回彭梁，又得宋缺出兵助阵，势力大增，南方早晚是他的天下。只要不是无知之徒，当知他和长安的斗争，将为自大隋覆灭以来最激烈和牵连最广的。除巴蜀外，中原恐怕没多少地方能避过战火。”

徐子陵很想问他你们突厥人是否准备大举南侵，终没有说出口。

可达志续道：“现在形势对少帅非常有利，李世民虽成功消灭窦建德，又击垮王世充取得洛阳，可是因被你们突围逃走，刘黑闼更在范愿、曹湛、高雅贤支持下再起兵反唐，他又被李建成和众妃向李渊分进谗言，说他眷念与你们的旧情，决心不足，令李渊大为震怒，三度传诏逼他回长安述职解释，听说他如今正在回长安的路上。若我是李世民，索性率军回攻长安，以泄心头怨恨。你不仁我不义，父子兄弟又如何？”

徐子陵心中暗叹，李渊这叫自毁长城，若李世民被魔门害死，突厥大军立即发动大规模的入侵战，李唐之势危矣。不禁问道：“刘黑闼情况如何？”

可达志露出不屑神色，说道：“李世民不在，领兵伐刘的责任落在李元吉身上，李神通副之。在我离开长安前，听到的消息是李元吉和李神通与幽州总管李艺合兵，会师五万余人，迎刘黑闼军于饶阳，虽未知胜负，可是刘黑闼名震山东，且最善雪战，故并不看好屡战屡败的李元吉。”

徐子陵一呆道：“刘黑闼的势力竟扩展得迅速至此？”

可达志道：“李元吉当众处死窦建德乃最大失着，只李渊视如不见，此事令山东百姓极度愤慨，窦建德旧部更是万众一心的要为主子复仇，血债血偿。刘黑闼的战略兵法也确是非常出色，先据漳南，再破隃县，李唐的魏州刺史权威和贝州刺史戴元祥均被刘黑闼斩杀。这势如破竹的节节胜利，令归附者日众，已投降唐室的徐圆朗拘禁唐使盛彦师后，率兵响应刘黑闼，被封为大行台元帅。若刘黑闼能撑至少帅军北上，长安将难逃覆亡的厄运，纵有李世民又如何？”顿了顿又道：“据传刘黑闼和你们关系密切，是否确有其事？”

徐子陵正大感头痛，刘黑闼的兴起，使天下的纷乱更多添变量，暗叹一声，点头道：“确是事实，但将来大家的关系如何发展，恐怕只有老天爷知道。”

可达志目光落到阴显鹤身上，微笑道：“想不到阴兄会与子陵一道走，阴兄仍像龙泉时般不爱说话。”

阴显鹤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略示友善，仍没有说话。

可达志转向徐子陵道：“子陵不是要到长安去吧？”

徐子陵无奈答道：“正是要到长安去办点私事，与寇仲的大业没有关系，可兄对我有什么忠告？”

可达志沉声道：“只有一句话，是长安不宜久留。”

徐子陵明白与他虽未至于正面冲突，终是敌对的立场，可达志肯说出这句话，非常难得。点头表示应允。

可达志道：“尚有一事，是高丽王正式向李渊投牒，说高丽第一高手‘弈剑大师’傅采林将代表高丽，到长安与李渊见面，顺道见识中原的武学，看来他是有意挑战宁道奇又或宋缺，以振高丽威名，若他真能获胜，比打赢一场硬仗更收震慑之效。”

徐子陵心叫不妙，傅采林远道而来，焉肯放过他和寇仲，问题在他们又绝不能让娘的师傅有损威名，令他们进退两难。

可达志双目射出异样神色，颓然道：“秀芳大家会随他一道回来。”

徐子陵道：“我刚见过烈瑕。”

可达志虎躯一震，双目杀机大盛，沉声道：“那小子在何处？”

徐子陵道：“他想抢我身上的五采石，与许开山、辛娜娅和段玉成蒙着头脸偷袭我们，所以我和显鹤须连夜离开汉中，碰巧遇上你，冥冥中似真的有主宰，或者是宋金刚仍命未该绝。”

可达志一震道：“许开山真的是大尊？”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化了灰我也可把他认出来，何况只蒙着头脸。”

可达志微笑道：“子陵是否从美艳那妮子处夺得五采石，听说她挟石逃离塞外，幸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采石终回到子陵手上。”

徐子陵道：“正是如此，我往客栈投宿，想不到正是美艳夫人落脚的地方。当时该有大明尊教的人在暗中监视，见我取石而去，遂通知许开山等人，致有后来偷袭之举。”

可达志道：“大明尊教在杨虚彦穿针引线下，得李渊首肯，可在长安建庙，岂知给石之轩痛下辣手杀得莎芳和其随员鸡犬不留，现在五采石又落入子陵手中，他们是走足霉运，不如我们到汉中凑凑热闹，烈瑕是我的，许开山是子陵的如何？”

阴显鹤沉声道：“许开山是我的。”

徐子陵点头道：“谁是谁的我们不用分得那么清楚，大明尊教暗中做尽伤天害理的事，只是狼盗的恶行已罪该万死，若让他们逃往波斯，还不知有多少人受害。唯一的难题是段玉成，他始终曾是我双龙帮的兄弟，我不忍看着他执迷不悟下去。”

可达志问道：“子陵有什么提议？”

徐子陵苦笑道：“这是个难以解开的死结，他们对五采石绝不肯罢休，早晚会追上来。唉！”

可达志不解道：“有时我很不明白你和寇仲，他不仁我不义，有什么好说的，你下不了手，我可为你代劳，此正是把大明尊教连根拔起的最佳时机。”

阴显鹤发言道：“错过了这机会，我们可能永远没法为被大明尊教害死的冤魂讨回公道。”

徐子陵颓然道：“好吧！但玉成尚未有彰显恶行，请各位放他一马。”

可达志道：“为免有漏网之鱼，我和阴兄在一旁监视，到时必可教他们大吃一惊，措手不及。”言罢与明显鹤从破窗离开。

剩下徐子陵一人独对炉火，心中感慨万千，人的纷争就是这么来的，人与人间的差异，形成思想和利益分歧，不同的宗教信仰，地域、种族、国家的纷争，分歧，造成了永无休止和各种形式的冲突，这些引起斗争的诸般因素，永远不会泯灭，只能各凭力量尽量协调和平衡。他多么希望能逃避这令人烦扰的一切，隐居在隔绝俗尘的人间净土，享受清风明月的宁静生活。可是此仍是个遥不可及的美梦。

自在成都重逢师妃暄后，他的心神没法安定下来，与伏蹇和阴显鹤的两席话，使他认识到中土即将来临的大灾祸，而解决的机会就在眼前，错过则再无另一个机会。为天下万民的幸福，为他对师妃暄的爱，他下定决心，务要排除万难，把眼前的局势扭转过来，即使他徒劳无功，总是曾尽力而为，既无愧于心，亦没有辜负师妃暄的期望。

摆在眼前的事实是，若他仍不改采积极的态度，李世民有极大机会在李渊的默许下被李建成害死。若他对梁师都偷运火器的事懵然不知，当不会感到这方面的迫切性。李世民被迫弃下将士赶回长安，正好提供李建成、魔门诸系和突厥人千载一时除去此眼中钉的机会。李世民的大祸迫在眉睫，而他不可能袖手不管，尤其在他对天下局势有更深入的体会和认识后。

心中警兆乍现。徐子陵收拾心情，淡喝道：“玉成你进来，听我说几句话，否则我就把五采石捏成碎粉。”

假若宋缺战败身亡，天下之争将决定在他寇仲和李世民的胜负上，而关键是谁能取得洛阳的控制权。江都的陷落是早晚间的事，李子通败亡，沈法兴当难自保，那时辅公祏只余待宰的份儿，长江的控河权将入他寇仲之手，萧铣势穷力蹇下，再难有任何作为。宋智在这情势下，更可专心一志牵制得林士宏不能动弹。他根本不用费神击垮萧铣或林士宏，只倚赖杜伏威，即可稳定南方，然后集结兵力，待春暖花开时，分数路北上，重演昔日李世民攻打洛阳王世充的策略，先蚕食洛阳外围城池，封锁水路，截断长安与洛阳的水陆路交通，孤立洛阳。

李世民善守，他寇仲善攻。经洛阳之战，他对这位战场上的劲敌已有透彻的了解。不论浅水原之战、柏壁之战，又或洛水之战、虎牢之战，李世民均以后发制人的战略，令他长保不败的威名。他从不打无把握之仗，善于营造机会，以逸待劳，待敌人师劳力竭，士气低落后一举击垮敌人。在与李世民的斗争上，他寇仲不断犯错，亦从中不断学习成长，到今夜此刻，他完全掌握李世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的战略部署，乃至他以玄甲精兵冲阵破阵乱阵，两军未战先断敌人粮道和穷追猛打的实战手法。李世民错失在洛水斩杀自己的机会，将是他的军事生涯上最大的失误。

大雪逐渐收减，四方景物清晰起来，就像寇仲此时的心境般，空旷无碍。从没有一刻，他更感到胜券稳操在自己手上。

段玉成出现在风雪交加的大门外，一手扯掉头罩，露出英俊但疲乏的面容，寒比冰雪的跨步入馆，直抵炉火另一边。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坐下！”

段玉成略一犹豫，始缓缓盘膝坐下，沉声道：“我们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徐子陵平静地说道：“我不晓得因何我对贵教的了解与玉成的看法分别可以这么大，对我来说你的大明尊教只是个打着宗教旗号，暗里坏事做尽的团体，亦不能代表波斯的正教。假设玉成能说服我狼盗与贵教没有丝毫关系，安乐惨案亦与许开山没有关系，我立即把五采石奉上。”

段玉成先露出怒意，听到一半，眉头皱起，摇头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徐子陵忽然喝道：“没有人可以接近，否则我立即把五采石毁掉。”

目光仍不离段玉成，续道：“坦白告诉我，我徐子陵是否会说谎的人？”

段玉成发呆半晌，缓缓摇头道：“你不是爱说谎的人。”

徐子陵道：“那我就告诉你，杀洛水帮大龙头的绝无虚假是大明尊教的人，这是可查证的事，为何贵教的人要瞒着你？至于狼盗之首就是宫奇，你该认识宫奇，晓得他是你们的人。我徐子陵言尽于此，你若执迷不悟，就凭你的剑来取回五采石吧。”

段玉成双目射出凌厉神色，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没有说话。

徐子陵知他随时拔剑动手，叹道：“你该比任何人更清楚我不是随便诬蔑别人之徒，而我更非因害怕任何人须编造出这番话来。多行不义必自毙，只要你的大尊确是许开山，就证实我说的不是谎言。他正是安乐惨案的主谋，此事你可向‘霸王’杜兴求证，杜兴与许开山

一向关系密切，情如手足，他的话会比我更为有力。”

段玉成微一错愕，杀气大减，显然是徐子陵说的话一矢中的。

徐子陵哈哈一笑，喝出去道：“大尊若你揭开罩头布而非是我认识的许开山，我立即把五采石无条件送给你。”

破风声起，许开山掠至门外，沉声道：“徐子陵竟恁多废话，玉成绝不会被你的谎言动摇。”又左右顾盼，说道：“你的朋友都到哪里去了？”

徐子陵目光仍紧盯段玉成不放，平静地说道：“为恶为善，在玉成一念之间。”

段玉成垂下目光，凝望炉火，轻轻道：“敢问大尊，狼盗是否我们的人？”

许开山一震，大怒道：“玉成你怎可受他唆使，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徐子陵心中欣慰，段玉成终是本性善良的人，开始对许开山生出疑心。

辛娜娅在许开山身旁出现，尖叫道：“玉成！有什么事，待解决他再说。”

徐子陵微笑单刀直入道：“你敢否认上官龙是你们的人吗？”

辛娜娅滞了一滞，始道：“休要胡言乱语。”

轮到段玉成躯体一颤，在他生出疑惑的当儿，而他又非低智慧的人，加上他对辛娜娅的熟悉，自然听出辛娜娅言不由衷。

徐子陵不容许开山或辛娜娅再有说话的机会，长笑道：“请问烈兄是否在外面呢？为何不现身打个招呼，说两句话。”门外风声呼呼，没有任何回应。

可达志冷哼声起，喝道：“这小子趁机逃掉了！”

许开山和辛娜娅听得面面相觑，既因烈瑕溜之夭夭而震惊，更因可达志的出现而手足无措。

段玉成缓缓站起。徐子陵目光紧锁，完全猜不到段玉成究竟是迷途知返，还是仍要站在许开山一方。

可达志的声音又在许开山后方远处响起，说道：“是我不好，忍不住往烈小子藏身处摸去，给他生出警觉溜掉。”

徐子陵明白过来，烈瑕因发现可达志，晓得大势已去，又见段玉成动摇，为保命求生，且见大明尊教日没西山，不可能有任何作为，遂舍许开山而去。

徐子陵霍地立起，冷然道：“为敌为友，玉成给我说句话。”

馆内外三人目光全落到段玉成身上，等待他的答案。

段玉成倏地转身，笔直朝大门走过去。许开山双目闪过杀机，徐子陵从容不迫的踏前一步，暗捏不动根本印，精气神立即遥把许开山锁紧，若他有任何行动，在气机牵引下，他有把握在许开山伤段玉成前以雷霆万钧之势重创他。许开山生出感应，忙运功对抗。

段玉成目不斜视的直抵辛娜娅身前两尺近处，深深瞧进她一对美眸内，然后缓缓探手，揭开她的头罩，露出她的花容。辛娜娅俏脸苍白至没有半点血色，两片丰润的香唇轻轻抖颤，欲语还休。徐子陵心中暗叹，辛娜娅在多方面向段玉成隐瞒真相，欺骗他离间他，可是只看她现在对段玉成的情态，她对段玉成的爱是无可置疑的。正因害怕段玉成对她由爱转恨，她才会这么芳心大乱，六神无主，失去往常的冷静狠辣。烈瑕不义的行为，当然是令她失去常态的另一个因素。

段玉成轻轻地问道：“不要说谎！徐帮主说的话是否真的？”

辛娜娅双目涌出热泪，茫然摇头，凄然道：“我不知道！”

段玉成虎躯剧震，转过身来，朝徐子陵一揖到地，站直后道：“玉成错啦！无颜见少帅和其他好兄弟。”说罢就那么转身而去，在许开山和辛娜娅间穿过，以充满决心一去不返的稳定步子，往外迈步。在他即将消失在徐子陵视线外之际，辛娜娅一声悲呼，像许开山并不存在般，转身往段玉成追去。

可达志和阴显鹤幽灵般在许开山身后两丈许处的风雪中现身，截断他去路。徐子陵与许开山目光交击，冷然道：“弄至今天众叛亲离的田地，许兄有何感想？”

许开山倏地仰天长笑，罩脸头布寸寸碎裂，露出真面目，竖起拇指道：“好！我承认今夜是彻底失败，不过你们想把我留下，仍是力有未逮，只要我一天不死，就有卷土重来的一天。”说到最后一句话，往前疾冲，一拳朝徐子陵照面轰来，带起的劲风挟着风雪卷入馆内，登时寒气剧盛，更添其凌厉霸道的威势。

徐子陵感到他的拳劲变成如有实质的气柱，直捣而来。此拳乃许开山为逃命的全力出手，乃其毕生功力所聚，看似简单直接，其中暗藏无数后着，尽显《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奇功异法。

以徐子陵之能，也不敢硬接，两手盘抱，发出一股真气凝起的圆环，套上对方拳劲锋锐之际，往左侧稍移半步，气环像无形的韧索把对方拳劲套紧，往右方卸带。许开山本意是逼徐子陵硬拼一招，又或往旁闪避，那他可冲破屋顶而出，突围而去，岂知徐子陵应付的招数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忙撤去气劲，抽身后退，正要腾身而起，徐子陵却原式不变的往他攻来，气环化为宝瓶气，袭胸而至，若他拔身而起，保证会被徐子陵轰个正着，纵能格挡，也会往正朝驿馆大门疾扑而至的可达志和阴显鹤抛掷过去。

许开山醒悟到徐子陵的真言手印大法已臻收发由心、随意变化的境界，却是悔之已晚，他终为宗师级的高手，不敢避开，双掌疾推，正面还击徐子陵高度集中的宝瓶气劲。徐子陵吐出真言，“临！”许开山雄躯一颤，“砰”的一声激响，气劲交锋，劲气横流，人却被震得“噗！噗！噗！”的往后连退三步。徐子陵只退一步，馆内劲流飙窜。可达志和阴显鹤一刀一剑同时杀至，两人知他魔功强横，稍有空隙，将被他突围而去，均是全力出手，毫不容情。徐子陵隔空一指点出，攻其胸口要害。许开山狂喝一声，周遭空气立即变成如墙如堵，且是铜墙铁壁，硬挨三大高手从三个不同角度攻至的凌厉招数。

不过即使换上是毕玄、宁道奇那级数的高手，亦要在这情况下吃大亏，何况是内伤未愈的许开山？激响连起，许开山的气墙寸寸粉碎，却成功化去徐子陵那一指，弹开可达志的刀，阴显鹤的剑。“锵！”退往门左侧的可达志还刀鞘内，双目神光大盛，罩紧许开山。阴显鹤横剑立在门的右侧，双目射出的悲愤神色似变得舒缓，逐渐消减。徐子陵则一瞬不瞬地与许开山对视。

许开山容色沉静，屹立如山。风雪不住从门窗卷入，狂烈肆虐，馆内的四个人却毫无动作，彷似时间静止不移。低吟声从许开山的口中响起，打破馆内的静默，只听他念念道：“初际未有天地，但殊明暗，暗既侵明、恣情驰逐。明来入暗，委质推移。圣教固然，即妄为真，孰敢闻命，求解脱缘。教化事毕，真妄归根，明既归于大明，暗亦归于积暗。二宗各复，两者交归。”念念罢哈哈一笑，反手一掌拍在额上，骨碎声应掌而生，接着往后倾颓，“砰”一声掉在地面，一代魔君，就此自尽弃世。

徐子陵、可达志和阴显鹤立在许开山埋身雪林内的坟地前，大雪仍下个不休，转眼间把坟墓掩盖在洁净的白雪底下，不露半丝痕迹。

可达志道：“若依我们的惯例，会把他曝尸荒野，让饿狼果腹。他生前做尽坏事，死后至少可做点有益野狼的事。”

阴显鹤沉声道：“我们走吧！”

三人转身离开，沿官道往长安方向迈步，踏雪缓行。

可达志道：“入城方面须我帮忙吗？现在长安的城门很紧张。”

徐子陵摇头道：“让我们自己想办法，最好不要让人晓得我们和你有任何关系，那对你有害无利。”

可达志默然片刻，叹道：“若可以的话，我想请子陵取消长安之行。”

徐子陵心头暗震，可达志肯定是对付李世民的主力，所以知悉整个刺杀李世民的计划，故而不愿他徐子陵留在长安。想不到这么快就要和可达志对着干，不由心中难过，偏别无选择。可达志当然不会怀疑他在寇仲与李世民势不两立的情况下，仍生出助李世民之心，可他却不得不隐瞒自己真正的心意，这样对待可达志，令他感到很不舒服，说不出话来。

另一边的阴显鹤道：“子陵是为探问舍妹的消息，陪我到长安去。”

可达志释然道：“何不早些说明？让我疑神疑鬼。”

徐子陵更觉不安，又无话可说。

可达志微笑道：“子陵请为我问候少帅，告诉他直至此刻可达志仍视他为最好朋友。达志要先走一步，希望在长安不用和子陵碰头，因为不知到时大家是敌是友。请啦！”言罢头也不回地加速前掠，没入风雪里去。

在夕照轻柔的余光下，宋缺和寇仲来到登上净念禅院的山门前。大雪早于他们弃筏登陆前停止，银霜铺满原野，活像把天地连接起来，积雪压枝，树梢层层冰挂，地上积雪齐腰，换过一般人确是寸步维艰。寇仲环目四顾，茫茫林海雪原，极目无际冰层，在太阳的余晖下闪耀生光，变化无穷，素净洁美得令人屏息。宋缺从静坐醒转过来后，没说过半句话，神态闲适优雅。可是寇仲暗里仍怀疑他对梵清惠思念不休，不由为他非常担心。

宋缺负手经过上刻“净念禅院”的第一重山门，踏上长而陡峭延往山顶的石阶。“当！当！当！”悠扬的钟音，适于此时传下山来，似晓得宋缺大驾光临。寇仲随在宋缺身后，仰眺山顶雪林间隐现的佛塔和钟楼，想起当年与徐子陵和跋锋寒来盗取和氏璧的情景，仍是历历在目，如在不久前发生，而事实上人事已不知翻了多少翻，当时斗个你生我死，天下瞩目的王世充和李密均已作古。

第二重门出现眼前。宋缺悠然止步，念念出鑴刻门柱上的佛联道：“暮鼓晨钟惊醒世间名利客，经声佛号唤回苦海梦迷人。有意思有意思！不过既身陷苦海，方外人还不是局内人，谁能幸免？故众生皆苦。”寇仲心中剧震，宋缺若是有感而发，就是他仍未能从“苦海”脱身出来，为梵清惠黯然神伤，那么此战胜负，不言可知。他首次感到自己对梵清惠生出反感，那等于师妃暄要徐子陵去与人决战，可想象徐子陵心中的难受。

宋缺又再举步登阶，待寇仲赶到身旁，边走边微笑道：“我曾对佛道两家的思想下过一番苦功，前者的最高境界是涅槃；后者是白日飞升。佛家重心，立地成佛；道家练精化气，练气化神，练神还虚，练虚合道，把自身视为渡过苦海的宝筏，被佛家不明其义者讥为守尸鬼，事实上道家的白日飞升与佛门的即身成佛似异实一。道家修道的过程心身并重，宁道奇虽是道家代表，实兼道佛两家之长，故其散手八扑讲求道意禅境，超越俗世一般武学。”

寇仲曾与宁道奇交手，点头同意道：“阀主字字枢机，我当年与他交锋，整个过程有如在一个迷梦中，偏处处遇上道意禅境，非常精采。”

宋缺来到禅院开阔的广场上，银装素裹的大殿矗立眼前，不见任何人迹，雪铺的地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个足印。止步油然道：“宁道奇的肉身对他至为重要，是他成仙成圣的唯一凭借，若他肉身被破，将重陷轮回转世的循环，一切从头开始，所以他此战必全力出手，不会有丝毫保留。少仲明白我的意思吗？”

寇仲苦笑道：“我明白！”

宋缺淡然自若道：“所以我们一旦动手交锋，必以一方死亡始能终结此战，且必须心无旁骛，务要置对方于死地。不过如此一意要杀死对方，实落武道下乘，必须无生无死，无胜败之念，始是道禅至境、刀道之致，箇中情况微妙异常，即使我或宁道奇，亦难预见真正的情况。”

寇仲愕然道：“这岂非矛盾非常？”

宋缺仰天笑道：“有何矛盾之处，你难道忘记舍刀之外，再无他物吗？若有生死胜败，心中有物，我不如立即下山，免致丢人现眼。”

寇仲剧震道：“我明白了！”

就在此刻，他清晰无误的感应到宋缺立地成佛地抛开一切，进入舍刀之外，再无他物的至境。

宋缺欣然道：“现在少帅尽得我天刀心法真传，我就说出你仍不及我的地方，得刀后尚要忘刀，那就是现在的宋缺。”

寇仲再震道：“忘刀？”

宋缺扬声道：“宋缺在此，请道奇兄赐教！”

声音远传开去，轰鸣于山寺上方，震荡每一个角落。

寒风怒吹下，气象万千的长安城在雪花狂舞中只余隐可分辨的轮廓，雪像千万根银针般没头没脑的打下来，方向无定，随风忽东忽西，教人难以睁目。徐子陵和阴显鹤立在一处山头，远眺长安，各有所思。进城后的第一件事当然是找纪倩问个清楚，接着徐子陵会透过李靖与李世民见面，后果则是无法预测。发展到今时今日的田地，李世民会不会仍视他徐子陵为友，信任他的话，或肯听他的劝告，实属疑问。

阴显鹤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暂且掩盖呼呼怒号的风雪啸叫，说道：“这场风雪大大有利我们潜进长安，我们以什么方式入城？”

徐子陵道：“有否风雪并无关系，因为我们是从地底入城。”

阴显鹤为之愕然，徐子陵虽向他提过有秘密入城之法，但从没向他透露细节。

徐子陵解释道：“杨公宝库不但库内有库，且有真假之别，假库被李渊发现，真库却只我们晓得，连接真库的地道可直达城外，就在我们后方的雪林秘处。”

阴显鹤恍然道：“难怪你们取道汉中，原来是要避开洛阳直攻长安。”接着感动地说道：“子陵真的当我是好朋友，竟为我能安全入城，不惜泄露此天大秘密。”

徐子陵微笑道：“大家是兄弟，怎会不信任你？何况宝库作用已失，寇仲要得天下，先要荡平南方，攻下洛阳，始有入关的机会。”

阴显鹤道：“子陵在等什么？”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我在等纪倩到赌场去的时刻，那时只要我们往明堂窝或六福赌馆打个转，必可遇上她。”

阴显鹤道：“原来她是个好赌的人。”

徐子陵摇头道：“她好赌是因为要对付池生春，我到现在仍弄不清楚她如何晓得池生春是香家的人，待会可问个清楚。”

阴显鹤道：“子陵准备以什么面目在长安露面？”

徐子陵道：“以本来面目如何？在长安反是我的真面目较少人认识。不过如何令纪倩信任我们说真话，却颇不容易。可能由于她少时可怕的经历，她对陌生人有很大的戒心。”

阴显鹤道：“对她来说子陵不该算是陌生人吧？”

徐子陵苦笑道：“很难说！那要看她大小姐的心情。”

阴显鹤担心道：“那怎么办好呢？”

徐子陵道：“首先我们要设法和她坐下来说话，然后开门见山的道明来意，瞧她的反应随机应变。唉！不瞒显鹤，这是我能想出来最好的办法。”

阴显鹤双目射出坚定的神色，同意道：“就这么办！”

徐子陵关怀问道：“不再害怕吗？”

阴显鹤用力摇头，斩钉截铁地断然道：“是的！我心中再没有丝毫恐惧，无论她说出的真相如何可怕，我只有勇敢面对，何况得失仍是未知之数。”

徐子陵道：“或者悬赏寻人的事已生效，小纪正在彭梁待你回去团聚。”

阴显鹤木无表情地说道：“现在我想的只是纪倩。”

徐子陵一拍他肩头道：“那我们立即去见纪倩。”两人转身没入雪林去。

净念禅院静得不合常理，此刻应是晚课的时间，刚才还敲起晚课的钟声，为何不但没有卜卜作响的木鱼声？更没有和尚诵经禅唱？似乎全寺的出家人一下子全消失掉。明月取代夕阳，升上灰蓝的夜空，遍地满盖积雪的广场，银装素裹的重重寺院、佛塔钟楼，温柔地反映着金黄的月色。在这白雪和月色浑融为一的动人天地里，宁道奇的声音从铜殿的方向遥传过来，不用吐气扬声，却字字清晰地在寇仲耳鼓响起，仿似被誉为中原第一人，三大宗师之一的盖代高手宁道奇，正在他耳边呢喃细语道：“我多么希望宋兄今夜来是找我喝酒谈心，分享对生命的体会。只恨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任我们沉沦颠倒，机心存于胸臆。今中原大祸迫在眉睫，累得我这早忘年月、乐不知返的大傻瓜，不得不厚颜请宋兄来指点两手天刀，却没计较过自己是否消受得起，请宋兄至紧要手下留情。”

寇仲心中涌起无法控制的崇慕之情，宁道奇此番说话充分表现出道门大宗师的身份气魄，并不讳言自己暗存机心，凭此破坏宋缺出师岭南的计划，且不说废话，以最谦虚的方式，向宋缺正面宣战。宋缺只要有任何错失，甚至答错一句话，也可成今夜致败的因素。高手相争，不容有失，即使只是毫厘之差。

宋缺两手负后，朝铜殿方向油然漫步，哑然失笑道：“道兄的话真有意思，令我宋缺大感不虚此行。道兄谦虚自守的心法，已臻浑然忘我的境界，深得道门致虚守静之旨。宋缺领教啦！”

寇仲心神剧震，宋缺的话，像他的刀般慑人，淡淡几句话，显示出他对宁道奇看通看透，证明他正处于巅峰的境界，梵清惠对他再没有影响力。宋缺怎能办得到？得刀后然后忘刀。苦思后是忘念。从梁都到这里来，对宋缺来说，正是最高层次、翻天覆地的一趟刀道修行，得刀后然后忘刀，瞧着宋缺雄伟的背影，他清楚感觉负在他身上是强大至没有人能改移的信心。没有胜，没有败，两者均不存在他的脑海内。这才是货真价实的天刀。

宁道奇欣然道：“宋兄太抬举我了！我从不喜老子的认真，只好庄周的恢奇，更爱他入世而出世，顺应自然之道，否则今夜不用在这里丢人现眼。”

两人对话处处机锋，内中深含玄理，寇仲更晓得自宋缺踏入山门，两人已交上手。

宋缺讶道：“原来道兄所求的是泯视生死寿夭、成败得失、是非毁誉，超脱一切欲好，视天地万物与己为一体，不知有我或非我的‘至人’，逍遥自在，那我宋缺的唠唠叨叨，定是不堪入道兄法耳。”

宋缺之话看似恭维，事实上却指出宁道奇今次卷入争霸天下的大漩涡，到胸存机心，有违庄周超脱一切之旨。只要宁道奇道心不够坚定，由此对自己生疑，此心灵和精神上的破绽，可令他必败无疑。打开始善攻的宋缺已是着着进逼，而宁道奇则以退为进，以柔制刚。

寇仲跟在宋缺身后，经过钟楼，终抵禅院核心处铜殿所在围以白石雕栏的平台广场。于白石广场正中心处的骑金毛狮文殊菩萨像前，宁道奇拈须笑道：“后天地而生，而知天地之始；先天地而亡，而知天地之终。故有生者必有死，有始者必有终。死者生之效，生者死之验，此自然之道也。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道有体有用，体者元气之不动，用者元气运于天地间。所以物极必反，福兮祸所寄，祸兮福之倚。老子主无为，庄子主自然，非是教人不事创造求成，否则何来老子五千精妙、庄周寓言？只是创造却不占有，成功而不自居。宋兄以为然否？”

宁道奇风采如昔，五缕长须随风轻拂，峨冠博带，身披锦袍，隐带与世无争的天真眼神，正一眨不眨地瞧着宋缺，似没觉察到寇仲的存在。四周院落不见半点灯火，不觉任何人踪。寇仲识趣的在白石雕栏外止步，不愿自己的存在影响两人的战果。宁道奇只要心神稍分，宋缺必趁虚而入，直至宁道奇落败身亡。

宁道奇左右后侧是陪侍文殊菩萨的药师、释迦塑像，而平均分布白石平台四方的五百铜罗汉，则像诸天神佛降临凡尘，默默为这中土武林百年来最影响深远、惊天动地的一战默作见证。文殊佛龛前的大香炉，燃起檀香，香气弥漫，为即将来临的决战倍添神秘和超尘绝俗的气氛。

宋缺从容自若的步上白石台阶，踏足平台，直抵宁道奇前两丈许处，淡淡地说道：“道兄从自身的生死，体会到天地的终始，自然之道，从而超脱生死终始，令宋缺想起庄周内篇逍遥游中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的巨鹏神鸟。宋缺虽欠此来回天极地终之能，但纵跃于枝桠之间，亦感自由自在任我纵横之乐，说道兄又以为否？”

庄周这则寓言，想象力恢奇宏伟，其旨却非在颂扬鲲鹏的伟大，而在指出大小之间的区别没有什么意义，在沼泽中的小雀儿看到大鹏在空中飞过，并不因此羞惭自己的渺小，反感到自己闲适自在，一切任乎自然。宋缺以庄周的矛，攻宁道奇庄周之盾，阐明自己助寇仲统一天下的决心，故不理宁道奇的立论如何伟大，因大家立场不同，只能任乎自然。寇仲听得心中佩服，没有他们的识见，休想有如此针锋相对的话和交流。

宁道奇哈哈笑道：“我还以为老庄不对宋兄脾胃，故不屑一顾。岂知精通处犹过我宁道奇。明白啦！敢问宋兄有信心在多少刀内把我收拾？”

宋缺微笑道：“九刀如何？”

宁道奇愕然道：“若宋兄以为道奇的散手八扑只是八个招式，其中恐怕有点误会。”

寇仲也同意他的讲法，以自己与他交手的经验，宁道奇的招式随心所欲，全无定法，如天马行空，不受任何束缚规限。

宋缺仰天笑道：“大道至简至易，数起于一而终于九。散手八扑虽可变化无穷，归根究底仍不出八种精义，否则不会被道兄名之为八扑。我宋缺若不能令道兄不敢重复，胜负不说也罢。可是若道兄不得不八诀齐施，到第九刀自然胜负分明，说道兄仍认为这是一场误会吗？”

宁道奇哑然失笑道：“事实上我是用了点机心，希望宋兄有这番说话。那道奇若能挡过宋兄九刀，宋兄可否从此逍遥自在，你我两人均不再管后生小辈们的事呢？”

寇仲心中生出希望，若宁道奇能硬挨过宋缺九刀，大家握手言和，宋缺自须依诺退隐，但有自己继承他的大业，为他完成心愿，总胜过任何一方败亡，因为那是他最不愿见到的。

宋缺默然片晌，沉声道：“道兄曾否杀过人？”

宁道奇微一错愕，坦然道：“我从未开杀戒，宋兄为何有此一问？”

宋缺叹道：“宋某的刀法，是从大小血战中磨练出来的杀人刀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在过程中虽没有生死胜败，后果却必是如此。道兄若没有全力反扑置宋某人于死地之心，此战必死无疑，中间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我宋缺今夜为清惠破例一次，让道兄选择是否仍要接我宋缺九刀？”

宁道奇双手合十，神色祥和的油然道：“请问若道奇真能挨过九刀仍不死，宋兄肯否依本人先前提议？”

宋缺仰天笑道：“当然依足道兄之言，看刀！”喝毕探手往后取刀。

寇仲立时看呆了眼，差点不敢相信自己一对眼睛。

阴显鹤从上林苑匆匆走出来，只看他神情，即知找不到纪倩。纪倩是上林苑的首席名妓，预订也未必蒙她赐见，何况诈作是慕名求见。徐子陵下意识地拉下少许早盖过双眉的雪帽，从暗处走出，与正戴上帽子的阴显鹤在风雪弥漫的北苑大街并肩而行。

阴显鹤沉声道：“我花一两银子，才打听得她这几天都不会回上林苑，架子真大。”

他们找遍明堂窝和六福赌馆，伊人均香踪杳然，伊人均香踪杳然，只好到上林苑碰运气。街上风大雪大，行人车马零落，对面街已景象模糊，对他们掩藏身份非常有利。

徐子陵道：“尚有一处地方，就是她的香闺。”

阴显鹤想也不想地说道：“子陵引路！”

宋缺往后探的手缓慢而稳定，每一分每一寸的移动保持在同一的速度下，其速度均衡不变，这根本是没有可能的。人的动作能大体保持某一速度，已非常难得。要知任何动作，是由无数动作串连而成，动作与动作间怎都有点快慢轻重之分，而组成宋缺探手往后取刀的连串动作，每一个动作均像前一个动作的重复铸模，本身已是令人难以相信的奇迹，若非寇仲的眼力，必看不出其中玄妙，怎教他不看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宁道奇仍双手合十，双目异光大盛，目注宋缺。宋缺的拔刀动作直若与天地和其背后永远隐藏着更深层次的本体结合为一，本身充满恒常不变中千变万化的味道，没有丝毫空隙破绽可寻，更使人感到随他这起手式而来的第一刀，必是惊天地，泣鬼神，没有开始，没有终结。刀道至此，已达鬼神莫测的层次。

当取刀的动作进行至不多一厘、不少半分的中段那一刹那，宋缺倏地加速，以肉眼难察的惊人手法，忽然握上刀柄。就在宋缺加速的同一刹那，宁道奇合拢的两手分开，似预知宋缺动作的变化。“铿”！天刀出鞘。天地立变，白石广场再非先前的白石广场，而是充满肃杀之气，天刀划上虚空，刀光闪闪，天地的生机死气全集中到刀锋处，天上星月立即黯然失色。这感觉奇怪诡异至极点，难以解释，不能形容。寇仲再看不到宋缺，眼所见是天刀破空而去，横过两丈空间，直击宁道奇。

天刀没带起任何破风声，不觉半点刀气，可是在广场白石雕栏外的寇仲，却清楚把握到宋缺的刀笼天罩地，宁道奇除硬拼一途外，再无另一选择。这才是宋缺的真功夫。

在天刀前攻的同一时间，宁道奇往前冲出，似扑非扑，若缓若快，只是其速度上的玄奥难测，可教人看得头痛欲裂，偏又是潇洒好看，忽然间宁道奇跃身半空，往下扑击。“砰！”宁道奇袍袖鼓胀弯拱，硬挡宋缺夺天地造化的一刀。宁道奇借力飞起，移过丈半空间的动作在刹那间完成，倏地背对背地立在宋缺后方丈许处。宋缺雄伟的身躯重现寇仲眼前，天刀像活过来般自具灵觉的寻找对手，绕一个充满线条美合乎天地之理的大弯，往宁道奇后背心刺去，而他的躯体完全由刀带动，既自然流畅，又若鸟飞鱼游，浑然无瑕，精采绝伦。寇仲瞧得心领神会，差点鼓掌喝彩。舍刀之外，再无他物。更出乎他意料之外是宁道奇没有回头，右手虚按胸前，左手往后拂出，手从袍袖探出，掌变抓，抓变指，最后以拇指按正绞击而来的天刀锋尖，其变化之精妙，纯凭感觉判断刀势位置，令人叹为观止。

指刀交锋，发出“波”一声劲气交击声，狂飙从交触处往四外狂卷横流，声势惊人。宋缺刀势变化，紧裹全身，有若金光流转，教人无法把握天刀下一刻的位置。宋缺并没有夸口，交战至此他正施展第三刀，先前每一刀都教宁道奇不敢重施故技，只能以压箱底的另一方式应付。宋缺似进非进，似退非退时，宁道奇头下脚上的来到宋缺上方，钉子般下挫，撞入宋缺刀光中，竟是以头盖硬撞宋缺头盖，一派与敌偕亡的招数。如此奇招，寇仲想也没想过，却感到正是应付宋缺无懈可击的刀法唯一的救命招数。宋缺刀光散去，左手疾拍宁道奇头顶天灵穴，宁道奇两手从侧疾刺归中，两手中指同时点中宋缺掌心。“噗！”宋缺风车般旋转，化去宁道奇无坚不摧的指气，宁道奇一个翻腾，回到原处，两手横放，指尖聚拢，形如向地鸟喙，油然面对宋缺往他遥指的刀锋，重成对峙之局。

宋缺仰天笑道：“八扑得见其三，说道兄果是名不虚传，令宋某人大感痛快。”

宁道奇微笑道：“宋兄刀法令我想起庄周所云的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似是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毁。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不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间，物物而不物于物，胡可得累耶！”

寇仲听得心中一震，所谓材不材，指的是有用无用，恰是天刀有法无法，无法有法的精义，但此仍不足以形容天刀的妙处，故似是而非，未免乎累，只有在千变万化中求其恒常不变，有时龙飞九天，时而蛇潜地深，无誉无毁、不滞于物，得刀后而忘刀，才可与天地齐寿量，物我两忘，逍遥自在。宁道奇说的是宋缺，其实亦是他自己的写照。正因两人均臻达如此境界，始能拼个旗鼓相当，势均力敌。宋缺主攻，宁道奇主守，谁都不能占对方少许上风。胜败关键处在宁道奇能否挡宋缺的第九刀。

宋缺欣然道：“难瞒道兄法眼，宋缺亦终见识到道兄名慑天下的散手八扑，其精要在乎一个‘虚’字，虚能生气，故此虚无穷，清净致虚，则此虚为实，虚实之间，态虽百殊，无非自然之道，玄之又玄，无大无小，终始不存。”

寇仲心中佩服得五体投地，两人均把对方看个晶莹通透，不分高下，战果实难逆料。

宁道奇哈哈笑道：“尚有六刀，宋兄请！”

阴显鹤和徐子陵在没有灯火的厅堂会合，外面的漫天风雪稍歇，转为绵绵雪粉。

阴显鹤摇头道：“没有人！唯一的解释是纪倩带同合府婢仆出门远行，不过衣柜内空空如也，即使出门也不用如此。”

徐子陵道：“我看纪倩是乔迁别处，本挂在墙补壁的书画一类的东西均不见了，家具则原封不动。”

阴显鹤在一旁坐下，苦笑道：“怎会这么巧的，不如我重回上林苑问个清楚明白。”

徐子陵在他旁坐下，摇头道：“这只会启人疑窦，肯花钱也没用，上林苑的人应不敢泄漏纪倩的新居所在，待我想想办法。”

他脑海中闪过不同的人，首先想到李靖，他或者不会留心纪倩的去向，但只要他派人调查，怎样都会有结果。可是现在情况微妙，他要透过李靖见李世民是没有选择的一招，但其他事则不宜牵涉李靖，因私通外敌乃叛国大罪。他又想到荣达大押的陈甫，可由他派人去查探，亦不妥当。最后灵光一闪，说道：“我有办法了！”

寇仲看得大惑不解，自动手以来，宁道奇一直姿态闲适自然，忽然风格大改，两手箕张，手如鸟喙，摆出架式，虽然优美好看，终是落于有为，不合他老庄清净无为的风格，且主动请宋缺出招，更似有违他的作风。而出奇地宋缺不但没有再作操控全局似的抢攻，而是把遥指宁道奇的刀回收，横刀傲立。

宋缺嘴角飘出一丝充盈信心的笑意，说道：“道兄勿要客气礼让！”

宁道奇哈哈笑道：“好一个宋缺！”

倏地振衣飘行，两手化成似两头嬉玩的小鸟，在前方闹斗追逐，你扑我啄，斗个不亦乐乎，往宋缺逼去。宋缺双目奇光大盛，目光深注的凝望横在胸前的天刀，似如入定老僧，对宁道奇出人意表的手法和奇异的进攻方式不闻不问。寇仲却是倒抽一口凉气，心想若换自己下场，此刻必是手足无措。

当日寇仲初遇宁道奇，对方诈作钓鱼，一切姿态做个十足，模仿得惟妙惟肖，令寇仲疑真似假，志气被夺，落在下风。此时始知这种虚实相生的手法，原来竟是八扑中的一扑。宁道奇脸上现出似孩童弄雀的天真神色，左顾右盼地瞧着两手虚拟的小鸟儿腾上跃下，追逐空中嬉玩的奇异情况，寇仲且感到有一株无形的树，而鸟儿则在树间活泼和充满生意的闹玩，所有动作似无意出之，却又一丝不苟，令他再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何为虚？何为实？两丈的距离瞬即消逝。忽然间两头小鸟儿多出个玩伴，就是宋缺天下无双的天刀。

直至双雀临身的一刻，宋缺往横移开，拖刀疾扫，两鸟像惊觉有敌来袭般狠啄刀身，拉开激烈鏖战的序幕。两道人影在五百罗汉环伺的白石广场中追逐无定，兔起鹘落的以惊人高速闪挪腾移，但双方姿态仍是那么不合乎战况的从容大度。宋缺的天刀每一部分均变成制敌化敌的工具，以刀柄、刀身、柄侧，乃至任何令人想也没想过的方式，应付宁道奇发动的虚拟鸟击，两头小鸟活如真鸟般可钻进任何空档缝隙，对宋缺展开密如骤雨、无隙不入、水银泻地般的近身攻击。双方奇招迭出，以快对快，其间没有半丝迟滞，而攻守两方，均是随心所欲的此攻彼守，其紧凑激厉处又隐含逍遥飘逸的意味，精采至难以任何语言笔墨可作形容。以寇仲的眼力，也要看得眼花缭乱，感到自己跟得非常辛苦。“叮！叮！”两响清音后，两人恢复隔远对峙之势，就像从没有动过手。

宁道奇双手负后，两头小鸟似已振翼远飞，微笑道：“道奇想不佩服也不成，宋兄竟能以一刀之意，挡我千多记鸟啄，使我想厚着脸皮取巧硬指宋兄超过九刀之数也不成。”

宋缺哈哈笑道：“是宋缺大开眼界才对。从无为变作有为，有为再归无为，进而有为而无，无为而有，老庄法旨，到道兄手上已臻登峰造极之境。道兄留意，宋缺第五刀来了！”

寇仲至此刻始缓过一口气来，遏不住心中大呼过瘾，两位顶尖儿的高手无不在尽展浑身解数，如此良机实是千载难逢，令他可同时在两人身上偷师学艺，益处之大，是他从没梦想过的。“锵！”宋缺竟还刀鞘内，两手下垂，自然而然生出一股庞大无匹的气势，紧罩敌手，即使不是内行人，也知宋缺天刀再出鞘时，将是无坚不摧，轰天动地的骇人强攻。宁道奇仍保持两手负后的姿态，双目异芒电闪，是自动手以来寇仲从未见过的凌厉。宋缺没有夸口，他确有本事逼得宁道奇不敢重施故技，因为他直至此刻，并没有重复自己的招式。山雨欲来风满楼。

徐子陵在风雅阁大门外暗处等候，阴显鹤从阁内匆匆走出，来到徐子陵旁，点头道：“成哩！我说出为新安郡两位朋友送信，立得青青夫人接见，她着我们由后门进去。”

徐子陵心中欣慰，新安郡是他和寇仲遇上青青和喜儿的地方，想不到昔年恩将仇报的青楼女子，反变得如此有江湖义气。不过如非无计可施，他绝不会打扰她。

青青亲自把他们迎入内堂，秀眸发亮地说道：“子陵长得真俊秀，见着你真好，姐姐不知多么担心你们，一时又说小仲战死慈涧，一会又传他死守洛阳对抗秦王的大军，到两天前始知宋缺出兵救他，此事轰动长安，弄得人心惴惴难安，究竟确实情况如何呢？”

徐子陵被她赞得大感尴尬，只好视此为卖笑女子的逢迎作风，不以为怪，对寇仲近况解释一番。

青青忧心忡忡地说道：“唉！又要打仗了！我和喜儿一心逃避战乱到长安来，怎知关中竟非安全处所，你们会护着我们吗？”

徐子陵点头道：“这个当然。但今天我们来此，实有一事相求。”

青青喜滋滋道：“你有事想起来找奴家，可知你心中尚有我这位姐姐，快说出来，姐姐定会尽力为你办到。”

徐子陵往阴显鹤瞧去，说道：“不如由阴兄自己说。”

阴显鹤微一错愕，晓得徐子陵是借此机会逼他多和人沟通说话，无奈说出欲寻纪倩的原因。

青青娇笑道：“那你们找对人了！纪倩现在正在风雅阁。”

两人听得你眼望我眼，不明所以。

青青道：“道理很简单，倩儿最讨厌的一个人以重金把上林苑买下来，倩儿只好向我求助为她清偿上林苑的债项，改归风雅阁帜下。不是姐姐夸口，除姐姐外，长安怕没多少人敢为倩儿出头。”

徐子陵晓得她和李元吉的密切关系，点头同意道：“那人是否池生春？”

青青一呆道：“你怎能猜中？此事没多少人知道的。”

阴显鹤道：“可否请纪姑娘来说几句话。”

青青道：“此刻倩儿和喜儿均应邀到御前作歌舞表演，为皇上娱宾，不到二、三更不会回来，你们长途跋涉地到长安来，不如好好休息两个时辰，她们回来后唤醒你们。”

阴显鹤往徐子陵望去，征询他的意见。

徐子陵道：“你稍作休息，我还要去办点事，一个时辰内回来。”

“铿！”天刀出鞘。一切只能以一个快字去形容，发生在肉眼难看清楚的高速下，寇仲“感到”宋缺拔刀时，天刀早离鞘劈出，化作闪电般的长虹，划过两丈的虚空，劈向宁道奇。远在雕栏外的寇仲感到周遭所有的气流和生气都似被宋缺这惊天动地的一刀吸个一丝不剩，一派生机尽绝、死亡和肃杀的骇人味道。应付如此一刀，仍只硬拼一途。宋缺正是要逼宁道奇以硬碰硬，即使高明如宁道奇亦别无选择。

寇仲晓得这第五刀是紧接而来最后四刀的启端，绝不容宁道奇有喘息的机会，胜负可在任何一刻分出来。更使他震惊的是宋缺是毫无保留的全力出手，务要击垮对方。宁道奇蓦地挺直仙骨，全身袍袖无风自动，须眉飘张，形态变得威猛无俦，与状比天神的宋缺相比毫不逊色，一拳击出，连续作出玄奥精奇至超乎任何形容的玄妙变化，却又是毫无伪借的一拳轰在天刀锋锐处。“轰！”劲气横流滚荡。两人触电般退开。宋缺一个回旋，天刀平平无奇地再往迎回来的宁道奇横扫。

这第六刀并不觉有任何不凡处，却慢至不合常理。偏是作壁上观者却清楚掌握到宋缺此刀寓快于慢，大巧若拙，虽不见任何变化，但千变万化尽在其中，如天地之无穷，宇宙般没有尽极。宋缺未能在速度和内劲上压倒宁道奇，遂改以刀法取胜，应变之高妙，教他叹服。宁道奇却以千变万化的动作，似进似退、欲上欲下，双手施出玄奥莫测的手法，迎上宋缺浑然无隙，天马行空的一刀。寇仲暂忘可能发生的可怕后果，因已看得心神皆醉，宁道奇使的实是隔空遥制的神奇招数，仿似对宋缺不能造成任何威胁，实质上亦是没法影响改变宋缺一往无还的霸道刀势，但是每一个手法，均以炉火纯青、出神入化的先天气功，先一步隔远击中敌刃，织出无形而有实的气网，如蚕吐丝，而这真气的茧恰在与敌刃正面交锋的一刻积聚至爆发的巅峰，抵着宋缺必杀的一刀。箇中神妙变化，双方的各出奇谋，施尽浑身解数，少点眼力都会看漏。“砰！”宁道奇双掌近乎神迹般夹中宋缺刀锋，凭的非是双掌真力，而是往双掌心收拢合聚的气茧，恰恰抵消宋缺的刀气，达致如此骇人战果。时间像凝止不动，两大高手凝止对立，像四周的罗汉般变成没有生命的雕塑。

就在寇仲瞧得呼吸屏止，弄不清两人暗里以内气交锋多少遍之际，宋缺一声长笑，天刀从宁道奇双掌间拔起，直至头顶上方笔直指向夜空的位置，改为双手握刀，闪电下劈。寇仲差些儿要闭上眼睛，不忍看宁道奇被劈成两半的可怖景象。因任宁道奇纵有通天彻地之能，在如此情况下，势难格挡宋缺此刀。天刀劈至宁道奇面门半尺许的当儿，教寇仲不敢相信的情况在毫无先兆下发生，宁道奇像变成一片羽毛般，不堪天刀带起的狂飙被刮得抛起飞退，以毫厘之差避过刀锋，真个神奇至教人不敢相信，但确为事实。

宁道奇在凌空飞飘的当儿，仍从容笑道：“柔胜刚强，多谢宋兄以刀气相送，还有两刀。”

宋缺虽徒劳无功，却没有丝毫气馁又或躁急之态，天刀来至与地面平行的当儿，倏地全速冲刺，直往前方三丈外的宁道奇箭矢般激射而去，朗声道：“道兄技穷矣！”

寇仲终忍不住扑到白石雕栏处，事实上宁道奇确处于下风，其退虽妙绝天下，颇有乘云御气飞龙的逍遥妙况，却仍是不得不退，关键处不是他不及宋缺，而是欠缺宋缺与敌偕亡之心，否则刚才趁宋缺举刀下劈的刹那，双掌前击，那宋缺虽能把他劈分两半，宋缺亦必死无疑。宋缺是拿自己的命来赌博，因看准宁道奇难开杀戒。刀锋笔直激射，迅速拉近与宁道奇的距离，刀气把对手完全锁紧笼罩，当宁道奇触地的一刻，恰是天刀临身的刹那，再没有人能改变这形势发展，包括宋缺和宁道奇两大宗师级高手在内。宁道奇突发一声长啸，在空中忽然凝定，钉子般疾落锥下，钉在地面，背后正是文殊菩萨骑狮铜像。值此面对宋缺能使风云色变的一刀，宁道奇仍是神态闲雅，以惊人的快速吟道：“人有畏影恶迹而去之走者，举足愈数而迹愈多；走愈疾而影不离身。不知处阴以休影，处静以息迹，愚亦甚矣。”

“砰！”宁道奇整个人弹上半空，双足重踏刀锋。宋缺往后飞退，宁道奇则在空中陀螺般旋转起来，缓缓降返地面。两人均处于动手时的原来位置，恢复对峙之局。

尚有一刀。“锵！”宋缺还刀鞘内。宁道奇面容转白，瞬又恢复常色。宋缺英俊无匹的俊伟容颜红光一现即敛，神态如旧，似乎从没有和对方动手。

寇仲心知肚明宋缺刚才一刀令两人同告负伤，不过他们功力深厚，硬把伤势压下去。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是扑入场内哀求两人不要动手，可是这只会影响宋缺，却不能改变如箭在弦的第九刀。

宋缺叹道：“宋缺终逐一领教道兄的八扑，不瞒道兄，说道兄高明处确大大出乎我意料。在使出第九刀前，宋某有一事相询，说道兄刚才背念念的庄子寓言，出自渔父篇，为何偏漏去‘自以为尚迟，疾走不休，绝力而死’三句，其中有何深意？”

宁道奇哑然笑道：“我也不瞒宋兄，若把这三句加进去，我恐怕没暇念念毕全篇，岂非可笑之极。根本没有任何深意，宋兄误会了！”

宋缺大笑道：“好！若非道兄能如此精确把握宋某天刀的速度，心境又清净宁逸至此等精微的境界，早命丧在我第八刀下。我宋缺若厚颜坚持第九刀，就有似如此蠢材，自以为尚迟，疾走不休，绝力而死。道兄岂无深意，太自谦啦！”

宁道奇一揖到地，诚心道：“真正谦虚的人是宋缺而非宁道奇，宋兄或许绝力而死，宁道奇则肯定要作宋兄陪葬，多谢宋兄手下留情之德。”

宋缺回礼道：“大家不用说客气话，能得与道兄放手决战，宋某再无遗憾。烦请转告清惠，宋某一切从此由寇仲继承，这就赶返岭南，再不理天下的事。”

寇仲听得呆在当场，不明所以。以宋缺的为人，怎会就此罢休？

宋缺此时来到他旁，微笑道：“我们走！”

“咯！咯！”

“谁？”

徐子陵夜入李靖府第，由后墙入宅，偌大的将军府出奇地冷清，院落大部分没有灯光，只有主建筑透出灯光，入目情况使他大感异样。凭着建筑学弄清楚主人家起居处，他轻敲窗棂，试图惊动李靖。

徐子陵低声道：“惊扰大嫂！是徐子陵！”

风声响起，红拂女现身回廊处，秀眉大皱道：“又是你！来找李靖干什么？”

她一身劲服，显然尚未入睡。

徐子陵听她语气不善，硬着头皮道：“对不起！惊扰大嫂休息，我有重要事须见李大哥，他仍未回来吗？”

红拂女露出复杂的神色，带点苦涩，又似无奈，歉然低声道：“该是我说对不起，我的心情很坏。唉！进来说吧！”

徐子陵一震道：“李大哥是否出事了？”

红拂女摇头表示非是如此，似是勉强压下心头的不耐烦，转身引路道：“这里不方便说话，随我来！”

在她引领下，徐子陵进入书房，在漆黑中的房中坐下，红拂女恢复平静，态度冷淡地说道：“子陵有什么要事找李靖？”

徐子陵关心李靖，忍不住问道：“大嫂为何心情不佳？李大哥因何不在家陪嫂子？”

红拂女答道：“你大哥到城外迎接秦王，至于我心情欠佳，唉！怎答你好呢？因为李靖与你们的关系，不但遭尽长安的人白眼，更遭秦王府的同僚疏远，秦王故意不让他参与洛阳的战役，表面看是为他着想，说到底还是不信任他，让他投闲置散。李靖并没有怪你们，只是我为他感到心中不忿而已！”

徐子陵心中一阵歉疚，可以想象李靖夫妇难堪情况。

红拂女续道：“子陵到长安来为的是什么？难道不知长安人人欲杀你和寇仲吗？”

徐子陵轻轻道：“对不起！”

红拂女叹道：“说这些话有何用？对你两个我真不知怎办才好？若你们是大奸大恶之徒，事情还简单，偏偏你们非但不是这种人，且是侠义之辈；上回你们更帮了秦王府一个大忙，使沈落雁避过大难，可是也令我们开罪皇上和太子，独孤家更是恨我们夫妇入骨。我曾提议李靖索性离开长安，隐避山林，却遭他拒绝，说值此时刻离开秦王，是为不义，漠视塞外异族入侵，更是不仁，可是现在我们还可以做什么呢？”

徐子陵听得哑口无言，心中难过。

红拂女心中肯定充满不平之意，语气仍尽力保持平静，说道：“我们一方面担心你们在洛阳的情况，一方面又怕秦王错失，心情矛盾非常。现今形势分明，却又另添重忧。唉！子陵教我们该如何自处？”

徐子陵冲口而出道：“我这次来长安，不但要助秦王渡过难关，还要助他登上皇位，一统天下，击退外敌。”

红拂女剧震道：“子陵是否在安慰我？”

徐子陵断言道：“我是认真的！”

隔几而坐的红拂女朝他打量半晌，沉声问道：“寇仲呢？”

徐子陵道：“我还未有机会和他说此番话。”

红拂女道：“子陵可否说清楚一点？”

徐子陵道：“我来找李大哥，是想透过他和秦王秘密碰头，只要能说服他肯争夺皇位，寇仲方面交由我负责。”

红拂女沉声道：“你可知如此等于要秦王背叛李家，背叛父兄？”

徐子陵道：“他是别无选择，建成、元吉分别勾结突厥人和魔门，对他心怀不轨。在路上我曾撞破梁师都的儿子从海沙帮买入大批火器，又见李建成的手下尔文焕和乔公山在附近现身，若我没有猜错，这批火器将是用作攻打天策府用的。”

红拂女色变道：“竟有此事？”

徐子陵道：“我会尽力说服李世民，假若他仍坚持忠于李家，不愿有负父兄，我只好回去全力助寇仲取天下、抗外敌。”

红拂女道：“寇仲或者肯听你这位好兄弟的话，但宋缺呢？天下恐怕没有人能左右宋缺的心头大愿。”

徐子陵叹道：“我只能见机行事，尽力而为。”

红拂女显是对他大为改观，低声道：“秦王该于明早登岸入城，子陵可否于正午时再到书房来，我们会设法安排子陵和秦王秘密见面。”

宋缺背着他盘坐筏首，整整两个时辰没动过半个指头，说半句话。明月清光照着两岸一片纯白的雪林原野，寇仲在筏尾默默摇橹，如陷梦境。

宋缺打破压人的沉默，长长吁出一口气道：“宁道奇果然没有让宋某人失望，寇仲你能亲睹此战，对你益处大得难以估量。”

寇仲欲言又止，最后只道：“我确是得益不浅，眼界大开。”

宋缺淡淡地说道：“你是否很想问我究竟是胜还是负？”

寇仲点头道：“我真的没法弄清楚。”

宋缺平静地说道：“这将会是一个我和宁道奇也解不开的谜。”

寇仲愕然道：“这么说即是胜负未分，阀主为何肯放弃第九刀呢？”

宋缺淡淡地说道：“我不愿瞒你，原因在乎清惠。”

寇仲大惑不解道：“竟是因为清惠斋主？我还以为动手时你老人家已把她彻底抛开。”

宋缺道：“你知不知道宁道奇有个与我同归于尽的机会？”

寇仲答道：“那是当阀主成功从他两手间拔起宝刀的一刻，对吗？”

宋缺道：“那是我一意营造出来的，不过我肯定宁道奇并不晓得我可把贯注刀内的真气回输自身，大有可能硬挨他一击，所以看似是同归于尽，事实上我有保命之法，而他则必死无疑。”

寇仲摸不着头脑道：“这和清惠斋主有什么关系？”

宋缺道：“宁道奇拼着落在下风，舍弃如此击杀我宋缺的良机，当然与她大有关系。如非清惠与宁道奇议定不得杀我宋缺，以宁道奇这种大仁大勇，不把自身放在眼里的人，怎肯错过如此良机？”

寇仲一震道：“阀主肯冒这个天大的险，只是为测探清惠斋主对你的心意？”

宋缺道：“有何不可？”

寇仲为之哑口无言。

宋缺道：“第八刀令我负上严重内伤，必须立即赶返岭南，闭关潜修，你回彭梁后须尽力在这余下的两个多月内平定南方，待春暖花开时挥军北上，攻陷洛阳，再取长安，完成统一的大业，勿要令宋缺失望。”

寇仲剧震道：“阀主的伤势竟严重至此！”

宋缺叹道：“我伤得重，宁道奇又比我能好得多少？我第九刀至少有五成把握可将他收拾，但宁道奇宁落下风放过杀我的机会，我怎能厚颜乘他之危？”

寇仲心中涌起无限崇慕佩服之情，说到底，宋缺虽不肯改变自己的信念，但对梵清惠还是未能忘情。

宋缺轻柔地说道：“我对你尚有一个忠告。”

寇仲停手摇橹，恭敬地说道：“小子恭聆清教。”

宋缺从容自若，缓缓道：“任何一件事，其过程往往比结果更动人，勿要辜负生命对你的恩赐。”

徐子陵回到风雅阁，见阴显鹤正在房内默坐发呆，顺口问道：“为何不趁机休息？”

阴显鹤苦涩的反问道：“我能睡着吗？”

徐子陵在他旁坐下，安慰道：“纪倩回来，一切自有分晓，有青青夫人为我们穿针引线，可省去想法说服她的工夫。”

阴显鹤岔开道：“池生春为何要买下上林苑，自己另开一间不成吗？他要人有人，要钱有钱。”

徐子陵道：“他的目的是显示信心，展示实力，更是要做给大仙胡佛父女看。像上林苑这类在长安首屈一指的字号，不是有钱便买得起，还要讲人面关系，少点道行也难成事。李建成一党定是趁李世民远征的时机，在李渊默许下迅速扩展势力，清除异己。如我所料不差，以往支持李世民的帮会门派，又或富商大臣，若不保持中立或改投李建成的阵营，必是饱受打击迫害。”

阴显鹤对池生春仇深似海，闻言杀机大盛，冷哼道：“杀一个少一个，我们怎可容池生春恃恶横行？”

徐子陵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是要将香家连根拔起，杀池生春只会打草惊蛇。照现在的形势发展，香贵极有可能举族迁来长安，因为长安外再无他们容身之所。”

阴显鹤待要说话，足音响起。

徐子陵认出足音的主人，起立道：“纪倩来了！”

阴显鹤抢着去开门。“咿呀！”房门洞开，纪倩在青青陪同下俏立门外，乌灵灵的大眼睛朝阴显鹤上下打量，她仍一身盛装，明艳照人，以阴显鹤对男女之情的淡薄，一时间亦看呆眼。

青青像介绍恩客般娇笑道：“乖女儿啊！这位就是娘提过的蝶公子了！”

在一旁的徐子陵听得啼笑皆非，青青是惯习难改，她仍是年轻貌美，口气却如在欢场混化了的老鸨婆。

纪倩果然态度截然不同，“噗嗤”一笑掩嘴道：“蝶公子？公子颇不像蝴蝶，蝴蝶见花想采蜜，愈鲜艳的花愈不肯放过，公子却绝非这种人，倩儿一看便晓得了！”

对着花枝乱颤，可迷死男人的纪倩，阴显鹤手足无措，一向木无表情的瘦长脸破天荒第一次红起来。

徐子陵知他吃不消，移到她身旁施礼道：“徐子陵拜见倩大家，以前有什么得罪之处，请大家恕罪。”

纪倩狠狠瞪他一眼，娇嗔道：“原来真是你这小子，算了！纪倩就是纪倩，不是什么大家，大家只有一个尚才女。你识相的就把你那几手骗人的把戏教给我，本姑娘肯学是你的荣幸。寇仲呢？他不是和你一起的吗？”

说罢又往正目不转睛呆瞪着她的阴显鹤抛媚眼道：“呆子！有什么好看？想变身作蝴蝶吗？”

阴显鹤老脸更是红透，徐子陵也招架不来。轮到青青解围道：“乖女儿啊！不要胡闹了！子陵和蝶公子是有正事来找你的。”

纪倩嗔道：“人家见到老朋友高兴嘛，他们还会为倩儿出头的。”接着把青青推走，说道：“你快回去应付那些讨厌的人，这边由我接着。”

青青摇风摆柳的去后，纪倩毫无顾忌的跨步入房，嚷道：“我累死了，坐下再说。”

见房内只有两张椅子，就那么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床沿，娇呼道：“还不给我乖乖坐下，是否讨打？嘻！见着你两个大胆小子真好，竟敢偷来长安，不怕杀头吗？不过我最喜欢胆大的男人，这才像男人嘛！”

徐子陵暗感不妥，他比阴显鹤熟悉纪倩的行事作风，她适才遣走青青，他早生出警戒，现在又蓄意夸奖他们的胆量，肯定别有居心。

纪倩乌亮得像两颗宝石的眸珠在眼眶内滴溜溜飞快左右转动，眯着眼盯着徐子陵道：“听娘说你们有事来求我，这方面没有问题，大家江湖儿女，既是友非敌，当然要讲江湖义气。不过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有所谓礼尚往来，你们给我办一件事，我纪倩必有回报，凭你们惊慑天下的武功，替我办这事只是举手之劳，不费吹灰之力。”

阴显鹤沉声道：“纪小姐请赐示！”

纪倩一脸喜色的把目光移向阴显鹤，显然发现阴显鹤远较徐子陵“诚实可欺”，抛个媚眼道：“给我干掉池生春，那不论你们要我纪倩做什么，我纪倩必乖乖地听你们的话。”

阴显鹤为难的朝徐子陵瞧去，徐子陵则目注纪倩，淡淡地说道：“池生春早列入我们的必杀名单内，但眼前却不宜立即执行，我们这次来长安，是希望小姐坦诚相告有关阴小纪的事。”

阴显鹤立时呼吸转速，心情紧张。

纪倩皱起秀眉，有点不耐烦地说道：“杀个人是你们的家常便饭，为何要拖三拖四？我纪倩一向恩怨分明，有恩必报，你们不为我办妥此事休想从我口中问出半句话。”

徐子陵摇头道：“不！你会说的！”

纪倩露出没好气的动人表情，横他一眼道：“你徐大侠并非第一天认识我纪倩，怎能如此有把握？我最讨厌自以为是的男人。我看你又不敢严刑逼供，你可拿我怎样？”

阴显鹤欲要说话，被徐子陵打手势阻止，柔声道：“正因我认识小姐，明白纪倩是什么人，故有把握你肯说话，不忍心不说出来。”

纪倩讶道：“不忍心？真是笑话，你当我第一天到江湖来混吗？”

徐子陵叹道：“因为蝶公子的原名叫阴显鹤，是阴小纪的亲大哥，自她被香家的恶徒掳走后，十多年来一直不辞艰辛险阻，天涯海角地去寻找她，你能忍心不立即告诉他吗？”

纪倩娇躯剧震，目光射向阴显鹤，愕然道：“这是不可能的，小纪的大哥早被那些狼心狗肺的大恶人活生生打死。”

轮到阴显鹤全身剧震，热泪不受控制的狂涌而出，流遍瘦脸，往纪倩扑去，双膝下跪，不顾一切的紧拥纪倩修长的玉腿，呜咽道：“求求你告诉我，小纪在哪里，我真是她大哥，我没有被打死。”

徐子陵心中一酸，差点掉泪。

纪倩娇躯再颤，垂下目光迎上阴显鹤的泪眼，不但没有不高兴阴显鹤抱上她的腿，且两眼转红，泪花在眶内翻滚，伸手抚上他瘦长的脸庞，颤声道：“你真的没有死？”

阴显鹤泣不成声的微微点头，只看他真情流露的激动样子，谁都知他说的不是假话。

纪倩低呼道：“天啊！你真的没有死！”两行清泪，滚下香腮，再非以前那不住自诩到江湖来混的长安名妓。

徐子陵道：“小纪左臂上有个指头般大的浅红色胎记，还有一对明亮的大眼睛和长腿，能说出这些特征，小姐该知我们不是骗人的。”

纪倩取出丝巾，温柔地为阴显鹤拭泪，哄孩子般轻轻道：“不要哭！我晓得小纪在哪里。”

第七章 契机乍现

阴显鹤全身抖颤，似失去支持自己身体的力量，全赖纪倩一双玉手从他胁下穿过，在床沿俯身抱着他瘦削的长躯。

“小纪在哪里？”

纪倩脸蛋毫无保留的贴上阴显鹤的头，闭上美目，泪水却不住漏出眼帘，凄然道：“我本不打算把过往的事告诉任何人，也没人有兴趣知道。子陵当日来问我，因我怕他是香家的人，故诈作不知。事实上小纪和小尤是我最好的姊妹，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在当晚成功逃走，其他姊妹都给香家杀掉灭口。”

徐子陵沉声道：“那晚发生什么事？”

纪倩陷进当年惨痛的回忆去，俏脸现出悲伤欲绝的神色，双目仍是紧闭，死命抱着阴显鹤，香唇颤抖地说道：“那天并没有例行的训练，管我们的恶人逼我们留在房内，忽然外面人声鼎沸，火光处处。当时我和小纪、小尤同房，小纪最勇敢，提议立即趁机逃走，可是其他姊妹都没那胆子，我们三人只好爬窗离开。恶人果然马上就来了！我们躲在花园的草丛里，听着她们在屋内垂死前的呼救惨叫的声音，就像在最可怕的噩梦中。恶人发现少了我们三个人，四处搜索，幸好此时有人破门而入，吓得恶人四散逃命，我们趁机从后门溜走，随人群离开江都。不要哭！先起来坐下好吗？”最后两句是对阴显鹤说的。

徐子陵过来扶他起立，纪倩着他坐在床沿，又为他拭泪。徐子陵从没想过刁蛮任性的纪倩有这温婉体贴的一面，心中大生怜意。

不待阴显鹤追问，纪倩续下去道：“出城后我们慌不择路的逃亡，当时只想到有多远跑多远。唉！走得我们又饿又累，幸好遇上好心人，不致饿死，直逃至襄阳才安定下来。”

阴显鹤一震道：“襄阳！”终停止流个不休的眼泪。

纪倩点头道：“我们三个人相依为命，没东西吃就去乞去偷。由于怕人欺负我们是女的，只好扮作男孩子。但上得山多终遇虎，有一天作小偷时给人当场逮着，那宅子的主人是襄阳最出色的名妓，她可怜我们，开恩收我们作干女儿。”

阴显鹤色变道：“收你们为徒？”

纪倩没有察觉阴显鹤的异样，说道：“只有小纪不肯随盈姨学艺，也幸好有盈姨作她后台，没有人敢欺负她，后来盈姨收山嫁人，小尤和小纪留在襄阳，我则到长安碰机会，因为我晓得池生春在长安，只要有为惨死的姊妹报仇的机会，我绝不会放过。”接着泪水狂涌，泣不成声，呜咽道：“他们掳走我时，曾把我的二叔害死，二叔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到长安的目的，是瞒着小纪和小尤的。”

徐子陵明白过来，此正是香家一贯的保密手段，杀人灭口，使强掳民女的消息不会外泄，别人更无法跟查。江都兵变，香家晓得无法带着大批女孩离开，因他们一向是杨广的支持者，遂成为宇文化及打击的目标，为急于逃走和预防泄漏行踪，于是下毒手尽杀掳来的小女孩，残忍不仁至极点。沉声道：“你怎会知道有池生春这个人，更晓得他在长安？”

纪倩道：“我被掳后带往江都关起来，曾见过他两次，他和手下闲谈多次，曾提及长安的赌场生意，我一直记在心上。替我杀死他好吗？算我求你们吧！”

阴显鹤霍地立起，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要立即到襄阳去，小尤所在的青楼是哪一所？”

纪倩一把扯着他衣袖，凄然道：“先帮我杀掉池生春，我陪你到襄阳去。我不理什么香家、池家，只要把他碎尸万段便成。”看她梨花带雨的悲痛样子，谁能不心中恻然。

徐子陵道：“我们先冷静下来，从详计议如何？”

阴显鹤低头望向纪倩，说道：“我一定会为你杀死池生春，小姐可以放心。”

纪倩仍不肯放开抓紧他衣袖的手，以另一手举袖拭泪道：“早知你是好人了！”

阴显鹤恢复冷静，重新在纪倩旁坐下，向徐子陵道：“子陵有什么提议？”

徐子陵道：“大家目标一致，就是要池生春这丧尽天良的人得到该得的报应，问题在我要把池生春所属的罪恶家族连根拔起，池生春只是其中之一。”

纪倩求助似的往阴显鹤瞧去，后者点头道：“子陵说得对。池生春的家族为避开我们的围剿追杀，极有可能到长安来避难，更希望能成功的在此树立势力和关系，池生春为此大展拳脚，强购上林苑。”

徐子陵道：“池生春此时可能该知身份或已泄漏，所以处在高度戒备的情况下，十二个时辰由高手保护不在话下，杀他并不容易，一旦打草惊蛇，对我们全盘计划非常不利。我有一个提议，明早倩小姐与显鹤赶往襄阳找小尤和小纪，再赴彭梁，我们可在梁都会合。待对付香家的计划部署妥当，倩小姐可回长安亲眼目睹香家的烟消瓦解。”

纪倩目光移向阴显鹤，这孤独的剑客朝她肯定的点头。纪倩呆望他好半晌，直至阴显鹤被她望得好生尴尬，点头答道：“好吧！你们想出来的该比倩儿想的更妥当。”

徐子陵心中涌起奇妙的感觉，一些神奇的事正在阴显鹤和纪倩间酝酿发生，可能是建基在他们过往惨痛的经历上，使他们能在短暂时间内产生互信和了解，也可能出在男女间的缘分和没有道理可言的吸引力上，使两个性格迥异的人再没有分隔的距离。纪倩从不肯相信任何人，对阴显鹤显然例外。

阴显鹤道：“要走不如立即走。”

徐子陵明白他的心情，说道：“倩小姐最好在众目睽睽下公然离城，回来时比较方便些，我会送你们一程。”

纪倩伸手抓着阴显鹤的手臂，柔声道：“蝶公子好好休息，倩儿去向青姨交代，收拾行装，待会再来陪你们说话儿，小纪是个很可爱和坚强的女孩子哩！我和小尤都很听她的话。”说罢向徐子陵施礼袅袅婷婷地去了。

两人你眼望我眼。徐子陵绽出笑意，说道：“现在可放心了！很快你可和令妹团聚，还有什么比这结局更美满的。悬赏寻人那一招是行不通的，因为晓得令妹所在的两个人都在唐军的势力范围下。”

阴显鹤叹道：“由现在到抵达襄阳，我的日子会度日如年般难过。”

徐子陵长身而起，笑道：“恰恰相反，时间会飞快流逝，这叫快活不知时日过才对。”说毕笑着去了。

寇仲目送宋缺南归的大船顺流远去，前后尚有护航的四艘船舰和过千宋家精锐。从此刻始，他寇仲成为少帅联军的最高领袖，重担子全落到他肩头上。

身旁的宋鲁道：“我们回去吧！”

寇仲沉声道：“攻打江都的情况如何？”

宋鲁道：“法亮成功攻陷毗陵，我着他不要轻举妄动，江都终是大都会，防御力强，只宜孤立待其粮缺兵变，不宜强行攻打。”

寇仲同意道：“鲁叔的谨慎是对的，说到底扬州可算是我的家乡，李子通只是外人，他怎斗得过我这地头蛇。唉！有没有致致的音信？”

宋鲁道：“每十天我会把有关你的消息传往岭南，她仍是很关心你的。”

寇仲摇头苦笑，说道：“回去再说，我要立即召开会议，冰封期只余两个月，我们要好好利用这名副其实的天赐良机。”

徐子陵送走阴显鹤和纪倩，从秘道潜返长安，往将军府见李靖。大雪于昨夜天亮前收止。天空仍是厚云低重，长安城变成白色的世界，男女老幼均出动清理积雪，车轮碾过和马蹄踏处污渍遍道，充盈着平常生活的繁忙气息，但徐子陵的心神却系在天下的战争与和平的大事上，使他感到自己和周遭的人似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能否说动李世民，是第一道难关，接着尚有寇仲和宋缺两关，其中牵涉到错综复杂的问题，稍一不慎，他的全盘大计会尽付流水。

他从没上闩的后院门入府，一名外貌忠厚的年轻家将在恭候他大驾，把他引进内厅。

李靖早等得心焦，招呼他围桌坐下，说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敢向秦王把话说满，只说你秘密来到长安，有要紧事和他商量，他答应拜见皇上后，会到这里会你。”

徐子陵道：“只要秦王肯答应全力争取帝位，我会说服寇仲全力助他取天下。”

李靖肃容道：“寇仲知不知道你来见秦王？”

徐子陵摇头道：“这是我和寇仲分手后的决定。”

李靖颓然道：“照我看你只是白费心机，纵使你能说服秦王，而这可能性是非常低。但寇仲怎肯在这形势下放弃一切，他如何向追随他的手下交代？何况尚有宋缺这一关？”

徐子陵道：“若我不能说服李世民，一切休提，我只好回彭梁助寇仲攻打洛阳，可是只要李世民肯下决心，寇仲那一关我尚有信心克服，至于宋缺，我想到一个可能性，至于能否成事，只好看老天爷的心意。”

李靖皱眉道：“什么可能性？”

此时家将匆匆来报，李世民来了。

寇仲在少帅府大堂南端台阶上的帅座坐下，无名立在他左肩，接受久违了的主子温柔的触抚。右边首席是宋鲁，接着是宣永、宋邦、宋爽、邴元真、麻常、跋野刚、白文原；左边首席是虚行之，然后依次排下是“俚帅”王仲宣、陈智佛、欧阳倩、陈老谋、焦宏和王玄恕。其他大将，不是参与江都的围城战役，就是另有要务在身，故不在梁都。陈留由双龙军出身的高占道、牛奉义和查杰三人主持，保卫少帅国最接近唐军的前线城池。寇仲完全恢复一贯的自信从容。

虚行之首先报告道：“刘黑闼得徐圆朗之助，战无不克，连取数城，现正和李元吉、李神通和李艺率领的五万唐军对峙于河北饶阳城外，胜负未卜。”

寇仲皱眉道：“李小子溜到哪里去？”

宣永答道：“据传李渊不满李世民让少帅成功突围返回梁都，强把他召返长安解释。”

寇仲叹道：“李小子性命危矣！”旋即又断然道：“那北方再不足虑，我敢肯定李元吉不是刘大哥对手，他的大败指日可期。”

宋鲁道：“我们应以何种态度面对刘黑闼？”

寇仲恭敬答道：“鲁叔明察，我们很快晓得刘大哥方面的情况。击垮李元吉后，他定会派人来联络我们。大家兄弟，有什么是谈不妥的？我们最重要的是增加手上的筹码，那大家合作起来会愉快点。”

宋家和俚僚系统诸将见他如此尊敬宋鲁，均现出释然安心的神色，因为直到此刻，他们仍不明白宋缺为何忽然抛开一切的返回岭南，心中不生疑才怪。但现在看到寇仲与宋鲁融洽的情况，晓得不是寇仲和宋缺间出问题，当然放下大半心事。

寇仲道：“大家是自己人，什么事都没有隐瞒的必要，阀主这次匆匆赶回岭南，是因决战宁道奇，虽不分胜负，却是两败俱伤，必须回岭南静养。这消息不宜泄漏，大家心知便成。”

这番话出笼，立即引起哄动，出乎他意料，非但没有打击士气，反有提升之效，因为宁道奇向被誉为天下第一高人，宋缺能和他平分秋色，无损他威名分毫。

应付过连串的追问后，大厅恢复平静，人人摩拳擦掌，待寇仲颁布他统一天下的大计。寇仲心中阴霾一扫而空，知道众人对他的信心不在对宋缺之下，他统一南方调兵遣将的行动，将可在少帅联军最巅峰的士气状态下进行，长江两岸再无可与他颉颃之人。转向宋鲁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鲁叔在后勤补给的情况如何？”

宋鲁微笑道：“无论少帅要征伐哪一个地方，我有把握将物资源源不绝经水陆两路送至。”

寇仲一拍扶手长笑道：“那就成了！我们先近后远，先收拾李子通和沈法兴，然后扫平辅公祏，再取襄阳，把萧铣和林士宏压制于长江之南，以蚕食的方法孤立和削弱他们，同时全力准备北伐壮举。大家有福同享，祸则该没我们的份儿，对吗？”

众将不分少帅军或宋家班底，又或俚僚系诸将，同声一心的轰然答应。

李世民伸手和徐子陵握紧，叹道：“请让世民对夏王的遇害，致以最深的歉疚。”

他孤身一人入厅，随来近卫均留在外进大堂，以行动表达他对徐子陵的信任。

徐子陵心中暗叹，李世民容许李元吉自把自为，以窦建德的生死逼寇仲投降，是有说不出来的苦衷。可是当寇仲跃下洛阳城墙，情况再不受控制。

李靖垂手肃立一旁。

李世民道：“子陵坐下再说。”向李靖打个眼色，李靖识趣的退出厅外，他深悉徐子陵的为人，不会担心李世民的安全。

李世民牵着他到圆桌坐下，始放开手道：“听说梁师都的儿子从海沙帮购入大批江南火器，而子陵怀疑此为皇兄对付我李世民的阴谋，对吗？”

徐子陵点头道：“梁师都大有可能是魔门的人，且尔文焕和乔公山曾在附近的巴东城现身，加上些许蛛丝马迹，我的怀疑绝非捕风捉影。”接着把云玉真与香玉山和海沙帮的复杂关系，解释一遍。

李世民沉吟道：“原本我不太相信，可是经子陵如此仔细分析，此事又非没有可能。”

然后朝他深深凝视，双目神光大盛，说道：“子陵冒险来长安，只为此事吗？”

徐子陵默然片晌，始一字一字地缓缓道：“我这次来长安，是想问清楚世民兄的心意，究竟是坐以待毙，还是奋力还击，为天下苍生，为万民的福祉，抛开一切，包括家族和父子兄弟血肉之情，让天下在你手上统一，好好做一位爱国爱民的明君？”

李世民双目神光更盛，语气却出奇的平静，沉声道：“子陵这番话，不嫌说得太迟吗？”

徐子陵摇头道：“不瞒世民兄，我没法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只知尽力而为。而你和寇仲的和解，是解决中原迫在眼前的弥天大祸的唯一方法。”

李世民双目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说道：“寇仲是否晓得此事？”

徐子陵坦然道：“我还未有机会和他说。”

李世民霍地立起，往大门头也不回地跨步走去。徐子陵瞧着他移远的背影，头皮发麻，脑海一片空白。

寇仲与手下谋臣大将商议拟定进攻江都的军事行动和整体部署后，诸将奉命分头办事，先头部队在宋爽、王仲宣率领下立即启程由水路南下。寇仲连日劳累，回卧房打坐休息，不到半个时辰，敲门声响。

寇仲心中一懔，心忖难道又有祸变，暗叹领袖之不易为，应道：“行之请进！”

虚行之推门而入道：“青竹帮幸容有急事求见。”

寇仲忙出外堂见幸容，这小子一脸喜色，见到他忙不迭道：“李子通想向你老哥投降，小仲真厉害，连李世民都奈何不了你。”

寇仲大喜道：“少说废话！李子通为何忽然变得如此听教听话，这消息从何而来？”

幸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是邵令周那老糊涂低声下气来求我们的，不过李子通是附有条件。”

寇仲皱眉道：“李子通有什么资格和我讲条件？他不知我讨厌他吗？不干掉他是他祖先积德。他娘的！哼！”

幸容堆起蓄意夸张的笑容，赔笑道：“少帅息怒，他的首要条件是放他一条生路。他娘的！李子通当然没资格跟你说条件，你都不知现在你的名号多么响，我们只要亮出你寇少帅的招牌，大江一带谁不给足我们面子？晓得你没有给唐军宰掉，我和锡良高兴得哭起来。子陵呢？他不在这里吗？”

寇仲哑然失笑道：“你何时变得这么夸张失实的，子陵有事到别处去。闲话休提，李子通的条件是什么鬼屁东西？”

幸容道：“其他的都是枝节，最重要是你亲自护送他离开江都，他只带家小约二百人离开，江都城由你和平接收，保证没有人敢反抗。”

寇仲愕然道：“由我送他走，这是怎么一回事？是否阴谋诡计？”

幸容哂道：“他还有什么手段可耍出来？难道敢和你来个单挑独斗？天下除宁道奇外恐怕没有人敢这么做。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江都城的情况，这是李子通一个最佳选择，且可携走大量财物。”

寇仲不解道：“那他何须劳烦我去护送他？”

幸容道：“因为他怕宋缺，你的未来岳父对敌人的狠辣天下闻名，只有你寇大哥亲自保证他的安全，李子通才会放心。”

寇仲笑道：“你这小子变得很会拍马屁，且拍得我老怀大慰。好吧！看在沈法兴份上，老子放他一马。回去告诉邵令周，只要李子通乖乖地听话，我哪来杀他的兴趣。三天内我到达江都城外，叫他准备妥当，随时可以起行，我可没耐性在城外呆等。”

幸容不解道：“这关沈法兴的什么事？”

寇仲淡淡地说道：“当然关沈法兴的事，当沈法兴以为我们全面攻打江都之际，他的昆陵将被我们截断所有水陆交通，到我兵临城下之际，他仍不晓得正发生什么事呢？”

“砰！”眼看李世民跨步门外之际，李世民重重一掌拍在在门框处，登时木裂屑溅。

在外面守候的李靖骇然现身，李世民的额头贴上狠拍门框的手背上，痛苦地说道：“我没有事！”

李靖瞧瞧李世民，又看看仍呆坐厅心桌旁的徐子陵，神色沉重地退开。

李世民急促的喘几口气，再以沉重的脚步回到徐子陵旁坐下，颓然道：“父皇杀了刘文静。”

徐子陵失声道：“什么？”

刘文静是李唐起义的大功臣，曾参与李渊起兵的密谋，一直是李渊最信任的近臣之一，无论他做错什么事，也罪不致死。

李世民凄然道：“刘文静被尹祖文和裴寂诬告他谋反，父皇还故示公正，派萧瑀和李刚调查，在两人均力证刘文静无罪下，仍处之以极刑，此事在我东征洛阳时发生，李刚因此心灰意冷辞官归隐。唉！父皇怎会变成这样子的？”

徐子陵低声问道：“刘文静是否常为世民兄说好话？”

李世民点头道：“正是如此。静叔对我大唐有功无过，唯一的过失，或者是浅水原之战吃败仗，可是裴寂对上宋金刚何尝不惨败索原，丢掉晋州以北城镇，父皇不但不怪责他，还着他镇守河东。自起义后，父皇偏信裴寂，他的官位永在静叔之上，现在更置静叔于死地，若只为对付我李世民，父皇实太狠心！”

徐子陵沉声道：“令尊在逼你谋反，好治你以死罪。”

李世民一震抬头。

徐子陵道：“世民兄不是说过回长安后要和令尊摊开一切来说吗？有没有这样做呢？”

李世民两眼直勾勾地瞧着徐子陵，却似视如不见，缓缓摇头。

徐子陵道：“我今天来向世民兄作此似是大逆不道的提议，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免去中原重陷分裂、外寇入侵的大祸！世民兄若点首答应，为的也不是自己的荣辱生死，而是为天下万民的幸福。中原未来的命运，就在世民兄一念之间。”

李世民双目稍复神采，说道：“宋缺的问题如何解决？”

徐子陵道：“我先说服寇仲，大家再想办法，世民兄可否先表示决心？”

李世民呆看着他。

足音骤起，李靖匆匆而至，施礼禀告道：“齐王、淮安王和李艺总管于风雪交加下与刘黑闼在饶阳展开激战，惨吃败仗，五万人只余万余人逃返幽州，皇上召秦王立即入宫见驾。”

李世民虎躯一震，探手抓着徐子陵肩膀，说道：“有什么消息请来找我！”说罢与李靖匆匆去了。

徐子陵放下一半心事，但肩负的担子和压力却有增无减。自己怎样向寇仲说出难以启齿，令他不要当皇帝这份苦差的大计呢？

寇仲在书房审阅签押各式颁令、授命、任用等千门万类的文件案牍，忙得天昏地暗，不禁向身旁伺候的虚行之苦笑道：“可否由行之冒我代签，那可省却我很多工夫，又或我只签押而不审阅，我宁愿去打一场硬仗，也没这么辛苦。”

虚行之微笑道：“少帅的签押龙腾凤舞，力透纸背，暗含别人无法模仿的法度，由我冒签怎行？要管好一个国家，虽可放手给下面的人去办，可是至少该了解明白，才知谁执行得妥当或办事不力。”

寇仲失笑道：“你在哄我，我的签押连自己也觉碍眼，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虚行之坦然道：“这个不成问题，只要是出自少帅的手，便是我少帅国的最高命令。”

寇仲苦笑道：“那我的签押肯定是见不得人的，行之倒坦白。”

虚行之莞尔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少帅的签押自成一格，且因是少帅手笔，任何缺点反成为优点。”接着又道：“行之有一事请少帅考虑，事实上行之是代表少帅国上下向少帅进言。”

寇仲愕然道：“什么事这般严重？”

虚行之道：“现在时机成熟，少帅国全体将士，上下一心，恳请少帅立即称帝。”

寇仲打个寒噤，忙道：“此事待平定南方后再说。”

虚行之还要说话，宋鲁来到，暂为寇仲解围。

寇仲起立欢迎，坐下后，宋鲁道：“刚接到北方来的消息，刘黑闼大破神通、元吉于饶阳，声威大振，响应者日益增多，观州、毛州均举城投降，本已投诚唐室的高开道，亦公开叛唐，复称燕王。各地建德旧部更争杀唐官以响应黑闼，现在刘军直逼河北宗城，若宗城不保，李唐恐怕会失去相州、卫州等地，那刘黑闼可尽得建德大夏旧境。”

寇仲动容道：“李小子不在，唐军尚有何人撑得起大局？”

宋鲁了如指掌的答道：“神通、元吉已成败军之将不足言勇，目前河北只有李世勣一军尚有抗衡黑闼之力，不过宗城防御薄弱，且易被孤立，照我看李世勣肯定守不下去。”

寇仲点头道：“不但守不下去，还要吃大败仗，不单因我对刘大哥有信心，更因李世民被硬召回唐京，命运难卜，所以军心浮动将士无斗志，刘大哥方面却是敌忾同仇，此弱彼盛下，李世勣焉能不败？”虚行之点头同意。

宋鲁叹道：“我们和刘黑闼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呢？”

寇仲信心十足地说道：“我们很快可以弄清楚，当刘大哥尽复夏朝旧地，必遣人来和我们联络，表达他的心意。”

宋鲁沉声道：“我明白你们交情不浅，不过人心难测，刘黑闼再非别人手下一员大将，而是追随他者的最高领袖，他再不能凭一己好恶行事，而是必须对整体作出考虑。”

站在寇仲身后的虚行之道：“只须看刘黑闼击退李世绩后会否立即称王称帝，可推知他的心意。”

宋鲁赞道：“行之的话有道理。”

寇仲的心直沉下去，想起自己的处境，暗忖若自己下令举军向刘黑闼投诚，少帅军不立即四分五裂才怪。苦笑道：“这些事暂不去想，事实上刘大哥极可能救了李世民一命，因李渊再没有别的选择，只好派李世民出关迎战。”

虚行之道：“李渊强召李世民回长安，实属不智，不但低估刘黑闼，还影响军心。”

宋鲁微笑道：“李渊只是恼羞成怒，他的贵妃们无不觊觎洛阳的奇珍异宝，央求李渊下敕分赠她们，岂知秦王早一步把财货赐给洛阳之战立下军功者，且主要是秦府中人，此事令李渊大为不满，弄出这件影响深远的事来。”

寇仲大讶道：“鲁叔怎可能如此地清楚唐宫内发生的事，即使有探子在长安，仍该探不到这方面的内情。”

宋鲁深深注视虚行之好半晌，始道：“因为唐室大臣中，有我们的内应。”

寇仲一震道：“谁？”

虚行之识趣地说道：“行之有事告退。”

寇仲举手阻止道：“行之不用避席，我和鲁叔均绝对信任你。”

宋鲁道：“大家是自己人，有什么不可以摊开来说的，此人就是封德彝封伦。”

寇仲听得目瞪口呆，同时心中恍然大悟，难怪封德彝的行为这么奇怪，既是站在李建成一方，又对徐子陵特别关照；杨文干作乱李建成受责，他又为李建成冒死求情。

宋鲁解释道：“封德彝与大哥有过命的交情，大家更是志同道合，有振兴汉统之心。”接着道：“李渊强令李世民回京，尚有其他不利李唐的后果，比如本属王世充系统投降唐室的将领，亦告人心不稳。现守寿安的大将张镇周，曾派人秘密来见跋野刚，说少帅进军洛阳时，他会起兵叛唐响应。照我看王世充旧部中有此心态者大不乏人。”

寇仲从张镇周想起杨公卿，忆起他临终前的遗愿，狠狠道：“我定要杀李建成！”

宋鲁和虚行之你眼望我眼，不明白寇仲因何忽然爆出这样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寇仲见到两人神情，明白自己心神不属，忙收拾情怀，问道：“梁师都方面情况如何？”

宋鲁从容道：“梁师都全仗突厥人撑腰，本身并不足惧。他曾先后多次南侵，都给唐军击退，最狼狈的一次是攻延州，被唐将延州总管段德操大破之，追二百余里，破师都的魏州，梁师都数月后反攻，再被德操大败，梁师都仅以百余人突围逃亡。不过有一则未经证实的消息，可能影响深远。”

寇仲讶道：“什么消息？”

宋鲁道：“刘武周和宋金刚被颉利下毒手害死。”

寇仲失声道：“什么？”

想起与宋金刚的一段交往，心中不由难过。

宋鲁道：“鸟尽弓藏，古已有之。现在梁师都成为突厥人在中原最主要的走狗爪牙，而梁师都为保命，将会与突厥人关系更加密切，对颉利唯命是从，在这样的形势下，颉利的入侵指日可待。”

“砰！”寇仲一掌拍在台上，双目神光电射，说道：“我敢包保颉利不会错过冰封之期，透过香家，他对中原的形势发展了如指掌，若错过此千载一时的良机，颉利定要后悔。”

虚行之道：“有李世民在，岂到突厥人横行？”

寇仲摇头道：“勿要低估颉利，若我是他，可趁冰封期刚告结束，我们挥军北上，李世民固守洛阳之际，挥军入侵，视中土为大草原，避重就轻，不攻击任何城池，只抢掠没有抵抗力的乡县，以战养战，然后直扑长安，捧梁师都之辈建立伪朝，乱我中土。”

宋鲁点头道：“这确是可虑。”

寇仲道：“另一法是兵分数路南下，席卷大河两岸，此法的先决条件是先害死李世民，可惜刘大哥的起义，破坏颉利的如意算盘。”

宋鲁皱眉道：“无论颉利用哪一个方法，我们均很难应付。”

寇仲想起突利，颓然道：“我们只好见机行事，不可自乱阵脚。我有项长处，是想不通的事暂不去想，一切待平定南方后再说。”

狼军铁蹄踏地震天撼岳的声音，彷似正在耳鼓中轰然响起，铁蹄践踏处，再无半寸乐土。

徐子陵举手正欲敲门，一个平和的女声在耳鼓内响起道：“门是没有上闩的，贵客请进。”

徐子陵给吓了一跳，他完全感应不到玉鹤庵外院竟有人在，而这声音肯定不是主持常善尼的声音，究竟会是何人？当然绝非等闲之辈。他到玉鹤庵来，最大的心愿是可立即见到师妃暄，纵使此可能性极为渺茫，仍可打听师妃暄的行踪。找到她，可告诉她自己正尽力玉成她的心愿。

举手推门，跨进玉鹤庵，院内铺雪给扫作七、八堆，院内树木积雪压枝、银霜披挂、素雅宁静。在其中一个像小山般的雪堆旁，一名眉清目秀乍看似没什么特别，身穿灰棉袍的女尼正手持雪铲盈盈而立，容色平静的默默瞧着他。徐子陵与她目光相触，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奇异感觉，就像接触到一个广阔至无边无际神圣而莫可量度的心灵天地。她看来在三十许岁间，可是素淡的玉容却予人看尽世情，再没有和不可能有任何事物令她动心的沧桑感觉。青丝尽去的光头特别强调她脸部清楚分明如灵秀山川起伏般的清丽轮廓，使人浑忘凡俗，似若再想起院落外世俗的事物，对她是一种大不敬的行为。

徐子陵心中一动，恭敬施礼问道：“师父怎么称呼？”

女尼轻轻放下雪铲，合什还礼道：“若贫尼没有猜错，这位定是徐子陵施主，到这里来是要找小徒妃暄。”

徐子陵一震道：“果然是梵斋主。”

梵清惠低喧一声佛号，说道：“子陵请随贫尼来！”

无名穿窗而入，降落寇仲肩上，接着仍是男装打扮的小鹤儿旋风般冲进来，不依地撒娇道：“小鹤儿要随大哥到江都去。”

寇仲暂停审阅敕令等文牍的苦差，叹道：“你当我是去游山玩水吗？”

小鹤儿毫不客气在他对面坐下，俏皮地说道：“大哥正是去游山玩水，人家又不是第一天上战场，上回的表现算不俗吧！至少没让你碍手碍脚，还为你负起照顾宝贝无名的责任。”

寇仲耸肩笑道：“那你要去便去个够，去个饱吧！”

小鹤儿欢喜得跳起来高嚷道：“成功啦，打赢仗啦，我要去告诉玄恕公子。”

在她离开前，寇仲唤住她笑道：“你为何会唤自己作小鹤儿的？”

小鹤儿娇躯一颤，轻轻道：“大哥不喜欢这名字吗？”

寇仲道：“小妹子的腿比男孩子长得还要长，似足傲然立在鸡群内的鹤儿，我不但喜欢唤你作小鹤儿，还为有这位妹子自豪呢！”

小鹤儿始终没转身，低声道：“大哥是这世上最好心肠的人。”说罢奔跑去了。

寇仲心中涌起自己没法解释的感觉，似是捕捉到某点东西，却无法具体说出来。转瞬他又被桌上堆积如山的功课弄得无暇细想深思。

梵清惠瞧着徐子陵呷过一口热茶，淡淡地说道：“我这做师傅的并不晓得徒儿到哪里去，除玉鹤庵外，最有可能找到她的地方，是洛阳附近了空师兄的襌院吧。”

徐子陵坐在她左侧靠南那排椅子其中之一，知客室四面排满椅几，他因不敢冒渎这位玄门的最高领袖，故意坐远些儿。从他的角度望去，梵清惠清淡素净的玉容融入窗外的雪景去，不染一尘。

梵清惠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伤感神色，音转低沉道：“是否怪我们这些出家人尘心未尽呢？我们实在另有苦衷，自始祖地尼创斋以来，立下修炼剑典者必须入世修行三年的法规，我们便被卷入尘世波谲云诡的人事中，难以自拔。有人以为我们意图操控国家兴替，这只是一个误会。你有什么不平的话，尽管说出来，不用因我是妃暄的师傅诸多避忌，我们可算是一家人嘛！”

徐子陵听得目瞪口呆，事前任他想破脑袋，也没想过梵清惠是这么随和亲切的一位长者，全不摆些斋主的架子。不由苦笑道：“斋主不是像妃暄般当我为山门护法吧？”

梵清惠玉容止水不波地说道：“子陵可知我们上一任的山门护法是谁？”

徐子陵茫然摇头。

梵清惠柔声道：“正是传你真言印法的真言大师。”

徐子陵愕然以对。

梵清惠目光投往对面西窗之外一片素白的园林内院，平静地说道：“山门护法不必是精通武功的人，真言大师佛法精湛，禅境超深，他入寂前传你真言印诀，其中大有深意，我等后辈实无法揣测其中玄妙的因果缘分。而我们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下一代的山门护法是由现任的护法觅选。妃暄在真言大师入寂前，得他告知传你真言印法一事，所以认定你为继任的山门护法。不过纵使子陵并不认同这身份，我们绝不会介意。若子陵将来不为自己挑选继任人，就让这山门护法的传统由此湮没消失也没关系！”

徐子陵明白过来，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觉。真言大师当年传法自己，看似随机而漫不经意，实隐含超越任何人理解的禅机。

梵清惠又露出微不可察的苦涩神色，一闪即逝，轻轻道：“听妃暄所言，子陵对她全力支持李世民而非寇仲一事上，并不谅解。”

徐子陵道：“是以前的事了，到今天我清楚明白其中的情由。”

梵清惠目光往他投来，柔声道：“嬴政和杨坚，均是把四分五裂的国土重归一统的帝王，无独有偶，也均是历两代而终，可见他们虽有统一中土的‘天下之志’，却或欠‘天下之才’，又或欠‘天下之效’。”

徐子陵谦虚问道：“敢请斋主赐教。”

梵清惠双目亮起智慧的采芒，说道：“天下之志指的是统一和治理天下的志向和实力，天下之才是有治理天下的才能，天下之效是大治天下的效果。秦皇有天下之志，可惜统一六国后，不懂行仁求静，而以镇压的手段对付人民，以致适得其反。杨坚登位后，革故鼎新，开出开皇之治的盛世，且循序渐进的平定南方，雄才大略，当时天下能与之抗衡者，唯宋缺一人，但以宋缺的自负，仍要避隐岭南，受他策封。杨隋本大有可为，可惜败于杨广之手，为之奈何？”

徐子陵点头道：“妃暄选取世民兄，正是他不但有天下之志、天下之才，更大有可能同得天下之效。”

梵清惠轻叹道：“我们哪来资格挑选未来的明君？只是希望能为受苦的百姓作点贡献，以我们微薄的力量加以支持和鼓励。现在统一天下的契机，再非在秦王手上，而落在子陵和少帅手中，决定于你们一念之间。”

徐子陵叹道：“不瞒斋主，这番话换成以前的我，定听不入耳，但在目前内乱外患的危急情况下，始明白斋主的高瞻远瞩。我刚才曾和秦王碰头，明言只要他肯以天下为先，家族为次，我会竭尽所能，劝寇仲全力助他登上皇位。”

梵清惠没有丝毫意外神色，只露出一丝首次出现在她素净玉容上发自真心不加修饰的喜悦，点头道：“我的好徒儿没有看错子陵。”

徐子陵苦笑道：“但我的醒悟似乎来得太迟，现在少帅军与大唐之争，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并没有挽狂澜于既倒的把握。”

梵清惠黯然道：“子陵是否指宋缺呢？”

徐子陵点头。

梵清惠转瞬恢复平静，淡淡地说道：“我刚接到妃暄从净念禅院送来的飞鸽传书，说道兄与宋缺在禅院之战两败俱伤。”

徐子陵剧震失声道：“什么？”

石之轩看得非常准，当宋缺介入争天下的战争中，慈航静斋必不肯坐视，任由天下四分五裂。只是连石之轩也猜不到梵清惠会有此一招，请出宁道奇挑战宋缺。他终明白梵清惠为何不住露出伤怀的神色，因为她对宋缺犹有余情，此着实非她所愿，是逼不得已的险棋。两败俱伤是最好的结果，若两败俱亡，又或一方面败亡，梵清惠将永不能上窥天道。

梵清惠目光重投窗外雪景，凄然道：“宋缺与道兄定下九刀之约，他若不能奈何道兄，就退出寇仲与李世民之争。但他并没有施出第九刀，仍依诺退出。唉！在这般情况下，宋缺你仍能为清惠着想，教我怎能不铭感于心？”

假如寇仲在此，当知梵清惠虽没有临场目睹，却是心有灵犀，完全掌握宋缺的心意。事实上宁道奇因错过与敌偕亡的良机，落在下风，其中境况微妙至极。徐子陵却是听得一知半解，且被其伤情之态所震撼，不敢插口问话。此种牵涉到男女间事的真切感受，出现在这位出世的高人身上，分外使人感到其庞大的感染力。

梵清惠往他瞧来，合十道：“罪过！罪过！物物皆真现，头头总不伤；本真本空，无非妙体。”

徐子陵仍瞠目以对，不知该说什么好。

梵清惠恢复恬静自若的神态，微笑道：“子陵会不会到襌院找妃暄呢？”

徐子陵有点难以启齿地说道：“我知斋主不愿卷入尘世的烦恼，可是有一事却不得不求斋主。”

梵清惠淡然道：“子陵不用为我过虑担忧，是否想我去说服宋缺？”

徐子陵一呆道：“斋主法眼无差。”

梵清惠平静地说道：“不见不见还须见，有因必有果，当子陵说服寇仲成此大功德之日，就是我往岭南见旧友的时机，子陵去吧！天下百姓的幸福和平，就在你的手上。”

徐子陵在长安逗留四天，待到李世民领军征伐刘黑闼，他方从秘道悄然离去，赶赴净念禅院。他害怕自己见到师妃暄时会控制不住情绪，又渴望见到她，向她忏悔自己的无知；告诉她自己会竭尽全力，从另一方向为天下尽心力，冀能瞧到她因他的改变而欣悦。李世民没与他碰头说话，不过从他肯再次重用李靖，任他作这次远征军的行军总管，正是以行动向徐子陵显示他肯接纳徐子陵的提议。

当他抵达净念禅院，南北两条战线的战争正激烈地进行。刘黑闼大破李元吉和李神通大军后，与叛唐的高开道和张金树结盟以消解后顾之忧，率师进逼河北宗城。守宗城的李世勣见势不妙，弃城而走企图保住防御力强的洛州。刘黑闼衔尾穷追，斩杀其步卒五千人，李世勣仅以身免。此役震动长安。

接着刘黑闼以破竹之势攻下相州、卫州等地，把窦建德失去的领土，从李唐手上逐一强夺回来。唐将秦武通、陈君宾、程名振等被迫逃往关中。刘黑闼遂自称汉东王，改元天造，定都洛州，恢复建德时的文武官制，一切沿用其法。李世民和李元吉却于此时在获嘉集结大军八万人，全面反击。刘黑闼知守不住相州，退保都城洛州。李世民取相州后兵分多路，攻击洛州，顿令刘军形势异常吃紧。有识见者，无不晓得李世民是要趁寇仲这位平生劲敌北上攻打洛阳前，先平定北方。

刘黑闼破李世勣的同一时间，南方的寇仲从李子通手上接收江都，依诺放李子通逃亡。此事沈法兴父子被蒙在鼓里，茫不知江都落入寇仲之手。寇仲透过陈长林对沈法兴的部署于此时完成，在被策反的江南军将领暗助下，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捣昆陵。

直到少帅军入城沈法兴父子始惊觉过来，大势已去，仓促逃走，途中被陈长林伏击，陈长林亲手斩杀沈法兴父子，报却血海深仇。少帅军在半个月时间内，降子通，杀法兴，轰动天下，声势攀上巅峰，尤过李世民。林士宏、萧铣、辅公祏三人旗下将领纷纷献城投降，令林萧辅三人更是势穷力蹙。

徐子陵在净念禅院见不着师妃暄，伊人刚于两日前离开，临行前留言了空要去见李世民。徐子陵失之交臂，无奈下只好前赴梁都。哪知失意事并不单行，抵梁都后不但未能与早该回来的阴显鹤和纪倩会合，且没这两人半点音信。他虽担心得要命，差点即要赶往襄阳，然权衡轻重，终放弃此念，改由宋鲁派人往襄阳探消息，自己则乘少帅军的水师船南下见寇仲。他乘船沿运河南下长江的当儿，寇仲正与时间竞赛，和杜伏威会师历阳，大举进击辅公祏。辅公祏作最后的垂死挣扎，遣部将冯慧亮、陈当率三万军屯博望山，另以陈正通、徐绍宗率三万兵进驻与博望山隔江的青林山，连铁链锁断江路，抵御寇仲，在战略上攻守兼备，恃险以抗。寇仲和杜伏威的联军却先断其粮道，把丹阳封锁孤立，再派兵诱冯慧亮等离开要塞出击，然后以主力大军狂破之。障碍既去，寇仲和杜伏威乘胜攻破丹阳，辅公祏还想逃往会稽与左游仙会合，试图反攻，被寇仲和杜伏威以轻骑追上，杜伏威亲手斩杀辅公祏。

徐子陵抵达丹阳，少帅军正在收拾残局，修整损毁的城墙、收编降军，尽速恢复丹阳城的秩序和居民的正常生活。负责此事的是任媚媚，知徐子陵到，使人飞报寇仲。寇仲立即来迎，随同者尚有雷九指和侯希白，兄弟见面，自有一番欢喜。

寇仲见徐子陵心事重重的样子，还以为他触景生情，忆念当年与傅君婥入城的旧事，提议道：“我们不如下马走路，重温当年与娘入城典押东西换银两医肚子的情况。”

雷九指笑道：“没几天休想店铺营业，我雷九指就破例一次，亲自下厨弄几味小菜让你们大享口福之乐，为我们的重聚庆祝。”

侯希白识趣地说道：“我和雷大哥去张罗材料，你们到酒家坐下闲聊，保证晚宴能在黄昏时如期举行。”哈哈一笑，侯希白和雷九指径自入城。

寇仲、徐子陵甩蹬下马，自有亲兵为两人牵走马儿。穿过城门，守兵轰然致敬，士气昂扬至极点，充满大胜后的气氛，徐子陵更感要说的话难以倾吐。丹阳城景况如昔，河道纵横，石桥处处，一派江南水乡的特色，只是居民多不敢出户，行人稀疏，数以百计的少帅军正清理街道上形形色色的各类杂物，由兵器矢石至军士弃下的甲冑靴子无不俱备，蔚为奇景。

寇仲望向楼高两层的酒家，笑道：“就是这家馆子，孩儿们，给我两兄弟开门。”

左右亲卫抢出，依言办妥。

寇仲摇头叹道：“当年我们入城，哪想到有今天的风光。忘记问你了，阴小子不是与你一道吗？为何不见他呢？”

徐子陵道：“到楼上说。”

两人登上空无一人的酒家上层，就往当年坐过的那张靠窗桌子坐下，看着“属于”傅君婥的空椅，不由百感交集，欷歔不已。

徐子陵把阴显鹤的不知所踪长话短说，听得寇仲眉头大皱，不解道：“他没道理仍未回来？真教人担心！难怪你忧心忡忡的样子，他究竟到哪里寻妹呢？”

徐子陵苦笑道：“这只是令我心烦的大事其中之一，唉！”

此时亲兵奉任媚媚之命取酒来，打断两人谈话。待亲兵去后，寇仲目光投往街上辛勤工作的手下，说道：“你究竟有什么心事，因何欲言又止的怪模样？我和你还有什么事不可以直说出来的？即使你要骂我，兄弟我只好逆来顺受，逆来顺受！多么贴切的形容。”

徐子陵瞧着斜阳照射下水城战后带点荒寒的景象，问道：“老爹呢？”

寇仲目光往他投来，说道：“他老人家干掉辅公祏后，立即赶返历阳主持大局，我们时间无多，必须在立春前攻下襄阳。此事我是十拿九稳，因张镇州答应站在我们的一方。”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唉！”

寇仲剧震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为何会这么说？”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我晓得宋缺和宁道奇决战的事啦！我不但到过净念禅院，还见过梵清惠。”

寇仲失声道：“什么？”

登楼足音蓦响。跋锋寒的声音响起道：“少帅因何舍汉中而取丹阳？小弟是因怕错失再战洛阳的前戏，不得不连夜赶来。”

寇仲和徐子陵连忙起立，却是两种心情。跋锋寒现身眼前，双目神光电射，一脸欢容。

寇仲呵呵笑道：“老跋知我心意，攻打襄阳之战如箭上弦，势在必发。至于为何舍汉中而选襄阳，却是一言难尽。请老哥坐下先喝杯水酒，小弟然后逐一细禀，陆续而来的将是雷九指亲自动手精制的小菜美食，正好同时为你老哥及子陵洗尘。”

跋锋寒在两人对面坐下，瞧着寇仲为他斟酒，讶道：“子陵刚到吗？”

徐子陵见两人兴高采烈，一副对李世民摩拳擦掌的兴头当儿，自己却要向这燃起的报复火燄骤泼冷水，心中不知是何滋味。苦笑道：“和你是前脚跟后脚之别。”

跋锋寒一呆道：“子陵有什么心事？”

寇仲插口道：“这正是我在问他的问题。”

徐子陵颓然道：“我在长安见过李世民，说服他反出家族，全力争取皇位。”

寇仲和跋锋寒停止所有表情动作，像时间在此刻忽然凝住，面面相觑，广阔的酒楼内鸦雀无声，惟只街上的声音似从另一世界传进来。好半晌，寇仲放下酒壶，坐返椅内发呆。

跋锋寒打破静默，淡然道：“李世民是否害怕？”

徐子陵道：“他确是害怕，但怕的不是我们，而是他的父皇和兄弟，怕半壁江山断送在他们手上。李渊趁李世民不在长安的空档，以近乎莫须有的罪名处死刘文静，只因他和李世民关系密切。”

寇仲点头道：“这叫杀一儆百，向群臣显示他李渊属意建成之心。李小子若还不醒觉，就是不折不扣的蠢材。”

跋锋寒没再说话，凝望身前荡漾杯内的美酒。寇仲往徐子陵瞧去，刚好徐子陵目光朝他望来，两人目光相触。

徐子陵叹道：“其他的话不用我说出来吧？”

寇仲苦笑道：“若我仍是以前那个随你孤身闯荡江湖的小混混，你徐大哥要怎样就怎样，我只有乖乖听话的份儿。可是在经历千辛万苦，于没可能中建立起少帅军，多少战士抛头颅洒热血，人人为我寇仲出生入死，现在我却忽然跑去对他们说，老子不干啦！因为李世民肯答应做皇帝。若你是我，说得出口吗？他们肯追随我，是信任我寇仲，信任我不但不会出卖他们，更会领他们统一天下，成就千古不朽之业，留下传颂百世的威名。”

徐子陵沉默下去，伸手抓着酒杯，双目射出痛苦无奈的神色。

寇仲也伸手过去抓着他肩头，肃容道：“尤其宋缺因决战宁道奇而受伤，我更不能辜负他对我的期望。”

跋锋寒剧震道：“宋宁决战胜负如何？”

寇仲答道：“箇中情况微妙异常，我或可以不分胜负答你，但宋缺已依诺退出这场争霸天下的大战。”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梵清惠会亲自去说服宋缺。”

跋锋寒越感茫然不解道：“为何忽然又钻出个梵清惠来？”

寇仲放开抓着徐子陵的手，举杯笑道：“喝杯酒再说。”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气氛仍是僵硬。

寇仲举袖揩拭唇角酒渍，哑然失笑道：“事实上子陵确在为我着想，知我最不愿当他劳什子的什么皇帝，不过这解决方法可能没人肯接受。难道要我少帅军在气势如虹、威风八面之际，来个举军向李世民投降吗？”

徐子陵露出苦涩的笑容，沉声道：“这或者是你唯一令宋玉致对你回心转意的办法，就是你寇仲并非利欲熏心，为做皇帝不择手段的人。甚至让她认识清楚你为的不是个人的得失荣辱去争夺天下，而是无私地为中土的老百姓着想。我不是要你投降，且是要你积极地匡助李世民，助他登上皇位，反击李渊、魔门和颉利要置他于死地的阴谋。”

寇仲听得目瞪口呆，好一会才懂作出反应，向跋锋寒求助道：“你老哥是我们两兄弟最好的朋友，由你来说句公道话如何？”

跋锋寒颓然道：“我可以偏帮哪一个呢？我的心分成血淋淋的两半，一边是渴求能和少帅你并肩作战，攻入洛阳，扫平关中；另一半却深切明白子陵高尚的情怀，明白他看到颉利入侵的大祸！而子陵更是我跋锋寒敬爱的朋友兄弟。”顿了顿续道：“为一个女人放弃天下，似乎是异常荒谬，不过子陵之言不无道理，只有这样才可显得她在你心中重于一切的地位。”

寇仲愕然道：“你在帮子陵？”

跋锋寒举手投降道：“我不再说啦！”

寇仲呆望跋锋寒半晌，目光投向自己的空酒杯，忽然笑起来，由微笑变成哈哈大笑。轮到徐子陵和跋锋寒你眼望我眼，不知他为何仍能笑得出来。

寇仲笑得喘着气道：“斟酒！”跋锋寒忙举壶斟酒。

寇仲待酒斟满，举杯把酒倒进口内，直灌咽喉，嘴欣然道：“好酒！”探手过去搂着徐子陵肩头，叹道：“若能抛开与李世民的恩怨，子陵这一招真够活绝，如果成功，确可免去南北分裂的可能性。我也不用接受当皇帝这份苦差，且或可得到玉致的心。唉！熊，子陵是在为我好！对吗？”

徐子陵平静地说道：“李世民与你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

寇仲微一错愕，露出深思的神色。

徐子陵苦笑道：“假设情况依目前的形势发展下去，升平不知待到何时何日来临？又或中土会永远分裂下去，重现五胡乱华之局！但我却晓得只要我们和李世民联手，粉碎建成元吉与魔门、颉利的联盟，由懂得治军和理民的李世民当个爱护百姓的好皇帝，天下立可重归一统，击退外敌，让天下百姓有和平安乐的日子可过。权衡轻重下，我明知要让你为难，也不得不向你痛陈利害。”

寇仲颓然点头道：“子陵的话永远那么发人深省，但你有把握梵清惠能说服宋缺吗？过去数十年她办不到的事，为何今天可办到？”

“砰！”寇仲忽然放开搂着徐子陵的手，一掌重拍桌面，台上杯盘全部碎裂，美酒遍流，大喝道：“太不公平啦！从慈涧之战开始，我一直在绝境中挣扎求存，以鲜血去换取每一个可能性和机会，千辛万苦取得眼前的成果，为何不是李世民来投我，而是我去投李世民？”

徐子陵平静地说道：“你想当皇帝吗？又真能做个好皇帝吗？须知你的武功和韬略纵可赛过李世民，但你有他那份文才和治理天下的政经大略吗？”

寇仲呆瞧着满桌碎片，右手仍按桌面，另一手抓头道：“你这几句话比宋缺的天刀更厉害。唉！为何我总说不过你的？他娘的！老跋你怎么说？”

跋锋寒一字一字地缓缓道：“坦白说，若我是你寇仲，没有人可以动摇我的信念，只有一个人是例外，那就是徐子陵，因为我晓得他绝不会害你寇仲。其实做皇帝有啥瘾儿？不若我们三兄弟浪迹天涯，大碗酒大块肉地痛痛快快过掉此生了事。说到底，李世民的襟胸才识，无论作为一个对手又或朋友，均是值得尊敬的。”

寇仲默然不语，在徐跋两人目光注视下，他双目神光大盛，迎上徐子陵的目光，接着又像泄了气般苦笑道：“我给你说得异常心动，这或者是唯一逃过当皇帝的大祸的方法，兼可博美人欢心，一举两得。唉！他娘的！可是我仍不能点头答应你，首先要宋缺他老人家首肯，否则我怎对得起他？其次是我要与李小子碰头谈条件，谈不成就开战，其他都是废话。陵少勿要怪我不立即答应你，因为我必须负起少帅军领袖的责任。”

徐子陵凝望他片刻后，点头道：“这两个条件合情合理，我不但不怪你，还非常感动，因为你并没有令我失望。”

跋锋寒截入道：“就这么决定。今晚再不谈令人扫兴的事，大家专心喝酒，摸着杯底让少帅详述宋缺和宁道奇决战的每一个细节，不要有任何遗漏。”

足音响起，侯希白兴高采烈的捧着菜肴上桌，浑然不知天下的命运，已因刚才一席话改变扭转。

第八章 三个条件

“叮！”五只杯子碰在一起，众人均是一饮而尽，气氛热烈。桌面泻逸的酒和碎片如战后的丹阳般被清理妥当，摆上雷九指弄出来的九款风味小菜，色香味俱全，吃得各人赞不绝口。雷九指和侯希白得寇仲告知他和徐子陵刚达成的协议，均大感意外，想不到忽然来个这么天翻地覆的变化。

侯希白首先叫好，说道：“妃暄将因此事非常欣慰，另一位最高兴的美人儿应是秀宁公主，不过她的心情会是复杂得多，该是忧喜参半。”

众人明白他的意思，若寇仲助李世民争夺皇位，李阀的分裂势无可免。手掌是肉，手背是肉，李秀宁将会左右为难。

雷九指沉吟道：“此事必须小心处理，否则少帅军会军心不稳，甚至分裂内乱，所以首先要保持机密，只限于几个有资格知情的人知晓。”

寇仲大讶道：“先是老跋，接着是你们，均很自然的偏向子陵的一方，这真令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跋锋寒双目杀机一闪，语气仍非常平静，淡淡地说道：“我只为自己说话，因为我真正的敌人并非李世民，而是以毕玄、颉利和赵德言为首的金狼族，这样说少帅明白吗？”

雷九指则怪笑道：“小仲你或者是天下无敌的统帅，却不是做皇帝的料子，不是说你缺乏才能或爱民之心，而是欠缺那耐性。你就像另一头无名，硬要把你关在像笼子的深宫里等闲不能出户是多么残忍的事，等于剥夺你与生俱来喜爱四处飞翔的天性和本能。”

寇仲苦笑承认道：“自家知自家事，每次当我对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案牍批文一类鬼东西，我立即头大如斗，只想弃座离去。弃座离去，这形容很贴切。”

侯希白笑道：“我们是为你得脱苦海而雀跃，试问皇帝之位，怎及得上宋家小姐对你回心转意？此正为你可令宋家小姐忘记你以往所有劣行的壮举，舍此之外，没可能有更佳更伟大的方法。”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多情公子永不脱多情本色，三个理由全是与美人儿有关系。”

雷九指向徐子陵道：“尚未有机会问你，显鹤不是和你一道到长安去吗？为何不见他与你同来？”

侯希白皱眉道：“应是显鹤仍找不到妹妹，悬赏之法竟毫不见效，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徐子陵叹道：“此事说来话长，幸而纪倩确是当年从香家魔爪下逃出来的三位幸运少女之一，其中一个正是阴小纪，她们辗转流落至襄阳，得一位好心的青楼名妓收留，小纪扮成男装到街头混，纪倩和另一位叫小尤的则被训练成卖艺不卖身的才女。”

寇仲剧震道：“襄阳！”众人仍不在意。

雷九指大喜道：“那正是我们势力范围之外不能张贴悬赏的地方，显鹤倘能与他妹子重聚，可真令人高兴。”

徐子陵苦笑道：“纪倩亲自带显鹤到襄阳寻妹，可是到前天仍未依约回梁都，教人为他们担心，鲁叔已着人到襄阳打探他们的消息。”

跋锋寒首先发现寇仲的异样，沉声问道：“少帅想到什么？”

寇仲两眼直勾勾瞧着前方，一字一字道：“襄阳……小混儿……长腿……小鹤儿……”

“砰！”跋锋寒一掌拍在桌上，幸好力道方面有克制，否则桌面所有杯盘碗碟均要二度遭劫，下一刻他闪电移到窗台前，往下大喝道：“少帅有令，立即带小鹤儿火速来见。”

寇仲捧头大口喘气道：“我真蠢！明明叫小鹤儿，又有修长美腿，为何我不多问一句？”

徐子陵、雷九指和侯希白三人你眼望我眼，惊疑不定，隐隐想到和阴小纪有关系。

跋锋寒回来坐下，长笑道：“这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小鹤儿就是阴小纪，一直在我们身边，所以阴兄到襄阳扑个空而须四处苦寻，当然没有结果。”

寇仲两手拍额，说道：“我对着小鹤儿早有感觉，只是军务繁重，没暇细想，熊，希望阴小子吉人天相，能尽快回来与小纪重逢，那就谢天谢地。”

徐子陵紧张起来，说道：“问清楚再说，最怕又是一场误会。”

跋锋寒摇头道：“那有这么巧的？”

侯希白欷歔道：“此正是乱世的可怕处，没多少人能像他们兄妹般幸运。”

寇仲点头道：“今夜直至此刻，我方是诚心诚意希望李世民能答应我讲和的条件，而我的未来岳父则被梵清惠说服，百姓受的苦够多啦！”

雷九指为各人斟酒，呵呵笑道：“这么多令人鼓舞的消息，兄弟们！我们再喝一杯。”众人轰然对饮。

小鹤儿的娇脆声音在楼阶响起，说道：“我不依啊！大哥在这里喝酒作乐，却没有人家和玄恕公子的份儿。”

寇仲起立大叫道：“小纪快来！怎会没你的份儿？”

小鹤儿仍是一身男装打扮，在王玄恕陪同下出现楼阶处，闻言剧震停步，俏脸变得无比苍白，不可置信地瞪着寇仲，口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紧随他身后的王玄恕一呆道：“鹤儿你是怎么一回事啦！还不上前拜见徐大哥？”

小鹤儿只懂瞪着寇仲，颤声道：“大哥唤我作什么？”

徐子陵等无不放下心头大石，晓得眼前正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阴小纪，否则不会有这种激烈的反应。

跋锋寒长叹道：“小纪啊！你可知令兄阴显鹤找你找得多么苦？”

小鹤儿娇躯猛颤，双目热泪泉涌，不住摇头，说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寇仲早往她迎去，一把将她拥入怀里，柔声道：“你的真大哥并没有被恶人打死，还与我们结为兄弟，现在和你另一位姊妹到襄阳找你。”

小鹤儿“哗”的一声放怀痛哭，完全失去控制。寇仲任她发泄心中长期压抑的伤痛，向来到身旁的徐子陵道：“看来我们要立即往襄阳走一趟，寻不着小纪，显鹤绝不肯回梁都。”

徐子陵道：“由我领小纪和玄恕去，你则到梁都见鲁叔，我们分头行事。”

寇仲明白过来，知徐子陵会在襄阳事了后往见李世民。

寇仲探手握着徐子陵的手，深深凝视徐子陵，斩钉截铁地说道：“只要是正义和对百姓最有利的事，虽千万人吾往矣，其他只是附带的。兄弟！寇仲绝不会令你失望。”

跋锋寒喝彩道：“好汉子！”

寇仲把小鹤儿交给一脸茫然的王玄恕，回头苦笑道：“真正的英雄好汉是陵少，我顶多是一名拗不过他的跟风好汉。唉！小鹤儿不要哭了！该笑才对！累得我也想大哭一场。”

小鹤儿在王玄恕的怀中颤声道：“我要去见大哥！”

雷九指双目通红的起立，大喝道：“我陪你立即去！”

侯希白亦霍地立起，说道：“我也去！”

寇仲哈哈笑道：“我们立即行动！自成为熊，什么少帅后，我从未试过像现在般轻松写意，陵少不但是我的好兄弟，更是我的再生父母！再生父母！熊，”

徐子陵心中一阵激动，他从来不太喜欢寇仲一向爱蓄意夸张的话方式，此刻却听得直入心肺。原本以为要说服寇仲是难比登天的一回事，事实却容易至出乎意料。他们的兄弟之情，确经得起任何的考验。和平统一的契机终于在大战爆发前最水深火热的一刻出现。

在梁都少帅府的书房内，宋鲁神色凝重地听着寇仲详细道出因徐子陵而引来天翻地覆的改变。

寇仲总结道：“如若成功，这将是唯一令中土击退外敌，避过大祸，达致和平统一的方法。”

宋鲁摇头道：“我明白大哥的性格，没有人能动摇他的信念，梵清惠以前办不到，今天仍是无能为力。即使你和子陵站到李世民的一边，我们仍有足够的实力稳霸南方，南北分裂之局势所难免。”

寇仲色变道：“这怎办好呢？”

宋鲁叹道：“你还忘记一个关键的人物，就是地位仅在大哥之下的宋智，他像大哥般有统一天下之志，不同处是大哥为的是远大的理想，二哥却是要令宋家成为中原第一世阀，故要说服他是另一难题。”

寇仲头痛地说道：“鲁叔自己的想法如何？”

宋鲁默然片晌，苦笑道：“坦白说，我心中认同你的做法，你是把天下百姓的幸福置于个人的荣辱得失之上。玉致早预见今天的局面，所以一直反对宋家介入纷争。”

寇仲大感鼓舞，说道：“鲁叔不视我为临阵退缩的人，对我是很大的鼓励。”

宋鲁失笑道：“包括大哥在内，谁会视你为懦夫，即使不同意你这决定，也不得不承认你寇仲是大仁大勇的好汉。任何人换上你现在的位置，岂肯说收就收，不把帝王霸业放在眼里？”

寇仲汗颜道：“大仁大勇的是子陵，我只是认为他的话有道理。唉！鲁叔教我，特别在现在的情况下，我绝不能惹阀主生气。”

宋鲁沉声道：“这方面你反可放心，大哥答应与否是一回事，以他的修养，没人能令他生气至影响疗伤的进展。首先要设法说服大哥，二哥方面我可尽点力，他和我一向关系密切。”

寇仲大喜道：“想不到鲁叔你肯站在我的一方，使我信心倍增。”

宋鲁苦笑道：“关键处仍在大哥，我们必须小心部署，首先暂缓攻打襄阳，改而全力扫荡林士宏，把原属我宋家系统的军队调回南方作战，北线的军队变为清一色你少帅军的原班人马，那只要大哥肯点头，一切即可依计行事，由你助李世民登上帝位。”

寇仲苦恼道：“若我此刻向阀主坦白说出心中的想法，鲁叔猜阀主会有怎样的反应？”

宋鲁道：“最大的可能性是他会把你赶出岭南，然后命你智叔全力巩固南方，占领大江两岸所有重要城池。”

寇仲摇头道：“这情况绝不会出现，我是负责任讲义气的人，若阀主不同意，我会依他旨意挥军北上，尽所能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这也是我向子陵开出的先决条件之一。”

宋鲁皱眉思索，提议道：“你何不找玉致商量，她或可想到办法。”

寇仲精神大振，说道：“我立即到岭南去。”

宋鲁笑道：“不要那么冲动，你必须留在这里主持大局，反是玉致来见你不会令人起疑，我立即修书一封，着她到梁都来如何？”

寇仲心中涌起莫名的喜悦，赞成道：“一切听鲁叔的话，我还要向老爹打个招呼，免得他不明状况下于此时挥军攻陷襄阳便糟糕透顶。”

宋鲁语重心长地说道：“此事非同小可，暂时最好不要泄露任何风声，可是把他们全瞒着也不妥当。所以可挑选几个心腹大将，在适当时机征询他们的意见，让他们不会生出被出卖的感觉。”

寇仲点头受教道：“我明白！”

宋鲁露出慈祥的笑容，说道：“自第一次遇上你们两个小子，我和小菁便一见投缘，难得你们并没有让我们失望，直到今天仍有一颗火热的赤子之心。放心吧！鲁叔会尽全力支持你们。”

此时亲兵来报，师妃暄求见。寇仲和宋鲁你眼望我眼，好半晌寇仲从座位弹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往见师妃暄去也。

徐子陵、雷九指、侯希白、小鹤儿、王玄恕扮作商旅，以正式文件缴税进入襄阳城。小鹤儿像失去活泼俏皮的能量，一路上沉默不语，众人可从她渴望和焦虑的眼神，晓得她只有见到阴显鹤，始能恢复正常。小鹤儿在前方领路，王玄恕伴在她旁，徐子陵三人在后方远吊着他们。

忽然蹄音如雷，一队唐军骑兵转入他们所在的大街，领头的赫然是秦叔宝，徐子陵欲要躲闪已来不及，给他一眼看到。徐子陵心叫糟糕，正后悔没戴上面具，岂知秦叔宝只向他眨眨眼睛，竟径自去了。

徐子陵大惑不解，雷九指早拉着他续追在小鹤儿身后，问道：“他是谁？”

徐子陵答道：“秦叔宝。”

另一边的侯希白笑道：“他不揭破你，非常够朋友。”

徐子陵摇头道：“他是公私分明的人，照我看应是李世民已向他透露我们的协定。”

雷九指点头道：“有道理，李世民派他来守襄阳，是明智的部署，以免大家因误会冲突起来。”

徐子陵大感欣慰，由于双方关系的改变，原本因与他们关系密切而遭投闲置散的将领，一个个的再得李世民重用。

雷九指把他扯停，说道：“进去了！”

徐子陵朝对街看去，只剩下王玄恕一人，立在一所挂着“清丽苑”牌匾的青楼院门外。值此午后时刻，青楼尚未开门营业，只有像小鹤儿这类熟人，才能随意出入。襄阳情况不比从前，街上人车疏落，可知在大战的阴影下，大部分居民均避祸往他方去。

不片刻小鹤儿孤身走出来，领着王玄恕到他们处，沙哑着声音道：“小尤有十多天没回青楼，定是因大哥的事未了，哗！”竟就那么放声哭起来，令路人侧目。

四个大男人慌了手脚，雷九指忙道：“不要哭，冷静点，小尤的家在哪里？”

小鹤儿含泪指向城的南方。众人呼一口气，若小尤的家是在青楼内，那就非常不妙，现在则她的没有回去，大有可能是留在家里。

当然没有人怪小鹤儿，因为明白她的心情。小鹤儿不待指示，领路而行，穿街过巷，不一会抵达城南一座别致的院舍门外，规模虽不大，却可看出小尤生活得不错。“当！当！”王玄恕叩响门环。足音响起，大门“咿呀”声中被拉开。

一名小丫环现身众人眼前，蓦见这么大队人马立在门外，先稍吃一惊，接着目光落在小鹤儿身上，惊容化成喜色，接着是大喜如狂，高呼道：“小姐啊！谢天谢地！鹤儿小姐回来哩！你不用哭啦！”

寇仲在内堂见师妃暄，屏退从人，他在神情恬静的师妃暄一旁坐下，叹道：“妃暄可知请出宁道奇此着实险至极点，他两人的生死只是一线之隔，差点来个同归于尽，幸好老天爷庇祐，没有发生惨剧。”

师妃暄往他瞧去，眼神露出罕有对他而发的温柔神色，轻轻道：“那不但是惨剧，且是灾祸！你想听我实话实说吗？我们已尽量高估宋缺的能耐，但从没想过他竟有能置宁大师于死的刀法，但那时一切全然脱缰失控，幸好如少帅所说般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大祸。”

寇仲整条背脊凉浸浸的，师妃暄说得不错，假若两大宗师同归于尽，他寇仲唯一的选择，就是秉承宋缺的遗志，完成宋缺以南统北的大愿，与眼前的变局是截然相反的两回事。他们的两败俱伤，平手收场，是最理想的结局。如此看，中土该仍有运道。

师妃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道：“妃暄本不愿惊动少帅，只因找不着子陵，不得不厚颜求见。”

寇仲苦笑道：“我们何时变得这么像陌生人般的呢？轮到我实话实说，小弟从没当过你是外人，子陵是我的兄弟，你却是他的……红颜知己。我终看到仙子脸红了！”

师妃暄恢复平静，淡然自若道：“少帅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

寇仲放软身体舒适地挨到椅背，呻吟般道：“想到将来不用当他什么劳什子的皇帝，心情当然特别不同。”

师妃暄仙躯微颤，往隔几的他瞧过来，秀眸涌泻出不能掩饰、发自真心的喜悦，轻轻道：“少帅终肯点头了！是万民之幸。”

寇仲以苦笑回报道：“仙凡有别，小子自然不及你般见识。这世上若有一个人能令我服帖听话，那定是徐子陵。妃暄收拾他后，要收拾我还不是易如反掌吗？”

师妃暄丝毫不介意他紧咬着她和徐子陵的关系不放，微笑道：“妃暄不知如何表达心中的快乐和畅快，那种喜悦是入世和实在的。”

寇仲鼓掌笑道：“能令妃暄像个小女孩般雀跃开心，已值回一切。子陵现应在往见秦王途中，他见不着你肯定非常失望。”

师妃暄没好气道：“少帅仍似要我难堪的样子，只是表面说得好听。”

寇仲坐直虎躯，两手抓着扶手，向师妃暄露出阳光似的灿烂笑容，坦诚地说道：“我心中的快乐真的丝毫不下于你，因为我们不再是敌人，而是全心全意，向某一远大目标迈进并肩作战的伙伴，我以后更不用为争霸天下与子陵不和，天下间还有比这更惬意的事吗？”

师妃暄美眸异采涟涟，深深望进寇仲眼里去，毫不吝啬的微微浅笑，轻柔地说道：“有一段时间，妃暄真的怀疑少帅是为满足一己野心的人，妃暄要为此向少帅致最深的歉意。少帅有把握过宋缺的一关吗？”

寇仲苦笑道：“幸好现在彼此误会冰释。唉！妃暄是否想告诉我，令师并没有说服阀主的把握呢？”

师妃暄徐徐道：“识见高的人，自有一套达致某一信念的思考过程和方式，不会轻易被动摇，谁敢说有把握说服宋缺？”

寇仲微笑道：“我忽然间对此充满斗志信心，这方面由我去想方设法，在有需要时再由妃暄请出令师来配合。请告诉令师，阀主对她尚未能忘情，否则净念禅院之战将出现另一个结局。”

师妃暄不知是否想起徐子陵，眼神一黯，投往地面，颔首道：“当阀主第一眼看妃暄时，妃暄已知道。”

寇仲道：“在得阀主首肯前，我必须和李世民碰头见面，谈妥条件，我不但要为跟随我的人安排出路，还要看他做皇帝的决心和大计，否则一切休提。妃暄会不会赶回北方，与子陵见个面？”

师妃暄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淡淡地说道：“少帅认为妃暄该见他吗？”

寇仲为之愕然，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这句话，可见师妃暄纵使臻达剑心通明的境界，仍未能对徐子陵无动于衷。

师妃暄洒然起立，恢复一贯的恬静平和。

寇仲忙起立相送。师妃暄别转娇躯，面向他盈盈浅笑，说道：“少帅贵人事忙，不用送了！告诉子陵，妃暄和师尊会在净念禅院等待你们的好消息。”

在小尤的院舍东厢内，小尤和小鹤儿抱头痛哭，没有人分得清楚哪滴泪是宣泄心中的悲楚，哪滴泪是因欢喜而流出来的。徐子陵、雷九指、侯希白和王玄恕坐在另一边毫无办法，只好任她们借哭泣泄尽心中的情绪。阴显鹤和纪倩正继续十多天的寻人努力，尚未回来。

侯希白低声向旁边的徐子陵道：“我们该不该出去找他们？”

徐子陵另一边的雷九指道：“他们肯定会到城外去碰运气，如何找他们？”

小鹤儿呜咽着站起来，说道：“我要去找大哥。”

小尤一把搂着她臂弯，哭道：“他们会在城门关上前回来的。”话犹未已，“咯！咯！”敲门声起。

小鹤儿不顾一切的直冲出大门，徐子陵一众人等连忙跟随，到外院时，小鹤儿问也不问的把门拉开，接着娇躯一颤，极度失望地说道：“你是谁？”

秦叔宝现身门外，换回便装，目光越过小鹤儿，落在徐子陵身上，讶道：“这位小哥儿因何事哭得这么凄凉？”

徐子陵移前道：“秦大哥请进来说话。”

小鹤儿转身投入追到她身后的王玄恕怀内，没有大哭，而是肩头抽搐的饮泣。

秦叔宝边往她瞧，来到徐子陵前，一把搂他个结实，激动地说道：“我们又是好兄弟哩！”

雷九指等恍然，徐子陵没有猜错，李世民果然把与他们和解的事尽告几个与他们关系密切的心腹大将，显示出他争皇位的决心。

雷九指把大门关上，移到小鹤儿后，探手抓上她两边香肩，柔声道：“不要哭哩！哭得我快要陪你掉泪了。”

小尤也道：“你大哥快回来了！”

小鹤儿呜咽道：“我怕他们有意外！”

秦叔宝放开徐子陵，大惑不解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徐子陵要说话，忽有所觉。

“咯！咯！咯！”纪倩的娇声在大门外响起道：“快开门！”

小鹤儿娇躯剧震，离开王玄恕的怀抱，别转过来，面向大门，时间像于此一刻凝止不动。小尤扑前把门拉开，纪倩和阴显鹤神疲色倦的颓然立在门外，纪倩正要说话，瞥见各人，张开的小嘴再不能合拢，只发出“啊”的一声，阴显鹤则瘦躯猛颤，不可置信地瞪着小鹤儿，接着浑身抖震，泪如泉涌。小鹤儿发出惊天动地的悲呼，箭矢般投入阴显鹤怀中去。

徐子陵忍着热泪，拍拍秦叔宝道：“我们找个地方坐下细谈。”

书斋内，虚行之和宣永听毕寇仲的话，出奇地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

寇仲仍未摸清两人心意，总结道：“助李世民登上帝位，有两个先决条件，首先是李世民须在各方面作出承诺，最后是要得宋缺的同意，二者缺一，一切仍依原定方向进行。”

宣永恭敬地说道：“一切听少帅指示。”

寇仲大讶道：“你竟没有意见？”

宣永露出真诚的笑容，轻松地说道：“不瞒少帅，开始时我只是一心为大龙头报仇，从没想过打天下，只因仰慕和崇敬少帅及徐爷，故决定舍命陪君子。坦白说，我还是较喜欢闯荡江湖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若大功告成，属下希望能回去助大小姐打理生意，官场的生活实在不适合我。”

寇仲疑惑地说道：“小永不是故意说这番话来令我没那么难过吧？”

虚行之微笑道：“行之可保证宣镇字字发出肺腑，事实上少帅军绝大部分将领均像宣镇的心态，全为少帅而卖命，所以只要少帅能作出妥善的安排，解甲的解甲，爱当官的继续做官，各得其所，仍是皆大欢喜之局。说到底，我们虽对少帅信心十足，可是李世民亦是从没吃过败仗的无敌统帅，洛阳更是天下三大坚城之一，纵使我们取得胜利，接下来攻打关中仍非易事，重大的伤亡在所难免，可以避过这两场激烈的剧战，后果还是那么美满，谁会蠢得去反对？”

寇仲如释重负，大喜道：“这么说，行之也没问题了！”

虚行之欣然道：“不但没有问题，高兴还来不及。行之读圣贤之书，若连何者为万民之利，何者为万民之害竟也分不清楚，便是愧对圣贤。行之不但不反对，且对少帅的胸怀远志钦敬至五体投地。”

寇仲拍案叹道：“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放下心事，得到你们一致的支持，令我信心倍增。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虚行之道：“在未解决少帅先前提及的两大问题前，我们定要保密，不可泄漏任何风声，免乱军心，只有一个人是例外，就是麻常。”

寇仲点头同意，因杨公卿的阵亡，麻常一系的军队与唐军结下深仇，不像宣永和虚行之般没有这感情的负担。

宣永道：“麻常在我军中有极大影响力，他的问题须由少帅亲自小心处理。若少帅待事成后才告诉他，他会有被出卖的感觉。”

寇仲胸有成竹地说道：“所以我先决条件之一是李世民必须答应我一些事，好吧！我立即和麻常说。”

秦叔宝和徐子陵在西厢坐下，前者叹道：“幸好你和小仲肯改而支持秦王，秦王现在的形势愈来愈不利了！”

徐子陵吓了一跳，说道：“他挡不住刘大哥吗？”

秦叔宝一呆道：“刘大哥？啊！你是指刘黑闼那小子。子陵误会了！不过刘黑闼确是了得，秦王派罗士信代王君廓守洛水，被刘黑闼昼夜不停狂攻八天，不但攻下洛水，罗士信且于是役阵亡。但这只是刘军的回光返照，其手下猛将刘十喜和张君立先于彭城惨败，丧师八千人，被我们重夺洛水，然后秦王不理刘黑闼多次挑战，坚壁不出，再沉其舟，焚其辎重，断其粮道，令刘黑闼军粮草匮乏，急于决战。而秦王则暗派人往洛水上流筑堰，引刘军出战后决堰放水，刘军被淹死者达数千之众，刘黑闼领残军仓皇逃走，我们则散播谣言，说他投靠突厥人去了，更指他丢弃手下逃亡，以动摇其军心。照我看，刘黑闼完蛋了！”

徐子陵听得眉头大皱，却无法怪责李世民，成王败寇，战争就是这么一回事，双方各自不择手段打击对手。苦笑道：“那秦王该是形势大佳才对，为何秦大哥有先前的忧虑？”

秦叔宝叹道：“秦王晓得刘黑闼与你们的关系，所以手下留情，放他逃生。可是由于秦王再立奇功，威望日高，使李建成愈觉受到威胁，建成遂向皇上请求领军出征，代替秦王，皇上竟一口答应，秦王被迫撤往洛阳。唉！如让建成捡个现成便宜击垮刘黑闼，秦王势被召回长安，形势岂不是非常不妙。”

徐子陵听得一颗心直沉下去，李建成可非李世民，绝不会放过刘黑闼的。沉声道：“我要秘密和秦王见个面，秦大哥可否安排？”

秦叔宝拍胸道：“当然没有问题，子陵准备何时起程？”

徐子陵道：“今晚如何？”

虚行之和宣永去后，跋锋寒步入书斋，在寇仲对面坐下，微笑道：“看你的样子，便知一切进行顺利，得到各方面的支持。”

寇仲道：“还有一道难关要闯，就是你老哥最欣赏的麻常，我只有五成把握可说服他。若他一怒下拂袖而去，更把事情散播出来，我真不知怎办好。”

跋锋寒道：“我们来个奇兵突出如何？由我这一向主战好战的人来说服他，效果或许会比你更好。”

寇仲大喜道：“你老哥在此事上如此积极，确教小弟出乎意料。”

跋锋寒笑道：“还不是因为兄弟之情，既希望能完成子陵的心头大愿，更想你可使宋家小姐回心转意。说到底是我对李世民并无恶感，只要干掉李元吉和杨虚彦，我已心满意足，何况更能重重打击颉利，明白吗？”

此时麻常在门外扬声道：“少帅是否要见属下？”

寇仲起立道：“快进来！”

麻常跨步而入，在跋锋寒下首坐好，跋锋寒从容道：“如若我们成功攻陷关中，麻镇最想亲手干掉的是谁？”

麻常想也不想地说道：“李建成。”

跋锋寒道：“还有其他人吗？”

麻常道：“其他依少帅指示，属下没有意见。”

跋锋寒哈哈一笑，长身而起道：“问题解决啦！其他由少帅亲口说出来！”言罢悠然去了。

麻常呆在当场地瞪着寇仲。

寇仲瞧着跋锋寒远去的背影苦笑道：“好小子！最易说的由他包办，难出口的却要我去承担。”

麻常感到事情的不寻常，微愕道：“少帅有什么指示？尽管吩咐。”

寇仲坦然道：“大家兄弟，我不想瞒你，我们统一天下的大计有变。”

麻常变色道：“发生什么事？”

寇仲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详细道出，然后道：“李世民必须答应让我们杀死建成和元吉，我们才会全力助他登上皇位，否则一切休提。”

麻常终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垂首恭敬地说道：“一切听从少帅安排。”

寇仲愕然道：“你没有任何意见吗？”

麻常答道：“杨公临终前，多次告诫属下要忠心不二的追随少帅，更何况少帅现在为的非是个人私利，而是天下的和平统一。只要下属能手刃李建成，其他一切均无关紧要。”

寇仲大喜道：“那我现在真的放下心头大石，我本以为很难向你们交代的。”

麻常欣然道：“我们随少帅打天下，为的是爱戴少帅，当然也贪图功名富贵，成不朽功业。现今少帅与李世民联手，天下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且我们还不用冒兵败伤亡之险。杨公最大的心愿是天下的和平统一，若李世民是李唐的太子而非李建成，说不定我们早归降唐室。所以少帅的决定，属下只会衷心赞成而不会反对。”

寇仲拍桌笑道：“李世民啊！你当上皇帝的机会又多几分了！现在就看你能否拿定主意。”

寇仲往历阳见过杜伏威，匆匆从水路赶返梁都，一心以为可见到宋玉致，岂知来接船的虚行之告诉他，宋玉致拒绝到梁都来。

虚行之皱眉道：“宋三爷没有解释玉致小姐的事，怕要少帅亲自问他始肯直说。”

寇仲像给一盘冰水照头淋下，满腔情火湮灭无痕，苦笑道：“有没有子陵的消息？”虚行之以颔首作答。

两人踏蹬上马，在亲卫前呼后拥下，往城门进发。码头上泊着近十艘少帅军的水师斗艇，旗帜飘扬，在斜阳照射下，工事兵正不断把粮货送到船上，好运往前线的陈留城。一天李世民不是皇帝，少帅军仍处于与大唐军全面交战的紧张状态。虚行之道：“谢天谢地！阴爷终与妹子重逢，现在正在回梁都的途中，徐爷则孤身潜往洛阳见李世民，少帅此行是否有好的成果？”

寇仲叹道：“老爹不但没怪责我，还说到是明智之举。做皇帝有啥瘾的？若不是立意当荒淫无道的昏君，皇帝绝不易为。不但要行规步矩，什么娘的以身作则，还要每天面对没完没了的案牍文件，更须天天早朝，主持大小廷议。熊真不是让人做的。我把李小子捧上皇座，就当报仇好了！”

虚行之哑然失笑道：“他真的这么说？”

寇仲道：“后半截只是我的想法，老爹的明智之举，指的是宋缺若不参与，我和李世民鹿死谁手，尚未可逆料，最有可能是南北对峙，争战不断，那会便宜突厥人，所以他支持我们的造皇大计。”

虚行之道：“关中完全控制在李渊和建成、元吉的强大势力下，我们又不能大举起兵，即使阀主肯点头，前路仍是困难重重。”

寇仲微笑道：“怎都该比攻打有李小子镇守的洛阳城轻易些。呀！差点忘记告诉你，我和志叔提过此事，他说到时只要赏他做个刺史或统镇过过管治城池的瘾儿，便心满意足。”

虚行之欣然道：“行之就在他当官的城池经营书院，让学子们修读圣贤书好了！”

寇仲想起白老夫子，喜道：“你那书院最好是不收费的，让穷家子弟有入学的机会。”

虚行之露出憧憬未来的神色，旋即记起另一事，说道：“跋爷收到边不负在林士宏地头出现的消息，昨夜匆匆赶去，说回来再和少帅喝酒。”

寇仲叹道：“边不负啊！你也好事多为哩！应有此报！”

两人穿过城门，来到城内大街，街上行人见到寇仲，无不欢欣雀跃，高呼万岁。

少帅府内堂。宋鲁呷一口热茶，说道：“你不必紧张，玉致只是因不明情况，故不愿来见你。因为我总不能把这么机密的事书于信内，一旦出岔子会弄出轩然大波。”

寇仲苦笑道：“与李世民谈妥条件后，我只好亲到岭南走一趟。唉！她对我的误会太深哩！竟吝啬一见。”

宋鲁道：“玉致一向是这样的脾性。师道派人送一封信来，我怕有什么急事，所以代你拆看。”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书函，递给寇仲。

寇仲接信后纳入怀内，问道：“有什么好消息？”

宋鲁道：“你不会自己看吗？”

寇仲道：“我有点怕信内写的是我不愿看到的事，例如他仍要坚持回娘的小谷隐居诸如此类。”

宋鲁欣然道：“你大可放心，师道现在是如鱼得水，乐不思蜀，大哥若晓得此事，必非常高兴。”接着往他瞧来道：“如师道肯积极继承大哥阀主之位，消去大哥横亘心头的忧虑，对我们能否说服他会有很大的帮助。”

寇仲喜道：“此事该交由陵少去办，他对二哥比我要有办法。北方情势如何？”

宋鲁道：“换作以前，我会说形势大好，现在却只能说颇为不妙。刘黑闼被李世民击败后，在高开道、徐圆朗和镇守山海关的霸王杜兴支持下，又重整阵脚，卷土重来，连破唐军。但建成为争军功，在李渊首肯下，率军迎击刘黑闼。”

寇仲哂道：“李建成怎是刘大哥的对手？”

宋鲁道：“小仲勿要像其他人般见识，因李建成无显赫军功而低估他，事实上当年攻打旧隋关中，李建成显示出他的军事才能，并不在李世民之下，非元吉之流可比。且这回李渊指令魏征作建成的军师，此人谋略出众，李密之能纵横一时，大部分赖他出谋献策，有魏征助他，建成将如虎添翼。兼之刘黑闼本身的班底，已被李世民歼灭几尽，故我对刘黑闼并不乐观。”

寇仲色变道：“那怎么办才好？李建成若得胜，刘大哥肯定没命。”不由想起宁道奇批刘黑闼禄命的可怕预言，整条脊骨凉浸浸的。

宋鲁道：“若胜的是你的刘大哥，当然一切没问题，假若李建成得胜，李世民将立即陷于最危险的处境。我们现在唯一可以做的事，是尽快取得大哥的同意，将计划付诸行动。”

此时亲兵来报，徐子陵正在入城途中，寇仲登时烦恼稍减，立即出迎。

寇仲在帅府的外广场遇上徐子陵，他正与陈老谋和任媚媚两人说话。

徐子陵见他来到，笑道：“上马！我们有秘密任务。”

寇仲会意过来，着手下牵来骏马。此时天刚入黑，帅府广场火把处处，广场上聚集着许多接受夜训的飞云卫精锐，正等待寇仲的指示。

陈老谋皱眉道：“你们两个走了，他们怎么办？”

徐子陵明白过来，晓得寇仲正积极训练手下，以应付将来大有可能发生在长安城内的激烈巷战。

寇仲笑道：“今晚交由谋公和媚姐负责。谋公可传授他们开锁入屋等秘技，媚姐则教他们暗器迷香一类本领。”

任媚媚抛他一个媚眼道：“少帅要训练他们去偷香窃玉吗？”

寇仲踏蹬上马，哈哈笑道：“差不多了！”与徐子陵策马出府，离城而去，沿大运河北上三十余里，始放缓骑速。

寇仲欣然道：“李小子在哪里？”

徐子陵道：“他会在任何一刻出现，我们到前方那座小丘等待他。”

寇仲道：“你可知刘大哥形势颇为不妙？”

徐子陵点头道：“我从李世民处得悉情况，李建成采魏征之策，对刘大哥兵将和民众采取安抚和离间，力图分化和瓦解各路支持刘大哥的力量。而刘大哥更有粮荒的问题，不得不往北后撤。另一方面，李神通和李世勣则对徐圆朗发动攻击，令他不能支援刘大哥，形势对刘大哥确实非常不利。”

两人来到小丘顶下马，运河两岸全被积雪掩盖，马儿疾走这么一段路，早劳累不堪。

寇仲道：“刘大哥或乏力击退李建成，自保该没有问题，对吗？”

徐子陵扫视对岸雪原，苦笑道：“希望如此，雪地不宜行军，若刘大哥退往北方，应可稳守一段时日。”

寇仲目光投往运河北端远处，再上五十多里就是少帅军最前线的城池陈留，问道：“李世民该是走陆路来吧？”

徐子陵摇头道：“不！他走水路。”

寇仲一呆道：“他怎么过陈留那一关？”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我把事情知会占道、奉义和小杰，他们是最早追随你的人，如此重大的事，怎可瞒着他们？”

寇仲道：“他们有何反应？”

徐子陵欣然道：“开始时当然大惑不解，当我解说清楚，立即得到他们没有保留的支持，事实上中土不论是当军的又或平民百姓，均弥漫着厌战和渴望和平的情绪，对攻打洛阳更没人有十足把握。我向占道他们保证官可继续当下去，占道和奉义非常满意，只小杰另有要求，就是希望能和喜儿在一起。”

寇仲大喜道：“那我又放下另一件心事，你和李世民谈得是否投契呢？”

徐子陵道：“李世民最信任的人不是我，当然亦非你寇仲少帅，而是妃暄，他和妃暄详谈后，更坚定他的立场。”

寇仲双目神光大盛，沉声道：“待会要由我来试探他的立场坚定至何等程度。”

徐子陵道：“来了！”

一艘外表看来只像商船的两桅风帆，出现在河湾处。

舱厅内，李世民和寇仲、徐子陵对坐正中圆桌，李世民身后立着李靖、尉迟敬德、长孙无忌、庞玉四个得力心腹大将。倏地李世民伸出双手，寇仲连忙握着，双方眼神交流，都没法说出片言只字，从初识到此刻，其中经历的恩恩怨怨、喜恨交织，有若千百世的轮回，纵是天下妙笔，仍难尽述。李靖等均露出感动的神色，显是无人不为两人化敌为友而激动。

李世民终于开腔，艰难地说道：“唉！寇兄请说出你的条件，希望不是太难接受。”

寇仲放开李世民的手，双目精芒电闪，毫不眨眼地盯着李世民，沉声道：“我的条件世民兄心中该有个谱儿。”

李世民颓然道：“大约猜到点，请少帅直说。”

寇仲道：“第一个条件是秦王必须以行动来表明为天下百姓不惜牺牲一切的决心，包括家族在内。只有如此，我寇仲才感到有毫无保留支持世民兄的意义。”

李世民勉力振起精神，回敬他锐利的目光，说道：“其中是否有转圜余地？”

寇仲坚决摇头道：“世民兄该比我更明白什么是成王败寇，你若不懂把战场的一套搬回长安，一切将徒劳无功。突厥依旧觑机入侵，天下仍将是四分五裂，而我更无法说服宋缺，甚至无法说服自己。现今形势毫不含糊，不但建成、元吉一意置你于死，令尊亦不会对你念父子之情，这该是你醒悟的时刻。”

尉迟敬德、长孙无忌等全现出震骇的神色，因猜到李世民和寇仲争论的关键。徐子陵神色静如止水，不发一言，心中只想到跋锋寒那句“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的话。

李世民神色数变，最后道：“少帅请说下去！”

寇仲冷哼道：“你不仁我不义，他们既不念父子兄弟之情，世民兄何须抱妇人之仁？令尊李渊必须逊位，建成、元吉则杀无赦，这是先决条件，世民兄请三思。”

虽明知寇仲有此条件，从他口中直说出来，仍令李世民和手下四将同时色变。李世民求助似的往徐子陵瞧去。

徐子陵诚恳地说道：“秦王必须狠下决心，长安城是你父兄的势力范围，兼之有魔门和突厥人参与，我们除非不发动，否则必是雷霆万钧之势，一举粉碎所有抵抗的力量，在这种情况下，是没法留余手的。”

李世民垂首沉吟。

寇仲沉声道：“撇开个人恩怨不论，一天留下建成、元吉，一天祸患仍在。只有清除所有这些障碍，我们才可万众一心的迎击即将入侵的塞外联军，使天下重归一统。这叫大义灭亲，否则就让他们来灭你，时间一瞬即逝，世民兄必须立作决定。”

李世民倏地抬头往寇仲望来，又环顾四将后丝毫不让地回视寇仲，一字一字地缓缓道：“我是否真的别无选择，我想听敬德你们的意见。”

尉迟敬德全身剧震，“砰”一声双膝着地，热泪泉涌道：“秦王明鉴，少帅和徐爷所说的，字字金石良言。”

李靖等三人全体下跪，厅内气氛沉凝至极。风帆泊在河湾一隅，夜空又降下飘飞的雪粉，鸦雀无声下，河水轻柔地拍打两岸石滩，天地静待李世民决定中土未来命运的答案。

李世民长长吁出一口气，说道：“好！我答应你。”

“砰！”寇仲一掌拍在桌面，叹道：“大家又是好兄弟哩！”

李世民接口道：“你们起来！”李靖等依言起立。

李世民恢复神采，说道：“还有什么条件？”

寇仲道：“第二个条件对世民兄只是轻而易举，当世民兄登上皇座，小弟当然功成身退，与子陵重归江湖做老资格的大混混，不过我的手下若有想当小官儿的，世民兄可否让他们过过官瘾？”

李世民点头道：“这个当然没有问题。”

寇仲默然片刻，在众人注视下，苦笑道：“第三个条件，也是最后一个条件，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却关系到能否成事，实为最重要的关键。”

徐子陵讶道：“竟有这么一个条件？”

李世民等大奇，徐子陵想不到的条件，究竟是怎样的条件？

李世民皱眉道：“少帅请说。”

寇仲瞥徐子陵一眼，叹道：“要说服宋缺他老人家，什么旧情也不管用，硬的不行，软也不行。唯一的办法，是以有力的论据说服他，管治天下造福百姓，世民兄是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只要他老人家相信在世民兄治理下，不但天下升平、苍生幸福，且能振兴汉统，把事实放在他眼前，由他作定夺，始有机会得他点头。”

李世民一震道：“你要我去见他？”

李靖等无不露出震骇神色。

长孙无忌忍不住道：“秦王……”

李世民举手阻止他说下去，沉声道：“不用担心我的安全，若寇仲、徐子陵不可信任，我还可以信谁？”

寇仲道：“秦王答应了！”

李世民苦笑道：“我有别的选择吗？”

李靖沉声道：“少帅有多少把握宋阀主不会加害秦王？”

寇仲微笑道：“我和秦王齐去拜见宋阀主，是表示对他的尊重。他曾明言只以天下为重，若真是如此，他理该接纳我们。‘天刀’宋缺乃非常人，他会比任何人更明白所发生的事，作出最明智的判断。秦王最好孤身一人随我到岭南去，我寇仲以头颅保证秦王的安全。”

李靖等欲言又止，不敢说话。

徐子陵道：“世民兄能否抽身？”

李世民淡然道：“就说我去了开封吧！”

庞玉一震道：“秦王……”

李世民断然喝止庞玉道：“我意已决，一切依少帅提议。”

寇仲唇角的笑意像涟漪般扩散成为一个灿烂的笑容，赞叹道：“好一个李世民，既是我寇仲的最大劲敌，又是肯对我推心置腹的知心好友。由此刻开始，我和子陵将全力助你一统天下，为百姓带来和平与幸福。”

徐子陵生出创造历史的动人感觉，前路尽管仍是步步维艰，却是充满光明和希望，而他们正携手朝远大的目标迈进，再没有任何人事可阻挠他们。

在黎明前雨雪纷飞的暗黑中，两艘船舰驶离梁都，载着当今天下举足轻重的三个人……李世民、寇仲、徐子陵。宋鲁亲自随行，少帅军暂时交由军师虚行之与大将宣永一文一武主理。两舰合共一百五十名飞云卫，是少帅军中最精锐和忠于寇仲的亲兵，不虞因他们而泄漏风声。徐子陵和寇仲坐在船尾的一排装载食用水的货箱上处，正轮番阅读宋师道遣人送来的信函。

徐子陵看罢把信交回寇仲，笑道：“我们的工夫没有白费，宋二哥虽没有一字提到与美人儿场主的发展，但观乎商美人肯留下他，请他鉴辨飞马牧场宝库内的珍藏品，可见商美人对他是大有好感。”

寇仲欣然道：“他们既是一见如故，又有机会培养感情，自然是水到渠成。我们派遣特使往见宋二哥，告诉他现在的情况，着他向商场主正式求亲，然后请示阀主，那就大功告成。事情比我们预期的更理想。”

徐子陵道：“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究竟有多少成把握可说服你的未来岳父？”

寇仲道：“那要看李世民是怎样的一个人，能否像我般得阀主青睐。”

徐子陵道：“你是否有什么应变的计划？”

寇仲苦笑道：“若阀主不同意，事情将非常棘手，所以我们必须尽一切努力去说服他。”

足音响起，李世民来到船尾，在寇仲另一边坐下，叹道：“我没法入睡。”

徐子陵同情地说道：“世民兄心中定是充满矛盾和痛苦。”

李世民颓然道：“事情怎会演变至这田地的？我心中现在彷似有千头万绪、无穷无尽的疑虑与痛苦，很想大醉一场，把冷酷无情的现实忘掉。”

河风夹着雨雪打来，寒气逼人。

寇仲沉声道：“你老哥先答我三个问题。”

李世民愕然道：“又是什么问题？”

寇仲道：“第一个问题，世民兄是否认为令弟一心要置你于死？”

李世民发呆半晌，点头道：“确是如此。”

寇仲续问道：“令兄呢？”

李世民苦笑道：“一天我不死，对他的皇位会构成很大的威胁，这回他抢着出征，正是要压下我的战功。”

寇仲道：“我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李世民颓然道：“是的，王兄要杀我。”

寇仲道：“这两个答案天下无人不知，第三个问题是最重要的关键，世民兄必须坦诚回答，令尊是否对你动了杀机？”

李世民脸上现出不可名状的悲伤，两眼射出一切希望尽成泡影的绝望神色，投往雨雪深处，叹道：“当我晓得父皇处决静叔，我对父皇最后一线期望终告破灭。我一心一意为李家打江山，从没想过回报的问题，可是形势的发展，却一步一步把我逼到死角。我更害怕若我出事，父皇会把一直追随我的人诛家灭族，而我麾下在外镇守的将士会起兵自立，使我李唐江山四分五裂。唉！”

寇仲拍腿道：“世民兄确是明白人，你现在的形势，是退此一步，即无死所。所以为你自己，为你的妻儿亲眷，为你的手下及其家人，更为天下的老百姓，你须撇开一切疑虑，全力与和你只有父子兄弟之名，而无父子兄弟之情的人周旋到底，争取最后的胜利。套用老跋的名言，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

李世民一震道：“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

寇仲探手搂上他肩头，说道：“大家既重新做兄弟，我们当然处处为你着想。让我们设想一下将来会出现的情况，假设令兄成功击退刘黑闼，自是凯旋回朝，卖弄他的才能不在你之下。而由魔门控制的妃嫔将怂恿令尊行最后一招，就是把你召回长安，褫夺你的兵权，到你全无抗力时，把你处死。我和子陵会陪你入长安，看他们如何耀武扬威、肆无忌惮，着着进逼。当他们最得意忘形时，我们就以雷霆万钧之势，把长安所有反对你的势力彻底粉碎。小弟保证你届时不但不会有丝毫内疚的感觉，还大感痛快，因为你受够了！这更是个最好的机会，看看谁是忠于你的心腹或朋友。”

李世民惨然道：“只是王兄王弟的联军，已非我天策府应付得来，何况禁卫军给父皇牢牢控制在手上，且有独孤和宇文两阀的高手支持，我怕会牵累你们。”

寇仲往徐子陵瞧去，说道：“我应该说吗？”

徐子陵道：“大家是兄弟，有什么好瞒的？”

李世民露出错愕不解的神色。

寇仲呵呵笑道：“世民兄可知杨公宝库不但库内有库，且库有真假之别，此库实为当年杨素为要谋反，请鲁妙子设计的得意杰作，内藏大批精良兵器，且有通往城外的秘道。只要我们运用得宜，可在库内部署一支三千人的奇兵，这方面由我供应，保证全是以一挡百的高手，哪还怕他什么娘的长林军禁卫军。”

李世民全身剧震，不可置信地道：“竟有此惊人之事？”

徐子陵道：“此事千真万确，绝无戏言。”

李世民瞠目结舌好一会后，朝寇仲瞧来，说道：“若你挥军巴蜀，取得汉中，岂非可轻易攻入长安？”

寇仲苦笑道：“这正是我们原本的计划，可惜被我们的师仙子破坏，妃暄没对你说吗？”

李世民茫然摇头，沉声道：“她没说！我只知道寇仲你放过击垮我李唐的机会，改而助我，如此胸怀，我李世民自问拍马难追。”

徐子陵笑道：“说感激话的该是小仲，他正为会当皇帝头痛，难得你肯代劳哩！”

李世民双目射出坚定的神色，沉声道：“我想通了！你们是真的对我好，若我李世民仍婆婆妈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怎配作你们的兄弟？”

雨雪随天亮终止，三人聚在舱厅的圆桌，共进早点，颇有点悠闲写意的味道。宋鲁因不愿在宋缺同意支持李世民前，与他关系密切，故乘的是另一艘战船。

寇仲忽然笑道：“世民兄可知为何我不畏冒大险要你到岭南去？”

徐子陵和李世民明白他的“冒大险”，指的是若此事泄出，李世民将难逃勾结外敌的叛国大罪。

李世民放下稀饭，讶道：“难道不是你所说的是为表示对宋阀主的尊重，以行动说明我的决心和亲自说服他这三个原因吗？”

寇仲岔开道：“世民兄是否有胡人的血统？”

李世民微一错愕，坦然道：“我李氏祖辈世代为武将，跟西北外族关系密切，娘的先世更来自西北。我现在的妻子长孙氏，其先世为北魏皇族拓跋氏，因担任过宗室长，故改姓长孙。所以若说我带有胡人血统，我绝不否认。”

寇仲看着北方民族大融合这眼前实例，微笑道：“宋缺和清惠斋主的分歧，在于究竟是北方与外族融合的民族、抑或是南方的纯汉系，才是我们中土的未来帝主这争论上。而唯一可说服宋缺的方法，必须由此最关键的一环入手，由世民兄亲作示范，向宋缺展示胡化的汉人可以是如世民兄般优秀，且可吸纳外族民风文化用以振兴和壮大后世的汉统。”

李世民老脸一红道：“给你说得我很不好意思哩！希望效果不是适得其反。”

寇仲欣然道：“这个你可放心，宋缺眼力的高明，会出乎你意料之外，他的话就像他的天刀，几个回合即可把你摸个通透。宋缺既看大局，也重视个人，曾说过历史是由人创造出来的，所以我有信心他会作出最正确的选择。唉！”

徐子陵不解道：“既是信心十足，因何叹气？”

寇仲苦笑道：“不要误会，我叹气是因想起致致，想起天下事物阴阳相对，爱的另一面是恨，爱有多深多复杂，恨便有多深多复杂，故心生感慨。”

李世民低声问徐子陵道：“是否宋家二小姐玉致？”

徐子陵微微点头，安慰寇仲道：“不要多想，只要你肯把心掏出来，精诚所至，定可挽回玉致对你的感情。”

寇仲朝李世民瞧去，忽然问道：“秀宁公主好吗？”

李世民愕然点头，为寇仲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乏言以对。寇仲目光投向窗外，露出黯然神色，再叹一口气。

李世民不知想起什么，有感而发地说道：“我愈来愈信缘分，试想若当初不是两位到我的船上来偷东西，怎会有后来的所有事，今天更不会坐在这里，为一统天下群策群力。唉！缘分来时，没法推掉，缘来缘去，谁都捉摸不着。”

徐子陵想起龙泉城与师妃暄的相逢，一句言语上的误会，把他们的关系扭转过来，莫非也是缘分的一种形式？

“咯！咯！咯！”徐子陵应道：“进来吧！我还未睡。”

寇仲推门入房，见徐子陵呆坐一隅，在他旁隔几坐下，叹道：“明天黄昏时可抵岭南，唉！我真有点担心。”

徐子陵道：“担心哪一方面？”

寇仲苦笑道：“哪一方面都担心，既担心宋缺震怒下不肯接见李世民，还把我们轰走，又害怕致致对我说覆水难收，着我像乞儿般另到别家，乞求全不管用。我怕做噩梦，故不敢睡觉，来找你聊天。”

徐子陵道：“你不过分乐观，我反安心点儿。到岭南后第一步棋最难走，好的开始至关重要，如何令宋缺平心静气的见世民兄，乃关键所在。”

寇仲道：“我和鲁叔商量好，先由他向宋缺陈情，唉！这好像有点不妥当，是否该由我亲去见他呢？”

徐子陵皱眉道：“可是若你和他闹僵，事情再无转圜余地。”

寇仲苦思道：“有什么奇招可想？或者我先和玉致说，再由她向她爹说项？”

徐子陵道：“以南统北为唯一振兴汉统的想法，在他老人家心中是根深蒂固，没有奇招，很难一下子把他这想法改变过来。”

寇仲拍腿道：“不如由你先去见他如何？”

徐子陵一呆道：“我去见他？有什么好处？”

寇仲道：“好处在于他是首次见你，当有新鲜的感觉，在弄清楚你是什么人前，不会把你扫出磨刀堂，他该有兴趣想摸通你是怎样的一个人，为何有这种想法？诸如此类。”

徐子陵苦笑道：“这该是义不容辞的。唉！轮到我害怕了！怕有负重托。”

寇仲鼓励道：“不要小觑自己，你和我最大的分别，是明眼人一看便知你是那种淡泊无求的真正老好人。你自当混混开始，就从来不像混混。气质是天生的，装不来的。”

徐子陵无奈点头答应道：“我尽力而为好啦！”

寇仲顺口问道：“你刚才在想什么？想师妃暄还是石青璇？”

徐子陵微笑道：“这回你猜错了！两者皆非。”

寇仲愕然道：“你难道不为此烦恼？”

徐子陵点头道：“在理性上，我已想通此事，只要我能完成妃暄的心愿，让她继续专志天道的追求，便是我对她深爱的最高体现，我不应再干扰她的清修。唉！我和青璇虽没有什么海誓山盟，但我们在一起时，整个天地都像改变了，幸福的感觉是那么实在，她和我的距离愈来愈接近，我若仍不懂选择，不但害苦妃暄，更辜负青璇，你认为如何？”

寇仲欣然道：“绝对赞成，我们不但要顺从心的指引，更要作出明智的抉择，像我既向致致提出婚约，自应此心不渝的坚持承诺，何况她确是我的梦想。”

徐子陵讶道：“你不再为尚秀芳烦恼吗？”

寇仲惨然道：“坦白说，心中不为此伤痛就是骗你。不过我对着尚秀芳时，仍会不时记起玉致，对着玉致时却是忘记一切，可知我心中最重视的仍是致致。唉！我真对不起秀芳，她是这么一位值得敬爱呵护的动人女子。”

李世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道：“我可以进来吗？”

寇仲跳起来，拉开房门，着李世民在他原本的位子坐下，自己则坐到床沿去，说道：“世民兄也睡不着吗？”

李世民苦笑道：“我很少胡思乱想，但自登船后，竟想起很多以为早已淡忘的事，包括年少时在那里长大位处渭水之旁的武功别馆，娘对我的教诲似还言犹在耳。我从小不爱读书，只好骑射。娘常说我的性格过于倔强刚烈，或者就是这种性格，不喜逢迎别人，令父皇愈来愈不喜欢我。”

寇仲见他说时双目渐红，忙岔开道：“世民兄该比我们熟悉长安，若要打一场宫城巷战，你可有把握？”

李世民皱眉道：“长安城内的布置关防每隔一段日子会作出调动改变，这是沿用旧隋的城防法，这方面的事只有禁卫军的四大统领和父皇清楚。”

寇仲想起老朋友常何，不过他是李建成的人，要他和自己合作并非易事。

李世民叹道：“尽管我们有杨公宝库此一奇着，尚未能稳操胜券。长安的兵力集中在宫城内，玄武门长期驻重兵。而若要让我们的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宝库，人数绝不可太多，照我看三千人是极限，且要在一段颇长的时间内化整为零的分散入关。所以比起长安城的二万禁卫和数千长林军，我们的力量微薄得可怜。”

寇仲点头道：“所以我们须以智取，不能硬撼，一天控制不了玄武门，一天不能算成功。”

徐子陵问道：“傅采林是否要到长安来，世民兄有没有听过此事？”

李世民道：“父皇正式接纳傅采林来访的请求，传闻傅采林有意向宁道奇和宋缺下挑战书。”

寇仲一震道：“竟有此事，为何不早点说出来？”

徐子陵苦笑道：“我不想破坏你良好的心情。”

李世民一呆道：“你们不是和傅采林关系密切吗？”

寇仲颓然道：“此事一言难尽，迟些告诉你吧！看来长安还有很多难以猜估的变量。”

李世民道：“尚有一个变量，是皇兄向父皇提议邀突厥的‘武尊’毕玄来访，希望透过他庞大的影响力，与突厥人修好，舒缓北方的压力，好应付你们和宋阀主。”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失声道：“什么？”

李世民道：“无论接受傅采林来访，又或邀毕玄至长安，都是针对你们的策略，最理想的是他们挑战宋缺或宁道奇，若他们不肯应战，在声势上就会给比下去。”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面面相觑，宁道奇和宋缺均身负内伤，天下还有谁可应付这两位外来的武学大宗师？跋锋寒或会因毕玄前来而欣悦，他们却要为他担心得要命。有这两大宗师坐镇长安，他们已是举步维艰的造皇大计，将更添变量。未来再非在他们掌握中。 

第九章 兼爱如一

晨光照耀下，徐子陵卓立船首，欣赏南方秀丽动人的山水。

寇仲来到他旁，说道：“尚有两个许时辰，我可见到致致，第一句话说什么好呢？例如说我有一份大礼送给你。不！这太市侩了！该学宁道奇般谦虚点，说我特地到岭南来，是求取致致的宽恕。唉！这又似乎不太像我一贯的作风。咦！你为何不答我，我晓得啦！你是在想师妃暄和石青璇的问题，唉！这叫知易行难，我明知不该想尚秀芳，可是我的心却不争气。”

徐子陵没好气道：“人在刚起床后，总会乐观和积极些。世民兄仍未起床吗？”

寇仲笑道：“不要岔开话题，你的小脑袋想的是什么既积极又乐观的事呢？”

徐子陵露出深思的神色，说道：“我在想石之轩常爱挂在口边的一句话，就是‘入微’这两个字。”

寇仲一呆道：“原来你在想武学上的问题，算我错怪你。我也听石之轩说过，不过却是用来嘲弄我的功夫未到家。我也曾听宋缺提起过。哼！入微？指的究竟是什么？”

徐子陵朝他瞧来，双目闪烁着智慧的异芒，淡淡地说道：“那应是指一种与人身隐藏着的那宝库结合后玄之又玄的境界，只有像石之轩、宋缺那级数的高手始能明白的境界。”

寇仲一震道：“说得好，宋缺常说天、地、人合一，人不就是指这人身的宝库吗？有法而无法，得刀然后忘刀，天地人结合后，人再非人，那才算得上是井中月的境界。非虚非实，非真非幻。”

徐子陵动容道：“你这小子的刀法似乎有突破，至少在境界上比以前高些。”

寇仲道：“事实上我们很久没讨论和研究武学上的事，因为战争令我们没有那种闲情，心全放在千军万马的争战之道上。可是现在形势逆转，不是我自夸，宁道奇和我未来岳父摆明不再理世事，故而当今武林是剩下我们两个和老跋充撑场面，要应付的却是石之轩、毕玄、傅采林、宇文伤、尤婆子那种高手，若仍未能把握入微的境界，会仍像过去般落得只剩挨揍的劣局。”

徐子陵道：“我们必须先过宋缺这一关，才可抛开一切，专志武道。”

寇仲信心十足道：“只要让他老人家见到李小子，肯定能解开死结，宋缺是具有慧眼的人，否则不会看上我。”

徐子陵皱眉道：“我总觉得这样由我去见他，有点不妥。”

寇仲道：“那索性我们三个人直踩进磨刀堂去见他，来个奇兵突袭如何？”

徐子陵沉吟道：“这会是个坏的开始，我们绝不能让宋缺感到我们对他施用心术计谋，而应是以赤子的真诚，求取他的认同。”

寇仲叹道：“你的说法很有道理，那就让我们到磨刀堂外恭候他恩赐的接见，由鲁叔进去请示。我们则听天由命，唉！真教人头痛。”

两艘宋家的战船此时迎头驶至，宋鲁出现在与寇徐同行的船舰上，向驶来的宋家水师船打招呼。终于抵达岭南。

宋鲁待两船接近，腾空而起，落到甲板上，寇仲和徐子陵迎上去。

宋鲁神情古怪地说道：“我们入厅说话。”

李世民立在舱门外，见两人随宋鲁入舱，打个招呼，随他们入舱。

在舱厅围桌坐下，宋鲁道：“大哥早晓得你们到岭南来，这两艘船等待了一天。”

寇仲、徐子陵、李世民三人听得面面相觑。

徐子陵道：“阀主是晓得寇仲到岭南来，还是清楚世民兄的事？”

宋鲁在怀里掏出一封信函，在桌面摊开道：“你们看吧！”

三人目光往信函投去，上面写着“带他到磨刀堂来”七个充满书法味道的字，没有上款，没有下款。

寇仲抓头道：“这是不可能的，难道风声外泄？”

李世民和徐子陵闻言色变。

宋鲁道：“正如小仲说的，这是不可能的！大哥是如何晓得的呢？”

李世民一震道：“难道梵斋主先我们一步去见阀主？”

徐子陵摇头道：“她并不晓得我们会到岭南去。”

宋鲁道：“我想到这可能性，所以问过他们，最近岭南并没有外客来访。”

寇仲吁一口气道：“管她有没来过，这样也好，可省去我们很多工夫，现在整件事全掌握在阀主手上，我们一起到磨刀堂恭聆他的指示好啦！”接着欲言又止，终没说话。

宋鲁微笑道：“玉致到了鄱阳去，今晚应会回来的。”

寇仲心中暗叹，今晚见到宋玉致时，他极可能再非宋家的未来快婿。

在宋鲁的安排下，三人坐上密封马车秘密登上山城，来到磨刀堂外。寇仲重游旧地，忆起于此受教于宋缺作出刀道上的突破，别有一番滋味。

宋鲁道：“你们进去吧！”

寇仲见他神色凝重，心中暗叹，领路前行。徐子陵和李世民跟在他身后，均被磨刀堂的气势景象震慑，生出对宋缺崇慕之心。三人沉默地踏上磨刀堂的长石阶，过大门、抵大堂。

宋缺渊亭岳峙地立在磨刀石前，深邃不可测度的眼神先落在寇仲身上，然后转移到徐子陵，最后凝定李世民。三人连忙施礼问好。宋缺一言不发的负手往三人踱步而来，在李世民旁经过，至大门止，往夕阳斜照下的前园望去，淡淡地说道：“你们或会奇怪，为何宋某人竟能像未卜先知般晓得秦王大驾光临？”

寇仲背着他点头道：“我们是百思不得其解。”

宋缺柔声道：“因为我收到梵清惠一封信，四十年来的第一封信，这样说你们明白吗？”

寇仲直至此刻仍无法揣摩宋缺的心意，说道：“可是清惠斋主并不晓得我们会到岭南拜见阀主。”

宋缺轻叹一口气道：“清惠没有提及你们两兄弟会偕秦王来见我，只是提及当年往事，有关你们的只是寥寥数句，希望我能体谅你们的苦心。”说罢仰天再叹一口气。

忽然又踱步回来，从徐子陵那边走过，在三人身前十步许处背他们立定，沉声道：“若我猜不到你们会联袂来见我，宋缺还是宋缺吗？换句话说，若秦王不肯亲自来见宋某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寇仲一震道：“那么是有商量的余地哩！”

宋缺旋风般转过身来，双目神光大盛，来回扫视三人，冷哼道：“你们可知道，现在你们立在我眼前，正是我和清惠四十年来暗中较量的决定性时刻，只要我一句拒绝的话，清惠立即输掉这场角力。”

三人均听得头皮发麻，纵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宋缺目光落在徐子陵身上，出乎三人意料之外地，竟露出第一丝笑意，油然道：“子陵凭什么认为秦王会是位好皇帝？”

三人同时生出希望，因为宋缺至少有兴趣认识李世民。

徐子陵心知一句答错，可能会出现截然不同的结果，恭敬答道：“晚辈在很久前心中已产生世民兄会是个好皇帝的想法，回想起来，当是因世民兄的天策府俨如一个朝廷的缩影，在那里世民兄无时不和手下谋臣将士研究治理天下的方法，而在实践方面的成绩，更是有目共睹。”

宋缺喝道：“答得好！为君者首先要有治道，始可言实践推行。秦王请答我，你有何治国良方？”

李世民迎上宋缺可洞穿革木金石的锐利眼神，谦敬答道：“世民纵观三代以来历朝兴衰，得出一个结论，君主必须推行开明之治，纳谏任贤，以仁义为先，则人民从之。然而周、孔儒教，在乱世绝不可行；商、韩刑法，于清平之世，变为扰民之政。所以世民认为，要达到天下大治的目的，必须以仁义为本、理法为末，尊礼德而卑刑罚。”

宋缺讶道：“秦王推崇的竟是孔孟的仁政，确出乎我意料。那我再问你另一条问题，自古帝王者，虽武功足以平服我中土华夏，却从不能服戎狄，秦王在这方面有何独特与众不同之见？”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面面相觑，此可为从古至今谁都没法解决的难题，教李世民如何回答？可是若答不了，说不定三人会立即被宋缺扫出磨刀堂。

岂知李世民不慌不忙，从容答道：“我华夏自古以来，明君辈出，能嘉善纳谏，大度包容者，比比皆是。唯独在处理外夷上，均贵华夏而贱夷狄，令其心生怨恨，宁死不屈。世民不才，如能登上帝位，那时不论华夏夷狄，均兼爱如一。不服者征之，既服之后，则视如一国，不加猜防，可于其地置羁縻州府，任其酋为都督刺史，予以高度自治。此为世民愚见，请阀主指点。”

宋缺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李世民。寇仲和徐子陵则心中叫苦，宋缺一向仇视外族，李世民如此见解，肯定与宋缺心中定见背道而驰。但两人同时心中佩服李世民，他们曾到塞外闯过，比任何人更了解汉族和塞外诸族间的仇恨，皆因中土君主贱夷狄贵华夏而起。所以李世民的兼爱政策，切中问题核心所在。

李世民感觉到异样的气氛，苦笑道：“虽明知阀主听不入耳，但这确是世民心中真正的想法，不敢隐瞒。”

宋缺一言不发的缓缓转身，迈步移至磨刀石前，从容平静的轻轻道：“寇仲告诉我，你为何有胆量带秦王来见我宋缺？”

寇仲叹道：“首先因为秦王狠下决心，肯扫除一切障碍，为苍生造福，而另一个先决条件是必须得你老人家首肯，否则一切作废。唉！现在的形势……”

宋缺截断他道：“不要说废话，我宋缺比任何人更清楚目前的形势，更没有丝毫怪责你的心，只会更清楚你寇仲是个怎样的人。”接着转过身来，正视李世民，一字一字地缓缓道：“秦王是否决定诛兄杀弟、逼父退位？”

李世民全身剧震，垂首道：“世民答应少帅，绝不反悔。”

宋缺仰天笑道：“好！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痛苦的决定，可是你并没有其他选择，然而你如何收拾此残局？”

寇仲和徐子陵均感愕然，皆因他们从未想过收拾建成、元吉后的问题

李世民毫不犹豫地答道：“一切以稳定为最高目标，首先要实行宽大政策，凡肯从我者酌才任用，绝不计较是否东宫或齐王府旧属，且追封王兄王弟，一切以和解为主。”

宋缺徐徐漫步，来到李世民身前，淡然自若道：“秦王想得仔细周详。”

李世民颓然道：“正如阀主所言，世民是别无选择。”

宋缺仰望屋梁，双目射出缅怀伤感的神色，柔声道：“宋某人开始明白清惠为何会支持你。”

寇仲大喜道：“阀主肯考虑我们的提议吗？”

宋缺目光投往寇仲，说道：“事实上我早退出天下纷争，一切由你寇仲继承，拿主意的该是你而非我，何用来征求宋缺的意见？”

徐子陵道：“没有阀主首肯，小仲绝不敢妄行其是。”

宋缺淡淡微笑，凝视李世民，说道：“世民可以真正打动我的话，是视夷狄与我汉人如一的态度，这是宋某人没想过更做不来的事。所以我开始明白清惠说的我中土未来的希望寄于胡汉融合的新一代之语。我仍不知此法是否可行，却确知世民这想法为前人所无；而此亦正为世民超迈前古之处。究其因由，皆因世民为北朝胡化的汉人，夷夏之念薄弱，与宋某人大相径庭。”

寇仲见宋缺态度大为缓和，进言道：“阀主说过历史是由人创造出来的，那我们可否不理任何争议，凭我们的努力创造出天下大一统长治久安的盛世！让天下老百姓不论南北，均有安乐的好日子过呢？”

宋缺哈哈一笑，转身负手朝磨刀石走去，悠然道：“若论管治天下，寇仲你肯定及不上李世民，我还有什么好说呢？李世民你要谨记着，得天下绝不可奢言仁义，那只是妇人之仁；但治天下必须仁义为先，施行德政。不能嫉胜己、恶正直，而须贤者敬之，不肖怜之。杨广之亡，你要引以为戒，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论武功，谁能凌驾嬴政之上？可是至子而亡其国。天子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所以为君者必须以古为镜，居安思危，世民慎之。”

寇仲大喜道：“阀主同意我们了！”

宋缺油然转身，双目神光电射，淡淡地说道：“我是权衡利害，不得不作出与杨坚外另一个妥协。寇仲你有得天下之力，却无治天下之志，有世民代劳，自可令我安心。假若我摇头说不，天下势成南北对峙之局，致令外夷觑隙入侵，纷乱战火不知何时方休。说到底仍是清惠赢哩！若非因与宁道奇之战，有我宋缺主持大局，何事不可为？罢矣罢矣！天下事就交由你们这些年轻人去处理吧。现在你们得到我全面的支持，可放手去完成你们的梦想。可是一天你们未能控制全局，此事必须保持秘密，去吧！我要独自一人静心思索一些问题。”

三人大喜拜谢，退出磨刀堂。

宋鲁早等得不耐烦，见三人面带喜色，奇道：“大哥竟肯点头？”

寇仲点头道：“阀主答应全力支持我们。”

宋鲁大喜道：“谢天谢地！”

宋缺的声音忽从堂内传出来道：“寇仲进来！”

寇仲呆了一呆，转身举步朝磨刀堂走去。

宋鲁瞧着寇仲没入门内的背影，说道：“大哥有什么指示？”

李世民答道：“阀主指示此事必须严保秘密，不可泄漏任何风声。”

宋鲁点头道：“你们该先避到船上，待小仲见过玉致后，立即离开。”

徐子陵和李世民交换个眼色，心中均涌起对宋缺崇慕之情，虽是初识宋缺，但宋缺高瞻远瞩的智慧，有容乃大的胸襟，深深打动他们。

寇仲来到正凝望磨刀石的宋缺身后，恭敬道：“阀主有何指示？”

宋缺淡淡地说道：“李世民这个人，我留心他久矣！”

寇仲想起封德彝，点头道：“阀主曾说过，除小子外，最欣赏的人是他。”

宋缺默然片晌，沉声道：“若我刚才一口拒绝你们的提议，你猜天下会是怎样一个局势？”

寇仲欣然道：“幸好事实非是如此，那时我只好继续北伐，而世民兄则被他父兄联手宰掉，跟着颉利大军南下，北方陷于四分五裂之局。”

宋缺缓缓摇头，说道：“李世民绝不会如此窝囊，他会以洛阳为基地，树立他的势力，凭他的声望政治武功，终有一天能统一北方，逐走突厥人。李世民有一项你及不上他的长处，就是坚持到底的耐性。若你不能一鼓作气的攻陷洛阳，你会因此输掉最后一场仗。所以若我不同意你们，你能否成功，只是五五之数，这还未把你的心魔计算在内。”

寇仲苦笑道：“阀主看得很准，若我得不到阀主首肯，只能勉强自己继续作战。可是自家知自家事，我再也不能像以前般心无挂碍的全心投入争霸之战去，而子陵也不会理我。”

宋缺缓缓转过身来，凝望着他，平静地说道：“坦白告诉我，你肯这样冒开罪我之险来求我，究竟有多少是为了玉致？”

寇仲一震垂首道：“至少占五成的比重，另五成是因子陵，至于其他则全无关紧要。我有信心可克服一切，我根本不怕塞外联军，亦不惧怕李世民，我有信心在李世民站稳阵脚别树一帜前把他摧毁，天下间再没有人能挡着我，因我已成功把阀主教导两人对垒的刀法，融合在千军万马争胜沙场的战法内。”

宋缺仰天长笑，欣然道：“寇仲毕竟是寇仲，你终成功建立战场上必胜的信心。难得是你对名位权力全无野心，玉致应为你感到骄傲，我宋缺亦后继有人。”

寇仲想起宋师道，忙道：“阀主当然后继有人，二哥他正在飞马牧场为商场主鉴定场内珍藏，短期内还会向商场主求婚，只要阀主钦准，将可缔结姻盟。”

宋缺双目神光倏盛，沉声道：“竟有此事？”

寇仲道：“此事千真万确，他们在长安一见钟情，可是因形势所限，未能进一步发展，现在一切障碍不再存在，自然是水到渠成。阀主不知我和子陵在此事上费了多少心思，令有情人可成眷属。”

宋缺雄躯微颤，点头道：“师道终迷途知返，此事你和子陵做得很好。”接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漆密封的竹筒，交到寇仲手上，说道：“你代我把此信送给梵清惠，至于如何助李世民登上帝位，由你全权作主，我必须心无旁骛的全力疗伤，不能参与你们的事。去吧！李世民是一个理想的选择，清惠不会看错人，我宋缺也绝不会看错他。”

三人聚在船上徐子陵的舱房，心情大是不同。得到宋缺的支持，前路清楚明确，只看他们以何种手段策略，以达至目标。

坐于床沿的寇仲道：“我们之间首先要设立迅快秘密的联络网，好让彼此清楚对方情况，配合得天衣无缝。”

李世民点头同意，说道：“这方面没有问题，庞玉一向负责情报的搜集，只要他筛选手下，换上绝对忠诚聪敏者，可以达到少帅的要求。”

寇仲欣然道：“这方面我不大在行，鲁叔却是专家，让庞玉去见鲁叔，当可研究出最可行和有效的办法。”

李世民道：“返开封后，我立即遣庞玉来见鲁叔。”顿了顿沉声道：“你们能否秘密潜入关中是成败关键所在，这方面我可作出安排。”

寇仲微笑道：“如需你老哥帮忙，我们当然不会客气。不过我现在的想法是你目前不宜沾手这方面的事，那即使我们被识破，你仍可推个一干二净。我们会经汉中入蜀，表面则大张声势，有实有虚。实者攻打林士宏和萧铣是也；虚者则佯装分别进军巴蜀和襄阳，让人不致起疑。”

徐子陵提醒道：“我们曾进军巴蜀，忽然退走，必有人对此生疑。”

李世民道：“子陵不用担心，我们曾为此开会研究，只想到是因宋缺和解晖的关系，令宋家军暂缓攻蜀。”

徐子陵叹道：“我最担心的是石之轩此人智慧通天，识见非我和寇仲能及，只要给他稍窥得蛛丝马迹，说不定可推断出我们合盟的事，那时事情的发展，将不由我们控制。”

寇仲点头道：“石之轩确教人头痛，换成是别人，我们还可不择手段的先干掉他，对石之轩则此等方法全派不上用场。而要秘密遣三千精锐经汉中潜入关中，至少需两个月许的时间，在这段时间内，我们的关系与行动绝对不可以曝光。”

李世民道：“纵使我回到洛阳，立即被父皇召返长安，我仍可以种种借口拖延十天半月的时间。”

寇仲皱眉道：“你曾拖延过一次，这回不宜重施故技，何况征伐刘大哥的事由你皇兄全权主持，你哪来拖延的理由。最糟是你老爹以违背皇命治你以罪，褫夺你兵权，这对我们的计划会是最大的祸患，所以你必须乖乖地听教听话，让你老爹无从降罚。”

李世民微笑道：“我忽然生出向往江湖草莽的生活情趣，自父皇登基，又将兵权予我后，手下均唯我之命是从，从没有人敢像少帅般对我说话，使我听得既感新鲜又有乐趣。”

寇仲欣然道：“你的心情比来时好多了！”

李世民真心诚意地说道：“我虽或会失去两个亲兄弟，但有你两位真兄弟补上，大家目标一致的为天下百姓竭尽心力，尚有何憾？”

徐子陵伸出手，沉声道：“一日是兄弟！”

寇仲和李世民分别探手，三手紧握一团，齐声道：“终身是兄弟！”

三人各自哈哈一笑，这才分开。

寇仲道：“无论如何，世民兄入长安之日，就是我和子陵抵长安之时，至不济可保世民兄和家人从宝库逃命。当然希望事情不会发展至那地步，且这可能性幸好是微乎其微。不论贵父皇如何讨厌你，也不敢在冰封期即过的危险时刻，冒大唐国四分五裂之险置你于死地，他只会逐步进逼，而我们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可否仍以司徒福荣作幌子入城招摇撞骗？”

徐子陵一呆道：“司徒福荣？那岂非硬是予石之轩一个揭破我们的机会吗？”

李世民早从李靖方面清楚此事，不致因此一头雾水，不知其所云。

寇仲道：“此正为测试石之轩最直接的方法，看他会否念在青璇份上，不揭破我们，且可引蛇出洞。以石之轩的为人，兼之他又被以赵德言为首的派系排挤，该不会轻举妄动，到他来烦我们时，我们随机应变的和他周旋，来个大解决。他娘的！我寇仲现在真的不怕他。”

徐子陵沉吟道：“我们和石之轩的关系暧昧微妙，但这个险是否值得冒呢？一旦出事，会牵连很多无辜的人。”

寇仲道：“只要青璇肯到长安来，石之轩的问题将不存在。”

徐子陵苦笑道：“我不想她被卷进此事内。”

寇仲道：“那就告诉石之轩他女儿会到长安找你，这可是青璇亲口说的，童叟无欺。”

徐子陵道：“我们能瞒过可达志吗？”

寇仲颓然道：“那是没可能的。还有是毕玄，以他的眼力，只要看过我们一眼，无论我们如何装神弄鬼皆只徒惹笑柄。唉！只好偷偷摸摸，像耗子般昼伏夜出，又或索性躲在世民兄的卧房里，不过这既不能保护世民兄，且处于完全被动的劣境，大大不利我们的计划。”

李世民正容道：“两位可知在冬季长安惯例不会有任何马球的赛事。”

寇仲和徐子陵立即精神大振。

寇仲道：“这么说，我们只要能避开可达志和毕玄，可保平安。”

李世民不解道：“即使毕玄真的到长安来，你们遇上他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可达志则很难说，为何不先一步把他刺杀，一了百了。”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办不到，因为他是曾与我们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兄弟，我们还要求世民兄放他一条生路呢。”

寇仲道：“还有一个人不得不防，就是杨虚彦，幸好他少有公开露面，碰上他的机会不大。如若世民兄能提供他的行藏，我们会很乐意活宰他。凭我和子陵，或再加上个老跋，保证他一旦入局，任他练成不死印法或什么劳什子的御尽万法根源智经，亦插翼难飞。”

李世民断然道：“不冒点险，如何成大事？只要我们拟定可在种种不同情况下的应变计划，加上随机应变，定可逢凶化吉。试想你们有哪次是顺风顺水的呢？你们还可在南方营造种种假象，让人以为你们身在关外。”

寇仲哈哈笑道：“还是世民兄够胆色，熊就这么决定。从这里回梁都，有充足的时间让我们凑个诸葛亮出来。”

足音响起，宋鲁的声音在门外道：“小仲！玉致来了！”

寇仲浑身剧震跳将起来，见李世民和徐子陵呆瞪着他，挺起胸膛道：“情场如战场，小弟打仗去也，希望不用为国捐躯吧！”

宋玉致一身劲装，秀发在顶上拢起来结成双髻，下穿长马靴绑腿，背挂宝剑，显是刚从远地赶回来，甫下马立即来见寇仲。看到她倚桌静坐，一脸风尘的模样，寇仲怜意大生，忘掉静静避退的宋鲁，甚至忘掉此地之外的任何人与事，在她秀眉轻蹙带点冷漠神色的美眸注视下，坐到桌子另一边。两人目光纠缠。寇仲心中倏地翻起千重巨浪，想起以前种种，不论两人生死对决，又或千军万马对决沙场；什么个人名位权力荣辱，乃至一统天下成不朽的霸业，说到底仍是‘心的感受’，不会多一分，不会减一毫，问题在是否满足。而此刻他的心只盈满对眼前受尽自己折磨创伤的玉人，其他一切不关重要。

宋玉致淡淡地说道：“三叔不肯说你为何要到岭南来，定要由我亲自问你，值此风云四起的时刻，少帅仍有暇分身吗？”

寇仲一颗心“卜卜卜”的跳跃着，体内热血沸腾，若能令眼前美女幸福快乐，生命尚有何求？在这一刻，他衷心地感激徐子陵，若非得他当头棒喝，他寇仲会把中土弄得天翻地覆，分崩离析。现在既目标明确的将会与李世民以同一步伐达致天下和平统一，更可挽回宋玉致对他的爱，那可是他一直渴望得到的生命最珍贵的东西。

宋玉致秀眉锁得更深，有些不耐烦的轻轻道：“少帅变成哑巴吗？”

寇仲强压下扑过去把她紧拥入怀，感受她香躯颤震的冲动，咽喉干涸沙哑着声音道：“致致不肯来见我，我只好到岭南来。”

宋玉致现出责怪的动人神色，嗔道：“少帅似不知身负重任，怎可随便丢下正事，不怕爹怪你吗？”

寇仲深吸一口气，说道：“我这次到岭南来，是正式向致致求婚，因为前定的婚约已然作废，如今我寇仲再没有机会成为天下之主，只是一个平民，致致肯否委身下嫁，全在致致愿不愿意点头。”

宋玉致俏脸倏地转白，娇躯剧颤，说道：“你在说什么？不要发疯！爹……”

寇仲正心诚意地说道：“在我的生命里，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更清楚我渴想得到的东西，那就是和致致共度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写意美满生活。我立誓今后放下一切争逐霸业的行动，只尽心全力令致致得到最大的幸福和快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今天我像个迷途知返的浪子，直至不久前，始晓得家乡在何方何地。从没有一刻，我更了解致致不愿岭南被卷进天下纷乱的大漩涡的想法，因为我正身在其中，深切体会到未来种种令人惧怕的可能性。”

宋玉致双目射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咬着下唇，好半晌后垂下螓首，低声道：“不要胡闹，少帅以为现在仍可抽身而退？”

寇仲道：“为了致致，我可以做任何事。在这艘战船上，除我外尚有子陵和另一个致致怎都猜想不到的人。”

宋玉致愕然朝他瞧来，掩不住讶色，瞪着他道：“你竟是认真的！”

寇仲长身而起，移到她身旁，单膝跪下，左手按胸，右手握上扶手，凝望宋玉致道：“事关我们的终身幸福，我怎敢胡闹？那个你猜不到的人将会是未来统一天下的真主，我和子陵会用尽一切努力办法助他登上帝位，因为我们深信他是当皇帝的最佳人选。”

宋玉致口唇轻颤地问道：“他是谁？”

寇仲一字一字地缓缓道：“李世民！”

宋玉致娇躯剧震，说道：“爹怎肯答应？”

寇仲沉声道：“我们得到他老人家全力支持。”

宋玉致娇躯再颤，双目涌出热泪，探出抖颤的手，抚上寇仲的脸庞，呜咽道：“寇仲！啊！寇仲！你……”

寇仲珍而重之的以双手捧起她香软的玉手，嘴唇轻柔地亲吻她掌心，魂为之销地说道：“我的老天爷，原来能令致致感动至忘掉我以往所有过失是这么动人的一回事，待长安事了后，我就回来和致致洞房花烛。”

宋玉致犹挂喜泪的俏脸现出红晕，一脸娇嗔的神态说有多吸引人就有多吸引人，垂下螓首，啐道：“我答应嫁给你了吗？”

寇仲得而复失，本是一脸失望地瞧着被宋玉致收回去的玉手，旋即嬉皮笑脸道：“你宋二小姐若不嫁我，试问谁够胆子娶你？因那要过得我寇仲手上的井中月和少帅军才成。且未来的皇帝又是和我寇仲肝胆相照，恩怨交缠的兄弟，你不嫁我嫁谁？相信我，我们会是天下间最好的一对。”

宋玉致白他一眼道：“看你哩！仍是那副德性，大言不惭。”

寇仲感到身上每个毛孔不约而同的一起欢呼，他终于得到宋玉致。他对此曾陷于绝对的失望，深受有心无力的感觉苦苦折磨，现在本似没有可能的事终于发生，宋玉致从未以这种神态和他调笑。哑然失笑道：“这正是小子独到之处，晓得二小姐你正为人人对你一本正经的打躬作揖闷得发慌，所以小子投你所好，否则如何能赢得你的芳心呢？唉！我要走哩！让我唤子陵和秦王过来与你打个招呼如何？我可否把你介绍成本人的未婚娇妻？”

宋玉致倏地从椅内飘起，落到出口处，盈盈别转娇躯，泪渍犹是未干的俏脸现出又喜又羞，又没好气的苦恼而喜悦神情，柔声道：“致致什么人都不想见，好好地活着回来见我，勿要逞强，一切以大局为重。知道吗？寇少帅！”说罢一阵香风般去了。

寇仲与李世民和徐子陵在梁都分手，李世民和徐子陵继续北上。李世民当然要赶回洛阳，徐子陵则为宋缺送信予梵清惠，并向她和师妃暄报告最新的情况。寇仲甫登码头，来迎接他的虚行之和宣永均一脸凝重神色。

寇仲踏蹬上马，在亲兵护翼下朝城门驰去，问两人道：“是否有很坏的消息？”

宣永沉声道：“刘黑闼给李建成杀了。”

寇仲色变失声道：“这是不可能的。”

另一边的虚行之叹道：“刘黑闼围攻魏州，城守田留安看准刘黑闼缺粮，闭城坚守，待李建成派兵来援，刘黑闼因粮草问题，更怕李建成和田留安里应外合夹击其军，撤往陶馆，一边背水立阵，一边在永济渠上架桥，唐军尾随而至，刘黑闼大军渡桥时中途桥折，令刘黑闼损失惨重。当刘黑闼率领余部抵达饶阳，那饶州刺史诸葛德威假意出迎，当刘黑闼入城时，以伏兵四起突袭，刘黑闼受创被擒，诸葛德威执刘黑闼投降唐军，李建成遂斩杀刘黑闼于洛州，还把他的首级送返长安。同一时间李神通和李世勣攻打徐圆朗，后者孤立无援下弃城逃走，途中遇害。刘军是彻底垮台了！”

寇仲双目涌出热泪，仰望夜空，说道：“刘大哥你放心去吧！我不杀诸葛德威和李建成，誓不为人。”

诸葛德威是刘黑闼的拜把兄弟，当年随刘黑闼在荥阳城内与他们相遇，大家的交情从那时建立起来。当时双方共六人，包括素素在内，现在只剩下他、徐子陵和狼心狗肺、卖友求荣的诸葛德威，能不教人感慨激愤。

穿过城门，蹄声乍起，两骑迎面冲至。寇仲抹掉泪渍，定神一看，赫然是纪倩和恢复女装打扮的小鹤儿阴小纪，两人神采飞扬，更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阴小纪的美丽竟不在纪倩之下。寇仲勉强压下心中悲痛，迎了上去。

徐子陵在开封附近下船，从陆路赶往净念禅院，李世民则由守候的唐室战船载返洛阳。

夜空开始雨雪飘飞，徐子陵在一望无际的雪原放步疾掠，虽处此天寒地冻的冰雪世界，他的心却是一团火热。经过这么多年来的转折，他终可毫无愧色的面对心爱的师妃暄，肯定地告诉她自己没有令她失望。

他虽不能与师妃暄结成鸳侣，却可为她完成心愿和师门的重托。而他们间的爱是真实地存在双方内心深处，既伤感又美丽，正因没有结果，所以自有其永恒动人的滋味。对他们来说，这该是最好的结局。任何妄求只会带来灾祸痛苦。人生至此，复有何求？

“咯！咯！”跋锋寒的声音在房内响起道：“少帅请进！”

寇仲推门入房，叹道：“应付那些堆积如山，陆续而来的文件，比应付千军万马更头痛，到此刻才有时间来拜见你老哥，轻松一下。”

盘膝坐在床上的跋锋寒瞧着他在床沿坐下，淡淡地说道：“边不负完蛋了！”

寇仲一震道：“成功啦！你有没受伤？”

跋锋寒若无其事道：“他当时陪林士宏出巡，要刺杀他怎能不付出些代价，终于了结琬晶的一桩心事。”

寇仲道：“我们似乎开始有点运道了，宋缺答应支持我们。”

锋锋寒动容道：“这确出乎我意料，我还以为你会碰壁而回的。”

寇仲道：“关键处在我们抵岭南前宋缺收到梵清惠给他的一封信，使他肯接见我们，而李世民确是了得，对答如流，充分显示他当未来真主的资格和才干。”

跋锋寒沉声道：“你的刘大哥给奸人害死了。”

寇仲双目杀机倏现，说道：“李建成因此事声威大振，李渊召李世民回长安好褫夺他兵权一事已成定局。我们必须立即赶往长安，用尽一切手段办法以保着这未来帝主。据李世民说，在李建成提议下，李渊会正式邀毕玄到长安来，这摆明是针对李世民的厉害手段，前路尚多荆棘。”

听到毕玄之名，跋锋寒双目神光大盛，没有灯火的房内仍见闪闪烁动，平静地说道：“你有什么部署？”

寇仲道：“我准备在宝库内密藏一支三千人的精兵，凭宝库内的武器举事，发动突袭，以雷霆万钧之势把长安的控制权夺过来。”

跋锋寒皱眉道：“三千人是否太少呢？即使加上李世民的亲兵，仍不过是六千许人，只李渊的禁卫军已有数万人，还未把长林军计算在内。”

寇仲道：“三千人是宝库可容纳的人数极限，且要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关中，人数愈多，愈易泄露行藏，刚才我便是和雷大哥等反复研究这方面的难题。”

跋锋寒道：“这三千人必须是一等一的好手，忠诚方面更要绝对没有问题。照你看，须多少时间来完成部署？”

寇仲道：“最少一个月的时间，还有件事告诉你，傅采林亦会来长安。”

跋锋寒露出笑容，说道：“事情似乎愈来愈有趣，再加上个神出鬼没的石之轩，这场仗将会是我们最艰苦和最没有把握的一场硬仗。”

寇仲苦笑道：“明天我和你，加上侯小子、阴小子，出发往巴蜀，经汉中入关，这里其他的事，交由雷大哥和行之负责，希望老天爷确站在我们的一方，而李小子真的是真命天子。”

跋锋寒淡淡地说道：“最后的胜利将属于我们，我有克服一切的信心。”

寇仲心神飞越到伟大的长安城内，耳鼓彷似响起千军万马厮杀呐喊的激烈战斗声。

跋锋寒双眼亮起智慧的燄光，沉声道：“还记得‘杨公宝库、和氏宝璧，二者得一，可统天下’这首歌谣吗？”

寇仲点头道：“当然记得，只在字眼上有一字半字之差，意思则一。”

跋锋寒道：“和氏璧由你我和子陵三人瓜分，杨公宝库目前更是我们最重要的筹码。我们并非二者得一，而是两者兼得，假设这就是天命，天下不是由我们所得还可落在什么人手上？”

寇仲欣然道：“二者得一，确可统一天下，像李小子现在等于得到宝库，所以天下将是他的。我们两者并得，似过分了些，所以只能间接透过他去得天下。真有趣。但想想则教人心寒，难道确有天命这回事？”

跋锋寒点头道：“宝璧见光即死，故有等于无，而李世民却是真的得到宝库。师妃暄的看法很准，你们中土天下的未来是属于胡汉混融后的新一代，你和子陵虽是纯粹的汉人，我却是胡人，我们同心合力，是另一种的胡汉合一。”

寇仲露出深思的神色，说道：“你该是汉化的胡人才对，因你厌恶本族人那种掠夺残忍的作风，所以到中土来寻求文化上的答案，很多时我已完全忘记你胡人的一面。更精采是李小子是胡化的汉人，令民族的界限变得模糊。宋缺指出李小子正因胡化颇深，故对塞外诸族能行兼爱的政策，此亦为其超越宋缺之处。”

跋锋寒低念念一声宋缺后，缓缓道：“我尚未有机会问你关于岭南之行的情况细节。”

寇仲道：“与宋缺的见面，是个没有废话的对话，李……”

跋锋寒笑道：“我只关心你和宋玉致的事。”

寇仲微一错愕，接着露出灿烂的笑容，说道：“她对我完全改观，忘记我以前所有过错，至少没半句拒绝的话，还要我保住性命活着回去见她。”

跋锋寒道：“尚秀芳又如何？”

寇仲神色一黯，苦笑道：“我不敢去想，想又如何？”

跋锋寒道：“男人三妻四妾是平常事，你难道没想过兼收并蓄吗？”

寇仲发呆片刻，叹道：“这方面我和子陵想法接近，心中的爱只能投在一个人身上，否则对方心中只有你，而你心中却并非只有她，这是不公平的。”

跋锋寒道：“你的想法与众不同，但我却是从剑道领悟到同一道理，只有专志于一，始可达到剑道最高境界，爱情亦然，三心两意的话，绝不能体会到爱的真谛。”

寇仲道：“多谢老哥这番提示，人生难免有遗憾，唉！”

跋锋寒微笑道：“这种事决定后不要多想，晚了！不如我们各自寻梦，明天我们将起程往长安，看看天下是否真的由我们去决定其未来的命运。”

净念禅院登山的山门出现在雪粉飘飘的前方，出乎徐子陵意料之外，一身素白外罩长浅黄披风的师妃暄悄悄立在门旁，似在恭候他的来临。

师妃暄一阵风般在他身旁掠过，说道：“随我来！”

徐子陵像中了仙咒般追在她身后，掠过雨雪飘飞的草原，来到一座小山之巅，与她并肩而立，前方远处矗立着中都洛阳城，在风雪中仍能予人灯火辉煌的感觉。这不知是徐子陵多少次遥观此伟大的城池，可是均远比不上这一次的深刻，或者是因为师妃暄，又或者是因他为守洛阳差点送命的经历，更可能是因与李世民和解合作。他和师妃暄间再无任何心的障隔。

徐子陵苦笑道：“没有一刻我比现在更厌倦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的可怕日子，只恨如不坚持狠下去，天下将没有和平统一的一天，所以只好继续狠下去，直至世民兄登上帝座。”

师妃暄容色平静，美眸散发着神圣的光芒，轻吁一口气，甜甜浅笑，横他一眼，语带相关地说道：“天下没你们办不来的事哩！”

徐子陵从未见过师妃暄吁气甜笑像个天真小女孩的动人仙态，呆盯她好半晌后，说道：“坦白说，宋缺之所以肯同意，并非因我和寇仲有办法，而是因令师先行一步的信函和李世民本身管治天下的识见，打动宋缺，使他抛开成见，作出肯定是最明智的选择，因为妃暄的目光绝对错不了。”

师妃暄深深凝望他，没有保留地表达出心中的喜悦，柔声道：“子陵啊！你还记得妃暄说过的情关难过吗？”

徐子陵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感觉，师妃暄是否要和他谈情爱呢？想想又该非如此，因为他清晰无误她正保持在“剑心通明”的境界上。点头道：“怎敢忘记？”

师妃暄现出一个没好气的动人表情，哑然失笑道：“有时我真的觉得你颇有寇仲的作风。”

徐子陵从容道：“我和他有同一的背景和出身，江湖习气会不由自主在某些情况下显露出来。”

师妃暄欣然道：“我们一边散步，一边闲聊好吗？我有个问题想问你的。”

徐子陵因师妃暄出奇地平易近人而生出奇妙和受宠若惊的感觉，点头道：“请妃暄引路。”

师妃暄别转娇躯，朝北面丘坡走去，漫不经意道：“可以告诉我有关石青璇的事吗？”

徐子陵苦笑道：“若我不是深悉妃暄是怎样的一个人，我会误以为妃暄是在试探我和她的情况。”

师妃暄淡淡一笑，别过俏脸白他一眼，说道：“记得那句差点令我万劫不复的话吗？”

徐子陵洒然道：“当然记得，只是从没想过万劫不复这形容词，更没想过对妃暄情况会严重至此。”

师妃暄柔声道：“你可知为何有那句话？”

徐子陵平静答道：“是为青璇说的，对吗？”

两人离开小山，在雪原朝洛阳的方向漫步。师妃暄凝视风雪迷茫处掩映透来的灯火，轻轻道：“这个你早弄清楚，我指的是我为何会为石青璇给你这么的一个忠告？”

徐子陵摇头道：“直到今天我仍不明白，依妃暄一向行事的风格，该不会介入这类儿女私情上，何况是别人的儿女私情。妃暄不介意我说得这么直接没有顾忌吧？因为对你更大逆不道的话我早说过。”

师妃暄徐徐而行，说道：“当日子陵击杀‘天君’席应后，不告而别地匆匆离开巴蜀，妃暄只好到幽林小谷告知石青璇，当她见到我时，蓦然整个人变得轻松自如似的，妃暄直觉感到她是因你徐子陵不是与我一道离开而放下心事。更从而掌握惯于隐藏心内感情的石青璇对你是情根深种，所以在龙泉忍不住提醒你，因怕你是个不解她心意的大傻瓜，岂知却惹来自己的难以自拔。人家这么说，够坦白吗？”

徐子陵一震往她瞧去，失声道：“妃暄！”

师妃暄止步立定，目光投往洛阳城，雪粉不住落在两人身上，天地被雪彻底净化，远近树林变成模糊的轮廓。

师妃暄柔声道：“就是在这城市一座大桥上，妃暄首遇子陵，那时我心中生出微妙的感觉，我并不明白那与男女之情有任何关系，只感到你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一个会不住在我心湖浮现没法忘记的人。后来你到净念禅院来找我，我站在禅院后山高崖遥观洛阳，当时想的正是在那里初识子陵的情景。”

徐子陵剧震一下，双目射出不能相信的神色，师妃暄竟向他吐露真情。

师妃暄容色静若止水，淡淡地说道：“所以妃暄在龙泉始会破例介入你和石青璇间的事上，岂知因退反进，惹来焚身之祸，实非所料能及。不过妃暄没有丝毫后悔，因为对妃暄来说，龙泉的经验等于一趟轮回历劫的经验，是妃暄生命里最重要的片段，感受到全心全意爱上徐子陵的滋味，生的经验再无欠缺。若非有此爱的禅悟，妃暄可能永无机会上窥剑心通明的境界。现在妃暄再不须苦苦克制，一切任乎自然，所以厚着脸皮，探问你的私隐。”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感慨万千的徐徐道：“妃暄肯向我吐露心声，我徐子陵将永远心存感激。生命同时包含永恒和短暂这两个极端而矛盾的特性，像眼前此刻，就有种永恒不灭的味道，但我们又晓得这一切均会很快成为过去，所以对妃暄坦承曾爱上我，我已大感此生无憾，若还贪心强求，只会辜负妃暄对我的期望。”

师妃暄摇头道：“我不是曾爱上你，而是直至此刻仍感到我们在深深热恋着，那是一种永恒深刻纯粹精神的爱恋滋味，永远伴随着我。妃暄虽不能像世俗般嫁与你为妻，但在精神上并没有分别。徐子陵啊！你可知自己是唯一能伤害我的人，妃暄曾为你感到伤痛，幸好一切已成过去，现在只希望你能像妃暄般把龙泉的爱恋视作前世的轮回，好好地对待石青璇，让她得到女儿家能得到最大的幸福。”

徐子陵仰望雪花纷飞的夜空，说道：“苍天待我徐子陵真的不薄，此刻就像在一个最深最甜的美梦至深之处，本身具备圆满自足的境界，不作他想。妃暄放心吧！我完全明白你的心意，不会令你失望。”

师妃暄“噗嗤”娇笑，向他展露风情万种的一面，欣然道：“闲聊完毕，轮到我们谈正事哩！”

徐子陵洒然道：“正事？我竟全忘记呢！该由哪里开始？”

师妃暄往他靠过来，把尊贵的玉手送入他的掌握里，一切出乎自然地拉着他朝禅院的方向走回去，螓首轻垂有点儿不胜娇羞地说道：“会议由师尊主持，人家只负责带你到她身前去，徐子陵勿要说话，让我们静静走完这段路好吗？”

徐子陵感受到她的仙手在手里脉动抖颤，至乎感受到她全身的血脉，无有遗漏。他们间深刻真挚的爱正从两手相牵间来回激荡，哪还说得出半句话，乖乖随她起步，踏着厚厚的积雪，在白茫茫的风雪中携手迈进。

净念禅院知客室内，一身尼服的梵清惠看罢宋缺的密函，纳入怀里，神色平静的目光扫过坐在右边的爱徒师妃暄，再落在左方的徐子陵处，油然道：“阀主在信内提出一句很有深意的话，是我们的世界正不断找寻新的起点。当李世民登上帝位，高门大阀总揽政治和经济的局面势被彻底粉碎。李世民虽出身最有权势的门阀，却是因为破除门阀权势而始能得位，故门阀制度虽因他攀上巅峰，亦因他损毁破落，影响所及，魏晋南北朝至乎旧隋的最重要政治因素再不复存，新朝将有全新的气象。”

师妃暄问道：“宋阀主既有此看法，他本身有什么打算？”

梵清惠欣慰的微笑道：“宋兄是从来不受名位权势羁绊的智者，他会待天下统一安定后，解散宋家震慑南方的势力。”

徐子陵心中一震，更添对宋缺景仰之情。宋缺的做法确不负梵清惠智者的美誉。一天有宋缺在，又或寇仲、徐子陵仍在生，宋家的权势是绝不会出问题的。可是政治是无情的，大一统后的新朝不会容许有其他任何庞大武装力量的存在，所以当宋缺、寇仲等一一作古之后，仅存的宋阀倘仍保存雄踞一方的妄念，将会大祸临头，宋缺此着，确是目光远大，把未来对宋家子孙的灾祸化解于无形。

梵清惠道：“我特别说出此事，是希望子陵深悉此中利害。子陵在李世民登上帝位前，先一步告知他宋兄此一心意，会生出更大的效用。”

徐子陵明白过来，宋缺在仍可有力扭转乾坤、左右天下大局的时刻，决定这个有关宋阀命运的做法，比什么话都更有力地表示他对李世民统一天下的支持，使李世民去却耿在胸臆的心事。因李世民的得天下是因宋缺和寇仲大力相助，他对宋家自是感激，却也深存忌惮，宋家若由此坐大，会在他施政上生出严重的梗阻。新的朝代，自该有新的制度。宋缺这句话，正式宣布门阀制度的死亡。

梵清惠再淡淡地说道：“宋兄很多想法均是从刀道的刻苦修行中领悟出来，此着亦若如他天刀般大有一往无还的架式，只有如此才有机会永久的化干戈为玉帛，也了却我一件心事。”

徐子陵心中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论是宋缺或梵清惠，其思考方式均是从整个大时代和全局着眼，故能见人之所不能见，像他和寇仲便从没有考虑过李世民得天下后宋家势力会影响新朝的问题。

梵清惠又道：“宋兄在信中另有一个提议，若李世民成功登位，希望他万勿改变国号，仍须沿用唐号，如此对安定民心，可起关键作用。”

师妃暄现出罕见的娇痴神态，秀眉轻蹙道：“师尊啊！阀主在信中没提起其他事？”

梵清惠微笑道：“暄儿想知道？”

师妃暄美眸往徐子陵飘来，问道：“子陵想知道吗？”

徐子陵突然生出与师妃暄似是小夫妻打情骂俏的醉人感觉，她此刻只像向恩师撒娇的小女孩，虽然事实上他并没有任何意图去知晓梵清惠和宋缺间的私隐，却不得不表示与师妃暄有同一心意，只好勉强点头。

师妃暄嫣然一笑，白他一眼，大有“算你识相支持”的意思，转向乃师梵清惠道：“如今是二对一，师尊说吧！”

徐子陵涌起奇异的感觉，他对梵清惠的第一个印像是她没有摆任何斋主的架子，平易近人，到此刻他更感受到她们师徒间的亲昵关系。

梵清惠不但不以为忤，且微笑道：“暄儿既想知道，为师告诉你又如何？宋缺邀为师到岭南与他见面。”

师妃暄平静地说道：“师尊意下如何？”

梵清惠淡淡地说道：“在返静斋前，为师会到岭南一行。”

转向徐子陵道：“子陵对长安之战有多少把握？”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的唯一优势是借杨公宝库发动突击，所以必须一战功成，否则永无另一个机会。问题是长安目前的形势异常复杂，李渊得其他两阀高手的助力，实力倍增，若正面硬撼，只他的禁卫军便非我们所能消受，且长安宫城等于内长安城，攻打宫城跟正式攻打长安城没太大分别，所以实不敢有何自信。更何况对付禁卫及长林军外，我们发动时，毕玄和傅采林均大有可能身在长安，会更添变量。”

梵清惠轻叹道：“凡事有利必有弊，于今宁道兄和宋兄两败俱伤，无法于此关键时刻出力，重责将落在你们新一代的肩膊上，所以宋兄始有世界正不断找寻新起点的感慨。子陵勿要忘记你们最大的优势，除杨公宝库外，尚有少帅、秦王和子陵等你几个人的影响力，可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千万勿轻忽视之。”

徐子陵听得心领神会，颔首受教。

师妃暄轻轻道：“暄儿最担心的还是石之轩。”

徐子陵心头暗震，由于自己与石之轩因石青璇的存在而有着暧昧微妙的关系，使他对石之轩提防之心远没师妃暄般强烈。而事实上不论才智、武功、识见、阴谋手段的运用，天下能全面胜过石之轩的人根本不存在，如非有石青璇这破绽，在与石之轩的斗争上自己和寇仲早败下阵来。假设石之轩值此紧要关头，全力对付他们，他们肯定一败涂地。

梵清惠问他道：“子陵在这方面有什么看法？”

徐子陵暗叹一口气，沉声道：“我们到长安后，第一件要办妥的事，是先要清除石之轩这障碍，否则一切休提。”

寇仲跨进灯火通明的内堂，雷九指、侯希白和阴显鹤三人围坐堂心圆桌，似乎正在争执。随在他身后的跋锋寒留在入门处，斜挨门廊，两手环抱，饶有兴趣地瞧着堂内四人。

寇仲来到侯希白和阴显鹤后方，探手搭上两人肩头，讶道：“你们吵什么？”

雷九指叹道：“我和小侯费尽唇舌，也不能说服他留在这里。”

侯希白苦笑道：“你与失散十多年的妹子重逢到现在有多少天？怎可贸然到长安冒险？你不为自己着想，也不要令小鹤儿担心。”

雷九指愈说愈气道：“问他非去长安不可的原因，他却死不肯说。”

寇仲移到三人对面坐下，上下打量阴显鹤好半晌，哈哈笑道：“我猜到阴兄非到长安不可的原因哩！”

阴显鹤立即老脸一红。

寇仲拍桌喝道：“我真的猜中了！”

远在堂门处的跋锋寒叹道：“阴兄中了寇仲的奸计啦。”

雷九指和侯希白恍然而悟，寇仲第一句纯是唬哄阴显鹤，而因他脸红的反应，推测出真正的原因。

侯希白明白过来，哑然失笑道：“有个这么好的理由，阴兄何不早说？还要令我和雷大哥烦足半晚。”

雷九指向寇仲竖起拇指赞道：“还是你行。因为纪倩要回长安去，所以阴兄忍不得两地相思之苦。”

阴显鹤颓然道：“我正是怕你们这样调笑我。”

足音响起，小鹤儿像一头快乐的小鸟般直飞进来，经过跋锋寒时还向他扮个可爱的鬼脸，气喘喘的来到寇仲旁坐下，说道：“我要随寇大哥到长安去。”

阴显鹤剧震色变道：“你不准去！”

小鹤儿立即双目通红，含泪瞧着阴显鹤道：“玄恕公子要为父报仇，我怎可以不出力？不要小看我，我很懂得如何打听情报的。”

“噗！”众人往大门瞧去，王玄恕泪流满面地跪在内堂进口处，悲切道：“少帅请准玄恕随行往长安。”

寇仲瞧瞧小鹤儿，又望望王玄恕，皱眉道：“玄恕快起来！”

王玄恕呜咽道：“请少帅先答应玄恕。”

寇仲抓头道：“我忽然感到很不妥当，究竟是因何而起？”

跋锋寒悠然走过来，说道：“少帅感到不妥当，是有道理的。这次长安之战，其凶险处不下于千军万马对决沙场，只是把场地搬进城内去，同时包括巷战和攻打宫城的激战。打仗就有打仗的规矩，绝不能含糊，否则我们将输掉这场决定性的大战。”说到最后一句，在小鹤儿另一边坐下。

寇仲拍桌道：“锋寒说话例不虚发，果是句句金玉良言。”

小鹤儿泪花滚动的往跋锋寒瞧去，问道：“什么是打仗的规矩？”

跋锋寒淡淡地说道：“首先是上令下行，我们有天下最善攻的寇仲，最善守的李世民，肯定可拟出最完美的攻防战略，可是若上有命令，而下面的人各有自己主张，什么战略顿成徒然。所以一切行动及每个人的任务，均须由少帅分派，你可提出意见，却必须由少帅作最后决定，不得异议，否则如何能发挥我们最大的战力？”转向王玄恕喝道：“玄恕公子还不起来？”

王玄恕剧震一下，垂首起立，惭愧地说道：“玄恕知罪！”

寇仲道：“玄恕放心，我定会让你有出力的机会，但不必斤斤计较是否能亲自手刃杨文干或杨虚彦，整体的胜利才是最重要。否则我们纵能脱身或取得一时的胜利，天下仍势成南北或关中关外对峙的局面，百姓还不知要受多少苦痛！个人的恩怨在这种情况下理该放在次要的位置。”

雷九指点头道：“理该如此！”

寇仲往阴显鹤瞧去，说道：“我们采取分批前往长安的步骤，我、老跋和小侯先行，弄清楚形势，然后轮到阴兄和纪倩姑娘到长安，玄恕该是最后一批入城的人，小鹤儿须留在这里，乖乖的待我们控制整个长安后，再接你去与阴兄和玄恕聚首。”

小鹤儿欲言又止，终不敢再有异议。

众人松一口气时，宋鲁来了。寇仲知他有密事要和他商讨，遣走王玄恕和小鹤儿，恭请宋鲁坐下。

宋鲁沉声道：“二哥已晓得此事。”

众人同时心中暗震，宋智是宋阀第二把交椅的人物，更是宋家内主战派的代表，他的同意与否关系极大。目光全集中到宋鲁身上。

徐子陵和师妃暄来到禅院山脚下，依依惜别。

师妃暄柔声道：“子陵晓得东大寺在哪里吗？”

徐子陵点头道：“就在玉鹤庵旁，我是在那里首次见李渊的。”

师妃暄道：“了空大师会在那里落脚，尽力助你们完成大事，只要你找到主持荒山大师，便可见到他。他的襌功已臻出神入化的境界，应可对石之轩有很大的威胁。”

徐子陵一呆道：“妃暄不打算到长安去吗？”

师妃暄俏皮地说道：“谁说过人家不去呢？不过妃暄要办妥一些事，始能起行，届时自然有方法见你徐子陵。”

徐子陵潇洒一笑，往后飞退，扬声道：“妃暄不用送了！长安城见！”

师妃暄瞧着他消失在风雪深处，掉头返回禅院。

宋鲁道：“没有人晓得大哥和他说过什么话。只知大哥把他召回去后，两人在磨刀堂内谈了个把时辰，接着二哥重返战线，与林士宏继续作战。”

寇仲松一口气道：“看来智叔该没有问题。”

宋鲁点头道：“应是如此。消息是玉致以飞鸽传书送来，还提到大哥有令，要我从宋家子弟和俚僚将士中精选一千五百人，与少帅军的精锐合组成长安之战的部队，这一千五百人首先要在忠诚上全无问题，其次必须是能以一挡百的好手。大哥还有提示，我们这三千精锐潜往关中，不可携带武器，以免暴露身份。”

雷九指欣然道：“这个包在我身上，我会为他们假造文件身份，以掩人耳目。”

宋鲁笑道：“何用大费周章，大哥已通知解晖，我们的人可获他发给的正式身份文件，扮作是巴蜀的商旅，如此更万无一失。”

寇仲喜道：“此中的细节，请鲁叔和雷大哥仔细研究，否则忽然间数千商旅从经汉中往关内的蜀道涌入去，教人看到仍是不妥。幸好人人武功高强，可攀山越岭，神不知鬼不觉的偷进去。”接着长身而起，说道：“明天起程的，现在回去好好休息，希望长安之战是中土最后一场决定性的战争。”又移到宋鲁身后，俯身低声道：“致致有否在信内提到小弟？”

宋鲁哑然失笑道：“差点忘了！她向你问好，这是破题儿第一遭。”

寇仲欢喜得哈哈大笑，心满意足的与跋锋寒和侯希白去了。

徐子陵朝洛阳的方向飞驰。

他曾多次在夜色掩护下潜赴洛阳，这次的感觉却特别不同，再不会有矛盾和犹豫，目标清晰明确，心底扎实。洛阳的灯火在风雪漫天的前方愈趋明亮，一队人马出现在前方丘坡上，徐子陵毫不迟疑的直迎过去，近三十骑发现他的踪影，奔下山坡驰至。

带头的是李靖，喜道：“子陵来了！”

双方在坡脚雪原会合，李靖与手下们甩蹬下马，在李靖指示下，四名亲兵为徐子陵换上唐军军服。

徐子陵问道：“情况如何？”

李靖道：“果如所料，皇上下诏召秦王返长安述职。”

徐子陵道：“有没有限制秦王回长安时带领的兵将人数。”

李靖道：“不但没有限制人数，还特别指示天策府的主要将领须随队返回长安，好让皇上当面论功行赏，李世勣也在名单上。”

徐子陵叹道：“这是要一网打尽。”

亲兵牵来战马，众人飞身登马，朝洛阳驰去。

《大唐双龙传》第十八册 终

大唐双龙传·第十九册

第一章 长安城图

第二章 贞观钱庄

第三章 未竟之愿

第四章 打响头炮

第五章 阵脚大乱

第六章 最后抉择

第七章 大唐国宾

第八章 一夜恩情

第九章 急转直下

第一章 长安城图

徐子陵随李靖进入洛阳宫城，直抵皇宫内苑，李世民早在书斋等待，见徐子陵到，大喜迎入坐下，其手下包括李靖在内，均退出书斋去。两人目光相触，均生出肝胆相照的亲切感觉。

李世民道：“我刚接到父皇诏书，着我返回长安，你们方面的情况如何？”

徐子陵道：“我们最少要两三个月的时间，才可完成潜入长安的部署，世民兄须拖延一段时日。”

李世民皱眉道：“时间无多，对我们颇为不利，尚有不到一个月，便是回暖融雪的时候。”

徐子陵沉吟道：“令尊因令兄成功荡平刘黑闼，故绝不会再容许世民兄带兵出征，而一天令兄未解决世民兄的问题，兼之塞外联军随时南下，令尊肯定不敢向少帅军用兵，所以如少帅军按兵不动，会形成南北对峙的僵局。”

李世民点头道：“只要你们摆出姿态全力攻伐林士宏和萧铣，长安没有人会生疑，且春季多雨，不利行军，到夏季发动北攻，合情合理。”

徐子陵道：“世民兄可拖延多久？”

李世民苦笑道：“一个半月是极限，那包括回程的时间在内。这个半月的时间会非常难挨。”

徐子陵道：“在这个半月内，世民兄必须忍辱负重，必要时我们可请解晖和四族公然宣布投向我们，那时令尊将更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关中将直接受威胁，杀你徒乱军心。故只会不断削减你的职权，清除世民兄左右的谋臣猛将。”

李世民道：“那已是令人非常头痛的事。而巴蜀投向少帅军，心理的影响比实质的影响大，因为若有预防，经汉中往关中的蜀道大不利行军，只要在扼要处设置重兵，来犯者势难越雷池半步。”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得世民兄提醒，巴蜀这着棋，确要好好利用，首先解晖得表明严守中立，以安长安上下的心，然后我们佯作声势，紧拖着关外你们的部队，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巴蜀宣布投向少帅军，令尊唯一对付的办法，是抽调长安的驻军往守南线，可大大减轻我们的压力。”

李世民动容道：“子陵此计不用费一兵半卒，非常巧妙。但我还有一个忧虑，就是以颉利和突利为首的塞外联军，据我们的消息，塞外联军的兵力仍在集结中，估计最终可达二十万至二十五万之众，如此实力，在中土包括我李唐和少帅军在内，根本没人有正面与之交锋的实力。”

徐子陵想起塞外军旅的精锐强悍，来去如风，倒抽一口凉气，如让这么一支部队杀进中原来，造成的破坏不堪想象，说道：“对此我们或可乐观一些。关键处仍在赵德言，一天世民兄未死，他会劝颉利耐心等待。而依目前的表面情况看来，杀世民兄已变成水到渠成的事，颉利应不会欠缺这点耐性的。”

李世民以过来人的身份摇头道：“塞外联军的集结虽由颉利和突利催生而成，但也会反过来控制和支配他们，令他们不得不以全体的利益、士气、意愿为重。即使他们没法置我于死地，入侵之事亦势在必发，没有人可改变这种形势。所以即使我能侥幸坐上帝位，这场与外族联军厮拼的硬仗仍是无可避免的，我们须及早预备，否则天下的纷乱将继续下去。”

徐子陵皱眉道：“照世民兄估计，颉利的等候期极限该有多久？”

李世民道：“将不出半年之期，由集结、训练、物资屯积到部署沿线的支持和补给，约要三至四个月的时间，此期间颉利会由梁师都之流出面，先攻陷边疆几座关键性的城池，为他们的联军开路。这次他们会吸取过往的教训，不会再逐个城池的去攻击，既费时又消耗人力和粮草，而会从太原直扑长安，把力量集中攻打长安城。只要长安失陷，整个关中的防御力势被动摇，那时他们可从容四出攻城掠地，巩固战争的成果。”

徐子陵感到整条脊骨凉飕飕的，说道：“若你们如今仍与我们势不两立，颉利确实大有可能成功。因你们必须布重兵于洛阳、虎牢和襄阳三大要塞，顾此失彼下，对方又有赵德言这位攻城的专家，长安区区数万之众，实难挡二十五万精锐的外族联军昼夜不停的猛攻。幸好现实并非如此。假如世民兄能在他们兵临城下前掌握大权，加上各地大军四面八方来援，说不定可一举粉碎颉利以后入侵中原的野心，那时世民兄可按部就班推动你不服者伐之，服者爱之，兼爱如一的对付外族政策。”

李世民点头道：“这正是妃暄与我谈话的核心，她指出这是我们最后一个机会，如错过了华夏将陷于万劫不复之局。”

徐子陵想起师妃暄，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微妙感觉。之前与师妃暄说话时，因心神全被她的仙姿美态吸引，有点糊里糊涂的，此刻离她较远，本是模糊的景象忽然清晰起来。师妃暄对他是真的动了仙心，且敢于直言不讳，让他们的精神之恋能真实地延续下去，直至永恒的尽极，假设永恒也不济至仍有尽头的话。这将永远是他和师妃暄间的秘密，即使亲近如石青璇或寇仲，他也永不会向他们透露箇中真相。他对石青璇的爱并无因此有半分减少，正如无损于他和寇仲间的兄弟之情。他会更全心全意，浑无罣碍的投入与石青璇灵欲一致的热恋去。生命至此，夫复何求？微笑道：“那时她仍未晓得我会去说服寇仲，世民兄当时肯定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

李世民朝他瞧来，双目散发着锐利的光芒，淡淡地说道：“那时我当然认为没有人能说服寇仲，何况在宋缺宁道奇两败俱伤之后。可是妃暄却认定她不会看错你，不会看错寇仲。我当时生出很奇怪的感觉，她对子陵仿似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虽然现在事实证明她的目光丝毫无误。”

徐子陵明白他的心意，哑然失笑道：“小弟是首次感到秦王在妒忌，不过这妒忌实在没有道理的。因为她对你的信任肯定比对我们更盲目，至少从没动摇过，而对我们尚要出动宁道奇，对吗？”

李世民一手搭上徐子陵肩头，叹道：“我将要失去两位兄弟，却多了你和寇仲，是我的福气，所以我不用向你隐藏心中的妒忌。因为大家是兄弟，且是同病相怜的好兄弟。不如我们喝两杯，横竖暂时无仗可打。”

徐子陵不解道：“什么同病相怜？”

李世民道：“妃暄就像天上的明月，只可趁她经过夜空之际隔远多看两眼，却永远只属于她自己，对她生出爱慕的男子汉们，只能把心意埋在心底里。日后不论我们如何成就千古不朽的大业，这生命中的遗憾将永远伴随我们，想想也教人黯然神伤。”

徐子陵终明白他意之所指，更明白自己并非和他患上同一症候，但当然不便揭破，且同意似的含糊地陪他叹一口气，岔开道：“我要立即赶赴巴蜀，与寇仲先一步潜入长安，希望可解决石之轩的问题。”

李世民呆看他片晌，颓然道：“子陵可否多陪我片刻，我忽然感到很痛苦，子陵待一会儿。”说罢走到门外，召来李靖，低声吩咐后回到书斋，在徐子陵旁坐下，叹一口气。

徐子陵还以为他仍为永远得不到师妃暄的遗憾失落，鼓励道：“世民兄若能令天下统一和平，是对妃暄奉上最好的一份盛礼。”

李世民摇头道：“自父皇入长安登基，这些年来我已习惯把心事隐藏，不让任何人看破我内心真正的感受。可是刚才和子陵说话，我竟感到可直话直说，非常痛快，但也勾起儿时的记忆；我和建成太子、齐王均是一母所出，少时关系密切，像现在和子陵般什么也可放肆无忌，想不到今天却要尔虞我诈，斗生斗死，岂无感慨？”

徐子陵明白过来，苦笑道：“俗语不是有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吗？有些事不宜多想，只可尽力去做。”

足音响起，李靖进来把一个方形锦盒奉上。李靖退下后，李世民在膝上打开锦盒，取出摺叠整齐的一份卷宗似的东西，把锦盒放在一旁几上，长身而起道：“子陵请过目。”

徐子陵好奇心起，随他移到书桌旁，瞧着他把卷宗打开，赫然是长安城的全图，精致至极，巨细无遗，以硃砂细笔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字，注明具军事用途各种建筑物的驻军和防御情况。此正为宋缺交付给寇仲的三大要务之一，现在展现在徐子陵眼下。

徐子陵大讶道：“原来世民兄早有准备。”

李世民从容笑道：“子陵勿要误会，在制造这张城图时，我从没想过会用来对付自己的家族。事实上这是我的惯性，所有重要的城池均着人精绘详图，否则如何能清楚自己所攻所守城池的强弱。”

徐子陵叹道：“这叫英雄所见略同，宋缺晓得可经由杨公宝库在长安城内发动巷战，第一件事是要寇仲潜入长安，绘成这么一张长安城图。”

李世民点头道：“坦白说，论争霸天下，若对手只是寇仲，而我又能兵权在握，我有十足信心可和他平分秋色，只看谁的运气好些儿。可是若有宋缺与他联手，我是没半分毫把握的，幸好如今不用再为此担心。”

徐子陵道：“现在长安城的情况是否已有改变呢？”

李世民肯定地说道：“改变谈何容易？这是长安城有效的防御布置，部分细节可作改变，整体布局未必能如此。我们是沿用和加强杨广的原有部署布置，由于杨广当年针对变生肘腋的心态，所以长安城是天下所有都城坚城中最有条件打巷战的城池。我还曾有个构想，就是当长安被围攻时，我们可故意开放城门，任敌人长驱直入，然后利用城内的防御，把入城的敌人一举歼灭，由此可见长安城防御力的一斑。”

徐子陵倒抽一口凉气道：“这么说，我们的人从杨公宝库杀出，动辄会遭全军覆灭的大祸？”

李世民点头道：“徒凭武力，此是必然的结果。但真正决定长安控制权的因素，要看长安城的守军和禁卫军有多少人是站在我们的一方，最具关键性在于谁能控制玄武门的禁卫军总部，那是唯一能同时箝制皇宫和外城的要塞。”

徐子陵道：“世民兄和禁卫军诸将领有没有交情？”

李世民苦笑道：“禁卫军四大统领，均直属父皇，不卖任何人的账，更头痛的是他们大多本属皇兄和皇弟的系统，经他们大力推荐与诸妃附和而登上这些要位，有起事来，绝不会站在我们的一方。”

徐子陵道：“那只余强攻一途。”

李世民道：“看来确是如此。”接着把城图摺叠好，送到徐子陵手上，说道：“子陵请把此图交给少帅，他察图考虑战术当比我更无顾忌和实际有效。坦白告诉你我在战场上从未遇过比寇仲更精于用兵、更大胆和创奇无限的人，他必能拟出最好的策略。”

徐子陵心中一阵感动，先不说李世民对他们绝对的信任，只从李世民肯承认寇仲乃战场上无敌统帅这优于他的长处，可见李世民具有知彼知己的目光和知人善用的优容度量，而这正是李世民能当好皇帝的首要条件。

徐子陵把这叠最珍贵能决定天下谁属和万民幸福的城图贴身藏好，忍不住问道：“世民兄对长安之战究竟有多少胜算？”

李世民沉吟片晌，苦笑道：“若照现在的情况看，我没有丝毫把握，但我的信心大半建立在我们的合作上。你和寇仲自出道以来，总能在不可能的情况下创造出近乎奇迹的可能性，和氏璧如是，杨公宝库如是，赫连堡之战和龙泉之困也如是。现在我们同心合力，里应外合，以奇制胜，说不定可创造另一次的奇迹，谁敢说那是没有可能的呢？”接着沉声道：“你们有何妙法对付石之轩？”

徐子陵道：“只有一个方法，是以身犯险，引他出来。唉！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因为石之轩是我们的头号心腹大患，若这几个月在我们部署未成之际任他在暗处冷眼旁观和自作主张，那我们的成败不是决定于我们的实力或策略，而是由他的心情好坏决定。”

李世民皱眉道：“你们如何以身犯险？”

徐子陵道：“我们打算再利用司徒福荣的身份，寇仲和我当然再化身为蔡元勇和匡文通，那时只有石之轩晓得我们的真正身份。”

李世民担忧道：“不怕被石之轩揭破吗？”

徐子陵道：“所以说是以身犯险，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以石之轩的为人，若摸不清楚我们的用意，该不会就那么揭破我们。现在石之轩被魔门各系的人联手排斥，杨虚彦更背叛他，使他的立场变得非常暧昧，此情况大利于我们。”

李世民点头道：“你们的计策一向胆大包天，走奇走险，真正的司徒福荣可包在我身上，我的人一直牢牢监察着他的动静，保证他不会干扰你们的大计。”

徐子陵欣然道：“世民兄确是仔细周详，我们可省去很多工夫。”

李世民道：“回想起来，颇有点鬼使神差的感觉。当日得知你们扮司徒福荣到长安对付香家，不知如何我竟生出全力为你们隐瞒之心，派人找到身在塞外的司徒福荣和一众从属，警告他若不得我的指示，不准返回中土。现在为安全计，我会把他们软禁，直至他的身份再无可供利用的价值。”顿了顿又道：“我还有个担心，自杨文干造反失败后，父皇命刘政道于长安城西建宏义宫，上个月终于落成，我怕返长安后，父皇会逼我迁往此座新宫。”

徐子陵心中一震，李世民一向居住的天策府是皇宫内的宫廷，位于中宫太极宫西邻，任何人攻打天策府，等于进攻皇宫，可是若迁往独立城西的新宫，整个形势会改变过来，攻打者不用因李渊在旁而投鼠忌器，对李世民更为不利，那还如何可拖延时间？

徐子陵道：“世民兄可坚拒不迁吗？”

李世民叹道：“若父皇以奖励我的军功为名，借此特降殊礼，我可出言拒绝吗？”

徐子陵道：“所以世民兄回长安后的日子将是步步惊心，非常艰苦惊险，我们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灵活应变。”

李世民搭上他肩头，笑道：“只好如此，和你谈话后，我的心情好多了！能与你们并肩作战，实是生命中最大的乐趣。以前偷东溟夫人账簿时早有此感觉，应付杨文干之乱也是苦中带乐，这回大家再无心病，就让我们携手交心，共创美好的将来。成大事者，哪能斤斤计较个人的喜恶苦乐，子陵放心回去告诉寇仲，我们在长安城见。”

徐子陵告别李世民，离开洛阳三天后，在淮水约定地点登船与寇仲等相见，由徐子陵详述与李世民见面的情况。烛光映照下，徐子陵取出长安城图，摊平在舱厅的圆桌上，寇仲三人同时动容。

侯希白俯首细察，赞道：“李世民手下确实人才济济，这是出自第一流图匠的妙手，精准至一成不差。咦！书写者该是房玄龄和杜如晦，你们看有两种不同的字迹，我认得他们的字迹。”

房玄龄和杜如晦乃李世民天策府中声名最着的谋臣，由他们两人落笔写成，合情合理。

跋锋寒道：“这么说，此图该只李世民和有限几个亲信晓得，否则不会劳动像房杜如此身份地位的人耗时费力去作此苦差事。”

寇仲皱眉道：“李小子不是说过长安外城和皇宫的防卫是依时轮替，其中情况只有禁卫统领晓得吗？”

徐子陵微笑道：“换汤不换药。不住变替的只是负责的将领和轮值的时间，而万变不离其宗，固定的关防要塞门镇是不会改变的。”

跋锋寒伸指点在皇宫北大门玄武门的禁卫军总部道：“李世民说得对，玄武门是长安城最重要的军事要塞，现在更成了进入太极宫的两个入口之一，一天玄武门未落入我们手上，长安的控制权仍在敌人处。”

侯希白道：“长安街道的布局有如一个大棋盘，街道只有东西向和南北向，前者有十四条大街，后者十一。最重要的当然是朱雀大街，起端于外廓城的明德门，贯通皇城朱雀门直抵宫城的承天门，位于皇城的一段又称天街，接连分隔宫城和皇城的横断广场，若我们兵力足够，只要能控制玄武门和整条朱雀大街，长安就有一半落入我们口袋里。”

徐子陵苦笑道：“若要控制整条朱雀大道，我们至少要三万人才成。”

寇仲摇头道：“不！照宋缺估计，须六万人才有机会赢得此仗。”

侯希白色变道：“杨公宝库的藏兵极限是三千人，加上李世民的玄甲亲兵，顶多是六千之数，以这微薄的力量发动兵变，不是以卵击石吗？”

跋锋寒微笑道：“若没有李世民站在我们这一方，且是由他配合接应，我们肯定是以卵击石。幸好李世民在唐室的臣将与人民心目中地位崇高，加上我们寇少帅的威名，将合成强大至超乎我们想象之外的凝聚力和号召力，只要我们好好利用此点，在兵变前进行分化之策，必收奇效。”

寇仲把位于城图右上角总论全城兵力分布的一段文字念念出来道：“宫城内有左右龙武军、左右神武军、左右神策军，统称宫城六军；加上皇宫禁苑的左右羽林军、左右神威军，总称左右十军，合而成禁卫军。我记得常何管的是左羽林军，难怪当时他争这位子争得那么激烈，原来是直接守护太极宫的四支部队之一。十军每军二千人，合起来是二万人，若没有奇谋妙策，只这十军就教我们吃不消。唔！这城图非常管用，我们要好好推敲研究。”

跋锋寒仍在仔细看图，皱眉道：“长安城防的严密，肯定是中原诸城之最，大城门长期有百人驻守，小城门二十人，以十六卫逡巡全城，昼夜不息，只要我们库内的伏兵现身，他们会立即警示全城，并以雷霆万钧之势从四面八方杀至，把我们彻底击垮。”

侯希白指着左下角的补文，说道：“这段说的是戒严的情况，在必要时施行，由承天门的暮鼓指引，暮鼓响起，各处街鼓和应，八百声内，行人必须回归所属里坊内，关闭坊门，禁绝夜行，除非持有官发文牒。”

徐子陵道：“这是一个令人头痛的问题，另一头痛的事是秦王可能会被迫迁往城西宏义宫，使他远离皇宫，不但大不利我们行动，更成为敌人在火器相助下明显的进攻目标。”

寇仲伸个懒腰笑道：“我们天生是辛苦命，每次均处在敌强我弱，以寡敌众的劣势下，以不到六千人对抗三万人，还不计城外的驻军。不过这正是趣味所在，如何在这种压倒性的劣局中求胜，就要看我们兄弟的本领。”

跋锋寒道：“我们定要将打击面尽量缩小，否则纵然得胜，大家却是伤亡殆尽，元气大伤，那时如何应付颉利的联军？”

寇仲点头道：“说得对，我们睡他娘的一觉再说，明天午后该可抵飞马牧场哩！”

听得寇仲、徐子陵、跋锋寒、侯希白来访，商秀珣率领大管家商震、四大执事梁治、柳宗道等出迎，当然更少不了与寇徐熟稔的骆方，给足他们面子。迎进牧场后，商秀珣在书斋接待他们，尽显她与寇仲和徐子陵与众不同的亲密关系，从另一方面看更似表明她和宋师道有进一步的发展。

招呼的是由馥大姐领导包括小娟在内的侍女团，宽敞的书斋闹哄哄一片，商震等晓得他们无事不登三宝殿，均知趣的告退，留待晚宴席上再叙旧情。当年两人从花园的另一边朝这里遥观赞叹，到此刻坐在斋内，从近处看“五伦之中自有乐趣；六经以外别无文章”的对联，自有一番人事变迁，世事无常的感慨滋味。

寇仲捧着小娟奉上的香茗，忍不住向坐于主位的商秀珣问道：“宋二哥呢？”

商秀珣没好气地横他一眼，微嗔道：“你究竟是来找我还是找他呢？”

寇仲饮一口热茶，动容道：“我从未喝过这香浓恰到好处的佳茗。”又微笑道：“正确点说，该是来找你们才对。”“你们”两字他特别加重语气作强调。

徐子陵、跋锋寒和侯希白均目不转睛注视商秀珣的反应，因这是寇仲试探她与宋师道最新发展的投石问路招数。

商秀珣立时霞生玉颊，先偷看徐子陵一眼，岔开道：“你们怎来闲暇分身到访，目前形势不是非常吃紧吗？少帅该晓得我必须遵从祖上遗训，不会介入外面的纷争去。”

寇仲挤眉弄眼的向她打个眼色，商秀珣会意，着馥大姐诸婢退往斋外候令，接着道：“有什么事要如此神秘兮兮的？”

侯希白蓦地起立，移到挂在东壁的一张书法挂轴前观赏赞叹道：“宋二哥的字原来写得这么好，挥洒自如，于狂放中隐含严谨法度，非常难得。字好诗更佳’长天一色渡中流，如雪芦花载满舟；江上丈人何处去，烟波依旧汉时秋。不论写景写情，均是妙笔。”

商秀珣掩不住心中喜意，欣然道：“这书轴挂在这里好不好？”

寇仲和徐子陵顿然放下心事。商秀珣与宋师道显然如鱼得水，只要让他们有机会相处下去，确是天打雷劈也分不开他们。商秀珣再也不寂寞了。

侯希白尚未回答，寇仲早抢着献媚道：“不可能有更好的啦！相配得简直是天作之合。”

商秀珣被他这语带双关的话逗得连耳根都红透，神情动人至极点，看得刚别过头来的侯希白一时没法把头转回去。这位美人儿狠狠白寇仲一眼道：“你若再胡言乱语，不管你是少帅老帅，一律以我的家法伺候。”

寇仲眉开眼笑道：“美人儿场主请息怒，言归正传，我们这次来是要向我们的头号红颜知己报告最新的情况，场主明鉴，事情有变。”

商秀珣得寇仲尊称其为“头号红颜知己”，立即改嗔为笑，旋即闻得事情有变，茫然道：“什么事情有变？”

寇仲扮作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与李世民那小子化敌为友，还准备……”

商秀珣俏脸倏地转白，骇然道：“勿要说笑，我刚拒绝向李渊提供战马，你却来向我说已与唐室修好。”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商场主勿要误会，小人等只是要把李世民捧上帝座，而非要向李渊投降。”

商秀珣稍松一口气，皱眉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待到寇仲解释清楚，商秀珣一对美眸眨也不眨地瞪着寇仲好半晌后，点头道：“这确是对天下最有利的做法，难得寇仲你说收便收，且看来还比以前快乐多了。唉！秀宁怎么办才好呢？”

众人明白她最后一句话的意思，若李世民与家族决裂，李秀宁势处于夹缝中，左右为难，而不论哪一方胜出，均会使她心痛欲绝。馥大姐此时一阵风般奔进来，话道：“宋二公子回来哩！”

她往外出迎时，神采飞扬的宋师道飘然而至，长笑道：“我真会挑回来的时间吧！早点迟些均不成。”

商秀珣喜滋滋地道：“他们有惊天动地的大事要告诉你。”

宋师道一派自然的在与四人相对的商秀珣旁边太师椅坐下，微笑道：“爹已告诉我此可震惊天下出人意表的变化和转机，寇仲你做得很好，提得起放得下，这才是真正的英雄了得。”

众人恍然，原来宋师道是赶返岭南见宋缺，不用说是向宋缺请罪和求取他对与商秀珣婚事的同意。

寇仲哪肯错过机会，正容道：“我们这回专程到牧场来拜见场主，除报告近况外，更重要的原因是……是怕宋二哥害羞不敢向场主开口求亲，所以由我们代劳，聘礼就是飞马牧场以后的和平安逸。”

商秀珣终招架不住，红晕透颊，大嗔道：“见你寇仲的大头鬼！我没时间和你胡扯！”说罢挟着一股香风又羞又喜的撇下他们溜到外面去。

剩下五个大男人，你眼望我眼，均有种打自心底涌起来的欣悦。

宋师道叹道：“多谢你们！特别是子陵，到此刻我才深切体会到你劝告背后的真正含意。”

侯希白讶道：“子陵你对宋二哥说过什么话？”

徐子陵欣然道：“迟些告诉你，唉！坦白说，我是不会说出来的。有些话在某种情况下，可如流水般涌出来，换成另一种环境，则怎么也说不出口，我向宋二哥说的那番话，就是这一类的东西。”

侯希白喜道：“那我更想知道，肯定非常感人。”

寇仲清清喉咙，说道：“不要岔远，我们这次来本是要请二哥出山，但现在我打消这念头，今晚大家开开心心的吃顿饭，明天我们便走。”

宋师道淡淡地说道：“若我因一己的快乐而不顾中土未来的和平幸福，你们说秀珣会怎样看我？不要有任何顾虑，大家有福同享，有祸同当。在回程途中，我到小谷吊祭过君婥，为她的碑石刻字，若想知道我刻的是什么，你们到小谷拜祭君婥自会晓得。”

当晚黄昏，飞马牧场大堂内筵开十席，牧场内稍有身份地位的人均出席，包括寇仲和徐子陵当年当下人时的死对头兰姑，现在当然对他们逢迎唯恐不及，而寇徐对她也是特别礼敬客气。商秀珣显然心情佳美，毫不避嫌地与宋师道双双向各人敬酒。

宴后众人各自回房休息，寇仲则把徐子陵扯着，说道：“我们远道而来，好应去拜祭鲁大师，感激他对我们的栽培，告诉他全赖他老人家设计的地下兵库，天下始有和平统一的希望。”

徐子陵早有此意，二话不说的随他朝后院走，沿途的侍卫只对他们恭敬施礼，没有半句说话。

又是一个繁星满天的晴夜，只是远近山头换上雪白的新装，园中的树木结满冰挂。四周静悄无人。两人旧地重游，想起往昔的情景，大生感触。后院充盈着芬芳清新的空气，冷得教人安宁舒适，后山水瀑的亲切熟悉声音隐隐传来，他们并肩沿迂回曲折的廊道漫步。

寇仲道：“大自然真奇妙，为何水的源头均是从高山流下，且是终年不竭？这问题恐怕天下无人能解答，水性向下，却是始于高处。”

徐子陵仰望星空，叹道：“我们不明白的事多着哩！例如什么是开始？什么是终结？苍穹是否有尽头？尽头外是怎样的地方？”

说着说着，两人步至竹林后尽处崖沿的方亭。左方正是通往鲁妙子小楼的碎石小道。

寇仲道：“我从未像此刻这般忘忧无虑，宋二哥与美人儿场主的有情人终成眷属，陵少又有着落，我更不用硬着头皮去当他劳什子的皇帝，老天爷总算有点良心。”

徐子陵道：“我们应谢天谢地才对。自你这小子要争什么霸后，我们从此没有安乐的日子，幸好事情终到达最好和最后的阶段。”

寇仲道：“你好像比我更有信心的样子。事实上只一个石之轩，足可教我们一败涂地。你不是说他再无破绽吗？有破绽的石之轩已令我们数次险死还生，没有破绽的石之轩会是怎样的情况呢？”

徐子陵道：“若非要对付石之轩，何用劳烦宋二哥？我也不忍心这么做。唉！或者你不会相信，在我心中，石之轩当然是心狠手辣的人，可是他的不择手段，却并非因他是天生邪恶之徒，只因他想统一魔门，进而统治天下。假若我这想法是正确的，那他该非不可理喻之辈。当他看清楚自己没有机会，破坏我们只便宜赵德言或杨虚彦，他大有可能放我们一马。”

寇仲苦笑道：“我的确很难想象他是这样一个人，他既能狠下心肠害死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当然也可能害任何人，包括你和我在内。”

徐子陵沉声道：“他若真是没有人性的人，该不会因害死碧秀心致精神失常。当他见过青璇后，说过一句奇怪的话，是要向碧秀心认输，所以我认为事情尚有转机。他说毕这句话后，我再感觉不到他的破绽。”

寇仲露出深思的神色，说道：“你把此事说出，使我开始感到你的看法有事实根据。若你是石之轩，在现在的情况下可以做什么呢？他既放过婠婠，更没有任何杀自己女儿的意图。魔门诸系肯定视他为叛徒，连一向崇拜他的安隆亦已背叛他。”

徐子陵道：“若我是他，会万念俱灰，但石之轩肯定是坚毅不拔的人，不会轻易罢手。”

寇仲道：“自祝玉妍逝去，魔门最大的派系阴癸派陷于分裂，边不负且被老跋干掉，席应又丧于你手上，事实上魔门已面临散亡覆灭的命运，至少是元气大伤。仅余者只有依附突厥的赵德言和依附李渊的杨虚彦、尹祖文之辈，就让我们在长安一次把所有问题解决掉。只要剔去石之轩这障碍，其他的我均有办法。”

徐子陵目光投往对崖飞瀑，沉声道：“石之轩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我们很快会有答案。”

寇仲搭上他肩头，往碎石小道走去，心中忽然浮现可达志的面容，佳美的心情立即不翼而飞，只余无限的愁绪伤情。

翌日四人离开飞马牧场，南下长江，经三峡入蜀，宋师道则往梁都去，与雷九指和被召来的任俊会合。表面上，除南方宋家军猛攻林士宏的战争外，中土处于短暂的休战状态，暗底下，为长安之战的准备工夫，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得到宋缺支持，四人在回程途中，废寝忘休的拟定全盘计策，其中最重要的一环，是彻底破坏魔门遍罩南方的情报网。这本是没有可能办到的，可是在得到香家那批账簿后，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香家各地头目的身份全体曝光，其中不少人因顾忌寇仲逃往北方的，则由李世民负责擒人，再秘密送往梁都，由宋鲁方面严刑伺候，从被擒者藤连瓜、瓜连藤的追查下去，紧咬不放，直至香家在关外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另一个打击的目标是向魔门提供火器的海沙帮，其生存之道，是在众霸争峙的形势下左右逢源，现在此一对海沙帮有利的形势再不复存，在竹花帮的协助下，少帅军的水师由陈长林亲自指挥，对以游秋雁为首曾称雄一时的海沙帮展开围剿。

当寇仲等抵达长安之际，香家在关外的情报网彻底崩溃。在一段长时间内，长安在情报供应上，特别是有关南方情况的消息，只能倚赖由李世民设立、庞玉领导的情报网提供。此事至为关键，李世民会令李渊、建成一方误以为寇仲、徐子陵等仍在南方进行统一的战争，大利他们潜入长安活动。另一方面雷九指通过平遥的自家兄弟欧良材营造种种司徒福荣设立新业务钱庄的假象，这回有李世民派人出头与平遥商接洽，更是水到渠成，使司徒福荣重返长安一事不会令人生疑。因为做飞钱生意的总钱庄，理所当然该设在长安。此时海沙帮更是七零八落，四散逃亡。陈长林在云玉真的协助下，于九江生擒游秋雁和一众海沙帮头领，押返梁都囚禁，拷问有关与梁师都的瓜葛。

杜伏威亦不闲着，兵分两路，分别驻重军于九江和竟陵两郡。前者是兵迫萧铣，教他不能分兵往援林士宏；后者虚张声势，佯作攻打洛阳南方最重要的军事重镇襄阳，摆出与李世民势不两立的姿态，且可予李世民延迟返长安的借口。另一方面，寇仲遣密使往见高开道的头号大将张金树和山海关的霸王杜兴，着他们勿要投降，因为形势会出现新的变化，通知他们李建成和李世民均会返回长安。

一切部署妥当，四人从秘道潜入杨公宝库，燃亮四盏壁灯。跋锋寒和侯希白尚是首次踏足这由鲁妙子设计的地下战库，均叹为观止。

四人在摆满兵器的其中一个地库检视，跋锋寒取出一张弩弓，赞道：“这是上等的强弩，难得经过这么多年，仍如新制般，可见在保养上的工夫非常到家。”

侯希白一屁股坐在一个兵器箱上，悠闲地说道：“终抵长安了！在司徒福荣抵达前，我们可做些什么事情来散心？”

跋锋寒笑道：“我会提议杀几个人来祭旗，喂饱我的偷天剑又或射月弓。”

寇仲悠然自得地蹲在另一个兵器箱上，摆出地痞流氓的无赖样子，哑然失笑道：“老跋你不要胡来，我们到这里不是杀人放火捣乱一番然后溜之夭夭，而是争取最后的胜利。且要视长安为自己的城池，只是暂时仍由敌人控制。长安受的伤害愈少，我们反击颉利的力量愈强。这几天我一直在动我的小脑袋，看如何能打赢一场局部有限的战争？那须是决定性的，而非波及全城的激烈巷战，因那是我们的实力有所不逮的事。”

徐子陵在侯希白旁坐下，瞧着寇仲道：“首先我们要营造出局部战的条件，唯一的办法，是分化建成、元吉的班底，争取李渊直辖将领大臣的支持。在正常情况下这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但我们和李世民联手，则是另一回事。至少此为从未出现的新形势，非像以前李世民一面倒的难有作为。”

跋锋寒放下弩弓，沉吟道：“要说动任何一个将领大臣，不得不暴露我们与李世民的秘密，此事非常危险，一个不好，我们或仍可生离长安，李世民和他的手下却休想有人能善终。”

寇仲胸有成竹道：“既有目标，我们自可以安全的手法达致。”

跋锋寒摇头不同意道：“不论什么手法，均有泄密的可能性，这个险不值得冒。”

寇仲道：“还有一件事忘记告诉你们，在李渊最亲信的大臣中，有位是我们的人，严格说该是我未来岳父的人，就是封德彝。”

三人同告动容，因为封德彝不但是李渊的人，更与李建成关系密切。

寇仲道：“陵少和他熟稔些，就由陵少去见他，问清楚现今的情况，也告诉他我们最新的形势，他会告诉我们谁人可被收买，谁人无须费工夫。”

侯希白点头道：“只要不是眼盲耳聋，不明天下大势者，否则就该知李世民是大唐唯一的救星。而李渊的耽于逸乐、倒行逆施，李建成的勾结突厥人，李元吉的卤莽不智，无不是对我们的有利条件，有志者看到我们形势大好，肯定有人会弃暗投明的。”

跋锋寒也再没话说。关键处是在寇仲对李世民的支持，若李世民被干掉，李唐还要应付寇仲的少帅军和如狼似虎的突厥狼军，可是若支持李世民登上帝位，天下立告统一，可以全力与塞外联军周旋。

徐子陵道：“我们何不一起去见封德彝？”

寇仲道：“这叫分工合作，你去见封德彝，我去会佳人，做指挥的便有这好处，可分派最写意的任务给自己。”

侯希白好奇问道：“哪位佳人？”

寇仲斜兜徐子陵一眼，悠然道：“当然是沈落雁沈美人儿，唉！陵少，我是为你好，不想你们旧情复炽，干柴烈火下弄出事来。”

徐子陵没好气道：“请闭上你的狗嘴。”

跋锋寒失笑道：“你们两兄弟各有着落，我和小侯难道要在这里呆等吗？”

侯希白笑道：“不如我们到上林苑消磨时间如何？”

寇仲道：“我是公正无私的，小侯负责到陈甫处典当你最值钱的字画，安排福荣爷来长安开钱庄的事宜。老跋负责去踩池生春的场子，最好是找到杨文干的藏身处，做些杀人放火前的准备工夫。”接着双目杀机大盛，沉声道：“有个人是我们必杀无赦的，就是出卖刘大哥的诸葛德威，若不是他，刘大哥顶多是艰苦些，不会把命送掉。”

徐子陵潜入守卫森严位于布政坊的封府，凭着超凡的灵觉避过巡犬和封府家将，再从建筑学的角度判断出封德彝起居的宅院，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仍透出灯光的书斋，当他透窗认出封德彝伏案埋首卷牍的背影，也不由得感到自己潜踪匿迹方面的造诣突飞猛进。曲指叩在窗框，依宋鲁告诉的暗号打招呼，以免不必要的误会。

封德彝剧震一下，别转头来，徐子陵灵巧的穿窗而入，施礼道：“徐子陵拜见封老。”

封德彝长吁一口气道：“是子陵我便放心啦，因不用担心你泄露行藏，也只有徐子陵和寇仲才能在长安来去自如。请坐！”

徐子陵在一角坐下，即使有人从窗外望进来，仍不虞见到他。

封德彝在他旁坐下，点头道：“小心点总是好的，这时候没有人敢到书斋来惊扰我。”

徐子陵微笑道：“当日封老是否一眼看穿我是谁呢？”

封德彝淡淡地说道：“子陵终于醒觉。”接着双目射出锐利神光，说道：“少帅有没有同来探路？听说你们要绘制一幅长安城内的防御图，此事颇不容易。”

徐子陵道：“事情有变，我们已得宋阀主点头同意，决定全力把李世民捧上帝座，让统一和平能立即实现。”

封德彝猛颤一下，双目射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沉声道：“果有此事？”

徐子陵恭敬道：“子陵怎敢诓你老人家？”

封德彝仰望梁柱，说道：“你们凭什么说服宋缺的？”

徐子陵把事情详细道出，包括杨公宝库的秘密、慈航静斋的介入、宋缺与宁道奇的两败俱伤、李世民决心叛出家族，不敢有任何隐瞒。因为在现今的情势下，能得封德彝的全力支持是至要关键。

封德彝听罢露出深思的神色，最后叹道：“这确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没有人比李世民更有做皇帝的资格，不过要达成此事并不容易，即使宋缺亲临，以六千兵力试图控制长安，仍是赢面极少。原来杨公宝库尚有真假之别，真教人意想不到。”

徐子陵道：“所以我们必须先分化敌人，在这方面愈成功，我们的阻力会愈少。”

封德彝沉吟道：“我明白子陵的意思，不过要收买对方的人，须冒极大风险，动辄令秦王身败名裂。不过却非没有可能，李渊一意孤行处死刘文静，弄得人心惶惶，怕李渊快要像汉高祖般鸟尽弓藏，诛杀立国功臣，此事容我细想。”又皱眉道：“你们有否想过从汉中经蜀道大举入侵，兵临城下里应外合的攻陷长安，如此不是更有把握吗？”

徐子陵坦然道：“这是曾想过却又推翻的计划，因为如此一来征服天下的将变成寇仲而非李世民，且长安必元气大伤，若塞外联军闻信立即南下，我们恐反击乏力。所以希望以一场政变代替惨烈的激战，定要把双方的伤亡减至最低，对李世民的政权才会更有利。”接着又不解地说道：“李渊是懂军事的人，难道看不穿颉利的野心吗？塞外联军正大举集结，中土只要是有血性的人该不会视若无睹，无动于衷。”

封德彝苦笑道：“我愈来愈不明白李渊，可能是被接二连三的狂胜冲昏脑袋，他的想法是要在胡人南来之前，解决李建成和李世民间的纷争。”

徐子陵一呆道：“人道虎毒不食儿，难道李渊真要杀自己的亲儿？”

封德彝沉声道：“那要看李世民是否屈服，假设他肯交出兵权，解散天策府，李渊或肯留他一命，否则必杀之无疑。诛杀刘文静正显示李渊在此事上的决心，试问在这情况下，谁敢为李世民说半句好话？”又哑然失笑道：“直至此刻，天下谁能奈何寇仲和徐子陵，我实在不用太担心，子陵可详细说出你们的造皇大计，看看我可如何配合？”

徐子陵轻松起来，晓得终得到这李渊身旁的大红人全力支持。

寇仲伏在与皇城只隔一条安化街颁政坊的李世勣将军府的后花园暗黑处，大叹倒霉。沈落雁并不在府内，照李世民所说，她该于十多天前从开封返抵长安，所以她该是外出未返。以沈落雁的作风，今晚不回家毫不稀奇。他该不该等下去呢？

正犹豫间，心生警兆。寇仲立即收敛一切能引起高手感应的因素，往院墙瞧去，一道娇巧的黑影迅如鬼魅的从墙上现身，瞬即投往院内大树积雪的横枝，足尖轻点，于没半点积雪泻落的情况，几个起落，没进乌灯黑火的沈落雁香闺去。寇仲看着一身夜行装束，头脸被黑布罩掩盖的不速之客，心中生出似曾相识的感觉，一时仍猜不到是哪位认识的人？却又隐隐感到并不难猜，武功高强至此的女子，天下屈指可数。想到这里，心底倏地浮起独孤凤的芳姿，她正是这种娇小玲珑的体态，她显然是因杀兄之恨到这里来寻沈落雁晦气，不过她的情报掌握肯定不到家，竟不知沈落雁不在家里。

忽然独孤凤穿窗而出，毫不停留的循旧路离开，一切恢复原状，似从没发生过任何事。寇仲大感不妙，忙从藏身处闪出，眨眼工夫置身沈落雁香闺内。他环目扫视，最后目光凝定床上摺叠整齐的锦被处。举步走去，倏地一道金光从被下窜出，往他咽喉射至，快如电闪，仿如高手出招偷袭。寇仲早有防备，右手一探，把射来的东西捏个正着，化成一条长约半尺的小金蛇，缠上他的手，蠕动挣扎。

寇仲低头审视仍不住吐信的小金蛇，暗呼厉害。此蛇肯定是极毒之物，见血封喉，倘沈落雁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家，满心以为可上床休息，毫不提防下，大有机会着道儿。她可不像他和徐子陵般不畏剧毒，若就此玉殒香消，事后小蛇溜去无踪，纵有怀疑，也很难算到独孤家身上。独孤凤不是情报有误，反是掌握精确，晓得沈落雁不在家中。由此寇仲推断得沈落雁应是正在回家途中，否则若沈落雁彻夜不归，遭毒蛇咬噬的将是来打扫的无辜婢女。寇仲送出真劲，小金蛇登时了结。寇仲往床沿坐下，前院传来车马入门的吵声，他随手一挥，金蛇丢到一旁小几上。

寇仲毫不客气的往大床躺下，闭目静候。好一会儿足音传来，认出只有沈落雁一人的足音，心中不由得一阵感触。沈落雁虽放弃戎马生涯，终是习惯江湖生活，换过是别的贵家小姐，即使三更半夜回来，不侍婢成群挨更抵夜地来伺候她才怪。而沈落雁肯定不喜欢这调调，她的将军府就像她以前在荥阳的故居，防卫松散，致独孤凤可如入无人之境的来害她。“咿呀！”先是闺房外门被推开，接着沈落雁推门而入，发出一声轻呼。

寇仲悠然从床上坐起来，笑嘻嘻道：“美人儿军师你好！”

沈落雁抚着胸口，一副惊魂甫定的动人模样，目光投往几上金蛇，横他一眼，移步燃亮挂在一角的宫灯，就那么脱掉御寒的棉外袍，显露出优美迷人的身材，皱眉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要这么色迷迷地盯着人家好吗？你若真要看，我可以给你看个够。”

寇仲暗吃一惊，沈落雁一向任性，纵使成为李家之妇，仍不改其性。再不敢作刘桢平视，正容道：“我碰巧见到独孤凤把这条小金蛇藏到你的被子内，故代为清理。你在干什么？”

沈落雁满不在乎懒洋洋的在解襟口的钮子，耸肩道：“你仍是那么糊涂，回家当然要换衣服嘛，否则怎睡得舒服，快脱掉你的脏靴子，你弄污人家的床呢。”

寇仲吓得别过身去面向另一边，叹道：“不要引诱我，男人在这方面都是脆弱的。”

沈落雁嗔骂道：“没胆鬼！”

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在后方响起，寇仲首次怨恨自己的想象力过于丰富，更想不到会遇上这么香艳的场面，暗忖该由徐子陵执行这任务才对，至少他的定力远胜自己。

封德彝听毕徐子陵的陈述，沉思片刻，说道：“你们假扮司徒福荣一行人的事，除关乎石之轩的问题外，其他该没有问题，因直到此刻仍没有人起疑心。不过定要设好应变计划，如被揭破，可迅速逃遁。”

徐子陵恭敬答道：“封老可以放心。”

封德彝道：“建成和元吉会分别在这几天回来，李渊对秦王的拖延，曾大为动气，不过也无可奈何。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杜伏威蠢蠢欲动，秦王要对此安排妥当后回来，李渊实难以怪责，但肯定令他们父子关系更为恶劣，因为早有先例可援。”

徐子陵明白封德彝指的是洛阳之战后李渊曾连续下诏令逼李世民返回长安一事，当时如非李元吉对抗刘黑闼失利，不得不起用李世民，李世民可能早下场凄惨。

封德彝道：“在内廷里，支持秦王的只有一个李神通，外廷则有萧瑀和陈叔达，不过他们因刘文静被诛，变得噤若寒蝉，幸好这三个人全是忠义之辈，若晓得情况变化，我有把握代秦王说服他们。”

徐子陵摇头道：“封老实不宜插手，一来李神通等会怀疑你代李渊试探他们，只要我们晓得他们是可争取的人便足够。”

封德彝点头道：“子陵的话有道理，因为我一向被视为拥太子派的人。”

徐子陵问道：“裴寂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封德彝道：“他是李渊近身大臣中最懂见风使舵，逢迎李渊的人，拥太子派的人唯他马首是瞻。刘文静被诛后，他的势力更为坐大，与尹祖文狼狈为奸，有时我也不明白并非愚蠢的李渊，为何竟一面倒的倚重他们。”

徐子陵记起尹祖文为李渊安排的娱乐勾当，心中自然明白，暂不说破，问道：“为何李建成看不到勾结突厥，乃引狼入室之举，最后是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

封德彝微笑道：“你即使问李世民，他也无法予你答案。此实为李建成一石二鸟之计，若颉利入侵，李建成会乘着大破刘黑闼的声势，奏请李渊准他亲自督师抵御，且因突厥实力强横，唐室自须尽起精锐，李世民手下的玄甲精兵和天策府诸将均会被其征用，这等于变相的褫夺李世民的兵权，令他变成一介匹夫，任由宰割。”

徐子陵皱眉道：“李建成既有此心，为何仍重用可达志，更邀毕玄到长安来？”

封德彝道：“照李建成向李渊的解释，是认为突厥人到中原来是志在掠夺财帛女子，所以只要和颉利保持良好的关系，颉利入侵时可用财帛女子予以打发。请毕玄到长安便是在这心态下作出的结果，建成更深信赵德言可影响颉利，令他收受大礼后退返塞外。”

徐子陵愤然道：“我现在再也不怀疑李建成是祸国殃民之徒，李渊竟没有自己的判断和主见吗？”

封德彝苦笑道：“这要看李渊肯相信哪一方面说的话。当日刘武周伙同突厥兵入侵，建成和妃嫔党为贬低世民的军功，曾把突厥人说得一钱不值，所以李渊并不太把突厥人放在心上，以为可软硬兼施的把他们打发回去。”

徐子陵皱眉道：“李渊不知道李元吉被宋金刚打得大败而逃吗？”

封德彝叹道：“李渊身处大后方深宫内，左右小人女子环绕，致耳目失灵。李元吉之败，建成可说成是世民在补给后援上做手脚，最后责任仍落在世民身上。”又叹道：“在宫廷斗争上，世民拍马也追不上建成，一来他有魔门全力支持，更因世民长期领兵在外。现在太子妃嫔党把打击的目标，全集中在杜如晦和房玄龄两人身上，制造诸般谣言，说他们唆使世民，令他生出异心，密谋造反，情况非常不乐观。若我们没能实时想得良谋对策，他们两人肯定首先遭殃。”

徐子陵此时对内外宫廷的斗争，掌握到一个清晰的轮廓，与封德彝定下联络的方法后，悄悄离开。

灯火熄灭。沈落雁先探手搂他脖子，在他左右两颊各亲一口，低笑道：“我是光着身子的！”

在寇仲瞠目以对下，她爬上榻子，就在寇仲眼前玉体横陈，还伸个诱人之极的懒腰，那娇慵乏力的模样，说有多动人就有多动人。

寇仲见她是穿上睡服的，只是虚言唬吓，开他的玩笑，跳到咽喉差点令他窒息的心儿才降回原位，苦笑道：“大家是老朋友了！我更非坐怀不乱的君子，不要耍我好吗！”心中不由得想起也常是如此作风却不知去向的婠婠。

躺在他身前的沈落雁斜目兜他一眼，说道：“为何不是子陵来见我呢？”

寇仲叹道：“因为他比我更没定力，生怕会掉进你的温柔陷阱，永不超生！我寇仲是讲义气的人，为了兄弟，当然两肋插刀的来赴会。”

沈落雁白他一眼，不屑道：“仍是那么多废话。”

寇仲干咳一声，收摄心神，对抗她强大的诱惑力，说道：“你晓得我们和李世民的事啦！”

沈落雁道：“若不晓得，哪有心情陪你同睡一床，嘻！躺下来谈好吗？”

寇仲大吃一惊道：“还不肯放过我？若让子陵晓得我们睡在一起，我怎么向他解释？”

沈落雁“噗嗤”娇笑，狠狠盯他一眼，然后闭上美目，柔声道：“听你这么说，好像我嫁的是徐子陵而非李世勣，你则只是怕被你的好兄弟捉奸在床。唔！这感觉很美妙。”

寇仲哪敢和她胡缠下去，岔开道：“这么晚啦！美人儿曾到哪里去？”

沈落雁懒洋洋地说道：“还不是去见你的初恋情人。”

寇仲一震道：“秀宁公主？”

沈落雁悠然道：“你有很多初恋情人吗？她知我回来，邀我入宫去满足她对你的思念，我故意不提你，她终忍不住问我，嘻！真有趣，看来她并非像表面般那么有自制力。”

寇仲道：“我投降啦！请美人儿军师你高抬贵手，开出放过我的条件。”

沈落雁睁目道：“你给我杀一个人和做一件事，或可让你亲我的嘴。”

寇仲可怜兮兮地说道：“亲嘴可免了！我最怕亲出祸来，现在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共处暗室，什么事不会发生？唉！要宰的是否王伯当那小子？这当然没有问题，要干的是什么事呢？”

沈落雁道：“给我把那条小金蛇挂在独孤家西寄园的大门外，看独孤凤还敢不敢对我放肆？”

寇仲拍腿叫绝道：“好计！这次就封美人儿军师你为我们的军师，请你动动脑筋，想办法让李小子成为大唐皇帝。”

沈落雁淡淡地说道：“成败的关键，在乎长安有多少人支持你们，更重要是如何收买敌方阵营的重要人物。我心中倒有一个非常理想的人选，若能把他争取过来，将胜算大增。”

寇仲抓头道：“谁？”

沈落雁坐起来，秀眸闪动智慧的灵光，沉声道：“魏征。”

寇仲拍腿道：“我怎么想不到他呢？他是帮李建成打败刘大哥的大功臣，与你曾共事密公，对李渊杀密公自该非常不满。”

沈落雁道：“他对李建成杀你刘大哥更是反感。只从此点，以魏征的智慧，该看穿李建成的为人本质。”

寇仲同意道：“杀刘大哥实属不智，该让刘大哥在长安当个小官儿始为上策，那可兵不血刃降服山东。”

沈落雁道：“策动魏征交由我办理，有好消息时再告诉你，你们在什么地方落脚？”

寇仲道：“暂时仍由我们来找你为宜。”

沈落雁生气道：“下回得教子陵来见我，否则我不说半句话。”

寇仲赔笑道：“这个当然，小弟告退了！”

徐子陵展开夜行术，跃高蹿低的往永安渠杨公宝库的秘密入口驰去。此时是三更时分，街上寂静无人，偶有巡兵足音传来，值此天寒地冻的时刻，分外有山雨欲来前的肃杀气氛。徐子陵沿永安渠东岸借树木掩护飞驰，只要他投进河渠，保证没有人能盯上他。忽地心生感应，忙闪到一棵树后。

一道黑影在对岸乍现倏没，闪往西市的方向。徐子陵心中一动，随手摘下树枝，投往河心，跟着飞身离岸，足点树枝，就借那少许浮力，投向对岸，向目标消失的方向追去。若他没有看错，那人该是“四川胖贾”安隆，他的身材正是他的招牌标记。

换过任何人，这么稍一耽搁，肯定追失安隆这种造诣深湛和经验老到的高手。安隆为弥补身型体重的问题，反利用这方面的特点创出一套借助体重的提纵身法，配合他的“天心连环”，故能名列邪道八大高手之内。徐子陵全力展开身法，体内真气流转，每一周天均令他的速度提升少许，几下呼吸间，速度提高至令他暗吃一惊的巅峰状态，足尖在西市外墙头轻点，投往外围一座两层建筑物的积雪瓦顶，脚下生出黏劲，踏上滑溜溜的冰雪，仍不虞滑脚失足。

此时安隆出现在西市西北角一座屋宇瓦沿，徐子陵忙往下扑伏，躲在屋脊后，果然安隆刚扭头后望，虽及时避过，亦险至极点。像安隆这级数的高手，是无时无刻不在保持高度警觉的状态下，稍有疏忽，会被他发现。徐子陵探头望去，安隆又一个倒翻，消没在街巷深处。徐子陵心中生出微妙的感觉，似像预知将来般没有跃起追去，果然几下呼吸后，安隆又现身瓦背，滴溜溜打个转，察视远近，然后往市东方的一座商铺天井投去。徐子陵暗呼好险，姜确是老的辣，这种防范跟踪的手段简单有效，若徐子陵怕追失他，立即追去，肯定着道儿。徐子陵不再犹豫，投往空寂无人的西市街道，从地面追去。

寇仲待要把“大礼”挂在西寄园大门环扣处，人声足音从里面传来。寇仲心中奇怪，难道西寄园内举行晚宴，直至此刻告终？边想边腾身而起，射向对街，一个纵跃，安然伏在屋脊的另一边，仅露出头眼，在黑暗中把西寄园大门的情况尽收眼底。他和徐子陵自出道至今，大半时间均被各方人马追杀伏击，久经磨炼下，飞檐走壁、潜踪匿迹的功夫，实远非一般高手能望其项背。

“咿呀”一声，大门敞开，一人牵马缓步而出，赫然是沈落雁指定他要杀的王伯当。独孤凤靠着他肩并肩的颇为亲热，喁喁细语。寇仲功聚双耳，全神窃听，他本没抱多大希望，虽说里坊内的街道宽横仅为朱雀大街五分之一的宽度，但终因隔着近二十丈的距离，他心知肚明自己该没有偷听的能力。

岂知王伯当说的话立时在他耳内仅可听闻般隐隐响起道：“我这条花金蛇行动如风，剧毒无比，最精采是噬人前不会生出任何异响，保证沈落雁会着道儿，凤儿可报却杀兄之恨。”

独孤凤狠狠道：“李密授首，现在好该轮到沈落雁那个贱人。”

寇仲明白过来，王伯当因出卖李密，晓得沈落雁绝不肯放过他，故借独孤家对沈落雁的仇恨，由独孤凤下手暗害沈落雁，既可争取独孤家对他的好感，更可除去心腹之患，一举两得。

王伯当欣然道：“凤儿可否再考虑我的提议，我对凤儿确是一片真心，在上的皇天可作明证。”

独孤凤轻摇螓首道：“我还要想想，给人家一点时间好吗？快天亮了！”

寇仲吓了一跳，原来王伯当在追求独孤凤，教人意想不到。但细心一想，王伯当此举非常聪明，不但财色兼收，且可借独孤家与李渊的密切关系，更得重用。

王伯当沉默片刻，轻描淡写地说道：“凤儿仍忘不掉那既粗鄙又爱胡诌的丑八怪吗？”

独孤凤大怒道：“我的事，轮不到你管。不要以为我们没有你不行，给我滚！”说罢拂袖而去。

王伯当黑着脸，一言不发的登马离开。寇仲则目瞪口呆，“既粗鄙又爱胡诌的丑八怪”，不是指他的丑神医还有谁？这是令人难以费解的，当年独孤凤摆明只对生得俊俏的美男子有兴趣，偏偏竟会对自己的丑神医情有独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蹄声骤起，王伯当绝尘而去，似是要把心中怨愤借策马狂驰尽情泄出，丝毫不顾会不会惊扰别人好梦。两名仆人关上大门，寇仲忽然想起查杰暗恋喜儿的事，心忖横竖离天亮尚有少许时间，可去和青青打个招呼。决定后窜向对街，朝西寄园大门掠去。

徐子陵躲在一棵大树后，像融入暗黑中去。灵锐的感觉告诉他，这间看来不起眼，挂着合昌隆招牌的铺子，大有可能是魔门的重要巢穴，因为凭借感觉已深悉其防卫森严至出乎他意料之外。这座五进式两天井的呈长形铺子位于著名老店福聚楼的后街，刚好是街头转角的位置，三面临街，只一面靠着邻铺。暗哨均设于铺内，巧妙地把铺外的动静置于监察之下，如非他特别留神，贸贸然的试图偷进去，肯定逃不过敌人的耳目。铺内乌灯黑火，一片暗沉，徐子陵不由得浮现起杨文干的影像，因这种高度戒备的情况，极似杨文干的作风。

直至此刻，他仍收听不到铺内人说话的声音，有的只是暗哨轻微的呼吸，说不定铺内另有地下室的建设，安隆如躲到那类地下室和人密话，他是不可能听到什么的。他决定再等一会儿，看安隆是否会在天明前离开。

寇仲抵达风雅阁，喜儿刚送走客人，与青青在内堂跟他叙旧，久别重逢，当然非常高兴。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很短，但因识于微时，寇仲又曾对她们施以援手，故此关系密切，一点也不用有所顾忌。她俩晓得阴显鹤寻回妹子，均为他雀跃不已。

青青不解道：“你不是领导少帅军在南方打仗吗？为何忽然跑到长安来？”

喜儿奉上香茗，娇笑道：“寇爷是特别到这里来看青姊你嘛！”

寇仲接过香茗，笑道：“首先要问你们一个问题，在李渊三子中，你们认为谁最有当皇帝的资格，先不理谁是李渊指定的太子。”

喜儿在长椅的另一边坐下，热情地以双手挽着他左臂，“哎哟”一声道：“寇爷啊！我们只是青楼女子，怎晓得国家大事？”

青青依样葫芦地挽上他的手，讶道：“为何问这奇怪的问题？”

寇仲大感艳福不浅，但心中全无歪念，因他一向视两女为姐姐和妹子。笑道：“青楼是消息最流通的地方，男人两杯黄汤下肚，连心都会掏出来给你们看。风雅阁名气仅在上林苑之下，往来者不乏达官贵人，李元吉正是其中之一，你们道听耳闻，怎都该有点谱儿。”

喜儿道：“这是没有人敢谈论的问题，开罪任何一方都吃不消了！”

青青道：“大家虽不敢直接谈，可是在讨论各类施政和关内外的战事情况上，总会泄漏些许心意，照姐姐听来的，多认为秦王是最有才干的。”

寇仲欣然道：“正是我愿意听的答案。长安城在今年内会发生大变，此正是我重返长安的原因。你们不用害怕，我会保护你们。”

喜儿道：“带我们离开关中好吗？寇爷可收喜儿作侍妾，人家早厌倦青楼的生涯呢。”

寇仲大吃一惊道：“喜儿你尚未有意中人吗？”

喜儿黛眉轻蹙道：“青楼是出卖虚情假意的地方，见过青姊的遭遇，喜儿还不怕吗？青姊第一天就苦口婆心地劝我不要对任何客人动真情，来一次半次的多是逢场作戏，常来的你又怀疑他是爱夜夜笙歌的坏东西。”

青青微笑道：“若小仲肯纳喜儿为妾，是她的福气。”

寇仲叹道：“能有喜儿这么动人的美妾，是任何男人的福气。不过我认为我这个好妹子该有更幸福的未来。喜儿对一位叫查杰的年轻小子有印象吗？”

喜儿露出思索的神色，缓缓摇头，表示记不起这么一个人。

寇仲愕然道：“不可能的！他还说你对他是另眼相看。”

青青没好气地说道：“这是青楼惯技，从喜儿第一天做卖艺不卖身的才女，我便教她要令每一个客人感到她对他是与众不同。稍有抱负或成就的男人均是如此，对女人有其过分的自信，以为每个女人都会情不自禁并诸般原因爱上他，青楼正是提供他们在这方面满足感的最佳场所，不过当然是要用大量金子买来的啦！”

寇仲的心直沉下去，思忖若要玉成查杰心愿，还须下一番工夫，尚要看老天爷的心意，勉强不来。笑道：“给青姊说得我茅塞顿开，喜儿的终身幸福，包在我身上，她是我的好妹子嘛！我是看着她由小丫头变成美人儿的呢？”

喜儿嗔道：“寇爷说得老气横秋，你比人家长多少岁呢！”

寇仲忙岔开话题，问青青道：“我希望青姊的意中人不是李元吉。”

青青露出不屑神色，说道：“他视我如玩物，我则乐得拿他做靠山。姐姐早下定决心不会嫁人，开青楼也不错嘛！在这里没有愁苦的人。小仲今晚不要走，让姊姊伺候你。”

寇仲苦笑道：“青姊不要诱惑我。小弟自问不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但我更需要的是位亲姊姊。”不由得想起素素，又忆起贞嫂，一时魂断神伤！

青青凑过香唇，在他脸颊轻吻一口，柔声道：“我的好弟弟从来是正人君子，有空多来探望我们好吗？”

徐子陵在暗黑处苦候半个时辰，合昌隆仍未有半点动静，此时离天亮仅小半个时辰，他怕寇仲等担心，又想到来日方长，只要合昌隆确是魔门其中一个巢穴，总有办法可摸清楚内中的秘密。想到这里，连忙离开。

抵达跃马桥附近，临近永安渠西岸的林木区，忽然心生感应。徐子陵不由得暗叹一口气，止步立定，缓缓转身，准备付出因跟踪危险人物安隆而来吉凶难料的代价。瞧着石之轩似从黑暗修罗地狱走到人间的魔神，从暗处现身，朝他笔直掠至。

石之轩神色平静，负手淡然道：“子陵随我来！”

寇仲回到库内，侯希白和跋锋寒各据一座兵器库，以箱子为床，寻梦去也，却不见徐子陵。

正担心时，跋锋寒醒转过来，到他旁坐下，说道：“子陵未回来吗？”

寇仲叹道：“他理该比我更早回来，难道是遇上石之轩？长安城只有石之轩有资格令他不能回来，其他人即使是傅采林恐怕也办不到。”

跋锋寒安慰道：“老石和他关系特殊，该不会害他，假如他两人真个碰上，反可使我们有机会摸清楚石之轩的心意。”

寇仲摇头道：“凭子陵现在的武功，石之轩纵一心要杀子陵，亦非易事。且大家均是见不得光的，倘若惊动唐军即难有脱身机会，我并不太担心陵少的安全。最怕是给石之轩瞧破我们的大计，那就糟糕透顶。”

跋锋寒露出一丝充满自信的笑意，淡淡地说道：“自洛阳之战后，我跋锋寒再也不怕任何人，包括石之轩和毕玄在内。事实上你和我均在那场战役中得益不浅，子陵的情况我不清楚，少帅你的刀法肯定已臻大成之境。”

寇仲苦笑道：“我现在恨不得能代替陵少去应付老石，不过更清楚要对付石之轩，陵少该比我们任何一个更恰当，因为他对石之轩的了解比任何人更深入。”

跋锋寒道：“我也不太为子陵担心，因我对他信心十足。我有一事直至此刻仍想不通，宋缺为何放弃对宁道奇的第九刀呢？换过是我，此事绝不会发生。”

寇仲道：“关键处是宋缺是大智大勇的人，我并不是说你老哥不是这种人，而是宋缺要为中土苍生着想，不得不考虑两败俱亡的严重后果。宁道奇在挡第八刀时，曾耍了精采绝伦的一招，就是故意念漏庄子寓言中‘疾走不休，自以为尚迟，绝力而死’三句，刚好时间精准的架得宋缺那鬼神莫测的一刀，内中充满玄之又玄的意味，使宋缺晓得宁道奇有与他同归于尽的余力。而那漏去的三句话更是发人深省，暗点出若共赴黄泉，就像那畏己影疾走以避的人之死般是非常没有意义的。”

跋锋寒点头道：“说到底宋缺肯罢手为的仍是汉统，他肯支持李世民为的是同样的原因，不过也只有超越胜败意气如宋缺者，始有可能作出如此悬崖勒马的明智之举，我从他这行为学到非常珍贵的东西。”

寇仲道：“我的未来岳父终是战略兵法大家，并不在乎两人对决的得失。”

跋锋寒道：“宁道奇毕竟是宁道奇，若他直接把这三句话向宋缺说出来，肯定不会像故意漏去般令宋缺灵台震撼，确是襌机暗藏，令人回味不尽。话说回来！子陵回来后，我们该怎么办？”

寇仲捧头道：“那要看子陵是否真的遇上石之轩？”

徐子陵随石之轩进入城南晋昌里一所毫不起眼的小宅院，于厅堂坐下。石之轩亲自斟茶款客，全无敌意，至少表面如此。

徐子陵饮一口茶，瞧着石之轩在他旁悠然坐下，忍不住多年来横亘胸臆的疑问，沉声道：“谢显庭和小苑是否命丧邪王之手？”

石之轩皱眉道：“你是否指那对驾车的男女？”徐子陵点头。

石之轩微笑道：“我今天是额外破例，答你的问题，却是下不为例。你或者从没想过，我石之轩从不会因愤怒而杀人。”

徐子陵仍未尽去疑虑，问道：“可是邪王你那时，唉！”

石之轩淡然自若道：“事实上是他们令你和寇仲避过一劫，当我把马车截停，那年轻小伙子为保护小情人，下车与我拼命，令我勾起对秀心的回忆，登时万念俱灰，杀意全消。我肯告诉你这个事实，是不想与你动手，白便宜赵德言和杨虚彦那个叛徒。”

徐子陵终放下心事，暗吁一口气。

石之轩又蹙紧双眉，问道：“子陵因何冒险到长安来？现在最大机会统一天下者，再非李渊而是你的兄弟寇仲。”

徐子陵心中叫苦，换过别人还可虚言敷衍，对方是石之轩，要找个令他深信不疑的理由，确是难比登天，偏又不能不答。心念电转，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们准备再以司徒福荣为幌子，到长安来对付香贵，邪王会揭破我们吗？”

石之轩愕然道：“寇仲怎有暇分身来干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宋缺竟肯任他如此轻重不分？”

徐子陵更是心叫不妙，不由得颓然道：“邪王可否看在青璇份上，不过问我们的事呢？”

石之轩平静道：“你抬出青璇来压我，教我这作老爹的怎么办？你们这行动是否针对我而来的？”

徐子陵心中剧震，暗忖果然瞒不过他。忽然间他感到事情再非操纵在他们手上，若不能杀死石之轩，以后他们势被石之轩牵着鼻子走。

第二章 贞观钱庄

在黎明前黑暗的小厅堂里，石之轩神情平静沉着至近乎冷酷，使徐子陵完全无法掌握他的心意；只有一件事情他敢肯定，石之轩并没有对他生出杀机。石之轩的分析是有根有据的，既然只有石之轩晓得司徒福荣的秘密，他们仍胆大包天的扮司徒福荣一行人到长安来，摆明针对他，教徐子陵如何狡辩？若他砌词掩饰，徒令石之轩看不起他徐子陵。

徐子陵叹道：“为了更远大的目标，我们只好行险一博。唉！我们真的不愿与邪王为敌，更想到在目前的形势下，若邪王揭破我们，对我们双方均有百害而无一利，反种下解不开的深仇。敢问邪王，你心中究竟有何打算？”

石之轩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轻柔地说道：“子陵是否想问石某人，在圣门的使命和青璇的终身幸福两者间，若只挑其一，石某人会作出何种选择，对吗？”

徐子陵心中暗震，对认定石之轩不会对他动杀机的想法再没有把握。因为照他刚才说的话，仍以杀死他徐子陵为其中一个选择。

徐子陵道：“在现在的形势下，邪王可还有什么作为呢？”

石之轩哑然失笑道：“子陵的目光太短浅了！天下之争，岂在朝夕？只要我能击垮以慈航静斋为首的所谓白道势力，保留我圣门元气，终有一天圣门会从衰落中振兴。更何况我部署多年，谁能在短时间抹掉？”接着目光往他投来，眼神变得锐利凌厉，语气却平静无波，淡然自若道：“若石某人所料不差，你们这次到长安来，为的是李世民，对吗？”

徐子陵不能掩饰地露出震骇神情，全身如入冰窖，肢体乏力，心叫完蛋。石之轩的才智，确在他们估计之上，于他自觉完全没有破绽的情况下，竟一矢中的把他们看通看透，使他从云端直坠地上，觉得经千思万虑拟好的造皇大计，变成完全行不通的妄举。

石之轩的声音又在耳鼓响起道：“子陵答我！”

徐子陵感到满口苦涩，颓然道：“邪王明鉴，若你坚执己见，我们只好取消计划，暂回南方，未来天下的命运仍得看谁的拳头硬一点。”

石之轩哑然失笑道：“子陵何用如此颓唐沮丧，我并没有任何破坏你们计划的意图。实际上我还可助你们一臂之力，当然有来有往，我在一些事情上须你们帮忙。”

徐子陵大讶道：“邪王不是说笑吧？”

石之轩冷然道：“我哪来开玩笑的心情？李世民无论在任何一方面，均等于李唐的魂魄、中流砥柱，没有李世民的李唐，等于没有牙的老虎。不过李世民死后，你们要统一北方，尚须一段时间。而受打击最重的，非是李唐而是慈航静斋，对我圣门则有利无害。”

徐子陵听得目瞪口呆，终醒悟过来，原来石之轩不是看穿他们要发动一场政变，捧李世民坐上皇座，而是误会他们到长安来是刺杀李世民。正如石之轩的分析，李世民被杀，受打击最重的势为慈航静斋，梵清惠对天下再没有影响力，更输掉与石之轩的斗争。天下会由此演变成南北相争，外族入侵的乱局，凭石之轩不为人所知的部署，加上他的识见智慧，说不定真可在这情势下大大得益。他的一颗心和脑袋重拾生机地活跃起来，先问道：“邪王需我们在哪一方面帮忙？”

石之轩沉声道：“子陵为何忽然出现长安，还跟踪安隆？你先坦白答我。”

徐子陵晓得不可说错半句话，否则一切上风优势将尽付东流，说道：“我和寇仲、跋锋寒与侯希白先一步潜入长安，是要摸清楚形势，看假扮司徒福荣之计是否仍然可行。我们冒此奇险，为的不只是李世民，尚要对付香家，邪王该知我们和香玉山仇深似海，不容他多活片刻。”

石之轩道：“子陵怎晓得安隆落脚的地方？”

徐子陵心中暗颤，同一时间脑际闪过无数的念头，石之轩是误会他晓得安隆藏身处，故可跟踪安隆到西市，这显示石之轩也知悉安隆的藏处。既是如此，石之轩为何不对背叛他的安隆采取行动，唯一的合理解释，是安隆不但没有背叛石之轩，且是石之轩指使安隆凭《不死印诀》取信杨虚彦，让尹祖文等一众魔门领袖以为安隆真个放弃石之轩，改投他们。此一消息极为珍贵难得，得来又全不费工夫。这问题非常难答，若坦言自己只是无意间盯上安隆，显现不出他们到长安来是主动地去摸清楚情况。心念电转间，徐徐答道：“安隆之所以会泄漏行藏，皆因他有些生活习惯是没法改掉的。”

石之轩点头道：“他爱每天泡浴堂确是很坏的习惯。”

徐子陵暗松一口气，庆幸过关，试探道：“邪王既愿和我们合作，我们就放安隆一马。”

石之轩不置可否，岔开道：“千万不要因小失大，打草惊蛇实属不智。你们可知李渊下诏着李世民回长安，这次他回来后，恐怕永远不能再领兵出征。”

徐子陵心中一动，直觉感到石之轩此消息并非辗转得自安隆，否则语气上不会如此肯定。更知道石之轩仍在试探他们到长安之行的真正目的，故而反复引证，一个应付不好，会令他推翻先前的决定。轻描淡写的答道：“一心要杀李世民的应是建成和元吉，李渊怎会完全不念骨肉之情？值此外族虎视眈眈的时刻，南方则有帅军雄峙，杀李世民徒乱军心，所以必须由我们出手。李世民若去，颉利势将大举入侵，关中乱成一团之际，是少帅军挥师北上之日。唉！我唯一的愿望，是中土能尽快统一，平民百姓再不用受苦。”

石之轩凝望着他，沉吟半晌，点头道：“这就是子陵不肯退出的原因吗？若李世民被你们成功刺杀，子陵如何向师妃暄交代？”

徐子陵双目射出坚决的神色，却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狠下决心要在石之轩生出疑心前，先一步杀死石之轩，为的是天下的和平统一，抛开包括石青璇在内的一切顾虑，淡淡地说道：“我们有别的选择吗？当情况危急时，李渊会重新起用李世民，加上关中之险、洛阳之固，不知到何年才有机会止息干戈。”心中同时想起跋锋寒的名句’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直到此刻，这句话仍是完全正确。

石之轩道：“你们看得很通透，我也不相信以李世民的为人行事，梵清惠的智慧，肯任建成、元吉随意宰割。唉！快天亮了！”他把目光投往窗外，神色复杂，令人难明，不知被勾起什么心事。

徐子陵道：“邪王究竟想我们在哪一方面为你出力？”

石之轩像听不到他的话，轻轻道：“青璇不是说过会来找你吗？她如何晓得你来长安？”

徐子陵心中暗颤，要瞒过石之轩真不容易，如非自己能控制体内经脉固定在某一常态，只气脉的波动，早让这位早臻入微境界的魔门大宗师察破他在说谎。现在则尚可凭才智应付，颓然道：“希望青璇会在静斋多盘桓一段日子，若大功告成，我会立即赶去会她。此后江湖的斗争仇杀，将没有我徐子陵的份儿。”

他这几句话字字出于肺腑，来自真心，透出一种深切诚恳的语气，而这正是徐子陵聪明的地方，因他说谎的本领实远及不上寇仲。

石之轩双目射出伤感的神色，低声道：“好好地待她，她是这世上唯一能令我石之轩心碎的人，对她任何的伤害，我是绝不容忍的。唉！子陵！天下发展至今天的局面，是没有人曾预料到的，寇仲终于从绝对的下风扳往上风，我石之轩唯有退而求其次，先统一魔道，接着摧毁慈航静斋，到时再看尚可有什么作为。”

徐子陵愕然往他瞧去，说道：“邪王对这一切仍未厌倦吗？”

石之轩恢复冷静，不动半点感情的淡淡地说道：“厌倦又如何？还有别的更值得做的事吗？给我缠着毕玄，我要杀赵德言，在大唐宫内完成统一魔门的大业。”

徐子陵立时头皮发麻，心忖毕玄真的应邀而来，目的当然是助李建成对付他的二弟世民，令未来局势变得更难测，苦笑道：“邪王不是说笑吧？大唐宫除毕玄外尚有‘弈剑大师’傅采林、宇文伤、治好喘病的尤婆子，高深莫测的韦公公，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禁卫军，稍为暴露行藏，能脱身是万幸，哪来寻人杀人的时间空间，何况是赵德言这般级数的高手？”

石之轩微笑道：“若是轻而易举，我哪须你们几个小子帮忙助拳。这回赵德言随团而来，与毕玄同是李渊的嘉宾，将会一同入住李渊的太极宫。赵德言现在最顾忌的人是我，等闲不敢离宫，也不会跟宇文伤、尤婆子等为伍。而要干掉他不冒些险怎行？这是合作的条件，倘不答应你们立即滚离长安，如肯合作，我的行动必须在你们刺杀李世民前完成，如何？”

徐子陵骇然道：“若让人晓得我们在长安，我们的计划还可继续进行吗？”

石之轩淡淡地说道：“你们是以寇仲、徐子陵的身份助我，与司徒福荣沾不上半点关系，何影响之有？如你们有办法引毕玄离宫，使赵德言落单，我亦绝不反对，只要是由我亲手杀他就成，那时魔门内还有谁敢反抗我？”

徐子陵道：“赵德言的生死并不能左右杨虚彦。”

石之轩平静地说道：“杨虚彦非我魔门的人，没有人肯全心全意的信任他，这方面的事不劳你们去操心。”

徐子陵迎上石之轩的目光。

石之轩沉声道：“如我杀死赵德言，对你们有百利无一害，首先令李渊和颉利关系破裂，而对颉利更是沉重的打击！子陵须立下决定，否则一切拉倒。”

徐子陵心中暗叹，如他们的目的只是刺杀李世民，依从石之轩计划行事当然问题不大。可是他们要的是一场把李渊、李建成、李元吉一起扳倒的政变，这么横生枝节，后果难测。

石之轩突然失笑道：“子陵另一个选择应是杀我灭口，不过这恐怕比我要于太极宫内杀赵德言更难办到。我们能否成功，是凭入宫秘道出奇制胜，且子陵勿要低估自己，你的武功早到达连我也没有十足把握杀你的境界，加上寇仲、跋锋寒和小徒希白，有这样一支刺杀奇兵助我，当可把不可能的事变为可能。”

徐子陵心中一动，故意皱眉道：“问题是太极宫的院落房舍数以百计，除非我们清楚毕玄和赵德言起居的精确情况，否则如何下手狙击？”

石之轩爽快答道：“这方面由我负责，子陵该信任我不会加害你们，对吗？不要婆婆妈妈，一是答应，一是拉倒，一句话即可决定。”

徐子陵心中暗叹，直至此刻，他仍是斗不过石之轩，给他牵着鼻子走。点头道：“就这么决定吧！杀掉毕玄和赵德言后，邪王须不再干预我们的事。”

石之轩哈哈一笑道：“我们竟会携手合作，说出去包保没人相信，子陵在长安何处落脚？”

徐子陵早准备好答案，毫不犹豫答道：“我们这次来只想弄清楚长安城内的状况，看司徒福荣的身份是否仍可利用，待会儿立即离城，当我们以司徒福荣的身份回来，邪王即可轻易找上我们。”

石之轩欣然道：“在这里你可找到我，我不在时，可留下留言，去吧！快天亮了！”

杨公宝库内，三人听罢均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侯希白首先倒抽一口凉气道：“那是不可能办到的，只毕玄一人足可破坏我们的行动，何况还有个赵德言，更有其他众多高手，师尊他怎会如此糊涂？”他曾有份闯入大唐宫，深悉其中利害。

跋锋寒道：“这叫艺高人胆大，且若真把事情闹大，凭他的不死印奇功，应是最有机会全身而退的人。”

寇仲头皮发麻道：“我们本来的计划是先对付石之轩，可是他既生出警觉，势难成事。难道我们真要为他办事？何况我还猜不透他作如此安排，会不会是个陷阱？”

徐子陵苦笑道：“若我们可掌握他的心意，他就不是石之轩。”

跋锋寒微笑道：“能于大唐守卫最森严的太极宫内刺杀赵德言，确是非常诱人。”

侯希白道：“因为你是我们之中唯一没探访过太极宫的人，所以感到有趣。”

跋锋寒同意道：“可以这么说。不过若能在毕玄眼睁睁下刺杀赵德言，并连他也在我剑下授首，肯定很有乐趣。我没有任何意见，一切由少帅决定。”

寇仲笑道：“还说没有意见？你早说出心中想法，他娘的！若我们泄露行藏，会不会影响大计？”

侯希白道：“当然有影响，只是好坏难测而已。罢了，我就当是向他老人家补还过往的恩惠吧！”

寇仲恢复一贯的自信，向徐子陵道：“陵少怎么说？”

徐子陵苦笑道：“另一个选择是杀……”

寇仲截断他道：“这不再是好选择，因为在石之轩着意提防下，我们是没法子成功的。且石之轩怎样都是希白的师尊，更是你的未来岳丈。老跋说得好，愈艰难愈有挑战性的事愈有趣，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就舍命陪老石干一铺如何？”

跋锋寒双目神光大盛，沉声道：“就这么决定。”

侯希白也恢复潇洒自如，说道：“下一步该怎样走？”

寇仲指挥若定的从容道：“我和子陵立即去与雷大哥他们作好安排，然后堂堂正正大张旗鼓的返回长安。他娘的！让我们和老石合演一场好戏，把长安翻转过来。”

跋锋寒沉声道：“我有一个提议。”三人讶然朝他瞧去。

跋锋寒道：“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我的提议是多留一晚，先干掉可达志。”

寇仲和徐子陵你眼望我眼，说不出话来。

跋锋寒叹道：“我们和他再非朋友，而是敌人。可达志等于沙漠上的恶狼，绝对无情，只要让他发现我们的假冒身份，我们势将一败涂地，为大局着想，你们再也不可顾念往昔的情分。”

寇仲苦笑道：“纵使我能狠下决心，仍有打草惊蛇之虞，此事可否待日后再说。”

跋锋寒耸肩道：“我明白，只是忍不住提醒你们。”

侯希白道：“要杀他必须待他回来，据陈甫说，可达志已率领长林军代李建成往北迎接毕玄的队伍，而我们福荣爷的船队会于明天入关。”

徐子陵如释重负地说道：“既是如此，我和寇仲立即动身，其他一切，等返回长安再说。”

寇仲拍拍跋锋寒肩头，说道：“人生的趣味正在于此，未来是没法揣摩捕捉的，我们只好随机应变，尽力以赴，闹他奶奶个熊。”

这回假司徒福荣重临长安，声势自不是上次入关避难时能相比，除原班人马任俊的司徒福荣、宋师道的申文江、雷九指的管家、寇仲的蔡元勇、徐子陵的匡文通外，尚有包括王玄恕、查杰在内的二十多名随从，每人各有可供严密盘查的户籍身份，由庞玉负责提供，不是假冒的货色。跋锋寒和侯希白仍留在长安，藏身于陈甫为他们安排的民居里。从任俊口中得悉大小姐翟娇的近况，由于山东形势吃紧，且失去以往窦建德和刘黑闼先后提供的保护，翟娇带着小陵仲和手下们避往梁都，以策万全，令寇仲和徐子陵放下一件心事。

由于早和尹祖文打过招呼，而蔡元勇和匡文通又是曾在长安李渊御前以打马球名震关中的红人，故此在虚应故事的例行检查后，顺利入关，直抵长安。当船泊永安渠的码头，尹祖文、池生春、“大仙”胡佛、令任俊梦萦魂牵的美人儿胡小仙、乔公山、尔文焕等人早恭候多时，尽显他们对司徒福荣飞钱生意的重视。表面上大家当然相见甚欢，像阔别多年的老朋友重逢聚首，当晚尹祖文于上林苑设宴为他们洗尘，温彦博亦有出席，薛万彻因随李元吉出征未归，未能参与。乔、尔两人则因公务未能应约。

酒过三巡，任俊扮的司徒福荣首先带入正题道：“这次福荣到长安来，首要之举当然是与各位老朋友聚旧，并向小仙请安。”

胡小仙闻言立即吃吃娇笑，媚眼儿乱飞，一副迷死人的俏模样。

任俊对胡小仙之心，此时可说路人皆见。池生春双目杀意甫现即敛，换上笑脸，呵呵笑道：“敢问大老板的次要之务，是否飞钱生意呢？”

徐子陵和寇仲交换个眼色，心意相通，均感任俊这小子对着胡小仙，立即像脱胎换骨般变作另一个人，豪气财气直透天穹。

任俊道：“这盘飞钱生意，我是筹备多年，早打通地方上所有人事关节。我司徒福荣做生意的宗旨就是如此，一是不做，做要做得最大最好，太平盛世有太平盛世做生意的手法，乱世有乱世的做法。”

尹祖文兴趣盎然地说道：“司徒老板给我的信中，说会于长安设立总铺，不知如今是否仍如所说般落实？”

胡佛道：“道路不太平，对飞钱的需求更大。我跟长安几位朋友提过此事，无不说这盘生意大有可为，更指出只有司徒老板有资格主持这种以钱赚钱的生意，财力固是重要的因素，商誉尤为重要。”

温彦博道：“听说司徒兄曾以平遥和附近数城作试点，不知反应如何？”

宋师道的申文江欣然道：“反应出乎意料的热烈，我们以供求双方均觉合理的利钱经营钱庄，商贾无不大感满意和方便。”

任俊淡淡地说道：“街外钱赚之不尽，我司徒福荣视做生意为广结善缘交朋友的桥梁，飞钱生意不但可促进商贸，更可于每桩交易依规模大小课税给朝廷，增加国库收入，对朝廷有百利无一害。”

温彦博微笑道：“皇上必然非常高兴。”

任俊目光落在胡小仙俏脸上，信心十足地说道：“我是生意人，客气话我不会说，在商言商，我决定把开设钱庄的本钱定作十份，每份十万两黄金，我占五份，其他由老朋友分认，将来赚到钱，就依所占本钱分利润，而我所占的五份中，有三份的利润除课税外，其余盈利尽归国库。”

寇仲等心叫好戏来了！十万两黄金可非一个小数目，且是真金白银的拿出来，即使富如池生春，亦不得不请示香贵才好筹措黄金，而当他往见香贵，他的行踪将由跋锋寒严密监视。

温彦博动容道：“彦博受官职规限，无缘参与，更拿不出半份本钱来，但对司徒兄处处为朝廷着想，非常感动，明天早朝会如实禀报皇上，皇上对此当非常支持。”

尹祖文点头道：“司徒老板确是干脆利落，且深明做生意的成功之道，就算我占上一份。”

宋师道道：“福荣爷一贯作风是认真的生意人，账目一清二楚，这方面可由各位合资者派人共同监管，以避免账目上出现不必要的误会。我们把总店设在长安，正是方便诸位老板共同监管。”

“大仙”胡佛道：“司徒老板想得周详，教人放心，惜我胡佛财力薄弱，只可勉强认上一份。”

任俊笑道：“大仙太谦虚了！”

众人目光不由得落到池生春身上，看他如何出手。

池生春好整以暇地说道：“为免大老板费力寻找伙伴，生春认购余下三份如何？”

任俊长笑道：“钱庄就此成立，烦请温大人奏请皇上，求皇上恩赐我们钱庄一个名字，集资的百万两黄金熔掉后即铸上此名。现在只有黄金可通行中外，故若得皇上恩赐，钱庄的商誉当可立即广被天下。”

温彦博欣然道：“赐名这方面的事该没有问题。”

尹祖文举杯道：“为我们的钱庄生意兴隆喝一杯。”

热烈的气氛下，众人举杯对饮。

回到崇仁里司徒福荣的豪宅，来迎者竟是扮作宋师道副手的侯希白，低声道：“有探子！”又眼往上翻。众人明白过来，晓得已有某方人马派出高手来偷听他们说话，而事前他们早猜到对方会有此一招，所以随行者即使没有外人在，仍会依足假冒身份并以带上平遥乡音的语调交谈，即使只讲一两句。

当下任俊立显其扮演司徒福荣的本色，坐在大厅上指挥若定地吩咐众人筹设总店和处理集资的诸般事宜，更吩咐寇、徐两人明天入宫报到，顺道打通朝廷关节的重任。直到晓得探子离去，众人舒一口气，聚在大堂圆桌作商议，王玄恕和查杰皆有份参与。

寇仲道：“我们现在是身在险境，得步步小心，以免一子错满盘皆落索。”众人点头同意。

雷九指笑道：“刚才憋得我真辛苦。”

侯希白哂道：“你当然是不该说话的，别忘记你扮的是奴才下人的身份。”

雷九指故作奴才样，谦恭答道：“多谢侯爷提醒，我的憋得辛苦指的是忍笑忍得辛苦；只看尹祖文和池生春一副吃定我们的模样，我就想大笑一场。”

寇仲捧他的场道：“雷老哥想出来的诛香大计，包保老池和老尹懵然入局。”

查杰一头雾水道：“什么奇谋妙计？可否透露些许让下属和玄恕公子得知，好能尽力配合？”

雷九指踌躇志满地说道：“说出来就不灵光，我的神机妙算是今晚该没有人会再来打扰我们，因为福荣爷舟车劳顿，极需休息。故有什么事要做，今晚趁早安排。”

任俊嗫嚅道：“刚才我有没有太过火呢？”

寇仲哈哈笑道：“谁晓得真正的司徒福荣是什么德行？我现在眉头一皱，又计上心头，小俊你尽管采取主动，放胆追求胡小仙，追上手她就是你的，愈能令池生春动怒你愈成功。”

任俊大喜道：“多谢少帅！”

寇仲向查杰打个暧昧的眼色，再眨眼道：“小杰要不要我陪你夜会佳人？”查杰喜出望外，连忙点头。

雷九指叹道：“可惜我老啦！已失去这种心情。”

侯希白道：“雷大哥顶多是五十出头，哪可言老？”

寇仲心中一动道：“对！雷大哥怎算老呢？和我们一道去如何？”

雷九指老脸微红，推搪道：“我哪像你们般挨得苦，现在天寒地冻，我只想到最好的地方肯定是躺在温暖的被窝内。”

寇仲向徐子陵道：“我们先分头行事，然后一起去见老石。今晚会是很有趣的一夜，一切依计行事。”

寇仲和徐子陵离开司徒府，立即感到有人在暗中监视。徐子陵以眼神表示监视者在对街华宅暗黑的高处，两人没有理会，径自往北里方向举步，出里坊后转入与朱雀大街平行只隔了条安上大街的启兴大街，沿皇城北墙而行，行人车马往来不绝。接近不夜天的北里，气氛更趋热闹。

寇仲凑近徐子陵道：“那傻瓜果然跟来，十有九成是池生春派来的人，我们要不要先施个下马威？”

徐子陵笑道：“想揍他一顿吗？若打得他眼肿脸肿，他怎会看到我们两个烂赌鬼输钱？”

寇仲搂上徐子陵肩头，哈哈笑道：“说得对！”旋即压低声音道：“兄弟！我现在才恢复做个正常人的感觉。干什么劳什子的少帅？累得我差点不能呼吸！肩上的重担子更是辛苦至令我整天唤娘。我们究竟到明堂窝还是去六福？”

徐子陵道：“六福太过着眼，明堂窝稳妥点，跟踪者正是先前想偷听我们说话的那个人，身手相当不错，这样的高手该没有一天十二个时辰跟踪我们的闲情，我猜他看到我们赌两手后应会回去向池生春报告。”

两人不再说话，到明堂窝后狠狠大赌，令人侧目，他们还故意输钱，然后像斗败公鸡般颓然离开。果如所料，再没有人暗盯他们。

寇仲与徐子陵分手后，在附近一间酒馆与查杰会合。两人坐在一角，叫来几味小菜送酒。寇仲把与青青和喜儿相识的经过，详细道出，最后下结论道：“正因她们有不愉快的经历，为此对男人抱很大的提防戒心，她们最需要的是安全感，所以小杰你必须以诚意打动喜儿，花言巧语适得其反。也不能表现得太窝囊，因她们会觉得在乱世中只有英雄了得者才有能力保护他的女人。不用怕！我会在旁为你摇旗呐喊，但要争取喜儿的芳心，说到底仍得靠你自己。”

查杰忐忑地说道：“怎样靠自己呢？”

寇仲以专家的姿态说道：“像这样便不成，一副全无信心的窝囊样子。我不是故意抬捧你，你和喜儿确非常匹配，说外表，小杰你长得高挺英俊，论实力身份，你不但武功高强，更是我少帅军的中坚人物，李世民当皇帝后，你的前途将是一片光明，做官做生意任你选择。”

查杰给他说得很不好意思，胸膛终挺起少许，说道：“多谢寇爷鼓励，可是我对着喜儿时从来不敢说话，这恐怕早在她心中留下很坏的印象。”

寇仲欣然道：“放心吧！她根本记不起你。”

查杰剧震色变道：“什么？”

寇仲暗怪自己口不择言，补救道：“所谓记不起是指她对你的言谈态度，而我的意思是指一切可重新开始，且不说话有不说话的好处，令她不会认为你是花言巧语，而是老实可靠的人，你可以用眼神和行动争取她对你的好感。”

查杰茫然道：“难道我不说话的只呆盯着她吗？”

寇仲头痛道：“当然不是要你扮哑巴，否则你们的感情如何可进一步发展？唉！夫妻不是宿世的冤孽就该是天注定的姻缘！你做回平常的自己，当我刚才说的全是废话好了！”

在封府的书斋内，封德彝听毕徐子陵报告的现况，点头道：“这方面没有问题，既有尹祖文参与，裴寂肯定会为你们说好话，既有李渊支持，开设钱庄水到渠成。但你们如何运来至为关键的五十万两黄金，作发行钱票的本金？那可不是一个小数目，真的司徒福荣恐怕也要费一番工夫去筹措。而铸成刻上你们未来钱庄宝号的金锭，更要尽快送往各地钱庄扬威坐镇。”

徐子陵欣然道：“当年我们曾从宝库取走大批黄金，超过百万两之数，到现在只用去小半，现已随船运来。为护送这笔黄金，所以这次虽大批好手随行，仍不致惹人生疑。”

封德彝喜道：“原来如此，你们这招请君入瓮的手法，非常高明。”顿了顿续道：“建成将于明天回长安，好迎接毕玄。傅采林的队伍据报于五日前抵山海关，应在十天内到长安，有什么事，最好于这几天内尽快办妥。”

徐子陵沉声道：“寇仲想见李神通。”

封德彝微颤一下，说道：“目前是否适当的时机？他与元吉会于后天回来，就怕一个不好，我们全盘大计势付流水。”

徐子陵道：“寇仲曾救李神通一命，我们……”

封德彝截断他道：“救命之恩在这情况下能起的作用不大。要说动李神通，最好先说服秀宁公主，她和李神通的关系最密切，由她向李神通说项，会事半功倍。若她不同意，仍不会出卖寇仲。”

徐子陵暗为寇仲头痛，却不得不同意封德彝的看法，点头答应。道：“见秀宁公主可透过沈落雁安排，不用劳烦封老。”

封德彝道：“若李神通肯站在我们一方，再由他去说动萧瑀和陈叔达，当比较容易。你徐子陵和寇仲已成信心的保证，有你们全力支持李世民，谁敢怀疑没有绝大成功的机会。”

徐子陵叹道：“我见过石之轩了！”

封德彝一呆道：“见过石之轩？”一时似仍未能明白他这句话的含意。

徐子陵把情况如实告之。道：“这么暴露身份，真不知是福是祸。”

封德彝沉吟片晌，说道：“可以不暴露身份，当然最理想。想不到竟有连接国岳府和太极宫的秘道，凭你们的实力，事情并非没有成功的机会。此事你们最好能拖至世民回来后，待一切部署妥当时进行，如此安排，我想石之轩很难反对。”

徐子陵受教道：“理该如此。”

封德彝笑道：“此事有弊有利，至少没有人怀疑你们会和李世民合作，因为石之轩与慈航静斋一向势不两立，外人还以为石之轩是投向你们的一方呢。”

徐子陵苦笑道：“这或者是唯一的好处。”

封德彝肃容道：“石之轩是天生邪恶的人，喜怒难测，偏又具有无限的破坏力，始终是我们的心腹大患，所以定要在起义前毁灭他，否则随时会令我们功亏一篑。他绝不容统一天下的人是李世民，因那代表慈航静斋获得全面胜利。”

徐子陵点头道：“封老看得很准。了空大师目前寄身东大寺，明天我会去找他商量，他该比我们有办法。”

封德彝道：“还有一件事提醒你们，小心你向我提过尹祖文的七针制神，只要他生出怀疑，随便抓起你们任何一个人，一下辣手，很容易逼出我们所有的秘密来。”

徐子陵想起雷九指当日的苦况，要经过长时间的疗养始康复，不禁生出不寒而栗的感觉，说道：“最有可能被抓起来的人会是蔡元勇或匡文通，那我或寇仲会教他们吃个大亏。”

封德彝道：“你们把五十万两黄金藏在何处？”

徐子陵道：“藏在司徒府外秘处，包保没有人知道，是在晚宴前完成的，否则难逃池尹等人耳目。”

封德彝道：“你们做得很好，直到此刻仍没下错半步棋。”

徐子陵告辞离开。

雪粉忽降，登时把整个长安城笼罩在美得化不开的白色梦境般的气氛中。

就在这不平凡的晚上，寇仲偕查杰抵达风雅阁大门前，微笑道：“我仍是不放心，要再提醒你一句。”

查杰正紧张得耳根红透的忐忑当儿，寇仲的话令他更添不安，当即恭敬道：“少帅肯指点，属下非常感激。”

寇仲按着他肩头哈哈笑道：“明白吗？”

查杰听得一头雾水，不知其所云，早给寇仲推进风雅阁去，把门的数名打手模样的仆役纷迎上来，其中较年长的一个道：“请问两位大爷是否有预订厢房呢？”

寇仲最爱与这类小混混打交道，因可重温扬州童年时的旧梦，且比谁都明白他们的处事方式，斜目兜他一眼，淡然道：“告诉青青夫人说是打马球的那个蔡元勇来了！”

查杰事前怎也想不到寇仲会以这种方式带他去见喜儿，而不是从后园偷进去，悄闯香闺诸如此类。

众汉无不动容，显是打马球的蔡元勇已成长安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领头年纪较大的汉子忙喝道：“还不立即为蔡爷通报。”一汉领命而去。

那发令的汉子堆着笑脸，打躬作揖道：“原来是蔡大爷，小人周宝，曾赖蔡爷和匡爷助皇上大破波斯鬼子，连带让小人狠赢一笔，请随小人来。”

寇仲和查杰听得面面相觑，这才明白众汉轰动的原因，而蔡元勇和匡文通亦因长安炽盛的赌马球风气名传全城。

寇仲不解道：“没有分出胜负，应作平手论，周大哥如何赢钱？”

周宝欣然道：“当日的盘口是我们胜一赔九，波斯鬼胜一赔一，平手则以买赔率高的一方胜，这是六福订的规矩，也有一赔三的赔率。”

寇仲心忖又是池生春的好事多为，此人不除，对长安的民风有害无利。

周宝领他们到一间厢房坐下，寇仲倾耳细听，丝竹管弦之声响彻阁内每一个角落，笑道：“你们的生意非常兴旺。”

周宝低声道：“若非纪小姐回乡探亲，生意会更好。”说罢告退离开，自有俏婢进来斟茶奉巾，伺候周到。

到剩下两人时，寇仲向紧张至呼吸困难的查杰轻松地说道：“现在长安是外弛内张，表面看不出什么，事实上城中各大势力正倾轧角力，而我们则成为尹祖文和池生春的目标，其他人都不敢沾惹。所以我们须趁此形势，在长安建立四处胡混的形象，愈骄奢放纵，愈夜夜笙歌，终日流连赌馆青楼，愈可方便我们四处活动，让敌人失去对我们防范之心。”查杰哪有心情装载这些话，只点头算是明白。

环珮声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青青姗姗而至，她早晓得蔡元勇是寇仲，只是没想到寇仲会以客人的身份公然到青楼来见她。甫入门即娇嗔道：“给蔡爷你吓奴家一跳，现在心儿仍是忐忑乱动呢。”

寇仲连忙起立赔罪，坐下后道：“这位是我说过的小杰，他对喜儿情深一片，嘻！”

查杰大窘，差点要掘个洞钻进去，怎想得到寇仲坦白至此，整块嫩脸像火烧般滚烫。

青青美目往他飘去，微笑道：“果然有点眼熟，我记起了！是船运公社的人，第一次是给人硬架进来的，脸红红的不敢说半句话。”

查杰尴尬至无地自容，垂首道：“唉！我……”

寇仲微笑道：“小杰是我手下头号大将之一，随我多年，我敢保证他是喜儿最理想的夫婿，为喜儿的终身幸福，烦姊姊帮个忙撮合他们，不成功的话小杰只好自叹福薄，我要走啦！请姊姊多照顾小杰。”

查杰大吃一惊，差点抱着寇仲不让他离开。

寇仲先一步把他按回椅子里，哈哈笑道：“姊姊看吧，这是不是一位品性纯良的年轻人？更不是巧言令色、拈花惹草的货色。不要看他怯怯羞羞的样子，事实上他身手不凡，江湖经验丰富至极，他日就由他充当保镖护送你们到梁都去。”

查杰开始有点明白寇仲的“”此话的含意，就是豁出去见个真章，以快刀斩乱麻，直截了当的看他和喜儿的姻缘是否天定。

青青一阵娇笑，挽着寇仲的手送他出厢房，说道：“放心去吧！既然是你力荐的好兄弟，姊姊当然会尽心撮合。”

徐子陵怀着一颗警惕的心，轻敲沈落雁闺房的窗牖，送入暗号。夜空被轻柔的飘雪填满，有种动中含静的美态。这或是春暖花开前最后的一场瑞雪，不知不觉下，三个月的冰封期接近尾声。他对沈落雁是不得不小心，沈落雁一向对男女关系态度随便，即使嫁作人妇，仍是任性如昔。

“咿呀！”窗门开启，沈落雁如花玉容出现在暗黑的室内，喜滋滋道：“算你识相！若你今晚不来见人家，明晚我去寻你的晦气。”

徐子陵暗自心惊，目光不敢移到她只穿单薄亵衣，尽现诱人曲线的身体，轻轻道：“我要进来了！”

沈落雁忽然伸手，捧着他的脸颊，凑过来道：“可知人家很挂念你呢！”毫不犹豫往他嘴唇轻吻一口，接着往后移退。

徐子陵拿她没法，纵身而入。沈落雁关上窗门，一把拉着他的手，往绣榻走去。以徐子陵的定力，也一颗心忐忑乱跳，不知她会不会硬架他上床？既心叫糟糕，又大感香艳刺激，虽然明知绝不应有此感觉。说到底他对沈落雁并非没有好感，而她此际更是诱人至极。从初遇时见她在战场上指挥若定、风姿绰约的美丽形象，早深种在他心田中。幸好沈落雁只是着他在床沿并排坐下，徐子陵心中一动，把仍是温暖的被子取来，为她紧裹娇躯，说道：“小心着凉！”

沈落雁倒没想到这是徐子陵怕抵不住她诱惑而采的安全措施，还以为他关心体贴，感激地说道：“子陵真细心。”说罢把螓首温柔自然地枕在他宽肩上。

徐子陵收摄心神，保持冷静，否则若让沈落雁听到他心儿乱跳，会一发不可收拾。道：“情况如何？”

沈落雁闭上美目，幽幽道：“你说是哪方面的情况？子陵不想知道人家为你担心得要命吗？在洛阳之战的激烈时刻，我真害怕你和寇仲挨不过去！”

徐子陵道：“那是过去了的一个噩梦，我还未有机会谢你，若非你着希白来援，我和锋寒肯定没命。”

沈落雁梦呓般轻柔地道：“我们还用说这些话吗？魏征明天随建成回来，我尚未有接触他的机会。”接着又道：“眼前最大的烦恼，是皇上受小人唆摆，认定杜如晦和房玄龄两人是怂恿秦王毒害张婕妤的策划者，幸好他两人均随秦王在关外，否则早被李渊像对付刘文静般干掉。你可知刘文静对医药颇有心得，与房杜两人过从极密，这才是刘文静被处死的主因。”

徐子陵早从封德彝处获悉李渊对两人的猜忌，闻言仍大感头痛，如李世民甫回长安，李渊立即要他把房杜两人交出，那时该如何应付？沉声道：“立即通知秦王，想个借口，把他们留在洛阳。”

沈落雁摇头道：“行不通的。皇上在诏书中指明房玄龄和杜如晦是须随秦王回来的人，倘不遵从等于违抗皇命，秦王立要获罪。”

徐子陵道：“你的消息从何而来？”

沈落雁道：“是秀宁公主告诉我的，在长安，我是她唯一可谈心事的知己，可以谈她的二兄，更可谈寇仲和你。”

徐子陵道：“可否安排我与她见个面？”

沈落雁坐直娇躯，目光闪闪的往他瞧来，不解道：“见她有什么用？徒令她左右为难。”

徐子陵道：“她是明白事理的人，更有悲天悯人的好心肠，若她肯站在秦王的一方，我们可透过她去说服李神通。”

沈落雁动容道：“李神通是我们大有机会争取到的人，先不说他一向与秦王关系良好，至少他是个上惯战场的人，比李渊更明白秦王是李唐唯一的希望；更重要的是他深悉寇仲联合宋缺的威力，权衡利害下，他当知取舍。但若不能说服他，必须立予格杀，我们的计划是不容任何人破坏的。”

徐子陵不由得想起可达志，苦笑道：“希望不会出现这情况。”

沈落雁黛眉轻蹙道：“见秀宁公主的必须是寇仲而非你徐子陵，女儿家的心事只有女儿家明白，她对寇仲有特殊的感情，若寇仲不敢去见她，后果仍是难测。”

徐子陵为寇仲头痛，难道要寇仲去告诉她，不但将发动政变逼乃父退位，且要干掉她两位兄长？

沈落雁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道：“我设法请秀宁公主到我这里来，明天午后你们到我的后院墙脚看留下的暗记，将晓得见面的时间地点。”接着说出暗记的手法。

徐子陵知不宜久留，说道：“我约了寇仲去办点事，改天再和你相见。”

沈落雁失望地说道：“还以为你会陪人家谈至天明，下回不准你这么快嚷着走。”

徐子陵暗自心惊，哄她乖乖躺下，立即离开。

三人一身夜行劲装，黑布罩头，只露双目，蹿房越屋，落在石之轩宅院后邻房积雪的瓦面，蹲下俯视，目光越过屋脊，投向石之轩临时栖身的秘巢，隐见一点灯火。

侯希白乃长安的识途老马，指着从石宅旁绕过再沿城东南流去的河道道：“这道可流往城东南角的曲江河，是长安胜景之首，师尊选此河旁落脚，非常高明。”

寇仲道：“杨文干选西市也是同样道理，靠近永安渠有事时逃起来怎样都方便些。”

侯希白道：“我和老跋多次往合昌隆踩场，均怕打草惊蛇而放弃潜偷进去，日间时合昌隆干的是粮油生意，表面看不出有何异样处。”

寇仲道：“我敢肯定杨文干躲在里面，到我人手足够，我们就以雷霆万钧之势杀他娘一个鸡犬不留，打乱香家和杨虚彦的阵脚。”

徐子陵不悦道：“不要逞强，我们争取的不是一时之快，而是最后的胜利。”

寇仲赔笑道：“我只是说着玩的，用以配合现在飞檐走壁的江湖勾当。”

侯希白哑然失笑道：“如这就叫谈笑用兵，必然气死以此名传千古的诸葛武侯。”

寇仲以肘轻撞徐子陵一记，说道：“你先出马，看清楚情况我们才现身。”

就在此时，徐子陵和寇仲同时心生警兆，先交换个眼色，然后一起扭头往后瞧去。侯希白稍迟一线生出感应，朝后望时石之轩幽灵般现身于风雪交加的檐头，眨眼光景来到三人后方，淡淡地说道：“若非听到你们轻松的对话，还以为你们是来刺杀我呢。”

三人保持蹲跪的姿势，侯希白恭敬的唤一声“师尊”。寇仲暗叫一声惭愧，如真的是来进行刺杀，眼前肯定吃大亏，偷鸡不着蚀把米。若被石之轩“闹上官府”，更是吃不完兜着走，尴尬地说道：“邪王你的警觉性很高，令我几乎怀疑你是不用睡觉的。”

石之轩微笑道：“今夜是特别的一夜，我并没有打算睡觉，还准备天明前去向你们问好。”

徐子陵讶道：“邪王的话隐含深意，不知意何所指？”

石之轩不答反问道：“跋锋寒不在长安吗？”

寇仲坦然道：“跋兄弟他另有要务，不能分身。”

石之轩忽然雄躯微颤，朝曲江水道瞧去。三人循他目光瞧去，只见风雪深处的水道现出十多条快艇的影子，艇上人影幢幢，无声无息地朝石之轩的秘巢驶来，且不断有人跃往右岸，往秘巢潜去。

石之轩双目杀机大盛，冷哼一声，透出冷酷残忍的意味，语气却出奇平静地说道：“随我来。”

三人随他高窜低伏的从城东南来至城西位于西市西邻漕渠南岸群贤坊的一所民房，于此石之轩另一秘巢的厅堂坐下，默然围着厅心的圆桌。

石之轩恢复高深莫测的常态，淡淡地说道：“所以我说这是个特别的晚上，我的杀人名单上，又多出一个名字。”

寇仲等明白过来，石之轩应是曾把藏处透露予某人知晓，试探对方的忠诚，却给对方出卖。石之轩部署这个行动的时机大有分寸，待他们的“司徒福荣”队伍抵达长安后方始进行，纵使出事后仍可和他们保持联络，由此看石之轩对与他们合作刺杀赵德言一事，确具诚意。

徐子陵问道：“是否安隆？”

石之轩摇头道：“我早对安隆绝望，虽是我指使他接近虚彦，却从他泄露不死印法的诀要晓得他胆敢背叛我。我石之轩未取他狗命，只因他尚有利用的价值。”顿了顿续道：“你们有否婠婠的消息？”

徐子陵摇头表示没有。心中想的却是此人若非安隆，会是何方神圣？可肯定的是此人当是李渊身边的人，所以可在晓得石之轩藏处后，立即策动李渊对他进行突袭。此事会对石之轩生出什么影响？

石之轩淡淡地说道：“屋内的灯火，是我和那狗娘养的约好的暗号，表示我在屋内。”转向寇仲道：“少帅今晚可有兴趣杀几个人来玩玩？”

寇仲沉声道：“那要看杀的是谁。”

石之轩微笑道：“当然是少帅不高兴他们活在世上的人。”

寇仲一呆道：“杨文干？”

石之轩哈哈一笑，说道：“他的生死，此刻完全由少帅决定。我只是借干掉他向虚彦那叛徒发出警告，让他瞧着支持他的人逐一身死，尝尝孤立无援的滋味。”

徐子陵道：“倘打草惊蛇，对我们刺杀赵德言的行动有害无利。”

石之轩淡淡地说道：“子陵的江湖经验仍未够老到。我只是借此试探你们对付香家的手段，是属于哪种形式？这么看你们该有完整计划，能把香家连根拔起，所以坚持小不忍则乱大谋的守则，对吗？”

三人听得面面相觑，哪想得到几句话就被石之轩看穿他们许多决策。

石之轩叹道：“今晚之事令我对将来的发展大为失算。你们最好把来长安的全盘计划说出，以免被我无意中破坏。”

三人你眼望我眼，一时不知该如何答他。

徐子陵瞧着石之轩，有点像在看着另一个人的感觉。眼前的石之轩仍是叱咤江湖、天下没有人能奈他何的邪王，没有人敢怀疑这魔门的第一高手，仍具‘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权威，可是他却清楚掌握到石之轩众叛亲离、孤立无援的荒寒处境。安隆的背叛，今夜被那不知名者的出卖，使他陷进孤军作战的绝对劣势，而杨虚彦在彼消我长下，逐渐冒起，取石之轩而代之，即使石之轩能成功刺杀赵德言，魔门的重心也将会转移往杨虚彦身上。杨虚彦一旦融合不死印法和《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武功，石之轩以一人之力，纵使有通天彻地之能，要收拾杨虚彦仍不容易。

归根究底，石之轩之所以陷进如此田地，皆因割舍不下对女儿石青璇的父女之情，并且对碧秀心仍是情深如海。正如他所说的，石青璇在他心中比统一魔道、争霸天下更重要，亦因而没法完成魔门对他的要求。破题儿第一遭，他对这可怕的敌人生出怜意和亲切感觉。亲切感来自石青璇的微妙联系。徐子陵轻叹一口气，平静地说道：“只要邪王在击杀赵德言前蛰伏不出，我们之间将可免去所有的矛盾和冲突。”

石之轩目光缓缓扫过寇仲和侯希白，最后落在徐子陵身上，神态从容的哑然失笑道：“说出来你们或会不相信，我有个很坏的习惯，得不到的东西宁愿立即破坏而不会便宜别人。石某人现在对少帅是敌意全消，子陵更不用说。你们若肯与我合作，对你们有利无害。”

寇仲苦笑道：“我们的计划很简单，是要把香贵和香玉山引出来，时机来临时杀之无赦，而钓饵是司徒福荣的钱庄生意，否则若泄漏风声，让香贵父子溜之夭夭，以他们的财力和伎俩，天下如此之大，何处可寻得他们？若让他们逃往塞外，更使我们有鞭长莫及之叹。我已坦诚披露，不知刺杀赵德言的大计，是否仍依我们先前之议行事。”

石之轩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说道：“这个当然，除此之外，我还要把李家势力全部摧毁，看看天下会乱成什么样子！你们可以暂时离开，但希白须留下来，我有话和希白说，还会用几天时间指点他几手武功。”

寇仲和徐子陵再次感到仍被石之轩牵着鼻子走的无奈感觉，同往侯希白瞧去。

侯希白感到自己成为石之轩在茫茫人海中唯一的亲人，点头道：“徒儿遵命！”

寇仲和徐子陵离开石之轩的新巢穴，来到漕渠旁林区暗黑处说话，此时离天亮尚有两个时辰，风雪趋大，由飘雪转为一球球的雪花，天地迷茫。

寇仲沉声道：“我有个很不祥的感觉，石之轩大有可能看穿我们非是到此行刺李世民那么简单，你怎么看？”

徐子陵苦笑道：“我一直为此担心。最大的问题是这并非我们一贯的行事作风，要打就干脆在战场上分出胜负。唉！怎么办好呢？”

寇仲道：“在刺杀赵德言之前，他绝不会揭破我们，因为我们还有利用价值。赵德言一命呜呼后，神仙也难猜测老石会怎样修理我们？唯一的方法是先干掉他，一了百了。”

徐子陵毅然道：“就这么办吧！”

寇仲凝望着他，好半晌叹道：“可是你如何向石青璇交代？说到底他终是她的亲父。”

徐子陵叹道：“为大局着想，个人的牺牲算得了什么？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这句话到今天仍是我们的金科玉律。”

寇仲道：“那就暂定如此去处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长安已变成残酷的战场，我们必须掌握任何可探悉的情报，陵少你去见封德彝，请他设法弄清楚李渊从何而知老石的藏身处，那我们可晓得是谁出卖老石。”

徐子陵道：“你为何不和我一道去？”

寇仲道：“我到西市的合昌隆碰运气，风雪这么大，我大有机会偷进去踩清楚情况。”

徐子陵戴上头罩，拍拍他肩头，径自去了。

寇仲呆立片刻，把杂念排出脑海外，离开渠岸，翻过西市的围墙，几个起落，来到合昌隆对街的铺子屋顶上，准备先观察形势，岂知尚未蹲稳，后方风声微响，寇仲心叫不妙，往后瞧去，这才松了一口气。

来的是跋锋寒，掠到他旁蹲下，扯掉头罩，露出凝重神色，沉声道：“池生春刚进去，待他出来，我们下手把他干掉。”

寇仲大吃一惊，又大惑不解，愕然道：“原本的计划该不是这样的。”

跋锋寒平静地说道：“我们是别无选择。池生春宴后曾先到六福打个转，接着驱车往朱雀大街光福里去见一个叫尤白三的大商贾，你道这尤白三是何方神圣？竟是从平遥来的一个行脚商，曾见过真的司徒福荣一面。池生春这龟蛋准备明天早上偕他往见我们的福荣爷，这龟蛋想得真绝，如非见他不是回家去，我早下手取他一命，现在香贵大有可能是藏在合昌隆内。”

寇仲一颗心直沉下去，头痛地说道：“舍此外有没有别的好法子？”

跋锋寒苦笑道：“另一方法是干掉惹祸上身的尤白三，不过这只会令仍然活着的池生春更生怀疑。”

寇仲沉吟道：“尤白三只见过真福荣爷一面，而我们的假福荣爷则是依欧良材提供的画像假扮而成，真福荣爷一向不爱多言，而假福荣爷的声音语调全由欧良材亲自调教，说不定仍可蒙混过去。唉！不过你说得对，其他申文江管家等一看便破绽百出，还是干掉池生春干脆利落。他娘的！怎会忽然变成这样子？还有是若那不识相的尤白三说起旧事，我们的福荣爷却一概忘掉，肯定当场出丑。”

跋锋寒精神一振，说道：“这个反而没有问题，问题在我们的福荣爷对平遥的人事是否有既全面又深入的认识，不怕被人问及。”

寇仲不解道：“为何反而没有问题？”

跋锋寒微笑道：“少帅真健忘，还记得在龙泉我对管平的独门逼供手法吗？事后他不但忘掉一切，还头重脚轻，小脑袋难以正常运作。”

寇仲大喜道：“记得记得！当然记得。雷大哥因怕长安有人熟悉平遥，故此在这方面对福荣爷下过一番苦功。何况福荣爷高高在上，爱答什么由他决定。事不宜迟，就让尤白三挨义气吃苦头代池生春挡此一劫。”

徐子陵回到司徒府，离天亮尚有一个时辰，所有人均回房安寝休息，只余雷九指与刚回来带着一脸迷惘的查杰在说话。

雷九指显然在细问查杰与美人相会的经过，只听他失声道：“什么？你和她竟下起棋来？”

徐子陵跨步入厅，笑道：“雷大哥不是说过很累吗？为何仍未上床休息？”

雷九指老脸一红道：“我是担心你们，所以睡睡醒醒的。现在是刚起床，出来碰到这个糊涂小子，追求变成下棋。”

查杰尴尬道：“是青青夫人教我的，她说喜儿姑娘最爱好棋艺。”

雷九指老气横秋的拍腿道：“原来如此，这叫投其所好，何不早点说出来？”

查杰一脸“哪有机会让我说”的冤屈表情，求助的目光投往坐在圆桌另一边的徐子陵。

雷九指岂肯罢休，追问道：“那你赢还是输了？”

查杰拿他没法，答道：“我们是和局收场。”

雷九指拍台叫道：“妙！妙绝！胜负未分，亏你这小子想得到，当然尚有下一盘棋要对弈。”

徐子陵道：“喜儿的棋技如何？”

查杰道：“不瞒徐爷，我的棋艺还未入流，幸好喜儿应是与我半斤八两，虽让她行先手，我因怕出丑所以全心全意应付，每一招都特别谨慎，勉强得平手之局，不致被她小看。”

雷九指大讶道：“竟是下围棋，平手的围棋局天下罕有，应是大喜之兆。”

查杰颓然道：“可是我仍不敢和她说话，不敢望她。”

徐子陵愕然道：“你和她没说过话吗？”

查杰脸红红地说道：“她问一句我答一句，顺道偷看她两眼，这样算不算交谈？”

雷九指道：“迟些再告诉我她问什么你答什么？先告诉我你们是否后会有期？”

查杰道：“她着我明天未时到风雅阁下棋。”

雷九指大笑道：“成功了！这叫下回自有分解。不是我说你，小杰你该以小俊为学习榜样，那小子见到胡小仙，立如脱胎换骨地变成情场绝顶高手，明赞暗捧逢迎吹拍无所不能。女儿家是要哄的嘛，不信可问你的徐爷。”

徐子陵没好气道：“我看还是一切顺乎自然较好。”

查杰忙道：“少帅也是这么指点小子。”

跋锋寒此时穿窗而入，直趋桌前，说道：“快唤醒宋二哥和小俊，事情有变。寇仲去架陈甫来，但不要担心，这回肯定可过关。”

风雪在黎明前收止，尚未有合眼机会的徐子陵和寇仲离开司徒府，朝皇城方向漫步，沿途所见，均是同心协力忙于铲雪的长安军民。

寇仲有感而发道：“军民一心，这样的城池最难攻陷，幸好我不用再为此忧心。”见徐子陵默然不语，又道：“池生春这小混蛋是不能低估的，只看他请来尤白三这一手，非常不简单。”

徐子陵若有所思的随口应道：“身为骗子者对别人特别有戒心，并非因他真的生出疑心。”

寇仲道：“你似乎有点心事？”

徐子陵道：“我在担心你，因为你大有可能今天会见到李秀宁。”

寇仲止步街头，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扯他继续行程，把情况解释一遍，苦笑道：“我认为沈落雁说得对，要说服秀宁公主，必须你老哥出马。”

寇仲面容转白，说道：“难道我告诉她要干掉她两位兄长吗？如不坦白说出，日后她会怪我欺骗她，恨我一生一世，唉！”

徐子陵沉声道：“让她晓得这是此存彼亡的问题，其中利害轻重，则由你随机应变，再由她选择究竟要让李世民活下去做个好皇帝，还是由建成、元吉继续祸国殃民。”

寇仲道：“那岂非要把整个情况向她和盘托出？”

徐子陵道：“看来正是如此，就要看她对你的爱有多深。”

寇仲忽然心中一动，搂上他肩头道：“我终于明白石之轩为何生出怀疑，问题出在我身上，因为我太轻松啦！不瞒你说，自决定改捧李世民为帝后，我不知多么写意快乐，如释重负。”

徐子陵道：“石之轩只会误以为你已臻达天刀宋缺的忘刀境界，而不会怀疑你是因不用做皇帝而浑然忘忧。寇仲把有九成机会到手的皇座让出来给另一个人去坐？这事说出去，包保没人相信。”

寇仲喜道：“希望石之轩不会是唯一的例外。与石之轩去干掉毕玄与赵德言，且要在深宫内进行，天下还有什么比这更刺激有趣的呢？”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你好像不再为见秀宁公主的事愁肠百结。”

寇仲颓然道：“这叫苦中作乐，人总要设法使自己保持好的心情，咦！”

蹄声骤起，自后方传来，逐渐接近。两人别头回望，乔公山正和十多名长林军风驰电掣的追来。勒马收缰，马儿嘶叫。

乔公山向手下喝道：“让两匹马出来。”

其中两人跃下马来，伺候寇徐上马，然后与伙伴共乘一骑。

乔公山先缓骑而行，笑向并骑的两人道：“小弟去找你们扑个空，幸好在这里追上你们。”

寇仲讶道：“什么事找得我们这么急？”

乔公山道：“你们走运了！今天早朝时温大人向皇上报上你们重返长安的事，皇上龙颜大悦，还着大宫监韦公公立即召你们入宫，韦公公责令下来，你说我能不急着找你们吗？来吧！如皇上早朝后见不着你们，小弟会有灾难呢。”说罢催马疾行，两人不知吉凶，只好硬着头皮追在他马后，在长林军簇拥下，转入光明大道，往皇城驰去。切入安化大街，转北而行，就那么策马从顺义门入皇城，穿过林立的各个官署，横过横断广场，抵承天门始下马。

御骑长程莫早等得不耐烦，从乔公山处接收两人，领他们进入皇宫，边走边友善地说道：“皇上对两位是另眼相看，听到两位回来，不知有多么高兴，自突厥狼军在边疆蠢蠢欲动，少见皇上有这种心情呢。”

寇仲试探道：“所有场地均积雪结冰，恐怕不宜比赛吧？”

程莫道：“那要看皇上的意旨，皇上只要说句话，包保广场不剩半点冰雪。”

两人心中叫苦，若旁观者中来个杨虚彦，他们大有可能原形毕露，更不用说毕玄、赵德言和可达志等会大驾光临。事已至此，只好随情况想办法应付，难道立即卷铺盖开溜吗？

程莫对他们当然也是另眼相看，压低声音扮老朋友道：“好好听韦公公的指示，公公是皇上宠信的人，有他照拂你们，保证你们官场得意，前途无限，以后大家就是好兄弟。”

两人被领到后宫贡品堂东的亲政殿，上次球赛后李渊在这里接见他们。

程莫尚未有机会着两人坐下，门卫唱喏道：“皇上驾到！”两人慌忙随程莫在入门处下跪迎接。

李渊神采飞扬的在韦公公、裴寂陪伴下跨槛入殿，见到两人，竟趋前扶起，大喜道：“两位卿家平身。”

两人呆头鹅般站起来，一头雾水地享受李渊对他们过分的热情。李渊登上龙座后，韦公公站在龙座旁，裴寂和他们分在两边坐下，以两人没有任何官职的身份地位，能与裴寂这种重臣平起平坐，确是事不寻常。

李渊随口问他们近况，两人把准备好的答话一一奉上，这位李阀之主、大唐皇帝转入正题道：“十天后突厥和高丽各有一个使节团来长安，此乃我大唐开国以来的盛事。其中高丽的使节团更明言希望能和朕在马球场上交换心得，令朕灵机一触，心想何不来一场三方一同举行的马球赛，现在得两位卿家回来，我们人强马壮，势将稳操胜券。”接着仰首长笑，其豪情壮气比之领兵出征，有过之而无不及。

寇仲和徐子陵恍然大悟，更是心叫不妙，他们千方百计，务要避开毕玄、傅采林或熟悉他们的可达志，现在给李渊来这么个跨国马球赛，那和被验明正身，押上刑场有何分别？口上只有谢主隆恩，心中想的岂敢有一字吐实。

李渊又道：“你们就留在宫里，韦公公看看有什么适合他们的职位，由现在开始，我们要尽力练习，为球赛作好准备。”

这番话像晴天霹雳，震得两人耳鼓发鸣，若给关在宫里，与坐牢有何分别？若非戴着面具，李渊等必发觉他们的脸色难看至极点。

寇仲也像徐子陵般，深悉李渊仍缅怀当年闯荡江湖、偎红倚翠、任性胡为的生活，忙道：“皇上明鉴，小人两个一向习惯草莽生涯，不敢欺瞒皇上，昨夜我们还到明堂窝赌过两手，又到风雅阁耍乐一番，假若忽然要过循规蹈矩的生活，恐怕在不适应下会影响球技。”

裴寂和韦公公瞠目以对，换成别人，这类花天酒地的颓废生活在李渊面前是隐瞒恐有不及，哪有像这“蔡元勇”般毫无羞耻地侃侃道出，还以此作理由向李渊求情不想入宫任职。

徐子陵虽知寇仲是采针对性的策略，仍感他有点口不择言，有失仪法，忙补救道：“皇上明鉴，我们的大老板司徒福荣的钱庄生意正筹备得紧锣密鼓，在在须他信任得过的人帮他张罗，请皇上钦准小人们待总钱庄成立后，始入宫为皇上效力。”

他的话当然比寇仲得体，不过李渊看来反而对寇仲的坦白陈词听得更入耳，大有同感的向寇仲微笑道：“别人或会不明白，刻板的生活确会影响兴趣和技艺，朕曾邀尚秀芳入宫小住，亦被她以同样理由婉拒。朕的武功不比从前，问题该在于此。”最后两句显是想起与石之轩之战有感而发。转向韦公公道：“公公有什么提议？”

韦公公带点不悦的目光扫过两人，躬身道：“他们可以客卿的身份，每天早上到皇宫来听皇上的吩咐指示。”

寇仲和徐子陵暗舒一口气，心想以后唯有早点起床，抵受不住睡魔困扰时顶多睡个午觉。

裴寂道：“微臣有个提议，看他们人才出众，且球技超群，何不赏他们做个马球长，专职培训马球人才，那每早入宫不致无所事事。其他时间则可为福荣老板办事，直至总钱庄落成，再作安排。”

寇、徐两人心中大骂，却拿裴寂没法。

李渊下决定道：“就如裴卿所言。”又向韦公公道：“给朕派个人警告邱文盛，若他的弟子敢骚扰朕的马球长，他会头颅不保。这几句话须一字不改传入他耳里去。”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你眼望我眼，几敢肯定太子妃嫔党早拿此事在李渊面前大作文章，所以李渊会对关中剑派派主邱文盛如此不满，李世民则多添一项罪证。而李渊此举，摆明不给李世民面子。

两人连忙叩头谢恩。李渊欣然道：“平身！赐坐！朕只是要你们能专心取得球赛胜利，不致令我大唐蒙羞。”

两人重新坐好，暗忖李渊似乎谈兴甚浓，但他可以说和需说的话均似完毕，他还想说什么呢？何时方可脱身？

李渊向徐子陵道：“朕最喜欢像你们般对旧主忠心的人，不会见利忘义。司徒老板的钱庄大计甚合朕意，待会将发放正式手诏予以核准，由裴卿家专责监督，促进我大唐商贸。至于钱庄的正名，就以‘贞观’二字如何？贞是忠贞，司徒老板不计较私利，尽显对我大唐的忠贞不二，而他的计划更是高瞻远瞩，有宏观的壮志雄图，故朕撷取贞观二字，作钱庄的定名。”事实上这名字不易上口，但众人当然歌功颂德，大赞不作他想。

裴寂又发言道：“这次司徒福荣成立贞观总钱庄，集资庞大，有百万两黄金之数，它不但关系飞钱生意的成败，更是贞观钱庄的信誉保证。故微臣以为可把此百万巨资部分屯存国库，以策万全，而存在钱庄库内之余款与一切交收，均由微臣派专人审批，否则钱庄若出岔子，会牵连广泛，后果堪忧。”

寇仲和徐子陵心骂你这裴混蛋是代尹祖文和池生春大耍手段啦！幸好遭殃的却非他们而是尹、池两大坏家伙，此可是雷九指想出来计划最巧妙精采的地方。

李渊沉吟片刻，点头道：“就如裴卿所奏。”

李渊离殿后，程莫亲送他们出皇宫，沿途告诉他们宫内诸般禁忌和规矩，最后道：“马球长属御林军的官职，虽不算重要职位，没有领军权，但下面仍有近三十人归你们管辖，且因直接伺候皇上，所以保证宫内没有人敢不给你们面子。明天我会领你们到玄武门的禁卫军总部，领取正式的凭信和官服，同时办妥户籍官位登记，文件送往吏部盖章画押，我们便同是一殿之臣。”

寇仲听得头大如斗，问道：“我们的上司是谁？”

程莫笑道：“名义上我是你们的直属上司，不过只有韦公公有资格指示你们，皆因关系到皇上，小弟怎担当得起。”

徐子陵瞧着这位顶头上司，讶道：“御林军由韦公公指挥的吗？”

程莫道：“举凡与皇上有关，事无大小，均归韦公公处理，禁卫军由四大统领指挥，他们只听皇上和韦公公的命令。”接着压低声音道：“官场另有一套处世之道，就是要揣摩上头的心意，你们很快会明白我这话的意思。皇上对你们真的是特别宠信，千万勿要辜负皇上对你们的期望。”

寇仲笑道：“那么程大人首先要指点两招，让我们学晓如何揣摩你的心意。”

程莫尴尬道：“我只是名义上的上司，作不得准。还巴望你们有机会在皇上面前替我说两句好话呢。”

两人徒步离宫，从含光门转入光明大街，寇仲气道：“裴寂那家伙真不是人，我们做自由身的客卿不好吗？偏要安置我们作什么他娘的马球长，还要每早去训练他奶奶的马球手，我们哪还有时间办其他事和休息。”

徐子陵苦笑道：“怨天怨地有什么用？我们须在明早前弄清楚所有尚未知晓的打马球规矩，否则训练出来的是一批不断犯规的马球手，肯定会被推出承天门外斩首，首级还要游街示众。”

寇仲恨得牙痒痒道：“裴寂这混帐东西肯定与尹祖文狼狈为奸，这么逼我们作马球奴才居心叵测，而把我们的金子大部分存入国库，更摆明是阴谋诡计。他娘的！迟些老子会教他知道厉害。”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福荣爷千不该万不该请着两个赌鬼兼色鬼当保镖头子，敌人不从我们入手难道还另找别人吗？放远你那对眼睛好好看吧！威逼利诱、恩威并施将陆续而来。只要池生春能在十份成本里多占一份，而刚巧福荣爷又寿终正寝，钱庄生意将变成香家的生意，这叫大鱼吃小鱼，又或小鱼给大鱼吃。”

蹄声响起，一骑从后急驰而来。两人讶然后望，只见先前见过的一名乔公山的手下策马追至，恭敬地道：“乔大人有命，着小人来请两位大爷到福聚楼午膳，乔大人和尔大人在恭候两位大驾。”

若来邀的是乔公山或尔文焕，他们可措词推搪，此刻却是推无可推，只好乖乖随此位长林军小哥儿掉头往西市去。

福聚楼的顶层，池生春、乔公山、尔文焕据坐东边临窗之席，正低声密语，见寇、徐两人到，起立欢迎。寇仲和徐子陵没想过池生春会出现，大感错愕，倒非装出来的。因尚未到午膳时间，堂内只一少半桌子坐有客人，两人环目一扫，没见到有资格看破他们的危险人物，稍松一口气，仍不敢托大，以蔡元勇和匡文通的姿态神气，朝三人走去。

池生春作出欢迎的姿态，请两人入席，呵呵笑道：“蔡兄匡兄真赏脸，不！小弟该改称蔡大人和匡大人才对，请让我们谨祝两位大人升官发财，前程无限。”

寇仲一屁股坐下，心忖池小子你倒消息灵通，堆起笑容道：“哪里哪里，只是伺候皇上打马球的小卒吧！”

尔文焕为两人斟酒，乔公山则指示伙计上菜。

池生春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说道：“马球长职位官阶虽不算如何了得，却是直接伺候皇上，只要皇上龙心大悦，两位升官晋爵，指日可待。”

乔公山怪笑道：“不但可陪皇上打球，还可陪宫内贵人玩乐，如此优差，我们求也求不到呢。”

尔文焕放下酒壶，笑道：“球场如战场，若能击败外国来的强队，等于立下军功，以两位的球技，立此奇功还不是易如反掌？”

池生春举杯道：“我们干杯，祝蔡大人和匡大人官场得意、赌场就手、红粉场中艳福无边。”他最后一句话令徐子陵想到若池生春硬要邀他们到青楼去，他们该如何应付？

一杯既尽，众人各怀鬼胎，表面当然是气氛热烈。

尔文焕推波助澜道：“好事成三，为庆祝你两人封官，今晚我们再来个狂欢庆祝，先到上林苑享受最红的名妓百般奉承的温柔滋味，再到六福玩几手如何？”

寇仲装作颓然道：“恐怕要过几天才行，福荣爷只信我们两人，金子的事全交给我们负责，要待集资完成，铸成有贞观字样的金元宝诞生，我们始有暇去花天酒地。唉！三位的好意，我们心领啦！”

池生春三人立即听得六眼放光。

徐子陵乘机道：“五十万两黄澄澄的金子并非小数目，我们福荣爷虽富可敌国，要筹措足此数仍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所以不容有失。否则来上个‘短命’曹三就糟了！池爷那幅《寒林清远图》是否已完璧归赵呢？”池生春苦笑摇头。

尔文焕道：“你们的事就是我们的事，金子的安全问题我们长林军必尽全力帮忙，两位可以放心。”

寇仲压低声音道：“尔大人的确够朋友，问题是我们福荣爷脾性古怪，早言明金子的事不可由别人插手。我们到长安的人中，只我两兄弟和福荣爷清楚金子的情况，尔大人的好意，我们心领啦！”

池生春一呆道：“金子仍未运到长安吗？”

徐子陵道：“若问的不是池爷，我们肯定不会回答。金子正陆续运来，我们昨夜忙足一晚，正是要把金子集中放到同一安全地点。”

乔公山笑道：“可是昨晚有人见到两位出入明堂窝和风雅阁啊！”

寇仲露出尴尬神色，低声道：“这叫掩人耳目，声东击西嘛！”

池生春三人登时发出哄堂大笑。此时菜肴上桌，均是上等精品，珍馐满目，色香味俱全。

池生春欣然道：“两位大人不用再耍我们了！今晚酉时头我们在上林苑恭候大驾，不见不散。二更前放人，两位怎都推不掉的。来！喝一杯！”

徐子陵伸手抹掉标记，离开沈落雁大宅的后院墙，向迎上来的寇仲笑道：“申时中佳人有约，少帅哄完美人儿公主还可及时赶往上林苑风花雪月呢。”

寇仲颓然道：“是否定要说服美人儿公主？这怎都要冒上风险。”

徐子陵边走边道：“兄弟，眼前迫在眉睫的一道大难题是李渊大有可能处死杜如晦和房玄龄，只要奉命调查的人一口咬实两人与刘文静勾结毒害张婕妤，兼离间秦王和建成、元吉的兄弟亲情，伪造人证物证，那即使秦王亲来亦无法可施，除了立即起兵造反。但你该知时机尚未成熟，你的三千高手仍在旅途中。”

寇仲抓头道：“这和美人儿公主有什么关系？”

两人朝朱雀大街的方向走去，徐子陵道：“我们绝不能让李渊处死房杜两人，他们等于李世民的左手和右手，治天下须倚赖他们的识见智慧。而自李渊斩杀刘文静后，再没有人敢在李渊前替他们说好话，唯一可以例外的或是李神通；他乃李渊亲弟，李渊总不能推李神通去斩首，所以要救两人小命，李神通是关键人物，明白吗？”

寇仲苦笑道：“明白！”

城南方向号角声起，接着皇宫内承天门更是钟鼓齐鸣，两人摸不着头脑时，一群人逃命似的从朱雀大街涌来，其中几个老者咕哝道：“又不是秦王回来，老子管他的娘！”

两人你眼望我眼，止步不前，几名大汉迎头而至，其中一人客气地说道：“两位兄台还不去朱雀大街迎接太子凯旋回朝。我们是陇西派的人，请你们帮个忙。”

寇仲哈哈笑道：“那定要捧场。”搂着徐子陵往朱雀大街走去，笑道：“我现在完全明白建成为何非要干掉李世民不可，因为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朱雀大街人头涌涌，虽非挤得水泄不通，也颇为轰动，却不知有多少人是自发而来，又有多少人是陇西派串连来充场面的。凯旋大军入城，先锋队伍确是威风凛凛，军容极盛。两人杂在人群中，瞧着李建成在薛万彻等诸将簇拥下，缓骑通过朱雀大街，往皇宫方向驰去，接受群众的欢呼喝彩，一派踌躇满志的模样。可想象李渊此刻正在皇宫外列队等候大胜归来的爱儿，还会在横断广场举行祝捷仪式。两人的目光不由得盯住随在李建成身后两个马位的诸葛德威，恨不得立即出手，把他格杀，好为刘黑闼报却深仇。只看他在队伍中的位置，李建成赏他的官位肯定非同小可。他们再没兴趣瞧下去，掉头离开。

寇仲讶道：“我们不是回家吗？”

徐子陵道：“趁现在人人挤向皇宫，我们好应去向了空问好，顺便探听消息。”

寇仲一震道：“小心点！若被石之轩发觉，我们的造皇大计立告完蛋。”

徐子陵微笑道：“没有人跟踪我们的。”

寇仲道：“你有把握感应到老石吗？”

徐子陵道：“我们可作个验证，来！”言罢就那么翻过左方人家的院墙，寇仲如影附形的跟着，随他在另一边院墙翻去，又在小巷中疾奔，几经穿房越舍后，续往东大寺的方向走去。

徐子陵欣然道：“我的感觉没错吧？没人跟在我们身后，包括石之轩在内。”

寇仲摇头道：“真令人费解，池生春不想知道金子的藏处吗？理该派高手每天十二个时辰跟在我们身后，蔡元勇和匡文通只是黑道的九流角色。”

徐子陵道：“他知道又如何？难道派人强抢金子吗？那我们福荣爷将有大番道理把计划押后或取消，池生春不该那么愚蠢。”

寇仲抓头道：“对！我就是蠢得想不到老池没那么愚蠢！都是因为你逼我去见李秀宁，累得我心神不宁，变成傻蛋。”

徐子陵耸肩道：“好吧！我代你去见她。”

寇仲忙道：“一人做事一人当，爱上她的是我而非陵少，当然由小弟去收拾残局。”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那就请你闭口。我们到长安来非是游山玩水。今天建成回来，明天轮到元吉，肯定不是巧合而是合谋对付李世民。若我们不能在李世民回来前找出那批火器的下落，即使我们助李世民两臂之力，仍不免落得被烧死或打死的下场。”

第三章 未竟之愿

寇仲和徐子陵装作虔心求神的上香客，经过通传找主持荒山大师，被引往后院一个独立幽深的禅室，见到正静坐参禅的了空大师。

寇徐静静地在蒲团坐下，了空张开眼睛，微笑道：“你们终于来了！一切顺利吗？”

寇仲把情况扼要报上，让了空了解整个局势，然后道：“现在最难对付的是石之轩，因小陵与他关系复杂，使我们狠不下心肠置他于死地，但这又似乎是目前唯一应取的办法。”

了空双目闪动着充满禅机的智慧，点头道：“这办法肯定不是好的办法，以两位施主目前的功力火候，即使单打独斗，也可与他分庭抗礼。但若要置他于死地，纵然加上老衲，仍怕未能如愿。”

徐子陵道：“在刺杀赵德言前，要瞒过石之轩已不容易，刺杀后凭他的才智，定可从蛛丝马迹瞧破我们的秘密，那时后果难料。”

了空淡淡地说道：“石之轩绝不容李世民成为统一天下的真主，那将是魔门彻底的失败。反而寇施主得天下，他还可暂时容忍，图谋卷土重来，因为由少帅代唐，石之轩会认为我们亦成为失败者。”

寇仲头痛道：“那怎么办好呢？”

了空低宣一声佛号，说道：“能改变石之轩的只有一个人，你们该知我指的是谁？”

徐子陵一震道：“青璇！”

寇仲皱眉道：“小陵不想青璇卷进此事去，怕她为难。”

了空再宣佛号，轻轻道：“请两位暂时把对付石之轩的事抛开，妃暄会于十天内抵达长安，她或会带来解决的办法。”接着闭上双目，两手合十施礼。

寇仲和徐子陵惟向这有德行的圣僧回礼，静悄悄的离开。

寇仲推门而入，沈落雁悠闲地斜躺卧椅上，专注的阅读手执的书卷，给他吓得坐起来，抚着酥胸嗔道：“为什么不先发讯号，想吓死人吗？”

寇仲毫不在乎地在另一边的椅子坐下，微笑道：“那是否多此一举，你这将军府的保安稀松窝囊，只要稍懂轻功的可如入无人之境，连婢子都不多见一个。”顺手扯掉面具。

沈落雁没好气道：“我是为方便寇大爷你会见初恋情人，所以把部分人遣往办事，其他则调到前院候命，人家一片好心，你还讥讽我的防卫不足。”

寇仲点头道：“无刀胜有刀，又或者叫虚者实之。”

沈落雁失笑道：“少帅因何失魂落魄？满口胡言乱语。我这蜗居负责守卫的家将人数虽不多，但均是自瓦岗军时代追随我的好手，忠心和武功、经验方面都没有问题，你大可以放心。”说罢盈盈站起，说道：“时间差不多了！你在这里乖乖静候，勿要四处乱闯。记着在任何情况下不准稍碰李秀宁，否则我将成罪人。”

寇仲颓然道：“我是那么没自制力的人吗？至少到今天此刻仍未和美人儿军师有私通勾当。”

沈落雁俏脸微红，低骂一声“不要脸”，柳腰款摆地去了。寇仲长身而起，透窗目送沈落雁穿园越廊的美丽背影，心中泛起初遇李秀宁时被她以匕首抵着咽喉的动人情景，当年怎想得到会有今天如此情况？

徐子陵回到司徒府，被雷九指截着，引他从侧道走往内堂。

雷九指边走边眉飞色舞道：“今早真精采，你们去后不久，池生春领着仍是脸青唇白、精神萎靡，误以为自己昨夜因没盖被而着凉生病的尤白三来见我们福荣爷。小跋的手法真厉害，尤白三真的不晓得曾被人逼供，脑袋中全没有这段记忆。由此观之，记忆大有可能须一些时间培植巩固，像有很多人在曾遭意外后，醒过来时完全不晓得自己发生过什么事，甚至连以往的记忆都失掉。记忆这东西真奇妙。”

徐子陵笑道：“雷大哥似乎很兴奋哩！”

雷九指欣然道：“不是兴奋而是震撼。本来根本没法解决的事情竟轻轻松松过关，我们的福荣爷还不知有多么关心小白子的身体状况呢。小白子！只是叫出他的诨号，池生春哪敢怀疑。”

内堂只王玄恕一人在发呆，见徐子陵回来，慌忙起立。三人坐下后，徐子陵问起跋锋寒。

雷九指答道：“小跋不知在房内打坐还是睡觉？小杰则往会心中佳人，我们的福荣爷亦不寂寞，胡小仙正在大堂向他献媚。”

徐子陵皱眉道：“胡小仙？”

雷九指叹道：“有几句话我很想提醒小俊，他人品这般敦厚，像胡小仙这类女人实在不适合他，对胡小仙着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徐子陵道：“胡小仙的本性并非那么坏，只是受环境和出身影响，而胡佛则利用她这养女来笼络权贵，看看情况发展再说吧！”转向王玄恕道：“淑妮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王玄恕微一错愕，沉吟片刻，叹道：“她自小爱我行我素，与杨虚彦缠上后，更不听爹的话。不过她与我较亲近，苦恼时会找我倾诉心事，此外可谁都拿她没办法。”

雷九指沉声道：“假若世民、建成、元吉都战败身亡，皇位岂非会落到她和李渊生的儿子身上？”

徐子陵点头道：“此或正是杨虚彦篡夺李唐的大计。”

王玄恕露出担心的神情。

徐子陵道：“等待是难受的，但目前我们必须耐心等待最后胜利的时刻来临。”

王玄恕点头道：“玄恕明白！”

徐子陵起立道：“我去找锋寒说话，若希白回来，雷大哥请他来见我。”

寇仲隔窗瞧着久违了的李秀宁，在沈落雁相陪下循穿过中园的游廊朝书斋走来，李秀宁显然心情沉重，默默垂首，莲步轻移，没有发觉寇仲正凝视她，不放过她每一个举动。游廊内遍地积雪，树结冰挂，在这雪白纯美的庭院里，李秀宁头梳乌蛮髻，窄袖粉红色上衣，素绿色短棉袄，白色长裙，足踏五彩团花锦绣鞋，更衬托出她的典雅高贵、风姿绰约。她如花玉容虽带点掩不住的憔悴之态，却益显她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姿采。寇仲忽发奇想，假若李秀宁肯和他远走高飞，从此不问世事，他是否会抛开一切，与她共度余生？不由得心生苦涩，先不说李秀宁不肯如此，他自己亦无法办到。在首次遇到李秀宁时，他早感到是注定没法和她结合，直到今天，更是一切已成定局。

沈落雁再度出现眼前，旋即作反方向离开，寇仲感到自己失去转身面对李秀宁的勇气。

足音轻响，李秀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叹道：“秀宁真不明白少帅，发展到目前的形势，为何仍要抛开军务，冒险到长安来，还要约见秀宁，你不怕秀宁告发你吗？”

寇仲心中悲苦，艰难的硬咽一口气道：“那么外面是否已布下千军万马，把这里重重包围？”

李秀宁不悦道：“寇仲！”

寇仲缓缓别转虎躯，迎上李秀宁充满矛盾和凄怨的眼神，不由得柔声道：“秀宁此时此刻见到我寇仲站在这里，正是代表我寇仲要争取最后一个机会，让天下苍生能避免一场毁灭性的大灾难。我不会向你作任何的隐瞒，而秀宁必须理性地作出抉择。眼前秀宁只有两条路可走，而任何一个选择都是不归之路。切不可三心两意，否则受害的不但是大唐朝，还有天下无辜的老百姓。”

李秀宁露出骇然神色，摇头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不是要我跟你走吧？”

寇仲忘记了沈落雁不可碰她的警告，伸手抓着她有如刀削的两边香肩，深深望进她眼中，低声道：“我决定放弃争霸天下，改为全力协助你二王兄登上帝座。”

李秀宁发出“啊”的一声轻呼，娇躯剧颤，秀眸射出难以相信的神色。

寇仲差点探头吻她香唇，幸好仍能保持理智，忙收摄心神，正容道：“我寇仲何时向你说过谎话，此事千真万确。这次我潜来长安，是希望以一场局限性的小规模政变，代替累月延年，令生灵涂炭的连场攻城守城的血战，完成天下重归一统的壮举。当秦王登上宝座之日，是我功成身退之时，秀宁明白吗？”

李秀宁仍是摇头，对寇仲的话现出无法接受和不敢相信的震骇神色。

寇仲感到她的血肉在他手心内抖颤，感到双方前所未有的接近，但距离又是那么遥远。沉声道：“秀宁的家族已分裂成势不两立的两股对峙的力量，若我寇仲不支持你二兄，他回长安后将只余待宰的份儿。他唯一自保的方法是据洛阳拥兵自立，那却是最坏的情况，因为塞外联军入侵在即，只有天下一统，我们才有望集中全力击退外敌。”

李秀宁颤声道：“二王兄呢？”

寇仲恢复冷静，说道：“我和秦王结成生死与共的同盟，还与他到岭南拜会宋缺，得到宋缺全面支持。”

李秀宁急促的喘气道：“这听来像是不可能的，你真不是在说笑吗？”

寇仲苦笑道：“我怎舍得骗你。现在的局势是我们愈能争取多些人站到你二王兄的一边，越可减少流血伤亡，长安可尽快稳定下来，使新朝能迅速稳定局势对外敌作出有力的反击。秀宁信任我吗？”

李秀宁热泪泉涌，垂首泣道：“还要问吗？你该知道答案的。”

寇仲心痛的腾出一手，以衣袖为她拭泪。道：“我想听秀宁说出来。”

李秀宁哭道：“寇仲你可知秀宁这么来见你，已犯下欺叛大罪。落雁什么都不肯说，只说你要见我，人家就这么来了。”

寇仲见她愈哭愈厉害，直是一发不可收拾，似要把心中悲苦全部释泄出来，手忙脚乱地说道：“不要哭啦！若给人发觉你那对美丽的眸子红红肿肿的，不起疑心才怪。”

李秀宁在他劝导下逐渐收止哭泣，稍复平静后，轻轻道：“你们打算怎么办？”

寇仲颓然道：“我不想骗你，事情再不能拖拖拉拉下去，长安的皇位之争已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恶劣境地。我们得到确实的情报，建成暗中和梁师都及突厥人勾结，从海沙帮买得大批歹毒的江南火器，只待秦王被迫迁到宏义宫，突袭会在任何一刻发生。”

李秀宁剧震一下，完全清醒过来，仍泛泪光的秀眸一闪一闪地盯着他，说道：“原来你真的和二王兄联成一气，否则该不知宏义宫的事。假如大王兄真有这样一批火器，该是极端机密，你是如何晓得的？”

寇仲喜道：“我们终可转入正题了！坐下细说如何？因我怕忍不住会侵犯你，至少会乘机亲你嘴儿。”

李秀宁白他一眼，垂首粉脸通红地说道：“仍是那副德性，还不放开人家。”

跋锋寒在床上伸个懒腰，瞧着徐子陵在一边坐下，说道：“我恐怕有几年时间，没睡得像刚才那般香甜，早上躺下来后不省人事地直至此刻。”

徐子陵欣然道：“但你的警觉性仍是那么高，我推开房门立即醒觉。”

跋锋寒移到床沿坐好，微笑道：“在乱世这是个好习惯，太平盛世则刚好相反，会令你睡不安寝。今早的事顺利吗？”

徐子陵点头道：“我们还见到李渊，若不是裴寂关照，会更理想。”接着道出今早发生的事，包括见了空的经过。

跋锋寒提醒道：“你今晚记得去见封德彝，看谁是出卖石之轩的人。无风无浪的日子真不好过，很想找人动动筋骨。”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我却希望风平浪静地待至决战的一刻，不过事与愿违，刺杀赵德言绝不容易。”稍顿沉吟道：“你那手能令人忘记曾被逼供的手法在管平和尤白三身上都行之有效，不知对武功高强者是否管用呢？”

跋锋寒道：“根据我的经验，这‘忘刑’的独门手法成功关键在于突如其来，甫出手立即要制着对方脑门要穴，使对方头如针刺，无法作有条理的思考。对付武功高强者得费一番周章始有机会把他制服，所以此法效用成疑。子陵有什么好提议？”

徐子陵道：“我想的是那批火器，乔公山和尔文焕该是知情的人，如果这方法行得通，我们既可晓得火器藏处，又不虞被敌人先一步把火器移走，至少可随时监察火器的情况，对我们大大有利。”

跋锋寒哂道：“乔公山和尔文焕算什么东西，只要定下计划和配合适当环境，最重要的是在他回醒后不会生疑，我敢包保一切妥当。”旋即皱眉道：“若我们把火器毁掉，接踵而来的问题会更多，李建成定生出警觉，对我们的计划大有影响。还有更大的问题是石之轩，别人或许不晓得是我们干的，他却会朝这个方向推想，说不定由此测破我们和李世民的伙伴关系。”

徐子陵道：“这方面暂时不用担心，首先还是要弄清楚火器藏处。”

跋锋寒欣然道：“只要有正确的情报，今晚我可藏在他们其中之一的温暖被窝里，待他回来后好好伺候他。”

徐子陵道：“最好给我两、三天的时间调查清楚，尔文焕似乎好吃些，就选他为目标。”

跋锋寒道：“或者根本不用冒这个险。火器大有可能藏在西市合昌隆内，杨文干一向和建成关系密切，只要来个城门失火，即可殃及池鱼，届时满天烟花火箭，我们定要在旁细心欣赏。”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你这以火攻火的招数真绝，那更得查个一清二楚，以保万无一失。”

跋锋寒道：“尚有半个月许的时间李世民即班师返长安，那时建成、元吉的警觉性会大大提高，我们最好趁这段日子做好一切准备。”

徐子陵道：“这个当然，今晚锋寒有什么打算？”

跋锋寒道：“昨晚跟踪老池令我们避过一劫，今晚我仍要暗中跟在他背后，看他去见什么人？说些什么话？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对吗？”

此时雷九指进来报告道：“裴寂和温彦博来了！正和我们的福荣爷和申爷研究飞钱的细节，不理将来政局有任何变化，这门生意肯定会愈搞愈大，且必是官商合营的方式。”

徐子陵问道：“胡小仙呢？”

雷九指道：“她刚离开，听福荣爷说，胡佛一下子只能筹措五万两黄金，所以派胡小仙来以甜言蜜语哄我们福荣爷为她爹先垫支余下一半的五万两，然后不计利息的分批归还。我们的福荣爷拍胸口答应，他奶奶的，这小子迷恋美色，竟忘记我们手头上并没有多余的黄金银两。”

跋锋寒笑道：“他不是忘记，而是不得不在美人面前充阔。”

徐子陵头痛道：“怎么办好呢？”

雷九指笑道：“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从六福把这五万两黄金赢回来。”

赴上林苑池生春的宴会前，寇仲和徐子陵在北里一所茶馆会合。见到寇仲无精打采的样子，徐子陵大吃一惊，骇然道：“不是把事情弄砸了？”

寇仲苦笑道：“还未到那么可怕的田地，至少李秀宁没有告发我，她只是接受不了我所描述的残酷事实，未肯遽下决定。对我所说的建成、元吉会以火器袭击世民一事，更是半信半疑。唉！她竟不信任我，真伤透我脆弱的心灵。”

徐子陵听得眉头大皱，说道：“有没有告诉她你与秦王拟好击杀建成、元吉，并逼李渊退位的协定？”

寇仲饮一口热茶，颓然道：“若你是我，你说得出口吗？我尚未说到正题，她早哭得像个泪人儿。不过她由我言中之意，该猜到我绝不肯放过建成和元吉。最后她说要待李世民回来后，问个一清二楚始作决定。真头痛！”

徐子陵沉声道：“那要透过她说动李神通的事，目前是行不通。唉！的确令人头痛！我们怎样化解李渊欲处死房、杜两人的危机呢？”

寇仲沉吟道：“说服李秀宁的事，必须在李世民回长安前解决。若放着让她去质问李世民，真个后果难料。假若我们能先证明给她看，这样的一批歹毒火器的确存在，建成、元吉确有杀害李世民之意，或可把她犹豫的态度改变过来。”

徐子陵思索道：“刘文静被处死，对她没有半点启示吗？”

寇仲一呆道：“我倒忘记问她这方面的感觉，应否今晚摸入宫内再问她？”

徐子陵愕然道：“你不是在说笑吧？”

寇仲苦恼地说道：“我被她哭得既心痛又失措，差点不肯放她走。”

徐子陵道：“设身处地而言，她确是左右为难。这是家族惨变，骨肉相残！换成你是她，在这样的情况下，会有怎样的反应？”

寇仲叹道：“最怕她一时想得糊涂，去向李渊哭诉，那就糟糕透顶。”

徐子陵摇头道：“她绝不会出卖你，更不会出卖李世民。现在别无他法，只好以事实证明给她看，这批火器是千真万确存在着的。”接着把与跋锋寒研究妥的办法说出来。

寇仲精神略振，旋即摇头道：“还是不行！难道我把她带到火器收藏处，告诉她，看！这就是你大王兄和三王兄要杀害你二王兄的如山铁证！如此一来，她说不定还会认为是我们布局诓她。”

徐子陵道：“找到火器收藏处是第一步，到时再看着办。她是明理的人，明白你少帅寇仲是怎样的一个人。事情总会有波折，问题是如何去解决。”

寇仲道：“我是当局者迷，故患得患失，还是你清醒点。她奶奶的熊！暂时不去想她。有什么新的发展？”

徐子陵把最新的情况扼要说出来，特别提及胡小仙代胡佛商借五万两黄金的事。

寇仲把李秀宁暂时搁开，立即恢复平时的机智，思索道：“胡佛是明堂窝大老板，假若池生春能拿得出三十万两，他不可能出不起十万之数？照我看，在此事上胡佛是与池生春和尹祖文联成一气，以此法试探我们福荣爷财力的虚实。”

徐子陵如梦初醒地说道：“这次轮到你旁观者清，我们只想到小俊不应再充阔。池生春此计颇妙。倘若我们须从别处加运黄金来，可证明我们手头上只有五十万两黄金，被他们摸清底子。”

寇仲笑道：“这是很容易证明的，待会儿若池小子打探我们的口风，当证实老子所料无差。我们快想清楚，该提供哪一个答案？”

徐子陵笑道：“即使我们福荣爷是北方首富，身家丰厚，能作周转的金子当有局限，五十万两也该差不多了！要另外多筹措五万两，会是非常吃力。”

寇仲打个哈哈，一拍他肩头，欣然道：“就这么决定福荣爷现在的家当，让池生春有机会进行他的阴谋诡计，再配合裴寂的官威，他会逐步蚕食我们的贞观钱庄，走着瞧吧。”

徐子陵看看天色，说道：“时间差不多了，还有一件事须弄清楚，就是我作赌鬼，你作色鬼。”

寇仲听得一头雾水道：“什么赌鬼色鬼？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徐子陵道：“对付我们两人，当不出色诱和赌骗两招。色诱你去消受，赌钱本人负责，这叫分工合作。”

寇仲哑然失笑道：“我绝不介意占美人的便宜，希望老池提供的是最上等的货色。”

两人来到上林苑大门外，寇仲想起一事，说道：“现在上林苑的老板是池生春，上一手的老板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肯把上林苑让出来？能弄清楚这方面的情况，说不定有新的启示。”

徐子陵道：“这该非什么秘密，有机会可直接向乔公山或尔文焕打听，我今晚还可顺道询问封公。”

寇仲搭上他肩头，哈哈笑道：“花天酒地、醉生梦死的风流日子，终于到了！”

两人大踏步进入上林苑，一辆华丽马车驶至，只好让到一旁，让后来者先行一步。把门的大汉认得两人，蔡爷匡爷的叫个不停，热情招待。华丽马车在大堂石阶前停下，寇仲定神看去，从马车走下来的赫然是沙家二少沙成功，只见他一副耽于夜夜笙歌的大豪客姿态，大模大样地在鸨婆欢迎下登堂入室。寇仲想起在沙家扮丑神医的日子，心中一阵温暖，甚至对这充满缺点的二少生出好感。

两人给领到池生春惯用的厢房，尔文焕和乔公山早左拥右抱，不亦乐乎，看得两人心中叫苦，若对方来个照本宣科，召来另四个女郎让他们有福同享，会令他们不知如何消受！幸好出乎意料，乔公山和尔文焕竟把四女遣走，招呼他们入席。自有小婢勤伺候，为他们脱掉外袍，奉上香茗和美酒小点。四人举杯互祝，就像相交多年的朋友，外人怎样都看不出他们连酒肉朋友都算不上，且是尔虞我诈，互相算计。

放下酒杯，尔文焕道：“池爷要稍迟才到，因为太子殿下找他说话。”

寇仲问道：“太子殿下今天凯旋，皇宫内不是举行庆功宴吗？你们怎还有闲暇到这里来？”

乔公山笑道：“暂时只是先来个犒赏三军，庆功宴要候齐王和秦王回来一并举行。届时皇上还有要事宣布，一切加官封爵的事待至其时，至于所宣布的要事，请恕小弟得暂时保密。”

看他得意洋洋、踌躇志满的样子，两人立晓李渊的公布对李世民大大不利。可知李世民甫回长安即陷挨揍劣局！如非有他们这支奇兵，几可肯定李世民无法翻身。

尔文焕既要显示实力，又为讨好他们，欣然道：“我和乔大人把你们大老板、申先生和你两位大哥的名字报上太子殿下，到时你们会受邀出席。”

乔公山加油添醋道：“这国宴不但是我大唐盛事，更是中外大事，毕玄和傅采林也被邀出席，这样的千载良机哪里找呢？能在一次盛会中目睹天下三大宗师其中两位的风采。”

寇仲和徐子陵装作被震撼得非常兴奋地乘机追问一番，寇仲问道：“上林苑是我兄弟到过最具气派的青楼，不知谁是上林苑的老板？”

尔文焕故作惊奇地说道：“两位竟不晓得池爷是上林苑的大老板吗？”

徐子陵装作一呆道：“池爷不是六福的老板吗？”

乔公山笑道：“现在我说的是颠扑不疑的真理，赌馆的老板可以成为青楼的老板，而青楼的老板却很难成为赌馆的老板，两位是明白人，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寇仲哑然失笑道：“那个把上林苑输给池老板的可怜老板是谁？”

尔文焕压低声音道：“这个人你们该很熟悉，就是黄河帮的龙头‘大鹏’陶光祖，此人生性好赌，一掷千金容色不变，本身也是此道高手，不过一山还有一山高，他赌得兴起，竟以上林苑押借十万两黄金，几个回合上林苑就到了我们池爷手上。”

寇仲忙充撑道：“我见过黄河帮的‘红缨枪’奚介。”

徐子陵心中好笑，寇仲确见过奚介，那是随管平坐大道社的船与平遥商人北上之际，黄河帮的奚介从水路追来寻管平另一身份“段褚”晦气，大家隔远打个照面，亏寇仲记得对方名字，他则差点把整件事忘掉。

乔公山点头道：“奚介和范少明分别为陶光祖左右锋将，与副帮主‘生诸葛’吴三思并称‘黄河三杰’。黄河帮曾有一段风光的日子，以前黄河船运的保镖生意均控制在陶光祖手上。可惜现在已被势力不住扩展的大道社迎头赶上，北方保镖行社的头子被大道社的丘其朋取而代之，而丘其朋正是池爷的拜把兄弟。”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你眼望我眼，心中都道原来如此。这么说丘其朋极可能是与池生春同属一丘之貉，他们甚至由此怀疑到大道社的冯跋，是他出卖欧良材等平遥商，令他们被拜紫亭敲诈勒索。

徐子陵岔开话题，问起纪倩，尔文焕叹道：“那妮子确是色艺双绝，难怪匡兄你念念不忘。她现在不在上林苑，听说是回乡探亲，幸好今晚池爷安排清小姐来侍酒，她的姿色绝不下于纪倩，你们见过当晓得小弟非是替她吹牛皮。”

乔公山起立道：“池爷来了！”

寇仲和徐子陵早听到他足音，只是诈作不知，忙随之起立欢迎，对于尔文焕说的清小姐，根本不放在心上。池生春告罪入座，一番扰攘寒暄后，两位姿色不俗的美妓到来献技，唱了两首小曲，颇有功力，不过对分别听惯尚秀芳或石青璇曲艺的寇仲和徐子陵，当然不觉得有如何超卓之处。

两妓退走后，池生春呵呵笑道：“人与人间的交往很奇妙，不知如何，我与两位竟一见投缘，心生欢喜。”

寇仲一边心中大骂，另一边则装出受宠若惊的样子，说道：“池爷看得起我们，是我们的福气。”

乔公山道：“有池爷这位朋友，两位在长安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敢开罪池爷的兄弟。”

尔文焕道：“不知太子殿下曾对池爷有什么话说？”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好笑，知道好戏尚在后头，眼前三人一唱一和，无非要尽量突显池生春在长安的威势，与李建成的关系密切，诸如此类，用心当然是借威逼利诱，争取他们。

池生春漫不经意地说道：“殿下只是说些家常话，对钱庄生意，太子殿下却有点怀疑，我只好费点唇舌说服他。”转向两人道：“听说胡小仙今早去见你们的大老板，两位知不知道所为何事？”

尔文焕压低声音谄媚的笑道：“池爷对小仙那骚货仍余情未了吗？”

寇仲和徐子陵明白过来，池生春不但在秤两人斤两，看他们与司徒福荣的关系深浅，更要试探两人对他的态度。由此证实寇仲的分析是对的，胡佛父女在此事上确是与池生春联手，所以池生春对五万两黄金的事一清二楚。

寇仲故作愕然道：“这么说，那池爷和我们福荣爷岂非变成情敌？不过池爷不用担心，胡小仙去见福荣爷，为的只是黄澄澄的金子，非是福荣爷的人。”

徐子陵接下去道：“唉！她大小姐的一句话，却累苦我们，筹措五十万两黄金已非易事，须从各地钱庄当铺收集运来，现在忽然再来五万两，又有一轮头痛哩！”

乔公山亦作愕然道：“胡小仙竟是向你们老板借钱？”

寇仲道：“她说是暂作周转之用，照我看是看中福荣爷这个金主才对。大家心知肚明，金子总有用尽的一天，我们福荣爷为筹集五十万两金子，已不知有多么吃力。”

徐子陵知寇仲性格，怕他愈说愈过火，忙截入道：“福荣爷家底虽厚，但各地当铺仍须继续经营，不能随便把所有资金抽空。”

池生春双目露出喜色，瞬又敛去，说道：“大老板确视两位为心腹，什么都不瞒两位。”

寇仲找到新的吹嘘目标，忙点头道：“我们和福荣爷的密切关系是经长时间考验建立起来的，我和文通是一清二楚的人，公归公私归私，只知替福荣爷卖命，钱银方面是绝不含糊或过问。”

尔文焕道：“运送金子的事须否我们长林军帮忙？两位一句话下来，兄弟必给你们办得妥妥当当。”

徐子陵暗笑你这家伙是绕个圈来查询金子的下落，露出感激神色，说道：“尔大人真够朋友，不过大笔的早已办妥，小笔的我们的兄弟该应付得来，不用劳烦大人。”

池生春得到所需的重要资料，摆出放长线钓大鱼的姿态，举杯道：“什么胡小仙、福荣爷全摆到一旁，今晚是属于我们兄弟的。来！再喝一杯。”众人举杯对饮。

放下酒杯，池生春拍掌招来守在门外的女侍，在她耳边吩咐一番，女侍领命离开，尔文焕竟伸手在她香臀捏上一把，还哈哈大笑，状极得意。

乔公山失笑道：“老尔你这叫色性不改，不怕她去向春香投诉吗？包保你吃不完兜着走。”

尔文焕不知是否想起乔公山说的春香，怪形怪状地舐舐嘴唇，淫笑道：“少替我担心。春香现在对我服服帖帖，千依百顺，这是床上功夫高明的好处。”

池生春放声失笑，说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两句话用在我们男人的床上功夫上更准确，肯认床上功夫不如人者举手。”登时惹来满堂哄笑。

寇仲心中一动，问道：“尔大人的春香是否池爷旗下的小姐？”

乔公山笑道：“应说是最当红的姑娘之一。”转向尔文焕道：“老尔你有多少天没回家了？”

尔文焕毫不知耻的笑答道：“忘记了！”众人再爆笑声。

忽然环珮声响，香风袭来。寇仲和徐子陵别头瞧去，登时心中一震。只见一华衣美女，头梳小刀髻，白色长袖上衣加套紫红色绿边对襟半袖襦，绿色背子，素黄披肩，朱色拖地长裙，在一名小婢搀扶下，似娇柔无力地莲步轻移，进入厢房。

池生春带头起立，欢迎道：“清儿快来！让我给你引见长安两位新贵。”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立装出色授魂与的模样，同时起迎。来者非是别人，而是婠婠的师妹白清儿，池生春出动到白清儿来对付他们，可知钱庄生意是志在必得。徐子陵想起白清儿浑身灸针练某种魔门秘法的模样，立生出不寒而栗的感觉。凭她的手段姿色，要迷惑男人易如反掌。魔门不但可用她来对付李渊，更可对付李建成或李元吉，此招比千军万马更厉害。

寇仲和徐子陵在初更后回到司徒府，府内诸人除雷九指外均已入睡。

雷九指撑着眼皮在大堂呆等他们，见他们回来睡意全消，嚷道：“快来！快来详细报告。早知你们撑不住要回来睡觉了！”

寇仲和徐子陵欣然移到厅心圆桌坐下，寇仲笑道：“我们只回来打个转，因为有高手从六福直跟盯我们到这里，唉！不用再出去有多好，我像很久没好好睡过觉了了。”

雷九指指着徐子陵道：“赢钱！对吗？”

徐子陵乘机捧他道：“池生春的伎俩怎瞒得过雷大哥？且池生春是故意输给我，赢回的银两大约是昨晚在明堂窝输掉的一倍。”

雷九指咋舌道：“岂非近千两通宝，池生春真是大手笔。”

寇仲问道：“雷大哥认识黄河帮的‘大鹏’陶光祖吗？”

雷九指欣然道：“不但认识这赌鬼，还指点过他赌技，他这人除赌钱时六亲不认外，倒是个讲道义的人。”

徐子陵笑道：“雷大哥的朋友似乎大多是在赌桌上认识的。”

雷九指得意洋洋道：“这叫赌遍天下嘛！”

寇仲先把陶光祖输掉上林苑的事说出来，然后道：“不知陶光祖长相如何？有没有办法把子陵变成陶光祖的样子，如果可行，我有个一举四得的新计划。”

雷九指叹道：“陶光祖比子陵最少矮一个头，兼之形相独特，换了鲁师来也要束手无策。”

寇仲道：“穷则变，变则通，就把子陵变成陶光祖的儿子，代父出征，卷土重来如何？”

雷九指皱眉道：“池生春既得上林苑，哪肯蠢到再把上林苑作赌注？”

寇仲道：“池生春会是千肯万肯，只要赌注是黄河帮整盘的货运保镖生意。首先他绝不相信自己会输，又或者说他不相信香贵会输给手下败将名不见经传的儿子。因为既然陶光祖可派出儿子，他当然可出动老爹。”

雷九指动容道：“能逼香贵现身，肯定是一得，其他三得是什么？”

徐子陵苦笑道：“又把我摆上赌桌，若我失手，岂非累陶光祖倾家荡产？”

寇仲信心十足道：“你对香贵，就像跋锋寒对尔文焕，必然十拿九稳。这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赌得兴起时欲罢不能，加码下注，只要再赢得池生春十万八万两黄金，令他银根吃紧，必会有什么行差踏错，我们将有机可乘。”

雷九指不解道：“我仍不明白池生春为何要为黄河帮的生意非赌不可？”

寇仲解释道：“因为大道社的丘其朋正和陶光祖为黄河的生意争个你死我活，而丘其朋则是池生春的拜把兄弟，丘其朋更有可能是魔门中人。我们助陶光祖挫败池生春，间接打击丘其朋，也可能一并打击魔门，正是前两得外的第三得。”顿了顿续道：“第四得就是令黄河帮站到我们的一方来，这于我们有利无害。雷大哥认为这是否可行呢？”

雷九指道：“很难说，这得要去探老陶的口风。不过若向他透露你们已和李世民结盟，成功的机会会很大，只要不是盲的，该晓得最后的胜利必属你们。问题在我现在怎能分身？”

寇仲笑道：“你忘记那五万两黄金吗？你身为司徒府大总管，跑腿的事当然由你负责。”

雷九指摇头叹道：“给你把事情弄得愈来愈复杂，希望不会出错吧！”

寇仲一身夜行劲装，黑布罩蒙头，跃上可俯瞰尹祖文后院和内藏秘道小楼那株老树的积雪横处，足尖轻点，没留下半点痕迹的再腾身而起，横过近十丈的远距离，凭的是凌空真气转续，无声无息落在小楼上层瓦面。七、八头护府恶犬出于本能的直觉，不知从何钻出来，绕着小楼打转。寇仲吓了一跳，忙收敛毛孔，不使丝毫体气外泄，幸好这批恶犬训练精良，嗅不到异样竟不吠叫，只是不肯离开。犬儿可能是新的布置，防的大有可能是石之轩，目前魔门中人，谁不怕被孤立的石之轩寻找晦气。以寇仲现在的身手，当然不把恶犬放在眼里，他今天到尹府来，是要弄清楚秘道的情况，若李渊害怕起来，把这娱乐秘道封闭，他们刺杀赵德言的大计将受重挫，难度大增，故不得不分外小心。就在此时，宅内传来一声尖啸，群犬闻讯，走个一干二净。

尹府内廊道风灯亮照，不见有人巡逻，其他大小建筑则乌灯黑火，静悄无声。寇仲耳听八方，忽然翻下屋檐，以真气施展隔山打牛式的开闩功夫，穿窗进入上层。踏足上层的小厅堂，寇仲先关上窗子，往下层走去，其布置依然如故，令他泛起熟悉的感觉。寇仲视察情况，当肯定秘道如旧之际，蓦地心生警兆，忙扑到窗旁，往主宅方向瞧去。两道人影出现眼前，左边是尹祖文，另一人竟是寇仲从没想过会在这里出现、久违了的西突厥国师云帅。

寇仲心中涌起古怪的感觉，若与云帅走在一道的是李建成、李元吉，甚或李渊，他只会觉得是理所当然，可是现在竟然是与赵德言狼狈为奸、摆明借助东突厥力量的尹祖文。这令他想破脑袋仍弄不清楚两人的关系。这小楼肯定是尹祖文府内进行秘密勾当的最佳地点，又或是他偏爱的地方，只不过这次不是来与闻采婷胡混，而是和云帅议事。哪敢犹豫，往上层窜去，如他们登楼，他有把握先一步离开，如此良机，岂肯错过。

封府书斋。听毕徐子陵近况的简报后，封德彝道：“子陵着我查探的事有点眉目，表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是刘弘基和殷开山根据线报上禀李渊，怀疑那是石之轩藏身之处，所以在晚上采取行动，岂知扑了个空。”

徐子陵问道：“刘弘基和殷开山是什么人？”

封德彝悠然道：“他们是追随李渊多年的人，很得李渊信任，负责长安城的防卫，权责甚重。”

徐子陵皱眉道：“他们不像是魔门的人，线报来自何方？”

封德彝道：“线报来自陇西派的派主金大椿，这教人不难猜得，因长安是他们的地盘，耳目众多，特别留神下发觉石之轩的巢穴并不稀奇。”

徐子陵苦恼道：“这宝贵的线索难道就这么断掉？”

封德彝胸有成竹道：“给我多点时间，陇西派的‘剑郎君’卫家青与我关系特别，我曾对他有救命之恩，只要我装作是李渊着我查探，保证他会合作。”

徐子陵喜道：“那就拜托封公。”

封德彝道：“这些年来，我颇下了一番工夫去弄清楚李唐的派系斗争，原本准备为宋兄作分化离间之用，现在却另有用处，变成谁可争取或谁该争取的事宜。”

徐子陵欣然道：“愿闻其详。”

封德彝道：“首先和最关键的，是我刚才提到的刘弘基和殷开山，只要起事时他们按兵不动，整件事会变成我们和建成、元吉之争，是完全有利于我们的形势。”

徐子陵皱眉道：“两人既忠于李渊，我们凭什么打动他们？”

封德彝从容道：“他们均是忠贞爱国的人，更清楚李唐的天下是靠谁打回来的，且对李渊被太子妃嫔党蒙蔽非常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假若我们能制造出一种形势，例如颉利大举南下，他们将被迫只能选择投向李世民，再加上寇仲的威势，我有九成把握可把他们争取到我们的阵营来。”

徐子陵欣然道：“那刺杀赵德言之事，更是势在必行。”

封德彝点头道：“正是如此，长安城的防卫，大致可分为禁卫和城卫两大系统，后者由刚才说的刘殷两人指挥，禁卫则由四大统领管辖，轮更当值，只要四大统领其中有一人站到我们的一方，我们又于他值勤时起事，将可占尽先机，事半功倍，不用攻打玄武门而玄武门已落入我们手上。唉！不过在这方面我真的没有把握，因为禁卫统领不但是李渊心腹，且属太子妃嫔党举荐的人。”

徐子陵想起寇仲的老朋友常何，他确属太子建成方面的人，不过寇仲或许有办法游说他，说道：“事情尚未是完全绝望，常何曾与寇仲共过患难，更在其他事上感受过李建成的人情冷暖，说不定寇仲可打动他。”

封德彝喜道：“若是如此，何愁大事不成？这三个人会是起事时最关键性的人物。起事后，必须朝内有人呼应，令李渊清楚大势已去，不会发动手下反攻，所以我们须把朝内最有分量的几位大臣争取过来。”吁一口气，露出思索的神色，说道：“我心中可争取的人，必须是长期倾向秦王，敢于为秦王说好话的忠义之辈。除萧瑀和陈叔达外，尚有虞世南、唐俭、温彦博、刘政会、岑文本、戴冑和李孝恭。其中李孝恭是王室的人，负责李渊的贴身保安重任，要打动他必须李神通出马，你们游说李神通的事进行得是否顺利？”

徐子陵心中暗叹，说道：“尚须一点时间。”

封德彝道：“在争取支持上，李神通是最关键性的人物。若他肯站在我们一方，由他出面去游说我刚才点名的几个位高权重的大臣，可收事半功倍之效，故不容有失。”

徐子陵点头道：“我明白。”

要说服李神通必须先得李秀宁支持，而李秀宁却拿不定主意，还要质询李世民，令他们对事情发展再无肯定把握，这难题如何解决？

尹祖文和云帅进入小楼下层，寇仲悄悄穿窗离开，重施故技闭上窗户，翻上积雪的瓦面，全神窃听。

尹祖文的声音在下层响起道：“这里是我避静思考的处所、谈话的好地方。”

云帅道：“刚才我入府找国丈前，曾巡视一遍，早留意这僻处一角的小楼，只没想过是国丈静养之所。”接着是坐进椅子的声音。

瓦面的寇仲忽然心生警兆，连忙躲到瓦脊另一边，蛰伏不动，且不敢探头察视，以他的耳力，凭听破风之声，已知有三名身手高强的夜行客在迅速接近，逾墙而来。寇仲心中恍然，难怪刚才有人把群犬召回去，不但是因尹祖文招呼云帅，更因有客到访，自己凑巧碰上尹祖文的秘密约会，确是天助我也。来者哪想得到小楼瓦顶有人，且是理该在南方远征近讨名震天下的寇少帅。直趋小楼下层，尹祖文和云帅起立相迎。

出乎寇仲意料之外，大唐太子李建成的声音响起道：“国师不用多礼，前年匆匆一晤，不觉两载，国师风采依然。”接着介绍随来者，竟是薛万彻和冯立本，均是李建成最得力的心腹大将。

尹祖文道：“都是自己人，说话不用有任何顾忌。”众人坐往椅子的声音又再响起。

云帅道：“南方情况如何？”

李建成默然片晌，叹道：“若非世民故意放走寇仲，形势怎会发展至今天这个田地？我大唐不幸，出了二王弟这叛徒，一日不除，终为心腹之患。”

寇仲心中暗骂，这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事实原是若非有李世民，他已挥军经汉中直攻长安。不禁更想到若早晓得今晚有此密会，携同李秀宁来做旁听，会胜过他费尽唇舌的千言万语。

云帅道：“听说少帅以狂风扫落叶的姿态，先后收拾李子通、沈法兴和辅公祏，是否确有其事？”

薛万彻道：“确有此事。不过少帅和宋家联军因此伤亡颇重，暂时无力北攻。杜伏威的江淮兵正枕军襄阳之南，一俟春暖花开，太子殿下将亲自领军出征，收服南方。”

冯立本道：“寇仲和宋缺现正全力攻打林士宏，若林士宏被击垮，萧铣将孤立无援，天下之争将变成我大唐和寇仲之争。”

寇仲听得心中好笑，失去香家广布天下的眼线，李建成一方再也不能掌握准确的情报。

李建成问道：“国师这次来长安，能否瞒过颉利的耳目？”

尹祖文欣然道：“肯定没有问题，直到国师找上安隆，再由安隆知会我，才晓得国师应约而来。”

瓦背上的寇仲听得心中剧震，听尹祖文这么公然提起此位属邪道八大高手之一的安隆，可推知李建成是在知情下与魔门合作，联手对付李世民。

李建成压低声音问道：“国师这回有多少人来？”

寇仲大为愕然，李建成和云帅究竟在进行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云帅沉声道：“共有百余人，均是经我亲手训练，长于狙击暗杀的高手，只要太子殿下一句话，他们可立即入城行事。”

寇仲感到整条脊骨凉飕飕的，云帅为何这么听从李建成的话？他们之间有什么秘密协议？由于云帅和他的人是任何人均想不到的奇兵，若非他误打误着的撞破此事，否则在阴沟中翻了船仍不知所犯何错。

就在这紧要时刻，心中警兆再现。寇仲骇然往那株院墙外的老树瞧去，一道人影正从树顶破空而来，长剑前指，攻击的目标正是他寇仲。只一眼他即认出这浑身夜行劲装，头蒙黑布罩的不速之客正是宿敌“影子剑客”杨虚彦，登时魂飞魄散，心想这回是乐极生悲，满以为可偷听到李建成与云帅的全盘奸计，岂知变生肘腋，忽然像从天上掉到十八层地狱。如给揭破他寇仲的身份，整个形势会完全扭转过来，再不能保持敌明我暗的优势。自己也恁地疏忽大意，杨虚彦摆明是于暗里为李建成护驾的，更为着保证没有人跟踪或偷听李建成与云帅的密议。事已至此，悔之恨晚。他心中想到三十六计的最后一计走为上策，人已翻下瓦面，小楼内云帅等纷纷惊觉叱喝。

寇仲趁对方未能看清楚自己身形，箭矢般投往尹府房舍密集处，不过他心知肚明，比身法他绝胜不过杨虚彦的幻魔身法，比快速他也快不过以轻功名震中外的云帅。如被缠上，在这六大高手围攻下，不要说脱身，连保命也办不到，更遑论隐藏少帅寇仲的身份。这叫一子错，满盘皆落索。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全速在廊道飞驰，蓦地前方现出两道黑影，截住去路。寇仲心中唤娘！加速扑前，只望能一举闯关，逃往永安渠，那是他唯一的生路。

沈落雁香闺内，徐子陵坐在床沿，沈落雁拥被而坐，本是十分香艳旖旎的场面，却没有半分引人遐思的气氛。这美女一脸凝重神色，沉声道：“我今天入宫见过秀宁公主，她的情绪极不稳定，我真怕她等不及秦王回来，去向李渊哭诉，希望凭一己之力，可化解家族的内部分裂。你们快想办法，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徐子陵正为此头痛，乏言以对。

沈落雁细审他神色，黛眉轻蹙道：“你们束手无策吗？我真后悔让寇仲见李秀宁。”

徐子陵道：“若柴绍回来劝她能否起得作用？”

沈落雁道：“若柴绍这么忽然回京，只会启人疑窦，未见其利先见其害。此事因牵涉的是秀宁公主骨肉相连的王兄，外人恐怕难起作用。”

徐子陵叹道：“那唯一的方法，是找到那批火器，然后设法证明李建成确有杀害秦王之心。”

沈落雁摇头道：“这批火器大有可能在杨文干手上，找到了仍不足证明是李建成的奸谋。”

徐子陵道：“我回去找寇仲商量，看看还有什么好办法，你务要设法稳住秀宁公主。”

沈落雁忧心戚戚地道：“只好如此。”又道：“我与魏征见过面，探过他口风。”

徐子陵勉力振起精神，说道：“他反应如何？”

沈落雁道：“魏征对李渊杀密公非常不满，对王伯当的忘恩负义更是切齿痛恨。李建成杀刘黑闼亦使他非常反感，认为李建成比不上李世民。魏征是个有大志和理想的人，当年说服密公降唐，是为大局着想。我作出暗示有事想与他晤谈，若他肯主动来找我，我认为可把事情向他坦诚说出，这个险是值得冒的。如魏征投向我们的阵营，我们不但可透过他清楚建成的计划，还可说动建成方面的人，达致分化建成一系的目标。”

徐子陵道：“目前在长安的任何行动，多少带点风险，你看着办吧！”

“是我！伏骞！”寇仲耳鼓响起熟悉的声音，忙硬收回击出的双拳。另一人不用说是伏骞的首席大将邢漠飞，他向寇仲打个手势作久别重逢的招呼，横移到园内，腾空而起。寇仲担心得要命，不过他们两人能于此时出现，既截住他，又由邢漠飞代替他引开追兵，显是完全掌握形势，忙知机地紧追在向他打手号着他跟随在身后的伏骞，迅如鬼魅的穿房越舍，从北墙离开，直奔抵永安渠东岸，两人藏在岸林暗黑处。寇仲心叫好险，若非有此变化，造皇大计可能就此完蛋。关心问道：“漠飞不会有事吧？”

伏骞揭开头罩，露出满脸虬髯的独特形相，微笑道：“放心吧！漠飞的轻功尤在我之上，兼精于遁逃潜隐之道，这次且是有备而来，包保能安然脱身。”

寇仲亦揭去头罩，心忖幸好怕气闷没戴上面具，否则要多解释一番，说道：“你们是否在跟踪云帅？这是不可能办得到的，这老小子的轻身功夫恐怕连石之轩都追不上他。”

伏骞着他在岸旁并肩坐下，悠然道：“云帅的手下中有我们的人在，晓得尹祖文是他和李建成之间的联系人，所以这几晚均在尹府守候他，最理想是把他击杀，岂知遇上少帅。”

寇仲不好意思地说道：“竟坏了你老哥的大事。”

伏骞道：“或者是他命未该绝。”接着目光灼灼的注视他，沉声道：“少帅理该在南方指挥大军，收拾林士宏和萧铣，为何竟现身长安？”

寇仲心念电转，很想骗他是来刺杀李世民，可是人家刚帮自己一个天大的忙，哪说得出这种话，叹道：“不瞒你老哥，我们已和李世民和解，现正全力支持他登上皇位。”

伏骞剧震失声道：“什么？”

寇仲耸肩道：“我根本不是当皇帝的料，勉强去做只会痛苦一生，也害苦天下苍生令他们不能早过得好日子。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到长安来的？”

伏骞露出感动的神色，说道：“少帅确当我是真正的朋友，否则绝不肯把如此机密的事告诉我。放心吧！我不会令你失望的。”

寇仲探手搭着他肩头，欣然道：“我们是共过患难的兄弟，有什么须隐瞒的。你的敌人是我们的敌人，李小子若做得成皇帝，定会助你收拾统叶护。现在我们先去看看漠飞是否安然无恙，再坐下来好好研商，看怎样可把长安翻转过来。”

徐子陵心情恶劣地回到司徒府，离天亮只有个把时辰，跋锋寒独坐在漆黑的内堂一角，微笑道：“刚才有高手来踩场，此人放到江湖去，必是很有名堂的人物，身手颇为了得。我盯在他身后，看着他绕了几个圈，最后在大堂显眼处留下‘曹三顿首’四个字，然后悄悄离开，若不是为大局着想，我定把他擒住活宰。”

徐子陵在他旁坐下，笑道：“池生春可笑的把戏来了！他是想肯定金子是否藏在这里，不过只要是老江湖，见人人倒头大睡，该知金子不在府内。”

跋锋寒道：“他并没有到内宅隔窗窥探，显是对你们的身份没有丝毫怀疑。”

徐子陵道：“那批火器有眉目吗？”

跋锋寒摇头道：“尔文焕与你们在六福分手后，赶回上林苑，累我在外挨冷近两个时辰，仍不见他出来，只好回来睡觉。”

徐子陵道：“老尔迷上上林苑一位叫春香的红妓，多天没回家。希望他明晚仍继续留连不舍，那只要晓得春香宿处，我们可大刑伺候。”

跋锋寒讶道：“子陵因何忽然对此事这么积极？”

徐子陵正要说话，寇仲穿窗而入，嚷道：“今晚是死里逃生，你道我遇上什么人？”

寇仲说罢今晚惊险的遭遇，最后道：“伏骞现在是以代表乃父的身份，领着吐谷浑使节团受邀来长安。所以虽然发觉邢漠飞逃进贴近皇城朱雀大街的外宾馆去，李建成仍莫奈他何。”

跋锋寒点头道：“邢漠飞的确非常了得，在杨虚彦和云帅两大高手穷追下仍能安然逃返外宾馆。”

徐子陵面露凝重神色，沉声道：“谁邀伏骞到长安来？”

寇仲道：“是由李小子奏请李渊，得李渊点头。李渊肯定不晓得建成和统叶护的关系。伏骞到达的第二晚，李渊还设国宴款待他，席间不住问有关西突厥的事。你的神色为何这么难看？”

徐子陵把心中顾虑说出来，说道：“他造谣的方式是似乎有点唯恐我中土不乱的样子，令我对他生出怀疑。”

跋锋寒道：“与伏骞有交情的是你们而非李世民。但现在我们和李世民合而为一，伏骞若破坏我们的大事，势与李世民结下解不开的深仇，将来若我们成功助李世民一统天下，李世民必拿吐谷浑开刀，对他有害无利。若我是他，不论先前的计划如何，此刻一定乖乖的与我们合作，联手对付东西突厥。伏骞以国家为重的做法无可厚非，谁都不能怪他。”

寇仲同意道：“当我坦白地告诉他我们和李小子现在的伙伴关系，他表现出深受感动的样子，赞我够朋友。放心吧！说到底他最主要的敌人是统叶护而非我们。若建成干掉李小子，登上皇座，肯定吐谷浑会遭殃。”

徐子陵稍觉安心，点头道：“难怪李建成于颉利大军压境的非常时期，仍要先对付秦王，皆因有统叶护为他撑腰，以为在必要时统叶护可牵制以颉利为首的塞外联军。”

跋锋寒摇头道：“统叶护肯定是不安好心，只是利用李建成来动摇李唐根基。若李唐不稳，他可大举入侵中土西陲，与颉利瓜分中原土地，更以中原作为与颉利较量的战场，重演南北朝时的乱局。”

徐子陵苦思道：“李建成与云帅有什么协议？云帅为何要偕大批高手到长安来？”

寇仲道：“最有资格答这问题的是伏骞，据他分析，李建成是要假云帅之手，借助火器杀李世民于宏义宫，那在事后建成、元吉均可推个一干二净。”

跋锋寒拍桌道：“这一招很绝。”

寇仲道：“若有火器在手，加上攻其无备，宏义宫又比不上掖庭宫的规模，云帅确有很大的成功机会。即使建成手下里有李世民的眼线，也起不了作用。”

徐子陵道：“幸好我们先到长安，为秦王的回朝作好准备，否则定要败得一塌糊涂。唉！云帅这支奇兵如何解决？若我们抢先动手又怕打草惊蛇。”

跋锋寒道：“只要毁去那批火器，云帅的那批人将成无牙老虎，问题在会打草惊蛇。”

寇仲道：“先查出那批火器的下落再说。”

徐子陵道：“还有另一个难题，你们有没有想过刺杀赵德言的后果？”

跋锋寒道：“颉利南侵的事已成定局，只是个时机的问题，赵德言死在长安皇宫内，可令他有借口大兴问罪之师。”

寇仲点头道：“陵少是担心中土被颉利大军蹂躏的惨况，幸好山人自有妙计，只要我们能营造出一种形势，使颉利不敢托大，以最快的速度直攻长安，我们可尽起全力，截击他于长安城外，别人怕他，我寇仲仍不把他放在眼里。”

跋锋寒往窗外瞧去，说道：“天亮了！”

玄武门由两堡一门组成，位于皇宫正北，是从后方通往太极主宫的唯一通道。门分三重，深进近百丈。门内东西左右各置一堡，有坚固隔墙环护，靠门道一方又分设三座哨楼，有如六个矗立墙内永不休懈的巨人，随时俯视经过的人。两堡为禁卫军长驻之地，守卫森严，即使来攻的是千军万马，因受形势局限，仍是有力难施。玄武门外是西内苑，为附属皇宫的园林禁地，西内苑东山阁是元吉所居的含光殿。居于西宫掖庭的李世民、又或居于东宫的李建成与西内苑的李元吉，进出太极宫多取道玄武门。文武官员进入皇城宫城诸门，均须出示身份证明，而每月例要到设在玄武门禁卫军总部的监门卫衙办理一次验证和更易的手续。

此刻正由御骑长程莫亲自领徐寇两人到玄武门东指挥所办理手续，当场换上禁卫军的日常便服，扰攘近一个时辰，两人始能脱身。程莫却向两人道：“韦公公要见你们，向你们亲自讲解宫廷的规矩。”接着压低声音道：“韦公公是宫内大忙人，少有对新任职的人这么重视，两位真的前程似锦。”接着领他们到韦公公位于太极宫西的宫监所，韦公公仍伺候李渊未返，程莫只好陪他两人呆坐。

半个时辰后韦公公匆匆回来，真个不厌其详的向他们解释宫内情况，提醒他们该注意的事和一般礼仪，说到一半，两人始醒悟过来，他们两个左右马球长不但要伺候皇上，训练球手，还要陪宫内妃嫔打马球，难怪韦公公如此紧张。最后，韦公公不悦道：“你们昨晚是否没有睡觉，为何此刻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幸好今天皇上没有空，否则本监如何向皇上交代？”

寇仲心忖公公你瞧得很准，不过纵使精满神足，听毕你闷出鸟来的训话，也要变成瞌睡虫，表面当然恭敬答道：“昨晚给尔大人和乔大人硬扯去喝酒，的确睡得不够。”

韦公公闷哼道：“成为禁卫军后生活自当检点，若非皇上开恩，准你们暂时外放，我定派人十二个时辰盯着你们。今天没事了！明早精精神神地来见本监。”

两人如获皇恩大赦，立即开溜。

回府途上。寇仲叹道：“这么折腾下去，连打坐的时间也没有，早晚我们会支持不住。他娘的！听韦公公的口气，明天似乎会忙出人命来。”

徐子陵从容道：“这个你可放心，元吉今天回来，不但李渊忙，妃嫔亦忙，他们忙即是代表我们有空闲，训练球手由我们主事，不用我教你也该知怎么办吧？”又皱眉道：“有什么办法可查出上林苑内春香闺房所在处呢？”

寇仲道：“那要到风雅阁走一趟，青姊肯定比我们在这方面有办法。”

徐子陵道：“这种事由小杰去办较我们妥当，回去先睡他人事不知的一大觉，入黑前天塌下来也不去管。”

寇仲欣然道：“正合吾意。”

刚踏入司徒府，王玄恕迎上来低声道：“乔公山和尔文焕在大厅等你们。”

寇仲破口骂道：“这累死人的战略被他们运用得出神入化，还有什么人来过？”

王玄恕答道：“裴寂和胡佛父女先后来见过福荣爷，详情要问福荣爷，他没时间和我说话，雷公清早坐船离开。”

寇仲吩咐王玄恕着查杰到风雅阁办事，入厅见乔尔两人，正陪他们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的宋师道乘机脱身。

寇仲朝写下“曹三顿首”的东壁瞧去，王玄恕早依吩咐清洗干净，还加漆新油，不留痕迹，心中好笑，坐下笑道：“两位大人不是又来找我们去风流快活吧？”

尔文焕见两人换上禁卫军服，上戴黑色头，身穿红色盘领袍，素色袖套，足踏黑色高筒靴，连忙出言恭贺。

寇仲叹道：“有什么好恭喜的，只是韦公公已非常难伺候。唉！不要再提这种事了，你们还未逮捕曹三那兔崽子归案吗？”

尔文焕先与乔公山交换个眼色，故作惊讶道：“蔡大人为何忽然提起曹三？”

徐子陵若无其事道：“昨夜有人在府内留下‘曹三顿首’四个大字，他娘的！若他敢再来，我两兄弟定打断他的腿子。幸好是我先见到立即着人洗掉，若让福荣爷见到定有一顿好骂。”

乔公山装作骇然道：“曹三定是觑觎你们的金子，此事非同小可，大家兄弟，我们绝不会坐视。”

寇仲不用猜早晓得他会有此番说词，亦准备好答案，慢条斯理地说道：“乔大人放心，我们福荣爷做事一向稳妥，荣达大押在城内有个大铁库，此库必须以特制锁匙开启，始能扭动锁掣，移开封门的大铁闩，否则只有硬把铁库破开一法，那至少要几天工夫才成。最妙的是金子被镕铸为每块重五百斤的金砖，能徒手搬走一块已非常了不起，为的就是防范像曹三这类鼠贼狗盗。现在锁匙由我两兄弟保管，要取得须问过我们的刀子才成。”

尔文焕无奈道：“那我们可放心了！你们是如何把金子运来的？”

徐子陵道：“在过去几个月我们逐块逐块的运来，现在藏金处有人十二个时辰轮更看守，都是我们手下信得过的兄弟。”

寇仲乘机道：“但无论如何，我们怎都要提高警戒，他娘的！给曹三这么一闹，今晚我们只好守在福荣爷旁，两位大人早点拿着曹三，我们才敢去风流快活。”

尔文焕和乔公山听得面面相觑，又拿他们没法，难道告诉两人曹三的留字是他们派人来写在壁上的吗？

寇仲忽地从最深沉的睡眠中惊醒而起，从卧变坐，睁眼瞧去，一张如花俏脸正向他盈盈浅笑。

寇仲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想揉眼时，香气袭来，本在椅上安坐的美女移坐床沿，小嘴凑到他耳旁道：“不要吵！子陵仍在寻他的好梦，跋锋寒刚离房往前堂去了。”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婠美人你怎会忽然出现的？”

竟然是久已不知所踪的婠婠，她移动的动作自有种无声无息地姿态，像鬼魅般使人疑幻似真。婠婠俏脸泛着圣洁无瑕、令人难辨正邪、使她的美丽更异乎寻常的光泽，显示她的天魔大法更有精进突破。

婠婠的香唇自然地往他敏感的耳珠轻吻一口，还充满挑逗意味的先吹一口气到他耳内，柔声地说道：“这句话该由我问你们才对，少帅到长安来，又要干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寇仲骇然道：“原来你仍一直躲在长安。”心中叫苦，婠婠的破坏力会比石之轩更大更彻底，因为她晓得杨公宝库的秘密。

婠婠微笑道：“什么躲躲藏藏的，说得真难听。长安是婠儿的家嘛！嘻！人家早猜到你们会装神弄鬼的回来，只是没想过仍是扮福荣爷这老掉牙的陈年旧计，不怕石之轩揭破你们吗？”

寇仲颓然道：“此事一言难尽，容后再从详禀上。先告诉我，你打算拿我们怎样呢？”

婠婠道：“人家能拿你们如何？唔！待人家好好想想，迟些告诉你。你的身体真诱人。”

寇仲头皮发麻的俯首瞧着婠婠的右手探进他衣襟内，温柔多情地轻抚他宽阔的胸膛，愕然道：“你在干什么？刚睡醒的男人最危险，再搞下去，弄起我的火，包你贞操不保。”

婠婠闭上美目，螓首枕到他肩上，赤足移往床上，大半边身子紧挨着他，左手搭上他另一肩膊，梦呓般道：“你喜欢便为婠儿破身吧！人家绝不介意。”

寇仲尽力抵受着她充满妖异的诱人魅力，但她纤手轻抚处，有种直舒服至心底的迷人感觉，令他心中矛盾得要命，既想要她停止，又想要她继续下去。苦笑道：“美人似乎找错对象，你的心上人是在隔邻而非这里呢。”

时近黄昏，天色渐暗。婠婠柔声道：“少帅和子陵均是令婠儿倾心的男性，少帅不想人家把对子陵的爱，全转移到你身上吗？”

寇仲到此刻仍不明白为何婠婠甫露面，就对自己热情如火，主动挑引，叹道：“既然你忽然移情别恋爱上我，那就更不要耍我。不要忘记贵派的女子，只能跟不喜欢和没有感情的人欢好，难道你要重蹈令师覆辙？”

婠婠往他耳珠轻啮一口，娇柔地道：“少帅啊！请你先弄清楚一件事，敝派这禁忌只适用于尚未练成天魔大法的人身上，婠儿天魔大法已成，再没有任何顾忌，要找男人当然不愿委屈自己。”

寇仲大讶道：“那你更该到邻房才对，现在你肯定是摸错新房。”

婠婠微嗔道：“你真的那么想人家到另一张床上去吗？”

寇仲忙赔笑道：“只是忍不住问个清楚明白，陵少比我更没有定力，受不起刺激。唉！你不是为找男人才到这里来吧？”

婠婠坐直娇躯，睁大美丽的眸子，收回令他心驰神荡的玉手，香肩微耸，白他一眼道：“为什么不可以哩？现在是先培养感情，让你有充足的心理准备，人家的要求很少，只是一夜恩情，事后不用你负担任何责任，亦不会告诉任何人。”

寇仲细审她国色天香的玉容，骇然道：“不要唬我！你在耍我，对吗？”

婠婠无可无不可地说道：“迟些你会知道答案。少帅大军是否正分批潜来关中，其中最精锐的会躲到宝库去呢？”

寇仲把心一横，无可奈何地说道：“你只猜对一半，我们这次来不是要里应外合的攻下长安，而是要发动一场政变，助李世民登上皇座。现在什么都告诉你哩！任由婠大姐发落。”

婠婠神色不变，淡淡地说道：“算你老实。若我不是为弄清楚你们到长安搞什么鬼，早现身与你们相会。沈落雁去见秀宁公主，接着秀宁公主往访沈落雁，只要不是蠢才，当知她要见的人是你。秀宁公主离开时又像哭过的样子，接着的两天都是郁郁寡欢。唉！我的少帅爷，你凭什么敢去见李秀宁？李秀宁因何不揭发你？明眼人一看便知大有问题。”

寇仲愕然道：“你对宫内发生的事确了如指掌。”

婠婠凑前轻吻他嘴唇，又挪开少许，露出迷人的甜笑，说道：“李唐宫内这么关键的重地，怎会缺少我们的人，这眼线是由先师亲手布下，只对婠儿忠心。”

寇仲沉声道：“你对李世民做皇帝，似乎没有任何反感？”

婠婠伸手抚摸寇仲脸颊，说道：“谁当皇帝有什么打紧？将来的帝国愈强大，婠儿愈欢喜。我不但不会出卖你，还会全力助你。唉！人家怎舍得害你们，怕你们不够讨厌婠婠吗？”

寇仲听得目瞪口呆，完全掌握不到她真正的心意，只晓得事情成败，完全操纵在她的手里。

婠婠收回玉手，轻轻道：“代我向子陵问好，迟些人家回来找你。”

徐子陵来到床沿坐下，寇仲仍在发呆。

寇仲哭笑难分地说道：“婠大姐刚来过。”

徐子陵神情凝重地说道：“你惊觉坐起来的声音，当时也把我惊醒过来。”

寇仲道：“你听到我们的对话吗？”

徐子陵道：“只听到她故意说给我听的最后两句，你的话则一字不漏。”

寇仲道：“这是什么娘的功法，她并没有束聚声音。”

徐子陵道：“她不但已代替祝玉妍成为魔门独当一面的人物，且在天魔大法上青出于蓝。若我没有猜错，她的语声被局限在天魔场内，故不会外泄。”

寇仲不解道：“她像是要蓄意来调戏逗玩我的样子，照道理她应找陵少而非是我。”

徐子陵皱眉道：“婠婠变得似石之轩般难测和可怕，以前又说过她自有一套振兴魔门的方法。唉！我真怕她挑战妃暄，进行一场魔门和静斋间的决战。”

寇仲骇然道：“那怎么办才好？以她们目前的功力，没有人能预料战果。”

徐子陵道：“你告诉她我们支持李世民做皇帝，她如何反应？”

寇仲沉吟道：“她不但没有动气，还说将来的帝国愈强大，她愈高兴。令人完全摸不透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徐子陵苦笑道：“终有一天我们会明白，出去再说吧！”

跋锋寒在花园半廊截住他们，说道：“有客人到，我们到亭子说话。”

三人来到像处于雪白冰封世界内的方亭，环石桌坐下。

寇仲先把婠婠出现的突变告诉他，跋锋寒道：“她当是在远处窥伺，否则我定能生出感应。”

徐子陵道：“很难说，天魔大法诡变莫测，寇仲要到她入房坐下始醒觉，兼且她对我们没有敌意，令我们更难生出感应。”

寇仲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何故把我们截住？”

跋锋寒微笑道：“新伙伴来行见面礼嘛！”

寇仲和徐子陵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跋锋寒道：“这一招很绝，亏他们想得出来。今早裴寂来见我们福荣爷，说李渊认为钱庄须扩大本金至一百二十万两黄金，故要加入沙天南和独孤峰两位合作伙伴，每人各出十万两，还颁令种种规矩，把贞观钱庄变成行社式的一盘生意，每年由合伙者依投入资金比例选出社头。那只要池生春得其他人支持，可一举把控制权夺过去，我们的福荣爷别无他法下只好答应。”

寇仲笑道：“真有趣，不过恐怕池生春不但事与愿违，还要把他香家累积的财富硬呕出来。若我所料不差，独孤峰那一份该是由池生春拿钱出来的。独孤峰若非银根短缺，也不用把《寒林清远图》卖给池生春。”

跋锋寒悠然道：“这方面的事暂且不用我们去管。难得是小俊应付人的手法愈趋圆熟，头头是道，可独当一面，何况有宋二哥在旁协助。”

寇仲笑道：“我们的事如何？”

跋锋寒道：“小杰幸不辱命，查出春香闺房在上林苑内的位置，今晚就让我以大刑伺候尔文焕大人，保证他事后会以为因过度欢好以致虚脱。”

寇仲道：“事关重大，我今晚充当老跋你的小卒，在旁看头瞧尾，为你照应。”

跋锋寒欣然道：“子陵不去凑热闹吗？”

徐子陵道：“我想去见石之轩，顺道看看希白的情况。”

寇仲同意道：“我们分头行事。”

徐子陵道：“要不要告诉石之轩婠婠现在在长安呢？”

寇仲道：“告诉他没关系，他绝舍不得害婠美人，还可告诉他伏骞是我们的人，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跋锋寒道：“尚有一事告诉你们，元吉回来了，还在风雅阁定下一桌酒席，今晚要去风花雪月一番。”

寇仲想起他处死窦建德的情况，双目杀机大盛，狠狠道：“看他能风流至何时？”

石之轩独坐小厅内，内院隐隐传来侯希白均匀细长的呼吸吐纳声。对徐子陵来访他没有丝毫讶异，就像心如死灰，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事能令他心湖兴起波澜。徐子陵踏足小厅，心中对他生出这种特异的感觉。

石之轩柔声道：“子陵到我身旁坐下。”

徐子陵在他身旁隔几坐下，问道：“邪王在想什么？”

石之轩平静地说道：“自我出道以来，从没有人问我在想什么？更没有人敢问我脑袋里转的念头。”接着往他注视，若无其事地淡淡地说道：“为何子陵总是以邪王来称呼我？是否下意识地害怕跟我石之轩建立起密切的关系？说到底青璇仍是我石之轩的亲女儿，这是包括天地在内没有人能改变的。”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的关系从未稳定下来，我从不晓得下一刻你会不会动手杀我？这是邪王你的本色，你来教我该怎样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吧！”

石之轩往前凝视，似在深思此一问题。

徐子陵忍不住道：“我刚才进来的一刻，直觉感到你孤独的心境。”

石之轩淡淡地说道：“自我懂事以来，便感到自己的孤独，那不是有多少人在你身旁的问题，而是当你把这人间世看通看透，你会变成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他们对得得失失的执迷不悟，在我眼中只是不值一哂的愚昧。要玩这生死之间的游戏吗？我石之轩比他们任何一个更出色在行。我曾企盼宗教能提供我在这困笼般的人生一个出口，最后发觉那只是另一种自我麻醉的沉迷。众人皆醉我独醒是无比孤独的滋味，子陵明白吗？”

他的腑肺之言，像巨石般投进徐子陵心湖内，激起滔天波涛。石之轩的冷酷，他的不近人情，非是因他天性好杀，或以破坏为乐，而是因他超乎常人的智慧，看透人生的本质，从而自成一套别人难以动摇的处世方式。想以一般人的道德伦常的观念去打动他，只是缘木求鱼，不起丝毫作用。不过石之轩肯向他倾吐心事，代表他正处于一种异常的心境中。

徐子陵道：“邪王竟是因看破世情，故感到与世隔绝的孤独，然而不论这人世是如何不值一哂，我们也可在敌视或善待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间作出选择。何况纵使人世有千万般不是，总有可令我们心迷神醉、忘情投入的美好事物，让我们感到此生无憾。”

石之轩叹道：“你忘掉我石之轩的出身了！就像子陵你身为汉族，以中土为根，对外族的压迫，自然会奋起抗争。不管你是多么淡泊，因身在局中，故无可幸免。我曾有一个在此无边苦海超脱出来的机会，却被我一手毁掉！到今天我已一无所有。若非问我者是等于半子的你，我石之轩还不屑回答。”

徐子陵摇头道：“邪王并非一无所有。”

石之轩现出一丝苦涩的表情，说道：“你是指青璇吗？唉！你教我说什么好呢？我根本没资格去见她。在秀心去世前，我误以为自己能冷对人世间的生死荣辱、悲欢离合，后来才知自己错得多么厉害！我是何等愚蠢？秀心是天下间唯一了解我的人，一直默默忍耐，默默等待，唉！”

石之轩长身而起，负手走到右方窗子前，往外凝望。飞雪适于此时从天洒下，倍添石之轩悔恨交集的荒寒心境。石之轩平静地说道：“这或许是今冬最后的一场雪。”

徐子陵晓得他不愿自己瞧见他眼泛的泪光，仍坐在椅内，沉声道：“一直以来，你老人家的所有作为，均是从自身的角度出发，依自己的喜恶行事，这回可否破例一次，为青璇着想？”

石之轩摇头道：“太迟了！无论我做什么，均无法改变青璇对我切齿的痛恨！包括你徐子陵在内，谁都不能把她这根深蒂固的思想改变过来，所以我说石某人已一无所有。人生不外一个优胜劣败的残忍游戏，但我这场游戏快接近尾声，我会证明给所有人看，没有人可以击败石之轩。子陵回去吧！希白尚要在这里多留三天，我现在是站在你们的一方，希望成王称霸者是寇仲而非李世民。子陵勿要多说废话，没有人可以改变我的想法，因为我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徐子陵心中暗叹，长身而起，心忖若让智慧通天的石之轩看穿他们正在支持李世民，站在慈航静斋的一方，后果的确不堪想象，因为他可不费吹灰之力的捣毁一切。只好道：“伏骞是我们的朋友，在刺杀赵德言时会是很大的助力。”

石之轩默然无语。

徐子陵又道：“婠婠刚来见过我们，她一直潜藏城内。”

石之轩终有反应，点头道：“希望石某人没看错她，我石之轩未竟的心愿，终有一天会在她手上完成。”

徐子陵心中剧震，心中生出难以理解的惧意。石之轩的想法和婠婠亲口说的大同小异，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四章 打响头炮

徐子陵加倍小心，在漫天飞雪中往封德彝的府第潜去，昨晚寇仲的遭遇给他很大的启示，只要一个错失，他们将失去一切优势。

倏地换气，从空中落下，来到一所宅院的后巷处，尽头处人影一闪，虽只惊鸿一瞥，徐子陵心中生出熟识的感觉。他不敢迟疑，全速追蹑。

寇仲和跋锋寒返抵司徒宅，只内堂仍有灯火，原来是宋师道和查杰正挑灯围棋夜战。宋师道的棋艺肯定比查杰高上几筹，杀得他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宋师道指点查杰道：“下围棋就如两国交锋，必须顾全大局，而非一时一地的得失。”见分在两旁坐下的寇仲和跋锋寒脸乏喜色，愕然道：“尔文焕竟不晓得火器藏处？确出人意料。”查杰点头同意，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因为以两人的才智身手，十个尔文焕也飞不出他们的指隙。

寇仲叹道：“一切顺利，尔文焕比我们想象中更贪生怕死，我们先以指风弄晕春香，然后同时出手把老尔制着逼供，唉！”

跋锋寒颓然道：“问题在火器竟然藏在李建成的东宫内，除非我们硬闯东宫，否则有什么办法？”

宋师道向查杰道：“今晚到此为止，你先去睡足精神，明天再向喜儿讨教。”

查杰知三人有密事商量，收拾棋子乖乖去上床睡觉。寇仲和跋锋寒瞧着宋师道，生出希望。

宋师道沉吟片晌，哑然失笑道：“我该恭喜你们才对。李建成把火器收在东宫禁苑内，只要来一把火，不但可毁掉火器，还可让秀宁公主欣赏到一场在东宫举行的烟花汇演，一举两得。”

寇仲苦笑道：“问题在李建成把火器藏在东宫正中聚宝殿的地库里，封库的铁板有尺半的厚度，外面不用说是守卫重重，耗子也闯不进去，这样一个处所，我们如何入手？”

跋锋寒道：“在刺杀赵德言前，我们不宜有任何打草惊蛇的行动，若让李渊晓得我们知道地道的秘密，则一切休提。最糟是会被石之轩识破我们的计划。”

宋师道悠然道：“事在人为，既然有一个清楚明确的目标，就有可能把事情办到。在下为皇上鉴别古物的声名在上回到长安时广传开去，成为比胡佛更有名望的鉴赏大家，富商巨贾来求教者大不乏人，今早裴寂向我提及太子殿下想请在下入宫盘桓两天，不用说是想利用我在这方面的专长。”

寇仲狠狠道：“要你看的肯定是元吉为他从洛阳抢回来的珍宝奇玩。”

跋锋寒问道：“定下日子没有？”

宋师道道：“裴寂说得很客气，要让我看哪天有空，然后回复他，再由他安排。”

寇仲抓头道：“聚宝殿顾名思义，大有可能是收藏珍玩的地方，大殿之下本是存放宝物的地库，现在则改为放杀人的歹毒火器，怎样好好利用这机会，而事后又没有人会怀疑到二哥身上？”

跋锋寒捧头道：“我真的想不出办法。纵使二哥有机会在聚宝殿鉴赏东西，李建成必派人跟随左右，负责看守的人更是寸步不离，这样的情况下能有什么作为？”

宋师道道：“大家一起想想，老天爷既予我们这么难得的机会，当然会另有安排，我们只须多费脑筋和见机行事。”

寇仲颓然道：“那即是说只好听天由命啦！”

宋师道摇头道：“我们首要之事，是通知陈老谋立即赶来长安，最好他能偕雷大哥一起回来，没有他两人的奇工巧艺，等于有纸无笔，写不出精采的文章。”

寇仲和跋锋寒两对眼睛同时亮起来。

夜行人出现一道小巷深处，往另一端出口疾窜，徐子陵此时肯定自己没认错人，加速前掠，束音成线的送过去道：“彤彤！是我徐子陵！”

夜行人娇躯剧颤，猛地停下。徐子陵在她别转娇躯前，揭开头罩，来到她后方，与她打个照面。正是刘黑闼的得力助手，擅用飞刀的清秀少女邱彤彤。

彤彤揭开头罩，露出消瘦了的玉容，双目热泪泉涌，颤声道：“真的是徐爷，你怎会在这里的？”

徐子陵沉声道：“彤彤是否要去刺杀诸葛德威？”

彤彤泪珠淌下，泣不成声的点头。

徐子陵道：“不要哭，此处不宜说话，随我来。”

彤彤终于收止哭泣，双眸早哭得红红肿肿，香肩还不时抽搐，令人心生怜惜。看着她的徐子陵、寇仲、跋锋寒和宋师道，均心中恻然，已发生的事，却是没有人能改变的。

彤彤往寇仲瞧去，说道：“刘帅听到少帅安然返回梁都的消息，当时高兴得四处找人喝酒，还对我说他要全力支持你统一天下。”

跋锋寒叹道：“你刘帅是很懂用兵的人，为何要在天寒地冻，冰雪封路之时发动攻势？”

彤彤道：“这正是刘帅高明处，原因有四，若非诸葛德威这奸贼出卖刘帅，他的计划定可成功。”

寇仲皱眉道：“有什么原因？”

彤彤道：“我们河北人最善雪战，不畏严寒，且开战的区域是我们熟悉的地方，对我们有利无害。”

寇仲点头道：“这很有说服力。”

彤彤道：“其次是时机，唐军杀害窦爷，不讲道义，激起河北与山东人民的公愤，刘帅不想在这股热情冷却后起事。”顿了顿续道：“更重要的是唐军因攻打洛阳，主力集中在黄河之南，虽乘势攻占我们河北大幅土地和十多个城池，仍是阵脚未稳，兵力薄弱；如我们待至春天起兵，难收奇兵突袭、攻其不备的效用，所以刘帅决定风雪行军，而事实证明刘帅是对的，连李世勣的部下也被我们打得七零八落，只他仅以身免。风雪本利守不利攻，不过因唐人所占的城内百姓均心向窦爷，抵消这不利因素。李世勣弃宗城改守洛州，正因城内民心不稳。”

寇仲同意道：“这么说大风雪反成对刘大哥最有利的条件，待到刘大哥尽复故土，唐军始有机会组织大规模的反击。”

跋锋寒道：“问题在黄河仍在李家控制下，可以水师船队调动兵员，不怕风雪封路。”

彤彤道：“刘帅正是要在天气回暖前夺取大河东段的控制权，不让唐人有出海南攻你们的机会，更要把唐军牢牢牵制，再与少帅会师洛阳，岂知诸葛德威这奸贼不断在暗中泄露我军虚实，使我们惨遭败绩。”说到凄然处，热泪再洒下来。

寇仲生出不想听下去的反应，打认识刘黑闼的第一天开始，这好汉一直对他们两兄弟情深义重，直至成为一方霸主，仍没有丝毫改变。

徐子陵沉声道：“刘大哥是怎样去的？”

彤彤双目喷出仇恨的火燄，咬牙切齿道：“是诸葛德威伙同李建成的人骗他入城，由杨虚彦这贼子出手杀他，那情景我永远忘不掉。”

寇仲剧震道：“又是杨虚彦，我寇仲不杀你，誓不为人！”

昨夜的风雪帮了两人一个忙，皇宫取消所有户外活动，禁卫赶着清理积雪，寇仲和徐子陵入宫打个转，向程莫申请早退。程莫哪敢开罪皇上御用的红人，做个顺水人情放他们离开。他们偷得空闲，到西市福聚楼吃早点，故意捡一张可从窗户俯视斜下方合昌隆的桌子，留意出入的人。

寇仲饮一口热茶道：“该怎样安置小彤彤，她对李唐仇深如海，若告诉她我们是来助李小子，很难预料她的反应。”

徐子陵道：“这方面我并不担心，刘大哥被奸人害死，我们成为她可信赖的人，只要告诉她我们会杀李建成、杨虚彦和诸葛德威为她雪恨，她会听我们的话。暂时把她安置在风雅阁，由青姊照顾她，你看如何？”

寇仲道：“当然没有问题，唉！刘大哥死得真不值。”

徐子陵恻然道：“过去的事最好不去想，未来才应是我们注意所在。”

寇仲苦思道：“你想得到办法吗？如何可一举两得的烧掉那批火器，闹李建成一个灰头土脸。”

徐子陵道：“切实可行的办法我还没有，却想到一个关键的人物。”

寇仲精神大振俯前道：“谁？”

徐子陵答道：“魏征！”

寇仲一拍大腿，坐直虎躯，点头道：“魏征是这次建成打胜仗的功臣，建成当对他极为倚重，又可进出东宫，确是不作他想的理想内应。唉！可是他能在哪方面帮忙呢？”

徐子陵道：“首先要说服他投向我们，这要冒上点风险，幸好风险不大，美人儿军师说他非常不满李渊和李建成等人。”

寇仲苦笑道：“纵使说服他，他仍没法进入藏火器的地库去，即使地库入口的大铁门没有上锁，他更有力气掀起铁盖，但当火器砰砰的烧起来，他却亡命奔出，岂非害他？”

徐子陵道：“陈公和雷九指均得鲁大师真传，这方面的问题由他们解决。你有没想过，宋二哥是不可能带任何不明来历的东西进东宫的，魏征却没这方面的问题，只此一点上，魏征已很有用。”又道：“魏征比我们熟悉东宫的情况，若投向我们，凭他的才智，想出来的方法会更切实可行，对吗？”

寇仲同意道：“对！这是人尽其才，就由美人儿军师安排我们见个面，以示我们的坦白和诚意。若感到不妥，就当场把他干掉。”接着压低声音道：“我们的老朋友来了！”

徐子陵早瞧到晁公错和宇文伤并肩登楼，后面还跟着个独孤峰，到可俯视跃马桥的一桌坐下。

寇仲狠狠道：“这三个老不死走到一块儿，肯定没有什么好事，说不定是商量如何对付我们未来的皇上。”

徐子陵没好气道：“少胡思乱想，结账走吧！”

寇仲欲要起身，又再坐下，说道：“我还有一件事要求你，希望你能玉成我一个梦想。”

徐子陵大讶道：“什么梦想令你如此低声下气求我？”

寇仲有少许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想夜访秀宁公主香闺，与她共赏邻宫的烟花会。”

徐子陵目瞪口呆道：“你老哥不是说笑吧？这个险值得去冒吗？我可以帮上什么忙？”

寇仲一副不愁徐子陵不答应的轻松模样，说道：“这等于一次刺杀赵德言前的热身练习，也只有你近乎神明的感应，才可在禁宫内通行无阻，来去自如。小弟则依附骥尾，如影随形的跟着你。想出烧烟花的部署后，定下日期，我们就摸入太极宫的公主殿，与公主同看热闹。陵少则在旁监视，防止我做错事，例如忍不住要和公主亲嘴。他娘的！大家兄弟，让我的初恋有个快乐的终结成吗？”

徐子陵讶然失笑道：“兄弟前兄弟后，我还可以说什么呢？何用大番道理的搬出来压我，小弟舍命陪你老哥好哩！”

寇仲大喜道：“得你点头，何愁大事不成。忽然我感到魏征的迫切性，愈早见他愈好。大家兄弟，你明白啦！”

徐子陵道：“当是我感激你改而支持李世民的报答吧！我定竭尽所能玉成你这心愿的。”

司徒府内堂，查杰正向新师傅王玄恕请教棋艺，任俊的司徒福荣则和彤彤在一旁熟络地说话。后者神态明显较昨夜轻松许多，虽眼皮仍略带红肿，已可和任俊有说有笑。彤彤见两人回来，露出疑惑神色。

寇仲哈哈一笑，扯下面具，说道：“不装神弄鬼，如何可大模大样地在朱雀大街走来走去？”

彤彤慌忙起立施礼。

寇仲笑道：“你们谈得很投契。”

任俊恭敬答道：“小子和彤彤姑娘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刘大帅来探访大小姐，另一次是小子奉大小姐之命去见刘大帅，那回彤彤姑娘还送我一程。”

听到刘大帅这称呼，彤彤又黯然垂首。

徐子陵道：“彤彤随我来，我有话和你说。”

彤彤顺从的随徐子陵往书斋去了。

寇仲问任俊道：“宋二爷和跋爷呢？”

任俊道：“都在宋二爷的房内。”

寇仲笑道：“彤彤该不比胡小仙差吧？这才是贤淑的好娇妻，小俊你好自为之哩！”

任俊垂头道：“多谢寇爷指点，小子也有这种感觉。”

寇仲哈哈一笑，往内院走去，心忖任俊这小子确把司徒福荣扮得活灵活现，所以他每次向“司徒福荣”训话，总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

跋锋寒和宋师道正在后者卧室的小外厅摊开李世民赠送的长安图卷在研究，见他回来，跋锋寒欣然道：“我们在研究东宫的形势，看看如何下手行事。”

寇仲来到桌旁坐下，聚精会神在图上太极宫的部分思量搜索，说道：“找到了！秀宁公主就在这里。”伸指落到图上太极宫靠近东宫隔墙的一座院落，喜道：“此为最佳看烧烟花的位置，若能登上这座叫忘忧的小楼，可看得更加清楚。”

跋锋寒和宋师道明白过来，面面相觑。

宋师道皱眉道：“这个险值得冒吗？”

寇仲道：“无论皇宫内守卫如何森严，总不可能把每寸地方置于监视之下，且重兵集中在宫城和各处哨楼，秘道可让我们避过此最难逾越的防线。上回我们之所以被发现，只是被老石所害。今晚就让我们做个小实验，设法偷进聚宝殿去，倚仗的是陵少大有长进的灵感妙应，秘道加上子陵，若我们仍告失败，就索性把李世民和他手下的家人从宝库偷运出去，再劝李世民拥洛阳自立，再打回关中去，胜过在这里一筹莫展地等人收拾。”

宋师道点头道：“小仲的话不无道理，即使被发现，凭你们的身手该可安然脱身。”

跋锋寒微笑道：“小弟要去见识见识。”

寇仲目光投往图上东宫所在，欣然道：“我们胜在熟知地形，希望东宫现在的情况，与图上所列的并没有太大的分别吧！”

徐子陵入厅坐下，说道：“彤彤说一切由我们为她作主，她只希望能手刃诸葛德威。”

寇仲喜道：“是否着小杰送她到风雅阁。”

徐子陵道：“她想留在这里。”

寇仲道：“那就由她好了。”

跋锋寒道：“我们决定今晚去看看聚宝殿火器库入口的情况，让少帅表演他的开锁绝技，成功失败，全系于子陵身上。”

徐子陵早认命，苦笑道：“我只好尽力而为。最没把握的是如何越过分隔太极宫和东宫的高墙，无论从任何一处越墙，只要沿墙而建的哨楼有人朝我们瞥上一眼，立即暴露行藏。”

宋师道道：“确是令人头痛的一件事，哨楼有照明的风灯，宫墙更是灯火通明，若再加上恶犬巡逻，稍有风吹草动，定会惹起警觉。”

寇仲指着太极宫东北角道：“此为最佳偷越的位置，有园林树木作掩护，若从其中一株大树腾空而上，由老跋先发力，带我们来到哨楼上方高处，接着小弟接力，横空十丈，然后陵少作结尾，可安然降落东宫内，岂非可把最大的难题解决。希望哨楼的禁卫没有观天的习惯。”

宋师道道：“如此越墙法确出人意表，大有成功机会。”

寇仲断然道：“就这么办。”

此时手下来报，乔公山来找他们。

寇仲笑道：“喝粥吃饭，这回全看陵少。老乔待小弟去敷衍他，陵少由现在起好好打坐休息，不要想着青璇美人，更不要想师仙子。”

徐子陵笑声中，寇仲径自去了。

大堂里，乔公山关切地说道：“昨晚没事吧？”

寇仲坐下笑道：“像曹三这种小贼，还不被小弟放在眼里。咦！尔大人不是和你秤不离铊的吗？”

乔公山压低声音道：“那家伙常夸耀自己的床上功夫如何了得，终于阴沟里翻船，昨夜在春香身上征伐过度，今早头痛欲裂，被迫回家休息，我还要在太子面前砌词为他掩饰隐瞒。”

寇仲心中好笑，说道：“人总不是铁打的，文江便没有我般挨得苦，从皇宫回来立即上床续寻好梦。”

乔公山吐苦水般道：“太子回来后，亦令我们工作加倍，疲于奔命。”

寇仲讶道：“既是如此，乔兄怎还可分身来找兄弟聊天？”

乔公山闪过狡猾的神色，压低声音道：“蔡大人有没有兴趣解决关中剑派这祸患，来个一了百了？”

寇仲心叫来了！装作精神一振道：“乔大人有什么绝妙好计？”

乔公山道：“只要你肯点头，我们会作出妥善的安排。此事有太子在我们背后撑腰，保证罪责全由邱文盛那老不死承担，段志玄亦难免祸。太子早看邱文盛不顺眼，蔡老兄若能在此事上出力，以后就是太子的人，前程无可限量。”

寇仲心中叫苦，表面却不能不答应，装出欣然神色，说道：“乔大人这么关照我们兄弟，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哪会反对？计划大约在什么时候进行？”

乔公山道：“段志玄现在仍于外未返，待他回来，我们自有万无一失的安排。”又问道：“另外那笔五万两的金子，何时运抵长安，池爷想定下集资铸金的大日子，俾可尽快开张营业。”

寇仲随口答道：“至少十天八天的时间，确实日子须福荣爷点头才成。”

乔公山东拉西扯两句后，告辞离开。

寇仲送瘟神的把他送走后，回内院路上遇到宋师道，后者低声道：“婠婠来了！”

寇仲入座后，婠婠目光扫过围桌而坐的跋锋寒和徐子陵，笑意盈盈地说道：“我真的全心相助你们，却仍不能解去他们对我的怀疑，寇仲你来给人家评理。我若是要破坏你们的好事嘛，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可是人家有这样做吗？”

徐子陵叫屈道：“我们不是怀疑婠大姐想害我们，而是弄不清楚你为何肯出力相助我们，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跋锋寒微笑道：“不要告诉我们你是要替天行道，造福万民。”

婠婠白他一眼，掩嘴娇笑道：“那也离事实不远呢。”

寇仲道：“你来找我们，是否有什么好消息？”

婠婠恢复一贯笃定冷漠的神态，淡淡地说道：“恰恰相反，我这次来是警告你们，尹祖文、杨虚彦等正部署对付东溟公主，好断去李世民的兵器供应。事实上他们一直不满单琬晶对李世民的支持，只是碍于祝师份上，故在这方面非常克制，祝师既已仙去，他们再没有任何顾忌。”

徐子陵等无不暗吃一惊。

跋锋寒沉声道：“消息从何而来？”

婠婠道：“我只可透露杨文干的心腹手下中有我的眼线，其他再无可奉告。李渊三子各自有购买兵器的特权，世民的兵器大部分由东溟派供应，新一批的兵器正在运送途中，由单琬晶亲自押送，十天许可抵长安，你们须为此自行想办法，人家算够朋友吧！”

寇仲三人你眼望我眼，均大感头痛，这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教他们如何分身应付？一个不好，会打草惊蛇，坏了大事，可是又不可能袖手旁观。

婠婠“噗嗤”笑道：“见你们愁眉苦脸的样子，我于心何忍，给你们一个小提示吧！对付单琬晶的行动由杨文干负责，目前他藏身西市的合昌隆内，只要来个通风报信，他将吃不完兜着走，其他事不用我教你们吧！”

寇仲沉声道：“香贵和香玉山老少两大混蛋是否藏身该处？”

婠婠道：“香贵父子该在长安城内，却非藏身该处，若长安落入你们手上，可把长安翻转过来逐寸搜查，定可找到他们。”长身而起道：“报告完毕，人家要走了！”

婠婠去后，寇仲道：“琬晶的事，我们如何应付？”

徐子陵道：“我们只要通知李世民，他当有办法轻易解决。”

跋锋寒道：“假设杨文干动手的地点是在李世民势力范围外，李世民将有心无力。我们何不干得彻底一些，借此机会狠挫杨文干，最理想是先把他干掉，若再毁去火器，李世民当可安心迁进宏义宫去。”

寇仲精神大振道：“玄恕会比任何人更不想错过这反击的行动。”

跋锋寒道：“此事交由我处理，你们负责监视杨文干的动静。我和玄恕立即赶返梁都。单公主要入关中，必采从运河入大河的水道捷径，行程应全在我们少帅军掌握中，凭我们的飞轮船队，可教杨文干来得去不得。若我所料不差，杨文干动手的地方该是开封和陈留间的水道途中，那是没人管治的一段水道。”

寇仲拍案叫绝道：“最妙是尹祖文他们硬吃一个哑巴亏仍不敢张扬，只好乖乖咽下这杯苦酒。就这么决定。”

夜幕低垂。寇仲先抵尹府后院外的老树，耐心等候，片刻后徐子陵到，来到他旁。

寇仲问道：“情况如何？沈美人肯让你走吗？”

徐子陵没好气道：“少说废话，美人儿军师说她会约魏征明天午后到她家与我们碰头。是福是祸，明天当有个分晓。”

寇仲道：“封德彝有没有好消息？”

徐子陵答道：“他仍在调查中，明天或许有答案。”

寇仲道：“弄清楚谁是出卖石之轩的人，等于知道唐宫中尹祖文和杨虚彦之外另一位魔门的要人身份。他奶奶的，这回到长安来，似乎每天都有新的发展。”

徐子陵道：“杨文干方面的安排如何？”

寇仲道：“此事由小杰负责，这次随我们来的均是飞云卫里受过严格训练的精锐中的精锐，监视整批人该不会出岔子。来吧！成功失败，就看今夜。”

两人从老树扑出，投向秘道所在的小楼。

寇仲向正要走往下层去的徐子陵打出“且慢”的手势，移到窗旁，朝下瞧去，低声道：“有点不妥！”

徐子陵闪到窗子另一边，注意到寇仲背着一个布袋，胀鼓鼓的塞满东西，讶道：“你好像不是要入宫，而是远行去也。”

寇仲探手反拍背负的布袋，欣然道：“陵少你有所不知，这袋宝贝是临行前宋二哥亲手交给我的，说什么‘夜长梦多，就今晚打响我们的头炮。’你明白啦！”

徐子陵大吃一惊道：“宋二哥不是说笑吧？竟要在今晚来个烟花晚会？”

寇仲道：“我愈来愈相信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至理，且入宝山岂有空手回的道理，我们今晚大干他奶奶的一场，幸好不成功亦不会成仁，顶多漏夜卷铺盖溜之大吉。嘻！我只是说笑，请记得若被发现，我们从城墙上逃走，从城底下回来。”

徐子陵心忖既是宋师道的明智决定，还有什么好说的。“打响头炮”此句话语带双关，说道尽目前形势，低问：“少说废话，有什么不妥当？”

寇仲道：“上回我来时，有近十头像你般感觉灵锐的恶犬不知从何处扑将出来，这次却销声匿迹，你说是否不妥？”

徐子陵没暇计较他拿自己开玩笑，说道：“不如来个投石问路？”

寇仲道：“有人来了。糟糕！”

尹祖文出现在两人眼皮底下，朝小楼举步走来，同一时间，他们听到地道出口处启闩的声音。两人你眼望我眼，都头皮发麻，怎会这么巧的？一时进退两难，只好以不变应万变。他们往下蹲低，怕被尹祖文发觉有异。功聚双耳，全神留意下层的动静。

尹祖文下跪声音响起，接着是李渊的声音笑道：“平身！今晚朕暂非皇帝身份，免去所有禁忌规条，否则怎能尽兴？”

宇文伤的声音道：“有什么精采的安排？”

出口掩盖声从楼下传上来。

尹祖文谄媚地说道：“今晚我们请得上林苑的清姑娘来表演歌舞，包保皇上一新耳目。”

李渊问道：“比之纪倩如何？”

尹祖文恭敬答道：“清姑娘色艺绝不在纪倩之下，且是刚到长安，肯定皇上没见过。此女也像纪倩般卖艺不卖身，事成与否，则要看皇上的手段哩！”

李渊欣然长笑，显是因可重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乐而雀跃，笑着道：“朕有点迫不及待哩！”

听着三人远去的足音，两人你瞧我、我瞧你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寇仲把出口的一切恢复原状，取出夜明珠，笑道：“李渊今晚休想能圆好梦，肯定会被烟花声大煞风景，难以尽兴。”

徐子陵摇头道：“白清儿深悉男人对女人愈难到手愈觉珍贵的德性，所以会采欲迎还拒的勾引手段，令李渊神魂颠倒，不能自拔，不会这么快与他真箇销魂。”

寇仲伸手搭着他肩头，往东迈步，说道：“还是陵少你比我对女人经验丰富，难怪这么多美人儿看上你，落得难舍难离。我忽然对今晚信心十足，你是否有同样的预感？”

徐子陵沉声道：“我在想另一端出口会不会有人把守？哪还有预感未来的闲情。”

寇仲欣然道：“陵少可以放心，这条地道等于李渊追寻快乐的命脉，为保持秘密，晓得这秘道的没几个人，韦公公该是知悉这秘密的其中一员。照我看！太极宫和御园大鱼池的出口该没有人把守，为李渊隐瞒行踪而装模作样的韦公公应在御书房内，恭候李渊圣驾回归。所以这叫天助我也，同意吗？”

徐子陵点头道：“我想不出反驳你的话。不过今晚不容有失，我们切勿托大。”

在夜明珠清淡的微弱光芒映照下，秘道往内深进，空气里仍残存风灯燃点的气味，提醒他们李唐之主刚由此路过。

寇仲叹道：“人生确是难以逆料，上次我们来是偷旷世名画，这回却是烧烟花，谁可想及？”

徐子陵虎躯一颤，止步不前。寇仲正要发问，徐子陵低喝道：“快随我来！”

寇仲大吃一惊，收起夜明珠，追贴他身后朝前飞掠。当经过接近假出口南壁真通道的入口，隐见另一端灯火映照，人声传至。两人刹那间掠至尽处，徐子陵往上腾升，寇仲依样葫芦，先后贴到顶壁，运劲吸附。此时足音渐近，灯光从活壁出口映照对墙，形成一团光晕，随着来人接近愈显清晰明亮。两人收束所有能显示生命活动的症状，包括心跳和脉搏的微响，心中却不断叫苦。只要对方举起风灯朝他们的方向照来，肯定无所遁形。唯一可做的事，是立即出手把来人制伏。数下呼吸的短暂时光，像经年累月的漫长。四名身穿禁卫便服的大汉，从活壁口转入他们所处通道，只其中一人朝他们方向瞥上一眼，幸好没举灯照射，当然觉察不到丝毫异样，就那么继续巡逻，朝国丈府的出口迈步前进。待禁卫去远，两人落回地上，在黑暗中你眼望我眼，均有进退维谷的感觉。

寇仲低声道：“这么远的距离，你怎可能生出感应？”摊开手掌，掌心的明珠重现光芒。

徐子陵凝望他掌上明珠，淡淡地说道：“感应到就是感应到，教我如何解释？唉！不过我的道行仍未到家，直至此刻才能确知太极宫那边出口另有守卫，否则我们该早从原路退走。等先前那四位大哥回来，就是我们当灾的悲惨时刻，因为灯光不会像刚才般给人挡着，可直照到我们藏身的角落。”

寇仲沉声道：“何不再博他奶奶的一铺，试试那通往皇城的所谓假出口。”

徐子陵道：“你有把握不触动出口的陷阱吗？”

寇仲微笑道：“有陵少助我，何事不成？”

不再迟疑，两人闪到“假出口”下，寇仲伸手按上开关的机括，徐子陵的手则按上他背心，真气开始积聚。

寇仲低声道：“这条可分别通往皇城和宫外的地道，肯定是杨坚针对手下的叛变而建成，即使皇城被占，仍有以奇兵从地底反击的应变能力，故此地道出口处必是皇城内没有人想得到的地方，谜底立可揭晓。”

真气输入，寇仲倏地感到眼前明亮起来，精神往地道两端延伸，分别感应到守在太极宫出口的人和正在不住远去先前见过的四名禁卫，那是一种没法形容的玄妙情况。他感动得差点掉下眼泪，因终于分享到自己最好兄弟徐子陵的精神境界。那是他从未想象过动人无比的天地，充满震撼力。同一时间，他清晰无误，一丝不差地掌握到开关的玄妙。“喀嚓！”接连某一陷阱的联系被寇仲以内力解封，寇仲神色平静的打开开关，大无畏的手往上推，方型盖子朝上掀起，外面漆黑一片。微笑道：“陵少请！我感应到外面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盖子阖上，两人重施故技以隔山打牛的手法把盖子锁好，重接机关，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在夜明珠的映照下，四周是一排一排林立的兵器架，放满各式各样的兵器，使他们生出置身于一座没有尽头的兵器仓库的错觉。

寇仲哈哈笑道：“这肯定是位于皇城西南角右龙武军指挥所的兵器库，杨广那家伙想得很周到，既不愁必要时没兵器使用，且控制住这防御力极强的指挥所，等于控制皇城的西南角，尽收进可攻退可守之效。”

徐子陵讶道：“你倒下过工夫，至少晓得这是什么地方。”

寇仲神气道：“小弟乃久经战阵的统帅，更从李小子处学晓地理形势的重要。皇城由左右龙武军和左右神武军负责，四支禁卫军分别驻于位于皇城四角的指挥所。”接着想起什么似的颓然道：“唉！兄弟，可是这里也是皇城内戒备最森严的地方，离开兵器库后肯定寸步难行，即使成功，从皇城的西南角潜到东北角是皇城内最遥远的路程，而东宫外墙则肯定防卫森严，这回可不像上次般轻松呢。”

徐子陵目光落在变回一块青石大方砖的地板，沉吟道：“开锁大师请指点，这盖子究竟有什么机关，如若触动会有什么后果？”

寇仲往上瞧去，猜测道：“说不定有块万斤巨石从天而降，不但把入口重新封闭，还把我们的两个小脑袋砸碎。”

徐子陵没好气道：“若是如此，早被进入兵器库的禁卫发觉，地道变成公开的秘密。”

寇仲知不能就此敷衍了事，动脑筋道：“鲁师傅的机关书中有十多种警报的手法，眼前此种或许是他所写的‘斜道撞钟’的机关，如触动机关，会释放一个铁球，滑下斜道，撞向置于尽端铜钟一类的东西，发声示警。至于真正情况，只有李渊清楚。”

徐子陵道：“若是如此，这兵器库必是从外面锁死。希望你这次不要失手，否则我们要在这里挨至李渊玩罢返宫，然后无功而去。”

寇仲神气道：“放心吧！我们双龙合璧，天下无敌，怎会给一个锁儿难倒。来吧！”举起夜明珠，领头探路，在有如迷阵的兵器架左绕右弯，最后来到一面大铁门前，果如徐子陵所料，是由外面上锁。

寇仲把希望全寄托到徐子陵的感应上，问道：“外面有人把守吗？这道他奶奶的大铁门，把我的耳朵也封锁起来。”

徐子摇头道：“我不晓得！”

寇仲失声道：“你竟在如此紧要关头感应失灵？我们怎么办好？”

徐子陵若无其事道：“我并非神仙，感应当然有局限。”

寇仲探手按上铁门，断然道：“那就博他娘的一铺，看李小子是否真命小子？”

徐子陵双手抓上他两边肩膊，送入真气。

寇仲叹道：“又来了！我尚未有机会告诉你，不知是你长进了还是我够火候，现在当我们真气融合，小弟不但能量倍增，精神力也从你老哥处一并承接过来。他娘的！外面静似鬼域，究竟是什么地方？”接着色变道：“这次完了！封门的关锁叫‘两神锁五将’，打横有三条铁闩，两端处再以垂直铁柱稳固锁死，神仙都要束手无策，何况我们不是神仙！”

徐子陵皱眉道：“这是不合情理的，杨坚若是针对皇城可能发生叛变而设计此地道，没理由大批人马从地道钻出来，却无法到外面去，快动脑筋！”

寇仲得他提醒，忙赔笑道：“还是你行，让我这得鲁妙子真传的小大师破解杨坚的机关。唉！今晚的运气似乎有些儿背，希望是先苦后甜吧！”

徐子陵目光扫过靠铁门这边贴墙排列的十多个兵器架，顿时明白要勘探墙壁必须先把它们搬开。叹道：“也可能不是一面活壁而是另一条地道，找到真相时天早亮了！”

寇仲灵机一触道：“我有一个省时间的独门秘法，真气！”

徐子陵二度抓上他肩头，送入真气，怀疑道：“我们合璧的真气真的这么厉害吗？”

寇仲闭上眼睛，梦呓般道：“是一次比一次厉害，活门的结构不同，当然瞒不过我们的法眼。娘说过人身是个宝库，我们正是利用这宝库干出能人所不能的事，故只须搬开一座兵器架就成了！”

寇仲双手按上兵器架移离后露出的一截墙壁，运劲前推，却是文风不动。

徐子陵皱眉道：“这似乎不是一面活壁。”

寇仲苦笑道：“肯定是活壁，不过外面不知给什么鬼东西阻着，我不敢用力，怕推跌东西会发出砰砰的声响就糟糕透顶。”

徐子陵亦手按壁处，说道：“我负责运功把另一边的鬼东西吸着，你负责推，动手！”

寇仲运聚全身功力，发劲推壁。墙壁应手往外逐分移动，壁后传来物体摩擦地面的吱吱响叫，动魄惊心，可是他们别无选择，只好行险一搏。

当活壁露出可容人通过的隙缝，寇仲侧身探头张望，唤道：“他娘的！你道外面是什么鬼地方，原来是甲冑室，摆满一排排的储物柜，阻着活壁正是个放满甲冑军服的大柜，难怪这么重。我去探路！”

徐子陵先把兵器架移回原位，闪往邻室，推上活壁，推贴衣物柜，寇仲回到他身边，兴奋道：“这次发达了！通往外面的是只普通木门，没上锁的。”

话犹未已，“咿呀”一声，室门开启，灯火亮起，犹幸两人置身处是室内另一端，得近三十排衣柜掩护，否则立即要无所遁形。不过若来人到这边来取东西，仍要败露行藏。只听来人道：“他奶奶的！人人猜拳喝酒，大鱼大肉，我们却要去守城门挨风抵冷。”另一人笑道：“看你喝得醉醺醺的，不要连今晚的口令都忘掉。”进来的两人边谈笑边往他们方向走过来。寇仲忙收起夜明珠，轻拍徐子陵，同时无声无息地腾身而起，落到衣柜顶上伏下。人至光随，跟着是他们身下衣柜响起被打开的声音，被指喝醉的禁卫笑道：“忘掉有什么稀奇呢？好像是‘天祐长安’，对吧？”

好一会儿后两名禁卫披上一身甲冑的离开，室内恢复黑暗平静。

寇仲和徐子陵回到地面，前者笑道：“记着了吗？勿要忘掉。”

徐子陵道：“禁卫所怎会有酒喝，且又大鱼大肉，现在是什么时候？”

寇仲欣然道：“这叫犒赏三军，轮班吃喝。兄弟，捡件趁手的如何？大批远征军在皇城接受犒赏，正是我们浑水摸鱼的好时光。他奶奶的，从扬州混到长安，仍是混个不休，是否命乎？”

两人快手快脚地换上禁卫的服装甲冑，戴上军帽，就那么连着布鞋塞进皮靴子里去。来到通往外面的大门，寇仲推门探头一看，缩回来道：“终于重返人间哩！外面是一道长廊，分通左右两头，左还是右呢？”

徐子陵探手搭上他肩头，就那么推门往外走，笑道：“当混混的最要紧是懂得装腔作势，何况我们是货真价实的禁卫军，只不过外借给福荣爷，怕他娘的什么？”

寇仲胆战心惊地说道：“前面似乎是禁卫所的大堂。”边说边把布袋改夹在胁下，好没那么碍眼。

猜拳行酒令的欢叫鬨闹声潮水般从廊道尽处涌过来。片刻后两人置身灯火通明闹哄哄的大堂，数以百计的唐军放浪形骸的尽情吃喝玩乐，猜拳斗酒，筵开数十席，比六福和明堂窝更要混乱热闹，没人有兴趣朝他们瞥上一眼。

寇仲哈哈笑道：“今晚真爽！”反手搂着徐子陵，往禁卫所出口大模大样地举步。

两人步出禁卫所的大堂，有若逃出生天的脱笼之鸟，从所侧逾墙离开。皇城内近半官署仍是灯火通明，在呼呼寒风中传出欢笑鬨闹的声音，大大减低皇城残冬肃杀庄严的气氛，皇宫一如往常，没有祝捷的庆会。

他们躲在暗处，徐子陵提议道：“我们真力融合后，你的感官比我独自一人更灵锐，不如由我负责供应真气，你大哥负责开路如何？”

寇仲欣然同意，握上他递来的手，笑道：“这次我们是名副其实的携手协力，他奶奶的，整座皇城忽然变得全在小弟掌握之内。”

徐子陵提醒道：“不要托大，走吧！”

寇仲拉着他冒风朝接通皇宫承天门和皇城大门朱雀门的天街掠去，忽然停在一座衙署暗黑的阴影里，待一队巡兵经过，始继续行程。两人心意相通，行动一致，像变成一个人般从明岗暗哨巡兵立卫的破绽空隙间迅如魑魅的腾移闪跃，有时更飞身登上官署之顶，视皇城禁卫如无物。月黑风高下，别有一番说不出来的兴奋滋味。

对他们最有利的是大唐皇宫的警备集中于外围的城墙，由于他们是从秘道进来，免去闯这一重关防的危险。而他们合起来的灵锐，更令他们有能人所不能的本领。不过当他们伏身皇城东南角一座官署积雪的瓦顶时，隔着横断广场遥观东宫，仍有望洋兴叹、无从入手的颓丧感觉。东宫的南大门嘉福门固是守卫重重，城头亦是每隔数丈守卫站岗，且不断有卫队巡逻，刁斗森严，防卫周密。

两人凝望片刻，寇仲叹道：“我们纵然肯放手，从旧路回去的风险不比偷进东宫低得多少，现在是进退两难。”寒风呼呼下，他们尚要运劲吸衣附体，以免发出衣袂飘拂的异响。

徐子陵低声道：“现在吹的是西北风，城头的风灯无不被吹拂得乍明乍暗，对我们的逾墙壮举大有帮助，只要我们好好利用某一阵忽然刮起的狂风，说不定可以顺利过关。”

寇仲颓然道：“问题是进东宫尚要经过空荡荡的横断广场，除非把城守门的人全体失明，否则怎么可能见不到我们两个慌失失的小子？”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穷则变、变则通，从横断广场入宫共要偷越过一片广场和两堵高墙，那是不用费神妄想的事。假设我们从外墙近墙头处贴墙游过去又如何？墙头的卫士注意力只会集中到墙外的地面去。”

寇仲精神大振道：“好计！亏你想得出来。守卫外墙的卫士当然只留心墙外的地方，提防有人接近，这就叫内贼难防。”

徐子陵道：“来吧！纵使被发现，溜起来总容易些。”

待一队巡兵经外墙的马道远去，两人从官署暗黑处闪出，眨眼间没入皇城东北角城楼墙脚灯火照耀不及的阴影里，靠墙不动，静待时机。徐子陵右手握上寇仲左手，后者则排除万念，守心于一，让灵觉感应攀升至极限，俾能趋吉避凶。长风狂卷而至，吹得皇城众官署大树积雪纷飞。

倏地寇仲发力腾身，带着徐子陵贴墙上升，越过高墙近半高度，然后由徐子陵接力，反过来带寇仲完成余下的行程，最后两人以手抓上城垛边沿处，趁风势探头往城头窥探。风灯正被吹得忽明忽暗，一队巡兵刚好经过，阻挡着左方站岗兵卫的视线，另一边城楼上的禁卫正注视城外。两人知机不可失，哪敢犹豫，同时翻上墙垛，一溜烟地横过宽达三丈的城头，再翻到城墙另一边，以手抓垛沿凌空吊在城头外墙的边沿处。登城、过墙、吊空一气呵成，只是眨几眼的工夫，即使没有狂风掩护，或纵使被人看到，也会误以为是自己眼花。寇仲双掌生出吸力，沿墙往北游去，比壁虎更要灵活迅捷，到经无人站岗的墙垛，则以手攀上垛沿，好回气养息。徐子陵紧随其后，无声无息地一起往东宫外墙游移。长安城早进睡乡，北风肆虐下只有疏落的灯火，夜行的气氛，令他们分外生出与日常有异的飞檐走壁的刺激感觉。

终抵东宫外墙，寇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到达东宫东墙正中的位置始停下，探头瞧清楚形势，当先前那队禁卫巡至，加上一阵较强的狂风，立即重施故技，闪过墙头，从另一边安然踏足东宫高墙内，掠往一座建筑物外园林的暗黑中。两人蹲在两棵大树间，欣然互视，均有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大功告成的欢悦感受。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这座是东宫正东的牡丹殿，春来时我们四周该是牡丹遍开的美景，现在当然只是雪霜遍园。”

从城墙飞身下降，徐子陵已看得一目了然，在牡丹殿的隔墙内共有五个院落，园林围拱，正殿位于正中，以长廊贯通各院，园内有七、八道木桥，桥下小渠，水从北引入，到牡丹殿南形成大水池，楼阁依池而筑。此时楼殿均暗无灯火，只廊道每隔数丈有宫灯照耀，在风中摇曳闪明。

寇仲又道：“只要越过牡丹殿的西隔墙，就是今晚我们选定举行烟花盛会的地方，皇城的兵哥们不但有口福，还有眼福。来吧！”

徐子陵一把将他扯住，说道：“勿要鲁莽，聚宝殿内所藏火器关系到李建成的帝位，必定加强防卫，我们若视它如皇宫内一般的情况，大有可能功亏一篑。看到吗？在西隔墙旁有座两层的楼阁，高出隔墙近丈，在那里可看清楚周遭的情势。”

寇仲点头同意，付诸行动，偕徐子陵闪将出去，利用园林的掩护，到达楼阁东面，掠上楼顶，伏身探视。果如徐子陵所料，聚宝殿的情况尽收眼底，只见寒风中亭台傲立，殿堂幢幢，曲廊幽径在园林中穿插，连接起九座堂院，聚宝殿矗立正中。表面看这一边与所处牡丹殿没有多大分别，事实上却是戒备森严，遍布暗哨，巡逻的队伍达十队之众，只要他们踏足于聚宝殿院落范围之内，不论他们身法如何高明，仍难逃守卫的耳目。

寇仲注视把守聚宝殿正门挨风抵冷的四名兵卫，笑道：“再多一倍人手，也拦不住我两兄弟。”

徐子陵的目光巡视位于院落四角的哨楼，又观察院落内楼房分布的形势。

寇仲放下背上的布袋，探手取出一条长索，说道：“我们由空中乘风高去，先抵聚宝殿东面的楼殿顶处，兄弟！表演真功夫的时候到了！”

两人合作惯了，不再答话，提聚功力，蓄势以待。又一阵狂风刮卷，寇仲右手轻按屋脊，冲天而上，左手紧握长达三丈的索子，到长索曳直，握着另一端的徐子陵被带得离开伏身处，斜冲夜空。寇仲直升至离地近二十丈的高空，真气逆转，继续往前横掠，向离起步处足有五十丈的楼殿顶投去，左手同时发劲。徐子陵就借寇仲的真劲，加速上腾，当寇仲真气不继，于离目标楼房尚有近十五丈的距离处往下坠之际，他刚好抵达寇仲后上方。如此高度，是在哨岗巡兵视线之外，灯火照耀不及之处，即使有人翘头上望，若非眼力特佳，且全神留意，必会疏忽过去。何况北风怒吼，寒冷刺骨，敌人的警觉性自是大幅削弱，耳目失灵。

徐子陵真气运转，继续未竟的空中旅程，右手劲发，带得寇仲往楼房投去。得到徐子陵输来的真气生力军，寇仲重拾升势，回转真气，徐子陵往下降投，他反来到徐子陵上方，两人先后踏足楼房之顶。北风仍未有稍息之意。徐子陵把握时机，领头冲天而上。当狂风敛收，两人早安然伏在聚宝殿殿顶处。

寇仲欣然道：“虽然非常吃力，仍是值得的。”边说边把索子塞进布袋，又从袋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向正贴耳窃听殿内动静的徐子陵道：“横竖此殿难保，在上面开个洞该没人晓得。”

徐子陵坐起来，双掌下按积雪的殿顶，以灼热真气开始融雪，说道：“幸好建成没有派人驻守殿内。唉！真可惜！”

寇仲瞧着厚雪在徐子陵掌下溶化为水，还其本性往下流淌，说道：“建成不但不会让人驻守此处，还不准任何人踏入半步，因为这是见不得光的事，知情者限他的几个亲信。有什么好可惜的？”

徐子陵收回双手，答道：“可惜的是殿内价值连城的珍玩，会随火器烧毁无存！可以用匕首啦，若让水像瀑布般淌下屋檐，会是个大笑话。”

寇仲劲贯刀锋，切入只余数寸厚的积雪，工作起来，笑道：“大风吹来，夹着水雪四方激溅，谁能察觉有异。一片！”

徐子陵接过他递来的瓦片，放在一旁。两人同心协力，小心行事，只一盏热茶的工夫，在殿顶开出可容人通过的小洞。殿内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寇仲钻入洞中，纵身跃下。

当徐子陵踏足殿堂，见寇仲在发呆，奇道：“什么事？”

寇仲探手搭上他的肩头，另一手祭出夜明珠，欣然道：“兄弟！我们走运了！你看！”在明珠光燄映照下，本应放在殿内的珍玩不见一件，代之是遍布全殿储放火器的木箱子。

徐子倒抽一口凉气，失声道：“确是好险！火器从地库搬上来，应是建成改变计划准备运走，幸好我们今晚抢先行动，否则将失诸交臂。”

寇仲笑道：“珍玩该在我们脚下，宋二哥给我们三条可燃烧达两刻钟的导火引线，我们可拆开其中三个木箱，连上火线，点燃后火速去找公主，只要任何一道火线听话管用，烟花晚会将如期举行。我愈来愈相信李世民是真命天子，所以鬼使神差的让我们两个大傻瓜今晚及时赶来！”

话犹未已，异响传来，两人齐告色变，大批骡马车从远处开来的声音，此时微仅可闻，仍在聚宝殿范围外。好梦立变梦魇。

寇仲失声道：“李建成竟要在今夜把火器运走，这是不合情理的，长安哪还有比这里更隐秘安全之处？”

徐子陵当机立断，喝道：“拆箱！烧殿！”

两人晓得稍有迟疑，势将时不我予，立即付诸实行，分头行事，就以内劲震破近十个箱子，取出火器，把内藏的火油淋洒大殿四壁。骡车队来到殿前广场之际，一切布置就绪，他们把从拆下木箱取来的木板堆往墙脚处，共七、八堆之多，均淋上火油，又顺手把沾上火油的军服、长靴、帽子、布袋全投进去生火，来个毁尸灭迹。烈火熊熊燃起之际，两人从破洞钻出，只见一队人马正进入聚宝殿的范围，应是李建成亲来监督火器的运送，殿内则火光闪耀，只差尚未透出殿外。他们不敢久留，以与先前相同方法，腾空而去。

“轰！轰！轰！”烈燄冲天的聚宝殿燃亮东宫的夜空，大小爆炸声不断传来，间有火箭带着火燄白烟，喷射空中，碎瓦残木，像粉末般激溅。整个皇宫区沸腾起来，禁卫从四面八方往灾场赶去，寇仲却清楚晓得任何人亦都回天乏力，只能坐看聚宝殿片瓦无存。若非北风狂吹，生出的毒烟可形成大灾祸。

趁乱成一片的当儿，寇仲潜至李秀宁的公主殿，果如他先前所料，被惊醒的李秀宁登上忘忧楼的上层，隔墙观看东宫灾区的可怕情况。寇仲从西边的窗户探头窥看，李秀宁披上御寒的棉袍，呆看着窗子另一边，两名宫女在旁伺候。

寇仲心中暗叹，他可想象到李秀宁心中的悲苦和茫然失落，束音成线，送进李秀宁的小耳道：“秀宁！是我寇仲！”

李秀宁娇躯剧颤，两名宫女还以为她禁不住惊吓，忙抢前左右搀扶。

李秀宁低喝道：“你们到楼下去，没有我吩咐，谁都不准上来。”两婢听得你眼望我眼，不敢违命，无奈下楼。

寇仲穿窗而入，移到李秀宁粉背后，伸手抚着她不住抖颤的香肩，心中百感交集，轻叹道：“我们还是猜错少许。”

李秀宁稍复平静，轻轻道：“是不是你干的？”

寇仲苦笑道：“还有别人吗？”

李秀宁凄然道：“火器竟藏在聚宝殿？”

寇仲点头道：“真抱歉要用这种激烈的手段，向秀宁你证明火器与太子的关系，但我们是别无选择。”

李秀宁娇体再一阵抖颤，无力地向后靠入他怀内，无助地说道：“我该怎么办呢？你猜错什么？”

寇仲温香软玉抱满怀，却没有丝毫绮念，只有无限的怜爱、同情和关怀，凑到她晶莹的小耳旁轻柔地说道：“我们本以为你大王兄会待秦王迁进宏义宫才借火器行事，而事实则是你大王兄的计划是要在秦王归途中下手，借助以云帅为首的西突厥高手，再加上例如杨文干等人的力量和威力强大的火器行事，那秦王焉能逃出生天？在他遇害后，建成太子可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甚至可诬陷是我寇仲干的。他应在今晚把火器从水路运离长安，却被我和子陵及时一把火毁掉。秀宁啊！你再不下决定，你们的大唐国势成四分五裂的乱局，正中颉利下怀，天下苍生不知何时才有安乐日子过？”

瞧着东宫火头逐一被救熄，但乱况仍有增无减，似是末日来临的慌乱情况，李秀宁软弱地说道：“你怎知火器藏在东宫内？”

寇仲柔声道：“此事说来话长，可否容后细禀，眼前当务之急，是尽量争取对秦王的支持。”

李秀宁闭上美目，两行清泪从眼帘流落玉颊，语气却平静至异乎寻常，说道：“少帅要秀宁怎样帮忙呢？”

寇仲道：“我想跟令王叔李神通秘密碰头说话。”

李秀宁站直娇躯，缓缓转身，面向寇仲，探手抚上他脸颊，泪珠不住流淌，美目深注地说道：“明天秀宁会让落雁晓得见面的时间地点，寇仲啊！秀宁真不知道该感激你还是怪你。”

寇仲心中一阵激动，暗晓自己的初恋，正以眼前这种奇特的形式告终。

寇仲趁着混乱，潜至御花园可监视水池假石山秘道入口的徐子陵藏身处，问道：“如何？”

徐子陵反问道：“成功了吗？”

寇仲点头道：“她是明理的女子，既肯定建成有杀世民之心，当然知所取舍。”

徐子陵道：“李渊、宇文伤和随从刚从假石山回来，看李渊一脸杀气的样子，李建成会有一番好受。”

寇仲哂道：“有妃嫔党帮他说话，顶多是一阵痛斥。回家的时间到了！还可顺道把手洗个干净。”

两人从暗处闪出，没进假石山去。

两人跃落司徒府后院，立即心生警兆，心叫不妙时，石之轩从暗处走出来，拦在两人前方，双目灼灼地打量着两人，沉声道：“你们到哪里去了？”

他俩心中暗幸身上没带半点火油的气味，否则立要泄露秘密。不过两人仍大感头痛，因这问题不易搪塞过去，何况对方是智计尤在他们之上的石邪王。

寇仲见主宅方向灯火闪闪，晓得任俊、宋师道等人都被他们的头炮震醒过来，事实上长安全城军民均被惊醒，心中一动，人急智生的叹道：“睡得好好的，忽然隔邻皇宫砰砰地响起来，只好去探看一下发生什么事。”

石之轩出乎两人意料之外的微一颔首，仰望夜空，说道：“你们看到什么？”

徐子陵摇头道：“东宫内火光熊熊，爆炸频传，仍弄不清楚发生什么事。”

石之轩沉吟道：“真古怪！”

寇仲讶道：“邪王到这里来，当是怀疑东宫的怪火与我们有关，为何我们几句话，邪王便像深信我们而不疑呢？”

徐子陵心中叫好，说到撒谎和圆谎的本领，他绝对及不上寇仲，像这句话正是神来之笔，反过来奇怪石之轩如此容易轻信他们，正可表示心中没鬼。

石之轩目光落到寇仲脸上，淡淡地说道：“我第一个想法是宫内的大爆炸与你两人有关，遂全速赶往尹府，看看你两个小子会不会从地道钻出来，却刚看到李渊和随从匆匆由地道回宫。每逢李渊进出地道，均有亲兵把守，没有人能从地道进去，这也洗脱你们的嫌疑。”

两人心叫好险，又暗呼好运，他们离开时石之轩应是来这里找他们的途中，没有人赃俱获的把他们逮个正着。

石之轩似仍对东宫的爆炸百思不得其解，皱眉好一阵子，忽然道：“希白明天回来，你们好好休息。”

寇仲忙道：“邪王请留步，小子尚有一事相询。”

石之轩容色温和道：“说吧！”

徐子陵并不清楚寇仲为何仍要留着这瘟神，更猜不到他要问石之轩的话，好奇的宁神旁听。

寇仲道：“邪王是否从尹祖文处得悉入宫地道的秘密？”

石之轩微笑道：“此正为石某人横亘心中的一个疑问，你们是如何晓得此秘道的呢？”

寇仲坦然道：“我们能发现地道，全赖李渊扮曹三到池生春处偷取展子虔的名画，被小陵跟在背后，就这么简单。”

石之轩双目闪过杀机，说道：“见你们这么坦白，我也不用隐瞒，我是从你们身上发现地道的，尹祖文一直瞒着我，哼！”

两人明白他眼中的杀气是因尹祖文而生，登时放下一件心事。

石之轩沉声道：“东宫发生这么一桩无头怪火，对我们的行动有一定的不利影响，你们须谨慎一点，在行动前千万不要碰那条秘道。”说罢闪身逾墙去了。

寇仲搭上徐子陵肩头，迈开步子朝内堂走去，叹道：“我们的思路不够周详，从没想过石之轩有此一招，幸好阴差阳错下过关，明早定要酬谢神恩，今晚全赖宋二哥一句‘夜长梦多’，扭转整个形势。”

翌日两人暗怀鬼胎的入宫，宫城、皇城气氛异样，人人脸色凝重，显然沉重惶乱的心情仍未从昨夜的灾难恢复过来。

见到程莫，他们这位顶头上司道：“今天没事了！宫内活动全部取消，你们可提早休勤。”

两人闻之大喜，想不到尚有如此相关福利。

寇仲装作无知地问道：“昨晚发生什么事？我们给吓得从床上跳起来。”

程莫一副不瞒兄弟的坦率表情，压低声音道：“此事千万不可在外边乱说话，昨夜东宫的聚宝殿忽起大火，烧个片瓦不留，还伤了十多个人和七、八头骡子。”

寇仲奇道：“怎会无端端起火，还烧得砰砰的？”

程莫露出吃惊神色，说道：“幸好你是问我，才不会出岔子，却千万不要问宫内其他人，皇上已颁令严禁讨论此事。”

徐子陵道：“是否敌人干的？”

程莫摇头道：“这是不可能的，要怀疑只会怀疑有内鬼，大有可能是场意外。”

寇仲晓得再不能从程莫口中问出什么来，与徐子陵告辞开溜。

福聚楼不知是否受昨晚皇宫的事影响，人客比往常疏落，寇仲和徐子陵乐得清静，在临窗可俯瞰合昌隆的桌子坐下，吃其早点。

寇仲欣然道：“我们昨夜的头炮是一雷天下响，比什么造谣更有影响力。知情者肯定我们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不知情者以为老天爷要收拾李建成，是对他的示警和凶兆。不论哪一种想法，对我们均有百利而无一害。”

徐子陵摇头道：“不要把事情看得那么轻松容易，事实上我们正冒着最大的风险，只要李秀宁劝说李神通一事稍有差池，我们定要吃不完兜着走。”

寇仲信心十足道：“放心吧！公主自有分寸，李神通随李世民连年征战，不但深明时局，且清楚我们和李小子合起来的威力，兼之我于他有救命大恩，以他在洛阳兵临城下之际仍肯对我们好言相劝的情义，我有信心把他争取过来。”

徐子陵道：“不要忘记午时与魏征的约会。”

寇仲饮一口热茶，微笑道：“我正迫不及待地想从魏征那里探问李建成的反应，看他会不会对昨夜的怪火生疑，岂会忘记？趁有点时间，陵少何不去见了空，报告成绩；我则去为查杰那小子探口风，看他的姻缘是否天定的。”

徐子陵目光投往合昌隆，说道：“杨文干会不会改变行程？”昨夜他们得到查杰探来的消息，杨文干一行于黄昏时分到永安渠北的码头区去，没有返回合昌隆。

寇仲道：“他去是送死，留下则是待我们去宰他。唉！我不知忍得多么辛苦，长安内太多我想干掉的混蛋。”

徐子陵点头道：“小弟深有同感，不过小不忍则乱大谋。你……”

寇仲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讶道：“什么事？为何吞吞吐吐？”

徐子陵道：“我一直想问你，现在你和玉致言归于好，有没有想过如何安置对你情深一片，默默等待的楚楚？尚秀芳来长安后，你又如何面对她呢？”

寇仲的兴奋一扫而空，代之是深锁的眉头，苦笑道：“你来教我怎么办好吗？你的话是最中肯的。”

徐子陵道：“楚楚等于小陵仲的娘，只看在素姐份上，你便不能负她。只要你肯向玉致开口，让她明白事情来龙去脉，绝不会出问题，还可由你收养小陵仲，让素姐在天之灵得到安息。”

寇仲点头道：“我早有此心，得你陵少开口支持，难题就这么解决。至于尚秀芳，唉！”

徐子陵道：“尚秀芳可非普通女子，她有自己一套的想法，这种事勉强不来。我的意见是暂时不去想，看看老天爷如何决定？眼前正事要紧，最头痛的难题反不是如何应付建成和元吉，而是如何防止石之轩揭破我们的秘密，昨晚我们能过关是纯凭运气，下回出错恐怕没有同样的好运道。”

寇仲沉吟片刻，凑近道：“若我们抛开一切，全力出手，究竟有没有收拾他的可能呢？这方面你该比我清楚。”

徐子陵苦笑道：“纵使明知为大局着想，我们必须铲除他这条祸根，可是他现在落得形单影只，我实在有点不忍落井下石。我和他的关系很古怪，有时恨不得将他干掉，有时却很同情他。”

寇仲颓然道：“你的分析很对，且毕竟他既是青璇生父，又是希白的师傅。他娘的！还有是他屡次对你手下留情。转个形式又如何？我们是否有能力要他求胜不得，欲逃不能？”

徐子陵一呆道：“那岂非比杀他更困难吗？一个不好，遭殃的是我们！何况纵能办到，有何好处？”

寇仲道：“我刚才忽然很想你去见了空，当时心中仍是很模糊，原来我早有此意念，就是天下间只有一个人可收拾石之轩，那就是你的未来娇妻青璇美人儿。”

徐子陵一震道：“你想他两父女相见？”

寇仲道：“我明白你不愿青璇卷入人世间丑恶的斗争仇杀，可是石之轩终是她亲父，希望石之轩改邪归正更是她母亲碧秀心死前遗愿。陵少怎样也要说服这石之轩唯一的破绽，如此我们将稳胜无疑。只要我们能把石之轩困死，使他不能以逃避来化解此一命中他要害的破绽。”

徐子陵默然不语，好半晌苦笑道：“你并不明白石青璇，劝她去干违反她一切顺乎自然的本性，是一种具有破坏性的亵渎。咦！她在吹箫时有没有想过石之轩会在附近偷听她的仙韵，偷看她的花容呢？”

寇仲抓头道：“你在说什么？最后那两句似乎和前头的话没有关联，对吗？”

徐子陵双目神光电闪，嘴角溢出一丝微笑，说道：“请勿打断我的思路，或者我已想出一个克制石之轩的办法，就是请青璇向他吹奏一曲，让她以最动人的方式，以箫音传送心意，老石将必败无胜，石之轩的破绽就是他的‘心’。”

寇仲正要说话，忽打个手势道：“常何来哩！还有温彦博和刘政会，全是我们争取的目标。”

徐子陵转身扬手向温彦博打招呼，寇仲则隔远抱拳行江湖敬礼，口中续向徐子陵道：“他们定是到这里来讨论昨夜的怪事，交换意见，可见我们的头炮是如何地震撼和成功。”

温彦博心不在焉的回礼，与常何和刘政会到离他们最远的角落坐下，低声说话。

寇仲凑近点道：“刘政会是常何最好的朋友，当年小弟扮丑神医时，常何只关照刘政会一个人，可知他们交情的深厚。说服刘政会，将有机会把常何这最关键的人物争取到我们的阵营来。”

徐子陵道：“那将由我们能否争取李神通决定成败，有李神通为我们择忠义者而招之，何愁大事不成？”

寇仲精神大振道：“希望公主今天有好消息。”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除石之轩的一关外，尚有毕玄、可达志和杨虚彦这三个危险人物，他们最有机会看破我们的伪装，我们该不该在此种情况发生前，让太行双杰消失？”

寇仲道：“若你这番话是在我目击宁道奇和宋缺的八刀之战前说的，我肯定手脚齐举的赞成，可是他娘的！看过他两个高手交锋后，我终于明白井中月的最高境界，那与宋缺的‘忘刀’、老宁的‘道心精微’并行不悖。那时看得虽心领神会，体悟仍未够深到，至昨晚我们精神融合，忽然间我完全把这种入微的境界掌握在心中，当我去找公主时，一直处于这种精神状态下。还是陵少行，事实上你比我更早一步晋入这入微的境地。”

徐子陵虎躯微颤，深思起来。

寇仲声量进一步减低，说道：“正因为我晋入这种境界，所以公主当时虽有两婢陪侍在旁，我仍有把握只把声音传进她一人耳内去，连声音的散播我亦能充分掌握，这方面我以前是绝办不到的。”

徐子陵点头道：“你是否打算继续扮太行双杰，且有把握瞒过任何人，包括毕玄在内。”

寇仲道：“我们为冒充太行双杰，下过一番苦功，怕瞒不过毕玄和可达志，是因怕仍有破绽，少许蛛丝马迹可使我们原形毕露。但若我们能到达忘我的境界，连自己也不当自己是寇仲和徐子陵，加上体型上巧妙的改变，既没有破绽，谁能看破？只要不计成败，心无罣碍，我们定可成功。”

徐子陵终点头道：“你的话不无道理，但我顶多只有五成的信心。”

寇仲喜道：“就这么决定，太行双杰来哩！”

徐子陵失笑道：“你这小子，仍像当年在扬州当混混的赖皮模样。”

寇仲道：“还有一件事和你商量，我们福荣爷的贞观总钱庄，该在哪一个良辰吉日举行开张大典？”

徐子陵沉吟道：“开张的吉日须离举事的日子不太远，例如只距十天八天，好让我们有多点时间引出香贵，完全掌握香家的动静。”

寇仲道：“那就暂定二、三月间，由宋二哥择日，上报李渊，那时我们的人也该到得差不多了。”

徐子陵道：“为方便行事，我们须在城内安排据点，让我们起事时，能迅速行动。”

寇仲道：“此事最好由我们或秦王以外另一帮人马负责，黄河帮应是理想人选，他们既曾拥有上林苑，在长安当然人缘广，有物业，此事待雷大哥回来便清楚。”

徐子陵道：“是时候让纪倩回来，我们可多阴显鹤这得力帮手。”

寇仲同意道：“我立即着小杰去办。唉！应怎样处理我们的兄弟突利呢？他为何这般愚蠢，难道不晓得颉利是个过河拆桥的人？当颉利成功操控全盘形势，会掉转枪头对付他。突利如此支持颉利，把我们的室韦和回纥兄弟也拖下来蹚这浑水，令我们更是为难。”

徐子陵沉声道：“关键处在于毕玄，只要老跋能击败毕玄，戳破毕玄不败的神话，突利将不须再卖颉利的账，还可与我们中土缔结联盟，危机自解。”

寇仲道：“我曾当过主帅，在这方面比你有心得。若突利千山万水的劳师远征南下，绝不肯无功而退。即使他顾念旧情，他的属下酋头也不会罢休，反过来影响他的决定。所以唯一的方法是软硬兼施，令突利知难而退，借与我们的交情漂漂亮亮的下得台阶。”

徐子陵点头道：“明白了！因此我们追求的不是一场波及全国的战争，而是局限于一时一地的决定性政变，一举摧毁反对秦王登基的势力。目标明确后，我们朝此迈进，直至成功。”

寇仲欣然道：“自离开扬州后，我们似乎从没有如此全无歧见的协力同心过，朝同一方向努力。我快乐得想当众高歌一曲。”

徐子陵道：“昨夜的头炮把闷局打破，主动权重归我们手上，待会儿在美人儿军师的府第见面吧！”

寇仲笑道：“这一餐是我的，预祝我不用当什么劳什子的皇帝，一切由李小子代劳。人生至此，夫复何憾！”

两人正要结账离开，宋师道扮的申文江登楼而至，一脸凝重的朝他们走过来。两人心叫不妙，有什么事可让一向沉着冷静的宋师道如此不顾一切的来找他们呢？

第五章 阵脚大乱

在两人目光注视下，宋师道沉声道：“有个很坏的消息，你们首先要保持冷静。”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头皮发麻，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宋师道目光扫视，见附近数桌均没有客人，仍压低声音道：“刚才封德彝来找你们，由我招呼。他说今早李渊召他入宫商议，他本以为谈的当是昨晚东宫的大爆炸，待到见有王通在座，始觉事不寻常。与会者尚有裴寂，而李渊在开场白郑重声明谈话内容绝不准外泄，可知情况的严重。”

两人的心直沉下去，晓得消息之坏，出乎他们初听时所想象之外。

宋师道道：“你们认识王通，对吗？”

寇仲喉头艰涩的点头道：“曾有一面之缘，是当代最有名望的大儒，只没想过他是李渊的密友。”

宋师道道：“王通和李渊有深厚的交情，他这回特地到长安来，是告诉李渊，李世民曾与你们秘密会面，还决定向你们投降，背叛家族。”

任寇仲和徐子陵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镇定功夫，此刻闻言亦同时剧震色变。因昨夜成功而得来的轻松写意一扫而空，代之是如若坠进万丈深渊的可怕梦魇，入长安后所有努力尽付东流，脑袋内空白一片，尽失思考的能力。王通这全无关系的人，怎会晓得他们最大最关键的机密？

寇仲面如死灰的呻吟道：“这是不可能的，知此事者只有我们信得过的人，如何会泄漏出去，且让王通知道？”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说道：“李渊打算怎样处置李世民？”

宋师道道：“李渊非常震怒，本想亲赴洛阳，处决李世民，幸好在裴寂和封德彝痛陈利害下，改行稳着，暂时不动声色，待李世民回来后立即褫夺其兵权，然后和他算账。”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现在唯一可行之计，是由我们设法通知和帮助撤走李世民及其手下将士的亲属家眷，且须在一夜内完成。然后李世民在我们支援下在洛阳拥兵自立……”

宋师道打断他道：“所以我说首先我们须保持冷静，你的提议绝不可行。李渊已下令密切监视李世民和他的主要将领的家属亲人，察其动静。这里是长安城，轮不到我们轻举妄动。”

徐子陵苦笑道：“事情来得太突然，我们两个方寸大乱，宋二哥有什么好提议？”

宋师道双目射出令人难解的复杂神色，说道：“我们先要解开最重要的疑团，王通的消息来自何人？”

寇仲头痛道：“这是无从猜估的。”

宋师道摇头道：“单是消息本身已泄露端倪，它明显是针对李世民而发，否则大可同时指出你们已到长安来。”

寇仲虎躯一颤道：“有道理，那就不该是我少帅军的兄弟泄漏的。而事实上也不是李世民向我们投降，是我们支持他登皇位。”

徐子陵问道：“王通有没有提及我们曾偕李世民到岭南见宋阀主的事？”

宋师道颓然摇头。寇仲和徐子陵你眼望我眼，心中涌起异样的感觉，看宋师道的表情，何人泄密他该是心中有数，并与宋家有关。

宋师道艰难地说道：“应是二叔告诉王通的。”

竟是宋智。两人哑口无言。

宋师道叹道：“我一直奇怪二叔为何肯轻易同意支持李世民的决定？此刻当然想到他是另有后着。他一向是主战派，希望我宋家能君临天下。他此计狠辣异常，说话的人既是王通，不用任何证据李渊亦会深信不疑，何况确有其事。假若李世民被杀，少帅军只好继续为我宋家卖力，助宋家完成霸业。”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目瞪口呆，心忖一子错满盘皆落索。唯一可安慰的是在李世民被乃父处决之前，他们得悉此事，只恨仍是一筹莫展。

宋师道恢复冷静，沉声道：“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眼前唯一可行之策，是索性把事情曝光，令李渊不能入李世民欺君叛国的死罪，你们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寇仲苦笑摇头，说道：“我的脑袋像变成石头，没有丝毫运作的能力。”

宋师道解释道：“话是由我们说的，不过必须在情理之内。幸而有封德彝作我们内应，我们可先一步知道李渊的反应。”转向徐子陵道：“子陵立即去见李世民，着他修一封密函，先发制人的告诉李渊他和你们达成密议，决定联手对付即将压境的塞外联军，然后再瓜分天下。这类结盟在近十多年间是平常不过的事，纯粹属战略和形势上的需要，至于其中过程细节，用词轻重，由子陵和秦王斟酌。事不宜迟，子陵立即启程。”

寇仲听得大为兴奋，精神恢复过来，点头道：“既有五万两黄金正在运送途中，子陵离长安去看看是应该的。”

徐子陵皱眉道：“你二叔的问题如何处理？”

宋师道冷哼道：“此事关乎天下苍生，没有人情可言，我会派人知会三叔，爹必会妥善处理，可保他不会再泄机密。”

寇仲道：“智叔难道不晓得封德彝是我们的人吗？”

宋师道道：“他远在岭南，并不清楚长安的人事关系与形势变化，更没想到李渊会找封德彝商量此事，反而避过建成和元吉。或者是昨夜的爆炸有功，令李渊对建成生出芥蒂。不过此事也转移李渊的注意力，再无暇想到惩罚建成。”

徐子陵起立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即依计行事。”

寇仲离开东大寺，心情与今早有天壤云泥之别。他已下令查杰停止一切监视合昌隆的行动，待他想清楚应不应该立即撤离长安。幸好杨公宝库的秘密没有泄漏，否则李世民除拥兵自立于关外，再无其他选择。可是主动权在握的上风优势，一扫而空，所有本是天衣无缝的部署乱成一团。

眼前还有最头痛的两个问题分别是石之轩和香氏的罪恶世家。前者若知道被骗，反应难测，刺杀赵德言的合作计划更是休提；难道他们一边说与唐室停战共御外敌，一边却大闹皇宫去杀人放火？至于香贵，既知他们与李渊讲和，大有可能离开长安这险地，以策安全。李渊接到李世民先发制人的信函，会有怎样的反应？他不想去猜测，只肯定李渊会下严令命李世民立即回京当面解释，那将是李世民小命最飘摇难测的时刻。唉！事情怎会变成如此。

魏征年近半百，保养得相当不错，没有丝毫老态，腰板出奇地挺直，神态轩昂，中等身材，修长的脸孔配上有大耳垂的双耳，两眼精灵睿智，却略带忧郁，使人感到他是那种不畏权势、悲天悯人的饱学之士。寇仲抵达后，尚未有机会说话，沈落雁把他领往书斋与魏征相见。寇仲入书斋前脱去面具，与起立相迎的魏征两手紧握，四目交投，颇有一切已会于心、如见故友的亲切感觉。

在旁的沈落雁道：“魏大人已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大家可放心说话。”

寇仲本来最想问李建成对大爆炸的反应，但这心情早不翼而飞，相对于李世民面临生死关头这问题，其他一切无关痛痒。

魏征以他沉厚的声音道：“少帅确是非常人，只有非常人才能作出非常事，魏征钦佩至五体投地。”接着两眼转红，惨然道：“实不相瞒，当日是我力劝密公归顺李唐，却令他落得如此下场，魏征难辞其咎。”

寇仲暗忖这才是魏征不满李渊的主因，李渊杀李密的一招确是不可原谅的过失。道：“我们坐下说。”

寇仲抱着用人勿疑，疑人勿用之旨，更相信魏征是忠肝义胆之辈，一股脑儿把情况说出，没有隐瞒被李渊从王通处得悉他们和李世民间密约的事。

沈落雁色变道：“这消息从何而来？”

寇仲解释清楚，说出宋师道先发制人之计。

魏征双目闪动智慧的光芒，神态沉着地说道：“少帅放心，此制人之计定可生效。因为我从建成太子处知悉，这回秦王出征刘黑闼前，于一个皇上在内廷主持的只限几位亲信大臣，包括秦王、太子和齐王出席的军事会议上，皇上曾问及如何应付颉利在北疆集结大军的办法。当时秦王提议只要少帅肯暂息干戈，颉利联军之危自解。”

寇仲喜道：“竟有此事？”

魏征道：“确有其事。太子事后还以此作文章，透过尹德妃向皇上进谗言，指秦王与你们交情仍在，在洛阳之战故意放走你们。”

沈落雁道：“当时皇上有什么话说？”

魏征答道：“皇上问秦王，我大唐与少帅军势不两立，少帅军只会乘机发难，岂肯成人之美？秦王的答覆是他清楚少帅和徐子陵的为人行事，是不会置中土大局于不顾、只谋私利的人，所以要说动少帅肯暂息干戈不是没有可能。”

寇仲苦笑道：“此事有利有弊，敝在更坚定李渊认为秦王会出卖家族的信念，最大的问题是秦王事前没有得他钦准。”

沈落雁皱眉道：“皇上听后对秦王有何反应？”

魏征道：“皇上不置可否，太子、齐王和裴寂却以不同理由同声反对，终不了了之。”

寇仲拍几道：“这就成了！不行！我要立即赶往洛阳，提醒他们。”

魏征微笑道：“少帅不用多此一行，秦王是当事人，深悉李渊好恶，知下笔轻重。”

沈落雁道：“李神通若肯站在我们一方，帮秦王说上两句好话，该可化解此事。”

魏征点头道：“皇上现在最担心的不是少帅军甚或宋缺，而是在北疆集结前所未有庞大兵力的塞外联军，如若处决秦王，与少帅你再无任何缓冲，是智者不取。”顿了顿续道：“少帅可知为避突厥狼军，朝廷近日有迁都的争论吗？”

寇仲失声道：“什么？不是说笑吧？迁往什么地方去？”

魏征道：“此议由裴寂提出，太子附和，迁往何处未有决定，我曾大力反对，只换来太子痛斥，更令我意兴阑珊，曾想告老归田。唉！大唐自崛起以来，所向无敌，若因胡寇扰边，竟迁都避之，希望胡寇不敢深入，知难而退，这想法简直天真荒唐，更贻四海之羞，为百世之笑柄，如此人物，岂是良禽择栖之木？若少帅早出，魏征必向少帅投诚。李渊诸子中，惟世民一人可取，此为定论。”

寇仲的脑筋活跃起来，原来李渊对突厥人惧怕如斯，难怪要请毕玄来示好。问沈落雁道：“有没有公主的消息？”

沈落雁摇头道：“待会儿我入宫见她。”

寇仲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我们就暂时什么都不干，以不变应万变吧！”

寇仲回到司徒府，发觉烦恼陆续而来，见过黄河帮帮主“大鹏”陶光祖的雷九指刚回来，在内堂和宋师道密斟，神色凝重。任俊的福荣爷则在大堂独自应付长安想洽商入股的各路人马，由富商巨贾到帮会头领，诸式俱备。

寇仲尚未坐稳，雷九指劈头道：“怎么办好呢？陶光祖已正式下战书，约好池生春再豪赌一场，由‘大仙’胡佛作见证人，双方可派代表下场，池生春且点头同意。”

寇仲皱眉道：“可否延期两天举行？”

雷九指摇头道：“赌徒讲的是一诺千金，怎可无故延期，难道告诉他我们的代表外游未返吗？”

宋师道问道：“有没有说明赌博的形式？”

雷九指苦恼道：“下战书的是我们，依赌场规矩，当由对方选择赌法。”

寇仲不解道：“陵少只是徒弟，何不由师傅亲自下场呢？”

雷九指微一错愕，好半晌才颓然道：“我怕输掉老陶的家当。”

寇仲笑道：“输掉又如何？我们最重要的是把香贵引出来，他日我们的李小子登上皇位，黄河仍是老陶的天下。”

雷九指脸色转白，叹道：“我更害怕受不起另一次惨败的打击。”

宋师道和寇仲你眼望我眼，始知雷九指曾栽在与他齐名的香贵手上，一时不知说什么话好。

寇仲忽地哈哈一笑，说道：“雷大哥怎可如此没种？他娘的！我认为雷大哥怎样都要下场与香贵再作较量，且要教陶光祖把由你代表他下场的消息泄漏出去，那香贵必会亲自出马，不敢怠慢。”

宋师道皱眉道：“香玉山清楚雷大哥是我们的人，会不会有问题？”

雷九指道：“这方面反没有问题，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何况这次赌局举行处是在长安外入大河口的一艘大船上，官家想管也管不到。”

寇仲断然道：“就这么办，雷大哥，重振你声威的日子到了！得刀后要忘刀，得赌当然须忘赌。后果虽难避胜负，过程中却没有胜败之心，就当作玩场马球游戏好了！”

徐子陵立在船首，思潮起伏。他乘的中型快舟由原双龙帮熟悉黄河水性的兄弟操持，顺风顺水的朝洛阳驶去。两岸的冰雪开始溶解，严冬仿如正挥手道别，不久后大地将恢复青绿遍野的美景。

宋智的诡谋对他们的大计造成可能是致命的打击和伤害，他们能否应付尚是未知之数，而对付石之轩更忽然变成燃眉急事。无论寇仲有多么好的理由，把与世无争的石青璇卷入此事情内实非他所愿，只恨别无他法，希望请她为乃父吹奏一曲，没有太为难她。每回对付石之轩，他们都是弃兵曳甲的铩羽而逃，但愿这次是唯一例外。

于大唐宫刺杀死不足惜的赵德言，对他和寇仲有着巨大的吸引力，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瞧着此事泡汤，还要在石之轩晓得前除去石之轩这个大患。单是此事已教他感到未来成败难测，他和寇仲再没有丝毫必胜把握。心中浮现师妃暄的仙容，伊人究竟身在何方？想到她，心中涌起温馨难言的动人感觉，他和她之间发生的事，将永远藏在他内心至深处，永志不忘。河风呼呼，风帆迅如奔马的朝洛阳进发。就像他们目前的处境，只有排除万难，破浪前进，希望终有抵达目的地的一天。

黎明时分，洛阳城皇宫的议政厅，李世民听罢徐子陵带来的坏消息，神色出奇的平静，只是双目精芒闪动，一副在战场上面对敌人千军万马毫无惧意的主帅本色。思索片晌，李世民沉声道：“我这次出征前，在父皇主持下曾和太子、齐王举行会议，我提出联少帅抗狼军的策略，父皇颇为意动，却被太子嗤之以鼻，反提出与突厥修好之议，邀请毕玄来长安便是当时裴寂、齐王推波助澜下仓促决定的。”

徐子陵不解道：“突厥人既摆明有南侵之意，建成怎有把握毕玄肯应邀而来？”

李世民苦笑道：“其中该是由赵德言穿针引线，目的是针对我而发。当时太子建议说，突厥人之所以入侵，意在中土的子女玉帛，只要我们与毕玄谈妥条件，满足颉利的要求，颉利会打消南下之意。这是痴人说梦，更荒诞者是如若突厥真个南下，则迁都以避之议。亏太子说得出口。”

徐子陵不解道：“赵德言在其中穿针引线这种事建成怎敢说出口来？我想知道的是建成凭什么说服令尊，认为毕玄真肯应邀？”

李世民答道：“他冠冕堂皇的理由是毕玄会非常有兴趣与傅采林碰头。于龙泉一役，高丽和突厥透过拜紫亭暗中较量，高丽落在下风，若毕玄能在武功上压倒傅采林，对高丽的损害更是难以估计，所以毕玄该不肯错过这机会。”

徐子陵皱眉道：“建成难道没想过颉利不论形势如何发展，南侵之势已是如箭在弦，不得不发。”

李世民道：“太子最怕的不是突厥人，而是怕我外托抵御狼军之名，内欲总揽兵权，故对突厥主张退让之策。”

徐子陵不解道：“令尊出身将门，深谙兵法，理该有自己的主见，不会轻易被人左右。”

李世民颓然道：“自攻陷长安，登基为王，父皇变了很多，直接点说是胆子变小，只愿能保持眼前所拥有的一切。天下间在战场上能令他害怕的只有宋缺和颉利两个人，而后者因全无顾忌，破坏力强，尤令他担忧。只要颉利肯息止干戈，我相信他肯付出任何代价。”

徐子陵欣然道：“这就成了！”

李世民大讶道：“子陵竟能在这情况下想到对付办法？事实上若我瞒着父皇与你们接触，实犯下欺君之罪，不是一封先发制人的信函能胡混过去。”

徐子陵道：“我有个一石二鸟之计，令尊怎不济总是曾领兵出征，见惯大场面的人，该晓得唯一逼退颉利之法是大唐军与少帅军结成联盟。所以只要我们有一个确切可信的方法，先应付塞外联军的威胁，包保令尊会不理建成、元吉的反对，接受你的提议。”

李世民大喜道：“子陵请说。”

徐子陵微笑道：“假若寇仲肯亲到长安，作出姿态与令尊商议停战，向颉利宣示大唐军和少帅军联成一线应付他的入侵，颉利岂敢南下？且因塞外联军中不乏曾与寇仲共过患难并肩作战的兄弟，例如突利和古纳台兄弟，更可动摇塞外联军的军心士气，令尊若真的为抗狼军不惜付出任何代价，怎会拒绝？”

李世民皱眉道：“你这提议虽似大胆却属可行，不过似乎不该由我在信内提出。”

徐子陵道：“由封德彝或李神通提出又如何？还可指出可以此证明寇仲的诚意。”

李世民道：“另一鸟是什么？”

徐子陵道：“当然是建成和元吉，他们要在中途借西突厥人行刺你的大计早告吹，被迫要在长安与我们较量。现在见到你与我们公然联手，只好孤注一掷尽起所有以图一举摧毁我们。此计既可使令尊忍耐你的欺君行为，又可逼建成、元吉先作反击，一举两得。”

李世民凝视他好半晌，伸手与他相握道：“我的信函将于大后天午后时分直接送到父皇手上，子陵认为有足够的时间部署妥当吗？”

徐子陵道：“我立即赶回去，可于后天抵达长安，从容布置，希望寇仲已成功说服李神通，那将万无一失。”

李世民道：“王叔是明白事理的人，不但深悉我的为人行事，更清楚寇仲和你徐子陵是怎样的两个人，该晓得如何选择。”

“咯！咯！咯！”寇仲千万个不情愿地从床上坐起来，嚷道：“希白请进，这么早回来，你昨晚没睡过吗？”

侯希白潇潇洒洒的穿厅入房，到床沿坐下，笑道：“你老哥不但耳朵厉害，且警觉性高，隔远听出是小弟。”

寇仲仔细审视他，欣然道：“恭喜你这小子，精神饱满容光焕发，显是修为上得益匪浅。”

侯希白满怀感触地说道：“这几天就像往日与石师相处的日子又回来了，他比以前更对我爱护有加，无微不至，使小弟受宠若惊。现在我是养精蓄锐，须有所宣泄，有什么工作可分派给我活动一下筋骨。”

寇仲掀开棉被，与他并肩坐在床沿，笑道：“忙死你也可以！不过我想先弄清楚一件事，老石这几天为你恶补，是否想由你去收拾杨虚彦那畜牲？”

侯希白耸肩道：“他没有半句话提及杨虚彦。坦白说，我真的猜不到石师的心意，甚至他是喜是怒，我也掌握不到。”

寇仲头痛道：“这两天我和子陵一直在苦思对付令师的办法，如何可令他不用分出生死乖乖收手，最后还是想到要青璇出马，如何付诸实行仍在思索中。”

侯希白讶道：“我们不是助他行刺赵德言，其他迟些再想吗？”

寇仲道：“此事说来话长，皆因事情有突变。我现在须赶往皇宫值勤，你先好好休息，今晚由你负责跟踪香贵，我则须与李神通秘密见面。其中细节，你问雷大哥自会一清二楚。”

徐子陵返抵司徒府，寇仲正在吃早点，陪他的是任俊和彤彤。

寇仲患得患失地问道：“情况如何？”

徐子陵在他对面坐下，由彤彤和任俊伺候，微笑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寇仲向任俊的福荣爷打个眼色，任俊知机地欣然领彤彤退出内堂。

徐子陵讶道：“其他人都到哪里去呢？”

寇仲道：“雷大哥昨夜到黄河一艘船上与可能是香贵的赌界高手决胜争雄，看可否把上林苑赢回来？虽说有黄河帮高手倾巢护驾，我仍有点不大放心，所以请宋二哥和查杰及一众兄弟在暗中保护，小侯则负责跟踪香贵。有什么好消息？欠的东风是什么卵儿？”

徐子陵皱眉道：“大清早起来，说话可以不这样粗俗污耳吗？”

寇仲道：“我是兴奋过度，昨晚我与李神通谈得情投意合，原来他一直有扶助李小子的心，只因形势不利，故郁藏心内。”

徐子陵大喜道：“东风来了！”接着把与李世民商量好的应变计划说出来，总结道：“我们的太行双杰必须想出一个脱身之法，好变回扬州双龙大模厮样的回来，又不致令人怀疑我们的福荣爷，如此做回自己更可免去被揭破身份之险。”

寇仲咋舌道：“你比我更胆大包天，这等于送大礼般让想宰我们的人平白得到千载难逢的良机。假若李渊把心一横，索性把我们和李小子一起干掉，于皇宫举行国宴款待时左右各扑出五百刀斧手，我们怎么办好？”

徐子陵从容道：“李渊不会如此愚蠢，因为代价是他负担不起的。那时不但天下大乱，李唐内部亦不稳，突厥第一时间南下，突利等则声称为我们讨唐复仇。且谁敢言有十拿九稳的把握留下我们？别忘记随我们重返长安的包括老跋、老侯、老阴三大高手，我们岂是好惹的？”

寇仲哈哈笑道：“有道理有道理，不用戴面具通街走，已是皇恩浩荡。我们分头知会李神通和封德彝，让他们有份出力玉成美事。咦！回来了！”

雷九指黑着脸的进入内堂坐下，两人心叫不妙，只好亲自斟茶伺候，瞧他脸色做人。

雷九指摇头道：“酒！”

寇仲安慰道：“一时的得失不用放在心上，迟些我们定能连本带利讨回来的，何用借酒消愁？”

徐子陵问道：“是否香贵出马？”

雷九指点头，忽然怪笑起来，笑得呛出泪水。寇仲和徐子陵面面相觑，暗忖他难道受不住赌桌上另一次重挫，输疯了。

雷九指大喝道：“谁说我输了！”

寇仲、徐子陵瞠目以对。

雷九指露出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仍故作淡然地说道：“他娘的！香贵还以为在听骰上我及不上他，岂知我刚学晓忘赌大法，赢得他脸青唇白，不但输回上林苑的十万两黄金，还反多输七万两。我要酒不是消愁，而是庆祝重振雄风，从此南雷北香，只有南雷，没有北香。你们说应否喝酒祝捷？”

李渊当然没有打马球的心情，而寇、徐两人负责训练的马球新秀，因须由李渊亲自在禁卫里挑选，皇上既没空，球队自然难以成立。两人欢天喜地的请程莫赐准离宫，程莫不敢得罪这两个皇上跟前红人，纵使感到两人的要求有点儿过分，仍肯放人。

刚踏入横断广场，乔公山和尔文焕策骑而至，隔远抱拳示好。寇仲见尔文焕一副有神没气的容色，知他仍未从跋锋寒的酷刑恢复过来，装作语重心长地向尔文焕打招呼道：“尔大人原是英雄好汉，问题在既是英雄，当然过不了美人关，但身子才是最要紧的，没有好的身体怎样做英雄？”

徐子陵心中好笑，更知寇仲心情转佳，以言语戏弄尔文焕，教他哭笑不得，偏又不能怪寇仲。

尔文焕微一错愕，瞧向乔公山，苦笑道：“乔大人你出卖我，怎可把这种丑事宣诸于世？”

乔公山微笑道：“大家兄弟嘛！人道做鬼也风流，绝非丑事。”

寇仲点头附和道：“对！或该叫作光荣纪录。”

徐子陵也忍俊不禁，乔尔两人更爆起哄笑，因为寇仲说得神传意趣。

尔文焕喘着气道：“不过我这光荣纪录有点邪门，难道是着了道。”说最后那句话时，苍白的脸现出惊异不定的神色。

寇仲和徐子陵心叫不妙，若被他记起行刑的是寇跋两人，便大事不好。

寇仲忙道：“到宫外找个地方边喝酒边聊天如何？”

徐子陵知他动了杀机，心中暗叹，晓得此为唯一选择。

乔公山狂笑道：“当然是着了道儿，着了那婆娘的道儿嘛！”

尔文焕尴尬道：“乔大人不知什么叫适可而止吗？”转向两人歉然道：“今天我们没空，但已约好池爷，今晚玩夜些儿，大家不醉无归，酉时中西市福聚楼见，清姑娘也会出席的。”说罢掉头朝东宫方向驰去。

两人暗抹一把冷汗，慌忙离宫。

踏足朱雀大街，寇仲道：“差点被老尔累得不能堂堂正正的重返长安，幸好老乔打岔，世事真难逆料，谁想得到我们不用攻打长安，竟可以本来的身份面目大模大样的回来，我们走几步好吗？”

徐子陵点头同意，沿着车水马龙，路人不绝，热闹繁华的朱雀大街迈开步伐。

寇仲叹道：“计划改变，石之轩固是一道难题，事实上还产生其他连串的问题，不知你有没想过？”

徐子陵苦笑道：“师公肯定会找我们算账，毕玄和老跋的决战则提早进行，这类事唐室既无法阻止，更不能干涉。”

寇仲颓然道：“还有是我再不能逃避尚秀芳，唉！我真的很对不起她。假如有个办法不用伤她的心，不论如何困难我也要设法办到。天！我怎样向她解释呢？你道玉致肯不肯接受她？”

徐子陵沉吟道：“尚秀芳和楚楚有很大的分别，首先楚楚是你认识玉致前遇上的，兼有着素姐的关系，玉致只感到你是个重情义的人。可是若你告诉她心中另有尚秀芳，会对你和玉致间的关系造成无法猜估的破坏，有点像重演宋缺与梵清惠的情况，玉致若知晓得到的并非你全部的爱，后果难测。”

寇仲搭上徐子陵肩头，惨然道：“兄弟！我很痛苦！我真不知如何去面对尚秀芳，她是秀外慧中的好女子，有悲天悯人的伟大情操，我怎么忍心伤害她？”

徐子陵沉声道：“你相信命运吗？”

寇仲茫然摇头，说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世事的离奇巧妙处往往出人意表，至乎令人难以置信，我再没有肯定的答案。”

徐子陵道：“一切只好顺乎自然，看老天爷的安排。这样心里会舒服点。”

寇仲道：“还有另一位我们须面对者，就是可达志，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敌友难分，教人头痛。”

徐子陵苦笑道：“不要想那么远，待李渊决定后再说。池生春现在不但失去上林苑，还倒赔大钱，肯定手头拮据，故不得不铤而走险，从我们两个小子入手，否则何用出动白清儿？”

寇仲道：“今晚就由陵少出手，给池生春来个雪上加霜，狠赢他一大笔，我希望可快点看到他当时偷鸡不着蚀大把米的表情。”

徐子陵道：“你有想过太行双杰功成身退的方法吗？”

寇仲苦笑道：“忽然来个不知所踪，恐怕会启人疑窦，且要看石之轩会不会揭破我们。那天我去见了空，他答应知会青璇，说陵少你希望她立即赶来长安。不过一来一回，恐怕须十天八天时间，我们有什么办法稳住石之轩，使他不起疑心？”

徐子陵道：“对石之轩我没有丝毫把握，他不会相信我们说的任何鬼话。”

寇仲道：“目前唯一于我们有利的，是石之轩失去唐室朝廷内的耳目眼线，要直至李渊公布邀我们到长安来，他始醒觉被我们愚弄，所以我们定须在他醒觉前对付他，否则只要他学我们般在墙头街角大书太行双杰就是寇仲和徐子陵扮的，我们便有祸了！”

徐子陵思索道：“老石这次变了很多。”

寇仲不解道：“什么变了很多？”

徐子陵道：“自他旁听过青璇的箫艺，偷看过她的容颜，我感到石之轩再非以前的石之轩，具体的情况我却没法描述出来。”

寇仲道：“那又如何？”

徐子陵默然片刻，说道：“石之轩现在是一无所有，唯一倚仗的是他绝世的魔功，若我们能破他的不死印法，他是否会生出退隐之心？”

寇仲点头道：“只要令他不能脱身，又干不掉我们，等于破去他的不死印，你不是要在青璇来前与他大干一场吧？现在大家相处得好好的，硬要逼他来个生死决战，似乎不太妥当。”

徐子陵道：“待我再仔细考虑，到南门啦！回家去吧！”

回到司徒府，伏骞在内堂恭候，两人忙入内相见。伏骞在宋师道陪伴下喝茶闲聊，后者见两人回来，告辞往大堂去助任俊应付客人。事实上任俊扮司徒福荣的行动，全由宋师道策划提点，使寇仲和徐子陵不用分神。

伏骞微笑道：“小弟回家了！”

两人分在他左右坐下，寇仲讶道：“为何走得这么匆忙，你不是想干掉云帅吗？”

伏骞道：“我是不得不走，今早李渊召见小弟，明示不想让我们与毕玄的使节团碰头，那等于下逐客令，我们只好乖乖离开。”

寇仲狠狠道：“定是建成在后面弄鬼。”

伏骞道：“照我看是李渊自己的意思，事实上李渊对我们非常重视，礼遇甚隆，说要支持我们对抗统叶护，等于是倚仗我们牵制西突厥。为表示心中歉意，还任我们挑选长安巧匠，让他们到敝国传艺交流，迟些尚会派使节回访我们，我看他是要弄清楚我们实力后通婚修好，加强盟友的关系。”

寇仲心中一动，问道：“你作出选择吗？”

伏骞道：“我仍在考虑中。唉！云帅自那晚后非常小心，没有回城外营地去，一直躲在长安，令我们无从下手。两位一向比别人有办法，若能助我把他逼离长安，我们可安排在西突厥边疆伏袭，以断去统叶护一臂。”顿了顿续道：“云帅此人无事不问鬼神，东宫的事会被他视为鬼神预先警告的大凶兆；现在必是意兴阑珊，倘若再发生一些事，肯定他会溜回西塞，两位可否在此事上帮我一个大忙？”

徐子陵心中暗叹，说到底他们与云帅曾并肩作战，不过想到统叶护对中土的野心，云帅在其中更是推波助澜，为中土大局着想，伏骞成功击杀云帅，对中土的安定是有利无害，所以当寇仲往他瞧来，不由得微一点头。

寇仲道：“此事包在我们身上，我们不但会把他赶出来，还会令他慌忙窜回西塞，老哥什么时候走？”

伏骞道：“我们后天动程，但小弟对你的话好奇得要命，找出云帅藏身处并非易事，而在两位不能暴露身份的情况下，有什么妙法可逼他离长安返国？”

寇仲笑道：“他十有八、九是藏身于长安城内的波斯胡寺，即使我猜错，仍有秘法可从建成手下里找到答案。你说云帅最害怕的人是谁？”

伏骞讶道：“云帅竟有害怕的人？我真的无法想象。”

寇仲道：“那就是石之轩，陵少深悉石之轩的功法和行事的作风，若由他蒙着头脸，包保可把石之轩模拟得惟肖惟妙，吓老云一个半死，当云帅侥幸脱身后，即使有全师长林军向他提供保护，他仍不敢久留，其他的须看你老哥的本事。”

伏骞拍案叫绝，叹道：“少帅脑筋灵活，智计百出，教人倾倒，以李渊的势力，成为石之轩的目标后仍要步步为营，何况是见不得光的云帅。建成若晓得情况如此，也会劝云帅离开，以免被石之轩公告天下，教他如何向李渊交代，此计必成。”

寇仲道：“我们亦有一件事请你帮忙。”

伏骞欣然道：“只要我办得到，定尽力而为。”

寇仲笑道：“贵国的马球游戏应是非常兴盛，如能找中土最佳的两个马球高手到贵国切磋交流一年半载，当是球坛盛事。”

伏骞听得目瞪口呆，徐子陵皱眉道：“李渊需我们为他应付高丽和东突厥的球手，岂肯放人？”

寇仲信心十足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当少帅军肯与李唐结盟，球赛的胜负再无关痛痒，所以王子必须找个借口强调要立即把人带走，我们便可公然逃出长安。”

伏骞去后，雷九指领着一位五短身材，矮壮结实，颇有霸气的中年汉来见他们，介绍道：“这位就是我的老朋友黄河帮的老大‘大鹏’陶光祖，还不脱掉面具打个招呼。”两人除下面具，起立相迎。

一番客气话后，众人围桌坐下，陶光祖豪气冲天地说道：“我陶光祖今天得两位和秦王赏识，所谓士为知己者死，我是完全豁出去啦！何况更得雷老哥给我出了大口鸟气，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下来，我陶光祖会竭尽所能办妥。”

雷九指补充道：“陶老大与正牌福荣爷是至交，一向有生意往来，所以这次公然来探望福荣爷，只会令人对我们福荣爷更不起疑，你们放心。”

事实上寇仲正为此生忧，闻言松一口气道：“我想先了解贵帮在长安的情况。”

陶光祖傲然道：“不是我陶光祖夸口，即使曾在关内称霸一时的京兆联，也难和我们这种在黄河生根立足数百年的老帮会相比。我对杨文干、池生春那类巧取豪夺的兔崽子的作风一向全无好感，做生意讲的是诚信，我在长安谁不给我面子？因大家都知我是牙齿当金使的人。”

寇仲喜道：“陶老大该知我们要捧秦王做皇帝，讲的是实力较量，陶老大有什么办法可让我的三千个兄弟在长安附近有个藏身之所呢？”

陶光祖断然道：“这个包在我身上，长安附近有数条渔村全是我们的人，有我们黄河帮的庄园物业，藏数千人绝不是个问题，起事时还可由我们的船迅速送抵长安。即使在城内，藏他数百人也可轻易办到。”

寇仲放下心事，他们的第一批兄弟将于数天内抵达，现因事情有变，未知何时举事，要他们长居暗无天日的地库下，会是大问题，在荒野立营又怕被巡兵发现，现在得陶光祖这种有数百年历史的地方帮会收容，问题迎刃而解。商量妥所有细节后，陶光祖兴奋地离开。

雷九指笑道：“你们可知在老陶来说，你们是久旱下的甘霖雨露，这几年来，他们不知被池生春修理得有多惨！所以听到你们全力支持李世民，比谁都高兴。所以我必须让他来见你们打个招呼，以坚定他的信心。不是我捧你们，你们的名号比秦王还要响亮，提起你们，江湖上谁个不竖起拇指赞一句英雄了得。”

寇仲哈哈笑道：“多谢捧场。咦！小侯为何仍未回来？”

雷九指道：“这表示香贵非是居于长安城内，而是在附近的某城某县。香贵瘦了很多，显然生活并不好过，换我是他，瞧着自己一手创办的罪恶王国不住萎缩，当然不好受。”

寇仲道：“他败在你手下是应该的，这叫此消彼长，他的将来一片暗黑，只能依附魔门挣扎求存；雷大哥你则是前途光明，如日中天，与他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雷九指欣然道：“最重要的是我不怕输，因为赌桌上的得失并不能影响最后的结果。现在我最想做的事是找个地方喝酒狂欢，我们去上林苑如何？”

寇仲道：“今晚不成，因为池小子想找我们去祭旗。明晚如何？风雅阁该稳妥点，还可为小杰助攻。”

徐子陵心中欣然，知雷九指信心尽复，重拾生趣，再不会拒绝在生活中寻找快乐。生命的乐趣正在于此，只要坚持不懈，在逆境中不气馁，时来运到下或会出现令人惊喜，有似柳暗花明的转机。

侯希白在黄昏时从秘道回城，香贵的行踪终有着落，藏身于长安西面黄河上游的始平城，顺流而下，小半天可抵长安。侯希白回房休息。

寇仲欣慰道：“几经辛苦，终得悉香贵行踪，我会派人到始平伺候香贵，摸清楚他的虚实，在他最意想不的时间把他生擒活捉，彻底摧毁他香家的基业。”

徐子陵道：“我想先去见了空。”

寇仲皱眉道：“明天去见他好吗？池小子的约会时间差不多到了！你这小子真不够兄弟。唉！不过白清儿的媚眼儿确令人吃不消。”

徐子陵耸肩道：“我并非出卖你，而是心中忽然感到该去见见了空。放心吧！有福同享，有祸也不会要你单独去消受。小弟速去速回，不用费多少时间。”

寇仲拿他没法，只好放他走。

待徐子陵去后一会儿，寇仲踏足大街，心中涌起奇异莫名的感觉，十天半月后，他会以少帅军最高领袖的身份，重回长安，迎接他们的将是大唐朝的皇帝，这是多么令人难以相信的事，现在说出去肯定不会有人相信。

“蔡兄大驾何去？容小弟送兄一程。”赫然是沙家二少沙成功从马车厢探头出来，向他作友好呼唤。寇仲目光移往御者位置，驾车的大汉叫张雄，懂点拳脚功夫，性好吹牛，是沙二少的心腹。虽然他不大喜欢沙成功，但因丑神医的身份与他有过密切的交往，心中也不由得充满古怪而亲切的感觉，更想看看这小子这次示好有什么目的，欣然登车。

徐子陵随在了空身后，来到大东寺西园一所精舍前。一直不发一言、默默领路的了空微笑道：“子陵请进！”说罢掉头离开。

滴嗒！滴嗒！园内树木上的冰挂开始溶解，因天气回暖不断有水滴流淌，告诉人严冬已过，大地春临。

徐子陵伸手敲门，师妃暄柔美的声音响起：“子陵进来！”

虽明知精舍内该是师妃暄，听到她熟悉的声音，徐子陵的一颗心仍是无法控制的灼热起来，又隐隐感到这样的反应不合乎他与这美女协定的关系。

推门而入，师妃暄安坐一角，露出充满欢悦的笑容，喜滋滋地道：“子陵你好！”

徐子陵被她亲切和大有深意的呼唤差点召去魂魄，深吸一口气，举步到她身旁隔几坐下，叹道：“我不用掩饰见到妃暄你的激动，对吗？”

师妃暄若不食人间烟火的清秀玉容平静下来，温柔地说道：“当然不用掩藏，妃暄也不愿看到你那样子。听大师说你们形势有变，情况究竟如何呢？”

徐子陵把情况详说一遍，目光没法离开她清丽脱俗的花容片刻，看她秀眉轻蹙边静聆边思索的动人表情，令他不知人间何世。

师妃暄待他说罢，迎上他灼灼的目光，说道：“秦王的信何时可送到李渊手上？”

徐子陵答道：“应是明天午后时分。”

师妃暄横他一眼，似是怪他目不转睛地对她作刘祯平视，又似芳心羞喜交集，那表情说有多迷人就有多迷人，轻轻道：“徐子陵啊！你们的计算或者有差错哩！”

徐子陵像从一个美梦中惊醒过来般，栗然道：“错在何处？”

师妃暄目注前方小厅堂另一边窗外融在黄昏中的园林，说道：“东宫的怪火后，李渊当晓得秦王与建成、元吉的斗争，已臻势不两立的恶劣境地，他若接受秦王事先未请准而私下与你们结盟的提议，等于忽然倾向秦王的一方，令秦王与太子的关系更趋紧张，如此重大的决定，李渊将煞费思量，犹豫难决。”

徐子陵道：“当李渊问左右意见，封德彝会进言劝李渊邀寇仲来长安商谈，以示诚意，此可让颉利晓得李唐和少帅军联成一气共御外侮。”

师妃暄道：“此计本身异常巧妙，但由于整件事不利于建成，而封德彝又被视为倾向建成，李渊会避过封德彝或裴寂这些太子党的拥护者，另向他人听取意见。”

徐子陵同意道：“妃暄之言有理，幸好我们尚有李神通为我们说话。”

师妃暄思索半晌，说道：“李神通一直与秦王关系密切，是李渊听取有关此事意见的理想人选，却非是首选。若我是李渊，会寻求局外人较中立的想法。”

徐子陵一震道：“王通？”

师妃暄朝他瞧来，说道：“王通不远千里而来的警告老朋友，李渊必是心中感激，且为要进一步询问少帅军与宋缺的确切关系，好下此牵连重大的决定，在这样的情况下，王通的意见对李渊有决定性的影响。”

徐子陵色变道：“那怎么办好呢？”说到心思缜密，他和寇仲绝对不及师妃暄。

师妃暄从容道：“这方面由妃暄想办法，幸好夷老目前正在长安，妃暄可央夷老在秦王的信函传抵长安前，安排妃暄与王通见面。王通是当代大儒，深明时局利弊，兼之与敝门秀心师叔交情深厚，妃暄有信心说服他。”

徐子陵呼出一口气，说道：“幸好妃暄及时赶到，否则我们将功亏一篑，悔之莫及。”

师妃暄淡然自若道：“我能为你们解决的，不过是这方面的区区小问题，你们准备如何应付石之轩？”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一直为此头痛，至今仍未想出万全之策，只隐隐感到青璇是我们唯一的救星。”

师妃暄道：“你的青璇该在这几天内收到信息，若她立即赶来，约还需七、八天的时间。”

徐子陵不相信自己耳朵的愕然道：“我的青璇？”

师妃暄微笑道：“妃暄终是女儿家嘛！少许妒忌心总是有的，子陵勿要介意。”

徐子陵呆看她好半晌，苦笑道：“长安事了后，妃暄有何打算？”

师妃暄平静地答道：“妃暄会返回静斋，大概不会再下山。子陵可知敝师到岭南赴宋阀主之约的过程？”

徐子陵摇头表示一无所知。

师妃暄眸神往他飘送，俏脸泛起圣洁明亮的光泽，令她更是秀美至不可方物，柔声道：“他们并肩漫步，绕磨刀堂一匝，师尊飘然远去，返回静斋，没说过半句话。子陵从中得到什么体会呢？”

徐子陵一震道：“妃暄！”

师妃暄喜滋滋地道：“他们令妃暄想起禅门的拈花微笑，直指本心，不立文字。”

徐子陵打个哈哈，点头道：“明白啦！”

师妃暄徐徐道：“王通方面若有好消息，妃暄会让你们立即晓得。”

徐子陵道：“若王通可说服李渊把与我们结盟之事暂时保密，对我们更为有利。”

师妃暄道：“妃暄也是这么想，李渊大有可能请夷老往见宋缺，把事情弄清楚再作决定，对他那一代人来说，只会信任宋缺这种身份地位的人。谁不晓得宋缺一言九鼎，说话从没有不算数的。”

徐子陵皱眉道：“一来一回，至少一个月的工夫，时间太长了！”

师妃暄道：“放心吧！李渊会是双管齐下，一面派人探宋缺口风，另一方面看你们是否有胆量和诚意亲到长安来。你们此计最妙的地方是不管你们是否真的肯暂时放下兵刀，只要你们在长安出现，足可收震慑颉利的效应，而这正是李渊眼前最渴望的大礼。”

徐子陵想起一事，说道：“婠婠目前正在长安，对我们的事了如指掌，我们怕她会因师门之约，向妃暄挑战。”

师妃暄平静地说道：“妃暄落脚的地方是玉鹤庵，若她要那么做，妃暄只好奉陪到底。”

寇仲踏足福聚楼，耳际还萦绕着沙成功在马车内向他说的话。这家伙可能因花费无度，手头拮据，所以希望能从这次沙天南入股贞观钱庄中得利，力图成为代表沙天南到钱庄看管收支的人选，遂向寇仲打听钱庄目前发展的情况，好向沙天南汇报领功。寇仲乐得虚与委蛇，从他那里弄清楚沙天南入伙的背后原因，竟是出自李建成的指使，沙天南自是无法推托。沙成功为夸耀沙家在长安的影响力，尽告他沙家在长安城内成立军器厂的情况，令寇仲掌握得长林军兵器弓矢的来源，非常有用。

值此华灯初上的时刻，福聚楼三层楼全告爆满，闹哄哄一片，充满繁华盛世的气象。宴会举行的地方是只设于二楼的贵宾厢房，景观当然及不上三楼，可是却有属于自己的空间和较为清静，适合白清儿像上回般向他们大灌迷汤。想起白清儿他便头痛，今晚会是难过的一夜。不过为加重对香家银根的打击，辛苦些是无可避免的，只希望徐子陵快点赶来，好分担他的痛苦。

六福赌馆人头涌涌，喧闹震堂。在池生春、乔公山、尔文焕、白清儿陪同下，被他们视为肥羊的寇仲和徐子陵跨步入堂，那被池生春称之为师叔的魔门高手许留宗趋前接待。

白清儿贴近寇仲，半边香躯挨在他肩膊，媚笑道：“听说蔡大人和匡大人是赌场豪客，逢赌必胜，清儿今晚定可叼两位大人福泽的恩赐。”

寇仲感到她充盈弹力的酥胸在肩膀处轻轻摩擦，登时心中火发灼热，暗呼厉害，知是她媚功的一种挑逗男人的手段，内含魔门心法，遂装出情不自禁地往她挨贴，笑道：“清姑娘究竟从何处听到这种与事实刚好相反的消息，我两兄弟是输多赢少才对。不过近来赌运确稍有好转，希望今晚老天爷仍未对我们改变眷宠的心意吧。”

池生春此时来到寇仲另一边，欣然送上一篮子大额筹码，说道：“这里是五千两筹码，两位大人可忘情找乐子。”

乔公山笑道：“两位现在对六福该比我们更熟门路，想到哪一座贵宾馆一试手风呢？”

尔文焕推波助澜道：“我们全是陪客，两位大人是正主儿。”

寇仲当然不会因池生春的大手笔有丝毫感激，且此五千两筹码只是池生春代为垫支，非是不用偿还，且是要令他们迅速欠下重债的手段，忙笑答道：“正主儿是文通而非小弟，他的赌术比我高明，我是陪太子读书。”

众人目光集中到徐子陵，他微笑道：“小弟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就是用这五千两银在此大堂豪赌一铺，不论输赢，今晚就此作罢。五千两我们两兄弟还勉强赔得起。”

寇仲心中叫妙，一铺定胜负，既可重创池生春，兼可提早回去睡觉，一举两得，幸亏徐子陵想出此法。乔公山、尔文焕、许留宗和白清儿同感错愕，朝池生春瞧去。

池生春神色不变，嘴角溢出一丝充满奸狡意味的笑意，点头道：“匡大人豪气冲天，五千两赌一铺，为我们六福开创纪录，不知匡大人要挑哪一种赌局？”

徐子陵从容道：“我最惯的是骰宝，选这一门吧！”

池生春向许留宗笑道：“贵客临门，当然由许老师亲自主持。”

许留宗欣然而去，看他的表情，显然有十足信心令两人倾家荡产，纵使两人负担得起输掉的五千两，但因赌徒急想翻本的心态，只要池生春肯不断借出银两，可保证两人离不开赌桌半步。

池生春笑容可掬地说道：“各位请随我到这边来。”

赌桌的主持换上许留宗，六福的看场大汉软硬兼施的让围聚赌桌的人让出两个空位子，予寇仲和徐子陵昂然入座，乔尔等四人则立于两人椅后旁观。赌客们见是许留宗亲自负责摇骰盅，又见池生春在旁伺候，加上白清儿的美丽，乔尔两人的官威，均感事不寻常，纷纷聚来看热闹。许留宗先向两人展示盅内情况，又取出一盘十多套骰子任两人挑选，以示没有弄鬼。此时围观者达百人之众，人人低声议论，嗡嗡作响，倍添紧张气氛。

池生春笑道：“匡大人要赌大小还是点数？”

徐子陵手离赌桌，因已弄清楚赌桌没有机关，许留宗将纯凭手法赢取此局，淡淡地说道：“当然是赌三粒骰子的总点数。”

池生春等为之一呆，围观者则以看傻瓜的目光瞧着他。

只有寇仲对他信心十足，笑道：“今天你定要提携兄弟。”

要知骰宝有多种下注方法，最受欢迎的是赌大小两门，其次是分十六门押注，又或以各骰本身点数下注，赔注由一赔一随不同赌法增加，而押中机会均比以三粒骰子总点数押注为高。

寇仲对赌骰宝并不在行，顺口问道：“赌总点数的赔率是多少？”

许留宗一派赌林高手风范，闻言淡淡地说道：“是一赔十六。”

寇仲为之咋舌，虽弄不清楚这赔率是如何定出来，亦知中宝率微乎其微，否则六福早关门大吉。一赔十六，五千两要赔八万两通宝，等于近三千两黄金，是个惊人的大数目。

白清儿忍不住俯身凑到徐子陵耳旁，呵气如兰的轻轻道：“匡大人确够豪气，可是五千两不是个小数目，足可替清儿赎身，匡大人须三思而行。”

徐子陵晓得她想分自己心神，微笑道：“这样够刺激嘛！”

随手挑出一副骰子，递给许留宗，后者高举骰子，让所有人清楚看到，接着投进盅内，封盖，倒转平放桌上。气氛更趋紧张。徐子陵知道许留宗摇盅在即，忙收摄心神，精神晋入精妙如神的境界，感觉到每一粒骰子在盅内的情况，虽然他并不能神通广大至知道骰子现在向上的点数，可是当骰子摇晃碰撞，他可从声音的轻重丝毫不爽地分辨出来。

许留宗目注徐子陵，以充满挑战的语气道：“匡大人肯定是听骰的高手，小人献丑了！”两手前探，捧起骰盅，手法娴熟轻巧，围观者同声喝彩，把更多人吸引到这桌来，层层叠叠，挤得水泄不通。寇仲首次为徐子陵担心起来，这许留宗肯定是摇骰盅的高手，可令懂听骰的人被愚，而徐子陵却是挑战自己听骰能力的极限，须把三粒骰子的点数完全掌握。

徐子陵洒然耸肩，说道：“许老师请！”

白清儿讶道：“匡大人对着赌桌，顿时变成另一个人似的。”

寇仲心中大懔，醒悟到他和徐子陵确会在某种情况下恢复自己原形，现出破绽。

徐子陵与他交换个眼色，心神丝毫不乱，漫不经意地答道：“这就叫赌徒本色，更是我乐此不疲的原因，只有在这里，才能寻回真我。”

“叮叮咚咚！”许留宗摇响骰盅，在时间拿捏上显出一派赌林高手风范，若徐子陵因说话分神，定着他道儿。徐子陵的心神全集中到在盅内疯子般跳跃交碰不休的三粒骰子上，脑海几可现出其中真相，丝毫不受许留宗忽轻忽重、快缓无度的摇盅手法所惑。

就在此时，他感应到白清儿右手手指往他胁下要穴刺来，劲气敛而不发，若非他这种级数的高手，休想发觉。到指尖及体，突如其来的真气，力足可震断他的心脉，以他的功力仍是难逃死劫。心念电转下，他明白到自己和寇仲均犯下同一错误，是没把白清儿放在心上，而事实上她是近乎婠婠那级数的魔门新一辈高手，才智更不会差到哪里去。难道她看破自己是徐子陵？不会的，她只是试探，他猛下决心于赌此明的一注的同时却暗里应付另一赌局。白清儿手指在触体前收回去，像从没发生过。

“砰！”骰盅离手放回桌上去。徐子陵暗叫糟糕，他因被白清儿分散心神，虽然所料不差，白清儿只是摸他底子，而非真要杀他，可是却令他听不到骰子“落地”那最关键的一刻。

许留宗信心十足的喝道：“各位请押宝，手快有！手慢无！”

众人纷纷押注，没有人计较徐子陵会押哪一个点数，因认为他必输无疑，而徐子陵心知肚明，他早输掉此局。

寇仲感觉到他的异样，知趣的哑然失笑道：“赌总是有输有赢的，这次输不代表下次也输，兄弟！押下去吧！”这么说，池生春等登时晓得这匡文通听骰失灵，功力有所未逮，输个一塌糊涂。

徐子陵明白寇仲的意思，他们既知道香贵藏身处，今晚纵狠胜而回，只是锦上添花，输掉又如何？有什么大不了，五千两他们当然付得起。想到这里，心中释然，心灵立时晋入晶明剔透的境界。

许留宗催促道：“匡大人！就只剩下你了！”

桌上满布大小注码，徐子陵成为各人目光的焦点。徐子陵忽又想到另一个新的问题，假若他输掉此局，已生疑心的白清儿会不会怀疑他高明到因晓得她曾施暗袭，故分神下听不到骰子落点。当然，如果他押个正着，白清儿再没有怀疑他的理由。

池生春可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道：“匡大人可待下一局落注的。”

就在这胜败系于一线的紧张时刻，徐子陵的脑海清晰无误地浮现三粒骰子的点数。他无暇计较，事实上恐怕永远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一心二用下仍掌握到骰子摇动的情况，还是预知即将发生的未来，把整篮子筹码放到桌上，笑道：“十二点！赌五千两通宝！”众赌客始知他是孤注一掷大手豪赌，一阵哗然。

许留宗喝道：“开宝！”两手往倒转的骰盅抓去，包括寇仲和徐子陵在内，人人屏息以待，好在第一时间看到骰盅掀起后三粒骰子的情况。

池生春神态悠闲，对许留宗的手法信心十足，许留宗其中一项独门绝活，是当骰子落地时，会悄无声息的再翻个转，此着可使任何听骰高手阴沟里翻船，大吃一个哑巴亏。池生春本身是深懂听骰者，便自问没法听破许留宗的手法，故一点不怕徐子陵可押中。“哗！”许留宗也是直至此刻才知道真确点数，脸色骤变。三粒骰子分别是两个五点一个两点，合起来总数恰是十二点，徐子陵一注全中。

寇仲登榻就寝，心中仍浮现着池生春等人失落无奈的表情。婠婠幽灵般现身房内，毫无先兆。

寇仲忙一手掀被，另一手夸张的按着胸前道：“想吓死人吗？下回可否先敲门？”

婠婠笑盈盈的在床沿坐下，凑过来在他脸颊轻吻一口，娇柔地说道：“婠儿搞不清楚！你们究竟在弄什么鬼？竟把东宫的聚宝殿夷为平地？不怕暴露行藏吗？”

寇仲没有隐瞒，嘻嘻笑道：“确是我们干的。不用转弯抹角来套我们口风。他娘的！该我问你在弄什么鬼才对，三更半夜的来投怀送抱……”

婠婠竟真个投进他怀里，紧抱他的腰，娇喘细细地说道：“投怀送抱就投怀送抱吧！接下来不用人家教你怎么做啦！”

寇仲软玉温香抱满怀，心中只有危机重重的怵然感觉，叹道：“婠大姐不要耍我，小弟投降哩！请婠大姐先坐回原位，小弟还有天大重要的事情禀上。”

婠婠摇头道：“人家是挥之即来呼之则去的女人吗？我不管，今晚你定要好好怜惜婠儿。”

嗅着她青春健康的体香，感受着她充盈弹性和活力的动人胴体，听着她满含挑逗性的温馨软语，说不动心是骗人的。只恨更知一失足成千古恨，只好强压下炽烈的欲火，苦笑道：“婠大姐仍是找错房间，所谓朋友妻不可欺，小弟绝不会做对不起我兄弟的事。”

婠婠“噗嗤”笑道：“胡说八道，奴家是子陵的妻子吗？没胆鬼！”终离开他的怀抱，坐直娇躯。

寇仲往她瞧去，在温柔的夜色中，正举起一对纤美的玉手整理稍见散乱长垂似瀑的如云秀发，其动作优美慵懒，且强调出迷人的曲线，诱人至极点，比刚才投怀送抱更令他心动。颓然道：“君子不欺暗室，我并非君子，当然可大欺特欺。只可惜这并非暗室，我包保陵少正用他那对小耳朵监听着小弟一举一动，看小弟有没有作奸犯科。”

婠婠横他千娇百媚的一眼，狠狠骂道：“没胆鬼就是没胆鬼，不用诸多借口，子陵的房是空的。你所谓天大重要的事，是否与师妃暄有关？”

寇仲一震道：“你的消息灵通至使人难以置信，怎晓得师妃暄在长安的？”

婠婠哂道：“你这叫少见多怪，师妃暄并不像你们般从地底钻进来，而是以本来身份堂堂正正的入城，婠儿怎会不晓得？”

寇仲呆瞧她半晌，皱眉道：“你有何打算？”

婠婠微耸香肩，若无其事道：“她是她，我是我，有什么打算不打算的？”

寇仲大奇道：“你们不是势不两立，定须分出胜负吗？”

婠婠甜笑道：“打打杀杀对大家均无好处，又令你们为难，婠儿没半点兴趣。先告诉你们一件事，你的老相好来了！”

寇仲一呆道：“我的老相好？”

婠婠伸出玉手，伸指在他脸颊轻刮两记，笑道：“玲珑娇不是你的老相好吗？现在她由董淑妮接待，在皇宫落脚，要不要人家为你安排幽会的时间地点？嘻！婠儿只是说笑，我怎会便宜另一个女人？”

寇仲听得发呆，婠婠续道：“听说董淑妮与杨虚彦因王世充举家遇害的事大吵一场，董丫头或许是可用来对付杨虚彦的一招奇招，就看你们如何利用。”

寇仲叹道：“你怎能对宫内发生的事如此了如指掌的？”

婠婠道：“这可是人家的秘密，更是先师最厉害的一招，早晚你们会晓得是怎么一回事。”

寇仲苦笑无语，直至此刻，他们对她心中的大计，仍没半点头绪，想想也感惧怕。

婠婠道：“轮到少帅说动听的故事了！”

婠婠去后不久，轮到一身夜行劲装的徐子陵入房。

寇仲道：“你见到婠婠离开吗？”

徐子陵在床沿坐下，说道：“恰好见到她逾墙而去，快如鬼魅，她的天魔功愈来愈厉害。不过她是往城南的方向跑，而非回宫去。”

寇仲皱眉思索道：“婠大姐到哪里去呢？长安城还有谁能令她三更半夜的登门造访？”

徐子陵岔开话题道：“云帅有八、九成机会藏身波斯寺。”

寇仲抛开婠婠的事，奇道：“倘若见过他，该是十成十的晓得他躲在哪里，为何只有八、九成的把握？”

徐子陵解释道：“我不敢打草惊蛇，只躲在附近碰运气，却见到薛万彻鬼鬼祟祟的进入寺内，他不是见云帅见谁呢？”

寇仲不悦道：“我还以为你只是去见封德彝。”

徐子陵道：“封德彝不在家，放着无聊，故到波斯寺打个转，不是蓄意撇下你，少帅明鉴。”

寇仲失笑道：“小子耍我！”旋即讶道：“封公为何这么晚仍不回家？定是给李渊召入内宫，脱身不得。唉！先是婠婠，现在又给你这么闹闹，累得我睡意全消，这时刻有什么好去处？”

徐子陵沉声道：“我们去见石之轩。”

寇仲愕然道：“似乎尚非时候，和他有什么好说的？老石精明得教人心寒，最怕是我们讲多错多。”

徐子陵道：“明天李世民的信函将送到李渊手上，妃暄虽说过王通可令李渊暂时把事情保密，但是决定权在李渊手上，至少他会让一众心腹大臣和建成、元吉等晓得此事。直至此刻，安隆仍没有和石之轩翻脸，倘若安隆在不敢隐瞒下把此事告诉石之轩，我们立告完蛋大吉。”

寇仲一震道：“你说得对！问题是我们可向石之轩说什么呢？”

徐子陵道：“告诉他我们须暂和李渊修好，以借他们的力量击退塞外联军，这并非谎话，不怕他不相信。至于刺杀赵德言，当然仍依计进行。”

寇仲接下去道：“岂知后来李渊看破我们的诡计，竟邀我们两大小子到长安来示众，弄得我们不知如何是好，对吗？你这小子，说谎骗人比我还在行。”

两人伏在可俯视石之轩秘巢的邻宅屋顶高处，头皮发麻地瞧着一道轻烟似的人影，从秘巢闪出，没入暗黑里去，转瞬不见。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那不是婠大姐吗？”

徐子陵也感到整条脊骨凉飕飕的，低呼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婠婠怎会和石之轩弄到一起的？”

寇仲全身如入冰窖，说道：“他们或许是同病相怜！唉！不管是什么原因，若他们两人合力玩阴谋害我们，我们肯定遭殃。你道婠婠会不会向石之轩泄露我们所有秘密？”

徐子陵苦笑道：“我不是婠婠，如何答你这问题？”

寇仲道：“不会的！我敢肯定婠婠不会害我们，因为她对陵少你仍是余情未了。”

徐子陵苦笑道：“亏你还有说笑的心情。”

寇仲恢复从容，笑道：“我是认真的，还要不要进去见老石？”

徐子陵沉声道：“现在比之任何时间更要见他，看他的反应。不过待小半个时辰后才进去，让他不用怀疑我们碰上婠婠。”

寇仲点头同意，说道：“我有一个奇怪的感觉，刚才婠婠来找我们，主因是要肯定我们留在家里，然后去见石之轩，免被我们无意下撞破行藏，岂知鬼使神差的，仍避不过我们的耳目。”

徐子陵沉默下来，没再说话。

石之轩在漆黑厅堂临窗而立，似融入黑暗里去。两人来到他身后，石之轩出奇地平静地说道：“有什么要紧事？”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邪王原来是不用睡觉的，这是什么功法？”

石之轩淡淡地说道：“我在思索，你们为何如此紧张？是否想杀我？”

两人心中大懔，少许心情上的异样，竟没法瞒过他。

徐子陵苦笑道：“邪王法眼无差，不过却有些误会。我们之所以心情紧张，是因有事隐瞒，现在却因事情发展至无法隐瞒的地步，所以不得不向邪王如实说出。”

石之轩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寇仲，最后落在徐子陵身上，出奇地平静地说道：“石某人在听着。”

寇仲歉然道：“我们这次到长安来，不是要行刺李世民，而是要对付香贵父子。”

石之轩双眉皱起来，说道：“香贵父子竟可令你们放下大事不顾，劳师动众的犯险远来，你们认为我肯相信吗？”

两人暗松一口气，看石之轩的神态，婠婠理该没有泄密。

徐子陵道：“这是我们唯一对付香贵的机会。若我们攻陷洛阳，香贵父子必闻风远遁，找个隐秘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石之轩目光移到他脸上，微笑道：“既是如此，你们可一直瞒下去，为何选在今晚向我说实话？”

徐子陵道：“因为我们与李世民私下协定，颉利的威胁一天不除，我们绝不会攻打洛阳。”

石之轩微一错愕，双目杀机剧盛，目光来回扫视两人，沉声道：“你在说什么？”

寇仲此时更肯定婠婠没有出卖他们，叹道：“邪王或许不会为中土大局着想，我们却不能如此冷血。中土人关起门来自家斗生斗死是一回事，可是遇上外人来犯，我们却去抽李渊后腿，让外族人成功得手，我们则无法办到，所以与李世民私下有此协定，请邪王体谅我们的苦衷。”

石之轩双目凶光敛去，淡淡地说道：“对付香贵或者是你们到长安来的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目标是我石之轩，对吗？”

徐子陵叹道：“若我们有此打算，早和邪王动手。”

石之轩露出一丝高深莫测，又充满冷酷的笑意，柔声道：“赵德言仍在来此途中，为何你们这么急于把事情揭破？”

寇仲苦笑道：“这叫纸包不住火，李世民必须向李渊禀告此事，而我们则因成功寻得香贵，只未知香玉山行踪，遂决定暂时离开长安，此来顺道向邪王你辞行。”

石之轩倏地别转雄躯，负手注视窗外，沉声喝道：“滚！立即给我滚！在我忍不住下杀手前，能滚多远就滚多远！”

回到司徒府，两人的心情仍很坏。

在内堂坐下，寇仲摇头道：“我有点后悔刚才没有和老石翻脸动手，那么现在便不用有任其宰割的无奈！天晓得他会有什么行动，若他在李渊收信前揭破我们，将会破坏一切。”

徐子陵道：“他刚才既没有出手，当不会做这么损人不利己的事。我记得他曾说过，绝不会因愤怒杀人，看来不是随口说的。唉！希望他仍可保持理智。”

寇仲叹道：“我们先让他生出刺杀赵德言以统一魔道的希望，刚才则令他希望幻灭，老石可非善男信女，岂肯轻易放过我们，只因自问收拾不了我们，故放我们走而已！我没有你那么乐观。”

徐子陵道：“你忘掉哩！婠婠之所以会去找石之轩，是因我们曾告诉石之轩婠婠也在长安，所以石之轩以魔门秘法联络，让她晓得他藏身处，遂有今晚婠大姐登门拜访老石之事。老石和婠大姐的结盟，代表魔门两代最杰出的两个人物携手合作，等于魔道的统一，何况还有振兴魔门的秘密计划。她不肯告诉我们，是怕我们阻挠和破坏，她对石之轩则没有这方面的顾忌。”

寇仲生出希望道：“对！你的分析大有道理，婠婠既不想弄砸我们的事，自因我们的行动对她有利无害，老石没理由破坏婠大姐的好事。”

徐子陵道：“入房休息吧！明天再看天是否会塌下来。由老天爷自己决定好哩！”

翌日两人从皇宫回来后，众人像等待判刑的犯人，留在司徒府苦候消息。来访福荣爷的富商巨贾，达官贵人仍络绎不绝，雷九指、宋师道、查杰等忙个不休，彤彤充当小婢，在大厅团团转，剩下寇仲、徐子陵和侯希白三人在内堂望天闲聊。

寇仲道：“原来融雪是这么一塌糊涂的，处处泥泞污水。唉！春天来了！”

侯希白道：“有什么好叹气的，至少直至此刻，石师仍没告发我们。”

寇仲对徐子陵笑道：“我们昨晚算漏这小子，人道虎毒不食子，侯小子是他爱徒，可算是半个儿子，加上你这另外的半子，合起来刚好是个完整的儿子，对吗？”

徐子陵没好气道：“亏你有说笑的心情，希望你待会儿仍可笑得这么开心。”

寇仲挨到椅背，伸展四肢道：“这叫苦中作乐，啊……你道池小子偷鸡不着蚀把米，下一步会怎么办？”

侯希白道：“他还可以干什么？只好拖延时间以筹措银两，待总店正式开张后再进行蚕夺钱庄控制权的阴谋。”

寇仲道：“他唯一的办法是抢去我们开设钱庄的老本，本想由我们两个烂赌鬼入手，现在则此路不通。池小子怎斗得过我。”

徐子陵提醒道：“小心他会由陈甫那里入手，在尹祖文的七针制神下，没有人能保住秘密。”

寇仲洒然道：“那我们索性来个一不做二不休，今天公然把黄金运到这里来，看池小子还有什么法宝？想做便做，横竖闷得发慌，我们立即报请福荣爷由他亲自主持。”

黄昏时分，众人终从沈落雁处接到消息，李渊于正午稍后时间收到李世民的密函后，立即约见王通和欧阳希夷，闭门密谈整个时辰。王通和欧阳希夷离开后，李渊立即召来建成、元吉和裴寂、封德彝、李神通等王侯贵族、心腹大臣举行紧急会议，至此刻仍未有结果。这次为李世民送密函的人是柴绍，他贵为未来驸马爷，又因李秀宁的关系，向来得李渊宠爱，由他负此重任可说不作第二人想。

据徐子陵和李世民先前拟定的策略，李世民在密函里是实话实说，只漏掉去岭南见宋缺的关键环节。过程是由师妃暄做说客，劝服徐子陵以大局为重，再由徐子陵穿针引线，安排李世民与寇仲密会于运河，协议于外族联军压境之际，息止干戈。因情势紧迫，李世民身为前线统帅，故不得不先与寇仲谈妥，然后禀上李渊，让他作出最后的决定，整件事合情合理，且因李世民于出征前早表明这方面的心意，更是无懈可击。

从利益去看，这样一个协定对李唐有百利无一害，唯一的问题是会令李世民声威大增，难以压制。至少无法忽然对李世民投闲置散，又或在回京后立即打入宏义宫，褫夺兵权，且还要借助他令寇仲履行协议的承诺。在这样的情况下，太子党和妃嫔党的强烈反对可以预见，就要看李渊能否坚持。在建成、元吉方面，唯一有说服力的反对理由，是息兵之议乃寇仲玩的手段，令唐室与东突厥因此关系恶化后，寇仲将毁诺出兵攻打洛阳。徐子陵的妙计恰是针对此而发，不管寇仲是真情还是假意，只要他肯现身长安，与李渊握手言欢，事件本身已具有无比的震撼性，足可令颉利南下前三思，且可令联军中与寇仲有共患难生死的兄弟战友如突利、菩萨、古纳台兄弟等三大主力人马生动摇之心。

众人不敢轻举妄动，只好闷在司徒府内苦候消息，直至凌晨时分，沈落雁姗姗而至，在内堂坐好后，这美女笑道：“事情成功了一半，只待皇上正式向秦王作指示。”

寇仲、徐子陵、侯希白、雷九指四人你眼望我眼，不明白什么叫“事情成功了一半”，不过总知道非是坏消息。

沈落雁微笑道：“在会议上，争论激烈，建成、元吉和裴寂轮番质疑秦王与你们的关系，更不相信你们的诚意。幸好得李神通大力为你们撑持，指出正因你们与秦王亦友亦敌，才在塞外联军的压力下谈拢，因为乘人之危乃战场上的常规而非例外。李神通更反问建成、元吉，能否说出寇仲或徐子陵任何一个背信弃诺的例子，令建成他们哑口无言。嘻！想不到你这两个小子声誉这么好，好得连恨你们入骨的人也没话可说。”

雷九指道：“李神通的话既然这么有力，事实俱在，李渊为何还不立作决定？”

沈落雁道：“建成等当然不会如此容易就范，反讽因寇仲有义释李神通之恩，故李神通为你们说好话，令李神通勃然震怒，差点翻脸。”

寇仲道：“李渊没提出邀我们到长安，以肯定我们的诚意吗？”

沈落雁摇头道：“是由封德彝提出来的，建成等还以为封大人是故意为难李世民。先不说他们认为你们不敢以身犯险，在他们心中，纵使你们敢来长安，他们也可借助突厥人的力量，一举两得地同时把秦王和你们干掉，何乐而不为？争论至此才缓和下去。”

侯希白皱眉道：“那事情应就此决定，为何却只成功一半？”

沈落雁道：“因为李渊今晚举行国宴为伏骞王子饯别，所以结束会议，说明早再作决定。”

这几句话勾起寇仲和徐子陵的心事，因为若李渊拒绝伏骞邀他们两人到吐谷浑交流球技的事，他们将不知以何法脱身。

徐子陵不解道：“李渊为何对邀我们来的事犹豫难决？先有王通和夷老两外人为此说项，再由较中立的封公提出，他没道理不立即决定。”

众人点头同意，李渊没有立下决定，令整件事蒙上阴霾，大有可能功亏一篑。

沈落雁叹道：“这叫一得一失，还不是东宫火器大爆炸累事，使李渊清楚建成有杀秦王之心，令事情更趋复杂。”

雷九指冷哼道：“说不定是李渊本身也有杀李世民的心。”

徐子陵摇头道：“气在上头时，动杀机是难免，不过事后平静下来，怎样都会眷念骨肉之情。照我猜李渊虽认定是秦王暗害张婕妤，但仍未有要致秦王于死的决心，只会夺他兵权，流放边疆不毛之地以作惩罚，不过这该是颉利退兵后的事。”

寇仲长长吁出一口气道：“若子陵所料无误，我敢肯定李渊最后肯点头，而建成等尚以为有机可乘，策动诸妃做说客，结果如何，不问可知。”

沈落雁笑道：“奴家要走了！你们今晚乖乖的不可随处乱跑，明天将会是春阳普照的好日子。”

第六章 最后抉择

翌日清晨，两人离开司徒府，朝皇宫进发。融雪的长安街道污水流窜，车马过处泥泞激溅，伟大的都城长安就像高贵的淑女卸下华衣美服，在泥泞中打滚耍乐，一直保持的雅洁仪态荡然无存。

寇仲笑道：“我们以前不是想当大官吗？现在做官却做得这么倒霉，连代步的马儿也没有。我昨晚差点不能入睡，怕的是今早起来，身份被老石揭破，幸好看来不是那样子。”

徐子陵道：“石之轩该和婠大姐达致同一目标，婠婠既支持我们，石之轩无论如何不高兴也不会横加破坏。这叫尽往好的一面想，除此外我们还可以做什么呢？”

寇仲欣然道：“说得对！此乃听天由命的绝招，好听点是以不变应万变。不过此法可一不可再，我们总不能每晚都求神拜佛希望明天石之轩不去告发我们，在举事前定要解决石之轩这个难题。”

谈笑间来到皇城安上门，两人抛开诸般心事，入宫见程莫。

程莫见到两人，神色凝重地说道：“我要立即领你们去见韦公公，请不要问我，我真的不知韦公公为何要见你们，只能肯定不是皇上要打马球，因为场地积水尚未清理好。”

两人心知肚明应与伏骞有关，二话不说的随程莫到宫监堂见韦公公。韦公公正忙着指挥一众太监，三人苦候近半个时辰，方得他召见。

韦公公勉强挤出点笑容，说道：“恭喜你们哩！皇上对你们真的恩宠有加，指定你们作我大唐特使，随吐谷浑的伏骞王子回国代表皇上参与他们即将举行的马球节，事后伏骞王子会派人送你们回来。此事牵涉到我们和吐谷浑两国邦交，事关重大，若能没有错失，皇上定会重重嘉赏。”

两人心中暗赞伏骞，竟想出马球节这限时限日的借口，令李渊不得不立即放人。

寇仲装作色变道：“吐谷浑是什么地方？”

徐子陵亦道：“皇上不是要我们陪他与突厥和高丽人比赛吗？”

韦公公略加解释，显是没有兴趣和他们磨下去，吩咐程莫道：“他们明天得随伏骞王子启程，你带他们去见外事省的温彦博温大人，让外事省的人教导他们应有的礼仪，免丢上国衣冠的颜面。”

两人这回真的面面相觑，因没想过还有此附带的福分。

直至日没西山，两人始得从外事省脱身，拖着比激战连场更疲乏的躯体，回到司徒府。

侯希白出迎喜道：“成了！李渊正式发信，邀请你们到长安来共商大事。”

两人闻言放下心头大石，寇仲道：“入内堂说话。”

徐子陵止步道：“我想去见妃暄。”

侯希白喜道：“我也想见她，请恩准小弟陪你去……”

话尚未完，寇仲一把将他扯着走，笑道：“人约黄昏后，要识相点嘛！陵少！记得二更前回来，我们还要伺候云帅。”

徐子陵来到街上，走没十来步，忽然后面多出个人来，赫然是石之轩，心叫不妙。

石之轩赶过他时淡然自若道：“随我来！”

徐子陵心知肚明他占尽优势，正牵着他们的鼻子走，哪敢说不，追在他后方，朝城东南方穿街过巷的走着。

石之轩放缓脚步，让他赶到身旁，漫不经意地说道：“打开始我便晓得你们在骗我，破绽在你们绝非用这种手段去对付敌人之徒，兼且师妃暄恰于此时抵长安，显是为配合你们，我敢肯定你们早和李世民结成盟约，欲助他登上皇位，石某人有猜错吗？”

徐子陵心中再叹，这次石之轩来不是为找人闲聊，而是狠下决心置他于死，因而故意说出这番话，令徐子陵只剩下一个杀人灭口的选择，故而不会开溜。

徐子陵进入井中月的至境，整个人空灵通透，生出无所不知，又是一无所知的奇异感觉，晓得在石之轩的庞大压力下，自己的境界再作突破，微笑道：“邪王可知寇仲最想见识的，非是李世民的玄甲骑兵，而是称雄宇内的突厥狼军，那是他梦想遇上的一场战争，一场可决定中土命运的大战。塞外联军南侵之势已成，只差何时离弦而发，纵使所有人肯罢休，颉利必不肯罢休，此战不免。邪王可体谅我们目前的处境吗？”

石之轩讶道：“子陵竟开口向我求情？”

徐子陵笑容转涩，说道：“因为我感应到邪王心中的杀机。”

石之轩默然止步，前方有座小桥，渠水穿流其下，朝东南方曲江池方向流去，徐子陵这才醒觉身在晋阳里。桥下隐见小艇，愈令他感到石之轩杀他之心的坚决，眼前的事是他早有预谋的。石之轩要在曲江池隐蔽的林野区下手，免招来唐军干扰。

石之轩唇角溢出一丝笑意，柔声道：“寇仲欲想令颉利绝了入侵中土的野心，必须胜得漂漂亮亮的，与突厥狼军打一场原野大会战，而不是长安城一隅之地的攻防战，子陵明白吗？”

夜空黑云积聚，似在酝酿一场暴雨。石之轩的识见确是高人一等，更明白寇仲英雄了得的性格，知道最后的局面，只能是寇仲与颉利的公平对决，打一场全骑兵的生死大战。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正因明白此点，所以我们必须以最强大的阵容，一支包括大唐军、少帅军和宋家军精锐的雄师，去迎击塞外史无前例的庞大劲旅。”

石之轩哈哈一笑，说道：“子陵登艇后，我们尽有闲聊的时间。”

徐子陵知石之轩杀他之意仍是坚定不移，此战难免，心中却是丝毫不惧，因晓得那样只会坏事，而唯一保命之法，是自己必须保持于井中月最巅峰的状态下。

小艇从桥底缓缓开出，在暗黑的宽敞河渠顺流滑行。

石之轩神态悠闲，说道：“你们和伏骞有什么交易，为何他肯助你们脱身？以他的立场，最佳的情况莫如颉利因入侵中土致元气大伤，统叶护即乘势攻占颉利的土地，伏骞则趁统叶护无暇他顾的良机，兼并党项。”

徐子陵差点精神失守，石之轩因与婠婠联成一气，耳目恢复灵通，对他们更具威胁。正如寇仲所言，他们总不能每天求神拜佛希望石之轩高抬贵手不要破坏他们的大计，想到此点，他首次生出杀石之轩之心，假如他仍没法说服石之轩。石之轩操艇前进，深不可测的眼神目不斜视地盯着他，瞧他的反应。

徐子陵坦然道：“那并不算交易，只是互相帮忙。我们会为他把云帅逼离长安，此外的事由他自行处理。”

石之轩欣然道：“子陵今天诚实坦白，是否对石某人动了杀机？”

徐子陵思索道：“我想什么并不重要，那只是在压力下力谋自保的正常反应。我并不明白邪王，你老人家不是说过没有什么事情比青璇更重要吗？可是你的行为却不符合此点。”

石之轩仰望黑压压令人心情沉重的夜空，不答反问道：“子陵认为寇仲有多少成机会，能在平野的正面交锋下，击败在这类型战争中所向无敌的突厥狼军。这次可非像当日奔狼原之役，颉利是倾全力而来，而突利将会站在颉利的一方。”

徐子陵道：“我只可以说对寇仲是信心十足。此战将为寇仲最沉重艰巨的一战，也只有这个方法，可把狼军对中土百姓的伤害减至最少。”

石之轩目光回到他脸上，神光剧盛，沉声道：“即使有你们全力扶助，在李渊的禁卫军、李建成的长林军和突厥高手的支持下，李世民在长安根本没有反击的能力，你们为何舍易取难？不支持李世民拥洛阳自立，却要以身犯险到长安来？你们可知李渊、建成等邀你们到长安来，正因有置你们于死地之心，你们的所为实属不智。”

徐子陵听得又惊又喜，惊的是石之轩重新掌握形势，甚至晓得李渊邀他们到长安的机密，更关键是预知他们将接受邀请；喜的是婠婠并没有出卖他们，向眼前的盖世魔君透露杨公宝库的秘密，保住他们最重要的一着险棋。微笑道：“表面看确是如此，不过邪王该知唐朝内不乏支持李世民的人，加上塞外联军压境，他们该晓得什么是明确的选择。”

小艇缓缓注入曲江池，在轻波荡漾的水面滑行，远岸园林隐见，亭殿楼台，水岸曲折，令人想到曲江得名的由来。徐子陵非是初来此地，而是曾与胡小仙密会的处所。当时风光明媚，两岸花木繁茂，池面船桨交错，波光粼粼，水滨建筑倒映入池，虚实相生，如幻似真的海市蜃楼般的绮丽美景，对比起眼前此刻的杀机重重，不禁另有一番感触。

石之轩朝南岸林木密集处划去，叹道：“石某人之所以提议刺杀赵德言，一方面是测探你们的反应，更因是仍狠不下心肠向你们施辣手。我当年出道前，曾在历代祖师前立下重誓，定要振兴魔门，让我魔门君临天下，而现在或在可见的将来对我魔门最大的障碍非是佛道两家，非李世民之辈，而是你和寇仲两个从扬州突然冒起的小子。我虽不认为你们有反转长安的能耐，更肯定寇仲没法在平野战中创出击败突厥狼军的奇迹，却没有耐性等到那一刻，这是石某人最后一个选择的机会，究竟以师门为重还是个人的恩怨为重，而我必须在这两者间作出抉择。”

徐子陵从容道：“所以邪王经三思后，终于决定取我小命，对吗？”

石之轩哑然失笑道：“确是如此！”

忽然石之轩变成凌空艇上，右脚尖往他前额点至，充满绝不留情的意味。

司徒府的内堂，寇仲、侯希白、雷九指、宋师道、任俊、查杰、彤彤围桌而坐，到各人清楚眼前形势后，寇仲道：“我和子陵、希白须于明天随伏骞的使节团离城，这里就交给宋二哥和雷大哥处理，继续进行钱庄事务。我们既不在，石之轩当不会干预你们。”

侯希白道：“石师若要揭发我们，当趁我们离开前发动。如到明天他尚未有异动，他揭发我们的机会相对减少，风险不大。”

宋师道分析道：“李渊的目标是小仲和小陵，只要你们肯应邀到长安来，他可袖手旁观坐看毕玄或傅采林对你们的诸多为难，其他均为次要。”

雷九指一呆道：“师道的意思是说李渊对结盟竟是不安好心，亦非借少帅的威望压制塞外狼军的野心。”

宋师道叹道：“实情该是如此，问题不在李渊，而是在能影响李渊的人里，大部分人均对小仲和小陵恨之入骨，不论我们是否肯应邀来长安，对建成一方仍是有利。来则令小仲小陵陷身危机四伏的险境，不来则可怪罪李世民，此正为建成同意此举的主因。”

寇仲欣然竖起指头逐个计算道：“建成、元吉、杨虚彦、尹祖文、宇文阀、独孤阀，尚有四个指头。以前我已不怕他们，何况今天。我要证明给他们看，历史是由我们创造出来的。”

雷九指点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李渊不敢公然胡来，我们怕他的娘。”

寇仲沉吟道：“长安势将是连场剧战，不过最艰苦的战争肯定是面对塞外联军的大举南侵。我必须立即赶返梁都，尽起手上所掌握的力量，除少帅军外，尚有宋家军和老爹的江淮军，集结最精锐的战士，于情况紧急时，坐船经运河北上大河，逆流入关，结合李唐的力量，老老实实的和颉利打一场决定中土命运的硬仗。颉利既然最擅长是全骑兵的平原会战，小弟就在关中平原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以事实证明谁是无敌的统帅。”

宋师道愕然道：“你有把握吗？若输掉此仗，北方极可能重演当年五胡乱华的劣局。”

雷九指咋舌道：“当年颉利借出狼军，助宋金刚攻打太原，大唐军望风披靡，即使以李世民的军事才华，正面交锋仍屡吃大亏，被迫闭城苦守，改采断其粮道的策略，待宋金刚军粮尽，始反击成功。这次则不但颉利倾巢而来，且联结突利、室韦、回纥、契丹诸族，兵力达数十万之众，你最好三思而行。”

任俊、彤彤、侯希白无不点头同意两人的话，自颉利崛起塞外，突厥狼军的威势如日中天，谁不闻之色变。

寇仲露出充满信心的灿烂笑容，说道：“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塞外诸族的作战方式，更了解他们的实力。若中土有人能击败塞外联军，那个人定是小弟。塞外诸族悍勇成风，我在塞外游历所遇者，由杜兴到马吉、拜紫亭到颉利，又如菩萨、古纳台兄弟之辈，又或与我称兄道弟的突利，无不是硬朗强横之辈，要这些人死去再犯我境之心，唯一的方法是诉诸武力，且要在公平情况下令他们败得口服心服。此仗等于高手决斗，刀法就是兵法。从答应小陵助李世民那一刻开始，此战一直萦绕心头，是我热切期待的最后一场大战，其他的均不放在我寇仲心上。”

侯希白道：“颉利会不会因你们与李渊的结盟，打消南下之意？”

寇仲挨往椅背，摇头道：“你有这个想法，是因为不明白颉利是怎样的性格，更不明白塞外民族无惧任何人好勇斗狠的特性，最关键是塞外诸族对我汉族人深刻的仇恨。我们和李渊联手，只会激发他们的凶性，加上有赵德言之徒在旁推波助澜，又清楚李唐内部的分裂内乱，颉利不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否则他大汗的宝座势坐不稳。”

宋师道担心道：“我非是对你没有信心，更相信战略才智你是在颉利之上，不过战争可非二人对决，塞外诸族人人均在马背上长大，骑射技能实非我汉人能及，以己之短对敌之长，纵使你谋略盖世，仍难有回天之力，何不仍采李世民闭城坚守，坚壁清野的策略。”

寇仲哈哈笑道：“此策这次可能不再灵光，因为对方有擅于攻城的赵德言，我在龙泉时曾亲睹金狼军攻城的准备工夫。突厥人最善以战养战，更令人惧怕是他们打的是消耗战，若让他把长安重重围困，然后分兵蚕食关中各处城乡，纵使守得住长安，后果仍是不堪想象。我既肯助李世民登上帝座，当然希望以后天下太平。而这只能由一场史无先例最轰烈的大战决定，再没有另一个办法。”

宋师道等听他不但言之成理，且曾经深思熟虑而来的分析，纵使担心得要命，也没有话说。

寇仲向雷九指欣然道：“将来的事将来算，今晚待弄妥云帅的事后，我们到风雅阁闹到天明，就当是我们太行双杰被贬谪蛮荒的饯别宴如何？当然由我们的福荣爷亲自主持。陵少的夜会佳人不知情况进展如何呢？”

徐子陵的精神一直保持在井中月的至境，置生死于度外，圆满灵通，无有罣碍。较以往与石之轩任何一次交锋均截然有异的是他不但要保命，更要抛开所有个人的因素，为大局击杀石之轩，破他天下无双的不死印法。

“砰！”徐子陵不再理会是用哪一种印法封挡对方在幻魔身法配合下突如其来，令人防不胜防的进击，体内真气出乎天然的凝至某一神妙状态，点出完全针对石之轩攻势的一指。劲气交击，徐子陵卸去对方一半力道，再借另一半真劲，离开船尾，斜掠往右岸外的池面。以石之轩的深沉，仍要面露讶色。要知他此看来简单直接的一脚，其中隐含吸扯的暗劲，硬要逼徐子陵狠拼一招，以伤他五脏六腑，大幅削弱他的战力，岂知徐子陵回击的一指，先把他吸扯的劲道泻至两旁，再正面迎击他随之而来的后劲，竟全身而退，用劲之妙，大出他意料之外。

石之轩冷哼道：“好！”腾空而起，迅疾凌厉的跃到徐子陵头顶上，双脚合拢的朝徐子陵头顶直踩下去。徐子陵感到全身被石之轩的气劲锁紧，若他一意逃走，只要顺势降沉到湖水里去，逃命的可能性可大幅增加，可是眼前形势却绝不容许他作此选择，从容一笑，气贯全身，再以他为中心的向四方爆发，顿感全身一轻，连忙逆换真气，以毫厘之差在名副其实的大祸临头前，逸离石之轩的气罩，掠往池岸。石之轩长笑道：“子陵又有长进，确是难得。”就借徐子陵破他气锁的劲道，如一片随风飘舞的落叶般，如影附形的朝徐子陵追来，不让处于下风的徐子陵有任何喘息或扳平的机会。

徐子陵感受不到来自身后的任何压力，可是他超人的灵锐感觉清晰无误的告诉他，自石之轩在艇上突然出手开始，石之轩的精神无形有实的把他锁紧，像蛛丝般把他和石之轩缠缚起来，透过此无形蛛丝，石之轩可感应到他一切神通变化。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此正为不死印奇功的核心和精粹。由于本身的进步和突破，徐子陵已从真气接触而知敌的层面，提升至能了解石之轩精神知敌的入微境界。通过此玄之又玄的连系和反应，他也能反过来掌握这可怕的对手的心灵变化。

狂风骤起，有如风暴般从四面八方袭至。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劲气只能由石之轩从后方处发动袭来，偏是他的感觉确是如此。不死印法是一种幻术，惑敌、愚敌至乎最终的制敌、克敌。受愚弄是他低层面接触的感官，却非是他晶莹通透的心灵。他首次无误地掌握到入侵的真气如何令他生出幻觉，同时知道该如何反击。足点岸沿，徐子陵再度腾升，急速旋转，双手幻化出以千百计无一相同的手印，精神与每一个手印结合，浑成一体，变化万千。这突然变化使彼此的无形联系中断，顿使石之轩再无法紧跟他的精神变化。徐子陵喝出真言“临！”同时迎面一拳击出。石之轩双目精芒剧盛，两手抱拱前推，凌空迎上徐子陵全力的一拳。“砰！”石之轩应拳一个倒翻，落在徐子陵后方，乍看是毫无花假的硬拼，事实上徐子陵连施七个变化，才勉强挡住石之轩尽力而为的一击。

当徐子陵转至面对石之轩落点的方向，翻腾的气血在刹那间平复下来，体内真气正反相生，骤然转势，就那么闪电前扑，右掌奇寒、左掌灼热，当双掌往石之轩背部按去之际，卷旋而成寒热交缠的螺旋劲气，以宝瓶印的方式，直撞石之轩。这是连石之轩的不死印也无法卸解、借用或转移，高度集中兼具两种极端特性的劲气，天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乃徐子陵自出道以来的巅峰之作。直至此刻，他成功由完全的被动下风，抢回战斗的操控权，得来不易，岂敢错失。石之轩旋风般转过雄躯，两手拢合，一堵气墙在身前凝起，当螺旋寒热劲袭至，他两手变成合什状，眼观鼻、鼻观心，脸色现出娇艳的血红，神态却俨如入定高僧，情景诡异莫名至极点。

嘶嘶劲气摩擦激荡的尖音，像骤起的风暴，好半晌忽然止竭停顿。来得突然，去得更突然。徐子陵突感如受雷殛，不但劲气消失无踪，无以为继，难受得要命，更令他惊骇的是生出往对手仆跌过去、如陷深渊的可怕感觉。骇然下横错开去，心知肚明石之轩终祭出压箱底的本领，以外在的气墙，而非以体内的经脉，不但化解他惊天动地的一击，还消纳他部分真气，如若他立施反击，等于石之轩和他徐子陵联手合击自己。

刹那间徐子陵移近两丈，石之轩脸上艳红始尽，大鸟腾空地往他横掠而至，人未到，劲气早把他笼罩。徐子陵暗舒一口气，知道石之轩不但因化解他凌厉的一击而拼着受伤亦要全力出击，且因被他以印法截断精神联系，错估他螺旋寒热气劲的威力，未能因势进击，令他有翻身的机会。如石之轩此招能在十步内出手，他徐子陵必死无疑，此刻则仍有保命的机会，唯一的方法，是避免与他正面硬撼，否则那将是他徐子陵末日的来临。徐子陵灵台清明澄澈，不但敌我形势尽现心头，连四周的环境，至乎在林木中和泥土下挨过冰雪蠢蠢欲动各种准备勃发的生命，亦似能感悟于心，那种境界是他从未有过的。若依眼前情况发展，他肯定难逃出手硬拼石之轩的凄惨结局，徐非有能迷惑石之轩的奇招。

气贯经脉，徐子陵斜掠而起，似缓实快，往曲江池岸最接近的树林区投去，即使强如石之轩，也要对他这看似愚蠢的举动大惑不解，皆因石之轩的幻魔身法，将可在密林处发挥最大的效用，得尽地利。果然石之轩的速度立变，精神气劲虽仍把他锁固，却仍缓上一线，好待至入林后始追上他逼他硬拼过招，其中微妙处，唯有徐子陵冷暖自知。当离最接近的两株老树不到半丈的当儿，眼看下一刻徐子陵将穿过两树间的空隙入林，但来至离地仅逾半丈的高度，徐子陵本是直线的刺掠生出奇怪的变化，开始往池岸方向弯去。在气机牵引下，徐子陵已一丝无误地感到石之轩将他锁紧锁死的精气场正吃力地随他转移，且因随他不住弯离树林而减弱，显然石之轩因他这悟自云帅的奇异身法，大感突然，措手不及。

徐子陵生出与大自然浑成一体的动人感觉，没有生，没有死，生命只是偶然发生于宇宙间的一场小玩意。蓦地浑身轻松，他不用回头去看，超人的灵觉告诉他石之轩在迫于无奈下，改变身法方向，试图朝他未来的落点凭幻魔身法后发先至的杀来。石之轩终被迫变招，令他再度掌握主动权。这几乎是不可能出现在石之轩身上的破绽空隙，终被他成功争取到，但机会一闪即逝，如他不能立即掌握利用，当石之轩再次把他锁紧，破绽反变成他的催命符，箇中玄奥处，只可意会，难以言传。真气逆转。徐子陵仿若脱笼之鸟，凌虚逆转真气，正反相生，新力贯体，“嗖”的一声，反投往林木深处，到足踏实地，回身一拳击出。石之轩身法再次变化，穿林而来，虽是速度不减，已无复起初追来痛施杀手时的惊人气势，汇聚从徐子陵借来的真劲及本身魔功的一击由盛转衰，而徐子陵却是蓄势以待。石之轩双目神光剧盛，指撮成刀，迎面戳来，徐子陵的拳随着石之轩精微的手法不住变化。“砰！”徐子陵断线风筝的往林内抛掷，最后“砰”的一声结结实实背撞老树，煞止退势，喷出一口鲜血。石之轩则往后倒挫三步，脸上抹过另一阵血红，瞬又消去。

徐子陵手结法印，不但无视体内不轻的伤势，心灵的境界竟往上提升，那种抽离战场，同时又是对整个形势以更超然的角度了然于空的感觉，满盈心间。他生出对石之轩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玄异至极点的触感，那是师妃暄所说的“剑心通明”的至境。要击伤甚至击杀石之轩，这是破他不死印法唯一的机会，他至少有一半的把握，主动权全在他手上，可是他却没法出手。

石之轩也出奇地没有进击，卓立离他两丈许处默然良久，始沉声问道：“为何不出手？你可知错过这机会，今晚必死无疑？”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卓然站稳，双手垂下，苦笑道：“这于邪王是无关重要，邪王请继续赐教。”

石之轩目光灼灼的打量他，语气却是出奇的平静，似漫不经意地说道：“是否想到青璇？”

徐子陵道：“邪王不用理我脑袋内转什么念头，尽管下杀手吧！我是不会坐以待毙的。”

石之轩像听不到他的话般，厉喝道：“你是否因为青璇，放过还击并取得上风的机会？”徐子陵默然不语。

石之轩两手收到背后，仰首望天，双目射出莫以名状的悲哀，叹道：“毁去你等于毁去青璇，等于毁去我石之轩，这一切为的是什么？到此刻我才深信你能为青璇牺牲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在内。为何我石之轩却没法为自己最心爱的女人作出同样的牺牲？”

徐子陵再感觉不到他的杀机。

石之轩目光再往他投来，颓然道：“罢了罢了！子陵可以离开，云帅的事可交给我处理，只要我着安隆向尹祖文放出风声要杀云帅，包保他立即逃回塞外，我说得出来定能给子陵办到。”

暴雨骤降。春雨沥沥中，寇仲、徐子陵、侯希白三人沿黄河南岸疾掠，春还大地的动人原野，奔流往东的大河，令他们心胸旷阔。寇仲领头奔至岸沿高埠，极目两岸，猛晃一下大脑袋，长笑起来，状极欢畅。

侯希白和徐子陵分别来到他左右两旁，前者愕然道：“若非晓得你为人，还以为少帅你忽发酒疯。小弟昨夜的宿醉仍未醒，现在头重脚轻的，飘飘然地分不清楚此刻是现实还是梦境。”

徐子陵回想起众人昨夜在风雅阁饮酒狂欢，不醉不休的热闹情景，青青和喜儿显出青楼才女的本色，唱歌行酒令，不亦乐乎。恢复信心的雷九指更是放浪形骸，连一向腼的彤彤也胆敢调笑，这一切都令他回味无穷，大感人生须偶然放肆一下。

寇仲想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事，遥指对岸，以充满憧憬的语调道：“塞外联军将从太原入侵，穿州过省的直抵大河北岸的关中平原，而小弟则会率领联结中土南北最精锐的部队，枕军大河南岸严阵以待。这将是由唐代隋最决定性的一场大战，没有一方能负担得起失败的代价。更为我寇仲最后一场战争，一是战死沙场，一是收手归隐享天伦之乐。”

侯希白被他的信心和热切的渴望感染，哈哈笑道：“小弟虽不喜战争，这次却是义不容辞，只好舍命陪君子，看看威慑天下的突厥联军如何强悍无敌。”

大地烟雨蒙蒙，大河横断大地，河浪翻滚，一望无际的平野往四面八方延伸，无有尽极。

寇仲道：“子陵可知我返梁都后，最想做的是什么事？”

徐子陵微笑道：“脑袋是你的，教我如何猜度？”

寇仲欣然道：“你只是躲懒不肯去猜，否则以你的英明神武定可猜个正着。”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是否去见楚楚？”

寇仲点头道：“都说没理由你会猜不中，这是我一个心结，楚楚愈不说半句，愈不怪我对她没有交代，我的内疚愈沉重。她一直默默地等待我，忍受我的冷淡和无情，现在该是我补偿她的时候。”

侯希白喜道：“原来寇仲竟是这么多情的人。”

徐子陵心湖却浮现起玲珑娇的玉容，只叹在现今的情况下，玲珑娇不像楚楚与寇仲深厚的渊源关系，没有与寇仲结合的可能，而他更不会把她对寇仲的爱恋，泄露予寇仲。人生总不能尽如人意，有得必有失，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寇仲道：“我现在恨不得能生两翼，飞到楚楚的身旁，告诉她我曾如何地想念她，心中是何等的无奈痛苦，而这一切将成为过去。”

侯希白道：“希望天下所有人的苦难，均成为过去，不但中土恢复和平，塞内外的民族从此和平共处，仇恨和战争只会造成破坏，是没有丝毫意义的。”

寇仲道：“我们功成身退，重担子将落在李世民肩上，他该不会令我们失望吧？”

侯希白道：“我忽发奇想，功成身退后我们自是各散东西，何不定下若干年后重聚长安，看看我们各自的遭遇，瞧李世民有没有辜负我们的期望，那感觉会是非常动人。”

寇仲喜道：“好主意！就来个十年之约如何？不如我们结伴去探长江和黄河两大长河的源头，肯定是难忘的经历。”

徐子陵动容道：“是另一个好提议。”

寇仲忙提醒道：“你休想和我各散东西！我们说过要作邻居的，你对小陵仲也有一半的责任，对吗？”

徐子陵苦笑道：“缠上你这小子真麻烦。”

寇仲道：“不过出关后我们确要暂时分道扬镳，我和侯小子回梁都，你到洛阳见李小子，一切安排妥当后，我们再打锣打鼓，神神气气地到长安去，面对我们最大的挑战。”

侯希白道：“我想回巴蜀打个转，你们为何以这种眼光瞧我？”

徐子陵笑道：“我们在鉴貌辨色，看你是否回去会佳人。”

侯希白哈哈唱道：“豆子山，打瓦鼓；扬平山，撒白雨。下白雨，娶龙女。织得绢，二丈五。一半属罗江，一半属玄武。这就是小弟的答案。”

欢笑声中，三人继续上路。

与侯希白分手后，寇仲送徐子陵一程，直抵洛水西岸，正是黄昏时分，彩霞挂天，景色壮丽。

寇仲道：“子陵沿洛水北上，天明前可抵洛阳，记得着李小子坚持与我们一起入长安，否则我们尚未到长安，他竟给人宰掉，那时谁都不晓得如何收拾残局。”

徐子陵“嗯”的应他一声，一副心神不宁，另有所思的神态。

寇仲讶道：“你在想什么？”

徐子陵道：“我在想石之轩，那晚我感到有把握杀他，大有可能是他故意诱我出手的错觉。我因青璇放弃这难得的机会，反令我没有落入他的陷阱去，且使事情出现戏剧性的转变。”

寇仲怀疑道：“虽说不死印法是一种高明惑敌的幻术，但石之轩有那么厉害吗？你不是告诉我当时你有种瞧通瞧透他的感觉吗？”

徐子陵叹道：“真的很难说，上次在蝠洞旁青璇的小筑，我便因自以为看透他吃大亏，石之轩是没有人可摸通摸透的。”

寇仲奋然道：“石之轩的问题始终要解决，因为你和我都不知他会不会忽然发疯。兄弟！我去啦！”

徐子陵是第一批进城的人，他持有庞玉给他的正式证件，安然入城。联络上李靖后，直入皇宫见李世民，后者闻得他大驾到，抛开一切事务，在本属王世充的书斋见他。

李世民欣然道：“昨天傍晚，我接到父皇经我转呈你们的国书，我拿主意拆开看过，父皇正式邀请你们赴长安商讨休兵结盟的事，且着我亲自送你们到长安去。”

徐子陵放下心头大石，至少李渊暂未有除去李世民之意，否则该立即召他返回长安。道：“塞外联军方面有什么消息？”

李世民现出忧色，叹道：“形势相当不妙，集结的军队增至四十五万人，沿太原北疆分八处地方驻扎，日夕操练，气势如虹，若给他们兵分多路涌入太原，太原将在十五天内失陷。目前中土尚未有能反击这样一支雄师的力量。”

徐子陵皱眉道：“冬去春来，他们在等什么？”

李世民双目神光闪闪，说道：“若只是攻城掠地，抢劫破坏，他们肯定会在数天内即越界南侵。不过颉利的野心不止于此，而是希望成为中土的主人，就必须有更精密和有效的部署和战略。颉利的目标是长安，既得长安，关中不战而溃，稳固关中后东侵洛阳，那时长江以北将是颉利囊中之物。”

徐子陵点头道：“颉利以前是等待你的死讯，现在则须多付点耐性，坐看我和寇仲在长安遇刺身亡。毕玄、赵德言等离开长安之日，将是塞外联军南下之时。”

李世民道：“寇仲对这恶劣的形势有什么看法？”

徐子陵苦笑道：“他正为此企盼雀跃。”

李世民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道：“我可非夸大，这小子早拟定全盘应付塞外联军的计划，首要条件是世民兄你坐上帝位，当塞外联军倾巢而至，他会率领集大唐、宋家、江淮和少帅四军精锐的部队，在关中平原正面迎击以颉利为首的塞外联军，逼对方打一场以骑对骑的硬仗。”

李世民现出凝重神色，说道：“寇仲在战场上的表现，我李世民不但自愧不如，且佩服至五体投地。不过这次敌势庞大，且塞外诸族毕生在马背生活，少帅这个想法不嫌太冒险吗？”旋又苦笑道：“此不失为最干脆利落的办法，可一举消除突厥狼军对中土的威胁，把破坏减至最低，重振我华夏的威风，只是如若战败，后果不堪想象。”

徐子陵正容道：“世民兄定要信任寇仲的军事天分，奔狼原之战是铁铮铮的事实。对颉利的战术他体会甚深，而他更非鲁莽轻敌只懂好勇斗狠之徒。兼之他对联军大部分领袖均有威慑力和影响力，只要初战得利，即可动摇塞外联军军心斗志。此战我们绝不能退缩畏怯。闭城不出，只会助长颉利凶燄，加上诡计多端的赵德言，熟悉中土形势的香玉山，其破坏力不容忽视。为天下的福祉，这个险不但值得冒，且是必须的。”

李世民讶道：“我还以为子陵会不同意少帅打这样的一仗，岂知恰好相反，可见你对少帅是信心十足。天下有谁比子陵更清楚寇仲的能耐？既是如此，我李世民就舍命陪君子，放手让少帅全权处理塞外联军的南侵。”

徐子陵心中一阵感动，李世民正是这样一个人，绝不会拖泥带水，当机立断的决定了未来最关键性的一场生死决战。道：“寇仲能得世民兄全力支持，会高兴得要命。我们在长安诸事顺遂，争得李神通和魏征两人支持，他们还可游说其他重臣。现在只欠常何，若可说服他站到我们这方来，成事的机会势将大增。”

李世民微笑道：“东宫火器大爆炸这一手确是漂亮，最妙是王兄也弄不清楚是人为还是意外。幸好那晚风大，否则只是烟毒足可祸及全宫，听说东宫事后有百多人不适病倒，呕吐大作，要几天后才痊愈。”

徐子陵暗呼罪过。

李世民提议道：“子陵可否多留两天，让我们好好聚话。”

徐子陵摇头道：“我还要去截住跋锋寒，请他掉头返梁都，目前他该在开封和陈留间的水道，对付准备突袭琬晶公主船队的杨文干。”

李世民愕然道：“竟有此事？”

徐子陵详细解释后，说道：“世民兄可派人把邀请书送到梁都，我们会立即回应，且定下入长安的日子。此事刻不容缓，愈早抵达长安，我们应付塞外联军的时间愈充裕。”

李世民欣然道：“能与少帅和子陵携手合作，是我李世民的福分。我忽然感到中土百姓前途一片光明，自五胡乱华以来的黑暗纷乱一扫而空，苍生的苦难快要成为历史陈迹。”

徐子陵心中涌起热血，寇仲的牺牲是值得的，何况寇仲本身并不视之为牺牲！统一和平的契机，从未像眼前此刻这般实在，这更是他对师妃暄青睐眷宠的报答。

寇仲抵达城门，梁都的少帅军始知主帅大驾回来，立即飞报虚行之、宣永等人，众人大喜出迎。

寇仲与众得力手下在帅府大门相遇，笔直步入帅府，说道：“事情有变，我要在一个时辰后在主堂开少帅军成立以来最重要的军事会议，鲁叔呢？”

宣永答道：“鲁公到工场看谋公铸制他新发明的改良甲冑，我们立即派人通知他。”

寇仲压低声音道：“大小姐是否仍在这里？”

宣永相应低声答道：“大小姐前天启程到山海关，为我们向杜兴买优质契丹马，杜兴现在给足少帅面子，听说他在人前人后均自夸少帅是他肝胆相照的好兄弟。”

寇仲失笑道：“这小子真懂见风使舵，晓得谁对他最有利。楚楚和小陵仲呢？”

另一边的虚行之答道：“楚楚姑娘和陵仲少爷在内院嬉玩。蝶公子、倩小姐和小鹤儿等则结伙于运河下游寻幽探胜，怕要黄昏才回来。”

寇仲心中涌起暖意，若天下太平，所有人过的都该是这种安乐日子。

后面的邴元真忍不住问道：“少帅说的事情有变，指的是哪一方面？”

寇仲跨步入大堂，倏然立定，追随左右的将领亲兵，慌忙止步。

寇仲再踏前一步，露出灿烂笑容，转身张手道：“和平统一的好日子愈来愈接近，我甚至感到伸手可触。小弟现在先处理一些私事，不用担心，待会儿我在这里会有好消息公布，只有胆小无能之辈，才会认为是坏消息。”

战船从洛阳开出，载的是送邀请书到梁都的李靖夫妇和徐子陵，从洛水北上大河，明媚的阳光下，战船扬起的风帆闪烁生辉，充盈光明和生机。舱厅内，李靖和红拂女细听徐子陵所述有关长安的近况。

当徐子陵说到寇仲决定要与塞外联军正面交锋，李靖愕然道：“以当年杨坚的强横，应付突厥之策仍是外交配合军事，巧采离间分化之策，令突厥四分五裂，自斗不休，始保得疆土太平，却从未敢与突厥正面硬撼，小仲是否须再想清楚点？”

红拂女笑道：“我对寇仲却有十足信心，打开始小仲便惯于以弱胜强，他更是我们中土唯一能威慑塞内外的无敌统帅，能人所不能，正是他的写照。”

李靖担心地说道：“秦王对此事有何看法？”

徐子陵答道：“秦王全力支持。”

李靖松一口气道：“秦王的胸襟确是异乎常人。”

徐子陵道：“这又叫肝胆相照，识英雄者重英雄，秦王曾在战场上与寇仲多次交锋，比任何人明白寇仲的过人本领。”

红拂女点头道：“寇仲是天生的统帅，拥有令手下将士甘心效死的骄人魅力，即使是乌合之众，到他手上也变成敢死的雄师。奔狼原之战，在他指挥下突利军便以少败众，使寇仲成为战场上的神话。秦王全力追击而不果后，天下间还有何人敢怀疑他的才能？”

徐子陵道：“寇仲是很懂为别人着想的人，故此明言与塞外联军之战是他最后一场战争，此后洗手退隐，免夺秦王光彩。”

李靖愕然道：“最后一场战争？”

红拂女皱眉道：“小仲这么明智，夫君难道认为有问题吗？”

李靖摇摇头，像要从一个梦里清醒过来，沉吟片晌，注视徐子陵道：“我想请子陵帮我一个忙。”

徐子陵肯定的点头，说道：“只要我办得到，定会尽力而为。”

李靖道：“我想子陵你为我向秦王进言，平定萧铣之战交由我全权负责。”

徐子陵醒悟过来，刚才李靖是因寇仲视与塞外联军之战为最后一战，等于放弃亲向萧铣报复素素的深仇而错愕。李靖争取对付萧铣，非是争功，而是要完成对素素的心愿，补赎心中的歉疚。

徐子陵凝望李靖，沉声道：“我保证李大哥可达成此心愿。”

尚未穿过后院的半月门，小孩们嬉笑玩闹的欢笑声潮水般涌出来，倍添初春生气。在草坪上近三十名年纪介乎三、四岁至七八岁的小孩子，正在玩捉迷藏，欢笑震天。寇仲跨步入院，聚集草坪的众孩子一哄而散，各寻藏处，没人有空向名震天下的少帅寇仲瞥上半眼。草坪旁有座设置石桌石凳的八角亭，七、八名包括楚楚在内的妇女在亭内或立或坐的含笑旁观。

寇仲来到亭阶，始有人惊呼道：“少帅！”

众女大吃一惊，慌忙起立拜倒地上。只有楚楚仍安坐石凳，别过俏脸瞧他，脸色变得无比苍白，樱唇轻颤，却说不出话来，最后目光落在她为寇仲亲手缝制饱经劫难的外袍上。

寇仲忙道：“各位万勿如此，快起来，我寇仲是从不拘什么礼数规矩的。”

众女虽依言平身，只是没有人够胆子留在亭内，躬身退往草坪，剩下寇仲、楚楚两人。

寇仲拿她们没法，晓得自己在她们心中似若天神，先轻按楚楚香肩，感受到她轻轻抖颤的娇躯，从容在她旁坐下，问道：“哪个是小陵仲，何来这么多乖宝贝？看得我眼花缭乱的。”

楚楚波动的心神稍稍恢复过来，轻轻道：“找人的那个不是他吗？”

张嘴要呼唤小陵仲过来见驾，寇仲及时制止道：“不要打断他的兴头，我还有点时间。”

楚楚垂首低声道：“少帅不是忙于公事吗？为何忽然回来？屠公陪大小姐到山海关向杜霸王采购良马。”

寇仲瞧着长得粗壮灵活的小陵仲钻进一堆草丛去寻人，心湖浮现素素的玉容，心底一阵痛楚，更想起背负身上的大任，为了下一代童真的快乐，他们安乐的生活，天下必须有长治久安的好日子。凝视她秀丽的侧脸轮廓，想起当年在荥阳龙头府内定情的一记掷雪球，柔声道：“把小陵仲收为我们的儿子好吗？”

楚楚娇躯剧颤，朝他瞧来，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香唇抖动数次，才勉强说出话来，说道：“宋家二小姐！唉！楚楚怎配？”泪珠贯盈秀眸，珠串般淌下。

若不是有众人在旁，寇仲肯定会把她拥入怀里，肆意轻怜，重享当年甜蜜的滋味，此刻只能举袖为她拭泪。

寇仲叹道：“配不起你的是我这粗心大意的人才对，姊姊你务要怜惜照顾我脆弱的心灵，万勿说出拒绝的话。我有个天大的秘密要告诉你，我已放弃争霸天下，改而支持李世民登上皇位，只要再击退入侵的外族大军，天下恢复太平，人人均有好日子过，我们和小陵仲当然不会例外。宋家二小姐是明白事理兼品性像你般纯良的人，她对你只会爱护有加。不会再有任何人事可阻碍我们从荥阳开始的爱恋了。我以前不敢对你说这番话，是怕没有命回来见你，现在我已没有这方面的忧虑。我真的不是骗你，皇天可作明鉴，即使在生死悬于一发的战场上，我从没有忘记我的好楚楚。”

楚楚泪眼模糊地瞧着他，颤声道：“少帅……”

寇仲凄然道：“不要哭啦！哭得我既心痛又心酸，行之他们正在外堂待我去主持会议，会后我还要立即赶往历阳见老爹。来日方长，我寇仲以少帅的声誉担保，小弟会令你下半生幸福快乐，少帅寇仲说过的话从没有不算数的。”

徐子陵和李靖立在船头，战船转入大河，望东而去。战舰上全是追随李世民多年的玄甲亲卫，对李世民是绝对的忠诚，不愁有人泄密。更何况现在形势有异，即使徐子陵公然来见李世民，太子妃嫔党也没话可说。

李靖欣然道：“想不到我们又可再次并肩作战，素素在天之灵该可安息。”

徐子陵凝目前方，说道：“前方有一艘船正全速驶来，我是否须避入舱内？”

李靖讶道：“为何我见不到？”话犹未已，一艘大型海舟从河湾转出来，现在前方。

徐子陵不知如何回答，定神一看，喜道：“是琬晶公主的东溟号。”

李靖此时才看清楚来船帆桅上飘扬的旗帜，大喜道：“那杨文干必是吃了大亏。”忙传令手下，着人发出讯号，同时减慢船速。

徐子陵心中苦笑，相见争如不见，单琬晶可是他不想遇上的人之一，非是他对她存有反感，原因恰好相反。

寇仲登上帅座。除高占道、牛奉义、卜天志、麻常、左孝友等人因在外不能出席，少帅军的重要人物共聚一堂，宋家军由宋鲁作代表。右席依次是宋鲁、虚行之、陈长林、白文原、焦宏进；左席由宣永居首，接着是陈老谋、跋野刚、邴元真、任媚媚等人。人人屏息静气，晓得事不寻常。

寇仲很想向宋鲁探问宋智的事情，不过时间地点均不适宜，只好暂时搁起，亲切地逐一向各人问好打招呼。到他把眼前形势和所起的变化交代清楚，众人无不动容。

寇仲总结道：“子陵亲赴洛阳，向李世民传递我要领军与以颉利为首的外族大军决战关中平原的意愿，以李世民的为人，为我说话的又是子陵，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众人一阵轰然起鬨，他们追随寇仲历经灾劫，对寇仲信心十足，且寇仲有奔狼原之役大败颉利的事迹，故没有人认为寇仲是口出狂言。

宋鲁拈须微笑道：“此仗将令少帅名留千古，为历史写下百世不灭的威名，不但一举粉碎颉利对中土觊觎之心，且可同时震慑在西域虎视眈眈的统叶护。”

跋野刚激动地说道：“天下间只有少帅敢有此豪情壮举，我们誓死追随左右，全力以赴。”

众人起立齐声誓师，气氛炽热。到众人重新坐定，陈老谋长笑道：“天应人、人应天，天人交感。少帅和小陵于李建成搬走火器前误打误撞巧破火器库，过程如有神助，实乃天大吉兆，对建成一方却是大凶兆啊！”众人全体同意。

寇仲欣然道：“由此也可证明李世民是真命天子。江湖流传的‘杨公宝库、和氏宝璧，二者得一，可统天下’，看来确属老天爷的意旨，我和子陵因两者尽得，故过犹不及，只好让李小子承受恩泽。我说得有道理吗？”

虚行之欣然道：“只要是少帅金口说出来的，不但有道理，且是天理。”

寇仲哑然失笑道：“行之确是我的好知己。”

宣永道：“潜入关中的行动由麻常将军指挥，该可在短期内完成，我们则聚集在此恭候少帅指示。”

任媚媚妮声道：“天命既在我们一方，不论少帅说什么，最后胜利总该是我们的。”

众人一阵哄笑。鬼神之说，深入人心，既是吉兆频现，众人当然信心倍增，士气大振。

寇仲道：“麻常方面有雷大哥这位人面广的老江湖接应，更得地头蛇黄河帮照拂安排，当不会出任何问题。”顿了顿问道：“飞马牧场方面有什么好消息？”

虚行之道：“我们昨天刚接到商场主的飞马传书，五千匹经改良和受严格训练的优质战马，经由水道运来梁都，船舰由卜镇负责供应。”

寇仲大喜道：“竟有五千匹之多，大大出乎我意料。”

宋鲁道：“岭南方面的事情顺利解决，少帅可放心调兵遣将，不用分心。”

堂内只有寇仲明白宋鲁说话背后含意，指的是宋智被宋缺处理妥当，不能为患。

寇仲喜上加喜，笑道：“现在当务之急，是须把大军和舰队集中梁都，俾能迅速调动，从水路开赴关中。兵贵精不贵多，此战入选者不但要久经战阵的精锐，且必须胆气过人，精于骑术。”

虚行之提议道：“我军方面可由宣镇全权处理。”

寇仲对他的见地极有信心，欣然道：“就如此决定，其他人从旁协力。”

众人目光落到宋鲁身上。宋鲁悠然道：“我宋家方面更无问题。事实上这个工夫我们早做妥当，只须把军队调来梁都便成。”

寇仲道：“鲁叔估计有多少人手可用呢？”

宋鲁答道：“我们向以骑兵为主，适合参与者可达四万至五万之众。”

寇仲大乐道：“加上老爹作战经验丰富的江淮精锐，我们可组成一支十万精骑的劲旅，只要李唐方面多供应十万精兵，我们兵力共有二十万之众。对方虽说兵力达数十万，说到底仍分属不同族系，予我们离间分化的可能性。加上我熟悉他们作战方式而作出针对性的策略，对地理形势的掌握更远非他们所能及。且敌方始终是劳师远征，深入我境，比较种种优劣条件，我长彼消，双方势力扯个平手。剩下的就看是他颉利了得，还是我寇仲高明。”

众人齐声呐喊，声震梁柱，士气昂扬。待平静下来，寇仲发令道：“宣镇得我战术真传，当三方大军在梁都结集，自该由宣镇指挥操演，练习平原马战之术。装备由陈公花心思筹划，粮草物资供应劳烦鲁叔。务要养精蓄锐，上下一心，人人均晓得迎击颉利关乎天下苍生的荣辱祸福。当外族联军南下之际，将是我们振兴中土，尽雪前耻的一刻。”众将轰然应诺。

两船缓缓靠岸。出乎徐子陵意料之外，船上不但有单琬晶，尚有跋锋寒、王玄恕和近五十名飞云卫好手。

李靖夫妇和徐子陵跃上东溟号船首，跋锋寒笑着迎上来道：“这是不可能发生的！子陵竟由李大将军亲送往梁都。”

后随的单琬晶欣然道：“我们入舱细说。”

在舱艇分主客坐定，跋锋寒道：“我们先杨文干一步截上公主，暗伏船上待杨文干来自投罗网，此子果然于两晚后在离开封十里的水道顺流以快艇火箭伏击我们，给我们迎头痛击，数百凶徒损折过半，当时形势混乱，杨文干是否葬身浑河，没有人弄得清楚。”

跋锋寒以他一贯轻描淡写的风格说出当时情况，但徐子陵可想象其时战况的激烈，而刚才他们亦察觉到东溟号留有多处被毁和火灼的遗痕。

到徐子陵把形势的变化交代清楚，跋锋寒一对虎眼立时亮起来，长笑道：“毕玄啊！长安就是我们三度交手的好地方，我会令你后悔山长水远的到长安来。”

宋鲁待寇仲向众将交代清楚，着他到内堂说话，又派人取来锦布包扎的包裹，交到寇仲手上，微笑道：“这是玉致特意派人送来给你的礼物，我不知包着的是什么东西。”

寇仲拿在手里，触手柔软，心中涌起暖流，忙拆开锦布，现在眼前是一张写有两行清丽字体的笺条。“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日归日归，岁亦莫止。”

寇仲细读两遍，抓头道：“请恕我才疏学浅，这四句似话似诗的东西该作何解，请鲁叔你老人家指点。”

宋鲁哑然失笑的隔几来看，说道：“此为玉致引自《诗经．小雅》传诵千古的〈采薇〉篇，全篇分六章，前三章写的是离家远征士卒久戍在外的苦痛，接着两章述说军中情况，末章细诉归途的苦况。”

寇仲虎躯一颤，至此更深切体会到宋玉致厌战的情绪。叹道：“这四句的意思……”

宋鲁解说道：“这四句是诗篇起始的四句，薇的俗名叫巢菜，惟初生时可食，四句的意思是不断采摘薇菜，薇菜不断生长，征人不断想着回家，可是一年转瞬过去，仍未有归家之期。”

寇仲差点掉泪，抚着香笺，说不出话来。

宋鲁知他心情，说道：“玉致与你之间前嫌尽释，是值得高兴的事，只要少帅一切依计划进行，炎夏来时，不是便可见到玉致吗？这包裹看来像套衣服，应是玉致亲手为你缝制的。”

寇仲强忍心中的激动，先拿起香笺，置于侧几上，打开包裹一看，竟是整套行头，包括红色幞头，大圆领短袖淡青色外帔，白色加襴袍，束腰黑革和黑皮软靴，一时看呆了眼。

宋鲁欣然道：“玉致对你真体贴，从头至脚为你准备停当。”

寇仲哽咽道：“我会穿这套衣服入长安。”

宋鲁岔开道：“大哥着我为二哥的事向你致歉，并保证再不会发生同类的事故。”

寇仲担心道：“阀主如何处置智叔？”

宋鲁道：“倘依大哥以前的脾气，二哥难逃一死，幸好见过梵斋主后，大哥的心肠明显软化，又见二哥坦然认罪，目前只是不准二哥离开居所，并褫夺他的兵权。”

寇仲想起楚楚，说道：“我还有一事请鲁叔帮忙，希望玉致体谅。”

宋鲁道：“说吧！”

寇仲把与楚楚关系的来龙去脉，毫不隐瞒的尽告宋鲁。

宋鲁微笑道：“放心吧！相信玉致不会对此有何异议，我会为你修书一封，让她清楚此事。”

虚行之此时来报道：“往历阳的战船在码头候命，请少帅起驾。”

战船驶经开封。

跋锋寒推门而入，正打坐的徐子陵离床迎接，说道：“天明了！时间过得真快。”

跋锋寒往窗口探头一看，说道：“刚过开封，午前可抵梁州。”说罢坐下，含笑道：“美人儿公主和你有什么话说？”

徐子陵在他另一边隔几坐下，失笑道：“美人儿公主？美人儿公主。”

跋锋寒道：“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多接近你们，所以口吻语调愈肖似你们，只不知这是好是坏？”

徐子陵道：“当然是好事，趁你心情大佳，我有个问题想向你请教。”

跋锋寒讶道：“我在洗耳恭听。”

徐子陵道：“你老哥挑战毕玄，此事很易理解。可是接着将是随我们正面与塞外联军硬撼，而说到底你仍是突厥人，心中会不会生出矛盾？”

跋锋寒微笑道：“原来是这样一个问题！这方面寇仲对我的了解会多一点。即使在突厥内也有不同族系之分，我是属于在你们中土北齐文宣帝和南朝梁敬帝时被突厥并吞的柔然族内其中一个小族，虽被突厥同化，但对横蛮的突厥人始终有深刻的仇恨，只是敢怒不敢言，一切暗藏心底。兼之我少年时被以颉利为首的突厥人弄得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沦为马贼，我再也没法克制对突厥人的仇恨。别人虽视我为突厥人，我却只当自己是无根的流浪者。这次能与你们并肩作战对抗颉利，是我自小以来的梦想和心愿，子陵现在该不用为我是什么人而担心。”

徐子陵道：“多谢你肯坦言相告。是否亦因同样的原因，造成你最后和芭黛儿分手？”

跋锋寒双目射出惆怅神色，点头道：“打一开始，我和她注定是没有好结果的。曾有一段时间，我错觉以为男女爱恋可以超越民族家族的仇恨，岂知这种刻骨铭心的血仇有如附骨之蛆，不但刻在心头，还在血内流淌。最要命的是我们双方均无法为对方彻底改变自己，因仇恨展开的爱，因仇恨而结束。”

徐子陵道：“你不是去见过芭黛儿吗？”

跋锋寒道：“我让她晓得我心中仍有她，也让她晓得我们无法一起生活的残酷现实，令她好过一点。唉！我还能够做什么呢？”

历阳城总管府内院偏厅。

杜伏威听罢寇仲的话，皱眉道：“从军事战略的角度去看，说得好听点叫一战定江山，难听的是孤注一掷。我儿获胜，当然天下从此太平，一旦败北，李唐、少帅和我江淮军同受重创，北方势将沦入外寇之手。南方萧铣与林士宏已结成联盟，若形势逆转至此，宋缺将无力反击，只能据地固守，萧林将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天下肯定重演昔日五胡乱华的乱局，你的计划是否太冒险？”

寇仲微笑道：“爹请信任孩儿，孩儿有必胜的把握。”

杜伏威仰天长笑，豪气狂涌道：“我儿英雄无敌，爹该是过虑了！一切依我儿所言。”

寇仲叹道：“自离开扬州，没有一刻孩儿像此时般感到未来全在我掌握之中。”

杜伏威道：“爹也从未见过你这般神气，顾盼间自然而然流露出慑人风范。”

寇仲思索道：“全是拜能目睹宋缺与宁道奇一战所赐，武学上的得益固是难以估计，回想细思当时的情况，宁道奇虽没和我直接说过半句话，但有些话似乎都是针对我说的，例如‘创造却不占有，成功而不自居’这两句话，正是我目前最精确的写照。至于最关键的三句‘自以为尚迟，疾走不休，绝力而死’，更是发人深省。”

杜伏威赞叹道：“不愧中原第一人，字字珠玑，满盈禅意。此事就这么决定，依我儿的选兵条件，我至少可提供三万精骑，到时我会亲自领军，在我儿全权指挥下向外寇大显颜色。”

寇仲忽然又想起宋玉致亲手为他缝制行头的恩赐。

船泊码头，宋鲁亲率众人来迎，小鹤儿见到王玄恕，乐极忘形，扯着他到一旁说私己话，害得王玄恕大为尴尬，又不忍拂逆她的兴头。

徐子陵让宋鲁等招呼接待李靖夫妇，偕跋锋寒和阴显鹤漫步回城。

跋锋寒见到王玄恕和小鹤儿的情况，笑道：“我提议玄恕留在梁都陪小鹤儿，两位有什么意见？”

徐子陵道：“可让寇仲去劝服他，他会听寇仲的话。我愈来愈感到个人恩怨不足为重，最重要是天下的和平统一。”转向阴显鹤道：“纪倩也最好留在梁都。”

阴显鹤神情古怪道：“我已说服她，子陵不用担心。”

徐子陵和跋锋寒听得你眼望我眼，难道纪倩转性？否则谁可说服她，即使阴显鹤也不行。前者奇道：“你凭什么说服她？”

阴显鹤忸怩道：“我可以不说吗？”

跋锋寒斩钉截铁地插嘴道：“不行！快从实招来。”

徐子陵点头同意，含笑表明与跋锋寒同一阵线的立场。

阴显鹤老脸一红，无奈道：“放过我吧！唉！她有了身孕。”

跋锋寒大乐道：“阴兄真本事！”

徐子陵忙恭喜他。

跋锋寒道：“那阴兄也不宜随我们去冒险。”

阴显鹤坚决摇头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何况你们是我的恩人和兄弟。”

跋锋寒微笑道：“我不是为你好，而是为我们好，更为你的孩子着想。试想你随我们拿性命去拼搏，嫂夫人则日夕在家担心你的安危，多少会影响孩子，更会影响你。到长安后，将是连场剧战，谁够狠谁才能活下去，而你则肯定不够狠，皆因有所牵挂。听我们的劝告吧！没人会因此小看你，同时也可令我们更能毫无罣碍的放手而为。”阴显鹤默然不语，显被打动。

徐子陵心中涌起暖意，当他初识跋锋寒之时，做梦也没想过跋锋寒会说出这么有情有义的话。在乱世中，像阴显鹤这种情况，可以发生在任何一个家庭里，造成生离死别的惨剧。天下的老百姓受够了！该是结束苦难的时候。探手搭上阴显鹤长胖少许的肩头，笑道：“你这叫以身作则，令玄恕没话好说。来！我们好好喝几杯，预贺嫂夫人将来生出个白白胖胖的宝贝儿，那时天下再没有战争，每一个人都可安居乐业，不用与亲人分离。”

跋锋寒长笑道：“我们现在去喝的是喜酒，阴兄就索性在今晚与纪小姐正式结为夫妇，我和子陵作证婚人如何？哈……”

第七章 大唐国宾

战船驶离梁都，在夕照中北上运河，目的地是大唐国的首都长安。舱厅内，寇仲、徐子陵、跋锋寒围桌用膳，以酒助兴。

跋锋寒见寇仲一副另有所思，魂魄出窍的云游模样，奇道：“你昨天回来后，直到此刻仍是神魂颠倒的样子，究竟发生什么事？”

寇仲咧齿笑道：“大家既是兄弟，小弟当然不敢有丝毫隐瞒，我正在恋爱。”

跋锋寒和徐子陵立即哄然大笑，前仰后合。

寇仲毫无愧色道：“所以人不该那么坦白，只恨我说不出别的理由。念念四句爱的咒语你们听听，好让你们能分享我的感受。”

徐子陵喘笑道：“终忍不住了！”

跋锋寒笑道：“子陵竟晓得是怎么一回事？”

徐子陵道：“是鲁叔告诉我的。”

解释清楚后，跋锋寒兴趣盎然地说道：“看看是什么咒语能那么厉害，把我们少帅的心完全俘虏。”

寇仲摇头晃脑一面陶醉的念念道：“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日归日归，岁亦莫止。”

徐子陵和跋锋寒听得你眼望我眼，后者道：“这四句十六个字，确像咒语多一点。”

寇仲遂以专家姿态，逐字解说。

徐子陵道：“确实道尽玉致对你的爱意和思念。你不是说这只是诗篇的起首四句，那接着是什么？这么优美的诗文，我有兴趣知道得多点儿。”

寇仲抓头道：“我怎晓得接着是什么，你当我是王通吗？”

徐子陵向跋锋寒打个眼色，后者知机地故意皱起眉头佯作不悦道：“这是少帅不对，表示少帅对玉致小姐的爱不够深，不够彻底，否则怎会不去把整篇诗弄清楚。”

寇仲错愕下往跋锋寒瞧去，目光随即转向徐子陵，见两人苦忍着笑的辛苦模样，恍然道：“原来你们两个小子在耍我，还说是兄弟！”

两人终忍不住放声狂笑，笑得呛出泪水。

寇仲陪他们笑弯了腰，喘着道：“他娘的！很久未尝过笑得如此辛苦的滋味。”旋即不解道：“鲁叔怎会泄漏我的秘密，他不像这种人。”

徐子陵道：“因为我关心你，见你今早起来硬要把我拥有的夜明珠要去，知必是与楚楚和玉致有关，否则何须两颗？可是你又不像这么懂讨好女儿家的人，遂忍不住向鲁叔查询，看是什么刺激令你转了性子。”

跋锋寒欣然道：“两珠定情，少帅日后艳福无边，请保重贵体。”

三人再度大笑。笑罢，寇仲叹道：“致致以诗文遥传心意，当然令我心花怒放，亦使我生出很大感触，首次体会到征战的残酷和可怕。”

徐子陵道：“以往你没有这种感受，是因无数的战争在前路恭候，这次却是最后一场战役，若于此役阵亡，分外不甘心，因为只要能平安度过，即可回家安享妻儿之乐。”

寇仲点头道：“故此我格外感到肩负的重任，誓要以最优良的战术，让这次追随我的儿郎，尽可能活着享受胜利的成果，才能不辜负他们对我的信任和爱戴。”

跋锋寒摇头道：“这只是痴心妄想，能有一半人活着回来就相当不错啦。”

寇仲露出充盈信心的笑容，淡淡地说道：“我们走着瞧吧！”

载著名震天下的少帅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的战船，先抵洛阳，与李世民的船队会合，共赴长安。随寇仲往访长安者，还有王玄恕和三十名亲卫，前者坚持亲雪家族血仇，寇仲和徐子陵拿他没法，只好从他心愿。三十名亲卫是飞云卫中的精选，均曾得寇仲悉心栽培，人人身手高强，有胆有识。十八艘战船，浩浩荡荡的逆流开往关中，李世民改乘他们的船，表面是代表李渊显示主人家的诚意，事实上是争取多点时间与他们商量入京后的大计行动。

这天清早起来，寇仲爬起床第一件事是到甲板右舷，观看两岸平原的地势。

李世民来到他旁，与他并肩而立，微笑道：“少帅心内想的可是未来与塞外联军的一战。”

寇仲点头道：“秦王真知我心。”

李世民肃容道：“少帅准备怎样打这场仗？”

寇仲欣然道：“难得秦王肯开金口垂询，小弟当然言无不尽。”

李世民哑然失笑道：“听少帅语气，竟是不敢和我谈及此战，而要待我开口？”

寇仲若无其事地说道：“多多少少有点这样的意思，怕的当然是功高震主，日后来个狡兔死走狗烹那才不值？”说此番话时，他目光往李世民投去，恰巧李世民往他瞧来，目光相触，两人忍不住放怀大笑，生出水乳交融，惺惺相惜下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动人感觉。

李世民道：“少帅真会说笑，要我怎样配合你？”

寇仲双目神光大盛，扫视对岸远近的平野丘陵，沉声道：“首先我要在每一条敌人会行经的路线布下精灵的探子，让我能精确把握敌人的情况，我曾吃过狼军来去如风的亏，这次绝不可重蹈覆辙。”

李世民点头道：“少帅放心，这方面我筹划准备多年，不但有熟悉地理的探子队伍，更可以飞鸽迅速传递消息，达到少帅的要求。下一步如何？”

寇仲道：“我会令颉利发觉这段路并不好走。”

李世民剑眉轻蹙道：“来自大草原的敌人一向灵活如风，机动性强，昼伏夜行，要偷袭和伏击他们将会冒上非常大的风险，甚至动辄难以脱身，少帅请再作考虑。”

寇仲微笑道：“偷袭截击他们的人由我寇仲亲自率领又如何？”

李世民愕然道：“那当然是另一回事。唉！少帅的心思教人意想不到，竟是由主帅亲自上场。”

寇仲道：“我袭击的只是颉利的金狼军，只要够快够狠，不断令敌人伤亡，可令对方如履薄冰，步步惊心。当他们抵达大河对岸，将是师劳力竭，疲不能兴。”顿了顿续道：“沿途突袭的另一个作用，是扰敌军心。因我袭击的对象集中在金狼军的部队，等于向其他领袖如突利、古纳台兄弟、菩萨之辈发出警告，暂时我仍顾及兄弟情分，不去碰他们，要他们好自为之。”

李世民一震道：“妙绝！战争之道，攻心为上，少帅此着，不但前无古人，恐怕也后无来者。少帅认为这支突击部队需多少兵员？”

寇仲肯定地说道：“五百精骑该足够有余，但必须是百中挑一、骑射皆精的高手，其中部分人当然还须熟悉地理环境，更要尽量利用河道，让我少帅军的飞轮船能发挥最大的作用。哼！这次神出鬼没、来去如风的是我们。当颉利越过北疆后，会发觉优势尽失，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劣局。只有如此，我们才可把伤亡减至最低。”

李世民道：“我现在开始明白少帅为何坚持要打这样的一场硬仗。”

寇仲道：“这盘棋如何下，主动权全在我们手上。我们先设法气走毕玄和赵德言，断去他们对长安的情报，倘能令颉利认为长安政局不稳，必起军直扑长安，我们则枕兵大河南岸，同时沿河多处集结舰队，不断予以偷袭冲杀，保证敌人不敢越大河天险半步。”

李世民道：“若颉利转攻北岸各城，建立据点，我们岂非亦被大河天险困于南岸？”

寇仲笑道：“这是绝不会发生的。他若敢调兵他攻，我们可用舰队迅速送兵过河，加以截击，尽由当时形势决定。你老哥紧记要把洛阳的超级武器八弓弩箭机和飞石大运来，装在船上，配合我们的飞轮船，把大河和沿岸一带牢牢控制在手上，包保敌人应接不暇，疲于奔命，空有比我们强大多倍的兵力，且平均质素比我们优胜的大军，也有力难施，被我们牵着鼻子走。到敌人军心不稳，就是我出动去和突利他们逐一谈心的时机，当只剩下冥顽不灵的颉利，我会教他一尝惨败的滋味。”

船队转入渭河，望长安南下。

李世民赞叹道：“能与少帅并肩作战，而非与你成为誓不两立的死敌，是世民的福分，更是天下百姓的福分。以前是由我千方百计去振起手下士气，使将士用命，这次却掉转过来，由你令世民充满必胜的信心，我真不知该说什么才能充分表达我心中对你的钦佩和感激。”

寇仲搂上他肩头道：“大家兄弟嘛！还要说什么他娘的客气话呢？”

联合船队船速减缓，沿永安渠朝长安城驶去。寇仲、徐子陵、李世民、跋锋寒四人并肩立在船首，准备登岸。伟大的长安城矗立前方，象征着一个新时代的兴起。寇仲深切地体会到当他们入城的一刻，将会攀上生命和事业的巅峰，直至击退以颉利为首的塞外联军，始能告终。在这段时间内，他必须竭尽所能面对所有危机和挑战，再不能像从前般可以种种诡谋巧计甚至打不过就跑的办法作灵活应变，凭的只有本身的实力。任何错失或犹豫均不容许，似若在赌桌上豪赌的赌徒，每一注尽押所有，输掉任何一局将永不得翻身。

跋锋寒仰望在蓝天上飘浮的云朵，有感而发地说道：“由我们入城的一刻开始，长安将成为塞内外人人翘首仰望的中心，它面临的成败将主宰着天下权力的盛衰兴替和民族国家的荣耀屈辱，影响深远，想想也教人神思飞越，泛起如在梦中的奇异感觉。”

徐子陵神采飞扬的眼神先落在寇仲那袭令他威风凛凛，由宋玉致亲手为他缝制、外加楚楚送的羊皮外帔的新衣上，心底涌起难以形容的滋味，然后目光移往跋锋寒，笑道：“锋寒少有这么感触丛生，单听这几句话，不认识大驾者会以为你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多愁善感？子陵把我当做是伤春悲秋的娘们儿吗？事实上我心中想到的是傅采林，他名传天下的弈剑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寇仲苦笑道：“你老哥很快可弄个一清二楚！入城后第一件事，将是登门拜访他老人家，以示我和子陵对他的尊敬。届时要打要骂，全看这位师公的心情。子陵！对吗？”

徐子陵唯以苦笑回报，心中想到的是尚秀芳，暗替寇仲神伤不已。

另一边的李世民神色凝重地说道：“我们各有所感，但我因处境不同，面对的是本身家族斗争，故感受特别沉重深刻。刚才耳听诸位谈笑，心中忽然生出怵惕惊怖的感觉。我们这次入关，虽深合兵法的‘事备而后动，因敌而制胜’之道。事实上胜败仍系于能否‘营而离之，并而击之’，以‘我专而敌分’之势，达致目的。原本的形势，该是利于我方，可是因事情泄漏，被迫要作眼前公然入长安之举，令我们的行动由暗转明，优势迹近殆失，只余宝库一招。而对手则目标明确，在我们发动奇兵前完全掌握主动，使我们难以逆料局势变化，任何错失，均是我等负担不起，所以世民忍不住特此提醒诸位。”

寇仲三人无不动容，当然绝不会因这番话认为李世民胆怯，因晓得李世民是怎样的一个人。论思虑的周详，李世民实胜寇仲一筹，可补寇仲不足处。他于此时此地说出这番话，正是兵家的‘知己知彼’，比较敌我形势，令寇仲勿要轻敌。因为眼前形势，他们确是陷于被动和下风。

徐子陵注视前方不住扩大的长安城，点头道：“世民兄的话发人深省。我有另一感受，眼前的情况，似若有小长安之称的龙泉当日形势的重演，不过凶险远远过之，当时我们也屡次遇险，差点送命，所以绝不能以粗疏之心应付眼前危机。”

李世民苦笑道：“我不是在猛泼冷水，自父皇肯让我亲迎诸位入关，我便生出不祥的感觉，此时长安就在眼前，这感觉分外清晰。唉！”

跋锋寒皱眉道：“秦王可否说得清楚些？”

李世民叹道：“假若父皇先召我返京，当面盘问清楚我与你们间的关系情况，反显示他有与你们携手共抗外敌的诚意。现在则摆明他是认定我有借你们以争夺皇位之心，故全站到太子一方。照我猜估，问题该出在长安不乏认识你们的人，知道以你们的为人行事，为了窦建德和刘黑闼的血仇，绝不会与太子和齐王妥协，加上你们一向与世民有深厚交情，故助我是顺理成章。所以入城后的风险，将会远出我们估计之外。”

寇仲色变道：“你老哥说得对，我们不但一厢情愿的过分乐观，还沾沾自喜的以为可连消带打的解决所有问题，事实则根本没解决之道。”

轮到李世民动容道：“想不到少帅这么肯接受世民意见，令世民放下其中一件心事。”

跋锋寒饶有兴趣地说道：“这么说秦王对少帅尚另有担心的地方，何不一并说出来，少帅定必虚心受教，因我深知他的为人。”

李世民恢复从容，微笑道：“我确另有一件心事，是怕少帅的注意力全放到接踵而来跟塞外联军的平野大战上，致忽略眼前凶险诡变犹有过之的局势。”

跋锋寒注视李世民，显是对他忽然变回沉着冷静大感惊异，点头道：“经秦王提点，包保我们没有人再敢有轻忽之心。若令尊立下决心要我们不能活离长安，入城后确是寸步难行，动辄掉命，无法预料变化。光是我们任何一人负伤，都有可能影响最后的结果。坦白说，我很喜欢陷身于这样的局势，比对决沙场更为刺激有趣。”

寇仲开怀笑道：“我真高兴没人提议掉头开溜，即是说我们别无选择。这个游戏现在是欲罢不能，没有回头路。爷儿们来了！”

鼓乐声喧天而起，联合船队从永安渠缓缓入城，左岸码头处人头涌涌，旌旗飘扬，李渊亲率王公大臣、文武百官迎迓。由左右羽林军组成的仪仗队从码头列队直抵朱雀大门，阵容鼎盛，尽显大唐军威势。那些因寇仲的驾临而喜出望外，以为和平可期的长安城民夹道欢迎，争睹名震天下的寇仲和徐子陵的风采，气氛炽热沸腾，万人空巷。“砰砰！”夹岸四座高达三丈的鞭炮塔同时燃点爆竹，纸屑烟火直送上天，盖过所有欢呼和鼓乐声。四人也似嗅到长安城内弥漫的火药味，但正如寇仲所言，他们再也没有回头的路。

寇仲首先离船登岸，李渊排众而出，迎往寇仲。

寇仲见他穿的是武士服，只外配双龙纹披风，确有大唐霸主的威风气概，心中暗打个突兀，暗忖难道李渊是要向自己示威？脸上却露出灿烂的笑容，只依江湖规矩以晚辈之礼打躬道：“晚辈寇仲，特来长安向阀主请安问好。”

后面的徐子陵、跋锋寒、李世民等一众人等听得彼此相觑，寇仲以这种明捧暗贬的态度对付李渊，若甫见面即开罪李渊，以后的日子不是更难过吗？

李渊闻言微一错愕，在三步外站定，双目闪过一瞬即逝的怒意，哑然失笑道：“少帅令李渊有点像返回往昔刀头舐血的江湖生涯去。唉！坐上唐主之位后，李渊失去的东西太多了！”

寇仲深有同感的以苦笑回报，装出颓然神色，点头道：“多谢阀主指点，晚辈自做上什么劳什子的少帅后，早尝透身不由己的诸般滋味，所以这次是来解决问题而非增添难题，希望阀主与我抱有同一想法。”

徐子陵三人醒悟过来，终弄清楚寇仲玩的把戏，此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寇仲以这种颇有对立意味的词锋加于李渊，第一个获罪者势将是李世民，因为寇仲是李世民引回来的。正因如此，恰可显得寇仲是一副恨不得李渊降罪李世民的不在乎态度，反足证明寇仲并没有和李世民暗中勾结，否则怎会加害李世民？

群众的喝彩欢呼逐渐消退，令李渊后方的李建成、李元吉、李神通、李南天、尹祖文、宇文伤、裴寂等无不清楚听到李渊和寇仲的对答，虽感刺耳，可是寇仲这次来是结盟而非投降，语带警告，正好尽显寇仲强悍的本色，恰如其分。徐子陵留意李渊身后众人神情，以建成、元吉为首的太子党核心人马无不现出讶色，显然有点弄不清楚寇仲和李世民的关系。宇文伤和独孤峰均木无表情地盯着寇仲，两对眼睛射出深刻的仇恨，正是难忘旧怨。像温彦博、刘政会等一众较中立的大臣，则心惊胆跳的等候李渊对寇仲颇有挑衅意味的话的回应，杨虚彦、王伯当、诸葛德威等与他们积怨甚深者，却一个不见，没有在场。

李渊显露世家大族出身的阀主风度，仰天长笑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远胜闻名，少帅的英雄硬汉本色，令人折服。李渊谨代表大唐臣民，欢迎少帅大驾光临，为我中土历史写下不朽的一章。只要少帅是抱诚意而来，李渊必不教少帅空手而去。”

徐子陵听得心中喝彩，李渊这番回应软中带硬，语带双关，不失身份。他和寇仲曾与李渊在马球场上并肩作战，知道李渊不但不是庸懦之辈，且精于计算，善用出奇制胜之术，不可小觑。寇仲则心中暗懔，明白李渊愈能“忍受”他，愈显示他不怀好意，如李世民猜估的已站在建成、元吉的一方，使他们入长安后的处境更为艰困。

见好立收，寇仲从容道：“寇仲今天在这里向阀主请安问好，为的非是个人得失荣辱，而是我华夏的盛衰，请阀主明察。”

李渊微笑道：“少帅是怎样的一个人，不论敌人或朋友，均是心中有数。少帅远道而来，李渊自要尽地主之谊。有请少帅起驾，我们入宫后再把酒言欢，尽量增加双方的了解，缩窄你我的分歧，何愁大事不成？”

寇仲忙道：“阀主若不介意，寇仲想先去拜会师公，以示对他老人家的尊重，然后和阀主把酒谈心，商量大计如何？”

李渊一呆道：“师公？”

寇仲趋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我的师公就是傅采林傅大师，请阀主通融。”

李渊失笑道：“是我糊涂！少帅乃我大唐贵客，自然一切悉随尊意。李渊安排好少帅停驾太极宫的春临轩，今晚为少帅洗尘时再和少帅欢聚详谈。”

寇仲把声音更压低少许，近乎耳语地说道：“小子狂野惯了，可否在宫外另找地方，方便我们逛街观光，让我们能行动自由。”

李渊开始认识到寇仲不守成规的一面，拿他没法地说道：“城东春明门附近的兴庆宫有园林之胜，少帅意下如何？”

寇仲伸出双手，欣然笑道：“阀主确是善解人意的好主人，预祝我们两军合作成功。”

李渊伸手和他紧紧相握，夹岸数以万计的群众遥见两人对答不休，正一头雾水，蓦见两人四手相握示好，登时爆起震耳欲聋、高呼万岁的喝彩声，摇撼着长安城的西北角。鼓乐声同时响起，接待的仪式告一段落。

李渊以开蓬马车，亲送寇仲等人回宫，沿途接受夹道群众发自真心的欢呼。王玄恕和三十名飞云卫，另有专人伺候，领往兴庆宫去，好打点安排，让寇仲等入住。庞大的车马队从朱雀门入宫，沿天街经横断广场，入承天门后，李渊本要陪三人去见傅采林，却为寇仲婉拒，改由韦公公负起引路招呼三人的重任。李渊、世民、建成、元吉等各自回宫，一众大臣相继散去，韦公公亲自领路到傅采林寄身位于太极宫东北的凌烟阁去。宫内守卫明显加强，当抵达凌烟阁院墙入口处，随行的十多名禁卫止步门外，没有随同进入凌烟阁的范围。

韦公公神态亲切友善的解释道：“我们是依傅大师的意思，阁内不设任何守卫。”

跋锋寒顺口问道：“毕玄是否在宫内？”

韦公公双目闪过嘲弄之色，像在说跋锋寒不自量身份，旋即敛去，堆起虚伪的笑容，点头道：“毕大师法驾所在处是太极宫西北角陶池南岸的临池轩，景色不在凌烟阁之下，以示皇上对两位大师的敬意。”

跋锋寒精神大振，哈哈笑道：“毕玄啊！我们又碰头了！”

寇仲毫不客气问道：“香玉山那混账小子有没有随赵德言那家伙一道来？”

韦公公为之一呆，垂首道：“这方面小人并不清楚。”

三人当然晓得他在装蒜，而韦公公最独到处正是真人不露相，以绝顶高手的身份装扮奴才，事实上他至少是与尤婆子、宇文伤同级数的可怕高手。

韦公公显是不愿与他们磨蹭下去，躬身道：“少帅请！”

寇仲领头跨步，凌烟阁美景尽收眼底。凌烟阁是筑于人工湖岸的殿阁楼台组群，彷似栖于烟波之上，水色苍碧，林木婆娑间，一道长达数丈的长桥跨烟池引出的支流而建，接通沿岸的走廊亭台，直抵凌烟阁主建筑的大门。台榭水光，辉映成趣，景色极美。

四人来至桥头，忽然一人踏桥而至，隔远招呼道：“这不是有缘千里能相会吗？愚蒙正在思念三位，竟就这么与三位碰个正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赫然是狭路相逢的回纥高手，大明尊教的余孽烈瑕。只见他精神抖擞，一副故友相逢，没有半点芥蒂，似明知在现今的情况，三人拿他没法的可恨模样，令人气结。

寇仲见他大模大样的迎来，想起尚秀芳与他的关系，立即心头火发，但脸上仍挂着笑容，漫不经意地说道：“烈兄仍没给人宰掉吗？可喜可贺。”

烈瑕直抵三人身前，露出他招牌式的奸狡笑容，说道：“托少帅鸿福，在下到今天仍是活得健康快乐。咦！秀芳大家还以为少帅到长安后必忙得晕头转向，要到今晚廷宴才有机会亲睹少帅风采，少帅现在进去见秀芳大家，肯定可予她意外惊喜。”

以徐子陵的淡泊无争，仍忍不住心中暗骂烈瑕，他故意提起尚秀芳，摆明是要刺激寇仲，暗示他与尚秀芳的亲密关系，忍不住插口道：“令教主恶贯满盈，若非烈兄早走一步，当可见到他畏罪自尽的结局。”

寇仲和跋锋暗感快意，心忖徐子陵这番话还不命中烈瑕的要害。跟在后面的韦公公听得满腹茫然，他只知道三人积怨极深，难以善罢。

岂知烈瑕趋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不瞒三位大哥，事实上我正为此感激得要命，在下是早有脱教之心，只是苦无善法。现在大明教云散烟消！以往小弟有什么行差踏错，请三位大哥多多见谅，容我一切从新开始。”

三人听得面面相觑，因亏他说得出口如此这般的一番话来。

跋锋寒双目精芒一闪，冷哼道：“无耻！”

烈瑕一呆苦笑道：“跋兄要这么看在下，在下也没有办法，在下佳人有约，请哩！”就那么从三人间穿越而去，经过韦公公旁且特意大声请安，故意耍弄三人。

跋锋寒收回盯着他远去的背影目光，淡淡地说道：“这小子在找死，他是我的！”

寇仲搭上他膊头笑道：“悉随你老哥心意，做兄弟的怎会反对！来吧！师公怕等得不耐烦哩！”

四人踏上桥头，望凌烟阁大门举步。

午后的阳光下，凌烟阁的建筑组群没有传出半点人声，静悄悄至异乎寻常。主楼以金箔装裹的屋椽、鎏金装饰的大门在日照下闪烁生辉，使撑天而起高低聚散有致的楼房，多添几分富丽的气派。鱼儿在水中畅游拨弄的水声，雀鸟在林木间的吱喳鸣唱，不但无损阁园与世隔绝的宁静气氛，且倍增其空寂神圣的感觉。柔风拂过，满园花树沙沙作响，广阔的池面泛起轻柔的波纹，春意盎然中另有一股午后懒洋洋的滋味。踏足杏木桥的足音，对这凌烟阁内与众不同的净土是一种不必要的入侵和骚扰。

寇仲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浮现着尚秀芳的绝世姿容，耳鼓仿佛听到她天下无双的歌曲。徐子陵想的却是远道而来的傅采林，由于与傅君婥的关系，不论傅采林如何对待他们，只好逆来顺受。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下，师公傅采林势成长安城内最令他们头痛的人。

步上石阶，抵达敞开的大门前，韦公公恭敬地说道：“少帅请在此稍候片刻，待小人进去通传。”

韦公公没入大门后，三人瞧进主堂，被一座反射出五光十色的云母屏风挡着视线，可见到的是紫红色的地板铺放着厚软的波斯地毯，不但增添异国的风味，更加强因傅采林法驾寄居此地的神秘气氛。

寇仲苦笑道：“这叫丑媳妇终须见公婆，又如烈小子说的有缘千里能相会，待会儿师公倘要执行家法讨回我们的武功，该怎么办好？”

跋锋寒傲然微笑道：“此正跋某人坚持同来的主因，文的由你们负责，武的一概由跋某接着，不是所有问题迎刃而解吗？跋某正要见识……”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大吃一惊时，韦公公从屏风后转回来，身后随着一丽人现身，不但跋锋寒虎躯一震，中断豪语，寇、徐亦一时看呆了眼，心中涌起深刻难言、肝肠欲断的滋味。出现眼前的是久违了的傅君瑜，她一向神韵气质酷肖傅君婥，当年纵使在颜色艳丽的武士服包裹遮藏下，仍使寇仲和徐子陵联想到身形音容酷似的傅君婥，更何况此刻她换上如雪白衣，打扮一如昔日的傅君婥，更仿如傅君婥复生，重临人世，怎不勾起两人藏在心底对傅君婥永恒的思念？

她比起返高丽前较为清减，一对秀眸默默含愁，神色平静地打量三人，来到三人前三步许处盈盈俏立，轻轻道：“公公请在此稍候片刻，君瑜有几句话想私底下跟他们说。”

韦公公逢迎李渊惯了，忙道：“小人在院门外恭候！”说罢掉头过桥远去。

待韦公公消没于林木间蜿蜒的走廊后，傅君瑜注视跋锋寒，淡淡地说道：“为何送我回国的非是跋锋寒而是宋师道呢？”

跋锋寒愕然轻颤，一时语塞说不出半句话来。

傅君瑜露出一丝充满自怜意味的苍凉笑意，说道：“过去的事不用计较，亦没法计较。师尊正在睡午觉，我可安排你们今夜子时与他老人家见面。”

寇仲一呆道：“睡午觉？”

傅君瑜漠然道：“这是师尊数十年来的习惯，他认为晚夜是最美丽的，所以当人人上床就寝，正是他欣赏和享受生命的时刻。唉！你们为何要到长安来，难道不知师尊对你们没有好感吗？到今天，他仍认为大师姊是因你们而送命的。”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你眼望我眼，仍不知说什么话好。徐子陵偷看跋锋寒一眼，后者目不转睛地盯着傅君瑜，双目射出复杂难明的神色。

傅君瑜并不理会跋锋寒的盯视，柔声道：“你们在龙泉的所作所为，大大加深敝国上下对你们的误会。这次随师尊来的，还有被誉为仅在师尊之下敝国最出色的高手‘五刀霸’盖苏文，而与他结伴到长安的除有韩朝安、金正宗外，还包括对你们恨之入骨的马吉、他的手下党项第一高手拓跋灭夫，他们寄身于通化门附近永嘉里的凉园，听得你们要来，人人摩拳擦掌，誓雪前耻，你们怎可如此鲁莽？难道不晓得大唐由上而下，没有人对你们怀有好感吗？你们与李世民的勾结，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见，纵然事实并非如此，别人仍会这么想。”

寇仲艰涩地说道：“小师姨呢？”

傅君瑜听他唤傅君嫱作小师姨，没好气地横他一眼道：“在师尊驾前，千万勿师姨师公地乱叫，以免局面更不可收拾。君嫱去了凉园见盖苏文，否则马上有你们好受。师尊最疼惜她，而她对你们的印象是劣无可劣。当年若你们肯让她杀宇文化及为大师姊报却血海深仇，情况该不致发展到现今的地步，可是一切已成为不可改移的事实。你们若想活着离开长安，愈早走愈好。”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肯应邀而来，早预料到会出现眼前情况，多谢瑜姨关心。”

傅君瑜叹道：“早知劝不动你们，在敝国内也只有我明白你们是怎样的人。现在师尊最不愿见到的是另一个强隋的出现，那只会为我们带来大灾祸，更不愿见中土最超卓的三个人联成一气，此念与以毕玄为首的使节团心意相同、敌忾同仇，希望你们能体会到我说话背后的含意。”

寇仲问道：“师公和老毕碰过头没有？”

傅君瑜嗔道：“还要师公长师公短地乱叫，气死人了！他们尚未见面，只交换过礼物。人家该怎说好呢？任你们有三头六臂，在如今人人对你们步步为营的情况下，你们是没有任何机会的，给我滚回去好好想想！”

寇仲忙道：“我想见秀芳大家。”

傅君瑜恢复平静道：“秀芳大家嘱我告诉你，稍候她会登门造访少帅，三位请回去吧！若我没有另作知会，今晚子时三位可到此谒见师尊。”说罢转身没入屏风后，留下三人对着五光十色的云母屏风发呆。

李世民所料不差，入城后的风险诡变，确大大出乎他们想象之外，他们已由暗转明，在举事前处于绝对被动的劣局。

来到桥上，寇仲忽道：“对女人还是侯小子较有办法，做一件能使致致感动得忘掉过去一切的事，此招数果然灵验如神。”

徐子陵叹道：“你在恼尚秀芳，所以故意去思念宋玉致。”

寇仲手搭跋锋寒肩头，颓然道：“这小子真明白我。”

跋锋寒没作声的领先而去，后面的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均晓得跋锋寒因傅君瑜生出心事。

到达外院门，韦公公召来马车恭候，好送他们去兴庆宫。韦公公城府极深，没有只语片言探问他们与傅君瑜的对话。马车沿宫内御道在十多名禁卫策骑前呼后拥下，往承天门方向驰去。在太极宫内，只有李渊和皇室人马有此特权，可见至少在表面上李渊是做足工夫，视他们作国宾。马车上不便交谈，且三人各有心事，一片静默，陪伴他们的只有马蹄滴嗒滴嗒和车轮擦地的响音。

寇仲透帘瞧着沿途景观变化，心中思潮起伏。不用傅君瑜提醒，他早知身陷险地，由李世民精微的分析，猜到李渊在魔门影响下，倾向太子妃嫔党。但形势并非对他们完全不利，因为李渊和建成、元吉间是有矛盾存在，关键处在李渊和建成的差异。李渊身为大唐帝君，除尚未能完全统一天下外，事实上已成为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天下三大都会坐拥其二，收获丰富，固比任何人更珍惜所占有的一切。对他来说，若能得寇仲联手应付塞外联军，当然理想，不但能够消弭外患，且可待至寇仲退返梁都后再从容收拾李世民。说到底是李渊根本没有信心和勇气去独力应付颉利，宫廷的生活早软化李渊的志气。李建成却是初生之犊，且挟战胜刘黑闼大军凯旋而回的威势，兼且从未曾领教过外族骑射的厉害，自然对颉利生出轻视之心。他的如意算盘将是先一举收拾寇仲和李世民，清除统一天下和稳坐唐室宝座的障碍，再全力应付入侵的塞外联军，因为建成有信心他可应付得来。

李渊和建成均有杀他寇仲之意，是全无疑问，但因两方想法上的差异，故手段不同。只要他能令李渊感到需要他的合作，李渊该不会蠢得在颉利大军来前铲除他；另一方面，他会尽量刺激建成，逼他动手。这是个危险的游戏，他必须抛开一切，全心投入，甚至忘掉尚秀芳，不受男女私情影响大局，好能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马车进入横断广场。蹄声骤起，一骑从东宫方向疾驰而至，寇仲三人讶然看去，来的竟是“影子剑客”杨虚彦。

寇仲掀帘笑道：“杨兄别来无恙！”

杨虚彦以微笑回报，说道：“虚彦因事未能参加欢迎少帅驾临的盛典，故特来向少帅问安请罪。”策骑直抵车窗旁，与他们的马车并排往皇城推进，又向徐子陵和跋锋寒打招呼，外人还以为他们是故友重逢。

寇仲细察他神态气息，晓得他融会不死印法和《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奇异功法又有突破进境，说不定已能弥补以前初学的不足和破绽。欣然道：“杨兄确不负影子刺客之名，神出鬼没的，像今天小弟便从没想过你会在光天化日下，出没于大广场上。”

听到寇仲对杨虚彦极尽冷嘲热讽的话，徐子陵和跋锋寒心中好笑，静待杨虚彦的反应。

杨虚彦双目厉芒一闪，别头盯着寇仲，挂上淡淡有点高深莫测的笑意，悠然道：“少帅说话真风趣，现在形势有异，否则少帅也没有与虚彦在此闲聊的心情。虚彦此来只是要和三位打个招呼，但愿三位长命百岁，万寿无疆。”

寇仲哈哈笑道：“杨兄还招了！语中带刺，像你的影子剑那么厉害。坦白说，目前小弟最渴望的，是能与虚彦兄好好玩一场，看看杨兄是否有足够的长进？”

杨虚彦毫不在乎的耸肩道：“彼此彼此，只要少帅有这个心，必可天从人愿。”

人马此时驶进皇城，沿天街朝朱雀大门驰去，沿途守卫，在马车经过时，均举兵器致敬。跋锋寒冷哼一声，却没发言。

寇仲哑然失笑道：“难得杨兄心意相同。唉！坦白说，我们虽曾多次交手，你想我死，我不想你活的没完没了。但小弟从来摸不清楚你是怎样的一个人？例如除了像荣姣姣那种女人外尚有什么爱好？心中有什么想法？为何变得这般狠辣无情，不择手段？想想也令人好奇心大起，杨兄可否指点一二。”

杨虚彦脸色暗沉下来，低声道：“因为少帅并非虚彦，没有虚彦的遭遇经历和感受。少帅有少帅的生存之道，虚彦有自己的一套。像我也不了解少帅凭什么敢到长安来？又为什么有信心能活着回去？”

寇仲微笑道：“这就叫各师各法，说起活命之道，杨兄有否想过令师的问题？当你老哥失去利用价值时，他肯放过你吗？”

杨虚彦淡淡地说道：“这方面无劳少帅为虚彦担心，虚彦这次来是代太子传话，看少帅可否抽空与太子殿下私下碰面？”

寇仲笑道：“原来杨兄是奉命来做试探，不过太子殿下似乎错派人选。请恕小弟直话直说，我今天来见的是你们皇上，对太子连敷衍的兴趣都没有，烦请如实告诉太子。”

杨虚彦长笑道：“少帅是白白错失机会。希望少帅回去后好好三思，若想法有变，太子还是那么欢迎你。”策马掉头而去。

车队开出承天门，转左进入车水马龙、热闹升平的大街，彷似由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不同的世界。

寇仲叹道：“这小子算是什么意思？做说客怎会这般说话？”

跋锋寒沉声道：“他在恐吓，好试探我们的反应。”

寇仲伸个懒腰道：“杨小子是子陵的、烈瑕是老跋的，盖苏文好应由我招呼。这叫公平分赃，大家该没有争拗。”

马车来到兴庆宫入口大门，三人才晓得兴庆宫是怎样一个处所，更明白李渊为何有这样的好安排。兴庆宫占地之广等于东市，虽及不上太极宫的规模，却绝不在建成的东宫或李世民的掖庭宫之下，但建筑物的数目却远及不上东宫或掖庭宫，皆因龙口渠由东北流入，至西南角形成占据宫内达四分之一的大湖，清明渠再由大湖西南端流出宫外。沿湖树木苍苍，彷似把郊野移植到宫内，难怪李渊有山林之胜的赞语。兴庆宫东面紧靠外城墙，只隔一条供军队来往的驰道，却没有开门。北墙开三门、西南各开二门，主门兴庆门位于西墙正中，各门均是守卫森严。三人想到的是只要李渊一声令下，把各门封锁，派人重重围困，他们唯有凭真本领始有生离机会。东市位于兴庆宫西南方，成对角之势，一街之隔。

马车开进兴庆门，在矗立前方的兴庆殿前停下，随行禁卫打开车门，恭请三人下车。迎接他们的赫然是李神通和李南天两大唐室有斤两的人马，见到李神通，寇仲等登时放下一半心事，暗忖凶中藏吉，算不幸中的万幸。李渊此着确是妙绝，令他们一举一动全在监视下，偏又不能抗议，还要感谢李渊“伺候周到”。

三人环目一扫，远近林木间亭台傲立，枝叶掩映里殿堂幢幢，曲廊幽径，无可否认是繁嚣的市尘内避世的静地。阳光下从西南延展过中央的大湖闪闪生辉，碧波荡漾，更令人精神一振，洗涤尘俗。

一番客气话后，寇仲问道：“这个湖定有个漂亮的名字。”

李南天答道：“此湖名龙池，兴庆宫正是因此池而筑，是天然的湖泊，没有她，当不会于此大兴土木。”

李神通接口道：“此宫为我和咱皇叔托身之所，皇叔居于宫东北的新射殿，我的蜗居是中央靠湖的南熏殿，不过若论景色，当以宫东的沉香亭和西南的花萼楼为最。花萼楼更为皇兄避暑之所，现在则为少帅行宫。皇兄吩咐下来，着我们禀告少帅，花萼楼就是少帅在长安的家，行动出入悉随少帅心意。”

李南天接下去道：“少帅的亲随被安排进驻花萼楼，花萼楼高三层，顶楼居高临下，可把宫内宫外美景尽收眼底。”

寇仲哈哈笑道：“原来皇宫外尚有这么好的地方，我迫不及待要好好享用一番啦！”

“花萼楼前春正浓，飘飘柳絮舞晴空。”花萼楼全名花萼双辉楼，位于宫内西南角，滨龙池而筑，以三层楼为中心，走廊连接起其他两组建筑，辉北和辉南两院。李神通和李南天尽地主之谊，借着领他们到花萼楼的机会，顺道带他们沿岸游池。

兴庆宫与太极宫不同处，是因龙池的存在致建筑不拘一格，大型建筑多置于宫北，南部是以龙池为中心的园林区，此池广及数十顷，呈椭圆形，植有荷花、菱角和各种水藻。鱼儿成群结队畅游水内，生意盎然。沉香亭位于龙池东端，以沉香木作建材，四周遍种牡丹，品种繁多，坐在亭内就像置身牡丹花的汪洋中。抵达花萼楼时，王玄恕率飞云卫在主楼前结队欢迎，王玄恕出身显赫之家，熟悉宫廷礼节，行止合度。

李神通欣然道：“花复萼、萼复花，花萼辉映，这就是少帅在长安的行宫。宫内人等奉有严令，不准踏进楼殿范围半步。少帅出入可采最接近的金明门，出门后左转是光明大街和东市，非常方便。金明门旁设有马廏，只要少帅吩咐，有回纥良马和马车供少帅代步。”

李南天补充道：“为少帅举行的廷宴今晚戌时初在太极殿举行，秦王会亲来迎接少帅入宫赴宴。”

两人去后，寇仲笑道：“原来当大唐国宾是这么威风的。”

跋锋寒露出自见傅君瑜以来的首丝笑意，淡淡地说道：“这叫国君之礼，李渊是北君，你则是跨长江而来的南君。”目光扫过一众昂首挺胸的飞云卫，说道：“让我来考较他们的功夫，顺道指点他们两手如何？”众飞云卫闻言无不面露雀跃喜色。

寇仲知他是想借舒展筋骨，以泄心头伤痛，笑道：“欢迎还来不及，怎敢反对？让我们把南院花园变作校场，玩他娘的几手。”

兵器交触声不绝如缕，跋锋寒赤着上身，在林木环绕的南院草地上跟众飞云卫交手切磋。

寇仲来到坐在花萼楼南门石阶间观战的徐子陵旁坐下，说道：“幸好有李神通作联络，否则我们就要中断和宋二哥与雷九指的联系，我们的兄弟已陆续抵达，进驻城外由黄河帮老大陶光祖安排的秘巢，麻常亦于昨夜抵达，据他说一切进行顺利，只要有十来天时间，可以起事。”

徐子陵皱眉道：“城外的驻军情况如何？”

寇仲捧头道：“这是个令人头痛的难题，在城北禁苑内现驻有一支兵力达万五人的军队，可迅速支援玄武门和唐宫。以前我们还有个如意算盘，就是在汉中结集军队，佯装由蜀入关以抽空长安兵力，现在此计当然行不通，难道我们一边在长安与李渊谈情说爱，另一边却跟他作刀光剑影的交锋？一天未能寻出应付这支军队的方法，只要李渊在太极宫的烟火台燃起烽火，此军来援，我们定要遭殃，绝无幸免。”

徐子陵道：“此军由何人率领？”

寇仲道：“此人叫唐俭，是追随李渊多年的心腹大将，即使李神通也没有说服他的把握。”

徐子陵皱眉苦思时，王玄恕神色凝重的来报，低声道：“长林军可达志将军求见，他坚持在花萼楼门外等候少帅。”

寇徐两人心中打个突兀，始明白王玄恕为何有此神色，若可达志是探老朋友而来，当然不会这么拒绝入楼半步。

寇仲按着正要站起来的徐子陵，说道：“让我单独去见他，纵使闹翻，你也可以有机会补救。”

徐子陵露出苦涩的笑意，两人心中明白，前路会愈来愈难走。

可达志昂然立在花萼楼外广场，不眨眼地盯着朝他走来的寇仲，神情严肃冷酷，当寇仲抵达他身前，可达志冷然道：“你们为什么要到长安来？”

寇仲有点怕面对他逼人的眼光，移前两步，来到他右侧，两人面颊相距不到一尺，目光却背道而驰，射往相反方向，叹道：“但愿我能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唉！你的大可汗颉利正在北疆集结大军，入侵是旦夕间的事，我寇仲焉能坐视？”

可达志沉声道：“为何不能坐视？更可坐享其成，这次我军非是冲着少帅你而来，而少帅偏要插手。少帅，可知你正做出最愚蠢和毫无疑问是自我毁灭的行为？”

寇仲心中暗叹，可达志会有这种想法，皆因出身背景上的差异，在大草原上，数千年来部落各自为战，弱肉强食、毁灭和并吞不断进行。对可达志来说，李唐等于一个强大的部落，而寇仲则是另一部落的领袖，寇仲替李唐出头，是他硬管另两个部落间斗争的闲事。这种源于大草原的思想在可达志脑袋内是根深蒂固，任他怎么说也没法解释清楚。

可达志续道：“你现在还有一个机会，是立即滚离长安，当我们进攻李唐，你则挥军洛阳，瓜分李渊的天下，到时我们是战是和，再由双方决定。”

寇仲摇头苦笑道：“兄弟！请恕我不能从命。”

可达志旋风般转向寇仲，探手用力抓着他肩头，硬把他扭得两面相对，双目射出厉芒，怒道：“你的脑袋是否石头做的？怎会如此冥顽不灵？你可知自己正做着最不智的傻事？在长安你们是全没有机会的。不但我们要除你而后快，傅采林和盖苏文亦一心想置你寇仲于死地，李渊和建成更对你们不安好心。任你寇仲三头六臂，眼前所有人能看到的是你在自取灭亡。你以为李世民能护着你吗？若这么想便是大蠢才！李世民自身难保，在李渊支持下，李世民肉在砧板上，任由建成宰割。敌我之势实在太悬殊，看在你还念我是兄弟份上，立即给我可达志滚回梁都去。”

寇仲颓然道：“我真的办不到，有违达志一番好意。”

可达志放开抓得寇仲痛入心脾的双手，后退三步，双目杀机剧盛，厉叱道：“好！由今天开始，我们再不是兄弟。”

寇仲叹道：“你再怎么说也没用，是兄弟的永远是兄弟。他娘的！为什么不同的民族不能和平共存？大草原是你们的，任你们快意纵横，你们为何要把中土变成另一个可供任意践踏的大草原。我们各自发展出不同的文化体系，任何一方对另一方的入侵只会造成大灾祸。我寇仲可拍胸口担保，当中土一统后，我们不会再犯杨广的错误，做兄弟怎都比做死敌有趣得多，对吗？”

可达志沉声道：“这只是少帅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历史早告诉我们此路不通。自远古开始，征服中土成为草原上每一位战士心中最高的盼望，此为眼前没有人能改移的现实。中土的强大，是我们的灾祸，自有历史以来便是如此，并不会因你寇仲而改变。也由于草原上每一个民族每一位战士均明白此点道理，所以大草原的力量才会在大汗的领导下集结。包括你寇仲在内，谁也不能影响我们之间的盟约。识相的就滚离长安，我们的军事行动非是针对你少帅军而来的。”

寇仲改以突厥话道：“烈瑕小子的事你还管不管？”

可达志显然被他的突厥话勾起回忆和曾并肩作战的兄弟之情，眼内的厉芒融化少许，微一错愕，好半晌苦笑道：“有什么好理的？秀芳大家心中的人既非我可达志，更非烈瑕，而是你寇少帅，这是她亲口向我透露的。”

寇仲一呆道：“竟有此事？”

可达志道：“我不想再提起这些对我已成过去的事！”

寇仲颓然道：“但你可知我刚才去见秀芳大家，却被她拒于门外？”

可达志皱眉道：“不会吧？”

寇仲道：“我寇仲是向自己兄弟说谎的人吗？”

可达志断然道：“你我再也不是兄弟。你和子陵这么到长安来，摆明不放我可达志在眼里。劳烦你通知跋锋寒，若他要挑战圣者，首先要过我可达志这一关，其他都是废话。只要你们三个人中任何一人能击败我可达志，我才不会管此事，否则任何对圣者的挑战，一概由我可达志接着，少帅明白吗？所有什么兄弟之情、男女爱恨，在民族和战士荣辱的大前提下，均变得微不足道。”

寇仲大感头痛，心情更变得无可再恶劣，正要说话，足音响起，一名身穿长林军武士便服的突厥战士，匆匆来到，低声向可达志道：“董贵妃的座驾刚进入金明门。”

可达志目光往寇仲投来，语气恢复冷漠平静，说道：“请少帅好好考虑可某人的提议。”说罢偕手下没入树丛深处。

蹄音轮声自远而近，十多名禁卫簇拥下，载着董淑妮的华丽马车出现马道，朝花萼楼驶至。

跋锋寒来到呆坐石阶的徐子陵旁坐下，瞧着收拾兵器弓矢的飞云卫，赞道：“这批人无一弱手，相当不错。”

徐子陵心不在焉的答道：“他们是由寇仲亲手挑选和训练的，该不会差到哪里去。”

跋锋寒淡淡地说道：“子陵有什么心事？”

徐子陵反问道：“你没有心事吗？”

跋锋寒露出苦涩的笑容，说道：“我只知道眼前最重要的事是与毕玄分出胜败才罢休的决战，其他一切无暇理会。”接着岔开话题道：“少帅见什么人去？”

徐子陵颓然道：“可达志。”

跋锋寒瞧他一眼，没再说话。

此时寇仲从花萼楼走出来，到跋锋寒另一边坐下，若无其事道：“董淑妮来了！”

跋锋寒讶道：“你不用招呼她吗？”

寇仲道：“表妹要见的是表哥，关我娘的屁事。”

看他神色，两人立知他定是因曾被董淑妮抢白，故大感没趣。更明白他先受到尚秀芳冷落，所以分外受不得另一旧情人的气。

徐子陵道：“达志有什么话说？”

寇仲叹道：“能有什么好话？他极度不满我们这么到长安来，力劝我们立即滚离长安，否则莫要怪他不念兄弟之情。在他心中，我们是在管他们和李家间的闲事。”

跋锋寒双目寒芒烁闪爆亮，冷哼道：“那他又是否想管我和毕玄间的闲事？”

寇仲颓然道：“老跋你真明白他，他明言除非我们三人中有一人能胜过他的狂沙刀，否则你老哥休想碰毕玄。”

跋锋寒不怒反笑道：“这小子想得真周到，明知你两人不忍心杀他，所以硬是逼我出手，而我则投鼠忌器，怕因万一负伤而失去决战毕玄此千载难逢的良机。”

徐子陵皱眉道：“可达志不像会玩这种心术的人，锋寒怕是对他有误解。”

跋锋寒从容道：“坦白告诉我，你们可有于击杀可达志后丝毫无损全身而退的把握吗？”

寇仲摇头道：“这是绝无可能的，没有点牺牲，怎可能放倒他？一个不好，还反会被他宰掉！老跋你的分析很对，可达志已从兄弟变成敌人，且是最可怕的敌人，因为大家曾做过兄弟，深悉我们的为人行事，所以只凭几句话，便令我们三人均不能出手挑战毕玄。而最要命的是，毕玄的荣辱关乎到我们与塞外联军的胜负。”

徐子陵生出危险的感觉，不但花萼楼外情势险恶，跋锋寒和寇仲亦令他感到危险，因为他清晰地捕捉到寇仲对可达志生出杀机。

寇仲朝徐子陵道：“兄弟！成则为王、败则为寇，要争得最后的胜利，让大家可活着回去见最想见的人，必须舍刀之外，再无他物。为了天下，为了老跋，更为你为我，我再没有另外的选择，只好与可达志作个了断。”

徐子陵苦笑道：“我唯一的希望是可以有个较愉快的结局。”

跋锋寒沉声道：“我们明白子陵的感受，不过长安城内敌众我寡，落在下风的是我们，绝对不容作丝毫的退让。”

徐子陵摇头道：“可是我们终究是有血有肉的人，有些事不能不顾及其后果。”

寇仲默思片刻，点头道：“子陵是在为我好，因为纵使我能击杀可达志，事后必悔疚终身，虽能以种种借口为自己开脱，可是我心知肚明，日后会耿耿于怀。”

跋锋寒皱眉道：“这么说，可达志岂非成为我们的死结，令我们无法击败毕玄从而动摇塞外联军的团结和士气，举事时更倍添凶险变量？”

寇仲道：“老哥放心，我就和可达志来个以伤换伤，再比比看谁康复得快一点，那可达志不但无法阻止你向老毕的挑战，说不定还可令敌人误以为我重伤未愈下，提早发动，一举两得。这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跋锋寒一呆道：“这确是在目前的情况下最佳的策略，更兼顾到我们与可达志的情义，不过天下间唯有寇仲和徐子陵有资格这样做，因为别的人均不懂长生诀。”

寇仲道：“所以挑战可小子的时间要拿捏准确，必须于我们部署完成后才进行。”

徐子陵心中欣慰，因再感觉不到寇仲和跋锋寒对可达志的杀机。否则一念之差，日后势将追悔莫及。即使以后情况的发展，仍不能避开要与可达志分出生死的局面，可是至少他们曾努力过。

寇仲渐从尚秀芳和董淑妮接踵而至的打击恢复过来，思索道：“那妮子来找玄恕是否杨虚彦指使的呢？”

跋锋寒摇头道：“瓜田李下，事避嫌疑，董淑妮是李渊私宠，哪由得杨虚彦要见便见，指示她做这干那的？”

寇仲拍额道：“是我糊涂，这么说董美人该仍未忘记自己的出身，所以不但曾与杨小子因王世充遇难大吵一场，还肯接待玲珑娇。只看她高兴便可来见表哥，当知李渊对她非常宠纵。”

徐子陵道：“待会儿我们可从玄恕那里晓得她的情况。”

寇仲待要答话，手下来报道：“少帅在上，秀芳大家求见少帅，属下已安排她到花萼北院的赏湖厅，请少帅赐示。”

寇仲立即变成呆头鹅，好一会儿长长吁出一口气，弹起来道：“我立即去见她。”

瞧着他随手下远去的背影，徐子陵叹道：“情关难过，我们的寇仲少帅不但要面对最凶险艰困的局势，还要应付使人肝肠欲断的男女之情，希望他可以撑得住。”

跋锋寒双目射出黯然的神色，苦笑道：“情关难过，谁能幸免？”

第八章 一夜恩情

花萼楼以三层楼为主体，北院南院为辅翼，沿龙池而建，以廊道相连，高低有致，浑成一体。北院的赏湖厅东面临湖，碧波水色映入厅内，彷似浮在龙池的一艘巨舟，别有佳趣。寇仲跨步入厅，身穿白丝衫、绛碧结绫裙，加披丹绣上襦帔，长钗巧夹鬓，脚踏五色云霞履的尚秀芳，默立窗前，心神似全放在外面的龙池上。在这布置古雅的厅堂，窗外映入的湖光水色，画龙点睛地配上这身段姿态美得无可复加、色艺双全的才女，恰成一幅动人的画面，即使以侯希白的妙手，恐仍难尽撷其精华神韵。

寇仲的呼吸立时沉重起来，尚秀芳盈盈别转娇躯，让寇仲得睹她国色天香的如花玉容，樱唇张开，像用尽她所有气力，始轻吐出“啊！寇仲！”三字。寇仲这一刻浑忘先前尚秀芳拒见的屈辱，加快脚步来到她身前，离她尺许硬逼自己立定，一震道：“秀芳！”

尚秀芳发出银铃似的笑声，天籁般送入寇仲耳鼓内，神态恢复冷静，再没有初见刹那间不自觉流露的激动，一对纤手按上他胸膛，柔声道：“少帅勿要怪秀芳，刚才我是要赶着到玉鹤庵拜会青璇大家，怕见你后要累青璇大家呆等，所以决定待事了后来见你，那秀芳可无牵无挂的与少帅畅陈离别之苦。”

事实上寇仲早把怨恨抛到九天云外，何况她还有这么好的理由，惊喜道：“石美人竟来哩！其他人晓得此事吗？”

尚秀芳温柔地收回玉手，美眸蒙上凄迷神色，轻轻道：“青璇大家肯移凤驾到长安来，是轰动全城的大事，李渊更曾到玉鹤庵见她，你说其他人是否知道？”

寇仲强忍着把她拥入怀里的冲动，更清楚明白尚秀芳美眸透出怨怼的神色是因自己没有亲昵的动作而生，心中肝肠欲裂，正要说话，尚秀芳忽然探出双指，按在他唇上，轻摇螓首，柔声道：“不用说话！”收起令寇仲魂为之销的勾魂玉指，缓缓别转娇躯，恢复先前全神赏湖的仙姿妙态，淡淡地说道：“龙池勾起秀芳对龙泉的回忆，刚才我心想的是寇仲又要干什么天翻地覆的男儿大事呢？”

寇仲道：“秀芳！我……”

尚秀芳截断他道：“不用告诉我，我更不想听。国与国间的事怎到秀芳去管，少帅当然是谋定后动，有全盘的计划。谢谢你！”

寇仲一呆道：“谢我？有什么好谢的？”

尚秀芳点头道：“秀芳要谢的与你的千秋大业没有丝毫关系，而是为自己感谢你。若非能与少帅有缘相识，生命尚有何起伏得失可言？秀芳第一眼看到少帅，便知是前世的冤孽找上我尚秀芳。自懂事以来，秀芳立下决心把自己献予歌乐，因为对我来说，那是人世间所能寻到最有灵性的东西，其他一切都不放在心上，岂知竟是作茧自缚，因欠缺一段感人的经历，使秀芳的乐艺无法攀上梦想中的境界，而少帅终填补了我这缺陷，人家应否谢你呢？”

瞧着她说话时双肩轻微的耸动，听着她以充满音乐美感的声音，作摊牌式的坦白，寇仲心中绞痛，面容转青，剧震道：“秀芳……”

尚秀芳又打断他道：“我还未说完，秀芳自给少帅闯入心中后，曾力图抗拒，却是力有未逮，正是那种使人肝肠欲断的痛苦，成为乐艺上的动力，今天是特来倾诉出心中的凄怆！龙泉别后，我肯定我们已是缘尽于此，且经历有生以来最伤透了心的一段日子，幸而我的曲艺因此而小有所成。少帅不用再担心尚秀芳，因秀芳早看透了！”

寇仲双手不受控制的抓上她两边香肩，颓然道：“你这么说，反令我更内疚难过，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种话？”

徐子陵和跋锋寒仍坐在石阶处，飞云卫各自返回工作岗位，园内静悄悄的。

跋锋寒道：“舒展一下筋骨，整个人的感觉焕然一新，我是不能安静下来的，注定要终生流浪。”

徐子陵低声道：“锋寒是否有感而发？”

跋锋寒道：“寇仲这么会装神弄鬼，仍瞒不过你的无差法眼，我更不行。坦白告诉你，离开凌烟阁后君瑜那句话不断在我心中响起，令我也在问自己，为何不是跋锋寒而是宋师道？那感觉绝不好受。”

徐子陵道：“这是否表示瑜姨在你心中占有一席位呢？”

跋锋寒道：“该是毫无疑问，否则是违心之言。此事令我响起警号，若不能克制这方面的情绪，对毕玄之战将失去把握。”

徐子陵道：“你只是不习惯吧！谁可没有牵挂地独善其身，只要面对大敌时抛开一切，把心神全投进去便成。”

跋锋寒摇头道：“我的情况与你不同，我较近似寇仲。人的情绪可如脱缰野马，你不能操纵它时，会变成它的奴隶，它再也不受你控制。对君瑜我是充满矛盾，但又有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绪！最痛苦是芭黛儿的问题，与任何其他女人相好，内心深处总感到对不起她。假如我这情绪持续下去，不能保持最佳状态迎战毕玄，此战必败无疑。”

徐子陵不解道：“当年初识你老哥之际，你老哥似乎风流得很，不时有美女相伴，为何今天却摆出要禁情禁欲的苦行僧模样？”

跋锋寒苦笑道：“我承认迷人的女性对我有很大的吸引力，我也喜欢逢场作戏，调剂单调的修行生活，然后事过远颺，心中不留痕迹。但芭黛儿到洛阳寻我晦气，有如一盆照头淋下的冷水，使我从这种心态和生活方式中惊醒过来，醒悟到四处留情只是为忘记芭黛儿，自此改变过来，把心神全放到与毕玄的决战去。”

徐子陵叹道：“这么说，由始至终你最爱的女人仍是芭黛儿。”

跋锋寒沉声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尚秀芳别转娇躯，令寇仲两手离开她一对香肩，神色平静地说道：“这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吗？乐艺是秀芳生命中最重要的事，而少帅则是秀芳生命中最动人的一段经历，赋予我刻骨铭心的感受，丰富了秀芳乐艺的创作。不知是否受娘的影响，秀芳自小对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没有丝毫兴趣。但也坦白告诉你，在龙泉之前我曾想过为你改变，不过这是过去的事。秀芳高丽之行得益不浅，终从有如历劫轮回的苦恋中解脱出来，寻到自己真正的路向和归宿。”

寇仲感到撕心的痛楚从胸间扩散全身，不能控制的一阵抖颤，哑声道：“秀芳！求求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你晓得我的情况吗？”

尚秀芳以异乎寻常的苍凉语调平静地说道：“你是指与宋家三小姐的婚约？秀芳早就晓得。你想知道秀芳为何明知会伤害你，也要不吐不快吗？”

寇仲茫然摇头。

尚秀芳露出一丝凄伤的笑意，柔声道：“道理很简单，因为我恨你。爱有多深，恨也有多深。”

寇仲如遭雷殛，猛然挫退两步，脸上血色褪尽，不可置信地瞧着眼前美女。

尚秀芳恢复平静，从容道：“不过此事并非没有补救之法，只要你肯答应秀芳一件事，秀芳对少帅再无怨恨。”

寇仲像是怒海覆舟的遇难者忽然见到陆岸，问道：“究竟是什么事？只要我寇仲力所能及，必为秀芳办妥。”

尚秀芳小鸟般投进他怀里去，用尽气力把他抱个结实，无比动人的玉体在他怀内轻轻抖颤，娇呼道：“你定可办到的！我要的是与少帅的一夜恩情，却不用你娶我。”

寇仲脑际轰然剧震，浑忘了长安城步步惊心的凶险，心神全投到怀中的美女去，更晓得自己的感情如决堤的暴潮，再非任何人力可阻挡和遏制。

寇仲神情木然地来到跋锋寒另一边也是先前的原位坐下，说道：“青璇来了！子陵还不立即到玉鹤庵与她相见？”

徐子陵一震，欲弹起来动身，又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压下心中突燃而起的火热，问道：“秀芳大家有什么话说？”

跋锋寒大力一拍他肩膊，笑道：“这方面可由小弟稍后转告，子陵现在的唯一要务是负责把名传天下的石才女带来让我们一瞻风采，其他事不用管。”

寇仲勉强挤出少许笑容，说道：“子陵快去，否则我们连手揍你一顿。”

徐子陵苦笑道：“我去了！”

徐子陵去后，跋锋寒疑惑地说道：“你的脸色很难看，究竟发生什么事？”

寇仲颓然道：“我现在痛苦得想自尽，好了此残生。”

跋锋寒一呆道：“你的情况比我严重，竟达到要生要死的地步？我们甫抵长安，立即受诸般心魔困扰，以后的连场硬仗如何应付？究竟尚秀芳对你说过什么话？”

寇仲叹道：“都是我不好，以前每次见着她时，总无法克制心中对她的爱慕，故弄至今天爱恨交缠的田地！我现在非常内疚，痛苦得要命，既感对不起她，更对不起玉致和楚楚。”

跋锋寒有感而发地说道：“无论多么坚强的男子汉，在感情上也会是脆弱至不堪一击的。你不用以自责来虐待自己，这对现况有害无益，她是否和你闹翻了？”

寇仲摇头道：“恰好相反，她提出一个补救方法，是要我全情投入地和她缠绵一夜，让她与我的苦恋有个美丽凄艳的终结！”

跋锋寒失声道：“什么？”

寇仲道：“她的提议令我更添内疚和伤痛。坦白说，能与她这绝世尤物发生肉体的关系，是任何男人梦寐以求的事。可是她如此委屈自己，教我怎过意得去？我又如何向玉致交代？”

跋锋寒皱眉道：“你不告诉宋家小姐，对宋家小姐来说此事等于没有发生过。”

寇仲苦笑道：“问题是我过不了自己的一关。更要命的是，我怎能对这么个善良的女子来个饱食远颺。唉！你来教我该怎么办？”

跋锋寒以苦笑回报，说道：“对大多数男人来说这并非什么不可解决的难题，索性来个三妻四妾，享尽齐人之福不就成了吗？唉！我当然明白你的情况，你们是否已定下良辰吉日呢？”

寇仲摇头道：“她说迟些会通知我。”

此时王玄恕来到两人面前，趋近寇仲低声道：“淑妮求见少帅。”

徐子陵把帽子压至双眉，离开兴庆宫，混进街上人流去。由于兴庆宫与东市毗邻，故车马行人往来频繁，非常热闹。他清楚地感觉到街上充盈喜悦的气氛，显是寇仲的来临带给他们和平统一的新希望。经过东市东墙靠北的出入口时，人流特别拥挤，换成平时，他会用心感受身处闹市的感觉，此刻心中想到的却是师妃暄和石青璇，两女均寄居于玉鹤庵，他该先找谁呢？若公平的同时探访她们，一个不好两女同时同地见他，岂不尴尬？他不知怎会生出这古怪的想法，且又成为眼前难题，但他心中确因此而感到无比的茫然和焦灼。

心中忽生警兆。他像从一个糊涂的梦中清醒过来般，猛然发觉陷身重围之内，更晓得自己因两女分神，未能保持在井中月的境界里，否则早该发觉被人盯梢。五名面貌看来应是突厥人的汉子分从前后两方和右侧逼来，进入攻击的有利位置，周围的行人懵然不知街头的凶险刺杀已抵一触即发的阶段。唯一的空档是左方车马不绝的宽敞马道，只要他及时错身闪入马道，其围自解。

就于此际，一辆靠贴行人道的马车迅速驶来，一道白光透帘穿窗疾射而至，往他左肩膀迅如电闪的射来，时间的配合真个无懈可击，妙至毫巅。以他的身手，纵使暗器在这么接近的距离施袭，他仍有十足把握避过，可是若让这暗器射到街上人流里，几可断定必有人被误中副车，试问他于心何忍？五名刺客开始加速，朝他围逼而至。健马仰嘶，被其御者强扣马索煞停，马车挡着他唯一去路，形成另一威胁。徐子陵左手疾探，分毫不差的把白光捏在拇指和食指间，一阵轻微麻痹的感觉立时由指尖沿血脉延伸，原来是一枝长只两寸的钢针。以徐子陵不惧毒物的长生气，亦有如斯感觉，可知针上淬的可由皮肤迅速入侵的毒物是如何霸道厉害！对方能以这种劲力和准绳发射钢针，即使借助机括之力，其时间上的把握都已属第一流高手的角色无疑。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的从徐子陵心中闪过，想到的人是香玉山，因为眼前的局面便如当日龙泉街头遇袭的重演，只有香玉山这深切了解他徐子陵的人，才能作出这样巧密的布局，令他难以脱身的被围攻刺杀。敌人清楚掌握他会从尚秀芳那里得到石青璇在玉鹤庵的消息，故可于此时此地布局置他于死地。他徐子陵甫入长安即遇害，寇仲与李渊结盟的事将立即告吹，此着毒辣至极。五名刺客同时逼至五步之内，五双手亮出十柄尖锋蓝汪汪的淬毒匕首，硬往徐子陵撞来，这是在人群里最凌厉和可怕的战术，令他所有去路被阻，如拔身而起，五名刺客将会及时投出匕首，肯定他躲避不开。在刹那间，徐子陵从刺客逼近的速度和气势，判断出敌人近乎任俊的级数，且功力平均，合作有素，纵然在公平的决战下，要收拾他们仍要费一番心力工夫，何况对方现在占尽上风。尤可虑者是潜藏在车内的大敌，此人高明至他生不出任何感应，只是这点，可知对方当是与自己同级数的高手。长生气在闪电间贯满全身，心神进入井中月的至境，既抽离又没有丝毫遗漏，就在此刻，他终把握到车内敌人的位置和动静，毒素影响消去，左手恢复灵活，捏在指头间的钢针似变成灵物般，不见他任何动作，脱指而出，以螺旋的方式化为白光，回敬车内敌人，若给带着他劲道的钢针射入身体任何一部分，保证可穿肉透骨的由相对的另一边钻出去。徐子陵也陀螺般旋动起来，往马车撞去。

在战略上，徐子陵的高明处纵然及不上寇仲，也是所差无几。值此生死悬于一发的危急情况下，他把握到敌人那遁去的一。敌方最玄妙的一招，是马车内暗藏的高手，致命的一招亦是来自车内的攻击，街头的五名刺客只能对他起牵制的作用。香玉山虽是算无遗策，却万没想到他不惧剧毒，只是这方面的失算，令徐子陵逃过大难。风声骤响，驾车的御者扬起马鞭，反手回鞭的往徐子陵照头照脸挥打过来。五名刺客临急应变，虽未能同时对徐子陵发动攻击，亦奋不顾身地蜂拥而上，十把匕首先后往徐子陵招呼。街上行人终察觉有异，本能的四散奔避，一动无有不动，情况混乱至极点。

“叮！”透帘射进车内的钢针被对方击落，一支长矛透车身而出，疾刺螺旋而至的徐子陵。六把匕首先后贴身刺上徐子陵，但持匕首的人均感戳在空处，不但难过之极，还被徐子陵护体的螺旋劲气带得东倒西歪，一时溃不成军，再难发动有威胁性的攻击。徐子陵左手伸指弹开鞭鞘，另一手闪电命中矛头，接着腾身而起，横过马道，安然无恙地落在另一边的行人道，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连别头一瞥的兴趣也没有般洒然去了。

寇仲放慢脚步，示意王玄恕与他并肩朝花萼楼走去，问道：“淑妮有什么话和你说？”

王玄恕面容一黯，轻轻答道：“她问及关于我爹的事，从洛阳城陷经过问起，最后还问到少帅到长安的事。”

寇仲在门前止步道：“玄恕如何答她？”

王玄恕露出忿然之色，说道：“她仍为杨虚彦说好话，我根本不屑答她，我与她再没有任何关系。”

寇仲明白过来，哑然失笑道：“她竟为杨虚彦来作说客？希望这只是她自作主张，若是杨小子的主意，杨小子便是出乎我意料的蠢蛋。”

王玄恕叹道：“淑妮从小是个只顾自身利益的人，只喜欢强大的男人，非常善变，照我猜估，她是借与我说话从而可顺理成章的见少帅。少帅小心点，说到底她仍是李渊目前最宠幸的爱妃。”

寇仲一震道：“还是玄恕清醒点，对！这大有可能是杨虚彦的阴谋，要引起李渊的杀机。再从而推之，李渊应尚未有杀我之心，否则何用劳烦我们的董贵妃？”寇仲暗里出了身冷汗，他因尚秀芳的事，直至刚才仍是糊里糊涂的，故思路不清，幸好有王玄恕的话当头棒喝。

王玄恕点头同意道：“请少帅小心！她在最高的第三层楼恭候少帅大驾。”

寇仲晋入得刀后忘刀的境界，整个人轻松起来，抛开男女私情的烦困，拍拍王玄恕肩头，进入花萼楼广阔的地厅，向王玄恕道：“有很多事我们不能倚仗李神通，所以必须设法建立我们和雷大哥方面的联系，此事要加倍小心。我自己上楼可也，你去办事吧！”王玄恕应命而去。

花萼楼布置考究古雅，尽显李渊世阀之主的品味，下层是可筵开十席的大堂，有数组桌椅，满铺龙纹地毡，以名贵字画装饰墙壁。二楼是办公所在，可知李渊即使携妃嫔到此避暑，仍不是不用处理公务。三楼以屏风分隔，一边是个小厅，另一边是寝室。董淑妮在三楼候他，已带着惹人猜疑的味道。

登上二楼，十多名禁卫守在登上三楼的楠木阶梯处，见到寇仲，肃立敬礼。寇仲一眼扫去，众卫功力深浅一目了然，只其中一人看不透，微笑往他们走去。那他看不透者是个彪形壮汉，脸容粗豪古拙，颇有霸气，身材与寇仲相若，他的眼神敛而不露，乍看与其他禁卫没多大分别，只是较神气些，可是怎瞒得过寇仲？那人显是众卫的头子，趋前一步不亢不卑地说道：“少帅请移驾登楼，董贵妃正恭候少帅。”

寇仲淡淡地说道：“想不到阀主手下有像老兄般的人物，请问高姓大名？”

那人双目神光一闪，腰肢微伸，整个人立见转变，生出令人感到他能抵受任何冲击的气势，脸上泛起倨傲神色，直视寇仲道：“少帅夸奖，在下颜历，受皇上之命负起保护董贵妃之责。”

寇仲心中一个错愕，此人竟就是“神仙眷属”褚君明和花英之外李渊延聘回来的年轻高手、“矛妖”颜平照之子颜历，此时的颜历身上没有重铁矛而改佩腰刀，脸上的胡须更剃个干干净净，穿上禁卫军服，差点要看走眼。他装作从未听过颜历之名的样子，以免李渊误会是李世民泄漏他的身份，微笑道：“颜兄若肯到江湖去闯，必是成宗立派响当当的人物。”

颜历双目闪过嘲弄的神色，可见他根本不惧怕寇仲，淡淡地说道：“少帅请！”

寇仲见他摆出一副不屑与自己交谈的倨傲神情，并不计较，哈哈一笑，穿过众卫，拾级而上。

徐子陵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的在街上安步当车，事实上脑海仍萦绕着刚才生死一线的街头刺杀。他能脱身，凭的是超人的灵觉，就像当日在赌场胜许留山的一局，他虽被白清儿分了心神，但他的灵觉仍能在他分心到其他事之际正常运作，一心二用的监察任何突然出现的危险情况，从被动下风争回主动上风，否则现在必是陈尸街头之局。车内的偷袭者应是赵德言，驾车者则是毕玄之弟暾欲谷，此两大高手配上五名死士，确有置他于死地的能力。幸好他当时人急智生，先以钢针回攻车内赵德言，争取得刹那缓冲的时间，然后施出模仿千手观音的手印，以螺旋劲造出类似不死印法的护体螺旋气墙，硬卸五名死士的贴身攻击，当他挡暾欲谷的一鞭时，借得其部分真气以格挡赵德言凌厉的矛击，仍犹有余力的脱身开溜。但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也是万劫不复的后果，想想便暗抹冷汗。这看似简单的刺杀行动，背后实包含精密的情报和思考，以及突厥方面一心要破坏他们和李渊合作的决心。

玉鹤庵出现前方，在午后阳光下，庵墙后树木掩映，令他感到门内的天地正是这步步惊心的长安城内唯一的避难所，而他生出这番感受，主要是因庵内两位仙子，均是超尘脱俗，本不应被卷进险恶的人世间。“咯咯咯！”足音响起，木门“咿呀”声中敞开，露出主持常善尼慈悲平静的玉容。徐子陵大感意外，连忙合什礼拜问好。

常善尼淡淡地说道：“阿弥陀佛，徐施主请随贫尼来。”

徐子陵恭敬地跟随在她身后，进入知客厅，坐下后，常善尼平静地说道：“妃暄在晓得徐施主安抵长安后，已动身返回静斋，嘱贫尼转告徐施主。”

徐子陵脑际轰然一震，整个人虚虚荡荡。自龙泉的“离别试验”后，他晓得历史有一天会重演，现在终于发生，就像上次般突然降临，他依然是措手不及。他的目光茫然望着窗外午后春阳斜照下的空寂园林，脑内一片空白，完全忘记自己到玉鹤庵来的目的，甚至自己为何坐在这里。

常善尼的声音在耳鼓响起道：“青璇……”

徐子陵只听到“青璇”二字，其他全没听进耳内，似是问常善尼，又似在问自己，喃喃道：“青璇？”

“笃！”声入耳鼓，像一盆清水照头淋下来，徐子陵惊醒过来，目光落在常善尼手上的木鱼去。木鱼声直投进他心湖最深处，碰触到湖底，把他的灵智唤醒过来。是的！妃暄的确已远离他而去，永远不踏足尘世，他与她再无见面的机会，明明白白地表示出成全他和石青璇之意，让他可抛开一切地去爱石青璇。这想法不但不能减除他对师妃暄的思念，反更令他生出肝肠欲断的悲苦感觉。

“笃！”常善尼再度敲响木鱼，仿如暮鼓晨钟，发人深省！徐子陵像整个人被冷水由头淋至脚，凉飕飕的神思忽然超越玉鹤庵，想到此来身负的危险任务，刚才还差点血溅街头。在广阔的中土上，整座宏伟的长安城只像沙粒般大小，而它正掌控着天下的命运，任何的错失，都会令他辜负师妃暄对他的信任和期待。想到这里，暗里出了一身冷汗。道：“多谢常善师。”

常善尼若无其事地说道：“徐施主不怪贫尼犯嗔打扰之罪，贫尼非常感激。”

徐子陵默然片晌后，说道：“常善师请赐示寻青璇的路径。”

寇仲和董淑妮隔几坐下，董淑妮泛起凝重神色，沉声问道：“究竟是谁干的？”

寇仲还是初次看到她刁蛮俏皮外的另一种神情，摸不着头脑道：“董贵妃指哪件事呢？”

董淑妮狠狠道：“当然是指大舅遇害的事。我说尽千般好话，做足工夫，才哄得皇上不追究大舅，竟有人那么狠心……”说到最后，双目涌出热泪，举袖拭抹，一副楚楚动人的神态。

寇仲弄不清楚她是真情还是假意，说道：“我口中说出来的话，你肯相信吗？”

董淑妮凄然道：“不信的话为何问你？快说好吗，当人家求你吧！”

寇仲细察她神情真伪，从容道：“这种事不是人人可办到的，至少需三个条件。首先是拥有这种实力，其次是精确的情报和深悉设伏河道处的环境形势，最后是确有此必要。否则如何能在军队保护下仍可狠施辣手，举门灭绝，杀个鸡犬不留，没有半个活口？”

董淑妮沉声道：“究竟是谁干的？”

寇仲道：“可完全符合这三项条件的，只有杨虚彦和杨文干这党人，所以他们有最大的嫌疑。”

董淑妮脸色一沉道：“你和二表哥口径如一，虚彦怎会对我做这种事？”

寇仲耸肩道：“你不信，我也没有办法。杨小子害怕的是你不再受他控制，更怕你和他以前的亲密关系曝光，那可是欺君大罪。不用我告诉你，你应知杨小子是自私自利，为本身利益可把父母出卖的人，假设他父母仍健在的话。”

董淑妮怒道：“你在含血喷人，在劝皇上放过大舅一家此事上，虚彦还为我出过一番力，说服太子，凶手绝不是他。”

寇仲道：“此正是他高明处，明里做好人，暗里做坏人，董贵妃回去想想，看我的话是否有道理？”

董淑妮呼吸急促起来，酥胸起伏，但显然无法接受寇仲对杨虚彦的严重指责，无意识地摇头，说道：“不会的！是你弄错了！你有什么真凭实据？”

寇仲摊手苦笑道：“我若有证据就不用多费唇舌，他只是在利用你，如他真的爱你，怎舍得把你送人？”

董事淑妮忿然道：“你只是凭空揣测，诬毁虚彦，因恨他令窦建德命丧齐王之手，你以为我不清楚你们之间的恩怨吗？当年大舅着我入关，又不见你来阻止，你有什么资格指责虚彦？”

寇仲苦笑道：“你要这么想我还有什么话可说？”

董淑妮默然片刻，倏地起立，冷然道：“念在当年恩情，让我给你一个劝告，想活命的立即带二表哥有多远滚多远，皇上和太子早认定你与秦王狼狈为奸，不过看在你还有点利用价值，故暂时容忍你。在长安我学会很多东西，宫廷斗争中，最纯良的人也会变成狠辣无情、不择手段的人。”

寇仲陪她起立道：“有劳贵妃担心，小弟非是第一天到江湖来混，想杀我的人还嫌少吗？不过到现在我还是生龙活虎地活着。”

董淑妮忽然软化下来，浅叹一口气，投他一抹幽怨的眼神，耳语般低声道：“当年若淑妮从你少帅寇仲，听你的话，现在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呢？”

寇仲有感而发道：“我比你更希望失去的过往可以挽回，可惜一切已成定局！只好把希望寄托于未来。你现在的生活算不错吧！”

董淑妮凝望着他，惨然道：“你可知我每天起床，都害怕在新的一天失去皇上的宠幸，做人做到这样子有什么乐趣？更怕是有新的不利传言，破坏奴家的声誉。”

寇仲同情地说道：“这确不是正常人的生活。”

董淑妮移至寇仲身前，差少许便投进他怀内，柔声软语地说道：“现在人家除二表哥外再无亲人，寇仲你可带人家走吗？”

寇仲立感头大如斗。对她的善变狡猾，他早深具戒心，哪肯凭几句话信她，说不定她现在一切作为，均有杨虚彦在背后指使，且他根本不愿与她扯上任何关系，徒添不明朗的变量，苦笑道：“你不是为李渊生下白胖胖的儿子吗？你忍心置自己的儿子不顾吗？”

董淑妮断然道：“这个儿子有等于无，几天才肯让我见上一面，宫廷的生活我受够了！现在只有你能救我。寇仲啊！你是淑妮所认识的男人中，最有本领的。”

寇中叹道：“我这次来不是要弄垮李渊，而是与他结盟共抗外敌。淑妮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董淑妮后退两步，俏脸变作铁青色，秀眸射出愤怨交集的神色，大怒道：“我会永远记着寇仲你这番话，想不到你竟是如此无情无义的人，我看错你了！”转身拂袖便去，走不到几步，停下背着他道：“你既执迷不悟，肯定不会有好结果。我对你是仁至义尽，以后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怪我。”说罢忿然而去。

寇中差点抓头，不明白她对自己如何“仁至义尽”，最后一句更隐含恐吓之意。不过他没有怪她，尚秀芳刚说过，爱的反面就是恨，还有什么好怨的。寇仲颓然坐下，听着董淑妮与颜历等人下楼而去的声音，心中一片茫然。他宁愿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愿面对纠缠难解的情结。抵长安的首天，已弄至如此田地，以后的日子如何度过？

徐子陵沿穿过玉鹤庵中院竹林间左弯右曲的碎石小径，依常善尼指示朝石青璇寄身的精舍缓步而行。每踏前一步，便多接近石青璇一步。

生离死别，在短促的生命中转瞬即成过眼云烟，得失之间并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他既不可负石青璇，更不能辜负师妃暄的期望和一番好意，否则他们三个人将同成受害者。想到此处，他心中涌起火热，心湖填满石青璇动人的倩影，加快步伐，朝目的地迈进。生命至此踏上全新的阶段，一个结束正代表着一个新的开始。

寇仲回到跋锋寒身旁坐下，讶道：“你好像没起过身的样子，是否对这道石阶情有独钟？”

跋锋寒注视广场，微笑道：“我很享受这种懒得不想做任何事，脑袋因不堪负荷而致空空白白的感觉。那妮子有什么坏消息？李渊是否今晚下手杀我们？”

寇仲摇头道：“李渊杀我们是早晚间的事，不过该非今夜，而会是塞外联军退走后任何一天，任何一个机会。”

跋锋寒冷然道：“我今天虽是初见李渊，已肯定他这人并不简单，说到底他怎样都是旧朝大将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低估他会令我们一败涂地。”

寇仲点头道：“老哥放心，小弟不会轻敌的。”

跋锋寒道：“刚才胡小仙来找子陵，据玄恕说，她知道子陵不在，显得非常失望，不知她因何事找子陵呢？”

寇仲笑道：“子陵这小子很惹娘儿们的喜爱，她怕是爱上子陵吧！”

跋锋寒讶道：“你的心情似乎大有好转？”

寇仲耸肩道：“不是心情有变，而是必须在苦中寻乐子，让日子好过点。”

手下此时来报，秦王李世民到。

石青璇寄居的精舍，深藏于玉鹤庵后院放生池南的园林内，徐子陵脚踏仿如引领他通往幸福的捷径，激动的心情被绵绵无尽的温馨感觉替代，步伐不慌不忙。他和石青璇间的爱是如斯地实在，没有任何疑虑。拐过一个弯，石青璇动人的倩影倏地映入眼帘，徐子陵止步。石青璇似有所觉，停下修剪精舍前花丛的工作，站直娇躯，仍没别转过来。

徐子陵刚压下去的激烈情绪洪水缺堤般冲破一切障碍，爱火转瞬变为燎原烈燄，唤道：“青璇！”

石青璇娇躯轻颤，缓缓转过身来，双目射出无比复杂的神色，柔声道：“徐子陵！”

徐子陵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彻底支配，抢前三步，直抵离石青璇只两步的近处，他们的目光像磁石般互相牢牢紧吸，无法挪移分毫。石青璇一对美眸的澄光逐渐被如海深情替代，不眨眼的凝望着他，回报他炽热的目光，尽把心底的感情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眼下，更胜过千言万语、绵绵情话。

徐子陵心头一阵颤荡，真怕眼前只是刹那间的幻象，更会因某种突如其来的变化令这一切忽然间消失。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下一刻他感到把眼前的幸福拥入怀里，寻上她香唇，使劲地吻她，抚摸她柔若无骨的香肩，用尽他的热情、力气。石青璇娇躯不堪刺激地强烈抖颤，不片晌嘴唇变得灼热柔软，伸出玉手搂上他脖子，沉醉在他的热吻里。天旋地转，徐子陵彻底迷失在这爱的甜梦至深之处，什么玉鹤庵、长安城至乎笼罩中土塞外的战云，全被抛到九霄云外，体验着紧拥怀内实在而真确、充满血肉的感觉，踏实的幸福，将密藏压抑多年对怀内玉人的爱恋，肆意释放，心内因师妃暄诀别而产生的伤疤，逐渐愈合缝补，鼻子盈满石青璇秀发和娇躯散发的芳香气息。

唇分。石青璇贴上他脸颊，轻喘着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这一句话把徐子陵的魂魄从无限远处召回来，幸好这梦般的美丽现实仍未消散，仍是那么实在，令人难以相信却又是铁一般的现实。听石青璇仍只肯以“他”来称呼石之轩，可知直至此刻，她仍不肯原谅石之轩。不过她肯主动提起他，对石青璇来说怎样都是一种进展。

徐子陵用力紧拥她，立誓绝不让任何事物再伤害她，柔声道：“他是一个因犯下弥天大错致下半生活在悔疚交集中的可怜人，但同时他也是有能力破坏中土一切希望的可怕魔君，这样说青璇明白吗？”

花萼楼外靠湖的木构平台上，李世民、寇仲倚栏朝龙池眺望，等候徐子陵回来。

寇仲道：“秦王似乎来早了些，晚宴在何时举行？”

李世民欣然道：“世民望可于国宴前，请你们到蜗居打个转，让少帅、子陵和锋寒与贱内和劣儿见个面。”

寇仲不解道：“现在整座长安城内的人都在怀疑我和你私下勾结，瓜田李下，这样往还不怕更添别人疑心吗？”

李世民微笑道：“这是如晦想出来的妙策，正因我也要不避嫌疑的笼络少帅，反表示我们之间清清白白，对吗？”

寇仲恍然道：“明白了！这招叫负负得正。”

李世民道：“你们到凌烟阁见傅采林时，父皇召我们到议政厅开紧急会议，与会者除太子、齐王外，尚有淮安王、裴寂、封德彝、萧瑀和宇文伤，本意是要从我口中问出与你们协议达成的经过和宋缺的态度，最后却演变为太子和齐王对我的责难和质询。幸好父皇对你们确有倚仗之心，所以裴寂和宇文伤都不敢插话。”

寇仲皱眉道：“尹祖文是否在场？”

李世民摇头道：“他尚未有参与的资格。”

寇仲微笑道：“你有没有揭建成的疮疤，看他如何解释东宫的火器大爆炸？”

李世民叹道：“我想得要命，却知时地均不适合，父皇亦知我和太子、齐王间势如水火，下令若任何人蓄意挑衅，惹是生非，他必严责不贷。”

寇仲欣然道：“这是好消息，至少我们今晚不用杀出太极宫去。”

李世民哑然失笑道：“父皇确有与你们联手退敌的心意，会议后还嘱我在晚宴前，提早领少帅到御书房谈话，然后共赴晚宴。”

寇仲吃惊道：“不会是个陷阱吧？”

李世民道：“要对付少帅、子陵和锋寒，不是单凭一批高手可以办得到的，必须调动兵马，重重布防，即使如此，仍没有人可有十足把握。上回围剿石之轩是最佳前例，父皇岂敢再轻易犯险。且一旦失手让少帅突围而去，父皇将招天下唾骂鄙视，一失再失，如何团结一致应付颉利的入侵？少帅不用多虑。”

寇仲点头道：“秦王之言有理，不过据我所得的各方消息，令尊确有杀我的决心，只不过会耐心待至联军撤退。”

李世民脸上现出凝重神色，说道：“父皇因少帅和我的关系，目前确站在太子的一方，所以我们要应付的不但是太子和齐王，还有父皇，否则将功亏一篑。”

寇仲心中暗叹，要在长安城内对付势力庞大，兼有突厥人至或高丽人撑腰的建成、元吉已非易事，即使成功，如李渊发动反击，他们能活离长安的机会仍是渺茫。沉声问道：“联系重臣大将方面的进展如何？”

李世民苦笑道：“淮安王不敢轻举妄动，故可说是尚无寸进。”

寇仲道：“不冒点险怎行？”

李世民道：“我同意淮安王的谨慎，在现今的情势下，我们须营造一种形势，令所有人明白中土未来的福祉全系于我们和少帅的同心协力上，而太子则与突厥人一鼻孔出气，一心想置少帅和世民于死地。直到在二者之间只能选择其一的形势下，我们的游说始会生得奇效。”

寇仲道：“你确比我思虑缜密，这想法非常正确。好吧！先让我们来个招摇过市，增加建成、元吉对我们的疑心，若他们忍不住先来犯我，我们便成功了！”

跋锋寒和徐子陵现身平台，朝他们走过来。

寇仲笑道：“为何不见我的嫂夫人呢？”

徐子陵欣然向李世民打招呼，与跋锋寒来到两人跟前，说道：“她留在玉鹤庵较适合。秦王来早哩！”

李世民道：“时间无多，我们边走边说。”

李渊将寇仲迎入御书房的外厅堂，分宾主坐好后，内侍奉上香茗。寇仲装出初到贵境的样子，随口赞叹厅堂的布置和陈列的珍玩，事实上他是旧地重游，还在内进李渊的办公室坐过他的龙椅，把玩过龙玺。夕阳从西窗透入，令厅堂充盈着日夜替换韶光流逝的气氛。

李渊向垂手恭立一旁的韦公公道：“所有人给朕退下。”

韦公公大感愕然，当然不敢违令，只好率领众太监退往御书房外。

寇仲现出江湖气，竖起拇指往面门而坐的李渊赞道：“阀主仍是宝刀未老，胆气过人，令小子更有信心，可联手驱赶入侵的外敌。”

李渊从容笑道：“少帅总令我生出重返江湖的感觉，不瞒少帅，这感觉使我既感新鲜又是无比刺激。没有旁人骚扰，我们可畅所欲言，不用有任何顾忌。”

寇仲点头道：“那我就不客气，阀主信寇仲吗？”

李渊道：“观其行，听其言，知其人，一直以来，我都在留意少帅你这个人，若不信任你，少帅今天怎会坐在这里？不过人归人，事归事，在天下一统的大前题下，影响形势发展的因素错综复杂，牵连广泛，往往令人身不由己。李渊想先问一个问题，以宋缺我行我素的一贯作风，怎会容少帅有此西来之举？”

寇仲微笑道：“阀主对宋缺高傲的评语，指的当是他老人家坚持南人正统的信念。阀主既肯直言，我也不用瞒骗阀主。唉！我下此决定前，曾经过心内一番挣扎，最后决定接受妃暄的提议，一半是因子陵，另一半却是为自己。”

李渊饶有兴趣地说道：“愿闻其详。”

寇仲晓得这席对话关系到他和李渊间的盟议，即使李渊一心杀他，若对答得宜，也可稳住李渊，令他待至击退或吓退塞外联军后始动手，最关键是自己能否使李渊相信他的诚意。微一沉吟，说道：“子陵那一半原因，阀主理该明白，子陵一向悲天悯人，从不把个人得失放在眼里，当他明白中土大祸当头，而联手共拒外敌是唯一选择，自是义不容辞。至于我那另一半原因，说出来肯定阀主不会相信，为的只是博一位美人的欢心，正如侯小子希白说的，做一件可令她忘记我以往所有过失的骄人壮举，让她晓得我寇仲非是权欲熏心，失去良知之徒。”

李渊大感愕然，皱眉道：“竟有这样一个原因，确大出乎我意料，更希望少帅告知详情。”

寇仲心中暗叹，自己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因他明白李渊的为人。若听这番话的人是建成或元吉，肯定不起任何作用，更不会贸然相信。偏是李渊这多情种子，会比任何人对此易生共鸣。事实上他并没有说谎，只不过瞒去要捧李世民登位这最重要的一招。

寇仲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实在一言难尽。阀主今早说的话命中我的要害，为了男儿霸业，我虽与宋家三小姐订有婚约，却从没关心她心内的想法和对我的期望，致误会丛生，爱恨难解。而唯有这与阀主共抗外敌，消弭中土大祸的壮举，始可令她回心转意，明白我寇仲是怎样的一个人。”

李渊听得糊涂起来，不解道：“我仍是不明白，此事怎可令她回心转意？”

寇仲压低声音道：“因为她一直反对我未来岳父出兵岭南，更热切期待中土能恢复统一和平，息止一切纷争。”

李渊呆望他片晌，沉声道：“那她有没有因少帅长安之行回心转意？”

寇仲欣然把“采薇采薇”之事眉飞色舞的和盘托上，由于此为寇仲萦绕心头的得意事，故说来情词并茂，听得李渊不住点头，逐渐露出信而不疑的神色。最后寇仲发自真心地说道：“自决定创立男儿不朽之业以来，没有一刻我比现在更轻松快乐。这是我的秘密，希望阀主肯为我守秘。”

李渊缓缓道：“可是宋缺怎会点头答应？换成我是他，会趁外族入侵关中之际，大举进攻洛阳，在战略上这是最明智的做法。”

寇仲从容道：“若北方元气大伤，边塞城池尽成废瓦残垣，纵使洛阳落入我少帅军手上，日后如何收拾残局？而在可见的将来，我们将活在突厥人不住破坏的可怕局面中。颉利这次是有备而来，他们最擅长是以战养战的消耗战，他愈强我愈弱，阀主一方固是受尽摧残，我少帅和宋家联军南人北战，长期离乡背井亦是不利，此消彼长下，加上像梁师都之徒助纣为虐，一旦萧铣、林士弘之辈死灰复燃，天下将重陷当年五胡乱华的恶劣情况。在天下万民福祉的大前提下，你我合则有利，分则必损无益，我和宋阀主均是别无选择。”

李渊动容道：“少帅是如此向宋缺痛陈利害吗？”

寇仲沉声道：“宋阀主比任何人更清楚把握到现今形势，若非实情如斯，任我舌粲莲花，仍是无法说动他分毫。”

李渊皱眉苦思片晌，说道：“对于以颉利金狼军为首的塞外联军，少帅有何应付之法？”

寇仲心中苦笑，暗忖一天你老人家坐在唐主的宝座上，少帅和唐军绝无衷诚合作的可能，皆因互相顾忌，唯一的办法是李渊换上李世民，两方联手，交由自己全权指挥，此仗始有把握。这想法当然不能宣之于口，说道：“这方面要看阀主的意思，最理想莫如你我组成联军，若颉利真如所料长驱直进，深入我境来犯长安，我们可以大河天险，借水师舰队的优势，硬阻他于黄河之北。”

李渊沉声道：“此事仍须从长计议。若我们结成联盟，我在没有他顾之忧下，说不定颉利会知难而退。”

寇仲心中暗叹，李渊在魔门和建成、元吉影响下，始终对他顾忌极深，没法在应付外敌上作出最有效的部署，这也是为何必须把李世民扶上帝座的原因，故道：“这当然最理想，不过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为应付颉利大举来犯，我会于梁都集结大军，只须阀主点头，可以阀主同意的方式马上来援，阀主勿要因我方兵员调动致生出误会。”

李渊吁出一口气道：“少帅是怎样的一个人，李渊清楚明白。便让我们先御外侮，然后再解决你我间的问题。”

寇仲知目的已达，至少令李渊暂缓杀他之心，压低声音道：“不瞒阀主，我在子陵影响下，对战争深感厌倦，更不愿因一己之私，令中土和平统一无望。唯一的问题是如何应付我未来岳丈对我的期望？不过此非无法克服的死结，一切可以商量。”

李渊动容道：“少帅这番话可是当真的？”

寇仲道：“若有一字虚言，教我天诛地灭。”

在掖庭宫南园的石亭内，徐子陵和跋锋寒立在一道小桥上，倚栏默观在桥底穿流的人工溪水，静待赴晚宴的时刻。

跋锋寒瞧徐子陵两眼后，奇道：“子陵为何心事重重的样子？是否因师妃暄的离开？”

徐子陵叹一口气道：“知道妃暄返回静斋，又见过青璇，于返回兴庆宫途上，我的脑筋似忽然恢复清明，想到以前很多没有想过或没作过深思的事，心中很不舒服。”

跋锋寒苦笑道：“给你说得我心寒起来，说清楚些吧！”

徐子陵道：“上次我们到长安来，我因追踪安隆碰上石之轩，他误以为我们的来意是要刺杀李世民，还提出要我们助他对付赵德言，当时我的直觉清楚掌握到他确有此误会。可是当我们与他闹翻后，他在下手欲杀我前，却有另一番说话，表示早看破我们的图谋，以乱我心神，当时我并不在意，现在回想起来，确感大不妥当。”

跋锋寒不解道：“你为何忽然想起此事？”

徐子陵道：“全因妃暄能安然离开，照道理婠婠天魔大法已成，没任何理由肯错过挫败妃暄的机会，她们不用分出生死，分出胜败已可达到目标。”

跋锋寒色变道：“此点确很有问题。”

徐子陵道：“婠婠瞒着我们暗访石之轩，更令我心中生疑。石之轩出言戳破我们上次到长安来的目的，不是猜出来的，而是婠婠告诉他的，石之轩只是事后扮作聪明而已！”

跋锋寒听得眉头大皱，了解到事态的严重。

徐子陵道：“我还记起一事，得闻祝后辞世，婠婠曾到我的房间内哭哭啼啼，牵动我对她的怜意后，玩手段令我助成她的天魔大法，此事在我脑海中记忆犹新。”

跋锋寒剧震道：“子陵是指她对你们现在的示好，只是一种手段，其实是不怀好意，那怎么办好？她清楚晓得我们所有秘密，包括杨公宝库在内。”

徐子陵颓然道：“我和寇仲都有一个毛病，是想法天真，很容易相信别人的好话。”

跋锋寒摇头道：“你们不是想法天真，而是常以己度人，这可以说是优点，也可以是缺点，要看对方的人品和动机。”

徐子陵道：“我刚才俯视桥下流水，想到物有物性，人的性格亦如是。婠婠从小受祝玉妍熏陶，魔门的使命是无比神圣的任务，怎会忽然改变过来？祝玉妍便曾诈作与我们合作，事实上她却是想要我们陪她一起与石之轩同归于尽。”

跋锋寒道：“若子陵所料不差，那比李渊要在今晚杀我们更令人头痛。而我们唯一的凭借，再不复存。”

徐子陵道：“希望我是过虑。不过婠婠口口声声说另有光大魔门的计划，使我疑惑丛生。不论她那一套计划是什么，只要我和寇仲一天健在，绝不会坐视她破坏天下的和平统一，她亦心知如此。”

跋锋寒点头道：“子陵的推论合情合理，换作我是她，现在有这么好借刀杀人的机会，必不肯放过。正因如此，她不惜放弃挑战师妃暄的良机。”

徐子陵道：“石之轩知道她的计划，所以狠下决心要杀我，怕的是夜长梦多。不过石之轩终因心障无法对我下杀手，只好让婠婠去办。最近几次婠婠来找我们，总是设法避开我，对此我和寇仲均感不解，现在终于明白，她是怕我会令她心软，甚或回心转意。”

跋锋寒双目杀机大盛，沉声道：“你猜她有没有泄漏杨公宝库的秘密？”

徐子陵道：“以她一贯的行事作风，加上她和石之轩现在都陷于孤立的状况，此事目前即使泄漏仍应只限于她和石之轩之间。”

跋锋寒道：“若是如此，我们把石之轩和婠婠干掉，岂非便可天下太平？”

徐子陵道：“此事须待寇仲在时大家仔细商议，最大的问题是我们根本不晓得他们目前藏身之处。”

李靖现身林道间，晚宴的时刻到。

国宴在太极宫内举行，像那次年宴般主席设在殿北，客席分置大殿左右两旁。殿外广场聚满文武百官，等待入殿赴宴的钟声，车马络绎不绝地从皇城注入横断广场，在承天门外下马落车，气氛热闹。跋锋寒、徐子陵在李靖夫妇、尉迟敬德、庞玉、史万宝、刘德威、长孙无忌、杜如晦、房玄龄、段志玄等一众天策府武将文臣簇拥下，从掖庭宫步出横断广场，朝承天门走去。

李靖向徐子陵和跋锋寒道：“毕玄与傅采林两方均拒绝出席今晚国宴，摆明不满意皇上与少帅的结盟。”

跋锋寒叹道：“如此今夜将大为失色。”

另一边的长孙无忌笑道：“幸好有盖苏文凑热闹，据报盖苏文曾在多个场合表示，要和少帅一较高下，看谁的刀法高明。”

后随的尉迟敬德道：“少帅军的威名，至少有一半是建立于少帅的盖世刀法上，若有人能胜过少帅一招半式，将对少帅军的士气声威，造成不堪想象的破坏和损害，所以敌人绝不肯错过此机会。”

跋锋寒哂道：“想捡便宜并不容易，在挑战少帅的井中月前，先要闯过我跋锋寒的偷天剑。”

徐子陵微笑道：“若老跋你令寇仲失去所有能止手痒的机会，特别是他在公平分赃下所配得的，肯定他会抗议。”

众人闻之，无不哑然失笑。聚在承天门前的参宴者，见来者中有徐子陵和跋锋寒，争相望来，形成小小的骚乱。忽然一群十多人往他们迎至，为首者赫然是李元吉，后随者认识的有陇西派派主金大椿，元吉的心腹大将薛万彻、秦武通、丘天觉、宇文宝等人，魏征亦为其中一员，却不见杨虚彦。跋锋寒和徐子陵的注意力先后落在李元吉右后侧一位虎背熊腰的武士身上，一来因他面目陌生，且作契丹人的打扮，更因此君一派高手风范，令他们生出戒心。此人说不上英俊，但身型伟岸笔挺，肤色黝黑闪亮，最惹人注意的是双目似开似闭，开时精芒电闪，闭时莫测高深，赋予他一种看不起任何人，自命不凡的感觉。他额宽而眉骨高耸，尽显其坚强固执的个性，微向侧弯的唇角像永远挂着一丝对人不屑和自信的笑意，使人一见难忘。

跋锋寒趁尚有一段距离，沉声问道：“那契丹小子是何方神圣？”

红拂女答道：“此人叫呼延铁真，是契丹大酋王阿保甲的著名武士，被誉为契丹新一代最杰出的高手，随毕玄的使节团来长安，不知他为何与齐王混在一起。”

庞玉狠狠道：“当然是不怀好意，另有居心。”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此人不可小觑。”

李元吉隔远以江湖礼节抱拳招呼道：“徐兄、跋兄你们好，两位大驾光临长安，元吉早想拜望，却因两位贵人事忙，使元吉苦未有亲聆教益的机会，这遗憾该可于今晚补偿。”双方逐渐接近。

跋锋寒听他语带双关，话中含刺，哑然笑道：“好的该是齐王，我们有什么好？”

李元吉与随众在离徐、跋等人前方三步许立定，闻言故作惊讶道：“跋兄语带忿怨，怕是未能尽释前嫌，令人惆怅。不过脑袋是长在跋兄头上，元吉虽有抹掉过去一切恩怨的心，可是对跋兄项上之物却是毫无办法。”

这番话说得极不客气，充满挑衅羞辱的意味，薛万彻等人均露出嘲笑神色，看跋锋寒如何反应，虽然两方人马知不可能如此翻脸动手，仍充满剑拔弩张的对抗意味。徐子陵却心中叫好，晓得寇仲透过杨虚彦传递予建成、元吉的信息生效，令对方生出反击之心。

出乎所有人意料，跋锋寒并没有动气，微笑以报地说道：“齐王的辞锋要比手中宝矛的尖锋更锐利，令跋某人忽发奇想，齐王可否作出安排，取得皇上首肯，你我来个点到即止的切磋较量，当不失为长安武坛盛事。”

李元吉露出没有丝毫畏惧的笑意，正要答话，一声冷哼在他后方人堆中响起，震人耳鼓，人人侧目。

跋锋寒双目光芒大盛，冷喝道：“齐王话未说完，谁敢打岔，给我跋锋寒报上名来！”

契丹高手呼延铁真踏前一步，移到李元吉右方，唇角溢出一丝阴险狠辣的笑意，说道：“本人呼延铁真，乃我王阿保甲旗下御卫长，难得跋兄如此有兴致，不如我们就在这里先玩一场，如何？”

李元吉抢在跋锋寒前头长笑道：“呼延兄何须急在一时？来日方长，哪怕没有机会领教跋兄的剑法？我们先走一步，请啦！”再发出一阵得意长笑，就那么领着呼延铁真等人往承天门趾高气扬地去了。

李渊与寇仲并肩离开御书房，韦公公迎上来在一侧跪下道：“禀告皇上，德言国师求见少帅。”

李渊微一错愕，往寇仲瞧去道：“请少帅自行定夺。”

寇仲暗赞李渊说话得体，更惊凛赵德言在唐宫内的威势，微笑道：“阀主可否稍候片刻，事实上我和德言国师该没几句话好说的。”

徐子陵人虽进入承天门，耳鼓轰鸣着门卫同声致敬的响音，心神却仍系在师妃暄身上。直到此刻，他始体验到她在龙泉的“离别预习”所具的玄机禅意，若非有此预习，即使常善尼佛力无边的木鱼禅音恐尚难唤醒他这迷失情海的迷梦人。在龙泉的精神爱恋，疑幻似真，充盈着说不出的妙趣；到师妃暄二度下山，说服他以天下为重，转而支持李世民，师妃暄与他的爱情进入全新的境界，毫无保留地向他展示对他的深爱，然后在他意想不到下，悄然离去，让他把爱完全献予石青璇，其中情况，微妙至极点。

正颠倒迷醉间，前面忽然一人闪出拦着去路，徐子陵连忙止步，定神瞧去，竟又是烈瑕这讨厌的家伙。只见他满脸笑容的打躬作揖道：“两位大哥请帮个忙，傅大师和秀芳大家今晚均缺席国宴，连累愚蒙也没资格出席，两位可否提携小弟，例如于贵席多设一椅，俾愚蒙有机会得叼光采。”

跋锋寒双目杀机剧盛，冷喝道：“滚开！”

徐子陵也感到对他的无耻难以忍受，皱眉道：“烈兄在说笑吧？”

李靖等均弄不清楚三人间的关系，只好作壁上观。承天门至太极门这段路的来往交通，因大群人停在道上，稍呈混乱，累得后来者要绕过他们继续前进。

烈瑕哈哈笑道：“子陵真厉害，瞧出愚蒙在开玩笑，事实上我已勉强求得一席容身，只不过是以此试探两位对愚蒙是否不计旧怨。愚蒙尚有一事忘记告诉子陵，愚蒙现在与突厥人化敌为友，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嘛！和气收场总比你要我生我要你死的好。”又转向跋锋寒道：“跋兄以为然否？”

跋锋寒手握偷天剑柄，不怒反笑道：“我说滚开，你听到吗？”

徐子陵晓得跋锋寒随时要拔剑杀人，叹道：“烈兄请让路！”烈瑕嘴角露出暧昧的笑意道：“子陵难道对愚蒙与突厥人的事没半点兴趣吗？这还要多谢子陵，若非因子陵的关系，愚蒙哪有机会取得宋金刚的首级作大礼巴结突厥人呢？”

徐子陵双目寒芒骤盛，罩定烈瑕，心中涌起冲天怒火，以他的性格修养，仍无法控制心内对烈瑕生出的杀机，为宋金刚被奸人所害而难过痛心。

烈瑕此子确是卑鄙残忍至极点，宋金刚心灰意冷，一心收山归隐，而烈瑕这无耻的人不但舍弃许开山，还趁机赶上宋金刚一行人，下毒手杀害宋金刚好向颉利邀功。

烈瑕倏地退走，长笑道：“两位大哥待会儿见，哈……”

徐子陵一字一字地缓缓道：“他现在是我的！”

韦公公领寇仲来到御书房东南的园林，恭敬道：“德言国师在园内小亭恭候少帅，请少帅沿此路走，小人在此候命。”

寇仲皱眉道：“公公有没有想过，这说不定是个陷阱？”

韦公公忙道：“少帅放心，德言国师是独自一人，没有随从。”

寇仲笑道：“公公认为他没有资格独力杀我吗？公公勿要把我看得太高。”

韦公公明知寇仲在戏耍他，却拿他没法，若无其事地说道：“小人怎敢胡乱猜想，少帅明鉴。”

寇仲哈哈一笑，举步沿路深进，把韦公公抛在后方，心忖若亭内不见赵德言，而是李渊布置的杀局，那就糟糕至极。

拐过一个弯角，抵达园林开阔的中心。一座小亭，安静地靠在一个人工小湖之旁，林木疏落有致下，小桥流水、假山叠石，景致怡人。

赵德言负手立在亭外的平台，似在俯视欣赏池中情况，忽然转过身来，长笑道：“少帅别来无恙，风采依然，德言谨代大可汗向少帅问好。”

寇仲加快脚步，过桥登阶，来到赵德言前方，微笑道：“国师要见我寇仲，绝不是向我问好这么客气有礼吧？”

赵德言敛去笑容，双目精芒倏闪，凝视他道：“少帅所料不差，我今天来是最后一次好言相向。”

寇仲与他丝毫不让的目光交击，从容道：“国师不是想劝我离开吧？那也让我劝国师把废话省回去。”

赵德言杀气大盛，冷哼道：“少帅这叫不识好人心，大汗这次联结大草原诸族，为的是助少帅声威，否则古纳台兄弟、菩萨和突利可汗怎会义不容辞地全力支持大汗？岂知少师不但不领情，且到长安来与李渊同一鼻孔出气，摆明不顾过往兄弟之情、朋友之义。少帅此举非常不智，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幸好事情尚有转圜余地，少帅若肯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虽明知赵德言的恶毒用心，寇仲仍不得不承认他言之成理。自己值此时刻与李渊结盟，对突利等一众兄弟战友，当然是示恶而非示好。他寇仲相助李渊，纵有大番道理，可惜对大草原上惯于以本族为主位的突利等人，仍属不可接受的行径。此正为塞内塞外观念的差异，因为他们会认为李唐军和少帅军只等于两个正处于战争状态的不同种族。

寇仲沉声道：“国师该比我更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想多说废话。”

赵德言露出阴险的笑意，悠然道：“有少帅这答案我赵德言可回去交差，定必如实转告相关人等。失陪了！”

瞧着赵德言逐渐远去的背影，寇仲晓得自己与突利等塞外兄弟已实际上如同决裂，再难有挽回的余地，一切只能凭战场上的胜负解决。

第九章 急转直下

寇仲回到李渊身旁，后者打出手势，韦公公和一众亲卫立即退往远处，然后沉声道：“赵德言有什么话说？”只听他直呼赵德言之名，可知他龙心不悦，只是拿赵德言没法。

寇仲迎上李渊的目光，心中生出奇异的感觉，自己和李渊分别代表着南北两股最强大的军事劲旅，他们看似闲聊的话，事实上可在三言两语间决定中土的未来。而在中土的历史长河里，像他现在与李渊微妙的关系和处境，是肯定从没有出现过的。宋缺之言不差，历史确是由人创造出来的，他寇仲正在创造历史。

李渊又皱眉道：“少帅若有难言之隐，可以不回答我的问题。”

寇仲苦笑道：“阀主勿要误会，我只因赵德言的话触及我与突利等人的旧情，所以心中有点不舒服。赵德言这家伙一心要离间我与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而在这方面他肯定会非常成功，最后一切只能凭武力解决，使我和塞外的兄弟反目成仇。”

李渊微震道：“赵德言是以联军入侵威胁少帅，对吗？”

寇仲叹道：“赵德言在这方面语气愈是肯定，愈表示联军尚未有入侵的行动，否则他反而会一字不提，以减低我们的警觉性。从而推之，他是另有对付我寇仲的计划。之前子陵到玉鹤庵途中，于东市被人行刺，该是赵德言一手策划，甚至亲自参与。”

李渊双目杀机大盛，沉声道：“他竟敢在我李渊的地方放肆？”

寇仲道：“阀主不用将此等小事放在心上，老赵可由我一手包办，阀主在旁照拂便成。失去赵德言，对颉利肯定是沉重的打击。”

李渊默然片晌，缓缓道：“少帅对塞外的情况比我熟悉，照少帅估计，若我们结成联盟，颉利会不会放弃南侵？”

寇仲心中暗叹，李渊已与长安以外的天地脱节，且受小人唆使蒙蔽。像李世民便不会问如此一个问题。道：“首先颉利会想尽一切办法来破坏我们的结盟，没办法成功便会倾尽全力来犯，此势已成，再没有任何人能改变，包括颉利、阀主和我寇仲在内。”

李渊双目露出思索的神色。

寇仲续道：“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谈妥结盟合作的细节，再正式公告天下我们并肩作战的誓约，然后恭候颉利的大驾，此为我们目前的当务之急。”

李渊道：“宋缺会不会亲来参与？”

寇仲摇头道：“宋缺明言一切由我全权处理，杜伏威心意相同。宋家军、江淮军和少帅军的主事者只有一个人，便是我寇仲。”

李渊皱眉苦思道：“如待会儿我们在廷宴上公布结成联盟，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寇仲知他终于意动，说道：“最直接的反应，是毕玄和赵德言的使节团会立即拂袖离开，因为谁都知道我们的结盟是针对颉利而发。接着是塞外联军大举南下，趁我们的结盟仍处于脆弱未经考验的时刻，先发制人。”

李渊龙颜现出震荡的神色，容色数变。正如李世民所形容的，深宫偎红倚翠的糜烂生活，早消磨李渊的志气胆色。尤其当颉利把矛头直指长安，更令李渊犹豫矛盾，一方面想借助寇仲的力量使颉利知难而退，另一方面又不想过度触怒颉利，对毕玄的使节团更有不切时势的希望和侥幸，因此三心两意，摇摆不定。

寇仲沉声续道：“眼前你我两方的首要之务，是须就联合作战的全盘计划迅速达成协议，令我们中土联军能在最佳状态下，迎击蓄势而来、准备充足的敌人。”

李渊再思索片刻，说道：“少帅请给我一点时间，容我仔细思量。”

寇仲明白他须垂询建成、元吉和诸心腹大臣等人的意见，幸好他对李渊没什么幻想奢望，只求他忍耐至解决塞外联军后，才掉转枪头对付他和李世民，那他们将有充足的时间部署反击行动。他有点冲动，很想明言毕玄之所以肯应邀前来，是为助建成、元吉收拾李世民。然而此举后果难测，说不定反会更坚定他们对自己暗中联络世民以颠覆大唐的怀疑。点头道：“这个当然，不过时间无多，阀主要早作定夺。”

李渊闪过不悦之色，旋即消敛，显是不满寇仲在此事上催逼。在深宫受尽阿谀奉承，当惯皇帝如李渊者，始终不惯听逆耳直言。

寇仲暗叹一口气，不是怨李渊而是怪自己圆滑老练方面未够道行，难免失言。

李渊若无其事地说道：“他们该久等了！我们再从长计议吧。请！”

“徐子陵先生、跋锋寒先生驾到。”殿旁两队乐手奏起欢迎乐曲，殿内诸人肃静下来，无不从席上翘首争睹两人风采。由于他们在少帅军中没有任何官衔，唱喏的门官以先生尊称两人。在殿前代表李渊迎他们入殿的是李建成，表面自是客气有礼，可是双方心知肚明一切只是门面工夫，实际的情况是都怀有要尽早拼个你死我活和誓不两立的心态。

李靖等把两人交由李建成接待后，径自先行入殿，到李世民的配席坐下。酒席平均分布于大殿两旁，左右各两排，每排八席，远比不上年夜廷宴的挤拥热闹，出席者人数减半，介乎四百人间。主席设于殿北高阶上，颇有唯我独尊的意味，已有数人据席安坐，包括刚与他们唇枪舌剑的李元吉在内。徐子陵踏过封蔽得不露丝毫痕迹的秘道出入口，涌起一股古怪的滋味，仿似在那一刻，被连接到另两端出口外的世界。一对明亮的美丽眼睛吸引他的注意力，其主人正是曾到兴庆宫访他不遇的胡小仙，向他大抛媚眼，同一席的尚有乃父胡佛、池生春，任俊的福荣爷、尹祖文、宋师道和雷九指。只看雷九指以管家的低微身份，仍被邀出席，可知尹祖文是给足司徒福荣面子。

李建成凑在他耳旁道：“徐兄的老朋友已入席，正恭候徐兄大驾。”

徐子陵暗吃一惊，难道被李建成拆穿任俊的伪装？但听李建成的语调该是另有所指，再不敢朝胡小仙那席张望，皱眉道：“老朋友？”

跋锋寒像没有听到两人的对答般，双目闪亮，投往前方居高临下的主席。

李建成露出嘲弄得意的神色，悠然边走边说道：“盖大帅盖苏文不是徐兄在龙泉的旧识相好吗？”

徐子陵知他忍不住耍弄自己，洒然微笑，并不放在心上，也没有受到牵引往主席瞧去。目光继续逡巡，从右方最接近主席位置坐满李渊的重臣包括裴寂、封德彝等人那一席移往左方诸席，忽然一座肉山耸现眼前，原来是久违的马吉从席上起立，举杯向他遥敬致意，脸上肥肉颤震，双目却射出怨毒的目光，与延展至肥脸上每一方寸的笑意成强烈对比。坐于他旁的党项年轻高手拓跋灭夫没有随他起立，只冷冷地凝视他，眼神利比刀刃。徐子陵抱拳作礼貌上的回应，心想这该算作先礼后兵吧！口上则似在答李建成道：“盖苏文啊盖苏文，他是寇仲的，不干我的事。”

李建成为之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答他，因徐子陵说话的语调内容，一派江湖混混的泼皮口吻，与眼前情况格格不入，出人意表。

跋锋寒微笑道：“希望寇仲肯割爱相让，盖苏文很对我的脾胃。”

李建成终于色变，眼现火燄，跋锋寒和徐子陵那家常闲话式的对答，摆明不把他堂堂大唐国太子放在眼里，终令他怒形于色，控制不住心内嫌隙极深的情绪。

三人此时来到台阶下，主席上一人长身而起，离席移至台阶边沿，朝下瞧来，长笑道：“当日在小龙泉缘悭一面，幸好皇天不负有心人，终让我盖苏文还此心愿，谨在此向徐兄、跋兄请安问好。”

他坐在席内时，早予人霸气十足，雄伟如山的感觉，此刻挺直虎躯，更似久经风雨霜雪的松柏般挺拔轩昂，而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在粗犷中透出说不尽的文秀之气。他的高度与徐、跋相若，身材健硕扎实，偏是指掌修长灵活，一身绛红武士便服，外罩素白捆蓝花披风，脚踏白皮靴，头结英雄髻，黑发在燿灿华灯的映照下闪闪生辉，非常醒目。文秀的气质主要源自他独特的面相，白净无须，窄长的脸孔似有点错摆在特别宽阔的肩膀上，大小并不合乎比例。偏在这窄长的脸上生着一双修长入鬓的凤目，眯起来像两把锋锐的刀子。身上虽不见任何兵器，可是举止行动间能使人感到他体内酝藏着爆炸性的庞大力量，本身可比任何兵器更具杀伤力和危险性，形成一股独特慑人至乎诡异的魅力，不愧傅采林下高丽名声最响当当的超卓人物，难怪跋锋寒入殿后一直被他吸引着注意力。

跋锋寒哈哈笑道：“盖兄不是经常五刀随身，形影不离吗？累得跋某人误以为认错主人，思忖着从何方忽然冒出个像盖兄般的人物。”

盖苏文现出哑然失笑的神色，欣然道：“跋兄竟是爱说笑的人，苏文大感意外。今晚如非是赴宴而是上战场，跋兄定可见到我周身挂满废铜烂铁，不会有任何误会。”

跋锋寒与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均感此人喜怒不形于色，城府极深，非是有勇无谋好惹的角色。

就在此时，一股无形有实的寒气漫台阶而下，直逼两人，使他们生出奇寒侵体的可怕感觉，旋即消去。跋锋寒知他在施下马威，而此着在表面不露丝毫痕迹，高明至极，正要暗里反击，李建成道：“我们坐下再说如何？”

寇仲和李渊登上御辇，在亲骑簇拥下，往太极殿驰去，迎寇仲来的李世民策马在前方开路。寇仲透帘观看车窗外沿途美景，心底却涌起疲倦的感觉，原因在于李渊矛盾的性格。这是从李渊的行为得出的结论，非是胡乱揣测。李渊在女人甚至马球游戏上，均表现出狂热之情，充满对生命的热爱，可是另一方面又可不念丝毫旧情冷酷地处死刘文静，对虎落平阳者如李密、窦建德更无情杀害。他对李建成、李元吉，又或心腹宠臣裴寂呵护惟恐不周，原谅他们一切过失，但对李世民这为他立下无数汗马军功的儿子，则嫌怨极深，即使没有确凿证据下，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逐步把李世民推入绝地，偏见固执得使人难以相信。

李渊既对以前闯荡江湖的生涯回味无穷，却又耽于深宫糜烂的生活，完全被风花雪月和虚假的逸乐消磨壮志，加上围剿石之轩不果的严重打击，再不敢以身涉险，致令他在塞外联军直接指向长安的压力和威胁下，进退失据，使他和自己的联盟不能落实，眼看要坐失良机。他看似坚强，事实上仍是莫名其妙地脆弱，表现出来变成看似豪气，实是犹豫不决，暗存侥幸之心。要命的是他们现在的成败系于李渊一念之间，而他却是如此难以测度，令他寇仲感到有点筋疲力尽，对未来再没有先前的把握。

李渊的声音传入他耳内道：“突利与颉利不是势成水火吗？为何忽然变得同一鼻孔出气？”

寇仲生出不愿别头去看他的情绪，目光落在窗外，淡淡地说道：“关键在于毕玄，在突厥人中他有着天神般的超然地位，是突厥人的凝聚力。突厥是个由大小部落组成的民族，颉利或突利分别为不同部落的领袖，任何牵涉到各部落利益的事，均须看各酋头的意向，在这情况下，个人私怨并不重要，而毕玄的作用更大。所以当毕玄出马拉拢突利和颉利，突利很难另有异议，否则将地位不保。”

李渊沉默下去。

寇仲别头望向他，一字一字地缓缓道：“要破突厥人的联盟，打击他们的士气，最佳途径莫如击倒毕玄，戳破他无敌的神话。”

李渊吓了一跳，忙道：“此事非同小可，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少帅勿要轻举妄动。”

寇仲心中暗叹，他与可达志的一战在李渊这种态度下将是势在必行，唯有这样才可逼毕玄与跋锋寒进行决战。而这更要冒上绝大风险，因为无论跋锋寒近年如何精进，但对手是无敌塞外的“武尊”毕玄，谁敢断言胜负？如跋锋寒落败身亡，后果实不堪想象。但他们入长安的一刻早骑上虎背，再没有回头的可能。

李渊在龙台上唯我独尊的主席比阶下诸席大上一半，座位置于靠北的一边，令坐入主席者大致上均面向大殿，方便欣赏歌舞表演。李渊的龙位设于正北，盖苏文居左，寇仲居右。盖苏文依次而下是李世民、韩朝安、李南天、金正宗和李神通。寇仲以下是李建成、徐子陵、李元吉、跋锋寒、独孤峰。看人数对称的安排，当知下过一番心思，尽量令寇、盖两位同感被看重，没有大小轻重之分。独孤峰是代表主人家方唯一非主族人马，可见其与李渊深厚的渊源和同为旧隋大臣的交情。宇文伤没有出席，显是因仇怨不肯出席，而非因李渊厚此薄彼。

盖苏文首先发言，以他充满磁性和阳刚有力的声音铿锵动人地说道：“徐兄和跋兄与少帅在龙泉玩的那一手的确非常漂亮，坦白说，我自懂人事以来，从未吃过这样的哑巴亏，未动手即败兴而回，不过事后回想，又大有新鲜有趣的感觉，佩服佩服！”

徐子陵目光接着移往坐入尹祖文那席的烈瑕身上，见此子正以奸笑回敬，遂收回目光，迎上盖苏文，淡淡地说道：“我们和盖帅道虽不同，目标却差异不大，都是为龙泉军民着想，否则若失去龙泉这缓冲，对贵国有害无利。”

韩朝安冷哼道：“徐兄此言差矣，拜紫亭的立国大计筹备经年，准备充足，大有成功希望，如非被你们横加破坏，拜紫亭岂会含恨而终，敝国上下对此永志不忘。”

他的话充满火药味，李建成等只有听的份儿，难以插口，因两方都是贵宾，做主人家的必须保持礼貌上的中立。当然内心里，李建成、李元吉和李南天均暗里称快。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拜紫亭之所以斗胆公然立国，皆因看准突利、颉利不和，岂料此举反促成两人联手对付他，强弱胜败之势早不言可知，韩兄该像龙泉人般感激我们才对。”

盖苏文含笑不语，一副令人莫测高深的神态。徐子陵隐隐感到他的目标是寇仲，所以不想费神附和韩朝安与跋锋寒作无谓的口舌之争。由此推之，此人不但有勇有谋，且城府极深，有大将之风。

李神通为缓和席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打岔道：“我虽未能亲历其事，仍可想象当时危城授命，逼退突厥金狼军的惊险情况，令人神往。皇上与少帅必是谈得非常投契，耽搁了赴宴时间。”

话犹未已，鼓乐喧天而起，布于殿门两旁的鼓乐手起劲演奏，殿内众人全体起立，高呼万岁。李渊与寇仲并肩进场，李世民随后。

国宴正式开始。

李渊率领群臣，分别向寇仲和盖苏文祝酒，把宴会推上高潮，接着是歌舞表演，锣鼓与乐器交织成强劲的节奏下，过百名身穿彩服的歌舞姬，随着节拍旋转歌唱，无限春光里充盈着青春健康、美不胜收，使人目不暇给接的娇姿妙态。“鼓催残拍腰身软，汗透罗衣雨点花”，一曲甫罢，众姬彩蝶般退往殿外，惹来如雷掌声。

李渊举杯道：“朕敬众卿一杯！”

全殿人轰然应喏，举杯饮尽。

盖苏文笑道：“刚才表演，是否源自龟兹的胡旋舞？”

李渊欣然道：“大帅法眼无差，正是龟兹的胡旋舞曲，只是经过高手稍加编修，龟兹曲词亦译作汉语。”转向寇仲道：“少帅塞外之行，不知有没有到龟兹去呢？”

寇仲因龟兹而想起玲珑娇，正心有所感，闻言微一错愕，摇头道：“我是错过良机了！”

盖苏文淡淡地说道：“少帅似是心有所思，不知是否如苏文般，在揣测陛下所指的高人是谁，竟能编改出如此精采的歌舞？”

寇仲心道来了，自李渊介绍他与盖苏文认识，对方一直客客气气，当然只是门面工夫，如今终于来惹他寇仲。忙收摄心神，答道：“给大帅这么一说，惹得小弟也生出兴趣，想晓得此君是何方神圣？”

事实上他猜到是出自尚秀芳之手，只是并不说破。

跋锋寒讶道：“阀主似是故意卖个关子，对吗？”

李渊微笑道：“跋先生所料不差，确是如此。可惜她今晚缺席，否则可央她现身说教。”

盖苏文双目露出崇慕神色，叹道：“那定是秀芳大家无疑。”

寇仲隔着李建成与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均想到寇仲多出个“情敌”。

盖苏文目光又往寇仲投来，一对长目眯成两线，射出比刀刃箭矢更要凌厉的光芒，从容道：“这次我盖苏文不远千里的到中土来，是要还心头一个大愿，希望能有机会领教‘天刀’宋缺的高明，看天刀如何出神入化？不知少帅可否玉成苏文此心头大愿？”

主席自李渊而下，人人收敛笑容，鸦雀无声。此时韦公公到来请示，只要李渊点头，便会由裴寂、封德彝等大臣领群臣敬酒，却给李渊打出手势，着他退下去。寇仲目光转锐，回敬盖苏文，似笑非笑的，一副没好气的神态。

跋锋寒不悦地哂道：“大帅何用绕个弯儿来向少帅挑战？”

徐子陵最明白跋锋寒这句话背后的含意，盖苏文确是谋略过人，若他直接向寇仲挑战，寇仲可以拒绝，又可由跋锋寒或徐子陵代他出战。只有搦战宋缺，由于寇仲是宋缺的未来快婿，只他有资格代宋缺接着，别人的插入变成强管他们的闲事。跋锋寒因错失与盖苏文交手的机会，故表示不满。

李世民先望向李渊，见他眉头大皱，便转向身旁的盖苏文平和地说道：“世民有一事不明白，想请教大帅。”

以李世民的身份声望，盖苏文不论如何不情愿，亦不能忽略，微笑道：“怎敢当！秦王请指教。”

李世民此一打岔，大大冲淡紧张的气氛。李建成、李元吉和李南天均露出注意神色，想从这些地方清楚把握李世民与寇仲的关系。

李世民好整以暇地说道：“据世民所知，突厥狼军对贵国的威胁，尤过于对我中土华夏的凌迫，值此塞内外大战一触即发的当儿，若大帅与少帅交手，不论胜负，总有一方受损，对大帅有何好处？”

盖苏文尚未回应，李建成怫然不悦地皱眉道：“秦王此言差矣，毕玄大师肯亲来长安，正显示我大唐与突厥过去纵有误解，现已冰释前嫌，大地回春。秦王这番话若给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转向李渊道：“请父皇赐示！”这番话说得不留丝毫余地，一副要把李世民赶尽杀绝的态度，且是间接攻击寇仲，指他的到长安来，是破坏他李唐和突厥人的修好。

李渊立陷左右为难之局，支持李建成，会开罪寇仲，不支持的话开罪突厥人，且因他是帝皇的身份，没有人可为他打圆场，只余静候他开腔说话的份。寇仲等开始明白在宫廷斗争中李世民长居下风的原因，因为李建成的确有他的一套，比李世民更懂揣摩龙意。

李渊终是见惯大场面的人，肃容道：“二皇儿说的是眼前形势，大皇儿指的是形势的发展，均有一定理据，并没有谁对谁错的问题，此事更不宜在此讨论，就此揭过。”

韩朝安正狠盯着寇仲，闻言阴恻恻地说道：“少帅不是怯战吧？”

盖苏文双目精芒一闪，不满地向韩朝安喝道：“朝安岂可胡言乱语？”

韩朝安垂下头去，噤若寒蝉。

盖苏文换上笑容，向李渊解释道：“苏文非是好勇斗狠的人，只因像傅大师般视刀法为一种艺术，美的极致。等如有些人对珍玩书画的追求，故不愿入宝山空手而回。”

李渊叹道：“任何一方有损伤，均是我李渊最不想见到的事。”

盖苏文洒然道：“苏文确是一意欲领教奇技，绝没有分出生死之心。”

徐子陵淡淡一笑，说道：“大帅尚未答秦王的问题。”

李元吉忍不住插嘴道：“父皇指示不宜在席上讨论这个问题，徐先生可否换过另一场合请教大帅？”

他与李建成一唱一和，此番话似是因徐子陵而发，暗里矛头直指李世民，提醒李渊谁是祸首。

徐子陵悠然道：“齐王是着我事后问吗？”

李元吉登时语塞，因为待寇仲与盖苏文动手后才问，那时米已成炊，还有何意义可言？

寇仲哑然失笑道：“坦白说，有机会与苏大帅交手过招，实人生快事。但绝不是点到即止，败的一方肯定威势大削，说不定非死即伤，所以秦王这番话很有道理，先弄清楚大帅心意后，动起手来会爽朗些，大帅以为然否？”

盖苏文目光变得更凌厉锐利，语调却出奇地轻松，微笑道：“对我盖苏文来说，刀法上的追求，不但超越个人的恩怨荣辱，更超越国与国间斗争强弱的问题。少帅若没有这种怀抱，如何配称中土继‘天刀’宋缺后最出色的刀法大家？”

寇仲伸个懒腰，笑道：“大帅太过奖我这小帅了！我的刀法只是用来骗不懂刀的人，小弟的怀抱更远比不上你老兄的伟大。”接着微俯向前，迎着盖苏文锋利的目光道：“勿要说我唬你，若你我下场动刀子，来个廷比，肯定没有点到即止这回事，生死胜败决于数刀之内。”又挨回椅背处，微笑道：“所以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老哥的汉语比我还精，该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这几番话尽展寇仲一贯的风格和遇强愈强的英雄本色，充满江湖风味。

徐子陵心头忽然涌起一阵不舒服的感觉，可肯定的非是因与盖苏文势难避免的廷比而来，却又说不上原因，不由得心头纳闷。

盖苏文立成众人焦点，人人看他如何回应，只见他唇角溢出笑意，逐渐扩大，化为灿烂笑容，欣然道：“只要少帅赏面赐教，我盖苏文哪还有闲情计较生死胜败？”

寇仲双目转亮，正要说话，“轰隆！轰隆！轰隆！”众人同时愕然色变，本能地往殿西望去，因连串爆炸声正从太极殿外西面传来，颇为接近。整座太极殿倏地静至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没有人晓得发生何事。

“轰！”再一声爆炸激响，接着殿外人声鼎沸。

李渊倏地立起，厉喝道：“发生什么事？”

只见程莫气急败坏地扑入殿内，直抵阶前，跪伏颤声道：“启禀皇上，掖庭宫西北清凉斋忽然爆炸起火！”

徐子陵、寇仲、李世民、李神通和跋锋寒五人听得面面相觑，心叫不妙，虽仍弄不清楚发生的是什么事，已知着了敌人道儿。徐子陵目光往李建成和李元吉两人扫去，他们正交换一个会心的得意表情。

当众人策骑赶到现场，掖庭宫的清凉斋已变成一片败瓦残垣，只余有毒的黑烟仍阴魂不散的冒起，在宫内侍卫泼水灌救下逐渐稀薄消散。李渊下马后铁青着脸，呆瞪着劫难后的灾场，令人晓得另一场风暴正在他心内酝酿，随时爆发。他身后立着寇仲、徐子陵、跋锋寒、李世民、李建成、李元吉、李神通、李南天、韦公公、程莫、独孤峰等人，更远处是陆续赶来灾场的天策府诸将。国宴因此突发的灾难被腰斩，在寇仲的坚持下，李渊勉强同意的允许他们三人同来，其他人如盖苏文等则自行离开。

这次的灾劫明显是由火器爆炸造成，规模及不上李建成东宫的大爆炸，仍足以把整座清凉斋摧毁，并烧掉附近十多株大树。七具尸体被发掘出来，排在地上，仿如焦炭，难以辨认。李世民双目射出难以相信的神色，面如死灰，呆瞪着在自己地盘发生的大惨剧。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则你眼望我眼，隐隐猜到是建成、元吉等以牙还牙的毒计，利用一批他们不晓得的剩余火器，酿造眼前惨剧，陷害李世民，更肯定在斋内的侍仆于爆炸发生前，早被下了手脚。他们很想安慰李世民，偏是作不得声。

李渊凝视灾场，沉声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李世民踏前一步，来到他身后，惨然道：“孩儿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李渊喃喃道：“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接着旋风般转过龙躯，双目火燄烧天，勃然大怒道：“这是谁的地方？你竟一声不知道就推个一干二净？此处分明藏有大批火器还对我说不知道？快给我从实招来。”

李世民扑跪地上，悲呼道：“孩儿确不知情，请父皇明察。”

寇仲心中涌起怒火，李渊这么当着他们三个外人面前重责李世民，不留丝毫余地。

李渊面寒如水，一字一字从牙缝里迸发出来的沉声道：“事实俱在，岂容狡辩？朕今天才千叮万嘱，教你们兄弟相亲相爱，唉！”稍顿后续道：“是否要我家法伺候，始肯吐实？唉？李家不幸，竟出逆儿，朕对你过往的所作所为，已极力容忍，看在你屡立军功份上，不与你计较，岂知你竟变本加厉，私藏火器，图谋不轨，是否连朕也不肯放过？”

李世民以额叩地，凄然叫道：“孩儿若有此心，教孩儿天诛地灭而死。孩儿对这批火器全不知情，皇天后土可作明证。”

徐子陵往建成、元吉瞧去，两人虽默然不语，但均是眼现得意神色。以他如此淡泊的人，也感悲愤莫名，更不用说首当其冲的李世民。李渊为何厚彼薄此如斯？他一字不提李建成私藏火器，却如此重责李世民，且毫不听李世民的解释，一意认定李世民意图不轨，实在过分。只恨由于他们是以外人的身份，在这情况下没有说话置喙的资格。

李渊俯头看着跪伏地上的李世民，脸色阵红阵白，胸口因激怒起伏不定，忽然戟指厉声道：“你给朕滚到宏义宫去，没朕准许，不准踏出宫门半步，等候发落。”

寇仲等暗松一口气，只要李渊不是当场立即处决李世民，他们仍有平反败局的机会。建成、元吉此着确是厉害，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返回兴庆宫途中，马车厢内三人心情沉重，且因唐军前后护送，不方便说话，心事只好暂闷心内。抵长安第一天，已是波折重重，最后更以李世民惨遭陷害作结，何况待会儿子时往见傅采林仍是吉凶难料。直到此刻，他们始醒觉对手的不好惹，早在他们到长安前，建成一方已拟好对付他们的全盘计划，李世民现成戴罪之身，更使他们束手无策，有力难施，寸步难行。时间在重压中逝去，返回兴庆宫后，三人到双辉楼的最高层说话。

寇仲苦笑道：“怎么办好呢？李渊若以此借口将李世民发配西塞，手下天策府诸将则由建成、元吉瓜分，我们唯一应付之法只有立即开溜，以图后计。”

跋锋寒沉声道：“这肯定是建成、元吉心中的想法，且会发动妃嫔党游说李渊，最要命是在李渊的立场来看，此为最佳解决兄弟阋墙的办法，一了百了。”

寇仲皱眉道：“可否由我出面，指出若没有李世民在军事上的协助，我们会取消联盟之议。”

跋锋寒叹道：“那么常出现在你脑内的左右各扑出五百名刀斧手的胡思乱想，将会变成现实。”

寇仲颓然道：“你说得对！唉！怎会忽然变成这样子的？”

跋锋寒道：“李建成非常有本事，竟想出这么一条毒计。”

徐子陵道：“我们最好查清楚此点，看是否仍有第三批火器。唉！不过眼前当务之急，是要阻止李渊借此发落世民兄。”

跋锋寒道：“除这难题外，还有一个更坏的可能性，还是由子陵告诉你吧！是他想出来的。”

寇仲色变道：“请考虑我可承受的能力，说罢！”

徐子陵遂把对婠婠的怀疑一五一十道出，听后寇仲的脸色变得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沉吟良久，寇仲一掌拍在身旁的小几上，惨叫道：“李世民中招，我们也中招，子陵的分析十有九成是对的。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婠婠根本从来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手段。有什么方法可把她在宫内的卧底挖出来呢？”

跋锋寒恢复平静，说道：“这绝非是自怨自艾的时刻，我们先要定下应变之计，否则长安将是我们埋骨之所，没有别的可能性。”

徐子陵点头道：“事情有缓急轻重之分，首先要想法减轻李渊对世民兄的惩罚，其他的从长计议。”

寇仲摇头道：“以李渊矛盾的性格对李世民的惩罚该不会在一、两天内仓促决定，因为那对军心有难以想象的影响。我认为最迫切的事是对付石之轩，断去其最大的支持力。石之轩是我们背上的芒刺，一天有他在暗里虎视眈眈，我们休想能够安寝。掖庭宫的爆炸大火，高明得教人心寒，不像是建成等人的脑袋可构想出来，较似石之轩或婠婠的手段。”

跋锋寒长身而起道：“现在最好抛开一切，静坐他奶奶的个把时辰，以最佳的状态去拜会你们师公，否则今晚更睡不着。”

王玄恕登楼而来道：“侯爷到！”

侯希白现身王玄恕后方登阶处，哈哈笑道：“兄弟！又碰头了！咦！为何你们的脸色都这么难看？希望我没有错过见傅采林这千载难逢之机。”

寇仲颓然道：“我们现正处于绝对的劣势中，弄得焦头烂额，茶饭不思。”

侯希白与告退的王玄恕擦身而过，到跋锋寒旁坐下，说道：“穷则变！变则通，我真不信天下会有能难倒我们的人，寇仲永远是无敌的最佳统帅。说来听听。”

跋锋寒道：“没时间啦！一个时辰后，我们将在唐宫内的凌烟阁见识天下三大宗师之一的傅采林，看他如何以剑弈敌？”

侯希白大喜道：“终可得偿这个心愿，坦白说，三大宗师中，我最想见的人是他。”

寇仲叹道：“我已失去所有心情，最好今晚大被盖过头，睡他娘的一个不省人事。”

侯希白皱眉道：“什么事这么严重？”

寇仲苦笑道：“第一天到长安，已可能同时失去我们的宝库和李世民这两大凭恃，你说我们除睡觉外，尚可做什么呢？”

侯希白耸肩道：“我会去请教师仙子。”转向徐子陵道：“子陵！对吗？”

寇仲虎躯一震。

跋锋寒讶道：“闻言心动的该是子陵而非你呀？”

寇仲苦恼道：“师妃暄三字似令我灵机一触，偏又说不出具体的实况来。”

徐子陵平静地说道：“妃暄回静斋了！”

侯希白失声道：“什么？”

“啪！”三人愕然往寇仲瞧去，见他一掌拍在腿上，双目放光道：“有救了！”不待众人开口问他，弹起来道：“不过也只是两三成机会有救，我出去打个转，半个时辰后回来，然后拉大队去见师公。”

侯希白道：“我在成都见到你的致致，她着我告诉你，会亲到长安来会你。”

寇仲刚掠至楼阶处，闻言剧震止步，失声道：“什么？长安现在兵凶战危，怎可让她涉险？”

跋锋寒悠然道：“这叫爱夫情切嘛！”

侯希白显是在非常兴奋的情绪中，向跋锋寒竖起拇指赞道：“老跋一语中的。致致早知少帅必有如此反应，故着我明告少帅，她这次来长安，是要奖赏少帅。”

寇仲一呆道：“奖赏？希望不会变成惩罚便谢天谢地。”说罢没入楼阶下。

徐子陵向侯希白道：“希白是以什么身份进城？”

跋锋寒笑语道：“子陵的意思是你究竟是爬墙还是经城门入城，因现在城门早关上了。”

侯希白道：“这叫见风使舵，我是亮出少帅的名号叫门入城的，惊动到他们的头儿刘弘基。幸好他与我有些交情，肯先放我入城再上报李渊，还亲自送我到这里来。”接着忍不住问道：“妃暄返回静斋是什么意思？在此时刻她怎可离我们而去？”

徐子陵道：“仙心难测，我们不用费神去想。青璇目前在城内玉鹤庵，要去和她打个招呼吗？”

侯希白道：“当然要去见她，却非今晚，明天我们一起去拜会她。子陵去吧！紧记及时回来。”

东大寺，静室。寇仲在蒲团坐下，面向了空，叹道：“我们很惨！”

了空微笑道：“很少见少帅这么缺乏信心的，少帅是否为秦王被逐往宏义宫烦恼伤神？”

寇仲大讶道：“大师不出禅室半步，竟可知道刚在不久前发生于深宫内的事，真教人想不到。”

了空淡然自若道：“贫僧与秦王方一直保持密切联系，这么大的事他们当然须知会我。”

寇仲是因侯希白提起师妃暄，故而想到了空这条在线。了空现在该是以慈航静斋和以宁道奇为首的佛道两门在长安的代表，其影响力难以估计，可做到他们做不来的事。苦笑道：“若李世民被褫夺兵权，又或贬到远方，我们等于被断去一臂，势难成事，所以不得不来请大师指点迷津。”

了空双目闪耀着深邃动人的智慧光芒，旋即闭上双目，好半晌后重睁开来，说道：“今晚发生的不幸事件，行凶者手段毒辣，思虑缜密，且一举命中我们的弱点，令我们反击乏力。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少帅不能出面为秦王向李渊说项，因会弄巧反拙令李渊更肯定太子方面对少帅和秦王串谋的严重指责。少帅有没有想过，能拟出此计者必是智力超群，且对你们有深刻认识的人？”

寇仲露出深思的神色，点头道：“幸得大师提点，在大师说这番话时，我心中忽然浮现香玉山那小子的丑恶面容，再从他出发思索，想到今晚把清凉斋夷为平地的火器，极大可能是来自赵德言一方。因为梁师都得到大批火器后，留下部分自用是合情合理的事。而这毒计必是香小子想出来的，他比任何人更清楚我和小陵的性格，更瞧破我和子陵是为撑秦王的腰而到长安来的。”

了空欣然道：“既弄清楚幕后的策划者，我们可拟定反击的策略，李渊方面贫僧可透过王通去痛陈利害，指出在目前形势下若重罚秦王，不但内部军心不稳，还会破坏与少帅的结盟，有百利而无一害，这该可说服李渊。”

寇仲喜道：“没有比王通更适合的人选，李渊绝不会怀疑他是为李世民说好话，因为我们的一切烦恼全由他的揭发告密而起。”旋即皱眉道：“大师与他熟稔吗？”

了空道：“是数十年的老相识。贫僧修哑禅前，他不时找我谈禅论佛，不过每次均不欢而散，对佛教他一直有排斥之心，连带对我们支持秦王不以为然，幸好妃暄说服他。”

寇仲沉吟片刻，说道：“我非是怀疑王通的词锋和对李渊的影响力，只是李渊自认定李世民毒害张婕妤以来，一直欲加罪李世民，说得好听点是借打倒一方以消解三子之间一触即发的流血火并。而既然眼前有此良机，岂会因王通一个外人的进言轻易放过？对李渊来说，他是不会认为贬责或驱逐李世民会令军心瓦解的，因为唐室行的是府兵制，且建成挟新胜凯旋而回，加上妃嫔党在旁摇旗呐喊，李渊会生出建成可在军事上完全取代李世民的信心。”顿了顿续道：“至于与我的盟约，除了我与李世民暗里的关系，否则该属我和李渊之间的事，故李世民的去留在李渊的角度看理应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了空淡淡地说道：“少帅的分析精微深到，令我对王通能起的作用生出怀疑。幸好太子府曾发生同样的火器事件，李渊若厚建成而薄世民，如何令臣民心服？而我们更可从因爆炸遇害的人入手，倘能证实遇害者在爆炸前先被人处死，可反证是有人蓄意嫁祸秦王。”

寇仲点头道：“大师之言有理，不过遇害者全变成支离破碎、面目全非的焦炭，如何断定他们于事发前曾遭毒手呢？”

了空道：“那要看行凶者用的是哪种手法，如用的是内家手法，当有蛛丝马迹可寻。王通精通医理，说不定能指出令李渊信服的证据。”

寇仲苦笑道：“我对香小子认识之深，不在他对我认识之下，若在背后筹划的人是他，肯定不会在这方面稍有疏忽，他只须先把人弄昏便成。唉！我也明白李渊这个人，他一心想保存眼前拥有的一切，李世民早沦为宫内的外人，亲属中的疏离者，令他去之而后快。我愈想愈觉不妥当，在妃嫔太子党的扇风点火下，明天一旦任李渊速战速决的处理李世民，我们的心血将尽付东流。”

了空闭上双目。

寇仲忽想起一事，问道：“大师寄身东大寺之事，李渊是否知情？”

了空闭目答道：“贫僧是以普通僧侣身份入城，没有人晓得了空在东大寺。”睁开眼续道：“王通若对李渊难起作用，岳山又如何？”

寇仲苦笑道：“岳山总不能每于关键时刻便现身，李渊不为此起疑才怪？何况谈的更是李世民的问题，除非岳山是无所不知的神仙。”

了空微笑道：“岳山要对付的人可以是石之轩。他也可以不用现身，只须托人送上书信，指出以石之轩为首的魔门两派六道，正密谋扳倒李世民，故向李渊作出警告，当可教李渊三思。”

寇仲摇头道：“仍是不妥当！首先李渊认识岳山笔迹，难以假冒；其次岳山一向独来独往，怎会忽然找个人送来如此重要的信函？最后是若岳山真的是岳山，好该先去找宋缺晦气，哪还有空闲理别人的闲事？”

了空道：“贫僧终是方外人，在这类事情上远比不上少帅的脑筋，那就只好用最后一招。”

寇仲一呆道：“还有什么招数可祭出来应付？”

了空平静的面容有如不见半丝波纹的无边际大海，说道：“只好由贫僧亲自求见李渊。”

寇仲讶道：“大师与李渊有交情吗？”

了空道：“只有一面之缘，谈不上任何交情。”

寇仲不解道：“那他怎肯听你的话？”

了空微笑道：“我并不是要他听我的话，而是代表梵斋主和宁道兄向他作出最严厉的警告，若他一意孤行惩罚秦王，我们将撤回对李唐的支持，改而全力支持你少帅寇仲。我会于明早城门开启时入城，直赴皇宫见李渊，事后不论成败，立即返回净念禅院，长安的一切，将由少帅自行决定。若少帅选择立即撤走，我们绝没有异议。”

寇仲剧震道：“大师的话是否认真的。”

了空从容道：“佛门岂容诳语？了空所言，字字出于肺腑。未来如何，将决定于李渊一念之间，更要看他对与你们的结盟有多重视。少帅这次肯到长安来，皆因妃暄从中斡旋，此为不争的事实。从贫僧口中说出来的警告，对李渊该有一定的影响，希望能有回天之力。”

寇仲点头道：“这确是最后和最辣的一招，失去你们的支持，首先巴蜀会投向我少帅军，李世民手下将领更会在愤恨交集下向我投诚，不过我却须杀出长安城去。”

了空道：“那是最坏的情况，假若李渊仍想拥有眼前一切，该晓得如何取舍。”

徐子陵逾墙而出，以真气转换的秘法，横过大街，借林立路旁参天巨树的掩护，落在附近宅院一座建筑物檐顶，然后逢屋过屋，全力展开夜行之术，往玉鹤庵方向掠去。跋锋寒和侯希白均以为他是去见石青璇，事实上他要找的主要目标是石之轩。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一代邪王，定因石青璇而忍不住到玉鹤庵留连踯躅。他将对石之轩作出最后一次的好言相劝，如若仍是忠言逆耳，只好大家作一个了断。

他心灵提升至前所未有澄澈空灵的井中明月境界，四周的事没有一件能瞒得过他，他听到屋中婢仆的私语，小孩在床上的翻侧，园内柏树横处的一头夜鸦的蜷缩，拂体微风的波动，那感觉动人至极。本不圆满的世界立时变得完美无瑕。即使跟踪者高明如石之轩，仍难瞒过他此时的灵觉，对此他有十足的把握，而这种无法解释的信心，正是整个通明境界不可分割的部分，无喜无忧、圆满自在。他生出在屋宇上翱翔的美妙感觉，体内真气随心意而变化运动，一切出乎天然，全无斧凿痕迹。就在此刻，他感到石之轩在前方玉鹤庵的园林内。

寇仲使出浑身解数，多种惑敌试敌的手段，到肯定没有人能跟在他背后而不被察觉，才往司徒府方向奔去。时间无多，他必须准时赴师公之约。幸好东大寺和司徒府距离不远，在他来说只是十数起落的工夫，半刻钟后，他已和宋师道、雷九指、任俊、查杰、彤彤五人坐在内堂说话。

寇仲以最扼要的方式阐明眼前局面，说道：“麻常方面情况如何？”

雷九指道：“我们的人到得差不多了，全部经由陶帮主的心腹亲信安排，分别藏身于长安大河上游的数座渔村，短期内该没有问题。”

寇仲道：“立即通知麻常，着他把库内部分兵器弓矢移走，未得我指示，不可重返宝库。”

雷九指点头答应，说道：“此事可在两天内办妥。”

寇仲问起筹办钱庄的事，任俊答道：“池生春勉强筹足金子，昨天我们才把十万两黄金送入国库。约需十天时间，黄金将熔铸为有贞观字样的金元宝。”

宋师道道：“长安的富商巨贾纷纷争着入伙，我们福荣爷的股本被摊薄至三成半。”

寇仲道：“既晓得香贵的行踪，钱庄的事再非关键，你们可否找个借口暂离长安避避风头，让我们少去一个破绽。”

查杰立时色变，垂下头去。

寇仲哈哈笑道：“只看小杰反应，便知他和喜儿已到难舍难离的地步。嘻！这根本不是问题，喜儿是自由身，只要她心甘情愿，你爱带她到哪里去都行。唔！不过还是把她安顿到梁都安全些。”

当他目光扫过彤彤，后者亦俏脸微红，避过他的目光，往任俊偷看一眼，始垂下螓首，寇仲会意，心怀大慰，却不说破，只向任俊笑笑。

任俊神情尴尬，说道：“钱庄成立在即，我们分到各地打点，是顺理成章的事。”

雷九指请缨道：“喜儿的事，包在我身上，由我向青夫人解释，不过若我们全体撤离长安，将会教人生疑，让我留下好啦！这样对青夫人也有个好交代。”

寇仲微笑瞧着雷九指，直至雷九指不自在起来，眯眼道：“你在看什么？”

彤彤掩嘴偷笑，宋师道则和任俊交换会心微笑，只查杰对这恩公不敢有丝毫异样之色。

寇仲哑然失笑道：“我忍不住瞧你，是因为你很好看，整个人像年轻了十年似的，似乎不只是赌场得意那么简单。”转向查杰道：“小杰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雷大哥是否每晚陪你去和喜儿下棋？”

查杰嗫嚅道：“我不知道！”

寇仲、宋师道、任俊、彤彤再忍不住，爆起鬨堂大笑。

雷九指老脸一红，骂道：“好小子，竟斗胆管我的私事。”

寇仲陪笑道：“不是管，而是关心。雷大哥你留在这里暂时该没有问题，婠婠不会在事情未成熟前发动什么杀招，至于撤离的细节方面，你们仔细商量，不可露出任何痕迹。”接着向宋师道道：“致致要到长安来。”

宋师道骇然道：“什么？”

寇仲沉声道：“等致致抵达长安后再说吧！那时或者事情已急转直下。我寇仲是绝不容李世民任人宰割的。麻常取得兵器后，准备随时混进城内，以应付突变。正如毕玄所说的，没有选择时，一切只能凭武力解决。”

徐子陵翻墙入庵，直抵中园，朝前方碎石小径穿竹林而去，往左走最终可抵石青璇寄身的精舍，他却止步竹林前，沉声道：“邪王请现身相见。”

一声叹息在后方响起。徐子陵缓缓转身，“邪王”石之轩立在一株老松树月照下的暗影里，仰首观天，满脸阴霾不散。四周虫鸣唧唧，令人想象到花丛茂叶内生气盎然的天地。半阕明月正往中天攀升，色光满园。

石之轩长吁出一口气，平静地说道：“是否你教青璇到长安来的？”

徐子陵道：“可以这么说。”

石之轩目光往他投来，内中充满矛盾复杂的神情，徐徐道：“走吧！带着青璇有多远走多远，你和寇仲是没有丝毫机会的。”

徐子陵直觉感到石之轩果如所料的清楚他们所有秘密，故语气这么肯定。淡淡答道：“邪王该晓得我的答案，这是我们唯一化解中土大祸的机会，不论如何艰难，我们只好全力以赴。”

石之轩双目杀机大盛，不眨眼地盯着他道：“你可以愚蠢，可以不自量力，可以冥顽不灵，可以自寻死路，却不可把我女儿卷入此事里，更不可以对她不负责任。”

若可重新选择一次，他徐子陵肯定不会让石青璇到长安来。长安形势在第一天立即急转直下，令他们陷于挨揍的劣局，是事前无法想象的。

徐子陵回敬他凌厉的目光好半晌，轻轻道：“邪王有尽过父亲的责任吗？”

石之轩全身衣衫拂动，头发根根直竖，在顶上摇摆，就像化身为人的魔王，忽然显露真身，诡异非常，一声“你找死”，下一刻他出现徐子陵前方半丈处，一拳轰至。徐子陵感到对方此拳充天塞地，即使胁生双翼，还是避无可避。更晓得石之轩动了真怒，全力出手，此拳实威不可挡，却是不能不挡。

四周的空气似乎一下子被石之轩惊天动地，仿如破开九重天又或十八层地狱攻来的一拳吸个一滴不剩，使徐子陵觉得整个人虚虚荡荡，无处着力似的，难过至极点。刹那间，他的心神晋入通明境界，无有遗漏的体内真气自然而生，一指点出，宝瓶印气像一根最锋锐的针般笔直激射对方拳头核心处，生出刺耳的破空声。“砰！”

徐子陵全身剧震，断线风筝的往后飘退，到离石之轩近两丈，倏然立定，举袖拭去唇角溢出的鲜血，沉声道：“邪王为何不乘势追击？”

石之轩凝立不动，呆看着自己的拳头，好半晌始垂下右手，往他瞧来，发衣恢复原状，讶道：“这究竟是什么功夫？竟能震散我的拳劲？”

徐子陵压下翻腾的血气，说道：“最强的一点，正是最弱的一点，最强可变成最弱，不过邪王若非心中动气，无迹变为有迹，我实无从掌握。”

石之轩的怒火竟似云散烟消，双目射出迷惘神色，仰望天上明月，点头叹道：“是的！我根本没有责怪你的资格，子陵对青璇的爱是无可置疑的。唉！子陵！可否听几句逆耳的忠言呢？”

徐子陵道：“邪王请指点。”

石之轩背负双手，脚步缓慢却肯定的来到他右侧，低声道：“子陵走吧！且要立即走，回梁都后，集结所有力量，当颉利大军南下，便进军洛阳，然后分兵进攻关中和太原，那时颉利只余退返塞外一个选择，长安将是你们的囊中之物，只要你们行动迅捷有效，颉利能造成的破坏仍是有限，关键在你们何时重夺洛阳。此是唯一明智之举，在长安你们是死路一条，你们以为最可凭恃那最强的一点，恰是你们的至弱之处，根本不堪一击。李世民完了，你们坚持留下只是陪他一起上路。石某人的话到此已尽，子陵好好想清楚。唉！”说罢横闪开去，没入林木暗黑处。

寇仲甫离司徒府，香风吹来，婠婠鬼魅般来到他身后，银铃般的悦耳声音送入他耳内道：“随我来！”

寇仲追在她身后，逢屋过屋，往兴庆宫方向掠去，心忖若能下手把她杀死，那就剩下石之轩晓得宝库的秘密，事情会简单得多。但他更晓得的是自己根本没有置婠婠于死地的把握，且对她出卖自己一事仍只在揣测阶段，如此下杀手实理不直气难壮，过于鲁莽，不由得暗叹一口气。

婠婠似乎比他对兴庆宫更驾轻就熟，领他逾北墙入宫，直奔沉香亭。兴庆宫的防卫远及不上大唐宫城，只七道宫门有人把守，避开建筑物和巡卫，高明者可如入无人之境。最后两人在沉香亭坐下。

寇仲讶道：“你怎晓得我会到司徒府去？”

婠婠神采飞扬的媚笑道：“人家到花萼楼找你，却人去楼空，当然是另有去处，于是到司徒府碰碰运气，看来我运道不差呢！”

瞧着她如花笑脸，亲切的神情和语气，寇仲感到很难相信她会害自己和徐子陵，不过徐子陵的感觉该不会错到哪里去，心中矛盾，说道：“你竟没有惊动老跋和侯小子？”

婠婠微耸香肩道：“有什么稀奇，人家听惯你和子陵的呼吸运气声音，不用入楼即可知你们是否在里面。”

寇仲一呆道：“真叫人难以置信，你的天魔功愈来愈高明了！”

婠婠道：“心中没有烦恼，不用像你和子陵般天天奔波劳碌，当然容易进步些。唉！你们目前这一招，似乎错得很厉害，现在有什么打算？”

寇仲道：“眼前当务之急，是要化解奸人对李世民的陷害，你有什么好提议？”

婠婠露出思索的神色，好半晌后叹道：“建成此招谋定后动，配合妃嫔的煽风点火，加上李渊对世民误会太深，我还可以有什么提议？”

寇仲心忖若婠婠真的在骗他，她的确非常成功，不露丝毫破绽。

婠婠道：“你有什么办法？”

寇仲苦笑道：“我请了空出动去警告李渊。”

婠婠失声道：“什么？你不是说笑吧？”

寇仲直到此刻仍没有向她说半句谎言，为的是不愿惹她生疑，那才能在更重要的事上骗她信任。颓然道：“你可给我更好的选择吗？”

婠婠微摇螓首，接着双目精芒大盛，沉声道：“你们可否提早发动？”

寇仲暗想若真如徐子陵所猜估的，这句话不但可试探他们的情况，更可将他们引入绝路。苦笑道：“我们已改变计划，决意先与李渊联手，击退外敌，再论其他。”

婠婠微颤一下，蹙起秀眉，额际现出几道可爱的波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寇仲解释道：“这是秦王的主意，他怕长安会因兵变元气大伤，政局不稳，无力抗拒颉利闻风速至的大军。”

婠婠问道：“你的人到齐了吗？”

寇仲道：“我着他们返汉中候命，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婠婠不悦道：“你太鲁莽了！怎可以低估李建成？他有尹祖文和赵德言在后面为他筹划，弄得现在你想反击亦有心无力。”

寇仲沉声道：“若明天了空对李渊的警告不生效力，我们只好从宏义宫带走李世民，再设法安排他的家人手下从宝库离开，这是最坏的打算，希望不用发展到如此地步。”

婠婠摇头道：“这是不可能的，你绝办不到。”

寇仲道：“我已想得头痛发胀，所以不愿再费神动脑筋，一切看老天爷的旨意。”稍顿后向她道：“有什么办法联络你婠大小姐？”

婠婠道：“人家自会找你。唉！寇仲，你和子陵走吧！长安的局面已轮不到你来操纵，你们离开，说不定反可救李世民一命，因为他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

寇仲摇头道：“知子莫若父，李渊该明白自己厚彼薄此的拙劣处理手法，伤透儿子的心。即使李世民以前没有在外据地为王之心，现在也该改变主意。我和子陵均是讲江湖义气的人，死而无悔，我们会留在这里，待至最后一刻。若李世民遇害，我们会杀出长安，当我重临关中之日，将是李家灭亡的一天。”

婠婠露出凝神思索的神色，半晌后语调平静地说道：“了空的警告能否生效，明天会有答案。”

石青璇静悄悄坐在精舍外的木梯阶处，手支颐、肘枕膝地仰望天上明月，看得入神，似全不知徐子陵的来临。倩影入目，徐子陵心底涌起不可遏止的幸福感觉，暖流般走遍全身，与这动人女子的爱再非镜花水月，而是无比的实在可触。她的神态表情自有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味道，令他不敢惊扰，只敢静悄悄在她旁坐下，轻吁一口气。

石青璇仍没朝他瞧来，樱唇轻启的柔声道：“徐子陵！是不是你来了？”

徐子陵差点不会回答，拙劣地说道：“是的！是徐子陵来了！”

石青璇仍保持原有的仙姿娇态，说道：“你今天遇上什么不如意的事呢？为何足音这么沉重？刚才曾和人动手吗？青璇听到声音了！”

徐子陵忍不住偷看她的侧脸，她看得那么深情专注，若有所思，令徐子陵想到幽林小谷的深黑星空、小溪和水瀑，现在虽换了另一处境，但因她的存在，一切又变成梦幻般不真实、梦幻般醉人甜美，动人心弦。在这种情况下，他哪还有闲心去想她以外的任何事，师妃暄的爱恋，像发生在上一轮回的记忆。自今早踏足长安后，他被卷入城内波谲云诡的斗争中，与堪称当世最强大的诸般势力较量，任何错失，均将陷于万劫不复之境地，使他整个人像一条绷紧的弓弦。但在这一刻，他完全放松下来，不知身处于何时何地何世。

石青璇的声音在他耳旁呢喃细语道：“徐子陵！青璇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阵阵夜风中，徐子陵心花怒放的点头道：“徐子陵洗耳恭听。”

石青璇仍是仰视夜空，像喃喃自语的问道：“何谓幸福？”

徐子陵被问得哑口无言。那就像在问什么是爱情？恐怕没人能有肯定的答案，那是亘古以来悬而未决的问题之一。事实上，他从未思索过幸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幸福纯是一种感觉。

徐子陵呆看她半晌，一字一字地缓缓道：“我仍是那一句话，幸福便该像眼前这样子，有青璇伴在我身旁。”

石青璇尚未肯迎接他的目光，柔声道：“青璇以前认为，当你每晚上床睡觉时，心中没有任何烦恼，又不害怕醒来后的明天，就是幸福。不过现在对这幸福的想法已改变了！我的幸福就是你这呆子。”

徐子陵剧震道：“青璇！”

石青璇终收回目光，往他瞧来，噗嗤娇笑道：“好玩吗？”又垂首低声道：“对青璇来说，你是个离奇的人，是一个没有人能解开的谜，脾气还大得很哩！可是当我感觉到你像一个谜后，青璇又已晓得难以自拔，因为爱情正是一个谜。即使最懂颂赞爱情的诗人，最具才慧的智者，仍没法破悉爱情的秘密。”

徐子陵听得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从没想过石青璇会以这种思考方式来看待他，却清楚她正毫不隐瞒地开放自己，让他分享她心内的奥秘。正是这种有别于常人的意境心态，令她可吹奏出动人如斯的仙曲妙韵。

石青璇低唤道：“呆子又在想什么呢？”

徐子陵脱口而出道：“我在想你。”

石青璇不依地撒娇道：“又在不老实，你是在想着令你烦恼的事吧？”

徐子陵给勾起心事，有如被一盆冷水照头淋下，从最深最甜的梦境醒过来，回到冷酷凶险的现实世界。虫鸣声从四面八方袭耳而至。徐子陵深深凝视着她，心中涌起万丈豪情，和没有人能改移的斗志，因为若他稍有退缩，势将护花无力。

深吸一口气，以坚定和一往无前的语气道：“青璇愿意嫁给我徐子陵为妻吗？”

石青璇娇体猛颤，“啊”的一声垂下螓首，霞生玉颊，艳红直透耳根，显是芳心大乱，措手不及。

徐子陵正要追问，石青璇探指按上他嘴唇，迎上他的目光，喜不自胜地含羞道：“不嫁给你嫁给谁呢？呆子！还要问人家！”

寇仲回到花萼楼，沈落雁正和跋锋寒、侯希白两人在楼下大堂靠湖一角圆桌说话。

寇仲坐下道：“希望不再有坏消息。”

沈落雁横他一眼道：“还不够坏吗？”

寇仲叹道：“情况如何？”

沈落雁道：“皇上处理此事的手法太不公平，激起天策府上下人等极大愤慨，以李靖为首的天策府群将，陪秦王一道往宏义宫去，誓死保护秦王。”

寇仲道：“李渊那老家伙有什么动静？”

沈落雁道：“皇上方面一切如常，太子则在长林门集结长林军，显是心怀不轨。”顿了顿沉声道：“我今晚来，是要代李靖等天策府将士问你一句话，可否于今晚发动？”

寇仲叹道：“我也想得要命，不过时机尚未成熟，且敌人正严阵以待，我们仓促起兵，只会掉进敌人陷阱。你的李大将军有什么话说？”

沈落雁点头道：“我有相同看法，世勣现正坐镇洛阳，不在长安。”

跋锋寒沉声道：“一天洛阳在李大将军手上，李渊绝不敢以激烈手段对付秦王。”

寇仲喜道：“那了空的警告，将可发挥更大的威力。”

众人愕然，寇仲遂解释一遍，说道：“我们两手准备，文的不成来武的，顶多是杀离长安，让秦王称帝洛阳。”

沈落雁道：“希望了空能生出作用。”

侯希白道：“像了空这类与世无争的方外人，忽然来个严词警告，多少总可影响李渊的决定，教他不敢轻举妄动。”

寇仲不解的向沈落雁问道：“此事确离奇荒诞，以秦王的精明，玄甲卫的忠诚精锐，怎会教人把至少十多箱火器偷放在清凉斋而毫不知情？”

沈落雁惨然道：“但愿我们能知道，清凉斋有个藏酒的地库，火器被偷放在那里。这应是秦王回长安前完成的，当时掖庭宫内缺乏高手，防卫稀松，令建成有机可乘。我要回去报告秦王，到宏义宫后秦王独处一室，没说过半句话。”

寇仲道：“告诉秦王，我寇仲永远站在他的一方，请他放心。”

《大唐双龙传》第十九册 终

大唐双龙传·第二十册

第一章 爱之真谛

第二章 邪王本色

第三章 群魔乱舞

第四章 算尽机关

第五章 唐宫遇险

第六章 龙符虎符

第七章 玄武门之变

第八章 外族联军

第九章 贞观之治

第一章 爱之真谛

徐子陵沿龙池放开脚步，往花萼楼方向迈去，由于李渊把兴庆宫南区的巡卫撤走，只留卫士把守大门，以示对他们的尊重，所以对他们或敌人来说，都出入方便，而花萼楼本身当然由王玄恕指挥的飞云卫精锐轮番值卫。倏地徐子陵停下脚步，事实上心中早现警兆，只因不知敌友，故装作若无其事。

一身夜行衣的玲珑娇掠到他身前，神色凝重地说道：“你们怎可到长安来？”

徐子陵微笑道：“让我看你的右手掌。”

玲珑娇愕然道：“手掌有什么好看呢？你的心情似乎很好？”

徐子陵心忖我的心情当然非常好，且是从未有过的好，柔声道：“信任我好吗？”

玲珑娇略作犹豫，终举掌摊开。徐子陵从怀内掏出五采石，放到她手心。玲珑娇露出不能相信、不敢相信的惊喜神色，另一手自然探出，两掌相掬珍而重之的捧着五采石，俏脸散发着神圣洁美的光辉，“啊”的一声娇呼，目光再不能从五采石移离。

徐子陵心中涌起物归原主的欣慰，轻轻道：“长安已成是非争战之地，任何事均可发生，娇小姐不宜留此，更不用担心我们，我们既敢来此，自有活着离开的把握。马吉现在正在长安，美艳夫人更不会甘心五采石为我夺去，可虑者尚有奸狡多智的烈瑕，娇小姐千万要听我的劝告。”

玲珑娇双手合拢，把五采石紧捧手内，头往他瞧来，感动至泪花滚动，颤声道：“谢谢你，玲珑娇谨代表教内同人拜谢徐公子的大恩大德，波斯圣教终有望再次团结合一。”

徐子陵道：“这是老天爷的意旨，让我在机缘巧合下取回圣石。”

玲珑娇小心翼翼地把五采石贴身收藏，说道：“我今晚来找你们，没想过可得回圣石。我正犹豫该不该入楼，幸好见着你回来。”

徐子陵明白她是怕见到寇仲伤情，故在楼外徘徊，只恨在这方面他是爱莫能助。寇仲已因尚秀芳痛苦到想自尽自毁，岂能加添他的精神困扰？

玲珑娇续道：“董小姐仍是关心你们的，故为你们的处境非常担心。秦王的事发生后，她召我去说话，着我向你们提出警告，指秦王命不久矣，你们必须立即离开长安。”

徐子陵立时眉头大皱道：“竟是董淑妮着你来的吗？”

玲珑娇道：“皇宫寸步难行，若非得她安排，我实无法到这里来。”

徐子陵更是眉头深锁道：“那你如何回宫去？”

玲珑娇疑惑地道：“董小姐的侍卫长在宫外等候我，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

徐子陵叹道：“希望是我多疑，但若没有猜错，这该是一个陷阱，目的是经由你把五采石从我手上夺回去。”

玲珑娇剧震道：“董小姐该不是这种人，她虽是刁蛮任性，但从不害人。”

徐子陵道：“我先要弄清楚两件事情，首先是董小姐怎会知秦王的性命危在旦夕，在着你来之前她曾见过什么人？”

玲珑娇道：“秦王之事该是独孤凤告诉她的，董小姐与我说此事前，据我所知她们谈了近半个时辰，接着董小姐便唤我去。第二件要弄清楚的是何事？”

徐子陵道：“其次是董淑妮的侍卫长是否那叫颜历的人？”

玲珑娇一呆道：“你怎会晓得的？颜历昨天才被李渊任命负责保护董小姐。”

徐子陵叹道：“那我的猜测将有八、九成准确，此事乃杨虚彦在幕后一手策画，五采石最后会交到烈瑕手上。由此看来，独孤家已站到建成、元吉一方去。”

玲珑娇骇然道：“那我怎办好？”

徐子陵肯定地说道：“娇小姐必须立即离开长安，我们会为你作出最妥善的安排。”

四人徒步离开兴庆宫，转入光明大街，朝朱雀大门油然走去。他们分作两组，寇仲和徐子陵居前，跋锋寒与侯希白在后。玲珑娇则由飞云卫暗地送往司徒府，再连夜由宝库秘道让她出城，远走高飞。

寇仲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向身旁的徐子陵叹道：“今晚将是漫长难挨的一夜，我真害怕明天醒来，我会后悔作出来长安的决定。”

徐子陵记起石青璇对幸福的定义，有感而发道：“幸福是要由人争取的，千万不可失去斗志，不论事情如何发展，我们务要沉着应变，直至我们能烦恼尽去的倒头大睡，并且期待充满希望新一天的来临。”

寇仲听得一知半解，讶道：“你似乎比我更有信心？”

徐子陵道：“自离开扬州后，我们经历过无数次的狂风暴雨，每一次我们总能在跌倒后站起来，并比以前更坚强。这回我们面对的虽是前所未有的危机，但只要我们像以往般奋斗不休，终可把形势扭转过来，事实会证明我这番话。”

寇仲明显精神一振，凑到他耳旁道：“告诉我，你是否对未来生出感应，所以有这番话？”

徐子陵没好气道：“我但愿能说些违心之言，以增加你的信心，可惜不忍骗你。”

寇仲笑道：“坦白承认吧！我敢肯定你自己也分不清楚究竟是凭对未来的预感还是过度乐观？所以至少有五成机会。唉！只要有一线机会，我已心满意足，何况是五五之数。我的心情好多了！”接着忽然停步，累得尾随在后正聆听他们对答的跋锋寒和侯希白差点撞上来。

侯希白咕哝道：“少点功夫也不要跟贴你这家伙。”

寇仲反手一把搂着侯希白肩头，说道：“我们先去找人出口鸟气。”

三人见他转入横街，都摸不着头脑。跋锋寒抗议道：“我们现在要见的是傅采林，你似乎走错方向？”

寇仲笑道：“费不了多少时间，一场兄弟，把你老哥的宝贵时间给我些许行吗？”

三人无奈下，加上侯希白又被他“挟持着”，只好随他去了。

在东市西北入口处，停有一辆马车，以颜历为首的十多名禁卫早等得不耐烦，见到寇仲四人忽然出现，无不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东市早在一个时辰前收市，家家门户紧闭，这段白天熙来攘往的繁华大街静如鬼域，倍添四人直逼而来的气势。

寇仲故意敞开楚楚为他缝制的外袍，露出内藏的井中月，哈哈笑道：“竟然这么巧碰上颜侍卫长，相请怎及偶遇，看刀！”

徐子陵、跋锋寒和侯希白终于明白寇仲所谓出一口鸟气是要找颜历祭旗，心中叫妙，因为不论颜历吃什么亏，不是弄出人命，又或手脚伤残，肯定他只好硬咽下这口气，不敢张扬。否则如何向李渊解释他不在宫内执勤，而到这里吹风？

人的名声，树的影子，寇仲一声“看刀”，包括颜历在内，无不大吃一惊，纷纷掣出随身兵器。“锵！”寇仲此时井中月出鞘，人随刀走，三丈的距离，倏忽间完成，漫天刀光望颜历等人撒去。奇怪地除颜历一人仍伫立原地，其他禁卫纷纷后撤，狼狈非常。徐子陵三人暗赞，赞的不是寇仲而是颜历，因寇仲此刀最厉害处是虚实难分，刀气笼罩每一名敌人，令每一名敌人均以为自己是首当其冲，只颜历一人能看破此招虚实，知道绝不可退。

颜历暴喝一声，长矛在天上一个回旋，忽然矛作棍使，往寇仲没头没脑的疾打，招数出人意表。寇仲哈哈笑道：“原来是棍来的！”刀光忽敛，井中月斜削迎上，刀尖命中矛头。“呛！”颜历全身剧震，矛往回收，跟着“蹭！蹭！”连退两步。寇仲刀举半空，闪电分中下劈，威势十足，大有无可抗御之勇。其他禁卫被刀气所慑，竟无一人敢助颜历一臂之力，可见此刀的凌厉逼人。

颜历也是了得，挫退半步，改为双手握矛，斜冲而起，利用长矛长度上的优势，要破寇仲必杀的一刀。寇仲欣然一笑，竟中途变招，直劈变为回旋横削，中间全无半丝斧凿痕迹，一切合乎自然，天然变化，刀法至此，确臻出神入化之境。颜历立时大为狼狈，仓促变招应付。“当！”颜历一声闷哼，踉跄横跌，溃不成军。若寇仲再来一刀，保证他鲜血飞溅。“锵！”井中月回鞘。

寇仲好整以暇的整理外袍，气定神闲，像没动过手的样子，瞧着勉强立稳的颜历笑道：“得罪！得罪！不过能领教颜兄高明，仍是值得开罪颜兄。事实上小弟是一番好意，来告诉颜兄不用苦候娇小姐，董贵妃若想要人，请她来找我寇仲吧！我们走！”

抵达朱雀大门，韦公公竟在恭候他们大驾，领他们到太极宫内的凌烟阁。

寇仲一副不好意思的态度道：“怎敢事事劳烦韦公公，随便派个小公公便成，我们都是随便惯的！”

韦公公正与老相识侯希白客气寒暄，闻言恭敬答道：“这是皇上旨意，以示皇上对少帅的尊敬。我们这些作奴才的劳碌惯了！多谢少帅关怀。”

侯希白笑道：“公公肯定是宫内睡得最少的人。”

韦公公道：“小人每晚从不睡过两个时辰，曾有过连续五天没合过眼。”

寇仲道：“公公的功力要比我深厚，我两天没睡肯定撑不开眼皮子。”

韦公公垂下头去，双目精光一闪而没，显是被寇仲触怒，只是忍而不发，低声道：“小人怎敢和少帅相比。”

寇仲哈哈一笑，领先而行。

深夜的宫禁宁静庄严，只有更鼓的响音和巡卫的足声，回荡着皇城广阔的地域。前后各八名禁卫，提着灯笼照路，沿天街直抵横断广场。徐子陵的心神却系在石青璇身上，这美女有足够的力量使他忘掉一切，全情投入，还忘掉因师妃暄离开而留下的伤痛。石青璇对他的爱是没有保留的，俏皮地和他游戏，更不时作弄他，使他受窘，令他们的相处充满生活的趣味。

男女间的爱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与她一起时总嫌光阴苦短，刹那间又到依依不舍的告别时刻。他可以触摸她、亲她、放纵地沉浸在甜蜜醉人的滋味里，让她抚慰自己寂寞的心灵，也让她把心灵完全开放，两个孤独的人不再孤独。在这充满斗争、虚伪和仇恨的冷酷世界里，他从她身上体会到纯朴幸福的未来，他们会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一对。人生至此，尚有何憾？幸福已来到他掌心之内，而他的幸福亦与天下万民的苦乐荣辱挂钩，所以不论如何艰困，他会坚持下去，为人为己，直至幸福和平的来临。

寇仲止步。徐子陵从沉醉中警醒过来，发觉抵达凌烟阁入口处。“弈剑大师”傅采林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一股清新芳香的气息从静寂沉睡的凌烟阁透出，钻进他们灵敏的鼻子内。

侯希白仰脸一索，说道：“是沉香的香气。”

寇仲摇头道：“我今天到过沉香亭，气味不同。”

跋锋寒哂道：“兴庆宫的沉香亭只能闻到牡丹花的香气，何来沉香。”

一众把门的侍卫听他们讨论从凌烟阁泛出来的香气，人人泛起茫然神色，因他们并没有嗅到任何香气。

韦公公道：“有人来了！”

四人闻言朝阁内瞧去，却不见任何动静，忽然现出两点灯火，两名提灯的素衣女正袅袅婷婷，姿态娴雅地现身林道深处。寇仲等心中凛然，知韦公公露了一手。虽说他们因香气和说话分心，但韦公公显然在内家功夫的听觉一项上胜他们一筹，令他们更感到韦公公的功力密藏不露、深不可测，大有重新估计的必要。

素衣女郎逐渐接近，在两盏灯笼的映照下，被蒙在一片光晕里，她们从头饰到鞋子，一身洁白，配着秀美的花容，立把凌烟阁转化为人间仙界。

寇仲趁机向韦公公道：“我们今晚说不定要留个通宵达旦，公公不用在这里等待我们。”

韦公公本意显然是要陪他们一起去见傅采林，好向李渊报告。但寇仲这么说只好点头答应，对被寇仲支退毫无办法。

两女来至门后，动作划一的向众人躬身致意，以她们娇滴滴的动听声音说出一串他们并不明白的高丽语，他们慌忙还礼。寇仲道：“两位姊姊懂汉语吗？”两女含笑摇首，表示不明白他的话，只作出手势，请他们内进，然后转身引路。寇仲向韦公公挥手道别，领头追在两女身后，徐子陵等忙举步随行。

月夜中的凌烟阁又是另一番情境，分外使人感到设计者工于引泉，巧于借景的高明手法。作为园林楼阁，使人生出“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醉人感受。从远处瞧去，楼阁在林木间乍现乍隐，仿如海市蜃楼，掩映有致，长桥小溪、假山巧石，腊梅、芭蕉、紫藤、桂花于园圃精心布置，雅俗得体，风韵迷人。在主建筑群的另一边，隐隐传来歌乐之音，更使人心神向往，想加快脚步到该处看个究竟。只是两女仍然不徐不疾的在前提灯领路，他们只好耐着性子，来到今早与烈瑕碰头的桥子，乍见一身素白的傅君瑜立在桥头。傅君瑜向两女吩咐两句，两女领命自行去了。

傅君瑜神情冷淡的扫过跋锋寒，最后目光落到寇仲身上，说道：“秀宁公主来见过秀芳大家，请她向你转述一句话。”

寇仲一呆道：“她说什么？”

傅君瑜淡淡地说道：“秀宁公主请你设法救她二王兄一命。”

寇仲愕然道：“秀芳她……”

傅君瑜叹道：“秀芳大家怕见今晚凌烟阁旁的夜会出现她不想见到的场面，所以故意避开。唉！看你们把事情弄得多糟。”

寇仲唯有以苦笑回报，掩藏心如刀割的痛苦；不但因尚秀芳，更因李秀宁，李渊对待李世民的不仁，肯定伤透李秀宁的心，而自己直至此刻仍没有十足把握可扭转李世民的厄运。

傅君瑜垂首低声道：“师尊在等候你们，随我来吧！”

寇仲勉强振起精神，追到她左旁并肩过桥，说道：“烈瑕那小子会不会出席？”

傅君瑜道：“我还不够烦吗？怎容他来火上添油。”

寇仲道：“情况不致那么恶劣吧？我和小陵不但问心无愧，还有可使金石为开的诚意。”

傅君瑜再叹一口气，沉默不语。领他们绕到通往阁北的走廊，朝前深进。

后面的徐子陵轻推跋锋寒一记，着他追前与傅君瑜说话。跋锋寒先是坚决摇头，到徐子陵再狠推他两下，终于软化，微一点头，却仍是脚步犹豫。徐子陵往前伸手，生出一股扯劲，寇仲应劲会意，慌忙退后。徐子陵同时凑近跋锋寒，束音成线传入他耳内道：“约她明日辰时中到西市福聚楼吃早点。”

跋锋寒摇头苦笑，抢前两步，低声下气道：“我可以和君瑜你说句话吗？”

傅君瑜娇躯微颤，语气却非常冷淡，说道：“现在是适当时候吗？”

跋锋寒正要打退堂鼓，徐子陵一缕指风轻戳在他腰间，只好厚着脸皮道：“那不如明早辰时中我在西市福聚楼恭候君瑜如何？”

傅君瑜像听不到他说话般，径自领前缓行，长廊转折，广阔的凌烟池映入眼帘，其情其景，看得四人为之一呆。

飞阁流丹、苍松滴翠。凌烟阁非只一阁，而是环绕凌烟池而建的建筑群，每座建筑以楼、殿、亭、阁簇拥，景中有景，凌烟池旁遍植老松。主阁坐落池南，双层木构，朱户丹窗，飞檐列瓦，画栋雕梁，典雅高拙，气势非凡。寇仲等经由的长廊游走于主阁西面园林，直抵凌烟池。接连池心亭台的联拱石桥，造型奇特，从南端至北端分置小拱、大拱，再相连大拱和小拱，两头的小拱与大拱成联拱之局，充满节奏和韵律感。桥面两侧各置望柱十五根，雕刻精细，全桥直探湖心，仿如通抵彼岸仙境的捷道。

凌烟阁造园手法不落常规，池水支流缭绕园林楼阁之间成溪成泉。临水复廊以漏窗沟通内外，不会阻碍景观视野。主湖碧波倒映的树影、花影、云映、月映，融会游鱼击起的漪涟，形成既真似幻的迷离画面。楼阁烟池，互为借景，以廊桥接连成不可分割的整体。就在如斯景致里，池心方亭四角各挂三盏彩灯，亭旁临池平台处铺满厚软的纯白地毡数十张，合成一张大地毡，把冷硬的砖石平台化为舒适且可供坐卧的处所，地毡上摆放巨型蒲团，可枕可倚，使人感到一旦卧下，会长睡下去不愿起来。十多名素衣高丽美女，或坐或卧，或轻弄乐器，或低声吟唱，把湖心的奇异天地，点缀得活色生香，倍添月夜秘不可测的气氛。

亭内圆石桌上放置一个大铜炉，沉香木烟由炉内腾升，徐徐飘散，为亭台蒙上轻纱薄雾，香气四逸。但吸引四人注意力的却是正挨枕而坐，长发披肩的白衣男子，正仰望星空，虽因背着他们而见不到他容颜，众人仍可从他不动如磐石的姿态，感到他对夜空的深情专注。“弈剑大师”傅采林。

傅君瑜脚步不停，领他们直抵池心平台，在厚软白地毡外，止步道：“师尊在上，寇仲、徐子陵、跋锋寒、侯希白求见。”

傅采林像听不到傅君瑜的话，全无反应，傅君瑜亦沉默不语。四人交换个眼色，同感傅采林的架子比皇帝还要大。不过众女以高丽话随着乐声鼓声和唱的小调确是迷人，多等片刻绝不会气闷。

久违的傅君嫱倚枕横卧在傅采林右侧，为众女中最接近傅采林者，可见极得傅采林溺爱。而诸女中亦以她颜容最是秀丽，只傅君瑜堪与比拟。令四人又好气又好笑的是她连眼尾也不往他们瞧上一眼，摆出不瞅不睬的神态。傅采林即使背着他们半坐半卧，无法得睹他的体形，仍能予人异乎寻常的感觉。在他左右两旁放着两个花瓶，插满不知名的红花，使他整个人像弥漫着山野早春的气息。纵使半卧地毡上，仍可见他骨架极大，然而没有丝毫臃肿的情态，更令身上的白衣具有不凡的威严气度，使人不敢生出轻忽之心。由傅采林到众女，人人赤足，一派闲适自在，自由写意。

歌乐终罢，余韵仍萦绕平台上的星空不散。傅采林依然凝望夜空，忽然道：“生命何物，谁能答我？”他沉厚的声音像长风般绵绵送入各人耳鼓内。

寇仲等大感愕然，不知傅采林在问何人？应否由他们回答？更头痛的是这应属连大罗金仙下凡也难提供答案的问题。包括傅君嫱在内，十多道明亮的眼神齐往他们投来，不用说傅采林正在等待他们其中之一作答。

侯希白洒然一笑，排众而出，来到摆满白鞋子的地毡边沿外，欣然道：“生命真正是什么？恐怕要你老人家亲自指点。对我来说，生命就像藏在泥土里的种子和根茎，绽放在外的花叶纵有荣枯，地下的生机却永远长存。”

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均心中叫绝，侯希白这小子肚内的文墨确远胜他们，亏他想得出这不是答案的答案。

傅采林淡淡地说道：“说话者何人？”

侯希白恭敬道：“小子侯希白，是个仰慕大师的穷酸。”

寇仲等心中好笑，若侯希白这一画值千金者算是穷酸，天下还有富贵的读书人吗？

傅采林平静地说道：“坐！不用拘礼！”

侯希白见自己立下大功，得意地朝他们打个眼色，寇仲三人亦喜能顺利过关，到前面去看看傅采林究竟是何模样。正要集体脱鞋，傅君瑜低叱道：“只是侯希白。”

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均愕然以对，终明白过关的只是侯希白，而非他们。

傅君瑜朝似被人点中穴道动弹不得的侯希白微嗔道：“还不脱靴找座位？”

侯希白无奈向三人苦笑，呆立不动，显出进退与共的义气。

傅采林又道：“生命何物？”

寇仲、徐子陵两人你眼望我眼，心中叫苦。跋锋寒却是双目精芒大盛，右手握上偷天剑柄。

寇仲和徐子陵见跋锋寒的手握上剑柄，大吃一惊，两双眼睛同时射出请求他高抬贵手、暂忍一时之气的神色。傅君瑜更是秀眉紧蹙，双眸含煞。

跋锋寒苦笑摇头，手离偷天剑，沉声道：“我跋锋寒认为不论任何人，包括傅大师在内，对生命根本没法作出超然或终极的判断。我们既不知生命从何而起，更不知生命的结果是什么？否则我们会是无所不知的神仙。”

傅采林发出一声叹息，平静地说道：“说得坦白，坐！”

四人交换个眼色，始明白傅采林非是希冀得到准确的答案，只是借此称称他们的斤两，看有无入座的资格。寇仲轻推徐子陵一记，着他先说话，暗示自己仍需时间思索。

徐子陵收摄心神，凝神沉思片刻，轻轻道：“对我来说，生命虽是没有人能解开的谜，却并非无迹可寻；线索隐藏于每一个人的自身，却因生死间无法逾越的鸿沟而中断。此正为佛道两门中人努力追寻的方向和目标，只有悟透自身存在的秘密，生命之谜才有机会被解开。”

傅采林道：“说话的是否徐子陵？”

徐子陵心中浮现师妃暄的玉容，想象从她仙心可提供的答案。闻言恭敬道：“正是晚辈！”

傅采林柔声道：“答得不错，难怪君婥看得入眼，坐！”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心中泛起希望，因为傅采林对他们并不如猜想中那么差。

寇仲豁出去似的说道：“小子的答话肯定及不上子陵，唉！我怎么说才好？因为这是我不愿费神甚或害怕去思索的问题。生命稍瞬即逝，又是如此漫长；如此不足，却又可以非常圆满。我常希望生命只是一场大梦，梦醒后尚有其他，而非是绝对的黑暗和虚无！那是在我小脑袋内转转也教人不寒而栗的可怕念头。”

傅采林默然片晌，最后道：“若无所感，岂有这番说话，坐！”

傅君瑜低声吩咐道：“脱靴后随便找个位子坐下，不用拘礼，舒适便成。”

跋锋寒苦笑摇头，见三人乖乖听话，无奈下只好遵从。

寇仲第一个踏上白地毡，目光先往位于傅采林右下首倚枕半卧、尽展娇态的傅君嫱投去。傅君嫱立知不妙，杏目圆瞪，露出强烈的抗议神色时，寇仲笑嘻嘻来到她旁，竟就那么只隔两、三尺的躺下去，与她共享同一个大蒲团，还叫道：“嫱姨你好！”

他不理傅君嫱气得半死的动人表情，改向名列天下三大宗师之一的“弈剑大师”傅采林瞧去，立时看呆眼。徐子陵来到他身旁盘膝坐下，侯希白在斜对面找到一组软枕，跋锋寒举步移至离傅采林最远的一端，最后一个入位，目光先后往傅采林投去，也像寇仲般为之愕然。

看傅采林魁伟完美的背影，听他充满奇异魅力并能使人甘心遵从的动听声音，配上众高丽美女的花容娇态，四人都是联想到他有一张英伟至没有任何瑕疵的脸孔，事实却刚好相反，傅采林拥有一副绝称不上俊美、且是古怪而丑陋的长相。他有一张窄长得异乎常人的脸孔，上面的五官无一不是任何人不希望拥有的缺点，更像全挤在一堆似的，令他额头显得特别高，下颌修长外兜得有点儿浪费，弯曲起折的鼻梁却不合乎比例的高耸巨大，令他的双目和嘴巴相形下更显细小，幸好有一头长披两肩的乌黑头发，调和了宽肩和窄面的不协调，否则会更增别扭怪异。此时他闭上双目，似在聆听只有他法耳能闻得天地间某种仙韵妙籁。池心平台上鸦雀无声，凌烟池波纹荡漾，微风拂过沿岸园林楼阁围起的广阔空间，面对如此奇特的一个人和深具异国风情的各个高丽美人儿，四人早忘掉这不但是唐宫深处，更是主宰着现时天下形势且是战云密布，形势凶险的长安城。

傅采林仍没有张开深凹下去、眼皮耷拉的细长双目，悠然道：“你们喜欢沉香的香气吗？”

侯希白回过神来，点头道：“我一向喜欢这香料。”

傅采林浅叹一口气道：“沉香的香料来自沉香木中，木质沉重，颜色深暗，且有病害的部分，因饱含树脂，故香气馥郁。这种由病态形成的芳香木质可呈人形或兽形之状，最罕贵的是作仙人形的黑沉香。”

四人均听得心有所感，傅采林有着绝不完美近乎病态的长相，偏是这张脸孔的拥有者却创出完美的弈剑术，事事追求完美。

侯希白吟唱道：“袅袅沉水烟，乌啼夜阑景。曲沼芙蓉波，腰围白玉冷。”

歌声在夜空下回旋缠荡，绕月不去，不但众女听得神往，傅采林亦动容道：“唱得好！”终于张目往侯希白瞧来。

四人又看呆了眼。原本因翕聚而显得局促和比例不当的五官，竟一下子像蜷曲的人舒展四肢变成昂藏汉子般，整张脸孔立时脱胎换骨般化成极具性格的形相，虽然鼻仍是那个鼻，嘴仍是那张嘴，眼仍是细而长，额过高颔较长，可是此时凑合起来后不再难看，令人感到极美和极丑间的界线不但可以含糊，更可以逾越。而造成如此效果的最大功臣，肯定是眼眶内灵动如神的一双眸珠，有如夜空上最明亮的星子，嵌进恰如其分的长眼内，天衣无缝。

傅采林像刚于此时活过来般，目光落在与傅君嫱只是一枕之隔的寇仲脸上，淡淡地说道：“我喜欢沉香，非只是因它的香气，而是它令我联想到大地上生命最大的恩赐，少帅可愿一猜吗？线索就在沉香两字上。”

徐子陵心中涌起孺慕之情，不但因傅采林是傅君婥的师尊，更因傅采林双目内闪动着那永恒深邃对生命无限恋栈的神采。自出道以来，他还是首次遇上如此的一个人物。

寇仲却心叫不妙，傅采林原来是这么爱玩问答游戏的，不过总好过动刀动枪，问题是在不知答不出或答错的后果，会不会是被逐离场，忙道：“大师千万勿要叫我作少帅，若论关系……”见到对面坐在侯希白不远处的傅君瑜狠狠朝他盯来，及时改口道：“我只是后进小辈，叫我小仲便成。沉香沉香，我联想到什么东西呢？”目光投往身旁的傅君嫱，灵机一触哈哈笑道：“当然是像嫱姨般的美人儿哩！人说女儿香嘛！”

傅君嫱鼓腮怒道：“你再敢唤一声嫱姨，我就斩掉你的臭头，看你以后如何多嘴？”

寇仲嬉皮笑脸道：“嫱大姐息怒。”再往侯希白望去，见他露出嘉许神色，信心倍增，向正南而坐的傅采林恭敬道：“小子这答案对吗？”

傅采林似全不介意傅君嫱和寇仲间的争闹，平静地微笑道：“任何问题均可以有不同答案，少帅的答案直接得令我感到欣悦，美丽的女子肯定是上天对人的恩赐。”转向寇仲左下方的徐子陵道：“你又从沉香联想到何物？”

徐子陵还以为问答告终，正思索三大宗师的分别，如宁道奇的恬淡无为，毕玄崇尚武力和战争，那傅采林肯定是对生命的追求、体会和好奇。闻言一愕后，沉默片刻，一个意念浮现脑际，答道：“若要沉香，须有水才成，大师指的是否水？”

傅采林出乎四人意料的双目射出沉痛神色，仰望夜空，以充满伤情的语调道：“你两人均是天资卓越之辈，令我几可重见当年君婥遇到你们时的情景。”

傅君嫱娇嗔道：“师尊！”一副撒娇不依的女儿家动人神态。

寇仲和徐子陵给傅采林勾起心事，顿感神伤魂断，说不出话来，更无暇计较傅君嫱的不悦。

傅采林亦像听不到傅君嫱不满的表示，缓缓道：“水是活命的泉源，生命的根本，是能令人毫无保留赞美的神迹。若水是因，花便是果。像我身旁的金蓬莱，在早春的山野，最先开花的是它，有如美丽的大自然里朵朵红云，美女正是最灿烂的花朵。白日是属于火的，晚夜是水的天地。沉香因超过水的比重，置水则沉，故名沉香，若没有水，何来沉香。”

侯希白仰首深吸一口香气，心神皆醉地说道：“不论香气与名字，均是那么动人，素烟思暖降真香，好名字！好名字！”

连跋锋寒也大感得侯希白及时随来之幸，因为四人中，以侯希白的性情最接近傅采林，宛是同一类人，而他自己则截然相反。

傅采林往侯希白瞧去，双目恢复神秘莫测的灵燄，微一点头，朝居于另一端地毡边缘，背靠平台石栏，与他遥相面对，目不斜视的跋锋寒道：“自知尔等来长安一事后，君嫱在我这一边耳朵说一套，君瑜在我另一边耳朵说另一套。两姊妹还为此不瞅不睬，水火不容，可见这世界因异而生争，生而为人势难避免，跋锋寒对此有何看法？”

寇仲和徐子陵知傅君瑜为他们说尽好话，感激的眼光往她投去，傅君瑜却是木无表情，垂首不语。侯希白则在饱餐秀色，众高丽美女人人神态恬静，似是非常享受今夜的气氛和对话，只不知她们中有多少人听懂汉语？

跋锋寒双目精光闪闪，迎上傅采林慑人至极的眼神，从容笑道：“正如大师所言，日是火夜是水，日夜水火的对立，正是天地万物推移的动力。作为一个人，其个体是有局限性的。但正因我们的有限，才让我们感受到无限；有对生的体会，才有对死亡的恐惧和认知。个人是有限，扩张却可以是无限。此为跋锋寒一偏之见，请大师指点。”

不看僧面看佛面，由于寇仲和徐子陵与傅采林的关系，这番话在跋锋寒说来算是客气有礼，但仍充满反驳的意味，最后那句“一偏之见”，似在谦逊，更见可圈可点。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心惊胆跳，傅采林说话行事教人难以测度，真怕一言不合，跋锋寒立要挨他的弈剑术。

寇仲旁的傅君嫱低声骂道：“夏虫岂可语冰？哼！无知之徒。”

这几句话该只得两人听到，因是以束音成线的功夫向两人传递，岂知傅采林右耳微微耸张，向傅君嫱瞥上一眼，露出责怪神色，然后往跋锋寒瞧去，唇角溢出一丝涟漪般逐渐扩大的笑意。寇仲和徐子陵暗呼厉害，如此“耳功”，他们尚是首次遇上，由此推知，师公的感官何等灵锐。难怪可以人弈剑，以剑弈敌。

傅采林深情专注地望着嵌挂着美月的动人夜空，悠然神往的思索着道：“你能从人的局限看到无限，已非常人之见。若人能睁开心灵的眼睛，穿透一切贪嗔、迷惘、恐惧、私欲，他将可看到自身和环绕在四周的神迹。不论你如何卑微或伟大、愚顽或智慧，本身都是一个神迹。生命是整个存在的巅峰，众生中只有人有自由的意志，能为自己的存在作出反思，作出抉择。生命同时包含着有限和无限，觉知自己就是通向认识存在的唯一途径。每一个生命的存在，都是在永无休止的生长和衰败中燃起的火花，生命长河的片段零波。”

四人不由自主随他望向美丽的夜月，生出深刻的感受。傅采林述说的是对生命和存在的哲思，一种超乎常人的宇宙观，由深黑的星空，到地上的一草一木、白云流水，于其间存在的生命，自身的存在确如他所言的是不可思议的神迹和奥秘。人因受到自身的局限，并不晓得这一切从何而来？往何而去？大多数人的选择是视而不见，埋首沉迷于人世的生荣死辱而不能自拔，只有像傅采林这种智者，才能从认知自己，睁开心灵内的眼睛，看到存在背后的谜团。连跋锋寒也因他的话现出深思的神色，一时说不出话来。

傅采林续道：“自出娘胎后，随着生命的成长变化，我们从迷蒙中逐渐甦醒过来，有如从一个梦醒过来般，踏进此一我们视之为‘清醒’的另一个梦里，随着个人的偏好作出不同生存方式的选择，甚至忽略生命的神迹。可是在每一个人内心深处，我们均晓得盲目地去追求物欲，只是无可奈何的苦中作乐，是生命的沉溺，故常感不足，偏又别无他法。这便是我们此时此刻的处境。”

顿了顿接下去道：“我的生命一直在寻找某种不得而知的东西，因为它可以为生活带来更深层次的意义。当我注视夜空，又或一朵金蓬莱，甚至一位动人的女性，我会感到更接近我想追寻的东西。佛陀提出一切皆虚，对比出生命存在的无奈和希望、痛苦与快乐，是觉知存在的方法。我对宗教的兴趣亦止于此，生命的意义只能在内在追寻，外在发生的事，只是内心的一种感受。”

跋锋寒目光转柔，往傅采林望去，长长吁出一口气道：“多谢大师指点。”

徐子陵留意侯希白，后者听得目瞪口呆。心忖在他们四人中，感受最深和得益最大的肯定是侯希白。他与傅采林都是追求完美的人，分别在侯希白沉溺在美丽的本身和形相，透过艺术的手段去捕捉美丽的真貌；而傅采林追求的却是美丽背后的真义，妍丑间的界限更因其超卓的看法和体会而不存在。

寇仲长叹道：“到今夜此刻，我才真正掌握到娘转述师公你所说的‘每个人均暗藏一座悉具自足的宝库’是什么意思，唉！多少年啦！”

傅君嫱出奇地没有立即出言斥责他，只是冷哼一声。

傅采林目光落在寇仲身上，讶道：“你们仍把君婥视作娘吗？”

徐子陵暗松一口气，至少傅采林没有因寇仲称他为师公而动气，不过傅采林是否不咎既往，则仍无任何把握。因为他更怀疑傅采林是永不会动气的人，故不能以此作准。

寇仲苦笑道：“娘对我们恩重如山，她永远是我们心中最敬爱的至亲。唉！希望师公你能明白，我们没有杀宇文化及而让他自行了断，其中实另有苦衷，绝非我们忘本。”

傅君嫱终按捺不住，怒道：“事实俱在，还要狡辩？”

徐子陵忙解释道：“事情是这样的……”

傅采林举手打断他的话，神色恬静地说道：“你们可知我因何修炼剑术？”

寇仲和徐子陵两颗心立时直沉下去，暗呼不妙，一个对生命有如此深刻和超凡体会的人，自可本着他们无法揣测和超然的意念，修成名震塞内外绝世无双的剑法，更无法预料他会怎样处置他们。

跋锋寒双目亮起来，淡淡地说道：“愿闻其详！”

傅采林目光重投夜空，以丝毫不含任何情绪波动的平静语调道：“这是一个充斥着疯子和无知的世界，没有足够的力量，你将被剥夺享受生命神迹的权利。国与国间如是，人与人间如是。我们今夜的对话就止于此，我想静静地思索。”

寇仲见他下逐客令，忙道：“可否容小子多说几句话呢？”

傅采林没有看他，像变成不动的石雕般道：“说吧！不过若是解释君婥和你们间的事，可就不必！因为我已晓得你们是怎样的人。”

寇仲弄不清楚自己该高兴还是失望，因不知傅采林内心对他和徐子陵的真正看法。沉声道：“我可以向师公你保证，只要我和子陵有一天命在，绝不会让人重演当年杨广的恶行，彼此可成友好邦国，大家和平共存。”

傅采林淡淡地说道：“你们之后又如何呢？”

寇仲差点语塞，苦笑道：“现在对高丽最大的威胁，不是我们而是以扩张和征服为最终目标的突厥人。唯有中土变成一个统一的强大国家，突厥人始能被抑制。杨广给我们的教训还不够惨痛吗？且数百年战乱早令我们大伤元气，动极思静，谁都希望在未来一段悠长岁月，可好好休养生息。未来的事没有人能预知，只希望老天爷有点儿同情心。中土渴望和平统一，高丽何尝不是如此？这番话我寇仲字字出自肺腑，请傅大师垂听。”

傅采林淡淡地说道：“这问题我曾思索良久，今夜不想在这方面再费心力。明晚子时请少帅大驾再临，让我见识一下少帅的井中月，希望那是另一个神迹，君瑜送客！”

踏上杏木桥，寇仲忍不住问默默在前方领路的傅君瑜道：“这究竟算怎么一回事？”

傅君瑜止步道：“他喜欢你们。”

寇仲抓头道：“他明晚指明要看我的井中月。这叫喜欢吗？那我情愿他讨厌我。”

徐子陵三人在寇仲身后停下，其中侯希白摇头苦笑道：“傅大师喜怒难测，大家谈得好好的，却忽然逐客。”

傅君瑜缓缓别转娇躯，面向四人，温柔的月色下，她脸庞迎上月光，闪闪生辉，却有点心灰意冷地说道：“我早着你们离开，只是你们忠言逆耳，致陷如此田地。师尊再不会和你与子陵计较大师姊的事，原因正如他所说的，是他明白你们是怎样的人，更明白大师姊为何肯为你们牺牲生命。”

跋锋寒皱眉道：“既然旧怨已释，何解仍不肯罢休？”

傅君瑜首次望着跋锋寒，平静答道：“你们不能设身处地，从师尊的立场去看整件事，我不会怪你们，因为你们并不明白师尊的情况。”

侯希白显然对傅采林大有好感，关切地问道：“大师有什么难解决的问题呢？”

傅君瑜双目透出悲痛神色，低声道：“师尊寿元已过百岁，自知时日无多，大限即至。师尊若去，将没有人能遏止盖苏文的野心，高丽现在新罗、百济、高丽三足鼎立的局面立告冰消瓦解，战火会蔓延至半岛大陆每一寸的土地，此为师尊最不愿见到的局面。不过他更看到这是无可改变的趋势，大乱之后始有统一和平，可是这情况须在没有外族干预下始能出现。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寇仲苦笑道：“明白一点，所以你们最理想的情况是突厥人入侵中原，致泥足深陷，与我们来个两败俱伤，对吗？”

傅君瑜道：“大致如此。”

侯希白摇头道：“这并不公平！”

傅君瑜俏脸泛起一片寒霜，沉声道：“你们汉人有什么资格和我们说公平？在高丽没有人能忘掉杨广贼兵的兽行。若非师尊出山号召，趁隋军忙于奸淫掳掠之际全面反击，逐走隋军，情况还不知会发展至何种地步？在我们来说，你们遭受任何惩罚，都是活该的。”

徐子陵怕侯希白被抢白而动气，插嘴道：“瑜姨息怒。我们确曾犯下弥天大错，但仇恨并不能带来和平，我们双方将来能和平相处才是最重要。”

傅君瑜叹道：“你们见过师尊，该明白他是怎样的一个人。问题在师尊无法晓得未来统治中土的不是另一个杨广。如最后胜出的不是寇仲而是李唐，那李建成会继承李渊之位。师尊对李建成绝无好感，在这个可能性下，师尊宁愿让突厥人和你们互相残杀，互相牵制。”

寇仲大惑不解道：“师公既有这样的看法，何不全力助我，反要与我动刀动枪，想取我小命？”

傅君瑜淡淡地说道：“少帅误会了！师尊怎忍心取认大师姊做娘的人的性命呢？从他今晚对你们的态度看，他是生出爱惜之心，要在明晚令少帅你知难而退，放弃与李渊结盟，免致被李渊害死。将来中土若由你寇仲统一天下，将可牵制突厥人，为高丽的统一争取得充裕时间。我原本很担心他今晚会出手取你之命，现在再没有这顾虑，因为他喜欢你们。”

寇仲道：“我现在立即去找盖苏文算账，取他狗命，让师公安心。”

傅君瑜不悦道：“若师尊要杀盖苏文，盖苏文焉能活到今天？在无可选择下，盖苏文已成统一高丽的希望。这种事只有一方面心狠手辣，一方面又懂恩威并施的人方办得到，盖苏文正是这样一个人。师尊肯让他随行，对他的声望大有帮助，正隐含支持他之意，你们不可碰他。”

寇仲失声道：“不可碰他？那他来惹我又如何？”

傅君瑜冷冷地说道：“你自己去想吧！”

说罢悄然离去，剩下四人呆立桥头，说不出话来。

除侯希白外，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接二连三的受到来自各方面的打击和挫折，情绪意志均有点吃不消，生出纵有钢铁般的意志也招架不来的颓丧感觉。

朝着凌烟阁外门走去，寇仲苦笑道：“今晚肯定睡不着觉，明天会比今天更难挨，过得李渊惩处李世民一关，也过不得师公的一关。”

侯希白道：“傅大师既无杀你之心，你大可拒绝应战，即使应战，输掉也没有大问题。”

跋锋寒摇头道：“你可以作如此想，少帅却绝不可以，因为他输不起。现在长安形势微妙，少帅必须保持不败强势，始可镇着李渊，同时令有心支持李世民者前来投。而傅采林这次不远千里的到中土来，摆明是为高丽扬威，若寇仲变成不敢应战的懦夫，又或是傅采林的手下败将，如何有资格成为‘天刀’宋缺的继承人？”

寇仲虽明知事实如此，听跋锋寒道来，仍禁不住愁上添愁，长叹一口气。

此时抵达外门，一员将弁迎上来施礼道：“得韦公公吩咐，末将预备好马车，恭送少帅返兴庆宫。”

寇仲闭上眼睛，仍可认出他是常何，韦公公派出今晚于皇宫当值的将领中最高军阶的人来伺候他们离开，似乎有点不合常理。

常何见寇仲定睛瞧着他，竟避开寇仲的目光，垂首道：“请少帅登车起驾。”

他的神态落在徐子陵等人眼中，不觉有何异样，可是曾与他患难与共深悉他为人的寇仲，却感到他是心中有愧。说到底，常何肯定是个有良知的人，若受建成压迫来害他们自会受良心责备。

心念暗动，趋前两步，低声以丑神医的语调声音道：“常大人，是莫一心，别来无恙。”

常何闻言色变，往他望来。由于常何独自进入门内相迎，与把守外门的禁卫相距数丈，负责守护马车的常何亲随离他们更远，所以不愁唐军方面有人能听到他们的话。

寇仲道：“常兄可通知刘政会大人，说莫一心回来啦！”

常何面色再变，忽晴忽暗，倏又垂下头去，却不敢答他半句话。

寇仲不忍心逼他，哈哈笑道：“韦公公真周到……”

常何忘形地急道：“不要登车！”

寇仲连忙改口，接下去道：“不过我们想漫步夜长安，不用劳烦常大人。”

常何装出错愕神色，说道：“这个嘛，这个嘛，悉随少帅心意，不过请容末将引路，免致遇上巡军时有不必要的误会。”又低声道：“不要回宫！天亮便没事！”

寇仲心中宽慰，常何确是义薄云天之辈，不枉自己与他一场兄弟，亦可看出他内心不愿被建成利用来暗算他们。因常何成为统领后，该只服从李渊的命令，由此可以推知，这只是建成、元吉的阴谋诡计，与李渊无关。

徐子陵对两人的对答听得一清二楚，心中浮起一个念头，建成、元吉既胆大至敢暗布陷阱杀他们，当然不肯放过李世民，插嘴道：“我们想到宏义宫与秦王打个招呼，有劳常将军安排。”

常何现出震动神色，欲言又止，最后装作为难地说道：“宏义宫在城外西面十里许处，少帅可否待至明天，让小将有时间作妥当安排。”

寇仲此时肯定护送马车的随行禁卫里，有建成、元吉的人在，故常何装模作样，说话给那些人听，好向建成等作间接交代。而常何之所以会露出震骇神色，是看穿他们与李世民的关系，更从他的提示推想到李世民正陷身危险中，因而提供保护。

常何忽然现出坚定神色，先向他打个眼色，然后道：“少帅有命，末将岂敢不从，只不过牵涉到城门开启，小将必须上报韦公公。且由于路途遥远，颇为不便，少帅请先行登车。”

寇仲与他合作惯了，微笑道：“入乡随俗，当然一切都要依足规矩办事。但坦白说，我很不惯坐马车，总觉气闷，怎比得上放骑骋驰痛快。不如让我们在这里等候常大人的消息。”

常何领命而去后，跋锋寒沉声道：“你这样会不会害了常何？”

寇仲道：“放心吧！可达志方面当不会在今时今日泄漏我乃莫一心的事，使李建成晓得突厥方面曾瞒骗他。既没有这条线索，常何又是李建成扶持下坐上统领位置者，故今晚诡计不成，李建成只会怨老天爷不合作，不会降罪常何。”

侯希白道：“子陵的脑筋转得真快，如今的秦王，肯定是建成、元吉除我们外另一攻击目标，真狠！”

寇仲喜道：“如此看来，李渊该是对应如何处置李世民仍犹豫不决，否则李建成岂会冒着李渊重责铤而走险？”

跋锋寒摇头道：“只要布局成杀我们者是突厥人，李渊便拿建成、元吉没法。至于对付李世民，以杨虚彦的刺客经验和融合《御尽万法根源智经》与《不死印法》的身手，攻其不备下，不是没有成功机会。”

寇仲叹道：“这小子确是第一流的混蛋，唉！希望能及时赶到宏义宫，今晚果然没觉好睡，他娘的！”

众人再苦候近一刻钟，常何终于回来，遣手下牵来四匹骏马，欣然道：“禀上少帅，一切如少帅所示，请上马！”

驰出皇城后，在常何与十多名禁卫簇拥下，四人转右朝金光门驰去，蹄声打破黑夜的宁静，更鼓声从远处传来，提醒他们此刻正值三更时分。越过跨河的长桥，抵达金光门外，金光门的吊桥早已放下，除守门的百名唐军，尚有一支近八十人的骑兵队，在门道内外列队恭候，出乎他们意料的大阵仗。

一名武将策马过来施礼道：“城卫统军刘弘基，参见少帅、徐先生、跋先生和希白公子。”

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尚是首次与他碰头，知他和殷开山乃城卫系统的两大指挥将领，是李渊的亲信，不由对他特别留神。刘弘基既高且瘦，蓄着深黑的小胡子，眼神冷冷的，典型职业军人的冷静表情，使人不会怀疑他在接到杀戮敌人的命令时，可毫不犹疑地立即执行，其信念更非可以轻易被动摇的。最特别是浓黑的长眉直伸至两鬓，在鼻梁上印堂处眉头连结起来，更添其悍狠之气。

侯希白笑道：“又要劳烦刘大将啦！”

刘弘基淡淡地说道：“希白公子真客气，职责所在，是弘基分内的事。”转向常何道：“皇上有令，少帅交由弘基接待，常大人请立即回宫。”常何微一错愕，不敢说话，向寇仲等请罪后掉转马头与亲随回宫去也。

四人早猜到此事会惊动李渊，如今只是由刘弘基证实无误。由于寇仲要出城往见李世民，此事可大可小，谁敢擅拿主意？即使李渊已睡觉，韦公公也要冒犯天威之险把他吵醒，让他决定。亦有很大可能李渊因心事重重，此刻尚未上龙床就寝。现在既得李渊放行出城，显见李渊仍不愿与他们闹翻，因为严格来说，一天两方没正式结盟，少帅军和大唐军仍处于战争状态。李渊如不让寇仲出城，寇仲会疑心被软禁城内，这后果将成灾难性的演变。李渊当然会因此事不高兴，却拿寇仲没法，即使他摆明干涉李渊家事，除非李渊放弃结盟，否则亦唯有任他放肆。

刘弘基道：“少帅请起行！”同时打出手号，在城门候命的骑兵分出三十余人，领先出城。

寇仲策马来到掉头恭候的刘弘基旁边，微笑道：“刘大将军不用拘礼，我们并骑闲聊两句如何？”

刘弘基双目射出复杂神色，垂首无奈道：“少帅有命，弘基怎敢不从！”

在近七十名战士前后簇拥下，四人驰出城门，进入城西原野朝西的官道，清丽的月色盖地铺天的笼罩大地，夜风拂体而至，别有一番滋味。

寇仲策骑缓行，向刘弘基沉声道：“刘大将军可知我为何没有待至天明的耐性而急于去见秦王？致劳烦刘大将军？”

前后护卫的骑兵与他们有一段距离，故不虞刘弘基的手下听到他们的对话。

刘弘基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垂首道：“弘基不敢揣测。”

寇仲淡淡地说道：“道理很简单，因为我怕长安骤生急变，关中生灵涂炭，我寇仲若坐视不理，势成历史罪人。”

刘弘基长躯一震，往他瞧来。寇仲知道语出惊人收到预期的效果，迎上他的目光道：“大将军定会以为我危言耸听，语不惊人死不休，事实却是每字每句均出于我肺腑。现今天下形势分明，已成二分之局，而关中能令我寇仲顾忌者，惟只李世民一人而已。我寇仲若只图私利，此刻只须坐视不理，唐主明天必褫夺秦王兵权，甚至将他贬谪远方，你我双方结盟将变得毫无意义，因我寇仲绝不会与勾结突厥人的李建成和李元吉合作。突厥人既知李世民已去，我们的盟约功亏一篑，定将大举南下，直扑长安。在长安军心动摇下，大将军是知兵的人，当悉结果如何，还认为我寇仲是危言耸听吗？”

刘弘基听得面色忽晴忽暗，最后垂首道：“少帅这番话何不直接向皇上提出？”

寇仲微笑道：“因为我不想命毙长安。”刘弘基骇然往他瞧来。

在说出“我不想命毙长安”这句话的一刻，寇仲心中涌起万丈豪情，无人可改移的坚强斗志，入长安后种种挫折和失意，一扫而空。这句话字字发自真心，若他还不坚强起来，以舍刀忘刀的无畏精神，在劣境中奋斗不懈，后果不堪想象。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这句跋锋寒的名句，于此时此地更是无可置疑。跟在后面的徐子陵、跋锋寒和侯希白默然不语，有会于心，晓得寇仲正向这长安重将展现他慑人的魅力。刘弘基呆看着马背上的寇仲，措手不及，无言以对。

寇仲露齿微笑，恢复从容道：“请恕我寇仲交浅言深，假设我们应付得不恰当，中土将大祸临头，此为危急存亡之秋。对我寇仲来说，能否登上帝位实在无关痛痒，最重要是吃尽苦头的老百姓能过和平统一的好日子。在关中我看得上眼的只有一个李世民，所以我绝不容他任人鱼肉。烦大将军禀上唐主，我们到宏义宫后不再离开，直至你们皇上撤除一切欲加于秦王身上的惩罚。”

刘弘基色变道：“少帅！”

寇仲双目神光剧盛，语气平静而坚决，淡然道：“我意已决。没有李世民，就没有什么劳什子的联盟。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塞外联军的可怕。面对如此劲旅，还要日防夜防被无耻之徒在后面暗扯我后腿，任人做这种蠢事肯定没我寇仲的份儿。我何不返回梁都，来个坐山观虎斗，再捡便宜收拾残局，怎都胜过像秦王般被鼠辈害死。”

刘弘基垂下头去，边策骑边沉思，忽然道：“少帅这番话发人深省，不过请恕弘基不能如实禀告皇上，我只会说少帅留在宏义宫开解秦王。唉！事情怎会弄至如此田地。”

寇仲哈哈笑道：“原来大将军是性情中人，吾道不孤矣！”

一夹马腹，坐骑加速。刘弘基像要尽泄心头怨气般一声呼啸，立即全力加速，马蹄踢起扬天尘土，在月夜下朝宏义宫旋风般卷去。

宏义宫是建于一座小丘上的宫城，规模及得上兴庆宫，外墙却更坚固，每隔五丈设置箭楼，正门向着长安方向，有斜道直抵丘顶上的宫殿群，气势磅礡。徐子陵心忖这地方除僻处长安城，远离长安宫城的权力中心外，论地方形势则着实不错，充满原野的清新气息，且有足够的防御力。单凭建成、元吉的兵力，要对付坚守此城的李世民肯定是力有未逮。由此观之，李渊该仍未有置李世民于死地之意。值此夜深之时，宏义宫外门城墙仍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忽然一通鼓响，宫城外门大开，数十骑冲出，领头者赫然是秦叔宝和程咬金，迎上寇仲等人。

程咬金隔远叱喝道：“原来是少帅大驾光临，老子还以为是那什么娘的长林军，正要以滚油劲箭伺候。他奶奶的！谁敢来惹我秦王，我程咬金第一个和他拼命，天王老子都没有面子给。”

秦叔宝与一众玄甲精兵人人神情愤慨，可以想象若来的真是长林军，甚或李渊的禁卫，李世民的精兵猛将定是拼死护主，直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绝不退让。寇仲心忖这番话若一字不差传入李渊耳内，老朋友程咬金已犯下死罪。朝刘弘基瞧去，见他只露出苦涩无奈的神色，显是对李世民的处境生出同情心。要知李世民正直仁爱的形象，早深植于大唐国军民心内，又屡立大功，而于甫返长安的第一天，立即发生掖庭宫火器爆炸事件，时间的巧合，充满以牙还牙的味道，令人可疑。只有李渊不是这么看，还厚彼薄此，自然激起李世民这方亲兵爱将的公愤。在这一刻，寇仲猛地感到李世民被逐至此，非如先前想象中那么不利。

两方人马，在门外官道相遇。秦叔宝见到刘弘基，冷漠地打个招呼，说道：“少帅交由我们接待，请刘统军回城。”

刘弘基摇头苦笑，向寇仲施礼道：“弘基有机会当再向少帅聆教。”一声告罪，领着手下原路而回。

寇仲问道：“秦王在哪里？”

秦叔宝叹道：“我从未见过秦王如此沮丧失意，他仍把自己关在书斋内，不肯见任何人，你们可能会例外。”

程咬金怒火燎天地说道：“照我的意思目前最好的办法是反出关中，横竖洛阳仍在我们手上，又有你们支持，就看谁的拳头够硬。”

寇仲苦笑道：“意气用事本身就不是办法，当然更非最好的办法，程老哥你仍是这副脾性。”

转向徐子陵三人道：“我想一个人独自去见秦王，说几句交心话。”

李靖在门外报上道：“少帅求见！”

好半晌后，紧闭的门张开，露出李世民苍白木然的面孔，目光落到李靖旁的寇仲处，先示意李靖离开，然后默默回到斋内去。寇仲明白他的心情，紧随在他身后，顺手关门。

李世民的声音传入他耳内道：“子陵呢？”

寇仲转身倚门而立，瞧着以背向他木立斋内的李世民道：“他在外面，因我想单独和秦王谈话。”

李世民转过身来，心疲力倦地说道：“坐下说。”寇仲到一旁坐下。

李世民仍呆立书斋中心，仰天叹一口气道：“或因是我一生人太顺利吧！特别受不起挫折和打击，现在我有失去一切的感觉！”

寇仲耸肩轻松地说道：“你没有失去一切，只是失去对令尊最后的幻想和希望，从这角度去看应是好事。因为再也不用我们鼓励你，你也该知只有坚持和奋斗下去。”

李世民隔几在他身旁颓然坐下，默默无言。

寇仲淡淡地说道：“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李世民皱眉道：“你指的是……”

寇仲笑道：“竟当我的金石良言是耳边风？你当日对我们发动兵变之事犹豫不决时，我不是说过你返回长安后，形势会逼得你没有选择余地吗？只是连我都没想过一切会在第一天发生。你的王兄王弟摆明要将你赶尽杀绝，故而计划周详。令尊亦以去你而后快，只是一直苦无借口，现在机会来临！所以你才会闷在这里自怨自艾。”

李世民摇头道：“我没有自怨自艾，只是感到难以接受。”

寇仲道：“换成是我或子陵，肯定没有接受不接受的问题。现实就是如此残酷，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

李世民苦笑道：“你骂够了吗？”

寇仲叹道：“差不多了！”

李世民往他瞧来，沉声道：“你们在这时候毫不避嫌的来见我，不怕令人起疑？”

寇仲道：“这叫随机应变，也是改变策略。不瞒你老哥，你被逐于此，我们也不好过。幸好现在想通一切，索性向令尊摆明我们之所以肯和他结盟，全看在妃暄和你份上，他若敢降罪于你，我们就拉大队走人。他奶奶的！令尊当我寇仲是什么角色？惹怒我包他吃不完兜着走。”

李世民呆想片刻，沉声道：“我的心很乱，你有什么新的计策？”

寇仲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说道：“建成、元吉这一毒招是弄巧反拙，明眼人均瞧出你是遭他们陷害的。而令尊不公平的处理手法，更引起公愤，只是敢怒不敢言。像刚才领我来的刘弘基便是其中之一，由此推知，怀此心态者大不乏人。所以我索性赌他娘的一铺，向整个长安以行动表明我们的盟约系于你老哥身上，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李世民双目神光渐复，说道：“若父皇没法下台阶，把心一横，我们定无侥幸。”

寇仲微笑道：“没有寇仲还有个宋缺，可是大唐国肯定四分五裂，在关外忠于你的手下势将一窝蜂地投向梁都，巴蜀更不用说。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李世民的大唐能同时顶得住阵容鼎盛的塞外联军和矢志复仇的少帅雄师吗？”

李世民双目闪闪生辉，恢复生机，凝望寇仲好半晌后，说道：“那父皇岂非更害怕我谋夺太子之位？”

寇仲点头道：“说得好！事实上经此事后，你与令尊再无转圜余地，只看谁先被放倒，形势更趋微妙。我们肯定正处于下风劣势，稍后我会将最新情况、好消息或坏消息一一向你老哥汇报。现在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现在能否视长安为战场？”

李世民愕然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寇仲叹道：“若你肯把长安视为战场，将可把战场上那成则为王，败则为寇那一套，照本宣科的搬过来，明白吗？”

李世民先呆看着他，好一会后嘴角溢出笑意，逐渐扩大，点头哑然失笑道：“对！骂得对！我之所以因父皇待我不仁而心痛欲绝、失去斗志，皆因并不视长安为战场。在战场上，岂会因受挫于敌而颓唐不振？战争是不择手段的，重要的是最后的胜利，世民受教了！”

寇仲离开时，清楚晓得李世民终于对李渊死心。

寇仲来到徐子陵身旁，与他并立平台，倚栏遥望远方宏伟的长安城。

徐子陵瞥他一眼，淡淡地说道：“秦王肯听你的劝告吗？”

寇仲低声道：“我骂了他一个狗血淋头，他奶奶的，直至今夜他才肯抛开对李渊的幻想，脚踏实地地去做人，为妻儿手下着想。老跋和小侯呢？”

徐子陵道：“他们去争取休息时间，因怕明天有恶战。”

寇仲皱眉道：“你好像也没阖过眼，为何不上床睡觉？”

徐子陵道：“我在等你，唉！累得你陷入这种九死一生的劣局，我的心很不安乐。”

寇仲哈哈一笑，搂着他肩头，说道：“一世人两兄弟，说这些话来干什么？坦白告诉你，我们绝不会输的，我还认为形势愈来愈有利，愈来愈清楚分明。我们是别无选择，李渊也别无选择，最后只有退让。他娘的！我现在最想先宰的人是香小子。”

徐子陵道：“我刚才望着长安，忽然想起一事，就是要小心对方用毒。昨天我在长安城东市门外遇伏，射来钢针上淬的毒非常霸道，令我差点不能消受。可知对方有用毒高手，而此人大有可能是烈瑕那小贼。”

寇仲点头道：“大明尊教除《御尽万法根源智经》外可能还有本《毒经》，所以人人善于用毒，烈小子的心那么毒，用起毒来当然更胜其他人。”

徐子陵道：“我很少想到杀人，但烈瑕却是例外，我可以放过任何人，却不可以放过他。”

寇仲明白他的感受，烈瑕杀宋金刚，令徐子陵无法释怀，种下解不开的深仇。道：“勿要尽想这些令人不快的事，改为我们光明的将来动脑筋。我们在这里，可是玄恕和三十名飞云卫却在李渊手上，变成谁都奈何不了谁的僵持局面。我刚才来时边走边想，假若李渊任我们在这里发呆，我们该怎办好？”

徐子陵道：“难道你没想到办法吗？”

寇仲笑嘻嘻道：“笨办法倒有一个，我们就呆他娘的一天，待到晚上从宝库潜回城内，着玄恕和雷九哥等从秘道离开，我和你、老跋、侯小子四人蒙头蒙面的从秘道潜入皇宫，宰掉香小子，来个他奶奶的下马威。够痛快吗？”

徐子陵道：“那岂非要和李渊决裂？世民兄的妻儿亲眷全留在掖庭宫，肯定会遭殃。”

寇仲道：“所以我才说这只是逞匹夫之勇的笨办法，较高明是暂时放过香小子，只着一众人等开溜了事。”

徐子陵摇头道：“这样只会坏事。因为李世民，我们不但事事投鼠忌器，还失去击退突厥人的机会，最称心的人是颉利，因为我们只余杀出关中一途。”

寇仲叹道：“想起杀香小子我便手痒，若非快要天亮，我便和你立即赶回长安行事。”

徐子陵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照我看李渊面对来自佛道两门和你少帅的双重压力，只好暂忍这口鸟气，不会愚顽至任我们在这里呆上一整天的。”

寇仲苦笑道：“我也希望你的预感灵光，那我们现在该不该回去睡觉？”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我想在这里看日出，你先睡吧！”

寇仲放开搂着他的手，细审他的神色。

徐子陵皱眉道：“有什么好看的？”

寇仲抓头道：“真奇怪！师仙子的离开似乎对你影响不大，你现在的样子似甜蜜得可滴出蜜糖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快从实招来。”

徐子陵叹道：“你这小子，总要知道别人的私隐。说给你听又如何？青璇已答应委身下嫁我徐子陵为妻。”

寇仲一声欢呼，弹上半空连翻三个筋斗，落回徐子陵旁，大笑道：“这是我这次回长安后唯一的好消息。我明白了！妃暄是要成全你们，也同时成全自己，无牵无挂地回静斋去了！”

徐子陵不敢肯定师妃暄是否再无牵挂，至少自己便永没法忘掉与她的精神爱恋。但事情发展至如今的地步，他能做的只是不辜负她的美意，全心全意地去爱石青璇，令石青璇得到女儿家最大的幸福。

寇仲兴奋过后，颓然道：“我忽然睡意全消，可否留在这里和你一起等待黎明，希望明天运道好上些。”

徐子陵目光越过长安城，落在其后方东边天际，说道：“不用等，天开始亮了！唉！你是不是想起尚秀芳？”

寇仲道：“我的心事怎瞒得过你？这方面你比我本事，可否指点一二？”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在玉致来前，千万不要和尚秀芳共度春宵。待玉致来后，再把整件事和盘奉上，尽告致致。”

寇仲失声道：“什么？我刚与致致修好，便这么伤害她，试问我于心何忍？”

徐子陵道：“她或许会明白的。只要得她同意，答应她只风流一晚，下不为例，你不是可心安理得的了结你的风流孽账吗？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早警告过你，不过我真的没有怪你，男女间的事实非人力所能控制。”

寇仲呆望东方，说不出话来。

徐子陵探手搭上他宽肩，微笑道：“天真的亮了！想不通的事，就由老天爷安排，希望我们的运道不是至此而绝，除此外我们还能干什么呢？”

寇仲双目随天色亮起来，猛一点头，说道：“说得对！我要向致致做个诚实的乖孩子，全看她旨意办事。天亮了！睡觉去吧！”

第二章 邪王本色

寇仲睡梦正酣，忽然被远方某处传来的马嘶人喊声吵醒，猛地从卧榻坐起。

侯希白气急败坏地抢门而入道：“报告少帅，大事不妙，大批人马从长安方面杀至，小卒奉徐、跋两位大人之命请少帅立即动身。”

寇仲稍作定神，笑道：“这等时刻，你这小子竟来耍我，难怪我忽然梦到上战场，李渊真好胆。”

倏地弹离睡榻，拿起放在床边，内藏井中月和刺日弓的外袍，就那么搭在肩上，冲出房门，问道：“徐小子、老跋何在？”

侯希白追在他旁笑道：“所有人均聚到东门去，他们先行一步去凑热闹，着我来不理你是醒是睡都把你弄去。”

寇仲忽然停步，站在通往东门的廊道间，向侯希白讶道：“你该是比任何人更恋栈生命才对！为何你却像全不把生死放在眼里满不在乎的样子？”

侯希白欣然道：“生命此来彼往，有若季节转移，是自然之道，没有值得恐惧的地方。生命之所以令人感到珍贵，全因死亡每一刻均在虎视眈眈，在战场上这感觉尤甚，使我分外珍惜生命，感受到生命的美好。恍然原来活着本身竟是如斯动人。我既然在享受生命的赐予，心情怎会不好呢？”

寇仲一手搂上他肩头道：“事实上你是不用来蹚这浑水的，只因你够兄弟。不过小心中了我师公的毒。”

侯希白笑道：“中他的毒不会太差吧？我们先上战场去！”

寇仲和侯希白登上墙头，李世民、跋锋寒、徐子陵和李靖、尉迟敬德、长孙无忌、秦叔宝、庞玉等十多名天策府大将，正伫立墙头，遥观从长安开来的大队唐军。旌旗飘扬下，来者达三千之众，清一色骑兵，似是先头部队，因为宏义宫与长安城虽是小巫大巫之别，但守城的是李世民和他麾下能征惯战的兵将，又有寇仲四人助阵，以这样的兵力攻打宏义宫实与自杀没有丝毫分别。

寇仲尚未在李世民身旁站稳说话，李世民喝道：“撤去防御、开门！我要亲自出迎。”手下传令开去。

寇仲仍未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徐子陵长长吁出一口气，叹道：“成功了！来的是世民兄的尊翁，而他并非来攻打宏义宫。”

寇仲凝神瞧去，来军仍在里许远处，在扬起的尘头里，一枝大旗高举，飘扬的正是代表李渊的徽号。大喜道：“又过一关，他娘的！”再看看天色，转向跋锋寒道：“别忘记你佳人有约，现在立即赶去，该可准时赴会。”

跋锋寒摇头道：“我已失去赴约的心情。”

徐子陵不悦道：“大丈夫有诺必守，你怎可言而无信？”

跋锋寒苦笑道：“她有答应去吗？”

李世民讶道：“我从没想过锋寒竟会约会佳人，这位美人儿是谁？”

侯希白欣然道：“老跋是怕独坐呆等，这样吧，大家一场兄弟，让我挨义气陪老跋去，她若爽约我们便当吃早点好啦！”一手抓着跋锋寒手臂，硬把他扯下城楼。

手下来报战马备妥。李世民道：“我们出宫迎驾如何？”

寇仲笑道：“这个当然，耍戏当然要耍全套，我们去也！”

陪同李渊来的，除刘弘基和常何两名大将外，出乎寇仲等意料的尚有李建成和李元吉，不过后两者都是木无表情，笑容勉强。显是此行非是甘心情愿，只是不敢违反李渊圣意。李渊穿的是轻骑便服，腰佩长剑，看似精神抖擞，但眉宇间隐露倦容，看来昨夜并不好受。

两方相遇，李渊拍马而出，呵呵笑道：“待我先处置家事，再重迎少帅和徐先生入城。”

李渊方面全军勒马停下，建成、元吉两人策骑来到李渊马后，成品字形。

寇仲方面只有他和徐子陵、李世民三人，后者闻言立即滚下马背，跪地垂首高声道：“孩儿愿负起昨夜掖庭宫爆炸一切责任，请父皇处置。”

李渊俯视马前地上的李世民，双目杀机一闪，瞬即敛去，换上笑容，沉声道：“昨夜之事，本是罪无可恕，但朕念在王儿多年来立下无数汗马功劳，战功彪炳，功可抵过，赐你戴罪立功，可重返掖庭宫，一切如旧，平身。”

寇仲和徐子陵听他一字不提李建成的东宫怪火，心中暗叹，均知李世民心中的恨意正如火上添油。

李世民高呼“谢父皇隆恩”，缓缓立起。寇仲正要说话，李渊欣然笑道：“少帅心意，李渊清楚明白，一切待回宫再说如何？”

寇仲以微笑回报道：“我寇仲终于相信阀主确有诚意合作，疑虑尽去，当然悉从阀主之意。”转向徐子陵道：“子陵不是约了老跋和侯小子在福聚楼吃早点吗？”徐子陵会意，向李渊施礼告罪，径自策马先一步回长安城。

李世民神情肃穆的踏蹬上马，得李渊赐准后，策马掉头先回宏义宫，处理返回长安事宜。当寇仲与李渊并骑回城，心中想到这场风波不是成功化解，而是晓得对立的情况更趋尖锐，李渊已选择站在建成、元吉的一方，长安城内的凶险实有添无减。

徐子陵先驰返兴庆宫，弄清楚王玄恕等一众兄弟无惊无险，度过表面平静、暗里波涛汹涌的昨夜后，换马赶往西市。经过跃马桥，在马背上欣赏无量寺、永安渠和两岸的林木华宅。在春阳照射下，渠堤柳丝低垂，芳草茵茵，绿树扶疏，市桥相望，碧波映日，巍峨的寺庙与高院大宅衬托起一派繁华安逸，不由想到地下的杨公宝库和这宏伟都城未来的不测命运，心内感触丛生。现在才是打正旗号重返长安的第二天早上，但他们的心境已有很大的变化，形势的剧转令他们再没有必胜的把握。

徐子陵在福聚楼前下马，几名专伺候乘马客人的马伕大喜迎来，徐大侠、徐大爷的不停叫着，争着为他安置马儿，弄得徐子陵很不好意思。众马伕对他的恭敬崇慕全发自真心，使他进一步感受到负在肩上对长安全城人民的艰巨重任。

堂倌早得报，抢到大门迎客引路，不住打躬道：“徐大爷大驾光临，是福聚楼的荣幸，跋大爷和希白公子正在三楼，请让小人引路。”

踏入大门，更不得了，满堂过百食客倏地静下来，谈笑声急潮般消退，接着爆起漫堂掌声和喝彩声。徐子陵抱拳回礼，以微笑回报，心事却大幅加重，暗下决心，不会令对他抱着希望和热切期待的老百姓稍有失望。对于长安城的军民来说，他们这次到长安来商谈结盟，为面对塞外联军严重威胁的平民百姓，带来最大的希望和转机，有如在暗黑世界见到第一道曙光。

好不容易登上三楼，一眼扫过去，吸引他注意的不是靠东窗对坐的跋锋寒和侯希白，而是坐在另一角的一对男女。以徐子陵的修养，亦禁不住无名火起，不理会自己成为众人目光的目标，向跋锋寒扬手打个招呼后，径自往那对男女走去。

李渊叹道：“少帅可知你昨夜这么硬要到宏义宫去，令我既为难更是窘惑吗？”

在太极宫书斋大堂，李渊寇仲两人分宾主坐下，一片春日清晨的宁和静谧，可是他们谈话的内容，每字每句均关系到中土未来的得失荣枯。

寇仲正暗怨刚才上床瞌睡的时间不足半个时辰，闻言苦笑道：“阀主啊！请你大人有大量，我是没有选择的余地，否则怎向子陵交代？子陵肯来说服我，是看在妃暄份上，妃暄则是看在秦王份上，若秦王给你老人家严惩不赦，例如贬谪远方，我们间合作的基础再不复存。唉！你要我怎样说呢？我和太子的关系并不好。在战场上我们唯一信任的人是秦王，只有他的军事才能始可与我们配合无间。若明知要打一场必败之战，我不如返梁都来个倒头大睡，再来个坐山观虎斗，怎都胜过被迫退守扬州。所以我昨夜的行动虽对阀主不敬，但最终为的仍是我们的联盟。”

李渊凝视着他，沉声道：“少帅可知颉利已开出条件，只要我们肯照办，他们将依约退军。”

寇仲很想问他是哪些条件，但仍忍着不问及这方面的情况，微笑道：“阀主相信颉利吗？”

李渊淡淡地说道：“我想听少帅的意见。”

寇仲哑然失笑道：“若条件中包括须献上我寇仲人头，颉利或者会暂时退兵。”

李渊不悦道：“少帅言重，若条件中有此一项，我李渊根本不会考虑。”

寇仲微俯向前，目光灼灼的迎上李渊眼神，说道：“那其中一个条件，定是不可与我结盟，令我们反目决裂，如此颉利在收得损害阀主国力的重礼后，暂且退兵，待我进攻洛阳时，他即与突利大举南下，再不用倚仗其他外族，完成他们梦想多年征服中土的壮举。这是我寇仲的看法，也是秦王的看法，太子和齐王当然另有想法，此正为我只肯与秦王合作的原因。中土未来的命运，阀主一言可决。”

李渊长身而起，在寇仲面前来回踱步，忽然停下，仰望屋梁，似是喃喃自语地说道：“今早天尚未亮，净念禅院的主持了空大师在东大寺的荒山引介下，到宫内见我。”

寇仲坦然道：“我早知此事，若非在他力劝下，我已拂袖而去。在这样的情况下，子陵很难怪我。”这叫打蛇随棍上，于适当时机，尽量淡化与李世民的关系。

李渊别头往他瞧来，双目精芒烁闪，沉声道：“少帅竟是如此不满我李渊？”

寇仲丝毫不让地回敬他的锐利神光，说道：“这不是满意或不满意的问题，而是战略上的考虑。若我寇仲只是孑然一身，舍命陪君子又如何？可是现在我手下超过千万儿郎，他们的生死操控在我一念之间，我怎能不为他们着想？”稍顿续道：“我之所以接受子陵提议，除玉致的因素外，更重要是认为此举行得通。而这看法大半是建立在秦王身上，因为我比阀主更清楚秦王是怎样的一个人。”

李渊冷笑一声，盯着他道：“我绝不会认同少帅这句话，他是我一手养大的亲生儿子，他是怎样的一个人，谁比我李渊清楚？”

寇仲从容笑道：“请恕小子冒犯，阀主眼中的李世民，大部分是别人的看法，是别人眼中的李世民。而我对李世民的认识，却是最直截了当，因为他是我生平所遇到最强顽的劲敌，我之所以能活到今天，是因为我了解他的强项和弱点，那是生死攸关的问题。例如昨夜掖庭宫的火器爆炸，我以人头保证，绝不该由他负责。我可以十成十地肯定地告诉阀主，这是个移赃嫁祸的阴谋。火器大有可能来自梁师都，因为子陵和希白曾亲眼目睹梁师都的儿子梁尚明从海沙帮接收大批火器，若我有一字虚言，地灭天诛。”

李渊听得面色一变，好半晌才压下声音道：“竟有此事？”

寇仲叹道：“阀主的真正敌人，是突厥人而非我寇仲。我早说过，击退外族后我们可坐下来从详计议，我根本没有做皇帝的兴趣，只是不愿天下落入祸国殃民、私通外敌的昏君手上。昨晚我曾对了空明言，我的耐性愈来愈小，日防夜防，不如索性返回梁都操练儿郎，大家在战场上刀来枪往的拼个痛快。阀主不是说过不会让我空手而回吗？那就拿出行动来，公布我们正式结盟，把毕玄的使节团赶回老家去，大家在战场上见个真章。”

他确是失去瞎缠下去的耐性，这番话可说是对李渊最后的忠告，暗示若除去私通外敌的建成和元吉，一切好商量。

李渊回到龙座，神思恍惚的坐下，呆望前方片刻，目光往他投去，点头道：“我会好好思索少帅这番坦白的话，不过请给李渊一点时间，快则五日，迟则十天，李渊会予少帅一个肯定的答覆。”

寇仲心中暗叹，不过无论如何，李渊该暂时不会和他翻脸动武，该算是个好消息。

女的讶然往徐子陵瞧来，男的却慌忙起立，笑容满面地说道：“相请不如偶遇，今天就让愚蒙作个小东道，子陵兄请赏脸。差点高兴得忘记礼节，这位是芷菁，长安望族沙家的四小姐。”

沙芷菁大方的起立欠身施礼，姿态优美，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

烈瑕又道：“这位是我的老朋友，现时长安城内人人谈论的徐子陵徐公子。”

沙芷菁“啊”的一声娇呼，显是被徐子陵的名声震慑。

徐子陵强按下烧发冲冠的怒火，微笑还礼，心中却恨不得把这卑鄙奸徒碎尸万段。烈瑕昨日口中的有约佳人，大有可能是沙芷菁，如此日日相见，可知他们关系的密切。他敢肯定烈瑕应是从赵德言处得知沙芷菁和寇仲的关系，甚至是在赵德言怂恿下，故意接近沙芷菁，攫取她的芳心，以这种卑劣的手法打击和惹怒他们作报复，以扰乱他们阵脚，增添他们的烦恼。

烈瑕拉开椅子，笑道：“大家坐下再说。”

徐子陵目光落在他脸上，立即变得锋锐冰寒，淡淡地说道：“烈兄不用多礼，我来是想告诉你，五采石已物归原主，烈兄不用再为此费神动歪念头。”

沙芷菁大为错愕，始知徐子陵和烈瑕间的关系并不简单。

烈瑕双目杀机一闪，笑道：“子陵兄有心了！愚蒙但愿采石能无惊无险，安返波斯。”

徐子陵目光转投沙芷菁，微笑道：“沙小姐请安坐，我这位老朋友最爱宣扬邪教教义，什么黑暗与光明相对，诸如此类，引人入彀，沙小姐务要明辨是非曲直。”又探手往烈瑕肩膀拍去，笑道：“对吗？烈兄！”

烈瑕感到他看似简单随意的一拍，竟笼罩着他头颈肩膊所有穴道，如让他忽然变招，实有一举制他死命的威胁力，虽明知他不敢如此当众行凶，但岂敢拿自己的命去豪赌，骇然闪往刚坐下的沙芷菁椅背后。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人道生平不作亏心事，夜半敲门也不惊，烈兄何事慌惶，是否怕含恨黄泉的宋金刚来找你索命呢？”转向沙芷菁正容道：“沙小姐请恕在下交浅言深，我徐子陵极少讨厌一个人，烈兄却是其中之一。”言罢不待烈瑕反驳，施施然去了。

寇仲甫离御书房，给韦公公在门外截住道：“秀宁公主请少帅往见。”

寇仲心中嘀咕，不明白李秀宁因何在这时刻明目张胆的要求见他，当然是有要紧的事，只希望不是他承担不起的另一个坏消息，于愿足矣。

韦公公引路领他直抵公主殿庭，在忘忧楼上层见到李秀宁。屏退左右后，李秀宁不避嫌的轻扯着他衣袖，到一角坐下，还亲自奉上香茗。

寇仲灵魂出窍似的喝了一口热茶，放纵地软挨太师椅背，感受着脊骨的劳累得以舒缓，向静坐一旁的李秀宁道：“幸不辱命！”

李秀宁喜滋滋地横他一眼，说道：“秀宁和你不说客气话，人家早知你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寇仲笑道：“太过奖我了！事实却是我们差点阴沟里翻船，一败涂地。全靠老天爷可怜，勉强过关，希望老天爷肯继续关照我们。”

李秀宁“噗嗤”娇笑，如盛放的花朵，柔声道：“有你解闷儿多好！昨晚秀宁未阖过眼，天刚亮就被父皇传召，详细问及关于你们和二王兄间的交往经过，接着起程往宏义宫。”说至此玉容转黯，垂首道：“但秀宁仍是很担心。”

寇仲不解道：“秀宁因何如此担心？”

李秀宁妙目往他瞧来，轻轻道：“出发往宏义宫前，父皇发出命令，着柴绍立即启程往太原，探听塞外联军的动静，然后回来向父皇汇报。”

寇仲明白过来，点头道：“这种事该不用劳烦柴兄。摆明是要把他调离长安，免他被卷入长安的斗争内。唉！你可知刚才我向你父皇提起梁尚明向海沙帮买火器一事时，他怎样反应？”

李秀宁茫然摇首，双眸射出令人我见犹怜的惧意，显是不堪再受刺激。

寇仲隔几探手，抓着这金枝玉叶的尊贵粉臂，沉声道：“秀宁勿要惶恐，长安已成权力倾轧、不讲伦理人情的战场，我们必须勇敢面对一切。”

李秀宁从衣袖伸出纤手，按上他手背，似从这充满情意的接触中得到鼓励和力量，说道：“说下去！”

寇仲反手握着她柔若无骨的手腕，紧握一下，依依不舍地收回手，苦笑道：“他只是一句‘竟有此事’便算数了事。既不追问细节详情，更蓄意避过此话题，由此可知他不但有杀你二王兄之心，连我也不会放过。”

李秀宁出奇的平静，轻轻道：“你打算怎么办？”

寇仲露出充满信心的笑容，欣然道：“我本来心疲力竭，再无斗志，幸好握过秀宁的手儿，竟似立即得赐神奇力量。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大家走着瞧好了！”

李秀宁霞生玉颊，嗔怪的白他一眼，娇羞地说道：“你这人嘛！从没有正经话。”

寇仲几乎乐翻，凑过去低声道：“秀宁还有什么心事话儿向我倾诉？”

李秀宁大窘道：“快给我滚，小心我向宋家小姐告你一状。”

寇仲乐不可支地去了。

沙芷菁绷紧俏脸离开，烈瑕追在她旁，到下楼梯前还故意向徐子陵三人摆出个不在乎的表情。连一向爱风花雪月，不理人间恩怨的侯希白也感吃不消。

跋锋寒皱眉道：“这小子是否一心找死？”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他比任何人更贪生怕死，目的只在激怒我们。”

侯希白不解道：“惹怒我们有什么好处？我们对付起他来绝不会讲什么江湖规矩，必是不择手段务要令他横尸街头。”

徐子陵道：“说说容易，但真实的情况却是无从入手。他住的地方是有我师公坐镇的凌烟阁，又与赵德言等人结成一气，加上他行踪飘忽，我们哪来下手的机会？”

跋锋寒道：“纵使他有恃无恐，这样千方百计的逼我们收拾他，对他仍是有百害无一利，他该不会如此不智。”

徐子陵道：“这个很难说，凡事因人而异，即使聪明如他者，也会被仇恨蒙蔽理智。照我看他正进行一个阴谋，目的是借毕玄或师公两方面的夹攻来对付我们，至于真正的情况，我们耐心等候。”

寇仲此时在梯阶现身，登时吸引全厅食客的注意，只见他神采飞扬的在徐子陵旁坐下，数名伙计忙殷勤招待，少帅前少帅后的叫个不停，招呼周到。

跋锋寒道：“少帅没碰上烈瑕和沙家小姐吗？”

寇仲正回敬每一道投向他的目光，颔首微笑，一副心情大佳，刻意收买人心的模样，在座者不乏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更有不少是他扮丑神医莫一心时的旧相识。可是当他目光落在另一角桌子围坐的四个人时，立即目光转寒，适在这时跋锋寒的话传入他耳内，剧震道：“什么？”

跋锋寒淡淡地说道：“听不清楚吗？要不要我重复一遍？”

寇仲双目杀机闪闪，低骂道：“这杀千刀的直娘贼，一次又一次的在我太岁头上动土，敢情是活得不耐烦。”转向徐子陵以目光示意道：“你看！”

徐子陵朝他目光瞧去，立即面色一沉，坐在对角桌子者赫然是梅珣、诸葛德威、王伯当和久违了的独孤策，美人儿帮主云玉真的陈年旧情人。这几个人分别与他和寇仲有解不开的仇怨，这样聚在一起，说的当然是如何对付他和寇仲的话。四人里除诸葛德威垂下目光，不敢看他们，其他三人均以恶毒的目光回望，并挂着看你们如何凄惨收场的轻蔑笑意。

寇仲沉声道：“我对烈瑕这小子是忍无可忍，你们有什么好计谋可收拾他？”

侯希白叹道：“他虽是依附傅大师骥尾到长安来，终是李渊的贵宾，摆明着对付他会令我们与李渊的关系更恶劣。”

跋锋寒冷然道：“做得手脚干净点不就成吗？”

寇仲以目光征询徐子陵的时候，后者苦笑道：“烈瑕这小子奸狡似鬼，想令他投进罗网难度极高。而我们正当四面受敌的时候，更不宜轻举妄动，以防因小失大。”

寇仲沉声道：“容忍像烈瑕这种狼心狗肺的人，不是我寇仲一贯的作风。不过三位老哥的话各有道理，我们就来个折中之计，一边等待和制造机会，一边透过种种途径对他作出反击。”

跋锋寒皱眉道：“如非动刀动枪，如何反击他？”

寇仲压低声音道：“例如尚秀芳，又例如常何，他们都可分别影响他与师公、沙芷菁的关系，最理想是能令他失去靠山。他被驱离皇宫之日，就是他命丧于子陵真言手印之时。我会施尽浑身解数，令他不能寿终正寝。”

徐子陵道：“李渊有什么话说？”

寇仲道：“他仍是心中犹豫，因颉利开出骗人的退兵条件，令他心存侥幸。他奶奶的！我们只有五天到十天的时间，一是卷铺盖回家，一是发兵举义。”转向侯希白道：“侯公子可打着仰慕我们申文江申大爷的幌子，登门求见，公然成为我们和福荣爷间的联络人，此事非常重要，细节由你自己决定。”

侯希白欣然道：“这等小事包在我身上好了！我不去见申文江，别人才会奇怪。”

寇仲转向徐子陵道：“陵少负责去与未来娇妻谈情说爱，对付的当然是我们的头号劲敌石之轩，更要设法联系上老封，让他老人家晓得事情的紧迫性，务要在五天内弄清楚谁是支持我们的人。”

跋锋寒道：“希望我也有任务分配，因为我现在很想杀人。”

寇仲苦笑道：“我本想说你的任务是等待瑜姨，例如独坐此处直至等到她来见你，却知你定然不肯答应。”

跋锋寒吁出一口气，微笑道：“不瞒各位兄弟，实情是我感到如释重负，因为我曾尽过力，她既选择爽约，我该算是已有交代，不用心存歉疚，感觉上好多了！我和君瑜间的事就这么了断，你们以后不要枉费心机，明白吗？”三人听得你眼望我眼，拿他没法，说不出话来。

就在此时，可达志现身楼梯处，一面凝重的朝他们走过来。寇仲连忙起立，拉开空椅子，笑道：“达志请坐。”

可达志却不领情，冷锐的目光扫过四人，才在空椅后止步，最后盯着跋锋寒。

跋锋寒眉头轻皱，目光转厉，淡淡地说道：“你在看什么？”

徐子陵怕两人一言不合，大动干戈，忙插嘴道：“有什么话，坐下再说。”

可达志像听不到徐子陵的话般，与跋锋寒眼神交锋，沉声道：“我在看你如何反应，芭黛儿刚抵长安。”

跋锋寒色变道：“什么？”

可达志转向寇仲道：“我来找你们不是通风报信，只是念在昔日龙泉的情分，顺口说上一句。”

寇仲正为跋锋寒担心，苦笑道：“那什么事能劳驾你呢？”

可达志淡淡地说道：“圣者要见你，只限你一个人，就看你是否有此胆量。勿怪我不告诉你，不论在陶池发生任何事，即使李渊也干涉不了。”

寇仲道：“见你们圣者须大胆才成吗？这该是文会而非武斗，圣者总不能逼我下场动手，又或设伏杀我。”

跋锋寒像听不到他们的对话般，直勾勾瞧着桌上碗碟，脸色转白，可见芭黛儿在他心中所占的位置和分量。

可达志沉声道：“我这么说，是要你明白我只是个奉命行事的小卒，临池轩非是由我作主话事。少帅若认为没有冒险的必要，大可拒绝圣者的邀请，包括我在内，没有人认为你是胆怯，反只会认为是你的明智之举。”

寇仲心中一阵温暖，可达志肯这样提点他，摆明是内心深处仍视他为兄弟。欣然道：“圣者既开金口，又派出你老哥作使者，我当然不可令他老人家失望，也很想听听他有什么话好说的。”

可达志叹道：“早晓得你如此。马车在正门恭候少帅大驾，请少帅动身。”

寇仲向徐子陵和侯希白打个眼色，着他们好好开解跋锋寒，偕可达志去了。

寇仲和可达志离开后，徐子陵和侯希白目光落在跋锋寒身上，均不知说什么话好。

跋锋寒露出苦涩的笑容，叹道：“她为何要来呢？大家不是说好的吗？”

徐子陵轻轻道：“感情的事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锋寒该借此机会，把事情弄清楚。”

跋锋寒颓然道：“还要搞清楚什么呢？”

侯希白道：“要弄清楚是自己的心，坦然面对心底的真情，勿要欺骗自己，以致害己害人。”

跋锋寒摇头道：“在与毕玄的决战举行前，我不想分心想其他事。”

侯希白道：“逃避并不是办法，心结难解反会累事。”

徐子陵道：“照我看，芭黛儿于此时刻到长安来，是要阻止你和毕玄的决战。”

跋锋寒摇头道：“她不是这种人。她到长安来是要目睹我和毕玄的决战，若我落败身亡，她将为我殉情而死。唉！”徐子陵愕然无语。

跋锋寒恢复少许生气，迎上侯希白热切关怀的目光，点头道：“希白的话很有道理，我现在只想回兴庆宫一个人独自思索和她两者间的事。坦白说，我自离开芭黛儿后，从没有拿出勇气面对或反省，此刻得你提醒，竟然大感有此必要。”顿顿续道：“毕玄只邀寇仲一人往见，摆明在羞辱我跋锋寒，我会令他后悔。”接着长身而起，说道：“你们不用送我回兴庆宫，做人当然有做人的烦恼。”

跋锋寒去后，两人你眼望我眼，颓然无语。此时梅珣离桌而来，笑吟吟地走到两人身旁，两人依礼起立欢迎。

梅珣笑道：“徐兄侯兄不必多礼，小弟说两句话便走。”

徐子陵道：“梅兄请坐。”

梅珣欣然入座，坐好后，梅珣道：“小弟有一事相询，两位若不方便回答，小弟绝不介意。”

徐子陵心中既担心寇仲，更记挂跋锋寒，哪有与他磨蹭的心情，只想早点把他打发走，说道：“我们正洗耳恭听。”

梅珣一副胜券在握的神态，好整以暇地说道：“宋缺不留在梁都，忽然赶返岭南，且自此足不出户，即使少帅动身来长安，他仍不到梁都主持大局，此事很不合常理，两位请予指教。”

徐子陵心中暗叹，这叫纸包不住火，敌人终于对此起疑。要知寇仲在长安的安全，一半系于宋缺身上，若被人晓得宋缺与宁道奇决斗致两败俱伤，需一年半载始有望复原，对他们的处境当然大大不利。淡淡地说道：“宋阀主一向行事难以测度，我们这些作后辈的不敢揣测。”

梅珣耸肩笑道：“果然不出我梅珣所料，徐兄不但没有一个合乎情理的答案，还闪烁其词，小弟明白了。”

哈哈一笑，长身而起，说道：“江湖上有一个传闻，说宋缺与岳山决战，后者落败身亡，而宋缺亦在岳山反击下负上重伤，必须闭关静养。初听时我还以为是好事之徒造谣生事，但目前看来其中不无道理。小弟说完了！请代小弟向少帅问好。”

哈哈大笑，回到独孤策、王伯当和诸葛德威那席去了。徐子陵和侯希白对视苦笑，此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马车朝皇宫驶去。寇仲和可达志并肩坐在车内，都找不到要说的话。

右转进入光明大道，望东而行，寇仲终于开腔，说道：“可兄怎可容烈瑕这种卑鄙之徒搅风搅雨？”

可达志木无表情地说道：“现在主事的是赵德言，又或暾欲谷，圣者不会理这些闲琐事，何时轮到我可达志表示意见？要怪就怪你自己，偏要到长安来胡混。”

寇仲苦笑道：“少骂我两句行吗？你怎能不助我对付烈瑕那狗娘养的小贼？”

可达志道：“不理他不成吗？给他个天作胆，他也不敢公然来惹你少帅寇仲吧！”

寇仲道：“若他肯来让我喂刀，我是求之不得，何用央你帮忙？他最不该是去纠缠沙芷菁，对她你该比我有办法。”

可达志愕然道：“什么？”

寇仲重复一遍，说道：“你说这小子是否可恶？”

可达志的面色直沉下去，没再说话。马车驶进朱雀大门。

一贯看似冷漠无情、专志剑道的跋锋寒，事实上他的感情极为丰富，只因受过往的经历磨折，故把感情深深埋藏，因为害怕再遭这方面的打击。在这强者称雄的时代，他发现“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的道理，更希望能练成感情上刀枪不入的铁布衫功夫，不受任何感情的牵累。可是傅君瑜和芭黛儿的接连现身，使他躲在保护罩里的心儿受尽伤痛。徐子陵在往玉鹤庵的途中，心中却在思索跋锋寒的境况，包括他童年时的凄惨遭遇与现在的苦况。当年赫连堡之役，徐子陵、寇仲和跋锋寒三人面对颉利和他所率领的金狼军，以为必死无疑时，跋锋寒曾真情流露，心中惦记的正是芭黛儿，由此可知他对芭黛儿未能忘情。若跋锋寒不能解开心结，与毕玄之战将必败无疑。

玉鹤庵出现前方，即可见到石青璇的喜悦涌上心头，与心中的忧虑汇合而成的复杂难言心境，感触倍生，不由暗叹一口气，正要举手叩门，就在此时，心生警兆。此念刚起，两股凌厉的刀气，从后方上空分袭头背而来，速度惊人。杀气刀气，一时把他完全笼罩其中。只从对方发动攻击后他才生出感应，可知对方是一等一的高手，不易应付，如对方尚有帮手，此战实不乐观。心念电转下，他的心神进入井中月离而不离的武道至境，一览无遗、无有遗漏地精确掌握到身处的境况，同时晓得正陷身九死一生的险局。

正如李渊所言，临池轩的景色不在凌烟阁之下。陶池大小与烟池相若，不同处是陶池由大小不一的十多个湖池串连而成，形状各异，殿宇亭台或临水、或筑于河溪、贴水借水而建，高低错落于园林之内，在日照下绿波反映着蠡窗粉墙，倍添优致，令人大感可居可游，享尽拾景取静的生活情趣。更动人处是半圆形的石拱桥倒映水中，虚实相接，绿瓦红墙的走廊接连桥畔更把美景延续开去，半隐半现的穿行于婆娑林木间，令人心迷神醉。可是吸引寇仲注意的却是位于陶池北岸草坪上一个特大的充满突厥民族风情的大方帐，它与周遭的环境是如此格格不入，偏又像天衣无缝地与整个环境浑融为一体。环目扫视，不见人踪，宁静得异乎寻常。

可达志领他踏上往北的一座半圆拱桥，止步叹道：“若我可达志是主事者，定会明刀明枪与少帅来个清楚分明的解决，而不会用谋行诡，徒令少帅看不起我们。”

寇仲来到他旁，低头下望水里鱼儿活动的美景，沉声道：“达志何不学水中游鱼，自由自在，忘情于江湖争逐。”

可达志一震下别转雄躯，往他瞧来，双目精芒剧盛，狠盯着他道：“香玉山果然没有料错，少帅和子陵这次到长安来，是要玉成李世民帝皇霸业的梦想，而非只是与李渊联手结盟。我们一直半信半疑，直到此刻亲耳听到少帅羡慕水中游鱼忘于江湖争逐之乐，还以此相劝我可达志，始知香玉山看得透彻精准。”

寇仲心中苦笑，自己终于泄漏底蕴，并非由于疏忽，而是当可达志是知交兄弟，没有防范之心。撇开敌对立场不论，香玉山可算是他两人的“知己”，充分掌握他和徐子陵心中的想法。

可达志续道：“子陵不用说，香玉山坚持少帅根本对帝座毫无兴趣，只当争霸天下是个刺激有趣的游戏，一旦胜券在握，将感索然无味。加上子陵对你的影响，会生出退让之心，但你凭什么可说服宋缺？”

寇仲叹道：“大家一场兄弟，我实不愿瞒你，即使你拿此来对付或挟制我。我之所以能说服宋缺，全因你们大军压境，令我们觉得扶助李世民变成唯一选择。好啦！照我看你在颉利底下混得并不得意，凭你老哥的人才武功，何处不可大有作为，纵横快意，偏要与奸徒小人为伍，更要看颉利的喜恶脸色做人，如此委屈，何苦来由。”

可达志容色转缓，双目射出复杂神色，再把目光投往桥下畅游的鱼儿，颓然叹道：“少帅为的是中土百姓的生命财产，我可达志为的是大草原的未来，突厥战士的荣辱，两者间并没有兼容的余地。不过请少帅放心，可达志绝不会泄漏少帅真正的心意。”

寇仲道：“达志可知说服宋缺的关键，在于李世民抱有视华夷如一的仁心。这与宋缺敌视外族的心态截然相反，更与我中土历代当权者南辕北辙，代表着华夷混合的新一代精神。所以达志所提出你我间的矛盾并非没有彼此兼容的地方。我们是新的一代，自该有新的想法去处理民族间的冲突。所谓知足常乐，大草原和中土各有优点特色，强要侵占对方领土，只会带来永无休止的灾祸，哪一方强大，另一方便遭殃。”

可达志摇头道：“太迟了！杨广的所作所为，令中土和我草原各族结下解不开的血仇大恨，一切只能凭战争解决。我对少帅的劝告是不要对此再作任何妄想，圣者正在帐内恭候你的大驾，你能活着离开，我们再找机会说话。唉！小心点！”

徐子陵不用回头，仍可清晰无误地在脑海中勾勒出有如目睹契丹年轻高手呼延铁真持双刀来袭的图画。他并不明白自己怎会有此异能，不过事实正是如此。他的灵应并不止此，呼延铁真不是单独行事，同时来袭者尚有马吉的头号手下拓跋灭夫和韩朝安，正分别从后方两侧潜至，在呼延铁真凌厉的刀气吸引自己的注意下，意图神不知鬼不觉的进行更狠毒的突袭。

敌人先后发动两次刺杀，均发生在去见石青璇途中，可见对方的处心积虑，布置周详，利用他因恋慕石青璇而心神分散的当儿，来个攻己不备的突袭。刺杀的部署本身实是无懈可击，呼延铁真双刀之威确势不可当，两股刀风把他完全笼罩，且是凌空下扑，于他前有门墙挡路、进退无地的要命时刻，硬逼他仓促回身全力接招。即使他能接下呼延铁真的凌厉招数，也难逃拓跋灭夫和韩朝安紧接而来的杀招。这些念头以电光石火的高速闪过脑海，他清楚掌握呼延铁真看似同一时间袭至，其实却有轻重先后之别的双刀攻势，他甚至透过他对双刀刀气的感应，一丝无误地把握到敌人双刀攻来的角度、力度和攻击点，达到了如指掌的知敌至境。

徐子陵洒然一笑，暗捏大金刚轮印，身体旋动，两手幻化出仿如千手观音无穷无尽、变化万千的手印，紧护全身，无隙可寻。灵觉的图画，换成现实的情景。三名敌人一式黑头罩夜行服，在光天化日下分外使人感到与环境的不协调，甚至有种荒谬可笑的感觉。当然三人全力联攻的威胁力绝非等闲，此时呼延铁真双刀正像两道闪电般凌空下击，忽见徐子陵像倏然长出千百对手掌，而每只手掌又不住生出不同法印，使刀锋如生感应般颤震起来，本是变化精奇、凌厉无比的高明刀法，若两条欲寻隙而入凶恶的毒蛇，不过速度上终因此受制而稍缓，即使只是毫厘之别，恰是徐子陵要争取的空隙。拓跋灭夫手执长矛，他和韩朝安一直敛藏掩饰，此刻再无顾忌，全力刺往徐子陵右侧，手上长矛如怒龙出洞，带起的劲气，把徐子陵右方完全封死，矛气隔丈已锁紧徐子陵，幻出象征着力道臻达极峰的凌厉轨迹，似拙实巧，毫不留情地全力攻刺。韩朝安虽为高丽有数的高手，可是比对起两个搭档却明显逊上一筹，但所持长剑挽起破空而来的一球剑花，足以硬阻徐子陵左方去路，造成极大的威胁。

徐子陵哈哈笑道：“三位来得好！”左手一指点出，正中呼延铁真右手刀锋，蓄满的宝瓶印气以尖针的形态锐不可当地送入对方长刀去。同一时间他往拓跋灭夫的方向移去，右手一掌拍下。即使以石之轩之能，遇上徐子陵的针刺式宝瓶印气，也会感到大吃不消，何况是差上一大截的呼延铁真，这位契丹高手立时闷哼一声，往后抛退，能不受伤已非常难得，更遑论左手长刀继续攻击。

徐子陵既力退呼延铁真，威胁大减，更是得心应手，拍下的一掌忽然变化，就在接触对方矛尖的前一刻，改为内狮子缚印，变化之精微神妙，堪称神来之笔，任拓跋灭夫施尽浑身解数，矛势屡改，仍被他以印法封得难作寸进，且欲卸无从。“砰！”两劲双击，拓跋灭夫全身剧震，往后挫退，控制不住的连退两步。

在拓跋灭夫退出第一步时，徐子陵不但丝毫无损，还从他霸道雄浑的矛劲借得小部分真气，又凭逆转真气之法，借势往韩朝安反撞过去，同时飞起一脚，疾踢对方腹下要害，左手大金刚轮印，惑敌护体。稍退的呼延铁真亦是了得，竟能于此时重整阵脚，二度攻来，不过比起先前，对徐子陵的威胁已大大不如。韩朝安哪想得到徐子陵在力拼己方两大高手后，仍能施出如此凌厉招数，原本针对徐子陵应接不暇下的妙着狂攻，立即变成鲁莽失着，慌忙变招，剑花消去，拖剑撤招。

就在徐子陵这胜券在握以为可脱身溜走的当儿，异变忽起。徐子陵忽然感到周遭空气猛被抽空，而这虚无一物的空间却化为实体，一股可怕骇人至极点的劲气如万斤重石的向他压来，不但全身针刺般剧痛，且呼吸困难，踢往韩朝安的一脚登时给牵制转缓，有如在噩梦中感到有鬼魅来袭，偏是有力难施的无奈感觉。他心中先想起许开山的大明尊教魔功，接着联想到其《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然后脑海里浮现出“影子刺客”杨虚彦的鲜明形象。

又是此子！杨虚彦不负“影子刺客”的盛名，竟可在他毫无所觉下藏身院门内，值此生死悬于一线的要命时刻，以隔山打牛的高明阴损招数，透门施展他大有长进，融合“不死印法”和《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可怕功力，试图配合三大高手，一举置他于死地。真气相牵下，杨虚彦再难“隐形”，徐子陵几可“看”到他变黑的魔拳即将透门而出，狂轰他背心，取他小命。

右方的拓跋灭夫终站稳阵脚，双腕一振，长矛颤荡，又再攻来。徐子陵空灵通透，纵在这等绝对的劣势下，仍平静宁和似如井中明月，照见一切变化玄虚，掌握到四方齐来的杀招攻势。他收回踢出的脚，放在另一脚之后，形成单足柱地。螺旋劲起，却非要攻敌克敌，而是施于己身，似缓实快，闪电般摆脱杨虚彦可怕魔功的牵绊，两手则化出千万手印，令人不知其所攻，更不知其所守。“噗”的一声，漆黑的拳头像捣破一张薄纸般穿门而出，木屑激溅四飞，院门其他部分却是丝毫无损，情景诡异至令人心寒。徐子陵就在四方攻势及体前，陀螺般拔身而起，升往高空。玉鹤庵外院杳无人影，宁静至极。

位于离地三丈高空处的徐子陵，一口真气已尽，事实上刚才他应付呼延铁真、拓跋灭夫和韩朝安的连番狂攻，看似从容，内中真元却难免损耗。到杨虚彦隔门狂施杀招，如非他从拓跋灭夫处借得部分劲气，化为己用，必受创于杨虚彦魔功之下，故此时穷于支绌，软弱的感觉侵袭全身。但他的心灵仍保持在空灵透彻的境界，无忧无惧，因为他终争得缓一口气的珍贵时间，凭他融浑《长生诀》、和氏璧、邪帝舍利的奇异功力，使他有十足信心在敌人追击而至前，回气脱身。旋势告终。面向玉鹤庵，院墙外三敌先后腾身而起，凌空攻来。院墙内的黑罩蒙头只露双目的杨虚彦亦收回由黑转白的魔手，“铮”的一声拔出背负的影子剑，仰头往他瞧来，一对眼睛射出诡异莫名的异芒。

徐子陵大感不妥时，一股凌厉无匹的刀气以惊人的高速横空击至，抢在呼延铁真一众高手之前，从院内右侧方一株老树之巅破空袭至，刀气把他完全锁死笼罩。一时间徐子陵全身有如刀割针刺，如入冰窖，耳鼓贯满刀气破空的呼啸声。徐子陵一眼望去，目之所见尽是慑人刀光，见其刀而不见其人，心中想到的是“盖苏文”三个字和即将降临的死亡，更知自己已失恢复原气的保命良机，身心均为对方凌厉可怕的刀气所慑，难有反击余地。

就在此身陷劣境的时刻，石之轩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冷喝道：“谁敢伤他！”下一刻徐子陵已感到给人拦腰抱个正着，接着是兵刃劲气不绝如缕的交击响音，夹杂着敌人的闷哼怒叱，然后被石之轩带得凌空而起迅速远离令他九死一生的凶险战场。

寇仲直抵巨帐，隔着垂下的帐门施礼道：“小子寇仲，拜见毕玄圣者。”

毕玄的声音传出来道：“少帅终于来了！不用多礼，请入帐见面。”

寇仲挺起胸膛，哈哈笑道：“圣者明鉴，若圣者是要说服小子，取消与李渊的结盟，可免去此举。”

毕玄沉默下来，好半晌才道：“少帅是怎样的一个人，我怎会到现在仍弄不清楚。金子愈磨愈亮，木炭愈洗愈黑，人的性格一旦成形，没有任何人力可加以改变。不过少帅亦应该明白，我们是狼的民族，长期生活在雄奇壮阔的大草原上，在连绵不断的战争中成长茁壮，到今天雄霸大地，亦形成本身不可更改的民族性格。战士的光荣是以鲜血和生命争取回来的，认清目标后，从不会退缩改变。我毕玄本不欲多言，只因看在突利可汗分上，不得不亲耳听少帅一句话，少帅究竟要选择作我们和平共处的兄弟朋友，还是势不两立的死敌？”

寇仲终明白毕玄这次召他来见，不但是要他作出是友是敌的选择，更是动手或不动手的生死决定，深吸一口气道：“我的心意早清楚告知言帅，若获得公平决战，我寇仲必力争到底，死而无憾。得圣者垂青，是我寇仲的光荣。”

毕玄发出畅快的笑声。帐门无风自动，左右分开，一阵灼热至使人窒息的气流，排帐而出，纵使在这春暖花开的美丽院落里，寇仲仍生出处身干酷荒漠的可怕感觉。

石之轩放开徐子陵，后移三步，淡淡地说道：“子陵不用谢我，我救的其实是自己而非你。坦白说，自青璇抵玉鹤庵后，我没法远离她半步，你说我肯不肯容你被人杀死？”

徐子陵苦笑道：“你又在偷听我们谈话，晓得青璇肯委身下嫁我这配不上她的人，对吗？”

他们身在玉鹤庵内东南角的榕树园中，杨虚彦等早远遁去也。

石之轩微笑道：“我高兴得要哭起来，因我忽然灵机一触，想到一个能解开我和子陵间死结的方法，且是一举两得。”

徐子陵顿忘本要向他兴问罪之师，大讶道：“这种事怎可能有解决的办法，更是一举两得？”

石之轩双目闪动着智慧的火燄，凝望徐子陵好半晌后，说道：“方法简单至极，只要我传你不死印法，一切问题可迎刃而解。当作是我给青璇的嫁妆吧！”

徐子陵一呆道：“什么？”

石之轩欣然道：“即使聪明如子陵，恐也猜不到我此刻的心意，且听石某人详细道来。我之所以对你屡起恶念，皆因直至此刻，我仍有毁掉你的能力，可是假若你学懂不死印法，我纵欲杀你亦有心无力，以我的为人，自会断去此念，不再为此萦怀。”顿了顿续道：“我既不愿杀你，当然更不愿见刚才的情况重演，让别人干掉你，你亦只有学成不死印法，才有机会在重重围困下逃生保命，不让青璇守寡。”

徐子陵听得目瞪口呆，邪王行事，在在出人意表，苦笑道：“听前辈的语气，似乎几句话即可令我学晓不死印法。但请恕我愚鲁，恐怕有负所期。”

石之轩傲然道：“我女儿看上的男子，会差到哪里去？别人不成，却一定难不倒你徐子陵。之前你差点命丧盖苏文之手，皆因你不懂生之极是死，死之极是生，穷极必反之道。”

徐子陵听得摸不着头脑。他对不死印法的认识，虽或比不上杨虚彦或侯希白，也下过一番思考上的工夫，明白其化死为生的诀要，可是从未想到石之轩刚说出来的窍妙，更不知如何能运用在武功上？

石之轩淡然笑道：“盖苏文此子刀法不在寇仲之下，且有谋有略，像在刚才那种情况下，确有置子陵于死地的能力，不过若非你正陷左支右绌，他焉有得逞的机会。石某人创的不死印法，正是令刚才的情况永不会出现的功法。天道循环，阳极阴生，阴消阳复，生之尽是死，死之尽自生，此天地之理，子陵明白吗？”又冷笑道：“虚彦虽是天分过人，且从安隆处得闻不死印全诀，可是自我创出不死印法后，即使石某人也要经十多年的实践，始竟全功，他算什么东西？”

徐子陵道：“据前辈所言，难道不死印法竟是能令真气用之不尽、永不衰竭的方法？”

石之轩点头道：“这只属其中部分功夫，以子陵的长生诀气，只要我把不死印法箇中运转的奥妙传你，包保你能在短时间内融会贯通，更练成徐子陵式的幻魔身法，到时我再也奈何不了你，不过你也依然拿我没法，我们两翁婿岂非能和平相处。”接着面色一沉，肃容道：“我知你极重兄弟之情，朋友之义，可是为了青璇，你有责任在明知不可为的情况下保命逃生，不让她痛失夫婿。至于青璇的安危更不用你担心，我石之轩绝不容任何人伤害她分毫。”

徐子陵感到婠婠仍没有向他泄露杨公宝库的秘密，否则以石之轩目前因爱屋及乌，不顾一切的心态，定为此向他发出警告。忍不住问道：“前辈说过我们以为最可凭恃的强处，恰是我们的弱点破绽，根本不堪一击，究竟意何所指？”

石之轩凝望着他，好半晌后轻叹道：“若我坦然说出，等于叛出圣门，出卖圣门。故只可以告诉你在长安你们绝无成功的希望，最好的办法是立即离开，不过我亦晓得子陵听不入耳。”忽然笑容满面，欣然道：“子陵准备，我即将对你出手，只有从实战中，你才可明白生死循环的至理。”

“锵！”寇仲掣出袍内暗藏的井中月，心灵立即与手上宝刀连成一体，无分彼我。天地在头顶和脚下延伸开去，直抵天极地终的无限远处，毕玄笼天罩地的炎阳大法，再没法困锁他的心灵，他有如脱出枷锁囚牢，感觉非常动人。灼热消去，代之而起是不觉有半滴空气、干涸翳闷至令人难以忍受的虚无感觉。寇仲由外呼吸转为内呼吸，心底涌起宁道奇“创造不占有，成功不自居”两句话，就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宋缺“忘刀”的境界。与手上井中月结合后的寇仲，进而与天地结成一体，不但无刀，更是无人，只賸下天地人结合后不着一物的心灵。

身穿高领、长袖、宽大镶金色纹边袍的“武尊”毕玄脚不沾地的从分开的帐门破空而出，飞临寇仲上方，双手化出连串无数精奇奥妙的掌法，但不论如何变化，总是掌心相对，彷似宇宙所有乾坤玄虚，尽于掌心之间；而万变不离其宗，一切玄虚变化，均是针对寇仲而来。寇仲一声长啸，井中月破空而起，迎向毕玄。在毕玄能惊天地、泣鬼神的玄妙招数的庞大压力下，他只余全力迎击一途，更晓得毕玄没有留下任何余地，力图在数招内分出胜负，置他于死地。若换过是目睹宁道奇与宋缺决战前的寇仲，毕玄或能得逞，可是寇仲再非以前的寇仲，足有反击的力量。

寇仲此刀没有带起任何风声，真气全蓄藏于宝刀内，包括他全心全灵的力量，天地人三界结合后的精、神、气。“砰！”劲气交击，发出闷雷般爆破使人胆战心寒的激响。两人在空中错身而过，刀掌在刹那间交换十多记你攻我守，我守你攻的凌厉招数。寇仲落地后一个踉跄，闪电旋身，像宋缺般全由手上井中月带动，弯出刀势优美至无懈可击的弧度，迎向眼前威震域外的一代宗师。毕玄现身于刀锋所指处，全身衣服和长发展现出逆风而行，往后狂舞乱拂诡异至使人难以相信的情景。这本是没有可能的，却是眼前的事实。寇仲信心十足的连消带打，立即变成破绽处处的失着。

毕玄的“炎阳大法”确是威力无俦，最可怕处是以他为核心生出的气场，可模拟出种种影响战场变化的气流。寇仲变成顺风而攻，毕玄更营造出把他吸摄过去的气场。寇仲的刀锋先一步感应到顺逆之势会随毕玄心意随时逆转而改变，若他仍是招式不变，当逆顺掉转的一刻，将是他命丧毕玄手下的刹那。毕玄一拳击出，拳头在寇仲前方不住扩大，使他感到自己的心灵已被这可怕的对手所制。寇仲立施出真气互换的奇法，倏地立定，不动如山，刀往后收，刀背枕于左肩膊，沉腰坐马，竟来一招“不攻”。以不变应万变，正是唯一化解的方法。

毕玄长笑道：“果然了得！”忽然收拳，与左手交叉成斜十字护胸，接着陀螺般旋转起来，忽左忽右，周遭的气流立生变化，一股股龙卷风的狂暴气流，从四面八方向寇仲吹袭。寇仲发觉自己陷身于风暴攻袭的核心处，不动之势再难继续保持，竟闭上双目，一刀劈出。井中月带起的刀气，神迹般把及体的劲流捣散。

毕玄出现在左侧丈许处，两手环抱，送出一股气劲，水瀑般照头照脸往他冲击而来，果然是招招杀招。寇仲脚踏奇步，天然变化的改下劈之势为横刀削出，立成“方圆”。“轰！”寇仲应劲往后踉跄倒退，直至九步终于立定，体内五脏六腑血气翻腾，肝肠欲裂，到喷出一口鲜血，压力始减。毕玄亦向后一阵摇晃，虽没有挫退半步，但亦因而不能乘势追击，予寇仲喘定的机会。

寇仲长刀垂下指地，另一手揩掉嘴边血迹，双目神光电射，狠盯着毕玄微笑道：“圣者要杀我不是那么容易吧？”

毕玄面容古井不波，平静至令人见之心寒，一对眼睛却是杀机大盛，淡淡地说道：“少帅认为自己尚能挨多久呢？”

寇仲右手抬刀，遥指毕玄，天地间的杀气似立即被尽收刀内，刀锋发出劲气破空的嘶嘶鸣响，长笑道：“我练的若非长生诀气，这次必死无疑，可是我的长生气却令我有比圣者更能抗伤和延续的能力。正如圣者自以为已取跋锋寒之命，事实却证明圣者错了。圣者现在有此问语，正是一错再错。”

毕玄立时双目眯起，瞳孔收缩。寇仲晓得心战之术，终于在毕玄本来无隙可寻的心灵打开一道缝隙，气机牵引下，一声长啸，井中月破空击去。毕玄远在三丈过外，可是寇仲却似能透过井中月，一丝不误的掌握毕玄最细微的动静反应。井中月再非井中月，寇仲亦非寇仲，人和刀结合后，升华成另一层次的存在，得刀后忘刀，他甚至感应到毕玄心底的震骇，然后他再感应不到毕玄。

毕玄仍站在那里，可是寇仲再不能掌握着他，能熔铁化钢的灼热风暴，又从毕玄一方滚卷而至，袭打他面向毕玄身体的每一寸的肌肤，如此可怕的气场，比之天魔气场，又是另一番梦魇般的情景。他的刀势和斗志不断被削弱，当他到达可与毕玄动手的距离位置，他将变为不堪一击。寇仲再感应不到天和地，他和井中月亦分解开来，刀还刀，人还人。寇仲倏地立定，旋风般转身，背着毕玄一刀劈在空处。

石青璇坐在院落间一方青石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草地，嘴角挂着一丝浅淡的笑容，身旁放着她采撷草药的篮子，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风姿绰约。

徐子陵来到她身旁蹲下，循她目光瞧去，找不到任何可吸引她注意力的事物，例如一只蚂蚁又或一头甲虫，讶道：“青璇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石青璇白他千娇百媚的一眼，顽皮地说道：“想徐子陵嘛！你以为我还会想其他东西。”

徐子陵凑近她晶莹雪白的小耳，压低声音欣然道：“我并不是东西，青璇也不是在想我。”

石青璇喜滋滋地咬着他耳朵回敬道：“算你有自知之明，你喜欢这样和人家说话吗？我可以奉陪到底。”

徐子陵领受着与石青璇亲热依恋的动人滋味，苦笑道：“我怕他又在偷听。”

石青璇玉容一沉，说道：“他！”

徐子陵点头道：“不要为他心烦。青璇刚才在想什么呢？”

石青璇伸手缠上他脖子，下颌枕到他宽肩去，在他耳边呵气如兰的柔声道：“思念是一种折磨，所以我必须找些事情来做，总好过想着你此一刻在干什么事情，会不会遇上凶险，什么时候来见我。”

徐子陵把她拥紧，想起刚才庵门遇袭的险死还生，更感此刻的珍贵。冲口而出道：“青璇随我返兴庆宫好吗？寇仲一直怨我不带你去见他。”

石青璇离开他坐直娇躯，用神地审视他，轻叹一口气低声道：“让我先解决他的事情好吗？”

徐子陵一呆道：“如何解决？”

石青璇垂下螓首，语气平淡地说道：“还有三天，就是娘的忌日，我会吹奏娘为他而作的箫曲，那曾是他百听不厌的。”

徐子陵大吃一惊道：“万万不可！”

石青璇愕然朝他瞧来。

寇仲的心神全集中到下劈的井中月上，刀势由快转缓，高度的精神汇集，令他彻底驾驭和控制下劈的速度，直至成功重演当日宋缺决战宁道奇的拔刀起手式，每一个动作均是上一个动作的重复。他终于明白宋缺当时的境界。在这一刻，他忘记了背后的毕玄，忘记了正拂背狂卷而来的惊人气场劲道，甚至忘记胜和败，心灵与天地幻化冥合为一，得刀然后忘刀，体内真气澎湃，无有穷尽，就像天地的没有极限。一声长啸，寇仲横刀后扫，那是完全出乎自然的反应，有如天降暴雨，山洪崩发。“砰！”井中月砍中毕玄全力攻至的一拳。

毕玄往后飘退，寇仲挫退五步，横刀立定，哈哈笑道：“我不是吹牛皮吧？要杀我岂是那么容易。”

气场消去。一切恢复原状，春意盈园，陶池风平浪静。

毕玄双手负后，仰天笑应道：“要杀少帅当然不容易，否则何须我毕玄出手！少帅刀法之神奇，为我平生仅见，令我不由生出爱才之念。少帅若肯返回梁都，不再过问长安的事，我可以作主让少帅安然离开。”

寇仲微笑道：“小子差点忘记圣者是可为颉利大汗拿主意的人，顺口多问一句，圣者召我来受死，是否得到李渊默许呢？”

毕玄双目精芒爆闪，淡淡地说道：“少帅现在自顾不暇，还有兴趣理会这些枝节吗？”

“锵！”寇仲刀回鞘内，好整以暇地说道：“想不到圣者到此等时刻仍要隐瞒，可见圣者并没有杀我的绝对把握，故怕我晓得真相。”

毕玄双目杀机大盛，语气仍保持着一种能令人心颤的莫名平静，柔声道：“我先前出手，意在测试少帅的能耐，就像狼在攻袭猎物前，必先扰敌乱敌以达到知敌的目标。现在少帅的长处缺点尽在我毕玄掌握之内，再度出手将不容少帅有喘息的机会，少帅请小心。”

寇仲心中大懔，如毕玄所言属实，那他势将凶多吉少，因为刚才他已施尽浑身解数，仍险险落败，占不到丝毫上风，却已差不多把压箱底的本领全祭出来，接下来情况之劣，可想而知。毕玄是大宗师的身份，该不会在这事上诓他。虽明知如此，寇仲仍是毫无惧意，收摄心神，夷然抱拳施礼道：“圣者不用留手，请！”

徐子陵有些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觉，珍而重之探手握着石青璇一双柔荑，迎上她疑惑的美眸，叹道：“因为后果难测，他可能不堪刺激重陷精神分裂，那就糟糕透顶。唉！怎说好呢？他因青璇在此而不断软化，刚才还出手救我，更传我不死印法的诀要，好令他因没法杀我而断去恶念，更重要是不论长安的情况如何发展下去，我们能活着离开的可能性又多一层。”

石青璇花容转白，香躯前俯，樱唇贴靠他右耳旁，以极大的自制力把声音维持平静的轻轻道：“徐子陵你错了！事实与你的猜估恰恰相反，他不但立下决心毁灭你，更要毁灭我。娘临终前曾警告我，石之轩这个人天生有自我毁灭的倾向，他不能容忍完美的结果，对人对己亦是如斯。当他与我娘共醉于爱果情花灿烂盛开般最幸福动人的美满生活，正是他下手害死我娘的时刻。大隋国由他扶助杨坚而成，亦由他一手摧毁。这是他性格最可怕的地方，千万不可对他有任何憧憬和幻想。现在他是蓄意令你和我生出希望，正是代表他要毁去一切的先兆，包括他自己在内。”

徐子陵心中一颤，两手从她胁下穿过，把她搂个温香暖玉满怀，说道：“幸好得你提醒，我正奇怪为何他不提婠婠会出卖我们，原来他竟是心存邪念。放心吧！我绝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石青璇柔声道：“他传你不死印法背后实隐含深意，使你有机会成为唯一能破他不死印法的人，好结束他痛苦的生命。”

徐子陵听得糊涂起来，说道：“这岂非矛盾？他究竟是要杀我们还是让我杀他？”

石青璇道：“此是他邪恶和良知不能妥协的天性，就像他毁掉娘，同时毁掉自己。石之轩并不是一个正常的人，从来不懂掌握平淡中见真趣心安理得的生活。只有通过破坏和毁灭，始可满足他邪恶的思想和心灵。”

徐子陵想起他对大明尊教鸡犬不留的残酷手段，说道：“青璇随我回兴庆宫好吗？”

石青璇平静答道：“事情已到非解决不可的时刻，否则你们这回将是一败涂地、全军尽墨。三天后的子时是娘的忌辰，若要动手必在这时刻，子陵请到这里来与青璇祭奠娘，我要石之轩得到他应有的报应，那是娘离世后青璇在她坟前立下的誓言。”

徐子陵心中狂震，难以相信石青璇一直对乃父存有报复之心，说道：“青璇要杀他吗？”

石青璇移离少许，微笑道：“那是他最希望发生的事，我怎能偿他心愿？不要问好吗？记着准时来这里陪伴青璇，万勿牵涉你的兄弟于其中，这是石青璇和徐子陵的事。”

寇仲再度陷身炎阳大法那干涸、炎热、沙漠般没有任何生气的气场内，目所见只余毕玄似天魔煞神般的高挺雄躯，此可怕的对手就像风暴中永远屹立不倒的崇山峻岳，没有人能击倒他，克制他。寇仲心知肚明在气势抗衡上处于下风，原因在刚才曾对自己失去信心，被毕玄乘虚而入，致形成败势。若不能把这情况扭转过来，当毕玄发动攻势，他是必败无疑。手握刀柄，心神立进万里一空，天地人合一的境界，来得如此不假人力，自然而然，又是那么理所当然。毕玄生出感应，双目杀机更盛。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皇上驾到！”寇仲像没有听到般眼睛心神全锁紧毕玄，防他以一击分胜负。

毕玄哈哈一笑，敛收气场，毫不动气地说道：“少帅今天怕是命不该绝，希望少帅下回仍有这么好的运道。”说罢径自回帐，对正由内侍禁卫簇拥而来的李渊不屑一顾。

寇仲回到兴庆宫，在双辉楼门外碰到正欲外出的侯希白，后者松一口气道：“你老哥能活着回来，令我放下一桩心事。”

寇仲一呆道：“难道你还有什么烦事？”

侯希白苦笑道：“不是我而是我们，老跋离开福聚楼后根本没有回来，我正要去找他。”

寇仲听得眉头大皱，思忖半晌，先问道：“陵少呢？”

侯希白道：“他刚回来，在主楼见胡小仙。他的神情很古怪，看来有点心事，可惜我没有机会问他。”

寇仲早看到主楼前广场停着马车，只没想过是胡小仙的香车，把侯希白拉往一旁，说道：“你这样去找老跋，和大海捞针没有分别，我另有要事须你帮忙，先告诉我雷大哥方面的情况。”

侯希白道：“他们黄昏时将乘船离开，只雷大哥一人独自留下。麻常已开始运走宝库内的兵器，还着我告诉你兵器箱内改放石头，只在最上层铺放少量兵器，那除非有人翻箱检查，否则会以为仍是完封未动。”

寇仲赞道：“麻常这家伙确有智谋，我便没他想得那么周详。”

侯希白道：“少帅还有什么吩咐？”

寇仲道：“现在形势发展愈趋恶劣，我们可能随时被迫动手，请希白立即通知雷大哥，着他知会麻常，再由他和麻常拟定入城计划，必须是两手准备，一是由宝库秘道入城，另一是借助黄河帮的力量，此事关系重大，不容有失。”

侯希白道：“可否大约定下一个日子？”

寇仲道：“就在三天之内吧！”

侯希白色变道：“竟是如此紧迫！”

寇仲叹道：“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自入长安后，我们便被建成、元吉牵着鼻子走，现在是被迫来个大反攻，我和李小子商量好后，该可定下举事的良辰吉日，他娘的！”

徐子陵立在台阶上，目送胡小仙马车离开，寇仲出现他旁，笑道：“美人儿是否来向陵少撒娇呢？”

徐子陵道：“差不多是这样。”接着对他上下打量，讶道：“毕玄请你去只是喝两口羊奶吗？”

寇仲微笑道：“怎会有这般好的招待，他是想要我的命。若我所料不差，李渊该是默许毕玄杀我，只是后来改变主意，亲移龙驾来中断差点要掉我小命的决斗。”

徐子陵愕然道：“竟有此事，李渊如此出尔反尔，毕玄还不拂袖离城？”

寇仲道：“毕玄当时的反应出奇地轻松，只是笑咪咪地躲回他的狼洞去。我猜是李渊并没有亲口同意毕玄的行动，可能是建成、元吉在其中穿针引线，怂恿李渊容许毕玄对付我。既可坐山观虎斗，更可讨好突厥人。唉！我更担心毕玄已摸清我的底子，有十足杀我的把握，所以不须急在一时。”

徐子陵露出凝重神色，低声道：“入楼说吧！”

两人登上三楼，在靠湖一方坐下。寇仲道：“老跋不知到哪里去呢？”

徐子陵道：“我反不担心他，先不说他有足够保护自己的力量，关键处在敌人正分身不暇，毕玄对付你的同时，杨虚彦伙同盖苏文、韩朝安、呼延铁真、拓跋灭夫四大小子在玉鹤庵门外伏击我。”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你怎能仍没半点伤的坐在这里说话？”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你的顾虑差点成为事实，幸好得石之轩出手营救，令杨虚彦等无功而退。”

寇仲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道：“不用大惊小怪，很明显我们再次闯过敌人精心布局的另一轮攻势。我们同时遇险不是巧合，而是一个阴谋。如果成功，我们先后归西，敌人将大获全胜，幸好我们都侥幸过关。”

寇仲狠狠道：“我们再不能坐着等死，定要还以颜色，先拣几个扎手的来祭旗。”

徐子陵摇头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追求的是最终决定性的胜利，而非好勇斗狠地逞一时之快。唉！我的故事尚有下文，石之轩把他不死印法的精要传给我。”

寇仲听得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徐子陵苦笑道：“他传我不死印法的动机很古怪，好让他没法杀我，也让别人增加杀我的难度，原因是他晓得青璇肯委身下嫁小弟。”

寇仲喜道：“这么说，我们是否再也不用担心他那方面的威胁呢？”

徐子陵叹道：“此为另一令人头痛的问题。”接着把石青璇的看法说出来。续道：“青璇准备在三日后她娘的忌辰与石之轩来个了断。唉！坦白说，我对青璇的看法抱有怀疑。石之轩再非以前的石之轩，他对青璇确是真心实意，但青璇对他却成见太深，若真的到该日该时吹奏起追魂箫音，后果实不堪想象，若石之轩再陷于精神分裂，谁都预料不到会发生什么事！”

寇仲苦笑道：“难怪你说令人头痛，我的头现在正痛得要命。嗯！你学懂了不死印法吗？”

徐子陵沉吟片刻，说道：“你还记得我们初学长生诀时，每逢力竭气尽，恢复过来后更有精神的古怪情况吗？石之轩之所以不惧群战，除在侦敌知敌、借劲卸劲方面有独步天下的神通外，更关键处在于他能化死为生、转生为死的玄妙功法，那就是不死印法的精义。”

寇仲不解道：“化死为生当然了不起，但转生为死不是等于自尽吗？有什么好学的？”

徐子陵微笑道：“窍妙恰在这里，所以我和侯小子一直想不通。原来真气尽处是死，真气复还处是生。生能转死，死能转生。其诀曰：‘一点真阳生坎位，离宫补缺；干运坤转，坎离无休；造物无声，水中火起；上通天谷，下达涌泉；天户常开、地户常启’，你听了有何感受？”

寇仲生出兴趣，点头道：“此诀说的似是我们长生诀夺天地精华的状况，真气或贯顶而入，又或从双足涌泉升起，天气地气汇聚丹田气海。”

徐子陵道：“只要把我们气尽而复的过程千百倍地人为加速，变成在战场上指顾间便能达致的事，我们至少学得石之轩不死印法和幻魔身法的一半境界。”

寇仲一震道：“我明白了！”

徐子陵道：“别人纵使明白，但因功法有异，能知而不可及。但我们一旦明白，立即可见诸实效。你再细心咀嚼以下的口诀：‘后天之气属阴，先天之气属阳，阴尽阳生，阳尽阴生，真息调和，周流六虚，外接阴阳之符，内生真一之体。’明白吗？”

寇仲拍几赞道：“石之轩确是魔门不世出的武学天才，这样合乎天地理数的功法也给他发掘出来。凭我们吻合天道的长生气诀，可以人为的手段令体内真气消敛极尽，达至阴极阳生的临界点，而去得愈速来得亦愈猛，天地之气贯顶穿脚而生，生可复死，死可复生，像天道的往还不休。他娘的！真想立即再去见毕玄，让他一尝石之轩心法的滋味。”

徐子陵道：“我们还要勤练一番，到得心应手才成。李渊和你有什么话说？”

寇仲道：“来来去去都是废话。时日无多，我现在立即去秘访常何，昨晚他当值，现在该在家中睡觉，跟着还要找我们的世民兄。”

徐子陵点头道：“千万不要被人发现，否则常何会是抄家大罪。我留在这里等老跋回来。”

寇仲得悉不死印秘法，心情转佳，笑着去了。

寇仲去后，徐子陵仍呆坐楼内，心中思潮起伏。今天只不过是抵长安后的第二天，可是他徐子陵已是两次遇袭，且均是发生在往会石青璇途中，布局精妙。由此可见敌人情报准确，准备充足，谋定后动，务要不择手段，不但要破坏他们和李渊尚未成事的结盟，还要置他和寇仲于死地。建成、元吉与以毕玄为首的突厥人、还有盖苏文一伙共同结成联盟，动用手上一切力量无所不用其极地打击他们和李世民的一方，而明显地他们正处于被动和劣势中，直至此刻仍反击无力。石之轩和婠婠的意向难测，令他们劣无可劣的形势雪上加霜，连杨公宝库也不再足以凭恃，妄然举事无疑以卵击石，自取灭亡。幸好李渊虽一心支持建成，但对该不该完全投向突厥人仍是犹豫不决，否则他们一切休提。

还有是令他们情仇两难全的师公“弈剑大师”傅采林，只能希望他异于常人，且看穿匡助突厥人对高丽是有百害无一利，不会站在建成的一方。这么多不利的因素和尚未明朗的情况结合起来，正是他们现在面对的局势，他们不但要挣扎求存，还要扭转乾坤，争取最后的胜利。想到这里，暗叹一口气。

王玄恕登楼而来，说道：“董贵妃又来了！”

徐子陵皱眉道：“董贵妃？呵！告诉她寇仲不在便成。”

王玄恕愤然道：“早告诉她了！她却坚持见你也成。哼！看她气冲冲的样子，该是来大兴问罪之师。”

徐子陵记起玲珑娇的事，苦笑道：“着她在楼下大堂等我，我稍作整理后下去见她。”

寇仲悄悄从后院离开常何的将军府，心中一片茫然。常何并不如他所料的在府内睡觉，这小子到哪里去了？若得不到常何和长安城内几位关键将领的支持，他们绝无可能对抗建成、元吉，更遑论手握重兵的大唐皇帝李渊。只是李渊安置在西内苑那支一万五千人的部队，力已足可把任何形势扭转过来。即使与建成、元吉相比，只三千长林军配合突厥、高丽诸股势力，其实力已在天策府和少帅联军之上。他们的突然举事或可在起始时稍得优势，但最后在敌人的反扑下，必然将他们粉碎瓦解。时间愈趋急迫，他愈没法预料建成下一轮的攻势在何时策动？幸好得石之轩传授不死印法的窍要，令他和徐子陵在保命上多点把握，问题在他们并非凭开溜可解决问题，即使有不死印法傍身，他们终是血肉之躯，会因伤耗过重败亡。

唉！现在该怎么办才好？该不该去找李神通商议，看他联系群臣诸将的发展？还是应直截了当去见李世民，商量一个举事日子，来他奶奶的一个孤注一掷，看老天爷是否仍站在他们这一方。正犹豫不决间，脑际灵光一闪，想到常何可能的去处。寇仲收拾心情，先审查有没有被人跟踪，肯定没有问题后，凭记忆朝离常府不远的另一大宅潜去。 

第三章 群魔乱舞

王玄恕尚未有下楼机会，董淑妮杀至，大发娇嗔道：“你和寇仲算什么意思？我现在来要人，给我立即把人交出来。”

可是她的手势却与她的话绝不配合，频指楼下，王玄恕看得莫名其妙，徐子陵终于会意，回应道：“在下有密事奉禀贵妃，贵妃明白后当认为我们情有可原，不过只能让贵妃晓得。”接着向王玄恕打个眼色道：“不准任何人上来打扰我们，贵妃的从人可到最下层候命。”

王玄恕一面狐疑的领董淑妮的随从下楼去也。董淑妮还故意大声道：“好！我就听你有什么话好说的。”一屁股坐到刚才寇仲坐的位子上。

徐子陵静心细听好半晌，点头道：“贵妃可放心说话啦！”

董淑妮探手过来，扯着他衣袖，以急得想哭的样子和语调道：“你们要立即走，皇上已在建成、元吉、尹祖文、裴寂等人怂恿下，接受毕玄的条件，要你们不能活着离开长安。”

徐子陵直觉感到她字字出于肺腑，非是假装，大讶道：“这般机密的事，怎会让你知道？”

董淑妮放开他的衣袖，凄然道：“你们怎都要信我一次。昨晚皇上召我去伴寝，接着韦公公来报，说你们要到宏义宫去见秦王，皇上大为震怒，后来和韦公公一番细语后，勉强按下怒火。接着他召来建成、元吉、裴寂和尹祖文四人，谈了近整个时辰才返回寝宫休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且不时目露凶光，任人家怎样讨好他，他仍是那副神气。最后更召来韦公公，我偷听到他是要去见毕玄和赵德言。若非关乎到你们的生死，他怎会在三更半夜去惊动毕玄？”

徐子陵感到整条背脊骨凉飕飕的，沉声道：“你这样冒险来警告我们，不怕启人疑窦吗？”

董淑妮嘴角露出不屑神色笑道：“他们只是把我视为没有脑袋的玩物，我定要他们后悔。”

徐子陵皱眉道：“你就为这个原因背叛他们？”

两人虽没有明言“他们”是所指何人，但心中均明白说的是李渊和杨虚彦。

董淑妮双目射出深刻的仇恨，低声道：“玄恕表兄是王家现在仅存一点血脉，我董淑妮绝不容人把他害死。子陵啊！信任奴家吧！你们在长安是全无机会的，还要立即溜走。毕玄是个很可怕的人，是突厥人里的魔王，我很怕他哩！”

徐子陵一颗心直沉下去，董淑妮说得对，他们在长安再没有成功的机会，因为李渊已完全靠拢建成和毕玄的一方，如非董淑妮冒死来告，他们仍对李渊存有一丝侥幸的希望。李渊今早肯按捺怒火，亲到宏义宫宽恕李世民，只是为骗他们回城。至于中断毕玄和寇仲的决斗，大有可能因刺杀他徐子陵的行动失败，觉得尚未是适当时机，又或是另外的原因，因而毕玄才表现得那么轻松。

董淑妮的低语续传进他耳内道：“我恨李渊，更恨杨虚彦，寇仲说得对，是他们害死我大舅全家。”

徐子陵道：“你不是不肯相信寇仲的话吗？”

董淑妮的热泪终夺眶而出，满脸泪滴的悲声道：“我是回去后找玲珑娇吐苦水，得她提醒你们是怎样的人，就像从个糊涂的噩梦中清醒过来，想通以前所想不通的事。你们快走吧！”

徐子陵记起梅珣在福聚楼试探他们和宋缺情况的话，李渊之所以忽然改变态度，令事情急转直下，极可能是误以为宋缺因与岳山决战受了重伤，无法过问北方发生的事，所以现在若能杀死寇仲和他徐子陵，又能暂解塞外联军的入侵，将是他乘势一统天下千载一时的良机，以他如此恋栈权力的人，怎肯轻易错过。

董淑妮举袖拭泪，说道：“玲珑娇在哪里呢？”

徐子陵道：“我们派人护送她回塞外去。淑妮你现在立即装作愤然回宫，再也不要理我们的事，我们自有打算。”

寇仲避过下人和府卫耳目，潜至府第内刘政会书斋旁的园林，功聚双耳，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刘政会与常何在密语，说的正是他寇仲。

只听常何道：“此事真教人左右为难，你来告诉我吧！现在我该怎办好？”

刘政会沉吟片刻，说道：“寇仲不论少帅或莫一心的身份，均是义薄云天，我看他该不会泄露与你的关系。只要你和我当作不知情，应可免祸。”

常何叹道：“若我是这么想，便不会来找你，徒然把你牵涉在内。令我为难处是昨夜太子尽起长林精锐，埋伏在兴庆宫门外，务要把少帅四人一举击杀，幸好少帅及时对我表露莫一心的身份，否则后果不堪想象。”

刘政会骇然道：“竟有此事，太子不怕皇上降罚吗？”

常何沉声道：“照我猜皇上应是默许此事，否则太子岂敢如此大胆？听说颉利向皇上开出条件，只要献上少帅人头，保证三年内不会进犯中原。”

刘政会颤声道：“颉利狼子之心，他的话岂能轻信？且若少帅遇害，定触怒宋缺，更令天下群情激愤，皇上怎可如此甘冒天下的大不韪？”

常何道：“江湖上盛传宋缺决斗岳山身负重伤，短期内难以领兵上战场，这个传言影响皇上对结盟的心意。”

外面的寇仲听得心中一震，心忖原来如此，难怪李渊竟容毕玄对付他。

刘政会道：“如少帅遇害，长安还有秦王容身之所吗？”

常何叹道：“所以你现在应明白，为何我要来找你商量。”

“笃！”寇仲弹出指风，击中窗门。窗门张开，露出常何和刘政会震骇的面容。

化身为丑神医莫一心的寇仲现身窗外，微笑道：“两位老哥大人好，让我进来说几句话好吗？”

董淑妮去后，徐子陵失去呆候的心情，匆匆下楼，正思忖该不该去找寇仲，告知他这关乎生死成败的重大消息，跋锋寒神态悠闲的回来，微笑道：“子陵欲外出吗？须否跋某人送你一程？”

徐子陵暂把心事撇开，讶然审视跋锋寒神情，说道：“你究竟溜到哪里去，为何心情竟似大佳？”

跋锋寒耸肩笑道：“我刚去向毕玄发出挑战书，跨过可达志这讨厌的障碍逼他决战，当然心情大佳。”

徐子陵一呆道：“你如何向毕玄发挑战书？”

跋锋寒一拍外袍内暗藏的射月弓，欣然道：“当然是以神弓送书，我在皇宫旁的修德坊一所寺院拣得最高的佛塔，一箭射越掖庭宫，直抵陶池，以突厥文写明毕玄亲启，保证挑战书可落在他手上。若他有点羞耻心，只好准时赴会。”

徐子陵色变道：“决战定于何时何地？”

跋锋寒若无其事道：“就在明天日出前，地点任他选择，我正静候他的佳音。”

徐子陵大感头痛，心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事情如脱缰野马，再不受控制。

常何和刘政会把老朋友“莫一心”从窗门迎入书斋，都有百感交集、心情矛盾为难，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觉。

寇仲以莫一心的招牌和难听的声音反客为主道：“两位大人坐下再说，我这次来是念在兄弟之情，为你们和全城军民的身家性命财产着想，提供唯一可行之法。你们万勿犹豫，因为活路只有一条。”

常何和刘政会忧心忡忡的在他左右坐下，前者叹道：“我们早因你犯下欺君之罪。唉！你叫我们怎办好？”

刘政会道：“在现今的情势下，莫兄……不！少帅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作为。”

寇仲淡淡地说道：“假设我立即拉队离开，两位以为长安会是怎样的一番局面？”

常何和刘政会欲言又止，说不出话来。

寇仲肃容道：“你们不敢说的话，由小弟代你们说出来，那时我唯一选择，是赶返梁都，全力备战，待塞外联军南来攻打长安，即挥军洛阳。而李渊在那时只好褫夺秦王兵权，甚或以叛国罪处死秦王，大树既去，长城已倒，军心涣散，大唐国不但无力抗拒塞外联军入侵，更没有能与我颉颃之人，我可保证秦王辖下诸将领会逐一向我寇仲投诚，因为那是最明智的选择，那时中土的安危将是我和颉利之争，大唐国只余待宰的份儿。”

他的样子是丑神医莫一心，声音神态却是名震天下的少帅寇仲，对常刘两人生出诡异的震慑力。

常何道：“这对少帅有百利无一害，为何仍要留在这里冒险？”

寇仲撕下面具，纳入怀内，双目闪着光辉，正容道：“我为的不是自己，而是中土的老百姓，他们已苦透了，再不堪大规模连年累月的战火摧残。你们或已猜到，我不是要自己做皇帝，而是希望在统一天下后，让有德有能者居之，此君正是李世民。我寇仲若有一字虚言，教我不得好死。我晓得两位是忠君爱国的人，不过民为重，君为轻，值此动辄国破家亡的时刻，有志为民生着想者均应作出正确的取舍，否则错恨难返，更要为可怕的后果负上责任。”

常何苦笑道：“我们绝对相信少帅的诚意，但问题是即使我们肯投向少帅，于此皇上、太子、齐王全力防备的时刻，我们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寇仲喜道：“有常大人这番话，我已感不虚此行。首先我想问你们，像你们般看不过皇上厚建成薄世民者有多少人？大唐臣将里又有多少人认同建成不顾羞耻地讨好和勾结对我们怀有狼子野心的突厥人的所作所为？”

刘政会道：“少帅是否准备行弒……嘿……”

寇仲摇头道：“我要杀的是建成与元吉，但李渊必须退位让贤。”

常何颓然道：“这是没有可能办到的。”

寇仲从容道：“你们仍未答我，若秦王与建成、元吉公然冲突，有多少人会站在秦王的一方？”

刘政会坦然道：“长安城的军民，大部分是支持秦王的。”

寇仲一抬手道：“这就成了！我有批能以一挡百的精锐部队，正枕戈城外，随时可开进城内助阵，配合秦王的玄甲精兵，力足以让长安变天。在民族大义的前提下，你们必须作出抉择，否则我立即离城远去，再不管长安的事。”

“砰！”常何一掌拍在身旁几上，说道：“好！我常何相信少帅和秦王，就这么决定，政会你怎么看？”

刘政会道：“只看少帅不杀我们灭口而只选择离开，可清楚少帅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刘政会一向自许饱读圣贤之书，当知择善而从的道理。好吧！请少帅赐示。”

徐子陵呆坐双辉楼大门石阶顶尽处，苦候寇仲回来。跋锋寒返回卧室闭门静修，作好应战的准备。侯希白此时步履潇洒的回来，纵使在如此沉重的心情中，徐子陵仍因他天生优雅闲适的神态感到绷紧的神经得到舒缓，侯希白不但文武双全，且是个乐天知命的妙人。

侯希白在他旁坐下，笑道：“这叫近朱者赤，我从没想过会坐石阶的，竟是这么清凉舒服。”旋即神秘兮兮地说道：“你猜我带了些什么东西回来。”

在午后温柔的春阳下，置身于兴庆宫园林内，令人没法想象宫外繁嚣的城市街道情况，更难联想到兵凶战危的紧迫气氛。

徐子陵微笑道：“不如你来猜猜，我脑袋里准备好什么东西招呼你？”

侯希白一呆道：“我怎知道？”

徐子陵道：“你正说出我的答案。”

两人对视一眼，相与大笑，充满知己兄弟的情意。

侯希白喘着气道：“好！我说吧！我在福荣爷的府第见过麻常，这人确是能担当重任的人才，早看穿我们形势不妙，故在过去两天透过黄河帮把部分兄弟和兵器运进城来，他们主要藏身于泊在码头的船上秘舱里，除非敌人有确切情报，否则不虞会被人察觉。”

徐子陵点头道：“他做得很好，非常好！”

侯希白道：“听到我的传话后，他决定放弃杨公宝库的秘道，改为加速潜入城内，只要我们的少帅大爷发出讯号，他可凭信号呼应。你猜到我怀内的救命宝贝哩！”

徐子陵皱眉道：“是否发信号的烟花火箭？”

侯希白大力一拍他肩头，另一手掏出以蜡纸包裹的烟花火箭，说道：“烟花火箭分红、绿、黄三色，每式四箭，如见红色，麻常会领人朝火箭升空处杀去，绿色则以太极宫后大门玄武门为进攻目标，黄色则攻占永安渠出城的关闸，接应我们从水路逃生。”

徐子陵赞叹道：“麻常想得很周到。”

侯希白道：“麻常说最好让他们与天策府取得直接联系，那起事时可与玄甲兵互相配合。现在他倚赖黄河帮广布城内的眼线耳目，对城内兵力分布了如指掌，可是皇宫内的情况，特别是驻于西内苑由唐俭指挥的部队，却所知不多。”

徐子陵道：“待寇仲回来，他会与麻常碰头，作出指示和安排，这方面他比我在行。”

侯希白担心道：“老跋呢？”

徐子陵道：“他回房睡觉。”

侯希白大喜，继而打个呵欠，笑道：“回来就好了！我也想倒头睡一个大觉，今晚还要去见师公。你脑袋内有什么想告诉我的东西？”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不死印法。”

侯希白愕然以对。

徐子陵凝望他好半晌，说道：“令师已传我不死印法，现在我转传予你，到你感到有把握时，杨虚彦就交由你去负责清理门户，如何？”

侯希白难以置信地说道：“师尊竟传你不死印法？老天！这是怎么一回事，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徐子陵想起石青璇，苦笑道：“别问我，因为我也大感糊涂。到现在我才真正掌握什么是化生为死、化死为生，为何令师自认不死印法是一种幻术，而宋缺亦有相同的看法。”

侯希白呆听无语。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不死印法真是出神入化后的一种幻术，针对的是我们脑袋内的经脉，可令人产生种种错觉，知敌后惑敌愚敌，配上能化死为生、能令真气长时间处于巅峰状态的独门回气方法，故能立于不死之地。”

侯希白长长呼出一口气，说道：“子陵请指点。”

寇仲从后门进入兴昌隆，迎接他的是段志玄，后者低声道：“少帅请！”领路往后院一座似是货仓的建筑物走去。

兴昌隆的大老板是卜万年，身在关外，长安的铺子由二儿子卜杰主理，属关中剑派的系统，当年徐子陵首度混入关中，便是透过他们的关系。寇仲往见常何前，通过联络手法，约李世民于此密会。

仓房的大门张开少许，露出庞玉的俊脸，神色凝重地说道：“秦王恭候少帅大驾。”

寇仲似老朋友拍拍他肩头，轻松笑道：“不用紧张，直到此刻，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半晌后，他在堆满货物的一角，与李世民碰面。

李世民神色沉着的挥退庞玉与段志玄两人，说道：“世民正要找少帅。”

寇仲微笑道：“是否因令尊颁令，以后你们三兄弟出入太极宫，必须经由玄武门。”

李世民民愕然道：“密谕在午时颁布，消息竟这么快传入少帅耳内？”

寇仲道：“我刚从常何那里听来的。长安的大臣均为此议论纷纷，不明白皇上为何有此一招，只知绝非好事。”

李世民双目精光大盛，振奋道：“常何？”

寇仲点头道：“正是玄武门四大统领之一的常何，他现在是我方的人，已宣誓向秦王効死命。”

李世民大喜道：“这消息是久旱下遇上的第二度甘霖，虽然我们回长安只不过两天的光景。”

寇仲欣然道：“尚有其他好消息吗？”

李世民道：“正午前刘弘基来找我说话，直问少帅是否全力支持我李世民。在父皇的心腹将领中，他一向与我关系较佳，且为人正义，所以我没有瞒他。”

寇仲道：“我支持你的事现在是全城皆知，他要问的大概是若生异变，天下统一，当皇帝的是你还是我。”

李世民点头道：“少帅看得很准，值此成败存亡的紧张关头，我必须把他争取到我们一方，所以我直言相告，动之以国家兴亡的大义，他立誓向我效忠。”

寇仲喜出望外道：“这确是天大的好消息。”

李世民激动道：“刘弘基肯归顺，全赖少帅昨夜赴宏义宫途中与他的一席话，深深地打动他。他对我说，以少帅一个外人，且实力足以和我唐室抗衡，在塞外联军压境的情况下，不但不乘我之危，还舍帝业力求中土免祸，如此大仁大义的行为，更突显建成、元吉甚至父皇的只求私利，令他义无反顾的靠向我们的一方。”

寇仲谦虚道：“这只是其中一个诱因，秦王你仁义爱民，在战场上不顾生死的为大唐屡立奇功而成的那面金漆招牌，才是招徕贵客的本钱。”

李世民哑然失笑道：“想不到少帅的话会令人听得这般舒服。”

寇仲笑道：“我拍马屁的本领，不在我的刀法之下。”

两人对视而笑。

李世民正容道：“得常何和刘弘基加入我们阵营，令我们胜算大增。尚有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不过连我也难以判断好坏。”

寇仲皱眉道：“竟有此事？”

李世民沉声道：“毕玄的使节团，于正午前离城北去，据说守护宫门和城门的将士均不知情，一时手足无措，只好眼睁睁地放行。”

寇仲愕然道：“难道毕玄因令尊中断他和我的比武，令他恼羞成怒，故率众拂袖而去？”

李世民问道：“什么比武？”

寇仲解释清楚后道：“若毕玄确与令尊决裂，反目离开，那便代表令尊确有结盟之意，情况并不如我们想象般恶劣。”

李世民沉吟片晌，说道：“你的推想合乎情理，不过正因合情合理，令我总觉得有点不妥当。”

寇仲道：“这是你们的地盘，应可确知毕玄是否真的返回北疆。”

李世民摇头道：“他们乘的是突厥快马，离城后全速驰往北面的河林区，事起仓促下我来不及派人侦查，实无法弄清楚他们的去向。”

寇仲道：“可达志是否随团离去？”

李世民道：“现在仍不晓得。”

寇仲苦笑道：“毕玄这一手非常漂亮，我感到又陷于被动下风，更使我们在心理上难以立即举事，而这本是我来见你的初意。”

李世民双目精光流转，缓缓道：“毕玄的离开，会在长安引起极大的恐慌，代表塞外联军即将南侵，我们再没有别的选择，必须及早动手，否则后悔莫及。”

寇仲欣然道：“你老哥终于把长安视作战场，故能重现战场上成王败寇、当机立断的爽飒风姿。对长安的情况你比我清楚，应于何时发动？”

李世民道：“杨公宝库既不可靠，你们只好由黄河帮掩护入城，当少帅方面准备妥当，我们可于任何时刻举事，只要我们行动迅速，可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控制皇宫，再凭玄武门力阻唐俭的部队于玄武门外。”

寇仲道：“经常驻守皇宫的御卫军力如何？”

李世民道：“军力约一万人，另太子的长林军有三千之众，若不计宫外的护城军和西内苑唐俭的部队，我们仍须应付的是在我们一倍以上的敌人，所以必须谋定后动，以快制慢，事起时必须占据宫内各军事要塞，而最关键的必争之地就是玄武门，只要能夺得玄武门的控制权，至少有一半成功的希望。”

寇仲道：“幸好有常何站在我们这一方，大增事成的机会。”

李世民叹道：“我刚才说准备好后随时举事，可惜我无法定下日子时辰。因为若由我联同你们主动策反、血染宫禁，实情理难容，所以我们必须等待一个机会。”

寇仲皱眉道：“什么机会？”

李世民道：“当太子和齐王欲置我于死地的一刻，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寇仲道：“他要杀我们又如何？”

李世民道：“皇兄多番尝试，仍没法奈何你们，故何必舍易取难。先除去我后，结盟之议再不可行，父皇将别无选择，必全力把你们留在长安。故此太子若能成功，是一举两得。否则将来联军南来，太子、齐王连战失利，形势所迫下，我大有可能重掌兵权，而这是太子、齐王甚至父皇最不愿见到的。”

寇仲苦恼道：“我不得不承认你把形势看个透彻，令尊厚彼薄此之举，令全城军民对你深表同情，若再来个保命反击，没有人可说你半句闲话。问题在我们怎知太子在何时策动？那岂非主动完全掌握在敌人手上。”

李世民道：“这正是我们现在最精确的写照，我们必须枕戈待旦、蓄势以待的静候那时机的来临。而我们并非完全被动，我们可通过魏征、常何、封德彝、刘弘基等几个关键的人物，监视和掌握对方的动静。现在情势微妙，没有人晓得少帅何时失去耐性拂袖而去，故对方必须速战速决，尽快打破这僵持不下的局面，若我所料不差，我们该不用等多久。”

寇仲道：“好！我们分头行事，联系魏征等人由令叔淮安王负责，务要快敌人一步，在这个赌命的游戏中胜出。”

李世民道：“我们的情况绝非表面看上去的悲观，假设现在开始，我的活动缩窄至只在早朝时出入太极宫，那对方能设伏之处，已是呼之欲出。”

寇仲点头道：“玄武门！”

李世民道：“若毕玄的离去是个得父皇首肯的幌子，便显示父皇完全站在太子一方，且已接受颉利开出的条件，献上少帅人头。而下令我和太子、齐王三人以后须经由玄武门出入太极宫，正是针对我们而来。父皇的转变，应是因宋缺决斗岳山致负重伤的谣传所引发，令他再无顾忌，以为除去少帅后，天下唾手可得。”

寇仲道：“谣传从何而来？”

李世民道：“此传闻是从林士宏一方广传开去，而林士宏全力反击宋军，进一步令父皇对此深信不疑。”

寇仲暗骂一声他奶奶的，皱眉道：“若是如此，令尊首要杀的人是我寇仲，希冀借此讨好突厥人，解去塞外联军的威胁，然后全力扫荡群龙无首的少帅军。说到底你终是他的儿子，怎么都会念点骨肉情分。”

李世民苦笑道：“杨广杀兄弒父的先例，令父皇没法忘记，故一旦认定我是另一个杨广，父子之情反变为疑忌难消。少帅初入长安时扮作与我没有任何联结，忽然又亲到宏义宫见我，摆明与我共进退，更坚定父皇对我们暗中结盟谋反的怀疑。若我向你投诚，父皇将失去关外所有土地，他的天下岌岌可危，在这种情况下，若你是他，会作如何选择？”

寇仲点头道：“若我是他，会制造一个可同时把你和我杀死的机会，一了百了，那时最恶劣的情况，只是突厥人反口南下，而他却不用再担心关东的牵绊。”

李世民道：“去掉我们两人后，父皇会封锁长安，消灭一切与我们有关系的人，使消息不致外泄，再派元吉出关接收洛阳，稳定关内外的形势，倘若突厥人依诺守信，天下几是父皇囊中之物。这想法令我感到很痛苦，不过自被父皇逐到宏义宫，我对他不再存任何幻想。”

寇仲苦思道：“他怎样可以制造出一个可以同时收拾你和我的机会呢？”

接着一震下朝李世民瞧去。李世民亦往他望来，相视颔首，有会于心。

蹄声传至。徐子陵向侯希白笑道：“毕玄的回复到了！”

侯希白叹道：“唉！真令人担心。”

一名飞云卫策马驰至，翻身下马，双手奉上一枝长箭，箭上绑着原封未动的信函。

徐子陵接过飞箭传书，虽不懂其上的突厥文，仍可肯定是跋锋寒箭寄毕玄的挑战书，登时大惑不解，问道：“谁送来的？”

手下答道：“由一位相当漂亮的突厥姑娘送来，要立即交到跋爷手上，还说毕玄圣者在箭到前已率众离城北返，说罢匆匆离开。”

徐子陵和侯希白听得面面相觑，大感不妥。手下去后，两人入房把传书交到跋锋寒手上。

跋锋寒捧箭发呆半晌，苦笑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徐子陵道：“或者因李渊干涉毕玄对付寇仲，故毕玄反目离开，芭黛儿却选择留下来。”

跋锋寒摇头道：“若毕玄一心要杀死寇仲，没有人可横加干涉，寇仲亦不得不硬着头皮应战到底，此事必有我们尚未想通的地方。”说罢长身而起，披上外袍。

侯希白道：“你要到哪里去？”

跋锋寒正要跨步出房，闻言止步淡淡地说道：“我想到宫外随意逛逛，好舒缓心中郁结的闷气。”就那么迈开步伐去也。

侯希白担心道：“他不会出岔子吧？现在的长安城，总给人步步惊心的危险感觉。”

徐子陵沉声道：“若我没猜错，他该是去找芭黛儿，与毕玄的决战既暂搁一旁，他对芭黛儿的心不由自主的活跃起来，说到底芭黛儿仍是他最深爱的女人，即使瑜姨也难以替代。今早瑜姨爽约，对他的自尊造成沉重的打击，希望他能跨越民族仇恨的障碍，与芭黛儿有个好的结局吧！”

侯希白长长呼出一口气，说道：“小弟也感到气闷，有什么好去处可散散闷气？”

徐子陵笑道：“你给我乖乖的留在这里，一切待寇仲回来后再说。最黑暗的一刻是在黎明前出现，暴风雨来临前正是最气闷的时候。告诉我，你回巴蜀后干过什么来？”

侯希白苦笑道：“你当我是小孩子吗？竟没话找话来哄我留下，这样吧！分派点任务给我，否则我便到上林苑好好消磨时间，今晚才回来陪你们去见师公。”

徐子陵拿他没法，沉吟道：“好吧！你乘马车去上林苑打个转，设法把麻常秘密运回来，我们必须定下种种应变的计划，以免事发时手足无措。”侯希白含笑领命去了。

寇仲一脑子烦恼的回兴庆宫，宫门在望时，横里闪出一人，说道：“少帅请随奴家来。”

寇仲定神一看，赫然是金环真，冷笑道：“你也有脸来找我？”

金环真苦笑道：“少帅爱怎样骂奴家也好，奴家可发誓没有任何恶意，只希望我们夫妇能稍尽绵力，报答少帅和徐公子的救命大恩。”

寇仲心忖难道我怕你吗？且看你们又能弄出什么花招，沉声道：“领路吧！若有事情发生，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金环真凄然一笑，领他转进横巷去。

徐子陵独坐跋锋寒房内，心中思潮起伏。此回抵长安后，诸般事情接踵而来，令他们应接不暇。毕玄忽然率众离开，令局势更趋复杂和不明朗，吉凶难料。董淑妮说的话究竟是实情，还是她对李渊的误解？于他们来说，任何错误的判断，均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灾祸。魔门中人一向擅长玩阴谋手段，他们的布置如何，若弄不清楚这点，极可能成为他们致败的因素。想到这里，心现警兆。

徐子陵朝房门瞧去，人影一闪，美艳不可方物的婠婠现身眼前，微笑道：“人家可进来为子陵解闷吗？”

在一座位于胜业坊的宅院里，寇仲见到周老叹夫妇，三人在厅内坐下。

寇仲肯定没有埋伏后，肃容道：“我可以不计较你们在龙泉恩将仇报的事，不过请勿和我玩手段，因为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们说的话，明白这点便不要浪费我宝贵的时间。”

出乎寇仲意料之外，两夫妇对望一眼后，一言不发的同时起立，并肩跪对南方，齐声道：“圣门弟子周老叹、金环真，向圣门诸代圣祖立下圣誓，若有一字瞒骗寇仲，教我们生不如死，死不如生，永世沉沦。”

寇仲听得呆在当场，瞧着两人重新在桌子另一边坐下，抓头道：“你们为什么忽然对我好至如此地步？”

周老叹脸上密布的苦纹更深了，愈发显得金环真的皮光肉滑。他正容道：“少帅虽然对我们印象极差，但我们夫妇是有恩必还、有仇必报的人，若少帅仍不肯相信我的话，我们也没有办法。”

金环真道：“我和老叹已决定离开这是非之地，归隐田园，好安度余生。自圣舍利的希望幻灭后，我们一直有这个想法，只是身不由己，现在机会终于来临，且要借助少帅一臂之力。”

寇仲道：“说吧！只要你们有这个心，我定可玉成你们的心愿。”

徐子陵安座床沿，一言不发地盯着鬼魅般飘进来的婠婠，后者笑靥如花，神态温柔地在他旁坐下，轻轻道：“师妃暄走了！子陵伤心吗？”

徐子陵有点害怕她如此接近，因婠婠深悉他的长生气的底细，若不怀好心，以她已臻极致的天魔大法，可对他造成难测的伤害。自亲眼目睹她瞒着他们秘会石之轩，他无法再信任她。兼且她一直避开自己，如今忽然现身，事情绝不寻常。长身而起，步至窗台，目光投往外面的园林美景，淡淡地说道：“为何要说这种话？”心中随即升起答案，是要乱他心神，这推断令他大感震惊。

婠婠如影随形的来到他身后，呵气如兰的幽幽道：“算婠儿不对好吗？撩起子陵的伤心事！幸好子陵仍不愁寂寞，因为石青璇来了！”

徐子陵叹道：“你来见我，就是要说这些话吗？”

婠婠语调更转平静，说道：“子陵不想听，人家不再说这些话吧！听说宋缺与岳山决斗，两败俱伤。岳山竟能伤宋缺？真教人难以置信，是否确有其事呢？”

徐子陵心中剧颤，表面却不露丝毫痕迹。他直觉感到自己的答覆事关重大，若能令婠婠深信她仍能成功骗倒他和寇仲，他绝不应在此事上说谎，如此一来其他的话，均可令婠婠深信不疑。徐徐道：“使宋缺负伤的不是岳山，而是宁道奇。”

以婠婠的镇定冷静，仍忍不住娇躯轻颤，失声道：“宁道奇？”

徐子陵道：“他们决战于净念禅院，确是两败俱伤。宋缺在不欲同归于尽下，故而九刀之约尚欠最后一刀。宋缺依诺退返岭南，不再过问世事，否则何来结盟之事，我们更不会待在这里。”

婠婠不悦道：“你们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徐子陵平静答道：“你该明白原因，此事愈少人知道愈好。不过既然你垂询，我只好如实奉告。”

婠婠道：“宋岳决斗的消息虽与事实并不完全符合，但已传进李渊耳内。你们有什么打算？”

徐子陵早拟备答案，从容道：“寇仲对李渊的耐性已所余无几，若非毕玄率众离开，他今晚便拂袖离城，可是若李渊明天仍没作下决定，我们也再不会在这里坐以待毙。”又低声道：“如不是与傅采林有约在先，恐怕我们不会等至今夜。”

婠婠道：“你们不是要扶助李世民登帝位吗？为何又有离去打算？”

徐子陵暗运不死印法，在婠婠无法察觉下进入高度戒备的状态，因他视婠婠为另一个祝玉妍，为振兴魔门无所不用其极，不可不防。苦笑道：“在现今的情势下，我们除此还可以做什么呢？了空向寇仲表明立场，若我们选择离开，他绝不会怪我们。故与其一起在此等死，结盟破裂反会对李世民生出一线机会，当外族联军南下，建成、元吉连连失利，李渊不得不再起用李世民，那时我们仍有成功的可能。”

婠婠淡淡地说道：“你们认为李世民的小命可留至那一刻吗？”

徐子陵道：“那要由老天爷来决定。寇仲这次肯来长安，大半是由我徐子陵促成，我怎忍心令他冒生命之险留在这里作此没有意义的事？何况李渊是不敢在这种情况下对付李世民的，不但徒使军心不稳，更会令关外天策府系诸将投向寇仲，我们的离开，反可保他一命。”

婠婠默然片晌，然后平静地说道：“你们真的完全没有还击的打算吗？”

徐子陵叹道：“坦白说，直至刚才我们对李渊仍心存幻想。到之前在福聚楼梅珣来问及宋缺的事，始知此事流传开去，我们再无可恃，才决定顶多再等一天。此刻寇仲不在这里，是为要去知会秦王我们作的决定。我已为妃暄尽过心力，无奈形势不就，她该明白我的为难处。”

婠婠又沉默下去。徐子陵则全力戒备。

婠婠轻轻道：“子陵！”

徐子陵装作想起师妃暄，心不在焉地说道：“什么事？”

婠婠柔声道：“我要你记着，天下间你是唯一能令我心动的男儿。”

徐子陵感到婠婠双掌按上他背心要穴，天魔劲发。

周老叹轻声道：“不要信那妖女！”

寇仲立时明白过来，周老叹和金环真仍然是以前的周老叹和金环真，仍是那么自私自利，并没变成有恩必报的大好人。说到底他们只是基于对祝玉妍刻骨铭心的仇恨，借报恩之名，利用自己为他们报仇。可以肯定的是在魔门阴谋下，他们定然得益不多。盖以他们的作风，是自己得不到的，亦希望别人得不到，何况仇人？心中一动，问道：“婠婠是否与赵德言重归于好？”

周老叹和金环真不能掩饰地露出震骇神色。周老叹只提“妖女”两字，寇仲不但猜到是婠婠，还直指婠婠与赵德言已抛开因争夺邪帝舍利而起的嫌隙，重新携手合作。他们不知寇仲早已晓得，婠婠既可与“杀师仇人”石之轩合作，当然也可以与赵德言狼狈为奸。魔门讲的是绝情弃义，在振兴魔门的大前提上，没有人或物是不可以牺牲的。寇仲察神观色，晓得说话得收奇效，两人被迫不敢隐瞒，因摸不清他寇仲还晓得多少内情。

金环真故作恍然道：“原来少帅早有防那妖女之心。”

寇仲再来一招奇兵，问道：“先说出要我寇仲如何助你们？”

周老叹不敢犹豫，说道：“我们没法离城，尹祖文那狗娘养的在我们身上做了手脚，即使能成功逃往城外，终难逃那妖女追杀。”

寇仲皱眉道：“什么手脚？”

金环真苦笑道：“那是灭情道七大异术中的‘千里索魂’，尹祖文把从索魂草提炼出来的毒素，注进我们体内去，令我们在百天内不断排出一种独特的气味，敌人可凭此轻易追踪我们。”

寇仲不解道：“既不信任你们，何不干脆把你们杀掉？”

周老叹道：“因为我们尚有利用价值，更重要的是天邪宗只剩下愚夫妇，他们若杀掉我们，《道心种魔大法》将随我们云散烟消。故婠婠和赵德言虽疑忌我们，仍不得不给我们一点甜头，让我们在心甘情愿下说出《道心种魔》的秘诀。”

金环真厉声道：“可是我们怎能忍受这种屈辱？”

寇仲明白过来，以鼻狠嗅几下，皱眉道：“为何我嗅不到异样的气味？”

周老叹道：“你试试默守准头和人中两处地方。”

寇仲依言照办，点头道：“我不但嗅到来自你们的古怪气味，更嗅到全屋弥漫同样的气味，魔门秘功，确是层出不穷。”

金环真道：“少帅或者会奇怪，尹祖文等既不信任我们，为何又肯让我们参与他们的事？”

寇仲笑道：“我在洗耳恭听。”

周老叹沉声道：“道理很简单，因为我们一直和赵德言关系密切，所以赵德言把我们安插在长安，以替他出力为名，监视尹祖文等人为实，以保障赵德言的安全与利益。”

金环真愤然道：“可是赵德言竟容尹祖文向我们施术，我们对他的相好之情已荡然无存。”

寇仲道：“我明白啦！这什么娘的‘千里索魂’确是阴损至极。我虽有办法把你们弄出城外，但对这手法却是一筹莫展。”

周老叹阴恻恻地笑道：“尹祖文太低估我们夫妇，应说是低估先师，先师博通魔门诸种手法，早研究出破解之术，只恨我们力有不逮，若得少帅肯帮忙，破解易如反掌。”

寇仲哈哈笑道：“成交！快说些有用的话儿来哄哄我。记着老老实实，我寇仲绝非容易欺骗的人。”

婠婠阴柔至极的真气直摧徐子陵心脉，但其力道轻重全在徐子陵掌握之中，不过若非他学懂不死印法，绝不敢冒此奇险。肯挨婠婠此击，因他要显示对婠婠的信任，以身犯险，令婠婠完全相信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更重要的是令婠婠误以为他受创重伤，那魔门将怂恿建成、元吉甚至李渊在误判己方情势下仓促发难。一如所料，婠婠的一击因怕他先一步察觉，故真劲直到按实他背心才发力，不过她能催发的却只是她二、三成左右的功力。当然这一击已是非同小可，徐子陵身不由己的往前扑跌，乘势破窗掉向窗外的回廊，滚到草坪。

生之极是死，死之极是生。徐子陵本是全身气血翻腾，眼冒金星，心脉将断，不死印法却全力展开，倏地全身虚虚荡荡，那股摧心欲裂的真气被他体内真气融合淡化，在刹那间以高速排往体外，下一刻先天真气贯顶透脚而来。此时婠婠飞临上方，凄然呼道：“子陵勿要怪我，这是先师的遗愿。”双掌下击。徐子陵单掌按地，横飞开去，险险避过连不死印法也难以化解婠婠这全力一击，同时脱出婠婠刚凝起的天魔场。徐子陵硬逼自己喷出一口鲜血，再一掌按地，弹上半空，往主楼逸去。婠婠正要追去，两道人影掠至，其中一人正是侯希白，婠婠一闪而没。

侯希白一把抱着徐子陵，大惊道：“子陵你中了她的暗算？”

麻常见徐子陵面无血色的垂危骇人模样，手足无措，乱了方寸。

徐子陵闭上双目，脸色渐转红润，吁出一口气道：“她走啦？”旋即站直虎躯，微笑道：“你们不用担心，难道忘记我是另一个石之轩吗？”

寇仲回到兴庆宫，立即登上双辉楼顶层见徐子陵、侯希白和麻常，笑道：“你猜我遇上什么人？”

由李世民供应的长安城卷正摊在桌子上。侯希白待寇仲坐定，亦笑道：“你也猜猜子陵遇上什么人？”

寇仲愕然道：“什么人？”

徐子陵把婠婠遽下毒手的事说出来，并下结论道：“最早今夜，最迟明天，李渊定会对付我们。”

寇仲大喜道：“子陵真棒，我和李小子正忧心对方何时肯动手，现在当然烦恼全消。天下间只有子陵一人有骗过婠婠的能耐。你的故事当然精采，不过我的收获也差不到哪里去。”

遂把周老叹和金环真的事说出来，然后道：“在尹祖文的大力策动下，以石之轩、婠婠和赵德言为首的魔门两派六道，终于连成一气力图君临天下。阴癸派重新确认婠婠为祝玉妍的继承人，魔门现在空前团结，并拟好全盘夺取天下的计划。”

徐子陵道：“在这样的情况下，杨虚彦会扮演怎样的角色？”

寇仲道：“他并不被视为魔门中人，只是有利用的价值，透过他去影响李元吉而已。他们的如意算盘是先干掉李小子和我们，再由白清儿施美人计凭魔门秘法害死李渊，接下来的一步是煽动建成、元吉两大傻瓜互争皇位而内讧。由于元吉名不正言不顺，不得不借助魔门，魔门遂可乘虚而入，反把建成和元吉控制。此时塞外联军南下直扑长安，建成、元吉不敌下只好弃守长安躲避。杨虚彦可凭杨勇遗孤的身份拥长安复辟大隋，在颉利全力支持下，这并非没有可能的事。”

麻常皱眉道：“魔门当然不会让杨虚彦真的当皇帝，那谁来当皇帝呢？”

寇仲道：“我们首先要分析形势，颉利虽有横行中原的实力，但霸地为王仍是力有未逮，只好依赵德言的提议扶植一个傀儡皇帝，这个人就是杨虚彦，打出旧隋的旗号。假设我葬身长安，少帅军肯定也溃不成军，抵不住颉利出关东侵。南方的林士宏则伙同萧铣，全力牵制宋家军，由于我岳父不能征战，只能坐看塞外联军摧残北方。而梁师都蓄势以待的大军将由太原南下，攻城占地，蚕食大唐，你们可想象那幕天下大乱，生灵涂炭的可怕情况吗？”

顿顿续道：“让杨虚彦一尝当皇帝的滋味，只是权宜之计，颉利属意的人是梁师都，因为他不但有突厥人血统，算得是半个突厥人，且得赵德言全力支持，因为他真正的秘密身份乃赵德言的师弟，两人师事长孙晟，故拟定当杨虚彦失去利用的价值时，由梁师都取而代之。不过据周老叹夫妇的看法，婠婠和石之轩深明倚突厥人之力而起者很难得天下认同，但为稳住颉利和赵德言，故暂时诈作同意，他们的理想人选却是林士宏，倘能除去宋家和萧铣，林士宏终有一天可以南统北。”

徐子陵皱眉道：“难道这就是婠婠所谓能完成祝玉妍遗愿的大计？可是那时她仍受尽魔门诸系的排斥。”

寇仲道：“管他的娘！现在我们最重要的是找来李小子，大家坐下对着城图想出整个不成功便成仁的举事大计。先假设李渊会于今晚在我们去见师公时下手如何？”

徐子陵摇头道：“若我是李渊，绝不会亲自介入此事，而是默许建成、元吉在毕玄等突厥高手助阵下行事，那事后任何人也很难怪到他身上。他还可诈作惩罚两子以息民愤，所以他将不会让事情发生在太极宫内。”

寇仲点头道：“还是你清醒，我是兴奋得过了头。今晚由我单刀赴师公之会如何？”

徐子陵道：“我既‘身负重伤’，当然不能赴会，老跋也该留下来保护我，让小侯陪你去吧！他可以舒缓你和师公间的紧张关系。”

寇仲摇头道：“仍是不妥，敌方高手如云，只留老跋一人，即使加上玄恕和三十名兄弟，实力仍不足够，会令人怀疑你是否真的受伤。”

侯希白道：“那就索性由我一个人去向师公解释，改为明晚赴约，如此更可一举两得。他的弈术可不是说笑的。”

徐子陵道：“此不失为可行之计，就这么办。希白不用见师公，只要立即入宫，由瑜姨知会师公便成。”

侯希白欣然起立道：“我立即去！”

楼梯足音传至，王玄恕匆匆而来，说道：“封大人为李渊传话来了！”

寇仲立即精神大振，拍桌笑道：“果如我和李小子所料，李渊终对结盟点头。”

徐子陵等听得大惑不解。寇仲欣然道：“当我们完全失去防范之心时，便是敌人下手的时刻，这叫攻我不备。一切问题迎刃而解，我们已可掌握举事最适当的时机，给皇上一个惊喜。”转向一脸茫然的王玄恕道：“还不立即请封大人上来。”

封德彝独自登楼，寒暄一番后，坐下欣然道：“今天我是……”

寇仲笑着截断他道：“若小子所料无误，唐主该是请封公来传话，肯定结盟之事，结盟的仪式将在明早举行，对吗？”

封德彝大讶道：“少帅确是料事如神，教人难以置信。刚才皇上召集太子、秦王、齐王和一众大臣，公布明天与少帅于太极殿外举行隆重的结盟仪式，并命我来通知少帅，明早派马车来迎驾。”又压低声音道：“看来他应是在与毕玄决裂后仓促下此决定，你们为何能早一步知晓？”

寇仲双目精芒大盛，说道：“如我们连李渊的阴谋也看不破，只好卷铺盖回家。此后能否享受胜利的成果，就看明朝。为减去所有不必要的变量，我们现在立即入住秦王的掖庭宫，明早与秦王一道入宫，请封公通知李渊那执迷不悟的老糊涂。”

封德彝一面茫然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经徐子陵解释一遍后封德彝明白过来，轻松的心情一扫而空，皱眉道：“你们有把握吗？既然李渊完全站在建成、元吉的一方，兵强将悍，高手如云，兼拥压倒性的优势兵力，且有毕玄等突厥高手助阵，宫城的防御更是牢不可破，凭你们现在的力量，采奇兵之计或有险中求胜的机会，像这样的以堂堂之阵正面硬撼，我看是绝没有侥幸的。”

寇仲胸有成竹地说道：“只要敌人意想不到，便是奇兵。首先我要令对方生出轻敌之心，今晚悄悄避到秦王的掖庭宫，可使人深信子陵负重伤而不疑。皆因像香玉山之辈，会明白我寇仲只肯为子陵才会干如此示弱的窝囊事。更重要的是明天我们将由玄武门进入太极宫参与结盟典礼，秦王统一天下，击退外侮的大业，将由玄武门开始。”

封德彝色变道：“玄武门？”

徐子陵道：“封公放心，常何是我们的人。”

封德彝稍舒愁怀，旋即皱眉道：“玄武门四大统领轮番当值，若玄武门由常何主事，当然没有问题，可是李渊倘作出临时换将调动，我们岂非优势尽失？”

寇仲微笑道：“常何一向是太子系的人，由建成保荐坐上这重要位置。且适值他主理玄武门之期，随意更改必引起深悉宫廷运作的秦王系人马警觉，所以换将之事该不会发生。”

封德彝苦笑道：“控制玄武门，确能拒唐俭的大军于西苑。可是若李渊尽起禁卫，由太极宫反扑玄武门，内外猛攻下，玄武门也挨不了多久。说到底李渊是大唐之主，秦王的部将或会为主子効死，但常何麾下的兵将却很难坚持下去，我对此并不乐观。”

寇仲淡淡地说道：“这情况绝不会发生，关键在对方以为正卧床养伤的徐子陵，性命已朝不保夕，戒心尽去，正好来个擒贼先擒王。我们明天的目标不单是建成、元吉，还有李渊。”

封德彝凝视寇仲，好一会后点头道：“看来少帅确有周详计划，城军方面又如何应付？”

寇仲道：“刘弘基刚向秦王投诚，届时他会按兵不动，再看情况行事。”

封德彝终被说服，沉声道：“那我该如何配合你们？”

寇仲道：“封公要有一套完美说词，令李渊确信我们对结盟一事没有疑心，这方面封公该没有问题。而事发之后，封公须为我们散播消息，令聚集于太极宫的臣将都听得建成、元吉因意图谋反，杀害我们和秦王，破坏结盟而遭反击并伏诛，秦王已继位为太子。由封公口中说出来的话，谁敢认为不是李渊意旨，而李渊将永远没有否认的机会。”

徐子陵问道：“每天早朝前，李渊习惯到什么地方去？”

封德彝道：“通常他会先到御书房，披阅重要的奏章案牍。但明早情况异常，我却不敢肯定。”

徐子陵道：“他为令人不疑心他参与伏击行动，应一切如常。”

封德彝长身而起，四人忙起立相送。

封德彝道：“不怕一万，却怕万一，若情况发展非如少帅所料，你们须保命逃生，始有卷土重来的机会，不要只逞勇力。”

徐子陵想起石之轩传他不死印法的背后原因，正是要他在明知不可为的情况下，凭印法突围逃生，俾能与石青璇偕老。

寇仲微笑道：“多谢封公指点，不过这情况绝不会出现。明天的长安将是李世民的长安，也是我们的长安。”

马车开出兴庆宫，王玄恕率飞云卫前后护驾，朝掖庭宫驰去。侯希白先一步往凌烟阁，通知傅君瑜把约会延至明夜。麻常则秘密潜离，依照计划安排举事的诸般行动。另有两侍卫留在兴庆宫，等候外出未归的跋锋寒。

车厢内，寇仲透帘外望，说道：“太阳下山了！希望宋二哥、小俊他们平平安安的离开，不要出岔子。”

徐子陵道：“晓得他们身份的只有石之轩和婠婠，值此时刻，他们该不愿节外生枝，引起我们的警觉。我有信心宋二哥他们可安然离开，并配合雷大哥对付香贵。”

寇仲别头瞥他一眼，目光重投窗外，说道：“婠婠这么对你，你会不会心伤？”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坦白说，她虽是欲置我于死，可是我没有怪她。振兴魔门的愿望在她心中是根深蒂固，难以改变。石之轩的情况如出一辙，直至此刻，石之轩仍不肯放弃理想，只因青璇才肯放我一马。”

寇仲苦笑道：“想起石之轩我便头痛，你道明天他会不会亲自出手？”

徐子陵道：“李渊对他深恶痛绝，尹祖文等绝不容李渊晓得他们与石之轩的联系，且要隐瞒自己也隶属魔门的身份。所以石之轩或虽在背后暂为李渊出力，却不会直接参与其事。何况石之轩还要保护青璇，让她能与仍活着的我会合。”

寇仲吁一口气道：“我可否问你一句话，我们胜算如何？”

徐子陵微笑道：“寇仲善攻，李世民善守，如此组合天下难寻。玄甲精骑则是大唐军中最精锐的部队，麻常的三千劲旅集少帅、宋阀两方顶尖人才，一正一奇，更妙是常何和刘弘基一内一外，天衣无缝地配合我们，此战必胜无疑。”

寇仲听罢舒展四肢的摊在车厢椅内，望着厢顶油然道：“有子陵这番话，我立即信心大增。你道婠婠有没有向尹祖文、赵德言等人透露杨公宝库的秘密呢？”

徐子陵缓缓道：“我有个奇异的想法，唯一可令婠婠泄露宝库的人是石之轩，因为她要争取石之轩毫无保留的全力支持，这不是没有可能。且因她晓得石之轩最欣赏她，更知石之轩和赵德言间的矛盾只是暂且压下来，却永远不会消除。何况不论婠婠或石之轩，都肯定不甘心让赵德言系的梁师都坐上皇位。婠婠既向我出手，杨公宝库再难为我们发挥作用。以婠婠的为人，当把宝库留为己用，将来在魔门的自相残杀中，或可发挥到意想之外的妙用。”

寇仲道：“有你老哥这番透彻的分析，我可以安心了！真希望时间能走快一点，因为小弟手痒得很。”

徐子陵笑道：“你这小子从小便没有耐性，乖乖地给我在秦王府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以应付明天，那时够你忙了！”

马车稍停后驶过朱雀大门，继续行程。寇仲闭上双目，说道：“你猜盖苏文等会不会与建成、元吉同流合污，参与明天对付我们的行动。”

徐子陵叹道：“这个很难说，盖苏文和韩朝安既与杨虚彦联手在玉鹤庵外伏击我，当然可直接参与其事。”

马车加快速度，往掖庭宫奔去。寇仲猛然坐起来，精神大振道：“我想到一个好玩意，乖乖的到秦王府休息的是你而非我。”

徐子陵皱眉道：“你又想到什么鬼主意？勿要给我节外生枝，坏了大事。”

寇仲道：“别忘记我是不死印法的第三代传人，不会归西。”

徐子陵不悦道：“给我坐着！”

寇仲道：“你有没想过另一可能性，就是嫱姨会瞒着师公，与盖苏文等明天齐来凑热闹，刀箭无情下，有人错手把她干掉，那时我们怎对得起娘？”

徐子陵欲语无言，好一会叹道：“我投降了！你速去速回。”

寇仲昂然步出朱雀大门，左转朝通化门的方向迈步。毛毛细雨忽从天降，长安城一片烟雨迷蒙，像给拢上掩人耳目的轻纱，使途人不会觉察刚擦身而过的正是能主宰中土荣辱，名动天下的少帅寇仲。他的心神进入井中月得刀忘刀，天地人合而为一的境界，无胜无败，但任何人物均要臣伏在他脚下。与毕玄一战后，目睹宁道奇与宋缺交锋的得益由思维化为实际的经验，他甚至有点怨恨李渊中断他们的决战，不能和毕玄见个真章。

凉园出现前方。寇仲想起宋缺登上净念禅院时的豪情壮气、从容大度，哈哈一笑，来到院门外，大喝道：“寇仲在此，盖大帅请给我滚出来。”

井中月离鞘而出，闪电下劈，像破开一张薄纸般嵌入门缝，破开门闩，接着举脚踢门。凉园立即中门大开，露出几张仓皇的脸孔。

掖庭宫后院的贵宾寝室内，徐子陵盘膝坐在床上，李世民偕一众心腹谋臣大将，分坐床的四周，由于空间有限，虽临时搬来多张椅子应用，仍有多人须站着。出席者包括长孙无忌、杜如晦、房玄龄、尉迟敬德、李靖夫妇、庞玉、段志玄、侯君集、程咬金、秦叔宝、高士廉等众。人人面色凝重，愈显天策府与府外势力更趋尖锐化的对立情况。整座原属招待重要外宾，比邻李世民寝宫的贵宾阁，由王玄恕率领的飞云卫和李世民特派的玄甲精兵重重把守布防，要骗的是掖庭宫中潜藏的建成、元吉的眼线，让对方不会怀疑徐子陵没有负伤。徐子陵不厌其详的把自今早返回长安后的情况逐一解说，不敢有丝毫遗漏，听得人人心头沉重，而坐于最接近徐子陵的李世民仍是神态冷静从容，且不断发问，好将事情弄个清楚。

徐子陵说罢，总结道：“现在形势渐趋明朗化，毕玄的离去只是个幌子，为的是安我们的心，能在我们没有戒备下大施屠戮。皇上已完全站在太子和齐王的一方，默许他们的一切行动。明早入宫参与结盟大典，会是决定谁活谁亡的关键时刻。”

李世民没有表示同意或反对，说道：“众卿可随意发言，说出心里的想法，子陵绝不会介意，而我更想多听点不同的看法。”

徐子陵心生感受，当李世民面对天策府群将，其表现与和他单独相对时就像变成另一个人，丝毫不透露内心负面的情绪，充分显示其决断、自信、智勇双全的一面。其任由手下发挥提供意见，更能鼓励士气，令众人精诚团结。

房玄龄干咳一声，打开话匣道：“适才照徐公子所言，少帅与毕玄的较量是落在下风，假如皇上有意除去少帅，何不让毕玄有充裕的下手时间，除去少帅，一了百了。”

徐子陵微笑道：“首先我们要肯定毕玄倘有杀死寇仲的决心，即使皇上驾临，毕玄仍可坚持下去，至少再试其时蓄势已满的全力一击。而事实上他却是立即放弃，从而可推知他并没有杀死寇仲的把握。事后寇仲亦言在决斗的过程里，他不住有新的体悟，故虽一时落在下风，可是最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众人齐声赞叹，要知毕玄乃天下三大宗师之一，纵横数十年从无敌手，寇仲如能令毕玄没胜过他的把握，此事足可震惊天下。

李世民淡淡地说道：“听子陵的话，似犹有余意未尽，何不继续说出来，好让我们参详。”

徐子陵暗赞李世民看破整件事的智慧，否则难以如此配合他，让他作出全面的分析。点头道：“能否清楚皇上的心意非常重要，乃坚定我们决心的关键。皇上一直对结盟的事举棋不定，当然是因为太子妃嫔党的强烈反对，突厥人的威逼利诱两方造成的沉重压力所致。可是因他是大唐之主，此事更直接牵涉秦王，加上长安臣民的渴望和期待，使他不得不慎重考虑接受结盟或不结盟的后果。任何一个决定，都会出现截然不同的局面。”

说到这里，停顿下来，他说的似乎与李渊中断毕玄和寇仲的事没有直接关系，但因有关李渊的立场，故人人用神聆听。

李世民呼一口气道：“结盟与否的抉择，牵涉到不同的考虑和变量，不结盟的话必须把少帅和子陵留在长安，好削弱和打击少帅、宋家与江淮军的联结力量。更要设法稳定臣民之心，不致成为天下戟指唾骂不仁不义的目标，我们必须清楚此点。”

徐子陵欣然道：“秦王说的是真知灼见，皇上绝不愿予人积极参与加害寇仲的想法，所以他中断决战，极可能只是一个姿态；在时间上他该是去收尸，只没想过寇仲仍是丝毫无损，出乎他意料之外。”

杜如晦皱眉道：“毕玄的佯作拂袖而去，该不会是事前预定的阴谋。因为以毕玄的身份地位，应有十足压伏少帅的把握，不用另施他计。”

众人纷纷点头，因为杜如晦的分析合情合理，毕玄若早认为难取寇仲之命，故意虚耍几招，再让李渊来中止武斗，反不合情理。

李靖沉声道：“毕玄在武斗后个许时辰始率众离城，中间这一段时间可让他们与太子商讨，从容定计，且将计就计，令我们对皇上不生怀疑。”

李靖的分析，予人柳暗花明的感觉，同样可解释毕玄的离开是深思熟虑下的阴谋。

程咬金大力点头道：“说得好！突厥人怎会安好心。”

徐子陵道：“皇上心里肯定充满矛盾，但宋缺负伤致不能带军的消息传来，登时把他的犹豫一扫而空。若能除掉寇仲，少帅军不战自溃，宋缺既伤亦不足虑，天下几是皇上囊中之物，唾手可得。即使颉利毁诺南来，顶多是迁都以避，且可避往洛阳。太子新近又成功解去刘黑闼的威胁，使他再不用倚仗秦王。在这样的情况下，遂使皇上生出一举除去我们和秦王之心。只要皇上不是亲身参与，事后可把责任全推在太子和齐王身上，至于对他两人如何处置，当然悉随龙意。”

李世民叹道：“我和少帅先前密议时，想到父皇有一个可同时把我和少帅除去的办法，那就是明天的结盟大典。由于父皇颁令我和太子、齐王以后须经由玄武门入宫，明早当我们由玄武门入宫之际，太子和齐王可于宫门设下重伏，突施狙杀，当前后都无路可逃下，即使以少帅、子陵之能，亦只余力战而死一途。”

本是坐着的长孙无忌在李世民后方站起，失却平时的儒雅潇洒，激动的振臂叫道：“明天的玄武门，将是决定我大唐盛衰、华夏荣辱的关键时刻，我们必须赴汤蹈火，死而无惧。”

众人除李世民和徐子陵外，全体起立，轰然应喏，气氛激烈沸腾。李世民连说几声“好”后，从容点头道：“不愧为我天策府良臣猛将，长安再不是昔日的长安，而是决定我华夏中土的杀戮战场。少帅和子陵的大仁大义，宋阀主他老人家对我的另眼相看，实乃中土万民的福祉。我李世民于此立下誓言，誓与少帅和子陵同生共死，开创一番新局面。”

徐子陵心头一阵激动，李世民虽没有明言大义灭亲，但这番话已清楚明白表明他抛开父子兄弟亲情的立场，他不再视对方是父亲兄弟，而是残酷无情的战场上敌人。他可以想象李世民在这方面所受的困扰，幸好在这生死关头，决定天下命运的一刻，他终成功抛开。众人再次应喏，士气昂扬，对李渊的心意没有任何怀疑。

徐子陵道：“至于行事细节，待寇仲收拾盖苏文回来后，我们从长计议。”

盖苏文领着韩朝安、金正宗、马吉、拓跋灭夫和一众手下从宅门涌出，与独立外院广场、刀回鞘内的寇仲成对峙之局。

盖苏文仰天笑道：“少帅大驾光临，是我盖苏文的荣幸，只要通知一声，我定大开中门迎接，何用破门而入？”

寇仲微笑道：“我对大帅那扇门看不顺眼，故随手劈一刀，大帅不用介怀。就像对大帅我也有点看不顺眼，尤其是想到大帅曾蒙头蒙面见不得光地以众凌寡的去偷袭我的兄弟，我也想对你劈一刀泄愤，不知大帅的五把宝刀是否仍留在高丽贵府的珍藏库内呢？”

马吉双目凶光大盛，冷哼道：“死到临头仍在扬威耀武，可笑至极。”

寇仲哈哈一笑，闪身掠前，一掌往马吉拍去，似是针对他一个人，掌势却把对方十多人全笼罩其中。盖苏文一方哪想得到寇仲如此大胆，不但不惧己方人多势众，且是说打就打，可是寇仲快如电闪，只前排的盖苏文、韩朝安、金正宗、拓跋灭夫有出手机会。马吉骇然退避，盖苏文已拦在寇仲前方，举手格挡。另一边的金正宗和韩朝安从寇仲左侧攻至，前者飞脚疾踢寇仲左腰，后者撮指成刀，斩向寇仲颈侧。后方的高丽武士纷纷亮出兵器，却一时无法加入战圈。

寇仲哈哈一笑，临场实验石之轩生可死、死可生的幻魔身法，盖苏文击在空档时，他已闪到马吉退身之处。此时能保护马吉的只有他的头号手下拓跋灭夫，他正趁盖苏文三人围截寇仲的一刻，掣出长矛欲要偷袭，不料寇仲出现前方，无奈下吐气扬声，长矛急挑。寇仲并不是真的要杀马吉，事实更是不屑杀他，只意在立威，忽然退后，往前直踢一脚，恰中矛头。“啪”一声，劲气爆响，寇仲是蓄满势子，拓跋灭夫是仓促应变，加上两人间功力的距离，高下立见。拓跋灭夫惨哼一声，全身剧颤，踉跄跌退，差点倒坐地上，仍禁不住喷出一口鲜血，当场受创负伤。不是他不堪一击，而是寇仲手段高明，战略出众。

寇仲全速飞退，乍看要飞往破开的大门后，倏地立定，大喝道：“停手！”

盖苏文立时张手拦着各人，神态仍是冷静沉着，一派高手风范，哂笑道：“动手的是少帅，现在叫停手的又是少帅，少帅在说笑吗？”

寇仲哑然失笑，目光掠过气得胖脸煞白的马吉，恨得双目喷火的拓跋灭夫，洒然道：“当是说笑也无妨，我寇仲何时怕过人多？即使颉利的金狼军也不放在我眼里。他奶奶的，你们若要一窝的上，我寇仲定会欣然奉陪。”

盖苏文登时语塞，寇仲早以行动事实表明不惧他那方人多势众，若他下令进攻，再给他伤一、两个人后始扬长而去，他还有颜面留在长安吗？对寇仲适才鬼魅般的身法他仍是犹有余悸，围攻实起不了作用。

盖苏文缓缓垂下双手，双目神光束聚，说道：“少帅有什么好的提议？”

寇仲竖起拇指，嬉皮笑脸地说道：“大帅果然是明白人，令我这小帅打心坎佩服。我今天来是要和大帅豪赌一铺，就看大帅是否有那个胆量。”

盖苏文闻弦歌知雅意，先向手下喝道：“点灯！取刀来！”

在漫空细雨下，灯笼亮起。盖苏文油然道：“少帅想下什么赌注？”

寇仲指指盖苏文，再指自己的胸口，淡淡地说道：“我们昨晚宫内未竟之战，就在今夜此刻此地进行。败者立即卷铺盖回家，不守赌约的就是不顾羞耻的贱种，大帅有这胆气吗？”

五名高丽武士，分别捧着式样不同、大小有异的五柄宝刀，从府内奔出，来到盖苏文身后。

盖苏文踏前两步，于离寇仲三丈之遥处仰天笑道：“这么有趣的一场豪赌，教我盖苏文如何拒绝？只恐怕败的一方根本没法凭自己的力量回家，故何来守约不守约的问题。”

寇仲叹一口气苦笑道：“坦白说，我对你不但没有恶感，反感到大帅是个值得结交的英雄人物。这样好吗？我让你五把刀逐一施展，在动手时能否放倒我大帅应心中有数，不用见血收场。若大帅五刀连施后仍无功而回，大帅只好返高丽继续修行，大帅意下如何？”

这番话令盖苏文大感愕然，与寇仲对视片晌后，缓缓点头道：“好！就依少帅之言。刀来！”

寇仲欣然点头道：“大帅真爽快。”

待要细察盖苏文从手下接过的兵器，忽然心生警兆，一道凌厉的剑气从后方及背而来。

第四章 算尽机关

徐子陵定睛瞧着李世民，好半晌后道：“我想问世民兄一个问题？”

李世民微笑道：“真巧，我也有一事相询。”

此时天策府将士已全部离开徐子陵诈作养伤的贵宾寝室，为明天的决战作准备，独李世民留下与他密谈。贵宾楼内外守卫森严，处处明岗暗哨，以防敌人来犯，愈显徐子陵“伤势”的严重。

徐子陵欣然道：“世民兄请直言。”

李世民目光落在对面挂墙宫灯，柔和的光色轻柔地照耀着宁静的寝室，说道：“刚才子陵双目射出似有所感的伤情神色，未知有何心事？”

徐子陵想不到他有此一问，微一错愕，轻叹道：“我起初是想到今晚不能赴师公的子时之约，不知他老人家会不会不高兴，继而忆起昨夜见他的情景，想到他昨晚之所以没有动手，是因我们以致勾起他对娘的思念，故以生死作话题，又谈及沉香。唉！香本不沉，可是娘却早香埋黄土，使我不由想起当年遇上娘时诸般情景，一时情难自已，惹得世民兄多费猜想。”

李世民露出歉然神色，说道：“对不起！”

徐子陵双目充满伤感之色，说道：“没关系。”

李世民低声道：“轮到子陵问我了！”

徐子陵现出古怪表情，说道：“我这辈子还是首次这么用神去推敲敌人的虚实手段，当我从回忆和思念返回现实后，我的脑袋不住比较敌我双方的关系和强弱，生出连串的问题。”

李世民苦笑道：“你终尝到我和寇仲与敌周旋时那种日夜提防，寝食难安的滋味。好哩！说吧！我在洗耳恭听。”

徐子陵沉吟片晌，说道：“若不把麻常指挥那支三千名结合少帅和宋家精锐而成的部队计算在内，一旦正面对撼，而对手则是长林军和突厥人，尚有常何站在太子一方，世民兄有多少成胜算？”

李世民认真地思考，一会后微笑道：“那要看我们是否全无准备，又于玄武门遇伏后有多少人能突围逃回掖庭宫。若在最佳状态下，长林军根本不被我李世民放在眼内，此正为王兄一直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由于谁都知道天策府将士人人均为我効死命，只要凭掖庭宫坚守，在粮绝前我可保证没有人能攻入宫内半步。”

徐子陵点头道：“这正是令尊最不愿见到的情况，所以敌人会于今晚不择手段地来削弱打击我们的力量，免致明天会出现动摇全城，不可收拾的局面，那是现在的长安城负担不起的。”

李世民皱眉道：“今晚理该平安无事，因为敌方任何行动，势将引起我们的警惕，生出打草惊蛇的反效果。”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用毒又如何？”

李世民愕然道：“用毒？”

徐子陵道：“我是从烈瑕身上想到这个可能性，观乎太子可把大批火器神不知鬼不觉放在掖庭宫内，要下毒应是轻而易举，有内奸便成。烈瑕精于用毒，只要毒性延至明早生效，可把我们反击的力量瘫痪，这方面不可不防。”

李世民一震道：“子陵的忧虑很有道理，掖庭宫内共有二十四口水井，宫内一切饮用全来自这些水井，如在水井偷偷下毒，杀伤力会非常可怕！”长身而起道：“说不定我们可反过来利用敌人的毒计，使对方错估我们的实力，待我先着人去弄清楚井水的情况，回来时再听子陵余下的问题。”

寇仲的心神空灵通透，往横稍移，想起宁道奇背向宋缺，以拇指破解宋缺天刀的精采情景，侧身反手一掌往来袭长剑劈出，就在劈中对方剑锋前的一刻，掌势再生变化，直劈改为以掌指扫拨，虽仍是背向反手，却有如目睹，瞧得盖苏文一方人人目瞪口呆，大感难以置信。“叮！”寇仲哈哈一笑，施出刚从不死印法领悟出来的不死印法卸劲法门，对手积蓄至满尽的惊人劲力与真气，全收进他掌内，死气杀气转为生气，自己夷然无损，对方还被卸带得直往盖苏文投去。

独孤凤的香躯与寇仲擦身而过，寇仲旋身退后，顺手掣出井中月。独孤凤不但暗袭无功，更要命的是被寇仲扫着剑锋的一刻，所有气力像忽然石沉大海般消去得无影无迹，全身虚虚荡荡，难受得要命，最没面子的是长剑竟不由控制的朝盖苏文刺去。盖苏文手中宝刀收到背后，左手迅疾无伦的前伸，掌心贴上独孤凤离胸口只余三尺距离的剑身，施出精微手法，下压变为上托，独孤凤立即连人带剑升上半空，来到众人头顶上，有如马球戏的马球。

寇仲心中暗赞盖苏文化解的手法，既不伤独孤凤分毫，且能不让她陷于窘局，致自己有可乘之机，哈哈再笑道：“看刀！”井中月劈在空处。盖苏文宝刀移前，遥指寇仲，刀身金光闪闪，竟是把长度只尺半的错金环首短刀，流转的金光，来自刀身线条流畅的错金涡纹和流云图案，直脊直刃，刀柄首端成扁圆环状，刀柄刀身没有一般刀剑护手的盾格，令人可想象出当近身搏斗时所能发挥的凶狠险辣的紧张情况。井中月离地三尺而止，螺旋劲气以刀锋为核心，形成暴劲狂飙，往四方卷击，正是寇仲式的螺旋劲场。此时独孤凤终回过气来，在空中连翻两个筋斗，落在大后方。气场到处，韩朝安、金正宗等纷纷后撤，只余衣衫狂拂的盖苏文环首刀正指前方，面向寇仲。

盖苏文大喝一声，环首刀化为点点金光，绕护全身，脚踏奇步，不徐不疾的往寇仲逼去，似乎是掌握着主动之势，事实上双方均晓得他摸不到寇仲的招数变化，故以守势融于攻势内，试探虚实。寇仲吟道：“刀，到也。以斩伐到其所乃击之也。”井中月提起，螺旋劲场倏地消失，似如场内空气，包括生气死气，重被收蓄回刀内。

李世民回到房内，在床沿坐下，说道：“我问清楚井水的详情，原来掖庭宫设有水事官，专责宫内用水供应，每日定时检查井水和储水，早、午、晚均作例行检查，水事官由玄龄监督管辖，是他属下的一个小部门。不过于井水下毒并不容易，因为井内养的鱼会首先中毒，发出警告。”

徐子陵笑道：“世民兄对此该胸有成竹。”

李世民欣然道：“幸得子陵提醒，对这方面岂敢轻疏，不但嘱玄龄对水井密切监视，还旁及一切可吃进肚内的东西，如对方真的要从这方面入手，我们可反过来令对方大吃一惊。”

顿顿续道：“子陵尚有什么指示？”

徐子陵道：“我想知道唐俭是怎样的一个人？”

由于唐俭指挥驻于西内苑一万五千人的部队，故成为明天举事时最举足轻重的人物，若让他率军入宫平乱，可把形势扭转过来。

李世民双眉拢聚，沉声道：“此人有智有谋，对父皇绝对忠诚，因父皇曾于杨广手上救他全族，故没有任何方法可打动他。”

徐子陵从容道：“至少尚有一个办法，就是假传圣旨，对吗？”

李世民一拍额头，笑道：“子陵确是一言惊醒我这个梦中人，只要能取得父皇手上的虎符，再加父皇盖玺签押的敕书，且颁旨的是常何，肯定可骗过唐俭，子陵不是想今晚入宫偷符吧？”

徐子陵摇头道：“今晚绝不宜轻举妄动，因稍有错失，明天便变量难测，我可向世民兄保证，能骗得唐俭深信不疑的法宝，明天一件不缺。”

李世民颓然道：“真的要向父皇下手吗？”

徐子陵道：“此乃成败关键所在，我们别无选择。否则若让令尊下令燃起太极宫十六座烽火台的烽烟，将是噩梦的开始。本来这是没可能办到的，幸好有分别通往御书房和皇城西南角禁卫所的秘道，把这一切变成有可能。”

李世民默然片刻，双目射出缅怀的神色，苦笑道：“自我在洛阳初遇妃暄，我便晓得踏上一条没法回头的不归路。唉！她终于回去了！”

徐子陵给勾起心事，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世民苦涩一笑，说道：“我真的弄不清楚有多少事是为师妃暄做的？还是为天下？或是为自己？又或为追随我的人？”

徐子陵沉声道：“这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最后的结果。只要天下和平统一，其他一切都不重要。太极宫内令尊以下，能号令一切的人是否韦公公？”

李世民振起精神，答道：“韦公公因一向奉旨办事，为父皇传话，所以没有人敢不给他面子。可是正式指挥父皇亲兵者是我的堂弟李孝恭，他为人英明果断，在宫内有很大的威信，比韦公公更难对付。”

徐子陵道：“设法知会令叔李神通，说我今晚会和他碰头，明天须借助他在宫内的影响力，此事至为关键。”

李世民点头道：“这个没有问题。唉！我担心子陵是否应付得来？届时子陵不但要应付韦公公、宇文伤、李孝恭、‘神仙眷属’褚君明、花英夫妇、颜历，还有是尤楚红，倘若稍有错失，后果难料。父皇本身更是身手高明，非是易与。”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世民兄请放心，我们这次潜入长安的人，集少帅和宋家两军精锐，宋家由宋缺亲手悉心栽培出来的宋邦、宋爽、宋法亮是宋家新一代最出色的年轻高手，无不具备独当一面的资格和本事，只要能攻其不备，可在瞬间控制大局。正如世民兄常提的我专而敌分，任宫内千军万马，仍只余俯首听命的份儿。”接着微笑道：“幸好杨文干现在溃不成军，否则我们还要分神应付他呢。”

此时足音在门外响起，亲兵在门外道：“禀上秦王，行军总管李世勣夫人沈落雁求见徐先生。”

李世民应道：“请她进来！”长身而起，径自去了。

寇仲暗忖这该算得是盖苏文运道欠佳，若于昨晚比斗，鹿死谁手，尚难逆料，现在却是肯定被自己牵着鼻子走。因明白了不死印法的精义后，他的长生气不但更上一层楼，出神入化，且从毕玄处偷师得来，学懂以气场控敌克敌，将不死印法的“幻术”更发挥得淋漓尽致。此时盖苏文脸上现出错愕神色，劲度因压力消去而不由自主的增加，手上环首刀别无选择地化作金芒，向对方当头劈至。寇仲早蓄势已待，一阵震耳长笑，似是老老实实的横刀扫击，但其中却是变化万千，刀随身意，意附刀行，人刀合一，无人无刀。“当！”两刀交击，火花激溅。

盖苏文于此胜败立分的时刻，表现出他高丽刀法大家的分量，环首刀似不堪井中月劈击般往左侧震开，人却借劲被刀带得随刀移位，倏忽间远离寇仲寻丈，接着一个急旋，环首刀重化金芒，竟以波浪般的线路直搠寇仲，退而反进，不但全无落于下风的姿态，且进退无隙可寻，妙若天成。寇仲心知肚明适才抢占的优势，已在对方这式连消带打的反击下化为乌有，仍是从容自若，长笑道：“好刀法！”

就在韩朝安、马吉等人为盖苏文喝彩赞叹的当儿，寇仲宝刀下沉，斜指向上，刀锋颤震，人却如变成不动的磐石，似在非在，天地人融为一体。他的心神清明澄澈，从罩体而来的刀气一丝不漏地掌握到盖苏文手上环首刀最后的落点，严阵以待。盖苏文脸上二度现出错愕神色，感到不但刀招已老，且是送上门去的让寇仲惩罚教训，更不晓得寇仲随之而来的后着，骇然下作波浪前进的宝刀立变成化身而走的金光，于离寇仲半丈近处腾身而起，刀光再变作漫天金雨，照头照脑往寇仲洒下去。

寇仲心知终迫得盖苏文再被压到下风，这招能笼天罩地的攻势只是仓促变招下的强弩之末，竟不接招，往前冲刺，脱身后蓦然立定，反手横扫不得不从虚空回落实地的对手。盖苏文双足踏地，寇仲井中月扫颈而来，竟不觉丝毫刀气劲力，诡异至令人难以相信，在摸不清楚寇仲虚实下，盖苏文往后急退，环首刀却不断朝寇仲的方向劈出，布下一道又一道的刀气，务使寇仲无法挟势追击，不负高丽刀法大家的威名。韩朝安等变得鸦雀无声，谁都不敢肯定盖苏文能否扳回上风。寇仲横刀立定，含笑瞧着盖苏文往后退远，护身劲气化成离体而去的气墙，像车轮辗过陶瓷般把盖苏文朝他攻来的无形刀气，摧为碎粉。到盖苏文在两丈外立定，他们间虚虚荡荡，再没任何障碍。

盖苏文刀势变化，正重整阵脚，组织反击，寇仲“蹅！蹅！蹅！”的移动三步，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可是每一步均脱出盖苏文意欲锁紧他的刀气之外，令盖苏文变招三次，重新厘定攻守的最佳应敌方法，无法反击。他们相距两丈，可是在气机感应下，有如近身攻击，任何一方的失误，均会被对手觑隙而入，立分胜负，其凶险紧凑处，非是笔墨所能形容。寇仲长笑道：“大帅果是高明！”刀往前指，挽起刀花黄芒。

盖苏文终站稳阵脚，健腕一摆，环首刀朝前探指，待要发动攻势，寇仲黄芒消去，井中月仿如从别个空间移转过来，出现在寇仲手上，生出诡异至使人心寒的感觉。盖苏文三度露出震骇神色，观者虽众，却肯定只他一人感受到寇仲刀锋发出的真气，正后发制人的锁紧锁死他环首刀最后定位的刀锋，此亦成了他唯一应变的空隙，若寇仲此际全力攻来，他只余硬拼一途；当然寇仲非是具备未卜之能，而是能把他的刀势变化掌握无误。

盖苏文四度色变，寇仲的高明处出乎他意料之外，无奈下刀往后收，横移两步，横刀而立暴喝道：“这是什么刀法？”

韩朝安、马吉、独孤凤等人对盖苏文此话摸不着头脑，哪有如此去问正以刀锋对向的敌人，但均清楚盖苏文又再失着，落在下风。

寇仲另一手握上刀柄，刀往下垂，提刀打躬，微笑道：“这是娘传我的弈剑术，惹得大帅见笑。”

盖苏文双目精芒大盛，凝望寇仲好半晌，沉声道：“傅君婥？”

换成自己是李世民，晓得来见他徐子陵的是沈落雁，怕怎都有一言半语，又或至少使个眼色，提醒他沈落雁已是李世勣的娇妻，而李世勣却是坐镇洛阳的主将，故千万不可越轨，即使沈落雁采取主动他仍要坚拒到底。但李世民没有半句这方面的话、半个眼神，表现出他对徐子陵绝对的信任，此正为李世民的过人处，因为他“知人”，明白徐子陵是怎样的一个人。

思忖间，沈落雁熟识的芳香气息扑鼻而来，身穿素黄罗裙的沈落雁笑意盈盈，毫不避嫌的在床沿坐下，伸出纤手按在他手背处，细看他的面容，柔声道：“看秦王神采飞扬的气色，我本不乐观的心情一扫而空。不过仍未明白子陵在这里诈伤的作用？”

徐子陵迎上她使人心颤的美眸，微笑道：“明天的成败，将决定于我们能否挟李渊以控制长安，我正负起这任务，而……”

沈落雁玉手往上移，按上他嘴唇，摇头道：“不要告诉我细节，那只会提供我担心的材料。张婕妤召我今晚入宫陪她，所以明天的事我只能作个旁观者。这次回长安后，李渊透过张婕妤笼络奴家，现在李渊行动在即，当然不想我卷进此事而受到伤害，因秦王若有什么三长两短，世勣是李渊第一个要争取的天策府大将。”

徐子陵一颗心不由自主地忐忑的跳起来。以往不是没有尝过沈落雁对自己依恋亲热的滋味，不知如何这次她的诱惑力特别强大，或者是因为自己正在思索这方面的问题，又或因自己与石青璇嫁娶已定，故分外感受到偶一出轨的刺激。

沈落雁续道：“我本要来警告你们提防明早的结盟大典，现在当然不用多此一举。究竟是谁人伤你，令你能有诈伤之事？”

徐子陵感觉她收回按唇玉手，重按在他手背上，神志恢复清明，答道：“伤我的是婠婠，她现在与赵德言、尹祖文等暂时重修旧好，为魔门的命运奋斗。唉！这是另一个令人头痛的问题，宫内肯定有婠婠的卧底，所以对宫内的事了如指掌，我更怀疑她藏身宫内，当然用的是另一个身份。”

沈落雁俏脸现出凝重神色，说道：“你是当局者迷，可能为此错猜婠婠的心意，子陵可否把这两天发生在你们身上的事，扼要详述一遍？”

寇仲竟还刀鞘内，正容道：“我寇仲之有今时今日，全拜娘所赐，对娘的族人，娘的国土，更是怀有亲切深刻的感情和爱慕。若大帅明白我是怎样的一个人，该明白我寇仲只希望能与大帅做兄弟而非做敌人。我寇仲一天健在，绝不容任何人冒犯娘的祖家，请大帅明察。”

马吉厉声道：“大帅勿要被他的花言巧语迷惑。”

寇仲别头往远方马吉瞧去，从容笑道：“你可否举出实例，我寇仲出道后何时有过言而无信？负过什么人来？”马吉为之语塞。

寇仲目光移回盖苏文处，微笑道：“大帅胸怀壮志，当不会斤斤计较一时一地的得得失失。我和子陵确把高丽视为半个祖家，维护只恐不周，如有丝毫违心之言，娘在天之灵绝不会放过我们这对不孝的儿子。”

盖苏文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神渐转柔和，忽然苦笑摇头，环首刀下垂指地，说道：“朝安和正宗有什么话说？”

金正宗的声音在寇仲的背后响起道：“正宗深信少帅字字出自肺腑，当日在龙泉，如非少帅眷念旧情，我们绝难全身而退。”

盖苏文微微点头时，韩朝安叹道：“少帅确非轻诺寡信的人。”

盖苏文仰天一阵长笑，随手把刀抛掉，任它“当”的一声掉到地上，沉声道：“另一把刀！”

听罢，沈落雁秀眉紧锁的思索道：“敌方数次行动，全是针对子陵而来，此事颇为不合常情，要知寇仲若遇害，建成等人立即大功告成，何用如此转折地三番四次向你下手，难道认为子陵比寇仲更易对付吗？”

徐子陵道：“两次偷袭伏击，均发生于我去见青璇途中，所以伏击我较为容易，因是有迹可寻。”

沈落雁分析道：“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事实上以你和寇仲的实力，虽不免受伤，总有办法突围逃走。敌人的目标只是要重创你，从而严重拖累寇仲，不但令寇仲没法说走便走，当正面冲突爆发，寇仲更不能撇下你不顾而逃，此着可说算尽机关，务要把你们两人永远留下。”

徐子陵一震道：“说得对！”

沈落雁道：“照情况，杨虚彦的刺杀行动被石之轩破坏后，不得不请婠婠出马，故只是要重创你，目标仍在寇仲，否则若让你和寇仲联手突围，即使毕玄亲自出手，恐亦拦不住你们。”

徐子陵沉吟道：“石之轩该不晓得婠婠会来对付我，更不晓得杨虚彦与婠婠正秘密合作。不过也很难说，石之轩喜怒无常，五时花六时变，无人能揣摩他的心意。”

沈落雁收回按着他的手，微笑道：“你太高估石之轩了！有石青璇在，他已变回肯为女儿作任何牺牲的慈父。婠婠比任何人更明白此点，故婠婠和石之轩间才因此出现不可弥补的分歧。”

徐子陵欣然道：“若如你所言，我们会少去石之轩这难测的变量。”

沈落雁盈盈起立，充满温柔的眼神凝望着他，轻轻道：“也许你并不知道，每次大战逼近，我都会感到害怕和紧张，所以我并非是寇仲那种天生的将帅，但我从未像今夜般那么害怕和恐惧。小心点！任何一个错失，我们将一败涂地。”

徐子陵微笑道：“放心吧！寇仲加上李世民是绝不会输的。寇仲回来后，我们会研究出完美的战略，以最少的代价，获取最大的胜利果实，稳住我们的京城长安。”

盖苏文缓缓把刀从鞘内抽出，整个人立生变化，不但神采飞扬，且生出一种宏伟壮阔的气魄，显示他疑虑尽去，专志克敌，人与刀结合为一。寇仲从未见过这么朴实无华，重厚至此的长刀，比井中月长上半尺，厚阔倍之，刀体呈乌黑色，闪闪生辉。

盖苏文从容笑道：“这把是我国制刀名师金希应本人要求制成的四十九炼清钢刀，把清钢锻造后折叠反复锻打四十九层而成，刃锋淬火。清钢乃乌钢的元精，刚中含柔，本人名之为盾击刀，鞘为盾、刀为击，鞘刀合重一百二十斤，少帅留神。”

寇仲摊开双手，摇头苦笑道：“大帅既不肯罢休，寇仲只好奉陪，且让我领教以鞘为盾，以刀为击的超凡刀法。”

盖苏文微笑道：“苏文非是好斗之人，只因少帅刀法出神入化，令人心动，当面错过实在可惜，少帅请不吝赐教，让苏文见识名震中外的井中八法，使苏文不致空手而回。”

寇仲涌起豪情，更明白盖苏文的心态。若盖苏文于落在下风之际接受他寇仲修好的提议，等于害怕他寇仲，更何况他或许尚有压箱底的本领，为没机会施展不甘心。微笑道：“大帅既然这么看得起小弟，小弟就把井中八法由头到尾耍一遍，让大帅过目指点。”

“锵！”井中月再次出鞘，寇仲整个身体像给刀带动般往前俯探，刀锋遥指左鞘右刀的盖苏文，却没有发出丝毫刀气寒飙，似是摆个没有实质的姿态，可是包括场内的盖苏文和所有旁观者，没有人不清楚感受到寇仲人刀合一，且更与天地融为一体，天地的力量，就是他的力量，尽夺天地造化。盖苏文顿发觉以往诱敌制敌的招数全派不上用场，生出进退两难的感觉，只好摆出架式，左手鞘盾牌般斜护胸口，右手横刀高举过头，坐马沉腰，凛冽的劲气，狂风似的往两丈外的寇仲逼去，冷静平和的淡淡地说道：“敢问此式何法？”

寇仲生出天地人合一，无人无刀的浑然感觉，虽面对盖苏文惊人的气劲，却像鱼儿得水般闲适自然，像鱼儿对水中变化无有遗漏，只要对手稍有异动，他下招击奇会立即迎头痛击。微笑道：“此招名为‘不攻’，下一招将是‘击奇’，大帅留神。”

盖苏文笑道：“若我守而不攻，少帅如何击奇？”

寇仲逆气劲傲立，文风不动，哈哈一笑，说道：“那我只好使出‘方圆’，就在大帅改守为攻之际，我自是有机可乘，觅奇而击。”

盖苏文皱眉道：“我此守式名为封天闭地，无隙可入，少帅有本领令我变招，苏文将心服口服。”

寇仲嘴角溢出一丝诡异的笑意，说道：“‘方圆’是井中八法最后一法，乃我寇仲压箱底的本领，若不能令大帅变招应付，小弟立即弃刀认输，不过大家仍是兄弟，大帅请饶我一条小命。”

盖苏文欣然道：“想不交你这朋友也不成，少帅请赐教。”

寇仲一阵长笑，手上井中月忽然黄芒大盛，螺旋气劲从刀锋发出，卷旋而去，成方中之圆，自身却发出惊人气场，如墙如堵的往对手压去，再成圆中之方，且是一先一后，教盖苏文穷于应付。盖苏文哪想得到他的方圆非是刀招而是真气的变化，可远距侵袭，最骇人的是一方面螺旋气劲破空而来，另一片气劲则把他发放的真气吸纳，使他再没法从真气的交触去掌握寇仲的虚实，如此可怕的招数，他还是平生首次遇上。盖苏文厉叱一声，左手鞘凝起十成真劲，人往横移，往首先袭来的螺旋劲扫击。“砰！”真气交击，两人同时剧震。寇仲似欲扑前，气墙正力压盖苏文，后者再喝一声，横在头顶的清钢重刀疾劈而下，气墙翻滚往两边，就若大海的水往两旁墙立而起，现出水底的通行之路。盖苏文别无选择，因怕寇仲乘势杀来，只好先发制人，以势就势，从气墙被破开的无形通道全速飞掠，右手重刀化为闪电似的精芒，横过两丈的空间，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击寇仲。他终于被迫化守为攻，不得不变。

岂知作势攻击的寇仲并没有如他所料的施出“击奇”，真正用的是“兵诈”，引得对手变招来攻。其中微妙精采处，瞧得金正宗等人目为之眩，叹为观止。寇仲面对重刀破天开地的骇人攻击，仍是不慌不忙，井中月朝前虚刺十多记，发出十多道刀气，每一注刀气均先一步击中对方刀体，正是活学活用，把宁道奇散手招内的其中一扑，用在他八法的“棋弈”上，以人弈刀，以刀弈敌。“叮！”狂猛的攻势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寇仲的井中月不但成功格挡盖苏文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击，还成功地把重刀吸个牢实。盖苏文暴喝一声，左手鞘照头照脸往寇仲扫劈，寇仲一声长笑，暗施不死印心法，体内真气死化为生，气流逆转，“呛！”无可抗拒的刀劲怒涛狂浪般侵入盖苏文的重刀，硬把他震开三步，左手鞘扫在空处。

盖苏文随手抛掉刀鞘，仰天笑道：“若我尚要坚持下去，将变成卑鄙无耻之徒。领教啦！我盖苏文今晚便走，再不过问长安的事。”

沈落雁去后，侯希白从凌烟阁回来，在床旁坐下叹道：“这回有麻烦了！”

以徐子陵的洒脱，由于牵涉到师公，也颇听得心惊胆跳，苦笑道：“说吧！希望我受得起。”

侯希白颓然道：“该说是寇仲是否受得起。”

徐子陵大吃一惊，说道：“怎么一回事？”

侯希白道：“刚才到凌烟阁得见你们瑜姨，长话短说的告诉她我为你们传话，须把今夜子时之约延至明晚，岂知她大发雷霆，说你们师公最痛恨不守信约的人，这样胡来会令你们与师公的关系恶化。唉！我迫于无奈下只好坦言虚假的真相，告诉她你被婠婠重创。你们瑜姨着我稍等片刻，让她好去向师公请示，回来时告诉我，师公令示，如若寇仲今晚子时不到凌烟阁湖心亭见他，他会亲到掖庭宫寻寇仲晦气。”

徐子陵听得眉头大皱，他情愿约战者变成毕玄，那寇仲至少可全力与之周旋，但对傅采林却是顾忌重重，有败无胜，因不能不看娘的情分。

侯希白头痛地说道：“怎办好呢？”

徐子陵苦笑道：“一切待寇仲回来再说吧！”

寇仲心情轻松的离开凉园，连自己也满意处理盖苏文的手法，既保留对方颜面不伤和气，又使盖苏文不致卷入明天的大战内，削弱李建成方面的实力。不由想到自己下一步的行动，应否假作因徐子陵受重创，他寇仲急怒攻心下四处找人泄愤，乘机直闯东宫，挑战杨虚彦，宰掉这小子，但又怕会影响明天的行动，正犹豫间，别头回望，跋锋寒从后方赶上来，笑道：“好小子，竟被你捷足先登，抢去我的盖大帅。”

寇仲让他来到身旁，大家并肩举步，欣喜地说道：“你瞧着我从凉园出来吗？”

跋锋寒油然道：“看你趾高气扬的模样，是否杀得盖苏文弃戈曳甲的滚回老家？”

寇仲微笑道：“高手过招，何用分出胜负？我只是逼得他两度落在下风，五把刀掉剩三把，兼之痛陈利害，大家和气收场，他立即率队离城。你刚才到哪里去？”

跋锋寒道：“算他走运，我绝不会像你那么好相与。”

寇仲道：“快答我的问题，勿要顾左右而言他，你之前是否去追芭黛儿？”

跋锋寒搭上他肩膊，叹道：“兄弟的心意怎瞒得过你，我和芭黛儿有一套联络手法，若她想让我找到她，会在东门留下暗记，现在她已迁离皇宫，在朱雀大街一间客栈落脚，我仍未决定该不该去见她。正在街上无主孤魂的闲荡，忽然想起盖苏文，岂知遇上你。”

寇仲正要说话。跋锋寒道：“看！”

此时两人来到皇城附近，寇仲循跋锋寒目光瞧去，烈瑕正施施然步出朱雀大门，朝与他们相反的方向举步。

寇仲大喜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小子时辰到了！”

瞧着烈瑕的背影没入明堂窝，跋锋寒沉声道：“原来这小子爱赌两手。”

寇仲闻言心中一动道：“他不似好赌之徒，或者是找人吧？”

跋锋寒皱眉道：“找谁？”

两人伏在对街店铺屋脊处，监视着明堂窝人来人往的大门。

寇仲道：“刚才你说起爱赌两手，登时令我想起沙家大少爷成就，沙芷菁的大哥。沙四小姐因子陵与烈瑕闹翻，烈瑕只好由沙成就那里入手，希望能与沙芷菁言归于好。烈瑕若想在长安混出名堂，沙芷菁是个理想的选择。”

跋锋寒道：“希望你猜得对，若让烈小子从后门溜走，我们将痛失良机。”

寇仲笑道：“我像子陵般此刻充满灵感，知道自己绝不会错，老天爷既使我们无意碰上他，当然不会令我们扫兴，扫兴？”

跋锋寒道：“如他与沙成就一起返回沙府，我们可精确掌握他的路线，寻得最佳下手的地点，这方面自当由你负责。”

寇仲欣然道：“没有问题。”顿顿续道：“当年我和子陵在扬州作小扒手时，每天都憧憬着扬州以外的大城市，外面辽阔的天地，希望可以碰到一些特别点和较刺激的事，打破日常的重复和沉闷。不住嚷着想着要去投靠义军，又或参加科场考试，说到底是希望有新的转变，不想浑浑噩噩的过日子。”

跋锋寒想不到他忽然岔到陈年旧事去，有点摸不着头脑地应道：“现在希望已成事实，试问谁及得上你现在般多姿多采，惊涛骇浪变化多端的生活？”

寇仲的目光仍落在明堂窝车水马龙的正大门，但跋锋寒可肯定他是视而不见，心神飞越神游，只听他梦呓般呢喃道：“直到今天，这天地对我仍是无限的，大地之外另有大地，草原外另有草原，在这广阔无边的天地里，存在着风俗各异的国家，拥有自己信念和特色的国度民族，黄河大江神秘的源头，最高的山，最大的海，还有以歌舞名传天下盛产美女的龟兹国，都足够我们穷一辈子之力去寻幽探胜。当你如此地心神超越，人世的仇恨将变成微不足道的事。明天我们的成功，将代表一个全新时代的来临，颉利被赶回老家，李世民的崛起标识着民族间的和解，武力将用来维持和平而非侵略和巧取豪夺。你老哥明白我的意思吗？你和芭黛儿间的分歧再不复存，若你仍抛不开什么他娘的仇恨或阶级，徒成作茧自缚，眼睁睁瞧着幸福从手上飞走，让自己心爱的女人继续受折磨，浪费掉宝贵的生命！”

跋锋寒苦笑道：“原来你拐个大弯，竟是来向我说教，狠狠训斥我一顿。”

寇仲朝他瞧去，双目射出炽热的神色，说道：“不要再欺骗自己，你最喜欢的女人是芭黛儿，所以在赫连堡你心中只记挂她一个人，此刻她正在城内一所客栈苦心等候你的回心转意。你可以选择作一个无情的剑手，也可摇身化为可爱的情人，孤寂和快乐决定于你老哥一念之间。相信我吧！立即给我滚到芭黛儿膝前，抛下你的骄傲和强硬，以最谦虚虔诚的方式向她下跪忏悔，求取她的谅宥。小弟便差点因什么奶奶的鸿图霸业失去下半辈子的幸福，实不愿瞧着你重蹈我的覆辙。”

跋锋寒沉吟片刻，叹道：“一切待明天事了再决定好吗？”

寇仲摇头道：“你若不能把芭黛儿当作头等大事，将显不出你对她的爱和诚意。烈瑕这臭小子交由我全权处理，老跋你立即滚去见芭黛儿，照着老子的指示去做，然后把芭黛儿带到秦王府，让兄弟好好看清楚。”

跋锋寒回敬他灼热的目光，一时说不出话来。

寇仲微笑道：“只有消除心障，面对自己真正的心意，且付诸行动，才能消除我执。否则像你现在这样子，肯定命丧毕玄手上。还不给我滚到你应去的地方？不是要我放过烈瑕强把你押到她跟前去吧？那还算什么英雄好汉？大家一场兄弟，我不会让你走错路子的，剑道的突破，没有另一个办法。”

跋锋寒苦笑道：“我现在终明白你凭什么说服常何和刘弘基，你这小子确有一套做说客的本事，七情上面的，唉！”

寇仲道：“你拗不过我，是因为我把心儿掏出来给你看。还留在这里干啥？你怕我收拾不了烈瑕吗？”

跋锋寒默然片刻，终点头道：“好吧！我去啦！手脚干净点，勿要影响明天的大事。”

李世民神色沉着的进来，于侯希白旁坐下道：“我们逮着个内奸，全赖子陵提醒。”

徐子陵讶道：“井水真的被人下毒？”

侯希白一头雾水道：“怎么一回事？”

李世民微笑解释，然后道：“待井水被下毒，时间便所余无几，所以我们直截了当向那名字叫张元的水事官下手，先遍搜其身，没有所获后再搜他的宿处，发现了这瓶东西。”言罢从怀里掏出一个灰蓝色、高约四寸以瓷盖密封的瓷瓶。

竖立在李世民掌心处的瓶子在灯火映照下闪着诡异的光芒，当联想到烈瑕和大明尊教，分外有种邪恶阴毒的意味。

李世民一面以满意神色盯着手上小瓶，从容道：“勿要小看这瓶毒液，只一滴即可把数十人毒倒，无色无味，且要在事后近一个时辰才发作，中毒者手足无力，头晕呕吐，即使功力高强者亦要大幅削减战力，非常厉害。”

徐子陵欣然道：“听世民兄这么说，那叫张元的水事官已把内情招出。”

李世民点头道：“哪由得他不招供？还树缠藤、藤接瓜的把与他同被王兄收买的人找出来，去却内忧之患，子陵一句提示，功德无量。”

徐子陵笑道：“敌人肯定会为以淬毒的钢针偷袭我而后悔莫及。”

侯希白兴奋地说道：“秦王该凭此反施巧计，令敌人大大失算。”

李世民微笑道：“正是如此。这批人现在反成为我们惑敌诱敌的好棋子，我会透过他们送出假讯息，当对方以为十拿九稳的时候，会发觉中计的是他们自己。”

侯希白有点不耐烦地说道：“寇仲那小子，为何仍未回来呢？还有老跋，究竟滚到哪里去？”

李世民道：“不用担心，只有他们去惹人，谁敢来惹他们？特别是今夜，天明前对方绝不敢轻举妄动。”

徐子陵不由想起傅采林，心中苦笑。

一辆马车驶出明堂窝正大门，于这赌场老字号来说是每天均发生数百次的事，本该不会引起寇仲注意，可是其御者帽子低压至把眉眼盖在暗黑里，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寇仲不由落足眼力，登时认出驾车者赫然是杨文干。对此君他只在廷宴那类场合见过，否则早看破他的伪装。

心中一阵犹疑，鱼与熊掌，皆我所欲，究竟该不该舍烈瑕而追杨文干？杨文干车内又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杨文干不选择自己的地头六福赌馆而反在明堂窝装神弄鬼？想到这里，寇仲晓得难抵诱惑，暗叹一口气，决定先弄清楚杨文干的勾当。

挨坐椅子，闭目养神的徐子陵被足音惊醒，睁开眼睛，寇仲在侯希白陪伴下，一脸兴奋的入房。

徐子陵讶道：“希白尚未告知你师公的约会吗？”

寇仲和侯希白分在他两旁坐下，后者道：“早告诉他了！不过他似乎仍未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寇仲笑道：“怎会弄不清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师公要来顶多向他打……是打躬作揖，担心是白担心。我今天是一举三得，不过任你陵少智慧通天，顶多猜中其中一项，其他两项包保想破你的小脑袋也猜不着。”

侯希白欣然道：“不要卖关子，快长话短说，秦王正召集手下将领谋臣，于议事堂待我们去商量大计。”

寇仲欣然道：“先说第一得，我终与盖苏文和气收场，这小子答应今晚离城回国，再不过问我们的事，幸好如此，否则我或可把他宰掉，却肯定须付出沉重代价。”

徐子陵喜道：“干得好！至少可对师公有好的交代。”

寇仲道：“所以我并不太担心师公子时之约，老盖离城前定要向师公禀报情由，师公的气该下了一半，另一半气当然易应付多了！”

徐子陵点头道：“理该如此。”

寇仲道：“第二得更是令人欣喜，小弟凭三寸不烂之舌，向老跋晓以大义，着他放开民族阶级的仇恨，去向芭黛儿下跪求宥。”

侯希白一呆道：“跋锋寒向芭黛儿下跪？”

徐子陵道：“不要听他夸大。”转向寇仲道：“老跋真肯听你的话吗？”

寇仲正容道：“你不觉得老跋自在毕玄手下死过翻生后有很大的改变吗？不但剑法变，性情思想更是不同。换作以前的老跋，你拿刀子架着他的小颈也逼不到他去约会我们的瑜姨。幸好瑜姨不肯原谅他，令他更感到芭美人对他死生不渝的爱，所以我才有说动他的本领。”

侯希白赞叹道：“少帅这回做得非常好，在下欣赏至极。”

徐子陵打从心底生出愉悦的感觉。事实上跋锋寒是个重情义的人，全因惨痛的经历故把一切隐藏在冷酷无情的外表下。

寇仲道：“第三得更是精采，且是误打误撞下碰个正着。我本是去跟踪烈瑕，直跟踪至明堂窝，在门外苦候时，却看到杨文干那小子扮御者驾车离开。他娘的！你猜车内载的是什么人？”

侯希白摊手道：“你不知我们正洗耳恭听吗？”

寇仲压低声音道：“若我没有猜错，那人该是林士宏，因为陪伴他的是‘云雨双修’辟守玄，而林士宏则称老辟为师尊。”

两人为之愕然，林士宏怎会有暇分身远道到长安来？

侯希白怀疑道：“会不会是辟守玄另一个徒儿？”

寇仲信心十足地说道：“我怎会看错人？此人气定神闲，一派领袖主帅的格局，其武功造诣看来更是了得，该是接近婠婠的级数。更清楚的是他密会的人是李元吉。”

徐子陵点头道：“他们在什么地方碰头？”

寇仲道：“他们在城西一所华宅见面，我并没有见到李元吉那小子，只是因把风者中有薛万彻、宇文宝和陇西派的人，从而推断是李元吉。”

侯希白不解道：“林士宏怎会搭上李元吉的？你没有潜进去偷听吗？”

寇仲叹道：“我想得要命。却怕杨虚彦那小子又或我们的婠美人亦在屋内，故不敢冒险入宅。”

侯希白皱眉道：“他们在搞什么鬼呢？”

徐子陵道：“假设在明天的举事中，李世民和李建成同归于尽，会出现怎样的局面？”

寇仲哈哈一笑，说道：“英雄所见略同，此正为元吉的妄想，希望浑水摸鱼，自己登位。他力有不逮，唯有借助魔门的力量，而魔门则利用他，故一拍即合。”

徐子陵色变道：“不好！”

寇仲和侯希白给吓得一跳，齐声追问。

徐子陵道：“林士宏绝不会孤身而来，若我所料无误，该有一支他的精锐部队隐伏城外，伺机而动。”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杨公宝库！”

侯希白仍未掌握到他们担心的事，一脸茫然道：“在李元吉的掩护下，林士宏不难在神不知鬼不觉下偷入关中，但这和杨公宝库有什么关系？在眼前形势下，林士宏能起什么作用？”

徐子陵沉声道：“杨公宝库是进入长安的捷径，林士宏既从婠婠那里晓得宝库的存在，于必要时自可透过秘道把大批人马运进城内，以雷霆万钧之势控制全城。在正常情况下林士宏此举当然是以卵击石，心有余而力不足，可是若逢上明天那种全城大乱的情况，只要计划周详，加上里应外合，说不定会有成功的机会。”

侯希白摇头道：“李元吉怎可能如此愚蠢？这叫引狼入室，养虎为患，纵然他能坐上皇位，一旦被揭破与林士宏勾结，肯定臣民不服。”

寇仲分析道：“现在形势复杂混乱，不过仍有脉络可循，总括来说，是李渊有李渊的想法，建成、元吉各有自己的奸谋；魔门亦分裂为两大阵营，分别以婠婠和赵德言为首，各怀鬼胎，目标均是操控长安，以遂谋取天下的目的。倘若我们能把五方势力的阴谋手段弄清楚，再施以针对性的策略，我们将会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徐子陵道：“不要让秦王久候，这些事留待会议桌上研究如何？”

寇仲从椅内弹起来，双手合什笑道：“感谢老天爷，如非祂老人家开恩让我误打误撞的遇上林士宏，我们肯定会被害惨，甚至功亏一篑！”

徐子陵长身而起，苦笑道：“若给婠婠发觉我们把库内兵器移走，箱内除上面两层外底下全是石头，我真不敢想象那后果。”

侯希白一拍额头，恍然道：“难怪子陵刚才大叫不好。”

寇仲信心十足的笑道：“却有可能是要到林士宏的人进入宝库，开箱取兵器时才发觉只能取出石头作暗器通城乱掷，真有趣。即使我们，由于早有定见，打开箱子看到满箱兵器，也不会翻箱倒箧般检查，还不是多瞧两眼后闩盖了事，陵少不用担心。”

寇仲领先出门，与回来的跋锋寒碰个正着，三人见他独自一人回来，没有如所料的携美同行，心呼不妙。

寇仲皱眉道：“我们的嫂夫人呢？”

跋锋寒淡然笑道：“回家了！”

三人失声叫道：“什么？”

跋锋寒哈哈笑道：“真想骗骗你们，不过现在我心情舒畅，无法作奸打诓。我可以坦白告诉你们，由今天开始，芭黛儿将是我的终身伴侣，我有幸活着，会回到她身边去。”

三人大喜过望，齐声祝贺。

跋锋寒沉声道：“寇仲说得对，芭黛儿的谅解，令我心中再无障碍，现在我比任何时刻更有与毕玄硬撼的信心。你们要到哪里去？”

寇仲搂着他肩头往外举步，说道：“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我们要立即举行自旧隋灭亡后最重要的军事会议，明天长安将变成决定中土荣辱的战场，谁够狠谁便能活下去，再没有另一可能性。”

今夜的星空显得特别美丽，密密麻麻充满层次感的大小星辰漫天罩地，掖庭宫一片宁静，从外表看绝察觉不到内里正紧锣密鼓地筹划明天决定中土谁属的大战。会议在子时前结束，将士各有任命，天策府默默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李世民、寇仲、徐子陵、跋锋寒、侯希白五人立在议事厅外的广场上，不约而同仰望迷人的星空。

寇仲有感而发道：“难怪师公迷上夜晚，确比白昼多上无限的神秘感觉。最古怪的是在白昼天空上虚虚荡荡，惟只蓝天白云，当艳阳高照时更令人难以睁视。可是黑夜降临，竟会冒出这么多星子，就像排列于天上的神祇，默默注视着我们这人间世，是多么奇妙的事。”

徐子陵不由想起石青璇，人的故乡是否真的是夜空中某一颗星辰？

李世民叹道：“孩提时对天上的星辰总是充满遐想和憧憬，反是人长大后，对美丽的夜空变得麻木或少了留心意趣，只懂营营役役，迷失在人世尘俗中，此刻给少帅提醒，忽然生出失落错过的感觉。”

跋锋寒点头道：“这或许是成长的代价，失去了孩子的童真和幻想！现在每当我仰望夜空，想的总是自己的事，又或剑道上某个难题。”

侯希白苦笑道：“我的情况和老跋大同小异，只不过他在想剑，我却在作诗绘画，犯下所有穷酸书生的老毛病。”

众人听得哑然失笑。李世民收拾心情，向寇仲道：“时间差不多了！记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寇仲微笑道：“放心吧！我自出道以来，从未像此时此地般信心十足，感到生命和前途全掌握在手心内。”

跋锋寒道：“若你今晚去见的是毕玄，我反不为你担心，明白我的意思吗？”

寇仲点头道：“当然明白。幸好师公不但是有大智慧的人，更重感情，我肯定可安然回来，不致坏了大事。坦白说，不论事情如何发展，中土的荣辱会被排于首位，子陵有什么话说？”

徐子陵默然片晌，沉声道：“动之以情，尽力而为。”

寇仲哈哈一笑道：“我去了！”大力一拍李世民肩头，由早恭候一旁的四名提灯玄甲战士引路下，往掖庭宫南大门举步去也。

瞧着他背影远去，李世民道：“子陵和希白负责的部分最是艰难沉重，要小心行事。”

侯希白欣然道：“秦王不必把我与子陵相提并论，我只是依附骥尾，对子陵我比任何人更有信心。”

跋锋寒沉声道：“寇仲和徐子陵均是能屡把不可能的事变为可能的人。不过这次事情关系重大，我决定改为参与子陵的行动，与子陵和希白并肩作战。”

三人大感愕然地瞧着他。由于明天最有可能遇上毕玄的地方，是玄武门而非任何其他处所，为偿跋锋寒要硬拼毕玄的心愿，寇仲安排跋锋寒明天陪他经玄武门入宫，可是若跋锋寒转为与徐子陵一起行事，大有可能错失面对毕玄的机会。

跋锋寒微笑道：“该没有人怀疑我是怯战吧？我不是放弃与毕玄决战的天赐良机，而是要保证子陵能先一步控制太极宫，倘若这情况能在玄武门之战前发生，我仍有与毕玄分出高下的机会。”

李世民露出思索的神色，点头道：“结盟大典于辰时中举行，我和少帅可拖至辰时二刻进玄武门。父皇每天卯时中起床，卯时七刻抵达御书房，你们仍有三刻钟的时间。”

徐子陵道：“我们会好好利用这段宝贵的时光。”

此时李靖来报：“马车准备就绪，子陵和希白可以起行。”

李世民抓起徐子陵双手，沉声道：“拜托！”

徐子陵心中涌起无限感触，李世民从忠于李渊，到此刻反对李渊，其中过程漫长且历尽辛酸。当他在李靖掩护下离开掖庭宫，明天之战已成离弦之箭，即使李世民亦难作任何更改，一切只能朝单一方向发展，成王败寇。李世民的一声“拜托”语重心长，不但着他小心行事，更希望他不要伤害李渊。微笑道：“世民兄放心，徐子陵定不负厚望。”

四名玄甲战士两前两后，步履整齐划一的提着灯笼，把寇仲映照在光晕的核心处，进入横断广场。寇仲感觉着踏出的每一步，均令他更接近身为天下三大武学大宗师之一的傅采林，更接近面对弈剑术的时刻。他虽说得轻松，目的纯为安慰徐子陵，令他减轻忧虑。事实上他心知肚明傅采林是一意要杀他，他打不过便得饮恨凌烟阁。

傅采林思想独特，一旦形成的信念绝不会因任何人事而改变，所以傅君瑜苦口婆心地劝他们离开。傅采林并不信任汉人，高丽人与汉人更因杨广结下解不开的仇恨，傅采林当年派傅君婥来中土正是要行刺杨广，此正为傅采林务要令中土大乱的一贯方针策略。当盖苏文向傅采林请辞离城，傅采林会晓得今晚是唯一杀他的机会，如轻易放过，明天将是一番新局面！所以这是在他与李渊结盟前的最后一个机会，因此不肯把约会延期至明天。傅采林愈看得起寇仲，杀他的心愈烈。可是寇仲却是一无所惧。自今早与毕玄一战后，他终于明白宋缺的必胜信心，那是经历无数恶战培养出来经得起考验的信心。即使强如傅采林，他对自己仍是信心十足。他的心神进入天地人浑融一体的境界，不但天地在脚下头上延伸扩展至无限远处，时间亦往前伸展，即将来临与傅采林的一战，以及明天决定长安谁属的激战，还有其后接踵而来的塞外联军大举入侵，尽在他的掌握之中。舍刀之外，再无他物，得刀忘刀，经宋缺的循循善诱，他清楚明白在弈剑术下他必须全力反击，尽展所能，始有活着应付另两场大战的机会。这并非表示他不眷念娘的深情，而是这是唯一达致双赢结果的办法。想到这里，更是神识通透，解开心结。

寇仲昂然穿过承天门，把门禁卫全体举刀致敬，使寇仲更感迫在眉睫的连场大战。甫入太极宫，灯笼光在前方出现，一队十多人的禁卫迎面而至。

车厢内，李靖和侯希白坐前排，徐子陵和跋锋寒居后排，在李靖亲兵前后簇拥下，马车驰出掖庭宫西门，转入安化大街，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缓行。他们并不怕建成、元吉方面派人监视跟踪，因为对方绝不敢在今晚有什么激烈行动，免得打草惊蛇地令他们生出警觉。何况天策府臣将进进出出，即使有人在暗里监视，也要眼花缭乱，欲跟无从。徐子陵闭上双目，全神感应途经处周遭的动静。

跋锋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道：“寇仲肯为宋玉致做一件令她忘掉他过去一切错失的事，令我生出深刻的感受，更反思自己的过去。现在我心障消失，享受到寇仲当日的轻松和愉快。”

徐子陵睁开眼睛，刚好见到侯希白别头回望跋锋寒充满欣喜的俊脸，只听侯希白笑向跋锋寒道：“人非草木，孰能忘情，在下忽然感到与锋寒的距离拉近很多，那是使人非常欣慰的感觉。”

李靖不知是否想起素素，垂下头去，木然不语。

徐子陵抓上跋锋寒肩头，微笑道：“希白这两句话发人深省，人非草木，孰能忘情，即使大奸大恶之徒，亦有其本性，何况是外冷内热的跋锋寒。由这刻开始，我们抛开一切，投入长安之战吧。”转向李靖道：“刘弘基可靠吗？”

李靖沉吟道：“我对他认识不深，不过当皇上要处决刘文静，刘弘基是皇上嫡系的大将中，肯为刘文静说好话的两人其中之一，另一人是李孝恭，皇上的近身御卫统领，秦王的族弟。”

侯希白接口道：“我曾为刘弘基的夫人作肖像画，知道他多一点，此人崇信孔孟，少有大志，绝非摇风摆柳之徒。”

徐子陵松一口气道：“这就成了！希白设法立即去见他，最重要是不能引人注意，杨公宝库的破绽由他填补，他如守着出口，林士宏的人来一个杀一个，出一对杀一双，可省去我们很多工夫。”

李靖精神一振道：“可由我安排希白与他见面。”

跋锋寒道：“还是不用劳烦李将军为上策，希白在长安交游广阔，这在他是小事一件。”

侯希白欣然道：“我弄醒一个朋友便成，小弟去了！”

徐子陵一把抓住他，闭目静听，跋锋寒透帘外望，当马车驶经一道横巷，跋锋寒道：“去！”

徐子陵却没有放开侯希白，已推开车门少许好让侯希白闪身而出的李靖讶道：“子陵？”

徐子陵双目猛睁，闪动着智慧的异采，说道：“或者另外有个更精采的办法，我们先找着麻常再说。”

车门关上，马车继续前行，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但车内四人都清楚知道，长安之战已拉开序幕。

领头而来的将领气宇轩昂，年轻俊伟，隔丈止步施礼道：“末将御前指挥使李孝恭，得秦王通知，晓得少帅来见傅大师，奉皇上之命特来迎迓。”

寇仲心中暗懔，李渊算是什么意思，竟派出近身御卫之首来“欢迎”自己，而非韦公公。表面当然堆上笑容，说道：“我只是和师公叙旧，皇上太客气了！”说时步履不停。李孝恭一声令下，十多名御卫掉头在前领路，他则跟在寇仲左方稍后处，默默追随。

当抵达凌烟阁院门入口处，寇仲止步道：“李大人不用守候，因为我也不知时间长短。”

李孝恭对手下打出留守此处的军令手势，向寇仲道：“请容许末将再送少帅一程，抵杏木桥为止。”

寇仲心中一动，点头道：“李大人客气了！”举步入门。

李孝恭追在他身侧，到远离院门，杏木桥在望之际，忽然叹一口气。

寇仲讶然往他瞧去，李孝恭亦往他瞧来，沉声道：“少帅请立即离开长安。”

寇仲大感愕然，说道：“李大人是什么意思？”

李孝恭双目射出复杂神色，再叹一口气道：“你们是绝没有机会的。唉！淮安王叔曾向我多番暗示，所以我已略知大概。”

寇仲在桥头立定，心念电转，这番话肯定不是李渊教他说的，而是发自李孝恭的真心，只此他已犯下欺君的杀头大罪。

李孝恭面对他站立，双目神光大盛，说道：“秦王是我李孝恭一向尊敬的人，少帅更是我最心仪的好汉子。只可惜皇上误信谗言，现在唯一化解之法，是少帅立即率众离城，否则后果不堪想象。”

寇仲沉声道：“我想先问李大人一个问题，在长安城内，谁最有资格继承皇位？谁最有击退塞外联军的本领？谁最有心有力为统一后的中土平民百姓谋取幸福和平？”

李孝恭颓然道：“在利害关系下，这些全是废话，但若少帅肯离开，危机自解，请少帅三思。”

寇仲淡淡地说道：“李大人可曾想过我离开的后果？天下势将成四分五裂之局。当塞外联军长驱南下，中土将永无宁日。李大人或者仍不晓得，若天下一统，坐上皇位的肯定不是我寇仲，我说过的话，从没有不算数的。”

李孝恭露出震动神色，旋即摇头道：“我们李家的事，只能由李家解决，少帅横加插手，只会带来不测的大灾祸。我宁愿和少帅明刀明枪的在战场分出胜负，也不愿看到少帅和秦王以卵击石。”

寇仲微笑道：“李大人知否齐王之前刚与潜入长安的林士宏碰头？”

李孝恭色变道：“不会吧？”

寇仲肃容道：“若有一字虚言，教我天诛地灭！我是亲眼目睹，穿针引线者是叛贼杨文干。所以即使我和秦王明早齐齐丧命，你们李家仍难避分裂的局面。李家之主既受蒙蔽，太子、齐王则分别勾结突厥和林士宏，长安城内唯一能服众者只有一个李世民，只有他能拨乱反正，我会尽全力助他击退塞外联军，更会把天下拱手让他。我寇仲为的不是李家或宋家，而是天下长年受苦的无辜子民，大义当前，李大人该知取舍。”

李孝恭露出震骇神色，说道：“少帅晓得明早会有危险？”

寇仲从容笑道：“若愚蒙至此，我寇仲早死去多次。李大人以为我们是任由宰割，事实上主动全操控在我们手上。自毕玄杀我不遂，率众诈作离开，我便知皇上完全投向太子一方，任由太子放肆。他奶奶的！你们皇上当我寇仲是鱼腩吗？可以那么容易入口？到长安来我确有与他结盟共抗外侮的诚意，但合作者必须是李世民。可是你看太子如何陷害秦王，皇上更是厚彼薄此，现在更因晓得宋缺受伤，连老子我也想干掉。他娘的！李世民加寇仲岂是好惹！只有我们才可带来长治久安，只有我们才有击垮塞外联军的能力。太子不行，齐王不行，你们皇上也不行，你尊敬的秦王是眼前唯一的选择。”

李孝恭呆瞧着他，好半晌后道：“少帅可知明早皇宫内最凶险之地？”

寇仲暗吁出一口气，只听这个警告，便知李孝恭至少半只脚已踏在他们一方，微笑道：“当然是玄武门，李大人放心，我打过有把握的仗，亦打过全无把握的仗，不过现在仍是生龙活虎地活着。我对李大人全无要求，只希望李大人在紧要关头，为天下着想，作出最明智最正确的选择，如此则是万民之幸。”又压低声音道：“李大人若信不过我，也该信任淮安王、秦王甚至秀宁公主。我们要收拾的人并非你们皇上，而是所有与突厥和魔门勾结，背叛李家的叛徒，皇上既受蒙蔽，当然该由你们李家内有志之士拨乱反正。若得李大人臂助，明天的事会逢凶化吉，动乱伤亡将减至最低，转眼雨过天晴。然后在李家的旗号下，李家、宋家、少帅和江淮四支劲旅合而为一，共御外敌，这是多么光明的前途。”

明知李孝恭是忠于家族者，所以寇仲动之以家族荣辱，比说任何利害更能打动李孝恭的心。

李孝恭先是俊脸阴晴不定，沉声道：“我可在哪方面帮忙，你们如何应付唐俭那支军队？”

寇仲拍拍他肩头道：“你什么都不用理，只须掌握自己该走的方向，其他事明早自见分晓。”

寇仲踏上杏木桥，心中仍盘旋着刚才与李孝恭的对答。最妙的是即使李孝恭出卖他们，仍无法告诉李渊他们方面有任何具体的计划。唯一能损害他们的是揭露李神通站在他们的一方，但他相信忠于家族的李孝恭不会这样做，否则他早告诉李渊。要李孝恭背叛李渊难之又难，可是当形势发展至某一地步，深受打动的李孝恭还是会发挥出正面的作用。

绕过主建筑，踏上通往凌烟阁的回廊，湖心池现在前方，在漫空星斗下，傅采林安坐亭内，仿若神人。广阔的白石平台在星夜下闪闪生光，环绕的湖水波光粼粼，湖岸两旁的建筑灯火全灭，融入黑沉沉的林木中，亭内石桌点燃一炉沉香，愈接近傅采林，香气愈浓。寇仲的心神进入天地人合一的忘刀境界，心中无胜无败，不喜不惧，明天即将来临关乎天下的大战也给抛到无限远处，在他心湖内没占半分席位。他的步履稳定有力，每一步尺寸相同，轻重如一，自然地生出一种异乎寻常的节奏和韵律，陪伴他横过湖心桥，直抵安坐亭内身为天下三大武学宗师之一的傅采林前方。傅采林张开的双目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名传天下的弈剑平放桌上，没有剑鞘，长四尺五寸，阔两寸，剑体泛着荧荧青光，握柄和护手满布螺花纹，造型高雅古拙。

寇仲忽然跪下，“咚！咚！咚！”连叩三个响头，伏地道：“师公在上，娘的恩情我寇仲永志不忘，纵使师公一心杀我，寇仲绝不敢怪怨师公。”

傅采林沉默片刻，柔声道：“起来！”

寇仲从地上弹起，目光投向高坐亭上的傅采林。

傅采林仰首夜空，双目射出沉痛悲哀，说道：“我年过八十，始收下君婥这个徒儿，想不到造化弄人，唉！俱往矣！”目光回到寇仲脸上，淡然自若道：“少帅怎晓得我要杀你？”

寇仲苦笑道：“师公难道是要找我来闲聊解闷，又或传两手弈剑术的精华吗？只从师公称我为少帅而非小仲，可知师公你心意已决，小子只好舍命陪师公。”

傅采林不解道：“对着苏文你可慷慨陈词，分析利害，把他打动，为何面对我却一副甘心认命的神态？”

寇仲道：“我想说的话，盖大帅该早代我转禀师公，我怕师公不耐烦，故不敢重复。”

傅采林微笑道：“有道理！不过你仍未直接答我的问题，你怎知我要杀你？或者我会因苏文的传话回心转意？”

寇仲正容道：“那纯是一种刀手的感应，自我见到师公独坐亭内，小子立知此战难免，没有什么道理可言。”

傅采林点头道：“说得好！难怪毕玄奈何不了你。听说你曾得‘天刀’宋缺亲身指点，天刀之名，我傅采林闻之久矣，希望可从少帅刀法中得窥天刀之秘。”

寇仲露出灿烂笑容，说道：“希望小子不会令师公失望。小子更斗胆请师公指定条件，假设小子能通过考验核试，师公便放我一马。如我落败，则任从师公处置，例如废去我武功诸如此类，那师公和我都会愉快一些。”

傅采林哑然失笑道：“难怪君瑜说你机灵，君嫱斥你为狡猾，秀芳的评语则是足智多谋，念在君婥份上，只要你能在百招内逼我离座，明天我便立即回国，再不管你们的事。”

寇仲哈哈一笑，忽然举步登阶，直抵石桌另一边，安然坐下，欣然道：“剑如棋弈，此桌恰好作为棋盘。”

傅采林不但不以为意，双目还不能掩饰地露出惊诧神色，点头道：“智慧果然异乎寻常，只此一招，立令胜负难测，若有人旁观，必以为少帅是因心高气傲，不想占我便宜，事实却刚好相反。”

寇仲目光投往横搁桌上的弈剑，叹道：“因为你老人家是我的师公，而我和子陵自从娘处晓得弈剑术三字后，不断研钻推敲，不知算不算小有所成，但至少想到弈剑术的每一种可能性。以师公的绝世剑术，坐着不动和腾挪闪跃并没有分别，大小远近也没有分别，对吗？请师公指点。”

傅采林闭上双目，面容立即变回无比的丑陋，柔声道：“在我活过的日子里，我一直为某一种秘不可测和不得而知的东西努力寻找、思索；我隐隐感到这东西存在于思感某一秘处，在某一刹那甚至感触到它的存在，而它正是生命的意义，可以为我打破平庸和重复的闷局。而在我做出对此思索的同时，我从仇恨罪恶和争权夺利的泥淖中爬出来，清楚看到存在于人与人间种种丑恶和没有意义的愚蠢行为；看着其如何构成人的阴暗面，如何破坏生的乐趣。少帅明白我的意思吗？”

寇仲吁一口气道：“不但明白，还听得非常感动，师公要找寻的是打开人身内那神秘宝库的锁匙。”

傅采林猛地张目，立即变回古拙奇特的慑人容相，凝视他道：“傅采林不但不喜欢战争，且厌恶战争，可是在亡国亡族的威胁下，却不得不作出反击。若你与君婥全无关系，我可以因怜才而放过你，但因你的生命和武功均来自君婥的恩赐，反令我不得不亲手除去，皆因你是由我而来，我当然须负上责任。”

寇仲开始了解傅采林，在三大宗师中，宁道奇清静无为、谦虚自守；毕玄一派突厥人强悍暴力的作风，冷酷无情；傅采林则是专情至性，毕生寻找最美丽的某种事物。苦笑道：“师公你既一直在寻找美好的东西，为何处置我却不能循此一方向去想，难道不相信我寇仲确有化解民族仇恨的诚意吗？”

傅采林淡淡地说道：“苏文肯接受你的和议，皆因他深信少帅是言出必行的人，而他则是从自身的利益考虑，判断出与你和解对他有莫大好处，且认为你最后将成为中土的霸主。他的想法我完全同意，只不过着眼点不同，我想到的是整个民族的长远利益，想到由你一手建立的强大帝国的可怕处。凡人皆要死，死后又如何？对我们来说，只有重现杨隋之前中土四分五裂的局面，我们才有和平安乐的日子。杨广正是最好的例子，一旦中土强大，就是中土以外的国家遭殃的时候，而眼前却是我傅采林为我国奠立长久和平的唯一机会。”

寇仲咽喉艰涩地说道：“这么说，师公是铁定要杀我。”

傅采林微笑道：“正是如此！”

桌上弈剑忽然跳起来，落入傅采林手上，同一时间，寇仲把井中月连鞘横举胸前，一手握鞘，另一手抓着刀把，缓缓抽刀。两人目光交锋，只隔着直径八尺的圆石桌，不觉丝毫劲气狂飙。

杨公宝库、圆形石室。徐子陵领着跋锋寒、侯希白走到位于石室中央的圆桌坐下，麻常则往藏宝室查核。进入宝库后，他们仔细搜查，直到肯定没有敌人藏身宝库内任何角落，始到此处集合。壁上八盏墙灯燃烧着，灯光通明。

跋锋寒细审绘于桌上图文并茂的宝库形势图，微笑道：“子陵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究竟葫芦里卖的是何药？”

徐子陵道：“待麻常来再说。”

侯希白担心地说道：“若婠婠或林士宏适于此时入库，岂非大家碰个正着？对他们和我们均没有半分好处，至少子陵会被揭破没有负伤。”

徐子陵欣然道：“现在的宝库空无一人，证明我的想法无误，我们怕碰上林士宏，林士宏何尝不怕碰上我们。所以未到必要时刻，林士宏绝不会进入此库。其次是宝库内的警报系统，可令我们晓得是否有外人入侵。”

此时麻常来到坐下，说道：“三个箱子曾被掀开，却没移动箱内的兵器，所以下面的石头该仍未被发现。”三人齐松一口气。

麻常进一步解释道：“我在箱侧不觉眼的合缝位置黏上头发，揭开会把头发扯断，因只有三个箱子的头发断掉，所以知道对方曾掀过这三个箱子。”

跋锋寒颔首赞道：“麻大将军的心思缜密至教人叫绝。”

麻常谦虚道：“多谢跋爷赞赏。”

跋锋寒显然心情畅美，向徐子陵笑道：“是揭开谜底的时候了！”

徐子陵道：“杨公宝库由鲁大师一手设计，以鲁大师精密的思考，宝库的设计肯定完美，可应付任何突发情况。不妨试想以下一种情况，假设杨素兵变失败，必须借宝库逃离长安，在那种情形下，城内通往宝库的三条秘道肯定曝光，追兵随来，仍是没法幸免，鲁大师定有针对这情况的应变方法。”

三人目光不由落在桌面的形势图，跋锋寒同意道：“子陵的推测合情合理，城内地道共有三条，西寄园的井内秘道可以不论，因为此道充满有毒沼气，另两道分别为永安渠秘道和沙府秘道，倘能以机关封此两条秘道，将余下出城的秘道，那时杨素可安然逃命。封闭城内秘道的机关在哪里呢？是否该把雷大哥请来？”

徐子陵本在想着正应付着师公的寇仲，却没有担心，事实上他比任何人对寇仲更有信心，微笑道：“鲁大师机关学的真传弟子是寇仲，不过即使请他来也没有用处。综观整个宝库的机关设计，全建基在心战之术，这逃亡机关亦是如斯，该设计于我们最容易忽略之处。”

侯希白喜道：“这么看，子陵已智珠在握。”

徐子陵探手轻抚石桌，说道：“此桌往上拔起，立成可转动的机括，往左旋转，会打开圣舍利的藏处。”

跋锋寒精神大振道：“那说不定往右旋便是封闭城内秘道的机关。”

徐子陵道：“应是继续左旋，否则若有人先往右旋，不是把通道关闭吗？此是心战的精要，我等庸人能开启圣舍利的宝洞，早大喜若狂，哪想得到尚有再旋的机关。”

麻常叹道：“这才真叫算尽机关。”

侯希白道：“还不动手？”

徐子陵道：“我们必须先想清楚后果、关闭城内三条秘道后的情况，说不定封闭后再不能还原，那我们只能从通往城外的秘道离开，回城势要花一番工夫，动辄会被人察觉，弄来一身麻烦。”

跋锋寒道：“城内秘道该可还原，鲁大师若未经试验，怎知机括是否有效？”

徐子陵道：“这个很难说，若鲁大师蓄意令秘道不能重启，自有他的办法。以他骄傲的性格，绝不容别人来对他的机关指点说话，故大有可能连城外秘道亦会在一段时间后关闭，然后沼气入库，以他的学究天人，没有可能的事也变为可能。”

侯希白点头道：“有道理。现在我给你说得不由对鲁大师生出仰慕之心，世间怎会有超卓至此的天才？”

麻常道：“封闭秘道对我们有利无害，至少可令敌人阵脚大乱，更清楚说明我们在城外没有伏兵。婠妖女则大吃一惊，更无法晓得我们弄什么玄虚。”

侯希白道：“趁秘道尚未关闭，我先溜去向刘弘基打个招呼，有他照应，回城该没有问题。”

徐子陵道：“且慢！先让我们肯定所料是否不差。”

在他双手运作下，石桌往上升起，两寸而止。

跋锋寒笑道：“这是非常刺激有趣的感觉，来吧！”

桌往左旋，发出机括响动的声音。桌旁地板重陷下去，现出没有邪帝舍利的地洞。

徐子陵继续左旋石桌，桌子果然继续旋动，忽然停下，喜道：“成了！我感觉到另一个机括。”

众人齐声欢呼，像一群童心未泯的大孩子。

徐子陵道：“猜是这么猜，但坦白说我是紧张得要命，皆因后果未必一如所料，那就糟糕。我们今晚实负不起任何行差踏错的代价。”

侯希白道：“我现在该不该去找刘弘基？给我半个时辰便成。”

跋锋寒沉声道：“石之轩会不会出卖我们？”

徐子陵摇头道：“不会吧！”接着脸色剧变，显是给勾起别的问题。

侯希白摸不着头脑道：“明争暗斗确非我的老本行。老跋为何忽然提起风马牛不相关的石师，他出卖我们与否和宝库有什么关系？”

跋锋寒脸色凝重地说道：“我是从杨公宝库的秘道，想到尹府的入宫秘道，石之轩是唯一晓得我们曾进出秘道的人，若他把这消息透露予尹祖文和婠婠，我们明天天亮前将无法经秘道偷入皇宫。换句话说我们将无法控制李渊更没法控制皇宫皇城，倘或禁卫和唐俭的大军内外夹击，我们必然全军覆没。”

麻常张口，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侯希白舒一口气，笑道：“石师肯定舍不得害子陵……”接着往徐子陵瞧去，骇然道：“难道这才是婠婠狠心重创你的原因，是要教你不能参与明天的行动？”

跋锋寒苦笑道：“石之轩正因已把入宫秘道的秘密泄露，又怕子陵因此丧命，故传子陵不死印法，这与婠婠不谋而合，均是为保子陵的命。”

侯希白捧额道：“听得我头痛起来。”

麻常道：“若侯公子的师尊与婠妖女碰头，岂非会晓得徐爷没有受伤？”

徐子陵道：“这方面我反不担心，因为在攻我不备的情况下，即使不死印法亦挨不住天魔大法的攻击，且婠婠绝不会向石之轩透露此事。我仍认为婠婠的目的既在削弱寇仲的战斗力，更以我牵制寇仲，而非为保我的命。而她更猜到我们会利用秘道入宫，挟天子以令诸侯，故我们若仍照计划行动，势必饮恨尹府，且是自投罗网。”

跋锋寒沉声道：“婠婠的智谋不在我们任何人之下，她不但会在尹府迎头痛击我们，且会利用秘道效法我们挟持李渊之计，一举颠覆李家的天下。”

麻常道：“若石之轩参与此行动，再多两个尤婆子和宇文伤，恐怕仍拦他不住。”

徐子陵摇头道：“石之轩不会离开青璇半步的。”

跋锋寒道：“那我们更要再试明这机括，在封闭城内三条秘道后，我们再由剩下的秘道出城，找到该是藏身秘道出口外近处的林士宏，把他宰掉，一了百了，至于如何潜回城内，是难不倒我们的。时间无多，须立即实行，否则若让林士宏此刻率人进来，我们将错失时机。”

徐子陵叹一口气，点头道：“林士宏若要和他的人从容进驻尹府，会在任何时刻入库，好吧！希望鲁大师在天之灵庇佑我们。”

抓着桌沿的手猛往左扭，整座石室立时颤动起来，机关响动的声音从脚底下传上来，地底处更有水流轰隆的闷音。不半晌，似是巨石降下的隆隆声，分由各方送入众人耳内。徐子陵和跋锋寒同时色变，大叫不好。

第五章 唐宫遇险

寇仲感到石桌、桌上的香炉，从炉内袅袅升起的沉香烟，至乎整座石亭，就在傅采林出剑的一刻全消失掉。它们当然不会真的消失，皆因他的精神感觉全集中到傅采林的弈剑上，不以目视，只以神遇，故变成其他一切再不存在。最微妙是他竟然循傅采林剑势的移动，“间接地”把两人间客观真实的事物，于他与天地结合后的心内重新“描绘”出来，重得回石桌、香炉和石亭。他终于进入精妙如神的入微境界，这一切并非侥幸得来，天下间，他寇仲是唯一与三大宗师全动过手的人，可以说是给逼出来的。

井中月在鞘内拔出一寸，发出龙吟虎啸般的刀鸣清音，似若来自十八层地狱的魔咒，又若九天云外传来的天籁，刀体泛起的黄芒，则如今夜没有露面的明月忽然从其内升上虚空。弈剑泛起青湛湛的异芒，画过超乎人间美态，具乎天地至理的动人线条，绕过香炉，又贴着炉侧往他击至，炉内升起的沉香烟像铁遇磁石般被吸引，改成水流般窜往弈剑的锋尖，刹那间聚凝而成一球烟雾，剑锋化为一点青光，似若云霞缭绕里的不灭星光，流星般往他双目间的位置奔来。此点星光有着勾魂摄魄的魔力，只要他道心稍有空隙破绽，必为其镇压魂魄，被其所乘，美至极点，可怕至极点。他终于面对着天下无双的弈剑之术，剑法至此，确臻达登峰造极的化境。

傅采林的弈剑术是感性的，其精微处在于他把全心全灵的感觉与剑结合，外在的感觉是虚，心灵的感觉是实。如不明白傅采林的境界，寇仲根本没有坐在这里与他刀剑对弈的资格。“呛！”井中月出鞘，刀锋画出一个完美的小圆圈，充满着秘不可测却合乎天地理数的意味，一股螺旋劲在圆圈内开天辟地的诞生。星点消去，沉香烟球仍似缓实快的往他飘来，但恰好被螺旋劲破散。寇仲虎躯剧震，上身摇晃。倏地桌子上方现出漫空星点，每一点都似乎在向他攻来，又每一点都像永恒不动，有如天上的星空，在变化周移中自具恒常不变的味道，寇仲立知自己落在下风。

他刚才横刀前方，攻守兼备，天人合一，即使以傅采林之能，亦难寻其空隙破绽，更难发挥以人弈剑，以剑弈敌的仙法，故借助沉香烟气，来一招投石问路，寇仲虽化解得漂亮，但已从无迹变为有迹，被傅采林以剑法牵制。寇仲再掌握不到傅采林的弈剑，忙收摄心神，达到井中月的至境，视眼前点点剑锋凝起的精光如无物，心知止而神欲行，刀鞘横扫。刀鞘到处，精光应而消去，香炉重新出现眼前，沉香烟仍从炉内轻逸的飘起。寇仲在气机感应下，刀鞘回收，井中月往炉底挑去，如给他挑中，炉子夹着香烬烟火往傅采林洒去，以傅采林之能，也说不定会名副其实的给闹个灰头土脸。傅采林唇角溢出一丝笑意，弈剑一摆，似攻似守，可是隔桌的寇仲却清楚感到在他挑中香炉的一刻，对方的剑必可后发先至的命中他的手腕，那种感觉怎样也没法以常理去解释。寇仲心叫不妙，始知对方先前的一招实为弈剑术式的不攻，旨在诱使他主动攻击，而现在已为傅采林的宝剑所弈，不但从主动变成被动，连感觉也为其所制，若不能扳回劣势，数招内即要落败身亡。

侯希白颓然道：“这是没有可能的。”

包括出城秘道在内，四条秘道全被降下的巨石封闭，整座宝库被密封起来，没有任何出路。石桌的机括失去效用，连本来用作装载邪帝舍利的地穴也不能复原关闭。跋锋寒试着可否再掀起桌子，又试图把桌子往下按，可惜都没有出现奇迹。

徐子陵安坐不动，忽然微笑道：“我和寇仲曾身陷库内陷阱，寇仲说鲁大师在机关书内写下为不损天德，须在绝处予人一线生机，所以必有破解之法，只是我们仍未找到而已！”

麻常生出希望，却苦恼道：“若解法不在此桌，该在哪里？”

跋锋寒点头道：“除非杨素欲把此库变成他密封的坟墓，否则全部封闭实不合情理。杨素请鲁妙子设计此库的原因，是要谋杨坚的天下，而非自掘坟墓。”

麻常道：“让我作个假设，如杨素从宝库发动兵变，接战失利，被迫逃回宝库，由于有追兵在后，不得不封闭宝库，那会是怎样一番情况？”

侯希白叹道：“当然像我们现在般，只要能出去，肯付出任何代价。”

跋锋寒拍腿道：“此正为封闭宝库的用意，如杨坚要杀杨素，杨素有两个选择，一是悄悄从秘道离开长安，以后隐姓埋名；一是发兵叛变，战若失利，咦！有些不妥当，伤兵残将能逃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哪有还击的力量？”

徐子陵道：“西寄园的井底秘道是宝库未开启前的唯一入口，入库后可开启城内和城外的三条秘道，让杨素的人可经由三条秘道从城内或城外进入，集中于宝库内，然后杨素关闭通道出口，待将士装配休整完成，再开启最后一条密道，此为破釜沉舟的策略，令手下将士为他拼死效命。”

跋锋寒精神大振道：“此条秘道必直指太极宫的心脏，是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侯希白苦笑道：“开启的机关在哪里呢？”

徐子陵目光落到本藏邪帝舍利的地洞处，其他三人不由自主循他目光瞧去。

侯希白首先弹起，扑到地洞旁，嚷道：“子陵快来主持大局。”

徐子陵移到地洞旁，单膝下跪，探手按往洞底，好半晌后大喜道：“果如所料！”运功按下去，扎扎声中机括发动，水流冲击的声音立时应手响起。跋锋寒等无不紧张至透不过气来，生死成败，将由此决定。

徐子陵刚站直身体，隆隆声由放置箭矢的库内传出。四人不约而同抢入该库内，一道石门出现于东壁壁间，露出一条黑沉沉的地道。

侯希白大喜狂呼道：“这叫天无绝人之路，我们有救了！”

在决战的过程中，必须没有胜败之心，否则落于下乘。寇仲终深切体会到宋缺这番金石良言的含意。他正因希望能把傅采林逼离坐处，故生出胜败之心，被傅采林看破下着，犹如在对弈的过程中，对手瞧穿瞧透自己的棋路，就此后发制人，步步抢先，势将迫得他寇仲陷入死局，直至输掉整盘棋，输掉他的小命。更令他骇然的是傅采林弈剑发出的剑气，把他的井中月锁紧，如他保持原式不变，当刀锋挑中香炉时，弈剑刚好会刺中他手腕。他唯一应变之法，是准确捉摸依循现时情况傅采林弈剑的攻击点，设法逼傅采林跟他作剑刀相对的硬拼一招，借以挽回颓势。如他撤刀回收，由攻变守，傅采林将剑势暴涨，在气机牵引下逢隙必入的攻来，除非寇仲肯离椅远遁，否则在桌面这窄小的范围内，寇仲绝挨不了多久。而老天爷可怜，除徐子陵外，清楚弈剑术是怎么一回事的寇仲比任何人更心知肚明以此唯一解法去逼傅采林硬拼，恰好陷入被傅采林宝剑所弈的死胡同，完全落在傅采林算计中，不需丰富的想象力，也知傅采林不会错失此一良机，以弈剑之术主导桌上的决战，直至他落败。傅采林晓得寇仲的后着，寇仲却完全没法掌握对方的剑招变化。胜败之数不容有失，傅采林可非一般高手，而是宁道奇般的宗师级高手，他须寸土必争，否则必饮恨告终。

寇仲心念电转，哈哈一笑，井中月离手螺旋激射，刺往香炉。失去井中月，他还有井中月的剑鞘，而傅采林必须挑飞井中月，如让一点香灰溅到他身上，以他的身份地位，将难有面目继续比拼下去。

寇仲差点生出胜券在握的胜败之心，因为他自问已可预计到傅采林的下一步棋。幸好受过教训，心神反比任何时刻更澄明清彻，天地人三者浑然无彼我之分。左手刀鞘往前点出，右手收到胸前。

跋锋寒高举燃亮的火熠子，映照着广阔达十丈的地下室，徐子陵、侯希白、麻常三人立在他身后，在四人前方是一道达二十级往上延伸的长阶，右方是另一条秘道的深黑入口。

麻常道：“照距离约略计算，石阶上方的出口肯定在皇宫的范围内。”

侯希白皱眉道：“照石阶的宽度，出口至少一丈见方，若出口确在太极宫内，这么把盖子打开，不惊动宫内的禁卫才奇怪。”

徐子陵道：“这方面我并不担心，鲁大师的设计必然非常巧妙，不易被人看破。看！近顶处不是有个启门的把手吗？”

跋锋寒同意道：“子陵的看法不会差到哪里去，但左方那条秘道通往何处呢？”

侯希白擦亮火熠，笑道：“我也好奇得要命，待我去寻幽探胜吧！”

麻常欣然道：“我陪公子去探路如何？”

跋锋寒道：“小心点，不要触动任何机关，我们弄清楚这可能关系到明天成败的出口后，再来会你们。”侯希白和麻常兴高采烈地去了。

徐子陵和跋锋寒拾级而上，直至尽处，后者轻敲出口的石板，咋舌道：“至少有一尺厚，杨公宝库确是名不虚传，不但鬼斧神工，更是玄机处处。”

徐子陵握上机括的铜制把手，深吸一口气道：“事实上我们正冒着极大的风险，鲁大师设计宝库是针对三十多年前的情况，太极宫又曾经多番改建，希白的担心不是全无根据的。”

跋锋寒叹道：“事情发展得太快，今夜至明天充满不测的变量，很多地方我们均无暇细想，如非寇仲发现林士宏现身城内，我们仍没想过尹府会是个能致命的陷阱险地。所以这个险不能不冒，只有借助这新发现的秘道，我们才有奇袭李渊的机会。”

徐子陵道：“我们确是粗心大意，唉！我忽然又想到另一个致败的破绽，唉！怎办好呢？”

跋锋寒感到整条背脊凉飕飕的，倒抽一口寒气，说道：“我在听着！”

徐子陵苦笑道：“就是黄河帮与我们的关系。”

跋锋寒摇头道：“我仍未明白。”

徐子陵道：“当日泄漏风声，我匆匆赶往洛阳见李世民，岂知黄河帮的老大陶光祖刚与香贵约好豪赌一场，仓促下寇仲只好说动雷大哥代我应战，把上林苑赢回来。香玉山是晓得我们和雷大哥关系的人，这几天黄河帮在长安活动频繁，以香玉山的狡猾多智，不起疑才怪。只要他们抓着一个黄河帮的头目，凭尹祖文的七针制神，定可把我们三千精锐秘密潜入长安的事拷问出来。”

跋锋寒色变道：“难怪李渊忽然变卦，一心干掉我们。”

徐子陵道：“幸好我们的三千劲旅入长安是这两天的事，对方尚未准备就绪，更怕打草惊蛇，给我们溜掉，所以仍没动手，若我们不能扭转这局面，明天之战绝不乐观。”

跋锋寒的目光落到徐子陵握着的手把上，沉声道：“所以这个险更是非冒不可，拉动机括吧！”

徐子陵暗运一口气，提聚功力，缓缓拉动铜把。“扎扎”机括发动的声音立时响起，接着石盖往一边移开，露出美丽的星夜，石与石间更发出“吱吱”摩擦的吵耳声，把地道的宁静破坏无遗。两人给吓得脑袋一片空白，出口既在空旷没遮没掩之处，声音远传，不惊动附近的禁卫才怪。他们尚未有机会说话，只是头皮发麻之际，叱喝和兵刀风声从出口外四面八方传来，徐子陵和跋锋寒能想到的是“完蛋大吉”四个字。

傅采林唇角溢出另一丝笑意，就在脱手而出的井中月射上香炉的一刻，他手上青芒闪动，弈剑同时点中香炉，没有半分误差。井中月碰触香炉，却没有发出应有的劲响，香炉更文风不动。寇仲哪想得到傅采林有此应变奇招，竟凭其绝世功力，以隔山打牛的方法，化去井中月的螺旋劲，心叫不妙时，井中月以同样速度，向寇仲倒撞过来。

弈剑破掉寇仲的怪招后，画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先往寇仲左侧弯出，再弯回来，但进击的位置乃寇仲左方的空处，照道理不能对寇仲造成任何威胁，寇仲却是有苦自己知，只有他身在局内，始感受到弈剑的玄虚。由于他坐在石凳上，要避过反撞回来的井中月，唯有侧身躲闪，可是弈剑生出强大的吸摄力，且随着剑势弯来不住增强，加重压力，带得他左手前挑的刀鞘不但失去准头，且是如铁遇磁地被弈剑牵引得往左扯去，使他不得不全力应付，那就再无余力闪躲自己的宝贝井中月。如此剑法，确是骇人听闻。

在这决定成败，生死悬于一线的危机关头，寇仲左手生变为死，右手死变为生，突然左手紧握本是贯满真劲的刀鞘竟似鸟脱囚笼般骤感一松，再不受弈剑牵引，证明寇仲猜想得没错，傅采林是以力引力，以剑气牵引他的鞘劲。“波”的一声，井中月被他握回手中，扭身扫劈，刀鞘同时回收。傅采林露出讶异神色，弈剑像在空中狂草疾书般画出无数深具某种难言美态的线条，瞧得寇仲眼花缭乱，无从入手，不知该选劈何处，倏忽间对方又把制动权操诸手上。寇仲的刀再劈不下去，左手刀鞘挑出，护身真气化为气墙，隔桌逼去，只要掀翻香炉，也算小有所成，最理想当然是香炉应劲往傅采林撞去。井中月反手搁到肩膊，动作行云流水，生出连绵不断的持续感觉。两人交战直至此刻，井中月和弈剑仍未有半记碰击，但其中的凶险变化，却非任何笔墨可以形容。

傅采林一阵长笑，弈剑在桌面炉子上方画出一个圆圈，其中心恰是寇仲挑击之处，寇仲的气墙如水遇干棉地被吸啜得一滴不剩，不能形成任何威胁，这一招更使不下去。以人弈剑，以剑弈敌，傅采林仍是着着领先，牵着寇仲的鼻子，若如此发展下去，到寇仲技穷之时，肯定命绝于此。寇仲却是夷然不惧，哈哈一笑，洒脱地把刀鞘往后抛掉，右手井中月使出绝招方圆，先劈后刺，笔直射向傅采林无形却有实的剑圈。

一个人头出现地道上方，在下面陷入绝望渊底的徐子陵、跋锋寒与俯首探视者两方打个照面，六目交投，同感愕然。

那人目瞪口呆，艰难地说道：“老天爷！你们怎会忽然变个地洞钻出来？”

徐子陵和跋锋寒你眼望我眼，倏地笑得弯下腰去，先后坐倒石阶处，呛出失而复得的喜泪。

探头者正是程咬金，只听他大喝一声道：“儿郎们退回自己的岗位，这里没有你们的事。”又向两人道：“是否要我把你们两个小子揪出来才肯说话，有什么好笑的？”就那么在洞口处坐下去。

跋锋寒勉强止笑，喘着气道：“我明白了！当年杨素是与杨广同流合污，意图谋反，因太子是杨勇而非杨广，所以杨广住的是掖庭宫，在杨广的地头弄个出口当然不是难事。”

徐子陵按着笑至疼痛的肚皮，仰首问程咬金道：“待秦王来小弟再作解释，包你老哥满意，我们还要去查看另一出口，记着勿要让任何闲杂人等看到这个洞口。”

跋锋寒道：“这是掖庭宫哪一个角落？”

程咬金一头雾水的答道：“角落？老天啊！这是天策宫主殿前的大广场哩！”

没有过去，没有将来；没有开始，没有终结！寇仲的精神完全集中到眼前此刻，甚至忘掉自己为何坐在那里，人、刀、天、地结合为一个同时无限小和无限大的整体，胜败再不存于其中。刀再不是刀，而是天、地、人不可分解的部分，他感到从一个超离人刀的角度，一丝不漏地掌握着傅采林弈剑的变化。剑圈正难以觉察的逐渐扩大，剑气微妙地一圈一圈增加，当他的井中月刺中剑圈核心的一刻，他清楚晓得剑圈会由大化小，聚积至巅峰的剑气将以电光石火的高速聚拢，井中月仍无法触及弈剑之锋，击中的只是非己力可以抗拒的惊人剑气。自动手以来，他还是首次掌握到傅采林的招数。寇仲哈哈一笑，生变为死，本一往无回的刀势临阵变化，往后回收。

倏地剑光大盛，傅采林在气机牵引下，手上青芒暴涨，越过香炉横空而来，弈剑将一个一个由小至大的气环串套剑身，随着弈剑前推，如龙吐珠的把从小至大的气环往他送来，只要被任何一个气环击中，肯定他寇仲立即一命呜呼，什么不死印法也派不上用场，即使石之轩坐在他的位置，也不会出现另一种情况。此着又是出乎寇仲意料，令他知道自己仍未能完全看破傅采林惊天动地的弈剑法，不过他已从被动转为主动，因为傅采林千真万确地被他以此出人意表的一招，引得化守为攻，且是不得不攻。死化为生，在弹指的高速中，井中月又灌满真气，寇仲同时施展逆转真气的压箱底本领，井中月像有生命的灵物般弹往上空，再全力下劈。刀锋到处，气环纷纷破碎，变成向两旁翻滚开去的狂飙，井中月刀锋疾取弈剑尖锋。

眼看命中剑锋，弈剑忽然消失在香炉后，然后香炉在眼前扩大，直向寇仲手上的井中月撞来，竟是傅采林把剑回收，挑起重量超过五十斤的香炉，逼寇仲离座。寇仲保持下劈之势，但已改变角度，直劈成斜劈，劈在左方桌沿空处，在触桌前的寸许距离，井中月贴桌横扫，生出无形刀气，从炉底反击傅采林，如对方置之不理，延伸的刀气会划过对方的胸口，那跟被井中月扫中没有任何分别，即使傅采林的护体真气，也要抵挡不住。寇仲虽看不破傅采林的剑招变化，但傅采林也开始掌握不到他的刀法，原因在他寇仲成功进入宋缺所言的忘刀境界。

香炉改前撞为向上腾升，去掉这既是缓冲，又是胜败关键的障碍物，两人间豁然敞开，一切变得清楚明白。弈剑爆起千万光点，满布桌面，寇仲攻去的刀气立即消失无踪。可是寇仲再没有刀招被逼得无奈地半途而废的颓丧感觉，因为他已二度逼得傅采林变招。寇仲闭上双目，精确地计算出香炉升上的位置尽点，在触及亭顶前回落至桌上的时间，刀从意、意从刀，心意交融，无意无刀，井中月在桌上虚空画出一个完美的刀圆，积蓄至极限的螺旋劲气透刀送出，直击傅采林剑气最盛处，大海捞针的寻上虚虚实实中真正能致他于死的剑气。“砰！”寇仲全身剧震，往后一晃，差点掉到凳后，心中不惊反喜，晓得傅采林这战场上的先知先觉者，亦被自己此着由宋缺亲自指点下磨练出来的身意奇招，逼得无法不与自己硬拼，刀剑虽仍未有实质的接触，但与刀剑真正交击却没有丝毫分别，井中月的刀气已把弈剑锁紧。因他寇仲而甦醒，变成有灵性异物的井中月，终于感觉到弈剑的变化。

傅采林雄躯轻颤，低喝道：“好刀法！”漫天光点消去，弈剑似若无中生有的现于眼前，依循着尽得天地至理的完美路线，从桌上由右侧弯击而来，剑气把寇仲完全笼罩。此时香炉刚升至力尽处，往桌面回落，可推知两人交锋的迅疾速度。

傅采林此招根本是挡无可挡，唯一化解之法，不是挥刀格挡，而是井中月笔直射出，来个同归于尽，迫傅采林还剑自保。寇仲完全不晓得为何忽然变成如此局面，只知弈剑术确为旷世绝技，其实里还虚，虚而化实，已超乎凡世的剑法。若他硬要格挡，或可保得一时，但千辛万苦夺回来的主动权将重回对方手上，而傅采林更不会再度把主动权交出来，不出三招，自己肯定败亡。想到这里，寇仲离座滚后，翻下亭阶，直至草坪再弹身起来。

香炉无声无息地落在桌心，沉香烟袅袅腾起。弈剑恢复先前横搁桌上的状态。傅采林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

寇仲随手抛掉井中月，垂手恭立道：“只要师公一句话，我寇仲立即自尽。”

傅采林平淡地说道：“你为何放弃唯一的机会，凭你的长生气，兼又年轻力壮，或可伤而不死。”

寇仲颓然道：“我怎能伤害娘最尊敬和爱慕的恩师呢？罢了！请师公发落。”

傅采林长身而起，手负后背，踱下亭子，往寇仲走来，经过他身侧，移到寇仲右后侧立定，仰望星空，长叹道：“君婥果然没有看错人，寇仲你更没有令傅某人失望，只有大仁大勇之辈，始能有你这种不顾自身的行为。希望中土真能如你所言，与我高丽永成和睦相处的友好之邦，你可以走啦！”

寇仲旋风般转身，大喜道：“谢过师公！”

傅采林转过身来，满脸泪渍，双目却闪动着神圣的光辉，柔声道：“师公毕生都在追寻美好的事物，但只是以一个旁观者的心态去欣赏品味，此正是弈剑的精义，现在代君婥尽传于你。去吧！好好办你的事，生命是美好还是丑恶，全由你的本心去决定。”

寇仲想起傅君婥，百感交集，一言不发的下跪，重叩三个响头，找回井中月和刀鞘，默然去了。

李世民大喜道：“另一秘道竟会连接贯通尹府和皇宫的秘道，只以一道活门分隔，真教人意想不到。”

徐子陵、跋锋寒、侯希白、麻常四人分坐在较下的石阶处，程咬金则负责加强此地范围内的防卫。

麻常道：“难怪传言说得宝库等于得天下，就那时的杨素和杨广来说，宝库确可大增他们兵变成功的机会。后来他们不用此着，是因杨广另有方法害死杨勇和杨坚，登上宝座。”

他们说话的声音，在宽广的石阶及地室中回响震荡，分外使人感到时空的联系，遥想当年隋宫内你死我活的剧烈斗争。

侯希白皱眉道：“这么说，杨广理该晓得杨公宝库的秘密，以他的作风，怎会不起出宝库内的金银财帛以供他挥霍。”

李世民舒服地挨着上一级的石阶，微笑道：“杨素深谋远虑，怎会不防反复难靠的杨广一手，那昏君知道的只是连接掖庭宫和入宫秘道的地下通道，茫不知竟另有秘径通向庞大的地下宝库。”

跋锋寒道：“这叫天无绝人之路，又可视为天助我也，我们该如何利用？”

徐子陵笑道：“这方面世民兄比我们在行。”

李世民当仁不让，欣然道：“直至此刻，我首次感到一切尽在我掌握之内，我有个初步的构想，待寇仲回来后，再由他参详。”

徐子陵道：“由于世民兄对长安的认识，会比寇仲更有资格拟定新的计划，现在时间无多，世民兄请立即依照计划调兵遣将。”

李世民道：“因对方实力远在我们之上，我们唯一致胜的方法，是以集中对付分散，我专而敌分，攻其不备。原本的构想是由你们方面先攻尹府，控制入宫秘道，经由秘道对御书房发动奇袭，取得圣旨兵符，置宫城于掌握下，然后再在玄武门与长林军硬撼而决胜败。现在此计已成多余，更不须如此冒险。”稍顿后接下去道：“首先，我们要弄清楚入宫地道的情况。”

徐子陵沉吟道：“秘道是入宫的唯一捷径，也是魔门诸系联盟夺权的凭借，所以非到必要时，谁也不会进入秘道，以免打草惊蛇，变生不测。因为连尹祖文也不晓得令尊会不会在这样危机四伏的情况下，着人监视或巡逻地道。”

跋锋寒道：“建成和元吉是否晓得秘道的存在？”

李世民道：“我倾向相信他们会像我般懵然不知，尹祖文也犯不着告诉他们。”

徐子陵思索道：“对令尊来说，尹府的出口只能由内开启，所以他应该放心和不着意，魔门方面除石之轩外，恐怕只余婠婠有能力隔盖启动开关。”

麻常喜道：“若我们弄点手脚把开关锁死，敌人将无法进入地道，他们还以为是皇宫在这非常时期的特别措施。当我们要攻击尹府，除去那个障碍便成。”

李世民打量麻常，赞道：“好计！”跟着正容道：“我们计划分作三部分，第一步是控制宫城，第二步是奇袭尹府，第三步才是玄武门的决战。每一个行动我们均得集中全力，我和寇仲亲身参与，以最精锐的实力，把对方逐个击破。”

麻常道：“我的部下怎么办？照我看天明时敌人将对我们发动攻势。”

李世民道：“林士宏的人该被置于城外，使我们少去一个顾虑。而元吉也绝不会让父皇晓得他与林士宏秘密勾结，所以林士宏的手下没可能在城门开启前混进长安。”

侯希白道：“对付我们那支三千人部队的事，会不会交由刘弘基和殷开山负责？”

李世民摇头道：“黄河帮是源远流长的本地帮会，长安城驻军与它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有什么异常调集，必引起黄河帮的警觉，所以父皇会调动宫内的禁卫军，故这方面不难应付，我们只须突然化整为零，分散于城内各处，待接得指令后再公然攻打尹府，内外配合下先击溃魔门的余孽，余下便是玄武门的战事。”

麻常点头道：“领命！”

李世民双目闪闪生辉，沉声道：“若果第一步的行动成功，取得军令龙符和虎符，我有信心可号令禁卫军，把派出皇宫对付我们的军队召回来。刘弘基得兵符后，殷开山只有俯首听命的份儿，我们可发动大军突袭城外林士宏的伏兵。”

跋锋寒赞叹道：“难怪我们在洛阳要吃上秦王你的大亏，秦王确是思考缜密，算无遗策。”

李世民尴尬道：“以前多有得罪，锋寒兄大人有大量，勿要见怪。”

跋锋寒笑道：“我现在哪有时间怪你，还恨不得明天提早来临。”

李世民道：“何用待到明天，寇仲回来后，我们立即入宫，先一步藏起来，所以人手是贵精不贵多，我方除世民外，再加上敬德和无忌便足够。你们方面是少帅、子陵、锋寒、希白，其他人仍藏在地道内，经召唤才出来镇压大局。”

跋锋寒伸个懒腰道：“只要寇仲能活着回来，明天的胜利将属于我们的。”

两名小婢提灯立在杏木桥头，尚秀芳穿上纯白色的高丽女服，倚栏立在桥上，在星夜的辉映下，像一朵盛开的鲜花。寇仲的心神全被她所吸引，却也有点意外，向对他欠身作福的俏婢还礼后，三步变为两步的来到尚秀芳娇躯旁，心底泛起难言的情绪，低唤道：“秀芳！”

尚秀芳别转娇躯，嫣然一笑道：“秀芳早猜到少帅和傅大师有一个圆满的结局，没有事情是少帅办不到的。”

寇仲苦笑道：“刚好相反，全赖师公见怜，小弟勉强过关。”

尚秀芳喜滋滋道：“总之能过关便成，傅大师是有无上智慧的人，该明白你寇仲是个好人哩！”

寇仲正要说话，尚秀芳凑近他耳旁轻轻道：“明夜子时人家在这里等你，希望星辰仍像今晚般美丽。”一阵娇笑，挟带着香风从他身旁逸去。

寇仲别头瞧着她无限优雅动人的背影，在两婢手持灯笼光映照下，袅袅婷婷地消失在廊道弯角处，不禁怅然若失。唉！明天晚上会是怎样一番情景，他仍有命来见她吗？

好一会他收拾心情，继续行程，尚未踏出凌烟阁的外大门，一名武将迎上来恭敬道：“副统萧让参见少帅。”说话时借身体的遮掩，从怀内掏出一方摺叠好的纸函，送到他手上。寇仲二话不说的接过，以迅快的手法纳入怀中藏好。

萧让低声道：“是常何统领着我交给少帅。”又提高声音道：“末将奉皇上的圣命，恭送少帅回掖庭宫。”

寇仲感觉着怀内的密函，心中大定，晓得常何作出站在他那方面的决定，更惊异常何在宫内的神通广大，笑道：“皇上真客气，副统请！”

萧让躬身道：“少帅请移大驾。”

寇仲再不谦让，昂首阔步的迈出院门，四名随来的玄甲精兵立即提灯前后照明引路。寇仲环目一扫，见不到李孝恭，把门的禁卫齐声致敬。豪情壮志涌上心头，寇仲暗下决心，明晚定要活着回来赴佳人之约，绝不可令她伤心失望。

子时五刻，掖庭宫，密议室。寇仲、徐子陵、李世民、跋锋寒、侯希白、尉迟敬德、长孙无忌、杜如晦、房玄龄、秦叔宝、段志玄、王玄恕等围桌而坐，商研大计。

寇仲放下已逐字逐句向众人读出来的常何密函后，总结道：“常何送来的消息，证明我们所料无误，建成、元吉定下于玄武门伏袭我们的全盘计划，不过却没有提及突厥人，可见建成于此事上仍瞒着常何。”

李世民道：“从常何那里我们大致上掌握了敌人的作战计划，使我们以得从容布置，我们明天不但要打三场漂亮的胜仗，更要尽量不扰及平民百姓，以免引起慌乱，所以事后的安顿，同样重要。”

杜如晦干咳一声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虽说常何与少帅交情深厚，本身是明白事理的人，可是常何一直是太子的人，更忠于皇上，人心难测，若他明则投诚我方，暗里仍为太子効忠，那么这封密函，便是个陷阱。”

房玄龄接着道：“如晦的话不无道理，因把密函交到少帅手上的人是萧让，更教人起疑。萧让一向属李孝恭的系统，虽与常何有交情，但这等背叛太子、背叛皇上的大事，常何理该不敢向他泄漏。”

李世民微笑道：“两位卿家不用担心萧让，他之所以有今天，全赖淮安王叔保荐于父皇，王叔更向我保证过他可以信任，不过我们确应有防人之心。”

段志玄道：“常何虽是今夜玄武门当值的指挥官，不过他之下尚有敬君弘和吕世衡两位副统领，全是对皇上忠心耿耿的人，事发时未必肯站在我们的一方。”

寇仲哈哈一笑道：“首先我敢保证常何不会有问题，当年我扮丑神医为张婕妤治病，与他一起领教过建成的卸责与无义，故今天他于此形势下仍忠于建成，就是大蠢蛋。何况即使他仍摇摆不定，只要兵符敕书驾到，也会知所选择。至于他手下将士更不足虑，兵符在握，谁敢不乖乖的听命行事。”

跋锋寒笑道：“终于到题了！成败关键，就看我们能否控制皇上，控制皇宫皇城，那时玄武门常何的禁军，刘弘基的城守军，全落入我们的手上，其他再不足虑。”

寇仲一拍身旁徐子陵肩头，叹道：“得杨公宝库者，可得天下！想不到我们兜兜转转，最后仍是回到杨公宝库这条老路上。”又向李世民欣然道：“现在我们把宝库送给你，所以天下就是你的。”

众人一阵哄笑，气氛登时轻松起来，不若先前的紧张，恢复寇仲等一向谈笑用兵、临危从容的作风。

寇仲微笑道：“明天的事，对我来说，只是牵涉到生死的一场棋弈游戏，凭着杨公宝库，我们展开以人弈剑，以剑弈敌之术，先发制人，掌握时机，敌人将被我们牵着鼻子走。而尚有一件重要的事我仍未告诉诸位大哥，在我见师公前李孝恭曾私下与我说话，劝我立即离城，我坚持反对并痛陈利害，看来他已被我打动。小弟当然不敢向他泄露秘密，可是在形势发展至某一情况，我包保他会投向我们的一方。”

众人一阵哄动，精神大振。李孝恭乃李渊近身御卫之首，有他投诚，等于已成功控制皇宫。

李世民大喜道：“少帅能说服刘弘基，当然能打动河间王。”

侯希白叹道：“此为我们少帅寇仲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魅力。”

寇仲笑骂道：“不用希白你这小子来拍我的马屁。”

李世民道：“明天我们能否成功，在于我可否营造出一种形势，令人别无选择，只好投向我方，所以我想把攻击尹府之举排到最后，当对付少帅和宋家联军的禁卫军受到控制后，即改以城卫军把尹府重重包围，而麻常所率的三千精锐则于掖庭宫聚集，让我们可以优势兵力，一举击垮长林军和突厥人。”

寇仲点头道：“秦王之言甚是，所谓别无选择，是要令所有人晓得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靠向秦王你老人家。要做到此点，必须对建成、元吉格杀勿论，令皇上也只余一个选择。”

徐子陵道：“打击面愈小，战场的范围愈受局限；伤亡愈少，引起动乱的可能性愈低；我们也愈能保持元气，以应付南下的塞外联军。”

房玄龄道：“微臣和如晦可先起草诸式御旨檄文，届时只要皇上盖玺签押，大事可成。”

此时庞玉和李靖联袂而至，报告最新的情况。

庞玉道：“臣与刘弘基取得联系，他答应不论宫内发生任何情况，均按兵不动。他另外派出侦骑，秘密监视林士宏部队的动向，等待秦王进一步的命令。”

跋锋寒欣然道：“此为天大喜讯。”

李靖道：“麻常的部队分散到城内十二处据点，静候攻打尹府的最佳时机。”

李世民向庞玉道：“敌人方面有什么异动？”

庞玉道：“情况正常，只是在入黑后程莫于皇城西北卫所结集一支约六千人的禁卫军，该是用来对付麻常部队的禁军。至于东宫太子方面，长林军仍如前集结于长林门，太子的将领先后悄悄进入东宫，为明天作准备。”

跋锋寒道：“有没有毕玄的消息？”

庞玉摇头道：“突厥人仍是行踪未明，他们最有可能藏身之处，应是元吉西内苑的齐王府。”

李世民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长孙无忌道：“子时七刻。”

李世民道：“我们尚有半个时辰作准备，大家好好休息，我们从秘道入宫后，这里交由李大将军主持大局，事成之后，我李世民必论功行赏。”

众人轰然应喏，叫得最大声的是寇仲。李世民打出手势，众将起立离开，只余下寇仲、跋锋寒、徐子陵、侯希白、王玄恕、尉迟敬德、长孙无忌和李世民。

跋锋寒仍在瞧着寇仲，哑然笑道：“秦王的论功行赏令你那么兴奋吗？是否要秦王赐个官儿让你尝尝当官的滋味？”

寇仲笑道：“正是如此，秦王若肯赐我告老归田，小弟于愿足矣。”

李世民欣然道：“你给我打退塞外联军，其他一切好商量。”

众人大笑，气氛轻松，若有旁人在，做梦都想不到他们待会要去出生入死，好完成一统天下的大计。

侯希白道：“我们现在是否回房打坐休息，好养精蓄锐？”

李世民微笑道：“要休息，待到御书房再休息吧！父皇集结禁卫以应付麻常的人马，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害，因维持宫城与皇城的外围防御，不能少于二千人，所以现在皇宫的守卫将大幅削减，有利我们的行动。尹府的出口已被封闭，现在我们立即潜入皇宫，在御书房好好布置后，希白可安寝无忧的直至父皇驾临。”

寇仲哈哈笑道：“到时我会弄醒他的。”

瞧着分隔两条秘道的活壁，寇仲叹为观止地说道：“我一直没法想通如何可利用杨公宝库谋反，因为即使能从城外运进大批兵员，又在兵力上占有绝对优势，但要攻破皇宫仍是难比登天，何况杨素没可能在兵力上胜过杨坚。现在当然清楚明白，皆因宝库可直入皇宫，最妙的是，杨坚像世民尊翁般以为这娱乐秘道只能由内开启，所以每晚均可安寝无忧。”

李世民道：“文帝生性多疑，不肯信人，出入皇宫的这条秘道就是在此心态下筑建的，杨广当是知情者，故与杨素合谋将此道与宝库接通，若对付杨勇之计不成，便起兵造反。唉！现在颇有点历史重演的味道，只不过当年杨广没付诸实行而已！”

在火光映照下，李世民脸上露出沉痛的神情，显是因想到自己取代杨广的位置，牵动要对付父兄的矛盾心情，暗自欷歔！

侯希白摇头道：“这并非历史重演，而是杨广种恶因得善果。秦王为的并非本身荣辱，而是救万民于水深火热中。”

寇仲为冲淡李世民的愁怀，笑道：“成大事者岂拘小节？为保命而奋斗更是天公地道。让我这机关圣手负责开闩启壁。”

尉迟敬德和长孙无忌闻言抢前，分别拉开左右把活壁锁死的重钢门闩。

寇仲双掌按上活壁，缓缓把活壁推开，露出尺许空隙时，徐子陵忽然虎躯轻颤，低呼道：“不好！有人来！”

寇仲亦听到从皇宫那边传来微仅可闻的异响，心中想到尹府被封闭的出口，心叫不好时，徐子陵闪身而出，迅如鬼魅般往尹府出口掠去。

寇仲接着抢出，低呼道：“火熠！”侯希白亮起火熠紧跟两人之后，追了出去。

跋锋寒沉声道：“有人开启另一端的出入口。”

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王玄恕和随行的三十名飞云卫，人人紧张至一颗心提至咽喉处，亦暗呼幸运，因为只要稍早或略迟，均要错恨难返，偏是这么凑巧，可见冥冥中自有主宰。由于入口离尹府的出口只十多丈的距离，以寇仲和徐子陵的身手，应有充裕时间弄掉顶死开关的木方。果然几下呼吸的时间，徐子陵和寇仲各捧着一条木方，与侯希白退回活壁后，跋锋寒立即抓上设于活壁的门把，把活壁恢复原状。

寇仲把木方交给尉迟敬德，把耳朵贴上活壁，说道：“子陵助我！”

长孙无忌接过徐子陵提着的木方后，徐子陵双手按上寇仲背心。

寇仲道：“加上锋寒更好。”跋锋寒依言照办。

寇仲梦呓般道：“他娘的！不是巡兵，只有一个人，此人的功力不错，他奶奶的竟是踏地无声，却瞒不过我这功夫比他更好的人。”

李世民等虽是心情紧张，仍忍不住心中好笑，寇仲正是这样一个人，无论情况如何恶劣吃紧，他仍是玩世不恭，爱开玩笑，不忘娱人娱己。

寇仲片刻后又道：“他在打开出口的门关，出口开了！”

徐子陵和跋锋寒的真气源源送进他体内，三人在真气传送上合作惯了，令寇仲的耳力以倍数提升，换过另三个人，即使内功与他们相等，由于路子不同，绝无法达致同一灵效。

寇仲透过厚达两尺的活壁，一丝不漏把地道内的声响尽收耳内，骤听到尹祖文熟悉的声音响起道：“情况如何？”

另一阴阳怪气的声音答道：“一切依计划进行，你们方面是否一切顺利？”

寇仲猛震一下，失声道：“我的老天爷，差点撞破我们好事者竟是韦公公。”

李世民等无不听得面面相觑，对李渊一向忠心耿耿，深得李渊信任的韦公公，竟是与魔门勾结的叛徒。

跋锋寒提醒道：“不要说话，留心听。”

尹祖文的声音传入寇仲耳内道：“士宏的人即将由地下库道入城，一切顺利妥当，唯一问题是寇仲小贼的人忽然分散各处，不过不用担心，我们会严阵以待。”

韦公公道：“李渊刚把最宠爱的三位妃子召往延嘉殿陪他过夜，宇文伤父子、尤楚红婆孙、褚君明夫妇奉命到延嘉殿保护他们。李渊待会将不会如常到御书房，而是留在延嘉殿，这一切全在秘密中进行，只有河间王李孝恭和一众李渊的亲信近卫才晓得李渊今晚不在原来的寝宫过夜。”

尹祖文冷笑道：“李渊真的听教听话。”

韦公公冷静地说道：“因要应付寇仲那支人马，已抽空了禁卫军，李渊又没有胆子，宫内的禁卫大部分均调去保卫他，所以其他地方防守薄弱，只要行动迅速，配合我们一手营造的形势，加上我和婠儿做内应，我们定可成功。”

尹祖文道：“我们该于何时发动攻击？从哪一门突入延嘉殿？”

韦公公道：“你们要在准寅时三刻由东门进袭，到处放火，制造混乱。李孝恭于延嘉殿的近卫部队兵力薄弱，虽说没有庸手，但你们该吃得住他们。”

尹祖文道：“一切依公公吩咐。”

韦公公道：“不是依我吩咐，而是依婠小姐的吩咐，她才是阴癸派之主。好了！把盖子关上吧！我还要去伺候李渊。今晚的口令是天下统一，万世流芳。”

盖子合上，足音远去，出口由密关变为可以随时从外面开启。

寇仲转过身来，面对众人，挨在活壁上倒抽一口凉气道：“好险！”众人呆看着他。

寇仲道：“原来婠婠的眼线竟是韦公公，难怪能对宫内的事了如指掌，他奶奶的，皇上明天不会到御书房去，而是龟缩在延嘉殿。”众人齐齐色变。

寇仲微笑道：“还有一个好消息，是婠婠亦在殿内，只不知她是扮作宫女还是小太监。”

徐子陵倒抽一口凉气道：“若有婠婠在，加上韦公公，我们恐无法一举控制全局。”

寇仲道：“不但有婠婠和韦公公，宇文伤、尤婆子、神仙眷属夫妇全体在场，那颜历亦该在那里胡混，场面真够非常热闹。”

跋锋寒皱眉道：“不要猛卖关子，时间无多，还不从实招来。”

寇仲把韦公公和尹祖文的对答重述一遍，说道：“这叫天命在我，听几句话足可扭转我们的命运。”

侯希白沉吟道：“这么看，韦公公应是阴癸派的人。”

寇仲道：“这是当然的。韦公公说不定是祝后的师兄之类，否则不会叫婠儿那么亲切。”

李世民沉声道：“我们要改变计划。”

寇仲笑道：“我们不但要改变计划，还要扮作林士宏，只有这样，才可以享受到婠美人和韦公公的里应外合。”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好计！”

尉迟敬德不解道：“我们为何扮作林士宏的人？”

李世民欣然道：“这方法叫鱼目混珠，全体蒙头蒙脸，少帅对吗？”

寇仲开怀大笑道：“果然是我寇仲的头号对手，守卫延嘉殿的近卫兵力薄弱，我们有五百人便足够，一半人扮林士宏的贼军，一般人扮护驾的禁卫，大事可期。”

轮到李世民不解道：“我们为何扮禁卫？”

徐子陵微笑道：“外面的秘道不但可通往皇宫，还可通往皇城西南禁卫所的甲冑库和兵器库，把玄甲精兵装扮为禁卫，只是举手之劳。”

侯希白道：“皇城的禁卫和宫内的禁卫服饰没有分别吗？”

长孙无忌道：“只是肩饰有别，我们制着宫内的禁卫，可轻易改装。”

李世民道：“时间紧迫，我们须立即行动。”

寇仲应喏道：“遵旨！到长安后，直至刚才一刻，我们才真正转运。”

徐子陵和寇仲来到独坐于天策殿正大门外，白石台阶最上一级处的跋锋寒左右两旁坐下，三人均一式夜行黑衣，只差没戴上蒙头黑布罩。

寇仲笑道：“是否在想念芭黛儿？”

跋锋寒不答反问道：“一切顺利？”

寇仲道：“顺利得令人难以相信，我原本还担心卫所大批禁卫军服失窃，会引起警觉，岂知卫所的人空巢而出，齐集往皇城西北的驻所。如今再有一刻的时间，我们将可准备就绪。侯小子呢？”

徐子陵瞧着广场上玄甲精兵频繁的调动，不断进出地道，人人士气昂扬，队形整齐有序，充满动力的美感，但又是如此悄然无声，形成奇异的节奏和对比。

跋锋寒回答寇仲先前的问题道：“我什么都没有想，连能否与毕玄决战亦忽然变得再无关重要，心中平静宁和，颇有点无忧无虑的逍遥感觉。”

此时换上禁卫军服的大批玄甲精兵，齐集列队于地道入口旁，由段志玄向他们作出训示，使他们清楚晓得入宫后的行动。

寇仲道：“这叫化境。照我看你老哥以前一意击败毕玄，是因此为唯一折辱突厥人的途径，因为凭你个人的力量，实无法挑战整个突厥族。可是现今形势骤转，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击败毕玄与否再非头等大事。咦！陵少又在想什么呢？”

徐子陵道：“我忽然想到石之轩，希望他仍留在玉鹤庵，否则今夜我们的行动不敢乐观。”

换上夜行衣的李世民和侯希白出现在三人视线内，直抵石阶。

李世民欣然道：“志玄曾在皇宫当过禁卫统领，熟悉宫内军系运作，由他指挥我们的假禁卫，可以天衣无缝。”

寇仲笑道：“趁有机会快坐下歇息，段将军之后是否被人撵走的？”

李世民在寇仲旁坐下，点头道：“他因开罪尹德妃丢官，改而投向我？”

寇仲道：“问题不在他是否开罪尹德妃，而在他出身于关中剑派，被逐是早晚的事。小侯你到哪里去胡混？”

侯希白坐到徐子陵旁，神秘兮兮地说道：“你猜得对！我是名副其实的胡混去了，过过画圣押的瘾儿。”

三人听得大惑不解，李世民解释道：“希白着我给他看父皇的押记，说他可冒父皇签押，以假乱真。”

跋锋寒欣然道：“他有没有吹牛皮？”

李世民道：“练习百来次后，连君集也分不出真假。”

寇仲道：“侯君集？”

李世民点头道：“正是侯君集，初入长安时，父皇一切诏旨均由他起草。”

寇仲大喜道：“既是如此，待会我们到御书房取得玺印笺纸，可代发圣旨。”

李世民道：“若牵涉到军队调动作战，还须军符才行，今晚父皇定会把令符随身携带，以备随时下令。”

李靖来到台阶下，禀告道：“一切准备妥当，请秦王颁令。”

李世民唇角溢出笑意，点头道：“立即行动。”

太极宫内共有十六座大殿，主建筑位于承天门至玄武门的中轴线上，依次为太极殿、两仪殿、甘露殿和延嘉殿四大殿。太极殿号为“中朝”，两仪殿为“内朝”，是大唐之主李渊处理政务办公之用。其他两座大殿，甘露殿惯为宴会之所，延嘉殿最接近玄武门，类似凌烟阁和凝阴殿，设置寝宫、书斋、厅堂，乃李渊与群妃欢乐之地。不要以为李渊避到延嘉殿，是有亲自督师之意，事实上延嘉殿后靠玄武门此军事重地，禁卫总指挥所在处，比太极宫内任何地方更安全。如非有常何照应，若有任何风吹草动，玄武门禁卫军来援，力足可迅速粉碎任何突袭侵击。

将尹府出口重新封闭后，寇仲、徐子陵、李世民、跋锋寒、侯希白、尉迟敬德、长孙无忌、王玄恕和三十名飞云卫领先抵达太极宫的出口，开启后进入太极殿。接着扮作禁卫将士的段志玄、秦叔宝、程咬金等逾五百人，陆续经秘道踏足广阔的太极殿，众人均既紧张又兴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太极宫，已收事半功倍的效益。

寇仲、李世民等聚在另一道入口处商议，寇仲道：“现时守卫太极宫者不足五百人，假如我们手脚干净点，又能知会常何，说不定可兵不血刃的控制整座太极宫，那就算我们硬闯延嘉殿或大打出手，亦可不惊动其他人。”

李世民道：“知会常何方面该没有问题，倘若太极宫落入我们手上，我们可直接派人去见他，旁人还以为是例行的事。”

段志玄道：“玄武门的禁卫所与太极宫有重门分隔，延嘉殿又是在林木隐蔽之内，声音不易远传，只要我们能突破外殿门，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击垮对方的防御力量，凭强弩利刃远攻近搏，可望一战功成，然后从容知会常何。另一方面我们更可将整座延嘉殿包围封锁，不容任何人去召援示警。”

由于他曾在宫内任要职，清楚其中情况，所以他的提议，分外令人重视。因怕被尹祖文抢先从秘道入宫，所以他们到太极殿后始研究作战的策略和细节。尉迟敬德把太极宫详图摊开在龙椅旁的龙几上，让众人一目了然。飞云卫和玄甲兵全体坐地稍息，数百人没有半丝声响，益增大战前密云将雨的紧压气氛。

徐子陵摇头道：“这样做会有重大伤亡，应可避则避。”

李世民如释重负道：“理该如此。”

跋锋寒不以为然地说道：“然则计将安出？”

寇仲搭着他肩头笑道：“谁够聪明，谁便能活下去。看！延嘉殿由三重殿宇相连，东南西北各有一门，这么大的地方，李孝恭的数百人必须分散各处，变成任何一处均是兵力薄弱至不堪一击的地步，我们可由外而内占据殿内要塞。通常作指挥的，该待在哪里？李孝恭总不能四处巡逻，否则他巡至北门时，南门有变，他岂非远水不能救近火？”

段志玄恭敬答道：“若皇上入住延嘉殿，天黑后，正殿和后殿即封闭，只余中殿开启，照惯例，李孝恭会与一批手下留驻中殿，一方面可照应全局，另一方面方便应召，贴身保护皇上。”

寇仲喜道：“这么说，皇上应是把什么爱妃爱嫔、护驾高手和亲兵，全一古脑儿关在后殿里。”

段志玄答道：“对！后殿又名赏槐阁，是独立的园林楼阁建筑，另有院墙围护，墙高三丈，设南北大门，有烽火台。”

长孙无忌补充道：“贴身保护皇上的亲兵逾百人之众，是御卫军中最精锐的队伍，人人肯为皇上効死。”

寇仲哂道：“肯为皇上効死起不了什么作用，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这个机会。老子我现在满脑大计，说出来给你们参详如何？真有趣。”

徐子陵忽然色变道：“听！”

接着无人不大吃一惊。大批军队步操的声音从太极宫后玄武门的方向隐隐传来，完全出乎他们意料之外。

段志玄不自觉地抹掉额角的冷汗，颤声道：“不好！是换防。”

寇仲一头雾水道：“换防？”

跋锋寒苦笑道：“我们高估了李阀主的胆量，竟调玄武门的禁军入宫来保护他。”

李世民沉着地说道：“调入的应是属西内苑唐俭的部队，若全部出动可达一万五千人，以倍数提升太极宫的防御力，我们的计划不再可行。”

寇仲是唯一仍保持笑容的人，从容道：“换防究竟是他娘的怎么一回事？请告诉我。唉！他奶奶的，韦公公与尹祖文所说的营造某一种形势，难道是这么一回事？对他们的计划有什么好处？”

段志玄迅速答道：“唐俭的人将代替禁卫军把守宫内各处，而被换下的禁卫军会到延嘉殿增防。”

寇仲道：“整个换防须时多久？”

段志玄答：“至少半个时辰。”

寇仲大喜道：“那就有救了！我们也要扮成御卫军。”

李世民摇头道：“我们会被认出来的，绝无侥幸。”

寇仲微笑道：“若认出来的是刚从赴吐谷浑路上中途折返的蔡元勇和匡文通又如何？他们可是货真价实的禁卫小将。”

徐子陵道：“即使能瞒过唐俭的人，仍无法闯入延嘉宫，因为我们总不能大队人马五百多人操入延嘉殿，且任何打斗声，均会惹得唐俭的人潮水般拥来护驾。”

寇仲淡淡地说道：“蔡元勇和匡文通忽然出现，要见皇上，肯定没有人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只好由李孝恭亲自询问我们，我有把握说服他投向我们一方，而此为今夜我们致胜的唯一机会，再没有另一个选择。不论风险如何高，此险亦不能不冒。来！着他们脱下军服让我们这支先头部队换上，头盔拉低少许，明白吗？”

当这支冒牌的禁卫军从假石山出口所在的御园，队形整齐的操往延嘉宫，包括寇仲在内，没人再有胜券在握的信心。其他人在秦叔宝和程咬金率领下退返掖庭宫，只余下他们这支由飞云卫和玄甲精兵组成总数五十许人的队伍为争取胜利作孤军奋斗。李世民、跋锋寒、侯希白、尉迟敬德等一众容易被认出的人藏在队伍中，只要不是逐一辨认，当可过关。他们“出场”的时间拿捏准确，是最后几支开往延嘉宫的队伍之一，否则必被熟悉宫内情况的御卫发觉有异，还要费尽唇舌解释为何守皇城的禁卫闯入太极宫来。

扮成蔡元勇的寇仲向并肩而行由徐子陵扮的匡文通道：“你在想什么？”

徐子陵苦笑道：“我在想种种最坏的情况，都没有任何方法应付，生出智穷力尽的无奈感觉。”

寇仲也以苦笑回报，说道：“你道我在想什么？竟是穿上的鞋子卖相如何？唉！人真奇怪，在此等时刻仍可想及这般无聊的事。”

徐子陵道：“有人来了！”

一队唐俭的外戍军迎面操至，人数在百许人间，由一将弁带领，双方前排的提灯者同时举起灯笼，往另一方照射。位于寇仲后方、真正指挥进退行动的段志玄先发制人，喝道：“天下统一！”对方以“万世流芳”回应时，两队人马擦身而过，对方果然没有生疑，甚至没有留意他们与宫内禁卫有别的肩饰。如是者连遇两队入宫换防的外戍军，仍能无惊无险的过关。

当抵达延嘉宫的外围区域，麻烦终于来临，外戍军重重布防，把守进入延嘉殿通道的各处门关。

后面的段志玄向两人道：“我们必须先停下来，喊军令！然后报上军阶身份，经验证无讹，始可过关。”

话还未完，对方一名将弁打出停止的手号，嚷道：“天下统一！”

寇仲应道：“万世流芳。马球长蔡元勇、匡文通。”全队人倏然止步立定，并敬军礼。

将弁回礼后，排众而出，欣然道：“果然是蔡大人和匡大人，校尉伍明，参见两位大人。下属有幸得睹两位大人在球场上的威风，至今仍历历在目。”

寇仲心中叫好，看来他们随伏骞往吐谷浑的事，知情者只限一小撮人，而这伍明肯定不是其中之一。踏前一步，先发制人的低声道：“我们奉有韦公公密令，离宫为皇上办事，现在回来向皇上汇报。”

伍明对宫内禁军系统并不认识，没有因他们肩饰有异而生出警觉，只晓得蔡元勇和匡文通是李渊身边红人，欣然道：“两位大人请！”

众人暗松一口气，通过关卡，左转进入通往延嘉殿东门的御道。不过生死未卜的感觉仍缠绕着每一个人，在这样的形势下，一旦出事，绝无幸免。东门处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把守的不再是外戍军，而是李孝恭的近卫系统御卫羽林军，休想如先前般蒙混过关。

段志玄低声迅快地说道：“皇上法驾在处，我们的皇城禁军依例须留在门外十丈处。”

寇仲推前两丈后，高呼道：“止步！”全队站定。

寇仲向徐子陵微笑道：“成功失败，就看今宵！兄弟！我们出马啦！”

徐子陵收摄心神，与寇仲迈开步伐，朝东门走去。守门的御卫无不认识两人，见他们忽然领着一批禁卫大摇大摆的来临，均感愕然。

寇仲一副当上大官的模样，喝道：“谁是拿得主意的人，我和匡大人要立即入宫见皇上！”

御卫羽林军本是长安城内最霸道的军人，从来不用给其他系统的兵将卖面子，不过他们更清楚两人乃皇上身边红人，遂不敢怠慢，有人立即往报。不片刻一员武将匆匆而来，两人隔远看到均大失所望，也心中叫苦，来者并非他们期待的李孝恭，而是程莫的副手，他们在宫内的旧相识，口甜舌滑的廖南。

廖南一身御卫将领装束，见到两人大感意外，目光更扫向段志玄的队伍，满脸疑惑地说道：“两位大人不是出使到吐谷浑去吗？”

此正为两人大感头痛的原因，终碰上知情者，令他们再难蒙混。

寇仲人急智生，踏前两步，来到廖南身侧，压低声音道：“千万别说出去，我们这次借出使为名，事实上是奉皇上密旨，调查吐谷浑与西突厥勾结的事，现在有重要情报，须刻不容缓的禀报皇上。”

廖南分不清真假，为难地说道：“皇上现于延嘉阁休息，可否待至天明，上报韦公公，由他安排？”

寇仲焦急地说道：“西突厥和吐谷浑的联军随时可至，我们必须立即上禀皇上，此事关系重大，御骑长程莫大人最清楚这件事，请他来可知我说的句句属实。”

明知程莫不在这里，当然要见风使舵。

廖南给吓了一跳，骇然道：“西突厥和吐谷浑的联军？唉！程大人有事在身，不在这里。”接着断然道：“这里的指挥是河间王，进入延嘉阁须得他点头，这样吧！我带你们去见他，由他定夺。”

寇仲心忖这才乖嘛，向徐子陵打个眼色，随在廖南身后踏入东门。

寇仲和徐子陵给安置往中殿东门以屏风分隔的玄关坐下，等候李孝恭对他们“妄求”的回应，他们并非希冀李孝恭肯破格通融，而是只求见到李孝恭。何况即使他们能进入延嘉阁，也肯定难有作为。整座延嘉殿十步一岗、二十步一哨，主道和出入门户更是重重布防，殿墙外各个关口通路更由唐俭派来的重兵把守，在如此强大的防卫阵容下，即使玄甲精兵和少帅军倾全力攻打，仍难免招来全军覆没的后果。两人并排坐在设于一旁的椅上，门阶固是守卫森严，屏风两旁的入路亦分由十多名御卫把守，使他们不敢说话。他们既担心能否说服李孝恭，也担心是否有机会与李孝恭对话。而更担心的是仍在殿外等候的李世民、跋锋寒等人，怕有人对他们起疑，盘问下露出马脚。半刻钟时间像经年的漫长难耐。

密集的足音从屏风后传来，两人心中大懔，以李孝恭属皇室人员、河间王的身份，该只有他们往见的份儿，哪会变成李孝恭纡尊降贵的来会他们。心叫不妙时，如狼似虎的御卫军从屏风两旁涌出，二十多人手持上弦的弩弓劲箭，以半圆形的阵势近距离瞄准两人，齐声高喝道：“不要动！”寇仲和徐子陵哪想得到有此变化，在未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前，不敢有任何妄动，只好扮作一脸无辜及冤屈的举高四手，以示不会反抗。如此变化，始料不及。

李孝恭在廖南和另十多名一看便知是精锐里的精锐的御卫高手簇拥下，从屏风转出来，横排在弩箭手后方。廖南向两人频打无奈的眼色，表示自己无能为力，一切由李孝恭作主，着他们小心应对。他的神情令两人生出希望，晓得非是没有转机。

李孝恭冷然闷哼道：“你两人好胆，竟敢一派胡言来诓我，你们可知皇上有令，今晚任何人闯宫，一律格杀勿论。不论领你们进来者又或放行者，均治以叛国之罪，还不给本王从实招来？”

寇仲再放下一件心事，殿外的冒牌军仍未被揭破身份，心中一动，七情上脸地说道：“河间王明鉴，小人所言字字属实，若有一字虚言，教我……教我……唉！我是亲眼目睹，穿针引线者是叛贼杨文干。唉！大义当前，河间王该知取舍。”

包括徐子陵和廖南在内，场上无人不听得一头雾水，且肯定他言词闪烁，立誓不全。只有李孝恭大感错愕，因为此正为寇仲之前与他说过的话，记忆犹新。李孝恭呆看着他，其他人鸦雀无声，气氛像一条绷紧的弓弦。

寇仲怕他仍未醒悟，续道：“我两兄弟冒死犯禁入宫，为的是长年受苦的无辜子民，只有及时禀上皇上，才有可能击垮敌人，希望河间王能在此紧要关头，为天下着想，作出最明智的选择，如此则是万民之幸。”

这番话不但夹杂着先前向李孝恭说过的旧话，还以同样语调口气说出来，李孝恭登时脸色数变，阵白阵青，显是心内两个矛盾的念头，正展开最激烈的斗争。

廖南正要为两人说好话，李孝恭喝止道：“闭嘴！”

廖南立即噤若寒蝉，不敢把提到咽喉的话说出来。

寇仲苦笑道：“若河间王肯容我们私下奏禀，定必体谅我们急于惊动皇上圣驾的苦心。”李孝恭似经恶战连场失去一切精力般现出心力交瘁的神态，叹道：“好吧！给本王押解他们两人到军堂去，你两人只要循规蹈矩，本王会以礼相待。”

军堂等于延嘉殿的小型御卫军指挥部，是设于中殿西门的独立建筑物，旁建烽烟台，能以灯号与玄武门或其他烽烟台的禁卫军所直接通消息，又可以烽烟召集更远的城卫军，对太极宫的防御举足轻重，故李渊今夜移居此殿，非是无因，进攻退守，主动权全操于他手上。寇仲和徐子陵虽像被押送重犯的解往军堂的议事密室，心中却对李孝恭非常感激。他一句以礼相待，既不用五花大绑，更令寇仲避过遭搜出井中月和刺日弓之厄，否则真不知如何解释为何属于少帅寇仲的东西会出现在他蔡文勇身上。尤其是刺日弓，谁都晓得为天下两大摺叠弓之一，因他和跋锋寒名传塞内外。

两人被指示在长桌一边坐下，各由四名提刀御卫侍候，室门和四角均有人把守。稍待片刻，李孝恭驾到，喝走众御卫，又亲手把门关上，坐到另一边，颓然道：“少帅怎可如此莽撞，你教我现在该怎么办？”

寇仲和徐子陵揭开面具，前者肃容道：“情况的凶险，远超乎我们想象之外，直到刚才，我们才晓得韦公公是阴癸派的人，在宫内作魔门的内应，而阴癸派新一代的主子婠婠，肯定已混入延嘉阁内，皇上的性命危如累卵。”

李孝恭一震道：“竟有此事？”接着稍作沉吟，摇头道：“即使韦公公如你所说确是魔门的奸细，可是延嘉阁内高手如云，他和婠妖女两个人能起得多大作用？据我所知，皇上是由宇文阀主、尤老夫人和褚君明夫妇贴身保护的。”又问道：“现在在殿外等候的那队人，是否有秦王在？”寇仲点头应是。

李孝恭痛苦得以两手支托额角，沉声道：“你们是否试图行弒皇上？”

寇仲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寇仲绝无此心，今晚侥幸行险，只希望李家能让最有才能的人成为继承人，用点手段在所难免，我们要的是皇上随身携带的兵符军令。若不能成功，我和子陵只好杀出长安，再看看谁是主宰天下的人。但击退外侮、一统天下的机会就在眼前，河间王一言可决。”

李孝恭放开双手，神色恢复平静，显然终于作出决定，目光凝注寇仲，缓缓摇头道：“恕孝恭难以从命，你们若要动手杀我，现在是唯一机会。”

寇仲和徐子陵两颗心直往下沉，沉入失望无奈的深渊，没有李孝恭全面的合作，不要说完成目标，根本是寸步难行。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若是这种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人，今天就该拥兵梁都，坐看塞外联军入侵关中，乐享渔人之利。”

寇仲叹道：“你打算如何处置我们？我们当然不会束手待毙的。”

李孝恭平静地说道：“你们和秦王走吧！”

徐子陵不解道：“那事后追究起来，河间王肯定犯上杀身之罪。”

李孝恭脸上现出正气凛然的辉泽，说道：“若寇仲、徐子陵和秦王命丧长安，天下将再无可对抗塞外联军之人，李孝恭死不足惜，却不愿担上千古罪人的责任。你们走吧！关中再没有你们容身之所，我可以全力掩护你们撤退。”

寇仲叹道：“难道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吗？联军杀至，关中将片瓦难全。”

李孝恭仰望屋梁，缓缓道：“尚有一个办法。”两人生出希望。

李孝恭目光移下，扫过两人，沉声道：“我们一起入宫求见皇上，请他念在天下苍生的分上，悬崖勒马，避过自相残杀的凄惨结局。”

两人听得你眼望我眼，倒抽凉气。如此岂非送羊入虎口、自投罗网？正面对撼，他们绝没有侥幸可言。

“砰！”寇仲一掌拍在桌上，双目神光大盛，从容道：“就我们两人随你去见皇上如何？秦王最好不要牵涉其中，可是若皇上听不进逆耳忠言，我们将全力突围逃走。”

李孝恭道：“只要你们能证实韦公公是阴癸派的人，已混入宫内，齐王确与林士宏、杨文干秘密勾结，而太子则与突厥人合谋对付秦王，皇上说不定会回心转意。”

徐子陵点头道：“我们姑且一试，请河间王派人知会秦王，着他们千万要耐心静候。”

李孝恭同意道：“这方面没有问题，我们立即求见皇上。”

李孝恭领寇、徐两人直抵延嘉阁外院正门，把门的御卫见头儿来到，举兵器致敬，两人虽已恢复本来面目，没人敢有半句说话，可见军纪的森严。

李孝恭喝道：“少帅、徐先生求见皇上，立即启门。”

一个声音隔门响起道：“皇上正于阁内安寝，不宜惊动，请河间王明察。”

李孝恭不悦道：“李漠你恁多废话，皇上方面一切有我担当，还不给我立即开门？”

李漠惶恐地说道：“可是韦公公吩咐……”

李孝恭大怒道：“谁是领军的人，若不立即启门，军法伺候。”

大门缓缓开启。延嘉阁在灯光映照下，明如白昼，美景展现眼前，不要说刺客，飞进一头苍蝇恐也难瞒过林立的岗哨。门内的将士全体以军礼致敬。延嘉阁后靠玄武门的禁卫指挥所，是多功能的群体建筑，设有款客、歌舞、球戏、百戏等各种活动场所，分布于园林之内，在外朝内朝之外，李渊也会在这里召见亲信大臣，被称之为“入阁”，规模之大，可以想见。

寇仲和徐子陵随在李孝恭身后，昂然入阁，可是表面的风光却掩不住颓丧无奈的恶劣心情，在这等情况下要说服李渊，是下策中的下策。可是李孝恭坚持如此，他们有什么办法？最糟糕的是有韦公公在挑拨中伤，搅风搅雨，他们将陷进任人鱼肉的局面。婠婠的智慧手段更不可低估，而若非婠婠，他们现在也不致处于如此下风劣势。恋栈权位美人的李渊，应是绝不肯错过这讨好突厥人，一举除去寇仲和李世民，在宋缺再不能构成威胁下一统中原的千载良机。三人迈步前进，众御卫虽感寇仲和徐子陵于此时刻入宫不合常规，但有头子领路，谁敢异议。

李孝恭低声道：“皇上今晚的寝宫设于太液池旁的太液官，位于殿内正北，由带刀亲卫把守，他们只向皇上负责，我只能请他们通传，再由皇上决定是否接见。”

寇仲低声问道：“韦公公该在何处？”

李孝恭道：“他该在太液宫内打点一切，不过他并没有阻止我直接见皇上的权力。”

徐子陵问道：“护驾高手是否也在宫内？”

李孝恭苦笑道：“我如此向两位透露宫内的情况，已犯上叛国死罪。唉！太液宫分前后三进九组建筑，若我没有料错，一众护驾应留在前进。到了！”

三人绕过一座建筑，只见林木婆娑，一条直路穿林而过，路两旁设有宫灯照明、亭园小桥，在漫天星斗覆盖下，白石铺筑的林道延伸至另一组园林建筑，处于较为高旷的地势下，灯火在林木间掩映，春风拂来，颇有微风徐动、孤凉凄清之意。再往前行，一道溪流不知从何渠何川引注，在前方潺潺流过，木桥跨于其上，至此又有御卫把守。

李孝恭迅快道：“一切由我来应付！”

两人晓得进入带刀亲卫护驾范围，不由也有点紧张。想到先前满腹大计，要一举控制皇宫，却沦落至如此田地，禁不住心中苦叹。众卫人人目光灼灼往他们瞧来，见到随李孝恭来者竟是寇仲和徐子陵，脸上均现出无法隐藏意外和惊愕的神色。其中官阶较高者踏桥迎来，拦着去路，先向寇仲和徐子陵施礼，请安问好，然后向李孝恭询问来意。

李孝恭肃容道：“少帅和徐先生有天大重要的事情，须立即与皇上商讨。”

那头领面露为难神色，低声向李孝恭说了一番话，李孝恭表现豁将出去的胆色，说道：“亲卫长不用多虑，由本王一人承担，皇上若要怪罪下来，可推到本王身上。此事十万火急，亲卫长最好直接向皇上禀告陈情，勿要经由他人传达。”

那亲卫长再向寇、徐二人施礼，传报去也，消没在林道尽处。

李孝恭偕两人回到桥子另一端等候，说道：“现只好静候皇上的旨意。”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寇仲和徐子陵耐心静候，而时间对他们再不重要，即使曙光降临，对他们也无分别。眼前摆明的形势，一是李渊回心转意，让结盟进行落实，一是他们全力杀出长安，与李渊关系破裂。什么大计也派不上用场，以后只能在战场上见真章，所以他们的心反安定下来。

亲卫长终于出现在三人视野内，神色平静地来到三人前方，恭敬地说道：“皇上有请少帅和徐先生，河间王请留在此处。”

李孝恭色变道：“少帅和徐先生由本王领来，本王必须面禀皇上其中情由。”

那亲卫长垂首道：“这是皇上的指示。”

寇仲微笑道：“是皇上亲口说的吗？”

亲卫长昂然答道：“是由韦公公转达皇上的口谕。”

李孝恭与两人交换个眼色，冷然道：“哪轮得到韦公公来对本王指指点点，立即给本王引路。”

亲卫长露出惶恐神色，韦公公或李孝恭，两方面都是他开罪不起的人。

李孝恭加重压力，怒道：“一天本王是宫内御卫统领，皇上的安全一天由本王全权负责，有什么事当然由本王承担。”

亲卫长无奈下屈服，掉头领路。三人跟在他身后，穿过林路，前方豁然敞开，三栋庭院并排坐列林木间，楼台高耸，下瞰园林，格局宽长，庭廊穿插，紫藤绕廊、红药夹道，又是另一番情景。可惜寇仲和徐子陵却是无心欣赏，位于中间的主堂正门外长阶两旁，左右各列十名亲卫，刁斗森严。三人步上长阶，持戈亲卫同时举戈致敬，那亲卫长退往门旁，恭请他们进入。

三人步入大堂，登时愕然止步。他们看见的不是移驾来会他们的李渊，而是散坐于布置得像权贵之家的会客堂内的宇文伤、宇文仕及、尤楚红、独孤峰、独孤凤、褚君明夫妇、颜历等八大高手。宇文伤拦着内进之路，双目射出锋利的异芒，后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尤添他一阀之主的霸道气势。又再“砰”的一声，三人身后的正门合拢，除非破顶而出，否则进退无路。而不用亲眼目睹，也知李渊的亲卫兵，已把此堂重重包围，泼水不出。“笃！笃！笃！”尤楚红神态悠然地坐在左旁太师椅处，身后站着一脸得意笑容的独孤凤，尤楚红边以青竹杖敲地，边冷笑道：“这叫祸福无门，惟人自召，你们两人今夜休想生离此地。”

第六章 龙符虎符

李孝恭大怒道：“你们这算是什么意思？少帅和徐先生是我大唐国的贵宾，皇上的盟友，谁敢冒犯？”

颜历双手交叉搭在胸前，在宇文伤身后斜倚门旁，好整以暇地说道：“结盟大典尚有两个多时辰才举行，一天未结盟，我大唐和少帅国仍处于交战状态，是敌而非友。”

李孝恭双目生辉，凝望颜历，沉声道：“好胆！你是什么身份，竟以这种口气和本王说话，以下犯上？”

独孤凤发出银铃般的娇笑声，说道：“河间王的胆子才真大哩！竟勾结外敌，意图行刺皇上。”

李孝恭色变道：“你说话小心点，休要含血喷人。本王是否忠心，皇上比任何人更清楚。”

寇仲和徐子陵只看颜历、独孤凤的神态语气，知对方成竹在胸，占尽主动和上风，立知不妙。

在宇文伤另一侧的宇文仕及从容微笑道：“河间王既声声忠于皇上，就以行动证明给我们看。”接着右手高举，喝道：“皇上龙符在此，见符如见皇上，李孝恭你给我跪下接令！”

三人目光不由落在他高举的手处，金光闪闪、造型奇特的龙符在灯火映照下闪闪生辉，代表着能调动差遣皇宫皇城内所有禁军御卫系统的最高权力。李孝恭胸口如受雷击，脸色一变再变，再无半点血色，往后跌退，如非寇仲和徐子陵左右把他扶着，保证他会坐倒地上。

寇仲厉声道：“我敢以我项上头颅和宇文仕及你豪赌一场，此令符是由韦公公转交给你，而非皇上亲授。”

徐子陵心中暗叹，在场者不论敌友，只他明白寇仲为何有这番话。今晚他们本是胜券在握，现在已完全失去把握胜算。棋差一招，满盘皆落索，他们下错的一子，是不能先一步看穿韦公公是阴癸派在宫内的奇着伏兵，且未能完全掌握韦公公于秘道内与尹祖文的对话。李渊随身携带的至为关键的两大兵符，龙符可指挥宫内禁军，虎符则指挥外戍军系统，龙虎两符，等于控制着李渊在长安宫内宫外两大军系。魔门的计划比他们急就章的应变更为完美，而事实摆在眼前，韦公公似不费吹灰之力便达到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绝对优势。龙符既可交给宇文仕及来对付他们三人，虎符自应亦落入韦公公手上。唐俭的一万五千大军，说不定正是由韦公公召入宫来，乃韦公公和婠婠所拟计划的一部分。他徐子陵虽仍摸不清楚林士宏从秘道潜入宫中的作用，但肯定可巩固韦公公的优势。现在长安的兵权落入魔门手上，其他各系，包括建成和元吉在内，全部只有挨打的份儿，他和寇仲等更不言可知。而他们的大祸正在眼前发生，一旦被宇文伤、尤婆子等缠上，再涌入李渊的亲卫高手，即使以他和寇仲之能，仍是险恶非常。动起手来，敌众我寡下，他们不会占得任何便宜。

照情理，持龙符指挥护驾高手和亲卫军对付他们的应该是韦公公而非宇文仕及，但后者因宇文伤与李渊的深厚交情，投唐后成为得李渊宠爱的大将，当然比韦公公这太监头子更有授命的资格和较合规矩。可是这绝对不是韦公公把龙符付托他的原因。照徐子陵估计，首先是韦公公认定徐子陵仍是内伤严重，只会拖累寇仲而不能造成任何威胁。其次是韦公公有更重要的事须他亲力亲为，不能假他人之手，而最有可能的是韦公公要直接控制唐俭手上的一万五千大军。寇仲正因此诸般原因，先以话稳住宇文仕及，而目标却是他手上的龙符，只要龙符落入李孝恭之手，除李渊外李孝恭比任何人更能轻而易举地把禁卫军掌牢手上。他们并非全无机会，因为敌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寇仲身上，予被误以为身负重伤的徐子陵有可乘之机。两人心意相通，寇仲几句说话，令徐子陵明白眼前唯一反败为胜的机会。当然！取得龙符后，要杀出延嘉阁仍是难比登天，不过这已成唯一选择。

颜历显因对寇仲昨晚予他的羞辱没齿难忘，此时还不有风使尽帆，反手取过藏在身后的长矛，大喝道：“谁有兴趣跟你说废话磨蹭！”脚步迈出，长矛一个回旋，待矛势使足，始往寇仲似扫似劈，实则直搠的猛攻而至，威势十足。

诸人中，宇文家和独孤家两方五人，均对颜历的领先出手视而不见，不但没有半分配合的行动，独孤凤还露出不屑笑意，表现出世家大族高傲身份，根本看不起出身草莽的颜历，一心看他出丑。只有褚君明、花英这对被美誉“神仙眷属”的夫妻，从左侧逼近寇仲，为颜历押阵。徐子陵心中一动，扯着情绪仍未恢复过来的李孝恭往后撤，并以微妙的动作，向对手显示自己确内伤未愈。

“锵！”寇仲掣出井中月，看也不看随手一刀劈在颜历声势十足攻来的长矛，仍有余暇道：“不但不是废话，还关系到你们的生死荣辱……”

“当！”出乎所有人意料，寇仲漫不经意的一刀，竟命中颜历多次变化的长矛尖处，变成双方硬拼一记。

螺旋劲发下，颜历雄躯剧颤，硬生生被他劈得连人带矛倒跌回原处，“砰”的一声撞在门旁，足足挫退十多步，虽没有吐血，可是脸色立转苍白，可见寇仲随意一刀令他负上不轻的内伤。连宇文伤和尤婆子两大宗师级的前辈高手，亦为之动容。他们的本意是先让颜历摸摸寇仲底子，看通看透寇仲后始一举而上，击杀寇仲，孰知不但事与愿违，且更感寇仲寓巧于拙，深不可测，刀法已臻圆熟无瑕的至境。看似一刀，却是两刀，第一刀以精巧绝伦的手法化去对手的矛劲，接着不发出任何声响的一刀才是挫辱颜历的真凶。褚君明夫妇大感意外，一时不敢冒进，颜历更是说不出话来。

独孤凤对寇仲哂笑道：“你这人真是死性不改，自身难保，还要胡说八道。”

寇仲知道对方动手在即，更唯恐别人不晓得徐子陵负伤似的横刀护在徐子陵和李孝恭前方，摇头笑道：“若你们晓得韦公公的真正身份是婠婠的师伯，尹祖文是‘天君’席应的师弟，而婠婠此刻正在皇上的寝宫内，当不敢指我胡言乱语。”

宇文伤冷哼道：“这些话你留待到阴间对阎王说吧！”寒气侵逼而至。

寇仲知他已臻化境的冰玄功蓄势待发，忙道：“且慢！可否先让我交代一件与你老人家有关的后事。”

独孤峰快意道：“寇仲啊！你终于有今天哩！”

宇文仕及则在皱眉思索寇仲的话，闻言道：“快说！”

寇仲叹道：“我们不但没有杀死宇文化及，还让他为贞嫂殉情自杀，双双合葬于惟我知道的秘处，陪葬品有侯希白为贞嫂画的肖像画。”

宇文伤愕然道：“你在胡说什么？”

宇文仕及大讶道：“贞嫂！你们说的是否贞妃？”

寇仲苦叹道：“贞嫂以前在扬州卖菜肉包子，是我和小陵的恩人，我们的第一位娘。唉！想到她，什么仇恨恩怨都消解了，若非为她，我们怎会触怒小师姨傅君嫱，惹怒师公？凤小姐与嫱姨相熟，该知我所言属实。”

独孤凤冷笑道：“原来英雄一世的寇仲竟会摇尾乞怜，死到临头便随处套交情，现在牵涉到的是我大唐国的兴亡，任你舌粲莲花，仍是难逃一死。”

李孝恭待要说话，却被徐子陵阻止。寇仲声调忽变，变成丑神医莫一心的神态语气，说道：“老夫人的哮喘病，正由于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间协作失调，祸及肺经，经年累月下，罹此疾患。”这番话是他当日为尤楚红诊病时说的，难得他一字不漏，重说出来。

独孤凤一声尖叫，花容惨白，瞪着寇仲，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又不住摇头，似乎要令自己相信这不是真的。独孤峰和尤婆子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颜历勉强站定，戟指寇仲，喝道：“不要听他妖言惑众，咳！”

寇仲大笑道：“心虚了！你这小子既与杨虚彦和烈瑕勾结，不会是好人。你明白我刚才说什么吗？哪轮得到你插嘴。”

褚君明露出凝重神色，沉声道：“少帅可否交代得清楚点，宇文将军手上的龙符，确由韦公公转授。”

寇仲向宇文仕及道：“我赢了！头颅得保。我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因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魔门伎俩。倘仍不信，可派个人去求见皇上，我敢以人头再赌另一铺，包保见不着龙颜。”

宇文伤道：“少帅勿要危言耸听。”

他的语调变得客气，显是因晓得寇徐两人不是杀死宇文化及的人，又有安葬之德，仇恨之心为之大减。寇仲是情词恳切地说出与贞嫂的关系，兼之宇文伤和宇文仕及清楚贞嫂的出身来历，更知道寇仲非是借这种事求情者，故大增寇仲的可信性。

徐子陵于此时插口道：“唐俭的人入宫换防，是否由韦公公代传皇命诏书？”

李孝恭道：“确是如此。”

寇仲道：“现在事情变得非常简单，我们制住颜历这小子，再由你们派出一人去见皇上，事情自会水落石出。我不是危言耸听，如让魔门奸计成功，你们不但在长安再无立足之所，后果还不堪设想。以魔门一贯心狠手辣的作风，必会挟持皇上，然后把所有反对势力连根拔起，独孤家和宇文家正是他们的眼中钉。”

独孤峰皱眉道：“这样做对你寇仲有什么好处？”

寇仲从容笑道：“好处非常大，首先我不用当什么劳什子皇帝，一切由世民小子代劳。其次是我有机会率领天下最强大的正义之师，与颉利那家伙一决雌雄。不瞒诸位，你们不要以为可吃定我们，事实上陵少没半点儿伤，若他攻你们不备，再由小弟配合，大有机会夺取仕及兄手上的龙符，不信让陵少表演一下。”

话犹未已，徐子陵从他旁闪出，展开徐子陵式的“幻魔身法”，倏忽间现身宇文仕及左侧，手往宇文仕及抓去。宇文仕及哪想得到徐子陵身法迅疾至此，骇然下往旁移开，无力反击。宇文伤终是一阀之主，临危不乱，双掌推出，冰玄劲发，眼看击中徐子陵，岂知徐子陵逆转真气，改变势子，一个旋身，来到颜历前方，颜历大吃一惊，勉强举矛，徐子陵与他乍合倏分，当他退返寇仲身旁，颜历颓然坐倒，被他点中穴道。众人无不动容，包括寇仲在内。宇文伤更是难以相信，他明明击中徐子陵，竟被他一个旋身完全化掉，如此武功，确是骇人听闻。

寇仲意气飞扬地说道：“看到吧！我们是本着以和为贵的立场，才和各位说这么多话，若秦王登位，不但立即天下一统，和平降临，出现长治久安的局面。你们独孤和宇文两家因立下大功，继续昌盛。告诉我，当今之世，谁比秦王更有资格当皇帝？”

李孝恭正容道：“少帅此来求见皇上，是要劝皇上悬崖勒马，避免明天宫廷惨变。”

寇仲暗叫惭愧，直至此刻，他仍是一心要荡平建成、元吉，李孝恭想的实是一场误会。

尤婆子干咳一声，说道：“老身不是怀疑少帅的话，即使韦公公有婠婠协助，要像现在般不动声息的制住皇上，仍是没有可能。今夜情况特别，皇上和我们均提高警觉，带刀亲卫半步不离，他们是韦公公无法收买的。只要有打斗声，守在四周的亲卫会蜂拥驰援，韦公公绝无机会。”

寇仲问道：“皇上有上床就寝吗？”

宇文伤道：“我亲自把皇上送到寝宫门外，然后由亲卫重重把守，如非皇上召见，韦公公亦不得其门而入。亲卫之首是李凡，为人精明谨慎，不会轻易受骗。”

寇仲抓头道：“这确教人难以明白。”

他的态度大得褚君明夫妇好感，花英代他想道：“今晚陪侍皇上的又非尹德妃，他们该没法取得军符。”

只听她这两句话，晓得她的心靠向寇仲一方。今晚寇仲可说出尽浑身解数，动之以情、陈之以利害、慑之以威。徐子陵的配合当然重要，更关键处是种善因得善果，以往的善行在此时此地得到回报。

徐子陵心中一动，问道：“今晚是哪位贵妃伺候皇上？”

独孤凤仍呆瞧着寇仲，梦呓般道：“是皇上新纳的宠妃清贵人，我曾彻底搜查过她，一切没有问题。唉！如今你说什么奴家也相信你啦！”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失声道：“白清儿！”

宇文伤、尤婆子、独孤峰等全体动容。

寇仲拍额叹道：“千算万算，却算漏她。”接着把她的长相扼要形容出来，解释清楚她的出身来历。

尤婆子霍地起立，叱道：“我立即去看个究竟。”

宇文伤道：“且慢！”

众人愕然朝宇文伤瞧去。

宇文伤沉声道：“仕及，把龙符交给少帅。”

宇文仕及犹豫道：“这个……”

尤婆子向宇文伤竖起拇指，赞道：“做得好！少帅肯以德报怨，我们还有什么信不过他。河间王更是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可以怀疑之处。”转向宇文仕及喝道：“还不照你爹的意思办。”宇文仕及猛下决心，大步踏前，双手把龙符递予寇仲。

寇仲哈哈一笑，接过龙符，看也不看的递给河间王，说道：“我代秦王深切感谢各位，我们为的是天下苍生，中土荣辱。首先我们要弄清楚现在的迫切处境，然后采取最适当的策略，到寝宫救驾。河间王请主持一切。”

河间王肃容道：“接令！”

宇文伤道：“救人如救火，凭我们的实力，哪轮得到魔门的魍魉妄逞威风。”

寇仲哈哈笑道：“给阀主提醒，我的计划立即拟成，先让我们不动声息将寝宫重重围困，再与李凡联系，就那么硬攻进去如何？”

“砰砰！”门窗粉碎，徐子陵、寇仲、宇文伤、尤婆子、跋锋寒、侯希白相偕破窗碎门而入，以如此强大的阵容，即使挟制李渊的是石之轩和婠婠，恐也要措手不及。一切在不动声息下进行，李凡先被亲卫召出，说明一切，更从李凡处获悉韦公公把龙符授予宇文仕及后，匆匆离去。众人商议后，肯定寝宫内只有李渊和白清儿，一致同意以雷霆万钧之势，入室救驾。没有白清儿的尖叫声，寝宫内静得不合乎常理，只李渊一人拥被仰卧龙床上。六人扑至床边，只见李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正处于弥留状态，半只脚跨入鬼门关。李世民、李孝恭、李凡从破门处扑入，一见下魂飞魄散，跪倒痛哭。

寇仲喝道：“不要哭！”右掌按上李渊胸口，又叫道：“子陵助我！”

徐子陵掀起下截龙被，探手抓着李渊双足，掌心紧贴涌泉穴，提议道：“寇仲你试从天灵穴输入长生气，我在丹田穴与你会合。”

尉迟敬德、段志玄和长孙无忌拦着室门，阻止其他人进入，以免骚扰两人。众人屏息静气，压下激动的情绪，把希望寄托在两人名震天下的长生真气上。小半炷香的工夫后，李渊的脸色开始变化，渐转红润，胸口轻起轻伏，呼吸渐畅。

寇仲首先收手，欣然道：“白妖女那什么娘的姹女大法真厉害，幸好皇上底子深厚，有惊无险，度过难关。”众人齐声欢呼。

徐子陵亦松开两手，说道：“千万不要移动皇上，只要让他睡上几个时辰，自然醒来，将是健康如常。”

李世民和李孝恭从地上站起来，李凡仍面如死灰的跪在地上，颤声道：“李凡护驾不力，罪该万死，请秦王赐罚。”

李世民探手被内，为李渊把脉，证实徐子陵所言属实后，放下心头大石，哪还会与李凡计较他是否失职，说道：“过不在你，起来！”

李凡如获皇恩大赦，诚惶诚恐地垂手恭立。

李孝恭皱眉道：“白妖女没可能在不惊觉任何人下溜掉的。”

寇仲问李凡道：“韦公公有否随人同行？”

李凡答道：“是一向跟随他的小公公……”

李世民不待他说完，喝道：“给我搜！”接着向宇文伤等人道：“时间紧迫，父皇这里一切如旧，由各位护驾高手和亲卫负责保安，外面由我们应付。延嘉宫内一众侍臣婢仆，不准离屋半步，违令者格杀勿论。”

说罢大步踏出寝宫，寇仲等则以截然不同的振奋心情，追在他身后，这一刻，他们充分感觉到李世民再非以前受尽压迫的秦王，而是大唐王国的继承者，成为天下之主势是早晚间的事。而他们亦到了与魔门和一切长安反对势力正面对撼的时刻。

寇仲、徐子陵、李世民、跋锋寒、侯希白、李孝恭、尉迟敬德、段志玄、侯君集、长孙无忌、王玄恕、萧让在寝宫外的御花园共商大计，拟订下一步的行动。

李世民道：“现在离天亮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我们若不能尽早夺回虎符，唐俭的人和城卫一旦落入韦公公手上，我们将只余死守延嘉宫一途。”

侯希白不解道：“一道令符能起这么大的作用吗？”

李孝恭解释道：“龙符虎符，乃皇上信物，配合盖有国玺的敕书和皇上签押，可任命有资格的王公大臣，调动禁军和戍兵，应付城内外种种紧急情况。韦公公本身没有领兵的权力，却是最使人信任的传令人，如果他把虎符令书授予太子或齐王，操控戍兵的大权将落入他们手上，除非皇上亲自把兵权收回来，否则没有人可有异议，只能遵其敕命奉行。”

跋锋寒道：“但他们总不能指挥戍兵攻打皇城吧！”

长孙无忌叹道：“现在形势微妙复杂，对方倘若讹称河间王与我们联成一气，起兵谋反，挟持皇上，便有大条道理攻打皇城。最教人头痛的是韦公公先一步调动唐俭大军入宫换防，再加戍兵军权被控，等于太极宫落入对方手上，而我们仅余延嘉宫这一隅之地，除死守外别无他法。”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此人肯定是李元吉，甘被魔门利用以遂他弒父杀兄、登上皇座的狼子野心。”

跋锋寒沉吟道：“幸好龙符没有落入他手上，否则我们更没有立足之地，此是否韦公公的失着呢？”

李孝恭摇头道：“这是韦公公迫不得已下行的险着，因为只有龙符才可从我手上把御卫的控制权夺去，再支使护驾高手配合亲卫杀害我们几人，而他根本没想过事情会像现在般发生变化。”

寇仲一对眼立时亮起来，说道：“只要韦公公和婠美人不晓得延嘉阁内的发展，我们可用守株待兔这蠢招中的奇招。”

众人精神大振。因韦公公播种而去，当然要回来收割成果。当他控制了唐俭的大军，必须立即赶回来，追回龙符，再假传圣旨，如此长安兵权，在理论上便全落入李元吉手上。此时李凡来报，于与寝宫相连的小寝室搜到小公公的尸首，对韦公公及白清儿李代桃僵的怀疑终被证实。

李世民问李凡道：“父皇指示应于何时起床？”

李凡恭敬答道：“韦公公最后离开前吩咐，天亮前勿要惊动皇上。”

跋锋寒欣然道：“这就成了！韦公公将于天明前回来受死。”

李世民下令道：“立即行动，所有人均要好好配合。”李孝恭、尉迟敬德、长孙无忌、段志玄、李凡、萧让领命而去。

他又向侯君集道：“君集你去弄清楚今夜所发生与父皇有关的所有事情，立即来报。”侯君集又领命去了。

众人暗赞李世民小心谨慎时，李世民续道：“现在还有四件事，弄清楚后我才敢言拥有胜算。”

徐子陵等生出奇异的感觉，自把李渊从鬼门关扯回来后，李世民就像恢复洛阳之战时的英发雄姿，不但信心十足，举手投足、一言一语，均是胸有成竹，思虑无遗，可见他终因解开背叛家族的心结，恢复重返战场上指挥若定、算无遗策的巅峰状态。他不但不是反叛家族，更是拯救家族，寇仲的预言成为现实。

徐子陵仰望天色，说道：“愿闻其详！”

李世民沉声道：“父皇若因白妖女不幸驾崩，韦公公这么折返岂非把所有嫌疑全揽上身。兼之白妖女又不知所踪，韦公公则是昨夜屡次觐见父皇的人，更难卸责。即使元吉大权在握，仍难包庇韦公公。”

跋锋寒微笑道：“想通了！”

侯希白讶道：“想通什么？”

跋锋寒欣然道：“我想通的是魔门的人为何要从秘道潜入皇宫，目的是既暗算秦王的尊翁，更进而杀人放火，嫁祸我们。形势愈乱，对掌握兵权的元吉愈是有利。当发现李阀主驾崩床上，元吉更有大条道理指挥全城各系军队，一举收拾所有反对他的人，然后由韦公公宣读伪冒的遗诏，让他名正言顺地登上皇座。那时可肯定秦王和建成均不在人世，下面的人纵有怀疑，然元吉大权在握，只手遮天，又得魔门和突厥人支持，谁敢反抗？”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好险！唐俭的换防正好予林士宏的人潜入皇宫的机会，幸好我们抢先一步，加上封闭地道，使他们连我们的后尘都吃不到。可见冥冥之中，确有主宰。”

侯希白笑道：“林士宏的奇兵是被搁在城外，即使地道敞开，仍是心有余力不足。”

跋锋寒道：“没有林士宏的奇兵仍有魔门的高手，配合卧底的婠婠，仍可达致目的。”

寇仲叹道：“这一招真绝，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李世民道：“第二件事是秘道现在的情况，尹府的出口是开还是闭？”

徐子陵道：“应仍是封闭的。当韦公公和婠婠发觉己方的人没依约定潜过来配合行动，而换防已告完成，没有人再可从地道出入，他自然不敢再开启地道的出口。”

李世民道：“第三个疑问是婠婠会不会仍在延嘉宫内？”

要知唐俭以一万五千人，在太极宫内代禁卫布防，其兵力是在原本禁卫军十倍之上，可把延嘉宫和外界彻底隔绝，任何人要离开延嘉宫，只有硬闯一途。假如婠婠没有随韦公公离去，则可肯定她仍混在宫内。

跋锋寒微笑道：“真有趣！谁有兴趣和我赌一铺，我赌她仍滞留宫中，进退两难。”

李世民从容笑道：“恐怕没有人会晓得明输也要和你老哥赌此一铺。最后是元吉是否已控制了玄武门？”

寇仲正审视周遭的场地情况，向王玄恕道：“亲卫方面不要有任何调动，以免引起姓韦的那老家伙生疑。玄恕你率领兄弟在寝宫寻找有利地点埋伏，以弩弓劲箭为主，我们这次只求尽歼敌人，不留半个活口，不用讲他奶奶的什么江湖规矩。”

王玄恕领命去后，寇仲才答李世民先前的疑问道：“我敢保证玄武门仍牢牢控制在常何手上，何况龙符仍在我们手中。”

李世民欣然道：“现在对整个形势有一个大概的认识，只要我们能与掖庭宫、刘弘基的城守军、常何玄武门的禁卫军取得联系，里应外合，唐俭的大军再不足虑，甚至可兵不血刃的把危机化解。”

侯希白道：“我们只要能重入秘道，一切当可迎刃而解。”

寇仲大力一拍徐子陵肩头，哈哈笑道：“天下间，只一个人有此能耐。”

各人目光全集中到徐子陵身上。徐子陵就那么脱掉军服，露出底下的夜行衣，微笑道：“这叫当仁不让。我会尽力一试，希望宫内不会见到刀光剑影。”

李世民显然心情极佳，长笑道：“子陵出马，必可马到成功。”

徐子陵一身夜行黑衣，蒙上黑头罩，隐伏在延嘉殿邻近南门的外院墙后，静待御卫军为他制造离殿的良机。由于延嘉殿为李渊所在处，唐俭的外戍军把军力和注意力集中在殿外四周，任何异动休想瞒过对方，等于把延嘉殿彻底封锁起来。没有李孝恭的帮忙，确是寸步难离。整齐的足音响起，一队二百人的禁卫由廖南率领下操往南门，立即引起预期中的反应，守在南门内外的戍军将领立即喝止。徐子陵晓得除非是李渊亲临，否则纵使李孝恭以河间王的身份试图离开，亦会被赶回来，何况是军阶低几级的廖南。

他没暇听双方的争吵，心灵提升至似那一次到玉鹤庵向石青璇求婚的境界，心灵澄澈空明，以他徐子陵式的“幻魔身法”，刹那间伏身墙头，见墙外守军人人别头朝廖南那方瞧去，即从墙头斜掠而起，没入道旁一颗大树枝浓叶茂的深处，廖南部队的足音，为他的破风声、枝摇叶动的异响，提供最有效的掩饰。天地变得圆满起来。一切全了然于心，超乎听觉、触角、视觉的灵应，让他一丝不漏地捕捉到周遭所有的人事变化。神动意到，体随心行。下一刻他远离延嘉宫，像一只翱翔的鸟儿，朝目的地起伏而去。

“皇上决定移驾延嘉殿一事决定得颇为仓促，黄昏时分，尹祖文、裴寂联袂来见皇上之后才作决定，下令河间王准备护驾事宜，当时韦公公亦在场。到戌时一刻，诸妃先起行，皇上于亥时中移驾。太子和齐王于子时二刻齐到延嘉阁见皇上，丑时初与尹祖文、裴寂同时离开。然后皇上亲自下令换防，圣旨由韦公公送达唐俭，后者于准备妥当后，于寅时经玄武门入驻太极宫，展开换防行动。此前韦公公从寝宫领旨出来，吩咐李凡召清贵妃往寝宫伺候皇上，其后韦公公于传召后回去，入寝宫向皇上禀报情况。约半炷香的时间，亲卫长来报，河间王亲领少帅和徐先生求见皇上，李凡知事态严重，忙隔门奉禀，片刻后公公持龙符出来，召来护驾高手，把龙符交予宇文将军，以褫夺河间王兵权。而韦公公吩咐不准任何人惊扰皇上后，领着那随行的小公公匆匆离开，整个过程便如上述。”

听罢侯君集的汇报，李世民目光掠过寇仲、跋锋寒和侯希白，说道：“凭令符接管一支部队，有一定的程序和规限，代替者的军阶必须是被代替者的同级或其上，假设此人是元吉，受命后虽偕同传令人往见被代替者，然后召集营主级以上的将官，当众宣读诏令，展示令符。经此程序，元吉成为该军的行军统帅，可任命唐俭为副统帅，亦可换入同级将领。诸事底定后，众营主各返本营，把消息逐级传达下去。所以若元吉于寅时得令，应在数刻前才能成功接管唐俭的大军。由于韦公公必须在天明前返此取回龙符，我敢肯定元吉尚未有接触城卫军的机会。”

寇仲大喜道：“希望元吉与韦公公一起回来，我们便可兵不血刃，重新控制唐俭的部队。”

李世民摇头道：“照我看韦公公应是孤身回来，弄清楚情况后取回龙符。而元吉必遣人代替唐俭作副统领，最有可能是薛万彻，即使擒着元吉，薛万彻仍可挥军攻打延嘉殿，故事情进展不会如此简单。”

跋锋寒淡淡地说道：“提着元吉的首级予薛万彻过目又如何？我们可以灯号指挥玄武门的军队，封锁对方返回西宫之路。说到底薛万彻的地位远比不上李元吉，未必指挥得动唐俭的军队，何况攻打目标是令父皇所在的宫殿。”

侯希白叹道：“我现在开始明白，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的道理。”

李世民苦笑道：“对自己的兄弟，我始终是心软一点。”

寇仲断然道：“就这么决定，我不想在皇上醒过来后，除李世民外尚有别的选择。”

李孝恭，尉迟敬德、长孙无忌、段志玄四将从前殿方向飞掠而至。

寇仲一拍怀内的刺日弓，嘴角溢出微笑，神态从容地说道：“贵宾到了！”

徐子陵真的感谢石之轩，如非得他传授心法，以“生为死、死为生”的内气变化，配合逆转真气，他至少有三次暴露行藏的可能，现在却都侥幸过关，潜近御花园中假石山所在的入口处。一队巡兵操过。由于此非是宫内重地，并没有人站岗把守，只是出入通道有人把关。唯一要留神的，是能由此眺望位于两座哨楼上的守军，这当然难不倒他徐子陵。他从深藏的树丛内窜出，倏忽间没入假石山内哨兵目光难及之处，开启入口的盖子后，徐子陵整个人轻松起来，闪入地道，关上盖子，再从地道往太极宫的方向掠去。他身上怀有李孝恭签押的令书，并有龙符拓印，只须交到李靖手上，可调动皇城的禁军，特别是程莫的部队。他并不怕程莫生疑，因为程莫可登上西北城卫所的烽烟台，以灯号向李孝恭印证令书，结果当然是唯有依令行事。

徐子陵从龙座的出口钻出来，再把龙座移返原处，接着往空旷无人的太极殿正中处入口掠去，毫不停留地开启进口。心中忽然想到尹府的出口，如若出口已被解封，会是怎样的一番情况？旋即暗怪自己幻想力过于丰富，照先前的分析，出口仍该是封闭的。就在此时，异响从后方传至。以徐子陵的冷静功夫，仍禁不住大吃一惊，立即从入口处弹将起来，面对台阶上龙座的方向。龙椅缓缓移开，像来自地狱的魔神般的“邪王”石之轩，轻飘飘地从地道口升上来，坐入龙椅内。徐子陵感到整条背脊凉飕飕的，不由自主地把注意力延伸进身后的地道内，若有大批魔门高手从地道杀上来，他肯定小命不保，更无法完成身负的重任。

石之轩摇头苦笑，柔声道：“子陵不用担心，地道仍是密封的。唉！你们怎能办得到的？此着胜过万马千军，把我们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破解。”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恢复冷静，沉声道：“邪王既知地道被封，何不拆掉障碍？”

石之轩叹道：“太迟了！当我发觉事情有变，太极宫寸步难行，这又叫作茧自缚。当我看到子陵要从秘道离开，终晓大势已去，懒得去做任何事。”接着微笑道：“子陵冒着天大风险仍要离宫，是否有重要的事情急须待办？”

徐子陵心叫“来了”，暗中凝聚功力，点头道：“若邪王没有别的表示，子陵必须立即离开。”

石之轩眉头大皱，旋即释然，拍额笑道：“我明白了！原来三个出口外尚有第四个出口，子陵可否告诉我是通往何处？”

徐子陵毫不隐瞒地答道：“是通往秦王府的地道，与杨公宝库同时建成。”

石之轩双目神光剧盛，凝注徐子陵。徐子陵心中暗叹，他和石之轩的生死决战始终避不了。而石之轩偏偏是他未婚妻的父亲大人，造化如斯，教人感叹。

李世民、寇仲、跋锋寒、侯希白一众人等，分别埋伏在寝宫广场等各战略据点，恭候敌人大驾。或者因天明在即，来者除韦公公外，赫然还有李元吉，在秦武通、丘天觉和近五十名亲兵簇拥下，打正李渊召见的旗号，趾高气扬地昂然朝寝宫走来，茫不知正一步一步地往陷阱深进，投进天罗地网去。寇仲目光投往躲在寝宫门后另一边的李世民，心中一阵感触。从认识李世民的第一天开始，到今夜此刻在长安宫禁内并肩作战，为一统天下奋斗，中间经历多少波折和人事的变迁。若非有徐子陵从中斡旋，双方肯定是誓不两立的死敌，而自己则将失去幸福美好的未来，脑袋仍是充塞着仇恨和斗争，不知何日方休。想想也教他脊生寒意，涌起不寒而栗的感觉。探手怀内，缓缓取出刺日弓，当日在洛阳城外射失的一箭，今夜将绝不会历史重演。窦建德的血仇，将于今夜讨回来。在背后首肯的李渊，也会得到应有的惩罚。当他的劲箭贯穿李元吉胸膛的一刻，李建成将注定要命丧玄武门外。

身后的跋锋寒沉声道：“是否赏给李元吉的？”

寇仲微一点头，心中忽然涌起对刀头舔血生涯的厌倦，只希望一切能尽快过去，以后就让井中月永远尘封。

跋锋寒道：“照我看韦公公有本事挨过劲箭，突围逃走，就让我亲自侍候他吧！”

寇仲淡淡地说道：“小弟为你押阵如何？”

蓦地“齐王驾到”的喝声从入口处传来，足音自远而近。李世民的目光往寇仲投来，射出伤感无奈的神色，又似向他求情，恳请他放李元吉一马。寇仲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然后神色坚决的微微摇头。

在战场上，敌我双方均是追求成功，不择手段，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没有怜悯和心软的容身之所，就如高手相争，绝不容有丝毫弱点破绽。舍刀之外，再无他物。自他们进入长安开始，他们早踏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不归路，而决战正由李元吉的来临全面展开，直至一方大获全胜，长安才会恢复往日的和平繁盛。

石之轩不眨眼地凝视徐子陵，神采大盛，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再非陷身于悔疚、痛苦和矛盾深渊中不能自拔的石之轩，淡淡地说道：“我在庆幸传子陵不死印法的决定，否则说不定我仍存有侥幸之心，试图把你毁掉，但也毁掉青璇，更毁掉自己。当我晓得自己仍是败在鲁妙子的杨公宝库上，忽然想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地间因果循环，报应丝毫不爽的道理。子陵该知鲁妙子乃秀心的忘年之交。”

接着轻拍龙椅扶手，温柔抚摸，双目射出思索和缅怀的神色，似是心满意足地说道：“自我随师尊习艺，我一直梦想坐上这张龙椅的滋味，并朝这方向努力奋斗。可是就在胜利似是唾手可得之际，敝门的人却没有依约定从秘道入宫。刚才瞧着子陵进入秘道，我忽然涌起万念俱灰、一切皆空的感觉，我石之轩的所有妄念、追求，到头来得到的是什么？为的是什么？唉！这是何苦来哉？纵使我真的登上宝座，不外如是。”目光上下扫视空洞广阔的宏伟巨殿。

徐子陵找不到可安慰他的话，默默听着。石之轩往他瞧来，唇角飘出一丝充满苦涩和苍凉的笑意，像说着与自己没半点关系的事，平静的续道：“江山代有才人出，由今夜开始，天下再非宋缺、宁道奇、李渊又或我石之轩的天下，而是子陵、寇仲和李世民的天下。罢了！子陵去吧！告诉青璇，后天石之轩必到她娘灵前上香致祭，人世间的所有斗争仇杀，与我石之轩再没有半点关系。”

宇文伤、尤楚红并立在寝宫外的白玉台阶下，木无表情地瞧着李元吉领着韦公公、秦武通、丘天觉和五十二名亲兵，昂首阔步地来到身前，立于广场上。

李元吉不可一世的哈哈笑道：“只看宇文老和尤老安然在此，元吉便晓得两位不负父皇所托，令奸邪伏诛授首。”

宇文伤淡淡地说道：“宇文某有一事不明，今夜情况特殊，皇上有令，非得他钦准，任何人不得擅闯太极宫，然而齐王殿下却直闯至此，不知有何解释？韦公公又如何向皇上交代？”

韦公公移前半步，来到李元吉左侧，神态仍是那么谦卑恭敬，作揖道：“正因今晚情况特殊，所以皇上命小人授齐王虎符，全权主理宫城一切防卫事宜，现在齐王是奉召来见圣驾，小人一如过往般是皇上的传令人。”

尤楚红知是时候，李孝恭该完成包围行动，嘿嘿怪笑道：“这确是奇怪，皇上刚召见老身和宇文阀主两人，说他失去虎符，还着我们立即擒拿窃贼，格杀不赦，原来小偷竟是齐王和韦公公。”

李元吉和韦公公立时色变。三十名飞云卫和二十名玄甲精兵，手持弩弓，潮水般从敞开的大门迅速涌出，且形成跪地、半蹲、昂立的横列三排，箭锋瞄准李元吉一众人等。同一时间，左右两方墙头纷有亲卫现身，无不手持上箭强弩，封锁逃遁之路。后方入口则是李孝恭与过百御卫，在旁助阵者尚有尉迟敬德、长孙无忌、段志玄、侯希白、褚君明夫妇、独孤峰父子和宇文仕及。形势刹那间改变，李元吉等陷进重重包围内，四周火把燃亮。熊熊火光驱走黎明前的黑暗，更令被围者无所遁形。李元吉等骇然大惊之际，寇仲和跋锋寒左右傍着李世民，昂然步出大门，越过箭手，来到台阶边沿处，俯首瞧着双目射出惊怒神色的李元吉。韦公公俯头垂目，神态恢复冷静沉着。秦武通、丘天觉和李元吉的一众亲兵早给吓得脸无半丝血色。

李世民迎上李元吉怨毒的目光，摇头叹道：“元吉你为夺皇位，不惜引狼入室，以卑鄙手段弒害父皇，畜牲不如，你可知罪？”

李元吉反手从亲兵处取过长矛，急怒道：“呸！哪轮得到你来管我？只要我能闯离此处，包保你们没有一人能尸留全骸。说到勾结外人，你能比我好到哪里去？我和你拼了！”

韦公公探手拦着李元吉，说道：“让我们先来谈一宗交易，皇上所中之术，天下间只我韦怜香一人可解，否则曙光一现，皇上将返魂乏术。秦王若不想负上不孝恶名，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可一并命薛万彻交出虎符，免去太极宫内血流成河的惨况。”

李世民等暗呼厉害，韦公公在此等劣势下，仍能侃侃的与他们谈条件。旋即亦明白过来，韦公公和白清儿是故意留下李渊一命，只要如计划般成功控制御卫，李渊还不是在他们手中任其鱼肉，而即使失败，李渊驾崩，也会造成长安无主的大乱残局。

寇仲目光落在李元吉身后手下群中一名亲兵脸上，笑道：“清儿姑娘真认为你那什么奶奶的姹女大法，可难得倒我寇仲吗？别忘记我另一个丑神医的身份，是专治各种奇难杂症的。”

与宇文伤退上台阶的尤楚红笑道：“这点老身可以身作证。”

扮成李元吉亲兵的白清儿气得俏脸煞白，狠狠道：“你们当然恨不得皇上死掉。”

李世民大喝道：“弃械投降者生。”

跋锋寒接下去道：“齐王李元吉除外。”

李元吉一振手上长矛，说道：“我们拼啦！”

韦公公二度阻着李元吉，沉声道：“秦王三思！”

李世民从容道：“韦公公你可知根本没有与本王讨价还价的筹码？首先，我并不相信元吉不把虎符随身携带，其次是父皇已被少帅和子陵联手救回来。”

韦公公冷然道：“尽管如此并没有分别，延嘉宫外的戍军已落入我们掌握内，只要韦某人发出烟花火箭，薛万彻将挥军攻打延嘉宫，秦王当不愿见到那样的情景吧！”

“锵！”“锵！”两张摺叠弓同时在寇仲和跋锋寒手上张开，以快至肉眼看不见的速度上箭瞄准韦公公。

寇仲微笑道：“韦怜香，韦怜香，原来韦公公爱怜香惜玉，只可惜韦公公今夜不断错失良机，现今再错失另一个机会。锋寒兄负责射下烟花火箭，小弟负责射人，看谁的手脚硬净和迅快些儿。”韦公公眼神转锐，盯着寇仲持弓的手。

跋锋寒笑道：“或者由我射人，你老哥射烟花火箭如何？”

以韦公公的深藏不露，仍禁不住脸色微变，要应付寇仲和跋锋寒任何一张弓射出的箭已不容易，何况成为两矢之的。台阶上、广场下鸦雀无声，只呼吸起落和火把燃烧的声响，混成一片，气氛沉重紧张至极点。

一阵寇仲熟悉且亲切的娇笑声在寝宫殿顶边沿处传下来，接着一个甜美动人的声音无限温柔地说道：“我的少帅郎君啊！若由婠儿发放烟花火箭又如何？外戍军把延嘉殿重重包围，只要看见火箭信号，晓得皇上有难，必人人奋不顾身强攻进来，你们这区区二千多人，能挨得多久呢？婠儿真想知道。”

婠婠！寇仲暗叹一口气，说道：“至少该可挨到我们宰掉想宰的人，对吗？我的婠美人儿。”明知婠婠仍藏在延嘉殿内，因无法有充足时间先一步收拾她，致成眼下的僵局。

婠婠像一朵白云般赤足从上方冉冉而降，落在李元吉和韦公公前方，一脸甜蜜笑容地瞧着寇仲。敌我双方均大惑不解，只有寇仲、跋锋寒和侯希白晓得她天魔大法已成，有十足信心可格挡寇仲和跋锋寒的神箭；但仍未能完全摸透她的心意，因为在殿顶进可攻、退可守，当然比面对箭阵划算。

婠婠甜甜笑道：“寇仲啊！奴家这次向你认输低头好吗？就当是看在子陵份上，若你肯高抬贵手，放我们三人一马，我们可任由你派人押我们回尹府，待在那里直至你们放人离城。不放心的可把尹府重重包围，人家要的只是你一句承诺，少帅向来一言九鼎，绝不食言，对吗？”

寇仲自问无法对她狠心发箭，苦笑道：“这里主事的人是秦王而非我。”

李世民道：“少帅的话就是我李世民的话。”

婠婠撒娇地说道：“别你推我让！此事没得推三推四的！”

李元吉终按捺不住，勃然大怒道：“这里主事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婠婠别头往李元吉瞧去，淡淡地说道：“现在不是啦！”

纤手闪电后拍，李元吉哪想得到她会忽施毒手，来不及施展长矛，待要举掌护胸，一缕指风戳正胁下要害，李元吉惊觉是韦公公骤施暗袭时，婠婠拍中他胸口，一阵骨折的声音响起，李元吉七孔喷血，当场毙命，尸身却没有应掌倒跌，就像婠婠的玉掌充满吸摄的磁力。全场敌我双方，人人呼吸顿止，呆呆地瞧着正发生的事，没有人稍动半个指头，有如上演着一场无声的哑子戏。

婠婠若无其事的收回杀人的纤手，淡淡地说道：“谁敢不弃械投降，向秦王求免死罪？”

“砰！”李元吉往后倒跌，仰尸地上，长矛横跌，发出“当”的一声。不知谁先开始，丘天觉等纷纷弃械投降，全体跪伏地上，只余婠婠、韦公公和白清儿三人立在场内。李世民呆望亲弟的尸身，双目射出悲痛复杂的神色。

婠婠平静地说道：“韦师伯是唯一可以阻止宫内流血的人，薛万彻是聪明人，只要秦王准他戴罪立功，李建成再不足虑。”

寇仲往李世民瞧去，后者仍呆瞧着李元吉尸身，木然道：“一切由少帅拿主意。”

寇仲向婠婠叹道：“我好像永远斗不过你似的。唉！大姊怎么说就怎么办吧！小弟再不持异议。”转向韦公公道：“有几句话想私下向韦公公请教。”

李靖接过李孝恭写给程莫的手令，说道：“既有皇上的龙符拓印，又有河间王签押加暗记，哪怕程莫不遵命行事。”

庞玉移前接过手令，说道：“我立即去办。”说罢登上手下牵来的战马，朝掖庭宫南门急驰去了。

李靖道：“至于刘弘基方面，我会亲自去见他，让他清楚目前的情况，真想不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徐子陵仰望天策殿大广场上的夜空，东边天际现出第一道曙光，残星欲落，说道：“我要立即赶回延嘉殿去。”

李靖劝道：“太极宫仍然平静，可推知秦王和小仲已控制大局，子陵不如留在这里静候消息。”秦叔宝、程咬金点头同意。

徐子陵心中忽然涌起要见石青璇的强烈冲动，说道：“好吧！我偷点时间到玉鹤庵去，把青璇接到掖庭宫来。”

寇仲与韦公公移到一旁，沉声道：“毕玄等人究竟藏身何处？”

韦公公淡淡地说道：“这似乎并不包括在刚才谈妥的条件内，对吗？”

寇仲微笑道：“在刚才的交易里，林士宏在城外那支部队似乎也没被包括在内。”

韦公公冷笑道：“少帅的确名不虚传，毕玄的使节团已离开长安。”

寇仲一呆道：“什么？”

韦公公耸肩道：“骗你于我有什么好处？我也不想瞧着林士宏的人全军覆没。”

寇仲感到糊涂起来，皱眉道：“可达志有否随团离去？”

韦公公淡淡地说道：“少帅似乎并未保证放人？”

寇仲不悦道：“若换作是婠美人，当不会说这种废话，我让林士宏的人全体安全撤退又如何？你认为他仍有作为吗？你最好教林士宏识相点，早日归降，那说不定未来的大唐天子尚可赏他一官半职，下半辈子风风光光。”

韦公公寒声道：“不劳少帅为士宏费神，可达志与他本族的三百名突厥战士，仍是长林军中的主力部队。”

寇仲大感头痛，只好暂时把烦恼搁在一旁，说道：“公公准备如何对付薛万彻？”

韦公公道：“少帅放心，我会去向他痛陈利害，他是聪明人，当知所选择。”

寇仲摇头道：“这并不妥当。公公只须代皇上传令，召他立即入延嘉殿，让他以为元吉成功控制一切，老薛将不疑有他，乖乖地进来投降。”

韦公公拗不过他，苦笑道：“一切依少帅吩咐。”

徐子陵来到玉鹤庵石青璇寄居的小屋时，天色发白，薄薄的云朵预告着美好的一天。他直觉感到石青璇不在屋内，鸟语花香的园林内亦不见她的倩影，仍忍不住推门入屋，透过把小屋分隔为前厅后寝的垂帘，床上被铺整齐，佳人却踪影杳杳。

正要往找常善尼问个究竟，心中忽现警兆，徐子陵闪往敞开的门旁，一个男子的声音在屋外响起道：“烈瑕求见青璇大家。”

徐子陵大感错愕，这小子怎会来找青璇？

烈瑕笑吟吟的在屋外道：“愚蒙晓得青璇的爱郎没空相陪，所以自动请缨，好填补青璇大家的空虚寂寞，若再不肯赐见，愚蒙只好入屋相就。”

徐子陵醒悟过来，暗叫卑鄙，一颗小弹穿门而入，在小厅空中爆成一团红烟雾，迅速扩散，弥漫全屋。卑鄙的人，卑鄙的手段。徐子陵暗叫侥幸，不知是否宋金刚在天之灵暗中庇佑，教自己鬼使神差地碰上此事，否则青璇在没有防备下，说不定会着他的道儿。烈瑕仇恨的人，首推石之轩，其次是他徐子陵，若能伤害青璇，是一举两得，同时令他和石之轩痛不欲生！而烈瑕更觑准时机，以为石之轩和他徐子陵正忙于唐宫之战，没法分身，故选择这时刻下手。

外面的烈瑕“咦”的一声道：“青璇大家不是以为闭上呼吸便可阻止毒雾入侵吧？这种我们大明教秘传的宝贝毒雾，可从大家你娇嫩柔滑的肌肤入侵，令贞女变成淫妇，让你我都能享受到前所未有的欢乐，就当是愚蒙送给大家的见面礼吧。”

蓄势以待的徐子陵两掌齐出，喝出真言，向掠入门内的烈瑕全力出手，毫不留情。“砰！砰！砰！”劲气交击之声不绝如缕，烈瑕在真言的影响下早魂飞魄散，勉强挡着徐子陵的内缚印和外缚印一轮排山倒海的反复密袭，应接不暇、左支右绌时，徐子陵下面飞起一脚，正中他小腹。烈瑕应脚抛飞，滚出门外，再弹起来时披头散发，七孔溢血，形如魔鬼，再没有半分以前的潇洒从容。

徐子陵缓缓步下门阶，负手从容道：“多行不义必自毙，烈瑕你今天恶贯满盈，宋兄在天之灵该可安息。”

烈瑕眼珠乱转，厉声道：“徐子陵！”

徐子陵微笑道：“奇怪我没有受伤吗？我这次可以算是与邪王联手收拾你，适才我闪跃腾挪用的是邪王的‘幻魔身法’，其他才是我的真功夫。真可惜，若你痛改前非，于大明尊教云散烟消后如你所言的脱离大明教，何须弄至今天的田地？去吧！希望烈兄求明得明，死后能悟破明暗之别、善恶之分。”

烈瑕双目神采渐淡，忽然仰身倒跌，一命呜呼。

第七章 玄武门之变

薛万彻在韦公公的陪同下，甫入寝宫广场，已陷身飞云卫重围之内，宇文伤、尤婆子、褚君明、花英、独孤凤现身四周，封死他所有逃遁之路。

薛万彻容色剧变，向韦公公厉声道：“你竟敢出卖我？”

韦公公若无其事地说道：“我是为你好而已！”

鼓掌声响起，寇仲拍着掌与李世民并肩由寝宫从容步出，笑道：“韦公公说得精采，薛兄确是错怪好人。元吉已逝，薛兄若想保有荣华富贵，一家大小平安，眼前只有一个选择。薛兄是聪明人，不用小弟画人像画出肠脏来吧？”

薛万彻脸色阵红阵白，旋即像斗败公鸡般颓然跪倒，向李世民俯首伏地道：“秦王在上，薛万彻从今天开始効忠秦王，若有二心，教我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所。”

李世民抢前把他扶起，欣然道：“只要薛卿肯为我大唐尽心尽力，忠贞不二，我李世民绝不会薄待薛卿，有天为证。”

薛万彻现出感动神色，说不出话来。对他来说，在这样的形势下，能保命已出乎意料，何况尚可保有眼前的权力富贵。

韦公公木无表情地说道：“我们可以离开了吗？”

寇仲微笑道：“韦公公能在深宫禁苑藏身这么多年，该比任何人更有耐性，何不再耐心稍候片刻，待小弟亲自恭送。”又道：“给我送韦公公去稍事歇息，记着勿要缺茶缺水。”

王玄恕一声领命，与众飞云卫押着韦公公去了。宇文伤和尤婆子仍不放心，自发地跟在后面。对此魔门元老高手，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薛万彻垂首道：“有何差遣，请秦王指示。”

寇仲道：“杨虚彦那小子现在何处？”

薛万彻毫不犹豫地答道：“他在我们临时的指挥部承庆殿内等候指示。”

承庆殿位于两仪殿和甘露殿之西，邻靠掖庭宫。此时天色大明，阳光从东方洒至，充盈着春晨慵懒的况味。李孝恭、尉迟敬德、长孙无忌、段志玄四将来到一旁，静候吩咐，薛万彻见李孝恭亦投向李世民，晓得大势已去，忽然像想起什么，却是欲言又止，始终没说出来。

寇仲明白他的心事，说道：“先让小弟和薛兄说两句知己话，转头回来再商量大计。”伸手搂着薛万彻肩头，往一角走开去，低声道：“皇上仍然健在。”薛万彻容色再变。

寇仲知自己料得不差，薛万彻因李元吉勾结魔门，谋害李渊，他薛万彻自难卸责。纵使戴罪立功，只要李渊一天坐在皇座上，他休想有好日子过。

寇仲微笑道：“所以你不但要支持秦王，更要支持我。只我才有决心与能力要皇上退位让贤，此事且会在今天发生。李世民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寇仲是怎样的一个人，薛兄该心知肚明。”

薛万彻感动得双目通红，去却心事，断然点头道：“为秦王和少帅，我薛万彻若仍不知恩图报，就是畜牲。”

寇仲又搂着他转回去，放开手笑道：“下一招棋该如何走，请秦王赐示。”

李世民与寇仲交换个有会于心的眼神，冷静地说道：“有万彻站在我们一方，加上虎符，问题可迎刃而解。我们先与常何和程莫取得联系，再调动人马，把承庆殿不动声息的重重围困，来个瓮中捉鳖。”又问道：“唐俭是否在承庆殿内？”

薛万彻恭敬答道：“唐总管给调往把守承天门。”

李世民道：“这更好办！我们取得唐俭的合作，处理戍军的调动可如臂使指。”

寇仲没有听下去的兴趣，笑道：“一切由秦王安排，我去找我的两位兄弟，好护送我们的美人到尹府休息，了却心事。”说罢返寝宫去也。

“笃！笃！笃！”徐子陵不知该先寻石青璇，还是处理好烈瑕遗下的皮囊，木鱼声自远而近，令他生出木鱼声在超度烈瑕的苍凉感觉。

常善尼缓步而至，合什垂眉一句“阿弥陀佛”，说道：“这位施主可交给贫尼安顿，青璇的安全子陵不用担心，她此刻正在东大寺，参与由荒山师兄、智慧师兄、嘉祥师兄和帝心师兄主持的法事，普度天下苦众。子陵办妥一切事后，可到东大寺见她。”

徐子陵心中一震，竟是天下四大圣僧齐集长安，难怪石之轩不用守在青璇之旁。合十回礼，徐子陵匆匆离开。

寇仲踏入寝宫的外大堂，负责保护李渊的李凡迎上来请安后道：“皇上仍熟睡不醒。”

寇仲目光落在一旁安坐闭目养神的跋锋寒和侯希白处，说道：“小心点！”

李凡压低声音道：“皇上醒来时该怎么办好？”

寇仲苦笑道：“这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待我想想，有了！你去通知秦王，着人把秀宁公主请来，由她稳住皇上，希望他没这么快甦醒吧！”

李凡领命而去。寇仲来到跋锋寒另一边坐下，淡淡地说道：“杨虚彦这次完啦！除非他真能化为幻影，不过天光日白，什么幻影也逃不出我的手指缝。”跋锋寒和侯希白同时张开眼睛。

寇仲把情况说出，跋锋寒摇头道：“我们并非十拿九稳，以杨虚彦的狡猾多智、身法剑术，又熟悉宫内环境，大有可能在我们缠上他前突围逃走，一旦让他及早通知李建成，事情会横生枝节，不利我们。”

侯希白皱眉道：“那怎么办好呢？”

跋锋寒微笑道：“那就要看他的人快，还是我们的箭快。”

寇仲拍手喝道：“老杨的生死这么决定，待我好好安排。陵少该回来了！我们先送婠美人一程，如何？”

徐子陵从秘道回到宫中，一切准备就绪。在表面不觉任何异样下，除承庆殿外皇宫皇城尽入李世民手上，唐俭和一众禁卫、戍军将领全体向李世民宣誓効忠。不但因他有龙符虎符在手，更因他一向深得军民之心。常何和刘弘基两方更没有问题，在这种占尽优势的情况下，李世民由诸将前呼后拥，直抵承庆殿大门。秦叔宝、程咬金两人扯大喉咙嘴齐喊道：“秦王驾到，跪者生！立者死！”

把门的全属李元吉系统的亲兵，见殿外广场全是声势汹汹的战士，骇然大惊，不知所措。李元吉手下的十多名心腹将领，匆匆从殿门涌出来，包括宇文宝、金大桩、刁昴、谷驹、卫家青等在内，人人面如土色，独不见杨虚彦。

薛万彻喝道：“齐王勾结外敌，意图谋反，被皇上下令处死，尔等若执迷不悟，不随我向秦王请罪投降，将诛家灭族。”宇文宝等听得元吉伏法，又见薛万彻投降李世民，谁敢坚持，纷纷弃械下跪。

就在此时，人影一闪，杨虚彦趁此混乱时刻，从大门掠出，似要袭击李世民，众兵不敢发箭，怕误伤降军，诸将纷举兵器护驾之际，杨虚彦腾翻而起，落在殿顶边沿，引得劲箭齐发，却纷纷射空，杨虚彦早一步闪到殿顶箭矢不及之处。寇仲、跋锋寒、侯希白和徐子陵卓立皇宫最高耸的太极宫殿顶西北角，一丝不漏地掌握承庆殿那边情况的发展。寇、跋两人背负箭袋，刺日、射月两大名弓在手，把守太极宫的军队则全被调离。

侯希白赞叹道：“少帅果然料事如神，杨小子力图逃往东宫去，那是他唯一生路，至不济可先遁入西内苑，再由西内苑入东宫。”

寇仲凝望远方，说道：“两位老前辈出手拦截，杨小子不敢恋战，以手上影子剑拨掉一排劲箭，改朝我方遁来。嘻，我是否像个说书先生？”

徐子陵朝他瞧去，寇仲虽以说笑的语调道来，可是双目冰寒，知他心怀旧恨，动了杀机。

跋锋寒沉声道：“希望不会惊动东宫方面的人。”

寇仲道：“所以我们重重布防，不让杨小子越过太极宫的中轴线，众兄弟更不准喧哗，只看旗号进退拦截。”

徐子陵道：“我去啦！”一个翻腾，跃离瓦面，斜掠而下，奔往太极宫的后大门去。

侯希白道：“我为子陵押阵。”语毕亦随之去了。

寇仲弯弓搭箭，冷然道：“当杨小子进入箭程范围之时，将是他命丧的一刻。”

跋锋寒亦搭箭上弦，微笑道：“不要小觑老杨，他‘影子剑客’四字是凭实力赚回来的。你的第一箭只是为他敲响丧钟，至于哪一箭决定他生死，就要看他的能耐。”

话犹未已，杨虚彦从太极宫西墙外的御园窜出，后方徐子陵和侯希白衔尾穷追，逼得他跃上院墙。

寇仲心神进入井中月的至境，一箭射去，恰是杨虚彦点墙跃起的一刻。杨虚彦厉叱一声，影子剑闪电疾劈，命中寇仲螺旋而至的一箭。劲箭硬被磕飞，杨虚彦全身剧颤，升势难保，滚落墙头。“嗖！”跋锋寒张满的弓倏地收缩，送出劲箭，疾取其咽喉，既准又辣，且是杨虚彦触地前的刹那。杨虚彦确是了得，左手转黑，撮指扫击，劲箭应手横飞。

徐子陵此时从天而降，双手化作漫天掌影，铺天盖地地往他罩击而下。杨虚彦点地后剑往上冲，化作点点剑雨，迎击徐子陵全力以赴的凌厉杀招。劲气交击声爆竹般响起，徐子陵在空中不住抛高降下，然后一个倒翻回归墙头。

杨虚彦晓得为保性命，必须避过寇仲、跋锋寒严重威胁他性命的劲箭，唯一方法是重返墙外，人急智生，不待降到地面，就那么反掌下拍，借反撞之力，凌空腾升，影子剑全面展开，护着上方，便那么往阵脚未稳的徐子陵直攻上去，招招均为同归于尽的手法。倏地侯希白贴住墙头滑翔而下，趁杨虚彦穷于应付傲守墙头的徐子陵的当儿，美人扇合拢的戳点他胸口。杨虚彦怒叱一声，影子剑脱手射出，直取徐子陵，然后两手转成邪恶的黑色，下按美人扇。侯希白一声长笑，美人扇由合拢变成张开，横扫杨虚彦双掌，说道：“让希白送杨师兄一程如何？”

“砰！”杨虚彦闯墙避箭之举宣告完蛋，与侯希白分向相反方向错开。徐子陵笑道：“杨兄忘掉你的影子剑了！”一掌下切，正中剑锋，影子剑立即陀螺般旋转，发出风车般的破风声，往凌空疾退的杨虚彦追去。

弓弦声响，震荡着杨虚彦耳鼓，劲箭抵左颈侧。杨虚彦使出压箱底本领，凭腰力往后挺仰，以毫厘之差避过劲箭，同时双脚一缩后再疾撑，先后踏中徐子陵回赠他的大礼。杨虚彦通体剧颤，因不能全力应付徐子陵，立时受创，喷出漫空血雾，一个筋斗，往地面落下。若让他踏足实地，确有可能凭其绝世轻功，从太极宫南墙逃遁，进入横断广场。忽然劲箭再至，就在他触地前的一刻，透背而入，穿胸而出，带出一蓬血雨。

瞧着杨虚彦颓然倒地，殿顶上的跋锋寒抚弓笑道：“兄弟！论箭术还是我比你行。”

寇仲收起刺日弓，卸下箭袋，从殿顶连续三个筋斗翻腾而下，落在杨虚彦身前，徐子陵等均留在原处。杨虚彦胸口血如泉涌，面如死灰的抚胸坐地，出气多入气少。跋锋寒的一箭乃他全身功力所聚，破掉杨虚彦的护体真气，震碎他五脏六腑、全身经脉，杨虚彦能撑至此刻，没有当场气绝，非常难得。

杨虚彦勉力朝他瞧来，神色出奇的平静，咯血道：“你赢啦！”

寇仲但感对他的仇恨消失得无影无踪，苦笑道：“杨兄有否感到不公平？”

杨虚彦摇首道：“胜者为王，有什么好说的！”接着双目亮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苦涩凄怆的笑容，说道：“天下本应是我的天下，我看着它溜掉，又力图把它夺回来；可是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是多么愚不可及。这次我败得莫名其妙，也心服口服，换成另一种时势，我们或许是兄弟而不是敌人。”

寇仲晓得他回光返照，随时断气，忙蹲下问道：“杨兄有什么遗愿？小弟定必尽力为你完成。”

杨虚彦眼神转淡，辛苦地说道：“告诉淑妮，她是我心中唯一的女人，我对她不起。”

寇仲不嫌血污的把他搂着，说道：“放心吧！我不但会如实转告，还会助她离开李渊。”

杨虚彦双目闭上，说道：“谢谢！”就此气绝。

寇仲心中涌起莫以名之的悲伤，这一切是何苦来哉？人与人间的仇恨斗争何时方休？看着这瞑目而逝、曾名慑一时的年轻高手，心中百感交集！跋锋寒、侯希白、徐子陵来到他旁，瞧着杨虚彦死后安详的面容，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寇仲将杨虚彦缓缓放倒，叹道：“他正因抛不开以前的包袱，落得如此收场，否则以他的人才武功，天下还不是任他快意逍遥。”

跋锋寒提醒道：“时间无多，还有玄武门之战，收拾李建成后，我们可到福聚楼吃午膳。”

李世民此时率众赶至，寇仲领先往他迎去，说道：“好好安葬他，老杨始终是个了不起的敌人，只是运气没我们那么好吧！”

李世民吩咐左右，自有人妥善处理杨虚彦的遗体。

寇仲一把搭着李世民肩头，颓然道：“我有点吃不消。真奇怪，反而在战场上我没有现在这般感觉。”

李世民点头道：“我明白！”

寇仲讶道：“你明白什么？”

李世民道：“迟些告诉你，现在我们必须立即赶返掖庭宫，准备玄武门的事。”

寇仲道：“我有个要求。”

李世民道：“是否要我放过可达志？”

寇仲道：“我不但要求你放过可达志，还希望把伤亡减至最低，若你皇兄肯认输投降，我们把他流放边塞了事，我老啦！心儿都软了。”

李世民松一口气道：“难得你老兄有此心意，我当然要全力做到。此事交由我安排，希望你复原后，能硬起心肠应付塞外联军。”

后面的跋锋寒笑道：“照我认识的寇仲，秦王实不必为他担心。”

寇仲哈哈一笑，放开李世民，昂首阔步而行，后随者均生出奇异感觉，就是天下间再没有能难倒寇仲的事。

寇仲、李世民并肩步出掖庭宫北门，朝玄武门方向走去，随行者有王玄恕、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三十名飞云卫、三十名玄甲精兵。玄武门北门敞开，禁卫军如常站岗把守，没有丝毫异样。

寇仲仍在思索杨虚彦死前的肺腑之言，事实上每个人心中都存在着欲望的妖魔，一个不好被它控制，成其奴隶，像杨虚彦般至死方休。他寇仲何尝不是有过争霸天下的心魔，幸好终从这欲望的泥淖脱身，不致令中土陷进无休止的战火内。当他想到在大草原纵情驰骋，凝视广阔无垠的地平线及其以外一无所知的境界，他更感觉到接近自己，接近生命的本心。自决定助李世民统一天下后，他心灵的地平无限地开阔，而决定性的时刻就在眼前。

玄武门守卫肃立致敬，深长的门道，代表通往未来的捷径。把门的将领是常何副手之一的敬君弘，趋前沉声道：“禀告秦王、少帅，盾牌置于门道内，臣将死守入口。”

从寇仲和李世民的角度瞧进去，三重门道静悄无人，两边城墙如常有禁军站岗，东西两堡和六座哨楼矗立两旁，气象肃穆。

李世民点头道：“敬卿小心，不求杀敌，只求自保。”

敬君弘恭敬道：“末将明白，愿为秦王、少帅効死命。”

寇仲清楚感受到“秦王、少帅”的效应，他和李渊的结盟之所以受全城军民欢迎，皆因他已成大唐国最可怕可畏的敌人，其威胁尤在塞外联军之上。现在他舍弃一切，把帝座拱手让予李世民，而李世民又一向被唐室上下视为英主，加上知李渊阻力尽去，自是上下一心，拥戴他和李世民。即使没有龙符，敬君弘仍会欣然随常何投诚他们的一方。

众门卫齐齐致敬。敬君弘发出命令，排列在门道内两旁的持盾禁军近百人全体移前，现出后面挨墙的数十面大型钢盾。李世民打出行动的手势，与寇仲并肩步入门道，飞云卫、玄甲精兵流水般从两旁急步奔入，取得钢盾后朝前冲去。

王玄恕大喝道：“列阵！”

战士们抢出深长达五丈的门道，在外面阔逾十二丈的通道布防，分作三排，前排坐地、第二排蹲立、后排站起，各举盾牌，形成可抵御箭矢强攻的盾牌阵，最后一排盾牌斜举，状如铁桶，密不透风。同一时间数以百计的长林军从第二重门道杀出，箭矢如飞蝗般射来，“叮叮咚咚”，尽被钢盾挡飞。马蹄声轰天而起，从东宫北门传来，显示李建成正如常何先前密函所透露的，领长林军从东宫杀至，断他们后路。

掖庭宫方面足音雷动，由徐子陵、跋锋寒、侯希白助阵，麻常、宋法亮、宋爽、宋邦率领指挥的三千精锐，从掖庭宫赶来迎击李建成的部队。寇仲和李世民更晓得李孝恭会于此时率领程莫的五千禁卫军，从横断广场进入东宫，断去建成后路，令建成不能于失利时退守东宫。而以李靖为主、秦叔宝和程咬金为副的二千玄甲精兵，则从延嘉宫开出，令可达志在玄武门的五百长林军前后受敌，进退无路。

不待李世民吩咐，敬君弘的人全体退入门道内，结阵把守，让寇仲和李世民没有后顾之忧。

寇仲向尉迟敬德和长孙无忌道：“有劳两位留在大门为敬副统领押阵。”

尉迟敬德和长孙无忌你眼望我眼，皆因他们的职责是不离李世民左右，拼死维护李世民的安全。

李世民微笑道：“有少帅在此，你们还须担心本王安全吗？何况本王有自保之力，还不遵从少帅之令，否则大门有失，我们休想有一人能活命。”

话犹未已，玄武门外杀声震天，长林军开始以快骑矛箭，硬攻第一重门道。众人可以想象李建成此时的狼狈，如非常何投向他们，敬君弘的人当是配合而非阻截，任长林军长驱直入，与可达志的人前后夹攻，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尉迟敬德和长孙无忌忙领命而行。

李世民与寇仲对视一笑，说道：“可达志该识相吧？”

寇仲从容瞧去，王玄恕指挥的盾牌阵没有还过一箭，而敌人的箭根本不能损伤己方分毫，此时箭势衰竭，无复先前的凌厉，可达志只余近身强攻一途。墙头、哨楼和东西堡垒禁军涌出，人人手持弩弓，却按弓不动，李世民所谓“可达志该识相”便是指此，因他们居高临下，可轻易射杀任何对手。

寇仲不理后方激烈的攻防战，大喝过去道：“达志还不收手？”

可达志的声音响起道：“住手！”

“叮咚”不绝的箭触铁盾声倏地停止，这边静下来，尤显得玄武门外的吵闹。寇仲轻拍李世民肩头，接着往前一个翻腾，越过铁盾阵，面对神色慌惶的敌人。

可达志排众而出，刀子仍留在鞘内，哑然苦笑道：“我可达志从未陷身如此四面受敌的窘局，少帅确有出神入化的谋略，达志服啦！”

李世民腾身而起，落在城头处，常何现身他旁，高呼道：“秦王万岁！”

墙堡和哨楼众军齐声呐喊，重呼一遍，接着是断去可达志后路的玄甲精兵的呼应，声音直冲云霄，虽仍称李世民为秦王，但此时不啻已视之为大唐天子，否则何来“万岁”。“秦王万岁！”第三轮呐喊是从外墙传至，显示李世民和寇仲控制全局。

寇仲微笑瞧着可达志，说道：“不是你达志作战不力之罪，只是建成无能，不得人心。我和你一场兄弟，由始到终仍是兄弟。今天不用你投降，只要你一句话，我们可并肩到福聚楼喝酒聊天。你的人当然大摇大摆的离开。太子的人只要愿意改向秦王効忠，秦王既往不咎。”

可达志报以苦笑，接着别转雄躯，先扫视己方将士，见人人脸色如土，喝道：“你们听到吗？”

李建成方面的将领以冯立本军阶最高，闻言应道：“我们愿向秦王投降，任凭秦王发落。”然后喝令道：“弃械投降！”率先抛掉兵器，领头下跪，不片刻建成方全体兵将弃械下跪，只余三百突厥战士，静候可达志的命令。

可达志以突厥话从容道：“我们可保留兵器弓矢，却必须退出这场战争。”转向寇仲道：“我们该到哪里去休息，请少帅赐示？”

寇仲欣然道：“李靖将军会为达志妥善安排。我和秦王先处理好建成，再回来找你去喝酒，上天真的待我们两兄弟不薄。”

寇仲、李世民、常何并肩立在外墙头，整个形势呈现眼前。麻常的三千精锐，队形整齐的移师至玄武门外，布成阵势，迫得李建成那近三千人的长林军不得不撤到玄武门右侧，列阵以迎。玄武门外伏尸处处，可见攻打玄武门，令建成方面损失惨重，徒劳无功。李孝恭接收东宫的军队仍未见踪影，不过该可在任何时刻出现。

寇仲大喝过去道：“奉秦王之命，肯投降者免死。”

李建成策马而出，双目喷着急怒交集的火燄，狂喝道：“常何你竟敢出卖我，枉我一手提拔你，你还算是人吗？”

常何昂然应道：“太子心存不轨，却来怪我不是。常何只知大义所在，其他一切无暇顾及。太子若肯投降，秦王可念在兄弟情分上，免你死罪。”

千军万马对峙于玄武门外，却是鸦雀无声，只余两人的对答，震响门外。

李建成厉声道：“要我投降？你们已经中毒，是外强中干，将士们！上！胜利必属我们。”

寇仲和李世民听得你眼望我眼时，李建成一声发喊，状如疯汉般领头往麻常指挥的兵阵冲去。长林军方面却没有一个人肯随他送死。人人勒马原地，只剩李建成单人孤骑冲击少帅、宋家联军的兵阵。而教人可怜的是李建成竟似茫不知没有人跟随般，还不住高喊着“上！上！上！”

寇仲和李世民心叫不妙，麻常狂喝道：“发箭！”

寇仲偕李世民抵达御书房外，李神通和封德彝迎上来，前者道：“皇上甦醒后，坚持要到御书房，我们不敢阻拦。”

寇仲皱眉道：“他清楚发生过什么事吗？”

封德彝答道：“秀宁公主向皇上解释清楚，皇上只听不语。”

李世民道：“秀宁呢？”

李神通道：“仍在御书房内陪伴皇上。”

寇仲拦着要进御书房的李世民，坚决道：“最好让我一个人进去见他。”

李世民发呆片刻，终于点头同意。

李神通向寇仲道：“少帅随我来。”

两人进入守卫重重的御书房，直抵书斋房门外，李神通隔着紧闭的门道：“禀告皇上，少帅求见。”

一会儿后，房门张开，露出李秀宁疲倦的玉容，迎上寇仲的目光，秀眸射出令寇仲心颤的复杂神色，柔声道：“少帅请进。”

寇仲与李秀宁擦肩而过，李秀宁在外轻轻的为他关上房门，只剩下寇仲和坐于龙桌后的大唐皇帝李渊。李渊的神识仍未完全恢复过来，脸色苍白，在书房广阔的空间映照下，不但更显其孤独凄凉，更令他像忽然衰老许多年。

他默默瞧着寇仲接近，沉声问道：“建成？”

寇仲颓然道：“我们本意留他一命，可是他执迷不悟，于玄武门外被乱箭射杀。”

李渊龙躯一颤，仰首望向屋梁，双目泪花滚动，倏地长身而起，负手移到后窗，背着寇仲道：“李渊还未谢过少帅救命之恩。”

寇仲行抵龙桌前止步，叹道：“皇上不用放在心上。”

李渊沉默片刻后，缓缓道：“你们如何整顿残局？”

寇仲恭敬地说道：“现在文武百官齐集太极殿外，等待举行结盟大典，若皇上愿借此机会，向群臣公布继承人选，寇仲可代表少帅军、宋家军和江淮军宣誓向大唐効忠，如此大唐统一天下之大业，十成八九，请皇上定夺。”

李渊旋风般转过身来，双目精光大盛，冷然道：“少帅功业得来不易，竟肯轻易放弃？”

寇仲夷然道：“若我寇仲有一字谎言，教我永不超生。皇上该比任何人更明白当皇帝的苦与乐，我寇仲弃皇座而不惜，是要弃苦得乐，一切由世民兄去担承，而我则是乐观其成。现时大唐仍处于成败未定的关键时刻，必须立即稳定军心，振奋士气，万众一心的迎击塞外联军，皇上明察。”

李渊容色缓和下来，叹道：“少帅确是很好的说客。”

寇仲苦笑道：“过去的已成过去，我们必须面对将来。长安全在世民兄的控制下，只待皇上向群臣宣示圣意。”

李渊颓然道：“罢了！这次我大唐险为奸邪颠覆，朕且自身难保，凡此都要由我李渊负上最大责任，我再无颜坐在这个位置。少帅请着世民来见我，我会立即将皇位让出，在太极殿外宣示后，即退居宏义宫，至于建成和元吉方面，就向众文武百官交代，他们勾结外人，意图破坏结盟，行刺少帅，伏诛于玄武门。”

寇仲为给足他面子，连忙下跪道：“谢主隆恩，微臣寇仲尚有一个请求，万望皇上俯允。”

李渊绕桌而前，把他扶起，苦笑道：“坦白说，我自晓得少帅亦是神医莫一心之后，对少帅不但非常佩服，且是真心喜欢少帅，难得你胜而不骄，建成和元吉实是望尘莫及。有什么请说！”

寇仲尴尬地说道：“董妃想独自往洛阳定居。”

李渊微一错愕，幸好仍立即准确捕捉到寇仲说话背后的含意，嘴角溢出一丝苍凉的笑意，点头道：“如少帅所请，淑妮的性子，确不适合长居深宫之内，尹妃亦须与乃父一起离城，我以后再不愿见到她们。”

寇仲踏出御书房，在外面等候的李世民、封德彝、李神通、李秀宁忙围拢过来。

寇仲却道：“毕玄等人的忽然离开，令我生出不祥的预感。”

四人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说的是跟与李渊见面风马牛毫不相关的事。

李世民点头道：“确令人生疑。”

寇仲道：“我们不得不作最坏的打算。假设是塞外联军已潜近关中，所以毕玄接报后立即离开，因为成败再非决定于城内而是在城外。对敌人来说，我们是愈乱愈对他们有利。以毕玄的身份地位，也不宜直接介入城内的斗争中。更何况毕玄以为我们必败无疑，根本不用劳他大驾出手。”

李神通点头道：“少帅之言甚是，突厥人一向来去如风，攻人之不备，怎肯错过趁乱一举攻破长安千载一时的良机？”

封德彝额手称庆道：“幸好我们现在雨过天晴，长安没有丝毫动摇，皇上究竟有什么指示？”他最后一句说出众人的心声。

李秀宁微嗔道：“寇仲！”

笑意从寇仲嘴角扩展，忽然一把执起李世民双手，哈哈笑道：“趁世民兄这对手尚未变成龙手，先握个够本。”

李神通和封德彝喜出望外，要知若让李渊仍居帝位，虽说权势大幅转入李世民之手，可是他终是名义上的大唐天子，背叛他的人不会有好日子过。李世民当上皇帝则完全是另一码子的事。

李世民一呆道：“勿要夸大。”

寇仲笑道：“世民兄清楚我的性格，不过这回真是冤枉我了。你父皇要立即见你，当知我没半字虚言。结盟大典将变成传位大典，也是我寇仲宣誓効忠李世民兄的大典。”

李世民反平静下来，说道：“我们该如何应付颉利的大军？”

这个反应尽显李世民的优点，不但没有被喜讯冲昏脑袋，且掌握到寇仲提及塞外联军的背后深意。因为决定权已来到他李世民手上，须他把握时机，作出决定。

寇仲道：“既蒙新皇信任和恩准，此事立即由微臣去办，以飞鸽传书送出信息，保证九天之内，大唐国来自各方的精锐勤王部队，将于关中平原、长安之北、大江之南集结，向入侵的外族显示我中土军民的勇气、精神和团结。”说罢放开李世民双手。

李世民笑道：“我仍是那两句话，寇仲说的，就是我李世民的话。”说毕觐见李渊去也。

徐子陵、跋锋寒、侯希白、刘弘基四人跨马并排，瞧着从尹府开出长达半里的篷车队，在城卫军押解下，经由指定路线开往西门，沿途均有城卫站岗看守。眼前的放逐，代表着魔门诸系的严重挫败，在以后一段悠长的岁月里，魔门势难东山再起，恢复先前力能争夺天下的形势。纵有林士宏在南方应个景儿，徒属强弩之末，不足为患。除非新大唐国的主力大军惨被塞外联军击垮，否则仅余萧铣和林士宏的两支反动势力，根本没有兴风作浪的本钱。

最后一辆马车驶离尹府，低垂的帘幕忽然掀起，现出婠婠的如花玉容，樱唇轻吐道：“子陵！”

徐子陵策骑与马车并行，跋锋寒、侯希白、刘弘基和一队城卫策马跟随车队，另有一队军人驰入尹府，进行搜查接收的行动。

徐子陵俯身淡淡地说道：“婠大姊有何吩咐？”

婠婠双目蒙上凄迷神色，轻轻道：“子陵仍在恼恨奴家吗？”

徐子陵没好气道：“难道你认为我该感激你？”

婠婠轻叹道：“对不起！行吗？现在一切成为过去，婠儿衷心希望你们旗开得胜，击败颉利的大军。”

徐子陵微笑道：“坦白说，我从没有生你的气。你我双方只因立场有异，成为敌人。过去的一切我不想再计较，只希望你能从此退隐，并劝林士宏、萧铣放弃无谓的抗争。”

婠婠柔声道：“有很多事是不用我理会的，你们若能击退颉利，一切自然迎刃而解。我相信李世民是个好皇帝。杨文干和池生春均不在车队内，我绝不介意你们去找他香家算账。事实上香家已是七零八落，更因你们抽空他们仅余的财富，现在连长安这最后的据点也要拱手让出来，再难有任何作为。”

徐子陵道：“倘若他们仍在长安，我们的人终究会把他们找出来。搜捕在玄武门之战结束后开始，由世民兄亲自下令，诸葛德威和王伯当是其中两个目标。”

婠婠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改朝换代便是如此。”

徐子陵摇头道：“这番形容对世民兄该不尽合理，世民兄的一贯作风是既往不咎，酌才而用，是和解而非剪除异己。不过因这些人牵涉到其他事，才会成为追捕的目标。”

西门在望。婠婠叹道：“此地一别，我们恐怕再无相见之期。”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我们众兄弟间有十年之约，届时重返长安，瞧瞧世民兄是否如我们猜想般是能治国爱民的好皇帝。你若有空，可来一聚。”

婠婠喜滋滋道：“原来子陵心中真的没有讨厌人家。”

徐子陵笑道：“仇恨只是负担和痛苦，婠大姊珍重。”

婠婠的马车缓缓驶出西门，长蛇般的车队扬起漫天尘土，在正午的春阳下，令人生出梦幻般不真实的奇异感觉。

“砰砰！”爆竹声响彻长安每一个角落，李世民登上皇位和寇仲向大唐効忠的消息双喜临门下，全城士民欣喜若狂，争相奔告，家家户户纷纷张灯结彩，迎接一个全新时代的来临。

侯希白从福聚楼的三楼透窗俯视街上充满节日欢乐的情景，叹道：“当你看到眼前的情景，会感到以往的一切努力和所流的血汗，是值得的。”

三楼挤满客人，闹哄哄一片，谈论的当然不离寇仲和李世民，若非受到嘱咐，恐怕所有人均会围拢到他们这张桌子来，现在只是发自真心的恭敬问好，累得跋锋寒、徐子陵和侯希白不停频频回应，到此刻才稍能歇息下来。福聚楼的大老板亲自领导伙计们伺候三人，添酒上菜，自以为荣，令三人颇为吃不消，比对起以前的待遇，有着天渊之别。

跋锋寒舒服的挨着椅背，说道：“宋二哥那方面不知情况如何？”

徐子陵道：“寇仲安排一队人马乘快船赶去，最迟黄昏时该有捷报。”

侯希白道：“怎么尚未见雷大哥来呢？”

徐子陵道：“寇仲早派人去请驾，随时抵达。”

跋锋寒道：“今晚若皇宫举行国宴，请恕我缺席，我跟这类场合，总是格格不入。”

侯希白笑道：“你是否怕见到傅君瑜呢？不用担心，傅大师于今早离城北返高丽，由皇上与寇仲亲自送行。”跋锋寒苦笑无语。

徐子陵皱眉道：“芭黛儿是否真的已离长安？”

侯希白笑道：“肯定没有离开，否则我们的老跋何用到尹府前失踪达整个时辰，我的娘，一个时辰可以做很多事哩！包括结婚生子。”

跋锋寒哑然笑道：“去你的！小白你何时学得像寇仲般夸大，兼满嘴粗言秽语？”

徐子陵帮腔道：“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小侯是否猜对？”

跋锋寒坦然道：“猜对一半。我先去见君瑜，与她道别。接着去见芭黛儿，让她晓得我依然健在，因为根本没有与毕玄动手的机会，并答应她一件事，解开我们间的死结。”

徐子陵和侯希白大感好奇，连忙追问。

跋锋寒望着窗外，长长吁一口气道：“我答应她只要毕玄不来找我，我也不去惹他。”

侯希白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大喜道：“恭喜锋寒终迷途知返，不再耽溺于什么争雄斗胜。”

跋锋寒微笑道：“恰恰相反。而是我的眼界因寇仲而扩阔，把目标提高至击垮整个塞外联军。”

侯希白不解道：“这岂非是你和芭黛儿间另一死结，她岂容你令她的族人伤亡惨重？”

跋锋寒解释道：“我针对的是颉利的金狼军，与芭黛儿所属以突利为首的族系不同。她的族系多年来还不断受颉利的凌迫欺压，否则突利不用和颉利一度开战。而她不想我挑战毕玄，是因为怕我丢命。从我答应她的一刻开始，她变得像依人小鸟般快乐，因为晓得我终将她置于心内最重要的位置，明白吗？”

侯希白锲而不舍地问道：“你和傅君瑜有什么话儿说？”

跋锋寒苦笑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答你有关女人的问题，我与她像返回初识时的情况。此段情根本没有开始的机会，不过我会珍惜往日与她共处的时光。”

此时恢复本来面目的雷九指大摇大摆而至，后面跟着的是黄河帮大龙头陶光祖，前者固是春风满面，后者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三人欣然起立迎接，惹得满座宾客还以为寇仲驾到，纷纷引领争睹。雷九指和陶光祖抱拳向四方致意，登时喝彩声和掌声雷动，益添欢乐的气氛。

陶光祖趾高气扬的坐下，看着徐子陵为他注酒，大笑道：“我陶光祖不知多久没这般风光。当日投诚秦王时，还以为最少要牺牲一半兄弟，而如今竟没人损半条毛发，连以为他怯战失踪，事实却是被奸人掳去的三思也安然回来，这一切全赖雷老兄的关照。”

三思是指“生诸葛”吴三思，是黄河帮的副帮主。

雷九指怪笑道：“我雷九指何时点过黑路你去走。待你把大道社的生意全抢过来，你才明白什么是风光。”

陶光祖举杯道：“我们喝一杯，祝贺秦王荣登帝座，一统天下。”

雷九指接下去道：“更贺少帅可以荣休。”

大笑声中，美酒一饮而尽。陶光祖以袖抹掉酒渍，心花怒放地说道：“终到我黄河帮吐气扬眉的日子，以后在江湖行走，少帅和徐爷的名号比皇上更管用，天下谁不晓得我陶光祖的兄弟是谁。”

雷九指举杯道：“这杯是贺黄河帮重振声威，上上下下打通所有关节。”

陶光祖正容道：“大家晓得皇上是怎样一个人，我以后正正当当的做生意，光顾雷老哥的贞观钱庄，喝一杯。”又尽一杯。

侯希白讶道：“钱庄不是用来作个幌子吗？”

陶光祖笑道：“老雷是做出瘾来呢，何况长安很多人真金白银的拿银两来投资，岂是说不干便不干，不怕给人拆掉铺子吗？”

徐子陵笑道：“雷大哥可找小俊拍档，宋二哥肯定不会跟你胡混。”

雷九指狠狠道：“小俊乳臭未干，搂着彤彤晕其大浪，不知人间何世，哪来像老子我的做遍天下生意的雄心壮志。他奶奶的，整天嚷着回去帮大小姐干买卖，不明白男儿须创立自己的事业。”

徐子陵、跋锋寒和侯希白轰然大笑。

陶光祖向雷九指挤眉弄眼道：“幸好老雷你有青青夫人在大力支持，说不定小杰也会因喜儿姑娘被强征入伙，不用你那么孤零零、凄凄凉凉的一个老家伙去艰辛创业。”

雷九指双眼一瞪道：“我很老吗？”这次徐子陵三人笑得呛出泪水来。

忽然全堂轰动，纷纷起立，原来是寇仲偕可达志双双登楼。福聚楼大老板早有准备，率全体伙计列队欢迎，少帅之声震堂响起。

寇仲以笑容不断向各方拱手回报，直抵桌子，与可达志坐入伙计为他们拉开的椅内。老板欣然道：“这顿饭请容福聚楼致敬，少帅与各位万勿推辞，那是我们的荣幸。”

寇仲爽快答应，酒楼倏地静下，人人竖起耳朵，听他们有什么话说。

寇仲长身而起笑道：“各位乡亲父老、达官贵人，请继续用膳，喝酒猜拳，以掩护我们谈论军事机密，避免敌人探子乘隙满载而归。”一阵哄笑后，酒楼气氛终恢复正常。

寇仲坐下。雷九指道：“我迟到是因为去找老陶来凑热闹，你迟到却欠理由，罚你一杯。”

寇仲苦笑道：“我的理由比你多千百倍，你可知在街上寸步难行，全赖前五百刀斧手，后五百刀斧手，左一千禁卫，右一千御卫，我才能成功到此与你们相会。”

众人大笑，跋锋寒忍俊不禁地摇头哂道：“都说这小子夸大。”

侯希白嚷道：“就为他的夸大罚一杯。”

众人轰然对饮，充满大事底定的欢慰情怀。

可达志叹道：“真没想过仍可和你们共醉一堂。”

徐子陵道：“可兄有什么打算？”

可达志苦笑道：“有什么好打算的？小弟有一个请求，希望少帅能为我传达。”

寇仲拍胸口道：“只要是可达志提出来的，我怎也会为你办得妥妥当当，是否要我向李世民说话？”

可达志道：“我当然晓得你寇仲是这种人，否则怎敢开口。我手下的三百战士，尽属我本族的人，五年前奉大汗之命来中土，助李渊攻打长安，历经多次战役，从五百人减至三百余人，大部分均在本地娶妻生子，若把他们驱逐，会是人间惨事。他们早习惯长安的生活方式，只有少部分人愿意随我离开。希望少帅请李世民格外开恩，让他们愿留的能留下来。只要对抗的不是突厥人，他们会全心全意为大唐効力。”

众人明白过来，难怪可达志难以启齿。值此以突厥人为主的塞外联军南下的非常时期，从军事角度考虑，李世民定会把所有突厥人逐离长安，以免军情外泄。

跋锋寒沉声道：“你有没想过这等同背叛颉利？”

可达志冷笑道：“打开始赵德言便一直排挤我。龙泉之役，赵德言和暾欲谷更拿我和你们的关系大造文章，恶意中伤我可达志。这次赵德言故意要我们留下来助李建成，不论事情成败，我们均陷于非常不利的处境。我可达志一向恩怨分明，别人如何待我，我必有同样的回报。”

众人掌握到他的意思，建成败亡，可达志和他本族战士当然难逃一死，即使建成胜利，联军南来，建成亦会先向可达志和手下开刀泄愤。赵德言此着是明害可达志。而在这种形势下，可达志不但进退两难，且是别无选择。

侯希白担心道：“达志不怕颉利向你的族人报复吗？”

可达志道：“我会派人通知族酋，着他们往北迁徙避祸，只要颉利和突利仍有矛盾，我的族人不会有危险。”

寇仲道：“达志放心，李世民方面不会有任何问题。你的族人可在长安安居乐业，或增编入大唐军系内，此正为李世民华夷一家的政策。向北迁不如往南移，只要成为新大唐的藩属，可受到大唐的保护。”

徐子陵道：“达志本身有什么打算？”

可达志现出解决所有难题后的轻松，挨往椅背，油然道：“杜大哥曾多次游说我到山海关助他发展生意，继承他的事业，我也想转换个环境，诸事妥当后，我立即动身。”

寇仲欣然举杯道：“为达志光明的未来喝一杯。”

众人举杯痛饮，菜肴不断送上，摆得桌面插针难入。

雷九指放下酒杯，扯着陶光祖起身道：“我们有要事去办。今晚何不再到青青那里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寇仲想起尚秀芳之约，说道：“打完颉利那场仗，喝起来才真的痛快。”

雷九指哈哈一笑，偕陶光祖兴高采烈的去了。

寇仲问徐子陵道：“向我们的石美人报平安了吗？”

侯希白代答道：“子陵连上茅厕的时间都没有，哪有空到东大寺去？”

寇仲喜道：“子陵你乖乖地去兴庆宫等我。我和达志办妥他的事后，立即到来会你，一起去见青璇。”

此时一名城卫十万火急的来到桌前，立正敬礼，报告道：“禀上少帅，宋家二小姐由南门入城，现该抵达兴庆宫。”

寇仲整个人弹起来，失声道：“玉致到了！”

徐子陵笑道：“达志的事，由我代办吧，还不快滚去迎接，记着我说过的话。”

寇仲望向可达志，可达志欣然道：“我对子陵比对你更有信心。”

寇仲一声失陪，刚踏出第一步，全堂过百人立即全体起立，鼓掌欢送。

侯希白举箸道：“他由他去，我们勿要辜负老板的一番盛意。”

徐子陵从内心深处涌起温暖，这就是和平统一的滋味。

寇仲一阵风般冲入兴庆宫，花萼楼前随来的二十多名宋家好手，在飞云卫协助下，正从马车卸下行装，见到寇仲驾临，抛下手上的工作，肃立致敬。寇仲匆匆打个招呼，冲上台阶，直入花萼楼底层大堂，宋玉致在四名女婢伺候下，身穿湖水绿色的衣裙，肩披轻纱，垂着燕尾形的发髻，令她优美的娇躯，仿若蒙上一层薄雾，正风姿绰约，轻盈地移步走向靠近龙池的一扇窗门，似要欣赏窗外迷人的春光湖色。

四名女婢首先发现寇仲，忙欠身施礼，整齐有致的娇声嚷道：“参见少帅！”

宋玉致秀躯轻颤，“啊”的一声转过身来，让寇仲得睹使他梦萦魂牵的如花娇颜。如非四名女婢在旁，寇仲肯定自己会不顾一切把她拥入怀里，先亲个嘴儿，轻怜蜜爱更不在话下。此刻只能冲至她身前，执起她一对柔荑，嗅着她阵阵迷人的体香，激动地说道：“玉致！”

宋玉致任他握着玉手，俏脸飞上两朵红晕，喜上眉梢地说道：“寇仲！”

寇仲忙向她打个眼色，宋玉致连耳朵都红透，轻轻道：“你们退下！”四婢应声而去。

不待四婢离堂，迫不及待的寇仲早一把搂个软玉温香抱满怀，正要寻找她的香唇，宋玉致热情如火的举起香臂，水蛇般缠上他的颈背，主动献上初吻。外面的世界忽然消失，只剩下火热的激情，过往所有恩恩怨怨，对他们再无关重要。他们的关系，似在这刻开始，直抵天终地极的极尽。假如天地在此一刻崩塌，他们会一无所惧、两心合一的共度宇宙的尽头。唇分，宋玉致娇躯抖颤，不住喘息，秀脸火红，星眸半闭。

寇仲差点要抱她进房，只恨忽然浮现尚秀芳的玉容，心中涌起神伤魂断的罪疚感觉，叹道：“唉！玉致！我……”

宋玉致勉力张开美目，高挺笔直令她性格尽显的鼻子正嗅吸着他呼出的气息，秀眉轻蹙，审视他道：“为何你欲言又止？在玉致心中，仲郎的功业是旷古烁今，没有人可以比拟的。适才玉致入城，看到举城欢腾的情景，感动得哭起来。人家这次来是要好好奖赏你，全心全意地爱你。”一阵爆竹声适于此时从宫外城中某处传来，为她的话作最佳的说明和陪衬。

寇仲发觉她确眼皮微肿，忍不住轻亲她眼睛，亲她令自己愈看愈爱的鼻子，说道：“我又犯错了！”

宋玉致螓首稍仰，离开他少许，喜滋滋地道：“你是指楚楚姊吗？傻瓜，人家只会高兴仲郎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怎会怪你？玉致会派人到梁都把楚姊姊接来长安，我们会相处得很好的。”

左一句仲郎、右一句仲郎，寇仲给她唤得心酥骨软，也更添歉疚，惨然道：“不是楚楚，是尚秀芳。”

宋玉致的反应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只横他一眼，仍是满脸欢容，轻柔地说道：“还有别的美人儿吗？快一并给玉致从实招来。”

寇仲摇头道：“没有哩！真的没有。唉！是我不对，我不该……”

宋玉致封上他嘴唇，在他想进一步索吻前离开，以这甜蜜的动作阻止他说下去，柔情似水地说道：“就当功过相抵吧！尚才女肯做玉致的姊妹，是玉致的荣幸。”

寇仲大喜道：“真的吗？”

宋玉致佯作不悦道：“人家何时骗过你呢？仲郎啊！你为天下百姓做的美事，令玉致只希望能在下半辈子好好奖赏你，使你快乐。”

“秀宁公主到！”宋玉致一把推开闻得李秀宁到即心怀鬼胎的寇仲，说道：“玉致和秀宁公主有很多私话儿要说，快去办你的事。爹着我警告你，颉利的大军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出现。”

李世民仓促登基后，立即在御书房逐一接见和安抚各重臣大将，由辰时忙至此刻，仍有大批臣僚在恭候李世民召唤。负责安排见驾的杜如晦和房玄龄见徐子陵、可达志联袂而来，不敢怠慢，一边派人飞报李世民，一边领两人径入书斋。

李世民亲自迎出房来，欣然道：“我正和魏卿谈得高兴。大家是自己人，不用任何避忌，免去一切宫廷礼节。”

徐子陵笑道：“皇上该自称为朕才合君臣礼规。”

李世民神采飞扬，哑然笑道：“子陵竟来耍我？好！恭敬不如从命，子陵以后勿要怨我竟敢向你和寇仲称孤道寡。”

一手挽着徐子陵，另一手挽着颇为受宠若惊的可达志，跨步入御书房。魏征起立迎迓，满脸喜容，显是与李世民相处融洽，如鱼得水。

李世民没有坐往龙案，先着可达志和魏征坐在一边，自己则扯着徐子陵并排坐对席，笑道：“魏卿教朕选拔人物而不党于私，负志业者则咸尽其才。字字金石良言，朕省悟良多。魏卿所言甚是，在现今的情势下，只有不问亲疏，不念仇怨，唯才是用，信任无疑，我大唐始有望振兴，不致辜负宋阀主对我们的期望。”

徐子陵有会于心，事实上李世民早有这番心意，却仍耐心聆听魏征同样的忠告，且出言夸赞，正显露他的宽容大度，乐于听臣下发表意见，鼓励他们表示意见。

魏征心悦诚服地说道：“皇上适才对微臣指出，人臣之对帝王，多顺从而不稍逆，甘言以取容，而此正为皇上深恶痛绝者。所以嘱微臣等以后发言，不得有隐，定要直言皇上过失。”

李世民欣然点首道：“凡能直谏无忌，可以施于政教者，朕必以师友之礼待之。”别头向徐子陵道：“我不知多么希望能到福聚楼找你们把酒言欢，只恨无暇分身。”又向可达志道：“可将军是子陵兄弟，有什么话直说无碍，朕必尽力完成可将军心愿。”

李世民的精明旷达，使可达志为之动容，遂把事情说出来。

李世民哈哈一笑道：“此等小事，若朕竟然拒绝，还有颜面见子陵吗？”接着向内侍吩咐，立即传召温彦博。

可达志想不到如此顺利，连忙起立，正要跪倒谢恩，被李世民一把扶起，情词恳切地说道：“子陵和少帅之所以看得起我李世民，是因他们认为我李世民能为天下带来统一与和平，而非灾难和战争。于朕眼中，华夷一家，且有杨广前车之鉴，朕绝不容自己犯上同样错误。不同的民族是可以和平共存，对各方都是有利无害的。”

可达志露出感动神色，说道：“皇上打算如何应付塞外联军？”

李世民微笑道：“这方面朕交由少帅全权负责，少帅的心现在变得很软，联军中不乏他的战友兄弟，达志应可放心。”

魏征起立躬身道：“臣下之见，眼前实不宜与塞外联军正面交锋硬撼。虽然微臣对少帅有十足信心，且肯定在少帅领导下，我们赢面较大。”

李世民着可达志和魏征两人坐下，负手步至桌前，目光落在案头李渊亲传予他的国玺处，眉头轻蹙道：“魏卿这提议教朕好生为难，少帅不顾生死、视权位如草芥来助朕，讲的是一个义字，现在若我甫登皇位，立即推翻前诺，龟缩于长安而不出，坐看塞外联军到处破坏抢掠，怎对得起少帅，更无法原谅自己。”

可达志露出赞许神色，徐子陵却有另一套想法。对李世民如何驾御群臣，人尽其才，他早有体会。现在其话锋犀利逼人，不是要魏征哑口无言，而是要激励魏征再动脑筋，想出方法解决难题，冒死极谏，更以此称量魏征真正的斤两。魏征如因此退缩，肯定以后不会被李世民重用。

魏征待要起立陈词，李世民又移到徐子陵旁坐下，微笑道：“我们就当是闲聊，卿家不用拘礼。”

这次轮到可达志露出惊异神色，瞧出李世民是故意营造出轻松和谐的气氛，令魏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魏征显然被李世民虚心纳谏的诚意感动，沉吟片刻，恭敬道：“有两个原因，可以支持微臣的看法，首先皇上今天即位，而太子和齐王余势未消，国内百废待举，统一大业尚有余波，不宜因征战致有重大伤亡，影响国情民情的安定发展。其次是即使战胜，徒加深中土与塞外诸族的仇怨，早晚必将再为患于我。微臣愚见，请皇上参详。”

李世民欣然道：“魏卿字字珠玑，高瞻远瞩，然则对朕的难题，有何解决良方？”

魏征道：“少帅大智大勇，只要我们如实告诉少帅，他必有两全其美之法。”

可达志拍腿道：“这是最佳办法。达志亦有八字真言，让皇上参详，就是‘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李世民、徐子陵、魏征三人同时动容。

徐子陵道：“达志是否在提醒我们？”

可达志微笑道：“可以这么说。其中的一个原因是大汗并没有向我透露丝毫他的作战计划，显示他对我的猜疑，令我再不愿追随他，効忠于他。更重要是我认为以寇仲之能，必可达到魏先生的要求，把兵祸化解于无形。而我这般进言，说到底仍是为突厥族着想，不想我族树立像新大唐如此强大的劲敌，且深信皇上华夷如一的诚意，相信寇仲中外和平相处的承诺。最后仍是一点私心，希望皇上善待我留居长安的本系族人。”

李世民冷静地说道：“达志纯是揣测猜想，还是把握到蛛丝马迹？”

可达志沉声道：“联军集结于太原北疆的时间长得不合情理，更不符大汗爱用奇兵的一贯战术。从北疆至此千里之遥，必难避过你们耳目，即使能抵关中，途中必饱受狙击摧残。我敢肯定圣者之所以匆忙离开，正因联军已成功偷入关中，可于数天内抵达长安城外。”

李世民猛地立起，断然道：“朕立即要见寇仲。”

御书房内，寇仲听罢可达志的见解，笑道：“好小子！我不是说你达志，指的是颉利那老小子，我岳父更是目光如炬，嘱致致提点我，联军可在任何一刻突然出现。”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少帅的心情很好哩！”

寇仲轻松地说道：“好得差点要高歌一曲，只怕你们受不了我的腔子。咦！你们的神情为何如此凝重？有什么大不了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子根本不怕什么联军。”

李世民叹一口气，向魏征道：“魏卿可把心中想法，如实禀告少帅。”

寇仲向坐在他旁的魏征讶道：“有什么话要和我说的？”

魏征遂再把己见说出。

寇仲听得眉头大皱，先往徐子陵瞧去，后者笑道：“有什么好看的？你不认为魏先生的话有道理吗？”

李世民恳切道：“一切由少帅定夺。”

可达志默然不语。

寇仲向徐子陵赔笑道：“陵少认为对的，我这个小少帅怎敢反对，我只是在心中比较敌我形势。魏先生说得对，我们是名副其实的阵脚未稳，民情如此，军事上如此。即使少帅军、宋家军、江淮军三军及时赶至，我们仍有指挥和配合上的问题，新来甫到立即投入作战，对方却是蓄势而来，演练充足，我们将更难以乐观。他颉利小子若来个什么实则虚之，我就还他一个虚则实之，一切包在我身上。”

李世民大喜道：“少帅想到应付之法？”

寇仲笑道：“我的脑袋今天特别灵活。颉利潜行千里，终要现形。不过待他来至近处，我们才怵然惊觉，那就非常糟糕。所以眼前头等大事，是要弄清楚对方经由哪条路线攻来长安？”

李世民道：“颉利要避开我们探子耳目，会……”

可达志起立施礼道：“达志想去见族人，告诉他们皇上的恩赐，请皇上俯允。”

李世民尚未说话，寇仲笑道：“大家兄弟，有什么避忌的，快给我坐下。”

可达志摇头道：“我待会立即起程赴山海关，他日有缘，再和各位兄弟把酒谈心。”

李世民点头道：“达志放心，你的族人会在长安安居乐业，这是朕对达志的承诺。”

徐子陵起立道：“我送达志一程。”

两人去后，李世民续下去道：“他们会采取较偏西的路线，泾州的山川地势，最适合隐蔽兵马行藏，倘他昼伏夜行，兼之在今日之前我方无暇分神，确能避开我们耳目。”

寇仲问道：“泾州有什么重要城池？”

李世民道：“泾州最重要和具战略性的城池是武功，位于渭水之北，有官道直抵咸阳，离长安不到百里，距咸阳更近。倘若攻陷咸阳，即可控制渭水便桥，切断渭水南北两岸通道，进可攻长安，退可守咸阳。”

寇仲双目亮起来，说道：“我们如能守稳武功和咸阳，颉利岂非进退两难？”

李世民欣然道：“世民正有此意。颉利若要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泾州，必须大幅削减兵员，轻骑简装，更不能携带大量粮草，故若不能迅速攻陷城池，补给方面立即出现困难。”

魏征道：“咸阳和其北面的泾阳城唇齿相依，我们必须同时固守三城。塞外联军虽可从武功至咸阳途中的高陵县取得粮草补给，不过数量有限，只够他多支持十天至十五天，还得看人数而定。”

寇仲讶道：“先生对关中形势，竟娴熟至此，教人惊异。”

魏征叹道：“昔年追随密公时，曾多番替密公厘定进攻关中的计划，如今一切已成过去！”

李世民道：“长安形势的变化，肯定大大出乎敌人意料之外，不但长安军民一心，不伤丝毫元气，且消息不会外泄，对我们非常有利。世民先派出军队，大幅加强武功、咸阳和泾阳城防，其他一切全权交给少帅负责，即使少帅决定与颉利正面对撼，世民全无异议。”

寇仲笑道：“魏先生的提议发人深省，我寇仲更非好勇斗狠之人，何况联军中有我许多兄弟在其中。忽然间我又感到胜券在握，皇上请下令犒赏三军，昨晚辛苦的兄弟全体好好休息，一切事全交给我的属下去做。只要三城稳如铁桶，此战必成。”

李世民道：“少帅用的当是精兵战术，要世民拨多少人马给你？”

寇仲微笑道：“不用劳烦皇上一兵一卒，我的三千精锐便成。”

李世民道：“少帅须我如何配合？”

寇仲沉吟道：“问题在我的部队彻夜未眠，至少要好好休息四个时辰，才可出发，事实上你的手下也有同样情况。”

李世民思量道：“那我作两手准备，一边下令须出战的部队休息，另一方面集结船队，把装备粮食运上战船，三支先头部队于戌时前出发，分赴三城，定可在天明前巩固城防。然后我亲率主力大军，与你会合。”

寇仲伸个懒腰道：“趁现在尚有点时间，我要逼陵少带我去见他的美人儿，看能使陵少倾心的女子，究竟如何令人心动。”

第八章 外族联军

寇仲在御书房外与徐子陵商谈，说道：“达志那小子呢？一场兄弟，我们好该为他饯行。”

徐子陵道：“让他悄悄离开吧！锋寒和希白去接芭黛儿到兴庆宫。刚才李大哥告诉我，裴寂、王伯当和诸葛德威三人已被拘押，等候发落，杨文干和池生春等则仍没有影踪。”

寇仲皱眉道：“婠婠不会骗我们吧？”

徐子陵摇头道：“她没有骗我们的必要，玉致方面有什么话说？”

寇仲得意道：“我从未想过她可以这般好说话的。我还未有机会说什么一夜恩情，或是慷慨陈情，她竟主动鼓励我纳尚秀芳，当然下不为例。”

徐子陵道：“那真要恭喜你！此正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最好例证。”接着现出凝重神色，说道：“达志离宫前特别提醒我，毕玄和赵德言等人是在清楚建成发动政变的时间后立即离开的。照达志猜估，毕玄等如此急着赶往与颉利会合，是为催促颉利把握长安大乱、军心不稳的时机挥兵来犯。所以颉利的先头部队，大有可能于今明两天任何时刻抵达，不予长安有喘一口气的机会。”

寇仲色变道：“那我如何赴秀芳今晚的子时之约？”

徐子陵没好气道：“今晚不成还有明晚，击退颉利后更将有无数个晚上等着你这色鬼。”

寇仲断然道：“教训得好。你立即去找老跋和小侯，我和李小子交代一声后，我们四大高手立即出发。嘻！你对着青璇时不也变成好色之徒吗？”

徐子陵骇然道：“你不是说笑吧！凭我们四个人去应付颉利，这与送死有什么分别？何况我们不晓得敌人来犯的真确路线。”

寇仲微笑道：“这正是虚则实之的战略，只要拖到明天，我军完成进驻各战略重镇的行动，颉利将注定无功而返的命运。”

寇仲再大步跨入李世民的御书房，向正觐见李世民的六名元老大臣歉然笑道：“请勿怪寇仲不敬，因为小子有刻不容缓的事，必须立即与皇上密议。”

六名元老大臣大吃一惊，想到的都是有关塞外联军的事，哪还有心情怪他，忙识相的急步离开。李凡为他们关上房门。

寇仲得意笑道：“总算过了当宰相和大将军的官威瘾儿，且是权倾一朝，不用皇帝老子同意，各大臣立即自动离开。”

李世民哑然笑道：“幸好有你常在我烦于应对时来给我解闷，唉！你的想法是对的，当皇帝确是非常辛苦。”

寇仲叹道：“我也想常为皇上解闷儿，只恨刻不容缓，我们要立即出发，希望能把颉利吓停，予我们一晚的时间，完成三城的布防。我提议改用麻常的人守武功，麻常是我最出色的头号大将，必能不负所托。”接着把改变计划的因由道出。

李世民道：“好！我随你们去。”

寇仲大吃一惊道：“你是说笑吧？你走了，谁坐镇长安？”

李世民油然道：“你的李靖大哥如何？不论才干威信，他均可以代替我，人品方面更是绝无问题。”

寇仲苦笑道：“坦白说，这并非我不想你去冒险的真正理由。真正的理由是怕你武功低微，反拖累我们。明白吗？皇上。”

李世民捧腹笑道：“直到此刻，我才感到你真的当我有如子陵般的好兄弟。我武功低微？你可是说笑？有哪场战争我不是身先士卒？有时只领着几个人由阵前杀到阵尾，每一次都有千百对眼睛看着的。”

寇仲颓然道：“你是皇帝老子，最后的决定权当然是操于你手上。一人之下原来可以这么不好受的。哈……”

李世民欣然道：“我终于偷得浮生半日闲，暂时不用当皇帝。”

单桅风帆转入渭水，望武功的方向驶去。高速船上载着的不但有名震天下的少帅寇仲、徐子陵、跋锋寒、侯希白，尚有大唐新主李世民。

李世民坐在操帆的徐子陵旁，检查带来的箭矢，声明道：“千万不要唤我作皇上，今晚我是以兄弟身份与你们并肩作战的。”

挨在船身，神态悠闲，正抹拭偷天剑的跋锋寒斜眼兜着李世民，淡淡地说道：“既然你暂时不当皇帝，我不用对你客气。请问你为何有皇帝福不享，却要陪我们来蹚这浑水？”

在船尾与寇仲喂五匹战马吃粮草的侯希白笑道：“据寇仲说，当皇帝比上战场更辛苦呢，。”

李世民油然道：“首先，我们要用虚实难测的惑敌之计，有世民参与，至少增加一半的说服力。敌人见到少帅，会想起少帅军埋伏在后方某处；见到世民，自亦该想到长安已在我们牢牢掌握中，正倾全力来迎击他们。”

徐子陵同意道：“确是如此。”

李世民微笑道：“其次是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那边的地理形势，只有我可以准确把握敌人行军的路线。”

寇仲苦笑道：“我正因为想到此点，故无法拒绝你的参与，在洛阳时我们早领教过世民这方面的本事。”

跋锋寒沉声道：“如世民兄猜错，我们不但白走一趟，可能还要痛失长安附近某一座重要的城池！”

寇仲望向往西山下降的太阳，说道：“世民在这方面是绝不会出错的。不过我们若要行动成功，那天上有多少头猎鹰，我们就要射多少头下来。可惜世民兄的灵鹫留在洛阳，否则此问题可举手解决。”

侯希白咋舌道：“若颉利带得百来头猎鹰，我们岂非疲于奔命？”

跋锋寒哂道：“能被训练作侦察敌人的猎鹰千中无一，全军能有三头已相当不错，而对付这类聪明的畜牲我们是经验丰富，先诱之以饵，一旦进入我射月弓的箭程，包保没有一头可返回他主人身边去。”

李世民仰观天色，说道：“太阳下山前，我们该可越过武功，抵达最佳的登岸点。”

五骑冲出密林区的小道，登上一座小丘之顶，渭水在左方流过，前方是武功西面二十里的广阔树林平野区，右方远处层层山峦丘野。明月逐渐攀往天空，清辉的亮光，把人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前方丘坡。

寇仲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侯希白答道：“约是酉戌之交，如敌人此时抵达，全速赶往武功，可在我军进驻武功前控制和封锁武功。”

李世民以马鞭遥指前方道：“敌人若来攻打武功，此为必取之途。且因有渭水在旁，不虞缺水，草原区可为战马提供嫩草。颉利既有香玉山带路指引，不会舍易取难，浪费宝贵的光阴。”稍顿又道：“颉利的目标既是咸阳便桥，须同时攻陷武功和泾阳，那咸阳将成他囊中物。我们第一支从长安出发的部队，由敬德率领，此时该抵泾阳，应有从容布置的充裕时间。观乎现在颉利的先头部队仍未抵达此地，颉利分拨出来越过山区攻击泾阳的奇兵，最快要在丑时后始能对泾阳发动突袭。”

他的分析，使四人充分体会到他运筹帷幄，料敌如神的本领。正因他对地理形势了如指掌，精通兵法，故能处处占尽机先，从容布局，不负善守的美名。跋锋寒跃下马背，奔下丘坡，于平野处伏地贴耳，施展他“地听”之术。

侯希白道：“颉利狡猾如狐，故意在刘武周旧地盘北面诈作集结大军，令我们以为他会偷袭太原郡，渡黄河闯关中，原来却是暗渡陈仓，在梁师都掩护下，潜至渭水，由西而东的来犯长安。若被他攻我不备的占据武功、泾阳、咸阳三城，长安大军将动弹不得，其他城池势危矣。”

徐子陵微笑道：“幸好长安的危机在一夜间解决，否则颉利确有很大机会得逞。”

跋锋寒往回掠至，欣然道：“世民所料无误，一队超过千人的轻骑队，正从四里许外全速赶来。”

寇仲大喜道：“事成一半了！”

侯希白仰天张望，讶道：“为何仍不见猎鹰的踪影？”

寇仲神态轻松地说道：“因为颉利小儿还以为长安烽烟处处、血流成河、尸如山叠，根本没想到我们会在此关要处枕军迎候。而在他的憧憬中，武功能挨过他一个时辰的攻打，已非常了得，所以不必派猎鹰探察前路，鹰儿肯定仍躲在鹰笼内。”

李世民不解道：“如此说假若颉利放出猎鹰，我们的‘空林计’岂非立被揭破？”

寇仲胸有成竹地说道：“说到对付猎鹰，还是我比较在行。猎鹰见到下方有敌人，会在敌人上方盘旋绕飞，鹰主可凭鹰儿绕圈的大小，测知敌人的分布范围，所以只要老跋、小侯和陵小子三人，于林内不同方向隔远驰去，鹰儿会大绕圈子，令敌人误以为在密林通道两旁有大批伏兵。我们不但不用那么残忍射杀鹰儿，还可反过来利用它令敌人中计。多么完美的计划。”

跋锋寒跃上马背，笑道：“若你的计划行不通，希望你另有一个完美的逃亡计划。子陵！希白！让我等几个小卒执行少帅的命令！”三人策马掉头，奔往密林。

寇仲细心聆听，欣然道：“敌人到了！真希望现在是白天，那我们可欣赏到敌人骤见我们时的惊异表情。”

李世民取出火炬，叹道：“我从没想过会与少帅并肩面对堪称宇内无敌的金狼大军，想想也觉世事的离奇曲折，出人意表。”

蹄声渐起，忽然前方半里许处，全是黑压压的突厥骑兵，扬起尘土，星月黯然失色。两枝火炬熊熊燃烧，分别插在寇李两人马旁地上，尤显得立马丘岗之上的两人状如天神，而事实上两人亦代表着当今之世，中土新一代最杰出的军事天才，看到他们，当会令人想到中原两股最强大的军事力量，二合为一。号角声起，敌骑纷纷勒马。

寇仲向李世民道：“确是颉利的金狼军，可见联军各族间的信任并不足够，否则颉利大可让契丹军、室韦军或回纥军任何一军打头阵。”

李世民道：“若攻打泾阳的敌军亦是金狼军，少帅这个想法始可作准。”

寇仲点头道：“对！”接着以突厥话大喝过去道：“寇仲、李世民在此，恭迎颉利大汗。”

对方一将拍马而出，狂喝道：“休想我会中你们诡计，上！”

过千突厥战士全体呐喊，号角声再起，战马嘶叫，千余骑先排成前后三列，第一列三百余人首先策马冲刺，朝小丘杀来。接着其他两列相继冲出，登时蹄声雷动，喊杀震天。

寇仲还好整以暇道：“刚才那出来呼呼喝喝的，不就是康鞘利吗？”

李世民也毫无惊骇之容，油然点头道：“可见颉利来得匆忙，且是片刻必争，故以大将率领先头部队，抵达后立即攻打武功。”

第一排的敌人冲至一千五百步的距离，忽然号角再起，敌人全体勒马，止于一千三百余步外。

康鞘利二度排众而出，大喝道：“任你们有千军万马，只足供我突厥铁蹄践踏之用。”

寇仲笑道：“康鞘利胆怯了！你听得懂他的突厥话吗？”

李世民欣然道：“自八岁开始，小弟便学说突厥语，少帅不用翻译。”

寇仲以突厥语喝过去道：“康鞘利你竟敢在我寇仲面前乱吹牛皮，当年是谁大破你们金狼军于奔狼原？你们在自己地头仍要吃我寇仲大亏，何况劳师远征，深入我境。坦白说：我们现在摆的是空城计，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够胆就放马过来，看我们是否接得住，不够胆冲过来是龟孙子，哈……”

康鞘利一声令下，却非指挥手下杀来，以证明他们非是欠缺胆量的龟孙子，只是吩咐手下燃亮数十个火把，登时火光熊熊，骤显得寇仲这边的两把火炬孤零单薄，难与争辉。数骑突厥将领，聚拢到康鞘利旁边说话，在火光照耀下，争论该否进击。

寇仲微笑道：“若我们真的想诱敌深进，眼前该采哪一个步骤。”

李世民苦笑道：“当然是遣派兵员主动出击，惹起敌人怒火。唉！你的对付猎鹰之计根本没有用武之地，因为敌人的先头部队没有猎鹰随行。”

寇仲淡淡地说道：“世民兄请待在这里看热闹，小弟去也！”

一夹马腹，刺日弓已来到手上，张开，战马冲下丘坡时，从箭筒以独门手法拔出四支劲箭，望敌阵冲去。康鞘利等诸将大吃一惊，无暇再作商议，纷归本队，众突厥战士不待吩咐，人人弯弓搭箭，准备迎击名震中外的少帅寇仲。呼吸间寇仲策马冲下丘坡，四枝劲箭于敌人箭程外连珠劲发，螺旋而进。四马中箭倒地时，他另四支箭又从刺日弓劲射，以螺旋劲势疾飞而去。敌人前阵战马纷纷倒地，乱成一团，十多名突厥战士给激起凶性，不理指挥，策马冲出，反令后面的人不敢发箭，怕误伤己族战士。康鞘利大声喝止。

寇仲第三轮箭射出，朝他冲来的十七名战士中又见四骑倒下，马背上的战士均被抛到地上去。“锵！”寇仲拔出井中月，右刀左弓，把向他射来的箭矢随手轻松拨飞，转瞬间与敌相遇于两军之间的原野中。康鞘利大喜，发出进攻命令，三排骑兵，立即全速向他冲刺。痛呼惨哼声中，与寇仲相遇者不是被刀背击中，便是给刺日弓扫下马来，然后寇仲掉头便走，展开人马如一之术，倏地拉远至与来骑箭矢不及的距离，奔至小丘坡下。号角声起，突厥战士救起己方坠马者，竟往后回撤，直退至二千步外，始列阵严守，恢复先前对峙的局面。

寇仲驰回李世民旁，咧嘴笑道：“这一手如何？”

李世民笑道：“少帅此着专门针对聪明的敌人，而康鞘利更没有令我们失望。”

寇仲勒定战马，凝望远方，沉声道：“颉利驾到。”

李世民亦听到远方战马疾奔的声音，仰首望天，说道：“少帅的完美计划，可望成功。”

一点黑影，出现于星空高处，正向他们飞来。

寇仲忽然色变道：“糟糕！我们想漏一点。”

康鞘利的先头部队改变阵势，一分为二，从中锋变为两翼。大队金狼军以灵动如神的高速从树林区潮水般涌出来，人人杀气腾腾，骤看似是散乱无章，事实上已把团队精神和默契发挥至无法胜有法的化境，当他们在两边翼军押阵下，于其稍后处布开阵势，更显出其无敌雄师的本色。忽然一队五十多名战士直冲而来，左盾右矛，搦战叫嚣，旋即退回。接着第二队冲出，作出种种挑衅动作，却非真的进攻，但足可把敌人神经扯紧，不敢松懈。

李世民道：“我们想漏什么？”

寇仲苦笑道：“我们想漏了颉利在如此情况下，根本没有另一个选择，只能纵兵强攻，不理我们有多少埋伏。因为他们若被阻于此处，不能与攻打泾阳的军队会合，那么攻打泾阳的部队将因后援不继和缺粮而大败。”

李世民呆了一呆，点头道：“说得对！何况颉利对自己信心十足，不会相信金狼军会在平野战吃败仗。唉！我不是没想过这问题，只不过一闪即逝，还认为凭少帅的威望，可镇吓颉利于一时，而事实上我们还是别无选择。”

寇仲翘首后望，猎鹰绕了几个大圈后，飞返敌阵。

李世民微笑道：“我们到现在为止成绩总算不俗，至少拖延近一个时辰。”

第二队金狼军退回去后，另两队同时出阵示威叫骂，众突厥兵齐声和应，确可使人未交战即心胆俱丧，不知何时似这般轮番骂阵会忽然变为攻击的行动。

蹄声响起，跋锋寒策马而至，奔往寇仲另一方，说道：“不妥！看情况颉利准备不理埋伏，发兵强攻。”徐子陵和侯希白先后奔上丘顶，均是神色凝重。

此时那两队人马退回去，忽然爆起震天彩声，大旗飘扬下，颉利在赵德言、暾欲谷、香玉山和一众酋头、数百名亲兵簇拥下，从前阵战士让出以人筑成的通道昂然策骑直抵阵前。从寇仲他们的角度瞧去，前方尽是突厥精骑，延展往树林的无限深处，井然有序，分队列阵，组织严谨。

李世民皱眉道：“足有三万人，够力量攻下三座武功城。”

寇仲沉声道：“见到毕玄吗？”

跋锋寒答道：“他不可能不在其中，只是尚未找到他的踪影。”

侯希白道：“只剩一招可行，我们立即退入密林，看他们是否真的敢攻来。”

跋锋寒道：“若真的攻来又如何？”

徐子陵叹道：“只好立即逃往武功城，设法死守，待援军来解围。”

李世民苦笑道：“此为下计。对方援军将会陆续抵达，切断武功水陆两路的交通，然后不费吹灰之力地击垮麻常的三千人，再一边攻打武功，一边分兵进犯咸阳和泾阳，而我们则被困死武功城内，不过我也想不到更好的其他计策。”

寇仲微笑道：“我尚有一计。”

侯希白大喜道：“快说，迟恐不及。”

寇仲目注颉利方面的动静，从容道：“就是由老跋出马向毕玄挑战。”

李世民摇头道：“颉利不会让毕玄冒这个无谓的险，更犯不着横生枝节，因为他有信心攻破我们根本不存在的伏兵。”

徐子陵道：“寇仲的话不无道理，因为毕玄曾在龙泉当众答应锋寒与他的决战，毕玄若龟缩不出，会影响突厥方面的威信。问题在我认为不该让锋寒去冒这个险。”

寇仲淡淡地说道：“让我来冒此险又如何？颉利肯定不会让老毕出战锋寒，但若能当场击杀我，等于赢掉此仗，甚至完成整个入侵行动。”

跋锋寒皱眉道：“挑战的人是你而不是我，不怕对方起疑心吗？”

寇仲道：“我无暇多作解释，老跋快出言挑战老毕。”

跋锋寒以突厥语大喝过去道：“毕玄！可敢与我跋锋寒决一死战，继续龙泉城外未竟之缘？”

突厥战士倏地静下来，静待颉利说话。正向手下诸将发令的颉利往他们瞧来，仰天大笑，高声喝回来道：“跋锋寒你若要自寻死路，没有人会拦阻你。你若能挨得过我们金狼大军的践踏，圣者自然会出手送你上路。”

寇仲哈哈笑道：“说得真漂亮。原来颉利小儿怕圣者会被我的兄弟宰掉，故不敢让圣者出战，真可笑！”

颉利勃然大怒，众突厥战士更是群情汹涌，同声喝骂，突厥人最重武士荣誉，哪堪被人如此当众羞辱他们最尊敬的人。

毕玄的声音从对阵内传出，字字震人耳鼓，语气却保持平和，说道：“毕玄愿与少帅先决一生死，请大汗俯允。”

众突厥战士爆起如雷般的喝彩声，因毕玄转而挑战寇仲，大感振奋。要知寇仲曾在奔狼原大破金狼军，乃金狼全军的奇耻大辱。毕玄若能击败寇仲，当然大快人心。

颉利开怀大笑，一副寇仲自取其咎，与人无尤的得意神态，喝道：“寇仲你听到吗？就让我们看看你是否有那胆子，不要告诉我你不敢迎战。”

李世民等至此才明白寇仲的激将妙计，但又非常担心。

侯希白道：“你有信心吗？”

寇仲以信心十足的微笑回报，大喝道：“呸！我又不是第一次和圣者交手，须什么胆量。”说罢拍马驰下丘坡大声喝道：“毕玄何在？”

李世民、跋锋寒、侯希白和徐子陵四人目不转睛地瞧着颉利和手下大将酋头所在处，等候毕玄的现身。位于阵前的突厥战士手上不断增添新燃点的火把，天上星月被血红的火光夺去光辉，忽然由颉利而下，人人发出“呜呜”的仿如狼嗥的嘶叫，从阵前蔓延往大后方，一时整个林原塞天填地的尽是狼嗥，吓得战马跳蹄，闻者心寒。就在这诡异莫名的气氛中，身披黑袍的毕玄持矛策马，从裂开的人阵缓缓驰出，迎向正傲立阵外的寇仲。

跋锋寒双目眯起，凝注毕玄，沉声道：“毕玄手上的矛重九十九斤，矛名‘阿古施华亚’，是突厥古语，意即月夜之狼，年轻时仗之冲锋陷阵，纵横草原从无敌手，初出道之际已被誉为‘没有人能把他从马背击下来的矛手’，六十岁后弃矛不用，想不到今天不但披甲上阵，且重用此根狼矛。”

寇仲勒马立定，瞧着朝他不断接近的毕玄哈哈笑道：“原来圣者的压箱底本领竟是一枝重钢矛，失敬失敬。”

毕玄不为所动，神态从容冷静，甚至没有任何人类应有的喜怒哀乐、贪嗔痴惧的情绪。双目冷酷如恶狼凝望猎物，忽然战马人立而起，月狼矛斜指夜空，狼吼立即化为雷动喝彩呐喊，倍添其不可一世的大宗师气概。“锵！”井中月出鞘。当毕玄战马前蹄触地，毕玄一夹马腹，战马箭矢般射出，月狼矛在天空画空盘旋，敌我双方均感到每一盘旋，月狼矛的劲道便添加一重，到与寇仲正面马上交锋的一刻，矛劲将达致巅峰的状态。突厥方面人人喊得声嘶力竭，期待毕玄一矛克敌，把寇仲扫下马背。

寇仲握刀在手的一刻，一切疑虑、忧心、胜败、生死全给抛在九霄云外。不论此战如何重要，如何关乎到中土的安危，不理毕玄的名气有多大，实力有多强横，他的心仍不滞于任何事物，突厥战士为对手的呐喊助威，对他没有丝毫影响。他的触感从手上井中月的锋尖，延伸至胯下坐骑，再扩展往延绵无尽的大地、覆盖大地的星月之夜。无胜无败、忘人忘刀。

寇仲哈哈一笑，夹马朝毕玄迎去，两骑不住接近，速度渐增。突厥方面人人如痴如醉，喊声摇撼大地。李世民等则是提心吊胆，只看毕玄出手便用尽全力，可知毕玄务求在数击之内与寇仲分出胜负，且不会让寇仲有喘息机会，要以超过一甲子的功力，以硬撼硬，压倒寇仲精妙如神的井中八法。只有徐子陵清楚掌握到寇仲掣刀在手的一刻，成功进入巅峰状态，最微妙惊人处，是马速虽不住提升，井中月的去势却是愈去愈慢，快慢成为强烈的对比，似乎寇仲已捕捉到天地间某种密藏的玄理，而徐子陵偏晓得寇仲的慢，恰可克制毕玄的快。而他更晓得寇仲亦应如他般，明白毕玄犯上严重的错误。在毕玄上方旋舞的长矛，由缓而快的变成一股旋风，发出“霍霍霍”震慑全场的破空呼啸。若照两骑接近的速度，眼力高明者可看出毕玄精捏时间，可把劲道提升至最高峰的一矛送赠寇仲。

李世民失声道：“不好！”

跋锋寒神色亦变得无比凝重，沉声道：“寇仲还有一招。”

话犹未已，离毕玄只余三丈距离的寇仲出乎双方并包括毕玄在内所有人意料之外地连人带马腾空而起，跃上丈许高处，凌空直扑毕玄。人马如一。对阵蓦地静至哑然无声，人人目瞪口呆，不能相信眼前正发生的事。寇仲不但尽展人马如一术的玄奇，更进一步把逆转真气的独家秘法用于马儿身上，造出神奇的变化。

毕玄的战马首先受惊，本能地往一侧闪开，而毕玄尚差少许才蓄满劲道的一矛，却不得不功亏一篑的迎击寇仲照头劈至的一刀。寇仲的刀仍保持自起始以来的缓慢势子，可是因战马凌空扑下的高速，极慢的一刀，反因加上马速而像变得有如闪电般急遽。毕玄的战马继续往侧错开的当儿，月狼矛由看不清楚的旋风化回矛形，斜挑往前，迎击寇仲玄异神奇至极点的一刀。在两方屏息静气注视下，矛刀交击，火花迸溅，发出震人耳鼓的激响。毕玄的战马在原地连打两个转，接着四蹄发软，先是前蹄跪地，接着悲嘶一声，往侧倾颓，显是毕玄未能尽化寇仲的螺旋刀劲，祸及坐骑。寇仲则如天神下凡，控骑落在毕玄人马后方，在千万对眼睛睁睁注视下，冲前十余步后，战马一声不响的往前软跌，头先着地，接着马体摩擦草地，前冲近丈始止。毕玄跃离倾颓的马背，人随矛走，矛锋直取寇仲背心。突厥方又爆起打气声，却远不如先前的激烈和信心十足，因为表面看去，寇仲至少能和毕玄平分秋色。

徐子陵晓得两人同时负伤，反心中大定，因为长生气将令寇仲有比毕玄更大的抗伤本钱，何况寇仲至少比毕玄年轻上一甲子的岁月。

跋锋寒看出毕玄此矛势道稍不如前，说道：“若毕玄落败身亡，会有什么后果？”

他比任何人更清楚答案，说出来意在提醒李世民。李世民未及答话，仍未着地的寇仲反手一刀，重劈毕玄矛头，然后借势连续几个翻腾，落在靠近丘坡的一方。

乍看起来，双方均似随意出招，远不及刚才马上交锋的凌厉紧凑和出人意表，事实上却是千锤百炼下武技修行的成果，达致有意无意间之化境。毕玄的矛击连消带打，流水行云，藏巧于拙，似是老老实实的一矛，千变万化尽寓其中，比之天刀亦逊色不了多少；可是寇仲还击的反手一刀，更是出色，纯凭天人合而为一后超乎常人的灵动感应，一举破掉毕玄的矛势变化，找到毕玄遁去之一。不过如非先前一招，毕玄因“马技”不如，落在下风，他绝无可能取得如此成果。由此可见，高手争锋，是寻瑕抵隙、分寸必争。

毕玄旋风般转过身来，长袍扬起，竟就那么抛掉月狼矛，欣然笑道：“过去的确是不必要的负担。想不到长安小别后，少帅刀法又有长进，予本人意外惊喜。”

山丘上的徐子陵叹道：“毕玄终明白自己的错失，可是寇仲优势已成，即使强如毕玄仍难有回天之力，否则胜败难料。”

跋锋寒点头道：“因为他仍放不下过去的荣耀和战争。”

李世民此时才答跋锋寒先前的问题道：“若毕玄战死，眼前的三万金狼军将失去理智，人人发狂般要洗掉毕玄被杀所带来的屈辱，他们会杀尽能杀的汉人，以血屠洗武功。”

侯希白骇然道：“那怎办好？我们摆的除空林计外更是空城计，武功现在守兵不足五百，根本不堪一击。”

徐子陵微笑道：“希白不用忧心，寇仲比我们更清楚此点。”

寇仲抱刀而立，向三丈外的毕玄恭敬地说道：“小子寇仲侥幸行险成功，利用战马天性，得保小命，还有是圣者手下留情。请圣者容我寇仲收回刚才对大汗说出的狂言。”

毕玄自己知自己事，他所负内伤，实比寇仲严重，而寇仲谦虚认败之语，以突厥话公然宣告，正是要予自己公平下台阶的机会。不论他对汉人的仇恨有多深，但以他在突厥族的超然地位，若再坚持下去而自招败亡，其后果却不得不三思考虑，亦不由对寇仲生出好感，微笑道：“少帅不用谦让，高手相争，根本就是但求取胜，不择手段，你我虽胜败未分，然而再斗下去将变为徒逞勇力。可惜此战关乎我突厥族盛衰，非毕玄说的话可解决，一切交由大汗决定。”说罢哈哈一笑，返回阵内，隐没阵后。

高踞马上的颉利双目厉芒大盛，狠狠盯着寇仲，没有人透出半点声息，时间像忽然止步不前。寇仲回敬颉利锐利的目光，隐隐感到颉利对自己仇怨大减，因为他肯让毕玄保存颜面下台。但这当然不表示颉利有退兵之意，正如毕玄所说，那关系到国家民族的盛衰，且这次是颉利牵头策动整个入侵的军事行动，如箭离弦，没有收回的可能性。李世民等屏息静气，除等待颉利的反应外，再无别法。如非春雾混重，还可放火烧林，暂阻敌军。

跋锋寒遥观敌阵，沉声道：“我敢以人头赌颉利立要下令进攻。”

侯希白忽然全身一震，三人愕然朝他瞧去，侯希白探手入怀，说道：“我还有一个办法。”

“砰！”烟花火箭从丘上直冲往高空，爆开一朵血红的火燄，光照大地。颉利一方上下人等全翘首上望，寇仲也如他们般一头雾水地瞧着红光消敛，化作点点红芒，往下洒落，再消失得不留半丝痕迹。丘上的侯希白朝他猛打手势，寇仲立即醒悟过来，侯希白发出的是雷九指给他的烟火箭，本用来联络麻常的军队，昨夜没有用上的机会，现在侯希白见形势不妙，人急智生下用来召唤麻常开赴武功的三千精锐。

敌阵号角声起。寇仲大吃一惊，心忖这岂非弄巧反拙，惹得颉利方面以为他们在发动攻击，先发制人的攻来，等到再往敌阵瞧去，始放下心来。敌骑果然在调动，取弓搭箭，不过却是往四下散开，布阵防守。不由笑自己心虚，事实上颉利劳师而来，被截于此，加上对自己的畏惧，已成惊弓之鸟，更害怕他寇仲埋伏在此的迎战兵力在他数倍之上，哪晓得丘后密林空无一人，而自己的部队能否及时赶至，仍是未知之数。

寇仲趋前数步，大喝道：“大汗勿要慌张，我们放出烟花火箭，只因兵力薄弱，怕未足拦截可汗大军，故召来援兵。大家万事好商量，大汗如肯息止干戈，我们必有回报，就送大汗黄金万两、牛马各三千头、貂皮十车、布帛丝绸各万疋，另加五车香料、十车美酒如何？”

丘上的跋锋寒听得直摇头，说道：“这小子信口开河，但总说得头头是道，这方面跋某人真个要自叹望尘莫及。”

侯希白道：“他在慷他人之慨，硬要掏空皇上的家当。”

李世民笑道：“只要不用送人，我还可以负担得起。”

颉利拍马冲前近丈，大怒道：“你当我颉利是三岁孩儿，你寇仲竟这么好相与？呸！我这次百万大军前来，你们的子女财帛还不是供我予取予携？寇仲你不要再废话连篇，尽管放马过来，让我看你有何能耐？”

寇仲心忖我正是要说废话，好拖延时间，叹一口气道：“大汗有所不知，自龙泉之后，我的心早变软了！唉！实话实说，大汗若以为攻打泾阳的军队可以得逞，是大错特错。这次我们之所以能准备充足的在此恭候大汗，谈谈和平相处的条件，实另有内情，却要容后细禀。现先撇开这方面不说，就谈大汗的百万大军，假若大汗肯集齐百万人马，让我逐个人头去点算，倘真足百万之数，我寇仲立即自绝于大汗眼前。”

李世民等固是听得发噱，颉利却是哑口无言，大怒道：“我带来多少人马，何须向你证明，你当我是傻瓜吗？”

寇仲打蛇随棍上，忙赔笑道：“大汗息怒！我们对大汗整个行军大计了如指掌，大汗可有查究的兴趣？”

徐子陵不得不暗赞寇仲聪明，因他命中颉利疑虑的要害，并达到拖延时间的目的。虽然他仍未猜到寇仲可以告诉颉利的是什么话，但从小以来，胡诌一直是寇仲的强项。

颉利见丘后密林没有敌人杀出，正疑神疑鬼，闻言禁不住道：“说罢！又没有人封着你的嘴巴。”

寇仲道：“此事该多谢玉山兄。”

赵德言旁的香玉山心知不妙，色变怒道：“大汗休要听他胡言乱语，无中生有的中伤玉山。”

寇仲欣然道：“玉山兄的突厥话非常流利。我是实话实说，全靠你把计划如盘奉告令兄生春，而生春兄则向我们投诚，加上我和皇上详细推敲，故不致待到大汗兵临城下始如梦初醒。玉山兄，你说我们该不该感激你？”

颉利立即双目杀机大盛，别头往香玉山瞧去。

香玉山大骇道：“大汗请相信玉山，我发誓没有告诉任何人。师傅！”最后一句是向赵德言说的。

颉利怒喝道：“国师！你怎可推荐这样一个废物来给我用？”

赵德言俯首道：“德言知罪。”

香玉山更是面无人色，颤声道：“他在陷害玉……呀！”

赵德言反手拍中他面门，香玉山惨叫一声，倒飞落马，立毙当场。徐子陵一阵感触，香玉山是死有余辜，不过他终是小陵仲的亲父，落得如此下场，教人心酸；亦正因这关系，他和寇仲一直狠不下心肠。

跋锋寒低喝道：“好小子！”

李世民喜道：“来了！”

蹄声从后方隐隐传来，自远而近。颉利闻得蹄声，脸色微变，驱马返回阵内。寇仲无暇为香玉山横死阵上感叹，此为他非常厉害的一招棋，不但假手心情欠佳的颉利除去香玉山此心腹之患，更令突厥方面深信不疑密林内藏有伏兵，因为他们既从池生春处得悉塞外联军的进攻计划，自是分头设伏，准备十足，而颉利则只余正面硬撼之法。在这样的情势下，颉利当不会蠢得挥军进攻蓄势以待的大唐军，而会等待联军齐集，养足精神后始与对方在战场上决胜争雄。

蹄声渐近，以麻常、宋法亮、宋爽、宋邦和王玄恕为首的少帅宋家军三千精骑，林路现身，分作五队，每队六百人，旌旗飘扬的驰至，两队直上山丘，一队留守山丘后方，另两支骑兵分驰左右平野，只看其队形，便知是精锐中的精锐，行动迅速而有效率，甫抵现场立结成可攻可守的阵形，兼且人人精神抖擞，没有丝毫疲态。

寇仲知是时候，昂然步前，笑道：“大汗远来辛苦，我们今晚不如休战，各退二十里，待双方集齐人马，一战定胜负，胜过在这里你眼望我眼的挨至天明，还不知何时可倒头好好睡一觉。”

暾欲谷和康鞘利分别凑近颉利身旁进言，而颉利则一言不发，狠狠盯着寇仲。

寇仲知他怕自己用诈，叹道：“我寇仲何时有说过话不算数的？今晚是否和气收场，大汗一言可决。”

颉利把马鞭狠狠掷到地上，戟指骂道：“我看你寇仲能得意至何时？退！”

“咯！咯！咯！”寇仲从床上坐起来，大吃一惊道：“是否敌人杀至？这是什么地方？”

王玄恕推门入房，恭敬道：“敌人仍未见踪影，这里是武功城内的总管府。”

寇仲犹有余悸道：“刚才我梦到颉利来攻城，他奶奶的，希望解决颉利小儿后以后不用做这种恶梦，我受够了！”

王玄恕伺候他穿上衣服，说道：“现在是巳时三刻，皇上、徐爷、侯爷等正在大堂等候少帅吃午膳。”接着低声道：“少帅可否让玄恕处置杨文干这奸贼？”

寇仲讶道：“杨文干？找到他了吗？”

王玄恕双目一红，点头道：“昨夜进行全城检查，在东门把池生春、杨文干和五十七名京兆联的恶徒当场逮着。”

正在梳洗的寇仲大喜道：“难怪昨晚颉利和赵德言对我的话信而不疑，原来池生春躲在武功做内应，确晓得颉利的计划。我当然可以把杨文干交你处置，不过你要答应我，干掉杨文干后，抛开所有仇怨，好好善待我的好妹子小鹤儿，更不要仇视淑妮，好吗？”

王玄恕忙不迭点头，热泪泉涌，泣不成声道：“玄恕领命，多谢少帅。”

寇仲拿着馒头大嚼，叹道：“想不到打仗竟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唔！你们为什么不吃？”

跋锋寒摇头道：“早在一个时辰前就饱得吃不下任何东西。你这小子，睡到日上四竿才懂起床，还要派人三催四请，哪有当主帅这么懒的。”

李世民笑道：“睡得是福嘛！”

在武功城总管府的主堂，众人围桌共进午膳，除李世民、寇仲、跋锋寒、徐子陵、侯希白和麻常外，尚有刚赶抵此地向他们汇报情况的庞玉。

寇仲想起杨公卿说过主将必须能安寝的话，而杨公卿却不能亲睹天下统一的盛况，心中一痛，转而言他道：“庞兄请重说一遍。”

庞玉忙道：“敬德往守泾阳，果然突厥人一个万人队来袭，被敬德伏兵杀个措手不及，斩首千余级，俘虏五百多人，包括其首领俟斤阿史德乌没啜。”

寇仲喜道：“这是个好消息，这么长的名字，亏你能一口道出。那是否表示我们可保住这三座作为长安北面屏障的城池呢？”

李世民道：“情况并不乐观，关键在时不我予。我们因把重兵分驻太原和洛阳，致长安兵力薄弱，即使加上禁卫军，只是区区四万之数，若再分兵固守三城，长安兵力将剧减一半。假如颉利在三天内发动攻击，可轻易切断三城联系，那时假如他集中力量攻打其中一城，肯定此城难保，我们处境堪虞。”

寇仲道：“我们可经由水路往援，前后夹击，还怕颉利不退兵？”

跋锋寒道：“我们刚研究过这问题，那须看联军的实力，如颉利可动用的兵员在二十万人以上，只要分出五万人马，枕兵于渭水便桥之北，长安将无法分兵赴援，因自身难保，而颉利亦力足以截断渭河水陆两路的交通。”

侯希白道：“颉利若要攻陷长安，必须先取三城，夺得粮草和立足的据点。据探子回报，昨夜颉利退兵十余里后，立即派人到渭水打鱼和在附近山野狩猎，可知突厥方面缺粮情况严重，此会逼使颉利不顾一切发动攻击。”

寇仲抓起第二个馒头，大嚼一口，神态轻松地问道：“颉利小儿方面还有什么消息？”

麻常答道：“还有一支过万人的部队抵达，仍未弄清楚是哪一个部族的战士。”

寇仲往李世民瞧去，说道：“皇上不会怪我喧宾夺主吧？”

李世民笑道：“去你奶奶的！快给我想办法。”

众人哪想到李世民会说粗话，登时笑声震堂。

寇仲笑道：“原来皇上的粗话比老子更流畅。我的少帅、宋家、老爹三支大军又如何？”

麻常答道：“刚于昨晚从梁都乘船西来，途中会与李世勣行军大总管会合，总兵力达十七万之众，并带来八弓弩箭机三十挺，大礮飞石十五台，飞轮船队约于后天早上抵达。”

徐子陵道：“倘若我们能多争取三天时间，会有足够的力量迎击颉利。”

侯希白叹道：“情况并不乐观，只要颉利今天发动攻击，我们只余下弃守三城，固守长安一个选择，总好过顾此失彼，长安不保。”

寇仲像没听到他说话似的，拍拍肚皮，露出饮饱食醉的满足神态，目光扫过正目不转睛瞧着他、竖起耳朵听他说话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徐子陵处，笑道：“陵少有没有撒手锏？”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我知你是胸有成竹，且因得意忘形，故大卖关子，说吧！不要等到颉利兵临城下，才晓得自己在浪费分寸必争的光阴。”

跋锋寒接口道：“你的伤势如何？”

寇仲道：“此正为我睡至日上四竿的原因。我可令颉利不敢铤而行险，未待大军集齐而发动攻击。”

跋锋寒摇头道：“我比你更清楚颉利的性格，不要被他暴躁凶恶的外表所惑，事实上他是个胆大心细的人，善于出奇制胜，一旦被他摸清楚我们的虚实，肯定立即发动猛攻。照我估计，他会在白天好好养息，晚上展开行动，金狼军一向长于夜袭。”

寇仲道：“他永远摸不清楚我们的底细，因为失去香家作他的奸细眼线。而我们的实力则隐藏在长安和北面三城之内，以他目前的四万兵力，要攻陷长安外任何一座城池，绝非一时三刻可以办到。针对此点，我们可在长安城北渭水处集结战船，虚张声势，摆出随时可支援三城的姿态，如非另无选择，颉利焉敢犯险？他的先头部队若被摧毁，其他一切休提矣。”

侯希白皱眉道：“可是颉利会因为缺粮而别无选择，只要他发兵攻打长安以外任何一城，我们势将原形毕露。”

寇仲笑吟吟地说道：“我的计最巧妙处，是让他可以选择。”

李世民双目亮起来，说道：“计将安出？”

寇仲洒然耸肩道：“很简单，他欠粮，我们就送他两三天的粮，满足他的需求，令他不用因缺粮铤而走险。”众人瞠目以对。

徐子陵皱眉道：“这岂非摆明我们是害怕他？”

寇仲愈想愈好笑地说道：“非也。只是虚则实之的延续，且是恩威并施。由那俟什么没得啜偕五百多俘虏把粮车押送过去，肯定可使颉利和赵国师等疑云阵阵，又可表示我们对他的殷勤周到。我敢包保他们摸不着头脑，兼且由于有本钱作选择，只好待至有十足把握时，再谋与我们决战于渭水北岸平原上。”

李世民点头道：“此不失为疑兵之计，但必须于黄昏前把粮草送抵敌营。”

庞玉起立道：“臣立即去办。”匆匆去了。

跋锋寒道：“假设颉利仍选择来攻，我们如何应付？”

寇仲好整以暇地说道：“武功是实，泾阳、咸阳为虚；长安是虚，船队是实。任他颉利三头六臂，仍逃不过我寇仲的五指关。”

李世民拍案道：“我完全同意，我将亲自把守武功城，与少帅配合，采取稳守突击的灵活战略，颉利若敢来犯，我们会给他好看。”

寇仲道：“我们的优势，不但有城可守，更关键处是控制着渭水，只要把船队一分为二，一队驻守渭河便桥，另一队驻近敌营，只是这般布置，足可令颉利不敢妄动。”

跋锋寒终于同意道：“换成我是颉利，便不敢冒此奇险，倘若后路被截，一旦失利，将难逃全军覆没的命运。”

寇仲向麻常笑道：“为何杨文干和池生春如此好相处，竟肯束手就擒？”

麻常答道：“他们是运道欠佳，当时他们知得情势不妙，欲硬闯城门，撞着末将和法亮巡城回来，逮个正着。”

寇仲向李世民道：“这两个人交我处置如何？”

李世民想也没想的答道：“他们是你的了！”

寇仲伸个懒腰，说道：“光阴苦短，我们研究研究如何调兵遣将，然后付诸实行，希望今晚可以好好再睡一觉。”

侯希白欣然道：“少帅该可心想事成。”

跋锋寒道：“但我以为今晚我们绝没有睡觉的机会，颉利会千方百计试探我们的应变能力，要睡觉应现在上床。”

徐子陵点头道：“我同意锋寒的看法，今晚不会是个平静的夜晚。”接着目光投往侯希白，露出罕有带着顽皮意味的笑意，缓缓道：“且是一个烟花盛放的灿烂之夜。”

众人明白过来，同声叫绝。

猎鹰飞返营地时，穿上夜行衣的寇仲和徐子陵伏身在遥对渭水、可俯瞰远近敌营的小山顶处。敌营广布在渭河北岸、武功之西五十里许处的丘陵区，依地势筑营，灯火黯淡，不时传来马嘶人声，表面看来异常平静。

寇仲瞧着猎鹰投下的营地，笑道：“颉利恐怕从未想过，我们可由猎鹰不费吹灰之力找到他汗帐所在处。”

徐子陵道：“你有什么主意？”

寇仲耸肩道：“我没有任何打算，更不愿见塞外联军变成以前我们曾遇上的人性泯灭的败军乱兵，沿途杀人放火、强奸掳掠的败返北塞，那会对民众造成可怕的伤害。”

“砰！”靠近渭河一方的树林里，烟花火箭冲天而起，在高空散开成一朵橙黄色的光芒，离他们有十里之遥。

寇仲道：“来了！”

施放烟火的是跋锋寒和侯希白，他们四人分作两组，分头监视敌营动静。

徐子陵微笑道：“颉利对我们以烟花召来援兵一事当是记忆犹新，现在再见烟火，不用提醒他也该晓得发生什么事。”

两队人马此时分从位于中间和北面的营地驰出，在黑夜里悄无声息，彷似幽灵般组成的骑队，当然瞒不过两人锐目。寇仲扬手连续发放两枝火箭，徐子陵负责燃点，在小山上爆出两朵灿烂不同色光的火花，为星空添加颜色，短促却美丽悦目。三朵烟花，比千言万语更具说服力，令颉利方面明白金狼军的动静，全在他们的监视下，奇兵再非奇兵。两人目光落在渭河东端，一队由二十多艘战船组成的大唐水师，昂然朝西驶来。

寇仲欣然道：“麻常出动了！”

“咚！咚！咚！”武功方向的一处山头响起战鼓，与先前的烟花火箭，推进的船队，合而营造出一股庞大的压力，换成任何人是颉利，仍不得不对自己的行动再三思量。果然号角声起，出营偷袭的敌军被召返营地。

寇仲再发火箭，知会己方后笑道：“烧烧烟花，即可吓退纵横天下的金狼军，说出去包保没有人会相信，事实偏是如此。”

徐子陵道：“昨晚颉利大军因毕玄无功而退，且被迫后撤二十里，士气和信心受到严重挫折，先取长安三城的如意算盘更打不响，现在颉利只余平原决战一招，先决条件是须待各族部队齐集，你的延敌之计可望成功。”

寇仲摇头道：“今晚的手段，明晚将不灵光，因为颉利会想出应付办法。最佳的方法，是从内部分化联军，现在该是找突利等众兄弟谈心的时候。”

徐子陵皱眉道：“人心难测，特别是牵涉到本族存亡的利益，你不嫌太冒险吗？”

寇仲断然道：“这个险不得不冒。眼前形势摆明联军处于下风，我最怕他们放弃进军长安，改往攻打西面城池，那将轮到我们进退两难。”

徐子陵沉吟片刻，点头道：“好吧！小心点！”

寇仲拍拍他肩头，说道：“凭我的井中月，决心逃走，千军万马仍拦不住我，明天武功城见。”

寇仲攀山越岭的横过近四十里的山峦，登上能俯视通往渭水的原野丘地一座山峰之巅，月儿斜挂天上。一支近五万人的骑队出现在北方地平的林木间，迅速向渭水的方向推进，只从其行军的阵式，寇仲晓得是突利的黑狼军。在此之前他遇上另一支达六万之众的金狼军，加上颉利在渭河北岸的部队，只金狼军的总兵力便达十万人，其力量足令任何一座城池化为废墟，使他更感觉到背负着的神圣使命，只有说服突利、菩萨、古纳台兄弟等人，中土始可保持完好无缺，迎接新时代大一统的降临。

寇仲心中涌起豪情壮气，一声长啸，全速下山，一无所惧的朝黑狼军奔去，以突厥话喝道：“寇仲在此，求见突利可汗。”

战马狂嘶，人立而起，领头的黑狼军将领勒住马头，着左右燃起火炬，愕然道：“真的是少帅，停止前进。”手下立即吹响号角。

那将领拍马趋前，一个翻腾，灵活如貍猫的从马背落下，张开双臂大笑道：“少帅认得我洛古勒司都吗？”

寇仲依稀认得他是突利麾下其中一个酋头，而他的热情，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忙以同样热情回报，与他来个突厥式的拥抱礼，笑道：“当然认得，谁不知洛古勒司都是突厥的好汉。”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洛古勒司都大喜道：“我立即带少帅去见可汗，可汗正为如何与少帅接触而烦恼。还不让出战马？”最后一句是向后面的手下嚷的。

登上马背，两人从队与队间的空间一前一后急驰往大军后方。前方一队人马迎至，带头者赫然是久违了的突利，他身后是亲弟结社率和十多名寇仲认识的酋头。

突利大笑道：“兄弟！我们又见面了！”

双方收缰勒马，寇仲与突利缓缓接近，说道：“我们仍是兄弟吗？”

突利从马背探手过来，与他紧紧相握，肃容道：“我和少帅一生一世都是兄弟。”

众酋头齐声喝好，情绪激烈。

突利欣然道：“你看吧！他们全体支持你，只要你一句话，我们替你把长安夺过来。”

寇仲头痛道：“你老哥好像不晓得我来找你所为何事？”

突利露出灿烂的笑容，说道：“我们到一边说话。”

两人并骑驰上东面一座山丘，五万黑狼军阵容鼎盛的广布野原上，静候他们谈话的结果。突利甩蹬下马，寇仲随之，山风吹来，衣衫拂拂作响，仍带着残冬的寒意。

突利挽着他的手臂，说道：“我当然晓得你来找我所为何事，颉利方面的情况，早有人向我报告清楚，我们更遇上折返大草原的毕玄骑队，你的刀法愈来愈厉害，竟连毕玄也奈何不了你。毕玄完蛋了！颉利顿失倚仗。”

寇仲苦笑道：“那你是耍我。”

突利道：“我不是耍你，而是不明白你，统一中土不是你一贯的目标吗？是宋缺对你的期望，杀了我也不相信你肯让李世民成为中土的新主。”

寇仲伸手搭上他肩头，诚恳地说道：“那是过去的事，现在的寇仲，只希望中土的事，一概由李世民承担，自己功成身退的与陵少过些平淡逍遥的生活，享受没有战争仇杀的生命真趣。”

突利听得眉头大皱道：“你憧憬的那种情况，永远不会出现，眼前是颉利这个好例子，他是绝不罢休的。”稍顿后往他瞧来，双目在黑夜里闪烁生辉，沉声道：“世民也是我的朋友，你和子陵支持他，我全无异议。不过若你希望中土能有安乐日子，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不让颉利活着返回大草原去。”

寇仲明白过来，突利肯与颉利联手南侵，是为形势所逼，现在毕玄既去，整个形势扭转过来，自己这位充满野心的兄弟，遂生出取颉利而代之的意欲。道：“颉利有多少人马？”

突利坦白道：“这次来中原的军队总数二十万余人，颉利的金狼军占十万，我有五万儿郎，古纳台兄弟一万、菩萨一万五千、契丹的阿保甲二万，其他诸部合起来万余人。若你我兄弟联手，颉利将万劫不复。”

寇仲叹道：“若颉利落败身亡，金狼军四散逃亡流窜，你老哥该知会造成多大的破坏？”

突利淡然道：“当然会有点牺牲的。”

寇仲道：“这样吧！待颉利回到大草原，我们再对付他，世民会全力支持你。”

突利不悦道：“事过境迁，你是知兵的人，怎可白白错过此千载一时的良机？”

寇仲道：“事实上我是为你着想，你老哥在草原上的根基仍未稳固，即使借此机会收拾颉利，金狼军余势仍在，必有其他酋头崛起，与你争雄斗胜，东突厥将陷于战火连绵、四分五裂之局。而古纳台兄弟、菩萨、阿保甲等没有一个是可善与的，必乘你们之乱扩张势力，而你则因与金狼军的交战不断损耗，无力他顾，拜紫亭的事件会继续重演，西突厥更会乘机东侵霸地，到最后受益者大有可能不是你老哥。”

突利露出思索的神色，沉默片刻，摇头道：“我与颉利的事终须解决，而眼前是最佳的机会，你是我的兄弟，怎可看我坐失良机？至于日后的事，只要你们仍肯支持我，我大有统一草原的机会，真正的和平才会来临。”

寇仲微笑道：“借助我们的力量，在此等形势下干掉颉利，草原上的人不会心服。我确是为你着想，看看吧！颉利无功而回，毕玄含辱而返，金狼军的声势将如江河日下，统叶护肯定不会放过颉利，那就让他们斗个你死我活，你老哥则趁此时机，扩张势力，世民在力所能及下在各方面支持你，光明的前途将在未来的日子恭候你的大驾。”

突利终露出意动的神色，默然良久后，点头道：“你比我看得更远，我希望能与世民碰头说话。”

寇仲大喜道：“果然是我的好兄弟，在与世民密会前，你最好在这里按兵不动，待我去一一拜会诸位兄弟，然后偕你到武功去。”

突利苦笑道：“我总拗不过你的。你的兄弟分别在后方不远处，我陪你一道去见他们吧！他们肯加入联军，一方面是形势所逼，一方面是有助你之心，现在你寇仲要换成另一种助你的形式，他们当无异议。”

寇仲笑道：“大家兄弟，来此一趟我不会教你们空手而回，必有可观的回报。”

突利反搂他宽肩，责道：“大家兄弟肝胆相照，何须讲什么报酬？颉利精心策划攻打长安之计，全盘落空，进退不得，连阿保甲也生出怯意，你寇仲肯放他们走，他们已非常感激。在大草原上，你的名字可拿出来吓止小儿夜哭呢。”

寇仲大笑道：“我不是那么可怕吧？”

清晨，武功城总管府大堂，跋锋寒、徐子陵和侯希白共进早膳，李世民巡城回来，坐下道：“仍未见寇仲踪影。”

跋锋寒笑道：“皇上安心，大草原上最讲究兄弟情义，何况谁敢对寇仲不敬？那势将后患无穷。且他岂是好惹的？现在形势摆明不利联军，至少表面如此，所以昨晚风平浪静。”

侯希白笑道：“我有没听错？锋寒竟唤你作皇上。”

李世民微笑道：“对锋寒来说，皇上只是我最新的外号，像小侯的‘多情公子’。”

徐子陵问道：“其他地方情况如何？”

李世民道：“我刚接到报告，突厥败军退出泾阳北面山区，往与颉利会合，泾阳和咸阳的威胁解除。我们的人于日出后从水陆两路出发，到前晚我们拦截金狼军的小丘设寨立营，压制颉利，并向他显示我们不惧与他正面交锋的实力。而颉利直至此刻尚没有动静，另一支超过五万人的金狼军抵达颉利营地，使他的兵力增至十万人，联军其他部队则仍没有影迹。”

跋锋寒点头道：“皇上确精于把握时机，昨夜金狼军没觉好睡，新抵之军则劳累不堪，只好看着我们筑垒立寨。到颉利有力发动攻势，进军武功之路早被截断，使他不敢轻举妄动。”

侯希白笑道：“皇上善守，少帅善攻，此为天衣无缝的绝配，希白领教了！”

此时亲兵来报，寇仲率突利、古纳台和菩萨四人来见。四人听得你眼望我眼，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寇仲可安然回来固是天大的好消息，如今竟取得如此骄人的佳绩，怎不教他们喜出望外。

“叮叮叮！”九只酒杯在圆桌中央相碰，接着是如雷欢笑声，各人一饮而尽。

李世民正容道：“塞内塞外，风俗环境文化虽殊，人情却一，只要互相敬重，不加猜忌，自可相爱相亲；猜忌仇视，则骨肉不免为仇敌，朕早为此有切身之痛。当年杨广无道，失人心已久，远征塞外诸役，人皆断手足以避征役，生灵涂炭，我李世民有生之年，绝不会重蹈杨广覆辙，这是李世民对诸位的承诺。”

寇仲点头道：“皇上答应过的，从没有不算数。我们大唐、黑狼突厥、回纥、室韦将永为兄弟之邦，相亲相爱，互敬互助。曾并肩共赴生死的兄弟岂可自相残杀？幸好现在误解尽消，万事好商量。”

突利欣然道：“我们三支部队七万五千人，决心退出联军，明天早上即动身返回草原，并分别通知颉利、阿保甲、铁弗由等人。以我猜估，除颉利外，其他大酋早有退兵之意，见此形势只好随我们共进退，否则回家之路寸步难行。”

菩萨道：“请唐主赐我们所需食粮，遣人领路，那我们不但大增行军速度，且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李世民微笑道：“这方面诸位可以完全放心，朕会作妥善安排。各位远来是客，朕不会教诸位空手而回，没法向族人交代的。”

突利等大喜，连忙谢恩，清楚摆出肯向李世民称臣的姿态，由唐主改称皇上。

寇仲为突利等向李世民解释道：“原来他们一直不晓得我们两方结盟的事，直至颉利被阻于渭水之滨，终于纸包不住火，令我的兄弟因受瞒骗极为愤慨。”

突利沉声道：“我们的本意是効忠皇上，助皇上围剿颉利，杀他个片甲不留，后经少帅分析利害，决意交由皇上处理，阿保甲等人包在我们身上，若他们不识相，将永远到不了渭水，也休想返回北塞。”

李世民暗吃一惊，怕突利等随便找个借口，收拾阿保甲等人，忙道：“在现今的形势下，朕认为不宜向阿保甲和铁弗由等动干戈，若他们不肯遵从，朕另有处理的方法。”

跋锋寒冷然道：“哪怕他们说不。”

别勒古纳台微笑道：“我们明白皇上的心意。”

寇仲暗叹一口气，虽然两人都是他的兄弟，可是别勒古纳台的野心不在突利之下，只是这句话，已争得李世民对他的好感，另眼相看。联军退返北塞后，部落间形势更趋复杂，其盛衰将系于与李世民的关系上。

菩萨道：“皇上打算如何应付金狼军？”

李世民朝寇仲瞧去，说道：“少帅将全权负责金狼军的事。”

寇仲伸个懒腰道：“我会把颉利拖在这里挨个十天半月，待我的兄弟安然返抵大草原，从容布置，迎接颉利小儿回家。”

第九章 贞观之治

寇仲、徐子陵策骑出城，朝渭水缓驰而去，太阳高挂中天，暖煦煦的令人舒适酣畅，尤其在解决了突利等众兄弟的难题后。

寇仲道：“全赖达志一句话，把整个形势改变过来，而若非你阻止我和老跋与达志正面冲突，早反目成仇，达志哪会提醒我们，我看这是佛家所谓的因果报应。”

徐子陵点头道：“突利等确有入中土争利霸地之野心，只因颉利受挫，形势急转直下，否则眼前将是截然有异另一番的局面。世民兄是个高瞻远瞩的治国长才，晓得须令塞外保持微妙的平衡，中土才有休养生息、恢复元气的机会，你万勿逞一时之快，坏他大事。”

寇仲点头道：“子陵的话，小弟当然言听计从，你放心回去陪伴青璇，顺道为我向致致和秀芳传达我对她们思念之情，待你回来，我们一起去找颉利谈心。”

徐子陵摇头道：“在如今的情况下，我们不用找颉利，他也会逼于无奈来找我们。你愈令他食粮无缺，愈添他的疑惑和恐惧。颉利会目睹我们的力量每一刻都在增长中，而他则不断被削弱，变成士气低落的一支孤军。返回大草原后的颉利风光不再，黄金日子一去不返。”

一艘风帆泊在渭水北岸的码头，恭候徐子陵大驾，驻守码头的唐军肃立致敬。

他们甩蹬下马，寇仲拉起徐子陵的手，微笑道：“我心中再无半点仇恨，所以希望石之轩的事可以好好解决。他始终是青璇的亲爹，你的岳丈大人。”

徐子陵紧握他的手一下，放开，登船去了。

寇仲返回武功，本欲找回房休息的跋锋寒和侯希白聊天，却因亲兵传讯，世民想见他，遂往见李世民。

李世民独坐总管府的书房内，正处理由长安送来堆积如山的案牍文件，见寇仲到，笑语道：“朕和你不用客气拘礼，坐！”

寇仲把椅子拉到他面前坐下，微笑道：“我从来是不懂守礼的人，幸好皇上不用容忍我多久，此间事了，我与子陵立即离京享受快乐逍遥生命去也。”

李世民叹道：“我愈来愈发觉你比朕聪明，看见这些奏章便学你以前所说般大感头痛。处理妥你几位兄弟的撤兵事宜后，朕须返长安办几件急不容缓的事，颉利全交由你老哥处理。”

寇仲笑道：“有个交换条件，请皇上垂允。”

李世民欣然道：“朕先答应你又如何？满意吗？少帅请赐示。”

寇仲道：“我希望率军平定萧铣者是李靖，这是我和子陵的心愿。”

李世民笑骂道：“何用拿子陵来压朕？还有比你们李大哥适合的人选吗？赐准！他将在巴蜀集结大军，乘船队顺流东下，讨伐萧铣，进围江陵。”

寇仲笑吟吟道：“谢主隆恩！”

李世民没好气道：“勿要耍我！我还有几件头痛的事跟你商量。”

寇仲道：“皇上又忘记称孤道寡，有违礼规。嘻！做皇帝真不易为。”

李世民不和他瞎缠，转入正题道：“我准备为建成和元吉举行葬礼。但在太上皇立我为皇的诏书中封建成为息王，謚曰‘隐’；元吉为海陵王，謚曰‘刺’。按照《謚法》，‘隐拂不成曰隐；暴戾无亲曰刺。’，称我则为‘孝惟德本，周于百行，仁为重任，以安万物’，以强调传位于我的合法性。‘隐’和‘刺”不是什么好的謚词。现在当然没有人敢说话，但我却觉得不大妥当。”

寇仲明白过来，隐太子和刺王均非好的謚号，但因是李渊诏书内为两人的定位，而倾向以和为贵、以亲爱代替仇恨的李世民，很难随意修改，故为此烦恼，且难给两人举行风光大葬，好弥补骨肉相残遗留的深刻伤痕。沉吟片刻，说道：“让魏征出手如何？”

李世民拍案叫绝道：“魏征是建成方面的人，果然好计。我就先赏他作尚书右丞兼谏议大夫，让他师出有名。”接着皱眉思索，思如泉涌地说道：“可着魏卿找几个有高位的大臣联名上表，先申明建成结宗社，勾结外敌，祸国殃民的罪状，然后阐明我们为保中土和平不得不采取的措施。表内奏请为他们举行大葬，并许旧属送至墓所。如此将可安定人心，消除前朝留下的矛盾。”

寇仲赞道：“这方面皇上确比我了得，若皇上可另追封他们为什么什么王，或可得到更佳效果。”

李世民摇头道：“太上或会不高兴，此事迟一步再说。另一个问题有关山东豪杰，建德和黑闼之死，引起该区域极大民愤。且他们并不清楚关中情况，闻玄武门之事后蠢蠢欲动者将大有人在，我已派屈突通为陕东道行台左仆射，往山东宣慰当地民众，希望平息民愤。若你老哥帮忙说几句话，凭你和建德与黑闼的关系，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山东若稳，河北将不会出乱子。”

寇仲沉吟片刻，说道：“只要你公开处决诸葛德威，向天下宣示其出卖兄弟的罪状，山东民怨自平。若果再加些立竿见影的德政，效果会更好。”

李世民道：“此正是我烦恼的事情之一。撇开你与刘黑闼兄弟情义，诸葛德威于我大唐有功无过，杀他当然招人议论。幸好他来长安日浅，影响不大，可是其罪状必须仔细斟酌，不能以功为过。”

寇仲暗叹一口气，说道：“皇上是否想我放过王伯当？落雁会非常不高兴的。”

李世民凝望他半刻，放轻声音道：“我是为大局着想，不得不抛开个人私怨，落雁方面由我去安抚，我会把王伯当流放外地当个闲官，不过若你反对，我会顺你的意思去处理。”

寇仲摇头道：“坦白说，自从瞧着杨虚彦惨死箭下，我心中忽然一片空明，恨意全消。皇上如何处置王伯当，我绝无异议。当时皇上不是说过明白其中的原因吗？”

李世民默然一会儿后，说道：“我当时想到的是你的目标改变了。以前你是一意争霸天下，故而一切手段，均朝这方向进行，凡挡在你争霸路上者，你可以毫不留情的除掉，贯彻‘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这句话。我现在的情况也是如此，目标则是国家的长治久安，所以须保留王伯当之性命，以抵消处决诸葛德威的不良影响。所有人都明白我是因你杀诸葛德威，放过王伯当则显示报复止于此，希望你能谅解我的苦衷。同时我会诏免关东地区赋税一年，可惠及大河两岸的人民，包括你的少帅国在内，让人民享受到天下统一的成果。”

寇仲终露出笑容，点头道：“明白了！小弟为此也有回报，从杨公宝库、四大寇藏宝窟得来的财物，我只花掉一半，余宝尽献皇上，以弥补皇上税收上的损失。”

李世民大喜道：“得你谅解，我整个人轻松起来。你的大破悭囊，更令我少去财政紧绌的烦恼。另一件事是贞观钱庄如满张的弓弦，该如何收拾？”

寇仲耸肩道：“福荣爷当然是退位让贤，由更懂做生意且具备侠义心肠的雷九指打理，好促进新朝的经济。”

李世民微笑道：“你提起‘新朝’两字，令我想起一事，我决定把年号改为‘贞观’，以此颂扬你和子陵名垂千古的美德。”

寇仲大感愕然，然后开怀笑道：“皇上此着使我生出身在云端的飘飘感觉，且连消带打，就像我的井中八法，不但可令小弟的儿郎们深信皇上对我们的宽恩诚意，又可安抚太上皇的心，晓得皇上心存孝道，谨记他的训诲。”

李世民正容道：“由武德进入贞观，形势异常复杂，难题堆积如山，为奠定新朝的基础，我必须步步为营。前朝大臣，我一概酌才取用，不过有一个人是例外，就是裴寂，虽无法证实他是魔门的人，他当然矢口不认，但我们却是心中有数。”

寇仲知他对裴寂害死刘文静一事仍耿耿于怀。至于他蛊惑李渊、公开袒护李建成的事反不放在心上。皱眉道：“一刀干掉他不就成吗？”

李世民苦笑道：“你的提议当然最干净利落，可是会使元老大臣人人自危，且令太上不快。所以我决定放他一马，食邑一千五百户，这俸禄将高于所有功臣，再给他一个没有实权的虚衔，待一切安稳下来慢慢收拾他。”

寇仲摇头叹道：“皇上治国安民的策略，确比我沉着高明百倍。”

李世民道：“坐在这位置，如我刚才所说，不得不处处为大局着想，个人的恩怨只好置诸脑后。若裴寂肯安安分分，应可安度余生。不过他若是魔门中人，本性难移，终有一天闯祸，我们不妨放长眼光去看他的下场。”

寇仲道：“看来皇上正为新朝用人的问题伤脑筋，这方面我可帮不上忙。”

李世民欣然道：“你肯听朕吐苦水便成，子陵会更没有聆听的兴趣。新朝必须有新朝的气象，旧人不是不好，不过却惯于依从皇父以前那套作风，缺乏进取精神。我已有初步构想，玄龄、如晦、宇文仕及、无忌、你的李大哥、魏征、知节、敬德、叔宝、世勣等均会被重用，却不是立即把他们摆上最高的位置，而是在两三年的时间内，看他们实际的表现，逐步擢升，取代以往太上的班子，使新旧朝交替不致出现权力的倾轧，且可与太上保持最好的关系，此为眼前的头等大事。”

寇仲咋舌道：“皇上深谋远虑，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换成是我，肯定前两天已把整个天策府原装不动的搬入太极宫。”

李世民笑道：“不要整蛊作怪，我知你已听得不耐烦！最后一个烦恼是有关颉利的，我今天案上的表章里，有份奏章由长安城三十多名将领联名上奏，说什么‘夷狄无信，盟后将兵，忽践疆境，可乘其便，数以背约，因而讨之，勿失良机’云云，你说该怎么办？”

寇仲戏言道：“兹事体大，臣不敢乱言。”

李世民正容道：“说到军事形势上的决策，朕只服膺你寇仲一人，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理，其他人说的话，朕当作耳边风。”

寇仲失笑道：“皇上真厉害，我就逼颉利立誓以后不再支持梁师都，作为交换他安全撤退的先决条件如何？那皇上可以此安抚主战的大臣们。”

李世民伸手与他相握，两人对视会心微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实力是一切政治、军事和外交的根本，现在李世民正逐渐掌握能威慑四夷，统一天下的实力。当寇仲离开李世民的临时办公书房，心中百感交集，李世民那一套治国的手腕，是他永远学不来的，师妃暄确没看漏眼。颉利这次无功而回，将注定其败亡的命运。李世民只因根基未固，故把与颉利的决战推后。终有一天，李世民会倾全力讨伐颉利，一劳永逸地除掉此大患，以保大唐的长治久安，并收杀鸡儆猴、驯服四夷之效。

徐子陵日落前抵达长安，李靖夫妇亲来迎接，长安仍是处处欢乐热闹的气氛情景。为免引起骚动，三人登上马车，侍卫前后护行，朝东大寺的方向驰去。

红拂欢喜地透窗张望，欣慰道：“从没有一场战事这么临近长安，可是却一反惯例不用宵禁，没有任何伤亡消息传来，这对皇上初登九五之位非常有利，是天大的吉兆。”接着别过俏脸，正容道：“子陵和小仲为天下所做的事，没有人会忘记的。”

徐子陵连忙谦让，心忖愈快忘记愈好，万众瞩目的日子，最不好过。

坐在后排的李靖道：“前线方面情况如何？关内外来的先行队伍，于午后经过长安，开往前线。据我估计，十七万大军将在三四天内齐集武功。听说突利和其中几个酋头见过皇上，答应立即退返北塞，是否有这回事？”

徐子陵点头道：“确有其事，颉利只余下他十万人的金狼部队，不过金狼军平野战名震塞内外，正面交锋，即使我方兵力占优，仍难言必胜。幸好颉利的胜算比我们更低，僵持下去，颉利始终要屈服，寇仲会让他体面地退走。”稍顿道：“宋二哥方面有什么消息？”

李靖道：“宋二公子一行人等，昨早全体安然归来，香家十多个首脑人物落网，香贵自杀身亡。皇上到武功前曾吩咐，香家的人交由你们处置。”

徐子陵道：“国有国法，不应有太多例外。香家的事，交由刑部处理，只追究罪魁元凶，勿要牵连无辜。盲从者予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红拂喜道：“子陵真明白事理，宋公子等现在在兴庆宫，宋公子被雷大哥缠得很惨，不住要为即将择日开张的贞观钱庄筹谋定计，小俊则在烦恼如何光荣引退。”

徐子陵心中涌起温暖，抵长安后他们曾有过极艰苦失意的时刻，不过一切已成过去。与青璇相宿相栖的幸福日子正在前路迎接他，自离开扬州后，他还是首次感到美好的未来如此有血有肉地掌握在手心内。妃暄应为这理想的结果而欣悦。在李世民的统治下，中土将出现前所未有的盛世，民众的苦难成为过去。

第一批先头部队乘飞轮船抵达，由跋野刚领军，随行的尚有阴显鹤和小鹤儿，并为寇仲带来爱鹰无名。李世民和寇仲携手在武功城举行欢迎仪式，代表着少帅军被正式纳入大唐军，効忠唐室。最忙碌的人是王玄恕，既要应付久别重见的小鹤儿，又要指挥飞云卫招呼西来的战友，不过看他一直掩不住的笑容，当知他乐不可支。

寇仲搂着阴显鹤笑道：“嫂子生下的儿子像你还是像她呢？”

阴显鹤老脸通红地苦笑道：“哪有这么快？”

寇仲还要帮他计算日子，阴显鹤求饶道：“放过我吧！”

寇仲大笑道：“嫂子真了得，竟能把阴兄如此硬汉化作绕指柔。”

另一边的跋锋寒笑道：“幸好阴兄受教听话的没有随我们一道来，否则怕要白走一趟，我和小侯连指头都没机会动过半根，事情便告了结。”

侯希白苦笑道：“勿要拉我和你相提并论，你至少拉过弓射过箭，我则只是跳高跃低，左奔右驰。”

哄笑声中，李世民派人来请寇仲往见。寇仲吩咐王玄恕犒赏慰劳在城外立营的军队，肩托无名，入城见驾。

总管府大堂内，李世民接见长安来的房玄龄、杜如晦和魏征，见寇仲到，先对无名赞不绝口，然后把一份表章交给寇仲，欣然道：“少帅过目！”然后与房杜三人继续说话。

寇仲大马关刀的到一旁坐下，捧表细阅，词曰：‘臣等昔受命太上，委质东宫，出入龙楼，垂将一纪。前宫结宗社，得罪人神，臣等不能死亡，甘从夷戮，负其罪戾，实录周行，徒竭生涯，将何上报？陛下德光四海，说道冠前王，陟冈有感，追怀棠棣，明社稷之大义，申骨肉之深恩，卜葬二王，远期有日。臣等永惟畴昔，忝曰旧臣，丧君有君，虽展事君之礼；宿草将列，未申送往之哀。瞻望九原，义深凡百，望于葬日，送至墓所。”

寇仲苦笑道：“我顶多只明白其中一半的意思，不过仍肯定是高手笔下的好文章。”把表章递回给李世民，杜如晦慌忙为李世民接过，恭敬放回桌上。

李世民忍俊不禁地地说道：“朕须立即返长安处理此事，并向太上面陈现今形势，这里须劳少帅费神。”接着道：“杜卿会留在武功，与少帅商量如何把少帅手下兵将编纳入军队诸事细节，例如官司何职，该治何地，全照少帅意思处理。”

寇仲欣然道：“谢主隆恩！这方面可否稍延一天，待我方人马陆续齐集，安顿后我会派出适当人选，与杜公从详计议。”

李世民微笑道：“那人选是否虚行之虚先生呢？”

寇仲愕然道：“皇上对我的情况确了如指掌，没有虚行之我肯定没有今天。”

李世民目光投往堂外渐黑的天色，淡然自若道：“少帅能有今天震古烁今的成就，全在能知人善用，用人不疑。朕当引以为鉴。用人之道，似易实难，己之所谓贤，未必尽善；众之所谓毁，未必全恶。知能不举，则为失材；舍短取长，然后为美。知人难，用人更难。”

寇仲待要回答，亲兵来报，尚秀芳船抵武功城。

东大寺的法事仍然日夜不停的继续进行，由四大圣僧不眠不休的亲自主持，格外令人生出不寻常的感觉。徐子陵虽不晓得无边的佛法是否能拂照沉溺人世苦海的众生，却隐隐感到这场法事标识着一个祥和世代的开始。石青璇在他抵达前离开东大寺，徐子陵谨记石青璇的叮嘱，恳辞李靖夫妇陪行，独自进入隔邻的玉鹤庵。忽然寒风阵阵，绵绵春雨从天洒下，把静穆的庵堂笼罩在如真如幻的雨雾中，徐子陵并没有被天气的变异惹起愁思哀绪，心中充满小别重逢的美妙感觉。玉鹤庵静悄无声，只佛堂处射出黯淡的灯火，在雨雾里形成一团充盈水分的光蒙。穿过蜿蜒竹林间的小径，他的心在想，会不会碰上石之轩呢？可是直至步入石青璇寄居的小院子，石之轩仍是踪影杳杳。

石青璇站在门口，一身素白，头戴白花，像溶在雨夜里的幽灵。想起今夜何夜，再联想到她凄凉的身世，一阵比以前任何时刻更强烈的感觉潮水般掠过、紧攫他心灵，令他更毫无保留、愿用尽所有气力去爱护她。但他却发觉自己一双腿有若生根般钉立登门的石阶前，艰涩地吐出一句“青璇”的呼唤。石青璇玉容苍白，凝望他好半晌，然后似乎认出他是徐子陵，低呼道：“徐子陵！你终于来了！”接着缓缓扭转娇躯，进入屋内。

油灯剔亮，火光勾描出石青璇优美的体态，小厅一端安奉着碧秀心的神位，自有一股庄严神圣的气氛。油灯那点火燄，就像连接幽冥和人间的媒介。石青璇别首朝他瞧来，那双他每在孤寂的深夜禁不住思忆，可以是沉郁哀愁，又可以变得天真俏皮的明眸，露出嗔怪神色，秀额轻蹙，现出几条微细而可爱的波纹，轻柔地道：“呆子！待在那里干啥？还不进来给娘磕头请安？”

令徐子陵不敢妄动突如其来的陌生感与冰冷的距离立即冰雪遇上烈火般融解，忙急步登阶入室，来至她旁，随石青璇下跪。

徐子陵恭恭敬地的叩三个响头，耳边响起石青璇甜美的声音道：“娘！徐子陵来见你了！”

徐子陵的目光从供奉在灵位前的玉箫转往跪在他旁肩并肩的石青璇处，她美丽的侧脸轮廓显现一种不可名状的哀伤，似半点不觉察到徐子陵在看她，续向碧秀心的灵牌道：“你不是说过，当爱情破门而来，是无路可逃吗？女儿终于明白你的意思，因为那道门是设在心内的。所以女儿决定嫁与徐子陵为妻，今晚在你灵前结为夫妇，纵使将来被他无情抛弃，永不言悔。”

徐子陵剧颤道：“青璇！”

石青璇仍没朝他瞧来，柔声道：“有什么话，直接对娘说，娘在听着哩！”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压下巨浪滔天的激烈情绪，诚心诚意地说道：“娘！我徐子陵在有生之年全心全意爱护青璇，我和青璇将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一对。能得青璇垂青，委身下嫁，是上天赐我徐子陵最大的恩宠。”

石青璇道：“娘听到吗？娘以后该安息哩！”

一阵清风从门口卷进来，带来一蓬春雨，洒落他们身上。

石青璇喜滋滋地朝他望来，说道：“娘同意了！”

夜雨连绵中，寇仲飞马出城，截着尚秀芳的车队，登上她的香车，无名则任它翱翔夜空。尚秀芳坐直娇躯目不转睛地瞧着他关上车门，挨到她身旁。马车继续行程。

寇仲无法移开目光地瞧着尚秀芳酥胸起伏，她忽然像感觉到什么似的，顾左右而言他道：“城外密密麻麻尽是军营，岸旁泊满战船，他们是否开往前线的军队，很多人哩！”

四目相对，寇仲爱怜地细审她那对会说话的眼睛，微笑道：“这次保证不会出现血流成河的骇人情况，只是互相吓唬，虚张声势，看谁撑不下去，却肯定非我寇仲。”

尚秀芳美眸射出喜悦中带点慌乱和疑惑的神色，有些想避开寇仲灼灼目光的娇羞神态，偏又无法办到。寇仲可听到她芳心在忐忑乱跳，心中一热，双手把她整个搂抱膝上，这动人的美女轻呼一声，玉手缠上他强壮的脖子，摸着他的黑发和面颊，叹息道：“寇仲啊！别忘记这是大街大巷。”

寇仲的嘴巴雨点般落在她的脸蛋、鼻子、香唇，心底再无半分内疚，炽热激烈的情绪推动他的心魂，满足地叹道：“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致致答应了我们的事。”

尚秀芳愕然仰后，皱眉道：“少帅有些误会了！谁要嫁给你呢？”

寇仲像给一盆冷水照头淋下，呆瞪着她道：“你不愿嫁给我吗？”

尚秀芳温驯地伏入他怀内，贴上他脸颊，轻轻道：“你忘记刮胡须。”

寇仲焦急地捧起她脸蛋，逼她四目交投，重复道：“说！你是否肯嫁给我？”

尚秀芳抓着他双手，又缓缓放下，微叹道：“人家不是早说清楚，想嫁你是过去的事。”

寇仲的心直沉下去，颓然垂手，说道：“这个误会真大，原来尚秀芳再不爱我寇仲。”

尚秀芳缓缓摇头，说道：“人家若不爱你，哪肯任你放肆？因秀芳另有想法，求取的只是少帅一夜恩情。”

寇仲摇头生气地说道：“不！你根本不爱我。”

尚秀芳哄孩子般柔声道：“还记得秀芳说过吗？世上并没有恒久不变的爱情，永恒只能从乐艺中寻觅，那才是秀芳托付终身之所。秀芳从小对相夫教子、生儿育女没有兴趣……”

寇仲绷紧着脸截断她道：“我从没听过！”

尚秀芳不解地审视他，忽然发觉他嘴角逐渐扩张的笑意，粉拳骤雨般落在他宽敞的胸膛，大发娇嗔道：“你诡诈！”

寇仲不理她的拳击，忽然掀帘探头往车窗外，大喝道：“谁告诉我？武功城最好景观的房子在哪里？我今晚要在那里借宿一宵。”

尚秀芳“嘤咛”娇呼，霞生玉颊、红透耳根，狠狠用尽全力在他臂膀扭了一记。前后众侍卫给他问个措手不及，哑口以对。

李世民的声音从城门方向传过来道：“肯定是朕出生的武功别馆，在武功城南十八里渭水之滨，码头东的山林内，少帅肯借宿一宵，当令别馆蓬荜生辉。”

寇仲大笑道：“谢主隆恩！儿郎们给我改道。”头缩回来，向羞得无地自容的尚秀芳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吸收一下真龙生地的活龙气应是不错吧！”又吁一口气喃喃道：“幸好适逢天子出巡，问路问对人。”

漫天雨粉，层层飘舞，降往大地，玉鹤庵融化成幻境般的天地，水雾把殿舍和林木罩没，模糊了物与物间的分野，愈显得供奉在灵位孤灯滴燄的凄清冷美。石青璇与徐子陵十指紧扣，另一手拿起玉箫，倚着徐子陵跨步出门。“当！当！当！”禅钟声响，从隔邻的东大寺传过来，于此时此刻，尤使徐子陵感受到悠扬钟音的禅机深意。

忽然庵内某处传来歌声，有人唱道：“大风卷兮，林木为摧，意苦若死，招憩不来。百岁如流，富贵冷灰，大道日往，苦为雄才。壮士拂剑，浩然弥哀，萧萧落叶，漏雨苍苔。”歌声疲惫嘶哑、情深悲慨，彷似毕生飘荡，孤独卖艺于街头的歌者，又若浪迹天涯无有着落的浪子，历经千山万水，心疲力累地回到最后归宿之地，唱出忏情的悲歌，而岁月已涤尽他曾一度拥有的光辉。石青璇抓着他的手更紧，却没有说半句话，美目一瞬不瞬地盯着雨雾迷茫的院门，花容转白。石之轩终于来了。

“空潭沥春，古镜照神，体素储洁，乘月返真。载瞻星辰，载歌幽人，流水今日，明月前身。”歌声渐近，徐子陵心中暗叹，不论才情武功，石之轩肯定是魔门第一人，没有人能超越他。若非与碧秀心苦恋，他大有机会振兴魔门，主宰中土。歌音一转，变得荒凉悲壮，彷似旅者在荒漠不毛之地，失去一切希望后，如蚕吐丝的献上命运终结的悲曲。“三十年来寻刀剑，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徐子陵心神剧颤，此曲正是石之轩自身的真实写照，而他终闯不过青璇这唯一的破绽，向碧秀心俯首称臣，表白衷情。

石青璇轻轻把手抽出，举箫凑唇，令徐子陵心弦颤抖的箫音像时光般在她指起指落间流转，破入漫夜绵雨中，一切就像个浓得化不开的梦，彷似苍天正为箫曲怆然泪下。石青璇奏起的箫曲与夜空和春雨交错成哀美虚无的旋律，酝酿着充满沉郁压抑的感情风暴，使徐子陵感觉着生命的长河，正作着沧海桑田的转移，一时峭拔挺峻、一时温柔如枕，叠砌出石青璇的独白，备受宿命的包围、缠绕的生命，又隐含令人心颤的静涤之美。他终于现身，初时是院门外一个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最后竟是满脸热泪，曾纵横天下从没有人能奈何他的“邪王”石之轩。箫音消去，天地恢复先前的宁静。徐子陵温柔地握上石青璇下垂、抖颤、冰冷的玉手。

石之轩于丈许外直勾勾地瞧着石青璇，双目射出心若粉碎的悲伤神色，两唇轻颤，说不出半句话来。“当！当！当！”禅钟声响二度从东大寺传来。石之轩躯体剧颤，忽然举步朝他们走过来。徐子陵直觉感到他是要到碧秀心灵前致祭，拉着石青璇移向一旁，出奇地石青璇柔顺的遵从。

石之轩在两人身旁止步，不敢望向石青璇，目光投往供奉在屋内小厅的灵牌，叹息道：“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窈窕深谷，时见美人。青璇此曲《纤秾》，深得秀心太华夜碧、月出东斗之旨，且青出于蓝，我石之轩尚有何话可说？何憾可言？”说罢负手登阶，步履轻松。

徐子陵仰望夜空，凉浸浸的夜雨洒到他脸上去，心中百感交集，几可想见当年碧秀心遇上石之轩这知音人时才子佳人邂逅的景况，只可惜却是悲剧收场！而纠缠多年的事已抵终结的一刻！因为石青璇终向石之轩吹奏出碧秀心遗曲，而他更掌握到石之轩立下死志，将自绝于碧秀心灵前，而他却没法阻止，也找不到阻止石之轩这唯一解脱方法的理由。石青璇的手抖颤得更厉害，神色仍然平静得教人心碎。

石之轩在灵前止步，摇头吟道：“冰雪佳人貌最奇，常将玉笛向人吹。曲中无限花心动，独许东君第一枝。秀心啊！还记得当年我问你‘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你答我道：‘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你一直明白，我一直不明白。现在你已抵无忧患的净土，我石之轩仍在人间世的苦海浮沉，这是否我必须为自己的愚蠢付出的代价？”

徐子陵再忍不住，叫道：“前辈！”

石之轩闻唤一震，背着他们惨然道：“我多么希望子陵叫的是岳丈大人。”

石青璇死命抓紧徐子陵的手，不断摇头，一对美眸神色茫然，虽是示意徐子陵勿要依从，自己却是六神无主。

石之轩缓缓转身，脸上老泪滂沱，苦涩地说道：“我的小青璇，爹去陪你的娘啦！小青璇没有词组送爹一程吗？”

石青璇软弱地靠着徐子陵，全凭他的手轻托粉背，垂首咬着下唇，好一会樱唇轻吐道：“娘到死前一刻仍没有半句怪责你的话，她……”接着泪水淌流，再说不出话来。

石之轩全身抖颤，本是不可一世的魔道霸主却似无法依赖自己的力量立稳，前后摇晃，双目射出悔疚交集的神色。徐子陵知道不妙，就在此时，梵呗声起，佛诵之声从东大寺遥传而至，念念道：“圆觉妙心幻空花，空花灭已金刚性；依幻说觉亦名幻，幻觉无觉未离幻；知幻即离离方便，离幻即觉未渐次；一切众生本来佛，无修无证现金刚；轮回空花本无生，空花灭时无所灭。”竟是四大圣僧齐声诵唱，于此关键时刻清晰传来，充满佛法无边、普度众生的禅机意境。石之轩这苦海梦里迷人露出惊慌错愕神色，彷似如梦初醒。

“非性性有圆觉性，循诸性起无取证；实相无无无无无，幻化现灭无证者；如来寂灭随顺得，实无寂灭寂灭者；一切障碍究竟觉，得念失念皆解脱。”禅音消去，石之轩恢复往昔神采，但又异于平常，跨步出门，往梵唱来处的茫茫雨夜仰首瞧去，双目闪闪生辉。徐子陵生出似曾见过他这神态的感觉，倏地心中一动，记起此正为他化身为大德圣僧，于无量寺主持法事时宝相庄严的神态。石之轩忽然立定，双手合什，目光投往石青璇，忽又哈哈一笑，垂下双手，步下台阶，笔直朝院门走去。

“爹！”石之轩安然立定，顶上头发在细雨飘洒中纷纷连根落下，随着风雨四散飘飞，转眼成秃，双手合什道：“成法破法名涅槃，智慧愚痴通般若；菩萨外道同菩提，无明真如无差异。他日石之轩能得证正果，全赖小青璇唤这句爹。”仰天一阵长笑，洒然而去，消失在院门外雨雾深迷处。

石青璇的玉手不再颤抖，神色恢复平静。徐子陵暗呼一口气，对石青璇，对石之轩，对他，这该是最好的了结。

石青璇柔声道：“子陵啊！我们找个地方埋葬娘的玉箫好吗？青璇为娘守孝七天，以后将再无牵挂，可以好好作子陵的好妻子。”

春雨仍下个不休，却再没有先前凄风苦雨的况味。耳鼓里似又响起石之轩得法前的悲歌：“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

连续五天，水师船载着中土的联合军队，开赴武功城西渭水北岸的前线战场，到李世勣把八弓弩箭机和大礮飞石送至，大局已定，孤军作战的颉利，已乏扭转乾坤之力。徐子陵回抵前线，寇仲正和李世勣、麻常、宣永、白文原、卜天志、尉迟敬德、长孙无忌等一众大将于主帐内商议军情，见徐子陵到，寇仲结束会议，与他并骑驰出垒寨外，来到可远眺敌营的一座山丘上，互道离情。无名在高空缓缓盘旋，翱翔于日没前的霞云底下。

寇仲道：“老跋和小侯刚返长安，你碰到他们吗？”

徐子陵摇头道：“渭河战船往来频繁，应是失之交臂。颉利方面情况如何？听说他仍按兵不动，怎会变得这么乖的，小心他另有计划。”

寇仲微笑道：“颉利失去平反败局的机会，在他后方的三座城池，正大幅增强兵力，且由薛万彻和冯立本率领一支三万人的精锐部队，驻扎于岐山城外，假若颉利敢分兵西袭，保证他吃不完兜着走。”

徐子陵皱眉道：“薛万彻和冯立本？”

寇仲道：“这招够绝吧？没有任何话和行动比委他们以重任更可显示我们对以往敌对派系的信任；不但可以安投诚者的心，兼可稳定一众军心民心。现在突利一众兄弟安然撤走，即使老薛和老冯蠢得向颉利投诚，下面的将士肯跟随他们吗？颉利更会不敢接受，因怕招来我们的攻击。现在颉利阵脚大乱，士气低落，进退维谷，要求的是一个体面下台的机会。”接着道：“石之轩有没有出现？”

徐子陵把事情说出来，叹道：“他老人家只此一个破绽，而恰好是这个破绽，令他最后得悟正道，离苦得乐，青璇也因此原谅他。”

寇仲陪他欷歔不已。仰望晴空，心中浮现尚秀芳的玉容娇姿，徐徐道：“还记得当年在洛阳，我们偷进皇宫，旁听秀芳为王世充和世民兄献曲，其时我生出奇异的感受，秀芳人虽在那里以她的曲艺颠倒众生，我却像瞧到她整理好行装，准备开始另一段漂泊江湖的旅程。唉！她不属于任何地方，不属于某一个人！她是属于曲艺和歌道、艺术的追求，使她不住寻觅内心深处的某一目标。”

徐子陵一呆道：“她不肯嫁你吗？”

寇仲道：“可以这么说。那晚在武功别馆，我一边听着一队又一队水师战船驶经渭水的破浪声，一边享受着她全心全意的奉献和温柔，切身体会最难消受的美人恩宠，心中既哀伤又快乐！肯定毕生难忘。她清晨离我而去时，我故意装睡，却没漏过她下床穿衣梳妆的每一点每一滴的声音。唉！我的娘，当时真怕忍不住像个孩子般痛哭流涕求她不要离开我。”

徐子陵为他心中一阵惆怅，涌起难言的感慨，想起远在慈航静斋的师妃暄，说道：“终有一天，她倦了，自然会回到你的身旁来。”

寇仲遥察敌寨，说道：“致致有什么话说？”

徐子陵道：“我来前，楚楚、小陵仲和鲁叔刚抵长安，皇上亲到码头迎接鲁叔。玉致嘱我告诉你，会静心等待她的大英雄凯旋荣归。雷大哥的钱庄在朱雀大街找到理想铺位，正大兴土木，赶在几天内开张，着你滚回去参加由皇上主持的开张大典。”

寇仲哑然笑道：“他老哥终于找到在赌桌外的乐趣。照你看，青青姊是否真的对他有意思呢？”

徐子陵道：“毫无疑问，你可以放心。若你看到雷大哥见到青青姊那耗子见到猫，被管得贴贴服服却又甘之如饴的表情，包保你笑破肚皮。”

寇仲伸个懒腰道：“苦尽甘来，我们终挨到好日子。李世民的确是我们的好兄弟，全盘接受行之的提议，我方诸人各得其所。行之要在锺离开学堂的事亦有着落，他定比白老夫子出色百倍，肯定不会被官家烦扰，因为管城的是志叔。”

徐子陵心中一暖，说道：“我对战争非常厌倦，要不要主动找颉利说话，彻底把僵持不下的局面解决。否则让颉利无所着落的流窜回北塞，会造成严重的破坏。”

寇仲哈哈一笑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把事情解决，明天我们返回长安，免得雷老哥怪我们缺席盛典。”

两人齐声叱喝，拍马朝敌寨驰去。

“寇仲、徐子陵求见大汗！”寇仲遥喝过去，敌寨内立即一阵骚动，传出蹄音得得，显是有人立即飞报颉利。

寇仲笑道：“颉利对我们晓得汗帐设于这座山丘背后，肯定大惑不解，还以为我们纯从营阵寨垒布置，瞧破玄微。不知我们是凭猎鹰飞返的位置，找出他老人家藏身之所，只此一招，尽收先声夺人之效。”

徐子陵仰望星空，营地熊熊火把亮光，映得刚入黑的天幕火红一片，在火光不及的高处，无名盘旋不休，耀武扬威。

寇仲叹道：“没有任何一刻，比此时令我更感智珠在握，几可预见颉利屈服的情况，甚至他会如何反应，说什么话，也可猜个十不离八、九。这家伙将会扮作凶兮兮的恶模样，摆出一副宁为玉碎不作瓦全之心，心底却知正重蹈刘武周柏壁之败的覆辙。既恐惧李世民那套乘敌粮绝追击的一贯作风，更害怕追杀他的人是我寇仲。所以只要我们给他一个下台阶的机会，他会立即称兄道弟，扮出识英雄重英雄的模样，接受退兵的条件。”

徐子陵微笑道：“最怕是你的估计落空，我们则要费尽力气杀出敌营。”

寇仲道：“这情况不会出现，整个局势全在我们控制下，颉利不得不为儿郎着想，为将来着想，为金狼突厥族着想，为能卷土重来着想，这么多理由，他除屈服外还有何选择？即使他的败军残将可重返大草原，亦无力与突利争雄。唉！真希望可逼他把老赵交出来。”

徐子陵道：“何须欺人太甚，经此一役，颉利再也不会信任赵德言，现在放他一马又如何？”

寇仲双目眯起，精芒电闪，说道：“来了！”

急骤的蹄音于敌营响起，一行数十骑从敞开的寨门冲出，领头者是康鞘利，直抵两人丈许前勒马。

战马人立而起，康鞘利喝道：“大汗着我问两位，夜访敌营，所为何由？”

寇仲朗朗道：“我们是专程来找大汗畅谈心曲，绝无丝毫恶意。”

康鞘利容色稍缓，点头道：“少帅勇气过人，康鞘利佩服，请两位起驾。”

掉头领路。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拍马紧随其后，寇仲的猜估，至少应验一半，颉利确有握手言和之意。

在汗帐外的空地上，生火烤羊，四名赤着精壮上身的突厥勇士，把被铁枝串起的羔羊涂汁转动烤烧，香气四溢中割下羊肉送予主客两方品尝。寇仲和徐子陵分坐颉利左右两旁，与暾欲谷、康鞘利和八名大酋头团团围火，席地而坐，独不见赵德言，只颉利和寇、徐三人下有羊皮垫。盛载羊奶的皮囊在各人间传递，喝两口后立即转手给右方的人。战士们则把守四方，气氛在紧张中透出融洽的意味。颉利并没有如寇仲猜估的摆出想择人而噬的凶霸模样，审慎客气。

颉利喝两口羊奶后，递给正大赞手执的羊腿肉嫩香浓的寇仲，转入正题道：“撇开我们敌对的立场不说，少帅确是中土寥寥可数几个有资格与我对垒沙场的人物之一，另一个是宋缺，听说宋缺有种过人的魅力，能令每一个手下甘心为他效死命。我还以为传言夸大，但当遇上少帅后，始确定世上果真有像宋缺和少帅这般充满个人魅力的统帅。我不是要讨好你，而是要你明白，今晚我们能并肩坐在这里共享羊奶，是我发觉自己根本没法拒绝见你而非是要向你求和，在我颉利的军事生涯里，我有信心最后的胜利，必属于我。”

寇仲心中泛起创造历史的动人感觉，颉利果如他所料是色厉内荏，生出退缩之心。虽然谈判的过程绝不容易，因颉利在这方面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可是一切已控制在自己的手心内，要和要战，全在他一念之间。

寇仲目光投往星空，脑海里浮现那夜雨连绵清寒的一夜，尚秀芳透窗下望，天真地说道：“少帅啊！又一队战船经过哩！这么多人开往前线，真的不会发生冲突吗？”

寇仲的手绕过她的小蛮腰，按在她没有半分多余脂肪，多一分嫌肥、少一分嫌瘦的灼热小腹处，俯头贴上她香嫩的脸蛋。她对战事的一窍不通，反令他生出战火远离的感觉，遂对她道：“愈多人到前线去，战争的机会愈为减低。现在我如你般对流血感到彻底的厌倦，再不会令战争因我而发生。”

尚秀芳娇体发软，倚入他怀里去，星眸半闭、喘息着道：“明早人家离开时，少帅须闭目装睡，因为秀芳怕受不住离别之苦，让离别悄悄地成为过去，明白吗？大坏蛋。”

颉利的声音于此时传入他耳内道：“少帅在想什么？”

寇仲正深情地追忆尚秀芳那一句“大坏蛋”所引发的激情风暴，闻言道：“我在想着塞外的大草原，千姿万态的地表，被草甸草原、森林草原和干草原覆盖的宽广大地、干旱和令人生畏的大沙漠，延绵起伏、杂草丛生的丘原，以及草原上的湖泊，湖岸营帐树立、牛羊成群，无垠的原野直伸展往天地的尽极，是上天赐给塞外兄弟任他们驰骋纵横的天然牧场，不论满天白云、或是漫空星斗，大草原永远是那样迷人。”

他们一直以突厥语交谈，在座的每一人均听得清楚明白，不知是否想起尚秀芳，他的声音充满丰富的感情，把水源丰沛、土壤肥沃，牧草茂美的大草原的驰想和憧憬娓娓道出，听得连伺候他们的突厥壮士的动作也慢下来，生出思乡的情绪，暾欲谷、康鞘利和一众酋头，默然无语。

颉利点头道：“原来少帅对大草原有这么深刻的感受。”

第一趟欢好后，尚秀芳在他怀里哭起来，当他不住为她揩泪安抚，仍无济于事时，尚秀芳咬着他耳朵道：“秀芳不是因明天的离别而哭泣，而是感到能在自己心爱男子拥抱下流泪是一种幸福，爱我吧！秀芳要得尽少帅所有恩宠，至少在这个动人的夜晚。”

寇仲再次返回现实，仍柔肠百结，轻轻道：“我寇仲心中的大汗，是大草原上永远没有人能击倒的霸主，大草原是属于大汗的，正如中土是属于我们的。只有相互和平共处，我们才可尽情享受上天的恩赐。只要大汗点头，我们将依先前承诺，让大汗满载而归。做兄弟怎都好过做敌人，否则最后将是两败俱伤的局面，既影响大汗在草原上没有人敢挑战的威望，也把我们中土的统一大业推迟。”

这番话既婉转又痛陈利害，给足颉利面子，充分显出寇仲独具风格的外交手腕，徐子陵听得暗里赞许。颉利沉吟片晌，人人屏息静气，只有篝火在烧得噼啪作响，偶有酱汁从羊肉淌进火里，火堆发出吱吱的尖叫。

好一会后，颉利点头道：“少帅算得相当够朋友，若我颉利仍然拒绝，是不识抬举，只要大唐国肯与大草原划清界线，以后不插手大草原的任何事，我们这次可以和气收场。”

寇仲苦笑道：“大汗明鉴，换着你是我寇仲，当突利、古纳台兄弟和菩萨等刚看在我情面退出这场干戈，我转过头来又向你保证不管大草原发生任何事，绝不插手，即使他们面对存亡之厄，我仍坐视不理，则兄弟情义还算是什么？”

颉利双目立即凶光大盛，沉声道：“少帅若以为我颉利不得不接受你任何条件，少帅是大错特错。”

气氛倏地紧张起来，谈判似濒临破裂的危险边缘，没有人吭半口气，只他们两人的对答在营地内回荡。徐子陵亦为寇仲头痛，两人的分歧如南辕北辙，根本没有妥协的余地。

寇仲微笑道：“若我们谈不拢，全面的激战立即展开，我们固不好受，可是大汗即使能返回北塞，将立即要面对分别来自中土和大草原的敌人挑战、实乃智者不取。这样吧，一人退一步，我寇仲立誓以后不论情况如何发展，我和子陵绝不插手塞内外任何事，从此退隐江湖。以后大汗再不用担心我两人四处捣乱，我已表明立场，现在只需大汗一句说话。”

颉利朝他瞧来，双目闪闪生辉，说道：“此话当真？”

徐子陵暗松一口气，颉利终找到下台阶的机会。要知塞内外之争，始终是个谁强谁弱的问题，颉利南侵失利，不代表他永远失利，只是忍一时之气。而颉利先后在奔狼原和渭水滨吃过寇仲大亏，对寇仲的忌惮尤在突利或李世民之上。若和谈条件包括自己和寇仲金盆洗手，退隐山林，长远来看，对颉利有利无害。当年颉利肯和突利和解，是形势所逼，现在的情况是历史重演，以颉利现在的兵力，即使在渭滨胜出，仍无力扩大战果，还要担心大草原随时出现的突变情况，怕突利乘势扩张，而自己则陷入在中土的苦战里。

寇仲断言道：“我以寇仲和徐子陵的名字立誓，若大汗肯和气收场，返回家乡，我俩立即退隐江湖，永不参与塞内外任何纷争，否则天诛地灭。不过大汗亦须与梁师都划清界线，以后勿要过问我们与他之间的斗争。”

颉利凝望着他，接着仰天大笑，说道：“这算哪门子的道理？你们可以管大草原的事，我们却要舍弃在中土的兄弟？”

寇仲道：“让我来个实话实说，大唐统一中土，尚须一段时间，而统一后，还要一段更长的日子休养生息，恢复元气，理顺民情，根本无力又无心去管大草原的事。大汗这回满载而归，对族人是有所交代。更重要是争取得最宝贵的时间，处理你所面对的许多事情。否则以后形势如何发展，恐怕大汗和我均无法预测。”

颉利目光投往篝火，沉声道：“你们对少帅的提议，有什么话说？”

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酋头道：“对我们双方来说，战则无利，和则有利，这是我俟利安达的见解，由大汗作最后决定。”

暾欲谷道：“少帅肯退隐山林，显示出他渴望和平的诚意，请大汗考虑。”

颉利目光扫过众酋，说道：“还有没有别的意见？好！”

颉利向寇仲伸手，断然道：“一切依约定办事。明天早上我和唐主在渭水之滨以白马之血为证，共结和盟，三年内各不得干涉对方的事务。”

寇仲暗叫厉害，颉利确是谈判高手，于此时刻提出三年内互不侵犯之约，偏是合情合理，因是顺着寇仲的话来说，教他难以拒绝。哈哈一笑，伸手与颉利紧握。众酋头立即爆出震营喝彩声。一场风暴，终成过去

寇仲举起另一手的羊腿狠咬一口，说道：“大汗厉害！”

颉利笑道：“彼此彼此。”

李世民当夜闻得喜讯立即乘船赶来，翌日清晨，李世民与颉利在两军营地间、渭水之滨举行“白马之盟”，和约正式生效。大唐将士欣喜如狂，气氛炽热。李世民为表诚意，下令前线大军撤回武功，行动由以宣永、麻常为首的原少帅军将领指挥进行。随来的温彦博则迳往金狼军营地与颉利指定的人接触，安排金狼军北返事宜，接受大唐馈赠。

诸事定当，李世民道：“少帅和子陵总教朕有意外惊喜，忽然间便与颉利谈妥。志玄，你来告诉少帅和子陵今早长安的情况。”

众人立马武功城外一处山头，瞧着不断由前线撤返一队又一队旗帜飘扬、兴高采烈的军队，深感喜慰。尉迟敬德、长孙无忌、段志玄、李神通、封德彝、跋野刚、宋法亮、虚行之、杜如晦、房玄龄、李世勣等一众文武大臣二十余人，簇拥着李世民、寇仲、徐子陵三人，人人笑逐颜开，为逼退纵横天下的金狼军欢欣鼓舞。更清楚和平统一，已是唾手可得。玄甲精兵盔甲鲜明的守护四方，军旗高举，随风拂舞，益显大唐军如日中天的如虹气势，天下再无能与之颉颃的一方霸主。

刚抵武功的段志玄，此时向寇仲道：“今早不知何人漏出消息，迅速传播，长安立即全城起鬨，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换新衣、烧鞭炮，民情兴奋至极点。”

李世民笑道：“少帅、子陵和朕先一同往宏义宫向太上报喜，然后我们由南门入城，经朱雀大街巡行回宫，好接受民众的欢呼，顺应民情。”

徐子陵向寇仲打个眼色，寇仲一手轻抚肩上无名，笑道：“皇上似乎忘记在白马之盟举行的那一刻，我和子陵同时宣布解甲归田，荣休退隐。”

李世民苦恼道：“这个朕明白，不过你们定要参加入城礼……”

徐子陵笑着截断他道：“这是不是圣旨？”

后面诸将忍俊不禁，深切感受到三人间深厚的情义，并不因李世民成为九五之尊，有丝毫减退。

李世民苦笑道：“当然不是圣旨，而是世民发自真心的诚意邀请，希望两位兄弟能与世民一起感受长安城的欢笑声。”

寇仲哈哈笑道：“既不是圣旨，那就成了！子陵！放长假的快乐时光到了！”

两人心意相通，齐声告退。大笑声中，拍马驰下山坡，在李世民等拿他们没法的眼神注视下，飞骑朝渭水方向迅速远去，目睹的战士同声呐喊，喝彩声在武功城和草原间回荡。无名从寇仲肩上振翼高飞，先往渭水方向投去。

两人沿渭水北岸纵情驰骋，朝渭水便桥奔去，十多里后始放缓下来，均感痛快写意，颇有“无官一身轻”之乐。

寇仲与徐子陵并骑而行，目光投往朝东滚流的渭水，叹道：“子陵啊！还记得当年在扬州胡混的日子，我们一时要去投靠义军，一时又要报考科举，事实上大家都心知肚明是在做白日梦，公侯将相哪轮得到我们两个无拳无勇的穷光蛋。哪知这些白日梦竟一一实现，一切就如在昨天发生。更想不到我们今天又会只希望回家养老，过些收心养性的安乐日子。”

徐子陵心中想的却是师妃暄，随口问道：“你快乐吗？”

寇仲道：“我们失去很多，得回的也不少。幸好想到天下和平统一，人民安居乐业，父母不用痛失子女，夫妻父子不用生离死别，一切得失再不放在心头。过去的让它如长河般往东流逝，想起即可和致致、楚楚和小陵仲聚首，永不分离，我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欣喜，明白什么是无忧无虑。”

徐子陵点头道：“我们曾经历过的事，其中的曲折离奇，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幸好我们的兄弟情义经得起考验，否则绝不会有今天的好时光。”

寇仲沉吟道：“老宁‘成功而不自居，创造却不占有’两句金石良言，恰是我们现在处境最佳写照。入城后，你先到玉鹤庵把青璇接回来，我在兴庆宫等待你。”

徐子陵笑道：“少帅有令，岂敢不从，不过我们要戴上面具方可入城。”

寇仲哈哈笑道：“还来耍我，这个什么劳什子少帅，老子早不干了！我们何时去探索长江和大河的源头？”

徐子陵微笑道：“你虽辞去那劳什子少帅不干，可是宋家快婿的就职典礼却没法推辞，看来我们暂时得各行各路。”

寇仲怪叫道：“陵少你在说笑吗？大家一场兄弟，竟深谋远虑地蓄意无故缺席我的婚礼，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么？他奶奶的，还满口什么娘经得起考验的兄弟情义，你不用成亲吗？就让我们兄弟有福同享，同时在宋家山城洞房花烛。顶多我挨义气多忍他奶奶的一段日子。”

徐子陵苦笑道：“我不是不念兄弟情义，只是青璇爱静……”

寇仲打断他道：“青璇由我出马应付，来个痛陈厉害，晓以大义，助你一振夫纲。我们的旅游大计就这么订下来，先参加雷老怪的新铺开张，然后到江淮向老爹请安问好，到娘的坟前上香，再回宋家山城洞房花烛，携美遨游天下，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寇仲大笑，徐子陵苦笑，笑声中，两人催马加速，天倒地退下，沿渭水风驰电掣地朝长安飞奔。

寇仲抵达兴庆宫，揭掉丑神医莫一心的面具，策马入宫，喜气洋洋的卫兵忘情地高呼少帅。

他甩蹬下马，侍卫争先恐后的抢来伺候他，唯恐不周。寇仲搂着马颈，轻拍着笑道：“好好服侍它，你们该知长安现在的街道是怎样难走。”

众侍卫知他性格随便，从不计较尊卑之分，放心地发出哄笑。

寇仲往天空瞧去，无名在花萼楼上空盘旋，大讶道：“这宝贝真了得，竟晓得我要到这里来。”

卫士答道：“禀告少帅，应是因为鹤儿小姐在楼前升起少帅的大旗。”

寇仲拍额道：“我忘了她和阴兄弟与老跋小侯等一道返回长安，我的宝贝定是看到她。”

另一卫士道：“鹤儿小姐他们齐往朱雀大街贞观钱庄二楼平台瞧大军的入城礼，还以为少帅会随皇上一起入城。”

寇仲愕然苦笑，说道：“朱雀大街寸步难行，插针不下，我恐怕得由屋顶走去才成。”

卫士恭敬地说道：“因遇上李勣大将军夫人来访，宋三小姐仍留在楼内与李夫人说话。”

寇仲奇道：“不是李世勣吗？”

卫士压低声音道：“因为‘世’字犯讳，故现在易名为李勣，少帅明察。”

车轮声响，在近三十名禁卫军前后护行下，一辆马车朝宫门驶来。

寇仲趋前道：“小民寇仲，拜见李夫人。”

车帘掀起，露出沈落雁和宋玉致像鲜花竞艳的两张玉容。

宋玉致惊喜道：“你怎会在这里等候我们的？”

坐在她旁的沈落雁笑着推她一把，娇笑道：“你的大英雄在这里，不用到朱雀大街去看。”又向寇仲笑道：“今晚皇宫见。”

寇仲早拉开车门，殷勤的伺候宋玉致步下马车，再与知情识趣的沈落雁挥手道别。瞧着马车消失于宫门外，寇仲拉起宋玉致的手，一阵幸福的暖流袭遍全身，柔声道：“楚楚和小陵仲呢？是否凑热闹去哩？”

宋玉致俏脸泛起红晕，微一点头，轻轻道：“陪人家走两步好吗？”

徐子陵轻轻掀开分隔寝室和小厅的垂帘，小心翼翼的来至床旁，石青璇海棠春睡的娇姿美态尽现眼底，犹带泪痕的俏脸美得令人心醉，双手仍紧搂着亲娘的灵牌，忽然嘴角溢出一丝笑容，呓语道：“徐子陵！徐子陵！”轻动一下，却没有醒转过来。

徐子陵心神俱醉，注视着她面容每一个细微的变化，想起在小谷倾吐心声的激情，那种有若触电的动人感觉。何谓爱情？他并没有肯定的答案，只知爱情可以像雪崩般发生，突如其来，非任何人力所能抗拒。忽然间，他发觉自己把她拥入怀内，石青璇惊醒过来，旋即热烈地反搂他。

徐子陵凑到她耳朵旁，满足地叹息道：“一切过去了！我们可以回家！”

寇仲和宋玉致手牵手沿龙池漫步，宫外不时传来鞭炮声，似提醒他们幸福的日子变成眼前的现实。

寇仲微笑道：“我有说不尽的话儿想向致致倾诉。”

宋玉致白他一眼，说道：“若是关于尚秀芳的，可免则免，你身边的人有很多是我的眼线。”

寇仲暗吃一惊，尴尬地说道：“她的事已成过去。”

宋玉致满脸欢容地说道：“不用慌张，人家没怪你哩！崇拜是盲目的，只看到你的优点。”

寇仲一呆道：“崇拜？”

宋玉致秀脸泛起缅怀的神色，徐徐道：“从一开始人家已佩服你，那时你的武功并不怎样高，可是却能从容机巧的与敌周旋，谈笑间使敌人尽皆俯首称臣。不过也更痛恨你，一副利欲熏心的可恨模样。我又没犯着你，你却偏要闯进我的生活里来，那时恨不得一剑干掉你……”

寇仲接下去道：“又舍不得，对吗？”

宋玉致大嗔道：“仍是那副德性，勿要以为玉致非嫁你不可，我是有条件的。”

寇仲立即屈服，嬉皮笑脸道：“不论是什么条件，我一律接受，甘心遵从。”

宋玉致欢喜地道：“我以后不要听你说真话，只爱听你哄我的话。”

寇仲大喜道：“致致真明白我，哄人肯定是我的拿手好戏，说真话则非是我的本行。”

宋玉致横他一眼道：“还说什么拿手好戏，又在说真话哩！”

寇仲大乐道：“该是亲个嘴儿的时候吧！”

蓦地朱雀大街那方传来惊天动地的欢呼呐喊声，凯旋的大唐天子李世民终于率众入城。

寇仲匆匆登楼，因刚才在门外遇上徐子陵，晓得石青璇芳驾已到，忙留下徐子陵代他陪伴致致，自己则三步变作两步的抢上楼头，来个一睹为快。石青璇俏立北窗，默默地遥观暮色中皇城上空烟花齐放的盛景，灿烂的烟火，把后方耸立的太极殿衬托得宏伟壮观，威严而充满欢乐和生气。高竖于承天门外横断广场八座鞭炮塔燃烧得砰作响、随着响声烟火冲天而起，军民呐喊欢呼声回荡起伏。

寇仲见到石青璇极尽娇姿妍态的优美背影，惊为天人，暗为徐子陵高兴，在她身后六尺许处一揖到地道：“徐子陵首席好兄弟寇仲拜见青璇嫂夫人。”

石青璇“噗嗤”娇笑，没别转娇躯，柔声道：“哪有这么不伦不类的。告诉我，从扬州的小扒手成为现在叱咤风云的人物，你凭什么取得如此骄人的成就？”

寇仲暗忖原来石青璇是这么亲切易与的，笑嘻嘻道：“若小弟的答案令嫂夫人满意，青璇嫂子可否为我独奏一曲？地方由我拣选，好让你夫君爱郎那小子不能分享。”

石青璇淡然自若道：“我差不多可在心中勾画出你傻呼呼的模样，先说出来听听，其他待我考虑。”

寇仲沉吟道：“回想起今天之前那些日子，我的感觉像置身于一群凶猛的恶兽群中间，它们会把任何靠近的生物撕碎，你不但要比它们狠，还得掌握它们的习性、手段，在不同距离应付它们的方法，更重要的是清楚自己的位置，定下远大的目标。唉！坦白说，有时确是辛苦艰难得要命，幸好现在一切成为过去，以后可陪嫂子到两河的源头欣赏你吹奏的仙曲。”

石青璇轻盈写意的别转娇躯，嫣然笑道：“露出狐狸尾巴了！原来你是这样子的。”

寇仲双目闪亮起来，剧震道：“难怪子陵连兄弟都不要！”

锦布拉下，上书“贞观钱庄”四字的金漆招牌，在万众期待下得见天日，高空的艳阳照射下，牌匾闪烁生辉，教人难以逼视，益显得高起二层的钱庄总店规格宏大，气势磅礡。分由小陵仲和小鹤儿负责燃点，位于广阔外院左右端的鞭炮塔，立即“砰砰”的响个不休，随着火光往上腾升，灿烂火烟冲上半空，街外围睹的群众欢呼叫好，气氛炽热。长安城的文武大臣，富商巨贾，有头有脸的人物全体到贺，加上原属少帅军、宋家军和江淮军的将领，贞观钱庄的开张大典盛况空前，半条朱雀大道分数行排满马车，全赖禁卫军主持秩序，一切始得顺利进行。

鞭炮燃尽，漫天喝彩声中，主持仪式的李世民登上台阶，向挤满外院、部分不得不立于院门外的来宾发表演词。寇仲、徐子陵、宋鲁、跋锋寒、侯希白、宣永、查杰、卜天志、李靖、陈老谋、虚行之一众人等，集在外院东北角，女眷们怕人挤，避到后铺喝茶闲聊，小鹤儿则拉小陵仲到后院玩耍。初时寇仲等听李世民说的是例行对钱庄的贺辞，不大留意，还交头接耳的低声谈私话。接着大唐天子李世民词锋一转，说道：“隋杨之败，败于扰民废业之政，多营池观，远求异宝，劳师远征，使民不得耕耘，女不得蚕织，田荒废业，兆庶凋残。致令黄河之北，千里无烟；江淮之间，鞠为茂草。伊洛之东，鸡犬不闻，说道路萧条，进退艰阻，皆因为君者见民饥寒不为之克，睹民劳苦不为之感，此苦民之君，非治民之主也。”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句句掷地有声，寇仲、徐子陵等不由留心聆听。

李世民续道：“大乱之后是否应有大治，人多异论。大乱之后，其难治乎？”

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街上群众受到院内气氛感染，更想听到李世民的话，倏地静寂下去。

李世民露出一个充满信心的灿烂笑容，微笑道：“你们肯静心下来，听朕之言，正是大乱后求治的明证，只有闲静下来，上下同心，始能不疾而速，成功有望。”

徐子陵和寇仲瞧着阶台上举手投足，一言一谈，均充满统领天下的帝君魅力的李世民，心中涌起宽慰的激荡情绪。

李世民振臂道：“朕新即位，得太上授以天命，于此国家未安、百姓未富之时，当静以抚民。君依于国，国依于民。刻民以奉君，犹割肉以充腹，腹满而身毙，君富而国亡，愚不可及也。故治国先安民，朕今颁令，必须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用廉吏，使民衣食有余，天下大治。”

众人不理演说完结与否，轰然喝彩，“我皇万岁”之声，响彻院内外。寇仲探手过来，与徐子陵两手紧握，心中均明白李世民借此机会，发表登位后最重要治天下的国策演说，是说给他们听的，以示心中对他们的感激之情。当李世民踏着胜利大道，通过玄武门登上帝座，成为天下九五之尊，飞龙在天，前所未有的盛世即告开展，天下再没有能逆改大乱后民心思治的洪流。而他们亦可退出人世间所有纷争仇杀，享受生命对他们的恩宠和赐予。

寇仲和徐子陵离开长安后，李世民立即全面展开统一天下的军事行动，第一个目标是消灭盘踞江汉平原的萧铣，依原定计划在巴蜀集结船队，由李靖督师顺流东下，势如破竹的大破梁军，进围巴陵。萧铣向林士宏求援，奈何林士宏被宋家旗下大将王仲宣、陈智佛和欧阳倩牵制，无法施援，萧铣困守孤城，被迫投降。梁亡。萧铣既破，林士宏更是不堪一击，被大唐军以狂风扫落叶的威势，迅速荡平。南方既定，李世民转向仅余的统一障碍梁师都开刀，先以轻骑破坏朔方农田，令其粮食不足，军民离心。贞观二年，以柴绍为主帅，分兵围剿师都，颉利欲违诺来援，适逢大雪，颉利大军被阻，羊马冻死无数，有心无力下，坐看柴绍攻入朔方，师都败死。统一大业大功告成。

贞观三年十一月，三年之期届满，颉利先发制人，西进入侵，攻打河西各州，被唐军反击，缠战不休。李世民晓得与颉利难以善罢，趁颉利注意力集中于河西之机，派出李靖、柴绍、李道宗、薛万彻和李勣五名大将，率兵十余万，分五路远程奔袭，直捣颉利老巢定襄城。贞观四年正月，李靖率轻装精骑三千人，从马邑出发，绕过定襄，直达其北面的恶阳岭，截断敌人后路，然后从容部署，夜袭定襄，一举攻破。颉利败走白道，被李勣拦途截击，伤亡惨重。颉利退至铁山，诈作求和，被李靖将计就计，穷追猛打，颉利被俘，彻底解除困扰中土的多年大患。

此役威震塞外，一洗自汉亡以来中土军威不振的颓风，四夷君长诣阙请上太宗尊号为天可汗，李世民遂以玺书赐西北君长，皆称天可汗。李世民在短短四年内，完成安内攘外的千秋大业，内则励精图治，依登位时答应寇仲和徐子陵的方针施政，四年而天下大治。“贞观初，户不及三百万，绢一匹，易米一斗。至四年，斗米四五钱，外户不闭者数月，马牛被野，人行数十里不赍粮，民物蕃息，四夷降附者百二十万人，是岁天下断狱，死罪者二十九人，号称太平。”对外则武功显赫，德服四夷；内则吏治清明，民生富裕。遂出现振古而来，未之有也的太平盛世。

《大唐双龙传》（全套二十卷）全书完

后记

贞观十年，正月。

长安大雪。

徐子陵坐在福聚楼三楼东南角靠窗的桌子，凝视下方漫天风雪中的跃马桥，一辆车子刚驶上桥头。可以想象每天有数以千计的人踏桥而过，却肯定没有人晓得此桥不但改变了他和寇仲的命运，也改变了天下的命运。他把压至眉头的帽子再拉下点，微笑道：“你来了！”

翻起衣领掩着大部分脸颊的寇仲来到他旁坐下，背着其他客人，舒服地挨往椅背，拨掉身上的积雪，露出灿烂的笑容，仔细打量徐子陵，双目生辉地摇头叹道：“多少年啦！我的好兄弟。”

徐子陵欣然道：“刚好九年。完成探索两河源头的壮举后，你这小子返宋家山城定居，小弟则隐于幽林小谷，自此没碰过头，没通过消息。”

寇仲目光投往铺满白雪的白马桥，桥上不见行人，双目射出缅怀的神色，叹第二口气道：“大道至简至易，原来治好国家竟是这么简单？世民把他在钱庄说的话付诸实行，竟成就眼前局面。不过坦白说，我有在暗中出力，助他整顿南方的豪强恶棍、贪官污吏。”

徐子陵皱眉道：“你仍舞刀弄剑吗？”

寇仲笑道：“你好像不晓得我寇仲今时今日在江湖上的地位，白马之盟后，我从没有和人交手，因为根本不用出手，只要派人传句话便成。谁敢触怒我？否则世民的仁政，会无法这般快的施布于南方。”顿了顿叹第三口气道：“妃暄确是天下最有眼光的人，古来所谓的明君，谁及得上我们的大唐天子李世民？他以事实证明给所有人看，大乱后确是大治，且是前所未有盛极一时的黄金岁月。咦！长安首富为何仍未滚至？”

徐子陵一头雾水道：“长安首富？”

寇仲忍着笑辛苦地说道：“还不是雷九指那人世间最快乐幸福的老家伙，不过肯定他比很多人穷，因为赚的真金白银全用在修治大河，弄得像以前好赌时般经常囊空如洗，世上竟又有这么乖的大老板。”

徐子陵道：“你对各人的状况倒很清楚。”

寇仲道：“怎可能不清楚？过年过节总有人来探我，忙得老子不可开交，这叫退隐？他奶奶的。”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我不想听你吐苦水，有没有见过小侯？”

寇仲点头道：“见过他一次，他来借阅顾恺之的真迹，听他口气，似乎风流如昔。咦！首富来了！”

时间是午市开始前半个时辰，兼之下大雪，三楼只几张桌坐有客人，雷九指以衣帽掩盖面目，匆匆抵达，甫坐下低声道：“本应是我等你们，却不可怪我迟到，因为我给皇上抓去问话，被迫出卖你们。你们仍是十年前的模样，不像你们大哥我般变得更青春，更有活力，更有富贵相。”

徐子陵摇头苦笑，寇仲佯怒道：“分明是你主动去拍世民马屁，出卖我们以换取荣华富贵，让老子向青姊告你一状。”

雷九指闻青青之名大吃一惊，举起酒杯，赔笑道：“勿要错怪好人，问题出在侯小子身上，他向老陶订下上林苑最豪华的厢堂，而拍皇上马屁的却是老陶，认为小侯此举玄机暗藏，迫不及待的飞报庞玉，累我立即被刑部的大爷们押见皇上，皇上只向我说了句‘不要浪费朕的时间’，换作你是我该怎么办？在得罪皇上或是出卖你两个小子间，应如何取舍？当然是出卖你们。大家喝一杯，我们的兄弟之情不会因任何事情改变。”

寇仲和徐子陵拿他没法，举杯互敬，一饮而尽。

雷九指欢喜地说道：“行之的锺离书院办得非常成功，长安有不少人把儿子送到锺离让行之教导，只凭他曾为少帅军师的余威，足令他一炮而红，何况他确有两三下板斧。”

徐子陵道：“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世民是否来此途上？”

雷九指笑道：“皇上当然希望立即赶来，全赖我拼死力谏，皇上则从善如流，不过你们明早必须入宫见驾，否则我会被推出午门斩首，你们不想累青青守寡吧？明白吗？”

寇仲和徐子陵对视苦笑，他们本不愿惊动李世民，然而事已至此，有什么好说的。

徐子陵不解道：“小侯为何如此张扬，要喝酒有很多地方可选择，偏要挑选上林苑？”

雷九指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因为他要给少帅一个毕生难忘的惊喜。”

寇仲剧震道：“秀芳？”

雷九指欣然道：“也不全关小侯的事，是我们刚远游回来的尚大家，指定要在上林苑见仲爷。”

徐子陵探手轻拍寇仲肩头，安抚他激动的情绪，随又问道：“老跋呢？”

雷九指答道：“尚未见他踪影。”

寇仲压下心中的激情，目光投向街上，说道：“来了！”

大雪纷飞中，跋锋寒卓立行人稀疏的街上，往他们望上来，露出久别重聚的喜悦。

雷九指扯着两人站起来，说道：“勿要让尚大家久候，我们立即到上林苑去，还有达志和显鹤在那里等我们去尽兴呢。我结账请客，你们到街上候我。”

两人这么站起来，俊拔的体形气度，立即吸引其他客人的注视，他们怕被认出来，引起他们最不愿见的轰动，忙匆匆下楼。

跋锋寒从对街悠然行来，探臂将两人拥个结实，长笑道：“这回我们要好好一聚，十年哩！岁月的流逝如白驹过隙，迅快得教人难以留神。”放开手，含笑打量两人。

就在此时，三人同往街端瞧去，大雪中现出一个约八、九岁的可爱小女孩，蹦蹦跳跳提着一篮子鲜果往他们飞奔过来。

三人为之愕然，小女孩喷着冷雾，气喘喘地在他们身前立定，孩子气地问道：“请问哪位是徐大叔？”

徐子陵心中一动，微笑道：“是我！”

小女孩把篮子递给他，欢天喜地道：“是我娘着明空送给你的。”

徐子陵接过果篮，那叫明空的小女孩一声欢呼，就那么掉头原路跑回去，雨雪深处，隐见一女子优美的倩影，白衣如雪，裙下赤足。

寇仲皱眉道：“婠婠！”

徐子陵瞧着小女孩投入婠婠怀内，婠婠轻挥玉手道别，牵着明空，逐渐没入雪花迷蒙的深处，徐子陵道：“不知是她收的徒弟？还是亲生女儿？”

跋锋寒目光投往徐子陵手上的礼物，微笑道：“日月当空，是个充满意象的好名字。”

雷九指结账下楼，谈笑中，四人漫步于风雪漫天的长安街头，朝上林苑出发。

《大唐双龙传》第二十册 终

边荒传说·第一册

卷一

第一章 投鞭断流

第二章 大难临头

第三章 死里逃生

第四章 雄才伟略

第五章 各师各法

第六章 黄天大法

第七章 寒夜煮酒

第八章 蛇蝎美人

第九章 太平玉珮

第十章 患难真情

第十一章 胸怀大志

第十二章 秦淮之月

第十三章 功亏一篑

卷二

第一章 险死还生

第二章 避难之所

第三章 弥勒异端

第四章 因祸得福

第五章 异端邪说

第六章 柳暗花明

第七章 鱼目混珠

第八章 完成任务

第九章 突围逃生

第十章 三雄分道

第十一章 知遇之恩

第十二章 逍遥妖教

第十三章 逍遥大帝

卷三

第一章 御龙之君

第二章 动人眼睛

第三章 别无退路

第四章 铜壶丹劫

第五章 弟继兄位

第六章 大战前夕

第七章 淝水之战

第八章 淝水流绝

第九章 噬脐莫及

第十章 惨遭妖害

第十一章 丹劫之难

第十二章 火冰异象

第十三章 南北双雄

卷一

朱雀桥边野草花，

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

飞入寻常百姓家。

第一章 投鞭断流

在淮水和泗水之间，有一大片纵横数百里、布满废墟荒村、仿如鬼域的荒弃土地：南方汉人称之为“边荒”，北方胡人视之为“瓯脱”。名称虽异，但肯定是当今之世最独一无二的地方：因它既是良民裹足之地，却也是刀头舔血之辈趋之若鹜的乐土；充满危险，也是机会处处；可以是英雄豪杰死无葬身之所，亦为悍不畏死的人成名立万的舞台，更为各方政权视之为进行秘密外交的理想场所，而无地容身者则以之为避难的安乐窝。在此一刻它或许是乱世中的桃花源，下一刻会变成修罗地狱。没有任何一处地方，比边荒更可怕，同时又那么可爱。边荒是老天爷为有本领的人而设的，在那里有着另一套生存的哲学和法规。

边荒奇异的存在，是有其悠久的历史和客观的因素，每一段史章均是以战士的鲜血和人民的苦难写成的。

自汉室倾颓，各地豪雄蜂起，战事延绵广被，生产无法进行，造成人为的饥荒；恶性循环下，使本已开发千年的中土，沦为白骨蔽野、千里无炊的局面。

三国之时，孙吴和曹魏对峙，每有战事，多在淮泗间爆发，弄至该区域城垣崩毁，田园荒芜，人民流移四散，庐舍空而不居，百里湮绝无民。

到西晋司马氏统一天下，当地土民本该有安乐日子可过，可惜“八王之乱”、“永嘉之祸”接踵而来，匈奴、鲜卑、羌、氐、羯五大胡族群起反晋，这两起历史上的巨大风暴，再摧残得中土体无完肤。到晋室怀愍二帝蒙尘，晋室被迫南渡，成为南北对峙之局，淮泗地区依然是受灾最重的战争凶地。淮水和泗水，成为南北政权不成文的疆界，边荒正是两方疆界内的“无民地带”。

边荒的微妙形势，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产生。

对北方出身自游牧民族的胡人而言，照惯例于两族的接界处，必须留下一段距离的“瓯脱”作为缓冲区，无事时胡汉双方均不得进入，行人止步，否则会视为挑衅闹事。于南方政权来说，亦视这片首当其冲的土地再不适合人民居住，只合用来实施“坚壁清野”的战略，以阻止胡马南下，使其于数百里内无从补给。

边荒正是在这样奇怪特殊的情况下，在南北诸势力的认同和默许下形成。

边荒在中土是最荒芜的地区，不过矛盾的是位于淮泗之间、边荒的核心处、颍水西岸的边荒集，偏是中土最兴旺的地方。它是唯一贯通南北的转运中心，两方贸易的桥梁，天下豪强势力争权夺利的场所，走私掮客和干非法勾当帮会各行其是的中心。只要能保得性命离开，不论是商贩、妓女、工匠，任何人均可赚取十倍于别地的钱财。这使它成为一个充满魔异般诱惑力的地方，是为有生存本领和运气的人天造地设的。

在这里，王法再不存在。进入这地区的被称为荒人，既不属于东晋，也不属于北方诸胡族政权。

边荒集的前身是项城，一个被战火摧残成为废墟的大城。边荒集因多年没有再经战争洗礼，其兴旺达至前所未有的巅峰，可惜一场席卷南北的战争风暴又正在北方形成，大祸已迫在荒人眉睫之前。

氐秦之主苻坚立马泗水南岸一处高冈之上，目送先锋部队阵容鼎盛、旗帜飘扬地开赴前线，大举进攻仅余的最后一个敌手——东晋，第一个进攻的目标是对方位于淮水南岸的战略重镇寿阳。而他心中得意振奋之情，实是难以言表。

七年前，他运兵遣将破灭劲敌拓跋鲜卑的代国，把北方统一在他大秦军铁蹄之下。匈奴、鲜卑、羌、羯、汉五大族尽向他俯首称臣，结束自晋朝“永嘉之祸”、晋室南渡以来七十二年诸族逐鹿于塞内塞外，群龙无首的纷乱局面，盖世功业震古烁今；其以外族的身份入主中原，更是前所未有。现在一切南征的条件已告成熟，东晋的梁、益二州和重镇襄阳已落入他手上，统一天下的丰硕果实已到了唾手可得之时，谁还能与他争锋？

今趟倾师南犯，他以弟苻融为帅，大将慕容垂和姚苌为辅，出动步兵六十万，骑兵二十七万，此外尚有水师八万自巴蜀沿长江、汉水顺流东下，配合作战，实力足以把兵微将寡的东晋任何抵抗之师碾成碎粉。

苻坚今年四十五岁，拥有一副氐族人禁得起塞外风寒的高大强健体魄，有用不完的精力。他生就一副紫膛脸，短髯如戟、连鬓接唇，配上高鼻深目，形象突出，坐在马背上自有一股君临天下的气度。此时他的眼神往地平线尽处凝注，闪烁生辉，似已可预见东晋军望风披靡，在他以汉、氐、羌、鲜卑、羯为主组成的联合雄师的践踏下崩溃败亡。

众星拱月般簇拥在他左右和后方的十多名将领，代表着北方诸族最杰出的领袖人物，是他一直奉行不悖“混一四海”政策下所产生、他苻坚引以为傲的骄人成果，使得眼前盛举可以成为事实。在他之前，战争的失败者总难逃亡国灭族的凄惨下场，只有他善待战败的人，每灭一国，均授其君臣以官爵，并使统领旧部，推行王道之政。在他来说，这是统一天下必需的手腕。

其中声名最盛者，莫过位于他左方的头号大将，鲜卑族的慕容垂。此人武功盖世，手中“北霸”枪所向无敌，更是沙场上纵横不败的统帅。麾下鲜卑战士骁勇善战，为他苻坚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威震塞内外。能收为己用是他苻坚最大的福气，否则必是令他怵惧的可怕劲敌。

慕容垂比苻坚年轻十岁，身形雄伟如山，比他苻坚还要高出小半个头，容颜俊伟，深黑的长发披散两肩，钢箍环额，双目深邃、神光内蕴、不可测度，腰板挺直，整个人自有一股威慑众生难以言述的逼人气势，活像冥府内的魔神来到人间。

苻坚右边的羌族猛将姚苌声名仅次于慕容垂，虽是五短身材，比任何人都要矮上一截，可是脖粗背厚，脸如铁铸，特大的豹子头，铜铃般的巨目闪闪有神，加上重逾五十斤的玄铁双短矛，若有谁敢小觑他，其后果会令任何人难以接受。

其他诸将形象各异，均是剽悍强横之辈，经历得起战场上的大风大浪。

苻坚收回目光，环视左右，唇角飘出一丝笑意，以带点嘲弄的语气道：“人说安石不出，将如苍生何？现在安石已出，为司马曜主理军政，朕倒要看他能在朕手心变化出什么花样来？”

隔了个慕容垂的氐族大将吕光哂道：“谢安算什么东西？我看不过是殷浩之流，自命风流名士，谈玄清议是没有人说得过他，对阵沙场则只堪作抹剑之用。”吕光外号“龙王”，水底功夫黄河称冠，兵器是一对“浑水刺”。

安石是东晋宰相谢安的别字，被誉为中原第一名士，但自隐居东山后十六年来拒绝出仕，故有“安石不出，将如苍生何”之语，可见东晋人对他的期待和仰慕。殷浩亦为东晋德高望重的名士，虽学富五车，却不懂军事，不自量力地继祖逖、庾亮、庾翼等诸晋将后统师北伐，惨败而回，不但有负名士之誉，还沦为天下笑柄。吕光把谢安和他视为一体，正代表北方胡将对谢安一类自命清高的名士的不屑和鄙视。

诸将纷纷附和，意兴飞扬，唯只慕容垂和姚苌两人默然不语。

苻坚察觉有异，皱眉不悦道：“两位卿家是否另有想法？快给朕从实道来。”

姚苌肃容禀上，道：“晋室虽弱，但据长江之险、江南之富，今我等倾师南下，势必迫得南人空前团结，故臣未敢轻敌。”

苻坚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傲然道：“南人一向养尊处优，耽于逸乐，武备不修；兼以南迁之世家大族与南方本土世族倾轧不休，即使在兵临城下之际来个空前大团结，亦为时已晚。至于所谓长江天险，以我们的百万雄师，只要投鞭于江，足断其流。南方小儿，何足道哉？”

他们均以汉语交谈，此为当时最流行的通用语，非各族胡语可比，成为各胡族象征身份的官方用语。氐秦且是诸胡中汉化最深的国家，苻坚便一直以为自己比汉人更深得儒家“王道”之旨，颇以“四方略定，惟东南一隅，未霑王化”为憾，现在终于到了去掉遗憾的历史性时刻。

当苻坚目光投往慕容垂，这武功兵法均有北方第一人称号的大将淡然自若地道：“南人兵力，确远逊我军，可是由谢安一手催生成立，由他侄儿谢玄统领训练的北府兵，虽不过十万之数，却不可小觑，希主上明察。”

苻坚点头赞许道：“说得好，孙子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北府兵早在朕的计算中，今趟我们挥军直扑南人都城建康，南人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倾巢出城正面决战，一是闭城死守。而不论是哪一个选择，南人均无侥幸。朕苦待多年，到此刻平服北疆，再无后顾之忧，才倾举国之力，以压倒性的兵威，一举粉碎司马曜、谢安之辈的偏安美梦。谢玄虽被称为南方第一剑术大家，九品里的上上品高手，惜行军作战经验尚浅，能屡战屡胜皆因从未遇上强手。南朝诸将中，只有桓冲算得上是个人物，有乃父桓温的几分本领，可惜却给朕牵制在荆州，只能死守江陵，动弹不得。”

接着猛喝道：“朱卿家，朕所说者如何？”

位处众将最后排的汉将朱序闻言浑身一震，连忙应道：“主上对南方形势洞察无遗，了如指掌，微臣佩服至五体投地。”

朱序本为东晋大将，四年前镇守襄阳，兵败投降，得苻坚重用，苻坚亦从其尽悉南朝兵力强弱分布，不过那可是四年前的情况。

苻坚仰天一阵长笑，充满得意之情，畅舒一口蕴在心中的豪情壮气道：“朱卿家放心，朕一向推行王道之政，以德服人，视四海为一家，绝不滥杀无辜，平定南方后，南朝之人一律酌材而用，司马曜可为尚书左仆射，桓冲为侍中，谢安就派他作个吏部尚书，凭其九品观人之术，为朕选贤任能。”

“锵！”

苻坚掣出佩剑，正指刚从东方地平线升起的朝阳，然后再往南稍移，直指东晋首都所在的方向，大喝道：“我军必胜！”

众将纷纷拔出兵器，姚苌更把双短矛互相敲击，发出震耳的金铁交鸣，一齐轰然应诺。

“大秦必胜！大秦天王万岁”的呼叫，先起于护卫四方的亲兵团，接着波及整个泗水平原，以万计的战士高声呼应，喊叫声潮水般起伏澎湃。

延绵不绝，前不见队首、后不见队尾，由各式兵种组成的氐秦大军，浩浩荡荡往淮水的方向开去，待他们攻陷建康城，中原汉族将失去最后的根据地，全体沦为亡国之奴，变成被入侵外族统治的臣民。

东晋都城建康，位于长江下游南岸，紧扼长江出海海口，是长江下游区域最重要的军事、政治和经济中心，河、陆、海的交通枢纽要地，南北水陆的转运城市。

它位于鸡笼山和覆舟山一片临滩丘陵高地，东南与平坦广袤的太湖平原和钱塘江流域相接，沃野千里。长江自西南向东北绕城郭而流，秦淮河蜿蜒在城南外伸入长江，形势险要，有虎踞龙盘的优越地理形势。姚苌所说的“据长江之险、江南之富”，确非虚言。

当西晋被匈奴所灭，洛阳化为灰烬焦土，晋国开国帝皇司马懿的曾孙司马睿正镇守当时由三国孙权建立的都城建业，掌扬州、江南军政大权。北方沦丧，司马睿在南迁流亡大族王导、王敦等人的支持下，在建业自立为晋王，次年称帝。至晋愍帝，正式易建业之名为建康。

建康城城周二十里十九步，外围有东府城、石头城和丹阳郡城等一系列的城市群，成众星拱月的强大形势，是一个以建康都城为核心的城市组群。特别是城西上游的石头城，是坚强的军事堡垒，有若建康的守护神，若不能攻陷石头城，休想损建康分毫。

当苻坚的大秦军进入淮泗的边荒区域，驻守淮水南岸重镇寿阳的东晋将军胡彬，收到己方混入边荒集的前线探子的飞鸽传书，知得大秦百万大军，正直逼淮水而来。

理所当然的，边荒集乃天下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南北若有任何风吹草动，不论是事实或谣言，都首先在那里传播。故当地有专门贩卖消息的“风媒”，做这门生意的人必须精通各族言语，人脉极佳，且有能力分辨消息真伪，不是人人可以干的勾当。

胡彬闻讯大吃一惊，经反复证实后，立即飞报建康，报上此有关晋室生死存亡的消息。晋帝司马曜闻讯吓得魂不附体，却又怕消息散播，引起大恐慌，导致臣民逃亡，急急密诏谢安、王坦之、司马道子三位重臣，到建康宫内廷的亲政室商议保国大计。

谢安为东晋中书令，乃晋帝司马曜座下第二把交椅的当权人物，总揽朝政，今年六十四岁，年轻时曾短暂出仕，后退隐东山，至四十岁在千呼万唤下始东山复出，秉持开国丞相王导“镇之以静”的安民政策，令东晋得偏安之局，与大将桓冲一文一武，为东晋朝廷两大支柱，被誉为“江左伟人”。

当时东晋形势，统治地区只余长江中下游和岷江、珠江流域，而其中又以荆、扬二州在政军两方面最举足轻重。

扬州为首都建康北面前卫，其重要性不言可知。荆州位于长江中游，形势险要，亦为东晋西部军事重镇，同时荆州辖两湖一带，其刺史又常兼督附近诸州军事，以应付北方强胡，因而地广兵强。凡任荆州刺史者，必成实力最强大的方镇。故东晋一代，中央与方镇势力的激荡争持，大多与荆、扬之争有关。上一代荆州由桓温主事，便权倾朝野。幸好现任的桓冲，虽为桓温之子，但野心远不及乃父，荆、扬遂可相安无事。苻坚看重的三个人中，除晋帝和谢安外，便数桓冲，于此可见一斑。

被誉为当代第一名士的风流宰相谢安，虽已届暮年，仍是一副精华内蕴丰神俊朗的样貌，手摇羽扇，仿似诸葛武侯复生于世，五绺长须，身材高颀，有一种说不出的潇洒和悠闲自得、孤傲不群。

王坦之为开国丞相王导族人，位居左相，是建康朝廷谢安外最有分量的大臣。今年五十二岁，论外貌远逊谢安，略嫌矮胖，头发有点灰白，幸好脸上常挂笑容，声音柔软悦耳，下颌厚实，胖得并不臃肿，具有世家大族的自信与随和，并不惹嫌。

王、谢两家是江左最著名的世家大族，自晋室南迁，两家对晋室的支持不遗余力，朝廷的要位，均由此两家轮流出任。而两家在东晋“举贤不出世族，用法不及权贵”的政策下，更是如鱼得水，备受尊崇。竹门对竹门，两家一向关系密切，藉姻亲加强两方关系，共同辅政。

司马道子是晋帝司马曜亲弟，被公认为皇族第一高才，位列“九品高手”榜上，现职为录尚书六条事，总管朝廷各部门政务，其职权之大，足以牵制谢安，为晋室监察谢安的一着棋子，故他与谢安一向关系不佳。

司马道子今年三十八岁，身段高而修长，有一管笔直挺起的鼻子，唇上蓄胡，发浓须密，一身武士服，体型匀称，充满王族的高贵气度。唯有一对不时瞇成两道细缝的眼睛，透露出心内冷酷无情的本质。他腰佩的长剑名为“忘言”，是王族内最锋利和最可怕的武器，建康城内，除谢玄和王坦之的儿子王国宝外，再无敌手。

亲政厅是晋帝司马曜在内廷处理公事的地方，这个自开国以来最关键性的军事会议，历时两个时辰。在宫外等候的谢安之弟谢石，从正午直盼至黄昏，始见谢安悠然出来，表面仍是那副闲适自然的样子，可是一向深悉谢安的谢石却捕捉到乃兄双目内一闪即逝、心力交瘁的神情，这可是他从未由谢安眼中见过的，可知会议进行得多么沉重激烈。

谢石趋前，谢安倏地立定，沉声道：“给我找谢玄来。”

第二章 大难临头

项城遗下给边荒集的东西，除了崩颓的城墙、被填平的护城河，便只有位于边荒集中心高起达十五丈的大钟楼，楼内的铜钟像一个神迹般被保留下来。

贯通四门的两条大街于钟楼交汇，从钟楼起至东南西北四门的主街依次为东门大街、南门大街、西门大街和北门大街。其他支道依四街平行分布，城周约十二里，是当时一个中等城市的规模。

集内楼房店铺均是在近十多年陆续兴建，多为追求实用、朴实无华的木石建筑，充满聚众边荒集各族的风格特色，反映出他们不同的生活习惯和信仰。

在边荒集，一切以利益为目标，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民族间的仇恨不断加深，可是现实却迫使不同族的人互相容忍、妥协，达致并不稳定且随时生变的微妙平衡。

一集之地，却是整个中土形势具体而微的反映，最强大的是氐帮，接着依序为鲜卑帮、匈奴帮、汉帮、羌帮和羯帮。六大势力，瓜分了边荒集的利益。

汉帮的形势较为特殊，因为他们是唯一能控制从南方而来的财货的帮会，其他各族，必须在汉帮的合作下，始有利可图。不过这种形势，随着氐秦的南伐，已完全逆转过来。

纵使氐帮势力最盛，在正常情况下亦不敢贸然对任何一帮发动攻击，否则两败俱伤下，必难逃被逐离边荒集的厄运。

勿要以为集内尽是逞强斗狠的强徒，事实上四条主街繁盛热闹，各族男女肩摩踵接，诸式店铺林立两旁，青楼赌场式式俱备，食店酒馆茶室旅店应有尽有，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位处东门大街汉帮势力范围内的边荒第一楼，老板庞义深懂经营之道，且厨艺超群，供应的食物既多样化，又合各族人的口味和饮食习惯，但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亲自酿制的绝世佳酿“雪涧香”，天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第一楼是边荒集内罕见的全木构建筑，楼高两层，每层放置近三十张大圆桌，仍是宽敞舒适。上层临街的一边有个以木栏围绕的平台，台上只有一张桌子。

此刻第一楼的二楼内空无一人，唯只燕飞一人独据临街平台的桌子，一罈一杯，自斟自饮，沉郁的眼神，投往下方东门大街。

东门大街挤满正要逃离边荒集的汉族男女，还不断有人从支道拥来，加入流亡的大队里。一时人喊马嘶驴鸣和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充塞在昨天还是繁荣兴旺的东门大街。所有店铺均门窗深锁，谁也不愿成为苻坚的奴隶，只好收拾细软财货，匆匆离开，踏上茫不可测的逃亡之路。

与街上的“动”相比，燕飞的“静”益显其异乎寻常。他威慑边荒、无人不惧的宝刃“蝶恋花”连鞘搁在桌上右边，越发使人感到情况的异样。动与静的对比，充满风暴吹来前的张力。

第一线曙光出现边荒集东门的地平线外，天上厚云密布，似正在酝酿一场暴风雨，令人的心头更是沉重。

当苻坚大军南来的消息传至边荒集，南、北、西三门立即被其他各族封闭，只余下由汉帮控制的东门可供汉人逃难避祸。

燕飞举杯一饮而尽。

整整一年了！

自一年前他燕飞踏足边荒集，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剑手，到闯出名堂，变成无人敢惹的人；从憎厌这个地方，到深深爱上它。个中的滋味和转折，实不足为外人道。刚开始，他并不习惯这个撕掉一切伪装、人人不择手段为己争利的城集。但逐渐的，他认识到纵使在如此恶劣卑污的情况中，人性仍有其光辉的一面。现在边荒集的势力均衡已被苻坚的来临彻底破坏，心中禁不住一片茫然。

一切的一切，包括过去、现在和将来，都因眼前令人担忧的景况失去一向应有的意义！他感到生命里最珍贵的一段日子，已随着这场席卷南北的战争风暴云散烟消。不论此战鹿死谁手，天下再非以前的天下。虽然以前的天下并没有太多值得人留恋的东西，但接着而来的噩梦更非任何人消受得起。

登上楼阶的急遽足音，打断他起伏的思潮，不用回头，他已晓得是此楼的老板庞义，更从其足音的轻重节奏，察觉对方心内的惶惑和恐惧，那是人之常情。

燕飞淡淡道：“记得多留下两罈好酒给我，算是道别吧！”

庞义登上二楼，依依不舍地环视一匝，深情地抚摸着最接近他的桌子，燕飞的背影映入眼帘。每次看到燕飞的背影，他总感到燕飞宽阔的肩膀可背负起任何重责，只要他愿意的话。而若不是燕飞肯负起保护第一楼的责任，他庞义真不知会有怎样的下场，虽然那是要付钱的，但他仍是非常感激。

燕飞像不知道庞义笔直来到身旁，还拉开椅子坐下，仍是目不转睛瞧着出集的难民队伍。

庞义是个粗豪的彪形大汉，满脸虬髯，此时盯着燕飞皱眉不解道：“当汉帮的人全体撤离后，氐帮的龟卵子会和你讲仁义道德吗？前天你才打伤他们两个人，不要做傻事！和我们一起走吧！”

燕飞那对钟天地灵秀之气，不含任何杂质，清澈却又永不见底的眼睛，露出回忆沉湎的异彩。

在这斗争仇杀永无休止的边荒集，其周围数百里的荒废土地正见证着时代的苦难。与此相比，燕飞的一对眼睛是截然不同的异禀，可使庞义暂忘冷酷无情的现实。

没有人清楚燕飞的出身来历，他似是充满缺点，偏又让人感到他是完美无瑕，这不单指他挺秀高颀的体格、仿佛晶莹通透的大理石精雕出来的轮廓，更指他似是与生俱来的洒脱气质。不过若以庞义本身的标准去衡量他，燕飞不但懒、一派过一天得一天的消极人生态度，且是不折不扣、志气消沉的酒鬼，一点不知道他正在浪费大好的青春。燕飞体内该有胡人的血统，否则他不会在拥有汉人的文秀之余，亦带着北方游牧民族的粗野豪雄。总言之燕飞是个非常出众的人，打开始庞义便不敢小觑他，认为他窝在边荒集当打手保镖是大材小用。

燕飞低沉而温婉的悦耳声音在他耳鼓内响起来，油然道：“还记得你曾说过，不要对边荒集的人或物生出任何感情吗？赚够钱就有多远走多远，然后忘记在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我们早有协定，你给我钱财，我燕飞替你消灾，一卖一买，两不相欠。走吧！好好过些安乐的日子，再不用每晚睡觉都在担心明天第一楼会被人拆掉。”

庞义苦笑一声，伸手抢过他刚斟满的雪涧香，几乎是把酒泼进喉咙里去，颓然道：“安乐的好日子？唉！哪里还有可以过安乐日子的好地方呢？我们汉人再没有希望。我庞义历尽千辛万苦从北方逃到这里来，一心想凭手艺赚足子儿，然后到南方成家立室，安居乐业。现在一切都完了，边荒集也完了，大好的南方山河将会变成像北方生灵涂炭的人间凶地，我们只好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你是否当我是兄弟并不重要，我只不忍你给人乱刀分尸，走吧！大家一道走。”

燕飞伸手抓着酒罈边缘，却没有举罈注酒，首次把目光投向庞义，微笑道：“昨晚消息传来，氐帮、匈奴帮和羌帮早立即全体动员，首先联手封锁城集东北的大小码头，还没收泊岸的所有船只，打伤打死百多人，逼得汉帮和汉人只能从陆路逃亡，你道他们有什么目的呢？”

庞义剧震色变道：“那些兔崽子！难道还要落井下石，来个杀人掠货？”目光不由投往街上一片混乱、如面对末日来临的逃难人潮，为自己和他们未来的命运生出恐惧。

燕飞仍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悠闲神态，道：“记得带你的砍菜刀，出集后远离人多的地方，专拣偏僻处落荒而逃，或可保命。”

庞义倒抽一口凉气，瞧着挤满东门大街的无助人潮，骇然道：“他们怎么办？”

燕飞举罈注酒，苦笑道：“我今年二十一岁，除孩提时代，眼所见尽是无可奈何的事，耳所闻皆为人间惨剧，一切看谁的拳头够硬。幸好现在终于给我想通一件事，就是我已到了避无可避的绝境，且再不能独善其身。汉帮的祝老大虽和我关系不佳，但我却不得不承认他是精明的老江湖，他会有办法把受他保护的人的伤亡损失减至最低。更何况他们三帮的人，先要过得我燕飞把守的东门一关。不要再劝我，你立即离开，若只有我一人一剑，再无余虑，燕飞尚有一线生机。”

庞义心中涌起一阵激动，直至这一刻，他方明白一向似是无情的剑客深藏于胸怀内的高尚情操，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懂张着大口。

燕飞举起修长而肤色晶莹的右手，与庞义紧紧相握，破天荒地露出阳光般灿烂的笑容，道：“每一个人都有权为自己选择命运，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就不是笨蛋，你立即走，离集后忘记这里的一切，勿要说多余的话。哈！你给我钱财，我替你消灾，协议依然有效。”

庞义起立松手，向燕飞一揖，道：“你该清楚酒藏在哪里，必要时那或可成为你最安全的避难所。”目光掠过他的蝶恋花，双目红起来，射出愤怨无奈的神色，飞奔般下楼去了。

燕飞浅尝一口雪涧香，瞧着庞义掮着包袱，加进最后离集的人流里，消失在东门外。整条东门大街变得静如鬼域，不见人迹。

蹄声骤起，从长街另一端传至。

燕飞把杯中余酒喝个一滴不剩，仰首望往乌云重压的天空，似已可看到自己末日的将临。生有何欢？死亦何惧？

建康都城坐北朝南，建康宫位于城北，宫城南门为大司马门，从大司马门到外城正南门的宣阳门是长二里的御道，再由宣阳门到秦淮河的朱雀桥是另一截五里长的御道，总长七里的御道，成为贯穿建康城区的中轴线。

大司马门外是一条宽阔东西相向的横街，东通东城门建春门，西接西城门西明门，将都城分为南北两大部分。北为宫城，南为朝廷各台省所在地。而其他政府机构、重要商市、居民区，乃至宰相大臣的宅舍别馆，均在城外，主要分布于宣阳门到秦淮河长达五里的御街两旁。自西晋灭亡，北方饱受战火摧残，汉族大举南迁，达百万之众，东晋遂于建康地区设置侨郡，一时秦淮两岸日益繁华，城内、城外挤满南来的北方人，把建康变成融合南北风格的城市，非常兴旺热闹。

朱雀桥又称朱雀航或朱雀浮航，是横越秦淮河接通御道的主要桥梁。所谓浮航，就是连舟为桥，平时作浮桥之用，遇有战事，断舟拆桥，立可隔绝两岸交通。像这样的浮桥，秦淮河有二十四座之多，但都不及朱雀桥名着当世。

若朱雀桥是建康城区最著名的桥梁，那位于朱雀桥不远处，城外御街之东，秦淮河畔的乌衣巷，肯定是建康城区声名最盛的街道，因为东晋最显赫的世家大族，包括王、谢二家，均定居巷内。

乌衣巷朱楼夹道、画栋雕梁，是寻常百姓难以进入的禁街重地。“乌衣豪门”已成为当代最显赫门阀的代称。

此时一队人马，旋风般越过朱雀桥，由御道右转，马不停蹄地驰入乌衣巷，把守的卫兵不但不敢拦阻，还肃立致敬，脸上无不露出崇慕的神色。

谢玄一身白色武士服，素蓝色长披风，背挂他名震江左的“九韶定音剑”，策骑纯白骏马，英俊无匹的面容冷如铁铸，没有透露丝毫内心的情绪。纵是高踞马上，他挺拔的体型在在显示出非凡的气魄，充满力量和信心，像一把出鞘的宝刃。他今年刚好四十岁，但外貌只像未过三十的人，神采飞扬。

伴在他旁的是他的头号猛将刘牢之，北府兵的参军，年纪在二十五、六左右。后面是十多个亲随，人人体型彪魁，无不是久经战阵的精锐战士。

自谢玄被任命为兖州刺史，出镇广陵，他在亲叔谢安全力支持下招募淮南江北之民为兵。江北一带民风强悍，武技高强者大不乏人，谢玄锐意训练，不数年已成劲旅，号“北府兵”。苻秦屡次南犯，北府兵御之，战无不捷，令北府兵声名大噪，街卫对他们尊敬的神色绝不是装出来的。

只是这回苻坚亲率大军来犯，人数既占压倒性的优势，又有名将如慕容垂之助，即使武功超卓、用兵如神者如谢玄，也没有半分却敌的把握。

在谢玄领头下，众骑从被拉得大开的正门进入谢府主堂前的大广场，十多名府仆拥来为各人牵马伺候。

谢玄甩镫下马，谢石迎上来讶道：“玄侄来得真快，昨晚我才向你发出飞鸽传书。”

谢玄愕然道：“什么飞鸽传书？三天前小侄收到讯息，大秦天王苻坚从长安进军洛阳，先头部队踏足边荒，兵锋直指建康，军力达百万之众，于是立即赶来见安叔。”

谢玄旁的刘牢之忙向谢石施礼，谢石欣然道：“刘参军和各兄弟路上辛苦，请先歇歇喝口热茶。”

当下有府仆领刘牢之一众人等入主堂去了，谢石挽着谢玄手臂，绕过主堂，往内宅谢安书轩的方向缓步而走，压低声音道：“我们急得要命，二哥却仍是一贯的悠悠闲闲，昨晚还到秦淮河的秦淮楼欣赏纪千千的歌舞，今早天未亮又往小东山游山玩水，幸好你来了，至少可以问他一个清楚明白。”

谢玄沉声道：“朝廷方面有何反应？”

谢石露出愤然之色，道：“司马道子力主凭长江、秦淮之险，固守建康，又请皇上避驾宣城，摆明是想乘机总揽军权，幸好二哥和王相全力反对，你二叔更以民心归向打动皇上，这些事还是由王相告诉我，你二叔除了‘替我找谢玄来’一句话外，再没有任何其他说话。”

谢玄闻司马道子之名，双目闪过浓烈的光芒，再问道：“二叔如何打动皇上？”

谢石道：“你二叔说得非常婉转，他向皇上进言道，‘自古以来就是有道之国伐无道之君，今秦主恃勇而来，无端攻我大晋，既违背道义，又失去民心，兵家云“两国交兵，无道必败”，皇上只要号令全国军民，以有道抗无道，必能保国安民。’皇上当然晓得你二叔和司马道子谁更得民心，更何况桓冲上将军一向不喜司马道子，北府兵又牢牢掌握在你手上，皇上纵使不愿意，也只好加封二哥为征讨大都督，由他全权主理抗敌事宜。”

两人通过翠竹遍植两旁的小石径，进入谢安书斋所在的中园。这是个以竹石为主景的园林，园中有四季假山，分别以笋石、湖石、黄石、宣石叠成春、夏、秋、冬四山，各自成景。书轩就在夏山与秋山之间，坐北朝南，宏伟厚重，三楹七架梁歇山的布局，横匾雕的是“忘官轩”三字，正面廊柱上有一联：“居官无官官之事，处事无事事之心”。

尽管两人忧心忡忡，置身如此孤高磊落、瘦挺空透的动人环境，一时间也把心事抛开，浑忘尘俗。

倏地一名年轻武士气冲冲从忘官轩冲将出来，见到两人，愤然道：“天下是你们谢家的天下哩！我王国宝倒要看你们如何应付苻坚。”说罢不顾去了。

两人听得面面相觑，接着谢石摇头叹息。王国宝是王坦之的儿子，谢安的女婿，剑法高明，可惜却是无行之人，看情况便知谢安拒绝起用他于抗秦战役，故大发脾气，说出这么难听的话来。

谢安柔和的声音从忘官轩传出来道：“是否小玄来了！来得好！我正想找人下棋。”

谢玄和谢石两人你眼望我眼，均摸不着谢安的心意，在如此危急存亡之际，仍有下棋的闲情？

第三章 死里逃生

燕飞好整以暇的缓缓举罈注酒，似听不到急骤的马蹄声，更看不到孤人单骑，正亡命的朝东门出口飞奔，其后面紧追着十多骑正弯弓搭箭的羯族战士。

“嗤！嗤！嗤！”

箭矢劲疾射来，眼看把前骑射得变成刺猬般的模样。那人刚奔至第一楼旁，叱喝一声，灵活如猴般弹离马背，凌空两个翻腾，落到燕飞身后，伸手至燕飞跟前，竖起三只手指，道：“三两黄金！”

战马惨嘶，颓然倒地，先是前蹄跪下，接着余力把牠带得擦地而行，马体至少中了七、八箭，令人惨不忍睹。

那人却是无动于衷，他是个长着一张马脸的瘦削小子，年纪在十八、十九岁间，一般高度，却是手长脚长，予人身手灵活的感觉。最特别是一对眼睛，灵活精明，显出狡猾多智的禀赋。事实上这叫高彦的汉族小子是边荒集最吃得开的人物之一，乃最出色当行的“风媒”，专门买卖消息，平时非常风光，只不知为何会弄至如此狼狈田地。

燕飞一手提杯，另一手竖起五只手指，高彦失声道：“五两黄金，你是否想要我的命？”

此时羯族战士策骑而至，勒马收缰，散开成半月形，在下面长街往楼上瞧来，人人目露凶光，却未敢发箭，显是对燕飞非常顾忌。

燕飞缓缓喝酒。

其中一名该是带头的羯族大汉喝上来道：“这是我们羯帮和高彦间的恩怨，燕飞你识相的就不要插手。”

高彦在燕飞身后像斗败的公鸡般颓然又咬牙切齿道：“五两就五两，算我怕了你这趁火打劫的家伙。”

燕飞放下空酒杯，眼内酒意不翼而飞，亮起锐利如鹰隼的神光，语气仍是非常平静，淡淡地望向楼下道：“立即给我滚，否则悔之莫及。”

羯族大汉手执剑把，双目凶光大盛，似若要择人而噬的恶狼模样，瞪着燕飞好半晌后，大怒道：“好！我们就走着瞧，看你燕飞还能得意多久。”

一声呼啸，领着同伙一阵风般循原路离开。

高彦长长吁出一口气，抹着额头冷汗，坐入刚才庞义的座位去，毫不客气地抓起酒罈，就那么咕嘟咕嘟地大喝几口，然后放下罈子，瞪着燕飞道：“你留在这里干啥？嫌命长吗？”见燕飞清澈的眼神仍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由露出心痛的表情，点头道：“唉！算我怕了你。”从怀内掏出一个皮囊，倾出五锭黄澄澄的金子，用手不情愿地推到燕飞眼前，叹道：“我去出生入死，你却坐地分肥，哪有这么不公平的事？”

燕飞毫不客气地抓起金子，纳入怀中。皱眉道：“你又为何要留在这里？”

高彦一对眼睛立即亮起来，凑前少许压低声音道：“这是赚大钱的千载良机，南人付得起钱。顺道告诉你一个消息，至少值一锭金子，这回却是免费奉赠，皆因见你命不久矣。边荒集五大胡帮已结成联盟，准备迎接苻坚之弟苻融的先锋军入集，且决定不放过半个汉人。他们正在钟楼广场集结人马，准备衔尾追杀撤离的汉帮。他娘的！你知不知道苻坚的手下猛将匈奴族的‘豪帅’沮渠蒙逊昨晚已秘密潜来，联结各族。嘿！够朋友吧？我要走啦！”

猛地弹起，一溜烟般横过楼堂，从另一边的窗子钻出去，转眼不见。

燕飞像没有听到他的话般，忽然抓起蝶恋花，一个筋斗跃离椅子，落到街心去，然后油然往东门举步。蹄声在后方响起，自远而近。

燕飞旋风般转过身来，漫天箭雨已飞蝗般迎头照面射来。

谢安的书堂“忘官轩”，充分表现出魏晋世家大族的品位。四面厅的建筑布局，周遭园林内的百年老槐、婆娑柔篁，西北秀丽的夏山，东边峭拔的秋山，北面清池小亭，通过四面的大型花窗，隐隐透入书轩，有如使人融合在四季景色之中。

轩堂中陈设整堂红木家具，四壁张挂名画，梁上悬四盏八角宫灯，富贵中不失文秀之气，在在显示出谢安的身份和情趣。

在柔和的晨光映照下，谢安和谢玄两叔侄在堂心的棋桌席地而坐，前者仍是那副自然闲适的模样，谢玄则有点心神不属，皱眉瞧着谢安举起黑子。

只从坐姿，可看出当时胡汉生活习惯的不同。汉人自殷周双膝前脆，臀部坐在脚后跟上的“跪坐”习俗形成以来，成为儒家礼教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臀部坐地，两腿前伸的“箕坐”和垂脚高坐均被视为不敬的忌讳行为。到汉末以后，胡汉杂处，垂脚高坐椅子的“胡坐”又或“箕坐”，已在汉人间广为传播，形成高足形床、椅、凳的居室新文化。不过在世家大族里，“胡坐”仍被视为不敬和没有文化修养。

谢安大有深意地微微浅笑，把黑子落在盘上，吃去谢玄辛苦经营力求逃出生天的一条大龙，盘上一角立被黑子尽占其地。

谢玄俯首称臣道：“我输了！”

谢安油然道：“自你通晓棋道，五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赢你，可见争胜之道，在乎一心，玄侄因心烦意乱，无法专注，故有此败。若在战场之上，你仍是如此心浮气躁，那即使苻坚兵法战略均远逊于你，玄侄你仍难逃一败。”

谢玄苦笑道：“如非苻坚兵力十倍于我，小侄怎会心浮意乱？”

谢安哈哈一笑，站起身来，背负双手走开去，直至抵达东窗，凝望外面园林美景，摇头道：“非也非也！玄侄你正因心绪不宁，致看不通苻坚的弱点，他今次倾师南来，不但失天时，更无地利，且缺人和，而最后一失，更是他败亡的要素。只要我们能善加利用，可令他大秦土崩瓦解，而我大晋则有望恢复中土。”

谢玄一动不动，双目精芒电闪，盯着乃叔倜傥潇洒的背影，沉声道：“请二叔指点。”

谢安从容道：“我大晋今年得岁，风调雨顺，农业丰收；他苻坚于北方连年征战，沃野化为焦土，生产荒废，刚统一北方，阵脚未稳，在时机未成熟下大举用兵。此为失时。”

接着悠然转身，微笑道：“苻坚劳师远征，横越边荒，被河流重重阻隔，我则得长江之险，隔断南北，此为失地。”

接着举步往谢玄走过去，重新坐下，欣然道：“苻坚之所以能得北方天下，皆因施行‘和戎’之政，对各族降臣、降将兼收并蓄，此为其成功之因，亦种下养虎为患之果。其军虽号称百万之众，却是东拼西凑，又或强征而来，战斗力似强实弱。我深信像朱序之辈，是身在秦军心向我大晋。毕竟我大晋仍为中原正统，虽偏安江左，却没有大错失。今次外敌来犯，大家同坐一条船，不得不团结一致，共御外侮。至于苻坚麾下诸将，各拥本族重兵，慕容垂、姚苌等均为桀骜不驯之辈，怎肯甘为别人臣下？这是不得人和，我得而彼失。所以只要玄侄针对此点，施行分化离间之策，不但可尽悉对手布置虚实，还可谋定后动，一举击破氐秦，去我北方大患。”

谢玄双目神光四射，点头道：“玄侄受教，那我们是否应和他正面对决？”

谢安唇角逸出一丝笑意，淡然道：“你是前线的大将，对战事远比我出色当行，一切由你全权做主。名义上以你三叔谢石为帅，事实上所有具体作战事宜，均由你指挥。此战宜速不宜缓，若让苻坚兵临大江，站稳阵脚，因为兵力悬殊，我大晋朝廷又长居安逸，更有小人如司马道子者乘机兴风作浪，必不战而溃。去吧！大晋的存亡，将系于你一念之间，别忘记刚才一局你是如何输的。”

谢玄挺立而起，恭恭敬敬向谢安一揖到地，正容道：“小玄受教。”

谢安仍安坐不动，双目射出令人复杂难明的神色，轻吁一口气道：“此战若胜，我谢家的声望地位将攀上前所未有的高峰，此正为我一直避免发生的事，我们在乌衣巷中饮酒清谈，赋诗作文，充满亲情之爱，平静而又诗酒风流的生活，势将一去不返。好好照顾琰儿，让他多点历练的机会。”

谢玄点头道：“小玄明白。”默默退出轩外。阳光从东窗洒进来，谢安像融入轩内优美宁逸的环境里，没有人可从他的神态察觉到关系汉族存亡的大战，正像龙卷风暴般从北方卷旋而至。

谢玄踏出书轩，与谢石等候于轩外的谢琰连忙抢到谢玄身旁，沉声问道：“爹有什么话说？”

谢玄伸手抓着深得谢家俊秀血缘的堂弟厚阔的肩膀，忽然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柔声道：“让我们游山玩水去吧！”

即使以燕飞名震边荒的剑法，仍不敢正面挡格从精于骑射的匈奴战士手中强弓射来的二十多枝劲箭。

燕飞哈哈一笑，倏地右移，避过第一轮箭雨，肩膀往第一楼对面一个铺子上锁的木门硬撞过去，动作若行云流水，潇洒好看。

得知沮渠蒙逊秘密潜入边荒集，他不再逞匹夫之勇，却仍可牵制四帮联军，使他们难以追击逃难的汉人和汉帮。因为沮渠蒙逊绝不会容许一个可能刺杀苻坚的高手暗藏集内某处。即使刺杀不成功，沮渠蒙逊亦难免罪责，所以他只需时现时隐，会变成沮渠蒙逊必欲去之的心腹大患，相比起来，杀一批逃命的汉人只是小事一件。

“砰！”

在他灌满先天真气的肩膀撞击下，坚固的木门犹如一张薄纸般被他穿破而入，现出一个人形大洞，他已没入被人舍弃呈长方形的杂货铺里内去，里面杂物遍地，凌乱不堪。

外面叱喝连声，蹄响马嘶，形势混乱，数枝劲箭由门洞疾射而入，可见匈奴人的强悍狠辣。

燕飞头也不回，稍往横闪，轻轻松松避过来箭，接着全速往后门方向掠去，力图在敌人完成包围网前逃离险地，否则必是力战而死的凄惨收场。

就在此刻，在他前方的铺子后门化为漫空向他激射而来的木屑，而在木屑如雨花飞溅的骇人声势下，一支巨型重钢长矛像由十八层地狱直刺上人间世般，疾取他咽喉要害而来，矛头却是金光闪烁，予人无比诡异的感觉。

只看对方能及时赶到后门，在自己逃出去前拦截，攻击前又毫无先兆，可知此人乃一等一的高手。燕飞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以他一贯把生死视作等闲的洒逸，亦不由心中一凛。

“锵！”

蝶恋花出鞘，化作青芒，疾斩矛尖。

蝶恋花全长三尺八寸，剑身满布菱形的暗纹，铸有鸟篆体铭文“蝶恋花”三字，刃部不是平直的，脊骨清晰成线锋，其最宽处约在距剑把半尺许处，然后呈弧线内收，至剑锋再次外凸然后内收聚成尖锋，通体青光茫茫，给人寒如冰雪、又吹毛可断的锋快感觉。

燕飞不是不知在此际的最佳策略，莫如使出卸劲，带得对方擦身而过，那他可廓清前路，由后门窜逃，可是对方这一矛实有惊天泣地的威势，劲气如山迎面压来，四周的空气像一下子给他抽干，不要说卸其矛劲，是否能挡格仍是未知之数，无奈下只好以硬碰硬，比比看谁更有真材实料。

这不是说燕飞及不上对方，而是对方乃蓄势而发，他却是匆匆临急应战，形势缓急有别，高手相争，胜负就决于此毫厘差异。

随着蝶恋花朝前疾劈，木屑被剑气摧得改向横飞，像被中分的水流般，一点也溅不到燕飞身上。

“当！”

燕飞全身剧震，虽劈中矛头，仍身不由己地被矛劲带得向后飞退。

“砰！”

前门粉末般洒下，现出一个满脸麻子、散发披肩，不高不矮却是肩宽背厚的粗脖子匈奴恶汉，左右手各持至少重五十斤的锋利巨斧，见状暴喝一声，双斧有如车轮般前后滚动直往正在飘退的燕飞背脊劈来，没有丝毫留手，务要置燕飞于死地。

燕飞早晓得会陷进如此后门有虎，前门遇狼的腹背受敌险境，他的退后正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化去后门来人的劲力，好应付从正门攻来的突袭。

后门的敌人现出身形，他的下颌唇边全是铁灰色的短硬胡髯，像个大刷子，头顶却是光秃秃的，脸色苍白得异乎寻常，一对眼睛却是冷冰冰的，似乎无论看到什么都无动于衷。体型高瘦，可是持矛的双手却似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

燕飞心叫糟糕，他已从两人的兵器和外形认出对手是谁，高彦那小子所谓值一锭金子的情报只兑现一半，此两人在北方大大有名，任何一个踩踩脚都可震动边荒集。

使双斧者便是高彦所说有“豪帅”之称，苻坚手下猛将沮渠蒙逊；另一人则是苻坚另一猛将，以“万炼黄金矛”名震西北，被誉为鲜卑族内慕容垂、乞伏国仁以外最了得的鲜卑高手秃发乌孤。

“叮！”

燕飞反手一剑，出乎沮渠蒙逊意料地挑中他最先劈至的巨斧，一柔一刚两种截然不同又互相矛盾的真气，透斧袭体，以沮渠蒙逊的惊人功力，在猝不及防下亦大吃一惊，斧劲竟被彻底化去，变得一斧虚虚荡荡，用不上半分力道，另一斧却是灌满真劲，一轻一重，难受至极，不得已下只好横移开去。

匈奴帮的战士在两人交手的刹那光景，早拥进三、四人来，见沮渠蒙逊受挫移开，立即补上空位，刀矛剑齐往燕飞招呼，不予他丝毫喘息的机会。燕飞明知身陷绝境，仍是夷然不惧，忽然旋身挥剑，划出似是平平无奇的一剑。

秃发乌孤此时变化出漫天矛影，铺天盖地地往燕飞攻来，眼看得手，岂知燕飞的蝶恋花划来，不论他如何变化，仍再次给对方划中矛尖，登时无法继续，更怕对方趁势追击，突破缺口，收矛稍退。

其他匈奴战士各式兵器纷被扫中，只觉对方剑刃蕴含的力道非常古怪，自己的力道不但一笔勾销，还被送来能摧心裂肺的劲气硬逼得惨哼跌退。

沮渠蒙逊劲喝一声，重整阵势，运斧再攻，岂知燕飞剑气暴涨，只闻“叮当”之声不绝如缕，在眨几眼的高速中，燕飞似要与沮渠蒙逊比较速度般连环刺出七剑，剑剑分别命中他左右双斧，封死他所有进攻招数，还把他再度逼开去。

然而燕飞自家知自家事，秃发乌孤和沮渠蒙逊确是名不虚传，他施尽浑身解数，仍没法损伤任何一人分毫，且真元损耗极巨，再支持不了多久，若让两人成其联手之势，他是必死无疑。

正门处匈奴帮的战士潮水般涌进来，后门仍是由秃发乌孤一人把守，且守得稳如铜墙铁壁。刹那间，他清楚晓得唯一生路，就是拼着自身伤残，也要闯过秃发乌孤的一关，剑随意转，蝶恋花化作漫空剑雨，如裂岸惊涛般往秃发乌孤洒去。

秃发乌孤一副来得正好的神态，万炼黄金矛化作重重金光矛影，待要正面硬撼，忽然脸上现出骇然之色，竟横移开去，让出去路，一个体格魁梧以黑头罩蒙面的灰衣人出现在他身后，左右手各提一刀。而正因他的从后施袭，害得秃发乌孤仓皇退避。

那人沉声喝道：“燕飞！”

燕飞哪敢犹豫，顺手给秃发乌孤再劈一剑，全力提气，闪电般与救星一先一后窜入后院，越过后院墙，落荒逃去。

第四章 雄才伟略

乌衣巷谢家大宅占地十余亩，沿秦淮河而筑，由五组各具特色的园林合成，其中以忘官轩所在的四季园最负盛名，如论景色，则以坐落河畔的东园和南园为胜。

松柏堂是宅内最宏伟的建筑物，高敞华丽，内为鸳鸯厅结构，中部有八扇屏风分隔，陈设雍容高雅。此堂亦是谢家主堂，外连正门大广场，遇有庆典，移去屏风，可摆设三十多席，足容数百人欢聚一堂。

正门外是乌衣巷，对面便是可与谢宅在各方面相提并论的王家大宅巍峨的楼阁园林。乌衣巷西接御道，长达半里，笔直的巷道两边尽为豪门大族的居所。

此时在松柏堂内一角，谢玄、谢石、谢琰和刘牢之在商量大计。讨论过有关战争的一般安排后，谢玄忽地沉吟起来，好一会儿后斩钉截铁地道：“我们必须令朱序重投我们的一方来。”

谢石皱眉道：“他是我们大晋的叛徒，兼且此事很难办到。先不说我们不知他会不会随苻坚南来，即使知道他在氐秦军内的营帐，要找上他面对面交谈仍是难如登天。”

谢琰冷哼道：“士可杀不可辱，大丈夫立身处世，气节为先，枉朱序身为洛阳望族之后，竟投靠敌虏，此人的品格根本是要不得的。即使把他争取回来，仍是吉凶难料。”

谢玄淡淡笑道：“我们现在是上战场制敌取胜，并非品评某人品格高下的时刻，安叔看人是绝不会看错的。我们定要联络上朱序，若能策动他做内应，重投我方，会令我们大增胜算。”

谢琰知道是他爹的意思，立即闭口不语。

谢石眉头深锁道：“直至渡淮攻打寿阳，氐秦军行兵之处全是边荒野地，我们如何可神不知鬼不觉的与朱序接触。”

刘牢之点头道：“苻坚一到，边荒集所有汉族荒人必然四散逃亡，我们在那里的探子亦不得不撤退，此事确有一定的困难。不过……”

谢玄精神一振道：“不过什么？”

刘牢之犹豫片刻，道：“若有一人能办到此事，当为我手下一个名刘裕的裨将。此人胆大心细，智勇双全，不单武技高强，且提纵轻身之术非常了得，多年来负责边荒的情报搜集，曾多次秘密潜进边荒集，与边荒集最出色的风媒打上交道多年，对荒人的形势有深入的了解，最难得他精通氐语和鲜卑语。”

谢琰道：“他是什么出身来历？”

谢玄和谢石听得皱起眉头，际此皇朝危如累卵的时刻，谢琰仍放不下门第之见，斤斤计较一个人的出身，令人不知好气还是好笑。

刘牢之有点尴尬，因为他本身出自寒门，得谢玄抛弃门第品人之见，破格提升，始有今日。却又不能不答，道：“刘裕出身于破落士族，年轻时家境贫寒，以农为业，兼作樵夫，十六岁加入我北府兵，曾参与多次战役，积功陞为裨将。”

谢玄不待谢琰有发表的机会，断然道：“正是这种出身的人，方懂得如何与狡猾的荒人打交道。牢之你立即赶回去，令刘裕深入敌境，将一封密函送到朱序手上。最要紧让他清楚形势，行事时方可随机应变，权宜处事，我们会全力支持他的任何临时决定，事成后重重有赏，我谢玄绝不食言。”

谢石道：“胡彬在寿阳的五千兵马首当其冲，刘裕的任务仍是成败难卜，我们是否该发兵增援？”

谢玄唇边露出一丝令人莫测高深的笑意，道：“我们便先让苻坚一着，当氐秦先锋大军在寿阳外淮水北岸，集结足够攻城的人力物力，可教胡彬东渡淝水，退守八公山中的硖石城，我要教苻坚不能越过淝水半步。”

谢石三人大感意外，同时知道谢玄已拟定全盘的作战计划，对苻坚再没有丝毫惧意。

快艇迅速滑离颍水西岸，在蒙面人运桨操舟下，追兵远远被抛在后方岸上。燕飞把蝶恋花横搁膝上，闭目冥坐船头，调气运息，以恢复体力。

快艇顺流急放二里，左转入东面一道小支流，逆流深进里许，才缓缓靠泊林木茂密处。

燕飞睁开双目，从他忧郁的眼睛射出罕有的愉悦神色，忽然从小艇弹起寻丈，落往岸旁一棵大树的横枝，然后连续两个纵跃，抵达接近树顶，离地面足有四丈的横干处，拨开枝叶，观察远近动静，蝶恋花不知何时已挂在背上。

蒙面人随手抛下船桨，一把扯掉头罩，现出阳光般的灿烂笑容，仰望高踞树上的燕飞，欣然道：“燕飞你的剑法大有长进，竟能在秃发乌孤和沮渠蒙逊两大高手夹击下安然无损，传出去足可名动北方，且肯定有很多人不会相信。”说罢一个筋斗来到岸上，把艇子系于大树干处。

此人年纪与燕飞相若，一副鲜卑族人高大魁梧的强健体魄，散发披肩，相格独特，鹰钩鼻丰隆高挺，一对眼却深深凹陷下去，两颧高而露骨，本是有点令人望之生畏，可是在浓密的眉毛下那双鹰隼般锐利、似若洞悉一切的眼睛，仿如世上没有他办不来的事，却使人感到一切配合得无懈可击。加上宽敞的额头，常带笑意的阔嘴巴，圆浑的下颌，过眉垂珠的大耳朵，似乎给人一种事事不在乎的印象。只有深悉他如燕飞者，清楚晓得若对他抱有这种看法，死掉仍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那人在岸旁一方石头坐下，一阵风刮来，吹得他衣衫猎猎，乌黑的长发随风拂舞，使他的形象更显威猛无俦。

他仰望天上疾驰的乌云，双目现出伤感的神色，徐徐道：“下大雨哩！那晚也是大雨倾盆，我们还是十来岁的大孩子，四面八方尽是敌人，我们并肩杀出重围，瞧着叔伯兄弟逐一在我们身旁倒下去……唉！那是多久前的事？”

燕飞轻盈似燕的在脚底的横枝略一借力，落到他身旁，在他对面挨着树干坐下，环抱双膝，眼中忧郁神色转趋浓重，淡然道：“七年了！你为什么只说汉语？”

那人瞧着燕飞，伤感之色尽去，代之是仇恨的烈焰，语气却相反地平和冷静，道：“我们燕代之所以败亡于苻坚之手，正因不懂像苻坚般抛掉逐水草民族的沉重包袱，不懂与汉人浑融为一，更不懂从汉人处学习治国之道。一个王猛，便令苻坚统一北方，可知只有汉人那一套行得通。舍鲜卑语而用汉语，只是我拓跋珪学习汉人的第一步。”

燕飞点头同意。

自赤壁之战后，魏蜀吴三国鼎立，其中以据有黄河流域的曹魏实力最强，司马氏便凭其余势，建立西晋，随即统一天下。可惜“八王之乱”起，内徙的西北各民族纷纷起事，形成民族大混战。“永嘉之祸”更令西晋的统治崩溃，晋室南渡。

在苻秦之前，北方先后出现匈奴刘氏、羯族石氏和鲜卑慕容氏三个强大的胡族政权，但均因汉化得不够彻底，且推行胡汉分治的高压民族政策，故逐一败亡。拓跋珪的高明处，是看通苻坚的民族融和政策是唯一的出路，而苻坚的唯一也是致命的错误，是于民族融和尚未成熟下，过早发动南征。

拓跋珪往前单膝跪地，伸出双手，抓着燕飞宽敞的肩膀，双目异彩闪烁，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道：“我拓跋珪足足等了七年，现在千载难逢的机会终于来临，苻坚欠我拓跋鲜卑的血债必须偿还，我本还没有十分把握，现在有你燕飞助我，何愁大事不成。天下间，只有燕飞一人，不论剑术、才智，均令我拓跋珪口服心服。”

燕飞微微一笑，伸手拍拍他的脸颊，道：“好小子！不是蠢得想行刺苻坚吧？”

拓跋珪放开他，站了起来，转身负手，目光投往河道，哑然失笑道：“知我者莫若燕飞，我们毕竟自小相识，曾一起生活多年。哈！杀苻坚对我是百害无一利，徒然便宜了权位仅次于他的苻融，此人比乃兄精明和有识见，且是反对今次南征最力的人之一，让他出掌氐秦政权，必立即退兵，令我好梦成空。”

接着旋风般转过身来，两手高举，激昂慷慨的朝天呼喊道：“我要的是大秦的土崩瓦解，苻坚的亡国灭族，否则怎消得我拓跋鲜卑亡国之辱。”

狂风疾吹，拓跋珪发扬头顶上方，形象凄厉，接着豆大的雨点没头没脑的照头洒下来，由疏转密，化为倾盆大雨，四周一片模糊。郁积已久的暴雨终于降临大地，仿佛拓跋珪的一番话，引来天地的和应。

燕飞仰首，任由雨水打在脸上，淌入颈内，际此初冬之际，更是寒气侵体，他反觉得非常畅快，而他更需要如此激烈的降温和调剂。

燕飞暗叹一口气，道：“我不是不愿帮你，而是秦亡又如何呢？北方还不是重陷四分五裂、各族誓不两立的境地！死不去的人都要活受罪，自我来到世上后，没有一天过的不是这种日子，我已厌倦得要命！”

拓跋珪身躯猛矮，竟是双膝着地，跪了下来，伸展双手，张口盛接雨水，狠狠喝了几口，情绪平复下来，缓缓道：“燕飞你不要愚弄我，虽然这几年我不知你曾到哪里去混，但燕飞就是燕飞，身体内流的一半是我拓跋鲜卑王族高贵的血液，另一半是汉人的血，任何一半均不容你甘为苻秦铁蹄下的亡国之奴。这回我拓跋鲜卑卷土重来，再不是以前只懂食畜肉，饮其汁，衣其皮，随时转移，害怕筑城守城，鄙视力耕农桑，以战养战，不善囤积征税的拓跋鲜卑。苻秦败亡后的乱局，最终会由我来收拾，因为我比任何人准备得更充足，更能从过去的错误中学习。苻坚的方向是对的，只走错一着，就是在尚未能驾驭各族、把北方置于绝对的控制之下时，竟贸然南侵。幸好王猛早死，否则必不容此事发生。这是上天赐予我拓跋珪的机会，燕飞你是别无选择，必须全力支持我。”

燕飞全身湿透，可是心中却像有一团热火在燃烧。拓跋珪终于成长了，从死亡和苦难中深谙国家民族存亡之道，变成一个高瞻远瞩、雄才伟略的领导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拓跋珪的本领和厉害，当他定下目标，会不顾一切地去完成，只有死亡方可以阻止他。叹一口气，道：“你凭什么去弄垮苻坚的百万大军？”

拓跋珪的唇角现出一丝笑意，逐渐扩大，最后哈哈笑道：“这叫因势成事，燕飞你可晓得今趟答应支持苻坚南征的是哪两个人，就是姚苌和我们的疏堂叔叔慕容垂，若非得他两人允肯支持，苻坚岂会在苻氐王族大力反对下，仍是一意孤行的挥兵南来。”

燕飞虎躯一震，双目神光电闪，盯着拓跋珪。

拓跋珪眼睛一眨不眨地回敬他，沉声道：“七年来，我一直透过边荒集卖给南人他们最缺乏的优良战马，一方面是要得到所需的财货，以装备和养活我以盛乐为基地的战士，更是要加速壮大北府兵的实力，间接逼苻坚生出迟恐不及的心。为保持秘密，我虽明知你来到边荒集，仍避免与你联络，怕泄露我在暗中主事的机密。如非对边荒集的事了如指掌，今天便不能助你逃过大难。”

燕飞呆看着他，心中思潮起伏。他认识的拓跋珪，在十多岁时已尽显领袖的大将之风，沉毅多智，心狠手辣，是乱世里的枭雄，但仍从没想象过他的手段厉害高明至此。

大雨“哗啦啦”的下个不休，打在林木、叶子、土地、石上与河面，形成各种雨响应和的大合奏，四周一片朦胧，而他们宛如变成天地的核心，正在决定天下未来的命运，尽管以现在的形势看来似是绝无可能的事。

燕飞苦笑道：“好吧！你既多年来处心积虑，该对苻坚有点办法。不过假设苻坚兵败，最大的得益者会是南人，或是慕容垂，又或是实力稍次的姚苌，你只能排在看不到队尾处的远方轮候。唉！这是何苦来哉？你以为慕容垂会支持你吗？若我是慕容垂，第一个要杀的人正是你。”

拓跋珪哑然失笑道：“你太高估我的对手了。且说南人，他们是注定亡国的厄运，晋帝司马曜和他的亲弟司马道子是一丘之貉，腐败透顶，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明白他们只图偏安和维持江左政权的可笑心态。先不说侨寓江左的高门大族那套出世玄想的清谈风气，最致命的是他们有一种谁能逐我胡人，谁便有资格称帝的想法，令晋室中央对任何有意北伐者均生出猜疑之心，不但不予支持，还想尽一切办法加以掣肘打击，使北伐永不能成事。除此之外，东晋尚有两大隐忧，一为有‘江左双玄’之称，谢玄外另一声名仅次于他，桓冲之弟的用刀高手桓玄，他借父兄数世之威，在荆州甚具声望，本人又素具雄心，时思乘变崛起，本来仍难以为患，可是苻坚若败，谢家必遭晋室压抑，桓玄的机会便来了。”

燕飞垂头不语，却知拓跋珪语语中的，把南北的政治形势看得透彻明白。

拓跋珪接下去道：“另一心腹大患，是以海南为基地崛起的五斗米道，其道主孙恩，不但武功超越江左大族硬捧出来的‘九品高手’，更精于以道术迷惑众生，吸引了备受北来大族压迫欺凌的土著豪门，迟早会发生乱子。所以只要我能统一北方，江左政权将只余待宰的分儿。至于慕容垂、姚苌，又或秃发乌孤、沮渠蒙逊，他们由我去操心，在目前的形势下，我只要你帮我去做一件事。”

燕飞知道没法拒绝他，苦笑道：“我在听着。”

拓跋珪微笑道：“帮我找到谢玄，告诉他慕容垂不但不会为苻坚出力，还会扯他的后腿，务令苻坚输掉这场大战，倘若谢玄肯点头答应，我们便和他再根据形势拟定合作的方法。”

燕飞愕然道：“慕容垂？”

拓跋珪倏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羊皮囊，递给他道：“我没有时间解释，囊内装的是慕容鲜卑著名的传世宝玉，你可以此作证物，让谢玄知道你并非空口说白话。此事非常紧急，只有你能帮我办到，谢玄是聪明人，当不会放过任何败敌的机会。”

两人又商量了联络的手法、种种应变的措施、集内可藏身的处所，包括庞义隐秘的藏酒窖。拓跋珪匆匆离开。

瞧着他没入大雨滂沱的密林深处，燕飞晓得多年来流浪天涯的生活已成过去，他将会深深地卷进时代大乱的漩涡内去。

第五章 各师各法

苻融目光投在弃置于河旁隐蔽处的快艇，露出思索的神色，左右伴着他的分别是鲜卑高手秃发乌孤和匈奴高手沮渠蒙逊两大苻秦阵营的猛将，除十多名亲兵守卫后方外，数以百计的战士正对小河两岸展开地毯式地搜索。

大雨收歇，天上虽仍是乌云疾走，已可在云隙间窥见晴天，间有雨点洒下，四周早回复清晰的视野。

苻融头戴战盔，肩披长袍，毛领围颈，内穿铠甲，裤褶垂曳，按剑直立，气宇不凡。他的体格并不引人注目，可是他神光闪闪的双目，却令他有一股杀气腾腾的气势，使人不敢小觑。

秃发乌孤狠狠道：“若不是这场暴雨下得不是时候，我们必可抓着那两个小贼将之碎尸万段。”

苻融冷然道：“他们为何不顺流远遁，却要在这里弃舟登岸？”

秃发乌孤微一错愕，沮渠蒙逊点头道：“他们定是潜回边荒集图谋不轨。”

倏地人影一闪，苻融等身前已多出一个身形高瘦，外披红色长披风，头戴圆顶风帽，身穿交襟短衣，下穿黑缚裤，形象怪异至极的人。他瘦得像个活骷髅的脸孔没有半点人的活气和表情，死鱼般的眼睛更似没有焦点，可是却能令任何被他直视的人打心底生出寒意。

秃发乌孤和沮渠蒙逊同时露出敬畏的神色，苻融的目光从小艇移到他身上，精神一振道：“国仁是否有新发现？”

来者竟是威名在鲜卑族内仅次于慕容垂的高手乞伏国仁。在乱华的五胡中，以鲜卑人部落最繁，诸部分立，各不统属，最强大的有慕容、拓跋、段、宇文、秃发、乞伏诸氏，各以其酋长姓氏为号。

“当当！”

乞伏国仁左手放松，抓着的两把刀掉到地上，发出声响，他以令人大感意外、温柔而动听的声调道：“两人在此处分手，一人往边荒集的方向走，在途中弃下这对兵刃，另一人跃过对岸，在岸旁泥阜留下浅印，差点被雨水冲洗掉，该是往南去了。”

苻融皱起眉头，道：“那往南去的当是燕飞，另一人又是谁？这对刀看来是此人随手取来的武器，为的是要隐瞒身份，怕我们从兵器晓得他是何方神圣，由此可肯定他用的必是奇门兵器，且非常有名，令人一看便知他是谁。”

乞伏国仁皮肉不动地道：“系艇于树的绳结是拓跋鲜卑人惯用的手法，不用国仁说出来，苻帅该猜到斗胆惹我们的人是谁。”

苻融立即双目杀机遽盛。

沮渠蒙逊狠狠道：“定是那天杀的盗马贼拓跋珪，他用的本是双戟，不用戟便改使双刀。”

秃发乌孤阴恻恻笑道：“今次他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必教他求死不得，求生不能。”

苻融道：“我们没有时间再和他纠缠，必须快刀斩乱麻，好待天王入集。”然后沉声喝道：“蒙逊、乌孤，你两人立即从城外调一师人马入集，将鲜卑帮所有人等重重围困，不论男女老少，杀他一个不留。杀错人没有关系，最要紧是没有漏网之鱼。我敢保证拓跋珪定是其中一人，否则怎能及时救出燕飞。”

沮渠蒙逊和秃发乌孤轰然应诺，领命去了。

苻融的目光回到乞伏国仁处，沉吟道：“如此看来，燕飞应与拓跋珪关系密切，他究竟是什么出身来历？以他的剑法，该是非同等闲的人物。”

乞伏国仁淡淡道：“不论他是什么人，只要苻帅首肯国仁去追杀他，保证他活不过三天之期。”

苻融仰天笑道：“此子往南而去，必有所图。若能将他生擒，当可逼得他供出拓跋马贼的藏身之所，去我北疆为祸多年的大患。国仁你追踪之术天下无双，燕飞定翻不出你的掌心。”

乞伏国仁先发出一声尖啸，接着神情木然地道：“我会操得他连娘的闺名都说出来。”

拍翼声从天空传下来，接着一头威猛的猎鹰落在乞伏国仁的左肩处，并不见有何动作，乞伏国仁已足不沾地的往后飞退，散发飘拂，加上迅如鬼魅的身法，包括苻融在内，无不生出不寒而栗的感觉。纵使燕飞是敌人，也不由为他注定的屈辱而心生恻然。

乞伏国仁落到对岸，倏忽不见，消失在林木深处。

荆州，江陵，刺史府，内堂。

桓玄一阵风的穿门而入，来到正凭窗观看外面院落景色的桓冲身后，愤然道：“这算哪门子的道理？大哥你来评评看，我身为南郡公，现在国家有难，我桓玄自动请缨，愿领三千精锐回去守卫京城，任他谢安差遣，他竟然不受，说什么请我们放心，三千兵马有之不多，无之不少，最重要是守稳荆州。大哥你说吧，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坐看谢安祸国殃民？”

两人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桓冲居长，桓玄居少，可是外貌、长相、脾性无一相同。

桓冲中等身材，貌相朴实古拙，今年六十一岁，肉头鼻、高颧骨，目光审慎坚定，外形并不引人注目，但却予人稳重的良好印象。

桓玄比乃兄年轻三十多年，刚过二十七岁，长相比实际年龄更要年轻，神采奕奕，五官端正，可是那对在比例上小了一点却长而窄的眼睛，总令他带点邪异的气质，又像赋予他某种神秘的力量。而他超乎常人的高额，清楚显示出他的聪明和才智。他比桓冲高出大半个头，体型修颀匀称，肤色皙白如玉，有桓冲没有的那一股透骨子而来，世家望族子弟的出众禀赋。加上一身华丽的武士服，腰佩的名刀“断玉寒”，确有慑人的魅力。

桓冲仍是凝望窗外初冬的美景，像没有听到他的话般油然道：“苻坚从巴蜀顺流而来的水师军，现在情况如何？”

桓玄微一错愕，不过他一向尊敬桓冲，不敢稍逆于他，只好勉强压下澎湃胸内的怒火，答道：“已抵上游建平城，另有一军进驻襄阳，成犄角之势，威胁江陵，我已加派兵马防守宜都、竟陵两城，若秦人敢攻打任何一城，我们在竟陵的大军可从水路迅速赴援。”

桓冲沉声道：“若让这两支敌军会合，顺流直攻建康，小弟你道会有什么后果？”

桓玄不服地道：“我当然清楚，可是有大哥镇守荆州，扬州便稳如泰山，我只不过想为朝廷尽心尽力。看！谢安用的全是他谢家的人，统帅是谢石，先锋督军是谢玄和谢琰，我有哪一方面比不上他们？自十六岁开始我已领军抗敌，立下无数汗马功劳。现在苻秦大军压境，谢安仍是我行我素，继续放任清谈。我承认谢安确是朝廷柱石，可是在军事上他却幼稚如蒙童，前线诸将，多乏作战经验，加上众寡悬殊，后果不难设想，我辈将为亡国之奴了！”

桓冲也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儿同意桓玄的说法，苦笑道：“正是因大军压境，所以我们别无选择。谢安或许不如你想象般的不济事，谢玄更是有勇有谋的勇将。小弟！好好助我守稳荆州，其他唯有看我大晋的气数。”

桓玄移到桓冲身旁，双目寒芒闪闪，冷然道：“大哥怎可听天由命？凭你一言九鼎的分量，只要大哥点头，我立即率兵到建康觐见圣上，痛陈利害，说不定可令圣上回心转意，那才是万民之福。”

桓冲仍没有看他，摇头道：“阵前易帅，岂是智者所为。且北府诸将怎肯心服，更让抗敌大计乱成一团，徒令小人如司马道子者乘机起哄，来个浑水摸鱼，此事绝不可行。”

桓玄大恨道：“大哥！我们桓家绝不可一错再错，当年爹已要求晋室为他行‘九锡’禅让之礼，若非谢安、王坦之等一意拖延，爹早坐上皇位，天下再不是司马氏的天下，而是我桓氏的天下。只恨爹不久病逝，大哥又无心皇座，现在……”

桓冲终于朝他瞧来，双目神光闪闪，大喝道：“闭嘴！现在晋室需要的不是内争而是团结，我们只有做好本分，方或不致沦为亡国之奴。你给我滚回宜都，若有闪失，休怪我桓冲不顾兄弟之情。立即滚蛋！”

桓玄与桓冲对视片晌，欲言又止，终究一言不发的愤然去了。

夜幕低垂下，一艘战船从寿阳开出，循淝水北上，进入淮水后改向西行，逆流朝颍水与淮水交接处的颍口驶去。

船上全是寿阳镇将胡彬的亲兵，因刘牢之千叮万嘱，此事必须保持最高机密，不得泄露丝毫风声，任务只为送一个人到颍口，至于有何目的，以胡彬前线重将的身份地位，仍给蒙在鼓里。最气人的是派来的小小裨将刘裕亦对他守口如瓶，不肯透露端倪，而与他见面后所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

胡彬和刘裕立在船头，后者正精光闪闪的打量淮水北岸的形势。

胡彬忍不住试探道：“刘裕你对边荒的情况是否熟悉呢？”

刘裕神色冷静的微一点头，不亢不卑地道：“下属确曾多次奉命到过边荒探听消息。”

胡彬忍不住留心打量他，皆因好奇心大起，今次刘牢之派刘裕到边荒来，胡彬认为根本是多此一举，因为前线军情的重责，一向由他负责，自闻得苻坚南下，他早侦骑尽出，多这么一个人，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何况此子顶多二十来岁，经验肯定不足。不过他却也不敢小觑他，因为刘裕似是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沉着自信，令人感到他日后必非池中之物。

刘裕只是比一般人稍高的高度，生得方脸大耳，结实粗壮，相貌堂堂，双目神藏而不外露，双掌特别宽厚，虽没有作态，总给人暗含某种充满爆炸性的惊人力量的奇异感觉。

胡彬道：“进入边荒后，你便得孤军作战，我的人均帮不上忙。我真不明白参军大人派你到边荒集有何作用？那里的汉人已走个一干二净，胡人见着汉人便杀，他们手段残忍，若你被他们生擒活捉，泄露我们的机密，反而弄巧成拙。”

刘裕漫不经心地道：“下属地位低微，对军情所知有限，且若见情势不对，会先一步自尽，将军请宽心。”

胡彬见如此施压，刘裕仍不肯吐露只字片言，心中有气，不再说话。

战船缓缓朝右岸靠去，颍水从北面滚滚而至，汇入淮水，再朝南倾流，两水交激，水流变得湍急起伏，船体轻颤。

刘裕目光投往淮水北岸，颍水似若从无尽的远处倾流而来，岸旁是没有尽头的平原荒野，由此北上，凭他的脚程，一夜工夫可抵达边荒集前另一座废城汝阴，从那里再走两天，便是边荒集，心中不由涌起奋发的豪情壮志，连他身旁的胡彬也不知道他此行不但关乎晋室的存亡，也关乎他刘裕一生事业的荣枯。他一直在等待这么一个机会，只是从没想过不是在沙场上两军交战下立功，而是深入敌后去进行那不可能的使命。

战船贴近岸边，胡彬冷冷道：“去吧，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刘裕拍拍背上包袱，正要腾身而起，跃往岸上，蓦地双手一颤，警兆忽现。

衣衫破空之声响起，两人骇然侧望，一道黑影似从水面跃起，升逾左舷寻丈，迅疾无伦的来到两人上方。来人宽大的灰袍迎河风鼓胀，仿如一只振翼的吸血蝙蝠，一对眼睛闪着鬼火般的可怕绿焰，显示对方的内功别走蹊径，诡异无伦。

人未至，强大的气劲压体而来，左右十多名亲兵在猝不及防下兵器尚未拔出，刺客已两手箕张，分向胡彬和刘裕的天灵盖抓下来。

在柴火的焰端上，肉汁从野狼被烧烤的腿上滴下，弄得火焰明灭不定，噼啪作响。

昼夜不停急赶两天路后，燕飞远离边荒集，必须歇下来好好休息，填饱饿肚。颍水在离他半里许处流过，河水另一边就是边荒集与颍口间一座无人废墟汝阴。虽然他仍不知如何面见谢玄，但他一向洒脱，烦恼的事留待到寿阳再想办法解决，眼前最迫切的事，莫过于享受他打猎得来的美食。

若有一壶雪涧香就更理想了。

颍水平静得异乎寻常，不见舟船，却充满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重压迫感。天上明月当空，令人很难联想到两天前那场暴风雨。

燕飞拔出匕首，割下一片狼肉放进口里品尝，吃得津津有味，又自得其乐。他已近一年没有过流浪的荒野生活，忽然间颇有重拾旧趣的感觉。若没有战争，是多么快意的一件事！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单是怀里从高彦那得来的金子，已足够他懒闲上数年，只可惜现实正朝其相反的方向进行。

不由又想起与拓跋珪分手前的一番话，拓跋珪自认对当今形势了如指掌，但对南人的认识实有不足之处，因为拓跋珪不像他般曾在南方逗留过一段长时间，对乌衣豪门更是缺乏深入的了解。

以王、谢为代表的乌衣豪门，本是北方中朝的衣冠翘楚，南渡后成为侨姓士族，在九品中正选官用人的制度保护下，在东晋这片残山剩水中安定下来，形成源远流长的豪贵家族。其子弟凭借世资，尘尾风流，坐取公卿，维持家族的势力，令他们傲视寒人庶族，甚至依靠军功冒起的新贵。即使贵为皇帝如司马曜者，可以封官赐爵寒人，也无法封他们为士族，因为那是世世代代的传承，不是一道圣旨可以改变的。

对世家大族来说，谁做皇帝不是问题，最要紧是保存家族的优越地位，没有伤感或可惜的地方。他们关心的是家族的延展，不是朝廷的兴衰，故处理国事可以飘逸洒脱，家族传承却丝毫不可以含糊。所以说，在两晋的世家子弟中，要找忠臣难比登天，孝子却随手拈得，正是高门大阀的制度下形成的怪异情况。

即使是两晋的头号士族王、谢两家，其家风亦不尽相同，王家较重儒学，谢家子弟则高蹈出尘，任情悖礼，崇尚老庄玄学，使其士族形成一个与晋室王族相辅相成，但又超出其外的政治利益团体，演变为压抑本地豪门和寒门新贵的保守力量。这种情况，即使位高权重如谢安、王坦之等辈亦无法改变过来，晋室更是无能为力。当矛盾愈演愈烈，必定会出大乱子，所以东晋或非亡于苻坚之手，不过它的好日子确实屈指可数，只不知此人是来自北方，又或是本地冒起的乱世之雄。

想到这里，忽然生出警觉。

燕飞依然好整以暇地切割着香喷喷的狼腿肉，从容自若道：“出来吧！朋友！”

第六章 黄天大法

在北府诸将中，胡彬可算是一等一的高手，虽比不上刘牢之、何谦、孙无终三人，却在葛侃、高衡、刘轨和田济等人之上。在敌爪离头顶尚有四尺许之际，他已闪电般迅疾的掣出佩剑，毫不停滞地往上划去，同时坐马蹲身，在反应上攻守兼备，可说是无懈可击。

岂料对方竟临时变招，改抓为拂，袍袖忽然拂垂而下，就像手臂忽然延长近三尺，灌满真气的长袖重重抽击剑身，可怕的惊人气劲随剑侵体而来，胡彬早被震裂的虎口再不堪摧残，不但半边身酸麻疼痛，长剑更脱手飞往远方河面，如此一个照面便兵器脱手，他还是首次遇上。

他正惊骇欲绝之时，蓦地见到对方的赤脚正朝自己面门踢来，避之已是不及，暗叫我命休矣。

附近亲卫蜂拥扑来救护，均已迟了一线。

“蓬！”

劲气交击的爆响，在胡彬耳旁响起来，他感到另一边的刘裕往后挫退，差点取他一命的敌脚亦迅速远离，一阵阴恻恻的笑声从来袭者退走的方向传回来道：“算你胡彬命大！”

亲兵抢到胡彬四周，把他团团护住，人人一副惊魂未定的骇然神态。

胡彬勉强站直身体，往刘裕瞧去，见这年轻小将正还刀入鞘，神情仍是那么冷静，凝望刺客消失的岸旁暗黑处，忍不住赞道：“小兄弟了得，全赖你一刀退敌，此事我必报上参军大人。”

刘裕道：“他的目标是胡将军，兼之对我轻视，我才侥幸得手。若我猜得不错，此人纵使不是‘天师’孙恩，亦必是他的得意传人，否则不会强横至此。他眼喷的绿焰正是孙恩‘黄天大法’中‘地法’施展时的功法现象。”

胡彬对刘裕已完全改观，劝道：“此人说不定会伏在暗处算计你，不如取消今晚的计划，明晚我再安排你从别处潜入边荒。”

刘裕断然道：“不必！我懂得照顾自己。”说罢腾身而起，投没在岸上的暗黑里去。

枝摇叶动，一人从树上翻下来，哈哈笑道：“我还以为南军新近在这里设立一座烽火台，原来是你燕飞小子在烧烤美食，害得我立刻食指大动。”毫不客气的在他身旁坐下来。

燕飞割下一大片狼腿肉，递给他道：“我还以为你死掉了！”

来者竟是边荒集最出色的风媒高彦。他接过狼腿正在狼吞虎咽，含糊不清地应道：“这该是我问你的话，你这么张扬，不怕惹来胡人吗？”

燕飞信心十足地道：“即使有人跟踪我，也应被我的惑敌手法引入歧途，追往对岸的汝阴城去了。说到反追踪，我还算有点办法。为何改变主意？你不是要留在边荒集发大财吗？”

高彦摇头苦笑道：“发他奶奶的的清秋大梦才对。忽然间苻融的先锋军从四面八方拥入边荒集，扼守所有进出通道，又派人重重包围，一副屠集的豺狼姿态，幸好我未雨绸缪，预留退路，连忙开溜，否则吾命休矣。”

燕飞讶道：“你竟有可以离集的秘密通道？”

高彦竖起三根指头，笑嘻嘻道：“想我告诉你吗？老子给你一个优惠价。”

燕飞正大感不妥。虽看似不可能，但苻融此着明显是针对拓跋珪而发，不由心情大坏，不知该继续进行拓跋珪付托的事，还是赶返边荒集看个究竟？哪来心情与这小子纠缠不清，道：“去你的娘！你现在打算到哪里去？”

高彦恨得牙痒痒地道：“不交易便拉倒。你这个趁火打劫的大混蛋，硬是吃掉我五锭黄金的血汗钱，幸好现在我还可以去向南人卖消息，赚回几个子儿。”

燕飞凝望篝火，沉声道：“高彦！我可以信任你吗？”

高彦愕然答道：“你的问题真古怪。不过见你这一年来的确帮过我不少忙，老子虽不是会感恩图报的那类人，但怎么都有点感动。说吧！”

燕飞往他瞧去，皱眉道：“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除不断出卖消息敛财外，是否还有理想和更远大的目标？”

高彦大奇道：“你不是对所有事一向漠不关心的那个燕飞吗？为何忽然关心起我来？见大家一场朋友，我不忍骗你，我高彦是个见钱眼开的人，唯一的理想是有花不尽的钱财，然后到处风流快活。不要信任我，只要价钱够吸引，我什么人都可以出卖。”

燕飞微笑道：“你在骗我才对。你只是怕给人看穿其实是个内心善良的人，方扮成视财如命和见利忘义的模样。少说废话，看！”说话时，他已把匕首插地，伸手入怀，再掏出手来，在高彦眼前摊开，掌上是十锭黄澄澄的金子，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生辉。

高彦立刻两眼放光，瞪着金子透大气道：“你不是要物归原主，再另付重息吧？他奶奶的，天下岂有如此便宜的事？说吧！只要不是着我回边荒集，我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燕飞道：“此事说易不易，说难不难，须利用你的人缘关系。你帮我去找胡彬，告诉他我五天后的酉戌之交会到寿阳城外的狼子冈，若谢玄想赢得这场自赤壁之战以来最大规模的战争，就亲自来见我，我燕飞必不会教他失望。”

高彦现出大感意外的惊异神色，呆瞪他好半晌，嗫嚅道：“你不是在说笑吧？要谢玄来见你，这岂是空口白话可以办到的。”

燕飞随手把被两人吃得片肉不剩的腿骨抛掉，收起匕首，淡然道：“我当然有信物为凭证。不过那可比十锭黄金更值钱，你先告诉我肯不肯赚这七锭金子？”

高彦愕然道：“该是十锭，对吗？”

燕飞微笑道：“另三锭是买能令我偷入边荒集的秘密通道。”

高彦压低声音道：“你真有办法让谢玄打胜此仗？”

燕飞苦笑道：“天王老子都没法为此做出保证。不过却肯定可以让他胜算大增，细节则必须保密，谢玄看到物证，自会明白。”

高彦举手摊掌，心花怒放道：“成交！”

燕飞把金子放入他手里，道：“不会挟带私逃吧？”

高彦叹道：“那我还算是人吗？先不论我们间的交情，我好歹也是个汉人，更怕你这小子天涯海角地追杀我，害我要心惊胆颤地过日子呢。”

又道：“城东北的梁氏废院，东园处有个荷花池，其入水道贯通颍水，长达十多丈，足供一个人进出。小心点，那是在氐帮的大本营附近。”

燕飞取出装有宝玉的羊皮囊，道：“你最好不要打开来看，以免抵受不住诱惑，致累人累己。”

高彦接过后藏好，皱眉瞧着他道：“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燕飞仰望天上明月，唇边现出一丝苦涩无奈的表情，双目忧郁之色更趋沉重，轻吟道：“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高彦听得发呆起来，他并不知道燕飞念的是百多年前“竹林七贤”之一阮籍的《咏怀诗》，皆因胸中墨水不多。可是什么深夜琴声、冷月清风、旷野孤鸿等情景，却使他感到燕飞内心那种迷茫、落寞、悲凉的伤心人别有怀抱！那种在黑暗中看不到任何出路、乱世将至的忧虑。可见在燕飞洒脱不羁的外表下，实有一颗伤痕累累的心，一时再问不下去。

燕飞忽然露出警觉的神色，狠盯上方，高彦吓了一跳，循他目光投往夜空，一个黑点正在两人头顶高空盘旋。

燕飞露出凝重神色，沉声道：“若我所料无误，此鹰应该是乞伏国仁名著塞北的神鹰‘天眼’。”

高彦立即遍体生寒，乞伏国仁在鲜卑诸族内是仅次于慕容垂的可怕高手，手段残忍，精通追蹑之术。最令人害怕的是他嗜爱男风，落在他手上说不定会遭到男儿最难受的屈辱，生不如死。登时忘记询问燕飞凭什么可一眼认出是乞伏国仁的天眼鹰，惊骇欲绝道：“我们快溜！”

燕飞仍是冷然自若的神态，喝道：“不要动。我叫你从什么方向走，你就立即依我指示，有多远逃多远，头也不回地到寿阳去，我自有保命逃生之法。”

高彦头皮发麻地静待。

燕飞闭上双目，忽然低喝道：“东南方！”

高彦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低叫一声“小心”，弹起来一溜烟地依燕飞指示的方向走了。

燕飞拿着蝶恋花，缓缓起立，睁开虎目，一眨不眨瞧着红色披风飘扬如鬼魅的乞伏国仁，从西北角的密林中掠出，似脚不沾地，幽灵般来至身前。

刘裕背负行囊佩刀，在月照下的荒原一口气疾走十多里路，既宽慰又失望。

宽慰的原因是没遇上那五斗米道的高手，并非因他自知不敌，而是不想节外生枝。若不幸负伤，将大大妨碍今次的任务；失望的是找不到半个从边荒集逃出来的荒民，因为他希望能从他们口中，弄清楚边荒集的情况。幸他性格坚毅，并不会因而气馁。

颍水在他右方里许处蜿蜒流泻往南，他正犹豫该不该沿颍水西岸北上，那将大增他遇上荒人的机会，蓦地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从西北面一片野林处传过来，凭他耳力的判断，距他目前的位置约半里之遥。

刘裕心中一动，暗忖大有可能是强徒拦途抢掠一类的事，既然顺路，兼且有可能碰上从边荒集逃出来的荒人，再加上行侠仗义的心，再不犹豫，朝声音传来处掠去。

乞伏国仁像从地府出来作恶的红衣厉鬼，在月照下隔着篝火傲立燕飞前方两丈许处，表面不见武器，燕飞却晓得他仗以成名的玄铁尺，是依他一向的习惯插在腰后。

燕飞左手执着连鞘的蝶恋花，从容道：“乞伏国仁你不是一向前呼后拥的吗？为何今晚却落得孤零零的一个人？”

乞伏国仁本是死鱼般的眼神蓦地神采大盛，整个人也似回复生气，咭咭怪笑道：“有你这小乖乖陪我，本人怎会寂寞呢？”

燕飞丝毫不为所动，唇角飘出一丝笑意，“锵”地蝶恋花离鞘而出，同时左脚踢在篝火处，登时踢起一蓬夹杂着通红火炭的漫空火星，迎头照面的朝乞伏国仁打去，右手蝶恋花则化作青芒，疾取对手胸口要害，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凌厉至极点。他深悉敌人的厉害，故抢先全力出手，毫不留情。

乞伏国仁哈哈一笑，披风扬起，像一片红云般挥割反击，忽然间燕飞不但失去攻击的目标，披风卷起的劲气更激得火炭火屑掉头反射回来，心叫不妙，忙往后疾退。

他闻对方之名久矣，却没想过乞伏国仁了得至如此步。

乞伏国仁也暗吃一惊，没想到燕飞变招说来便来，要去便去。否则让他灌满真气巧劲的披风扫中他长剑，他必可乘机施展精奥手法，劈手夺下对方长剑。幸好现在燕飞败势已成，他只要趁势追击，保证燕飞再无还手之力。长二尺八寸的玄铁尺来到手中，疾冲而前，北方武林闻之丧胆的玄铁尺如影随形地直击燕飞。

“蓬！蓬！蓬！”

劲气交击的声音不断响起，火炭火屑四外激溅，乞伏国仁竟遇上三重无形而有实的剑气，每一重剑气均令他的前进受阻，到最后锐气全消。如此剑法，乞伏国仁尚是首次遇上。

原来燕飞飘退前发出剑气，于退走路线布下三重气网，硬逼得乞伏国仁无法趁势穷追猛打。

落在燕飞眼中，乞伏国仁表面上虽似仍是声势汹汹，但他却清楚乞伏国仁正处于旧力已消，新力未生的尴尬时刻；哪还不掌握机会，手中青芒大盛，化作漫空剑雨，往这可怕的对手挥打过去。

乞伏国仁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既没有退避，更没有以铁尺封挡，而是蹲地矮身，头摇发扬，长至胸前的头发一束布似的狠狠拂入剑雨的核心处，命中他的蝶恋花。

燕飞的宝刃有如被千斤重锤击个正着，差点脱手，体内则经脉欲裂，难受到极点，知道生死存亡系在此刻，忙勉力提起真气，借势急旋开去，蝶恋花化作游遍全身的青虹剑气，做出严密防御。

乞伏国仁一阵得意长笑，腾身而起，飞临燕飞头上，玄铁尺无孔不入、无隙不寻的朝燕飞狂攻猛打。

燕飞已借旋转之势化去侵体的气劲，见乞伏国仁的战略高明至此，心叫厉害，蝶恋花往上反击。

“叮叮咚咚”剑尺交碰的清音响个不停，乞伏国仁在燕飞头顶上不断起落，燕飞则施尽浑身解数应付这可怕对手令他疲于奔命、排山倒海的攻势，不断往颍水的方向退却。

眨眼的工夫间，燕飞硬挡了乞伏国仁招招灌足真劲，却又忽轻忽重，变化无方，可从任何角度攻来的十多击。

“砰！”

乞伏国仁凌空一个翻腾，以右脚重重踢中燕飞剑尖。

无可抗御的劲力袭体而来，燕飞持剑的手酸麻疼痛，人却给踢得踉跄跌退。

乞伏国仁亦被他的反震之力害得不能连消带打，只好再一个翻腾，从半空落下来，倏忽间两人的距离拉远至两丈。

燕飞终于立定，“哗”的一声喷出一小口鲜血，蝶恋花遥指对手。

乞伏国仁的玄铁尺亦遥指燕飞，黑发与披风无风自动，形如厉鬼，双目射出前所未见的阴冷异芒，真气笼罩，锁紧对手，阴恻恻地道：“好剑法，是我乞伏国仁近十年来遇上最出色的剑术，最难得是你那么年轻，前途无可限量，可惜今晚却是劫数难逃。”

燕飞全力抵挡乞伏国仁向他不断催发的气劲，明白乞伏国仁对自己已放弃生擒活捉的本意，改为全心杀死他燕飞，以免异日成为大患。微笑道：“尽管放马过来，看看可否如你所愿？”

乞伏国仁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道：“我知你是谁啦！慕容文是否死在你的手上？只要这消息传开去，即使你今晚能侥幸逃生，慕容鲜卑的人绝不肯放过你。”

燕飞心中一震，虽明知乞伏国仁用的是攻心之计，仍受其影响，剑气登时减弱三分。

乞伏国仁厉叱一声，披风后扬飘拂，手上铁尺灌满气劲，直击而至，确有摇天撼地的惊人威势。

燕飞勉力收摄心神，手上剑芒暴涨，全力展开“日月丽天”心法中的保命求生秘技，蝶恋花划出一连串十多个小圆圈，由大圈渐变为小圈，任乞伏国仁招数如何变化，最后的一圈仍套在乞伏国仁击来的尺锋处。

乞伏国仁首先感到一股阳刚的剑气透尺而来，心叫小子找死，尽吐真劲，暗计燕飞不死亦必重伤，岂知阳劲忽地化作阴柔，他的气劲至少给化去大半，知道中计却为时已晚。

“呛！”

燕飞再喷一口鲜血，迎头照面往乞伏国仁喷来，人却借势倒飞，笑道：“让你老哥有个好好造谣生事的机会吧！”

乞伏国仁闪身避过灌输着真气的鲜血，燕飞早远去数十丈，还在不住加速，气得他怒叱一声，提气狂追去也。

第七章 寒夜煮酒

刘裕掠出丛林小径，明月下一座黑黝黝的小城堡出现眼前。他并不以为异，像这类的城堡，遍布淮河以北的地方，是时代的独特产物，不过眼前坞堡明显已弃置多时，藤草蔓生，外墙崩塌，没有半点灯火，入口变成没有大门扇的一个黑洞。

自永嘉之乱后，坞堡成为饱受战火摧残的老百姓生存的一个据点，同村或同姓者聚族而居，俨然一个靠高墙围护的武装自卫单位，自给自足。大的城堡以千户计，烟火相接，在堡内比邻而居。像眼前的建筑属小型的坞堡，建有望楼，堡墙上还筑有雉堞，只是百多户人家聚居的规模，不过那可是很久前的事，现在人去堡空，似在默默控诉老天爷加诸它身上的苦难。

刘裕忽然加快脚步，窜到坞堡的入口处，探头一看，目光扫处，三个人倒毙接连出口的主街上，像给人摆布过般分别隔开丈许，最接近他的尸体清楚地显示头盖骨被人硬生生抓碎，如此爪劲，确是骇人听闻。

刘裕丝毫没有入堡寻根究底的冲动，更不愿碰上那来自天师道的灰袍妖道，只一瞥后，头也不回地全速离开，直奔汝阴。

比起身负的重任，坞堡内的血案根本是微不足道的事。

乞伏国仁奔至颍水东岸，长流的河水在月照下波光粼粼、闪烁生辉，岸上的林木投影河上，虚实对比，更是似幻似真，却不见燕飞的影踪。

天眼神鹰在对岸一片茂密的野林上盘旋，显然仍未把握到燕飞藏身之处，一段粗若儿臂的树枝，正随河水往南漂去。

乞伏国仁心中冷笑，燕飞肯定是投木河上，再借力横渡近六丈的河面，然后躲进密林内，以避开天眼的锐目。想到这里，哪还犹豫，大鸟般腾空而起，往那段断枝投去，无论距离和对断枝浮漂的速度，均拿捏得分毫不差。

眼看脚尖点个正着，异变突起，一切快得以乞伏国仁应变的本领仍要猝不及防，阵脚大乱。

干枝寸寸碎裂，一道青芒破水冲天而来，疾刺乞伏国仁胯下要害。

乞伏国仁厉叱一声，施展出压箱底的本领，亦是无可奈何下的救命招数，勉力提起往下蹬点的右脚，改以左脚硬碰硬的踏上剑尖，全身功力尽聚脚底的涌泉穴。

“轰！”

长剑笔直沉入河面，乞伏国仁则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呼，长靴碎裂，脚底鲜血四溅地在空中连翻三个筋斗，反投回东岸去。

水中的燕飞虽暗庆妙计得逞，但也给对方反震之力震得全身气血翻腾，更可惜在如此有利的情况下，仍未能置对方于死地，不过也够乞伏国仁好受，没有一段时间，休想再来追他。

他最精彩的一着是先借树枝渡江，窜入密林，引得天眼追向密林，再偷偷潜回水里，在水下伏击贪图方便的可怕劲敌。

乞伏国仁踏足实地，立即以呼啸召唤天眼，然后逸进东岸的林木里去。

燕飞爬上西岸，深吸一口气，不敢停留的朝汝阴的方向掠去，他所受内伤颇为严重，必须觅得可躲避天眼追踪的隐秘处调息养伤，待复原后再赶回边荒集，没有一处比一个废弃的城堡更理想了。

东晋建康都城，乌衣巷，谢府四季园内忘官轩。

谢安席地坐近东窗，弹奏五弦古琴，月色洒遍园林，轩内没有点燃灯火，唯小炭炉的火焰明灭不定，一位风神秀逸的白衣僧，正在谢安不远处以扇子搧火煮酒，神态悠闲自得。

谢安进入琴音的天地，现实再不存在，一切都被音乐净化，风从西窗温柔地吹进来，两人衣衫不断拂动，仿如仙人。琴音琤琮，时而清丽激越，忽又消沉幽怨，不论如何变化，总能涤虑洗心，使人浑忘尘俗。

琴音倏止，仍若有余未尽，萦绕轩梁。

那僧人摇头吟咏道：“外不寄傲，内润琼瑶；如彼潜鸿，拂羽云霄。谢兄隐就隐得潇洒，仕就仕得显赫；隐时是风流名士，仕时仍为风流宰相，一生风流。但最令我支遁佩服的，是谢兄隐时未忘情天下，仕时也未忘情山水，不愧自古以来天下第一风流人物。”

谢安淡然笑道：“支遁大师为何忽然大赞起我谢安来？谢安愧不敢当，自汉晋以来，名士辈出，何时数得到我。照我看大师是另有所感，对吗？”

支遁点头道：“听谢兄琴音，知谢兄放达逍遥的外表下，内中却一往情深，暗蕴着对长期内乱外患下的伤怀，尤以今夜的琴声为甚，不知是否正担心即将来临的大战？”说话时提起炉上提壶，另一手取起炉旁的两个酒杯，油然来到谢安对面坐下。

谢安从容道：“此战成败，已交给小儿辈去负责，我谢安再不放在心上。只不过际此大晋存亡一线的时刻，我想到很多以前没有想过的事。道穷则变，物极必反，此为天地至理，没有任何人力可以阻挠改变。”说到最后一句话，唇角现出一丝苦涩无奈的表情。

支遁提壶为谢安斟注热酒，道：“你说得潇洒。可是我却清楚自苻坚崛起后，你一直在准备应付一场像这样子的决定性大战，不但进行土断编籍，从世族豪强取回大量土地，又招揽大批丁口，俾得以成立北府兵。只不过你一向奉行黄老之治，清静而不扰民，故像善战者似无赫赫之功，其实是镇以和靖，御以长算，不存小察而宏以大纲，对下面的人施行无言之教，大巧若拙，岂如你所说的像没有干过任何事呢？”

又为自己注酒，续道：“从兴盛看出衰灭，从生机处察觉死亡，盛衰生死循环往复，一向如此，谢兄何须介怀？”

谢安举杯邀饮，两人一口气喝尽。

谢安放下酒杯，若有所思地道：“太上忘情，其次任情，再次矫情；情之所钟，正是我辈。刚才我抚弦弹琴，忽然想起自身所处的位置，故生出黯然神伤的忧思。”

支遁大讶问道：“何出此言？”

谢安却没有直接答他，道：“由王导到我谢安，每次推行土断，事实上都是要从世族的手上夺取土地和人力，而我王谢两家更为世族里的世族，大师说这是否非常矛盾呢？”

支遁明白过来。

晋室立国，大封宗室，以宗王出镇督军，种下八王之乱的祸根。而高门世族，则按品级享有占田荫客荫族的特权，即占有大量的土地和户口而免除国家赋役，土断正是重新限制公卿世族这种特权的重要措施，更是针对世族强占土地使问题更趋恶化的手段。

谢安沉声道：“东汉末年，先后有黄巾之乱和董卓之乱，天下群雄并起，互相攻伐，战祸连年，直到今天，仍未休止。历经二百年，期间只有我大晋曾实现短暂的统一，却也只有三十八年。中土长期处于分裂割据的局面。八王之乱当然对大晋造成严重的破坏，可是比起因此而招致各内徙胡族的作乱，仍算不上是一回事。现在百姓流亡，中原萧条，千里无烟，饥寒流陨，相填沟壑，民不聊生，自天地开辟，书籍所载，大乱之极，未有若兹者也。究其主因，在于门阀政治的流弊和胡族入主中原，我谢安身为世族之首，想念及此，更是百般滋味在心头。”

支遁道：“谢兄能对自身和所处的情况做出深刻的反省，大晋有希望了！”

谢安苦笑道：“我正是因为觉得没有希望而感触丛生。我已垂垂老矣，去日无多，只好把希望寄托在玄侄身上。只看他组织北府兵，可知他是个敢打破成规，不理门第之见，唯才是用的人。可是现今形势分明，此战若败，当然一切休提，但若得胜，朝廷必会对他多方压抑，因怕他成为另一个桓温，威胁司马家的皇业，在这种情况下，玄侄能维持家族的地位已不容易，遑论针对时政做出改革。唉！大晋再没有希望了。”

支遁听得默然不语。

谢安忽然举手抚琴，清音流水般奏起，唱道：“为君既不易，为良臣独难。忠信事不显，乃有见疑患……”

低沉嘶哑，充满忧国伤时的悲歌，远远传开去。

汝阴城受到的破坏，远过于边荒集，城墙几不存在，大半房舍被烧为灰烬，只余南北大街旁二三列数百所店铺和民居，仍大致保持完整，但亦是门破窗塌，野草蔓生的凄凉惨状。

刘裕从南面瞧进月映下阴森森的长街，颍水在右方里许外流过，心中泛起危机四伏的感觉，不知是因那天师道妖人的阴影，还是基于军人的敏锐直觉。

当机立断下，他决定放弃入城，改为绕过废墟的东南角，沿颍水继续北上，有颍水作方向指引，纵使月黑风高，亦不致迷途。他本有到城内找寻逃出边荒集的汉族荒人之心，可是瞧到城内这番情景，晓得纵使有荒人躲在城内，也必须大费一番寻寻觅觅的工夫，加上对天师道的惧意，遂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之心，决定过城不入。

既打定主意，再不犹豫，展开身法，沿南垣全速东行，然后折北靠东垣而去，此正为他机智之处，遇事时随时可躲进废墟内，要打要逃，都方便得多。

快要越过汝阴废城的东北角，蓦地前方蹄音大作，刘裕心叫侥幸，忙跃上左旁一处破墙之上，在三丈许高处往北瞧去。

在淡黄的月色下，里许外宿鸟惊飞，尘土扬起，火把光闪烁。他乃专业的探子，一眼望去，已知来者约数百之众，该是苻坚先锋部队里的探路尖兵，目的地是淮水，好为苻坚大军渡淮作准备，亦有廓清沿途障碍的任务。他清楚这样的队伍必不止一队，而是兵分多路，夹着颍水推进，笼罩整个颍水河区。自己如不顾一切北上，或可躲过敌人主力，却大有可能被对方侦骑碰上，权衡利害下，只好躲进城内，待敌军过后，方继续北行，况且此时离天明只有两个多时辰，天明后更难潜踪匿迹。

刘裕暗叹一口气，跃往破墙之西，朝东北主街的数列房舍奔去，一边探察屋舍形势，默记于胸，定下进退之路。

当他潜入东北主街旁的一间该是经营食肆的铺子，蹲在一个向西大窗往外窥看，那支数百人的苻秦兵刚好入城，分作两队，沿街朝南开去，并没有入屋搜索。

刘裕胆子极大，伏在窗前细察敌人军容，明白早有探子入城搜索清楚，故这队人马放心入城，不怕遇上伏击。

他甚至可清楚看到在火把光映照下，敌人无不脸挂倦容，显示出马不停蹄、长途跋涉之苦。正看得入神，身后微音传入耳内。

刘裕大吃一惊，别头瞧去，登时看呆了眼。

燕飞从无人无我、一切皆空的深沉静养调息中，被入城的蹄音惊醒过来，体内大小伤势，已不药而愈。

他的内功心法，是在母亲传授的基础上，加上自创苦练而成的。

自六年前离开盛乐，为减轻因慈母的死亡带来的严重打击，他专志剑道，孤剑只身地遍游天下，四处流浪，寻访高贤，力拓剑境新局。到了边荒集安顿下来，经过深思潜炼，终在一明月当空的清夜，悟通有无之道，创出日月丽天大法，日月为有，天空为无，以有照无，明还日月，暗还虚空，虚实相辉，自此初窥剑道殿堂之境。

自汉亡以来，玄学冒起，这是一种以老子、庄子和周易的“三玄”为骨干，糅合儒家经义以代替繁琐的两汉经学的一种思潮，其中心正是本末有无。用之于武学，则成“天地万物皆以无为本”和“自生而必体有”两大主流的心法，而燕飞则是融合这两大体系，创出古无先例的独门心法。虽仍只处于起步的阶段，其发展却是无可限量。亦正因此发展的潜力，使他晓得乞伏国仁绝不肯放过他。

乞伏国仁的一句话，勾起他满腹的心事，他不是惧怕会引起慕容鲜卑族群起而来的追杀，而是激起对亡母痛苦的思忆。

慕容文正是害死他亲娘的元凶之一。

七年前，代国为苻秦所灭，他的外祖父代王什翼犍被擒后复被杀，他与娘随拓跋珪所属的部落投靠从代国分裂出来的刘库仁部，虽是寄人篱下，总有点安乐日子过。可惜好景不长，在苻坚的暗中支持下，慕容文突袭刘库仁部，施以残暴的灭族手段。刘库仁当场战死，被称为“鲜卑飞燕”的娘亲拓跋燕，因保护他和拓跋珪，身中多剑，到他们投奔贺兰部的亲人贺纳，拓跋燕苦撑了个多月，终告不治。他和拓跋珪变成矢志复仇的一对无父无母的孤儿。拓跋珪比他好一点，因为至少知道父母是谁，他却连他的汉人父亲是何方神圣也一无所知，拓跋燕至死不肯透露秘密，而族内的知情者均在多次战争中逐一身亡。

当时仍从母姓的他不愿留在母亲过世的伤心地，易名燕飞，以纪念亡母。在拓跋珪大力的反对下，仍不顾一切踏上流浪之路，直到今天。

两年前，他潜入苻秦首都长安，在长街刺杀慕容文，然后全身而退。

此事震动北方，亦激起慕容鲜卑的滔天仇恨，当时慕容文之弟慕容冲和慕容永曾发动全力追捕他，幸好他精通潜踪匿隐之术，最后逃入边荒，到边荒集安顿下来，结束多年流浪复仇的生涯。

乞伏国仁是从他的剑和剑法认出他来，纸包不住火，今次他若能不死，以后还须应付北方最大势力之一的慕容鲜卑族的报复。

不过他并不放在心上，自娘亲过世后，他再不把生死介怀于心。在这生无可恋，完全没有希望的乱世，死亡只是苦难的结束。一切随心之所欲去做，直至终结的来临。

月色温柔地从破窗洒进来，他不由记起当他还是孩童时的一个情景。在平原的帐幕里，天上明月又大又圆，秀美的娘亲坐在帐外一块地毡上为他制新衣，哼着草原的儿歌，哄帐内的他入睡。

娘亲柔美深情的歌声，此刻似仍萦绕耳际，他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满眼眶。自娘死后，他从没有哭过，今晚被乞伏国仁勾起心事，兼触景生情，再无法压抑密藏心底的悲苦。

他懂事之后，娘一直强颜欢笑，却从没有真正快乐过。她的爱全贯注在他身上，而他还不住因顽皮而惹她不快，现在已是后悔莫及，无法补赎。

他从来没有从娘亲过世的打击中回复过来，日月丽天也不管用。

第八章 蛇蝎美人

纵然见到的是那天师妖道，也不致令刘裕有此反应，皆因映入眼帘的竟是位千娇百媚的妙龄女子，一个绝不应在此时此地出现的俏丽佳人。

她从黑暗的后门走进火把光映照下的空间，有种诡异莫名的感觉，刘裕虽为她的娇艳震慑，却也感到她突如其来的出现非常邪门，暗中提高警戒。

美女上身穿的是素绿色燕尾形衣裾叠摺相交、缀有飘带的褂衣，下为白色的绫罗裤裙，腰缠缚带。这身装扮，理该出现在建康都城内某豪门之家，与此地的气氛环境绝不配合，可是她的神态是如此闲适自然，又把一切不合理的变成合理。

有如缎锦般纤柔的乌黑秀发一匹布似的垂在背上，自由而写意，白嫩似玉的肌肤和淡雅的装束相得益彰下，更突出她如花似玉的容颜。尤为动人的是那对似会说话的眼睛带着一种宛如对世事一无所知、天真烂漫的神采，令她纯美得有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莲花。

她像看不到刘裕般，倏忽间来到窗子的另一边，往外窥探，轻轻道：“中黄太乙！”

她的声音舒服而清脆，充满音乐的动听感觉，剔透晶莹，如她的美貌般大有摄魄勾魂的异力。

刘裕心中猛然想起一个人来，暗吃一惊，摇头道：“我只是个路过的荒人。”

在北府兵中，他一直负责探查的工作，对南北的情况非常熟悉，所以先前认出偷袭胡彬的刺客与孙恩有关，而这女子一句盘问的暗语，令他联想到在北方横行一时，行事心狠手辣的一位女子，登时晓得自己正不幸地陷进极大的危险里，动辄有丧命之虞。

中黄太乙是汉末时黄巾贼信奉的神，黄巾贼有两大系统，分别为张角创立的太平道和张陵的天师道。黄巾贼覆灭后，两系道门流传下来，分裂成多个派系，孙恩是道教在南方的宗师级人物，以太平天师道的继承者自居，号称集太平道和天师道两系之大成。

在北方，则以供奉自称太清玄元天师道创道宗师张陵为始祖的太乙教最兴盛，其教主江凌虚以太清元功名着黄河流域，与孙恩因争夺继承大统的名位而势如水火，互不兼容。

独立于两大道统之外的有个具有代表性的人物名安世清，外号“丹王”，专事炼丹之术，称自己为道家而非道教，视太平和天师两道为愚民的异端，超然于两派之外。他的人品和行事如何，知者不多，因他居无定所，经常往来于名山大川之间，寻找炼丹的福地。他之所以声名大噪，皆因江凌虚和孙恩均欲从他那里得到某种道教宝物，分别派出两批高手入山寻找安世清，却给他打得铩羽而回，死的固是横尸当场，伤的回来后最终亦告不治。此两役轰动南北朝野，自此江凌虚和孙恩再不敢动他的念头。

当事情逐渐淡静下来之际，北方忽然出现一位自称安世清之女的美丽少女安玉晴，连挑太乙教三个道坛，惹得太乙教徒群起追杀，她却失去踪影，而眼前此女，肯定是她无疑。

刘裕同时明白过来，那高明得可怕的天师妖道不是刻意刺杀胡彬，只是在赶来汝阴途中，凑上机会随意之作，观之安玉晴探问自己是否太乙教的人，可知必有关于道教的大事在这里发生，引得天师道人、安玉晴等纷纷赶到这座已成废墟的城池来。

刘裕此时想到的是，待秦军过后，立即远离。

就在此时，他的手生出感应，右手一伸，将安玉晴香袖内射出的暗器捏个正着，指尖触处锋利无比，醒悟到是一枚铁蒺藜，早刺破指尖，一股酸麻不舒服的难受感觉，立即沿指掌往小臂蔓延，显然是淬了剧毒。

安玉晴或许因他竟能及时捏着她以独门手法发出，不动声息近乎无影无形的暗器，首次正眼往他瞧来，像没有做过任何事般，讶道：“竟然有两下子，真想不到。”

刘裕心中大怒，暗忖老子不去惹你，你竟敢来犯我，还根本不拿自己的性命当作一回事，摆明是个虽貌似天仙，其实是视人命如草芥的妖女，不会比那天师妖道好多少。不过此时驱毒要紧，遂暂不与她作计较，只冷哼一声应之，提起功法，把侵体的剧毒送回手捏的凶器处，必要时还可物归原主。

他更不由感激老天爷，谢他赐自己如此灵异的一双手。他刘裕十六岁从军，追随刘牢之的左右手之一副参军孙无终，被他挑中加以特别训练作亲兵，不到两年他无论武功心法，均超越号称北府十杰之一的孙无终，使孙无终对他另眼相看，提拔他作府司马，专责深入敌境的探哨任务。

孙无终是眼光独到的人，对他的品评是有一双神奇的手，不但对各类技艺一学就通，还有异乎寻常的敏锐和触感，令他超出同侪，成为北府兵的新星。

眼前当务之急，是在秦军离去前清除体内毒素，否则在没有顾忌下，这个妖女说不定会对自己痛下杀手。

安玉晴淡然自若道：“没法说话吧？你中的毒是我爹从炼丹过程里提炼出来的九种丹毒之一，见血封喉。你今次死定哩，却不要怪人家，死后也不要找人家算账，怪只有怪你自己时辰八字生得不好，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刘裕为之气结，也是心中奇怪，为何她把毒素说得这么玄之又玄的厉害，自己却清清楚楚可轻易把毒素排出指外。

“滴！”

鲜血从蒺藜淌下，落到地板上。

安玉晴目光下投，神情平静，忽然间她手里已多了一把亮晃晃的匕首，芒光一闪，往刘裕颈侧划过来。

秦军的队尾刚好离开窗外的一截街道。

燕飞蹿屋过舍，从后排的破院跃入民居，移到面街的店铺，从破窗往外看，苻秦的部队刚好离开，斜对面街道另一边的铺子内芒光一闪，显然是兵刃的反映，心中大奇。不过虽是一街之隔，却等若万水千山，在秦军离城前，他实在无法到对街一看究竟。

蹄声逐渐远去，忽然后面西北方的后排房子传来微仅可闻的惨哼，不禁心中懔然，全神戒备。

他清楚感觉到今晚的汝阴废城，并非像它表面般平静，而是危机四伏。

安玉晴的匕首朝刘裕划过来，刘裕捏着的毒蒺藜已以指尖巧劲弹出，电射对方动人的小蛮腰，位置角度刁钻巧妙，若妖女原式不变，由于距离太近，肯定中招，同时人往后移，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安玉晴匕首改向，往下点去，正中向她激射而来的毒蒺藜，暗器应手落到地上，只发出“波”的一声劲气接触的微响，可见其用劲的巧妙精到。

刘裕自问无法做到，心中一动，猜到她是怕给人听到，致行藏暴露，对象有可能是秦军，但更可能是如天师妖道或太乙教的人。想到这里，已有计策，当身子快要挨贴墙壁，倏然立定，厚背刀离鞘而出，遥指美丽如仙的对手，登时森森刀气，笼罩紧锁对方，刘裕心中涌出强大的信心，不理对方如何了得，他也有把握置敌死命，毫不理会她是如何美艳动人。

安玉晴果然没有趁势进击，俏立不动，护体真气自然而然抵消了他侵迫的刀气，一对似是含情脉脉的美眸露出惊异的神色，上上下下朝他打量，一副对他重新评估的神态。樱唇轻吐道：“不打了！你这人呀！竟然不怕丹毒。”

刘裕不知该好气还是好笑，她不想是自己先下毒手，还怪他没有中毒。此时蹄声已远，他更坚定对手怕暴露行藏的猜测，哪还不见机行事，压低声音道：“收起匕首来。”

安玉晴甜甜一笑，神情天真的翻开一双纤长雪白的玉掌，撒娇地道：“不见了！”果然匕首已不知给她藏到哪里去，颇为神乎其技。

刘裕知她随时可以再出匕首，偏又奈她莫何，事实上他也如她般不愿被人发觉，以免惹来不必要的烦恼，误了正事。微笑道：“我又改变主意哩！决意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把你杀死！”

安玉晴那对会说话的眼睛先闪过不屑的神色，接着换过蹙眉不依的表情，没好气道：“你这人是怎么搞的，人家都投降了，你还要喊打喊杀。说真的，人家见你身手高明，忽然生出爱慕之心，还要打吗？”

刘裕虽明知她说的没有一句是真话，可是如此一位千娇百媚的女子，以她动人的声线娇姿，向自己说出爱慕之词，刀气立即减弱三分，苦笑摇头，还刀入鞘，道：“我要走哩！”

安玉晴移到窗旁，招手道：“到哪里去呢？目标快来了，陪人家在这里看热闹不是更好玩吗？”

刘裕功聚双耳，蹄声在城外官道隐隐传来，心忖若现在立即离开，说不定会碰上秦军殿后的人马，较聪明的方法是远离此妖女，到北墙暗察形势，再决定行止。可是想是这么想，一双脚却像生了根般不愿意立即举步，还发觉自己移到原先的位置，学她般往长街窥视。

倏地醒悟过来，此妖女虽毒如蛇蝎，反复难靠，偏是对她生出强大的吸引力！立时大有玩火那种危险刺激的感觉。不由往她瞧去，在朦胧的月照下，她神情专注，侧脸的轮廓线条精雕细琢，无懈可击，肌肤柔滑细嫩，充盈芳华正茂的健康生机，秀长的粉项天鹅般从衣襟内露出来，令人禁不住联想到与此相连的动人玉体，那必是人间极品。

安玉晴朝他瞧来，刘裕心中有鬼，尴尬的移开目光，前者“噗嗤”轻笑道：“死色鬼！想用眼睛占人便宜吗？”

刘裕听得心都痒起来，更知她的蓄意挑逗自己是暗藏歹心，正要说话，破风声在长街上空传来。

燕飞隐隐感到多了位邻居，此人在后方某所房子杀人后，静悄悄潜进隔邻的铺子，因衣衫拂动的微响而被他察觉行藏。此人大有可能是乞伏国仁？又或其他人？但肯定是高手。换过正追杀他的不是乞伏国仁，他会立即离开，可是只要想到天眼或许正在废墟上方盘旋侦视，还是躲在有瓦片遮头的地方稳妥些儿。

对面的屋子一片漆黑，再没有任何动静，月色温柔地洒遍长街，却是静如鬼域。若有阴魂不散这一回事，可以肯定数以千计的鬼魂此刻正在废墟内飘浮，为自己的死亡悲泣感叹，又或大惑不解自己会成为野鬼？

燕飞的心神转到拓跋珪身上，拓跋珪并没有低估苻融，问题在没有把苻融的反应计算在内。正确点说是因拓跋珪临急出手救他，致暴露行藏，只看乞伏国仁轻易猜到自己是刺杀慕容文的人，可知乞伏国仁心中早晓得救他的人是拓跋珪，因为慕容文和拓跋族的深仇是人尽皆知的事。

苻融把城外的秦军调入城内，让他感到自己的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不但拓跋珪陷入极大的危险里，与他暗里有关系的鲜卑帮亦大祸临头。苻融若擒下拓跋珪，说不定会留他一命，好逼问他族人藏身的秘密巢穴，若他及时赶回去，说不定可尽点人事，顶多赔上一命又如何？

想到这里，狠下决心，不理天眼是否在天上监视，决意立即全速赶返边荒集。

就在此时，衣袂声响，眼前影动，长街上已多出一个人来。

在街心出现的是个身穿白色道袍的大胖子，道袍前后绣上红黑代表阴阳的太极，红中有黑点，黑中有红点，代表的是阳中阴和阴中阳，非常抢眼夺目。

他并不算矮，可是因其肥胖的体态，胀鼓鼓的大肚子，勉强方可扣得上的钮子，怎么看也似比别人矮上一截。

他的头发在顶上扎个大髻，覆以道冠，看来干干净净，长相也不惹厌，脸上还挂着似要随时开人玩笑的和善表情，看来有点滑稽，只有他藏在细眼内精芒闪闪略带紫芒的双眼，方使眼力高明的人看出他不是易与之辈。

胖道人滴溜溜地转了一个身，哈哈笑道：“安全啦！奉善在此候教。”

刘裕正凝神窥看奉善胖道人的动静，耳鼓内响起安玉晴蓄意压低而又充满音乐感的好听声音道：“奉善妖道是得太乙教主江凌虚真传的得意门徒，不要看他满脸笑容，他愈笑得厉害，愈想杀人。哼！真恨不得一刀宰掉他。”

刘裕心中奇怪，刚才她还一心取自己小命，现在却如深交好友般为他解说情况，忽然醒悟过来，她是怕自己开溜，而她却因不敢惊动奉善而无法出手，所以故意说这番话，都是为留下自己。

再想深一层，她刚才要动手杀自己，理由或许和那天师妖道同出一辙，是要杀尽附近活口，以免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外泄。而更有可能是此女在利用他，而他则可在某种情况下变得有利用的价值。

刘裕才智过人，只从她的一番造作，推断出这么多事来，确是了不起。

刘裕心中暗笑，故意道：“我对这些没有兴趣，还是走为上着。”

安玉晴果然中计，连忙道：“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吗？”

刘裕耸肩道：“知道又如何？对我有何好处？”

安玉晴气鼓鼓道：“若不是见你身手不错，我早一脚踢你落黄泉，怎会没有好处，还大大有好处呢！”

奉善道人一副悠闲模样立在街上，似可如此般等待下去，直至地老天荒。

刘裕目光往令他直到此刻仍惊艳不已的俏脸投去，道：“说吧！我是没有多大耐性的。”

安玉晴狠狠瞪他一眼，道：“三年前太乙教主江凌虚和天师道主孙恩，嘿！你究竟知不知道他们是谁？”

刘裕笑嘻嘻道：“说吧！我的安大小姐。”

安玉晴微一错愕，为他叫出自己的姓氏心中一乱，接着白他一眼，笑骂道：“你这死鬼，算你造化啦！”

奉善的声音又在街上响起道：“奉善应约而来，若道兄还不肯现身，奉善只好回去向太尊复命。”

刘裕被引得往外瞧去，此时他已猜到奉善口中的道兄正是那天师妖道，禁不住生出坐山观虎斗的心情。

安玉晴的娇声又传进耳内，道：“细节不说了，他们两人为争夺一块有关两粒仙丹的宝玉图，恶斗一场，结果两败俱伤，谁也奈何不了谁。只好各返南北养伤，约定三年后派出同门再作决战，以决定宝玉图谁属。假如你助我得到宝玉图，人家分一粒仙丹给你如何？”

刘裕几可肯定仙丹即使有也只得一粒，只不过她故意说有两粒来诓他，而他更不相信什么仙丹灵药，否则炼丹出来的人哪会不第一时间吃掉。

正心中好笑，风声骤响，四道人影分由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从屋顶扑向奉善道人，刀剑齐施。

第九章 太平玉珮

奉善道人哈哈一笑，全身道袍鼓胀，还有余暇道：“人说先礼后兵，你们却是先兵后礼，有趣有趣。”说到最后一句，忽然腾身而起。

攻击者全体一式夜行衣，并以布罩掩了面貌，一刀三剑，分取奉善背心、胸口、头颅和双脚，隐含阵法的味道，显然合作有素，把目标的进退之路完全封死，即使奉善往上腾跃，仍难逃他们刀剑布成的天罗地网。果然随着奉善的腾升，四人招式依势变化，改攻奉善头顶、小腹、背心、胸口四大要害。

刘裕见四名偷袭者人人功力十足，甫上场即施杀手，心想换了自己是奉善，也穷于应付。

安玉晴却不屑道：“没用的家伙！”

话犹未已，胜负已分。

就在三剑一刀眼看着体的刹那，奉善的道袍倏地塌缩下去，变得紧贴全身，愈显他胖鼓鼓的体型，接着袍服再次暴胀，气劲激响，竟纯凭道袍一缩一胀生出的反震力，震得三名偷袭者连人带剑抛跌开去，显示此胖道人的气功已臻登峰造极的惊人境界。

刘裕暗忖以奉善的功力推之，真不晓得他的师父江凌虚的武功高明至何等程度。

“呀！”

惨叫声来自从上方挥刀下劈奉善头顶的蒙面人，奉善施展出精微手法，劈手夺过他的刀，同时双脚上踢，先后命中硬被他扯下来的敌人胸腹处，然后一个筋斗，安然落到地面，肥胖的躯体展示出惊人的灵活。

那人七窍流血，应脚抛飞，立毙当场。

另一声惨哼来自被奉善震退的其中一名剑手，他被奉善震得血气翻腾，眼冒金星，兼听得同伴临死的惨呼，自知远非奉善对手，已萌生退意，正要借势远退，忽然发觉竟不由自主地以肩背撞入另一人怀中，魂飞魄散之时，头顶一阵剧痛，接着眼前一黑，勉强咽下最后一口气，颓然倒毙。

另一边的燕飞也看得头皮发麻，奉善固是功力高强，手段狠辣，但比之他不遑多让的是由隔邻铺子闪出来的枯高灰袍道人，以迅如鬼魅的身法先一步赶到其中一名往街北退走的偷袭者身后，硬生生残忍地抓毙那人，爪劲之厉害，更是骇人听闻。

奉善大笑道：“卢道兄你好！”倏地立马躬身，隔空一拳往退向长街东端离他过丈的另一敌人轰去，那人被拳劲击个正着，鲜血狂喷，仰身倒跌，永远再不能以自己的力量爬起来。

“蓬！”

那被奉善连踢两脚的人，此时方重重掉在地上，可知连串交手，速度的快疾程度。

“呀！”

另一声惨呼响起来，余下的一人被枯高道人追上，两个照面已给他抓破头颅，就此了结。

奉善仍立原处，拍拍手掌，像要除去手沾的血腥气，又似若干了微不足道的事般，双目精光闪闪往离他不到两丈的枯高灰袍道人瞧去，嘻嘻笑道：“我还以为道兄爽约，不知多么失望呢。”

暗里的刘裕正用神打量曾偷袭胡彬的灰袍道人，只见他瘦高得有如一根晒衣服的竹竿，轻飘飘的似没有半点重量，面容枯槁蜡黄，以黄巾扎髻，双目细而长，配合精芒电射的眸神，令他一对眼睛像两把利刃，确使人望之心寒。

安玉晴清甜的声音又快又轻的传入他耳内道：“此人叫卢循，是天师孙恩的首徒，先世是范阳世族，待会当他们斗个两败俱伤，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刘裕目光扫过横死街上的四名好手，皱眉道：“他们是什么人？”

安玉晴不耐烦地道：“只是些黄巾贼的余孽，理他们干嘛？”

卢循阴恻恻的笑声在外面响起，将两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只听他道：“奉善道兄勿要见怪本人迟来之罪，照理今夜之约，除师尊外，只有你知我知，偏是有人把消息泄露出去，惹得些叛徒生出觊觎之心，本人遂花点时间先行清理，此事确奇哉怪也。”

奉善干笑一声，不徐不疾的油然答道：“他们偷袭的目标是我而不是道兄，天下间岂有人故意引人来对付自己的道理？唉！人的年纪愈大，理该愈好耐性，我却偏偏相反，你把东西带来了吗？”

卢循仰起他那张窄长的脸孔，望着上空，道：“这头畜牲不但在夜晚出动，还不住在我们头顶盘旋，道兄是否觉得邪门呢？”

另一边的燕飞登时暗骂一声，晓得乞伏国仁不但复原，还寻到汝阴来。

奉善也仰首观天，点头道：“看来不会是什么吉兆，今晚真不巧，刚碰着胡兵南犯，我们是否该另择地方，约期再战？”

卢循摇头道：“道兄的耐性该比本人好得多。此事既须解决，当然宜速不宜迟，就让我们在今晚分出胜负，以决定《太平洞极经》该归你们太乙教，还是我们天师道？”

刘裕听得往安玉晴瞪过去，后者肩膀微耸，以束音成线的方法毫无愧色地道：“洞极经内有炼丹之法，炼两颗出来，不是可以一人一颗吗？”

刘裕为之气结，举步正欲离开，事实上他的确生出远离险地之心，既因此两人的妖功高强，难以应付，更因天空的扁毛畜牲令他生出警惕，加上此女居心不良，上策当然是先潜往别的房舍，再看情况趁天亮前借黑离开此是非之地。

安玉晴黛眉轻蹙道：“不要走！否则奴家会想法子让他们联手来对付你，那时你可吃不完兜着走呢。”

刘裕恨得牙痒痒的，一时间却拿她没有法子，只好乖乖地留在原处。

奉善的声音在外边道：“道兄既然雅兴不减，奉善当然奉陪到底。不知道兄是否依约将宝贝带来呢？”

卢循答道：“道门中人最讲信誓，看！”从怀里掏出一方半只手掌般大，呈半圆拱形的雪白古玉，在月色下闪耀着冰寒玉白中带点粉红的采光，只是宝玉本身，已属极品，最奇怪的是，下方是锯齿状的凹凸痕，单是要把古玉琢磨成这样子，肯定须花很多工夫。

奉善双目立即射出渴想贪婪的神色，遥盯着卢循手上的宝玉，似欲瞧清楚玉上细致幼密的纹理，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古玉反光的本质令纹理若现若隐，且距离着实远了些儿。

安玉晴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卢循高举的古玉，刘裕隐隐感到卢循这类喜怒不形于色、城府深沉的人忽然变得这般爽脆，大不合常理，但一时间仍猜不到他的下一步。

卢循从容道：“礼尚往来，奉道兄是明白人，该晓得如何做吧？”

奉善干咳两声，点头道：“这个当然，奉善有个提议，我们可分别把太平玉珮放在后方地上，然后动手较量，胜者可携宝离开，道兄意下如何？”边说边掏出另一方圆拱形的宝玉，式样与卢循手持的完全相同，其锯齿状的两排缺口，若与卢循的宝玉接合，刚好变成一片手掌般大的玉环，中间有个寸许镂空的小圆孔。

卢循阴恻恻笑道：“何用多此一举，我索性把手中古玉交由道兄保管，然后再凭本领从道兄尸身上把玉珮取回来，不是更有趣和刺激吗？”

说罢不理奉善是否反对，持玉的手一挥，宝玉化成白芒，疾往奉善面门射去，只听其破风之声，便知宝玉灌满真气，劲道十足。

此一着大出旁窥的三人意料之外，奉善更是大吃一惊，虽明知卢循不安好心，却又不能任宝玉摔成碎粉，且存有侥幸之心，因为只要拿得宝玉，便可溜之夭夭，大功告成。

奉善也是狡计多端的人，见卢循随玉扑来，知道若伸出另一空着的手去接，那变成双手均拿着易碎的珍宝，等若双手被缚，恐怕一个照面便要了账，但情况与时间又不容许把手中的宝玉先收入怀里去，情急生智，阴柔之劲注入手中宝玉里，竟迎着照面飞来的另半边宝玉撞去，另一手握成拳头，照着疾掠攻来的卢循隔空一拳轰去，只要阻得对手片刻，他便可争取时间收得完整的太平宝玉，那时要打要溜，任他选择。

眼看两玉相击，同化碎粉，岂知奉善使出一下精微的手法，不但化去卢循的劲力，还把两玉接驳起来，发出“得”声脆响，四足锯齿接口接合锁紧，变成一个完美的玉环，用劲之巧，角度拿捏的精准，令人叹为观止。只可惜旁观的燕飞、刘裕和安玉晴，均清楚奉善的灾难就在此刻开始。

两人武功相差不远，否则卢循不用行此险着，现在奉善大半的心神功力均分出来去接收另一半宝玉，兼且剩下一只手应付敌人，优劣之势，不言可知。

果然卢循一声长笑道：“道兄中计啦！”竟在拳劲及体的一刻，一个旋身，化去对方大部分拳劲，速度不减反增，硬要撞入奉善怀里去。

奉善大吃一惊，全身道袍像先前般再次鼓胀起来，岂知卢循已腾身而起，来到他头顶上。

奉善不但了得，也完全不顾身份，竟然往横滚开，大圆球般从街心滚过东面的行人道去。虽避过头爆而亡的临头大祸，亦陷进更大的危机中，而到此刻他仍未有空档收起重合为一的太平宝玉。

卢循一个大侧翻，转眼间追上奉善，奉善的双脚不知如何竟从下往上疾撑，分取卢循的小腹和胯下。

卢循低叱道：“找死！”双掌下按，拍在奉善左右脚尖处。一个是全力施为，一个是勉强反击，高下立判。奉善张口喷出漫空血花，被掌劲冲得加速滚动，卢循正要追去，了结他的生命，奉善终做出最不情愿却又是最正确的选择，猛力一扬，手上完整的太平宝玉脱手而去，直射往长街的高空中。

卢循哪还犹豫，一声“多谢道兄”，煞止冲势，倒射而回，沿街往空中快速上升的太平宝玉追去。

一声娇叱，静候多时的安玉晴早穿窗而出，像一只轻盈的美丽雀儿般，衣袂飘飘的赶在卢循前头，冲空追去。

奉善受创颇重，“砰”的一声撞破铺门，滚入刘裕隔邻第三间店铺里去。

刘裕并没有拦阻安玉晴，在他的立场来说，孙恩和卢循的天师道，隐为东晋的心腹大患，若天师道依照宝玉上的图像，寻得那什么《太平洞极经》，谁也不晓得会有什么后果，故落入安玉晴手上，无论如何也较为妥当。何况卢循必不肯放过安玉晴，那他便可以施施然离开。

太平宝玉此时升至顶点，正从十多丈的高空回落，而安玉晴离它只余五丈许的距离，卢循则仍在七、八丈外，眼睁睁的瞧着安玉晴势可捷足先登，气得双目差点喷火。

就在这紧张时刻，一道白光，从另一边街的铺子闪电射出，直击宝玉，后发先至，肯定可准确无误地命中宝玉，将它击个粉碎。此着太出人意表，突如其来，没有人会想到有此突变。

出手的人当然是燕飞，他像刘裕般对什么《太平洞极经》完全摸不着头绪，且对卢循不像刘裕般深悉他的底细，可是眼看奉善、卢循两人的作风行事，充满邪恶的味道，想到若这种人得到宝经，肯定不会是好事，他一向凭心中感觉行事，遂掷出匕首，好把玉环击碎，来个一了百了。

刘裕此时方知对面屋内藏人，虽未知对方是谁，也大概猜到出手者的心意，因为他正在心中叫好。

安玉晴眼看太平宝玉快要被击中，俏脸现出愤怒的神色，香袖扬起，袖内匕首脱手射出，迎向燕飞的匕首，因凌空运劲的关系，她再不能保持斜上的升势，往下落去。

“当！”

匕首交击，互相激飞开去，投向地面。

卢循暗叫一声天助我也，双脚用力，斜掠而去，几可肯定可赶在安玉晴前把宝玉抢到手。岂知左方蓦地剑光大盛，燕飞穿窗而出，不理宝玉，只向他全力拦截。

刘裕见到燕飞，立即认出他来。他曾多次进入边荒集，当然晓得燕飞是何方神圣，每次高彦偕他到第一楼，燕飞都坐在平台的椅子喝闷酒，在高彦介绍下，他们点过头打过招呼，却没有交谈，皆因燕飞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此刻忽然见到燕飞，不由心中大喜，不但可从他处弄清楚边荒集的情况，且或可透过他联络上高彦，那对于完成任务，有百利而无一害。

想念及此，哪还犹豫，忙穿窗而出，心忖只要快过安玉晴，就可先一步毁掉宝玉，完成燕飞的心愿。

“蓬蓬”之声连串而急促地响起，急怒攻心的卢循施尽浑身本领，袖爪兼施，可是在力战之后，又受了伤，硬被燕飞逼得往下落去，坐看刘裕赶往宝玉落点。

燕飞见横里杀出个人来，虽不记得他姓甚名啥，亦不晓得他的真正身份，仍认得是与高彦有来往交易的南人，从空中见他掣出长刀，往天空落下来的宝玉划去，大喜叫道：“干得好！”

刘裕长笑应道：“奸邪争夺之物，人人得而毁之，燕兄你好！”

眼看长刀要击中宝玉，此时安玉晴一对纤足刚接触地面，尚未及运气发力，刘裕已在五丈开外进行毁玉壮举，尖叫道：“不要！”

在三人六目注视下，忽然一团红影飞临刘裕上方，袍袖射出长达丈许该是取自腰间的围带，先一步卷上宝玉，令刘裕的长刀划了个空。

乞伏国仁。

燕飞足尖点地，喜出望外的卢循和安玉晴再没有理会他的兴趣，一后一先从地上掠起往乞伏国仁杀去。

刘裕扑过了头，带子正在他后方回收，一怒下弹起旋身，刀子随势划出，扫在布带处，布带应刀断开，他立即飞起贯足劲力的一脚，正中宝玉，本估量宝玉会应脚粉碎，岂知古玉坚硬得异乎常玉，竟然丝毫无损，只被他踢得激飞天际，改往燕飞的方向射过去。

安玉晴和卢循哪想得到有此变化，乞伏国仁则由上方落下来，他在旁暗观已有一段时间，知道此三人均非易与之辈，一个翻腾避开刘裕，抛掉布带，两袖拂出，攻向凌空而至来势汹汹的安玉晴和卢循。

燕飞跃向空中，出乎刘裕意料之外地并没有辣手毁玉，而是一手拿个正着，高呼道：“兄弟！走人！”

不用他招呼刘裕也不会放过他，忙移离战团，追着往西面房舍飞掠的燕飞去了。

乞伏国仁、卢循和安玉晴三人已战作一团，你攻我，我攻你，杀得敌我难分，却没有人能分身去追赶两人。

第十章 患难真情

燕飞和刘裕一先一后，窜入密林，均感力竭。前者跃上一棵高树之巅，后者则倚树别身回望，扫视密林外广阔的旷野，汝阴城变成东南方一个小黑点。

燕飞回到他身旁，低声道：“那头猎鹰没有跟来。”

刘裕道：“它的名字是否叫天眼？”

燕飞讶道：“兄台识见不凡，确是天眼。”

刘裕笑道：“我认得乞伏国仁的红披风，何况他形象怪异。燕兄大概忘记了我叫刘裕。”

燕飞歉然道：“刘兄勿要见怪，我喝醉时不会记牢任何事。刘兄确是有胆色的人，明知遇上的是乞伏国仁，仍毫不畏怯地挥刀断带。”

刘裕坦然道：“我从来不惧怕任何人，只是不明白燕兄为何不立即毁掉妖玉？”

燕飞掏出宝玉，递给刘裕，淡淡道：“我是以之扰敌，教乞伏国仁碍手碍脚。现在此玉作用已失，交由刘兄处置。”

刘裕接过宝玉，借点月色，功聚双目凝神细察玉上纹理，道：“如此说乞伏国仁目的并非夺玉，而是冲着燕兄而来，却适逢其会，不知燕兄和苻坚有何瓜葛？”

燕飞道：“此事一言难尽，刘兄又是因何事来汝阴？那女子不是和刘兄一道的吗？”

刘裕明白燕飞不愿答他，自己何尝不是有口难言，苦笑道：“小弟也是一言难尽。那妖女叫安玉晴，是在城内碰上的，还想杀我。真奇怪，凭玉上的山水地理图，纵使认出是某处名山胜景，却没有标示藏经的位置，得之何用？”说罢把宝玉送到燕飞眼前。

燕飞本全无兴趣，礼貌上却不得不用心细看，同意道：“确是奇怪。”

刘裕收起宝玉，道：“此玉或许尚有利用的价值，燕兄该是从边荒集来的吧？是否知道高彦的情况？”

燕飞对这位智勇双全的初交朋友颇有好感，不忍瞒他，道：“你若立即赶往寿阳，或许他仍在那里。至不济亦可以从胡彬处得悉他去向，你和胡彬该是同僚吧！”

刘裕一阵失望，没有正面回答燕飞，颓然道：“那我只好自己去碰运气。边荒集的情况如何？”

燕飞早猜到他的目的地是边荒集，微笑道：“刘兄勿笑我交浅言深，苻融的先锋军已进驻边荒集，封锁所有进出之路，以迎接苻坚的大军，你这么到边荒集去，与送死没有任何分别。不过若刘兄可以坦白地告诉我所为何事，我或有办法帮上你一把。”

刘裕暗叹一口气，他虽与燕飞一见投缘，只看他明知乞伏国仁窥伺在旁，仍不顾己身安危的出手毁玉，以免妖人得逞，可知他是怎样的一个人。问题在事关重大，倘若泄露出他是去找朱序，又传入苻坚耳中，便一切休提。苦笑道：“小弟奉有严令，请燕兄见谅。”

燕飞洒然道：“刘兄既有难言之隐，我不再追问，趁现在尚未天明，我还要赶上一程，我们就在此分手如何？希望异日再有相见之时。”

刘裕伸出双手，与他紧握在一起，诚恳地道：“燕兄没有见怪，刘裕非常感激。我对燕兄是一见倾心，若我还有命在，燕兄又路过广陵，可到孙无终的将军府来找我，小弟必尽地主之谊。”他这般说，等若间接承认自己是北府兵的人。

燕飞听得孙无终之名，心中一动，正要说话，异变忽起。

开始之时，两人仍是如在梦中，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他们所处密林边缘区方圆三丈许的地方，枝叶竟摇晃起来，却又感觉不到从原野刮进林内的西北风有加剧的情况。

接着呼啸声似乎从四面八方响起，先是耳仅微闻，刹那后已变成充斥林内的激响，塞满两人耳鼓，周围满布气劲，形成无数巴掌般大的急旋，利刃般刮割两人，就像忽然陷身一个强烈风暴之中，差点立足不稳，能勉强立定已是了得。

燕飞感到整个天地暗黑下来，自然的光线当然不会改变，明月依旧，只是他的护体真气被袭体气旋迅速消耗，功力削减，致生视力大不如前的现象。而直到此刻，他仍不知道来袭者的位置，只晓得此人武功之高，不但前所未见，闻所未闻，且是他从未预想过的。

“锵！”

刘裕掣出厚背刀，在燕飞迷糊的视野里左摇右摆，比他更吃不消，应付得更吃力。

倏地两束如有实质、有无可抗御之威的气柱，分别直捣两人背心，若被击中，保证五脏六腑均要破裂，他们的护体真气，起不了丝毫保护的作用。

燕飞纯凭感觉，晓得刘裕因无法躲避，被迫挥刀迎劈气柱，而来袭者的气功，不但胜过两人，且是全力施为，刘裕则是在势穷力蹙下仓皇应战，后果可以想见。

燕飞一声长啸，蝶恋花出鞘，日月丽天大法全力展开，先以阴月之劲硬挡对方的气旋，接着月劲转为日气，剑尖发出嗤嗤破风之声，闪到两道气柱间的隙位，逆气流一剑往来人攻去。

刘裕此时灌满全身真劲的一刀已命中气柱的锋锐，忽觉对方劲道收减数成，但已有如被千斤铁锤重重击中刀锋，“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开去，到背脊不知撞上哪棵树的粗干，才气血翻腾的滑坐树根上，差点拿不住从不离手的厚背刀。

劲气交击声在林木暗黑处连串密集的响起，刘裕在眼冒金星中，见到一个体格高大魁梧、脸带狰狞可怕鬼面具的黑衣人，正两袖飞扬，打得苦苦撑持的燕飞东窜西闪，左支右绌，险象横生，动辄有丧命之虞。

刘裕知道是燕飞冒死抗敌，救回自己，否则自己就不是坐在这里喘气而是成了伏尸！心中一阵感动，倏地回复气力，从怀里掏出宝玉，大喝道：“太平宝玉在此！”一挥手，用劲将宝玉掷出林外去。

那个魔王般可怕的高手一袖挥得燕飞打着转跌向一旁，倏忽间已穿林而出，往宝玉追去，快逾鬼魅。

刘裕慌忙往燕飞扑过去，燕飞正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脸色苍白如纸，唇角尽是血污。

忽然怒叱和打斗声从林外传来，燕飞露出喜色，伸手搭上刘裕肩头，道：“天助我也，是乞伏国仁来了，肯定他没有命或没有空来追我们。快走。”

两人在密林内一条从两座丘陵间流过的小河边倒下来，离遇袭处足有十多里远。

他们伏在河旁冰冷的湿土处，不住喘息。

刘裕忽然笑起来，又呛出一口血，令人弄不清楚他是快乐还是痛苦。

燕飞本要询问，竟然自己也笑起来，笑得非常辛苦，但也是无比的开心。

刘裕咳着道：“我说妖玉有利用价值时，尚未想过可用来救命，岂知还可以凭它要了乞伏国仁的老命，唉！他娘的！天下间竟有如此可怕的高手，看他不敢显露真面目，照我猜他不是孙恩便是江凌虚这两个妖人。”

燕飞爬前两步，把头浸入清凉的河水里，刘裕见他状甚写意，有样学样，也爬前把头浸到河水里去。

天色逐渐发白，这道小河在丘陵起伏的林木区蜿蜒而行，岸旁林木特别茂密，成为他们理想的避难所。

刘裕首先从水里抬起头来，任由水珠淌着流下脸颊，思索道：“那人又或许是安玉晴的老爹安世清，不过此一可能性较低，且看谁会再来追我们，可推知那人是谁。”

燕飞盘膝坐起来，行气运血，道：“刘兄伤势如何？”

刘裕翻过身体，变成仰卧，瞧着林顶上的晴空，道：“只是疲倦，没有什么大碍。还未有机会多谢燕兄的救命大恩。”

燕飞微笑道：“你救我，我救你，大家是患难相扶，你是否仍要到边荒集去？”

刘裕油然道：“愈艰难的事，我愈觉得有乐趣，或许我就是那种不甘蛰伏、爱寻找刺激的人，譬如现在我反而感到生命从未如此般的有意义。”

燕飞点头道：“你确是个很特别的人，先答我的问题好吗？”

刘裕隐隐感到燕飞有话要说，经过刚才九死一生的激战，两人关系大是不同，颇有生死与共、并肩作战的感觉。答道：“是的！我身负刺史大人重托，纵然要丢命，也只有这一条路走。”

燕飞淡淡道：“谢玄？”

刘裕坦然道：“命令确是由谢刺史亲自发下来的。”

燕飞欣然道：“为何忽然变得如此坦白？”

刘裕往他瞧去，燕飞优美和充满男性阳刚美的轮廓线条映入眼帘，最难得不但没有江湖俗气，更是文秀爽朗，使人乐意和他结交和信任他。轻松地道：“道理很简单，若没有你助我，我绝不可能完成使命，所以我终做出明智的选择。”

燕飞目光朝他投来，四道眼神交击，均感有会于心，再无先前的疑忌。

燕飞道：“实不相瞒，高彦到寿阳去，是为我约见谢玄，我本有办法让他赢此一仗，可惜现在又没了把握。”

刘裕听得猛地坐起来，肃容道：“愿闻其详。”

谢玄策马立在广陵城外，陪伴左右是他视为左右手的得力大将刘牢之和何谦，两人均是一身革冑，益发显得谢玄的儒巾布衣随便写意，风神俊秀，与众不同。

先锋军二万人，在谢琰的率领下，往前线开去，目的地是淝水东岸的战略要地八公山。

谢玄瞧着北府儿郎们雄赳赳自身前经过，心内思潮起伏。

自成立北府兵以来，他从未尝过战败的苦果。而令他威名远播，确立今天地位的一战发生在四年前，当时苻坚派儿子苻丕率兵七万，大举南侵，先攻占襄阳，俘虏了刺史朱序，取得立足据点后，旋即派彭超围攻彭城，震动建康朝野。

在谢安独排众议下，那时经验尚浅的他受命出战，当时谢安只有两句话，就是“虚张声势，声东击西”。于是他依照谢安之言，虚张声势似要攻打彭超辎重所在的留城，迫使彭超率军回保，何谦则趁机收复彭城。彭超与另一军会合后，以六万余人的兵力，再挥军南下，包围离广陵只有百里的重镇三阿，他立即从广陵率军西进掩袭，大破秦军，又焚烧敌方战舰粮船，断其退路，攻打三阿的六万秦军差点全军覆没；可惜他们已失去襄阳，种下今日苻坚亲自倾师南侵之果。

今次苻秦大军南来，与当年自不可同日而语，不但猛将精兵尽出，慕容垂和姚苌更是勇盖当世的战将，他实在没有半分战胜的把握。不过他一向信任一手提掖他的谢安，因他的看法从来没有犯错，只不知今次是否同样灵光？

“砰！”

桓玄一掌拍在楠木桌上，立时现出个掌印，他昨晚一夜无眠，一人在内堂独喝闷酒，心中充满愤郁不平之气。

桓冲责怪他的话似仍萦绕耳边，他自问以任何一方面相比，他均在谢玄之上，偏是九品高手榜上谢玄占去第一，他只能屈居第二；现今苻秦大军南来，谢玄督师迎战，他只能困守荆州。

愈想愈气之时，手下头号心腹谋士匡士谋的声音在门外道：“士谋有要事须立即禀上。”

桓玄沉声道：“若不是急事就不要来烦我。”

匡士谋放轻脚步，来到他身后，俯首低声道：“大司马不知是否忧心江淮形势，见过南郡公后旧患复发，躺在床上没法治事，看来情况不妙。”

大司马就是桓冲，桓玄的封邑在南郡，故为南郡公。四年前襄阳之战，桓冲中了秦人淬毒的流矢，自此不时复发，始终无法清除体内毒素，使他的健康每况愈下，兼且年事已高，不复当年之勇。

匡士谋一身文士装束，身材瘦削，一对眼贼溜溜的，最爱以心术算计人。

桓玄再喝一杯闷酒，漠不关心地道：“他死了最好，爹的威风都给他丢了。”

匡士谋大喜道：“就凭南郡公一句话，皇图霸业必成。”

“当！”

桓玄手中杯子掉在桌上，变成破片，骇然道：“你在说什么？”

匡士谋肃容道：“战败则倾宗，战胜也覆族，此为东晋所有功高震主的重臣名将必然的结局。现在苻坚大军南来，朝廷乱成一团，若大司马有什么三长两短，司马曜别无选择，必须让南郡公继承大司马之位，以安抚荆州军。此乃千载难逢的机会。此事若发生在安定时期，司马曜必会乘机削桓家的兵权。”

桓玄脸色转白，道：“若苻坚得胜又如何？”

匡士谋道：“只要南郡公兵权在握，可顺理成章自立为帝，号召南方军民，趁苻坚阵脚未稳，以上游之利，顺流掩击，将苻坚逐返北方，大业可成。”

桓玄的脸色更苍白了，凝望桌面酒杯的碎片，一字一句地道：“你是要我……”

匡士谋忙道：“士谋怎敢要南郡公去干什么，一切由南郡公做主，士谋只是尽臣子之责，不想南郡公坐失良机。”

桓玄默然不语，胸口却不断急剧起伏，显示心里正天人交战。

匡士谋再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只要南郡公装作探望大司马病情，然后吩咐下人把一剂疗治毒伤的圣药让大司马服下，当可遂南郡公得天下的心愿。”

桓玄往后软靠椅背，似失去了一贯的力量，闭目呻吟道：“若他服药身亡，我桓玄岂非成为不忠不义的人？”

匡士谋道：“南郡公放心，此药服后三天始会发作，其作用只是令大司马无法压抑体内余毒，包管神不知鬼不觉。唉！因士谋一向了解南郡公心事，所以费了一番工夫方张罗回来。”

桓玄沉声道：“药在哪里？”

匡士谋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恭恭敬敬放在桌子上。

桓玄睁开双目，盯着锦盒，问道：“此事尚有何人晓得？”

匡士谋自忖立下大功，眉开眼笑道：“士谋怎会如此疏忽，此事只有士谋一人晓得。”

桓玄点点头，忽然反手一掌，拍在匡士谋胸口，骨折肉裂声中，匡士谋应手远跌，竟来不及发出死前的惨呼。

桓玄双手捧起锦盒，珍而重之的纳入怀中，若无其事平静地道：“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了。”

第十一章 胸怀大志

燕飞从树巅落下来，坐到刘裕身旁，挨着同一棵粗树干，半边太阳已没入颍水旁的山峦去。急赶三个时辰的路后，他们也应好好休息，何况今晚还要赶路，希望在天明前成功潜入边荒集。

两人专拣林木茂密处走，怕的当然是乞伏国仁并没有如他们心愿般命丧于那超级高手手上，继续以天眼搜索他们行踪。

刘裕取出干粮，递给燕飞分享，顺口问道：“若拓跋珪能在集外约定处留下暗记，我们或可不用入集。”

燕飞淡淡道：“我们很快可以知道。”

刘裕吃着干粮，欲言又止。

燕飞讶道：“你想说什么？”

刘裕有点尴尬地道：“我想问燕兄究竟视自己为汉人还是鲜卑人，又怕唐突燕兄。”

燕飞微笑道：“我从不为此问题烦恼，更没有深思过。经过这么多年各个民族交战混融，胡汉之别在北方越趋模糊，南方的情况可能不是这样子。”

刘裕叹道：“情况确有不同。我祖籍彭城，后来迁居京口，可说是地道的南人。对我来说，胡人带来的是不断的动荡和战争，他们之中残暴者大不乏人，肆意杀人抢掠，造成骇人听闻的暴行，苻坚算是颇为不错的了，可是若要我做他的子民，我怎么都受不了，宁愿死掉。”

燕飞默然片刻，问道：“谢玄是否真像传说般的用兵如神，剑法盖世？”

刘裕正容道：“谢帅确是非常出众的人，他有股天生令人甘于为其所用的独特气质。我虽一向对大阀世族出身的人没有什么好感，他却是例外的一个，单凭他用人只着眼于才干而不论出身的作风，便令人折服。”

燕飞微笑道：“刘兄很崇慕他呢！现在我也希望他真如刘兄所说般了得，因为若差些斤两也应付不了苻坚。”

刘裕一对眼睛亮起来，奋然道：“我最崇慕的人却非他而是祖逖，他生于八王之乱的时期，后随晋室南迁，自小立志收复故土，每天闻鸡起舞，苦练剑法。想当年他击楫渡江，立下‘祖逖不扫清中原，死不再回江东’的宏愿，其时手下兵卒不过千人，兼全无装备可言，还得自己去招募和筹措军士和粮饷。”

燕飞别过头来，目光灼灼打量他道：“原来刘兄胸怀挥军北伐的壮志。”

刘裕赧然道：“燕兄见笑，在现在的情况下，哪轮得到我作此妄想呢？”

燕飞目光望向太阳在山峦后投射天空的霞彩，双目泛起凄迷神色，摇头道：“人该是有梦想的，能否成真又是另一回事。”

刘裕问道：“燕兄的梦想是什么呢？”

燕飞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岔开话题道：“祖逖确是了不起的一个人，善用以敌制敌之计，兵锋北达黄河沿岸，黄河以南的土地全被他收复。可惜晋帝司马睿怕他势大难制，处处掣肘，令祖逖忧愤成疾，死于军营，壮志未能得酬！”

刘裕双目射出愤恨的神色，沉声道：“若我刘裕有机会领军北伐，定不教朝廷左右我的行动。”

燕飞竖起拇指赞道：“有志气！”

刘裕苦笑道：“我现在有点像在痴人说梦。若我刚才的一番话传了出去，肯定人头不保。”

燕飞欣然道：“这么说，刘兄是视我为可推心置腹的朋友了。”

刘裕肯定地点头，道：“这个当然，此更为我另一不崇慕谢帅的地方，他的家族包袱太重，一力维持不得人心的晋朝皇室。战胜又如何？还不是多纵容世族豪强出身的将领趁乱四出掳掠壮丁妇女，掳回江南充作庄园的奴婢，却对黄河以北潼关以西的土地弃而不顾，根本没有光复故土的决心。”

燕飞动容道：“刘兄竟是心中暗藏不平之气，且不肯同流合污。哈！看来我燕飞没有救错人。”

刘裕不好意思地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燕兄该大概明白。嘿！我说了这么多，好应轮到燕兄哩！”

燕飞淡然道：“我是个没有梦想的人，有什么好说的呢？”

刘裕道：“怎可能没有梦想？像你我这般年纪，至少希望有个漂亮的甜姐儿来卿卿我我，享受男女鱼水之欢。”

燕飞双目痛苦之色一闪即逝，然后若无其事道：“有机会再聊吧！起程的时候到哩！”

刘裕直觉他在男女之情上必有一段伤心往事，识趣地不去寻根究底，随他起立继续行程。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秦淮河本叫龙藏浦，又称淮水。相传秦始皇东巡路过此地，看中其形势之胜，于是凿断淮河中游的方山地脉为河渎，以泄其王气，故有秦淮河之称。

当时朝廷推行九品中正制，门阀制度盛行，家世声名成为衡量身份的最高标准，这种特权造就了一批腐化、愚昧，只知追逐名利，以奇异服饰、奢侈享乐、游逸宴饮，竞相攀比的高门子弟，他们活在醉生梦死的另一个世界里，国家的兴亡变得遥远而不切合现实。也正是这些崇尚清谈逸乐，纵情声色之徒，使秦淮河成为烟花甲天下、征歌逐色的胜地。

十里秦淮河两岸河房密集，雕梁画栋，珠帘绮幔，其内逐色征歌，达旦不绝。河中则舟楫穿梭，画船毕集。朱雀航一带的秦淮两岸更是青楼画舫的集中地，最著名的青楼秦淮楼和淮月楼，分立于秦淮南北岸，遥相对峙。它们不但代表着秦淮风月，更代表着江左权贵世家所追求的生活方式，生命的乐趣。

一艘小船从相府东园的小码头驶入秦淮河，往朱雀桥的方向开去，载着的是有古往今来天下第一名士之誉的风流宰相谢安。事实上东晋早废除丞相制，政事操于中书令、中书监手中，现时中书令为谢安，中书监为王坦之，与左右丞相并没有任何分别，只是官称不同。

八十多年来，出任中书监者，全是侨寓世族，没有一个是本地世族，而帝都所附的扬州刺史之位，本地世族亦无法染指，南方本土世族抑郁怨愤的心态，可以想见。加上侨寓世族仗势欺人，各自占地霸田，封山锢泽，直接损害土著世族的权益，令仇怨日深。

不知为何，近日谢安特别想及有关这方面的问题，所以他非常需要可令他忘却所有这些难以解决，更无法解决的烦恼。只有纪千千才可令他乐而忘忧，只凭她甜甜的浅笑，已足可令他感受到生命最美好的一面，何况还有她冠绝秦淮的歌声琴音。

小船在船后画出两道水波纹，温柔地向外扩展，与往来如鲫的其他船只带起的水波同化混融，灯火映照下，河水波光粼粼，两岸的楼房仿如一个梦境。

苻坚的大军会否如狂风暴雨般，把眼前美得如诗如画的秦淮美景，埋葬在颓垣败瓦之下呢？

刘裕和燕飞伏在颍水西岸一堆乱石丛中，目送七艘大船扬帆南下。刘裕如数家珍地道：“两艘载的是攻城的辎重器械，另五艘是粮船，可知秦人正在淮水北岸设置据点，准备渡淮。”

燕飞乘机调息运气，心忖刘裕的武功或许及不上自己，却肯定是天生精力旺盛，体质气魄均异于常人的超凡人物，经过近两个时辰的全速奔驰后，仍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兼且胸怀远大抱负，沉稳坚毅，如此人才，只有拓跋珪可堪比拟。而两人一南一北，汉胡分明，碰头时会是怎样一番情况？确令人大感兴趣。

刘裕往他瞧来，见他一脸深思的神色，问道：“燕兄在想什么？”

燕飞当然不会告诉他心内的思潮，道：“我在奇怪为何不见妖道、妖女追踪而来，否则我们可从而弄清楚戴鬼面具怪人是何方神圣。”

若是卢循追来，那鬼面怪人便该是江凌虚或安世清，而不会是孙恩，换成其他两人亦可如此类推。

刘裕苦笑道：“他们根本不用千辛万苦的跟踪搜寻，而只需到边荒集守候我们；卢妖道或安妖女均该猜到我的目的地是边荒集，又误以为你是到汝阴接应我的荒人。”

燕飞听得眉头大皱，刘裕的推测合情合理，有这两个武功惊人兼又狡狯绝伦的妖人在边荒集狩猎他们，会横添变量，偏又避无可避。在此情况下，倒不如在没有秦人的威胁下，和他们硬拼一场，只恨在现今的情况下，纵有此心，却没法如愿。

刘裕明白他心中的忧虑，道：“我们打起十二分精神，说不定可以避过他们的耳目。”

两人跃身起来，一先一后地去了。

谢玄独坐广陵城刺史府书斋内，一张山川地理图在地席上摊开，展示颍水、淮水和淝水一带的形势，画工精巧。

明天他将会亲率另两万北府兵开赴前线，由于敌人势大，若如此正面硬战，不论他这一方如何兵精将勇，仍会被敌人无情地吞噬，可是若不阻截敌人，让对方在淮水之南取得据点，并立即兵分多路，便要教他应接不暇，那时建康危矣。

所以此战胜败关键，在于掌握精确情报，利用对方人数过于庞大，行军缓慢，粮草物资供应困难的缺点，以奇兵突袭，先断其粮道，又乘其兵疲力累、阵脚未稳之际，对苻秦先锋军迎头痛击，挫其锋锐，以动摇对方军心士气。但想虽是这么想，如何办到，却是煞费思量。皆因对手自苻融而下，均是在北方久经战阵的人，深悉兵法，在各方面防备周详。

“笃！笃！”

谢玄仍目注画图，从容道：“谁？”

“刘参军求见大人！”

谢玄心感奇怪，现在已是初更时分，明天更要早起，刘牢之究竟有什么紧急的事，须在此刻来见他。便道：“牢之快进来。”

一身便服的刘牢之推门而入，在谢玄的指示下于一旁坐好，沉声道：“刚接到寿阳来的飞鸽传书，边荒集最出色的风媒高彦，密携燕国的国玺，到寿阳见胡彬将军。”

谢玄愕然道：“竟有此事？”接过传书，低头细读。

刘牢之道：“此玺制自慕容鲜卑族著名的传世宝玉白乳冻，晶莹通透，入手冰寒，异于常玉，上刻大燕国玺四字，胡彬所得肯定不是伪冒之物，现已派出一队精骑，送来广陵，至迟明早可到。”

谢玄点头道：“确是非常有趣，此玉一向是燕君御玺，为何会落在高彦手上？”

刘牢之道：“据传此玉在当年王猛奉苻坚之命攻伐大燕，擒捕燕王慕容暐和慕容评等人，想取得此玉好献予苻坚，却寻遍燕宫而不获。有人怀疑是落入当时任王猛先锋军的慕容垂手中，因此玉对慕容鲜卑意义重大，故他私下据之为己有，但因包括苻坚在内，人人畏惧慕容垂，最后此事不了了之，成为悬案。”

谢玄默思不语，把传书放在一旁。

刘牢之续道：“燕国之亡，实亡于慕容垂之手，当年燕君慕容暐对慕容垂顾忌甚深，故对他大力排挤，慕容垂一怒之下率手下儿郎投奔苻坚，并自动请缨率军灭燕，苻坚只是因势成事。而若非有慕容垂之助，苻坚肯定无法在短时间内统一北方。”

谢玄道：“但高彦这方玉玺是怎样得来的呢？”

刘牢之道：“高彦是为一个叫燕飞的人传话，约大人于十月初七酉戌之交，即是四天之后，在寿阳外一处山头碰面，说有关乎此战成败的要事禀上大人，不过他坚持大人必须亲自去见他。”

谢玄淡淡道：“高彦是否可靠的人？”

刘牢之答道：“高彦是边荒集最出色的风媒，与我们一直有紧密的联系，他的消息十有九准，且最爱在风月场所充阔花钱，所以经常囊空如洗，闲时藉买卖从北方偷运而来的古籍文物帮补使用，除知道他是汉人外，其他一概不详。奇怪的是他说话带有江南口音，却又精通各族胡语。”

他的奇怪是有道理的，南方汉人，罕有精通胡语，只有长居北方的汉人，因与胡人杂处，学懂胡语并不稀奇。

刘牢之下结论道：“高彦自发地提议自己作人质，可知他对燕飞是绝对信任，否则以他这种视财如命的人，不会以自己的性命作赌注。当然，他希望事成后，我们会给他一笔大财。”

谢玄道：“燕飞是不是那个名震边荒集的超卓剑手？”

刘牢之道：“正是此人。据我们的情报，燕飞孤傲不群，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却终日埋首杯中之物。其剑法别走蹊径，不论单打或群斗，边荒集从没有人能奈何他。以这样一个人才，偏像没有什么志向，甘于充当边荒集第一楼的保镖。高彦遇上麻烦，也赖他的剑来为之解决。据说他有胡人的血统，至于实情如何，便无人晓得。”

谢玄道：“假设他是代表慕容垂来见我，将证实我二叔所料无误，苻坚手下大将里确有暗怀异心的人。”

刘牢之道：“但也有可能是个陷阱，燕飞是来行刺大人，高彦都给他骗了。”

谢玄微笑道：“我知道牢之行事谨慎，这是好事。但我更想知道你内心真正的想法。”

刘牢之叹一口气，道：“在大人有心防备下，谁有本领刺杀大人？高彦更是精明透顶、狡猾如狐的风媒，最善鉴貌辨色，分辨真伪。他肯信任燕飞，肯定不会错到哪里去。高彦毕竟仍是汉人，若让苻坚此战得逞，他将成为亡国之奴。边荒集的荒人一是为钱，二是为不须屈从于权贵的自由，高彦和燕飞均应是这种人。”

稍顿续道：“问题是在如今的情况下，纵使慕容垂有意背叛苻坚，但他可以弄出什么花样来？他今趟随从的亲族战士不过三万人，在百万秦军中起不了多大作用。最怕是慕容垂奉苻坚之命，布下陷阱，我们在难辨真伪下，惨中敌计，而我们根本消受不起任何误失。”

谢玄仰望屋梁，像没有听到他说话般思索道：“真奇怪！燕飞把燕玺交给高彦的地方，应离汝阴不远，当时乞伏国仁正亲自追杀他，且照时间看燕飞于离开边荒集时，慕容垂和苻坚该仍未抵边荒集，他是如何与慕容垂联络上的呢？照道理这么重大的事，又牵涉到燕玺，慕容垂应不会假手于人。”

刘牢之道：“此事见到燕飞自可问个清楚明白，希望他确实名不虚传，没有丧命于乞伏国仁之手。”

接着欲言又止。

谢玄拍拍他肩头，欣然道：“不要低估慕容垂。此人不但武功冠绝北方，且智计超群，用兵如神，他必有方法扯苻坚的后腿。哈！要赢我谢玄嘛，他何用使什么阴谋诡计，只要全心全意助苻坚作战便可因势成事。他肯拿这方玉玺出来，正证明他的心意。唔！我和你立即起程去见高彦，有很多事我要亲自问他才成，明天领军的事，交给何谦全权处理。”

刘牢之起立揖别，匆匆去了。

第十二章 秦淮之月

“粉黛江山，留得半湖烟雨；王侯事业，都如一局棋枰。”

宋悲风和一众熟悉谢安的亲随，同时止步，因每次谢安进入秦淮楼内最著名的雨枰台，都会在门口踯躅一番，为此对联感触嗟叹。

亲随中却只有宋悲风一人明白谢安，他在谢安隐居东山时开始跟随谢安，最清楚谢安心境的变化，更知道陶然于山水之乐的谢安不肯出山的胸怀。在东山的自然天地里，有的是恬静、逍遥、高雅的身心两闲，比对起现今在朝的尔虞我诈，每天都要在明里暗里进行你死我活的斗争，岂能相提并论？谢安见到此联，当然是感触丛生。

宋悲风今年四十五岁，是谢府庞大家将团中的第一高手，其剑法不在九品高手之下，只因出身寒门，故不入九品高手榜上。

以他如此人才，天下本可任其逍遥，只因谢安对他家族有大恩，兼之仰慕谢安为人，故甘为其护卫高手。

多年来，各方派出刺客行刺谢安，到最后仍过不了他这一关，宋悲风三个字，在建康武林里确是掷地有声，没有人敢不说句果是英雄好汉。

宋悲风一生专志剑道，至今仍独身未娶，生活简朴刻苦，极为谢安器重，视之如子如友。

果然谢安欲行又止，凝望对联，拂袖叹道：“秋风吹飞絮，零落从此始。繁华有憔悴，堂上生荆杞。想当年秦皇汉武，皇图霸业今何在？”

宋悲风低声道：“大人今晚心事重重，是否因大战胜负未卜呢？”

谢安退后一步，伸手搭上宋悲风宽敞有力的肩头，脸上现出前所未见的疲惫，用只有宋悲风一人仅可耳闻的沙哑声音低声道：“刚才我们驾舟而来，瞧着两岸辉煌的灯火，繁华的盛景，我却看出其背后的憔悴，令我感到无比的孤独。悲风！我是不是老了呢？”

宋悲风心头一阵莫名的难过，沉声道：“大人永不会老的。”

谢安哈哈一笑，点头道：“除非的确有能令人返老还童的丹药，否则谁不会老？”

忽然咚咚琴音，从楼台上传下来，轻重缓急，若即若离，一时似在迢迢千里之外徘徊，一时又像轻拂衣襟的柔风，变幻丰富，有如在秦淮河流动的河水。

谢安静听片刻，含笑点头道：“我乖女儿的琴技已臻心手如一，犹如赵子龙在千军万马中克敌斩将般探囊取物，随心所之。若秦淮河畔没有了纪千千，便像深黑的夜空失去了明月，天地再没有颜色。有意思！有意思！”说罢领头登楼去了。

城门大开，桓玄一马当先，五百精骑一阵风般驰出，转上往江陵的官道。

一旦狠下决定，桓玄的狼子野心，有如山洪暴涨，一发不可收拾，半刻间也待不下去，立即连夜赶往江陵。

自少以来，他最崇拜的人就是父亲桓温，更为他功亏一篑，未能取司马氏而代之愤怨不平。

桓温长得高大威武，文武全才，风姿雄伟，胆识非凡，先为徐州刺史，继被封为安西将军、荆州刺史，都督荆梁等四州军事。随即率师一万，由江陵出发，逆流而上，过三峡，直逼成都，以弱胜强，大破当年蜀汉的大军，扫平蜀境。此战令桓温威震天下，决心趁势进行北伐壮举。

永和十年二月，桓温督师四万，从江陵出发，直奔关中讨伐当时势力最盛的秦主苻健，苻健为苻坚的叔父，奋发有为，建立大秦，自称天王大单于。

桓温兵威势不可挡，一路过关斩将，攻克上洛，直抵青泥，大破迎战的秦军，进驻灞上。苻健被逼得深沟高垒，固守长安，而桓温则因晋室故意留难，粮草不继，不得不班师返回襄阳，北伐宏图，因此而废。此后再两次北伐，均无功而返。

永和十二年，桓温功至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独揽朝政，废晋帝司马奕，另立司马昱为帝。

宁康元年，桓温上疏请加“九锡”之礼，此为历朝权臣受禅之前的荣典，却被谢安、王坦之尽力拖延，不久桓温病死，遂不了了之。桓温死后，余势未衰，桓氏一族仍是贵盛无伦，掌握荆州兵权。

桓温生前最宠纵桓玄，更令桓玄对桓温至死未酬的壮志，生出要代之完成的宏愿。

司马氏的天下将会被桓氏取代，中原的统一，会在他桓玄的手上完成。

再没有人能阻拦他桓玄，谁挡在路上，谁便要死。

雨枰台上，谢安凭窗负手，目光投往楼下淌流而过的秦淮河水，在两岸辉煌的灯火下，波光闪闪。

纪千千的琴音在后方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率性与柔媚，仿如在笼罩秦淮的浓雾里，看到月华金黄的色光，似是轻松愉悦，又像笑中带泪。谢安固是心事重重，纪千千又何尝不是如此。

琴音就在一种深具穿透力清虚致远的气氛中情深款款地漫游着，似在描绘着秦淮河上的夜空，明月映照下两岸的繁华与憔悴。

谢安放开心神，让这绝世美女的琴音温柔地进驻他的心田，思潮起伏，情难自已。

还记得东山复出后，有人讥他“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此讽喻来自一种药草，其在地下的部分为“远志”，露在外面的部分为“小草”，以此影射挖苦谢安隐居时志存高远，出仕朝廷则不外寻常之小草而已，哪能有什么作为？对此谢安当然是一笑置之，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可是不知为何，今晚却偏想起此事。或许是因为证明他是小草还是远志的时刻，已迫在眉睫。

表面上他虽豪言不把此战放在心上，事实上那却是他隐在心内重逾千斤的担子，战事虽由谢石、谢玄去负责，他却是战争的最高和最后责任者，为此他必须继续施行镇之以静的策略，摆出胸有成竹的轻松模样，似乎一切尽在算中，以此感染谢玄、谢石，以至晋室朝廷、建康城的军民。他的用心，怕只有正在弹琴的红颜知己，被他收作干女儿的纪千千方能明白，所以她今夜的琴音表现出以往没有的情怀，深深地打动着他。

“铮！铮！铮！铮！”

琴音忽转，变得力道万钧，沉雄悲壮，仿如千军万马对垒沙场，敲响进攻的战鼓，纪千千唱道：“边城多警急，虏骑数迁移。羽檄从北来，厉马登城堤。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再几下直敲进人心的重弦音，琴音倏止，余韵仍萦绕不去。

她唱的是三国时代曹植的名诗《白马篇》，以浓墨重彩描绘一位武技高强情怀壮烈的游侠少年，大有易水悲歌的遗韵，充满壮士一去不复还的豪情壮气。由纪千千甜美婉转的嗓音去纵情演绎，在鲜明的景象底下，却处处匿藏着激情的伏笔，哀而不伤。而壮烈的情景，以她独有的方式娓娓道来，分外有种紧压人心的沉重和浓得化不开，举轻若重的情怀。

谢安动容转身，冲口而出道：“唱得好！”

布置高雅的厅堂内，纪千千席地静坐在另一边，纤长优美的玉手仍按在琴弦上，明媚而带着野性的一对美眸，像在深黑海洋里发光的宝石般朝他射来，无限唏嘘地似还未从刚才琴曲的沉溺中回复过来般，柔声道：“你老人家哭了！为什么要哭呢？”

每次谢安见到这位被誉为秦淮第一的才女，总像第一次见到她的惊艳感觉般，那并不涉及男女私欲，而是像对名山胜景的由衷欣赏。她除了无可匹敌的天生丽质和秀美姿容外，纪千千那灵巧伶俐的性格气质更是令人倾倒。她绝不是那种我见犹怜，需要男人呵护疼爱的女子。事实上她比大多数须眉男子还要坚强，天生一种永不肯向任何人驯服的倔强，一种永不肯为迁就而妥协的性格。她的琴固是名动江左，她的剑亦是大大有名。建康都城的权贵想见她一面，还须看她小姐的心情。

这无所畏惧的美女，花容秀丽无伦，乌黑漂亮的秀发衬着一对深邃长而媚的眼睛，玉肌胜雪，举手投足均是仪态万千，可以热情奔放，也可以冷若冰霜。谢安隐隐感到她并不如表面般，甘于过秦淮第一名妓卖艺不卖身的生涯，而是在渴望某种惊心动魄的人或事的出现。

偌大的厅堂，只有他们两人，倾听着河水温柔地拍打秦淮两岸。纪千千从不在意自己倾国倾城的仙姿美态，尽管她笔直的鼻梁可令任何男子生出自惭形秽的心情，大小恰如其分的丰满红润的香唇可以勾去仰慕者的魂魄，可是当她以轻盈有力的步伐走路时，颀长苗条的体态，会使人感到她来去自如的自由写意，更感到她是不应属于任何人的。

她穿的是右衽大袖衫，杏黄长裙，腰束白带，头挽高髻，没有抹粉或装饰，可是其天然美态，已可令她傲视群芳，超然于俗世之上。

谢安来到她琴几的另一边，油然坐下，没有直接答她的问题，却道：“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以上之言，只是腐儒一偏之见。干爹却认为曲乐只要情动而发，便是佳品。像千千的琴音歌艺，根本轮不到任何人来品评，是属于夜空明月映照的秦淮河，琴音歌声牵起的澎湃感情，在河浪般的温柔中激烈暗藏地拍打着繁华的两岸，余音便像泛映河上的波光。”

纪千千从跪坐起来，为谢安摆好酒杯，笑意像一抹透过乌云透射出来的阳光，喜滋滋地道：“干爹说得真动听，让我们忘掉世间一切烦恼，千千敬你老人家一杯。”

两人碰杯对饮。

谢安哈哈一笑，放下酒杯，欣然道：“我常在怀疑，天下间是否有可令我乖女儿倾心的人物呢？”

纪千千不依地白他一眼，娇媚处足令谢安心跳，淡淡道：“至少干爹便可令女儿倾心嘛！不要把千千看得那么高不可攀好吗？”

谢安哑然失笑道：“若时光倒流，干爹仍是年轻少艾之年，定不肯放过拜倒千千石榴裙下既痛苦又快乐的滋味。就像建康城内为千千疯狂的公子哥儿，可是至今仍没有一个人得千千青睐。听说司马元显那家伙昨天在闹市向千千纠缠，结果落得灰头土脸，成为建康的笑柄。”

司马元显是司马道子的长子，自恃剑术得司马道子真传，家世显赫，在建康结党营私，横行霸道，人人畏惧。

纪千千俏脸现出不屑之色，若无其事地道：“多谢干爹关心千千，却不要让此人的名字打扰我们今夜的兴致。”

谢安微笑道：“明天我会派人向司马道子传话，叫他管教儿子，不要骚扰我谢安的乖女儿。”

纪千千垂下螓首，一言不发。

谢安讶道：“千千还有什么其他心事？”

纪千千抬头朝他望来，眼现忧色，轻轻道：“千千在担心呢！干爹从未如此直接介入千千的事情中，令女儿觉得事不寻常。”

谢安微笑道：“人总是要变的，更会随时移势易而变化。多年来干爹一直奉行黄老之术，清静致虚，谦以自守，不经意下反攀上现在集军政大权于一身，权力处于峰巅的险境。盛极必衰下，已没有多少风光日子可过，所以想趁现在还有点能力，为千千略尽人事而已！”

纪千千娇躯微颤，沉吟良久，幽幽道：“干爹是否在暗示女儿呢？”

谢安点头道：“此战若败，当然一切休提，如若侥幸获胜，建康将变成不应久留之地，对我对你而言，均是如此。昔日干爹离东山出仕朝廷，舍下啸傲丘陵的生活，只是别无选择。现在于权位的巅峰生出引退之心，仍是没得选择，为的是家族的荣枯。”

纪千千一对秀眸射出崇慕的神色，轻柔地道：“干爹是非常人，故有非常人的智慧，千千受教啦！绝不会当做耳边风。”

谢安浅叹道：“不论何人当政，仍不敢拿我谢家如何，且一天谢玄仍在，即使那人有天大的胆子，在对付我谢家前，仍须三思。我唯一放心不下就是你这乖女儿。”

纪千千两眼微红，垂首道：“干爹不用担心，你老人家离开建康之日，就是女儿上路之时，没有干爹在，建康再没有值得女儿留恋之处。”

谢安的说话语调，颇有遗言的味道，令她芳心微颤，泛起非常不祥的感觉。

大晋南迁后，王导和谢安两朝贤相，先后互相辉映，为大晋建立偏安的局面，其间发生王敦之乱和苏峻之乱，均曾攻陷建康，造成大灾难，乱事虽平，晋室却是元气大伤，全赖谢安放弃隐逸的生活，出主朝政，使晋朝达致前所未有上下一心的团结局面，而这兴旺的情况，却因苻坚大军的南来，晋室对权臣大将的疑忌，彻底粉碎。谢安是近数百年来罕有高瞻远瞩的明相，不但预见苻秦军的南来，更清楚战胜或战败后形势的变化，预早做出绸缪，没有期望，也没有失望，只是脚踏实地去做该做的事。

纪千千对他的心事，比之谢玄或谢石更为了解，亦感到他对大晋的无奈和悲哀。

低声说道：“干爹对复出东山一事，有没有后悔呢？”

谢安微笑道：“这么多年来，还是首次有人敢问我这句话。我有没有后悔呢？”

他双目露出茫然和带点失落的神色，叹一口气。

一切尽在不言中。

正如谢安说的，他根本没有选择。当时他的堂兄弟谢尚和谢奕相继去世，亲弟谢万兵败废为庶人，谢石权位尚低，且以他的才能，恐也难有大作为，若他不肯代表谢家出仕，谢门将后继乏人，沦为衰门，为了谢家庞大家族的荣辱升沉，他是责无旁贷。

纪千千轻轻道：“让女儿再奏一曲，为干爹解闷如何？”

谢安正要叫好，更想多喝两杯，宋悲风的声音在入门处道：“禀上大人，司马元显求见千千小姐。”

纪千千听得秀眉紧蹙，谢安不悦道：“他不知道我在这里吗？”

宋悲风道：“沈老板已说尽好话，元显公子仍坚持要把一份礼物亲手交给千千小姐，说是赔罪之礼。”

谢安淡淡道：“他若不肯把赔礼留下，那就请他连人带礼给我滚出去。悲风你要一字不漏地转述我的话，其他的由你看着办，只要不伤他性命便行。”

宋悲风一言不发的领命去了。

第十三章 功亏一篑

燕飞和刘裕在一座山丘顶上的乱石堆中探头北望，均看得呆若木鸡，差点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边荒集消失不见，横亘眼前是高达三丈的木寨，左右延展开去，一边直抵颍水西岸，木寨外是光秃秃一片广达半里的空地，所有树木均被砍掉，既用作建材，又可作为清野的防卫手段，免致敌人掩近仍懵然不知。

木寨坚固的外围每隔三丈许设一望楼箭塔，上有秦兵居高把守，这样的望楼眼见的也有近百个。最大的两个夹颍水而建，或可称之为木堡，两堡间置有可升降的拦河大木栅闸，颍水东岸亦是形式相同的木寨。

木寨外栏顶上挂满风灯，照得寨外明如白昼，只有想送死的人才会试图攀木栏进入。近颍水处开有一可容十马并行的大门，把门者近百人，刁斗森严。此时一队达三百人的苻秦骑兵，正从敞开的大门驰出，沿颍水南行，似乎在进行巡夜的任务。

河道的水路交通和近岸的官道，均被彻底隔断。

两人瞧得头皮发麻，一时间没法正常思考，先前拟好的潜入大计完全派不上用场。

燕飞苦笑道：“我和拓跋珪约定留暗记的那棵柏树，该已变成木寨的一根支柱了。”

刘裕苦笑道：“这就是百万大军的威力，换作我们，即使全军投入日夜不停的努力，没有十天八天，休想完成此横跨十多里的木寨坚防。”

燕飞心中一动，问道：“我离开边荒集只三、四天光景，那时苻秦的先锋军刚刚到达，以百万雄师，怎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完成行军任务。”

刘裕一拍额头，点头道：“那至少须十五天到二十天的时间，还牵涉到粮草辎重各方面的复杂问题，能二、三十万人来到集内已算相当快捷。且须全体人员投入工事建设，方可在这么短一段时间内建成眼前的规模。若我现在手上有数万军马，便可用火箭焚毁木寨，趁对方疲不能兴之时，施以突袭，包管可打一场漂亮的大胜仗。”

燕飞沉声道：“苻融为何要这样做？”

刘裕仰望天色，双目神光闪闪，思索道：“若在木寨外诸山头高地加建小规模的木寨，可以倍数提升边荒集的防御力，使主寨固若金汤，进可攻退可守，令边荒集变成边荒内的重要据点，更可控制颍水，保障粮道的安全。假如前线失利，即可退守此处。若秦军夺下寿阳，两地更可互相呼应，在战略上是非常高明的一着。”

燕飞明白过来，百万大军像一头庞大至连自己也无法指挥手足的怪物，但若在边荒的核心设立据点，便可作储存粮草、辎重的后援重镇，看前线作战情况施援或支持。

刘裕忽然信心十足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秦人目前只建成防卫南方的木寨外围和拦河的木闸，另一边仍在大兴土木，只要我们绕过前寨，可由另一边潜进去。”

燕飞猛地别头后望，刘裕吓了一跳，随他往后方瞧去，丘坡下往南延展的密林，在月色下枝摇叶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却没有异样的情况。

燕飞迎上刘裕询问的目光，道：“或许是我听错，还以为有人来偷袭。”

刘裕倒抽一口凉气，道：“说不定是卢循又或安玉晴呢。”

燕飞观察天空，看不到乞伏国仁的天眼，稍微轻松点。叹道：“快天亮了！我们别无选择。兄弟！来吧！”

司马元显继承了司马道子高大威武的体型，样貌英俊，二十岁许的年纪，正是年少有为的表率，兼之一身剪裁合身的华丽武士服，本该是任何少女的梦中情人，可惜目光阴鸷，神情倨傲，似乎天下人全都欠了他点什么的，该给他踩在脚底下，令人难生好感。

不过他并非有勇无谋之辈，年纪轻轻已是满肚子坏心术，像乃父般充满野心，誓要把其他人踩在脚下，且依附者众，有所谓的“建康七公子”，他便是七公子之首，聚众结党，横行江左。

此时他坐在秦淮楼的主堂内，身后立着七、八个亲随，神情木然，一任秦淮楼的沈老板垂手恭立身前说尽好话，仍是毫不动容。

堂内其他宾客，见势不妙，不是立即打退堂鼓，便是匆匆而过，躲进其他雅院厢房去。

宋悲风踏入主堂，司马元显和背后亲随十多道目光全往他投过来，神色不善。

宋悲风神色平静，笔直走到司马元显身前，施礼后淡淡道：“安公着悲风来代千千小姐收下元显公子的礼物。”

司马元显双目闪过怒色，神态仍保持平静，皱眉道：“元显当然不敢打扰安公，不过因元显想当面向千千小姐赔罪，希望安公可行个方便，让千千小姐赐见一面。”

宋悲风表面丝毫不露出内心的情绪，心中却是勃然震怒。即使司马道子见着谢安，也不敢不买谢安的账。司马元显不论身份地位都差远了，根本没有向谢安说话的资格，竟然嚣张至此，难怪凡事一向淡然处之的谢安会动了真怒。

宋悲风想到面子是人家给的这句话，立即神情不动地道：“安公还吩咐下来，若元显公子不愿把礼物交由悲风送上千千小姐，便请元显公子连人带礼滚离秦淮楼。”

司马元显登时色变，想不到一向温文尔雅的谢安对他如此不留余地。他还没决定要不要立刻发作，后面亲随已有两人拔剑扑出，大喝“奴才找死”，挥剑朝宋悲风照面劈去，吓得立在一边的沈老板大惊跌退。

不论司马元显如何自恃乃父威势，仍晓得绝不能对谢安的随员动武，正要喝止，事情已告结束。

宋悲风腰佩的长剑闪电离鞘，登时寒气遽盛，司马元显眼前尽是森寒剑气，如有实质，包括司马元显在内，人人均感到此时若作任何异动，将变为所有剑气集中攻击的目标。

如此剑法，确是骇人至极。

众人虽久闻宋悲风和他的剑，可是因从未见过他出手，并不太放在心上，到此刻终于领教到他的手段。

惨叫声起，两名攻击者踉跄跌退，两把长剑当啷声中掉在地上，剑仍是握在手里，只是手已齐腕和主人分开，一地鲜血，血泊里握剑的两只断手，让人看得触目惊心。

“锵！”

宋悲风还剑鞘内，神色木然，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从容瞧着脸上再没有半丝血色的司马元显，油然道：“安公吩咐下来的事，纵使悲风会为此丢命，悲风亦必会尽力为他办妥。”

司马元显听着手下为两名伤者匆匆敷药包扎的声音，虽是恨不得立即拔剑把眼前可怕的剑手斩成肉酱，却更清楚纵是群起围攻，怕亦无法办到。即使他老爹肯亲自出马，单打独斗，亦无必胜的把握。倏地立起来，怒喝道：“没用的东西！我们走！”

大步踏出，忽然转身戟指宋悲风道：“宋悲风！你给我记着！这笔债我定会千百倍的讨回来。”

宋悲风哈哈一笑，毫不在乎的转身去了，留下气得脸色发青的司马元显和手下们。

果如刘裕所料，边荒集北边仍停留在伐木的阶段，西边外围木栅只完成小半，如若工程完成，包含边荒集的大木寨，将把颍水两岸的广阔地区规画在寨内，颍水则穿过木寨，往南流去。

边荒集的西南，颍水的东岸，营帐似海，不住有船从上游驶来，边荒集的码头上泊着数以百计的大小船只，处处风灯火把，照得边荒集内外明如白昼。

以万计的荒人和秦兵，正辛勤地伐木运木，荒人指的是原属边荒集各胡帮的徒众，若他们晓得会被逼得夜以继日做苦工，恐怕也会学汉人般大举逃亡，不过此时当然悔之已晚。

各帮会的荒人穿的是布衣便服，秦兵也脱下甲冑，动手作业，尤有利者是伐下的木材，东一堆西一堆的放着，凌乱不堪，人人疲态毕露，即使有人在他们身前走过，也肯定没有理会的闲暇或精神。

刘裕和燕飞伏在附近一座山坡的草树丛内，观察形势。

伐木的场地虽是一片混乱，可是边荒集的东、北墙外却是刁斗森严，墙头高处均有秦兵在放哨。

颍水两岸的守卫更是紧张，哨冈处处。

刘裕头痛地道：“若能下一场大雨就好了！”

燕飞道：“唯一方法，是从颍水北面潜游过来，便可从高彦说的秘渠偷进集内去。”

刘裕皱眉道：“两岸的哨冈分布于长达两里的水道两旁，我们是没有可能在水底闭气这么久的，能挨半里水程已非常了得。”

燕飞道：“刘兄是否精通水性？”

刘裕答道：“下过一番工夫。燕兄是否想到以竹管换气的水里功夫？我背后的包袱里预备了两根铜管子，只因风险太高，所以不敢说出来。”

燕飞讶道：“为何有两根那么多？”

刘裕道：“我生性谨慎，另一根是为高彦预备的，还有两套秦兵的军服，方便潜入敌营之用，一切用防水布包好，不怕水浸。”

燕飞道：“你不是谨慎，而是思虑周详，故准备十足。看！开始有人把处理好的木材送往岸旁去，该是用来筑建望台之用，我们负责其中一条木的运送如何？说不定可省去游过河道的风险，直达秘渠的入口处。”

刘裕欣然道：“我们要弄脏点儿才行，否则哪有人日夜不停地工作数天之后，仍像我们般精神和干净的。”

低笑声中，两人窜高朝伐木场地潜过去。

还有小半个时辰便天亮，谢玄领着刘牢之和数百名亲兵，在官道上飞骑疾驰。他们刚与送燕玺来的兵队相遇，经谢玄亲自验明正身，更添此行的重大意义。

此战对晋室来说，固是可胜不可败，对他谢家来说，更是非胜不可，否则谢家辛苦建立的数代风流，将毁于一旦。

自晋朝开国以来，谢家虽是代代有人，朝朝为官，可是与当时其他著名家族相比，谢氏可以稽考的历史并不悠久。其他家族的先辈早在汉代已功高位显，而他们谢家要到曹魏时始有人任官，是主管屯田的典农中郎将，并不显赫。要到晋初的谢衡，谢玄的曾祖，才以“硕儒”的名位，成为国子博士，为家族争取到地位。不过名士家风的开启者，仍要数谢玄的祖父谢鲲，他虽没有什么丰功伟业，却善于玄谈，谢家的名士风气，正是由他启蒙。

压在谢玄两肩上的，不仅是晋室的存灭，家族的荣衰，更是以王谢两家为首的乌衣豪门的起落。

谢安那句“诗酒风流的生活势将一去不返”的话，不由又在谢玄心中响起来。

乌云掩盖了明月，弄得头污衣脏的刘裕和燕飞，杂在运木的队伍里，合力抬起一根比手臂稍粗、长达两丈的秃木干，专找灯火映照不到的暗黑阴影，不徐不疾地朝靠近边荒集码头的颍水东岸走去。

两人正心叫成功在望，忽然从一堆木后转出一个荒人来，张手拦着去路道：“停步！”

两人大感不妥，定神瞧去，只见在低压的帽下，满脸泥污中，有一对明媚的大眼睛，正秋水盈盈地一闪一闪的打量他们，充满得意之情。

以他们的镇定功夫，仍要魂飞魄散，大叫糟糕。

这不是安玉晴安大妖女还有谁。

安玉晴移近带头的燕飞，警告道：“不要放下木干，太平玉珮在谁身上，快从实招来，否则我会大叫有奸细。”

燕飞迎上她明亮的大眼睛，压下心中的颤动，道：“我们当然是奸细，小姐你何尝不是，惊动别人对你也没有丝毫好处。”

安玉晴微耸香肩道：“顶多是一拍两散，看谁跑得更快，不过你们装神扮鬼的好事肯定要泡汤。哼！我没有闲情和你们说废话，快把东西交出来。”

刘裕心中叫苦，现在天色开始发白，时机一去不返，他们再没有时间和她纠缠不清。颓然道：“东西给人抢走啦！”

四周人人在忙碌工作，独有他们站在一边说话，幸好有一堆树干在旁掩护，不致那么显眼。

安玉晴怒道：“信你才怪！给你最后的机会，我要叫了！”

燕飞忙道：“我们看过玉珮，可以把玉上的图形默写出来，只是些山水的形势而已！”

刘裕也鼓其如簧之舌道：“但求小姐肯让路，我们必不会食言。”

安玉晴待要说话，忽然破风声起，凌空而至。

三人骇然上望，一棵核桃般大的小圆球，来到他们上方，措手不及下，小圆球已爆开成一团光照远近的虹彩，照得三人纤毫毕露，吸引了所有人过万对目光。

“有奸细！”只听声音，便知呼叫者为卢循。

三人面面相觑时，四周蹄声大作，三队巡逻的秦军已放蹄朝他们如狼似虎的赶过来。

《边荒传说》卷一 终

卷二

第一章 险死还生

燕飞心中苦笑，自从娘死后，他很少积极地去做一件事，结果却变成眼前这样子。当听到大秦军南来的消息，他曾起过以身殉集的念头，作为了结生命的方式。可是面对生死关头，生命本身却似有一种力量，使他为自己找到种种借口继续活下去，为生存而奋战。

与拓跋珪并肩逃离边荒集之际，他颇有再世为人的感觉。他之所以肯答应助拓跋珪对付苻坚，固因苻坚是他和拓跋珪的共同大敌，拓跋珪又是他亲族；更关键的是他心态的微妙改变，希望这辈子至少做一件自己认为有意义的事情。只恨给妖道卢循来这么的一手，拓跋珪又生死未卜，一时间心中一片茫然，面对朝他冲杀而来的秦兵，像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刘裕却是惊骇欲绝，他与燕飞不同之处是不会无端萌生无谓的感触，当下立即把任务的成败暂时抛开，在刹那间环目扫射，审度形势，以拟定应变与逃命之法。

此刻他们离颍水只有三十多丈的距离，于此大敌当前的时刻，尤其颍水乃秦军守卫最森严的防线，若往颍水那边逃走等若自投罗网，纵能杀出血路，躲进颍水，仍难逃死于两岸秦军的劲箭强弓之下。

边荒集那一面更是休提，此时数以百计的秦军，正从该方向蜂拥出来，将入集之路完全封锁，肯定此路不通。

至于北面逃路，由于策马朝他们冲过来的三队各五十人的巡逻骑兵，有两队正是从那方面杀过来，选择向这方面逃走，与自杀并没有任何分别。胡兵的马上骑射功夫，可不是说笑的。另一支巡逻骑军，则是从西南角冲过来，所以若不把正在伐木场做苦工的荒人或秦军的工事兵计算在内，勉强可以说西面尚有个逃生的缺口，只恨那正是卢循呼声传过来的方向。即使可以闯过卢循的一关，他们还要亡命流窜，以避过秦军快骑的搜捕，他们能保命已非常不容易，更遑论要完成关乎东晋存亡的使命。

一时间，以刘裕的沉稳多智，亦有计穷力竭，不知该如何选择与应付的颓丧感觉，而时间却不容他多想。

远近劳累不堪的荒人和工事兵，纷纷抛下手上工作，四散逃开，免遭池鱼之殃，一时间形势混乱至极点。

刘裕目光往安玉晴投去，此时最接近他们的一队骑兵已在北面三百步外杀至，时间刻不容缓，这美女唇角竟露出一丝诡秘的笑意，刘裕瞧得大惑不解之时，“波”的一声，一团紫黑色的烟雾在她身前爆开，迅速扩散，先将她吞噬，接着把他和燕飞两人卷入烟雾里，紫烟还往四面飘散。

一股辛辣的气味扑鼻而来，刘裕忙闭上呼吸，当机立断，向尚可勉强看到影子的燕飞喝道：“借水遁！”

燕飞被安玉晴的障眼迷烟和刘裕的喝叫惊醒过来，暗赞刘裕临危不乱，思虑周详。要知在这等时刻，施放烟雾的手段是操在安玉晴手上，也间接地控制了他们的行动，她要往北，旁人便不能往南，好借她的迷雾脱身。现在刘裕这么一句话，看似是和安玉晴商量，事实上却是提醒燕飞，一切依原定计划进行，又不虞被安玉晴知悉他们要从水内秘道潜入边荒集的大计。

安玉晴尚未有机会表示意向，两人早心领神会，同时运劲，手上木干凌空斜上，向最先冲来的敌骑射去。

同一时间，两人往颍水方向掠去。

迷烟此时已扩散至方圆十多丈的地方，将三人身形完全掩去，安玉晴低骂一声，不得不跟在两人身后，一来有卢循这个大敌窥伺在旁，二来更因两人有她必欲得之的东西，任何一个原因，在如此情况下，此狡女亦被迫得与他们共进退。

“嗤嗤”声中，十多枝劲箭射进烟雾里他们三人先前立足的空处，接着是对方被树木撞得人仰马翻的惊响。

“波！”

另一团烟雾在离颍水七、八丈处爆开，紫烟以惊人的高速往四周扩散，本已乱成一团的伐木场更形混乱，疲乏不堪的荒人和工事兵四散奔逃，竟变成正策骑或徒步杀至的秦军的障碍，兼之烟雾带着一股辛辣难耐的气味，会令人想到这可能是毒雾一类的东西，同是疲惫不堪的秦军，人人心存顾忌，只敢在烟雾外的范围虚张声势。

烟雾一时间笼罩着颍水西岸广达数百步的地方，风吹不散，还飘往对岸，掩盖了一段河水。

火把光在紫黑的烟雾中闪烁，偏又无力照亮周围的地方，益添诡异的气氛。

三人此刻离颍水只余十丈许的距离，眨眼可达。忽然后方烟翻雾滚，劲气扑背而来，卢循像索命的厉鬼般在后方叫道：“留下玉珮！”

落在两人后方的安玉晴娇笑道：“还给你吧！”反手一挥，三颗毒蒺藜品字形般朝从后方浓雾中追来的卢循电射而去。

燕飞和刘裕心中叫好，若这两人斗上一场，他们便可安然从颍水偷入边荒集去，少了安玉晴在旁碍手碍脚。

事实上刘裕早打定主意，在投水前先给安玉晴来一刀偷袭，纵使伤不了她，也要教她不能像冤死鬼般缠着他们。刘裕可不是燕飞，在完成使命的大前提下，虽然对方是个百媚千娇的美女，他也绝不会心软。

卢循冷哼道：“雕虫小技！”其追势竟不减反增，三颗毒暗器如牛毛入海，无影无踪，不能影响他分毫。

出乎两人意料，安玉晴娇笑道：“冤有头债有主，本来就不关奴家的事，我何苦夹在中间啊！”竟那么横移开去，让出空档。

这下连燕飞对此妖女也恨得狠起心来，以他们的速度，应可在卢循赶上之前先一步投进迷烟弥漫的颍水，可是若卢循也追着他们进入河里去，天晓得后果如何？且还要应付秦兵盲目射进河水去的乱箭。想到这里，倏地立定，向刘裕喝道：“刘兄先去！我随后来！”一边说话，蝶恋花离鞘而出，全力一剑往似从地府的迷障中探出人间索命的卢循那对鬼爪刺去，带起的劲气，令笼身的烟雾翻腾不休，倍添其惊人的气势。

刘裕哈哈一笑，一个旋身，掣刀在手，喝道：“我们进退与共！”挥刀横劈，疾斩卢循右爪。

卢循冷笑道：“找死！”

劲气爆响，不愧“天师”孙恩的得意传人，竟临时变招，改爪为袖拂，袖风急吐，分别抽击两人的刀剑，且是全力出手，希图一个照面使两人刀剑离手。

只从他后发先至的疾追上来，兼之看过他在汝阴露的几手，燕飞早知卢循的厉害。临时暗暗留起几分力道，待到给卢循击中剑招，阳劲立转为阴劲，以卢循的功力，由于要分出一半气劲去应付刘裕凌厉的一刀，竟拂之不去，还给燕飞的蝶恋花绞缠吸摄，登时所有后着变化无法继续，坏了两三个照面间至少重创一敌的如意算盘。最糟糕是燕飞比刘裕快上一线，硬把他牵制得无法以精微的手法去应付刘裕，只余硬拼一途。

“蓬！”

刘裕全力一刀，狠狠命中卢循的左袖拂势，他固被震得倒退一步，卢循更因分神分力下，被他劈得全身剧震，血气翻腾，因还要应付燕飞似要绕臂攻来，巧夺天工的一剑，骇然下抽身猛退。

两人一战功成，哪还犹豫，刀剑联手，并肩冲开几个憨不畏死守在岸旁的秦兵，投进颍水去。安玉晴却似在烟雾中消失了。

刘裕、燕飞先后投进水里，注意力均集中在上方，一方面是防范两岸敌人的乱箭，更怕是卢循或安玉晴尾随而来。

此时迷雾笼罩整个河岸区，迷雾外是重重敌人，卢循和安玉晴的唯一逃路也只剩下颍水一途，兼之这两人为了玉珮绝不肯放过他们，所以他们更须严阵以待。

刘裕首先往深约三丈的水底潜去，打定主意，当贴近河床，便往岸边潜游过去，再沿岸搜索进入边荒集的秘渠入口，好脱离险境。

燕飞追在刘裕身后，冰寒的河水令他精神一振，回复平时的清明神志，忽然大感不妥，为何竟没有半枝劲箭射进水里的响音，正要警告刘裕，刘裕已经出事。

在黑暗得不见五指的河水里，刘裕持刀的手忽生感应，河底处已杀气大盛，一道尖锐凌厉的锋锐之气迎胸射至，身前立时暗涌滚滚，全身如入冰牢，被对方的劲气完全笼罩紧锁。刘裕心叫糟糕，仓促间挥刀应敌，心中同时想起一个人来，就是苻坚手下的氐族大将吕光，此人外号“龙王”，指的正是他精于水中功夫，而亦只有他的水中功夫，能先一步藏在水里施展突袭。扑面而来的尖锐刃气，正是发自吕光的“浑水刺”。

水内刀刺交击，可是刘裕却没有丝毫欣悦的自豪感觉，因吕光惯用的是一对浑水刺，自己击中的只是其中一把，也正是对方吸引自己注意力的阴谋，另一把水刺肯定正无声无息的在暗黑里破水袭来，攻击自己某一必杀无救的要害。只恨仓促间已无法变招，硬生生收回小部分气劲，更借刀刺交击的震力，勉力往西岸的方向翻滚过去，果然左胸侧传来锥心痛楚，立时全身酸麻，鲜血一泻如注的从体内逸出。

燕飞此时已想到敌人不发箭的原因，是对方早有高手先一步藏在水中向他们偷袭，血腥味已扑鼻而来，更感到下方的刘裕尽力往侧翻滚。际此生死间于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若让敌人继续追击刘裕，刘裕必死无疑。燕飞加速下沉，手中蝶恋花觑准刘裕疾刺而下。

他拿捏的角度时间精准无伦，刘裕刚翻滚到一旁，蝶恋花已贴着刘裕左腰侧电疾下射，笔直刺向位于黑暗水底处的可怕敌人，完全不顾对方的反击，大有与敌偕亡的气势决心。

劲气爆响。

即使以吕光的水底功夫，在燕飞凌厉的妙着下也不得不放弃对刘裕补上一刺，双刺回手交叉，勉强挡住燕飞全力一击。

两人齐声闷哼。

燕飞给吕光反震之力弹离水底，不过他早拟定救人策略，暗留余力，升至距水面尚有丈许距离的高度，忙往侧翻滚，向不断在水里翻滚的刘裕追过去。

吕光被燕飞一剑送回水底，不怒反喜，脚尖往河床一点，箭矢般往上疾射，务要取燕飞之命。

“咕咚！”

水声乍响，卢循继刘裕和燕飞之后，亦插入河水里，刚好正值燕飞错开身去，吕光水刺往上攻来。前者以为是刘燕其中一人在水下施袭，后者则以为来者是燕飞他们的同党，一时在水内战作一团，提供燕飞和刘裕逃走的良机。

此时燕飞已扯着刘裕，全力往西岸靠贴，依高彦的指示，往秘渠入口潜游而去。

氐帮的大本营位于边荒集北门大街东面的民房区，秘渠出口的荷花池，就在氐帮总坛之北一座荒弃的废园内，与氐帮总坛只是一巷之隔。

当燕飞力尽筋疲地把陷于半昏迷的刘裕送到池旁杂草丛生的草地上，天色刚开始发白，废院内静悄无声，最出奇的是废园破墙外亦没有任何声息，丝毫不似苻秦大军已入驻边荒集。

燕飞抱起刘裕，进入位于园内塌下半边的破屋。

氐帮总坛那边没有人是合乎情理，因为举帮上下均被征召到集北为苻坚做苦工，至于四周附近不觉驻有秦兵，则是出乎意料。

燕飞无暇多想，先检视刘裕胸胁的伤口，暗叫侥幸，因伤口只入肉寸许，没有伤及筋骨，不过对方是以气劲贯刺，虽浅浅一刺，已令刘裕受了严重的内伤。

燕飞把刘裕湿淋淋的身子扶得坐起来，取下他仍紧握的刀放在一旁。深吸一口气，闭目静养片刻，正要动手救人，水响声从荷花池那边传过来，若非他静心下来行功运气，肯定会因疲累而疏忽过去。

他骇然朝池塘方向瞧去，美如天仙也诡异如幽灵的安玉晴正离开池塘边缘，脚不沾地鬼魅似的朝他们掠过来。

燕飞把蝶恋花横搁腿上，勉强挤出点镇定的笑容，淡淡道：“我有一个提议，安小姐愿意垂听吗？”

安玉晴本打算趁刘裕受伤，一举制住燕飞，即使搜不出玉珮，也可用严酷手法逼他说出玉珮的下落，可是当看到燕飞清澈又深不可测的眼神，从容自若的神态，竟不由自主地在门槛外止步，蹙眉道：“本小姐没有时间和你们纠缠不清，快把玉珮交出来，本小姐可饶你们两条人命。”

燕飞淡淡道：“安小姐请想清楚，我是有资格谈条件的，否则只要我高叫一声，惊动秦兵，大家都要吃不完兜着走。现在光天化日，颍水再不是理想的逃走捷径，兼且秦军必沿河搜索，安小姐纵能逃离此地，仍难杀出重围。”

安玉晴双目杀气大盛，燕飞则冷静如恒，丝毫不让的与她对视，一手扶着双目紧闭的刘裕，另一手握上蝶恋花的把手。

好半晌后，安玉晴终于软化，点头道：“说出你的提议来。”

燕飞丝毫没有放松戒备，他一生人在战争中长大，最明白什么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战略。因为只要安玉晴能在一两个照面内击倒他，他的威胁当然没有效用。

沉声道：“我确实没有说谎，玉珮在我们离开汝阴途中被一个戴着鬼面具的人抢走，此人武功犹在乞伏国仁之上，若我有一字虚言，教我不得好死。”

他的说话有一股令人难以怀疑的坦诚味道，安玉晴不由相信了几分，有点不耐烦地道：“玉珮既不在你们身上，你还有什么资格来和我谈交易？”

燕飞洒然一笑，道：“可是我们看过玉珮上雕刻的山水图形，可默绘出来，那小姐你便等若得到玉珮无异。”

安玉晴美目一转，冷冰冰地道：“玉珮上是否标示出藏经的地点位置呢？”

燕飞心中叫苦，颓然道：“坦白说，那只是一幅山水地形图，并没有藏经位置的标示，又或许是我们匆忙中看漏眼。”

安玉晴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点头道：“算你没有胡说八道，好吧！不过若你胡乱画些东西出来骗人家，人家怎知真伪？”

燕飞心中大讶，暗忖为何没有标示藏宝地点的藏宝图反令对方相信自己，不过哪有余暇多想，道：“很简单，只要我把这位朋友救醒，我们背对背把山水图默绘出来，小姐两相比对，自然可察真伪。”

安玉晴犹豫片刻，细察刘裕因失血过多致脸色苍白如死人的容颜，点头道：“还不快点动手。”

燕飞如奉纶音，两手运指如飞，疾点在刘裕背后数大要穴。

第二章 避难之所

从燕飞指尖送入的数十道真气，先似是杂乱无章地在刘裕全身不同的脉络间乱闯流窜，弄得他非常难受，可是不一会儿后，真气如溪涧汇于河川般汇聚合流，过处痛楚骤减，到最后数十道真气合而为一，运转于任督二脉，由尾闾逆上命门，经大椎过百会，再穿印堂下膻中，运转周天，来而复往，去而复来。刘裕被吕光一刺震得差点消散的内功，竟开始逐渐凝聚，大有起色。

刘裕事实上一直保持半清醒的状态，在迷糊中晓得自己这条小命全赖燕飞救回来，若不是他拼着损耗真元，在水底以真气为自己闭气，又把他送到这里来，即使吕光不再向他施加毒手，他不是被水淹死，就是浮上水面被敌人乱箭射杀，心中不由大生感激之情。

现在他逐渐清醒过来，更清楚安玉晴窥伺在旁，以燕飞目前的情况，根本无法应付此妖女，遂继续闭着眼睛，让燕飞争取回复功力的时间，也予自己尽快复原的机会。

同时心中佩服，燕飞的内功精纯至极，奥妙难言，另走蹊径，显已初窥先天真气的堂奥，以他的年纪来说，确令人难以置信，而事实却偏是如此。

燕飞的右掌虽仍按在他背心处，已没有输入真气助他运气行血，当然是抱着和他同样的心意，好尽快恢复自己功力。

时间就这般的流过。

苻融立在燕飞等人先前投水的河段西岸，凝视清澈见底的河水，似要透察水中的玄虚，陪在左右的是吕光、秃发乌孤、沮渠蒙逊和脸色苍白看来受了内伤的乞伏国仁，神鹰天眼在晴空上盘旋，一队队秦军骑兵正沿河搜索，集北的工事仍在进行不休。

秃发乌孤沉声道：“昨夜闯入我们营地的四个人，一人已逃进北面山林，其他三人却像忽然失去踪影，确是奇怪。”

沮渠蒙逊道：“四人中，肯定其中一个是燕飞，只不知漏网的拓跋珪，会否是其中之一？”

吕光冷然道：“被我刺伤的人用的是厚背刀，该不会是拓跋珪。但他们中既有人身负重伤，理该难以走远，只要我们加紧搜索，必可将他们生擒活捉。”

苻融往乞伏国仁瞧去，问道：“国仁有何看法？”

乞伏国仁仰望天眼，缓缓道：“这四人除燕飞外，其他三人应是国仁在汝阴遇上的男女，他们为争夺一块玉珮，纠缠到这里来。他们若逗留在附近，根本没法避过天眼的侦察，唯一的解释是他们已成功潜入集内去。”

苻融点头表示同意。

秃发乌孤愕然道：“这是不可能的，除非……”

苻融截断他道：“国仁所言甚是。水内必有秘密通道，可供奸细进出。天王随时驾到，我们须立即找到秘道入口，先一步廓清集内的奸细刺客，否则天王怪罪下来，谁也担当不起。”

乞伏国仁道：“我们最好双管齐下，派出精锐入集，由我亲自主持围搜，配合天眼的搜索，必可使敌人无所遁形。”

他说来虽语气平静，苻融等却莫不知他对燕飞恨之入骨，更想到若燕飞落入他手中，肯定会后悔今世投胎做人。

吕光哈哈笑道：“找寻水内入集通道由我负责，擒得燕飞，还怕抓不到拓跋珪那小子吗？不过乞伏将军可不要操死燕飞，慕容冲和慕容永两兄弟绝不希望得到个死人哩！”

自苻融以下，众人齐声狞笑，似已可看到燕飞凄惨的下场。

燕飞和刘裕同时睁眼，往安玉晴瞧去，后者跨过门槛，仍往外面的天空窥看，却不是进来偷袭。待见到两人眼睁睁看着自己，不禁露出个被气坏的动人表情，低骂一声道：“原来你两个坏蛋在装蒜，快背对背的把地图默绘出来。”

她的表情颇有天真无邪的味道，令燕飞对她好感大增。

刘裕则因受过她狠辣的手段，丝毫不为其所惑，问道：“你在看什么？为何要躲进破屋来？”

安玉晴又忍不住的往外上望，道：“快！本小姐没有时间和你们磨蹭，我还要循原路离开。真邪门！有头猎鹰不住在集上的天空盘旋。”

她的衣服半干半湿，紧贴身上，尽显她曼妙诱人的线条，两人正欣赏间，闻言同时色变。

燕飞一把扯起刘裕，边向露出警戒神色的安玉晴匆忙地道：“那是乞伏国仁的天眼，敌人已猜到我们从水中秘道潜入集内来，我们必须立即找个更好的地方躲起来，迟则不及。”

今趟轮到安玉晴大吃一惊，跺脚道：“不要骗我！唉！怎么会缠上你们这两个倒霉鬼。”

刘裕勉强立定，咬牙道：“我还可以自己走路。”

燕飞道：“随我来！”

领头往破屋另一边走去，两人慌忙追随其后，躲躲闪闪地去了。

三人离开废园，才知寸步难行。

氐秦的先锋大军并没有进驻边荒集，却在集内所有制高点遍设哨冈，又在交通会聚处和集门设置关卡，把整座边荒集置于严密的监视下，摆明是虚城以待苻坚和他的大将亲兵团。

刘裕现在置身敌阵，更清楚明白苻坚的意图。当苻坚进驻边荒集，这座大幅加强防御力的城集将会变成苻坚在大后方的指挥总部，凭着颍水可源源不绝地支援前线兵员、粮食、辎重，解决庞大军队行军和补给各方面的问题。而位于边荒核心的边荒集将变成连接南北的中继站，以避免粮道被截断的致命弱点。

苻坚摆出的是长期作战的姿态，先全力夺取寿阳，然后在边荒集和寿阳的互相呼应下，兵分多路挥军南侵，教兵力薄弱的东晋穷于应付。等到建康以北的城镇全部沦陷，再从容包围建康，那时以建康为主的城市组群，将是孤立无援，任由兵力强大至不成比例的苻秦大军鱼肉宰割。在战略上，苻坚的周详计划是无懈可击，倘若刘裕能回去把眼前所见，尽告谢玄，已是非常管用的珍贵情报。只不过刘裕心知肚明，在现今的情况下，他能活着回去的机会是微乎其微，更休提要完成谢玄托付他的重要使命。

燕飞领着两人穿房过屋，专找有瓦背或树木掩蔽身形的路线逃走，迅速往集东的方向潜去，犹幸他们是于集东北处出发，往城东不用横过四门大街，否则必被发现。

燕飞终于停下来，蹲在一所空置房子的窗侧往外用神观察，前方赫然是座双层木构建筑物的后院。

安玉晴和刘裕分别来到窗旁左右，学他般往外窥视。

刘裕讶道：“第一楼？”

安玉晴目光上移，侧耳倾听，低声道：“瓦面上有敌人。”

刘裕皱眉道：“楼内有藏身的地方吗？”

燕飞点头道：“楼内有个藏酒的地窖，非常隐蔽，是楼主庞义藏酒和紧急时避祸的地方，只有楼内的人方晓得，通气的设备也不错。”

安玉晴摇头道：“躲在那里只得暂时的安稳，你两个立即把地图默写出来，然后我们分三道往外突围，各安天命。”

刘裕不是不知道安玉晴的话大有道理，因为敌人既发现入集的水渠，可肯定他们是潜伏集内，当遍搜不获之时，当然猜到他们是躲在地窖一类的秘密处所内。由于燕飞与第一楼的密切关系，必以第一楼为搜查的首个目标，那时他们将逃生无路。反而现在趁敌人注意力集中于东北方，他们硬闯突围，尚有一线生机。不过他性格坚毅，不达目的宁死不肯罢休，心忖只要拖到天黑，再穿上可伪装为氐秦兵的军服，大有机会浑水摸鱼，既完成任务又可成功逃生。第一楼的藏酒窖，对他来说是意外之喜。

燕飞摇头道：“硬闯离集，我们是全无机会。不过小姐若执意如此，我们当然遵守承诺，但却不会陪你去送死。时间无多，小姐请立即决定。”

安玉晴美眸滴溜溜转了几转，轻叹道：“唉！真不知走了什么霉运？好吧！到酒窖内再说吧！”

两人暗赞她聪明，没有他们陪她闯关，她更没有机会。

燕飞再不答话，穿窗而出。

他们借树木的遮掩，避过上方守兵的监察，越过后院墙，从后门入楼，来到第一楼下层后的大厨房。

燕飞走到一座炉灶前面，把巨大的镬子拿开。

刘裕和安玉晴不约而同，探头往下看去，见到的却与平常的炉灶一样，是从下方火洞送入木柴的炉底，此时只余一炉熄灭的柴炭。

燕飞微笑道：“巧妙处正在这里，由于这里有八个炉灶，全部一式一样，表面绝看不出异样。”接着伸手进去，往下方炉底一推，立即色变，话也说不下去。

两人也大吃一惊，呆看着他，不知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燕飞困难地咽一口唾沫，骇然道：“这本来该是一道活壁，移后时会露出进入藏酒窖的秘密通道。”

刘裕道：“那就是说有人在里面把活壁堵上了。”

安玉晴一呆道：“里面有人？”

燕飞的骇容迅速转换为喜色，握掌成拳，敲起依某一节奏忽长忽短、似是暗号的叩壁声。

刘裕忍不住问道：“是否庞义躲在里面？”

燕飞摇头道：“该是拓跋珪，哈！好小子！竟知道躲到这里来。”

安玉晴低声道：“是不是那个著名的偷马贼？”

燕飞点头道：“正是他，若你要那样称呼他的话。”

壁后微响传来，接着活壁由下被移开，露出拓跋珪苍白的面容，看到燕飞，摇头哑然失笑道：“怎会是你呢？”目光接着扫视刘裕和安玉晴，却没有问话，续道：“形势当然非常不妙，下来再说。”接着往下退去，下面竟是道石阶。

燕飞带头钻进去，安玉晴没有另一个选择，兼之又见地窖入口设计巧妙，大增兴趣，只好随之进入秘道，刘裕是最后的一个，当然不会忘记把巨镬放回原处。待一齐回复先前的样子，他们就像从边荒集的地面消失了。

寿阳城，将军府大堂。

谢玄反复盘问高彦有关边荒集最后的情况，可是出奇的高彦并没有丝毫不耐烦；一来谢玄语语中的，言简意赅，更因为谢玄有一股高贵闲雅的外貌气质和使人极愿亲近顺从的气魄风度，与他一起颇有如沐春风的舒畅感觉。

兼之谢玄在东晋乃无人不景仰的无敌大帅，高彦见谢玄肯花时间在他身上询问，只感受宠若惊，故破例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更暗惊燕飞托他转送的囊中物的威力，竟可令谢玄连夜赶来亲自处理。

除刘牢之一直陪在一旁外，连胡彬都被令退出大堂去。

谢玄的声音在高彦的耳鼓内响起道：“高兄弟真的没看过囊内的东西吗？”

高彦脸皮一红，有点尴尬地道：“小人不敢相瞒，看确实没有看过，不过却曾隔着羊皮以手探究，感到是玉石一类的东西。”

跪坐谢玄身后的刘牢之露出会心的微笑。

谢玄点头道：“我相信高兄弟的话，好奇心乃人之常情。我不明白的是以高兄弟的老练，怎肯在未弄清楚囊中之物，就贸贸然拿到寿阳来，不怕被人陷害吗？”

高彦的脸更红了，赧然笑道：“玄爷看得很准，这确实有点不符合小人一贯的作风，但我真的怕自己见宝起歪念，有负燕飞所托。”

刘牢之忍不住发言道：“听说荒人间互不信任，为何你竟肯如此信任燕飞？”

高彦呆了一呆，似在心中暗问自己同一个问题，好一会儿后，神情古怪地道：“若要在边荒集找一个不会见利忘义的人，大概只有一个燕飞，我不晓得自己为何有这种想法，但他和别的人很不相同，不论各帮如何重金礼聘，他始终不为所动，甘于为第一楼作看场。”

谢玄道：“会否是因他在汉人撤离边荒集之时，仍舍身把守东门的行为，深深感动你呢？可是他却向你要金子呢！”

高彦垂下头去，缓缓摇头，低声道：“小人确被他感动，却不是因他留下来把守东门，而是当乞伏国仁追杀而来，他却独自一肩承担下来，让我逃生。当时我有个感觉，他对应付乞伏国仁是全无把握的。唉！我真的帮不上他的忙，若连他的吩咐也不能遵守，我怎么对得起他呢？”

谢玄喝了声“好”，欣然点头道：“他有情你有义，如此方称得上英雄好汉。”

刘牢之接着道：“若燕飞不敌乞伏国仁，高兄弟岂非白走一趟？还会被我们怀疑。”

高彦充满信心地道：“燕飞绝不会是短命的人，因我对他的蝶恋花比对自己鉴赏古物的眼光更有信心。燕飞更非有勇无谋之人，狡猾起来谁也要吃上他的亏。”

谢玄大感有趣地问道：“在你心中，燕飞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高彦苦笑道：“边荒集恐怕没有一个人能对玄爷的问题有个爽脆肯定的答案。燕飞是怎样的一个人？唉！他有时可以几天不说话，一副伤心人别有怀抱的忧郁模样；有时却可和你饮酒谈笑，口角风生。他见闻广博，对各地风土人情如数家珍。在边荒集没有人清楚他的来历，他从不说本身的事。嘿！在边荒集，问人家的私事是大忌讳呢。”

谢玄皱眉道：“照时间推论燕飞差不多是在同一时间与高兄弟先后脚的离开边荒集，那时慕容垂尚未抵集，为何燕飞手上却有慕容垂密藏的燕玺呢？燕飞是否会说鲜卑语？”

高彦道：“燕飞只说汉语，不过他肯定懂得各族胡语，至于他为何会有慕容垂的燕玺，小人真的弄不清楚。”

谢玄微笑道：“高兄弟放心，我们并不是怀疑你，更不会怀疑燕飞，高兄弟可以下去休息啦！有事时我再和高兄弟聊聊。”

高彦退出大堂后，谢玄沉声道：“牢之怎样看此事？”

刘牢之移到谢玄前方左旁坐下，答道：“高彦虽一向以狡猾贪利闻名，今趟我却信他没有说谎，他对燕飞确有真挚的情和义。”

谢玄同意道：“牢之看得很准，可是我们却不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燕飞和他背后的慕容垂身上。高彦的情报非常有用，照苻坚的来势，敌人确实是计划周详。我已可大约猜到他的战术和布局。便让我们和苻坚的先锋军先打一场硬仗，此战若胜，既可令朱序生出对苻坚的异心，更可取信慕容垂，令他晓得我有和他合作的资格。”

刘牢之虽弄不清楚谢玄心中想法，但他一向对谢玄奉若神明，忙点头应是。

谢玄长长吁出一口气，仰望堂梁，道：“希望三天之后，燕飞能安然无恙的来见我，现在我也对他生出渴想一见的好奇心呢。”

第三章 弥勒异端

藏酒窖约三丈见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摆了三、四百罈雪涧香，层层叠叠放在木架上，分五行排列，首尾相通。一盏油灯，于石阶旁燃亮照射。

燕飞步下石阶，随手抱起一罈酒，爱不释手的抚罈道：“第一楼真正的赚钱法门，就是出售这宝贝。”

拓跋珪正目光灼灼地打量安玉晴和刘裕，神情冰冷，态度并不友善。

燕飞转头向安、刘两人道：“请两位在这里稍候片刻。”

刘裕因内伤尚未完全痊愈，早力累身疲，一屁股在石阶坐下，微笑道：“两位请便！”又向安玉晴道：“安大小姐最好站远些儿，否则若让我怀疑你图谋不轨，要亮刀子招呼，便有伤和气。”

安玉晴正给拓跋珪的目光打量得暗暗心惊，晓得已陷身绝地险境，而刘裕更隐有把守唯一出路之意，心叫不妙，却悔之已晚。只好装出毫不在乎的不屑表情，娇哼一声，移到一角去。

一向以来，她恃着倾国倾城的艳色，总能在男人身上占得优待和便宜，可是眼前三个男人，却对她的美丽视若无睹，尤其是拓跋珪，看她时就像看一件死物，没有半点情绪波动；此人如非天性冷狠，就是心志坚毅的可怕人物。

拓跋珪被刘裕的话搞糊涂了，更弄不清楚三人间的关系。此时燕飞一手抱罈，另一手搭上他的肩头，从酒罈砌出来的通道，往窖子另一端走过去。他心中不由升起温暖的感觉，自燕飞离开后，从没有第二个人对他有这种亲昵的动作，他也不会让别人这么做。

燕飞道：“你受了伤？”

拓跋珪双目杀机大盛，点头道：“他们不知如何竟猜到我藏身鲜卑帮内，忽然调动人马从四面八方杀来，幸好我时刻戒备，见形势不对，立即杀出重围，躲到这里来。若不是你告诉我有这么一个藏身之所，我肯定没有命。”

燕飞可以想象那场大屠杀的惨烈和恐怖，拓跋珪避而不说，正是不愿回忆。

两人来到另一端，拓跋珪道：“我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他们是谁？”

燕飞从头解释一遍，拓跋珪终露出笑容，道：“谢玄确有点本事。哈！你是否想就那么抱罈子走路和睡觉做人？”

燕飞放下酒罈，与拓跋珪掉头走回去，坐在石阶的刘裕双目精光闪闪的打量拓跋珪，拓跋珪亦毫不客气以审视的目光回敬他。燕飞虽清楚两人因共同目标会合作愉快，仍隐隐感到两人间暗藏竞争的敌意；不知是因胡汉之别，又或是各自发觉对方异日会是自己的劲敌。这是一种无法解释的奇异感觉。就两人目前的情况来说，刘裕固是东晋微不足道的一名小将，拓跋珪的实力亦远未足成事，偏是现在两人均能左右大局的发展。

四手紧握。

拓跋珪微笑道：“刘兄来得好！”

旁边的燕飞压低声音道：“刘兄勿要见怪，我没有隐瞒他。”

两人均晓得燕飞是不想安玉晴听到他的话，不由同时往安玉晴瞧去。

拓跋珪放开手，低声道：“成大事不拘小节，刘兄以为然否？”

刘裕淡淡道：“蛇蝎妖女，杀之不足惜。”

立在一角的安玉晴虽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可是见两人面无表情的尽是盯着自己，当然知道没有什么好路数，暗中提气运劲，准备应变。

燕飞明白两人一问一答，已敲响安玉晴的丧钟，暗叹一口气，道：“此事由我来做主。”接着提高声音道：“安小姐放心，我们先依照前诺把地图默绘出来，然后再想办法送小姐离开，我燕飞以项上人头担保，只要小姐肯立誓不破坏我们的事，我们绝不食言。”

安玉晴首次真心去感激一个人。燕飞明显与刘裕和拓跋珪有分别，至少是一诺千金，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亦不反悔。

燕飞既把话说绝，刘裕和拓跋珪虽千百个不情愿，也不得不买他的账。

拓跋珪苦笑着摇头走开去，作其无声的抗议。

刘裕则颓然道：“我包袱里有绘图用的纸和笔，燕兄怎么说就怎么办吧！”

谢安早朝回来，甫进府门，便晓得女儿谢娉婷在大堂候他，心中暗叹。

若说他有一件深感后悔的事，可肯定不是东山复出，而是允许女儿嫁给王国宝这个奸小人。当时他之所以首肯，一方面是王国宝恶迹未显，又讨得爱女欢心；更主要是形势所迫，为维持王、谢两家密切的关系，他不得不答应王坦之为儿子的提亲。

这一、两年来，王国宝与司马道子过从甚密，前者的从妹是后者的妃子，两人臭味相投，均是沉溺酒色之徒，自是互引为知己。兼之两人因不同理由怨恨谢安，妒忌谢玄，情况愈演愈烈。

王国宝对谢安的不满，起因于谢安厌恶他的为人，不重用他，只肯让他做个并不清显的尚书郎。王国宝自命为出身于琅琊王氏名门望族的子弟，一直都想做清显的吏部郎，不能得偿所愿，遂对谢安怀恨在心，用尽一切方法打击谢家。今次南北之战，王国宝和司马道子均被排斥在抗敌军团之外，他们心中的怨愤，可以想见。

谢安心情沉重的举步登上主堂的石阶，一位贵妇从大门迎出，乍看似是三十许人，细看则已青春不再，眼角满布掩不住的皱纹；但岁月虽不留情，仍可看出她年轻时当具沉鱼落雁之色，一副美人胚子，神态端庄娴雅，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

谢安愕然道：“道韫！竟是你来了。”

谢道韫是谢家最受外人推崇的才女，被称誉可与前古才女班婕妤、班昭、蔡文姬、左芬等先后辉映。她是谢安最疼爱的侄女，谢玄的姐姐。她也是嫁入王家，丈夫是当代书法大家王羲之的次子王凝之，不过这桩婚姻并不愉快，谢安可从她每次回娘家时眉眼间的郁结觉察到，只是谢道韫从来不谈丈夫的事，他也弄不清楚问题出在何处。

她清谈玄学的造诣，更是名闻江左。每次谢安见到她，心中都暗叹一句为何她不生作男儿，那谢家将更禁得起风雨，不用只靠她弟弟谢玄独力撑持。

谢道韫趋前牵着谢安衣袖，移到门旁说话，道：“国宝把二叔闲置他的怨气，全发泄在娉婷身上，还……唉！让她在这里小住一段时间吧！”

谢安双目寒光一闪，沉声道：“那畜生是否对娉婷无礼？”

谢道韫苦笑道：“有二叔在，他尚未敢动手打人，不过却撕毁娉婷最心爱的刺绣，真令人担心。”

谢安恢复平静，淡淡道：“若那畜生不亲自来向娉婷谢罪，休想我让娉婷回王家去。”

谢道韫沉默片刻，轻轻道：“二叔可知圣上已批准动用国库，兴建弥勒寺，以迎接弥勒教的二弥勒竺不归，若不是苻秦大军南来，此事已拿出来在朝廷讨论如何进行了。”

谢安心头剧震，如翻起滔天巨浪。

东晋之主司马曜和亲弟司马道子兄弟二人笃信佛教，所建佛寺穷奢极侈，所亲暱者多是男女僧徒。

佛教传自天竺，从姓氏上说，僧侣的竺、支等姓正来自天竺和大月氏，属胡姓，中土汉人出家为僧，也因而改姓竺或支。他的方外好友支遁本身是陈留汉人，也改为姓支。

因君主的推崇，出家僧侣享有许多特权，在某种程度上等若高门大族外另一特权阶级，不但不用服兵役，又可逃避课税。寺院可拥有僧祇户，为其耕田种菜；更有佛图户担负各种杂役。至于什么白徒、养女，都是为高层的僧侣拥有奴婢而巧立的名目。还有更甚于高门大族者是沙门不须遵循俗家的规例，所谓一不拜父母，二不拜帝王，此之谓也。

佛门愈趋兴盛，对国家的负担愈重，实为东晋的一大隐忧。

可是比起来，都远不及新兴的弥勒教为祸的激烈深远。

弥勒教是佛教的一种异端，谢安本身对佛教的教义并无恶感，否则也不会和支遁交往密切，不过弥勒教却是另一回事。

原来在佛经对释迦佛陀的解说，释迦并不是唯一的佛，谓“释迦前有六佛，释迦继六佛而成道，处今贤劫，将来则有弥勒佛，方继释迦而降世”，又说“释迦正法住世五百年，象法一千年，末法一万年”，而现在是“正法既没，象教陵夷”，故释迦的时代已到了日薄西山之时，第八代弥勒即将应期出世。

北方僧人竺法庆，正是高举“新佛出世，除去旧魔”的旗帜，创立弥勒教，自号“大活弥勒”，势力迅速扩张。竺不归则是弥勒教第二把交椅的人物，两人的武功均臻达超凡入圣的境界，佛门各系高手曾三次联手讨伐二人，均损兵折将而回，令弥勒教声威更盛，聚众日多。想不到现在竟与司马曜和司马道子搭上关系，令其势力伸延到南方，确是后患无穷，不知如何解决。谢安的震骇不是没有理由的。

谢道韫的声音在耳旁续道：“据凝之所说，司马道子的心腹手下越牙和菇千秋，正负责张罗兴建弥勒寺的费用与材料，此事是势在必行，令人担心。”

谢安深吸一口气，苦笑摇头，道：“此事待我与支遁商量过再说，现在让我先看看娉婷。唉！我这个苦命的女儿！”

安玉晴神色平静接过燕飞和刘裕默绘出来的玉图，一言不发的躲到最远的另一角落，细阅和比对地图去了。

坐在石阶的刘裕对安玉晴离开他的视线颇感不安，因她邪功秘技层出不穷，低声提醒两人道：“小心她会耍手段弄鬼。”

燕飞知他心中不满自己阻止他们杀死安玉晴，免她碍手碍脚，暗地一叹，道：“时间无多，今晚我们必须完成任务，然后再设法离开。”

拓跋珪往安玉晴隐没处的一排酒罈瞧去，咕哝道：“至少该把她弄昏过去，对吗？”

燕飞道：“我们若要脱身，还要借助她的小把戏呢。”

两人这才没再为此说话。

刘裕目光投往拓跋珪，肃容道：“拓跋兄现在和慕容垂是怎样的一番情况？”

拓跋珪在刘裕旁坐下，压低声音道：“你可以当我是他的代表。今趟苻坚大军南来，动用骑兵二十七万，步兵六十余万，号称则为百万。其战斗主力只在骑兵，步兵则用于运输，以支援骑兵在前线作战。对苻坚来说，步兵充其量也只是辅助的兵种，此事不可不察，因关系到战争的成败。”

刘裕听得精神大振，明白拓跋珪在分析苻坚大军的兵力分布和结构。胡人一向擅长马战，远优于汉人，所以拓跋珪的话令人深信。忍不住问道：“拓跋兄这番话，是否来自慕容垂？”

拓跋珪微笑地瞥一眼刚蹲坐于两人身前的燕飞，点头道：“可以这么说，当然也加上我个人的见解。苻坚骑兵多为胡族的人，步兵为汉人。苻坚的布置是以苻融和慕容垂等步骑二十五万为前锋，以姚苌督益、梁诸州军事，作为后援。先锋军将兵分二路，苻融攻打寿阳，慕容垂攻打郧城。在两城陷落之际，苻坚的心腹氐族大将梁成会率五万精骑，屯驻洛涧，与寿阳相为呼应，以便大军渡过淝水。”

刘裕和燕飞听得面面相觑，洛涧在寿阳之东，是淮水下游的分支，洛涧于淮水分流处为洛口，若让苻坚驻重兵于此，与寿阳互相呼应，苻坚可轻易渡过淝水，那时再兵分多路南下，攻城略地，直抵长江才再有天险阻隔，建康势危矣。

加上边荒集作为大后援的设置，可看出苻坚此次挥军南下，计划周详，绝非胡乱行事。

拓跋珪微笑道：“这五万骑兵是氐族的精锐，而事实上先锋军除慕容垂的三万鲜卑族骑兵外，其他骑军均为氐族本部的精锐，若梁成和苻融两军遭遇惨败，苻坚势将独力难支，纵使逃回北方，也将变得无所凭恃，后果不难想象。”

燕飞终于明白过来，拓跋珪和慕容垂果是高明，他们的目标是让东晋尽歼氐族军的精华，那即使苻坚返回北方，大秦国仍难逃土崩瓦解的命运。那时谁可成为北方新王，就要看谁的拳头够硬了。

刘裕勉强压下心中的震骇，他是知兵的人，更清楚谢玄借淝水抗敌的大计，可是若让苻坚把这样一支精兵部署于洛口，谢玄那时比对起来，兵力薄弱得可怜的北府兵，将变成腹背受敌，只能退回长江南岸，坐看敌人以风卷残云的气势，席卷江北诸镇，唯一可以做的事，是看敌人何时渡江攻打建康。

不禁沉声道：“慕容垂在这样的情况下可以有什么作为？”

拓跋珪从容道：“他根本不用有什么作为，而他的没有作为已足以令苻坚输掉这场仗，问题在你们南人是否懂得把握机会。慕容垂攻下郧城后，会留守该地，以防荆州桓氏，苻坚是不得不分慕容垂的精兵于此，怕的是桓冲从西面突袭。苻坚对桓冲的顾忌，远过于谢玄。”

接着唇角飘出一丝令人难明的笑意，淡淡道：“谢玄若真如传说般的高明，该清楚这一番话可以把整个形势逆转过来，只有速战，才可速胜。”

燕飞和刘裕同时暗呼厉害，他们当然不晓得事实上谢安早有此先见之明，不愧运筹于帷幄之内，决胜于千里之外的主帅，谢玄亦深悉其中关键，所以立下要在敌人阵脚未稳之时，狠胜一仗的决心。

要知苻坚总兵力达九十万之众，行军缓慢，粮草辎重调配困难，所以定下大计，以精锐的骑兵主力，先攻陷寿阳和郧城，再屯驻洛口，建立前线坚强的固点，然后待大军齐集，即渡过淝水南下，在战略上无懈可击。而北府兵唯一可乘之机，是趁敌人劳师南来，兵力未齐集，人疲马乏的当儿，主动进击，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现在拓跋珪尽告刘裕苻军的策略，谢玄自可以占尽机先，做出针对性的反击。

此战苻坚若败，败的将是他的本部氐兵，慕容垂、姚苌等不但分毫无损，更可坐享其成。

刘裕断然道：“我要立即赶回去。”

燕飞同意点头，因与拓跋珪透露的珍贵情报相比，能否策动朱序重投东晋，已变得无关痛痒，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当燕飞说出此意见时，拓跋珪却摇头道：“不！朱序会是非常重要的一颗棋子。”

刘裕待要追问，异响从地面隐隐传来，三人同时一震，知道敌人开始对第一楼展开彻底的搜索。

虽明知此事必然发生，可是当发生在头顶时，三人的心也不由提至咽喉顶处，只能静候命运的判决。

第四章 因祸得福

“砰！”

司马道子一掌拍在身旁小几上，大骂道：“我司马道子一世英雄，为何竟生出你这窝囊没用的蠢材？也不称称自己有多少斤两？竟敢和谢安争风吃醋。不要说他只是斩掉两个奴才的手，纵使他斩的是你的手，我也无话可说。”

司马元显目含屈辱热泪，努力苦忍不让泪水流下来，只恨两行泪珠仍是不受控制地淌下，跪在坐于地席的司马道子身前，垂头不敢答话。

司马道子的琅琊王府在建康宫城外御道之东，府内重楼叠阁，这天早朝后与心腹袁悦之、王国宝、越牙、菇千秋四人回府议事，于主堂商量的时候，司马元显自恃得宠，进来向乃父投诉昨晚在秦淮楼的事，岂知竟被司马道子骂个狗血淋头。

坐于右席的王国宝不免为元显帮腔道：“元显公子年纪尚幼，有时拿不准分寸，是情有可原。嘿！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中书令虽是我岳丈，不过他今趟太过分了！”

另一边的袁悦之也冷哼道：“也难怪他，现在忽然手握军政大权，忍不住露点颜色，照我看他是要向我们下马威呢。”

司马道子却像听不到两人说话，也像看不到越牙和菇千秋两人点头表示同意，狠狠盯着仍不敢抬头只能暗中感激王、袁两人为他说好话的司马元显，一字一句地缓缓道：“不自量力，自取其辱。我罚你十天之内不准踏出府门半步，给我好好练剑。滚！”

司马元显一脸委屈地离去后，司马道子摇头笑道：“哈！好一个谢安！好一个宋悲风！”

越牙低声试探道：“王爷是否打算就让此事不了了之？”

司马道子目光往越牙射去，淡淡道：“你说我该怎么办？现在苻秦大军南来，我们能否渡过难关仍是未知之数，皇兄亦不得不倚仗谢安，我可以拿他怎样？”

王国宝献计道：“我们至少可让皇上晓得此事，谢安甫得军权，便纵容恶仆，对元显公子丝毫不留余地，皇上得知后，对他岂无戒心？”

只听他直呼谢安之名，又想出如此卑鄙毒计，可知他对谢安再无任何敬意亲情，恨之入骨，欲置之死地而甘心。

司马道子脸现犹豫之色。

袁悦之鉴貌辨色，已明其意，道：“由于此事与王爷有关系，故不该由王爷向皇上说出来，若可由陈淑媛转述入皇上的龙耳，当更有说服力。”

包括司马道子在内，人人现出暧昧的笑容，王国宝的笑容却有点尴尬。

原来晋帝司马曜一向最宠爱的贵妃是陈淑媛，淑媛是贵妃的一种级别，乃最高级的贵妃。而陈淑媛的闺中密友，有“俏尼”之称的妙音尼姑，与王国宝有不可告人的关系，袁悦之这么说，等若教王国宝透过妙音，支使陈淑媛向司马曜说谢安的坏话。知道王国宝与妙音关系的人并不多，恰好在座者均是知情之人，故笑得暧昧，王国宝则神情尴尬。

众人目光落在司马道子身上，看他的决定。

司马道子欣然道：“就这么办。”

王国宝等明白过来，司马道子痛责司马元显，不是不想扳倒谢安，只是不能藉此事向谢安挑惹，因时机并不适合，故把司马元显的报复之心压下去。

袁悦之轻叹一口气道：“据宫中传出来的消息，皇上对陈淑媛的宠爱已大不如前，若非两位皇子均为她所出，说不定皇上已把她打进冷宫，不屑一顾。”

晋帝司马曜本来的皇后王法慧，出身名门大族的太原王氏，十六岁被选入宫为后，岂知她竟有酗酒的恶习，性情又骄又妒，活到二十一岁便一命呜呼。原名陈归女的陈淑媛是倡优陈广的女儿，生得花容月貌，能歌善舞，被选入宫作淑媛，更争气地为司马曜生下司马德宗和司马德文两个儿子，故尽得司马曜爱宠，不过却是体弱多病，难以天天陪司马曜尽情玩乐，一向沉溺酒色的司马曜当然不会满足，不断另寻新宠，对她的宠爱大不如前。

司马道子苦笑道：“皇上心意难测，这种事谁都没有法子。”

菇千秋道：“若我们能觅得个千娇百媚的绝色美人儿，又懂揣摩逢迎皇上的心意，兼肯受教听话，这方面不是全无办法。”

司马道子精神一振道：“听千秋这么说，该是此女已有着落。”

菇千秋膝行而前，直抵司马道子身旁，神秘兮兮的凑到他耳旁说话。

司马道子听得脸上喜色不住转浓，最后拍几叹道：“千秋立即着手进行此事。谢安啊！此战不论成败，你都是时日无多，看你还能得意横行至何时？”

铁镬落地破裂的噪音从上面传下来，惊心动魄，显示秦兵正对第一楼展开彻底的搜索，连炉灶都不放过。

敌人这么快寻到这里来，实出乎他们意料之外，只恨他们毫无办法。如敌人是有心寸土不漏，找寻隐蔽的地库，他们将是无所遁形。

燕飞目光朝安玉晴隐藏的角落看去，这美女也似乎像他们般认了命，没有任何动静。

上面倏地肃静，人声敛去。

三人你眼望我眼，刘裕的手已握上刀把，拓跋珪则缓缓把背上双戟解下来，不论机会如何渺茫，他们也要尽力硬闯突围。

燕飞却又生出那种茫然不知身在何处，既熟悉又陌生的奇异感觉。眼前的一切，似乎与他没有任何关系，偏偏又像已被深深牵连。这种同为参与者和旁观客的情况，便如在梦境里的经历，周遭发生的事总在不真实与真实之间。

自亲娘去世后，他不时会有这种感觉。母亲的死亡，令他认识到死亡的绝对和残忍，而事实上每一个人出生后，便在等待死亡的来临，只能选择将其置诸脑后，仿如死亡并不存在。但终有一天，他也难免面对。虽然死亡可能是另一个生的开始？

“砰！砰！”

两下砖石碎裂的巨响，从上方传来，燕飞尚未完全清醒，拓跋珪已在他眼前弹起，往石阶抢上去，接着是刘裕。

时间像忽然放慢，他可以清楚看到他们动作的每一个细节，可是一时间既不知道他们行动的目的，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当两人先后窜上石阶，“轰！”另一记如雷贯耳，比先前真实迫切得多的激响在石阶尽处爆发，沙石洒下。

燕飞蓦地惊醒过来，有若重返人世般掌握到眼前发生的事。

敌人正以铁锤一类的东西，捣毁上面第一楼膳房内的炉灶，包括地道入口的炉灶在内，如炉灶被毁，入口自然显露出来，他们将无侥幸。

燕飞往上瞧去，见到拓跋珪竟以背脊和反手顶着入口，而刘裕亦挤到他身旁，依法而为，两人硬以背脊承受住入口塌下来的大幅小块砖石。燕飞见状，连忙冲上石阶，伸出双手，封挡沙石，三个人挤作一团。

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唯一可行之计，为的是不让砖石滚下石阶，露出入口。由于有八个炉灶之多，敌人或会忽略过去。

砖石碎片不断塌崩在三人的背脊和手掌上，漏网的则滚下石阶，铁锤轰击石灶的声音不绝于耳，每一记都深深敲进三人的心坎里，使他们像置身一个似没有止境的噩梦中。唯一能做的只是尽力阻止灶底的“破碎”，但地面上的人声和锤击声，却已变得更迫近和清楚起来，令他们更感到敌人的接近和压力。

“轰！”

三人一头一脸都是灰尘，沙石直往脖子钻进去之时，轰击声终于停止。他们可以想象炉底已变成一地碎砖泥粉，其中一堆全仗他们以血肉承托，否则酒窖入口将暴露在敌人眼下。

乞伏国仁的声音在上方传下来道：“他们究竟躲在哪里？竟然不是在第一楼内，我们已搜遍每一寸地方，真奇怪！”

另一个粗豪的声音道：“我说不如放一把火把这座鬼楼烧掉，看看他们还可以躲在什么地方？”

又另一人道：“照蒙逊看，集内或许另有逃离城集的地道，又或地下密室一类的东西，却肯定不在第一楼内。”

上方又沉默下来。

片晌后，一个声音平静地道：“若有秘道密室，的确令人头痛。烧掉第一楼根本于事无补，现在天王已抵集外，随时入集，更不宜烧得烈焰冲天，火屑飘扬。只要我们加强守卫冈哨，同时继续进行搜索即可。敌人千辛万苦的潜入边荒集，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不自量力的试图行刺天王，我们针对此点做出周详布置，他们还可以有什么作为？”

三人虽不认识他的声音，不过听他发号施令的语气，可肯定是苻融无疑。

稍顿后苻融续道：“搜索敌人的行动交由国仁全权处理，所有闲杂人等，特别是四帮的人，一律不准入集。我们同时改变口令，凡不知口令者，均作敌人办。我现在要出集迎接天王，一切依既定计划进行。”

乞伏国仁道：“请苻帅赐示口令。”

口令乃军营内保安的惯用手法，以之分辨敌我，避免有人鱼目混珠地混进营地里来。

苻融道：“就是晋人无能，不堪一击吧！”

这两句话他是以氐语道出来，使下面一动也不敢动的三个人，明白到当苻坚进入边荒集后，留守的将全是氐族本部的兵员。

接着是敌人离去的声音。

地道的暗黑中，三人六目交投，暗叫侥幸，哪想得到因祸得福，反得悉敌人秘密的口令。

拓跋珪低声道：“木架！”

燕飞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只恨两手均不得闲，托着两角的碎石残片，苦笑道：“只有请我们的安大小姐来帮忙了。”

谢玄登上寿阳城墙，在胡彬和刘牢之陪侍下，观察形势。

淝水从北方流来，先注入淮水，再南行绕过寿阳城郭东北，在八公山和寿阳间，往南而去，淮水横亘城北半里许处。颍水由边荒集至淮水的一截河段，大致与淝水保持平行，两河相隔十多里，颍水汇入淮水处名颍口，淝水注入淮水处叫硖石，一在上游一在下游，分隔不到十里。

胡彬试探地道：“寿阳紧扼颍口、硖石三河交汇的要冲，只要寿阳一天保得住，敌人休想南下。”

谢玄的目光正巡视淝水的河段，硖石形势险要，多急滩乱石，出峡后水流转缓，特别是寿阳东北和八公山的一段河道，水浅而阔，清可见底，不用搭桥人马也可涉水而过，只要老天爷不来一场大雨，苻秦军确可迅速渡河。可知苻秦挑这个初冬时节来犯，是经过深思熟虑。否则若是春夏多雨的季节，将大添变量。

刘牢之虽没有说话，谢玄可以猜到他事实上同意胡彬的看法，如此关键性的一座要塞，白白放弃实在可惜。

谢玄淡淡道：“苻坚号称其军有百万之众，胡将军有把握守得住寿阳吗？”

胡彬脸现激昂神色，道：“下属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为玄帅死守寿阳，不让秦军南下。”

谢玄点头道：“好！不过今次我是要打场漂亮的胜仗，且要速战速决，而不是和敌人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攻防战。一旦寿阳变成孤城，能挨上十天已算不错，我们将变成完全被动，还要猜测敌人取哪条路线南下。以我们薄弱的兵力，在这样的情况下，根本无法抵御苻坚，所以寿阳是不得不放弃。”

接着露出笑容，以肯定和充满信心的语调道：“可是当寿阳落入敌人手中，敌人将从无迹变作有迹，且失去主动之势，那时只要我们枕军八公山内，苻坚岂敢过淝水半步？”

胡彬担心地道：“苻坚乃知兵的人，主力大军虽沿颍水而来，渡淮攻打寿阳，可是必另外分兵于上下游渡淮，互相呼应，到那时我们将变成腹背受敌，情势不妙。”

刘牢之点头道：“若我是苻坚，最少分出两军，一军在上游颍水渡淮，直逼大江，教桓大司马不敢妄动。另一军则在下游寿阳渡淮，进驻洛口，建设防御力强的营垒，与占领寿阳的主力大军互相呼应。”

谢玄笑意扩大，欣然道：“此正是胜败关键，敌人劳师远征而来，兼之自恃兵力十倍于我，生出轻敌之意，更猜不到我们会主动出击，似退实进，所以只要我们善用奇兵，此仗胜算极高。”

胡彬和刘牢之哪还不晓得谢玄已是成竹在胸，同声道：“玄帅请赐示！”

谢玄双目生辉，凝望淝水东岸的原野，沉声道：“我们必须十二个时辰监察淮水北岸的动静，其中尤以洛口为关键之处。只要敌人由此而来，我们可趁其阵脚未稳之际，以奇兵突袭。倘能破之，苻坚的主力大军将被迫留在淝水西岸，那时将是我们和苻坚打一场硬仗的好时机。”

刘牢之听得精神大振，道：“牢之愿领此军。”

谢玄摇头道：“我更需要你率领水师，于秦人渡淮后断绝他们水路的交通，截断他们粮道，逼他们不得不在时机未成熟下与我们全面交锋。哈！人少有人少的好处，论灵活度，苻军远不及我，我就要教苻坚吃到尽丧百万之师的苦果。”

刘牢之和胡彬点头应是。

一向以来，北方胡人善马战，南人善水战。在江河上交手，北方胡人没有一次不吃亏的。四年前胡人南犯，便因被截断水上粮道，大败而回，今次敌人虽增强十多倍，若以水师实力论，仍是全无分别。

不论操船技术和战船的素质装备，南方都远超北方，江南更是天下最著名的造船之乡。刘牢之精于水战，有他主持，苻坚休想随意从水道运载兵员，尤其是在北府精锐水师的虎视眈眈之下。

谢玄道：“何谦正率师至此途上，胡将军可传我将令，着他精挑五千精锐，离队潜往洛口附近隐秘处，恭候敌人东线先锋军的来临。只要敌人现踪，由他自行决定，觑准时机，全力出击，不得有误。”

胡彬轰然应诺，领命去了。

谢玄哈哈一笑道：“好一个安叔，到现在我身处此地，方明白你老人家一句速战速胜，是多么有见地。”

听到谢安之名，刘牢之肃然起敬。

谢玄深情地巡视着这片即将变成东晋存亡关键的大好河山，温柔地道：“安叔！谢玄绝不会令你失望的。”

第五章 异端邪说

乌衣巷，谢府东院望淮阁。

谢安和支遁两人并肩凭栏，俯瞰下方缓缓注入大江的秦淮河。漫天阳光下，河水闪闪生辉，两岸房舍林立，风光明媚。

支遁听罢弥勒教的事，这位一向潇洒脱俗的高僧脸现前所未见的凝重神色，默思好一会儿后，向谢安道：“谢兄对此有什么打算？”

谢安苦笑道：“我可以有什么打算？道韫密告此事于我，正希望我可以及时阻止。现在唯一可行之法，是会同坦之一起进谏皇上，趁他仍倚赖我谢安的当儿，劝他打消主意。你远比我清楚弥勒教的来龙去脉，所以向你请教，看看可否从佛门本身的经论上，驳斥弥勒教的歪悖。”

支遁缓缓道：“这个要分两方面来说，就是弥勒佛本身和竺法庆这个人，而前者确有经说的根据，问题在竺法庆是否降世的新佛。”

谢安大感头痛，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要司马曜坚持竺法庆是弥勒新佛，他将没法从佛门本身的角度去否定他。

支遁轻叹一口气，缓道：“《长阿含经》有云：过去九十一劫有佛出世，名毗婆尸，人寿八万岁。复过去三十一劫，有佛出世，名尸弃，人寿七万岁。复过去有佛出世，名毗舍婆，人寿六万岁。复过去此贤劫中，有佛出世，名拘楼孙，人寿五万岁。又贤劫中有佛出世，名拘那含，人寿四万岁。又贤劫中有佛出世，名迦叶，人寿二万岁。此即释迦前的六佛，释迦依此说只是第七代佛而已。现在释迦已入灭度，弥勒新佛即将应运而生，在佛门本身也有很多坚信不疑的人。事实上佛寺前殿正中为天冠弥勒佛像，两旁为四大天王，这种布置显示弥勒将继释迦莅世，所以弥勒教在佛典经论内是有坚实的基础和论据。”

谢安道：“那竺法庆又是怎样的一个人？”

支遁答道：“他是弥勒教的倡始者，在北方高举‘新佛出世，除去旧魔’的旗帜，所谓新佛出世即是弥勒降世，而他本人便是活弥勒，号召沙门信徒，以遂其称霸沙门的野心。”

谢安不解道：“你们佛门不乏通达禅定、武功高强之士，怎肯坐看此人势力大张，难道他真是弥勒降世，有通天彻地之能？”

支遁露出一丝苦涩无奈的神情，凝望一艘驶过的帆船，淡淡道：“沙门并不如你想象般团结，单言南北沙门，便有很大的分异，南方重义门，北方重禅定，各走极端。我们讲经的南方沙门，在‘不问讲经’的北方，会被严罚。所谓北重禅定，讲求止一切境界；南重智慧，慧者观也，分别因缘生灭。”

谢安听得眉头大皱，问道：“在我看来，两者均为修行的法径，其间并无冲突之处，且可定、慧双开，止、观双运，为何你却说成是严重的问题？”

支遁苦笑道：“这种事外人是很难明白的。北方既重禅法，不以讲经为意，势必死守佛经本义，甚至不懂本义，只知坐禅诵经。若像我般向你阐述般若波罗密义，又或说人人皆可顿悟成佛，在北方便要被打下十八层地狱。故在北方修佛是很困难的，一切依循死法和诸般繁复的戒律，令修行者对释迦逐渐厌倦，遂把希望寄托于新佛，令北方成为异端邪说的温床。”

谢安语重心长地道：“那北方需要的将是另一位支遁。”

支遁叹道：“戒律的进一步恶法就是专制和阶级分明，在积久的权威之下，绝不容创新的看法，更容不下我这种人。在北方修佛，把人分作初根、中根和上根，初根只能修小乘，中根为中乘，上根修大乘。如此以固定的方法区别修行的人，本身便是阶级之别。被打为下根的普通沙门当然不满，而竺法庆正是一个从低层沙门崛起的叛徒，他得到广大的支持，自有其过人本领，且不是没有理由的。”

谢安吁一口气道：“我终于明白了！我还可以想象到利益上的理由，权力和财富均因此集中到一小撮生活腐化却终日以戒律压榨门下的高层僧侣手上，就像农主与农奴的关系。竺法庆则是一个成功的夺权者，所以能别树一帜，利用下层沙门的不满，建立弥勒教。”

支遁点头道：“情况大概如此。竺法庆自号大乘，自命新佛，倡说只有跟新佛走的人，才配称大乘。北方佛门的十戒法，他悉尽破之，本身便与尼惠晖结为夫妇，谓之破除淫戒。当北方佛门集结高僧，对他进行清剿，反被他夫妇联手，杀得伤亡惨重。他便以此为借口，霸灭寺舍，屠戮僧尼，焚烧经像，侈云新佛出世，除去旧魔。现在他的势力竟扩展来南方，南方佛门恐怕将劫数难逃。”

谢安的心直沉下去。

他心想司马曜和司马道子两人一方面沉迷酒色，生活穷奢极欲，另一方面则笃信佛教，两方面的行为互相矛盾，佛门中有道之士早有微言。现在引来打破一切禁规教律的弥勒教，自是投两人所好，并有威胁佛门之意。只不知是谁在穿针引线，此事必须彻查。

支遁的声音续在他耳内响起道：“由于竺法庆夫妇和竺不归有大批沙门和民众支持，苻坚对他们亦不敢轻举妄动，怕激起汉胡间的民族矛盾，对南伐大大不利，更让竺法庆等肆无忌惮。他也是深懂权谋的人，因怕招当权者所忌，故只是逐渐蚕食北方佛门的势力财富，与政治划清界限，当然他的野心不止于此。”

谢安道：“佛门现在对他的武功评价如何？”

支遁答道：“若不论善恶，竺法庆实为佛门不世出的武学奇才，他不但集北方佛门武学大成，其自创的‘十住大乘功’，更是未逢敌手，所以对他不论明攻暗杀，都落得铩羽而回，可见他武技的强横。至于竺不归，武功仅在法庆之下，与尼惠晖齐名。”

谢安仰望苍天，长长呼出一口气，平静地道：“只要我谢安一息尚存，定不教弥勒教得逞，大师可以放心。”

弥勒教之于佛教，类似太平、天师道之于道门，是必须制止的。

安玉晴是最后一个坐下来的，三男一女挤坐于短短七、八级的石阶，人人力尽筋疲，只能喘息。

经过整个时辰的努力，出尽法宝，终于成功以拆下来的木架木柱加上酒罈，顶着出口塌下来的石灶残骸，不让砖石掉入地道，否则既露现出口，又惊动敌人。足足花大半个时辰后，以背手托着塌下来灶块的拓跋珪和刘裕才能先后抽身，其中动都不能动的苦况，实不足为人道。

安玉晴挨着阶壁，瞟视坐在她下一级的燕飞一眼，娇喘细细地道：“这就是好人有好报，只不过没想到这么快应验。”

拓跋珪和刘裕相视苦笑，别人可能不明白安玉晴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他两人却清楚安玉晴在讽刺他们对她生出恶心。他们是欲驳无从，因为事实上若非燕飞一力阻止，把她干掉，那谁来为他们的“脱身”出力。

拓跋珪仰望出口，避过安玉晴明媚的眼神，顾左右而言他道：“想不到堵住一个两尺见方的出口，竟比建造长城更困难。”

安玉晴很想拂掉身上的尘屑，又知这会令三人消受她的一身尘屑，唯苦忍冲动，冷哼道：“好啦！这里现在是边荒集内最安全的地方，只可惜出口只能应用一次，你们有什么打算？燕飞你来说，他们两个都靠不住。”

拓跋珪目光不由落在她身上，像首次发觉她的美丽般用神打量，他见尽美女，却少有遇上这么充满狠劲，永不言服，有时又像天真无邪的狡女。

安玉晴不屑地横他一眼，目光仍凝注着最接近她的燕飞。

燕飞嗅着她身体因过分疲累而散发出来健康幽香的气味，淡淡道：“姑娘身上还有多少颗迷烟弹可用呢？”

安玉晴颓然道：“只剩下两颗，若要硬闯突围，未抵集口，便要用完。唉！本姑娘这辈子从未这么倒霉过。”

坐在最下一级石阶的刘裕终回过气力来，他由于先前负伤，所以特别吃力。微笑道：“姑娘满意我们绘出来的地图吗？对姑娘是否有帮助呢？”

安玉晴皱皱可爱的小鼻子，向他扮个鬼脸，余怒未息地道：“再不关你的事，你最好把图像忘记，若敢告诉第四个人，我有机会便宰掉你。”

拓跋珪和刘裕均对她无法可施，她摆明直至离开藏酒窖，都会坐在那里，那她便可以随时拆毁撑持的木柱，让碎石塌下，那时四人只好仓促逃生。而因她拥有迷烟弹，突围逃走的机会自然大得多。

燕飞举手道：“本人燕飞，于此立誓，绝不把地图的事以任何方法给第四人知道，否则必遭横死。”

安玉晴露出甜甜的笑容，看得三人眼前一亮，这才喜滋滋地道：“我都说你是最好的人啦！”

刘裕抗议道：“难道我是坏蛋吗？安大小姐也不想想自己曾多少次对小弟居心不良，我只是有来有往而已！”

安玉晴含笑瞥他一眼，微耸香肩道：“有那么多好计较吗？嘻！好人啊！快学你的兄弟般立下毒誓吧！”

刘裕见她的右脚紧贴其中一支关键木柱，只好立下誓言，心中却恨得牙痒痒的，但又大感刺激有趣。

拓跋珪忽然明白燕飞为何无端立下不泄露她小姐秘密的毒誓，皆因要断掉她杀人灭口的歪念头。要知安玉晴并不是善男信女，凭一己之力当然无法奈何他们三人，可是若借秦军之手，只要她伸脚一撑便成，由此可见燕飞思考的迅捷和触觉的灵锐。

想不到安玉晴这轻轻一着，立即将自己处于下风的形势扭转过来，还操控大局。

拓跋珪装作漫不经意地道：“这里太接近地面，我们不如到下面去说话，以免惊动我们的敌人。”

安玉晴伸个懒腰，尽显动人的线条，懒洋洋地道：“我要在这里休息，不想动半个指头，你们自己滚到下面去吧！休想本小姐奉陪。”

三人苦笑无言，清楚晓得她不会放弃眼前的优势，不过也很难责怪她，谁教拓跋珪和刘裕先前有杀她之心。

安玉晴讶道：“你们的屁股黏住石阶了吗？不是还有事情商量？快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好好商量出逃亡的大计，天黑后我们必须离开这个鬼地方。”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均无计可施。

刘裕首先苦笑着站起来，提醒她道：“你最好不要睡觉，否则在梦中想到逃走，伸脚一撑，大家都要吃不完兜着走。”

安玉晴欣然道：“何用对人家陈说利害呢？玉晴是识大体的人，你们又那么乖，人家会为你们着想的！快去办事！”

三人受威胁下无奈离开，避到窖中一角。

拓跋珪挨墙坐下，沉声道：“你们看她会否出卖我们？”

刘裕和燕飞先后在两列酒架间席地坐下，前者皱眉道：“希望她不会那么蠢，两颗烟雾弹并不够助她逃出边荒集。”

燕飞颓然道：“希望她在此事上没有说谎吧！此女满肚诡谲，恐怕对我们的毒誓仍不满意。”

拓跋珪道：“幸好尚有两个时辰才天黑，她若要害我们，怎也该待至天黑始有行动。”

刘裕稍微放心，点头同意，道：“现在我们既知悉秦军在集内用的口令，又有两套秦军的军服，可以怎样好好利用呢？”

拓跋珪道：“留在集内的全是苻坚的亲兵，军服有别于其他秦兵，你的军服是否管用呢？”

刘裕欣然道：“这方面全无问题。”

燕飞沉吟道：“苻坚落脚处，不出边荒集六帮总坛的其中之一，又以氐帮和汉帮总坛可能性最大，前者因为同族的关系，后者则是六坛中最有规模的。”

拓跋珪断然道：“十有九成是汉帮总坛，苻坚既爱排场又贪舒服，必然挑最好的宅舍来落脚，而苻融比任何人更清楚他的心意。”

刘裕倒抽一口凉气道：“那岂非说我们目前所处之地，守卫最森严。”

燕飞叹道：“理该如此。”

因为第一楼是在汉帮势力范围内，而汉帮总坛则在东门旁，敌人于此区的防卫当然特别森严。

拓跋珪微笑道：“却也省去我们不少工夫。苻坚所在之处，朱序该也在附近。在苻坚诸将中，朱序最清楚南方的情况，因此每当苻坚要拟定策略，必找朱序来问话。”

刘裕精神一振，道：“慕容垂是否也在附近？若我们联系上他，他会否帮上点忙？”

拓跋珪摇头道：“你太不了解慕容垂，若我们这样去找他，他说不定会亲手干掉我们，以免招苻坚怀疑，一切只能凭我们自己去想办法。”

刘裕沉默下去。

燕飞道：“你们两人扮作苻坚的亲兵，设法寻找朱序。由于我熟悉边荒集的情况，比你们更有把握避过敌人耳目。只要你们事成后溜到集外，再设法制造点混乱，牵引秦军的注意，我和安大小姐便可乘机借烟雾弹脱身。”

刘裕道：“我们或可强夺两套军服回来。”

拓跋珪摇头道：“你想都别想。秦人巡兵和冈哨的军兵规定至少十人成组，即使你有本领同时制伏十个人，不到片刻定会被人发觉，那时我们更寸步难行。”

燕飞笑道：“刘兄放心，我会有自保之法。”

刘裕叹道：“既规定十人成组，我们两个人若大摇大摆的走出去，岂非立即令人看穿是冒充的？”

拓跋珪道：“只要我们冒充作苻坚的传讯兵，又懂得口令，大有机会蒙混过关，这个险是不能不冒的。”

顿了顿斜眼兜着刘裕道：“刘兄思考缜密，不愧是北府兵将中出色的人才，若肯和我合作，当可在北方闯出一番新天地。”

刘裕愕然道：“你竟来招揽我，哈！现时你在北方仍是一事无成，而我们若此战大败苻坚，势将北伐有望，你道我会如何选择？”

燕飞听得哑然失笑，心忖如非在这样特别的情况下，休想两人合作起来。

拓跋珪好整以暇的油然道：“北伐？唉！你们的北伐根本没有希望。首先你们江南缺乏驴马，军运唯有走水路，水运如果不济，只有‘因粮于敌’一途，水运和‘因粮于敌’二者，有一个做不到，就难言北伐。其次是北方不论如何四分五裂，始终是北强南弱的形势，在资源上和户口方面，北方均占压倒性的优势。”

刘裕不服道：“拓跋兄之言，令人难以同意，南朝乃中原正统，是北方汉族人心归处，亦只有人心所向者，始可统一天下。”

拓跋珪哂道：“刘兄太不清楚北方的情况，自苻坚登位，大力推行汉化和民族混融的政策，胡汉之分已逐渐模糊。北方汉人并不向往腐朽透顶的东晋，有认庙不认神的观念，谁能定鼎嵩洛的中原之地，谁便是正统。否则苻坚的步军不会大部分为汉人。现在苻坚之失，在于民族的问题尚未能彻底解决，一旦解决，北方再无民族冲突的问题。北方潜在强有力的经济和武备力量，将可尽量发挥，岂是江左政权抵挡得住？”

刘裕正要反驳，出口处异响传来，接着是沙石滚下石阶的声音，三人立时魂飞魄散。

第六章 柳暗花明

谢玄、刘牢之和十多名亲兵，由淝水西岸策马横渡淝水，这段河道两岸是宽敞的河滩，水缓而浅，最深处只及马腹。

谢玄观察东岸，河滩尽处是八公山脚一片横亘的疏林，接着是往上耸延的八公山，形势雄浑磅礴，林木茂盛。

直抵东岸，谢玄仍是沉吟不语，直到勒马回头，遥望隔开达二、三百步的西岸，沉声道：“若苻坚以精骑打头阵渡江，我们的兵力根本不足阻挡。”

刘牢之道：“这个容易，只要我们借八公山居高临下之势，设置坚强的垒寨，配以强弓劲箭、擂石磙木，可教苻坚寸步难进。”

谢玄摇头道：“这只能延阻苻坚数天，他不但可分兵沿淝水绕过八公山，更可以另觅南下的途径，改为攻打别的郡县。”

刘牢之倒抽一口凉气道：“玄帅竟是决意在淝水和苻坚一决雌雄。”

谢玄断然道：“这是唯一制胜之法，欺苻军长途跋涉，体力疲累，我们则养精蓄锐，来个以快打慢，速战速决。于战前我们利用苻坚轻敌之心，以巧计多番惑敌，牵着苻坚的鼻子走，此战必可取胜。”

刘牢之低声问道：“敢问玄帅有何惑敌之法，让牢之去办。”

谢玄道：“当我们两支大军会合后，全体昼伏夜行的移师八公山内的硖石城，觑准时机，静待出击的命令。”

北府兵分作两路，一队由何谦率领，另一队由谢石和谢琰主持，从历阳开出，加上寿阳的兵力，总兵力达八万之众。扬州区能抽调的兵员，就是这么多，是守护建康的主力，故谢玄可以说是孤注一掷，必须与苻坚在一战上分出胜负。皆因众寡悬殊，江左政权根本无力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大规模全面攻防战。这不但需要谢玄的勇气，更须谢安的威望和全力支持。谢玄现在能立马淝水东岸，全权指挥战事的进行，得来并不容易。

谢玄又道：“我们千万不要在八公山加强任何防御，免得苻坚生出戒心。还有设法让苻坚以为我们前线的军队兵力薄弱，我要胡彬在适当时机，弃守寿阳，正是此意。”

刘牢之犹豫道：“可是恰如玄帅之言，淝水水浅，难成阻挡敌人的天险，纵使我们枕兵八公山，仍难阻胡马渡江，何况……唉！何况……”

谢玄微笑往他瞧来，淡然自若的为他接下去道：“何况我们缺乏战马，可用者不过万匹，对吗？”

刘牢之颓然无语，敌人骑军超过二十万之众，且均是善于骑射的精锐，若没有垒寨作防御，正面渡河与敌兵在河滩作冲击战，不论北府兵如何精良，也绝撑不了多久。

谢玄露出一个莫测高深的笑容，轻描淡写地道：“牢之立即派人在硖石城内秘密扎制数万个草木假人，为他们穿上军服，却不要贸然竖立起来，待我吩咐后始可依计行事。”

刘牢之一怔答应。

谢玄双目射出无比的深情，缓缓巡视淝水，柔声道：“我谢玄能否为安叔留下千古不灭的美名，就看苻坚是否如我所料般，取这段河道渡江，我会尽一切办法，让他这么做。”

“当！当！当！”

边荒集四门交会处的巨型钟楼，敲得震天价响，震彻边荒集的上空，传遍大街小巷，更从破开的入口传进酒窖来，变成贯入三人耳鼓回荡不休的鸣声，将沙石酒罈落下石阶的噪音完全掩盖过去。

一时间，三人仍有点弄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六目交投，面面相觑。

直至钟声由急转缓，只余一下一下直敲进人心坎的缓响，拓跋珪一震道：“是欢迎苻坚入城的鸣钟仪礼。”说罢从地上弹起来，掠过左右尽是美酒的窄道，往出口处扑去。

刘裕和燕飞醒觉过来，慌忙追随。

出口石阶满布木块砖石破罈，酒香四溢直滚入酒窖里来，他们绞尽脑汁精心设计的撑架尸骨离散地展布于碎砖残垣之上，被狠心欲置他们于死地的妖女一举破坏。

拓跋珪没有停留的掠上石阶，消没在出口之外，当燕刘两人随之来到出口所在第一楼的大膳房，钟声刚好停下来，余音仍萦绕三人耳朵的小空间内。

拓跋珪手持双戟，正在其中一扇窗旁往外窥视，黄昏的夕阳从西面的窗子懒洋洋地洒进来，膳房外的天地宁静得异乎寻常，北门处隐隐传来马蹄声。

蓦地“天王万岁”的呼喊声在北门处响起来，潮水般波动起伏。

刘裕闪到敞开的大门旁，往第一楼的方向观看。

膳房内除遍地炉灶镬子的残骸和杂物外，四壁完好如初，燕飞小心翼翼的以免弄出任何声音，移向北窗，往外瞧去，第一楼的后院静悄悄的，既不见敌人，安妖女也芳踪杳然。

拓跋珪摇头哑然失笑道：“这叫不幸中的大幸，安妖女想害我们，反让我们弄清楚外面的形势，可见我们洪福齐天，命不该绝。”

刘裕恨得牙痒痒道：“她现在仍可以陷害我们，只要朝我们这里掷几块石头，定可惊动敌人。”

燕飞朝他问道：“楼内有人吗？”

刘裕答道：“楼下没有人，楼上则肯定有。”

由于有呼喊声掩护，三人只要低声说话，不虞被人听到。

拓跋珪迅速移动，从每一扇窗往外窥看，最后移到刘裕的另一边，而燕飞亦来到刘裕身旁，沉声道：“照我猜想当安妖女冲出石阶，刚是钟声敲响的一刻，她会误以为被敌人发现踪影，故鸣钟示警，一时情急下不顾一切遁出后门，躲到远处，到此时她纵明白过来，也已坐失再害我们的良机，只好徒叹奈何，除非她敢冒险潜回来。”

蹄声响起，一队巡骑在后院墙外的长巷缓驰而过，三人虽明知敌人看不到自己，仍不由蹲低下来，好像如此会安全一点那样子。

巡兵去后，呼喊声渐敛。

拓跋珪压低声音道：“我本以为那妮子对我们的飞兄弟有好感，不会出卖我们，岂知妖女就是妖女，本性难移，若给我逮着她，我会教她后悔做人。”

燕飞知道他睚眦必报的性格，更清楚他的心狠手辣，不过安玉晴确实不值得同情，暗叹不语。

三人逃过一劫的心情仍未平复过来，感觉于刺激中另带点兴奋。

拓跋珪向刘裕道：“你的伤势如何？”

刘裕道：“已好得八、九成。我不论伤得如何严重，总能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迅速复原。”

燕飞讶道：“刘兄的体质肯定异乎常人。”

拓跋珪道：“快天黑了！我们要立即决定如何行动。”

刘裕道：“我们要共进共退，一是全体离开，一是全体留下来。”

拓跋珪赞道：“好汉子！”

燕飞摇头道：“军服只有两套，如何可共进退呢？你们先换上军服吧！”

外面的光线暗沉下来，颇有点苍凉荒寒之意。这再也不是燕飞习惯了的边荒集，毁灭性的战争风暴正在酝酿待发。

拓跋珪道：“好吧！我们扮成秦兵，再随机应变，设法掩护燕飞。”

刘裕默思片刻，终于同意，道：“包袱留在里面，我们到下面去更衣，燕兄在这里把风如何？”

燕飞点头同意，待两人钻入地道，守在门旁。

唉！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一年来平静的生活，忽然化为乌有。

正思忖间，皮靴踏地的声音从第一楼大门外轰然响起来，燕飞骇然下探头一看，立即心中大叫不好，一队近二十人的秦兵，竟操向第一楼来。

其中一个带头的以氐语吩咐手下道：“给我仔细搜查，天王立刻要到了！”

燕飞更是大惊失色，急中生智往后退开，从地上捡起一只只破了一个缺口的大铁镬，跃进地道去，再以铁镬封着出口。

正在石阶下方穿上秦兵军服的拓跋珪和刘裕停止动作，呆若木鸡地瞧着他。

三人只有耳朵仍在正常操作，听着地面上的足音，希望老天爷有始有终，好好地保佑他们。

建康城，乌衣巷谢府忘官轩内。

谢安和谢道韫坐在一角，点燃一炉上等檀香，喝茶说话。

谢安已多年没有和谢道韫这般促膝交谈，自她嫁入王家，他们见面的机会大大减少，只有在喜庆节日，才有欢聚的机会，不过在那种场合，说的也只是家常闲话，难作深谈。

每次见到自己这个才气横溢的侄女，总感到她心事重重。他有点怕去问她，亦有不知从何问起，知道又如何的无奈感觉！

今天终于忍不住道：“凝之对你好吗？”

谢道韫垂首避开他的眼光，轻轻道：“还算不错吧！”

谢安知道她不愿说出来，暗叹一口气，道：“有关弥勒教的事应该非常秘密，我便没有收到半点风声，凝之如何知悉此事？”

谢道韫轻轻道：“他是从国宝那里听来的，二叔竟不知国宝曾三次到洛阳去见竺法庆吗？”

谢安苦笑摇头，暗下决心，即使王坦之亲来说项，他也不让女儿回到王家。王国宝此子已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若非看在翁婿仅余的一点情分，纵使有司马道子维护他，谢安也会用尽一切方法除掉他。

沉声道：“凝之一向与国宝关系不错，为何会将此事告诉你呢？难道不怕道韫对我揭露吗？”

谢道韫露出苦涩的表情，垂首轻声道：“他正是要道韫转告二叔，好阻挠弥勒教的魔掌伸进建康来。照他的观察和试探，国宝已成为竺法庆的传人，这方面的事情国宝藏得密密实实的，除凝之外再无人晓得。唉！有皇上和琅琊王在后面撑他的腰，纵使有人知道又如何呢？”

谢安讶道：“想不到凝之有此识见和勇气。”

谢道韫一脸不屑之色，叹道：“二叔太高估他了！唉！竟没有人告诉你他笃信天师道吗？他每天除了写字，便是画符籙念咒语。对他来说，佛教是魔道，而弥勒教更是魔道中的魔道。”

谢安听得目瞪口呆，终于明白谢道韫自嫁入王家后抑郁不乐的原因。侨寓江左的高门大族，不但生活腐化，连精神也不能幸免，东晋还有什么希望呢？

三人屏息听着上方地面上的动静，由于只是一镬之隔，纷乱的足音固是听得一清二楚，敌人的呼吸声也清晰可闻。

他们打定主意，只要镬子被移开，立即全力出手，硬闯突围。

谁猜得到苻坚在长途跋涉后，仍有兴致到第一楼来，燕飞更为他不能尝到庞义的那手小菜和雪涧香而感到惋惜。

几可肯定上面的是苻融方面的人，没有人对膳房的现状惊讶，因苻融的人早来搜索过，换了是初来甫到的苻坚亲兵，不大吃一惊才怪。

当上面大部分人均穿过后门到后院查察，两双靴子踏着疏瓦废铁的声音响起，逐渐接近出口。

“当！”

一只镬子被掀翻的噪响利箭穿心般射入三人耳中，三颗心直提至咽喉，幸好被掀翻的不是他们头顶那只镬子。

其中一人以氐语道：“不要踢得乒乒乓乓，令人心烦气躁。”

掀起镬子的秦兵狠狠道：“我们都不是铁打的，昨晚只睡了两个时辰，今晚……”

另一人打断他道：“天王的人比我们更辛苦，听说他们已两天没合过眼睛。走吧！这里有什么好搜的。”

足音转往后院去。

三人同时舒一口大气，离开石阶，到一角去说话。

拓跋珪低声道：“形势对我们非常有利，苻坚和苻融的人个个力尽筋疲，警觉性大幅减弱，倘若我们能善用两方人马互不认识的关系，有很大机会蒙混过关。”

刘裕精神一振道：“如何利用？”

拓跋珪道：“苻坚和苻融的亲兵团各有统属，相互间并不熟悉。现在摆明负责守卫第一楼外围的是苻融的人，苻坚的亲兵自该守在楼内，所以只要我们扮作是苻坚的人，走出楼外便可通行无阻，唯一的问题是必须夺得另一套军服。”

刘裕点头称善，道：“这个可以随机应变，尽量想法子。只要摸入苻坚的人休息的地方，要多少套有多少套。”

燕飞道：“你们去吧！我留在这里，听听苻坚有什么话说。”

两人愕然以对。

燕飞微笑道：“随我来！”

领两人沿墙而行，忽然从木架子取下一罈酒，道：“看！”

一根粗若儿臂的铜管子，从墙壁伸出来，尾端处还套着另一截铜管，拉出来可将管子延长，方便贴耳窃听。此时铜管末端以布包着。

两人明白过来，这种设施并非异常，乃地库密室监听地面动静的惯用布置。这类地方当然是要来避祸或收藏贵重物品之用，有了监听地面的工具，可在敌人离开后安然走出去，不致因消息隔绝，而对上面的情况一无所知。只不过两人没想过这酒窖也如此“设备齐全”。

燕飞解释道：“这根铜管子分别通往下层和上层正中的位置，藏在主木柱内，设计非常巧妙，自第一楼开张以来，从没有外人察觉。高彦那小子便爱在这里偷听人说话，不过是要付费的。每次二十钱。”

刘裕哑然失笑，荒人行事，确与其他地方不同。

拓跋珪赞叹道：“庞义这个人真不简单。”

燕飞点头道：“他虽是武技平平，可是却周身法宝，第一楼就是他一手一脚建造出来的，选材采木均一手包办。”

刘裕道：“让我听听看。”

拓跋珪一把抓住他，道：“苻坚尚未到，有什么好听的，正事要紧。”

再向燕飞道：“如一切顺利，我们可在半个时辰内回来，记着不要喝酒。”

燕飞苦笑道：“喝两口不打紧吧！”

拓跋珪凑到他耳旁警告道：“若你扮作秦人，却是满口喷鼻的酒香，你想想后果如何。嘿！记着半口酒也不可以喝。”

说罢扯着刘裕去了。

第七章 鱼目混珠

刘裕和拓跋珪两人蹲在石阶尽处，瞧着被铁镬掩盖的出口，听着上方敌人的呼吸声。

事实上他们早猜到会遇上这种情况，试问刺客既然随时会出现，在苻坚到处，保安必是一等一的严密，膳房是进入后院必经之路，怎会没有秦兵把守？

刘裕两眼上望，耳语道：“只有四个人，还非常疲倦，呼吸重浊，至少有一个人在打瞌睡。”

拓跋珪垂头思索，闭上眼睛道：“通往第一楼和后院的两扇门都是关闭的，以免尘屑给风刮进楼内，所以风声与刚才不同。”

刘裕仍瞪着镬子，似欲透视地面上的玄机，道：“你猜守卫是哪方面的人呢？”

拓跋珪道：“最可能是苻坚的人，否则不致倦至打瞌睡，且膳房属第一楼内部，理该由苻坚的亲随负责保安，楼外则是苻融的人。”

刘裕道：“两个守前门，另两个把守后门，你猜若他们骤然见到两个兄弟从地道钻出来，又低呼军令，会有什么反应？”

拓跋珪摇头道：“苻坚的亲随，无一不是千中挑一的高手，凭我们三人之力，又要逐一钻出去，绝不可能无声无息制伏他们。”

忽然衣衫擦地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拓跋珪双目睁开，精芒闪射，刘裕刚往他瞧来，目光相触，两人均生出异样的感觉，似倏地在此刻更深入了解对方，看出对方在逆境中奋斗不懈、坚毅不拔的斗志。

刘裕道：“有人坐下来！”

接着是另三人坐下的声息，有人还舒适地长吁一口气，咕哝两句，不过却没有人答话。

拓跋珪道：“这么看，在苻坚离开前，第一楼内苻坚的人不会到膳房来，苻融的人更不会进来，否则怎敢在值勤时偷懒。”

刘裕深吸一口气道：“我希望听到扯鼻鼾的仙乐。”

拓跋珪微笑道：“这种情况一开始了便难以控制，很快可如你所愿，我去通知燕飞一声。”

说罢小心翼翼避免脚下弄出任何噪响的走下石阶去也。

苻坚此时代替了燕飞，坐在二楼临街平台的大木桌旁，面对通往东门的大街，默默喝着侍卫奉上的羊奶茶，听着垂手恭立一旁的苻融报告边荒集目前的情况，以及从淮水前线传回来的情报。

长街守卫森严，所见房舍高处均有人放哨，一队巡骑正驰出东门，边荒集一派刁斗森严的肃杀气氛。

苻坚思潮起伏，想起自己的过去，心中充满激烈的情绪。自进入边荒集后，他清楚掌握到自己的霸业到达最关键的时刻，任何一个决定，都可以影响到天下未来的命运，所以他必须找个好地方，静心思索。

本来大秦的皇帝，还轮不到他，其父苻雄是大秦之主苻健的丞相，战死于桓温北伐的一场战役中，他遂子袭父职，被封为东海王。

苻健死后，苻生继位，此人勇武盖世，却是残暴不仁，尤过桀纣，以致上下不满，众叛亲离。他苻坚则自幼聪颖过人，博学多才，精通汉籍典章，胸怀大志，遂成人心所向。

终于有一天他趁苻生大醉，杀入中宫，斩杀苻生，继而登上帝位，号为大秦天王。

在他即位之初，由于苻生无道，民生凋敝，权臣豪族，更是横行霸道，在这百废待举的时刻，他破格起用汉人王猛，推行“治乱邦以法”的基本国策，不理任何人的反对，全力支持王猛，甚至一年内五次加官晋爵，令王猛能放手而为，即使是氐族勋贵，也绝不留手，建立起一个清廉有为的政权，达到“百察震肃，豪右屏气，路不拾遗，风化大行”的鼎盛局面。

他一生的成就，全赖一意孤行，独排众议而来。而他今次南伐，也是在这种心态下作的决定，而一旦决定下来的事，他永远不会改变。

苻融的声音传入他耳内道：“据探子回报，寿阳并没有加强防御工事，令人奇怪。”

苻坚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细想片刻，忽然哈哈一笑，道：“道理很简单，晋人因兵力薄弱，知道根本守不住寿阳，所以不做无谓的事，免浪费人力物力。”

苻融皱眉道：“只怕其中有诈。”

苻坚往他瞧去，淡淡道：“你来告诉我，晋人凭什么可固守寿阳？另一城池硖石在八公山内，又被淝水隔开，寿阳只是一座孤城，假若我们昼夜不停的猛攻，它可以坚守多久？”

苻融为之语塞，他最明白苻坚的性格，一旦形成某一想法，没有人能改变他。

苻坚目光投向长街，沉声道：“建康方面有什么动静？”

苻融答道：“司马曜授命谢安全权主理，谢安则以谢石为主帅，谢玄、谢琰为副将，在建康附近的国陵和历阳集结北府兵，看来是要北上迎战我军，所以我才觉得他们若放弃寿阳，是没有道理的。”

苻坚讶然默思片刻，点头道：“确是有点古怪，胡彬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给我传朱序来！”

刘裕和拓跋珪苦候多时，仍只有一人发出鼾声，教两人不敢冒险。

刘裕想起出口被破前的话题，凑近拓跋珪低声道：“现在我已掌握到有关氐秦大军的精确情报，找到朱序与否已变得无关紧要，既然如此，我们何用冒险，待会抢到军服，扮作苻坚麾下最霸道的亲兵，岂非可以凭口令扬长而去。”

拓跋珪以带点嘲弄的神色瞧着他道：“刘兄敢不敢将谢玄要你送交朱序的书信拆开看个究竟？”

刘裕深切感觉与拓跋珪之间既是并肩奋斗的战友，又隐含竞争的敌意的奇异关系，轻舒一口气道：“你是说信内另有密计。”

拓跋珪讶道：“你的脑筋动得很快。南方自谢玄当上北府兵的统帅后，战无不胜，由此可见他智勇双全。他这样要你千辛万苦送一封信给朱序，其中当然有至关紧要的事，且不容朱序拒绝。若就表面的情况去想，我也认为朱序难有大作为，可是谢玄乃非常人，自有非常手段，所以我仍认为必须将此信送到朱序手上去。”

接着哑然笑道：“看来我对谢玄比你对他更有信心。”

刘裕被他嘲弄得尴尬起来，心中有气，偏又不能发作，苦笑道：“好吧！一切依你之言。”

拓跋珪忽然伸手抓着他肩头，低声道：“坦白告诉你，我本来并不太看好谢玄，直至从你那里知悉谢玄独排众议弃守寿阳，立即改变观感，对他充满信心。若换成不是谢玄而是东晋任何一将主事，你道会是怎样的一番情况？”

刘裕感觉着他长而有力的手指，心中暗懔。拓跋珪看得极准，当晋人听到氐秦大军南下的消息，军中确有两种意见。一是据长江天险固守以建康为中心的城池，另一是死守寿阳，不教氐秦大军渡淮南下。而谢玄的战略是在两种意见之外，令人莫测其高深。刘裕是晋人将领中有限几个才智足以相比谢玄的人，知道谢玄用的是使敌人“不知其所攻”的策略，而拓跋珪这个外族人，只凭谢玄弃守寿阳，便看出谢玄的高明，可见拓跋珪确具过人的才智。

拓跋珪续道：“秦人善马战，骑兵最厉害是斥候尖兵的运用，若有广阔的原野让他们发挥，北府兵岂是敌手？只有让他们陷身河湖山林交会之地，你们才有胜望。”

斥候是观风辨势的探子，胡人马术精湛，来去如风，可对远距离的敌人观察得了如指掌，且由于调动灵活，随时可以奇兵突袭敌手，一旦让他们在广阔的原野纵横自如，南人将只余坚守各城一途，陷入被逐个击破的厄运。而寿阳位处淮水、淝水等诸水交汇处，秦军攻陷寿阳后将从无迹变为有迹，骑兵的灵活性势将大幅减弱，所以拓跋珪的话是一语中的。

刘裕不得不道：“拓跋兄所言甚是。”同时想到，拓跋珪唯一的缺点，或许是他的骄傲、自负和爱压服人。

蓦地上方传来开门声。

两人给吓了一跳，听着上方四名守兵慌忙起立，他们则心中淌血，这么一来守兵们怎会再乖乖入睡。

有人在上面以氐语道：“我什么也看不见，哈！”

接着是通往后院那道门打开的声音，那人直出后院，嚷道：“备马！”

刘裕和拓跋珪面面相觑之际，燕飞现身石阶尽处，走上来听着两道门先后重新关上，轻轻道：“我晓得朱序落脚的地方啦！”

谢安傲立船头，宋悲风垂手立在他身后稍侧处，河风吹来，两人衣袂飘扬，猎猎作响。

同样是秦淮河，同样是往访秦淮楼，他的心情比昨夜更要低落沉重。国家兴亡的重担早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可是随着战胜或战败而来的变局更使他深感不胜负荷。

他很想找王坦之，直述他儿子的恶行，却知道这么做非常不智。王坦之是称职的大臣，但生性护短，永远把家族的荣耀放在第一位。且最要命的是他顾忌谢玄，怕谢玄成为另一个桓温。谢安以谢石为主帅，正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而他拒绝王国宝参战，肯定引起王坦之的不快和猜疑，若还向他陈说他儿子的长短，只会加深两大家族的裂痕，所以弥勒教的事必须谨慎地去处理。

谢安暗叹一口气，平静地道：“江海流是否在建康？”

宋悲风心中一震，江海流在南方是跺跺脚可令江左震动的人物。他本身武功高强不在话下，但令人敬畏的是他大江帮龙头老大的地位。

江海流崛起于桓温当权的时代，创立大江帮，手下儿郎过万，于长江两岸城镇遍设分舵，专做盐货买卖，获利甚丰，亦使大江帮势力不住膨胀。由于有桓温在背后撑腰，他对桓家也是忠心不二。江海流做人面面俱到，所以大江帮稳如泰山，即使东晋朝廷也要给足他面子。

当年桓温病死，司马曜仍不敢削桓家的兵权，其中一个主因便是江海流站在桓家的一边。到桓冲成为桓家的当家，由于桓冲支持朝廷，大江帮遂和朝廷相安无事，且纳足粮税，反成为压抑南方本土豪强势力的一股主力。

谢安一向与江海流保持距离，以免招朝廷和桓家的猜疑，现在忽然问起他来，显示情况异常。

宋悲风答道：“江龙头一向行踪诡秘，不过他若在建康，定会闻召来见安爷，安爷是不是要悲风为你传话？”

谢安点头道：“若他人在建康，我今晚在秦淮楼见他。”

三人退下石阶对话。

燕飞解释道：“苻坚现在心血来潮，要召朱序来询问寿阳的情况，苻融派人到西门大街的西苑召朱序来见，我们可待至朱序见过苻坚，返回西苑后，再由刘兄潜进去将密函交给他。”接着说清楚西苑的位置。

两人心中叫妙，只要他们先一步在西苑恭候朱序回来，即可轻易摸清楚他歇息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联系上他，当然这指的是朱序“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情况，否则若朱序算计他们，三人将吃不完兜着走。

拓跋珪道：“只要我们能学刚才那家伙般从后门走到后院，大喝一声备马，该可以过关，问题是怎样办得到？”

刘裕道：“另一个较稳妥的方法，是待苻坚离开后，我们方才离开。唉！不过这并不合情理。”

拓跋珪点头道：“对！你说的是废话。”

要知即使苻坚率亲兵离开，第一楼外仍是冈哨关卡重重，忽然再钻出两个“亲兵”，即使会喊军令，不引人怀疑才怪。

燕飞道：“你们听！”

两人功聚双耳，出口处隐隐传来鼻鼾声。

拓跋珪喜道：“该是两个人的鼻鼾音。”

燕飞断然道：“不冒点险是不行的，趁上面四名守卫在半昏迷或入睡的良机，我们偷偷出去，制伏他们，最好是以点穴手法，于他们神志不清的时候，让他们昏睡过去，那么即使他们清醒过来，也会以为自己熬不住睡过去了。”

刘裕皱眉道：“那你怎么办？”

拓跋珪正凝神倾听，笑道：“第三个人也捱不住睡着了！或许我们根本不用动手脚。”

燕飞道：“你们从后门大模大样走出去，设法吸引后院卫士的注意力，我从侧窗潜出，利用树木的掩护离开，稍后到西苑会你们。”

刘裕担心地道：“你有把握吗？”

燕飞苦笑道：“所以我说要冒点险。不过安大姐既然办到，现在守卫虽大幅增加，可是由于他们没有想过敌人会从第一楼偷偷出去，兼之人人疲倦欲死，我有八、九成的把握可以过关。”

刘裕忽然记起像被三人遗忘了的安玉晴，想道：“安妖女确有点本事，不知她躲到哪里去了？”

拓跋珪狠狠道：“最好她给乞伏国仁逮着，那时就会后悔出卖我们。”可是在隐隐中，他又知自己并不真的希望安玉晴落到敌人手上，感觉颇为古怪矛盾。

燕飞带头往石阶走去，拾级而上，第四个人的鼻鼾声终于响起来，与其他三人的鼾声交织合奏。

燕飞轻轻托起铁镬，探头一看，只见四名苻坚的亲兵成双成对的分别倚坐膳房前后门，闭目熟睡，兵器放到地上，情况令人发噱。

燕飞知时机难得，由于四兵均是受过最严格训练的精兵，即使睡着仍有很高的警觉性，略有异动，随时会惊醒过来，把心一横，就那么托着镬子从出口轻轻跃起。

分插在前后门的两个火炬熊熊燃烧，照亮一地破泥碎石的膳房。

通往第一楼那扇门其中一名秦兵微震一下，接着眼皮子颤动，停止打鼾，马上便要睁眼醒过来。

燕飞大叫不妙，情急智生，将镬子抛高，横掠而去，一指点在那人眉心处，那人应指侧倒，昏迷过去。

后上的刘裕一把接着跌下来的镬子，心呼好险的从出口跃出来，接着是拓跋珪，三名秦兵仍酣睡不休。

当刘裕将镬子无声无息的重放在出口上，一切回复原状，三人都有松一口气的感觉，至少成功过了第一关。

燕飞向两人打出手势，两人点头表示明白。燕飞会在这里监视其他三人，保证不会因有人惊醒过来而弄出乱子。

拓跋珪深吸一口气，整理身上与膳房四兵没有任何分别的军服，小心翼翼打开后门，与刘裕昂然举步走出去。

燕飞轻轻为他们关上后门。

第八章 完成任务

江海流在亲信高手席敬和胡叫天左右陪傍下，踏进秦淮楼，一袭青衣长衫，神态从容，一派大帮大会龙头老大的领袖风范，并没有携带他名震长江的“亡命枪”。

在九品高手榜上，他是唯一入榜的本土南人，名列第三，仅在谢玄和桓玄之后。江海流今年刚过四十，体型颀长，脸庞瘦削，难得露出笑容。他的招牌标志是把花斑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再编成一条直垂过背心的长辫子。高高的额头微微隆起，鹰钩鼻上那对眼睛开合间精芒电闪，使人感到他城府深沉，不怒而威，精明多智。

事实上他的天下的确是打回来的，大江乃南方政经的命脉，大小帮会林立，处处山头势力，若他没有点斤两，怎能一手把大江帮变成独霸长江的大帮会。现在除两湖帮外，其他帮会只能看他的脸色做人行事。而两湖帮的势力范围则以洞庭、鄱阳两湖为主，大家河水不犯井水。

谢安因何事忽然召他来见，他直到此刻仍摸不着头脑。

跨过门槛，等候多时的宋悲风迎上来道：“安公在雨枰台恭候龙头大驾，让悲风引路。”

江海流轻挽着宋悲风朝雨枰台方向走去，秦淮楼的护院大汉人人肃立鞠躬致礼，大气也不敢透半口，可见江海流在建康的威势。

江海流亲切地道：“听说悲风昨晚重创司马元显那畜生的手下，悲风做得很好，若因此引起什么麻烦，不用惊动安公，尽管来找我。”

宋悲风暗懔江海流消息的灵通，却丝毫不惊异江海流对司马元显的仇视。桓家一向与司马道子不和，江海流既属桓家的派系，当然希望谢安与司马道子加深嫌隙。

宋悲风道：“怎敢劳烦江龙头。”

江海流哈哈一笑，放开他的手，负手欣然道：“大家是自家人，悲风不用客气。”

四人穿过两旁美景层出不穷，依河岸而建迂回曲折的长廊，抵达雨枰台下层小厅。江海流向手下席敬和胡叫天道：“你们在这里等候。”

宋悲风移到登楼的木阶旁，做出请江海流登上上层的手势。

江海流欣然一笑，油然拾级登阶，心中正嘀咕能否顺道一睹纪千千艳绝人寰的美色，谢安的背影已映入眼帘。这位名著天下的超卓人物孤身一人，正凭栏观赏秦淮河的美景。

谢安没有回头，柔声道：“海流到我身旁来。”

江海流加快脚步，来到露台上谢安身后稍侧处，恭敬施礼，道：“安公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下来，江海流即使拼却一命，也要为安公办妥。”

谢安唇角飘出一丝笑意。江海流说的虽然是江湖上的场面话，却不无真诚之意，皆因目前江海流的命运已和他挂上钩。若让苻坚统一江南，在北方势力最大的黄河帮势力将会扩展到长江，那时江海流将无立锥之地。所以苻坚南来，逼得南方当权和在野的各种势力为共同利益团结一致。不过这情况是短暂的，当雨过天晴，一个新的形势将会出现，其变化将是没有人能预料到的。

以帮会与教派论，天下最著名者莫过于三帮四教。三帮是黄河帮、大江帮和两湖帮；四教是太乙教、天师道、弥勒教和秘不可测的逍遥教，代表着天下民间七股最强大的势力，互相倾轧，争取地盘，扩充势力。

谢安淡淡道：“文清好吗？”

江海流露出难得一见的祥和喜色，欣然叹道：“难得安公垂注，文清除愈来愈刁蛮外，其他还算可以。”

江文清是江海流的独生女，今年十九岁，生得沉鱼落雁之容，聪慧出众，武功得江海流真传，极得江海流宠爱。

谢安忽然轻叹一口气，道：“我今天邀海流来，确有一至关紧要的事托你去办，若你帮我办妥，我可以不计较你近年来私下与孙恩多次交易的事。不过你和孙恩的关系，亦须由今晚开始，一刀两断。”

以江海流的深沉城府，闻言也不由脸色微变，一来因谢安开门见山，直截了当，更因他以为孙恩的事极端秘密，想不到竟被谢安得悉。谢安提起他的女儿江文清，更隐含警告威吓的意味，着他珍惜眼前拥有的一切。

一时间江海流欲语难言，不知所措。

天下间，唯有谢安的身份地位，可以这样和江海流说话，即使桓冲也须婉转道来，至于其他人，则是嫌命长了。

江海流好半晌后，终于承认道：“这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江海流不和孙恩做买卖，聂天还肯定立刻取我而代之。现在孙恩势力日增，东南沿海一带豪强依附者众，盐货买卖几乎为其控制。唉！海流是别无选择。”

谢安终于往他瞧来，双目精光闪闪，语气仍是平静无波，道：“你肯恭恭敬敬叫我一声安公，我也不愿看你沉沦下去。孙恩造反之心，路人皆见，你以兵器弓矢向他换取海盐，将来若他起兵造反，海流你定脱不掉关系。不论他成功与否，其后果对你均是有害无利。此事若让大司马知悉，他更不会放过你。我可以为你隐瞒，但聂天还肯这么做吗？孙恩更是唯恐天下不乱，何况纸终究包不住火。”

聂天还是两湖帮的龙头老大，为人犷野霸道，却极具黑道大豪的魅力，深懂谋略，凭洞庭和鄱阳两湖的辽阔，桓冲虽多次清剿，仍未能伤其元气，只能令他暂敛一时。

江海流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垂首道：“多谢安公训示指点，海流知道怎样做了！”

谢安仍是从容不迫，目光重投在雨枰台下流过的秦淮河水，道：“与苻坚此战若败，当然一切休提。但若幸能取胜，北方胡马在一段长时期内将无力南犯，那时若我谢安仍有说话分量，必乘此千载良机，与大司马联手整顿南方，聂天还和孙恩将首当其冲。若不是我将海流看作自家人，今晚绝不会有这番话，海流不要令我失望。”

江海流暗叫厉害，也不由心服，谢安的手段一向恩威并施，刚柔互济。他更极少动怒。可是无人不知若惹起他的怒火，任何人都要吃不完兜着走。暗叹一口气，点头道：“海流明白，更不会让安公失望，只想求安公给我一点时间。”

谢安微笑道：“该如何去做，分寸由你来拿捏。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这方面我是明白的。”

以江海流的权势地位，也不由涌起感激之心，断然道：“安公要我海流办的事，尽管吩咐下来。”

谢安漫不经意地道：“我要你监视一个人。”

江海流愕然道：“竟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安公请赐示。”

谢安沉声道：“是明日寺的主持竺雷音，看他会否离开建康。”

江海流心中一震。竺雷音绝非有德行的高僧，而且还臭名远播，其女弟子妙音更是淫乱不堪。不过若论武功，竺雷音却是建康都城沙门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兼之其与司马道子两兄弟过从甚密，蛇鼠一窝，佛门中人虽对他看不顺眼，仍是无可奈何，敢怒而不敢言。江海流同时明白过来，谢安选定由他出手，是不想让司马道子方面察觉到谢安牵涉其中。而大江帮为建康最有势力的帮会，眼线遍布各大小码头驿站，竺雷音的行踪想瞒过他们，确实难比登天。

江海流点头道：“这个包在海流身上。”

谢安道：“暂时他该不会有什么异动。可是当与苻坚之战胜负分明，竺雷音将不用采观望的姿态，当会往洛阳迎接弥勒教的二当家竺不归回建康，我要你一丝不漏向我报上他今后的行踪。”

江海流心中剧震，终明白谢安要对付的是人人闻之色变的弥勒邪教，心忖如若弥勒教在建康生根，大江帮肯定是受害者之一，忙点头道：“这个更没有问题。若他到洛阳去，大有可能取道边荒，那里汉帮的祝老大和我有过命交情，必可为安公办得妥当。”

接着忍不住问道：“安公对与苻坚之战，有多少成把握。”

谢安朝他瞧来，微笑道：“若我说十成十，你肯相信吗？”

江海流有点尴尬地道：“安公是天下间少有几位能使海流心服口服的人，若安公说有十足把握，便是十足的把握。”

谢安轻舒一口气，仰望高挂中天的明月，柔声道：“我对此战没有丝毫把握，但对谢玄却有十足的信心。”

朱序回到落脚的西苑，已是疲倦欲死，可是脑子却是乱成一片，暗忖今晚又将是要睁大眼睛的无眠之夜。

苻坚精力过人，最要命的是他不晓得并非人人都像他那样，兴起时可随便找个人来大谈一番，不理是两更天还是三更天。

不过身体的劳累远及不上心灵的痛苦，他已走上一条叛祖背国的不归路，而事实上他亦深信东晋远不是苻坚的对手，为了自身的性命，他还有什么可以选择的，只好接受命运的安排，认命算了。

他挥退欲伺候他而死命撑着眼皮子的亲随，推门步入临时的寝室，刚脱下御寒的披风，窗门“咿呀”一声张开来。

朱序生出警戒，手按到剑把去。

一个声音在窗外低声道：“朱将军勿要张扬，我是玄帅派来的刘裕，有密函送上。”

朱序愕然时，一身苻坚亲随军服的刘裕灵巧地翻窗而入，跪在朱序身前，双手举头奉上密函。

朱序微一迟疑，终接过密函，大讶道：“你怎可能混进来的，抬起头来！”

刘裕依言抬首，微笑道：“大人曾见过刘裕两次，还认得吗？”

朱序借着月色凝神细看，点头道：“确有点眼熟，你的相格很特别，所以有些印象。唉！你是不应该来的，站起来，你已不是我的下属。”

刘裕站起来恭敬道：“大人看过玄帅着我送来的密函再说吧！”

朱序默然片刻，拔开藏着密函竹筒漆封的木塞，取出信笺，刘裕已挑亮床头的油灯，退到不会显露他影子的暗角，垂手恭候。

朱序在床边坐下，展笺细读。

刘裕不眨眼地盯着他，暗忖若他有任何异动，例如暗使手法通知手下，他便会立即挥刀把朱序干掉，然后和在后院把风的燕飞与拓跋珪立即开溜。

他现在身在秦营核心处，比任何时刻更了解朱序的处境。在此苻坚气势如虹的时刻，要他朱序放弃一切去背叛他，掉头去助力量单薄的东晋，实在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可以预见的是苻坚此战若胜，朱序必受重用，因他比苻坚手下任何将领，更清楚南人。

而谢玄的这封信，肯定不是谈情道义的去设法打动他，而是陈说利害，教朱序认识到胜算是稳操在谢玄的手上。至于谢玄会用什么理由来令朱序信服，他就无从揣测了。此时见到朱序看得入神，不住露出思索的神色，容色忽晴忽暗，可知此信确有十足打动他的威力，不由更是佩服谢玄。

看到最后，朱序忽然浑身一震，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喜神色，接着把信笺摺成一卷，放到灯焰上点燃。

信笺燃起火焰，卷曲成烬，散飘地面。

朱序放开手，任由余烬掉到地上，继续那未竟的火焰洗礼，双目射出坚定的神色，投向刘裕，语气却异常平静，似已暗中做出决定，问道：“你知道信里写什么吗？”

刘裕摇头，心中却在苦笑，暗想小子职位低微，如非负上这秘密任务，根本没有资格跟你朱大人说话。

朱序沉吟片刻，点头道：“刺史大人指出我国的统一，是不能从血统着眼，而是要看文化高低，确是一矢中的。”

刘裕心中暗急，却又不敢催他快点明白表态，好让他回去向谢玄交代，也明白朱序忽然讨论起信中谢玄的观点，并不是因为兴起，而是藉着讨论来帮助自己思考，以坚定背秦之心，想念及此，更不敢催他。

点头道：“在中原，文化最高当然是我们汉人，所以统一天下最后终由我们汉人来完成，而且在我国历史上，从没有胡人成功统一天下。”

朱序淡淡道：“你这番话虽然不错，却非刺史大人的论点，他指出苻坚要统一汉人和各种不同的胡人，必须推行汉化，要汉化就要推崇汉人，推崇汉人莫过于推崇士族。现在中原衣冠多随晋室南渡，故汉人正统在南方而非北方。如果不攻取东晋，无论苻坚说得如何天花乱坠，始终不能以正统自居，也不能从文化入手降服诸胡，而汉人也会离心。所以苻坚坚持南伐，正代表苻坚未能化解民族的矛盾，此为苻坚此战败亡的一个主因。”

刘裕听得心中佩服，谢玄确是非常人，故有非常的见地，朱序正因深信江左政权为中原正统，汉族的依归，所以才对自己襄助苻坚攻打东晋，有着背叛民族祖国的罪恶感。

因而压低声音道：“玄帅确料事如神，坦白说，刘裕今晚能在这里把信交给大人，是因有胡人在暗中出力，苻坚的百万大军，并不如他自己想象般团结稳固。”

朱序精神一振道：“竟有此事！”

刘裕晓得他对苻坚必胜的信心，已告动摇，心中计算，谢玄千方百计，务要将朱序争取过来，必然事关重大，牵涉到此战的胜负关键，现今朱序看信后显已大为意动，自己若再加一把劲，朱序大有可能立即归附，至不济也能让苻坚怀疑慕容垂。遂把心一横，以最快的速度将燕飞和拓跋珪的事说出来，其中过程的曲折惊险，谁能一下子编出如此全无漏洞破绽的故事，故不怕朱序不相信。

朱序听罢果然精神大振，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道：“难怪乞伏国仁率众逐屋搜索竟一无所获，原来如此。”

刘裕知时间无多，道：“我们必须立即离开，大人有什么话，请交代下来，卑职会一字不误的转述玄帅。”

朱序仰望屋梁，沉声道：“请告诉玄帅，朱序对安公施加于我朱家的大恩大德，朱序永远不会忘记。朱序会依计而行，至于能否成功，就要看我大晋的气数。”

刘裕根本弄不清楚谢安曾为朱序做过什么事，此事当然亦不能询问，更不宜问，且不合他的身份。故立即屈膝下跪，向朱序叩三个响头，道：“刘裕代表东晋所有汉人，感谢朱大人的大德和义行。”

心中却想，这么三个响头叩下去，又加上民族大义的帽子，哪还怕朱序不死心塌地地为谢玄出力。

若朱序可看穿刘裕心中的想法，必会对他的城府和谋虑重新估计。但他当然不会晓得，还露出感动的神色，趋前将他从地上扶起来，道：“请快点回去！”

刘裕道：“即使我不幸被秦人识破，也会于被擒前自尽，绝不会泄露此事，朱大人放心。”

这几句倒不是虚话，刘裕确是这种人。

说罢翻窗去了。

第九章 突围逃生

乞伏国仁从正门大踏步进入第一楼，后面追随着一个健硕的鲜卑族武士，一对眼睛一闪一闪的像两团鬼火，两片薄嘴唇紧抿成线，予人狠冷无情的味道。

此人正是慕容永，与慕容冲是亲兄弟，他们的兄长慕容文被燕飞刺杀于长安，故对燕飞有深刻的仇恨。慕容永抵达边荒集，闻得燕飞是杀兄真凶，又知他躲在集内，立刻不顾劳累，自动请缨随乞伏国仁搜索敌踪。

慕容冲则因奉苻坚之命，与手下鲜卑儿郎留守长安，没有参加此次南征。

慕容永并不明白乞伏国仁为何要重回已经彻底搜索过的第一楼，不过他一向佩服乞伏国仁的才智，兼之心中对燕飞的仇恨急待发泄，怕的只是乞伏国仁放弃搜索，所以每事奉陪到底。两人身后是十多名氐族高手。

此时苻坚和苻融刚刚离开，楼内空无一人，乞伏国仁直入膳房，倏然止步。他已搜遍边荒集，却摸不着敌人丝毫踪迹影子，不知为何，心中仍不断泛起第一楼的情景，隐隐感到或有疏忽遗漏之处。

他精善追踪察敌之道，皆因天生在这方面特别灵锐，像猎犬般能把敌人嗅出来。

慕容永来到他身旁，其他人扇形地在两人身后散开，其中两人举起火炬照射，面对一地残破泥石，通往后院的门是关上的。

乞伏国仁的目光凝注在掩盖酒窖出口的大铁镬上，一震道：“那只铁镬刚才并不在那里的。”

慕容永闪电移前，一手掀起镬子，摔到墙壁再掉到地面，发出“当啷”震响，在夜深时分特别刺耳。

入口显露无遗。

乞伏国仁身后高手群起而出，亮出兵器，抢入酒窖去，却不闻打斗的声音。

乞伏国仁往前掠去，“砰”的一声破门而出，落到院子里，慕容永连忙跟随。

乞伏国仁双目凶光大盛，以氐语喝道：“谁是这区的负责人？”

一名氐军兵头应声推开后院门走进来，惶恐地道：“是由卑职负责。”

乞伏国仁沉声道：“有什么人曾从这里走出去？”

那兵头答道：“先后有两起三个人，头一人奉天王之命，去请朱序将军来见天王，后一起两个人则是奉命为天王向国师你传话，还多要一匹宝马。”

乞伏国仁和慕容永交换一个眼神，均看出对方心中的震怒，尤其想到敌人早已离集。

一名手下从膳房奔出来，报告道：“下面是个藏酒窖，没有敌人的踪影。”

乞伏国仁心念电转，喝道：“东门！”说罢腾身而起，足尖点在院墙，再投往第一楼屋顶，往东门方向掠去。

慕容永也想到敌人若要混出集外，当采东门的路线，因为门外便是颍水，往南行可由木寨大门离开，更可借水遁或泅水往东岸，逃跑起来比其他三门方便，且是最接近第一楼的出口，为此哪还犹豫，追着乞伏国仁去了。就在此时，三骑的蹄声横过第一楼旁的东门大街，直趋东门。

燕飞、刘裕和拓跋珪三人凭着口令，过关越哨，通行无阻的策骑来到东门大街，经过第一楼，往守卫森严，且其旁是苻坚临时行宫的汉帮总坛的东门出口急驰而去。

眼看东门在望，离集的活路就在眼前，不由有点紧张起来。

他们也想过要从最接近朱序落脚的西苑的西门离开，只恨外面营帐重重，他们又不知集外用的口令，只好由东门出集，必要时可迅速投进颍水，游过对岸，那边营地的东面仍未设置寨墙，逃起来轻易得多。

东门大街被沿街设置的火炬照得明如白昼，两旁楼房高处均有箭手站冈，集口处更是守卫重重，要硬闯出去真似痴人说梦。

东门大街上只有他们三骑，立即吸引了所有守卫的注意力，他们不得不放缓速度，以免惊扰或许正在休息的苻坚。

此时离出口只有二百步许的距离，把门的秦兵见是自己人，又是苻坚的亲兵服饰，并没有露出戒备或截查的阵仗。眼看成功在望，就在此要命时刻，后方高空衣袂破风之声急骤响起，乞伏国仁的声音同时传来，大喝道：“截住他们，这三个人是奸细！”

燕飞此时已无暇回头去看乞伏国仁，却从衣袂破空声辨认出从第一楼瓦面斜掠而至的除乞伏国仁外，尚另有一武功与前者相差无几的高手，并从乞伏国仁的红披风拂动的“霍霍”异响，区分出两者来。只是这两人，已足将他们留下来。

他在此一刹那的首要之务，是要决定逃走的策略，因为他比刘裕两人更熟悉边荒集的情况，而两人更因他而成为战友，所以这关系到生死存亡的事，须由他决定。

燕飞一声大喝“随我走”，已弹离马背，凌空一个筋斗，蝶恋花离鞘而出，化作点点寒芒，剑随身走，往乞伏国仁和慕容永迎上去。竟是正面硬撼的姿态。

凭一句话，拓跋珪和刘裕已同时一丝不误地掌握到燕飞联手突围的心意，明白到敌人势力强大，即使分散逃走，也无法减弱敌人围堵拦截的力量。而燕飞攻向敌人此刻最强横的两个人，更是对症下药，一方面躲避箭矢，另一方面是制造混乱的形势。

想到这里，两人岂敢迟疑，也学燕飞般从马背弹起，双戟一刀，往领先凌空而来的乞伏国仁左右夹攻而去。

所有这些动作在眨几眼的高速内完成，乞伏国仁的玄铁尺已狠狠击中燕飞的蝶恋花。

近三十枝劲箭由各高处哨冈射下来，不过已人去马空，遭殃的是无辜的马儿。

东门处的守兵冲出近一百人，如狼似虎的朝长街这端的战场杀至。

在苻坚行宫值班的亲卫高手亦拥出十多人来，仍未弄清楚敌我情况，“当”的一声激响，乞伏国仁已像一团红云般横飘往长街北面的房舍。

乞伏国仁是不得不退避三舍，一来因仍未从与鬼脸怪人的一战复原过来，身负内伤，且因想不到燕飞斗胆至回身反击，加上拓跋珪和刘裕的联手，任他如何自负，如何痛恨燕飞，但终是性命要紧，只好借力开溜。

最惨的是慕容永，乞伏国仁一去，变成由他单独面对三大高手的正面攻击，手上锯齿刀有力难施，穷于应付。不过他终是一等一的高手，临危不乱，欺三人不敢追击，猛地沉气使出个千斤坠，硬生生改变去势，往地面坠跌下去。

燕飞三人在他上方掠过，跃往第一楼的瓦面。

此时第一楼屋脊上有四名秦兵，人人弯弓搭箭，却不敢发射，因怕误伤乞伏国仁和慕容永，此刻虽见到再无障碍，却又因长街上满是奔过来的自己人，只要有一箭射空，劲箭便要射入己方人马去。正犹豫间，三人凌空杀至，剑光刀影戟气铺天盖地的压下来，惨叫声中，四个秦兵溅血滚跌于瓦面的另一面的斜坡，直落后院。

燕飞首先立足瓦脊，环目一扫，只见大街小巷全是拥来的秦兵，只要他们停下呼吸几口气，肯定将陷身重围之内，休想有命离开。

燕飞又大叫一声“这边走”，双足发力，奔往屋脊另一端，在短短两丈许的距离间不断加速，到他足尖点在尽端，冲力积蓄至巅峰，就那么全力腾空而去，直投往离地面高达十多丈的高空，有如没入黑夜里去。

拓跋珪和刘裕都不晓得燕飞葫芦内卖的是什么药，要他们从第一楼往地面跃落，当然不是问题，可是从十多丈的高空掉到地上，则可不是说笑的一回事，肯定轻则头破骨折，重则一命归天。

不过两人对燕飞是信心十足，知道必有化险为夷的后着，且留在这里是必死无疑，而最重要的是燕飞虽看似用足全力，事实上是留有余力，所以其落点该有固定的目标。

叱喝声中，两人紧随燕飞先后投往同一方向。

射往第一楼刚才三人落足处的箭矢全部落空。

急怒攻心的乞伏国仁和慕容永，领着乱成一团的秦兵，从地面往三人追去。隐隐中，乞伏国仁感到这场围捕有个很大的漏洞，就是三人可轻易混入搜捕的队伍中，而由于己方人数太多，兼在黑夜，对方可轻易鱼目混珠。不过这破绽已无法补救，若早一步下令所有人不准擅离冈位，各自固守为战，三人将是插翅难飞，现在则是悔之已晚，只希望能亲自截住三人，那是他唯一的机会。

纪千千来到谢安身后，秀眉轻蹙地道：“为何所有事，都像堆在这段时间发生？”

谢安凝望秦淮河对岸辉煌的灯火，耳内隐隐听到青楼画舫遥传过来的管弦笙曲，淡淡道：“道理很简单，干爹因时日无多，不得不改变镇之以静的妥协策略，务要趁此时机，为江南的老百姓尽点心力。”

纪千千趋前一步，娇痴地以纤手挽着谢安的臂弯，微嗔道：“干爹不要再说什么时日无多好吗？听得千千心也烦乱起来，觉得真像时日无多的样子。干爹定会长命百岁，领导我们汉人收复失去的河山。”

谢安叹道：“自家知自家事，自从四十七岁那年因炼丹出岔子，差点走火入魔，后来虽被‘丹王’安世清出手相救，得回一命，然而遗害极深，直至今天仍未痊愈，最近更不时复发，使我知道寿元将尽，能多挨两、三年，已是奇迹。”

纪千千尚是首次听闻此事，更是首次晓得谢安也曾沉迷丹术，致出乱子，为之愕然。

谢安往她瞧来，双目充满慈爱神色，柔声道：“干爹对生死视作等闲，根本不放在心上，本来也有放心不下的事，幸好经过多年努力，终将小玄培育成才，将来的天下，就要看小玄的本领。现在干爹只是趁还有点影响力，减轻他的负担罢了！”

再把目光投往秦淮河去，无限唏嘘的缓缓道：“现在竺法庆终于把魔爪伸到南方来，还透过竺雷音和国宝与皇上兄弟搭上关系，此事若成功，为祸之烈尤甚孙恩的天师道。哼！我谢安岂能坐看此事在我眼前发生，竺不归南来之日，将是他命丧之时，与这种残忍可怕的邪教之徒，再没有道理可以讲的。”

纪千千担心地道：“干爹不怕触怒皇上吗？何不联合朝中大臣，力谏皇上，劝他收回成命。”

谢安苦笑道：“皇上是怎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既不能动之以理，唯有镇之以威。当然！一切还是要看小玄胜负如何！”

纪千千心中涌起对谢安的依恋和崇慕，她有信心谢玄会不负所望击退苻坚南犯的大军，自己挽着的干爹，不但是当今天下最受景仰的第一名士，且是名传千古的风流人物。

拓跋珪和刘裕瞧着燕飞往一片竹林降落，心中叫妙，柔篁的韧力，最能化去落下的冲劲，他们本来想到的落点可能是池塘或是水洼之类，那也可令他们安然无损，不过却会弄得浑身湿透，变成敌人明显而不含糊的追捕目标，竹林跟池塘当然是天和地比，理想得多。

竹摇叶动，沙沙作响，燕飞借竹劲不住减速，然后往南投去，没入一道小巷里，拓跋珪和刘裕哪敢迟缓，紧随其后。

三人在巷内会合，往巷子另一端掠去。

号角声在东门大街的方向传来，指示全集守兵有敌来犯。

三人却是不惊反喜，因为这只会更添混乱，只听得号音却不晓得入侵人数的多寡，更不会知道敌人是作自己人的打扮。

甫出长巷，拓跋珪和刘裕发觉已随燕飞横切入南门大街，一队五十多人的秦兵正从南大门出口赶来，看走势该是赶往东门大街，两方碰个正着。

燕飞先发制人，以氐语大喝道：“晋人无能！”

带头的人立即回应一声“不堪一击”，看清楚是苻坚的亲兵，态度变得恭敬，喝停手下问道：“发生什么事？”

燕飞道：“有刺客混入集内，我们奉天王之命，去守卫外寨大门，快随我们来。”

说罢领先往南门奔去。

拓跋珪和刘裕心中大赞燕飞的急智，因为没有比这更佳的离集出寨的脱险法，与众兵一哄而去，直奔南门。

把守南门的秦兵瞧着己方的人掉头奔回来，人人一脸茫然，燕飞已大喝道：“备马！”

那兵头也跟着喝道：“还不备马？”

守门的秦兵哪敢怠慢，把集门外马栏的马牵出来，燕飞等哪会客气，立即飞身上马。

在南门集外和外寨壁之间，有两组军营，乌灯黑火的，只有少许人惊醒过来，出营张望，可知秦兵实在劳累不堪，即使号角频催仍未能将他们唤醒。

可是外寨处则是火炬处处，一个接一个的箭楼挂上风灯，紧闭的大寨门更是灯火通明，守卫重重。

燕飞勒马回头一瞥，大批秦兵正沿着南门大街潮水般涌过来，由于距离达千步，一时看不清楚是否有乞伏国仁的红披风在其中，不敢延误，猛夹马腹，领头往南寨门冲去，两人并驰左右，后面则是长长一队被他们愚弄的氐秦骑兵。

出得集门，三人逃生的机会以倍数增加，有若归山的猛虎、回海的蛟龙，浑身充满劲力，等待抵达寨门的关键时刻。

燕飞三骑不住增速，往寨门冲去。

守卫寨门的秦兵虽没有弯弓搭箭，然而人人露出戒备神色，负责的小将更高喝道：“停下来！”

拓跋珪高喝道：“我们有天王的手令，要立即出寨追捕敌人，立即开门！”

燕飞放缓马速，伸手入怀，似要拿出手令。

后面的秦军兵头暗觉不妥，皆因燕飞他们说的话前后不符，但因距离较远，又是止于怀疑，一时来不及发出警告。风声骤响，乞伏国仁和慕容永在他左右掠过。

三人此时已驰抵寨门前，守卫拥上来要牵住马缰。

燕飞知是时候，大叫道：“手令在这里！”说话时已与拓跋珪和刘裕弹离马背，腾空而去，足点大门顶部，借力投往寨外远处。

此时乞伏国仁和慕容永虽足不沾地似的全速赶至，却眼睁睁看着三人越过寨门，消没寨外，已知来迟一步，坐看三人逃之夭夭，却是徒呼奈何。

第十章 三雄分道

燕飞、拓跋珪和刘裕三人在淝水东岸、淮水之北，离边荒集五十多里的一处山头倒卧下来，因为实在跑不动了。

他们远远偏离流往寿阳的颍水路线，又专拣山林密处掩蔽，泅过颍水和淝水两河，没有停留的直抵此处，以避过乞伏国仁的天眼和追兵。

最先倒伏地上的是拓跋珪，燕飞倒下立即翻身仰卧，看着黎明前刚开始发白的迷人夜空，刘裕则是双膝跪地，不住喘息。

在这一刻，分外感到生命的珍贵和难得，令他们更珍惜眼前安然活着的事实。

拓跋珪脸颊贴着被露水沾湿的草地，边喘息边忍不住的“咭咭”笑起来，两手拍向地面，笑道：“燕飞你确实精彩，最难得是在突变骤至的一瞬间做出这么正确的选择，否则我们必定伏尸边荒集，不枉我们兄弟相交一场。”

跪着的刘裕终抵不住双膝的疼痛而一屁股坐下，闻言讶道：“你的话前一截我完全同意，却不明白跟是不是兄弟有何关系？”

拓跋珪不能止笑地辛苦地道：“只有是我拓跋珪看得起的人，方可被我当做兄弟，你还不明白吗？”

燕飞仰望曙光照射，心底涌上温暖的感觉，身体虽是疲倦欲死，精神却无比舒畅快意。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刻，那种三人同心协力去进行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排除万难，再死里逃生的动人感觉。

自娘亲过世后，他还是首次感觉到生命是如此珍贵，再没法生出随缘而死的念头。

三人不断喘息，急需大量的空气，以填补身体所缺。

刘裕辛苦的转动身体，面对淝水的方向，看着河水往淮水的方向流去，另辟话题道：“我们可能帮了那妖女一把，为她营造出逃生的机会。”

燕飞和拓跋珪暗中同意，她既有本领避过乞伏国仁地毡式的搜索，兼又周身法宝，当然会利用他们突围逃走引起的混乱形势，溜之夭夭。

奇怪的是三人均发觉此刻对她已恨意全消，这或许是安玉晴最特别的地方，不论干什么坏事似仍是理所当然的，不这样反不能显示她别具风情姿彩的风格，确是不折不扣的妖女。

拓跋珪终收止笑声，深吸一口气道：“若让我碰上她，必会教她好看。”

刘裕怪笑道：“你会怎样对付她，她也不是好欺负的。”

拓跋珪道：“正因她不好欺负，我才要欺负她，那才够味道嘛！”

刘裕往他瞧去，刚好拓跋珪也从地上抬头朝他望来，两人目光接触，同时有会于心的放怀大笑，充满男性对女性的色情意味。

拓跋珪见燕飞没有反应，滚到他身旁，以手支颔，看着燕飞俊秀的脸庞，讶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想在我们两人的魔爪下来个英雄救美人，不过兄弟要提醒你，这可是个蛇蝎美人哪！”

说到最后一句，他和刘裕两人又放声大笑，刘裕更笑得前仰后合，拍手拍腿，情状本身已令人发噱。

拓跋珪笑得浑身酸痛，喘着道：“我好像从未这般开心快乐过，什么事都觉得非常好笑。”

燕飞终露出笑意，悠然道：“道理很简单，失而复得最令人欣悦，尤其复得的是我们三条小命，所以我们尝到从未有过的欢欣。”

刘裕点头道：“说得好！嘿！你还未回答拓跋老兄刚才的问题。”

燕飞淡淡道：“我的脑袋空白一片，只知自己在监视天空，以免失而复得后又得而复失，空欢喜一场。”

拓跋珪翻过身来，像他般仰望已发白的天空，道：“两位有什么打算？”

燕飞倏地坐起来，边活动筋骨，边道：“我最想的事是好好睡一觉，不受任何惊扰，只可惜目前仍身在险境，所以希望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拓跋珪在片刻沉默后，向刘裕望去，刘裕会意，知道他有私话与燕飞说，更猜到他要说的话，也暗里希望拓跋珪这些话不能打动燕飞，站起来道：“附近应该有道可口的清泉，我去找找看。”

径自下坡去了。

拓跋珪瞧着刘裕的背影，有点自言自语般道：“这是个很特别的南人，不但体质非凡，性格坚毅，且识见过人，有勇有谋。”

燕飞望他一眼，淡淡道：“他和你有很多地方相近，但也有截然不同之处。”

拓跋珪坐起来，道：“听你的口气，好像不愿和我回北方去。”

燕飞伸手抓着他两边肩头，道：“我再也不能过以前那种每天枕戈待旦的生活，而且慕容族的人已晓得慕容文是死在我手上，若我随你回去，你会于气候未成前便被慕容族击垮，即使慕容垂也很难维护你。聪明点吧！你怎可以为我一个人，失掉复国的大业。”

拓跋珪哑口无言。

燕飞明白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更明白这番话对他的作用，而他说的确是事实。慕容文之死，对整个慕容鲜卑族不单是仇恨，更是污点和耻辱，而此恨此辱只有燕飞的鲜血方能洗刷掉。

拓跋珪望着燕飞，双目射出真挚深刻的感情，沉声道：“你小心点，当有一天我拓跋珪立稳脚后，你必须回到我身旁来。”

燕飞暗松一口气，拓跋珪是他唯一感到无法拒绝其要求的人，他们的交情是建立于童真的时代，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改变，禁得起任何考验。纵使长大后的拓跋珪如何不择手段，心狠手辣，对他仍是亲爱不渝。

放开双手，微笑道：“我也想尝几口甜美的清泉水，还记得我们在山瀑戏水的好日子吗？”

拓跋珪扯着他站起来，欣然笑道：“若不是你提起，我差点忘记了。近年来我已很少回想以前的事，脑内只有报仇和复国。哈！你真了得，连慕容文也命丧于你手底，大快我心。”

两人把臂循刘裕刚才离开的方向下坡，穿过一片疏林，看到刘裕在林间一道流过的小溪旁跪下来，整个头浸在水里。

刘裕闻声把头从水里抬起来，见到两人，站起来大呼痛快，头脸湿淋淋的。

拓跋珪张开双臂，微笑道：“我的好战友，让我来拥抱你一下，这是我拓跋鲜卑族的道别礼。”

刘裕哈哈一笑，过来和他拥个结实，讶道：“你竟不留下来看苻坚的结局？”

拓跋珪放开他，改为抓着他双臂，双目闪闪生辉，道：“际此苻坚声势如虹之时，我难得地知道北方大乱将至，怎可不先一步回去好好准备，抢着先机。”

刘裕欣然道：“好小子！想得很周到，若苻坚得胜，你也可快人一步，及早溜到塞外。”

拓跋珪叹道：“希望情况不会变成那样子！不过若南方完蛋，你倒可考虑到塞外来投靠我，让我们再打回中原去。”

刘裕苦笑道：“你仍未明白我，国在人在，国亡人亡，对苻坚我是宁死不屈的，更不会逃生。”

拓跋珪松开双手，点头道：“好！现在我终于明白刘裕是怎样的一个人。有一天若我能统一北方，大家说不定要在沙场相见，不过我却永不会忘记在边荒集内，我们曾是并肩作战的好兄弟。”

说罢往后退开，一声长笑，挥手便去，去得潇洒决绝，充盈令人心头激动的壮志豪情。

燕飞呆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似已可预见因他而生在北方卷起的狂烈风暴！苻坚若败，北方必四分五裂，而在苻坚手下诸雄中，只有一个慕容垂，可堪作拓跋珪的强劲对手。

刘裕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道：“燕兄是否随我回去见玄帅？”

燕飞心神不属的想了片刻，终记起与谢玄之约，摇头道：“去见你玄帅已没有意义，我晓得的你比我更清楚，我再也不起任何作用。”

刘裕愕然道：“你要到哪里去？”

燕飞露出茫然神色，淡淡道：“我不知道。争取时间要紧，刘兄请勿理会我，立即赶返寿阳，否则延误军机，也是得而复失。”

刘裕知道无法打动他，施礼道别，断然离开。

剩下燕飞孤零零一个人，来到溪旁跪下，把头浸到冰凉的溪水中去。

脑海不由自主浮现在长安进行刺杀计划的那段长达半年的日子。

他为探查慕容文的行藏，扮作周游天下的世家子弟，每夜进出烟花之地，交朋结友，终于觑准一个机会在长安著名的青楼外大街上伏击成功。

他虽去了心中的仇恨，可是亦结下一道因男女之恋而来又永不会痊愈的深痛伤疤！这是他另一个避隐边荒集的原因。

现在边荒集已变成苻坚的后防大本营，天下虽大，他却想不到另一个容身之所。在没有雪涧香和第一楼的地方，他真的不晓得日子怎么过。

燕飞、拓跋珪和刘裕分手后第二天的正午，探子飞报寿阳的胡彬，苻融率领的先锋军直逼淮水而来，先头部队已过汝阴。

胡彬心想终于来了，立即通知仍在寿阳的谢玄。

谢玄冷静的听过胡彬的汇报，从容一笑道：“苻坚按捺不住啦！我便助他完成心愿，将寿阳拱手让他，我们须立即撤往硖石城。”

胡彬对固守寿阳仍是死心不息，尽最后努力道：“据探子估计，苻融的先锋军兵力达三十万之众，骑兵约二十万，其他是步兵，以这样的军力，足够在占据寿阳后立即渡过淝水，进军八公山攻打硖石城，若两城失陷，由此到建康，凭我们的兵力绝对无法阻止胡马南下。到大江之北诸镇全部失陷，建康将陷于挨打的被动劣势。”

岂知谢玄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欣然道：“我正是希望苻坚与你想法相同，胜利是决定在这里而不是建康。他原本的计划是以压倒性的兵力猛攻寿阳，再以另一军伏击任何赴援寿阳的援军，又或截断寿阳和硖石城的联系，同时另派人马牵制荆州大司马的精锐部队，三管齐下，一举粉碎我们反击的力量，振起氐秦大军的士气。凭着边荒集作南北中继站之便为后援，展开长期作战的行动，逐步蚕食江北诸镇，令建康尽失屏障，我们势将不战而溃，在策略上苻坚是考虑周详，无懈可击。”

胡彬忍不住道：“既然如此，玄帅为何要放弃寿阳，倘若何谦将军能击溃敌人下游渡淮的部队，我们说不定可保住寿阳，再或大司马在西面战线亦顺利告捷，我们便有取胜的机会。”

谢玄微笑道：“若你是苻坚，忽然兵不血刃的得到寿阳，你会有什么想法？”

胡彬发呆半晌，答道：“我会看穿玄帅兵力薄弱，不足以固守寿阳，且会于得寿阳后，立即发兵渡过淝水，攻打硖石城。”

谢玄道：“这是否有点求胜心切呢？劳师远征，从长安到洛阳，由洛阳到泗水，再由边荒集渡淮至寿阳，可不是短的路程。”

胡彬完全代入苻坚的位置去，道：“可是我必须配合在下游渡江的部队，若不牵制硖石城的敌人，敌人可能全力扑击那支原本用来左右夹击寿阳的部队。”

谢玄点头赞许道：“假若当你的军队成功进占寿阳，忽然传来消息，下游渡淮的部队已被彻底击垮，你会怎么办？”

胡彬终于叹服，点头道：“我只好在寿阳按兵不动，待大军集结休养，再图东渡淝水。”

谢玄欣然道：“胡将军终于明白，苻融的二十万精骑，正是氐秦大军主力所在，如若败北，苻坚等若输掉整场仗。敌人是劳师远征，骤得寿阳，反打乱他们的原定部署。我不但希望他们加速增兵，更希望苻坚亲来临阵指挥，这正是我让刘裕送信给朱序其中一个目的。”

胡彬到此刻才明白刘裕的秘密任务，不过心内仍是惴惴不安，若何谦的五千精锐无法找到下游渡淮的秦军，又或无法掌握时机击溃此军，便轮到他们输掉这场仗。

胜负只是一步之差。

何谦和十多名亲兵伏在洛涧东岸一处丛林内，窥看洛涧西岸和淮水北岸一带的动静，可惜找不到敌方丝毫的影迹。

他身旁尚有刚来探营的刘牢之，由于关系到战争的成败，刘牢之放心不下，把水师留在下游秘处，以飞鸽传书问准谢玄，赶来助阵。他官阶在何谦之上，何谦的部队变相由他指挥。

因怕北方骑兵的斥候灵活如神，他们只敢在夜里派出探子渡淮渡洛，以侦察敌人行踪，五千精锐则枕戈伏在洛涧东岸一处隐蔽的密林内，以避敌人耳目。

照他们猜估，敌人的奇兵必于洛口渡淮，潜上洛涧西岸，再借淮和洛涧两水的天障设立坚固的营垒，然后西进助攻寿阳，只恨直至此刻，仍未能掌握到敌人行踪。若让敌人站稳阵脚，他们将坐失良机，硖石城的晋军更变成两面受敌。

夕阳逐渐没入西山，天地渐渐昏黑，寒风阵阵刮过两河交汇的广阔区域。

何谦凑在刘牢之耳旁道：“今晚事关重大，据情报苻融的先锋军已向寿阳挺进，大有可能于今晚渡淮，所以敌人若有部队于此渡河，亦将是这两晚的事，我准备尽出侦兵，探察敌人情况，不冒点风险是不成的。”

刘牢之暗叹一口气，暗忖如探子被敌人发觉，有所防备，那时以五千兵去突袭敌人强大的部队，无异以卵击石，但舍此却又别无他法。

就在此时，淮水方面一道人影冒出来，沿洛涧东岸疾奔，所经处利用树林长草作掩护，若晚上少许，天色全黑，他们很有可能被此人迅疾飘忽的身法瞒过。

何谦正要下令手下拦截生擒，看是否敌人奸细，身旁的刘牢之全身一震，扑出丛林外叫道：“刘裕！”

那人也愕然一震，改往他们的方向奔来，一脸喜色，正是负有特别任务深入边荒集的小将刘裕。

他直奔至刘牢之身前，喘着气道：“下属发现梁成率领的四万部队，看情况是准备明晚于离洛口三里处的上游渡淮，要突袭他们，明晚是最好的时机。”

来到刘牢之旁的何谦与前者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刘裕为何不但晓得是氐将梁成领军，更清楚敌方兵力是四万人。

刘裕续道：“他们全是骑兵，昼伏夜行，专拣疏林区行军，幸好我一心寻找，沿途留意，终于在离淮水三里许处发现他们的先头部队在伐木造筏。他们人困马乏，数目虽众，却不足惧，可是若让他们渡河立寨，我们便没有机会。”

刘牢之当机立断，向何谦下令，着他立即赶回营地，尽起五千精骑，准备今夜横渡洛涧。北府兵只有八千骑军，若这五千精骑于此役败北，等若北府兵的骑兵部队完蛋大吉。

何谦领命去了。

刘牢之向刘裕道：“趁尚有时间，你将此行经过详细道来，不可有任何遗漏。”

刘裕则是暗对谢玄心悦诚服，若非谢玄有先见之明，在此布下部队，纵使他掌握到敌人的精确行藏，亦要坐失良机，徒呼奈何！

第十一章 知遇之恩

燕飞漫无目的地在边荒游荡，故意避开荒村废墟，拣人迹不到之处往东去。饿时采野充饥，以天为被，以地为床，重历流浪的生活。

他的脑袋空白一片，什么都不去想，不过自自然然到一定时刻便练起功来。这几天他多次与高手交锋，大有裨益，很多以前未能触悟贯通的功法微妙之处，竟在这两天的无所事事中豁然而悟。但对日月丽天大法是否有所精进，他却是毫不在意，更不在乎。

这晚他坐在一处山头，半轮明月遥挂天上，心中一片茫然，且生出不知为何身在此处的古怪感觉。

西面四、五里外有一条由五十多所破房子组成的荒村，似在控诉战争的暴行，充满凄清孤寂的无奈情况。

他究竟身在何处，要到哪里去，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对拓跋珪或南方汉人，他已尽了可以尽的本分，再没有任何牵挂，战争接续而来的发展，也非他能左右。

在边荒集第一楼瞧着汉族荒人集体逃亡的情景，仿佛在一刻前发生，忽然间他便呆坐此处，中间所发生的事竟有一种梦幻而不真实的感觉。远离边荒集的安全感，反使他恢复到这一年来习惯了的浑浑噩噩，对任何事物均懒洋洋提不起劲的情性。

可是他必须为自己做出选择，至少是一个方向。

若继续东行，最终会抵达大海的边缘。想到这里心中一动，听说海外别有胜景，最接近的有倭国和夷州，自己既对中原的战争和苦难深感厌倦，何不设法渡海去寻觅没有战争的乐土，大不了葬身怒海。

想到这里，燕飞离开山头，下山去也。

苻坚策骑驰出大寨南门，直往寨外一处高地奔去，左右陪伴的是乞伏国仁、慕容永、秃发乌孤、沮渠蒙逊、吕光、朱序等一众大将，后面追着的是百多名亲随战士。

颍水远处烽烟直升夜空，那是最接近边荒集的烽火台，以烽烟向边荒集传递讯息。这样的烽火台有百多个，遍布颍水西岸，以作为前线与后防迅速传递消息之用。

苻坚闻烽烟骤起后心情兴奋，立即出寨亲自看个清楚。

骑队一阵风般卷上山头，苻坚勒马停下来，众将兵忙控止马儿，立于其后。

苻坚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般眨着眼皮，诧道：“寿阳已被攻陷了！”

吕光忙道：“托天王洪福，寿阳一击而溃，建康指日可待。”

沮渠蒙逊长笑道：“南方小儿的胆子其小如鼠，照蒙逊看，谢玄已给吓得夹着尾巴逃回建康老巢去了。”

乞伏国仁并没有沮渠蒙逊和吕光的兴奋溢于言表，冷静地道：“前线的快马天明前可回来，那时我们当可掌握寿阳确实的情况。”

苻坚沉吟片刻，道：“朱卿家，你最熟悉南方的情况，对此有什么见解和看法？”

朱序正苦待他的垂询下问，闻言把早拟好的答案说出来，道：“北府兵现今总兵力约在八万人间，约一成为骑兵，其余皆是步卒，眼前不但要分兵驻守寿阳、硖石、盱眙、淮阴、堂邑、历阳六个江北重镇，以防我军渡淮突击，还要另留重兵在建康。分则力弱，看来寿阳守军肯定不足五千之数，所以当胡彬见我们攻打寿阳的军力庞大，于是壮士断臂，将寿阳驻军撤往硖石城，希冀凭八公山之险、淝水之隔，集两城兵力顽抗。”

慕容永狞笑道：“这确是无法可施下唯一可行的策略，不过却正中我们奇正两军左右夹击的高明部署。”

苻坚仰天笑道：“谢玄的本领，看来就止于此。”

朱序心道中计的是你们才对，乘机进言道：“待会前线探子回报，便可知微臣对胡彬不战而退的看法是对是错。微臣还有一个提议，若胡彬确如微臣所料，将代表北府兵力分散薄弱，天王可亲临前线督师作战，振奋士气，当可一举攻破硖石城，那么直至江边，晋人也无力反击，其时建康肯定望风而溃。”

乞伏国仁斜兜朱序一眼，道：“我方步军抵边荒集者只有十余万人，其他仍在途上，且疲惫不堪，今寿阳已得，硖石指日可下，请天王谋定后动，不急不缓，自可水到渠成，统一天下。”

苻坚哈哈笑道：“两位卿家之言，均有道理，不过我们的两支前锋军，合起来兵力已达三十万之众，即使北府兵尽集硖石城，仍是不堪一击。朕意已决，倘若如朱卿家所料，明早朕将亲率两万精骑，赶赴前线，攻破硖石，你们今晚必须做好行军的准备。”

众人轰然应是，即使提出相反意见的乞伏国仁，也认为取下硖石是十拿九稳的事。

朱序则对谢玄信心大增，因他所说的话，全按照谢玄在密函内的指示，谢玄更在函内断定苻坚必会中计。

苻坚一抽马缰，掉头往营地驰回去，他对统一天下的目标，从没有一刻比这时候更具足够的信心。

刘裕登上硖石城西面城墙，谢玄在胡彬陪伴下，正负手傲立如山，遥观八公山脚下淝水西岸敌人的动静，一身白色布衣儒服，在寒风下衣袂飘飞拂扬，背挂名慑天下的九韶定音剑，自有一股说不出的自信和坚毅气魄，状若下凡的天神，令人不由打心底钦佩崇敬。尤其想到他乃天下第一名士谢安在战场上的代表，更让刘裕有种说不出来的振奋况味。

刘裕一向对高高在上的名门大族只有恶感而没有好感，但谢家却是唯一的例外，只谢玄一人已足使他甘效死命，何况还有万民景仰的谢安。

谢玄转头朝他瞧来，刘裕心头一阵激动，抢前下跪行礼，颤声道：“裨将刘裕幸不辱命，完成玄帅交下来的任务。”

谢玄闪电移前，在他跪倒前一把扶起他，还紧握着他双手，一对神目异彩烁动，笑道：“好！不愧我大晋男儿！辛苦你了！”

刘裕尚是首次在这么亲近的情况下接触谢玄，差点感动得说不出话来，马不停蹄赶来报告的劳累一扫而空，双眼通红地道：“玄帅……我……”

谢玄露出动人的真诚微笑，似已明白他的一切努力和历尽艰辛的惊险过程，且对他没有任何上下之隔和高门大族与寒门不能逾越的分野，挽着他的手臂，往城墙另一端走过去。

他的亲兵识相地避到两旁，方便他们说密话。

当两人经过胡彬身边，后者伸手拍拍刘裕的肩头，态度亲切友善，对曾救他一命的刘裕表现出衷心的感激，与初见时的态度有天渊之别。

刘裕顿时有一种梦想成真的感觉，他再非一个只当跑腿的小人物，而是已成功打进北府兵领导层的骨干，将来的发展，势必无可限量。

谢玄终于立定，放开他，目光投往寿阳。

刘裕也往寿阳瞧去，他从八公山的东路登山入城，到此刻才有机会看到寿阳的情况，只见淝水西岸营帐如海，灯火通明，照得寿阳城内外明如白昼，敌营倚城而设，旌旗飘拂，阵容鼎盛。

寿阳城却是面目全非，城门吊桥均被拆掉，护城河不但被截断水流，还被沙石填平，只差没有放火烧城。可以想象城内没留半斗粮食，箭矢兵器更不在话下。

这边八公山近山脚处筑起数十座箭垒，依山势高低分布，最低的离淝水只有数百步的距离，像守护神般紧扼淝水最浅阔可以涉水渡河的区域。

敌人虽摆出一副阵容鼎盛的姿态，可是刘裕却清楚对方人疲马乏，无力应付己方于此时渡河突击。

苻坚不战而得寿阳，原先的配合部署立出问题，梁成的军队明晚方可渡淮登上洛涧西岸，所以苻融必须待梁成站稳阵脚，始可进行东西两路夹击孤立的硖石城大计。只从这点看，谢玄已处处占上先机，控制主动。

谢玄负手而立，淡淡道：“示人以强，适显其弱；示人以弱，反显其强。苻融啊！你仍是差上一点儿。”

刘裕听得他这么说，心中更明白为何谢玄被推崇为南朝自祖逖、桓温后最出色的兵法大家，只看他临敌从容和洞察无遗的智慧气度，便知盛名无虚。幸好自己也不赖，不过自己是深悉敌人的状况，高下自有分别。

谢玄道：“小裕将整个过程给我详细道来，不要有任何遗漏。”

燕飞踏足野草蔓生、通往荒村的小径，心中打定主意，要绕过荒村，继续东行。

正要离开小径，忽有所觉，往道旁一棵大树瞧去，那棵大树于树干离地丈许处，有金属物反映月照的闪光。

燕飞定神一看，心头剧震，离地跃起，把砍入树身的东西拔出来，落回地上去。

燕飞心中暗叹，他手上拿着的正是庞义的砍菜刀。他显然依照自己的指示，专拣荒野逃难，可是到达此处却遇上变故，不得不掷出护身的砍菜刀，且没有命中目标，看来凶多吉少。幸好附近不见血迹尸体，尚有一线希望。

他把砍菜刀插在腰后，改变方向，沿小径入村，希望在村内找到的是受伤躲藏的庞义，而非他的尸身。

刘裕说罢，静待谢玄的指示。

谢玄凝视寿阳，点头道：“小裕你做得非常好，不负刘参军对你的期望。从你叙述的过程，可看出你福缘深厚，未来前途无可限量。此战若胜，我对你在军中将另有安排。现在我立即升你为副将，你要继续努力，好好办事。”

刘裕大喜过望，因为这等若跳过偏将连升两级，何况谢玄摆明会尽力栽培他，忙下跪谢恩。

谢玄再次把他扶起来，欣然道：“这是你凭着智慧和勇气争取回来的，尤其在回程时探察清楚梁成一军的动向，更是此战胜败关键所在。”

刘裕站定，仍有如在云端的舒畅感觉，自加入北府兵后，他一直努力不懈，就是希望能出人头地，而一切努力在此刻终得到美好的成果。

谢玄忽然皱眉思索，好一会儿后问道：“在你眼中，拓跋珪是怎样的一个人？不要夸大，也不要因他是胡人蓄意贬低他。”

刘裕愈来愈明白谢玄与其他高门名士的分别。自汉末以来，月旦品评人物的风气大行其道，至今不衰。江左名门品评人物，不要说是胡人，只要不是高门之士，便心生轻视。至于胡人，一概以低文化的蛮族视之。像谢玄这样特别提醒他，已可见谢玄的独特处。

刘裕整理脑内繁多的资料，恭敬答道：“拓跋珪是个识见不凡的人，具备一切当统帅的条件，看事情看得很远，更看得透彻精到。且能见微知著，只从玄帅弃守寿阳，就晓得玄帅成竹在胸，且他生出此信念后，便坚定不移。他唯一的缺点，是过于骄傲自负，若让他掌握权力，可以成为可怕的专横暴君。”

谢玄双目射出惊异的神色，灼灼仔细地打量刘裕，点头道：“你看人很有一套。但若非你的智力与拓跋珪相若，绝不能看穿他的优点和缺点。在你心中，当一个统帅需要具备哪些条件呢？”

刘裕暗呼厉害，不得不把压箱底的本事掏出来献丑；他很想说就像刺史大人你那样子，又怕谢玄怪他拍马屁，只好道：“照卑职浅见，统帅为千军万马的组织指挥者，必须知己知彼，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做出临危不乱的领导和决策，譬如怒海操舟。而在边荒集内，拓跋珪正表现出这种特质，尤其他以背顶着塌下的炉灶，已显出应变的急智。而当卑职因觉过于艰难而打算放弃送信给朱大人，全赖他坚持反对最后才能完成任务，事后卑职想起来也很惭愧。”

谢玄微笑道：“你不用惭愧，当时若我是你，也会因事情轻重缓急之别，兴起立即回来报告敌方重要军情的念头，由此更可看出拓跋珪的超卓不凡。”

接着仰望夜空，续道：“拓跋鲜卑族骁勇善战，代国虽亡，拓跋鲜卑在塞外余势犹存。拓跋珪所领导的盗马贼群，纵横西北，苻坚亦莫可奈何，我也久闻其名。若让拓跋珪统一拓跋鲜卑诸部，必将异军突起，成为北方不可轻视的一股力量。”

刘裕点头道：“只看他一直与慕容垂有联系，而慕容垂也一直有收之为己用之心，可见其人有不凡之处。不过我敢肯定慕容垂是养虎贻患，拓跋珪绝不甘心屈于任何人之下，即使是慕容垂。”

谢玄再次以惊异的目光打量他，语气却温和可亲，淡淡道：“小裕你又如何呢？”

刘裕暗吃一惊，忙道：“卑职只是以事论事，不敢存有异心。”

谢玄洒然一笑，柔声道：“每个人年轻时都该有大胆的想法，我何独不然，不过随着年纪渐长，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会逐渐扔弃或改变过来，现在我只希望能振兴晋室，让人民有安乐的日子可过。”

刘裕暗忖这正是我不佩服你的地方，成大事者不但不可以拘于小节，还要去除妇人之仁。像燕飞虽可亲可敬，却不是争天下的料子，他也没有那种居心。要像自己和拓跋珪那样的人才可与共论英雄。

谢玄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像你这种人才，我谢玄绝不会埋没。路途辛苦，你今晚好好休息，由明天起，你跟在我身旁，好好学习。”

刘裕打从心底里对谢玄生出知遇感恩的心，只有谢玄的襟胸气魄，他才敢把心内最真诚的话说出来，对其他人，即使是看得起他的孙无终，他也要藏头缩尾，以免给看破心内宏大的志向。

他同时立下决心，只要谢玄有生一日，他将全心全意、忠心耿耿的为他效死命，因为谢玄是如此超卓的一个人，只是一席话，便彻头彻尾地明白他的才华气度。

当他施礼告退，谢玄忽然轻松地道：“这是一句闲话，小裕你告诉我，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事呢？我当然不是指倒头大睡。”

刘裕赧然道：“仍是和睡觉有关，是搂着个漂亮的妞儿好好睡一觉。”

谢玄大笑声中，刘裕往城下的石阶走去，经过胡彬时，胡彬伸手和他紧握一下，令他心中充满暖意，知道已赢得此名重要将领的交情，对将来前程更是有利。

落石阶时，他想到的是燕飞这位难忘的战友，若非有他，他岂会有现在的风光。

第十二章 逍遥妖教

燕飞进入荒村，大多数房舍已破落不堪，不宜人居，只有野蔓和狐鼠盘踞，几间尚保持完整。入村处有座牌匾，上书“宁家镇”三字。细察地上痕迹，可以见到藤蔓断折的情况，应是最近有人路经此处，加以披斩践踏。阵阵寒风刮过，益显镇上荒凉之况。

他环观形势，此村位于两列山峦之间，仿似一个天然出入口，是这数十里内南北往来的通道。可以想象在村子全盛时期，宁家镇必是商旅途经之地，为边荒集东另一条驿道路线，其时当是非常兴旺，只不过如今已变成有如鬼域的荒弃小镇。

镇南端的房子均倒塌下来，败墙残瓦焦黑一片，有被火焚烧过的形迹。他逐屋搜查，却没有任何发现，只在镇中间一所较完整的房子发现有人逗留过的遗痕，因有落下的火烬和干粮的碎屑，可能是路过的荒人，甚或是庞义本人。

当他从南端搜至另一端，只余下一所房子，找到庞义的希望更趋渺茫，一颗心不由直沉下去，唯一可庆幸的是见不到庞义的尸体。

就在此时，那剩下来唯一的完整房舍忽然亮起碧绿的焰火，鬼火般的焰光从窗子透射出来，其亮度远超一般的灯火，连北端镇口外的平原荒野，也被诡异的绿光照亮。

若燕飞相信鬼神之说，说不定会给吓得拔足飞奔，疑是猛鬼出现。燕飞却是夷然不惧，只是提高警觉，往似是针对他而发闪起绿焰的房子一步一步逼近。

绿焰经历它最灿烂的光亮后，逐渐黯淡下来，到燕飞移到其向街破烂的窗子前，绿焰已变成一团无力的光影，映照出一身影优美的女子，正侧身透过房舍内北面的窗子凝视镇口的方向。

燕飞愕然道：“安玉晴！”

安玉晴别过娇躯，往他瞧来，笑脸如花的柔声道：“燕少侠大驾光临，令蓬荜生辉，只可惜没有茶水待客。”

此时绿焰完全消没，房子内外融入暗黑去，好一会儿才被柔弱的月色替代，再可隐见物像，那种由光明转入黑暗的变化，使人生出如梦如幻的奇异感觉。

若不是一心找寻庞义而进入此镇，燕飞肯定自己会立即拂袖而去，他虽未至于像拓跋珪和刘裕般仇视她或心思报复，但对此狡猾如狐、行为邪异的妖女却只有恶感，知道与她缠在一起绝没有什么好结果。

安玉晴莲步轻摇，把门拉开，似若一个娇顺的小妻子般殷勤地道：“外面风大，进来好吗？”

燕飞智慧过人，立即想到她在屋内施放绿焰，是怕焰火被寒风吹熄，又或不能持久，这么看她该是向镇北某人发放讯号。她现在态度如此可亲，大有可能是诓自己留下来，然后与召来的人联手置自己于死地。

虽说自己和她没有深仇大恨，反而是于她有恩，不过此类妖人行事不讲常理，或许只因自己曾看过太平玉珮，便是死罪一条。

燕飞冷哼一声，循原路掉头便走。

此着显然大出安玉晴意料，竟从屋子追出来，似美丽的女鬼般依附在他身后，嗔道：“你这人啊！干嘛忽然发脾气。好啦！算玉晴不对，不过人家只是想求生而已！拓跋珪和刘裕那两个家伙可不像你般温文尔雅，菩萨心肠。都是一副想把人家碎尸万段的凶恶模样。看！最后你们还不是没事吗？”

此时燕飞来到镇中心处，倏地立定，没有回头叹道：“你和我既不是敌人，当然更非朋友，你要干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我管不着，却万勿缠着我。现在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若你不识相，害得大家要动刀动剑的，对你我均没有好处。”

安玉晴绕到他前方，装出一脸吃惊，又有点楚楚可怜的神情打量他，接着“噗嗤”娇笑道：“你发怒的神态真的很帅。”

燕飞微笑道：“你若再拦着去路，别怪我这个粗人不懂怜香惜玉。”

安玉晴一脸委屈地道：“我只怕你碰上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太乙妖道，以你的臭脾气，说不定会吃亏哩！”

燕飞大感愕然，难道她招来的同伙，并不是针对他燕飞，而是她口中说的太乙教的人。

人声从镇南外密林小径传过来，证实她确实晓得有人从那个方向走近，只要来人转出密林，可以立即发现他们。他同时想到她在屋内发放绿焰的作用，是不想绿芒外泄，只限于给位于镇北的人察见。

安玉晴道：“快随我来！”衣袂飘飘的朝左旁一所房子掠去。

燕飞心忖只有傻子才会跟你去，反往长街另一边的一所房子扑去，穿窗而入，刚移到窗旁，破风声起，安玉晴像缠身的美丽女鬼般，随他之后亦破窗入屋，来到窗子另一边，低声急促地道：“算我求你好吗？待会不论发生什么事，千万不要现身，一切由人家来应付，否则连我也护不了你。”

燕飞听得有点不明所以，不过她情词恳切的神态，却是从未有之。可是由于以往对她的印象，又觉得这可能只是她布下的另一个陷阱，但又不由想到她并不晓得自己会到宁家镇来，不可能存心设谋陷害他，这般反复推想，不由一时糊涂起来。

蹄声和车轮摩擦路面的声音就在此时从镇北远处传至。

“笃！笃！笃！”

刘裕把房门拉开，他正准备上床就寝，闻敲门声一把将房门拉开，“老朋友”高彦立在门外，他身后还有送他来此的四名北府兵卫士。

高彦哈哈笑道：“恭喜！恭喜！刘副将刘大人。”

刘裕被他吹捧得老脸一红，将他迎入房内去，四名卫士还为他们掩上房门。

两人到一角坐下，高彦露出感激的神色，道：“刺史大人确是有情有义的人，找我去亲自谢我，告诉我你不但回来了，还陞官发财。哈！你究竟做过什么事，是不是遇上燕飞那小子？否则为何你一到，刺史大人竟晓得燕飞不会来赴约。可是刺史大人仍是那么和颜悦色，且送我一笔酬金。哈！天下竟有这么便宜的事。”

听着他熟悉的语气和快速若连珠炮式的说话方式，刘裕心中涌起友情的暖意，不知是否因结交上燕飞，致爱屋及乌，以前他对着高彦，只有互相利用的感觉。闻言笑道：“你最好不要寻根究底，否则恐怕出不了硖石城。谁准你到这里来见我的？”

高彦咋舌道：“这么秘密的吗？是刺史大人亲自批准的，我不敢直接问刺史大人，只好来问你。”

刘裕奇道：“你关心燕飞吗？”

高彦叹道：“边荒集骂得我最多的人是庞义，最不愿理睬我的则是燕飞。在边荒集时不觉得如何，可是离开边荒集后，才发觉这两个人对我最够朋友。对了！燕飞没有被乞伏国仁干掉吧？”

刘裕欣然道：“他肯定比乞伏国仁活得更好，不用担心他。唉！我刘裕也很少把人放在心上，燕飞却是个例外，他有种让人无法忘怀的特质，是真正的英雄好汉。”

又道：“现在你已身家丰厚，准备到哪里去胡混？”

高彦立即眉飞色舞，道：“不是胡混，而是去享受人生。银子是赚来花的，赚得愈辛苦，花得更痛快。我今晚离开硖石往建康去，我有刺史大人亲批的证件，可大摇大摆到建康去花天酒地。秦淮风月我高彦闻之久矣，却未曾尝过其中滋味，若你可以陪我一道去，一切花费包在我身上，重温我们在边荒集逛青楼的快乐日子。”

刘裕苦笑道：“我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你好像不晓得我们正在打仗？”

高彦笑嘻嘻道：“正因晓得在打仗，且是我们赢面小得多，所以才会得快乐时且快乐。我要足不离青楼地作他娘的清秋大梦，梦醒再想其他。”

刘裕感到自己与高彦是完全不同类的两种人，不过却无损对他的欣赏，比起很多满口仁义道德的人，高彦至少真诚得可爱。

高彦起立道：“不阻你老哥休息，若打赢胜仗，可到建康来找我，我或许不再回边荒集去，永远磨在秦淮第一名妓千千小姐的香闺内，过着神仙也要羡慕的日子。”

刘裕起身相送，哑然失笑道：“你这小子，竟以为有两个臭钱就可打动纪千千，也不知多少高门名士、富商巨贾使尽浑身解数，想见她一面而不得。”

高彦信心十足地道：“我们走着瞧吧！记得来找我。”

刘裕搂着他肩头，为他打开房门，笑道：“希望那时仍认得你因酒色过度弄成的皮包骨模样。”

高彦大笑去了。

三名身穿黄色道袍的太乙教道人，来到燕飞和安玉晴所躲藏的房屋外的一截街道，横排而立，拦着往来之路，神情轻松悠闲，一派高手从容不迫的神态，目光投往小镇大街另一端，似乎很清楚有什么人在等着他们。

三名道人中间一个身量高颀，一高两矮，均是背挂长剑，颇有点道骨仙风的味道，不过虽是人人留着五绺垂须，但眼神邪恶诡异，总予人不正派的感觉。

此刻燕飞却绝不看好他们，因为安玉晴该早晓得他们会在此拦截从北方来的人，更先一步以绿焰知会对方。

这摆明是个陷阱。

只是一个安玉晴已不好惹，何况来人还不晓得有什么高手。想不通的是安玉晴为何恳求自己不要多理闲事？还说什么若自己强行出头，连她也护不了自己。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照道理若她是“丹王”安世清的女儿，那只有安世清可教她不得不听话，除非她不是安世清的女儿，而是冒充的。

直到此刻，他才对安玉晴的身份起怀疑，皆因她的行为诡秘难明，似属于某一帮会多过是独来独往的隐士女儿。

不由往她瞧去，后者正目光灼灼窥视外面的三名太乙道人，侧面轮廓秀美动人，更充满天真无邪的味儿。

蹄声轮音逐渐接近，镇街北端出现两把火炬，形成两泓照亮街道的光晕，燕飞移往北窗，可见到两名穿着武士服的青年，一手控马，另一手持火炬，领头进入小镇。

后面接着是八名穿着同样武士服的年轻武士，然后是两名武装俏婢和一辆华丽得与荒镇山野完全不衬合的四马驱动马车，驾车的是秃头彪形大汉，马车后面另有八名武士。

骤眼望去，燕飞几可肯定这是某一豪门的出行队伍，但又隐隐觉得事情并非表面这般简单。至少他们与安玉晴该是同一条在线的人，与外面的太乙道人则是敌对的立场。

安玉晴来到他身旁，低声道：“外面那三个是太乙教的三大护法，是太乙教第一流的高手，武功高强。”

燕飞看着逐渐接近的车马队，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安玉晴嗔恼地道：“不要问好吗？我本该把你杀掉的。”

燕飞闻言没有丝毫讶异，淡淡道：“你并不是安世清的女儿，对吗？”

安玉晴双目杀机一闪，不再说话。

外面适时传来其中一人的声音道：“太乙教护教荣智、荣定、荣慧在此恭候多时，向夫人问安。”

燕飞与安玉晴已移向街的窗子旁，见发话的正是那颀高的太乙道人，只见三人一派吃定对方的样子。

车马队缓缓在离三人四丈许处停下来，一个听听已足可令人意软魂销，甜美诱人的女子娇音从车厢内传出来道：“三位道长啊！你们这么劳师动众而来，奴家一个人怎么应付得了，怎吃得消哩？江教主没有来吗？是否对奴家不屑一顾呢？”

她的话句句语带双关，令人联想到男女之间的事，充满淫邪的意味。

荣智旁的矮道人嘿嘿笑道：“曼妙夫人的‘曼妙媚心术’乃床上第一流的采补功夫，怎会有应付不来的情况，乖乖地随我们去吧！”

曼妙夫人的声音又从车厢传出来，“啊哟”一声道：“荣定道兄又没试过奴家的功夫，怎会这么清楚奴家的本事？听来的传闻总是夸大的。啊！奴家差点忘记向你们请教，怎会晓得奴家今晚会路经此地？”

另一道人荣慧喝道：“少说废话，今晚夫人绝无侥幸，除夫人外，其他人给我们滚回逍遥教去，告诉任遥若想要人，就到我们总坛来。”

燕飞听得忍不住朝安玉晴望去，心忖难道她也是逍遥教的妖女。此事确大有可能，逍遥教名列三帮四教之一，只有这种大帮大教，方可培育出像安玉晴般邪异厉害的人物。不由大感后悔，他和刘裕竟把玉珮上的图形默绘出来交给她，后果堪虞。

安玉晴诈作不知道燕飞在打量她，益发显得其心虚，也让人不知道她心内想的是什么？

逍遥教摆明与太乙教势成水火，所以才有太乙三大护法拦途要人之举，而逍遥教的曼妙夫人则不知为何原因要长途跋涉的经过边荒从北往南去，还泄露行踪。

燕飞心中一动，忽然猜到曼妙夫人此行是逍遥教透过某一渠道泄露予太乙教知道，以引太乙教的人上钩。其目标说不定是太乙教的教主江凌虚，只是没想过江凌虚只派出三名护法。不过若此三人有什么闪失，对太乙教肯定是严重的打击。

逍遥教在江湖上是非常神秘的邪恶教派，其巢穴在何处？教内有什么人？江湖中人都一无所知。恐怕太乙教知道的也不比其他人多许多，所以在得悉曼妙夫人前往南方的路线，便派出高手于此拦路掳人，以逼逍遥教主任遥现身。

到此刻，他终于凭着过人的智力，将整件事理出一个轮廓。

曼妙夫人的声音响起道：“你们听不到吗？三位道兄叫你们滚呢！”

燕飞还以为她说的是反话，岂知那批武士和俏婢闻言竟同声应命，掉转马头便去，连那驾车看来非常威武的秃头御者，也一个腾身，落到其中一位武士的马背后，迅速去远，跑得一个不剩。

不但燕飞看得一脸茫然，三名道人也你看我我看你，露出惊异神色。

曼妙夫人仍深藏帘幕低垂的华丽马车内，柔柔地叹了一口气，充满诱惑的意味，徐徐道：“旅途寂寞，还不快到车上来慰藉奴家，奴家已等得心焦难耐哩！”

三道登时六目凶光大盛，紧盯着孤零零停在街心的华丽马车，准备出手。他们均是老江湖，当然晓得事情不会如表面般简单。

屋内旁观的燕飞则心中暗叹，知道三道绝无侥幸，正思索间，忽然腰背处传来“叮”的一声。

外面三个道人的目光齐往他的方向投过来。

第十三章 逍遥大帝

在电光石火的高速中，清响犹未消散的当儿，燕飞已明白过来。

安玉晴偷袭他，却只击中他插于腰后外衣内庞义的砍菜刀上，令他避过此劫。

事实上他早处处暗防她一手，一来刚才注意力被外面诡奇莫名的发展吸引，二来她站的位置与他平排，使他只防范侧面来的直线攻击，岂知她竟有弯击他背后的巧妙手段。

燕飞同一时间往她瞧去，只见一条细索正如毒蛇回洞般缩返她另一边低垂的衣袖内，尾端系着一个小尖锥，一闪不见。

“有埋伏！快退！”

外面的荣智道人口中高喝，三个道人同时疾退。

燕飞尚未决定该如何对付卑鄙的安玉晴，却发觉她的俏脸血色尽褪，不但没有穷追猛打的狠辣后着，且像完全不防备他在盛怒下出手向她反击的样子，香唇轻颤，欲语无言。

他的角度看不到该是华丽马车的位置，此时传来“咿呀”的急促尖锐又令人不明所以的噪响，接着是荣智的叫声，喝道：“任遥！”

破风声横空响起来，眨眼工夫便由马车的一边来到燕飞窗子外的上空，只见一个打扮得像皇侯贵冑，衣饰华丽至令人生出诡异感觉，外貌绝不超过三十岁的英俊贵介公子，持剑在手，以燕飞自愧不如的惊人高速，疾掠而过，迅捷如鬼物，往三道退走的方向扑去。

当逍遥教主任遥经过的当儿，他还可以抽空往燕飞所在处投上一眼，双目异芒大盛。

燕飞立时生出黑暗又或墙壁等一切障碍的东西，均对此人没有分毫影响，里里外外给他看个清楚明白的不安感觉。偏又知道事实上不可能是这样的，但对方凌厉可怕的眼神，却似确有此种能耐。

燕飞出道至今，所遇高手之最者莫过那在汝阴附近密林突袭他的鬼脸怪人，现在却要多添此君，虽然尚未与他正面交锋，但已可做出判断。

以燕飞的修养造诣，也不由心生寒意。

任遥瞬眼即过，接着是劲气交击的撞击声，三道的惊呼声和剑刃砍劈的啸音，激烈迅快。

安玉晴的轻呼送入他耳内，焦急道：“快走！”

燕飞不由又向她瞧去，这美女紧咬下唇，一对秀眸射出惊惧的神色。

燕飞是个很特别的人，对别人的感觉非常敏锐，虽对安玉晴前后矛盾的行为不明所以，仍清楚感到她此刻对自己不但没有丝毫敌意，且是出于善意要他燕飞离此险地。更心知肚明留在这里不会有好结果，车厢内至少还有个高深莫测的曼妙夫人。

“哎呀！”

惨叫声从四人恶斗的方向传来，燕飞认得是荣定的声音，显是死前的呼喊。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燕飞深深瞥安玉晴一眼，展开身法，穿过后门迅速开溜。

燕飞刚掠入镇西的密林，轮到荣慧的惨叫响起。三道中以荣智功力最高，仍在苦苦撑持，与任遥剑来剑往，鏖战不休，不过看来也支持不了多久，任遥的武功的确非常可怕。

燕飞并没有立即离开，在密林疾掠百来步，又往荒镇潜回去，偷入镇西靠林的一间破屋，借黑暗的掩护，无声无息的在两堵塌墙的一角盘膝坐下，与马车只隔一间破屋。

绿焰在天空爆开，瞬间又从灿烂归于平淡，夜空回复先前的暗黑。

另一端再不闻打斗的声音，荣智应是凶多吉少。

马蹄声由远而近，当是那群护送马车的逍遥教徒去而复返。

曼妙夫人的声音传来道：“帝君大发神威，重挫太乙教的气焰，看江凌虚还敢不敢插手到我们的事来。”

一把男子悦耳好听的声音笑道：“江凌虚岂是肯轻易罢手的人，终有一天我会教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荣智确有点本领，中了我一剑仍能以太乙真气催发潜力逃生，不过他可以跑到十里之外，已经相当不错。”

这说话的人不用说也知是任遥，只听他说及别人的生死时一派轻描淡写、漫不经心的轻松语气，可知此人天性冷酷，邪恶至极。

马蹄声在马车后停下来，接着是众徒下马跪地的声音，齐呼“帝君万岁”。

掠动声从另一边移近。

任遥从容道：“青媞！刚才是怎么一回事？”

“安玉晴”的声音撒嗲地道：“大哥啊！刚才的事不要提了！不知为何那燕飞竟忽然闯到这里来，我只好把他诓进那间屋子里，以免吓跑那三个贼道人，岂知我暗算他时，不知他背后藏着什么东西，竟不能伤他分毫，接着被他以剑气克制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开溜，气死人家哩！”

燕飞当然晓得她的话半真半假，虽想不通她先暗算自己，后又放他离开的前后矛盾，但听着她充满天真的语调，仍丝毫不觉得有谎言夹杂其中，任遥更不用说。

任遥冷哼道：“又是那燕飞。在我们取得《太平洞极经》前，绝不可容燕飞和刘裕两人活着，否则如让他们把玉珮秘密泄露予知悉‘天心’秘密的安世清父女，更让他们从而悟破天心的秘密，便会被他们捷足先登。”

燕飞心中一震，明白过来，难怪合起来的太平玉珮并没有指示藏经的地点，因为尚缺一面“天心珮”，三合一后才成完整的天珮。而合一后的图像肯定玄奥难解，故虽不知如何地从安世清处落入任遥手中，任遥却仍未能破解，也使他和刘裕陷入动辄丧命的危险中。

怎也要设法警告刘裕，好让他做出预防。

当日他向该是任青媞的“安玉晴”说过玉珮并没有指示藏宝的地点，反令任青媞信任他，便由于真实情况就是如此这般。

《太平洞极经》究竟蕴藏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教这些雄霸一方的邪教群起争夺？

任青媞道：“大哥不用为这两个人费神，青媞已逼他们立下毒誓，谅他们不敢违背誓言，而他们也不是那种人。”

任遥哈哈笑道：“青媞是否对他们动心了！成大事者岂可心软，更不能手软。我任遥今天能以教主的身份在这里说话，皆因我秉持顺我者生，逆我者亡的规条。只有死人才可以真正的守秘密。刘裕就交给青媞去负责，燕飞由我亲自追杀。曼妙你继续行程，此行关系我教未来的发展，必须好好与左侍臣配合，因为只有他才清楚东晋皇室的真正情况。”

暗室中的燕飞心叫倒霉，这回确是节外生枝，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自己的出海大计，就此泡汤。

任青媞应是对他和刘裕有维护之意，不过他对任青媞的好意并不放在心上，如此妖邪之女，行事难测，若相信她不会害自己，真不知什么时候要吃上大亏。

幸好自己心悬庞义安危，不肯离开，否则便听不到这番话。

车轮声响，车音蹄声，逐渐远去。

拓跋珪投进泗水冰寒的河水里，泅向对岸，就像从一个世界投进另一个世界。

氐秦的步军和粮草辎重，仍源源不绝从水陆两路往边荒集进军，抵达泗水前他曾遇上多起。

兵贵精而不贵多，苻坚如此尽集北方所有可以调用作南征的兵员，只显示他虽是治国的长才，军事上却有欠高明。百万大军所形成的是一头臃肿不堪、步步维艰的怪物，是智者所不为，他拓跋珪便永远不会犯这种错误。

他此时比任何一刻更肯定苻坚会输掉这场仗，因为他的对手是谢玄，只看谢玄派出刘裕策反朱序，便知谢玄掌握到苻坚的弱点。

他可以做的事已完成，更要乘此苻坚南下，北方兵力被扯空的千载良机，赶返北方草原，联结诸部以复兴代国。

复国的道路是漫长而艰辛的，在代国诸旧部中，支持他最力的是贺兰部，由舅舅贺纳领导。不过纵使贺纳肯全力支持他，仍是强邻环伺，不乏强劲对手的局面。

他的根据地牛川，位于锡拉林木河附近，现由亲弟拓跋觚代他打点族内的事。牛川南边有独孤部，部主刘显是刘库仁之子，当年刘库仁曾仗义收容他，后被慕容文所杀，刘显自立为主，即密谋杀害他，幸他及时率族人逃往牛川依附贺纳，刘显与他嫌隙甚深，没有和解的可能。

另一个复国的大障碍是叔父窟咄，他拓跋珪虽得正统之位，野心勃勃的窟咄却一直想取而代之。自己一心回去登上代国之主的王座，窟咄必会尽一切办法来阻挠。

即使贺纳的贺兰部内，另一支由贺染干领导的人马，对他仍是持反对的态度。而任何一方的实力，目前都远胜他拓跋珪，复国的艰难，可以想见。

除此外还有其他部落，若他在牛川复国成功，南边将是独孤部，北边有贺兰部，东边有库车奚部，西边河套一带有匈奴的铁弗部，阴山以北有柔然部和高车部。其中匈奴铁弗部之主赫连勃勃，是新近崛起的草原霸主，手段狠辣残忍，武功高强，更是他的劲敌。

他虽得到慕容垂口头的承诺，若苻坚败北，将全力支持他复国，可是他比任何人更清楚慕容垂只是拿他作为北方的一只有用棋子。燕飞说得对，鸟尽弓藏，一天他慕容垂能成功操控北方大局，第一个要杀的人肯定是他拓跋珪。

拓跋珪离水登岸，放足疾奔，连续越过两座小山，到达一处密林之旁，发出尖啸。

好半晌后蹄声发自林内，数以百计的拓跋族战士从林内驰出，排列在他身前，更有手下牵来战马，让他踏镫而上。

坐在马背上，拓跋珪忽然生出不虚此行的满足感觉。

眼前的两千儿郎，经过多年来的组织和训练，已成为他复国的班底，人人肯与他共进退同生死，忠诚方面绝无疑问。

策马立在前排的是长孙嵩、叔孙普洛和长孙道生三人，是自小追随他的爱将，均是骁勇善战，精通战阵。另外还有汉人张衮和许谦，是他在北方交结的有识之士，希望他们能像王猛之于苻坚，作他的智囊团，以补他的不足处。

拓跋珪策马在拓跋鲜卑族组成的兵阵前来回巡视，见人人士气昂扬，眼睛发光，雄心奋起，高呼道：“儿郎们！苻坚此战必败无疑，复国的日子终于来临，我们立即赶回牛川去。”

众战士齐声呐喊欢呼。

拓跋珪一抽马头，领先朝北奔去，两千将士气势如虹，像刮过荒原的龙卷风般追在他身后，转眼间没入大地尽处的暗黑中去。

燕飞踏足长街，除了荣定和荣慧两道伏尸街头，一切回复先前静如鬼域的情况，似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该如何着手找寻庞义呢？

正为此头痛之际，一声长笑起自身后。

燕飞认得声音，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的正是一身王侯打扮，华丽英俊的逍遥教之主，自号逍遥帝君的可怕高手任遥。

《边荒传说》卷二 终

卷三

第一章 御龙之君

燕飞终于无可逃避地面对着堪称中土最神秘教派的领袖——逍遥派之主“逍遥帝君”任遥。

自涉足江湖，燕飞从未遇上任何人能告诉他逍遥帝君生就什么模样，甚至对他的年纪、高矮肥瘦亦一无所知。现在他却活生生出现眼前，还摆明不杀自己不会罢休之势。

只是任遥的一身服饰，若让司马曜看到，肯定构成杀头的罪名。三国时魏文帝曹丕曾说过“三世长者知被服，五世长者知饮食”。中原一向被称为礼仪之邦，衣冠服饰正是其中一个重要环节。皇帝和后妃有他们的专用品，锦帐、纯金银器均为禁物，王公大臣亦不得使用。其他绫、罗、绸、缎的物料，珍珠翡翠装饰缨珮均依品级限制。

任遥穿戴的却是帝王也只在出席庆典和重要场合才会穿着的礼服衮冕，头顶通天冠，前后各垂十二旒，以珊瑚珠制成，尺寸大小形制一丝不苟。身穿的是龙袍，衣画而裳绣，为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藻、火、粉米、黼、黻之象，衬托得他一身皇气，彩丽无伦，也与其孤独单身的现状，周遭荒凉的境况显得格格不入。

身佩饰物更是极尽华美，尤其挂在腰侧的剑，剑把竟是以黄金铸成，剑鞘镶上一排十二粒散发蒙蒙清光的夜明宝珠，随便一粒拿去典卖足够普通人家食用数年。

任遥的外貌绝不过三十，以他一教之主的地位，实在年轻得令人难以相信。他本该非常俊伟秀气，可是在比例上似像硬拉长了点的脸庞，却把他精致的五官的距离隔远了些许，加上晶白得隐泛青气的皮肤、似无时无刻不在窥探别人内心秘密长而窄的锐利眼睛，令他有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邪恶味道，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吸引人的诡异魅力。

他从长街另一端似缓实快地往燕飞逼来，并不见其运劲作势，一阵灼热气劲早铺天盖地的涌过来，将燕飞完全笼罩。

燕飞一边运功抗拒，心神晋入剑道止水不波的境界。他平时虽然懒懒散散，可是一遇紧急情况，身体和脑筋的敏锐就自然而然提升至巅峰的状态。

任遥到达他身前两丈许处立定，唇边现出一丝笑意，忽然举手施礼，柔声道：“多谢燕兄赏脸，本人绝舍不得一剑将你杀死，像你这般高明的对手，岂是容易遇上。”

他的声音柔和好听，似乎暗含无限情意。燕飞却听得皮肤起疙瘩，手按剑柄，默然不语，双目一眨不眨与这堪称天下最可怕凶人之一的高手对视。

任遥像一点也不急于动手，举袖随意扫拂身上尘埃，好整以暇地油然道：“燕兄当是心高气傲之人，并不把我任遥放在心上，所以去而复返。我也不得不承认燕兄是潜踪匿迹的高手。可惜当本人故意令青媞去处置刘裕时，你的心脏跳动加剧，被本君察觉，致功亏一篑，更难逃死劫。由此亦可推知燕兄是个极重情义的人，哈……真好笑又是可惜！”

他的语气充满嘲弄的味道，就像猫儿逮着耗子，务要玩弄个痛快，方肯置之死地。

燕飞则心中大懔，若他确是故意提到刘裕来测试自己是否在附近，那此人心术便非常可怕，而他可在那种距离下对自己心脏的跃动生出警觉，更是骇人听闻。

不过他却夷然不惧，并非他有必胜的把握，而是那种已晋窥剑道的高手基本的修养。即使被对手杀死，他仍能保持一片冰心，保持无惧无喜的剑道境界。

微笑道：“任兄似乎有用不完的时间。”

任遥露出讶色，奇道：“燕兄不奇怪为何本人感到那么好笑吗？”忽然横跨一步，侧转负手，仰望夜空，油然道：“人性本恶，情义只可作为一种手段，不过天下总有不少愚不可及之人，深溺于此而不自觉，致终生受害。纵观过去能成大业者，谁不是无情无义、心狠手辣之辈？以燕兄的聪明才智，竟然看不破此点，不是非常可笑吗？而燕兄今晚劫数难逃，亦正是被情义所害，更是明证。”

当他横移一步的当儿，正压迫燕飞的灼热气劲倏地消失无踪，代之是一股阴寒彻骨的气场，将他紧紧包裹，无孔不入的侵蚀消融他的真气和意志，就如在烈日曝晒的干旱沙漠，忽然转移到冰天雪地的环境中，那种冷和热的变换之间，刹那的虚无飘荡，更使燕飞难受得要命。也因此无法掌握机会，掣剑突击。如此功法，燕飞不但从未碰过，亦从未想过，于此亦可见任遥虽比自己年长不了多少，但已晋窥某种邪功的堂奥，使功力造诣达到能扭转乾坤的惊人境界。只是这点，燕飞已晓得今晚凶多吉少。

而任遥的狂言却不能不答，若无言以对，等若默认他的理论，气势上会进一步被削弱。何况他更感到任遥就像一只逮到耗子的恶猫，务要将他燕飞玩弄个痛快。

燕飞暗运玄功，抗御任遥可怕的邪功异法，边从容哂笑道：“任兄的看法虽不无道理，却失之于偏，即如说人性本善，也不全对。愚意以为人性本身乃善恶糅集，至于是善是恶，须看后天的发展。任兄以为然否？”

以任遥的才智，也不由听得眉头一皱，露出思索燕飞说话的神情。

燕飞立即感应到任遥笼罩他的阴寒邪气大幅削弱，如此良机，岂肯错过，猛地后退，蝶恋花离鞘而出。

任遥一阵长笑道：“燕兄中计了！”

“铮！”

以黄金铸为剑柄的宝刃离开镶嵌夜光珠的华丽鞘子，化成漫空点点晶芒，暴风雨般朝燕飞洒来，好看至极点，也可怕至极点。

燕飞退不及半丈之际，已知不妥。原本他的如意算盘，是趁任遥心神被扰，气势骤弱的当儿，退后引任遥追击，再以聚集全身功力的一剑，硬击退他，那时退可守、进可攻，不像先前处在受制于他气场的劣境下。

岂知后撤之时，任遥的气场竟由弱转强，阴寒之气似化为韧力惊人的缠体蛛丝，将他这误投网内的猎物缠个结实，他虽尽力把蛛丝拉长，身体仍是陷在蛛网之中，且有种将他牵扯回去的可怕感觉，他已掉进任遥精心设置的陷阱里。

燕飞别无选择，不退反进，借势加速，像一颗流星般投入任遥那仿似笼罩天地的剑网去。

蝶恋花化作青芒，生出“嗤嗤”剑啸，直刺入敌手剑网的核心处，宝刃凝起的寒飙，有如冲开重重障碍，破出缺口的洪流，把任遥的阴寒气劲逼得往两旁翻滚开去。

这一剑不单是燕飞巅峰之作，更代表他全心全灵的投入，充满置生死于度外，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勇气和决心。

当这一剑击出，他把谁强谁弱的问题完全置于脑后，无喜无乐，无惊无惧。

任遥大笑道：“来得好！”

千万点剑雨，倏地消失无踪，变回一柄握手处金光灿烂、长达四尺半的宝刃。

任遥脚踏奇步，忽然侧移，长剑闪电下劈，一分不误地砍在燕飞蝶恋花的剑锋处，离锋尖刚好一寸，准确得令人难以相信。

“叮！”

燕飞全身剧震，最出奇是蝶恋花只像给鸟儿啄了一口似的，没有任何冲击压力，可要命的是胸口处却像给重锤轰击，全身经脉欲裂，气血翻腾，眼冒金星，难受得想立即死掉会更好。

若非心志坚毅，此刻便会放弃抵抗，又或全力逃生。燕飞却晓得两个选择均是万万不行。而他之所以一个照面即吃上大亏，皆因被任遥牵着鼻子走，凭气机交感，准确测到他的剑势。一声冷哼，日月丽天剑诀全力展开，驱走侵体的阴寒之气，尚未有机会发出的剑劲回流体内，旋动起来，浑身一轻，终凭旋动的劲气从任遥的气场脱身出来，迅即挥剑往任遥面门划去，一派与敌偕亡的壮烈姿态。

“当！”

任遥竖剑挡格，剑招朴实无华，已达大巧若拙的剑境。

蝶恋花砍中任遥的剑，如蜻蜓砍石柱般，不能动摇其分毫，且所有后着均用不上来。

燕飞“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往后疾退，别无他法下，重施对乞伏国仁的故伎，布下一重一重的剑劲，以阻截这可怕对手的追击。

哪知任遥竟昂立不动，只以剑尖指着他，一脸轻蔑的神态。

当两人扯远至两丈的距离，燕飞忽然立定，剑尖反指任遥。

他不是不想趁势逃走，只因任遥的剑气将他遥遥锁紧，假若他多退一步，拦截对方的剑劲立时消散，在对方全力追杀下，他肯定在敌进我退的被动形势中捱不了多少剑，成有死无生之局，故悬崖勒马，留下拼死一战。

任遥哑然失笑，道：“燕兄确实高明得教我意外，自出道以来，我任遥从未遇上十合之将，但看来要杀死燕兄并不容易，令本人更感兴趣盎然，乐在其中。”

燕飞心忖此人不但残忍好杀，还以杀人为乐，今天若死不掉，定要好好潜心练剑，除此为患人世的恶魔。有了这个想法，更激起他求生的意志。

以微笑回报道：“小弟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任兄。”

任遥欣然道：“若燕兄是想拖延时间，本人不但乐于奉陪，且是正中下怀。因单是看着燕兄，已是令人赏心悦目的美事。难怪我那看不起任何男人的妹子会对你刮目相看。”

虽然他那好听的话语背后实充满冷酷狠毒的讥嘲本意，燕飞也不得不承认他谈吐高雅，兼之其举手投足或动或静，均潇洒好看，活如披着美好人皮的恶魔。

两人仍是剑锋遥对，互以真气抗衡，不过若单听他们的对答，还以为是一对好朋友在谈天呢。

燕飞感觉着精气神逐渐集中到手上的蝶恋花，从容道：“任兄作帝王打扮，显然已非一般有意争霸天下的豪士，而是觉得自己本就是九五之尊，这令小弟想到任兄大有可能是某一前朝的皇冑之后，而任兄的本姓也不是姓任，请问小弟有没有猜错呢？”

任遥闻言两眼忽然瞇起来，精芒电闪，手上剑气遽盛，低叱道：“好胆！竟敢查究本人的出身来历。”

燕飞本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此时见到任遥的变化，哪还不知已猜个正着，勾起任遥心中的大忌，立即穷追猛打，长笑道：“原来真是亡国余孽，不知任兄本来是姓曹、姓刘，还是姓孙呢？”

任遥一改先前的潇洒轻松神态，双目凶光闪闪，但他尚未进击，燕飞的蝶恋花已化作一道青芒，激射而来。

任遥见燕飞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剑，实暗蕴像充塞宇宙般无有穷尽的变化，不敢怠慢，挽起一团剑花，再如盛开的鲜花般往蝶恋花迎去。

两大高手，再度交锋。

只见两道人影在月照下闪跃腾挪，鏖战不休，双方均是以快打快，见招拆招，剑刃交击之声不绝如缕，忽地燕飞闷哼一声，往后飞退，把两人距离拉远至两丈。

任遥并没有乘势追击，反把横在胸前的剑提高，双目深情地审视沾上燕飞鲜血的刃锋，柔声道：“燕兄可知这把将于今晚饱饮燕兄鲜血的宝刃，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吗？”

燕飞蝶恋花遥指任遥，鲜血从左胁的伤口涔涔淌出，染红半边衣袖，任遥的剑虽只入肉一寸，可是其剑气已伤及附近经脉，令他左半边身子麻痹起来。

他却不惊反喜，任遥的唯一弱点是过于自负，否则只要乘胜追击，他肯定捱不过三招。而任遥正因以为已吃定他，所以好整以暇，不知他的日月丽天大法，有奇异的疗伤速效，可迅快回复精神体力，以致错误预测他的反击力。

现在既然任遥尚有闲聊的兴致，他当然乐于奉陪，淡然笑道：“任兄既自命为帝王之尊，用的佩剑当然有个尊贵的名字。”

任遥目光往他投来，摇头叹道：“好汉子！哈！无悔无惧的好汉子。到这刻明知必死，仍是从容自若，杀像燕兄这样的人才有意思。本人保证要你流尽最后一滴血，看你是否还能笑出来？”

燕飞早习惯他那以杀人为乐的心性言行，耸肩道：“任兄仍未说出佩刃的名字。”

任遥微笑道：“记着了！本人对燕兄是另眼相看，所以不愿你作一个糊涂鬼。此剑名‘御龙’，来自庄周《逍遥游篇》的‘乘云气，御飞龙，游乎四海之外’。看剑！”

伤口虽仍是痛得要命，不过血已止，经脉回顺，燕飞心神再晋入止水不波的超然境界，瞧着任遥主动攻击，御龙剑依循一道优美的弧线，从两丈外弯击而至，而剑未到，惊人的剑气已完全将他锁紧笼罩，令他除硬拼一剑外，再无他法。如此以气御剑，一切全由御龙带动，可见任遥已臻宗师级的境界。

当任遥剑锋离他不到半丈的当儿，燕飞终于有所反应，且完全出乎任遥意料。

蝶恋花往右侧拉后。

要知任遥御剑攻来，看似攻击燕飞胸口的位置，其实真正针对的是燕飞的蝶恋花，其攻击赖的是高手争锋间的微妙气机感应，而蝶恋花正是燕飞的精气神所在，任何反击均会被任遥凭交感察悉其气势变化，无法隐瞒。现在蝶恋花不前攻反移后，全身破绽大露，完全暴露在任遥的攻击下，换成其他未达任遥以气御剑的高手，等若是将身体奉上，任由敌剑由任何一个部位进击身体；偏是任遥在气机牵引下，御龙剑有了新的感应，自然而然取向燕飞右侧蝶恋花所在处。就像冲击长堤的巨浪，忽然遇上一个缺口，当然朝此破口涌入，而此刻的缺口正是燕飞蝶恋花的剑锋。

任遥不是没法变招，只是任何变招均会破坏其一气呵成的如虹优势，且更欺燕飞左胁受伤，兼且燕飞后移的蝶恋花仍保持强大剑气，可在任何一刹那由亏变盈，发动反击，所以仍依势而行，以蝶恋花为标的。

燕飞长笑道：“帝君中计哩！”

蝶恋花继续后移，左掌闪电劈出，以蝶恋花为“日”，左掌撮指成刀为“月”，日明月暗，阴阳两诀同运，一掌重劈在御龙剑锋侧处。

任遥全身一震，整个人被带得往燕飞右方跌开去，攻势全消。

燕飞浑身一轻，再不感觉到任遥劲气的压力，深知好景一瞬即逝，猛一扭身，月移日换，蝶恋花如影随形，疾刺侧退的任遥咽喉要害。

这是燕飞压箱底的杀着，若仍不能奈何任遥，将只余待宰的分儿。

“叮！”

任遥只退两步，御龙忽然爆成一团剑芒，迎上燕飞的蝶恋花，冷哼道：“找死！”

燕飞心知糟糕，蝶恋花已给对方挡个正着，硬荡开去。

任遥因先着失利，动了真怒，再顾不得要燕飞流尽每一滴鲜血的话，离地弹起，双脚屈曲，以一美妙诡邪的姿态挥剑划向燕飞面门，教燕飞难以挡格。

燕飞再一声长笑，身子螺旋般转动腾起，蝶恋花旋飞一匝，反扫敌手面门，一派同归于尽的招数。由于他旋飞的高度高出任遥两尺，任遥的御龙剑变成划向他腰部的位置。

任遥心叫一声“蠢材”，就在燕飞长剑离面门只余五寸许的距离，御龙倏地加速，先一步扫中他的腰背。

“叮！”

出奇地御龙没有丝毫割开对方皮肉的血淋淋感觉，反是砍在金属硬物之上，任遥忽然醒悟过来，记起妹子说过不知燕飞背后插着什么东西之语，不过已悔之莫及。

犹幸他用的是阳震之劲，好把燕飞一剑劈得抛飞开去，以解他临死前的反击，否则必被燕飞的剑砍入面门。

燕飞果然应剑横飞，还有余暇笑道：“多谢任兄相送！”

就那么借势腾空而去，越过破村的屋舍，投往村西后的密林。

任遥亦腾空而起，先落在一座破屋顶上，足尖一点，往燕飞追去并大笑道：“燕兄高兴得太早了！”

第二章 动人眼睛

在离地五丈的高空，燕飞再喷出小口鲜血，他今晚是第三度受伤，且每次都凭特异的功法强压下去，今晚如能侥幸逃生，肯定需要一段颇长的时间才可复原。

可是他却别无选择，任遥的魔功非常霸道，而此刻他的衣袂破风声已在后方传来，愈追愈近。燕飞猛提一口真气，运行全身经脉，一头撞入一棵参天巨树茂密的枝叶里，落足巨树近顶的横桠上，蝶恋花指着正横空而来，一身皇帝打扮，状若从地府钻出来向他讨命的冥王任遥。

换成其他人，纵知逃生机会微之又微，仍会尽一切努力，希望凭着领先的优势，深入密林为生命逃亡。可是燕飞却非寻常人，际此在战略形势占有上风的当儿，却立下死志，誓死反扑。对他来说，高手争锋，胜败并不是只由剑法或功力高低所决定，战略和意志同样重要。撇开生死，任遥实是最佳的练剑对手。

剑气扑面而来，随着任遥的接近，眼前尽是点点芒光，只要他功力差少许，根本不知真正的御龙剑由哪一个方向角度攻来，既不知其所攻，当然不知何所守。

燕飞却是心中叫好。

任遥是不得不采取惑敌的战略，因为燕飞背靠坚实的树干，而任遥则是凌空攻来，若正面硬拼，由于任遥无处着力，吃亏的肯定是他。所以任遥得施尽浑身解数，务要教燕飞应接不暇，穷于应付，沦为被动，不能采取进攻招数，还要守得吃力。

燕飞眼前的点点剑芒，从枝叶丛间迎头盖面的洒射而来，其主人任遥便像消失在剑芒后，显露出任遥的真功夫。

燕飞闭上眼睛，日月丽天大法全力施展，心神静如止水，感官提升至极限，只从任遥摩擦枝叶的衣袂声，他几可用耳朵将任遥的位置以人形在脑海里描绘出来。

更重要的是他掌握到任遥表面看来声势汹汹，事实上却只是要争取立足之点，如让他取得借力点，那时燕飞将优势尽失。

燕飞一剑劈出。

任遥的御龙剑离他不到五尺的距离，他却不是要挡格或反击敌人，而是气贯剑锋，劲气离刃疾发，一根粗如儿臂的枝干应剑气立即断成两截，连着大蓬树枝树叶，往下坠去。

任遥惊哼一声，随断树往下急坠，什么绝招奇技全派不上用场。最可恨的是燕飞断树的时间拿捏得精准无比，恰好是他脚尖点在枝梢的刹那，令他无法借力变化。

燕飞双眼猛睁，长叱声中，两手握剑高举过头，弹离树桠，居高临下朝下坠的任遥扑去，蝶恋花闪电劈向任遥戴着皇冕的头顶。

一个是蓄势以赴，一个是阵脚大乱，优劣之势不言可知。

论剑法，论功力，燕飞确逊于任遥，且不止一筹，可是燕飞运用智谋战略，加上日月丽天大法独异之处，终于首次争得上风。

任遥也是了得，临危不乱，御龙剑往上挑卸。

燕飞也不得不暗中佩服，因为若任遥只是横剑往上格挡，他有信心可在任遥于仓促间无法贯足全力下，硬生生劈断御龙，破冠砍入他的头顶去。

“呛！”

任遥怒哼一声，虽挑开燕飞必杀的一剑，却也给劈得往下直坠，处于挨打的局面。

纵使在如此有利于燕飞的形势下，燕飞仍生出难以伤敌分毫的颓丧感觉，可知任遥何等高明厉害。不过此时他若要选择逃走，成功的机会将以倍数增加。可是他完全不作此想，冷喝一声，一个筋斗剑爆青芒，头下脚上的笔直往急落的任遥追去。

任遥亦在头顶上方剑化寒芒，全力还击。

两人一先一后，上下分明的往地上急坠，眼看两剑相交，而此时任遥双脚离地已不足一丈，异变突起。

一道剑光，从离地最近的树桠射出，横空而来，直击任遥。

以任遥惊人的能耐，也给吓得魂飞魄散。偷袭者的剑气，比上方杀至的燕飞更要凌厉，且招数奇奥精妙，拿捏的角度时间精准至无懈可击。

上面的燕飞见到一个全身裹在披风斗篷里，只露出一对眼睛的灰衣人，从树桠处疾扑出来，猛攻下坠的任遥，哪还不识相，加速挥剑下击。

“当！”

任遥全身剧震，御龙剑往上绞击，在此两面受敌的情况下，仍成功挡格来势遽盛、不留后着的敌手强攻。同时另一手往前疾劈，正中灰衣人的剑锋，借势往荒村的方向飞退。

“哗！”

任遥张口喷出鲜血，肯定已受重创，却仍能提气说话，声音自近而远，遥传回来道：“丹王亲临，本人只好暂且退避，异日再作回报。”

当任遥消没在荒村之内，燕飞和任遥所称的丹王已先后落到地面。

那人背对燕飞，凝望任遥消失的方向，平静地道：“任遥此人睚眦必报，最好有多远逃多远，否则若待他事后省觉不是我爹亲临，必回头找你算账。”

赫然竟是个女子清甜优雅的声音，而只是声音，其悦耳动听处已足使任何人不论男女老幼，都生出亲切感和一窥其貌的渴望。

此女当然是“丹王”安世清真正的女儿，她作安世清一向的打扮，致令任遥产生误会。不用说她是为取回第三片玉珮而来，在远方见到逍遥教的烟花讯号，适逢其会遇上此事。

燕飞很想多谢她援手之恩，可是见她背着自己，颇有不屑一顾的高傲冷漠，兼之语气清冷，使他话到唇边偏是说不出口来。

女子终于缓缓别转娇躯，往他瞧来。

以燕飞一贯对人世间人情物事的淡然处之，亦不由看得心中剧震，心神完全被眼前那对秀美而深邃不可测度的动人眼睛深深吸引。

她的斗篷上盖至眉毛的位置，另一幅布由下笼上来，遮掩了眼睛以下的脸部，只余一对明眸灼灼地打量他。此女身形极高，只比燕飞矮上少许，纵使在宽大的披风包裹下，仍显得身段优美，风姿绰约，眼神更透出一种说不出来的骄傲。

燕飞从未见过这般美丽奇异的眼睛，仿似含情脉脉，又似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无情。她拥有的是一双世上男人无不感到心跳的动人美眸。

她对燕飞的注视似是视若无睹，眼神没有惊异又或嗔怒的任何变化，语气保持平静冷淡，轻轻道：“你的剑法很不错，但仍远非任遥对手，故不要把我的劝告当做耳边风。我走哩！”

说罢腾身而起，从燕飞上方投往密林去，一闪不见。

燕飞生出屈辱的感觉，旋又哑然失笑，心忖人家既不屑与自己交往，怨得谁来，但总难压下不服之心。正思忖间，忽然打个寒颤，身体生出疲倦欲睡的软弱感觉。

燕飞暗吃一惊，知是因任遥而来的内伤发作的先兆，再无暇去想安世清女儿的事，迅速掠入林内，好觅地疗伤。

午后时分。

硖石城放下吊桥，一身白色儒服的谢玄策马驰出，后面跟着的是刘裕和十多名亲随，城门和下山驰道两旁石垒的守兵均致敬欢呼，士气昂扬，显示出丝毫不惧敌方雄厚兵力的气概，更自发地表示出对谢玄的忠心。

谢玄一脸从容，毫不遗漏地一一向手下含笑挥手招呼，激励士气。

跟在他马后的刘裕也感到热血沸腾，若谢玄此刻要他单骑杀向对岸，他肯定会毫不犹豫的依令而行。

他今早睡至日上三竿，勉强爬起床来，内伤已不药而愈，梳洗后被带去见谢玄，立即随他出巡。

看着谢玄挺拔马背上的雄伟体型，他比任何人更明白谢玄统军的法门。一身儒服，本该与目前两军对峙的环境绝不协调，偏偏却使人更感到他风流名士的出身背景，更凸显他非以力敌，而是智取的儒帅风范。可是他挂在背后名震天下的九韶定音剑，却清楚地提醒每一个人，他不但韬略过人，更是剑法盖世。

刘裕虽像大多数人般没有亲睹他的剑法，可是谢玄自出道以来，从未遇过十合之将，却是众人皆知的事实。而在战场上，他的九韶定音剑更是挡者披靡，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谢玄不单是北府兵的首脑主帅，更是北府兵的精神所在。包括刘裕在内，对他的信心已接近盲目，没有人不深信他可领导全军踏上胜利的大道。

谢玄忽然放缓马速，变得与刘裕平排，微笑道：“小裕昨晚睡得好吗？”

刘裕大感受宠若惊，有点不知所措的答道：“睡得像头猪那样甜。”

谢玄见他慌忙勒马，温和的提点道：“战场上不用拘束于上下之礼，即使同席共寝又如何？”

刘裕尴尬点头，忽然记起一事，道：“有一件事下属差点忘记为朱大将军转述，朱大将军着下属转告玄帅，他对安公为他做的事，非常感激。”

在北府军中，“安公”是对谢安的暱称，以示对谢安的尊崇。

谢玄点头道：“他有说及是什么事吗？”

刘裕摇头道：“朱大将军没有道明，我也不敢问他。”

谢玄往他投上深深的一眼，淡淡道：“当年他被擒投降，司马道子力主将他在建康的家属全体处死，全赖安叔大力维护，又派人把他家眷送到广陵，由我保护，然后力劝皇上，使皇上收回成命，现在终得到回报。小裕从这件事学会什么呢？”

刘裕动容道：“做人眼光要放远些儿。”

谢玄哑然失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说做人必须守稳原则，认为对的便坚持不懈。”

刘裕老脸一红，赧然无语。

谢玄目光投往驰道尽处的岸滩和对河阵容鼎盛的敌营，一队巡兵正驰到西岸旁朝他们注视，柔声道：“小裕不必为此感到惭愧，好心有好报并非时常会兑现的。重功利和成效也没有什么不对，只要为的是万民的福祉，用上点手段是无可厚非。告诉我，我要听你内心真正的想法，一个成功的统帅，最重要的条件是什么？”

他们此时驰出下山马道，沿河向南缓骑而行，忽然间他们的行藏全暴露于对岸敌人的目光下，那感觉既刺激又古怪。

对岸蹄声轰鸣，显是有人飞报苻融，告知他谢玄亲自巡河的事。

刘裕知道谢玄在指点他，心中一热，对这个昨夜谢玄曾问过他的问题冲口答道：“要像玄帅那样才成。”

谢玄仰天打个哈哈，忽地驱马加速，领着众人直驰往靠岸一处高丘，勒马凝注对岸。

刘裕和一众亲随高手追在他身后，纷纷勒马，扇形般散立在他后方。

谢玄招手唤刘裕策马移到他旁，淡淡道：“再说得清楚点！”

刘裕见谢玄这么看重自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让他看个清楚明白，诚心诚意地道：“只有像玄帅般能使上下一心愿意同效死命，军队才能如臂使指，否则纵有盖世兵法，也无从施展，唉！”

谢玄目光缓缓扫视对岸敌营和寿阳的情况，讶道：“为何忽然叹息？”

刘裕老实答道：“玄帅对下属的眷顾，令下属受之有愧，下属实不值得玄帅那么费神。”

谢玄没有直接答他，油然道：“安公的风流，我是学不来的，但有一方面，我却自问确得他真传，那便是观人之术。刘牢之和何谦都是我一手提拔上来，而他们亦没有令我失望。小裕你现在虽然职位低微、又欠战功，可是我谢玄绝不会看错人。你有一种沉稳大度的领袖气质，成功不骄傲，失败也不气馁。但这还不是我真正看得起你的主因，因若此顶多也只是另一个刘牢之和何谦，你想知道那主因是什么吗？”

寿阳方向驰出一队百多人的骑队，领头的是一批胡将，领先者身穿主帅服饰，不用问也知是苻融，直向他们立马处的对岸奔来。

谢玄仍是一脸从容，亦没有露出特别留心的神态。

刘裕连忙点头表示愿洗耳恭听。

谢玄道：“想成为成功的主帅，你须先要成为军中景仰的英雄人物，而你正有那样的条件和气质。刘将军向我推荐你负责往边荒集的任务，正因你是军内公认最出色的探子，不论胆识、智计、武功均高人一等。而在听过你完成任务的经历，我还发觉你有运气，终有一天，小裕会明白我这番话。”

此时苻融一众人等，已驰至对岸，只隔开三十多丈宽的淝水，对他们指点说话。

刘裕点头受教，却不知说什么话回答才好。

谢玄目光投往河水，道：“若隔江对阵，小裕有什么取胜之法。”

刘裕对谢玄早佩服得五体投地，闻言汗颜道：“若洛涧西岸的敌军被击垮，下属有信心可凭江阻挡敌人一段日子，可是当敌人兵员源源南下，集结足够的兵力，我将陷于苦战挨打的劣势。”

谢玄露出莫测高深的微笑，淡淡道：“我到这里来，并不是要吃败仗，而是要打一场胜仗，且是漂漂亮亮的一场大胜仗。小裕你有这种想法，正代表对面的苻融也会这般想。你替我去办一件事。”

刘裕聚精会神道：“请玄帅赐示！”

谢玄道：“给我预备两万个可藏于身后的碎石包，此事必须秘密进行，绝不可让敌人察觉。”

刘裕全身剧震，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谢玄仰天笑道：“孺子可教也。”

蹄声从后方传来，回头瞧去，胡彬孤人单骑，一脸喜色的疾驰而至。

谢玄淡淡道：“好消息来哩！”

第三章 别无退路

燕飞从深沉的坐息醒转过来，森林空寂的环境，透林木而入的午后冬阳光线，温柔地抚摸他饱受创伤的心灵。

任遥的魔功阴损至极，他虽暂时以日月丽天大法大幅舒缓经脉受到的损伤，但仍要依时行功疗治，始有完全复原的机会。若在这段期间再度受创，即使日月丽天大法也帮不上忙，后果不堪想象。

他心湖首先浮现的是那对明媚深邃的动人美眸，他从未见过这么吸引人的眼睛，这么坚强和有个性的眼睛。而她显然对自己丝毫不曾为意。这种被忽视的感觉，令他感到被伤害，那种感觉颇有点冷暖自知的味儿。

接着想起庞义，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什么事呢？为何他会脱手掷出护身的砍菜刀？而那把刀现今仍紧贴腰背。

然后是刘裕，那已变成一个他不得不踩进去的陷阱。

任遥既看穿他是重情义的人，当然猜到他会去警告刘裕。故任遥只要先一步去杀死刘裕，便可再布下罗网等他投进去，总胜过踏遍边荒的去搜索自己的踪影。

唯一的复杂处，是安世清女儿的出现，当任遥如安女所言，终省觉那并不是安世清本人，又怕自己会破誓把玉图之秘尽告于她，那时他将会有什么行动？以任遥的为人心性，势必杀他们两人而后快，刘裕方面则交给任青媞负责。

想到这里，禁不住头痛起来。

就在此时，西南方远处隐隐传来打斗的声音，若非仍在静寂的半禅定状态下，肯定听不出来。

不由大吃一惊，难道是任遥截上安女，想想又不大可能，因以安女的身手，现在最少该在数十里之外。又或可能与庞义有关，而不论哪一个原因，他均不能坐视不理。

燕飞跳将起来，往声音传来处全速掠去。

氐将梁成的五万精锐，入黑后开始借横牵两岸的长索以木筏渡淮，并于淮水之南、洛涧西岸连夜设置木寨。

当其人困马乏之际，刘牢之和何谦水陆两路并进，于天明前忽然掩至，先截断其河上交通，此时氐军尚有近万人未及渡淮。

水师船上的北府兵先发火箭烧其营垒，当疲乏不堪的氐兵乱成一团之际，刘牢之亲率五千精骑分四路突袭梁成已渡淮的大军，梁成的氐兵立即崩溃，人人争跃淮水逃生，战争变成一面倒的大屠杀。刘牢之斩梁成及王显、王咏等敌将十多人，氐兵死者超过一万五千，其他四散逃入边荒。

刘牢之收其军实，凯旋直趋硖石城。

捷报传至硖石城，举城将士欢腾激奋，对谢玄更是充满信心，人人宣誓效忠，士气攀升至巅峰状态。

此时苻坚的二万轻骑刚过汝阴，不过他的心情与日出起程时已有天壤云泥之别。

追在他马后的朱序对谢玄信心倍增，更坚定其背叛苻坚之决心。

在正午时他们已从峰烟讯号收到梁成兵败的坏消息，可是直到刚才遇上败兵，方知梁成竟是一败涂地，溃不成军；且有人目睹梁成被刘牢之亲手斩杀。

对苻坚来说，残酷的事实仿如晴天霹雳，这对他的实力和信心造成严重的打击。要知梁成的五万骑兵，是氐骑里最精锐的部队，倘能和占领寿阳的苻融那二十五万步骑兵遥相呼应，他苻坚便立于不败之地。现在一切部署均被谢玄的奇兵打乱，变成寿阳与硖石敌我两军隔着淝水对峙之局，跟预估的形势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而苻坚此刻再无退路，亦没有时间重新调动和部署。

现在留于边荒集或正陆续抵达边荒集的部队，是以步兵为主，战斗力不强，且机动性极低，际此军情紧急之时，帮不上什么忙。尤可虑者是梁成的五万骑兵若能立足洛口，可设河障于淮水阻止谢玄水师西上，保证粮道水运的安全，现在此一如意算盘再打不响。

苻坚放缓马速，与乞伏国仁并骑驰出汝阴城，沉声问道：“国仁认为在如今的情况下，朕下一步该怎么走。”

乞伏国仁心中暗叹，自今天听到梁成兵败的消息，苻坚一直沉默不语，直至此刻方肯垂询于他，可见苻坚已因此事心乱如麻，拿不定主意。对苻坚他是有一份忠诚，感激苻坚当年灭燕时不杀之恩，还让他和家族享尽荣华富贵，不过当然仍远及不上像吕光般那些苻坚本族的大将。分析道：“我们虽初战失利，仍是有失有得，现在天王该明白谢玄为何放弃寿阳，皆因自知无法应付腹背受敌的情况，所以把兵力集中，倾巢突袭梁将军在洛涧的先锋军。”

苻坚点头道：“我们得的就是寿阳。”

乞伏国仁续道：“我们的兵力仍占压倒性的优势，而敌人在洛涧的战事中也必有损伤，我们如今最稳健的做法，是全面加强寿阳和淝水西岸的防御力，待大军集结后渡水进攻硖石，谢玄理该不会以卵击石，渡淝攻打我们。不过这也很难说，若我是谢玄，唯一生路是趁我们兵力尚未集结，阵脚未稳前，挥军拼死一战。如果此事发生，将是我们洗雪前败的良机。进攻退守，全掌握在天王手上。”

苻坚双目精芒闪闪，燃烧着对梁成部队全军覆没的深刻恨意，狠狠道：“若谢玄斗胆渡过淝水，朕会教他有去无回。”

乞伏国仁一对眼睛射出残忍的神色，沉声道：“现今形势分明，若能击垮谢玄的北府兵，建康城将是我们囊中之物，桓冲则远水不能救近火，只要我们截断大江水运交通，又分兵驻守寿阳、硖石两城，桓冲只能坐以待毙，国仁以为须立即调来慕容上将军的三万精骑，当其兵至，谢玄的末日也将来临了。”

苻坚眼睛亮了起来，点头同意道：“好！就照国仁的提议去办，在上将军抵达前，我们先做好渡河的准备，就让谢玄多得意一阵子。”

乞伏国仁心中再叹一口气，他们现在再无退路，若撤返北方，谢玄和桓冲必借水师之利，沿途突袭，截断粮道，那时南征部队士气锐气全失，将不战而溃。

他也想过请苻坚掉头返回边荒集坐镇，遥控大局，不过如此更会对刚受挫折的南征军的士气造成严重打击，遂取消此意。

谢玄一着奇兵，击溃梁成的部队，已令苻坚对他生出惧意。形势发展下，他们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就是与谢玄决战于淝水，南征大军已由主动沦为被动，以前怎想过会陷于此种情况呢？

燕飞穿出密林，来到穿林而去的一条驿道上，入目的情景，令他生出惨不忍睹的凄凉感觉。

从东南蜿蜒而至的林中道路，伏尸处处，有十多具之多，在林道北端弯角处，一辆骡车倾倒路旁，拖车的两头骡子亦不能免祸，倒在血泊中。

不论人骡，均是天灵盖被抓破而亡，出手者不用说也知是天师道的妖人卢循，此正是他最爱的杀人手法。

可以想象当这队人驾着骡车，从南往北之际，卢循由南面追至，出手突袭，被袭者死命顽抗，且战且走，结果全队覆灭，车毁兼人骡俱亡。

散布地上的死者全体一式道人打扮，道袍绣上太极的太乙教标志，表面看来该是太乙教的人，并没有荣智在内。太乙教与天师道为死敌，被卢循遇上，自是毫不留情，可是连无辜的骡子也不肯放过，实教燕飞愤怒莫名。

燕飞怕卢循仍在附近，提高警戒，虽明知自己内伤未愈，不宜动手，但仍恨不得卢循走出来，让他有机会拼死除恶。

来到骡车旁，忽然发觉道旁草丛内有个破烂的长形木箱，大小可放下一个人。心中一动，想到这批太乙教徒是来接应荣智等三人，箱子是用来藏放依计划掳得的曼妙夫人，岂知好梦成空，被任遥设下陷阱，令荣智三人两死一伤，而荣智还命不久矣。

燕飞越过骡车，道路朝西北方弯去，隐有水声传来。

他此时想到的是荣智逃离宁家镇后，赶到某处与这队徒众会合，再取道眼前路线潜返北方。任遥说过荣智能跑到十里之外，已非常了不起。由此推知这队等待荣智的太乙教徒，与荣智会合的地点，不该离此地太远，否则这批人应仍在苦候。不过因要躲避逍遥教的搜杀，故躲至此时，方才起行，却仍是劫数难逃。

燕飞继续前行，一边思索。

荣智现在在哪里呢？究竟是生是死？

今次应是池鱼之殃，卢循只因追踪他燕飞等人，凑巧遇上这批太乙教徒，否则他们该可安然返回北方。

转出林路，豁然开朗，道路尽头是一条从西北流往东南的大河，路尽处还有个小渡头。这条大河该是睢水，往东南去汇入泗水，再南下便是东晋近海的重镇淮阴，沿泗水北上是彭城和南州。

燕飞目光巡视远近，河上不见舟楫，空寂无人。心忖照道理太乙教徒取此路线，自该有舟船接应。难道船只已给卢循来个顺手牵羊，扬帆而去？细想又觉得没有道理，卢循正急于找寻他们，怎会舍陆路而走水道？

想到这里，隐见北面不远处似有道分流往东的支流，忙朝那方向疾掠去了。

刘裕依谢玄指示，与工事兵的头子张不平研究出谢玄要求的碎石包，又以兵士演练，证明确实可行，遂发动所有工事兵于八公山一处密林中辟出空地，动工制造。

张不平本身是建康城内的著名巧匠，多才多艺，这几天才赶制出数万个穿军服的假兵，现在又为制石包而努力。

不知如何，刘裕忽然想起安玉晴，奇怪地他对她不但没有丝毫怨恨之意，反觉得她的狠辣令她特别有女人的味道和诱惑力，一派妖邪本色。

她究竟凭什么方法躲过乞伏国仁翻遍边荒集的搜捕，那绝不是找间屋子或废园躲起来可以办到的，由此可知她必然另有法宝。此女行为诡异，不像是“丹王”安世清的女儿。直到此刻，他终对安玉晴的身份产生怀疑。

这时孙无终来找他，此位老上司刚抵达不久，两人见面自是非常高兴。

孙无终亲切地挽着他到一旁去，道：“小裕你今番能完成玄帅指派的任务，又先一步侦知梁成大军的动向，连立两大奇功，参军大人和我都非常高兴。现在立即举行作战会议，玄帅更指名要你列席，参军大人和我均感到大有面子，你要好好的干下去。”

孙无终挽着他沿林路往硖石城走去，刘裕道：“全赖大人多年栽培提拔。”

孙无终微笑道：“若你不是良才美玉，怎么雕琢也是浪费时间。玄帅今趟连升你两级，你定要好好掌握这个机会，将来必能在北府军内出人头地。”

刘裕忙点头应是。

又想起安玉晴的所谓“丹毒”，若真是“丹王”安世清炼出来的毒素，自己怎能轻易排出体外？不禁更怀疑这美女的身份，同时暗叫不妙，自己和燕飞把玉珮上的图形默画出来交给她，有大半原因是因她是安世清的女儿，如她是冒充的，岂非大大不妙。

孙无终哪想得到他心内转动着这些无关眼前说话的念头，续道：“待会在议事堂内，没有人问你，千万不要主动发言，明白吗？”

刘裕立即明白过来，他虽升为副将，成为孙无终的副手，事实上仍未有资格参加北府军最高层军事会议的地位。

在一般情况下，他的事只能由孙无终代为汇报，谢玄点名要他列席，是破格的做法，不由对谢玄更生感激。

孙无终特别提醒道：“你对何谦大将说话要特别小心，这次击溃梁成军的功劳，被参军大人领去大半，听说他为此曾在葛侃和刘轨两位大将前大发牢骚。你是参军大人的人，说不定他对你在言语上会不客气。”

刘裕呆了半晌，至此方知北府兵内亦有派系斗争，以前位低职微，孙无终根本不会向他说这方面的事。

现在他虽位至副将，可是在北府兵里副将少说也有数十名，仍只属于中下级的军官，要升为将军，不但须立下大战功，还得有人提拔才成。

不由往孙无终瞧去。

这位一向以来他感觉高高在上的北府兵大将，虽不像以前般遥不可及，但以职位论双方仍隔着难以逾越的职级鸿沟。

即使将军也分很多等级，普通将军、大将和上将已是不同的级别，更有兼领其他职衔，在权力和地位上更大有分别。像刘牢之以大将身份兼任参军，便成北府兵内谢玄麾下最有权力的人。

不过自己也很有运道，得谢玄和刘牢之两人看重，孙无终更视他为本系子弟，与胡彬又关系良好，倘能再立军功，正如孙无终所说的，将来必可出人头地。

孙无终年纪在三十五、六间，比刘裕高上少许，身形颀长，一派出色剑手的风范，气度优雅，五官端正。在北府诸将中，他是唯一出身南方望族的人。谢玄肯重用他，证明谢玄并不计较南北望族的分别和对立。所以孙无终对谢玄忠心耿耿，一方面固因谢玄是充满魅力使人心服的统帅，更因是心存感激。

他们是最后抵达议事堂的两个人，刘裕才发觉今次作战的领导层云集堂内，气氛严肃。

谢石和谢琰均在座，其他刘牢之、何谦、葛侃、高衡、刘轨、田济和胡彬诸将，全体出席会议。

谢玄亲自将刘裕介绍给不认识他的将领，果然何谦和属他派系的葛侃、刘轨态度冷淡，谢琰则是神情倨傲，一副世家大族不把寒门子弟放在眼里的神态，反是谢石没有什么架子，大大地夸奖了他一番。

最后依职级坐好。

谢石以主帅身份坐于议事堂北端最尊贵的位置，谢琰和谢玄分别左右上座，其他将领依职级高低依次排列下来。

刘裕当然是敬陪末席，坐于孙无终之下，还要坐后少许。不过对刘裕来说，能坐下来已感光宗耀祖，心满意足。

谢石说了一番鼓励的话，又特别点出刘牢之和何谦大破梁成军的功劳，然后向谢玄道：“现在情况如何？”

谢玄从容一笑，淡淡道：“苻坚终于中计南来，正亲率轻骑，赶赴寿阳，今晚可至。”

众将无不动容，不过大多不明白为何谢玄会说苻坚中计，包括谢石和谢琰在内。

刘裕却心中剧震，晓得朱序终发生效用。而随着谢石等的来临，北府兵已尽集于此，与苻坚的主力大军正面对撼，此战的胜败，将成南北政权的成败，直接决定天下以后的命运。

第四章 铜壶丹劫

燕飞沿着睢水往东的一道支流提气疾掠，忽然止步，在他脚旁草丛内，一截断剑正反映日落西山前的光芒。

长剑从中折断，在草丛内是连着剑柄的一截，握手处有干涸了的血迹。

燕飞年纪虽轻，却是老江湖，推测出此断剑大有可能是属于荣智的，剑则是昨晚与任遥交手时被硬生生震断，虎口破裂，使剑柄染上鲜血。因为若是对上卢循时发生此事，柄上便该是未干透的新鲜血液。

附近并没有打斗的遗痕，看来该是荣智为躲避卢循，趁手下与卢循激战的当儿，逃到此处，可惜内伤终于发作，连断剑也拿不住，失手落地。这么说荣智应仍在不远处。

燕飞眼睛扫视远近，一切毫无遗漏，荣智踏在岸沿草坡的足印痕迹立即呈现眼前，直延伸岸旁不远处的密树林。数棵矮树茂密的枝干树叶横伸而出，掩盖近十多丈长的河面，枝叶内隐隐传来木石随水流轻轻摩擦撞击的声响。

燕飞举步走下草坡，直抵河边，从枝叶间隙透视河边，一艘长约三丈的中型渔舟，以绳索紧系在岸上一棵树干上，非常隐蔽，若沿岸直行又不特别留神，肯定会错过。随着河水的波荡，船身不断撞上岸边的一块大石，发出刚才他听到的声音。

燕飞腾身落到船尾处，从敞开的舱门瞧进去，赫然见到荣智半坐半卧的挨坐舱壁一角，脸色苍白如死人，双目紧闭，左手撑着船舱的地板，支持身体，另一手紧握着一件物件，放在腿上，似欲要把手举起，偏已无力办到，胸口急促起伏，呼吸困难，显已到了垂死弥留的地步。

燕飞虽对这类妖人全无好感，但见他命已垂危，生出恻隐之心，进入舱内。

荣智终是高手，仍能生出警觉，勉力睁开眼睛，现出惊骇神色，旋又发觉不是卢循和任遥，舒缓下来，辛苦地道：“你是谁？”

燕飞在他身前蹲下去，细察他脸色，知他生机已绝，大罗金仙也无法可救，若妄图输入真气，只会加速他的死亡。叹一口气道：“我只是个路经此地的荒人，道长有什么遗言？”

荣智摊开右手。

“叮”的一声，一个可藏在掌心内的小铜瓶掉在舱板上，滚到燕飞脚边。

燕飞看上一眼，见瓶口以铜塞火漆密封，以火漆的色泽看来，这铜瓶至少已密封多年。心忖瓶内装的大有可能是疗伤圣药一类的东西，奇怪的是荣智为何在死前才拿出来试图服用，而不是在逃离宁家镇之时。

讶然朝荣智瞧去，道：“道长是否想服用铜壶内的药物？”

荣智无力地把头仰靠舱壁，艰难地呼吸着最后的几口气。

燕飞知他断气在即，不再犹豫，右手十指齐出，点在他胸口各大要穴，送入真气，当真气消散的一刻，将是荣智殒命之时。

荣智的脸色立时红润起来，还勉力坐稳少许，以惊异的目光打量燕飞，声音嘶哑地道：“你是个好人，唉！”

燕飞心忖这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道：“道长有什么遗愿，请立即交代。”

荣智颤声道：“千万不要拔开壶塞，立即将它丢进河内。”

燕飞为之愕然，然后想到荣智是怕卢循去而复返，得到铜瓶内之物，也就释然。点头道：“好吧！”

探手从地上拿起铜瓶，瓶身扁扁的，里面有似是金属物的东西在滚动，入手的感觉也怪怪的。

燕飞看也不看，举手便要将它掷出舱窗外，让它永沉河底。

荣智忽又及时喝止道：“不要！”

燕飞往他望去，后者虽辛苦地呼吸，双目却射出难以掩饰的喜色。

燕飞才智过人，心中一动，已想通他欢喜的来由，不由生出鄙视之心。妖人毕竟是妖人，荣智并不是真心要自己把小铜瓶丢进河水里，而是藉此测试自己是否见宝便生出贪念的人，现在既然发觉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当然会利用自己去为他完成某一件事。

不过若他要自己把此物交给其教主江凌虚，燕飞绝不肯照办，一定把它丢进河水内了事。对于妖人之物，他根本毫无兴趣。

果然荣智奋其所余无几的生命力，续道：“建康城平安里内阳春巷有一个叫独叟的人，他的屋子南临秦淮，你把壶交给他，必然重重酬谢你，记着不要拔开壶塞，我……”

头一侧，终咽下最后一口气，双目睁而不闭。

燕飞为他抹下眼睑，颓然坐下。

不知为何，他忽然生出心灰意冷的感觉。生命如此脆弱，昨晚荣智拦路截车时仍是威风八面，现在却变成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死亡是不能逆转和避免的，就像母亲的消逝。

缓缓举手，摊开手掌。

小铜壶现在眼前，铜质的壶身在夕照的余光下闪闪生辉，不知是否因是荣智之物，总带点妖邪的感觉。

燕飞翻过壶的另一边，两行蝇头小字赫然入目，写着：

“丹劫

葛洪泣制”

六字是被人以尖锥一类工具在壶身逐点凿成字形，若不是于近处细看，会因壶身的反光忽略过去。

燕飞心中剧震，致铜壶差点掉到地上。葛洪可非一般等闲人物，而是横跨两晋的丹道大宗师，着有名慑天下的《抱朴子》一书，被奉为丹学的经典。内篇二十卷，遍论神仙方药、鬼怪变异、金丹黄白、养生延年、禳邪祛祸之术；外篇五十卷，详论“人间得失，世事臧否”，结合儒道之教。

若此壶真是与他有关，那壶内之物，肯定可以惊天地而泣鬼神。

可是为何有“丹劫”这个使人不寒而栗的名称，又要说“泣制”。想不通的事还有很多，此瓶为何会落入荣智手上？他受创后为何不立即服用，到再撑不下去才有服食之意？不过也可能不是想服食而是想把它抛进河水里或别有用意。

自己该不该拔开铜塞看个究竟？

目光落到坐毙的荣智脸上，暗叹一口气，他燕飞虽有好奇心，但总不能在对方尸骨未寒时做出这种事，兼且“丹劫”两字确是触目惊心。若真是好宝贝，制它出来的葛洪早一口吞掉，不用密藏壶内。

小心地把小壶贴身藏好，正想将荣智好好安葬，岸边破风声传来。

燕飞此时再无争胜之心，又怕自己即使没有受伤，仍非卢循对手，何况此时身负内伤？更顾忌的是若铜壶落入卢循手上，不知会有什么可怕后果。想到这里，悄悄掠出船舱，滑入冰凉的河水里。

比对起由谢石以下，至乎刘裕，人人一身甲冑军服，谢玄的白衣儒巾尤显他出众不群的潇洒气度，大有谈笑用兵，败敌于指顾之间的气概。

刘裕比在座任何人对谢玄有更深刻的感受，别人只是希望在他的领导下，凭他的奇谋妙计打赢这场关乎东晋生死存亡的决定性大战，而他刘裕则是要从谢玄身上学得成为统帅的秘诀。谢玄现身说教，刘裕受用无穷。谢玄着他参与此会，正是要向他示范如何使众人心悦诚服，依他定下的计划行事。

谢玄说的没有一句是废话，句句暗含机锋，牵着各人的鼻子走，配合他突出的形象和风度，谁能不动容悦服。

谢玄微微一笑，从容道：“此役我方取胜关键，在于能否速战速决。如若苻坚留守大后方，我们虽有速战之心，却只有徒叹奈何。所以我在予朱序信中，请他怂恿苻坚南来主持此战，若能一举击破苻坚，胜负立告分明。”

除刘裕外，众人至此方明白谢玄因何对苻坚亲临战场不忧反喜，而谢石等更是到此刻才弄清楚谢玄一意策反朱序的其中一个原因。要知苻坚乃统一北方之主，威望极高，其“浑一四海”的政策，令不少胡人心存感激或慑服，当他一天未亲尝败绩，仍可镇着北方诸族，其南征大军绝不会因一两场败仗而崩溃，顶多双方陷于对峙苦战之局。在这样的情况下，由于南北兵力悬殊，最后败的肯定是东晋而非氐秦。

可是若能一举击破由苻坚亲自指挥的大军，苻坚将威名尽丧，诸族必然四分五裂，氐秦帝国亦告完蛋。

所以谢玄此着，确实非常厉害。

众人纷纷称善，因谢玄的奇谋妙计，使士气大振，且进一步明白必须一举击垮梁成军的决定性。

谢石捋须笑道：“听说苻坚从未亲临前线指挥大规模的决战，这回首次以身犯险，大概也该是他最后一次以身犯险哩！”

众人轰然哄笑，本是紧绷的气氛完全放松下来。

刘裕暗忖谢玄此着还可称是一石二鸟，因苻坚性格主观，事事一意孤行，反之其弟苻融却是精明厉害，且久经战阵，现在苻融的指挥权落入苻坚手上，对己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谢琰首次发言，道：“敌人渡淮的先锋军约三十万人，现今梁成的五万人伤亡过半，溃不成军，不足言勇。慕容垂的三万鲜卑骑兵已进驻郧城，所以寿阳的敌军当在二十万许之数，加上苻坚亲兵，人数当不过二十五万，不过仍是我们八万北府兵人数的三倍。攻城者，人数必须是守城者两倍以上，所以现在倘若我们稳守硖石，凭八公山之险大幅消耗敌人兵力，待其筋疲力倦，可一举破之，此为有胜无败之计。”

众人中有一半点头同意，包括谢石在内，只有刘牢之、何谦等知道谢玄心意，没有表态。一向主守的胡彬也没有表示认同，不是因他不同意谢琰的战略，而是像刘牢之等人般晓得谢玄有截然不同的策略。他今趟学乖了！

刘裕则心中冷笑，他最看不惯高门大族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嘴脸，而谢琰正是这种人。他说的话，正好显示他是死啃兵书不懂战场上因势制宜、随机应变之道的人。虽轮不到他插嘴，可肯定谢玄会直斥其非。

当所有人目光全集中到谢玄身上，这位堪称南朝兵法第一大家和剑术大师的超卓人物哑然摇头失笑道：“那样慕容垂会非常失望哩！”

众人听得再次愕然，只有刘牢之和胡彬点头表示明白。

刘裕却不敢有任何表示，同时暗感惭愧。他心中希望谢玄训斥堂弟，只是求一时之快，于内部团结有损无益。而谢玄奇峰突出的一句话，立即将所有人的思考引到另一方向，即使谢琰的提议被推翻，谢琰也不会感到难过。

换成刘裕是谢玄，会直指谢琰想法天真，只考虑己方优势，而忽略敌方的应对策略。既然此战须速战速决，当然不可让对方有喘息的机会，例如集结更强大的兵力，又或另派军于下游渡淮诸如此类的举动。

谢玄扼要解释了与慕容垂微妙的关系后，淡淡道：“若我们按兵不动，等若输掉这场仗，慕容垂和姚苌两个苻坚麾下最重要的外族大将，在不敢公然背叛苻坚的形势下，将不能保持按兵不动的拖延策略。等到他们挥军助攻，我们将痛失良机，白白错过唯一可赢此仗的机会。”

谢石倒抽一口凉气道：“敌人兵力在我们三倍之上，若正面对撼，我们哪有侥幸可言？”

谢玄微笑道：“三叔不要忘记梁成那一仗是如何输的，战争的成败是由运用战略、计谋、士气决定的。”

接着向胡彬道：“假兵的设置完成了吗？”

胡彬恭敬答道：“一切依玄帅吩咐办妥。”

谢玄双目顾盼生辉好整以暇地道：“我要让苻坚生出草木皆兵的怯意，今晚大家好好休息。明天！就是明天！我要苻坚尝到他最惨痛的一场败仗，一场使他永远不能翻身的败仗。今晚我还要接待一位从寿阳来的贵宾。”

众人听得呆了一呆，包括刘裕在内，人人不明所以。

谢石讶然朝侄儿瞧去。

谢玄霍地站起来，理所当然地道：“不是朱序还有谁呢？”

刘裕为之拍案叫绝，由会议开始至结束的一刻，谢玄全盘控制会议。他更感觉到开完这次会议，他就像被谢玄开了窍般成长起来，从没有一个时刻，他比现在更掌握到成为统帅的窍门。

太阳没入八公山后，天色渐黑，代之是硖石城暗弱的灯火。比之寿阳那边城头和营地的灯火通明，淝水对岸有如另一个人间世。

苻坚脸色阴沉地立在寿阳城头，遥观对岸形势。陪伴他的是亲弟苻融和乞伏国仁、慕容永、吕光、沮渠蒙逊、秃发乌孤、朱序等一众将领。

八公山上处处人影幢幢，一副阵容鼎盛、严阵以待的气势。

苻坚沉声道：“我们对敌人的兵力是不是估计错误了？”

苻融答道：“那只表示谢玄心虚，怕我们渡河夜袭。照我们的情报，北府军能抽调来的兵力只有八万之众，且以步兵为主，骑兵肯定不会过万，若在平原作战，几个照面我们肯定可将他们击垮。”

苻坚容色稍缓，目光投往下方从北流来横亘前方的淝水。吕光乘机道：“微臣刚探测过河水，最深处浸及马腹，不利渡河，必须待设立浮桥，始可大举进攻。”

乞伏国仁点头同意道：“此水分隔东西，对敌人同样不利，我们只须隔河固守，待大军集结，再分多路进攻，必可克服硖石。”

沮渠蒙逊狞笑道：“谅谢玄小子也不敢主动挑衅。”

苻融道：“我方虽失去梁成的部队，但对我们实力损失不大，现在敌人大军被我们牵制于此，形势反对我们有利。假设我们以慕容上将军的三万精骑代替梁成军，再从下游渡河，郧城则交由姚苌上将把守，调动完成之日，将是谢玄命丧之时。”

苻坚点头道：“就这么办。”

朱序发言道：“我们可以连夜在颍口下游处的淮水河段设置拦河木障，阻止东晋水师封锁河道或袭击粮船，以保粮资源源不绝从边荒集运来寿阳。同时修补寿阳城门，重掘护城河，如此我们可立于不败之地。”

包括苻坚在内，众人无不点头称善。

朱序则心中暗笑，这是谢玄信中所授的疲兵之计，说出来反可令苻坚更深信自己是为他着想。道：“臣下还有一个提议，如若主上允准，我可渡江去游说谢玄，如此或可不费一兵一卒取下硖石，司马曜也要立即完蛋。”

苻坚愕然道：“朱卿有信心说服谢玄吗？”

朱序道：“微臣最明白江左大族的心态，他们尽忠的对象是家族而非司马皇室。谢安和谢玄更清楚司马氏鸟尽弓藏的意向，只要主上许他们高官厚爵，家族风光如旧，加上明知以区区数万北府兵抵挡我南伐大军，无异于螳臂当车，微臣说不定可将他争取过来。即使他拒绝，微臣也无碍一试。”

苻融皱眉道：“如他不但拒绝，还扣留你，我们岂非得不偿失？”

由于步兵以汉人为主，故归朱序指挥，而他亦是苻坚将领中最善于步战的人，步兵的将士中更不乏朱序以前的手下，随他一起归降。所以若失去朱序，对苻坚方面会造成严重的打击。

朱序答道：“这方面可以放心，若谢玄敢这么做，对他高门名士的清誉会造成严重的打击。战争有战争的规矩，我们是先礼后兵，谢玄不会不领这个情。”

苻坚下决定道：“就这么办吧！谢玄该清楚朕一向善待降将的声誉。”

朱序心中大喜，轰然应诺。

第五章 弟继兄位

燕飞无声无息地贴着渔舟滑进水里，并没有潜游离开，反以双手运功吸着船身，只余头脸留在水面上。

此正是燕飞的高明处。若是卢循去而复返，一心搜索荣智，肯定不会放过河里的情况，在夕照的余晖下，兼之水浅，他绝避不过像卢循这类级数高手的耳目。

刚藏好身体，足尖点在船头甲板的声音传来。燕飞心忖怎会来得那么快，连忙滑进船底去。

果然那人先沿船边游走一匝，然后掠进舱内。

燕飞心赞卢循果然是老江湖，虽见到荣智的尸身，仍不急于入舱，先巡视周遭的情况，然后入舱观看荣智。

他又回到刚才的位置，功聚双耳，留心细听，同时运聚功力，以免错过任何突施偷袭的机会。

对方忽然又从舱内窜出，掠往船尾。

燕飞心叫可惜，卢循竟就这么离开，使他失去奇兵突袭的良机。

“大师兄！”

燕飞为之愕然，上面那人竟非卢循，不过他的轻身功夫肯定不逊于卢循，只不知是何方超卓的高手？要知像卢循那类级数的高手，天下屈指可数。忽然平白钻出这样一个人来，当然教他惊异莫名。

风声响起，一人从岸上跃落船头，讶道：“怎会是道覆你呢？”

此时说话的一方才是真正的卢循，而燕飞亦从他对先前一人的称呼，知道那人是谁。

天师道最著名的人物，当然首推“天师”孙恩，接着便轮到得他真传的两名弟子——“妖道”卢循和“妖帅”徐道覆，而后者更是江东出名的美男子，不知多少美女落在他手上，被骗身和骗心。

想不到天师道两大高手尽集于此，由此可推知江湖大变将临。

徐道覆答道：“还不是为那瞧不起天下男人、孤芳自赏的美人儿。我已和她有初步的接触，本想必可如愿以偿，只可惜追入边荒后，忽然失去她的踪影，直寻到这里来，发现大师兄正出手收拾贼道，我遂找到这艘船上来。”

卢循笑道：“人说美人计无往而不利，我说道覆你的美男计才是永不会失手。咦！我们的荣智道兄怎会一命归西，是否你下的手？”

燕飞听到徐道覆毫不惭愧夸说自己去骗人家姑娘的芳心，大叫卑鄙。但亦不得不承认他有一副温柔好听的嗓子，以这副能把树上鸟儿哄下来的声音，配上虚假的高雅言行，尽说些甜言蜜语，确可害苦天下美女，也正因此他对徐道覆更感深恶痛绝。

徐道覆道：“我到来时他已是这副样子，我把过他的经脉，天下间只有任遥的逍遥诀才能使他心脉被至阴至寒的真气凝固，致一发无救。”

燕飞心中大为凛然，此人确有一套本领，单从脉络情况已可推测出荣智的死因。

卢循道：“竟然是任遥亲自下手，难怪荣智劫数难逃！逍遥诀邪毒阴损，可以长期潜伏受创者体内，伺机肆虐，如不彻底清除毒害，可在任何时刻发作。”

燕飞心叫糟糕，难怪自己总觉内伤未愈，原来任遥的真气如此可怕。

徐道覆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荣智怎会遇上任遥？大师兄你又为何到这里来？天地珮到手了吗？”

卢循冷哼道：“不要说啦！天地珮得而复失，给妖女青媞和两个小子搞砸了，我现在正找那两个小子算账。”

接着把事情简单交代一下，又道：“其中一个小子是北府兵的人，冤有头债有主，看他们能飞到哪里去？”

燕飞听得心中苦笑，刘裕惹上这批穷凶极恶的人，自己想不去找他警告一声都不行。

徐道覆狠狠道：“大师兄要赶快点，否则如让苻坚攻陷建康，树倒猢狲散，要找人将会多费一番工夫。”

当他说到苻坚攻陷建康，语气中充满幸灾乐祸的快意，显示出对东晋政权存有极深恨意。燕飞一点不奇怪他这种态度，在往边荒集途中，他从刘裕处知晓有关天师道的情况。

天师道的出现，并非偶然，而是孕生于江东本地世族和南来荒伧的不满情绪。

以孙恩为例，本为江东世族，备受南来大族的压迫和剥削，经过多次土断，已变成南方的低下寒门，对南来的政权和世族自是仇恨极深，时思反噬。

至于卢循和徐道覆，其家族本为北方望族，却因过江稍晚，没能在江左政权分上一杯羹，沦为寒门，不论其往者是否望族，一律被视为荒伧寒士。

两股不满江左政权的势力结合，加上道教的异端，便成为同样备受压迫的三吴士庶信仰的天师道。

这股南方本土人士和南来失落士族的冤屈之气，酝酿已久，由于苻坚的南征，终到了爆发成大乱的一刻。

跟着是两人进入船舱的声音，且衣衫窸窣，该是两人在搜查荣智的尸身。

徐道覆道：“刚才我探他脉搏，察觉他体内另有小注有别于任遥的外气，转瞬消逝，所以大有可能有人比我们先行一步，曾于荣智濒死边缘时为他续命。”

燕飞立即感觉到整条脊骨凉飕飕的，比河水更寒意刺骨。徐道覆的高明处，只从他这番话，应更在先前估计之上。徐道覆入舱的时间只是几下呼吸的工夫，却有如目睹般猜中这么多事，其智计武功，均不可小觑。

他要施展美男计去对付的可怜女子究竟是谁？徐道覆要这般费心费力，只为得一女子的芳心？

心中不由浮现起那对神秘美丽的大眼睛。

卢循叹道：“可能性太多啦！现在边荒高手云集，连任遥都来了，我们行事必须小心。”

徐道覆道：“既然我们两师兄弟凑巧碰上，不如共进退，一起行动。如能找到任遥，凭我们联手之力，说不定可去此大患。”

卢循拒绝道：“不要节外生枝。任遥纵横天下，从无敌手，且狡猾如狐，心狠手辣，否则也不能弒师登位。对付他，恐怕得天师亲自出手才行。师弟你所负任务关系重大，不容有失，弄清楚丹劫所在，方是头等要事。”

燕飞听得瞠目结舌，丹劫指的岂非他怀内小铜壶的东西吗？看卢循对此物的重视，此物肯定非寻常之物，为何会落在荣智手上？照道理荣智好该把此物献给江凌虚，更不应在死前托自己交付给另一个人。

种种疑问，涌上心头。

徐道覆道：“师兄教训得好，我去啦！”

燕飞缓缓沉进河底，此时天已全黑，再不虞被这两大凶人发觉他潜过对岸。从没有一刻，他的心情会比此时更沉重不安。

谢安独坐忘官轩一角，只有一盏孤灯陪伴，心中思潮起伏。

自桓冲因旧患复发，忽然猝逝的噩耗传到建康，他一直坐在那里，且拒绝进晚膳。

现在桓冲在荆州的军政大权，已落入其弟桓玄手中，只差司马王室的正式承认。

桓冲死讯，目前只在王公大臣间传播，可是纸终包不住火，若他谢安没有妥善应对措施，将引起建康城臣民的大恐慌。

司马曜两次派人催他入宫见驾，都被他拒绝拖延，不过这并不是办法，因为事情已到拖无可拖的地步。

一直以来，桓冲与他是南朝两大支柱，有桓冲坐镇荆州，荆襄便稳如泰山，使扬州没有西面之忧。

桓玄不论武功兵法，均不在乃兄之下，南方只有另一“玄”谢玄可以相媲美，本是继承兄位的最佳人选。可是桓玄禀性骄横，素具野心，由他登上大司马之位，绝非大晋之福，只会成为心腹大患。

宋悲风进入忘官轩，直趋谢安身旁，蹲跪禀上道：“江海流求见安爷。”

谢安淡淡道：“还有谁陪他来？”

宋悲风答道：“只是孤身一人，没有带半个随从。”

谢安道：“请他进来。”

宋悲风领命去了，临行前欲言又止。谢安当然晓得他想催自己入宫见司马曜，因为司马道子、王坦之等早奉命入宫商议，只欠他谢安一人。

到江海流来到他身前侧坐一旁，宋悲风退出轩外，谢安沉声道：“海流怎样看此事？”

一向城府深沉的江海流闻言不由雄躯微震，垂下头去，沉吟好半晌后，苦笑道：“理该没有疑点，大司马的身体近年因旧患毒伤，不时复发，现在苻坚大军南下的当儿，精神身体均备受沉重压力，吃不住之下一病不起，唉！”

谢安平静地道：“海流是何时晓得此事？”

江海流略一犹豫，终于坦白答道：“海流在今早收到消息，不过在未弄清楚荆州的情况前，不敢来见安公。”

谢安心中暗叹，江海流与桓玄一向关系密切，他谢安还是于黄昏时才知悉此事，可是江海流却早几个时辰已得桓玄报讯，因为桓玄要利用江海流在建康朝野的影响力，助他顺利继承桓冲的权位。

现在司马曜同意与否，全看他谢安一句话。司马王室当然不愿让桓玄集荆州军政财大权于一身，还希望藉此机会削减桓氏的权力，不过必须得有北府兵在手的谢安点头同意才成。

谢安说“是”或“否”只是一句话，但任何一方面的后果均是影响重大。让桓玄登上大司马之位，短时期内当然大家相安无事，不同意的话荆扬立告决裂，内战随时爆发。际此与苻坚决战在即之时，犹如火上添油，绝非南朝臣民之福。谢安心中的矛盾，可以想见。

淡淡道：“消息是否来自桓玄？”

江海流很想不直接回答此一开门见山的无忌直问，可惜别无选择，颓然点头道：“正是如此！”

谢安微笑道：“海流弄清楚情况了吗？”

江海流暗叹一口气，前俯少许，压低声音道：“海流手上同时得到一份由荆州武将大族们联署的奏章，恳请皇上钦准南郡公继承大司马的重任，以安定荆州军民之心，令他们团结一致，以应付苻坚。唉！海流已在奏章内加上签押认同，准备报上安公你后，立即奏上皇上。”

谢安笑意扩展，目不转睛地盯着江海流。

江海流苦笑道：“安公可否准海流说几句私话？”

谢安从容道：“这正是我想听的。”

江海流再凑近少许，声音压至谢安仅可耳闻，道：“玄帅出师告捷，大破梁成军，又把苻坚先锋大军力压于淝水之西，胜利可期。不过安公有没有想过此战若以我方大捷为结束，以后形势的发展，对玄帅和安公你会非常不利？”

谢安皱眉道：“这番话是否南郡公教你向我说的？”

江海流坐直身体，缓缓摇头道：“这是海流自己心中真正的想法，若有一字虚言，教海流不得好死。安公肯在此关键时刻支持南郡公，南郡公必然心存感激。海流当然明白安公不用南郡公对你老人家感恩图报，那就当是为玄帅和我大晋的臣民着想，只要南郡公一天控制荆州，司马氏将不得不重用玄帅，以收制衡之效。而我江海流亦以性命担保，绝不偏向任何一方，以此报答先大司马对海流的恩情。这确是海流的肺腑之言。”

谢安心中再叹一口气。江海流的确目光如炬，形势把握得很准。现在他只能在支持桓玄或让他与南朝分裂之间做出一个选择。

桓玄最顾忌的人是他谢安和谢玄，余子均不放在眼内。进一步说，江海流最怕的人也是自己和谢玄，只要其中一人在，江海流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助桓玄起兵作乱。没有江海流之助，桓玄将无法控制长江上游。所以江海流的一番话，肯定不是虚言。

可是他若支持桓玄，而不设法拖延又或乘机削弱桓家的权势，肯定会令司马曜和司马道子对他谢家疑忌加深。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是进退两难。

谢安平静地道：“海流该很清楚南郡公的心意吧！”

江海流叹道：“清楚又如何呢？即使南郡公也要屈服于形势之下，此战若胜，南方尚有何人敢与玄帅争锋。但若战事持续，则朝廷更不得不借重南郡公和荆州的兵力。眼前最重要的是团结而不是分裂，不论是胜是负，荆扬的合作是必须的。这是海流愚见，请安公定夺。”

谢安点头道：“海流立即将奏章送入皇宫，请皇上过目，我随后便来。”

江海流大喜道：“如此安公是肯全力支持南郡公了？”

谢安微笑道：“这不是你的心愿吗？”

江海流老脸微红，嗫嚅道：“海流只是希望我大晋一不会亡于苻坚手上，二不会坐失乘胜北伐的良机，两方面均要安公支持南郡公才能成事。”

谢安不置可否，道：“去吧！”

江海流起立施礼，匆匆去了。

谢安心中翻起滔天巨浪，现在桓玄能否弟继兄业，全系于自己的意向。江海流虽是替桓玄做说客，可是他的说辞却非胡言，其弦外之音，更暗示要削桓玄之权，并不急在一时。

事实上，只要一天有谢玄在，桓玄也将被压制得无法动弹，在这样的情势下，司马皇朝将不得不倚仗谢玄，他谢家便稳如泰山。

如若桓玄将来有什么差错，谢玄也有足够能力收拾他。

但若现在于桓玄没有大错误的时刻对付他，如何教桓玄势力所在的荆州军民心服？

在权衡利害下，谢安终于做出艰难的决定，决意对桓玄放个顺水人情，让他坐上大司马的位置。

第六章 大战前夕

谢玄送走朱序，立即召来刘裕。

刘裕踏入帅府内堂，见只有谢玄一人独坐沉思，禁不住生出受宠若惊的感觉。朱序与谢玄的一番话，必涉及有关苻坚一方最珍贵的现况情报，谢玄理该与谢石和谢琰商议，纵使找人计议，也应是刘牢之或何谦，而不是自己这芝麻绿豆的小小副将。

谢玄目光往刘裕投来，见他诚惶诚恐的在身前施礼，微笑道：“小裕坐下！”

刘裕赧然道：“末将还是站着自在一点。”

谢玄哑然失笑道：“我说坐下便是坐下，放轻松点，脑筋才会灵活。”

刘裕侧坐一旁，心忖朱序刚才当是坐在同一位子上。

谢玄沉吟片晌，淡淡道：“我吩咐你的事，进行得如何呢？”

刘裕立即眉飞色舞，兴奋道：“现在大约已弄好万多个碎石包了，每个重三十到四十斤，可缚在背上，隔河看过来绝难察觉。我又派人布阵多番演练，只要一手持轻藤盾，以挡敌人箭矢，另一手往后一拉绳结，碎石袋便会顺背滑落河床，包保神不知鬼不觉。”

谢玄皱眉道：“负着重达三、四十斤的石包，行动怎么说也会受到影响，苻坚方面不乏高人，在光天化日下，可从我们移动的姿态看出端倪。”

刘裕一呆道：“玄帅是否想来个夜袭？”

谢玄欣然道：“孺子可教也！朱序返寿阳见苻坚，将大骂我目中无人，因胜生骄，不把他苻坚放在眼内。我谢玄既是这种人，今晚当然不会毫无动静，怎么样都要有些嚣张挑衅的行动配合。告诉我，你需要多少人？”

刘裕雄心奋发，旋又把心中的热情硬压下去，嗫嚅道：“此事关系重大，好该由刘参军或何谦大将军主持，嘿！我……”

谢玄微笑道：“正因事关重大，故我们绝不可让对方察觉是事关重大，由你领军最为妥当，让敌人以为只是一般骚扰性质的行动。”

刘裕雄心再起，知道谢玄是给自己立功的机会。自接下谢玄这另一任务，他绞尽脑汁要把此事做得尽善尽美，故自问由他指挥，会比任何人做得更好，遂再不犹豫，道：“我只需三千步军，分三路渡河，每组一千人，偷袭五次，当可将河床填高数尺，让我方骑军可以迅速渡河。我方的人会屈膝弯腰调校露出水面的高度，在黑夜里更不虞被对方察觉。完成任务后我们会在碎石包上撒上一层泥沙和枯枝枯叶，若从岸旁看进河水去，应不会发觉异常处。”

谢玄道：“你想得很周详，不负我所托。完成任务后，手下的人可返城内休息，不用参与明天大战，我会另派一军，沿岸边布阵，防止对方渡河，免致发觉有异。”

刘裕忙道：“请准下属明天追随玄帅骥尾。”

谢玄哈哈笑道：“怎会漏你一份，去吧！”

刘裕满心欢喜的离开，心忖所谓谈笑用兵，便该是谢玄这副从容淡定的样子，更明白先前谢玄嘱众人今晚好好休息，皆因有自己这只过河卒子去负担今晚辛苦的行动。

“砰！”

苻坚一掌拍在几上，勃然大怒道：“谢玄小儿，竟敢不将我苻坚放在眼内，是否活得不耐烦了？”

垂手恭立他身前的朱序一脸愤怨地道：“他变了很多，深受南方世家大族腐败的习气沾染侵蚀，初战小胜，变得自傲自大，目中无人，还说……唉！”

苻坚与伴坐一旁的苻融交换个眼色，压下怒火，沉声道：“朱卿须给朕一字不漏的转述。”

朱序道：“谢玄口出狂言，说绝不会让天王活着返回北方，只要他截断边荒集和寿阳间我军的补给线，我们不出三天便要粮草不继，还劝微臣向他归降，给微臣严词拒绝。”

苻融冷静地道：“这并不算狂言，我们必得再作布置，否则说不定他的话会变成事实。”

朱序暗忖苻融的确比乃兄了解现时的情况，原本的计划是一方面围困寿阳，另一方面以梁成一军封锁河道，进逼硖石。现在寿阳不战而得，却是一座空城，反而要投入庞大军力，而更糟糕的是梁成一军被歼，东面屏障全失，敌方可以水师船迅速运载兵员，截击水陆两路的粮草输送，断去边荒集与寿阳间的命脉。二十多万人耗粮极多，现在在寿阳储备的粮草只够数天之用，所以谢玄的虚言恐吓，收到效用。

苻坚的脸色变得更是难看。

朱序道：“这只是他说的一部分，他说明天将会挥军渡河，杀我们一个片甲不留。”

苻坚不怒反笑道：“兔崽子！真有胆量！”

苻融皱眉道：“谢玄是这么躁急的人吗？其中定然有诈。”

朱序道：“照微臣看，谢玄用的或许是声东击西之计，不过若给他在淮水之北建立据点，确可截断我军和边荒集的联系，又可阻止我军再从淮水下游渡淮。”

苻融点头道：“朱将军之言大有道理，不过论实力我们倍胜于他，哪轮得到他爱怎样便怎样？”

朱序道：“若谢玄明天胆敢渡河进攻，我们应如何应付？”

苻坚狠狠道：“那我就要教他尸沉河底，没有人能活着回硖石去。”

苻融心知苻坚已对谢玄大为痛恨，不过仍不敢劝苻坚龟缩不出，因为以二十多万纵横北方的南征大军，竟不敢对不足十万的北府兵正面还击，不但是天下笑柄，且会大大影响初战失利的氐秦大军。

朱序还想说话，蓦地一阵阵急如骤雨的战鼓声从东岸传过来。

苻坚大怒起立，喝道：“果真欺我无人耶，谢玄小儿！我苻坚会教你悔恨说过的每一句话。”

苻融慌忙起立道：“天王勿要为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动气，我看只是虚张声势的扰乱行动，由我去应付便行。”

朱序垂下头去，不让两人察觉他眼中闪动的喜色。

燕飞跌坐林内，急促地喘几口气，全身阴阴寒寒，偏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舒服，弄不清楚祸根所在的难受感觉。

他想起先前徐道覆和卢循两人对话，心中暗叫不好。自己为赶往硖石好警告刘裕，全力飞驰，任遥侵体未消的邪毒阴气大有可能因此扩散至全身经脉，那就更难驱除，以致有现在这般可怕的感觉。

夜空上漫天星斗，壮丽迷人。

燕飞默运日月丽天大法，体内日月盈亏，好半晌后阴寒之感逐渐减退，似乎复原过来，但燕飞却心知肚明只是强把内伤压下去，距离真正康复，仍是遥遥无期。

他为人洒脱，并不把伤势放在心上，暗忖若命该如此，也只好认命。

际此万籁无声的深夜时刻，他的心灵一片平和。自开始流浪以来，他一直享受孤单寂寞的生活。只有当一个人之时，他才清楚体会到本身的存在，感觉到自身与天地微妙而秘不可测的关系，可以从一个广阔至无限的角度去体会奇异的生命。

当大多数人沉迷于人世间的爱恨悲喜、权位名利之争，他却感到超然于一切之外的动人感觉。

在刺杀慕容文后，他带着一段因男女爱恋使他魂断神伤的悲哀回忆，逃离长安，生命也由灿烂趋于平淡，直至苻坚南来，才将一切改变过来。

她现在快乐吗？在她芳心深处，是否仍有自己？

以往每当思念她时，心中总会涌起无以名之的哀伤失落，可是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孤独隔离的个体，遥想着身处天地外的另一世界，而他所付出的正是自身的孤寂。

纵使苦苦思忆又如何？一切已是不能挽回铁般的事实。

燕飞很想就那么坐在那里，永远不站起来，永远不用离开，与天地万物融成一体。却又知自己已深深卷进大时代的漩涡里，再也不可能保持一切与己无关的作风行事。

暗叹一口气，缓缓站起来，继续往南的行程。

谢玄卓立硖石城墙头，凝视对岸敌阵情况。渡河夜袭的行动方兴未艾，敌方出动近万步兵，以箭矢拦击己方部队于河上。

早于弃守寿阳前，谢玄已命胡彬沿淝水筑起箭壕、箭楼、石垒等防御工事，而敌方初得寿阳阵脚未稳，谢玄又于东岸枕重兵箭手并置投石机，所以淝水直至此刻仍牢牢控制在北府兵手上，只有他们渡水攻击的分，苻坚一方只能被动的还击。

当然，于苻秦兵站稳阵脚后，可以其压倒性的兵力争得淝水的操控权，不过绝不是今夜，也不会是明天。

宽度在二十丈到三十多丈的河水，将成决定胜负的关键。

刘裕此子前途的确无可限量，只看他指挥夜袭，虽明知是虚张声势，却是一丝不苟，做足工夫，进攻退守，皆深合法度。

前三排均是藤盾手，在东岸己方投石机和箭手掩护下，强闯过河心，一排一排的劲箭由藤盾手后射上高空，往敌阵投去，虽互有伤亡，仍是敌人损伤较重。

背负石包的兵员依指示渡河，在盾牌的掩护下进行任务，更有熟水性者潜入河底，把石包移至适当的位置，一切井然有序。

另有部队在别处渡河攻敌，让敌人看不破他们暗里进行的任务。

谢玄心里想的却是与眼前战争没有直接关系的事。

他刚接到从建康来的飞鸽传书，得悉桓冲的死讯，再睡不着，遂到城墙上来观战。

阵阵寒风从西北刮来，吹得他衣袂飞扬，更深切体会到渡河士兵的艰苦。

桓冲是他除谢安外最尊敬的人，若非他一力支持谢安，东晋不会出现自南渡以来最兴盛的局面。这样大公无私的一个人，竟于最不适合的时候，瞑目长逝。对东晋来说，是个无法弥补的损失。

也实在太凑巧了一点。

桓冲之弟桓玄，却偏是他和谢安最顾忌的人，此子不但刀法盖世，且是纵横无敌的统帅，其用兵之高明，尤在桓冲之上。

四年前，当朱序兵败投降，襄阳失守，桓冲曾以桓玄为副帅，发动反击，以十万荆州军，兵分多路。桓玄攻襄阳；刘波攻沔北诸城；杨亮攻蜀；郭铨攻武当。荆州军连拔多城，震动北方，全赖慕容垂、姚苌等拼死力保住襄阳。

此事亦直接触发苻坚南征之战，否则让襄阳重入荆州军之手，苻坚将无法牵制骁勇善战，又有桓冲、桓玄此等超卓将才领导指挥的荆州军。

在是役里，桓玄充分表现出他的统帅之才，成为新一代将领中唯一能与他谢玄相提并论者。

桓玄长期助乃兄主理荆州军政，又锐意招纳本土世族豪门，在荆州的势力根深蒂固，对建康所在的扬州更有排斥的情绪心态，若非有桓冲支持朝廷，荆扬早出乱子。

现在桓冲已去，大树既倒，一切再难回复旧观。荆扬是分是合，全系于桓玄一念之间，而桓玄亦成为未来祸患的源头。

荆扬的失调，更予以海南为基地的“天师”孙恩可乘之机，只看卢循斗胆行刺胡彬，已知势力日大的天师道并不把南朝放在眼内。

纵使此战获胜，击退苻坚，未来仍是内忧外患，不容乐观。

谢玄的心神回到隔河对峙的敌军上。

此战成败，将决定明天的大战。假若苻坚按兵不动，借寿阳死守不出，他谢玄将会输掉此仗，也输掉东晋的江山。

不过他却清楚感到苻坚绝不会龟缩不出。先不说他借朱序施的激将法，更重要的是胡族好武爱面子的心态。

他苻坚率大军南来，实力在北府兵十倍以上，且初战失利，大损威风，若被区区淝水和北府兵吓得不敢迎战，那威名何在？

苻坚是不得不应战，因为他比自己更求胜心切。何况只要苻坚争得平手，即可挽回氐秦军的士气。

刘牢之此时登上城楼，来到他身旁，欣然道：“刘裕此子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谢玄没有直接答他，笑语道：“牢之睡不着吗？”

刘牢之苦笑道：“怎样也没法阖上眼。”

在北府军内，谢玄是他唯一可以倾诉心事、畅所欲言的人，他对谢玄是绝对信任，绝对崇敬。

谢玄忽然岔开话题，道：“朱序于事成后只有一个要求，你道是什么呢？”

刘牢之微一错愕，苦思片刻，摇头道：“恕牢之愚鲁。”

谢玄露出苦涩的神情，缓缓道：“他要求的是除其军籍，放为庶民。”

三国以来，战事连绵，兵家军户为统治者流血牺牲，负担种种劳役，家属也不例外。且一旦被编入军籍，要还为平民，将难比登天。低下层的兵员，更是“为兵者生则困苦，无有温饱，死则委弃骸骨不返”。其有甚者，是上级军将谋财害命，“吏兵富者，或杀取其财物”，又或“收其实，给其虚粟，穷其力，薄其衣，用其工，节其食，绵冬历夏，加之疾苦，死于沟渎常十七八焉”，故“兵士役苦，心不忘乱”。

像朱序这等名门大将，当然不怕被剥削，惧的是朝廷刻薄寡恩，鸟尽弓藏，所以刘牢之得闻朱序的要求，也不由生出物伤其类的感慨。

朱序今次立下大功，遂乘机要求免除军籍，不失明智之举。

谢玄沉声道：“牢之推许小裕，我深有同感，此子是个天生的军人，只有在军中才能如鱼得水，这是他和我不同的地方，不像我如有选择，必回到乌衣巷去过我憧憬诗酒风流的生活。这番话只限于你我之间，我不宜直接提携刘裕，一切交由你去办，将来他必可成你一大助力，我不想他因我而受到军内或朝廷的排斥妒忌。”

刘牢之明白过来，点头答应。

谢玄目光投往对岸，淡淡道：“明天是我们唯一击败苻坚的机会，所以必须勇往直前，置生死于度外。”

刘牢之肯定地点头道：“现在敌人阵脚未稳，粮草不足，兼初战失利，士气低落，又劳师远征，离乡别井，旅途奔波，马困人累，战斗力大幅削减，沉至谷底，若不好好把握明天这千载难逢之机，往后将形势迥异。”

谢玄露出一丝充满自信的笑意，道：“任苻坚怎么翻筋斗，也不能翻出我掌心之外，明天将是他氐秦末日的来临，我们要做好他兵败后一切的应变后着，千万不要错失良机。”

淝水的喊杀声仍是此起彼继，战鼓轰鸣，敲响着大决战的前奏。

第七章 淝水之战

“咚！咚！咚！”

战鼓声一下一下地敲响，缓慢而稳定有力。于天明前早整装待发，在黑暗中候命的北府大军，开出硖石城，驰下八公山，队形肃整地进入淝水东岸的平原地带，临滩布阵。

士气昂扬的北府兵总兵力七万五千余人，八千人为轻骑兵，其余为步兵，列成长方阵，横布岸原。突骑八千分为三组，两组各两千骑，翼军左右，四千主力精骑居中，其他步军则分为两组，夹在骑兵之间，每组约三万人，分前、中、后三阵，前阵以盾箭手为主，后两阵均是利于近身搏斗的刀剑手，配以长兵器，可远拒近攻。不论骑士刀手，一式轻甲上阵，摆出方便渡河血战的格局。

十二枝大旗，沿岸插置，随风飘扬，威风凛凛，而北府兵更晓得其中六枝绣上“北府”之名的红白色大旗，正标示出过河的快速“捷径”。

对岸胡角声此起彼落，氐秦大军亦开始调动，从寿阳和四周的营垒开出，在淝水西岸广阔的平野集结。

苻坚也是倾巢而出，骑军十八万，步兵六万，总兵力在北府军三倍之上，声势浩大，军容鼎盛，前线以三万步兵为主，于离淝水百步许处列阵，两翼配以各五千轻骑助战，盾牌林列，加上强弩劲箭，拒钩长击，确有足以粉碎北府兵任何渡河行动的庞大实力。

由于人数众多，除前方防御为主的步骑兵布成横长阵形，后方骑兵是十六组形成的偃月式阵势，每组约万骑，形成半月形的收缩密集队形，圆拱向着对岸，把防御线缩小，成一机动的防御体系，反击时可以发挥爆炸性的力量。

余下的三万步兵，留守寿阳，当然随时可依令出城助战。

刘裕随谢玄和谢石、谢琰驰下山城之际，双方仍在布阵的当儿，刘牢之和何谦等将领早往前线指挥大军进退。

刘裕策马杂在谢玄的亲兵群中，心情的兴奋，实是难以言喻。活到今天，他还是首次参与这么大规模的会战，心中却没有丝毫不安或恐惧，不是因为他不怕死，而是根本没有想过会输掉这场正面决战。

在北府兵将士里，除谢玄外，恐怕只有他最清楚眼前局面得来之不易，是谢玄费尽心力，巧施奇谋巧计，一手刻意营造出来的。

看着前方谢玄鹤立鸡群，一身白色儒士服不穿戴任何甲冑的雄伟背影，刘裕禁不住生出想哭的感觉，情怀激烈。

环顾南方，只有谢玄宽敞的肩膀，能承受得起大晋安危存亡的重任，亦只有他能令将士归心，肯效死命。

刘裕相信此刻在战场上的每一个北府兵，均与他抱有相同的信念，就是谢玄会领导他们走上胜利的康庄大道。而谢玄正是人人景仰的谢安在战场上的化身，即使苻坚倾全力而来，也没法击败谢玄。

打从开始，谢玄便看破苻坚行军的大失误，前后千里，旌旗相望，把战线拉得太长，且心存轻敌，以为可以像秋风扫落叶般轻取东晋，岂知让谢玄全盘掌握主动，百万大军只落得三成许兵力与北府兵争锋。

在这一刹那，刘裕感到自己完全掌握谢玄作为统帅的诀窍，能否做到是另一回事，至少晓得其中法门。

对岸一簇旌旗，在有如汪洋般的骑兵阵内缓缓移动，显示苻坚和他的亲兵亲将，正往前线推进，好看清楚东岸的局势。

谢玄终策马至东岸河原，沿河布阵的北府兵立即爆起呐喊和喝彩声，人人高呼谢玄大帅之名，士气立即攀上巅峰。对他们来说，谢玄已不只是一位领袖，而是会带来胜利的天神。

谢玄仍是那副从容大度的悠然神态，不住向四方战士挥手致意，忽然又握拳击天，每当他偶有这个动作，均引来更激烈的呐喊，人人如醉如痴，浑忘战场上的凶险。

位于谢玄和谢琰间的主帅谢石丝毫没有不悦神色，反为自己的侄儿得到拥戴而心中欢喜。刘裕心中不由更佩服谢安，他不避嫌疑的起用亲族，正是要予谢玄放手而为、全权指挥的自由和机会。若将谢石或谢琰换成其他人，谢玄也不得不有所顾忌，甚至碍手碍脚，而不能将北府兵的战斗力和精神发挥尽致。

居中的骑兵队往两旁分开，让谢玄的队伍三人一排长蛇似的注入骑兵阵，帅旗高举下，往淝水推进，两旁骑兵拔刀高喊致敬，刘裕虽晓得他们喝彩的对象是前面的谢玄，也感与有荣焉，全身热血沸腾。

对位处这边河岸的每一名北府战士来说，此役毫无疑问是保家安国、出师有名的正义之战，目标明确正大，遂生出一往无前的决心和勇气。

反观对岸，虽兵力远胜，却是师劳力竭，特别是氐族外其他各族的战士，根本弄不清楚自己为何要身在那里？为什么而战？

宽达三十丈的淝水，在刚升起的太阳照射下闪闪生辉，把敌对双方泾渭分明的隔开，河水默默流动，对即将发生的大战漠然不理。

忽然一阵急骤强劲的鼓声轰天响起，原来谢玄一众已抵岸边，遥观敌阵。

高踞马上的苻坚在苻融、乞伏国仁、吕光等诸将簇拥下，来到箭盾步兵阵的后方，朝对岸瞧去，目光落在白衣如雪的谢玄身上，似看不到其他任何人般，双目杀机大盛，沉声道：“那穿白衣者是否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苻融点头道：“正是谢玄。”

长风刮过大地，苻坚等身后的数支大旗随风猎猎作响。

苻坚心中涌起万丈豪情，把梁成一军被击垮一事完全置于脑后，冷笑道：“我还以为他长有三头六臂，原来只是一个到战场上仍作风流名士打扮，乳臭未干的小子，就凭他现在的区区北府兵，竟敢大言不惭，我要教他尸葬淝水。”

苻融见对岸的谢玄状如天将，北府兵士气如虹，很想提醒苻坚不可轻敌，不过时地均不适宜，只好婉转地道：“谢玄的确没有足够实力渡河攻我，我们只须以静制动，此仗必胜无疑。”

乞伏国仁等闻弦歌知雅意，纷纷同意点头，敌固不能攻我，我更不宜攻敌。

吕光想起河水的深浅，狞笑道：“若谢玄敢挥军渡河，我们可待其渡河途中杀他一个措手不及，再吃着他尾巴攻往对岸，保证杀他一个片甲不留。”

乞伏国仁皱眉道：“谢玄若愚蠢至此，没有人可助他度过此劫。”

众将齐声哄笑。

那边岸上的谢玄正全神留意苻坚与诸将的神态表情，见状向谢石和谢琰哑然失笑道：“苻坚中计了！还以为有便宜可捡，放弃主攻，欲待我军渡河攻击之际发动反攻，可笑之极。”

谢石皱眉道：“苻坚若真按兵不动，即使我们人马能迅速渡河，仍难破其坚固的阵势，一旦对方凭压倒性的兵力逼得我们退返南岸，兵败如山倒，我们说不定会失掉此仗。”

谢石旁的谢琰和后面的刘裕也心中同意，差别只在刘裕晓得谢玄必另有对策，不会鲁莽渡河去送死。

谢玄从容不迫地答道：“那就要看苻坚对我的憎恨是否盖过理智？是否心切求胜？”

忽然大喝道：“击鼓三通！”

布在岸边的鼓手闻言，立即鼓声雷动，三通鼓响后，倏地静下来。

两岸鸦雀无声，唯只河水流动的声音和此起彼落的战马嘶鸣。

刘裕心中一动，猜到谢玄用的是针对苻坚好大喜功、一意孤行、不甘受辱，且轻视敌手的激将法，而关键处更在于此刻正指挥前线步军的朱序，只是仍不知谢玄心中之数。

就在鼓声刚歇的一刻，谢玄大喝过去道：“苻坚你敢不敢与我决一死战！”

配合刚敛歇的鼓响，他这一句话不但威风八面，更是霸气十足。

果然对岸苻坚勃然大怒，却不怒反笑，大笑道：“南方小儿，大言不惭，若我大秦天王欠此胆量，今天就不会与你对阵于此。识相的立即下跪投降，我不但可饶你一命，还可赏你一官半职，否则后悔莫及。”

北府军方立时自发的爆出一阵哄笑，嘲弄苻坚在另一支先锋军惨吃败仗下，仍敢说出这番话来，苻坚才是大言不惭的人。

谢玄摇头失笑，喝道：“休说废话，苻坚你仍未答我刚才的问题，就是你敢不敢与我决一死战？”

苻坚给气得两眼凶光四射，谢玄当众左一句苻坚，右一句苻坚，毫不尊重他，更一副不把他放在眼内的神态语气，是可忍孰不可忍，怒笑道：“谁在说废话，够胆便放马过来，我要你填尸淝水。”

谢玄好整以暇道：“苻坚你现在置阵逼水，只在作持久之计，而非要对阵交锋。若有心决一死战，何不全军后退百步，让我们渡河较量，以决胜负。若乏此胆量，苻坚你不如返回长安，弄儿为乐算了！”

北府兵听他说得有趣，二度发出哄笑。

笑声传入苻坚耳里，变成嘲辱，苻坚环顾左右，人人脸泛怒容。

谢玄的声音又传过来道：“若稍退师，令将士周旋，仆与公拥辔而观之，不亦乐乎！”

最后这几句充满诗意，语调客气，一派世家大族的名士本色，不知如何听在苻坚和众将耳中，反分外刺耳。

苻坚盯着对岸的谢玄，沉声道：“此子是否不知死活？”

乞伏国仁讶道：“照道理谢玄该不会是如此有勇无谋之徒。”

苻融也道：“其中可能有诈，请天王三思。”

沮渠蒙逊冷哼道：“有淝水阻隔，他要全军涉水过来，至少须半个时辰，那时不用我们动手，全身湿透加上西北寒风，不劳我们伺候，早把他们冷个半死。”

秃发乌孤也发言道：“会否待我们退后让出空地时，谢玄仍按兵不动，然后嘲笑是愚弄我们的？”

吕光狠狠道：“那时没面子的是他们，微臣以为谢玄确是一心希望渡河作战，因欺我们长途行军，元气未复，又怕我方后续部队源源而来，遂以为现在有可乘之机。”

苻坚深吸一口气，暗下决心，道：“谢玄能在朕手心翻出什么花样来呢？现在两军对垒，清楚分明，当他渡河大半之时，我们举军全力击之，先以盾箭手临岸长距劲射，待敌溃退，再以铁骑衔尾追杀，此战可获全胜。”

乞伏国仁道：“吕光大将所言成理，只要我们避不交锋，令谢玄失去孤注一掷的机会，最后的胜利必属我们。”

苻融也道：“国仁之言值得天王考虑，大军实宜进不宜退。”

苻坚长长呼出一口气，断言道：“若今次我方不敢应战，下面的人会以为朕怕了他，且若他退守硖石，攻之不易，若依朕之计，待其渡河时迎头痛击，东晋的江山，将是朕囊中之物。”

说罢大喝过去道：“南方小儿听着，我们便后退百步，尔等须立即过河，决一死战，勿要出尔反尔。”

接着发下后撤百步的命令。

对岸的谢玄松一口气，向左右叹道：“苻坚果然不负我所望。”

后面的刘裕看着敌方的传讯兵策骑奔驰，通知各领军将员，头皮兴奋得发麻，他终于掌握到谢玄制胜的谋略。

成也淝水，败也淝水。

谢玄肯孤注一掷，投入全力求取一战功成，是因为有秘密设置可以快骑迅速渡河；苻坚所以肯“小退师”，是要趁己军渡河欲速不能的当儿，回师痛击。

像苻坚方面多达二十万以上之众的军队，等若一头臃肿不堪、脑袋难以指挥四肢的庞大怪物，不要说后退百步，后退任何一步均牵涉到二十多万人，其乱势可想而知。

兼且敌阵采取偃月式的密集守势，防守上固是无懈可击，进攻亦可井然有序，可是若掉头往后走，不但协调困难，且会把原先紧密的阵势系统拉松破坏。

苻坚方面当然不会这么想，会以为谢玄待他们重新布好阵势，才渡河决战。

现在主动已绝对地掌握在谢玄手上，刘裕有信心他会在最适当的时刻，下达渡河进攻的命令。

谢玄凝望敌阵，胡号高鸣，敌人大后方的骑兵队开始后撤，由于人数众多，最远的三支部队离前线足有半里之遥，越过寿阳城北。因距离太远，听不清楚他和苻坚的对话，接到后撤百步的命令，肯定上上下下摸不着头脑，心生疑惑。

对岸的苻融此时离开皇旗所在的苻坚，率领十多名亲兵驰往最前线，来回飞驰，大声吩咐前线由朱序指挥的三万盾箭手固守原地，直至他发下命令，始可后撤。

朱序则神情肃穆，默然不语，可以想象他心情的紧张。

谢玄心里谨记那天是如何输掉与谢安下的那盘棋，保持心境的平静，微笑道：“苻融果然是知兵的人，明白紧守最前线的关键性。”

此时敌人整个大后方均开始掉转马头往后撤退，动势蔓延至中军，原先固若金汤的阵势，已烟消云散。

谢石紧张到气都透不过来，急喘两口道：“何时进攻？”

谢玄油然道：“当苻坚主旗移动，就是我们挥军渡河，克敌制胜的一刻。”

谢琰瞧着苻融从前线另一边飞驰回来，与亲兵勒马敌阵最前方处，离朱序只有十多步的距离，正虎视眈眈的目注己方，担心道：“若对方盾箭手仍固守前线，我们恐无法突破他们的防线，纵使成功渡河，也将饮恨敌阵和淝水间的百步之地。”

谢玄淡淡道：“敌方在重整阵势前，军心已乱，兼我方马快，百步之地瞬即到达，盾箭手既缺后方支援，一冲可破，败势一成，对方将回天乏术。苻融虽想得周到，欲待骑兵重整阵势后，方撤退前线步兵，可惜却没有调走朱序，这失着将令苻坚失去他的江山。”

谢石道：“苻坚动了！”

谢玄亦看到苻坚的皇旗移动，两旁的骑兵队左右夹护，掉头后撤。

整个前线也移动起来，包括左右翼的骑兵队，由于战马不宜以马股往后退走，必须掉转马头，所以变成漫原的马股，不断去远，蔚为奇观。如此景象，敢说自古有战争以来，从未有之。

三万盾箭手与苻融、朱序仍留守前线，摆明到一切妥当，方肯后撤。在这样的情况下，步兵当然比骑兵灵活。

谢玄大喝道：“击鼓！”

旗号手闻令立即打出旗号，布在前方的十二台大鼓，在十二名力士鼓槌齐下，节奏如一，擂鼓声立时震天响起，传遍战场每一角落。

敌队中包括苻坚等在内大部分人，均给鼓声吓了一跳，纷纷回头望来，更有数以百计战马吃惊跳蹄，情况转趋混乱。

“铮！”

谢玄拔出震惊天下的九韶定音剑，只见剑缘一边开有九个小孔，在阳光下闪闪生辉，高叫道：“儿郎们，随我杀敌取胜。”

一马当先，领头冲入淝水，踏着河内的碎石包路，往对岸杀去。

谢石、谢琰、刘裕等一众将兵，齐声发喊，随他冲入河水。

刘牢之和何谦率领左右翼的两队骑兵，亦毫不犹豫冲向淝水，像两条怒龙般涉水而去。

敌方后撤的骑兵一时失去方寸，不知应掉头迎敌还是继续后撤，苻坚也忽然失去指挥权，皆因胡角声全被敌人的鼓声掩盖。

一时蹄声轰隆震耳，河水激溅，苻融虽大声呼喊箭手弯弓搭箭迎敌，可是他的喊叫只变成鼓涛中微弱的呼声。

大秦兵军心已乱。

第八章 淝水流绝

燕飞不徐不疾地在路上走着，不是他不想赶路，而是怕内伤发作。昨晚已三次出现发作的征兆，害得他要停下来行气活血。任遥的邪功的确阴损厉害，若非他的日月丽天大法已窥先天真气门径，合于自然之道，恐怕早像荣智般一命呜呼去了。

由此更可猜测任遥下一个杀人的目标是刘裕，因为他会认为自己也像荣智般命不长久。而晓得天地珮秘密的人除鬼脸怪人外便剩下刘裕，干掉他任遥可一劳永逸，不虞他把秘密泄露予曾拥有天心珮的安世清父女。至于鬼面怪人，只要他不是安世清便成，没有天心珮，得物亦无所用。

现在连燕飞也对那什么洞极经生出好奇之心，究竟其中包含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令任遥般等各霸一方不可一世的高手，也不择手段的你争我夺，斗个不休。而此刻占尽上风的，肯定是任遥。

他取的路径靠近睢水，应是通往淮水南岸的盱眙，盱眙为建康北面的大城。

可以想象这条驿道以前必是非常热闹，现在却是野草蔓生，日久失修，凹凸不平，但不久前曾有车马经过，遗痕犹新，大有可能是曼妙夫人那队车马。她的目的地难道是建康？

燕飞心中盘算，当到达淮水，便泅过对岸，沿淮水南岸西行，顶多两天工夫，可抵硖石，还可以好好休息疗伤，又不虞碰上去找刘裕晦气的青媞或任遥。

纵使两人比他早上一天半日到达硖石，总不敢公然摸入城内四处找寻刘裕，因那是北府兵重地，惹翻谢玄，即使高明如任遥，也可能要吃不完兜着走。所以他两人只能隐伏城外，找寻机会。

转过路弯，燕飞一震止步。

前方不远处，赫然有一人伏尸地上，佩剑断成两半，陪伴尸旁，看服饰分明是护送曼妙夫人的逍遥教年轻武士，尸身仍有微温。

燕飞心中泛起历史重演的古怪感觉，脑海浮现出被卢循所杀遍布道上的太乙教道徒。忙趋前详细检视其死因，但表面却无任何伤痕，显是被震断经脉。

曼妙夫人车队的实力与太乙教徒不可同日而语，曼妙夫人更是高手，且任遥又在附近，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何人有此能耐呢？

燕飞继续沿路疾行，不一会儿又见到两具尸体，其中一个还是曼妙夫人的俏婢，行凶者不但心狠手辣，且连女子也不放过，可肯定不是替天行道的正派人物。

他虽对逍遥教任何人物绝无好感，亦不由心中恻然。三人死法如一，均是被凶手以绝世玄功，硬生生震断心脉而亡，全身不见其他任何伤势，如此阴柔至极却能摧心裂脉的手法，他从未遇上，邪恶可怕至乎极矣。

再转过一个路弯，果然不出所料，那辆华丽的马车倾侧路旁，四周伏尸处处，令人惨不忍睹。

燕飞生出不寒而栗的感觉，追袭曼妙夫人者的武功，当在卢循之上，如此人物，天下间找一个都不容易，偏偏这几天内，他们却一个一个仿如从地府钻到边荒来，作恶人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当北府兵的轻骑兵分三路渡河，由于河道低陷下去，氐秦前线布防的盾箭手又离岸达百步，其角度只能看到敌人的头盔，瞄准不易，兼之鼓声震耳，一时乱了方寸，只有部分人盲目发箭，但均被敌人高举的盾牌阻挡。

苻融居于马上，看个清楚分明，见敌人以近乎陆上奔马的高速渡河，而河水最深处顶多只及马膝，方知中计，大叫不妙下，拔出马刀，高喊前进，却被鼓声把他的呼喊完全盖过去。转呼放箭时，数以百计的劲箭，已像暴雨般从河上射过来，投往己阵，登时射倒数十人，坚固的前阵立即乱起来。

谢玄一马当先，跃上岸沿，大叫道：“苻坚败啦！”

要知前线秦兵离岸只有百步，以骑兵的速度，眨眼工夫可冲入阵内，秦兵顶多只能多射上两箭。

谢玄的出现，引得人人朝他发射，岂知谢玄左盾右剑，盾护马剑护人，就那么把箭矢挡格拨开，威风至极点。

三路骑兵同时冲上淝水西岸，如狼似虎的往敌阵杀去。

正撤退的秦兵乱了阵脚，部分掉头迎战，部分仍继续退走，你撞我，我阻你，形势混乱不堪。

苻坚和一众将领见对方来得这么快，也知中计，慌忙勒转马头，喝令四周手下回身反击，可惜已阵不成阵，队不成队，形成更大的混乱。

空有二十多万大军，却无法发挥应有以众凌寡的威力。

最前方的苻融见势不妙，大喝道：“拔出兵刃，近身作战。”

以汉人为主的步兵见敌人来势汹汹，正不知该奋战还是后撤之时，朱序见是时机，也大嚷道：“秦军败啦！”

领着手下亲兵亲将，掉头便走，左右的秦兵哪知发生什么事，立即跟随，前阵登时露出个大缺口，牵一发而动全身下，整个前阵乱上加乱。

苻融见状怎还不知朱序是叛徒奸细，拿刀策马往朱序追去，大喝道：“后撤者斩！”

“飕”的一声，一支劲箭从敌方处射来，从左胁透入，直刺苻融心脏要害。

苻融长刀脱手，临死前勉强扭头瞧去，见谢玄正朝自己冲来，手上长弓重挂回马侧，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晓得不但输掉此仗，大秦也完蛋了。

前线众兵瞧着主帅从马上坠下，一头栽倒，朱序等则不断大嚷“苻坚败了”，敌人又已杀至近前，登时抛弓弃刃，往西四散奔逃，把要回头还击的骑兵冲个分崩离析，支离破碎，溃不成军。

只见人踏马、马踏人，马翻人坠，呼喊震天，谢玄方面的三队骑军已破入阵内，战争再不成战争，而是一场一面倒的大屠杀。

北府兵的步军在孙无终等诸将指挥下，尾随骑兵渡河，当他们登上彼岸，大局已定，整个西岸河原尽是四散奔逃的大秦步骑兵。

回头欲要迎敌的苻坚看得睚眦欲裂，不顾左右劝阻，硬要拼命，可是其亲兵团却被败退回来的步兵所阻，欲进难前。

乞伏国仁见谢玄的骑兵队正朝着他们歪倒的皇纛杀来，知败势已成，孙子下凡也回天乏力，死命扯着苻坚马缰，大叫道：“天王请退回边荒集。”

苻坚还要抗拒，一支流矢射来，插入他左肩，痛得他惨哼一声，伏倒马上。

乞伏国仁无暇检视他伤势，扯着他的战马往淮水方向驰去，吕光等一众大将亲兵，忙护持在他左右，同往淮水逃去。

大秦军终告全面溃败。

那负责驾车的秃头大汉倒毙马车旁，背心衣衫破碎，隐见一个紫黑色的掌印，他的左右手不自然地伸出来，中指屈曲，似要在泥地上挖点东西。

燕飞来到他身旁蹲跪细看，果然秃顶大汉在临死前硬在泥土上写出一个“江”字，中指嵌在最后一画尽处，然后不支毙命，附近却不见其他被害者。

有哪个高手是姓江的？

忽然心中一震，已想到是谁。

杀人者定是太乙教之主江凌虚，事实上他也因天地珮潜到边荒来，只因道门碍于某种誓言没有出现于汝阴，当发现荣智等被害，知是任遥出手，勃然大怒下跟着车轮痕迹追来，大开杀戒。任遥既没有随队南行，这批逍遥徒众当然遭殃。

这么看，南方人人畏惧的“天师”孙恩也可能在边荒某处。

这秃顶大汉是唯一有明显致命伤势的人，燕飞推测他武功远高于同侪，一人独力截着江凌虚，拼死力战，好让曼妙夫人等逃走。

想到这里，燕飞目光扫视道旁密林，不一会儿有所发现，左方林内有因人冲入而枝断叶落的痕迹。

燕飞跳将起来，掠入林内，空气中残留着青媞所施放的烟雾弹的辛辣气味。

不知如何，他生出一种无以解释的直觉，青媞亦应是逃进林内的其中一人，虽然烟雾弹也可以是其他逍遥教徒施放，又或是曼妙夫人。

对于妖女青媞他是敌友难分，不过绝无恶感。她虽是行为难测，反反复复，可是忆起她天真无邪的如花玉容，在宁家村催他逃走的神情，总感到她并不像任遥般邪恶透顶。

他有点不由自主的深入林内十多丈，一具女尸高挂树上，长发披散，是曼妙夫人另一名婢子。

燕飞生平最难忍受的事，就是强男凌虐女流，逍遥教的女徒虽非弱质女子，更非善男信女，可是江凌虚的狠下毒手，仍激起他心中义愤。

本抱着姑且看看，不宜沾手插足邪教互相残杀心意的他，终抛开一切，往林木深处依据蛛丝马迹，全速追去，浑忘己身所负严重内伤。

谢玄立马淮水南岸，凝视对岸林野荒山，由苻融设立横跨淮水的三道浮桥展现前方，大晋的水师船逆流沿淮水而来，转北进入颍水，旗帜飘扬地北上开往边荒集，进攻敌人大后方的据点，务要先一步摧毁苻坚唯一可借以翻身的老本。

刘裕与一众亲兵策马居于谢玄马后，心中充满胜利的兴奋，又夹杂着战争中人命如草芥的伤情。

淝水之战以“秦兵大败”而告终。只是敌人“自相践踏而死者”，已是“蔽野塞川”。现在刘牢之和何谦各领一军，分别在淮水两岸追杀逃亡的敌人，谢石和谢琰则负责收拾残局，接收寿阳，处理敌人伤亡者和收缴敌人遗下的战马、兵矢和粮草物资。

谢玄率领两千精骑，甫抵达便立马凝思，包括刘裕在内，没有人明白他在想什么。

谢玄忽道：“小裕过来！”

刘裕拍马而前，到达他身侧稍后处全心全意恭敬地道：“玄帅请吩咐！”

谢玄双目射出凄迷神色，轻叹一口气，道：“你有什么感觉？”

刘裕大为错愕，老实地答道：“当然是心情兴奋，又如释重负。苻坚此败，将令北方四分五裂，我们不但有一段安乐日子可过，还可趁势北伐，统一天下，刘裕只愿能追随玄帅骥尾，克服北方。”

谢玄没有回头瞧他，看着其中三艘水师船，缓缓靠向对岸秦人建设的临时渡头，神色漠然道：“若一切如小裕所说那么简单，则世上该少却很多烦恼事，可惜事与愿违，小裕该谨记‘人心险恶’这四个字。”

刘裕此时已视他为胜于祖逖的英雄人物，闻言心中一震道：“小裕不明白玄帅的意思。”

谢玄道：“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战争是无情的，现在我们必须趁势穷追猛打，赶尽杀绝，尽量收复过去数年的失地。唉！以前我一直深庆边荒的存在，让我们可以保持苟安和繁荣的局面，但在此刻，边荒却成为最大的障碍。”

刘裕心中同意。

边荒因是无人的缓冲地带，途中没有补给的城市村落，南北任何一方要攻打对手，均要大费周章，在行军路线和粮草运输上更要费尽心思，而这也让对方有充足时间可做好迎战的准备，因此变成东晋的天然屏障。

可是现今苻坚大败，由于东晋并没有充分北伐的准备，顶多只能收复像襄阳等位在边荒以南失陷于氐秦的大城，不易趁势追击，一举克服北方。

待北方诸族站稳阵脚，形势将逆转过来，再不利于北伐，所以谢玄生出这番感叹。

而北伐能否成事，还要看朝廷的心意，谢玄的“人心险恶”，至少有部分是由此而生。

战马从那三艘水师船源源卸到岸上去，看得刘裕大惑不解，不知从何处忽然钻出这群战马来，且是十中挑一的精选良马。

刘裕忍不住问道：“这些马……”

谢玄微笑道：“小裕难道忘记了洛涧之战吗……”

刘裕恍然大悟，晓得这批优质战马是击垮梁成一军俘获的战利品，心中有点明白，道：“玄帅是否准备亲自追击苻坚？”

谢玄终朝他瞥上一眼，颔首道：“小裕的脑筋转动得很快，这就是穷追猛打，赶尽杀绝，否则我如何向朝廷交代？”

刘裕心中叫绝，更是佩服。谢玄确可得算无遗策的美名。若换作是自己，肯定会把战马用在刚才的战场上，那一来或会令敌人生出警戒之心，没有那么容易中计。

而把这批生力军的战马，换上座下因战事疲乏不堪的马儿，再以之追杀人疲马乏的苻坚，实在是上上之策。

难怪谢玄一点也不心急苻坚愈逃愈远，因为有这一批养精蓄锐吃饱粮草的马儿作脚力，追赶疲不能兴的敌人时，必可轻轻松松收拾对方。

早在胜负未明之际，谢玄已拟定好追杀苻坚的全盘计划，这才配称明帅，战胜后尽量争取最大的胜果。

谢玄淡淡道：“你猜苻坚会采取哪条路线逃走？”

刘裕毫不犹豫答道：“边荒集！”

谢玄哈哈笑道：“答得好！苻坚对此战之败肯定非常意外，又心痛苻融之死，必全速逃往边荒集，希望借边荒集数十万兵力，加上重整的败军，再图反攻。我将利用他这心态，教他永远不能重返北方。”

刘裕兴奋地道：“任苻坚如何精明，绝想不到慕容垂和姚苌会出卖他；以为凭两人丝毫无损的兵员，可助他扳回此局。但如今已可肯定慕容垂固然按兵不动，姚苌闻苻坚败讯亦会立即率领手下撤返北方。在边荒集没有出色大将主持下加上人心惶惶，我们水师攻至，边荒集的守兵将望风而逃，不战而溃。玄帅此着确是高明。”

谢玄默然片晌，忽然沉声道：“我们要小心慕容垂，现在他心愿达成，苻坚的氐兵团已七零八落，他和我们的关系已彻头彻尾改变过来，再非互相利用。”

刘裕点头受教，又心中感激，谢玄对他确是另眼相看，不但肯和他谈心事，更对他谆谆诱导，望其成才。

谢玄道：“我们走吧！”

领头策马驰下浮桥。

刘裕和众骑追随其后，马蹄踏上浮桥，发出密集的清响，仿佛对苻坚敲起了丧钟，强大的氐秦帝国，已到了日暮途穷的绝境。

第九章 噬脐莫及

燕飞疾走近五里路，仍是在淮水北岸广阔的林原内兜兜转转，当来到一道林内小溪旁，燕飞哑然失笑，在溪旁坐下，伸手掬起溪水，痛快地喝了两口。夕阳的光线温柔地洒射林顶。

他笑的是自己。

一路寻来，总有明显或隐蔽的痕迹，供他循线索追踪，不会走失。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引江凌虚追去，以令曼妙夫人能朝另一方向逃之夭夭。

只看自己亦被骗至此处，直至失去痕迹，方醒悟过来，可见此人机智高明，轻身提纵之术更是一等一。在刚才车队诸人中，除任遥外只有青媞妖女有此能耐。

当然不会是任遥，他只会与江凌虚一决雌雄，而不会急急如丧家之犬，落荒逃走。所以十有八成是妖女青媞，而她显然有在任何危难下可保护自己的力量。

她能在边荒集躲过如云高手和无数氐兵的彻底搜查，自然是潜踪匿迹的能手，江凌虚只得一个人，在这样一片密林中，找得到她才是奇事。

“喂！”

燕飞给吓了一跳，骇然往前方林木高处瞧去，那是声音传来的位置，但见繁茂的枝叶在初冬的阳光下闪闪生辉，却没有任何异样情况。

蓦地其中一团枝叶忽生变化，现出妖女青媞天真艳丽的玉容和包裹着她动人高挑胴体的华裳丽服。她笑脸如花，从立处的树桠间往下跃来，手中提着一块颜色古怪、布满枝叶纹的大花布，落到溪水对岸，然后一个旋身，衣袂飘扬下像一头美丽的彩雀向他全面展示优美的身段，再面对他时手提的大花布已不知藏到身上哪里去了。

燕飞还是首次目睹这种能让人隐身枝叶处的法宝，摇头笑道：“难怪你敢出卖我们，原来有此隐身的骗术。”

美丽的青媞本是喜滋滋的表情敛去，嘟长可爱的小嘴儿，往对岸另一块石头坐下去，隔着半丈许阔的小溪，幽幽道：“不要再翻人家的旧账好吗？那次算我不对，不过奴家已立即后悔得想要自尽，所以没再落井下石，那两个大混蛋不也沾你的福荫，逃过大难？你知奴家为什么要后悔吗？”

燕飞心忖你这妖女摆明一副要媚惑老子的诱人模样，管你是真情还是假意，老子一概不消受。想虽是这么想，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当日她从水池钻出来，浑身湿透曲线尽露的美景。不由心中大讶。自己自长安的伤心事后，见到美女一直是古井无波，为何眼前这妖女总能勾起他的绮念。想到这里，那对神秘深邃的美眸，又荡漾心湖。

青媞不依的催道：“快答人家的问题，你是好人来的啊！嘻！刚才你笑得真好看，取水喝的神态更是潇洒。”

燕飞略一摇头，似要挥走脑海里的诸般苦恼和那淡淡失落的难言滋味。皱眉道：“你们逍遥教整队人被江凌虚下毒手杀害，你竟有闲情说这些事？”

青媞瞪大美目看他，讶道：“你怎会晓得是江老妖下的手？”

燕飞心忖若江凌虚是老妖，那她便是小女妖，没好气地道：“我身有要事，你既有自保之术，我须立即动身。”

青媞唇角露出一丝狡猾的笑意，道：“难得遇上嘛！人家还有至关紧要的事告诉你，且与你的混蛋好朋友有直接关系呢。”

燕飞奇道：“你不怕令兄吗？竟敢出卖他？”

青媞花容失色，不能相信地道：“你怎会知道这么多事？”

燕飞叹道：“因为当时我并没有离开，听到你们的对话，后来还被令兄察觉，大家狠狠打了一场。”

青媞的美目瞪得更大，失声道：“你竟能全身而退？”

燕飞洒然笑道：“我不是好好地活着吗？”

说罢站起来。

青媞也跳将起来，道：“不可能的，你是什么斤两，奴家一清二楚。”

“砰！”

两人举头望去，只见北方远处的高空，爆开一团鲜艳的绿色焰光。

青媞色变道：“不好！江老妖竟追上曼妙那贱人，奴家走啦！唉！还有很多事想告诉你呢！”

说罢展开身法，全速去了。

燕飞给她一句“贱人”，弄得对她和曼妙夫人间的关系摸不着头脑，正要取另一方向离开，不知如何心底总觉得很不舒服，而事实上他对青媞并没有任何责任。

再沉吟片晌，最后暗叹一口气，追在青媞背后去了。心想若因此碰上任遥，确是自作孽。

苻坚坐在一块石上，任由左右为他解开染血的战甲，拔箭疗伤，懊悔和痛恨像毒蛇般噬啮他的心，使他感觉趋于麻木，切身的痛楚像与他隔离至万水千山之外。

马在喷雾，人在喘气。

全力奔逃下，他们来到汝阴城北的疏林区内，捱不下去的战马一匹一匹的倒下，原本的五千多骑只剩下千余兵将，有些是追不上来，又或途中失散，一些则是故意离队，因为再不看好苻坚。

仍跟随在身边的除乞伏国仁外，只有本族的大将吕光、权翼、石越、张蚝、毛当诸人。而人人均晓得返回边荒集前，他们仍是身处险境中。

南征的决定，于去年酝酿，当他苻坚首次在朝议提出来，反对者众，权翼和石越更是拼死力谏，连他最信任的苻融也持反对意见。如今苻融已惨死淝水之旁，恨事已成定局。现在仅余边荒集一个后路，他能否卷土重来呢？

他最宠爱的张夫人当日劝止他南征的话，仍是言犹在耳，她道：“妾听说天地滋生万物，圣王治理天下，无不顺从自然，所以能够成功。黄帝服牛乘马是顺应了牛马的本性，大禹治水是顺应了地势，后稷播种百谷是顺应了时令，汤、武灭桀、纣是顺应了民心。由此看来，做任何事情都须顺应自然。现在大臣们都说晋不可伐，陛下却一意孤行，不知陛下顺应了哪一点？民谚说‘鸡夜鸣不利出师，犬群吠宫室将空，兵动马惊，军败不归’。今年秋冬以来，鸡常在夜间鸣，狗不住的竟夕哀嚎，厩中的战马老是受惊，兵库中的武器经常自动发出声音，这都不是出师的好征兆。”

当时他只答了一句“打仗行军的事，不是你们妇人所应当干预的”便阻止她说下去，此刻方知忠言逆耳，张夫人句句都是金玉良言。自己还有面目回去对着她吗？

若有王猛在便好了，他肯定可以阻止南征的发生。

犹记得王猛临终前，对他说过：“东晋地处江南，君臣团结一致，不可轻易出兵。我死之后，希望天王千万不要有攻打东晋的主意。鲜卑、西羌，是我们的仇敌，最终会发动叛乱，天王须先逐步消灭他们。”

当初决定南征，他把王猛的遗言置诸脑后，现在却是噬脐莫及。

乞伏国仁的声音在他耳鼓响起道：“我们必须继续行程，尽速赶回边荒集，请天王起驾。”

苻坚行尸走肉般勉力站起来，上马去了。

两骑北府兵箭矢般冲过朱雀桥，急起急落的马蹄踏上御道，一骑朝城门疾驰而去，另一骑转入乌衣巷。

只看他们风尘仆仆的模样，便知他们是从前线赶回来，中途多次换马。把守关防的卫士知有天大要事，哪敢拦截。

蹄声惊破秦淮河和御道两旁民居入夜后的宁静，路人固是驻足观望，屋内的人也赶到门外看个究竟。

两名骑士再忍不住心中兴奋，同声发喊道：“打胜仗了！打胜仗了！”

他们的喊叫立刻引起轰动，闻声者都欢喜若狂奔到街上，又有点难以相信，争相追问，那情景既混乱又兴奋。

冲向城门的士兵扯尽喉咙的在马上大喊道：“淝水之战大获全胜，苻坚给打跑啦！”

守卫城门的士兵首先狂呼大喊，人人状若疯狂。似是不可能的事终于发生和实现，天下景仰的谢安创造出奇功伟绩。

此时谢安正和支遁在忘官轩下围棋，听到御道处群众的吵声，却听不清楚所为何事，皱眉道：“发生什么事？”

支遁心中七上八下，道：“会否是战事已有结果？”

谢安微笑道：“原来大师心中一直挂悬此事，所以立即想到那方面去。若战事有结果，他们当以飞鸽传书送来快信。除非……”

两人同时你看我我看你。

支遁接下去道：“除非是全面大胜，苻坚给赶回淮北去，那依军例小玄将派人回来报告。”

话犹未已，宋悲风已领着那传讯兵扑将进来，后面还跟着整队过百人的府卫婢仆，没有人再恪守谢府的森严规矩。

那传讯兵扑跪谢安身旁，兴奋得热泪狂涌而出，颤声道：“报告安公，我军今早与苻坚二十五万大军隔江对阵，玄帅亲率精骑，以碎石包藏于河底，分三路渡江进击，当场射杀苻融，秦军大败，坚众奔溃，自相践踏或投水而死者不可胜计。现今玄帅率骑追击苻坚，直奔边荒集去。”

谢安神态悠然地听着，神情静如止水，整座忘官轩静至落针可闻，挤得厅堂近门处的一众侍卫婢仆人人不敢透一口气，静待他们心中最崇敬的人做出第一个反应。

谢安把手上黑子按落棋盘，轻松地道：“这局我胜了！”

支遁半眼也不瞥向棋盘，只拿眼紧盯着他。

事实上每一对眼睛都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大战虽发生在淝水，他谢安才是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关键。

谢安捋须一笑，淡然自若道：“小儿辈，大破贼了！”

众人齐声欢呼，一哄而散，抢着去通知府内其他未知情的人。

支遁为之哑然失笑，大有深意的瞥谢安一眼，似在说他直至此刻，仍扮作“镇之以静”的模样，事实上可肯定他必在心里暗抹一把汗，并大呼侥幸。

宋悲风道：“请安爷立即起驾，入宫向皇上贺喜！”

谢安以笑容回敬支遁的暧昧眼神，道：“帮我好好款待这位兵哥，备马！”

宋悲风忙领着报喜兵去了。

支遁起立道：“谢兄不用理会我，要下棋时随时传召，刚才那局棋我绝不心服。”

谢安哈哈一笑，告个罪后匆匆离开，刚过门槛，支遁在后面叫道：“谢兄小心足下！”

谢安讶然下望，原来跨出门槛时，把木屐底下的齿儿撞得折断，自己竟毫不知情，还是支遁眼尖。

谢安摇头苦笑地去了。

正是“东山高卧时起来，欲济苍生未应晚。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靖胡沙”。

谢玄驰上高冈，遥望挂在汝阴城上的明月，跟随在后的刘裕和两千精骑，在他后方勒马停下。

仍是同一个的月亮，但落在谢玄眼里，已有完全不同的意义，因为月照下的大地，已因苻坚的惨败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再不会回复到先前的情势。

人心的变化，直接影响到人对千古不变的月儿的看法。

在苻坚统一北方八年后，北方又重新陷入战乱，这次的诸胡混战将比苻秦前的情况更加混乱惨烈。

他谢玄本有若此战获胜，便全力收复北方之意。可是桓冲之死代之以桓玄，使他对这想法再没有把握。

缺乏荆州粮草军马的支持，他将举步维艰，何况还有朝廷的掣肘。

事实上桓玄升为大司马后，由于荆州军权独立，比他更有条件北伐。在这样的情况下，桓玄一天不对北方用兵，他谢玄便无法北上，因为他必须留守北府，以制衡桓玄。形势忽然发展到这个地步，确是始料不及，令他坐失良机。

对桓玄的野心，他知道得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桓玄一直不甘心在“九品高手”榜上屈居于他之下，且曾两次约期挑战，名之为切磋，可是其用心路人皆知。两次都被自己以“同为朝廷重臣”婉言拒绝。

可以想见当慕容垂撤出郧城，桓玄将会对秦军穷追猛打，一边收复边荒以北所有陷落的城市，更会挥军攻打川蜀，以扩大地盘，还可名正言顺招募各方豪勇，增强实力，令朝廷不敢兴起削弱他军力权势的任何念头。

他谢玄挟着大败苻坚的威势，各地反动力量会暂时偃旗息鼓，不敢妄动。可是一旦与桓玄的利害冲突表面化，加上司马道子的兴风作浪，破坏二叔和桓冲竭力营造出来的团结稳定局面，大乱将会如洪水般破堤卷来，到时南方也不会比北方好上多少。

谢玄不由叹一口气，心中所想的事大大冲淡他因胜利而来的喜悦。

身后的刘裕低声问道：“玄帅何故叹息？”

谢玄重重吁出一口气，抛开心中杂念，道：“我们由此全速飞驰，即使不能在途上追到苻坚，谅可先一步到达边荒集，再恭候苻坚大驾。我们走吧！”

说罢领头冲下山坡，两千精骑一阵风般往汝阴城直驰而下。

第十章 惨遭妖害

燕飞穿林过树掠上山坡，无声无息地在黑暗中推进，他已抛开应否助青媞一臂之力的问题，改而内察所负的伤势。

任遥的逍遥真气似若附体的厉鬼，平时无踪无影，可是每当他行功至一定的火候阶段，那种可怕的真气便像从天上或地下钻出来，在他体内逐分逐寸的扩散，销蚀他的经脉。那种全身有若针刺的感觉，就像有人在他体内施行酷刑。若他不运功驱寒，恐怕他的血液都会凝固起来。

荣智欲举起铜壶而不得，因他正是陷于此种骇人的情况下。

可以想象荣智逃离宁家镇，情况与现时的他相似，只不过伤势严重得多，到发觉情况不对，已回天乏术。

任遥这种可怕的真气，可用“剧毒”来形容，是一种“气毒”，有如附骨之蛆。自己三度被他的气毒入侵，所以有这么严重的后遗症，更不晓得是否能彻底驱除。幸好自己的日月丽天大法暗合天地阴阳至理，对这“气毒”有天然克制的神效，否则早似荣智般一命呜呼了。

现在他顶多能发挥正常状态下七、八成的功力，因为要分神压抑体内“气毒”，若与高手动武，为保命放手施为，后果将不堪想象。

即使想到这种可能性，他对援助青媞仍没有丝毫退意，他只求心之所安，其他一切都不大计较，包括自己的小命在内。

在明月之下，林外出现一座藏于深山密林的古刹，看规模可想象其昔日的光辉，此刻却是空寂无人，没有半点灯火，显然是废弃的荒庙。可怜灵山圣寺，本是修真胜地，却落得荒寒凄冷，仿如鬼域。

在一堆山石和草丛后方，倏地出现美丽的妖女青媞，还向他招手。

燕飞不以为异，掠到她旁学她般蹲下，透过婆娑枝叶，刚好俯瞰古寺主堂前的大广场，一尊佛像横卧广场正中处，两侧高起的佛塔像两名忠心耿耿的守卫，永不言弃的护持两旁。

古刹的三重殿堂仍大致保持完整，颇有气势，但杂生的蔓草已蔓延到四壁和庙顶，一片荒芜的景象。

不过吸引燕飞注意的却是横躺在卧佛前一位千娇百媚的女郎，一身华裳丽服，美眸紧闭，月色下动人的身体线条起伏，有一种异乎寻常的诱姿，似乎她不用作态，已可迷惑天下男人，令人看得血脉贲张。

燕飞心中大讶，自己并不是没有见过美女的人，身旁的妖女论美色绝不在那女郎之下，可是为何只有她可予自己如此直接的刺激和诱惑力。若她双眸张开，加上风情万种的风姿，自己岂非会把持不住？

更奇怪的是，她现在一副海棠春睡的神态，自己为何偏去驰想她翩翩醒来后会是如何动人？

青媞在他耳旁细语道：“这就是曼妙那贱人。”

燕飞心中一懔，刚才他的注意力全被曼妙吸引，加上身负气毒，若青媞再来个偷袭，大有可能着了她的道儿。

不由戒备的往她瞧去。

青媞正在看着他，见到他这般眼神，苦笑道：“上次人家是一片好心，怕你要逞英雄现身，所以想先一步制住你，千真万确是没有丝毫恶意。”

又喜滋滋地道：“你是我生平遇到真正的好人呢！是否怕人家遇上凶险，所以赶来相助？”

燕飞相信了她大半的话，因为如此才吻合她放自己走的情况。目光重投曼妙身上，收摄心神，沉声道：“是怎么一回事？”

青媞黛眉轻蹙，道：“人家怎知道呢？可能是江老妖把她擒下，取出她的讯号烟花发射，好引大哥来决一死战。也可能是这贱人自己发射烟花，再躺下来装死。太多可能性哩！”

燕飞忍不住问道：“她不是你大哥的人吗？为何开口闭口都称她作贱人？”

青媞不屑的低声道：“只爱勾引男人的女人是否淫贱？让我告诉你，她正因天生淫贱，自幼修习媚术，专事勾引男人，你说她不是贱人是什么？她最自负的本领，是要好色的男人死心塌地地爱上她，又以为她只忠心于他一个人，给骗死还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她以内功蓄聚声音，挨凑过来轻轻耳语，说话虽又快又急，却总能字字清脆分明且音韵抑扬有致，充满音乐的动听感觉，兼之香泽微闻，呵气如兰，充盈健康青春的气息。加上燕飞正目睹横卧广场活色生香的诱人美女，不由一阵心旌动摇。

燕飞暗吃一惊，心叫妖女厉害，立刻把绮念硬压下去。忽然青媞再靠近他点儿，香肩碰上他肩膀，续道：“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大哥肯收她为妃，正是看中她蛊惑男人的媚术，有时美女的魅力，运用得恰当，比千军万马更要厉害。大哥是聪明人，当然深明此中道理。”

燕飞又不由心中一荡，暗忖你不要去说别人，自己不也是在诱惑我吗？想虽是这么想，那种似有意又无意的让他享受到的温馨感受，却使他无法生出移开的念头，那是一种阔别已久的醉人感觉。

沉声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

青媞微耸香肩，柔声道：“不论哪一种可能性，江老妖肯定在一旁虎视眈眈，我才不会蠢得去为她犯险。”

燕飞不解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见到烟花讯号，立即不顾一切的赶过来。刚才又故意引江老妖去追你，好让曼妙脱身？”

青媞的小嘴差点便碰上他耳根，道：“因为她现在对大哥很有用嘛！人家才怎么也要装模作样一番哪。唉！江老妖不知何时方肯现身。嘻！人家才不怕江老妖杀她，因为没有男人舍得杀她！当江老妖妄起色心，便将是他遭殃的时候了。横竖闲着无聊，我们来个玩意好吗？”

燕飞讶然往她瞧去，正要询问是什么玩意，青媞已纵体入怀，整个香喷喷的娇躯倒在他胸腹里，还轻舒玉臂，把他的颈项缠个结实，美眸半闭，玲珑浮凸的酥胸不断起伏，红唇轻启香息微喘着道：“亲我！”

燕飞眼前见到的是她一向看似天真纯洁的另一副面目，媚眼如思，春情荡漾，其诱惑性绝不在曼妙之下。最要命是明知江凌虚这极度可怕的大魔头正在附近某处，尤增偷情的香艳刺激感觉，一时间他忘掉此女不但狡猾如狐，且曾出卖过他，真想凑前少许，便可肆意享受她湿润丰满的美丽香唇。

正要付诸行动，蓦地一股冰寒至极的真气，从她按在他颈项的纤指利箭般射入他经脉内，瞬即侵袭全身，浑身经脉好像给冰封起来，不要说运气反击，连动个指头轻叫一声也有所不能。

青媞美丽的花容突生变化，双目睁开，可是其中再无丝毫柔情蜜意，眼神冷漠至没有任何感情，令他想起任遥的眼睛。

这反复无常的妖女缓缓坐直身体，再半跪在他前方，忽然收回双手，接着玉手如骤雨闪电般连续十多指点在他前胸数十大小穴位上。

每一指均注入一道冰寒彻骨、直钻心肺令他生出五脏六腑骤被撕裂感觉的真气，偏又大叫不出声来，就像在噩梦中，明知猛兽毒蛇噬体，却没法动弹。不过这妖女比之洪水猛兽，更要狠毒千百倍。

燕飞仅余的真气全面崩溃，即使现在有人能治好他，他不但武功全失，还要变成比常人不如体弱多病的人。

这位毒如蛇蝎的女人当然不是要废去他武功那么简单，而是要他失去所有抵抗力，让她入侵的真气慢慢将他折磨至死。

纵使是深仇大恨，也不用施加如此残忍的手段，何况他对她尚算有恩。

他现在最后悔的，不是没有让刘裕和拓跋珪干掉她，而是刚才自己真的曾对她动心。更令他惊骇莫名的是她攻进体内的也正是逍遥真气，其精纯深厚处，与乃兄实不遑多让，由此看来，她是一直收藏起真正的实力。

此妖女实是彻头彻尾的骗子。

这些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他的脑海，在椎心刺骨的极度痛苦中，他往后仰跌。

青媞玉臂轻舒，穿过他胁下，把他抱个结实，小嘴凑到他耳边说道：“乖乖不用怕，开始的痛苦过去后，你的感觉会迅快消失，只剩下神志，然后逐步模糊，能如此冷静舒服地见证自己的死亡，是最逍遥的死亡乐趣。死后你会归宿何处呢？倘是极乐西天这不是非常有趣吗？”

接着又轻笑道：“奴家最喜欢骗你这种自命正义的大傻瓜，换了那两个混蛋是绝不会上当的，只有你这个傻瓜被我骗了两次仍不醒悟。唉！也难怪你，安世清都让我将天心珮骗上手，你燕飞算什么东西呢？你的人虽然不错，可惜体内流的并非皇族的血。你要恨就恨自己晓得天地珮的秘密吧！下一个将轮到刘裕，他会比你死得凄惨十倍。待会人家会来为你安葬，好好享受你的死亡吧！”

说罢缓缓把他放倒，平躺草地上。

在府卫开路下，谢安和王坦之同车驰出乌衣巷，转入街道，向皇宫出发。

街道上挤满狂喜的人民，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鞭炮声震耳欲聋，欢乐的景象看得谢安心生感触，此时胜利的狂喜逐渐淡褪，代之而起是对未来的深忧。

在淝水之胜前，由于北方强大氐秦的威胁和无休止的寇边，在重重压力下东晋君民空前团结。

可是现在威胁已去，首先出现就是应否北伐的问题。

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政治环境的改变，司马曜将对他谢安由信任和倚重转为猜忌与疏远，更会千方百计削他的权力。

若他谢安是有野心的人，他会设法趁势掌握更多的权力，只可惜他并不是这种人。他最羡慕的是天上的闲云野鹤，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有功成身退一途。

以后家族的荣辱只有倚靠谢玄的威望和手上的北府兵将，他肯让桓玄坐上大司马的位置，正是要保谢玄，使司马曜和司马道子不敢轻举妄动，以用之抗衡桓玄。这未必是东晋臣民之福，可是他却没有更好的选择。

王坦之刚接受过街上群众的喝彩欢呼，放下帘子，转头过来看到谢安的神情，讶道：“你有什么心事？”

谢安淡淡道：“国宝是不是和司马道子过从甚密？”

王坦之的胖脸露出尴尬神色，道：“他们只因志趣相投，故不时往还。唉！国宝近来心情不好，不时发脾气，我已多次训斥他，这两天他会亲来向你请罪的。”

谢安想到女儿，暗叹一口气，道：“若娉婷肯随他回去，我绝不会干涉。”

王坦之轻叹道：“国宝仍是个孩子，总觉得自己郁郁不得志，满怀抱负无法施展。”

谢安心想你这是拐个弯来责怪我，却不想想你儿子如何败德无行。不过再作深思，也很难怪他有如此不满，谢家因淝水一战，肯定可名留史册，何况更出了个谢玄。而他王家却是后继无人，自王导、王敦后就只有他王坦之像点样。不过王家的光辉，现在已完全被谢家盖过，王坦之口出怨言，是合乎常理。

这类问题和矛盾，在淝水之战前绝不会出现，可见淝水的胜利，把东晋上上下下的心态全改变过来。

谢安压低声音道：“我准备离开建康。”

王坦之骇然道：“什么？”

谢安目光透过竹帘，瞧着街上狂欢庆祝的群众，默然不语。

马车开进王城，热闹不减。

王坦之道：“皇上必不允准，你究竟有什么心事？何不说出来让我分担，你该知我一向支持你的。”

谢安苦笑道：“你该如我般明白皇上的真正心意。鸟尽弓藏，我谢安再无可供利用的价值。”

王坦之愤然道：“你千万不要自乱阵脚。现在苻坚大败，北方必重陷四分五裂的乱局，皇上一直想收复北方，统一天下，现在正是你大有作为的时候，坦之愿附骥尾。”

谢安心忖司马曜是明知事不可为时才挂在嘴边说说，作其豪情壮志就可以。若要他发动支持北伐，对他来说等若要他把半壁江山送出来作有奖游戏。

不过王坦之希望他留下，确是诚意真心，因为王坦之并不是个有大志的人，只是希望一切如旧，王、谢两家可以继续保持最显赫的地位。

深望他一眼道：“淝水的胜利来得太突然，我们根本欠缺北伐的准备。而不论只是苟且偷安的腐朽势力，又或有志还我汉统的有识之士，均晓得北伐困难重重。北方胡人只要截断我们的漕运，我们便会有粮草不继的致命弱点。而未曾南渡的北方汉人，受胡族长期统治下，民族意识和其与胡族的关系亦渐趋模糊，对于我们的北伐也不感兴趣。说到底，边荒的存在，既令苻坚输掉此仗，也令我们的北伐难以成事。自古以来，从未曾出现过如此奇怪的情况。”

王坦之急道：“北伐之事可从长计议，你仍不用急于辞官归隐呀。”

谢安从容道：“你是不是怕我入宫后立即请辞？”

王坦之点头道：“皇上会误以为你挟功自重，以退为进，那就不妙。”

谢安微笑道：“放心吧！我会待诸事底定，苻坚的情况清楚分明，才会离职，那时或许不用我开口，皇上已有安排了。”

“砰砰砰！”

一阵急骤的鞭炮声在大司马府门外爆响，在欢乐热烈的气氛中，马车开进皇城。

苻坚骇然勒马，呆若木鸡似的瞧着远方，一股浓烟在那里升上高空，隐见火光。

乞伏国仁、吕光等齐勒马缰，人人面如死灰。

战马嘶鸣，再有数匹马儿支撑不下去，力尽倒毙。

吕光道：“边荒集起火！”

乞伏国仁倒吸一口凉气道：“这是不可能的！任南人水师如何快捷，逆水而行，至少明早才可到达边荒集。”

吕光道：“即使到得边荒集，以姚苌大将军丰富的经验，也绝不会让南人轻易得手。”

苻坚像忽然衰老了十多年般，脸上血色褪尽，喃喃道：“造反了！造反了！”

乞伏国仁等面面相觑，却没有人反驳苻坚。眼前唯一的可能性，是姚苌背叛大秦，自行放火烧寨，撤返北方。

蓦地一阵急遽的马蹄声从西南方传来，约有数千人之众。

人人再次脸色大变，这回真是前无去路，后有追兵，难道氐秦就这么亡掉？

第十一章 丹劫之难

燕飞体内的变化，并不如妖女青媞所预料的被冷凝至失去肉身的所有感觉，只余下渐趋死亡的神志。

当他往后仰跌的一刻，一直被抑制着的那股先前入侵属于“逍遥帝君”的真气，立如脱缰野马般从潜伏处蹿冒出来，新旧的两股真气，既兼容又相冲，登时将他全身经脉化作角力的战场，两者不断激荡争持，那种痛苦即使硬汉如燕飞者都忍受不来，像千万把冰雪造成细如牛毛的利刀，切割着他的经脉和五脏六腑，若不是口不能言，早失声狂叫，但已痛得全身抖震，受尽“冰刑”之苦。

他的所有感官均失去作用，眼不能见，耳不能闻。有如被丢进一无所有的虚无境界，不知身在何处？究竟发生什么事？陪伴他的是一波比一波剧烈的伤害和痛苦。

就在这悲惨深渊的最深处，忽然生出一点暖意，虽仍是痛不欲生，情愿快点死掉好脱离苦海，但神志却逐渐清明起来。隐隐感到暖意起自心脏正中的位置，逐渐蔓延到心脉。

那情况便如一个在冰封的寒冷世界快要冻毙的人，忽然得到一点火苗，火焰且不断增强生热。

燕飞绝处逢生，再无暇理会为何会出现这种特异的情形，只尽力使自己忘记冰割般的痛楚，神志死守着心头那丁点温暖。

暖意逐渐扩大，经心脉缓缓延往任督二脉，专心一志下，痛苦仿佛正逐渐离开他。

这并不表示他由冷转热，而是他不再是完全无能为力，任督二脉仍被寒毒占据，但他已抢回部分控制权。他的感官一点一滴的回复知觉，开始感觉到身体和四肢的存在，但若要爬起来逃走，仍是遥不可及的事。

心中一动，想到阴差阳错下，反靠任遥先入侵的寒毒暂保自己的一条小命。所谓阳极阴生，阴极也阳生。两股至阴至寒之气的交激里，物极必反下，反生出阳暖之气。加上他本身的日月丽天大法，一向讲求阴阳互济之道，本身已具备寒极暖生的先决条件，机缘巧合下，竟得不死。

可是燕飞心中却没有丝毫欣喜之情，他乃这方面的大行家，从体内的情况，早预见可能的结果。

这些许仿如在冰原雪地中的唯一火焰热能，只可以保住他性命一段时间，而他的经脉因受损过度，他不但武功全失，还将变成瘫痪的废人，永远再不能凭自己的力量重新站立起来。

而这小股阴极阳生的纯阳之气，只会令他多受活罪，若妖女青媞回来收尸，见他仍未死去，还不知会怎样凌辱他呢。

他从未如此痛恨过一个人，凡是可以伤害她的事，他肯定自己会毫不犹豫地去实行。就在这仇恨、怨愤、伤痛、疲乏、颓丧交袭而来的时刻，脑际灵光一闪，想到个好主意。

就是怀内秘不可测的铜壶丹劫。

谢玄收慢马速，全队骑兵放缓速度，待驰上高处，人人可见到边荒集冒起的浓烟，事实上边荒集离他们所在处尚有数个时辰的马程。

谢玄欣然道：“我早猜到姚苌有此一着。”

追在他马后的刘裕道：“希望烧的只是新建成的木寨，否则边荒集将成废墟。”

谢玄好整以暇闲聊般地道：“你对边荒集很有感情，所以感到惋惜？”

刘裕晓得他因快要追上苻坚，故趁机让人马休息回气。以养精蓄锐的马儿去追苻坚力战身疲的战马，自然占尽优势，苻坚将休想脱身。点头道：“边荒集是个刺激有趣的地方，什么荒诞不经的事都会发生，到那里的人都像抛开所有规限和约束，可以为所欲为。”

谢玄微笑道：“最近的一次不算数，过往你曾进入边荒集多少次，又抛开过什么约束呢？”

刘裕老脸一红，稍作犹豫，最后坦然道：“我在北府诸郡很少逛窰子，但到边荒集后，每晚都和高彦去尝鲜，只差在没有进赌场碰运气。”

谢玄哈哈笑道：“这是人之常情，醇酒美人，偶然放肆一下，当是痛快非常。听说边荒集并不是个价钱便宜的地方。”

刘裕暗吃一惊，忙道：“高彦出手阔绰，每次均是由他请客，玄帅明察。”

谢玄哑然失笑道：“我只是顺口问问，你不用做贼心虚，你是怎样的一个人，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稍顿后道：“苻坚一行人该在十里之内，我们须分三路行军，小心埋伏。”

旗号兵忙打出旗号，部队重整阵势，又熄灭大部分火炬，随谢玄继续追踪敌人。

苻坚一众人等，虽摆出迎敌的阵势，但人人心知肚明在饥寒劳累侵袭下，所有兵将不但失去作战的力量，也失去斗志。

月色下数以百计的骑兵驰上西南面的丘陵高地，勒马停下，尚有众多部队从后方南面密林冲出，止骑不前，列成阵势，队形整而不乱，显示出对方是有组织的精锐。

乞伏国仁眼睛最利，舒一口气道：“是慕容上将军的人。”

苻坚不知为何，一颗心却“噗噗”狂跳起来。对于慕容垂，虽然他是自己手下臣子，他总心存忌惮，而慕容垂也是王猛生前唯一顾忌之人，临终前更千叮万嘱自己要小心防他。可是由于慕容垂的实力远比不上他，所以苻坚并不在意，且倚仗慕容垂超凡的战力助他平定北方。只恨如今形势逆转，他氐兵的精华在洛涧和淝水两役变得七零八落，又痛失了苻融。

姚苌已叛他而去，比姚苌更可怕的慕容垂会对他采取什么态度呢？

对方骑阵裂开，三骑缓驰而来，领头的正是头扎钢箍、长发垂肩，状如魔神的慕容垂，左右伴着的分别为其子慕容宝和亲弟慕容德，直趋苻坚马前。

三人没有丝毫异样，照常的在马上向他致君臣之礼。

苻坚心头一阵激动，颤声道：“上将军……”

乞伏国仁、吕光、权翼等人人默言不语，静待慕容垂的反应。在此次南征之役中，唯有慕容垂和姚苌的本部兵马全然无损，慕容垂肯不肯继续效忠苻坚，将直接影响异族诸将对苻坚的支持。

慕容垂神色平静，目光投往边荒集升起的浓烟，不徐不疾地道：“天王请先恕臣迟来护驾之罪，边荒集怕已成为灰烬，不宜前往。为安全之计，天王请由此直赴泗水，再折北返回京师，臣将全力拦截谢玄追兵，谅他也不敢越过边荒集。”

众人均生出奇怪感觉，若慕容垂身在郧城，即使昨天闻讯立即赶来，至少也要在明天黄昏方能赶到这里，除非他一直潜藏在附近某处。

现在眼前所见慕容垂的兵力约在两千至三千人间，他其余的二万多本部兵马，又在何方呢？

此刻形势微妙凶险，即使苻坚也不敢质问他。

慕容德和慕容宝则是面无表情，令人莫测高深。

苻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激动，沉声道：“现今有上将军来助，我们可以收拾残兵，重整阵容，趁谢玄得胜骄狂之际，回师反扑，说不定可反败为胜。”

慕容垂唇角露出一丝笑意，淡淡道：“现在败局已成，粮道被截，即使我手上人马多上一倍，谢玄又被杀身亡，仍难过硖石淝水一关。如桓冲闻讯挥军攻来，我们将失掉安返北方的机会，请天王立即起驾，迟恐不及。”

苻坚差点想当众大哭一场，以泄心头悲愤，今次本是威凌天下的南征，已成彻头彻尾的失败，慕容垂所言更是句句属实，无奈答应道：“殿后的重任交由上将军负责，朕在洛阳等待上将军。”

慕容垂漫不经意地道：“臣尚有一个请求，万望可得天王赐准。”

苻坚愕然道：“上将军有何要求？”

乞伏国仁等均大感不妥，晓得慕容垂不会有好话。表面看慕容垂仍是对苻坚毕恭毕敬，但明眼人均看出他对苻坚已失去往昔的尊敬，尤以慕容宝和慕容德两人的神态为甚，摆出一副根本不将苻坚放在眼内的模样。

慕容垂神色平静地道：“我军南征失利，北疆诸族，定必蠢蠢欲动，臣愿领本部人马，前往镇压，以安戎狄，顺道拜祭祖宗陵墓。”

苻坚的心直沉下去，这等若放虎归山，如让慕容垂率本部兵马返回北疆根据地，他还肯再受自己调度吗？

只是在眼前的形势下，他可以说“不”吗？

燕飞想到的是荣智既在临死前珍而重之的把“丹劫”交给自己，肯定此物非同小可，大有可能是妖女青媞欲得之物，若自己服下它，又让她看到空壶，肯定可把她气死。

而除此一得外，这充满“恐怖神秘”意味的“丹劫”，加上“葛洪泣制”的提示，而荣智最终仍不敢服用，理应是极毒极霸道的丹药，否则不该以“劫”为名。

他燕飞是拼死无大碍，如今已不可能在服用后还有任何损失，最好还能藉此了却残生，到地府中与娘相会。

想到这里，燕飞振起意志，以意引气，把微弱不堪的暖流引导到右手的经脉，他的右手立时颤动起来，同时有如针刺，整条手臂的痛楚以倍数剧增。

不知是否因有明确的奋斗目标，他的眼和耳的知感也逐渐增强，可见到模糊的景象，就在此时，一阵声音从古刹方向隐约传来，虽仍似在遥远的天边地极，却字字可闻。

一个雄壮的男声长笑道：“原来是逍遥帝后亲临，难怪我方人马难逃劫数。”

妖女青媞的声音回应道：“难得江教主不远千里而来，奴家当然要悉心伺候。”

燕飞大感错愕，心忖这妖女竟非任遥的妹子，而是他的“伪后”，真令人意外。逍遥教的人行事诡邪怪异，难以常理推之，自己正身受其害，亦知之已晚。

此时他已可移动指头，证明经脉仍未被彻底破坏，不过寒毒仍在肆虐扩张，只好趁犹有余力之际，完成死前的唯一心愿。

他的性格孤毅卓绝，不再听妖道妖女的对答，专心一志移动右手，探入怀内，如此简单的动作，在此刻却似是历尽千百世劫难般方能完成。

他虽是存心不听，无奈江凌虚的声音又传入耳内道：“听说帝后最近巧施妙计，从安世清处骗得天心珮，不知帝后是否随身携带着呢？”

燕飞如获至宝的一把抓着铜壶，闻言明白过来。难怪太乙教和天师道两方人马会上门找安世清，皆因天心珮原是在安世清手上，现在任遥夫妇尽悉天、地、心三珮的秘密，如能杀死燕飞和刘裕，便可独享其秘。

安世清之女正因此直追入边荒来。

心中不由浮现那对神秘深邃的美眸，体内的痛苦也像减轻少许。

铜壶由怀内掏出。

青媞的声音娇笑道：“江教主消息灵通，人家身上是否有天心珮在，只要你擒下奴家，彻底搜查，不是可一清二楚吗？”

她的说话语带双关，充满淫邪的意味，还大有以被对方搜身为乐，充满诱惑的能事。燕飞却晓得她是故意挑起江凌虚的色心，在不会痛施杀手下，便容易为其所乘。

岂知江凌虚并没有中计，笑道：“少说废话，你当我江凌虚是三岁孩儿？从你的尸身搜出来还不是一样吗？”

青媞娇笑道：“既是如此，为何江教主又废话连篇，尽说话而不动手呢？”

这也是燕飞心中疑问，看先前江凌虚以雷霆万钧之势，攻击车队，大开杀戒，眼前没理由不来个速战速决，一举毙敌。

他的手缓缓将铜壶移至唇边，一股近乎无法抗拒的劳累蔓延到整只右手，使他差点想要放弃，就此闭目死去。

当然他不可以如此做，否则等若向狼心狗肺的毒女献宝，振起无上意志，苦抗销蚀他心灵的寒毒，誓不低头地积蓄右手所余无几的力量，硬向嘴唇移去。

江凌虚冷哼一声，道：“还要装蒜，曼妙你给我站起来。”

他这么说，燕飞登时明白曼妙的确在发放烟花讯号后，装作昏迷引江凌虚上钩，旋又大惑不解，若她两人联手应敌便不怕江凌虚，怎会坐看江凌虚屠戮己方教众？

唯一解释是她们仍信心不足，而任遥却在附近。

一阵可令任何男人销魂蚀骨的娇柔女声响起来，正是曼妙夫人甜美的呖呖声音，由于见过她诱人的卧姿，燕飞可在脑海中描绘出她烟视媚行的诱人模样。禁不住又奇怪自己在这种水深火热的绝境中，仍会想到这种事，就在此一刹那，他感到右手开始有力。

燕飞“精神大振”，用拇指按破封盖的火漆，竭尽全力务要推甩封壶的铜塞子。心想成功失败，便看此时。

他心知肚明，要在这样的情况下拔开壶塞，只有不到两三成的把握。

奇妙的事发生了。

当他按裂火漆，原本冰冷的铜壶忽然变得灼热起来，对此时的他来说，若如有人雪中送炭，说有多舒服就有多舒服。

热力还似在不断加剧中，壶内似乎生出一股力量，要把壶塞弹开，怪异至极点。

古刹的三人虽有对话，他却半句都听不进去，全心助壶内“丹劫”两指之力，尽力将铜塞子拔出来。

“卜”的一声，塞子冲空而上，擦过他鼻端，接着一股强烈令人窒息的火热，扑面而来。

燕飞事实上已到达油尽灯枯的境地，哪敢犹豫，不理一切奋尽余力，把壶内的“丹劫”倒入口中。

“当！”

铜壶先滚落他胸口，再滑到地上，铜石相碰，发出清音。

江凌虚的声音大喝道：“原来任教主亲临，难怪你两个有恃无恐，恕江某人无暇奉陪啦！”

燕飞心叫误会，不过已没法作他想，他感觉不到任何丹丸入口，只是一股火热倾入口中，像千百股灼热的火柱般往全身扩散，通体寒热交击，相较于那种难受的感觉，刚才的痛苦实在是小儿科。

“轰！”

寒热激荡，他身体内像火山爆发和雪崩冰裂同时发生，登时眼冒金星，偏又没有昏死过去。冷暖流以他为中心向四周送出狂飙，草木连根拔起，小铜壶和铜塞也被卷往远处。

忽然全身阵寒阵热，不论冰封火烧，均似要把他立时撕裂的情状。

下一刻燕飞竟发觉自己从地上弹起来，他的身体再不受意志的控制，狂叫一声，就那么拼命狂奔，像发了疯似的。

迅即远去，比奔马还要迅捷。

第十二章 火冰异象

荆州、江陵、刺史府。

桓玄腰挂“断玉寒”，一身武士便服，在内堂接待从建康赶来奔丧的江海流，他们席地而坐，由江海流细说建康的情况。

淝水的捷报在一个时辰前传到江陵，举城轰动，桓玄立即下令手下诸将集结军力，准备明天发军，一举克服北面失地。

听到谢安肯对他继承乃兄大司马之位点头，桓玄暗松一口气，微笑道：“算他识相吧！”

又对江海流道：“海流你为此事奔走，我桓玄非常感激，绝不会忘记。”

江海流微笑道：“南郡公……噢！应该是大司马，对我江海流一向鼎力支持，现在有机会为大司马效劳，我怎可不尽心尽力。”

桓玄欣然道：“我桓家从来不把海流你视为外人，只要我一天掌权，可保大江帮继续壮大，大家祸福与共。对了！谢安逼你切断与孙恩的交易，你有什么看法，不用有任何顾忌，什么都可以说出来。”

江海流颓然道：“坦白说，安公的指示令我非常为难。对孙恩我绝对没有任何好感，不过他控制着沿海大部分盐货买卖，价钱又因不用纳盐税而变得非常便宜，对我帮的财力事关重大。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原因，若让孙恩勾结上聂天还，对我大江帮的损害将是难以估计。”

桓玄冷哼一声，喃喃念道：“聂天还！”

又盯着江海流道：“你怎么看待他的警告？”

江海流沉吟片刻，叹道：“安公说过若击退苻坚，会趁势收拾孙恩。坦白说，对安公我是非常尊重的，他老人家既宣之于口，我很难忤逆他的心意。而且我帮上下亦视他如神明，我们很难公开和他作对，只好另想办法。”

接着试探道：“当然也要看大司马的想法。”

桓玄沉声道：“我对谢安也有一份尊敬，海流这般做亦合乎形势，我初登大司马之位，还须一段日子巩固荆州军民之心，幸好机会就在眼前，待我收复襄阳等十多座城池后，立即挥军巴蜀，夺取汉中，北胁关中，去我荆州西面祸源。”

江海流暗松一口气，他现在最怕的是桓玄逼他公然违抗谢安，那谢安一怒之下，他大江帮肯定遭殃。谢玄挟击垮苻坚百万大军之威，此时谁敢与他争锋。即使强如桓玄，也要韬光养晦，暂把矛头指向川蜀。

点头道：“有大司马这番指示，海流明白了！”

桓玄胸有成竹地道：“谢安叔侄愈显锋芒，司马曜兄弟对他猜忌愈深，他们风光的日子已是屈指可数，我们先搞好荆州，然后静待时机。”

江海流道：“不过若拖得太久，让聂天还坐大，势将威胁荆州后防，于我们有百害而无一利。”

桓玄微笑道：“往昔我们为应付北方的威胁，疲于奔命，故无暇顾及南方两湖一带的区域，让聂天还称王称霸，至乎不把我桓家放在眼里。”

接着双目厉芒烁闪，冷然道：“谁敢与我桓家作对，我会教他后悔入世为人。对两湖帮我已有全盘的计划，纵让聂天还得意一时又如何？”

江海流一阵心寒，他熟悉桓玄的行事作风和手段，以前事事要听桓冲的话，故不得不压抑收敛。现在桓冲病逝，荆州的军政大权落在他手上，逆我者亡的性情再无顾忌。这番话虽是针对聂天还说的，也是在警告自己不得生出异心。

桓玄又往他瞧来，神色复常，淡淡道：“谢安那次找你到秦淮楼，只是顺道警告你几句，真正的目的在于弥勒教，对吗？”

江海流只好点头。

桓玄悠然道：“让我向你提出忠告，你们做生意买卖的，最好不要随便开罪人，要面面俱到，方可通吃四方。无论如何，建康仍是司马曜兄弟的天下，一天我不点头，谢玄纵有北府兵在手，仍不敢造反。”

江海流皱眉道：“大司马的意思是……”

桓玄截断他道：“我是希望你懂得明哲保身之道，不要介入谢安和皇上兄弟间的斗争去。否则一天谢安失势，便轮到你失势，我和谢玄均是鞭长莫及，很难保住你在建康的生意。司马道子那奸贼只要指示王国宝为难你，可教你吃不完兜着走。我要说的就是这么多，其他由你自己斟酌轻重。”

江海流的心直沉下去，明白再不能像桓冲与谢安交好的时代般左右逢源，而必须选择立场。

桓玄说得虽轻描淡写，背后却暗含严重的警告。

苦笑道：“海流明白了！”

任遥、青媞和曼妙在刚才燕飞倒卧的位置处，不敢相信自己那双眼睛般看着眼前诡异可怕的情景。

地面一片焦黑，像给猛烈的大火烧过，又像天上惊雷下劈，波及处足有丈许方圆，寸草不留，石头被熏黑，而更惊人的是在这片焦土外，不论草木泥土均结上薄冰，像一条宽若半丈的冰带环绕着内中的焦土。

三人不但从没有见过这般可怕的异象，想也从未想过，当然更无法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青媞花容失色地指着焦土的中心，道：“燕飞刚才是躺在这里。”

任遥目光投往西南方，那是一片茂密的丛林，现在却出现一条可容人通过的空隙，枝折叶落，显然是被人以厉害至极的气功硬辟出来的。

泥土上却出奇地没有任何脚印遗痕。

曼妙倒抽一口凉气，道：“难道燕飞因死得太惨，化为厉鬼。”

青媞颤声道：“不要吓我！”心忖若燕飞变成会寻仇的殭尸，肯定第一个不放过的就是自己。

任遥在三人中最冷静，往青媞望去，沉声道：“你肯定他中了你的逍遥气吗？”

青媞仍是惊魂未定，道：“我再也不敢肯定。”

任遥叹道：“此子确有鬼神莫测之能，若不是他弄出声音，江老妖将劫数难逃。”

原来他负伤逃离宁家镇后，觅地疗伤，治好内伤后，再全速追赶车队，还赶在燕飞前面，到发觉车队遇袭，按曼妙留下的暗记，追上曼妙，着她发放讯号火箭，把江凌虚诱来，正要凭三人之力，围歼江凌虚，却被燕飞鬼使神差般破坏了，吓走江凌虚。三人来寻燕飞晦气，岂知看到的竟是如此异象。

任遥当机立断道：“青媞你负责送曼妙到建康去，由我负责追杀燕飞，即使他化为厉鬼，我也有方法令他永不超生。”

司马道子气冲冲地回到王府，随他从宫内回来的还有王国宝和菇千秋两大心腹。

三人直入内堂，分宾主坐下。

司马道子一掌拍在身旁小几上，怒道：“战争还未有最后结果，皇兄便迫不及待地封谢安作什么卢陵郡公，谢石为南康县公，谢玄为康乐县公，谢琰为望祭县公，一门四公，当世莫比。可是若苻坚凭边荒集的大军反扑，重渡淮水，谢安再保不住皇兄的半壁江山，皇兄是否又须急急褫夺对他们的封赏。唉！皇兄的所作所为，真的令人费解。”

王国宝皱眉道：“照道理皇上于晓得谢安恃宠生骄，指使手下欺压元显公子的事，该有提防才对。”

司马道子没好气地道：“此事更不用说，他在见谢安前，亲自向我提出警告，教我好好管教儿子，差点给他气死。”

菇千秋阴恻恻道：“王爷不用动气，皇上是因淝水之胜忽然而来，且得来不易，心情兴奋，喜出望外，乃人之常情，故对谢安有感激之心。一旦战胜的热潮减退，将不得不回归到种种现实的问题上，那时王爷说的话，皇上定会听得入耳。”

司马道子回复冷静，沉吟道：“皇兄让桓玄继承大司马的圣谕批文，已发往荆州，谢玄与桓玄一向不和，谢安怎会反在此事上支持桓玄，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即使怕桓玄起兵作乱，大可把事情拖延，待与苻坚胜负分明后再想办法，你们怎样看此事？”

王国宝双目闪过妒忌神色，两玄的不和，固是江南众所周知的事，可是他和桓玄更是关系恶劣，他与桓玄曾在一个宴会场合中发生龃龉，闹得非常不愉快。

点头道：“以谢安一向护短的作风，理该待击退苻坚后，把谢玄捧上大司马之位，那时候谢家更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菇千秋奸笑道：“照我看谢安是在表明立场，向皇上暗示他对权力并无野心，他谢家并不稀罕大司马之位。”

司马道子冷哼道：“这或许是他以退为进之策。”

菇千秋阴阴笑道：“谢安深谋远虑，有此想法绝不稀奇，不过他有个大缺点，如我们善加利用，可轻易将他扳倒。”

菇千秋在司马道子的心腹手下中，最足智多谋，满肚阴谋诡计，司马道子闻言，大喜道：“还不给我说出来！”

菇千秋故意慢吞吞地道：“谢安的缺点，是他有着江左名士的习气，追求的是放纵任意和逍遥自适的精神，不住怀念往昔退隐东山的生活方式。只要我们狠狠予他一个重重的打击，便可引发他退隐之念，到时只要皇上不挽留他，肯定他万念俱灰。那时建康将是王爷的天下，王爷想对付哪个人便对付哪个人，谁敢反对？”

司马道子皱起眉头，道：“在现今的气氛下，我们若对谢安轻举妄动，会令皇兄不快，到头来被责怪的不又是我吗？”

菇千秋胸有成竹地道：“只要我们谋定后动，教谢安抓不着我们任何把柄，而谢安虽明知是我们干的，却苦于无法指证，最妙是这件事对皇上来说又不关痛痒，使谢安进既不能，唯有黯然告退。”

王国宝道：“菇大人不要卖关子好吗？爽脆点快说出来，看看是否可行。”

菇千秋淡淡道：“杀宋悲风！”

司马道子和王国宝两人面面相觑，宋悲风乃追随谢安多年的忠仆，杀他等于直接捋谢安的虎须，后果难测。

王国宝摇头道：“皇上刚训斥王爷，要王爷管教元显公子，掉个头我们便去杀宋悲风，王爷怎样向皇上交代？”

菇千秋道：“微妙处正在这里，宋悲风本身是无关痛痒的人物，但对谢安却意义重大。我方的人完全置身于此事之外，另安排能人出手，还布置成江湖公平决斗的格局，那皇上如何可怪罪王爷，谢安则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自己知。”

司马道子吁出一口气道：“宋悲风虽然身份低微，但他的剑法却是一等一，环顾建康，除我和国宝外，恐怕没有人是他的敌手。若要杀他，必须采伏击围攻的方法。”

王国宝也点头道：“即使有这么一个人，若他搏杀宋悲风，不要说谢安，皇上也肯定不会放过他。”

菇千秋欣然道：“就让我们请出一个连皇上也不敢降罪，其武功又稳赢宋悲风的人，那又如何呢？”

司马道子一震道：“小活弥勒！”

菇千秋缓缓点头，道：“竺雷音明天便要启程往迎我们的‘小活弥勒’竺不归大师，他的武功仅次于‘大活弥勒’，与尼惠晖在伯仲之间，以他老人家的功夫，只要答应出手，宋悲风必死无疑。”

王国宝兴奋地道：“这确不失为可行之计，只要我们巧布妙局，装成是宋悲风开罪小活弥勒，谢安也没有话可说。”

司马道子仍在犹豫。

菇千秋鼓其如簧之舌道：“此计万无一失，加上我们即将抵达的绝色美人儿在皇上枕边说话，谢安又确实功高震主，必可遂王爷心愿。”

王国宝一头雾水问道：“什么绝色美人儿？”

司马道子和菇千秋没有理会他，前者瞧着菇千秋，一字一句地道：“千秋思虑周长，此计确实可行。不过若宋悲风被杀，将触动整个谢家，谢玄牢牢控制北府军兵权，若把此事闹大，我们引进新教的大计极可能半途而废，而不归大师将变成真的归不了北方，我们如何向大活弥勒交代？”

菇千秋从容解惑道：“谢安捧桓玄为大司马，是作茧自缚，有桓玄牵制谢玄，他空有北府兵在手，仍不敢妄动。更重要的是谢安倦勤的心态，如此事真的发生，皇上又纵容不归大师，我敢肯定谢安只余告退一途，绝不会有第二种可能性。”

“砰！”

司马道子一掌拍在几上，冷喝道：“就这么办！”

谢安于宫宴中途告退，司马曜乐得没有他在旁监视，更可放浪形骸，立即赐准。

谢安先送王坦之返王府，此时整条乌衣巷已完全被欢乐的气氛笼罩，各户豪门张灯结彩，家家大开中门，不但任由客人进出，还待之以名酒美食，虽时过二更天，却没有人肯乖乖在家睡觉，特别是年轻一代，男的奇冠异服，女的打扮得花枝招展，成群结队的穿梭各府，嬉闹街头，好不热闹。

更有高门大宅鼓乐喧天，歌舞不绝，比对起今夜前的人人自危，家家门户紧闭，一片末日来临前的情况，其对比之强烈，不是亲历两景者，实在无法想象。

谢安马车到处，人人喝彩鼓掌，一群小孩更追在马车后，无处不受到最热烈的欢迎。

不过乌衣巷的入口仍由卫兵把守，只许高门子弟进出，寒门人士一律严禁内进，泾渭分明。

谢府的热闹是盛况空前，属于谢安孙子辈的一代百多人，全聚集在府前大广场上玩烟花放爆竹，门前挂起数以百计的彩灯，加上拥进府内祝贺谢安以表感激的人群，挤得广场水泄不通。

好不容易进入府门，立时爆起震天喝彩声，高呼“安公”之名不绝，人人争睹此次胜仗大功臣的风采。

谢安的心情却更是沉重，司马道子中途拂袖而去，是非常不好的兆头。

在此一刻，他谢家臻于鼎盛的巅峰，可是综观江左政权所有权臣的下场，不立功反比立功好，立小功又比立大功好，而苻坚的南来，使他在无可选择下，立下大功，还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显赫大功，后果的确不堪想象。

谢安自出仕东山后，过往隐居时的风流潇洒、放情磊落已不复得，在放达逍遥的外表下，内心深处是充满感时伤世的悲情，还要承受长期内乱外患杀戮死丧遗留下来的精神重担。而在这一刻，胜利的狂喜与对大晋未来的深忧，糅集而成他没法向任何人倾诉的复杂心怀。

若可以选择，他情愿避开眼前的热闹，躲到千千的雨枰台，静静地听她弹琴唱曲，灌两杯美酒入肚子去。

当然他不可以脱身离开，在万众期待下，他必须与众同乐。

宋悲风等一众随从，根本无法插手伺候谢安下车。

占得有利位置的一众谢家子弟，一哄而上团团围着泊在府门的马车，由有谢家第一美女，年方十八，谢玄的幼女谢钟秀与另一娇美无伦、年纪相若的少女为他拉开车门。

谢安刚踏足地上，众少男少女百多人齐声施礼叫道：“安公你好！”

接着是完全没有拘束的笑声，四周的人纷纷叫好，把本已喧闹的气氛推上最高峰。

一个小孩往谢安扑过来，撞入他怀里去，嚷道：“爷爷是大英雄！”

谢安一把将他抱起，这孩儿叫谢混，是谢琰的第三子，谢安最疼爱的孙儿，自小仪容秀美，风神不凡，对善于观人的谢安来说，谢混是他谢家继谢玄后最大的希望。

谢钟秀不甘示弱的抢到谢安的另一边，紧挽着他的臂膀。

谢安忽然想起女儿的错嫁夫郎，暗忖定要提醒谢玄，为钟秀选择夫婿须小心其事，不可重蹈自己悔之已晚的覆辙。

在这一刻，他把一切烦恼置诸脑后，心中充满亲情的温暖，更感激群众对他的支持。

他的目光落到正以崇慕尊敬的眼光，眨也不眨瞧着他，与谢钟秀一起为他拉开车门的秀丽少女脸上。

心想此女的娇俏尤在谢钟秀之上，且绝不在纪千千之下，为何自己竟完全没有见过她的印象。看她与府内子弟的熟稔，当为某高门的闺秀。

谢钟秀凑在他耳旁道：“叔爷呵！她是王恭之女王淡真，她……”

群众见到谢安，爆起满天采声，把谢钟秀下面的话全盖过去。

第十三章 南北双雄

燕飞冲出密林，狂驰于边荒的草原上，他不但没有目标方向，且根本不知自己在干什么，不晓得自己在奔跑。

在极度的火热和冰寒的争持激荡后，他的灵觉似若告别了以他身体作战场的冰霜与烈焰，他的心神完全被一幕一幕纷至沓来的往事占据，不晓得任何关于身体的事，灵魂与肉体再没有任何联系。

一切变成漫无目的。

起始时，他受尽寒热的折磨凌虐。

当来自丹劫的火热占到上风，任遥和青媞的至寒之气便像退避三舍，任由热气焚心，他喷出来的是火辣辣的气，全身发烫，周围的一切都在晃动，吸进肺里的不再是初冬冰凉的空气，而是一团一团的火焰，毛孔流出来的汗珠顷刻间已被蒸发掉。他清楚感觉到丹劫无边的威力，而他的生命正不断萎缩和步向消亡，他唯一想要的是冰凉的河水，所以必须不住奔跑，寻觅水源。

可是不旋踵寒气又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宛如烈火被冰雪替代，脉搏转缓，血液也给冷得凝固起来。这时他想到的只有继续奔跑，以免血液结成冰霜，且期待火热的重临。

如此寒热交替无数次后，身体变得麻木不仁，没有任何感觉。

一幕童年往事涌上心头。

当年他和拓跋珪是十一、二岁的年纪，拓跋珪不知从何处弄了一罈汉人酿的烈酒“烧刀子”回来。

两人躲在一处荒野偷尝，最初几口辣得两人喉咙如火烧，接着喝下去却觉愈辣愈刺激，终喝至酩酊大醉，卧倒山头，过了一夜。到次日午后才被娘亲和大批族人找到。

燕飞随娘亲回帐幕后，本以为会挨棒子，岂知娘亲只死命抱着他，默默流泪，没有半句责骂。

此事现在浮现心头，燕飞只想大哭一场。

忽然间，灵魂像从夜空忽然回归到身体，再没有丝毫寒或热的感觉，全身飘飘荡荡的。

此时他才晓得自己在荒原上疾驰，速度比他以前任何尽展全力的飞奔更要迅捷，大地在飞快倒退，天上的星辰仿似铺天盖地的直压往头顶来。

一阵无可抗拒的劳累侵袭全身，脑际轰然如受天雷击劈，往前直跌，连续翻滚十多转，最后仰卧地上，昏迷过去。

一点黑影，横过夜月。

刘裕兴奋的嚷道：“那是乞伏国仁的天眼，苻坚也该不远了。”

谢玄领着手下，奔上一处丘陵高地，然后下令布阵。

刘裕大惑不解，心忖此行目的在追杀苻坚，怎可反停下来布阵等待，那疾赶半天一夜的辛劳岂非白费。

前方是疏密有致的林木区，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声马嘶，看情况不大可能有伏兵在。

谢玄淡淡道：“小裕到我身旁来。”

刘裕依言拍马推进至他身旁稍后处。

谢玄目光投往天上盘飞两匝，然后北去的天眼，淡淡道：“今晚的月色很美！”

刘裕为之愕然，他本以为谢玄会解释为何忽然停军，岂知却在欣赏夜色，心忖名将本色，终是名士。

谢玄忽然轻叹一声，道：“今次我们追杀苻坚的行动，到此为止。”

刘裕更感错愕，目光投往东北方远处边荒集冒上夜空的浓烟，然后细察天眼飞行的方向，一呆道：“苻坚放弃边荒集，逃往北方。”

谢玄嘉许道：“你终发觉其中变化，告诉我，苻坚为何忽然改道？之前他是直赴边荒集，且心无二志，尽显其急于反败为胜的清楚心意。”

刘裕沉吟片刻，试图解释道：“或许是遇上从边荒集逃出来的将士，知道姚苌背叛他，知事不可为，于是放弃边荒集，往北方逃去。”

谢玄微笑分析道：“姚苌是边荒集的主事者，他当然不会蠢得说自己背叛苻坚，而是假传苻坚圣旨，于撤退前烧掉边荒集，加上败讯经烽火和败军传回来，人心惶惶下，人人急于逃返泗水北岸，谁会有兴致掉转头来寻找生死未卜的苻坚？又怎知苻坚采取的逃走路线？”

刘裕终于明白过来，剧震道：“是慕容垂。”

谢玄露出孺子可教的笑意，点头道：“只有慕容垂可令苻坚反败为胜，现在扭转形势的希望泡影彻底破灭，最出色的两名大将均弃他而去，在此役毫发无损仅余的两支骑兵部队一股脑失掉，苻坚再没有卷土重来的本钱，只好仓皇逃命。”

稍顿又道：“起程以来，我一路上已在留意慕容垂的军队。此人雄才伟略，足智多谋，早看破我会趁苻坚阵脚未稳，来个速战速决，所以必隐伏附近，看情况变化而做出相应行动，若他可以趁机将我谢玄杀掉，对他的声望会有很大的帮助，且可立即瘫痪我大晋随之而来的北伐壮举。以他的为人，绝不肯放过如此一举两得的千载良机。”

刘裕目光扫视前方林区，看法已截然不同，大有草木皆兵之感，禁不住暗抹一把汗。

求胜心切，确是兵家大忌。

换作自己是谢玄，肯定唯恐苻坚溜掉，更加速追去，落得由胜转败，全军覆没。谢玄的悬崖勒马，即使将来证明他是错的，顶多走失个再无可能有大作为的苻坚。他暗暗将此事铭记于心，务要自己将来不会犯上同样错误。

胜负只是一线之隔。

谢玄神态悠闲，似有所待地道：“苻坚返回北方，将发觉回天乏力，问题只在能苟延残喘到什么时候。他最顾忌的人不是姚苌，而是慕容垂。如慕容垂返回根据地，他必须分兵守卫洛阳和附近诸镇，以保关中的安全，所余无几的氐族军力，会进一步摊薄。”

刘裕不解道：“照玄帅的意思，慕容垂竟不杀苻坚，还放虎归山，于他有何好处？”

谢玄微笑道：“这恰是慕容垂显示其雄才大略的地方，因为他是志在天下，而非一时的得失。如他乘人之危杀害苻坚，只落得不忠不义的臭名，还会被姚苌等借为苻坚复仇之名，打着旗号共讨之。可是他肯先返回根据地，立稳阵脚，难题便落到为苻坚留守长安的慕容冲、慕容永兄弟处，又或姚苌身上，他们当然人人都想取苻坚之位而代之，可是谁先出手呢？在这种形势下，慕容垂可坐拥重兵，来个隔岸观火，待苻坚败亡后，才号召北方为苻坚复仇，此为上上之计。”

刘裕听得心悦诚服，也暗惊慕容垂的大智大勇，深谋远虑，不由有点为拓跋珪担心起来，矛盾的是现在的拓跋珪对他而言已是敌非友。

谢玄续道：“氐秦的所谓精锐‘四帅子弟’，既一溃于淝水，又再分戍洛阳、山东，苻坚返回长安后，只好倚仗鲜卑慕容冲兄弟的兵员，若两人变生肘腋，可用的便只有姚苌的羌兵，姚苌当然并非善男信女。由此可见，苻坚的败亡，是因南伐之战在民族的分配与组织上犯下大错，鲜卑、羌人夷然无损，他的本部兵马却是七零八落。氐人十多年来的风光，已一去不返。”

蹄音骤起，从林木暗黑处拥出无数敌骑，在林外迅速排成战阵，一时两方人马，成对峙之势，相隔只有千步之遥。

气氛登时紧张起来。

忽然一人拍马而出，只看其威武若魔神，不可一世的形象，不是号称北方第一人的慕容垂，会是何人？

人的名儿，树的影子。

慕容垂不但是北方诸胡的第一高手，手上北霸枪从来没有遇过敌手，武功亦震慑南北汉人武林，其评价犹在汉人“大活弥勒”竺法庆、“丹王”安世清、“逍遥帝君”任遥、“太乙教”教主江凌虚等一方霸主之上。在北方，单打独斗，没有人敢撄其枪锋。

谢玄吩咐左右道：“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动手。”接着又压低声音对刘裕道：“若我落败身亡，你须立即率众远遁，不用理我的尸身。”

拍马而出，往慕容垂迎去。

刘裕听得大吃一惊，头皮发麻，想不到忽然演变至如此局面。

看着谢玄雄伟的背影，背挂的九韶定音剑，心中涌起对谢玄高山仰止的无限崇敬。

这才是真正的英雄了得，忽然又想起燕飞，他也是这种真好汉。

慕容垂在两方人马中间勒马停下，唇角带着一丝冷漠的笑意，平静地瞧着对手缓缓接近，仰天笑道：“好一个谢玄，果然没有令本人失望，不过我们的交情亦到此告终，慕容垂愿领教九品高手的上上之品，南方第一剑术大家九韶定音剑的绝世剑法。”

谢玄在他马前三丈立马不前，接着翻身下马，同一时间慕容垂从马上弹起，名震天下的北霸枪不知何时来到手上，在马头上方来一个潇洒好看的筋斗，落在谢玄前两丈许处。

“锵！”

谢玄祭出九韶定音剑，遥指敌手。

剑长四尺二寸，在剑脊一边沿锋口开出九个比尾指尖略细的小孔，通体青光莹莹，锋快至令人难以相信。

谢玄微笑道：“能领教北方第一大家的绝艺，是我谢玄的荣幸。慕容大家请！”

慕容垂一振手上北霸枪，一股冷凝如冰如雪的杀气立即笼罩谢玄，还波及全场，即使位于远处的刘裕，仍生出心胆俱寒的可怕感觉。

如此可怕的武功，即使比之那在密林偷袭他和燕飞的鬼脸高手，怕亦要高上一、两筹。

不由为谢玄担心得要命。

《边荒传说》卷三 终 

边荒传说·第二册

卷四

第一章 送君千里

第二章 劫后余生

第三章 挣扎求存

第四章 弥勒南来

第五章 明争暗斗

第六章 士庶之别

第七章 飞来横祸

第八章 切齿痛恨

第九章 时不我与

第十章 路转峰回

第十一章 三天之约

第十二章 天下孤本

第十三章 不怀好意

卷五

第一章 玄功初成

第二章 天意难测

第三章 自然之道

第四章 以眼还眼

第五章 扭转乾坤

第六章 大任临身

第七章 佳人有约

第八章 秦淮之梦

第九章 名妓本色

第十章 无敌组合

第十一章 阴神阳神

第十二章 统一之梦

第十三章 边荒惊变

卷六

第一章 初试啼声

第二章 野火晚宴

第三章 风虎云龙

第四章 最佳武器

第五章 边荒之夜

第六章 夜窝风情

第七章 变化横生

第八章 千金散尽

第九章 佳人有约

第十章 洞天福地

第十一章 公开挑战

第十二章 大地飞鹰

第十三章 灵手却敌

卷四

第一章 送君千里

若要在南北武林各找一个代表人物，又或胡汉两族具有代表性的顶尖高手，入选者必为慕容垂和谢玄无疑。

慕容垂外号“北霸”，他不单是占北方诸胡人数最多的鲜卑族中的第一人，且是诸胡公认完全没有争议的首席高手。不论武功兵法，均无人敢与其抗衡。

谢玄人称“九品名剑”，自二十三岁跃登“九品高手”上上品的宝座，十多年来未逢敌手。乱世出英雄，这一代南北汉人武林虽是高手辈出，可是北方武林翘楚如安世清、任遥、江凌虚之辈，夹杂胡人武技心法，而南方的孙恩，则被视为邪魔外道，所以能承先启后，继承汉族博大精深的武技者，舍谢玄外尚有谁能拥有这个资格。

两人年纪相若，均是武林和战场上纵横不败的盖世豪雄，他们忽然相逢，进行事前没有人预料得到的决战，将直接影响到南北的盛衰。

纵使江左政权在淝水之役大获全胜，可是若谢玄于此役落败身亡，东晋仍是得不偿失，主宰东晋军政大权的谢家亦要因而衰落；而慕容垂则成为最大的得益者，更将一跃成为最有资格领导北方诸胡的霸主。

刘裕头皮发麻的瞧着对峙的两大顶尖高手，毫无插手之力，只能苦待结局的出现。

慕容垂不愧北方第一明帅的称誉，随他来拦截谢玄的本族人马，实力与谢玄追杀苻坚的人数相当，这更教谢玄欲退不能。假如慕容垂尽率三万精骑来截击，谢玄可以立即掉头退走，事后没有人敢笑他没有胆量。偏是慕容垂摆出势均力敌的格局，营造出公平决战的形势，令谢玄不得不挺身应战，只从这点，已可推知慕容垂的处心积虑和高明的地方。

谢玄如输掉此仗，他谢家于淝水之战赢回来的筹码，将由此输掉。东晋虽仍可暂保偏安之局，但以后只能坐看慕容垂取代苻坚，统一北方，再发动另一次南侵。

龙吟声起。

九韶定音剑在谢玄手上颤动起来，起始时啸吟似有若无，转眼化作如龙行天际、低潜渊海，飘忽虚渺至极点的剑啸。

九韶定音剑主动出击，最令对手和旁观者难测的是剑啸声与剑势不但丝毫没有任何配合之处，且是截然相反，其中的矛盾不但令人难以接受，更是无法相信。

当从剑缘九孔发出的剑韵变成重重叠叠的龙吟虎啸，笼罩着整个决战的草原方圆十多丈的空间，仿佛布下韶音的罗网，啸音反复如波推浪涌，不断包裹、缠绕，令人欲离难去，有如永远走不出啸音的迷宫；他的九韶定音剑，却化作青芒，在慕容垂的气墙外硬生生凿开一道畅通无阻的康庄大道，化作耀人眼目的青芒，剑体以惊人和肉眼难察的高速振动冲刺，直捣慕容垂胸口。

谢玄的动作潇洒飘逸，纵是在那么剑枪锋刃相拼，生死决于一瞬的时刻，仍然从容写意，又把一切矛盾统一起来，合成他独一无二的大家风范。

以慕容垂的本领和自负，也不得不分出部分心神，以应付谢玄的奇功绝艺。

要知高手对敌，所有感官无不投入发挥，听觉更是其中重要的一环，往往不用目视，只从其兵刃破风或衣袂飘动的响音，可有如目睹的判定对方的招式、速度，乃至位置的微妙变化。

可是这一套听觉用在谢玄身上却完全派不上用场，且必须把这心法完全甩开，否则必败无疑。如此充满音乐美感的可怕剑法，慕容垂还是首次遇上。

慕容垂大喝一声，把九韶定音剑的啸吟完全压下去，似若阳光破开层云，光照大地。手上北霸枪化为滚滚枪浪，一波一波缓慢而稳定地向敌剑迎去。如有实质，却又是实中藏虚；似是千变万化，又如只是朴朴实实的一枪之势。其中精微奥妙处，尽显北方第一宗师大家的骄人本领。

刘裕看得目眩神迷，两人这场决战，他早知道必会有一番龙争虎斗，可是两人剑术枪法的高明神奇，仍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叹为观止之余，更是大开眼界。

“当！”

剑枪交击，震慑全场的激响向四周扩散，仿如在平静的大湖投下千金巨石，震撼激荡，直令人人耳鼓生痛。

谢玄衣袂飘飞，借势脚不沾地地御剑飞退，英俊无比的脸上犹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定音剑遥指对手，直退回原位，仰天大笑道：“果然是北方第一枪，谢玄领教！”

刘裕忽然心中一动，吩咐左右道：“派人往四周放哨，然后向我报告情况。”

左右虽不愿意错过眼福，然军令如山，不得不领命去了。

慕容垂双目一瞬不眨的凝视谢玄，忽然哑然失笑，摇头叹道：“天下间竟有这么以音惑敌克敌的剑术？谢兄是怎么创出来的？慕容垂佩服！看枪！”

说到最后一句，手上北霸枪弹上半空，虚晃几下，就像书法大家提笔在纸上龙飞凤舞的疾抒胸臆，他却借枪画出心意。

人人看得大惑不解，可是均能感到慕容垂的虚招隐含无比深刻的后着，本身已有一种玄之又玄的霸气。

谢玄仍是那副潇洒从容的神态，而不论场内场外，也只有他到达能看破慕容垂心意的级数。当下不敢怠慢，剑吟再起。

慕容垂虚洒的几枪，实是他接踵而来的攻势的起手式，不但把速度提升至极限，还把全身功力聚集在一击之内，整个人的精气神升华至枪道巅峰的境界，杀气全收束在枪锋之上，充满冰雪般冷凝迫人的气势，其威势直可在一枪之内与敌分出胜负。

如此功法，天下间像慕容垂般轻轻松松便能施展出来者，真是屈指可数。

“飕！”

北霸枪横过虚空，循着似早已安置在空间中弯弯的弧曲线路，击向谢玄，不理天下间千般万样的诸般武术，他这一枪已尽显臻达巅峰又是最本源的精粹，本身充满莫之能御的威力。

剑啸声同一时间充盈场上，一改先前的气象万千、惑人心魄；此刻却是满逸跳脱的清音，合形而成一种如诗似画既浓郁又洒脱的意象，高低韵致的音符一个接一个地被冷静精准的安置在空间内，本身亦似有种防御性的作用和魔力。

九韶定音剑在谢玄身前数尺之地不断改变位置，忽然谢玄往侧移开，定音剑劲劈来枪。

“铮！”

两人同时剧震，旋身错开，竟然交换了位置。

慕容垂把枪收到背后，猛然立定，另一手竖掌胸前，哈哈笑道：“痛快痛快！近十年来，谢兄还是唯一能挡慕容某此招的人，谢兄可知此招有个很好听、又很伤感的名字？”

谢玄站到敌军所在的一方，仍是那么潇洒闲逸，转身立定，九韶定音剑斜垂身侧，欣然道：“请慕容兄赐示！”

慕容垂唇角飘出一丝笑意，淡淡道：“送君千里！”

谢玄微一错愕，竟还剑鞘内，接下去道：“终须一别！慕容兄下一个站头，该不会是洛阳或是长安吧？”

刚才两大宗师级高手仍作生死决战，此刻两人却忽然一派惺惺相惜的神态，令人完全摸不着头脑。但不论如何，双方人马都为之暗松一口气。

谢玄举步往慕容垂走过去，全无戒备似的从腰际掏出那盛有燕玺的羊皮囊，慕容垂把北霸枪移到身侧，微一用力，枪柄插入泥土内，腾空左手，两手向前恭敬接过谢玄双手奉还的旧燕瑰宝。

慕容垂再没有半分敌意，微笑道：“你心知我心，一切尽在不言中。”接着哈哈一笑，取回长枪，一手捧玺，与谢玄错身而过，各自往己方阵地走回去。

刘裕心头一阵激动，想到当玉玺回到慕容垂手上的一刻，被苻坚亡国的大燕，就在那一刻复活过来。不论北方从此分裂为多少国，慕容垂的大燕国肯定是最举足轻重的一国，是最有资格问鼎北方霸权的一股力量。而拓跋珪的代国，在现时形势下，根本尚未沾得上边。

手下回报，除前方敌人外，再无敌踪。刘裕终放下心来，对慕容垂舍单打独斗而改采群战伏击的恐惧，一扫而空。

当谢玄潇潇洒洒地登上丘坡，慕容垂飞身上马，与手下呼啸而去，一阵旋风般卷入北面的疏林区，放蹄驰去。

刘裕慌忙迎上谢玄，众兵齐声欢呼，欢迎没有辱没威名的主帅安然归来。

慕容垂的北霸枪天下谁不畏惧，谢玄能与他平分秋色，足使人人振奋腾跃。

刘裕伴在谢玄身旁，道：“没有伏兵！我们是否该赶往边荒集？”

谢玄压低声音道：“我们立即回寿阳，若非此乃非常时期，慕容垂不愿付出惨痛代价，我肯定要命丧边荒。”

刘裕心头剧震，晓得谢玄已负了内伤，而慕容垂因要赶返北方争雄斗胜，虽明知力足以搏杀谢玄，可是自己亦难免同样受创，故悬崖勒马，放弃此念，“一切尽在不言中”，正是指此。

谢玄接着微笑叹道：“好一把北霸枪。”

翻身跳上手下牵过来的战马，领头朝南驰去。

刘裕追在他马后，耳中还听到慕容垂部队不断远去的马蹄声，驰想着终有一天胡马会再次南下，而不论谢玄发生什么事，只要他刘裕还在，他一定会尽一切力量与之争锋到底，永不言退。

阴寒彻底消失，火热却像阴魂不散般复活过来，初期在气海积聚酝酿，然后逐渐扩散到全身大小经脉窍穴。

燕飞虽没法动弹，神志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准确地掌握到自己此际的处境──他正步向死亡，且是练武修道者最惧怕的一种死亡方式。

走火入魔的诸般情况林林总总，千门万类，轻重不一，但大致上仍可分为阴阳两大类，而属阳刚性的走火入魔，最可怕和终极的便是“焚经”。

可怕的“阳火”会焚烧每一条经脉，让遇大祸者尝遍椎心裂脉的极度苦楚，且因脑内诸脉亦不能免祸，被焚者会经历逐渐变成发狂疯子的可怕感受，那种对心灵和肉体的摧残，实不足为外人道。

焚经之祸多发生在修天道丹法的高人身上，且是极为少有，百年不得一见。燕飞虽曾在道家宝典看过有关记载，却从没有放在心上，更从没有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终于明白“丹劫”两字的涵义。

本来只要他服下“丹劫”，此祸立即临身，幸而他正遭受融合任遥和青媞两人施诸体内的冰脉阴劫，阴阳排斥下，斗个不亦乐乎，驱动他疾奔百里。

到这一刻，阳劫大获全胜，阴劫消退，他也失去阴阳相激产生的惊人动力，只能等待焚经而亡的凄惨结局。

蓦地任遥的声音传入耳鼓，长笑道：“我的好燕飞，在我看来你只是猪狗不如的蠢物！”

一股力量把他从地上扯得像牵线傀儡般站起来，接着两耳灌满劲气破空的呼啸声，任遥竭尽全力的以双掌重重击中他背心。

焚经的阳火像遇上缺口的暴虐洪水般朝任遥击背的手掌迎上去，而任遥的双掌却送入千川百河般的冷流真气，投入他有如火炉似的大小经脉去。

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觉，怎样也没法描述出来。

任遥一声惊呼，往后抛跌；燕飞也应掌前飞，“蓬”一声跌伏草原上，眼前一黑，昏死过去。在失去知觉前，大地像敲响战鼓，且是数以千计的鼓槌以地为鼓的狂敲。

谢玄和刘裕首先策马驰上一座小丘之顶，眼前出现的景象，看得两人大为错愕。

在平原上有两个人，于月照下一人生死未卜的俯伏地上，另一人则盘坐其后方五丈许处，一身王侯装束打扮。

刘裕定神一看，失声叫道：“是燕飞！”

谢玄闻言立即腾空而起，往距离他们过千步外的两人凌空掠去。

盘坐地上的任遥也蓦然一震朝他们望过来，见到出现山头的北府骑兵，大喝一声，从地上弹起来，掣出御龙剑，往前飞跃，务要在谢玄抵达前，予燕飞致命的一剑。

今趟他学乖了，只敢借助宝刃的锋利，置燕飞于死地。

“铮！”

谢玄拔出九韶定音剑，在半空中奇异地加速，剑鸣大作，刹那间变成充天塞地的呼啸，像平野忽然刮起暴烈的狂风，以惊天泣地的威势，直击往燕飞扑去的任遥。

任遥自信可在谢玄杀至前取燕飞的小命，可是接踵而来的局面却不是他所能应付。此时谢玄的剑气已遥遥将他笼罩锁紧，一旦被谢玄缠上，必陷身千军万马重围内，再多几个任遥也无法脱身。

当机立断下，任遥猛提一口气，使个千斤坠，在离燕飞半丈许处落到地上，御龙剑化作漫天芒光，朝谢玄激射而去。

刘裕亦跃离马背，往燕飞伏处奔去，却比谢玄落后近两丈，看着谢玄的九韶定音剑有如一条青龙般，破入任遥的剑网里，发出一声响如霹雳的激爆巨音。

任遥往后飞退，长笑道：“不愧上上品的高手，任遥领教了。”眨眼间消失在南面丘坡之外。

谢玄落到燕飞身旁，凝立不动，英俊的脸上红霞一闪而没，这才还剑鞘内。

刘裕看不见谢玄异样的情况，扑到燕飞俯伏处，伸手搭上他腕脉，好半晌后脸上现出极为古怪的神情。

谢玄往他望来，讶道：“他究竟是生是死？”

众手下纷纷奔至，不用吩咐，各自在四方布防。

刘裕小心翼翼把燕飞翻身变成仰卧，后者脸色如常，只像熟睡过去的样子。刘裕摇头道：“真古怪！我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谢玄半蹲下来，搭上燕飞的腕脉，闭目凝神，在刘裕和诸兵将的期待下，雄躯一震道：“真的非常古怪。”

刘裕道：“他的经脉完全没有真气往来的迹象，口鼻呼吸之气断绝，若不是他的心脉仍有似有若无的动静，我会认为他生机尽绝。”

谢玄双目睁开，射出慑人的异彩，沉声道：“有些超乎我们想象之外的怪事已发生在你的好朋友身上，他现在的情况类似道家修真之士难能罕见的胎息状况，所以千万不可以硬生生将他弄醒过来，不过怕也没有人可以办到。我们目前可以做的，是把他运返寿阳，再让他自然回醒过来。”

刘裕心中一阵难过，垂首道：“他的内功劲气？”

谢玄木然道：“他可以不变成废人，已是非常幸运。我们只好待他醒过来后，再为他想办法吧！”

刘裕双目泪水涌出，忽然间，他深切希望燕飞永远不要醒过来，永远不用面对失去内功修为的残酷现实。

第二章 劫后余生

燕飞的意识像在最深黑的海洋底下逐渐往上浮升，飘飘荡荡，有如无根的浮萍，思想逐渐凝聚，身体由冰冷渐转暖和，到最后终于发出一声呻吟，睁开双眼。

入目的情景，仿如梦境般不真实。

那是一个宽敞的房间，布置高雅简洁，他由床上拥被坐起来，阳光从一边的窗子温柔地洒进来，外面的世界银白色一片，显是刚下过一场大雪。

他此刻的感觉奇怪诡异到极点，因眼前置身处，与之前的世界没有半点可供联系的地方，虽然那也只是残破的零碎记忆，模糊而不清。

阳光并不强烈，可是他却生出忍受不了的感觉，忙合上眼睛，急速地呼吸着。

自己为什么会身在这里呢？

他自然而然内察身体的状况，手足正在恢复气力，可是一向充盈着的真气却似有若无般完全没有办法凝聚。

燕飞心头剧震，晓得已失去内功修为，变成一个平常人。

足音自远而近。

燕飞目光投往房门处，门外应是一个小厅，来人已步入厅堂，正往房间走过来。

会是何人呢？

一位小婢跨过门槛，现身眼前，虽算不上美丽，但五官端正，一对眼睛大大的，很惹人好感。她似乎没有想过睡在帐内的燕飞会醒过来似的，轻松地走进来，径自把一个装满热水的木盆放在床头几上，热气腾升中，又取下搭在肩头的毛巾，放进水里去。

燕飞想叫一声“姑娘”，可是说话忽然变得无比艰难，声音到达咽喉处变成一声呻吟。

小婢全身剧震，脸上现出古怪的神情，朝帐内望进去，看到坐起来的燕飞，像见到鬼般猛退两步，捧着胸口，双目射出难以相信眼睛所见的神情。

燕飞也呆看着她，对她剧烈的反应大惑不解。

小婢嘴唇轻颤，似要说话，下边一对脚却不由自主地退开去，抵门旁时尖叫一声，掉头狂奔，穿过厅堂，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燕飞感到一阵软弱，躺回卧榻去，望着帐顶。

天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地府竟是这个样子，与死前的世界没有任何分别。假设进房来的不是别的人而是他过世的娘亲，那该有多好呢？

失去知觉前的记忆一点一点地回到记忆的汪洋里，背心还隐约有被任遥双掌全力重击的冰寒感受。

蝶恋花呢？燕飞再坐起来，目光四处搜索，待见到蝶恋花安然无恙地挂在房间一边墙壁上，伴着它的还有庞义的斩菜刀，心底升起暖意，旋即心内苦笑。对此刻的他来说，蝶恋花已失去应有的作用。

难道任遥的双掌竟震散自己自幼修行的内功？细想又觉不是那样，也可能是丹劫的遗害？

足音再起，三至六个人正朝他所在处急步赶来，换成以前，他肯定可从足音掌握来者的准确人数。

燕飞暗叹一口气，闭上眼睛，心忖来的可千万别是任遥或妖女青媞，否则老子便有难了。

一把男声在门外道：“你们留在这里。”

燕飞稍松一口气，因为并非任遥的声音。

“燕兄醒来了吗？”

燕飞大吃一惊，因他没有听到有人走近床头的声音，缓缓张开眼睛，一名四十岁许身穿青衣武士服的中年男子挺立床旁，一对眼睛射出欢喜恳切的神色，正仔细打量自己。

燕飞坐起身来，两手搁到曲起的膝头上，摇头挥掉脑海里的胡思乱想，沉声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男子揭开睡帐，挂上帐钩，坐到床沿，亲切地道：“是建康城乌衣巷谢府。”

男子露出同情而又可惜的表情，轻轻道：“燕兄在边荒集为任遥所伤，一直昏迷不醒，玄少爷把燕兄送往寿阳，然后再转送到这里来。幸好老天有眼，燕兄终于苏醒过来。”

又犹豫地道：“燕兄现在情况如何？”

燕飞心忖那么自己至少昏迷了十多天，不理他的问题，道：“我昏迷了多久？”

那人答道：“刚好是百天之数！”

燕飞难以置信地道：“什么？”

那人肯定地道：“真的刚好是一百日，大少爷击退任遥，救起燕兄，燕兄便处于类似修道之士的胎息状态中，生机几绝，只有心脉缓缓跳动。百天内燕兄没有喝过半滴水，连精通医道和内丹的支遁大师，亦对燕兄的情况百思不得其解。”

燕飞挪开锦被，舒展筋骨，出奇地心头一片平和，并没有因失掉内功而感到颓唐失意，往入门处瞥去，几个人正探头探脑地在看他，是府内护院婢仆一类人物，包括大眼睛的小婢在内。

那人又关心地问道：“燕兄感觉如何？”

燕飞停止动作，道：“兄台高姓大名？”

那人答道：“本人宋悲风，是安爷的随从。”

燕飞微笑道：“原来是宋兄，在边荒集我早听过宋兄大名。”

宋悲风谦虚道：“我并没有值得人提起的地方。”

燕飞道：“宋兄过谦了。我现在情况很好，百天没有吃喝任何东西，仍没有任何饥渴的感觉，自己也不敢相信。今天岂非已过春节？”

宋悲风试探道：“燕兄可以运气行血吗？”

燕飞淡淡道：“这方面却完蛋了，以后再与武功剑术无缘！”

宋悲风剧震一下，露出心痛惋惜的神情，却欲言又止，最后道：“真奇怪！若燕兄因受伤过重，真气乱行，致生散功之祸，那么轻则走火入魔，瘫痪疯狂；重则历尽劫难而亡！怎会像燕兄弟这般没事人似的？而且眼中神采聚而不散，藏而不露，其中肯定有我们所无法理解的微妙处。”

燕飞从容道：“想不通的事不用费神去想，我虽失去武功，精神却非常好，有点死而复生的快慰感觉。很想到处逛逛，看看建康比之五年前有什么变化。”

宋悲风对燕飞不把武功的存废放在心上，心底由衷佩服，且他一字不提曾为东晋立下的大功，令他更增敬重，欣然道：“燕兄弟游兴大发，宋某乐于尽地主之谊。不过还请稍待片刻，我须立即通知安爷和高公子。”

燕飞讶道：“高公子？”

宋悲风道：“是高彦公子，自知你来到这里，两个多月来他每天都来探望一次，风雪不改。也只有燕兄弟如此英雄好汉，才交得上高公子这种朋友。”

燕飞失声道：“竟是高彦那小子！他在这里干什么？”

宋悲风像怕给站在门槛外的婢仆们听到般，压低声音道：“高公子是个风流人物，兼且边荒集已被烧成废墟，所以在这里乐而忘返。不过他对你确是关心的，小琦还看到他数次坐在你床旁偷偷哭起来呢。”

燕飞愕然道：“这小子竟会为我哭？”又哑然失笑道：“或许是怕没有人去保护他吧？”

宋悲风怎弄得清楚两人间的糊涂账，拍拍燕飞肩头，起立道：“小琦会伺候燕兄弟梳洗更衣，她是我的小婢，非常乖巧伶俐，不过刚才却差点给燕兄吓坏了。”

哈哈一笑，离房而去。

燕飞移到床沿，双脚触地，涌起大难不死的感触！虽不知是否必有后福，但已难作计较。更奇怪地发觉自己并没有怨恨任何人，包括把自己害成这样子的青媞和任遥在内。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既然死不了，只好设法适应失去武功后的平淡生活。

“公子！”

燕飞抬起头来，把目光从双足移往小琦那对射出战战兢兢神色的大眼睛，其他人仍不敢进来，留在门外候命。不禁报以微笑道：“还怕我吗？”

小琦俏脸立告通红，拼命摇头，又拍拍胸口，一副娇憨少女的动人神态，垂首道：“婢子失礼，唉！这些天来公子一直躺着不动，口鼻又没有呼吸，幸好身子还是软软暖暖的，噢！婢子真不懂怎么说呢！”

燕飞哑然笑道：“你是把我当作僵尸啦？”

小琦不好意思地拿大眼睛偷看他，赧然道：“婢子胆小嘛！公子勿要见怪。公子真是平易随和，现在恢复健康，谢天谢地啦！”

接着轻扠着小蛮腰，别头娇喝道：“还不过来伺候公子！”

一名府卫武士和两个健仆慌忙扑进来，便要搀扶燕飞。

燕飞打手势阻止，试着从床上站起来，就在他站直身体的一刻，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蔓延全身，暖洋洋地有说不出来的受用。

府卫吃惊道：“公子是否不舒服？”

片刻后燕飞又打回原形，一阵虚弱，伸手搭上府卫的肩头，以支撑身体，道：“这位大哥高姓大名？”

年轻的武士受宠若惊，道：“小子叫梁定都，是宋爷的徒弟。”

另一府仆见燕飞性格随和可亲，胆子也大起来，哂笑道：“什么徒弟？宋爷从不肯正式收徒。”

梁定都显是和他们吵闹惯了，反唇相稽道：“怎么不算？至少是半个徒弟，宋爷不当我是徒弟，怎肯传我上乘剑法？”

小琦却欢天喜地地笑着道：“不要吵啦！还不快服侍公子梳洗更衣，否则宋爷回来请公子去见安公爷，便有你们的好看。”

燕飞仍在沉吟回味刚才站起来时那种古怪奇异的暖意。听他们闲话家常式的笑闹，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受，那是他儿时方有的感觉。

昏迷前的回忆正不住回流到他的脑海里，重整他似属前世轮回般的回忆版图，忍不住冲口问道：“谢玄是否打赢了仗？”

这句话登时惹得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向他大赞谢玄的英明神武，如何打得苻坚大败而去，好像人人都成了评论战争的专家，说得天花乱坠。不过总教燕飞明白晋军于淝水之战大获全胜，同时记起宋悲风说的边荒集已被烧成废墟。

另一个令他惊怵的念头涌起，问道：“刘裕有没有出事？”

梁定都三人愕然以对，显然从未听过刘裕之名。

反是小琦道：“燕公子说的该是刘副将吧？是他亲自送燕公子来乌衣巷的！然后又匆匆离开。他是高公子的好朋友，还是他把高公子找来的呢。”

燕飞心忖那定是刘裕无疑，还升官为副将，但这可至少是两个月前的事，目前情况如何仍是疑问。唉！还有那生死未卜的庞义。而自己也帮不上忙，只能尽通知警告之责。忽然间，那对神秘美丽的眼睛，浮现心湖。今次的距离更遥远了！但那并不是实质的距离，而是心理上的距离。因为燕飞再不属于那刀头舔血的世界。

谢安负手站在东院的望淮阁，凭栏俯视下方永不言倦、缓缓流动的河水，可是他本人却颇有力尽心疲的感觉！

淝水之战带来的喜悦，已被朝廷于今尤烈的剧斗取代。司马曜变得很厉害，自两个月前他把司马道子献上的美女纳为贵人，兼之北方胡族再不成威胁，不但荒废朝政，晚晚在内殿与此女饮宴狂欢，沉溺酒色。权柄遂逐渐落入司马道子手上，开始倾轧他谢安。

而最令他痛心的是女婿王国宝伙同司马道子不断向司马曜说他的坏话，败坏他的名声，令司马曜对他的信任大不如前，形势急转直下。

足音传来，宋悲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道：“燕公子到！”

谢安抛开心事，欣然转身，双目倏地亮起来，打量着眼前布衣儒服仍没法掩盖其飞扬神采的年轻小子。

燕飞也在打量他，这位被誉为天下第一名士的风流宰相在河风的吹拂下，衣袂飞扬，一身仙风道骨，状如仙人。

谢安长笑道：“高峰入云，清流见底，燕飞长空，燕小弟贵体康复，可喜可贺。”

燕飞心头涌起一阵自己也不明白的激动，苦笑道：“多谢安公关心，安公的赞誉却是愧不敢当。燕飞武功尽失，对天下事已经意冷心灰，再没有翱翔高空之志，只希望平平淡淡度过余生。”

谢安含笑移前，拉起他的手，牵拖直抵栏旁，让燕飞与他并肩凭栏远眺，这才放开手。宋悲风静静退下，心中充满对燕飞失去武功的惋惜和悲痛情绪。他刚才把过燕飞的脉搏，清楚晓得燕飞内气尽消，已变成一个普通的平常人。

燕飞并没有因当朝名相的特别眷爱而生出受宠若惊的感觉，他一向独来独往，孤傲不群，分毫不把权势名位放在心上。可是却不由对谢安生出尊敬之心，以谢安的身份名位，竟对寒门之士如他者完全不摆架子，已可看出他的襟胸气魄，而他高雅的谈吐举止，更是令他心折。

谢安悠然神往地道：“据说黄初四年，曹植一天出京城，于日落时分来到洛水之畔，睹一美女俏立河畔，翩翩若惊鸿，婉婉如游龙，远看皎如初升朝阳，近看则有若芙蕖出绿波，不由心迷神醉！待到美女举起琼杯相奉，且邀其会于深渊，瞬即不见，始知幸遇洛水女神，然人神殊道，无由交往，曹植徘徊终夜，不忍离去，遂作下名传后世的《洛神赋》。”

燕飞凝望秦淮河对岸被白雪净化的纯美天地，河上舟楫往来不绝，听着谢安忽然大发思古幽情，向自己这个陌生人娓娓道出如此一个人神相恋的凄迷故事，加上自身的失落迷惘，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谢安不愧风流名士，燕飞隐隐感到他是要藉著述说此一故事，以倾诉心内积郁的情怀，亦可说对他燕飞一见如故，认为他是个值得深谈的对象。

相传宓妃是伏羲氏的女儿，溺于洛水而成洛水之神，在屈原的《离骚》早有提及。曹植《洛神赋》描述的是一段没有结果的人神苦恋，也暗喻着曹植本身对家族王朝的眷恋，是一种壮志难酬、备受压抑的情怀。美丽的洛神，正是理想的象征，可惜理想飘忽若神，可望而不可即，恰是谢安目前的写照。

燕飞轻叹一口气道：“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既是事与愿违，安公何不重归东山，不是远胜在一个再没有希望的地方，苦干着力不从心的事。”

他念的四句诗文来自曹植的《七哀诗》，充分显露他文武双全的才华，比之善于清谈的谢安毫不逊色，更为谢安提出他认为恰当的解决方法。

谢安大生忘年知己的感觉，忽然道：“大秦完了！”

燕飞一震失声道：“什么？”

他首先想到的是拓跋珪，大秦若亡，北方立即四分五裂，而事情发生在淝水之战后百日之内，拓跋珪会否因尚未站稳阵脚，被乱世兴起的巨浪所淹没呢？

第三章 挣扎求存

狂暴的风雪，毫不留情地鞭挞着大草原，把一切树木房舍掩盖，视野模糊不清，人畜不见。

拓跋珪一人独坐帐内，神情冷漠地喝着手上羊奶，好像帐外的大风雪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倘越过秀丽山脉的乌伦隘道，便抵锡拉木林河旁的牛川，他本部族人聚居的草原。可是这三十多里的路程，却像天人之隔，无法逾越。

他和手下战士在这里设营立帐已有个多月，却不敢轻举妄动，越乌伦隘道雷池半步。

一向觊觎他代主继承之位的叔父拓跋窟咄，率领近万战士，布军于隘道前的平原高地，向外则宣称欢迎他归来。拓跋珪却心知肚明他是要凭人数在他三倍以上的优势兵力，将他当场擒杀，再尽收他的战士和从中原带回来的粮草物资。

不过机会终于来了。

“喀！喀！”

羊皮靴踏入雪深至膝的声音由远而近，帐门揭开，叔孙普洛高大的身形挟着寒风飞雪，进入帐幕。

拓跋珪差点认不出他这位头号猛将，一头一脸尽是雪粉，吐出一团团冷凝如实质的白气，以他的内功底子，仍冷得直打哆嗦，从他这副样子已可全然体会到帐外风雪的威力。

叔孙普洛脱掉铺满雪粉的御寒羊皮斗篷，在羊皮毡上坐下，接过拓跋珪递过来仍然温热的羊奶，“咕嘟！咕嘟”的连喝三大口，喘着冷气道：“这场风雪真厉害，照我看还会再持续一、两个时辰，往后的几天天气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拓跋珪沉声道：“窟咄按兵不动的原因，我有没有猜错？”

叔孙普洛佩服地道：“果如少主所料，窟咄派人到贺兰部，游说贺染干前后夹攻我们，不过贺染干怕令慕容垂不快，对此仍是犹豫不决，未肯出兵配合窟咄。”

拓跋珪露出一个充满凶狠味道的笑容，神态却非常冷静，道：“窟咄啊！从今天开始，我们叔侄之情断绝，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又冷哼道：“没有人比我更明白贺染干，现在他顾忌的是窟咄而非我拓跋珪，所以乐于坐山观虎斗，希望我们自相残杀，斗个两败俱伤，最好是我们拓跋部四分五裂，那他贺兰部可乘机吞并我们。”

贺染干是拓跋珪的死敌，一向对拓跋部怀有野心，因为拓跋部所占的牛川河原，盛产优质战马，慕容垂亦因此对拓跋珪另眼相看。

贺兰部除贺染干外，另一大酋帅贺纳是拓跋珪的舅舅，他娘亲的亲弟，对拓跋珪非常看重，早年曾收留他们母子，对拓跋珪复国一事更鼎力支持，这才是贺染干犹豫的真正原因。

拓跋窟咄素知拓跋珪智勇双全，手下儿郎更是骁勇善战，作战经验丰富，又惯于马贼式打打逃逃的飘忽游击战术，更怕他不战而迂回绕道，所以在返牛川的必经之路张开罗网，又欲说动贺染干，希望前后夹攻下，围歼他的精锐部队，至不济也可以阻止他返回本部去。

叔孙普洛低声道：“我们是否该趁风雪突袭窟咄，硬闯过隘口？”

拓跋珪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冷然道：“你看这有多少成把握？”

叔孙普洛满布须髯的粗犷脸容露出苦笑，道：“只有几分成数，窟咄并非蠢人，否则这数年势力不会扩展得那么快，他当会猜到我们要趁风雪强闯隘道，他正是以逸待劳，占尽各方面的优势。”

拓跋珪微笑道：“若我没有猜错，贺染干的大军已离开阴山，向我们后背绕过来。表面他是拒绝了窟咄的出兵夹击，事实上却是希望窟咄就此挥军攻击我们，当我们两败俱伤，那狗娘养的便可收渔人之利，趁势入侵我部，我拓跋珪怎会如他所愿？”

叔孙普洛一震道：“我倒没想过贺染干如此阴险狡诈。”

拓跋珪断然道：“我们走！”

叔孙普洛失声道：“什么？”

拓跋珪冷静地道：“这是摆脱腹背受敌的唯一方法，我们移往桑干河的上游地带，引窟咄追来。另一方面，我们遣人通知慕容垂，着他派出援军，与我们在高柳会师，今次轮到我们夹击窟咄，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叔孙普洛道：“确是上上之计，不过却有两个疑问，首先是窟咄会否真个追来，其次是慕容垂肯不肯派出援军。”

拓跋珪哑然失笑道：“窟咄难道不怕我投靠慕容垂吗？他不但会追来，且是在准备不足下匆匆追来。慕容垂方面更不须担心，他大燕刚告立国，亟需我为他守稳西边，供应战马。而他更一向与窟咄不和，所以他定会支持我们。就是这样吧！谁还有更好的主意呢？”

叔孙普洛长身而起，躬身施礼道：“领命！”出帐去了。

一卷风雪迎头照面朝拓跋珪吹来，冰寒的感觉，使他感到非常痛快。燕飞常说自己是爱走险着和爱冒险的人，而这也是他成功的原因。只不知今次是否同样灵光，否则他会就此赔掉辛苦赚回来的所有老本。

谢安徐徐道：“慕容垂是北方诸胡第一个自立为王的人，苻坚败返长安，立即遣骁骑将军石越率骁卒三千戍邺城，骠骑将军张蚝率羽林军五千戍并州，又留兵四千配镇军毛当守洛阳，都为防备慕容垂，可见苻坚对慕容垂的恐惧。”

燕飞叹一口气道：“苻坚淝水一战后的本族氐兵已所余无几，现在又大部分分派出去防备慕容垂，怎镇压得住关中的京畿重地呢？”

谢安微笑道：“想不到小飞你刚苏醒过来，已弄清楚苻坚在淝水惨败后的情况。”

燕飞听他唤自己作小飞，涌起亲切的感觉，点头道：“百日梦醒，世上人事已翻了不知几翻，令人感慨！”

谢安仔细打量他，正容道：“我不是故意拿话来开解你，论观人之术，我谢安若认第二，怕没有人敢争认第一。小飞你绝非福薄之相，且眼内神光暗藏，不似失去内功修为之象，所以目前的虚弱极可能是暂时的情况。”

燕飞记起刚才体内的暖流，问道：“安公有看错过人吗？”

谢安想起王国宝，颓然道：“人怎会没有出错的时候呢？”

燕飞听得大生好感，亦出于对拓跋珪的关心，知道在一段时间内，慕容垂的成败与拓跋珪息息相关，忍不住问道：“苻坚岂肯坐看慕容垂称王，自须立加打击，以免其他异族领袖纷起效尤。”

谢安从容道：“这个当然，可惜苻坚再无可用之兵。而慕容垂最聪明处，是晓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苻坚余势犹在，故舍洛阳而取荥阳，另一方面兵逼邺城。苻坚身在长安，鞭长莫及，徒呼奈何。”

燕飞心中暗叹，在自己昏迷前，苻坚仍是威慑天下，不可一世。想不到短短几个月，竟落至如此田地！世事的风云变幻，确令人无法预测。道：“苻坚既奈何不了慕容垂，大秦危矣！”

谢安道：“正是如此，鲜卑族另一大酋慕容泓知道慕容垂公然叛秦攻击邺城，牵制着氐秦在关东的重兵，遂趁火打劫，起兵叛苻坚，还把苻坚派去监视他的军队打个落花流水。苻坚盛怒下竟迁怒姚苌，杀掉他的儿子，令姚苌盛怒起兵反击，动乱像波起浪涌，一浪高于一浪，苻坚大势已去，能捱过今年已相当不错。”

对慕容泓，燕飞比谢安更为熟悉。慕容部是鲜卑的大族，于魏明帝时入驻昌黎棘城，至晋武帝时部族渐盛，到晋室南渡，慕容部乘机攻占辽东，更为壮旺，以蓟为都城，又夺下邺城，立国为燕，势力空前强大。桓温曾率兵五万讨伐，慕容垂奋力抵御，卒退桓温。慕容垂亦因此役声名大盛，招燕主之忌，阴谋加害，慕容垂遂投奔苻坚。燕至此大势已去，不久即亡于苻坚之手。

慕容暐、慕容泓、慕容文、慕容冲和慕容永五兄弟，是燕国国君慕容儁之子，慕容暐更是旧燕最后一任国君，被回来复仇的慕容垂俘虏，五兄弟同向苻坚俯首称臣。

五兄弟一向对拓跋部的燕代非常仇视，认为若非燕代与慕容氏的燕国分裂，就不会招来亡国之恨。所以慕容文怂恿苻坚，对拓跋部赶尽杀绝，不但令拓跋珪和燕飞自小流离失所，还害得燕飞痛失慈母。

所以后来燕飞矢志报仇，勤修剑术，斩杀慕容文于长安街头。纵使他现在失去武功，他却晓得慕容暐四兄弟绝不会放过自己。

慕容垂舍洛阳而取荥阳与邺城，不但因洛阳是四面受敌之地，不宜立足，更因该区是慕容燕国一向的根据地，乃祖庙所在之乡。慕容垂与慕容暐等虽是堂兄弟，但因旧燕事实上是亡于慕容垂之手，从慕容泓等的角度去看，不论慕容垂如何有道理，仍是个叛族的人，双方嫌隙极深，没有和解的可能。

在这样的情况下，慕容垂更要扶植慕容泓诸兄弟的死敌拓跋珪，以之为西面的屏障，抗拒以关中为根据地、势力不在他之下的慕容泓兄弟。

想通此点，燕飞不再那么担心拓跋珪的处境，且他深明拓跋珪的为人，为挣扎求存，拓跋珪会比任何人都有办法。

燕飞道：“北方由治归乱，从统一走向分裂，安公会否乘此千载一时之机，发动北伐？”

谢安凝望河水，默然片刻，忽又哑然失笑，继而则摇头叹息，却没有说话。燕飞想起拓跋珪对东晋的批评，陪他叹一口气，淡淡道：“是否朝廷并不热心北伐呢？”

谢安夷然道：“想不到我和小飞你一见如故，倾心相谈，更因这两个月来，我愈来愈感寂寞。小飞你识见之高，大大出乎我意料，像你这么通谙时局的人，在江南也罕得一遇。”

燕飞道：“安公休要夸奖我，只因我长期流落边荒集，道听途说得多了，故比一般人多点认识。”

谢安呼出一口气，双目射出憧憬的神色，淡然道：“听说边荒集是个充满活力的地方，虽被姚苌放火烧掉大部分房子，不过两方退兵后，荒人已纷纷回到边荒集，进行重建的工作。小飞打算回去吗？”

燕飞苦笑道：“我回去可以干什么呢？恐怕还得找人来保护我才成。”

谢安微笑道：“事情或不会如你想象般的不堪。我总隐隐感到你失去内功的事或有转机，此正是小玄把你送来建康的原因。支遁正设法寻找一个人，请恕我不能在此刻透露他的名字。此人架子极大，且生性孤僻，不过若天下间有一个人能请得动他，必是支遁无疑。”

燕飞心中浮起“丹王”安世清的名字，却不说破，心忖若谢安晓得“丹劫”一事，又知“丹劫”是由葛洪这丹道的前辈大宗师“泣制”出来，几可肯定连谢安也要对安世清失去信心。

拥有那对神秘美眸的美女，又会否随她父亲出现？

谢安见他默然不语，大讶道：“小飞像一点不把此事放在心上？”

燕飞悠然道：“担心不来的事，我总不愿费神去想的。安公多月来的照顾，燕飞铭记不忘。请安公不用再为我费神，明早我会离开建康，随便找个可落脚的地方，静静度过下半生算了。”

谢安摇头失笑道：“小飞来去自如，我谢安既羡慕得要命，也不敢强留。只希望你体谅我的苦衷，因我曾受小玄所托，若你回醒过来，立即以飞鸽传书通知他，若他和你的朋友刘裕赶回来，却见不到你，是会非常失望的。小飞可否期以十天，方才离开。”

燕飞记起必须警告刘裕，暗责自己疏忽，心想多十天少十天没有什么大不了，点头答应。

谢安倒没想过他答应得如此爽快，更添对他毫不作伪的欣赏，终于转入正题，问道：“恕我谢安多事，小飞你怎会与逍遥教的任遥结上梁子？给他全力一击后，又会进入胎息的奇异状态中，整件事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燕飞待要答他，忽然想到此事牵涉到太平玉珮，而他和刘裕曾因形势所逼，在边荒集第一楼的藏酒窖立下不泄出此事的誓言。如今他说出来不打紧，横竖妖后青媞并没有遵守承诺背后的精神，可是却不晓得刘裕有没有向谢玄透露天地珮合一的秘密，自己一时鲁莽，说不定会令刘裕惹上向上级隐瞒秘密的罪咎，事情可大可小，遂避重就轻地道：“此事一言难尽，我在边荒遇上任遥与太乙教妖道的恶斗，更被卷入他们的斗争中，当时任遥该是护送他一位叫曼妙夫人的妃子到建康来，不知有何图谋？总之不会是好事。安公须小心在意。”

谢安感到他言有未尽之处，更似有难言之隐，当然不会逼他，心中一动，隐隐感到曼妙夫人与建康城目前发生的某事有关，但一时之间又想不到是哪一件事。便道：“以任遥的为人，肯定不会放过你，小飞须出入小心，若要在城内闲逛浏览，须有悲风的安排才妥当。”

燕飞虽不情愿，但知道谢安是一番好意，且明白谢安会在此事上坚持不让，只好同意道谢。

谢安沉吟片晌，苦笑道：“若在淝水之战前，我反有对付任遥的办法，现在却有力不从心的感觉。当夜小玄从任遥手中将你救起，曾与他全力硬拼一招，小玄说此子的剑术已臻出神入化的境界，内功心法诡秘邪异，即使在公平决斗下，小玄也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你对他万勿掉以轻心。”

燕飞还以为因司马曜对谢安猜疑，所以在淝水之战后使他大感有心无力，却想不到引起谢安感触的实是大江帮的龙头老大江海流。竺雷音两个月前已潜离建康，江海流方面却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江海流还避往他方，显然是桓玄在其中作梗，致令他有负谢安所托。

此时宋悲风神色凝重的来到，道：“悲风有要事向安爷报上！”

谢安眉头一皱，向燕飞道：“小飞你今晚陪我共膳如何？”

燕飞心忖谢安这中书令真不易当，烦恼不绝，难怪他生出对洛神的憧憬，点头答应，也不由涌起对谢安知遇的感激。

宋悲风道：“高公子刚到，正在燕公子下榻的迎客轩等候燕公子大驾，定都会为公子引路。论剑法，我府护院里除我外便轮到他，他会负责公子在建康的安全。”

燕飞早见到梁定都在不远处恭候，遂施礼告退，心中想到能令宋悲风如此担心的事，必是非常棘手头痛，只恨自己变得无拳无勇，再帮不上任何忙。

第四章 弥勒南来

谢家在乌衣巷的庄园，规模只有对门的王家宅院可相比拟，分东、南、西、北、中五园，东南两园依秦淮河北岸建成，呈不规则形状，因可眺望秦淮河和两岸景色，观景最美。

中园即四季园，其内的忘官轩，是谢安日常治事的地方，故在宅内有最崇高的地位，北园是大门入口广场所在，松柏堂是最主要和宏伟的建筑物，一般宾客来访，均在北园的范围内接待。燕飞昏卧百天的宾客楼，便是位于北园西南角的一座四合院落的东厢，高彦等候他的迎客轩，是四合院北面的主厅堂。

谢家上下数百人，加上二百多个府卫婢仆，多聚居于东、南、西三园，分房分系。

因着谢安的喜好，占地数百亩的谢家大宅，充满追求自然真趣的气氛。并利用山石林木与泉流池沼创造出天然情趣，聚石引水，植林开涧，尽显山、水、林、石间远近、高下、幽显等的关系，布局巧妙；在有限的空间里营造出无限的诗情画意，有若天然。林树可以蔽云，悬蔓垂萝能令风烟出入。羊肠径道，似壅实通，峥嵘泉涧，盘纾复直，美景层出不穷。

置身于如此园林胜景内，燕飞也不由抛开外面险恶人世的一切烦恼，但也更感受到谢安肩头负着保持家族地位的重担子，不能学他般来去自如，难怪谢安会对他羡慕得要命。

大雪把谢宅换上雪白的新装，当燕飞踏上贯通东北园的九曲回廊，漫游于广被东、北、中三园谢家著名的忘俗池上，也恍如池之名，洗心去俗。

梁定都显然是个爱说话的小伙子，燕飞只好有一句没一句的漫应着。忽然前方一阵笑语声传来，梁定都忙牵着燕飞移到一旁，低声道：“是秀小姐，我们先让路。”

燕飞望向跨池九曲桥的另一端，四、五名男女正嬉嬉闹闹的迎头而来，出奇地他的视力似乎没有受到失掉内功的影响，还似乎比以前看得更细致入微，超过十丈的距离，仍可有如咫尺面对的看到一名清秀娇俏的美女，在四名年轻男子众星拱月般簇拥着过桥走来。

到走得贴近，更晓得四男尽是高门大族的子弟，人人薰衣剃面，傅粉施朱，身穿奇装异服，披的是御寒在其次、以光彩耀眼为主的鸟羽制成的各式轻裘，其中两人还腰佩紫萝香袋，一人腰掖花毛巾，充满纨绔子弟争相竞逐虚荣外观的习气。

这跟他自己和梁定都两个伧人相比，彼此就像活在不同世界的人。

少女外披枣红风氅，内里穿上襦衣，下着绛碧结绫复裙，头结由下而上逐层缩小的盘髻，走起路来脚步轻盈，风姿绰约，确是不得多见的小美人，难怪四名青年男子争相讨好，名副其实地追逐裙边。

几个男女不知捉着什么清淡的好话题，高议阔论，兴高采烈，女的只是含笑不语，小香唇角挂着一丝带点不屑的高傲笑意。

他们见到燕飞，或许是把燕飞也当作梁定都一类的府卫之流，男的只瞥上一眼，注意力便回到美女身上去。反是那美人看到燕飞，露出定神打量的神色，却终没说话或表示什么，头也不回地在梁定都施礼请安声中，裙裾飘飞地婀娜去了。

梁定都仍呆看着女子的动人背影，深吸一口气道：“秀小姐是我们玄少爷的女儿，我谢家数她最漂亮。”

燕飞自长安之后，对任何美女都心如止水，打趣道：“你不是偷偷爱上你家小姐吧！”

梁定都大吃一惊，到看清楚左右无人，把声音压至低无可低的求饶道：“千万不要再说。我算什么角色？在心里想想都不敢，若给人知道轻则吃棍子，重则还会逐出府门呢。”

燕飞有点儿没趣，梁定都的反应和说话，不单使他感到高门内主从之隔，更想到荒人和晋人的分别。不由又怀念起边荒集来，那儿不但是无法无天的世界，还容许自由竞争，由本领而非名位身份去决定高下。

在这方面，刘裕是比较接近荒人的。

谢安的马车刚要驶出府门，遇上回来的谢石，后者慌忙下马，来到车旁，道：“二哥要到哪里去？”

谢安掀起帘子，露出双眉深锁带点疲倦和苍白的面容，沉声道：“事情非常不妙，我要立即入宫见皇上。”

谢石从未见过谢安如此有若大祸临头的凝重神色，与他一向谈笑用兵的丰姿神采是截然不同的两副情况，骇然道：“发生什么事？”

谢安摇头苦笑道：“竺不归刚抵建康，还是范宁暗中派人来通知我，我方晓得此事。皇上在兴建弥勒寺上没有和我商议，就暗中挪拨国库支付经费，我仍睁只眼闭只眼，满以为可以另施手段对付竺不归，岂知江海流竟敢出卖我，使我错失一着。唉！当时怎想到大司马会忽然病逝？”

范宁是朝廷的谏议大夫，是司马曜的近臣亲信，一向支持谢安，更为王国宝的舅父，为人正直，帮理不帮亲。

谢石色变道：“二哥是要去见皇上？”

谢安回复冷静，柔声道：“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谢石一震道：“那二哥岂非正中桓玄的奸计？”

谢安听得桓玄之名，冷哼道：“只从江海流的背叛，已可知桓玄有谋反之心。他当然想我和皇上正面冲突，而我则正好将计就计，偏要让事势如此发展，利用桓玄独霸荆州的形势，让司马曜做出选择，若司马曜认为司马道子有足够力量应付桓玄，由今天开始，我谢安对朝廷的事将袖手不理。”

谢石倒抽一口凉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谢安在此事上的坚持，确出乎他意料之外。

谢安从容一笑，似已下定决心，安详地道：“我是别无选择，司马曜也没有选择。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孤注一掷，看看能否避过此劫。自己知自己事，我谢安已余日无多，希望能为你们做出最好的争取与安排，以后家族要靠你们哩！”

言罢垂下帘子，着马车开出府门，剩下谢石呆立不语。

高彦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讲任何礼数，以颇不自然的姿态半蹲半跪的坐于迎客轩一角，瞧着燕飞与他隔几坐下，向梁定都笑嘻嘻道：“这位小哥子请帮帮忙，我和燕大哥有个私话要说。”

梁定都不悦地皱起眉头，望向燕飞，见后者点头，没有办法，向高彦狠狠道：“我叫梁定都，不是什么小哥子。”说罢不情愿的退出轩外。

高彦失笑道：“谢家当燕飞是什么呢？难道是坏鬼书生？竟要派个护院来保护你。每次我来探望你这个只会睡觉的混蛋，他都像跟屁虫般跟着我，更只准我走侧门小径，害得我没有一次能碰上谢钟秀那著名的小美人。”

听到他那以粗言秽语说话的习气，燕飞反生出亲切熟悉的感觉，道：“你好像不晓得我内功全失，连你这么武功低微的人也可以一招收拾我。”

高彦“咭”的一声笑出来，又立即掩着发出怪声的口，似是怕与轩内寂静平和的气氛有太大的不协调，吃吃笑道：“你不要诓我，要知我高彦是给人诓大的。只看你那对招子，神采更胜从前，刚才进来时仍是龙行虎步，不像我泡完妞子一副脚步飘浮的样儿。哈！你当散功像逛青楼般轻松容易吗？即使死不去，也要变成半个废人。咦！你把手递过来干什么？我对男风毫无兴趣。”

燕飞没好气道：“事实胜于雄辩，我不是把手送给你摸上两下，而是让你把把脉，证实我的确失去内功，那你以后再不用倚赖我，因为我已没本事赚你的子儿。”

高彦脸色微变，上下打量他两眼，竟不敢把脉查探，道：“快拿开你的手，我们不再谈泄气的事。哈！大家一场兄弟，兄弟就是兄弟，不会因任何事情而改变的。今时不同往日，我有很多好处可以给你。”

燕飞心中一阵温暖，自己的确没有看错高彦，这小子的内心远比他摆出来的姿态善良。淡淡道：“为什么还不滚回边荒集去？”

高彦立即兴奋起来，道：“还未把囊内的子儿花光，回去干啥？天下虽大，我却可肯定没有一个地方比得上秦淮河，要美酒有美酒，要妞儿有妞儿。一场兄弟，你在这里的花费全包在老子身上。”

燕飞虽不好色，却听得酒虫蠢动，心忖自己虽曾来过建康，然从未试过到花舫听曲喝酒，不由有点心动。道：“此事今晚再说，有没有庞义的消息？”

高彦讶道：“庞义不是来看过你吗？他见你像个活死人似的，还把随身之宝的切菜刀留下准备作你的陪葬品，岂知竟派不上用场。”

燕飞皱眉道：“我是认真的！”

高彦摊手投降道：“我似乎仍有些怕你，说笑也不行吗？这些所谓高门大族的人大多不轻易说笑。嘻！我虽然身在此地，不过仍在干着老本行，对边荒的消息了如指掌。听说庞义是第一批返回边荒集的荒人，他正着手重建被烧成一堆黑炭的第一楼。他娘的，看他今趟是否还要用木材来建房子。边荒集现在的情况复杂多了！人人争着在那里分一杯羹……”

燕飞大舒一口气，庞义竟出乎他意料的没有出事，真值得酬神谢福，打断他道：“我对边荒集再没有兴趣，你在这里除了泡妞外，还干过什么？”

高彦毫无愧色地耸肩道：“除了泡妞儿仍是泡妞儿，有什么事可以干的？”

接着把身子挨过半边几子来，神秘兮兮地道：“大家兄弟，我每天都来探你，诚心一志的，实有一事相求，你千万不要令我失望。”

燕飞听得哑然失笑，瞥他一眼，高彦就是这样一个人，明明在行动上表现出对他燕飞的关怀和情义，偏怕给他看破心事，把事情说得含含糊糊，以掩饰心内的感情。淡淡道：“说吧！但舞刀弄剑不要找我，现在我拿起蝶恋花也感吃力。”

高彦道：“有武功未必比没有武功好。谢安虽不谙武功，可谁敢不看他的脸色做人，司马曜虽是皇帝老子，也不例外。且谁懂武技，便给他赶上战场出生入死，唉！”

最后一声叹气，却掩不住心内对燕飞痛失武功的惋惜，显示他只是在安慰燕飞，亦表示他开始相信燕飞功力尽散。

高彦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可是绝不适用在燕飞身上。首先他已失去浪荡天下的护身本领，其次是他仇家遍地，如今变成一个无缚鸡之力的孱弱书生，以后的日子只能在躲藏中度过。

燕飞微笑道：“生死有命，不用你这小子来安慰我，有什么事？快说出来！我忽然肚子饿得要命，想到外面找间馆子祭祭肚皮。”

高彦忙赔笑脸，把声音再压低些道：“你听过纪千千吗？”

燕飞摇头道：“从未听过，这名字很有诗意。”

高彦干咳一声，坐直身体，先抱怨道：“在谢府想找张舒服点的胡椅也没有，终日席地而坐，坐得老子我脚都麻痹了，他奶奶的！”

燕飞不满道：“快说！”

高彦又凑过来，两眼放光地道：“纪千千是建康最著名的两大青楼之一的秦淮楼的首席名妓，卖艺不卖身，她所在的雨枰台，是建康城所有公子哥儿、英雄好汉梦寐以求能留宿一晚的地方。她的香闺等若所有青楼浪子的圣地，纪千千色艺双绝当然不在话下……”

燕飞不耐烦地打断他道：“我知道啦！总之她是艳压群芳，不过我站在朋友立场，还是劝你打消妄念。做人最至紧要有自知之明，在建康事事动辄论财力、名望和地位，你高彦算老几。若我是你，不如乖乖地滚回边荒集，你是属于那里的。”

又摇手道：“这种事我无法帮忙，即使有心也无力。”

高彦不满道：“还算是兄弟吗？尚未听清楚是什么事便一轮乱箭般射来，箭箭穿心裂肺，他娘的！我也算曾帮过你大忙，是谁帮你把玉玺送到谢玄手上的？”

燕飞哑然失笑道：“谢玄没有给你酬金吗？照我看至今你仍未被人狠揍几顿，也是全赖谢玄的朵儿呢。对吗？”

高彦给击中要害，泄气地道：“好！不和你斤斤计较，你究竟肯不肯帮忙？”

燕飞拿他没法，苦笑道：“说吧！你这不自量力、痴心妄想的可怜虫！”

高彦叹道：“不敢瞒你老人家，我的痴心妄想并非要一亲纪千千的香泽，只是希望回边荒集后，可以告诉别人曾在雨枰台听过纪千千又弹又唱，大家碰过杯儿。如此我高彦在青楼界中立可身价百倍，明白吗？这要求岂是过分？”

燕飞拗他不过，道：“我在洗耳恭听，虽明知是无能为力。”

高彦见终于说服燕飞，大喜道：“自司马元显那混蛋惹怒纪千千，她一直不肯见客，只有两个人是例外，一个是招呼你在这里睡大觉的人。”

燕飞愕然道：“谢安？”

高彦道：“纪千千是谢安的干女儿，谢安是她最喜欢见的人。”

燕飞苦笑道：“你想我怎样帮忙？难道去对谢安说，我生平最大的愿望是想拜会纪千千，不过还要带那叫高彦的小子一起去，希望安公你可玉成我的心愿云云吗？”

高彦咳声叹气的苦恼道：“当然不是这样，怎么可以这么没有技巧？谢安的手下有个叫宋悲风的，与纪千千关系很好，谢安有时要送点什么山珍海味给纪千千吃，又或须人传话，均由宋悲风一手包办。只要你笼络好他，说不定有办法领我去见上纪千千一面。”

燕飞笑道：“只是一面？”

高彦跺足道：“当然不止一面那么简单，唉！他娘的！千万不要惊动谢安，他是高门头子中的头子，绝不容我们两大荒人去冒渎他的干女儿。”

燕飞道：“宋悲风是听谢安之命行事的人，他肯为我们荒谬的要求去打扰纪千千的安宁吗？”

高彦苦笑道：“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唯一办法，只要你能打动宋悲风，他必可做出安排。”

燕飞顺口问道：“纪千千肯见的另一个人是何方神圣？又有什么来头？”

高彦叹道：“真羡慕那小子，只是与纪千千在街头偶然碰上，竟赢得纪千千的欢心，三次在雨枰台招呼他。不过那小子的确长得如玉树临风，长相英俊，又武功不凡，二十来岁已是剑法高明，家底又厚。”

燕飞心中一动，道：“你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高彦傲然道：“我是干哪一行的，收买秦淮楼的人只是小事一件。”

燕飞沉声道：“你见过那个人吗？”

高彦道：“只是听人说的。这小子据称来自北方的望族，两个多月前才来建康活动。不要提那小子啦！提起我便有气。来吧！让我们到外面大鱼大肉吃他娘的一个痛快，顺道庆祝你重返人世。”

燕飞的心神却转到可能已夺得纪千千芳心的那个小子身上，在很多方面都与任遥吻合，难道竟真的是任遥？

第五章 明争暗斗

东晋宫城位于建康东城北部，又称为台城，所谓天子居处禁者为台，因以为名。

台城背靠覆舟、鸡笼二山，前望牛首山，有墙两重，内宫墙周长五里，外宫墙周长八里，建康宫居中。环城有壕，阔五丈，深七尺。外垣正中大门为“大司马门”，凡上奏者，均于此门跪拜待报，故又称为“章门”。

大司马门遥对都城南大门宣阳门，以御道贯通，御道两侧开有御沟，沟岸植槐栽柳。由宣阳门南行，另有五里御道接通朱雀桥。七里长的御道，是为贯通都城的中轴大街。其他里巷横街，依此而扩展。

东晋都城不论宫城或浮航，以至其卫星城堡如石头城，均利用天然的山势或水道，达致最坚强的防御能力。此亦反映着东晋与北方胡族的对峙，还有内部政治斗争的激烈和社会动荡的混乱情况。

司马曜所居的宫城，不仅是皇家的宫殿区，更是战争中可发挥庞大防守力的坚固堡垒。台城的安危，关系着整个政权的兴亡。

对桓玄来说，倘若能攻入台城，等若控制了东晋的天下，挟荆扬二州之力，谢玄的北府兵再不足惧。

而在谢玄来说，他必须尽一切力量阻止建康落入桓玄手上。在这样的形势下，谢玄逆江攻打荆襄困难，桓玄顺流攻打建康则容易，所以自有东晋以来，主动总是操控在荆州的军阀手上，下游的建康则陷于被动的劣势。

谢安的车马队长驱直入大司马门，他的地位尊崇，并不用在大司马门候命，自有人飞报司马曜。

他眼看的虽是宫城内的重楼叠阁，心想的却是将来可见的两玄之争，心中百感交集。

车队朝正殿太极殿驰去，此殿为建康宫内最宏伟壮观的建筑物，十二开间，象征一年十二个月份，两旁有东、西二堂。本殿高八丈，长二十七丈，宽十丈，前有方庭六十亩，整组以太极殿为主的建筑庭园，是司马曜召见大臣、举行宫宴和处理日常政务的地方。

司马曜已连续三天取消早朝，自纳得新宠张贵人后，借口淝水之战后须休养生息，荒怠朝政。更美其名因谢安和王坦之劳苦功高，大幅削减他们的政务，转移到司马道子的尚书官署手上，所以兴建弥勒寺如此重大的事，亦跨过谢安，使他无从阻止。

不过今趟谢安已痛下决心，决意不让司马曜含混过关，而司马曜也必须在重臣分裂和团结两项上，做出选择。

若要游建康，最佳的方式莫如泛舟于遍布城内的水道。

建康城处于长江、秦淮河和玄武湖的水网地带，四面环水。城区依秦淮河发展，日益繁盛，工商业区和住宅区由长干里、大市向东面的秦淮河两岸和青溪方向扩展，市廛鳞次栉比，非常热闹。

当时建康城的规模，已成中原之冠，高楼大宅，连宇高甍，参差可见，最有特色处是河道港汊，舟樯往来，曲折进港；御道驰马，人来车往，川流不息。

城内有四个商市，秦淮河两岸市集更达百个以上。另一个特色是市场多建在佛寺附近，皆因佛事昌隆，寺院周围人流穿梭，故成为做买卖和交易的好场所，其中最著名的是建初寺前的大市和归善寺前的北市。

在常设的市场外，还有很多不固定的草市，显示经商谋生者日益增多，令建康成为天下最富饶、最繁华的大都会。

在主御道和驰道之外，是蜘蛛网般延伸往城内里坊的次一级街道，至乎窄街小巷；房舍沿河伸展，深宅大院，粉墙黛瓦的民居、石板路、石拱桥、浮航、石河埠，江中则舟楫往还、水光帆影，一派江南水城的风光，加上大雪之后，处处披雪挂霜，美如梦境。

比之燕飞五年前初游此地，眼前又是另一番盛况。

对于江南水乡的特色，燕飞是情有独钟。对他来说，江南城镇那种依水而居的美景，犹如一幅疏密得当、虚实相生、充满诗情的画卷，在有限的空间中，展现无限的意境和情趣。

燕飞转出乌衣巷，踏足御道，左右陪伴的是高彦和梁定都，后面还跟着四名谢家的府卫，均为府卫里的好手，是燕飞推不掉而由梁定都坚持下的安排。

梁定都和高彦则像错贴的门神，互不相望，而不言则已，一说话便互不相让，斗嘴争锋，明嘲暗讽，令燕飞不胜其烦。

燕飞只好也不说话，抛开一切烦恼，厕身于熙熙攘攘的繁华大道，投入建康城的生活情趣中。

御道两旁各类店铺林立，沿街店面招幌，不乏菜馆、酒楼、茶馆、酒铺，还有贩子摆地摊卖各式杂货。单是在御道与乌衣巷附近便有两间佛寺一所道观，不论寺前观外，均人潮如涌，善信以女性居多，似乎淝水之胜带来的欢乐气氛，仍未消退。

最令燕飞感到兴趣盎然的是城外四方的农民、渔民从各条水道以船运来新鲜的蔬菜、水果、鲜活鱼虾，就在桥底水堤处摆摊出售，又或沿河叫卖。

燕飞一众人等沿秦淮河北岸蜿蜒曲折的长街漫步，离开笔直的御道，又是另一番引人入胜的感受。

不论是无法无天的边荒集，又或东晋之都建康城，人总是要生活的，现实的情况本是大同小异，但前者却远不如后者的悠闲。

高彦凑到燕飞耳旁道：“前面的高朋楼，最出名的是烤羊肉，自称‘上风炊之，五里闻香’，不容错过。”

梁定都正竖起耳朵运功窃听，闻言哂道：“燕公子百日未进粒米滴水，今餐宜淡不宜浓，再多走百步是有名的素菜馆净心斋，肯定较适合燕公子。”

高彦生气道：“你怎会懂我们荒人无肉不欢的饮食习惯。百日没吃东西，醒来后还要去吃让人淡出鸟儿来的素菜，算哪门子的道理！哼！现在是谁请客？”

梁定都待要反唇相稽，前面忽然一阵骚动，人人争相走避。

梁定都身负保护燕飞安全的重责，吓了一跳，扯着燕飞避到一旁，后面的府卫立即扑上来筑成人墙，保护燕飞。

燕飞看过去，只见一人冲出驰道，险险的在一辆疾驰的马车前急急如丧家之犬般奔往对街，令得马儿人立而起，驾车御者则破口大骂。不过当御者看到追在那人身后的五、六名青衣武装壮汉，立即噤若寒蝉，不敢骂下去。

被追者和追人的迅即没入一道横巷去，街上情况转瞬复常，像没有任何事发生过。

梁定都颓然道：“又是宝姑爷的人。”

高彦讶道：“宝姑爷？”

梁定都白他一眼，没好气的不答他。

燕飞怕高彦难下台，代问道：“谁是宝姑爷？”

对燕飞，梁定都不敢怠慢，恭敬地答道：“宝姑爷是安公爷的女婿、中书监大人的儿子王国宝，他现在是建康城最有财势的人，专放高利贷，又深谙囤积居奇之道，不住兼并别人田、宅、邸、店，敛聚惊人的财富，安爷很不喜欢他。”

燕飞听得心中一阵烦厌，深感谢安真实的处境，远不如他表面的逍遥自在。

高彦当然对放债食高息的吸血鬼没有兴趣，道：“现在究竟到哪里去？”

燕飞向梁定都使个眼色，道：“谁请客谁做主，当然是吃烤羊肉去啦！”

高彦高兴起来，一副胜利的神态，领路去也。

司马曜或许是个具有双重性格的人，他可以在某些事情上非常执着，有些时候却又拿不定主意，很容易受人唆使；他能干出非常率性狂热的事情，甚至残酷无情地进行杀戮，但又有谨慎、善良的一面。

在东晋当时的政治形势下，一直以来，他都战战兢兢的克承祖业，不敢荒怠政务，虽然在私下里他不断放纵至乎麻醉自己，但源自恐惧而来的警觉，使他在整体上仍算能尽上身为君主的责任。

可是淝水之战的胜利，他在似乎去掉威胁的狂喜下，一向的自制力终告崩溃，露出他性格上好逸恶劳的一面。

他今年三十九岁，中等身材，脸色带点不健康的苍白，文质彬彬，说话总是慢条斯理，举止文雅，外貌谈吐颇有名士的风采，实质上他是个内向的人，总爱依赖别人去干繁琐的事，又有点怕面对群臣，面对现实。

以前北方威胁严峻，他倚赖的是谢安；现在享乐当前，他依赖的却是司马道子。

眼前的头等大事，绝非统一天下，而是如何巩固他司马氏的王权，让欢娱的皇室生活无限地延续下去。

接到谢安入宫的消息，他正与司马道子两兄弟共进早餐，且因刚离开龙床，故仍是睡眼惺忪，脑中仍充满昨夜张贵人狐媚迷人的动人神态，宿醉未除。

他有点神志不清的别头向右下首的司马道子皱眉道：“谢安来干什么？有什么事不可待至下次朝会说吗？”

他们刻下置身处是太极殿东的青龙殿，由一众宫娥太监殷勤伺候。司马道子倒非为作乐而来，美其名是要来向他报告政务，事实上却是让他在奏章和皇谕上签押盖玺。毕竟他是第一流的剑手，深明酒色伤身之祸，即使陪司马曜饮宴，仍是适可而止。

闻言双目闪过杀机，故作漫不经意地道：“军政方面我们必须抓紧，若他谈的是北伐之事，皇兄须寸步不让，大战之后，我大晋自需一段长时期休养生息，不宜妄动干戈。其他的且看中书令大人有什么话要说。”

他最明白司马曜的心事，只要提起“北伐”两字，必可令他似刺猬般竖起保护全身的利箭，又巧妙地为司马曜找到反对北伐冠冕堂皇的借口，教司马曜可从容应付谢安。

司马曜果然神色一紧，闷哼道：“大司马正用兵巴蜀，我们当然宜静不宜动……”

“中书令大人到！”

司马曜立即闭口，与司马道子交换个眼色，目光投往大门。

把守大门的御卫肃然致敬，谢安高颀潇洒的身形出现两人眼前，步履轻松的直趋而来，唇角挂着一丝笑容，就像来赴清谈的友会，没有半点紧张的神态。

施礼参拜后，司马曜赐坐。若论天下间尚有他敬畏的人，谢安肯定是其中之一。

谢安悠然坐到左席，目光投往司马道子，从容笑道：“琅琊王福安，谢安今日见驾，是有关系到我大晋存亡兴废的大事须向皇上私下面陈，请琅琊王勿要见怪。”

司马道子勃然大怒，谢安这番话明着说要他避席，非常不给他面子，更是不留余地。遂冷哼一声，往司马曜瞧去，看他如何回应。

司马曜呆了一呆，往谢安看去，后者仍是一副从容洒逸的姿态，但他却清楚感到谢安在向他下最后通牒，假若他坚持让司马道子留下，等若和谢安公然决裂。

谢安直至此刻，仍总揽东晋军政大权，其声望在江左更不作第二人想。最重要是北府兵权仍牢牢操控在他手上，登时吓得酒意尽消。道：“安公要谈的是……”

只听他以皇帝之尊，亦要以“安公”来称呼谢安，可见谢安在朝廷的地位。

谢安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道：“老臣要禀告的是有关建弥勒寺的事。”

司马道子再冷哼一声，待要说话，给司马曜打个手势阻止，沉声道：“原来如此，让朕亲自向安公解说，以释安公疑窦。”接着向司马道子颔首示意。

司马道子没有办法，只好施礼告退，却不望谢安半眼，以示心中愤怒。

到司马道子退出殿外，司马曜屏退所有伺候的太监宫娥，殿内只剩下君臣两人和远远把守大门的御卫，谢安长叹一声。

司马曜皱眉道：“安公何用叹气？弥勒教乃北方新兴的佛门支派，教义新奇精辟，我朝对各类教派一向采取兼容并蓄的开放态度，且今次兴建弥勒寺，经费全由善信捐献，不会影响朝政开支，安公可以放心。”

谢安恢复平静，淡淡道：“经费是否来自国宝那畜生？”

司马曜大感愕然，自从他认识谢安以来，从未听过他任何骂人的话，此刻竟唤自己的女婿作畜生，可见谢安心中满蕴怒火。而一向不易动怒的谢安，竟在自己这皇帝前大发脾气，更使他清楚事情的险恶严峻。出奇地他心中没有任何怒意，只有惊惧和不安。

司马曜振起精神，摇头道：“此事由琅琊王处理，朕并不清楚其中细节。”

谢安淡淡看着这位东晋天子，直至看得他心中发毛，缓缓道：“天下纷乱，人心思道，自古已然。当对现实感到绝望，便改而追寻精神上的解放，以摆脱置身的处境，更是人情之常。汉末世乱，道教异端起于民间，与乱民结合，遂生太平道和五斗米道之乱，遗祸至今未息，影响深远。多建一间佛寺，少建一间佛寺，本来并非什么了不起的一回事，不过若与竺法庆有关，此事万万不行，请皇上收回成命。”

司马曜不悦道：“大活弥勒佛法高深，怎可与孙恩之流一概而论？”

谢安柔声道：“皇上有就建弥勒寺之举，向佛门德高望重者如支遁等征询意见吗？”

司马曜想不到谢安竟敢如此对他不留余地，愤然道：“谁是谁非，朕懂得分辨，若事事要向人询问，还如何治理国家？”

这番话说得非常严重，如谢安稍有微言，将变成谢安怀疑司马曜当皇帝的能力。

谢安微微一笑道：“皇上英明，当然不容任何人置疑。我们托皇上洪福，于淝水幸获全胜。不过此战胜来不易，且无力乘胜收复北方，更应谨慎朝事，不可让得来的胜利果实化为乌有。竺法庆此人不但是沙门叛徒，且野心极大，对付佛门同道的手段更非常残暴。若给他在建康立足，首先佛门中必会出现激烈斗争，乱从内起，最是难防。桓温已逝，桓玄意向不明，南方则有孙恩虎视眈眈，势成心腹之患。以臣之见，一动不如一静，请皇上三思。”他虽是反对司马曜的看法，却说得非常婉转，绕一个大圈子来向司马曜痛陈利害，说的均是铁铮铮的事实，也是必然会出现的情况。

事实上司马曜对竺法庆的认识，有些是透过司马道子和王国宝的口述，舍此他亦早有耳闻，故对竺法庆“不守清规”的作风，早有不满。此时禁不住犹豫起来，道：“此事待朕想想。”

谢安怎肯容他再与司马道子商议，摇头道：“此事已广传开去，弄得人心惶惶，否则老臣也不会得悉此事。皇上若认为老臣仍可当这个中书令，请皇上当机立断，授权老臣立即公告天下，停建弥勒寺，把竺不归逐返北方，如此将可平息风波，否则晋国危矣！”

司马曜一震往谢安望去，后者亦一丝不让的回望他。

第六章 士庶之别

高朋楼楼高两层，下层为大堂，摆设三十多张桌子，仍一点不觉挤迫，却是座无虚席，客似云来，不少人且在门外排队轮候，可见高彦的确没有为高朋楼的烤羊肉吹牛。

高彦见到如此情况，泄气道：“我的肚子可以等，我们燕大公子的肚子却一刻也等不下去。算啦！吃斋菜便吃斋菜吧！”

梁定都把胸挺起，一副豪情壮气地道：“我们到楼上去！”

燕飞讶道：“楼下这般情况，难道楼上竟有空桌子？”

高彦道：“楼上的确没有空桌子，只有席坐的厢房，专供高门大族的宾客使用，我每次来只许在楼下用膳，我才没兴趣到楼上去，楼下坐得不知多么舒服。”

燕飞恍然，原来楼上是寒伧人止步的禁区，所以不论高彦如何一掷千金，也没有资格到上层去，阶级分明。最有趣是楼下采胡风坐式，楼上则是汉人传统的席坐，充满汉胡混合的风情。同时让人看到汉胡生活习惯的分别。当建康世族仍在坚持传统的当儿，下面的寒伧人已放开怀抱去迎接北下的胡风胡习。

梁定都道：“腿子要紧还是吃羊肉要紧，高公子请赶快决定。不过像高朋楼般设有桌座的食铺并不多，最接近的一间也要多走一刻钟的路。”

另一叫张贤的府卫帮腔怪笑道：“高公子只要吃下一条羊腿子，以形补形，必可腿酸尽去，两条腿子变得像羊腿子般气血畅通兼有力。”

张贤摆明是助梁定都戏弄高彦，其他三名府卫和梁定都齐声哄笑起来。

高彦落在下风，脸都涨红起来。

燕飞心中奇怪，以前高彦在边荒集，整天嬉皮笑脸，脸皮厚至刀枪不入，怎会随便脸红？旋则恍然，晓得问题所在，是因高门寒门之别。在建康都城，寒人处处遭受歧视，诸多限制。而高彦这荒人更是寒人中的寒人。虽是囊内有金子，在某些情况下仍难免受到排挤。而他亦因荒人的身份而自卑自苦，分外受不起别人的嘴脸。

梁定都等虽因谢玄跟自己的特别关系，对他燕飞非常敬重客气，可是心底里却是看不起高彦这个荒人。

连忙为高彦解围道：“梁兄既有办法到楼上去，便让我们一起去吃羊腿子！”

高彦立即乘机反击，笑道：“小梁你至少是半个名士的身份，当然比我们有办法。”

梁定都给高彦刺中要害，登时色变，却被燕飞一把搭着肩头，踏进高朋楼的大门，心中恨得牙痒痒的，却知自己启战在先，又不得不给燕飞面子，虽明知高彦讥讽自己是高门的奴才，也只好把这口气硬吞下肚子里去。

高彦一副胜利姿态追在两人身后，张贤等闹哄哄跟着，均有点历险之感。以前他们虽有随主人踏足寒门的禁地，可是凭自己的力量闯关，尚属破题儿第一遭。

两名把守登楼木阶的大汉认得梁定都，却摸不清燕飞的底细，见他的衣着像个寒门文士，而高彦反是一派世族名士的打扮，注意力移到他身上去，客气问道：“这位公子是……”

梁定都赶前一步，凑到其中一名大汉耳旁低声说了几句话，大汉立即肃然起敬，朗声道：“欢迎公子大驾光临，请登楼！”

梁定都一脸得意之色地转头向众人示威和邀功，待要做出眨眼或扮鬼脸的调皮神情，忽然脸色大变，呆若木鸡。

燕飞和高彦等亦听到后方有男女笑语声，别头瞧去，与来自身后正欲往上登楼的七、八个男女打个照面，张贤等也像梁定都般，立时吓得脸色苍白，噤若寒蝉。

高彦则双目放光，狠瞪着眼前两位美若天仙的少女。

燕飞一看之下明白过来，也心叫不妙，却完全想不出为梁定都解困的良方。

来的竟是谢玄之女谢钟秀，与她手牵着手的少女更是百媚千娇，天生丽质，令人倾倒，比之她未遑多让。簇拥着他们的是六个世家大族的子弟，人人华衣丽服，其中四个正是燕飞曾在谢府遇上，争着向谢钟秀献媚的男子。

谢钟秀显是一时仍未弄清楚眼前是怎么一回事，她首先看到的是正饱餐她秀色的高彦，俏脸泛起不悦的神色，接着目光移到燕飞处，眉头轻蹙，该是认出他来，神情动人至极点。

“不要挡路！”

两女身旁有个较其他人高大英武的年轻男子不耐烦的向燕飞等叱喝，不过比起燕飞，他仍要矮上两、三寸，仅与高彦和梁定都相若。

谢钟秀的目光终寻到梁定都，愕然道：“小都！你在这里干什么？”

张贤非常乖巧，见头子梁定都哑口无言，忙施礼道：“禀告孙小姐，我们奉宋爷之命侍奉燕飞公子和高彦公子。”

谢钟秀聪慧过人，已明白梁定都在玩什么手段，秀眉再蹙一下，梁定都和张贤等忙拉着燕飞、高彦避往一旁，让出登楼通道。

那出言叱喝的年轻男子更气焰逼人的冷哼一声，一副“尔等奴才竟敢拦着本公子去路”般逼人的嚣张神态，领先登楼，把守木阶的两名大汉忙打躬作揖，唯恐开罪他的样子。

与谢钟秀手牵手的美女一直没有作声，神态温文淡雅，也没有刻意打量燕飞等人，一派名门望族的风范，亦使人感到她高不可攀。

谢钟秀狠狠瞪高彦一眼，怪他仍目不转睛地在打量她，方与那美女携手登楼，众少男连忙簇拥着她们去了，留下梁定都等人面面相觑，不知会否有后遗症。

直至两女背影消失在梯阶尽处，高彦魂魄归位，吁出一口气道：“什么翠红翠柳、大娇小娇，全要靠边站。”

梁定都闻言怒道：“你在说什么？”

高彦见梁定都、张贤等人向他怒目而视，知道口不择言闯了祸，投降道：“没什么！当没听到算了！”

把守楼阶的大汉狐疑地道：“各位不是要上去吗？”

梁定都忙摇头道：“下趟吧！”扯着燕飞逃命似的离开高朋楼。

燕飞和高彦交换个眼色，均感好笑。

高彦暗推燕飞一下，燕飞会意，知高彦想他出头代问那另一少女的名字出身，微笑道：“那胡乱喝骂的小哥子是何方神圣？”

众人此时来到街上，继续沿河而走，天上云层厚重，北风呼呼，仍没有丝毫影响到街上热闹的情况。

高彦暗赞燕飞问得有技巧，若直接问有关人家闺女的事，将变成登徒浪子。更感到燕飞当他是朋友，否则以燕飞的性格，哪有空管这种闲事。

另一府卫冯华抢着道：“那小子是司马尚的儿子司马错，仗着自己的老爹是皇上近亲，自号‘纵横剑客’，在以司马元显为首的建康七公子中排行第三，真不明白孙小姐为何肯与这种恶名昭彰的人混到一块儿去？”

张贤苦笑道：“哪轮得到我们这些下人来管孙小姐的事，回府后千万不要说出来，若孙小姐知道是由我们传开去，我们便吃不完兜着走。”

梁定都仍是忧心忡忡，没有答话。

高彦见燕飞似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意思，忍不住亲身出马道：“其他的又是什么人？”

梁定都立即光火道：“都是你不好，贼眼兮兮地盯着孙小姐和真小姐，没有半点礼数，惹得孙小姐心中不悦，回去我定有一顿好受。你拍拍屁股便可以脱身走人，只苦了我。”

燕飞见他当着自己直斥高彦，显是因害怕受责，故连他燕飞在场也不给面子，大感没趣。更想到在梁定都这些高门大族的下人眼中，他和高彦只是两个卑微的荒人，根本得不到他们的看重，平时只因上头有命令，所以客客气气，有起事来，立即露出尾巴。

打手势阻止气得脸色发青的高彦说话，微笑道：“若有什么差池，可一概推在燕某人身上，梁兄不用担心。我们荒人一向是边荒野民，从来不懂规矩，也不理规矩。梁兄请和各兄弟先行回府，我和高彦自会去找地方填肚子。”

高彦竖起拇指道：“说得痛快，一股脑把我在建康郁积的闷气全说出来。”

梁定都大吃一惊，知道自己语气重了，惹翻燕飞，记起宋悲风要他好好招呼和保护燕飞的叮嘱，哪还敢与高彦这无关紧要的小子计较，慌忙赔笑道：“我是一时鲁莽，燕公子勿要见怪！”

张贤帮腔道：“燕公子大人有大量，请原谅梁大哥一时失言。”

燕飞岂会与梁定都一般见识，环目一扫，见来到一间饺子馆的大门外，微笑道：“就这间馆子如何？我再没有力气走路了！”

高彦道：“你们坐另一张桌子，我们两兄弟还有些密话说。”

梁定都知他是得寸进尺，心中大骂。表面却不得不答应，垂头丧气地随高彦和燕飞进饺子馆去。

桓玄傲立船上，重重吁出一口气，心中充满豪情壮志。今日的风光，实得来不易。

苻坚败返北方，十二月已抵长安，可是北方再非过去的北方，手下胡族诸将，纷起叛秦，苻坚已是时日无多。

他和谢玄则像竞赛似的，乘机收复北方失地，当谢玄攻克彭城，再攻梁州，直趋黄河，用兵河南大秦诸军事重镇，他则派赵统收复襄阳和附近诸城，兵锋直逼洛阳。

现在他正为攻打洛阳做好准备，先率领一万五千精兵，乘水师船逆江西进，攻打巴蜀，以去荆州西面的威胁，同时扩展势力。巴蜀一向是粮米之乡，资源丰富，有此作后盾，他桓玄进可攻退可守，那时还用惧怕谢玄吗？

江风迎面吹来，桓玄衣衫飘扬，握刀柄而立，确有不可一世的气概。

侯亮生此时来到他身后，报告道：“北方刚有消息到，苻坚继处死姚苌之子后，又将慕容暐处死。”

桓玄动容道：“此适足显示苻坚已是日暮途穷，所以再不顾后果。”

慕容暐是亡燕最后一任君主，反秦的慕容泓、慕容冲、慕容永等人的亲兄，未能及时逃出长安，被苻坚迁怒下斩杀。

侯亮生唇角露出一丝笑意，淡淡道：“苻坚是犬入穷巷，发疯了！”

侯亮生三十七岁，是荆州本土的名士，文质彬彬，儒雅不凡，极具谋略智计，被桓玄倚之为心腹谋士。

桓玄默思片晌，沉声道：“扫平巴蜀，对我桓玄只像举手般容易，可是接着的一步该怎么走？”

侯亮生胸有成竹地答道：“此事亮生近数月内反复思量，终想出一个可一石二鸟的万全之计。”

桓玄大喜道：“快说出来参考。”

侯亮生轻描淡写地道：“就是对大司马一职推辞不受。”

桓玄大感错愕，失声道：“什么？”

侯亮生重复一次。

桓玄目光灼灼地打量侯亮生，一头雾水地道：“弟继兄业，天经地义，且一向以来，大司马一职均是我桓家世代居之，谁敢说半句闲话，我真看不出推掉此位对我有何好处？”

侯亮生从容道：“好处是数之不尽，首先可蛊惑司马氏的心，让司马曜那糊涂虫以为南郡公你对大司马之位并没有野心，防你之心再没有以前般激烈。”

桓玄犹豫道：“此位我得来不易。若司马道子乘机怂恿司马曜削我的兵权，岂非自招烦恼。”

侯亮生淡淡道：“名是虚，权是实。而权力中没有比兵权更重要的了。现今荆州军权正牢牢掌握在南郡公手上，谁敢来削南郡公兵权？当不当大司马都无关痛痒，最妙是南郡公不当大司马，仍没有人敢坐上这个位子。唯一有资格的是谢玄，你道司马曜兄弟肯让谢玄坐上这位子吗？我保证谢安提都不敢提出来。”

桓玄给说得意动，点头道：“司马曜既减低对我的顾忌，自然会把顾虑转移到谢安和谢玄身上去，这该是一石二鸟的第二鸟。哈！第二鸟！”

侯亮生好整以暇地分析道：“司马王朝有一个永远驱之不去的心魔，也永远活在这心魔的阴影里，就是他们的天下来自威逼魏朝曹氏禅让皇座。没有人比他们更明白权臣不单可指鹿为马，更力能窃国。若他们不用再防备南郡公，防备心将转移到谢安叔侄身上，他们一个备受朝野爱戴，一个军功盖世，司马曜兄弟岂会任他们坐大，如此南郡公即可兵不血刃的除去最大的障碍。”

桓玄扼腕叹道：“这番话你为何不早点对我说？”

侯亮生不慌不忙地答道：“因为时机未至，南郡公先坐上这个位置，再推辞不受，如此方可显出南郡公的高风亮节，可为南郡公争取人望。推辞的借口应是尚未立下足够军功，如此等若逼朝廷须虚位以待。而南郡公是由谢安亲自向司马曜推荐而得坐此位的，现在南郡公忽然推辞不受，将会令谢安难以交代，也会使司马曜怀疑谢安在搞鬼，为的是保持谢家在朝廷的重要性，教司马曜不敢削谢玄的兵权，好抗衡南郡公。”

桓玄叫绝道：“这已不是一石二鸟，而是无数鸟。即使我推掉大司马之位，为对付谢安叔侄，司马曜必须安抚我，不但不敢动我的兵权，还要封我另一个不会太低的爵位。”

侯亮生微笑道：“大司马一向兼荆州刺史，领两湖诸州军事，南郡公只是推掉大司马一职，其他权位当然保留下来。南郡公只须在辞受信中自称愿为荆州刺史，司马曜便拿你没法。现在北府兵气势如虹，我们绝不宜撄其锋锐。争霸天下岂在乎朝夕，只要有三、五年时间，到南郡公打稳根基，天下还不是南郡公囊中之物吗？”

桓玄仰天一阵长笑，连道几声“好”，接着道：“谢安叔侄若去，亮生应记首功。就这么办吧！亮生你给我写好这封事关重大的辞官奏牒。”

侯亮生道：“亮生立即去办。还有一件事，就是边荒集这个地方实为淝水之战胜败关键，若其控制权能落入我们手上，不论将来北伐又或对付建康，均非常重要。”

桓玄皱眉道：“边荒集现在落在谢玄北府兵的势力范围内，岂容我染指？”

侯亮生道：“边荒集是个无法无天的地方，以前是那样，现在仍是如此。除非天下统一，否则仍会那样继续下去。倘若南郡公派出智勇兼备，武功高强兼又心狠手辣的人，以江湖帮会的形式入主边荒集，边荒集将变成我们最前线的要塞。”

桓玄双目闪过寒芒，沉声道：“若有一个人可以办到此事，那定是屠奉三！在荆州芸芸高手中，我实在想不到有另一个比他更适合的人。”

听到屠奉三之名，侯亮生双目闪过畏惧的神色。

第七章 飞来横祸

“当！”

高彦和燕飞举杯互敬，把酒喝得一滴不剩，有点酒意下肚，整个世界顿然改观。他们七个人分两组在馆内一角席地坐下，点好菜式，高燕两人谈笑甚欢，梁定都等却是默默喝闷酒。

燕飞见高彦放下酒杯后呆看着他，笑道：“看什么？唉！若我冒险返回边荒集去，定是为了庞义的雪涧香。”

高彦道：“我是怕你空着饿了百天的肚子喝酒，会抵不住吐出来。”

燕飞感受着因酒而来那种懒洋洋的暖意，哂道：“我喝酒的功力仍在，怎会那么丢人现眼。”

高彦见他一脸陶然神色，放下心来，笑道：“你可知若早十天醒来，现在便可能没有酒去喂你肚内酒虫，以前仅青楼有酒奉客，十天前朝廷才开放酒禁，同时增加税米，每口五石。”

燕飞讶道：“打胜仗开放酒禁不稀奇，为何反要加税呢？这些事不是谢安管的吗？”

高彦压低声音道：“据我听回来的消息，现在朝廷揽权的人是司马道子，一切施为全为增加国库税捐，以供司马曜挥霍享乐。他娘的！幸好我们是荒人，辛辛苦苦赚回来的不用给他们剥削，变成冤大头。”

燕飞劝道：“回边荒集吧！你是不属于这个地方的，在边荒集你哪有闲情和别人呕闲气。”

高彦立时双目放光，点头道：“对！在边荒集是惯于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老子要看哪个娘儿便看哪个娘儿，娘儿们只会怕你没兴趣去看她。不过此事还须你老哥帮忙，没见过纪千千我是不肯死心的。”

燕飞苦笑道：“你不怕失望吗？纪千千若像谢钟秀般对待你，又或如那真小姐般没兴趣看你半眼，你便是自讨没趣。”

高彦笑道：“若她是那样的一个女人，我只好死心立即回边荒集去。你奶奶的，不要找借口不肯尽力帮我完成对秦淮河最后一个心愿。”

燕飞拿他没法，苦笑无语。

高彦忽然脸色黯淡下去，有点怕开腔地低声道：“你有什么打算？”

此时伙计奉上两碗清汤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大碟热气腾升的饺子，放在方几上，燕飞立即动箸，吃个不亦乐乎。

高彦皱眉道：“你还未答我的话？”

燕飞没好气地道：“你何时改行不再做荒人？哪有荒人向另一个荒人问长问短的？荒人不但没有过去，更没有未来，这是边荒集奉行的规条。什么朋友、兄弟、生死之交只是拿来说说的门面话，从来没有实质的含意。立即给我滚回边荒集去，继续你发财风流的生活。”

高彦一对眼睛红起来，却说不出话来。

燕飞见到他的模样，知他是因自己变成废人而难过，禁不住英雄气短，颓然道：“原来边荒集通吃八方的高彦小子是这么容易哭的！算啦！待我为你好好想个办法。不过见到纪千千后，你须立即离开建康，我再不想你在这里遭人白眼。”

高彦很想说“你和我一道走”，不过想起燕飞仇家遍地，只是汉帮的祝老大已可令他吃尽苦头，回去边荒集岂非要他去送命，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竟无法说出来。当想到燕飞或要从此寄人篱下，变成高门望族一个闲人食客，那种感觉令他难过至极点。

燕飞强作欢颜，道：“生死有命，富贵由天，将来的事要担心也担心不来，今天有酒，便对酒当歌。来！我为你添一杯，祝边荒集早日恢复往昔的繁荣。咦！”

高彦见他脸色大变的朝入门处瞧去，他身为荒人，在边荒集每天都在刀锋口讨生活，下意识地朝怀内摸去，才发觉因要逛青楼，而今早又是直接从青楼到谢府，所以连一向藏身自卫的匕首也没有携带，骇然别头看去。

梁定都等五人早弹起身来，人人掣出佩剑。

大门一下子拥进十多人来，个个黑布袋罩头，只露出闪着凶光的双目，皆手持长达六尺黑黝黝的重木棍，不怕刀砍剑劈，且是专门克制刀剑的长武器。

馆内近四十名男女食客和伙计登时鸡飞狗走，乱成一团。

梁定都往后门方向瞧去，另十多个同样装扮手持武器的大汉，蜂拥而入，进退之路全被封死。

燕飞方面没有一个人明白发生何事，在光天化日、建康繁荣的街道上，忽然冒出三十多名蒙头蒙脸的持棍恶汉，更弄不清楚他们是针对梁定都，又或是燕飞和高彦而来。

其中一汉戟指梁定都等喝道：“冤有头债有主，其他闲人给我滚！”

食客伙计们如获皇恩大赦，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一窝蜂地从蒙面汉让出的大门去路奔到馆外去。

梁定都喝道：“尔等何人，可知我们是谢安的家将！”

领头大汉一言不发，长棍朝天划出一个圆圈，接着脚踏奇步，棍头照梁定都的鼻子捣去。

前后门的一众蒙面大汉齐声叱喝，如狼似虎朝他们扑过来，一时整间饺子馆尽是棍影飞舞，敌我悬殊至不成比例。

燕飞武功虽失，眼力仍在，看那该是头子的大汉出手，立知糟糕，此人不但内功深厚，取位刁钻，最厉害是临敌从容，一派高手风范，其气势完全锁紧笼罩梁定都，逼得他无法抽身助伙伴御敌。

“当！”

梁定都不愧宋悲风手下家将中最出类拔萃的高手，剑出如风，准确命中对方棍头，且用劲巧妙，把对方直捣而来的长棍劈得横荡开去，正要抢入对方空档，一招毙敌，对方长棍往后回拖，又再扫来，心中大懔，无奈下横移挡格。

张贤等已陷入重围。众敌虽在混战中，仍是进退有序，清楚显示出丰富的群战经验，先乱棍把四人冲散，然后几个招呼一个的全力围攻。

余下的七、八名大汉把守各方，不时抢入战圈帮忙，杀得梁定都等汗流浃背，险象横生，只余挨揍的分儿。

燕飞和高彦这边亦告急，起先全赖梁定都等以他们为中心拦阻敌人，到人人自顾不暇，五名大汉便往他们扑去。

高彦高叫道：“冤有头债有主，他不懂武功，不关他的事！”

那些人怎会理会他，五枝重棍分从不同位置、不同角度，向退到墙角的两人动粗。

“砰！”

高彦飞起一脚，踹中其中一名大汉小腹，那人连人带棍往后抛跌。他同时劲贯左右双臂，硬以手臂挡开另两枝棍子。

燕飞心中燃起从未有过的怒火，更知他和高彦均要饮恨于此。高彦一向擅长的是轻身功夫，若没有燕飞的牵累，即使在这样的劣势下，他仍大有脱身突围的机会，可是现在他为要阻止敌人伤害燕飞，不惜以血肉之躯挡护燕飞，只能在固定窄小的空间作战，更兼没有武器，发挥不出平常三、四成的功夫，哪能幸免？

果然高彦勉强避开左方一棍，却给另一棍扫在右臂处，痛得他全身抖震，狂吼一声，不顾一切地硬抢进前方大汉的棍影里，一头撞中对方胸口，大汉惨嘶一声，抛跌开去，另数人又乱棍打至，哪还像高手过招？只像市井流氓打架般扭斗。

张贤等人的痛哼不断传来，燕飞环目扫去，本是把守四方的大汉全加入战圈，张贤等不愧谢府家将，人人奋力作战，负伤顽抗。最了得的是梁定都，一个人接住对方七、八个人的攻势，包括领头的大汉在内，且不断有人被他剑伤。他采的是游斗战术，在食馆有限的空间内，滚地腾空，出尽绝招，大大减轻张贤等的压力，还往他和高彦这边杀过来力图施援，让燕飞生出希望。

他并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只是担心高彦的安危。

“呀！”

高彦踉跄后退，先撞入燕飞怀里，接着颓然软倒，也不知给人打中哪里。

燕飞一把从后将他抱紧，心中涌起说不尽的无奈酸苦，见漫空棍影打来，毫不犹豫的抱着高彦掉转身体，让背脊迎上敌棍。

刹那间不知给劈中多少棍，没有内功护体的肉身脆弱得自己都难以相信，燕飞发觉自己已倒跌墙角，压在高彦身上，痛得痉挛起来。

棍如雨下，专拣他的后脑袋和脊骨下手，手法狠毒，分明是打不死他也要让他终生瘫痪。

在极度的痛楚中，他的神志反清明起来，隐隐中听到似是宋悲风的叱喝，更奇怪的是肉体的痛楚逐渐远离，似乎事不关己，而全身则是暖洋洋的，棍子再不能令他痛苦，反像搔痒般有说不出的受用，他生出想睡觉的强烈渴望，神志逐渐模糊。

若死是这么一回事，的确没什么好害怕的。

拓跋珪单人孤骑的沿洋河东岸策马疾驰，大雪早在两日前停止，不过北风呼呼，刮起雪粉，令人颇不好受。

洋河是桑干河上游的支流，由于天气稍微回暖，并没有结冰。

洋河两岸是起伏的山野平原，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东面地平线尽处是连绵的山脉，放眼所见，一切全都雪被霜结。

马儿喷着白气，伴着他为拓跋部的命运而奋斗。

拓跋窟咄果如他所料般挥军追来，由于他借大雪的掩护比对方多走一夜路程，故可以沿途在避风处让人马歇息回气，且肯定敌方不论人马，均到了马疲人累的处境。

他离开河岸，朝左方一处山丘奔去，横过积雪的草原。

奔上斜坡，手下大将、谋士长孙嵩、叔孙普洛、长孙道生、张衮、许谦等出现丘顶处。

山丘后有个小谷，不但可以避风，还有水源，他的两千战士正在那处候命。

长孙道生为他拉着马缰，拓跋珪跳下马背，拍拍爱马，向众人道：“来的幸好是慕容麟而非慕容宝。”

众人齐声欢呼庆幸。

慕容宝是慕容垂的长子，慕容麟是次子，慕容宝一向不满乃父看得起拓跋珪，与他关系不佳，慕容麟则和他关系不错。

此战关键，在于是否有慕容垂的援军，那不但是窟咄意料之外的奇兵，且是生力军，战斗力自然比急追急逃的两支拓跋族战士强。

拓跋珪凝望北面平野，知道窟咄的过万部队随时会出现在视线内，在夕照的余晖下，雪白的大地闪耀着诡异的色光，心中豪情奋起，道：“我要亲自斩下窟咄的首级，带回去示众，以后谁若再反对我，将会遭遇同样的命运。”

张衮道：“此战不单须出其不意，事前更须令窟咄感觉不到任何威胁，否则若他见我们窜逃数百里，忽然回师反击，必生疑心。”

拓跋珪一向对张衮、许谦两位出身士族的汉人言听计从，苻坚得一王猛而令他统一北方，此事在他心内极为深刻。而张、许两人亦认为他是有为之主，故希望像乐毅扶助燕昭王，荀攸扶助曹操般，成就拓跋珪的大业。在如此心态下，主从间如鱼得水。

张、许二人代表的正是北方汉人的心态，在以百年计的民族混融下，胡汉之别已非常模糊，兼且汉人对晋室的腐败非常失望，又长期置于北方诸胡的统治下，依附霸主豪强以谋出路，成为时代的大趋势，没有人会有背叛汉统的不安感觉。

拓跋珪点头同意道：“说得对！我已和慕容麟击掌为誓，决定今晚夜袭窟咄，在天明前两个时辰先由我们发动，牵制窟咄的主力，再由慕容麟从北方掩至，夹击窟咄，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长孙嵩沉声道：“慕容麟带了多少人马来？”

拓跋珪道：“他虽只带得三千战士，却无不是精锐，以之正面与窟咄对撼稍嫌不足，作为突袭奇兵则绰有余裕。”

叔孙普洛皱眉道：“雪地行军难以隐藏，且以窟咄的为人必时刻提防我们掉头掩袭，一旦我们吃不住他的反击，不能配合慕容麟的攻势，说不定会输掉这场仗。”

拓跋珪唇角飘出一丝笑意，淡然自若道：“我们这几天长程奔跑的速度节奏均是蓄意而为，总令窟咄感到差一点点便可追上我们，故不敢松懈。只要在日落前窟咄的先锋部队出现在我们视线里，此仗的胜利将属于我们，不会有任何其他的可能性。”

若窟咄的人现身眼前，那将是逃遁以来敌人最接近他们的一次。

长孙道生是长孙嵩的亲弟，长得俊伟剽悍，不论智计武功，不在兄长之下。问道：“我们在哪里伏击敌人？”

拓跋珪微笑道：“就在这里！”

众人齐感愕然，这里的形势利守不利攻，且不晓得窟咄一方会在何处扎营，而以窟咄的老练，必会派人过来查察，如发现他们的存在，立刻背河扎营，他们前后夹击的战术将派不上用场。

张衮首先醒悟道：“少主是要让敌人进占此地。”

拓跋珪欣然道：“我们装作因他到来，仓皇逃跑，还遗下粮草杂物，好令对方生出轻敌之意。此时天已入黑，窟咄又赶了整天的路，当然会留在小谷内扎营休息，好养精蓄锐，明早再一鼓作气的赶上我们。岂知我们并没有离开，只是藏在附近山林静候攻击的好时刻。”

众人恍然。

小山谷可容三千许人，窟咄的其他人马只好在山丘和谷口南面扎营，当兵将整顿好营地，喝足水吃饱干粮，战士都会入帐休息，待刚睡熟时，他们的偷袭将全面展开，先突击谷口外的营地，当惊动窟咄全军，奋起抵抗，那小谷反会成为调动军队的瓶口地带，大大阻缓北边山丘的战士向南边施援，此时慕容麟的军队将从北掩至，以雷霆万钧之势摧毁谷北的窟咄部队。

由于小谷的分隔，令窟咄首尾不能相顾，兼之在黑夜中，敌暗我明下，纵然兵力胜过夹击的联军，亦发挥不出应有的战力。将倦兵疲，更是他的致命伤。

众人登时士气大振。

长孙嵩戟指道：“窟咄来哩！”

拓跋珪大喜，极目远眺，北面远方疏林处驰出十多名战士，往他们的方向奔来。

拓跋珪大笑道：“天助我也。”

又大喝道：“响号撤退！”

撤退的号角声在丘野上方盘旋震荡，整装待发的战士有秩序的从北面谷口撤出，拓跋珪心中充满激烈的情绪，此战究竟是他争霸大业的起点还是终结，今晚将可清楚分明。

第八章 切齿痛恨

意识逐渐回到燕飞的脑海，宛如从原本没有光线的绝对黑暗中，看到一点芒光，接着芒光扩大，包容着他的是耀目的灿烂彩芒。但事实上他仍是紧闭眼睛。

一时间他仍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他似是只剩下魂魄，说不出是灼热还是冰寒，虚虚飘飘，既不难受也不感到特别舒畅。

接着他终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股无可抗拒的冰寒于弹指间在腹下气海处集结，然后以电光石火的惊人高速蔓延至全身每一道大小经脉，冲击着每一个窍穴，那种痛苦实无法对外人道。

燕飞心叫吾命休矣之时，另一团灼热气团，取代了先前寒气，迅即像先前寒气般扩展，把寒气驱散得一滴不剩。

燕飞尚未有机会欢喜，热气已消失得无踪无影，不留半点痕迹。

他亦完全清醒过来，体内仍是空无真气。猛地睁开眼来。

宋悲风坐在榻旁，一手拿着他的手腕，三指搭在他的腕脉处，正闭目苦思。

室内一盏孤灯，竟已是晚上。

宋悲风缓缓睁开双眼，不解地摇头道：“真古怪！”又向他微笑道：“你又醒过来哩！”

燕飞拥被坐起来，问道：“我昏了多久？”

宋悲风淡淡答道：“三天！”

燕飞苦笑道：“这么少？我还以为会命丧黄泉呢。”

宋悲风点头道：“你死不了的确是奇迹，且没有折伤半根骨头，不到两个时辰连瘀伤都消失不留，则更没有人肯相信。你的兄弟高彦现在仍躺在邻室，幸好有你替他挡着棍子，否则他肯定没命，现在多躺两天该可起来行走了。”

燕飞道：“他们呢？”

宋悲风平静地道：“定都伤得最轻，只是给打断臂骨，其他几处棍伤都没有大碍。张贤给打中额头，回来后捱了一晚，第二天便去了。其他三人，休养个十天半月，该可没事。”

他说得虽轻描淡写，燕飞却清楚感到他心内的悲痛，且感到他已下了报复的决心，一位超卓剑手的决死之心。

沉声道：“谁干的？”

宋悲风缓缓道：“我与安爷回来后，知道你们外出，放不下心，遂出来寻找你们，得路人指点，到那间饺子馆外已知道不妥，外面停着四辆马车，御者全以帷帽风罩掩着头脸，人人眼睛凶光闪闪，外面对街则聚满看热闹的闲人，个个神情惊惶，馆内更传出打斗声。”

燕飞想起张贤这位精乖的年轻小伙子，就这么遭奸人杀害，心中涌起撕心裂肺的悲痛！只恨自己却全无为他复仇的能力。自己今后能否为此尽点力呢？忽然间，他记起荣智死前托他把“丹劫”送往在建康那叫独叟的人。凭这独叟对“丹劫”的认识，能否令他恢复武功呢？

宋悲风说得很慢，像是回到当时的情景经历中，不但在说给燕飞听，还似在说给自己听，帮助自己重温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寻找敌人的漏洞破绽。

燕飞江湖道上经验丰富，敌人可以用这样的攻势，一下子封死逃路，再狠下毒手，不但须有精确的情报，且必是对谢府内的人事了如指掌，否则岂容四辆马车三十多个大汉日夜在乌衣巷外等待机会？

梁定都等是地头蛇，对方也必是地头蛇，所以对方是何方人马，宋悲风心里该有个谱儿。

宋悲风续道：“我当时没有闲暇理会驾车的人，冲入馆子内，刚见到你被人乱棍痛打，张贤滚倒地上，定都等无不负伤，我立即出剑，连伤多人，对方匆忙撤走，当我追出门外，被另一没有参与馆内打斗的蒙面人所阻，只能看着对方的人驾车离开。此人剑法之高，是我生平仅见，直到行凶者从容离去，那人方从另一方向脱身。”

燕飞道：“那人竟是用剑的。”

宋悲风点头道：“我因急于救人，难以分身追截。事后查得四辆马车给沉入秦淮河里，马儿给牵走，人也逃得无影无踪。敌人整个行动计划周详，不留下丝毫可供追寻的线索，摆明是针对我宋悲风而来，是特地做给我看的。只是没想到我会及时赶到，否则你们没有一人可以活命。而定都身手的高明，也大大出乎他们意料。”

燕飞沉声道：“他们是谁？”

宋悲风打量他好半晌，木无表情地道：“你动气啦？”

燕飞苦笑道：“难道可以放过他们吗？”

宋悲风叹一口气，徐徐道：“这些确实是卑鄙小人，有什么事，该冲着我来，却找定都他们下毒手，还累及你和高彦。假设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如何向玄少爷交代？”

燕飞道：“不会是冲着我而来吗？”

宋悲风肯定地道：“绝对不是！”又不眨眼地凝望他道：“燕飞你肯定内功尚在，否则给人这般狠毒猛打，我自问也受不了。你只三天便完全复原过来。刚才正查探你体内脉气，忽然一股奇寒无比的真气冒出气海，延往全身，然后又生出另股灼热的真气，堪堪与寒气抵消，两种截然不同的真气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照我看，只要能把寒气的根源消除，你的武功立即可以恢复过来。如此异象，确是从未听过，在你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燕飞不想和任何人谈及“丹劫”的事，更不愿重提被青媞加害的伤心往事。颓然道：“我本身的功法，出于自创，被任遥击伤后，便昏迷百天，自己也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宋悲风怎想得到其中会有如此曲折离奇的巧合，没有生疑，点头不语，似在暗自思索别的事。

燕飞呆看着他，宋悲风是个值得他敬重的剑手，以他的剑法，到外面去必可闯出名堂，大有作为。可是他却甘于在谢府当家将的头子，便知他淡泊名利，志行高洁。

宋悲风忽然道：“你想知道对方是谁吗？”

燕飞肯定的点头。

宋悲风沉声道：“这个人在建康城没有多少人惹得起他，即使是安爷，也对他无可奈何。”

燕飞除对害母仇人外，很少会对人生出恨意。不过对策动此事者却是切齿痛恨，他最清楚记得高彦受创倒入他怀里的痛心感觉。冷然道：“是谁？”

宋悲风道：“你先答应我，此事只限于你我两人晓得，而在你武功恢复前，绝不可轻举妄动，否则必招杀身之祸。”

燕飞大讶道：“你竟然没有告诉安公？”

宋悲风叹道：“自淝水之战后，安公一直想归隐东山，重过当年与花鸟为伴的山林生活，若晓得是此人干的，肯定更心灰意冷。建康已愈来愈不像话，若他离开，人民的苦难将会更大！”

燕飞忍不住道：“他是谁？”

宋悲风双目杀机大盛，一字一句地道：“是我们的姑爷王国宝。”

燕飞并不清楚王国宝与司马道子的勾结，更不晓得谢安与女婿关系恶劣至如此步，闻言失声道：“什么？”

宋悲风狠狠道：“他用的虽然不是惯用的佩剑，可是他的剑法怎瞒得过我。不须问他为何要这样做，只须知道是他干的便成。”

燕飞心中思潮起伏，好一会儿后道：“你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宋悲风出乎他意料地露出今晚第一丝笑意，冰寒凄冷的，淡淡道：“我可以怎么办呢？只好静心等候他来杀我宋悲风吧！”

拓跋珪亲率二百战士，穿过疏林，缓缓逼近窟咄谷口外的营地。窟咄怕被偷袭，营地暗无灯火，虽然必有人在营地边缘放哨，可是际此天寒地冻之时，警觉性亦将降至最低。何况对方人多势众，多少有轻敌之心，怎想到追人者竟会遭被追者反击。

早在选择逃生路线时，他已想到这座小谷，自代国灭亡后，他与燕飞和族人一直过着流亡的生活，不肯向苻坚屈服，故对附近地理环境了如指掌，而他自小接受培养的知识，终在今夜派上用场，助他克敌取胜。

今次数百里的远遁，不但令他逃离贺染干的威胁，又把窟咄诱入陷阱，与慕容麟会师此地，更是制胜的关键。

马蹄踏在松软的白雪上，无声无息地缓缓向目标推进。

拓跋珪抬头望天，深黑的夜空嵌满星斗。

草原的野空最是迷人，少年时代，他和燕飞最大的享受，是一起躺在草地上，看着星空说心事话儿。燕飞是个很好的聆听者，也只有他明白他的大志。他拓跋珪不单要恢复代国，还要征服草原和所有相连的土地，完成先祖们的宏愿。

旁边的张衮低声道：“是时候哩！”

拓跋珪一言不发取出长弓，拿起一枝扎上脂油布的长箭，手下纷纷仿效。他们开始散开，二百多个战士平排推进，敌人的营地渐渐进入射程之内。

拓跋珪喝道：“点火！”

多枝火炬燃起，众人立即弯弓搭箭，对方营地的守卫终于惊觉，先是发声示警，接着号角响起，不过一切已太迟了。

手持火把的几名战士策马在阵前奔过，以熟练迅速的手法点燃弯弓待发的箭矢，着火的劲箭立即离弓射向高空，划出美丽的红焰亮光，往敌营投去。

火箭接连射出，敌营纷纷着火，烈火和白雪，对比强烈而诡异，敌营立即乱成一团，熟睡的战士惊醒过来，衣甲不整、兵器不齐地窜出焚烧的营帐。

杀声蹄声在左右前后响起，是分由叔孙普洛和长孙嵩率领各九百人的偷袭部队，从左右两翼突袭对方布于谷外的营地。

拓跋珪把长弓挂回马背，掣出双戟，大喝道：“随我来！”

领头向敌营杀去。

燕飞轻轻掩上房门，向在门外游廊等候的宋悲风低声道：“他仍在睡觉，睡得很香，只是脸色比平时苍白，该没有什么大碍。”

宋悲风大讶道：“你并没有点灯，竟可以察辨他的容色？”

燕飞让他提醒，也大奇道：“确实古怪，在黑夜视物上，我似乎比以前看得更清晰分明。”

宋悲风见他用眼睛扫视远近，一脸茫然，道：“反正快天亮了！我们到亭子再聊两句。冷吗？”

燕飞摇头，随他踏入四合院中园的方亭去，在石凳子坐下。

宋悲风欣然道：“我敢肯定安爷的看法错不了，你失去武功只是暂时的现象。不用忧心，安爷正为你想办法。”

燕飞道：“安公是怎样的一个人。”

宋悲风沉吟片刻，低声道：“安爷是怎样的一个人，怎轮得到我来评说。不过我晓得老弟有此一问，是心存善意。而我可以说的，是安爷一生力求超脱于人世间的烦恼，可又不能不食人间烟火，置家族荣辱于不顾，心内的矛盾可想而知。”

稍顿续道：“有时我真希望他是王敦、桓温那种人，那肯定司马曜再无立足之地；更不会像现在般让人步步进逼，喘息的空间愈来愈小。”

见燕飞默然无语，又道：“以前只得安爷独撑大局，幸好现在终有玄少爷继承他的事业，家族可保不衰，否则谢家的将来，谁也不敢想象。”

燕飞欲言又止。

宋悲风道：“你是否想问我如何看玄少爷？唉！他也不是王敦、桓温之流。可是不要有人惹怒他，因为他是谢家自有族史以来最不好惹的人，他的剑在南方更是从来没有敌手。”

燕飞心中涌起难言的感受！他虽寄居谢家两个多月，清醒的时间却不到半天六个时辰，较有亲近接触的只是谢安、宋悲风和梁定都、小琦等府卫婢女，谢钟秀则碰过两次头，却不知是否因谢安高尚的品格和风采，又或因宋悲风的重情义，他感到已对谢家生出深刻的感情，所以不由关心起谢家来。

当晓得对付他们的人是王国宝，更使他为谢家的安危担心，他虽不清楚东晋朝廷的复杂情况，仍晓得王家在建康与谢家地位相当，王谢两家若出现争执，后果不堪想象。

宋悲风道：“老弟现在不用多想谢家的事。在建康城，没有人敢明目张胆来惹安爷。我宋悲风更非任人宰割、没有还手之力的人。在朝廷上，支持安爷的人仍占大多数。眼前你最要紧的是恢复功力修为。”

燕飞又想到那叫独叟的人，暗忖或该上门去探访他。

宋悲风沉声道：“燕老弟若为你的好朋友着想，待他养好伤后便请他离开建康，此处乃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燕飞登时想起高彦的心愿，硬着头皮道：“宋老哥是否熟识纪千千？”

这句话不但问得劣拙，且立感后悔，坦白说，如非高彦因他而受伤，他绝不会在这事上尽任何力以作补偿。

宋悲风愕然道：“原来老弟你也是纪千千的仰慕者，真看不出来！”

燕飞满脸通红，差点要掘个地洞钻进去，语无伦次地应道：“不是我！”

见宋悲风一脸茫然地瞧着他，苦笑道：“是高彦那小子，他说要见过纪千千一面才甘心返回边荒集去。”

换作平时，宋悲风肯定会呵呵大笑，现在却是心情沉重，恍然道：“这才合理，早听刘裕说过你在边荒集从不像高彦般经常拈花惹草。此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易在只要我对千千小姐提出请求，她必肯应允；难就难在我必须征得安爷同意，不可瞒着他去进行。”

燕飞尴尬道：“宋老哥不用为此烦恼，经过此劫后，怕高彦已失去倾慕纪千千的心情。”

宋悲风忽然道：“你肯不肯为高彦做点牺牲？”

燕飞讶道：“做什么牺牲？”

宋悲风微笑道：“只要说成是你燕飞想见纪千千，以燕飞为主高彦为副，安爷必肯同意。”

燕飞大吃一惊道：“这样不太好吧？”

宋悲风道：“所以我说你要做点牺牲。”

燕飞犹豫道：“安公会否像你般生出怀疑呢？”

宋悲风笑道：“安爷是风流坦荡的人物，又不是在为他的干女儿选干女婿，见见面乃等闲的风流韵事，他怎会当作一回事。”

燕飞目光投向高彦养伤的厢房，颓然叹道：“好吧！我便舍命陪高彦那小子好了。”

第九章 时不我与

高彦睁眼见到燕飞坐在榻旁，大喜道：“直到此刻见到你这小子，我才敢真的相信你没折半根骨头。哈！你根本没有失去内功，否则怎捱得住，至少该像我般仍躺着爬不起来。”

燕飞苦笑道：“若我内功仍在，你道那班兔崽子仍能活命吗？不过我的情况确实非常古怪，或许终有一天可以完全恢复过来。”

高彦忘记了自身的痛苦，欢天喜地道：“那就有救啦！我们又可以在边荒集纵横得意了。坦白说，没有了你燕飞的剑，我和庞义肯定在边荒集晚晚睡不安稳。”

燕飞微笑道：“多点耐性吧！你的伤势如何？”

高彦双目亮起深刻的仇恨，道：“只要打不死我，便没有什么大不了，多躺两天该可以起来。知不知道是谁干的？”

燕飞不忍骗他，道：“此事已由宋悲风处理，这里是建康而不是边荒集，轮不到我们逞强。”

高彦呆了半晌，点头道：“你说得对。若谢家解决不来的事，我们更是不行。宋悲风是个很不错的人，每天都来探望我的伤势，又以真气为我疗伤。现在我内伤方面好得七七八八，只是左臂和右脚仍有点痛。”

又忍不住道：“谁敢来惹谢安呢？”

燕飞道：“你最好不要知道，出头动手是我的责任。”为分散他的注意力，续道：“还想见纪千千吗？”

高彦立即精神大振，不迭点头道：“当然想见她，还想得要命。”

燕飞欣然道：“我已向老宋提出要求，他会代我们向安公说情，现在就要看他老人家的意思。”

宋悲风此时走进来，先摸摸高彦的额头，微笑道：“退烧了！高兄弟的底子很好！”转向燕飞道：“安爷要见你。”

燕飞向高彦使个眼色，随宋悲风离开房间。上一次他去见谢安，他感到谢家如日中天的威势气派，府内一片生气，由下至上安逸舒泰。可是今日所遇人等，人人脸色沉重，府内宏大的屋宇梁栋，似也失去先前予他牢固而不可折的印象，在在预示谢家已到了盛极必衰的处境。

谢安若去，乌衣巷最显赫的谢家府第，余下的将是没有魂魄的躯壳。

燕飞随意问道：“为何不见小琦呢？”

宋悲风道：“小琦前几天不眠不休的服侍你，以免你的情况有突变时来不及通知我。到昨晚实在撑不下去，我遂让她去休息，现在该还在睡觉呢。她是个心肠很好的小姑娘。”

燕飞心中一阵感动，他固然感激小琦，对宋悲风的照顾更生出感触。他已是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废人，宋悲风仍整夜守候榻旁。不论如何，纵然遭尽谢家其他人的白眼，就凭谢安、宋悲风和小琦三个人，足令他对谢家生出深刻的感情。

宋悲风领他进入中院四季园，忘官轩矗立其中心处，与中院的其他楼阁相比，仿如鹤立鸡群。

一位丰姿优雅的中年美妇双眉深锁的从忘官轩大门的长石阶拾级而下，该是刚见过谢安告退出来。虽初次遇上，燕飞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奇异感觉。

宋悲风表现出发自心底的敬意，与燕飞避到一旁，施礼致意。

美妇勉强露出一丝笑容，道：“宋叔好！这位公子是……”

宋悲风道：“是燕飞燕公子。”又向燕飞介绍道：“王夫人是玄少爷的姐姐。”

燕飞见她不但没有架子，还态度谦和亲切，不由生出好感，慌忙施礼。

谢道韫幽幽轻叹一口气，柔声道：“原来是燕公子，我们家的事，连累公子受灾，我们感到很抱歉。幸好公子吉人天相，贵体康复，我们可以放下一桩心事。”

燕飞不知说什么话好。他一向不惯以甜口滑舌去安慰别人，偏是现在更不知从何接口。

谢道韫向宋悲风道：“宋叔好好招呼燕公子。”

施礼后离开。

宋悲风道：“老弟！请！”

燕飞收回投在谢道韫背影的目光，问道：“王家是否王国宝的家？”

宋悲风露出苦涩无奈的表情，道：“高门对高门，即使安爷也无法改变这习气。道韫大小姐嫁的是王国宝堂叔王羲之的次子王凝之，唉！”

燕飞讶道：“她的婚姻不愉快吗？噢！我是不该问这种事的。”

宋悲风道：“没有关系。除安爷外，此为人尽皆知的事。我们谢家不论男女，人人风流脱俗，他王家却是另一派样子。王国宝和他堂弟王绪是利欲熏心之辈，王凝之则沉迷天师道，你说大小姐会开心吗？”

燕飞的心情更沉重，高门大族绝不像表面的风光。居于乌衣巷豪门之首的谢家则更面临内忧外患，饺子馆的事件只是个开始。

忽然间，他醒悟到为何见到谢道韫会有似曾见过的感觉，娘亲在世时，常独自一个人躲在帐内忧思发怔，也是谢道韫这般神情。

谢安一人独坐轩内一角，点燃一炉檀香，使布置高雅、古色古香的斋轩更添书香韵致。

谢安手持一张纸笺，正看得入神。

宋悲风道：“安爷！燕公子到！”言罢默默退出轩外去。

谢安把纸笺放在几上，另一手取书镇压好，朝他看过来微笑道：“小飞你总是令人惊异，坐过来让我好好看你。”

燕飞心中一热，以谢安的身份地位，把照顾他的事交由宋悲风去办，已算是关怀体贴之至。而谢安在他每次苏醒后，都抛开一切繁务立即见他，可见他对自己的垂爱，并非只是履行对谢玄的承诺，而是出于对自己真正的关怀。

燕飞在他身旁施礼坐下，迎上谢安的目光，谢安仍是那么逍遥自在，洒脱从容，可是燕飞却在他鬓边额角间发现十多根上次见他时没有的白发。

谢安欣然道：“我每次见到小飞，都心生欢喜，因为像小飞如此人物，世所罕见。不要以为我是故意哄你。所谓虽小道必有可观处，相人一术，由来久矣，是一种专艺，圣人则有游于艺之说。哈！我谢安一向不肯屈从于定见。技艺本身并没有大小之别，用于大则为风云龙虎之机，用于小则有涉身处世之益。扩之展之，可广及治乱兴衰、天道气候、人情社会，术简味深，不可轻视。”

面对这可堪推称清谈第一高手的谢安，燕飞大感应对不来，苦笑道：“安公不要如此推许我，我只是个平凡的人，从小没有什么大志向。”

谢安仰望屋梁，有感而发地叹道：“不平凡的人，自有不平凡的遭遇。小飞可以解释给我听，为何在失去内功后，任棍打棒击，仍可无恙呢？天命难测，你有没有大志并不重要。像我谢安便是个从来没有大志的人，可看看我现在是坐在什么位置？干着怎样的事？”

燕飞汗颜道：“我怎能和安公相比？”

谢安目光回到他脸上，精光闪闪，微笑道：“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谢安这番眼力和说话。”

一手取起书镇，把笺纸拿起来，递给燕飞道：“这是我侄女道韫，玄侄的姐姐昨晚作的一首诗，让我品评，你也来看看。”

燕飞对谢道韫有种自己也难以明白的好感，闻言双手接过。诗笺上的题目是《拟嵇中散咏松诗》，字体秀丽清逸。

谢安道：“嵇康曾为中散大夫，所以又称嵇中散，道韫拟作的是嵇康的《游仙诗》，原作追求的是服药成仙，超脱令人沉沦的苦海。”

燕飞心中一动，低头细看，诗文共八句，写着：

“遥望山上松，隆冬不能凋。

原想游下憩，瞻彼万仞条。

腾跃未能升，顿首俟王乔。

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飘！”

燕飞皱眉道：“王乔是谁？”

谢安答道：“王乔指的是仙人王子乔，道韫此诗与原诗不同处，乃不像原诗般歌颂王子乔成仙的韵事，只是想借助他白日飞升之术，去亲近可望而不可即卓立崇山之巅的青松。可是凡人当然没有王子乔的办法，所以只能无奈顿首。”

燕飞放下诗笺，低声道：“王夫人是想安公引退了！”

谢安欣然道：“这方面我本心意已决，道韫更清楚我的心意，此诗只是表达她同意我的决定。但在建康我尚有一事未了，此事完成之日，将是我辞官退隐之时。”

燕飞很想问他是什么事？却晓得不宜由自己去问，若可以告诉他，谢安当然会说出来。

谢安略一沉吟，道：“小飞昏迷期间，支遁大师曾两次来看你，对你忽寒忽热的情况百思不得其解。支遁不但精于医道，更是对丹道有研究的佛门高僧，这样的人在建康只有他一个，他想不通的，其他的人更是束手无策。”

燕飞给牵起心事，道：“我想独自出去走一趟，请安公不要派人跟随。”

谢安仔细打量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忽然微笑道：“支遁很想和你谈谈，我猜他是要亲自向你弄清楚一些事。我却一直没有答应他，你道是什么原因呢？”

燕飞愕然。谢安淡淡道：“因为我清楚你的性格，不爱谈论个人的私事。荒人是没有过去的人，我们除了晓得拓跋珪与你有亲如兄弟的关系外，其他一切全无所知。你在边荒集除跟人拼斗外便是喝酒，想来应有一段沉重的伤心往事！甚至关乎你现在奇异伤势的源起，你却一字不提，我为免你为难，又免支遁劳而无功，所以除非得你点头，我尚无意让你们碰头。”

燕飞尴尬道：“事实上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只是想到说出来没有什么用，且事情颇为曲折离奇，我又是个不折不扣的懒人，所以不想安公你徒费精神而已！唉！”

谢安笑道：“我也是大懒人，可惜身不由己。你现在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又有任遥这个可怕的敌人，孤身外出不怕太冒险吗？你是否还想见千千呢？”

燕飞更感尴尬，老脸一红道：“习惯是很难改的。多年来我独来独往，也惯于独力承担自己的难题、解决难题。安公请不要再为我花费心力。至于千千小姐，唉！”

谢安若无其事地道：“想见千千的是高彦而不是你吧？”

燕飞一呆道：“是宋大哥告诉你的？”

谢安哑然失笑道：“何用悲风说出来呢？听说在边荒集你从来不涉足青楼，这次不单要见纪千千又指明带高彦同行，而高彦则终日流连青楼画舫，我谢安是过来人，怎会猜不中？”

燕飞苦笑道：“高彦这小子威胁我要见过千千小姐方肯甘心回边荒集去，我见他受伤，只好厚颜向安公提出这般无礼的请求。好啦！安公既然清楚情况，我……”

谢安截断他道：“你想置身事外吗？这个我可不容许。我可安排高彦见千千，不过你要作陪客。你要到哪里都可以，不过必须悲风陪你同行，你也不想高彦错失见千千的机会吧！”

燕飞拗不过他，只好答应。

谢安道：“小玄已有回音，他和刘裕会在五天内返回建康，希望回来时可以见到你。”接着微笑道：“不论你去干什么，又或见任何人，悲风自会为你守密。若有危险，他更可以在外面为你把风的。”

燕飞道：“多谢安公关心。”

宋悲风此时进来道：“王恭大人求见！”

谢安向燕飞道：“千千的事，我自有安排。一切待高彦康复再说。”又转对宋悲风道：“小飞有事外出，悲风你陪小飞走上一趟吧。”

燕飞知他事忙，施礼告退。

拓跋珪和慕容麟并骑立在山丘上，大地是无穷尽的白雪，细碎的雪粉漫天洒下，天气却不寒冷，这场小雪大有可能是春天下的最后一场雪。

同一座山丘，昨晚和今天的心情已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胜利的果实已牢牢掌握在拓跋珪手上。

拓跋部唯一有资格反对他的力量已被他彻底击溃，余子皆不足道。立国的道路则仍是遥不可及，在强邻环伺下，他还须默默耕耘，等待适当的时机。

昨晚他与手下将士兵分三路，突袭窟咄在谷口南面的营地，当谷内的窟咄中计急谋反击，要把谷北的兵员调来参战，慕容麟依诺从北面夹击窟咄。窟咄军登时大乱崩溃，四散逃亡。拓跋珪领兵强攻入谷，却让窟咄由北面突围逃去。不过拓跋珪晓得窟咄已人困马亡，逃不了多远。

现在两方人马在谷北山丘会师，全面的追捕已在眼前雪茫茫的荒原展开，他们正在等候擒获窟咄的好消息。

拓跋珪已暗下命令，若由己方战士逮着窟咄，便来个先斩后奏，绝此祸根，只许带回他的尸体。

无毒不丈夫，拓跋珪比任何人更明白这个道理。

慕容麟神态傲慢，好像战胜的功劳全归他似的，扬起马鞭指着前方远处道：“看！逮着窟咄了！”

簇拥着两人的联军闻言齐声欢呼。

拓跋珪定神一看，慕容族的战士正押着被五花大绑綑在马上的窟咄朝他们趾高气扬的驰来，一颗心直沉下去。

现在他要依赖慕容垂，要杀窟咄，尚须慕容麟点头才成。

押解窟咄的战士驰上丘顶。

“蓬！”

面如死灰的窟咄被解下缠缚于马背的牛筋索，给人从马背推下来，掉在拓跋珪和慕容麟马前雪地上。

平时自诩高大威武的窟咄处处血污，须髯染满血渍，浑身雪粉，冷得他直打哆嗦，由于双手仍被反绑背后，仆倒地上再没法凭自己的力量爬起来。

两名战士把他从地上挟起，让他半跪地上，其中一人还揪着他头发，扯得他仰望高坐马上的拓跋珪和慕容麟。

慕容麟长笑道：“窟咄啊！你也有这一日哩！”

只从这句话，拓跋珪便晓得慕容垂曾私下联系窟咄，当然双方谈不拢，否则现在他拓跋珪将与窟咄掉转位置。

窟咄目光投向拓跋珪，射出深刻的恨意，大骂道：“拓跋珪你不要得意，终有一天你会像我这般下场。”

拓跋珪淡淡道：“我如何下场，恐怕你没命见到！”探手身后，握上戟柄。

慕容麟喝止道：“且慢！王父吩咐下来，若生擒此人，要把他带回去。”

拓跋珪表面没有半丝异样神态，心中却翻起滔天怒火，暗忖终有一天，我拓跋珪再不用看你慕容氏的脸色做人。点头道：“既是燕王的吩咐，我拓跋珪当然从命。”

雪愈下愈密了。

第十章 路转峰回

燕飞和宋悲风联袂离开谢家，踏足乌衣巷。

在燕飞的心中，大的是街，小的是巷，后者通常是相对的宅院间留出来的通道，宽不过一丈，窄至仅可容一人通过。

他对大街的兴趣，远及不上小巷予他的情趣。由于宅院不同的布局，山墙夹峙下，使小巷有转折、收合、导引、过渡的诸般变化，天空则呈现窄窄的一线，蜿蜒的巷道似别有洞天，有种说不出的秘隐况味。

但乌衣巷却有不同于他想象和认识中的小巷，宽度介乎御街与一般街道之间，宽达两丈许，可容两辆马车轻轻松松的迎头往来。

乌衣巷和御道交接处设有巷门，标示着乌衣巷的开端，由兵卫日夜把守，也是进出乌衣巷的唯一出入口。

可是乌衣巷亦拥有窄巷所予人曲折多变、安静、封闭的感觉，高楼巨宅对外的檐、窗、侧门、台阶、照壁、山墙充满起伏节奏地排列两旁，白墙、灰砖、黑瓦，疏落有致的老槐树，无不显得安逸幽雅。

燕飞听着左方秦淮河传来河水轻拍岸缘的声音。宋悲风道：“王恭是侍中大臣，是朝廷有实权的正二品大官，他在这时候来见安爷，极不寻常。”

燕飞皱眉道：“他是否对面王家的人？”

宋悲风答道：“他的宅院在乌衣巷尾，与对面王家同姓而不同族系，一向支持安爷。你们在高朋楼遇上与孙小姐同行的淡真小姐，便是他的女儿。”

燕飞脑海立时浮现那丰姿绰约的美女，心忖原来是侍中大臣王恭的女儿，难怪如此不把人放在眼里。

两人穿过巷门，转入御道。

秦淮河在左方蜿蜒曲折地缓缓流淌，一派怡然自得，对岸屋宇间炊烟袅袅，充盈着江南水城的特色。

宋悲风止步道：“老弟要到哪里去？”

燕飞道：“宋老哥听过一个叫独叟的人吗？”

宋悲风摇头道：“从没有听过，独叟是否你这位朋友的外号？”

燕飞道：“我并不清楚，只知道他住在西南平安里阳春巷内，屋子南靠秦淮。”

宋悲风欣然道：“那并不难找，我负责带路。”

两人又沿左靠秦淮河的热闹大街漫步，三天前，燕飞等便是在这条名为“临淮道”的街上的饺子馆遇袭，旧地重游，感觉上并不好受，尤其当想到乖巧的张贤已命丧黄泉。

宋悲风亦生出感触，沉默下来。

燕飞忽然感到一道凌厉的目光往他瞧来，自然而然往对街回望，见到一个形如大水桶，身穿黄袍的高大肥胖的僧人，正在对街目光灼灼地注视他们，见燕飞瞧过来，双目精光敛去，登时变成个似是慈眉善目笑嘻嘻的胖和尚，还合十向他们致礼，脚步不停地朝相反方向去了。

宋悲风冷哼一声。

燕飞感到胖僧先前的目光充满恶意，令他很不舒服，道：“是谁？”

宋悲风边走边道：“是个佛门败类，叫‘恶僧’竺雷音，是城东明日寺的主持，得司马曜兄弟庇护，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他本人亦武功高强，在建康佛门里是数一数二的高手。”

燕飞叹道：“建康城似乎比边荒集更加复杂险恶。”

宋悲风苦笑道：“我想问题在于边荒集没有一个人敢自认好人，不像这里的人愈是大奸大恶，愈是满口仁义道德，戴着副假面孔。像竺雷音平时一脸和气，可是下起手来，比谁都要毒辣。听说个多月前司马道子的走狗爪牙在边荒集逮着数十个荒人，男的收作奴仆，其中几个较有姿色的女子，便送给竺雷音作使女，行淫取乐。”

燕飞感同身受，愤然道：“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没有人管吗？”

宋悲风颓然道：“安爷曾立法禁制，可是司马曜兄弟只是虚应故事。战乱之时，将领豪强四出抄掠‘活口’，掳回江南充作豪族庄园的奴婢，已成一种习以为常的风气。因他们的猎物是荒人，又或从北方逃来避难的流民，故除安爷外没有人肯出头为他们说话。十多天前，关中千余流民因躲避战乱南奔投晋，却被桓玄方面的将领诬为‘游寇’，大肆屠戮，而其男丁妇女同样被剽掠为奴婢。”

燕飞道：“这种事大失人心，难怪北方汉人厌恨南人。”

宋悲风领他转入一条小街，道：“前面是平安里，我会在屋外为你把风，只要高呼一声，老哥我随传随到。”

燕飞不由有点紧张。一来不知独叟的为人行事，更怕是连他也爱莫能助，落得失望而回。

支遁在谢安对面坐下，接过谢安奉上的香茗，轻啜一口，道：“我刚才遇上王恭，聊了几句，他对司马道子权势日盛非常不满。”

谢安轻叹一口气，点头道：“他今次来便是想外调，好眼不见为净。他该去向司马道子提出要求才对，尚书令专管官员调升之事，司马道子又视他如眼中钉，保证这边递入牒章，那边便批准出来。可是若由我提出，司马道子肯定会硬压下去，好显示现在建康是谁在主事。”

稍顿续道：“像朱序免除军籍、还为平民的申请，虽经我亲自向皇上提出请求，司马道子仍在拖延，使我无法向小玄交代，真个愧对朱序，幸好得他不予见怪。”

支遁沉声道：“他要逼你走！”

谢安苦笑道：“此正是问题所在，我谢安早萌去意，可是若如此一走了之，人人都会以为是被他挤跑的。”

支遁道：“自皇上把司马道子献上的张氏女子纳为贵人，大权旁落于司马道子手上，若你离开建康，建康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谢安道：“皇上的圣谕发下来了吗？”

支遁点头道：“刚发下来，明言停建弥勒寺，可是对‘小活弥勒’竺不归却只字不提，令人担忧。”

谢安露出疲倦的神色，缓缓道：“我可以做的都做了！是我离开的时候啦。小玄这几天会回来，我将与他一道离去。”

支遁苦笑道：“若站在佛门的立场，我会恳求你为造福苍生留下来；但在朋友的立场，你是该回到属于你的山林去，过你向往多年的日子。”

谢安道：“我走后，这里交由三弟主持，琰儿为副，不论司马道子如何胆大包天，谅也不敢为难他们。”

支遁道：“我想去看看燕飞。”

谢安道：“他昨晚苏醒过来，没事人一个似的，刚与悲风出外去了。”

支遁听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道：“若有人告诉我像他这般的情况，我肯定不会相信。”

谢安回复潇洒从容，似正憧憬即将来临的山林之乐，随口问道：“有‘丹王’安世清的回音吗？”

支遁道：“我正因此事而来，安世清那边没有消息，但他的女儿此刻正在建康，还来探望我。”

谢安动容道：“怎会这么巧？”

支遁道：“她得乃父真传，不但精通医术丹道，且剑法已臻上乘境界。我向她提及燕飞的情况，她似是晓得燕飞这个人，还追问他的长相。她的性格有点像她爹，对世事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今趟不知何事才令她远道来建康呢？”

谢安皱眉道：“你身为她长辈，难道不可以问上一句吗？”

支遁哑然笑道：“长辈又如何？她有种不染一丝杂质、不沾半点俗尘的气质，让你感到若她不愿说，问也是白问。所以当她问及燕飞的长相外貌，我才会特别留意起来。”

谢安笑道：“算你没有失职，若你不是这种人，怕她也不会来向你请安问好。言归正传，她对燕飞的情况有什么话说？”

支遁道：“她一句话也没说，只道她有事须到丹阳，两天后回来会随我到这里见见燕飞。至于安世清，她说没有把握可在短期内找到他。”

谢安兴致盎然地道：“凭着是安世清女儿的身份，已足使我想见她一面，看看她如何脱俗超尘，不食人间烟火。”

燕飞呆看紧闭的大门，这所没有传出任何声息的宅院，位于阳春巷尾，屋后就是长流不休的秦淮河。

宋悲风回到他身旁，道：“我找人问过啦！屋内只有一个孤独的老头儿，终日足不出户，见到人也不会打招呼，‘独叟’的名字取得相当贴切。”

燕飞解释道：“我是受人所托来见他的，嘿！宋老哥……”

宋悲风拍拍他肩头，道：“我明白的，你去敲门吧！我会躲起来的！”

言罢去了。

燕飞踏前两步，拿起门环，结结实实地叩了两记。

敲门声传进树木深深的宅院内去。

苦待好一会儿后，燕飞见没有任何反应，正犹豫该再敲门，还是悄然离开，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在门内响起道：“谁？”

燕飞心中一懔，此人肯定武功高明，自己一点都感觉不到他来到门的另一边。忙干咳一声以掩饰心内的紧张情绪，道：“老丈是否独叟呢？我是受人之托来见你老人家的呢！”

隔门的人沉默片晌，沉声道：“谁托你来？”

对方似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话的样子，惜话如金，口舌艰难干涩，平板无味。

燕飞大感不是味道，不过势成骑虎，硬着头皮道：“是太乙教的荣智道长。”

那人立即破口大骂道：“竟是那猪狗不如的畜生，给我滚！”

燕飞反感到轻松起来，因为“丹劫”已给他吞进肚子里去。荣智虽非什么好人，自己终是有负所托。假如独叟开口便问他有没有为荣智带东西来，自己当不知如何是好。在现今的情况下，能否问清楚“丹劫”的事已属次要。且说不定荣智只是想借“丹劫”来害独叟，他燕飞反替他受了此劫。

燕飞耸肩道：“老人家请恕我打扰之罪。”

正要掉头走，独叟又隔门叫道：“我和他早断绝情义，他还叫你来干啥？”

燕飞又走回头，隔门叹道：“此事一言难尽，荣智已作古人，临终前托我把一个小铜壶带来给……”

“咿呀！”

大门洞开，出现一个又矮又瘦、干枯了似的披着花白长发的老头，不过他满布皱纹的脸庞上深陷下去的眼眶所嵌着一对眼睛，却是精芒电闪。他的高度只来到燕飞下颌处，可是却有一股逼人而来的气势，使燕飞感到他绝不好惹。不知如何，燕飞更感到他浑身邪气，不像好人。

独叟摊手道：“东西呢？快拿来！”

燕飞不知该生出希望还是该自疚，对方显然清楚“丹劫”的事，所以只听到铜壶两字，立即晓得是怎么一回事。

苦笑道：“此事一言难尽，老丈可否听小可详细道来。”

独叟双目一转，拍额道：“对！进来再谈。哈！这畜生倒收得紧密，临死前才肯还给我。”

燕飞随他进入院内，心情更觉沉重，若他晓得“丹劫”给自己吞进肚里去，不知会如何反应。他首次后悔来找这怪老头，但最不幸的是此却是自己能想到的唯一希望。

院内积满厚雪，屋宅三进相连，墙壁剥落，如不是晓得独叟住在这里，真会以为是栋荒弃多年的破宅。

独叟喃喃道：“他是不是把铜壶交给你了呢？有没有吩咐你不要拔去壶塞？”

燕飞道：“确是如此，不过……”

独叟旋风般在宅前石阶转过身来，双目凶光大盛，厉声道：“不过什么？你竟没有听他的嘱咐吗？”

燕飞慌忙止步，否则要和他撞个正着。在不到两尺的距离下，他嗅到独叟身上带着一种浓重古怪的气味，有点像刀伤药的气味。

颓然道：“事情是这样的，荣智道长过世后，我带着小铜壶……”

独叟双目凶光敛去，不耐烦地道：“我没有闲情听你兜兜转转，铜壶在哪里？你究竟有没有打开来看过？”

燕飞心忖丑妇终须见家翁，坦白道：“壶内的东西已被我服下。”

出乎意料，独叟并没有想象中的激烈反应，笑意在嘴角扩展，影响着他每一道深刻的皱纹，忽然前仰后合的大笑起来，指着燕飞辛苦地喘息道：“你这招摇撞骗的笨蛋，竟敢骗到老子的头上来。”

燕飞大感不是滋味，道：“吞下去时差点把我烧融，不过碰巧当时我中了逍遥教主任遥的逍遥寒气，两下相激，令我忽冷忽热，最后被人救回建康，昏迷了百日，醒来后内功全消，所以特来向老丈请教。”

独叟的笑容立即凝止，脸上血色褪尽，呆瞪着他。

燕飞叹道：“‘丹劫’确给我吞进肚内去，像一股火柱般贯入咽喉，接着蔓延到全身经脉，若不是有寒气相抵，我怕整个人会给烧成火烬。真奇怪！装着这么烈火般的东西，小铜壶仍是凉浸浸的。”

独叟直勾勾地瞧着他，眼神空空洞洞，像失去魂魄的走肉行尸般喃喃道：“真的给你吞了丹劫下肚！”

燕飞见到他失落的模样，心中一阵难过，唤道：“老丈！你老人家没事吧？”

独叟像听不到他的话般，自言自语道：“那我毕生研究的心血，岂不是白费工夫？”

燕飞颓然道：“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的，只是不想东西落在任遥手上。”

独叟喃喃道：“他吞了丹劫！他吞了丹劫！”

一边重复说着，双目凶光渐盛。

燕飞心叫不妙，试探着往后退开去。

独叟像重新发觉他的存在，往他瞧来。

燕飞正犹豫应不应召宋悲风来救驾，倏地独叟那披肩白发无风自动，双目杀机闪烁，冷冷道：“你吞掉我的丹劫！”

燕飞知事情不能善罢，正要扬声向宋悲风示警，独叟闪电扑过来，两手捏着他咽喉。

燕飞哪还叫得出声来，登时眼冒金星，呼吸断绝，独叟人虽矮瘦，两手却是出奇地纤长，像铁箍般扼着他的颈项。

燕飞全身发软，暗叫今次肯定劫数难逃，凭对方的功力，足可把自己现在比常人还脆弱的脖颈活生生扭断。

更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独叟忽又放开手，改而抓着他肩头，焦急问道：“你没有事吧？老天爷！你千万要活着。”

燕飞大感莫名其妙，比被他捏住颈项透不过气来时更摸不着头脑。

第十一章 三天之约

燕飞挣开独叟抓着他肩头的手，喘着气瞧着眼前反复无常的怪老头，颈项的痛楚逐渐消失，一时说不出话来。

独叟双目的凶光由一种兴奋狂热的神色取代。不眨眼地盯着他的颈子，喃喃道：“看！你颈上的瘀痕消失了！多么奇妙！”

燕飞再退三步，准备好如独叟稍有异动，立即扬声召宋悲风来救，试探道：“我要走哩！”

独叟瘦躯一颤，慌忙摇手道：“不要走！”

燕飞续退两步，叹道：“虽说事非得已，不过我服下荣智道长托我带给老丈之物，仍是我不对。可惜事已至此，老天爷也没法改变过来。唉！”

独叟两眼一转，回复冷静，露出一个苦涩无奈的笑容，亦叹一口气，徐徐道：“事实上是你救了我一命，荣智那家伙要你送来‘丹劫’，根本是不安好心；明知我会忍不住服用，而最后结果必是焚经而亡。其实我该感激你才对。”

燕飞听得目瞪口呆，这个遗世独立、不近人情的怪老头，怎会忽然变得如此好相与？如此明白事理？

独叟一对细眼又闪过兴奋的神色，迅即消去，哑声道：“你是不是仍想恢复内功？哈！不是我夸口，天下炼丹之士虽众，能人辈出，却只有我向独一人有办法助你完成心愿。”

燕飞心忖原来他叫向独，怀疑地道：“老丈你倘能不怪我服下‘丹劫’，我已非常感激，哪敢再奢望劳烦老丈？”

独叟堆起一脸笑容，欣然道：“哪里！哪里！对我来说，助你得回失去的内功，等若将‘丹劫’驯服，是我炼丹生涯中最大的挑战，我可千万不能错过此唯一的机会。不是我危言耸听，现在你的体质虽异于常人，显现出种种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情况，但终极也就是如此而已，没有我的帮忙，包管你的内功永远不能回复原状，甚至大胜从前。”

燕飞对他是好人还是邪魔仍分不清楚。不过却肯定独叟对“丹劫”有深刻的认识，否则之前他的反应不会如此激烈，且不信自己能服用丹劫而不死。他今次专诚来访，正是想恢复内功修为，恢复过去的生活方式，眼前极有可能就如独叟所说的是唯一机会。

独叟又道：“你可知‘丹劫’的来龙去脉？”

他这句话比任何苦言相劝对燕飞更有吸引力，心忖何碍一听，点头道：“愿闻其详！”

独叟又忍不住露出奇怪的喜色，道：“随我来！”

领头登阶进入屋里去。

燕飞随他入宅，门内是个出奇宽敞的厅堂，却简陋得令人难以相信是有人居住的，“家徒四壁”是最贴切的形容，除角落有一张霉烂的地席，再无他物。在独叟的“邀请”下，两人在地席盘膝而坐。

独叟干咳一声，似是怕他因眼见的情况对他失去信心，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不要看这里布置简陋，只是我掩人耳目的手法，事实上屋下藏着敢称天下设备最完善的炼丹房，因我所有时间均花在那里，所以无暇理会其他地方。”

燕飞心想原来如此，看来独叟已炼丹成痴，亦因此对服下“丹劫”的自己生出兴趣，等如医痴遇上奇难杂症，忍不住心痒手痒起来。

独叟此刻只像个慈祥善心的小老头，沉吟片刻，道：“你看到壶身刻的字吗？”

燕飞点头道：“在‘丹劫’两字的下处，有‘葛洪泣制’四个更小的字。”

独叟一阵抖颤，似在克制某一种冲动，却迅即平复过来，瞇着眼盯着他道：“若追源溯流，葛洪仙圣可算是我们丹道派的开山祖师爷，荣智则是我的师弟，我一直不晓得‘丹劫’是藏在他那里。哈！他终于死掉了！”

燕飞知他对荣智恨意极深，不想听他咒骂一个死去的人，岔开道：“你的祖师爷葛洪为何会用上‘泣制’的古怪字眼。”

独叟道：“在我道门之内，晓得‘丹劫’者只寥寥数人，倘谓真正清楚其来龙去脉者，更只得我和荣智两人。长话短说，当年与葛洪圣祖同时期的还有一位被称为风道人的丹术大家，其内丹外丹之术，绝不在葛洪圣祖之下，只因性格孤僻，很少与人交往，故不为世所知。葛洪圣祖是他唯一的知交好友，常切磋丹学，交换心得。”

忽然记起某事般拍额道：“还未请教小兄弟的名字？”

燕飞坦然答道：“老丈可唤我作小飞。”

独叟干笑两声，道：“我就倚老卖老，唤你作小飞。让我先解释一下，所谓内丹、外丹，不外修身格物之法。天下之学问千门万类，惟丹学独尊，皆因丹学是唯一能使人超脱生死、成仙成圣之学。人身是一小天地，宇宙是一大天地，内丹练的是天人合一之术，此为内丹。”

当他说及丹学之事，整个人像脱胎换骨似的，连微拱的背脊也挺直了，脸上闪耀着令人不能怀疑其对丹道诚敬的光辉。

燕飞开始相信他确有助自己脱离眼前困境的诚意，否则不会这么用心解说。

独叟续道：“至于外丹，是基于对宇宙一个与众不同的看法，于我们丹家来说，天下无一物不蕴含某种秘不可测的神秘力量，宇宙的力量，问题在如何把它释放出来，小至微尘，大至山川，莫不如是。而外丹之术，正是把外在各物内含的精华提炼出来，再据为己有。内丹、外丹相辅相成，合为仙道之术，殊途同归，物我如一。”

燕飞道：“我还是第一次听人如此解释丹道之学，老丈确是发前人之所未发。”

独叟兴奋起来，道：“荣智在这方面远不及我。若非师父偏心，怎会把‘丹劫’传给他而不给我。”

燕飞道：“令师或许不是偏心而是为你着想，怕你忍不住贸然服下，致一命呜呼！”

独叟显然从未朝这方向去想过，一时张大口说不出话来。

燕飞怕宋悲风等得心焦，催道：“那风道人……”

独叟醒过来道：“对！风道人毕生醉心炼丹之术，到五十岁时忽然绝迹人间，十二年后，当葛洪圣祖收到他托人带来的一封信，方知他觅地潜修一种自汉朝以来失传已久，名之为‘火丹’地道术，且已接近成功阶段，故请葛洪去为他护法，见证他白日飞升的盛事。”

燕飞对“丹劫”开始有点轮廓眉目，风道人当然升仙不成，故此遗下“丹劫”，葛洪才会说泣制。

独叟露出缅怀可惜的神情，叹道：“当葛洪赶到风道人修真的福地，赫然发觉风道人行功已到紧要关头，且有走火入魔之势，正要施以援手，风道人竟自动焚烧起来，眨几眼工夫已尸骨无存，可见丹火之猛烈，远非任何凡火可比。最奇妙是风道人被丹火焚化处留下一团拳头般大的火焰，正逐渐缩小。葛洪圣祖强忍火热，以绝世神功隔空把丹火收入随身携带的异宝冻玉铜壶里，自此便没有拔开过铜壶塞，就在本门内传下去。”

燕飞讶道：“没人有好奇心吗？又或壶内丹火早因年月久远而熄灭。”

独叟傲然道：“丹火在蛰伏的状态中是永远不会熄灭的，否则你便不会失去内功。葛洪圣祖留下戒语，谁若在未想出驯服丹火的方法前鲁莽启壶，必立遭横祸。连圣祖也无计可施的事，谁敢涉险。好啦！我该说的都说了，现在轮到你告诉我整个经历，不得有任何遗漏，否则圣祖重生也帮不了你的忙。”

燕飞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一点不漏的把整件事的经过说出来。

独叟用心聆听，不时问上两句，句句切中要点，尽显他在丹学上的丰富知识。到燕飞说毕，独叟道：“我有八、九成把握可以助你复原，不过却须三天工夫作准备，届时一切全依我吩咐，不要问无谓的问题。今天是二月初一，初四日辰时头你到我这里来，你只可以一个人来，施法的时间或要两三天之久。”

燕飞还有什么选择？点头应允。

独叟道：“这三天你也不能闲着，我传你一种引火的法门，是我不传之秘，从来不传外人，今次因情况特殊，故破例一次。”

稍顿缓道：“此诀名‘子午阴阳诀’，修的是进阳火、退阴符之道，若单是引火，会害你一命呜呼，所以须以退阴作调和，子时进阳，午时退阴，子午刚好调转过来，水盛之时引火，火盛之时退阴。”

燕飞本身也是行家，一听便知有道理，益发相信独叟的诚意，遂留心聆听。

燕飞和宋悲风在茶馆一角，品尝香茗和点心，此刻是未时中，馆子内除他们外，没有别的客人。

他们脱掉靴子，坐在厚软的草席上，挨着舒适的软垫子，充满悠闲的感觉。馆内燃着火炉，温暖如春。事实上春天早已来临，雪也逐渐消融。

宋悲风瞧着他微笑道：“我还以为你会上酒馆去，岂知竟是来喝茶，出乎我意料，老弟不是每天无酒不欢的吗？”

燕飞对他很有好感，不想瞒他，更相信他是个守口如瓶、一诺千金的人，道：“我是为自己着想，所以这几天须酒不沾唇。”

宋悲风大喜道：“老弟去找这个叫独叟的人，原来是因他有办法令老弟恢复内功，对吗？”

燕飞道：“还要请老哥帮一个忙，独叟性情孤僻古怪，喜怒无常，他会用三天时间作准备，三天后我须独自一个人到他那里去，施术的时间短则一天半昼，长则三数天。”

宋悲风沉吟道：“看来你和他只是初识，这个老头儿是信得过的人吗？”

燕飞茫然道：“我不知道。不过他现在是我唯一的希望，而他也是唯一能明白我处境的人，否则即使‘丹王’安世清亲临，也无计可施。”

宋悲风讶道：“原来你早猜到安爷请来为你疗治的是安世清。”

燕飞道：“我不是故意隐瞒，而是遭遇如此离奇，对其他人说不说出来并不会有任何分别，只有独叟一听明白。”

宋悲风不悦道：“你仍不打算告诉我吗？安爷若晓得我答应你不把事情说出来，他是绝不会再追问半句的。”

燕飞心知肚明若得不到宋悲风的支持，谢安怎都不容许他单独行动，苦笑道：“好吧！”于是把如何得到“丹劫”，为何服食一五一十说将出来。

听得宋悲风目瞪口呆，长吁一口气道：“世间竟有如许奇事，若非你活生生在我眼前，我真不会相信。”

燕飞道：“生死有命，祸福有数，这个险我是不能不冒的。请老哥给我一个方便。”

宋悲风道：“若我是你，也肯定毫不犹豫去冒这个险。一切没有问题，你放心吧！不过为安全计，我会使些小手法，把你神不知鬼不觉的送达独叟的炼丹室。”

燕飞对他更添好感，笑道：“任遥应该以为早将我击毙了，即使他知我未死，也不会有那么多空闲不分昼夜地在乌衣巷外等我出现吧？”

宋悲风摇头道：“小心点总是好的，现在建康形势险恶，你刚才进入独叟处后，我曾在附近一带搜查，幸好没有发现。否则现在我早派人再去巡查，对独叟加意保护，不教你稍有闪失，更使你得以完成希望。”

燕飞道：“独叟的武功不在荣智之下，除非来的是任遥，自保该是绰有余裕的。”

宋悲风道：“是‘小活弥勒’竺不归又如何呢？”

燕飞一呆道：“怎可能是他呢？”

宋悲风道：“你清楚这个人吗？”

燕飞道：“他在北方是大有名堂的人，武功在弥勒教中与尼惠晖齐名，仅次于竺法庆，北方武林对他是谈虎色变，想来他纵或及不上任遥，也是所差无几。”

宋悲风叹道：“在司马曜和司马道子两兄弟的授意下，王国宝把竺不归请来建康，又要为他建弥勒寺，此刻竺不归正落脚于竺雷音的明日寺，这事可以令你产生什么联想呢？”

燕飞喃喃道：“王国宝、竺不归、竺雷音……”一震道：“有阴谋！”

宋悲风沉声道：“现在建康城内安爷是唯一一个敢反对司马曜建弥勒寺的人，其他都敢怒而不敢言，司马曜虽暂时让步，停建弥勒寺，不过事情并没有解决。还记得你们遇袭的时刻，刚好在安爷入宫向司马曜摊牌之后吗？”

燕飞明白过来，点头道：“难怪老哥说要等敌人来对付你。”

宋悲风道：“突袭定都该是筹备已久，不是可急就章做得来的事。在你见独叟前，我们在路上遇上竺雷音，更非巧合，而是向我发出警告，更或可让暗中在旁窥伺的竺不归瞧清楚我的样貌。”

燕飞是老江湖，同意道：“路上这么多马车往来，竺不归说不定是躲在其中一辆马车内。”

宋悲风道：“一切都是冲着宋某人而来，且是布局周详，处心积虑，只从竺雷音会在我们眼前及时出现，事情便大不简单。”

燕飞皱眉道：“老哥有没有将此事告诉安公？”

宋悲风苦笑道：“安爷要烦的事太多啦！我实在不想增添他的烦恼。而且他终究不是江湖中人，不会明白江湖的事。这些年来，我为他暗中做的事，与帮会打交道，只让他晓得结果，过程从来一字不提。”

燕飞心道只有谢安如此人物，方有如此手下，道：“老哥现在的处境非常险恶。我真不明白王国宝，他怎么说都是安公的女婿，为何会变到像有血海深仇的冤家似的。”

宋悲风颓然道：“晋室南渡，定都江左，开始时王家能者辈出，锋头完全掩盖谢家。王导、王敦均为权倾朝野的人，不幸王敦兴兵造反，虽被平定，司马氏已对王家生出戒心，转而扶谢抑王，安爷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接受朝廷的任命。”

稍顿续道：“王谢两家关系密切，且因家势对等，故娉婷小姐嫁入王家，是顺理成章的事，那时王国宝恶迹未显，安爷虽不看好王国宝，指他相格凉薄，仍不得不接受王家的提亲。岂知王国宝后来竟从事放贷，赚取暴利，此事引起安爷不满，在朝廷任命处钳制他，故他对安爷怨恨极深，娉婷小姐现在已返娘家，一直不肯回去，王国宝亦许久没有踏进谢家半步，你可想见双方的关系恶劣至什么地步。王国宝是有野心的人，他想做的是另一个王敦，而安爷和玄少爷则是他最大的障碍。”

燕飞心忖若自己真能尽复武功，离开建康前可顺手干掉王国宝，当作是报答谢安竭诚款待自己之恩。

宋悲风道：“回家吧！免得安爷担心。”

燕飞的心神转往三天后与独叟之约，希望他不是胡诌吧！自失去内功后，他从未比这一刻更想恢复内功修为。

第十二章 天下孤本

接着的两天燕飞为免节外生枝，足不出户，每天子、午两个时辰，依独叟之言进阳火退阴符。起始两次没有什么明显征象和效应，到第三次依诀法行功，进阳火竟丹田生寒气，退阴符时却长暖气，似乎与独叟预告的情况刚好相反。偏又不敢在三天之期前去打扰那正邪难分的怪老头，只好按捺着届时再去问他，但对行功则不敢疏懒下来。

这天早上起来，院子里人声沸腾，隐隐听到梁定都和高彦对骂的声音。不由摇头苦笑，自受伤醒来后，他还是首次听到梁定都的声音，应已康复过来，却不知为何会到这里和高彦吵闹。

侍婢小琦刚好进来，见到他便笑脸如花的欣然道：“公子今天的脸色很好，精神奕奕的，一对眼睛似是会放光，有点像宋爷那样。”

燕飞心忖极可能是独叟的子午诀见功，对明早的约会更添信心。边让小琦伺候他梳洗，问道：“外面发生什么事？”

小琦没好气道：“小梁过来为高公子打气，偏只会吵吵骂骂，高公子气坏了。”接着俏脸微红的吐舌道：“高公子说起粗话来，不但脸不红且语气流畅，真是训练有素，又快又羞人。”

燕飞笑道：“不是训练有素，而是操练有素。在边荒集最斯文的便是我，其他全是满嘴粗话的人，男女如是。哈！”

含笑走出厅外，在房内为他执拾被铺的小琦娇声道：“什么男女如是？原来燕公子也会开人家玩笑呢！”

跨过门槛，踏足环绕内庭园的回环半廊，出乎燕飞意料，梁定都正扶着高彦，助他步行，十多名府卫婢仆则在一旁为高彦打气。

梁定都左臂还缠着药布，骂道：“睡没两三天便不会走路，你的腿子早好了啦！不用再有顾忌，跨前少许下一步才稳妥。”

高彦不甘示弱地回敬道：“你又不是我，步子跨大点便浑身筋骨都扯痛了，你道我不想跨大点步子吗？你奶奶的龟孙子！”

燕飞想不到两人忽然如此“相亲相爱”，或许是因曾共历生死吧。对高彦的“努力”却是心中莞尔，因自他告诉高彦谢安已首肯带他去见纪千千，条件是高彦必须能起来走路，高彦便不辞痛苦朝此方向努力不懈。

燕飞向他们打个招呼，笑道：“放开他！”

梁定都为难道：“我怕他立即摔倒，这小子上半身虽像男儿，下面却长着一对娘们儿的软腿。”

旁观者立时发出震庭哄笑。

高彦给笑得脸都红了，大怒道：“去你的娘，快放开你老子我！”

梁定都一脸占尽上风的得意神情，往旁移开。

高彦一阵摇晃，终于站定，露出胜利神色，哈哈笑道：“看！顶天立地，是对什么腿自有公论。幸好梁小子你不是娘儿，否则定要亮点厉害教你求饶投降。不过若有娘儿长得像你那丑样子，鬼才肯屈就你。”

他的话非常不文，府卫男仆们固是起哄大笑，三个旁观的俏婢则听得啐骂连声。谢府哪曾招待过像高彦这种粗野的人。

梁定都笑道：“你的狗嘴爱说什么便什么。还不走两步来看看！我还要回去向宋爷作报告呢。哼！竟不知好好巴结我！”

燕飞明白过来，宋悲风是怕他明天的治疗时间或须费时三数日，所以希望安排他们今晚随谢安去见纪千千。

高彦一听立即换过另一副脸孔，前倨后恭道：“梁小哥大人有大量，勿要见怪，多多包涵。”

这些话登时又引起另一阵笑声。

高彦紧张的嚷道：“不要吵！”凝视着前方的地面，一步跨出，果然四平八稳，没有丝毫摇晃不稳的情况。

高彦趾高气扬的向梁定都笑喝道：“看！老子在走路上还有什么问题吗？还不滚回去向宋爷报告，好安排今晚佳人之约？”

今次连燕飞也忍不住笑起来，加上刚出来凑热闹的小琦娇笑声，庭院闹哄哄一片。

梁定都摆出夸张的惊讶表情，指着他的脚大声嚷道：“这能叫走路？高公子要走到哪里去呢？”

小琦显是和梁定都稔熟，不忍高彦受窘，帮腔道：“高公子比起昨天，的确好了很多哩！”

燕飞含笑来到高彦身旁，挽着他左胁，道：“今天到此为止，回房休息吧，勉强挺来的有什么意思，你也不想千千小姐看到的高彦是个跛子吧？”

小琦也道：“骨头接好后再折断，要花更多时间才会好的。”

梁定都赶到另一边扶着高彦，歉然道：“我只是想激励小高你的斗志，你康复的情况已比我想象中好得多呢。”

燕飞心忖梁定都虽一身大族人家奴才的习气，本身却是心地善良的人，那天在饺子馆更是奋不顾身来救援他们。又见高彦涨红脸低下头，知他在强忍痛楚的苦泪不想让梁定都看到，忙支开梁定都道：“去告诉宋爷，待我办妥明天的事后，再决定何时适宜让小高去会佳人。”

梁定都一声领命，径自去了。

燕飞向各人挥手告退，方扶着一拐一拐的高彦回厢房里去，在床沿甫坐下，高彦的泪水已珠串般洒下，却强忍着没哭出声来，只是哽咽。

燕飞心中涌起滔天怒火，暗下决心，不管王国宝是天王老子，只要有一天自己恢复武功修为，必找他为高彦算清楚这笔账。

口中却道：“你不是说自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吗？怎可以这般软弱？动不动哭成个娘儿似的。”

高彦挥拳捶榻痛心疾首地道：“我操那班人的十八代祖宗！此仇此恨，我高彦永不会忘记。”

燕飞沉声道：“若你禁不起屈辱挫折，怎有资格去报仇？”

高彦以衣袖拭泪，呜咽道：“我从没这般凄惨过！”

燕飞苦笑道：“你是因为我才落得如此下场！幸好保得住小命，又没有被打成残废，总算不幸中的大幸。你是否气小梁嘲笑你呢？”

高彦摇头道：“梁定都那小子说的话虽然难听，却没有恶意。那天若不是他不顾生死的苦撑大局，我们今天肯定没法坐在这里说话。我气的是燕飞你受到的折辱！换作是边荒集时的燕飞，他们休想有一人能活命。你抱着我任他们打，我可以感觉落在你身上的每一棍的力道，想起来我便想哭。我还以为你死定了。”

燕飞心中感动，沉声道：“放心吧！再过几天，我便可以肯定告诉你，我究竟是找个地方躲起来，还是堂堂正正和你回边荒集去打天下。”

高彦一震朝他瞧来。

燕飞暗下决定，不论独叟提出的治疗方法如何荒谬危险，自己也要一试，大不了便赔上一命，总胜过看着自己的朋友受尽凌辱。

忘官轩外弯月挂空，群星拱照。轩内只有谢安身旁的小几燃着一盏油灯，照亮轩堂一角，气氛宁静得有点异乎寻常。

到达轩门，宋悲风请燕飞独自入内，燕飞直抵谢安身前，蓦地谢安抬头往他瞧来，眼神锐利至极，似一瞥下便可将他看通看透。

接着谢安捋须笑道：“小飞气色凶中藏吉，此乃否极泰来的气象，明天之约虽有险厄，必可安然度过。”

燕飞一呆坐下，虽明知宋悲风必须先得谢安首肯放人，自己方可赴独叟之约，但被他当面揭破，仍颇感尴尬，坐下苦笑道：“安公叫我来竟是要给我看气色。”

谢安亲自为他斟茶，微笑道：“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希望我宝刀未老，没有看错气色。”

燕飞双手捧杯，让谢安把茶注入杯内，这时若有人问他世上最值得尊敬的人是谁，他的答案肯定是谢安无疑。天下第一名士之誉确非虚传，不论心胸气魄、才情学识，至乎一言一语，举手投足，均令人折服。

谢安与他对碰一杯，欣然道：“坦白说，值此良辰美景，我实不惯以茶代酒，不过小飞情况特殊，老夫只好将就。”

燕飞不好意思地道：“我们可以各喝各的。”

谢安道：“那岂是待客之道。今晚我还有一本奇书送给你，望你万勿轻忽视之。你的性情较接近我，此书当对你有所裨益。”

燕飞受宠若惊地道：“只怕我生性愚鲁，学识肤浅，有负安公期望。”

谢安哈哈笑道：“我谢安或会看错别人，却不会看错燕飞。”

跟着珍而重之地从怀内掏出一本已旧得发黄，薄薄的一本帛书，双手递给他，双目露出凝重神色。燕飞慌忙起身恭敬接过，只见书面写着“周易参同契”五个大字。

谢安的声音在他耳鼓内响起道：“你曾听过此书吗？”

燕飞摇头道：“闻所未闻。”随手翻开，只见写着“乾坤者，易之门户，众卦之父母”，看得他吓了一跳，往谢安望去，嗫嚅道：“我对周易的认识很肤浅，肯定会看得一知半解。”

谢安道：“没有关系。书内的蝇头小字是我的考释注解，你开始看时或会有点困难，但很快你就会沉迷其中，尽得精奥。即使你恢复内功，亦大有可能须从头多下工夫，此书会对你有意想不到的帮助，若能因此有所成就，是否后无来者我不敢说，但可肯定是前无古人。”

燕飞把书纳入怀里藏好，道：“此书能有此异能奇效，究竟出自哪位大家之手？”

谢安解释道：“此书是东汉末年会稽上虞人魏伯阳穷毕生精力之作。”

燕飞一震道：“原来是他，此人被推崇为两汉第一丹法大家，更是当代道门第一高手，难怪安公说这是一本奇书。”

谢安道：“你既晓得魏伯阳是何方神圣，当知此书等若一个丰富的宝藏。书中包罗万象，以《周易》和道家思想为依托，广泛吸取先秦两汉天文历法、医学、易学、物候学、炼丹术等方面的精华，达成天地人三才合一的体系，并不限于武术。现你怀内所藏是天下唯一孤本，我也希望透过你将其内容发扬光大，流传下去。”

燕飞知道推辞不得，且心中确实生出好奇和企望，肃容道：“燕飞绝不会让安公失望。”又讶道：“安公若要此书流传，何不令人抄写多本，再赠予有识之士，岂非更可达到传世目的？至少也该自己留着正本。”

谢安淡淡道：“不要再追问，终有一天你会明白。”

燕飞默然片刻，沉声道：“安公语调荒凉，是否……”

谢安打手势阻止他说下去，微笑道：“我刚收到消息，桓玄正式奏请朝廷，要辞掉新加于他身上的大司马之位。”

燕飞一呆道：“桓玄狼子野心，怎肯放弃这个他梦寐以求的官职？”

谢安欣然道：“你对桓玄确有很深的认识，却不知这正显示他手下有非常出色的谋士。此是一石二鸟之计，在实权方面并无影响下，既可安朝廷之心，又可以让朝廷转而对付我谢家。淝水之胜的风光，已因此辞函一去不返。我已决定待小玄回来后，与他商量该在何时离开建康。”

燕飞心中一叹，道：“恭喜安公！”

谢安笑道：“你或许是唯一一个会因此而恭贺我的人。去吧！悲风在门外等你，希望再见到你时，我的小飞已功力尽复。”

宋悲风在前头默默领路，流水声从前方传来，转出林中小径，前方一座小码头临河水而建，秦淮河水缓缓淌流，在月华星斗竞相争妍里，繁星密密麻麻的填满深远无垠的夜空，对岸灯火点点，舟船画舫，往来不绝。

燕飞到建康这么久，还是初次感受到秦淮河浪漫旖旎的气氛。以往虽曾到建康，却从没有眼前这般的醉人观感。或者是因分享高彦对秦淮河第一名妓纪千千的仰慕，令秦淮河也河水添香。

忽然间，此刻要到什么地方，乃至明天关系到他一辈子的约会，似乎都变得无关痛痒。

小码头上有四人守候，泊着一艘有帆的快艇，河水打上船身，发出“沙沙”的响音。

宋悲风领燕飞来到码头上，其中一人道：“没有可疑的船只。”

宋悲风凝视经过的一艘小艇，点头不语。

燕飞迎着河风，远眺对岸灯火，感受着秦淮两岸的繁华气象。

这四个人穿的均是武士便服，面目陌生，年纪均在三十许间，人人太阳穴高高鼓起，双目精光闪闪，知道全是高手，且没有人显示出半点紧张或不安。

谢府曾受袭在前，敌人下一个目标甚至有可能就是谢安。可想象谢安若夜访纪千千，必从水道乘艇而去，所以宋悲风的谨慎是可以理解的。

宋悲风向燕飞微笑道：“燕老弟到建康后，尚未有畅游秦淮的机会，就借一晚如何？”

燕飞欣然点头，与他跨步登艇，四名高手随之上船，解索开船。

两人在船尾坐下，风帆快艇在其他四人操使下，望西而去。

宋悲风道：“他们均是水道经验丰富的操舟好手，而我们这艘小帆船设计独特，速度疾快，在河面休想能跟上我们。”

燕飞仰望夜空，道：“我们到哪里去？”

宋悲风道：“这是摆脱敌人跟踪最好的方法，比起明早大模大样的走出乌衣巷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今晚我们在朱雀航附近一所房子留宿，明早我再送你到阳春巷去。”

燕飞皱眉道：“今晚贵府没有你老哥打点照顾，不太好吧？”

宋悲风微笑道：“若谢家没有宋悲风便不行，那就非常糟糕啦！”又叹一口气。

燕飞道：“老哥因何叹息？”

宋悲风压低声音道：“我在担心安爷。他不单对司马氏心灰意冷，对自己的生命更不乐观。”

燕飞吃了一惊，道：“老哥是指他的生命受到威胁吗？”

宋悲风道：“你误会了！我指的是安爷近日常感到大去之期不远，所以很多时候像安排后事的样子。”

燕飞联想到义赠奇书之举，确有点安排身后事的味道，心中一动，将怀中帛书掏出来，向宋悲风解释清楚后，递给他道：“明天之约，吉凶难料，老哥请暂代我保管；若我过不了难关，烦老哥代我还给安公，请他另觅有缘者。”

宋悲风接过书藏好，眼中忧色更浓，苦笑道：“这本《参同契》数十年来与他形影不离，他肯将此书赠你，当然是非常看得起你，也有了却心愿之意。”

他虽没有明言，燕飞当然明白他是忧上加忧，道：“到现在我仍不明白，安公为何不把此书传给玄帅？”

宋悲风叹道：“我跟了安爷数十年，从来不明白他的想法。很多出人意表的事，总在事后方晓得他是独具慧眼，高瞻远瞩。像他一直没有让三老爷和琰少爷出任朝廷要职，我便大惑不解，到今天方知是如何高明的一着。安爷一旦离京，谢家将失去对朝廷内政的影响力，而玄少爷仍牢握北府兵的兵权，在这样特殊的情况下，因安爷辞退，再没有与朝廷正面抗衡的危险，反可令乌衣巷的谢家稳如泰山。”

稍顿续道：“安爷把心爱的书送你，而不是传给玄少爷，其中玄机暗藏，大有深意，但事后你会发觉他是对的。”

燕飞心中响起谢安的一句话：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第十三章 不怀好意

“笃！笃！笃！”

燕飞叩响门环，出乎他意料之外地，门已给拉开，露出“独叟”向独那皱纹白发相映成趣的老脸，双目闪动着难以掩饰似带点疯狂的喜意，一把扯着他衣袖，拉他进去道：“快来！我已预备好一切。”

燕飞对他过分的热情不知该欢喜还是生疑，糊里糊涂地跨槛入院。

独叟小心谨慎把院门掩上，又上了门闩，斜兜他一眼道：“你是一个人来吧？”

燕飞心忖外面的宋悲风肯定没有跟踪在后，自会离开，摇头表示没有人跟随。

独叟道：“你有没有斋戒三天，沐浴更衣才来呢？”

燕飞暗叫糟糕，若这怪人要他回去斋戒三天再回来，自己哪还有此耐性，苦笑道：“沐浴倒是有的，这一身穿的却是旧衣，至于斋戒……唉！为何你不早提醒我？”

独叟扯着他便走，道：“没关系！我斋戒沐浴过便成。”

燕飞心情复杂地随他进屋，心忖独叟对他的太上道祖似乎有些敷衍了事，并不认真。不过能让他胡混过关便上上大吉，难道还蠢得出言相稽或反对。什么斋戒沐浴，他燕飞本人是全不吃这一套的。

穿过前屋，前面是外进和中进间的大天井，中间摆着清酒、沉香、三个鸡头，上白米饭三盘，还有个小香炉，炉上燃着三炷香，已烧至一半。

燕飞一愕道：“要先拜道祖吗？”

独叟道：“我已拜过了，你不用拜啦！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待我揭开丹房的入口。”

说罢绕过香火祭品，半蹲下去，双掌按住地面，轻轻松松吸起石盖少许，接着另一手将石盖掀起，露出一道往下的石阶。

燕飞反放下心来，换作以前的自己，要纯以吸劲提起如此重达十多斤的石盖子，不是没法办得到，而是无法像独叟般看似轻松得不费力气，所以独叟若真要对他意图不轨，根本不用多费周章，又斋戒沐浴，又斩杀鸡头拜神。遂依独叟指示拾级下阶。

十多级石阶转眼走毕，来到一个狭窄的空间，有道掩上的木门。

独叟把石盖关上，燕飞立即生出与世隔绝的感觉。即使宋悲风闯进来找他，要找到地室的入口，也须费一番工夫和时间。

独叟来到他身旁，“噗”的一声跪下去，连叩九个响头，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念咒语还是诚心祷告。

他既没有指示，燕飞只好呆站不语。

独叟终于站起来，道：“这是我道门入丹房的仪式，你既不是我道门中人，故可免了。”

燕飞直觉他在借口掩饰。不过这举动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又心切疗伤，遂不放在心上。

独叟毕恭毕敬的把门推开，气闷的感觉立即消失，显然丹房有良好的通气设备。

一阵灼热的空气迎面扑来。

现在眼前的是一间非常讲究的地室，四壁和地板均铺上泥板，光滑如镜。

正对门口是三层的丹台，以底层最高，顶层最薄，整座丹台高约三尺，宽约五尺，上置丹炉，烈火正熊熊燃烧着炉上的三足古鼎。炉旁还插着一把古剑，左壁则悬挂一方古镜，充满神秘和宗教色彩的特异气氛。

顶壁于炉火上的位置开有一洞，烟屑从那小洞钻出去，附近的顶壁给熏黑一大片。

独叟再三拜九叩的直抵坛前，招手叫他进去道：“炉内用的药是取上等的丹砂，配以汞、黄金、玉、铅、银和雄黄，我先以文火炼之，到昨夜子时改以武火，尚须一刻钟，便可炼成能蕴含太阳至精，金火正体的阳精火魄。”

燕飞怀疑道：“三天时间足够吗？”

独叟傲然道：“换了是其他人，三十年都不够。不过我向独数十年的工夫岂是白费的；早炼成各种丹砂的元精，故合起来再稍加锻炼便成。脱衣吧！”

燕飞愕然道：“脱衣？”

独叟皱眉道：“不脱衣怎给你施术。只可剩下内裤，我要借我的金针大法刺激你全身窍穴，把潜藏的丹劫之火引发出来。”

燕飞记起一事，边脱衣边道：“我依老丈所传的子午诀练功，情况却刚好与老丈所说的相反……”

独叟不耐烦地道：“是否进阳火时反觉寒冻，退阴符反灼热起来？”

燕飞暗忖你既晓得有此情况，为何反说出另一套话来？

独叟从怀中掏出一个长方形的铁盒子，不以为意地道：“这代表你内气不行，故受外气所感。没有问题的，放心吧！”

燕飞自己也是大行家，心想自己确非受体外午热子寒的外气所感，而是由内气产生寒热的现象，试图解释道：“我……”

独叟完全没有听他说话的耐性，喝道：“我明白啦！快给我坐下，眼观鼻，鼻观心，默守丹田，不论如何辛苦，千万不要说话或动何意念。”

只剩下一条短裤的燕飞无奈地对着丹坛盘膝坐下，炉火逐渐转弱，独叟却没有添柴催火的举动。

独叟打开铁盒子，取出其中一束金光闪闪的灸针，绕着燕飞走了一个圈，最后来到他身后，沉声道：“我现在向你施用的是我向独压箱底名为‘飞升十二针’的独门手法，能引发你体内潜伏的阳火，不论你感到如何灼热难忍，也要咬牙忍下去，过得此关，便可服用阳精火魄，然后便要看你的造化。”

燕飞凝起斗志，点头道：“请老丈下手吧！”

独叟大叫一声“飞”，一根金针疾刺背上，注入一股灼热的真气，精纯无比，燕飞知他不惜损耗真元，以阳气刺激他的经脉，忙收摄心神，排除杂念，默守丹田。

独叟接着不住吼叫，什么“升”、“抽”、“伏”、“制”、“点”、“转”，每叫一声，便一针刺入燕飞身上，当十二支金针分布全身，燕飞已冷得要命，与独叟预告的“热况”完全相反。

原来独叟每下一针，燕飞的丹田便生出一股寒气，到第十二针时，寒气已蔓延全身，就像妖女青媞害他时的情况历史重演。

他很想告诉独叟情况有异，可是全身已被寒气封凝，耳不能听、目不能视、口不能言，惨不欲生。可是独叟仍不肯罢休，不断透过十二支金针传入真气，不是令他潜伏的阳气释放，而是引发出汇合任遥和青媞两大高手所加施的伤损阴毒的寒气。

燕飞暗叫我命休矣。

濒死前刹那间的清醒，他生出明悟。

独叟实是不安好心。

照他目前的施术方法，依理确可引发“丹劫”的火阳之气。若再喂他服下什么阳精火魄，阳上添阳，火上加火，“丹劫”的威力将像火山熔岩般在他体内爆发，他不像风道人般自焚而死才怪。

如此一来他或会像当年风道人般只剩下一团丹火，那独叟便等若透过他这“人药”，重新将“丹劫”“提炼”出来。

故而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斋戒沐浴，又或拜祭道祖，至乎进阳退阴的情况，因为他燕飞只是炼丹的“活材料”。

燕飞大骂自己愚蠢，却没有怪恼独叟，要怪只怪自己求痊心切，致忽略独叟破绽百出的阴谋诡行。

迷糊间，一团火热塞进口内，直灌咽喉而下。

燕飞心叫不妙，对寒热交煎的苦况他是犹有余悸，想不到死也不能安安乐乐的死，还要多受一次这种惨绝人寰的可怕死亡方式。

宋悲风搜遍独叟院落四周，没有发现可疑人物，放下心来，鸣金收兵，打道回府。

他很想潜入院落偷窥燕飞的情况，不过又怕独叟高明至可以发觉外人入侵，破坏燕飞的好事，遂打消此念。

他刚转出阳春巷，踏足另一道窄巷，前方巷口处出现一个高高瘦瘦的人，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慢慢向他走来，嘴角挂着一丝冷冷的笑意。

宋悲风止步立定，手按到剑柄去，同时耳听八方，侦察附近是否另有埋伏。

那人在离他丈许处停步，单掌竖前，另一手收在背后，淡淡笑道：“本佛尝闻宋悲风的玄阳剑，是‘九品高手’外第一把剑，却不知传闻有无夸大，故今天特来印证。”

宋悲风沉声道：“‘小活弥勒’竺不归。”

《边荒传说》卷四 终

卷五

第一章 玄功初成

仿如历史重演。

被独叟喂下这名之为“阳精火魄”的丹药，感觉有点像吞下“丹劫”，当然其霸道处远及不上“丹劫”，药效亦比之缓慢得多，但只就比较而言，如此霸道凌厉的丹药，燕飞过往从未得闻，此刻却是亲自体验。

“阳精火魄”入口即融，化成一团火热，灌喉入腹，接着火热在腹内不断加强，还往全身扩散；寒热相激交战，令燕飞苦不堪言。尤幸独叟不断从金针送入火热阳气，激发体内潜藏的阴寒，对“阳精火魄”生出少许克制的作用。

燕飞虽备受寒热交煎之苦，灵台却是无比清明，心忖与其经脉被焚，不如像妖女青媞所说的在感觉逐渐消失下冷凝而亡。为配合独叟的助力，冷死似比热毙容易消受些。

福至心灵下，连忙默运进阳火之法。此时他已无暇理会因何独叟输入阳暖之气，反会助长体内阴寒，只知以阳引阴，当“阳精火魄”被制伏时，自是冷凝而死的一刻。

当下意守脑际泥丸宫，依独叟所传的秘法，以意导气，从泥丸经前方任脉而下，直抵丹田气海，穿胯下生死窍，再贯尾闾逆上督脉，过玉枕关返抵泥丸宫，为之一周天。

出乎他意料之外，这方法比之过去三天任何一次的行功更具神效，只一周天，“阳精火魄”的扩散速度立即减缓，威力变弱。最精彩是独叟不惜损耗真元的阳气，竟似被他全引导至任督二脉运转的温暖气流去。

每转一周天，“阳精火魄”的威力便减弱一分，而出奇地冷凝的阴气亦非那么难受，他不再是完全被动。

三十六周天后，“阳精火魄”已在丹田处缩减成一团火热，没有往外扩散，而寒气则似有入侵丹田之势。

蓦地独叟输入的不再是阳暖真气，改而送进阴寒劲气。

燕飞本身是大行家，否则也不能创出“日月丽天大法”，当下心中叫妙，连忙弃“进阳火”而取“退阴符”。今次意守胯下生死窍，导气顺上任脉，经心脉上泥丸，过玉枕至尾闾，刚好与进阳火掉转过来。

奇妙的事发生了，立竿见影地寒气汇聚合流，运转周天，而火热却往全身经脉扩散，泥丸变热，丹田转寒。

寒和热在调节下取得微妙的平衡，不但不再是痛苦，还愈来愈舒畅受用。

燕飞就像在玩一个寒热平衡的游戏，到后来已不理独叟输入的真气属寒属暖，是阴是阳。每当火旺，即进阳；寒盛，便退阴。寒和热逐渐浑融，他的精神也不断升华，混混沌沌，物我两忘。

宋悲风心中首先想到的并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燕飞的吉凶。他这一生除专志剑道外，其他便是有关保护谢安的诸般措施工作，故对这方面门槛极为精到。今次安排燕飞来接受疗治，曾和谢安仔细推敲，可说万无一失，但却有一个很大的漏洞，就是独叟这个人。

从燕飞口中，以及向邻居询问，他得到的印象是独叟脾气古怪，性情孤僻，从不与人来往，这个印象让他在安排上忽略了独叟。然而现今竺不归出现眼前，正表示他的疏忽已使燕飞陷进万劫不复之地。

只有独叟与敌人勾结，敌人方能晓得燕飞与独叟之约，在此布下罗网，待他和燕飞来上钩。

他虽察觉不到竺不归外的其他敌人，却肯定必有埋伏，否则即使竺不归远胜于他，他也有信心凭着对建康的熟悉，安然逃回谢府。

宋悲风乃南方顶尖剑手之一，忘情剑道，当机立断，立即把对燕飞的担心和焦虑完全抛开，手握剑柄，缓步迎向竺不归。

剑尚未出鞘，一股凛冽的惊人剑气，已迅疾往敌人冲去。

竺不归露出一个充满阴险奸猾的笑容，以他偏向喑哑沉闷的嗓子柔声道：“宋兄可知向独与太乙教主江凌虚乃同门师兄弟？”

宋悲风早猜到竺不归会藉此事分自己心神，更要藉而逼使自己心切赶去援救燕飞免丧于奸邪之手，闻言故作惊讶，却蓄意收起三分气势。

果然对方生出感应，本收在背后的手借半个旋身往前推来，宋悲风眼前忽然青光闪闪，狂飙大作，一个宽约尺半以精钢打制的圆环，循着空中一道飘忽无定，令人难以捉摸的弧度路线，往他击来。

铁环在竺不归手中不住转动，由缓而快，发出尖锐的劲气破风声，更添其声势，使人感到若碰上铁环，其后果必定不堪想象。

宋悲风长笑道：“小活弥勒的无边环，是否真是法力无边呢？”

玄阳剑闪电离鞘，挑向无边环。

竺不归笑道：“大乘密法，岂是凡人可以明白？”

“叮！”

宋悲风感到对方急转的铁环生出一股同时暗含卸劲和撞劲的惊人力道，当他的宝刃击中无边环的一刻，不但剑劲全消，还使他失去准头，下着难施。正要抽剑后移，无边环已套上他剑锋。

宋悲风虽惊懔竺不归的高明，心神却丝毫不乱，此一剑只属试探性质，早留起三分力道，立即变招，就拎剑在环内施出精微至极的手法，往对方持环的手指切去，底下同时飞起一脚，疾踢竺不归小腹。

竺不归双目邪光遽盛，叫了一声“好”，竟放开无边环，连消带打，一手曲指弹中剑锋，另一手下按，迎上宋悲风踢来的一脚，最厉害是无边环沿剑刃前旋，直袭宋悲风。

以宋悲风的老练高明，仍想不到竺不归有此妙着，下踢的一脚被竺不归完全封死，有如踢上铜墙铁壁；被他以手指弹中剑锋时，握剑的手更如遭雷击，震得手臂酸麻，还要应付像鬼环般旋来的可怕凶器。

竺不归武功的高强，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其招式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奇峰突出。

宋悲风冷哼一声，功力运转，登时酸麻全去，移剑后挑，使的是卸劲，若无边环给他挑中，肯定不知飞到哪里去。

竺不归哈哈一笑，一伸手，无边环仿似活物般飞回他手上，再一个旋身，无边环朝宋悲风左肩扫去。

宋悲风一个筋斗，来到竺不归上方，手中剑化作万千芒影，罩击而下。

“叮叮当当”不绝于耳，在眨几眼的工夫内，环剑交击十多次，一时劲气横空，双方都是以快打快，见招拆招。

“蓬！”

两人交击一掌，宋悲风凌空再一个翻腾，落到巷子另一边，与竺不归交换位置。

竺不归忽地叫了一声“着”，就在宋悲风双脚触地前的一刻，手中无边环脱手飞出，以惊人的高速旋转着朝宋悲风击去，无边环生出的劲气狂飙，将宋悲风完全罩住。

“轰！轰！轰！”

燕飞的身体像发生连串的爆炸，开始是在尾闾，接着是夹脊，到脑后的玉枕关亦爆开的一刻，体内寒热消去，头顶天灵像接通琼浆玉液的源头，寒而不伤、甘香甜美，无形而有实的真气千川百流的沿脑枕、脸颊、咽喉，循大小气脉往下倾泻贯穿，朝腹下丹田气海流去。

两脚心的涌泉则滚热起来，热而不燥的火气沿腿逆上丹田。

当寒暖二气在丹田交融合流，燕飞的精神立即提升扩展，再不受肉体窍脉的羁绊，大有与宇宙同寿量，与星辰共存亡，从有限扩至无限的感受。其舒畅动人的感受，没有任何言语可形容万一。

这玄妙的感觉刹那消去，燕飞又从天上回到人间，再次感觉到肉体的存在，肉体的局限。全身真气浑融，说不出的受用舒服。

燕飞生出难以言喻的狂喜，他晓得功力已恢复过来，同时又清楚体内流动澎湃的真气，再不是以前的真气，而是全新的真气，一种他从未梦想过的奇异先天真气，至精至纯，难以形容。

燕飞猛地睁开眼来。

丹房仍是那个丹房，可又不是那个丹房，一切清晰明白得令人难以置信，他视线内的丹台、炉鼎固是纤毫毕露，连视线不及的其他地方，他也似能掌握得一清二楚，毫无遗漏。

独叟仰躺在他背后，已失去任何生机，四周的墙壁插着一支支的金针，不用说是从燕飞的身体激射而出，由此可见体内真气相斗的凌厉情况。

下一刻，他的感觉又再次收窄，回复平常，再看不到视线之外的情况。不过他总感到自己与以往的燕飞迥然有异，至少在感官的敏锐度、思考的灵动上，大胜从前。

忽然间他发觉自己站起身来，更令他惊讶得合不拢嘴。他并没有双腿使劲，只是想到站起来，体内真气立时天然运转，似没有花费半点气力般他便站直身体。

燕飞急速地喘了几口气，压下既惊又喜的复杂心情，转身察看独叟。

这不安好心的怪老头大字形摊在地上，生机全绝，最惊人是由头发而下，半边身有明显灼烧过的可怕情况，衣服焦黑；另半边脸肌则铺上寒霜，死状怪异诡秘至极点。

燕飞暗叹一口气，知他害人终害己，因妄图逆转燕飞体内的寒热情况，反被寒伤热毒入侵，本可令他燕飞致命的可怕气毒，尽泄返他体内去，使他骇极含恨而亡！

对独叟，燕飞当然再没有丝毫恨意，心忖他炼丹成痴，这个丹房正好作他的埋身之处。向他躬身致礼，又为他点燃三炷祭香，这才离开丹房，把门掩上。

面对往上的石阶，燕飞深吸一口气，拾级登阶，举手正要托起石盖，忽然全身剧震，仰后便跌，直滚下石阶去。

“当！”

宋悲风运剑挑中无边环，其原意本是要把无边环挑飞，岂知无边环似重若万斤，虽被挑个正着，却化去他大半劲力，只改变前旋之势，却往正凌空掠至的竺不归反旋回去。

宋悲风心知肚明纯以功力而论，竺不归实稍胜自己半筹。乘机后撤，退往巷子另一端的出口。只要离开小巷，主动权将来到他手上。

竺不归冷笑一声，双掌按拍无边环，钢环二度飞袭宋悲风，速度势道，有增无减。

宋悲风正要退出巷口，心中忽生警觉，一道凛冽无比的剑气，从巷口外斜射袭来，攻向他右胁下。

宋悲风已无暇叱骂竺不归的卑鄙，保持心神止水不波的剑手境界，腾空而起，提足疾踢急旋而至的无边环，反扫一剑，侧劈下扫偷袭的敌刃。

“砰！当！”声同时激响，就在宋悲风踢中无边环的一刻，两剑格击。

以宋悲风之能，亦难挡两方攻来的劲气，立告受伤，喷出一口鲜血，幸好他往上腾升，避过陷身前后夹击的死局中，踏足高起达两丈许的墙头。

竺不归如影随形，手持回归他掌中的无边环，回手击至，后方则剑气大作，另一敌也如附骨之蛆般腾身杀来。

宋悲风叫了一声“失陪”，横空而去，跃往院墙内宅院的瓦顶，还回头一望，见到追来者除竺不归外，还有一个蒙着头脸的黑衣人，这才足尖一点，朝独叟所在的宅院掠去。

环声剧作，竺不归可怕的无边环，又再追击而至。

听风辨声下，宋悲风有如目睹地掌握到钢环以一个迂回的弯度追来，若依目前自己掠飞的速度和角度，钢环会在一丈外凌空击中他宋悲风；暗叫厉害，忙使个千斤坠，改变凌空之势，往下落去。

自家事自家知，他所受内伤颇重，再无力硬挡竺不归灌满真力的飞环，倘有耽搁，肯定会再陷身重围之中，不过他已没有选择，只希望凭宅舍形势，突围逃走，赶去一看燕飞的情况，瞧瞧有没有办法为燕飞尽点人事。

直至此刻，他仍没有动过逃离险境、独善其身的念头。

燕飞滚至石阶底，全身真气乱窜，眼冒金星，苦不堪言。

在极度的痛苦中，燕飞明白过来。

他现在的情况，比传说中的洗髓易筋更彻底，等若变成另一个武功路子和心法均截然不同的人，妄想循以前的方法运功施劲，以托起入口的石盖子，当然要出岔子。

现在他像一个拥有庞大宝库的人，却一点不晓得如何动用挥霍珍宝，只好暂做守财奴。连忙意守丹田，片晌后，体内真气重新归聚，他不敢“有为”，任由真气天然流动，用心旁观其游走的门道。

体内真气逐渐转热，吓得他大吃一惊，情急智生，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下，把精神改而集中到脑内的泥丸宫，果然天如人愿，热气转寒，可是行走的经脉却正好相反。到真气开始变得阴寒难受，他又意守丹田以升温，那种变化感觉奇妙至极点。

可是头脑却开始昏沉起来，生出昏昏欲睡的疲倦。

燕飞心叫不妙，知是因这截丹房入口的空间没有通气设备，如此下去，肯定被闷死，心忖若再不爬起来，便大事不好。

此一意念才起，下一刻他发觉已站直身体，睁眼处正是往上的石阶。

燕飞先在心中警告自己，千万不可妄施日月丽天心法，小心翼翼登上石阶，举手往石盖推去。

手掌接触冰凉的石板，正不知如何发力或应否发力，体内真气天然运转，重达三、四十斤的石盖应掌劲往上弹跳过丈。

燕飞身不由己的由地道口窜出，见石盖四平八稳的向他头顶直坠而下，忙往旁移开。

“蓬！”

石盖如有神助，天衣无缝的落回入口处，封住地道，准确得令人难以置信。

燕飞回过神来，又不禁哑然失笑，自己眼前这样的“残局”，真不知该如何“收拾”，就在此时，前院的方向传来兵器交击的声音。

燕飞立即想起宋悲风，体内气随意转，人已掠往前院，穿堂而出，入目的情景令他睚眦欲裂，只见宋悲风站在院墙处与两敌激战，当他踏足前院的一刻，宋悲风刚被人击下墙头，口喷鲜血，长剑脱手。

燕飞忘掉一切，体内真气自然而然地随他意念运转，催他以闪电般的迅疾身法，在宋悲风坠地前的一刻，将他抱个正着。

环声剑气，罩天盖地的袭来。

燕飞往后飞退，哪敢停留，抱着气若游丝的宋悲风，朝后院的方向奔去，自然而然地，他体内至精至纯，从未曾在武林史上出现过的先天真气，绵绵不断地输进宋悲风体内去。

他无暇理会是否有敌人在后方追赶，只知若要保住自己和宋悲风两条人命，唯一方法是任体内真气带领自己逃回乌衣巷去。

第二章 天意难测

谢安小心翼翼，亲自为宋悲风盖上被子，神色出奇的平静，可是房内各人无不感到他心内的悲痛。

房内除燕飞外，尚有谢石、谢琰和刚赶回来的谢玄和刘裕，宋悲风受伤一事，震撼了整座谢府。梁定都和数十名家将，聚在房门外等待消息，人人心中悲愤莫名。

谢安立在榻旁，凝望宋悲风苍白的面容，忽地身子一阵摇晃。

谢玄第一个把他扶着，接着是谢琰和谢石。

谢琰悲切道：“爹！”

谢安勉强站好，摇头叹道：“我还撑得下去。”

谢玄沉声道：“请二叔将此事交由我处理，二叔好好休息，千万以身体为重。”

谢安露出心力交瘁的疲倦神态，略一点头。在谢玄眼色的示意下，谢石和谢琰一左一右把谢安扶出房外。

谢玄凝立不动，呆看着重伤昏迷的宋悲风。燕飞和刘裕默立他身后，不敢出言打扰。

房内的气氛沉重得令人难以忍受，两人均不晓得对方今趟对谢府的公然挑衅，会带来什么后果？手握北府兵权的谢玄会如何应付？

好半晌后，谢玄淡淡道：“宋大叔该可康复过来，今次幸得燕兄弟冒死将大叔抢救回来，否则宋大叔不但必死无疑，此事还会成为悬案。”

燕飞心中一痛，道：“以宋老哥的剑术身法，突围逃走该没有问题，只因他为救我，方会陷身重围里，为敌所乘。”

谢玄仍背着两人，摇头道：“敌人在暗我们在明，他们若是处心积虑对付大叔，大叔始终难逃一劫。今次燕兄弟因缘巧合下，鬼使神差般恢复功力，虽未能运用自如，却适足以救回大叔，此着大出敌人意料，更使他们不知虚实，阵脚大乱。”

刘裕沉声道：“那用飞环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谢玄缓缓转身，唇边飘出一丝冷若锋刃的笑意，负手举步，往房门走去，柔声道：“小裕想知道吗？随我来吧！”

刘裕和燕飞这对曾共历生死的战友你看我我看你，均不明白谢玄这句话的真正含意。

谢玄走到房门处，以梁定都为首挤满外厅的众家将，人人目射仇恨和悲愤光芒，等待谢玄的指示。

谢玄从容一笑，淡淡道：“大叔的命该可以保下来，支遁大师正在来此途中，你们万勿为此事慌张，府内一切如常，有我谢玄在，自会为大叔讨回公道。”

众家将全体下跪，齐声应是。

谢玄喝道：“起来！好好给我看着大叔。”

说罢从家将让开的通路穿厅出门，来到回廊处。

燕飞和刘裕追在他身后，隐隐感到谢玄不是空口说说那么简单，而是要立即采取行动。这位击败苻坚百万大军的无敌统帅，已因宋悲风之伤动了真怒。

谢玄仍背负双手，步履稳定从容的朝西院方向走去。

表面上谢府仍是那么平静宁和，雪融后的园林充满春意生机，可是一股风暴却正在酝酿形成，没有人可以阻止。

燕飞忍不住又问道：“玄帅晓得用飞环的人是谁吗？”

谢玄悠然道：“当然晓得，哈！他们既敢以江湖的手法对付大叔，我就以江湖的手法来还击他，我要教他们知道，惹我们谢家的后果，是他们负担不起的。”

两人满肚疑团的随他踏足中园的林间小径，朝西院举步。

谢玄再没有说话，直抵西院松柏堂的大广场，十多名守在那里随他回建康的亲兵忙牵马迎上来。

谢玄做出阻止的手势，神态悠闲地道：“我和燕公子、刘副将到外面四处闲逛，不用乘马，你们也不用跟来，好好休息。”

亲兵们领命去了。

燕飞更是摸不着头脑，照道理谢玄这个坐镇前线的最高统帅，忽然返回京师，怎都该先向司马曜述职。

谢玄和刘裕身穿常服，前者一派名士风采，后者衣饰像个侍卫随从，这样的装束打扮在建康是司空见惯，并不碍眼。

燕飞还是首次得睹谢玄的神采风范，他们虽非初遇，不过那时他处于昏迷状态，不知人事。谢玄在待人处事的态度上较为接近谢安，与谢石和谢琰的自重身份截然不同。谢琰更是正眼都没看过燕飞，显然荒人的燕飞在他心中不值一文，只可供差遣之用。

令燕飞最感惊奇的是刘裕并没有因升官而变得趾高气扬，比以前神气，反是更为收藏内敛，表面看似乎是更谦虚有礼，但燕飞却清楚掌握到他在武功和个人修养两方面均大有精进，不再是边荒时的刘裕。能在短短数月内有如此巨大的变化，淝水之战予他的经验固是弥足珍贵，谢玄对他的指点和潜移默化更是功不可没。

唯一没变的是刘裕和他过命的交情，当他知道燕飞的情况大有转变，从刘裕双目涌出的狂喜，是绝对装不出来的。

谢玄领着两人沿御道朝宫城的方向悠然漫步。

五里长的御道热闹繁华，车来人往，各忙其事，但对建康都城正默默进行的斗争，却茫然不觉。

谢玄神态轻松，就像到某一酒楼午膳的神态，淡然自若道：“若现在你们站在我的位置，会怎么办呢？”

燕飞大感愕然，想不到谢玄有此一问。其语调则似一派闲话家常，亲切而没有拘束，比之谢安又是另一种令人心折的感觉。

刘裕显是习以为常，瞥燕飞一眼，知道他不会抢在他之前答话，毫不犹豫地道：“玄帅明察，自踏出乌衣巷后，末将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现在敌人摆明是要置宋大叔于死地，如若成功，我们谢府将人人身处险境，建康亦顿成险地。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会召来精兵，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进驻石头城，再从容撤走府中家人，我打包票司马曜兄弟不敢哼半句话。”

燕飞插入道：“你可知桓玄已辞去大司马之职？”

刘裕一震道：“竟有此事？”

谢玄显已得谢安告知此事，点头道：“确有此事！”又转头深瞥刘裕一眼，微笑道：“建康始终控制着江南最富庶的区域，北方诸郡虽为屏障，但因每次胡马南下，均首当其冲，故生产荒废，粮草不得不倚赖建康，比之荆州西控长江上游的形势又逊一筹，小裕必须谨记此点。”

燕飞听得心中大讶，刘裕先前的话等若暗示谢玄起兵作反，对司马王朝没有半分尊重。他敢说这些可招来杀头之罪的话，显然和谢玄关系密切，不怕谢玄出卖他或不高兴。

而谢玄的答话更奇怪，似在对刘裕提点造反胜败的关键，照道理若要推翻司马王朝，该由他自己一手包办，刘裕此小小副将只能依附骥尾。

无论如何，两人的对答已显示出谢玄对刘裕是另眼相看，悉心栽培。

不过谢家暂时确是后继无人，谢安、谢石年事已高，谢琰又不是材料，若谢玄能在北府兵将中找到能者，对谢家自是有利无害。

谢玄转入一条支道横街，轻叹一口气，向燕飞微笑道：“燕兄弟的情况离奇特殊，我也同意二叔的看法，燕兄弟是因祸得福。以燕兄弟的才情智慧，找出恢复武功的方法，定可预期也。”

刘裕欣然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对燕兄最有信心。”

两人只知燕飞向独叟求医和之后的一段经历，对燕飞昏睡百天前的经历，他们仍是一无所知。

燕飞苦笑道：“对于恢复武功，我是想都不敢想。这句话完全没有夸大。因为我以前的功法如今全派不上用场，但思路仍依循旧有的方式，一旦刻意去想，体内异气依意而行，立出岔子，所以真是想也不敢想。”

谢玄含笑转头瞧他，轻松地道：“燕兄弟说得有趣，由此亦可见燕兄弟的胸怀。我有一句忠告，你前所未有的状况出自丹鼎之术，而道家专讲‘无为而无不为’之道，燕兄弟若能循此方向努力，必可有另一番成就。”

刘裕点头道：“有道理！”

燕飞心中一动，忽然想起现正重归怀中由魏伯阳着的《参同契》，是谢安派人为宋悲风更衣疗伤时在他身上发现，送回给燕飞的。此书正代表道家心法最高的精义，说不定对自己大有帮助。光是开头的“乾坤者，易之门户，众卦之父母”，便似与自己现在的情形吻合，泥丸宫是干门，丹田为坤户，不禁想得入神。

谢玄忽然哑然失笑。

两人不由朝他看去。

谢玄笑道：“战无常胜，故败也是常事……”

他尚未说毕，刘裕已浑身剧震，大大出乎燕飞意料之外的竟抢前伸手拦着他们去路，脸上现出既坚决并豁出去的神色，道：“我们回头吧！只要玄帅肯点个头，我们拼死也要为玄帅攻下石头城。”

燕飞心中暗叹，刘裕之所以斗胆拦路，皆因刘裕刚猜到谢玄要到哪里去，去干什么事。而他则是冒死苦谏，希望谢玄改变主意，更希望谢玄起兵推翻司马王朝，而不是以江湖手法去解决此事。

以北府兵此刻锋锐之盛，倘能攻占石头城，建康王朝将不战而溃。

谢玄轻拍刘裕肩头，微笑道：“我们到一旁说话。”

刘裕无奈垂手，与燕飞跟在仍是悠然自得的谢玄身后，转入一道横街，眼前豁然开朗，石桥通津，连接起两边的沿河街道，一边是安静的小街，另一边是繁华的市河大街，桥拱隆起，环洞圆润，打破了单调的平坦空间。

谢玄登上桥顶，两手抚栏，凝望桥下流水，叹道：“我今次回来，一方面是想看看燕兄弟的情况，另一方面是因发觉司马曜兄弟愈来愈不像话。”

刘裕看了在谢玄另一边的燕飞一眼，沉声道：“玄帅今次回京，事前并没有得到朝廷的批准，司马曜兄弟肯定不满玄帅，既成此势，玄帅与朝廷再无善罢的可能性。既是如此，何不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借讨伐司马道子为名，把建康控制手中，届时不论玄帅要对付桓玄，又或挥军北伐，均可任意施为。”

只听谢玄和刘裕以“司马曜兄弟”来称呼东晋皇帝和司马道子，已知他们对司马王朝全无敬意。事实上这趟谢玄不经请示，突然回京，并有精兵随行，且其实力足以威胁司马王朝，便摆明谢玄对司马曜的不满。此亦为对司马曜兄弟排挤谢安的公然反击。

燕飞心忖换作自己是司马曜或司马道子，也只有苦咽了这口气，绝不敢将谢安或谢玄逼上起兵造反的不归路。除非能一举击杀谢玄，使北府兵群龙无首，司马王朝还有几分胜算，之后再看司马道子的本事，看他能否抵得住北府兵将的报复，同时应付对皇位一向存有野心的桓玄。

刘裕冒大不韪之罪要阻止谢玄以江湖手法去报复宋悲风遇袭一事，正因知道谢玄此行是要直接找敌人晦气，怕对方布下天罗地网，待谢玄踏入陷阱。

刘裕仍是燕飞在边荒时认识的刘裕，事事追求实际的成效，绝不畏缩，更没有妇人之仁，在这方面与拓跋珪非常接近。

不过他对谢玄的崇敬和情义，是发自真心，没有丝毫作伪，就如他和燕飞的交情。

谢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语调却保持平静，淡淡道：“今次如此向司马王朝示威，已是我谢玄所能做出的极限。一天没得二叔同意，我都不会推翻司马氏的天下。此非力有不逮，试问当今天下，除桓玄外，谁还敢与我谢玄争锋，若二叔肯振臂一呼，建康将不战而溃。对我谢玄来说，司马曜的宝座，亦唾手可得。”

刘裕不解道：“既是如此，玄帅为何仍要以身犯险？只要向安公痛陈利害，安公又是智慧通天的人，必可得他点头俯允。怎都胜过被敌人步步进逼，天天提心吊胆。”

谢玄苦笑道：“二叔肯定不会同意。”

刘裕悲愤道：“安公怎会是愚忠于司马曜的人。这昏君不但宠信奸贼司马道子，淝水之战后还立即加税，自己则挥霍无度，夜夜醇酒美人，不理朝政。推翻他只会大快人心，造福万民。”

谢玄双目射出令人难解的伤感神色，轻柔地道：“二叔当然不会是愚忠的人，可是他却不得不为大局着想，怕会便宜桓玄那个家伙。”

直至此刻，燕飞仍没法插嘴。

刘裕愕然道：“建康既落入我们手上，桓玄凭什么可奈何玄帅？”

谢玄目光移向晴空，一字一句地缓缓道：“凭的是无情难测的天意！”

刘裕和燕飞两人听得你看我我看你，完全不理解谢玄的话，不明白他为何扯上虚缈难测的老天爷。

谢玄叹一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更是我隐藏心内十多年的一个秘密，刘牢之和何谦都不晓得。”

刘、何两人是谢玄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将领，虽有主从之分，却亲如兄弟。假设谢玄在建康遇害，天王老子也挡不住两位北府猛将起兵复仇。而今谢玄此一秘密却连他们都要瞒着。

燕飞道：“若是秘密，玄帅不用说出来。”

谢玄摇头道：“现在我却有不吐不快的感觉，生死有命，二叔早看出我活不过四十五岁这个关口。”

刘裕和燕飞听得心中狂震，怎也想不到谢玄说出来的秘密竟是这么一回事。

刘裕剧颤道：“我虽然尊敬安公，可是相人之术，怎可尽信不疑？或许玄帅洪福齐天，可度此劫。”

谢玄回复从容，微笑道：“生死只是等闲之事，人人难逃此劫，早些晚些并不放在我心上。”

燕飞皱眉道：“这方面我们当然不能和安公相比。不过以我的看法，玄帅五官完美无瑕，乃我平生仅见，怎会是英年早逝的相格？”

谢玄哑然失笑道：“问题正出在这里，满招损，谦受益，绝对的完美本为‘十全相格’，但本身便是个缺陷，若能‘九全一缺’，又或‘九缺一全’，反为吉相。二叔曾批我在功业巅峰的一刻，正是祸之将至之时，证诸事实，二叔之言果然不爽。”

刘裕道：“即使安公的话属实，那又如何？我们就豁了出去，痛快淋漓地大干一场，管他老天爷怎么想？”

谢玄微笑道：“你并不明白家族的担子是多么沉重，更不明白为何我不肯掌握时机。不过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成功失败，岂在一时的得失。来吧！我要看看何人敢拦阻我谢玄？看看谁敢挡我的九韶定音剑？”

第三章 自然之道

燕飞随着谢玄和刘裕往城东举步，心中思潮起伏。谢玄说得对，他现在打的是一场永不会赢得胜利的仗。一切全为了家族，谢安的看法更是谢玄心中至高无上的权威。纵使他谢玄有截然不同的想法，最后他仍会遵照谢安的指示行事。

不过谢玄毕竟是谢玄，他败也要败得漂亮和光彩。而事实上若撇开家族的牵累，南方包括桓玄在内，无人是他的对手。尤其淝水一战的战果，谢玄在人民心中的地位已近乎天神，而民心归向，正是决定谁胜谁负的一个主因。

谢玄微笑道：“燕兄弟为何不断朝我瞧来？”

燕飞叹道：“我终于明白，为何玄帅能以八万之众，于淝水之滨击溃苻坚的百万雄师。”

谢玄哑然失笑道：“我也终于明白二叔为何这么看得起你。”

刘裕心中一阵激动，谢玄和燕飞表面看像在各说各话，事实上两人至少在才智上生出棋逢敌手、惺惺相惜的感觉。

刘裕明白燕飞是掌握到谢玄此行的意念，谢玄是要藉此举宣明谢家不容别人侵犯侮辱之心，且清楚显示，凭他谢玄的实力，在建康他要杀谁便可杀谁，即使是司马道子和王国宝也不例外。而根本没有人奈何得了他，包括皇帝司马曜在内。

在此等形势下，只要谢玄一天命在，谁敢动谢家半根寒毛？刘裕自问换了自己是司马曜或司马道子，亦不得不尽力维护谢家，免生冲突误会，否则将是北府军挥兵南下攻打建康的可怕后果。

谢玄是无敌的统帅，他看穿司马曜兄弟的弱点，遂对症下药，以雷霆万钧之势震慑建康，为谢家所受挑战做出报复。

燕飞则比身在局中的刘裕想得更远，谢玄虽接受谢安的指示，没有叛晋造反。但事实上他正做出长远的安排，在北府兵将中挑出能者作为继承人。既不能求之于谢家，只好求之于外人，而刘裕正是谢玄看中的人。

刘裕会是谢玄非常厉害的棋子，他的才智武功均毋庸置疑，最妙是当人人把注意力集中在谢玄两名心腹大将刘牢之和何谦身上，刘裕却慢慢地在他人的感知之外冒起，成为北府诸将的新星。

如此高瞻远瞩的策略手段，令燕飞由衷地佩服。

三人走出横巷，切入一条大街，对街处有座宏伟的寺观，寺观前的广场非常热闹，数十名小贩摆地摊叫卖，挤满凑热闹和光顾的人，像个露天的市集。可是寺门却紧闭不开，人人不得其门而入。

刘裕目光落在广场入口的石牌匾，念出匾上雕凿的三个大字，道：“明日寺！”

燕飞的目光却给一个人吸引，聚在庙前广场者没有二百也有百来人，可是他一眼扫过去，偏偏只见到这一个人。

此人体魄高颀，负手在人堆中穿梭，还不时饶有兴趣地驻足观看摆卖的货物，而他停留的时间很短，转眼他便出现在另一堆人里。燕飞看不清楚他的长相，只知他须长及胸，可是其移动之势忽缓忽快，暗含某种绝妙的至理，如此只凭步法风姿，竟予人深不可测的高手感觉，燕飞还是初次亲眼得见。

那人移到广场另一端，消失不见。

谢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道：“你看到他了！”

燕飞望向谢玄，见他像自己般把目光投往那人消失的位置，点头道：“是谁？”

谢玄露出凝重神色，缓缓道：“若我没有猜错，此人该是‘天师’孙恩，他故意在我们眼前突然出现，是要测探我谢玄的深浅，想不到燕兄弟的眼力如此高明，亦能从他微妙的举动，生出警觉之心。”

刘裕吓了一跳失声道：“孙恩？”

谢玄好整以暇地道：“孙恩不在建康才奇怪。他必须亲来了解建康，以为将来造反做好准备，因为若司马王朝排挤我谢家，他的机会便来了。我偏要不如他所愿。”

刘裕皱眉道：“我仍是有点糊涂，孙恩竟敢故意引玄帅去注意他，肯定存有阴谋，玄帅为何对他却毫不在意呢？”

谢玄微笑道：“小裕眼前明不明白不要紧。现在你持我之令，立即赶去与刘参军会合，我要你为我兵不血刃的进驻石头城。”

刘裕接过他交来的令符，苦笑道：“指挥的是参军大人，我说的话他未必肯听。”

谢玄凝视他片刻，淡淡道：“你不懂假传圣旨的做法吗？快去给我办妥，否则军法处置。”

刘裕向燕飞打个招呼，领命去了。

燕飞有一种置身战场的危险感觉，谢玄现在打的是一场有别于沙场对垒的另一类战争。谁能控制建康，谁便是赢家。且因各方关系微妙，绝不是蛮来便成，可以说是勇力和智谋的角力较量。

兵不血刃占领石头城，更是关键所在。只要没有人流血，战争当然尚未开始。

谢玄向燕飞笑道：“该是登门造访的时刻了，不要教主人久候呢！”

燕飞随他举步横过车马道，朝寺前广场入口走去，问道：“玄帅是否因对方寺门紧闭，一副准备打硬仗的样子，所以要调整先前策略，立即进占石头城，兵胁建康？”

谢玄平静答道：“和平是须武力去维持的。我今趟从前线赶回来，不是要向司马王朝摇尾乞怜，而是要向他显示建康的安危，只在我一念之间。坦白说，司马道子既敢公然动手，我们也不用再留有余地。至于此事是否发展至国家的分裂，选择权在他们手上，而非由我决定。”

两人油然穿过牌匾，踏足广场。

燕飞心忖孙恩不知会否躲在某堆人中，伺机暗算行刺谢玄？这个念头刚起，立即泥丸跳动，丹田生暖，体内寒暖交融，说不出的受用，同时耳目的灵锐以倍数增加，广场虽人潮汹涌，他却照单全收般一切了然于胸，没有遗漏。这种神通广大的动人感觉，是他平生从未经历和体验过的。

燕飞一震止步。

谢玄往他瞧来，脸上露出无法掩饰的惊讶，愕然道：“什么事？可知你双目神光凝聚，显示你体内真气运转，蓄势待发。”

燕飞迎上谢玄的目光，茫然不解地道：“真奇怪！当我想到广场上或有危险，我立即变得耳聪目明，似乎没有异动可以瞒得过我。”

谢玄欣然一笑，大有深意地瞥他一眼，高兴地道：“恭喜燕兄弟功力尽复，且大胜从前。”

燕飞颓然道：“玄帅言之尚早，我的能力恐怕仅止于此。皆因我只知用以前的武功功法与人动手，而那将会要了我的小命。”

谢玄续往庙门缓缓而行，从容道：“早在我听得燕兄弟救宋大叔回来的情况，我便猜到燕兄弟会有目前的情形出现，所以我特意邀燕兄弟同行，正是要使燕兄弟置身险境，好领悟剑道中难能可贵的一种境界，那就是自然之道。”

燕飞剧震道：“自然之道？”

谢玄在离庙门丈许外停步，淡淡道：“老子有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自然之道乃一切道法的终极，天地人尽在其中。今早追击你的人其中一个是‘小活弥勒’竺不归，另外的蒙头剑手不是司马道子便该是王国宝。以这两人的心计武功，若你没有点斤两，怎能抱着一个人还可以成功突围，平安逃回乌衣巷，令敌人好梦成空，更陷于进退失据之局。当时救你的正是自然之法。在全心全意逃走下，你体内真气随心之所欲，令敌人无法沾到你衫角。假若你能以同样的心法用之于对敌上，将自然之道发展至极限，天下间岂还有能与你相抗的对手。”

燕飞再次剧震，朝庙门瞧去，忽然双掌往前虚按，两股若有似无的真气脱越掌心而出，轻撞寺门，那种感觉与直接按门没有任何分别，清楚感觉到门是上了闩的，甚至木门的重量质地，亦一一有会于心，奇妙至极点。

谢玄欣然道：“告诉我情况。”

燕飞心中涌起莫名的狂喜，生出再世为人的感觉。现在虽在起步的阶段，不过他已从谢玄的提点，掌握了活用体内真气的窍门，等若练成另一种比日月丽天大法更优胜又秘不可测的奇功。自从在边荒集被任遥击伤后的挫折感和颓丧失意，一扫而空。

点头道：“真的非常奇妙，我心中刚在想是否可以隔空推开木门，体内真气自然运转，真劲直趋掌心，不用着意自然而然举掌遥推向寺门，发觉寺门给上了木闩，没法推开，真气亦自然地敛收。”

谢玄沉思片刻，道：“以燕兄弟目前的情况，遇上真正高手，或嫌不足，保命逃走，却是绰有余裕。”

燕飞目注紧闭的庙门，驰想门内可能出现的情况，沉声道：“玄帅有什么指示？”

谢玄轻叹一口气，颇有感触地道：“我是被迫走上这条与朝廷对抗的不归路。当我看到宋大叔身受重创，心中只有复仇之念，并不愿把建康变成一个战场。可是再看到二叔因伤痛宋大叔而支持不住，我知道已没有任何选择。若一切如我所愿的进行，明早我将会和二叔离开建康，也只有这样，我家才可得保安宁。”

燕飞晓得谢玄正在玩一个非常危险的游戏，稍有差池，东晋势必陷入四分五裂之局。换作自己是谢玄，也没有半分把握。唯有寄望谢玄凭他的不世兵法，达致近乎不可能的目标。

谢玄柔声道：“我不是要争胜，也不是要求败，而是希望在失败和胜利间，取得平衡点和立足点。否则如果我们就那么悄然引退，此消彼长下，我谢家在建康将无立足之地。”

燕飞点头道：“我明白！”

谢玄回复从容，微笑道：“敌人现在摆开阵势，不怕我上门寻晦气。孙恩又突然现身附近，全不是好的兆头，所以入寺之后，将是九死一生的险局。”

稍顿续道：“若我镇不住局面，燕兄弟不用理会我，立即赶回去通知二叔，他自会为我复仇。激怒我谢玄，肯定有后果回报；可是如惹翻二叔，更不是闹着玩的。”

燕飞皱眉道：“敌人是有备而战，我们为何明知是陷阱，仍要踏足进去呢？”

谢玄淡淡道：“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逼使司马曜兄弟心生忌惮和让步。我不是说过败也要败得有光彩吗？”

接着大步踏前。

燕飞生出奇异的感觉，一丝不漏地感觉到谢玄每趋前一步，功力便增强一分，当他抵达门前，功力将运行提升至巅峰的状态，他不明白为何自己竟有此“神通”，如此通玄的境界，已超乎一般武技的范畴。

“锵！”

九韶定音剑脱鞘而出，来到谢玄手上，以快至肉眼难察的惊人高速，照门缝疾劈而去。

剑锋像破入薄纸般没入门缝去，接着是破断木闩的响声。

就在九韶定音剑回到鞘内的一刻，门闩掉到地上。

谢玄两掌似轻实重的按上两扇寺门，寺门立时洞开，露出寺门内的乾坤。

附近的群众对这边的突变已生出惊觉，骇然下纷纷往远处退开，一片混乱。

寺门前人影幢幢，一时哪看得清楚有多少人。

谢玄转头向走近他的燕飞微微一笑，道：“燕兄弟请随我来，为我谢家作人证。”

言罢哈哈一笑，神态悠闲地举步入寺。

在主殿弥勒大殿的石阶上，密密麻麻站着百多人，一半是光头僧服的弥勒教徒，一半是身穿武士服的大汉，为首者有五人，人人形象突出，燕飞认识的只有竺雷音和竺不归，前者手持禅杖，胖若弥勒佛像般的体型虽然显眼，却远及不上竺不归身旁的年轻女尼引人注目。

此女剃尽顶上青丝，穿上尼姑袍服，却丝毫不予人有出家人的感觉，她既有一副烟视媚行的艳丽容颜，更有惹火诱人、颠倒众生的诱人体态。她手持拂尘，与竺雷音重达百斤的禅杖一轻一重，相映成趣。

竺不归立于正中处，神态冷漠，像看着与他没有半点关系的事。

他左旁还有个高昂英伟的男子，腰挂长剑，穿的是皇族的服饰，华丽高贵，神态既傲慢又自信，不用谢玄提点燕飞也猜到必是琅琊王司马道子。只看他出现在这里，便知事情不但难以善罢，谢家与朝廷的关系，更濒临公然决裂的边缘。

司马道子另一边是位年约二十七、八的武士，神态阴鸷冷静，用的也是长剑。燕飞从他的体态一看便认出是与竺不归联手袭击宋悲风的蒙面人，从而推测出他是谢安的女婿王国宝，建康最有权势的吸血鬼。

燕飞随谢玄油然举步，直抵离石阶二十步处止步。

阶顶处的司马道子踏前一步，戟指谢玄厉声喝道：“大胆谢玄，竟敢擅自回京，疏忽职守，还不给我立即下跪受缚，等待皇上发落。”

谢玄好整以暇地微微一笑，道：“今次回来的不止我谢玄一人，还有刘参军和五千精骑，现正驻扎石头城内。敢问琅琊王他们是否亦该一并依你的意思处置。”

司马道子和王国宝登时色变，可知他们对谢玄这着奇兵竟是一无所知。

谢玄仰天一阵长笑，喝道：“司马道子你给我少说废话，单打独斗，又或群上围殴，只要你一句话。”

司马道子双目厉芒遽盛，瞪着谢玄，手按到剑把处去。

刘裕飞骑奔上朱雀航，他接令后立即赶返乌衣巷，通知谢家全面戒备，然后取马出城。

他心中仍在盘旋着谢玄“假传圣旨”四个字，心中佩服。

谢玄的“假传圣旨”指的不单是他可假谢玄之令以指挥刘牢之的部队，还可以同样的手法诓骗石头城的守将入彀，以求能兵不血刃的进占石头城。

由于石头城的守军全无心理准备，兼之刘牢之本身不但是当朝名将，又挟谢玄的声威，只要报称是奉皇命回京，定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举制住石头城的守将，从容置石头城于绝对的控制下。

此等近乎叛乱的行为，一个拿捏不好，建康将立即化为残酷的战场。

刘裕心中充满激烈的情绪，在他心中的谢玄再没有任何缺陷，因为他终于体会到谢玄的处境，不是他甘于作东晋之叛臣，而是他有说不出来的苦衷。

他心中更充满对谢玄的感激，明白谢玄对他另眼相看，是希望若不幸被谢安言中，英年早逝，刘裕仍可以继承他的遗志，统一南北。

他是不会让谢玄失望的。

第四章 以眼还眼

王国宝似乎想稍缓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插入道：“若石头城已落在谢帅手中，必定立即轰动京师，为何我们现在仍没有听到半点消息呢？”

谢玄微笑道：“若你不是我的亲戚，我今天肯定会先宰掉你。你收不到风声，皆因我们手脚够干净，不信的话你现在大可立即派人去查看。明天正午前我是绝不会离开京师的，我若没有点手段，你们怎会直到这刻，仍不敢主动出手？”

竺不归目不转睛地瞪着谢玄，神情冷酷，似要看通看透谢玄的一切虚实。

燕飞明悟过来，终瞧透眼前由谢玄一手营造出来的局势，正类似边荒集黑道的争霸，王法是根本不存在的，就看谁的实力强。

现在双方各有优势，也各有弱点。司马曜兄弟的错失在任谢玄的精骑来至建康城外仍懵然不知，而谢玄的问题，当然是压在他肩头的家族负担。

燕飞是曾在边荒集打过滚的人，心忖谢玄是坐言起行，以江湖的手法解决整件事，自己在“谈判”上自可助谢玄一臂之力。淡淡道：“在下‘荒人’燕飞，愿领教王兄绝艺，好为宋老哥除去他至少占上一半的心头之恨。”

今趟连谢玄也不明白燕飞，若王国宝答应出战，尚未懂运用体内新鲜热辣，又玄幻至极的真气的燕飞，将如何对付？

燕飞却知王国宝有九成可能不敢或不愿动手，他采取的是边荒集帮会惯用的一种手法，以己方较不为人晓得深浅的高手，忽然挑战对方较有头脸的人物，若对方不敢应战，气势必被大幅削弱。

以王国宝的身份地位，当然犯不着冒这个险，与一个在建康籍籍无名却又不知虚实的燕飞交手。

在边荒集，通常应付的手段是由另一个分量较次的人迎战，以表示看不起对方，输了亦不影响全局。

事实上燕飞并不怕出手，且是故意要让自己陷身这种情况。正如谢玄提示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在动辄分出生死的战斗中掌握、学习“自然之道”，眼前正是最佳的速成机会。何况值此强敌环伺之时，他既要襄助谢家，又要照顾高彦，故眼前当务之急就是恢复武功。否则即使托庇谢家，可以安然离开建康，回到边荒集仍是死劫难逃！至少王国宝便绝不肯放过他。这卑鄙小人没法拿谢玄出气，只好退而求其次，杀燕飞以泄愤。

王国宝表现出高手的风范，手落到剑把处，一言不发地瞪着燕飞，假若谢玄依江湖规矩退避一旁，在场所有人都有他会立即出手的感觉，可见他的气势是如何凌厉，一派置生死于度外的气概，显示他王国宝得以名列九品高手榜上，凭的确是真材实料。

燕飞却差点要唤娘，那种感觉实在太奇妙了。他一丝不误地掌握到王国宝的虚实，乃至他要发动的攻击。因为掌握到王国宝的“现在”，故而亦可掌握延伸下去的未来。这属于一种近乎通灵的神妙感觉，既没法解释，更没法形容。燕飞一瞥之下，竟已看通看透了王国宝。

竺雷音跨前一步，来到石阶边缘，禅杖往地面一蹭，发出闷雷般的金石交鸣声，戟指怒喝道：“你这荒人是什么资格，竟敢口出狂言，若活得不耐烦，我竺雷音立刻超渡你！”

禅杖蹭地的响声传入燕飞的耳鼓，他立即掌握到对方的武功专走刚猛横练，善于以硬碰硬；更准确测出他功力的深浅。这一切令燕飞泛起自己果有“神通广大”的感觉。

对于燕飞这个曾在边荒集打滚的人，当然明白竺雷音并非真的要出手，只是要给王国宝一个下台阶的机会。可以想象司马道子一方的人，见燕飞能独力救走宋悲风，岂无戒惧之意？所以竺雷音不想王国宝在未摸清楚燕飞底细前，冒这个险。更何况若没有谢玄点头，又或司马道子愿不顾一切与谢玄决裂，竺雷音亦绝不用莽然动手，致弄得情况一发不可收拾。

想是这么想，燕飞本身也准备只凭黑道的谈判方式，压得对方抬不起头来。可是体内的真气却是另一回事。忽然间他成为王国宝和竺雷音针对的目标，他们虽尚未出手，可是精神气势立即锁紧燕飞，一触即发。他体内直到此刻仍不是由他做主的真气，立即生出感应，天然运转，在眨眼的高速内，真气蓄聚丹田，猛冲左手经脉。

燕飞心叫糟糕，却不敢对自动运转的真气有半点忤逆阻止，因有前车之鉴，怕自己未出手已真气错乱，窝囊倒地。

只好顺乎自然，一掌劈出。

在其他人眼中，竺雷音刚说毕，燕飞便一掌隔空朝王国宝虚劈，似缓似快，其动作充满浑然天成、无懈可击的境界，但表面看来，似乎全无杀伤的威力。

首当其冲的王国宝却是另一番感受，他身为出色剑手，对燕飞的言语挑衅，摆出即将攻击的姿态，虽然并不真的准备下场动手，可是自然而然地亦蓄势待发，拟定了出手的步法和出剑的角度。而令他骇然的是燕飞此记虚劈，竟封死他拟采的攻击路线，就像能预知他的招式变化般，即使他立施反击，结果仍不会有两样，他的剑锋必定会被对方劈中，且不敢变招攻击，因为任何变化，在燕飞这夺天地造化之功的一劈下，均会暴露破绽，而对手在气机感应下，寻隙攻来，自己将尽失先机。

燕飞的手掌似在眼前扩大，隐与天地的力量结合为一，将王国宝完全锁紧笼罩。

进既不能，只有退而守之，王国宝应掌后撤一步，把剑拔离剑鞘三寸，改采守势。

从司马道子、竺不归以下，人人色变，想不到燕飞如此高明，跟在饺子馆挨揍而无力还手的燕飞，简直是天南地北的两个人。

燕飞本想见好就收，可是体内真气却完全不听脑袋指挥，自然而然的掌握为拳，扭腰一拳隔空朝石阶上的竺雷音轰去。

沛然难测的气劲脱拳越出，没有带起任何风声，却是高度集中，遥击竺雷音。

竺雷音感到燕飞的拳劲似气柱般贯胸而来，避无可避，大吃一惊下禅杖点出，与燕飞正面硬拼一招。

“蓬！”

劲气交击，竺雷音全身剧震，虽然勉强挡着燕飞拳劲，全身经脉却如被烈火焚烧般，难过至极点，身不由己的后退回原有位置，接着又打个寒颤，灼热被冰冻代替，又是另一番感受，登时战意全消，脸上血色尽褪。

全场鸦雀无声，人人目光集中到燕飞身上，无不生出戒惧之意。

谢玄则目射奇光，看着燕飞。

燕飞去除威胁，体内真气再无异动，终可以垂下出击的手，神情有点尴尬，且心中叫苦。他从来不是爱主动进攻的人，可以不用出手便不出手，但看来体内真气并不那么听话，只要遇上威胁，会自然发动，如此一来，说不定会弄砸了事情。

一阵娇笑声出自艳尼妙音的香唇，立即稍微引开敌我双方的注意力，也为剑拔弩张的气氛注进一点春意。

燕飞朝她瞧去，见她未语先笑，万种风情，不由联想起既狠又毒的无义妖女青媞，心中一阵烦厌，喝断她的娇笑道：“我燕飞以人头保证，玄帅并非虚言恫吓，王爷若走错一着，大晋立成分裂之局，建康难保安定。此事咎不在玄帅，而须由王爷承担。我燕飞没有听人说废话的习惯，王爷若不肯交出暗算宋悲风的人，便请说一句话交代。”

谢玄哑然笑道：“好一个燕飞，不负边荒第一剑客的威名。”

司马道子和王国宝交换个眼色，均心中叫苦。

他们的计划只是针对谢安，逼他离开建康，假若宋悲风横死街头，谢家根本无从追究，更可报宋悲风羞辱司马元显之仇。

岂知事与愿违，横里杀出个燕飞，救走宋悲风，暴露行凶者的身份。更想不到的是谢玄突然回到建康，还带来一支奇兵，令他们手足无措，落于下风。

最头痛是燕飞表现出来的武功，即使及不上谢玄，也所差无几。若两人一意突围，凭他们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阻止，变成不动手不行，动手更不行之局。

一直没作声的竺不归，阴恻恻地笑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宋悲风的事是因本人看不顺眼他横行霸道，故出手教训，一概与王爷无关。王爷和王大人适逢此会，只因来此参拜迎奉回来的弥勒佛，谢玄你若要为宋悲风出头，冲着本人来吧！”

燕飞顿时对竺不归改观，此为唯一解决眼前死局的方法，就是以江湖的手法解决，手底下见真章，只要竺不归能击退谢玄，谢玄当然再没有大动干戈的借口。如果谢玄落败身亡，也只好怪自己技不如人，不但谢家没法追究，北府兵将也没有借口为他报仇，因为这是江湖规矩。

谢玄唇角飘出一丝笑意，点头道：“小活弥勒既肯赐教，谢某人当然乐于奉陪，请！”

司马道子和王国宝交换个眼色，均看出对方眼中喜色。对竺不归他们有绝对信心，此又为最佳的解决办法，当然不会出言阻止。

竺不归缓缓步下石阶，手往后探，取下挂在背上的无边环。

燕飞往一旁退开，他见过竺不归出手对付宋悲风，知他武功高明，手上无边环千变万化，但却没有为谢玄担心，暗忖他可以一剑击退高手如任遥，对方又只是竺不归而非与任遥齐名的竺法庆，谢玄肯定不会失手。

谢玄则仍是那副从容不迫的名士风范，缓步后移，来至寺前广阔空地的中心处，似欣赏园景多于与劲敌生死决战。

在竺雷音的指使下，两名僧徒把寺门关上，隔断寺外群众窥探的目光。

谢玄和竺不归隔丈对峙，决战如箭在弦，一触即发，气氛顿然紧张起来。

“锵！”

谢玄拔剑出鞘，略一沉腕，九韶定音剑的九个音孔同时生鸣，整齐划一，有如吹起战争的号角，确收先声夺人之功，令人有莫测其深浅的怵然感觉。

落入燕飞耳中则化为一种讯息，使他完全掌握到九韶定音剑的锋快和沉重的剑质，甚至谢玄于剑上力量分布的细微情况，玄妙至极点。

燕飞心下明悟，从独叟的丹房走出来后，他再不是以前的燕飞，丹劫把他体内与体外的世界彻底改变了，眼前的世界忽然充满生趣，纵使在生死决战中，他也看到生机萌生的希望。单是视觉和听觉，已可变成最令人满足的享受。

若以这种境界的视听之力，看通看透对手的强项弱点，天下岂还能有抗衡之辈？

问题在他此刻尚未能控制体内真气，随意化为己用，以之克敌制胜。战斗中双方无所不用其极，变化万千，不像刚才般的分明情况，纯凭真气的天然感应肯定远未足以应付。且成为体内真气的奴隶或扯线木偶也太过窝囊，难成大器。但如能另创一种可以运用体内真气独特性能的武功，配合近乎通玄的感官，即使强如任遥亦不用畏惧。

不由第二度想起怀中的《参同契》。

所有念头以电光石火的高速闪过燕飞的脑际，“小活弥勒”竺不归的无边环脱手而出，弯弯的循着一道嵌合天地物理的弧线，飞击谢玄，登时破风之声大作，发出啸声，出奇地无边环自身只是缓缓旋动，对比无边环飞行的迅快速度，矛盾而玄妙，本身已收慑敌之效。

燕飞却清楚竺不归已落在下风，他因受谢玄充满杀伐味道的“定音”所惑，误以为定音剑将主动出击，遂先发制人，不知谢玄正是要引他出手。

双方交手的微妙情况一丝不漏的显现燕飞心头，谢玄一阵长笑，九韶定音剑划破虚空，弯击竺不归离手而来的无边环。

“当！”

剑环交击，竺不归以鬼魅般普通肉眼难察的高速，抢前伸手抓着被击得回飞回来的无边环，化作漫天环影，狂风暴雨般朝谢玄攻去，场内立即劲气横空。司马道子方面爆起震天喝彩之声。

谢玄仍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人剑合一的投入环影里去，剑到处闷雷之声大作，不但倍添其声势，最要命的是剑啸声和定音剑并不真正吻合，似乎另有一把发出闷雷之音的无形之剑，当其真身水银泻地般还击敌人时，这把无形之剑却在别处呐喊助威，扰敌惑敌，令敌人生出错觉，眼所见和耳所听产生差距，玄妙非常。

环剑交击声爆竹般连串响起，密集快速，谢玄在环影劲气中进退自如，剑势像潮水般起伏，时强时弱，弱时引得环势大盛，强时逼得环影收敛，而谢玄仍是那么潇洒写意，几番如此攻守后，竺不归锐气全消，变得守多于攻，主控权落在谢玄手上。

司马道子和王国宝一方人人脸色凝重起来，看出竺不归落在下风，而谢玄九韶定音剑的可怕威势，形成他们心头沉重的压力，连似是永远面挂挑逗意味笑容的艳尼妙音，亦失去笑意。

“叮！”

谢玄忽然于退后的刹那，环势刚展的一刻，施出精妙绝伦的手法，重手猛劈无边环，击个正着，巧妙至极点。

竺不归全身剧震，被劈得往后疾退，谢玄已如影随形，九韶定音剑化作万千剑芒，剑啸声由闷雷声化为尖锐的破风声，人在场上游走，飘忽无定，忽近忽远，令人无从凭听觉去掌握应付。

司马道子方面人人暗叫不妙，燕飞更是心中一震，感应到谢玄身负内伤，所以无法支持这种进退攻守的战略，而要在时机未完全成熟下，速战速决。

竺不归还没有资格令他负伤，这内伤当是以前战斗留下来的旧患，而燕飞隐隐猜到多少与任遥曾令他身受其苦的阴损真气有关系。

“锵！”

竺不归应剑连人带环踉跄跌退，谢玄却凝立不动，九韶定音剑遥指竺不归。

全场鸦雀无声。

“当！”

无边环脱手堕地，竺不归双目眉心处出现剑伤红点，往后便倒，“蓬”的一声仰跌地上，当场气绝。

竺雷音脸上血色尽褪，似欲动手为竺不归报仇，但又犹豫不决。

谢玄淡淡道：“这一剑是代宋大叔还给你的。”接着望向司马道子，双目神光遽盛，语气仍是平和如常，微笑道：“琅琊王肯否下场赐教？”

司马道子回过神来，两眼充盈杀机，冷哼道：“谢帅力战之后，最宜回府休息，恕本王不送了！”

燕飞暗懔司马道子的沉得住气，不过换作自己是他，也要先弄清楚双方形势，始敢有进一步的行动。

谢玄哈哈一笑，与燕飞扬长而去。

第五章 扭转乾坤

谢玄和燕飞刚出寺门，一辆马车从车马道转入明日寺的外广场，在三十多名轩昂骑士簇拥下，朝着他们驶来。

谢玄看得皱起眉头，不悦喝道：“谁教你们来的？”

带头的是谢琰，领着梁定都等一众谢府家将，见到两人安然无恙，人人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谢琰笑道：“大哥没事就好哩！你怎样责怪我都可以，我们谢家上下一心，全力支持大哥。”

在谢玄、谢琰这一辈，人人均称谢玄为大哥，以表示对他的尊敬。

燕飞对谢琰没有什么好感，避到一旁。

谢玄哑然失笑道：“你不顾自身安危赶来增援，现在又不是在战场上，偶尔也可以违背一下军令。”

谢琰瞥燕飞一眼，道：“燕公子和大哥请上车，我们边走边说。”

燕飞微笑道：“我们何不找个地方喝杯喜酒，庆祝竺不归伏尸于玄帅剑下？”

谢玄点头，闲话家常地道：“好主意！就去纪千千的雨枰台如何？”

谢琰一震再朝燕飞瞧来，此刻他才晓得竺不归落败身亡，心中翻起滔天巨浪。要知竺不归乃弥勒教坐第三把交椅的人物，而弥勒教在北方势力雄厚，即使在苻坚全盛之时，也不敢对弥勒教轻举妄动，现在谢玄杀死竺不归，与弥勒教结下深仇，肯定后患无穷。

兼之竺不归乃司马曜和司马道子特意从北方迎回来的上宾，谢玄如此不留情面，等若与司马氏王朝公然决裂，后果更是难测。

令他更不明白的是谢玄和燕飞两人言笑晏晏，神态轻松。际此建康随时爆发内战的时刻，还商量到哪里去庆祝，教谢琰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燕飞目光扫过四周愈聚愈多的群众，心忖孙恩或许是其中一人，故此他们表现得愈轻松写意，愈教孙恩莫测高深。

孙恩是北人眼中的南方第一高手，威名犹在“九品高手”之上。若让他看出谢玄负伤，大有可能立即下手行刺，好令东晋陷入四分五裂的险恶形势中。

当下闻言笑道：“我们恐怕要把高彦抬到雨枰台去，否则他怎肯罢休？”

谢琰终找到话题，道：“我们回府后再决定行止如何？”

谢玄微笑道：“好！立即打道回府！”

在群众欢呼扰攘声中，马车开出。

谢玄和燕飞坐在后排，前者目视窗外，默然不语。

燕飞则百感交集，建康大胜后的繁华，实脆弱得禁不起任何风雨。稳定与否全系于谢安和谢玄两叔侄身上。而由这一刻直至谢安离开，将是建康最凶险的时候，祸乱的种子已撒下，倘若司马氏王朝一念之差，危机将演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乱局。

谢玄沉声道：“燕兄弟是否看出我负伤？”

燕飞轻轻道：“是否与任遥有关？”

谢玄苦笑道：“他只是其中之一，令我负伤的是慕容垂，致使我压不住任遥寒毒的剑气，伤上加伤，至今未愈。竺不归武功的高强，亦出乎我意料，使我伤势加剧。唉！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司马道子，而是孙恩。他出现的时间如此关键，分明是想扰乱我的心神和布置，更代表他对建康如今的情况了如指掌，此事非常不妙。”

燕飞向谢玄伸出左手，双目射出恳切的神色。

谢玄凝望他片刻，伸手与他相握，在马车的颠簸中，两人闭上眼睛，真气在燕飞体内天然运转，自然而然输入谢玄体内，助他疗伤。

好一会儿后谢玄主动放开手，动容道：“燕兄弟的内功乃至真至纯的先天真气，不含丝毫后天杂气，纯净得令人难以相信。”

燕飞张开眼睛，迎上谢玄的目光，沉声道：“玄帅内伤非常严重。”

谢玄把目光重投窗外，轻吁一口气，淡淡道：“得你之助，现在已好多了！生死有命，什么都不用放在心上。只希望燕兄弟不要把我的情况泄露予任何人，包括二叔在内。”

燕飞心如铅坠的点头答应。

谢玄思索道：“从道家的角度来说，人在母体内出生前，胎儿口鼻呼吸之气断绝，全赖脐带送来养分，当时任督二脉贯通，先天之气运转任督周天。出生后，后天之气从口鼻进入，与母体联系断绝，任督二脉逐渐封闭，至乎闭塞，再难吸收先天之气。先天真气虽仍充盈天地之间，却苦于无法吸摄。”

燕飞知道谢玄在指点他，忙聚精会神俯首受教。他很少佩服一个人，可是谢玄却在短时间内赢得他发自内心的尊敬。不仅因他盖世的剑术，运筹帷幄的将帅大才，更因他高尚的品格和胸襟。

谢玄续道：“所以修道者修的无非是返本归源之道，先要打通任督二脉，以吸收天地精气，所谓‘夺天地之精华’，成为宇宙母体内的胎儿。可是吸收的能量也有高下之别，要看修道者本身的资质和修炼的方式，稍有差池，先天之气将变成后天凡俗之气。况且修炼过程艰苦困难，所以修得先天之气者，万不得一，均成不可多得的高手宗师。”

燕飞沉吟道：“这是从道家的角度去看，若从玄帅的角度看又如何？”

谢玄唇角露出一丝好看的笑意，道：“我的角度是易理的角度，易卦也有先后天之别，先天卦代表的是天地未判，万物处于朦胧的情态，到先天卦转后天卦，为之‘扭转乾坤’，天地分明，万物伊始，宇宙运转。从这角度去看，先天之气就是宇宙开始前至精至纯之气，存在于万物发生之前，混混沌沌，至精至纯，远非后天宇宙的所谓先天之气所能比。现在燕兄弟体内流动的无有穷尽的异气，大有可能是先天宇宙的能量，那是一切物事最本源的力量，全发于自然。故与现时所有修炼之法相悖，致令燕兄弟无法以一般行气方法加以控制。我们修的只是假先天，但已非同小可，只有燕兄弟是先天中的先天。”

燕飞点头道：“玄帅的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对我有很大的启发，不过却怕玄帅高估了我。”

谢玄微笑道：“可惜我的说法是没法在短时间内证明的，更不易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只能由你亲身去体会。到家哩！”

车队正驶进乌衣巷去，一切平静如常，似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坐在榻子上的高彦瞪大眼睛瞧着燕飞坐到床沿来。

燕飞洒然笑道：“有什么好看的？”

高彦嚷道：“究竟有什么事情发生在你身上？由昨晚便开始失踪，现在忽然出现，整个人竟焕然一新似的，比在边荒集的燕飞更令人有深不可测的感觉。”

燕飞不理他叫嚷，轻描淡写地道：“坐到榻子中央去，让我为你疗伤，看看明天能不能启程到边荒集去？”

高彦大喜道：“我的娘！你竟然恢复了内功，难怪我熟悉的那个在边荒集打滚的燕飞又回来了。嘿！话说在前头，不见过纪千千，我是绝不肯死心回集的。”

燕飞硬逼他坐到榻子中央，在他背后盘膝坐下，失笑道：“我真不明白你，难道你认为自己可以令纪千千倾心吗？最后落得单相思凄凉而回，又是何苦来哉？”

高彦气道：“和你这种对女人没兴趣的人说这方面的事，等如对牛弹琴。你明白什么？我从小有一个梦想，就是要娶得最动人的女人为妻，纪千千会否倾情于我，我根本不会去考虑，因为至少我曾遇上过。明白吗？”

燕飞苦笑道：“你又能明白我多少？快给老子收摄心神，我要立即为你疗伤，若你今晚能走路坐船，可以还你素愿见到纪千千，带路的是谢玄。”

高彦欢呼一声，急道：“还不立即动手治疗彦少爷我！”

燕飞心中一阵温暖，自己终可以为高彦做点事。随着他双掌按上高彦背心，高彦体内的情况，立即纤毫毕露地展现在他心头，而从受伤的轻重位置，他几可在脑海里重演高彦当日在饺子馆遇袭的经过，那种感觉玄乎其玄，难以解释，只可用通灵作为解释。

他不敢有任何“蓄意而为”的举动，只隐隐守着泥丸宫和丹田两大分别代表进阳火和退阴符的窍穴，体内先天真气自然运转，全身融融曳曳，说不出的平和宁美，充满一种自给自足、不假外求的舒畅感觉。不由心中暗喜，晓得凭《参同契》开宗明义的两句话，已令他掌握行气的法门，是个非常好的开始。

高彦催道：“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还没有料子送过来。噢！”

沛然莫测、至精至纯，或真如谢玄所猜测的来自宇宙本源，尚未扭转乾坤前的天地能量，源源不绝的送入高彦的经脉里，高彦登时说不下去，乖乖闭上眼睛，行气运血。

燕飞排除杂念，全心全意为高彦疗伤，再感觉不到时间的存在，他不但在医治高彦，同时也在感受和探索本身真气的功能和特性，正面的面对体内来自“丹劫”的庞大能量，无为而无不为。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厢房外走廊足音响起，其位置、轻重、远近浮现心湖，使他几可勾勒出刘裕的样子。他的脚步稳定有力，轻重如一，显示刘裕对本身充满自信，大有一往无前的气势，虽然他并非正与人动手，燕飞却清楚感觉到他无时不处在戒备的状态下，没有紧张和慌忙，只是一种无法言传、却是高手所独有的节奏。

燕飞停止意守泥丸和丹田两宫，真气收止，放下按在高彦背上双手，缓缓睁开眼睛，厢房一片昏暗，原来太阳刚好下山，不知不觉已为高彦进行了近两个多时辰的治疗，却没有真元损耗的疲倦感觉。

高彦仍处于冥坐的状态，对外间发生的事物无知无觉。

燕飞心忖高彦正在行功的紧要关头，最好不要让人惊扰，这个想法刚在脑袋出现，他的人已从榻上飘起，行云流水的一个翻腾，落到厢房门口，刚好见到刘裕正要跨步进入厢房。

刘裕见他突然现身，吓了一跳，止步呆瞪着他。

燕飞趋前把他扯出去，来到四合院的游廊处，道：“你不是据守石头城吗？为何竟分身回来？”

刘裕抓着他双肩道：“玄帅没有说错，你果然恢复内功，且更胜从前。”

燕飞欣然道：“恢复内功尚言之过早，不过却有个很好的开始，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刘裕笑道：“玄帅交给我的事，我当然办得妥妥帖帖。石头城已兵不血刃落在我们手上，守城的主将是司马道子的人，制着他等若取得石头城的控制权，因为守兵的心都在玄帅的一边。玄帅派人召我回来，说要让我参加今晚的庆功宴，顺道与你和高彦小子好好聚旧。唉！久别相逢，却直到此刻才能与你私下说话。我真的很高兴，有一段时间我甚至希望你不会醒过来，如今则担忧尽去。”

两人挨坐栏杆，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燕飞道：“玄帅在哪里？”

刘裕道：“我刚见过他，他忙得要命，正安排明天与安公离开建康的事宜。听他说司马曜请出王坦之，三度到这里请安公入朝见驾，安公刚才进宫去了。”

燕飞一呆道：“这不是太冒险吗？若司马曜铤而走险，硬把安公软禁宫内，我们岂非缚手缚脚？”

刘裕道：“这方面我反同意玄帅的看法，司马曜兄弟绝不敢轻举妄动，石头城既落入我们手上，假若他们稍有异动，我们便可长驱直进，攻打宫城，司马曜的皇位立即不保。现在双方尚未撕破脸皮，我们进驻石头城后，还依足规矩向司马曜呈报情况，司马曜无奈下已颁令批准，变成我们是依皇令行事。”

接着展出胜利的笑容，道：“司马曜已经在让步，否则他会下旨召玄帅入宫，一旦玄帅违命，立即定他违抗圣旨的大罪。现在司马曜只传召安公，正表示大家尚留转圜的余地。明天之后，是分裂还是团结，就要看司马曜兄弟如何对待建康的谢家。”

燕飞可以想象建康都城此刻在暗里进行的政治角力是如何激烈，更想到谢安和桓冲乃支持东晋稳定的两大栋梁。后者已逝，若司马曜敢对谢安不敬，国家立即分裂，谅司马曜兄弟暂时仍没这个胆量。想到这里，稍微安心。

道：“我有件事尚未告诉你，就是安玉晴并不是真的安玉晴，而是逍遥教的妖后青媞。”

刘裕听得有点不知所云，燕飞再不隐瞒，把整件事情说了出来，包括在没有选择下吞掉丹劫的经过。刘裕听得目瞪口呆，想不到短短数日间，竟有这般惊心动魄的事发生在燕飞身上。

燕飞最后道：“逍遥教的人由上至下行事邪恶难测，你要小心提防。至于丹劫的事，你可以转告玄帅，我并不想瞒他。”

刘裕冷哼道：“我不怕他们，这几个月来我的刀法得玄帅亲自提点，已非昔日吴下阿蒙，反恨不得有人来给我试刀。说到阴谋诡计，我大概不会差他们多少，自会见招拆招。”然后用心地看着他，沉声道：“你现在究竟有没有与人动手的把握？”

燕飞苦笑道：“的确非常难说，最怕我积习难改，不能保持自然之法，那就糟糕。你有什么主意？”

刘裕笑道：“我只是想重温与老哥并肩作战的乐趣。既然你不宜动手，此事作罢。”

燕飞猜到他是想除掉孙恩，正要说话，高彦从厢房一拐一跌的滚出来，见到两人方松一口气，拍着胸口道：“还以为你们想撇下我私自去会纪千千呢，算你们吧！哈！刘裕你怎会在这里的，该是随玄帅回来的吧！对吗？”

刘裕惊异地瞧着他，道：“又说你爬不起来，什么私会纪千千，你是不是还病得糊里糊涂？”

燕飞欣然道：“这小子倒不是吹牛，玄帅安排的庆功宴今夜将在纪千千的雨枰台举行。”

刘裕尚未有机会说话，梁定都一脸兴奋的赶来，道：“大少爷有请燕公子和刘副将。”又两眼上翻，强忍着笑道：“高公子则请回房继续静养。”

高彦怒道：“去见你的大头鬼。”

说罢领路先行，一副唯恐被撇下的情状，惹得作弄他的梁定都和燕、刘两人不禁哄然大笑。

第六章 大任临身

听着刘裕、高彦和梁定都边走路边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燕飞的心神却转到自身的问题去，引发他驰想联翩的是谢玄“扭转乾坤”的四字提示。

自己之所以会摸错行气的路子，原因或在自己是以后天卦理的方法行气运功，此为“扭转乾坤”后所有修道者的修法正理，却不知他如今体内的真气是完全不同的类别，所有后天修炼之法均派不上用场。

证据便是自己进阳火变成退阴符，退阴符刚好变成进阳火，恰好相反。以此推论，倘若把以前的功法掉转过来，自己当可控制掌握体内的真气，由“后天”的“日月丽天大法”，演进而成“先天”的“日月丽天大法”。

燕飞心中涌起狂喜，晓得凭谢玄一句话的提点，已隐隐掌握到开启体内先天真气的门径。

不过这只是个开始，前路仍是步步维艰，他现在顶多晓得泥丸宫反干为坤，丹田穴反坤为干，最要命是不能像摸着石头过河般一点一点慢慢探索，因为他不能任意施为，一个不好，不是焚经便是凝经的结局。

心中再动，三度想起怀中的《参同契》，那或许是解决所有困难的宝籍。

恨不得立即取经出来看个痛快。

梁定都的声音在他耳中响起道：“到哩！”

四人转出林路，忘官轩矗立前方。

刘裕还是首次到中园来，看到入门处的对联，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觉。没有谢安，就没有谢玄，更没有淝水之战，而这位被誉为天下第一名士的智者，就在轩内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打了自古以来最漂亮的一场大仗。

有燕飞在旁，他心中更有种暖融融的亲切感觉，他绝对地信任燕飞，燕飞不但救过他的命，还令他成为淝水之胜的关键人物，更使他成为谢玄的继承人。他也喜欢高彦，但那种喜欢是不同的，高彦可以是很好的玩伴，只要想想高彦见到纪千千的情况，生命顿然生趣盎然。

高彦的心神除纪千千外，再难容下其他东西。他唯一害怕的是纪千千并不是他想象中那么完美无瑕。例如她像建康城的其他人般，根本看不起荒人，那她便没啥特别！她可以拒绝他，看不上他，一切均没有关系，最重要的是她必须像传说中般美好，令人无法挑剔。

三人各想各的，益发感受到谢家主园如诗如画的景致，仿如远离建康城的繁嚣。

刘裕笑道：“燕飞！我很想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老实作答。”

燕飞哑然失笑道：“难道我一向不老实吗？不过我的确不惯于回答问题，这与是否老实没有丝毫关系。”

梁定都欣然道：“你们在这里聊几句，我去为你们通传，看看会否又有客人忽然来访，自大少爷回来的消息传开，便不断有客到访。”

说罢去了。

燕飞心忖纸包不住火，建康的高门权贵络绎不绝的来见谢玄，不避嫌疑，不但表示对谢家的支持，更表示对司马道子的不满。只从这方面看，司马氏王朝便处于下风，教司马曜兄弟更不敢妄动。

高彦笑道：“刘裕你又不是第一天到江湖上混，更在边荒集打过滚，可知向荒人问三问四乃边荒集的大忌，何况问的对象还是最不愿答问题的燕飞？你是否想自讨没趣呢？”

刘裕微笑道：“我们三人间的交情早破尽边荒集的规条，不受任何限制。何况我问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只是想问我们的燕公子，以他的人品武功，为何乐于在边荒集做第一楼的保镖而已！”

燕飞开始发现刘裕另一长处，是待人处事很有分寸。明明晓得高彦这么说，多少带点嫉妒他和刘裕关系的情绪，可是经他一句话便把三人的交情拉在一起，高彦自然听得心中舒服。

他朝忘官轩瞧去，梁定都正与把守轩门的谢玄近卫说话，心忖宋悲风受创，梁定都又在饺子馆遇袭一役中表现出色，在谢家地位已大幅提高，对他的前途大有裨益，倘若再加磨炼，改变性格上一些缺点，多见点世面，会是另一名好汉子。

目光回到刘裕处，微笑道：“因为我希望让本性善良的人能在最恶劣的环境中安安乐乐地生活，做生意赚钱，人人可放心到第一楼享受片刻的安宁。谁敢在第一楼生事，先要问过小弟的剑。对我来说，这已是很了不起的成就。”

刘裕苦笑道：“原来燕兄是个这么懂自得其乐的人，我接着的话说不下去哩！”

高彦讶道：“你有什么提议，只要是有钱赚的，大家可以从长计议。”

刘裕道：“还不是有关边荒集的！那小子唤我们过去哩！迟些再谈吧！”

梁定都正在阶台上向三人招手，着他们入轩。

不但谢玄在，谢安也回来了，谢石、谢道韫、谢琰全在座，显然正商量关乎谢家存亡的头等大事，而谢安则带来最新的消息。

谢安微笑道：“各位随便坐下，定都也来参与吧！”

只听最后一句话，已令人体会到谢家正因自身的急剧变化，对眼前危局做出应变，为家族的命运而奋战。

南方最有威望的侨寓世族，对司马氏王朝的压迫排挤，在做出反击。

燕飞等各有所感的默默在外围四散坐下，梁定都则诚惶诚恐地坐到谢琰背侧，那是宋悲风以前坐的位子。谢安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把梁定都提升至家将头子的位置。

谢玄沉声道：“司马曜已公开让步，批准了我们明天离开一事，可是谁都晓得这叫好汉不吃眼前亏。所以我们必须为未来部署，否则终难逃家毁人亡的惨局。”

高彦松了一口气，这表示至少由此刻至明天正午，建康应该不会有突变，那他们就可安然去见纪千千了。

接着谢玄朝刘裕瞧去，道：“小裕有什么意见？”

燕飞心中一动，明白到谢玄是要刘裕表现一下，令谢安等晓得他谢玄没有挑错人。从这角度看，眼前闲话家常似的会议，实是事关重大。既是如此，为何会让自己和高彦两个外人兼荒人参与。

他的目光落到谢道韫处，这位风韵动人的谢家才女，总能牵动他内心深处对娘亲的感情，究竟是因为她那酷肖娘亲的神情，还是因为她有着娘亲的影子。

刘裕先向谢安、谢石和谢琰三人分别请安，分析道：“现在全城均在我们的严密控制和监察下，任何军事上的调动，均瞒不过我们，所以我们的离开根本轮不到任何人来左右，皇上只是因势成事，无法可施。在现时利我的形势下，我们有把握在明天日出前，完全控制建康。”

谢安点头道：“小裕不仅有胆有识，最难得是气度沉稳却从容，自信而不嚣张，是能开创大事业的人物，我对你有信心。”

众人晓得这只是开场白，他已肯定了谢玄的选择，而谢安接着的答话更事关重大，直接决定谢家会否推翻司马氏王朝。

谢安仰望屋梁，柔声道：“现在的情势就像这根横梁，中间的一截是司马氏王朝，两端分别是荆军和北府兵，中间的一截塌下，东晋立即四分五裂，堕入北方的同一命运，另两截任何一截折断，房子也会因而崩塌。所以我谢安不想做这个带来百姓大灾难的罪人。”

谢玄接着道：“但也不是代表我们束手待毙，故此我们要为未来定下目标，首先是南方的安定，匡内然后攘外，再完成统一南北的空前壮举。”

刘裕点头道：“小裕明白！”

谢安向燕飞笑道：“我没有说错吧！恭喜小飞神功尽复。”

燕飞心中温暖，赧然道：“只是有点起色，往后还须看我的运数。”

谢道韫柔声道：“说到运数，公子的好运数正代表我谢家仍是气数未绝，正因有公子，不但救回宋大叔，揭破敌人奸谋，二弟又适时地赶回来，有如鬼使神差似的。”

刘裕心中大赞，透过这番话，蕙质兰心的谢家才女，巧妙地以天命运数来表示老天爷是站在她家这一边的，所以不用害怕。

燕飞则心中一颤，看着她，就像娘亲重新活在他眼前，那种被迫忍受生命的无奈神情，有如历史重演。

谢玄忽然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向燕飞道：“我想求燕兄弟去做一件你不愿意的事情。”

燕飞愕然道：“既明知我不愿意，玄帅为何还要逼我去做，我是个大懒人，最怕的就是任务或使命。”

谢道韫“噗嗤”浅笑，接着又以衣袖掩口，表示失态，大大冲淡轩内严肃的气氛。

谢玄哑然失笑道：“因为我晓得你拒绝不了。”

连高彦也听得心中佩服，他虽不喜欢高门大族，可是谢家确有一种空山灵雨式的精神感染力，名士世家的慑人风采，其内涵亦透过谢安、谢玄和谢道韫三个成员发挥得淋漓尽致。

不知为何，他感到燕飞是责无旁贷的。

燕飞叹道：“玄帅该晓得我还不适合与人动手吧？”

谢玄欣然道：“我求你去做的事，刚好对症下药，让你可以在短时间内勘破体内先天异气的运转。”

高彦忍不住嚷道：“我也好奇得要命，究竟是什么事如此刺激？”

谢玄微笑道：“此事该由安公亲自说出来，燕兄弟就更无法拒绝了。”

众人的注意力全转移到谢安身上，后者从容道：“我希望小飞从第一楼的保镖，跳级至边荒集的保镖，不过若你选择不回边荒集，可当谢安没有说过这几句话。”

高彦、刘裕和梁定都均大感意外，晓得燕飞绝不肯接受。因为谢安虽说得有趣，却等若要燕飞成为边荒集最具权势的人，在群雄争霸的边荒集，这是任何一方势力都力有未逮之事，何况燕飞只是孑然一身？

燕飞叹道：“安公太看得起我，与人仇杀斗争，更非我所愿，非我所长。”

谢安好整以暇地道：“我有一半是站在荒人的立场为民请命，只有一半是关乎东晋的盛衰。现时人人明白边荒集在统一南北上的战略意义，故成为北方分裂后诸胡政权必争之地，也是南方一众势力的必争之地，大祸早晚降临边荒集，为了边荒集的太平，必须有一位肯为荒人着想的人出来主事，而我们能想到的人就是小飞你。不管你用什么能耐，千万别让边荒集落入某方的控制下，那将代表南北的平衡被打破，而我们目前最需要的却是和平与稳定。”

燕飞沉吟片刻，道：“安公可知我体内流的有一半是胡人的血？”

谢玄接口道：“这正是舍你其谁的另一个主因，即使边荒集由你主宰，南北的平衡依然没有被打破。我们并非要你成为我们的棋子，而是希望你保持边荒集一贯以来，不受任何一方支配的特色。”

谢道韫轻轻道：“边荒集是二叔憧憬向慕的奇异处所，只是从没有想过它变得像现在般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燕飞忽然感到谢府内他最难拒绝的人既不是谢安，也不是谢玄，而是这位气质神态均酷肖娘亲的女子。

刘裕皱眉道：“燕兄返回边荒集，已是踏足险境，慕容兄弟固与燕兄仇深如海，燕兄更分别与太乙教、逍遥教、弥勒教等结下梁子，他却只有孤人单剑，保命已不易，还如何去控制天下间最无法无天的著名凶地？我们也没法予燕兄任何支援，一旦有事，远水难救近火。”

谢琰冷哼一声，似在怪刘裕不分上下，竟插嘴且站在燕飞那边说话，道：“此正为爹所言燕公子是否要返回边荒集去背后的意思，若燕公子根本没意思回边荒集，当然一切休提。但倘若燕公子回到边荒集去，不论他是韬光养晦，又或大干一场，仇家遍地的情况仍没有丝毫改变。”

高彦心情矛盾，既想燕飞返回边荒集，又知这等若要他投身动辄丧命的险境。在边荒集，有很多事不是纯凭武力可以解决的。燕飞一向独来独往，敌众我寡下，任燕飞三头六臂，想独霸边荒集，犹如扑火的飞蛾，只是自取灭亡。不过话说回来，边荒集更是个不讲常理的地方，是为有本领和有运气的人而设的。

燕飞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目光投往窗外的园林，沉声道：“安公看得很准，边荒集确是个奇异的处所，更是我现在唯一可容身之处，否则我将变成无家可归的人。而我燕飞唯一的长处是并不怕死，更不害怕死亡的来临。如果保持边荒集的势力均衡，确可以带来南方暂时的安稳，我会尽力一试，虽然现在我没有半分的把握。”

谢安欣然道：“有小飞这句话，形势顿然不同，今晚小飞和高公子立即起程，坐船返边荒集去。”

高彦大急道：“今晚的庆功宴呢？”

谢玄失笑道：“我们岂是不通情趣的人。今夜高兄弟离开雨枰台之时，一艘风帆会在秦淮楼恭候高兄弟的大驾，送你回家去。”

高彦放下心事，却没有感到丝毫不好意思，神情令人发噱。

刘裕没有说话，也轮不到他说话，不过心忖以谢玄和谢安的为人，绝不会让燕飞去送死，何况燕飞对边荒集了如指掌，假设他在内功和剑术两方面突飞猛进，凭他的才智，说不定可创造出奇迹来。

他比燕飞和高彦更明白谢安和谢玄这着棋子主要是针对桓玄，因为大江帮的江海流与边荒集汉帮的祝老大关系密切，如边荒集落入桓玄手上，不但可源源从北方取得战马等南方缺乏的物资，更可大发南北贸易的财，又可以在战略布局上占尽优势，边荒集更变成他监视天下的耳目。

其次是对付司马道子和王国宝，令两人的势力止于建康城内，所以边荒集不但关乎南北的平衡，更直接影响南方诸势力的荣枯。

燕飞正要说话，一缕红影挟着少女的香气，从正门似风般吹进来，往谢玄投去。

第七章 佳人有约

一身红衣的谢钟秀娇喘连连的跪坐谢玄身旁，满脸嗔怨，不理忘官轩内的长辈、家将和外人，纤手挽着乃父右臂，摇晃着不依地道：“爹啊！想煞女儿了！你怎可以回来也不早点通知女儿，害得人家到小东山打猎去，错过迎接爹入城的机会，要罚爹多陪女儿一年半载。”

高彦立即看得眼睛放亮，梁定都反有点自惭形秽的垂下头去。她显然刚飞骑一口气的赶回来，俏脸红扑扑的，散发着灼人的青春气息。

谢玄露出又爱又怜的慈父神态，忍不住伸手拍拍她可爱的脸蛋，满脸欢容却佯作责怪地道：“秀儿你还像个孩子般爱胡闹，还不向爷爷请安问好？爹还要为你引见三位贵客呢。”

谢钟秀挨到谢玄旁，小鸟依人般说不出的娇美动人，先唤一声“爷爷”，再向谢石等逐一请安，最后目光飘过燕飞三人，含笑道：“早见过哩！”接着伸指一点高彦，皱皱可爱的小鼻子，道：“你不是好人来的，看见女儿家便不眨眼。”

高彦登时给她说得无地自容，涨红了脸，手足无措。

谁都想不到她如此直指高彦的不是，幸好她是以带点开玩笑的语调说出来，只是耍刁蛮以报高彦无礼的一箭之仇，即使是成为箭靶的高彦也只是感到尴尬而非真的难过受辱。

谢石摇头叹道：“玄侄你要好好管教你的刁蛮女，怎可以如此失礼客人？”

谢安显是极宠纵这个孙女儿，欣然笑道：“高公子真情真性，秀儿该为此感到骄傲才对。”

谢道韫轻呼道：“秀儿到我这边来，不要缠着爹。”

谢钟秀不依的摇头，谁也看出她绝不肯离开久违的爹半步。

谢道韫苦笑道：“在客人面前，还像个长不大的野孩子，成何体统？”

燕飞被她带点无奈的轻怨勾起对娘的深切回忆，心中涌起百般滋味，格外神伤。一方面他感受到天下最著名的望族成员间温馨感人的亲情，另一方面更联想到现今险恶形势下对谢家的摧残和冲击，而他更晓得谢玄因伤上加伤，恐怕确会如谢安所料般，过不了“十全相格”盛极而亡的一关。

刘裕还是首次见到谢钟秀，生出惊艳的感觉。比起刁钻狡猾狠毒的妖后青媞，谢钟秀便像含苞待放的清丽秋菊，纯洁如一张未曾沾尘的白纸，只不知谁家男儿有幸，能在这白纸上写下生命的美丽章句。自己当然是想也不敢想，因不论谢玄如何看得起他，可是高门跟寒族犹如隔着高山大河，眼前这种对坐已是例外中的例外，更不要说婚嫁之事。

高彦终回复过来，道：“高彦先前不敬之罪，请小姐原谅。”

谢钟秀的目光来到燕飞处，见到他双目射出的深注表情，微一错愕，轻轻道：“你可就是边荒集最著名的剑手‘荒剑’燕飞，人家早打听过哩！”

燕飞一呆道：“‘荒剑’？我倒没听过这个古怪的外号。”

有谢钟秀在场娇嗔笑语，不但打破了先前严肃的气氛，还平添无限生机春色。

谢安微笑道：“三位不要见怪，我们家风一向如此，不拘于俗礼。”

刘裕向燕飞笑道：“以荒剑来形容燕兄，不是挺贴切吗？”

谢玄乘机向爱女介绍道：“这位是刘裕刘副将，是随爹从前线赶回来的。”

谢钟秀向刘裕略一点头，又向乃父撒娇道：“爹啊！女儿要立刻为你引见秀儿最好的闺中密友，她在外面等得很苦呢？现在行吗？”

谢玄拿她没法，苦笑道：“爹可以说不行吗？”

谢钟秀一声欢呼，弹起来一溜烟地奔出轩门去。

不一会儿她和另一位娇滴滴的美人儿手牵手地回到轩内，正是王恭之女，姿容不在谢钟秀之下的王淡真。

比起谢钟秀，王淡真多了几分文静温婉，可是其淡静却令人感到她更高不可攀，似永远要和别人保持一段遥不可触的距离。

谢钟秀尽显没有机心的女儿情态，兴奋得一蹦一跳的，把王淡真带到谢玄身前，傲然道：“这就是秀儿的爹，其他的人真儿大概都见过哩！”

燕飞瞥高彦一眼，见他脸泛愤然之色，垂下头去，心中暗叹。谢钟秀一句无心之言，已触着高彦痛处。

谢钟秀虽然对燕飞等三人态度不错，可是那只是她名门闺秀对待下人的家教修养。而在介绍王淡真这另一位名门闺秀跟各人相识的节骨眼上，便露出端倪，显示她小姐并不把他们三人和梁定都等视为至少该作礼貌性介绍的人，因为他们没有那资格。

高彦是属于边荒集的，至于自己，只是浪迹天涯的伤心人；若说尚有个家，便该是庞义的第一楼，他的雪涧香比任何名山胜地更能牵缠着他的心。

他弄不清楚自己为何会答应那该是出于谢玄的提议，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使命。即使他在边荒集最得意的时刻，也从未想过当边荒集的主宰，怕亦无人敢动此妄念。

可是他却答应了。究竟是因为谢安、谢玄，或是为了边荒集来自四方龙蛇混杂的各族荒民？又或许是庞义的雪涧香？抑或只是不想令谢道韫失望？

不过一切已不重要，回到边荒集再作打算，谢家并不是要他组织帮会，当个独霸边荒的龙头老大。他仍可以是每天坐在第一楼喝酒胡混的旁观者，谁来惹他谁便要吃不完兜着走。虽是晓得边荒集再非以前的边荒集，幸好他也再不是以前的那个燕飞。

“支遁大师求见老爷！”

门卫的报告惊醒陷入沉思的燕飞，谢钟秀和王淡真分别坐到谢玄左右，只看后者对谢玄崇慕的神情，便知谢玄是她心中的英雄偶像，纯是一种对长者的崇敬。

谢安哈哈一笑，长身而起，亲自出迎，害得所有人慌忙起立。

谢安洒然出轩，不消片刻回来道：“小飞你出来！”

燕飞心中大讶，难道支遁要单独见他。

支遁领着燕飞穿过一座竹林，安详地道：“玉晴已知道燕公子回复功力的事，而且她似乎因此更有兴致想见你一面。你们是否相识呢？罪过！罪过！支遁本不该有此一问的。”

燕飞心中浮起那双像把深黑夜空和最明亮星儿镶进去似的眼睛，暗忖这才是真正的安玉晴，微笑道：“大师不问才不合常理，也或许合常理不等于合乎禅理。我和安姑娘确曾有一面之缘，安姑娘没有提及吗？”

支遁欣然合十道：“燕公子的话才是深含禅机，难怪安公爱和你谈玄清论。支遁就送你到这里，出竹林后左转穿过一道半月门，你会见到玉晴。若她有得罪之处，请燕公子多多包涵。”

燕飞听得微一错愕，心想这有德行的高僧必是感到安玉晴甚难相处，故有此语。

谢过后继续举步前行，心中一片宁和，不知是受到支遁出尘的丰仪感染，还是因为星空覆盖下谢家园林高逸的气氛所影响，他的心神晋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祥和状态，但要具体描述出来，他却是无法办到，感觉有点像整个神秘无限的宇宙正随着他而转移，但同时又与他没有半点关系，存在和不存在的界线模糊起来，过去和未来不再存在，只剩下眼前这一刻，存在只是由不断演进的一刻串联起来，其他的事再不用理会。

这算不算是佳人有约？

自离开长安之后，没有一个女子能令他心动，妖女青媞并没有使他动心；对谢钟秀和王淡真他亦以平常心淡然处之，可是他总忘不掉真的安玉晴亮若夜星的眼睛。

现在即将和她正面相见，感觉异常奇妙，至于她是否仍冷漠如前，他倒不会计较，也不会因此受到伤害。

踏出林路，左方果有一道半月门，围墙门洞均以不规则和大小不一的石头堆砌，门洞内是庭园布置，池塘小桥，很有特色，幽深雅致。

燕飞负手悠然穿过洞门，安玉晴的倩影映入眼帘，她坐在池心一座小亭里，一道石桥连接亭子和池岸，小园没有半点灯火，更显得星空深远无尽。

不知是否因她的现身，燕飞感到整个人通灵起来，春虫鸣叫，夜风吹拂，树木花草的独有气味，人工小溪流淌的声音，各具胜场，整个世界丰盛起来。大至天地宇宙，小至一草一石，其本身已足够引人入胜，令人感到生命背后的意义。生存本身已是乐趣。

这是一种暌违已久的动人况味，勾起他对童年的回忆。在童蒙的时候，他最爱看草原尽处的高山，憧憬山外的天地，大地无有穷尽，天之涯海之角究竟是如何的一番光景？在他孩童的心灵里，眼见的一切均可与自身联结起来，变成有意义的整体。今夜此刻他从另一处境和心态，享受这种充盈天趣的醉人感觉。

安玉晴头戴竹笠，垂下两重轻纱，换作别的人当然不晓得纱内的玄虚，特别是在这没有灯火的幽黑环境里，可是经丹劫洗礼后的燕飞却是“神通广大”，一眼扫去，毫无阻隔的看到重纱后那对秘不可测的美眸，正一眨不眨地审视着他。

此刻他更得窥她如花玉容的全貌，她那令人为之倾倒天生丽质的清秀花容。

燕飞施礼后在石桌另一边的石凳子坐下，微笑道：“安姑娘你好，边荒一别，想不到仍有再见的机缘。”

重纱后的美眸露出惊讶神色，安玉晴平静地道：“燕兄是否可以看穿我的面纱？”

燕飞抱歉道：“安姑娘请勿见怪，我不是存心如此，只是自然而然。”

安玉晴俏脸露出无可奈何的苦恼神情，轻叹道：“我想杀了你！”

燕飞失声道：“为什么？”

安玉晴若无其事道：“这当然只能在心里想想，不会付诸实行。或许我不该见你，何况你看来不但完全复原，且胜过从前。”

她的声音有种清脆冷凝的清晰美，传进耳鼓里，不知是否因感官异乎寻常的灵锐，仿如喁喁细语在流淌的河水上荡漾，载着的却是她那沉甸甸的对世情的厌倦和漠不关心。

燕飞直觉到她不愿与人世间的任何事物拉上关系，包括他本人在内。他不知自己为何有此明悟？只晓得这想法绝不会错到哪里去。她有点像以前每天只会在第一楼喝酒的自己，分别在自己是对现实失去所有希望，更因是没有奋斗的目标。她的情况又如何呢？是否已勘破一切？可是她仍是青春少艾，生命最辉煌的日子正在等待她去经历品尝。

自长安之后，燕飞从未关心过一位年轻女子芳心内的想法，此刻却不由自主地去思索猜测，连他自己也不明白。

安玉晴柔声道：“燕兄在想什么呢？我是否开罪你啦？”

燕飞苦笑道：“若我坦白说出来，姑娘怕要再动下手杀我的念头。”

安玉晴似乎生出兴趣，黛眉轻蹙道：“你竟在动歪念吗？”

燕飞禁止自己贪婪地去欣赏她那对令他忘不掉的深邃眸神。目光落到石桌上，平静地道：“姑娘不要误会，我只是忽然生出感触，想起以前的自己，忍不住暗中与姑娘作个比较。”

安玉晴点头道：“原来燕兄沉睡百天，竟生出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的感觉，故把之前的自己视作另一个自己。”

燕飞感到她语气减去三分冷漠，多了少许亲切。而她的善解人意，更把双方的距离拉近，欣然道：“姑娘的比喻很贴切，我确有再世为人的感觉。初醒过来时，我感到非常迷惑，事事均感到有心无力，再难保持以往在边荒集我行我素的心态，那须有一定的条件去支持。”

安玉晴淡淡道：“你是把我当作自行其是的人哩！”

燕飞生出知心的感觉，与她谈话既不费力气，更是一种享受。微笑道：“我只是觉得姑娘是个特立独行的人，超然于人世间的一切争权夺利之外。而这正是燕飞一向求之而不得的妄想。”

安玉晴轻叹道：“理想和现实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你此刻见到我坐在这里，正代表我难以置身事外。唉！为何我会忽然说起这方面的烦恼呢？今晚我想见你一面，是因放不下心来。怕你因任遥而来的伤害仍余毒未消，现在已不用为你担心哩！”

燕飞心想说得挺投契的，为何忽然又要打退堂鼓，忙道：“在下尚有一事奉告，是有关玉珮的事。”说罢朝她瞧去。

安玉晴双目寒芒一闪，语气转冷，针对的并非燕飞，沉声道：“是否跟任青媞有关？”

燕飞心中一震，心忖妖后青媞亦是姓任，难道真是任遥的妹子？不过“任”姓也该是假的，所以仍是难说得很。点头道：“可以这么说，但我并没有见过‘心珮’，只看过‘天珮’和‘地珮’合起来后的样子。若安姑娘不反对，我可再默绘出来。因为很不幸地受任青媞所骗，以为她真是安姑娘，故已把图像交给她。”

安玉晴不屑地道：“纵使她三珮俱得又如何？这个我们道家最大的奇谜岂是任遥可轻易勘破。你不用把图像画出来，爹和我根本没兴趣为此花精神。我要的是任青媞的性命，而心珮必须物归原主。”

燕飞忽然为她担心起来，道：“姑娘须小心点！”

安玉晴淡淡道：“看来你给任遥打怕了。多谢你的关心，我可以问燕兄一个问题吗？”

燕飞欣然道：“我还以为你没有再谈下去的雅兴呢？我在听着，不过却不保证回答与否。毕竟我仍是个荒人，荒人是不习惯回答问题的。”

安玉晴露出难得一见的一丝笑容，仿如月出东山亮照大地，语气仍是那么平静，轻柔地道：“你很坦白，那我也坦白点，我很少和爹娘以外的人说这么多话，原因只有一个，因为你让我感到害怕，而我从来不害怕任何人。”

燕飞感到有点失落，若她肯和他说这么多话的原因，是完全没有目的的，那会有趣得多。现在明显不是如此，还令她感到有点害怕和不舒服。皱眉道：“姑娘为何害怕我？”

安玉晴白他一眼，这从未出现在她粉脸上的表情，风韵迷人至极点。以燕飞的定力，仍看得怦然心动，恼恨全消。高彦便常说女人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唉！我的天！为何竟会想起高彦的“女子经”，难道自己竟想追求她吗？

安玉晴神秘的美目投往天上的星空，轻轻道：“但现在再不害怕了！因为我已弄清楚燕飞是怎样的一个人。嘿！我可以发问了吗？”

燕飞严阵以待地道：“请安姑娘赐示！”

第八章 秦淮之梦

刘裕和高彦两人随谢玄离开忘官轩，步下石阶，谢钟秀与王淡真则手牵手地跟在三人身后，不住耳语娇笑，登时生趣更浓。

谢玄忽然止步，回头向爱女笑道：“秀儿为淡真安排座驾，好送淡真回府，待会陪爹共进晚膳。”

刘裕和高彦听得面面相觑，方知今晚谢玄不会到雨枰台去。两人心忖难道是谢安亲自出马，想想又觉得不可能，因为谢安的身体状况只宜留在府内休息。

谢钟秀喜滋滋地瞧谢玄一眼，像在说“算你啦”，神态娇俏可人。

王淡真施礼道谢，接着向刘裕和高彦露出甜甜的笑容，像对知交好友般与两人道别，道：“淡真走哩！”

这才和谢钟秀手牵手的朝西院广场步履轻盈地去了。

一个笑容，加上亲切的话别，立即令刘裕和高彦对她完全改观，感到她并没有自恃身份，看不起他们两个寒门荒野之士。她的骄傲，或许是来自少女的害羞和矜持。

刘裕这个只知事业重于一切的人，也不由感到神酥意软，轻飘飘的如在云端；高彦更色授魂与，魂魄离位。

谢玄收回落在两人背影的目光，领两人朝南园的方向走去，道：“我想请高兄弟帮一个忙。”

高彦忙道：“玄帅不用对我客气，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下来，只要小子力所能及，必给玄帅办得妥妥贴贴。”

刘裕心忖单是谢玄玉成高彦见纪千千的梦想，已可令高彦为谢玄卖命。他对高彦有很深的认识，知这小子虽是嗜财，却是豪爽慷慨，且很有义气。

谢玄道：“我要借助的是高兄弟通灵的耳目，密切注意弥勒教在北方的动静，假若竺法庆胆敢踏入边荒半步，我们便要不择手段的置他于死地。否则若让他成功潜入建康，我们将永无宁日。”

高彦挺胸道：“此事包在我身上，幸好荒剑仍在，否则我绝不敢说这番话。”

谢玄微笑道：“我们之间的确不用说废话，此事拜托高兄弟啦。”

又向刘裕道：“刺杀竺法庆的任务交由你全权处理，我会在人力物力上支持。此事必须不露声息，行事前后更不可传出丝毫风声，至于如何与你两位兄弟配合，你们可在赴秦淮楼途中仔细商量。”

刘裕热血上冲，沉声道：“小裕绝不负玄帅之托，竺法庆如敢踏足边荒集，我会教他无法生离。”

高彦终忍不住问道：“玄帅不领我们到雨枰台吗？”

谢玄微笑道：“一切已由安公亲自安排妥当，纪千千特别推掉今晚的约会，招待你们。主客是小彦你，燕飞和小裕只是陪客，好壮你的胆子。”

高彦禁不住一声欢呼，跃上半空，吓得刘裕一把抱着他，怕他刚愈的伤腿受不住从空中落下来的冲力。

安玉晴透过面纱，美目凝注燕飞，漫不经意地道：“燕兄可知为你开坛疗伤的向独是什么人吗？”

燕飞不解道：“这好像并不是个问题。”

安玉晴耐心地解释道：“我是想让你明白为何我会对你生出惧意，你合作点好吗？”

燕飞洒然笑道：“好吧！我本不认识向独，只因受太乙教的荣智临终前托我把一物代他送来建康予向独，才和这怪人拉上关系。这样够合作吧？”

安玉晴皱眉道：“荣智和向独一向不和，怎会有此安排？”

燕飞道：“此事说来话长，总之是确有其事。”

安玉晴道：“你似乎不愿细说其详，我也没有兴趣查根究柢。可以告诉你的是以炼外丹的本领而言，向独实为道门近百年来的鬼才。不过他为人歹毒邪恶，专做损人利己的事，所以他肯为你开坛，甚至因你而丧命，令我对你产生疑惑，怕你也是邪道中人，居心叵测。”

燕飞苦笑道：“原来有此误会，不过我肯定仍未成气候，姑娘何用害怕我？”

安玉晴一对秀眸锐利起来，语气却静如不波古井，道：“因为在道门史籍里，从没有人能臻至胎息百日的境界；若能如此，肯定已结下金丹，而更奇怪的是你仍未白日飞升，那你究竟是人还是仙？这个想法，令我生出莫名的恐惧，一种对自己不明白的东西的恐惧。现在终于弄通了！燕飞只是如我般的一个人，不过一些很奇怪的事肯定曾发生在你身上，只是你不愿意说出来。”

燕飞待要抗议，安玉晴举手阻止他说话，接下去道：“我只是实话实说，而非反驳，我也不是在逼你。”

燕飞叹一口气，骇然发觉安玉晴已站起来，愕然道：“姑娘要走了吗？”

安玉晴轻点螓首，竟就那么飘然去了。害得燕飞呆了好片晌，才记起纪千千和高彦。

燕飞坐在船头，顺手把背上的蝶恋花解下，横放腿上，两手按到连鞘的剑上去，一股无法形容的感觉传遍全身，蝶恋花像忽然活过来般，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对蝶恋花的控制和了解，就像对自己的手一般。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那是任何剑手梦寐以求的滋味。

刘裕和高彦分别坐到他两旁，学他般面向船头盘膝而坐，没有谢安的专船开离码头，往秦淮楼驶去。

高彦长吁一口气道：“不瞒两位大哥，今晚是我高彦自出生以来最快乐的一晚，因为妄想终于成为事实。”

燕飞哂道：“得知你晓得自己在妄想，我感到非常欣慰。”

刘裕失笑道：“燕兄是否太坦白了一点呢？”

高彦傲然道：“古来所有丰功伟业，都是由妄想家创造出来的。试问有什么比想做皇帝更属妄想呢？我的妄想又不是要娶得纪千千为妻，只是想在她的雨枰台欣赏秦淮的美景丽色，实乃天下所有人都艳羡的风流韵事。现在我们坐的是天下第一名士谢安的座驾舟，去见的是秦淮首席才女，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兄弟！眼前正是最著名的烟花地秦淮河哩！”

燕飞也替他开心，点头道：“算你是色迷三分醒，记住即使纪千千对你看不上眼，你也不要哭得像个娘儿般窝囊。”

刘裕讶道：“高彦爱哭的吗？”

高彦尴尬地道：“不要听他的。我们现在是否该商量一下如何去干掉竺法庆呢？”

燕飞骇然道：“你在说什么？”

要知“大活弥勒”竺法庆，是北方跺跺脚都可震动大地的人物，威名极盛，其本身魔功盖世故不在话下，最难缠的是弥勒教的第二号人物尼惠晖与他秤不离砣，要对付他须一并将此女计算在内。何况弥勒教势力庞大，故竺法庆虽为势力广布天下的佛门死敌，佛门又是高手如云，多年斗争下仍是奈何他不得。现在高彦说要杀死竺法庆，好像他到处泡妞般轻松容易。

刘裕把谢玄的指令向燕飞道出，然后总结道：“我会在北府兵中挑选一批高手死士，只要高彦你消息传到，立即出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击杀竺法庆，去此人间祸患。我不怕他人多，只怕他人少，人多便难隐蔽行藏。”

燕飞道：“若以硬碰硬那么容易收拾竺法庆，竺法庆早死了许多遍了。他的‘十住大乘功’不惧敌众，故多次遇伏陷入重围，仍能从容脱身，这可是十多年前的事。近十年来已没有人敢招惹他，谁都晓得他夫妇是睚眦必报的人。”

高彦笑道：“正因他是这种人，玄帅才预估他必为竺不归的事南来报复。”

燕飞心忖单是为了谢道韫，他便难以袖手旁观。

刘裕点头道：“燕兄是言之成理，对付竺法庆必须以非常手段，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高彦欢天喜地道：“商量到此为止，今晚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和刘老兄你碰头，所以定要尽欢，不醉无归。”

刘裕待要说话，忽“锵”的一声，蝶恋花从剑鞘弹出寸许，发出清越的剑鸣声。

三人面面相觑，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高彦道：“燕飞你在弄什么鬼？”

燕飞脸上惊异的神情仍未退去，沉声道：“我没有做过任何事。”

刘裕剧震道：“自古相传剑可通灵，遇有危险会发声示警，想不到今晚竟亲耳听到。”

高彦骇然道：“危险在哪里？”

刘裕扫视河面，最接近他们的船只离他们至少有十多丈远，构不成任何威胁。

燕飞忽然握上剑柄，不用他运功行气，体内真气早天然运转，攀上顶峰，自然而然的跳将起来。

刘裕也掣出厚背刀，猛地起立。

高彦仍不知所措时，“哗啦”水响，一团黑影从船头破水而出，飞临三人头顶上，两手伸出，分向燕飞和刘裕头顶疾抓下来，强大至令人窒息的狂飙劲气，一座山般压下来，令人动作困难，浑身疼痛，难受至极点。

高彦首先吃不消，方要站起来，又“咕咚”一声跌坐回去。

操舟的谢府家将由于事起突然，只能失声惊呼，却无法施援。

刘裕大怒道：“卢循！”

厚背刀照卢循左爪劈去，风雷般的刀锋立即破空声大作，其反击之势不在卢循先声夺人的突击之下。

燕飞迎着劲气，全身衣衫拂扬，他感到刘裕的一刀充满爆炸性的惊人力量，足以与卢循的魔爪抗衡，而他积蓄至顶峰的一剑，亦已到了不得不发的时刻，假若卢循原式不变，他敢肯定卢循难逃死劫。

他们的蓄势以待，大出卢循意料之外，就像自己送上门去给两人试刀练剑似的。他一生大小战数以百计，实战经验极为丰富，见势不对，连忙变招。

他亦是了得，在刹那间已感到燕飞一剑有笼天罩地、莫可抗御的威力，纵使全力还击，也应付得非常吃力勉强，何况更要分一半心神去对付刘裕。

卢循怪啸一声，竟凌空侧翻，避过燕飞一剑，双脚闪电连环踢中厚背刀，然后再一个翻腾，投往左舷旁的河水里去，消没不见。

“铿！锵！”

刀剑回鞘。刘裕和燕飞相视而笑。

高彦从舱板爬起来，犹有余悸地道：“何方妖物？如此厉害。”

风帆继续滑行，船上数名谢府家将人人掣出兵刃，目光搜索河面，怕卢循不知何时又会从河面钻出来。

刘裕轻松地道：“还说如何厉害呢，还不是给我一刀劈回水底去，老子这一刀至少可教他辛苦两三天，总算收回点旧账。”

燕飞记起刘裕因被卢循所害，于边荒集被“龙王”吕光重创，点头道：“刘兄的刀法果然大有精进，气势更是威猛无俦。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指的该是如刘兄的情况。”

刘裕伸手搭上他的肩头，叹道：“坦白说，当初听到玄帅和安公要你去边荒集打天下，我心中颇为不满。因为你功力初复，等若叫你去送死。可是现在则觉得玄帅独具慧眼，你适才一剑，充满天地造化的气魄，以卢循之能，亦不敢撄其锋。假以时日，真不知你会厉害至何等程度。”

转向高彦道：“我们现在对着的，大有可能是未来的天下第一高手。”

高彦喜道：“我肯定会发达！”

燕飞哭笑不得地道：“不要那么夸张好吗？我还有一段很艰苦的长路要走，希望能活着走到另一端吧！”

高彦不甘人后的在另一边搭着燕飞，大笑道：“我的私人保镖大爷，千万不要低估自己的能力，有谁能像你的蝶恋花般可以通灵示警，我看躺了百天后，你至少变成半个活神仙。”

燕飞心中一动，想起安玉晴害怕自己的原因，是一种对不明白事物的原始恐惧。暗忖自己会否因“丹劫”而成为有别于任何人的异物，否则蝶恋花怎会如此？

幸好自己很清楚燕飞仍是那个燕飞，只是体内真气迥然不同。不过以目前而言，则仍是吉凶难料。

刘裕沉吟起来，皱眉道：“真奇怪。”

高彦讶道：“有什么值得你大惊小怪的呢？”

刘裕道：“卢循身穿水靠，显然早有预谋，在水里埋伏偷袭。”

高彦点头道：“对！我的心现在只存得下纪千千，没你那般清醒。卢循总不能夜以继日的泡在河水里，待我们经过，可知他是晓得我们今晚会从谢府到秦淮楼去，谢府内肯定有他的内应。”

刘裕摇头道：“秦淮楼的人也晓得我们会去，所以仍难做定论。”

燕飞忽然想起纪千千新交的朋友，隐隐感到事情或与他有关。

高彦道：“燕飞你在想什么？”

燕飞轻吁一口气，道：“卢循要刺杀的目标，或许并非我又或刘裕，而是安公。”

刘裕同意道：“若卢循是从秦淮楼方面得到情报，此事便大有可能。照常理纪千千只会对人说是因安公有约，所以推掉原本安排的约会，而不会说是要招呼一个叫高彦的小子。”

高彦倒抽一口凉气道：“幸好换了是我们，否则卢循确有得手的机会，因为宋悲风已因受伤而不能随行。”

风帆驶出弯曲的河道，秦淮楼和淮月楼隔江对峙，矗立前方，数十艘画舫泊在近岸处，灯火辉煌，笙歌处处。

燕飞目注秦淮楼，淡淡道：“我们或可有一个肯定的答案。”

刘裕皱眉道：“难道直接问纪千千？”

燕飞耸肩道：“有何不可？”

高彦吓了一跳，抗议道：“我的娘！这么大煞风景的事，怎可拿来唐突佳人？若她不愿回答，难道我们来个严刑拷问？天啊！我两位铁石心肠、不解温柔的大爷，今晚我们是去风花雪月，好留下一片美丽的回忆。请看在我高彦分上，安分守己的去谈笑喝酒，不要把我的风流情事弄成一团糟啊。”

刘裕和燕飞对望一眼，同声哄笑。

风帆缓慢下来，往右边秦淮楼靠泊过去。

第九章 名妓本色

在俏婢小诗的领路下，三人从秦淮楼的主楼往雨枰台举步。

高彦这小子不失风流本色，有一句没一句的逗小诗说话，小诗表面虽然口角春风地回应高彦，燕飞却瞧出小诗并不习惯高彦的荒人作风，芳心实是不悦。

刘裕倒没留心到小诗是否曲意逢迎，一来因他并不太在意纪千千，这不代表他不好绝色，反而是好得要命，不过他一向对得不到的女人绝不会自找烦恼、痴心妄想，他情愿拣自己“力所能及”的，贯彻他一向脚踏实地的作风。

二来是他正思忖谢玄交给他的任务，刺杀“大活弥勒”竺法庆的行动。他隐隐感到自己若能完成此项任务，他将立即成为天下佛门的护法英雄，而佛门对南方民众的影响力是何等惊人？肯定对他刘裕的将来大有助力。正如谢玄所教导的，要成为无敌的统帅，必须自身先成为他们心目中的英雄。谢玄是要栽培他，而他必须凭本领去掌握这个机会。

问题在，唉！我的天，竺法庆是天下有数的高手，更可能是佛门的第一高手，在他手底自己恐怕走不过十招。而他的弥勒教声势更如日中天，高手如云，如在一般正常情况下，即使谢玄亲自率军，尽起北府精锐，恐怕也达不到目的。

但若竺法庆肯踏入边荒，形势逆转下，他刘裕至少有一试的机会。忽然间他明白了，刺杀竺法庆能否成功，全看百日昏迷后醒来的燕飞，他的蝶恋花厉害至何等程度。

燕飞有点为高彦难过，因为边荒文化与京城文化的差异，高门文化和寒门文化的冲突，今晚几可注定不欢而散，纪千千肯定忍受不了高彦的直接和粗野。可怜自己更要蹚这浑水。

眼前豁然开朗，对岸淮月楼在夜空的衬托下，高起五层，代表着当时最顶峰的木构建筑艺术。

秦淮河滚流不休的景色，重入眼帘，原来已抵达雨枰台前。

小诗忽然娇躯微颤，显是出乎意料，叫道：“小姐！你……”

高彦立即全身剧震，双目放光，朝石阶上门旁的女子瞧去，随即目瞪口呆，彻底被对方的艳色震撼。

刘裕和燕飞也看呆了眼，为的却是不同的原因，而非被她的绝世姿容震慑。

前者是情不自禁地拿王淡真出来与她作比较，赫然发觉自己仍未忘掉他没有资格攀摘的名门之花。

燕飞则是糊涂起来，他们三个算什么东西？纪千千肯见他们已属意外的恩宠，怎还会“纡尊降贵”的到楼下大门亲自迎接？难道谢安的面子真的大至如此？

纪千千半挨在门旁，那种美人儿柔弱不胜的从娇慵无力中透出来的活力，既矛盾又相反。一身鹅黄色的便服，俏脸没施半点脂粉，腰束绢带，尽现她曼妙的体型。倾国倾城之色，也不过如斯。

纪千千目不转睛地瞧着他们，一丝笑意似是漫不经心地从唇角飘出，接着扩展为灿烂胜比天上星空的笑容，欣然迎下石阶去，向高彦喜滋滋地道：“这位定是高公子，千千若有任何怠慢之处，请勿见怪。”

刘裕终发现异常之处，望向燕飞，交换个眼色，更知燕飞也如他般，正似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但他却晓得高彦曾多次求见纪千千，遭到拒绝，所以纪千千方有“勿要怪她怠慢”之语。

高彦无法控制自己的嚷出来道：“天啊！千千比我想象的更完美。”

小诗立时闻言色变，再忍不住心中的鄙屑。

燕飞和刘裕亦立即心中叫糟，高彦不但口不择言，还无礼唤纪千千作“千千”，当足自己是谢安呢。

他们早猜到高彦会触礁，只没想过第一句话便出岔子，眼下残局如何收拾？太贻笑大方哩！

更令人难以相信的事却在两人面前铁铮铮的发生了，纪千千不但没有动怒，还笑意盈盈地回礼道：“高公子勿要赞坏千千，完美无缺有什么好呢？闷也把人闷坏哩！”

小诗由鄙屑高彦的行为化作对她家小姐的大惑不解，以纪千千的脾性，怎肯容忍高彦如此无礼，不把他逐出雨枰台才怪？

纪千千目光溜到燕飞脸上，含笑道：“是燕公子？对吗？”

燕飞讶道：“我们还是首次见面，千千小姐怎能认出我是燕飞而非刘裕兄呢？”

纪千千大有深意的瞥他一眼，柔声道：“千千最敬爱的人，就是干爹，而公子正是近日干爹到雨枰台来时谈得最多的人，千千怎会不知道你呢？”

燕飞听得哑口无言，隐隐感到今晚的风流夜宴绝不像表面般简单，否则纪千千不会如此“热情如火”，大违她一贯视天下男子如无物的作风，可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个中原因。

刘裕严阵以待，果然纪千千似若脉脉含情、有高度诱惑力的目光从燕飞移到他身上，伊人甜甜浅笑地轻柔地道：“终于见到在淝水之役立下奇功的大英雄，北府兵中最亮丽的明星。千千今晚何幸！可以在雨枰台款待三位贵客。小诗带路！三位请！”

四个坐席设于雨枰台临窗的一边，围成个小圈子，席与席间相隔不到五步，气氛亲切，显示美丽的才女并不把他们视作陌生人。

高彦坐在主客的位置，后面是秦淮河，前面是纪千千，只看他神情，便知他正飘然云端、神魂颠倒。

刘裕和燕飞分居左右，均有点如在梦中的不真实感觉，不相信纪千千肯如此善待他们。

燕飞瞧着小诗为几上的酒杯注入美酒，一股浓香扑鼻而来，叹道：“若我没有猜错，此酒色泽微黄，晶莹通透，属酱香味的白酒，应是来自海南的极品仙泉酒，此酒非常难求，千千小姐确是神通广大。”

纪千千欢喜地道：“燕公子眼光高明，此确是仙泉酒，现在酒窖内尚有一罈，其他的都给干爹喂酒虫了。”

坐对如此佳人，配上秦淮美景，且置身建康城所有风流客向往的圣地雨枰台，刘裕顿时感到轻松自在，涌起久未得尝无忧无虑的醉人感受。闻言笑道：“照我看，燕兄应是鼻子厉害，眼只是作为辅助。”

高彦目不转睛地瞧着纪千千，未喝半口已酒不醉人人自醉，竟说不出话来，原本经千思万虑想好的话均派不上用场。

纪千千举杯道：“千千先敬三位一杯。”

小诗退到纪千千后方坐下，贴身伺候。

燕飞等连忙举杯，人人均是一饮而尽。

高彦一震道：“真是好酒，差点比得上第一楼的雪涧香。”

纪千千一对美目立时明亮起来，令她更是娇艳欲滴，有点自言自语般接口道：“边荒集的第一楼？”

高彦兴奋道：“千千竟晓得第一楼在边荒集？”

纪千千瞅他一眼，轻轻道：“连第一楼的老板叫庞义奴家也晓得呢。”接着朝燕飞抿嘴浅笑，眼里充满憧憬的柔声道：“燕公子还每天在第一楼的二楼平台，坐着为他独设的胡桌，喝由第一楼免费供应的雪涧香。”

高彦被她美目一抛，立即色授魂与，魂魄不知飞到哪里去了。燕飞也井底兴波，心叫厉害，她任何一个表情和神态，均逗人至极点，确是天生的尤物，难怪艳冠秦淮。

刘裕也看得神魂颠倒，忍不住加入道：“千千小姐是否常乔装到边荒集探消息？”

纪千千双目涌出令人难以理解的炽热神色，目光投向窗外的星夜，无限温柔地道：“边荒集是千千目前最向往的神秘地方，幸好幸运正降临到千千身上，因为今晚千千会动身到边荒集去。”

燕飞、高彦和刘裕听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高彦咽了一口口水，艰难地道：“今晚？”

纪千千目光回到他脸上，若无其事的肃然道：“当然是今晚，我们大家坐的都是同一条船。”

高彦两眼一翻，脱口道：“我的娘！”

燕飞心叫糟糕，肃容沉声道：“安公晓得此事吗？”

纪千千漫不经心地先向小诗示意上菜，然后轻松的答道：“干爹从不管我，常说肯受人管的便不是纪千千。他知道我会离开建康，但当然不晓得我到边荒集去，还随你们一道走。”

刘裕和燕飞开始明白纪千千为何会对他们另眼相看，因为她从谢安那里得悉燕飞和高彦今晚立即动程往边荒集，故妙想天开地要随他们去。

高彦则仍在心中唤娘，能见纪千千一面，已是老天开眼，现在更能把纪千千“带回”边荒集去，这该算什么好呢？

燕飞颓然道：“千千小姐可知我和高彦今趟回边荒集，是要拿命去拼的。像千千小姐如此风华绝代弱不禁风的美人儿，在边荒集这个强权武力就是一切的险地，就像投身满是凶鳄的水潭，千千小姐有没有考虑这点呢？”

纪千千盈盈浅笑，柔声道：“你不是边荒集最出色的保镖吗？僱用你须多少钱呢？尽管开价！”

燕飞为之气结，指着高彦道：“都是你惹出来的祸！快劝千千小姐打消此意。”

高彦立即出卖燕飞，大喜道：“千千你真有眼光，我们的燕大侠正是要回边荒集做最权威的人，有他的保护，边荒集保证好玩刺激。”

纪千千喜滋滋地道：“事情就这么定下来啦！我们为边荒集喝一杯！”

高彦第一个端起杯子，方发觉尚未注酒，而小诗则到楼下处理上菜的事，可见他是如何神魂颠倒，冲昏头脑。

纪千千亭亭玉立，提着酒壶，款移莲步，挟带着一股青春健康的香风，来到刘裕几前，屈膝坐到小腿上，笑容可掬的为刘裕斟酒。

远看固是秀色可餐，近看更不得了，灼人的香泽气息，晶莹如注进杯内美酒的嫩肤，天然秀丽、起伏有致的娇躯轮廓，谁能不为之倾倒。

不过刘裕的定力显然远高于高彦，目光由她俏脸巡视到天鹅般优美地伸出襟领的修长玉项之余，沉声道：“千千小姐到边荒集去，究竟有何打算？又或只想去见识一下？”

纪千千神情专注的看着美酒注进杯内，轻吁一口香气道：“奴家到建康来，已过了两个年头，起始时每事都新奇有趣，现在却已大约猜到明天或后天会发生的事。边荒集最吸引人家的地方，是谁也猜不到下一刻的情况，每天都在变化中。千千到边荒集去，正是要亲身体会个中妙况。”

说罢含笑起立，转去伺候高彦。

燕飞此时再不怪高彦“沉迷美色”，因为纪千千逼人而来的秀气和风韵，确把美女的魔力发挥得淋漓尽致。苦笑道：“边荒集再非以前的边荒集，重建该尚未完成，更是各方势力觊觎的肥肉；以前若是急淌的流水，现在便是惊涛骇浪的怒海。我和高彦是别无选择，小姐又何必以身犯险？”

纪千千终来到他几前，姿态优美的坐下，提着酒壶，美目深注地道：“正是在这种无法无天的地方，能活下去才是一种意义，人家早厌倦建康的生活，厌倦高门大族醉生梦死的颓废。干爹明天便走了！建康还有什么值得千千留恋之处呢？所以想换个环境。我的燕公子啊！千千并非弱质女流，尚有足够保护自己的能力，只要你好心的在旁扶助一把，千千会是如鱼得水，享受到没有人管束的滋味，不要令千千失望好吗？”

接着欣然为燕飞斟酒。

燕飞给她说得难以招架，叹道：“边荒集已够乱了！还多了你这位大美人，真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

纪千千一声欢呼，盈盈而起，转向高彦和刘裕道：“高公子和刘公子作千千的人证，燕公子已开金口俯允千千的要求哩！”

高彦竖起大拇指，嚷道：“这才是我认识的燕飞，天不怕地不怕。哈！千千我先替你上一课，教你说粗话，否则在边荒集会很吃亏的。”

看着一脸无奈的燕飞，刘裕哑然失笑道：“高彦我警告你，不要胡来，教坏千千小姐。”

纪千千回到原位，此时小诗领着四名小婢，送上精美的菜肴，扰攘过后，纪千千举杯敬酒，三人各怀心事的把酒喝了。

纪千千又殷勤地请各人起箸，高彦兴奋道：“千千收拾好行装没有？”

纪千千笑脸如花，答道：“早收拾好了！只要高公子一声令下，立即可以成行。人家的行装不多，主要是衣服、乐器和饰物，大小箱子共三十个。”

刘裕失声道：“还说不多！”

高彦忙道：“不多！不多！我们要不要请玄帅换一艘大点的船。”

小诗道：“船已在码头等候，是艘双桅大船。”

纪千千喜道：“那还不令人把东西搬上船去？”小诗领命去了。

燕飞见事已成定局，心忖今趟回边荒集，想不大干一番也不成了。光是应付征逐于纪千千裙下的狂蜂浪蝶，像高彦般自命风流的汉胡好汉，便非常头痛。

不过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

轮到高彦向纪千千劝酒，气氛登时热闹起来。

刘裕却沉吟不语。

燕飞讶道：“刘兄有何心事？”高彦和纪千千停止闹酒，看他有什么话说。

刘裕沉吟片刻，断然道：“我今晚也随你们到边荒集去。”

纪千千喜道：“那就更热闹哩！”

高彦哂道：“好小子！”

刘裕没有理会高彦暗指他是因纪千千而下此决定，道：“玄帅暂时用不着我，而边荒集是历练的最佳地方，且为完成玄帅交托下来的任务，更怕燕兄惯于独来独往，难以应付边荒集复杂的形势，故经深思之后，我决定与燕兄一道到边荒集去。”

燕飞心中涌起万丈豪情，点头道：“时间差不多了！其他小事，到船上再作商量吧！”

第十章 无敌组合

“人所禀躯，体本一无，元精云布，因气托初。阴阳为度，魂魄所居。阳神日魂，阴神月魄；魂之与魄，互为居室。”

燕飞心中一震，魏伯阳的这个看法，比他的日月丽天大法更跨进几步，且与己身情况非常吻合。

坦白说，他对“驯服”丹劫后的自身情况，是深怀惧意的。那好像是除他“燕飞”外，体内还另有主宰，“他”并非唯一的主人。可是魏伯阳寥寥几句话，令他想到控制不到的部分仍是他自己，或许只是阳神和阴神之别。如能将阳神、阴神合而为一，可能会是武林史上的最大突破。

再细看谢安的注释，以蝇头小字朱批道：“宜克其气质之性，而修其形体之命。是以惟命为吾身之至宝，乃修道之枢纽也。今以丹道言之，性即神也，命即气也。”

风帆破浪之声悠悠传进耳内，燕飞坐在舱房的木板地上，挨着舷壁，在孤灯照耀下捧卷细读，虽身处窄小的空间内，心神却扩至与天地宇宙同运，《参同契》内的一字一句，揭开的均是人身的秘密，那种感觉既可令人心生寒意，却又非常刺激引人。

“干动而直，气布精流；坤静而翕，为道舍庐。刚施而退，柔化以滋，九还七返，五行之初，上善若水，清而无瑕。”

燕飞心中一震，隐隐掌握到阴神、阳神合璧的法门，尽在这几句之内。尤其“上善若水，清而无瑕”两句话。

“笃！笃！”

敲门声响，未待他答应，高彦已推门进来，低呼道：“燕小子还未睡吗？咦！有榻子不坐，竟坐到舱板上去，你是否天生贱骨头。”

看到高彦掩不住的喜色，比对起他遇袭受伤后的失意凄凉，心中涌起暖意。他把《参同契》纳入怀里时，高彦已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到他身旁，兴奋道：“你想得到吗？秦淮河的第一才女，就躺在我们隔邻作海棠春睡，这是多么了不起的辉煌成就？别人想见她一面而不得，我们却可携美回边荒集去，以后可以朝见夕对。哈！真爽！”

燕飞把想责怪他惹祸的话吞回肚子内去，不忍扫他的兴致，淡淡道：“兴奋得睡不着觉吗？”

高彦傲然道：“我岂是如此道行浅薄之徒，你和刘裕两个不解温柔的人上船后便入房，只有我独力去帮助小诗姐打点搬来的行装，伺候纪小姐。照我看千千不会对你两个有什么好感，还是我可靠点儿。”

燕飞哑然失笑道：“你怕我和刘裕跟你争风吃醋吗？我们是看在一场兄弟分上，让你独力去献殷勤。不过我要警告你，纪千千是因有所求，才曲意逢迎你这荒人小子，若你自作多情，结局不堪设想。”

高彦不满道：“勿要泼我冷水。不过话说回来，我虽然尚未听到她名传天下的曲艺，对她的人品已非常仰慕，架子比丑她百倍的娘儿还要少，完全没有建康名妓一般的流俗习气。他娘的！真奇怪！你或许以为我说谎，事实上我对她并没有非分之想，只希望多亲近她，为她办事。”

接着又稍作犹豫，然后似忍不住地凑到燕飞耳旁道：“我反觉得小诗姐很有骚劲儿，很想亲她的嘴，看她会否拿刀子来杀我。”

燕飞没好气道：“人家可是正经姑娘，你最好检点些，不要拿边荒集那一套用在她身上。”

高彦啐道：“你当我高彦是傻瓜吗？我最了得的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刚才我不知多么谦恭有礼，她小诗姑娘要我去东我便去东，往西便朝西走，大家不知多么融洽。我想好哩！到边荒集后，我便包阮二娘的边城客栈的东厢来安置两位佳人。若她恃着有祝老大撑腰敢说半句不，你便给我去扫场。记着纪千千也是你的贵宾，今趟你要免费服务。”

燕飞讶道：“阮二娘只看银两做人，你肯付钱，她怎会不答应？”

高彦毫无愧色道：“长期居住，阮二娘当然要打个折扣。他奶奶的，阮二娘一向看不起我，今次我携美而回，哪怕她不对老子刮目相看。”

燕飞心神落到怀里的《参同契》，心忖若不在返回边荒集前找出融合阳神、阴神之法，肯定届时一塌糊涂。道：“夜啦！回房睡吧！否则明天你哪有精神去讨好人家主婢呢？”

最后一句话比什么话都更见效，高彦立即滚蛋大吉。

天明时分，风帆出秦淮入长江，顺流而下，于出海前转北上邗沟，朝淮水驶去。

驾舟的头子绰号叫“老手”，是北府兵中数一数二的驾船老手，对江南河道了如指掌，十五名手下均是精通操舟与水性的人，知道纪千千肯坐上他们的船，人人皆感光宗耀祖，更是小心卖力。

刘裕和高彦熟睡如泥之时，燕飞已来到甲板，到船尾呼吸几大口新鲜的河风，整个人的感觉焕然一新。他昨晚没合过眼，至少把半本《参同契》连谢安的注释硬啃下去，就像辟出一个令他思域开阔的新天地，个中苦乐得失，只有他心中自知。

“我的燕公子！”

燕飞大吃一惊，转头瞧着含笑来到他身旁，潇洒写意中带着点放纵味道的纪千千，不禁皱眉道：“什么我的燕公子？小姐不怕听入别人的耳，会生出误会吗？”

纪千千深吸一口河风，闭上美目，心神俱醉地道：“真香！这是从边荒集吹来的风。噢！刮遍整个边荒的长风。”

接着睁开眸子，有点懒洋洋的瞧着燕飞道：“别人要怎么想，我没有兴趣去管，没有兴趣去理会。你不是奴家的护法吗？千千不说‘我的燕公子’，难道唤‘你的燕公子’吗？”

燕飞开始感受到纪千千的“威力”，她是很会玩游戏的，很懂得享受生活。不像他们过惯刀头舔血的日子，不懂像她般把平凡不过的事，弄得生趣盎然。她向你撒娇嗔，是你的福气。

还有什么好说的，燕飞苦笑道：“我又没有拒绝提供保镖的服务，为何要刚起床便来提醒我？”

纪千千“噗嗤”一笑，白他一眼，眼中的喜色，即使燕飞也看得有些儿惊心动魄，那种感觉活像打情骂俏，可是一切就是那么自然而然的水到渠成。

燕飞心中奇怪，自己向来并不容易和人在短时期内熟络。可是纪千千几句话，加上一个甜笑或眼神，自己的堤防像冰雪般融掉，与她说话实是人生的乐趣，难怪建康城的名士如此为她颠倒迷醉。连天下第一名士谢安亦难以身免。

没有纪千千的秦淮河，再不是以前的秦淮河。

纪千千的声音在他耳边呢喃道：“你在想什么？”

燕飞沉吟片刻，勉强找到话说，道：“你到边荒集的决定，究竟是筹谋已久，还是临时的决定？”

刘裕此时来到纪千千的另一边，加入他们的话局。

纪千千显然心情极佳，笑道：“刘公子昨晚睡得好吗？”

刘裕苦笑道：“我苦思一晚，根本没有睡过。”

燕飞忘记了向纪千千提出的问题，讶道：“为何这般烦恼？”

刘裕双目射出锐利的神色，隔着纪千千一眨不眨地盯着燕飞道：“因为我不想到边荒集是去送死，所以要多花点心神。”

燕飞微笑道：“只看你的眼睛，知你老哥成竹在胸，何不说来听听？”

纪千千柔声道：“千千是否须告退呢？”

刘裕微笑道：“小姐留步，因为在我的大计中，你也是其中一环，且是最重要的一环。”

纪千千愕然道：“我？”

刘裕不再理会她，朝燕飞道：“今次到边荒集去，事实上目标颇为含糊，此是兵家之大忌，所以首先我们要订立明确的目标，此事至关紧要。”

燕飞点头道：“刘兄这番话非常有见地，如何可以把目标明确化呢？”

刘裕沉声道：“我们的目标是要统治边荒集。”

燕飞失声道：“你不是说笑吧？边荒集四分五裂，人人只顾私利，帮会则势力对峙，荒人一盘散沙，除非杀尽所有人，或把所有人赶跑，否则如何统一边荒集？”

纪千千听得瞪大眼睛，精神贯注，显然大感有趣好玩，却没有半丝害怕。

刘裕道：“所以我们必须有最佳的策略，而这更是我毅然决定随你们去边荒集的原因。我们这个组合，是天衣无缝的组合，边荒的第一剑手，边荒的首席风媒，加上我刘裕的兵法韬略，冠绝秦淮河的绝色美人，若能联手纵情发挥，肯定是无敌的。”

纪千千喜滋滋地道：“千千也有分儿吗？”

刘裕终望向纪千千，从容道：“千千小姐当然难以置身事外，除非你现在立即掉头回建康去。我们的成败，等若你的成败。”

纪千千秀眸射出灼热的艳光，小心翼翼的先瞥燕飞一眼，轻轻道：“奴家可以做什么呢？”

刘裕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道：“在燕飞和我的武力支持下，千千小姐是我们的外交大臣，专责以柔化刚，笼络整个边荒集的人，由帮会的龙头老大，至乎做粗活的荒民，那是我和燕飞肯定做不来的事。”

燕飞心赞刘裕果然不负谢玄的栽培，异想天开下竟给他想出这么一个计划来，那是他燕飞从没想过的。

刘裕目光移向燕飞，欣然道：“要争取民心，必须让群众清楚晓得我们统治边荒的理想。经苻坚北伐军的一场大闹，更增添荒人对南北政权的恐惧和憎厌，此为人心所向，所以我们若能订下目标，锁定要为群众争取的是保持边荒集自由放纵的特色，不让任何势力介入，又或一帮独霸，最后所有人都会站到我们这边来，而千千小姐便是我们的代言人。”

纪千千雀跃道：“目标如此远大，千千当然义不容辞。唤人家作千千好吗？再不要小姐前小姐后的，令人记起雨枰台的日子，大家是战友伙伴嘛。不过人家有一件事和你们商量，是千千的一个梦想。”

刘裕差点要抓头，显然无从猜测纪千千芳心的梦想，道：“我们在洗耳恭听。”

纪千千目光异彩涟涟，投往晴朗的蓝天，锁定一朵冉冉飘飞、自由自在的白云，神驰意往地道：“千千要改变边荒集的风气，把那里所有妓院变成只出卖技艺不出卖灵魂肉体的地方。”

刘裕和燕飞听得面面相觑，她的梦想等若要嗜吃肉食的荒民，全体改行吃斋茹素，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燕飞进一步了解纪千千，她的确是与众不同的女子，难怪受不了建康人人沉溺酒色的生活方式。

刘裕见燕飞没有丝毫援手之意，只好自行应付，眉头大皱地道：“照我的体会，边荒集的青楼一向贯彻卖身却没艺可卖的宗旨作风，千千的梦想怕难以实现。”

纪千千笑意盈盈的审视两人，兴奋地道：“我可比你们更明白她们，可以选择的话，她们为何要出卖身体呢？我便是到边荒集去向她们提供选择。”

燕飞哈哈笑道：“若千千真的梦想成真，高彦第一个要找你拼命。”

“什么？什么？燕小子你是否在说我的坏话，我怎会找千千拼命？”

三人愕然瞧去，高彦正气冲冲跨出舱门，朝他们走来。

纪千千欣然道：“千千第一个要改变的人，便是高公子。”

高彦一头雾水的来到三人前，搔头道：“我不够好吗？千千为何要改变我？”

刘裕忍着笑道：“千千要改变的是你到青楼买身不买艺的陋习。”

高彦显然还不明白，一呆道：“这有什么问题？”

燕飞心中充盈轻松愉悦的感觉，纪千千的加入，把“统治”边荒集的危险任命化为浪漫有趣的情事。他一生最厌倦的是斗争仇杀，然而自身却不能幸免其外，刘裕的策略固是妙想天开，纪千千的目标更是匪夷所思，把凶险无比的事大幅淡化，颇有狂想爱闹的味儿。

纪千千认真地道：“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既然得到你们支持，千千又颇有积蓄，我便先在边荒集开设最大的青楼，楼内姑娘只卖艺不卖身，若能同样赚钱，岂不是正提供她们另一个选择吗？”

高彦终于明白过来，失声道：“这样的青楼，在边荒集不用三天便要关门大吉。”

纪千千不悦道：“高公子怎会是这种人呢？”

高彦忙赔笑道：“我当然不是这种人，千千开青楼，我天天去光顾。”

刘裕叹道：“可惜边荒集只有两种人，一种光顾青楼，一种过门而不入。而光顾青楼的人中，只有高彦一个人肯改邪归正。其他仍只是对青楼姑娘的身体感兴趣，肯一掷千金。”

燕飞笑道：“我却对千千的提议感到新奇有趣，横竖我们要大干一场，把边荒集翻转过来，不计成败，何不在这方面看千千的手段，有很多事情的发展都是出乎人意料之外的。”

纪千千大喜道：“终于有燕公子支持人家哩！”

刘裕哑然笑道：“燕飞说得对。每一个人都有他的理想，只要曾尽过力，便对得起自己，我也同意千千的做法。”

高彦又糊涂起来，道：“你们在聊什么？为何会说及这方面的事？”

纪千千踏前一步，移到舱板边缘，望向长河尽处，轻轻吁出一口气道：“千千活了十九个年头，首次感觉到生命可以如此有意义和充满生趣。这艘帆船载着我们深入边荒，向边荒最神秘和危险的城集出发，而我们的目标却是要改变边荒集，令它成为中土最自由和公义的地方。伴随千千的有北府兵中冒起最快的英雄，边荒集最有名气的风媒，更有边荒集最出色的剑手，想想都令人神驰意往。”

高彦愕然道：“自由和公义？这似乎从未在边荒发生过。”

纪千千别转娇躯，面向三人，秀脸透出神圣的光辉，秀眸却充满野性放任的灼人炽热，柔声道：“我们是要征服边荒集，而不是让它征服我们。”

第十一章 阴神阳神

燕飞一觉醒来，体内真气浑浑融融，天然运转，意畅神舒，脑海中仍转动着《参同契》中的法诀。

昨天他整日躲在房内，捧籍细读，愈看愈有味道，不忍释卷，午晚二膳，均由高彦捧进房来。

其中“内以养己，安静虚无，原本隐明，内照形躯。闭塞其兑，筑固灵株，三光陆沉，温养子珠，视之不见，近而易求”一段，格外启他深思，令他愈觉得智珠在握，成功在望。

最精彩之处是每看得入神时，体内异气即自然反应，竟似自己已懂得随法练功般，在经脉内澎湃蠢动。而令他更惊喜莫名的是异气行走的线路，正与以往所练日月丽天大法相反。

若以前的是后天的“顺法”，现在便该是先天的“逆法”，所以只要他能把日月丽天大法逆转过来，改掉一向的习惯，他将可把来自丹劫的异气据为己有，使他乐而忘返，以“安静虚无”的心法“筑固灵株”。

敲门声响，进来的是刘裕。

燕飞从榻上坐起来，看着刘裕坐到身旁。

刘裕惊异地细察他的容色，讶道：“这两天每次见到你，你都好像有点不同，但我偏又说不出你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燕飞道：“是好的变化还是坏的变化？”

刘裕道：“当然是好的。你有时无意的一眼望来，我竟会生出被你看个通透的感觉。你的神气比以前更内敛收藏，表面看仍似不懂武功的模样，只有从你的眼神，方偶然瞧出玄机。感觉上很古怪。”

燕飞道：“全拜安公义赠《参同契》，使我逐渐掌握体内本无法操控的奇异真气。希望抵边荒集后，我能如臂使指的动用体内真气，否则将糟糕透顶。”

刘裕欣然笑道：“边荒第一剑手能重振声威，实可喜可贺。燕兄有没有想过自己已成为边荒集的象征，只要你能保住边荒第一高手的宝座，所有荒人都会感到是一种令人舒服心安的延续，淝水之战前的好日子去而复返。”

燕飞忍不住仔细看他，道：“愈与你相处，愈发觉玄帅没有看错你。你老哥很懂得掌握群众心中的渴望，这是很多为政者所忽略的，他们总爱把自己的主观意愿，强加于民众身上。”

刘裕舒一口气道：“这和我的低下出身极有关系，顺民者昌，逆民者亡，这是简单又颠扑不破的千古至理。所以我们能多掌握一分荒民追求自由的心态，便多一分成功的希望。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们是为他们而回来的。而我们的目标理想，是要维护他们的自由，让他们在公平的情况下赚钱，不会由任何一方势力垄断边荒集的利益。”

燕飞微笑道：“你这番话比任何人说来更听得入耳，因为我本身正是这么一个人，厌倦强权。而你更把原本尽是暴力流血的事，化为充满生趣的乐事。”

刘裕道：“边荒集是个蛮荒世界，人人桀骜不驯，应付如此局面，必须一手拿刀，另一手执着利益，刚柔并济，方有成事的希望。”

燕飞道：“你的策略非常正确，纪千千更是妙着，只要想想由她去和敌人谈判，便觉非常有趣。”

刘裕点头道：“她是个非常特别的女子，令人心旷神驰且难起歪念。昨天早上她与我们说话后，便回房闭门不出，累得高彦整天在她房外团团转，每当小诗出来时，便缠着她不放。”

燕飞皱眉道：“小诗如何反应？”

刘裕道：“当然是不胜其烦。”

燕飞苦笑道：“这小子追女儿家的方法真的是第九流，我要点醒他才成。”

刘裕讶道：“他的目标竟不是纪千千而是小诗吗？”又点头道：“小诗也非常动人。”

接着道：“现在纪家小姐终肯踏出闺房，到舱厅用早膳，并邀请燕爷你加入。”

燕飞目光投往窗外，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刘裕道：“我们正在颍水逆河北上，明早该可抵达边荒集。”

燕飞离榻而起，道：“一觉醒来便可以见到纪千千，这可是建康城所有公子哥儿梦寐以求的福分。”

刘裕和燕飞步入舱厅，高彦正口沫横飞的向纪千千主婢讲述他在边荒集的发迹史，如何从一个一无所有的流浪儿，变成当地最赚钱的风媒。又如何买卖古籍古玩补贴当风媒的经费。

纪千千固是兴致盎然，小诗也听得入神。舱厅设于舱房的上层，等若两个舱房的大小，中间放了张高脚桌，团团围着八张高脚椅，空间便所余无几。

纪千千今天的服饰令人眼前一亮，不是因她华衣丽服，而是随便写意，穿的是纯白的窄袖衣，披素黄色罗襦，下穿墨绿色摺裤，秀发自由地滑垂两肩，衬托起她白如羊脂的肤色，恐怕面壁多年的高僧，骤见下亦忍不住心动。

她显然少有坐高脚椅，半挨着椅背，一只脚却提起来踏在椅座边缘，那种慵懒放浪的风姿，非常吸引人。

刘裕因燕飞之言，特别留意小诗，她穿的是少见的两裆衣，红绢的表绢里，内夹丝絮，以素绢镶边，讲究而别致；下穿紫碧纱纹裙，头扎流苏髻，秀丽端庄，果是美人胚子，难怪高彦对她产生爱慕之意。

纪千千见两人进来，笑脸如花地娇笑道：“两位大英雄来哩！”

小诗忙起立招呼两人入座，又为他们奉上香茗。

燕飞和刘裕在高彦左右坐下，前者笑道：“高英雄请稍歇一会儿，否则若连你的荒人史也尽抖出来，以后怕再没有话题了。”

刘裕也捉弄他道：“荒人不是没有过去的吗？高老哥的过去却辉煌得很。”

高彦尴尬道：“千千和小诗姐垂询，小弟只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嘿！让千千多了解点边荒集，对我们有利无害呀。”

小诗坐回位子里，扁扁小嘴含笑道：“人家可没有垂询你。”

燕飞和刘裕心中大快，因看出两件端倪，首先是小诗对高彦好感增加，否则不会和他开玩笑。其次是小诗与纪千千该是情如姐妹，故说话没有顾忌，由此亦可看出纪千千的作风。

高彦应付起小诗当然比对纪千千潇洒自如得多，嬉皮笑脸地道：“可是小诗姐的眼睛告诉我，小诗姐很想听哩！”

小诗登时粉脸通红，狠狠瞥高彦一眼，垂首不再理他，少女动人的神态，教高彦看得眼都呆了。

纪千千看看小诗，又瞧瞧高彦，娇笑道：“千千今天很开心，且从未这般开心，大家至少不用一本正经的说话。南人一向看不起荒人，指他们狂暴粗野，可是听高公子描述的边荒集，大家明刀明枪，真情真性，是多么痛快，怎都胜过笑里藏刀，尔虞我诈，明明是大坏蛋却扮作君子。”

接着抿嘴浅笑，柔声道：“千千是真心视你们作英雄的。从昨天早上的一番话，千千看出你们是敢作敢当、能办大事的人。至于建康城的所谓望族名门，除干爹外，都是爱空口说白话，说是说得很漂亮，可是纯属空谈，从来没有实质的内涵，当然更不会付诸行动。”

燕飞给她勾起心事，乘机道：“听说千千近日交得知心朋友，难道他也不例外吗？”

小诗娇躯微颤，纪千千则脸色一黯，双目射出复杂难明的神色，目光投往窗外，淡淡道：“是了！人家尚未回答你昨天早上的问题。”

燕飞为之愕然，一时想不通纪千千为何扯回此事来。高彦好奇道：“什么问题？”

纪千千像在说及与己无关的事，漫不经心地道：“燕公子昨天问我，到边荒集闯荡的决定，究竟是经过深思熟虑？还是仓促而来？”

又望向燕飞道：“你仍想知道吗？”

燕飞心中生出怜意，隐隐猜到她离开建康，是与那新交朋友有关系，且属伤情之事。遂道：“我只是随意问问，千千大可不答。”

刘裕却看得心中一动，愁思百结的纪千千，双目蒙上一片凄迷神色，仿佛迷失在感情的漩涡中，是另一番动人的韵味。他本身是个很有节制的人，对人并不轻易动感情，男女均如是。可是在这一刻，他却感到纪千千举手投足，乃至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都可触动他的心神。

纪千千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温柔地道：“千千所以留在建康，是因为干爹，现在离开，亦是为了干爹。没有干爹的建康城，再没有值得千千留恋之处，所以知道干爹将要离城，千千便一直思量该到哪里去？最自然不过的，当然是随干爹一道离开，直至听到燕飞你这个人。”

燕飞虽感自豪，却绝不会想到男女间微妙吸引的方面去，晓得纪千千只是对无法无天的边荒集生出兴趣，而非钟情于某人某物。

纪千千道：“从那一刻开始，千千便想尽办法打听有关燕飞和边荒集，一直留心发生在燕飞你身上的异事奇闻，终于机会来了，千千再控制不了心中对边荒集的渴望。不过到边荒集的决定，却是在见到三位的一刻下的，清楚明白你们确实如干爹所说，是非常之人。”

高彦惊喜道：“安公竟有提及我吗？”

纪千千白他一眼，道：“怎会漏掉你呢？你是个这么善良热心的好人。”

燕飞看到高彦陶醉的样子，首次没有后悔玉成高彦与纪千千碰头的壮举，不过纪千千仍没有说及她的新交好友。

刘裕忽然道：“我想试试千千的剑法。”

纪千千伤感的神色一扫而空，盈盈起立，欣然道：“让千千回房换上武装，再在船板上恭候将军指教。”

说罢与小诗欢天喜地地去了，高彦一手拿馒头，一仆一碌追在她主仆身后。

第十二章 统一之梦

“天道甚浩广，太玄无形容，虚空不可睹，匡郭以消亡。易谓坎离者，乾坤能二用。二用无爻位，周流行六虚……穷神以知化。”

燕飞闭上眼睛，心头一阵激动。

他终于在武学上做出突破，若说他以前的日月丽天大法是“后天有为之法”，现在他的日月丽天便是“先天无为之法”，更是“自然之法”。

他现在体内“历劫”而来的真气，因其先天的性质，便如天道太玄的浩广和无法形容，若虚空之不可睹，周流六虚，没有定位。任何有为的功法，均会惹来横祸，因拂逆其先天之性。而关键处在于“穷神以知化”，只要阴神、阳神合一，一切便水到渠成，得心应手。以往的工夫并没有白费，便如激战惨败后，重整军容，添注新力军，再次出征。

目标便是边荒集，每一个想杀他燕飞的人，都会到边荒集来。

他心中涌起对谢玄的感激，若不是他将自己摆放于步步惊心的位置，他绝不会如此勤力，捧着《参同契》苦学不休。

“笃！笃！”

燕飞笑道：“刘兄请进！”

刘裕推门而入，关上舱门后到他身旁坐下，讶道：“我故意放轻脚步，又改变平时步行的方式习惯，为何你竟仍能认出是我来呢？”

燕飞收好宝籍，微笑道：“刘兄试过纪美人的剑法，便来测探我的情况，对吗？”

刘裕坦然道：“小弟确有此意，边荒集的一仗并不易打，只能智取。利用边荒集各方势力间的矛盾，名副其实是有点浑水摸鱼，所以先要知己，晓得自己有什么本钱。”

燕飞欣然道：“刘兄果然是明白人。边荒集现在变成天下群豪必争之地，必定高手云集，任我们如何自命不凡，总不能夜以继日应付来自各方的攻击，更不希望为边荒集带来腥风血雨，大煞纪美人胸怀的兴致。”

刘裕默然下去，压低声音道：“燕兄可知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更想打赢这场仗，那会成为我军事生涯上的转折点，可以令我一夜间成为天下景仰的英雄。”

燕飞凝视刘裕，平静地道：“原来刘兄的目标是要统一天下。”

刘裕露出个尽显他胆大包天的个性的灿烂笑容，点头道：“我真的当你是我的知己，唯一的知己，所以不想对你隐瞒。我想成为一个成功的‘祖逖’，这也是玄帅对我的期盼，由我去延续他未了的‘统一之梦’。”

燕飞淡淡道：“我会做你一个听命的小卒，助你统治边荒集，就当是报答安公的知遇之情，更希望乌衣巷内的谢家大宅能永保诗酒风流的生活方式。”

刘裕伸手重重捏他肩头一记以示感激，漫不经意地问道：“若燕兄遇上任遥，有多少能取胜的把握？”

燕飞终于露出笑容，柔声道：“他必死无疑！”

刘裕目不转睛地打量他，欣慰地道：“燕兄终回复剑手的自信，可喜可贺。且燕兄比任何人更清楚任遥的深浅，所以绝非空口白话。那我们至少有一半杀死竺法庆的成功机会。”

接着朝窗外瞧去，双目涌出热烈的神色，平静地道：“当那一天来临，就是我离开边荒集的吉日良辰。”

燕飞沉吟道：“刘兄今次到边荒集来，事先并没有得玄帅点头，不怕玄帅不高兴吗？”

刘裕微笑应道：“玄帅选上我，不是因为我听话，而是因为我的不听话。何况玄帅清楚晓得我刘裕是哪种人，绝不会忘恩负义。眼前所行的是唯一能诛除竺法庆的办法，否则被他反噬一口，我们肯定吃不完兜着走。”

忽然房门敞开，高彦一脸坚决神色的走进来，毫不客气坐到燕飞的卧榻去，断然道：“我决定以后不到那些要姑娘卖身的青楼去。”

燕飞和刘裕先是听得面面相觑，接着爆起哄堂笑声。

刘裕喘着气笑道：“你这小子，给纪千千迷得有如着鬼迷似的。唉！你娘的！不要把话说满，以免作茧自缚，苦不堪言。”

一身武士服，将她曼妙的曲线表露无遗的纪千千，芳踪乍现立在舱门口，不悦道：“高公子肯觉今是而昨非，诚可喜可贺，你们怎还可以取笑他呢？”

刘裕狠盯燕飞一眼，怪他没提醒自己纪千千蹑足高彦身后，尴尬笑道：“千千所言甚是，今晚就摆一桌庆功宴，庆祝高彦改邪归正大功告成。”

燕飞轻松地提着仅剩的一罈仙泉酒，神态悠闲地登上船篷板，朝船尾走去。

纪千千和小诗正在舱板上欣赏边荒神秘壮丽的自然景色，见他出现，目光都落到他的酒罈上。现在离黄昏尚有整个时辰，该不是喝酒的好时候。

燕飞停在两女身前，洒然道：“不知是否因愈来愈接近边荒集，以前的燕飞又回来了！而且想试试，醉了后，我的武功会否变得更厉害。”

纪千千横他一眼道：“哪有这个道理？愈醉打得愈出色？只是你燕飞一厢情愿的借口吧！”

燕飞心叫古怪，为何两天工夫，纪千千已像认识他多年的样子，善解人意得令人吃惊。刘裕今次肯定选对人，纪千千的外交手腕，肯定是天下有数的。在正式国与国的交往中，从来没有女性的分儿，今趟或许是破天荒的壮举，幸而边荒集也是独一无二的地方。

纪千千忽然垂下螓首，轻轻道：“你在想什么呢？是否怪人家今早不肯直接回答你的问题，一向不关心任何事的燕飞，因何特为此事着意呢？”

燕飞倒没想过她会朝这方向想，道：“我确是着意此事，因为我心有疑惑，怕千千的新交好友，是我认识的一个人。”

纪千千微一错愕，使个借口支开小诗，亲热地拉着燕飞衣袖，接着蓦然转身，像不愿理会燕飞似的径自朝船尾走去。

燕飞提酒跟随，心神震荡。他已在纪千千别转娇躯前捕捉到纪千千肝肠寸断的伤感神情，当然不会误会是因他而起，而是纪千千正思念她选择离开的新交好友。燕飞一时糊涂起来，她既对此人情根深种，为何要不告而别呢？

河风吹来，纪千千衣发飘扬，状如凌波仙子，美得令人呼吸顿止。她秀长的玉颈，不盈一握的小蛮腰，是那么需人爱怜呵护。可是燕飞更清楚她表面的纤纤弱质，只是一种假象，这美女是敢于改变命运和面对挑战的斗士。

燕飞打开酒罈，就那么“咕嘟！咕嘟”的连喝三大口，封好罈盖随手放在舱板上，背倚船栏，与这位俏佳人面对不同方向。

纪千千的声音有若从无限远处传回来般道：“你以为他是谁呢？”

燕飞问道：“他是否用剑的？”

纪千千答道：“我从未见过他佩带任何利器，永远是那么温文尔雅，但我却知他是深不可测的高手。”

燕飞道：“他的衣着是否讲究得异乎寻常，高度与我相若，好看得带点难以形容的诡异？”

纪千千一呆道：“你究竟认为他是谁呢？”

燕飞目光迎上纪千千，沉声道：“我怕他是逍遥教的教主‘逍遥帝君’任遥，他刚好在淝水之战后到建康来。”

纪千千舒了一口气，道：“他不像是任遥那种人，衣着恰到好处，有一股从骨子透出来的名士风采，但又如燕飞你般带着曾浪迹天涯的浪子味道。”

燕飞点头道：“果然不太像任遥，他已在你心中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人生知己难求，千千因何说走便走，对他连道别也省掉？”

纪千千以微仅耳闻的声音道：“因为我怕自己向他投降，最后走不了。”

以燕飞的心如止水，亦忍不住泛起少许妒念，旋又压下情绪的波动，讶道：“千千打算永不嫁人吗？否则为何害怕对人倾心动情呢？”

纪千千直勾勾瞧着不断弯曲变化的河道，视如不见地轻轻道：“我一直不敢让干爹见他，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燕飞摸不着头脑道：“能令千千动心的男子，自该可入安公之眼，我不明白。”

纪千千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缓缓道：“他报称是河北望族崔家的后人，表面看人品才情亦果真相似，不露一丝破绽。可是他却太低估我纪千千的人面关系，轻易查出他的身份是虚构的。不过明知他是有事情瞒骗我，千千仍不忍揭破他，只好选择离开他。”

燕飞愕然道：“原来你只是在试探他，看他是否会不顾一切的追来。”

纪千千往他望来，秀眸采光闪烁，沉声道：“他是否追来并不重要，我只是要伤害他，因为他伤害了我。”

燕飞酒意上涌，整个人轻松起来。鼓风而行的风帆，两岸层出不穷的美景，一切变得那么梦境般的不真实，眼前美女又是如此秀色可餐，只可惜她的心并不在这里。平静地道：“这些事千千大可不用说出来，为何要告诉我呢？”

纪千千抿嘴浅笑道：“我本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只是想不到边荒之行变得如此刺激好玩，若不让你们晓得有这样的一个人，怕将来会出岔子。”

燕飞皱眉道：“千千是否有点害怕他，至少怕他坏了我们的事呢？”

纪千千轻吁一口气，道：“高彦告诉我，你们那晚来雨枰台的途中，曾被天师道的‘妖道’卢循偷袭，而他是我和小诗外唯一晓得约会的人，我告诉他因干爹要来见我，不得不推掉与他的约会。偷袭的事虽不能确定是否与他有关，却在我心中敲响了警号。”

燕飞涌起节外生枝的感觉，沉声道：“苦在我没法形容他的相貌体型，不过若让我听到他的声音，说不定我可以告诉你他是谁。”

纪千千双目射出颤懔的神色，有点喃喃自语地道：“但愿他不要追到边荒集来，而我亦永远不知道他的身份。”

燕飞心中一震，明白纪千千对那人已是泥足深陷，所以明知他有问题，仍不愿揭破的与他交往，享受与他相对的乐趣。她查问他的底细，不是因对他怀疑，而是像对边荒集般，希望多知道一点。

燕飞进入舱厅，只有刘裕一人对桌独坐，闭目沉思，到燕飞把美酒放在桌上，方张开眼睛，笑道：“燕兄捧着我们最后一罈仙泉美酒，在船上走来走去，确是不折不扣的酒鬼本色。”

燕飞道：“要不要先喝两杯？”

刘裕摇头道：“我不习惯空肚喝酒，待会庆功宴也只可浅尝即止，愈接近边荒集，我愈须保持头脑清醒。”

燕飞笑道：“如此也不勉强。我们或会多添一项烦恼，令千千钟情的幸运儿，大有可能是天师道的‘妖帅’徐道覆。”

刘裕一震道：“如此千千岂非错种情根？据传闻此人手底下非常硬朗，不在卢循之下，只是他行踪飘忽神秘，我们直到今天，对他的高矮肥瘦仍一概不知。他和卢循是孙恩的左右手，你猜是他，也合情合理。”

燕飞道：“我并不是单凭卢循而猜测他是徐道覆，而是因荣智之事躲在水里听他和卢循说话，知道他以猎取女性芳心为乐。”

接着把纪千千所说的情况一丝不漏告诉刘裕。

刘裕赞赏道：“你老哥永远是我最好的战友，让我清楚千千的问题。此事可大可小，极可能是天师道针对安公最卑劣的行动。”

燕飞同意道：“若千千被此獠夺得芳心，又再无情抛弃，对千千的打击和伤害固是令人不堪想象，对安公亦同样非常严重！天师道此着的确令人齿冷。”

刘裕沉吟道：“照你看，千千是否已到了难以自拔的境况？”

燕飞苦笑道：“很难说，不过她肯断然离开建康，正代表她并非全无抵抗徐道覆之力。”

刘裕双目杀机大盛，道：“如他敢追到边荒集来，又给你听出他是徐道覆，我们便先下手为强，不择手段的干掉他，以免平添变量，被他破坏我们无敌的组合。”

燕飞道：“还有一事须与你商量，我们究竟该大锣大鼓的回边荒集，还是偷偷地潜回去？”

刘裕道：“我刚才正在思索这问题，终想出可行之计，是双管齐下。明天我们先在边荒集附近放下高彦，由他先潜回边荒集打听消息。我们则待至午后时分，方公然在码头泊舟登岸，与高彦会合时，便可立即掌握边荒集的形势。”

燕飞点头道：“确为可行之法，就这么办。你老哥又以什么身份到边荒集呢？”

刘裕笑道：“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尤其我要以刘裕之名打响名堂，还怕别人不晓得我叫刘裕呢。至于我是北府兵副将的身份，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令人莫测高深，可收意想不到的效果。”

燕飞道：“荒人对与官府有关系的人，会非常顾忌。幸好你曾多次进入边荒集，他们早视你为荒人，所以问题不大。因逃避兵役而躲到边荒集者大有人在，他们会视你为同路人。”

刘裕欣然道：“正如千千所言，我们是要征服边荒集，而不是让边荒集征服我们，很多事只能随机应变。”

此时高彦气冲冲地走进来，一脸愤然的在两人对面坐下瞪着燕飞道：“是否你开罪了千千？”

燕飞摸不着头脑地道：“你在胡说什么？”

高彦气鼓鼓地道：“如果不是你开罪千千，她怎会在船尾和你说话后，便躲回舱房去，连小诗敲门也不肯开门，还说不参加今晚庆祝我改邪归正的船上晚宴。”

燕飞和刘裕听得你看我我看你，醒悟纪千千对那可能是徐道覆者用情之深，超乎他们猜想之外。

刘裕问道：“她有没有哭？”

高彦怒道：“她闭门不出，我怎知道？”

刘裕捧头嚷道：“我快要头痛欲裂呢，这类男女感情的事，我自认愚鲁，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高彦剧震一下，望着燕飞，颤声道：“千千竟看上了你？”

燕飞苦笑道：“若真是如此，头痛的该不是刘裕而是我。在即将来临的艰苦日子里，我哪来闲心谈情说爱？”

高彦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燕飞长身而起，拍拍刘裕肩头，淡淡道：“由你向这小子解释，更须你当头棒喝弄醒这小子，若让他像现在般糊涂下去，我们回边荒集便与送死没有分别。”

接着提起酒罈，叹道：“今晚的庆功宴是开不成了！高彦也不用改邪归正那么痛苦，还是继续他去嫖我去喝酒的好日子吧！”

说罢出舱去也。

第十三章 边荒惊变

在黎明前的暗黑里，风帆驶进颍水一道支流，缓缓靠岸。

刘裕、燕飞和高彦三人立在船板上，以高彦的速度由此往边荒集只需两刻钟的时间，可肯定他在天明前回抵边荒集。

刘裕沉声道：“在我们到达边荒集前，你千万不要张扬，若情况不对，可先逃离边荒集，然后再回来。”

高彦深吸一口气，点头不语。

燕飞道：“你不是又为千千而不开心吧？”

高彦苦笑道：“不开心又如何？我才没那么傻。不瞒两位，我现在忽然感到害怕，有点心惊肉跳的，不是怕谁，而是怕边荒集再不是我熟悉的人间乐园。”

燕飞道：“算我怪错你吧！你最好第一个找的是庞义，告诉他我有礼物送给他。”

刘裕微笑道：“我敢十成十的肯定边荒集已变成天下间最可怕的凶地，而我们的任务，就是把它改变成为乐土。去吧！”

高彦道：“边荒集见！”双足一弹，跃离舱板，投进岸旁密林去，消没不见。

刘裕见燕飞露出全神贯注的神色，讶道：“你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

燕飞瞥他一眼，淡淡道：“我的耳朵正在追踪高小子的足音，现在他已到达半里之外。”

刘裕双目立即放光，大喜道：“你的武功似乎仍在不断进步。”

燕飞皱眉道：“真奇怪！高彦的身手似乎亦大有长进。”

刘裕欣然道：“你是否为他疗伤时意外地为他打通一些奇经奇脉？”

燕飞微笑道：“这个很难说。”

刘裕搭上他肩头，回舱去也。他们将在这里留至正午，然后才往边荒集去。

小诗现身舱门处，轻轻道：“高公子走啦！对吗？”

刘裕见她神态可人，忍不住逗她道：“小诗姑娘是否有点担心呢？”

纪千千在小诗身后出现，嫣然一笑道：“不是有点担心，而是担心得要命！边荒是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地方，几天的水程中，没见过半丝人烟，田园荒芜、村落变成焦土，仿如鬼域。不过正因如此，令千千感到能活着目击这一切已是最大的福分。”

刘裕和燕飞愕然以对，纪千千恢复得真快，还隐隐表达了歉意。表示自己会懂得珍惜眼前的一切，不会再为儿女私情误了正事。

纪千千美目一扫，娇媚横生地道：“边荒集已在伸手可触的近处，三个时辰后我们便会朝边荒集出发。我再不用到梦里去寻它，它会是怎么样的地方呢？”

边荒集出现前方远处，东门坍塌了一半的城楼，像个宁死不肯屈服的战士，默默孤零的俯视流过的颍水，因为它是唯一尚未坍塌的城楼，所以成为了东门的象征。见到它风采依然，燕飞和刘裕均感欣慰。

纪千千立在船首，秀眸闪着亮光，小女孩般嚷道：“我见到码头啦！”

刘裕见站在纪千千旁花容惨淡的小诗，关心地问道：“小诗姑娘是否害怕？”

小诗不好意思的垂下头去，微一颔首。

刘裕微笑道：“边荒集只有一条规矩，就是看谁的刀快。而在你面前的燕飞，正是边荒集的第一高手，以前如是，现在如是，将来也不会有改变，所以小诗姑娘便当去看热闹好了。”

燕飞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纪千千“噗嗤”笑道：“那万一燕飞做不成边荒集第一高手，我们岂非都要完蛋？刘公子的安慰话根本没有效用。我是因未来的茫不可测而欢欣，小诗则是对未知的事生出恐惧呢。”

她并没有回头，目光贯注在愈来愈接近的边荒集，仿佛世上除了边荒集，再没有可令她分神的物事。

刘裕显然心情颇佳，从容道：“那我们从另一个角度去证实燕飞确有保持边荒集第一高手宝座的能力。安公会看错人吗？玄帅会选错人吗？他们会教燕飞返边荒送死吗？”

纪千千笑道：“这么说倒有点道理，不像是吹牛。小诗听到了吗？有边荒集第一高手保护你，不用害怕哩！”

燕飞点头道：“的确不用害怕。边荒集是我熟悉的家，我比任何人更会玩那里的游戏，而且玩得比任何人更漂亮。”

刘裕心忖燕飞所说的虽无一字虚语，可是燕飞却不是惯以这种口气语调说话的人，肯改变作风，纯因要抚慰小诗，所以在他满不在乎的冷漠外表下，实有一颗灼热的心。

风帆已进入泊满大小舟船的码头区范围，码头上盛况空前，数以百计搬运货物的脚夫，穿花蜜蜂般此往彼来，泊在码头的船有卸下货物运往域内，也有装上货物准备开走的，其兴旺频繁绝不逊色于淝水之战前的边荒集。

刘裕向两女道：“快依计划去装扮一下。”

纪千千主动拖着小诗的手，娇笑去了。

燕飞的目光正巡视边荒集，越过依然故我倾颓的城墙箭楼，边荒集已从焦土建起各式各样的新楼房，反而最碍眼是集外的平野虽然葱绿一片，但所有树木均被砍掉，木寨被焚毁的残骸，仍在那里提醒人们边荒集曾被卷入战争的漩涡里。

“老手”来到两人身后，道：“能为燕爷及刘爷出力，是我和众兄弟的光荣。”

刘裕欣然道：“大家兄弟，客气话不用说了！待会卸下货物后，不论发生什么事，你们立即启碇离开。谁敢拦截你们，可痛下杀手。”

老手笑道：“得令！在水上，不是我老手夸口，除非是大江帮的江海流亲自操舟，否则尚未有人够资格拦截我。”

燕飞道：“我们会看着你们远去后，方会入集的。咦！”

刘裕和老手两人循他目光瞧去，也为之愕然，前方一条巨型铁链，拦河而设，硬生生把河道一分为二，不论南下或北上的船只，到此便是终点，只能掉头而走。

刘裕咕哝道：“他娘的！这是怎么一回事？”又指着左方码头所余无多的一处泊位，道：“我们泊到那里去。”

老手领命去了。

燕飞仍目注拦河巨链，双目电光闪闪，显然心中极不高兴。

刘裕明白他的心情，边荒集一向无拘无束，而这道铁链却破坏了南北贸易的自由，变成南北泾渭分明的局面。苦笑道：“这不正是我们要到边荒集来的原因吗？”

船速减缓，往码头靠泊。

燕飞沉声道：“如非有千千主婢随行，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此链立即拆掉。”

刘裕目光朝码头扫射，搜索高彦的踪影，随口问道：“燕兄在恢复武功上，是否所有难题已迎刃而解。”

燕飞点头道：“可以这么说。我已悟通控制真气的难关，关键在能否结下道家传说的‘金丹’，这是统一阴神和阳神的唯一方法。”

刘裕目瞪口呆道：“结下金丹？那你岂非会成仙成道？”

隆隆声中，风帆靠泊岸旁。

燕飞笑道：“此事一言难尽，总之似是如此，我也没有成仙成圣。”

刘裕哈哈一笑，腾身而起，燕飞紧随其后，先后从船上翻下，落到码头上。

燕飞心中百感交集，他曾想过永远告别边荒集，但现在又踏足边荒集。

刘裕大喝道：“我们需要五辆骡车和十名壮汉，为我们把东西送到边城客栈去，骡车二十钱，壮丁每人十钱。”

换成往日的边荒集，出手如此重，肯定以百计的脚伕立即蜂拥而来，任君挑选。可是现在的情况却是异乎寻常，只见人人面露恐惧神色，反远远退开去，似在躲避瘟神。

刘裕和燕飞你看我我看你，大惑不解之时，一名大汉在十多名武装汉子簇拥下，排众而出，领头的汉子朝他们直趋而来，双目凶光闪闪，戟指喝道：“我道是谁回来了，原来是你燕飞。帮主有令，燕飞你再不准踏足边荒集半步，识相的给我金成滚回船上去，立即开走。”

他身旁另一人却阴恻恻道：“今时不同往日，我们汉帮已和大江帮结盟，再不容你燕飞在边荒集撒野。现在南码头全归我帮管辖，想我的人帮你忙又或想泊码头，先得问过我们。”

燕飞哑然失笑，道：“我正手痒得很，难得你们送上来给我练剑。”

“铿锵”声中，除金成外，人人掣出随身兵器，一时杀气腾腾，还不住有汉帮的人从四处窜出，最后聚众近百人，把两人半月形的围堵在码头边。

刘裕哈哈一笑，轻松地道：“你要以硬碰硬，我便让你开开眼界，弓矢伺候。”

船上老手和十八名北府精锐齐声叱喝，人人手持强弓，满弦待发，均以金成为目标。

金成立时色变，只是一个燕飞已不易对付，何况还有十多枝劲箭瞄准自己。

刘裕拔刀出鞘，遥指十步许外的金成，一股强大的刀气立即滚滚而去，直接冲击对手。

金成脸色再变，拔剑的同时不由自主与左右往后避退，害得后面的人亦要随之后撤，乍看便像刘裕刀出，立即吓退敌人。

金成终于发觉刘裕的可怕，眯眼道：“阁下何人？”

刘裕傲然道：“本人刘裕，今趟是随燕飞来边荒集闯天下。你想我离开，先问过我手上的老伙伴看它肯不肯答应？”

金成长笑道：“你们这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就看你们如何收场。”

再向左右道：“我们走！”

接着与一众手下悻悻然地去了，围观者亦开始散去，却依然没有人敢上来赚他们的子儿。

刘裕向老手等喝道：“先把小姐的行装卸下来。”又对燕飞笑道：“想不到甫抵边荒集便要打一场硬仗，希望没有吓坏小诗。”

燕飞纵目四顾，担心地道：“高彦呢？”

风帆远去，纪千千的三十个大木箱卸到码头上，占去大片地方。

纪千千和小诗戴上帷帽，垂下重纱，掩着玉容。不过只是纪千千绰约的丰姿体态，两人剪裁得体朴素中见高雅的便服，便惹得人人注目。幸而大多数人即使未见过燕飞也听过他的威名，只敢悄悄看偷偷瞥，不敢明目张胆的评头品足，指指点点。

刘裕则头大如斗，想不出运送大批行装的妥善办法。本来在边荒集，只要有银两，没有东西是买不到的。狠狠道：“肯定是桓玄的指使，想借大江帮控制边荒集。”

燕飞道：“不要遽下定论，祝老大由我应付。否则如撕破脸皮，大家再无顾忌，汉帮以前有三百多人，现在数目肯定不止于此，我们能杀多少个呢？”

刘裕点头同意，倘没有纪千千主婢随行，他们见情形不对便可开溜。可是小诗并不懂武技，使他们想逃也没法子。

燕飞往纪千千瞧去，她和小诗坐在一个箱子上，透过面纱兴致盎然的左盼右望，小诗则如坐针毡，垂头不语，显是心中害怕，与主子成了鲜明的对照。沉声道：“千千剑法如何？”

刘裕道：“出乎我意料的高明，可惜欠缺实战经验，在群斗中肯定吃大亏。”

蓦地蹄声轰鸣，从东门出口处传来，两人还以为敌人大批杀到，定神一看，赫然是五辆骡车，朝他们驰至，为首的御者正是庞义。

燕飞和刘裕喜出望外，连声叱喝，着正在忙碌工作的脚夫们让路。

骡车队旋风般驰来，高彦策驾第二辆骡车，其余三辆燕飞认得驾车的均是以前第一楼的伙计兄弟。

庞义脸色苍白，脸上有被打后的青瘀肿痕，左眼瘀黑一片，明显曾遭人毒打。他驾骡车直抵两人旁，停车跳下来，嚷道：“先把箱子搬上车。”

接着与燕飞拥个结实，大笑道：“你回来就好了！”

燕飞俯首来看着他，皱眉道：“谁敢如此大胆修理你，他娘的，待我为你讨回公道。”又加上一句：“你的藏酒窖没给人抢掠一空吧！”

庞义放开燕飞，向刘裕打个招呼，目光移往正盈盈起立，与小诗朝他们走过来的纪千千，佯怒道：“你究竟关心我的人还是我的酒，有什么礼物，快给老子献上来。”

高彦来到他们身旁，悲愤道：“庞老板的第一楼已起了一半，却硬给祝老大着人拆掉，还痛殴我们的庞老板，害得他躺了十多天。”

纪千千芳驾已到，揭开面纱，送上甜甜的笑容，喜滋滋道：“这位定是庞大哥，千千向你请安！”

庞义立即像被点了穴般目瞪口呆，直至纪千千重垂面纱，始魂魄归位，喃喃道：“高小子原来真的没有吹牛。”

刘裕道：“来！我们一起动手，把东西送到边城客栈去。”

高彦颓然道：“边城客栈的臭婆娘不肯买账，怕得罪那天杀的兔崽子祝老大。”

燕飞从容道：“一切会改变过来，因为千千小姐来了。”

骡车队从东门入集，燕飞和庞义驾着领头的骡车，刘裕驾的骡车载着纪千千主仆跟在队尾。

平时熙来攘往的东门大街静得异乎寻常，只看此等阵仗，便知汉帮早有准备，绝不容他们轻易入集。

燕飞问庞义道：“刚才是否这个样子的？”

庞义拍拍插在腰背物归原主的砍菜刀，道：“当然不是这样子，我已豁了出去，最多拼掉老命。”

燕飞忽然喝道：“停车！”

庞义连忙勒着骡子，五辆车停下来，队尾仍在集口外。

燕飞从容道：“你老哥何用拼掉老命，你供应我雪涧香，我替你消灾解难，协议仍未取消。”

接着从座位弹起来，凌空连续六、七个翻腾，落到街心处。

两边楼房处立即各出现十多名箭手，没有任何警告，就那么拉弓发箭，毫不留情地朝燕飞射去。

燕飞早知有此事发生，心中暗叹终于回到边荒集。

蝶恋花离鞘而出。

《边荒传说》卷五 终

卷六

第一章 初试啼声

眼前的局面，是刘裕最不愿见到的，一旦公然决裂，双方间再无转圜余地，一切只能凭武力解决。

汉帮现在人多势众，若倾全力来围攻，他和燕飞或可突围逃走，高彦虽身法灵巧却已非常勉强，其他人包括实战经验远远不足的纪千千必无幸免。当然他和燕飞绝不是肯舍友保命的人，最终必是力战而死，全军覆没。

燕飞非常高明，先一步察觉敌人在高处埋伏箭手，故单人匹马去承担挨箭，可是这并不能改变接踵而来的发展，血战终不能免。

在淝水之战前，燕飞对边荒集势力早生出制衡的作用，可以说一天有燕飞坐在边荒集第一楼上层平台喝酒，便没有人敢太过放肆。现在汉帮的祝老大得到江海流撑腰，再不愿呆守下去，务要去燕飞而后快，那他便可借淝水之战后南方汉人势力转盛的情况，独霸边荒集，凌驾于北方胡人诸势力之上。

想到这里，刘裕握上刀柄，决意死战，杀得一个是一个，杀得一双便一双。

燕飞此时心中全无杂念，他感官的灵锐度在刹那间提升至巅峰的状态。他不但掌握到每一个箭手的位置，每一枝箭射来的角度、速度和力度，还感应到曾被苻坚用作行宫的汉帮总坛内隐藏的敌人，晓得不论自己是否被乱箭射杀，他们均会蜂拥而出，血洗东门大街。

燕飞一声长笑，喝道：“好胆！”

蝶恋花化作绕身疾走般的激电精芒，应被改称为“金丹大法”的奇异真气，遍游全身，由电光石火般高速的意念控制，随念而发。因为阴神、阳神已被金丹联结起来，日月合璧，丽天照地，再没有谁主谁副的恼人问题。

剑锋千变万化，但劲道却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手法，在或挑或拨或卸或移间，把左方射来的箭矢改变方向射往右方高处的敌人，右方的亦礼尚往来，顿时变成左右互射的诡奇状况。

庞义、刘裕、高彦、纪千千等全看得目瞪口呆，此刻的燕飞像变成了另一种异物，整个人竟通透明亮起来，似虚似实，如真如幻，那种莫之能测的感觉，肯定是人人未见过，他们再“捉摸”不着燕飞。

功力次于刘裕者，此刻更生出错觉，就像利箭稍触燕飞绕身疾走的“金光”，箭矢便会掉头反射，谁发的箭都要自身承受。

刘裕心中响起燕飞答复“任遥再次遇上他必死无疑”的豪情壮语，隐隐想到的是可能就在此一刻，燕飞正开始举步朝“天下第一高手”的宝座拾级登阶，只要他能在边荒集屹立不倒，宝座便是他的了。

汉帮总坛大门洞开，一位比燕飞尚要高少许的中年大汉，不用说也知是祝老大，领着十多名汉帮首领，跨槛而出。

“叮！”

刚巧有一支箭碰上燕飞的蝶恋花，竟不是被送往对面高处的敌人，而是似开小差般，溜向中年大汉的胸口，后发先至，反得到最先抵达敌人的殊荣，巧妙得令人难以置信。

祝老大也是了得，喝了声“好”，竟然那么一手往冷箭抓去，丝毫不避，有如赌徒在赌桌上倾尽所有，博他娘的最大一把。

祝老大五指紧执着的箭身，竟仍在他掌内火辣辣的滑钻了三寸，差半寸便到达他胸口，正暗松一口气，胸口却如遭雷击，以他的功力，仍吃不消，往后挫退三步，撞得后面的手下东歪西倒，才终于立定。

东门大街两边高处的箭手，纷纷中箭，倒跌瓦面，但无一是箭中要害，都是臂、腿一类不会致命的地方，让人晓得每一箭均是瞄准而发，仅此便没有人肯相信，偏又是眼前的事实。

入侵祝老大经脉的灼热劲气，迅快消退，但在意料之外下，代之而起是一阵奇寒，祝老大终经受不起，全身打了个冷颤，晓得已因燕飞的见面礼受了不轻的内伤。

“锵！”

剑回鞘内。

燕飞像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似的，悠然步至脸上再没有半点血色的祝老大前，微笑道：“是战是和？由你祝老大一句话决定。我会撇开一切，单以你老哥为最终目标，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祝老大认为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吗？”

刘裕等仍在发呆，想不到燕飞厉害至如此程度，不但反守为攻，还完全镇住场面，不负边荒第一剑手之誉。

连一直因害怕而躲在车厢里的小诗，也学她的小姐般，从另一边窗帘探头出来看热闹。

边荒集的荒民们，开始透过门缝窗隙，或从横街小巷探头探脑，目观耳听。

祝老大从台阶上俯视阶下的燕飞，勉强压下伤势，沉声道：“边荒集再非以前的边荒集，燕飞你识相的就登车离开边荒集，永远不回来，否则有一天会后悔莫及。”

燕飞懒懒闲闲的微笑道：“只有一个方法证明边荒集不是以前的边荒集，就是由祝老大你允诺决一死战。”

祝老大感到燕飞的精神和气势正把他锁紧锁死，只要自己一声喊杀，燕飞必尽一切力量追杀自己，自己手上有多少人也不管用。这个想法令他整条背脊凉飕飕的，忽然间他晓得燕飞再不是以前那个燕飞。以前的燕飞他已惹不起，何况是现在的燕飞？江海流的支持在此一刻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祝老大神色转厉，盯着燕飞道：“好！我们走着瞧！”

说罢一拂衣袖，掉头返回门内去，众手下连忙紧随，还“砰”的一声关上大门。

一声怪叫，响自高彦之口，只见这小子一个筋斗翻到燕飞身旁，举臂嚷道：“边荒集还是以前那个边荒集，一切都没有改变。”

五辆骡车停在本是第一楼所在，现在则为一片烧黑布满炭屑残木的空地。燕飞像凭吊被遗忘的古迹般举步走到楼址的中心，转过身来，向立在一旁的高彦、刘裕、纪千千主仆、庞义和他余下的七名伙计兄弟道：“没有第一楼的边荒集根本不成其为边荒集，我们要立即进行重建，继续卖边荒第一名酒雪涧香。”

纪千千鼓掌道：“千千全力支持。”

“千千”两字一出，登时引起在四周远处看热闹的狂悍荒民纷纷议论，只恨纪千千仍是重纱掩面，令人不得一睹芳容。

庞义颓然道：“我们八个人曾以两个月的时间四出砍来上等木材，又以一个月时间送到这里来，却一股脑给祝老大没收了去，我想据理力争，还给祝老大扫出门来，毒打一顿。”

高彦接口道：“幸好尚剩下五辆运送木材的骡车，郑雄他们迫于生计，遂把骡车改装为客货车，在城北拓跋鲜卑族的势力保护下，开了个骡车店，讨点生活。祝老大顾忌拓跋族，尚未敢过分干涉。”

燕飞从容道：“再等三个月太久了！我没有这个耐性，我会教祝老大把抢去的木材吐出来。”

刘裕摇头道：“若祝老大再次屈服，他的龙头老大也不用当了，我们等若逼祝老大立即开战。”

燕飞摊手道：“还有更好的方法吗？”

纪千千柔声道：“千千有个提议。”

众人讶然朝她瞧去，均想不到还有什么好法宝。

纪千千轻笑道：“千千是第一楼的外交大臣嘛，此时当然要由我出马，让早被燕公子吓破胆的祝老大有下台阶的机会。他可以说是给千千的干爹面子，而不是怕了你燕飞。”

小诗一颤道：“小姐！”

纪千千拍拍小诗肩头，安慰道：“不用害怕，别忘记你小姐也懂舞刀弄剑。”

刘裕挨着骡车，拍腿道：“此着妙绝，且一定行得通。因为若千千有什么三长两短，祝老大肯定做不成人。”

高彦忧心忡忡地道：“若祝老大将千千软禁，我们又如何是好？”

燕飞沉吟道：“若不想大流血，此确为可行之计，祝老大即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怠慢安公的干女儿，因为玄帅现在已成最能左右边荒集存亡的人。我们的千千小姐正好开始发挥她的神通。”

纪千千喜滋滋地道：“‘我们的千千小姐’！说得真动听，千千现在立即去见祝老大，先正式投帖拜门，这方面你们该比我在行。”

高彦义不容辞地道：“千千请立即修书一封，让我送往汉帮。”

纪千千着小诗取来文房四宝，神情兴奋道：“今次确是不虚此行，我还有一个小提议。”

庞义不但佩服她的胆识才智，更感激她肯纡尊降贵的去见祝老大，闻言欣然道：“只要是千千小姐的提议，我们定会尽力办到。”

纪千千指着楼址后面的荒园，道：“我们就在那里扎营暂居如何，正可以夜以继日地进行重建工作。”

高彦抢在庞义之前答应道：“这个容易，我们立即去张罗篷帐，包管又大又舒服。”

刘裕心中愈来愈明白，纪千千到边荒集来，是不想重过在建康时养尊处优的日子，尽情尝试新的生活方式，即使挨苦亦在所不计，希望她不是藉折磨自己用以忘情吧！

燕飞一阵长笑，油然朝藏酒窖的方向举步，道：“千千想立营便立营，不过却休想我奉陪。哈！藏酒之窖是吾家，天下间还有什么事比睡在装满雪涧香的酒罈间更写意呢？”

燕飞坐在酒窖入口石阶处，享受着品尝美酒的写意和滋味，庞义在他左方坐下，欣然道：“幸好你回来了，否则我真的不知如何在边荒集混下去？”

燕飞顺口问道：“你究竟搞什么鬼？砍菜刀怎会留在树干上的？”

庞义露出犹有余悸的神情，道：“当时我们遇上一群小贼，匆忙逃生，混乱间掷刀却敌，幸好跑得快，逃过大难。”

燕飞捧起酒罈再喝一口，心中感触丛生，若不是庞义掷不中敌人而掷中大树的砍菜刀，他当不会进入荒村，更不会遇上任遥，致有吞下“丹劫”的事情发生，竟因祸得福，似是冥冥之中，确有运数遇合的存在。

庞义道：“现在刘裕已陪千千小姐和小诗到城北向胡人选购营帐，高彦为千千小姐向祝老大投拜帖，其他兄弟则忙着卸货，把千千的大箱子送到后院去，忽然间边荒集又再充满生机和乐趣，老哥我真的很感激你，希望祝老大识相点，大家和平共处，让一切回复旧观，怎都胜过不停的拼个你死我活。”

燕飞倚着石壁，闭上双目，轻吁一口气道：“淝水之战前后是两个不同的时势，一切要重新定位，更必须重新寻找诸势力间新的平衡点。而边荒集已成天下列强必争之地，混乱复杂的变化可以想见。我们回来是要建立边荒集的新秩序，你要有心理上的准备。”

庞义笑道：“只要有你燕飞坐镇，对我来说便一切太平。不知是否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到别处去总觉不惯，天下还有哪一个地方比这里更热闹的？南北货物应有尽有，但若由一帮独大，垄断一切，边荒集将失去它独有的特色。”

燕飞道：“现在形势如何？”

庞义道：“由于对苻坚屠杀和奴役荒人的仇恨，氐帮已给驱逐，现在势力最大的胡人是鲜卑族和羌族，鲜卑族又分作两帮，一为由拓跋族的夏侯亭率领的飞马会，一为以慕容战为首的北骑联；再加上汉帮，四大势力瓜分了边荒集，其他较次的匈奴帮和羯帮只能依附他们而生存。”

燕飞睁开虎目，沉声道：“那道拦河铁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庞义苦笑道：“是祝老大立威的第一步，把码头划分为南北两部分，现在汉人势盛，胡人唯有忍气吞声，不过胡人一向好勇斗狠，早晚会出事。”

稍顿续道：“东门大街已成祝老大的地盘，谁都不敢插足到这区域来。前天祝老大下令东区所有人均要向他纳地租，由下月初一日起始逢月头缴银，在边荒集还是首次有人敢如此斗胆，可知祝老大是如何横行霸道。”

燕飞哑然笑道：“此着棋祝老大走错哩！到边荒集来的人，正是要逃避苛政重税，而他却蠢得把这一套搬到边荒集来，肯定是自取灭亡。他的事暂且撇到一旁，你须多少天完成重建的工作，我很怀念以前那张私家桌。”

庞义道：“即使你这懒鬼肯帮忙，再加上刘裕和高小子，没有两、三个月休想完工。”

燕飞摇头道：“太久哩！我们须在一个月内建起新的第一楼，横竖千千财力充裕，多请些人不成吗？”

庞义颓然道：“你燕飞不怕祝老大，别人可怕得要命。你不是曾在码头僱挑夫骡车，结果如何？最怕是祝老大不准商铺和我们做买卖，诸胡又怕买不到由祝老大控制来自南方的粮货而不给我们方便，我们便会被完全孤立。”

燕飞头痛道：“照你这么说，即使第一楼重开，也没有人敢来光顾。”

庞义苦笑道：“事实如此，我看最后仍是要仗武力来解决，看谁的刀子够狠够快。”

燕飞摇头道：“敌众我寡，怎行得通？”

庞义道：“那第一楼不建也罢，颍水南道的控制权操纵在祝老大手上，所谓巧妇难为无米炊，重建后的第一楼只是个空壳子，或可供神仙来吸风饮露。”

燕飞笑道：“不要气馁，万事起头难。告诉我，你怕祝老大吗？”

庞义道：“有你燕飞在，我怕祝老大个娘！”

燕飞拍腿道：“就是如此！我可以把提供你的保护扩大至所有肯与我们做交易的人，就由招聘建楼的壮丁开始。”

接着欣然笑道：“告诉我，祝老大除他的汉帮总坛外，还有什么直接经营的生意？”

庞义道：“最主要是两个赌场和一间钱庄，都是最赚钱的生意，不准别人染指。”

燕飞好整以暇地道：“祝老大向我们下马威不成，现在应该轮到我们向他下马威啦。”

庞义骇然道：“你是要去踢场吗？”

燕飞胸有成竹的微笑道：“踢场确是踢场，不过踢场也分很多种。祝老大既打开大门做生意，便不得不讲江湖规矩，我先弄得他两间赌场关门大吉，再向他的贼钱庄下手。我要兵不血刃的让祝老大投降屈服，恢复边荒集无拘无束的好日子。”

庞义担心道：“我不知你有什么绝活如此了得？不过祝老大是不会坐以待毙的人，我肯定他会向江海流哭诉，要他派出高手来收拾你，最后仍要看谁的拳头够硬。”

燕飞道：“以一来一回计算，等到江海流派人来援，该是十天之后的事，有这十天时间，足够我们将形势扭转过来。你什么事也不用理会，只需尽快进行重建。其他的事交给我和刘裕负责。不要低估刘裕，此人是大将之才，得到谢玄全力支持，必要时可调一支水师来镇守边荒集，明白吗？”

庞义燃起新的希望，立即精神起来，“谢玄”两字比什么都管用。

燕飞缓缓闭上眼睛，道：“老子现在酒意上涌，要好好睡他奶奶的一觉，不要吵我。唉！终于回家哩！相信我，明天一切都不同啦！”

第二章 野火晚宴

燕飞睁开虎目，发觉自己仍揽着酒罈，坐在石阶挨着阶壁，纪千千没有掩盖的绝世娇容，如喜如痴，出现眼前。这位名闻天下的美女像示范表演建康时尚仕女装扮般，换上另一身便服褂裙，俏脸薄施脂粉，美得令人不敢直视。可是她却似全不顾整洁与仪态般，就那么坐到高一级的石阶处，指指燕飞怀中的酒罈，轻轻道：“给千千喝一口雪涧香好吗？人家尚未尝过滋味呢！”

燕飞反觉得纪千千放纵的时刻，是她最动人的时刻，闻言不由心中一荡，别头瞥一眼整窖藏着数以百计装满雪涧香的酒罈，心忖放着如许多选择，为何偏要选自己喝过的一罈。他一向洒脱而不拘小节，单手捏着罈颈，提起酒罈，送到她面前，另一手拔开塞子。

纪千千双眸闪亮，小鼻微皱，轻呼道：“真香！”双手捧罈，举罈齐眉，凑上香唇，“咕嘟”地喝了一大口，接着把罈子放到膝上，闭上美目，叹道：“边荒集真好！”

燕飞哑然失笑道：“你喝的是雪涧香，而非边荒集。”心中却在想，纪千千等若间接亲了他一口。

纪千千俏脸抹过一阵霞彩，有点不胜酒力地白他一眼，又把酒罈送回燕飞手上，看着他连喝两口酒，喜不自胜地道：“有分别吗？庞大哥说只有边荒集十多里外白云山的仙涧神泉，方可酿制出雪涧香，其他地方的泉水都不成，这叫人杰地灵，是边荒独有的，人多的地方便没有不受骚扰的纯净清泉。”

燕飞仰望出口外的夜空，道：“我睡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候？”

纪千千欣然道：“能睡是福，现在是天黑后半个时辰。我们不但已竖起八座营帐，还向拓跋族购得新鲜羊腿，高公子他们正准备篝火，并要千千来邀请燕公子参加到边荒集后第一个烤羊宴呢。嘻！你挫折祝老大的事传遍整个边荒集，我们到哪去都有大批人跟着指指点点！很好玩哩！”

燕飞呆看她好半晌，到纪千千不解地露出询问的目光，方解释道：“若在未见千千前，有人向我说纪千千像我现在亲眼见到的如此这般模样，我肯定不会相信。”

纪千千娇媚地横他一眼，呼一口大气，缓缓道：“离开建康，我像把生命重新掌握在自己手里，可以毫无顾忌地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建康活像一个无形的大囚牢，枷锁是名门望族的流风陋习，上自帝王将相，下至商贩豪强，均不能免。所以人家要逃出来哩！还要逃到他们最不屑一顾的荒野地方。街上人人说粗话，看我们女儿家的目光更直接大胆，小诗便接受不来，不过什么事日子过久了是会习惯的，小诗很快将会发觉边荒集的迷人处。”

接着抿嘴笑道：“最想不到是谦虚朴实的刘爷，忽然变得凶巴巴的，一副横行市井的恶模样，有人想挨过来，一脚踢得那人滚了几个筋斗，又挥刀斩掉人的发髻，竟没有人敢吭一声，若千千是他，也感痛快。”

燕飞笑道：“谁叫他要做两位娇滴滴美人儿的护法，再过些时候当本地人清楚你们的底细，包管你们即使在街上走动，也没有人敢多看半眼呢。”

纪千千欢喜道：“全托燕爷的雄威，拓跋族的人外貌虽吓人，可是知道我们是燕爷的朋友，不知多么热情周到。”

燕飞嗅到空气中烤肉的香气，问道：“祝老大收到你的拜帖后如何反应？”

纪千千得意地道：“你不知自己足足熟睡近两个时辰吗？人家早见过祝老大，得他承诺明早会把木材归还呢。”

燕飞长身而起，哈哈笑道：“好一个祝老大，能屈能伸，明白最上着为拖延时间，那我便将势就势，在他以为自己今晚可赢取最后一把前，多输几手。”

轮到纪千千呆看燕飞，回到家来的燕飞，像忽然变成另一个人，她再不了解他。

燕飞跟在纪千千娇身后，步出藏酒窖，在边荒集的壮丽星空下，一堆篝火熊熊燃烧，高彦、庞义等正动手烧烤涂满酱汁的羊腿，香气四溢。

刘裕和一个威武结实的胡族年轻男子说话。

胡族年轻武士倏地转头，目光像箭矢般朝燕飞射来，接着露出灿烂的笑容，现出上下两排雪白的牙齿，充满健康的感觉，叫过来道：“燕飞！你没有给祝老大骗倒吧？”说的竟是流利的汉语。

燕飞感到后方东门大街处人声鼎沸，不过已无暇理会，迎上对方锐利的目光，露出因料想不到而来的惊喜神色，欣然道：“你自己怎么看呢？”

纪千千识趣地退往一旁，让燕飞与老朋友叙旧问好。

胡族武士的眼睛像只看到燕飞一个人，举步朝他走来，摇头叹道：“多少年没有见面了！刚才我一眼朝你瞧去，发觉当年的小燕飞已长大啦！再没有人可以难倒他。”

燕飞趋前一把将他拥个结实，两人互相审视，对视大笑，充满久别重逢的愉悦。

刘裕也看得心中欢喜，更佩服谢安和谢玄请出燕飞以平衡边荒集的各方势力，实是独具慧眼。因为只有燕飞这身具汉胡两方血统的人，始能同时被双方接受。

燕飞见到老朋友，不单晓得拓跋珪对边荒集的重视，更清楚以北区为地盘由拓跋族主掌的飞马会，其会主夏侯亭只是个幌子，真正主事者正是眼前的拓跋仪。他不但是拓跋珪的堂兄，他们幼时的玩伴，更是拓跋族年轻一代的一等高手，被称为“刀矛双绝”，骑射功夫非常出色，武功尤在拓跋珪之上。拓跋珪不让他出头当会主，而在暗里指挥，该是不想让现在的靠山慕容垂生出警觉。

拓跋仪微笑道：“个许时辰前，祝天云秘密拜访北骑联的慕容战，接着祝天云结集手下，不用我说小飞也该知道祝天云的蠢脑袋内转的是什么念头吧？”

纪千千“啊”一声娇呼起来，大嗔道：“祝老大怎可以这样不讲信用，他亲口答应千千明早把木材送回来的。”

刘裕来到拓跋仪身旁，冷然道：“千千不要忘记现在是在什么地方，祝老大并没有答应今晚不来突袭我们。我敢保证祝老大不会伤你半根毫毛，他要杀的人是燕飞，若杀不死燕飞，唯有乖乖地把木材送回来。那时整个边荒集都知道当家的人，是燕飞而再非祝老大。我们能否征服边荒集，就看今夜。”

纪千千往燕飞瞧去，他保持笑容，神态出奇地轻松，好像一切全在他掌握内，那种说不出的胸有成竹的风采，透射出不能改移且有庞大感染力的信心，构成充盈魅力的神韵。纪千千看得芳心一颤，再说不出话来。

拓跋仪放开燕飞，目光首次投往纪千千，后者虽已重新挂上面纱，掩盖玉容，可是其曼妙的体态，足令拓跋仪生出惊艳的感觉，两手改为抓住燕飞双肩，微笑道：“千千小姐请放心，谁要惹燕飞，都得问过我拓跋仪。倘若燕飞点头，我会亲率二百精锐战士，与你们并肩作战，荡平汉帮，我早看他祝老大不顺眼。”

一种新鲜热辣的感触，浪潮般涌过纪千千的芳心，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的有血有肉，大战正逐渐逼近，而站在她身前的三位男子，无一不是英雄了得的超卓人物。没有丝毫畏缩惊怯，完全置生死于度外。他们给她的感觉，是她从未在建康体验过的。边荒集确是个奇妙的地方。

燕飞微笑道：“我并不想以血流成河的场面来为千千小姐洗尘，你老哥乖乖地给我留在北区。而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聚集所有战士，做出可随时出击的姿态，压得慕容战不敢妄动，祝老大则交由我一手包办。”

拓跋仪双手离开他宽肩，欣然道：“明白！我们会给羌帮传话，请他们不要卷入此漩涡内。”

接着从怀内掏出一捆烟花火箭，递给燕飞，漫不经意地道：“这可供不时之需，你没有忘记用法吧！”

燕飞接过，纳入怀中去，闲话家常地问道：“小珪好吗？”

拓跋仪压低声音道：“我们刚和慕容垂联手打垮窟咄，慕容垂还封小珪为西单于兼上谷王，却给小珪托词自己年少才庸，不堪为王，把封诏退还，你该比我更明白他的心意吧？”

燕飞听得放下心头大石，晓得拓跋珪已清除立国的最大障碍，所以对慕容垂的封赠拒而不受。皱眉道：“小珪不怕触怒慕容垂吗？”

拓跋仪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道：“慕容垂当然不高兴，且生出疑心，派人来说要我们每年春夏之交，必须交出上等战马三千匹。若我们奉行不悖，将变成为慕容垂养马的奴隶，自己根本无力应付强邻，更谈不上扩张发展，以后更只能依赖他老人家提供的保护。”

刘裕点头道：“慕容垂此招确是毒辣得很。”

拓跋仪似不愿多谈这方面的事，或因刘裕终是外人。微笑向纪千千打个招呼，拍拍燕飞和刘裕肩头，道：“我要回去打点一切啦。”

说罢昂然去了。

燕飞瞧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心头一阵温暖，他可以绝对地信任拓跋仪，不过亦深切体会到要维持边荒集的势力均衡并不容易。挫压祝老大后，以拓跋仪的性格必趁势向慕容战开刀，自己又不能袖手旁观，慕容战也会因仇恨而不肯放过他燕飞，任何一方的胜利，均会打破势力的均衡，带来难测的结果。

刘裕目光一瞥东大街的方向，苦笑道：“我颇有将要登场表演的古怪感觉，下一步该如何走？”

燕飞回头望去，登时心中唤娘，只见东大街聚满荒民，正隔街遥观他们的情况，约略计算至少有五、六百人之众，难怪如此吵闹。

燕飞拍拍刘裕肩头，笑道：“坐下喂饱肚子再说。”

刘裕举步往高彦等走去，燕飞正欲随行，发觉纪千千扯着他衣袖。

燕飞讶然朝纪千千瞧去，在明暗不定的火光映照下，隔着一重薄雾似的面纱内的秀丽花容更见秘不可测的娇艳。

纪千千轻声道：“人家有几句话须和你说呢！”

刘裕与燕飞交换个眼色，先行去了。

燕飞摸不着头脑地道：“什么事不可以待会说？”

纪千千嗔道：“我要说的话，只可以给你一个人听嘛。”

燕飞心忖她不知又有什么新主意，叹道：“说出来吧！看我可否办得到？”

纪千千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黛眉轻蹙道：“人家不是要献上什么退敌之计，而是要告诉你，千千忽然忘掉他了！”

说毕给他媚态横生的一眼，娇笑着领先往野火宴的场地去了。

燕飞有点神魂颠倒地跟在她身后，这种久违了的感觉，好像点燃起他内心深处一堆早成灰烬的野火。纪千千的魔力似比他的金丹大法更神通广大。在掩映闪耀的火光衬托下，她动人的背影随着她娇躯移动款摆摇曳，是那么的轻盈写意。他感到这位与众不同的美女，芳心内积蓄隐藏着火辣的感情，若一旦释放出来，可将任何精钢化作绕指柔，冲破一切障碍堤防。那究竟会是怎么样的滋味？

小诗坐在庞义特别为她搬来的木箱子上，斯文淡定又有点羞怯的吃着高彦切割出来分给她的一片羊腿肉。其他人则团团围着篝火，坐地分享烧烤的成果，充盈自由自在的生活气息。

纪千千在小诗身旁箱子上坐下，脱掉面纱，接过庞义献上的羊腿肉，赤手拿着狠狠咬嘶了一口，动容道：“庞大哥的手艺真了得，建康高朋楼的烤羊肉也远及不上。”

庞义得美人赞赏，笑得合不拢大嘴来，见纪千千晶莹如玉的纤手沾满酱汁羊油，向正盯着纪千千国色天香花容的一众手下兄弟喝道：“还不去打桶清水来，供千千小姐洗手之用。”

郑雄和另一兄弟小马忙兴奋地到后院的水井打水去了。

刘裕回头一瞥隔了二十多丈，不敢逾越半步的看热闹群众，目光回到在他身旁坐下的燕飞处，苦笑道：“你比我更明白他们，他们究竟想干什么？为何只聚在一处看猴戏般的看我们？”

庞义笑道：“这是荒人的不成文规矩，只聚在一处看热闹，不碍手碍脚下，谁都不可以拿他们来出气。”

纪千千失望地道：“我还以为他们是来支持我们的。”

高彦哂道：“荒人只会顾着自己本身的利益，不过他们当然希望我们的燕老大打垮他们的祝老大，因晓得燕老大是出名的不管他人的娘。他们会聚在那里，直至燕老大和祝老大分出胜负，方肯回家睡觉。”

小诗抿嘴笑道：“燕老大！”旋又觉得自己失言，红着小脸垂下头去，避开高彦的目光。

纪千千又发奇想，道：“我们若能把他们争取过来，便不用那么势孤力弱了。”

庞义颓然道：“边荒集人人自私自利，只会坐享其成，要他们拿命出来拼，想也休想。”

纪千千摇头道：“千千可向他们痛陈利害，有我们的燕老大和刘老大牵头，大家团结一致，兼且得拓跋族的支持，必可令祝老大不敢妄动。”

庞义苦笑道：“小姐太不明白荒人哩！”

刘裕见燕飞目光凝视跳动不停的火焰，若有所思，问道：“燕老大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

燕飞仍在情不自禁的咀嚼着纪千千“我忘掉他了”的含意，心忖自己是否已对纪千千生出爱意？而纪千千又是否向他示爱？想得一团混乱。闻言哑然失笑道：“我在想刘老大你究竟有什么奇谋妙计，以应付眼前困局？”

刘裕愕然道：“你不是成竹在胸吗？我给老庞的烤羊腿完全迷倒了，何来闲情去想其他的事？”

纪千千“噗嗤”笑出来，白两人一眼，弄得两人心跳加速，娇媚地道：“唉！两个这样你推我，我推你的龙头老大，教我们做小卒的该怎么办好呢？”

燕飞欣然道：“好！我燕飞便暂当一晚老大，刘老大你留守此处，保护所有人。照我看最好把箱子叠高，团团围着酒窖，用以遮挡箭矢，必要时退入窖内，死守入口。”

接着从怀中掏出拓跋仪交给他的烟花火箭，道：“只要发射红色的烟花火箭，我和拓跋仪均会赶来，希望祝老大有自知之明，不敢来骚扰我们千千小姐的安宁！”

笑着站起来，道：“高彦随我走一趟，让我们到祝老大的赌场赌上几把，以增加第一楼库房的收入。”

众皆愕然。

燕飞向纪千千微笑道：“千千小姐的提议总是非常管用，我现在就去把整个边荒集的人心争取过来，迈出我们征服边荒集的第一步。”

向呆头鹅似的高彦招手后，转身昂然朝聚集的群众轻松的举步，高彦忙追在他身后。

第三章 风虎云龙

夜幕低垂下，十多骑快马沿颍水疾驰，转入东门，汉帮总坛东广场的大木门立即敞开，迎入来骑，再关上大门。

汉帮总坛原为项城总卫署，占地颇广，分五重院落，两个阅兵广场，虽在淝水之役受到损毁，却不严重，在汉帮的人力物力支持下，已大致回复旧观。事实上片瓦不留的只有第一楼，谁叫它是集内唯一的全木构建筑。

众骑从侧道直奔后院，祝老大和几个心腹手下早在那里等候，他的目光落在领先的骑士身上，露出喜色，竟抢前为其牵马，欣然道：“文清小姐来得正好。”

被称为文清小姐的表面真看不出是个女的，一身武士打扮，头扎英雄髻，虽然入鬓的修长黛眉充盈着女性的美态，可是轮廓分明，鼻子高挺，双目深邃有神，身形英挺修长，一派俊俏郎君的模样。

与她同行的十三名骑士，人人形象各异，佩带各式各样的兵器，从刀、剑、枪、矛，至乎钢钩、独脚铜人等奇门兵器，明眼人只需看一眼，便知这批人无一庸手。

女扮男装的美女飞身下马，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上挂着个高两尺阔一尺的小盾牌，腰佩的是长尺半的“匕刃”，令人感到她长于近身搏击之术。一寸短、一寸险，她整体予人的印象亦充满危险和破坏力。

在祝老大的带领下，她一言不发的领着一众手下进入挂着写上“忠义堂”牌匾的后院主堂。

堂内北面摆了两张太师椅，然后左右各有十五张椅子，被称为文清小姐的毫不客气地坐入其中一张主座，其手下不待吩咐全坐往右边的椅子，汉帮的堂主级或以上的人则坐入左边。

祝老大在她侧旁坐下，尚未说话，女子淡淡道：“文清晓得燕飞的事，爹早猜到他会到边荒集闹事，所以著文清立即赶来，助祝叔叔应付他。”

祝老大舒一口气道：“江大哥果然消息灵通，有文清前来我便安心得多。燕飞此子不知如何忽然剑术大进，我们又没有准备，给他来个措手不及，还伤了十七个兄弟。”

江文清正是大江帮主江海流的爱女，她不但尽得江海流真传，更是被誉为巴蜀第一人的清净尼的闭门弟子，身兼两家之长，武功实不在乃父之下，更以智计见称，大江帮近年发展迅速，她占很大的功劳。

居于右座首席的魁梧秃头大汉，拍拍佩在背上一对高约两尺、每尊肯定超过五十斤重的独脚铜人，冷哼道：“但得小姐点头，我立即把燕飞捣成肉酱，看他还凭什么在边荒集称王称霸。”

江文清神色出奇的平静，柔声道：“对直老师的功夫，我们当然有信心。不过却千万不要低估此子，燕飞曾在‘小活弥勒’竺不归和王国宝手上救出重伤的宋悲风，令司马道子对付谢安的奸谋败露，惹得谢玄摸上明日寺，在决战中斩杀竺不归，此事轰动江左。”

祝老大等还是首次听到此事，无不嗡然。

姓直的秃汉露出冷酷的笑容，道：“他燕飞愈出名愈好，若杀的是无名之辈，怎显得我大江帮的手段。”

他的语气虽大，却没有人会怪他口出狂言。大江帮在江海流之下有三大天王，依次排名是“铜人”直破天、“闪云刀”席敬和“狂士”胡叫天，以此次随来的直破天居首，一身上乘横练功夫配以擅打硬仗的一对铜人，曾为大江帮立下无数汗马功劳。

江文清双目射出智慧的采芒，微笑道：“我不是怕了燕飞，而是眼前边荒集形势复杂，只宜智取，不宜力敌，任何轻举妄动，倘招致损失，均有负爹对我们的期望。”

直破天颔首不语，表示服从江文清的调度。只看他神态，便知江文清在帮内的地位，不只是因她为帮主爱女，更因她有真才实学。

祝老大讶道：“边荒集现在形成四帮分立的局面，其他帮会均不足为患，文清说的形势复杂，指的是哪一方面呢？”

江文清一对秀眸射出锐利无比的神色，显得她更是英姿飒爽，沉声道：“在淝水之战前，胡人势盛，人人视边荒集为畏途。现在形势逆转，想来分一杯羹者大不乏人。我们最近收到消息，两湖帮的聂天还也想染指边荒集，以打破我们令他不能踏出两湖半步的封锁，据传他已派出得力高手郝长亨，率领精英，这几天便会抵达边荒集。”

祝老大一方所有人均为之色变，郝长亨是名震两湖的人物，骁勇善战，是两湖帮的第二号人物，聂天还差遣他来，是对边荒集有必欲得之的决心。

江文清从容道：“边荒集再非以前的边荒集，我们须谋定后动，否则鹬蚌相争，最后只会便宜其他人。”

坐在祝老大左方首席是位垂着一把长须的中年人，手摇折扇，一派文士打扮，神态悠然自得。此人叫胡沛，颇有智计，乃汉帮的军师，地位仅次于祝老大和主理赌场的程苍古。闻言皱眉道：“不知文清小姐是否晓得……”

江文清截断道：“胡军师指的该是随燕飞一道从建康回来的人中，有谢安的干女儿纪千千，我说的形势复杂，此亦其一。到目前为止，我们仍不宜惹翻谢安，竺不归正是一个好例子。上上之策，莫如借刀杀人，隔岸观火。”

胡沛叹道：“现在我们正借势整顿边荒集，若让燕飞肆意横行，我们汉帮在边荒集岂还有立足之地？而燕飞的问题必须于天亮前解决，我们的目标只针对燕飞一人，事后便轮不到谢玄来插手。”

江文清道：“为何必须于天亮前解决燕飞？”

祝老大忙亲自解释答应纪千千送回第一楼的建材一事，最后结论道：“假若成功除去燕飞，让庞义重建第一楼又如何？没有人敢说我们因害怕燕飞而屈服，就当是卖个情面给谢安。”

直破天奇怪道：“祝老大何不一把火烧掉木材，却要花一番工夫运走储藏？”

胡沛代为解释道：“边荒集的人对杀人可以视作等闲，但对放火却有很深的忌讳，皆因屡遭火劫，如我们放火烧掉木材，必遭人诟病。且庞义此人对木料很有学问，选的均是上上之材，又经药制，烧掉实在可惜。在边荒集，凡可以卖钱的东西，没有人肯浪费。”

祝老大见江文清一副深思的神情，道：“文清现在该清楚我们不得不采取行动的形势，以我们的力量，再加上文清之助，实宜速战速决，一举除去燕飞，那时余子再不足道。”

江文清平静地道：“若给燕飞突围逃走，会出现怎样的局面呢？当日以苻坚的实力，仍被燕飞逃出边荒集去，此事轰传天下，祝叔叔敢说有十成把握吗？”

祝老大为之语塞。

江文清道：“边荒集的其他大小帮会，对此事究竟持何姿态？”

祝老大脸色一沉，冷冷道：“现在有资格与我们一拼者，只有拓跋族的飞马会、慕容战的北骑联和羌帮三大帮会。飞马会一向跟我们不和，还因燕飞与拓跋珪的关系对庞义等提供保护，令我们投鼠忌器。照道理他们会全力支持燕飞来打击我们，幸好我们早有对策，利用北骑联对拓跋族和燕飞的仇恨，说动慕容战钳制飞马会。慕容战已亲口答应我，若夏侯亭加入战圈，他们将不会坐视。”

江文清淡淡道：“他坐视又如何呢？”

祝老大目光转厉，沉声道：“荒人最重承诺，如慕容战言出而不行，边荒集将再无他容身之处。”

江文清柔声道：“文清尚有一事不解，在边荒集的胡人，唯有透过跟我们汉人买卖南北货物，方有利可图，凭着这点，谁敢不听祝叔叔的话。”

祝老大叹道：“边荒集是个认钱不认人的地方，谁阻碍交易买卖，立即成为边荒集的公敌。我们虽对边荒集的汉人有影响力，可是有些事仍轮不到我们去插手。这里的汉人有过万之众，每天来来往往的更难以计数，像拓跋族卖的是北方最高质量的战马，运到南方可赚取暴利，我们若不准任何人向他们买马，后果难测，亦不可能禁绝，且首先我们便要和夏侯亭正面冲突。”

江文清笑道：“此正为爹派文清来的原因。”接着玉容一整，与上弯秀眉相得益彰的修长凤目射出智慧锐利的采芒，冷静地道：“燕飞仇家遍地，竟还敢公然在边荒集现身，首先慕容永兄弟等便不肯放过他，我们实犯不着先出手代劳。”

祝老大沉吟道：“最怕是他先发制人，攻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江文清道：“燕飞岂能全无顾忌，他若打定主意以武力解决，不会让纪千千来和祝叔叔说话。明天还木之事并非难以化解，只要祝叔叔让边荒集所有人晓得是你老人家送给纪千千的欢迎礼，祝叔叔还可以赢得尊重美人的风流美名，纪千千的风头亦将会盖过一切，谁胜谁负再没有人有闲心去理会。”

祝老大终被说服，一震点头道：“文清的看法很透彻，纪千千确没有辜负秦淮第一名妓的声名。坦白说，即使撇开对谢安、谢玄的顾忌，我仍感到没法拒绝她，不想令她失望而去。”

江文清美目倏地亮起来，漫不经意地道：“我们亦非完全被动，只要文清可把纪千千弄上手，等于一把匕首直刺燕飞的心脏！”

众皆愕然！

随着燕飞和高彦逐渐接近，群众愈是喧哗震耳，更有人为他两人打气喝彩，又传出零星地呼叫燕飞的呐喊。在只顾自己本身利益，不理别人闲事的荒人来说，这是罕有的情况。

燕飞直抵东门大街，倏然止步，与聚众达至千人以上，填满大街、小巷、店铺所有空间的群众隔开一条车马道，千多人霍地静下来，看燕飞是否有话要说。

直至此刻，高彦仍弄不清楚燕飞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燕飞目光缓缓扫视，脸上露出亲切灿烂的笑容，没有故意扬声，却字字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中，从容道：“燕某人今晚有一事公布，只要我燕飞一天命在，你们便不用向祝老大纳地租，他要收嘛，叫他来向老子收吧！”

话声方落，群众立时爆出轰天喝彩，震动整个边荒集。

高彦暗呼厉害，燕飞此举等于把汉族荒人被迫缴租的事情全揽上身，依边荒集的规矩，除非祝老大成功铲除燕飞，否则亦无颜向势力范围内的荒人再收地租。

群众又静下去，因为燕飞打出肃静的手势。

燕飞淡然道：“我为你们出头，亦需要你们的合作，从这一刻起，边荒集回复到淝水之战前的边荒集。你不要来理会我，我不要理会你，大家只管自己的事。现在给我立即散去，喜欢回家、逛街或继续干活做生意，悉听尊便，但不要再在这里胡混看热闹，老子并不习惯给人看猴戏般瞧着。”

群众又响起震耳欢呼。燕飞果然没有食言，几句话便把群众的心争取过来。当然，往后还须看他是否有本领对抗汉帮，不过只要他一天仍好端端在边荒集生存，群众将可以享受边荒集不受任何法制规范的自由。

纪千千兴致盎然的瞧着街上聚集的群众逐渐散去，欣然向小诗道：“你看我们的边荒第一剑手多么本事，几句话赢得所有人的欢呼喝彩。”

刚来到她俩身旁的刘裕微笑道：“这叫对症下药，我们的保镖王肯拿条小命出来，荒人当然不会吝啬喝彩，大叫大喊不用太花力气，又可宣泄对祝老大的愤怨。”

在说着这番话时，刘裕生出前所未有的动人感觉，感觉来自对燕飞所使手段的激赏，从而联想到谢安知人的眼光，亦正如燕飞说的，没有人比他更会玩这个边荒集式的游戏。但这些都不是最使他动心的原因。

无可否认地，此趟边荒集之旅已因纪千千加入而彻底改变了，在兵凶战危中注进灵性和温柔，她宛如破开重云射往冰天雪地的一束耀目温暖的阳光。在篝火的掩映下，庞义等人搬箱布阵的声音不住传过来，她是如此美得不可方物，更打动人的是她对生命的爱恋，择善而从的坚持，对新体验的追求。

纪千千尚未回应，足音从后方传来。

刘裕心中一震，转过身来循声瞧去，入目的是一对锐利如激箭的凌厉眼神。

纪千千主婢亦转身朝从一道横巷转出来的十多名胡族大汉瞧去，庞义等停下手脚，生出警戒的意念。

领头者是一名佩刀负手缓步而至的年轻胡汉，体型硬朗威武，脸相粗豪得很有性格和男性魅力，上身只穿一件袒露双臂的羊皮背心，步履稳定，两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刘裕，似若其他人全不存在。

随在他身后的十多名胡人战士，携刀带枪的，人人双目凶光闪闪，杀气腾腾，一副择人而噬的恶模样。只要不是瞎眼的，便知他们是为寻衅闹事而来。

小诗首先吓得一阵抖颤，纪千千忙搂着她。

刘裕神色沉着，心中却是暗暗叫苦，从对方的胡服衣饰，他已猜到来的是谁，而对方的实力，更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此人肯定是燕飞和他刘裕的顽强对手。

胡汉跨过颓败的后院门，仍盯着刘裕，边走边道：“你不是燕飞，因为你用的是刀，所以你就是那个什么刘裕吧？”

刘裕冷然道：“你也就是那个什么慕容战吧！”

慕容战倏地在离他们处十步许外立定，待要打手势着后方的手下扇形散开，准备一言不合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可是当他目光从刘裕处移开，落在纪千千俏脸上，再往下巡视，接着雄躯剧颤一下，从心底嚷出来般道：“纪千千！”

其他慕容鲜卑族战士人人看得目瞪口呆，被纪千千惊心动魄的艳色所慑。

纪千千躬身施礼，樱唇轻吐道：“千千向慕容当家问好。”

剑拔弩张的气氛立时冰消瓦解，纪千千根本不应是边荒集能享有的恩赐，而偏偏她正活色生香地现身此处，这种想法，令人生出异样的动人滋味。

她是如此的与边荒集格格不入，偏又配合得天衣无缝。

刘裕暗叹边荒集确是不同了，因为纪千千芳驾已临。

慕容战神魂颠倒的忙自谦道：“是慕容战失礼，没有先向千千小姐请安。”

刘裕哑然笑道：“慕容兄究竟是来向千千小姐请安问好，还是要试试小弟的斤两呢？”

慕容战朝他望来，双目神色立即由温柔转为凌厉，手握到刀柄去。

第四章 最佳武器

燕飞轻松地在街上漫步，向战战兢兢、左顾右盼，以防敌人扑出来突袭的高彦道：“你身上有多少子儿？”

高彦苦笑道：“只剩四锭金子，该可换百来个筹码。”

燕飞失声道：“就只有这么多？真是败家子。”

高彦叹道：“要不是财竭力尽，又或没有千千，我怎肯随你回来。嘿！他奶奶的！我已所余无几，你老哥不是都要拿去奉献赌场吧？真不明白你为何似有必胜的把握？”

燕飞微笑道：“因为我至少是半个神仙。总而言之我叫你押那一门，你就把全副身家押上去，就那么简单，明白吗？”

高彦领他转入横街，来往者虽众，且人人拿眼来看他们，却没有人敢骚扰他们。

燕飞的心灵一片平静，感官的敏锐不住攀升，街上的情况一丝不漏的尽在掌握之中。

高彦又兴奋起来，凑近道：“没有带错你去见纪千千吧？唉！我妒忌得要命，虽然她对人人都是热情友善，但我总觉得她对你是特别一点的。”

燕飞淡淡道：“你不是已把目标转移到小诗身上吗？”

高彦登时大感尴尬，支吾道：“哪有这回事？我只是觉得小诗挺可爱的。唉！她太拘谨守礼，不大适合我的口味，新鲜感一过，便不觉得她如何可爱了。”

燕飞哂道：“休想瞒我，是不是因小诗拒你于千里之外，所以发脾气说狠话了？”

高彦忙岔开话题，指着灯火灿烂前方远处，喜道：“回家哩！”

一股逼人的杀气，直扑而来，刘裕冷哼一声，右手落到刀把上，他虽对慕容战没有丝毫惧意，却清楚晓得慕容战是一等一的高手，只应付他一人已非常吃力，且难有把握。而己方除纪千千有两下子外，其他都是不堪一击，动起手来肯定吃亏。

唯一解决办法，是以言语套住慕容战，逼他单打独斗以决定胜负。

慕容战双目精亡电闪，沉声道：“敢问刘兄是否把燕飞的事全揽上身？”

刘裕洒然笑道：“这个当然！燕飞是我的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纵使纪千千不清楚江湖规矩，又或边荒集的规矩，也知刘裕这番话一出，双方再无善罢的可能性。

“啊！”

慕容战的杀气倏地消减大半，转往吓得脸青唇白，禁不住惊呼的小诗瞧去，道：“这位小姑娘是……”

纪千千带点不悦的叹道：“她是千千的好姐妹小诗，给慕容当家凶巴巴的神气吓怕哩！”

出乎一向深悉慕容战性格为人的慕容鲜卑族所有战士的意料之外，更是刘裕、庞义等完全预料不到的，以好勇斗狠名慑边荒集的慕容战，右手立即离开刀柄，还摊开两手，表示没有作战的意图，带点不好意思和尴尬道：“令小诗姑娘受惊，罪过罪过。嘿！今晚我是专诚来向千千小姐和小诗姑娘打个招呼，请安问好的。请问千千小姐准备在边荒集逗留多久呢？”

他身后的手下暗松一口气，对着纪千千这位能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儿，只有唯恐自己表现不佳，怎还兴得起动粗的念头。

此时刘裕反变成旁观者，握刀的手垂下，心忖保护纪千千固不易办到，可是替她应付狂蜂浪蝶，或许更令人头痛。

纪千千秀眸露出清晰无误的赞赏神色，喜滋滋道：“慕容当家果然是讲道理的人，千千目前尚没有离开边荒集的打算，看着第一楼从火烬中回复昔日的风光，是奴家现在最大的心愿哩！”

慕容战大喜道：“千千小姐若肯在这里定居一段时日，这是边荒集的荣幸。有什么用得着我慕容战的地方，尽管吩咐下来。在边荒集，我说的话仍能起点作用。”

今次连慕容战自己也糊涂起来，开始混淆自己来寻燕飞晦气的行动，不过他已无暇计较，最重要是没有唐突佳人，更重要的是能讨得眼前玉人的欢心。

纪千千不住变化，而每一个变化都是出自那双有摄人风采的美眸。它们正露出憧憬企盼的神色，望着边荒集上壮丽的夜空，梦呓般道：“千千对边荒集没有奢求，只希望随第一楼的重建，一切回复旧况。不用受苛政重税的压迫剥削，人人努力赚钱干活，不受南北任何势力的影响，讲的是江湖道义和规矩。”

慕容战露出深思的神色，刘裕当然晓得他不会因几句话改变作风，然而因是从纪千千的香唇吐出，慕容战便不得不恭听和咀嚼。纪千千的魅力，似乎比他的刀和燕飞的剑加起来更有征服边荒集的威力和本领。

庞义等亦开始感受到眼前情况的古怪，且带着很荒谬的意味，偏偏事实如此。慕容战一方由上至下，没有一个是善男信女，平时横行边荒，现在却乖得有点过分。

纪千千目光回到慕容战处，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令她更是娇媚横生，有点撒娇地道：“千千与燕飞公子虽然是新相识，已清楚他是不爱管别人闲事的人，慕容当家英雄了得，千千真不愿看到你们之间会出现势不两立的情况呢。”

刘裕直觉感到纪千千对这位威武不凡的鲜卑族高手产生兴趣，进一步明白表示她不但不是高不可攀、拒人于千里之外、崖岸自高的女子，反之是非常多情，只是建康的公子哥儿没有人能令她心动而已！

慕容战发自真心的露出一丝苦涩的神情，叹道：“我和燕飞间的仇恨并非始于今天，且关乎本族的荣誉，不过我和燕飞是一回事，与千千小姐的交往又是另一回事，希望千千小姐明白此为边荒集的规矩。”

接着深吸一口气道：“不知慕容战是否有福分，可以欣赏千千小姐天下无双的琴音曲艺呢？”

纪千千微笑道：“人家尚未安顿好呢，过几天你再来试试看好吗？”

慕容战沉重的神色一扫而空，大喜拜谢。还向刘裕、庞义等客气地打个招呼，这才扬长而去。

夜窝子位于边荒集的心脏地带，像边荒集般有城界而没有城墙，泛指以钟楼为中心、纵横各三条大街的区域。此区楼房也是边荒集最宏伟的，包括十八座青楼和七间赌场。

夜窝子是边荒集内的边荒，乃集内诸大势力的缓冲区，诸帮每年举行一次鸣钟仪式，立誓不会把外面的腥风血雨带进窝内来，令夜窝子成为集内最安全的乐土圣地。

在天下人眼中，荒人是堕落的一群，尽显人性的丑恶；荒人的心态更怪，反以此为荣，认为只有率性任情，方可享受生命。

边荒集因而也变成世上最堕落的场所，而唯一可以比边荒集更有资格背负此名的，必是夜窝子无疑。它是边荒集的秦淮河，又比秦淮河更不受约束，乃最大凶地中避世的桃花源，暴风雨肆虐时的避难所，边荒集之为边荒集的象征，边荒的圣土。

灿烂辉煌的灯光，把夜窝子所在区域照射得如五光十色的奇异白昼，以钟楼为中心纵横交错的几条大街，人潮处处，仿佛此刻方是一天的开始。

高彦踏足夜窝子，整个人像立即变了，变得神气昂扬，因为他晓得在离开夜窝子前，没有人敢向他动粗。

事实上每个进入夜窝子的人，也会摇身一变，变成另一个人，或许只是做回真正的自己。在外面风大雨大，有很多时须忍气吞声，可是在这里，可以抛开一切顾忌。而荒人更有个良好习惯，就是在这缓冲区内发生的事，均不能延伸到区外去。

到这里的人是要寻乐子，而非烦恼。

呼啸声从车马道传至，接着蹄声轰隆，十多骑沿街怪叫着快速驰来。

高彦笑道：“又是夜窝族那群兔崽子！”

要说夜窝族，便不能不提它的创始者──“边荒名士”卓狂生，没有人晓得这是否他爹为他取的本名，还是来边荒集后的自号。也别以为他是个疯疯癫癫的人，事实上他由外貌到谈吐，均儒雅不凡；只是脑子想出来的东西，均是匪夷所思，偏又切实可行。夜窝子的出现，正是他凭三寸不烂之舌，周旋游说各大势力而催生出来的，大大舒缓各帮会的对峙和紧张。

边荒集的人又爱称他为“馆长”，因为他也是圣地内唯一说书馆的主持人兼大老板，卖的是边荒集外的故事。目前最热门的，当然是有关淝水之战的一切，令卓狂生大大赚了一笔。

夜窝族是卓狂生另一个构想，是令边荒集不同种族融合的疯狂手段和创举，夜窝族则自称为窝友。

夜窝族容许任何人加入，不同帮会、不同种族的人，入族后每当踏足圣地，须抛开外边的仇怨，大家变成联群结队寻欢作乐的兄弟，只谈风月，不涉其余。夜窝族的存在，成为夜窝子和平的基石，谁敢违规，族人会群起攻之。

燕飞讶道：“你不也属夜窝族吗？骂他们等若骂自己。”

十多骑隔远看到两人，立即怪叫连连、神情兴奋的纷纷勒马，好不容易在两人旁勉强止住冲势，众马儿仍在喷白气。

带头的羌族青年大笑道：“高彦小子！你又回来哩！”

接着目光落在燕飞身上，呼道：“我的娘！是否我眼花看错，从未踏足圣窝的燕飞，竟会出现在这里，今晚吹的是什么风？”

他身旁的汉族青年不耐烦道：“姚猛你要岔到哪里去呢？快爽脆点说出我们三千多窝友的心愿好吗？”

高彦愕然道：“究竟是什么娘的心愿？”

姚猛欣然道：“外头有人放风，说秦淮第一绝色纪千千随你们来了边荒集，祝老大还把第一楼送给她作见面礼！是否确有其事？”

燕飞顿时生出和刘裕相同的感觉，真正能征服边荒集的并非他的剑又或刘裕的刀，而是纪千千的美丽，他和刘裕只是负起从旁辅助之责。

高彦讶道：“你们消息竟如此灵通！”

众人齐声怪叫高嚷，气氛更趋炽热。

姚猛大喜道：“原来真的确有其事，令人难以置信。窝主已决定在窝会上提出以最隆重的鸣钟仪式欢迎千千小姐驾临边荒集，并诚意邀请她在钟楼上表演琴技曲艺，你们是边荒集响当当的老大哥，自然须站在我们的立场，说服千千小姐。”

窝会是每月于夜窝子举行一次的例会，共有八个席位，由被戏称为窝主的卓狂生主持，出席者均为最有势力的帮会头头，又或掌握经济命脉和最有影响力的头脸人物。由于边荒集诸势力不断倾轧，变化迭生，故每次例会，都有必要决定下一回谁还有列席的资格。

窝会对边荒集的平衡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很多纠纷就在例会解决。

燕飞立即头大如斗，只看这群边荒集的年轻一辈雀跃的神情，便晓得人人摩拳擦掌，誓要夺得美人归。幸好回到窝外，他们会变成正常的荒民，不过若纪千千真个踏足这人人平等的区域，天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高彦立即神气起来，昂然道：“老子还以为是什么事，如此小事一件，包在我高彦身上。”

姚猛等齐声欢呼，策马去了。

边荒集西面二十里一处丘原，大队人马正扎营休息，一群人忽然驰出营地，策马直抵附近一处丘顶，驻马远眺边荒集。

边荒集像嵌在黑暗大地的耀眼明珠，灯火辉煌灿烂。

中间的人一身白衣，披着淡蓝色的宽袖长袍，腰佩式样高古的特大长剑，晓得他是屠奉三者，均清楚此剑不单令无数自以为不可一世的高手饮恨，在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更轻松得似探囊取物。

在荆州两湖一带，他的名字唤出来能止小孩夜啼。他是桓玄最得力的手下，更是桓玄自小相识的至交，是桓玄最信任的人。

他的体格并不特别魁梧，表面看还颇有江左名士的儒雅风采，身形颀长，脸庞瘦削，嘴角似永远带着一丝仅可觉察，既自负又带点对其他人轻蔑的笑意。挺直鼻子上的一对眼睛神光闪闪，似蕴藏着用之不竭的智慧，肤色明黄，额头高广，不说话时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凛冽杀气。

他左方的大汉背负双斧，脸如铁铸，眼若铜铃，浑身散发着阴森的气息，粗脖子上的露骨宽脸带着一道由左眼角直延至耳珠的伤疤，使他看来更狰狞吓人。此人人称“连环斧”博惊雷，本为荆州著名马贼的头领，后因惹翻两湖帮的聂天还，遂托庇于屠奉三之下，成为他最得力的手下。

右边的叫“恶狐”阴奇，他的得名是因他的长相像狐狸，是屠奉三创立的“振荆会”的首席军师，不但狡如狐狸，且行事不择手段，凭着铁石心肠和智力，以欺骗、收买、暴力种种方法，在桓玄的翼护下为屠奉三扩张势力。而他的武功也仅次于博惊雷，是振荆会第三把交椅的人物。

此时阴奇指着边荒集阴恻恻地笑道：“明天我们进入边荒集，祝天云将会大祸临头。”

博惊雷冷哼道：“江海流竟敢瞒着南郡公，欲图透过祝天云在边荒集扩张势力，敢情是活得不耐烦哩！”

阴奇狠狠道：“若非南郡公念在他目前尚有可供利用的价值，要杀他还不是易如反掌。”

屠奉三淡淡道：“不要小觑江海流，此人实是有远见之辈，清楚在眼前南方的形势中，只有处处逢源方可活得长久。除非我们和谢安、谢玄分出胜负，否则以江海流的为人，绝不会靠向任何一边。他要在边荒集取得立足点，正是要增加喊价的本钱，使任何一方均不敢轻易动他。”

博惊雷双目射出深刻的仇恨，沉声道：“据传聂天还也看中边荒集，还派出郝长亨到边荒集来送死，我就和他一并把账算清楚。”

屠奉三漫不经意地瞥博惊雷一眼，后者脸上的伤疤正是给郝长亨名震两湖的宝剑“天兵”硬划出来的。因为当日博惊雷是中了两湖帮的埋伏，所以并不服气。而博惊雷能孤身杀出重围，正显示出郝长亨尚未够本领把他留下。

微笑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今次到边荒集去并不是杀几个人了事，而是要将边荒集置于绝对的控制下，方便南郡公日后举事，明白吗？”

两人齐声应是，对屠奉三，即使凶恶狡猾如他们者，亦要口服心服，皆因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屠奉三的手段。

屠奉三双目精芒遽盛，似乎边荒集早成他囊中之物，柔声道：“由明天开始，边荒集将会逐步依我们的计划改变过来，永远不能回复以前的模样。”

第五章 边荒之夜

刘裕挨着叠高的箱子坐下，看着纪千千指使着庞义等人团团转，为她主婢的香衾绣帐忙碌，纪千千忽又扯着庞义到第一楼所在的位置指点说话，不用说是有新的提议。

纪千千确是个没有人可以拒绝的可爱女子，刘裕自己办不到，燕飞办不到，高彦更不用说。

刘裕忽然心中一震，醒觉到自己双眼一直没有离开纪千千，在不自觉下他用上全副心神，不放过她任何表情动作，单只看她已是最高的享受，他从未如此投入去看异性。此刻他不晓得没有她的天地会变成什么样子，但肯定会令人失去很多生趣。

纪千千说毕，又转回去布置睡帐，看她兴致勃勃的娇俏模样，知她不但丝毫不担心汉帮或胡帮，还非常享受在边荒集内的每一刻。

聚观的人虽然散去，仍不停有人在附近逡巡，摆明是来看纪千千的，幸好人人明白边荒集撩人者贱的规矩，只敢隔远瞥看。

庞义来到他身旁坐下，满足地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刘裕忍不住问道：“千千又有什么古怪的想法？”

庞义梦呓般道：“她要一张私家桌，指明要放在酒鬼燕飞的私家桌旁，因为她喜欢在有边荒第一高手保护的舒畅心情下，每天好好欣赏东大街热闹的生活。”

刘裕叹道：“说出来或许没有人相信，但将来统治边荒集的，会是千千而非任何其他人。除非像苻坚般百万大军南来，否则没有人能以武力征服边荒集，更非几个人的力量办得到。因此我有个预感，千千凭她的美丽、个性和兰心蕙质，或真可兵不血刃地完成霸业。”

庞义睁开双目，点头道：“我从未见过胡贼对女人这么客气有礼，一副唯命是从的恭顺态度。千千的魅力确是惊人，肯对她狠心的肯定不是人，男女皆如是。”

刘裕道：“刚才你害怕吗？”

庞义叹道：“说不害怕是骗你的。不过当千千开始说话，我就全神顾着看她的一颦一笑，连老爹是谁都忘记了，哪还记得害怕。”

刘裕笑道：“老哥心动了吗？”

庞义道：“面对如此佳人，谁能不心动？若听过她唱曲就更不得了了。不过我有自知之明，不会有非分之想。事实上千千有种令人不敢攀折、只可远观的高贵气质，使人不敢生出妄念，那会是一种亵渎。”

刘裕道：“小诗也不错吧！”

庞义破天荒的老脸一红，皱眉道：“你在胡说什么？”

刘裕笑嘻嘻道：“没有什么！只是见你老哥对小诗特别细心伺候，随口说说而已！哈！”

庞义苦笑道：“怎么说都不行，若你散播谣言，我会和你拼命。”

接着又道：“明天若祝老大肯乖乖的送回木材，我要先为千千制作一套胡椅胡桌，让她可坐赏第一楼的重建工程。”

刘裕待要说话，纪千千莲步轻移，朝他们走来，登时天改地变，废墟变成充满生趣和色彩的美好人间仙界。

纪千千活色生香的直抵两人身前，指着刘裕嗔道：“你在偷懒。”

刘裕打从心底涌起自己也不明白的甜蜜感觉，嗅吸着她健康青春的香气，摊手道：“我哪有偷懒，有什么可以做的？”

纪千千欣然道：“可以做的事多着呢！庞老板说给我和小诗四座篷帐，两座是用来睡觉休息，一座用来梳洗沐浴，一座用来招呼客人……”

庞义提醒道：“和弹琴唱曲。”

刘裕立即虎目闪亮。

纪千千没好气地横庞义一眼，弄得后者魂魄齐飞，有如说急口令的匆匆道：“要张罗的东西很多哩！幸好边荒集有夜市，千千要一个大浴盆、一个大水煲，还有……”接着念出一大串日常必需的用品，巨细靡遗。

两人听得哑口无言，四座营帐如何可以放进这么多东西？

刘裕苦笑道：“我如何可以分身？保护你是燕老大派下来的重任。”

纪千千露出狡猾的甜美笑容，柔声道：“人家和小诗随你们一道去不就成了吗？”

刘裕和庞义恍然大悟，纪千千绕了个大圈子，说到底是要去逛夜市，不甘寂寞。

骡蹄踏地和车轮辗地的声音传入耳中，三人循声瞧去，三辆骡车从东大街转进来，驶上因第一楼已成废墟致巷不成巷的巷道。

刘裕呆了一呆，三辆骡车分明是冲着他们来的，不过驾车者只是普通荒民，不像是汉帮的杀手刺客，若要以骡车来运载汉帮的战士，更是多此一举，荒天下之大谬。

庞义也摸不着头脑，喝过去道：“你们来干啥？”

小诗和郑雄等放下手上的工作，好奇地赶过来看热闹。

驾驭第一辆骡车的年轻小伙子道：“有位自称边荒公子的俊俏家伙，搜罗了大批日用品……噢！我的娘，原来千千小姐真的来了边荒集，他没有吹牛皮。”

刘裕一呆道：“这批东西难道是那个叫什么娘的边荒公子指定要送给千千的吗？”

年轻小伙子目不转睛的狠盯着纪千千，看情况早忘掉爹娘，竟不懂回答刘裕的问题。

三辆骡车缓缓停在众人旁，庞义喝道：“兄弟们上，看看究竟是一车车的刺客，还是满车礼物。”

纪千千“噗嗤”笑道：“庞老板的心情肯定甚佳，说得这么有趣。千千愈来愈喜欢边荒集哩！每一刻都在变化，真个好玩有趣。像现在忽然又冒出了一个叫边荒公子的俊俏家伙，送来眼前的三车礼物。”

那三个驾车来的小伙子既听到她甜美的声音，又得睹她如鲜花盛放的嫣然一笑，更像呆头鹅般没法作声。

郑雄等早一哄而上，兴高采烈地去揭开盖着货物的布篷，接着齐声怪叫，就像在玩新奇游戏，似乎危险已离得他们很远了。

纪千千是否能征服边荒集，尚是言之过早，不过所有曾见过她的，无人不拜倒于她的绝世风华之下。朋友如是！敌人也是。

纪千千踮起脚尖，希望看清楚点，秀眸异彩涟涟，一副天真的娇俏模样，叹道：“这位配称得是天下间最懂伺候女儿家的男子汉！”

三车载满各式各样的女性用品，从梳妆台、铜镜、大小浴盆至乎一把梳子，样样具备，巨细无遗。

刘裕和庞义两个大男人面面相觑，心忖边荒公子肯定对女性生活的所有细节了如指掌，那种无微不至的细心周到，精彩得令人生疑，世间是否真有如此熟悉女性的人物？

小诗也看得目瞪口呆，咋舌道：“这批东西够我们用上一、两年了！真棒！全是在南方买不到的北方上等货。”

纪千千喜滋滋朝刘、庞两人瞧来，以带点请求的语调问道：“这是千千见过最有心思的礼物，千千若不收下，便是不近人情。千千可以收礼吗？”

庞义也开始感觉到纪千千带点狂野的多情性格，苦笑道：“这样的一份厚礼，包括燕飞小子在内，任我们所有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想出来也难办得这么妥帖。可是千千有没想过，眼前的大礼等若那什么娘的边荒公子向小姐你示爱，千千接受后，不怕他纠缠才好。”

纪千千抿嘴浅笑，柔声道：“不见他一面，千千亦不甘心。”

刘裕晓得即使燕飞在，也难改变纪千千已下的决定。微笑道：“边荒集是天下高手群集之地，讲的是高手过招，现在边荒公子正向千千发招，我们的千千美人怎可不接招还招，弱了我们第一楼的威名？”

纪千千鼓掌道：“刘老大确是英雄了得。好！请各位帮个忙，把货物卸下来，然后再想想该放在哪里。”

夜窝子的街头，热闹而混乱，处处是脚步不稳的酒鬼，有些坐下来神志不清的喃喃自语，有些更躺倒街头，没人有闲情去理会。聚众狂欢之徒成群结队的呼啸而过，喧哗震天，一派纵情放肆，抛开所有顾虑，尽情燃烧生命的享乐态度。

高彦自己知自己事，避由东大街进入夜窝子，因为在夜窝子的东大街路段，两座著名青楼边荒楼和荒月楼就像秦淮楼和淮月楼般隔江对峙，只不过秦淮河变成了东大街，她们命名的灵感，亦是来自这两座秦淮河最著名的青楼。

可惜当高彦经过由胡女长驻候教，位于夜窝子钟楼广场东南区的青楼尽欢阁，他仍难逃一劫的被站在阁外拉客的胡族姑娘缠上，且殃及燕飞这条池鱼，好不容易方从脂粉阵中脱身。

燕飞大有劫后余生的感觉，骇然道：“青楼的姐儿不是乖乖地留在楼内，等待客人来光顾吗？怎么会到街上来要把客人硬架进楼内去似的。”

高彦仍在尴尬，因为饿鬼般的青楼姐儿没有人不是高爷前高爷后地叫着，尽显他是个青楼常客的本色，当然没有人理会他是否已洗心革面。苦笑道：“竞争大嘛！多一个客人多一笔皮肉钱，所以我还是喜欢秦淮河斯斯文文的一套，有情趣得多。在秦淮河可以听琴赏曲行酒令甚至清谈一番，这里的姐儿哪有闲情和你来这一套，扯着你登楼入房，立即来个真刀真枪，又赶去接下一个客人。唉！不要看门面，事实上和土窰子没有什么分别。”

燕飞心忖纪千千要改革这么一处地方，真是谈何容易。一旦形成习惯，人们会习以为常，难以接受其他。

夜窝子内最多的不是青楼妓寨，而是酒馆、茶室和食肆。幸好全部只准在入夜后经营，这也是夜窝子得名的来由，而夜窝子便在天亮那一刻消失，否则会抢去只在日间开业的第一楼大量生意。夜窝子是夜游人的仙界，不论青楼赌场、酒馆食肆，每座建筑物均高挂彩灯，营造出夜窝子独有醉生梦死的气氛。

“砰！”

高彦抬头往夜窝子中心区钟楼所在的广场上空瞧去，一朵灿烂的烟花在夜空爆开，兴奋地道：“广场处不知又有什么新玩意，见你老哥初来乍到，让我这识途老马带你去见识见识吧。”

燕飞正好奇地看着对街烟花铺旁一座布置得有点像庙堂的建筑物，门内烟雾弥漫，颇有点宗教殿宇神秘的气氛，问道：“那是什么处所？”

高彦笑道：“你看不到牌匾写着‘寻仙斋’三个字吗？你想服食什么寒石散或灵丹仙药，内里有大批供应。如此的丹堂在夜窝子内共有三所，我也曾帮衬过一次半次，买的是壮阳丸而非仙药。”

燕飞听得不知好气还是好笑，难怪南北之人，认为荒人堕落。

倏地豁然开阔，原来已踏足钟楼广场，入目的热闹挤迫情况，以燕飞对世事的冷淡，也要不能置信的瞪大眼睛。

刘裕挨着箱子坐在地上，看着纪千千主婢在庞义等帮忙下，兴高采烈地把边荒公子送来的东西布置于四座大帐篷内，感受着他们的欢乐。

虽然人人喧哗笑语，不时起哄，他并不留神，只有当纪千千银铃般的笑声响起，才会像风般送进他耳内去。

他忽然感到袭上心头的失落，一切像失去动力，再没有什么可令他兴奋的目标，统一南北的志向变得遥远而不切乎现实。

他晓得眼前的美女永远不会爱上他，这个想法令他生出自卑自怜的痛苦。

她或许会爱上燕飞，又或仍难忘旧爱，甚或被粗野的慕容战所吸引，乃至为那自称边荒公子的人打动芳心，却绝不会恋上他刘裕。

纪千千会把他视做好兄弟、朋友和并肩作战的伙伴，但却不会对他生出男女之情。只看她说心事总是找燕飞，便知自己不是她在这方面的理想对象和知己。

此一想法令他感到沮丧和寂寞。

加入北府兵后，到青楼逢场作戏虽不时有之，但纯粹是出于对色欲的追求，一买一卖清楚分明，事后他不但忘掉对方的名字，连样貌也变得模糊不清。他从没有对任何女子动情，可是他在这一刻，却清楚自己对眼前美女动心了。

自家知自家事，他虽身在边荒集，却不是属于这里的，像他以前每次进入边荒集般，只是为完成某一派下来的使命任务。他可以享受边荒集刺激和充满生气的独特生活方式，可是他仍是旅人过客，终有一天离开。不像燕飞、庞义、高彦等人，边荒集是他们的家，甚或唯一的归宿。

当纪千千在纷乱的天下间找不到另一处更吸引她的地方，她会留在这里，燃烧她美丽生命的光和热。

而他刘裕却是个军人，以南方安危存亡为己任，其他一切均须放在次要的地位，男女之情更是牵累和负担。以前他从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可是在这一刻，他深切感受到错过纪千千，会是生命中难以弥补的大错失。

更大的问题在纵然他肯抛开一切，力不从心地全力追求纪千千，一切仍是徒然，只会破坏他们的无敌组合，误了刺杀竺法庆的头等正事，辜负谢玄对他的期望。若谢家因而受损，将成错恨难填之局。以他实事求是的性格，绝不肯让事情朝此一方向发展。

香风吹来。

刘裕无力地朝似彩蝶飘来的纪千千瞧去，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纪千千欢天喜地道：“客帐布置好了！请刘老大参观赐教。咦！刘老大有什么心事呢？”

刘裕知道玲珑剔透的美女已从他神色看出心内玄虚，勉强挤出点笑容，压下百结的愁思、矛盾和怅惘，跳起来笑道：“有什么好想的，还不是想想如何应付争逐于千千裙下的狂蜂浪蝶。”

纪千千横他娇媚的一眼，直斥道：“说谎！你不是在想这些事。你不如好好动下脑筋，看今晚可以有些什么助兴的玩意。千千今晚不打算睡哩！明天才睡个够。”

刘裕愈看她媚态横生的多情模样，口角生春的万种娇姿美态，愈感失落痛苦，心忖只几天自己便如此窝囊，再下去的日子该怎么过。

忽然发觉衣袖给她扯个结实，身不由己地往客帐所在走去。刘裕猛一咬牙，振起精神，心忖若自己连男女之情这关也过不了，如何还能做一个成功的祖逖。

蓦地蹄声轰鸣，刘裕循声瞧去，七、八骑从东大街转入第一楼的空地，马蹄踢着的灰烬碎屑直卷上天，声势汹汹地朝他们疾驰而来。

刘裕见状喝道：“千千和小诗先入帐去。”

纪千千知他怕吓坏小诗，忙扯着小诗到帐内。

第六章 夜窝风情

古钟场是夜窝子的核心，也是它最热闹的地点，以建筑物界划出来环绕钟楼的广阔大广场，是四条通门大道的接合点。边荒集的前身项城并没有这么一个广场，全赖卓狂生说服各大帮会，把围绕钟楼的数十幢楼房拆掉，铺以大麻石，古钟场遂于边荒集的核心诞生，成为天下流浪者和荒人翘首而观的圣地。

各方以卖艺为生的浪人，若未到过古钟场卖艺赚钱，便谈不上够资格。

古钟场彩灯高挂，在上万个彩灯的闪耀中，没人有闲再瞥一眼失色的星月。十多座大营帐像一座座小丘般大幅增强广场的辽阔感，无数地摊一排排地平均分布，展示千奇百怪的货物，还有各色各样小规模或独角戏式的街头艺人表演，人潮处处，较受欢迎的摊档或表演，更是挤得插针难下，像全集的人都挤到这里来，盛况更胜春节元宵。

燕飞叹道：“没有亲眼见过，肯定没有人相信边荒集会热闹得像这个样子。”

高彦老气横秋，以指点后辈的语气道：“有什么好奇怪的？凡有钱赚的地方，必有人迹。更何况荒人是天下最豪爽和肯花费的人，本人便是个好例子。不到这里来，到哪里去好呢？”

两人随人潮往钟楼走去，燕飞似已习惯古钟场的热闹，淡淡道：“听说你没钱光顾青楼的时候，会到这里摆地摊卖北方弄来的古籍古玩。”

高彦立即兴奋地道：“谁能比我的脑筋更灵活呢？南方人花得起钱，又怀念以往在北方的生活，名门望族的子弟虽被严禁到这里来，可是能发财的事，自然有人抢着干，大量收购北方的文物后，只要过得边防那一关，可以在南方赚取十倍以上的暴利。”

忽然扯着燕飞在一个地摊子前停下来，原来是个卖走马灯的档口，档主正苦着脸，皆因邻摊人山人海，他却是门堪罗雀，只有高彦和燕飞两人肯停下来一看。

燕飞愕然道：“你不是要买几个回去照着你去茅厕的路吧！”

高彦捧腹笑道：“你这小子，原来可以把话说得如此粗俗的，真是大煞风景。”

接着向摊主道：“元宵已过，中秋尚远，老板你卖这么不合时的东西，当然要赔本。”

摊主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汉子，苦笑道：“奈何我只会制作走马灯，我仅余的钱，全用来买材料，又花了三天时间饿着肚子制成十八盏灯，今晚是第一次摆地摊，却卖不出半个，两位少爷可否帮个忙？”

燕飞仔细欣赏，发觉材料虽粗糙，但手工精美，图案大胆而有创意，用色古雅，十八个走马灯转个不休，彩芒掩映，确是蔚为奇观。随着转动图案起伏产生的错觉，灯内的龙、凤、马都似活过来般。

高彦欣然道：“算你走运，遇上老子，我全副家当只剩下四个金锭，就给你其中一锭，买下所有走马灯，你给老子送到原本第一楼所在的营地处，献给我的纪千千小姐，可别夹带私逃。”

摊主立即目瞪口呆，他的走马灯顶多每个卖五钱银子，一锭金子足够买他至少一百八十盏，好一会儿方晓得大喜道谢，恭接高彦恩赐的一锭金子，口颤颤地道：“是否秦淮第一才女纪千千小姐？”

高彦没好气道：“还有另一个纪千千吗？你告诉我可以在哪里找到？”

摊主仍像没法相信自己的幸运，神志不清地问道：“小人该说是哪位大爷着小人送灯去的呢？”

高彦长笑道：“当然是边荒第一名剑燕飞公子着你送去了！”

摊主显然听过燕飞的大名，如雷贯耳的浑身剧震。

燕飞失声道：“什么？”

高彦不容他有更正的机会，硬扯他离去，赔笑道：“你没有胆子，老子便给你壮壮胆子。不要骗我，你根本好不了我多少，还笑我被千千迷得神魂颠倒。”

三个火球升上离地两丈许处，接着是四球、五球，随着玩抛火棒大汉的娴熟手法，依循某一节奏，火轮般运转，引得人人围观，更有人拍掌助兴。

两人给挤到前几排处，忽然一枝火棒像失手似的坠往地面，于众人失声惊呼时，玩火棒的大汉举脚一踢，便如用手般把火棒掷上半空，重新加入运转的火轮群中，登时激起震天喝彩，不少人更把铜钱投向玩火棒汉脚前的大竹筐去。

高彦扯着燕飞继续行程，笑道：“若你老哥肯下场表演，包管更多人瞧。噢！不！我想到哩！假如千千肯来帮我摆地摊卖古玩，肯定赚个盆满钵满。”

燕飞皱眉道：“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要和你算账，若千千误会我向她示爱，岂非尴尬？你放弃追求纪千千了吗？”

高彦道：“坦白说，我还有点自知之明，千千看你的目光明显和看我不同，肥水不流别人田，便宜自己兄弟总好过便宜外人；如给那什么娘的‘妖帅’徐道覆得手，我会吐血身亡。”

燕飞余气未消的怨道：“可是你总该先征求我的同意，这种男女间的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千千如晓得根本不是我送的，说不定会拿剑斩你。”

高彦毫无悔意的笑道：“我还未有资格能令千千不杀我不甘心。唉！我的小飞，对娘儿你又怎及得我在行，我是怕你脸嫩，犯了胆不够大的天条，所以拿着你的手敲响第一轮战鼓，为你出招。千千对你已有点情不自禁，你还不好好掌握机会。”

燕飞颓然道：“今次你害惨我了，还要陪你说谎。你难道从没有考虑过，我对男女之情已有曾经沧海，且敬而远之的感觉，你现在是陷我于不义。”

高彦失笑道：“你倒懂耍猴戏。自千千不知对你说过几句什么话，就整晚神魂颠倒的样子。只要不是瞎子，都看穿你爱上纪千千啦！好！讨论至此为止。”

“大哥！大哥！”

有人隔远大叫，拼命挤过人潮，喘息着往他们靠近。

高彦拍拍燕飞道：“是我的小喽啰，让我看看他有没有新的消息。钟楼东见！”说罢往喊他“大哥”的小伙子迎去。

燕飞拿高彦没法，难道拔剑把他斩了吗？对纪千千，说不喜欢她肯定是骗自己，不过他的自制力并没崩溃，仍可以忍受欠缺她的生活。他已孤独惯了，对感情上的任何负担，均有种莫名的恐惧。

自娘亲去后，几乎每天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可是过去的几天，时光仿佛以加倍的速度流逝，这是否爱的感觉呢？

最要命是高彦的推波助澜，唯恐天下之不乱。自己是不是该立即掉头，赶去截着那十八盏走马灯，改为他和高彦共送的礼物。

燕飞倏地转身，后面跟的人收脚不住，往他撞来，燕飞一闪避过，接着游鱼般从人隙中移动，没有人能沾到他衣角，最妙是没有人感觉到他正快速地在人堆中穿梭。

他记起在明日寺外广场上的孙恩，当时他亦是以类似和接近的方法游走，仿似大海中鱼群的游窜动作，永不会碰上同伙。当时他心中生出无比怪异的感觉，现在终于他自己也办得到，从而更清楚孙恩的高明。

此时他来到一座大篷帐前，内里传出女子的歌声与伴和舞乐声，把门的两名汉子不住敲响铜锣，高呼“柔骨美女表演歌舞”以招徕客人，帐门外还有十多人轮候，等待下一场的表演。

燕飞的心灵进入玲珑剔透的境界，附近方圆数丈之地每个人的位置变化，全都了然于胸，假设他愿意，可以像鬼魅般的迅快，在这片人海里来去自如。

就在这一刻，他看到一个女子熟悉的背影，立即在脑海里勾画出“妖后”任青媞的如花玉容。

他直觉感到任青媞是要刺杀他，却给他突然掉头而走，迫得无奈下也远遁而去。

她离他只有七、八丈的距离，不过以他的身手，而她又保持目前的速度，要追上她只是眨几眼的工夫。

想到这里，他已朝任青媞追去，旧恨涌上心头，然而已变得非常淡薄。

追上她不是要报仇雪恨，而是要弄清楚这狡猾狠毒的妖女到边荒集来有何目的，顺道向她发出警告。

闪电间，他推进两丈，她在人群中时现时隐的美丽背影也倏地加速，显然感应到成为燕飞追踪的对象，更坚定燕飞认为她是针对自己而来的想法。现在奸谋败露，当然要逃之夭夭。

刹那间，燕飞又把距离拉近一丈。

燕飞灵台一片清明，金丹大法全力展开，令他可以从心所欲的改变方向、位置、速度，阻碍再不成其阻碍，就像在一座不断转动变化的密林里，仍能运动自如。

他甚至有把握在此人山人海、喧闹震天，充满各式各样活动的特殊地方，全力施展蝶恋花，击杀任青媞，却又不损旁人半根毫毛。如此信心感觉，是丹劫之前从未梦想过的。

前方力图远遁的任青媞娇躯一颤，终被他气机锁紧，致生出反应。

此刻她只有一个选择，便是回身应战。

正在这紧张时刻，一个人从旁闪出，离他虽仍有丈许距离，恰好在两人中间处，偏又刚好拦着他去路，切断他对任青媞的气机感应。

燕飞心中一懔，蓦然立定，与那“闯入者”面面相对，四目交投。

刘裕卓立帐前，看着七骑不速之客，在身前丈许处勒停战马。

这批人一律武士装束，佩带各式兵器，年纪都在二十许间，人人神情凶悍，胡汉混杂，一看便知是好勇斗狠之辈。

七对眼睛电光闪闪，落在刘裕脸上。

庞义昂然移到刘裕旁，喝道：“你们来干什么？”

众胡汉青年惊异不定地打量在后院竖立的八座营帐，带头的汉族青年喝道：“不关你庞义的事，叫高彦滚出来受死！”

刘裕冷哼一声，他是军人出身，习惯在战场上以硬碰硬，怕过谁来。沉声道：“有什么事，找我刘裕也是一样。”

另一人戟指喝道：“原来你就是谢玄的走狗刘裕，立即给我们边荒七公子滚离边荒集，否则要教你死无全尸，边荒集并不欢迎你。”

刘裕一呆后，哈哈大笑起来，道：“人家建康七公子，你们便来个边荒七公子，可笑至极。”

暴喝连声，其中三人已弹离马背，短戟、马刀、长剑三种兵器，凌空劈头照面往刘裕攻来。

刘裕从容抢前，厚背刀出鞘，划出一道刀芒，敌人无一幸免地给他扫个正着，内劲爆发，震得三人倒飞回马背去。

边荒七公子人人面露讶色，想不到刘裕高明至此。

庞义对刘裕信心大增，昂然道：“高彦刚到赌场去，你们要找他晦气，请移贵步。不过他正和燕飞一道，你们若肯跪地哀求，说不定老燕肯袖手旁观，不过问你们和高彦间的恩怨。”

“噗嗤”娇笑从帐内传出来，显是纪千千因庞义说得过分挖苦，忍俊不禁。

边荒七公子看来只知高彦、刘裕在此，而不晓得纪千千芳驾也在此，顿时为之一呆。

刘裕笑道：“还不快滚！是否要再陪我过几招玩玩看？”

领头者色厉内荏的怒道：“今时不同往日，边荒集再轮不到燕飞来扬威耀武，就看你们能得意至何时。我们去找高彦。”

说罢领着其他六公子，呼啸去了。

纪千千揭帐而出，欣然道：“边荒集原来也有另一批七公子，真有趣！”

庞义道：“帮会有帮会的成群结党，帮会外也党派林立，是边荒集聚众则强的特色。苻坚之劫令很多人的心思生出变化，希望在新的秩序中浑水摸鱼，争取更大的利益。这群七公子做的也是风媒的生意，与高彦自然有利益上的冲突。”

小诗也从帐内钻出来，向庞义含羞道：“我还以为是高公子因争风吃醋，与这些一言不合便动刀子的人结下仇怨，原来是生意上的争执。”

庞义神情忽然变得不自然起来，垂首道：“确只是生意的纠纷，高彦把玩乐和做生意分得很清楚，否则难以坐稳风媒的第一把交椅。”

小诗没有察觉庞义异样的神态，担心地道：“他们去找高公子，高公子不会有事吧？”

纪千千收回察视庞义的目光，笑道：“有燕老大作护驾保镖，高公子怎会有事呢？”

接着向刘裕道：“我们是否也逛夜窝子去呢？这里已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了！”

刘裕扯着庞义往一旁走，笑道：“待我和庞老板商量商量！”

与庞义走出营地，来到水井旁，问道：“你是不是在为高彦说谎？”

庞义苦笑道：“难道我告诉千千和小诗，高彦是因和那批家伙争夺荒月楼的红阿姑小丽而结怨的吗？高小子既肯洗心革面，我当然不能揭他的旧疮疤。不过七个家伙里确有干风媒买卖的，至于是何方的眼线，我却不清楚。”

刘裕皱眉道：“此事非常古怪，他们的功夫虽然不错，但即使是以前的燕飞，他们也还不够资格去招惹。现在却摆明不怕燕飞跑来生事，的确悖乎常理。”

庞义愕然道：“果然是真的很奇怪。”

刘裕道：“看他们的神态，该不是虚言恫吓。这么看，他们应是晓得某方势力要对付我们，而他们更深信我们会应付不来，所以忍不住抢先来逞威风。”

庞义点头道：“他们如此清楚你的出身来历，显然事不寻常，这不是一般风媒能得到的消息。”

刘裕苦笑道：“我有感觉这股针对我们的势力，并非边荒集的某一帮会，而是外来的新势力。唉！边荒集的形势愈来愈混乱了！”

庞义叹道：“敌在暗我在明，我们的营地更是四面受攻之地，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刘裕笑道：“我现在反不担心，最多烧掉几个营帐，最怕是你重建后的第一楼给烧掉，又要从头来过，那才糟糕。”

庞义道：“我为第一楼特别调制防火漆油，你道是那么容易烧掉吗？这叫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嘿！我们是否要陪千千去游夜市呢？”

刘裕无奈道：“千千有令，谁敢不从，谅燕老大也不敢责怪我们。”

第七章 变化横生

换作任何人拦着去路，燕飞都肯定会出手，至少令对方跌上一跤，好让他追上任青媞。只可惜眼前此人却绝对动不得，因为他正是夜窝子的精神领袖──“边荒名士”卓狂生。

此君年不过四十，瘦得像根竹竿，过高的身材令他别的特征不再那么显眼，唯一不受此限的是他斜兜出来的长下巴，使他看来有点滑稽，幸好整体予人的感觉，仍是一派名士风范。

卓狂生长手探出，抓着燕飞肩膀，呵呵笑道：“我们的燕飞又回来哩！只要每次经过第一楼，可以看到燕飞临街而坐，喝着雪涧香，边荒集仍肯定是个安全的地方。哈！怎可能在这里见到你老兄呢？”

燕飞双目射出锐利的神色，不放过他任何一个表情，或某刹那的眼神，希望找到蛛丝马迹，好做出判断他究竟是蓄意助任青媞逃走，还是真的事有凑巧，无意中破坏了他的好事。

卓狂生眨眨眼，愕然道：“为什么这么死盯着我？是否不服气我的身法比你好，可以把你拦个正着？”

燕飞暗叹一口气，卓狂生若非心中没鬼，便是弄虚作假的能者，因他实在找不到任何破绽。没好气道：“我没有时间和你说废话。”

卓狂生一把搭着他肩头，拉着他掉头往钟楼的方向举步，赔笑道：“有点耐性行吗？我有天大的重要事告诉你，我刚召开过钟楼议会，八只手有七只举起来赞成第一楼的重建，另一只手弃权，燕飞你又可以继续喝你的雪涧香哩！”

燕飞一呆道：“放弃赞成或反对的是否祝老大？”

卓狂生道：“不是他还有谁？说出来你或许不相信，慕容战是第一个举手赞成的人，其他人则是想挫祝老大的威风，所以若祝老大敢对你动手，将成为边荒集的公敌。”

燕飞大奇道：“竟有此事？”

卓狂生欣然道：“当然有此事。因为慕容战刚拜会过纪千千，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是艳绝秦淮的纪千千。我们同时一致决定邀请千千小姐明晚到钟楼示范她的琴技曲艺，你在这里待我半晌，我立即去修书一封，由你带回去让千千小姐过目。明白吗？在你和祝老大的事上我已尽了力，现在轮到你去为我办妥此事，别让边荒集的乡亲父老、叔伯兄弟失望。”

说罢登楼去了。

燕飞朝离地达十丈、在彩灯映照下反映着金黄异芒的大铜钟望上去，它像嵌进夜空里般，似已化为不属于人世间的仙物。

一切均有梦幻般不真实的感觉，慕容战竟会因纪千千而容忍他燕飞？真个令人难以相信。更有可能是慕容战看出祝老大不得人心，又怕大江帮透过汉帮入主边荒集，所以抛开仇恨，留下自己以制衡祝老大。

其他人除夏侯亭外，怕亦没有多少人对他燕飞有好感。只是明白在现今的形势下，他有很大的利用价值。

“我不是教你到另一边等我吗？为何在这里望着铜钟发呆？”

燕飞向来到身前的高彦苦笑道：“我在等卓狂生那疯子！”

高彦露出谅解和同情的神色，压低声音道：“我有两个重要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精彩。”

燕飞见到他，想起送走马灯之事已成定局，颓然道：“说吧！”

高彦笑道：“不要装成一副被陷害的凄凉模样，老子让爱的情怀难道不令你景仰吗？有了千千在旁，干起事来浑身是劲。”

燕飞没好气道：“快说！”

钟楼是夜窝子最不挤迫的地方，因为其方圆三丈内是不准设档摆卖，所以亦是碰头聚首的约会佳地。

高彦道：“原来庞义的木料给祝老大藏到一艘船上去，现在正把木料卸到码头，看情况他会履行对千千的承诺，否则不用多此一举。”

稍顿续道：“还有是有人放风出来，说祝老大是看在千千的面子上，放我们一马，并非怕了你燕飞。”

燕飞不解道：“真的令人难解，祝老大怎会虎头蛇尾的？”

高彦道：“照我看他是给你吓怕，所以学乖了。只要不是傻瓜，当知在现今的情势下，他祝老大成为众矢之的，若再和我们正面硬撼，闹个灰头土脸，他祝老大还用在边荒集混下去吗？”

燕飞沉吟不语，半晌后道：“另一个消息是什么？”

高彦道：“传闻慕容垂也对边荒集生出兴趣，现在他在北方站稳阵脚，想来分一杯羹。由于在北方以他的实力最雄厚，故不可小觑。”

燕飞更感头痛，慕容垂老谋深算，确实不易应付。同时想到拓跋珪以夏侯亭出面主持边荒集的飞马会，实是高明的一着，因为夏侯亭是拓跋族的旁支，拓跋珪可轻易推个一干二净，那夏侯亭便不用屈从于慕容垂，而慕容垂亦难以怪到拓跋珪头上去。

卓狂生又来了，见到高彦，哈哈笑道：“高彦你何时到我的说书馆来作客卿，你若说的是淝水之战，说一台书的酬劳由五十钱增至七十钱。”

接着向燕飞道：“若你燕飞肯开金口，一台可赚百钱。”

燕飞接过他的邀请函，没好气道：“我们现在去发大财，不要阻着我们。”

说罢与高彦扬长去了。

庞义和刘裕在纪千千的客帐坐下，喝着小诗奉上的香茗。客帐便如具体而微的雨枰台，一切拜边荒公子之赐。

帐内铺上厚软来自西域的上等羊毛地毡，内里一角小几上点燃一炉不知名的香料，四周堆着坐垫软枕，对比起帐外的废瓦灰屑，帐内是截然不同的天地。

刘裕怀疑道：“这么多来自各方的用品家具，即使在边荒集要搜罗齐全，仍非易事，所以这叫边荒公子的家伙，不但神通广大，还该在晓得千千离开建康时立即筹备，这个人真不简单。”

庞义苦笑道：“你愈这般说，愈会引起千千对他的好奇心。”

纪千千抿嘴笑道：“兵来将挡嘛！庞老板哪来这么多担忧。何不把各兄弟全请进来喝茶，他们已辛苦整天哩！”

庞义笑道：“千千的家当全在外面，当然须人把守。”

小诗坐到纪千千旁，这是个特大的方帐，比其他营帐大上一倍有余，坐了四个人仍余下偌大的空间。

纪千千雀跃道：“我和小诗沐浴更衣后，随你们去逛夜窝子，想想也令人神往。”

庞义欣然道：“热水在准备中，希望夜窝子不会令千千和小诗失望。”

纪千千看小诗一眼，娇笑道：“喜出望外才真。趁有点时间，奴家想多了解点边荒集的情况呢。”

刘裕笑道：“当我第一次来边荒集前，有经验的前辈告诉我，假设你在边荒集横冲直撞，碰跌十多人，其中至少有一个是杀人如麻的大盗、一个是偷鸡摸狗的小贼、一个则是被某方政权追缉的逃犯、另一个是江湖骗子、还有一个是某方派来的探子，其他的便是浑水摸鱼的投机者。”

小诗“啊”的娇呼，骇然道：“岂非没有一个是好人？”

纪千千喘笑道：“刘老大在夸大，至少庞老板和他的七名兄弟都是好人来着！”

庞义叹道：“真正好人怎敢到边荒集来，我是因杀了个地方贪官的恶霸儿子，不得不逃入边荒来。千千试试去问郑雄他们，若他们愿意说出来，每个人都有段难以启齿的往事。所以荒人的第一戒律，是不要问别人过去的事。”

小诗嗫嚅道：“这么多恶巴巴的人聚在一起……噢！”

刘裕道：“这方面反不用担心，边荒集虽没有王法，却有江湖规矩，任何人不照江湖规矩行事，等若成为边荒集的公敌，群起攻之，谁也消受不起。所以即使杀人如麻、十恶不赦的强徒，到这里也要变得驯如羔羊，安分守己的依边荒集的规矩行事。”

纪千千兴致盎然地道：“边荒集究竟有什么规矩呢？难道没有人阳奉阴违，暗里恃强行凶，倘能不让人知道不就行了吗？”

庞义道：“这一套在别的地方行得通，在边荒集却是自寻死路。以建康为例，明的是司马氏王朝，暗的却由地方帮会话事，官商勾结，才有阳奉阴违的情况。民众敢怒不敢言，备受剥削欺凌。可是在边荒集明的是各大小帮会势力，暗的也是大小黑帮在操持，而不论何人，只要踏足边荒集，便各依其种族依附相关帮会，而各帮会为保持己身利益，都不容任何自己人扰乱边荒集的既有秩序，在这样的情况下，谁敢不依规矩办事？”

刘裕进一步解释道：“边荒集更是财可通神的地方，假若你财力充裕，可以聘请任何人为你办事，出得起钱便成，要杀手有杀手，要刺客有刺客。不论任何人，到边荒集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发大财。当然间有例外，我便是个例子，但只属极少数。”

郑雄在帐外叫道：“水滚了！”

纪千千朝小诗瞧去，后者垂首道：“今晚小诗不用洗澡。”

纪千千笑着推她一把，道：“快去！有这么多壮丁为你把风，不会出事的，你还要穿上男装呢！”

小诗无奈地去了。

纪千千笑道：“我的小诗一向胆小。是哩！既然人人都向钱看，和气生财，为何斗争仇杀，又无日无之呢？”

庞义道：“问题出在分赃不均，像在夜窝子开间青楼或赌场，均须经各大小帮会角力争逐。其次是四条主大街的管辖权，商铺均须向主持的帮会缴交保护的费用。勿要以为诸帮帮徒对帮会忠心耿耿，其实是要付费的，否则谁肯替你拼命，所以在边荒集是无财不行的。”

刘裕接口道：“祝老大的缴地租，是广及整个东区的所有人，按人头收租，等若人头税，跟以往的做法不同，且是增加已有的负担，所以触犯众怒。每当边荒集诸势力的平衡被打破，边荒集就会陷进血雨腥风，没有人能置身事外，即使夜窝子也永无宁日。只有到回复平衡对峙的局面，边荒集才会恢复正常，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不过肯定已有某些人被淘汰出局。”

纪千千咋舌道：“真刺激！”

小诗在外面道：“小姐！到你了！”

三人面面相觑，哪有这么快的？

黄金窝位于夜窝子西北角，是汉帮旗下两大赌场之一。因南北皆有赌禁，嗜赌者专诚偷入边荒集，为的就是不用偷偷摸摸，可以赌个痛快，所以边荒集赌风之盛，由此便可想见。

夜窝子有七座赌场，分由各大势力主持，在淝水之战前，只有一间赌场由汉帮直接经营，现在由一间变作两间，可见汉帮的势力正在膨胀，更招其他帮会之忌。

慕容战和拓跋仪均是新兴的势力，又有野心，当然不愿坐视汉帮壮大。即使没有燕飞回来，一场恶斗亦在所难免。随着赌场的兴旺，钱庄押店的生意也大行其道，均是赚大钱的生意，人人皆欲染指，至于谁能分得甜头，须看实力。

除帮会外，大商家的势力亦不容忽视，有钱使得鬼推磨，有财便有势，只要肯花钱，组织一支军队亦非没有可能。

燕飞和高彦踏进黄金窝的大门，立即引起注意，负责赌场的汉帮人马，固是提起警觉，认识燕飞的赌客，却知会有热闹看。

高彦凑近燕飞道：“我只剩下三锭金子，可以换百来个筹码，你是否真有把握，若输掉我的身家，明天我们便要吃西北风。”

燕飞哂道：“输掉又如何？别忘记我们的纪千千身家丰厚，可以在财力上无限量地支持我们。”

高彦叹道：“话虽如此，可是若传出去我们要靠女人养，成何体统？我们岂非全变作小白脸。他奶奶的，没把握便不要拿我的身家去进贡，我是个从来欠赌运的人。”

燕飞笑道：“我只是顺着你的口气说，快给我去换筹码！他奶奶的，我若没有十足把握，鬼才有空到这里胡混。”

穿上男装的纪千千真是乖乖不得了，眉目如画又英姿凛凛，天下间岂有如此俊秀的郎君。原本令他们眼前一亮的小诗，立即给比下去。

纪千千道：“可以起程了吗？噢！我要拿钱去买东西。”

刘裕和庞义只好在她的睡帐外等待，前者道：“营地有这么多千千的贵重东西，你的兄弟看得稳吗？”

庞义轻松道：“他们也非善男信女，一般小贼怎过得他们一关。何况这是边荒第一剑手的地盘，谁敢明目张胆来撒野，我包管……”

话犹未已，帐内传出纪千千一声惊呼。

庞义和刘裕大吃一惊，拥入帐内。

放在纪千千卧榻旁的箱子打了开来，纪千千一脸娇嗔地坐在箱旁，瞧两人一眼，又好气又好笑地道：“金子全不翼而飞啦！”

两人同时失声道：“什么？”

纪千千道：“千多两黄金，全放在这个铁箱内，还锁得好好的，可是刚才我启锁开箱，方发觉没有半两留下来，气死人哩！”

刘裕难以置信地道：“怎么可能呢？”

庞义气得双目杀气大盛，怒道：“是谁敢来太岁头上动土，又怎知箱子内藏有黄金？”

刘裕趺坐地毡上，回复冷静，道：“要知箱内藏金并不难，只要从旁观察，见我们单只把这箱子藏入帐内，即可推知箱内有贵重东西。”

庞义正在研究锁头，闻言点头道：“这家伙肯定是第一流的偷窃高手，要打开这个坚固的锁头，没点斤两肯定办不到。”

接着往刘裕瞧去，续道：“更叫人吃惊是我们一直没有离开过营地，对方怎能无声无息地偷去这么多金子不被察觉？”

刘裕拍腿叹道：“他娘的边荒七公子。”

两人醒悟过来，边荒七公子来闹事是另有目的，他们不但晓得燕飞和高彦不在，更清楚纪千千芳驾在此，为的是引开他们的注意，方便窃贼下手，这一招不可谓不绝。

纪千千终于动气，皱眉道：“冤有头债有主，既知七公子与此事有关，他们岂能置身事外？”

庞义苦笑道：“坏在我们是在边荒集而非其他地方，要找他们算账，必须有凭有据，方合乎江湖规矩。”

刘裕笑道：“钱财终是身外物，这方面可从长计议，横竖燕飞有把握狠赢祝老大一笔，我们暂时应仍未有财政上的困难。对吗？”

第八章 千金散尽

高彦像跑腿跟班般，拧着一袋筹码，随燕飞从一张赌台挤到另一张赌台，从赌场这一角到另一角去。燕飞在人潮里似是来去自如，高彦陪他“探访”了十多张赌台后已是苦不堪言，终忍不住扯着他道：“你老哥有眼看的，这些赌哥赌姐到赌场来都是拼身家，哪有像你般似是来游山玩水，你还要等到何时才肯下注？”

燕飞微笑道：“我现在是在练功，练的叫赌功，你的身家财产是我赌功成就的试金石。你这小子，晚晚跑青楼又不见你怨辛苦，还乐此不疲，现在走两步便像要了你的小命似的。”

高彦反驳道：“怎么相同？到青楼去叫泡妞儿，活动的范围只是一榻之上；赌场是七、八座大厅，更惨的是还不晓得自己在干什么？”

燕飞欣然道：“只要你想着白花花的银子，把在榻上的力量化作跑赌场的动力，尽管要多走一个时辰，包管你仍是生龙活虎的。来吧！看你那个可怜的模样！我们便赌他娘的一把骰子。”

高彦终展欢颜，挨着他往附近赌骰子的赌台挤进聚赌的人群中去，笑道：“赌钱的要诀是不怕输，不怕输才会赢。这头注虽关乎燕老大你在赌界的声誉，不过却要输得起。我变成穷光蛋不算什么，我们还有千千庞大的财力作后盾。凭老子赚钱的本事，顶多做十来天小白相，便可以荣休。”

燕飞目光凝视荷官摇盅的动作，淡淡道：“来到赌场，方晓得荒人是多么富有，失去赌场的收入，汉帮肯定坍台。”

高彦凑到他耳旁道：“赌仙来啦！”

燕飞从容望去，在数名汉帮好手的簇拥下，一位长着五绺长须的中年儒生，正步履轻松地往赌台走过来，由于有人开路，他完全不受挤迫的人群影响，即使不认识他的人，也知他是个有身份的重要人物。

燕飞还是第一次碰上这位夜窝子的名人，此君中等身材，颇有点道骨仙风的风采，手足灵活，双目精灵，是为祝老大坐镇赌场的至尊活宝。遇有赌林高手来踢场，一律由他出面应付。直到今天，敢来较量赌术的无不损兵折将弃甲曳兵而逃，想来使奸弄诈者更难逃他法眼。祝老大之有今天，被尊为“赌仙”的程苍古居功至伟。

今趟汉帮出动程苍古来应付燕飞，可见祝老大对燕飞这位赌界新丁不敢怠慢，严阵以待。

“砰！”

骰盅落在桌面，在荷官的催促下，赌客纷纷下注。

程苍古来到荷官身旁，众汉帮好手扇形般在其身后散开，愈显情况的异乎寻常，惹得四周的人均围过来看热闹。

揭盅在即，人人依照规矩缩手离桌，气氛忽然拉紧，众人大气也不敢透半口的静待结果，那种胜负决定于刹那间的刺激，确有其引人入胜的滋味。

燕飞没有做出指示，高彦当然不敢自做主张。对高彦来说三锭金子说多不多，但已足够他逛多次青楼，每次也可充作豪客阔少。

程苍古欣然笑道：“燕兄和彦少不玩这一手吗？”

燕飞以微笑回报，道：“程兄既开金口，兄弟怎敢不奉陪，我们买十八点那一门。”

高彦提心吊胆的把整袋筹码孤注一掷的放在十八点的一门去。

程苍古向荷官颔首示意，后者忙揭开骰盅，现出骰盘上六粒骰子的点数，合起来正好是十八点。

众人立即哗然起哄，买点数是一赔二十四，当然令人大为艳羡。

高彦难以置信地看着六粒骰子，他比任何人更清楚燕飞没有作弊，纯凭真功夫听出点数来，他还是第一次上赌场，怎可能如此神乎其技。边荒集的赌场惯用六粒骰而非一般的三粒骰子，正是为防范懂得听骰的高手，岂知此法对燕飞完全不起作用。

程苍古仍保持轻松的笑容，赞叹道：“原来燕兄不但懂得喝酒，还是赌林高手，累得老程也手痒起来，我们何不对赌一把，以一局定胜负如何？”

燕飞欣然道：“请程兄指点！”

纪千千盘膝坐在失窃的铁箱子上，抿嘴不语。

庞义在趺坐的刘裕身旁蹲下，苦笑道：“千千对边荒集的印象，肯定已变得很坏。”

从刘裕的角度瞧去，这位绝色美人变得高高在上，纱帐的空间感，更强调了她曼妙的体态，一时看得呆了。

纪千千似听不到庞义说的话，呢喃细语地道：“自干爹表示会离开建康，千千便不断变卖手上的珠宝玉石，换成天下通行的金锭子。千千从未拥有过一笔这么大的财富。”

庞义和刘裕交换个眼神，开始感受到这可恶的卑鄙窃贼不但偷去美人儿的身家，还令她多年来的辛勤工作，为离开建康做的准备工夫，一切的心机努力，尽付东流。何人会如此狠心去伤害她呢？

纪千千目光移往帐顶，秀眸射出如梦如幻的茫然之色，幽幽道：“千千自幼过的是寄人篱下的生活，有一顿没一顿，直至养父母把千千卖身给恩师，千千方掌握到自己的生命，学会生存之道，明白天下只有强权，并没有公理。在大乱的时代，有本领的人才可以坚强地活下来。”

庞义痛心道：“千千不必为此伤心，一切可以从头开始。”

纪千千白他一眼，微嗔道：“千千还未说完呢！”

庞义露出个尴尬和无奈的表情。

纪千千轻轻道：“恩师临终前，命千千到建康投靠秦淮楼的沈叔叔。恩师大去前的一番吩咐千千不敢忘记，他老人家说千万不要倚赖别人，不要做权贵的附属和装饰品，凭自己的技艺去开创天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宁死而不悔。”

刘裕直觉她的恩师是女性，由衷地道：“令师是个非常超卓的人。”

纪千千欣然道：“没有恩师，便没有今天的纪千千。恩师常教诲千千，必须日夕常新，每一天都像生命的第一天开始，做什么事也要像第一次去做般充满好奇心。若给风雨打倒，要立即站起来，应付下一场的风雨。千金散尽还复来，变成一文不名的穷光蛋又如何？还有机会可以重新开始。”

庞义和刘裕均听得舒一口气，纪千千的斗志，并未因失去财富而崩溃，虽然第一楼的库房因此而一穷二白，但只要人在志存，便可以在机会处处的边荒集继续奋斗。

纪千千从箱子轻盈地跳下来，滴溜溜的旋身一匝，娇笑道：“这是千千转运的方法，转一个身，转一个运。不过千千真的不服气，若不能把这个偷金子的卑鄙之徒挖出来，老天爷还有眼吗？”

刘裕长身而起，双目杀机大盛，道：“我今趟是老猫烧须，还不知如何向燕老大交代。千千放心，我会证明给你看，偷金子的小贼定会得到报应惩罚。”

庞义也跳起来，正要说话，小诗在帐外惊喜的嚷道：“小姐快来，又有人送礼来哩！”

“燕兄请下注！”

旁观者人人鸦雀无声，目光集中在燕飞脸上，看他如何决定。

高彦更是手心冒汗，他提着的大袋筹码赢来不易，虽说有纪千千的财力作后盾，感觉上他手上拿的仍是全副身家，一把输光可就太冤了。他不是对燕飞没有信心，问题是对方乃赌国纵横不败的“赌仙”程苍古，燕飞又是初来甫到的新手，经验尚浅，马失前蹄并不稀奇。

燕飞的目光迎上程苍古的眼神，此人是他在卓狂生外另一个发现，与卓疯子同是深藏不露的高手，而程苍古的武功更绝不在祝老大之下。

赌桌上各门没有人下注，因晓得此局等若程苍古和燕飞在交锋，谁敢插手其间？

骰盅内叮当作响，六粒骰子像不肯歇下来的顽童，依然顽皮地在盅内激撞跳跃，尽显程苍古赌林高手精微的摇盅奇技。

燕飞表面从容，暗里却把灵觉提升至巅峰状态，生出无所不知，无有遗漏，神通广大的感觉。

骰子的动力由盛转衰，迅速放缓，在万众期待下，终于停下来。

骰盅内的情况如一个谜，谁能破解点数，立成赢家。

燕飞生出异样的感觉，隐隐感应到其中一粒骰子有问题，偏又无法硬拖下去，喝道：“二十一点！”

高彦如奉纶旨，一股脑将手上筹码全押到二十一点的一门去，反生出如释重负的感觉，皆因赢输已定。

程苍古高唱道：“揭盅！”

两手闪电般迅快地往骰盅伸去。

燕飞那种不妥当的感觉更趋强烈，程苍古右手真劲暗藏，而那粒有问题的骰子便像受到他盅外的双手牵引般，翻出侧面的点数，将先前的点数改变了。

燕飞心叫不妙时，已来不及改变赌桌上残酷的现实。

盅开。

众人齐声起哄。

高彦则失声叫道：“我的娘！”

程苍古以胜利者的姿态盯着燕飞微笑道：“是二十五点，多谢燕兄相让。”

燕飞心中一叹，亦不得不佩服程苍古高明的手法，他感应到那粒骰子有古怪，皆因其余力未消，暗藏阴劲，虽是微仅可察，却受程苍古右手心的阳劲相吸，正好够力使骰子侧翻，害他输掉这场竞赛。

若再赌一把，他肯定自己可必胜无疑，因为他可以阻止最后变异的发生，可惜再没有赌本继续下去。

燕飞从容笑道：“程兄高明，明晚小弟再来多领教一次。”

程苍古长笑道：“燕兄原来亦有一副赌徒本色，敝窝自是无限欢迎。”

谁都听出他是暗讽燕飞死不认输，肃静下来，看燕飞如何反应。

燕飞哈哈一笑，领着高彦去了。

纪千千瞪大美目看着营帐空地处围成一个大圆圈，被逐一点燃，重新渐渐回复动力的十八盏走马灯。

她在看灯，卖灯的小子却在看她，走马灯不住变化的采光，投影在营帐和众人身上，如梦幻般动人而不真实。

小诗兴奋地来到纪千千身旁，道：“真好玩！”

随纪千千出帐的刘裕和庞义你眼望我眼，想的均是追求纪千千者的手法层出不穷，不知何时方休。

庞义喝道：“不是又是那什么边荒公子叫你送来的吧！”

卖灯小子仍不知庞义在问他，呆瞧着纪千千，后者虽改为男装扮相，仍是美得令人不敢直视。

纪千千似是忘记了失窃的事，欣然道：“你没听到庞老板说话吗？究竟是谁教小哥儿送灯来的呢？”

卖灯小子一震道：“小人查重信，小姐唤我小查便成。这十八盏灯由小人亲手精制，是边荒最了得的好汉燕飞着小人送来的。”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一向似乎看化世情、对人世间所有事物均淡然处之的燕飞，竟也会来这一套。

小诗雀跃道：“原来是燕公子！”

纪千千娇躯剧颤一下，俏脸露出无法掩饰看得人人心神动荡的惊喜神色，“啊”的一声轻呼。

刘裕倏地轻松起来，若有任何人得到纪千千，他最能接受的只有燕飞，因为燕飞是他最好的战友和至交。但又隐隐觉得如此取悦纪千千，不合燕飞性格，不似他一向的作风。

庞义也闻燕飞之名精神大振，燕飞肯来和什么边荒公子、慕容战之流争夺纪千千，对他自然是天大喜讯。喝道：“兄弟们，给老子把走马灯挂遍各大小营帐。”

众人立时起哄，依言而行。

纪千千像勉强从梦境里醒过来般，喜道：“小诗还不打赏小查，噢……”又一把拉着小诗。

庞义和刘裕当然明白纪千千话说出口方记起自己变成穷光蛋，只恨他们也是不名一文，没法解围。

幸好查重信摇头摆手，惶急道：“小姐勿要折杀小人，卖灯的酬劳已非常丰厚，小人告退了！”

查重信去后，纪千千仍呆立帐门外，双眸亮如深夜明月。

刘裕干咳一声，道：“我们现在是否起程去逛夜窝子呢？”

纪千千闭上美目，深吸一口气道：“今晚不用劳烦你们哩！千千要等燕飞回来，让他带奴家到边荒集最动人的地方去。”

燕飞和高彦离开夜窝子，沿东大街返营地去也。街上冷冷清清，行人疏落，所有店铺乌灯黑火。这情况是常态而非异象，白天是窝外的，夜晚则属窝内的，赶趁夜市的人全集中到夜窝子去。

燕飞向一直没有埋怨他的高彦道：“我输掉你的身家，为什么不拿我来出气？”

高彦欣然道：“大家兄弟嘛！何况你不是乱吹大气，确有神乎其技的听骰本领，只是因太嫩斗不过程老怪。哈！有借有还上等人，我须立即向千千借十两八两金子，否则我的情报网将告崩溃，做不成首席风媒。”

又道：“你说明天再去和程老怪赌一次，究竟是场面话还是认真的？”

燕飞淡淡道：“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的话，怎可当是玩儿？千千有多少我便央她拿多少出来，一把便可赌得黄金窝四脚朝天、关门大吉。”

高彦骇然道：“不要吓我！现在我们人人靠千千吃饭，第一楼重建的经费也全看她，老庞骡车店的骡子是赊数赊回来的，仍未还清债项，若你输了这把，我们岂非全要喝西北风。”

燕飞微笑道：“放心吧！我刚出师，明天便要程老怪在赌界除名，再没有第二个可能性。”

高彦苦笑道：“你不是真的中了程老怪的咒语，变成个整天想翻本的赌徒吧。唉！真令人担心。”

燕飞叹道：“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如何向千千解释走马灯的事。”

说到这里，立即头痛起来。

第九章 佳人有约

小诗道：“燕公子和高公子回来哩！”

纪千千像个天真的小女孩般雀跃道：“果然是他们，两位凯旋的英雄。”

庞义深悉高彦的性格，颓然道：“我却怕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高彦没有大叫大嚷向千千邀功，是非常坏的兆头。”

刘裕同意道：“这下我们真的是一文不名，明天的三餐都有问题了。”

郑雄等亦颓然无语。在边荒集最令人害怕的首先当然是变成公敌，其次便是没有钱。

纪千千微笑道：“或许高公子是故意装输来戏弄我们，然后再给我们一个惊喜。”

燕飞和高彦踏入营地，前者打量着挂遍营地蔚成奇景的走马灯，后者苦笑道：“我现在大有丑媳妇终须见公婆的感觉，燕飞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与他荣辱与共，唉！我们输光啦！咦！为什么你们的脸色这么难看？”

纪千千瞪大美目瞧他，罕有的正容道：“告诉千千，你是在开玩笑。”

庞义惨笑道：“他不是开玩笑。燕飞这没用的家伙失了手，与我们命运相同，分别在他们是输精光，我们是给偷精光，他奶奶的……明天怎么做人呢？”

燕飞一震，往刘裕望去，心忖以他的精明老到，怎会有此疏忽？

刘裕踏前一步，脸上露出坚决的神情，沉声道：“我向各位保证，在天亮前，我会把金子放回千千的箱子里。”

说罢转身昂然去了。

纪千千急道：“燕飞你怎么可以让他一个人去冒险？”

燕飞微笑道：“若我不让他单独完成此事，我便不是他的知己。若刘裕须靠我的保护才能在边荒集生存，他也不配做玄帅的继承者。”

纪千千看着刘裕的背影没入主帐之后，欣然道：“千千明白哩！”接着面向燕飞喜滋滋地道：“还没谢过你的走马花灯呢！千千真想不到你这个人也会讨女儿家的欢心，千千感到很意外呢！”又甜甜浅笑，白他一眼道：“人家真的很感动。”

庞义和高彦一众人等莫不神迷目眩，此刻的纪千千迷人至极点，若有人感觉不到她对燕飞的爱意，此人必是大笨蛋。

燕飞却给害得把早想好的一篇婉转解释此事来龙去脉的说辞，全硬咽回肚里去，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怎忍心伤害纪千千，破坏她在边荒集第一个晚上的美好印象。

何况他根本没法抗拒纪千千惊人的魔力，天下间还有比她更动人的女子吗？爱情的浪潮正铺天盖地横卷而来，他是无路可逃，只好面对。

纪千千道：“人家本想央你带人去夜游边荒集，一起欣赏这个美丽的晚上，就当是对你的回礼，不过刘老大已离开去办正事，这里当然须你坐镇。”

高彦正容道：“如此良辰美景，佳人有约我们的燕老大岂可错过。千千放心去玩吧，没有人敢动我们的，且我们又是偷无可偷，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庞义加入道：“绝对同意，我们并不是第一天在边荒集混。”

纪千千皱眉道：“小诗怎么办？”

燕飞道：“她可以随我们一道去。”

小诗立即霞生玉颊，摇头道：“小诗留在这里，有庞大哥和高公子在，小诗不怕。”接着瞄燕飞一眼，抿嘴笑道：“若他们不是怕燕老大，何用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

高彦道：“说得好！仗着燕老大的名号，谁敢不卖点情面？”

纪千千大喜道：“真的可以去？”

燕飞暗叹一口气，看来只好骗她到底。幸好唯一知道真相的高彦绝不会拆自己的台，揖手道：“千千公子请起行。”

纪千千嫣然一笑，向小诗等挥手，踏着轻盈的步伐，朝东大街走去。

高彦立即发出怪叫，催燕飞追去。

燕飞虽恨不得狠狠踢他两下屁股，却苦于奈他莫何，唯有追着纪千千迷人的仙踪去也。

刘裕绝非空口说白话，而是有把握将金子找回来，因为他是北府兵中最好的探子，他办不到的，别人也办不到。

偷金者或没想过他们会于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现失窃，金子大有可能仍留在集内某处，未及运走或分散收藏。

今夜边荒集各大小帮会是外弛内张，所有出入集的水陆路均被严密监视，不是毫无顾忌运走金子的好时机。

千多两金子是一笔庞大的财富，足够像汉帮那种帮会运作至少一年之久，且重达百多斤，不论偷金者是徒手携带，又或以工具运送，均会留下蛛丝马迹，很难瞒过他这位曾受严格追踪跟监训练的高手的侦察。

他首先从失窃的睡帐外打亮火折子仔细搜寻，不消片刻已发现偷金者的痕迹。对方非常高明，落脚处尽在不会留下明显印迹的石块或杂草丛生处，可是由于身负重物，仍是有迹可寻。

刘裕循着痕迹直追出后院外的地方，此区景况荒芜，道路毁烂，园宅因弃置而野草蔓生。边荒集前身的项城是中等大城，原本的居民达二十多万之众，现在城内诸族边民总数不过五万，加上流动人口亦只在六、七万间，所以人口均集中在四条大街和靠近码头的区域，其他地方便静如鬼域，成为边荒集另一特色。

到达院后的破道，刘裕在往右转数百步外，发现新的印痕，那是车轮和蹄印，尚未被风沙掩盖，明显是不久前有马车从此处开走。

刘裕暗呼狡猾，以偷金者的精明老到，绝没有可能犯下如此大的错误，这分明是掩人耳目的手法。

他立即以其处为中心遍搜方圆数百步之地，终于再在不远处一座废宅的院落发现踪迹，至此那小偷再没有掩饰，就那么从后门离开。

刘裕保持冷静，沉着气追去，心忖若找到那小偷，管他是天王老子，也要把他斩成数段，始可泄心头之恨。

街道乌灯黑火，静悄无人，远方夜窝子却灯火耀天，相映成趣，形成奇特的明暗气氛。

纪千千步履轻盈的和燕飞并肩而行，还不时有意无意地以香肩轻撞燕飞的肩头，那种温馨甜蜜的感觉，即使心如止水如燕飞者，也有点心猿意马起来。

嗅吸着她醉人的体香，边荒集再不是以前的边荒集，而是天下间最迷人的处所，充满对未来的憧憬、希望和生机。

纪千千柔声道：“人家很想和你说说心事，你愿意听吗？”

燕飞最后一丝向她解释送走马灯真相的念头，在她温言软语的威力下，终告冰消瓦解，道：“千千有什么心事？”

纪千千欣然瞥他一眼，轻轻道：“千千真幸运，以前在建康有干爹作知己，来到人人害怕的边荒集，又有位燕老大，老天爷待千千真的不薄。”

燕飞很想问她那位令她钟情者又如何？却也晓得这是大煞风景的蠢话。他太久没有和女性有这般亲密的接触，说真的仍没法完全习惯和投入，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纪千千续道：“千千常在想，当我离开人世的一刻，会后悔的事，不是千千曾做过的事，而是我想去做但又没有付诸实行的事。你明白千千的意思吗？”

燕飞心神颤荡，纪千千这几句话，尽道出她敢作敢为的性格。像今次到边荒集来，便是具体的例证。轻叹道：“看来我该会在临死前后悔得要命！因为我是条大懒虫，什么事都不想去做，只希望生活尽量简单，不想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度过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剩余日子。”

纪千千雀跃道：“千千真的感到很荣幸，一向懒得去做任何事的燕飞，竟会送千千十八盏走马彩灯，令千千在边荒集的第一晚充满动力和色光！人家须怎样谢你呢？”

燕飞暗中立誓，永远不让纪千千晓得真相，微笑道：“你肯公开与我这个卑微不配的傻瓜约会，已是最大的谢礼。这边走！”

领着她转入横街。

纪千千乖乖地随他举步，逐渐远离夜窝子的照明。

燕飞讶道：“千千不是一心要到夜窝子去吗？为何不出言抗议？”

纪千千微耸肩胛，喜滋滋地道：“约会是奴家提出的，到哪里去当然由你做主。燕飞带千千去的地方，便是边荒集最动人的地方。”

燕飞感到自己的心在融化，她的善解人意，令任何人与她相处均有如沐春风的醉人感受。道：“我从来不去夜窝子，怕它的挤迫和热闹。别的名城大都，雅人名士都爱冠以什么十景八景的美名，我们的边荒集也有‘边荒四景’，其中之一便是我现在和你去的‘萍桥危立’。”

纪千千大喜地道：“这个名称很别致呢！其中的‘危’字分外传神，最合边荒集的凶险情况。”

燕飞有感而发地道：“对别人来说，边荒集真个是最危险的地方，每天都活在动辄送命的境况中。可是对纪千千却是另一回事，因为没有人肯狠下心肠伤害你。”

纪千千忽然美目一黯，垂下螓首，幽幽道：“人家才刚给人偷去全部财产，还说没有人来伤害千千？你燕飞又如何呢？你舍得伤害人家吗？”

一阵酸苦洪水般席卷心头，纪千千提到失窃的事，只是为掩饰她难忘旧爱的心事，她现在眼中的凄迷神色，与那天在船上甲板看到的如出一辙。

纪千千到边荒集来，是要忘记建康曾发生的事，离开令她神断魂销的伤心地；现在与他夜游边荒集，也是要借助他来忘记伤害她的那个人，并非真的对他燕飞动情，否则便不会因想起“他”而无法控制情绪。

这个想法令他生出万念俱灰的感觉，生无可恋的滋味涌上心头。在男女之事上他早受够了！再不愿也禁不起另一次的打击。

周围环境一暗，原来走入一道由两边高墙夹成的窄巷，只余下长形的灿烂星空，感觉奇异，似不该属凡间可睹的景象。

纪千千把手挽上燕飞的臂弯，柔声道：“为什么不回答人家呢？这小巷真美！”

她的纤手有若温香软玉，抓着他的臂弯，那种感觉美妙而诱人。可是燕飞却心知肚明纪千千晓得自己看破她的心事，故以此来补偿他、抚慰他。

他生出甩掉她的手的不理性冲动，可是他怎忍心伤害她？苦笑道：“事实上我已用行动来回答你的问题了。”

纪千千再度垂首，默然不语。

穿过窄巷，眼前豁然开朗，一个浮萍飘飘的小湖展现眼前，湖岸四周不是被荒弃的庄园，便是历经火劫人祸的颓垣败瓦，野草蔓蔓，一条多处崩塌的残桥，横跨湖上，其破烂可令人怀疑它负载的功能。

在这夜窝子的灯火照耀不及的荒城东南角，漫空星斗罗列棋布，铺天罩地，荒芜的景象，一片暗喻死亡和毁灭后荒凉的异常美态，湖内盛开的白莲花，在碧绿浮萍的衬托下，星夜下的小湖闪闪生辉，充盈生机，与比邻的凄苍景况成强烈的对比，生和死的界限模糊难分。

残桥便似从死到生再复死，通往茫不可测的彼岸唯一的过渡。

纪千千“啊”的一声叫起来，放开燕飞，俏脸放射着圣洁的光辉，秀眸瞪得大大的，不能置信地看着眼前异景。

从窄黑的小巷走出来，骤然见到如此开扬辽阔的星夜美景，格外令人震撼。

当纪千千的玉手离开他的手臂，燕飞不由生出失落的感觉，只好暗骂自己不争气，又生出自怜的窝囊情绪，百般滋味在心头！

不待他领路，纪千千已领头往残桥走去，似忘记了刚才发生的所有事般，雀跃道：“我们到桥上坐下来好吗？肯定有很好的感觉。”

刘裕在边荒集西北角一座废宅的屋檐伏下去，审视右邻另一座荒弃的屋宅，此宅三进组成，夹着两个大天井，乌灯黑火的，不觉人踪。

刘裕可以肯定偷金贼是把金子藏于其内，因为对方入宅后离开的印迹，已变得微不可察，如不是在尘土上露出足尖点过的破绽，他又是心有定见，当会一无所觉。

以刘裕的沉稳，亦大感自豪。他能追踪到这里来，看似容易，事实上却是千锤百炼而来的成果。

对方并不是单人匹马，而是有组织的行动，至少除偷金贼外，还另有人驾马车，更以声东击西之法，以导人误入歧途。

此处或只纯用作收藏贼赃之用，又可能是对方的临时巢穴，不论何种情况，敌人都会随时回来，所以他必须先一步取回金子，那时要打要逃，悉随其便。

刘裕腾身而起，投往目标宅院去。

燕飞凝望桥下浮萍，心中一片茫然，对现实世界那种虚幻而不真实，宛如一个清醒的梦的感觉，又在他的思域中蔓延。因娘亲而来的思念、儿时生活的追忆，交织成他不可磨灭的过去！既像遥不可及，又似近在眼前，若即若离，令人生出怅惘无奈的伤情感觉。

纪千千写意而放任地坐在断桥边缘处，双脚悬空，全情投入到这荒寒而美丽、对比鲜明的特异环境里，听着从废墟传来野蛙的鸣叫。她也如燕飞的感受般，过去的一切虽是近在眼前，又若在千里之外。

“我不会后悔曾做过的事，只会后悔想做而没有付诸行动的事。”

纪千千这句话仍萦绕耳边，此刻他对纪千千已是心灰意冷，可以燎原的星星爱火已泼下冷水，但将来某一天，他会因自己没有在争夺她芳心一事上尽过力而后悔吗？

纪千千甜美的声音响起道：“不要像呆子般站在那里好吗？坐到人家身旁来吧！”

她愈是迷人，燕飞愈感神伤失落，他对男女之情早有杯弓蛇影的恐惧，纵使没有爱情的天地是如何灰暗和没有生趣，至少令他拥有平淡和没有牵累的安全。

纪千千忽然跳起来，纤手抓着他臂弯，硬把他拉得坐下去，嗔道：“小气鬼！你在生人家的气。”

燕飞朝她瞧去，感受着被她挽住的动人滋味，迎上她美丽而变化多端的眸神，苦笑道：“千千啊！你对他已是情根深种，难以自拔，你并没有忘记他。”

纪千千放开他的手，垂下螓首，摇头道：“不！我没有忘记他，只因为我恨他。”

燕飞心中一阵痛楚，他已看到纪千千垂头前眼泛的泪光，她正因错种情根，爱之深恨之切，方如此悲苦。

纪千千以微仅耳闻的声音道：“燕飞！你会像他般伤害千千吗？”

燕飞心神剧震，天啊！面对如此佳人，他该如何是好呢？只要一句决绝的话，他便可以结束与她刚刚开始的男女关系，但他忍心如此去伤害她吗？

第十章 洞天福地

数息呼吸的工夫，刘裕已走遍三进房舍，内进与中进均给彻底打扫过，与外进的蛛网尘封截然有异，显示敌人不单利用这作为落脚的地方，本身还有洁癖，否则只需随便弄干净一点便成。

此时他对这尚算完整的弃宅已得到一个清晰的印象，屋内仅余的少数家具残破不堪，依荒人的作风，可用的家具均会被他们搬走据为己用。

可藏千多两金子的地方一眼看通，除非密藏地下或墙内的密格，不过那可非临时可办得到的。照他的分析，偷金的行动只是灵机一动下发生的，是因晓得财物藏在搬进睡帐的箱子后仓促下匆匆安排，致露出破绽，所以早有预谋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刘裕目光投往破窗外的荒园，尚未被烧掉的几株老树撑天而立，树荫里杂草野藤缠绵纠结，要收起金子绝非难事，他要把金子搜出来则势必费一番工夫。

别无选择下，正要付诸行动，倏地心现警兆，听到自己刚才伏身处的邻舍瓦面传来足尖点地的微响，显示来人至少在身法方面非常高明，若换了在淝水之战前的刘裕，肯定难以觉察。

由于对方是从高处来，可鸟瞰全局，使他再没有时间离开，人急智生下，腾身而起，落到主梁上，入目的情景，令他欣喜如狂，差些儿笑了出来。

燕飞往纪千千瞧去，晶莹的泪珠排队列阵般从她一对眼角泻下娇嫩的脸蛋儿上，叹道：“唉！这是何苦来由呢？”

纪千千摇头道：“你不会明白的，他是第一个令我心动的人，燕飞是第二个。”

接着以泪眼迎上他的目光。

燕飞再没法控制大生的怜意，正要举袖为她拭掉挂在原本微泛嫣红，现在却苍白褪色的脸蛋儿上的泪珠，伊人敏捷地从香怀内掏出手帕，送到他的手上，然后似阳光破开乌云般“噗嗤”娇笑起来，接着有点不好意思，垂首避开他呆瞪着她的眼神。

燕飞拿着香帕发了一阵子呆，方如梦初醒般温柔地为她拭掉俏脸的泪渍。

纪千千唇角露出一丝笑意，轻轻道：“知道吗？你回到边荒集后，整个人像不同了，有种天下间没有任何事难得倒你，遇上困难仍可挥洒自如不可一世的气魄，令千千开始相信刘裕的看法，你不但是边荒第一高手，更可能是无敌于天下的第一把名剑手。”

燕飞于完成拭泪大任后，拿着她的香帕不知该物归原主还是该据为己有？闻言淡淡道：“只因我是属于这里的，所以你会对我产生这种感觉。就像高彦，在建康他是处处碰壁、受尽歧视，回到这里则有如猛虎归山，在边荒集他才可以成为受尊敬重视的人，建康崇尚高门的风气他是格格不入，在这里他却是如鱼得水。我的情况相同，若离开边荒集，我顶多是个出色的剑客和刺客，个人的力量根本微不足道。”

纪千千柔声道：“收起手帕吧！当是千千和你燕飞交换的定情之物。满意吗？”

燕飞拿着染上她泪渍、带着她伤心往事的香帕，失声道：“定情之物？”

纪千千似已恢复正常，挺起胸膛理所当然地道：“谁叫你送人家十八盏走马灯呢？千千也恨你呢！一路北上都装作对人无动于衷的冷淡模样，忽然又耍出这么漂亮的一招，令人立时失去女儿家的矜持。走马灯不是示爱是什么呢？现在千千已肯抛开一切接受你的心意了！彩灯若不是定情之物该算作什么？”

燕飞立即生出回去狠揍高彦一顿之想，只恨现下只好哑子吃黄连。涉足情场已非他所愿，更何况卷入纪千千纠缠不清的男女关系中。

纪千千命令道：“还不收好它？”

燕飞别无选择，把香帕纳入怀内，正要说话。

“铿！”

蝶恋花鸣声示警。

一条重甸甸的长布条，安静地躺在大圆梁上，以两把匕首固定首尾两端。刘裕伸手一摸，果然是满载金子的缠腰囊，可分几匝缠绑腰间。约略估计下，囊内的金子该不过六百两，应仍有另一腰囊，极大可能放在中进的横梁上。如此藏金的方法，确实颇有心思，正因横梁太显眼，反会忽略过去。更想到这只是临时措施，好方便取走。

刘裕刚伏身横梁藏好，来人已穿窗而入，移到梁下。

香气传来，登时生出熟悉的感觉，吓得他不敢偷看，因为已认出梁下的美人儿是何方神圣，“逍遥帝后”任青媞是也。

破风之声响起，有人绕宅疾驰，显然和任青媞是一道，从另一方向绕过来，这是防备有人埋伏的江湖手法。

只听其速度，便知此人身手不在任青媞之下，刘裕心中自然浮起“逍遥帝君”的名字。不由心中叫苦，若他们到横梁来取回金子，自己能突围逃走已难比登天，更遑论取回金子。

一把男子的声音在入门处道：“确是这所房子，外面有以石头摆着的暗记。”

任青媞熟悉的娇柔声音响起道：“离约定的时间尚有一刻钟。唉！我刚见过燕飞，他不单像没事人一个，还大有精进，我竟瞒不过他，差点给他堵截着。唉！我真有点害怕他。”

应是任遥的人苦恼道：“真的令人费解，我的确给了他致命的一击，他能活下来已是奇迹，怎可能反变得更厉害呢？”

梁上的刘裕暗松一口气，幸好这对妖男女非是偷金贼，否则自己肯定有难，不过危机仍未过去，若他们约会的正是那偷金贼，他仍大有被发觉的机会。希望偷金贼与任遥两人说过密话，待两人离开后才上梁来取金子，那自己便可以乘机送他致命的一刀作为见面礼，以尽泄憋在心里的窝囊气。

任青媞叹一口气，没有答话，刘裕生出奇异的感觉，任青媞的内心似不像她表面一心置燕飞于死地狠辣无情的行为。此口叹气充满无奈的情绪，听来颇有点心乱如麻、六神无主之味。

任遥似没有觉察他后妃的心事，怕是还在心心不忿燕飞仍然活着。沉声道：“聂天还此人很不简单，雄才大略，是个可以有一番作为的人，如非桓家一直撑江海流的腰，他早吞并了大江帮。我们今趟和他合作，须步步为营，否则吃亏的会是我们。”

任青媞冷哼道：“任聂天还智比天高，仍无法想象我们周详缜密的统一大计，最终只会为我们作嫁衣裳。”

任遥道：“我们在利用他，他也在利用我们。郝长亨是个难得的人才，若青媞可以美色笼络他，收之为己用，说不定可以把两湖帮变成我们班底，那时司马贼的天下，将是我们的天下。”

刘裕听得心神剧震，想不到任遥和聂天还两个天南地北向无关系的一方霸主，竟会破天荒合作起来，目标明显是先要占得边荒集。

聂天还固是名震南方、十多年纵横不倒，没有人能奈何他的枭雄人物，郝长亨亦是横行两湖一带的不世高手，乃聂天还倚之为臂膀的左右手，今次远道而来，当然不是游山玩水。而他更有可能是盗金者，若非以他那般身手，即使自己被那什么娘的边荒七公子分了心神，仍难避过他耳目。

令他费解的是逍遥教究竟有何颠覆司马王朝的计划？不过此时已无暇想及其他，若给这三大高手发现自己的行踪，纵使高明如燕飞也难逃劫难，何况他自问比不上燕飞。连忙大动脑筋，思量逃走之法。

任遥又道：“郝长亨交给你处理。唉！若非眼前不宜对付燕飞，现在我便去取他狗命。”

任青媞柔声道：“如要坐收渔人之利，确不应对付他。是了！帝君对《太平洞极经》是否已有眉目呢？”

任遥沉吟道：“真古怪！纵使有那两个小子默写出来的地势图，却似乎没有半点帮助。若我所料不差，必须三珮合一，始能勘破玄虚，从洞极经找出传说中的洞天福地。”

刘裕为之愕然，照任遥的语气，《太平洞极经》并非什么道藏经典，而是寻找某一处地方的地图。

任遥又道：“我不宜留在这里，好让你可向郝长亨施展手段。防人之心不可无，最好确定他是单身赴会，方可现身。”

破风声起，刘裕探头一看，梁下空荡无人，心忖此时不走更待可时，拔起匕首，把金子缠在腰间，此时东南方衣衫拂动的声音遥传而至。刘裕暗叹一口气，晓得时间再不容他取回另一半金子，心想这笔账暂寄在郝长亨身上，迅速离去。

这是蝶恋花第二次示警。

第一次是从水路往秦淮河探访纪千千途中，卢循从水里跃出来偷袭，其时阴神、阳神尚未合而成为金丹大法，神通广大的阳神只好向日常行事的阴神示警，透过蝶恋花做出警告。勉强解说，阴神或可称为后天的我；而阳神则为先天的我，生命的本源和最神秘的部分。

今次蝶恋花再度示警，使燕飞幡然而悟，阴神、阳神只是合作而非结合，不是融浑而不可分，所以会因纪千千而受到影响，阴阳分离，金丹大法也不是无懈可击。

纪千千虽听高彦说过燕飞的宝剑会在危险来临前向主子示警，但因高彦一向爱夸大其辞，所以是姑妄听之，并不是确信不疑。现在终亲耳听到，一时又不知险从何来，不由瞪大美目瞧着燕飞背上的蝶恋花，亦担心蝶恋花会忽然变龙化凤的飞走。

“锵！”

蝶恋花出鞘。

尖锐的破风声在远方某处响起一下弹弦声后即呼啸而起，以惊人的高速激射而来，眨眼即至，快得连人脑筋的转动都及不上，让人生出只好坐以待毙、无从躲避的颓丧感觉。

燕飞却知因蝶恋花的鸣响，已使对方心神受扰，气势劲道大幅挫减，发挥不出最佳状态。

换作是以前的燕飞，唯一保命之法或许是翻下湖里，那时只要对方守在桥上，凭他的功力和箭术，燕飞都难逃一死。

“叮！”

蝶恋花一丝不误地击中箭锋，劲气爆破，把凌厉的一箭硬碰得横飞开去，清楚利落，绝不含糊。

在纪千千眼中，燕飞头也不回，不看一眼的便可反手一剑，命中敌箭，动作如行云流水，潇洒好看。

一个故意弄得沙哑低沉的男声从后方岸上一座废宅内传过来道：“领教燕兄高明！阁下值大钱的头颅，暂且寄在脖子上多留一段时日吧！”

纪千千转头瞧去，声音传来的方向黑漆一片，没有人影，没有异声。

燕飞淡淡道：“刺客走哩！”

纪千千讶道：“他要杀你，为什么你仍可以如此轻松？”

燕飞微笑道：“我燕飞仇家遍地，加上想拿赏金而要来取我项上头颅者，更是数之不尽，紧张也是白紧张，对吗？”

纪千千白他一眼，别有所指地道：“你这人哪！事事满不在乎的。若每一个来刺杀你的人，都像这箭手的高明，我看也够你烦恼哩！”

燕飞从容道：“能射出如此一箭的，天地虽大，仍是屈指可数。据说慕容垂的箭术非常了得，我的兄弟拓跋珪亦是一绝。不过若既是为赏金杀人的猎头者，箭法又高明至此，大有可能是横行黄河一带，人称‘小后羿’的宗政良。不信的话可把坠入湖里的箭寻回来一看，箭上当有三条横纹为记。”

纪千千骇然道：“竟然是这个人，千千听过他的名字，你不担心吗？据传他一旦定下目标，会锲而不舍，直至完成任务，而他从来没有失败过的。”

燕飞油然起立，深吸一口气道：“上得山多终遇虎，常胜不败者能有多少人呢？他的造诣深浅已被我摸通摸透，我的宝贝蝶恋花又可令他无计可施，希望他临崖勒马，又或洗心革面改行去卖酒，那我还可以帮帮他，否则他只是自寻死路。”

纪千千听得“噗嗤”娇笑，又嗔道：“谈得好好的，又坐得这般舒服，竟要走了吗？”

燕飞俯头看她，双目闪动着顽皮的目光，柔声道：“花前月下，又是在有名狂野的边荒集内，我怕控制不了自己，强要亲千千小姐的香嘴儿，那时弄得仍不晓得自己芳心该属谁的纪千千心神大乱，就非常罪过了。”

纪千千“啊”的一声，难以相信的垂下头去，小耳朵都烧红了，以蚊蚋的声音微嗔道：“燕飞啊！你竟也会说出这种轻薄话儿？”

燕飞哈哈笑道：“只要是男人便会说这些话。无论如何还要多谢宗政良一箭之赐，把我震醒过来。以前的燕飞已死去，现在我要重新做人，无畏地迎接所有挑战，包括千千在内。”

纪千千轻轻道：“人家也是挑战吗？”

燕飞坦然道：“是感情上的挑战，更是最难应付的。我的对手不单是先令你钟情的某君，更可能是任何在边荒集自以为够资格的人，不是挑战是什么？”

纪千千仍不肯起来，瞥他一眼，目光投往湖上的浮莲，喜滋滋地道：“我喜欢你这样对人家说话，满有男儿气概的，千千这就向你投降好吗？”

燕飞微笑道：“不是真心归降，反成心腹之患。况且两情相悦，何来什么投降？严格来说该是我已屈服于千千的魅力之下，到你真的忘掉那个人，我们再看看能否重新开始。眼前千千爱上的，或许不是我燕飞，而是边荒集给你的新鲜感觉。”

说出这番话来，燕飞尽泄心中忿郁不平之气，整个人轻松起来。

纪千千摇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收到你的走马灯后，人家心中只想着你一个人，其他的都忘记了！”

燕飞道：“就只是一段时间，对吗？”

纪千千神色一黯，向他无言地递出娇贵的玉手。

燕飞别无选择，更舍不得拒绝，一把握住，助她站起来。

纪千千在他身前亭亭玉立，秀眸异彩大盛，深深望进他眼里，柔情似水地道：“人家真的爱听你说亲密话儿，甜言蜜语更是多多益善，更不怕你付诸行动，唉！你这大傻瓜。”

说罢领先下桥去了。

燕飞心忖最后一句不知是否在怪自己没有立即亲她嘴儿。登时魂销意软，而在这一刻，他晓得自己确对她生出爱念，宛如久未兴波的桥下萍湖，终于泛起一圈又一圈、不断扩展的涟漪。

第十一章 公开挑战

帐内的纪千千传来惊喜的娇呼，嚷道：“真的找回来了！一半也好！我们的刘老大真本事。”

接着和小诗、庞义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商量如何把金子藏好。

高彦揭帐而出，来到燕飞旁低声问道：“亲过她的嘴儿吗？”

燕飞登时百感交集，颇有点体会到纪千千“会为未做过的事后悔”那句话的意味。而自己知自己事，他对男女之情仍带着深刻的惶惧，另一边的刘裕也露出注意的神色。叹道：“你这死性不改的色鬼，满脑肮脏的想法，一场兄弟，也不瞒你，我和她尚未开始。”

不知如何，他直觉感到高彦和刘裕都同时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感觉挺古怪的。

高彦狠狠道：“不解温柔的家伙！现在我们国库空虚，你明天的赌约取消也罢！我不会让你输掉千千仅余的财产的。”

说罢又钻回帐内凑热闹去了。

燕飞苦笑摇头。

刘裕道：“我们到箱阵那边说话吧。”

燕飞和纪千千刚回营地，纪千千便给小诗扯入睡帐里，到现在还弄不清楚发生过什么事。随刘裕从箱阵仅可容一人穿过的通道，到达酒窖入口石阶坐下。

刘裕坐在他上一级处，道：“偷金子的即使不是两湖帮的郝长亨，也与他脱不了关系。”

燕飞愕然。

郝长亨乃南方赫赫有名的高手，据传为人风流倜傥、多才多艺，是两湖帮聂天还下第二把交椅的人物。此人颇有交际手腕，在江湖上人缘不错，很多事交到他手上不须凭武力便可迎刃而解。

刘裕把任遥和任青媞的对话重复一次，分析道：“郝长亨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边荒集，其目的当不止于与江海流换个场所角力较量，而在乎控制边荒集，至少是想取汉帮而代之，否则不须与任遥攀上关系。而任遥倾覆司马王朝的阴谋，更是令人担忧，想不到淝水之战带来的胜果，会是如此一番局面。”

燕飞沉吟道：“现在我们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任遥等既欲坐看我们和祝老大拼个两败俱伤，我们偏不如他所愿。”

刘裕摇头道：“我们不可以变得过于被动，必须着着领先，牵着整个边荒集的鼻子走，正如千千说的，我们是要征服边荒集，而非让它征服我们。”

稍顿续道：“现在祝老大摆明肯暂作退让，显示祝老大亦非有勇无谋之辈。我们定要借千千在边荒集掀起的热潮，首先确立你是边荒第一高手的形象，管他老子的什么慕容战、任遥、任妖女、郝长亨，总言之边荒集是唯燕剑手独尊，没人敢有半句异议。”

燕飞苦笑道：“你可知我的头颅现在很值钱？刚给那什么宗政良射了一记冷箭。”

弄清楚怎么一回事后，刘裕笑道：“边荒集已成龙蛇混集之地，各方势力固在全力争夺控制权，自认有点本领的更要来碰机会。对我来说还是统一天下的踏脚石，在我们的纪才女则是最好玩的地方。”

燕飞叹道：“我却是身不由己，从闲人变作众矢之的。说到韬谋策略，当然推你老哥，你又有什么法宝？”

刘裕道：“边荒集是无财不行。我们现在手上有五百多两金子，足够起五座第一楼。所以只要拨出百两金子，第一楼重建的经费再不成问题。另外拨百两予高彦小子，使他有财力建立一个比以前更完善的情报网，监察南北和本地一切动静，余下的三百两，拿一半出来给你去和什么赌仙硬拼一把，余下的作千千的私己钱，她想买下一座妓院又或觅地在夜窝子另建一座，全看她的意旨。”

燕飞皱眉道：“这么动用千千的金子不大好吧！我原意是狠赢赌场一笔作经费，只是事与愿违。”

刘裕道：“千千是女中豪杰，不会介意的。”

燕飞摇头道：“千千不介意，我却非常介意。他娘的！只要我们可逼郝长亨把另一半金子吐出来，便可拿这笔钱到赌场豪赌一把，不但可以让赌场关门大吉，还可以对祝老大来个下马威。”

刘裕道：“我们怎可能在明晚前从郝长亨那里取回金子？老郝失去一半赃物，肯定已提高警觉，不会那么容易让我们找到他。”

燕飞微笑道：“若你是郝长亨，肯否错过明晚千千在古钟场的曲乐表演？”

刘裕皱眉道：“当然不肯错过，不过若整个边荒集的人都挤到夜窝子去，你如何在数万人内找出我们根本不晓得他长相的郝长亨来呢？”

燕飞含笑瞧他好半晌，哑然失笑道：“若我晓得谁偷去金子，仍没法逼他吐出来，我燕飞还用在边荒集混吗？首先边荒七公子脱不掉关系，只要我们适当地向他们施压力，不怕他们不屈服。”

刘裕道：“他们也大可推个一干二净，除非你不理边荒集不成文的江湖规矩，向他们动粗，来个大刑伺候。”

燕飞目光投往阶壁，微笑道：“事实上荒人比任何边荒集外的人更守规矩，那老子便规规矩矩的和他们玩一把，向外宣布若不能物归原主，纪千千明晚会拒绝到夜窝子去。”

刘裕开始感觉到他体内胡人较狂野的血统，令燕飞除来自汉族的温文尔雅外，还有豪雄放纵的一面。若以这种双重多变的性格，去追求纪千千，等若汉胡的携手合作，肯定可迷倒纪千千。刘裕很不明白为何会联想到纪千千去，可是他的脑袋确像有点失控。

颓然道：“岂非全集皆知你燕飞对千千保护不力，已阴沟里翻船？”

燕飞洒然耸肩道：“没人会知道，因为我只是藉此恐吓那七个被人利用的傻小子。夜窝族是由疯子组成的，一旦收到点风声是与七个傻瓜有关，害得他们欣赏不到千千绝世无双的琴音歌声，我们的边荒七公子还能做人吗？放心吧！此事由我单独处理，你只需守稳大本营，天亮前我该可以寻回另一半金子。”

庞义此时钻进箱阵内，笑道：“谈什么谈得这么投契，千千着我来请小飞到帐内共度春宵啊！”

刘裕给逗得笑到差点呛出泪水，燕飞苦笑道：“你也来耍我。”

庞义在刘裕旁坐下，瞧着下级挨壁屈膝而坐的燕飞闷哼道：“不要骗人哩！酒鬼来到酒窖门口仍不去拿酒喝，只有一个解释，就是因另有别的更优质的代替品，早醉得把老子酿的雪涧香忘掉了。”

刘裕解围道：“庞老板来得正好，我们无敌的征边军团有份优差给你，就是当千千的随身总管，负责为千千打点一切内外事务，让千千可尽情发挥她的外交手腕。”

燕飞报复地道：“总管即是什么都由你来管，你给老子在四条大街进入夜窝子的边界处，竖起四幅我向任遥下的战书。倘若我干掉他，将可以事实证明给所有人看，谁才是边荒集第一剑手？”

刘裕拍腿叫绝道：“此着妙极，任遥若不敢应战，将会成为边荒集的笑柄，还用在这里混吗？他是不得不应战的。”

庞义接下去道：“何况他根本不信自己会输给燕老大，更不晓得燕老大练成金丹大法，连蝶恋花都学会唱歌。燕老大吩咐下来的事，小人庞义当然会办得妥妥贴贴的。”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心大笑，充满生死与共、并肩作战的情怀。

燕飞揭帐进入纪千千睡帐内，方发觉刘裕、小诗、庞义和高彦一众人等，全留在帐外，登时生出哭笑难分的感觉。

纪千千换上全白色的女服，挨着软垫倚卧铁箱子旁，佩剑放在箱面，有如金子的守护神。

她乌黑的长发瀑布般地垂在肩后，衬托得她的冰肌玉肤摄人心魄，宝石般的眸子闪闪发亮，静如夜空星辰地凝视着他，好半晌方落到他左手环抱的酒罈处，含笑道：“临睡前还要喝酒吗？”

燕飞盘膝在另一角坐下，把酒罈放在身旁，挂在帐顶的油灯映照下，这里仿佛是另一个天地，温暖而隔离，且是春色无边。

纪千千的确是男人梦寐以求的恩宠，拥有她等若拥有天下间最美好的事物。不过她多情和充满野性的性格，却令人感到游移不定，难以捉摸。像在此刻，她便似从没有和燕飞发生过任何事，有若在雨枰台初次相遇。

她芳心内究竟如何看他燕飞呢？

燕飞微笑道：“我来边荒集的途中整天睡觉，所以决定今晚不睡。不知小姐何事相召？”

纪千千眨眨美丽的大眼睛，饶有兴趣的打量他道：“要有事方可以召你来吗？人家只想见你不成吗？”

燕飞留心帐外，听到庞义等已移师客帐的一方，正动手制作他给任遥的“战书”，他和纪千千的说话不虞被人听去，心中不由一荡，柔声道：“当然可以。可惜我尚有要事去办，明早回来陪你去北大街吃早点如何？那里有间叫北方馆子的食铺，非常有名，在建康绝喝不到那种巧手调制的羊奶茶。”

纪千千秀眉轻蹙道：“明天你当然要陪人家。但今晚呢？已这么晚了！你还要到哪里去呢？”

燕飞油然道：“你当我们到边荒集来只是玩乐嬉戏吗？何况受人钱财，自然要替人消灾，我干的是什么行业，千千应该清楚。”

纪千千“噗嗤”娇笑，横他一眼，垂首轻轻道：“你长得很好看，人家尤其爱看你信口开河、胡言乱语的傻瓜样子。”

燕飞为之气结，失声道：“我句句实话实说，何来信口开河的罪名？”

纪千千坐直娇躯，两手环抱屈起的双膝，顽皮地道：“你想撇下千千出外玩儿？那可不成哩！我要你陪人家。”

燕飞记起庞义的“共度春宵”，心中一荡，当然只限在脑袋内打个转，叹道：“小姐你须好好地休息，否则明天将没有精神应付整个边荒集的人。荒人出名狂野放纵，可不像建康高门大族的子弟那么乖的。”

纪千千思忖片刻，点头道：“今趟可以放你一马，下次可没那么容易。好吧！你先哄人家睡觉，千千睡着了，你才可以获释离开，不过明早醒来时，你要在人家身旁，否则我会和你没完没了的。”

“咕嘟！咕嘟！”的连喝数大口酒，燕飞踏出营地，就那么一手环抱酒罈，朝夜窝子的方向走去，心中仍填满看着纪千千酣然入睡的动人感觉。

现在怕已过二更，可是他比任何一刻更精神，雪涧香带来的些微醉意，令他更感到边荒集愈夜愈旺盛的血肉和活力。

自刺杀慕容文后，他一直漫无目的地活着，提不起劲去做任何事。然而眼前的形势，却彻底把他得过且过的心态天翻地覆地改变过来，答应谢家的事他当然须办妥，更重要的使命是让纪千千快乐地在边荒集享受她生命的片段。

现在最有可能找到边荒七公子的地方，肯定是夜窝子无疑，他们虽在边荒集横行惯了，却不可能不对他燕飞深存惧意，只有躲在夜窝子才安全。他已从高彦处得悉他们最爱流连的那几间青楼、食铺和酒馆，该可轻易找到他们，进行他的计划。

想到这里，在完全没有防范下，他的心湖又浮现出安玉晴那双神秘而美丽的大眼睛，心中不由一颤。

自遇上纪千千后，一路乘船北上，他一直埋首于《参同契》，闲时又给纪千千占据了心神；独特的美女安玉晴仿佛已到了天之涯海之角，离他远远的，似和他再没有半点关系。不知为何，偏在此刻想起她来。

自己是否因为纪千千使早已死去的心再度活跃起来？如此究竟是灾劫还是福赐？对未来他再没有丝毫把握。

夜窝子辉煌灿烂的彩光照耀长街，他从暗黑的街道步向光明，深深地感觉到生命的变化。在逃离边荒集时，他从没有想过当再次踏足边荒集，自己会在剑术和心情上，均变成另一个燕飞。

自己知自己事，他深心处一直压抑着的带点狂野的率性性格，已被纪千千点燃引发，放下所有拘束抑制，纵情而为，享受老天爷予他一切善意或恶意的安排。

刘裕坐在叠高的箱阵顶上，仰望夜空，双目一眨不眨，露出深深思考的专注神情。

高彦跃上来坐到他身边去，笑道：“有你放哨，大家该可以安心睡觉。”

又道：“庞义和其他兄弟已去为燕飞立战书。唉！想不到燕飞会变成这个样子，以前的燕飞终日无所事事，最好就是不去烦他。”

刘裕道：“人是会变的，又或须适应新的形势而变，像你高少便痛改前非，再不到青楼胡混，我可没有你这般本事。”

高彦苦笑道：“说说倒可以，没有青楼之乐日子怎么过？只要瞒着千千便成。辛辛苦苦赚钱，赚的钱却没有地方花，我既不高兴姐儿们更不快乐，我怎可以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刘裕失声道：“原来你口是心非，让我去向千千告你一状。”

高彦笑道：“大家兄弟还来耍我。你不觉得吗？出生入死后再钻进妞儿馨香火热的被窝内，是人生最惬意的事。”

刘裕道：“另一个方法是娶得如花美眷，不也可遂你这方面的心愿吗？”

高彦叹道：“这只是个梦想。我是干哪一行的，注定我没法安分守己，更不可以有家室的牵累。你又如何呢？难道你敢娶妻生子吗？你敢向她保证你明晚可以活着回家？”

刘裕不想谈这方面的事，岔开话题道：“那什么娘的边荒七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明知你和燕飞一道回来，仍够胆上门寻你晦气？”

高彦不屑道：“什么七公子？不过是七个自以为有点本领的恶棍，想在帮派外别树一帜。他们本来怕燕飞怕得要命，数次和我争妞儿都不敢硬来。现在只是以为有便宜可占，错估形势，方敢如此嚣张。”

刘裕道：“事情或非如你想象般简单，不过无论如何，遇上变得积极主动的燕飞，算他们倒运。”

高彦怨道：“若燕小子早点变成现在的样子，我早发达了！”

刘裕笑道：“你还年轻，很多好日子等着你啊！”

高彦道：“今晚我是睡不着了，你在这里看紧一些，我要到夜窝子打个转。”

刘裕皱眉道：“竟是一晚都等不了？”

高彦受屈地道：“去你的娘！我是要去见见我的儿郎们，然后再到押店看看有没有北方来的新货色，买入一批来变卖图利。的确是没钱便浑身不自在，不过为的是正事。”

说罢去了。

第十二章 大地飞鹰

第一楼是边荒集最佳食肆，正东居便是夜窝子食家的第一胜地，北方诸胡开设的食铺虽各有特色，但比起南人的巧手厨艺、多姿多彩，始终要逊一筹。

晋室南渡，大批名厨或随高门大族南迁，又或混在难民潮逃往南方，于各大城镇自立门户。正东居的老板范承恩原是洛阳的有名巧手厨师，逃入边荒时看中边荒集，认为边荒集大有可为，遂于此落地生根，于夜窝子开设正东居。由于他确实厨艺超群，人又八面玲珑，深悉伺候权贵之道，把同一套手段用于边荒集，仍是如鱼得水，故能在夜窝子占上席位。

二更后的夜窝子街上行人减半，古钟场再没有先前的盛况，却轮到酒馆、食肆、青楼和赌场等兴旺起来。

正东居更是座无虚席，这座两层高木石建成的建筑物规模宏大，楼下大堂摆开近三十张大圆桌，上层分中间隔，向古钟场的一边是八间厢房，没点头面者休想可以在厢房内欣赏古钟场的夜色，另一半摆开十多桌雅座，只招呼熟客，若边荒集有阶级之分，正东居便是最不含糊的例证。正东居另一特色，下层的伙计是全男班，上层的侍者则全是绮年玉貌的漂亮少女，她们没有工资，全赖贵客的打赏，可是她们在边荒集同侪中每月酬金却是最优厚的，于此可见荒人是如何阔绰和肯花费，她们的服务当然也是冠绝天下。

边荒集的成就是有创意的人共同努力的成果，一切不守成规。像卓狂生、范承恩、庞义、高彦等这些人，到边荒集外任何地方都会被视为离经叛道而饱受排挤，只有在边荒集这独一无二的地方，他们的创新精神方能开花结果，绽放异彩。

不论你是胡人汉族，不论你是逃犯或杀人如麻的大盗，一旦投入这充满感染力的奇异处所，早晚会被同化，问题只在时间的长短。

燕飞踏入正东居，看到他的人首先静下来，不消片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本是闹哄哄的大堂立即变得鸦雀无声。

燕飞晓得自己已成边荒集万众瞩目的人物，一举一动均会成为话题，尤其他正与祝老大对着干，先前又败走黄金窝，大家对他的动向生出好奇心，是可以理解的。

幸好朝他瞧来的目光大多是友善的，形势使然下，他完成了刘裕计划的第一步，成为边荒集自由的象征和中流砥柱。

燕飞环抱酒罈，从容朝各人打个招呼，微笑道：“我们的七公子是否在楼上呢？”

有人点头，有人手指上层，都是乐意帮忙，显示燕飞的荣辱已与他们的利益挂钩，不过由于燕飞与汉帮胜负未分，帮忙亦止于此。

燕飞举罈拔塞大喝一口，把酒罈封妥后，举步登楼。

负责把守楼阶的两名大汉哪敢阻拦，恭敬让路。

燕飞施施然拾级而上，心中感慨丛生，以前他足不踏入夜窝子半步，今晚却是二度来访，怎会变得这么厉害的？

楼上十二桌雅座，全告客满，边荒七公子全体在座，据着可俯视古钟场临窗的大桌子，正惊疑不定地打量他。

燕飞向停下来的宾客笑道：“大家继续喝酒，不要因我而扰了雅兴。”接着像见到好朋友般，向边荒七公子笑道：“原来你们在这里。”举步往他们走过去。

三位漂亮的女侍忙赶过来，争着伺候燕飞，即使到此时仍未晓得他是燕飞者，也知道燕飞不但是重要人物，更广受欢迎。

边荒七公子的头头是匈奴族的左丘亮，论武功在七公子间他是稳居首席，不过才智却及不上汉族的蒋狐，后者打手势阻止其他人说话，向正大模大样地朝着他们一桌来的燕飞沉声道：“我们是被人利用了，致冒犯了你燕飞，一切依江湖规矩解决，我们可做出金钱上的赔偿。”他把声音尽量压低，免给别人听到这么不光彩的话。

左丘亮冷然道：“若你想要我的命，我左丘亮亦乐于奉陪。”

燕飞坐定，把酒罈放到桌上，哑然失笑道：“不要慌张，我今次专诚来找你们，是希望大家开诚布公的闲聊几句，倘若你们肯当我是朋友，便可以和气收场。”

他感到对方人人均似松了一口气似的，首次感受到自己在边荒集的分量，根本没有人敢和他正面冲突。蒋狐和左丘亮的一软一硬，只是耍江湖说话的伎俩，不致那么失面子，事实上已屈服在他燕飞的脚下。

蒋狐苦笑道：“我们真不晓得纪千千在帐内。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忽然有位姑娘来找我们，说是荒月楼小丽姐的贴身小婢，说高彦不知如何从建康赚了一大笔，竟要借你燕飞的威势，逼荒月楼的艳娘答应让他为小丽赎身，左丘大哥一时红了眼，立即去向高彦兴问罪之师。到后来我们晓得纪千千是与高彦一道回来，深觉可疑，方知道小丽姐根本没有这么一位小婢，我们是给人利用了。”

燕飞心中唤娘，那岂非所有线索，均一刀切断，还如何去完成取回另一半金子的壮举，自己这个边荒第一高手还用当下去吗？

左丘亮见燕飞默默不语，生出惧意，低声下气道：“是我太鲁莽，错怪了高彦。以前我们和高彦也算有说有笑的朋友，有烦燕大哥为我们说几句好话。”

其他没说话的，人人噤若寒蝉。

燕飞皱眉道：“你们并不是第一天到江湖上来混，为何竟会相信陌生人的话？”

蒋狐叹道：“因为那位小姑娘七情上脸，不单令人感到事情的急切性，还无从生出疑心。”

燕飞道：“她长得漂亮吗？”

左丘亮道：“似乎比小丽姐更多三分风情，皮肤很白，说话时两眼泪花翻滚，令人无法不生出怜意。”

燕飞微笑道：“她定是聂天还的得意弟子‘白雁’尹清雅。”

左丘亮等无不色变，不但因骗他们的人是尹清雅，更因两湖帮的魔爪已伸进边荒集来，且深悉边荒集的情况，否则怎能如此轻易煽动他们去做傻事呢。

蒋狐立知此事非同小可，燕飞一方肯定吃了亏，否则燕飞不会乘夜来寻他们晦气，忙补救道：“今趟的确是我们不对，我们可否帮上点忙呢？”

燕飞温和的态度，令他们大生好感。

此时有人来到燕飞身后恭敬地道：“我们老大请燕老大到房内一聚，有要事奉禀。”

“老大”、“老板”、“英雄”这些称呼在边荒集颇为流行，只要有身份的便可叫老大，不一定须是一帮之主；老板亦不用开店铺，有银两便成。至于英雄，则概指武功高强的好手。

燕飞皱眉瞧去，见是个穿匈奴武士便服的汉人，瞧他长相，该有点匈奴血统，年纪二十余岁，只属一般好手。

那人知趣地道：“小人蔡精，老大是大漠帮的车廷。”

大漠帮便是边荒集的匈奴帮，以前的老大叫查正多行，现在当是换了领袖，由这个车廷做老大。

燕飞摇头道：“告诉车老大我今晚很忙，明天再找他喝酒。”

那人凑近少许低声道：“是与‘白雁’尹清雅有关。”

包括燕飞在内，八个人均心中一震，尹清雅是刚推论出来的嫌疑人物，如此只有一个可能性，对方应是刚听到他们的对话。

要知厢房离他们的桌子有十多步之遥，既隔开邻桌高谈阔论的客人，厢房又关上房门，他们更没有提高声音，对方仍可以听个一清二楚，只是这副耳朵已非常不简单。

燕飞道：“再交代两句话，便去拜会车老大。”

那人领命去了。

左丘亮欲言又止，显是怕再被窃听。

蒋狐把声音压至低无可低，道：“车老大该没有这份本领，否则匈奴人就不用屈处集内西北角，且买卖愈做愈小。”

燕飞点头表示明白，道：“事实上我和你们是站在同一阵线上，希望边荒集像往日般自由自在，大家可以发大财。今晚的事就此作罢。”

左丘亮等忙立起来，拱手致谢。

燕飞洒然一笑，径自去了。

庞义和八名兄弟闹哄哄的回来，显是意犹未尽，仍处于兴奋的状态中。

刘裕迎上去责道：“千千和小诗已入帐就寝，你们要吵醒她们吗？”

庞义等忙压住笑声，还蹑手蹑脚的装模作样，疯癫搞怪，令人发噱。

郑雄笑道：“燕爷此招精彩绝伦，我们竖起第一封战书，已引来数百人围观，如此向人挑战，在边荒集是破题儿第一遭。而被挑战者竟是最可怕和神秘的‘逍遥教’教主任遥，更是立即轰传全集。”

另一伙计兄弟成忠道：“其实这是在边荒集扬名立万的最有效方法，只要挑战的是不会踏足边荒集的著名人物，又肯定没有人会为他出头，即可一登龙门，声价十倍。”

郑雄道：“成名你的娘！没有本钱而去学人出名，未走完东大街便要给人揍足十多顿哩。”

众人哄笑起来，旋又醒觉地压下笑声。

刘裕心中一片温暖，大感祸福与共、并肩奋斗的乐趣。

庞义道：“只有小飞方敢如此逼任遥决战，现在人尽皆知小飞连任遥都不放在眼里，祝老大算什么东西？”

刘裕待要说话，忽然心生警兆，朝东大街方向瞧去。

一位衣服华丽得异乎寻常的英俊男子，正举步从容朝营地走来。他一出现，天地似立即被邪恶诡异的气氛填满。

庞义等循他目光别头瞧去，人人心神被慑，不由自主地生出不寒而栗的恐怖感觉。

厢房内坐着八个匈奴人，燕飞步入厢房，八人全体起立，其中一名匈奴中年大汉打个手势，其他人包括蔡精在内，施礼退出厢房外，只剩下中年大汉和另一魁梧挺拔、气度不凡的匈奴人，年纪在二十七、八间。

中年汉欣然和燕飞拉手为礼，客气道：“久闻燕兄之名，现终可亲睹燕兄的风采，本人车廷，在边荒集仍属新丁，有任何失礼之处，请燕兄多多包涵。”

燕飞的目光从车廷移往那匈奴高手，心中微震，自练就金丹大法以来，他有种可一眼看透任何人的感觉。偏是此技却在此人身上派不上用场，只可用深不可测来形容此位仁兄。

车廷介绍道：“这位是敝少主赫连勃勃，今次特地到边荒集来见识一下。”

燕飞为之愕然。

赫连勃勃乃北疆新近冒起的霸主，建都于统万，与拓跋族为邻，曾大败柔然的精兵，一举成名，人称“大地鹰”，不但是从未尝过败绩的无敌统帅，更被誉为匈奴近百年来最天才横溢的高手，近年声威犹在有匈奴第一高手之称的“豪帅”沮渠蒙逊之上。想不到他竟会亲到边荒集来，摆明要在此抢地盘树立势力。

由于他也身在此地，更可预见边荒集风起云涌，风雨将临。

严格来说他也是拓跋珪的劲敌，两股不住冒起扩展的势力，终有一天要分出胜负，以定北疆霸权谁属。

赫连勃勃露出一丝克制的笑意，令燕飞直觉他城府深沉，不轻易透露内心的情绪。他的眼神凌厉而有种冷冰冰的味道，显示他狠辣无情的本质，为求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不顾情义。

在他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明亮深邃的眼睛，眼神固执而坚定，充盈着强大的自信。粗大的双手，即使是初次见面，燕飞已感到他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智慧武功，均不在拓跋珪或拓跋仪之下。

整体来说他不算英俊好看，却有一股天生霸主的味道，充满男性豪雄的气概。

回到边荒集后，燕飞觉得以此人最是难缠和可怕。他没有佩携武器，他本人便等若杀伤力最庞大的利器。

车廷道：“坐下再说！”

三人分宾主坐好，车廷正要为他们斟酒，燕飞早拔开雪涧香的木塞子，把酒注进两人杯内。

赫连勃勃淡淡道：“燕兄勿要怪我们唐突，更勿怪本人无礼旁听燕兄与别人说话，因此为本人习惯，一向留意周围发生的事，亦幸好如此，或可以帮燕兄一个小忙。”

燕飞为自己斟满一杯酒后，挨到椅背微笑道：“赫连兄此来，是否要在边荒集大展拳脚？”

赫连勃勃从容道：“我只是希望取回我们应得的一份，一切依边荒集的规矩办事。”

车廷旁听不语，唯赫连勃勃马首是瞻。

赫连勃勃愈是谦虚讲道理，燕飞愈感到他的难缠，现时边荒集形势愈趋复杂，未来变化，难以预测。

赫连勃勃沉声道：“谁意图主宰边荒集，谁便要付出代价，这是边荒集的规矩。我和燕兄一见如故，即使不能做朋友也不希望变为敌人。在一些事上还可以合作，如遇上什么问题，大家尽可以坐下来解决。我赫连勃勃没有什么奢求，不过谁要压得我们在边荒集抬不起头来做人，得先问过我的‘绝地枪’。”

燕飞心叫厉害，赫连勃勃不单武功深不可测，谋略更不在他认识的任何人之下，懂得合纵连横之术，尽量减少敌人，而自己更成他笼络之人，等若暂不与拓跋族的飞马会为敌。不过燕飞清楚明白拓跋族才是他的死敌，若形势容许，赫连勃勃第一个要杀的人肯定是他燕飞。

车廷道：“看在燕兄分上，我们和高彦的嫌隙从此一笔勾销，大家都不要放在心上。”

又凑前少许道：“我们一直留意边荒集的形势变化，郝长亨到边荒集来的事可以瞒过别人却瞒不过我们。我们曾见他两度进出夜窝子西大街的洛阳楼，而洛阳楼的老板‘铁手’红子春一向与聂天还关系密切，此事边荒集没多少人晓得，只要找上红子春，尹清雅能躲到哪里去呢？”

燕飞暗叹一口气，这个人情实在太沉重了，令他在其他事上不得不做出回报，而对方是明帮忙暗推波助澜，让他和郝长亨斗个焦头烂额，他们则坐收渔人之利。

燕飞举杯道：“两位仗义帮忙，燕飞是不会忘记的，让燕飞敬两位一杯。”

心忖除非时间能倒流，这个难领的情只好却之不恭，明天的事，留待明天再算好了。

第十三章 灵手却敌

在电光石火的高速中，刘裕猛下决定，长笑道：“任教主别来无恙！”又打手势着庞义等往营地方向退走。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可能是任遥因看到燕飞的挑战书，深感其充满侮辱的意味，动了真怒，竟立即来寻燕飞决战，以任遥杀人为乐的性格，肯定会杀尽此地生人，以作为对燕飞的回敬。

他刘裕再没有别的选择，只好置之死地而后生，全力迎击。胜败并不重要，最要紧是奋斗至流尽最后一滴血，不能有丝毫犹豫，以命搏命，让自己天生的灵手发挥至极限，若还不能击退任遥，只好认命。

任遥双目异芒大盛，强大无比的阴寒之气往刘裕潮冲而去，此刻在他眼中的刘裕有种一往无前、万夫莫敌的气概，对他任遥没有丝毫怯意。故即使以他之能亦不敢托大，因为他知道当刘裕举步往他迎来的一刻，两人的气机已锁个结实，再没有转圜的余地。冷哼道：“刘裕你既要找死，我便先成全你！”

刘裕右手按住刀把，心神提升至万里晴空的至境，抛开一切顾虑，脚步循着某一奇异的节奏，不住接近任遥，从容道：“谁成全谁，是否言之过早？幸好燕飞不在这里，否则便轮不到我来收拾你。”

他现在利用的是针对任遥的唯一破绽弱点，因燕飞的挑战书动了真怒，所以故意提起燕飞来刺激他，又表示出自己对他的轻视，任遥愈受不起，便愈有机会因失去冷静，动气出错。

果然任遥双目杀气更盛，“锵”的一声掣出御龙剑，在身前爆起三朵反射有如走马彩灯那五光十色的剑花，令人疑幻疑真，看得眼花缭乱之时，其中一朵剑花倏地化成金芒，闪电般朝刘裕激射而去。

刘裕过去数月的努力，就在此刻见到成果。谢玄每天清晨练剑，风雨不改，而淝水之战后，他的主要练剑对手便是刘裕。

谢玄眼力高明，发觉刘裕有一双异乎寻常的灵手，在“眼、耳、鼻、舌、身、意、识”七大感官里，以“身”的感觉最灵锐，而练“身”的唯一方法，就是“以战练战”之法，故悉心栽培，从实战中以千奇百怪的手法，启发刘裕的优点，发挥他的潜能。有剑术大师如谢玄者现身说教，亲自训练，数月时间可比得上别人数年的苦修。

刘裕似对任遥那神乎其技、眩人眼目的可怕剑招视而不见，没有受其变化所惑，厚背刀随手挥击，最令人诧异的是他似乎没有掌握对手的剑势，颇有点胡乱出手的情况。

可是任谁都晓得刘裕不该窝囊至此，而任遥更感到他在无招法中隐含某一种法度，其不依常理的出招，反使他没法子因应变招，只能原式不变直插刘裕胸膛。

此刻刘裕想到的是谢玄的剑，不知如何，更非适当的时刻，他脑海竟浮现出在建康乌衣巷谢家忘官轩内谢钟秀依傍着谢玄撒娇的感人情景。

谢玄看爱女的眼神，充满慈父血肉相连深挚的爱，其中又包含无限伤情，显是因谢玄认为自己命不久矣，深憾生离死别。

想到这里，心中一痛。

在似是最不合时宜的茫然和迷失中，他持刀的手自然而然生出感应，倏地变招，脚步加速，一切全由手去带动，改向挑往任遥的御龙剑锋。

“叮！”

在庞义等骇然注视下，刘裕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厚背刀准确无误的挑向任遥的御龙剑，任遥也是了得，立即变招，岂知刘裕亦随之变化，一刀劈中改而扫往他小腹的敌剑，发出清脆的交击声。

劲气爆破。

刘裕是精通战略的人，晓得能稍占上风皆因任遥动了气，失去剑手的冷静，更因对刘裕的轻视，在这一招没用上全力，若让他重整阵脚，肯定自己的落败乃早晚间的事。

眼前的机会，如若错过，只可以到黄泉下后悔。

果然任遥往后疾退，化攻为守，挽起绕身疾走的剑芒，守得无懈可击，再不敢轻忽大意。

刘裕运气催刀，被震得酸麻的手立即回复感觉，大喝一声，就那么人刀合一的往任遥硬撞过去，一副同归于尽，看是你死还是我亡的舍命打法。

庞义等哪想得到刘裕悍勇至此，齐声惊呼，不敢再看下去，偏又不能不看。

“叮叮当当！”

刀剑交击声如珠落玉盘般连串响起。

人影倏分。

刘裕左肩鲜血激溅，往营地方向踉跄跌退，脸上再没有半点血色，可是持刀的手依然稳如磐石，遥指对手。

任遥亦挫退三步，表面看没有任何伤痕，但很快胸口右边现出血痕，渗出少许鲜血，显是也给砍伤了，还要立时运功止血。

众人暗叫可惜，只差两寸，刘裕即可命中他的心脏。任遥双目射出近乎狂乱的仇恨火焰，怒叱一声，竟腾空而起，追击仍未止得退势的刘裕。

庞义等大叫不好，人人奋不顾身的冲前，欲阻挡任遥向刘裕痛施杀手，不过均迟了一步。

刘裕仍是眼冒金星，任遥至寒至毒的逍遥气差点凝住经脉。他之所以能创伤任遥，全赖任遥不肯与他两败俱伤，加上以手作为领导的奇异近身血战法，方有此战果，不过仍是功亏一篑，反陷身绝局。

只要有数息回气的工夫，凭他的独特体质，将可有再战之力，偏是任遥亦看破此点，拼着内伤加深，也要报一刀之恨。

近十年来，任遥尚是首次受伤，可谓奇耻大辱，不杀刘裕怎消得心头之恨。

娇叱声起。

一道剑光从营地一方横空而来，在任遥扑杀刘裕前截上任遥。

“呛！”

两剑交击。

猝不及防下，任遥一眼瞧去，立时心中剧震，收起一半力道，任由对方剑劲将自己送开寻丈，落到地面，心中暗叹。

他可以杀边荒集的任何人，却绝不可以杀眼前的美娇娘，虽不无些许怜香惜玉之心，更重要的是若纪千千香消玉殒于他的御龙剑下，他将立即成为边荒集的公敌，以后再难踏足边荒集半步。除边荒集外，在建康亦是寸步难行，这么不智的事，他怎会蠢得去做。

纪千千落在刘裕身前，横剑而立，俏脸带煞，娇嗔道：“枉你是一教之主，不敢找燕飞，只敢找旁人出气，算什么英雄好汉？”

任遥、刘裕、庞义一众人等，定神一看，无人不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大叫乖乖不得了。

原来纪千千一身雪白轻薄的贴身绫罗内襦，“小衫裁裹臂，缠弦紧抱腰”、裙下赤足，秀发垂肩，衬托起她的天香国色、冰肌玉骨，尽显其诱人至极的曼妙线条。若看到如此胜景而不想与她上榻子的，肯定不是正常的男人。

面对着她的任遥更是“首当其冲”，以他的铁石心肠，亦不由暗吞一口涎沫，杀气全消，更兼刘裕已恢复作战能力，移到纪千千娇躯旁，晓得已错过杀刘裕的机会，而自己更需要觅地疗伤，遂乐得大大方方，向纪千千施礼道：“任遥拜见千千小姐，今晚看在千千小姐面上，就此作罢。”

说毕扬长而去，转瞬消没在暗黑的大街里。

燕飞抵达洛阳楼大门处，昂然踏上石阶。

他心中想着的是纪千千，他少有这般积极去干一件事，即使不肯承认，暗里却晓得全是为了纪千千，不想她在边荒集的第一晚便失去一半积蓄。

明天当然不成，但若由后晚开始，紧接着的一连三夜每晚领纪千千去看边荒集四景的其他三景，会是怎样的一番动人滋味？

想到这里，燕飞心中一颤，明白到自己对纪千千已有点情不自禁，期待见到她，想着她，渴望能与她把臂同游，共享边荒集迷人神秘的美景。

纪千千明白他吗？自己须否向她好好介绍？让她明白自己饱受创伤的心灵？使她明白自己对爱情的恐惧！

若纪千千能抛开一切，与他共坠爱河，自己是否也可以全情投入呢？

“这位爷儿！”

“噢！原来是燕爷！”

燕飞在大门前立定，把守大门的五名汉子神情古怪的迎上来，有点不知该如何招呼他这位稀客，竟慌了手脚。

燕飞收摄心神，排除脑海中的胡思乱想，微笑道：“烦各位老兄知会你们大老板红子春，我燕飞已把洛阳楼买下来，若他在半个时辰内拿不到五百五十两金子来把楼赎回去，他以后不用在边荒集再混下去。”

说罢穿过呆在当场的五名大汉，施施然朝迎客大厅举步。

《边荒传说》卷六 终 

边荒传说·第三册

卷七

第一章 江湖手段

第二章 顽强对手

第三章 大敌当头

第四章 边荒寻梦

第五章 追凶大计

第六章 有危有机

第七章 坦诚合作

第八章 情人如梦

第九章 其人之道

第十章 权力游戏

第十一章 永远开始

第十二章 钟楼议会

第十三章 首名顾客

卷八

第一章 超级神捕

第二章 一路顺风

第三章 除妖大计

第四章 天师孙恩

第五章 战云密布

第六章 杀身祸源

第七章 真假花妖

第八章 爱情游戏

第九章 夜窝战士

第十章 除妖行动

第十一章 难忘旧爱

第十二章 谁是花妖

第十三章 因果循环

卷九

第一章 花妖逞威

第二章 死里逃生

第三章 恶贯满盈

第四章 诱人提议

第五章 挣扎求存

第六章 往事如烟

第七章 滴血为盟

第八章 一番好意

第九章 大祸临头

第十章 透彻入微

第十一章 敌友难分

第十二章 誓师北上

第十三章 杀人灭口

卷七

第一章 江湖手段

燕飞独坐洛阳楼的迎客大堂，奉上香茗的婢子退走后，大堂再没有人留下，洛阳楼的保镖打手们把守前后门，禁止任何人进入，等待大老板红子春进一步的指示。

红子春是夜窝子的名人，除洛阳楼外尚有其他生意，这个月份更有分儿出席钟楼的八人议会，其显赫地位可想而知。

至于他长相如何，燕飞一概不清楚，因为过往在边荒集的日子，他很少留心其他人，即使红子春来光顾第一楼，坐在最近的桌子，他也没有闲情去理会。不过他自己却是无人不识，只要曾踏足东大街，必见过他呆坐在第一楼平台的情景。

比对起那时的自己，现在的燕飞是多么充实和富有生气的一个人，撇开即将要应付的红子春，摆在前路是无数须他处理的事情和难题，何况只要想着纪千千的万种风情，内心已不愁寂寞。

没有牵挂关心和空闲落寞的心境，确易令人产生出颓废的情绪，令人不是脑海空白一片，便是胡思乱想。此刻回想当时，颇有曾陷身噩梦的感受。

是否因纪千千的闯入，使他向往日黯淡无光、失掉所有色彩的灰黑天地告别呢？燕飞实在不愿意承认，偏又晓得或许事实如此。

足音响起，沉重、稳定又充满节奏的感觉，使燕飞可纯从其脚步声描绘出此人的体型轻重，更清楚对方是故意放重脚步，掩饰本身的功力深浅，来人肯定是个高手。

边荒集卧虎藏龙，本身没有点斤两，怎有资格到这里来混闯。

燕飞从容地享用着茶盅内的上等茗茶，没有朝来人瞧去，他坐在迎客大堂中心的一组红木太师椅上，这样的几椅组合，共有四套，分布于堂内，予人宽广舒适的感受。

红子春个头矮矮的，手短脚短，华丽的衣饰反突出他腆着的大肚子；从肥胖的肩膀伸出扁平的脑袋瓜，脸上长个使人印象深刻大大的肉头鼻，肤色白得有点少见阳光不健康的浮青，他平时的面容该是充满活力和表情丰富，此刻却像因受到欺压而露出一股愤怨和不服气的顽憨神情。

红子春一屁股坐进燕飞旁隔开一张小几的太师椅内，双目直勾勾瞧着前方，狠狠道：“边荒集是否只有你燕飞说的话才算数？你燕飞也不是第一天到边荒集来混，我红子春有没有资格在夜窝子经营青楼，是由钟楼议会决定。你想赶绝我红子春吗？拿起你的剑来斩我吧！头断了不过是碗口大一个疤子。他奶奶的！我究竟在什么地方抹了你的屁股，要上门来踢场？五百多两金子就想买我的洛阳楼？你出一万两也休想我卖给你。我红子春从来吃软不吃硬。在洛阳如此！在边荒集如此！”

燕飞暗赞他说话硬中带软，不愧是老江湖，把茶盅放回几上，对他微笑道：“我买你的洛阳楼，是为你的洛阳楼着想，不想它被愤怒的边民砸掉。”

红子春迎上他的目光，愕然道：“你在胡说什么？”

燕飞一眨不眨地审视他，柔声道：“红老板是我今晚所见第三位深藏不露的高手，老板你的功夫全在一对腿上，更令人意想不到，稍有疏忽便要吃上大亏。”

红子春无法掩饰地脸色微变，沉声道：“燕飞你不要欺人太甚！”

燕飞从容道：“千千小姐失去些许东西，若今晚没法找回来，她明天将拒绝到古钟场表演，假如给夜窝族那群疯子晓得红老板收留了偷东西的小贼，洛阳楼肯定片瓦难存，所以我是在为你着想。”

红子春冷笑道：“真是荒天下之大谬！我刚才不但举手支持你重建第一楼，还赞成请千千小姐到古钟场鸣钟演艺，你要诬蔑我，谁会相信？”

燕飞漫不经意道：“我若真的想把洛阳楼据为己有，在我来说不过举手之劳，红老板比之慕容文又如何呢？何况长安还是他的地头，而边荒集则是我燕飞的老巢。”

红子春双目闪过怒色，缓缓道：“你在恐吓我！”

燕飞哑然失笑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今晚若我取不回千千小姐失去的东西，我将会失去理智，不理夜窝子的所有规条，出手也再没有任何保留。”

红子春点头道：“记着你曾对我说过这番话，我红子春是恩怨分明的人。不要再兜圈子，为何是我？”

燕飞挨到椅背，长吁出一口气，心中涌起难言的感受，他在此刻颇有“重出江湖”之慨。与红子春这种江湖人物交手，说错半句话都会被他拿来当把柄。道：“郝长亨到边荒集后，一直在这里出入，不要告诉我他来此只是找青楼的姑娘遣兴，与你没有半点关系。推得一干二净只需几句话，但我会看不起你，更会认为红老板没有助我解决问题的诚意。你可以不为自己着想，可是洛阳楼花了你这么多心血，毁于一晚间实在可惜。”

事实上燕飞也是故意把自己逼上绝路，孤注一掷，赌赫连勃勃没有欺骗自己，如果红子春仍不肯抓紧此一最后下台阶的机会，他燕飞必须坐言起行，一是动手干掉红子春，一是把勾结窃贼的罪名加诸红子春身上，借夜窝族之手拆掉洛阳楼。

这就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论对错，也得硬撑到底，否则他的威信将荡然无存。而若不如此软硬兼施，令红子春感到大祸临头，红子春只会把他的话当作耳边风。

在他答应谢安的请求之时，他早想到有今天的情况。边荒集所有头面人物，到贩夫走卒，不但都是桀骜不驯之辈，更是亡命之徒，你要和他们交手，就不得不变成他们一般的习性和行事作风，而这本是燕飞最为厌倦的事，所以他实是做了很大的牺牲。

幸好他有把握只要红子春确与郝长亨有来往，绝不会蠢得为郝长亨赔上性命财产，江湖义气是有限度的，大多数只可在互相有利的情况下维持。

红子春移开目光，仰望大堂主梁，吁出一口气道：“想不到燕飞的剑了得，词锋亦是凌厉难挡，他奶奶的！长亨在搞什么鬼？他若真的偷去千千小姐的东西，我红子春第一个不放过他。我以声誉作担保，明天天亮前，东西定会物归原主，我和你燕飞，大家仍是兄弟，对吗？”

燕飞整个人轻松起来，暗赞红子春英明果断，此确为最高明的做法。包庇郝长亨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在边荒集每一个人均有自由去做任何事，只要肯负担后果和责任。可是开罪燕飞或纪千千，则等若是自我毁灭的愚蠢行为。红子春能屈能伸，正显示其深明在边荒集的生存之道。依江湖规矩，道理既不在他的一方，硬撑下去只会吃大亏，没有人会同情他。

微笑道：“刚才若有得罪之处，请红老板多多包涵。”

心中同时忖道，看在红子春的情面上，依边荒集的规矩，他也不能再向郝长亨或尹清雅追究。

高彦揭帐而入，刘裕正盘膝静养，剑伤已由纪千千和小诗亲手包扎妥当，在帐顶油灯映照下，刘裕的脸色仍带着失血后的苍白，不过精神却不错。

高彦在他对面坐下，竖起拇指赞叹道：“刘老大真了得，竟能刀伤任遥，说出去恐怕没有人会相信。”

刘裕睁开虎目，心忖自己凭一时行险侥幸，不但在第一楼集团内竖立威信，更赢得这个只佩服燕飞的小子尊敬。含笑道：“你的事又办得如何呢？”

高彦道：“当然一切妥当，我还重整了差点崩溃的情报网。现在得燕飞全力支持，又有千千在我们这一方，人人士气大振，知道赚大钱的机会终于来临。哈！每人先赏一锭金子，我从没试过出手如此阔绰过。”

刘裕立即头痛起来，边荒集在在需财，若没有生财之道，第一楼很快会出现财务危机，希望燕飞真能马到功成，取回失去的一半财富。

高彦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在边荒集最要紧是打响名堂，有名便有利。眼前正有个千载一时之机，可令刘爷你的威望不下于我们的边荒第一剑，成为边荒第一刀。哈！边荒第一剑加上边荒第一刀，说出来都可以吓坏人，以后我高彦可以在边荒集横着走了。”

刘裕苦笑道：“你可知当时的情况？”

高彦道：“郑雄、小马等早加油添醋、七嘴八舌地说得比真实的情况更多姿多彩，什么刘爷你一出刀便镇住任遥，还以命搏命的差点一刀贯穿老任的心脏。至于是否因千千才捡回你的小命，谁有空去理会？只要经老卓的说书馆把这场龙争虎斗再散播开去，包管你一夜成名。任遥难道敢出来否认吗？他可以说什么呢？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他只是外来人，你打得他弃甲曳戈地滚蛋，是荒人的光彩。”

刘裕失笑道：“你愈说愈夸大了！”

话虽如此说，事实上刘裕亦大为心动，他到边荒集来的主因，就是要成为天下景仰的英雄人物，为将来铺路，而成名的机会，已是唾手可得，在此刻放弃实在可惜！

沉吟道：“可是如此一来，说不定会影响任遥与我们燕少的决战，任遥反正已没有面子，大可借受伤拒绝应战。”

高彦道：“他老人家要做缩头乌龟是他的事。我们的目的是要征服边荒集，所以有需要把你捧成我们第一楼双头马车的另一头，免得小飞孤零零一个人，分身乏术。此着不但可令荒人视你为自己人，还变成头面人物，说话才有分量。不要小看老子，我高彦是边荒集最有办法的人之一，人人都要来向我买情报，现在又多了你来支持我，我的生意肯定会愈做愈大，终有一天会给选进钟楼议会里去，那是主宰边荒集的小朝廷。”

刘裕把心一横道：“好！就照你老哥的意思干下去。”

高彦精神大振道：“明天我会安排你去做几件轰动的事，帮我清除一些阻碍，以前是怎么说都叫不动燕飞的。”

刘裕开始有上当的感觉，皱眉道：“岂非要我陪你去惹是生非？”

高彦兴奋地拍拍他肩头，欣然道：“你到边荒集是来吃素的吗？我要你出手教训的，正是些趁老子不在，欺到我手下儿郎头上来的傻瓜蠢蛋。我要所有人知道，高彦再不是以前的高彦，谁敢犯我，便要吃不完兜着走。明白吗？这是边荒集的规矩，入乡随俗，否则没有人当你是自家人。”

燕飞重返边荒集，对他本身来说，最大的得益该是人身和精神上的放任自由。

在建康都城，不论乌衣巷的谢府，又或御道大街，总有拘束感。每一座城镇自有其独特的风俗习气，而建康却像被司马王朝的腐败和高门望族的颓风阴魂不散地缠绕包围，难怪千千会视建康如囚笼。

唉！又是纪千千！为何总无法控制自己而不时想起她呢？

在建康，只有谢安、谢玄和谢道韫可使他感受到名门诗酒风流的神韵。不过谢安可不是属于建康的，而是归属于东山，他虽生活在建康城内，他的心神始终放诸自然山林；谢玄则属于战场，把他的风流注进冷酷残忍的战争中，令两军对垒化为一种艺术，只就这方面来说，谢玄已是独步古今，赢得他的尊敬。

至于谢道韫，虽谓美人迟暮，婚姻更不如意，却仍像小女孩般保持天真纯净，她“噗嗤”一笑后略感不好意思而又真情流露的神态，多么像娘呢！

夜窝子西大街出口处聚集着数十人，正团团围着写上他向任遥挑战的木牌子闹哄哄地议论不休。

长街不远处聚集大群战士，燕飞一眼瞧去，知是两帮人马，一边是慕容族的北骑联，另一边是羌帮的人，或聚或散，拦着长街，经过的人均要绕道而行，一股似有事情发生的紧张气氛。

有可能是两帮人马正在谈判，此为边荒集司空见惯的场面，谈不拢便来个大打出手。

燕飞油然举步，离开夜窝子的彩灯光华，借黑暗的掩护在没人留意下沿街而行，就要从两帮人马间穿过。

若换作以前，他或会绕道避开。可是他现在背着他娘的“边荒第一高手”的可笑名头，怎可以如此没种？

燕飞心中苦笑时，已给人认出来，尤其碍眼的是手抱的酒罈，当然没有人敢阻止他，还让出去路。

燕飞昂然而行，不疾不缓的穿行而过，正以为事情已告一段落，后方却有人叫道：“是否燕兄？请留贵步。”

燕飞无奈停步，缓缓转身，已有两人排众而前，往他走过来，还打手势要手下们退到两旁去，变成泾渭分明的局面，大大舒缓一触即发的紧张形势。

燕飞却晓得他们间根本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两方头领在街头遇上说几句话，不过两方手下惯于一言不合立即动粗的习惯，自然而然摆出戒备的姿态，更防止其他帮会人马的突袭，今晚是绝不寻常的一夜。

领先少许的鲜卑族武士魁梧威武，腰挂马刀，隔远抱拳道：“本人慕容战，这位是羌帮的呼雷方，人称呼雷老大！”

燕飞心忖原来你是慕容战，难怪举手投足均如此有气概。他对北方武林颇为熟悉，近十年来，北方人才辈出，慕容战正是其中之一，慕容永等派他来主持边荒集的北骑联，于此已可看出他的分量。

呼雷方中等身材，年纪不过三十，披散的头发蓬乱得像个狮子头，巨大的脑袋令他一对似充满愁思的眼睛细小起来，腰挂的是长鞭，步伐有力而充满自信，唇边留着短须根，有点不修边幅似的，但燕飞却在他似是事事漫不经心的外表下，看出这是个绝不好惹的人。

呼雷方在慕容战提到他名字时，客气举手致礼，开腔道：“燕兄挑战任遥这一手非常漂亮，待我们看到战书，才知任遥竟然身在集内。”

两人来到燕飞身前，互相打量。

慕容战微笑道：“我曾到营地拜访燕兄，可惜燕兄不在，不过此行不虚，让我有机会及早向千千小姐请安问好。”

呼雷方笑道：“如非我怕打扰千千小姐，此刻立即去拜会她，现在只好按捺着，留待明早。”

燕飞淡淡道：“呼雷老大是否准备不睡觉呢？现在已过三更，快天亮哩！”

呼雷方叹道：“不见过冠绝秦淮的绝世娇娘，怎睡得着呢？”

三人对视而笑。

慕容战忽然正容道：“边荒集归边荒集，一切依边荒集的规矩办事，我和燕兄的关系也是如此。慕容战有一不情之请，尝闻燕兄的蝶恋花乃边荒之冠，不知慕容战能否有幸，于此时此地，领教燕兄的绝技呢？大家当然是试招性质，我绝不想影响燕兄与任遥即将来临的决战。”

呼雷方显然想不到慕容战有此一着，为之愕然。

第二章 顽强对手

刘裕心中一动，皱眉道：“谁替你做事，是否也像谁是汉帮的人般，人人皆知呢？”

高彦傲然道：“当然不是如此。表面上我只有三、两个在下面奔跑的小子，事实上我有一张无所不包的罗网，我不在时仍在运作，所以我回来后，须立即论功行赏，在边荒集没有钱谁肯给你办事？”

刘裕大感兴趣问道：“假若我抓起那三、两个为你跑情报的小子，不是可以抽丝剥茧的把你整个网根查出来吗？”

高彦摇头道：“若如此轻易就能翻我的底子，我高彦早给人连根拔起，还可以混到今天吗？我们有几套联络的手法，层层垒垒、纵横交错，大家不用碰头，不用晓得对方是谁，便可以互通消息，而最后所有情报，均会送到我最隐秘和最得力的手下‘老头子’那里去，做出归纳和分析，老头子也不只是一个人。我可以说给你听的只可以是这么多。”

刘裕进一步了解为何高彦可以成为边荒集最出色的风媒，点头道：“你的情报罗网的确比我们北府兵的完善和有效率，我想弄清楚其中情况只是希望竺法庆不会漏网而已！”

高彦道：“这个你可以放心，老子搜集情报的方法千变万化、层出不穷，主要是分为公开搜集、秘密侦察和传递消息三组门户，如此才能达致无孔不入的地步，少说也有百来人为我工作，他们平时各有其职业和冈位，表面与我没有丝毫关系，他们就等若赚外快。”

接着兴奋地道：“有很多一般人忽略的东西，事实上正可提供珍贵的情报。例如弃置的垃圾，便可呈现日用所需、设施和物料流动方面显而易见的变化，大量罗列下即可推论出其中隐藏的机密。我现在正发动手下，尽量搜集有关竺法庆夫妇的事，特别是生活习惯上的细节、喜好和他们的脾性，当一切全在我掌握中，竺法庆休想飞越我的五指关。完成此事后，希望玄帅不会亏待我，因为做情报是很花钱的事，比逛窰子还要昂贵。”

刘裕微笑道：“玄帅在此事上必有准备，你可以放心。”

庞义倏地把大头伸进来，道：“有位叫尹清雅的小姑娘求见千千，说要来向千千道歉求谅，但千千早睡着了！我们该怎么办呢？”

高彦和刘裕同时失声道：“‘白雁’尹清雅？”

燕飞开始明白为何慕容战会被委以重任，到边荒集来领导北骑联。

慕容战的体型外貌很容易给人一种是个有勇无谋之徒的错觉，而事实上他不但才智过人、富于谋略，还深懂避重就轻之道，狡猾如狐。

燕飞敢肯定当他们船抵边荒集码头的一刻，便受到慕容战一方的人严密监视动静，所以燕飞和高彦离开营地到夜窝子去，他是不可能懵然不知的。而慕容战偏选上这时候来找燕飞，正显示他精于计算，既可向人显示他并不害怕燕飞，更借纪千千来缓和双方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免致破坏他坐山观虎斗的有利形势。最好当然是汉帮与飞马会和燕飞等拼个两败俱伤，他则坐收渔人之利。

现在慕容战请求燕飞试招较量，更令燕飞陷入进退不得、绝对被动的处境，唯一的收获，或许是从而推知慕容战将是他在边荒集最难缠的对手之一，且是保持边荒集势力平衡的一大障碍。

要知慕容战出言挑战，且声明是友谊比试，他燕飞在对方没有施出辣着前，当然不能有失身份风度，痛下杀手。这等若任慕容战有心来摸他的底子虚实，如慕容战察觉有机可乘，谁敢包保他不会把握机会干掉他燕飞？

燕飞公然挑战任遥，已令燕飞一夜间声威倍增，倘若慕容战在这场比试上漂漂亮亮地和燕飞来个平分秋色，立可将本身的地位提升至燕飞的级数，且又对族人有所交代，一石数鸟，慕容战的心计确是了得。

燕飞双手垂下，卓立街心，酒罈放在身旁。两丈许外的慕容战双目立即精芒遽盛，于刹那间把功力运转至巅峰状态，缓缓踏着方步，手执刀把，形象威猛无伦。

北骑联和羌帮的人分别封锁长街，让出广阔的空间，原本聚集在该处的人则蜂拥上来围观，加上不断闻风赶至者，顿然增添此战谁强谁弱的重要性。

十多枝火把熊熊燃烧，照得一片火红，在这个不平静的夜晚。

燕飞现在反希望慕容战寻隙杀他，那他或可巧布陷阱引他上钩。只要慕容战伤而不死，边荒集的势力均衡将可继续保持。

慕容战大喝一声，掣出马刀，高举过头，猛然下劈，击于身前空处。

一直不敢作声的以百计围观者，见终于动手，虽然大多数人并不明白慕容战隔远劈空的一刀有何作用，表面看是完全威胁不到尚在两丈外的燕飞，不过见他刀甫出立即营造出挡者披靡，似可君临天下的威势，莫不哄然喝彩助威。

边荒集一向如此，崇尚勇力，倒非因对慕容战特别有好感。

当慕容战倏地变得威势十足，燕飞已生出警惕之心，晓得慕容战非但不是浪得虚名之辈，且是力足以争夺天下出类拔萃的高手。

边荒集再不是以前的边荒集，而是天下豪雄霸主云集的处所，江湖上最险恶的战场，若他仍停留在以前的武学层次，今晚休想活着离开。

单凭慕容战可以随心所欲地晋入顶峰的状态，已可与任遥那级数的高手媲美。

更何况他劈空的一刀，生出潮涌的真气，涟漪般往四方扩散，当气浪袭上燕飞，与燕飞本身的真气互相激荡，即产生微妙的气机感应，而慕容战便可凭气机神妙的感应，出乎天然地运刀出击，此种能耐，换作是以前的燕飞，怕也要自愧不如。

此刻的燕飞当然是另一回事。

“锵！”

蝶恋花出鞘，随即送出一道尖锐的剑气，往气浪涟漪的核心笔直刺去，教对方无法窥探自己的虚实，又迫使其刀势不得不发，从而争取主动上风。

剑气“嘶嘶”作响，当遇上慕容战的刀劲，更生出尖锐的破风声，骇人至极。

慕容战大喝一声“好剑法”，忽然似跟一把无形的剑、又或蝶恋花隐形而延伸丈余的部分搏斗般，马刀使出精妙的绞击手法，行云流水地绞卷朝着燕飞攻去。

他双目明亮，散发飘扬，全身武服箕张，神态威猛如天上战神下凡，只凭其逼人的气势，即足令旁观者有透不过气来的压迫感，更想到换成自己是他对手，可能不战已溃。

燕飞仍是那副潇潇洒洒的样子，事实上心底亦颇为震撼，慕容战的刀法，实出乎他意料之外，就在他以精微的刀法绞击他无形剑气的一刻，对方的刀势立时把他锁死，令他无法变招。

他当然可以变招，不过那等若向慕容战献上性命，任由对方将刀势推上巅峰，而唯一的应付方法，是以攻对攻，硬拼对方此刀。

燕飞同时掌握到对手奇异的真气与其分布的情况，表面看慕容战是全力出手，真正的情况却是仍留有余力，待接触后全力引发，分三重刀劲攻击他燕飞，一波比一波强暴猛烈，如此武功，边荒集能挡格他此刀而不伤的，该不会多过十人。

燕飞从容微笑，凝立不动，淡然道：“慕容兄才真的高明。”

“锵！”

燕飞大巧若拙、化腐朽为神奇的一剑，反手挥出，砍中刀锋。

慕容战浑身一颤，往横移开，顺手一刀扫向燕飞，后者仍是卓立原地，爆起一团剑花，迎上马刀。高明者当可看出慕容战已连续抖颤三次。

“当！当！当！”

刀剑交击声连串响起，燕飞的蝶恋花在眨眼的高速和狭小的空间内，三次碰上马刀，一时劲气激荡回旋，生出厮杀缠斗的惨烈况味。

慕容战收刀疾退，返回原处，现出惊讶的神色，有点难以置信地瞧着燕飞。

燕飞的惊骇实亦不在对手之下，他曾轻易令祝老大受伤那先炽热后阴寒的手法，在慕容战身上竟不起丝毫作用，所以表面虽占了上风，斗下去则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即使他可以击杀对手，肯定自己多少也要负伤，假如慕容战连同其他够资格的敌人围攻他，他燕飞将更是形势险恶。

围观者鸦雀无声，静待情势的发展，谁都不晓得接着会发生什么事。燕飞和慕容战，均使人生出高深莫测的感受。

蓦地慕容战仰天大笑，震人耳鼓，尽显出他性格一无所惧的一面。

燕飞还剑鞘内，心忖自己眼前傲立的人，大有可能是慕容鲜卑族继慕容垂后最出色的高手。

慕容战笑罢，心满意足的抱拳道：“燕飞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之辈，佩服佩服。天下再非慕容垂和谢玄等人的天下，而是属于我们这新一代的。兄弟们！我们回家睡觉去。”

再向燕飞道：“过两天找燕兄和呼雷老大喝酒。”

两番话均以鲜卑语说出来，隐含天下乃北方胡族天下之意，然后领着族人呼啸去了。

呼雷方走到燕飞旁，厉目一扫道：“热闹完哩！还有什么好看的？给我滚！”

其他羌族武士立即同声叱喝，围观的闲人岂敢逗留，连忙散去，最后剩下燕飞、呼雷方和二十多名羌帮武士。

呼雷方向手下道：“我和燕老大闲聊两句，你们回去吧！”

手下依言离开，呼雷方欣然道：“燕兄！让我送你一程如何？”

燕飞晓得自己显示实力，已使呼雷方感到他的利用价值，微一点头，领路而行。

刘裕和高彦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都没法把眼前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与能在两湖区只手遮天的聂天还联想在一起。

尹清雅顶多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大眼睛乌溜溜的，衬着两条小辫子，横看竖看仍只是个天真的小女孩，怎可能是以轻身和灵巧身法，在两湖有飞雁之誉的尹清雅？

高彦首先看呆了眼，如遭雷殛般愕立不动，心中唤娘！她的精灵可人、丽质天生固不用说强烈地震撼着他，可是最使他心动的，是看出她天真得并非无邪，且是透骨子狡猾机灵。他敢肯定自己明白她，因为他高彦也属同一类人。

刘裕首先回过神来，与庞义交换个眼色，晓得庞义也不清楚她的来意，礼貌地说道：“这位姑娘确是聂帮主的高徒‘白雁’尹清雅小姐吗？”

尹清雅露出甜而纯洁的笑容，忽然滴溜溜地转了一个身，却没有予人任何色情的感觉，只会认为是一种充满游戏和童真的娇姿妙态，以一种犹带三分童稚的娇嫩声音“噗嗤”笑道：“看清楚了吗？人家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白雁’尹清雅是也！”

当她转回来时，手上已多出一条装满金锭的缠腰囊，雀跃道：“燕飞不愧是燕飞，竟厉害得找到郝大哥头上去，还逼人家来归还金锭。人家纪姐姐才不会那么小气呢。清雅只是闹着玩嘛！看看燕飞是否真如传闻般的了得，早准备明天一早物归原主，完成整个玩意儿。唉！可惜我偷人，人偷我，另一半金锭给另一个小贼顺手牵羊偷了！”

说罢双手捧起金锭带囊，送至刘裕眼前，道：“纪姐姐既已入睡，清雅不敢打扰，烦兄台转交予她。你是刘大哥吗？”

三人听得面面相觑，无从插嘴，由她演着独角戏，她说话时那种可爱娇痴的神态，纵使她做下最坏的事，也令人无法生她的气，更不忍责怪她。

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高彦抢前一步，来到她身旁，像变成另外一个人般双目发亮地看着她，微笑道：“我是高彦，敢问姑娘是否故意留下蛛丝马迹，好让我们把金锭子找回来呢？”

刘裕和庞义对视一眼，心中均升起古怪的感觉，此刻的高彦似在燃烧其智慧，力图在尹清雅芳心内留下深刻的印象，这小子不是看上人家吧？那就极可能是场灾祸，聂天还的得意女徒岂是好惹的？

尹清雅的反应更出乎他们料外，鼓掌喝彩道：“高大哥真聪明，游戏要留下破绽才好玩嘛！”

高彦尴尬道：“我不惯给人叫高大哥，尤其像你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唤我高彦吧！”

刘裕和庞义均暗呼不妙，这小子正施展他一贯“边荒集式”的风流手段，向尹清雅展开攻势。

尹清雅不依地道：“所有年纪大过人家的，清雅都称他一声大哥，你高彦也不可以例外。”接着又抿嘴微笑，神态娇痴至极点，说不尽的迷人可爱。

刘、庞俩心叫“乖乖不得了”，她说的是一套，事实上她已破例叫了一声“高彦”，如此会迷人的小家伙，就像来自森林的精灵，试问自命风流的高彦如何“拒敌”。

高彦手上多了尹清雅送上来的腰囊，犹带着她香暖的体温，灵魂儿差点飞上半空。

在这一刻，他深切明白到自己第一眼的感觉并没有错，他终于遇上毕生在找寻的梦想。尹清雅在纪千千的绝代风华相比之下，只是一朵明丽的小花朵，可是高彦却知自己的幸福和快乐，将全藏在这朵小花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尹清雅纵身轻跳，着地时像完成了壮举般喜滋滋道：“这事与郝大哥无关，一切全是清雅自作自为，现在向各位道歉了！明天见！”

就那么往后飞退数步，接着原地拔起，连续两个姿态美妙轻盈的后翻，“飕飕”的两声，足尖轻撑，仰身射往对街屋顶处，消没在暗黑里。

庞义回过神来，见高彦仍瞪着小精灵消失处，喝道：“高彦！你没见过女人吗？”

高彦似闻非闻地摇摇头。

刘裕向庞义笑道：“原来这小子真的没见过女人！”

高彦半点听不出刘裕说话背后嘲讽的意味，喃喃道：“这个是不同的！”

庞义气道：“当然不同，这是只由聂天还一手培育的小妖精，不但会开锁、玩游戏、偷东西，更会勾傻瓜的魂魄。”

高彦双目射出坚决的神情，狠狠道：“你们是不会明白的，我以后再不去泡妞，只泡她一个，我们注定是世上最好的一对。你们是永远不会明白的，只有如此才活得有味道。”

第三章 大敌当头

燕飞和呼雷方转入横街，朝东大街举步，街巷静悄无人，在远离夜窝子灯火的暗黑里，这对仍是敌我难定的高手，像好朋友般闲逛，悠然自若。

呼雷方客气两句后，转入正题，道：“我曾劝过祝老大，你燕飞又不是外人，有什么事不可以坐下来解决，大家以和为贵。边荒集刚经历大劫，元气未复，且大敌在外虎视眈眈，我们不但不知团结，还要拼个几败俱伤，对其他帮会亦非好事。我和慕容战直至看到你下的战书，方晓得任遥已潜入集内，此人的出现，等若向所有人响起警号。”

燕飞笑道：“呼雷老大是位很称职的和事佬，说得情理兼备，我当然同意支持。只不知老大说的外敌，指的是谁呢？”

呼雷方负手肃容道：“请先容我冒昧问一句，燕兄现在是否谢安、谢玄的人呢？”

燕飞点头道：“老大你说话很直接，那我也不愿绕圈子，我敢对天立誓，我燕飞只属于一个人，就是我自己，过去是如此，将来也是如此。不过谢家确实对我有恩有义，我也渴望有回报他们的机会，可是我绝不会出卖边荒集，等若没有人会出卖自己的家。”

呼雷方欣然道：“那我就放心哩！边荒集谁都晓得燕飞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还剩下一个问题，燕兄凭什么仅一天时间便揭破任遥藏身此地呢？”

燕飞道：“这叫事有凑巧，他被我方的人无意碰上。”

呼雷方沉吟片刻，道：“在苻坚之祸前，没有人想过边荒集的安全是如此脆弱的。唉！现在我更有大祸临头的感觉，据我的眼线说，慕容垂正从各地抽调精锐，准备组成一支劲旅，进占边荒集，把边荒集变成他其中一个据点，至于由谁指挥，则尚没法弄清楚。我很明白慕容垂这个人，击则必中，所以来自他的威胁力，不可小觑。”

燕飞早从高彦处听过此事，那时还以为慕容垂只是派一批高手来边荒集打天下，此时听到呼雷方的话，始知慕容垂派出的是一支军队，要以压倒性的姿态一举控制边荒集。这可不是说笑的，即使边荒集所有帮会团结一致，也只是千来人，荒人则人人自私自利、散沙一盘，在此种情况下，边荒集确是大祸临头，还何来自由呢？

呼雷方道：“这消息已秘密在各北方帮会间流传，刚才我告知祝老大，他听后脸色很难看，以慕容垂的心狠手辣，必着手下杀尽汉帮的人。”

燕飞皱眉道：“那边荒集将会失去价值，谁可代替汉帮作南北贸易的桥梁？”

呼雷方道：“以两湖帮作新汉帮又如何呢？两湖帮已和称霸大河的黄河帮暗中结盟，密谋瓜分边荒集的利益，而黄河帮的‘黄龙’铁士心正是慕容垂的拜把兄弟，燕兄从此中可有联想？”

燕飞心中一震，暗忖难道任遥也与此事有关？苦笑道：“呼雷老大的消息非常管用，请告诉祝老大，若他肯坐下来平心静气的说话，我们一定奉陪。至于其他的事，我想清楚后再请你老哥指教如何？请哩！”

呼雷方停下来，向逐渐远去的燕飞喝道：“明早必有好消息！燕兄晚安！”

营地在四更前的暗黑里，一片宁静，走马灯暂且休息，只余下满空星斗。

刘裕和刚回来的燕飞坐在箱阵顶说话，其他人包括庞义和高彦，均酣然入睡。因有刘裕此力能击伤任遥的高手在站冈守卫，人人放心倒头大睡。

燕飞听罢刘裕述说在他离开后发生的事，露出凝重的神色。

刘裕还以为他在担心高彦，点头道：“此事确实非常头痛，若此刻高彦在梦呓，唤的肯定是‘我的小白雁’，刚才见到尹清雅时，他像给人命中要害的样子，完全豁了出去。”

燕飞哑然笑道：“这小子很容易兴奋，更容易沮丧，过两天便没事了！郝长亨这一手非常高明，轻描淡写的便把危机化解，又给足红子春面子，不愧面面俱到的长才。”

刘裕见他脸上凝重之色未褪，讶道：“你竟不是为高彦忧心，我却认为此事可大可小，大有可能令高彦反成为我们的破绽。”

燕飞仰望星空，徐徐吁出一口气，道：“高彦或许不会听你和我的话，但肯定对千千的话听得入耳。此事我们可静观其变，我担心的只是任遥，你或许远远低估了他。”

刘裕愕然道：“我不明白！”

燕飞往他瞧去，道：“我曾和他交手，此人不但喜欢使诈，且诈得非常高明，我为此吃过大亏，差点被他诈去小命。我从羌帮老大呼雷方听来惊人的消息，两湖帮和黄河帮已暗中结盟，而黄河帮的龙头老大‘黄龙’铁士心乃慕容垂的拜把兄弟，三方势力联手密谋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占领边荒集，若任遥有分参与，你道是怎么样的一番情况？”

刘裕为之色变，道：“我须立即通知玄帅。”

燕飞淡淡道：“以慕容垂的雄才大略，如此惊天行动怎会不把北府兵的威胁计算在内，若玄帅派军前来，说不定正中其下怀。更何况玄帅与朝廷关系正处于紧张状态，正式向朝廷请命肯定不获批准，私下调军动员会使情况恶化，进退两难，如果闹个灰头土脸，淝水之战的胜果会输个一干二净。玄帅既把边荒集交给我们，就得由我们来解决。”

刘裕听得颓然无语。

慕容垂现在是北方最强大的势力，力足与整个南方抗衡，若在沙场公平情况下正面较量，合北府兵和荆州军之力，仍未可言稳胜。现在慕容垂联合黄河、两湖两大帮携手而来，荒人的反抗无异于螳臂当车。

这样的一场仗如何打？

刘裕当然不会就此认输离场，只是一时无计可施。

慕容垂联结两大帮的策略，比苻坚的百万大军更难应付，事发时恐怕想走亦无路可逃。

从这角度去看，高彦若迷上尹清雅，后果更可怕。

燕飞道：“以任遥爱用阴谋手段的性格，边荒集必有他的眼线，使他对边荒集发生的事了如指掌，否则不会我们这边刚立战书，他那边便到营地来寻晦气。”

刘裕皱眉道：“你是指……”

燕飞道：“我指他是在明明晓得我不在的情况下，故意来闹事。以他的深沉狠毒，不可能沉不住气，他是故意诈作动气而失手。不是我长他人的志气，以他出神入化的剑术，即使我和你如何大有精进，也绝不可能几个照面下就令他受创，而以他的心性，千千怎拦得住他？”

刘裕动容道：“你的看法很有道理，当时我也有点不相信自己可以得手，只因对他了解不够深，想不到你想到的。”

又不解道：“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呢？他肯定是高傲自负、目中无人之徒，竟肯容忍如此奇耻大辱？”

燕飞道：“当然是为了更大的利益，为了复国，他可以做出任何的牺牲，何况这更是补救他暴露行藏的妙着。他可以藉此回避与我的决战，亦使人不再把他放在心上。反之令你一夜在边荒集成名，令祝老大更受不了。唉！我真的担心卓狂生是他的人，老卓阻止我追上任青媞，巧合得令人担心。”

刘裕叹道：“如此敌我难分的处境，我还是首次遇上，红子春便有可能是黄河帮或慕容垂的人，那钟楼议会的八个议席，便有两席是敌人，使边荒集更难团结起来。”

燕飞苦笑道：“这里诸胡混杂，汉人则不但有南北之分，还有地方之争，南方侨寓世族和本土世族势如水火。兼且帮派对峙，山头林立，要他们团结起来共御外侮，只像缘木求鱼，况且我们还得为活着待到那一刻而努力。”

刘裕沉吟片晌，道：“我们也不是全无办法，只要能先一步击垮郝长亨，将可拖延慕容垂大军的入侵。”

燕飞一拍额头，赞道：“还是你老哥有办法，这么简单的事，为何我没想过呢？虽说困难重重，郝长亨更不好惹，但总有个努力的方向。”

刘裕道：“千千可以在团结边荒集诸帮上发挥她的魅力，只要我们成功把两湖帮的势力连根拔起，又压制得聂天还不能北进半步，那慕容垂即使得到边荒集，也唯有与汉人合作，如此至少可以解决掉一半的问题。唉！我的娘！我们可以想到此点，慕容战和呼雷方也可以想得到此点，怎肯自我牺牲来成人之美呢？拓跋族更是你的族人，你也不能坐视。”

燕飞沉声道：“只好把黄河帮一并计算在内，连根拔起。他奶奶的，此为安内攘外，舍此别无他法。我现在开始头痛高小子的问题哩！此人在男女之事上固执得可怕，若我们摆明铲除郝长亨，该如何对待尹清雅呢？弄不好首先我们的所谓无敌组合便要完蛋。”

刘裕却在思索另一个问题，道：“任遥的故意受伤，会否是针对你呢？譬如他依旧接受你的挑战，再于决战时故意露出似是因伤势而来的破绽，引你落入陷阱。”

燕飞微笑道：“任遥还舍不得杀我，至少要等我和祝老大两败俱伤之后，可是他绝不会放过你，还可以嫁祸祝老大，明白吗？”

刘裕倒抽一口凉气道：“此招果然毒辣。”

燕飞道：“任遥的动向，很快会露出端倪，今次到赌场我虽败北而回，却有两大收获，首先是掌握到必胜的赌术，其次是汉帮真正的老大未必是祝天云，或许是程苍古。”

刘裕一呆道：“这看法新鲜有趣，汉帮的真正主事者竟是程苍古。嘿！世上真有必胜的赌术吗？你敢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出错？”

燕飞微笑道：“空口白话说来没用，明晚我将以事实证明给你看。趁现在还有个把时辰，我们好好休息，明天是变得更好或是更坏呢？醒来后将会有答案。”

燕飞从近乎禅定的静修境界中醒过来，心中留意的不是喧哗的人声车响，而是想到昨晚纪千千向他说过“明天睡醒若不立刻见到你将不肯放过你”这句撒娇的话。

现在他当然没有满足她的期望，她会怎样地和他没完没了呢？以粉拳打他几记，又或气鼓鼓的不理睬他？

外面闹哄哄的一片，箱阵内却只有他单独一个人，感觉挺古怪的。

卸下木材的嘈杂声不住传过来，今天是好是坏尚是未知之数，但肯定有个充溢活力和工作的开始。

高彦兴奋地从入口探头进来道：“我们的燕老大终于坐醒啦！还不滚出来当迎宾，你可知整个边荒集的猛人全来了。”

燕飞吓了一跳，一头雾水地道：“不要夸大。”

高彦气道：“你有手有脚兼两眼无缺，不会探出你的鸟头来看看我有没有吹牛吗？”

“高公子！”

高彦尴尬地闪进来，后面现身的是俏脸霞烧的小诗，捧着一盆水和梳洗的巾帛等物，狠狠瞪高彦一眼，道：“高公子怎可以大清早便说粗话呢？”

盈盈走进来，向燕飞笑脸如花地道：“小姐嘱小诗来伺候燕老大梳洗。”

高彦慌忙为她接过盛满水的木盆，故意捧到燕飞眼前，卑声道：“燕爷请梳洗，还要出去见客呢！”

燕飞正想着为何纪千千没有进来和他算账，颇感失落，闻言没好气道：“放在地上行吗？”转向小诗道：“谢谢小诗，我惯了蹲在井旁打水上来迎头照脸泼个痛快，小诗快回去照顾小姐，我立即出去。”

小诗欣然去了。

燕飞双膝着地，以双手掬水，敷上脸去，冰寒的感觉，令他精神一振，咕哝道：“你的小白雁来了吗？”

高彦蹲下来，笑道：“算你这小子消息灵通，娇俏的白雁没有飞来，来的是她英伟的郝大哥，正向千千展开攻势，你再不出去迎战，肯定要吃亏。”

燕飞一震停下来，看着高彦愕然道：“郝长亨竟敢公然现身？”

高彦道：“他有什么不敢的。有红子春带他来，他两湖帮的名号更是响当当的，除非铁定与红子春和两湖帮为敌，谁敢拿他如何呢？”

燕飞接过高彦递上的布巾，揩去脸上水珠，叹了一口气，心忖郝长亨每一着棋都下得漂亮爽脆，出人意料，肯定是个难缠的对手。即使对他顾忌甚深如呼雷方者，正因晓得他与黄河帮结盟，又与慕容垂有关系，即使恨不得郝长亨突然暴毙身亡，却是第一个不敢开罪他的人，还希望由燕飞笨人出手，与郝长亨斗个不亦乐乎，那呼雷方就可以轻松得多，从容拟定自保之策。

他会蠢得当急先锋吗？

高彦道：“你在想什么？”

燕飞苦笑道：“你何时变得如此好奇，别人想的事也要寻根究底？”

高彦忙道：“我是在关心你，怕你嫉妒得疯了。嘿！我有件事想你帮忙。”

燕飞没好气道：“是否要我去和郝长亨商量，看怎样安排你和美丽的小妖精见上一面，对吧！”

高彦拍腿赞道：“老燕你真的是聪明伶俐、善解人意。哈！她确实是可以迷死人的小妖精，我正是喜欢小妖精。”

燕飞细看他好半晌，淡淡道：“你可知她或许是名副其实的妖精，可以害得你倾家荡产、家破人亡呢？”

高彦肃容断然道：“无论是什么代价，更不论成败，我都要得到她。记得我和你说过从小立下的宏愿吗？现在终于遇上哩！我从未对女人生出昨晚见到她时的感觉，我直觉她没有我是不行的。”

燕飞终于明白刘裕为何头痛，长身而起，盯着也随他起立的高彦，道：“现在我们最大的劲敌，不是祝老大，而是郝长亨，你要追求尹清雅，不是自寻死路吗？”

高彦脸上露出坚决的神情，立誓般道：“真正的男女之爱是超越一切的。唾手可得的娘儿有什么乐趣？令一个不喜欢你的人爱上你，与不可能结合的美人儿成为鸳侣，方是最伟大的成就。燕飞你便当作做好事，从旁助我一把，我会非常感激你。”

燕飞搭上他肩头，拥着他往出口走去，点头道：“误坠爱河的可怜小子，唉！你也说得对，人总要有梦想，没有梦想的日子的确非常难捱。”

高彦道：“见到梦想却勒着马头不去，更是难受。刘裕和庞义两个家伙都不明白我，幸好你比较好些儿。”

燕飞待要答话，刚转出箱阵，入目的情况，立时令他看呆了。

第四章 边荒寻梦

什么祝老大、慕容战、呼雷方、夏侯亭、红子春，在边荒集有点头面的人物全来了，正众星拱月般簇拥着穿上目前最时尚服饰的纪千千，活脱脱是个园游会。

“风卷葡萄带，日照石榴裙。”

“裙开见玉趾，衫薄映凝脂。”

纪千千上穿罗襦白纱衫，下穿绛纱复裙，围以抱腰，头扎百花髻，俏脸薄施脂粉，艳光四射地周旋于边荒集一众帮会头领和大小商家间，其绰约的风姿，绝代芳华，燕飞敢肯定营地内的百多宾客，人人皆感不虚此行。

在营地与第一楼空址间摆开一列长桌，上面放满胡族、汉人的拿手糕点、小食、饮料，由香茗、羊奶茶、奶酪至乎烧饼，样样俱全，任由享用。郑雄、小马等人便放怀在大嚼他们的早膳，吃个不亦乐乎。

东大街处排满载木材的骡车，汉帮的人正不住把木材卸下，由忙得一头烟的庞义指挥木材最后的安放位置。

东大街马道另一边的行人道挤满数以千计的荒民，争睹纪千千的风采，却没有人敢踏入场地半步，因为若敢违规，等若同时开罪各大小帮会。

出奇地刘裕也似颇受欢迎，给边城客栈的老板娘、风骚入骨的阮二娘、红子春和匈奴帮老大车廷扯着在说话，却不见赫连勃勃。

纪千千是第一个发现燕飞现身的人，欣然朝他迎过来，立时领队似的领着大群人随她移动，有男有女，其中燕飞熟识的包括祝老大、呼雷方、慕容战三人。

燕飞心中暗叹一口气，暗忖这般一个开始，究竟是好是坏呢？

不过第一楼的重建已撇除了一切障碍，想想也感讽刺。前两天庞义刚给轰出汉帮总坛的大门，现在汉帮却前倨后恭，在老庞的指挥下安放木料。不过边荒集一向如此，谁的势力大，其他人必须跟风而行。

纪千千采芒涟涟的眸神集中在燕飞身上，俏脸燃烧着明艳的亮光，唇角轻吐出一抹笑意，涟漪般扩大为一个动人的笑容，口角生春地道：“燕老大终于睡醒哩！大家在恭候大驾呢！”

燕飞心叫不妙，若纪千千如此对他“另眼相看”，岂非人尽皆知纪千千对他有情意，令他立即成为其他对她动心者的公敌。

果然跟在纪千千身后的有一半以上的人脸色立时不自然起来。

燕飞倏地立定，微笑道：“我只是小坐片刻，害得各位久等，实在不好意思。幸好正主儿不是我燕飞，而是纪千千小姐，各位朋友当会不愁寂寞。”

他特别加重说“纪千千小姐”五字时的语气，点醒纪千千须检点些儿。

岂知纪千千完全不理会他的提示，白他一眼道：“睡觉是为寻好梦，燕老大以练功代替，是否可惜？”

燕飞从没有从这个角度去看待打坐，闻言为之错愕，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而说实在的，他忙碌整夜后，根本没有足够时间睡觉，小坐入静是恢复精神体力最快的方法，以纪千千的善解人意，当然不会不明白此点。她偏要这么说，显是另有所指，或许是怪他不够纵情任性，没有守候在她身旁，待她睁开眼来立即见着他。若是如此，她似是戏语的话便非随口说说了事，而是认真的。

他当然希望她是认真的。

经过昨夜风起云涌的惊情之夜，在边荒集起来后的第一个清晨，面对边荒集的各路英雄，他的脑海只能容纳一个纪千千，其他东西再装载不下。

纪千千既没有顾忌，自己还顾忌他娘的什么呢？边荒集是天下最自由的地方，一切凭实力决定，没有皇室平民之分，更没有高门寒门之别。正如纪千千所说的，她在寻梦，自己也在寻梦，每一个人到边荒集来都是要找寻自己的梦，高彦的梦便是小白雁。

他更清楚自己正在一条非常危险的路上走着，对男女之恋他曾是过来人，深刻的创伤到此刻仍未平复。而纪千千是多情善变的俏佳人，不过他若再次因此弄得遍体鳞伤，绝不会投诉老天爷或恼怪任何人，因为他是明知故犯，重蹈覆辙。

这些一个接一个的思维，以电光石火的高速掠过他脑际。燕飞欣然笑道：“多谢千千小姐指点，今晚我会长驻梦乡以补回昨夜的损失。”接着向纪千千身后的一众人等抱拳道：“请各位大人有大量，恕过我燕飞怠慢之罪。”

燕飞旁的高彦心中大讶，暗忖不要看燕飞平时沉默寡言，应付起人原来颇有一手，这公开道歉虽似是因“迟起”而发，事实上等若间接向曾被他冒犯的人说声“对不起”，尤其是祝老大。

纪千千横他一眼，眼睛似在说“算你哩”！风情迷人至极。

小诗来到燕飞身侧，奉上盛着羊奶茶、香茗的木盘子，欢喜地道：“燕老大请用茶！”

燕飞含笑瞧她，这妮子不再害怕，皆因边荒集最令人害怕者，大多集中此处，而人人均面挂友善的笑容，至少表面如此。

纪千千一把接过盘子，笑道：“让我们的燕老大先敬祝老大一杯。”

众人肃静下来，静待祝天云的反应，依边荒集的规矩，大家敬过酒喝过茶，等若息止纷争。

照道理祝老大既肯把木料交出，已等若屈服投降，不过他可以推托是看在纪千千的情面上。而现在他和燕飞间最难解决的事，是燕飞把汉帮纳人头税的事全揽到身上去。

祝老大双目精芒一闪，盯着燕飞，正要说话，呼雷方已抢前一步，移到祝老大左侧处，朗声道：“我已把燕兄的话，代传给祝老大，事实上只是一场误会，大家喝过茶，坐下来再从长计议，没有事情是解决不了的。”

出乎所有人料外，慕容战亦一声长笑，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后，意态豪雄地道：“我已在西大街的古里格尖轩订下一席酒菜，为千千小姐洗尘，请祝老大和燕兄赏我一个薄面，呼雷老大、夏侯老大和车老大均已同意列席。”

听到的人无不动容，这等如一个关乎边荒集权力分配的重要会议，而燕飞则被提升至帮会龙头老大的地位，纪千千则以超然的身份成为主宾。

燕飞暗叫厉害，慕容战分明是抬举自己来打击祝老大，祝老大若反对，将立即变成孤立无援，其他帮会虽不会助自己来对付他，但肯定不会在此事上与祝老大同一鼻孔出气。只是一顿午饭，立即把汉帮独大的形势扭转过来。

同一时间燕飞见到纪千千正俏目生辉地打量慕容战，显然被他充满北方大草原粗犷气质的风采吸引。

果然祝老大双目闪过怒色，或许是因有被慕容战出卖的感觉，以他的老练亦有点按捺不下去。

高彦心中叫糟时，出乎所有人料外，祝老大在纪千千亲手捧起的盘内取起一杯茶，双手捧着向燕飞道：“燕飞你既已表明不是建康谢家的人，大家当然可以和平共处，我不管你的事，你也不要管我的事，一切依旧。”

燕飞见祝老大态度依然强硬，不由朝呼雷方瞧去，见他微一摇头，明白祝老大尚未晓得两湖帮和黄河帮联手的事，平静地取起一碗羊奶茶，捧起道：“只要一切依旧，我燕飞哪有兴趣管别人的闲事？”

四周仍是闹哄哄的，搬木的搬木，看热闹的议论纷纷，谈天的谈天，吃东西的吃东西，只有这个圈子的二十多人鸦雀无声，旁观事态的发展。

现在是战是和，由祝老大和燕飞两人决定，谁都要依规矩不能插嘴，事后选择站在哪一方，则是另一回事。

祝老大的“一切依旧”，指的是与燕飞保持以前互相容忍、河水不犯井水的关系；燕飞的“一切依旧”，指的却是保持以前边荒集的情况，祝老大既不能收人头税，更不可以垄断颍水的航运。

祝老大立时双目杀气大盛，一眨不眨地盯着燕飞，假设他力所能及，肯定会毫不犹豫立即捏死燕飞。

祝老大倏地放声长笑，在众人难以预料其下一步行动的目光注视下，忽然停下，转向慕容战道：“慕容当家可否把为千千小姐设的洗尘宴，推迟至今晚在夜窝子内举行呢？”

慕容战耸肩潇洒地道：“只要千千小姐不反对，我当然没有问题。”

说罢向纪千千展现询问的笑容，的确充满男性得体大方的阳刚魅力。

纪千千以甜甜的笑容回应，柔声道：“千千没有问题。”

燕飞和高彦交换个眼色，看出对方内心的想法，纪千千对慕容战，当有一定的好感。事实上，自问有资格追求纪千千者，莫不施展浑身解数，好在她心中留下美好深刻的印象。

自古以来，对有野心的男人来说，离不开权力、财势、女人三件事，缺一不可。纪千千乃女人中的极品，不惹来狂蜂浪蝶方是不正常。

祝老大目光有点依依不舍地离开纪千千的粉脸，回到燕飞处，从容道：“我们的确应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今天正午我在敝帮总坛摆一席酒，希望燕兄赏面出席。这一杯留到那时才喝吧！”

说毕把茶原封不动地放回纪千千捧着的盘子上去。

仍没有人说话。

燕飞把羊奶茶一口喝尽，微笑道：“燕飞午时必到。”

祝老大向纪千千谢罪告退，接着再向其他人勉强地打个招呼，转身便去。

众人看着他的背影，均感事难善罢，且宴无好宴，最后会演变成什么局面，再不由任何人控制。

小诗从纪千千手上接过盘子，往桌阵走去，找地方安放，纪千千的目光落在燕飞处，以她的角度看去，燕飞侧面的轮廓刀削般清楚分明，高挺长直的鼻梁令他眼睛更是深邃莫测，而他似乎丝毫没有因祝老大而不快，仍保持着早上起来懒懒闲闲的悠然神态。

忽然高彦暗扯燕飞衫尾，燕飞心中好笑时，一人从慕容战身侧移步出来，施礼道：“在下郝长亨，拜会燕兄！”

事实上燕飞刚才早留意此君，从其体型气度猜出对方是谁，只是因要忙于应付纪千千和祝老大，无暇理会他。

最使他捉摸不透的是其他人包括呼雷方在内，对他似乎没有多大敌意。郝长亨还是初次为边荒集的人所认识，但仿似已融入集内的社会里，成为一分子。

郝长亨年纪与燕飞相近，宽肩膀、脖子很粗，显得他格外结实威武，最引人注目是他拥有一对特长的腿，令他的身高虽与燕飞相若，但总有稍高少许的感觉，却又奇怪地不失比例，有着使人慑服的体魄和气概。

他的长相显露出很强的个性，神采奕奕，长而细的眼睛锐利而具有某种神秘的力量，鼻子高而微钩，本应予人城府深沉的印象，可是他的富于表情和魅力，却把一切中和得恰到好处，令人不会怀疑他的友善。

燕飞暗叹一口气，晓得又多了个难缠的对手，笑里藏刀最是难防，明刀明枪，反落得痛快利落。微笑回礼。

纪千千亦饶有兴致地打量郝长亨，在边荒集遇上的人，不少既出众又有特色，均是在江湖上打滚久矣的英雄豪杰，远非建康高门的纨绔子弟可比。

郝长亨哂然笑道：“清雅确实胡闹，我也要负上管教不当之罪，幸好千千小姐大人有大量，不和那妮子计较。”

慕容战等人听得一头雾水，只晓得尹清雅冒犯了纪千千。

纪千千娇笑道：“过去的事不用提哩！千千还觉得雅妹子很有趣呢！”

高彦又在后面推了燕飞一把。

燕飞差点要踢高彦的屁股，在如此众目睽睽下，自己如何助他去追求尹清雅？只好道：“郝兄今趟到边荒集来，是否要大展宏图呢？”

其他人无不露出留心的神色，要知两湖帮一向没有踏足边荒集，与汉帮背后的大江帮又是势如水火，竟忽然出动帮内第二号人物到边荒集来，摆明是要取代汉帮，且是志在必得。其局势变化可大可小，说不定可把整个形势扭转过来，闹个天翻地覆。

郝长亨再踏前一步，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道：“这一句对别人来说只是场面话，但从燕兄口中道来，却不无嘲讽之意。可是长亨却不敢有丝毫怨怪，皆因在我尚未踏足边荒集前，南北均有人散播谣言，中伤我帮，害得小弟虽在三天前已抵边荒集，却不敢露面拜会各位老大、老板，有失礼数。”

燕飞与呼雷方交换个眼色，均暗呼了得。燕飞更开始领教到郝长亨的外交手腕，来个先发制人，最了得是他的语气表情透出无比的真诚，使燕飞感到他如非确是如此这般的“老实人”，便定是大奸大伪之徒。

慕容战皱眉道：“何人敢惹贵帮？肯定是活得不耐烦了。只不知是些什么风言风语，竟可令郝兄耿耿于怀呢？”

他兜了一个圈子，先捧郝长亨一把，再探问谣言之事，令人听得舒服，更不能不好好交代清楚。

郝长亨迎上纪千千会说话的眼睛，稍后才移到一侧，变成面对众人，苦恼道：“罪名可大了！竟有人说我帮已和黄河帮结盟，意图瓜分边荒集的利益。唉！若我郝长亨确有此妄念，教我不得好死！自有边荒集以来，从没有人敢冒此大不韪，苻坚曾做到过，各位看他现在是什么下场？我们怎会不知道边荒集是个发财的福地，只有大家和平共存，生意才可以愈做愈大。我郝长亨以人格作担保，我帮没有与任何人结盟，到边荒集来是要做生意，一切全依边荒集的规矩。不过谁若不照规矩办事，我郝长亨有一口气在，绝对会力争到底。”

纪千千鼓掌道：“说得好！”

郝长亨得纪千千附和，立即变成得意忘形的呵呵笑道：“难得千千小姐欣赏，长亨必不会令千千小姐失望。”

燕飞和呼雷方听得你看我我看你，同时心忖难道两帮结盟之事，的确是有人刻意中伤两湖帮？经过郝长亨如此澄清，依边荒集的规矩，在没有进一步的凭据下，再没有人可以拿此事做文章，否则便是与两湖帮为敌。

不过谁都知道郝长亨到边荒集来做生意不会是顺风顺水，有大江帮支持的祝老大，绝不容郝长亨来分一杯羹。

郝长亨目光移到燕飞处，含笑道：“燕兄可否于午前拨点宝贵的时间予小弟，大家坐下来说几句话，小弟对燕兄是发自真心的仰慕。”

高彦又再推燕飞一把，逼他答应。

燕飞正要答应，忽然一群六、七个人踏入营地，笔直朝他们走过来，领头者赫然是羯帮的老大长哈力行，这个矮壮粗豪汉子双目喷火，一脸愤慨，令人一看便知有严重事故发生在他的身上，人人不由生出不祥的感觉。

第五章 追凶大计

在淝水之战前，论势力依序以氐帮为首，接着是鲜卑、匈奴、汉、羌、羯，六大族帮，瓜分了边荒集的利益。

苻坚的战败把一切改变过来，氐帮由于苻坚大军占领边荒集期间，不顾江湖规矩，成为苻坚的走狗，待到淝水大战秦军崩溃，姚苌放火烧集抢掠，最强大的氐帮成为众帮出气发泄的对象，群起攻之，令氐帮死伤过半，其他人落荒而逃，氐帮的势力瓦解冰消。

其他势力乘机而起，争夺龙头帮会的地位，此时卷土重来的汉帮在大江帮的支持下，一举收复失地，在夜窝子的地盘更扩充一倍以上，成为最强势的帮会。更由于其控制南方的水运和贸易，北方诸雄谁都不敢开罪它。

经过连场恶斗，北方诸帮胜负渐分，拓跋族和羌族由于早有筹谋，故迅速占得席位，而慕容鲜卑则全凭慕容战的才智、武功魄力，把天下打回来。匈奴帮和羯帮虽没有给人连根拔起，却沦为弱帮，再不复先前威势。

没有人肯甘于被欺压削弱，所以赫连勃勃亲自来了，助匈奴帮翻身。

羯帮比之匈奴帮更要不及，若非长哈力行一向与汉帮关系良好，恐怕在边荒集早没有立足之地。

在众人惑然不解下，长哈力行着手下在两丈许外止步，独自走到众人前，肃容道：“请千千小姐恕我迟来不敬之罪，昨晚发生了非常可怕的惨事，若我没有猜错，曾为祸北方诸地的花妖，现正身在边荒集内。”

知情者无不色变。

纪千千一呆道：“花妖是什么人？”

慕容战双目杀机大盛，怒道：“花妖竟敢到我们边荒集来撒野，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四周三三两两各自闲聊者发觉不寻常处，纷纷聚拢过来，包括刘裕在内。

呼雷方皱眉道：“昨晚发生何事？”

郝长亨向纪千千和没有听过花妖的人扼要解释道：“以洛阳为例，去年便发生过六名美女在短短一个月内遭人以凶残手法奸杀的大案，手法如出一辙，令洛阳稍有姿色的女子人人自危。洛阳黑白两道虽全力缉凶，却连凶徒的衫角都摸不着。而如此可怕的血案更曾在多座城市发生过，轰动北方，这来去无踪的凶徒就被称为花妖。”

纪千千双目露出愤慨神色，望着燕飞。

燕飞心中暗叹，这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纪千千和小诗更立即陷身花妖的阴影和威胁里。

长哈力行悲愤道：“受害的是我的女儿！”

众人猛吃一惊，莫不色变。

慕容战骇然道：“什么？游莹武功高强，又有人保护，怎可能让花妖得逞？”

长哈力行双目涌出热泪，凄然道：“当时她在船上度宿，准备天明后押一批货北上，到天亮船仍未开航，我们始发觉情况有异，上船查看，船上十五名兄弟全遭毒手，游莹她……唉……她……”

刘裕沉声道：“长哈老大放心，边荒集可不同别的地方，花妖必须血债血偿。”

燕飞见人人目露恐惧之色，包括慕容战和呼雷方在内，便知刘裕这番话不起丝毫作用。慕容战等本身当然不会害怕花妖，还恨不得他现身来犯。问题在花妖针对的是女性，而边荒集任何男性均脱不掉嫌疑，特别是刚到达不久者。且在防不胜防下，更足令人人自危，不知厄运会否发生在自己身上，又或降临与自己有关系的女眷身上。

长哈力行的爱女当然不是善男信女，随船的羯帮战士亦应人人有两下子，要杀掉他们，在场者至少有七、八人有十足把握，可是若要在不惊动其他人下办到，则连燕飞和慕容战这种级数的高手也不敢肯定自己有此能力。

由此亦可见花妖的高明可怕，难怪肆虐多地仍能逍遥无忌。

高彦道：“长哈老大可否让我们到船上看看？”

这句话由高彦说来没有人会有异议，因为他是最出色的风媒，擅长从蛛丝马迹去根寻来源和真相。而依花妖一向的作风，将会在即临的一段日子内连续作案，更添事情的迫切性。

花妖不单是长哈力行的大仇人，更是整个边荒集的公敌。

长哈力行像忽然衰老了十年般，露出身心俱疲的神态，且毫不掩饰自己的伤心绝望，拭泪摇头道：“我不想任何人再看到她，她死得很惨，我只可以告诉你们，花妖用的是一贯凶残虐杀的手法，她真的死得很惨。若让我晓得他是谁，我会教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燕飞在人群里找到小诗，她的俏脸再没有半点血色。

客帐内，众人围成一个圈子，低声密议，这个因花妖临时引发却影响深远的会议，出席者是燕飞、刘裕、高彦、慕容战、夏侯亭、呼雷方、郝长亨、车廷、红子春和费正昌。

费正昌是与红子春同级的边荒集大商家，荒人在背后称他为“贵利王”，专营钱庄当铺生意。他最使人印象深刻的是唇上浓密的二撇胡，所以友侪都爱戏称他为费二撇，年纪三十上下，身形颀长，爱穿白袍，颇有点像一世不愁柴忧米的二世祖的格局。不过领教过他手段者均晓得他不单心狠手辣，武技强横，且非常精于算计人。而若他不是这样的一个人，也不能坐入议会里，每句话均可以影响边荒集的未来。

除这些人外，纪千千亦列席坐在高彦背后，这是她的要求，在座的人谁敢拒绝，惹她小姐不快？

慕容战的手下负责封锁营地，不准任何人接近，免致机密外泄。

慕容战苦笑道：“我们是否应立即找卓狂生，召开钟楼会议，又特许燕兄、千千小姐等列席，决定该如何对付花妖？”

呼雷方道：“召开钟楼会是势在必行，不过现在我们可以趁此机会动动脑筋，搏杀这个欺到我们集内来的花妖，我真的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郝长亨目光投向纪千千，从容道：“我们首先要决定一件事，就是应否公布此事，让所有人生出提防之心？此举或可令大家团结起来对付公敌。”

燕飞也开始感受到郝长亨的过人魅力，举手投足豁达大度，且言之有物，发人深省，确是名不虚传精于纵横之术的人物。

纪千千给他一眼望来，像给他望进心坎里般，洞悉了她的心事，芳心微颤，毫不示弱的回望他，轻柔地道：“郝公子为何盯着人家呢？”

郝长亨微笑道：“因为该不该公告天下和千千小姐有着微妙的关系。”

连刘裕也开始佩服他的才智，更晓得他在对纪千千展开追求攻势，所以故意卖弄。

纪千千暗吃一惊，这个郝长亨真有一手，竟给他看破自己心事，可见他很了解自己，而他们还是初识。

浅叹一口气道：“郝公子看得很准，千千的确打算把演唱推迟至擒获花妖的后一晚才举行。”

红子春终于明白过来，点头道：“长亨确有明见，想到若千千小姐取消今晚在钟楼演唱，而对集人没有一个好好的交代，后果将不堪设想。”

其他人也开始明白，在惨剧发生下，她大小姐已失去为边荒集弹琴唱曲的心情，且隐有以此激励缉凶的含意在内。

燕飞仍是默然不语，神情静若止水。

高彦则暗叫厉害，郝长亨竟能先一步想到纪千千把演唱无限期延迟，才智之高，令人惊懔。

慕容战则和呼雷方交换个眼色，同对郝长亨生出戒惧之心。

红子春向费正昌道：“费老板的看法如何？”

费正昌正审视郝长亨，不过愈看便有愈难测其深浅的感觉，他一副从容不迫、虚怀若谷的神态，令人生出好感。沉吟道：“我觉得事情或许不像表面般简单，可能另有蹊跷。即使行凶者用的是花妖的惯常手法，说不定只是为掩人耳目，令边荒集陷入恐慌中。”

车廷同意道：“第一个受害者竟是我们集内帮会龙头的女儿，更是武技高强的巾帼，大有示威挑衅的味道，的确令人疑惑。”

在座者都是久经场面的老江湖，思虑周详，分别想出各种的可能性。

高彦皱眉道：“若有人假借花妖行事，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夏侯亭接口道：“这一点我们定要弄清楚，否则会因摸错门路，致处处失着。”

花妖并非首次作案，其作风有迹可寻，众人可以据之定出应付之策，不过若行事者是假的“花妖”，自会因而出现差误，夏侯亭的“摸错门路”，正是指此。

刘裕道：“不管是真花妖或假花妖，能以这般凶残的手法作案，本身肯定是个狂人，根本不须任何目的和理由。”

呼雷方叹道：“说得对！坦白说，我也并非善男信女，可是要我用上这种手段去对付敌人，把刀子架在我脖子上也不行，这根本不是正常人做得来的事。”

纪千千尚未清楚花妖行事的方式，可是听众人这么说，也知必然非常可怕骇人，所以长哈力行不愿爱女遗体被人检视，且提也不愿提内中情况。

幽幽一叹道：“千千想出个悬赏，奖励能将凶徒逮捕归案的英雄。”

众人为之愕然。

郝长亨欣然道：“千千小姐的悬赏当是别开生面，不是一般钱财的报酬。”

纪千千白他一眼，似在怪郝长亨过分的“善解她意”，平静而坚决地道：“我的奖励是陪那位大英雄喝一晚酒，唱最好听的歌给他听。”

众人无不动容，这可是人人渴望的恩赐，最吸引人处是颇有擂台比武招亲般的味道，大有谁能擒妖除魔，本小姐便以身相许的况味。当然也可能真的只是喝酒献曲，不过谁可获此殊荣，肯定可让纪千千另眼相看。且是公平竞争，边荒集每个男人均有机会。

燕飞却心中一震，隐隐感到纪千千的悬赏是针对他而发，看他对她的爱有多深，会否竭尽全力去对付凶徒。而他若要保持边荒第一剑的威名，的确也不能任由花妖在集内放肆。撇开一切功利，他亦不容许花妖在边荒集做尽伤天害理的事，在他来说这是义不容辞的。

慕容战精神大振道：“千千小姐的悬赏非常吸引人，但却可能带来反效果，害得人人各自为战，怕功劳给人分去，不能独享成果。”

纪千千显是因花妖的暴行失去说笑的心情，黛眉轻蹙道：“慕容当家是这样的人吗？”

慕容战老脸一红，尴尬道：“千千小姐请恕我失言，届时可由千千小姐论功行赏，看看谁能得千千小姐厚待。”

夏侯亭道：“花妖横行多年仍没有人奈何得了，必有一手，我们须团结一致，方有除妖的希望。”

转向燕飞道：“燕飞为什么一直没有说话？”

众人目光不由全集中到燕飞身上。

燕飞的目光缓缓扫视帐内诸人，平静地道：“我已感觉到他！”

众人为之一呆，一时没法明白他的话。

燕飞解释道：“这是难以说明的感觉，我感到他离我很远，却又像近在伸手可及之处，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红子春苦笑道：“我也有种感觉，却是不寒而栗的感觉，问题是感觉没法助我找出真凶。”

听他的话，便知他对燕飞的感觉并不放在心上，甚至认为燕飞是故作惊人之语。只有纪千千、刘裕和高彦例外，百日胎息后醒过来的燕飞充满灵异，至少他的剑会鸣叫预警。

燕飞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我是个凭直觉办事的人，这个花妖正是那个货真价实的摧花狂魔，所以我们可以根据他过往的行事作风定计。例如他只在三更天至天明前一段时间行事，我们便分批行动，轮更守夜，同时把整个边荒集动员起来，设立简单有效的示警方法，务要令他下次出手便掉进我们的天罗地网内去。”

费正昌道：“如此我们须立即召开钟楼会议，公布花妖为公敌，宣布千千小姐的悬赏，尽早将凶徒依边荒集的规矩五马分尸，否则边荒集将永无宁日，且会吓跑很多人。”

红子春道：“但长哈老大女儿的事却须小心处理，不可让消息外泄，否则长哈老大会更受打击。”

呼雷方道：“我立即去见祝老大，公敌当前，一切恩怨必须摆到一旁。”

郝长亨叹道：“祝老大若是懂大体的人，就不会借大江帮之力意图垄断边荒集的利益，我也不用不远千里而来看着边荒集的生意，我可以肯定呼雷老大将徒劳无功。”

众人首次感受到他与汉帮和大江帮的嫌隙，而他这几句话正说到各人心坎里，生出与他站在同一阵线的感觉。

慕容战带点不屑地冷哼道：“不论他采取何种态度，他既在议会内有席位，呼雷老大和他打个招呼也是好的。”

车廷道：“对付花妖的行动细节，可在会议中以公投决定，各位若没有其他意见，我们分头行事。”

燕飞道：“我还有一个意见，却怕要各位接纳并不容易。”

慕容战愕然道：“现在大家同仇敌忾，荣辱与共，只要是对付花妖的好办法，我们怎会拒绝呢？”

燕飞叹道：“我们何时曾团结一致？边荒集由大小帮会党派到贩夫走卒，从来都是一盘散沙，今天我们若不改变过来，等到花妖连番暴行后远扬而去，我们将悔之莫及。”

呼雷方点头道：“我们的确惯于自行其事，不过今趟情况有异，威胁到所有人，影响着边荒集的安宁，谁敢不尽心尽力。”

燕飞淡淡道：“我的提议很简单，蛇无头不行，今日的会议必须选出一个人，作整个‘打妖’行动的统帅，所有人由他组织调度，我们方有成功的希望。”

这番话一出，人人面露难色。

燕飞续道：“这位统帅的权力只限于对付花妖一事上，其他方面一切如旧。”

郝长亨皱眉道：“听燕兄这般说，心中已有适当人选，何不说出来让大家参详。”

费正昌道：“首先这个人不可以是刚在这两、三天内抵达的男性，因为难以脱掉花妖的嫌疑。”

郝长亨脸上露出怒意，心知肚明费正昌的话是针对他而说，而且指的肯定不是燕飞、高彦或刘裕，因为他们昨夜的行踪均有目共睹。费正昌摆明是为祝老大出头，报他刚才说祝老大长短的冷箭。

慕容战和呼雷方的目光同时落在花容惨淡的纪千千身上。

纪千千愕然道：“不会是我吧？噢！人家是不行的！”

此时有人在帐外恭敬道：“逍遥帝后任青媞求见燕爷！”

众皆愕然。

第六章 有危有机

东门大街是汉族商铺的集中地，全长约半里，始于城门，终于夜窝子的分野。

第一楼的原址靠近东门，只有数百步的距离，在以前风光的日子里，由于只它一座是两层架构，其他均为单层建筑，故大有鹤立鸡群的雄姿，且是全木构的建筑特色，令它成为东门大街具代表性的象征。

屠奉三在十多名手下的簇拥里，昂然进入东城门，踏足边荒集，“连环斧”博惊雷和“恶狐”阴奇傍侍左右，心中也不由生出感触。

这是他首次踏足边荒集，边荒最传奇的城集，他带来的将是新的秩序。而他今次是有备而来，没有人可以抗衡他，任何反对他的势力均会被彻底摧毁。最后活着的人将要接受新秩序，边荒集的一切须照他的方式来进行。

东门大街便如传闻所说的兴旺得令人难以置信，像浴火后的凤凰，从火烧废墟里复活过来，延续淝水之战前的芒采。唯一的遗憾是见不到东门大街的地标“第一楼”。

博惊雷赞叹道：“真的令人难以相信，尤其当过去十多日每天在马背上看到的均为荒野废村、千里无炊的凄凉景况，你更不会相信在这大片荒土的核心处，竟有这么一个人间胜景。”

另一边的阴奇笑道：“若不认识博老哥者，还以为边荒集又多了位爱风花雪月的高门名士。”

屠奉三迎上一对正好奇地朝他打量的眼睛，双目精芒倏闪，立即吓得那路人移开目光，加快脚步走了。

事实上早在他们现身东门之时，已引得路人侧目，在边荒集人人是老江湖，稍有点眼力者均晓得他们不是一般人物。

屠奉三目光转投大街前方，一队三十多辆的骡车队正声势浩荡地从旁驰过，特长的货厢空空如也，不是刚卸下货物便应是赶往接货。

阴奇凑近屠奉三道：“是汉帮的人，襟头均绣上汉帮的标志。”

驾车的汉帮帮徒，不少朝他们瞧来，显然也对他们的异乎寻常生出警惕之心。更古怪是屠奉三一行人中，后方的两个人托着一长丈许，高不过三尺以彩帛紧裹着的物体，益添他们的神秘感。

屠奉三似对骡车队视若无睹，微笑道：“第一楼开始重建啦！竟引来这么多人看热闹，令人意想不到。”

博惊雷欣然道：“当我们坐在第一楼上层喝酒的时候，边荒集该已臣服在屠爷你脚底之下，完成南郡公统一天下的第一步。”

在一堆堆的木材后，隐见八座营帐的顶部，充满野外的风情，与车水马龙的东门大街形成强烈对比。

阴奇道：“边荒集现在论实力，以汉帮称冠，我们就拿他们来开刀，令江海流的如意算盘再打不响。”

屠奉三摇头道：“边荒集最有势力的绝非汉帮，而是看似如一盘散沙的夜窝族，足有三千人之众，是由沉迷于边荒集神话的疯子组成，以‘边荒名士’卓狂生为精神领袖，我们不可小觑他的影响力，事实上他才是边荒的土皇帝，在边荒集最自命不凡的人也不敢开罪他。”

博惊雷和阴奇正左顾右盼林立两街的各式店铺，对每座建筑物的本身都非常注意，反而对铺内卖的是杂货还是布料漠不关心。

阴奇道：“我们曾仔细调查过这个人，竟没法查到他来边荒集前的任何线索，此人肯定大不简单，凭一个人的力量就把整个边荒集改变过来。”

屠奉三忽然停在一间规模气魄比附近店铺宏大的布行前，抬头念出布行的名字，道：“兴泰隆布行！就挑这一间。”

背负双手，迈开步伐，进入铺内，博惊雷和阴奇跟在其后，余下者留在门外，封锁铺门，只准人出，不许人入。

一个中年人迎上来，见状皱眉道：“客官是否要买布？”

屠奉三冷冷道：“是买铺而非买布，谁是这里的老板？”

中年汉脸色微变，却丝毫不惧，先阻止铺内十多名伙计上来“增援”，昂然道：“本人任明帮，祝老大见到我也要客气打招呼，快给我立即离开，多少钱都不卖。”

阴奇移到设于入口旁的掌柜处，从怀内掏出一袋东西，尽倾于台面，赫然是黄澄澄的金元宝。

屠奉三没有动怒，从容自若道：“百两金锭如何？足够你挥霍十年，何用辛辛苦苦在这里卖布？”

任明帮目光落在堆得像座小金山、耀目生辉的金锭子上，坚决摇头道：“多少钱都不卖！”

博惊雷取出另一袋金子，倒在小金山上，令小金山诱力、气势剧增，狞笑道：“添一百两，再加上‘屠奉三’三个字，任老板你多活十年，也肯定赚不到这么多金子和这样的荣幸。”

任明帮瘦躯剧震，双目射出恐惧的神色，瞧着屠奉三，嘴唇抖颤，再说不出话来。

屠奉三像做了微不足道的小事般，转身吩咐门外的手下道：“成交，你们把牌匾拆下来，换上我们的，再准备开张典礼，第一炮最重要，不可以马虎了事。”

祝老大气冲冲地走入汉帮总坛北院上宾馆的厅堂，江文清正和“铜人”直破天在吃早点，并在研究边荒集的形势。

祝老大在两人对面坐下，一口气把情况说出来，苦笑道：“我不是不想忍一时之气，可是燕飞实在欺人太甚，若我屈服，我祝天云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江文清仍是男装打扮，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点头道：“祝叔叔处理得很好，没有当场与燕飞撕破脸，让我们至少在正午前仍可动脑筋想办法。”

直破天笑道：“到时让我先摸摸他底子，若他并不如想象般难吃得住，索性送他归西，一了百了。”

江文清淡淡道：“干掉燕飞还有刘裕，谢玄已对我们大江帮非常不满，在南方他是唯一不惧怕南郡公的人。若他封杀我们的生意，南郡公也只能袖手旁观，爹绝不愿见到这种情况出现。”

祝老大叹道：“可是燕飞已把纳地租的事揽上了身，等若公然与我汉帮为敌，不杀他何以立威？”

江文清凤目生寒，摇头道：“祝叔叔这着棋不是不好，时间上却不适合，会被燕飞抓着来收买人心。”

她虽说得颇为婉转，却是在责怪祝老大的不智，同时也把祝老大决意硬拼的唯一理由压下去。

既然是错误，当然只该设法补救，而不是一错再错。

祝老大面露不悦神色，却没再说下去。

江文清举盅浅啜一口茶，漫不经意地道：“听说郝长亨今早在燕飞营地露脸，祝叔叔没见着他吗？”

祝老大为之愕然，想不到她消息灵通如斯。他也不是蓄意隐瞒，只是想等商量妥如何应付燕飞，再提出此事。

祝老大点头道：“他是红子春带来的，对我还相当客气，表示只为做生意才到边荒集来。”

直破天冷笑道：“相信他的人从来不会有好下场。郝长亨是怎样的一个人，我们最清楚。”

祝老大不服道：“我真的不明白，现在边荒集以我们实力最强，区区一个燕飞，任他三头六臂，只要我们竭尽全力，又有你们从旁协助，他岂能溜出我的五指关？虽说谢玄手握兵权，可是他与司马氏势如水火，岂能全无顾忌？若我们畏首畏尾，首先便要把边荒集得来不易的成果赔出去。”

江文清微笑放下茶盅，道：“祝叔叔切勿动气，否则会正中郝长亨下怀。我们现在正因是树大招风，故成为众矢之的。郝长亨最擅长合纵连横的手段，祝叔叔有没有把握同时应付各帮会山头的明枪或暗箭呢？”

祝老大微一错愕，露出深思的神色。

直破天语重心长地道：“论智计武功，大小姐均让人没得话说。局内人有时反不及局外人看得清楚，今次我们前来，帮主曾有指示，一切须重新部署，否则我们将会成为第一个被淘汰出局的牺牲者。”

江文清倏地起立，移到祝老大旁的椅子坐下，扯扯他衣袖柔声道：“祝叔叔啊！我们是从整个天下形势去考虑，现在大江帮和汉帮是荣辱与共，绝不会不为祝叔叔着想。祝叔叔可知有人以花妖的手法奸杀羯帮老大的女儿吗？”

祝老大被她像小女儿般痴缠软语，勾起对她儿时的回忆，心中怨气早不翼而飞，听到最后一句话，失声道：“什么？”

江文清道：“祝叔叔离去后长哈力行抵营地报上噩耗，此事发生于昨晚，当时他的女儿在船上过夜，同船的羯帮好手无一幸免。慕容战、红子春、费正昌、夏侯亭和呼雷方还因此留下来在营帐与燕飞密议呢。”

祝老大色变的面容仍未回复过来，骇然道：“花妖竟然厉害至此？”

江文清道：“若他不是如此厉害，也不能肆虐施暴多年，无人能制。”

祝老大沉吟道：“会否是有人假借花妖的手法行事，事实上另有目的？”

直破天叹道：“像花妖那种恐怕可怕的手段，不是人人学得来的。他比禽兽更要凶残，人性泯灭。我们刚才正在讨论此事，看来花妖确已潜入边荒集来。”

祝老大生出不寒而栗的感觉，汉帮帮众大部分女眷均留在南方，但仍有女眷居于边荒集，特别是有职级的帮员，他本身便有两名妾侍在这里。

此事既可以发生于武功高强的帮会龙头的女儿身上，正显示花妖不惧怕边荒集任何人，而边荒集每一位女性均有可能成为他下一个目标。

江文清分析道：“危险和机会随花妖的来临同时出现，我们须显出领袖帮会的风范，把失去的民心争取回来。”

祝老大精神一振，对江文清生出佩服之心。

江文清续道：“花妖已于一夜间成为边荒集的公敌，我们可抢在钟楼会议前重金悬赏，能揭破花妖身份者可得百两黄金，成功擒杀花妖者则得千金。同时公布永远撤销地租之事，以显示我们与集人同甘苦的意向。”

祝老大点头道：“此法确实可行，外敌当前，我便暂时撇下与燕飞的纷争，别人只会说我祝天云懂得大体，而不会笑我怕了燕飞。”

直破天待要说话，胡沛神色凝重地到来，报告道：“兴泰隆的任明帮求见帮主。”

祝老大不耐烦地道：“告诉他我今天没有空。”

汉帮的军师胡沛沉声道：“帮主怎都要拨空一见，他说铺子给屠奉三以二百两金子强买去了！”

江文清、直破天和祝老大听得面面相觑，愕然以对。

刘裕首先揭帐而出。比对起她以前华裳丽服，任青媞现在的荆钗布裙犹显得她清丽脱俗，左看右看都不像心狠手辣的妖女。

任青媞盈盈立于离客帐三丈许处，美丽的大眼睛深深地看着他，见他现身即毫不吝啬地奉上甜甜的笑容，还他娘的带点天真纯洁的味道，看得刘裕心头火起，旧恨新仇，同涌心头。

四名北骑联的战士守在两旁，后方还有七、八名武士，人人如临大敌。人的名儿，树的影子。只是“逍遥帝后”四字已足令人提高警觉，步步惊心。

刘裕直觉感到任青媞在观察他有没有被任遥的逍遥气所伤，仍后患未除，哈哈一笑，举步朝她走过去，喝道：“其他人退开！”

众北骑联武士均为久经战阵之辈，见状哪还不知刘裕要出刀子，立即往四外散开。

任青媞立即黛眉轻蹙，“嗬哟”一声娇呼道：“刘爷想破坏边荒集的规矩吗？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嘛！”

此时燕飞、慕容战、红子春等已紧随刘裕身后出帐，见到刘裕手按刀把，大步朝任青媞走过去，均感意外，想不到一向予人冷静机智的刘裕忽然变得如此悍勇逼人。

“锵！”

厚背刀出鞘，随着刘裕加速的步伐，往任青媞划去。

任青媞娇叱一声，一对翠袖扬上半空，化作万千袖影，旋身一匝，倏忽间已截着刘裕。

劲气刀风呼啸而起，在眨几眼的高速下，任青媞以衣袖连接刘裕快逾闪电的八刀，看得人人眼花缭乱，既惊叹刘裕狂猛的刀法，又懔惧任青媞的精微袖法。

刘裕终于领教到“逍遥帝后”的真功夫，他纯凭手的感觉随意变化，着着强攻，但仍是招招给她封死，有如遇上铜墙铁壁，无隙可寻，更不能把她逼退半步。最可恨的是她仍未亮出兵器，只从此点看，自己最少逊她半筹。

不过任青媞亦露出讶色，显然对刘裕刀法精进至此，大感意外。

刘裕见好就收，他为人实际，不会白花气力，收刀疾退，回到燕飞身旁，长笑道：“任后不是要来告诉我们，任教主决定要做缩头乌龟吧！”

燕飞心中叫妙，他一眼便看穿刘裕攻不破妖女的袖阵，可是刘裕进退合宜，使人感到主动权掌握在他手里，只是因对方是代表任遥来说话，所以暂且放过她。

任青媞露出没好气的神情，却又充满诱惑的味儿，目光落在燕飞旁的纪千千娇躯上，甜甜地笑道：“原来我的燕爷另结新欢，还是秦淮河的首席美女，难怪会指使刘爷来行凶灭口哩！”

燕飞心中暗恨，妖女终是妖女，甫开口便是挑拨离间，既引起别人对他的嫉妒，更说得自己和她似是有暧昧的关系，一石数鸟，用心不良。

果然慕容战等均露出不自然的神色，反是纪千千仍是笑吟吟地打量着任青媞，丝毫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刘裕发觉郝长亨仍留在帐内，心中有数，哑然笑道：“鬼魅妖孽，人人得而诛之，有话快说，我们没有时间听你的胡言乱语。”

任青媞白他一眼，接着美目一扫，登时令初认识她者生出魂销意软的迷人感觉。这才盯着燕飞道：“燕爷明鉴，敝教主因有急事赶返建康，昨夜来找你又碰巧燕爷外出未返，只好把决战推迟一个月，到时再约期领教。人家要说的胡言就是这么多，燕爷请好好保重身体。再见哩！”

说罢施施然地去了。

第七章 坦诚合作

燕飞钻入帐内，郝长亨从沉思中惊醒过来，看着燕飞在对面坐下，道：“她走啦？”

燕飞生出完全捉摸不着此人的感觉，至少表面看来他并不准备隐瞒与任青媞的关系，也或因晓得隐瞒不了。

燕飞微笑道：“大家各忙各的，慕容当家等为花妖的事分头进行，务求尽快召开钟楼会议，千千小姐则与高彦等商量如何重金招聘壮丁进行第一楼的重建大业，我进来却要看郝兄有什么话说，或什么都不说。”

事实上他是给高彦硬逼进来的，若出帐后不能交代重托，定会被高彦埋怨。

郝长亨苦笑道：“燕兄的话颇有欺瞒从严，坦白从宽的味道。我们两湖帮的确与逍遥教有点关系，昨夜我曾与逍遥帝后首次接触，看看能否合作对付大江帮。据我所知江海流的女儿江文清已秘密抵达边荒集，此女不但武功过人，且奸狡如狐，若欺她是女流之辈，肯定要吃大亏。”

燕飞皱眉道：“你们两湖帮和逍遥教一南一北，风马牛不相及，怎会搭上关系？”

郝长亨道：“穿针引线者是天师道的徐道覆，我们与天师道一向在生意上往来密切，桓玄代桓冲出掌荆州，令我们双方更感到形势的险恶，均同意必须在边荒集找到立足的据点，以打通南北的贸易，冲破大江帮对我们的封锁，否则将是死路一条。”

燕飞淡淡道：“任遥和孙恩均是邪恶难测的人，郝兄竟想与他们合作，等若与虎谋皮。据我们听回来的消息，任遥更指使他的妖后来迷惑你，图谋借郝兄来控制两湖帮呢。”

郝长亨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道：“任她貌美如花，可是心如蛇蝎的女人，我郝长亨怎会看得上眼？妄图玩弄爱情手段有如玩火，很容易引火烧身。燕兄请相信我，我对燕兄或刘兄均全无敌意，至于谣传我们和黄河帮结盟的事，更是荒天下之大谬，极有可能是由逍遥教或天师道某一方面散播开来，迫使我们与他们站在同一阵线，而事实上我们要对付的只是大江帮。”

燕飞道：“即是说贵帮有意取汉帮而代之，若循此形势发展，贵帮始终要和黄河帮合作，因为你们需要对方。”

郝长亨叹道：“若我们垄断南方的货运，燕兄以为桓玄和谢玄会坐视不理吗？我们绝不会如此愚蠢。所以只希望一切依边荒集的规矩办事。我们和燕兄的目标是一致的，一切依旧，在这里再不存在帮与帮、国与国的分界，大家互比做生意赚钱的本事。”

燕飞点头道：“郝兄看得很透彻，请让我斗胆问一句话，贵帮最终的目标究竟是什么呢？”

郝长亨凝视他好半晌，沉声道：“若不是我真的希望与燕兄衷诚合作，互相扶持，绝不会回答这么一个问题。聂天还并不是孙恩，孙恩的野心是没有止境的，因为他视天下人如奴如仆，而直至今天也确实没有人奈何得了他。而论武功，他稳坐南方的第一把交椅，于‘外九品高手’榜上名列首位。”

燕飞讶道：“为何郝兄忽然说起孙恩？”

郝长亨双目精芒闪闪，整个人立即变得悍猛强横起来，却平静地道：“因为他是最希望你成为边荒第一高手的人，那时他只要将你击败，一场仗足可令他威名大震，省了他很多工夫。希望燕兄明白，我对你是很有用的，我晓得很多你不知道的事。”

燕飞愈来愈感到郝长亨是个非常特别的人，说话有强大的说服力，不论所说的如何荒谬，你也轻易便相信了。耸肩道：“孙恩不是你的盟友吗？”

郝长亨苦笑道：“因为我怀疑已被他出卖，且是泥足深陷。由踏入边荒集的那一刻起，我再没法转身掉头走，只能尽我之力在此挣扎求存。而这正是我帮的情况，竭力去呼吸可以令我们继续生存的空气。在如此情况下，我们怎可能有什么终极的目标呢？”

燕飞沉吟片刻，皱眉道：“郝兄的坦白，令我确信郝兄是有诚意的。可是放着边荒集这么多人，为何不另觅更佳的人选呢？刘裕与你肯定是敌非友。”

郝长亨道：“我需要的是一个或可胜过孙恩的人，其他人怎管用？听到‘孙恩’两个字早吓得差点在裤裆内撒尿。天下能与他对抗的人中，我最看好的是你燕飞。”

燕飞哑然失笑道：“郝兄不要把我赞坏，我们好像并未交过手，你怎晓得我比得上孙恩？”

郝长亨道：“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看法，在到边荒集前，长亨遇上一位红颜知己，她向我指出燕兄或许是能超越孙恩的人。”

燕飞立即想到是安玉晴，却不愿问个明白，有种不欲晓得事实的古怪心态，道：“有一件事我依然不解，贵帮为什么忽然对边荒集生出兴趣？”

郝长亨露出苦涩的表情，叹道：“我们对边荒集一向有兴趣，从边荒集我们不单可以赚取经费，还可以得到我们需要的战马和武器。可是碍于形势，以前只能透过第三者去做。边荒集早成为我们生存的主要命脉。幸好有淝水之战，不但令北方从统一变成分裂，更打破南方的团结局面。”

稍顿续道：“谢安离开京师，军政大权落入司马道子之手，与谢玄的北府兵、桓玄的荆州军分庭抗礼。孙恩更在海南蠢蠢欲动，这种混乱的形势，令我们生存的空间忽然扩大，只要我们能在这里立足，两湖帮将可以坚持下去，不让高门大族的苛政进入两湖半步。”

燕飞发觉自己开始相信他，点头道：“我曾亲睹妖后任青媞与卢循争夺两块宝玉，显然是敌非友。为何徐道覆反变成你们和任遥间穿针引线的人，任遥又可以给郝兄什么好处呢？”

郝长亨冷哼道：“孙恩和任遥的关系，是近期才建立起来的，而将此两方拉拢起来的很大可能是黄河帮。当我忽然发觉成为谣言的受害者，更肯定孙恩和任遥有个针对边荒集的大阴谋。我与逍遥教的人见面是为谈生意，多交一个朋友，将增添一分应付大江帮的本钱。”

此时纪千千的娇声在外面道：“两位大爷还要谈多久呢？招聘的行动立即要开始哩！”

燕飞应道：“你们去办事吧！我随后来！”

纪千千答应一声，与庞义、刘裕等人兴高采烈地去了。

燕飞目光回到郝长亨处，沉声道：“我们能够在哪方面合作？只要大江帮和汉帮安分守己，我实无意与他们为敌。”

郝长亨微笑道：“大江帮我还应付得来，不用燕兄为我操心。我希望与燕兄联手，是要应付桓玄和孙恩两个人，南方有什么风吹草动，均瞒不过我们的耳目。也只有这两个人，能令我生出戒惧。”

燕飞叹道：“郝兄的提议，的确令我心动。不过若尽信郝兄的话，是要冒很大的风险。”

郝长亨欣然道：“时间会证明一切，对我个人来说，真的希望能与燕兄交个朋友。顺带告诉燕兄一件事，桓玄已派出于‘外九品高手’中名列第三的屠奉三到边荒集来，此人惯以恐怖和威吓的手段遂其目的，手底很硬，绝不容易应付。”

燕飞一呆道：“屠奉三！”

郝长亨待要说话，爆竹声从东大街处传来，听得两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爆竹隆隆声中，屠奉三亲手扯下蒙着横匾的锦布，出现“刺客馆”三个金漆大字，笔势苍劲有力，先不理其中的涵义，本身便像张牙舞爪的猛兽。

两大串爆竹分垂入口左右，随着激烈的爆响、烟火飞屑直送上边荒集的上空，登时引得远近集民争着来看热闹。人人瞧得一头雾水，不明白东大街著名的大布行为何忽然变成刺客馆。而刺客馆更是边荒集从未有过的行业，令人难以想象它可以提供什么形式的服务，如何可以赚取荒人的钱。

不过只要看看屠奉三、博惊雷、阴奇和三十多名武装大汉的体型外貌，便知开刺客馆者无一是善男信女，所以看热闹的人虽挤得对街水泄不通，却没有人敢上前询问，更不要说干涉其开馆仪式。

屠奉三傲立门外，抱拳施礼，笑道：“多谢各位乡亲父老到来观礼，本人荆州屠奉三，在此诚致谢忱！”

“屠奉三”的大名甫出口，闹哄哄的大街倏地静下来，数百名围观者似是首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要知南方武林，有“九品高手”和“外九品高手”之分，而外九品比九品高手更受武人的尊敬，原因在外九品高手只论实力，不论门第出身。外九品高手的声誉是打回来的，在外九品的九大高手中，屠奉三排名第三，仅次于“天师”孙恩和两湖帮龙头老大聂天还，从而可知屠奉三在南方武林的地位。

现在这赫赫有名的高手竟现身边荒集，还以闪电之势设馆开业，肯定会带来一番风雨，令已是多事的边荒集更添不明朗的变量。

尤使人生惧者是屠奉三一向奉行顺我者生、逆我者亡的铁腕手段。他的大名说出来可止小儿夜啼，如此这般的一个人，自然令人心生寒意。

屠奉三此刻却出奇地客气有礼，欣然道：“今趟屠某不远千里到边荒集来，是要为大家提供刺客杀手的服务。倘若有人违反边荒集地道义和规矩，而阁下又付得起价钱，不理对方势力如何庞大，声名如何显赫，武功如何强横，我们收得你的钱，那个人三天内将难逃死劫，否则原银双倍奉还，且一切保密，绝不会留下麻烦。”

众人闻言齐声哗叫，议论纷纷。

事实上聘请杀手刺客对付仇家，在边荒集是无日无之的事，却从没有人敢公然以此为业，更遑论有人敢声称对付边荒集内的任何人。所以只要刺客馆没有倒闭，它的存在足使人人自危，不知会否成为刺客馆的暗杀目标。

有好事者高叫道：“杀一个人要多少钱？”

路过的马车骑士均放缓下来，看究竟发生何事。

屠奉三好整以暇地道：“价钱面议！首先要交的是一两黄金的调查费，确证对方有违江湖道义，才会与阁下商讨细节。”

众人登时发出一阵嘘声，一两黄金可不是一般人出得起的价钱。刺客馆征收的调查费，是未见官先打三百大板，立即令很多跃跃欲试者放弃光顾的念头。

闻风而至者愈聚愈多，包括各帮派势力的探子，屠奉三在边荒集成立的刺客馆，已一炮而红，轰动全集。

忽然有人嚷道：“若老子付了钱，你的馆子却给人连根挑了，老子岂非要白赔钱？”

好事者纷纷附和，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屠奉三冷哼一声，立即震得人人耳鼓鸣叫，不由肃静下来。

屠奉三晓得此着已震慑众人，从容笑道：“买卖总有风险的，天下间岂有包保不赔钱的交易。我屠奉三拿命来赚你的钱，一买一卖，天公地道。”

就在此时，一辆马车突然驶至，驾车的大汉故意把马鞭在头上舞得呼啸作响，打在马屁股上时却是轻轻一拂，与先前的力道毫不协调，明眼人只看他的手法，便知他不但故意引人注目，且是不凡高手。

在屠奉三旁的博惊雷和阴奇目露凶光，两人是老江湖，晓得是找碴的来了。

围观者见马车没有帮会的标志，驾车者又是生面孔，均大感刺激，又再起哄。

边荒集这两天确实是好戏连场，昨天是边荒集第一名剑荣归边荒集，还带来秦淮河绝色纪千千，接着是公然挑战任遥，第一楼准备重建。现在则轮到名震南方、以狠辣著名的屠奉三来开设刺客馆。

照目前情况发展下去，谁都猜不到边荒集将来会变成何等模样。

驾车大汉忽然勒马，马车倏然停在刺客馆的大门外。

大汉一个侧翻，轻轻松松的落在马车旁，神态恭敬地拉开车门，大声道：“屠爷请下车，已到达边荒集的刺客馆哩！”

屠奉三神色不变，观者却感愕然，怎么又来一个姓屠的，竟然这么巧，隐隐知道好戏还在后头。

只是驾车大汉的身手，已足以令他在边荒集闯出名堂，而他只似是奴仆的身份，令人更对马车内的“屠爷”生出好奇心。

在万众期待下，一个满脸虬髯的颀长汉子施施然步下马车，身穿黑色宽袍，一对眼长而精灵，与他的粗豪外表绝不相配，腰挂长剑，神态悠闲，丝毫不因自己成为目光焦点而有半点不安。

“砰！”

大汉为他关上车门。

这位屠爷像看不到屠奉三等人般，更似不晓得四周人山人海，径自负手来到刺客馆门前，在距屠奉三等丈许处仰望写上刺客馆三字的金漆招牌，心满意足地叹道：“果然来对了地方，今趟有救哩！”声音虽沙哑低沉，却人人听得一字不漏。

此语一出，登时引起震街哄笑，大大冲淡剑拔弩张的气氛。

被称为屠爷的左顾右盼，喝道：“本人屠奉二，谁是这什么娘的刺客馆的老板？”

哄笑再起，气氛立即炽热起来。最糊涂的人都知道是踢馆子的来了，奇怪的是敢来捋虎须者不但不是边荒集的名人，且没有人见过或听闻过。

屠奉三双目杀机大盛，神色仍然平静，淡淡道：“敝馆从来不和藏头露尾的人做交易。”

屠奉二讶然朝屠奉三瞧去，毫不客气地从头看到脚，不解道：“依边荒集的规矩，英雄莫问出处，若贵馆要对每一个来光顾的大客小客寻根究底，不是自己先坏了边荒集的规矩吗？好吧！你开个价钱出来，让我们亲眼瞧瞧这个坏了边荒集规矩的人当众自尽。”

博惊雷首先按捺不住，怒喝道：“找死！”

两把巨斧早来到手上，车轮般转动，随其前扑之势劈头照脸往那什么屠奉二的劈去，带起的劲气，吹得屠奉二和驾车大汉衣衫拂动，声势惊人至极点。

任谁都以为屠奉二的话说得这么硬，必会正面反击，岂知屠奉二竟惊呼一声，转头一把拉开车门，躲了进去。

在众人目瞪口呆下，一支铁棍从车窗疾搠而来，驾车大汉接个正着，毫不停留地使出重重棍影，迎击博惊雷。

屠奉三立即露出警惕的神色，这个驾车大汉的动作有如行云流水，在刹那间完成连串费时复杂的动作，已充分显示出实力，也使人感到莫测高深，不知他想搞什么鬼。

“当！”

铁棍终砸上巨斧，正面交锋。

第八章 情人如梦

棍斧交击之声连串响起，驾车大汉以快打快，既是招数精微，更是劲道十足，棍棍挑中博惊雷的巨斧，最精彩处是他执持六尺铁棍正中处，以棍子两端应付对方双斧，若博惊雷使的是连环斧，他的棍法或可称双端棍。

以屠奉三的沉着，也不由生出古怪至极的感觉，要知博惊雷虽然尚未名列于外九品高手榜上，却是榜外高手顶尖儿人物之一，若对方是外九品的高手，则此刻情况合情合理，可是此人只像是御者奴仆的身份，竟能与博惊雷杀个难分难解，旗鼓相当，便教他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屠奉三首先从大江帮江海流以下的高手想起，却没有一个切合大汉的形象、武器和手法，就在此时，倏地想到巴蜀一个以棍法名震当地的独行大盗，不由心神一颤。

博惊雷车轮般的斧法未能奏功，他乃身经百战的人物，立即改变攻势，展开小巧功夫，两柄巨斧随着身法向对手施出水银泻地的攻击，巨斧似能从任何角度攻向对手，只要对手稍有失招，可立时取对方之命。

岂知使棍大汉半步不移地硬接下他所有攻势，一派以不变应万变的高手姿态。

围观者识货者众，即使不识货的也晓得两人是高手较量，不住喝彩打气。既希望比斗不要那么快结束，又急切想看到分出胜负的刺激情况。

使棍大汉乍看只觉他身材魁梧结实，可是当接过“屠奉二”从车窗送出来的铁棍后，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浓黑的眉毛下双目闪闪有神，神态自信而从容，绝不似干御者粗活的人。

当屠奉三想到对方可能是谁后，也禁不住头痛起来。博惊雷如若败北，对新成立的刺客馆的损害固是难以估量，即使博惊雷久攻不下，他们也要大失面子，让人怀疑他夸口要杀谁，谁便要遭殃的话。

对方此着，确实非常高明，于己方甫开张的当儿便予以沉重的打击。

就在此不可开交的当儿，出乎所有人料外的，“当！当！当！”之声一下一下敲响，劲敲铜锣之音由远而近，不但盖过棍斧交击的激响声，更把众人呐喊喝彩之声逐渐压下去，因为人人均朝铜锣响起处瞧过去，自然而然便闭口收声。

包括屠奉三在内，人人均看呆了眼。

一位有倾国倾城之色，身穿绣凤紧身武士服，披上纯白外袍的美女，正从车马道笑脸如花的敲着铜锣朝两大高手交战处悠然举步而至，似像丝毫察觉不到兵凶战危的激烈情况。

美女身后跟着十个神气昂扬的男子汉和一位小姑娘，颇有点跟班喽啰的味道，当中为众人熟悉的有风媒小子高彦、第一楼的老板庞义，纵使未见过纪千千的，也知道打锣者正是这位艳冠秦淮的大美人。

纪千千的魔力于此显露无遗，包括屠奉三、阴奇等人在内，再没有人有兴趣把目光投往门前的激斗，人人用尽吃娘奶的气力，狠盯着这位仪态万千、万种风情的美人儿。

阴奇忍不住轻推屠奉三一把，后者方醒觉过来，喝道：“惊雷退下！”

事实上他对纪千千只有感激之心，绝无半点怪她来捣乱打岔之意，更何况面对如此千娇百媚的人间绝色，谁都难生责怪之心。

古怪的情况发生了，全场静至鸦雀无声，连经过的车马亦无一例外都停下来，好让纪千千安然的经过。

“当！当！当！”

纪千千神态轻松自然的直抵“屠奉二”的马车和屠奉三之间，刚好切入棍斧对峙的现场，高彦等人则停在丈许外的远处，一副随时出手支援的模样，情况异常至极点，没有人能掌握整体的状况。

“当！”

纪千千敲了最后一响铜锣，乌溜溜的美目左顾右盼，采芒流转，确有勾魂摄魄的能耐。对峙的气氛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令博惊雷和那持棍大汉均感到在如此一位美女面前拿着兵器斗生斗死是最愚蠢和违反自然的行为。

屠奉三难以控制自己的呆瞧着纪千千，他从来不好美色，逢场作戏的经验却不少，可说见尽美女，但从未见过有女人如纪千千般，从头至脚没有一处不充满诱人的魅力，偏又丝毫没有予人淫娃荡妇的感觉。清丽脱俗如一朵盛放的白莲花，确不负秦淮首席才女的至誉。

纪千千妙目到处，人人生出魂为之销的感受，即使女的也难例外。

纪千千似是颇满意眼前状况，微笑道：“不要再打好吗？”

以博惊雷的老辣，也慌了手脚，听她的话不妥，可是不听她的话更感不妥当，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一只手从车窗破开珠帘伸出来，使棍大汉没转头看一眼便把六尺铁棍反手送到“主子”手中去，铁棍随其手没入车厢内。

再没有棍子的大汉恭敬道：“谨遵千千小姐吩咐！”

博惊雷乘机下台，把双斧交叉插回身后，退往屠奉三另一边。他不是没见惯江湖场面，可是如此情况却是平生未遇，确不知如何应付方合分寸，只好把责任交回屠奉三。

纪千千倒不觉得有任何异常处，可是曾见过“屠奉二”者均心中嘀咕，因为刚才伸出窗的手纤长皙白，皮肤娇嫩，似娘儿的手，与一个满脸虬髯的汉子绝不相配。

“当！”

纪千千像在玩游戏似的再敲响一记铜锣，此锣本是高彦张罗回来专作招聘建楼工人之用，连她都没想过竟然在此情况下大派用场。

人人静待她继续说话。

这位充满秦淮河传奇色彩的美人儿，只听她不假矫扭修饰的声音，就像温柔醉人的说书人，令人百听不厌，仿佛任何平凡不过的事，给她娓娓道来，都会变得再不平凡。

纪千千瞟屠奉三一眼，欣然道：“难得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千千可以乘机为第一楼招聘建筑工人吗？”

屠奉三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躬身道：“当然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或许只是车内那位仁兄，在下屠奉三，向千千小姐问好。”

纪千千微笑道：“原来是屠老板！”接着仰望牌匾，讶道：“刺客馆？原来边荒集有这么古怪的行业。”

以屠奉三的老练，一时也不知如何答她。

幸好纪千千目光移到驾车汉身上，道：“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驾车汉忙还礼道：“小人任九杰，见过千千小姐。”又移到车窗旁，恭敬道：“敝公子想向千千小姐请安问好。”跟着掀开珠帘。

连在不远处观看纪千千“表演”的刘裕、高彦、庞义、小诗等人也觉得车内的“公子”古怪，礼貌上那公子好应下车与纪千千见面，岂有要人家小姐透过窗子跟他说话的。

刘裕正打量着闻名已久的屠奉三，在纪千千的芳驾前，他没有半分传说中的戾气，只像来自某处的名士。

纪千千莲步轻移，朝揭开的帘子瞧进去，在场者虽接近千人之众，却只有她看到车厢内的玄虚。

首先吸引她注意的并非对方一脸的虬髯，而是修长秀气的一对眼睛，内中洋溢着炽热深笃的感情，带着叛逆而诡谲，似在号召着追随者与他到天涯海角去冒险。

纪千千看得怔了一怔，她从未见过这样一对狂野和深情的眼睛，透射出永不妥协的骨气。更使她意想不到的事又发生了，车中人忽然往脸上一抹，揭开薄如纸张的面具，把虬髯下的真面目尽现在纪千千美目之下。

本是面相粗豪的汉子，立即变成拥有近乎邪异格调的翩翩佳公子，从似是不解温柔的鲁男子，化身为任何女性的深闺梦里人。那种强烈的对比，本身便具有很大的震撼力，像一个梦般的不真实。

纪千千感到眼前一亮，有点像被催眠了的“啊”一声惊呼起来。

车厢内的俊男露出真诚的笑意，轻轻道：“‘边荒公子’宋孟齐，向千千小姐请安，对千千小姐肯赐收小小心意，不胜感激。”

珠帘落下，隔断双方目光，驾车大汉任九杰一个耸身，回到御者位置，马鞭扬上半空，高声道：“千千小姐请啦！”

马鞭落下，轻抽马儿臀部，马车前驰。

纪千千回过神来，方记起身负的重任。

屠奉三亦清醒过来，趋前一步拱手施礼，长笑道：“原来是宋孟齐兄，失敬失敬！”

一股无形而有实、高度集中的劲气，随他的手礼潮冲而去，直撞入车厢内。

“边荒公子”宋孟齐修长莹白的手二度由车窗伸出，轻挥道：“屠兄不用多礼！”

“蓬”的一声劲气交击，乍看似是平分秋色，可是当马车前行逾丈，窗帘的珠子雨点般洒落地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响音。

人人均知此次较量，宋孟齐落在下风，只有高明如刘裕者方晓得姓宋的能以单手挡格屠奉三的全力一击，已足可令他名动天下。

屠奉三挽回面子，虽试出对方是顽强的对手，仍是心情大佳，转向仍在若有所思的纪千千欣然道：“千千小姐可以开始招聘人手哩！”

纪千千想不到他一对耳朵厉害至此，竟可在两丈的距离窃听到宋孟齐蓄意压低声音的说话，不过此时已无暇多想，正事要紧，微笑答应了。

燕飞和郝长亨并肩来到第一楼堆满木材的场地，纪千千、小诗和庞义等正领着大群壮丁声势浩荡的沿街走过来，约略估计肯定有过百之众，看得两人你看我我看你。

纪千千兜两人一眼，笑吟吟道：“成绩不错吧！”

说罢没有停留的在两人身旁进入场地，庞义经过时兴奋道：“我们的第一楼将指日可成啦，哈！”

郝长亨叹道：“这就是边荒集，有钱使得鬼推磨。”

潮涌而过的“壮士”里有人答口道：“我们七兄弟是义务帮忙的小鬼，全听千千小姐的吩咐，将功赎罪。”

燕飞一眼瞥去，竟是边荒七公子，说话的首领左丘亮，一脸兴奋雀跃的神色，看七人的样子，象是去饮酒作乐而非干建楼的苦差。

卖走马灯的查重信也是其中一人，嚷道：“我也是免费的！”

百多名壮丁，在两人身旁分流而过，情景古怪。

刘裕、高彦跑在最后，见到两人方停下脚步。

燕飞收回目光，向高彦笑道：“郝兄是初来甫到，对边荒集很多事都不太了解，高彦你是边荒集通，可随郝兄回去好好交谈。”

郝长亨欣然道：“高兄弟若肯做我的指路明灯，郝某当非常感激。”

高彦的老脸破天荒地第一次红起来，更不知燕飞和郝长亨说过什么话，如这小子明言自己要追求小白雁，那便非常尴尬。不过已被燕飞抬了上轿，欲拒无从，手忙脚乱道：“郝大哥看得起我，小彦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燕飞和刘裕交换个眼色，发出会心微笑。

郝长亨向燕飞和刘裕话别，领着高彦去了。

刘裕探手搭上燕飞肩头，叹道：“千千的魅力真厉害，你有听到她打响铜锣的声音吗？”

燕飞笑道：“原来打锣找人的是她，但临急临忙怎会找得到这么大串的爆竹呢？”

刘裕失笑道：“那不关她的事，而是屠奉三在庆祝他刺客馆的成立。”

燕飞一呆道：“屠奉三真的来了！”

刘裕拍额道：“这两天发生的事只可以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来形容，不如我们到对面的食店坐下来，从长计议如何？”

燕飞摸摸肚皮，点头道：“我由昨夜的羊肉宴到现在只喝过一杯羊奶茶，当然须找东西填填肚子。不过最好通知千千我们躲到什么地方去，否则她找不着人时大发娇嗔，我们便有难哩！”

郝长亨的目光落在刺客馆的牌匾上，呆了一呆。

东大街已恢复常态，刺客馆就像邻近任何一间铺子，少的只是光顾的客人，甫进门处摆了座大屏风，使街上的人没法望进铺内，透出神秘兮兮的味道。

高彦解释清楚时，两人踏入白天的夜窝子，朝红子春的洛阳楼走去。

在入黑后兴旺如闹市的边荒集圣地，此刻却像沉睡着，所有赌场、酒馆、青楼均门户紧闭，街道冷冷清清的，有的只是路过前往别区的行人，再不见醉卧街头或呼啸而过的寻欢者。夜窝子的金科玉律，并不存在于光天化日之下。

高彦顺口问道：“老屠的行动，大有可能是针对你而来呢！”

郝长亨苦笑道：“我很清楚屠奉三这个人，对他的行事作风更不敢苟同。他有个近乎盲目的信念，或可称为狂热的乡土迷，一切以荆州的利益为主，捍卫荆州的地位和权势，不肯接受他这意念的便是敌人。此种非友即敌的看法，令他处处树敌，不得不采取愈来愈激烈残暴的手法对付敌人。若非因他确有真才实学，早横死街头。他最擅长的是以威吓的恐怖手段，要人害怕他，而非要赢得别人的敬重。”

稍顿叹道：“开设这什么娘的刺客馆，正吻合他一贯的作风。他针对的是整个边荒集，而非我郝长亨或某一个人。”

高彦哂道：“今次他必像苻坚般会遭到淝水之战式的没顶大败，竟敢入乡不随俗，也不打听一下边荒集是什么地方。”

郝长亨摇头道：“假如高兄弟这般低估他，后果将不堪想象。他故意在东大街强抢别人的铺子立业，正是要剃祝老大的眼眉，逼祝老大出手。如此他便可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将汉帮连根拔起，立威边荒集。”

高彦皱眉道：“就凭他那些人？”

郝长亨沉声道：“若我没有猜错，他在集外必有一支可以随时调进来的增援部队。在桓玄的支持下，他有一批约五百人的死士，人人武功高强，饱受训练。三年前他便潜入两湖过，意图对敝帮帮主进行突袭刺杀，幸好我们颇得当地群众拥戴，有人通风报信，我们尽起精锐，追杀百里，仍让他逃脱。”

高彦倒抽一口凉气道：“竟有此事！”

郝长亨道：“屠奉三等若另一个桓玄，绝不能掉以轻心。在南方，敝帮帮主只看得起几个人，屠奉三正是其中之一。”

高彦道：“桓玄又如何呢？”

郝长亨露出凝重的神色，叹道：“不论兵法、武功，桓玄均不在谢玄之下，你说敝帮主会如何看他呢？论武功，孙恩肯定是南方第一人，甚或冠绝天下；论战场上争雄斗胜，则无人能出双玄之右，可是比起谢玄，桓玄不但野心大，且做事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你说谁比较可怕呢？”

此时已抵达洛阳楼后院门处，想到或可以见到美丽的小白雁，高彦的心儿不由忐忑地急跃不停。

第九章 其人之道

离正午尚有半个时辰，以馒头名著边荒集的“老王馒头”店内只有燕飞和刘裕两个客人，看热闹繁盛的大街车来人往的，使人不由有种懒洋洋什么都不想做的心情。而对街处第一楼的重建工程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因为纪千千的积极参与，搬搬抬抬再不成苦差，而是充满游戏乐趣的风流韵事。

饮饱食醉的燕飞伸个懒腰，叹道：“终于回到边荒集哩！他娘的！边荒集从未如此刺激好玩过。”

刘裕凝望对街，想象着第一楼从灰烬中复活过来矗立东大街的壮观模样。他明白庞义是怎样的一个人，绝不会重复自己的作为，所以正在进行重建的第一楼，会是他最新和最具创意的杰作。

轻轻道：“千千在逼你去追求她，我敢肯定她在怀疑你的诚意。唉！实不相瞒，千千不但令敌人心动，也令我们每一个人心动。这几天我总有点糊里糊涂，一切都不真实的浑噩感觉，直到你耍出送走马灯的手段，我忽然醒觉过来，感到浑身轻松，因为你是世上唯一能令我为你夺得美人归而高兴的人。”

燕飞苦笑道：“走马灯？唉！我真不知该多谢高小子还是狠揍他一顿。”

刘裕失声道：“竟是高彦弄出来的鬼！难怪不像是你平日的作风！”

燕飞从椅背滑下一寸，一脸米已成炊的遗憾之色，道：“幸好还有你清醒着，现在你来教教我该怎么办？”

刘裕露出个灿烂的笑容，以带点幸灾乐祸的口吻道：“这是边荒第一高手的甄别试，当然不容易过关。可是直至这一刻，你仍做得很称职。”

燕飞沉吟道：“可是若依目前的情况发展下去，我们一定会输给慕容垂，例如他派来一万精锐，边荒集肯定不战而溃，若玄帅派人来解围，更会步入慕容垂精心巧布的陷阱去。”

刘裕道：“坦白说！我也为此担心得要命，却仍苦无对策。”

又颓然道：“任遥曾说过有取司马王朝而代之的大计，当时他是与自己的皇后说密话，没有吹牛的道理，此事更令我昨晚没有合过眼。”

燕飞思索道：“任遥的阴谋，应是他三个月前南下建康后开始的，建康城有什么异样的情况呢？接着安公便给逼走。”

刘裕肃容道：“我和你的想法不谋而合，这三个月建康的形势变化得很厉害，司马曜忽然一面倒的支持司马道子，纵容他的派系，令安公无立足之地，关键全在司马曜新纳的贵人。”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脑内想的均是任遥的爱妃曼妙夫人。

刘裕拍腿道：“早该猜到的！”

燕飞叹道：“我们太忙了！忙得透不过气来。任遥此招叫对症下药，一下子控制了司马王朝，连司马道子都是受害者，如此心计，确实骇人。”

刘裕道：“此事定要知会玄帅，否则他会做出错误的估计。”

燕飞道：“还是你亲自走一趟稳妥点。顺道告诉他边荒集的第一手情报，请他不要中了慕容垂诱敌之计，因为孙恩、任遥和慕容垂已结成联盟。”

刘裕皱眉道：“那至少须十五天的时间，我怎放心得下？”

燕飞哑然笑道：“你和我只是纪千千的喽啰，少个喽啰有什么问题？”

刘裕沉声道：“我总有个不安的感觉，花妖会以千千为最终的目标。”

燕飞道：“若我们终日提心吊胆，正中花妖之计，而此正为他惯用的手段。你不是说这是边荒第一高手的过关试吗？花妖正是其中一条题目。你回来时，说不定可以在第一楼的平台和我喝酒聊天。”

刘裕岔开道：“你怎样看郝长亨这个人。”

燕飞的目光投往外面街上经过的一队骑士，油然道：“我真的看不透他这个人，说话非常了得，乃天生说客之流。他既可以是豪情仗义之辈，更可能是大奸大恶之徒，他自谓在边荒集只是挣扎求存，令人难辨真伪。”

刘裕道：“话谁不可以说得漂亮，不过其行为将会泄露其底子。在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担心他，可是现在我们的情报头子高彦正被他的小白雁迷得糊里糊涂，对他的监视难免出现偏差，所以你要多留神。”

燕飞晓得他接受了自己的提议，决定往南方走一转，欣然道：“晓得哩！”

刘裕思索半晌，道：“暂时在边荒集，我们最大的对头不是祝老大，而是屠奉三，他是桓玄的代表，与我更是势不两立，我希望燕兄容许我独力与他周旋。”

燕飞皱眉道：“一切回来后再说。”

刘裕道：“或许太迟了！我虽然是首次见到他，但玄帅却一直留意他，所以我们也曾对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下了一番调查工夫。”

稍顿续道：“屠奉三善用奇兵，最爱以刺杀突击的手段削弱敌人的实力，更懂得营造恐惧，令敌人不战而溃，最可虑的是他比任何人更清楚我的底细，而他第一个要杀的人将会是我刘裕。照他一贯的作风，由于我和你的关系，他也会一并把你计算在内。”

燕飞哂道：“那又如何呢？”

刘裕微笑道：“所以我想把对付他的责任承担过来。”

燕飞摇头道：“我不明白！”

刘裕凑前道：“只要他晓得我孤身返南方见玄帅，肯定会不惜一切来追杀我，这等若斩断玄帅对边荒集最直接的影响力，更对我们的无敌组合造成严重的打击，你也暂时不用担心他有空去对付高彦或我方的任何人。”

燕飞道：“这是非常危险的事，离开边荒集后，屠奉三将全无顾忌，不易应付。”

刘裕欣然道：“别忘记我是北府兵内最出色的斥候，对边荒我是识途老马，他肯追杀我，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如此我去也去得安心点。”

燕飞对其胆大包天生出敬意，刘裕不单志向远大，更是无畏的冒险者。

刘裕从容道：“我要让屠奉三以为自己是猎者时，忽然反变成猎物，想想都感刺激有趣。”

燕飞沉吟道：“问题是如何可将你返回南方的消息知会他，又不会引他生疑？”

刘裕淡淡道：“找人光顾他的刺客馆如何？或许还是他的第一单生意呢！”

两人对望一眼，会心而笑。

燕飞思忖道：“找谁去光顾他较适合呢？”

刘裕早胸有成竹，道：“拓跋仪如何？因为他不希望你与玄帅有任何关系，想你只站在他们的一方，而他更是有资格晓得我秘密离开的人。”

燕飞点头道：“换作我是屠奉三，也不会对此产生怀疑。刘兄的脑筋转得很快，这样异想天开以身为饵的计划，眨眨眼便想出来，真有点舍不得让你走。”

刘裕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道：“起初我真不愿离开，但到想出此计，又恨不得可以立即动身。像千千般，我也是喜欢刺激的人，不会安于平淡的日子。唉！离开一段时间对我来说是好事，我虽然已对千千死心，可是总有点害怕她多情善变的性格，更要为你和她的关系而操心，离开了却可以眼不见为净。”

燕飞叹道：“都是高彦那小子惹出来的祸。”

刘裕笑道：“是福是祸，谁能逆料。千千的确是人见人爱的动人女子，且比较适合你。”

燕飞不解道：“为何不适合你呢？”

刘裕目光投往重建场址，双目射出憧憬的神色，道：“在事业上我虽然爱冒险，可是却希望回到家中有温馨安逸的日子可过，我心目中理想的妻子，会理好家中的一切，为我生儿育女，可以令我忘掉外面的阴恶和奸诈。”

燕飞道：“然则你认为千千不会是贤妻良母。”

刘裕道：“千千是男人梦寐以求的女人，是否贤妻良母并不重要，但要她待在家里等丈夫回来却是一种浪费。匹配她的该是你这种浪迹天涯的浪子，既有胡族的野性，又不失汉族的温文尔雅。只有跟随你去闯荡，她才可以发光发热，也只有你的豁达才不会阻碍她在曲艺上的发展，所以我在千千的事上从没有劝过你半句话。”

燕飞道：“可是在过去一年我没有离开过边荒集，挺安于现状的。”

刘裕深深望他一眼，道：“那是因为你疲倦了，所以须停下来好好休息。现在你已逐渐恢复过来，你不觉得今次返回边荒集后，你的变化很大吗？”

燕飞默然片刻，欲言又止。

刘裕真诚地道：“自加入北府军后，我的眼界开阔了，却没有一个知心的朋友，直至遇上你。和你在一起，我可以畅所欲言，不用有任何隐瞒，这情形令我自己也感到古怪，因为我从小就爱把心事密藏心底里，但对着你时竟有不吐不快的冲动。你有什么话要说的？该像我般坦白才对得起我。”

燕飞哑然失笑道：“对得起你？哈！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曾动过劝我不要碰千千的念头。”

刘裕道：“俗语有云英雄难过美人关，若你像我般亲眼目睹慕容战或屠奉三乍见千千时的眼神，当明白这句话的含意。千千是个很特别的女人，你看她的眼睛便晓得她不会让任何人驾驭她，她的感情更是开放的，大有任性而行的味道。我真怕她伤害你，当我看到她透过车窗盯着那什么边荒公子的神情，便知道自己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燕飞的目光移往阳光灿烂的晴空，若有所思地道：“小时在我们的逃亡生涯中，我们曾到黄河之南住过一段日子，小珪喜欢捕捉蝴蝶，看到美丽的东西他总要据为己有。可是对我来说，瞧着蝴蝶在花间翩翩起舞，已是最大的乐趣，罩在网内的蝴蝶已失去最动人的一面。千千便是最美的彩蝶，要飞便让她飞吧！我只会衷心祝福她，希望她可以继续她精彩的生命。”

刘裕大松一口气道：“那我更放心啦！我真担心你抵受不起另一次打击。”

燕飞苦笑道：“你这个会猜人心事的家伙，唉！我的娘！另一次的打击，说出来也觉得可怕。正如你所说的，说是一回事，行动又是另一回事。这几天我的确有点儿神魂颠倒，糊里糊涂的。”

刘裕笑道：“这就是秦淮首席才女的魔力，从建康移师到边荒集。好好保护她，事不宜迟，我今晚便动身。”

又道：“若每个人肯坦白说出心事，必然有过为某些永不能得到的人神魂颠倒的经验，那是成长的当然经历。可恨的是到你功成名就，一切已变为无法挽留的过去，成为一段只会引起怅惘的回忆。”

燕飞讶道：“你似是有感而发，对象应不是千千，而是虽有意却没法子得到的美人儿。对吗？”

刘裕心湖里泛起王恭之女王淡真的秀美娇容，于乌衣巷谢府分手时的殷殷道别，甜美的笑容，似在昨天发生。

纵然他能在北府军中攀上大将的位置，碍于高门与寒门之隔，又不论王恭如何看得起他，他仍没有与王淡真谈论嫁娶的资格，这是永不能改变的残酷现实。

叹了一口气道：“我只是想起曾偷偷暗恋过的美女，现在我是在怎样的情况下，你该比其他人清楚。玄帅虽然看得起我，可是北府军山头派系林立，只有玄帅有驾驭的能力。有一天玄帅如他所说的撒手而去，情况实不堪想象。”

燕飞想起谢玄的伤势，立即心如铅坠，再没有闲情向刘裕寻根究底。

两人各有心事，不由默然无语。

忽然有人从街外走进来，见到两人哈哈笑道：“果然在这里偷懒，这位定是能令任遥负伤的大英雄刘裕兄。在下卓狂生，失敬失敬！”

竟是“边荒名士”卓狂生，大模大样地在两人对面坐下。

燕飞讶道：“你不是白昼睡觉，晚上才出没的吗？今天吹什么风让你没睡够便起来呢？”

卓狂生接过刘裕递来的茶杯，看着刘裕为他斟茶，道：“还不是你燕飞害人不浅，既把纪千千带回来，又搞到满集风雨。祝老大一大早便来吵醒我，说要召开钟楼会议，指名要你赴席。你这小子真行，祝老大要退让哩！他当然说得漂漂亮亮的，说什么为应付花妖大家须团结一致，所以赞同永远取消纳地租的事，且悬红百两黄金，给任何提供线索擒拿花妖归案的报讯者。花妖真是他下台阶的及时雨。”

燕飞和刘裕听得瞠目以对，不由对祝老大的沉着多智重新评估。

他肯容忍燕飞，不与他正面冲突，并非因怕了燕飞，而是因为形势日趋复杂，保留实力方为上策。

卓狂生向刘裕道：“你老哥和任遥之战已成轰动全集的大事，若你肯到我的说书馆现身说法，我可以付你三两金子，每晚十场，连说三晚。”

刘裕没好气道：“我可以说什么呢？刀来剑往，只是眨几眼的工夫。”

卓狂生欣然道：“你不会加油添醋，我可以负起指导之责。”

燕飞没有闲情和他胡扯，道：“现在岂非人人皆知花妖已来到边荒集犯事？”

卓狂生苦笑道：“这叫先发制人，好证明祝老大仍是边荒集最能做主的人。”

旋又兴奋起来，道：“现在我正重金礼聘任何可以说出花妖往事的人，只要有这样一个说书者，肯定可让我狠赚一笔，包保你们也控制不了自己的一双腿子，到来听个够本。愈清楚花妖的行事作风、犯案手法，愈有把握把他逮着，好与纪才女共度春宵。”

刘裕不悦道：“你倒会做生意，不过万勿传递错误讯息，千千只是肯陪喝酒唱曲而已！”

卓狂生面不改色道：“什么都好，只要能与纪千千孤男寡女独对一个晚夜，其他的当然看你的本事。”

燕飞淡淡道：“钟楼会议何时举行？”

卓狂生道：“离现在不到一个时辰，于正午举行，纪才女已答应随你去参加，你们虽然没有赞成或反对的权责，却可以参加讨论，随意发表意见。”

燕飞沉声道：“长哈老大会否出席？”

卓狂生道：“我说服他后才决定会议举行的时间，他是当事人，若想为爱女报仇，他怎可以缺席？”

说罢起立道：“记着与纪千千准时出席，我还要去通知其他人。”

又咕哝道：“千万不要当会议的主持，根本是大跑腿一名。”

接着匆匆去了。

第十章 权力游戏

北门大街最著名的不是昨晚庞义买羊腿子的羊肉铺，而是占地达数亩的北门驿站。由于边荒集北门接连从北方来的驿道，所以北门驿站成为陆运货物的必经之地和货物集散处。

北方缺船，南方欠马，是当时大致的情况。所以北方货运以陆路为主，南方则为水运，由此可见北门驿站的重要性。

驿站占去北区近八分之一的土地，由十多个骡马厩和近三十座货仓组成，且有一片空地专供货摊做临时摆卖，其余大多为专售与骡、马有关器具的店铺，只是售马蹄铁的铺子便有五间之多。

飞马会是北门驿站的经营者，也成为货物交收的当然公证人，他们的仲裁是最后的决定，交易双方不得异议。

于苻坚南征一役，拓跋鲜卑原本受创最重，不过因拓跋珪有先见之明，及时抽调人手填补空档，时机比其他人把握得更精准，反成为大赢家。

燕飞在其中一所马厩找到拓跋仪，后者领他到崩塌的城墙处说话。

燕飞道明来意和要求他去做的事。拓跋仪双目闪闪生辉，细看他半晌，问道：“此计是你想出来的还是那姓刘的主意？”

他们以鲜卑语交谈，分外有亲切的感觉，似乎久违的童年岁月又回来了。

燕飞道：“是他想出来的，我怎敢令人去以身犯险？”

拓跋仪点头道：“此人非常不简单，极有胆色，小飞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燕飞道：“他是什么出身你不要计较，现在我们必须团结一致，以应付桓玄和慕容垂两方势力的入侵，将来是友是敌，届时再作计议。”

拓跋仪点头道：“谁都晓得你是重感情的人，我是要提醒你，不要与汉人这么亲近，除非你再不认为自己是拓跋鲜卑的一分子。我们当然不希望会有那种情况出现。”

燕飞苦笑道：“不要说得这么严重好吗？胡汉间的界线已愈趋模糊，我本身正是一个例子。这里是边荒集，是无法无天的地方，只有继续生存下去，方可以透过贸易壮大自己。不过为安你的心，我可以告诉你，燕飞仍是以前的燕飞，不会受任何人管束，明白吗？”

拓跋仪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微笑道：“刚才的一番话是小珪要我转达的，我当然明白小飞是什么人。你这样公然来找我，不怕给屠奉三收到风声，生出疑心吗？”

燕飞道：“这也是刘裕想出来的，故意让屠奉三晓得我们会面，而你则因我透露出刘裕的关系，令你对刘裕动了杀机。最妙是屠奉三纵然猜到这或许是个陷阱，仍不会白白放过这打击谢玄的天赐良机。至于该如何与屠奉三说话，不用我教你吧？”

拓跋仪突然双目充盈杀机，沉声道：“只有杀了这个姓刘的，方可以斩断北府兵与燕飞的联系，我肯为此付你屠老哥五十两黄金。哈！扮得和说得如何呢？像吗？”

燕飞哑然失笑道：“你这小子最会装神弄鬼，我差点被你吓了一跳。”

拓跋仪道：“此事包在我身上，顺便让我探探屠奉三的底子，看是否真如传说般有实力！”

燕飞望着天空，深吸一口气道：“你很快会知道。”

拓跋仪凝视他道：“你和纪千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对花妖的悬赏似乎很不给你面子。”

燕飞淡然自若道：“她是在玩爱情的游戏，看我肯不肯陪她发疯。她并不像表面看来般快乐，所以要自我放逐，离开建康。我在流浪，她也在流浪，一起流浪到一个叫边荒集的地方。就是如此简单，不存在谁丢面子的问题。”

拓跋仪大力一拍他肩头，笑道：“说得很洒脱，我再不担心你这方面的事。我有个感觉，花妖是在向你公开挑战，而他真正的目标正是我们的千千美人。”

燕飞洒然笑道：“他老哥真的是落力帮忙，给我借口可以晚晚伴在千千之旁。”

拓跋仪摇头道：“错啦！保护纪千千已成了边荒集每一个人的责任，否则边荒集将永远蒙羞。慕容战这小子刚来找夏侯亭商量，要组成一支只限真正高手参加的缉妖团，一方面可以对付花妖，另一作用是轮番保护纪千千。慕容战此人绝不是有勇无谋之辈，是藉此机会重新调整与我们的关系。”

又道：“听说你在正东居与赫连勃勃说过话，你觉得此人如何？”

燕飞道：“他是要与我拉关系。此人高深莫测，令人难以看透，肯定是非常难缠的人。”

拓跋仪道：“他是我们复国的一个主要障碍，绝不可以让他活着离开边荒集。”

燕飞苦笑道：“我们当前的大敌是慕容垂、桓玄、孙恩又或花妖。若只顾自相残杀，最后会便宜他们。”

拓跋仪道：“对付赫连勃勃并不急在一时，可以见机行事。你们举行钟楼会议时我会去见屠奉三。坦白点说，此事对我有利无害，倘若刘裕作法自毙又或屠奉三命断边荒，都是值得饮酒庆祝的事。”

燕飞叹道：“你不要出卖我！”

拓跋仪弹起来笑道：“我若是这样的人，你会来找我帮忙吗？换成小珪，他肯定会这般做。”

燕飞暗叹一口气，拓跋仪说得没有错，拓跋珪正是这样的一个人，谁对他的复国大业有威胁，他可以不择手段的除去对方。

他燕飞会否是唯一的例外呢？

高彦扑入“老王馒头”店，讶道：“燕老大呢？”

刘裕懒洋洋地道：“燕老大日理万机，当然不像我这闲人般，可以在这里偷懒。”

高彦见店内没有其他客人，铺后则传来老王和他媳妇儿忙碌工作的声音，于刘裕对面坐下道：“哈！你看吧，只一夜工夫，一切都不同哩！老燕仍坐稳边荒第一剑的位子，你老哥则变成边荒集的名人，我高彦小子亦因此水涨船高，人人对我另眼相看，行情大涨；千千更不用说，立即成为边荒集的灵魂和象征，将边荒集化为世上最美丽的处所，把秦淮河搬到这里来。”

刘裕此时已对高彦有相当的了解，故意作弄他，偏不问起他见小白雁的情况，道：“我昨夜与任遥交手的事，是否由你散播开去的？”

高彦摇头道：“我是给骡车的声音弄醒的，出帐后四周全是仰慕千千之名而来的人，何来时间为你造谣造势？让我告诉你，边荒集从来就是个谣言满天飞的地方，有什么风吹草动，会立即传遍每个角落。你老哥又不是关起门来和任遥打生斗死，被一个人看到，等若让所有人看到。”

刘裕摇头道：“边荒集没有人认识任遥，即使见到，仍不晓得与我交手者竟然是他。现在可以如此迅速传播，肯定有古怪。”

高彦思忖道：“有点道理。若不是由我们说出去，难道任遥会自揭疮疤？”

刘裕道：“倘若如此，那任遥是故意示弱，以减低别人对他的注意，这般的忍辱负重，进一步证明他在进行颠覆边荒集的大阴谋。”

高彦却是无心装载，忍不住道：“你好像一点也不关心我的事，还说什么兄弟战友。”

刘裕忍着笑，装作不解地问道：“关心你哪方面的事呢？说吧！要对付何方人马？不论是刀山剑林，我都陪你硬闯拼命。”

高彦终于发觉对方在作弄自己，笑道：“好小子！竟敢来耍老子。告诉你，我终于见到我的白雁儿。唉！若郝长亨识相点，我便可以和她大说私话儿。只可惜郝长亨赖着不肯走，还枉我大哥前大哥后的叫得唇焦舌燥。他奶奶的，使我空有应付娘儿的浑身解数，却无从施展。”

刘裕开怀笑道：“好小子！我警告你可别太过急进，吓坏人家小姑娘。”

高彦冷哼道：“什么小姑娘？小精灵才对。最懂斜斜地兜你老娘的那么一眼半眼，勾你奶奶的魂魄出来。”

刘裕知他心中极度兴奋，所以粗话连篇，也不知该为他担心还是高兴。岔开道：“有什么地方可以买到弓矢、钩索、暗器等一类东西，又不怕被人知道呢？”

高彦一呆道：“你要这些东西来干什么？”

刘裕把今晚离开的事从头解释清楚，最后道：“一切必须秘密进行，如让屠奉三的眼线晓得我买下这批东西，会猜到我在布置陷阱。”

高彦咋舌道：“你是我认识的人中胆子最大的。对大部分人来说，屠奉三不来烦你，已经谢天谢地了，你还主动去惹他。”

刘裕从容道：“此谓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有如此才可以牵着屠奉三的鼻子走。我还要回去筹些银两，因在边荒集是无财不行。我刚说的事，你有办法吗？”

高彦傲然道：“你当老子我是什么人？我不但是边荒集的首席风媒，更是追踪和反追踪的大行家。你尽管开张清单出来，我可以在黑市为你买齐所需的一切，且是最上等的货色。”

刘裕讶道：“黑市？”

高彦以指导后辈的神气道：“有明市当然有黑市，明市的价钱是根据各帮会与大商家同意的标准订定。黑市则纯看供求的需要，不过却非人人懂得门路，且做熟不做生，像我这样的熟客当然没有问题。”

刘裕大喜下一口气说出大串须购备的物品，高彦记牢后兴高采烈地去了，就像约了他的小白雁在某处谈情说爱般快乐。

高彦去后不久，纪千千莲步姗姗的来了，登时引起街上一阵混乱。

不知如何，刘裕心中忽然浮现高门贵女王淡真的美丽倩影，思忖着若来的是王淡真，会是怎样的一番滋味呢？

燕飞从北门大街进入日间的夜窝子，心情平静闲逸。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可以保持这种心境，照道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情况，该令他有被压得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或许是在可预见的将来，他又可以跷起腿来坐在第一楼的平台过其看街喝酒的日子，但又隐隐觉得这不是主因。

难道是因为纪千千？可是他应该感到焦虑和迷惘才对。还是他根本不把纪千千放在心上？这当然也不是事实。

眼前的边荒集正处于急剧激烈的变化中，诸方势力角逐之下，不但有胜利者，更有遭殃的人，没有人敢肯定未来的命运如何发展，一切像给迷雾笼罩着般迷糊不清，能见度减至最低，可是他亦没有为此忧心。

会否是自己身怀“金丹大法”的当然现象？坦白说，自大法成功后，他对任何人事确有一无所惧的感觉。纵然他晓得初成的功法仍有破绽与弱点，可是那种看通看透一切的感觉却赋予他无比的信心。

通灵的感觉令他清楚感到已超越了一般上乘武技的局限，进军武道没有人曾梦想过的境界。

即将召开的钟楼会议对他有很大的意义，只要说服长哈力行，让他检视他女儿遭害的遗体，看上一眼，他有把握可以和行凶者产生微妙的感应和联系，将这疯狂残暴的狂人从边荒集近十万名住民和流民中淘金般淘出来，为世除害。

一辆马车从后方驶至，只听蹄声，便晓得尚有十多名骑士随行护送。

燕飞正思量是哪一位到钟楼参加会议的帮会老大或商界大豪，马车骑士在经过他后缓缓停下来。

十五名骑士礼貌地向他致敬打招呼，均是同样的灰蓝武士装束，令人更感到乘车者的排场和身份地位。

燕飞来到掀开帘幕的窗前，笑道：“姬大少你好！”

窗内出现一张像少见天日的白皙面容，一头经过仔细梳理的头发，年纪不过三十，时常像若有所思的眼睛正灼灼打量着他。方脸孔，眉清目秀，没有其他商贾半分铜臭的味道，微笑道：“我们的燕少要坐便车吗？这不是个邀请，而是要求，让我姬别可以和你说几句心事话儿。”

姬别是与红子春、费正昌同级的大商家，费正昌经营的是钱庄和借贷，红子春是洛阳楼的大老板，而其他各行业的生意亦均有涉足。姬别则独沽一味，专事兵器买卖。

他设于羌帮势力范围内的铺子叫“兵工厂”，不单供人随意选购各式兵器，更接受订单，可由客人提供式样，特别打制。

际此南北战事连绵的混乱形势，不少铁匠到边荒集来干活，提供姬别大量打造兵器的能手。且因他在北方很有人脉关系，从不虞缺乏原料，所以在短短数年间，成功垄断了边荒集近半的兵器买卖。

他更是边荒集著名的花花公子，风花雪月的事从来少不了他一份。他今早没有出现于营地，任何人均感意外。

高彦和他的分别在后者有花之不尽的财富。燕飞在以前与他只说过几句应酬话，还是因他爱到第一楼尝庞义的巧手南菜，礼貌上打个招呼而已！

一名骑士跳下马来，恭敬的拉开车门。

燕飞登上马车，坐到姬别身旁。

车门关上，缓缓开行，往古钟场进发。

姬别探手拍拍燕飞肩头，道：“欢迎燕少回来。”

燕飞总感到与他话不投机。事实上他对名利双收的大商家一类人物，一向没有什么好感，淡淡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姬别对他的冷淡不以为忤，欣然道：“听说你和乌衣巷谢家搭上关系，未知此事是否当真的呢？”

燕飞晓得他的话只是开场白，叹道：“关系确是有的，却不是谣传中的那一种，只属朋友的关系。”

姬别道：“这点凡是认识你的人均明白。事实上有关系又如何呢？没有点关系，如何在边荒集立足做生意。”

燕飞道：“快到啦！姬老板究竟有什么指教呢？”

姬别沉吟片刻，干咳一声道：“据我在北方的眼线通风报信，慕容永兄弟早猜到你会重回边荒集，所以不但重金悬赏要你项上的人头，还派出一批高手，务要杀你报仇雪恨。慕容战现在肯容忍你，只因杀手尚未抵达，燕少不要疏忽大意。”

燕飞沉声道：“为何要告诉我呢？你不怕开罪慕容战吗？”

姬别微笑道：“你不说出来，我又不说出去，谁会晓得呢？唉！不要那么瞧着我，我是为千千小姐着想，不希望她受到任何伤害。燕少该清楚我是天下间最有惜花之心的人。”

燕飞不知该相信他还是怀疑他。不过想起慕容战昨晚试探自己虚实，便有理由相信他的话。慕容战的态度转变令人费解，但如是包藏祸心，则又变得合乎情理。

马车驶上广场，古钟楼耸立前方，即将召开的会议，是淝水之战后最关键的一次会议，在边荒集从来没有休止的权力游戏将展开新的一页。

第十一章 永远开始

纪千千在刘裕身旁坐下，道：“燕老大到哪里去了？”

刘裕见有武士逐走欲探头进来看纪千千的过路者，讶道：“那些守卫是什么人？”

纪千千无奈道：“是祝老大的好意，派人在附近街上放哨，防止有人来骚扰我，人家推也推不掉，真恼人。”

刘裕闷哼道：“这让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来监视我们。燕老大办事去了，他已交代下来，由我这个小头目负责送大小姐你到钟楼去。”

纪千千白他一眼，道：“刘老大的心情似乎不佳，咦！听说这里的馒头很有名哩！”

刘裕扬声喝进蒸炉房去，道：“老王，再给我来一碟十八个的净馒头。”

老王应了一声。

纪千千吃惊道：“十八个那么多，你又吃饱了，千千一个人怎吃得下去。”

刘裕感到无比的轻松写意。有纪千千在眼前现身演绎美女的动人神韵，整个天地立即充满生趣。她小小一个表情，便可以勾去你的魂魄。难怪以燕飞的心如止水，也被她掀起浪潮。而对他刘裕而言，纪千千更是奇异的催化剂，炼丹般令刘裕烧着心脏某一不知名的部分，使他今天不断想念王淡真，这位他没资格攀摘的大家闺秀。

幸好尚有纪千千，能认识她、亲近她，已是一种幸福，还有什么好怨的。

笑道：“因为我想多看点小姐你吃馒头的妙态。哈！我有一半是在说笑，老王的馒头很精巧的，我可一口吃两个，千千理该可以一口包办一个，十八个馒头十八口。十八口后我们立即起行，时间差不多哩！”

纪千千喜滋滋道：“你有没有觉得到边荒集后，人人都有点变了。像你刘老大便变得轻松风趣起来，不再那么古板。时间方面你不用担心，边荒集有‘兵器大王’之称的姬别，派人送来两匹上等匈奴战马给我和小诗代步，待会我们骑这两匹骏马，沿东大街驰进夜窝子去，享受在边荒集策马长街之乐。”

刘裕皱眉道：“我开始为燕飞担心。”

矮小精壮的老王托着一盘馒头昂然步至，赫然发觉来光顾的竟是他曾隔街看足近半个时辰的纪千千，眼珠差点掉出来，将香气四溢的馒头放到桌子上时，抖颤道：“今趟是免费的。”

刘裕介绍道：“老王本是长安最有名气的馒头大师傅，在边荒集仍数他第一。”

纪千千早迫不及待拿起馒头，一口吃掉一个，神态娇美巧俏无伦，看得老王更不肯走。

纪千千露出满意的神情，欣然道：“在建康也吃不到这么香口松化的馒头，老王大师傅肯指点千千两手吗？”

老王整块脸烧起来，唯唯诺诺，只是傻笑，竟说不出话来。

刘裕代他道：“当然没有问题，这是老王的荣幸。”

又暗踢老王一脚，后者方依依不舍地去了。

纪千千道：“原来边荒集才是真正人才荟萃的地方，各行各业的顶尖人物都来了这里。噢！我还未和你算账，你在胡说什么呢？你为燕飞担心？担心什么呢？担心千千变心吗？”

刘裕招架不来，苦笑道：“你若真的只倾心于燕飞一人，怎会开出那种悬赏呢？若擒杀花妖者不是燕飞，岂非大煞风景。”

纪千千像听不到他的话般，连吃三个馒头，神态悠闲自得，然后柔声道：“因为我要燕飞证明给所有人看，他才是边荒集的第一高手。你该比我更清楚他的能耐，他已臻达剑道通玄的境界，天下间根本没人可以击败他。而他更可能是唯一胜过花妖的人。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那晚我陪的人不是他，这也是我逼他坦然示爱的唯一办法。”

刘裕道：“走马灯不算数吗？”边为她斟茶。

纪千千拿起馒头，若无其事道：“那是第一个开始。捉花妖是第二个开始。只有开始，没有结尾，明白吗？我要和他没完没了，只有不断的开始。开始的感觉最美嘛！不要再担心好吗？我现在唯一的心愿是要把他迷死，这可是人家的秘密，不准你泄露给任何人。”

刘裕咋舌道：“燕飞岂不是想偷点懒也不行吗？那会比重建第一楼更辛苦呢。”

纪千千“噗嗤”笑道：“不要夸大。燕飞是躲懒的专家，这方面不用你费神。”

刘裕静默片刻，点头道：“有千千垂青于他，是燕飞的福气。咦！马来啦！”

左丘亮等牵着两匹骏马来到门外，恭候两人大驾，再没有半点边荒集恶棍的气焰。

刘裕心忖他们正代表边荒集的转变，而令边荒集逐渐改变的动力，正是身旁的美女，没有人可以抗拒她，包括最穷凶极恶的人在内。

马车在钟楼前停下。

姬别漫不经意地问道：“祝老大为何那么怕你？在你未回来前，对庞义也只是轻揍一顿，不敢下重手，更怕害了他性命，与你结下解不开的深仇。你回来后，他则步步退让，更不似他一向的作风。你的剑法了得人尽皆知，不过若他倾巢而出，你怎招架得住，燕少不觉得奇怪吗？”

燕飞皱眉道：“不要再兜圈子，你究竟想说什么呢？”

姬别苦笑道：“不要那么不耐烦好吗？我只是想指出祝老大最顾忌的人的确是你，他肯忍气吞声，与慕容战是同样的情况，肯定是有另外对付你的撒手锏。事实上你返回边荒集，立即令整个边荒集的形势出现微妙的变化，再不像以前般单凭武力便可以解决一切。”

稍顿片刻，叹一口气道：“若非你燕少及时回来，我这几天便要找地方避祸去。我有非常可靠的消息，慕容垂以儿子慕容宝为帅，在短期内会大举进攻边荒集，不要看边荒集表面兴旺，其实人人做好逃难的准备。”

燕飞道：“他得到这样的一个边荒集又如何呢？”

姬别道：“慕容垂老谋深算，当然不会破坏边荒集作为南北贸易货运枢纽的特殊地位。他耐心苦候数月，是为与黄河帮和天师道达成协议，瓜分边荒集的利益。也有人说给慕容垂挑中的是两湖帮，这只是孙恩放出的烟幕，因为只有他敢公然对抗晋室，聂天还应付桓玄和大江帮已使尽吃奶之力，没有余力闹事。”

燕飞微笑道：“你的消息很灵通，不过为何会因我回来而打消避祸之意呢？”

姬别颓然道：“倘能有一线希望，谁肯离开这片远离战火又可以发大财的福地？有谓人亡政息。我不像你飘然一身，独来独往，我走后辛苦建立的事业会被瓜分掠夺，边荒集乃虎狼之地，不要看平时人人与我称兄道弟，有起事来，只会多捅你两刀。”

燕飞道：“正如你所说的，我现在自顾不暇，怎么反会成为你的一线希望？”

姬别道：“因为我晓得你和谢家真正的关系，当今之世，在南方只有谢玄的北府兵和桓玄的荆州军能跟慕容垂有一较高下的实力。对桓玄我当然不抱任何奢望，此人狼子野心，比之慕容垂的狠辣不遑多让。现时在北方慕容垂已再无敌手，他统一北方是早晚间的事，只有谢玄的北府兵能阻他南侵，而占领边荒集将是他往南扩展的第一步，且是统一南北最重要的一着，既可以截断北方诸势力的财路和物资供应，又可以兵胁南方，壮孙恩造反的胆子，谢玄倘若坐视不理，大祸即临。”

燕飞心中一震，表面当然不动声色。

他刚和刘裕研究过谣言满天飞的情况，认为是一个针对谢玄的陷阱。而姬别却来游说自己请谢玄出兵对抗慕容垂，虽是合情合理，却不能抹去他是暗地为慕容垂出力的可能性。

由于谢玄与司马王朝关系恶劣，与桓玄又势如水火，实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不容有失。若在边荒集遭挫，不单淝水之战赢回来的威望一朝丧尽，司马道子还可趁势削他兵权，把罪名加诸谢玄身上，三足鼎立的均势将被打破。孙恩乘机造反，趁南方内部不稳，挑起侨寓世族和本土世族的仇根，后果不堪想象。

而慕容垂再无南面之忧，可全力统一北方，立稳阵脚后挥军南下，收拾因内战而四分五裂的南朝残局，一石数鸟，再没有另一个方法比在边荒集击倒谢玄更具神效。

“陷阱”的想法绝非凭空想象，而是以慕容垂的老练沉着，绝不会在事前泄露风声，令奇兵再非奇兵。

任遥肯故意示弱，又声称决意离开，皆因不愿引起谢玄一方的警觉。

另一使他怀疑姬别的原因，是他先指出慕容战和祝老大不会放过他，令他生出危机感，更增添他向谢玄求援的急迫性。

姬别肯揭破两湖帮没有参与慕容垂的行动，是因郝长亨今早已在营地公开表态，硬拖他下水乃不智之举。

燕飞心忖若姬别晓得自己从他的话中一下子推论出这么多东西来，肯定非常后悔。

姬别在边荒集的影响力不在帮会的龙头老大之下，有他为慕容垂和孙恩鸣锣开道，边荒集更是危如累卵，随时有覆灭的大祸。

事实上也只有“大祸临头”四字是边荒集现在最贴切的写照。

淡淡道：“你以为我与谢玄是什么关系？”

姬别微一错愕，苦笑道：“说出来恐怕不大有趣吧！在边荒集只有我姬别在南方和北方都是那么吃得开，我与建康的王国宝更一向有买卖，他向我透露你的事是不安好心，我当然不会为他散播中伤你的谣言。”

欲要多解释两句时，呼雷方不知从何处钻出来，嚷道：“姬大少躲在车内干什么？找了你半天也不见人。更使人奇怪是我们的姬公子竟错过今早见纪千千的机会，你是否转性了呢？”

姬别掀开车帘，笑道：“我和燕少在闲聊，看到吗？”

燕飞隔窗和呼雷方点头。

呼雷方露出讶异的表情，燕飞心中一动，在边荒集与姬别表面关系最亲密者莫如呼雷方，而他绝不担心羌族会与慕容垂联成一气，故有可能是姬别将呼雷方与边荒集一并出卖了。所以若可善加利用，呼雷方会是钳制姬别的一着好棋。

姬别向燕飞道：“我们下车吧！别让呼雷老大久候了！”

纪千千在刘裕前方像表演骑术般策马疾驰，在热闹的东大街逢车过车，遇马过马，好不写意放任。

在建康城若这么骑马，肯定会招人不满。但在这强者横行的地方，人人皆习以为常，尤其当见到的是秀发飘飞、美如仙子的俏佳人，更有人鼓掌喝彩，处处引起轰动。

刘裕紧追在她身后，看着她英姿飒爽的动人美态，心中百感交集。

因何自己总是看上得不到手的美女？这与自己一向脚踏实地的做人宗旨大相径庭幸好自己对纪千千只是止于欣赏，她肯视他为知己已心满意足，且为她垂青自己的好友燕飞而衷心祝福。

他有点感觉是她不但要征服边荒集，还要征服燕飞。纪千千并非弱质女流，在男女情事上喜欢主动，而她并不是霸道的人，只是想把命运控制在手上，尽情和放肆地去享受她辉煌的生命。

可是当想起王淡真，他心中便填满自卑自怜的失落情绪。

他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的确忘不掉她，忘不掉她挥手道别时的甜美笑容，令他生出永志不忘的深刻印象。她的娴静大方，深深地打动他。只恨他对她注定是单思暗恋，而在乌衣巷谢家的邂逅，大有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到她。既是开始，更是结束。

最聪明的方法是尽快忘记她，再听不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让时间把对她的思忆埋葬在内心的至深处。

纪千千一声欢呼，原来刚闯过夜窝子的边界。

四周的楼房是如此与众不同，又全未开门营业，行人疏落，很容易分辨出来。

纪千千放缓马速，让刘裕从后赶上，娇笑道：“千千可以想象这处在晚上的情景，今晚你们定要陪人家来凑热闹。”

刘裕笑答道：“这是燕老大的当然职责，陪边荒第一美人的，自然该是边荒的第一名剑。”

纪千千狠狠白他一眼，会说话的眼睛像在说：“又来取笑人家啦！”

刘裕魂为之销时，十多骑从横街冲出，领头的骑士高呼道：“千千小姐请等一等。”

两人循声瞧去，赫然是威武不凡的慕容战，在手下簇拥中飞驰而至。

拓跋仪坐在北门驿站主建筑物的大堂内，心内思潮起伏。

他很想找个人来谈心事，可是夏侯亭却要到钟楼参加会议，只好一个人独自思量。

燕飞的话仍萦绕耳际。

他说得对，目前他们的敌人是在北方而非南方，最大的祸患更是慕容垂。

高柳之役击垮窟咄，令他们转危为安，但亦种下与慕容垂决裂的危机。慕容麟强行将窟咄这最重要的战利品掳走，后来慕容垂父子更在窟咄付出赎金后将他释放，令窟咄可以收拾残兵，移居于统万之西的苏罗丘原，托庇于赫连勃勃的匈奴铁弗部的翼荫之下。

由于窟咄在拓跋鲜卑族仍有影响力，且深悉拓跋珪虚实，加上野心家赫连勃勃，立成拓跋族西面大患，令立国一事雪上加霜，被迫延后。

慕容垂这一招非常毒辣，既得赎金，又不用费一兵一卒，耍个花招便令拓跋和铁弗两部互相牵制，无法进一步扩张势力。

对燕飞，他是有一份深切的感情，儿时建立的关系最能持久，那时并没有任何利益的冲突，到成长后，人与人间的交往再不可能像少年时代般纯洁简单。所以燕飞提出要求，他根本没法拒绝，还要尽力为他办妥。

心腹手下丁宣来到他身前，恭敬道：“仪爷召小人来有何事吩咐？”

丁宣是北方汉人，很会办事，拓跋仪特地把他从牛川带到边荒集来，就是要借助他的沉稳老练。

重用汉人是拓跋珪一向的政策，拓跋珪对他的左右谋士许谦和张衮便言听计从，而拓跋珪有今天的成就，两人居功至伟。

拓跋仪略一沉吟，道：“我已亲自挑选了一匹战马，你替我送到燕飞的营地去。”

丁宣大为错愕，心忖这么简单的小事，竟要自己亲自处理？亦因而猜到事情绝非如表面般简单。

点头道：“是否须瞒过所有人的耳目？”

拓跋仪苦笑道：“这正是关键所在，你不可以太过张扬，又不可以不让人晓得。唔！以屠奉三的作风，他的眼线应已渗透全集，燕飞的营地亦不能幸免，只要你指明是交给刘裕的，理该瞒不过屠奉三。”

丁宣听得一头雾水，不过总弄清楚自己奉命去做的事。道：“小人明白哩！我会拿捏分寸。”

拓跋仪道：“此事须立即去办，战马送到营地之时，应是我动身去见屠奉三的一刻，如此屠奉三才不会怀疑我以此战马故弄玄虚，稍后他收到消息，更可以进一步证实我不是在说谎。”

丁宣应命去了。

拓跋仪长身而起，走出大堂，在大门外观察北门人来车往的热闹情况，心中却思忖能使屠奉三深信不疑的方法。

要骗屠奉三并不容易，所谓盛名之下无虚士，桓玄是南方最厉害卓越的人物之一，屠奉三得他重用，本身当然有真材实料。

不过他对屠奉三没有丝毫惧意，现在边荒集令他最顾忌者不是慕容战，更非祝老大或江海流，花妖他更不放在心上。他忌惮的是赫连勃勃。

拓跋族的人，比任何人更清楚他的手段。他肯舍下统万的基业，到这里闯天下，正像他拓跋仪般，是要在慕容垂的强大势力下寻求突破。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与赫连勃勃的正面冲突，只是个时间的问题。

第十二章 钟楼议会

慕容战代替了刘裕的位置，与纪千千并骑而驰，刘裕被迫屈居作随从。

想想也觉得好笑，他挑中纪千千作外交大臣时，并没有计算到燕飞会与纪千千相恋。起因是由于高彦假燕飞之名送纪千千十八盏走马灯，在某一程度上使刘裕阵脚大乱，因为任由纪千千周旋于边荒集最顶尖儿的一群人物中，对纪千千和燕飞的爱情，实在是很大的考验；一旦情海兴波，他们的无敌组合将从内部崩溃，这样的组合再非无敌，且是脆弱不堪。

愈明白纪千千，愈感觉到她任性爱变的性格至足忧虑。目前燕飞或许是她心中最在意的人，可是任何深悉她的人，均不敢保证她大小姐永不变心，因为她和燕飞的关系，仍是相当薄弱的。

刘裕仍清楚记得纪千千望进车内看到那什么娘的“边荒公子”一刹那间的神情，糅集发自真心的赞赏、惊喜和讶异，至少在那一刻，纪千千肯定忘记了燕飞。

更严重的问题是燕飞虽毫无疑问对纪千千心仪兼心动，可是他总好像没法全情投入，否则怎会还在埋怨高彦的捣蛋，害得他一身腥，陷身情劫。

慕容战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道：“千千小姐有没有听过我们鲜卑族的平原舞赛野火会？既是歌舞，又是游戏，以比赛的方式进行，求的不是胜负，而是欢笑声。”

刘裕心中苦笑，每个人都有他温柔多情的一面，只是在一般情况下接触不到，眼前的慕容战正是可作示范的例子，谁想过慕容战可以变得如此情深款款、温柔体贴的呢？

自己何尝不如此，王淡真一个笑容，便把他的魂魄勾了去，到现在尚未归位。

纪千千喜滋滋道：“野火会是怎么玩的？”

慕容战微笑道：“看千千小姐这几晚有哪一晚可以腾出空来，我们整个北骑联将会在边荒集北面的踏仙平原，于颍水之畔，开盛大的野火会欢迎小姐，让我们所有人都有一睹小姐芳姿的机会。”

刘裕开始感到慕容战在追求纪千千一事上，确有挑战燕飞的实力，特别是他语调透露出来的诚意和自信，表达的方式确实魅力四射，令人难以拒绝。

纪千千瞥慕容战一眼，微笑道：“这是个邀请吗？”

慕容战谦卑地道：“这是我们北骑联，不论男女，每个人都希望能够实现的梦想。”

刘裕差点不想听下去，即使换了自己是纪千千，站在外交的立场上，也无法拒绝慕容战。

他首次对高彦的“多事”生出怨怼的情绪。

燕飞、姬别和呼雷方登上钟楼的第二层，议堂所在之处，再登一层便是古钟台，最高的是楼顶的观远台，在那里，可以俯瞰整个边荒集的全景。

登上钟楼敲响古钟，是边荒集最高的荣誉，纪千千轻易便得到了，不过也由她一手将此殊荣无限期的延后，直至花妖落网。

比他们三人早到的是匈奴帮的车廷，随他附席尚有燕飞也看不通、瞧不透的赫连勃勃。他的身份非同小可，乃当今匈奴族铁弗部的少主，谁敢反对他附席者等若与铁弗部为敌，所以姬别和呼雷方均依足礼数和两人打招呼，并不当赫连勃勃是外人，燕飞则更比姬别两人没资格在这方面提出异议。

车廷一脸不快之色，道：“祝老大究竟想干些什么呢？竟在会议尚未决定下，自行公布摧花妖的消息，又派人搜查全集旅馆，盘问在这三天内到达的外来人。那我们这个会还开来做什么呢？”

呼雷方道：“待祝老大来后，看他如何解释。议会是讲道理的地方，若大家均有同感他实在太不像话，可立即将他逐出议会，宣布他和花妖并列为公敌，看看他是否有资格当我们的议会不存在。”

燕飞暗叫厉害，呼雷方只几句话，立即将祝老大逼往绝地。

姬别微笑道：“最高兴的人肯定是花妖，我们自己人先来个窝里反，肯定便宜他。”

赫连勃勃露出个留意姬别的眼神，却没有出言驳斥。令燕飞感到赫连勃勃从这句表面看来没有什么漏洞的话，看穿姬别存有某种心意，可是自己细想一遍，仍发觉不到姬别说话的破绽，以此推论，赫连勃勃的才智，绝不在他燕飞之下。

车廷不悦道：“若大家不用遵守议会的规矩，索性把议会解散，各派系自己顾自己的事，燕兄你有什么话说？”

燕飞见火头烧到他身上来，从容道：“祝老大只是想表明他的汉帮仍是执掌边荒集牛耳的龙头帮会，更想借连串公告搜捕及悬赏的行动掩盖取消纳地租一事的负面影响，好争取人心，稳定人心惶惶的边荒集。若他的行动是在正式通知召开钟楼会议前进行，我们便没法把视议会如无物的罪名，加诸他身上。”

车廷闻言一呆，显然是没有想及此一时间上的关键。

姬别点头道：“燕少正与祝老大周旋较量，故此对他的看法特别透彻，不过无论祝老大如何想办法挽回失去的面子，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

呼雷方忽然岔到离题万丈的事情上，笑道：“姬大少仍未解释为何今早缺席欢迎千千小姐的盛会？”

姬别好整以暇道：“请让区区卖个关子，待会向千千小姐请罪时，一并解释清楚。”

当呼雷方提起纪千千的名字，燕飞注意到没有什么脸部表情的赫连勃勃双目异芒一闪即逝。以纪千千的吸引力，当然不足为怪，可是燕飞直觉感到赫连勃勃的“动心”隐含某种他不明白的意思，极不单纯。

从第一眼见到赫连勃勃，他便生出预感，此人将是他可怕的劲敌。

姬别转向赫连勃勃笑语道：“赫连少主也如区区般缺席啊！”

赫连勃勃淡淡道：“姬大少的消息非常灵通。”

姬别洒然笑道：“少主尚是初来甫到，所以不晓得边荒集谣言满天飞的情况，除非变成聋子，否则想耳根清净怕是难比登天。”

在边荒集能出人头地者，人人均有一套。姬别这番话说得既含糊，又是东拉西扯的，反回避了赫连勃勃不大客气的质询。

石阶足音响起，首先现身的是“边荒名士”卓狂生，接着是有“贵利王”之称的费正昌和大老板红子春，后面还跟着个人，燕飞瞧众人表情，知道姬别、呼雷方等像自己一样并不认识他。

卓狂生哈哈笑道：“连续两天举行会议，在边荒集是史无前例的事，苻坚那次想开会都开不成，可见花妖事件可以令我们团结起来。从这个角度看，花妖的出现并非全是坏事。”

由于燕飞仍对卓狂生与逍遥教的关系存有疑心，虽然他这番话表达了希望团结边荒集各方势力的意愿，燕飞总觉他有些言不由衷。

边荒集从来都是敌友难分，今天的朋友，明天可以变成死敌，反之亦然，须看利益的变化。

像他和高彦、庞义的关系，是经过一年时间建立起来的，在此段日子里，他从来没有违背对两人的道义，直至苻坚先头部队开进边荒集的一刻，也因此赢得两人的真挚情谊。

姬别、赫连勃勃、车廷、呼雷方四人目光全落在随卓狂生三人前来的汉子身上，显然不清楚他附席的资格和原因，不像赫连勃勃即使没有解说大家也认为合乎规矩情理。

此人年纪约在四十岁上下，个子高瘦，与他长而尖的脸庞配合得天衣无缝，像老天爷和他开的玩笑，羊儿似的脸给安到人的脖子上去，给人的感觉非常古怪。

他的衣服有点像是从沽衣铺东拼西凑买回来的大杂烩，上襟衣下褶裤，披长袍，脚踏藤织的方头履；腰挂阔把刀，头上戴了个不伦不类的介帻，形如屋顶，两侧向上翘，形成两个尖耳，外相装扮均使人发噱。

幸好他还算挺神气的，甚至有点装腔作势的模样。

在场者均是大行家，察其气度步伐，只属武技有限的低手，这类人在边荒集一网撒去，至少可以网到十来二十个。平时想见在场任何一人一面怕亦难偿心愿，而他却能参与其间，也因此更不明白他在此现身的原因。

红子春和费正昌均微一摇头，表示不清楚此人的身份，让众人知道全是卓狂生搞出来的事。

卓狂生退到仍立在石阶入口处，挨在不敢冒进的羊脸汉子旁，欣然道：“各位老大、老板，请让卓某为你们引见一位最应景的人，这位是敝书馆的新台柱、原北七省总巡捕方鸿图方老总，他已点头答应在敝馆连说十场，书题是‘花妖作恶史’。”

看他说得口沫横飞，神情兴奋，知他因又可狠赚一笔而欣喜如狂，令人不知好气还是好笑。卓狂生是典型的边荒集产品，不放弃任何敛财的机会。不过总算弄清楚卓狂生带他来附席的原因，如此的一个人，对追捕花妖当然有很大的作用。

燕飞忽然生出感应，朝赫连勃勃瞥上一眼，觉察到他唯一会泄露心内情绪的眼睛出现古怪神色，似是认识这位方鸿图，又像对他完全陌生，古怪的眼神里暗藏惊讶，也带点嘲弄和不屑。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特别留意赫连勃勃，或许是因为对方给自己一种深不见底的感受。

姬别一向自认吃通南北，抢先笑道：“方总巡之名区区早如雷贯耳，想不到竟来了边荒集，看来苻坚确已余日无多。”

北方的半壁江山是苻坚的，方鸿图以前当然是替他办事，现在连他也流落到边荒集来，显然苻坚的帝国已冰消瓦解，下面的人四散逃亡。

呼雷方叹道：“方总巡生具奇相，我们早该认出是北方鼎鼎有名的‘羊脸神捕’，请方总恕罪。”

这番话算是非常客气，呼雷方不单捧了方鸿图，更给足卓狂生面子，由此亦可见呼雷方面面俱到的交际手腕。

燕飞在长安时也听过“羊脸神捕”的大名，没有联想到眼前此君身上，皆因印象中的方鸿图武功不俗，看来传言未可尽信。方鸿图办案办出名堂后，自然有人把他的功夫夸大了。

方鸿图有点不自在的抱拳道：“方某只是浪得虚名，否则也不会让花妖逍遥法外。方某到边荒集只是五天前的事，看到告示方晓得花妖竟到了这里犯案行凶。”

卓狂生笑着补充道：“方总像我般有做生意的头脑，找上我的说书馆，想说几台关于花妖的传奇。给我硬拉来附席议会，说第一台的书，先此声明，这一台是免收入场费的，哈！”

红子春哑然笑道：“卓名士竟肯放过赚钱的机会，确是边荒集的奇闻异事。”

费正昌笑道：“难得我们的卓名士转性，红老板还要取笑他。”

卓狂生若无其事道：“我是在伸张边荒集的公义，谁想破坏我们理想的营商环境，谁便要负担后果。”

姬别鼓掌道：“说得好！我们现在是同坐一条船，必须团结一致，共御外敌。”

听在燕飞耳内，这番话说得漂亮，暗里却似在针对车廷和赫连勃勃。基于某一燕飞不明白的理由，两方似乎特别具有对敌之意。

果然赫连勃勃双目闪过杀机，仍没有开口说话。

车廷冷哼道：“这正是我们肯来参加会议的原因，多谢姬大少再提醒我们一遍。”

卓狂生感觉到两方人马间的火药味，干咳一声道：“时间差不多啦！还缺夏侯老大、祝老大和慕容老大三席。”

钟楼议会有八席，这个月有资格占席者是祝老大、费正昌、姬别、呼雷方、红子春、慕容战、夏侯亭和车廷。

卓狂生虽然是主持者，却不占席位，没有举手权。对议会来说，卓狂生这个召集人和主持人是必需的，既可使议会有延续性，更可以中立的身份根据议会的决定作仲裁者。

只有在一个情况下卓狂生有赞成或否定的权力，便是当持不同意见者各占一半的时刻，由此亦可见卓狂生在边荒集的分量。

祝老大终于出现，与夏侯亭谈谈笑笑的登阶而至，不明内情的肯定猜不到两人昨晚还差点正面冲突火并，而这正是钟楼议会的规条，在外面可以打生斗死，到这里来时必须暂把恩怨搁到一旁去。

祝老大和夏侯亭首先注意到似有点因不习惯而坐立不安的方宏图，露出讶色。

燕飞则心中暗叹，不论自己如何不喜欢祝老大的为人行事，此刻也不得不支持他，否则如让其他帮会老大和财雄势大的商贾群起攻之，令他难以下台，边荒集立陷四分五裂之局，不要说应付不了慕容垂、孙恩或任遥这些霸主，恐怕对花妖也束手无策。

踏前一步，微笑道：“小弟和祝老大你的午时之约改在这里举行，以前有什么开罪之处，请祝老大不要见怪。”

这番话给足祝老大面子，明明是祝老大仗势凌人，却说得像是他燕飞有什么错失，不过在场了解情况者均明白燕飞不是示弱，而是表明不会助任何人联手对付祝老大的立场。

祝老大露出笑容，出奇地谦让道：“哪里！哪里！外敌当前，我们当然须放下成见，同心合力。”

接着向所有人道：“祝某先向议会所有成员道歉，祝某确是莽撞，收到花妖的消息立即自做主张地做出连串措施，没想过会召开临时会议，请各位多多包涵。”

车廷和赫连勃勃交换个眼色，没有说话，在如此情况下，人家已道歉认错，除非真和祝老大翻脸，还有什么好说的。

燕飞愈来愈感到祝老大比以前圆滑多智，心中升起古怪的感觉。

第十三章 首名顾客

刘裕甩镫下马，心中想着的却是今晚启程回南方，到北府兵根据地之一广陵见谢玄的事。愈接近建康一些儿，与王淡真的距离便缩减些许。只恨无缘相见，咫尺也可成天涯。不过感觉上总比被荒凉废弃的边荒集分隔开好上一点。

唉！自己真是自寻烦恼，人家王姑娘只不过于道别时礼貌地展露笑容，当时她面对的且还有高彦那小子，为何自己却为此念念不忘？

想虽是这么想，心中总觉得王淡真对他是有特别的印象，虽然更有可能是他一厢情愿的误会。

换了是高彦，恐怕会抛开一切想尽办法再去见王淡真一面。可惜他并不是高彦，绝不会因私废公。

慕容战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道：“刘兄不若与我们一道上去开会议，大家集思广益，为边荒集除去大害。”

纪千千的花容出现在神思恍惚的刘裕眼前，道：“是千千求慕容当家帮忙的，有刘大哥一起出主意，会大增成数。”

慕容战点头道：“千千的提议是好主意。只凭刘兄力退任遥的本领，肯定没有人敢持异议。”

刘裕听到他不再唤“千千小姐”而改叫“千千”，显示两人的交往又迈进一步，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

这种男女间事，恐怕老天爷都管不了，他可以做什么呢？

叹道：“有燕飞列席，若太为难的话，我参不参加都无所谓。”他想到的是至少要离开十天，对付花妖的事自得交由燕飞去想办法。且他的情绪正陷于谷底，有种事事提不起劲的失落感觉。

慕容战笑道：“怎会有问题，这个薄面也不给我，还讲什么团结合作。”

刘裕推无可推下，随两人进入钟楼。

拓跋仪来到刚成立不到两个时辰的刺客馆门外，看着封隔视线的屏风，心忖换作是一般人，少些勇气也不敢踏入屏风后半步。

这扇屏风有的只是赶客的作用，与保密扯不上边儿。而恼人的是，附近不论店铺的伙计又或路过的闲人，无不在偷偷留意刺客馆的情况，看谁会进去光顾。

幸好他早有准备，把风帽拉下，遮蔽大半边脸孔，昂然而进。

原本是布行的大堂再没有丝毫曾卖过布帛的遗痕，布帛全被搬走，墙上挂的是各种兵器强弓，营造出肃杀森严的慑人气氛。

呈长方形的大堂被另一组八扇大屏风中分为二，看不见另一方的虚实，这边却放了一张大圆桌，团团围着十多张圆凳，仍有空荡荡的感觉。

两名武士坐在桌子旁闲聊，见有人来光顾，有点意外地站起来打招呼，不过他们显然没有做生意的经验，见到风帽遮面的拓跋仪，两对眼睛立即凶光闪闪，一派戒备的神情。

拓跋仪缓缓揭开帽子，眼光扫过两人，淡淡道：“我要见屠奉三。”

两人也是跑惯江湖者，见到他的体态神气，自知应付不来，其中一人转入屏风后通报上头去了，另一人则招呼拓跋仪到桌前坐下，连茶水也没有。

拓跋仪正思忖屠奉三到边荒集来做这么一盘生意究竟有什么作用，足音响起，一名汉子从屏风后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冷冷地打量他，沉声道：“本人阴奇，有什么关照和我说便成。阁下高姓大名？”

对阴奇来说，已是尽量保持客气礼貌，可是说话的惯性，使人感到他较似盘问而非谈生意。

拓跋仪漫不经心地道：“屠奉三没有空吗？”

阴奇在荆州一向横行惯了，谁敢当他只是屠奉三的手下？而眼前此人正有此倾向意味，登时光火道：“我说过和我说便成就是和我说便成，杀个把人有什么大不了的！只看你是否付得起价钱。”

拓跋仪从容道：“对边荒集任何人来说，杀个把人绝非大事，不过我要请你们去对付的人，却怕非阴兄可以做主。”

阴奇眼睛凶光大盛，缓缓道：“说出来给我听听看，看我会否被吓得在裤裆内撒尿。”

拓跋仪打量他半晌，双目神光电射，毫不退让地与他直视，平静地道：“我究竟是不是贵馆开业后的第一个顾客呢？若屠奉三想以这样的待客态度在边荒集创业，我劝他不如早点关门，免得浪费时间。”

阴奇开始发觉拓跋仪不是寻常顾客，他外号里有个“狐”字，当然不是蠢人，沉吟片刻，终于退让，点头道：“兄台总有名有姓，我可以替你通传，可是至少该让屠爷清楚想见他的是什么人吧？我也可以有个交代。”

拓跋仪瞥一眼站在阴奇身后的两名武士，阴奇是老江湖，立即会意，着两人退下去。

拓跋仪待两人远离屏风，方压低声音道：“本人是拓跋族的拓跋仪，请阴兄知会屠老大。”

阴奇一震下有点难以相信的朝他直瞧，显是已清楚他是何方神圣。

忽然站起来，道：“拓跋兄请稍候片刻，敝主人立即便到。”

看着阴奇消失在屏风后，拓跋仪不由想起刘裕，此人智计之高，的确是生平仅见，既大胆又有创意，懂得在屠奉三尚未认识清楚边荒集的环境，阵脚未稳之际，祭出如此奇招，肯定教屠奉三进退两难。

如若让此人他日成为北府兵的统帅，将会是拓跋珪的顽强对手，成为拓跋族统一南方的障碍。

为大局设想，自己应不应不念与燕飞从小建立的深厚交情，出卖刘裕呢？

以屠奉三的作风，若晓得他此来是刘裕精心策划的陷阱，肯定可以轻易反过来用作置刘裕于死地。

想到这里，他的一颗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跃动了几下，对他这种级数的高手来说，是绝对异常的情况。

一人从屏风后转出来，只观其威慑众生、睥睨天下的气度，便知是屠奉三无疑。

拓跋仪依礼貌站起来，互相见礼。

坐下后，屠奉三双目深沉的打量他，淡淡道：“现在只有我听得到拓跋兄的话，拓跋兄可以畅所欲言。不过我想先请拓跋兄解释两句，刚才因何忽然紧张起来。”

拓跋仪心中暗凛，晓得对方高明至可听到自己心脏忽地急跳的声音，从而心生疑心，暗叫糟糕，现在即使自己决定不出卖燕飞，恐怕已把事情弄砸。

钟楼会议正式举行。

在议会方形的大堂里，分两边排开八张太师椅，供有资格占席位的人入座。

卓狂生的主持位设于面对正门的一端，附席者的位子置于八张太师椅之后。

纪千千的来临，大大舒缓了紧张的气氛，人人争着与她说话招呼，像她才是正主儿那样子。

燕飞特别留心姬别，只见他见到纪千千的一刻整个人发呆起来，好一会儿方回复平时的潇洒自如、谈笑风生的姿态。

那位原七省巡捕方宏图，仍是没法投入到边荒集最高权力的社交圈子去，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只有在见到纪千千时，眼睛始恢复些神采，稍有点“神捕”的味儿。

此时的古钟场由各路人马把守四方，不准任何人踏入半步，这是最有效的措施，以保会议可以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进行。

果然如慕容战保证的，没有人对刘裕的附席有异议。

在卓狂生右边的依次是祝老大、慕容战、姬别和红子春；居左的是夏侯亭、呼雷方、费正昌和车廷。

方鸿图、赫连勃勃坐在夏侯亭的一边，燕飞、纪千千和刘裕列席于祝老大等人身后。

卓狂生正容道：“今次召开钟楼会议，要对付的是曾肆虐北方，犯下无数凶案淫行的花妖，幸好今天我们请到有多年追查花妖经验的方鸿图方总巡亲来解说，使我们擒捕花妖的成数大增。”

祝老大眉头一皱，截断他道：“为何尚未见长哈老大呢？”

卓狂生朝费正昌瞧去，投以询问的目光。

费正昌无奈摊手道：“长哈老大的确亲口答应我出席会议，不知他因何事迟到呢？”

红子春道：“换成任何人处身于他的情况，心情当然坏至极点，我们不如一边商议，一边等他如何？”

夏侯亭瞥燕飞一眼，道：“同意！”别头朝方鸿图道：“不如先请方老总详细分析花妖的作风手法、犯案的情况，有没有特别的案例，又比如像长哈爱女遇害的情况是否吻合花妖一贯的犯案手法？”

众人纷纷点头，同意夏侯亭的提议。

各人目光一时间全集中在有羊脸神捕之称的方鸿图身上。

方鸿图待要说话，忽然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人人都看呆了眼。

赫连勃勃阴恻恻的笑道：“方总巡不是害怕吧？”

方鸿图深吸一口气，苦笑道：“实不相瞒，每次当我记起花妖犯案现场的情况，都生出不寒而栗的感觉，实在太可怕哩！”

纪千千同情地道：“方老总不用心寒，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方老总刚到边荒集，花妖便来犯案，可知冥冥中自有主宰，是老天爷差方老总来帮助边荒集哩！”

燕飞暗暗留意赫连勃勃，虽说人人都看纪千千看得目不转睛，可是赫连勃勃瞧纪千千的眼神，总比别人阴森邪恶。

卓狂生道：“方老总有话直说，便当是说书馆的第一台书说。”

方鸿图有点惊魂甫定地点点头，道：“我方鸿图自十五岁便在幸宁县当差，二十多年来见尽和缉破许多血案，可是却从未遇过像花妖般奸而后杀，以辣手摧花为乐的凶徒。”

红子春点头道：“神捕确实是出身于幸宁县城，我也听人说过此事。”

刘裕听红子春这么说，便知红子春也像自己般怀疑方鸿图的身份，因他若真是方鸿图这个查案经验丰富的人，没理由想想花妖也会打冷颤。不过现在他说得出自己出道的正确地点，便证明花妖的凶残可以令见惯那类场面的捕头也发抖。

方鸿图待要说下去，忽然急遽蹄声从远而近，朝钟楼而来。

人人听得你看我我看你，于钟楼会议举行的神圣时刻，谁敢闯入禁地？把守的人怎肯放行？难道是长哈力行。

卓狂生离座移到窗旁，看下去愕然道：“祝老大，是你的兄弟。”

祝老大一脸茫然地站起来，移到窗旁向下喝去道：“发生什么事？”

有人高呼应道：“不好啦！花妖又再犯案了。”

众人同时色变。

《边荒传说》卷七 终

卷八

第一章 超级神捕

马车半倾侧地靠在颍水岸边一堆石丛旁，本该是雄姿赳赳的两匹马倒毙地上，眼、耳、口、鼻渗出鲜血，死状可怖。

十多名汉帮武士守在出事的马车四周，阻止路过或闻风而至的荒民接近凶案现场。不用看车内的光景，只须看看武士们的神情，便晓得车内的情景令人不忍卒睹。

燕飞等一众边荒集的领袖人物和各方武士蜂拥驰出东门，入目的凄惨状况，看得人人心如铅坠，极不舒服。

斗争仇杀虽然在边荒集是无日无之的事，可是眼前发生的惨剧总有种邪恶和异乎寻常的意味，令人不能以平常心视之。而其发生的时间，正值钟楼会议召开的一刻，更充满挑战示威的意图。

究竟是花妖继昨夜的作恶后二度行凶，还是有人借他的恶名，在故弄玄虚呢？

拓跋仪露出一丝充满苦涩的表情，倒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真心的苦恼和矛盾，挣扎于民族大业和兄弟深情间的取舍，沉声道：“我并不习惯向人解释心里的情绪，现在也不打算对屠兄坦白，但可以告诉你的是倘若换成屠兄处于我的位置，也难以心安理得。”

这番话尽显拓跋仪的机智，事实上对着屠奉三这般精明厉害的江湖豪霸，任何解释只会自暴其短，反而含含糊糊，任由对方猜想，或可更收奇效。

屠奉三眼不眨地盯着他，平静地道：“敢问拓跋兄是否飞马会的真正主持者？”

拓跋仪心中一凛，只凭这句话，已知屠奉三对边荒集现时的形势了如指掌，且晓得自己在拓跋族的身份地位，更明白拓跋珪跟慕容垂的微妙关系，才会有此一问。

拓跋仪双目精芒烁闪，回敬屠奉三凝聚深注的目光，皱眉道：“屠兄究竟是要向我查根究柢，还是爽爽脆脆接第一单的生意？”

屠奉三洒然一笑，道：“拓跋兄见谅，我还是初次踏足商界，尚有点不大习惯。好哩！屠某在洗耳恭听。”

拓跋仪感到自己已落在下风，让对方掌握主动，屠奉三的高明实出乎他意料之外，自他现身说话，他拓跋仪便被迫陷于守势，致原先想好的说辞，全派不上用场。

表面上当然丝毫不透露心内的情绪，道：“首先我想弄清楚屠老板在保密上做的工夫如何，否则一切休提。”

屠奉三忽然喝道：“把前后大门关上！”

两名武士从屏风后走出来，依言把正门关闭，还上了铁闩。

屠奉三的眼神露出锐利的锋芒，凝望拓跋仪，不肯放过他眼中任何变化，直至武士把屏风后的门也关上离去，整座刺客馆大堂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方从容道：“拓跋兄开始引起我的兴趣。哈！拓跋兄非常有胆色，边荒集的房屋比任何地方都要坚固，即使高手也难以破壁而去，若我屠奉三对拓跋兄不安好心，拓跋兄肯定无法生离敝馆。”

拓跋仪哑然失笑道：“屠兄是初来甫到，所以会说出这种话来。边荒集可不是荆州，凭桓玄说什么便是什么。边荒集自有它的规矩，你老哥来做生意没有问题，强买下铺子只属汉帮的私务，可是若你随意杀人放火，势将继花妖后成为边荒集的公敌，除非你认为如此非常有趣，否则请三思而行。”

屠奉三讶道：“谁晓得拓跋兄到这里来呢？假如拓跋兄到这里来是人人皆知的事，早没有秘密可言，对吗？”

拓跋仪愈来愈感觉到屠奉三的厉害，绕了个圈子来套自己的口风，好整以暇答道：“这方面不劳屠兄操心。这单买卖你究竟接还是不接，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屠奉三一阵长笑，欣然道：“我以屠奉三的声誉作担保，拓跋兄现在说的任何话，我不会透露半句出去，即使我们将来成为死敌，承诺依然有效。只不过我们生意清淡，若在只接得一单生意下，忽然又有人横死集内，那只要有人知道拓跋兄曾到过敝馆，我和拓跋兄都难脱嫌疑。”

拓跋仪淡淡道：“只要事成后你不会到处宣扬，此事根本无从追究。因为事情发生在边荒集外的无人地带，而你只有一次的机会，皆因此人是北府兵最高明的斥候，精通跟踪逃遁之术，事成后我给你百匹最优良的战马，你留来自用或变卖，悉听尊便。”

屠奉三双目瞇成一线，透射出慑人至极的异芒，狠盯拓跋仪好半晌，一字一句缓缓的似下结论地道：“刘裕！”

刘裕回到纪千千身旁，低声道：“不要看，车厢内的可怖情景，只要是正常的人便受不了。”

他的话证实了纪千千的想法，从每个人探头透过车窗或车门看进厢内的神情，便晓得凶案现场的骇人惨况。而这批人均为久在江湖上打滚、见尽场面的人，其中还有惯查凶案的专家。

转而检视倒毙健马的夏侯亭和慕容战正在低声说话，其他人不但木无表情，且是颓然无语。纪千千心内一片茫然，来到边荒集的美好心情突像烟霞般被凛冽的无情狂风吹散，世上怎会有如此邪恶可怕的凶魔，干出如此伤天害理的恶行？

红子春、祝老大等纷纷回到她的身旁，费正昌更露出作呕表情，令人感到难受。最后只剩下呆立车门旁的燕飞和爬进车厢去的前北方七省总巡捕方宏图。

慕容战叹道：“行凶者肯定泯灭人性、丧尽天良，否则怎可能狠得下心肠干出这样的事？”

呼雷方咒骂一声，点头道：“到现在我才明白长哈老大为何不愿让人看到他女儿的遗体，实在太可怕哩！”

祝老大沉声道：“手法确实是传闻的花妖手法，问题在花妖不是习惯于临天明前一段时间犯案吗？”

姬别脸上仍是一副不忍卒睹的神情，道：“他昨夜刚犯凶，理该泄尽大欲，哪来余兴在相隔不到一天的短时间内二度行凶？真令人生疑。”

燕飞此时掉头往他们走过来，表面看似平静，纪千千却看出他正克制心内的情绪，双目射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蹄声响起，一队汉帮武士十多人从南面快马驰至，领头者是汉帮的军师胡沛，看他神情，便知道他带来更多的坏消息。

胡沛于离众人两丈许处下马，趋前道：“遇害者是建康一个小帮会丁老大的小妾媚娘，每年均会到边荒集来搜罗春宫画，再卖予建康的豪门大族，听说利钱甚为丰厚。由于丁老大对书画一窍不通，故对这方面极具慧眼的媚娘遂成买手，想不到竟不幸遇害。随行的十五名武士全被人以重手法杀死，尸身遍布道旁一座疏林里，林内还有车轮驶过的痕迹，可以想象行凶者先夺取马车，驰进林内，引得各护从武士追入林内方下手杀人，再于林内马车上淫杀媚娘，然后以特殊手法令马儿临死前拖着车子往边荒集奔来，向我们示威。”

慕容战道：“这种手法只有熟悉马性的人才懂得，是于马儿疾驰时以内家手法催激他们血液的运行，令马儿狂性大发，只知向前疾奔，直至力竭而亡，手法非常凶暴。”

车廷问道：“出事的疏林离这里有多远？”

胡沛答道：“大约是十多里路。”

此时方鸿图宏图终于从车厢内退出来，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更燃起众人缉凶的希望。在场者虽不乏武林高手，却没有人比得上他侦查凶案的丰富经验。

燕飞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诸人，大多数人已回复平时冷静的神色，表面看似再不受惨案现场可怖的情景影响，可是他敢肯定他们也会像他般，此生休想忘掉刚才入目的景况！他更发觉其他人对方鸿图大为改观，皆因方鸿图是唯一敢钻进车厢内去的人，不负专业巡捕的声名，那绝不是正常人能忍受的。

先前提到花妖仍心寒胆颤的方鸿图，此刻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双目射出绝非装做出来而是发自真心的仇恨，步伐稳定的来到期待着他的一众边荒集领袖人物的前方，悲愤得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一阵抖颤，不是胆怯，而是激动，大喝道：“我方鸿图敢以性命身家作担保，犯案的正是作恶多端、万死不足以赎其罪行的花妖！”

众人听得你看我我看你，纵使行凶者作风手法与花妖全无分别，可是仍有可能是别人故意模仿的，他怎能这般肯定？

赫连勃勃平静地道：“方总是否过早下定论呢？”

费正昌皱眉道：“我从未听过花妖会在白天犯案，更未听过他在不到一天的时间内连续作案。”

卓狂生当然护着可给他赚大钱的说书馆大台柱，道：“方总这么说，必然有道理。请方总解释清楚，好让我们尽早缉凶归案。”

方鸿图露出没有人明白的神情，糅集了不安、紧张、惊骇，也像在无奈中仅余的愤怒和疲倦，整个人似苍老了数年般，若笑摇头，像在提醒自己而非对众人说话，喃喃道：“我不再逃避哩！”

纪千千目光落在倾倒道旁的马车处，芳心思忖着内里的情况究竟可怕至何等程度，竟令这些平日不可一世的剑客侠士、帮会龙头和商界大豪，人人心如铅坠，失去一向的风采呢？不禁柔声道：“方总要逃避什么？”

方鸿图露出惭愧的神色，低声道：“我现在说的话，愈少人知道愈好。”

卓狂生立即显出他窝主的威权，道：“除刚才参加议会的人和胡军师外，其他人给我退得远远的。”

慕容战、呼雷方、祝老大等纷纷打出手势，着手下依卓狂生之言退往远处，并把愈聚愈多赶来看热闹的边民驱散。

祝老大见卓狂生让胡沛留下，给足他面子，欣然道：“方总可以放心说话哩！”

刘裕心中感慨，在场者大多是杀人不眨眼之辈，可是比起花妖，仍是个有血性天良的人，而花妖的所作所为，已激起公愤，令所有人团结起来，暂时放弃钩心斗角，希望联手尽力将凶魔绳之于法，所以没有人对方鸿图有丝毫不耐烦之心。

方鸿图颓然道：“实不相瞒，我到边荒集来，不是要缉捕花妖，而是要逃避他。”

众人愕然以对，更是百思不得其解，若方鸿图是位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当然没有人怀疑他的话。

方鸿图踏前两步，来到纪千千身前，叹道：“千千小姐，我是否很没有用呢？”

纪千千柔声道：“害怕是人之常情，谁敢说自己从来不会害怕？方总有什么心事，请放胆说出来，没有人会因此看不起你。”

她的声音不但好听，还字字充盈着谅解与明白的诚挚意味，其他人听在耳里，亦感舒服，大大减轻惨案引起的负面情绪。

只从这几句话，可看出纪千千的善解人意。她本来也如其他人般，对方鸿图一番话的背后含意一头雾水，却仍能猜出个大概，顺他的口气安慰他和加以鼓励。

方鸿图的胸膛也似挺直起来，压低声音道：“我有一个本领，且是这本领令我成为七省总巡。各位都是行家，当晓得我的功夫只是贻笑大方，可是我却有一个灵敏的鼻子，任何人让我嗅过他的气味，不论隔了多久，我都可以辨认出来。”

纪千千“啊”的一声娇呼，不由自主地审视他羊脸上特大的酒糟鼻，其他人也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一切不合理的，立时变得合理起来。

他敢肯定犯案的是花妖，正因为他嗅出是花妖。他要逃到边荒集来，正是怕花妖会杀死他这个可凭气味辨认出自己的人。

赫连勃勃双目精光闪闪，问道：“既是如此，方总在得知花妖昨夜犯事后，理应立即远遁，为何还肯到说书馆做主持？”

红子春皱眉道：“若我是花妖，会先杀方总灭口，方去作案，如此便可万无一失。”

慕容战等虽没有说话，却人人面露疑色，显然同意赫连勃勃和红子春的疑问。

方鸿图苦笑道：“为逃避花妖，我已弄得囊空如洗，一日三餐都成问题，故希望趁花妖凶性稍敛的时刻，赚一次快钱，立即远走高飞，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卓狂生恍然道：“难怪我请方总参加钟楼会议，费尽唇舌方总始勉强答应。”

纪千千同情地道：“在这里方总再不用担心花妖，所有人都支持你、保护你。”

刘裕道：“方总为何又忽然像豁了出去般，肯与花妖对着干呢？”

方鸿图目光落在纪千千的如花俏脸上，断然道：“因为我知道如此躲下去终不是办法，这里是边荒集，若我仍不能将他缉捕归案，在其他地方更是想都别想。刚才我爬进车内嗅花妖的气味，心里忽然想起千千小姐，更想到这是上天的意旨。我和花妖的恩怨，必须于边荒集解决，我再不会逃避。”

他虽没有直接说出来，不过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明白他因纪千千的美丽动人，而联想到花妖辣手摧花的可恨。

方鸿图与花妖间的关系更是异常微妙，令人再弄不清楚谁在捉捕谁。

花妖的身份是绝不可以曝光的，不论他武功如何高强，一旦败露行藏，将惹来天下人群起攻之，必然难逃一死。而他唯一的破绽漏洞，是方鸿图宏图的鼻子。

燕飞淡淡道：“敢问方老总的鼻子灵敏至何种程度？可否稍作示范？”

人人露出注意的神色，因为他鼻子的威力如何，已成破案的关键。

方鸿图像变回以前的七省总巡捕般，双目闪动着自信和深思的锐光，道：“由于花妖总在女尸身上留下历久不散的强烈体味，所以我对他的气味已经有十成十的把握，只要让我到他曾停留过的旅馆或房屋，即使三天前遗下的气味，也瞒不过我。”

众人为之动容。

纪千千喜道：“岂非只要方总在边荒集打个转，便可以像猎犬般搜索出猎物。”

慕容战大喜道：“我们从凶案发生的地点开始如何？”

刘裕向卓狂生问道：“方总会到贵馆说书的事，是否已是街知巷闻？”

卓狂生苦笑道：“在到钟楼前我早公告此事，只要花妖不是聋的，肯定收到风声。”

刘裕又问方鸿图道：“花妖是否晓得方总你有个超级灵鼻？”方鸿图颓然点头，似有点怪他明知故问。

纪千千苦恼道：“这么说，花妖会反过来利用方总的灵鼻，使我们不断摸错地方，以致疲于奔命。”

燕飞道：“示范的事可暂且押后，现在我想请方总去检验长哈老大千金的尸身，看看是否亦是花妖所为。”

众人齐齐动容，因如此一来，花妖是否有真有假，或确是花妖一手包办，立刻有答案。

第二章 一路顺风

屠奉三回到内堂，博惊雷和阴奇正在研究摊开桌面上的边荒集详图，图卷精细至标明所有店铺的名称，夜窝子的范围更涂上一片淡黄色，清楚分明。

边荒集的商号均是前铺后居，前身是布行的刺客馆共有三进，中进是货仓，后进为居室，主堂则变为他们的议事堂。

屠奉三皱着眉头在两人对面坐下，叹了一口气。

阴奇开玩笑地道：“老大你接到第一单生意，理应高兴才对。”

博惊雷笑道：“是否烫手热山芋，令老大进退两难呢？”

屠奉三露出笑意，从容道：“我的叹息是欣慰的叹息，在荆州我已难寻对手，现在第一天到边荒集，立即遇上顽强的敌人，我是高兴还来不及。”

阴奇和博惊雷听得你看我我看你，摸不清他的意思。

屠奉三扫视两人，双目精芒烁闪，轻轻道：“你道拓跋仪要买谁的命呢？”

博惊雷猜道：“必是慕容战无疑，慕容永兄弟因燕飞刺杀慕容文致势如水火，而以慕容战为首的北骑联更是飞马会在边荒集胡族最大的竞争对手，干掉慕容战，对拓跋仪当然有利。”

阴奇摇头道：“边荒集仍未从淝水之战的破坏恢复过来，没有人会蠢得在元气未复、阵脚未稳的状况下大动干戈。所以诸胡肯容忍祝老大，慕容战亦肯暂且撇下与燕飞的恩怨。照我看拓跋仪的目标该是匈奴族的赫连勃勃，此人若除，对拓跋族的复国有百利而无一害。假如赫连勃勃丧身边荒集，匈奴帮将再没法立足边荒集，更休说要反击飞马会。”

只从两人的猜测，便可看出阴奇的智计实远胜博惊雷，对边荒集现时的形势，有深入透彻的了解，而博惊雷的观点则流于表面皮毛。

屠奉三闻言双眉上扬，沉声道：“赫连勃勃？”

阴奇讶道：“难道竟不是他吗？”

屠奉三沉吟片刻，摇头道：“的确不是他，即使是这个人，我们也绝不可动他。先不说此人手底极具实力，更重要的是留下他可让燕飞头痛，在边荒集诸雄里，赫连勃勃是不可小觑的人，尽管现在他在边荒集没有什么影响力。”

博惊雷大感兴趣地问道：“究竟拓跋仪要买谁的命？请老大揭盅。”

屠奉三淡淡道：“是刘裕。”

博惊雷失声道：“什么？”与同是满脸讶色的阴奇面面相觑。

屠奉三微笑道：“所以拓跋族虽好手如云，却不能亲自出手。拓跋仪虽没有说出杀刘裕的理由，可是却不难猜测得到，燕飞现在已成拓跋珪和谢玄两方势力竭力争取的人，干掉刘裕，不但可以切断谢玄与燕飞的联系，还可以令燕飞完全站到飞马会的一方，使飞马会成为边荒集最强大的势力。”

博惊雷冷哼道：“燕飞有这样的本事吗？”

屠奉三淡淡道：“我这个人只看事实。你没看到燕飞回到边荒集不到两天的时间，已成功地把整个边荒集的形势扭转过来了吗？他镇压祝老大那一手更耍得非常漂亮，震荡了整个边荒集，夺去我们不少光彩。”

阴奇皱眉道：“这单生意确实令人进退两难，要杀刘裕，不能不把燕飞计算在内，要杀燕飞和刘裕，首先要除去高彦，去其耳目，更要考虑后果。”

屠奉三道：“拓跋仪并非蠢人，不会强我们之所难。今早燕飞去向拓跋仪借马，好让刘裕今晚动身回广陵向谢玄求援，着我们在途中伏击他。”

博惊雷动容道：“此确为搏杀刘裕的良机，错过了实在可惜。”

阴奇点头道：“拓跋仪看得很准，刘裕是我们非杀不可的人物之一，若让他带来一支北府军的精兵，我们怕要卷铺盖离开。”

屠奉三再叹一口气道：“从任何角度去想，这单生意是非接不可。可是我并没有直接答应拓跋仪，只告诉他若证实刘裕丧命，他便要付账。”

阴奇讶道：“听老大的口气，对此事仍有犹豫。”

屠奉三双目神光大盛，冷笑道：“表面瞧此单生意确实不露任何破绽，可是我总感到是个陷阱。我们的到来，立即成为燕飞和刘裕这一股属谢玄系人马的最大敌人，我们在算计他们，他们当然也在算计我们。”

阴奇咋舌道：“谁能想出如此高明的谋略？若老大猜测无误，此计确实狠辣之至。”

屠奉三道：“我直觉是刘裕想出来的，也只有他自己愿意，方肯以身犯险，燕飞不会逼他这么做，而拓跋仪更没有让他服从的资格。”

博惊雷道：“既是陷阱，他们当然是计划周详，布置了足够的人手对付我们。”

屠奉三唇角露出一丝笑意，道：“若拓跋族大规模的动员，怎瞒得过我们的耳目，现在边荒集给花妖闹得杯弓蛇影，人人自危，更是互相监视。燕飞最能助刘裕一臂之力但又不敢离开纪千千半步，所以刘裕只有孤军作战，而我正从此点，确认刘裕是我的劲敌，绝不会因低估他吃上大亏。”

博惊雷和阴奇听得发起呆来，因为屠奉三是第一次对敌人有这般高的评价。而他们更清楚自己的老大已占了上风，看穿第一单生意是个陷阱。

阴奇回过神来，道：“我们应不应反过来利用这个陷阱杀死刘裕？”

屠奉三摇头道：“此为下策，上计是不费一兵一卒，来个借刀杀人，达到同一的目标。”

博惊雷抓头道：“谁肯做出手的蠢人？”

屠奉三长身而起，负手在桌旁踱步，漫不经意地欣赏着桌上的边荒集地形图卷，柔声道：“除我们外，谁最想杀刘裕呢？”

阴奇正容道：“刘裕的冒起，只是三四个月间的事，暂时仍未看出他可以起什么作用，照道理该没有人非要杀他不可。恐怕只有任遥是个例外，却是基于个人的私怨。”

屠奉三淡淡道：“孙恩又如何？他是谢安的死敌，如让他晓得刘裕是谢玄看中的继承者，绝不会任他活着离开边荒集。幸好他老人家法驾正在附近，阴奇你给我去向天师道在这里的眼线放出风声，孙恩自会查证。当发觉刘裕果然于今晚偷回建康，你道我们的孙天师会怎样做呢？刘裕啊刘裕，屠某谨在此祝你一路顺风。”

就在此时，一名手下满脸古怪神色的进来禀告道：“又有位自称是边荒公子的俊家伙，要来和老大洽谈生意。”

以屠奉三的老练，亦听得为之一呆，说不出话来。

羯帮和匈奴帮的势力均被限制在东门大街和北门大街间有“小建康”之称的区域，有建康城四、五个里坊的大小，位处边荒集的东北隅。

由于小建康既接近码头区，又左靠陆运的主道和设施，故成为货物的集散地，其重要性仅次于四条主街。

为对抗其他大帮，匈奴帮和羯帮组成松散的联盟，共同管治此区，有联营的生意，亦有各自独立的业务。

像羯帮便以经营羊皮和牛皮买卖为主要收入的来源，与匈奴帮合作的包括胡药和胡人乐器。

南朝盛行仙道之说，又追求长生之术，令胡药大受欢迎，在边荒集的买卖中，胡药仅次于牲口、兵器和粮货之下。南方更流行胡乐、胡舞，只是建康一区对胡人乐器便有大量需求，且有很高的利润，亦非小生意。

小建康有三个市集，匈奴帮和羯帮各自经营其中一个市集，余下的一个由两方联手经营。如非两帮联手，其地盘怕早被其他帮会侵占控制。

小建康的主街名建康街，比诸四门大街是次一级的街道，仍可供四车并驰，东通码头区，西接北门大街，匈奴帮和羯帮的总坛，分别位处建康街西东两端。

众人沿颍水旁的官道直趋建康街东端入口，甫进城便感到异样的气氛，大批边民正聚集在羯帮总坛大门外，议论纷纷，人人脸上挂着惶惧的神色。

纪千千的到来立即引起骚动，稍减拉紧的气氛，各方武士负责驱散民众，让各人可以畅通无阻地抵达总坛大门外。

车廷是掌管此区的两大龙头之一，首先跃下马来，喝道：“发生什么事？”

燕飞与刘裕交换个眼色，均感事不寻常。

几名混在群众中的匈奴帮武士迎将上来，带头的向车廷报告道：“长哈老大把女儿火化后，率领过百手下领着骨灰离开，说再没有颜面留在边荒集。”

在场各老大或老板人人露出震动的神色，想不到爱女惨遭辱杀竟对长哈力行造成如此严重的打击，致心灰意冷，自动把自己淘汰出局。

慕容战跃落车廷身旁，眉头紧蹙地道：“羯帮有什么人留下来？”

那匈奴帮头目恭敬地道：“是羯帮的第三把手冬赫显，现在仍有数十名兄弟跟着他，他刚到了我们总坛去，等待我们老大回去与他商议。”

夏侯亭的目光朝燕飞瞧来，露出忧色。燕飞心中明白，长哈力行的离开，最大和实时的得益者便是匈奴帮。羯帮势力转弱是必然的事，没有长哈力行的羯帮再无关紧要。匈奴帮则有赫连勃勃亲来主持，彼衰此盛下，匈奴帮的坐大再不受规范和限制，若成功吞并羯帮，其实力更足以与其他大帮抗衡，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纪千千失望地道：“如此岂非无法查证是否花妖的暴行？”

燕飞暗叹一口气，先翻下马背，正要伺候纪千千下马，姬别早先他一步扯着纪千千的马头，请她下马。

车廷道：“我们暂借羯帮的大堂继续会议如何？”

卓狂生一声“同意”，有风度的向纪千千道：“请千千小姐移驾。”

刘裕向赫连勃勃瞧去，后者木无表情，丝毫不透露内心的神色，但刘裕可肯定他暗暗高兴。

众人鱼贯进入羯帮主坛。

屠奉三从屏风转出来，一眼瞧去，立即从对方长而秀气的眼睛认出眼前的边荒公子与在刺客馆开张时捣蛋的虬髯汉是同一个人。

他虽见惯各方超卓人物，亦不得不暗赞一声如此风流俊俏的人物，是平生仅见。他的名士儒服设计特别，高领口，灰蓝襦衣，还于颈项扎着红丝巾，说不尽的温文尔雅，男人见了也动心，更不要说爱俏的娘儿。

“边荒公子”宋孟齐见屠奉三出迎，立即起立施礼道：“宋孟齐拜见屠老板。”

屠奉三有点没好气地道：“宋兄不用多礼，请坐！”

两人隔桌坐下，四目交投，眼光立即似刀刃般纠缠交击，各不相让。

宋孟齐笑道：“屠老板真才实学，功力深厚，佩服佩服！”

屠奉三知他是明捧暗讽自己先前向他出手刺探，他城府深沉，不会因而动气，淡淡道：“宋兄能抵我一击，当非无名之辈，可是屠某搜遍枯肠，仍想不到从何处忽然冒出宋兄般人物来，宋兄可否指点一二。”

说话时目光不由落在放在桌上的羊皮囊处，重甸甸的一大袋，若不是放满石头便该是边荒集最流通的金元宝。

宋孟齐欣然答道：“我仍是那句老话，英雄莫问出处，对边荒集来说这更是基本法规。事实上我只是刚出来胡混的无名之辈，要说只好从家严家慈说起，却怕屠老板没有听的兴趣。”

屠奉三呵呵笑道：“宋兄怎会是无名之辈，只是贵属下便足以与惊雷平分秋色。若我没有看错，贵属该是在巴蜀大大有名，人称‘夜盗千里’的颜闯，对吗？”

宋孟齐微笑道：“原来屠老板这么爱查根究柢，颜伯以前干什么勾当在下不太清楚，只晓得懂事以来，颜伯便是我的贴身忠仆。说过闲话哩！我们来谈正事如何？”

屠奉三心中暗懔，颜闯是横行巴蜀的响当当人物，若照宋孟齐的说法已当他家仆多年，那宋孟齐的家世在巴蜀应当非常显赫，为何自己却从未听过巴蜀有什么姓宋的豪强大族呢？

淡淡道：“请宋兄指点。”

宋孟齐谦虚道：“怎敢！怎敢！我今次来，是真心诚意请屠老板代我杀一个人。”

接着拍拍桌上羊皮囊，发出“铿锵”响音，俯前少许神秘兮兮地道：“这里是二百两黄金，事成后便是屠老板的哩！”

屠奉三为之气结，此正是他强买布行的代价，现在对方又以同样价钱来聘他办事，满带挑惹闹事的意味。

沉着气道：“这是笔大数目，足供普通人挥霍多年。不过刺客馆有刺客馆的规矩，不是有钱便可要我们为公子效力。”

他是老江湖，而直至此刻仍摸不清宋孟齐的底，所以说话婉转客气。

宋孟齐故作恍然道：“对！首先是此人是否该杀？这方面屠老板不用担心，对屠老板来说此人更是罪该万死，因为他要砸掉屠老板的刺客馆。在边荒集，阻着别人做生意已大大不该，逼人关门更是犯了天条，所以我要杀的人，完全符合刺客馆的条件。除非屠老板尚有别的条件，例如对方太过棘手，屠老板接不下也不敢接诸如此类。哈！我这个人就是太坦率，爹也常因此骂我个狗血淋头。”

以屠奉三的沉着也有点承受不起，眼前可恶的家伙分明在指桑骂槐，责自己强买布行，逼人关门歇业。

屠奉三双目杀机大盛，不过却是针对眼前此君，一字一句地缓缓道：“我的时间很宝贵，若你再不说出真正的来意，请恕屠某失陪。”

宋孟齐摇手道：“我并没有其他意思，真的是来重金礼聘屠老板替我宰掉一个人。”

屠奉三沉声道：“杀谁？”

宋孟齐双目神光骤盛，轻描淡写地道：“我请屠老板杀的人便是小弟自己！”

屠奉三愕然道：“请我杀你？”

宋孟齐从容笑道：“正是如此，金子我留下，当然不是立即动手，而是等我安然离开贵馆的三天内进行，若三天内干掉我，金子当然是你的，因为我已完蛋，再没有人向你讨回金子。这三天我将不离边荒集半步，还会四处玩乐享受，不过如屠老板奈我莫何，不但要把金子吐出来，还要把刺客馆送给我。坦白说，那时你要干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一个像我般的无名之辈都奈之莫何，早声誉扫地，还如何在边荒集混下去呢？”

屠奉三双目杀机剧增，精芒电闪，手往剑柄握去。

第三章 除妖大计

钟楼会议可说暂时占领了羯帮的总坛，各帮武士扼守出入口，又在附近的屋顶放哨，留守在主堂的几名羯帮武士已被“请”出堂外。

羯帮的此座大堂两边墙壁挂满各式战甲头盔，伴以少量兵器弓矢，显示羯帮除大做皮革生意外，还是制作盔甲的生产商。不过长哈力行的离去，将使羯帮沦为微不足道的小帮会，手上的生意更会被别的势力瓜分侵占。

众人团团围在置于堂心的大圆桌坐下，纪千千坐在燕飞和慕容战之间，黛眉含愁，为眼前的事态发展忧心忡忡，不过她的绝代风华总能使人纵然在逆境中，仍充满希望和斗志。

卓狂生道：“奇怪！长哈老大一向言出必行，既答应我出席钟楼会议，怎会忽然离开？”

慕容战叹道：“既已将女儿火化，来与不来已没有分别。”

纪千千美目投向方鸿图，柔声道：“方总是最有资格和经验搜捕花妖的人，现在边荒集的老大们全体在座，只要是切实可行的计划，大家定会全力支持你。”

费正昌道：“费某提议钟楼议会的八席，每席所代表的一方各挑三位够分量的高手，分成三组，轮番每天十二个时辰贴身保护方总，且每晚留宿于不同的地方，教花妖无机可乘。”

众人纷纷点头，如此的做法既可安方鸿图的心和保证他的安全，亦可令各方势力清楚在对付花妖一事上的发展。

红子春道：“最好是我们另外选出一队除妖团，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集合出击，一旦发现花妖踪影，立即全力出手，以最强的实力搏杀他。”

在座者均是经验丰富的江湖道，不用思索便想出各种可行的有效办法。

夏侯亭接口道：“我同意燕飞先前提出的意见，蛇无头不行，在对付公敌花妖一事上，我们须选出领导的人，由他组织和灵活运用各方的力量。”

又往燕飞瞧去，道：“燕飞心中该有适当人选，何不说出来让大家参考。”

众人的目光不由投往纪千千，因为只有她是唯一各方面均乐意接受的人选，至少在燕飞建议时，情况如此。

燕飞则心中苦笑，他提出这个想法时，想到的人原是刘裕，因为他是北府兵最优秀的斥候，精通搜索、打探、追踪之道，又是谋略过人，兵法了得，实优于边荒集一众龙头老大。

可是刘裕今晚便要动身返回广陵，再不可担当这个重任。

纪千千微嗔道：“为何光看着奴家呢？最适当的人选坐在那里嘛！”

从香袖内伸出玉手，春葱般的玉指点向方鸿图。

方鸿图立即变回先前诚惶诚恐的样子，一震道：“我怎么成？”

祝老大欣然道：“千千小姐法眼无差，除方总外，再没有更适合的人选。”

姬别点头道：“方总应是当仁不让，既为己也为人。我们会以最强大的阵容配合你，若如此仍不能铲妖除魔，天下恐怕没有人能奈何他。”

卓狂生喜道：“难得各位团结一致，这在边荒集是从未有过的事。”

红子春苦笑道：“谁敢不合作呢？花妖连犯两案，已弄得边荒集人心惶惶，若让他继续放肆下去，边荒集的人会纷纷离开，想来的人则更不敢来。不要小觑花妖的破坏力，他可以把兴旺的边荒集变成死城，届时大家只有喝西北风了。”

姬别叹道：“我有个很不祥的感觉，假若花妖在我们的圣地夜窝子犯案，会造成怎样的影响呢？”

众人均默然无语，若发生此事，不单是对边荒集的最大挑战，还是一种亵渎，令夜窝子留下永不能磨灭的污点，而作为边荒集象征的神圣区域再非安乐之窝。

“砰！”

慕容战一掌拍在桌上，双目凶光大盛，道：“方总是坐稳除妖团老大的位子，请告诉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走？”

目光全集中在方鸿图身上。

方鸿图知道推辞不掉，下定决心似的深吸一口气，信心的光芒又似重现他眼内，扫视众人，道：“首先是保密，任何计划和行动，只限于我们在座的人知晓，因为我们之外的任何人，均可能是花妖。”

各人再次感受到他作为七省总巡捕的能耐，他说得对，因为花妖犯第二起案之时，与座之人皆在钟楼内参与会议，当然没有嫌疑。

方鸿图续道：“除妖团的成员，就是坐在这张桌子的人。因照花妖以往的惯例，是很少在短时间内连续作案的，若是如此他总会暂时收敛一段日子，但假设他在三天内一再犯案，或许可以间接证实杀长哈老大女儿者是另有其人，可是马车一案则肯定是花妖干的。”

祝老大道：“照方总的经验，花妖过往在两次作案之间最短的时间是多少天？”

方鸿图道：“那是发生在长安，三年前花妖在长安于三个月的光景内犯下七案，其中两案相隔只有两天的时间，但亦仅此一次，之外总是要隔上多天的。”

姬别骇然道：“竟有此事，为何我从未听过呢？”

方鸿图沉声道：“因为天王硬把事情压下去，不准人泄露风声，以免引起恐慌。我便是因此被召入长安，奉旨组成缉妖团，不惜人力物力务要踏遍天涯海角缉拿花妖归案。”

慕容战点头道：“方总没有一字虚言，我确曾从族人处听过此事，只是当时没有留意。”

他的族人是慕容永诸兄弟，他们长期在长安为苻坚办事，当然清楚此事。

众人听得倒抽凉气，苻坚当时如日中天，麾下高手如云，又有方鸿图此超级神捕，却连花妖的衫角都摸不着，可见花妖隐瞒有法。

赫连勃勃冷酷的眼神投往方鸿图，平静地道：“方总可否让我们见识你的灵鼻？”

此时再没有人对方鸿图的身份起疑，还感到赫连勃勃有点多此一举，不过老江湖便是老江湖，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也都想知道方鸿图有没有夸大，故没有人出言反对。

方鸿图表现出胸有成竹的大将之风，缓缓起立，负手绕着众人转了一个圈，道：“我现在到大门外去，只要你们任何一个人到厅子的一角稍站片刻，我都可以清楚知道是哪一位。”又轻叹一口气，这才朝大门举步。

姬别讶道：“方总因何忽然叹息？”

方鸿图停下来，有点尴尬地道：“说来惭愧，千千小姐拥有我从未嗅过的动人气息，不由生出自惭形秽之心，有感而发，请千千小姐莫要见怪。”

纪千千霞生玉颊，“啊”的一声，神态迷人至极，看得各人魂魄都差点给勾出来。席上诸人均是高手，鼻子较普通人灵敏，对纪千千清新的芳香都感受颇深，故可以想象到方鸿图的鼻子若如猎犬般灵锐，其感受当然比别人更深入。而方鸿图的坦白，正道出他自知没有追求纪千千的资格，故生出自卑自怜、失落无奈的情绪。

刘裕瞧着方鸿图的背影消没门外，不由瞥燕飞一眼，他和燕飞都比其他人沉默，自己知自己事，他因为今晚便要离开边荒集，所以不欲多言。燕飞的缄默却似没有道理。

隐隐间，他感到燕飞心里所想的，与在座者可能有分歧和出入。

博惊雷在检视“边荒公子”宋孟齐留下的金元宝，还送到嘴旁用牙轻咬一咬，道：“这小子非常富有。”

阴奇也拿起一个在研究，道：“全是来自建康由官家经营的字号。”

博惊雷向默然不语的屠奉三道：“老大为何不把他留下来，免得夜长梦多，徒费气力？”博惊雷亦一脸狐疑的瞧着屠奉三，因为以屠奉三一向的行事作风，若有人敢公然惹他，怎可能安然离开？

屠奉三胸有成竹的露出一个冷酷的笑容，徐徐道：“这里是边荒集而非荆州，我们现在阵脚未稳，尚未完成部署。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宋孟齐敢一而再地挑衅我们，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若不是有足够实力便是疯子。你们认为他是疯子吗？”

阴奇摇头道：“他当然不是疯子，还是智勇双全的第一流人物，假若我们三天内没法取他之命，将没有颜面在边荒集混下去。”

屠奉三从容道：“我愈来愈感到在边荒集打滚奋斗的乐趣，此子先在我们开张时当众耍了我们一手，已收先声夺人之效，让整个边荒集都晓得他是我们的死敌。现在更公然向我们宣战，我敢肯定他会把消息传遍全集，把我们逼上不得不杀他的绝路。”

博惊雷愤然道：“我仍不明白老大你为何不干脆立即动手，好一了百了，反要放他离开？”

屠奉三微笑道：“惊雷一向就是这么冲动。在荆州当然没有问题，可是现在我们身处的是天下间最危险的边荒集，走错任何一步棋，都会遭灭顶之祸。宋孟齐并不是孤军作战，至少有个可与你战成平手的颜闯助阵，至于尚有何人撑他的腰，还有待进一步的探查。”

博惊雷并不服气，双目凶光闪闪道：“我们不是准备大干一场吗？我们的人马大半已潜入边荒集，只要发出讯号，可以把边荒集翻转过来，何况只是区区一个边荒公子，我们根本不用理他是否三头六臂，谁挡着我们，谁便要遭殃。”

阴奇摇头道：“边荒集因花妖的事，正像一条拉紧的弓弦，我刚接到消息，花妖继昨夜奸杀长哈力行的女儿后再次犯案，且是首次在白天作案。边荒集各大势力已连成一气，若我们试图以武力控制边荒集，将会引起整个边荒集的反感，后果难以想象。”

屠奉三点头道：“若纯凭武力可以达到目的，不如索性让我们的玄爷派来一旅精兵，打他一场硬仗。显然这是行不通的，只会让谢玄名正言顺来扫荡我们。所以我们不可因一个人而自乱阵脚，宋孟齐玩手段，我们奉陪到底，让人人晓得我屠奉三没有食言，刺客馆是依足边荒集的规矩办事。”

阴奇沉吟道：“真奇怪！祝天云为何直至此刻仍没有动静呢？”

屠奉三淡淡道：“奇怪的事多着呢！他肯把木材归还燕飞，就不像他一向的作风，借花妖的事取消强纳地租，更高明得出乎所有人意料，大大舒缓他变成众矢之的的危险形势。我有感觉‘边荒公子’宋孟齐与祝天云多少有点关系，宋孟齐以二百两金元买自己的命，就像拓跋仪那单生意般是个高明的陷阱，且更为高明，绝不容易化解。”

又欣然道：“正是如此，我愈感到在边荒集的日子刺激有趣。”

说到这里，心中忽然浮现出纪千千的绝世姿容，在他充满斗争仇杀的生命里，从来不会为任何娘儿动心，可是纪千千却是唯一的例外。纵然能征服天下，但若欠缺了如此迷人的美女，怎么说也是一种遗憾。

心中不由暗叹一口气。

阴奇同意道：“对！我们绝不可以因任何突发事件乱了阵脚，对付汉帮是头等要务，谅江海流仍不敢和南郡公公然作对，只能坐看我们接收汉帮的业务。”

屠奉三收拾心情，沉声道：“明来不行只好暗来，所以宋孟齐大有可能是江海流的人。边荒集的第一场硬仗不是好打的，我们只能秘密部署，在适当的时刻予敌人致命一击！宋孟齐想引开我们的注意力，我们偏不如他所愿。三天！哈！三天可以做很多的事，包括取祝天云的狗命。我们不可以改变锁定的刺杀目标，而刺客馆正予我们最大的方便，让我们师出有名。祝天云胆敢以铁索拦江，已是无可抵赖破坏边荒集规矩的罪证，恶有恶报，他死了，除汉帮外没有人会为他流下半滴眼泪。明白吗？”

方鸿图巡嗅四角后，回到座位，在众人期待下，侃侃而言道：“卓馆主到过东南角，西南角则有红老板和姬老板的气味，以姬老板的气味较轻，停留的时间当较短，其他两角都没有留下气味。”

众人听得难以置信，如此神奇的鼻子，若非亲眼目睹，是没有人曾想象过的。

纪千千赞叹道：“方总确是奇人。”

夏侯亭叹道：“难怪花妖不杀方总难以安寝哩！”

方鸿图双目掠过悲愤的奇异神色，垂下头去，似在掩饰心中某种不可以说出来的深刻感受。

众人并不在意，成为花妖的追杀目标，当然不是好受的一回事！

只有燕飞看在眼里，事实上他一直对方鸿图有种奇怪的感觉，事情并不像表面看来的简单。尤其古怪的是方鸿图似是不断徘徊于豁出去和退缩之间，更添事情的神秘。

卓狂生总结道：“我们已见识过方总超人的本领，由他任除妖团主帅一事大家该没有异议，我们是不是循例由议会成员举手决定呢？”

慕容战笑道：“千千小姐说的话谁敢不同意呢？反对的举手！”

纪千千微嗔道：“人家不惯那么被抬举呢！还是依规矩办事吧。”

祝天云欣然道：“的确没有人会反对，现在的情况也不可能有更适当的人选，事情就这么决定如何？”

他的目光逐一巡视，见人人点头，最后目光落在卓狂生处。

卓狂生鼓掌道：“就这么拍板决定，方总有什么指示。”

方鸿图又露出惶惑的神态，可是当他迎上纪千千期待的目光，眼神立即变得坚定不移，道：“花妖的一向作风，是专挑当地著名的美女下手，尤令人可恨。”

纪千千道：“方总不用有任何顾忌，也不用介意千千的感受，有什么话便说什么。”

方鸿图道：“一旦我们定下花妖会找上的目标，行动的范围可以大大缩小，我首先需要一个对边荒集了如指掌的人，等到把边荒集情况彻底弄清楚，便可以定出行动的细节。”

众人目光全落在燕飞身上。

燕飞苦笑道：“我会介绍高彦让方总认识。”

卓狂生欣然道：“的确没有人比高彦这小子更适合。”

姬别笑道：“别忘记还有我这个惜花之人，由我和高彦联手，当不会遗漏任何够资格的美人儿。”

慕容战道：“在定下除妖大计前，我们首先要拟好保护方总的方法，但又不可太引人注目。”

红子春道：“我有个更好的提议，我的人里有易容的高手，只要给方总装扮一下，肯定花妖看不破自己的克星，另再派人贴身保护，如此将万无一失。”

卓狂生喜道：“这就是群策群力的效果，花妖的末日不远了！暂时把方总交由红老板保护，一切妥当后再把方总送到我们燕公子的营地。除妖的行动，由此刻正式展开，谁敢坏我们的规矩，谁便要付出代价，没有人可以例外。”

第四章 天师孙恩

纪千千惊疑道：“布帐盖的是什么东西？”燕飞也像纪千千般摸不着头脑，灰布掩盖着大堆的东西，有如小山，位置在纪千千的主帐外。

刘裕记起庞义曾向他提过会先造一套桌椅以供秦淮才女坐观第一楼的重建，仍有点不相信庞义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完成伟业，大感好玩有趣，笑道：“当第一楼重新矗立在边荒集时，这套被布帐盖着的家伙会搬到我们边荒第一剑的旧宝座去，庞老板更不须另制一套，因为一张桌已足够给两个人坐。”

纪千千雀跃道：“对我来说眼前灰布下的正是第一楼的灵魂，当日我听到有人可以每天坐楼看街地过着放纵的日子，千千不知多么羡慕呢？今后当燕公子外出巡视领地时，我便可以重温燕公子过去的边荒之梦。”

坦白说，燕飞的确有正在作春秋大梦的动人感觉。纪千千不但有个性，还非常自主独立，更会耍各种游戏，弄得他差点给迷死了！唯一可令他于此沉溺情海的时刻仍保持一点灵明，便是对爱情的恐惧症。

爱得愈深，痛苦愈大。

这方面他比任何人更清楚。

微笑道：“好一个‘坐楼看街的放纵日子’，小姐坐过再说吧！要有一颗万念俱灰的心，方会这般笨蛋。”

神气地站在庞义旁的高彦捧腹笑道：“燕飞终于肯承认自己是笨蛋。他奶奶的！边荒集唯一一个能苦忍一年而不踏入夜窝子半步的，的确是笨蛋无疑。枉我还以为你是圣人，终于醒悟过来了吗？”

纪千千露出顽皮爱闹的神情，故作娇嗔道：“那可不成哩！一切依旧嘛！边荒集的燕飞怎可以不安分守己，不乖乖地在第一楼平台坐镇，而顽皮得像头猴儿般满集乱跑呢？坐楼喝酒是你每天的工作，不准偷懒。”

庞义笑得弯下了腰，喘着气道：“燕飞你终于有今天哩！”

一扬手，掀起布帐。

一套以橡木制成的圆桌方椅，出现眼前，结实坚固，只有桌面与椅座处光滑平坦，桌脚、椅脚仍保留原木的粗糙，没有上漆，有种粗犷原始和精美细致糅合在一起的特别风味。

小诗笑意盈盈地拉开八张椅子向着重建场地的一张，兴奋地道：“看庞老板的手艺多么好，小姐快来试坐。”

高彦接口加一句：“保证不会塌下来。”

庞义咕哝一声“去你的”时，纪千千已像蝴蝶遇上花蜜般翩翩飞过去，坐入椅内，欢天喜地道：“棒极啦！你们干什么，还不入座？”

燕飞一阵轻松，纪千千令每一个人都改变了，平凡不过的事也变得趣味盎然。庞义想让纪千千开心，反倒自己先开心起来，没有给予，怎能有像此刻般快乐？

高彦动作夸张的争着坐入纪千千旁的椅子，引来哄笑。

庞义已拉开纪千千另一边的椅子，笑道：“小诗姐坐啊！”

小诗的俏脸立即升上霞彩，轻轻道：“这是燕公子的宝座嘛！”

燕飞微一错愕，首次感觉到庞义对小诗的殷勤伺候。与刘裕交换个眼色，洒然笑道：“我是个边荒的浪人，怎会有固定的座位？小诗姐不用客气。”

趋前把另一张椅子拉得朝向东大街的方向，欣然坐下，手肘枕在桌边，拍桌道：“老板拿酒来，不喝酒如何干活？”

刘裕大笑道：“庞老板要伺候小诗姐，何来心情为你斟茶递水？让我这新丁伙计负责所有粗重的事吧！”

说毕不理庞义红着脸想扑过来把他活活捏死的神态，当跑腿取酒去了。

纪千千忍着笑朝艳婢瞧去，见她连耳根都红透了，轻轻道：“诗诗还不坐下，你要庞老板站着吗？”

高彦露出古怪的神情，看看庞义，又看看小诗，也发现两人异样之处。

小诗垂头入座，庞义则坐到高彦旁，虽被后者暗踢一脚，仍装作全无感觉。

纪千千叹道：“假若没有花妖来行凶作恶，边荒集是多么美好呢？”

燕飞道：“我们若给花妖破坏心情，便正中他的下怀。边荒集愈混乱，花妖愈是有机可乘。千千放心，我担保可以在三天内将他捉拿归案，让荒人可以欣赏到千千的琴技曲艺，这可是刻不容缓的事，因为谁都尚未得闻。”

纪千千欣然道：“有边荒第一剑做出保证，花妖今趟肯定法网难逃。”

庞义道：“最怕他给吓得溜掉便糟糕。”

高彦哂道：“这就是耳目不够灵通的人才会说出来的话，花妖每到一地，必闹他两、三个月，弄得满城风雨，满足了兽欲，始肯离开，从来没有一次不是这样子的。”

胆怯的小诗立即花容失色，颤声道：“那怎么办好？”

庞义对付高彦自有一手，冷笑道：“高彦你不要在我面前放肆，否则我会把你逐出第一楼，你不肯走也没有羊腿子吃。小诗姐不用害怕，燕飞说出口的话从没办不到的。”

刘裕此时回来，一手提着罈雪涧香，另一手托着放满杯子的木盘，笑道：“谁敢开罪我们第一楼的大老板，不怕没口福吗？”

燕飞心中一动，向高彦道：“你该听过七省总巡捕方鸿图此人吧！”

高彦点头道：“当然听过，苻坚曾任命他负责领导一批高手，天涯海角的去追捕花妖，后来忽然失踪，据传是给花妖宰掉了。”

纪千千瞪他一眼道：“不要胡说，他正活生生的在这里，还成为除妖团的统帅，边荒集最了得的英雄都听他指挥哩！”

高彦愕然以对。

小诗轻笑道：“高公子触礁啦！又说自己耳目灵通。”

燕飞与正为纪千千斟酒的刘裕交换个眼色，均暗叫不妙。以小诗的腼腆羞怯，是不会轻易和别人说笑的。现在肯开高彦玩笑，摆明对高彦有好感。

问题在高彦已“移情别恋”，庞义则对小诗生出爱意，形成复杂的关系。

庞义却没有任何异样，继续为各人摆好酒杯。

高彦大失面子，不服道：“不可能的，最近一年从没有收到羊脸神捕的任何消息，苻坚也因家丑不外扬，把方鸿图被杀的事硬压下去。”

燕飞默然不语。

刘裕把椅子拉到燕飞旁，学他般面向重建的场地坐下，近二百人正在郑雄等人的指挥下，在场地卖力工作，清理场地，填平凹凸不平的地基。

初夏的灿烂阳光，洒遍边荒集，东大街人来车往，特别是刚从东门进来的旅人，都不由在途经时驻足观望。

纪千千问了刘裕想问的问题，柔声道：“燕老大今天开会时，为何如此沉默寡言呢？”

燕飞淡淡道：“边荒集现在有两个花妖，方鸿图宏图也不是真的方鸿图，高彦你待会给我诈他一诈，不用我教你也该懂得怎么办吧？”

众皆愕然。

此时有人穿过重建的场地往他们奔过来，燕飞认得是与高彦在古钟场碰头说话的跑腿小子，晓得边荒集又有事发生了。

“天师”孙恩傲立高崖之上，远眺东面漫天阳光下的边荒集，从这个距离望过去，边荒集只像棋盘般大小，由街道组成分隔的房舍，有如一粒一粒的棋子。

在这战争的年代里，边荒集也因淝水之战变成了一盘棋，有资格去下这盘棋的人天下屈指可数，而他孙恩正是最有资格的人之一，他任何一个决定，都影响着棋局的胜负。

自十八年前孙恩击败当时有汉族第一高手之称的“南霸”李穆名，他的威势攀上巅峰，直至今天，从没有人能动摇他“外九品”首席高手的地位。近十年来又精研道术，尽览古今道经，贯通天人之道，南方能让他看得上眼者唯谢玄一人，而谢玄也是他最想杀的人，以证明外九品高手实优于九品高手。

可是当他专诚去杀谢玄时，谢玄身边的两个人却让他打消主意，因为他的法眼一丝不误地看出其中一人拥有的是一副仙骨，已超越寻常武功的范畴，而另一人则有超乎常人的体质。即使以孙恩之能，亦没有把握可一击得手，只好错过明日寺外唯一的机会。

现在他已知道这两人一名燕飞，一名刘裕，而他们此刻正在眼前边荒集内有血有肉地活着，这个想法令他有很大的乐趣。

对手难求，如此他将不愁寂寞。

事实上他最享受的反是孤寂的感觉，每隔一段时间，他便要避入深山，一人独处。

只有这样，他才更能反省自己的存在，与天地之秘作最紧密的接触，他的武功道术，方可不断做出突破。

一般高手已不被他放在眼里，燕飞却是个例外，因为他是有机会比自己更快成仙成道的人。

风声响起，一道人影从崖旁密林窜出，迅速抵达孙恩身后，单膝着地，恭敬道：“道覆向天师请安。”

竟然是“天师”孙恩两大传人之一，人称“妖帅”的徐道覆。

孙恩淡淡道：“道覆因何事心中填满压不下的兴奋情绪？起来！”

徐道覆长身而起，其高度只比高颀的孙恩矮上少许，拥有可令任何男性羡慕的体魄，像豹子般既充满爆炸的动力，且又线条优美，显示出一种极吸引人的非凡素质。紧身的素蓝武士服，挂背的佩剑，其形象非常引人注目。

在浓密的剑眉下，他有一双锐利深邃和带点孩子气的眼睛，乌黑的头发以黄巾扎作英雄髻，面容近乎完美的俊伟，几近无法挑剔，嘴角似常挂着一丝悠然自得的微笑，令人看来是既自信又随便，年纪在二十四、五间，确实是女性难以抗拒的风流人物。

他对被孙恩看破心内的情况毫不讶异，若不是如此，反令他奇怪。孙恩的贯通天人之道，尽览众生玄微，他早习以为常。

徐道覆骄傲自负，天下间只有孙恩一人可令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绝对相信在孙恩的领导下，天下终将收归在天师道的脚下，征服南北的不会是腐败的南迁世族，而是南方本土备受排挤、剥削的门阀。

他恭敬道：“道覆刚收到消息，刘裕今晚会动身回广陵去见谢安和谢玄，事情极不寻常。”

孙恩凝注边荒集。

现在边荒集已成天下最具战略和经济价值的重镇，是能同时影响南北的水陆枢纽，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大肥肉，可是他却比任何人都清楚，最后只有他一个赢家。

当天下统一在他脚下，佛门会被连根拔起，天师道将成为唯一的宗教。

他最大的敌人不是南方的第一名僧支遁，而是“大活弥勒”竺法庆。

从容道：“消息从何得来？”

徐道覆禀告道：“消息来得有点奇怪，是边荒集一个小风媒泄露出来的。不过经我们查证，燕飞见过拓跋仪后，飞马会便把一匹上等战马送到燕飞的营地去，而高彦则到黑市搜罗了一批斥候惯用的物品。若我没有猜错，消息该是拓跋仪故意泄露，好让有心人除去刘裕，破坏燕飞和谢玄的关系。”

孙恩神色平静，像说着与己无关的事般道：“际此非常时期，刘裕怎会分身回广陵去？”

徐道覆沉声道：“当然是为更重要的事，既晓得慕容垂即将大举进攻边荒集，刘裕赶回去向谢玄求援是合乎情理的。”

又道：“据师兄所言，刘裕此子在谢玄指导启发下，刀法突飞猛进，而谢家如此看得起他，此人自有非凡之处，若不乘此机会除去，早晚会成大患。”

孙恩淡然自若道：“道覆你错了！我们现在最该杀的人，不是刘裕，反是任遥，而最想杀刘裕的人，也不是我们，而是任遥。”

徐道覆愕然道：“任遥不是正与我们携手合作吗？至少在目前的情况，他对我们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

孙恩仰望长空，哈哈笑道：“任遥算什么东西？在我面前耍手段只是班门弄斧，他对我的用处，只是为我们与慕容垂间的关系铺桥搭路，现在协议已成，留下他只会成为心腹祸患。”

徐道覆皱眉道：“可是我们可以透过他影响司马氏，牵制谢玄，教他无法直接插手边荒集。”

孙恩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刘裕今趟回广陵，不是要讨救兵，而是警告谢玄不要迎战慕容垂。以刘裕的才智，当可看破一向爱用奇兵的慕容垂是故意放出消息，引谢玄来援。”

徐道覆道：“那我更不明白，北府兵一向以飞鸽传书与边荒集互通消息，刘裕若不是亲自回去领兵，为何要如此长途跋涉，置边荒集的伙伴于不顾呢？”

孙恩微笑道：“或许他已看破任遥与司马道子结盟的情况，此关乎司马氏王朝的安危，在信上怎都说不清楚，故亲身回广陵向谢玄陈说。”

徐道覆同意道：“如此确实事关重大，不容有失。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孙恩漫不经意地道：“当然是通知任遥，即使明知是笨人出手，任遥仍没有别的选择。”

徐道覆欣然道：“天师果然算无遗策，今次刘裕必死无疑。”

孙恩摇头道：“必死无疑的是任遥，刘裕则要看他的运道。”

徐道覆为之愕然。

漫不经意孙恩别转身来，负手身后，审视徐道覆惊讶的神情，平静地道：“任遥与黄河帮关系密切，在边荒集又有经过长期部署的潜伏势力，若给慕容垂攻陷边荒集，最后能分一杯羹者将是他而非我们天师道，他还可以利用司马道子切断我们往边荒集的水陆交通，有建康的支持，他比我们更有本钱与慕容垂对分边荒集的利益，不除此人，我们最终只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徐道覆垂头道：“道覆该怎么办，请天师赐示。”

孙恩转过身去，目光投向边荒集，轻叹道：“现时在边荒集打滚的人，每一个都快变成输家，因为他们根本不晓得面对的是什么。任遥的事不用你去理，你给我回边荒集去，把想飞走的美丽彩雀弄回手上，其他的事自有我亲自处理，包括通知任遥一事。”

徐道覆心中翻起滔天巨浪，孙恩这么说，正表示他要亲自出手搏杀任遥，不论任遥在北方如何纵横不倒，遇上孙恩，势将难逃死劫，再没有人可以改变情势的发展。

第五章 战云密布

高彦喝道：“要看就大大方方的看，不要鬼鬼祟祟的，我是你的老大，你失礼我也没脸见人。”

那小子给高彦骂个狗血淋头，却夷然受落，不知是否因被骂惯了，垂手恭敬道：“千千小姐在上，小人王轲，拜见千千小姐，以后唤我作小轲便成，老大也爱这么唤我的。”

在他心中，纪千千等若天上下凡来的仙女。

纪千千欢喜地道：“原来你是我们高老大的兄弟，小轲快坐下，是否有花妖的消息呢？”

高彦笑道：“竟然可以和千千小姐同桌而坐，算你小子走运，还不坐下？有事禀上，无事退朝。”

小诗忍俊不禁地噗嗤娇笑一声，暗瞄高彦一眼。

刘裕和燕飞交换个眼色，糟糕的感觉更趋强烈，小诗显然对高彦愈来愈有好感。

庞义却是若无其事，把杯子送到小轲桌前，为他斟酒道：“这杯毒酒是高老大赐你喝的。”

纪千千嫣然笑道：“庞老板愈来愈会开玩笑，可真够有趣呢！”

燕飞心中一阵温暖，纪千千正在改变边荒集，而他们则是第一批被改变的人。她令生命充满色彩和乐趣，即使在最艰困的逆境中，每一个人仍在快乐地燃烧生命的光和热。

如何令眼前每一个人继续如此享受生命，他燕飞是责无旁贷的。

小轲双手接杯，浅尝一口，目光不受控制的投向纪千千，道：“那个叫边荒公子的家伙，竟嫌命长的去踢屠奉三的刺客馆，声言若屠奉三于三天内杀他不成，便要关门卷铺盖滚回荆州去。”

众皆愕然。

刘裕瞥纪千千一眼，发觉她双目惊讶中带点迷茫，或许正在回味早上与边荒公子见面的情景。

高彦沉着地道：“消息从何而来？”

小轲不敢不望着老大说话，依依不舍移开目光，向高彦道：“此事早成为街知巷闻的事，那个叫什么娘的边荒公子大模大样地在东大街逛街，由叫任九杰的大汉扛着铁棍贴身跟随，故意引人注目，直抵刺客馆大门外，还撕下假须，现出真面目。他奶奶的，据闻当时在场的娘儿们和好龙阳之道的全部眼睛放光，恨不得把他一口吞下去，如此潇洒俊朗的绝世佳公子，还是第一次得睹呢。”

庞义皱眉道：“你少说点粗话成吗？”

小轲愕然道：“我说了粗话吗？”

纪千千一副从回忆中恢复清醒的模样，微笑道：“这是边荒集嘛！爱说什么说什么，千千不会介意。”

庞义理正词严地道：“小诗可不爱听呢！”

小诗瞄高彦一眼，轻轻道：“小诗早习惯哩！”

高彦再向小轲问道：“接着呢？”

小轲又不情愿地把目光移离纪千千的俏脸，道：“边荒公子首先自报姓名叫宋孟齐，然后公布要入馆去请屠奉三杀一个人，还戏言假若他出不来，刺客馆以后须改名为谋人馆。哈！这家伙真绝。”

纪千千迅快地瞥燕飞一眼，大感兴趣地道：“他请屠奉三杀的人，当然是他自己啦！对吧？”

小轲不迭点头，事实上因他早把结果说出来，当然不难猜到。不过由纪千千香口道来，分外使人感到她的智慧果是不凡，其他人即使猜中也没有同样的效力。

刘裕把纪千千的神情看在眼内，心中开始有点明白纪千千为何要与燕飞没完没了，因为燕飞的洒脱和豁达的确有些过了分，听到“情敌”的消息仍是若无其事的一副可恨模样，那种毫不放在心上的姿态，换了自己是纪千千，肯定会“怀恨在心”。自己该不该点醒他呢？旋又放弃此念，因燕飞便是燕飞，改变了便失去他独特的风格和神韵。

高彦皱眉道：“这小子和老屠有什么深仇大恨呢？非要弄得老屠关门不可？”

刘裕道：“首先我们要摸清楚宋孟齐的来历，此事不难办到，他送给千千的三车礼物究竟购自何处？有什么人给他办事？他住在哪里？何时到达边荒集来？弄清楚这些情况后，不难找到蛛丝马迹。”

小轲叹道：“我早奉老大的命查过了。他昨晚包起了阮二娘边城客栈的小窝居，礼品是从一艘船上卸下来的，那是专营建康运到边荒集货物的水龙帮辖下的一条船。据边城客栈的伙计说，小窝居三天前被往来荆州和这里的一个行脚商以重金订下，可以追查的只有这么多。”

高彦向燕飞道：“真正的老大，你怎么看呢？”

燕飞挨着椅背，正品尝着雪涧香，人世间的一切风波，此刻像与他没有半点关系。闻言微笑道：“这小子与汉帮多少有点儿瓜葛。”

高彦拍腿道：“对！屠奉三于汉帮的地盘夺铺设馆，摆明是要与祝老大对着干。而祝老大到现在仍做缩头乌龟，皆因另有对策，且看穿老屠是有备而来，故避其锋锐。哈！还是我们的燕老大英明神武。”

纪千千欣然道：“高老大也很聪明啊！只从燕老大一句话竟想出这么多事情来。”

高彦立即被赞得飘飘然的，不知身在何处。

刘裕沉吟道：“只要我们不让屠奉三宰掉宋孟齐，屠奉三的一世威名立即尽付东流，至于他和汉帮是什么关系，反成次要的事。”

谢玄与桓玄的关系因桓冲的去世迅速恶化，双方再没有转圜的余地。刘裕身属谢玄的军系，所以在对付屠奉三的事上，由他看来其关键性尤在对付汉帮之上。

庞义向纪千千道：“千千见过边荒公子，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连小诗都要竖起小耳静心细听，只有燕飞仍是那副陶然沉迷于杯中物不理外事的样子。

纪千千双目闪烁着动人的采芒，轻柔地道：“只是一面之缘而已，说不上有什么认识。看来他该有应付屠奉三的办法，因为他并不像会自寻死路的人。”

燕飞忽道：“来啦！高小子别忘记我派给你的重任。”

众人朝东大街方向瞧去，十多人正进入重建场地，羊脸神捕已变成个满脸胡须的胡服汉子，只像领头的慕容战其中一个随从，散发披肩，眉毛也变粗浓了。在新形象的衬托下，整个人竟也威猛起来。

高彦向小轲道：“你先离开，除宋小子外，我还要你留意屠奉三和祝老大两方面的情况，有什么事再来报告。”

小轲跳将起来，领命去了。

由巴蜀高手化名任九杰的颜闯策御的马车抵达东大街夜窝子边界处的东大钱庄，徐徐停下，由此再去便是雄峙两边的边荒楼和荒月楼。

东大钱庄不但做兑换借贷的生意，还是边荒集最大的典押店，凡有卖不出去但却有市场价值的东西，均可于此典当，价钱当然由东大钱庄决定，以费二撇的八面玲珑，总有方法找到买家，赚取利钱。

“边荒公子”宋孟齐从容步下马车，向颜闯微一点头，后者把马车开走。

东大钱庄门旁有几个荒人或蹲或站，一副地痞流氓的样子，不过他们的姿态衣着只是个幌子，领头的正是大江帮三大高手之首的“铜人”直破天，若刺客馆的人趁颜闯和宋孟齐分开的时刻动手突袭，将会遭他们迎头痛击。

宋孟齐不看他们半眼地直入东大钱庄，偌大的厅堂人头汹涌，生意好得令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宋孟齐却晓得这该叫做“花妖效应”，对既要离集避祸又来不及将手上的货物出手者，只好于此低价典当，套取现金。假如花妖在短时间内授首，典押者又可以赶回来赎货，继续经营他们的买卖。

宋孟齐向其中一名维持秩序的大汉道：“我有最上等的货色，须见费老板。”

大汉斜兜他一眼，不经意地问道：“是什么货色呢？”

宋孟齐凑近少许低声道：“是一对来自天竺的夜明珠。”

大汉神情微动，点头客气地道：“请公子随我来。”

宋孟齐跟在他身后，由押台旁的侧门进入钱庄内进，经过大天井，进入中进的厅堂，两个人正在喝茶聊天，赫然是“赌仙”程苍古和“贵利王”费二撇。

两人见到宋孟齐，均起立欢迎，益显宋孟齐的身份地位。

费二撇道：“其他人退下去。”

领路的大汉和把门的两名武士均退出厅堂，还为他们把门带上。

坐好后，费二撇亲自为宋孟齐斟茶，欣然道：“文清此着确是了得，屠奉三肯定进退两难，阵脚大乱。”

化身为“边荒公子”宋孟齐的江文清轻叹道：“我们不会比他好得多少，我这般向屠奉三公然宣战，只要是明眼人，当可猜出我和汉帮脱不了关系，由此泄露了底子，这方面必须加以补救。”

程苍古微笑道：“文清长大了呢！再不是以前淘气爱玩的小女孩，可大大减轻大哥的重担子。”

江文清瞧着程苍古，撒娇地道：“二叔怎可让祝天云把好好一个档摊弄成这个样子？淝水之战后，祝天云本大有作为，但却绝不是设置拦河铁索又或逼人强纳地税，使汉帮变成众矢之的。”

只听她直呼祝天云之名，已清楚她并不尊重祝老大，而与程苍古和费正昌则是自家人，说话可以没有顾忌。

费正昌目光投向程苍古，道：“这方面我是不宜说话，你二叔曾劝过他，只是因祝老大看不清楚形势，一意孤行。幸好文清终于来了，可拨乱反正。”

程苍古苦笑道：“说到底我仍是客卿的身份，大哥叫我来是助祝天云处理赌场生意，为免令祝天云感到处处受大哥掣肘，我向来都不过问汉帮的事务。我也不是没有说话，只是他充耳不闻，亦莫可奈何！”

江文清凤目含煞，缓缓道：“花妖的出现，暂时舒缓了山头对峙的紧张情况，也不用与燕飞一方正面冲突，使我们可以集中力量应付屠奉三，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费正昌讶道：“文清是否对情况的发展并不乐观呢？”

江文清叹道：“屠奉三今次是有备而来，不单把汉帮计算在内，还把我们计算在内，他敢开设刺客馆，便是不怕硬碰。如非因花妖的事令各大势力连成一气，恐怕今晚便要发动攻势。现在我们对屠奉三隐藏起来的实力一无所知，主动权却已被他牢牢操控在手上，对我们非常不利。”

程苍古双目杀机大盛，语气却平静温和，淡淡道：“既然屠奉三有顾忌，我们便尽量利用他的顾忌来打击他。四弟今早大显身手，与不可一世的‘连环斧’博惊雷战个旗鼓相当，把屠奉三的凶焰硬压下去，屠奉三心中该有分寸，若公然开战，他也不是有十足把握的。”

接着冷哼道：“自我们三人与你爹结为拜把兄弟，什么风浪未见过，只要我们做好准备，随时可以迎战还击，便不须怕他屠奉三。”

费正昌沉声道：“最怕他使的是阴谋手段，边荒集虽卧虎藏龙，可是能挡屠奉三的剑者怕没有多少人，否则我早派人以暗杀的手段宰掉他，一了百了，此刻却是不敢妄动。屠奉三一向擅长威吓和刺杀的手法，令人防不胜防，照我看他第一个要刺杀的目标，将会是祝老大，而非文清。”

江文清点头道：“三叔的话很有道理，当时在刺客馆内，屠奉三差点按捺不住要立即拔剑动手，最后仍让我离开，正因不愿为我而乱了阵脚。屠奉三是聪明人，不会蠢得将自己变成边荒集的公敌。我们也不可以坏了边荒集的规矩，一切仍依边荒集的方式行事。”

程苍古沉吟道：“屠奉三的剑术究竟如何高明，我们可否先摸清他的底子呢？”

费正昌苦笑道：“想知道的人均已变作他剑下游魂，我们要找个人来问亦不成。屠奉三一向少出手，出则必中。只凭他在‘外九品高手’中能名列第三，仅在孙恩和聂天还之下，当可知他是何等了得。”

江文清道：“若他不是斤两十足，桓玄怎会委他重任？”

费正昌道：“另一个使人烦恼的是郝长亨，他和燕飞似乎建立起特殊的关系，令人莫测高深。”

程苍古道：“屠奉三和郝长亨行事的方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同样不可小觑，否则我们定要吃亏。”

又微诧地道：“照道理燕飞与谢家关系密切，刘裕更是谢玄的人，跟屠奉三所代表的荆州军和郝长亨的两湖帮，均是势如水火，为何燕飞对屠奉三既不闻不问，且与郝长亨称兄道弟呢？”

费正昌分析道：“我比较明白燕飞，他绝不是个有野心的人，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走狗，但他却是个乐于保持边荒集现状的人，不会容忍任何人破坏边荒集的规矩。”

江文清欣然道：“如燕飞真是这样的一个人，我们便可加以利用。”

程苍古愕然道：“你不是要和他争夺纪千千吗？”

江文清胸有成竹的微笑道：“攫取芳心的方法微妙难言，并不用争得焦头烂额，利用燕飞亦不须与他称兄道弟，这方面我会随机应变，二叔、三叔可以放心。”

费正昌道：“然则我们如何可保着祝老大的性命呢？”

江文清默然片晌，轻轻道：“此事有劳二叔，先向祝天云做出严厉警告，让他有了戒心，更重要的是改变日常生活习惯，尽量避免涉足公众场所，夜窝子也非最安全的地方，屠奉三从来不是个爱守规矩的人。”

费正昌沉声道：“由于我不宜出面，一切拜托二哥，二哥自己也要小心点，你真正的身份虽是秘密，可是二哥在汉帮举足轻重，说不定也会成为屠奉三刺杀的目标。”

江文清露出甜甜的笑容，柔声道：“我和屠奉三的交易，正是要逼他在部署尚未完成，阵脚未稳之际，不得不于三天内仓促行动。我要他买我性命一事已轰动全集，只要我们一切仍依计划进行，胜负将决定于三天之内。”

程苍古皱眉道：“慕容垂的事又该如何应付？以他用兵之奇，可能到他兵临城下，我们方如梦初醒。”

江文清也不由苦笑道：“屠奉三的威胁已迫在眉睫之前，希望慕容垂的大军尚未完成集结，否则我们只好依紧急计划立即撤退，然后坐观谢玄与慕容垂龙争虎斗，若结果是两败俱伤，我们将有机可乘。”

第六章 杀身祸源

高彦起立笑道：“方总巡还认得我高彦吗？那年你刚侦破开平张寡妇的凶案，我也受邀参加庆功宴哩！”

燕飞等当然晓得什么开平张寡妇、什么庆功宴，全是子虚乌有杜撰出来的，可是见到高彦说得活灵活现的模样，仍忍不住有点相信确有其事。

设若眼前此君确是假货，在难辨真伪下，只好硬充曾侦破此案兼硬充和高彦碰过头吃过饭。

慕容战双目闪过讶色，朝燕飞瞧去，后者只好向他暗传眼色，点醒他高彦在使诈。

在众人的期待下，方鸿图宏图露出古怪的神色，愕然道：“什么开平张寡妇，我从未办过这样的案子。”

轮到高彦哑口无言，不由向燕飞露出求救的眼神，他对燕飞的“灵觉”信心十足，根本没想过竟会失手。

方鸿图如非方鸿图宏图，怎晓得曾办过这件案，又或没办过那件案呢？

燕飞亦有措手不及的感觉，更不知该如何收拾残局，若让方鸿图晓得他们仍在怀疑他，便非常尴尬。

纪千千银铃般的笑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当包括方鸿图在内所有的人目光全落在她身上，这千娇百媚的美女柔声道：“方总和慕容老大坐下先喝杯雪涧香好吗？”

方鸿图双目立即亮起来，欣然道：“闻雪涧香之名久矣，终有机会得尝。”

坐下后，目光投往高彦，道：“这位小哥儿是……”

高彦苦笑道：“我这个人有项缺点，就是疑心重，方总大人有大量，不要见怪。”

连慕容战也暗赞高彦够义气，把事情全揽上身，由于他是初会方鸿图，感觉上方鸿图会舒服点，故不失为最好的解决办法。

庞义为分方鸿图心神，已在为他斟酒，道：“我们现在全赖方总缉妖除魔，所以不应喝太多酒，幸好我的雪涧香饮上一杯便足够，可令你处于醉与不醉之间，那才是喝酒的最高境界。像燕飞般整罈的喝，只是在糟蹋我的酒。”

方鸿图向高彦打个手势，表示自己并不介意，举杯一口喝尽，接着双目睁大，一震道：“好酒！”

慕容战提醒道：“一杯足够哩！”

燕飞目光投往重建场址，在百多人努力下，已完成整固地基的工作，下一步将会把桩柱种入地底去。

自己究竟是否出了错？可是他的感觉绝不会骗他。他的直觉告诉自己，方鸿图很多时候都是言不由衷的，说的全是谎话。

淡淡道：“我也想提醒方总一句，目前的形势可能是我们缉拿花妖的唯一机会，彼此间千万不要有任何隐瞒，否则便对不起所有被花妖害死的无辜女子。请恕我直说无忌，这里都是自己人，方总若肯坦白道出难言之隐，不论你说出来的真相是如何，我们可以保证没有人动你半根寒毛，甚至有一句难听的话。”

今次连纪千千也觉得燕飞有点过分。高彦则联想起程苍古嘲弄他是死不认输的赌徒，只有刘裕在心里全力支持，因为他也一直在怀疑方鸿图，直至他示范超人的嗅觉。

慕容战皱眉阻止道：“燕兄……”

方鸿图脸上没有被胡子掩盖的部分涨红起来，双目射出屈辱受伤害的神色，狠狠盯着燕飞，沉声道：“燕飞你不要含血喷人，若想赶我走，说一句话便成。”

纪千千恳求的目光射向燕飞，柔声道：“当中是不是有误会呢？”

又向方鸿图道：“方总勿要动气，燕飞只是想把事情做好，语气却用重了。”

庞义也道：“燕飞你醉哩！”

燕飞从容不迫道：“方总在钟楼会议时闻花妖之名打了个寒颤，当时方总的解释是因想起花妖过往行凶现场的可怕情景！可是在先前花妖犯案处，方总却钻进车厢内去细察，凭你的鼻子，只要探头入窗便可以嗅个一清二楚，根本不用干那么多不情愿做的事。”

慕容战解围道：“原来燕兄有此误会，我当时也感到奇怪。不过想到这是方总专业的作风，想查清楚花妖会否一时大意留下蛛丝马迹，所以心中释然。”

纪千千向慕容战送上个赞赏的眼神，赞他说话得体，又狠狠盯燕飞一眼，警告他见好便收。笑道：“方总是查案的专家，当然自有一套办案的手法。”

两人言外之意，都认为根本轮不到燕飞去评说。

燕飞双目射出诚恳的神色，道：“方总请三思，我针对的绝不是你，而是花妖。”

慕容战微一错愕，现出不悦的神色，一向潇洒的燕飞，怎会变得如此顽固。

高彦却心中叫糟，暗忖燕飞或许是因在纪千千面前大失面子，所以硬撑下去，却愈撑愈糟糕。

刘裕道：“我敢担保燕飞对方总的每一句话，都是出于善意的，希望大家能开心见诚，合作无间的对付花妖。”

方鸿图摊手道：“我真的不明白，燕飞你在怀疑我什么呢？”

众人目光集中到燕飞身上，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事实上方鸿图鼻子的嗅觉本领已具最大的说服力，令人怀疑尽去。

小诗惶恐地看看方鸿图，又瞧瞧燕飞。

燕飞轻呼一口气道：“方总怕的不是血腥的场面，而是花妖。当方总在车厢外嗅到花妖的气味，心中生出不能控制的恐惧，故钻进车厢内诈作查案，好让别人看不到他。当时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方总身上，虽看不到方总在做什么，却感应到方总内心的惧意和矛盾。到方总出来后，呈现出一副豁出去和狠下决心的模样，令我更晓得方总与花妖间有特别的关系，所以希望方总说出心中的难言之隐，大家同心协力看看有什么解决的办法。若方总错过这个机会，极可能害人害己，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众人目光不由移往方鸿图，看他如何反应，再没有人怪燕飞多事。因为燕飞的怀疑已变得合情合理，且把话说得婉转，处处为方鸿图着想。

刘裕更想到燕飞定是发觉方鸿图在车厢内根本没有查案，只是在喘气或发抖，故此动疑。难怪他既要方鸿图示范鼻子的本领，又如此沉默。

方鸿图的反应更加异常，直勾勾地瞧着燕飞，可是在座者均从他空空洞洞的眼神，晓得他视而不见，迷失在心内激烈的情绪里。

忽然热泪从方鸿图双目涌出，无限羞惭地低下头去，饮泣道：“我真没有用，从小便是这般没用，爹和娘骂得对，大哥也骂得对，我是个废物。”

慕容战两眼寒芒一闪，吩咐守在四周的手下道：“扩大防守网，不准任何人接近。”

手下应命行动。

纪千千和小诗互望一眼，晓得大家都想起刘裕的一句话，若在边荒集街头碰倒一些人，其中至少有一个是江湖骗子。

纪千千柔声道：“方总有什么心事，坦白说出来好吗？没有人会伤害你的。”

慕容战显然是因纪千千而克制着被骗的怒火，沉声道：“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方鸿图”凄然道：“我叫方鸿生，是方鸿图的孪生兄弟。”

众人愕然以对。

纪千千皱眉道：“令兄在哪里呢？”

燕飞没有插嘴，因看出方鸿生信任纪千千。

方鸿生把头仰起少许，透过泪眼看着纪千千道：“我这么骗你，千千小姐不怪我吗？”

慕容战正要说话，给纪千千以眼神制止，忙乖乖把要说的话咽回去。

纪千千柔声道：“大家只会同情你，方先生当然是有说不出口的苦衷了！”

她不但语调温和轻软，还有种说不出的真诚意味，令人听得舒服。

方鸿生举袖拭泪，悲声道：“大哥给花妖害死了！还死得很惨。”

刘裕、燕飞、慕容战和纪千千四个曾参与钟楼会议的人立即明白过来，难怪方鸿生的表现如此矛盾，既想为乃兄报仇，又怕乃兄的惨况会在他身上重演。

刘裕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道：“你根本不晓得花妖的气味，对吗？”

方鸿生的泪珠再次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摇头泣道：“不！那肯定是花妖。大哥虽是天下有名的神捕，我却是一事无成，但大哥很多时为办案的方便，又或要秘密潜往外地办案，便教我扮作他，此事只有我们身边的一班兄弟知道。唉！我虽然有个像大哥般灵敏的鼻子，却从来没有破过半件案。大哥和花妖最后一场斗法是在洛阳，去年花妖在一个月内奸杀六名少女，大哥似已得到线索，正要集中高手，擒杀花妖，却被花妖先发制人，将他肢解。唉！他的身体还留下花妖的气味。”

众人恍然，若不是方鸿生亲口道出来，怎想到有此蹊跷。

方鸿生抹掉眼泪，凄然道：“我真没有用，不但不思为大哥报仇，还慌张得连夜逃走，怕花妖晓得我的鼻子像大哥般灵敏。可是不知是否老天爷的旨意，我逃来边荒集自以为万无一失，怎知花妖偏偏亦到了这里来。我竟吓得半死，不但对不起大哥，还愧对先父先母，我根本不是人。你们杀我吧！我方鸿生认命好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既不知如何安慰他，更不知说什么话好。

慕容战艰难地道：“这么说，花妖理应不知道你有个同样灵敏的鼻子，只会以为你是混饭吃的冒充者。”

方鸿生方寸大乱道：“我不知道，但我总感到花妖不会放过我，当我冒充大哥时，我尽力模仿他生前的言行举止，反没有什么惧意。可是之前当我独自一个人上茅厕时，却只想立即躲避或逃走，我是最没有用的人。”

刘裕换个方式问道：“花妖是否晓得令兄有你这位孪生兄弟？”

方鸿生像崩溃了似的泣不成声道：“我不知道，我是个废物，对不起大哥，对不起爹娘，对不起历代祖宗！唉！更对不起你们，对不起千千小姐，自踏入钟楼后，我从没有一刻不在动脑筋看如何脱身，直至刚才的一刻。”

纪千千柔声道：“方总请看着千千好吗？”

方鸿生讶然朝纪千千瞧去，不解道：“千千小姐你为何仍叫我方总？”

纪千千目光投向正在反映西沉落日霞光的天空，轻轻道：“我们不说出去，谁知你不是方总呢？我们对老天爷该有信心，他既安排你来到边荒集，安排你与花妖狭路相逢，就绝不肯容你继续糊涂下去。你以前做什么都失败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你破掉花妖一案，你将可以令方总英名不坠，光宗耀祖，更为世除害。”

慕容战皱眉道：“千千小姐的意思是……”

纪千千点头道：“慕容老大猜得很准，听者有分，我们同心协力，扶助方总登上天下第一神捕的宝座去，只有方总方可将边荒集团结起来，令花妖不能作恶下去。”

慕容战知她从自己犹豫的表情猜出自己不同意，苦笑道：“欺骗钟楼议会可不是闹着玩的，轻则公开谴责，重则永远除名，若我只是孑然一身，千千小姐吩咐怎么做便怎么做，现在却不无顾忌。”

高彦帮腔道：“正如千千所说，我们守口如瓶，谁会知道？”

慕容战对高彦当然不用低声下气，盯他一眼道：“边荒集乃天下耳目集中之所，该没有人比你高彦更清楚这方面的情况，方鸿图又是北方名人，他的死讯迟早会传入各人耳中，千千小姐的想法固是妙不可言，却绝行不通。”

燕飞心中暗叹，慕容战的一番话合情合理，此亦为方鸿生一直想办法脱身的理由。而方鸿生的原意亦只是到说书馆狠赚一笔后远走高飞，不过纪千千对失败者的怜悯和同情，令他心中感动。

纪千千从容道：“我们并没有欺骗议会，因为七省总巡捕根本是一而二的两个人。方先生是总巡捕的另一半，弟继兄位，古已有之。何况方先生尚有一个同样神奇的鼻子，兼又熟悉花妖，又晓得他大哥查案的手法。花妖只杀掉方总的一半，另一半理该继续下去。”

方鸿生剧震一下，停止饮泣，颤声道：“可是我……”

纪千千侃侃而言道：“方总你不用害怕，首先你要认识自己确实是方总未死的一半，必须为令兄报仇雪恨，为世除害！至于你担心自己的能力，这方面你更可以放心，我们这里每一个人均会全力助你。”

刘裕拍桌道：“千千胆大心细，此计的确行得通，为了对付花妖，我们本应不择手段，何况只是取巧。只要我们避重就轻，当方总令兄早为花妖所害一事被揭破时，坚持被杀的是方鸿生而非方总，试问谁可以弄得清楚呢？”

庞义点头道：“此计更绝。”

慕容战朝方鸿生瞧去，沉声道：“方先生认为此计是否可行呢？若遇上当年曾跟随令兄的手下，会否被揭破身份？”

方鸿生又像变成另一个人般，双目亮起来，沉吟道：“我是第一个发现大哥遇害的人，吓得立即离城远遁，再没有回去，所以理该没有人弄得清楚死掉的是谁。我和大哥不论样貌、声音均酷肖至令最亲近的人也难以分辨，我模仿他的言行举止时，周围的人亦难分真伪，所以多年来从未被人揭破。”

慕容战点头道：“如此方先生确实有继续冒充下去的条件。”

转向燕飞瞧去，道：“燕飞你怎么看？我们应否先发制人，主动告知议会方鸿生的存在和方总早被花妖害死？”

燕飞微笑道：“方总正因见弟被杀的惨况，吓得落荒而逃而深受良心谴责，更痛恨自己的胆怯软弱，致行为古怪，怎肯主动说出来？只要方总狠下决心，以后是方鸿图而不再是方鸿生，此计理应可以过关。”

纪千千接口柔声道：“一切以对付花妖为最终的目的。各位想想看，揭穿方总的身份对边荒集有什么好处？首先我们阵脚大乱，士气受挫。更要另选除妖团的领袖，再难有像方总如此可以为各方接受的人物，时间的损失我们更是承担不起，对吗？”

慕容战挨向椅背，忽然忍不住的笑起来，双目神光电闪，喘着气道：“我开始感到整件事充满疯狂和乐趣。好！千千小姐有命，我慕容战怎敢不奉陪。”

纪千千鼓掌道：“好！事情就这般决定下来，没有人可以中途退出，直至为世除害为止。”

燕飞心中赞叹，边荒集是当今之世最有创意的地方，如何荒谬的事也可以变成理所当然的事实。而纪千千的创意更是匪夷所思，把她的好心肠和大胆发挥得淋漓尽致。

方鸿生肃容道：“多谢千千小姐和各位给我这个机会，我定必全力以赴，不会一错再错，由今天此刻起，我就是方鸿图，以前的方鸿生，再不存在。”

第七章 真假花妖

刘裕与燕飞来到帐后的空地，三匹马在临时搭成的马厩内悠闲地吃着草料，后街处有慕容战的手下放哨防守，隐隐透出一种风雨欲来的紧张气氛，与马儿们的悠然自得形成强烈的对比。

刘裕悠然道：“庞义去监工了，以备今晚继续挑灯夜战，千千与慕容老大和我们捧出来的方总正入帐研究除妖大计，高彦则为我打点行装。兄弟，我要上路啦！你以后得小心一点。”

燕飞拍拍他肩头，道：“你也得小心点！屠奉三若非浪得虚名之辈，你的旅程将是荆棘满途。”

刘裕微笑道：“我已想遍所有可能性，包括被老屠看破是个陷阱。坦白说！死亡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是故意将自己置诸死地，好让我能借死亡的威胁以忘掉一切，个中的苦与乐，只有自己清楚。”

燕飞讶道：“刘兄似是满怀心事，语调无限苍凉，究竟所为何事？若你状态欠佳，今晚莫要上路。”

刘裕从容道：“将士出征，谁不是满怀感触，心悬爹娘妻儿！我不过是想起一位暗恋而永不可能得到的女人。可是一旦踏足战场，你便再没有时间去想任何事情，只会想着如何保命。”

燕飞皱眉道：“不是谢钟秀吧！”

刘裕知道自己漏了口风，摇头道：“虽不中亦不远矣！你要为我守秘密。”

燕飞恍然道：“她的确是令人爱慕的动人美女，也给人会是个贤妻良母的感觉，难怪一向以事业为重、志向远大的刘裕也恋恋不舍。”

刘裕苦笑道：“思念和单恋是很花费精神的，可恨的是男女之情总像失控的野马，幸好自己知自己事，当我历劫不死的到达广陵，我将会把她忘掉，这是唯一的明智之举。”

趋前几步，进入马厩，抚摸拓跋仪送来的骏马，建立人马初步的感情和关系，道：“拓跋仪赠马这一招非常高明，使一切不合理的事变为合理。噢！差点忘记问你，花妖有真假之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怎可以如此肯定？”

燕飞来到他旁，低声道：“长哈力行爱女之死若非赫连勃勃干的，也与他脱不了关系。女儿受到这样的凌辱，长哈力行不但心灰意冷，更无颜在边荒集苟延残喘，他的离开，最大的得益者正是赫连勃勃，在近水楼台下，羯帮的生意和业务将水到渠成地落入赫连勃勃手中，使匈奴帮立即一跃而成能与其他帮会分庭抗礼的势力，不用打生斗死便独霸了小建康。”

刘裕皱眉道：“你的推论非同小可，可以引起一片腥风血雨，你究竟是凭空猜测，还是出自超乎寻常的灵觉。”

燕飞淡淡道：“两者均有。不知是否老天爷的安排，刚巧花妖亦路经此地，想到建康去又或一心在边荒集犯案，见有人冒他之名行事，于闻讯后破例在白天行凶，这是真花妖向假花妖宣战的战号，只是真花妖却没想到我们的半个方总亦在边荒集，这叫天网恢恢，真花妖授首之期不远哩！”

刘裕道：“这是合乎情理的推论，我想听的是你的直觉。”

燕飞道：“还记得先前在帐内商议如何对付花妖时，我说过感觉到花妖，他似近似远，因为车廷正是知情者，行凶的却是赫连勃勃。我一直在观察他们，发觉赫连勃勃对方总的鼻子特别在意，正好证明是做贼心虚。”

刘裕好奇问道：“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

燕飞思索道：“很难清楚说给你听，当长哈老大说出爱女惨遭奸杀的一刻，我心中忽然涌起冰寒的感觉，似乎很熟悉，又像很陌生！现在回想起来，正是我与赫连勃勃初次见面时的某种神奇的感应。打开始我便晓得赫连勃勃不单武功高强，且是天生邪恶凶暴的人。”

刘裕啧啧称奇，顺口问道：“你见到车厢内惨况时，又有什么感应？”

燕飞沉吟道：“整个车厢内充塞着激烈的情绪，是来自施暴者和受害的可怜女子。我的感觉已将花妖锁紧，只要我遇上他，必可将他辨认出来，这是没法子解释的事。”

刘裕道：“即使你遇上他，也很难单凭感觉去指证他，幸好尚有方总的鼻子。咦！不妙！”

燕飞愕然道：“有什么问题？”

刘裕道：“若我是赫连勃勃，或会放风声出去，让花妖清楚方总的灵鼻是真花妖的克星，那时花妖一是杀死方总，一是立即逃亡。”

燕飞微笑道：“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一方面赫连勃勃误以为花妖已清楚方总的鼻子，不必多此一举，另一方面花妖会认为方总是个冒充的江湖骗子，在如此微妙的情况下，我们大有机会收拾真花妖。至于假花妖，问题便复杂多了，除非他蠢得再度犯案，否则方总的鼻子将没法作证。”

刘裕舒一口气道：“说得对！赫连勃勃并不晓得我们知道的事。”

此时高彦捧着一个装满东西的行囊来到马厩，道：“里面的宝贝花了我近五两金子，全是最上等的货色，刘爷吩咐下来的清单购备齐全，没吩咐的也替你添置不少。”

转向燕飞道：“千千有请，刘爷当然没有空，燕爷你快去应召。”

燕飞拍拍刘裕肩头道：“你和高小子研究一下可以救命的家当，我转头回来送你走。”

刘裕心中涌起浓烈的情绪，深切感受到与燕飞间饱经忧患而建立起来的过命交情。

燕飞进入帐内，纪千千、慕容战和方鸿生三人正舒服地挨着软枕坐在厚厚的地毡上，亲切地交谈。

他生出奇异的感觉。

方鸿生固是放松多了，再不像先前活似一根拉紧的弓弦，神情兴奋，双目充满希望。

而他的感触却是因慕容战而来，至少在此刻他很难将慕容战视为敌人或对手，虽然明知与他肯定有兵刃相向的一天。纪千千将敌我的关系模糊起来，消融了明确的界线，更把心异者同化在共同对付花妖的大前提下。

纪千千见他进来，道：“你到哪里去了？有什么比对付花妖更重要的事呢？刘老大和高少呢？他们又在忙什么？”

燕飞深切感受到被纪千千嗔怪的乐趣，坐到她对面位于慕容战和方鸿生两人之间，道：“有一事尚未禀上千千小姐，小刘他即将远行，高小子自须为他打点一切。”

纪千千愕然道：“他要到哪里去？”

慕容战恍然道：“难怪飞马会送来战马，原来是供刘兄之用。”

燕飞早知瞒不过他，微笑道：“慕容兄该猜到刘裕要到哪里去，此事待会再和慕容兄商量。好哩！究竟有何大计？”

纪千千登时明白过来，亦知不宜于此情况下探问，道：“我们讨论过了！已得出两个结论，首先是花妖大有可能不晓得有两个方总，也就是说花妖并不知道我们有个可让他无所遁形的灵鼻。”

慕容战解释道：“另一个是方总遇害前，我们的方总正在当值，嘿！请恕我说得这么古怪，因为千千说我们必须把方先生当作另一半的方总，才能令方兄充满信心。”

纪千千白慕容战一眼，嗔道：“又来了！方总就是方总，不是什么我们的方总，还有什么先生小姐的。要分清楚便说先方总和方总吧！”

慕容战给她白了妩媚的一眼，立即魂魄离位，只会点头答应，神情令人发噱，再没有半点好勇斗狠的气概。燕飞更发觉慕容战像他们般唤千千，显示他与纪千千的关系已跨进一步，而纪千千明显地对他颇有好感。事实上燕飞自己也觉得在撇除敌对的立场下，慕容战这个人相当不错，于黑帮诸老大中，似乎较富正义感。

方鸿生道：“大哥当时侦查花妖，教我代替他，自己则隐蔽起来在花妖没有提防下查案。当晚我住在洛阳西门卫所内，大哥忽然回来，神情兴奋，说已查得花妖的行踪，可惜却没有向我进一步解说。大哥还说要连夜行动，擒拿花妖，要我躲进暗室去。岂知……岂知……”

说到这里，眼中又再泪花滚动，可知当时的情况如何令他魂断心伤。

慕容战接下去道：“方总听到外面传来异响，更不断传来他大哥的低号呻吟，像被人塞住口叫不出来的样子，吓得不敢动弹。”

方鸿生惨然道：“我太没用哩！”

纪千千安慰道：“方总不用自责，你逞强出去也只多赔上一条人命，你大哥不但不会怪你，还会因你现在得到报仇的机会而欣悦。”

燕飞点头道：“事实确是如此，过去的便让它过去算了，最重要是掌握现在。”

慕容战也同意道：“燕兄说得好，所以我们须立刻行动，趁花妖没生出戒心前，先一步找到花妖所在。我们商量过，如把两个方总的事坦然告知议会，是否更有利呢？至少可以确保方总也具有灵异嗅觉的秘密。”

燕飞暗叹一口气，向方鸿生问道：“方总对花妖的行事作风是否熟悉？”

方鸿生尴尬地道：“听是的确听过不少，却是不甚关心，不知燕兄想问花妖哪方面的情况。”

燕飞道：“我想知道花妖在作两个案子之间的最短时间。”

纪千千道：“方总不是已说过吗？是在洛阳发生的，只隔了两天。”

燕飞道：“我只是要作最后的证实。”

慕容战沉声道：“燕兄是在怀疑边荒集的两案不是同一人干的？”

燕飞点头道：“我一直在怀疑。”

方鸿生道：“在洛阳相隔两天发生的案子，确实是唯一的案例。一般来说花妖犯案后的五至六天会收敛起来。他犯案的方式更有明显的周期性，每次均在不同的城市作恶，不会重复，选取的地方总是人口密集的都会，连犯数案后会销声匿迹一年左右，现在距洛阳的连续凶案刚满一年，该是他再次凶性大发的时刻。”

燕飞道：“现在两案相隔不到一天时间，且在白天犯案，方总有何看法？”

由他的口中说出来，当然比燕飞泄露自己的神通上算。因为慕容战始终和他有不同的立场，令他颇有戒心。

方鸿生现出回忆的神色，道：“大哥生前常在我面前分析花妖，因为对我不用隐瞒。我自小便崇拜他、尊敬他，还处处模仿他。唉！我又岔远哩！”

纪千千谅解地道：“没关系，方总积郁的心事，说出来会舒服点。”

方鸿生道：“花妖行事周密，大哥认为他在作案前会先做好侦察的工夫，弄清楚下手的对象，然后潜入深闺施暴，只把附近的婢仆弄昏，少有像边荒集两案般杀尽旁人。实不相瞒，我敢到说书馆赚钱，是因起始时我并不相信这里的第一个案子是花妖干的，直至发生马车惨案，才知不妙，所以惊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又同时晓得这或许是唯一为大哥报仇的天赐良机。”

慕容战脸色微变，往燕飞瞧去，后者点头，表示明白他内心的想法。

纪千千倒抽一口凉气，也往燕飞瞧去，显然记起他曾说过花妖有真有假的话。道：“这么说害死游莹的邪魔大有可能不是花妖本人，只是花妖于闻讯后知有人冒充他犯案，致凶性大发，不顾一切于白天出手。由于不敢在白天于集内行事，故临急选取一队南来的车马队作目标，亦不得不下手杀尽随行的人。”

慕容战沉声道：“这个看法非常关键重要，方总为何不在会议举行时说出来？”

方鸿生露出恐惧的容色，嗫嚅道：“因为我怕假花妖的事牵涉到边荒集内帮会的权力斗争，怎敢多嘴惹祸？”

慕容战向燕飞苦笑道：“情况愈趋复杂，而且非常不妙，对吗？”

燕飞晓得他也在怀疑赫连勃勃，只是不敢说出口来，平静地道：“边荒集的规矩是不容任何人破坏，正义必须伸张。在边荒集杀人是等闲事，可是却从没有人敢犯奸杀的天条，亦不容有人可以例外，管他是天王老子。不过眼前当务之急，是先把真正花妖找出来，因为照他过往的行事作风，将会在一段时间内连续作案。”

纪千千神情专注地瞧着燕飞说话，慕容战看在眼内，心叫不妙，知道自己失了一着，重重点头道：“花妖大有可能在两、三天内再作案，我们便凭方总过人的本领，务要在今晚之内将花妖找出来。”

又向方鸿生道：“我们先拟好寻找花妖的方法，立即行动。”

方鸿生犹豫道：“对付花妖是除妖团的集体行动，我该如何向其他人交代呢？”

慕容战信心十足的微笑道：“即使除妖团有假花妖混杂其中，他也乐于擒杀真花妖，好令两案同时完结。”

纪千千担心地道：“我们既想到花妖有真有假，说不定其他人也会起疑？”

方鸿生叹道：“这正是真花妖犯案的目的，要向我们做出提示，长哈老大爱女一案与他无关，而是另有其人。”

燕飞心忖方鸿生这个想法与他不谋而合，是真花妖按捺不住下向假花妖作的宣战，显示方鸿生并不如他自己认为般没有用，也或许是在压力下被迫发挥他的智慧。道：“方总这番话非常有见地，我们可由此点着眼，窥见花妖性格上的弱点。”

慕容战拍腿道：“对！花妖肯定以自己过往的凶残事迹为荣，不容别人分享他的光辉，所以甘冒大险，也要在边荒集留下辉煌的纪录。”

纪千千道：“这么说，花妖可能并不是一心在边荒集犯案，而是被假花妖的凶案引发的。”

燕飞道：“他或许是要到建康去，路经此地而适逢其会。不过是否如此已无关紧要，我们须尽量利用全集团结一致的优势，务要在今晚将他从隐藏处挖出来。”

慕容战终找到扳回燕飞一着的机会，道：“花妖是否路经此地，又或故意到此犯事，实为关键所在。因为若他只是途经边荒集，根本不须故意隐蔽行藏，又因他不晓得有方总在，所以只要我们遍搜集内的旅馆，说不定已可以有收获。”

燕飞拍额道：“对！慕容兄的提议非常有用，是我的疏忽。”

慕容战大感愕然，亦暗叫惭愧，自己是存有私心，而燕飞则是全不介意自己是否失算，一切以大局为重。

纪千千看看慕容战，又看看燕飞，欣然笑道：“我们开始有点眉目了！问题在如何进行？”

慕容战欲言又止。

纪千千嗔道：“慕容当家有什么除妖大计？快给千千说出来。”

慕容战先向燕飞瞥上一眼，深吸一口气道：“我们不行动则已，既行动便要彻底，教花妖无路可逃。太阳快下山了！天黑后将是夜窝族的天下，燕兄以为然否？”

燕飞叹道：“我明白哩！”

第八章 爱情游戏

高彦道：“我给你的是最上等的东西，这个挂背的行囊则是我每次出门的随身法宝，不要小觑它，是以罕有的乌头穿山甲的坚皮浸制而成，内中夹有能化内家气功的‘登南花’的棉絮，可以护着你背心。”

刘裕正把一张弩弓挂在伸手可及的马侧处，二十四枝箭矢整排连布囊安装在另一边，感激地道：“你这小子很够朋友。”

高彦亲自为他挂上行囊，道：“你拔刀时用点巧劲，记着索钩在你右边，迷雾弹在左边，你试试看。”

刘裕探手往后，从行囊侧的小袋找出可以弹簧射出索钩的铁筒子，顺口问道：“索子有多长？”

高彦欣然道：“说出来你或许不相信，这宝贝是由北方巧匠精制，分三重关钮，可分别射出两丈、三丈和四丈远的索钩，收发自如，是我以重金买回来，曾多次助我逃出死门关。不要看索子只是条棉线般粗细，实是由坚韧天蚕丝织成，一般庸手休想可扯得断它。”

又拍拍行囊道：“里面除你要求的东西外，还有刀伤药，希望你用不上吧！”

刘裕待要说话，小诗来到两人身前，看到刘裕在整理行装，愕然道：“刘老大要到哪里去？”

刘裕微笑道：“我立即起程返南方，须十多天才回来。”

小诗似明不明的点头道：“祝刘老大一路顺风。”

高彦见她脸色阴沉，似乎有些心事，问道：“小诗姐在害怕花妖吗？放心吧！害怕的该是花妖，我们的燕老大最擅长的正是擒拿采花贼。”

刘裕忍俊不禁笑道：“你这小子最爱夸张，燕飞捉过多少个采花贼呢？”

小诗也被他惹得“噗嗤”笑出来，横他一眼道：“有位尹姑娘来找你……”

高彦一震道：“尹清雅！天！她来找我干什么？”

大力一拍刘裕的肩头，道：“我借小诗姐那句话祝你一路顺风，记得要活着回来见我们。”又向小诗作个揖，一阵风般溜了。

刘裕见小诗黯然垂首，知她从高彦对尹清雅的雀跃看出端倪，心中不大舒服，暗骂高彦，道：“娘曾对我说过，当年与爹同时追求她的还有个同村的家伙，这家伙说话了得，最懂讨她欢心，可是她偏偏下嫁我爹，因为她要的不是一时的开心，而是能长相厮守的郎君。”

小诗的脸红起来，有些狼狈地盯他一眼，嗔道：“这种话只该对女儿说，刘老大在哄我，人家根本……噢！不说哩！”

刘裕苦笑道：“确实是胡诌，真实的情况是我娘的外家不准娘与那口甜舌滑的家伙来往，硬逼娘嫁给我既老实又勤奋的爹。不过娘并没有后悔没与那家伙离家出走，因为她婚后的生活很幸福，是爹告诉我的。”

小诗忍不住娇笑起来，笑得虽仍有点勉强，但显然心情开朗多了。

此时燕飞、纪千千、慕容战、庞义和方鸿生联袂而至，见小诗笑不拢嘴，均感讶异。

小诗向纪千千道：“原来刘老大也会乱吹大气，胡言乱语。”

庞义紧张起来，道：“你向小诗姐说过什么花言巧语？”

刘裕探手抓着来到身前庞义的肩头，道：“别冤枉好人，我告诉小诗姐选夫婿绝不要拣如我般懂得花言巧语的家伙，而须挑选像你老哥般既老实又勤奋的人。”

小诗“呵”的一声垂下螓首，连耳根都烧红了。

刘裕再加一句“是我娘教的”，说罢踏镫上马。

纪千千看看小诗，又瞧瞧老脸涨红的庞义，娇笑道：“看不出刘老大也会花言巧语，再说几句来听听。”

刘裕心中暗叹，他不单要忘记王淡真，且须把对纪千千的爱慕化为友情，同样不是人生乐事，不过事实如此，别无选择，在马上道：“一切留待活着回来再说吧。”

与燕飞交换个眼神，又向慕容战挥手作礼，朝方鸿生道：“祝方总领导群雄马到功成，为世除害。”

一夹马腹，放蹄而去。

高彦追在“白雁”尹清雅娇俏的背影后，却不敢胡思乱想，还要收摄心神，否则肯定追不上她。

在夕照下这迷人的小精灵白衣飘飞，说不尽的风流娇美，每一个腾跃的姿态都美妙动人，瞧着她一个筋斗翻上第一楼的后院墙，足尖轻点，毫不费力地越空而去，投往对街一座荒废庭院，心中的感受实在难以形容。

高彦学她般点墙投去，小美人早在瓦脊坐下，后方是扇状散射的落日霞彩，看得高彦目眩神迷，连老爹姓啥名谁一时也忘掉了。

坐到她身旁，尹清雅笑吟吟地瞧来，道：“你的轻功不错嘛！不知拳脚功夫如何呢？找天我们比比看。”

高彦自己知自己事，她刚才是留有余力，自己则把吃奶之力全用将出来，还跟得颇为辛苦，最要命的是轻功本为自己所长，已是逊她至少两筹，自己的弱项拳脚功夫更不用说。

幸好他的性格绝不会因此自卑，笑嘻嘻道：“来日方长，好玩的玩意多着呢！有我高彦陪你，保证小清雅你不愁寂寞。”

尹清雅“噗嗤”笑起来，媚态横生，白他一眼道：“小清雅？哪有这样别扭的，师父他老人家唤我雅儿，郝大哥叫我小雅。嘻！小清雅也不算太难听吧！看！”

高彦给她的亲切话儿说得心内燃起火炭似的，随她玉指的方向道：“有什么好看的？”

尹清雅娇痴地道：“才好看呢！昨晚人家就是在这里观察你们营地的动静，还看到千千姐姐和‘边荒第一剑’燕飞，燕飞长得很不错，听说你和他是好朋友，对吗？”

高彦立即不舒服起来，道：“什么第一剑第二剑，燕飞从来只是条大懒虫和酒鬼，只是因纪千千才稍微振作起来。嘿！小清雅今天来找我，是否有什么事呢？”

他自问说得非常有技巧，点醒尹清雅燕飞的意中人是纪千千。

尹清雅像听不到他话意所指般，看着纪千千、燕飞等人与刘裕说话，双目射出迷蒙的神色，自言自语般道：“不！郝大哥的看法不会错，他说在边荒集最欣赏的只有燕飞一个人，你若不肯引介，我便自己去找他，看他的蝶恋花了得至何等程度。比试可真最好玩哩！大家又不用拿性命出来拼。”

高彦似给人在背上狠抽一鞭，苦笑道：“你该直接找他才对。”

尹清雅瞥他一眼，目光回到三十多丈外、隔了一条街和后院的马厩处，看着刘裕策骑离去，微嗔道：“人家喜欢找你也不成吗？刘大哥要到哪里去呢？”

天色倏地暗黑下来，太阳没入西山之下，不知是否因花妖的威胁，今晚的边荒集分外处处危机四伏。

高彦给尹清雅耍得晕头转向，糊涂起来，讶道：“喜欢找我？”

尹清雅别过俏脸来向他皱鼻子嗔道：“不成吗？快答我的问题。郝大哥着我来打听消息，若我空手而回定给他骂死。唉！我昨晚和你们玩耍已被他臭骂一顿，骂得我差点哭起来，你定要帮人家这个忙。”

高彦神志不清地答道：“刘裕是回南方去。”

尹清雅抿嘴笑道：“算你乖啦！不过南方这么大，他要回广陵还是建康呢？答中有奖。”

高彦仍保存半丝清醒，问道：“有何奖赏？”

尹清雅耸肩道：“唱一曲小调给你听好吗？师父最爱听我唱曲，当然比不上千千姐姐，不过也不是人人听得到的。”

高彦最后一点灵明亦告消失，糊里糊涂地道：“他当然回广陵去，难道回建康向司马道子求援吗？哈！可以唱歌哩！”

尹清雅撒娇道：“只有一个消息哪够人家向郝大哥交差？我还想知道你们如何对付花妖，郝大哥也想尽点力呢！”

高彦终是老江湖，开始有些醒觉，皱眉道：“你来找我只是要打探消息，这就是你的‘喜欢找我’？”

尹清雅嗔道：“我早告诉郝大哥我在这方面是不行的。不过看在与你高彦尚有点交情，这才勉强答应。原来你根本不当我是朋友，怕我会害你吗？算了吧！”

高彦的防御立即崩溃，赔笑道：“我们当然是一见知心的好朋友，唉！你看到那个胡须汉吗？他就是北方著名的‘羊脸神捕’方鸿图，缉捕花妖的事由他主持。关于这方面的事可以直接问红子春，他不是和你们有特别交情吗？”

尹清雅轻松地道：“我想知道的是你的好朋友燕飞有什么特别对付花妖的法宝，看来你并不清楚。”

高彦叫屈道：“我怎会不清楚？咦！你不是在助你的郝大哥一臂之力，让他可以擒得花妖，好向千千领赏吧！”

尹清雅“噗嗤”笑道：“完蛋啦！竟给你看穿呢！你这个人很机灵，不过我可不喜欢骗不倒的人，你要扮得呆头呆脑才成。”

轮到高彦心叫完蛋，自己对着她时不但使不出平时一半的本领，且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上，偏又愈相处愈感到她迷人可爱。

看着她便像看着没有人能驯服的小妖精，不单没有办法，还无处着力入手。

尹清雅甜笑道：“不为难你了！清雅也为你着想的，他们要动身呢，你还不回去参与他们的饯别行动。”

她的笑容不但甜如蜜糖，还充满漫无机心的天真意味，可是高彦却晓得她是狡猾在骨子里，先来一招欲擒故纵，看自己还可以拿出什么好消息来讨她欢心。

远处庞义和慕容战把姬别赠送的两匹匈奴马牵出马厩，燕飞还朝他瞧来，却没有表示，小诗却似没有察觉他们在这边说话。

高彦猛一咬牙，故意装出不放她在心上的神情，笑道：“小清雅也要小心点，不要让花妖把你这头可爱的白雁啣了去哩！”

再不理会她，弹将起来，径自回营地去也。

汉帮总坛，忠义堂内，帮主祝老大独坐堂内，沉思不语，只看他深锁的眉头，便晓得他心事重重。

“军师”胡沛步入堂内，来到他身旁，俯身凑到他耳旁道：“大仙离开了！我们已加强戒备，若屠奉三敢来犯，我们保证他来多少杀多少，有来无回。”

祝老大朝他瞧去，沉声道：“若来的是支多达千人的精锐荆州劲旅，你仍这般有把握吗？”

胡沛为之愕然，尴尬地道：“屠奉三不敢这般胡来吧？”

祝老大目光闪闪的打量他，肃容道：“到今夜此刻，我忽然感到自己是孤立无援，即使江老大亦帮不上忙，若非他派文清及时赶来，情况更不堪设想。”

胡沛站直身体，赔笑道：“屠奉三的出现的确令我们乱了阵脚，不过一天胜负未分，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祝老大“霍”地起立，负手在大堂来回踱步，好一会儿后在胡沛旁停下来，长叹道：“我帮弄至今天如此步，先受挫于燕飞的剑，继而被钟楼议会孤立，不得不同意让第一楼重建，接着又被屠奉三公然挑战，我当然要负最大的责任，但更因是我错信你的提议，于淝水之战后盲目的扩张势力，触犯众怒，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胡沛神色出奇的平静，垂头道：“世事之奇，往往出人意表，令人难以预料，老大你要怪罪于我，我胡沛当然没有话说。”

祝老大勃然大怒，转过身来面对胡沛，双目杀机闪闪，戟指道：“一句难以逆料可以搪塞过去吗？当日我对设立拦江铁索一事已大感犹豫，全是你大力怂恿，说什么藉此立威，致令我帮骑虎难下。至于什么巧立名目纳地租，也是你的主意，让燕飞藉此重重打击我们，你这个军师是怎么当的？”

胡沛抬起头来，从容道：“老大你既不信任我，我这个军师当下去也没有意思，老大若要杀我泄愤，胡沛绝不敢还手。”

祝老大全身一阵抖颤，双目似欲喷火，好一会儿方把激动的情绪勉强压下去，转身背着胡沛道：“立即给我滚，以后别让我见到你，边荒集再没有你容身之处。”

胡沛趋前少许，来到祝天云身后，压低声音道：“胡沛对老大的多年提携爱护，永远铭记心中，在离开边荒集前，我尚有一个天大重要的秘密上报老大。”

祝老大沉声道：“说吧！”

胡沛又把声音压低少许，至仅可耳闻，道：“此秘密是与‘大活弥勒’竺法庆有关。”

祝老大皱眉道：“竺法庆？”

胡沛再靠近少许，续道：“竺法庆的夫人尼惠晖是我的师母。”

祝老大全身剧震，立即运功，往前冲出再反手后击的应变招数刚在脑袋内成形，一向诡计多端却武功平平的胡沛十根指头已骤雨般戳在背心二十多处穴位。

胡沛的话故意兜了个圈来透露自己真正的身份，令他不由分神去咀嚼，早令他慢了一步，更关键的是他仍身负昨晨因燕飞而来的内伤，兼之胡沛在出手前没有任何先兆，故一下子便着了道儿。

祝老大眼、耳、口、鼻全渗出鲜血，却没有往前抛跌，因为胡沛双掌生出吸摄的劲力，令他仍直立不倒，想呼叫求救，声音来至咽喉变成微弱的呼喊。

胡沛凑到他耳旁笑道：“老大滋味如何呢？这八年来我早把你的武功底子摸通摸透，你有多少斤两，我比你更清楚。”

祝老大双目喷出仇恨的火焰，强忍着十多道入侵劲气在体内经脉激荡交战的撕心痛楚，呻吟道：“你逃不了的。”

胡沛失笑道：“我何须逃走？多年来你生活糜烂，荒淫无度，武功不进反退，我却是勤力练功，为你打理帮务，不断把我的人安插于帮内重要的位置，只是找不到下手的好时机，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祝老大急促喘息，双目无力地闭上，抖颤道：“你瞒不过文清的。”

胡沛狞笑道：“怎会瞒不过她呢？你先被燕飞所伤，可是因情势紧张，故急于练功恢复，致内气失调，走火入魔，即使华佗再世，也绝察觉不到是由旁人下手。刚才一击即中的手法虽是眨眼间的事，却是我苦练多年的成果。”

祝老大道：“你想当帮主？”

胡沛开怀笑道：“我怎会这么蠢？徒然启人疑窦？更何况屠奉三要杀的人，从来没有能寿终正寝的。你也不会死得这般轻易，我还须数天时间好好部署，便让我们的赌仙暂代你的位置。老大你明白吗？”

倏地双手离开祝老大背脊。

祝老大再支撑不下去，颓然倒地。

第九章 夜窝战士

燕飞、庞义和小诗目送慕容战、纪千千和方鸿生策骑离去，北骑联的战士仍留在营地，把守四方。

高彦来到燕飞身后，讶道：“他们要去何处？”

庞义瞥他一眼，摇头叹息，没好气地答道：“你很快便会听到，老子我要干活去哩！”说罢朝重建场地举步。

高彦一呆道：“听到？”

小诗向燕飞低声道：“小诗想回帐内休息，很累哩！”

燕飞点头道：“小诗可放心休息，绝没有人敢来营地撒野的。”

小诗不看高彦半眼，径自离开。

高彦心情本已不佳，见庞义和小诗对他都神态冷淡，更是心情大坏，颓然道：“我做错什么呢？”

燕飞淡淡道：“你什么也没有做错，只是人与人间的关系微妙，很难以常理测度，睡醒一觉又是新的一天。唉！你的脸色为什么如此难看？”

高彦苦笑道：“若你是我，心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例如当发觉你心里的梦想情人，竟是另有所恋，你会有什么感觉？”

燕飞讶道：“你的小白雁给人抢了吗？”

高彦愤然道：“她还没给人抢去，但她爱上的人是你，我只是被她利用的大傻瓜，她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

燕飞哑然失笑道：“不要把我牵扯在内。告诉我，她究竟对你这傻瓜说过什么呢？”

高彦迅快说出经过，最后不服气地道：“我这个美男子坐在她身旁，她却似目无所见，更要我为她引介你，又大赞你如何了得。她奶奶的，岂非分明是在耍我。”

燕飞忍俊不禁道：“枉你精明一世，糊涂一时，她摆明是在耍你，却不是因为对你没有好感。她是故意要引起你的妒念，尹清雅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她玩的是另一种爱情游戏。”

高彦先是浑身一震，双目燃起希望的光芒，接着讶然审视燕飞，感动地道：“还是老燕你最够朋友，这样全力支持我。你为何不责怪我向她泄露机密，反鼓励我继续努力？”

燕飞忍着笑道：“小白雁既是你一生最大的梦想，我当然不会泼你冷水，而且旁观者清，你若要把她追上手，绝不能用你惯常那套低劣的手段。”

高彦破天荒第一次向燕飞求教这方面的难题，虚心道：“现在老子六神无主，信心全消，你老哥有什么好提议呢？”

燕飞探手搭上他肩头，朝东大街方向走去，低声道：“像我对纪千千般，她要玩游戏吗？那就奉陪到底。她看来是好胜的小妮子，你便给她尝尝你的少爷脾气，她捉弄你，你也捉弄她，爱火或可从互相捉弄的情趣上产生。”

高彦怀疑道：“这样行得通吗？”

燕飞叹道：“除老天爷外，谁知道呢？我只知高手过招，绝不能动气，不能把胜败放在心上，生死也要置之度外。所谓情场如战场，你自己好好的斟酌。”

高彦剧震道：“我明白啦！”

刘裕驰出东门，沿颍水官道飞驰，坐下战马神骏非常，迈开四蹄，似是毫不费力。

此时仍在边荒集的势力范围，谅屠奉三不会蠢到在此地下手，不过若远离边荒集，进入边荒地带，将是危机四伏，草木皆兵。

虽只半日工夫，他已是准备充足，在黑色的夜行衣下他还暗穿水靠，若形势不利，可轻易借水遁往对岸。

从边荒集东门驰出之际，他感到踏上人生一个新的阶段，结束他奉令送密函到边荒集给朱序的冒险历程，他再不是以前的刘裕。

把对付屠奉三的事揽上身并非因好胜逞强，而是对自己的一个挑战，源自极度失落下极端反动的情绪。

他不是小觑屠奉三，更晓得真个正面对撼，他必死无疑。可是他对自己很有信心，任对方千军万马，倘若他好好利用边荒的形势，该可把孤军作战转化为优势，斗智而不斗力。他是得于边荒，而敌人则失于边荒。

“当！当！当！”

三下悠扬的钟声从后方边荒集处隐隐传来，虽已相隔十里，可是每一记钟声都似能直敲进他耳鼓内。

他先是茫然不解，旋即记起此为夜窝子召集夜窝族的紧急警号，登时心中叫绝，晓得是燕飞等想出来对付花妖的手法。

纵目四顾，不见敌踪。

他不感奇怪，屠奉三要对付他，当然不会蠢得采取封锁围截的办法，因既不实际更不可行，聪明的方法是派人在战略位置放哨，掌握他南返的大致路线后，再以压倒性的实力一举突击伏杀。

想到这里，刘裕一抽马缰，离开官道，驰进右方的疏林区。

他的感官亦提升至极限，准备应付任何突变。

就在此时，剑啸激响，凌厉的剑气破空罩头而至，还有女子的厉叱道：“花妖纳命来！”

以刘裕的机警，亦大感意外。不过已别无选择，整个人弹离马背，厚背刀离鞘疾劈，劈向铺天盖地洒下来的剑影核心去。

纪千千睁大美目，有点难以置信地瞧着从四面八方策马驰进古钟场的夜窝族人。

当她依卓狂生指示，以重达二百斤、悬在半空的巨木槌撞击古钟三次，敲响紧急召唤夜窝族的警号后，还以为怎都要待上半个时辰，方可齐集全族战士。

岂知不到半晌，第一个夜窝族人首先赶到，接着是潮水般卷进来的人马，人人士气高昂，神情激愤，一派视死如归之势，其中竟有数百个是英雄。

夜窝族占了小半是来自各大帮会，其他便是长居于边荒集从事各类商业活动的荒人，此时人人额上绑上金色布带，自携各式兵器弓矢，进退间尽显训练有素的团队精神和默契，与一向似一盘散沙、漫无规律的荒民像活在两个不同天地的人。

他们全集中到古钟场的北面，没有半点喧哗，立马面对着古钟楼上的纪千千等人，静待指示。

卓狂生在纪千千耳旁道：“成为夜窝族的唯一仪式是‘授金带’，此带是以特制的金粉涂抹，难以假冒，更兼族人间互相熟悉，外人有心假冒也不行。”

另一边的慕容战道：“在边荒集，除钟楼议会外便只有我们的卓名士可以窝主的身份敲响召唤夜窝族的警钟，当然也要有个很好的理由。”

纪千千欣然向站在慕容战旁的方鸿生道：“方总现在放心吧！看！边荒集已团结起来，对付边荒集的公敌。”

卓狂生道：“差不多哩！”

纪千千纵目瞧去，钟楼下黑压压的全是精神抖擞的骑士，满布广场北面的部分，人人仰首朝她瞧来，个个看得眼睛发亮。

卓狂生倏地高举两手，大喝道：“勿要呐喊，勿要欢呼，现在还不是时候。今次由千千小姐亲自撞钟召你们到此，大家当知道要对付的是想破坏我们夜窝圣地戒律的公敌花妖，所以我们必须万众一心，为圣地奋战到底。”

三千多名骑士同时举起右手，握拳挥动，神情激昂热烈，那种场面，看得纪千千芳心感动，热血沸腾。没有人叫喊半声，只有战马的嘶鸣，此起彼落。

慕容战向纪千千解释道：“每月最后一日，是夜窝子的停市日，也是夜窝族集体操练的日子，所以不要看他们平时像群疯子，有起事来可以变成训练有素的雄师。”

纪千千不解地问道：“他们很多来自边荒集的帮会，忽然变成夜窝族，不怕与本身帮会有矛盾和冲突的情况吗？”

卓狂生双目异芒遽盛地巡视夜窝族，肃容道：“夜窝族的出现是得第一代钟楼议会的同意，各帮有职级的人均不得参与，而夜窝族的行动也有限制，首先只能对付由钟楼议会宣布的公敌，其次是自愿参加。千千小姐眼前的儿郎们，没有一个是被人迫着来的。”

说罢又大喝道：“今晚我们夜窝族将负起为世除害的伟大使命，花妖既敢来我们边荒集撒野，我们绝不容他活着离开。”

三千多名战士再次握拳挥手，表示出不惜一切，也要完成使命的决心和激情。

慕容战一阵长笑，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提气扬声道：“今夜我们是不容有失，错过这机会将使边荒集永远蒙羞，至于行动细节，由千千小姐亲自宣布。”

若非卓狂生有严令不准喧哗，恐怕喝彩早震荡整个边荒集，不过只看众族人的神情，便知人人心怀激烈，甘于为纪千千效死命。

纪千千大吃一惊道：“由我宣布？怎成哩？”

卓狂生笑道：“当然要由千千小姐御驾亲征，指挥一切。千千小姐或许仍未清楚自己已成为边荒集最美好事物的表征，等若今夜边荒集夜空的明月，普照大地。何况由千千小姐去对付最丑恶的花妖，最合乎夜窝圣地的精神。”

慕容战道：“千千只须依我们拟定的计划吩咐他们便成，身为夜窝族大家都是兄弟和生死与共的战友，且因他们熟悉了解边荒集，不用教他们亦知道如何去执行派下来的任务。”

纪千千知道推辞不得，否则将会削弱正昂扬炽烈的士气，兼且兵贵神速，只好收摄心神，扬声道：“今晚夜窝子将停市一晚，边荒集内所有人均须留在宿处，你们要把边荒集内内外外封锁起来，不容任何人随便进出边荒集，至于如何在一晚内把花妖挖出来，则由钟楼议会选出来的除妖团负责。”

广场上三千多人静心聆听，连呼吸也似屏止，就凭纪千千动人的声线、语调和说话节奏，已是世上最迷人的天籁仙音。

卓狂生振臂道：“千千小姐有令，你们还待在这里干什么？除妖行动正式开始啦。”

话声才落，全体夜窝族立即化为四条长龙，分成四组朝四条大街驰去，阵容之鼎盛齐心，令人没法怀疑他们团结一致形成的惊人力量。

方鸿生瞧着夜窝族往四外扩散，目泛泪光，咬牙道：“今晚我若仍找不到花妖，誓不为人。”

燕飞与高彦沿东大街朝夜窝子进发，瞧着一组一组，每组由十人组成的夜窝族武士沿街狂奔，一些直趋东门，一些逐门逐户去公布戒严的指示，令边荒集充满风暴欲来般的紧张气氛。

骑士们经过两人身旁，虽行色匆匆，仍不忘向燕飞致敬礼，显示燕飞已成边荒集自由的象征，备受夜窝一族的推崇。

燕飞神态轻松，含笑回礼。

高彦叹道：“若边荒集每遇外侮，都可以像现在般团结起来，慕容垂也不是那么可怕。”

燕飞正想念往广陵途中的刘裕，他的安危已与谢家连成一体，高瞻远瞩的谢玄把他从北府兵芸芸将领中挑选出来，秘密定为继承人，正因谢玄认为只有刘裕方有统一天下的本领，其他比他位高权重的将领均不行。假如有一天由刘裕掌权，谢家的诗酒风流将会继续下去。闻言摇头道：“花妖是个非常特别的例子，跟面对慕容垂的情况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倘与慕容垂交锋，试问谁肯身先士卒？谁愿牺牲自己？比对起来，花妖只是个新鲜刺激的游戏，而慕容垂却威胁到大小帮会的生死存亡。更可虑的是我们不晓得集内谁是慕容垂或孙恩的人，根本没法团结一致，即使钟楼议会人人举手同意共抗外侮，临阵前也随时有人会倒戈，那就更糟糕。”

高彦忽然停下来，看一批与夜窝族人反方向驰过身旁的骑士道：“奇怪！”

燕飞认出带头者是汉帮仅次于祝老大和程苍古之下的第三号人物胡沛，后面跟着十多名汉帮武士，人人神色凝重，行色匆匆，驰过时更有人向他们投以仇恨的目光，非常不友善。

若依早先的议定，慕容战该已派人知会钟楼议会一众成员，着他们到古钟场集合，好进行除妖行动，那么现在带头的该是祝老大，而不是胡沛，更不会如此仇视他们。

两人大感不妥当。

高彦冷哼道：“祝老大并没有合作的诚意，只是碍于形势，没法不低声下气。他奶奶的，不用理会他。嘿！听你刚才的口气，似在怀疑边荒集的某人是奸细，是否有这个意思？”

两人立在街头，左方刚巧是屠奉三强开的刺客馆，夜窝族的战士一组一组的呼啸而过，驰往东门和横街小巷去，荒人则纷纷赶回家去，颇有末日来临的紧张意味。

燕飞点头道：“我在怀疑姬别和呼雷方，前者今早没有到营地来凑热闹，大异于他一向的作风，事后又没有圆满的解释，所以唯一的解释是他根本不在边荒集，否则以他好色的性格，跛了腿也会爬来看千千。”

高彦倒抽一口凉气道：“你竟怀疑他离开边荒集去见慕容垂的人，这么说慕容垂的大军岂非已潜至离边荒集一天或半天的马程之内？”

燕飞苦笑道：“教我如何答你？不过这个可能性很大，慕容垂一向善用奇兵，故意散播仍在集结兵力的谣言，让我们生出错觉，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举控制边荒集。”

高彦皱眉道：“一个姬别已不容易应付，若再加上呼雷方，边荒集岂非要立即崩溃。”

燕飞道：“我怀疑呼雷方是有道理的，在边荒集众老大、老板中，他的表现最和平圆滑，处处充当鲁仲连的角色，可是两湖帮勾结黄河帮的谣言，却是由他亲自散播的，只不过他没想到郝长亨会现身向我解释。”

高彦点头道：“有道理，慕容垂和姚苌一向关系不错，暂时联手并不出奇，那他们要针对的将是飞马会和北骑联。我们则会被看作是谢玄的人，更是首当其冲。比起来，花妖的事便变得微不足道。我的娘，假如慕容垂的大军今夜或明天杀至，我们如何是好呢？”

燕飞沉吟道：“我们该还有点时间，边荒集是四通八达之地，慕容垂该汲取淝水之战前边荒集情况的教训，先把边荒集重重包围，再攻入边荒集，不容任何人离开，一举歼灭所有反对他的力量，免得以后须在此长驻重兵，以防死灰复燃，所以我们仍应有点时间，但绝不会多过三天。”

高彦道：“我要亲自出马去侦察形势，明天当有完整的报告呈上燕老大你的案头，我去了！”

说毕展开身法，往东门的方向驰去。他不单是夜窝族的头子之一，更与纪千千和燕飞关系密切，夜窝族的封锁不会影响他进出的自由。

燕飞收摄心神，正要继续行程，忽地心头剧震，转头朝刺客馆望去。

在博惊雷、阴奇和七、八名武士簇拥下，名震南方在“外九品高手”排第三位的屠奉三从屏风后举步走出来，看到燕飞，双目立即精芒大盛。

燕飞暗叫不妙，晓得对方已看破刘裕的陷阱，而他现在只有一个选择，便是把他干掉，一了百了。

第十章 除妖行动

疏林内，刀剑交击之声在眨几眼的工夫内连续激响十多下，火花四溅，“铿锵”不绝，刘裕纯凭双手的超凡灵敏应付对方疾如骤雨的急攻，换作是淝水之战前的他，恐怕早身中多剑，可知刺客是如何厉害。

刘裕再一刀劈开搠空而来的利剑，免去透胸而入的惨祸，顺势一个侧翻，落到一棵树旁，他乃北府兵中最出色的斥候，深懂利用形势之术，若对方锲而不舍的攻来，他可以利用树木作障碍，攻守均由他决定。

马嘶忽起，接着是远去的急骤蹄音。

刘裕心叫不妙，知道对方是发出暗器一类东西，刺痛自己的坐骑，战马受惊亡命奔逃。在今夜的情况下，有马没马可是天壤之别，有马不单可以省脚力，马儿且负着粮水、弓矢等装备，失去了将令他大失预算。正要撇下敌人去追马，剑啸声又像阴魂不散的厉鬼般追蹑而来。

救命要紧，刘裕一刀扫出。

“叮！”

刺客看似随意的变招绞击，正欲打蛇随棍上，刘裕已刀往后抽，化作一团刀光，对方竟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亦往后退开，长剑遥指，剑气仍将他锁紧笼罩，教他没法脱身。

他终于有机会定神打量对方，可知刚才的交战是如何激烈迅快。以他的见多识广，如此穿着打扮的女子还是初次得睹。

她穿的是夜行衣，却又在衣上加佩靛青色的围腰，围腰上端至颈部挂着银链，围腰中部两侧垂下飘带拖于身后，以黑帕包头，左额又斜插着一把梳子，予人简洁不群的感觉。

此女长得身长玉立，不算美貌却别有一股风情，颧骨略嫌稍高，可是丰厚的红唇和阔嘴巴却令人感到若非如此，将会破坏整体的调配。只从外表，刘裕便晓得差点夺他性命的女刺客性格刚强坚毅，主观好胜。

女子双目射出深刻的仇恨，在金黄的月色下，手中剑刃也似闪烁着恨意，沉声道：“想不到做尽坏事、丧尽天良的花妖，仍有一副像人的样貌，难怪多年来能瞒人耳目。幸好皇天不负有心人，我追踪千里，终于将你截获。”

刘裕抛开追马的急切念头，还要打起精神抵挡她随时发动的第二波攻击，苦笑道：“姑娘怕是误会了！我并不是花妖，我……”

女子怒喝道：“闭嘴！我早猜到你会连夜溜往建康去，且一试下便试出你的身手有堪当花妖的资格，还要狡辩吗？我柔然族七名姐妹的性命，今夜将要你血债血偿。”

刘裕这才晓得对方来自远在北塞的柔然族，虽知有理说不清，仍不得不尽最后努力道：“且慢动手，我真的不是花妖，且有名有姓，是北府兵的刘裕，不信的话返边荒集打听一下便清楚。”

女子怒色更盛，冷笑道：“你可以骗任何人，却骗不过我，我曾于你犯案时见过你的背影，对你挂在身后的背囊更是永世难忘，装的都是作恶的工具，你敢把背囊抛过来让我检查吗？若装的只是衣物，我朔千黛给你赔罪道歉。”

刘裕为之哑口无言，他背囊中的东西只会进一步证明自己是花妖，同时晓得她必有至亲被花妖所害，故天涯海角的去寻找花妖，最后不知得到什么线索，找到边荒集来。

朔千黛娇叱道：“没法狡辩了吧！看剑。”

刘裕暗叹一口气，若对方武功不及自己，尚可以种种方法脱身，只恨对方剑法绝不在自己之下，他刘裕更狠不下心肠对她使出毒辣的招数，那唯一脱身之法，便是利用高彦为他准备的法宝，纵使对方会更肯定他是花妖，也没有其他办法。

倏地闪往树后。

“波！”

烟雾弹爆开，迅速吞噬大树周围十多丈的范围，他已纵身而上，弹往离地近两丈的横干去。

朔千黛如影随形，追击而至。

“飕”的一声，刘裕左手射出钩索，横空刺入先前看准位于南面三丈外的另一棵树干，借力掠飞过去，这突然的一着使女武士的剑顿然落空。

仍在凌空之际，刘裕晓得今晚已多了一重危险，此女既可追踪花妖直至此地，当然亦有本领在边荒千里追杀他，因为换作自己是她，也会认定他刘裕是花妖无疑。

屠奉三以微笑回报，悠然道：“不知燕兄是路经此处，还是特意移驾来访？”接着目光落在一队疾驰而过的夜窝族骑士上，惋惜地道：“屠某来边荒集其中一个心愿，是要领教燕兄的高明，可惜今晚肯定非是适当时机，捉拿花妖要紧，屠某岂敢妨碍燕兄去办正事。”

燕飞暗叫厉害，显然屠奉三高明至可看破自己有动手之意，故先发制人，三言两语便教燕飞难以厚着脸皮逼他屠奉三动手。

不过他也清醒过来。

他生出不得不杀屠奉三之心，主要是因为知道刘裕陷进九死一生的凶险中，以屠奉三一向的行事作风，又假如他真如传言形容般本领高强，既瞧破是个陷阱，绝不会坐看刘裕回去见谢玄，而必另有手段对付刘裕，足够置刘裕于死地。

可是在眼前的形势中，假设他和屠奉三决一生死，任何一方的败亡，又或两败俱伤，对边荒集绝不会是好事。

屠奉三今趟到边荒集，所率部下当不会只有见到的寥寥数十人，而是以百或以千计之众，一旦屠奉三有什么三长两短，其手下肯定进行大报复，那时不但花妖可以安然溜走，更不要说还得应付慕容垂随时攻入边荒集的奇兵。

练成金丹大法后，他对人的观察力至少有半个神仙的本事，眼前的屠奉三肯定是能与他相抗的高手，身边的两人也没有一个是窝囊废，若此两人加入战圈，以他之能，也可能要惨败收场，自讨苦吃。

从这两点作思量，今晚怎都不宜与屠奉三见过高低。

燕飞淡淡道：“今夜边荒集会戒严，屠兄若没有什么事请留在馆内，便当作是为对付花妖出点力吧！”

屠奉三欣然道：“一切依边荒集的规矩办事，燕兄请放心。”

燕飞直觉他不会听教听话，只好从容一笑，继续行程。

在古钟楼旁，大批人马聚集，慕容战、红子春、车廷、赫连勃勃、姬别、呼雷方、费正昌、夏侯亭、卓狂生全体在场，另百多名战士则是各方精挑出来的高手，以如此的实力，不论要对付谁，此人一旦陷入包围网内，必无幸理。

纪千千则是万绿丛中一点红，绝代的风华，为这个全男班的除妖团平添无限的风流姿彩。

慕容战道：“戒严令应已落实，没有人可以离开边荒集，也没有人可以入集。”

红子春皱眉道：“时间宝贵，为何燕飞和祝老大仍未到呢？”

慕容战道：“我们再没有时间可以虚耗，他们可以随时加入，现在请方总赐示该如何行动吧。”

说罢向方鸿生投以鼓励的眼神，心中也感奇怪，若换作是以前的自己，在知道被方鸿生欺骗下，肯定不容他分说便拔刀把他砍成数段。而他没有这样做的原因，正是身旁令他心颤神迷的动人美女，他现在全力支持方鸿生，也是为讨她的欢心。

众人屏息静气，目光落在方鸿生身上，待他发号施令。不过能在边荒集成名立万者，均是桀骜不驯之辈，若方鸿生表现窝囊，将没有人听他的指令。

方鸿生朝纪千千瞧去，后者送上鼓励他的眼色，方鸿生立即勇气陡生，模仿乃兄的一贯风格，沉声道：“据花妖一向的作风，除非不作案，作案必连续为之，所以目前他留在边荒集的机会很大。”

费正昌皱眉道：“边荒集并不是长安、洛阳又或建康般的大城，本地人和外来人加起来只是七、八万之数，没有那么容易藏身，说不定会知机先一步跑到集外避风头，那我们将会徒劳无功。”

赫连勃勃点头道：“方总对他更是很大的威胁，他到集外暂避风头火势是合情合理的。”

纪千千和慕容战都在留意赫连勃勃说话的神情，自此人成为假花妖的最大嫌疑者，他们不但对他生出戒心，更怕他会破坏今晚的行动。

方鸿生当然不可以自揭“半个方总”又或真假花妖的玄虚，幸好他的确从亡兄那里听来不少关于花妖的事例，不致哑口无言，冷静地分析道：“若他要躲得远远的，就不是花妖。我曾多次紧跟着他的尾巴，差一点便逮着他了，亦从而晓得他擅长扮成不同的人物，既方便他打听消息，还可亲身体验他一手造成的乱局。他做每一件案都显示他爱看人受苦，所以他绝不会离开边荒集半步，免得错过看到边荒集因他而闹得一团糟的情况。”

纪千千和慕容战开始觉得没有捧错人，此刻的方鸿生活像被亡兄阴魂附体般侃侃而谈，有条有理，所举理由均有强大的说服力。

姬别同意道：“对！他必须留在这里观察一切，且没想过一向诸帮会各自为政的边荒集可以忽然团结起来，更不晓得我们可以发动夜窝族封锁全集，现在我们正处于瓮中捉鳖的上风优势。”

方鸿生道：“花妖是贪图享乐的人，他在洛阳凶案期间曾扮作东北来的商家，入住最豪华的旅馆，还多次逛青楼，若非他精于易容，又懂多种方言，我们早已摸清他的底子，目前则对他是哪里的人仍未弄清楚。”

夏侯亭咋舌道：“边荒集最多旅馆客栈，大大小小达一百二十多所，要彻查一遍恐怕没有两、三天也不成。”

慕容战抖手扬出密密麻麻写满旅馆名字的纸卷，笑道：“我们已遵照方总吩咐，以旅馆的规模依次排列，大有可能在首十间便成功找到花妖，由于他到边荒集时根本不晓得方总在这里，没有任何顾忌。”

车廷道：“若花妖是追踪方总来此，将是另一回事。”

方鸿生道：“或许我只是杯弓蛇影，自己吓自己，否则我该不能活着在这里说话。”

费正昌道：“现在他不单清楚边荒集已进入戒严的状况，还有方总主持搜索他的行动，边荒集有这么多废置的房舍，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不就行了吗？”

慕容战笑道：“这方面不用担心，只要找到他曾留宿的地方，我会出动曾受过严格训练的八头獒犬，任他上天下地，又或躲进水井池塘，我们也可以把他挖出来施以五马分尸的大刑。”

卓狂生兴奋道：“大家清楚了吗？所有旅馆的老板都会和我们紧密合作，因为花妖正是对他们旅业的最大威胁。”

方鸿生道：“我们的首个目标是阮二娘的边城客栈，希望花妖死性难改，选的是边荒集最豪华舒适的旅馆，可省却很多工夫。”

卓狂生欣然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即进行除妖行动。”

转向纪千千道：“千千小姐请留在钟楼主持大局，我们会分出三十名高手留在此处支援保护，只要见到红色的火箭讯号，千千小姐可率众赶来接应。”

纪千千蹙起黛眉，露出不愿意的神色，看得人人心软。

不过众人都明白卓狂生是出于好意，一来不想她随众人东奔西跑，二来不希望她置身险地，若她有什么差池，把花妖千刀万剐都补偿不了损失。

方鸿生对纪千千特别感激，道：“千千小姐请留在这里等候燕兄和祝老大，待他们到达再商量如何支援我们。”

纪千千听到燕飞之名，立即回心转意点头首肯。

包括慕容战在内，登时有大半人表情不自然起来。

赫连勃勃是最没有表情的一个，大喝道：“牵马来！”

除妖行动全面展开。

庞义回到营地，小诗坐在桌旁缝补衣物，神态闲静，见他在对面坐下，垂头轻轻道：“为何停工呢？”

庞义叹道：“我们的建楼团伙有大半是夜窝族人，他们走了工程便难以为继，更兼戒严令下，不宜开工，只好休息一晚。希望今晚花妖授首伏诛，否则对我们的重建计划大有影响。”

小诗抬起俏脸瞥他一眼，又垂下去道：“小诗有信心燕公子会不负小姐期望，为世除害。”

庞义取杯自斟自饮，欣然道：“燕飞这小子的确变得很厉害，以前找人来抬他都不肯动半个指头，现在却满集游走，说出来恐怕没有人敢相信。”

小诗露出甜甜的笑容，柔声道：“人是会变的嘛！最要紧是变得更好便成。”

庞义直觉她说的是燕飞，想的却是高彦，登时意兴索然，自斟第二杯酒。

小诗皱眉嗔道：“不要喝那么多好吗？你若醉倒了，我会很害怕的，庞大哥不是劝方总喝一杯便够了吗？”

庞义呆了一呆，放下酒罈，心忖若遇上花妖，自己恐怕走不上三招，保护小诗只有靠慕容战留下的二十多名精选好手，而小诗亦该清楚此点，所以她不想他喝酒，只属心理的因素，因在心理上她正倚靠自己。

庞义糊涂起来，莫非她对自己产生男女间的好感。

小诗忽然脸红起来，再瞥他一眼道：“庞大哥为什么不说话？”

庞义给她左一声庞大哥，右一声庞大哥，叫得心都酥软起来，口齿不清地道：“小诗姐这么看得起我，令我不知说什么好？”

小诗“噗嗤”笑起来，拿眼瞄着他道：“庞大哥是老实人哩！”

此时一名战士来到桌旁道：“我们当家放不下心，再派二十人来把守营地，我叫慕容韦，这里的安全由我负责，小诗和庞老板有什么吩咐，对我说便可以。”

庞义慌忙道谢，心中升起异样的感觉，如此团结的局面，不单从未在边荒集发生过，更令人怀疑不知可以支持得多久。

当情势变化，又会出现怎样的局面呢？

小诗瞧着往东大街方向走去的慕容韦背影，开心地道：“小姐说得对，边荒集虽然是流氓骗子群集的地方，但也是英雄好汉云集之所。小诗不害怕哩！”

第十一章 难忘旧爱

当燕飞经过边城客栈，街上再没有行人，只有头扎金带的夜窝族，又或有可资识别帮派徽号的武士，戒严令已落实和执行，直至天明。待东方露出第一线曙光，夜窝族将还原为荒民或各自隶属的帮会徒众，夜窝族并不存在于光天化日之下。

外来人或许奇怪，可是荒人早习以为常，边荒集正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地方。

边城客栈被重重包围，搜索的行动进行得如火如荼。

燕飞当然晓得为何会以边城客栈作第一个搜索目标，因为搜索大计是由他们在纪千千的营帐内构思出来，由方鸿生以总指挥的身份去执行。

他把自己保持在阴神、阳神交会的境界，神妙的感觉充盈于心灵的天地间，不断提升扩展。

燕飞来到边城客栈大门前，守门的武士均向他致礼问好。

从《参同契》他领悟到阴神和阳神的分别，大概言之，阴神等若识神，一般人平常的所思所感，均是识神用事；阳神在道家而言，指的是元神，深藏在心灵深处的某一处所，在识神的思感之外。只有当识神抛弃我执，返本归源，通过种种严格的修行，方可以接触到阳神。不过却要结下金丹，阴神、阳神方可合为一体。

燕飞并不清楚自己是否已结下金丹，只感到自己正在这条路上走着，且是走捷径，至于将来能否成仙成圣，他丝毫不放在心上。

风声骤响，一人从对街的屋顶跃落燕飞身旁，原来是“贵利王”费二撇，他正在高处监视边城客栈的大规模搜索行动。

燕飞刚准备进入客栈，只好止步，看着一脸凝重神色来到身旁的费正昌，打招呼道：“费老板你好！”

费正昌直趋他身前，沉声道：“祝老大要缺席今晚的除妖行动。”

燕飞皱眉道：“没有他怎行？”

费正昌道：“我刚收到消息，祝老大练功出了岔子，性命危在旦夕，你伤得他那么严重吗？”

燕飞大感愕然，记起先前汉帮徒众投向他充满敌意的目光，心头一沉，摇头道：“虽然不轻，却不致严重到如此程度，此事真的很奇怪。”

费正昌叹道：“际此风风雨雨的时刻，祝老大的事确为横生的枝节，令边荒集的未来更添不稳的变量。现在程大仙已赶去汉帮总坛，看看可否尽点人事。”

燕飞皱眉道：“会否是被人暗算呢？例如与屠奉三有关？”

费正昌道：“理应不关外人事，祝老大出问题时是在忠义堂内，周围有高手守卫，据说不见任何敌踪。第一个发现此事的是胡沛，当时祝老大仍神志清醒，着胡沛去找大仙。”

燕飞吁出一口气道：“如此确应是练功练出问题，唉！”

他感到一阵内疚！虽说祝老大是咎由自取，可是这两天他确曾用尽方法去反击祝老大，使他陷于风雨飘摇的不安情况。

费正昌狠狠道：“心情不好，是练功的大忌，祝老大是聪明人，怎会如此愚蠢？”

这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燕飞道：“我想去看看祝老大，费老板可否从中穿针引线？”

费正昌道：“明天我找大仙给你疏通一下，现在寻花妖的正事要紧。千千小姐此刻在古钟楼等你，我们下一间要搜查的是西大街的格香珠驿店，若这里没有结果，你可以在那处加入队伍。”

格香珠驿店是北方胡人开设最有规模的旅馆，与边城客栈齐名。通常各族旅人只入住本族人开设的旅馆，不过花妖既精通各族语言，大可扮作任何一族的人，入住他心目中的旅舍。

燕飞朝边城客栈瞥上一眼，点头道：“待会见！”

说毕展开身法，朝夜窝子掠去。

刘裕在荒寒的野地全速奔驰，循蹄印的痕迹追赶坐骑。

直追近十多里，蹄印忽然凌乱起来，且改变方向。

刘裕心中泛起不祥的感觉，就近攀上一棵老树之巅，俯察远近。心忖若没有猜错，肯定可怜的马儿已被敌人射杀，刚才见到的蹄印是它受惊弄出来的。

林原小丘在四方往地平线无垠处扩展，却见不到敌踪。

刘裕在横桠处蹲下来，藏在枝叶茂密处，稍生出安全的感觉。此刻他需要的是冷静，好好思考眼前的异样形势。这本是他精心设置的陷阱，可是他反生出落入陷阱的感觉，对敌人的行动一无所知，绝对地落于下风和被动。马儿的失踪更是不吉的凶兆，若他不能扭转劣势，明年今夜将是他的忌辰。

燕飞进入钟楼议堂，纪千千正凭窗观看空荡无人的古钟场，神色苍茫。他直觉此刻占据佳人思域的不是他燕飞，而是令她黯然离开建康的某君。

这个想法令他感到懊丧。她的爱像一把两边锋利的匕刃，既伤害她自己，也伤害他燕飞。连日来在她的魔力下，事实上他已逐渐淡忘久已过去的伤痛。可是今夜此刻见到她的神情，却使他似回到刚离开族人时的情景，踏足与世隔绝的无垠沙漠，伴着他只有炙热的艳阳和有如汪洋的滚烫黄沙，他既干渴亦一无所有。再没有家庭，没有朋友，天地间只剩下他孤独的一个人。

纪千千终于察觉到他，别过俏脸，展现一个强颜欢笑的笑容，轻轻道：“你来啦！”

燕飞差点要拔脚逃跑，有多远跑多远，跑到天之涯海之角，永远不要回来，永远不要见到她。可是他当然不可以这么做，只可以在脑袋里让这念头打个转，亦可稍微减轻心中的愤怨。

唉！为何爱情总是这么痛苦的！她一个表情已足可令自己魂断神伤，而他更清楚自己之所以不济至此，正因深陷情海，风浪稍急，立遭没顶之祸。

忽然他发觉自己来到她香喷喷的娇躯旁，随她往窗外瞧去，整个夜窝子的店铺虽是关门停业，可是仍依指示燃着所有彩灯，分外显出夜夜笙歌的边荒圣地，当空无一人时是如何寂寞无聊，亦似他此刻心境的写照。

纪千千在他耳旁轻轻道：“为何不说话呢？你有什么心事？”

燕飞很想说我是因你有心事才变得有心事，但当然不忍落井下石，于她满怀忧思之际再损她，深吸一口气道：“再上两层便是边荒四景的另一景‘钟楼望远’，那是边荒集的最高点，拥有边荒集无敌的视野。”

纪千千不由眼往下望，抛开所有心事似的雀跃道：“上一层是大铜钟，竟还可以再更上一层楼吗？千千定要见识见识。”

燕飞正要答话。

“砰！”

一朵烟花升上窗外西门大街的天空，爆出嫣红夺目的色光。

在胡沛的陪同下，江文清和程苍古离开祝老大的卧室，回到内厅堂。

胡沛向两人恭敬道：“下面的兄弟仍未晓得老大出了事，下属该怎样处理呢？”

程苍古上下打量他几眼，沉声道：“你是老大的军师，对帮务比我熟悉，有什么提议？”

胡沛沉吟道：“那就得看老大是否有起色，若老大能于数天内复原，我们可推说老大闭关疗伤。可是假设老大短期内不会好转，际此多事之秋，我帮须有人暂代老大之职，以稳定军心。”

他兜了一个圈子，无非是要探知江文清和程苍古是否有回天之术，因为如果两人高明至可“起死回生”，他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卷铺盖远遁，一是再施辣手取祝老大之命。

江文清往程苍古瞧去，后者面露难色，显然不愿接祝老大之位。

江文清暗叹一口气，心忖这叫变生肘腋，比屠奉三更难应付，向胡沛道：“胡军师随便找个借口，让议会晓得祝叔不会参与今晚的行动，回来后我们再仔细商量。”

胡沛心猜她是故意支开自己，好劝程苍古接替祝老大，显然他们并不看好祝老大的情况，暗中欢喜，装作忧心忡忡的领命去了。

江文清与程苍古到厅心的桌子坐下，后者眉头深锁道：“真奇怪！老祝确被燕飞所伤，但伤势尚未严重至运功疗伤也会走火入魔的地步。不过也很难说，自燕飞回来后，他事事不遂心，在如此心情下，练功最易出岔子。”

江文清目光投往胡沛离开的厅门，道：“胡沛是怎样的一个人？”

程苍古道：“他是汉帮的立帮功臣，当年老祝只是建康一个小帮会的老大，得大哥支持来边荒集打天下，我是后来奉大哥之命到这里助老祝扩展赌业。胡沛一直对老祝忠心耿耿，理该没有问题。”

江文清双目寒芒闪闪，冷然道：“此人很有城府，或许不如表面看来般简单，他更是第一个发现祝叔叔离奇出事的人，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说什么也要防他一手。”

程苍古同意道：“小心驶得万年船，不过若我暂代帮主之位，便不得不重用他。”

江文清沉声道：“让他当帮主又如何呢？我对祝叔叔不敢抱任何期望，恐怕大罗金仙也难救他一命，只看他能挨至什么时候咽气吧！”

程苍古愕然道：“你不是怀疑他有问题吗？”

江文清从容道：“眼前边荒集最难坐的位子正是汉帮龙头老大的宝座，我们给胡沛两个选择，一是由他代祝叔叔主持汉帮，一是由我们大江帮吞并汉帮，看他作何种选择？”

程苍古不解道：“若他作前一个选择，而他又确实有问题，岂非白白将汉帮拱手送给他。”

江文清不屑地道：“他何德何能，哪轮到他为所欲为？我是要看他会否露出狐狸尾巴。有二叔和三叔在，立他或废他全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程苍古讶道：“文清似是认定老祝的出事与他有关。”

江文清双目杀机遽盛，道：“祝叔叔虽然没法说话，可是刚才我以真气助他回醒片刻，他的眼神充满愤恨怨毒，到现在我仍忘不掉。且当时祝叔叔正要去钟楼赴会，怎会忽然练起功来，既不合情更不合理。胡沛可以瞒过任何人，却瞒不过我。若我不是见他在汉帮位高权重，没有证据而下手杀他会令人心不服，刚才已不容他活着离开。”

程苍古道：“若他真能以独特的手法造成老祝走火入魔似的伤势，此人武功将远超过他装出来的身手，既是如此，不妨出手试探，即可得出眉目。”

江文清露出一丝冷静的笑意，柔声道：“在尚未摸清他的来龙去脉前，我们不宜轻举妄动，若他确实是某方混入汉帮的奸细，他将有很大的利用价值。”

程苍古呆看着她，心忖她比自己这老江湖更要厉害。难怪江海流放心由她率重兵到边荒集来，与堪称天下间最超卓的人物争雄斗胜。

刘裕从枝叶茂密的藏身处居高临下监察远近动静。

朔千黛的截击打乱了他的计划，在他离开边荒集之际，他已拟好凭快马穿越边荒的路线和战略，而颍水在他的大计中尤为关键。

可是朔千黛却令他因追逐战马偏离了原来的路线，如非马儿背负着他用以对付敌人的主要装备，他宁愿徒步也不会如此冒险追踪马儿。这个决定显然是个错误，马儿现在应已落入敌人之手，他也等若被人废去一半武功，再难以用他斥候的伎俩与敌人周旋，什么惑敌、误敌、陷敌、杀敌的种种手段均无从施展，能保住小命已是谢天谢地了，更别说要对付屠奉三。

他忽然藏身树上，是把主动权争回手中的唯一方法，以静制动，看谁耐不住性子，敌人总不能无了期地等待下去，更怕他掉头逃返边荒集。

想到这里，西南方出现敌踪，起始只是几个暗黑中的人影，接着似如幽灵集体从冥府闯上人间来，近百个身穿夜行衣的大汉，持着刀、枪、弩、箭等攻击利器，分散地掩扑过来，在月色下的林木间，予人鬼影幢幢的恐怖感觉。

刘裕心中唤娘，晓得给朔千黛一闹，令他落入敌人的包围网中，陷入最不愿面对的形势里。

他原本的计划是借战马的脚力、边荒的辽阔、颍水的形势、种种装备法宝，摆脱敌人的拦截，把敌人甩到后方，那时只要敌人穷追不舍，他便有方法重重打击追兵。现在当然全行不通。

他不敢动半个指头，头皮发麻地瞧着敌人在树下经过。

忽然有人叫道：“停！”

脚下全是敌人，此时只要有一个人发现他的存在，肯定自己必死无疑。

又有足音由东面传至，刘裕心中一震，晓得是另有大批敌人循他来路尾蹑而至。不由暗叫侥幸，如非他先一步察觉狂奔的马儿情况有变，及时就地躲藏，便会一头栽进敌人的罗网内。那时纵能脱身掉头，甩掉眼前的搜索者也只会被尾随的敌人截个正着，后门避虎，前门则进狼。

东面来的敌人迅速接近，与停在树下的人会合。

两个看来是头子的移到他藏身的大树下商议，其中一人讶道：“菇大人竟没有截着那小子吗？”

刘裕听得呆了一呆，天下间没有多少个姓“菇”的人，他唯一知道是司马道子的心腹菇千秋，登时糊涂起来。

姓菇的狠狠道：“这小子非常机灵，不但懂得及时改道，还晓得以一匹空马愚弄我们，教我们只能杀掉一头畜牲。更奇怪是马儿载有各种下三滥的玩意，可用作摆脱追兵，似是早知道会被人追踪拦截的模样，事情非常可疑。越大人你们也扑了个空吗？”

刘裕终于肯定下面说话的两个人，一是菇千秋，一是越牙，均是司马道子的人，而非屠奉三派来的手下。至于为何有此变异，他一时仍没法子想得通。不过至少晓得司马道子对边荒集亦正虎视眈眈。

越牙叹道：“我们可能已走失了他，当时他只要再走半里，我们便可以将他击杀，却不知如何竟会被他发觉。”

刘裕倒抽一口凉气，再不敢怨怪朔千黛，反而要感激她。

菇千秋冷然道：“我们已在他到广陵的路上布下天罗地网，他愈往南走，愈难逃过我们的追捕，让他得意一时又如何？我们走！”

刘裕头皮发麻地瞧着敌人没入南面林木的暗黑处，心叫不妙，若追踪他的是屠奉三一方的人，他愈近广陵愈安全，眼前却是另一回事，因为南方亦是司马道子的地盘。

不过他却丝毫不气馁，反振起斗志，跃落地面，蹑在敌人背后去了。

第十二章 谁是花妖

燕飞和纪千千进入格香珠驿店，慕容战和车廷两人把他们迎入驿店的食堂，卓狂生等除妖团的核心分子人人神色凝重，分站四方，只有方鸿生一个人坐着，涨红着脸，还不住揉鼻子，状极不舒服，连眼睛都张不开来。

燕飞一看便知方鸿生出了事，不过却没法子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卓狂生道：“花妖在这里。”

姬别狠狠道：“我们已把整座驿店围个水泄不通，方总何时复原，便是花妖气数已尽的一刻。”

燕飞朝慕容战瞧去，后者向他暗打一个眼色，神情暧昧古怪。

纪千千移到方鸿生身旁，柔声道：“方总出了什么事呢？”

方鸿生面容扭曲地道：“我的鼻子被人暗算了。”

守在后门的呼雷方道：“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方总甫进入这里，立即捕捉到花妖的气味，证实花妖确曾在此出入，于是我们立即抖擞精神，先把整座驿店重重包围，又把住客赶回房内，不准任何人走动，布置完成后，开始逐房搜索。”

费正昌叹一口气接下去道：“驿店分东、北、西三院，以食堂为中心，每院约有五十间客房。我们由东院开始，岂知当进入一间空客房时，令人闻之欲呕的强烈毒气即扑鼻而至，方总首当其冲，立即着了道儿。我们只好把他送到这里来，方总的情况已大有好转，刚才他的模样更吓人呢。”

“砰！”

赫连勃勃一掌拍在身旁桌上，双目凶光闪闪道：“花妖真是狡猾可恶，竟先一步在空房内放毒，又闭上门窗令毒气不外泄，让我们开门时为毒气所伤。”

卓狂生沉声道：“此人的应变之才不可小觑，且身手非常高明，不过亦泄露了行踪，放毒的行动理应在我们封店后发生，所以花妖现在已成网中之鱼，只看我们如何收网捕捉这尾大鱼。”

纪千千分别瞥燕飞和慕容战一眼，秀眸露出异样神色。

燕飞明白过来，与纪千千般顿明为何慕容战如此神情古怪，有口却难言，是因为事情不像表面般简单。

问题在于花妖只会认为方鸿生是个冒充的江湖骗棍，并不晓得他是方总的半个化身，拥有同样灵敏的鼻子。故他如何能洞识先机似的懂得冒险早一步于密室放毒，兼是搜索开始的几所房间。

除妖团乃边荒集最精锐的一群，人人身经百战，经验老到，可以想象他们包围驿店后，立即入店扼守所有进出通道，并勒令所有人回到房内，然后逐房调查，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有除妖团的内奸方有机会晓得该在哪间房放毒，又可以轻易得手。

纪千千往燕飞瞧去的一刻，他的目光却往车廷和赫连勃勃扫过去，然后落在慕容战处，后者摇摇头，别人或会从他的姿态表情，以为他在感叹行动的枝节横生，燕飞却明白他在暗示不是车廷或赫连勃勃所为，显示他一直在监视两人。

红子春颓然坐下，瞧着虽垂下揉鼻子的手却仍闭目喘气的方鸿生道：“方总！唉！方总你现在觉得怎样哩？”

方鸿生道：“我的鼻子很不舒服，整个头都痛起来，不过比初吸入毒气时好多了！”

卓狂生道：“我当时在方总身旁，也有吸入毒气，幸好立即闭气，只难过了片刻。花妖放的毒气该是特为方总而设的，毒性只是一般，却刺鼻至极，方总的鼻子既比我们灵敏百倍，后果自然严重百倍。”

姬别拉开一张椅子，道：“千千小姐请坐。”

纪千千盈盈坐下，美目一转，道：“驿店内现在有多少客人入住？”

卓狂生答道：“二百间客房住了三百二十一名旅客，撇除五十二位女客，我们仍须盘查二百六十九人。”

姬别苦笑道：“若只是数十人，我们绝不会坐在这里等方总复原，戒严令依规矩到天明便该撤销，我们也难以再限制旅客的自由。没有几天工夫，休想能逐一仔细盘查。”

纪千千咋舌道：“竟住了这么多人吗？”目光再投往燕飞。

燕飞挨在门旁，另一边是慕容战，后者亦正瞧着燕飞。

费正昌道：“若随便问问便可以揭破花妖的身份，他早已被擒授首，所以若方总的鼻子今晚没法子恢复，我们只好认输。”

夏侯亭也在凝视燕飞，因为他神色不但比其他人安详平静还闭目养起神来，忍不住道：“燕飞你有别的想法吗？”

忽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燕飞吸引，发觉他不寻常的神态。

燕飞倏地张开虎目，灵光闪现，往姬别投去，微笑道：“是谁提议由东院开始搜查呢？”

姬别微一错愕，似乎有点不悦，因为燕飞睁眼后第一个看的是他，皱眉道：“当然由方总发号施令。”

方鸿生辛苦地道：“我是循气味从东院开始的。”

红子春讶道：“燕飞你不是怀疑放毒的事是自己人干的吧？包庇花妖对他有什么好处？”

燕飞双手环胸抱着，从容道：“我在思索每一个可能性，假设花妖是东院其中一位旅客，我们可以把调查的范围缩窄三分之一，若把对象再局限于单身男性，调查的目标更会再大幅减少。”

纪千千欣然道：“对！”

呼雷方拍腿道：“对！这般简单的推理，为何我们却一时想不出来，让我去找巴理说话。”

巴理是驿店的老板。

慕容战忙道：“大家是同族人，由我去找他问清楚吧！”

说毕不理呼雷方是否同意，出门去了。

燕飞和纪千千暗赞他机警，慕容战的理由冠冕堂皇，两人却晓得他看穿燕飞在怀疑姬别是内鬼，而呼雷方与姬别关系密切，故尽力不让呼雷方有离开的机会。

夏侯亭沉声道：“假设燕飞你的确怀疑我们之中有人搞鬼，何不坦白点说出来，否则今晚恐怕劳而无功。”

燕飞目光缓缓扫视众人，淡淡道：“是否有内奸现在已不重要，即使真是自己人搞鬼，目的也不是要包庇花妖，只是希望边荒集继续处于人心惶惶的状况下。”

稍顿续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拿下花妖，为世除害。花妖今晚将恶贯满盈，难逃死劫。”

接着目光投往屋梁，双目神光电闪，油然道：“花妖此刻正在店内，只要我们以非常手段，逐一试探，花妖肯定会露出狐狸尾巴，他的末日已到哩！”

刘裕伏在草丛里，瞧着敌人与另一支约二百人的人马会合，登上藏在林内的战马，绝尘而去。

刘裕贴地听声，凭耳朵分辨敌人离开的方向，察觉敌人直抵颍水西岸，忽然蹄声消失，顿悟颍水必有一支不少于五艘大船的船队，否则如何容纳四百多人马，暗呼好险，假如自己循原本的路线沿岸南下，肯定难逃敌人水陆两路的拦截。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难道司马道子和屠奉三竟连成一气？虽说在权力斗争的合纵连横中，朋友可成死敌，敌人反为战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可是司马道子与桓玄一向水火不容，绝对没有化解的可能，司马道子也不会因要对付谢府而与桓玄修好。桓玄对皇位的野心是路人皆知，谢玄则秉承谢家支持朝廷的传统，司马道子只会利用此玄牵制彼玄，而不会蠢得自毁长城。既然如此，他更想不通为何屠奉三的手下忽然换成司马道子的人。

他该怎么办呢？

以眼前的形势看，他能安然返抵广陵已是洪福齐天，遑论制敌、杀敌。对方将在他去广陵的路上布下天罗地网，待他投进去。

他是否该绕路往西，兜一个大圈子，到大江后再由南面绕到广陵去？边荒如此辽阔，他又熟悉路途，即使司马道子尽起建康兵马，也如大海捞针，没法截着他。

“嘘！”

刘裕猛然别头瞧去，立即倒抽一口凉气，心叫不妙。

燕飞负手而行，后面跟着纪千千、慕容战、赫连勃勃、车廷、姬别、红子春、卓狂生、夏侯亭、费正昌等除妖团的高手，沿东院的长廊而行，两旁房舍林立，一道接一道的门户在前方展现，高处均有己方战士弯弓搭箭的扼守着。

只有方鸿生仍留在食堂，由几个好手严密保护。

慕容战手捧驿店的住客名册，道：“丁卯房。”

燕飞在挂着“丁卯”编号的客房门前停下，毫不犹豫地举手敲门。

“笃笃笃！”

慕容战等往四方散开，进入戒备状态，以他们联合起来的实力，假若真的同心合力，即使对手高明如慕容垂或孙恩，亦难以脱身。

纪千千移到慕容战身旁，众人中以她的江湖经验最浅，不由有些儿紧张。

慕容战环目扫视，见不少人探头探脑的透窗窥看，喝道：“我们在查案，识相的就不要偷看，否则一概当做是贼人的同党。”

看热闹者登时缩回房内去。

“咿呀！”

一个儒生打扮的中年人把房门拉开，脸青唇白地抖颤着，本似要说两句客气话，忽然发觉七、八道凌厉的眼神全落在他身上，吓得抖颤地道：“大爷！不是我！”

慕容战、红子春、卓狂生等齐声哄笑，为他的窝囊发噱。

只有燕飞仍是温文有礼，微笑道：“打扰了！的确不是你！”就那么继续前行。

卓狂生追在他身旁不解道：“飞少你看一眼便成吗？怎都该盘问两句吧？”

红子春道：“我还以为你老哥会出手试探呢！”

燕飞倏地立定，待众人全停在他身后，沉声道：“我们的行动愈快捷，对花妖造成的压力愈大，令他感到我们是胸有成竹，一派直冲着他而来的样子。放心吧！别的我或许不行，可是看人不会看错。”

夏侯亭叹一口气道：“不信任你也不行。寅时已至，若在东院找不着花妖，还有其他两院百多间客房。”

费正昌苦笑道：“如若花妖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不是单身一人，我们更要重新开始。”

慕容战捧着名册宣读道：“丁卯便到戊辰房，也是单身男性，这个还欠了两天房租。”

“砰！”

房门立即打开，一个本该是凶神恶煞、挺眉凸目的壮汉，此刻却成了差点缩成一团、满脸惊慌的可怜虫，求饶地道：“各位大当家大老板饶命，我立即付上房租。”

今次连纪千千也忍俊不禁，其他人更是放声大笑，冲淡不少紧张的气氛。

慕容战上下打量他，哑然笑道：“是我不好，多加一句。”

燕飞仍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微笑道：“兄台请回，房租待明天缴交吧！”

剩下那人呆站门后，众人随燕飞继续行程。

燕飞忽然加快脚步，朝长廊东端的房舍走去。

慕容战不解叫道：“燕兄！你漏了己巳、庚午、辛未、壬申。唉！还有癸酉、申戌……”

燕飞蓦然立定，止步挂上“壬午”号牌的客房前，双目神光闪闪，似要把房门看穿，透视内中的情况。

众人神色各异，当然人人提高戒备，严阵以待。

慕容战把目光从名册移开，投往燕飞，露出惊讶的神色，却像想到什么似的，没有说话。

赫连勃勃凝视燕飞，眼神闪烁，显然正在思忖燕飞异乎寻常的举止，想瞧通他为何似是能人所不能，似乎纯凭感觉便可以缉捕花妖。

纪千千在众人中最明白燕飞的能耐，知他正发挥其通玄的本领，令花妖无所遁形。

不用他们吩咐，于房舍瓦顶放哨把守的战士全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打起十二分精神静待事情的发展。

若房中人真的是花妖，可不是闹着玩的，谁都知道花妖肆虐作恶多年，北方无人能制，肯定浑身法宝，精善突围、隐藏、逃遁之术。

风声响起，慕容战随手抛掉名册，一个翻腾，跃上屋顶，令本已沉聚至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气氛更是拉紧，像一根随时中分而断的弓弦。

在众人期待下，燕飞举手叩门，再往外退开两步。

“谁啊！”

众人大感错愕，只有燕飞和慕容战例外，因为传出来的声音娇滴滴的，分明是女人的声线语调。

纪千千正为燕飞难过，因为假如燕飞如此煞有介事般却偏找错人，将令所有人对他失去信心。

不过当她朝其他人瞧去，却发觉这班老江湖没有人露出半丝嘲笑的神色，聪明伶俐的她立即恍然而悟，正因花妖懂得化身千万，包括易容扮作女子，始能屡屡避过搜捕。

“咿呀！”

客房门洞开。

一位高度差点及得上燕飞，颇有姿色，身长玉立，作鲜卑族打扮的年轻姑娘现身众人眼前，有点睡眼惺忪似的，一手在整理刚披上的外长袍，另一手用一种漫不经心似在卖弄风情的姿态整理秀发和衣领，蹙着眉头打量燕飞，又巡视各人，目光落到纪千千身上时，亮了起来，显然纵是身为女子，亦为纪千千艳光所摄。

由纪千千到每一个人，均大感错愕，此女由秀发至赤着的双脚，每一寸都毫无疑问是女人，颈喉处更是光光滑滑，没有男性特征的喉结，且因她内穿单薄的襦服，玲珑浮凸的身材隐约可见，不单不觉藏有任何武器，还是一副慵懒无力的模样，绝没有半分须眉之态，更不像懂得武技。

这样到边荒集来赚钱的单身女子并不罕见，多是到夜窝子的青楼出卖肉体，好狠赚一笔。

连唯一早从名册晓得内居者是单身女性的慕容战也大感失望，想不到似是心有定见的燕飞会碰这么一个大钉子。

人人呆瞧着她，说不出半句盘问的话来。

女子目光回到燕飞处，一面茫然道：“这么夜哩！弄醒奴家干什么呢？”

纪千千心中暗叹，对燕飞通玄灵觉的信心首次动摇，更不知他如何收拾残局。

出乎所有人意料，燕飞从容道：“我们弄错哩！姑娘请关门继续睡觉，请恕我们打扰之罪。”

女人白燕飞一眼，略一犹豫，始缓缓把门关上。

就在房门刚闭上的一刻，更令人料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燕飞一声不响的拔剑出鞘，蝶恋花快如电闪，破入门内。

强大的劲气，令木门摧枯拉朽般寸寸碎裂。

纪千千惊呼一声，已来不及阻止。

其他人无不生出惨不忍睹的惊骇，想不到一向温文和平的燕飞，会对此位令人无法生疑的姑娘全力出手，狠心辣手摧花。

第十三章 因果循环

刘裕从草丛里弹起来，从容不迫地扫掉身上的草屑，面向盈盈俏立丈许外貌美如花却心毒似蛇蝎的美女笑道：“这么巧！任大姐不是要到广陵去吧！我也是要到那里去，大家结个伴如何？”

“逍遥帝后”任青媞笑脸如花的上下打量他，“噗嗤”娇笑道：“好胆色，难怪谢玄看中你，只可惜他没看出你是短命鬼，更没有看出你不知自量，你以为今晚可以逃过死劫吗？”

又笑嘻嘻道：“告诉奴家，你是怎样晓得有埋伏的呢？”

此女之狡猾厉害，他和燕飞知之甚详，更弄不清楚她说的话是真是假，或只是随口胡诌，志在拖延时间，待任遥赶来联手收拾他。她或许是自边荒集外便跟着他，不单看到他被柔然族女刺客伏击，还以某种手法通知司马道子的人围攻他，总而言之碰着她一件最简单的事也会变得扑朔迷离，真假难辨。

心念电转间，他耳鼓内响起一声冷哼，立即认得是任遥的声音，最古怪是冷哼声全没有方向的感觉，就像在耳鼓内发生，令他无从晓得任遥藏身的位置，如此以内功传音入耳，他尚是首次遇上，可知燕飞对他的顾忌，绝非过虑。

他忍着要向四处观看的冲动，知道任遥若有意躲藏，怎么看也是徒然。

任青媞娇嗔道：“说话啊！为什么忽然变成哑巴呢？”

说话时，忽然纤手从袍袖伸出来，往下垂直，先伸出玉指指向西北方，手掌再急拨三下，似在指示他循此方向逃跑，且须立即逃走。

刘裕糊涂起来，当然不会信任她，怎知她不是故意点一条死路让他走，又或他若反方向突围，偏落入敌人陷阱里，更或许只是想分他心神，另有诡计。

缓缓探手向后，从背囊旁摘下索钩，好整以暇地道：“任后一方有多少人，不如全请现身出来，什么事一次全解决，大家省点时间。”

长笑声从后方高处传来，正是任遥的声音，只听他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死到临头仍敢大言不惭，收拾你须多少人呢？哈！可笑可笑！我任遥可以保证你不会那么容易断气，没一、两天决死不了。”

刘裕没有掉头去看，而不用看也晓得任遥立在后方三丈许外高处的一株树上，哑然失笑道：“谁在大言不惭？要见过真章方可分明，不过任兄至少有一点看得不错，就是我刘裕是不会那么容易死的。特别是在荒林野地，又是在深夜之时。”

倏地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右方传至，道：“想不到谢玄千拣万拣，偏拣了个蠢材作传人，让我王国宝看看你如何难杀吧！”

刘裕别头瞧去，十多道人影出现在林木间，迅速接近，领头者正是王国宝，其他人无不身手高明，全属一流的好手，以如此的实力，即使没有任青媞和任遥，已足够收拾他有余。不过他仍是夷然无惧，今晚他是一心要对付屠奉三和他的大批手下，论实力不在此刻面对的敌人之下，故纵然换上眼前强敌，又落入包围网内，他仍有信心突围逃走。

他肯任所有敌人现身后方突围逃走，非是自负托大，而是想弄清楚对手的情况，如此他的索钩奇技和纯凭感觉做出反应的灵手，才可以在树林的暗黑里发挥最大的威力。

任青媞嗔目而叱道：“蠢材！”

两袖扬起，露出两柄闪亮着青色的匕首。

刘裕不晓得她这句是不是骂他不懂得依她指示逃走，不过已无暇分心去想，拔身而起，冲天直上。

只要他犯上任何错误，或在判断上有任何差误，明年今夜将是他的忌辰。

风声四起，前方的任青媞，后方的任遥，右方的王国宝和大批手下，同时腾空而至，向他攻来。

“当！当！当！当！”

燕飞从破碎的木门退出来，蝶恋花仍遥指房内的“女子”。

该女俏脸含煞，双目闪烁着邪异、狠毒和带点疯狂的异芒，狠狠盯着燕飞，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对长只尺半许的铁护臂，再没有丝毫弱不禁风的模样。

纪千千等全看呆了眼，想不到对方高明至此，不单能挡燕飞无坚不摧的一击，还逼得燕飞退出破烂的房门外去。

红子春等莫不精神大振，纷纷移位，堵截所有出路，附近把守放哨的武士亦全朝此地赶至，迅速布成包围网，只要对方恃本领闯出客房，会立即以劲箭招呼伺候。

只有燕飞清楚自己是故意退出来，因为对方仍是不折不扣的女性样貌，不过此模样并不能维持多久，他估计如此凭内功化雄为雌的邪异功法，应颇为损耗真元，等若外家功夫中的缩骨功，当需要放手力拼时，便要原形毕露。

他正是要逼对方现出花妖的原形。

心中同时明白过来，难怪以方鸿图的独特本领，仍没法将他缉捕归案，皆因他不但能化为女人，还可以洒上香料掩盖体味，不过却没想到尚有另半个方总，所以今次在边荒集百密一疏，没用上香料的招数。

人人瞪大眼睛瞧着她，除纪千千外，没有人明白燕飞如何可以确辨她是花妖“变”的。

女子尖叫道：“你想干什么？”

卓狂生移到燕飞身旁，笑道：“没什么！只是想看看姑娘的身体，检查一下究竟是男还是女？”

红子春抢到燕飞另一边，也含笑道：“我是最懂惜花的人，姑娘若感到人多不方便，可由我单独检查，保证温柔妥帖。如姑娘真身确是货真价实的女人，姑娘的夜度资是多少，我真金白银的如数奉上。”

纪千千心忖假如她打开始便不隐瞒身负武功，纵使她身手高明至能挡燕飞的攻击，也没有人疑心她是花妖变的。不过她刚才却装出柔弱无力的慵懒模样，此刻有此一变，已令人人生疑，对她当然不会客气，还极尽侮辱的能事。纪千千听在耳里，尤其本身是女儿家，当然不大舒服，可是她若是花妖，如何被辱也是活该。

其他人尚想说话，却被燕飞的长笑打断。各人在看燕飞下一步如何走之际，燕飞哑然失笑道：“这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同时催发剑气，锁紧对方。

女子的眼神再次变化，变得冷酷镇定，缓缓摆动一对护臂，以对抗燕飞凌厉的剑气，摇头道：“你是谁？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直至此刻，除眼神外她仍彻头彻尾是个女人，不露丝毫破绽，使其他人感到难以下手，只好用言语试探。

燕飞好整以暇地道：“你以为杀掉方鸿图，便再没有人能将你绳之以法吗？岂知正是因你下手杀害方鸿图，才会陷身此处，这不是叫冥冥之中，自有主宰吗？”

除慕容战和纪千千外，人人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燕飞在说什么？

方鸿图宏图不是好端端在食堂内吗？怎会已被花妖所害？

而纵是慕容战和纪千千，也不明白燕飞为何要于此时此刻，揭露方鸿图的秘密，对事情有何好处。

女子瞳仁收缩，精光迸射，寒声道：“什么方鸿图，与奴家有何关联，你休要含血喷人？”

燕飞油然道：“我是否含血喷人，立即可以揭晓。方鸿图宏图正是因发现你可以变身作女人，又以香料掩盖气味的手段，方被你下手杀害。可是你却不晓得方鸿图是由两个人合成的，方鸿图尚有位孪生弟弟，拥有与他同样灵敏的鼻子，正是这个失误，令你不加掩饰，还胆敢留在旅店看热闹，致陷身眼前的死局，这不是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又该叫什么呢？”

卓狂生、姬别等人人听得面面相觑，想不到其中有此转折。

慕容战和纪千千则心中叫妙，燕飞于此关键时刻揭破此事，不但不予人欺骗议会的感觉，反变成一种战略的运用，对花妖产生压力，使他感到因果循环的神秘力量。

果然花妖脸色微变，双目厉芒大盛。

“铿铿锵锵！”

包括纪千千在内，人人掣出随身兵器。

燕飞暴喝道：“方总快来！看花妖还有什么狡辩的方法？”

慕容战和纪千千更是心中叫绝，假若先前施毒之事不是花妖所为，当然弄不清楚燕飞在使诈。

“砰！”

花妖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两支护臂脱手射出门外，同时旋身一匝，不知用何种手法施放出一团又一团乌黑的烟雾，迅速淹没客房的空间，还透门窗扩散开去。

燕飞一声长笑，蝶恋花闪电前挑，毫不犹豫迎上迎头照面射来的一对护臂。

《边荒传说》卷八 终

卷九

第一章 花妖逞威

东南北三方尽是刀光剑影，尤为厉害是后方紧逼着他的凌厉剑气和前方漫空攻来的千百袖影。

任遥与任青媞显然精于联手攻战之道，一出手便配合得天衣无缝，根本不容他有脱身的机会。

刘裕清楚感觉到敌人杀他的决心，换了在别的情况下，他肯定无法幸存，然而今夜却非一般的情况，而是他自己精心挑选的荒原野林和迷蒙的月夜，何况更有他善用的索钩。

“嗤！”

刘裕左手持的弹筒喷出索钩，激射往西南方丈许外一棵大树，透干而入，此钩为北方巧匠所制，钩型独特巧妙，为三叉之形，尖端是锋锐的尖锥，锥身再分出两个弯钩，只要破入目标，便可以借力。

在这方面刘裕曾受过特别训练，当时在刘牢之的指令下，北府兵诸将从手下中精挑了一群长于侦察的好手，接受借钩索翻林越岭的训练，他刘裕正是其中之一。训练极为严格，为期半年，而到最后受训的三百人中只有十三人能通过所有测试，其中又以刘裕称冠，也因此受刘牢之另眼相看。此后他对索钩的研究从没有停歇下来，直至这一年来武功精进，方弃而不用，怕反因此类被武人视为旁门左道的东西窒碍了武功上的进展。

可是今晚他却清楚能否保命，全赖此物。

猛一借力，刘裕改上冲之势平飞开去，迎面杀至的任青媞首先扑空，后面的任遥立即变招，伸脚撑在刚掠过的另一棵树身处，改变方向追来，衔尾不舍，灵巧如神。

以王国宝为首的十多名高手与刘裕间的距离，立即扯远。

刘裕控制铁筒子的机栝，索往内收，倏地加速，险险避过任遥御龙剑锋送出的一道剑劲，再以巧劲抖得钩子脱离树干，顺势一撑树干，反冲而去，于离地仍逾两丈的高处，劈头照脸一刀朝任遥劈去。

在树林的暗黑里，一切纯凭听觉感应，使他灵手的威力更可发挥得淋漓尽致。

“当！”

刀剑交击，刘裕是依计而行，全力出手；任遥是临时变招，处于被动。故以任遥的本领，仍应付得非常吃力，被刘裕的厚背刀劈得横飞开去。

钩索再往上激射，钻入上方丈许处一棵大树粗壮的横干，他先上升寻丈，再荡秋千般避过任青媞的攻击，在抖甩钩子后竟投往王国宝一众人等的上方。

刘裕生出自由自在，任意翱翔夜林间的动人感觉，他并不是要自投罗网，而是要利用敌众我寡的情况，制造出敌我难分的局面，从中取利。

“呀！”

刘裕在敌人仍未弄清楚怎么一回事时，从天而降，左右开弓，两敌登时中招，一被斩中左臂，另一的背脊给他挑出一道深达两寸的血口。

他不理敌人负伤后往左右逃开去，继续下降，于落地前射出钩索，就那么贴地横飞，朝西疾掠。

上方呼喊连声，显然是王国宝一方乱了阵脚，他却生出安全的感觉，有种于极度危险中安然脱身说不出的轻松滋味，非常欢畅。

上方劲气压顶而来，刘裕借钩索加速，“蓬！”后方草飞泥溅，任青媞两掌翻飞，只能在密林草地处打出个小洞，他则以尺许之差险险避过。

索钩回筒，刘裕落到地面，滚进附近一堆草丛里。

枝叶飞溅，任遥的御龙剑破入草丛，被刘裕一刀拨开，人已从另一边冲天而上，正有一敌持剑攻来，刘裕看也不看，顺着灵手的感觉浑然天成的一刀反劈。

“当！”

刘裕手臂一阵酸麻，血气翻腾，心叫厉害。那人则被他震得横移开去，原来是王国宝。

刘裕暗叫不妙，此刻四周杀声响起，他却被王国宝截个正着，突围不成，反往下坠，且四周尽是敌人，没法射出钩索。幸好他临危不惧，使个千斤坠加速落往地面，在眨眼间认清楚任遥和任青媞两大高手追击而来的位置路线，厚背刀化成一团精光，望东南上方射去。

此正为以寡敌众的好处，不用有任何顾忌。

兵刃交击声响不绝于耳，他与擦身而过的敌人交换了七、八招，劈伤其中一敌，代价只是左肩给划出一道血痕，幸好有水牛皮制的水靠护体，又以劲气卸力，否则恐要伤及筋骨。

任遥、任青媞和王国宝反被己方人手阻着截击之路，眼睁睁瞧着他突出重围，破空直上。

刘裕生出鸟脱樊笼的感觉，更摸清楚以任遥、任青媞和王国宝三人的实力，倘缠斗下去，即使有索钩之助，也无法幸免，终生出逃走之心。

“嗤！”

索钩劲射。

刘裕坠势刚尽，又再腾升而上，直射往离地高达五丈的林巅去。

刘裕落在接近树顶的一条横桠，索钩射出，又投往南方。

“雕虫小技，也敢逞强。”

刘裕耳鼓震荡着任遥以内劲传来的嘲弄声，心呼不妙，不过已无从补救，眼睁睁瞧着任遥大鸟腾空般从左下方大树枝叶茂密处射出，一剑劈中刚扯直的钩索。

刘裕登时失去劲势，往下掉去。

“叮叮！”

两支护臂虽先后被挑飞，却延误了燕飞片刻，且燕飞持剑的右臂亦麻痹两次，可见花妖邪功的厉害。

燕飞扑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雾中，心灵却是清明通透，清楚把握到花妖非但不是全力出手，且是留有余力，显示对方尚有后着，那才是致命的一击。

倏地立定。

他虽然无法视物，其心灵之眼却捕捉到花妖正穿越后窗而遁，同时一鞭反手挥打，鞭梢疾点向他眉心要害，无声无息，狠辣阴毒至极，正是在这种黑雾的掩护下最可怕的一击。而花妖更肯定是大师级的鞭手，长鞭使得潇洒写意，出神入化，从心所欲。

忽然间，燕飞生出直觉，只一个照面便推断出外面恐怕没有人能拦得住花妖，这并非说花妖比赫连勃勃、慕容战等人更了得，而是因为现已扩散至房外及后园长廊的障眼黑烟，等若沼泽泥潭，而花妖正是尽得地利的凶鳄，多少人手也奈何不了他。

他甚至可以乘机伤害纪千千，而此一可能性极高，因为花妖最爱看人受苦，辣手摧花更是他的癖好。

两个念头一个接一个电光石火般闪过他脑海，鞭梢亦因他忽然停止而尚差寸许未能予他致命一击，花妖已乘此时机穿窗去也。

花妖自身的本领和应付围攻的手段，在在均出乎他意料之外，且应变之法层出不穷，如此刻给花妖逃走，他们可能永远失去擒杀花妖的机会。

就在此刹那，燕飞生出明悟，想起当鞭梢最接近他眉心的一刻，他感应到花妖对他们这群围捕者浓烈的仇恨，而他更感应到花妖誓要杀死纪千千泄愤方肯突围脱身的决心，正因心有所感，方有此想。

蓦地间他掌握到击杀花妖的唯一良机，而外面已响起两声痛哼惨呼。

没有人能拦着花妖，他燕飞会否是唯一的例外？

刘裕抖手往任遥掷出筒子，伸脚撑在一株大树的枝干处，借力斜飞开去，投往尚未被敌人围堵的西北方，只要逃进密林深处，他便可以用背囊内其他法宝惑敌、误敌，现在却连伸手往后取烟雾弹的时间都没有，因为任青媞正飞掠而至，朝他全力出手。

被任遥破去索钩，等若被破去任意周旋的本领，一旦给敌人截住，形成围攻之势，他必死无疑。

任遥一声长笑，轻松自如地避过刘裕的暗器，也像刘裕般伸脚借力，却不是往刘裕追去，而是往上腾冲，没入树巅枝叶茂密处。

刘裕生出非常不祥的预感，他无暇计较任遥采取哪种拦截的战略，晓得如摆脱不掉正锲而不舍衔尾追来的任青媞和王国宝，其他一切休提。

眨几眼的工夫间，他借密林之利屡次改变方向，深进密林中，跟两人的距离由最接近的丈许，拉远至七、八丈。

刘裕滚落草地，探手往后拿取掩眼法宝，突然上方断枝碎叶像骤雨暴风般劈头照脸打下来，莫不含着强烈劲气，不单影响他的视力，还影响到他的听觉和皮肤的感觉。

心叫不好时，剑气贯顶而来。

刘裕的灵手际此生命悬于一线的时刻发挥救主的神效，他根本来不及思索应变之法，更没有时间去想接踵而来的后果，已人往前翻，厚背力往上疾挑。

“当！”

刘裕终抵着任遥压头而来的全力一击，给对方震得血气翻腾，眼冒金星，立即喷出一口鲜血，同时借力翻滚开去。

以任遥之能，亦被他于急速滚动下仍是妙至毫巅、精准无误的一刀带得斜飞开去，落往地上，大出他以为可必杀刘裕的意料之外。他乃宗师级的高手，仍是不慌不忙，足尖点地，继续穷追，一副得势不饶人的姿态。

任青媞和王国宝追至五丈许处，以他们的身手，是瞬即可至的距离。

“砰！”

刘裕骇然发觉自己撞着一棵树干，去路被阻，已悔之莫及，也没空去想是否天亡我也，从地上弹起。

任遥长笑道：“任某索命来哩！”

一时间眼前尽是剑气、剑影，刘裕终于品尝到任遥的真功夫、御龙剑的惊人威力。

刘裕抛开一切，施出同归于尽的手法，厚背刀先扬往高处，再疾若迅雷般分中猛劈，砍入剑气最强烈之处。

慕容战与十多名武士立在屋脊，视线完全被烟幕蒙蔽，如此神效的乌烟弹他尚是首次遇上，虽可肯定无毒，却是扩展迅快，聚而不散，花妖最少掷破了五粒这样的烟幕雾弹，黑乎乎的浓烟淹没整个区域，令敌我难分，花妖却是如鱼得水。

下方形势非常混乱，慕容战看不见却听得分明，四周客房内惊呼四起，夏侯亭和卓狂生同声暴喝，前者指示己方人马紧守冈位，后者则喝令驿店住客留在房内，又高呼烟雾无毒，刀剑却无情。

没有一枝弓箭可以在如此情况下胡乱发射。

惨叫响起。

以慕容战之能，也弄不清楚花妖以何种武器伤得己方的人，因惨呼来自相距逾三丈的位置，或有可能是施展暗器。

不过他已掌握到花妖的位置，一言不发疾扑而下，马刀化作一团刀芒，往花妖强攻而去，庞大的劲气，摧得浓至化不开的乌雾也像散薄了少许。

掌风迎胸涌至。

慕容战生出痛快的感觉，在此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一切全凭气机交感，对他是前所未有的刺激和挑战，而此刻他的刀气已锁上花妖，他更是打正旗号为边荒集除害的正义之师，猛下决心，拼着受伤，也要在数个照面内取花妖之命，硬把燕飞揭破花妖真身的光彩瓜分一半。

刀势加强，全力出手。

蓦地生出感觉，当醒悟到敌人用的是软鞭一类软长兵器时，鞭梢已绕了个弯点向他后脑，于此乌烟瘴气中，精准得令人难以相信。

慕容战心叫糟糕，哪还顾得伤敌，左掌下拍，同时往右方翻腾，回刀后劈。

“蓬！”

两掌交触，慕容战大半劲道全用在阻挡对方神出鬼没的长鞭去，怎吃得住对方狂猛的掌劲，痛哼一声，血气翻腾的往后院的一方抛跌过去。

当慕容战扑击花妖的瞬间，赫连勃勃和姬别亦掌握到花妖的位置，他们于花妖被揭破身份的一刻，先后翻过房脊，扼守客房后窗。花妖穿窗而出的风声，瞒不过他们的耳朵。

两人均是毫无保留的全力出手，花妖已成网中之鱼，虽是群策群力的成果，可是谁杀死他，仍可令得手者越众而出，功劳凌驾所有人之上，不单成为边荒集的英雄，还可赢得纪千千的青睐，至乎名留青史，如此殊荣，岂可错过。

两人不分先后的出手，赫连勃勃刀发如长江大河，正面进击；姬别则仗剑疾攻花妖右侧。

乌烟此际扩散至方圆二十多丈的范围，升高至近三丈的上空，把房舍和人完全吞噬，十多枝火把给笼罩在内，在烟雾中变成一团团萎缩而没法发挥照明效力的红光，情景诡异至极点。

“波波波波！”

在迷障里，赫连勃勃骇然发觉花妖迎面掷来四粒弹子一类的暗器，不暇多想，运刀挡格，岂知弹子遇刀即破，爆开四团刺鼻的辛辣臭气，正担心不知是否有毒的一刻，下方劲气袭体，赫连勃勃连忙左掌下劈，“蓬”的一声，碰上对方踢来的一脚，以他的能耐，亦给震得往后跌退。他自出道以来，还是初次一个照面被人逼退。虽明知对方长于这种利用迷雾应变的战术，以己之长克敌之短，但已可尽见花妖的高强，难怪能纵横天下，无人能制。

姬别更是不济，他的剑势尚未去尽，正要发劲加速，越过五尺许的近距离，趁花妖忙于应付赫连勃勃的一刻，来个偷袭得手，后方竟呼啸声大作。

姬别想到是软鞭时，已来不及变招，只好一个急旋煞止冲势，往外避开，又运功肩背，好硬挨对方的鞭子。

左肩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姬别身不由己地旋转着直跌开去，还来得及高叫道：“花妖有长鞭，散开！”

长廊处，纪千千、卓狂生、红子春、费正昌、夏侯亭、车廷等分散立在廊道上，把客房这一方重重包围，却不敢移动。

在此充满烟雾的境况中，一切只能凭听觉和感应。

另一边不住传来己方人马的惊呼痛哼，显是己方的人不单拿不住花妖，还连连失利。

闯入房内的燕飞没有退出来，他们当然不认为燕飞窝囊至给花妖干掉，只以为燕飞穿过后窗追出去。

而以燕飞、姬别、慕容战、赫连勃勃和十多名好手联合起来的力量，仍奈何不了一个花妖，只是这情况传了出去，即可令武林对花妖的本领重新估计。

忽然客房上方惨叫连声，卓狂生大叫道：“小心！花妖到这边来了！”

风声响起，红子春和卓狂生同时腾身而起，截击花妖。

第二章 死里逃生

刘裕隐隐感到任遥的御龙剑比他快上一线，而其奇异的步法，更会令自己本该劈入他面门的一刀，最后只能击中他左肩胛，而对方的御龙剑，则会划断他的咽喉。

这结果并不是看出来而是感觉出来的，且是凭着灵手的感觉。事实上眼前尽是排山倒海的剑气、剑影，虚实难分，只有他的灵手方可明察秋毫，不被敌人所惑。

此时刘裕的脑海一片空白，而此空白是因绝望而来，一切都完了，精心巧计全付之东流，更遑论统一南北的宏大理想。

刘裕并没有试图躲避，因为晓得此为最不智的做法。只希望在被杀前捞回一点好处，最好当然是来个同归于尽，至不济也要重创任遥。

刘裕后退背脊猛撞树干，就借反弹的力道改变形势，随下劈的刀势往任遥投去，只有如此奇招，方可以争取弥补双方间的一线之差，于敌剑命中自己之时，自己的厚背刀同时砍中他的肩项。

任遥显然想不到他有此借后方树干变招的奇法，却因主动之势全操在自己手内，当然不会蠢得让他的垂死挣扎得手。冷笑一声，倏地止步，剑势变化，改以重手法直挑当头疾劈的一刀，他有把握可把刘裕震退回原处，接着只要剑势开展，可于数招之内自己夷然无损下取刘裕之命。

际此生死立判的时刻，最令激战中两人料想不到的事在全没有先兆下忽然发生，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急旋如陀螺，速度惊人至极点。似乎是任遥和刘裕刚感应到三丈上的树巅处有人，那人已降至任遥后方的上空近处，照头压下的狂飙劲罡，即使不是首当其冲的刘裕也感到其压力，如在暴风中逆势而行，举步维艰。

任遥更不用说，偷袭者盖头压来的劲气不单把他锁死锁紧，还若万斤巨石般压得他血气翻腾，像陷身神志清明偏是动弹不得的梦魇里。

以他的武功，不论来人如何高明，他怎都有反击之力，至不济也可以闪遁开去，偏是在这一刻，为杀刘裕他已用上全力，而刘裕砍来的一刀他更不能置之不理。由此亦可见来敌之高明，选取了最佳的机会，忽然施袭。

任青媞和王国宝赶至三丈的近距离，目睹骤变的形势，齐声惊呼，不过已难阻止将要发生的事。

任遥狂喝一声，反手一掌往上拍去，御龙剑已挑中刘裕的厚背刀，却因要分出小半力道应付从天而降的突袭者，再无力把刘裕震退。

刘裕此时有两个选择，一是落井下石，趁任遥空门大露之际赠上一脚，另一选择是乘机逃走。

任遥全身剧震，眼、耳、口、鼻全渗出鲜血。

那人先以脚尖点中任遥往上反击的一掌，倏忽间落在任遥背后。

刘裕登时改变主意，因为他已看到偷袭者的形象，更知道不但任遥死定了，若自己还不走，也肯定小命不保。岂敢犹豫，一个旋身，往外逸去。

“砰砰砰砰！”

劲气爆破之声不断响起，偷袭者连续数掌闪电般迅快地拍在任遥背上，每一掌均令任遥喷出一蓬鲜血，到第五掌时终于破掉任遥的护体真气，震得任遥离地前飞，一头撞在刘裕先前立身的大树干上，颓然滑下，一代宗师，就此横死荒林。

刘裕此时已冲出丈许，忽然一道气劲往背心撞来，刘裕大叫不妙，知道自己只要回身应战，将被此人追上，那时休想活命，猛一咬牙，弓起背脊，心中祈祷高彦没有吹牛，背囊确有化解内家真气的功能。

“蓬！”

刘裕喷出小口鲜血，借力加速，箭矢般“飕”的一声从两棵树间穿出。

那人本是紧跟而至，眼看追上刘裕，却因刘裕出乎意料地硬挨他的一记隔空拳，致失了预算，又让刘裕把距离拉远至三丈。

任青媞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发了疯的往杀夫仇人扑去，喝道：“孙恩纳命来！”

“天师”孙恩的一阵长笑传入刘裕耳中，他骇然发觉笑声正不断朝他接近，显示孙恩正朝他追来，心叫糟糕。

高彦的背囊确有奇效，否则孙恩刚才的一击肯定会要了他的小命，不过仍是非常难受，令他伤上加伤，五脏六腑移了位似的。

不过能在任遥剑底下侥幸逃生，已激起他求生的斗志，同时想到孙恩不但要杀任遥，还要杀他，更要杀尽任青媞、王国宝一方的所有人。

而孙恩的战略非常高明，锲而不舍的追杀自己，引得任青媞等追来，他便可以逐一击破。

想到这里，已有计较。

卓狂生和红子春迎击从瓦面跃下的花妖之时，均在暗暗提防对方可长可短、可刚可柔变化无穷的长鞭，他们莫不是一等一的高手，更是老江湖，虽然没空交换想法，但都知道要在如此烟雾弥漫中应付这类为此环境天造地设般的武器，唯一方法是由其中一人缠死他的软鞭，限制他的活动，另一人便可以掌握他的位置，予以痛击。

卓狂生仍在半空，已感应到花妖正从上往他扑下来，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又两手准备，一方面防备他的鞭子，另一方面则可随时出手硬拼，最理想当然是把他逼回瓦面上，便可以和另一方的自己人来个前后夹击。

待要正面硬撼的当儿，忽然“花妖”在空中横移开去，改为扑往红子春，去势惊人，完全是豁了出去、同归于尽的模样。

卓狂生心中大骇，难道花妖竟能人所不能，可以在空中随意改变方向，更令他想不透的是花妖的鞭子究竟到了哪里去呢？

另一边的红子春显然没想过有此变化，猝不及防下凌空一个筋斗，反身两脚车轮般朝“花妖”连环踢去。

卓狂生灵光一闪，终猜破其中关键，狂喝道：“老红小心，是替死鬼！”此时他足尖已点在屋顶边缘处，岂敢犹豫，一个侧翻，纯凭感觉落到“花妖”后方，挥掌劈去，如他估计无误，劈中的该不是空气，而是花妖的软鞭。

花妖是以软鞭卷起己方的武士，再以之假冒自己，从瓦面投下，这解释了为何他“花妖”可以在空中离奇转向，现在又不顾自身安危的扑向红子春。

红子春快要踢中“花妖”，正心中奇怪，闻得卓狂生的提醒，立即惊醒过来，收回大部分力道。

“砰砰！”

两脚先后踢中扑来者，却非要取对方之命，而是恰好足以把对方送返屋顶上，尽显红子春脚上的功夫。

卓狂生亦劈中软鞭，只恨劈中的只是猛缩回去的鞭子梢端，最气人的是鞭梢暗蕴向外拉卸的巧妙劲道，使他不单有无处着力的颓丧感觉，还被对方顺势带得继续往右方落下去，刚好挡住红子春腾升的路线。

两大高手的截击，就此瓦解冰消。

上方风声响起，似是花妖从屋顶冲出，投往长廊的顶盖去。慕容战一把接着被红子春送上来的己方武士，发觉早一命呜呼，骇然大叫道：“快护送千千退出险地！”

姬别、赫连勃勃此时亦来到瓦面，登时生出扑朔迷离的失落感觉。花妖可能已跃到廊顶，也可能是另一个“替身”。花妖的高明，实出乎每一个人的意料之外。

纪千千虽看不见实际的情况，却清楚己方接连失利，阵脚大乱，也晓得自己可能成为花妖泄愤的目标，正严阵以待，夏侯亭、车廷、费正昌同时往她围拢过来。

费正昌往原路移去，低呼道：“千千小姐这边走！”

只要退出烟雾迷阵，至少一切可恢复正常，他们亦可争回重新掌握抵抗或反击的主动。

纪千千刚举玉步，呼啸声大作。

夏侯亭狂喝一声，挥刀扫去。

纪千千大感不妥，一直以来花妖的鞭子使得无声无息，令人防不胜防，从不像现在般的威势十足，一副怕没人晓得他所在处的样子，分明是惑敌的狡计。

事实上在场者无不涌起纪千千的同一想法，问题在此伸手不见五指的浓聚烟雾里，在摸不清楚花妖的真正位置的情况下，没有人可以有别的选择。

慕容战、姬别和赫连勃勃从屋顶掠下，朝鞭声响起处赶去。

卓狂生和红子春先后着地，但赶过来时已迟了一线。

夏侯亭迎战花妖长鞭，车廷和费正昌左右护着纪千千往廊道烟雾外掠走。

整个形势扭转过来，所有人均被花妖牵着鼻子走，截杀花妖此时再非当务之急，最要紧的是如何保住纪千千不致被花妖伤害。

夏侯亭一刀劈空，骇然发觉本是声势汹汹的一鞭已似毒蛇回洞般变得无声无息，正要开口警告花妖此刻正在长廊顶上之际，费正昌和车廷同时怒喝连声，不用猜也知他们正被花妖突袭。

纪千千已弄不清楚身旁两大高手发生何事，只知道上方鞭风呼啸，忙往前加速掠去。

际此凶险时刻，她再没有任何惊惧，只知道若自己能以身作饵，引得花妖追到烟雾外，又或迷障稀薄处，他们便能重新掌握主动。

在这般形势下，除了带头的一群领袖级高手，其他武士均帮不上忙。

忽然间她发觉自己变成独自一人，在长廊亡命奔逃，烟雾渐趋稀薄，显然即可逃离烟障。

忽地一股阴寒至极的劲气，像一堵墙般迎面撞过来。

纪千千娇叱一声，人随剑走，一无所惧地迎击前方的隐形高手。

刘裕足尖点地，往上腾起，此时孙恩似要表演他惊世骇俗的身法般，眨眼工夫已把两人间的距离缩近至丈许，硬把王国宝和任青提抛到五丈外，其他武士更被甩至七、八丈外，如让情况依此发展下去，直待孙恩宰掉刘裕，他们仍未及赶至，除非刘裕本事到可捱过孙恩十多招。

刘裕不用眼看也感觉到孙恩追至，心中震惊至极，孙恩的厉害，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恐怕眼前的所有人合起来都斗他不过，他更敢肯定孙恩已立定主意，要尽杀此地生人，以免他击杀任遥的事外泄出去。

而自己更成为他首先要杀的人。

在南方，能令孙恩顾忌的就只有一个人，那人就是谢安，而自己则是谢玄挑选出来的，所以孙恩绝不会放过自己。

两股气柱冲着脚底而来，刺向他左右涌泉要穴。

如给击中，刘裕肯定五脏立碎，一声长笑，弹离横枝，往西面一棵大树投去。

孙恩鬼魅般出现在他弹起的横干处，须发齐动，眉毛根根竖直，双目神光电射，隔空一招，激射出一道气流，追往仍在越空而逃的刘裕的背心去。

刘裕像早晓得他有此一着似的，一个筋斗，以非常优美从容的姿势，双足点往横伸出来的树干终端去，堪堪避过能令他销魂夺命的指风。

事实上刘裕已是吓得差点要冒冷汗，心叫好险。他根本没想过孙恩的动作可以迅疾至此，只是凑巧他要施展其独家的斥候奇技，却侥幸避过孙恩必杀的一击。

刘裕双脚踏在老树枝干那柔软得不堪着力的尾端处，压得整条横干弯曲起来，正要断折之际，刘裕运气轻身，枝干在骤失压力下，猛力弹回来，弹簧般把刘裕射上半空，刘裕正是巧妙借力，趁势改变方向，斜飞而起，与朝他踏足枝干紧追而至的孙恩倏地拉远距离，跟全速赶至的任青媞和王国宝则把距离大幅拉近。

此术他学自灵猴，一次他进行侦察任务之际，在深山得窥灵猴在树巅纵跃如飞，利用树枝的弹性，于林海内来去自如，忽发奇想，创出此命名为“灵猴跳”的奇异功法。为学成此术，他曾踏断无数树枝，摔得七荤八素，到他掌握到其中窍门，他的轻身功夫已大有长进。

当孙恩踏足他先前的枝干，刘裕已在三丈开外，长笑道：“天师中计哩！”

“啪！”

孙恩所踏枝干中分而断，原来已给刘裕弹离前作了手脚，孙恩临危不乱，探手抓着上方另一横干，竟就那么打秋千般往上翻了个转，“飕”的一声续往刘裕追来。

就只是这么耽搁，任青媞和王国宝终于杀到。

刘裕落在另一棵大树的枝干上，反弹而回，厚背刀挥出，直劈孙恩。

孙恩长笑道：“找死！”双手化出万千掌影，迎上刘裕的厚背刀。

两人凌空相遇，刘裕施出压箱底的本领，厚背刀生出微妙变化，刹那间劈出两刀，凭着灵手，砍入迷人眼目的掌影里。

“蓬！蓬！”

刀掌交击。

刘裕闷哼一声，斜跌开去，被孙恩惊人的掌劲震得差点吐血，整条手臂虽酸麻起来，终究保住小命。

他能先后挡过孙恩全力出手的两掌，实足以自豪。

孙恩借力凌空一个翻腾，又再箭矢般往重重摔落一堆草丛的刘裕射下去，不容他有喘息的机会。

刘裕体质异于常人，着地前气血已恢复正常，甫触地往一侧滚开去。

“轰！”

草叶激溅，孙恩的隔空拳劲猛击在他着地处，仅毫厘之差即可命中刘裕。

任青媞的双短刃，王国宝的长剑也同时往着地的孙恩攻去。

孙恩一阵长笑，两袖飘飞，袖内双手忽拳忽掌，忽拍忽劈，潇洒自如地把两大高手的狂攻猛击照单全收，还似犹有余力。

刘裕从地上弹起来，说真的，他已给孙恩的盖世奇功打怕了，此时最希望的是有多远逃多远。可是理智告诉他任青媞和王国宝仍未形成围攻之势，孙恩可随时脱身追来，重现刚才的局面，必须待王国宝的手下赶至，他才有远遁的机会。

猛一咬牙，人刀合一的往缠战不休的三人射去。

刚好孙恩此时脚踏奇步，一袖抽在王国宝的剑上，带得王国宝跌向一旁，而他另一手则往任青媞挥去，施展令人难以相信的手法，两下弹指分别命中任青媞的匕首，令任青媞有如长江巨浪不顾自身的攻势烟消瓦解。

孙恩脱身而出，往刘裕扑去。

刘裕心叫好险，厚背刀立刻像补上破隙般往孙恩劈去，欺的是对方劲气尚未回复过来，难以全力对付他。

“蓬！”

刘裕与孙恩错身而过，拳刀交换，谁也伤不了谁。

任青媞重整阵脚，不理刘裕，飞临孙恩上方，双刃骤雨般往孙恩洒下去。

刘裕则回手一刀，疾劈孙恩后背，助任青媞一刀之力。

王国宝亦挺剑杀至，他一向自视极高，连谢玄都不放在眼内，今晚却接连遭挫，对孙恩的仇恨早盖过理智，眼前最要紧是收拾孙恩，怎有闲暇去理会刘裕，剑化长虹，直搠此被誉为九品高手外的第一人。

喊叫四起，王国宝的手下终于赶至。

“砰！”

孙恩反手拍中刘裕厚背刀，震得他往前疾飞，不过正合刘裕心意。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孙恩实在太可怕了。

第三章 恶贯满盈

燕飞敢肯定花妖的轻身功夫不下于在场任何人，包括自己在内。

花妖的狡猾、战术、胆量和手段均高明得出乎所有人料外，假如他们这群除妖团的核心高手无法留下他，他大有可能闯过重重围困，安然离开边荒集。最能威胁他的便是在月夜下空旷处布防的箭手，在那样的情况下烟雾弹的作用绝及不上眼前的神效。

要知边荒集胡汉混杂，胡人的骑射本领毋庸置疑，一旦花妖给一群夜窝族战士盯上，喂以劲箭，花妖将身陷险境，尤其是于淝水一战后，边荒集四周的树木被砍个精光，根本没有掩护之物。

所以花妖最明智的做法是擒得人质，而他的目标正是纪千千，只要能挟千千而逃，人人投鼠忌器下，可彻底消除弓矢的威胁。奸杀纪千千，亦可令此邪魔泄一口被围剿的鸟气，令边荒集永远蒙羞，对他们造成不可弥补的打击。

所以他一直守候在纪千千附近，静待一闪即逝的时机。

现在机会终于来临。

当花妖在长廊顶以长鞭从上远攻费正昌和车廷，令两人生出错觉，误以为花妖全力向他们攻来，事实上花妖却展开身法，在上方赶过纪千千，再翻下长廊正面拦截，此时他赶到纪千千身后，进入金丹通玄的至境，全力出手。

刘裕在密林内全速飞驰，没有任何保留，虽明知会使内伤加剧，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在逃离战场之际，他听到至少两声男性临死前的惨呼，只不知王国宝是否其中一人。

孙恩的武功可用极为可怕来形容，也没有别的词语更贴切。

他不知道任青媞等能阻延孙恩多久，眼前最聪明是有多远逃多远，直至走不动为止。

纪千千的注意力全集中到前方去，心中已在暗防对方神出鬼没的软鞭，除妖团虽然人数众多，且不乏高手，可是她此刻的感觉却像在一个封闭及黑暗的密室里孤军作战，谁都帮不上忙，且连敌人的位置也无法确切掌握。

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倏地一点劲气疾点后脑要害而至，纪千千心叫不妙，骇然变招，反手一剑劈去。

就在此时，她感觉到花妖已近在咫尺之间，魂飞魄散下往一侧闪去，佩剑已给毒蛇般灵活变化的软鞭缠上。

一股莫可抗御的阴寒气劲，循剑入侵经脉，登时半边娇躯酸麻起来。

纪千千想也不想，尖叫道：“燕飞！”

客房的一方暴喝声四起，却是远水不能救近火。

蓦地纪千千感到一只有力的手挽上她的小蛮腰，心叫完蛋时，燕飞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道：“千千放心。”

一道真气从燕飞的手输入体内，纪千千心智精神登时恢复正常，忙运劲保住佩剑。

更奇妙的事发生了，狂飙忽起，以他们为中心往四周狂卷，浓聚不散的迷障烟雾竟奇迹地四散翻滚退开，视野亦随之不住扩展，天上明月再现银光，蔚为奇观。

花妖终于现形。

他脱去罩体的寝袍，露出灰蓝的紧身夜行衣，长发披散，掩去大半容貌，不过仍可看到他先前尚是搽脂抹粉的女性样貌，分别只在颧骨凸高而两眼则凹陷下去，配上他双目射出疯狂邪恶的异芒，令人再难保持初见他时的印象。

他的身材变化更大，玲珑浮凸的曲线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丝毫痕迹，全身再没有半分多余的丰肉，像虎豹般充满爆炸性的动力，依然赤着双足。他身后负着个小背囊，难怪各式武器烟弹层出不穷。

此时的他离纪千千和燕飞尚有丈许，右手长鞭缠着纪千千的长剑，露出错愕意外的神色。

纪千千甫看到他的“真身”，燕飞的手已离开她的纤腰，蝶恋花爆开一团精芒，以惊人的高速往花妖激刺而去。

花妖狂喝一声，弃鞭疾退，两手化出千百掌影，迎上燕飞雷霆万钧、蓄势已久的一击。

左右风声骤响，各大高手，先后赶至。

两道人影乍合倏分，花妖踉跄两步，似要往一侧倒跌，旋即回复平衡，拔身而起，不过已被纪千千看到他左胸胁一摊血渍正不断扩大，显然被燕飞刺中一剑。

只有曾参与揭破和围攻花妖者，方深切感受到此一刺得来之不易。

燕飞虽被花妖反手一掌拍中左肩，却运功化去他大部分功力，只是血气翻腾，内腑受到震荡，若非如此，也不能在一个照面重创花妖。他的剑未及体便被花妖的护体真气反弹出来，不过他先热后寒的金丹真气，已令花妖经脉受到严重的伤势。

燕飞虽被震退，但退得很有分寸，直抵纪千千身前，防止花妖临危反噬，二度向纪千千出手。

人影一闪，刀光遽盛，一人从浓烟冲出，后发先至的斜冲而起，投向花妖，威势勇不可当，赫然是慕容战。

花妖怒喝一声，临危不乱，反手从背囊掏出一支粗如儿臂的短铁棍，全力反击。

刀棍交击之声凌空响起，劲气激飞，倏忽间两人已交换了数招，在空中擦身而过。

花妖反手再一棍往慕容战扫去，慕容战冷哼一声，就那么以刀柄狠狠挫中花妖的短铁棍，花妖剧震一下，猛地张口吐出鲜血，面容凄厉恐怖，显然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燕飞暗赞慕容战，其战略的确高明，招招均硬逼花妖比拼内劲，显然是明欺花妖身负内伤。

花妖闷哼一声，借力飕的一声，竟临时改向反朝浓烟投去，就在燕飞和纪千千右方上空两丈许处掠过。

纪千千大骇下，猛推前方的燕飞背脊，提醒他去追花妖。

燕飞伸腰笑道：“放心吧！”

“蓬！”

刚没在烟雾里的花妖喷着血倒飞回两人的视野里，全身响起骨折的声音，手足在空中做着反常失控的动作，往地上掉下去。

慕容战此时落到地上，瞧着花妖从天上掉下来，神态从容的还刀入鞘。

“锵！”

“蓬！”

花妖重重掉在慕容战脚下。

赫连勃勃魔神般，神态轩昂的在花妖被截处的烟雾中逐渐现形，轻抹拳头，令人想到正是这拳头，夺去曾纵横天下、无人能制的花妖一命。

红子春等纷纷赶至，先后落在恶灌满盈，授首边荒集格香珠驿店的花妖尸首旁。

燕飞终压下翻腾的血气，回头一瞥，纪千千仍紧握佩剑，花容惨淡，显是犹有余悸。轻轻问她道：“没事吧？”

纪千千不好意思地道：“千千尚是首次目睹有人被活生生打死呢！”

武士从四方赶至，表情虽异，均为能击杀花妖额手称庆，亦是惊魂甫定。

燕飞伴着纪千千，来到花妖伏尸处，人人不由自主望向纪千千，不知她会如何论功行赏。

姬别不屑地伸脚踢花妖一记，道：“天下竟有如此改变肌肉的邪功，真是闻所未闻，令人大开眼界。”

卓狂生吩咐旁边的武士道：“快去请方总来，让他验明花妖正身，我们便可解除戒严令，同时将花妖死讯公告天下。”

燕飞往赫连勃勃瞧去，刚好对方亦朝他望来，两人目光交触。

赫连勃勃微笑道：“我是捡了个现成便宜，若非燕兄和慕容兄接连重创花妖，逼他逃回烟雾里，结果可能不一样。”

窗子打开的声音此起彼落，旅客们耐不住好奇心，纷纷探头窥看。

呼雷方盯着燕飞沉声道：“燕兄是如何可像未卜先知似的识破花妖诡计行藏，他尚未现身而燕兄已能肯定花妖是在客房内，且瞒过其他旅客。”

红子春点头道：“花妖未露出尾巴前，横看竖看都是个女人，没有任何破绽，燕兄怎能如此肯定他是花妖呢？”

燕飞早晓得众人不会在此事上放过他，目光扫过众人，人人露出用心聆听的神色，摊手道：“或许是花妖杀孽太重，令我感应到他的杀气，又或是冤魂的力量，使我生出感应，我自己也弄不清楚。”

众人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纪千千却晓得他总算搪塞过去。

四周的武士愈聚愈多，围得水泄不通。

蓦地长廊另一方的武士纷纷让路，方鸿生涨红着脸赶来，直抵花妖尸身旁，全身剧震，像忘记了鼻子的不适般，呆瞧着脚下的花妖。

人人屏息静气，看他如何反应，更担心如若他说这个并非花妖，那就呜呼哀哉。

方鸿生忽然矮了一截，原来是双膝着地，接着羊脸露出非常古怪的神情，口唇不住颤动，在万众期待下，呜咽着道：“大哥！我终于为你报却深仇哩！”

说罢放声大哭。

众人这才晓得他刚才的古怪神情，是强忍着心内的激动和涕泪。

全场欢呼雷动，声震驿店。

烟雾开始稀散，现出更广阔的夜空。

燕飞仰望星空，心忖花妖的一场风暴总算成为过去，可是边荒集的内忧外患将接踵而来，他能捱过去吗？

刘裕扑倒地上，不住喘息。

他身处荒村内一间废屋，本意是穿过荒村，到另一边的密林觅地休养疗伤，岂知甫入村已支持不下去，只好狼狈窜入此破屋，总好过栽倒屋外。

他不论体力和真气，均已到油尽灯枯的地步，胸口郁闷之极，非常难受，此时若遇上敌人，只有引颈待宰的分儿。

孙恩的武功实在太可怕了，是他生平所遇的第一人，即使谢玄也有所不及，慕容垂亦是输面居多。以燕飞目前的实力，或许有跟他一拼之能，取胜却是绝没有可能。难怪孙恩数十年来，稳居南方第一高手的宝座。

直至此刻，他仍弄不清楚发生什么事。

对付屠奉三的陷阱，怎会变成任遥和王国宝反过来围截攻击他的包围，更不明白的是孙恩竟会忽然从天而降，掌握机会一举搏杀任遥。

“呕！”

刘裕咯出一口鲜血，胸臆反舒服轻松许多，勉强坐起来，把厚背刀从背后抽出，搁在盘坐的腿上。

他的头脑仍乱成一片，此为神疲志散的现象，苦在虽明知如此，脑筋仍有点不受控制似的。

忽然一阵晕眩袭来，刘裕心呼不妙，如撑不住昏迷过去，对他的功力会有极劣的后遗症。

吃惊下他收摄心神，奋起仅余的一点意志，苦苦支持。

倏忽间他又回复神志，发觉已是浑身热汗，晓得自己已挡过一次内伤的发作，神志清醒过来。

现在只要安坐静养、调气行息个把时辰，凭他过人的体质和扎实的内功根基，应可恢复逃亡的能力。

忙闭上双目，进入经脉内真气运行的天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刻半刻钟，忽然感觉有异，正要睁眼，脖子已被冰寒的刃锋压着咽喉，背心要穴被制，失去一切力量的往后倒下，如非对方一手抓着他肩头，肯定四脚朝天。

女性的气息满鼻。

朔千黛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道：“你也有今天哩！这是你作恶多端的结果，引得人人群起攻击。老天爷有眼，教你落入我手里，我会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受尽酷刑方能泄我心中之恨。”

刘裕心叫冤枉，却说不出话来。朔千黛见他再无反抗之力，把长剑移开少许，狠狠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刘裕咳嗽两声，方回复说话的能力，知道否认根本不起任何作用，其背囊更是铁证如山，苦笑道：“姑娘看见我被人围攻吗？”

朔千黛的声音从牙缝间溅出来般寒声道：“当然看到，否则怎能追到这里来，你也算有本事，可惜逃不出本姑娘的手掌。”

刘裕道：“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朔千黛冷冷道：“我没有这个闲情。”

刘裕叹道：“若你不给我辩白的机会，而我又真的不是花妖而是北府兵的刘裕，岂非让花妖可以继续逍遥法外吗？”

朔千黛沉默片刻，接着沉声道：“他们是什么人？”

刘裕猜到她是因目睹任青媞一方的人反过来和他联手对付孙恩，故生出疑惑，所以肯听他说话。

忙道：“他们其中有一个是‘天师’孙恩，另一方是建康司马道子的人，试问他们怎会劳师动众地去对付花妖。噢！这些东西我可以解释。”

最后一句话是因他察觉此柔然族女高手正在检视他的背囊，心叫完蛋。

果然朔千黛态度立改，大怒道：“物证俱在，还敢狡辩，让我立即挑断你的手筋、脚筋，教你乖乖受刑。”

刘裕苦恼得差点要先行自尽，可惜却办不到。

朔千黛长身而起，刘裕失去支持，往后倒跌。

剑光一闪，朔千黛长剑往他右脚疾挑。

第四章 诱人提议

“当！当！当！当！当！当！”

六响悠扬的钟声从古钟楼传来，为边荒集解除戒严令。不过现在离天亮不到半个时辰，夜窝子又正在休市，夜窝族想乘机狂欢也只好留待下一个夜晚。

事实上花妖授首被诛的消息已像旋风般从驿店扩散，闻者无不额手称庆，与为世除害的边荒集共荣。

燕飞与纪千千策骑转入东大街，往营地缓驰。

方鸿生则被卓狂生霸占，在未来的十多天，方鸿生将成为说书馆的台柱，此为方鸿生发大财的机会，燕飞当然不会阻止。

纪千千不住朝燕飞瞧来，温柔地道：“燕老大是否心内着恼呢？”

燕飞正在担心刘裕，又怕到集外探察敌情的高彦遇上危险，闻言淡淡道：“不招人忌是庸才，我该高兴才对。”

一队二十多人的夜窝族武士正在前方街道把关，听到解除戒严令的钟声，正在议论纷纷，又见到燕飞偕绝色美人而至，齐声叫问。

燕飞欣然道：“干掉花妖哩！”

众夜窝族人立即大喜若狂，尖叫呼啸，全体跳上马背，往东门方向驰去，沿途高叫报喜，震动长街。

纪千千感受着他们的欢乐，欣然道：“燕老大的胸襟果然与众不同，不过千千却心中不服，花妖伏诛，论功劳不管从任何一方面看，均要数你燕飞。可是卓狂生却偏把你的功劳压下去，将解除戒严令的撞钟殊荣给予赫连勃勃，而又得到费正昌、姬别、红子春、车廷、呼雷方五人附议，占议席的大多数，旁人想提异议也没法子。”

启门开窗的声音不绝于耳，人们不住从房舍店铺涌出来，幸好马道仍是畅通无阻。

燕飞微微一笑，笑得并不勉强，淡淡道：“这就叫政治，只讲利益后果，不讲真理。我的表现敲响了另有居心的人心中的警号，如让诛除花妖的荣誉落在我身上，我燕飞将更难压制，即使慕容战也不愿见到如此情况的出现。你看看吧！谁不晓得令方总着道儿是内鬼所为，可是却没有人去追根究底。因为他们现在最顾忌的是我，更怕我趁祝老大有难取而代之，这便是政治。”

轻夹马腹，笑道：“我们跑快点！”

纪千千娇笑道：“不论别人怎么看你，燕飞是千千心内最了得的英雄好汉。好吧！我们比比马术。”

“刘裕！”

利剑触脚而止。

不论是谁，也不论对方叫嚷什么，恐怕仍没法阻止朔千黛下手挑断他的脚筋，唯有这两个字生出效力。

刘裕也不知该高兴还是喊倒霉，因为在屋外唤他名字的人等若他的催命符，以他现在的情况，只余待宰的分儿。

他躺在地上闭目苦笑道：“任大姐别来无恙，我还以为孙恩已送你归天，与任帝君共赴黄泉路，大家有个伴儿。”

任青媞在屋外沉声道：“你不要惹我，我的心情从没这么坏过的！说不定会不顾一切先杀掉你来出气。”

刘裕感到朔千黛双手抓着他肩头，把他推得坐起来，手指迅速点上他背脊，一注接一注的真气送入体内，立即全身一松，不单解开被制的诸处穴道，似乎更回复了点气力。

连忙讶道：“任大姐是否伤心得疯了，你要杀我尚有何顾忌可言？你今晚难道不是来送老子一程吗？”

朔千黛凑到他耳旁低声道：“算你命大！我走哩！”

刘裕感到她一溜烟从后门离开，也不知该好气还是好笑，这柔然女高手连一句“对不起”也吝啬，又“见死不救”地丢下他。

任青媞出现门前，神情木然的瞧他，冷冷道：“算我说话重了，我能追你追到这里来，孙恩自然也办得到，你仍未脱离险境。只看屋外的脚印，便知道你内伤发作，撑不住入此屋疗伤。”

刘裕探手握上厚背刀柄，心忖幸好柔然女尚肯负上点责任，拼着损耗真元也助他疗伤，令他体内真气逐渐积聚，伤势大有好转。只要再拖延片刻时间，说不定或会有一拼之力。微笑道：“孙恩若找上门来，我当然活不成，不过却肯定任大姐你也会陪小弟一起上路。任大姐何不继续开溜，任我在此自生自灭呢？”

任青媞出奇地不动半点气，呆看他半晌，忽地趋前两步，于离他半丈处坐下来，柔声道：“这不是呕气吵架的时候，我们现在是命运与共，合则力强，分则力弱，亦只有联手，方有希望活着离开边荒。”

接着轻轻道：“你的伤势有多重，可以上路了吗？”

刘裕立即生出戒心，针锋相对地应道：“彼此彼此，不会比任大姐轻，又不会比任大姐重。唉！任大姐丧夫后仍是习性难改，绕了个大圈子还是来试探我有没有拿起刀子拼命的能力，动手便动手吧！做人有时要干脆点的。”

任青媞露出苦恼的神情，纵是花容苍白惨淡，仍予人好看的美女效应，道：“算人家以前万般不是吧！今次确实有合作的诚意，且非一时权宜之计，而是结成联盟。我的目标是摧毁孙恩，令他家破人亡，身败名裂。”

刘裕凝视着她道：“任你舌粲莲花，也休想说服我，因我清楚你的手段为人，绝不容我到广陵向谢相揭破曼妙夫人的阴谋。”

任青媞回望他，沉默片刻，平静地道：“此正为我敢厚颜向你提出结盟的条件，还记得之前我曾指示你逃走脱身的方向吗？我一直反对大哥杀死你，曾与他大吵一场，只可惜忠言逆耳，而他更惨被孙恩以最卑鄙的手段害死。”

刘裕皱眉道：“大哥？”

任青媞露出苦涩的表情，别头瞥一眼屋外的月夜，目光回到刘裕身上，柔声道：“我是他收养的妹子，也是他钦定的皇后。不过一切都完了，曹氏最后的一点直系皇族血脉已被孙恩毁掉，三国的风流，终于去无痕迹。现在我只希望为大哥报此深仇大恨，其他一切再无关紧要。”

刘裕感到体内真气经过一番暗自调息下，开始运转于经脉之间，体力亦正在迅速回复中，只要再有一刻钟时间，便可起身看看要打还是要逃，遂油然道：“希望你说的是真话，你是否想我为你隐瞒曼妙夫人的事？”

任青媞叹道：“大哥一去，逍遥教立即分崩离析，再难成事，不过曼妙仍是布在司马曜旁一颗非常有用的棋子，可以左右司马曜这蠢人的决定。若你肯和我结成联盟，她可以助你在北府兵内擢升，当北府兵操控在你手中时，便可以助我杀死孙恩，完成我最后的心愿，此后大家各行各路。我将退隐江湖再不会干涉你的事。”

刘裕愕然道：“这番话你该对玄帅说。是否想要我为你穿针引线？不过看在相识一场分上，你最好打消此意，因为玄帅绝不会与你合作。”

任青媞道：“不用瞒我了！谢玄之所以肯离开建康，是因为身负严重内伤，事实上大哥与他在边荒交手，已发觉他受伤不轻，故此大哥拼着两败俱伤，也要加重他的伤势。孙恩更于明日寺外察觉到他为杀竺不归而付出沉重的代价，令他伤上加伤！大哥的逍遥气是难以根治的，燕飞是唯一一个令人不解的奇迹。谢安则是风烛残年，寿元已尽，谢家的显赫将成为过去。而眼前我看得起的人，就是你刘裕。唉！还要人家怎么说呢？趁孙恩现在去追杀王国宝和他的手下战士，我们尚可趁天明前多走点路，现在只有我可令你安抵广陵，错过这机会你不但性命不保，更要辜负谢玄对你的期望。”

刘裕沉声道：“你们和孙恩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为何会告诉你们有关玄帅的事？”

任青媞一阵激动，旋又平复下去，淡淡道：“直至今晚，我们和孙恩仍是盟友的关系，你到广陵的消息是由他通知我们，只没想过他是包藏祸心。我和大哥的争拗，是我反对他杀死你，还提出改与你结盟。”

刘裕大惑不解道：“你当我是傻瓜吗？明知你们有称皇称帝的野心，还要与虎谋皮，助你们隐瞒曼妙的事？”

任青媞道：“因为我晓得你刘裕是怎样的人，你像大哥般有统一天下的野心，不过若依目前的形势发展下去，你顶多是北府兵内一名骁将，统帅的位子绝轮不到你坐。除非谢玄能多活数年，而那是绝不会发生的。”

刘裕呆看着她，心中暗忖自己是否如她所形容般是这样的一个人，口中却道：“可是你刚才与人围攻我时，却是没有半分留手呢！”

任青媞耸肩道：“大哥既做出决定，你又不肯依我的暗示逃生，我只好全力执行。唉！不过一切已成过去，我现在最不希望的是天下落入孙恩手上，大哥在天之灵必难得安息，今后我怎样行事，便当是我报答他的恩情吧！”

刘裕开始有点相信她的诚意，沉声道：“你们不是与司马道子合作吗？为何偏要选上我，若你杀人灭口，便不虞曼妙的事泄露出去。”

任青媞肃容道：“我对司马王族和南方的豪门没有半分好感，司马道子和王国宝更是难成大器。司马道子肯与我们合作，其中一个原因是想透过我们控制边荒集，现在此事提也不用提。我们对司马道子只剩下曼妙这颗棋子。至于杀你也不能灭口，因为还有燕飞清楚曼妙的底细，这也是我反对大哥杀你的主要原因。”

刘裕呆看着她，心中乱成一团。

任青媞续道：“试想想看谢玄身亡后的混乱情况，北府军群龙无首，桓玄蠢蠢欲动，孙恩则在海南起义，北府兵以刘牢之和何谦为首的两大军系权力倾轧，在如此情况下，权力将回到司马曜手上，若任由司马道子主事，你刘裕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遑论其他。相信我，只要你肯点头，我可以立下毒誓不出卖你。可是你在掌握兵权后，必须生擒孙恩，让我亲手杀他为大哥报仇。”

刘裕正要答话，破风之声自远而近，显示有人正全速掠入荒村，且是丝毫没有掩饰行藏，因为根本不怕张扬。

任青媞从坐处弹起，纵体入怀。

刘裕大吃一惊时，已是温香软玉抱满怀，脑筋立即糊涂起来，不知该推开她还是抱紧她，不知哪一种选择才正确。

屠奉三独坐内堂，皱眉不语。

今晚本是他展开征服边荒集大计的好时机，却给花妖的事件搞乱了，戒严令更逼得他取消拟好的一切行动。

阴奇此时来到他身旁坐下，苦笑道：“有两个重要消息，我也分不清楚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屠奉三沉声道：“花妖是否给干掉了？”

阴奇并不奇怪，因为东大街处不住传来爆竹声和欢叫呐喊，只要不是聋的，当晓得荒人因花妖伏诛而抢着上街庆祝。

道：“杀花妖的不是燕飞，而是赫连勃勃，此人不单因此名震天下，他的铁弗部匈奴更因此而成为花妖事件的最大得益者。”

屠奉三沉吟片刻，淡淡道：“此人不但手段高明，且心狠手辣，略施手段便兼并了羯帮，唯一的破绽是把真花妖引出来，闹出一场风波，现在还成为边荒集的大英雄。不过照我看，事情不会如此善罢。”

阴奇愕然道：“老大的意思是游莹惨案的行凶者是他而非花妖？”

屠奉三微笑道：“此为路人皆见的事实，花妖从未在几个时辰内连续作案，更从没有于白天犯事。所有发生的事均异乎寻常，只有一个解释，就是奸杀游莹者是赫连勃勃，也只有匈奴帮最清楚游莹在长哈力行心中的重要性。若我没有猜错，长哈力行和他的手下已伏尸边荒某处，他也是被人诱离边荒集，至于赫连勃勃以什么方法令长哈力行踩入陷阱，则要问他本人才可以弄清楚。”

阴奇喜道：“如此形势对我们非常有利，只要我们再加挑拨，边荒集肯定乱上加乱。”

屠奉三道：“照我所料，赫连勃勃是有备而来，计划周详，边荒集谁都斗他不过。而他下一个吞并的目标将是拓跋族的飞马会，燕飞更是他第一个要杀的人。”

忽然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道：“他也因而成为最有资格与我们合作的伙伴，只有与他们联手，我们才有可能在慕容垂或谢玄的人马抵达前，先一步把边荒集牢牢控制在手上。”

阴奇皱眉道：“老大是要改变以慕容战为合作对象的策略？”

屠奉三道：“此为随机应变，慕容战被纪千千迷得神魂颠倒，置本族的大仇和耻辱于不顾，还与燕飞于对付花妖一事上紧密合作，已变得很不可靠。反之赫连勃勃为求成功，不择手段，而他表面上虽影响力大增，却也成为最惹猜疑的对象，亟需援手，我们正是他的及时雨，利之所在，一切水到渠成，我须立即去拜访他。”

阴奇点头道：“老大所言甚是，赫连勃勃阵脚未稳，确需要像我们般的一个好拍档。”

屠奉三道：“另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又是关乎哪一方面的呢？”

阴奇苦笑一下，道：“传闻祝老大练功练岔了，爬不起床来，所以缺席围剿花妖的行动。”

屠奉三一呆道：“竟有此事？怎么可能。”

阴奇叹道：“我们已多方查证，消息应是确凿无误，祝老大不但昏迷不醒，还随时有性命之虞，程苍古匆匆赶往总坛，直至此刻尚未离开。”

屠奉三露出难以相信的神色，皱眉道：“会否是边荒公子的诈术，令祝老大不用公开露面，使我们无法下手呢？”

阴奇道：“这个很难说，不过以祝老大好胜的性格，该不会窝囊至此。但也很难说，因为有宋孟齐那小子牵涉其中。”

屠奉三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此事仍有待进一步查察，若为事实，我们须重新部署，改变计划。”

接着问道：“郝长亨有什么动静？”

阴奇道：“他一直留在红子春的洛阳楼，没有踏出半步。”

屠奉三皱眉道：“此人最教我莫测深浅，最头痛是至今仍没法摸清楚他的实力，他向燕飞示好更令人摸不着头脑，我们定要将他置于最严密的监察下。”

阴奇道：“遵令！”

屠奉三缓缓起立，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忽然又道：“慕容垂方面仍没有消息吗？”

阴奇慌忙起立，垂手恭敬道：“探子尚未有回报！”

屠奉三苦笑道：“边荒集确实是异乎寻常的地方，边荒延绵千里，要在这区域找寻一支蓄意隐蔽行藏的部队，有如大海捞针。现在大家只好与时间竞赛，看谁能先拔头筹，你给我在边荒集四周二十里范围内放哨，若形势不对，先立即撤走，这叫好汉不吃眼前亏。”

第五章 挣扎求存

当刘裕想到若任青媞是以这种令自己无法拒绝的方法杀死自己，他将死不瞑目。

他并非没想过一刀割断她咽喉，那也方便得很，因为厚背刀正搁在他腿上，他的灵手肯定会办得妥妥贴贴，不过孙恩正在村内，如任青媞说的不管他乐意与否，他们必须同舟共济，希望可以登上安全的彼岸。至于上岸后是否继续打生斗死，是未来的事。

他又想到逍遥教邪功异术层出不穷，说不定任青媞有一种手法，可以刺激他身体的潜能，令他变成力大无穷的疯子，不顾生死的缠着孙恩，她便可以安然远遁。不过这一套必须在他没有戒心下施展，像现在般他便有把握如发现不妥当，和她来个同归于尽，即使他干不掉她，至少可以重创她。既有孙恩驾到，与亲手杀她并没有分别。

任青媞搂上他粗壮的脖子时，他的双手亦把她抱个结实，双掌按上她背心要害，只要略一吐劲，保证可送她归西。

任青媞的香唇出乎他意料之外地寻上他的嘴巴，在他来不及抗议且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反对的要命时刻，把他封个结实，丁香暗吐，激烈缠绵，令他立时生出销魂蚀骨的迷人感觉。尤其在孙恩的死亡威胁下，于此最不适合的时间，与最不适合的美丽对手进行此男女亲密的勾当，异乎寻常的刺激，顿令他忽然忘掉一切。

任青媞的热烈绝不是单纯的，他直觉感到其中糅集了她对任遥毙命的痛心和悲哀，与其说她是牺牲色相来迷惑他，不如说她是藉此异常的行为，甚至可以说是藉向她不喜欢的男人献上香吻，以宣泄她内心的失落和悲伤。

旋即生出另一种想法，因为任青媞在第一轮的热吻后，舌尖开始送来一道接一道的真气，不但令他体内真气运转不息，更引导他的真气回输到她体内去，阴阳调和，循环不休，他的功力在迅速回复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时间。

唇分。

任青媞娇喘细细的伏在他怀里，驯服如羔羊，香唇凑到他耳边轻柔地道：“我在进来前已抹掉地上的印迹，又仿你的足印弄出你逃往村外的假象，不过以孙恩的高明很快就会发觉是我在搞鬼，随时会回头。”

刘裕发觉自己差点忘掉孙恩，此刻得她提醒，有若从美梦中苏醒过来，回到危险冷酷的现实。

不知如何，他的脑筋特别灵活，抱着她的双手紧了一紧，找到她的樱唇再尝一下，生出犯罪般的堕落快感，一手拿刀，另一手环着她的腰，从地上弹起来，低声道：“我们来个礼尚往来，由我缠住他，你则觑准时机从旁突袭，由于他没想过我有同伙，更做梦也想不到那人还是你任大姐，我们至少有两、三成机会，总好过猎物般被他追捕。”

任青媞整个娇躯与他贴个结实，仰头看着他娇媚地道：“你不怕我撇下你吗？”

刘裕洒然道：“也没有法子，一切看老天爷的旨意。”

任青媞欣喜地道：“你长得不算好看，可是却非常有男性气概，令人向往不已。”

刘裕听到最后一句禁不住心中一荡，暗忖女人或许是最奇怪的动物，竟会在这等生死迫在眉睫的时刻，还有空去计较男人是否好看。

风声再近。

刘裕轻拍她粉背，沉声道：“去吧！”

屠奉三从后门悄悄离开的当儿，燕飞和纪千千并骑从刺客馆大门外驰过。

燕飞表面轻松自如，一副不把任何事情放在心上的神态，事实上却是心情复杂，诸般念头闪过脑海，身旁的美女、边荒集现时反复不安的形势、随时降临的兵灾人祸，结合而成一种非比寻常的感觉，与东大街愈聚愈多正为花妖之亡而狂歌热舞的荒民形成强烈和不协调的对比，令欢乐蒙上不散的阴霾，未来再没有人能捉摸，包括他燕飞在内。自晓得屠奉三没有中计，他感到落在下风，而赫连勃勃于一夜间冒起成为边荒集的大英雄，更使他对未来失去把握，他仿佛已嗅到失败的气味，而他根本没有改变的能力。

可怜他还要把千头万绪的纷乱心思收拢起来，装出胸有成竹的样子，在此有若置身于怒海激流般于任何一刻舟覆人亡的情况下挣扎求生，直至一败涂地的时刻。

对自己的生死他并不放在心上，唯一的愿望是能令纪千千主婢不受伤害，至于庞义等人又或拓跋族人，他们既身为荒人，便该勇敢地面对边荒的一切危机和凶险，这是每一个踏进边荒集的人该有的心理准备。

对他而言，纪千千主婢的不同处，在于是他把她们带到边荒集来，他燕飞必须承担责任。

纪千千勒马收缰，喜道：“回到家哩！”

燕飞随她转入堆满木料的重建场址，倏地发觉一人从庞义精制的大圆桌处站起来欢迎，两边尚有庞义和小诗。

他朝纪千千瞧去，发觉她娇脸的血色褪得一滴不剩，香唇微颤，美眸透射出矛盾和复杂的神色。

忽然间，他已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人。

刘裕现身门口，瞧着孙恩掠至眼前，心神静如止水。

孙恩仍是那副仙风道骨、超然于众生之上的神态，不单不似正追杀敌人，也不似在赶夜路，只像名士派的玄门高人，忽然动了夜游的雅兴，凑巧路经此地的安闲模样。

由他袭杀任遥，击伤刘裕，至大破王国宝和任青媞的联军，一直到眼前般洒脱不群的气度，宛如神仙中人。只观外表，绝联想不到他是南方本土世族的最高领袖，以道术把反对侨寓世族和司马王朝的所有本土势力联结在他天师道的大旗下，成为建康最大的威胁。

可是刘裕偏偏晓得眼前此君乃南方最可怕的人，谢安若去，南朝的团结将冰消瓦解，一直压制着孙恩的力量势将荡然无存，孙恩将变成一股有若从冥府释放出来的风暴，把建康的繁华摧毁。

天师道不但挑战现存的政权，且是对以高门和佛教为主的文明的反动，其破坏力将非任何人可以想象。

就在此刻，刘裕涌起一个奇异的想法，就是上天已注定他和孙恩是死敌，当中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如若今夜能侥幸保命逃生，只是他们斗争的一个起点。

为求成功，他必须不择手段。

而谢玄之所以挑他作继承人，正因他拥有谢玄欠缺的特质和性情，更兼他出身低层，没有名门大族的牵累顾忌。像任青媞的提议，不论如何对谢玄有利，他也会断然拒绝，而他刘裕至少会详加考虑，甚至在此刻猛然做出决定。

孙恩背负双手，从容移至他身前丈许外，定神打量他，微笑道：“好胆色！体质更好得教本人大感意外，难怪谢玄看中你。”

在临天明前的暗黑里，温柔的月色下，孙恩双目闪动着傲视众生、充盈智慧的异芒，似若洞察世情，再没有任何事可以瞒过他，难倒他。

刘裕却晓得这只是个错觉。至少孙恩并不知道朔千黛曾以内力助他疗伤在前，任青媞以香舌渡气于后，更疏忽了任青媞暗伺在旁。凡此种种，皆证明孙恩不论道术武功如何高明，仍只如他般是人而不是神，只要是人便有人的弱点和破绽，此一想法令他感到自己在踏足门口前所拟定的战略部署有很大成功的机会。

淡淡一笑道：“我决意死战，是否也大出天师意料之外呢？”

“天师”孙恩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倏地扩展，变成仰天长笑，下一刻他已以奇异飘忽的步法，快至似若没有任何时间分隔般，出现刘裕前方五尺许近处，两袖拂来，一袖横扫他左耳际，另一袖照脸拂来，灵奇巧妙至全无半点雕琢斧凿之痕。

刘裕顿时天旋地转，就像忽然迷失在时间和空间的迷宫里，失去与所置身环境的真实关系感，天地只剩下把他完全笼罩的袖影和劲气。

刘裕心叫厉害，晓得对方的精神正锁紧和控制他的心神，令自己错觉丛生，不过他心志坚定至极，忙紧守心神，纯凭灵手的感觉，那绝不会欺骗和背叛他。

一刀劈出。

袖影的幻象消去，变回攻来的双袖，而他又重新感觉到立在门间，厚背刀劈入两袖里，疾砍孙恩面门，完全是与敌偕亡的招式。

孙恩冷哼一声，忽然变招，两袖缠上他的厚背刀，刀势立消，难作寸进。

刘裕心叫不好，知道如让孙恩袖劲吐实，自己肯定挨不起，当机立断，猛力抽刀。

孙恩长笑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让我送你上路吧！”

刘裕抽刀不动，孙恩可怕的真气沿刀暴潮激流般直袭而来。

如此一个照面，便陷于完全挨打的局面，即使刘裕动手前对孙恩做出最高的估计，仍有点措手不及的窝囊感觉。

幸好他尚有后着，毫不气馁，暴喝一声，弃刀疾退回屋里去。

此着大出孙恩意外，“咦”的一声，自恃艺高人胆大，毫不犹豫追入屋内去，同时生出提防之心。

刘裕心忖正怕你不追进来，退势加速，功聚宽背。

厚背刀已落入手上的孙恩，见刘裕全力以后背往破屋危危欲塌的一条墙柱撞去，立明其意，须眉俱竖，怒道：“好胆！”

随手掷出厚背刀，往刘裕胸口疾飞插去，迅若电闪，是其全身功力所聚，实有能洞天穿地的惊人威势。

当刘裕与任青媞对峙的当儿，他已把所处的破屋摸通摸透，此为斥候一向的习惯，尽量利用环境以作躲藏或逃遁的方便，故想出此弄塌房子的大计，为任青媞制造最佳的偷袭机会。最理想当然是干掉孙恩，纵然没那般理想，能伤他已可达到目的。不过却没想过一个照面便被他夺去从不离身的厚背刀，更没想过自己的刀反成为自己最大的威胁。

他的一对灵手有十足把握夹中厚背刀，却没半成把握抵得住被孙恩贯上全力的“暗器”，最可恨的是他不能往旁闪避，否则他的塌屋大计便要报销。

人急智生下，背挂的刀鞘来到手上，双手前后紧握，迎向厚背刀，这不但是赌命，更要赌他的一对灵手，有否护主的能耐。

“锵！”

刘裕一对虎口同时爆裂，胸口如被重锤击中，狂喷鲜血。

不过终究接住孙恩本是必杀的一招。

刀回鞘内。

物归原主。

“轰！”

屋柱断折，由于有背囊护背，不虞会损及脊骨。

本已摇摇欲坠的废屋塌下，尘屑漫空里无数瓦片照头往孙恩压下去。

刘裕像被刀送走般倒飞出屋外，姿势怪异，孙恩的“赠刀之举”不但加速他倒撞的速度，亦使屋子塌得更有威势成效。

孙恩狂喝一声，双袖飞舞，往上旋起，沙石碎木激溅，他的惊人劲气随双袖的挥卷像一把无形的钻子般破开往他塌下来的屋顶梁柱，腾升而起。

刘裕面向仍在倾颓的破屋，心中祷告，若任青媞要出手，此是唯一机会。

孙恩不论掷刀又或破屋而出，均是全力施为，又想不到有高手如任青媞者窥伺在旁，其注意力更被倒塌下的沙石和冒起的烟尘分散蒙蔽，此时不突袭，更待何时。

不过若任青媞已私下离开，当然一切休提。而他刘裕将难逃毒手，不论他如何自负，对着孙恩，只与螳臂当车无异。

他隐隐感到任青媞不会弃他而去，至于这近乎盲目的信心是来自理性的考虑，还是因拥吻过而产生微妙的男女关系，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楚。

“砰！”

刘裕背脊撞在邻舍半塌的破墙处，往下滑坠。

人影疾闪。

在黎明前的暗黑里，任青媞以快至肉眼难察的速度，从屋后的树丛射出，赶上刚从败木碎瓦脱身而出的孙恩，凌空相遇。

孙恩显是猝不及防，不过他不负南方第一高手的威名，纵然处于旧力刚消，新力未至的一刻，仍怒叱一声，双手生出万千袖影，勉强迎上任青媞。

任青媞尖叫道：“妖道纳命来！”

其双短刃爆开一团在月照下冰寒闪烁的电芒，破入孙恩的袖影里，完全是不顾自身，与敌偕亡的招式。

“蓬！”

刘裕贴墙滑坐野藤蔓生的泥地上，一时间忘掉身负的痛楚，忘掉像移了位般的五脏六腑，忘掉翻腾不休的气血，也忘了喘息，呆看着两人在两丈许的夜空作殊死激斗。

袖风刃气交击之声急速爆响，两道人影错身而过。

孙恩往村道方向落去，任青媞则往他的方向凌空投至。

刘裕睁大眼睛，只见任青媞花容惨淡，散发飘飞，连美眸都闭起来，显然并没有讨得多大便宜，已负上颇重的伤势。

刘裕心叫不妙，奋力弹起，再喷出一口鲜血，胸口闷痛消失，人也轻松起来。

“锵！”

刘裕拔出厚背刀，另一手把刀鞘挂到背后，贴地冲出。

任青媞在他上方掠过。

孙恩消落在塌屋前方。

刘裕借塌屋的掩护遮藏，来到屋角位置。

孙恩蓦地现形。

刘裕二话不说，厚背刀全力击出，直搠孙恩心窝要害。

孙恩明显受了伤，且真元损耗极巨，反应亦慢了一线，到刀锋及胸，始能做出反应，狂吼一声，两手从袖内伸出，撮掌为刀，狠劈敌手。

“蓬！蓬！”

刘裕持刀的手像被千斤巨石连砸两记，震得他刀劲涣散，手臂酸麻，且失去准绳。

一声怒哼，孙恩往后疾退，没入他左肩的刀锋进入寸许便告终止，挑起一块血肉。

刘裕也被震得断线风筝般抛跌往后，几个踉跄，终于立稳。

任青媞在他身旁摇摇欲跌。

刘裕心知此为救命时刻，一把搂着任青媞纤腰，拔身而起，往荒村东面的密林投去。

任青媞清醒过来，仍是软弱无力，凑到他耳旁道：“往颍水去，是我们唯一生路。”

第六章 往事如烟

燕飞在七、八丈外一眼瞥去，立即明白纪千千为何会对此人情根深种，不论从任何角度看，对方均是个充满魅力的男人，而他的吸引力是整体而深藏的，英伟的外表下似有无穷尽的内涵等待你去挖掘和发现。此时他的一对眼睛充盈可令任何人心动的沉郁神色，使燕飞想象到在其他情况下他眼神的变化和近乎使人没法抗拒的表达力，那连心肺也掏出来给你看的强大感染力。

纵使在如此尴尬的情况下，他的风流潇洒、充满反叛性和为爱情一无所惧的独特浪子气质，使他的现身不单毫不令人感到突兀，且让人感到只有如此，方可以显出他至情至性的放纵，没有人可以阻止他去争夺心头之爱。

燕飞自问，从未见过一个人在没有说过任何话的情况下，只透过坐着和站起来的动作，便将内心的绵绵情意以如此方式尽情演绎表达，他终于明白为何纪千千到今天仍没法忘掉他。可以想象早有离开建康之意的纪千千，当日遇上他时，立即升起的那种随他远走高飞、浪迹天涯的动人滋味。

她要偷偷逃离建康，正因她清楚自己无法抗拒他。

这个想法令他感到沮丧，似若对纪千千的一切“努力”，均变得再没有任何实质的意义，他甚至不敢看纪千千对他的反应。

纪千千的悦耳声音却在他耳旁响起，以出乎他意料的平静语调道：“你站在那里，不要动不要说话，我要先和我的老大商量。”

那人露出错愕的神色，显然是千想万猜，均想不到纪千千有此应对。

陪坐的庞义和小诗也愣在当场，欲语无言。

燕飞忍不住朝纪千千瞧去，后者以迷人的笑容迎上他的目光，娇媚地道：“燕老大可否借一步说话。”

说毕掉转马头，朝一堆积砌如山的木料缓驰而去。

燕飞向把守四方的北骑联战士点头道：“多谢各位帮忙，你们可以回去了！”

追在千千马后去也。

“飕！”

刘裕借树干的弹力腾身而起，投往逾三丈外另一枝横干，此为刘裕的看家惯技，不单可在密林内灵活如飞，最妙的是可随意改变方向，即使轻功身法远胜他者，也要被他甩掉。

任青媞清醒过来，手足像八爪鱼般紧缠在他背后，不论他们是否各怀异心，至少在此刻他们是同舟共济，命运与共。

风声在大后方响起，刘裕暗叫好险，如非先一步拔上树顶，再利用树干的弹力加速，现在早被孙恩追上。

此时他从高处落下，就要足点横干，忽然胸口疼痛，内伤发作，因过度用气运力而引至，正心叫天亡我也，真气从任青媞处输入背心要穴。

刘裕的劲力立即回复过来，使出微妙的脚法，足尖点树，不往前冲，反斜飞开去。

“蓬！”

枝折叶落，孙恩像头俯冲而下攫食猎物的恶鹰般，就在左下方冲过了头，差一点点便赶上他们，且若他们方向不变，此时肯定被他追及。

刘裕暗抹一把冷汗。

任青媞的真气仍源源不绝的送来，催动他体内真气的流转，引得他的真气回流到她体内，每运转一匝，两人的伤势便好转些许，神妙至极。

当刘裕落往另一棵树去，他已是信心十足，心忖如不能在天明前撇掉孙恩，必然难逃毒手，倏地力注脚尖，借弹力炮弹般疾飞而去，冲出林海之巅，横过近四丈的长距离，投往颍水的方向。

当孙恩也学他般来到密林的上空，他便会再投入密林的暗黑空间里，以不断改变方向的奇技，把这可怕的克星甩掉。

夜空残星欲坠，明月降至西山之下，任青媞变得轻若羽毛，再不成为负担。

刘裕回头一瞥，孙恩在六丈远的后方大鸟般腾出林顶。

刘裕一声长笑，道：“天师不用送哩！”

使个千斤坠往下投去，没入林内。

纪千千勒停坐骑，回眸笑道：“燕老大有什么指示？”

燕飞大讶，每次当纪千千想起此人，均露出欲舍难离、肝肠寸断的神情，偏是此人从建康直追至此，现身她眼前，她却轻松得令人难以相信。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燕飞在她身旁停下，细审她如花玉容，的确察觉不到任何掩饰的姿态，皱眉道：“我可以有什么指示？”

纪千千耸肩道：“你是老大嘛！下面的人有疑难，你当然是责无旁贷，对吗？”

燕飞一颗心不由活跃起来，虽仍未能掌握她的心意，不过总比她一见着此人立告神魂颠倒好得多，思索道：“你想我在哪方面做出指示，不怕我假公济私吗？”

纪千千“噗嗤”笑道：“正是要看你会否假公济私？我的燕老大，你知不知道自己最吸引千千的地方是什么？你有没有兴趣听人家的心声？”

燕飞心里暗中叫娘，纪千千的确是个最懂情趣的美人儿，在此等时刻仍可以来和自己耍花枪闹乐子，不过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情大有好转。洒然道：“本人正洗耳恭听，希望可多知道点自己的强项。”

纪千千瞄他一眼，掩嘴笑道：“强项？这形容并不算太过分。告诉你吧！人家最欣赏你的是可以不断带给人家意外的惊喜，能人之所不能，像你忽然对花妖出招，千千便没法早一步猜到，这只是其中一个例子。知道吗！人家真的很喜欢和你说话，因为你说的话独特而有见地，更是无法预知，不像其他人般，说的话毫无含意，来来去去都是那一套。”

燕飞苦笑道：“你好像愈扯愈远哩！”

纪千千欣然道：“怎会扯远了呢？我想听你的忠告嘛！告诉我！假若他是徐道覆，人家该怎么办？你可不准顾左右而言他。”

燕飞凝望她片刻，道：“不同的立场，有不同的看法，你要听的是燕飞的角度还是燕老大的角度。”

纪千千没有半丝为情所困的神态，似若有用不尽的时间，兴致盎然的仰望渐明的天色，道：“听曲当然须听全曲方能尽兴，快给千千一一道来。”

燕飞开始感觉到纪千千正以她的方式向自己表示心意，实比千言万语地向他解释她和对方现时的关系更有效力。

从容道：“站在燕飞的立场，我会教你从心之所愿去做出选择。不论是政治又或感情，很难有对错之分，你爱谁便爱谁，只要你大小姐高兴便成，更不用理会小弟。”

纪千千狠狠盯他一眼，皱眉道：“燕老大的立场又如何？”

燕飞破天荒露出一丝狡猾可恨的笑意，凑近少许煞有介事地道：“燕老大当然是另一回事，可以全无避忌地告诉你，若他老哥确是徐道覆，我们的千千美人便千万不要上他的当，因为他不但是专以猎取异性为乐的无耻之徒，且会把你卷入南方本土世族和侨寓世族的斗争中，而天师道的宗教色彩，更倍添事情的复杂性。对燕老大来说，天师道只是愚民而役民的邪恶教派，利用本地人对外来人的不满制造事端的野心家，不论是孙恩、卢循或徐道覆，都不是什么好人。”

纪千千舒一口气，在马背上闭上美眸徐徐道：“燕老大的话才是千千想听的忠告，千千对宗教虽然有求知的兴趣，却是敬而远之。不想任何一种宗教的教义变成思想的桎梏、精神的枷锁。”

接着睁开眼睛，一眨一眨的向他道：“若他不是徐道覆又如何呢？”

燕飞终于明白纪千千刚才为何不让对方有机会说话，是为免燕飞从声音判断出他是否老徐，如此眼前的游戏便没法进行，心中涌起难言的动人滋味。微笑道：“更简单，问清楚他为何要在身份一事上骗你，再决定是否该以此作借口请他滚蛋，这是燕老大和燕飞的共同立场。”

纪千千“噗嗤”娇笑，横他一眼，答应道：“明白哩！”

策马朝营地驰回去。

刘裕追在任青媞背后，穿过颍水西岸的一片疏林，全速掠往颍水。

天色开始发白，孙恩的威胁尚未解除，若任青媞的逃生之法只是泅往对岸，他们的前途仍未可乐观，因为两人的内气已接近油尽灯枯的绝境。

任青媞穿过草丛，颍水横亘前方，这位刚丧夫的蛇蝎美人投往岸旁草丛茂盛处，消没不见。

刘裕没有另一个选择，他已听到孙恩的破风声在十多丈外由远而近，显示对方正奋尽余力，加速赶至。

刹那间他破开草丛，一艘长约两丈许的小风帆安宁地泊在岸旁，任青媞早斩断固定船的系索，还举起船桨，狠狠往岸旁一块石头顶去。

风帆往河心滑开去。

任青媞尖叫道：“快上船！”

不用她吩咐，喜出望外的刘裕腾身而起，投往舱板。

任青媞扑向船尾，一桨打进水里，溅起漫天水花，风帆立得动力，顺水滑行，望南而下。

“咕咚”一声，任青媞捧桨跌坐，不住娇喘，连说话的气力都失去了。刘裕却忙着拉起桅帆，没空看她。

孙恩令人心寒胆颤的高颀体型出现岸旁，风帆早顺水滑出二十多丈，迅速把双方的距离拉远。

“蓬！”

满张，去势加速。

刘裕颓然倒下。

孙恩的话声远远传来道：“今天算你们命不该绝，他日有缘，希望两位仍是福大命大！”

纪千千甩镫下马，由庞义为她牵往马厩，后者更向燕飞暗打眼色，着他好自为之，似乎并不看好燕飞。

燕飞把马交给庞义后，随纪千千来到桌旁，方发觉纪千千以手势阻止那人发言，心中涌起荒谬的感觉。

那人的表现亦是恰到好处，丝毫不露对纪千千的猜疑或对燕飞的妒忌，双目射出自责的沉郁神情，却又是从容自若，皱皱眉头却仍是那么好看。

若他真的是徐道覆，那确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小诗怔忡不安地看着她小姐，显然清楚纪千千的为难处，因她最清楚纪千千过去与此人的关系。

纪千千坐入由燕飞给她拉开的椅子，凝望旧情人，美目深注，神态平静得使人感到异样。

营地的北骑联战士全体撤走，东大街恢复平静，夜窝族并不属于白天的世界，郑雄等人仍沉睡未醒，对边荒集任何一天来说，这样的开始，也是异乎寻常。

燕飞在纪千千旁轻松坐下，把蝶恋花搁到台面上，与那人四目交投，此君露出无奈的表情，表示因纪千千有令，不敢说话，自有一股风流潇洒的味道。

燕飞暗叹一口气，他至少有八成把握此人是“妖帅”徐道覆，天下间真正称得上是高手的并不多，而眼前此君肯定是其中之一，像赫连勃勃或屠奉三般令他没法一眼看透，这样的高手，不是随随便便可钻一个出来的。

他究竟希望他是徐道覆，还是希望他不是徐道覆呢？

若纪千千肯和他重修旧好，他燕飞是否可从随时遇溺的情海脱苦得乐，又或是立遭没顶之祸。

失去纪千千，对他的打击会否比在长安的失恋更严重呢？

燕飞忽然惊觉，他以后的幸福快乐，全系于眼前事情的演变。

纪千千的声音响起，似远在天边，又若近在耳旁，轻柔地问道：“你是不是徐道覆？只需答是或否。”

燕飞、小诗和那人同时错愕，燕飞和小诗是为纪千千的直截了当、干脆利落而意外，而那人却没想过纪千千有此一问，更可能是想不到给纪千千当面揭破真正的身份。

那人颓然挨向椅背，露出一丝苦涩至能令任何人生出怜意，致生出可以原谅他的情绪的无奈笑容，摊手道：“我瞒千千是有苦衷的，我顶上的头颅是建康朝廷最想要的东西之一。事实上我已违背了不准分神于男女私情的师命，可是却情不自禁。我徐道覆今天来此不是求千千回到我身边来，只是希望能对千千有个交代。若让所有事情重演一次，我仍会隐藏身份，因为我害怕千千会受建康高门对我们的歧见影响，拒我于千里之外，那我的生命便因欠缺了这段美丽的回忆而永远抱憾。我今天的话到此为止，说出来我立即舒服了很多。”

倏地站起身来，目光投往燕飞，欣然道：“这位当是燕兄，很感激你照顾千千，更不希望我们会成为敌人，不过若朝现时形势的发展，似乎命运并不能尽如人愿。”

稍顿又叹道：“走吧！带千千走吧！再迟将连离开的机会也会失去。”

说罢不待纪千千说话，洒然离开，高歌唱道：“佳人不在兹，取此欲谁与？巢居知风寒，穴处认阴雨；不曾远别离，安知慕俦侣？”

歌声荒寒悲壮，充满一种流浪天涯和醉酒高歌的凄凉味道，确实非常感人。

小诗双目立即红起来。

燕飞则是头皮发麻，开始明白纪千千为何会因他而神魂颠倒，此人不但文武全才，且对女性有异乎常人的灵锐直觉，一眼看出纪千千会因他是徐道覆而立即下逐客令，以前的一切都变得不能挽回，竟先发制人，表演一番，又洒然离去，令纪千千更忘不了他。

纪千千朝他瞧过来，神情木然，显然是对徐道覆“爱的攻势”招架不来。

燕飞心中苦笑。

在边荒集的对手一个比一个强，一桩比一桩事更难处理，这种日子究竟是乐趣还是苦差呢？他真的弄不清楚。

迎上纪千千的目光。

纪千千的美眸神采渐现，唇角露出一丝笑意，接着涟漪般扩散，化为“噗嗤”娇笑，带点羞赧地喜滋滋道：“你现在该明白我为何爱上他了！不过一切已成为过去，因为我真正的情郎已出现了，再没有兴趣去听美丽的谎言。”

又把目光投向已升离颍水的清晨柔阳，淡淡道：“他好像忘记了解释刺杀干爹却误中你们的事，那是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的。”

第七章 滴血为盟

任青媞立在船首，衣发迎着河风飘拂飞舞，状如下凡仙女。

晓得她底蕴如刘裕者当然不会作如是想，亦不打扰她，让她独自默默哀伤。

刘裕坐在船尾掌舵，思潮起伏。在清晨柔和的阳光下，整个河岸区被一层薄雾笼罩，益显噩梦般的昨夜与现今景况的分野，眼前仿佛属于完全有别的另一个人间境地。

长河的宁静、河风的抚拂、流水的温柔，经过昨夜的险死还生，忽然都添加了平时欠缺的某种意义。生命是如此动人和珍贵，也可以是如此的脆弱！假若昨夜稍有不同的变化，伏尸荒野的便是他刘裕而非任遥。

风帆以一泻千里的高速顺风南下，以此速度午后即可进入淮水，到广陵的路程可缩短半天。

刘裕忍不住叫过去道：“任大姐，若我们遇上王国宝的船队怎么办？是硬闯还是由你打招呼疏通？”

任青媞似没听到他的话，好半晌忽然别转娇躯幽灵般朝他飘过来，神情冰冷，令刘裕再没法子把眼前的她与昨夜曾亲吻和热拥着自己的女子联想在一起。

幸好她的冷漠绝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身为男人，当然对美丽的女人感兴趣，但他昨夜却纯粹只是肉欲的享受，没有爱意。刘裕早过了少年时代的天真期，尤其他并不信任对方，更不愿与这毒似蛇蝎的女人有进一步的关系，只恨命运似乎不让他可自由抉择。

任青媞直抵他身旁，差少许便是紧贴他坐下，道：“首先要看王国宝有没有被孙恩杀死，若仍由王国宝主事，以他贪生怕死的性格，必然立即撤走。因为孙恩既出现于边荒，天师道的大军亦该已潜入边荒，如此险地，王国宝岂敢多留。”

刘裕禁不住为边荒集的燕飞等担心起来，问道：“王国宝能逃一死的机会如何呢？”

任青媞道：“机会很大。当时王国宝另一批手下及时赶至，我亦因此得以脱身，孙恩的目标又非王国宝而是你刘裕。”

刘裕目注前方，鼻孔充盈她醉人的体香，想起昨夜公私各占一半的缠绵，心底涌起百般滋味。苦笑道：“得孙恩如此看重，是我刘裕的荣耀。”

任青媞神情木然的淡淡道：“他看得起的是谢安，又或是谢玄，却绝不是你。因为到现在你仍未成气候，充其量是个超级大跑腿。孙恩对你有兴趣，是因若可将你的人头送往广陵，将对谢安和谢玄造成严重的打击，若可把谢安气死或使谢玄内伤加重，更是理想。哼！我偏不如他所愿。”

刘裕颓然道：“你既知我是什么材料，为何仍要与我合作对付孙恩呢？”

任青媞向他瞧去，柔声道：“你终于肯合作了吗？”

刘裕一阵心烦意乱，顾左右而言他地道：“你们怎会晓得我昨夜是要回广陵的呢？”

任青媞双目射出愤恨的神色，狠狠道：“消息是从孙恩处来的，我们虽想到他是要借我们的手杀死你，却没想过他还包藏祸心，唉！”

刘裕瞥她一眼，心忖有表情总比没表情好。纵使是愤恨痛心的表情，也可令她较为有血有肉，自己被迫与她合作也会舒服点。

心中同时对屠奉三恨得牙痒痒的，更想不到此人如此高明，不用花费任何气力便差些害死自己。

叹道：“王国宝既知我晓得曼妙夫人的事，肯放过我吗？”

任青媞淡淡道：“他并不知道，我们并没有向他泄露有关这方面的任何事。不过他可能比孙恩更想杀你而后快，因为他妒忌你，妒忌你和谢玄的关系。而你不单是外人，且是他看不起的寒门庶族。王国宝一直希望谢安重视他，他之所以要依附司马道子，正是要向谢安证明从不看错人的谢安今回看错了。”

刘裕听得发起怔来，他从没有从这个角度去猜想王国宝的心态，更首次晓得自己成了王国宝的眼中钉。

任青媞续道：“谢安大去之期不远，自因痛惜宋悲风遇袭重伤而引致发病后他一直没有起色，到广陵后天天卧床。谢玄表面虽看似没有什么，不过只从他把日常事务全分给刘牢之和何谦两人负责，便知他内伤难愈，否则以他的才情志气，必会趁势北伐。司马曜岂敢阻挠？相信我吧！现在你唯一的出路，是与我滴血立誓为盟，否则谢安、谢玄一去，司马道子第一个要害死的人便是你这个小卒，只有曼妙的嘴巴方可以为你说话。现在是你唯一的机会，除非你立即当逃兵，否则早晚必以惨死收场。”

刘裕的呼吸急速起来，沉声道：“曼妙肯听教听话吗？听燕飞说你似乎和她不太融洽？”

任青媞压低声音道：“你可知我和曼妙的关系？”

刘裕愕然道：“什么关系？”

任青媞凑到他耳旁，呵气如兰地柔声道：“她是我的亲姐。”

刘裕失声道：“什么？”

任青媞离开他的耳朵，平静地道：“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没有办法，我现在连骗人的兴趣都没有了。任遥对我们两姐妹有大恩，我们这一世也报答不了。所以孙恩的血海深仇是非报不可！而我和你的结盟，只限于三个人知道，你须连燕飞也瞒着。”

刘裕道：“在你心中，我只是个不成气候的小卒，你为何不顺理成章的选择继续与司马道子合作，却偏偏选中我？”

任青媞不屑地道：“司马道子和王国宝算什么东西，只是我们往南扩展的踏脚石而已，他们根本不是孙恩对手，倚靠他们等若义助孙恩。在南方能与孙恩抗衡的只有荆州和北府两军，桓玄野心太大，为司马王朝所忌，我更没法与之合作。独有你这个由谢家千挑万选出来的继承人，方与我们是天作之合。此更是你报答谢玄厚爱的唯一机会。”

刘裕发觉自己抗拒她的心志正不断被削弱，更清楚自己在一条非常危险的路上走着，若此事一旦张扬开去，谢玄和燕飞绝不会原谅他，可是他有别的选择吗？

他比任何人更清楚谢安和谢玄都命不久矣，大树既倒，北府兵两大军系又一向不和，权力自然回到司马曜手上。谁能左右司马曜，谁便能决定北府兵的人事变迁，所以任青媞的提议实具有高度的诱惑力。

若他拒绝任青媞，那谢玄命逝的一天，他便要立即脱离北府兵躲到边荒集做个荒人。

以目前的形势，纵使谢玄有意把他栽培为北府兵的领袖，也非一蹴可几的事。有十年八载还差不多，还要他不断立下显赫的军功。

谢玄的命有那么长吗？

任青媞的声音又在他耳鼓内响起道：“无毒不丈夫，古来成就大业者谁不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之辈？分手的时候到哩！是或否由你一言决定。我任青媞可以立誓与你衷诚合作。”

刘裕听到自己的声音软弱地问道：“杀了孙恩后，你有什么打算？”

任青媞幽幽道：“我的心早于昨夜死去，唯一活着的理由是向孙恩报复，了却心愿后，我将隐姓埋名，找个山灵水秀的地方为任大哥守墓算了。”

刘裕心中一震，因从未想过任青媞对任遥如此专一和深刻。

点头道：“好吧！便让我们滴血为盟，不过待孙恩授首之后，我们将再没有任何关系。”

燕飞舒服地挨着坚固宽敞的椅背，双腿连靴搁到桌上去，酒罈放在椅脚旁，把美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子放到桌上，颇有重温旧梦的痛快感觉。

庞义像往常般一屁股坐到他身旁，咕哝道：“今天恐怕没有人来开工，我也要像千千和小诗姐般小睡片刻，否则连眼睛都睁不开来。高彦那小子又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燕飞淡淡道：“高小子探听敌情去也。边荒集每过一刻，便多添一分危险，随时大祸临头，我们要拟定一个应变的计划，事发时才不会手足无措。”

庞义吓得睡意全消，骇然道：“没有那么严重吧？”

燕飞苦笑道：“真实的情况可能比我想象的更严重，除非整个边荒集团结起来，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在对付花妖一事上，我们中已有内奸在搞鬼，赫连勃勃和屠奉三分别是两个祸源，祝老大又忽然走火入魔，都不是好兆头。”

庞义头皮发麻地瞧着一堆一堆的木材，颓然道：“还建什么楼呢？你的话是否指盛传中慕容垂派来的劲旅？”

燕飞油然道：“那也包括在内，但我更害怕孙恩，徐道覆这种人是不会无缘无故到边荒集来的，若说他纯为千千，我燕飞第一个不相信。”

庞义震骇道：“孙恩是南方最不好惹的人，我们该如何是好？”

燕飞没好气地瞧他一眼，道：“最聪明当然是不要惹最不好惹的人，但惹上了却也没有法子。”

接着把脚收回桌下，重新坐好，沉吟道：“任何人要发挥边荒集的作用，必须找寻合作的伙伴。南人须找北人，北人则找南人，否则边荒集等若被废去半边身子；假若慕容垂要找的人是孙恩，那将是边荒集最难承受的最坏消息。唉！只要他们两方分别封锁南北水陆两路，荒人想大举撤退都不行，只能够亡命边荒，你明白撤退和逃亡的分别吗？”

庞义色变道：“撤退是收拾好家当上路，逃亡则是只能带些随身细软又或什么都不能带，名副其实的落荒而逃。若此两方联手，能逃亡已是不幸中之大幸，最怕他们忽然杀至，逃都逃不了！”

燕飞仍可露出笑容，挨回椅背处，探手从地上提起酒罈，拔塞，举起“咕嘟咕嘟”大喝两口，酒罈放到桌面，以袖拭去唇边酒渍，道：“若我们不能于敌人来前先统一边荒集，我们便要完蛋哩！”

庞义待要说话，只见高彦在东大街现身，穿过重建场地，朝他们奔至。

刘裕独驾风帆，破雾南下。

任青媞已离船登岸，至于她要去什么地方，这位刚丧夫的新寡文君没说半句话。

刘裕暗叹一口气，自己与这难测的女人结为联盟，实在祸福难料，心中也颇不舒服，唯有安慰自己，谢玄之所以会挑他作继承人，正因他没有高门大族的包袱，行事可以更方便灵活，随机应变，甚至不择手段，做出高门大族不齿的事。

他隐隐感到任青媞也像他般别无选择，试问谢玄或桓玄怎会与她合作？而她要向孙恩报复，能找的帮手只剩下他一个，假若他拒绝任青媞的提议，她第一个要杀的人便是他刘裕，以防曼妙的事外泄，而这当然不是最好的办法，因为尚有另一个知情者燕飞。

再想深一层，或许任青媞自知在目前的情况下没法干掉自己，所以想出此法来稳住他，什么滴鲜血立毒誓全是骗人的把戏，为令他保守曼妙的秘密，那是逍遥教对南方政权仅余的唯一影响力。又或许此举只是她未经深思熟虑的权宜之计。

想到这里，刘裕苦笑摇头，心忖除非他现在立即放弃统一南北的目标，否则他只好继续冒此奇险，看看路的尽头是别有洞天，还是死路一条。

高彦神色凝重地在两人面前坐下，道：“形势非常不妙。”

燕飞从容道：“如何不妙？”

庞义真的很佩服燕飞，自己的脑袋早慌得乱成一团，不能正常运作，而他仍可以天塌下来当棉被盖的样子，只这点已是能人所不能。

高彦道：“我回来已有小半个时辰，要先弄清楚边荒集的最新情况，方来向燕老大你作总报告。”

燕飞向庞义道：“老庞你要不要先入帐睡他娘的一觉？”

庞义苦笑道：“睡得着才怪，高小子快说。”

高彦道：“昨夜我离集时，想到慕容垂若要从东北方潜来边荒集，最好的办法是步行穿越‘巫女丘原’，否则不论如何昼伏夜行，始终难避各方探子耳目。因为边荒四野无人，倘若到高处看看何方有野鸟惊飞，便可知有人迹或敌踪，怎都没法瞒人。”

巫女丘原泛指边荒集东北方、颍水东岸一片纵横数十里丘陵起伏的山野荒林，其中遍布沼泽，少有道路，平时没有人愿踏足，兵祸时却是逃难的福地。

燕飞和庞义点头同意，高彦这个想法大胆而有见地，际此边荒集群雄人人密切留意、侦骑四出的当儿，要想瞒人耳目，自须能人之所不能。在巫女丘原行军虽然艰辛，却不是没有可能。高彦能当上边荒集众多风媒之首，果是有两下子。

高彦续道：“坦白说，我虽自问精于斥候之道，不过要我在夜晚到巫女丘原探察，只是浪费时间。于是我想到边荒集既有内奸接应慕容宝，必有周密的部署，否则若要慕容垂的人在丘原盲目摸索，还要步行近十多里的远路，再泅过颍水始抵达边荒集，简直是个笑话。”

庞义拍桌道：“对！只有一个办法可把兵员迅速接应来边荒集，就是经由巫女河。”

巫女河是流经巫女丘原最大的河道，不过河床浅隘，河道宽窄无定，又有杂树乱石阻道，不宜航行，独有接通颍水的一截河道情况较佳，但仍不能供吃水较深的大船行走，只可勉强供小艇通行。

燕飞道：“你有什么发现？”

高彦傲然道：“除非没有这些蛊惑布置，否则休想瞒得过老子。我于巫女河深入丘原的半里许处，发现该处树木竟被大量砍伐，虽然我尚没法找到扎好的木筏，却敢肯定有大批木筏藏于丘原边缘某一秘处，只要慕容垂的人来到，不用三个时辰，可以抵达我们的码头。”

燕飞赞道：“假设得好，如果慕容垂军马现在正穿过丘原，那最快他们在今夜才能全面接近，我们至少还有一天的部署时间。”

庞义道：“现在该怎么办？”

燕飞向高彦道：“看你的神色，应该是另有心烦之事，否则应为掌握到重大情报而雀跃兴奋。”

高彦颓然道：“燕老大法眼无差，我一回来便得手下儿郎通知，今早有人散播谣言，说飞马会的真正老大是拓跋仪而非夏侯亭，而飞马会这般鬼祟，是为要掩饰拓跋珪与慕容垂的密切关系，至于燕老大你……唉！你该明白我在说什么。”

庞义大怒道：“这样的谣言谁会相信？”

燕飞叹道：“当人心慌意乱之时，不论谣言如何荒谬，总会有市场的，何况谣言至少有上一半是事实，更易惹人猜疑。”

转向高彦道：“你立即去把郝长亨找来，我有要事和他商量。”

高彦领命而去。

此时一辆华丽的马车从东大街转入右方的横街，在营地旁缓缓停下来。

第八章 一番好意

刘裕呆看前方，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前方河段有几艘大船搁浅在石滩处，且有明显被焚烧过的痕迹，每枝船桅都变成条条斜指往天的焦木，船身更有被投石击破的情况。

他的心脏“霍霍霍”地急跳起来，不是因这河段在昨夜曾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争，而是为燕飞担心，甚至后悔不坚持留在边荒集与燕飞等并肩作战。

因为他已明白慕容垂整个收拾边荒集的大计。

眼前的沉船是属于王国宝的一方，他们在撤退时遇上天师道的大军，被打个七零八落，舟覆人亡。

若昨夜天师道的人在战胜后全速推进，照骑速推算现在应已抵达可远眺边荒集的距离，这样看来今晚将是慕容垂和孙恩联手进犯边荒集的约定日子。以孙恩能击溃王国宝水师船队的实力来推断，边荒集根本没有抗衡的能力，何况前门有虎，后门有狼，边荒集又是一盘散沙，各怀异心，情况更是可虑。

这场仗不用打也知胜负如何。

右方岸滩处再出现大堆在礁石间搁浅飘荡的破烂船只残骸，它们均曾是威武战船的某一部分，当中尚有几具尸首载浮载沉于其间。

刘裕约略估计，要从陆上摧毁王国宝的船队，天师道的人马应在两千至三千人间，且大有可能只属孙恩的其中一支部队。

快艇继续南下，更多沉没的战船分搁两岸石滩浅水处。

要瞒过建康和北府兵的耳目，孙恩的部队只有穿过大别山，偷进边荒，然后分成多路行军，其中一支沿颍水夜行的部队，于接到孙恩命令后于此伏击王国宝的船队。如他估计无误，孙恩进侵边荒集的总兵力当在万人以上。

经过昨夜与孙恩的交锋，他可以肯定目前的燕飞尚不是孙恩的对手，而孙恩也肯定不会放过燕飞。

他竭力压下掉头赶回边荒集的强烈冲动，因为他晓得这是最愚蠢的选择。自己不但内伤未愈，且真元损耗过甚，没两、三天的养息休想回复过来。

他不想回去陪死，是因为他要留下有用之躯，将来为燕飞等报此血仇，从没有一刻，他心中填满如此澎湃翻腾的怨怒和无奈。

边荒集小建康铁弗部匈奴帮总坛的主堂内。

赫连勃勃亲自接见屠奉三，于堂中大圆桌分宾主坐下，两人四目交投，眼神像箭矢般此来彼往，互相审视。

车廷没有出席，匈奴帮的战士奉上羊奶茶后退出堂外去，剩下两人对坐。

赫连勃勃随意喝了一口羊奶茶，从容道：“屠兄武功高强、剑法超群，是人尽皆知的事。不过边荒集目前的形势，并非凭匹夫之勇便可以逞强。我只想知道屠兄凭什么实力来和本人说话？”

屠奉三对赫连勃勃的开门见山暗呼厉害，且对方是不愁他不透露虚实，否则屠奉三也无颜面继续说下去。而对方更表明以屠奉三现在刺客馆为人所见的数十好手，根本不被放在眼内。

浅尝一口羊奶茶后，屠奉三油然道：“赫连兄问得直接，我屠奉三亦不会转弯抹角，随我来的有一支两千人的精锐部队，其中五百人已以各种身份潜入集内，其余千五人驻扎在集外秘处，一旦看到讯号，可在一个时辰内进驻边荒集。这支人马曾随我征战两湖，与聂天还长期作战，受过严格训练，不论水战陆战，均经验丰富，悍不可挡。凭此一着可够资格和赫连兄说对大家有利的正事了吧？”

赫连勃勃放下盛羊奶茶的碗子，双目神光闪闪的审视屠奉三，沉声道：“我为何要信任屠兄呢？”

屠奉三微笑道：“赫连兄对屠某是怎样的一个人，似乎仍不大清楚。我屠奉三固是有名心狠手辣，却从来没做过背信毁诺的事。大家都清楚明白，要控制边荒集，必须南北两方合作方成，否则边荒集将成一座废集。我屠奉三有桓玄作后盾，随时可取汉帮而代之，赫连兄除此还可以拣择更佳的伙伴吗？”

赫连勃勃目光投往阳光灿烂的窗外院景，淡淡道：“屠兄清楚现今边荒集的形势吗？”

屠奉三知他意动，好整以暇地道：“祝天云出了意外，令汉帮阵脚大乱，虽有外援，可是由于淝水之战后与诸帮关系转劣，目前被迫处于守势，短期内将难有大作为，只要我一声令下，汉帮将云散烟消，再难立足于此。”

赫连勃勃冷哼道：“我根本不把祝天云放在眼里，不过若要公然对付汉帮，便不得不把燕飞计算在内。此人虽是汉帮的敌人，却不会坐看你歼灭汉帮，令事情更增添复杂性。因为在燕飞背后尚有飞马会在撑他的腰，你的死敌郝长亨也不会袖手旁观。屠兄的实力虽足以击垮汉帮，却仍未能把边荒集反转过来。”

屠奉三没有直接答他，反问道：“请恕屠某唐突，今早有人散播飞马会是慕容垂走狗的消息，是否赫连兄的奇谋妙计？”

赫连勃勃哑然失笑道：“若我否认，便不当屠兄是朋友。正如两湖帮是屠兄的死敌，飞马会便是我此来必欲除之的目标。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拓跋珪那小子和慕容垂的关系，而飞马会一向是北骑联的眼中钉，现在更加上燕飞，我不拿他们开刀拿谁来开刀？”

屠奉三欣然道：“那我就先送赫连兄一份大礼，把燕飞的人头奉上，以作我们结盟的信物如何？”

赫连勃勃两眼不眨的直瞧着他，先是嘴角露出笑意，接着哈哈笑道：“屠兄果然知情识趣，教本人如何拒绝。”

然后肃容道：“不过屠兄终是初来甫到，对边荒集未能深入了解，更对北方的情况缺乏认识，以为凭你我实力，可轻易掌握边荒集的控制权。”

屠奉三微笑道：“赫连兄所言甚是，我终是南人，不过南人也有南人的优点，就是我对南方一切了如指掌，所以赫连兄在忧心慕容垂的部队时，我却担心天师道的大军。”

赫连勃勃一对巨目精芒迸射，缓缓道：“你是指孙恩？”

屠奉三点头道：“正是孙恩，除郝长亨外，我们是唯一晓得孙恩该在边荒集附近的人。两个月前孙恩一支实力在万许人间的部队秘密离开海南的根据地，此后便像消失了。若我没有猜错，此支实力足以把边荒集夷为平地的部队，应已在来此途中，甚至正于集外虎视眈眈，静候孙恩的命令。”

赫连勃勃容色不变，只是轻皱眉头，徐徐道：“你是指孙恩和慕容垂要联手进占边荒集，这怎么可能呢？他们两人天南地北，从没有任何来往。”

屠奉三从容解释道：“淝水之战彻底改变南北的形势，边荒集更成不论南方、北方的各大势力必争之地。慕容垂要找合作的伙伴，最佳选择莫如孙恩，既可助长天师道的气焰，以之动摇南方的政权，又可拖住谢玄，令他无法趁势北伐，如此慕容垂便可从容统一北方，诸事定当后再挥军南犯，收拾被孙恩弄得分崩离析的烂摊子。这是他最高明的策略，我和赫连兄如今恰似坐同一条船，如能衷诚合作，尚可有一线生机。”

赫连勃勃点头道：“屠兄的话愈来愈有说服力。我也坦白告诉你，今次随我来者只有千余人，加上集内的帮众仍不过是两千之数，与屠兄实力相若，即使我们联合起来，仍远未足以应付慕容垂和孙恩任何一方的实力，这样的一场仗，屠兄有把握打吗？”

屠奉三迎上他的目光，微笑答道：“谢玄在淝水之战前，敢说自己有十足把握吗？现今边荒集的情况摆明是谁最能掌握形势，利用形势，将成为最后的胜利者。我来找赫连兄，是因为我比任何人更清楚赫连兄的实力，赫连兄能在两夜之间使匈奴帮跃起成为能与飞马会、北骑联和汉帮抗衡的势力，教我刮目相看。”

赫连勃勃冷然道：“屠兄似是意有所指。”

屠奉三不慌不忙地道：“实情如何，我屠奉三根本没兴趣理会，只懂奉行成王败寇的法则。赫连兄若没有应付慕容垂的方法，也不会留在这里等死。现在我需要的是赫连兄一个亲口说出来的承诺，其他一切方可以从长计议。”

赫连勃勃狠盯着他，沉声道：“你可知姬别的身份来历？”

屠奉三愕然道：“我只知他是边荒集最著名的花花公子，又有兵器大王之称，在北方很吃得开，要什么有什么。”

赫连勃勃冷哼道：“他可以瞒过任何人，却瞒不过我，撑他腰者正是北方第一大帮黄河帮。”

屠奉三一震道：“竟有此事？”

赫连勃勃微笑道：“知道我为何要告诉你这天大秘密吗？”

屠奉三欣然伸出手来，道：“因为你老哥已视我为伙伴战友，对吗？”

赫连勃勃伸手和他紧握，两人对视大笑。

两大枭雄，终于结成盟约。

高彦进入白天的夜窝子，昨夜边荒集大多数人没有好好睡过，所以现在虽日上三竿，街上还是冷冷清清的，夜窝子外的店铺大多尚未开门做生意，窝内只在夜间营业的夜店更不用说。

高彦不但脚忙，心儿也忙得团团转的，正忙于思忖如何可以乘机见到他那头小白雁，该说些什么令她感到他是个人物的话？又如何向她展开追求？如何向她显耀威风。

忽然剧震一下，猛然停止，两手大力分拍左右额角。

一个大胆可行的念头突然闪过脑际，使他不由自主做出异样的动作，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可造福边荒集又或令佳人对他刮目相看的大计。

高彦呼吸急促起来，接着怪叫一声，改道往横街奔去，片刻间他来到一间招牌写着“古物巧器店”的小铺子前，没有稍作逗留便熟门熟路的绕到铺后，在铺子后门“砰砰砰”大力拍了几记，其节奏和时间的分隔显示出是某种讯号。

片晌后木门拉开，出现睡眼惺忪的小轲，擦着眼道：“原来是老大你，我……”

高彦从他身旁闪入道：“我没有时间和你说话，其他人呢？”

这间铺子是高彦手下小风媒的大本营，专事北方文物和精巧玩意的买卖，更是他一伙人聚首的密巢，风媒生意不争气之时，赖此养活各人。

小轲追在他身后道：“他们都到外面探听消息，老大有什么急事，匆忙成这个样子？”

高彦倏地停步，兴奋道：“我要去放火，听清楚吗？是放火！你给我找齐放火的工具法宝，还有我的宝贝护甲。哼！赫连勃勃干掉花妖算哪门子的一回事，过了今天，边荒集真正的大英雄将是我而不是他，今趟定可使小白雁对我倾心。”

小轲呆头鹅般听着，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高彦喝道：“还不照我的话去办！”

小轲满腹惶惑的领命去了。

燕飞和庞义终于目睹“边荒公子”宋孟齐的风采，不由心中暗赞如此俊俏风流的人物，确是世间罕有。

宋孟齐一身江左名士的打扮，其矜贵的气质是绝不能装出来的，只能是先天的气质配上后天的培养。

难怪纪千千见之心动。

甫步下马车，宋孟齐彬彬有礼地隔远向两人拱手请安，他没有佩带兵器，却手握折扇，一派儒雅风流的潇洒模样。

看着他的风神外貌，很难把他当作是个坏人，只会使人想到他的优点。

宋孟齐双目闪闪生辉，迈开脚步英姿飒爽的直抵桌前，欣然道：“燕兄你好！这位当是以超卓厨艺闻名边荒的庞老板。”

本对他存有敌意的庞义，给他当面大赞，也不由好感大增，连忙谦让，又请他坐下。

宋孟齐悠然安坐，迎上燕飞锐利的目光，微笑道：“小弟早应来拜会燕兄，只恨一直无事忙，而燕兄更是大忙人，幸好今天终找到机会。”

燕飞正细审他比娘儿还要娇嫩晶莹的皮肤，闻言笑道：“宋公子此行应该不是专诚来见我这个粗人吧？”

宋孟齐像有点逃避他目光般左顾右盼，道：“燕兄今次猜错了！小弟是晓得千千小姐已回帐内休息，方藉此机会来和燕兄商量一件事，假如庞老板不介意，小弟希望能和燕兄单独说几句话。”

庞义不待燕飞指示，识趣地站起来道：“宋公子此话来得及时，我可不像燕飞般是铜打铁铸的，现在立即回去痛快地睡一觉，请哩！”说罢回帐去也。

营地外只剩下两人对坐，宋孟齐肃容道：“小弟晓得燕兄对我的来历有所怀疑，不过燕兄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今天来是抱有诚意的。”

燕飞淡然自若道：“宋兄与江海流是什么关系，若不肯坦白说出来，我们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

宋孟齐愕然瞧他，忽然露出笑意，点头道：“燕兄的精明，教我大感意外。燕兄看得很准，小弟今次的确是奉江帮主之命而来，协助祝老大应付目前边荒集复杂的情况。至于我的真正身份，希望燕兄能放我一马。”

燕飞不愿逼人太甚，沉着气道：“祝老大练功走火入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宋孟齐俯前少许道：“他是被奸人所害。”

燕飞愕然道：“什么？”

宋孟齐苦笑道：“家丑不外扬，燕兄请为我们守秘，祝老大恐怕捱不过今晚，令我们非常头痛。”

燕飞沉声道：“暗算他的人是谁？”

宋孟齐道：“当然是他不会提防的人，此事我们自会处理，燕兄不用为此劳心。”

稍顿又道：“小弟今日专诚来访，是想向燕兄提出忠告，趁尚可以离开的时间，立即离开边荒集，燕兄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千千小姐着想。”

燕飞皱眉道：“宋兄为何如此关心我们？”

宋孟齐叹道：“实不相瞒，我们原本一直视燕兄为敌人，可是形势急转直下，屠奉三的来临更敲响警钟。江帮主已后悔没有站到安公的一方，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是希望安公的干女儿不会被卷进边荒集的大灾难去。”

燕飞没法分辨他是一番好意还是另有居心，道：“宋兄又有什么打算？你们是否就这么把汉帮在边荒集的基业拱手让人呢？”

宋孟齐苦笑道：“若时不我予，保留实力尚有卷土重来的机会。我们的一支船队将于黄昏前抵达边荒集，可从水路迅速撤往南方，这或许是最后一个全身而退的机会，我们可以一起走。燕兄请信任我，若我宋孟齐心存不轨，教我不得好死，请燕兄三思。”

说罢起立告辞。

第九章 大祸临头

燕飞的心湖翻起千重巨浪。

不论宋孟齐那小子是心存歪念还是一番好意，他的提议确实是目前最明智的抉择。边荒集再非适宜久留之地。

可是他怎可舍弃边荒集，任由南北两方的恶势力进驻？他敢肯定有一天，正如纪千千所说的，他会为没有替边荒集尽过力而后悔。

当苻坚大军临集前，他毫不犹豫地选择留下，因为那时他孑然一身，没有任何顾虑，现在他则不能不为纪千千主婢着想。

最令他困扰的是他此刻连一分胜算都没有，首要之务是把边荒集置于他绝对的控制下，这至少要一天一夜的工夫，不论成败如何，他已错过从水路撤走的唯一机会。

他不由环目四顾，一种近乎恐惧的情绪忽然攫紧他。

燕飞深切地体会到危机四伏的感觉，集内、集外再没有安全的处所，连边荒集的圣地夜窝子也直接受到威胁。

他该怎么办呢？

生和死只在他一念之间，他任何一个决定，将会变成生与死间的抉择。

针对他的阴谋正在展开！

谁人是他可以信任的呢？

足音接近，不用看他也听得出是拓跋仪，探手抓着罈颈，旋又放开，今天的确不是适宜饮酒的日子。

拓跋仪在他身旁坐下，仰观天色，道：“这两天看来不会下雨。”

燕飞朝他瞧去，苦笑道：“对不起！害你泄露行藏。”

拓跋仪摇头道：“不关屠奉三的事，是赫连勃勃泄露出去的。这家伙甫到边荒集便兴风作浪，唯恐天下不乱，照我看长哈力行爱女的惨事，行凶者是他而非花妖。”

燕飞点头道：“你看得很准，假花妖肯定是他无疑，只恨没有证据，否则我们现在立即找上门去寻他晦气。”

拓跋仪朝他瞧来，沉声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燕飞把诸般问题在心内重复一遍，仍没有肯定的头绪和答案，叹道：“我们可否在今天之内二度将边荒集团结起来？”

拓跋仪没有直接答他，反问道：“昨夜使手段害方鸿生的内奸是谁？”

燕飞道：“有八成可能是姬别，我早在怀疑他，此人行事周密，可惜百密一疏，他没在昨天早上来见千千，正显示他前一晚曾秘密离开边荒集，初时还以为他去见慕容垂的人，现在已知道他是到巫女河督建木筏，以供慕容垂的突击军从水路进犯边荒集之用。”

拓跋仪没有露出震骇的表情，沉吟道：“事实上内奸的事，早响起警报，显示有人希望花妖能够脱身，使边荒集的人继续活在恐惧中，此事更间接告诉所有人，慕容垂的大军不但会于短期内到达，且有够分量的人作内鬼接应。”

稍顿问道：“你说呼雷方是否与姬别蛇鼠一窝呢？”

燕飞道：“机会很大，赫连勃勃造谣的事对你们有何影响？”

拓跋仪淡淡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看有没有帮会利用此事来打击我们，做出师之名，不过那已无关紧要，我们决定立即撤走，以保存实力。”

燕飞整个头皮发起麻来，失声道：“拓跋仪竟不战而退？”

拓跋仪露出苦涩无奈的表情，颓然道：“这是我出发到边荒集前小珪的嘱咐，现在我们仍不宜与慕容垂正面冲突。照我猜领军的十有九成确是慕容垂最得力的儿子慕容宝，此人智勇双全，武功更是慕容垂之下族内第一人，长于突袭伏击的战术。若他兵力超过一万人，即使你动员集内所有帮会的力量，要保着无险可守的边荒集，也只是个妄想。走吧！带你的千千和我们一道离开，迟则不及。”

燕飞的心直沉下去，飞马会是他的基本班底，若连他们也走了，就像前晚与程苍古对赌般，输掉所有子儿，想继续赌下去都不行。

拓跋仪苦笑道：“我清楚你的性格，不过留下来是非常愚蠢的行为。在边荒集人人都希望独善其身，希冀别人作先锋，你要当傻瓜，其他人肯定口上答应，还推波助澜，可是最后你会发觉只有自己一个人去面对一切。走吧！也不要劝我，我必须在此事上遵照小珪的吩咐。”

燕飞道：“你准备何时撤退？”

拓跋仪道：“我们已在收拾行装，最快可于黄昏前从陆路撤走，既知慕容宝穿过巫女丘原来边荒集，我们会避开那方向。”

接着长身而起，道：“在日落前，我们会在驿站等你，不要逞匹夫之勇，更不要妄想把边荒集团结起来，想害死你的人远比真心和你并肩作战的人多。”

说罢拍拍他肩头，举步离开。

燕飞忽然感到无比的孤独。若他最亲密的族人也离开他，他凭什么去说服其他人？

郝长亨欣然起立道：“燕兄有召，我立即去见他。”

见高彦仍没有半点动身的意思，讶道：“高兄弟还有话要说吗？”

高彦神秘兮兮地道：“我尚有要事去办，不知清雅……嘻……”

赫长亨哑然笑道：“高兄弟请稍候片刻，我立即叫她来。”

说毕出厅去了。

高彦见左右无人，兴奋得跳起来，又喃喃自语，排练待会该向小白雁说的话，神情模样令人发噱。

“你在干什么？”

高彦大吃一惊，旋风般转过身来，娇俏可爱的小白雁正巧笑倩兮的站在他身后。

怎么来得这么快？高彦心里嘀咕，口中却不慌不忙地赔笑道：“只是在舒展筋骨。哈！你现在是否有空，我带你玩儿去。”

尹清雅没好气地道：“亏你还有闲情，你的首席风媒是怎样当的，现在边荒集人人紧张得要命，你还像个孩子般爱闹。”

高彦需要的正是如此反应，乘机凑近点压低声音道：“他们紧张是因他们没有办法，我轻轻松松是因胸有成算，噢！你真香！刚洗过澡吗？”

尹清雅并没有因他色迷迷而生气，反故意挺起少许小酥胸，笑脸如花的嗔道：“去你的，要洗澡才可以这么香吗？不要再兜圈子，你有什么鬼主意，快说出来让本姑娘听，看人家有没有兴趣陪你去玩儿。”

高彦仍谨记燕飞的提示，卖个关子道：“天机不可以泄露，若想成为边荒集的英雄，快随我来！”

说罢往后门方向走去，还笑嘻嘻道：“看我背着的是什么？今天吃肉还是吃素，全靠里面的宝贝啦！”

尹清雅的目光落到他背后的小包袱时，他倏地加速，退出厅外去。

尹清雅神情微动，终做出决定，追着他去了。

燕飞揭开帐门少许，纪千千仍好梦正酣，自离开建康后她舟车劳顿，到边荒集后更是事务繁多，应接不暇，昨晚又一夜没有睡过，再不好好休息，肯定要累坏。

燕飞不想惊醒她，悄悄垂下帐布。

“燕飞！”

燕飞忙把帐布再次掀起，纪千千拥被而坐，笑意盈盈地瞧着他，俏皮地道：“千千早晓得你来访，故意装睡看看你会否不规矩，岂知你这家伙瞥半眼便要掉头走，真气人！”

最后一句语带双关，不知是怪他瞥半眼不够，还是怪他太守规矩。与她相处，总能令人忘记别的烦恼。

燕飞重返帐内，到她睡席旁跪坐，心中涌起对她的万般爱怜，纵然须牺牲性命，也要保她夷然无损地离开此兵凶战危的孤集。

纪千千举起纤手，柔情似水的目光紧缠他不舍，以指尖背轻轻扫过他的脸庞，关切地道：“燕郎有什么心事呢？你看来忧心忡忡，是什么事令你如此困扰？”

燕飞整个人连着心同时融化，她一句燕郎等若公然宣示视他为情郎，温柔亲密的接触，更清楚无误地表达出她的爱意。

燕飞依恋地看着她垂下的手，心中涌起不顾一切将她拥入怀内肆意怜爱的冲动，更晓得她只会欣然接受，却暗叹这不是合适的时候。勉强振起精神，低声道：“形势非常不妙。”

纪千千骇然道：“是否内奸的事有新发展？”

燕飞道：“那只是恶劣形势其中一个相关的环节，高彦已证实慕容垂的部队随时会到达，徐道覆的出现亦显示孙恩对边荒集有染指之心，祝老大则被内鬼暗算重伤命危，边荒集已陷入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的险境。”

纪千千坐直娇躯，动人的曲线在薄锦被滑下后骄傲地显露燕飞眼前，以带点天真的语气道：“不用怕！我们可以集结整个边荒集的力量，先清除内奸，然后对抗外侮，只要我们团结在一起，足可使敌人知难而退。”

燕飞苦笑道：“事情若可以如此简单就好啦！但实际的情况是荒人只认为慕容垂或孙恩的入侵为帮会间的斗争，谁入主边荒集并不重要，因为生意仍是那么做下去，有钱赚便成，没子儿赚便拍拍屁股离开。”

纪千千“噗嗤”笑起来，白他一眼，道：“拍拍屁股离开，你说得真古怪，人家却喜欢听。燕郎会否低估了荒人团结的心意呢？像昨夜对付花妖，夜窝族固是万众一心，荒人亦人人乐意合作，只要令这种精神维持下去，没有我们应付不了的事。”

燕飞道：“因为花妖影响到边荒集的繁荣和安定，而慕容垂和孙恩只影响边荒集权力的分配，事不关己，下边人是不会管闲事的。况且他们多年来早习惯了此兴彼替的情况，当日苻坚大军南来，逃难的只是汉族的人，今趟情况却是不同。”

纪千千略一沉吟，黛眉轻蹙道：“既然受害的是边荒集的各大帮会，我们为何不试试把各帮会联结成一气，说不定尚有回天之力。”

燕飞道：“这正是我要尝试去做的事，在黄昏前若仍没有结果，我们须立即离开。”

纪千千愕然道：“你竟有离开的打算吗？”

燕飞沉声道：“千千或许尚未清楚情况恶劣至何等地步，飞马会已决定撤走，汉帮亦有同样的计划。姬别和呼雷方有很大可能是和敌人呼应的内鬼，动向未明的尚余下北骑联、匈奴帮、屠奉三的荆州军、红子春、费正昌和郝长亨的六股势力，其中情况更是敌我难分，没有人可预料谁会抽谁后腿。边荒集从未出现过如此暧昧不明的情况，个人的力量根本起不了作用，我只是在明知不可为的情况下尽力而为。但若千千肯与小诗先行离去，我或可放手而为，力拼到底。”

纪千千娇躯轻颤，双目射出坚定的神色，语气却异常平静，轻柔地道：“燕飞不走，纪千千也不会走。”

蹄声自远而近。

燕飞呆看她片刻，点头道：“老郝来了！希望他不单是可倚赖的人，还可以给我一个肯定的答案。”

徐道覆快马加鞭，策骑沿颍水西岸飞驰，似欲藉此尽泄心中愤怨。

颍水的交通明显比往常疏落，只见南下的船，北上的船则不见半艘。

此时徐道覆离集足有十多里之遥，忽然偏离颍水，驰进一座丘陵起伏的密林内。

甫进树林，上方风声骤响，徐道覆没有朝上瞧半眼，直至来人落在身后马股处，始收缰勒马，减缓骑速，沉声道：“我的身份被那移情别恋的贱人揭穿了！”

卢循高举双手，扭转脖子往后看了一眼，肯定没有人跟踪，再次坐直雄躯，怪叫一声，道：“这是不可能的，纪千千跟了哪个不知死活的呆子。”

徐道覆继续催马深入树林，狠狠道：“不是燕飞还有谁？我从没这么丢脸过，我定要教燕飞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贱人则要后悔做了女人。”

卢循道：“你就这么一走了之吗？没有你帮忙，我们的伙伴恐怕应付不来。”

徐道覆怒道：“不走成吗？我若不摆出是为那贱人专诚到边荒集的模样，引起燕飞生疑，可能会破坏我们的大计。我是否在那里，情况并没有分别。”

卢循双手搭上他宽广的肩膀，叹道：“是我不好，若不是我行刺谢安，纪千千怎会猜到你是徐道覆。一旦认定你是泄露消息的人，任你对娘儿们有通天手段，仍难以把她的心挽回来。”

徐道覆策马登上一座小丘，勒马停下，两人分左右飞身下马。

徐道覆转身面向边荒集，神情落寞，双目射出无奈与苦涩的神色。

卢循来到他身旁，审视着他讶道：“看你失魂落魄的样子，不是对纪千千动了真情吧？”

徐道覆苦笑道：“我生平虽御女无数，可是像那贱人般媚骨天生的艳女，还是初次遇上，说不动心便是骗你，尤其是尚未将她弄上手。”

卢循哂道：“她迟早是你的人，只要我们完成封锁，她能飞到哪里去呢？”

徐道覆似不愿再和他谈论纪千千，沉声道：“见过天师吗？”

卢循道：“刚见过他老人家，天师已送了任遥到黄泉去，最可惜是让刘裕那小子逃脱。”

说罢问道：“边荒集情况如何？”

徐道覆道：“花妖已被燕飞等联手干掉，想不到花妖横行天下，竟会在边荒集阴沟里翻船。击杀花妖的虽是赫连勃勃，不过却全赖燕飞伤他在先。”

卢循点头道：“此人大不简单，在短短数月间武功剑法均突飞猛进，不过正因如此，也为他惹来杀身之祸，天师已准备亲手搏杀他，当边荒集落入我们手中，建康的末日也不远了。”

徐道覆道：“屠奉三的人马有何动静？”

卢循不屑地道：“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在集外的人全落入我们的严密监察下，当他们离开埋伏之处，我会教他们全军覆没。”

徐道覆沉声道：“屠奉三向以智计过人见称，你道他会否中计？”

卢循哈哈笑道：“任他智比天高，今次也要在劫难逃，我们的手段，即使他做梦都想不到。现在边荒集内，我们第一个要杀的人是他而非燕飞，天师已指定由你出手对付他。”

徐道覆双目杀机遽盛，点头道：“杀了他，我立即可跃登外九品高手第三席的位置，请告诉天师，我徐道覆非常感激他对我的栽培。”

卢循双目精光闪闪，远眺近二十里外炊烟袅袅升起的边荒集，沉声道：“淝水之战把南北的情况彻底改变，我们苦候多年的机会终于来临，天师军将会以事实证明给所有人看，天下是属于我们南人的。以谢安为首的腐败高门，将会成为失败者，天下再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改变命运的发展。”

徐道覆暗叹一口气，心中浮现纪千千能倾国倾城的绝色花容。

第十章 透彻入微

高彦从北门出集，沿颍水北上，“白雁”尹清雅不徐不疾追在他身后，神态轻松，任他竭尽全力，也无法将距离拉远一些，使一向自诩身法高明的高彦，也不得不心中佩服。

对尹清雅他是愈看愈爱，此刻可偕美同行，去干一件轰天动地的大事，心中得意之情，可以想见。

尹清雅忽然加速，与他并肩而行，蹙起秀眉嗔道：“你这呆子究竟要带人家到哪里去呢？再不说出来，我掉头便走，以后不理睬你。”

软语娇嗔，大有小夫妻耍花枪玩闹的情趣，高彦听得魂销意软，嗅吸着从她动人肉体传过来充盈健康青春的气息香泽，兴奋地道：“小清雅稍安勿躁，今趟去的地方保证刺激好玩，说出来便失去意外惊喜的大乐趣。”

尹清雅气鼓鼓道：“你至少该说出到什么地方去，郝大哥是不准人家离集的嘛！我虽不怕他，却怕他将来在师尊前进谗言，那下趟好玩的事情便没有人家的分儿。”

高彦呵呵笑道：“事成后包管你的郝大哥不会责怪你，还要大大夸奖你。”

尹清雅倏地止步。

高彦立即超前五、六丈，终于投降地回头嚷道：“我要到巫女丘原去，且必须速战速决，不容有失，快来吧！”

尹清雅听得花容微变，乖乖的追在高彦背后去了。

燕飞和刚下马的郝长亨在桌子边坐下，后者目光投向纪千千的睡帐，双目射出茫然神色。

燕飞当然不会见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像纪千千如此可爱动人的绝色，谁能不生出爱慕之意？而对方见到自己从她帐内走出来，难免会兴起妒忌之念，故亦不加解释，更清楚这种事愈解释愈糟。

郝长亨朝他瞧来，神色回复平常，微笑道：“不知燕兄召我来此，有何赐教？”

燕飞很想喝酒，却不得不克制此股冲动，挨着椅背，油然道：“郝兄曾说过孙恩很想杀我，又说过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究竟意何所指呢？”

郝长亨洒然笑道：“小弟的话，燕兄终于听得入耳。可知燕兄发觉形势有变，明白小弟并非危言耸听，兄弟想先弄清楚燕兄转变的因由。”

燕飞心忖老江湖不愧老江湖，处处掌握主动，先摸清自己心意，方肯决定该向他燕飞透露多少。耸肩道：“非常简单，我们已可肯定慕容垂的部队确在开来边荒集的途中。而只要是荒人，便晓得欲得边荒集之利，必须南北两方势力合作，南方有资格和慕容垂合作的人屈指可数，郝兄是其中之一，余下的便是屠奉三又或孙恩。我刚见过徐道覆，令我心中警惕，故请郝兄前来说话。”

郝长亨露出深思的神色，或许是因燕飞见过徐道覆而心中震动。

燕飞顺口问道：“高彦没随郝兄一道回来吗？”

郝长亨漫不经意地应道：“他有话要和清雅说，所以我先走一步。”

燕飞心中暗骂，这小子真的不分轻重，际此生死存亡的紧张关头，仍忍不住去泡妞儿。

郝长亨皱眉道：“燕兄为何忽然肯定慕容垂的人已兼程赶来边荒集？此消息是否属实关系重大，我们必须想办法应付。”

燕飞仍未敢尽信郝长亨，答道：“郝兄该从红老板处得悉昨夜对付花妖时内奸弄鬼的事，此事令人人生出警觉，猜到祸之将至。”

郝长亨沉吟片刻，道：“我们与孙恩一向有生意上的往来，敝帮主虽然不喜欢孙恩的行事作风，可是在桓玄和大江帮的打压下，孙恩是唯一肯和我们交易的人，我们是别无选择。”

燕飞早听他说过此中情况，反奇怪他又再重复，点头道：“这个我明白。”

郝长亨摊手道：“我真正想说的是我们一直与孙恩合作，今趟到边荒集来分一杯羹，也是应他之邀，以为只是大家联手驱逐汉帮，把大江帮在边荒集的势力连根拔起，却没想过牵涉到慕容垂，更没有想过尚未到边荒集，已有人散播我们和黄河帮结盟的谣言，现在更是进退两难，泥足深陷。”

燕飞道：“此为我第二个不明白的地方，郝兄只要拉大队离开便成，最多打回原形，有什么进退不得可言呢？”

郝长亨双目射出锐利的神色，沉声道：“若可以变回淝水之战前的形势，我们的确可以保持原状，只可惜淝水之战改变了一切，包括南方的势力均衡。”接着仰观蔚蓝色的晴空，一字一句缓缓地道：“在淝水之战前，苻坚和谢玄均对边荒集虎视眈眈，不容对方染指。若任何一方进犯边荒集，与全面宣战没有任何分别。苻坚进军边荒集，结果引来淝水之战，以一方的溃败作结。淝水战后，谢安被迫退避广陵，北府兵和建康军互相牵制，再无力左右边荒集。所以慕容垂觑准时机，派兵南来，一旦边荒集落入慕容垂手内，让他控制和独占南北贸易之利，北方诸雄唯有俯首称臣，所以边荒集于慕容垂，是为统一北方的踏脚石，对慕容垂来说，此役不容有失。”

燕飞吁一口气，以泄心中被他的分析掀起的波动情绪，点头道：“郝兄看得很透彻，很有见地。”

郝长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继续下去道：“事实上所有人均看到这情况，北方能与慕容垂一较长短者，就只有慕容冲兄弟，还有姚苌或尚有争一日长短之力。苻坚现在则是苟延残喘，只看哪一方忍不住负起谋朝篡位的恶名。正因慕容垂势大，所以黄河帮和任遥纷纷依附，希望可以从中得益。”

燕飞不由想起拓跋珪，以他现在的实力，的确连作慕容垂对手的资格都没有。所以拓跋仪闻慕容宝将至立即撤走，非因胆怯，且是最明智的策略，自己怎忍心硬拖他下水呢？

郝长亨道：“慕容垂是绝不会容忍北府兵、建康军又或荆州军与他平分边荒集的利益。正是因这个想法，敝帮帮主下决心令我到边荒集来碰运气，岂知到边荒集后，我们才晓得被人利用来转移视线，变成众矢之的。而我更敢肯定慕容垂选择的合作者是孙恩，以孙恩的野心，是不会容许我们分薄他的利益。既然我们不是他的朋友，当然是他的敌人。”

燕飞想不到他肯主动说出到边荒集的目的和此行背后的心态，对他大添信任，道：“贵帮的头号敌人应是大江帮，又或是桓玄，如若孙恩取汉帮而代之，损失最大的该是大江帮，屠奉三则无功而回。贵帮倘能全身而退，该没有什么损失，何故郝兄有泥足深陷、进退两难之叹？”

郝长亨颓然道：“这叫来时容易去时难，我们从洞庭出发，可轻易隐蔽行藏，现在既已在边荒露脸现身，若仓促撤退，敌人可轻易掌握我们的时间路线，大江又是大江帮和桓玄的势力范围，要渡大江天险谈何容易，只有在边荒集站稳阵脚，与本帮及两湖的根据地建立好联系，才是唯一生路。而我更怀疑孙恩控制边荒集后，下一个目标是我们两湖帮，占两湖以牵制桓玄，到时他便可以对建康为所欲为。”稍顿续道：“在边荒集我们并没有朋友，一旦有事，红子春不会站在我们一方。大江帮和屠奉三均不会放过我，若非花妖闹得满集风雨，怕他们早已动手收拾我。现在边荒集形势的混乱和错综复杂，是我生平从未遇上的。我肯向燕兄透露肺腑之言，燕兄该明白我的心意。”

燕飞苦笑道：“如你晓得飞马会准备撤走，当可省回这番唇舌。”

郝长亨摇头道：“走得这般容易吗？假若我所料不差，边荒集没有一个帮会能全身而退，否则昨天我已立即动身。”

燕飞淡淡道：“慕容垂和孙恩两方人马未抵边荒集前，谁会先和飞马会公然冲突？只要避入边荒，以飞马会的快骑，应可轻易脱身。”

郝长亨道：“最危险是离集的一刻，苻坚把附近树木砍个清光，集外无遮无掩，光是强弓劲箭足教飞马会严重伤亡，燕兄认为我这番话有道理吗？”

燕飞倒没想得像他般周详，又或是当局者迷，昨晚大家才联手对付花妖，难道今天便要拼个生死？不过这正是边荒集的特色，郝长亨并非过虑。

拓跋仪并不是好惹的，他该有一套安全撤退的策略，所以他不太担心。

沉声问道：“攻击他们是要付出代价的，慕容战不会冒此奇险，其他人更没道理这么做。”

郝长亨油然道：“赫连勃勃又如何？”

燕飞深吸一口气，道：“赫连勃勃当然想打击拓跋族，不过他的实力仍未足够。”

郝长亨叹道：“燕兄太低估赫连勃勃，他以匈奴铁弗部之主的尊贵身份，亲来边荒集指挥手下，是极不寻常的做法，且是志在必得。就像我和屠奉三，表面看似是兵微将寡，事实上却是另有部署。更何况赫连勃勃和屠奉三今早刚谈妥条件，决定结成联盟，只是他们联合起来的力量，足把边荒集翻转过来，更非任何一帮能独力应付。”

燕飞一呆道：“竟有此事，郝兄又从何得悉如此高度机密的事呢？”

郝长亨若无其事地道：“敝帮与荆州桓家长期恶斗，大小战役数不胜数，我们早成功在荆州军内安插了我们的人。屠奉三刚才秘密拜访赫连勃勃，当然瞒不过我们的耳目，更从他事后调动人马，猜到他已和赫连勃勃结盟。”

燕飞生出不妥当的感觉，边荒集似已进入失控的状态。姬别和呼雷方是一伙，赫连勃勃和屠奉三又连成一气，汉帮则群龙无首，飞马会避祸去也，剩下的只有慕容战、费正昌和红子春三大势力，即使肯与郝长亨联手，变成三足鼎立的局面，可是外敌未至，边荒集诸雄已斗个不亦乐乎，几败俱伤，未来的情况岂容乐观。

外敌既不易应付，内患更没有平息的可能，燕飞不由生出有心无力的颓丧感觉。

问道：“屠奉三有何异动？”

郝长亨道：“他在集外的人马进入随时可开进集内的状态，还派出博惊雷前往领军。”

当初答应谢家保持边荒集的势力均衡，不容任何人独霸之时，燕飞早晓得事不易为，却仍未想过事情会发展至如此恶劣的地步。

皱眉道：“若慕容宝和孙恩夹击边荒集，赫连勃勃和屠奉三也绝不会有好日子过，他们结盟的目的何在？”

郝长亨从容笑道：“我对屠奉三此人了解甚深，为求成功不择手段。他看中赫连勃勃，是因此人忽然冒起，不但是铲除花妖的大英雄，更成为边荒集举足轻重的人物，且为诸雄中最有实力的人。透过赫连勃勃，他将可以打入边荒集的权力圈子，假若边荒集能击退外敌，他便可与赫连勃勃瓜分边荒集的利益。他的心态与慕容垂如出一辙，慕容垂助长孙恩的势力，是要牵制南方政权；屠奉三培养赫连勃勃，也是为慕容垂增添对手，使慕容垂没法在短时期内统一北方，这样当然对桓玄有利无害。”

燕飞心忖郝长亨可能是整个边荒集最清楚形势发展的人，对各方人马的心态动向均了然于胸。幸好他似乎不是敌人，否则此役更难乐观，现在则尚有一线生机。

燕飞道：“郝兄是指屠奉三会透过赫连勃勃结合边荒集的力量，共抗外敌。”

郝长亨叹道：“正是如此，屠奉三是要利用赫连勃勃来取代燕兄的位置，成为边荒集最有影响力的人。”

燕飞苦笑道：“我何来什么影响力呢？”

郝长亨道：“只是燕兄谦虚，直至被赫连勃勃捡了便宜击毙花妖，边荒集一直以燕兄马首是瞻。”

燕飞想起今早传遍边荒集关于飞马会为慕容垂走狗的谣言，亦有可能是由屠奉三所散播，为此更多信几分郝长亨的看法。

叹道：“屠奉三不但眼光独到，且手段高明，不费一兵半卒，便成功在边荒集立稳阵脚，更懂得谣言的作用。”

郝长亨哂道：“谣言止于智者，拓跋珪与慕容垂面和心不和的事天下皆知。燕兄仍是边荒集最有影响力的人。赫连勃勃败在声誉太差，他在统万建立起来的更是人人皆知的暴政，视人命如草芥，早尽失人心，故我们并非没有还击之力。”

燕飞道：“郝兄有什么好提议？”

郝长亨默然片刻，沉声道：“眼前应付内忧外患之策，只有团结一致此唯一方法，倘若我们能把赫连勃勃以外的所有力量集结起来，不单可以抑制赫连勃勃和屠奉三，还可以拟定策略，分头迎击敌人。”

燕飞立感头痛，也不知该从何说起，苦笑道：“慕容战的一方与慕容垂势如水火，该没有问题。红子春则你比我更清楚，费正昌一向依附汉帮，也不可能是内奸。可是你信任姬别和呼雷方吗？昨晚剿捕花妖时弄鬼的内奸，最有可能是他们其中之一。”

郝长亨讶道：“为何不把赫连勃勃算在内？”

燕飞坦然道：“因为他一直在我们的监视下，郝兄应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郝长亨道：“我明白，不过也可以由他的手下代行。”

燕飞答道：“当时只有我们这群除妖团的队员可以自由行动，其他人负起包围封锁的工作，所以如有内奸，定是我们除妖团的成员。”

郝长亨恍然道：“原来如此。”

燕飞直觉他的神情反应有点古怪，不过此时无暇细想，问道：“郝兄手上有多少可用的人？”

郝长亨道：“约有一千战士，均为我帮最精锐的好手，曾随我征战多年，人人悍不畏死，忠诚方面更没有问题。”

燕飞心中燃起希望，若自己能说服慕容战、宋孟齐、红子春、费正昌和拓跋仪，撇下各帮间的恩怨，先安内而后攘外，加上郝长亨的部队，是否可令边荒集安度危机呢？

不过要这般做，首先要说服自己。

他不走，纪千千也不会走。这究竟是明智还是愚蠢？郝长亨是不是可以绝对信任之人？若拓跋仪和宋孟齐因他的游说而留下，一旦败亡，他怎负得起责任？

他从未像这一刻般犹豫难决。

暗叹一口气，问道：“郝兄肯不肯在这样的情况下与大江帮合作？”

郝长亨洒然笑道：“为了求存，我什么事都肯做。不要说与大江帮合作，即使要和屠奉三并肩作战，我也欣然接受，燕兄明白我的意思吗？”

燕飞仰观蓝天，听到自己的声音似在天际尽处传回来般道：“在正午前，我会给郝兄一个肯定的回复，是打是逃，到时将会清楚明白。”

第十一章 敌友难分

屠奉三独坐内堂，默思不语。

阴奇来到他身旁坐下，讶道：“老大为何心事重重？不是一切顺利吗？”

屠奉三心忖假若阴奇晓得自己心中想的是纪千千，怕她会被战乱波及受伤害，不知心中会有何感想。

轻叹一口气，收拾情怀，道：“祝老大方面有什么消息？”

阴奇道：“听说祝老大情况甚为不妙，汉帮上下人心惶惶，无心恋战，看情况随时撤离边荒集。”

屠奉三点头道：“汉帮若撤走，费正昌定会跟随，这才合理。”

阴奇不解道：“老大是否觉得有些事很不合情理呢？否则怎会这般说？”

屠奉三往他瞧去，双目熠熠生辉，沉声道：“不合理的是赫连勃勃，他若不是低估了慕容垂，便是过度自信。因他似乎并不把慕容垂的部队放在心上，反把注意力集中到如何歼灭飞马会。我故意向他试探，提出由我们刺杀燕飞，他不但不反对，反而变得和我很投契，如此是否很不合情理呢？”

阴奇糊涂起来，道：“不论拓跋珪又或赫连勃勃，若欲入主中原，均须践踏过对方的骸骨，再没有另一条路走。他们既是命运注定的死敌，赫连勃勃乘机攻击飞马会该是合情合理才对。而燕飞已成拓跋族无可置疑的第一高手，赫连勃勃当然亦不容他活下去，有我们代劳，岂非正中下怀？”

屠奉三摇头道：“你若想听明白我的话，必须站在赫连勃勃的位置去看事情。赫连勃勃是知兵的人，更有争霸天下的雄心，凡事必然从大处着眼，否则不会有今天的成就。让我清楚告诉你，拓跋珪此人雄才大略、深谋远虑，赫连勃勃能成为阻他南下的最大劲敌，本身绝非有勇无谋之徒。”

阴奇苦笑道：“我仍不明白，只要手脚够快，时机把握准确，加上我们的助力，应可一举击溃飞马会，其他帮会只会袖手旁观，不会插手。”

屠奉三悠然道：“假若慕容垂和孙恩的大军今晚来犯又如何呢？”

阴奇为之哑口无言，暗忖若赫连勃勃真要击溃飞马会，纵使伤亡不大，不过却肯定师老力疲，再难应付另一场以寡抗众的大战。

屠奉三沉声道：“在如此情况下，不论是赫连勃勃又或我屠奉三，甚至边荒集每一个帮会的领袖，首要之务都是全力求存，而非求眼前一时之快，除非他根本不怕慕容垂和孙恩的联军。”

阴奇剧震道：“你是指他才是慕容垂的走狗。”

屠奉三叹道：“我不敢肯定，他还向我透露姬别是黄河帮在边荒集的人，显然是想利用姬别转移视线，因为以慕容垂的谋略，不可能不事先在边荒集有所部署，透过一个已在边荒集生根的人来接收边荒集，怎都比从头开始划算。如此更可把对边荒集的损害减至最低。荒人有个良好的习惯，只要不损及生意，没人有闲情去理会帮会或各族人间的斗争仇杀。”

今趟轮到阴奇沉吟思索。

屠奉三道：“我们必须于最短时间内做出决定，而这决定将直接影响此行成败，且败者不但一无所有，还要赔上性命。在到边荒集前，我和南郡公从没有想过边荒集的形势会发展至如此恶劣的地步，实大出我们意料之外。”

阴奇道：“在老大去见赫连勃勃的当儿，我所得的线报是宋孟齐和郝长亨先后去见燕飞，前者只说了几句话，后者则和燕飞谈了超过两刻钟。”

屠奉三忍不住问道：“纪千千呢？”

阴奇瞥他一眼，答道：“纪美人一直躲在帐内，燕飞曾入帐和她说过几句话，给郝长亨的突然到来中断，纪美人仍留在帐内。”

屠奉三发觉自己对燕飞全无嫉妒之意，反暗里希望燕飞可以好好地保护纪千千，不让她受到伤害。这个想法令他自己也感奇怪，一向以来，他从不让个人的好恶影响他办正事的任何取向，他奉行的是只讲利害关系。

阴奇问道：“我们应如何对待赫连勃勃？若我们误将他当做慕容垂的人，不但会失去一个可起关键性作用的盟友，还平添强敌。”

屠奉三双目露出深思的神色，缓缓道：“赫连勃勃到边荒集来的时间是否有异于寻常的凑巧呢？竟似跟慕容垂配合得天衣无缝，而甫到边荒集便弄出游莹被奸杀的血案，如非真花妖的出现，他还可以继续假扮花妖下去，弄得边荒集人心惶惶，制造出最有利慕容垂进犯边荒集的形势，若非燕飞带着纪千千恰于此时返回边荒集，边荒集各帮会肯定乱成一团，不战而溃。”

阴奇晓得他心中犹豫难决，与其说他在和自己分析形势，不如说他是借和自己商议，整理好思路，好做出关乎生死存亡的决定。

点头道：“赫连勃勃是个彻头彻尾的暴君，据闻在统万被他强征入宫恣虐的民女数以千计。来到边荒集奸杀几个女人，对他是绝不算什么，又可以扰乱边荒集，他该是乐而为之。”

屠奉三拍桌道：“说得好！若你是慕容垂，要挑选走狗，在拓跋珪和赫连勃勃间，你会挑选哪一个呢？”

阴奇一震道：“当然是不得人心的那一个，且根本不愁他能安然坐大，到狡兔死走狗烹之时，还可以大快人心。”

屠奉三点头道：“说得好！我一直不明白慕容垂为何肯把拓跋珪的头号敌人窟咄放虎归山，而窟咄被释后立即投靠赫连勃勃，原来一切全是慕容垂的巧妙安排，因为他看通拓跋珪的能耐，故暗助赫连勃勃，以之钳制拓跋珪。”

阴奇皱眉道：“赫连勃勃难道不晓得慕容垂在利用他吗？”

屠奉三像想通所有事情般挨到椅背，伸个懒腰道：“当然晓得，且比任何人更清楚。不过却是别无选择。他一天不能征服拓跋族，称雄漠北，一天难以南下中原争霸天下。他更清楚只要拓跋珪仍在，慕容垂仍不会动他。今次慕容垂肯让他分享边荒集的成果，正是给他甜头，安他的心。”

阴奇明白屠奉三终于做出判断，肯定赫连勃勃是慕容垂的人。道：“姬别是否被他诬害呢？”

屠奉三微笑道：“姬别是否黄河帮的人并不重要，照我看姬别是黄河帮奸细的机会很大，事实上燕飞也在怀疑姬别。赫连勃勃揭露他身份，对情况的发展只有很小的影响，又可取信于我。哼！赫连勃勃更可能是另有居心，不想姬别分薄他的利益。”

阴奇道：“姬别与呼雷方一向关系密切，会否同是慕容垂的人？”

屠奉三摇头道：“呼雷方不可能当慕容垂的走狗，他背后的支持者是姚苌，姚苌过去与慕容垂共事苻坚，说好听点是共事一主，难听些是狼狈为奸。正是他们大力怂恿苻坚南来，引致淝水之败，也是他们联手抽苻坚后腿，令苻坚无法重整军队，平反败局。这样有野心的人，事成后再没有可能合作下去，除非其中之一肯臣服对方，这种情况当然不会发生。”

阴奇道：“老大是否可把呼雷方争取到我们这一边来？”

屠奉三叹道：“边荒集没有人会信任我们，赫连勃勃只是别具居心。”

阴奇倒抽一口凉气道：“若老大没有看错，我们岂非已陷于困境，动辄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屠奉三仰望横梁，徐徐道：“情况会比你想象的更恶劣，赫连勃勃告诉我今次随他来的战士只有千人之众，加上边荒集的匈奴帮和归顺的羯帮战士，不逾两千人。哼！我敢肯定此为满口胡言。以他一族之主的身份，怎会如此轻忽，照我猜估，他的兵力至少在五千人以上，力足以攻克边荒集，方敢如此肆无忌惮，甫到便扮作花妖，以雷霆手段震慑边荒集。边荒是绵延数百里的无人地带，藏起一支五千人的部队，像吹口气般容易。”

阴奇不解道：“即使没有内奸的问题，边荒集所有帮会联结起来的力量，恐怕也难过五千之数，更何况各帮会互相猜忌！现在慕容垂、孙恩、赫连勃勃和姬别的人加起来应超过二万之众，这是否杀鸡用牛刀呢？”

屠奉三沉声道：“凡事要看远一点，首先敌人是志在必得，不单要全盘接收边荒集，还要一网打尽所有反对的势力，更重要的是在控制边荒集后，还要守稳边荒集，足以应付北府兵、建康军又或我们荆州军的全面反扑。边荒集现已成为天下最重要的战略据点，荒人不会理会谁在主事，他们但求继续有钱赚便成。谁能把持边荒集，谁便能要什么有什么，呼风唤雨，直接影响统一天下的成败。”

阴奇道：“我们是否该考虑立即远离此地？”

屠奉三目光往他投来，射出锋锐无比的神光，一字一句的狠狠道：“南郡公把边荒集托付于我，我怎能不战而退？我们现在唯一求存之法，不是落荒而逃，而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豁了出去，就像谢玄于淝水之战的情况。我们必须抛开敌我的包袱，针对目前边荒集错综的情况灵活应变，如此尚或有一线生机。”

阴奇的心直沉下去，苦笑道：“我们还可以干什么？”

屠奉三回复冷静，沉着地道：“只有一个人可助我们扭转形势。”

阴奇愕然，显然猜不透那人是谁。屠奉三道：“那个人就是燕飞！”

阴奇一呆道：“燕飞？”

屠奉三缓缓点头，道：“正是燕飞。他不但令赫连勃勃生出惧意，还赢得荒人的尊重。郝长亨对他费尽唇舌，正因清楚他的作用，故舌粲莲花的去骗取他的信任。”

阴奇道：“燕飞怎肯相信我们？”

屠奉三道：“我会以诚意打动他。我不宜直接去见他，最好弄成他是来寻我晦气的模样，该可以瞒过赫连勃勃的耳目。”

阴奇起立道：“明白！我立即去办。”

刘裕近乎麻木的操纵风帆，心中一片茫然，感到孤独和无助。

他自小尝遍兵荒战乱的苦楚。别人虽视入伍为畏途，他却立志从军，是要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

淝水之战给他带来最好的表现机会，令他攀上人生一个全新的阶段，可是现在剩下的只有惭愧、自责和悔恨，所有成就如镜花水月般没有任何实质的意义。

与任青媞在无可选择下的盟约，更把他的情绪推向谷底。

若他变成一个为求成功不择手段的人，谢家会怎样看他？燕飞又会怎样对待他？他又怎样面对自己？

种种情绪纷至沓来，使他感到浑身无力，不单因身体的伤疲，更因心灵的失落。

在这一刻，他完全失去斗志。

在以前他清楚晓得统一天下之路既漫长又满途荆棘，可是他总能秉持自强不息、奋斗不懈之心，咬紧牙一步一步往目标迈进。而在此刻，他却感到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他只像扑火的灯蛾，不仅力不从心，还在自取灭亡。

绝望失意的情绪紧攫着他。

离开建康往边荒集出发时的雄心壮志，所有煞费苦心、别出心裁的计划全告完蛋。他在边荒集的战友将面临更可怕的厄运，而他却完全无能为力。

河水把他带往大江，可是随水而去的只是他肉身，他的灵魂已飞往边荒集。

一切都意味着失败，且是彻底的失败。

他失去争霸天下的斗志，失去对自己的信心。若船内有一罈雪涧香，他肯定会借酒浇愁，然后把一切忘掉。

从未有过一刻，他感到如此懊丧悲苦。

大雾开始散去，前方出现近十艘三桅风帆，他却像视而不见，毫不提防。

来的最好是王国宝方面的战船，他将可以拼尽最后一滴血，力战而亡以宣泄心中的无奈和愤恨，给生命来一个较有意义的终结。

江文清的手扫过祝天云双目，将他的眼皮合上，平静地道：“祝叔叔安心去吧！我们会为你讨回公道，让你死而瞑目。”

刚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祝老大陈尸床上，代表着边荒集一个时代的小终结，他不但领导汉帮避过淝水之战的厄难，还把汉帮壮大起来。

站在江文清后方的是直破天、费正昌和程苍古。

直破天叹道：“他本来应尚可多撑几天，可惜因心中积郁愤恨无法宣泄，致提早归去。”

程苍古与祝天云交情最深，相处多年，凄然道：“文清准备如何处置胡沛，我已拟出一份名单，均是胡沛在这几年内招揽和安插在帮内重要位置的人。”

费正昌讶道：“不是说要让胡沛选择当帮主或是让我们兼并汉帮吗？”

江文清淡淡道：“既然我们已决定撤退，再不用有任何顾忌。不过胡沛既胆敢弒主，肯定绝非善类，我们先诈作让他自以为得逞，离集前再施手段对付他。”

程苍古道：“他背后当然有人撑腰，若他坚持不肯随我们离开，汉帮会立即陷于分裂的局面。”

江文清沉声道：“我们改变策略，立即为祝叔叔举行丧礼，在丧礼中由二叔暂代帮主之位，届时胡沛怎能不听令撤走？”

直破天点头道：“对！胡沛错失在假传祝老大心意，因此，程公坐上帮主之位是顺理成章之事，没有人可以反对。”

费正昌道：“文清是否真的决定撤退？如此我们过往的努力，势将尽付东流。”

江文清颓然道：“这是我最不愿做出的选择，可恨反复思量下，结论仍是大势已去。不论胡沛是否被诛，汉帮的分裂已成定局。而我们尚未弄清楚胡沛背后的支持者，这对我们非常不利。”

程苍古道：“假若我们能快刀斩乱麻，先将胡沛召来，立即处死，然后再把他的势力连根拔起，是否尚有一拼的机会呢？”

江文清道：“我们可否于船队来前办妥一切，尚是未知之数。但如此先除内奸，首先我们会乱作一团，还如何与实力远在我们之上的敌人周旋呢？”众人均乏言以对。

此时手下来报，燕飞求见。

众皆愕然。

江文清问手下道：“他是要来见我？”

手下点头道：“燕飞指明要见宋孟齐，随他来的尚有纪千千主婢。”

江文清沉吟片刻，呼出一口气欣然道：“燕飞开始信任我了！”

直破天提醒道：“小姐小心点，无论如何燕飞仍是谢玄的人，与我们是敌非友。”

江文清双目亮起来，平静地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现在的边荒集再非以前的边荒集，朋友可以变成敌人，敌人更可以成为朋友。”

接着向手下道：“把他们请入忠义堂！我要单独见他们。”

第十二章 誓师北上

燕飞离开汉帮总坛，心中一片茫然，对将来更没有半分把握。

他的脑海忽然浮现七年前那下着滂沱暴雨的一夜，慕容文率众突袭他们的营地，前一刻他还在帐内看着娘亲为他修补破衣，帐内的灯火在风雨里特别温暖安逸，下一刻已变成人间地狱。

娘亲和他取刀冲出帐外，一群如狼似虎的敌人正策马朝他们杀至，邻帐的女人搂着从温暖的被窝抱出来刚满月的婴儿，给心狠如豺狼的敌人从马上俯身一把揪着头发，血淋淋的大刀往她的脖子抹去。

他被母亲拉得往另一边逃走，却一脚踏在另一倒在血泊的族人身上。

恐怖的情景会否在边荒集重演，他实在不敢想象。

慕容文把他的一生全改变过来，更夺去他至爱娘亲的生命，在那场大屠杀之前，他对人从没有解不开的仇恨。

所以不论拓跋珪变得如何心狠手辣，他绝不会责怪他，因为他曾经历过拓跋珪的遭遇，明白他心中的仇恨。

从那悲痛难忘的一夜开始，拓跋族便和以慕容文、慕容永等兄弟为首的慕容鲜卑族结下深仇大恨。

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以血和死亡去清洗仇怨和耻辱。

可是在边荒集的独特情况下，他却要去说服拓跋仪与慕容战并肩作战，这样做是否明智的决定，他真的弄不清楚。

纪千千的明白事理是眼前最使他欣慰的事，当她清楚情况后，便与小诗随他一道去见宋孟齐，留在汉帮总坛由汉帮负起保护之责。若事不可为，他便可以与纪千千主婢和庞义、高彦等人随宋孟齐从水路撤退。

他直觉宋孟齐是有诚意的，即使从利害关系着想，因屠奉三在边荒集出现而濒临与桓玄决裂的大江帮，绝不敢怠慢谢安的干女儿。所以他安心让宋孟齐照顾纪千千主婢。

他更有一个想法，此时此际的边荒集危机四伏，而他燕飞则成众矢之的，假如自己有不测之祸，只有宋孟齐有足够能力让纪千千主婢安然返回南方。

庞义从重建场高呼着奔出来截他，一把拉住马头。

燕飞讶道：“什么事？”

庞义喘着气道：“阴奇刚来找你，知道你去了汉帮后，要我转告你老屠想见你，并保证绝没有恶意。”

燕飞愕然道：“你相信屠奉三吗？”

庞义苦笑道：“恐怕老天爷才有答案。”

燕飞远眺营地，皱眉道：“那小子仍未回来吗？”

庞义气道：“高彦是不可以有女人的，有了女人便一塌糊涂，置正事于不顾。”

燕飞叹道：“泡妞反没有问题，最怕他出事。唉！现在边荒集再没有安全的地方，我已和宋孟齐说好，他会派人来运走千千的箱子，你和一众兄弟也到汉帮避难吧！”

庞义道：“我总有点怀疑宋孟齐。”

燕飞叹道：“祝老大去了！”

庞义一呆道：“到哪里去？”

燕飞仰望晴空，淡淡道：“到西天去了。”

庞义色变无语。

燕飞道：“祝老大被暗算身亡，正代表着边荒集任何一个人都可能遇上同样的厄运，今次边荒集的情况比淝水之战时更凶险复杂，表面虽平静如往常，内里却是暗潮汹涌，敌我难分。如有选择，我也不会说服千千到汉帮去，没有了祝老大，汉帮的作风会彻底改变，主事的将是大江帮。”

庞义点头道：“我明白！”

燕飞探手拍拍他的肩头，勉强挤出点笑容道：“我晓得你的心情，第一楼刚开始重建，转眼又出现眼前的情况，不过俗语有谓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在苻坚来前我们不是比现在更绝望吗？看看我们现在又在这里哩！可知世事的发展难以逆料，最重要是保住小命，给自己另一个机会。”

庞义颓然点头，问道：“你要到哪里去？”

燕飞望着行人渐多的东大街，道：“我要去尽一切努力，希望你的第一楼能如期重建。”

庞义一呆道：“你不打算赴屠奉三之约吗？”

燕飞冷哼道：“他是想布局杀我，时间宝贵，我岂有闲情陪他耍乐子。”

庞义放开马缰，燕飞一夹马腹，放骑而去。

刘裕神情木然，完全不理会对方教他停船的呼唤，眼看就要与来船擦身而过。

破风声起，六、七条索钩往他的小风帆投来，其中三个把他的风帆钩个结实。

刘裕的手离开船舵，准备随时拔刀应敌，他连对敌人投上一眼的冲动反应也失去了，只希望流血，不论是敌人的血或自己的鲜血，只有流血方可减轻心中的痛苦。

奇怪对方并没有向他发箭。

一个雄壮的声音从船上传下来道：“本人大江帮江海流，朋友请先恕过我们冒犯之罪，不知朋友是否从边荒集来呢？”

刘裕一眼望去，半死的心忽然燃烧起希望的火焰。

飞马会主驿站的内堂，燕飞、拓跋仪和夏侯亭三人聚桌商议。

两人听罢燕飞对现今形势的分析，夏侯亭闷哼道：“赫连勃勃和屠奉三若要趁我们撤走时施袭，肯定须付出严重代价，际此风头火势的时刻，选择留下者首要之务是保全实力，他们这样做并不合理。”

拓跋仪沉声道：“我们可以信任郝长亨吗？”

燕飞苦笑道：“信任他又或不信任他，纯粹是一个选择。我真的没法摸清他的底子。”

夏侯亭道：“若选择与他并肩作战，而他却是另有居心，会带来可怕的灾祸。坦白说，我们现在最聪明的做法，是不信任任何人，这是唯一可以掌握自己命运的方法。我们晓得你和慕容战关系不错，但别忘记他始终是我们的敌人，若在大战时抽我们的后腿，纵然结果是能击退外敌，但我们亦将伤亡惨重，再没法保持在边荒集的优势。”

拓跋仪道：“我们早商讨过每一种可能性，最后的总结仍是趁可以离开前全面撤走，若没有赫连勃勃在，我们会考虑你的提议，现在只希望能保全实力。”

燕飞叹道：“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拓跋仪双目射出诚挚的神情，道：“小飞！走吧！慕容宝不论兵法、武功，均得慕容垂真传，自幼随乃父征战，即使我们万众一心的与他正面对撼，仍没有丝毫胜算，更何况现在人人各怀鬼胎，谁都不信任谁。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你的纪千千着想。”

燕飞心中反复念了两遍“我的纪千千”，苦笑道：“我有一种很不祥的感觉，就是边荒集看似平静，事实上却已被封锁隔绝，一般人的出入不会有问题，可是像你们这般大规模撤走，将会遇上强大的阻力。”

拓跋仪微笑道：“小飞放心，我们已派出先头部队前往探路，肯定安全的路线后才会启程，其他的帮会则在我们的严密监察下，没有任何异动可以瞒过我们。”

燕飞道：“有探子的消息传回来吗？”

夏侯亭答道：“快哩！先头部队今早起程，在一个时辰内应有回报。”

燕飞起立道：“祝你们一路顺风。”

拓跋仪一把拉着他的手，关切地道：“坦白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

燕飞颓然道：“除了有多远逃多远，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舱厅内，刘裕一口喝掉手上的热茶，向桌子对面的江海流道：“情况就是这样子。”

由坐着的江海流，至立在他身后包括席敬和胡叫天在内的十多名大江帮领袖人物，人人脸色凝重，想不到情况恶劣至此。

只是任遥被孙恩击杀一事，就足以轰动南北武林。

孙恩是南方最被畏惧的人，盘踞海南岛多年，司马氏王朝奈之莫何，谢玄又必须陈兵大江之北以应付苻坚，让孙恩乘机不住蚕食沿岸城镇。今次他现身边荒，正是大规模造反的先兆，谁都不敢轻忽视之。

江海流沉吟道：“我们并没有遇上王国宝的水师船队，如此看，他们该已全军覆没。”

他身后的席敬道：“照我们的情报，王国宝方面共有八艘战船，约两千兵将，若天师军能令他们全军覆没，实力当不在万人之下，且装备齐全。”

九艘大江帮的战船继续逆水北上，每过一刻，刘裕便多接近边荒集一点，这感觉令他的心重新活跃起来。

得知他是刘裕后，江海流对他客气而亲切，显示江海流决心与谢家修补已现裂缝的关系。

现在刘裕和江海流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如何突破孙恩对边荒集的封锁，向被孤立起来的边荒集施援。

刘裕问道：“大当家今次随来的战士有多少人？”

江海流没有犹豫的答道：“不把操舟者计算在内，可用的战士有两千七百余人。刘大人有什么好的提议？”

刘裕道：“唯一突破孙恩围集军的方法，是于我登舟处弃船登陆，再集中力量于天黑后破开天师军的封锁线，如此必可令天师军阵脚大乱，说不定可把整个形势扭转过来。”

江海流等全面露难色。

刘裕当然明白他们的想法，从水路北上是最省力和快捷的办法，且进可攻退可守，必要时可原船从水路撤走。而他刘裕的提议却是孤注一掷，破釜沉舟，坚持至分出胜负的一刻。

情况等若淝水之战的重演，北府兵必须死守淝水这最后一道防线，他们则要与边荒集共存亡。

胡叫天道：“现在的形势摆明是孙恩和慕容垂两方大军夹击边荒集，若边荒集有险可守，刘大人的计策或许可行，现在却与自投罗网无异。”

刘裕心中暗叹，忖道若是谢玄，必立即赞同他的战略。没有战争是不须冒险的，以寡击众的战争，更必须以敌人料想不到的奇兵出奇制胜，没有别的方法。

尽最后的努力道：“若我是孙恩，会封锁往边荒的水道……”

席敬截断他道：“孙恩该没想过我们会大举北上，击溃王国宝的水师船队后注意力将集中到边荒集，不会在颍水部署重兵，而我们则有预防之心，必要时可于天师军拦截处登岸，从水陆两路反攻敌人，如此可万无一失。”

江海流身后的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刘裕暗叹这便非奇兵。

江海流总结道：“我明白刘大人的策略，不过我们最善水战，若舍长取短，后果难测，我们决定从水路直逼边荒集，只要突破孙恩的封锁，水路将在我们的控制下，或进或退，将由我们决定。”

刘裕的心直沉下去，生出回去送死的感觉，不过反平静下来，因为大局已定。

燕飞神思恍惚的离开驿站，正思忖该不该到洛阳楼找郝长亨，又或该到西大街与慕容战交代两句，一队骑士迎面驰来，原来是呼雷方和十多名手下，看来是往驿站去。

呼雷方隔远叫道：“真巧！我刚到营地找你，找不着只好到这里来碰运气。”

燕飞与掉转马头的呼雷方并骑而行，他的手下追在后方，心中生出浪费时间的感觉。若尚未下逃亡的决定，他会乐于与呼雷方周旋，旁敲侧击他的虚实。

呼雷方讶然瞧他，对他的冷淡露出不解神色，道：“燕兄有什么心事？”

燕飞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开门见山道：“呼雷兄心中的内奸是谁呢？”

呼雷方脸色一沉，默然片刻，叹道：“这正是我来找你老哥的原因之一，我在怀疑姬别。”

燕飞愕然朝他望去，心忖难道他在使苦肉计，故意出卖姬别来博取自己的信任？

呼雷方呆看前方，道：“坦白说，我一直留意他，因为老姬一向与黄河帮有生意往来，他可以瞒过别人，却瞒不过我。”

燕飞皱眉道：“你的意思是……”

呼雷方往他瞧来，沉声道：“昨夜到驿店后，他在方总的鼻子遭劫前，忽然失去影踪，而他更一向是精于用毒的高手，你说我会怎么想？他缺席昨天清早拜会千千小姐的热闹场合，更令人费解，唯一解释是他根本不在边荒集。”

燕飞心中翻起滔天巨浪，难道呼雷方不是与姬别一鼻孔出气，甚至他对郝长亨的指控亦非杜撰之词？

呼雷方续道：“最奇怪是诛除花妖后，他是第一个提议由赫连勃勃独得撞响解严钟声的殊荣，而谁都晓得真正的功臣是你燕飞，事后我和慕容战均替你不忿。”

燕飞心念电转，却不知该说什么话好。

呼雷方又道：“赫连勃勃主动提议举行钟楼会议，定了在正午举行，听说飞马会已准备撤走，是否有这回事？”

燕飞没有答他，反道：“祝老大去了，你知道吗？”

呼雷方眉头深锁，忧心忡忡的叹道：“刚收到消息，有他在时，很多人恨不得他横死暴毙，到他真正去了，又像失去了什么似的，真的很矛盾。现在边荒集人心惶惶，度日如年，谁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

燕飞问道：“你是否准备坚持下去？”

呼雷方长长呼出一口气，道：“实不相瞒，我已乱了方寸，才想到来和你商量。”

燕飞断然道：“我们立即去找慕容战，他或许有不同的意见。”

策马先行。

呼雷方追在他背后，叫道：“慕容战去见卓狂生了，你走错路啦！”

燕飞连忙收缰，呼雷方等亦纷纷勒马，惹得路人侧目，更添边荒集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

呼雷方道：“我刚和慕容战说过话，他说你和他同样不信任赫连勃勃，所以要找卓狂生问个清楚，看他凭什么说动卓狂生同意召开会议。”

燕飞的心活跃起来，假设呼雷方不是内奸，他们将大增先安内的成算。

不过另一个问题亦因而出现，郝长亨究竟是忠肝义胆的豪雄，又或只是表面伪善的大奸大恶之徒？

第十三章 杀人灭口

大江帮十艘战船，继续逆水北上，舱厅剩下刘裕和江海流两人对坐，其他人奉命去做好准备，以突破天师军的封锁。

江海流胸有成竹的微笑道：“我晓得刘大人在担心逆水作战，不利我方，又怕对方及时布下拦河障碍，对吗？”

刘裕摇头道：“大当家纵横长江，手下儿郎是喝江水长大的，自有一套逆水逆风、破障闯关的操舟法门，我反不是担心这方面。”

江海流讶道：“原来刘大人另有一套看法，愿闻其详。”

刘裕心忖盛名之下无虚士，江海流虽已决定作战的方式，但仍遣开手下，好让自己畅所欲言，然后再设法开释自己的疑惑，以示对他刘裕的尊重。

他这般看得起自己，当然不是因他在北府军卑微的身份，而是晓得自己是谢安和谢玄看中的人，欲修补与谢家的关系，当然须好好款待自己。

这或许是最后一个影响此行成败的机会。

刘裕直言道：“天师军准备充足，兵力强大，观乎他们轻易击溃王国宝的水师，不教一艘船漏网，可推知他们有一套从陆岸袭击的完善作战方法。”

江海流点头道：“完全同意，不过对付王国宝天师军是攻其不备，故轻易得手，而我们幸得刘大人知会，有备而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刘裕道：“这个我明白，只是眼前情况，若正面对撼，实不利我方。大当家今趟北上的优势，全在事前没泄露半点风声，也令人料想不到，所以是一支可扭转局势的奇兵，可是如一旦正面冲击敌人，将失去奇兵之效。颍水是有迹可寻，边荒是无踪可察，若能拿捏好时间，于边荒集外取得据点，当敌人发动时施以突袭，我有信心可以弱胜强，击垮孙恩的部队。”

江海流凝望他好半晌，微笑道：“刘大人的胆子很大，又是智勇兼具，问题在我们惯于水战，陆战却非我们本行，在面对敌人如此强势下，要我们弃舟深入陆岸行军作战，等若把鱼儿送上陆地，根本没法发挥本色长处，在心理和士气上早输掉此仗。我们也不是完全缺乏在陆上打硬仗的经验，但只限于小规模的战事、帮会间的火并，却不是如眼前般的大规模会战，更何况敌人兵力在我方数倍以上。刘大人明白此点，当晓得我是不得不作此决定。”

刘裕心中一阵感触，却是对自己而发，暗忖自己终仍未是统帅的材料，未能考虑到每一类兵种的特性，换过谢玄，不用江海流说出来，便明白江海流是不得不作此决定。

习惯是很难在忽然间改变过来的，大江帮称雄长江，擅长水战，纵然攻击岸上目标，也必有战船配合，随时可回到水里。若拿走他们的船，等若要精于骑射的胡人下马步行，其战斗力、信心、士气均会被大幅削弱。

最可恨的是大江帮这方面的局限，令他不能尽情发挥兵法谋略，对即临的一战，他再没有把握。

江海流亲切地道：“不瞒刘大人，今次我们北上边荒集，并没有考虑到孙恩的天师军，只是收到汉帮求助的飞鸽传书，晓得慕容垂会对边荒集用兵，所以早有打算在情况紧急时撤走祝老大和他的人。”

刘裕听他意犹未尽，讶道：“大当家尚有什么指示，何不坦言直说？”

江海流叹道：“我现在开始明白安公为何致力栽培刘大人，更希望我们以后有机会好好合作。”

刘裕知道他从自己的善解其意，看出他刘裕的才智，心中却是百感交集，谢玄付托要杀“大活弥勒”竺法庆的命令，自己恐怕会令他失望，叹道：“我真的没有脸回去见玄帅。”

江海流一震道：“刘大人竟猜到我心中所想的事？”

刘裕点头道：“大当家是想我立即掉头回广陵，向玄帅求援，对吗？”

江海流肃容道：“纵使我们能突破封锁抵达边荒集，仍没法抵挡南北两路来犯的庞大敌军，唯一可逆转形势的天下间唯只玄帅一人，届时我们可以全力配合。到广陵后，请代我向安公问好，告诉他海流愿领受任何罪责。”

夜窝子、古钟场、钟楼。

燕飞和呼雷方匆匆登上钟楼，拾级登阶，呼雷方的手下则留在楼外，与慕容战的手下一起把门。

隔远他们便看到慕容战和卓狂生两人在钟楼之巅，情况古怪。

两人连跑三层，到达有边荒四景之一荣耀的钟楼之顶，从这里可环视俯瞰边荒集和附近的全景，视野完全不受限制，唯一限制是地平的尽处。

卓狂生倚栏而坐，神情颓丧，一身酒气，旁边还有个翻倒了的酒罈，罈口打开，看来已给他喝得一滴不剩。

慕容战一脸狐疑地蹲在他身旁，看来是费尽唇舌，却没法得到答案。

呼雷方愕然道：“怎么回事？”

慕容战颓然坐地，摊手道：“恐怕要问老天爷才成，我上来时他便是这样子，又哭又笑的，令人摸不着头脑。”

燕飞和呼雷方来到闭上眼睛，不住喘息，状甚辛苦的卓狂生前，自然而然蹲下去察看他的情况。

呼雷方或许想起姬别，怀疑地道：“不是被人下毒吧！”

慕容战挨到他旁，苦笑道：“别的毒或许没中，却肯定中了酒毒，一句话也不肯说。唉！边荒集不知是否中了毒咒，没有一件事是正常的。”

又向燕飞道：“你是喝酒的大宗师，有什么迅速解酒的方法？”

燕飞以苦笑回报，道：“唯一方法是睡他娘的三天三夜，酒毒自解。”

出乎三人意料之外，卓狂生闻燕飞说话立即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望着前方，嚷道：“是否燕飞来哩！”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燕飞道：“是的！我来了！究竟发生什么事？”

卓狂生垂泪凄然道：“他死了！”

燕飞一头雾水道：“谁死了？”

卓狂生像失去所有力量般，沮丧无助地道：“他死了！大魏完了！”

燕飞剧震一下，心中开始有点模糊的轮廓。

慕容战察觉他神色有异，问道：“老卓指的是谁？”

燕飞探手抓着卓狂生肩头，沉声道：“振作点，是否任遥死了？”

轮到慕容战和呼雷方骇然以对，以任遥的威名和能耐，他不来找你麻烦已可谢天谢地，这样的一个人竟然死了，且是一夜半天内的事，益发显得事情的不寻常。

卓狂生倏地坐直，反抓燕飞双手，一对眼似醉不醉，狂叫道：“他死了，大魏也完了，一切都完哩！”

忽然又审视陌生人似的细看燕飞，口齿不清地道：“你……你不是燕飞，你在骗我！”

旋又放手挨回围栏处，摇头道：“我对不起你，那晚在夜窝子我是故意阻你的。”

慕容战失去耐性，喝道：“快醒过来，你这糊涂的酒鬼。”

燕飞长身而起，移到围栏边，往下瞧去，一众战士全翘首上望，显然被上面的情况骇住，更弄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燕飞喝下去道：“给我立即打一桶清水来。”

高彦领着尹清雅穿过树林，眼前一亮，豁然开阔，原来四周的树木全给砍伐下来，消失得无影无踪。

巫女河在前方淌流。

虫鸣鸟唱，充盈大自然安宁潇逸的韵味。

尹清雅轻盈地落在高彦身旁，讶道：“是谁砍掉这么多树呢？”

高彦得意洋洋地道：“迟些儿再告诉你，待我把收藏木筏的地点找出来，再一把火烧掉，我们便可回边荒集公告天下。”

说着时从背囊处取出发索钩的筒子，举起按钮。

“嗤”的一声，索钩射出，斜斜射往左方一株大树离地近三丈的横干去，哈哈一笑，拔地而去。

尹清雅仰首望他，娇嗔道：“你这人哪！跳上去干啥啊？”

高彦三爬两拨地登上最高可立足之处，摇摇晃晃的左顾右盼，嚷回来道：“这叫先察敌情。哈！可以哩！不见任何敌踪，我们有足够时间创功立业。说书有云：这一回叫火烧连环筏。哈！还不给我找到你。”

索钩射出，人往下飞，随索在林木中翔滑。

尹清雅不依的一跺脚，从地上紧追而去。

高彦从高空落下，恰在巫女河旁，只见木筏一个叠一个的像数百座小山般排在两旁河岸，约略计算至少有六、七百个大木筏，若每筏坐二十人，可让逾万人从水路迅速直抵边荒集。

此处离伐木处足有半里路，难怪昨夜遍寻不获。

高彦倒抽一口凉气，心忖要造出如此数目的木筏，即使出动数以千计的人手，恐怕也须数天时间。

喃喃道：“他奶奶的，待我一把野火烧你老子一个清光。”

话犹未已，背心一阵剧痛，隐约间感到一双手隔着背囊重重击实，这个念头刚起，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撞得他离地前飞，投往巫女河。

高彦口鼻鲜血狂喷，跌入河水里前乃不忘狂喊道：“清雅快走！不要理我！”

“蓬！”

水花四溅。

高彦没入河水里。

尹清雅出现河旁，目光投往正朝水底沉下去的高彦，香唇轻颤，双目茫然，似要继续追杀，或许想多补一掌或一剑，最后猛一跺脚，道：“变了鬼也别来找我，人家本不想杀你的。”

说罢飞掠去了。

《边荒传说》卷九 终

边荒传说·第四册

卷十

第一章 大魏遗臣

第二章 谁是内奸

第三章 只许胜利

第四章 真情对话

第五章 战云密布

第六章 统一边荒

第七章 各展奇谋

第八章 边荒之战

第九章 万众一心

第十章 旗开得胜

第十一章 最高统帅

第十二章 兵法女神

第十三章 颍水中伏

卷十一

第一章 颍水之战

第二章 除名之日

第三章 巧遇玉人

第四章 后有追兵

第五章 战火真情

第六章 战谷任务

第七章 高寒之隔

第八章 一念之间

第九章 各施谋法

第十章 谁与争锋

第十一章 谁主颍水

第十二章 红灯高悬

第十三章 军事天分

卷十二

第一章 胜利关键

第二章 战场酒令

第三章 吐露心声

第四章 阴差阳错

第五章 镇荒之战

第六章 眷宠不再

第七章 心有灵犀

第八章 私奔大计

第九章 男儿之诺

第十章 心内斗争

第十一章 取舍之间

第十二章 劫后重逢

第十三章 痛苦抉择

卷十

第一章 大魏遗臣

“啊！”

从井里打出来冰寒的水劈头照脸往卓狂生泼去，弄得他打了个寒颤，发髻散甩，全身湿透。

燕飞喝道：“快醒过来！”随手抛开盛水的木桶，桶子擦地滚开去，发出声响，更添混乱的感觉。

卓狂生倏地睁开因被冷水冲撞而闭上的眼睛，精光乍闪。

慕容战伸手抓着他双肩，摇晃道：“快醒醒！我们没有时间哩！”

呼雷方在他另一边蹲下，焦急道：“老天爷帮忙，你还要主持钟楼会议。”

卓狂生全身剧震，似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缓缓闭上眼睛。

燕飞道：“放开他！”

慕容战晓得卓狂生已清醒过来，松手观变。

卓狂生的面容平复过来，接着发衣冒出混合着酒气的水雾，由淡趋浓。

三人交换个眼色，均难掩惊讶的神色。因为以他现在运功把酒逼出的功力，实远超于他对付花妖时的身手。

转眼间，卓狂生整个人笼入不断腾升的雾气中，衣发由湿转干，仿如神迹。

卓狂生再度张开眼睛，最后一丝酒气随水雾蒸发掉，神色平静地坐直身体，目光扫过三人，再不是刚才那酩酊大醉的疯子。

三人期待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卓狂生仰望太阳的位置，然后目光投往地面，颓然叹了一口气，道：“你们走吧！一切都完了。”

燕飞在他身前蹲下，平静地道：“你是谁？”

卓狂生朝他望来，嘴角现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自问自答地道：“我是谁？唉！在今天之前，我是曹魏王朝的忠实遗臣，现在却什么也不是，就像无处容身的孤魂野鬼。”

又凄然道：“帝君已死，曹魏最后的一点血脉香火断绝，我也再没有希望。”

呼雷方和慕容战面面相觑，逐渐明白过来。

燕飞沉声道：“以任教主的剑术武功，谁有本领杀他呢？”

卓狂生双目杀机大盛，语调却像说着与己无关的事，淡淡道：“是孙恩，我刚收到媞后的飞鸽传书。走吧！迟恐不及。”

慕容战沉声道：“可否说清楚一点？”

卓狂生像变成另一个人般，再非他们一向熟识那个挥潇自如、玩世不恭的“边荒名士”，神态愈趋冷静，瞥了慕容战一眼道：“现在我再没有隐瞒欺骗你们的任何必要，大魏王朝的风光随帝君之死已烟消云散，一去不返！媞后还要我向你们揭露慕容垂和孙恩对付边荒集的计划。你们要跟我算账也好，什么都好，一切悉随尊意。”

呼雷方苦笑道：“眼前岂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呢？”

卓狂生沉吟片晌，吁出一口气，似要舒泄心中沉重的负担，道：“我知道你们在怀疑昨晚暗做手脚的是姬别，事实上你们可怪错了他，毒是由我下的，原因不用我说出来你们该明白吧！”

燕飞等听得你看我我看你，说不出话来。不过更感到卓狂生有坦白的诚意，否则怎肯暴露自己才是内奸的秘密。

任遥之死，将卓狂生彻底改变过来。

慕容战忍不住问道：“除贵教外，还有谁晓得你是逍遥教藏在边荒集的内应？”

卓狂生双目射出痛心的神色，摇头道：“除帝君和媞后等有限几个人外，没人晓得我的秘密。大魏于我族有大恩，为大魏的复兴我可以做任何牺牲，包括出卖我欣赏和喜欢的人，不过一切已成过去。至于我真正的出身来历，请勿再追问，随帝君的横死，所有均成过去。”

燕飞问道：“姬别是否慕容垂方面的人？”

卓狂生目光移向他，叹道：“是否如此，恐怕他自己也弄不清楚。我不敢答你是或否，他极可能只是转移视线的替死鬼。”

呼雷方道：“你为何不断催我们走，我们难道没有半点机会吗？”

卓狂生缓缓起立，面向围栏，深情地扫视边荒集的景色，长长舒一口气道：“你有这个疑问，是因为你根本不清楚面对的是什么？让我来告诉你吧！今晚南北的两大巨头慕容垂和孙恩将会在我们身处的钟楼缔结血盟，一天双方未能统一南北，将会平分边荒集的利益，明白吗？”

包括燕飞在内，三人同时色变。

慕容战失声道：“领军的竟是慕容垂而非慕容宝？”

卓狂生旋风般转过身来，双目神光电闪，垂下的长发无风自动，一字一句地缓缓道：“事实正是如此，你们绝没有机会。即使谢玄率兵亲来，也难重演淝水之战的伟绩。今趟慕容垂和孙恩对边荒集是志在必得，你们若要抵抗只会变成不自量力的当车螳臂。走吧！趁尚有一线机会快逃命去吧！”

燕飞强压下闻此坏消息后在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道：“你自己又有什么打算？”

卓狂生苦涩地道：“我可以有什么打算？我已一无所有，失去一切活下去的意义，只能在屈辱求存或光荣地死去间作选择。我肯全无隐瞒地说出这些事，正表示我已豁了出去，再没有任何顾忌。我会在这里耐心等待孙恩，寻找与他决一死战的机会，以报答大魏对我族的恩德。”

三人听得头皮发麻，只是一个慕容垂，已非任何人应付得了，天下间恐怕也没有人能胜得过他，不论单打独斗，又或千军万马的正面交锋。

卓狂生叹道：“走吧！这是我唯一的忠告，留在边荒集，只是死路一条。”

慕容战断然摇头道：“我若不战而退，把边荒集拱手让给慕容垂，仍是死路一条。即使我的族人不治我死罪，可是边荒集既入慕容垂之手，夺去我们与南方交易的命脉，北方还有我族容身之地吗？”

卓狂生呆看他一会儿，好像直至此刻才认识他般端详着，点头道：“想不到慕容战能如此视死如归，不过你下面的人，是否肯陪你一道牺牲呢？”

慕密战从容道：“我若怕死，不会到边荒集来。我的手下人人肯为我卖命，这是毋庸置疑的。何况战争最是无常，在淝水之战前，谁想得到以苻坚的百万大军，名将如云，竟敌不过谢玄区区八万北府兵？”

卓狂生瞄燕飞一眼，再移往呼雷方，后者不待他探询，苦笑道：“我已嗅到败仗的气味，可惜我也像慕容当家般没有选择，敝主曾有严令，着我拼死保住在边荒集的利益，直至最后一兵一卒，与边荒集共存亡。”

燕飞心中一阵激动，大祸当前，方看出慕容战和呼雷方是宁死不屈的好汉子。

慕容垂和孙恩这对南北两大顶尖高手，结成联盟，夹攻边荒集，可不是说笑的。而天下间唯一有资格和他们周旋的谢玄，又身负致命的内伤，没法亲身奉陪。

不论慕容战和呼雷方如何自负，又或在边荒集如何称王称霸，对上慕容垂或孙恩这类威震天下的武学及兵法大家，当有自知之明，所以确是志气可嘉，置生死于度外。

燕飞同时想到慕容垂不但亲自领军，还要隐秘行军，穿越巫女丘原而来，并不是怕边荒集群雄早一步得到风声，因为纵使知道又能如何？根本是无从抵挡。慕容垂要瞒的是北方慕容永兄弟和姚苌的两大军事势力，怕他们一旦获悉此事，会不顾一切的阻挠，由此亦可看出边荒集在统一南北上的重要性。

他该怎么办呢？

他不走，纪千千也不会走。

忽然感到慕容战、呼雷方和卓狂生的目光全集中到他身上来。

燕飞暗叹一口气，迎上三人的目光，最后凝注卓狂生，沉声问道：“郝长亨究竟是哪一方的人？”

卓狂生叹道：“君子可欺之以方，燕飞你太天真啦！两湖帮与天师道一向遥相声援，大做生意。聂天还一天未击溃桓玄，孙恩一天未攻陷建康，他们仍会互相利用。郝长亨乃大奸大恶之徒，说不定比屠奉三更为可怕。”

燕飞感到整条脊骨凉飕飕的，郝长亨若真是这么的一个人，高彦的久久未归，会否与他有关呢？

慕容战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道：“燕飞你和我们的情况不同，没必要留在这里送死，不如立即与千千逃往边荒避祸吧！”

燕飞一震地从迷惘中清醒过来，迎上慕容战伤感无奈的眼神，一时百般滋味在心头。摇头道：“若让慕容垂和孙恩瓜分边荒集，北方诸雄固是要对慕容垂俯首称臣，南方更会大祸临头，眼前是我们唯一能阻止他们作恶的机会，错过了将永无扳回的日子。”

呼雷方低喝道：“好汉子！”

燕飞心中苦笑，从他们的谈话，可看出慕容战和呼雷方的分别。前者因对纪千千的爱慕，不愿她被卷入这继淝水之战后另一场大战的风暴中，故力劝自己带纪千千逃命。而呼雷方却只看成败，多一分力量总比少一分力量好。

卓狂生精神一振道：“想不到有这么多人与我心意相同，那我们尚有一线生机。”

慕容战肃容道：“请燕兄三思小弟的提议。”

燕飞朝他瞧去，沉声道：“我会尽力劝千千走，不过我却决定留下来，与三位并肩作战，永不言悔。”

慕容战欲言又止，终没有说话。他与燕飞一直是敌非友，其族人又与燕飞有解不开的深仇，若非在边荒集如斯独特的情况下，绝没有可能成为生死相共的战友。

呼雷方道：“现在我们大概只有半天时间作准备，该怎么办好呢？”

卓狂生道：“首先我们要分清边荒集内的敌我，认定谁是敌人，立即下手铲除，即使杀错人也管不了那么多，因为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去分辨或证实。”

慕容战点头道：“对！若引起对方警觉，奋起顽抗，即使我们能取胜，也是得不偿失。”

燕飞虽明知他们说的乃唯一求生之道，仍是一阵犹豫，因为他并不是这种人，就以郝长亨而言，自己一直跟他称兄道弟，共商大计，在尚未证实他是心怀不轨下，怎可凭卓狂生的一面之词狠下毒手？

道：“在此事上我们须非常小心，如不慎铲除了的是朋友，只会削弱我们的力量。”

呼雷方道：“这个当然。此刻边荒集内，我最不信任的人是郝长亨和赫连勃勃，以他们的狡狯，我们没可能取得任何足以证明他们是内奸的证据，所以只好想方法把他们除掉。”

慕容战冷哼道：“擒贼先擒王，不若待会开钟楼会议时，趁赫连勃勃没有防备，就在钟楼内把他杀了，然后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举将匈奴帮连根拔起，此为最直截了当的做法，各位有什么意见？”

卓狂生点头道：“当我们尚未和孙恩决裂前，我们早怀疑赫连勃勃是慕容垂一方的人，因为他抵集的时间非常巧，似是配合慕容垂而来的样子。而纵使他不是慕容垂的走狗，只凭他对付长哈老大的手段，已是死有余辜。”

燕飞点头道：“我敢肯定他是假花妖。”

若此话是在诛除花妖一战之前说出来，包管人人摸不着头绪，现在则没有人怀疑他的话。

卓狂生道：“好！赫连勃勃将是我们第一个目标。红子春和姬别又如何呢？该不该于即将召开的钟楼议会中一并铲除？”

呼雷方立即头痛起来，叹道：“唉！姬别！真的很难说。”

燕飞心忖，若做慕容垂走狗的不是姬别而是赫连勃勃，那替慕容垂造木筏的便该是后者。再想深一层，要在短时间内完成大批足供慕容垂大军应用的木筏，恐怕要上千人手才成。姬别虽是边荒大豪，手下也不过区区二、三百之数，若尽调人手去应付此事，早引起警觉，所以大家极可能一直在错怪他，呼雷方的顾虑是有道理的。

因何自己一直没有深思姬别的情况？就为他曾离开边荒集而深信他是内鬼？是否源于内心的恐惧，故此要找宣泄的目标？

道：“我尚有一件事没有告知各位，昨夜高彦夜探巫女丘原，发觉该处有大批树木刚被砍掉，由于夜黑，高彦还没找到木筏便回来告诉我。”

三人同时动容。

卓狂生道：“我虽晓得慕容垂今晚会到，却从没想过他行军的路线是穿越巫女丘原，因为若要经丘原而来，必须徒步走百多里路，更没法带战马同来。”

慕容战喜道：“高彦在哪里？只要我们先一步破坏木筏，至少可延误慕容垂两天时间。”

燕飞再次为高彦担心，道：“我要他去请郝长亨来说话后，他一直没有回来，郝长亨说他去找尹清雅说话呢。”

卓狂生等人人色变。

燕飞苦笑道：“郝长亨该没这么大胆，即使他是内奸，仍未到打草惊蛇的时候。或许高彦那小子是泡妞泡昏了头，待会我立即去找他。”

慕容战道：“时间愈来愈紧迫，我们必须立即下决定，再分头行事。”

呼雷方道：“待会开会时，我们面对面向姬别提出质询，看他的答案再随机应付，必要时可先将他生擒软禁，便可慢慢拷问，怎到他不说实话？”

慕容战点头同意道：“对红子春也可采同一手法。”

卓狂生道：“假若诸事顺遂，钟楼会议后又如何打算呢？”

慕容战道：“我们可否把屠奉三也争取到我们这一方来？这也是屠奉三唯一保命的机会。”

燕飞心中一动，道：“刚才郝长亨告诉我，屠奉三今早曾去私会赫连勃勃，且结成联盟。”

卓狂生闷哼道：“郝长亨说的话怎可以尽信？此事连我们都一无所知，凭他一个初来甫到的外人怎能掌握得如此精确，还一副像晓得他们谈过什么计划的模样。”

就在此刻，燕飞狠下决心，务要弄清楚郝长亨是怎样的一个人，道：“屠奉三方面由我处理，因为他曾找我去说话，我却因怀疑是个陷阱没有赴会。”

卓狂生淡淡道：“各位仍没有答我的问题，钟楼会议后又如何呢？”

三人交换个眼色，均感没话可说。

卓狂生仰望天色，徐徐道：“唯一的方法，就是把边荒集二度团结起来，而现在边荒集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号召力。这个人当然不是我，也不是燕飞。”

慕容战剧震道：“纪千千！”

燕飞也心中狂震，把纪千千卷入此事已心中不愿，何况是将她摆在这么一个位置上！如若战败，以她倾国倾城的绝色，一旦落入敌人手上，不论是慕容垂或孙恩，遭遇之惨，实不堪想象。

但他可以说不吗？

第二章 谁是内奸

一切平静，似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小风帆顺风顺水朝大江驶去。

刘裕坐在船尾把舵，心中的伤痛无奈，绝非任何笔墨能形容其万一。他甚至有点痛恨自己，恨自己为何不拒绝江海流的提议，坚持随队往边荒集赴死。自己是否真如任青媞所认定的那一种人？他从未如此矛盾过，他要斗争的是内心另一个逐渐冒起的“刘裕”，他并不熟悉却肯定是自己某部分的“刘裕”，那个“他”绝不会感情用事。

风帆转往前方河湾驶过去。凭记忆接着该是笔直达十多里的长河水道，他的风帆即可加速行驶，以一泻百里的姿态朝淮水前进。

由于该段河道特别宽敞，他可以轻易掉头回边荒集去。因有江海流打头阵和吸引敌人的注意，他可于适当地点弃舟登岸，悄悄潜返边荒集，与燕飞共抗强敌。

这是最后一个机会。

他的心“霍霍”跃动，呼吸急促起来。

眼前豁然开朗，轻舟转过河湾。

刘裕忽然全身剧震，呆望前方。

长河尽处，船影幢幢。

刘裕“呵”的一声起立，头皮发麻，极目观察。

在电光石火的高速中，他已明白江海流早泄露行藏，此一衔尾紧追的船队，并非偶然出现，而是要覆灭曾雄踞大江的大江帮。

他乃北府兵最出色的斥候，凭对方舰形认出是纵横两湖的赤龙战船，此种战船舟形如龙，船首作龙头形，龙口大张，活像要将敌船吞噬，浑似赤龙，游于江河。是两湖帮藉之以震慑洞庭、鄱阳两湖的本钱。

举目所见达十艘以上，且尚未看见队尾，以此观之，两湖帮是倾全力而来，志在必得。

如此声势，当是聂天还亲自督师。

刘裕的心直沉下去。

今次收服边荒集的壮举是彻底的失败，江海流纵能突破天师军的封锁，却是来时容易去时难。

心中涌起明悟。

孙恩和聂天还已结成联盟，联手从水陆两路进犯边荒集。当边荒集被攻陷后，接踵而来的是两大势力的公然造反。桓玄会被牵制在荆州，而孙恩则攻打建康，正陷于四分五裂的南朝将遭到南迁后最大的灾劫。

边荒集的情况更不堪想象，因为燕飞对满口谎言的郝长亨正深信不疑。

此刻比任何一刻更令刘裕有赶返边荒集的冲动！可惜他晓得已错过了机会。以他目前的状况，如走陆路怕不到十里便要伤发吐血，而在河上他绝快不过可藉桨催舟的赤龙战船。

“锵！”

刘裕掣出厚背刀，毫不犹豫地一刀刺入船底，运功刮削，河水立即从破洞涌入。

他一个侧翻，投入河水里，心中立下死志，终有一天，他要孙恩和聂天还血债血偿。

燕飞驰离钟楼，心中一片茫然。

他该先去找郝长亨，还是应屠奉三的邀约？又或赶返汉帮见他最想见的纪千千？顺道向宋孟齐提出警告，他真的有点难以取舍。

暗叹一口气，往洛阳楼驰去。

现在离钟楼会议的午时只有半个许时辰，而他要做的事又这么多，只能按事情的紧迫性而下决定，因为他忽然直觉高彦已出了事，所以先去找郝长亨摊牌。

照道理，郝长亨是没有向高彦下毒手地道理，除非是被揭破阴谋，不得不铤而走险。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隐约捕捉到事情模糊的轮廓，偏又没法具体说出来。

自己究竟为的是什么一回事？

倏地里，他晓得是因纪千千影响到他灵异的金丹大法。若仍是这般神思恍惚，今晚肯定小命不保，更遑论保护纪千千主婢。

甩镫下马，正要登上长阶去敲洛阳楼紧闭的大门，一群人推门拥出，带头者正是红子春。

他神色凝重，见到燕飞双目射出焦虑神色，打手势要手下们留在原处，自己则抢下长阶，一把挽着燕飞的手臂，沉声道：“情况非常不妙，我们到对面说话。”

放开燕飞手臂，径自越过车马道。

燕飞生出非常不祥的感觉，随在他身后，直抵另一边的行人道。

整个夜窝子行人绝迹，空荡寂静，尤使人心头重压，抑郁难舒。

红子春立定，回过身来，低声道：“郝长亨不告而别，我正想去通知你们，想不到你已来到门外。”

燕飞深吸一口气，收摄心神，问道：“你究竟和他是什么关系？”

红子春咕哝一声，咒道：“他奶奶的！不过是生意伙伴的关系。这小子很会说话，所以呼雷方虽曾警告过我，我仍没有放在心上。我操他的十八代祖宗，竟利用我来为他掩饰。”

燕飞皱眉道：“你怎知他不是凑巧外出，而是不告而别呢？”

红子春往他瞧来，苦笑道：“坦白说，我一直在监视他，倒不是我对他产生怀疑，只是例行的小心谨慎。今早你派高彦来找他，接着他到营地去见你，高彦则和尹清雅出集而去，不知去向。”

又问道：“你晓得高彦到哪里去吗？高彦还背着个装满东西的背囊。”

燕飞的心抽搐一下，沉声问道：“接着呢？”

红子春定神瞧他片刻，答道：“接着郝长亨回来，个把时辰后是尹清雅独自回来，却不见高彦。我接到报告后，觉得事有蹊跷，来找郝长亨说话，始发觉人去楼空，两名监视他的手下还被点倒了。唉！都是我太容易相信人了。”

燕飞当然不会怪他，因为自己也被郝长亨骗倒，心中对高彦的担心化成绝望，更弄不清楚红子春这番话是否为自己开脱的谎话，一时心中乱成一团。

唯一清楚的，是郝长亨知道自己阴谋败露，所以立即躲起来。想到这里，立即醒悟过来。

红子春道：“此事必与高彦有关，且他肯定凶多吉少，否则郝长亨不会在尹清雅回来后，立即逃遁。”

燕飞呆看他半晌，点头道：“你说得对，高彦惹祸的原因是他发现慕容垂进军边荒集的秘密，他离开边荒集是要去破坏和拖延慕容垂入侵的大军，可惜却没有知人之明，带了头恶雁同行，致遭不测之祸。”

红子春色变道：“怎么办好呢？我的确对郝长亨真正的意图全不知情。”

燕飞强压下心中的无奈和悲苦，在淝水之战前，他和高彦虽关系密切，仍止于一般朋友间的喜爱和欣赏，可是此后的经历，却令他和高彦建立起深厚诚挚的交情，现在骤失好友，心中的凄凉惋惜可想而知。

道：“情势愈来愈紧急，据我们最新的消息，慕容垂和孙恩今晚将亲自督师进犯边荒集，坦白点告诉我，你有什么打算？”

他向他透露情况，是要孤注一掷，弄清楚红子春是敌是友？若他与郝长亨蛇鼠一窝，自然比燕飞更清楚慕容垂和孙恩的布置，但若他真的是受骗者，燕飞便可从他的反应做出精确的判断。

红子春容色转白，剧震道：“这不是真的！”

燕飞苦笑道：“我干嘛要吓你呢？诛除花妖的兴奋尚未过去，形势已急转直下，郝长亨的离开更是最严重的警讯，显示郝长亨不单与黄河帮结盟，且是慕容垂和孙恩一方的人，如非因高彦而阴谋败露，我们还要给他骗得团团转呢。”

红子春吁出一口气，肃容道：“慕容垂和孙恩任何一方的实力足以把边荒集碾成碎粉，我要立即逃亡，燕飞你也走吧！君子报仇，十年未晚。”

燕飞大致可肯定红子春应不是郝长亨一伙，否则当会表示留下来，漂亮的说什么大家团结一致、力抗大敌诸如此类的话，好从内部颠覆边荒集的反抗力量。

不过仍未完全放心，故作不解道：“红老板你在这里只是做生意，不像众帮会般坐地分肥，即使换成另一批人来主事，也不会影响你的生意，你何必走呢？”

红子春像忽然衰老了十年般，颓然道：“若任何人抱着这种想法，必然大错特错。慕容垂是怎样的人，我不太清楚，对孙恩却知之甚详。因为我正是因他而逃来边荒集。他对天师道之外的人手段之残忍，是你没法想象得到的。以他的作风，不但会接收我的生意，且绝不会放过我，他绝不容任何人分薄他的利益。若我没有猜错，他会设法逼所有汉人转信他的天师道，想想那是多么可怕的一回事。”

燕飞拍拍他的肩头，道：“有兴趣随我到北门驿站走一转吗？或许你会发觉逃走是最愚蠢的做法。”

红子春脸上血色终于褪尽，说不出话来。

汉帮，忠义堂内。

江文清、费正昌和程苍古正在堂内商量撤退的细节，直破天神色凝重地匆匆而至，沉声道：“胡沛失踪了，我们的人遍搜边荒集仍没法找着他，这贼子非常机警。”

江文清淡然道：“他不是够机警，只因祝叔叔比他预估的日期早死了两、三天，而他尚来不及做好接收汉帮的准备，晓得斗我们不过，所以藏匿起来，他的同党呢？”

众人生出什么事都瞒不过她的感觉，而她对每一件事的看法，总能比他们透彻和深入。

直破天答道：“随他失踪的只有十多名他的心腹亲信。不过我仍不明白，多两、三天和少两、三天有什么分别？除非他是慕容垂方面的人，否则祝老大身亡的时间，对他有何意义可言？”

程苍古代答道：“文清指的是祝老大一天没死，仍不须选出帮主，可是祝老大忽然撑不下去，而胡沛晓得我们不会让他当帮主，更怕我们先下手为强，他目前仍欠数天的准备工夫，例如正在等待援兵之类，所以不得不躲起来。”

江文清神色凝重的沉声道：“希望是我高估了他，倘若确实是他出手害死祝叔叔，我敢肯定他是一等一的高手，因为我没法从他害死祝叔叔的手法看出破绽，由此可间接推测出他深藏不露的高明。他并非因怕我们而躲起来，事实上这是在眼前形势里最聪明的策略，使我们失去打击的目标，而他潜伏在汉帮的人却可以继续分化汉帮，他更不用做出随我们撤退的抉择。胡沛此人并不简单，在背后撑他腰的更非等闲之辈，且多少和慕容垂又或孙恩有关。”

费正昌眉头深锁道：“边荒集的形势从未如此复杂暧昧过，我们该如何应付？”

江文清道：“现在我们最重要是在大撤退前持盈保泰，把码头和总坛置于绝对的控制下，防范任何突袭。唉！”

程苍古皱眉道：“文清为何叹息？”

江文清目光投往直破天，道：“集外有没有敌人的影踪？”

直破天苦笑道：“边荒集是最令探子头痛的地方，任何部队的进入，都像入无人之境，不会传出半点风声，只要随便找一处密林或山野藏起来，要找他们便如大海捞针。我们已人手尽出，搜遍边荒集方圆二十里内所有地方，仍没有任何发现。”

程苍古沉声道：“若我是孙恩或慕容垂，会把部队藏于离边荒集三十里外的地方，入黑后方朝边荒集以快马推进，可于两个时辰内抵达边荒集，形势确实非常不妙。”

江文清道：“水道的情况又如何？”

直破天道：“南北水道的交通肯定已被截断，从今早开始，再没有船只从南方或北方驶到边荒集来，吓得想今早从颍水离集者人人不敢妄动，静观其变。现在边荒集人心惶惶，不少人已逃入边荒避难，不过数目仍是有限，希望帮主能突破南方水道的封锁，否则我们只能从陆路撤退。”

江文清叹道：“边荒集在明，边荒在暗，假若敌人在边荒集设置探子，可以清楚掌握所有帮会的进退，再通知集外的敌人采取最适当的行动。所以我们唯一退走的安全路线是颍水，在河面上谁拦得住我们大江帮的两头船？”

大江帮的两头船与两湖帮的赤龙船齐名，同被誉为天下最具作战能力的战船。首尾均设舵，前后四方转动自如，较一般战船远为灵活。大江帮更培养出大批精于操控这种战船的水手，以之冲敌突围，无往而不利。

费正昌低声道：“假若从水路撤走之法行不通，我们是否该另订从陆路退走之计？”

一阵沉默降临到众人间，人人感到心情沉重，生出无计可施的颓然感觉。

诚如江文清指出的情况，从陆路撤退等若提供在集外虎视眈眈的敌人从容布置、截击伏袭的好机会。

敌人对己方的实力了如指掌，他们则对敌人一无所知，这样的仗如何打呢？

江文清苦思片刻，道：“我们现在手上有多少条船？”

程苍古道：“有两艘双头船，此外普通用以运货的江船大大小小有七艘，另外尚有十二艘汉帮惯用底平篷高的运兵沙船。”

江文清徐徐道：“从陆路撤走肯定是送死，不论水道形势如何恶劣，仍是我们唯一生路。不管爹是否能及时赶到，我们须于黄昏前撤退，以两艘两头船作先锋，七艘江船为后续，沙船布在最后。必要时登陆落荒散逃，总好过一头栽进敌人在陆上的天罗地网去。”

直破天皱眉道：“形势是否真的如此恶劣呢？”

江文清断然道：“只会比我们想象的更坏更差。燕飞说得对，徐道覆的出现，已敲响边荒集各大帮会的丧钟。而偏偏郝长亨却于此时刻现身边荒集，我更怕两湖帮和天师道已结成联盟，且是倾力而来。如非我们早作准备，恐怕想逃也逃不了。”

程苍古道：“假若燕飞能团结集内各主要帮会，我们是否有一拼之力呢？倘若谢玄闻得风声，他肯定不会坐视的。”

江文清苦笑道：“我们能挨那么久吗？”

众人无话可说。

江文清双目射出痛苦的神色，摇头道：“在争夺边荒集的控制权上，我们是绝对的失败。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是如何尽力将损失减至最低。”

稍顿又叹道：“我们最大的失误，是没想过孙恩与慕容垂结成联盟，现在想全身而退，真是难比登天，一切只好看老天爷的安排。”

手下来报，慕容战指名要找宋孟齐。

第三章 只许胜利

飞马会北门驿站气氛紧张，自今早开始，飞马会的战士一直处于戒备状态中，所有摊档店铺大小驿站停止交易。

大驿站更是兵力集中处，守卫森严，所有进出口莫不架设人为障碍，高处则布有箭手。

燕飞领着红子春在驿站主堂见到全副武装的拓跋仪，后者神色凝重，对燕飞于此时刻带个外人到飞马会的核心重地来，表面虽看不出丝毫异样，但燕、红两人均肯定他心生疑惑。

燕飞虽晓得红子春心知肚明拓跋仪才是飞马会真正的主事人，仍循例介绍两人认识。

坐下后，燕飞开门见山地道：“赫连勃勃是否全无异动？”

拓跋仪一震道：“你是猜到的还是收到风声呢？”

燕飞道：“当然是猜的。我已失去高彦，至少变成半个又聋又盲的人。不过幸好老天爷仍没有完全离弃我们，我现在已大致弄清楚边荒集内外的情况。”

拓跋仪瞥红子春一眼，沉声道：“高彦怎会出事的？”

燕飞扼要解释一遍，然后道：“暂时不要问我消息的来源，现在已弄清楚慕容垂和孙恩将会亲自督师进犯边荒集，而天师道与两湖帮同一鼻孔出气，赫连勃勃则大有可能是慕容垂的走狗。昨夜对付花妖时的内奸不是姬别而是另有其人，至于姬别究竟是哪方的人，希望待会可于会议时弄个水落石出。”

拓跋仪道：“你可以肯定你的情报绝对正确吗？”

燕飞苦笑道：“该有八、九成的准绳。现在任何行动，都跟赌博没有太大分别，更有可能一铺输清，分别是在我们已陷身非赌不可的赌局。我可以猜到赫连勃勃没有动静，是因他的主力军应潜伏于边荒集北面某处，所以不用在集内劳师动众，以致打草惊蛇。”

红子春忍不住问道：“拓跋兄不是准备撤退吗？因何反加强驿站的布置，似防敌人来攻打的样子？”

拓跋仪瞧他半晌，最后目光移往燕飞。

燕飞点头道：“红老板现在最关心的是能否逃难避祸去也，因为他曾被孙恩迫害，清楚孙恩诛除异己的作风。”

拓跋仪露出怀疑的神色，向红子春皱眉道：“红老板的发迹地不是洛阳吗？”

红子春苦涩地道：“若在洛阳混得风生水起，又何用到边荒集来？北方排斥南人，南方排斥北人，天下间只有边荒集不会理会你是南人或北人。我对南方早不存任何冀望，以为苻坚统一的北方会有一番新气象，岂知并好不到哪里去。为此才来到边荒集，怎知刚有点成绩，忽然大祸临头。天下虽大，可是最后一片能容身的乐土，终于也要失去。”

拓跋仪沉吟片晌，忽然道：“我们今天派出五路探子，照约定应于一个时辰前以飞鸽回报情况，可是现在却如泥牛入海，一去无踪。红老板自己考虑一下吧！”

转向燕飞问道：“不再怀疑呼雷方了吗？”

燕飞道：“既然郝长亨确有问题，呼雷方便非妖言惑众，而毋须怀疑他最有力的理由是，倘若慕容垂入主边荒集，他的羌族将面临亡族灭种的厄运。”

拓跋仪沉声道：“我们该怎么应付呢？”

以他的才智，仍一脸无奈地说出这句话，可知他已失去方寸。

燕飞正容道：“以慕容垂的雄才伟略，孙恩的深谋远虑，全力来犯边荒集，是筹谋已久的行动，绝不止于以占领边荒集而满足那么简单。首先他们要把边荒集所有势力连根拔起，不容任何一方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更重要的是长期雄霸边荒集，牵制北府兵，慕容垂便可以从容统一北方，而孙恩和聂天还则可分别进犯扬荆二州。我们现在是全无退路，唯一生机是先统一团结边荒集，再全力与敌周旋，作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打算。”

拓跋仪默然不语，陷入深思之中，暗自咀嚼燕飞的提议。

红子春脸色惨白的呆望燕飞，眼神空空洞洞的。

燕飞长身而起道：“我还要去见屠奉三，我们再没有犹豫的时间，待会的钟楼会议将是敌我的第一次短兵相接。”

“砰！”

拓跋仪一掌拍在桌面上，断然道：“好！我和大家一起共进退，纵使战死，也要敌人付出沉重的代价。”

红子春忽然嘟囔了一串粗话，然后像变成另外一个人般道：“对！死也要死得像个汉子，今趟把我也算上吧！”

燕飞心中一动，向红子春道：“烦红老板立即通知卓名士，告诉他飞马会已加入我们的抗敌联盟，铁定于钟楼会议召开之际先下手为强，将内奸连根拔起，此事至关紧要，请红老板亲传口信。”

红子春一声领命，昂然去了，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

燕飞迎上正呆望着他的拓跋仪，沉声道：“如今要劳烦你老哥亲自出马，我只想知道他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

拓跋仪一言不发的追着去了。

江文清在外堂接见慕容战，陪她见客的有程苍古和费正昌，后者表面并非汉帮的人，不过现在情势危急，慕容战于此时刻仍匆忙来见，肯定有大事商讨。所以他们不再斤斤计较这方面的泄密问题。

慕容战锐利的目光集中在江文清身上，道：“请容我慕容战斗胆问一句，听燕飞说宋兄乃大江帮的人，却不知与江帮主属何种关系？”

江文清知对方并非着眼于自己是谁，因为以现在她摆出来会客的阵仗，只要不是瞎的都知她是主事的人。而慕容战有此一问，只是要试探自己的诚意，遂向程苍古颔首示意。程苍古代答道：“慕容当家垂询，我们怎敢隐瞒，孟齐是江帮主唯一的高徒、大江帮的继承人。”

慕容战皱眉道：“原来如此，请恕我孤陋寡闻，只听过江帮主有位如花似玉的女儿，却未听过江帮主有位得意门生。”

费正昌微笑道：“慕容当家没听过孟齐之名，方合道理。因为江帮主对孟齐期望殷切，全力栽培，除亲自为他扎稳根基，还送他到各地随名师学艺，为免令孟齐成材前被仇家算计，故一直没有向外宣扬，到近两年方召孟齐回来处理帮务。”

慕容战纵有疑惑，也无暇计较，开门见山地道：“我今次来见诸位，是有关边荒集各帮会存亡的要事奉禀，更是代燕飞、呼雷老大和卓馆主与各位说话。”

江文清双目精光闪射，沉声道：“慕容当家该知我们决定撤走，难道尚有更聪明的选择吗？”

慕容战暗叫厉害，宋孟齐这番话表面没有什么，骨子里却逼得他没法不把所有筹码拿出来，否则如何说服对方？

叹了一口气道：“任遥被孙恩杀了。”

江文清、程苍古和费正昌三人听得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

慕容战解释道：“我们的‘边荒名士’卓狂生，一直是逍遥教布置在边荒集的重要棋子，到昨晚仍是对任遥忠心耿耿，所以亲自下手对付方总的灵鼻。刚才他收到‘妖后’任青媞的传书，整个人崩溃下来，终于向我们吐露实情，指出今晚慕容垂和孙恩将会亲自督师进攻边荒集。而燕飞肯定现在边荒集已陷入敌人的天罗地网中，没有一个帮会的人能逃得出去。我今次来见各位，是希望在钟楼会议召开前，听取各位的意见。合则力强，分则力弱，我们若能团结一致，誓死抗敌，说不定尚有一线生机。”

以江文清的智勇兼备，闻得慕容垂亲来边荒集，一时也乱了方寸，呆看着他。

慕容战道：“据老卓所言，孙恩会截断南面的水陆交通，假若我们没有猜错，两湖帮和天师道已结成盟友，不用我解释各位也应清楚他们绝不容贵帮全身而退。任何人要威胁建康，必须控制大江上游，而贵帮正是孙恩和聂天还的眼中钉。”

程苍古问道：“燕飞到哪里去了呢？”

慕容战禁不住心中暗叹一口气，程苍古有此一问，或许是因为燕飞具较超然的身份，或因他的才情剑法，又或因他与世无争的性格，但不论是哪一个原因，都显示燕飞是目前边荒集最受信任的人，没有他，边荒集根本没法团结起来。卓狂生说得对，燕飞加上纪千千，是号召边荒集万众一心的绝配。

答道：“他要分别去见三个人，就是郝长亨、拓跋仪和屠奉三，三位该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吧？”

稍顿又道：“边荒集现在是外弛内张，随时爆发大战，一切必须于钟楼会议内解决。我们要先把边荒集置于绝对的控制下，方有资格谈论其他的事。”

江文清淡淡道：“照你们估计，敌人实力如何？”

慕容战道：“由于南北正处于大战一触即发的纷乱局势中，所以慕容垂或孙恩均没有可能倾巢而来。孙恩的情况我并不清楚，但却敢肯定慕容垂能抽调的兵力当不会逾一万之数。以此推之，孙恩的兵力亦应与此数相若，否则他们的联盟将失去均衡。”

费正昌倒抽一口凉气道：“边荒集以汉帮最人多势众，不过可用之兵仍未过千，像贵联兵力也只在六、七百人间，但已是北方帮会之冠，即使所有人联合起来，也只是五、六千人之数，而敌人的实力在我们四倍之上，这场仗如何能打？”

慕容战从容道：“淝水之战又如何？谢玄以八万兵击垮苻坚的百万大军，正显示战争讲的是将才和谋略。我们已有全盘计划，对边荒集的形势我们也比敌人熟悉和了解。假若我们团结一致，同心抗敌，打不过才作撤逃打算时，也总比我们一盘散沙各行其是有机会多了。时间无多，敢请三位立即下个决定。”

程苍古和费正昌目光不由落到江文清身上，后者容色惨白，好半晌点头道：“好！我们和慕容当家并肩作战，至死不悔。”

慕容战精神大振，道：“我立即把大计全盘奉上，然后我想见千千一面，向她请安问好。”

燕飞来到刺客馆的大门外，心中百感交集。他们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抛开生死地去打一场不可能赢的战争。

慕容垂和孙恩分别是南北的首席武学大宗师，两人更是征战经验丰富无比、纵横沙场的无敌统帅。其手下人人肯为他们效死命，人数又是边荒集帮会总兵力的数倍之上。这场仗是不战已知胜负。

慕容垂和孙恩并不是苻坚，颍水也不是淝水，边荒集更缺乏一个谢玄，若刘裕未走尚勉强可以顶上。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似乎捕捉到点什么，偏没法清楚说得出来。

纪千千又怎么办好呢？

她正值花样年华的黄金岁月，像一朵正盛开的鲜花，他怎忍心让她陪自己送死？

不！这一场仗他一定要赢，而要赢此仗，他首先须像谢玄般信心十足，从容筹划。

为了纪千千，他绝不能输。

燕飞忽然整个人平静下来，进入万般皆空的境界，所有担忧全抛到脑后，就像一个面对强敌的剑手，心神没有半丝空隙破绽。

燕飞倏地加速，转过屏风，置身昨天方成立但已惊动整个边荒集的刺客馆内。

江文清领慕容战进入汉帮总坛被命名为“颖园”位于建筑物组群中心处的亭园，指着位于园内荷塘上的六角亭道：“千千小姐和小诗姐正在亭内赏花，慕容当家请自便，恕孟齐失陪了。”

说罢转身便去。

慕容战暗赞他识相，亭内的纪千千在向他招手，表示欢迎。

慕容战心中忽然涌起神伤魂断的感觉。燕飞确比自己更有资格得到纪千千，不是因他在某一方面胜过自己，或占了早一步认识她的便宜。而是自己的命运已与族人的存亡挂上钩，欠缺燕飞自由自在的写意，纵使今晚死不掉，纪千千跟着他慕容战绝不会有多少好日子过。

想着想着，一双腿却把他带往纪千千所在之处。

两道凌厉的目光，同时落在燕飞身上。

燕飞从容一笑，往坐在刺客馆大堂桌子边的屠奉三和阴奇举步走去，道：“屠兄和阴兄不是在等我吧？现在边荒集内怕没有多少人尚有闲坐的兴致。”

屠奉三和阴奇起立欢迎，没有显示任何敌意。前者欣然道：“当然是专诚恭候大驾，事实上当燕兄离开北门驿站，我们已猜到燕兄路过时或会赏脸应约。如燕兄过门不入，我们只好冒昧请驾。燕兄请坐！”

三人对桌坐下，阴奇居侧，成“品”字形。

燕飞沉声道：“屠兄的阵营里肯定有内奸。”

阴奇微一错愕，屠奉三仍沉着如故，淡淡道：“此话从何说起？”

燕飞微笑道：“屠兄今早往见赫连勃勃一事该极端秘密，与之结成联盟一事即使贵方也不是人人清楚，而郝长亨今早却清楚肯定地告诉我，并明言贵方内有他的人，屠兄认为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阴奇脸上现出震骇的神色，往屠奉三瞧去，神色有点古怪，似是想到某事。

屠奉三则目射奇光，盯着燕飞。

燕飞望望屠奉三，又瞧瞧阴奇，皱眉道：“怎么回事？是否我说错了？又或是郝长亨故意诬陷你们？”

屠奉三叹道：“此事千真万确，亦因我见过赫连勃勃，回来后愈想愈不妥当，所以想和燕兄见面。”

阴奇插口道：“会否是赫连勃勃把此事泄露予郝长亨呢？”

屠奉三苦笑道：“可能性很低，即使赫连勃勃与郝长亨蛇鼠一窝，但北人怎会信任南人？何况是立即知会郝长亨。若我是赫连勃勃，无论如何都会对郝长亨留一手，甚至以我们牵制或损耗郝长亨的实力。哼！赫连勃勃是怎样的一个人，我比很多人要更清楚。”

只听他的话，便知屠奉三一直在严密监视燕飞，而屠奉三肯直接承认与赫连勃勃结成联盟，正表示他再不视燕飞为敌人。

屠奉三为何有此转变？

燕飞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视两遍，终发觉异常之处，讶道：“阴兄的脸色为何忽然变得这般难看？”

阴奇现出一丝苦涩的表情，双目闪过恐惧的神色，艰难地道：“因为我方晓得老大今早去见赫连勃勃，并与他结盟一事者只有三个人，就是老大、我和老博。唉！而我阴奇却是处于最不利的位置。因为老博脸上的旧疤痕正是郝长亨的得意之作，燕兄你说我的脸色可以不难看吗？”

燕飞明白过来，往屠奉三瞧去，只见他双目精光闪动，充盈杀机，心叫不妙。

第四章 真情对话

慕容战在石桌面对佳人坐下，纵使在此兵凶战危的时刻，仍禁不住心神皆醉。外面的世界，与眼前的人间仙境应没有任何关系，只可惜他要和她说的，正是外面残酷的现实世界，可谓大煞风景。

小诗避到小亭之外，慕容战心忖若把亭子接连两岸的两条木桥同时拆塌，他便可以“独占”纪千千了。

想得入神时，纪千千温柔悦耳的声音在他耳内响起道：“若是来劝我独自逃生，慕容当家最好省点时间，免此一举如何？”

慕容战心中像燃着了一炉火炭，生出拥抱她的强烈冲动，却又不得不把心愿强压下来，免致破坏首次单独与她说话的机会，讶道：“千千为何会想到这方面来呢？”

他要得到的女人，从来没试过得不到的，只恨他却清楚，纪千千的芳心已系在燕飞身上。她不肯离开，是为了燕飞而非他慕容战，这是个无情的事实。

纪千千欣然道：“或许是千千误会了！怕你是受了燕飞那小子的蛊惑，傻乎乎的试图来说服我离开边荒集。因他知道无法说服我，只好请人代劳。”

慕容战失笑道：“千千竟掌握了荒人说话的用词和语调，且是传神至极。唉！实不相瞒，起初我确有此意，旋即打消，还想借助千千的力量。”

纪千千喜滋滋地道：“我正愁自己投闲置散，有什么用得着千千的地方，尽管吩咐下来。”

慕容战暗叫惭愧，纪千千才是真正的置生死于度外。因为以她的慧根，不可能不清楚此仗胜算极微。

道：“这方面容后禀上，不过当务之急，是设法先把小诗姐送往安全处所，免得她受惊。”

纪千千沉吟片刻，轻轻道：“我和小诗名虽主婢，事实上亲如姐妹，一直相依为命，从来没有分离，千千恐怕很难说服她心甘情愿的离开。”

慕容战道：“小诗必须立即离开边荒集，若在钟楼会议召开后，连我也没有十足把握可让她远离险地。我和燕飞想出妥善的办法，就是让她混在离集的荒民中避往边荒东南的山区，庞义和他的兄弟会一道走，所以千千不用担心她乏人照顾。我会另外派出一些人马扮作荒民，直送他们到二十里之外。”

纪千千脸色微变，道：“听慕容当家这番话，边荒集似已陷进包围里，情况真的如此恶劣吗？”

慕容战点头道：“情况确实比想象中的更恶劣，现在证实慕容垂和孙恩会亲自督师攻打边荒集，誓要把边荒集所有帮会豪强一网打尽。由于边荒集形势特殊，敌人的探子可轻易掌握各帮会的情况，任何帮会要撤退的话，肯定瞒不过敌人耳目，而敌人在集外的部队，会对离集的帮会队伍拦路伏击和突袭，但对一般荒民该不会理会。”

纪千千听得花容惨淡，道：“岂非大家想走也走不成。”

慕容战登时被激起奋战到底的英雄气概，冷哼道：“千千放心，我们也不是窝囊货，更不会被慕容垂和孙恩吓怕，且已有应敌之计。燕飞将和我们并肩作战，誓要保卫边荒集的自由和繁荣。慕容垂和孙恩均不可以一般到边荒集来混的帮会视之，前者会令边荒集变成他燕国的城集，而孙恩更会以他的妖教荼毒边荒集，倘若我们能好好利用他们这方面的威胁利害，加上千千的影响力，说不定我们能再次召集夜窝族和有志的荒民一同相抗，不是没有一拼之力。”

纪千千犹豫道：“千千可以有什么影响力呢？”

慕容战精神大振地道：“千千的影响力是难以估计的，让我举个例子好吗？我慕容战是自小见惯美女的人，族内美女更是予取予携，可是以我这样的一个人，见到千千倾国倾城的绝色，仍禁不住神魂颠倒。千千早把整个边荒集迷倒，只是千千自己没有觉察罢了！”

纪千千两边脸颊分别升起一朵红云，令她更是娇艳不可方物，秀眉轻蹙起来，微嗔道：“千千虽然不是从未被人当面称赞过，却从没有人像慕容当家般如此直接。你是乘机使奸，千千却是心中惭愧。女儿家的丑妍只是镜花水月，转瞬成过眼云烟，有什么了不起的，表面的美丽，并不可靠呢。”

慕容战说出心中仰慕，大感痛快，欣然道：“表面的美丽当然难以持久，亦难以保持永久吸引力，但千千却非徒具美丽躯壳的绝色，而是内外俱美的娇娘。我慕容战历阅美女无数，却从未试过像这刻面对千千般的动心，千千请恕我的唐突冒渎，我们慕容鲜卑族的男子一向是这般作风，在野火晚会里见到心仪的女子，会把心中的爱慕化作情歌直接向对方高唱出来。在见到千千之前，我已风闻千千色艺双绝，能颠倒天下众生。”

纪千千没好气地道：“你还未听过人家的雕虫之技哩！或许听后会非常失望，感觉不外如是。”

慕容战笑道：“正因尚未得闻仙音妙韵，所以怎甘心战死沙场。在我来说，以前的边荒集是有迷人的躯壳而欠缺灵魂，总使人感到不足，千千芳驾抵边荒集后，已弥补此一缺陷。确是人同此心，卓狂生更比任何人明白此点，所以只要肃清内奸，那时千千敲响边荒集的圣钟，号召边荒集有志者共同捍卫大家的自由和利益，必是一呼千诺，精诚团结。”

纪千千轻叹道：“千千只好尽力而为，小诗方面又如何解决呢？”

慕容战思忖道：“直说肯定不行，唯有哄她大家是分批离开，又或如果你们走在一起，将会很显眼诸如此类。更或骗她由于燕飞必须是最后走的那批人，负起殿后的重任，千千要陪燕飞，故着不懂武功的她先走一步。两个说法都行，任千千选择。”

纪千千苦恼道：“我不想骗她，我若没死当然一切没问题，可是若千千过不了此关，小诗会怨我一世呢。”

慕容战微笑道：“那就索性不骗她，不过却须千千全力配合。”

纪千千终现出怀疑神色，盯着慕容战戒备地道：“说来听听。”

慕容战颓然道：“燕飞说得没错，以我们浅薄的道行，的确没法说服你。”

纪千千欣然道：“不过我真的很感激慕容当家对千千和小诗的关怀，小诗的事包在我身上吧！”

慕容战正容道：“请向小诗转告我的一个决定，就是在我战死之前，没有人能伤害纪千千。”

纪千千垂下螓首，轻柔地道：“燕飞不是你的敌人吗？”

慕容战生出肝肠欲断的痛苦，晓得纪千千在暗示燕飞才是她的真命天子。叹道：“至少在明天日出前，他将是我生死与共的战友，不如此这一仗更是必败无疑。实不相瞒，我一向的立场与我那群堂兄弟是有差异之处，因为我认为在民族生死存亡的大前提下，个人私怨是该搁到一旁。燕飞是不会来和我们争天下的，可是若让慕容垂占领边荒集，等若捏着我们的咽喉，早晚窒息而亡。”

纪千千欲言又止，终没有说话。

慕容战猜到纪千千是想问为何燕飞不亲来见她，竟由他代劳，不过可能怕伤害他，故没有吐出心中疑问。

暗叹一口气道：“汉帮的人会与千千一起赴钟楼会议。千千说服小诗后，请通知宋兄，他自会做出妥善安排。”

出乎燕飞意料之外，屠奉三并没有向阴奇出手。他并非凭空揣测，而是清楚感到屠奉三凝聚功力，蓄势待发，阴奇则像认命了似的，根本不作任何防御，或许是因为知道没法从屠奉三手底下逃生。

屠奉三朝阴奇瞧去，讶道：“你不怕我向你下手吗？”

阴奇颓然道：“我追随了你十多年，老大若要怀疑我，阴奇有什么办法？若我奋起反抗，不但徒劳无功，反使老大更肯定我是内奸。所以我忽然失去一切斗志，不想反抗。”

屠奉三点头道：“不愧是我的好兄弟，刚才我只是试探你，而事实上嫌疑最大的并不是你，你与两湖帮一向没有任何关系，而博惊雷至少是两湖帮的死敌，仇人也是一种关系，更可以是精心安排的苦肉计，刚才也是他自动请求去统领我们的支援部队而非是你。”

阴奇呼出一口气，轻松起来，欣然道：“多谢老大的信任。”

屠奉三向燕飞道：“燕兄怎样看？”

燕飞也为阴奇暗松一口气，点头道：“我完全同意屠兄的看法，若博惊雷确是郝长亨的人，你们的支援部队已陷入险境。”

屠奉三沉声道：“幸好发觉得早，说不定可反危为安，燕兄以为然否？”

阴奇的脑筋回复灵活，插口道：“我军的藏身处怕已在敌人掌握中，必须立即想办法补救。”

屠奉三没有答他，只看着燕飞。

燕飞没有直接回答屠奉三的话，问道：“赫连勃勃究竟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致令屠兄要找我说话？”

屠奉三坦然道：“我对他的怀疑不是没有理由的，因为他丝毫不把外敌的威胁放在心上，一意要毁掉飞马会和你燕飞，更与我约定于钟楼会议召开时一举将与会者制伏，然后铲除异己，把边荒集置于绝对的控制下。因此我敢肯定他必是慕容垂派来边荒集的走狗。”

燕飞点头道：“我们也有此疑惑，他甫到边荒集便冒花妖之名兴风作浪，此事该在屠兄算计中，为何仍要找他说话呢？”

屠奉三摊手苦笑道：“除他之外，谁肯与我合作呢？”

接着道：“之前燕兄过门不入，为何忽然改变主意，赐访屠某人？”

燕飞道：“屠兄这般坦白，我也只好实告，因为再没有说废话的时间。首先是据得来的最新消息，慕容垂和孙恩将亲自督师来攻边荒集，其次是郝长亨因身份暴露躲了起来。由于他特别向我提及屠兄与赫连勃勃结盟，使我感到或许屠兄并不明白自己的处境，被人利用。”

阴奇道：“赫连勃勃最顾忌的该不是飞马会而是我们，最理想是我们与你们斗个两败俱伤，他赫连勃勃不单可以保存实力，且可于慕容垂和孙恩抵达前控制边荒集，大增以后瓜分边荒集利益的筹码。”

屠奉三道：“如果从这角度去看，该是赫连勃勃故意把消息泄露给郝长亨，再由郝长亨告诉燕兄。但我看情况却非如此，郝长亨确实是从我们内奸处得到消息，然后知会燕兄，希望燕兄联结其他帮会，与我们和赫连勃勃来个大火并，到各方伤亡惨重，他便可以出来收拾残局。”

稍顿续道：“至于赫连勃勃，他是要借助我们的力量击垮飞马会。他今早放出谣言，指飞马会是慕容垂的走狗，所以并非师出无名。而与飞马会一向势不两立的北骑联理该乐观其变。当慕容垂和孙恩的大军兵临城下，他再来个开集迎敌，那时人人只余待宰的分儿。”

燕飞心中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情绪，因此刻屠奉三每一句话都具有决定性，若弄不清楚形势，将没法定下对策。

点头道：“我同意屠兄的看法，不过阴兄的话也有道理，以赫连勃勃的桀骜不驯，绝不肯甘于当别人的走狗，所以他会设法先一步控制边荒集，占取最大的利益。慕容垂和孙恩均难以久留，他或可变成边荒集无名却有实的支配者。”

阴奇见燕飞肯局部支持他的看法，大为感激。

屠奉三默然片刻，目光投往燕飞，正容道：“假设我屠奉三以后肯依边荒集的规矩办事，燕兄可否视我为友？”

燕飞心中暗赞，从而看出屠奉三不但才智过人，更是高瞻远瞩。

大家联手抗敌，是势在必行，否则燕飞不会到刺客馆来，屠奉三也不会开心见诚，言无不尽。

但问题在彼此之间始终没法消除戒心，怕被对方抽后腿，可是若屠奉三以后真肯依从边荒集的规则行事，不把他屠奉三逆我者亡的一套搬到这里来，击退强敌后仍可和平共处，只讲做生意而不管外面的风风雨雨，消除戒心，合作起来将可以如鱼得水。

沉声道：“若桓玄有令，着屠兄取汉帮而代之，屠兄怎么办好呢？”

屠奉三从容笑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除非是南郡公亲率大军来边荒集，又或已攻陷建康，否则我会告诉他边荒集必须保持势力的平衡，一旦平衡被破坏，其后果将没有人能预估。就像边荒集若真的被慕容垂和孙恩瓜分，边荒集将变成战事连绵的凶地，结果是最后没有人能在边荒集分得半点利益。”

说罢向燕飞伸出双手，言词恳切地道：“我屠奉三虽然一向心狠手辣，可是说过的话从没有不算数的。我对燕兄非常欣赏，清楚燕兄不会向任何人出卖边荒集。现今我们均处生死存亡之际，只有完全的信任和合作，方能令我们有一线生机，燕兄肯接受我吗？”

燕飞生出在赌桌尽赌一把的感觉，假如他像错信郝长亨般错信屠奉三，那他和边荒集的盟友不待慕容垂和孙恩驾到，便要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可是他有别的选择吗？

倏地伸出双手与屠奉三紧握在一起。

四手紧握一下，接着放开。

两人欣然对视，颇有识英雄重英雄的味道。

阴奇精神大振，道：“现在离钟楼会议只有小半个时辰，我们该如何部署？”

屠奉三问道：“敌人今夜来攻的消息，有多大准确性呢？”

燕飞扼要说出卓狂生的事，又提及高彦于巫女河发觉大批树木被砍伐，而高彦或许已被杀害的情况。

屠奉三明白过来，苦笑道：“孙恩杀任遥一事，燕兄该猜到与我有关系，实情是由我通知孙恩，想他代我们出手收拾刘裕……”

燕飞截断他道：“你害我，我害你，战争从来是不择手段，任青媞在给卓狂生的飞鸽传书里并没有提及刘裕的生死，我自然希望他吉人天相。现在我们再无暇胡思乱想，屠兄首要之务是重新部署集外的部队，边荒集则交由我们处理。”

屠奉三双目精光闪闪，道：“既知慕容垂的行军路线，燕兄若有方法令慕容垂没法如期夹攻边荒集，我们或可想出一个击垮孙恩大军的妙计。”

第五章 战云密布

纪千千策马驰出汉帮总坛，伴在左右的是程苍古和费正昌，后面是三十多个汉帮的精锐战士，属程苍古的班底。

甫出门外，即见燕飞牵马卓立道旁，微笑等候。

纪千千喜出望外，报以最动人的甜蜜笑容。燕飞以优美至没有瑕疵的姿态跃登马背，赶上来与她并骑而行，朝广场进发。

程苍古和费正昌放缓马速，落在两人身后。

燕飞向程苍古笑道：“怎么样都要找个晚上，再到赌场向赌仙请教。”

程苍古呵呵笑道：“本人乐意奉陪。人生如赌博，我现在的感觉，与身处赌场全无分别。”

费二撇也欣然道：“赌博的胜负，由赌本和赌术决定，我们今趟赌本并不雄厚，只好凭赌术补其不足，对吗？”

燕飞笑道：“所以我努力筹措赌本，幸好对手大力帮忙，令本该流失的赌本回到囊内，希望我今次的运气比上回好一点。”

纪千千见到燕飞，那颗本似悬在半空的心立即落实，他的轻松自如，令她感到没有事情是燕飞应付不来的。

燕飞三人间言笑对答，显示出身经百战的武士视死如归、谈笑用兵的从容大度，并不因敌人势大有丝毫畏怯。

蹄声在后方骤响，大队人马从汉帮驰出，与他们反方向朝东门驰去，她不用回头看已知是宋孟齐亲率主力大军，依计划出东门沿颍水直去码头。

边荒集是天下必争之地，而码头则是边荒集的必争之所。谁能控制码头，谁便可以控制水运。

纪千千可以想象边荒集所有帮会倾巢而出，以实力作较量，这一盘战棋已成形成局，就看敌我双方如何把握时机形势，调兵遣将，出奇制胜，以决胜负。

燕飞往她瞧来，讶道：“千千是否哭过了呢？”

纪千千撒娇地横他一眼，叹道：“诗诗是哭着走的，令人家也忍不住落泪呢。”

燕飞问道：“庞义他们是否一道走了？”

纪千千点头道：“他们要负起照顾诗诗之责，当然陪她离开。唉！说服他们并不容易呢。”

东大街行人稀疏，不知是因荒人大批离集避祸，还是因他们看到形势骤趋紧张，故躲在居所内免遭池鱼之殃。

不过当见到纪千千，人人均驻足赏看，至少在那一刻，忘掉了边荒集的天大危机。

燕飞道：“你是怎样说服小诗姐的？”

纪千千平静答道：“千千从未求她做不情愿的事，今回是首次破例，她一直在哭，幸好她很懂事，唉！”

蹄声再响，一队战士从横街飞骑驰出，带头的是拓跋仪。

他全副武装，一派赴战场与敌决生死的壮烈气势，尤使人感到边荒集诸雄奋战到底的不屈意志。

他先向众人打个招呼，对纪千千深深看了一眼后，来到燕飞另一边，追随他的十多名拓跋族战士融入汉帮的战士队伍里。

此刻再没有胡汉之别，为保卫自由，他们统一在边荒集的大旗下。

燕飞道：“情势如何？”

拓跋仪沉声道：“集内的主要帮会各自在势力范围内集结兵力，羯帮则因长哈老大的离开已不成气候，大家都知会无好会。”

接着凑近少许道：“果然如你所料，红子春并没有立即去为你传话，而是先到姬别的‘兵工厂’逗留了半刻钟，方赶到钟楼，对此你有什么联想？”

纪千千、程苍古和费正昌竖起耳朵，留意两人关系重大的对答。

燕飞沉吟道：“这表示他两人是同流合污，希望做人家的走狗而得以保住在边荒集的利益，不过却没有想到情况会发展到如此步。赫连勃勃的出现和慕容垂、孙恩两人亲来督师，使他们感到被利用和出卖，他们现在是进退两难。”

纪千千不解道：“他们若是敌人的内应，怎会忽然忧虑被人出卖呢？”

费正昌代为解释道：“他们肯定不清楚全盘的局势。红子春和姬别分别与两湖帮和黄河帮有关系，黄河帮后面的靠山是慕容垂，乃天下人皆晓得的事。红、姬二人因黄河帮与两湖帮结盟，又知慕容垂决定对边荒集用兵，认为边荒集大势已去，为了求存只好归顺敌人。不过却没想过有赫连勃勃此一变量，更可能不知道有孙恩的参与，令他们生出被瞒骗利用的失落感觉。我认为燕飞的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

程苍古接口道：“孙恩杀死任遥敲响他们的丧钟，显示孙恩不愿任何人分薄他的利益，纵使盟友亦不例外。红子春和姬别的实力远比不上两湖帮和黄河帮，与孙恩和赫连勃勃根本没有议价讨价的能力，一个不好还要赔上性命，所以他们现在当然非常苦恼。”

拓跋仪道：“我们现在该如何处置他们？”

燕飞目光投往古钟场的方向，淡淡道：“有没有郝长亨的消息？”

拓跋仪知他因高彦而对郝长亨切齿痛恨，道：“把红子春吊起来拷问或许可以多知道些东西。”

纪千千叹道：“原来郝长亨是满口谎言的卑鄙之徒。”

程苍古问道：“赫连勃勃有多少人马？”

拓跋仪冷哼道：“他现在在小建康的战士不到五百人，根本难成气候，我们提防的是他混入集内的人，又或布于北面的部队，其实力可能大大出乎我们意料之外，否则他怎敢有恃无恐的召开钟楼会议？”

费正昌道：“或许他并不知道我们确认他是慕容垂的走狗，也没想过卓狂生是逍遥教在边荒集的卧底，由他泄出慕容垂和孙恩的大计，令我们全体团结起来。”

燕飞低声道：“他更没有想到屠奉三把他看通看透。”

接着向拓跋仪道：“决定边荒集谁属的第一次交锋将在集外而非集内，也是我们拓跋鲜卑族与铁弗部匈奴的一场恶斗，如若输掉一切休提。你不但要应付从外面攻入的敌人，还要应付混在集内的敌人。”

拓跋仪哈哈笑道：“放心吧！我对铁弗部的战术手段了如指掌，绝不会令你们失望。”

接着大喝道：“儿郎们随我来。”

一夹马腹，领着手下旋风般转入横街，意气昂扬的疾驰而去。

纪千千心头一阵激动，此时刚进入夜窝子的范围，忽然记起一事，问道：“为何不见高彦呢？”

燕飞神色一黯，颓然道：“他可能遇上不测，不过现在绝非哀伤的时候，他的血不会白流。”

纪千千娇躯剧颤，再说不出话来。

战争尚未开始，她已见识到战争的残酷！当明天太阳升起前，她在边荒集认识的好友，包括她自己在内，谁仍好好地活着呢？

卓狂生立于钟楼顶上，凝望边荒集南面的荒林野原，颍水在左方淌流，不见任何船只的往来。

就是在这片原野里，断送了大魏最后的一点希望。

他最难接受的是多年来付出的努力，在刚到收成的当儿，忽然一把输个精光，更清楚没有翻本的可能。

打击是如此突如其来，如此不能接受！在收到任青媞通知的一刻，他彻底地崩溃。

现在他苏醒过来，仿如重生般从过去的迷梦中苏醒过来，心情平静得连自己都难以相信。原因在于边荒集。

对边荒集，他的感情是非常复杂的。

边荒集像他的亲生儿，看着它在自己的悉心培育下茁壮成长，变成天下最奇特和兴旺的场所。而他却心知肚明，亲生儿会由他自己一手毁掉，从最自由的市集变成逍遥教争霸天下的踏脚石。

不过一切均随任遥的横死成为过去。而他除边荒集外，已一无所有。

若失去边荒集，生命再没有意义。

为了边荒集，他将会奋战至最后一口气，与边荒集共存亡。有了这决定后，他感到无比的轻松，他再不用因出卖和欺骗边荒集感到内疚，他将以自己的鲜血，向边荒集做出补赎。

呼雷方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道：“红子春和姬别来哩！”

卓狂生皱眉道：“赫连勃勃和车廷呢？”

呼雷方道：“若你是他们，不看清楚形势，肯贸然来赴会吗？”

卓狂生转过身来，淡然道：“他们来与不来，是没有任何分别的。赫连勃勃将会发觉召开钟楼会议是他严重的失着，孙恩亦将体会到铲除盟友的恶果。边荒集从未像此刻般团结，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边荒集是怎样的一个地方。它是天下英雄集结的场所，由街头卖艺者到统领一方的帮会领袖，无不是精英里的精英，任何不明白实况或低估边荒集的人，都会因算错边荒集的实力而付出沉重的代价！即使对方是慕容垂或孙恩也不例外。赫连勃勃算什么呢？”

两艘双头战船，从边荒集码头启碇开航，逆水北上。

江文清立于先行那一艘的船头处，冷冷观察两岸的情况，道：“若我没有猜错，上游已被封锁。”

站在她后方的直破天闷哼道：“和我们大江帮在水上玩手段，只是自讨苦吃。北人不善水战，谅他们不敢在水上与我们较量，顶多利用两岸弄些手脚，否则若大家来一场江上交锋，将是非常痛快。”

江文清莞尔道：“直老师永远是那么信心十足。”

直破天苦笑道：“事实上此刻我半点信心也没有，我敢赌文清小姐你也像我般没有信心，对吗？”

江文清有点软弱地道：“直老师是否在怪我不选择撤退呢？”

直破天摇头道：“我绝没有责怪小姐之意。换作我是小姐，肯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此乃唯一生路。孙恩和慕容垂是输不起这场仗的，所以不来则已，来则肯定是雷霆万钧之势。而边荒集却是无险可守之地，最糟糕是尚未知集内谁为敌谁为友，这场仗不用打也知道必输无疑。”

江文清大讶道：“既然如此，直老师刚才为何又说留下抗敌是唯一生路呢？”

直破天瞥她一眼，得意地道：“原来也有文清小姐看不透的东西。”

江文清最清楚他的好胜心，微笑道：“文清并不是活神仙，请直老师赐教。”

直破天欣然道：“对我来说，死亡的方式只有光荣和不光荣两种。死定要死得痛快，偏是老天爷最爱作弄人，你愈想求死，他愈不会让你称心遂意。我们现在的情况亦是如此，只有但求力战而死，在最困难的局面中奋斗，不把生死放在心上，或许尚有机会杀出一条生路来。何况明知是死，当然更要死得光彩。”

江文清肃然起敬道：“直老师这番话含有很深刻地道理。”

直破天坦然道：“文清小姐可当这是由经验而来的智慧，我直破天活了数十个年头，不知曾多少次出生入死，而每一次均有这是最后一次的惊惧。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正因我每一次必定死战到底，永不言败。文清觉得我常常信心十足，正因我有此心态。”

江文清动容道：“多谢直老师指点。对！死有什么大不了的，最要紧是死得痛快。”

她的心忽然不舒服起来，她并非首次和直破天面对劲敌，直破天却从未如此语重心长地向她说过这般心底话，可见直破天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凶险危机。

又道：“敌人并非是全无破绽的。”

直破天精神一振道：“请小姐指点！”

江文清思索道：“我的灵机是由胡沛的失踪启发的。”

直破天知她聪慧过人，不敢打断她的思路。自江文清出道以来，直破天和颜闯两人奉江海流之命一直在扶持她，锐意将她栽培为大江帮的继承人。

表面看直破天事事讲求勇力，颇似有勇无谋之辈，事实上当然非是如此。直破天能高居大江帮三大天王之首，岂是只凭勇力却没有脑袋的人。只不过他的武功别走蹊径，以死为荣，以硬碰硬，以悍不畏死为至高心法，实际上他却是胆大心细，所以江海流才会委他以扶持江文清的重任。

江文清目光投往前方，悠然道：“胡沛后面肯定有人撑他的腰，不管他出身如何，支持他的必是今次来犯边荒集的其中一股势力。”

直破天道：“这么说，支持他的该不出慕容垂、孙恩又或聂天还三个人。”

江文清道：“孙恩和聂天还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因为在淝水之战前，他们分别被谢安压制得无法动弹，求存不易，哪来闲情理会边荒集。他们做什么都是白费工夫。只我们已可轻易截断他们的货运。”

直破天愕然道：“难道竟是慕容垂？”

江文清道：“只看慕容垂一直暗里支持拓跋珪的人在边荒集大卖战马，便晓得慕容垂在垂涎边荒集的惊人利益。北方汉人一直清楚边荒集的重要性，否则任遥不会差遣卓狂生到边荒集来打稳根基。汉人在北方有四大势力，就是黄河帮、弥勒教、逍遥教和太乙教。如今逍遥教可以撇除，而胡沛将不出余下三大势力其中一系的人。”

直破天道：“小姐的推断大有道理，不过即使胡沛是这三大势力混进汉帮的奸细，却怎会成为敌人的破绽？”

江文清分析道：“此正显示敌人间有利益冲突的矛盾，而孙恩正是看破此点，所以下手杀任遥，造成既定的事实，逼慕容垂不得不和他瓜分边荒集的利益。可是若胡沛有慕容垂的支持，建立新汉帮，慕容垂便不用倚借孙恩或聂天还，这便是敌人的破绽。”

直破天叹道：“确实是破绽，可惜这个破绽只会出现在他们攻克边荒集之后，而我们早成边荒的冤魂，怎还有机会计较谁取得最大的利益？”

江文清道：“假若我们令敌人久攻不下又如何呢？”

直破天点头道：“若敌人不是精诚团结，当然对我们有利。”

江文清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鬼使神差下，我们对敌人的情况掌握得愈来愈清楚，只要清除内患，我们并非全无胜算。”

“当！当！”

在桅杆顶望台放哨的战士，敲响铜锣。

两人转身往上瞧去，望台处的手下打出手势，表示在上游五里处出现敌人。

江文清发令道：“靠岸！”

今次行动，是她主动向慕容战提出，能否击溃赫连勃勃的部队，就看他们这支张扬其事的奇兵。

第六章 统一边荒

慕容战策马来到纪千千另一边，手下则加入汉帮战士的队伍去，近百人浩浩荡荡的驰进边荒集的圣地古钟场去。

在正午的灿烂阳光下，古钟楼巍峨矗立在大广场的正中心，若古钟场是夜窝子的圣土，古钟便该是圣土内的神物。不论经历过多少场战争，总没人有胆子去动古钟楼半根毫毛。

今趟会否是例外呢？

广场的正西处聚集着近千名战士，布成阵势，进入随时可以开战的状态，看得从未经历过战争的纪千千一颗芳心不由忐忑不安地噗噗跳动起来。

慕容战神态轻松的逐一向众人请安问好，对纪千千微笑道：“这是边荒集不成文的规矩，任何帮会开始集结动员，其他帮会立即动员戒备，当此情况发生时，各帮之主须到钟楼看看能否透过谈判解决，谈不拢立即动手武斗，场地是古钟场，免得误伤无辜和破坏集内的店铺房舍。”

纪千千点头道：“这样的规矩很不错呢！可他们是属哪方的战士呢？”

慕容战目光投往占去好一片地方的战士群，淡淡道：“他们是羌帮和我们北骑联能拿出来见人的精锐联军，人人皆可以一当十，没有一个是怕死的。时间无多，今次我们到钟楼来不是为商量什么事，而是要一举解决内奸的问题，决定谁主边荒集。”

又向另一边的燕飞问道：“情况如何？”

燕飞轻松地道：“一切依计而行。慕容当家放心，敌我各区均进入一触即发的战争状态。”

慕容战叹道：“我唯一放不下心的是北区的防守，可惜却不能代劳。”

燕飞耸肩道：“慕容当家似乎忘记了守北门的是曾纵横北疆的马贼，最擅长以少胜多，而拓跋仪更是拓跋族拓跋珪麾下最出色的军事战略大家，打仗像吃饭睡觉般习以为常。赫连勃勃以前奈何不了拓跋族，今天的情况仍然没有改变。”

纪千千听着他们闲话家常般的对答，再感觉不到两人间的任何敌意，这个变化岂是初抵边荒集时想象得到的！她此时芳心中填满奇异的情绪，糅集着对大战即临的惶恐和众人面对劣境团结奋斗的不屈精神，心忖临敌从容，谈笑用兵，不外如此。

后面的程苍古道：“我仍信不过屠奉三。”

燕飞道：“事实会证明一切，屠奉三是有智慧的人，晓得眼前唯一生路，是与我们并肩作战。我们更不得不赌他娘的一把，大家都是没有选择。”

“啊！”

广场西面的战士齐声叱喝，举起兵器致意，士气昂扬至极点。

众人此时驰至古钟楼旁，纷纷甩镫下马。

就在此时，大批匈奴帮的战士从东北角注入广场。

赫连勃勃终于驾到。

慕容战来到刚下马的燕飞身旁，低声道：“待会不论情况如何变化，我和你负责招呼赫连老兄，只要能把他的头挂在集北门外示众，他的部队必不战而溃。”

燕飞微笑道：“这么便宜的事，小弟怎敢不从。”

两人对视而笑。

既决定拼死抗敌，他们早抛开所有担心和忧虑，竭尽全力与敌周旋，即使剩下一兵一卒，绝不投降。

拓跋仪与手下驰至北门，五百拓跋鲜卑族战士集结候令，夏侯亭迎上来，与他并骑驰出北门，入目的是广阔达半里的秃树林，数以千计只剩下两、三尺许的树干，形成怪异无比的景象，像忠心守卫边荒集外围的矮人。

夏侯亭以马鞭遥指矮树干区外的树林，神色凝重地道：“赫连勃勃的部队已推进至树林的边缘，一旦接到命令，可于半刻钟内攻入边荒集。照探子的回报，他们的兵力在五千人间，力足以一举粉碎我们的抵抗力。即使我们能勉强挡着他们，他们亦可绕攻西门，守西门的北骑联因调走大批人手到古钟场，恐怕比我们更加不济。”

拓跋仪平静地道：“我们的石车预备好了吗？”

夏侯亭道：“征集的石车共七百多辆，全赖羌帮和北骑联大力帮忙。”

拓跋仪道：“立即以其中二百辆在秃干区中间布下第一重防御线。”

夏侯亭忙吩咐后面的手下，手下领命而去。

夏侯亭皱眉道：“第一重防线离集足有数百步之遥，不怕呼应上有问题吗？”

拓跋仪胸有成竹地道：“第一重防线只是用来遮挡敌人的视线，使他们不晓得我们在这边弄什么手脚。赫连勃勃早错失凭优势兵力迅速攻破边荒集的机会，他失着的原因是不知道卓狂生已泄露敌人攻集的大计，激起全集团结一致的斗志和决心。他更错的是存有私心，务要歼灭我们飞马会，故以大军封锁北面退路，使我们除拼死力战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车声马嘶，在后方响起。

两人回头望去，一辆接一辆装载石头的马车，正从北门鱼贯驶出来。

拓跋仪微笑道：“恐怕没有一个荒人曾想过，天下最荒诞堕落的边荒集，竟会成为决定天下谁属的争战之地。到明天太阳再升起来之时，我们应大概可以弄清楚，天下究竟是慕容垂的天下，还是我们拓跋鲜卑的天下。”

卓狂生透过议堂的大窗凝望匈奴帮战士在广场东南角调动的情况，可想象小建康正处于最高度的戒备状态下。事实上边荒集的五大帮汉帮、羌帮、北骑联、飞马会和匈奴帮，分别控制着东、南、西、北四门和东北的小建康，掌握着离开边荒集五条主要出路。

所以即使赫连勃勃完全被孤立，他仍是进可攻退则可守、可撤。

红子春、姬别和呼雷方坐在他们特定的座位里，静候会议召开。红、姬神情麻木，失去往昔的光彩。

卓狂生暗叹一口气，回到主持的位子坐下，沉声道：“红爷和姬公子究竟是认命还是以为匈奴帮力足以保护你们呢？”

姬别色变道：“老卓你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呼雷方冷哼道：“老卓这番话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想试探你们是否已从妄想可以苟且偷安的美梦里惊醒过来。看你们是选择光荣奋战还是引颈待宰。你们也不是第一天出来混的，该明白黄河帮与两湖帮的联军已被慕容垂和孙恩的联军取代，而整个进攻边荒集的大计已因赫连勃勃的野心而失控。若你们仍像随风摆动的垂柳般没有立场，不论形势如何发展，都肯定你们不会有好结果。”

红子春慌忙道：“呼雷老大你误会了，我们并没有投靠两湖帮又或黄河帮，只是因与他们多年来建立起生意往来的关系，确曾答应过他们严守中立而已！”

卓狂生哂道：“若敌人成功攻克边荒集，还有什么中立可言呢？钟楼会议举行在即，一场血战无可避免。边荒集并不是为想苟且偷安的傻瓜而设的，你们现在若不肯做出决定，待会再没人有兴趣听你们说话。”

足音响起，纪千千在慕容战、燕飞、费正昌和程苍古的簇拥下，仪态万千的登上议堂，她的出现，立即把剑拔弩张的火爆气氛大大冲淡。

纪千千含笑与众人打过招呼，在燕飞的陪同下，坐入一旁的椅子去。

慕容战、费正昌和程苍古纷纷入席，程苍古坐的是原属祝老大的席位。

卓狂生目光投往燕飞，轻描淡写地道：“假若没有议席反对，燕飞你可坐入夏侯老大的席位，代他举手发言。”

燕飞微笑道：“我还是坐在这里舒服些儿。”

红子春忽然起立，肃容道：“趁赫连勃勃尚未到场，我要向各位公开明确地表达我的立场，我红子春于此立誓，决定与议会共进退，若有异心，教我横尸边荒。”

费正昌竖起拇指赞许道：“我不敢肯定红爷是否做出最明智的抉择，却敢肯定这是男子汉的抉择。若想寿终正寝，不但不要到江湖来混，更不要到边荒集来混。现在我们不是不想走，而是根本无路可走，只有决一死战，一旦立下决心，便不回头。就是如此简单。姬公子尊意又如何呢？”

纪千千瞧着红子春坐下，心头一阵激荡。边荒集能出人头地者，都有他们一套的生存方法，提得起放得下。而在外敌的庞大威胁下，钟楼会议成为向心的巨大引力，把平时因各种利益冲突和私心作祟的诸般势力团结起来。他们虽各有目标，但是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是为边荒集而战，为自由和公义而拼尽最后一口气。

姬别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脸色变得更苍白，再没有一向的潇洒自如，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叹道：“若我说不，你们是否立即下手处决在下呢？”

卓狂生淡淡道：“一切由钟楼会议决定，你该清楚举手的结果。”

姬别摇头道：“我们是没有机会的。南面的情况我不清楚，可是北面的情况我却略知一二。我明白各位因我缺席欢迎千千小姐的早宴而怀疑我，事实上我是到了集外北面五十里的竹秀山去见黄河帮的帮主‘黄龙’铁士心，向他汇报边荒集最新的情况。只是随铁老大来的战士便达三千之众，我们根本不会有任何机会。”

众人听得倒抽一口凉气，慕容垂果然是思虑周详，有这么一支军队在陆路配合，他们想中途设伏截击立即难度大增。

慕容战沉声道：“在巫女河伐木为筏的把戏是不是你弄出来的？”

姬别愕然道：“我对此一无所知。”

程苍古仍是赌桌上那副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从容神态，柔声道：“姬少既然是黄河帮老大的心腹，为何不硬撑下去？却要向我们透露如此重要的情报？”

姬别苦笑道：“我并不是第一天出来混，铁老大对孙恩有份参与的事一字不提，我还不醒悟自己是被人蒙骗利用便是真正的混蛋和傻瓜。赫连勃勃的出现更令我心寒，他残暴不仁的作风天下皆知，若让他得势，我想偷生都办不到。孙恩更可怕，在他心中不信奉他者皆是可杀，边荒集真不知会给他弄成什么样子。”

纪千千喜道：“若边荒集人人都有姬公子般的想法，我们不是可以把所有人团结起来吗？”

呼雷方冷哼道：“赫连勃勃和郝长亨正是为破坏边荒集的团结而来。赫连勃勃先扮作花妖作恶，只可惜给真花妖和方总误打误撞下打乱了阵脚，他一计不成又生另一计，散播飞马会是慕容垂走狗的谣言，弄得人心惶惶。兼之颍水上下游确被封锁，从今早开始，荒人不住往西逃亡，现在边荒集十室九空，留下来的不知谁是敌人奸细，所以我们只好依靠自己的力量。”

卓狂生道：“情况尚未至如此恶劣，刚才便有夜窝族的头领来要求我做出指示，我已向他们解释清楚，要他们回去留意钟声，他们都是可靠的，亦不容别有居心者混杂其内。”

众人精神一振，深切体会到卓狂生作为夜窝族精神领袖的作用。

卓狂生笑道：“夜窝族是由疯子组成的，大部分均为生活在边荒集又热爱夜窝子的荒民，帮会人物因帮规限制只占少数。他们更甘于为保护千千小姐而卖命，照我估计，若加上夜窝族，我们的兵力至少增加两千之众。”

纪千千不好意思地道：“卓馆主过誉了！千千哪有这么大的号召力？”

姬别道：“千千小姐不要低估自己，像我姬别没听过小姐的仙音是绝不会甘心就戮的。实不相瞒，我在小姐未到场前心中仍是犹豫不决，见到小姐后忽然心生羞惭，觉得自己枉作小人。”

燕飞道：“尚有一事未告诉各位，屠奉三决定站在我们一方拼死保卫边荒集，还亲口承诺若过得此劫，以后依从边荒集的规矩办事。他在集内、集外的兵力加起来有两千三百多众。”

呼雷方等尚未知晓此事者无不动容，士气大振。

姬别立即双目放光，道：“那我们大有机会哩！”

红子春讶道：“什么机会？”

各人心中生出同样的疑问，撇掉匈奴帮和羯帮不论，本地各帮会势力加起来的总兵力约在三千人间，再添上屠奉三和夜窝族总数也不过八千许人，及不上慕容垂或孙恩任何一方的实力，且还未把赫连勃勃、黄河帮或两湖帮计算在内。

屠奉三的两千兵不论如何精锐，仍难扭转劣势。

姬别道：“打虽打不赢，突围逃走却是绰有余裕，只要我们能击垮赫连勃勃的人，逃走的机会便出现哩！”

慕容战转头和燕飞交换个眼色，心呼不妙。

姬别说得对，若能击败赫连勃勃，敌人对边荒集的封锁将出现空档，顶多只余下郝长亨隐在某处的部队，其兵力实不足阻止他们逃进西边荒的深山野岭，边荒集当然要失陷。不过对红子春和姬别来说，活命自然比保住边荒集重要，赚够便走，一向是荒人的信条。

纪千千皱眉道：“边荒集不是也完了吗？这怎么行？”

姬别欲言又止，忽然脸现羞惭之色，没有继续说下去。

卓狂生望向燕飞，道：“燕飞有话要说吗？”

纪千千隐隐感到燕飞已成为众人的领袖，而这是他凭实力争取来的，燕飞在诛除花妖一事上显示出他超凡的本领，予人深不可测的感觉，兼之他在边荒集一向地位超然，亦造就他领导群雄的资格。

燕飞从容道：“现在当务之急，是同心合力应付赫连勃勃，若没法铲除他，一切休提。假若我们初战得利，我们尚有几个时辰部署，到时若任何人要离开，我们绝不阻止。对我来说，边荒集是天地间给我仅余的安身立命之所，任何人想把边荒集夺去，首先要问过我的蝶恋花，我已决定留下来与边荒集共存亡，也可以代屠奉三和拓跋仪说同一句话。”

“锵！”

慕容战拔出佩刀，高嚷道：“我公开宣布抛开本族的一切私怨包袱，与燕飞并肩作战到底。”

卓狂生、费正昌、程苍古和呼雷方同时举手表示赞同真诚团结。

红子春向姬别叹道：“集外处处危机，在这里至少还晓得自己在干什么，死也死得光彩，所以我红子春决定留下。他不仁我不义，郝长亨已出卖我，我现在只想操他的娘。”

姬别发呆半晌，点头道：“对！若我还存有侥幸之心，怎还配称边荒集的兵器大王。”

纪千千心中翻起千重巨浪，清楚知道燕飞终于在揭开战幔的前一刻，成功将边荒集各大势力团结起来。

足音在石阶响起，赫连勃勃终于驾到。

第七章 各展奇谋

江文清和直破天展开身法，借疏林乱石的掩护，避过多处敌哨，潜上一座可遥观颍水的山坡，伏在矮树丛中，以免惊动坡丘上的敌人。

此处离边荒集足有十里水程，这段颍水上游的两岸建起数座临时的码头，泊着近五十艘式样如一的尖头船，每艘长七丈五尺，竖二桅，八桨一橹。

岸旁布有数组营帐，约略估计，敌人的兵力当在三千人间，其实力确足以封锁河段，不容任何船只通过。

直破天沉声道：“是黄河帮的破浪战舟。”

江文清点头应是。

黄河帮虽在天下三大水帮中居首，可是并不以水战著名，究其原因，一方面因北方造船业远及不上南方发达，造船技术与江南有一段很大的距离，更因北方各胡族以骑射为主，不屑习舟船和水战之技，兼之船匠南逃，所以黄河帮能拿出来见人的货色，只有这批机动性不强，每艘可容三、五十人的小型战船。不过若负责封河锁道，以他们眼前所见的实力，仍是绰绰有余。

直破天道：“我们算漏了黄河帮，想不到他们会为慕容垂做开路先锋，他们应是昨夜才开始在这里扎营布阵的，足证卓狂生没有说谎，慕容垂确实会在今晚进攻边荒集，现在我们该如何是好？”

如照原定计划，他们要对付的是赫连勃勃的部队，由于此部队的主力从北面陆路进犯边荒集，那样其封河的军力将不会太强大，所以江文清可凭精湛超群的水战之术破敌封锁，再从陆路由后抄击敌人的陆路部队，趁敌人注意力集中于边荒集之时，前后夹击一举破敌，但以现在所见情况，当然此计不成。

边荒集的形势立即转趋恶劣，赫连勃勃的匈奴战士不但可以全力攻打边荒集，黄河帮的部队更成为另一严重威胁。假若赫连勃勃发动攻击之际，黄河帮同时由水路推进，一旦夺得边荒集码头的控制权，黄河帮的战士不单可以与小建康的敌人会师，更可直接从小建康或东门攻入边荒集的腹地，那时联军将被瓦解，变成肉搏的巷战，不待慕容垂和孙恩大军杀到，边荒集已失去抗敌的能力。

江文清现在必须做出判断，究竟黄河帮会否配合赫连勃勃的作战计划？

直破天目光离开敌营，朝西岸搜索观察，两耳耸竖，可知他不但用眼去看，还功聚双耳，仔细聆听。

江文清知他作战经验丰富，此刻的举动肯定有原因，耐心静候。

直破天忽然舒了一口气，道：“果然不出我所料，铁士心于营地西边的树林暗藏大批战马，该是供慕容垂之用。”

江文清神色更趋凝重，点头道：“这么看赫连勃勃先一步攻陷边荒集的行动，铁士心该是不知情的。”

直破天同意道：“理该如此。慕容垂的命令应是待他大军到达时，沿颍水分水陆两路直逼边荒集，而赫连勃勃则是开门揖敌的内应。若我们没有识破赫连勃勃，此计确是万无一失。”

江文清道：“赫连勃勃的胆大妄为，大有可能是被屠奉三引发，以为可利用屠奉三的愚蠢，一举摧毁边荒集的所有反对力量，岂知正因如此露出马脚。”

直破天问道：“我们该怎么办？”

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这位身经百战的悍将生出一筹莫展的颓丧感觉。

江文清道：“现在我们只有一个选择，就是设法以快打慢，摧毁黄河帮封河的船队，再迎击慕容垂顺流而来的木筏。在时间拿捏上必须精准方有效用，且必须在日落后才有成功的机会。”

直破天皱眉道：“我们岂非要放弃夹击赫连勃勃的行动？”

江文清叹道：“所以我说没有选择的余地，现在我们立即派人坐快艇回去通知燕飞，他会明白我们要干什么的。”

拓跋仪立马北门，环视四方。

伴在他左右的是夏侯亭和汉人心腹丁宣，石头车阵布置妥当，形成长长一列障碍，却没有人布阵于障碍后，形成古怪特异的景象。

拓跋仪道：“小建康情况如何？”

丁宣答道：“我们正密切注视赫连勃勃的一举一动，小建康目前戒备森严，主力部队约三百人，聚集在夜窝子东北角和小建康间，看情况该是支援到钟楼开会的赫连勃勃。”

拓跋仪向另一边的夏侯亭问道：“清场一事进行得如何？”

夏侯亭道：“一切顺利，我们区内的人均移往西区，由北骑联负起保护之责。”

丁宣道：“屠奉三的人在刺客馆后院集结，人数超过五百，无一不是荆州的精锐战士，若他们背盟与赫连勃勃联手，我们将一刻钟也守不住。”

拓跋仪苦笑道：“我们必须信任屠奉三，相信他不会如斯愚蠢，在现今的情况下，屠奉三的人已成决定胜负的关键。”

夏侯亭道：“石头车阵布成哩！这么长达千步的石头车阵，在敌人集外部队的优势兵力下，我们根本没法守得稳。”

拓跋仪现出胸有成竹的笑容，徐徐道：“那根本是没法死守的防线，敌人只要绕路攻来，便守无可守，何况还有小建康的敌人里应外合。不过若敌人误以为我们藉此车阵防御，就正中我下怀了。”

接着低声说出其御敌之策，听得两人不住点头。

蹄声响起。

三人回头望去，阴奇在十多名荆州精锐簇拥下，正朝他们驰来。

拓跋仪打出要手下放行的手势，心中大定，勒转马头，往阴奇迎去。

边荒集颍水西岸码头区。

费正昌旗下的三百好手以东门为据点，在曾化名任九杰与博惊雷交手的颜闯率领下，以浑名“镇地公”，装上石头的大铁箱铺叠架障，切断边荒集颍水西岸码头区小建康和东门间的陆路交通，只余两个可容双骑进出的关口，足可应付敌人大规模的冲击战。

像其他区域般，所有制高点均由箭手拱卫，边荒集已进入一触即发的战争状态中。

颍水更是冷冷清清，民船、商船虽不能从颍水离开，却可以驶进附近的支流避祸。现在剩下的只有属于各帮会的十多艘战船，其中七艘是汉帮的船，泊在河中心处，随时可以支援岸上己方人马的战斗。

拦河铁索令形势泾渭分明。

铁索以南是汉帮战船的天下，以北的船队由飞马会、羌帮和北骑联组成，整个码头区已落入联军一方的绝对控制下。

码头处不见人踪，再没有人敢在此区盘桓逗留，在随时会发生大火并的情况下，一般荒民谁不怕变成遭殃及的鱼儿。

颜闯立在高及胸口的“镇地公”后，凝望小建康的方向。

他本为巴蜀的独行大盗，一生见尽凶险场面，从不知道畏惧是何事，不过此刻却有很不稳当的感觉。

蓦地蹄声激响，从小建康有一队人马驰出，沿颍水西岸的官道，朝北驰去。

颜闯心叫不妙，知道中计，当机立断，大叫道：“兄弟！随我来！”

领着蓄势待发的三百名战士，飞身上马，从两处出口驰出，朝小建康杀去。

议堂内。

人人目光均落在入门处，岂知出现眼前的却非赫连勃勃或车廷，而是高彦的得力手下小轲。

他是被两名战士押上来的，只见他神色仓皇地道：“不要中计，我看到赫连勃勃于两刻钟前潜离边荒集，现在小建康内由车廷主持，举行钟楼会议只是个幌子，目的是把你们牵制在这里。”

人人闻之色变。

燕飞和慕容战同时弹起来，抢到议堂东北角的大窗，朝匈奴帮的阵地瞧去。

呼雷方急问道：“你见到他从哪个方向离开？”

小轲答道：“他从西面离集，由于高老大吩咐我留意他，所以我一直看紧他。”

卓狂生拍道：“中计！”

燕飞做出决定，道：“赫连勃勃仍算错一着，就是没想过屠奉三背叛他而不配合发动，所以我们仍有平反败局的机会，只要能迅速攻下小建康，清除内患，赫连勃勃即使能攻进来，也要被逐出去。”

说罢一拍慕容战肩膀，道：“这里交给我们，你去找阴奇。”

就那么穿窗而去，单人孤剑掠往匈奴帮布于广场东北角的阵地。

大战终于爆发。

屠奉三和十多名手下飞骑疾驰半个时辰，抵达己方人马驻扎的小谷。

谷外放哨的战士向他致敬示意，显示仍未受到敌人的攻击。

早在到边荒集前，桓玄已多次派探子来采场侦察，并与屠奉三议定以此谷作为藏兵的秘密基地。

此谷有三个出口，四周群山环绕，易守难攻，只要做好防御措施，数千人可抵数万人的强攻。

经过两天的准备工夫，他们已建立坚强的垒寨，不惧敌人的强攻，即使要用兵边荒集，屠奉三仍不会放弃这优越的基地，倘能保住基地，他们进可攻退可守。

当然若有内奸，是另一回事，他不得不亲走一趟，正是要夺回控制权，由于博惊雷是他最得力的手下之一，故此事必须由他亲自处理，不能假他人之手，以免招致不必要的变量。

对燕飞的提示，让他识破内奸，他是非常感激。他为人虽心狠手辣，却是恩怨分明，不屑做卑鄙之事，否则不会成为桓玄最信任和敬重的人。他向燕飞表示一切依边荒集规矩办事，正是他对燕飞的回报。

博惊雷闻讯到谷口迎接他，一脸讶异的神色，劈头问道：“是否计划有变？何事令老大你亲自赶来？”

屠奉三冷哼一声，没有答他，径自策骑进入谷地。

谷内营帐集中在西南角，该处地势较高，又有水源，设置木寨后本身便是坚强的军事阵地，足以应付成功攻入谷内的敌军。

博惊雷心中打个突兀，无奈下策马追在他马后，往营寨驰去。

把守木寨的战士齐声高呼，欢迎主子驾到。

谷内两千精兵，多年来随屠奉三出生入死，征北讨南，视屠奉三如天神，而屠奉三从没有薄待他们。

际此战争的年代，能追随有为的统帅，方可成为人上之人，而屠奉三正是这么一个有实权和威慑力的无敌大帅。

屠奉三直抵主帐，甩镫下马，喝道：“惊雷你随我来。”

揭帐而入。

博惊雷惊疑不定，却没有别的选择，尾随他进主帐内去。

外面的战士把守主帐四方，晓得事不寻常。

屠奉三在帅位坐下，平静地道：“坐！”

博惊雷往一侧坐下，深吸一口气，有点不敢接触屠奉三灼人的锐利眼神。他像阴奇般，比任何人更清楚屠奉三的手段和武功。

屠奉三忽然现出笑容，徐徐道：“惊雷可知郝长亨已把你出卖？”

博惊雷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没法平复地一颤道：“我不明白老大你的话。”

屠奉三轻松地道：“你不用明白，从你的神态我便看出你的真正身份。”

博惊雷色变道：“老大你万勿中敌人的离间计，我与郝长亨仇深似海，怎会为他办事。”

屠奉三哑然失笑道：“惊雷又露底哩！我只说郝长亨出卖你，并没有说你为他办事。”

博惊雷有点手足无措地道：“冤枉！我是误会了老大的意思。”

忽然弹起，跪伏屠奉三身前，立誓道：“老大请勿相信谗言，我博惊雷对老大忠心耿耿，天地可以为证。”

屠奉三讶道：“惊雷没兴趣晓得郝长亨如何诬蔑你吗？”

博惊雷此刻再没有半丝纵横江湖的高手气度，像透一条可怜虫，抬头苦笑道：“请老大赐示。”

屠奉三道：“郝长亨亲口向燕飞指出你是他精心安置在我们军里的内鬼，从你那里晓得我们和赫连勃勃结盟的事。这算不算出卖你呢？又或只是老郝得意忘形下的无心之失？”

他此番话有真有假，却大半是事实，合乎情理。因为照道理燕飞怎都不该将此事泄露予屠奉三，谁晓得因高彦一事，令郝长亨奸谋败露，燕飞竟与屠奉三结成联盟。

博惊雷全身一阵抖颤，对于屠奉三对付叛徒的残酷手法，他比任何人清楚，因为他本人便曾亲自执行多起处置背叛者的酷刑。

屠奉三笑道：“博惊雷！你现在没有话好说吧？”

博惊雷的头下垂触地，似欲辩说，忽然从地上弹起，往屠奉三扑来，两手执拳伸出中指，分插屠奉三双目。

屠奉三双目精芒闪射，往后仰身，双脚闪电撑出，既快疾无伦、劲道十足，又是角度刁钻、蓄势而为。

“砰！砰！”

两脚分别命中博惊雷胸口，博惊雷往后抛飞，撞破帐幕，倒跌出主帐外去。

帐外战士惊呼，不知所措。

屠奉三从容起立，神态轻松的从帐门走出去，来到博惊雷的身旁，低头细审仍在咯血的博惊雷，叹道：“很奇怪仍没有死去吗？”

博惊雷双目射出恐惧的神色，没法回应。

屠奉三微笑道：“幸好叛徒是你而不是小奇，否则休想诈出你这个叛徒来。念在你追随我多年，只要你肯坦白说出郝长亨的阴谋，我一时高兴起来，说不定会给你一条生路，否则我可以保证让你活生生的熬足三日三夜。”

博惊雷咯出一口鲜血，颓然道：“是我对不起老大，我是有难言之隐的。”

屠奉三点头道：“原来你并不像我想象般的愚蠢。来人！给我把他抬进帐内去。”

手下依令而行。

屠奉三观察四方，自言自语地道：“老郝你这一招很绝，不过却变成作茧自缚，我会将计就计，反令你自食苦果，但请勿责怪任何人，老天爷一向爱这么捉弄人的哩！”

第八章 边荒之战

燕飞穿窗而出的一刻，对整个形势了然于胸，敌我均有胜算及失着，直到此刻双方仍未可以定得胜负谁属。

关键处在于车廷和他的匈奴战士能否守稳小建康。

赫连勃勃的计划可说是无懈可击，其目标是要在慕容垂和孙恩大军抵达前先一步攻占边荒集，表面上是为慕容垂立下大功，事后更可推说因形势紧张，不得不先下手为强，实际上却是藉此战名扬天下，建立匈奴铁弗部的声威，并以此作筹码，多争取点在边荒集的利益。

慕容垂正在利用赫连勃勃钳制拓跋珪的当儿，自不会因此与赫连勃勃反目，甚至会做个顺水人情，削减孙恩方面的利益以满足赫连勃勃，来个一举两得。对孙恩，慕容垂不可能没有戒心。

赫连勃勃首先散播谣言，指飞马会是慕容垂的走狗，既可转移视线，又可以制造边荒集的分裂，更导致人心惶惶，大批荒人亡命边荒。等到屠奉三找他结盟，更坚定他先一步夺取边荒集的决心，遂召开钟楼会议，与屠奉三约定于会议召开之际，由屠奉三歼灭飞马会。

他与屠奉三结盟是不安好心，利用屠奉三令边荒集陷入混乱，不论其他帮会如何反应，他的部下只须保着小建康，等若以一把利刃刺入边荒集的心脏，瘫痪了边荒集的反抗力量。

赫连勃勃又故意封锁边荒集北面的水陆交通，造成他的部队会从北面进攻边荒集的错觉，把飞马会的主力牵制在北门大街，既方便屠奉三的突袭，又可令飞马会没法从北门大街的入口攻打小建康。

而事实上赫连勃勃真正进攻边荒集的主力大军，已转移到边荒集的西面，当屠奉三发动袭击时，他们将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突破北骑联的防御，攻入边荒集，除去所有反对他的势力，包括屠奉三这“盟友”在内。

若一切依他的意愿而行，赫连勃勃确有很大机会一战功成。

边荒集不像其他大城镇，集内并没有关防内城，四周更没有坚固的城墙，处于平野，唯一可以凭借的只是颍水之险。这么一处无险可守之地，若赫连勃勃诡计得逞，趁屠奉三和飞马会展开巷战之际，挥军从西面突袭，其他帮会的战士又被牵制在古钟场，在小建康的里应外合下，边荒集的反抗能力肯定彻底瓦解，而他赫连勃勃将成为主宰边荒集的人，整个边荒集任他鱼肉。

幸好老天爷并没有尽如他的所愿，而他更低估了对手。

第一个发现他有问题的是屠奉三，令他开始怀疑他的真正身份，最后达致屠奉三反叛盟约，投向燕飞的一方。

第二个是郝长亨，晓得情况不妙后，借机向燕飞泄露屠奉三密会赫连勃勃的事，原意是借刀杀人，却因高彦之事心知纸包不住火，立即躲藏起来，不单令红子春看清楚他在利用自己，还被燕飞猜到屠奉三的手下里有他安插的奸细，可说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更出乎赫连勃勃意料之外的是卓狂生的“弃暗投明”，催生出整个边荒集的团结。现在只要能铲除小建康的心腹之患，边荒集的联军，便可以集中全力，应付赫连勃勃的侵袭。

所有这些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燕飞的脑海，他已足尖点地，疾如离弦劲射的利箭般往布阵于广场东北角的匈奴战士投去。

漫天箭矢迎头照面的朝他射来。

燕飞蝶恋花出鞘，心神提升至前所未有空灵剔透的境界，金丹大法全力施为。

若不能使匈奴帮阵势大乱，北骑联和羌帮的联军将无法发挥全力，攻入防守森严的小建康。

燕飞穿窗而出的一刻，议堂内所有人全站起来。

纪千千更是心头一阵激荡，燕飞的决断与不顾己身安危英雄了得的行为，深深地打动她。

慕容战的声音传入她耳中道：“呼雷老大，小建康交给你，我要立即去找阴奇。”

纪千千朝他瞧去时，刚好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窗外。

红子春、费正昌、姬别、程苍古等纷纷穿窗而去，人人都是老江湖，际此生死决于一线的紧张时刻，各人不待吩咐便去做自己最应该做的事。

最后议堂内剩下卓狂生、纪千千和小轲，后者定过神来，也一声请罪从石阶急奔离开。

卓狂生出奇地冷静，向纪千千微笑道：“观远台是观战的最佳点，请千千小姐移步！”

纪千千欣然点头。

卓狂生满足地叹道：“我一辈子从未如此刻般轻松过，即使过不了今晚，已感此生无憾。边荒集早应该像目前这样子，超然于各方私利之上，一切以边荒集的自由为最神圣的目标，大家团结在一起，为边荒集的共同利益奋斗，使边荒集成为天下独一无二的乐土。千千小姐请。”

纪千千举步朝石阶走去，钟楼外的世界早被喊杀的声音填满。

蹄声从颍水一方惊天动地的传过来，战号同时响起。

拓跋仪大喝道：“绊马索。”

准备就绪的飞马会战士，立即应令而行。由二人一组各负责十条绊马索，就以只剩下连根的小截秃树干为绑索的基柱，百多组人迅速结起广被边荒集外西北面平野的绊马索阵。

事实上拓跋仪并没有想过赫连勃勃的主力军会从西面攻来，只因怕北面的敌人绕过石车阵改从西面进击，而绊马索阵又是最便宜方便兼可速成的阻截敌骑进攻之法，故一不做二不休，将边荒集的西北外围化为绊马索阵，倘若敌人是从这几个方向攻来，均会被马索阻截及重创。

在楼房顶高处的箭手固是弯弓搭箭，在地面蓄势以待的大批箭手则从北门拥出，恭候敌人大驾，不论敌人兵力如何雄厚，若妄图以快骑强攻，在远射和绊马索的配合下，肯定损伤惨重。拓跋仪的高明处，正是待至最后一刻，当敌人发动全面进攻有进无退的关键时刻，方展开阵势迎敌，免得敌人及早发觉，先以刀盾步兵破阵。

同一时间，北面丛林战号大作，冲出两队敌军，各约三百人，一队欲与从小建康开出，沿颍水而来的匈奴帮战士会合，另一队则在绕过石车阵后从西北角来攻。

拓跋仪心神大定，晓得敌人已落入算中，他并不担心敌人从小建康攻入北门大街，因为夏侯亭早用石车把小建康和北门大街间的通路封闭。以匈奴帮的实力，能保住小建康已非常不错，根本没法突破他们的防线。

更何况阴奇的五百荆州军，正集结于北门大街另一端，随时可作支援。

敌骑在东北角出现，似仍未察觉绊马索的存在，全速杀至。

拓跋仪一声令下，箭矢如骤雨般往敌骑射去。

古钟场处杀声震天，似潮水般起落，残酷的战争，波翻浪涌的席卷边荒集，再没有帮会可以置身事外。

慕容战策骑全速从夜窝子驰出来，高呼道：“阴奇何在？”

阴奇和五百手下正在北门大街和夜窝子交界处布阵集结，闻言知事不寻常，掠过来拉着他的马头，道：“发生什么事？原来是慕容当家。”

慕容战尚是第一次和他碰头，幸好早知他特异的长相，道：“赫连勃勃的主力大军不是从北面而是从西面攻来，我们必须调军迎敌，迟恐不及。”

阴奇当机立断，道：“慕容当家先行一步，我们随后赶至。”

慕容战心急如焚，见他全是步兵，点头叫了声“好”，策马去了。

阴奇一声令下，五百精锐全体动员，追在慕容战马后而去。

“叮！叮！叮！”

箭矢碰上燕飞，立被燕飞绕身疾卷的剑芒激撞得倒射而回，反射入敌阵里，登时人仰马翻，匈奴战士一片混乱。

如此厉害的剑术，匈奴战士虽然从未见过，却是早已听过，至此方知燕飞震慑汉帮的雄风没有被夸大。

“飕”的一声，燕飞在掠到匈奴帮阵前两丈许处，腾空而起，斜掠而上，只眨眼的工夫便来到前排敌人的上方。

长矛长刀，齐往燕飞砍刺。

不过燕飞已知敌人阵脚大乱，他虽是铤而走险，却是在这样情况下的最佳战术，因为敌人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广场西面的联合部队处，绝没想过燕飞会从钟楼飞跃而下，当他们忙着弯弓搭箭之时，燕飞已逼至他们五丈之内，只需挡过第一轮劲箭，便可与敌人短兵相接，再多撑片刻光景，联军便可以赶来支援，以优势的兵力，逼得敌人退返小建康，再蹑着敌人尾巴杀过去。

兵败如山倒，这样的情况下敌人将守不住小建康。

每一个人都明白此点，问题是燕飞能否在如狼似虎的匈奴战士群中，挨至那一刻的来临。

“喝！”

广场西面杀声震天，千蹄齐发，联军全速杀至。

眼前一亮。

敌阵中跃起一人，左盾右刀，凌空迎上燕飞，欺燕飞要应付下方敌人，故采取以硬碰硬的招数，纵使未能当场击杀燕飞，也务要将他逼回阵外，那时纵骑冲刺，便可像潮水般将燕飞淹没。

燕飞伸脚疾点，脚尖正中往他斜刺而来的一支长矛，立生新力，改变方向，与对方凌空擦身而过。

“砰！”

来人刀劈空处，左手持着的盾牌却给燕飞的蝶恋花狠狠劈中。

那人惨哼一声，全身如遭雷殛，就那么直落下去，撞得下方骑士与他同时变作滚地葫芦，令已呈乱象的敌阵更添混乱，战马奔窜。

燕飞没入一团剑光中，冲入敌阵内，尚未触地，又有两敌中剑坠马。

燕飞滚落地上，避过刺来的两支长矛，同时剑势开展，刺马不刺人，五、六匹马中招后吃痛跳跃、左窜右突，登时影响到其他马匹，不少敌人被掀下马背，原本固若金汤的骑阵，终告阵脚大乱。

“当！”

燕飞从地上弹起来，挑开两把攻来的马刀，觑准其中一匹失去主人的战马，两个闪身后翻上马背，蝶恋花全力施展，首先左右开弓，以重手法硬把两敌劈下马背，就那么深入敌阵，挡者披靡。

“喝！”

蹄声轰鸣，援兵杀至。

领头的呼雷方狂喝道：“挡我者死！”

羌帮和北骑联的一千战士暴潮般涌至，匈奴帮的战士哪吃得消，登时往小建康方向败退。

颜闯高呼道：“停！”

三百战士齐勒马缰，分成三排，横布颍水西岸，离小建康的出口只有千步之遥。

当其手下战士人人大惑不解，目送先前从小建康驰出数约百人的匈奴帮战士消没在边荒集东北角的破败城墙后时，另一队盾箭手从小建康冲出，布阵迎敌，队形整齐，显然早有预备。

颜闯暗呼好险，如非及时想到是敌人连消带打的诱敌之计，盲目冲上去，能有一半人生还已非常有运道。

颍水上的战船全体进入备战状态，朝西岸靠近，舰上的箭手和投石机，蓄势待发。

敌方号角声再起，匈奴帮的盾箭手退返小建康内去，令颜闯错失衔尾追击敌人的机会。

颜闯暗叹一口气，唯一希望是把守北门的飞马会能挡得住敌人的内外夹击。

大喝道：“兄弟们！弃马！”

现在剩下的唯一选择，是以步行的方式强攻小建康，那将是非常艰苦惨烈的一战。

慕容战飞驰而入西大街，高呼道：“随我来！”

立于各制高点的鲜卑族战士纷纷跃下，与把守街道的同伙全追在慕容战马后，往北门狂奔。

留守西大街的战士不到二百人，其主要作用不是要支援其他各区的战斗，而是要保护从其他各区跑到这里来的妇女老弱。

西北面杀声震天，果如慕容战所料，赫连勃勃以部分军力配合小建康的匈奴帮，待牵制了边荒集的联军后，乘虚而入，一举攻破西门，便可以强大集中的军力，攻陷边荒集。只没想过屠奉三会背弃盟约站到与他敌对的一方，更没想过他们从小轲那得到情报，掌握到他主攻的路线。

西门外的五十多名战士正人人头皮发麻地瞧着出现在秃木干区的敌人，敌势的强大，军容的完整，均使人大吃一惊。

慕容战勒马一看，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他是在战争中长大的人，见惯战场上的风浪，一眼瞧去，判断出对方人数不少于六千之众，分作六队，清一色的骑兵，旗帜飘扬，是一支配得起赫连勃勃身份地位、受过严格训练的精锐部队。

慕容战再朝边荒集西北角望去，心下稍安，因为刚好看到拓跋仪的人粉碎了北面攻来敌人的第一轮攻势，遗下大批被绊倒的马儿和死伤的战士，往北面撤走。

不过仍未足以使他有稳操胜券的感觉，即使加上阴奇的五百战士，在其他人未能及时来援下，以七百人对抗赫连勃勃的六千精兵，也只是螳臂当车的行为。

蹄声轰鸣。

离西门只有三千多步的敌人不容他有喘息部署的机会，开始发动攻势。

首先是左右两翼的先锋骑兵，分别朝南门和北门方向驰去，摆明是以优势兵力，把战线拉开，令他们本已分散的兵力更趋薄弱。

前锋中军则不徐不疾地朝没有任何障碍防线的西门正面逼至。

后方三军，缓缓推进。

阴奇此时领着手下，来至慕容战旁，大吃一惊，瞠目以对。

纵可守稳西门，把守南门的数百羌帮战士如何拦得住敌军的冲击？

何况敌人可以化整为零，从破墙攻入边荒集，那时西门的攻防战，将变得没有丝毫意义。

慕容战的目光从远方的敌人处收回，终发觉广布西门外秃木干区数以百计的绊马索，倏地生出希望。

向阴奇道：“这里交给你。”

又大喝道：“北骑联的勇士们，随我来！”

一马当先，沿破墙往南驰去，二百战士，飞马紧随。

第九章 万众一心

纪千千随卓狂生登上钟楼之巅。

在她路过第三层的一刻，匈奴帮的战士早败相毕露，当她抵达观远台时，匈奴帮的战士开始崩溃。燕飞、呼雷方和己方战士势如破竹的冲杀得敌方支离破碎，直杀进小建康去。

纪千千生出心惊肉跳的感觉，至乎涌起不忍目睹的情绪。

战争从未如此接近过，鲜血正在淌流，每一瞬间都有人在杀人或被杀。

一切清晰起来，这是没法形容的感觉，那是一种血淋恐怖的清晰，是一种在战争才会出现的感觉，而最要命的是自己被深深地卷进去，指的不单是战争，而是一切与边荒集有关的人和事，因为当她第一眼看到边荒集，已是一见钟情。且她更与这天下最奇特的地方的第一剑手坠入爱河，从没有一刻，可以比此刻更令她对燕飞生出刻骨铭心的爱意。她也感激每一个为边荒集而战的人。

卓狂生迎风倚着围栏，环目四视，叹道：“这一天终于来临。在我首次踏足边荒集的时候，我晓得边荒集总有一天会成为天下群雄争夺的宝地，只是没想过秦淮河的首席才女亲身参与。”

纪千千由此高起十五丈的立足处俯瞰远近，边荒集的大小战争尽收眼底，娇躯不时轻轻抖颤。

燕飞和呼雷方的一千战士气势如虹的在小建康与溃不成军的匈奴帮进行逐屋逐巷的激战，小建康通往码头处则被颜闯的部队完全堵截，逼得匈奴帮战士们无心恋战地弃马朝东北角的破墙逃亡，小建康的战局胜负已定。

北面的战事接近尾声，拓跋仪的飞马会战士守得稳如泰山，粉碎了敌人的连番冲锋，令敌人难越雷池半步。

可是西面的情况却看得她怵目惊心，敌人的主力大军明显有压倒性的优势，边荒集联军则因兵力分散，能拿出来对抗敌人的兵力更少得可怜。虽凭着绊马索击退了敌人第一波的攻势，但对方立即重整阵容，中锋军弃马步行，摆明是要先破己方的绊马索阵，再以骑兵作铺天盖地式的进击，只要能突破防线任何一个缺口，边荒集的联军将告冰消瓦解。

现在情况分明，胜负之分将决定于西面的攻防战，小建康和北面的战场再无关痛痒。

纪千千移到高台西面的围栏，心中的焦急忧虑难以言表。

卓狂生来到她身旁，没有作声。

纪千千道：“我们应不应立即召集夜窝族的好汉赴援呢？迟恐不及了！”

卓狂生冷静地道：“现在召集夜窝族好汉尚嫌时机未成熟，要看的是红子春和姬别是否真如他们所说般站在我们这一方，若有他们加入，守稳西线，我们将有机会杀退赫连勃勃的匈奴军。”

又道：“看！费正昌和程苍古开始调动他们守卫东线的汉帮战士哩！”

纪千千朝东大街方向瞧去，大队汉帮人马驰出东门，沿颍水南下，看情况是要绕过南门，往西线驰援。

羌帮的战士在南门外集结，该是在等待汉帮，与之会合后齐赴西线作战。

两股人马合起来虽有过千之众，可是即使加上正在西线誓死抗敌的战士，仍不到两千人，比起敌人的六千大军，兵力仍嫌薄弱。

纪千千忍不住忧心忡忡的叹道：“战线太长哩！若一旦被冲开缺口，防军肯定全军覆没，不如索性退入集内，凭借着熟悉集内形势的优势，与敌人打巷战尚有胜算。”

卓狂生讶道：“想不到千千小姐竟是知兵的智者，实情确是如此，所谓兵败如山倒，说的正是这般情况。只恨我们是另有苦衷，皆因妇孺老弱均聚集于西门大街，而赫连勃勃的匈奴兵一向以暴虐凶残臭名远播，如让他们攻入西门，后果不堪想象，所以不得不死守抗敌。”

纪千千道：“既是如此，我们更不得不孤注一掷，立即召唤夜窝族的好汉，他们晓得要对付的是凶残的匈奴军，必肯为边荒集奋战。”

卓狂生像看着另一个人般重新打量她，点头道：“千千小姐说得对，我一时疏忽，倒没想到再不容缓，让我们立即召集夜窝族。”

阴奇面对敌人不住逼近的刀盾手，心中首次涌起临阵退缩、不顾而逃的念头。

对方两翼的骑兵，与慕容战和拓跋仪的部队成了对峙之局，互相牵制，动弹不得，把守西门的重任全落到他的肩上去。

对方以步军来破绊马索阵，是可轻易办到的聪明行动，一旦清除障碍，让后方的三千敌骑正面硬撼西门防线，他们肯定捱不到一刻钟便要崩溃。

阴奇暗叹一口气，再次在心里肯定不要退缩，喝道：“放箭！”

布防于西门外的箭手早弯弓搭箭，闻令下数百枝劲箭破空而去，虽造成敌人少许混乱，大部分却被对方以盾牌挡格。

敌人齐声发喊，前方列成三行的盾牌手加速推进，跨过绊马索，逼至离西门五百步许的距离，后排的持刀战士手起刀落，斩断阻路的绊马索。

赫连勃勃状如天神的领着后方三军，随步军缓缓推进至千步远处，更添压力。

“飕飕”声响，敌方步军发箭还击，己方登时有十多人中箭倒地。

阴奇当机立断，在敌方步军闯过最后数条绊马索前，下令全体退入西门内。

屠奉三领着一千荆州军，穿林过野的来到一处山丘上，从这里可遥望边荒集和其西面平野，还隐隐听到战鼓和厮杀的声音。

他的心冷硬如磐石，不是他不关心边荒集的安危，而是眼前有更重要的事等待他处理。

他从博惊雷口中尽悉敌人的情况，倘若他领军依原定路线赶往边荒集支援，将落入郝长亨的陷阱，遭他的部队伏击围剿。

现在他另一支千人部队，正从小谷开出，依博惊雷和郝长亨约定的路线推进。

若郝长亨是捕蝉的螳螂，他便是在后伺机而动的黄雀。

他对两湖帮一贯的战术了如指掌，失去水利的郝长亨，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哂。

他绝不会轻敌，这并不是他的习性。

前方半里许处尘烟大作，显示他诱敌的手下正不住接近敌人的伏击点，当他的人到达两处小丘间的狭道，郝长亨的人会从两边丘坡杀下，先冲散己方部队，再逐一屠宰。

屠奉三一声令下，率队往伏击点潜去。

杀声震天。

刀盾手分作两组，从两边疾奔而至，却让出中间通路，好让后方骑军直攻西门。

两翼先锋军同时发动，分攻西线两端慕容战和拓跋仪的守军。

北面的匈奴军配合作战，夹击拓跋仪的部队。

西线的攻防战，全面展开。

阴奇别无选择，高呼道：“退后一步，即无死所，我们上！”

荆州军蜂拥而出，人人奋不顾身的迎击敌人。

“当！当！当！”

召集夜窝族的钟声震荡着整个边荒集，联军一方登时士气大振，拼死抗敌。

此时燕飞和呼雷方的战士刚与颜闯的人会师，千多人从小建康驰往前线，小建康则交由颍水船上的战士登岸收拾残局，肃清余下顽抗的敌人。

燕飞骑着抢来的战马，向呼雷方和颜闯打个招呼，不往最需要增援的西门驰去，反转右直奔北门。

呼雷方和颜闯是久经战阵的人，顿时明白他的战略。

此乃围魏救赵的高明策略，要知赫连勃勃从西面进攻，必须以翼军牵制南北两端的联军，然后再集中力量突破西门的防线。

假若他们到西门助守，便是以硬碰硬，只会陷于苦战。在敌人的优势兵力下，一波接一波的冲锋陷阵，他们把仅余的兵力投进去支援是于事无补。可是若能助飞马会的战士撼垮对方翼军，西门之围可不战而解，因为匈奴军必须前往接应，以应付联军从北面而来截断他们攻打西门的部队。

顷刻间大队人马驰出北门，颍水方面的战事已完全在飞马会的控制下，配合登陆的部队，令敌人难作寸进。

边荒集西北角的战场已到短兵交战的紧张关头，拓跋仪亲率三百战士抵挡着对方近千人马，仍未露败相。

燕飞、呼雷方等齐声叫好，岂敢有丝毫犹豫，快马加鞭，飞驰赴援。

阴奇刚挑杀两敌，左右战士颓然倒下，另一波的敌骑又冲杀而至，逼得他不得不稍往后退，赫然发觉己方战士竟第二度被逼得退入西门，心叫天亡我也。蓦地后方喊杀声起，大队人马驰来，领头者正是红子春和姬别。

阴奇慌忙喝令，教手下往两旁退开。

守在楼房高处的己方箭手士气大振，奋起余力，箭如雨下的射向冲入西门来的敌骑，射得对方人仰马翻，乱成一片。

红子春和姬别领着近六百名生力军，以骑兵对骑兵，直杀出西门去，立即将城门外的敌人冲得四散奔走，各自为战，重夺主动之权。

荆州军此时只剩下三百余人，在地面作战者不到二百，可是仍人人奋不顾身，配合红子春的骑队冲出西门肉搏血战，情况惨烈至极点。

慕容战领着二百战士与敌方缠战不休，渐感不支，程苍古和费正昌的千人部队杀至，登时把匈奴兵逼得退回去。

敌方战鼓声起，敌人慌忙撤退。

慕容战奋不顾身的追杀数十丈，怕对方派兵支援，未敢穷追，退返西线南端。

攻打西门的步骑兵同时后撤，遗下满野死伤，尽显战争的无情和残酷。

西线北端的匈奴部队更吃了大亏，被堪称边荒集最精锐的飞马会、北骑联、羌帮和费正昌系的联军打得落花流水，死伤过半，差点全军覆没，也粉碎了匈奴军北面部队威胁北门的力量。

边荒集的大战，终以赫连勃勃的初战失利作结束。

纪千千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地瞧着不断涌进古钟场的人，不但因他们来得迅快，更因很多是不属夜窝族的人，其中还有女儿家。

旁边的卓狂生也看呆了眼，喃喃道：“我是不是眼花看错了，边荒集竟然有这样的一天。”

两千多名夜窝族勇士训练有素，加上马快，早阵容整齐地布阵于古钟场北面空地，面向钟楼上的纪千千和卓狂生。

其他壮男、壮女，挤在夜窝族勇士两旁，全体合起来足有五千多人，齐翘首上望，等待两人说话。

卓狂生表现出边荒名士的风范，仰天一阵长笑道：“好！原来我边荒集竟有这么多明白事理的人，让千千小姐来告诉你们，我们为何召你们来此。”

纪千千芳心一阵激动，此刻在她的眼中，每一张上仰向着她的脸都散发着为保护边荒集而战的神圣光辉，更感到他们会在没有任何条件下对她说的每一句话深信不疑。

这种信任对她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因为会使她感到对他们每一个人，要负上一定的责任。在此刻，她深切地体会到当统帅的痛苦。

战争是残酷的，他们中有多少人当明天太阳升起之际仍能好好地活着呢？她现在推他们上战场，可能只是教他们去送死。

不过纪千千再没有其他选择，他们也没有选择，失去了边荒集，他们将失去最宝贵的家园，以后天下再没有乐土。

纪千千靠向围栏，双目射出如海深情，以她堪称天下最动听的嗓子道：“我现在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因为我不想欺骗你们，至乎影响你们做出错误的决定。”

有人在人丛里高嚷道：“有什么事？千千小姐尽管吩咐下来，我们肯到这里来，早把生死置之度外。”

纪千千往说话的夜窝族战士望去，竟然是七公子之首左丘亮。

众人纷纷喝彩附和，群情激昂。

纪千千与卓狂生交换个眼神，续道：“现今正在攻城的是以赫连勃勃为首的匈奴铁弗部大军，可是他只是我们其中一个敌人，我们得到确切的情报，南方的天师道和两湖帮，将于今夜与北方的燕国和黄河帮联手夹攻边荒集，而孙恩和慕容垂将亲自领兵。所以若你们此刻退出，谁也不敢责怪你们。”

卓狂生听得目瞪口呆，这位才女确实另有自己独特的一套，同时心中涌起敬佩之意，因为她真的不忍骗他们，纵使关系到自己的生死。

广场一片沉寂，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下面恐怕没有一个人曾想过边荒集面对的是如此严峻的情况。

纪千千甜美的声音，其余音似还萦绕着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卓狂生忽然感到无比的轻松。

打从懂事开始，他便被家族灌输忠于大魏的思想，没有一刻是为自己打算，一切为了复国，任何人都可以被利用和牺性。可是在这一刻，在边荒集的战场深处，他似从一个噩梦中苏醒过来般，找回失去已久的自己，而启发他的正是纪千千这番话表现出来的高尚情操。卓狂生从心底涌出喜悦，再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整个边荒集和他血肉相连起来，他自己更坚定与边荒集共存亡之心，其他人可以自由做出选择，此正是边荒集最与众不同的地方。

纪千千续道：“今趟天下最强大的多方势力进犯边荒集，并不是像过往一般帮会争地盘的斗争，而是要把边荒集变成他们属下的一个城集，甚或把住民变成他们的忠心信徒，边荒集落入他们手上，将永远不能回复到以前的样子，更没有人能预料他们入集后会怎样对待我们。所以现在各大帮会抛开成见，为维护边荒集而战，但我却恳请各位三思关乎生死的抉择。选择与我们联军共生死的，请移往广场的西面去，原地留下来的我希望你们立即离开边荒集，也请告诉其他人离开是最明智的做法，以后看情况发展再决定该不该回来。”

卓狂生振臂高呼道：“你们应该清楚纪千千是怎样的一个人，明白她是如何为你们着想。现在或许是唯一离开边荒集的机会，只要越过颍水往东面走，该可离开险境。”

蓦地有人大喝道：“我们愿意为纪千千死战！”

接着其他人一起起哄，齐声呼喊，声音震彻古钟场。

第十章 旗开得胜

边荒集大军会师西门外，总兵力达四千多人，士气昂扬。经过一番血战，他们间再没有什么帮会派系之分，而是为保卫边荒集并肩奋战，置生死于度外的战友伙伴。

赫连勃勃重整军容，六千兵只余下四千余人，与边荒集联军实力相若。

夜窝族向纪千千效忠的呐喊声从边荒集的核心遥遥传来，比什么都更有效地激励了联军的战志和士气。

燕飞、慕容战、呼雷方和程苍古策马立在西门外的前线，后方战士分成八组，代表着边荒集的飞马会、北骑联、羌帮、荆州军、汉帮、费正昌、红子春和姬别八股势力。

慕容战眺望敌阵，沉声道：“对方士气已泄，我方则气势如虹，应否乘胜追击，与赫连勃勃正面硬撼，去此大患？”

燕飞道：“打当然要打，不过急的是对方而非我们，赫连勃勃像我们般清楚老屠的两千精兵会随时从他们的背后杀至，只要我们守稳阵脚，可使我们的匈奴朋友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呼雷方点头同意道：“燕飞说得对，大家都是疲军，以逸待劳的一方当然较上算。”

程苍古道：“在平野之地正面交锋，比较吃亏的肯定是我们，因为匈奴人久经战阵，又是只效忠一人，不像我们般是初次合作，在配合上出现的小问题或会成为致败的因素。”

慕容战欣然道：“我是给胜利冲昏了脑袋，对！最高明的战略，莫如背集坚守，城墙虽残破不堪，以之作箭手的掩护却是绰有余裕。”

燕飞道：“我们还要拉长战线，避入破墙内，务要令对方陷入进退不得的苦战中，当夜窝族来援之时，全面反击，必可在我方没有重大伤亡下击垮敌人。”

“咚！咚！咚！”

敌阵战鼓声响，前方三军开始推进。

四人忽然你看我我看你，神情古怪。

慕容战苦笑道：“我们根本没有一套指挥部队的方法，不能像对方以鼓声和号角指挥全军的攻守进退。”

程苍古接口道：“我们更缺乏一位人人没有异议的统帅。”

呼雷方道：“只好用最原始的传讯方法，分头去通知各人。”

说罢掉转马头去了。

慕容战道：“幸好没有冲出去交锋，否则真不知结果如何？”

也策马去了。

燕飞和程苍古分头行事。

飞马会、北骑联一组，汉帮和红子春、费正昌、姬别的人一组，往西线北、南两端拉开，成为随时可支援西门，又可以突击敌阵两翼的形势。

阴奇的荆州军和呼雷方的羌帮战士，退到西门的破墙后，摆出犄角固守的战局。

敌方号角声起，后阵三军开始推进，两翼的先锋军则往两旁拉开，以制衡联军强大的翼军。

大战一触即发。

燕飞退到西门处，呼雷方和阴奇策马来到他左右，遥观不断逼近的敌人。

呼雷方向阴奇道：“贵上的部队如能在此刻赶至，我们将胜算大增。”

阴奇正观察敌况，见到由赫连勃勃亲自率领的后中军逼至离集千五步处勒马停下，其余两支后翼军则继续推进。闻言信心十足地道：“呼雷老大放心，屠老大精通兵法，不但可及时赶来，且会在最适当的时刻出击，助我们杀敌人一个措手不及、片甲不留。”

燕飞却暗叹一口气，各人表面虽看似轻松镇定，事实上无不心情沉重。只是赫连勃勃一方的军力，便足以威胁到边荒集的存亡，即使能将他击退，也是非常吃力，且在精神、体力各方面损耗严重，还如何应付比赫连勃勃更为强横难缠的敌人？

即使边荒集城高墙厚，恐仍没法抵挡敌人进攻，何况边荒集乏险可恃，而慕容垂则为天下极具威望的无敌统帅。

边荒集联军缺乏一个完整的作战系统，没有指挥的统帅，没有支援的兵种，说得难听点便是乌合之众。幸好人人武功高强，身经百战，靠江湖战斗经验以补战场经验的不足。

帮会的首领并不等于军队的统帅，现时边荒集最迫切需要的是一个像拓跋珪或谢玄般能统揽全局的人，刘裕仍嫌统军经验不足。

赫连勃勃于初战失利，又失去小建康的里应外合和北面部队的呼应下，仍不惧屠奉三的威胁恃强来攻，正因看穿边荒集联军的弱点。

屠奉三或许是适合作总指挥的人，不过他来边荒集时日尚短，人人又晓得他用心不良，故威望声誉难以服众。

他们现在是在挨时间，看看可撑至哪一刻。

想到这里，忽然心中一动，道：“我们和他们打巷战。”

呼雷方和阴奇愕然以对，同时失声道：“打巷战？”

燕飞道：“应是打街战，我们开放西门，诱敌深入，再聚而歼之，怎么样都胜过死守西门和西面残破城墙的防线。因为假若敌人集中兵力作浪潮式的冲击，我们将完全陷于挨打的处境。反之若让敌人进入西大街，我们将可以尽情发挥武技，且由于对方受我们两边翼军牵制，将不敢集中全力攻入西门，我们势可来一个斩一个，来一双斩一双。”

阴奇点头道：“好计！我们的实力确不足硬顶敌人攻势，如此反可使对方进退失据。”

呼雷方向左右吩咐道：“立即知会两翼的兄弟。”

手下应命去了。

此时忽然集外杀声震天，移到八百步许处的数百敌骑奋力冲来，敌方战士更表现出马背上的功力，前两排战士以高盾护着人和马，后三排骑士弯弓搭箭，正以雷霆万钧之势集中力量朝西门杀至。

敌方两翼先锋军，亦朝南北两线的联军进犯，务令他们没法支援西门的防线。

赫连勃勃的后中军再次推进，两支后翼部队同时出发，威势十足，绝没有丝毫初战失利的后遗症。

燕飞暗忖赫连勃勃是不得不孤注一掷，趁屠奉三的部队未及来援，夜窝族战士尚没有投入战争的当儿，一举粉碎联军的防线，而他的巷战之计，正是针对赫连勃勃战略既大胆又可行的一着。

“放箭！”

把守西门防线的联军战士，千箭齐发，射往敌人。

呼雷方掣出背上大弓，从挂在马侧的箭囊中手法纯熟的拔箭连珠发射。

鼓声轰隆，喊杀声震撼着边荒集西门内外，虽有敌人敌骑中箭落马仆跌，但大部分均能以长盾挡格箭矢。

“啊！”

一名己方战士中箭由城墙翻跌下来，“蓬”的一声伏尸三人马脚旁。

呼雷方开始觉得燕飞的计议有道理，敌方精善骑战，以此阵势冲击防线，肯定己方会给冲得支离破碎，纵使抵得住这轮冲击，下一轮又如何呢？

呼雷方和阴奇分别传令，高叫出手下战士听得明白的战略术语。

把守西门的战士倏地往两侧退开，靠往两边的楼房店铺，更有人翻上屋顶，又或退入屋内。

敌骑见状忙长驱直入。

燕飞三人和二十多名战士勒马退到西门旁，待对方近三百人冲入长街，燕飞大喝道：“兄弟们，我们杀他一个片甲不留。”

策马驰前，蝶恋花全力施展，竟没有碰上一合之将，就那么凭一人之力，斩瓜切菜般杀入敌队中。

呼雷方等怎敢怠慢，跟在他马后冲杀，硬生生把敌人冲得队形散乱。

守在破墙后的战士同时发难，冲到城外与敌交战。

西线的战争全面展开，只余赫连勃勃一军仍未投入战事。

赫连勃勃本心中大喜，以为西门的人因固守不住而被己方人马突破，到发觉己军被冲断成两截，入城的部队变成孤军作战，始知不妙，慌忙率军朝西门杀去。

这时西门内的战斗已告胜负分明。

由于被拒于西门外的匈奴兵实力薄弱，不到三百之众，被从破墙涌出来的联军压着来打，让高手如燕飞、呼雷方和阴奇等得以分身掉头杀回集内，入集的敌军变成被围歼的格局，单是楼房高处的箭手已令他们伤亡惨重。

战线南北两端的联军因晓得燕飞的战略，只守不攻，既可减少伤亡，又可以随时支援西门的防守。

胜败的关键，系于能否挡住赫连勃勃亲率的部队。

蓦地西大街东端蹄声大作，数以千计的夜窝族战士水银泻地般从大街与横巷杀出来，其势锐不可当，登时把早已溃不成军的匈奴战士杀得人仰马翻，全无对抗之力。

燕飞大喝道：“我们杀出西门去。”

夜窝族两千多战士从另一端直杀到他们身旁来，闻言更添其勇不可当之势，齐声发喊，跟在燕飞等马后杀出集外，正面迎击赫连勃勃疾冲而至的千人部队。

同一时间号角声在集外北面山林响起，屠奉三的荆州军从疏林区铺天盖地而来，截断了敌人的后路。

赫连勃勃见势不妙，竟一抽马头，朝北落荒逃去，可怜他那些走之不及的手下，被联军像潮水般淹没和宰杀。

边荒集的第一场硬仗，以赫连勃勃差点全军覆没作结，这是事先没有人预料得到的辉煌战果，不过边荒集的危机才刚开始。

刘裕打了两个寒颤，跪倒地上，不住喘息。

这里离颍水有三十多里，急赶个把时辰路后，他再支持不住。

自家知自家事，他不单内伤未愈，之前又在颍水潜游近半里，加上心情低落郁结，这般赶路，令他内伤加重，且受风寒感染。

聪明之计，是找个可躲避风雨的地方好好疗伤，可是他的心情又不容许他这么做。

他的心没法子安静下来，甚至能伤害自己反令他有减轻痛苦和解脱的感觉。

死掉便一了百了。

唉！

燕飞固是必死无疑，纪千千和小诗又会遭到如何可怕的命运呢？

刘裕勉力爬起来，继续奔往广陵的行程。

大江帮的船队沿颍水北上，若依现时航速，可于黄昏前抵达边荒集。

江海流负手立于望台上，只有得力手下胡叫天陪在身旁，其他头领级手下分散到各船去，以应付任何突然出现的危机。

胡叫天道：“现在只余两个时辰的航程，孙恩若要设伏，应在此河段。”

江海流叹道：“我是否走错了一步棋？”

胡叫天一头雾水地问道：“老大指的是哪一步棋？”

江海流摇头叹息，似不愿继续说下去，忽然又道：“我从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可是不知如何，总感到有负安公。”

胡叫天从未见过江海流如此满怀感触，大感不安，沉声道：“当时谁猜得到谢玄会在淝水之战大获全胜，若建康被破，南郡公将成南方唯一的希望，换作是我，也会弃安公而选南郡公。”

江海流皱眉道：“可是我既向南郡公表示效忠，他又为何舍我而取屠奉三呢？”

胡叫天沉吟道：“或许他只信任屠奉三吧。”

江海流摇头道：“这并不成理由，我们大江帮的势力在长江根深蒂固，不论屠奉三如何了得，始终不能取代我，他以屠奉三来排斥我，于理不合。”

胡叫天想了想，一震道：“我明白哩！南郡公是怕老大你与谢家有交情，一旦有起事来会扯他的后腿。”

江海流摇头道：“若论交情，我和谢家怎及桓家渊源深远？我是由南郡公的爹桓温一手提拔出来的，与桓冲又是亲如兄弟。”

胡叫天糊涂起来，摇头道：“确实不合情理。”

江海流叹道：“本来我是想不通的，不知如何，刚才忽然清楚明白。唉！我江海流真是后知后觉。”

胡叫天讶道：“老大想通什么呢？”

江海流脸色阴沉下去，一字一句狠狠道：“桓玄是心虚。”

胡叫天愕然道：“心虚？”

河风迎面吹来，两人衣衫拂扬。长河宁静安详，不过只看颍水交通断绝，便知前方不会有好的路数。

江海流道：“我本对大司马的猝死没有怀疑，皆因桓玄一向对乃兄敬若神明，所以我还在安公面前为他辩护。可是自桓玄出乎所有人意料拒绝坐上大司马之位，却又接收荆州兵权，从此不断疏远我，甚至要夺去我在边荒集的影响力，我若不生疑心，便是真正蠢材。”

胡叫天色变道：“老大怀疑大司马并不是病死的？”

江海流徐徐道：“你不觉得大司马死得太巧吗？当时朝廷既无力又不敢管荆州的事，桓玄便可只手遮天，为所欲为。别人不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但怎瞒得过我。大司马生前曾亲口对我说过生怕桓玄难制。”

胡叫天道：“即使大司马是被桓玄害死，但只有桓玄自己晓得，他疏远我们，对他有何好处？”

江海流沉声道：“俗语有云纸终包不住火，我和大司马关系密切，而桓玄害死大司马的手段不出下毒一法，大司马家中婢仆过百人，怎都有蛛丝马迹可寻，桓玄也不敢尽杀大司马府内之人，致自暴其丑。当有人生疑时，第一个想商量的人就是我江海流，所以桓玄怎能对我没有顾忌？”

胡叫天吐出一口郁气，低声道：“如今老大有什么打算？”

江海流仰望晴空，目泛泪光，凄然道：“我怎能一错再错，我要查清楚大司马暴毙之谜，若证实我的看法，我会教桓玄血债血偿。桓玄既派屠奉三到边荒集去，他和我已恩断义绝，我将撤回对他的支持，倘有任何人能打击他，我会尽力扶助。”

胡叫天道：“在南方，恐怕只有谢玄方可压得住他。”

江海流道：“确是如此，司马道子和王国宝之流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孙恩邪恶难测，助他只是养虎为患。所以我已请刘裕代我向安公传话，向安公表示我效忠之意。若谢玄有志取司马曜而代之，我会忠心追随。”

胡叫天心中翻起巨浪，大江帮多年来控制长江水运，对南方各势力有举足轻重的作用，江海流若投向谢家，加上谢玄的北府兵，此消彼长下，桓玄将陷于劣势。

桅梢处看台的哨卫高声示警，表示前方有敌人。

江海流收摄心神，发出命令，双头战船进入战争状态。

第十一章 最高统帅

燕飞在北门外以矮秃树干头为凳，坐着发呆，心中充满伤感。

数以百计的热心荒民，在忙碌地清理战场，若不快些埋葬死者，边荒集将会有疫症发生。联军战士则人人就地坐下，或挨着破墙，又或索性躺下，尽量争取休息的时间，因为另一场大战，将从南北两方席卷而来。

终于有空闲哩！

唉！高彦死了。不！高彦该未死，因为我仍感觉到他，这是一种无以名之的灵觉，不能以常理解说的灵觉。

刘裕也没有命丧于孙恩之手；因为刘裕是天下最善于观人的谢安提拔的谢家继承人，所以肯定不是短命鬼。希望谢安这趟没有失算吧。

燕飞想到已离开边荒集的庞义和小诗等人，深深体会到战争的可怕，但也没有另一个游戏比这更刺激。

他绝不可以输。

纪千千悦耳的声音柔情似水的在他耳旁道：“燕老大累透哩！”

一种强烈得无法表达其万一的感觉潮水般卷过燕飞心灵的大地，忽然间一切都清晰起来，就在此深陷连场大战的一刻。

当太阳落下去后，死亡将在前路上恭候不屈的战士，他再没有时间欺骗自己，骗自己对纪千千尚未情根深种。

纪千千倾国倾城的玉容出现眼前，在这充满血污汗水的战场中，她像一朵不染污泥的莲花，皎洁明丽，超然于仇恨和杀戮之外。

纪千千是个离奇的人，打从第一眼见到她，就令他早已古井不波的心湖生出圈圈涟漪，对她的感觉更随着与她朝夕相处而愈趋强烈。他从没有一刻，比这生死血战后的一刻更需要她，更忍受不了没有她那虚虚荡荡的天地，他一直在克制着对这位佳人的热爱洪流，可是在时间无多下，再没有任何人力可以抵着早被冲崩的感情堤岸。

纪千千察觉到什么似的娇躯微颤，迎上他炽热深情的目光，似不晓得正被千百对目光默默注视般，举起纤手以指尖轻触他的脸庞，樱唇轻吐的悄声道：“傻子终于不傻哩！”

燕飞差点控制不住要把她拥入怀里的冲动，她是他在濒临绝境中的最大幸福，轻轻的一句话，比千言万语更使他明白双方间复杂微妙和深挚的感情，一种有会于心的喜悦在他心中激荡，同时更憎恨战争残忍不仁的破坏力。

纪千千收回纤手，现出一个哀伤的神色，有点不愿启齿地道：“千千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战争的可怕，短短的一段时间，一切都不同了，所有人们平时奉行不二的法规全被弃掉，每个人都要被迫撕下脸皮，露出原始的野性，全力去打击对手。难怪干爹每次提起战争，总会变得悲伤失落。”

燕飞问道：“你后悔了吗？”

纪千千平静答道：“后悔？你忘记了我说过的话吗？不来才真的后悔呢！没有边荒集，没有燕飞，千千的生命怎称得上无缺？人生到世上来，注定要经历喜怒哀乐、生离死别，谁也不能身免。欢乐当然是人所渴求的，不过有喜便有悲，如此方可以使人全面深刻地去品尝生命的意义。千千失于建康，得于边荒集，你道人家会后悔吗？”

燕飞心中一阵激动，在爱情上，纪千千是勇者，他却是懦夫！不过他终于醒觉，正要道出心中之情，屠奉三、慕容战和卓狂生朝他们走过来，忙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三人神色凝重，看来不会有什么好消息。

瞧到他们三个人走在一起，燕飞生出古怪的感觉。深感如此情况，只会发生在边荒集，昨天的敌人，会成为今天的战友，反之亦然。

纪千千以微笑迎接三人，道：“你们当是有要事商量，千千还要回去照顾受伤的人，瞧瞧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地方。”

说罢举步去了。

卓狂生、慕容战、屠奉三和燕飞目送她进入西门内，方收拾心情交谈，气氛颇为异样。

慕容战道：“宋孟齐派人传回来消息，黄河帮的人聚集在颍水上游十里许处，以战船封锁河段，又备有大批战马，显然是为慕容垂的大军做的准备。宋孟齐说他会设法于天黑后突袭黄河帮，用尽办法拖延慕容垂的部队，令他们不能和天师军配合，而边荒集则要看我们的哩！”

屠奉三沉声道：“现在我们的情况并不太坏，赫连勃勃丧师辱名，应无颜再留在这里，更很难对慕容垂交代。兵力上的损失，顿使他势力转弱，因他还要为应付你的兄弟拓跋珪而头痛呢。”

稍顿续道：“至于郝长亨的两千战士，中了我反伏击之计，已伤亡惨重，暂时对边荒集没法构成任何威胁，所以现在的边荒集已全在我们的控制下。”

卓狂生一对眼睛亮起来，道：“假设宋孟齐真的可阻延慕容垂的大军，我们须应付的只是天师军，我们便不是全无胜望。”

燕飞苦笑道：“我们面对的，或许并不单只是天师军，还可能有两湖帮的战船队，令我们没法主动出击。何况我们更有个致命的弱点，是各部队间缺乏一套人人清楚和可以奉行的指挥章法，更没有一个能指挥全局的最高统帅，面对有完善指挥系统的敌人大军，将难把力量发挥。说句难听点的话，我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能击败赫连勃勃纯属侥幸而已。”

他这番话说中三人心事，大家沉默下来。

卓狂生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震后道：“实话实说，边荒集从不虞缺乏人才，甚至炼丹的都可以随便找出十来二十个能手。请恕我坦白，像屠老兄般便不但有统军的能力，在这方面更是经验丰富，唯一令人犹豫的地方，是屠老兄尚未在边荒集建立起做主帅的声望，恐难服众。”

屠奉三苦笑道：“大家确应坦白说出实话，因为再没有时间说好听的谎言。幸好我可以负起从旁辅助之责，我认为最有资格作统帅的是燕兄你，没有人会有异议。”

慕容战比屠奉三熟悉卓狂生，道：“卓老你是否另有人选？”

卓狂生神秘兮兮地道：“若没有这个人，确没人比小飞更适合坐这个位置。”

三人愕然瞧着他，均猜不到他心中的人选是谁。

假若卓狂生没有逍遥教的背景，他本来也是一个适当的人选。

卓狂生微笑道：“我们的纪美人又如何呢？”

三人听得你看我我看你，不知该如何答他。

卓狂生豪情大发地道：“边荒集从来是个异想天开的地方，夜窝子、古钟场、钟楼议会只能在边荒集出现。我们的最高统帅当然也不能把外面那一套照本宣科的搬进来。我们的纪美人自有她的一套，让我告诉你们吧！若不是她想到召唤夜窝族，与赫连勃勃之战尚不知鹿死谁手呢。她坦白地把边荒集的危机说出来，反赢得所有人的支持，没有一个人因而退缩。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的千千小姐已成为边荒集的象征，人人肯为她而战。她便是边荒集，边荒集便是她。”

屠奉三一震道：“老卓说得对，边荒集现在的情况肯定是集体领导的格局，谁当统帅只有象征的意义，在如此情况下，没有人可以比千千小姐更适合。”

慕容战朝燕飞瞧去，道：“你怎么看？”

燕飞明白慕容战的顾虑，若纪千千当上主帅，当形势转坏，她将不能先一步逃亡，因为这会导致联军的崩溃。

他愿意将纪千千放到如此般的位置上吗？

屠奉三一字一句毫不含糊地道：“千千小姐若登上最高统帅之位，势将万众一心，人人奋战到底，如此我们还有几分胜望。我屠奉三首先在此向她宣誓效忠，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绝不退缩。”

说出这番话，屠奉三整个人轻松起来，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好像这辈子直至这一刻，才破天荒第一次感情用事，只觉内心畅美至极点。在来边荒集前，若有人预测他会说这样的话，作这样的决定，他自己是第一个不会相信的人。

燕飞、卓狂生和慕容战愕然瞧他，一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神态。

屠奉三为自己打圆场道：“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们方有机会度过此劫，其他都是废话。”

燕飞还有什么话好说，长身而起道：“休息够哩！让我们立即召开钟楼会议，好决定边荒集的命运。”

江海流登上船桅上的望台，朝上游远眺，立即色变。

那一段有问题的河段，水道收窄，两边崖岸逐渐高起，形成一个小水峡的形势，水流特别湍急。

而在两边岸崖，各设十多组堆起如小山的檑木阵，一旦斩断系索，数以千计檑木会从高处抛入河水，他的战船将无路可逃。湍激冲奔的河水加上巨木，可造成的破坏是不堪想象的。

江海流别无选择，立即发出全队后撤的命令。

在此刻他终于生出悔意，恨自己没有听刘裕的忠告。

孙恩这一手耍得非常高明，摆明是要逼他登岸决战，而他也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冒险登岸，一是掉头返回大江去。

他究竟该如何决定呢？

当大江帮的战船掉头后撤，孙恩正在附近一处山头，好整以暇地观看整个过程。

卢循恭敬地站在他身后。

孙恩淡然笑道：“江海流在南方确实是个人才，大江帮在他的领导下搞得有声有色，若两帮公平决战，聂天还仍未可稳言必胜，至少在水战技术上，我是看好大江帮一些的。看看他们的战船调动得多么灵活，像十多尾生蹦活跳的鱼儿，纵然有罗网在手，想逮着他们仍非易事。”

卢循谦虚地问道：“天师弦外之音似是江海流终斗不过聂天还，徒儿愚鲁，有没有揣摩错了天师的意思呢？”

孙恩目送大江帮的战船往下游驶去，道：“你没有听错，江海流和聂天还才智相若，武功就算不是旗鼓相当也所差无几。可是江海流却远及不上聂天还的深谋远虑，后者早在十多年前开始部署，今天终于到了丰收的日子，江海流大限已至，希望他死前可以弄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出错吧！”

卢循冷笑道：“不过郝长亨却在边荒集吃了大亏，先被人识破身份，又被屠奉三算中他的部署，损兵折将而回。”

孙恩双目精光乍闪，沉声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以郝长亨的手腕，怎会阴沟里翻船的，这岂不是打乱了我们的计划吗？”

卢循道：“徒儿今次来见天师，正是要向天师报告边荒集最新的形势。郝长亨之所以出娄子，问题在高彦身上，不知如何竟被他晓得慕容垂大军进犯边荒集的路线，还要把密藏的木筏烧掉，幸好神差鬼使下他邀尹清雅同行，尹清雅被迫下手杀他。由于两人一起离集之事并非秘密，郝长亨知纸包不住火，只好立即离开。”

孙恩皱眉道：“这与屠奉三有什么关联？”

卢循道：“那是另一件事，屠奉三不知如何竟查出博惊雷是郝长亨的人，反过来利用博惊雷布下陷阱算计郝长亨，击垮了郝长亨的人马。”

孙恩狠狠道：“好一个屠奉三。”

卢循道：“边荒集形势失控，赫连勃勃与以燕飞为首的边荒集联军大火并，匈奴军差点全军覆没，赫连勃勃仅以身免，与数百残兵逃回北方。此役将对铁弗部匈奴和拓跋鲜卑的势力均衡有关键性的影响。”

孙恩道：“北方的事，留给慕容垂去头痛，拓跋珪若因此成功兼并统万，对我们不是完全无利的。边荒集联军方面的伤亡如何呢？”

卢循道：“他们只折损三百多人，在如此激烈的战斗里，这个数目真是奇迹，尤其面对的是能征惯战的铁弗部，赫连勃勃更非省油灯。由此点亦可见能在边荒集站得住脚的，没有一个是浪得虚名之辈。”

孙恩微笑道：“小循怕我轻敌吗？”

卢循暗吃一惊，慌忙道：“徒儿怎敢，只是以事论事。现在荒民已逃得差不多了，余下者不过万人，但均是冥顽不灵的死硬派，加上联军，总人数在万五至万八人间，其中三千许是老弱妇孺，不过若其他人全投入战斗，仍有一定的反抗能力。”

孙恩道：“边荒集粮食储备的情况如何呢？”

卢循道：“边荒集一向储备大批粮食，各帮会有独立的粮仓，现在走了这么多人，粮食供应方面在短期内肯定不会出问题。”

孙恩叹道：“我们最不希望见到的情况终于出现了！一盘散沙的边荒集竟然会团结起来。边荒集虽无险可恃，却是天下物资最丰盛的地方，要兵器有兵器，要战马有战马，今夜之战会是一场硬仗。”

卢循道：“可是他们却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缺乏一个能领导各帮势力的领袖，各部队间的调配更是严重的问题。坦白说，打死我也不相信像屠奉三、燕飞、慕容战和拓跋仪这些人能合作无间、生死与共。只要我们能利用他们的缺失，在前后夹攻下，将可以令他们进退失据，疲于奔命。”

孙恩点头道：“小循的分析正说中他们的要害，不枉我的苦心栽培。战争并非一般江湖武斗，不论他们如何悍勇善战，遇上曾受过严格战术训练的部队始终是乌合之众。他们更想不到的是两湖帮竟会倾巢而来，只要我们能控制颍水，他们这一仗便要输个一败涂地，大罗金仙也没法挽回此劣势，何况只是区区一个小燕飞。哼！”

卢循一呆道：“我还以为天师会像对任遥般，一并把聂天还和郝长亨除去。”

孙恩哑然失笑道：“聂天还怎同任遥？没有他找谁去牵制桓玄。我今日肯和聂天还平分边荒集的利益，是要助大他的声势。除去江海流，使桓玄和聂天还中间再无转圜余地。可是当建康落入我们天师道手中，聂天还在世的日子便将屈指可数了。”

卢循叹服道：“天师算无遗策，徒儿佩服得五体投地。”

孙恩目光投往颍水下游尽处，道：“在淝水之战前，谁猜得到此战后南北竟有这么大的转机，可知天命实属意于我们天师道。江海流以为可以弃舟登岸，从陆路攻击我们后方，岂知此招正是我刻意安排的，当他发觉他的好朋友在后方恭候，已是悔之晚矣。哈……”

孙恩的长笑声直冲霄汉，在颍水两岸间来回激荡。

孙恩张开双手，狂喝道：“一个全新的时代已来临，以后的天下，将是我天师道的天下，再没有人能逆转天命的洪流。”

第十二章 兵法女神

“啊！千千怎能担当此大任呢？”

议堂从未如此热闹过，挤满了边荒集的各路英雄好汉，出席者除燕飞、纪千千、慕容战、夏侯亭、费正昌、呼雷方、程苍古、姬别、红子春、卓狂生等原班人马外，还有从未与会的拓跋仪、屠奉三、阴奇。

小轲因立了大功，被视为继高彦后风媒中的新星，获邀列席。

夜窝族则以姚猛和左丘亮两人作代表，颜闯也随程苍古列席。

尚有要求与会的是羯帮的冬赫显，他为羯帮的第三把手，老大长哈力行离开后，他和八十多名兄弟留下来，后见势色不对，躲了起来，避过被赫连勃勃屠杀的厄运，也参与击垮赫连勃勃的战役。

议会的第一个议题由卓狂生提出，是请纪千千坐上边荒集最高统帅的宝座。

议堂登时静至落针可闻，所有人目光全集中在纪千千身上。

纪千千玉颊霞飞，令她更是娇艳欲滴，看得老老少少全呆了眼。

姚猛和左丘亮首先忘情地叫好。

出乎大多数人意料，接着朗声表示赞同的竟是屠奉三，他言词恳切地道：“我们现在真的迫切需要一个能统领边荒集的主帅，否则我们只是乌合之众，而环顾边荒集，唯有小姐的德望能服众，更不会令各方头领生出疑惑，若边荒集可度此灾劫，一切会回复旧观，小姐你也可重过弹琴唱歌的逍遥日子。”

纪千千求助的目光往燕飞瞧去，后者暗叹一口气，举掌道：“燕飞在此向小姐宣誓效忠。”

姚猛、左丘亮，加上小轲二度起哄，喝彩赞好。

事实上除纪千千本身外，卓狂生早向其他领袖知会此事，人人叫好赞成，因为她是最没有争议性的人选，且事后更不会出现因曾当过最高统帅从而桀骜坐大的不良后果。透过她便可以名正言顺指挥联军，加强各方势力的合作，所以众人纷纷附和。

纪千千见燕飞没有站在她这一边替她推辞，且清楚时间与形势紧迫，还有什么好说的，只好答允。

众人立即一致通过。

卓狂生让出议长之位，让纪千千坐上去，权充统帅的宝座。

卓狂生肃容道：“千千小姐的统帅并非是有名无实的，她的命令就是最高的命令，必须彻底执行。如若自问办不到，现在请立即退出。”

众人均心知肚明这是怎么一回事，纪千千只是名义上的领袖，不过一切重要的指令会通过她发出去，使人知所遵循而已。

屠奉三欣然向纪千千道：“请小姐指示！”

纪千千现出个原来该由我说话的错愕表情，美目扫视众人，柔声道：“我们现在应怎么办呢？”

当然没有人会责怪“主帅”如此没有主见。

呼雷方首先发表意见道：“现在我们面对的是南方的孙恩和聂天还，北方的慕容垂和铁士心，照我们估计两方人马实力相若，都是在一万五千人至二万人间，总兵力在我们四倍之上，所以这场仗绝不容易应付。”

慕容战道：“我们已派出侦骑，希望可以侦察到敌人的位置，而我们的战略部署，则要看能否掌握敌人的动静而定。”

拓跋仪皱眉道：“听慕容当家的话里含意，似乎有主动出击之意。”

慕容战不悦道：“敌方势大，所以我们必须以奇兵取胜，利用我们熟悉边荒的优点，如能在途中成功伏击任何一方的敌人，便可解除那一方面的威胁，令敌人没法同时进攻边荒集，我们也不用打一场要应付两条战线的战争。”

拓跋仪显然不满慕容战带点教训意味的说话语气，冷哂道：“慕容垂向以用奇兵称着天下，孙恩的兵法亦诡变莫测，我方则是疲乏之师，现在离天黑只有两个多时辰，纵使清楚敌人的行军路线、距离远近，我们贸然出击，一旦出岔子，边荒集肯定不保。”

慕容战何时给人这般顶撞过，正要反驳，纪千千温柔婉约的动人声音响起道：“你们两个干什么呢！敌人尚未到自己便先吵起来，再这样下去，奴家不干这个统帅了。”

拓跋仪和慕容战立即闭口。

众人见这对冤家在被责下仍甘之如饴，开始庆幸由纪千千当统帅的决定，不但是明智之举，且是妙着。

要知像慕容战、拓跋仪、屠奉三之辈，人人桀骜不驯，怎肯听其他人说话，唯有纪千千是例外。

更因她不属于任何帮会势力，故能超然于各方权势利益之外。

呼雷方点头道：“小姐说得对，我们必须团结一致，共抗外敌。”

众人心忖话虽是这么说，可是每个决定都牵涉到存亡生死的大问题，自然各有主张，而他们欠缺的正是一个可以做出最好主张的领袖。

程苍古道：“拓跋老兄和慕容当家的话各有道理，却代表两种截然不同的战略，我们大可看形势变化，混合灵活使用。”

他的话看似没有反对任何一方，但明眼人均知他倾向拓跋仪的意见，因为时间愈来愈紧，看得形势变化来，早已天黑，哪还有时间出集突袭敌人。

姬别似要说话，却又欲言又止。

纪千千道：“姬公子有什么话要说呢？”

此时其他人始发觉姬别的异样。

燕飞望着纪千千，心忖边荒集确实没有人比她更适合作统帅。际此敌方大军压境而来的时候，人人心情沉重，各自思量，哪有空去注意其他人，即使发觉姬别似有话要说，也无暇理会。

姬别叹道：“说出来不要骂我。”

纪千千道：“每一个人都有权表达他的意见，姬公子请畅所欲言。”

姬别见人人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犹豫片刻，低声道：“今夜之战，实胜算不高，我们是否该有一套突围逃亡的应变计划，那么真个保不住边荒集时，也可尽量多保住几条人命？”

整个议堂静默下来，较年轻的姚猛、左兵亮、小轲等人均把不屑的神色明摆到脸上去。

屠奉三沉声道：“姬公子听过破釜沉舟的故事吗？若我们不抱着与边荒集共存亡的决心，这场仗不用打也输了。”

呼雷方不悦道：“要走便立即走，不过恕我呼雷方不会奉陪。”

姬别颓然无语，看他的神情，便知他预料到有此反应。

红子春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终究没有帮姬别说话。

费正昌沉声道：“呼雷老大的话虽带点意气，却不无道理。由现在到日落，边荒集料该平安无事，且现在我们已成功在集外十里的范围内设立警戒网，一旦敌人进入这范围，我们可以立即知道。”

顿了顿，接着语气铿锵的强调道：“所以若要安全离开，此时正是大好良机，最佳逃走方向莫如渡颍水朝东行，两边的敌人都无暇理会，更没法理会。”

议堂内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集中在姬别身上。

姬别苦笑道：“别看着我，我决定留下来与诸位共生死。各位老大、老板、老兄或会奇怪我这个只爱风花雪月的人竟如此勇敢，事实则是因我已和黄河帮的铁老大决裂，北方再没有我容身之所，失去边荒集也等于失去一切。唉！人是很难走回头路的，要我到别的地方看那些卑鄙之徒的脸色做人，日子怎过得了？”

姚猛插口道：“既然如此，何须什么应变计划？不过姬大少你的确说出我们夜窝族人的心底话，没有夜窝子的生活怎么过？只有在边荒集，我们才不用受苛政重税的压逼和剥削，不用给捉进军队作战奴，不用受高门大族封山枯泽的迫害，不用忍受腐败无能的蠢政权奴役。边荒集是天下最自由的地方，我们愿以生命维护它。”

纪千千道：“燕飞你有什么话要说？”

燕飞心知她想自己出言使议会能转入正题，道：“时间无多，大家既然决意死战，我们何妨先想想今晚可能出现的诸种情况，然后一一拟定应变的计策。”

红子春道：“之前应付赫连勃勃的一战，飞马会的石车阵建立奇功，马索阵更抵住了赫连勃勃主力大军的第一轮猛攻，可见这些战略非常管用。趁还有点时间，我们可否以石车、镇地公和绊马索，把防御线推出至集外，我们边荒集便不再是无险可守了。”

夏侯亭道：“红老板的提议很有用，不过若守不住颍水，敌人仍可从水路长驱直入，深入我们腹地，但要封锁颍水，却有很大的难度。”

阴奇道：“燕公子开门揖敌之计亦是一绝，如能在集内另设防线，此法该属可行。”

接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各提己见，不住有新的提议出笼，有些更是匪夷所思，充分表现出荒人荒诞的想象力。

像左丘亮便提出火骡阵，把集内数千骡子集中起来，学田单的火牛阵般驱之直冲敌阵，虽是异想天开，却没有人敢说没有成功的机会。

“啪！啪！啪！”

议堂逐渐静下来，人人目光移往大力拍着手掌的卓狂生处。

卓狂生好整以暇地道：“人人都表达过意见，不如让我们来听听我们最高统帅纪千千小姐的最高指示如何？”

众人为之愕然，显然在众人心中，纪千千只是精神上的领袖，并不须她作最后的决定。

纪千俏脸微红，指了指自己粉颊，神态娇痴可爱，明显尚未习惯当众人的领袖。

燕飞望着卓狂生，见他双目放光的瞧着纪千千，充满了期待的神色，心中一动，首次想到卓狂生主动把纪千千捧上这个位置，并不是只以她作为团结边荒集的向心力如此简单，而是真的希望她有过人才能可以指挥大局。

没有人比卓狂生更明白夜窝族，或比他更明白荒民，所有强弱事项他均了如指掌，正因如此，他才会建议由纪千千当总指挥，令人人安心效命，这一着他是押对了，但为何他认为纪千千有领导群雄的才能呢？

屠奉三似乎比其他人更支持纪千千，欣然道：“当然是到了千千小姐给我们训示的时候了！否则讨论到明天也不会有结果。”

议堂爆出哄笑声，却没有人可以因笑几声轻松起来。

正因刚才每一个人说的都有点道理，反变得完全失去了大方向。

纪千千秀眉轻蹙地道：“大家讨论的，都是如何去对付敌人，却没有一个人谈及我们的联军，好像任何事说出来后，便可以办到似的。”

众人听得你看我我看你，纪千千这个批评是一针见血，尽显纪千千特立独行的思考方式和性格，绝不会人云亦云。

拓跋仪苦笑道：“我们不是没想过本身的问题，只是认为在短短一两个时辰内没法做出任何改变，所以避而不谈罢了！”

纪千千从容道：“事在人为，方法有简单有复杂，边荒集个别的部队不但受过严格训练，且全是禁得起考验的精锐战士，部队的领袖无一不是智勇双全之人，现时欠缺的只是一个有效率的指挥系统，倘能弥补此缺陷，我们的联军将不逊色于敌方任何一支部队。”

慕容战大讶道：“原来千千比我们还精明在行，真令人难以相信。”

卓狂生长笑道：“我早领教过千千小姐的高明。”

纪千千赧然道：“以前干爹每次和玄帅到秦淮楼来见千千，总爱清论兵法，奴家听得多了，自然生出兴趣，遂向干爹借来兵书，不明白的地方请他指点，不过只限于纸上谈兵。”

议堂内人人精神大振，如此说来纪千千便是谢安和谢玄联合调教出来的兵法家，有实证的支持，与其他死啃兵书后出来当将领的高门子弟自不可同日而语。

姬别忙道：“小姐有何高见？请直言。”

阴奇笑道：“千千小姐是最高统帅，说话当然不须任何顾忌。”

纪千千道：“我若说得不对，你们可不能笑人家。”

众人差点要立下生死状，以示不会笑她，一时群情澎湃激昂。

燕飞看得心中欣悦，纪才女的魅力，才真的是挡者披靡，远胜他的蝶恋花。

纪千千道：“若把与赫连勃勃作战的所有人计算在内，我们的总兵力大约在一万三千人间，其中有五千是未经作战操练的荒民，所以我们能投入战斗的实力只有八千许人。至于如何指挥由各方组成的联军，我想出一个简单可行的方法，就是以钟楼之巅作指挥台，利用灯号和钟声指挥各部队间的进退和照应，如此不管敌人从哪个方向攻来，我们仍可以灵活应变，不致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去应付敌人。”

屠奉三大力一拍扶手，赞叹道：“这么切实可行的方法，为何我们偏想不到。”

阴奇接口道：“因为环顾天下城池，都没有一个像边荒集般的地方，只要立在钟楼顶处，远近尽收眼底。”

卓狂生道：“今次我们在没有严重伤亡下大胜赫连小贼，全因千千小姐掌握全局，调配得宜。当时我心中已在想，千千小姐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救星。”

慕容战不耐烦地道：“你们少说两句行吗？千千还有很多话要说呢！”

纪千千不好意思地道：“不要太夸奖人家呢！千千只是在想假若设身处地，干爹会如何应付眼前的局面。边荒集是人才荟萃的福地，可毫无困难组织成一支有效率、编制完善的作战队伍，八千人可分为八军，分由八名大将统率，再从荒民中选出号铳手、鼓手、喇叭手、铙钹手、敲锣手、旗手、灯号手、撞钟手，便可以组成完美的传令系统，那时各部队间的移动进退，可如臂使指，整而不乱。”

众皆叹服，连最后对她这方面能力的怀疑亦告消除。

纪千千续道：“其他荒民可作工事兵、马伕、骡伕等运输兵，或是医事兵、木匠、铁匠等，以支援正面迎击敌人的部队，而我们更可把边荒集分作三重防线，最内的防线以夜窝子为界，不但是我们最后的防线，更是最坚固的防线，所有物资粮食移到这范围内，受伤的战士均送到这里医理。若不得不和敌人打巷战，这道防线可起决定性的作用。我们要保着的是夜窝子，而此地之外所有区域，将变成边荒集内的边荒，这是坚壁清野的另一种形式。”

各人有点不能相信地听着她把全盘战略娓娓道来，人人扪心自问，均晓得没法想出比她更大胆可行的办法。

卓狂生虽已对纪千千有很高的评价，仍不得不叫绝道：“千千小姐把高台指挥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试想想看，当敌人攻入集内，他们既不熟悉边荒集，又受房舍阻隔难知全局，此时千千小姐在观远台对内外形势一览无遗，不但知己更是知彼，自然可以舍短取长，更令敌人有力难施，我们则若猛虎出柙。”

纪千千道：“第二道防线设于外城墙和夜窝子之间，任由敌人入城，使对方难以发挥骑射的威力，而我们则占据楼房高处，利用边荒集的形势重创敌人。”

屠奉三道：“第三道防线是否在城外呢？”

纪千千欣然道：“在城外又如何呢？不过却不可离开外墙五十步，否则难以和边荒集配合，至于如何设防，各位该比千千在行。”

姚猛起立道：“时间无多，我们立即照千千小姐的吩咐去办。”

当他发觉人人都对他皱眉头，方晓得自己的莽撞，赧然坐下，道：“我也没资格当夜窝族的头子，只好请卓名士御驾亲征。”

纪千千摇头道：“我已准备委任卓先生作副统帅，因为我需要一位熟悉边荒集的人在身边，由燕飞做你们的头领如何？”

众人轰然叫好，愈感到纪千千人尽其才、物尽其用的本事。

纪千千秀眸异芒连闪，道：“在商讨组织军伍和拟定通讯方法的细节前，我们还要商量好两件事。”

费正昌此时打从心底佩服她，忙道：“请小姐吩咐。”

纪千千道：“首先我们要把所有妇孺老弱撤走，不是曾长期在此讨生活的过客也要离开，如此我们便不用顾忌有敌人的奸细在，此事必须于日落前完成。”

慕容战道：“我正有此意，另一件事又是什么呢？”

纪千千道：“另一件事就是姬公子曾提过的撤退计划，如若事不可为，暂时撤退也是一种策略，只有保住性命，方有卷土重来的一天。”

姬别和红子春同时现出感激的神色，显是纪千千的话说到他们的心坎里。

今次再没有人反对或表示不屑，因为是纪千千的提议。

屠奉三道：“撤退的路线必须出人意表，方可以避过敌人的追击。”

姬别精神大振道：“这么说越颍水往东逃是不行的了！”

慕容战皱眉道：“南北两个方向肯定路不通行，如往西走，如何避过敌人的衔尾穷追？”

屠奉三胸有成竹道：“关键处在我藏身的小谷，我还有五十名手下留守该处，只要进入谷内，可轻易利用我的布置挡着敌人追兵，其他人便可以从容从其他两个出口离开，保证可行。”

姬别和红子春立即轻松起来，不过今次却没有人敢责怪他们。

燕飞心中一阵激动，蕙质兰心的纪千千已把所有人的心拴系起来，边荒集联军亦确立起有效率的指挥系统，再不是各自为政胡乱凑合的乌合之众，如此对士气的激励和发挥，实有强大的作用。

他首次对今夜之战，产生希望。

第十三章 颍水中伏

战船顺流南下，可是江海流完全是另一副心情，肉跳心惊。

九艘双头战船的战士进入随时作战的状态，准备登岸行军。

胡叫天站在江海流后方，双手握拳，显然亦是紧张不安。

江海流目光扫视两岸，沉声问道：“叫天你来告诉我，为何孙恩象是晓得我们会从水路往边荒集的样子？时间的拿捏上无懈可击。设在崖岸的檑木阵或许是昨晚砍下来，但肯定是我们抵达前才堆起的。”

胡叫天道：“我们今次北上，做足保密工夫，直至驶入颍水，下面的兄弟才知是到边荒集去，会否是从小姐方面漏出消息呢？”

江海流摇头道：“以文清行事的谨慎，这是不会发生的。”

胡叫天道：“或者是事有凑巧，孙恩的檑木阵只是用来对付建康或北府兵的水师船队。”

江海流微震道：“你听到马蹄声吗？”

胡叫天功聚双耳，用心聆听，果然隐隐听到急骤的蹄声从两岸的疏林区传来，大吃一惊道：“怕是孙恩的天师军追来哩！”

江海流不解道：“他们能追多远呢？若我在十多里外才登岸，他们还有余力袭击我们吗？”

忽然现出惊怵的神色，往前方瞧去，领先的战船正驶往一个河弯。

江海流忽然高呼道：“前面有敌人，准备作战！”

鼓手闻言立即敲响战鼓，“咚！咚！”之音，远传开去。

敌船出现河道处，以百计的石头、箭矢，暴风雨般往领先的大江帮战船投去。

江海流色变道：“是两湖帮的赤龙舟，该是聂天还亲自来了！便让我江海流看看究竟是他的水战功夫了得，还是我江海流技高一筹。”

倏地往侧闪开，一把亮晃晃的匕首擦身而过，若不是他及时躲避，肯定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结果。

江海流看也不看，反手后拍。

偷袭者也是了得，一刺落空，立即撤招后退，江海流本应拍中他面门的一掌，只能拍在他右肩处。

骨折之声响起。

胡叫天直退至望台边，右手匕首掉到甲板，发出“当”的一声，左右战士齐声叱喝，往胡叫天扑过去。

胡叫天一个倒翻，没进河水中去。

守在船舷的战士发箭射入水里，也不知有没有命中这叛徒。

江海流无暇和他计较，只见己方先与敌人相遇的战船已受重创，往左侧倾斜，且陷入敌船重围内，己方战士纷纷跳河逃走。

同一时间两岸敌踪乍现，每边各有千骑之众，逼向岸旁，掣出弓矢等远程利器。

江海流生出一败涂地的感觉，心中浮现爱女的娇容。

难道他们两父女都要为边荒集送命？大江帮会否就此覆灭呢？

燕飞立在码头，身旁是程苍古、屠奉三、慕容战、呼雷方和拓跋仪。

拦江铁索横河而过，截断颍水的交通，前两天他还对这象征边荒集失去自由的铁索切齿痛恨，此刻却庆幸铁索的存在。

燕飞道：“有什么办法把铁索拆下来，若能往下游移半里，可以封锁水路，使两湖帮的战船没法长驱而至。”

慕容战道：“只有硬生生把它锯断一法，然后在两岸深种木桩，再把铁索绑在其上，变成河道的有效障碍。”

程苍古干咳一声，低声道：“这样做恐怕有点问题。”

呼雷方不满地道：“难道在这个时候，汉帮还要斤斤计较一条失去意义的拦江铁索吗？”

燕飞记起宋孟齐提过的船队，为程苍古解围道：“呼雷老大不要误会程公，他指的问题是因大江帮的一支船队，正在驶来边荒集的途中，怕因此令船队不能直抵码头。”

屠奉三淡淡道：“我敢保证船队过不了孙恩的一关。”

程苍古现出古怪的神色，叹道：“这支船队并非一般客货船，而是由大江帮江老大亲自率领的战船队，力足以突破任何封锁。由于此乃最高机密，边荒集又是敌我不明，所以我们一直不敢向各位吐露真相。”

呼雷方大喜道：“如此岂非我们实力大增，至少可取得颍水的控制权。”

屠奉三苦笑道：“聂天还武功高强，仅在孙恩之下，此人性格阴沉，深谋远虑，只看他费尽工夫，把博惊雷安插到我手下来，可见一斑。大江帮的组织比我的振荆会松散得多，若说其中没有两湖帮的奸细，我绝不相信。今次江老大离开大江，等若猛虎离山，聂天还当不会放过瓮中捉鳖的大好良机，在孙恩的配合下，江海流不来则已，来则凶多吉少，能突围而逃已相当不错。”

程苍古显然对此忧心忡忡，叹了一口气，没有答他。

慕容战问道：“依约定江老大的船该于何时抵集？”

程苍古道：“船队可在日落前任何时间抵集，这道拦江铁索是由百多工匠历一个月时间打制而成，要锯断并不容易，而两边灌以铁浆，非常坚固。铁索是可以调整的，有近四丈的伸缩性，必要时可垂入河底，让战船通过。”

呼雷方点头道：“贵帮这一招很绝，可以将水道交通完全掌握在手。”

程苍古皱起眉头，以带点不悦的口气道：“以前多有得罪，我可以在此为先帮主向各位道歉请罪，若能度此一劫，我答应把此索拆去。”

燕飞当然清楚诸胡帮与汉帮因此索而产生的心病，打圆场道：“现在岂是计较以往恩恩怨怨的时候，大家是生死荣辱与共的战友，当务之急是如何控牢集东这段水道，否则我们将处于被动挨揍的劣局。”

一直没有作声的拓跋仪道：“我有一个提议，索性不拆横江索，只垂下铁索，让战船集中到码头上游，这是第一步。第二步是利用顺流的优势，以檑木对付任何从南面来的敌船，现成的就是重建第一楼用的数百巨木干，顺流往敌船冲去，肯定可以造成很大的破坏。”

慕容战脱口而出嚷道：“好计！”

拓跋仪微一错愕，以古怪的眼神瞥他一眼，慕容战有点尴尬地道：“我是就事论事罢了！”

呼雷方也点头道：“以我们现在充足的人手，把所有木材运来，半个时辰可以办妥。”

程苍古道：“我们还可以用镇地公沿岸设置多个地垒，内藏箭手，可对敌人造成很大的威胁。”

屠奉三道：“我和两湖帮交手多年，对赤龙战船认识很深，像集旁这段水道开阔宽敞，水流缓而不急，檑木只能对两湖帮的船队形成短暂的困扰，难以破损船身。”

稍顿续道：“不过若能把檑木改造提升为檑木刺，则是另一回事，只要请我们兵器大王的工厂立即赶制数千尖锥，安在木干上，便大有机会戳破船身，且只要檑木刺附上敌船，可以瘫痪敌船的灵活度，我便曾以此法大破聂天还的战船，令他北上大计受挫，至今仍要屈居两湖。”

呼雷方喜道：“这叫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我立即去找老姬想办法。”

说罢匆匆去了。

程苍古也告退道：“我负责设地垒和运送檑木。”

剩下燕飞、慕容战和屠奉三，前者苦笑道：“老庞第一楼的重建工程，又要泡汤哩！”

慕容战笑道：“只要边荒集仍在我们手里，他要多建两座第一楼亦非问题。”

屠奉三扫视河上的十七艘战船，道：“我们联合水师的实力并不薄弱，若有水战的高手在，将可正面迎击黄河帮的战船队，助宋兄一臂之力。”

慕容战道：“颜闯如何呢？他是大江帮的人，这方面该不会弱到哪里去。”

屠奉三道：“颜闯若不成，可以找阴奇负此重任，只要定好简单的传令方法，我有信心他可以逆流大破黄河帮的尖头船。”

慕容战笑道：“屠兄不用绕圈子说话，便以阴奇统率我们的联合水师如何？我们边荒集什么人才应有尽有，姬别的兵工厂便有大批我族订制准备付运供守城用的弩箭机，共二十五台，我们拨出十七台装在战船上，其他八台便以之守东岸的地垒，如此颍水就没有落入敌人之手的顾虑。”

屠奉三长笑道：“我现在开始感觉到你们不但是我的好战友，更是交得过的朋友。”

燕飞举头望着朝下落去的太阳，心中一阵感触。

边荒集确是个奇妙的地方，敌人可以变成朋友，朋友随时可以成为敌人，从未上过战场的美女可以成为领袖，只不知能否创造像淝水之战的奇迹，以临时凑合的联军，击退南北最厉害的两大巨擘呢？

《边荒传说》卷十 终

卷十一

第一章 颍水之战

江海流的帅舟灵活如鱼地顺流急速拐弯，不单避过敌方赤龙战舟的拦截，又忽然增速的在对方两艘战船合拢前穿过。

双方火箭、弩箭、投石骤雨般交换，双头战船虽是以寡击众，可是不论其防火、防箭矢的设施布置均比赤龙舟高上一筹，故能险险脱身。

帅船上仅余的五十多名战士齐声发喊，原来终于突破敌舰的重重封锁，前方再无敌人影踪。

在指挥台上的江海流生出心力交瘁的感觉。回首望后，江上的激烈水战仍如火如荼地进行，敌我战船多艘起火焚烧，一团团的浓烟冲天而上，在高处扩散，蔽天遮日。己方九艘战船，其中三艘倾侧翻沉，跳水逃生的手下变为敌人屠宰的猎物，惨烈的情况令人不忍目睹。

打从战事开始，他们就落在下风，敌方赤龙战舟多达二十三艘，加上天师军在两岸助攻，主动之势全落入聂天还手上，大江帮只能仗着优胜的水战之术，尽力反击突围，誓死不降。

“轰！”

另一双头船施展奇技，忽然改向增速，敌方的赤龙舟躲避不及，被拦腰撞个正着。安装在双头船首的大铁锥立即把对方左船舷撞个破碎，敌船翻侧倾颓。

双头船贾其余勇，顺流下放，只要再闯过一重封锁，可与江海流的帅舟会合。

一艘双头船见状，亦成功从敌人重围内脱身，虽是船尾冒烟起火，仍势不可挡的力图突破，追在先前破敌的双头船后。

余下三艘双头船却给敌舟钩索缠死，正进行过船肉搏的战斗，当难逃劫数。

江海流看得热泪盈眶，更认得追来的己方战船是由心腹大将席敬指挥，怎忍心不顾而去，自行逃命。忙发出命令，就那么掉头驶回去支援。

“轰！”

船身剧震。

一时间包括江海流在内，没有人明白发生什么事。

“帆桅断哩！”

“蓬！”

张满的帆连桅似缓实快的向左舷倾颓倒下，双头船立即失去平衡，往左方倾侧，惊险至极点，随时有覆舟之厄。

“隆！”

一块重逾百斤的巨石掉在甲板上，撞破一个大洞。

江海流方寸大乱，纵使没有翻船，可是失去主桅的战船，其机动性将大幅减弱，骇然往大石投来处的右岸瞧去，只见一个身形特高，仙风道骨作道士打扮的人，正傲立岸旁一块巨石上，神态从容地凝望他。

江海流心中升起“孙恩”两字时，折断的桅帆滑入水里，双头船回复平衡。

忽然左右箭矢射来，他的帅舟再陷敌阵之内。

江海流生出死战之念，高呼道：“我们和他们拼哩！”

倏地一艘特大的赤龙舟出现前方，追在席敬的双头船后，顺流直往他的座驾舟冲至。

江海流不用看船上高挂的帅旗，已知来者是聂天还，因为他直接瞧到他。

聂天还在指挥台上手下的簇拥里，高呼道：“江帮主如肯赐教，聂某人愿予帮主一个公平决战的机会，看看究竟是九品高手了得，还是外九品高手有真材实料。”

九品高手和外九品高手之争，正代表着江左高门大族和寒门之争。

江海流当然晓得聂天还是藉此迫使自己放弃逃生之念，但如何可以拒绝呢？

仰天长笑道：“江海流愿领教聂帮主的高明。”

同时下达连串指令。

刘裕双足一软，跪倒路旁。

急赶近三十里路后，他终于抵达这条可通往广陵的著名驿道，但也没余力支撑下去。

下一刻他感到脸颊冰凉，原来竟一头栽向草地去，更弄不清楚究竟是晕厥了眨眼工夫，还是数天数夜。

阳光透过林木洒遍驿道，有种异乎寻常的美态，更似对他有某种启示似的。

难道自己快要死了？

不论在人命贱如草芥的战场，又或陷入如边荒集般被苻坚的大军搜捕围剿的险境里，他从未感觉过死亡如此接近。

“呀！”

刘裕咯出一口血。

死亡也不是那么可怕吧！至少刘裕感到无比的宁静，肉体的痛苦似与他脱离了关系。

他想到纪千千、燕飞、谢玄，最后脑海中浮现出王淡真秀雅的花容。

他耳鼓内忽然被异响进占，稍一定神，方分辨出是马蹄踏地的声音。

当他想到是有队人马正朝他的方向沿驿道驰至，眼前一黑，重陷昏迷里去。

慕容战、拓跋仪、屠奉三和燕飞策骑沿颍水疾驰近两里路，来到边荒集南面著名的高丘镇荒冈，环视远近。

太阳正往西边地平线处降落，不到一个时辰荒人希望永远不会来临的黑夜将主宰这片奇异的地域，而他们此刻正为求战胜殚思竭智，尽力而为。

屠奉三以马鞭遥指西南方广阔的疏林区，道：“在到边荒集前，我曾痛下苦功，研究边荒集的内外形势，且拟想过孙恩攻打边荒集的战略，不过当时却没想到孙恩会与聂天还联手进犯。”

三人循他所指方向瞧去，林木苍苍，间中有起伏的丘陵和小山丘，林区横亘广布数十里，要藏起一支万人大军，是轻而易举的事。

燕飞目光移往西面地平远处，这方向山峦起伏，有几座险峻的奇峰，横列数里，像边荒集西面的天然屏风。

屠奉三续道：“既有聂天还负起从水路进攻边荒集之责，孙恩是知兵的人，两徒又是能征惯战的大将，其中尤以徐道覆精于用兵，肯定会采用兵分多路的战术，先以小队多方突袭，当我们穷于应付、疲于奔命之际，再大举强攻，摧毁我们的防御力量。”

慕容战沉声道：“此正为我提议出集迎击的原因，否则主动之势将稳操于敌人手上，我们则陷于挨打的局面。条件是我们必须成功延误慕容垂北面的大军，便可望在北面敌人抵达前，先一步打垮天师道和两湖帮的联军。”

拓跋仪叹道：“若我们出集迎战，死伤必然惨重，或可击退敌人，却无力再应付北面的敌人，所以我仍坚持固集据守。慕容兄切勿误会，我只是就事论事。”

慕容战微笑道：“这个我明白，问题在我善攻而不善守，喜欢掌握主动，不如此总觉无法尽展所长。”

屠奉三点头道：“两位说的各有道理，其间并没有矛盾之处，事实上进攻永远是最佳的防守，尤有利者是慕容当家对边荒的形势了如指掌，对方是初来乍到，即使他们的头领熟悉边荒，总不似慕容当家和手下兄弟等在这里打滚多年，舍己之长实在可惜。”

慕容战喜道：“得屠兄附议，可见我不是徒凭匹夫之勇，而是合乎战略。”

拓跋仪道：“两位可有想过，敌方进犯边荒集前，必先肃清集外所有反抗力量。在全面控制情况下，方会发动，届时我们纵使晓得慕容当家的孤军陷于苦战，仍没法出集赴援，如慕容当家有什么闪失，将对我们的士气和实力造成严重的打击。”

屠奉三油然道：“在击溃郝长亨的部队前，慕容当家的出集迎敌确与送死无异，可是现在边荒集外十里内的敌人已被廓清，西面小谷又有坚强防御工事，只要我们布置得宜，应可牵制敌人，教他们没法全力进犯，在战略上是明智之举，拓跋兄意下如何？”

拓跋仪沉吟片刻，瞥燕飞一眼道：“由于我不熟悉小谷的情况，倒没有想及此点，小飞你有什么意见？”

燕飞道：“屠兄认为须多少人手，始可守稳小谷？”

屠奉三道：“若有足够兵器和粮食储备，又或可将三台弩箭机运到小谷加强防御力，只要有一千精锐，可守得小谷稳如泰山，挨个十天八天。”

慕容战大喜道：“如此我的部队将不是深陷敌境的孤军，而是可进可退的奇兵。”

拓跋仪终同意道：“此法确实可行。”

屠奉三长笑道：“这场仗愈来愈有趣。坦白说，我是看中此谷战略上的优越性，方敢在孙恩和慕容垂对边荒集用兵的威胁下，仍到边荒集来看看有无回天之力。只要能把小谷变成集外最坚固的据点，将迫使南面敌人只敢沿颍水攻来，还要分兵攻打小谷。慕容当家若伏兵于小谷附近，觑机击垮敌人进攻小谷的部队，再于敌人全力攻打边荒集之际，绕往敌背突袭，我有把握令南面敌人惨败。”

燕飞道：“我们分出两千人作此战略布局应非问题，却可使敌人没法全力攻打边荒集，乃上上之计。唯一令人担心的是如我们延误北方敌军之策失败，而我们的兵力又集中于应付南方的敌军，恐怕抵不住慕容垂和黄河帮的攻击。”

拓跋仪道：“一不做二不休，我们既对南方敌军采取集外牵制迎击的战术，对北面敌人也可同样施法，以进攻为防守，务令敌人没法在肆无忌惮下全力出击。”

慕容战欣然道：“拓跋兄果然是明白人，不过北面尽是平野山林，缺乏一个像屠兄挑中的小谷。”

拓跋仪淡淡道：“慕容当家忘记了我们是马贼出身，精善夜战，打打逃逃更是本行。只要我有五百兄弟，将可令敌人阵脚大乱，草木皆兵。配合水师的反击，击溃敌人或有所不能，却必可达致延敌误敌的战略，各位可以放心。”

屠奉三叹道：“边荒集确是英雄好汉云集的异土，听诸位之言，便知人人勇于承担，无视自身生死得失。时间无多，我们就此决定如何？”

转向慕容战道：“慕容当家请随我到小谷打个转，屠某可教你有意外的惊喜。”

慕容战哈哈笑道：“幸好屠兄暂时仍非敌人，否则我会担心得要命，怕随时要大吃一惊。请老哥你引路。”

屠奉三向燕飞和拓跋仪打个招呼，挥手拍马去了。

慕容战向燕飞道：“请通知我的兄弟准备上路。”

说罢追在屠奉三马后驰去。

瞧着两人没入林木深处，燕飞有感而发道：“事前说出来肯定没有人相信，今次边荒集的成败，竟系于屠奉三身上，使我们重新掌握主动，不致陷于一面倒挨揍的劣势。”

拓跋仪摇头道：“你只说对一半，我们不论与赫连勃勃之战，又或如今战略上的安排，屠奉三均起了关键性的作用，可是边荒集的成败，却非系于他身上，而是我们的纪美人。”

燕飞愕然朝他望来。

拓跋仪长长吁出一口气，目光扫视远近，若无其事地道：“屠奉三爱上了你的美人儿。”

燕飞现出原来如此的神情，从容道：“男人对动人的美女生出兴趣，是人之常情。”

拓跋仪深深看他两眼，缓缓道：“小飞仍未掌握到我的意思，我指的并非男人天生对美丽女性的占有欲，而是指真正的动情。尤其是老屠这类心如铁石的人，一旦动了真情，势必一发不可收拾。我不晓得屠奉三态度的急遽转变有多少成分是与纪千千有关系，可是只要你留意他看纪千千的眼神，便知他对纪千千是毫无保留地豁了出去，至少在击退大敌前是如此。屠奉三并非寻常的追求者，他可以是生死与共的战友，也可以是最可怕的敌人。你作为他最大的情敌，绝不可以没有提防之心。”

燕飞默然片刻，苦笑道：“际此生死难卜之时，我不想为此分神。”

拓跋仪微笑道：“我只是尽兄弟之义提醒你，愈接触老屠多了，愈感到他的可怕。如此智勇兼备的人，世间罕见，有他助桓玄打天下，更是如虎添翼。”

稍顿又道：“今次边荒集之战，不论谁胜谁负，又或我们全军覆没，最大的得益者仍是我们拓跋族。赫连勃勃的惨败，对他的声威和实力造成无可弥补的严重打击。以小珪的精明和掌握时机的灵锐，肯定会趁势攻陷统万，完成立国的大业。所以现在我感到纵使今晚战死边荒，仍是值得的。”

燕飞一阵感触。

在对付赫连勃勃前，他想到的是为保护边荒集而战。正如谢安指出的，只有令边荒集保持它的无法无天、不隶属任何政权的中立地位，南北方可保持均衡，天下始可有休养生息的喘气机会。

这当然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事实上边荒集任何的变化，直接影响到南北势力的平衡。以北方论之，赫连勃勃的失败，将是拓跋代国的崛兴。鬼使神差下，反帮了自己兄弟拓跋珪一个大忙。

在南方来说，若孙恩和聂天还无功而回，又或即使成功攻陷边荒集却伤亡惨重，南方的得益者将是桓玄。在北府兵和建康军互相牵制下，桓玄将可对边荒集用兵，打正旗号地扩展势力。

假若奇迹出现，他们能成功保住边荒集，桓玄更是直接得益，因为屠奉三已成功在边荒集生根，与势力转弱的汉帮平分边荒集的利益。

所有这些发展已成不可逆转的趋势，没有人可以改变。

拓跋仪的声音传入他耳中道：“小飞或会奇怪，为何我忽然改变主意，赞成慕容战的主动出击。”

燕飞往他瞧去，后者双目熠熠生辉，脸泛异彩。

拓跋仪迎上他的目光，道：“为了本族的振兴，必须有人做出牺牲，而那个人就是我。只要我们把慕容垂拖在边荒，时间愈长，对小珪愈是有利。所以必须改变战略，务要和慕容垂打一场持久的战争。千千的策略非常正确，必要时我们该作战略性的撤离，利用广阔的边荒使敌人泥足深陷，无法抽身离开。我知你厌倦战争，不过老天爷并没有体谅你的苦衷，现在你是别无选择，必须与我并肩作战到底，否则我们拓跋族将遭到灭族的厄运。”

燕飞呆想片刻，心中浮现纪千千的玉容，点头道：“既是上天的安排，我还有什么话好说的。时间不多，我们回去吧！”

第二章 除名之日

聂天还横空而至，触地无声地落在船首处，仰天长笑道：“能与江兄单打独斗，决一死战，实是聂某人企盼多年的事。若江兄答应直战至分出生死，聂某可让江兄的手下自由离开。”

说到最后一句，忍不住露出讶色。

原来双头船去势忽止，顺流退后，他站立的船头反变为船尾。

聂天还双目杀机大盛，凝望指挥台上神态从容的江海流，左手猛挥，一道白光脱手发射，直奔左船舷外江水处。

“呀！”惨叫应聂天还掷出的匕首而起，最后一名投水的大江帮徒，在没入水中前被射中后背，沉没水里。

江海流像完全不晓得手下被杀似的油然道：“聂兄果然好眼力，看出是他弄手脚令此船逆转方向。再转一个弯后是颍水著名的天岳峡，不但江流特别湍急，且最多乱石，聂兄既肯拿命出来和我豪赌一场，当然不介意冒小小的险，否则便须在抵天岳峡之前先取小弟之命。我死不打紧，不过如聂兄壮志未酬，竟要作我的陪葬，我会为聂兄感到不值。”

聂天还年在四十许间，身穿黑色武士服，腰带插着一排飞刀，中等身材，乍看似没有任何惊人之处，可是其高耸的颧骨衬着深凹眼眶内的眼睛，却像藏于穴内向外窥视的毒蛇，令人不寒而栗。

他原本的策略是先孤身登上江海流的帅舰，大开杀戒，引江海流出手，同时手下赤龙战舟围拢过来，以拒钩飞索锁死其帅舰，拖往上游，那时任江海流三头六臂，也难逃一死。

岂知江海流竟命手下改帆易向，然后跳江逃生，聂天还虽含恨出手，只能截杀最后一名跳江的大江帮战士，怎不教他心中大恨。

江海流这一手耍得非常漂亮，把整个形势改变过来。此时双头帅舰顺水疾流，因不用顾忌会撞上浅滩或江中乱石，全由水流风势带动，登时与追来的五艘赤龙舟拉远距离。

“嗤！嗤！嗤！”

江海流把收在身后的亡命枪移往前方，两手握着仗之以纵横大江的拿手兵器，发功一振，立即异响鸣叫，身前现出数十点精光。

他不用冒险出击，只须守稳指挥台丈许见方之地，待片刻后帅舰被水流冲进天岳峡，那时要打要逃，均对他有利。

问题当然在他能否捱到那一刻。

聂天还的“天地明环”是南方最有名的奇门兵器，不论远攻近搏，皆有夺天地造化之功，令他高踞“外九品高手”次席，仅屈居于有南方第一人之称的“天师”孙恩之下。

江海流和他虽从未交过手，对他功力的深浅却知之甚详，且曾痛下苦功研究破他双环之法，今天终到了派上用场的生死时刻。

“当！”

聂天还双手往后背取环，然后两手外张，两个大小不一，直径分别是尺半和一尺精钢掺黄金打造的钢环如两翼开展，在阳光斜照下金芒烁闪，灿烂辉煌，而其大小不同，总予人不平衡的古怪感觉，又隐隐感到此中另有玄虚，只是看着足可令人生出难受的滋味。

两环闪电般互击，发出一声激响，接着聂天还以独门手法掷出双环，大小两环先后脱手，循着两道奇异的路线，回飞向江海流。

江海流心中大为凛然，听人转述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若依对方现时环势，攻击的该是自己的后背，假若此时自己改采攻势，离开指挥台直接攻击对方，岂非可趁对方兵器离手的良机，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但又隐隐感觉到此为聂天还的诱敌之计，如果自己这般改变战略，将正中他下怀。

时机一闪即逝。

聂天还一声叱喝，腾身而起，两手连挥，从腰带拔出四把匕首，一把追一把的射向江海流。

江海流暗叹一口气，晓得自己因看不破他的战略，落在下风，还有什么好说的，立即收摄心神，直冲至台边围栏处，亡命枪疾挑对方投来的暗器。

“叮叮当当！”

四把飞刀先后被挑飞，聂天还飞临前方，双掌迎面推来，狂暴的劲气形成高度集中的气柱，若给捣中，与被有形的真兵器刺个正着全无分别，保证可令江海流的五官变成一个血洞。

江海流早知他有此趁势狂攻的招数，冷哼一声，亡命枪不慌不忙的洒出一片由枪尖组成的防御网，往对方双掌抛去，尽显三大帮龙头大哥之一的功架。

“当！”

后方丈许处双环互撞，发出惊天动地传遍远近的清音，此着大出江海流料外，心神分散。

此时水上的激战亦接近尾声，大江帮九艘双头舰被困的被困，沉的沉，逃的逃，只有席敬的一艘全身而退，且超越敌船，直朝两人恶斗的帅舰追来。

另外尚有两艘战船左冲右突，力图突破敌人的包围网，前途却未可乐观。

形势的发展，更添情况的紧迫性，若被席敬追及，江海流即可轻易脱身。

聂天还狂喝一声，就趁江海流心驰神散的当儿，双掌分别拍中江海流的亡命枪，借力一个腾翻，来到江海流头顶上。

若换了没有双环在后方威胁的情形，江海流由于足立实地，只要枪势开展，肯定可在聂天还“强行降落”的劣势下尽控主动，杀得他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可是后方双环在聂天还神乎其技的手法下，互撞后正向他回袭而至，除非他肯硬挨两记，否则便不得不避往一旁，因为聂天还盖头下压的拳劲，逼得他没有应付后方飞环的空隙。

江海流洒起漫空枪影，虚实相生，迅往横移。

“蓬！”

聂天还尽显“外九品高手”次席的功架，倏地从天上钉子般插下，探手接着回飞而至的双环。

江海流的枪势如潮般暴退复暴涨，海浪般往劲敌涌去。

而他亦心知肚明，聂天还武功之高明，实在他估计之上。

帅舰颤动起来，原来刚转入河弯，此段河床倾斜，水流特急，两岸乱石处处，形成无数涡漩，乃颍水最险恶的河段。

聂天还长笑道：“江兄的如意算盘怕打不响哩！”

就那么以双环施展奇异和出乎常理的埋身肉搏手法，硬撞入江海流的枪影里。

鲜血激溅。

亡命枪在戳入聂天还胸膛前，被他以身法闪开，只能挑中他肩头，而江海流的左臂却被他狠狠敲中一记，骨折肉裂。

两人擦身而过。

江海流强忍痛楚，仅以未受伤的右手反枪后挑。

聂天还旋风般转身，大喝道：“大江帮于今日此时除名江湖。”

双环掷出，大的天环先行，小的地环随后，精准无伦的套入亡命枪，沿枪直攻其手肩，招数奇特精微，令人叹为观止。

已追至五丈外的双头船上，席敬和一众大江帮战士人人看得睚眦欲裂，却全无阻止之计。

江海流感到聂天还的“天地明环”正以他的枪作轴心急速旋动，每转一圈，便多接近些儿，他提着的似再非亡命枪，而是万斤重担，他以单手持枪，负荷如此重量已是问题，更遑论将双环震脱。

江海流连回头瞥一眼的时间都没有，运起余力，硬把亡命枪脱手横抛。

此时聂天还抢至他身后，一拳轰中江海流背心要害，另一手抓着亡命枪头。

江海流弓起背脊硬挨他一击，离地前飞，撞破围栏，从指挥台掉下去，七孔出血。

“砰！”

帅舰不知撞上什么东西，整条船打个急转，像转动的风车般往左岸一堆乱石冲去，甲板上的弩箭机、投石机四处滚动，甚或掉进水里，情况混乱至极点。

以聂天还之能也不敢追上去再补一掌，拿着战利品和仍套其上的双环，一个倒翻，投往右岸。

席敬的船刚好驶至，齐声高呼帮主。

“蓬！”

以帅舰的坚固，在湍急水流的带动下撞上巨石，仍抵受不住解体散裂。

一道人影冲天而起，投往席敬的双头船。

席敬喜出望外，连忙跃起，把江海流抱个正着，落回甲板处

双头船全速顺流放去。

立在岸旁的聂天还仰天笑道：“江兄黄泉路上必不愁寂寞，请恕天还不送哩！”

屠奉三和慕容战策骑从小谷驰出，后者欣然道：“这座小谷确如屠兄所说的易守难攻，只要有一千兵马，又补给充足，至少可守个十天八天。”

屠奉三微笑道：“若只可死守，还未算本事，我一生最恨的是被动和挨揍，所以另有布置，任何人以为我只有死守的分儿，肯定会吃大亏。”

慕容战深吸一口气道：“幸好你不是我的敌人，快让我见识见识。”

屠奉三快马加鞭，穿林过野，不一会儿到达小谷东南方一处密林外。

屠奉三穿林而入，十多丈已是路不通行，原来长满荆棘杂草。

屠奉三一跃下马，仔细审视附近的几棵大树。

慕容战甩镫下马，随着他团团转。

屠奉三终有发现，道：“就是这两棵树，看到吗？树身均被刮下一片树皮，成三角形。”

慕容战点头表示看见。

屠奉三从两棵树间走过，来到荆棘丛前，探手抓着棘丛，用力一拉，整丛荆棘竟应手移动，出现一条通路。

慕容战明白过来，忍不住赞叹道：“好计！”

屠奉三欣然道：“这是我收拾博惊雷后嘱手下开出来的，里面可藏二百兵马，由于郝长亨被迫撤走，所以这秘密该可瞒过敌人，慕容兄不用我教也该知如何利用此藏兵的好地方吧！”

慕容战叹道：“我恨不得现在立即天黑，可以大开杀戒。”

屠奉三道：“我们进去看清楚情况，立即赶回去如何？”

慕容战道：“屠兄是否对这一带的形势了如指掌？”

屠奉三傲然道：“这个当然，我从来不会糊里糊涂地做人。”

慕容战道：“若有屠兄配合我在集外作战，说不定我们能击溃孙恩的天师军。”

屠奉三略一沉吟，道：“此事回去再决定如何？别忘记我们的上头还有位红粉统帅。”

慕容战点头失笑，领先进入荆棘林内去了。

刘裕醒转过来，头痛欲裂，一时间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好一会儿方弄清楚在车厢内，横躺座位上，盖上薄毛毡，随着路面的凹凸不平马车颠簸抛掷。

他想坐起来，偏是全身酸软无力，没法办到，令他生出落难的感觉。

明显是有人从路旁把他救起来，且曾治理过他，给他换过衣服。

厚背刀呢？

刘裕闭上眼睛，调节呼吸，头疼立即逐渐舒缓，体内真气开始凝聚，耳目也回复几分平时的灵锐。

马车前后均有密集的蹄音，粗略估计，这车马队的骑士该在百人之间。

在他昏倒前已抵达淮水，置身于大江北岸著名的淮广驿道，只要沿驿道东行，可以到达位于大江上游的广陵。依他昏迷前的记忆，救起自己的人该是沿驿道朝广陵的方向进发。

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

刘裕猛一发力，坐了起来。

一阵天旋地转，害得刘裕差点横躺下去。

耳边传来呼叫声。

刘裕勉力睁开双目，发觉自己坐在车窗旁，车窗外与马车并排而驰的骑士见到他醒过来，忙知会其他人。

刘裕往后排座位瞧去，厚背刀和小背囊安然无恙的放在座位上，登时心神大定，晓得救起他的是友非敌，又或至少是好心肠的人，否则绝不会把他的兵器放于伸手可取之处。

不知是否接到命令，驾车的御者大声叱喝，收缰勒马。

蹄声放缓，马车慢慢地停下来。

刘裕的脑筋逐渐回复清明，只是脑袋仍隐隐作痛，浑身乏力，关节处像被针戳般难受。

马车停定。

一骑来到车窗旁，刘裕往对方望去，来人身穿武士服，年纪在三十许间，长得相貌堂堂，宽脸孔颧圆鼻高，令人有高高在上的感觉，不过此时他对刘裕的态度仍算友善，微笑道：“刘大人醒来哩！”

刘裕愕然道：“请问兄台高姓大名，怎会认识我刘裕呢？”

那人欣然道：“本人王上颜，乃扬州知州事护国公的家将，当然认识于淝水之战立下大功的刘大人。听说刘大人奉命到边荒打探消息，不知为何会昏倒路旁？且负有严重内伤，更受风寒感染。幸好小姐精通医道，看来刘大人已好多哩！”

刘裕的脑筋仍有点糊涂，心中暗念几遍扬州知州事护国公，仍弄不清楚是朝廷哪位猛人，忍不住脱口问道：“护国公？”

王上颜歉然道：“我们的主子才刚往扬州赴任，同时被封为护国公，难怪刘大人没有听过。”

正要说出他主子是谁之时，又低声道：“小姐回头来哩！让她亲自向刘大人解说。”

言罢催马而去，该是迎接他口中所说的小姐。

刘裕也听到蹄音自远处驰来的响声，正思量王上颜口中的小姐是谁，王上颜的声音在马车门旁道：“刘大人醒过来了！精神不错，他的体质好得令人吃惊，不愧是玄帅看得起的人。”

一个软绵绵温柔悦耳的女子声音娇呼道：“好哩！人家不用那么担心了。”

刘裕听得雄躯剧震，不能置信地狠狠盯着车门，听着那位小姐甩镫下马的声音。

竟然是她！

这是不可能的。

究竟是天赐的缘分还是宿世的冤孽，他已弄不清楚。

“咿呀！”

有人为小姐拉开车门。

小姐的声音在门外道：“我到车内和刘大人说话，可以继续赶路，明天该可抵达广陵。”

说罢登上车厢。

两人四目交投，刘裕心叫一声“天啊”，差点欢喜至重新昏迷过去。

第三章 巧遇玉人

燕飞和拓跋仪在码头分手，后者返驿站召集本部人马，而燕飞则去见纪千千，把最新拟定的战略循例交她定夺。

在红日斜照下的边荒集，充盈着初战胜利带来的喜悦和希望。所有人不论男女，不论种族，不论派系，全体投入到备战的行动里去。

燕飞从小建康进入边荒集，踏足刚收服的地域，心中感触良多。

边荒集从未试过如此众志成城地做一件事，这可是眼前铁铮铮的事实。而他们要对抗的却是南北最强大的四股力量，他们的领袖不单是武技上大宗师级的人物，更是战场上的无敌统帅，人人久经战阵。假若一旦守不住，被惹怒的敌人将会以血清洗战争的仇恨，后果不堪想象。

燕飞含笑挥手接受沿途战士们对他的致敬和群众的欢呼，往夜窝子驰去。

古钟楼帅旗高悬，帅旗不但是新的设计，且是刚画上去的，湿润的墨彩在斜阳光里闪闪生辉，非常夺目。

帅旗以蓝布制成，绘上鸟形图案，就像一头冲天而飞的鸟儿，充满对自由的渴望，不愿受到任何的约束，意象极佳。

一群骑士正从古钟场驰来，领头者是姬别，见到燕飞，欣然迎来。

燕飞勒停马儿恭候，姬别直驰至他身旁方勒马停下，笑道：“经你们实地勘察，有什么成绩呢？”

燕飞见他笑得勉强，微笑反问道：“姬大少是否仍不看好今夜之战？”

姬别苦笑一下，压低声音道：“说不担心是骗你，别人我不清楚，可是铁士心是怎样的一个人，我知之甚详。以他一个汉人，能在北方站得住脚绝不简单，何况还使黄河帮日益壮大。唉！你笑我没胆子也好，我的恐惧是从心里涌出来的，根本没法控制。”

燕飞同情地道：“害怕起来确实没有法子，在敌人如此声势下，谁能无惧？这只是个控制和处理恐惧的问题，你的控制力并不算差，至少仍可以装笑脸。”

姬别再凑近少许，现出遇上知音的神情，近乎耳语般道：“还是燕兄够坦白，我和老红都怕得要命，却不敢露出丝毫异样。我们这些做老大的，绝不能把心底事摆到脸上来，因为恐惧有如瘟疫，会蚕食我们的斗志。”

燕飞首次发觉自己有点喜欢他，为他打气道：“你已干得很好，刚才在颍水旁我看到你的巧匠正把尖刺装到庞义的木材去，把檑木改装为檑木刺。你真的很有办法，这么快就弄出大批钢刺来。”

姬别欣然道：“你当我是神仙吗？钢刺是就地取材，把弩机用的特制钢箭修改而成。哈！不过我们边荒集确实物资丰盛，只是战马加起来竟有三万匹之多，以一万战士计，每人可换三次马。”

燕飞虽很想陪他聊下去，却因时间紧迫，只好拍拍他肩头道：“好好干下去，打不过便逃，这里是我们的地盘，所谓猛虎不及地头蛇，让我们向天下人证明此点。”

说罢策骑直入夜窝子去了。

换作任何一个时候，刘裕相信自己在见到这位他朝思暮想的俏佳人时，他都可以装出若无其事，把感情深深埋藏的模样。

可是值此人生最失意无助、身心劳损的时刻，他却感到心内燎原的野火正在失控地扩大，脱口唤道：“淡真小姐！”

竟是高门贵女，大臣王恭的女儿王淡真，他在谢府一见难忘的美人儿。

王淡真迎上他灼热的目光，似有所觉，粉脸飞起两朵红霞，令气质雅秀的她尤显得娇艳无伦。

至少在这一刻，刘裕感到不论为她做出任何牺牲，均是值得的。

只有她方可使自己忘掉一切困苦烦恼，连心中一贯的豪情壮志，一时间都变得毫不足道。

王淡真并没有因他率性直接的目光有分毫畏缩，来到他身旁，伸出一对胜雪欺霜皙白粉嫩的玉手，抓着他右手，三根玉指搭上他的脉搏，现出专注的动人神情，为他把脉。

马车开出，大队继续行程。

亲密的接触，令刘裕的心差点融化。

河风徐徐从南面淮水处透窗吹进来，马车的摇晃颠簸不再是苦难而是乐趣，嗅着她迷人的体香气息，忽然间刘裕体会到他毕生所有幸福和快乐，均系于眼前好心肠的人儿身上。若她能成为自己孩子的良母，人生还有什么可以奢求的呢？

同时他更清楚这个想法的高度危险，以他寒门卑士的身份地位，若敢对此高门贵女有非分之想，其后果足以把他辛苦争取回来根基尚未稳固的微薄功业彻底毁掉。

不过这想法在此刻遥远而微弱，他怎么可以错过天赐的眷宠？

王淡真放开他的手，喜滋滋地道：“刘大人的体质好得令人难以相信，只这么半个时辰，情况大有改善。之前遇上你时，还以为你没法撑到广陵去，那样淡真便不知如何向玄帅交代呢！”

当她提到谢玄，一对秀眸立即闪亮起来，深以能为谢玄办事为荣。

刘裕却不大在意，因早在建康时便晓得她对谢玄的仰慕。问道：“小姐为何会走这条驿道呢？到广陵去不是以水路较方便吗？”

王淡真现出不屑神色，道：“听说北方胡马又再蠢蠢欲动，南方的乱贼亦伺机发难，三天前两湖帮的贼船曾与建康一支水师在大江激战，互有损伤。所以水师封锁了江淮上游，以保扬州的安全。”

刘裕听着她犹带三分少女天真语调的吴侬软语，大感享受，兼之在如此隔离独立的环境里，近在咫尺地欣赏她认真却不脱孩儿气的神态表情，禁不住魂为之销。只希望一切可如此这般地继续下去，永远不会改变。

虽说离家远行情况特殊，不过以她尊贵的身份，肯磨在车厢内和他说话，刘裕已大感受宠若惊，飘飘然如登仙境。

换过任何一处地域环境，他清楚以自己卑微的出身，根本没可能与她有如此亲近的接触。

刘裕不解道：“只要小姐表露身份，水师船怎敢阻小姐去路？”

王淡真娇哼道：“负责守淮水的是那个什么司马元显，人家最讨厌他，情愿走陆路，也不想见到他的恶形恶状。”

刘裕方明白她语带不屑的因由，心忖谢安离京，的确产生很大的变化，总揽大权的司马道子把儿子司马元显捧上掌握实权的军位，统领其中一支水师。可想象谢安若去，加上谢玄应命撒手归西，情况更不堪设想。

任青媞说得对，若没有曼妙在司马曜旁为自己说话，他除了立即当逃兵外，肯定死路一条。

王淡真讶道：“刘大人在想什么呢？”

刘裕摇摇头，最好是凭此动作把一切烦恼驱走。所有牵涉到人与人间斗争的卑污和丑恶，对这位如空谷幽兰般的美女都是一种冒渎。

王淡真兴奋道：“人家知道你在担心贼子作乱。怕什么呢？一天有我们玄帅在，怎到那些跳梁小丑放肆哩！嘻！人家尚未有机会问你，为何会昏倒路旁呢？”

她问者无心的几句话，登时勾起刘裕的心事，残酷的现实又再与这温馨迷人的车厢天地接连。

唉！

我该从何说起呢？

夜窝子再不是夜窝子，因为它已由风花雪月的胜地变成边荒集的军事后援和补给中心。

数百座建筑物全部开放，从集内各区源源不绝运来的牲口粮草和物资，给送进经细心分门别类的建筑物内安放储存，其后院则成为马厩。

所有出入夜窝子的通道均设立坚强的关垒，以弩箭机、投石机作基本的防御武备。夜窝子比集内房舍宏伟高耸的建筑物，其上层和楼顶理所当然成为箭楼哨冈。

边荒集饱经灾劫，所有楼房均以坚固、实用和防火为主，在此等非常时期特别实际和可倚赖。

古钟场散布着大堆小堆的东西、一群又一群的骡子和战马，最触目是以石车把古钟楼团团围起来，使古钟楼成为最后的防线。一天古钟楼没有失守，边荒集仍未可言败。

乍看似是杂乱无章，细看又觉一切井井有条，没有任何布置是未花过心思的。

整个夜窝子像蛛网般被联结成一不可分割的整体，发号施令的核心就是古钟楼，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古钟楼会如蛛网内的蜘蛛般生出感应，对付入侵的敌人或猎物。

一路驰来，看得燕飞目眩神迷。

夜窝子竟会变成眼前般模样，实令人难以相信。

他们和敌人的最大分别，乃他们是自发地为保卫边荒集的自由和公义而战。

边荒集的“公义”，是人人认同并奉行不悖的规矩。

姚猛正在指挥一群夜窝族人搬运一桶桶不知从哪个井打来的清水，见到燕飞兴奋地道：“千千小姐肯定是当今天下最杰出的统帅，她的主意不但别出心裁，还特具神效。我们今次定要把什么慕容垂、孙恩杀得弃戈曳甲而逃。”

燕飞心忖你这小子真不知天高地厚，不过纪千千能予他们如此信念，当非坏事。皱眉道：“这些水是用来干什么的？”

姚猛和附近的夜窝族人齐声失笑，得意忘形。

姚猛喘着气道：“原来燕飞也会看走眼，桶内放的是油而非水，是用来制滚油弹的原料。我们的千千小姐想出以牛皮为壳，灌入易燃的火油，封口后以投石机朝敌人抛掷，再以火箭燃着火油，这招便叫火油歼敌。明白吗？我没时间和你说话了！兄弟们！继续努力！这百桶要送到北门去。”

燕飞心叫厉害，一夹马腹，进入古钟场，朝古钟楼驰去。

想到即可见到心爱的人儿，看着她英姿勃发地指挥群雄，心中像燃着一个火油弹。

他再不会欺骗自己，他要毫无保留地爱惜她，而对她的爱，最后一丝疑虑亦云散烟消。

若非陷身于连场大战的极端环境里，他与纪千千的发展绝不会如燎原野火般展开，正因晓得生死难测，愈使他抛开一切，全身全意投入火辣辣的男女爱恋里去。

刘裕道：“那天见过小姐后，坐船往边荒集去……”

王淡真兴奋地打断他道：“据闻纪千千是和你们一道去的，是否确有其事？你不知道此事在建康是多么轰动。听说司马元显闻讯后把家里可以打破的东西全摔烂了呢。哼！他肯定不会照镜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刘裕心中一震，看来此事会一并算到自己头上来，他们找不到燕飞和高彦来出气，可怜自己却要面对所有因纪千千而致妒火高燃的权贵高门。

点头道：“确有此事。”

王淡真兴致盎然地道：“原来纪千千真的到了边荒集去，人家再不用问钟秀了！边荒集究竟是怎样的地方？有那么多杀人不眨眼的江湖大盗和逃犯在那里，纪千千不害怕吗？”

刘裕刚被她勾起心事，听她说话天真，愁怀稍解，失笑道：“有什么好怕的？荒人不知多么欢迎和尊敬她呢。”

王淡真现出心神向往的神色，柔声道：“若不是怕爹责怪，我真的想到边荒集见识。噢！你会陪人家去吗？”

刘裕呆望着这朵在最安全环境里长成的鲜花，心中百感交集，苦笑道：“我正是从边荒集回来，还差点没命，你仍不害怕吗？”

王淡真微一错愕旋又甜甜笑道：“你是打不死的英雄豪杰，否则玄帅不会看中你。钟秀的爹是大英雄，绝不会看错人，我也不会看错你。”

刘裕终醒觉此姝对谢玄近乎盲目的崇拜，更感觉到她对自己另眼相看，全因谢玄的关系，爱屋及乌。

她或许只是对谢玄看中的人有兴趣，而不管对方是张三李四。

这个想法令刘裕从云端直掉往实地，倏地感到一阵劳累和失落，情绪波动之巨，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

一向以来，他都比一般人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面对着心中暗恋的玉人，这方面的长处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实上令她感兴趣的是边荒集又或谢玄，从她问这问那，却始终没触及他受伤的经过，可见她小姐的真正心意。

王淡真见他脸色不大对劲，吃惊地道：“你不舒服吗？”

刘裕此刻满怀爱意化作自悲自苦，兼想起大祸临头的边荒集，登时生出万念俱灰的感觉。壮志豪情，只像个苍天弄人的恶作剧。

苦笑道：“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到达广陵时该可以复元。还未谢过小姐仗义援手之恩。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用得着我刘裕的地方，小姐尽管吩咐。”

说出这番话，心中反舒服起来，因为似乎又重建起以前有门户之别的不对等关系，也等若刘裕放弃对此贵女的痴心妄想。

王淡真蹙起秀眉微嗔道：“刘大人仍未告诉淡真如何受伤的呢？”

刘裕生出心力交瘁的颓丧，没好气地道：“没有什么，只不过遇上孙恩，差点给他干掉，幸好逃得快。接着又遇上聂天还的船队，被迫在水里泡了一刻钟，上岸时受风寒感染，就是如此这般。”

王淡真听得一对美目不断睁大，听毕难以置信地道：“外九品高手最厉害的两个人，竟全给你遇上了……”

刘裕可以代她把尚未说出口的话说出来，大概该是“你竟然仍可以活着”。双目精芒烁动，平静地道：“任他们如何凶名盖世，说到底仍和你我没有分别，是凡人一个。终有一天我会教他们本利归还，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便成。”

王淡真呆看着他，像初次认识他般细审他的面容和神情的变化。

刘裕心中却希望能独自一人好好地思索，更狠下决心抛开对她的任何妄求，不论此决定对自己造成如何严重的打击和痛苦。

他缓缓闭上眼睛。

好半晌后王淡真轻轻道：“刘大人好好休息，到广陵淡真再唤醒你。”

听着她指示御者停车，刘裕差点想唤她回来说话，最后仍硬把冲动压抑下去。

更清楚他不但伤害了自己，也伤害了她。

第四章 后有追兵

纪千千在观远台上指挥全局，场面既大，阵仗又热闹。

作为副帅的卓狂生当仁不让地陪侍在旁，以备小姐她随时垂询。红子春、程苍古从旁协助，筹划布置保护边荒集的军事行动。

不知谁把一张红木制的案牍搬上这里来，台几上放了一堆式样高古的“令箭”，金光闪闪的，应是铁质内掺有黄金的成分。十多名“整装待发”，戴上插有羽毛高帽子的传讯兵候命一旁，每当纪千千发出新的命令，便授以传讯兵令箭，以之作为传令的记认和凭据，只此一着，可看出纪千千这位美丽的统帅“新丁”，长于组织和调配。

在登楼石阶处燕飞碰着差点是滚下来的方鸿生，原来他的专长被纪千千看中，率领一批高手到边荒集的“废墟”搜索或还躲藏在那里的敌人探子。方老总得委重任，兴奋得说不到三句话，匆匆去了。

议堂内燕语莺声，挤满女儿家，忙得香汗淋漓，正齐心合力赶制夜间指挥用的巨型灯笼。

唯一的男性是卖走马灯的查重信，由他这制灯专家指挥众英雄，用料当然不可以与他的走马灯同日而语，都是由边荒集各路英雄好汉提供的最佳材料。

脑海中仍盘旋着为他与纪千千拉开崭新一页的走马灯迷人的色光之际，燕飞来到第三层的钟楼，近二十个从各青楼精选出作传讯手的乐师正排演操练，他们再不是为娱人或伴奏作演出，而是为边荒集的生死荣辱而努力。燕飞可肯定由秦淮第一才女想出来的传讯鼓乐是与众不同的，该可将她的神采风流注进冷酷无情的战争里。

终于登上观远台。

纪千千正与卓狂生、红子春和程苍古研究由两名夜窝族人站立分持两边的边荒集地形图，纪大美人更亲自以画眉笔在关要处打上记号，决定该处应做的布置。

卓狂生笑道：“我们的边荒首席剑手回来哩！希望他是来报喜而非报忧吧！”

纪千千眼神飘来，瞄他一眼，充盈炽热和喜色，看得燕飞差点忘记为何会到这里来，又为何站在此处。

在此名副其实的战场核心处，清风徐徐从边荒吹过来，令他想起纪千千在乘船到边荒集水程上说过的一句话。

“这是从边荒集吹来的风！刮遍整个边荒的长风！”

这些话似在一刻前方从她的檀口吐出来，那时没有人曾想及边荒集会陷入眼前般的处境。庞义暂时建不成他的第一楼，高彦和刘裕都是生死未卜。

夕阳在西山映射出千万道霞彩，益添时间消逝和从不肯为任何人放缓步伐的无情意味。

令他钟情的人儿正与他并肩面对战争生死成败的挑战。

即使过不了今夜，此生已无憾。

纪千千见他呆看着自己，娇嗔道：“燕老大还不过来报告，是否要人家以军规处置？”

程苍古等为之莞尔。

燕飞含笑移到她身旁，道：“统帅明鉴，经下属们实地勘察，我军的成败系于能否延误北面敌军进犯的时间，如若成功，或可在敌人夹攻边荒集前，先一步击垮天师道和两湖帮的联军。”

卓狂生哈哈笑道：“你们的想法和小姐的想法不谋而合，不过小姐是凭空想出来的，自然要胜你们一筹，对吗？”

燕飞又发觉纪千千的另一情况，是没有人会介意她比自己优胜，所以卓狂生纵使将同一番话说给其他人听，也肯定不会触怒任何人。换作是他燕飞当统帅，当然截然不同。

程苍古坦白道：“起初我是抱着怀疑的态度，怕小姐缺乏实战经验，现在却是疑虑尽去，信心十足。”

纪千千不好意思地道：“大战尚未开始，是否纸上谈兵仍言之过早，一切全赖各位支持。”

转向燕飞道：“你们要抽调多少人马？”

燕飞正要答话，慕容战、屠奉三和拓跋仪联袂登楼，气氛立趋紧张，谁都心知肚明行动的时间来临，接着的每一个决定，将关乎边荒集的存亡。

刘裕由坐息中惊醒过来。

掌握到王淡真对他的真正心意而受到的打击，反令他抛开一切，全心全意运气行功，疗治伤势。他的体质的确异于常人，若非失去斗志，生出自暴自弃的失落情绪，实不该伤势转重，致被风寒所侵。

此刻睁目醒过来，状况大幅改善，气力又回到四肢去，脑筋也清明起来。

令他醒过来是因为马车忽然改道，走的再不是平坦的驿道，而是崎岖的斜坡。相较之下，失修驿道的颠簸，根本不算一回事。

究竟发生什么事呢？

刘裕别头望往车窗外，天色转暗，已届日落西山的时分，车队正爬上一道丘坡，偏离了驿道。

刘裕探头出去，后方跟着四辆马车，骑士们露出惊惶的神色，频频回头朝后面远方张望。

一骑快马加鞭地赶上来，似是要到前方向王淡真报告，刘裕忙唤着他道：“什么事？”

王上颜放缓骑速，来到车窗旁，低声道：“情况有点不妙，后方尘头大起，大队人马正全速追来，我怕是边荒的马贼，所以趁天黑躲到一旁暂避，希望不是冲着我们来便好了。”

刘裕明白过来，换作任何人在边荒的边缘区遇上大批骑士，都不会认为是什么好路数。王上颜该有点江湖经验，所以趁天黑驰上道旁的一座小山丘躲避，必要时居高临下与敌人硬拼，总好过在平坦的驿道混战。

不由心中大讶，以自己对边荒的熟悉，一时也想不到有哪方人马有足够实力威胁建康高门大族的家将团。现在边荒集各大帮会自顾不暇，南方最大的三股民间势力天师道、两湖帮和大江帮都无法分身，忽然钻出这么一支人马，令人摸不着头脑。

王上颜见他沉吟不语，又道：“听说刘大人多次出入边荒，不知可否猜到对方是何方神圣呢？”

刘裕收摄心神，平静地道：“他们离此有多远？”

王上颜忧心忡忡地道：“离我们只有七、八里。”

刘裕道：“我们在丘顶停下来，待我看清楚情况，再想办法应付。”

纪千千道：“大家清楚了吗？”

所有领袖全聚集在钟楼之巅，举行大战前最后一次会议。

天色暗黑下来，边荒集却是处处灯火辉煌，尤以夜窝子灯火最盛，不同平时的是彩灯被一般风灯替代，照得古钟场更是亮如白昼。

姚猛恭敬地道：“千千小姐的指示，我们怎敢忘记。噢！四盏紫灯是指哪一区呢？”

纪千千不厌其烦的柔声道：“千千再重复一次，一盏紫灯是指东门区。南、西、北三门灯数依次递增，五盏灯指的是东南区，六、七、八便是东北、西北和西南。”

姚猛拍额道：“记着哩！四盏灯是指北门。”

卓狂生道：“灯号和鼓号声配合，理该不会弄错，任何人若仍有疑问，必须现在弄个清楚明白。”

慕容战道：“千千小姐拟定的指挥法简单易记，一听便明。时间无多，我们须立即分头行事。”

屠奉三道：“我还有一个新的提议，因为大家一致决定把战线延至集外，抽走我们约两千多兵马，所以最好能另外设立一支应变部队，由燕兄负责指挥，在古钟场候命，以便能随时支援任何一区。”

呼雷方点头道：“此着非常高明，目前我们的主力集中在颍水和西、南两门，其他区域兵力实嫌薄弱，有这支应变部队将可补不足。”

拓跋仪道：“这支应变部队贵精不贵多，若全是高手，三百人足可发挥很大的作用。”

纪千千道：“就此决定，为保我们边荒集的自由和公义，我们决意力战到底，绝不妥协！绝不投降！”

众人轰然应诺，士气炽热昂扬至沸腾的顶点。

刘裕目注远方，五里许外驿道的方向有三条火龙，正不住接近。

王上颜倒抽一口凉气道：“最少有三百人。”

虽然在十多名较高级的家将簇拥下，王淡真仍骇得花容失色，只是强作镇定。

另一名家将林清道：“我们不如逃进边荒去，到明天才返回驿道继续行程。”

又有人道：“要走立即走，迟恐不及。”

王淡真道：“或许他们只是路过，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刘裕摇头道：“他们是冲着小姐来的。”

林清反驳道：“刘大人怎可如此武断，或许他们是冲着刘大人来也说不定呢？”

众家将中有一半人点头表示赞同。

王淡真朝刘裕瞧来，察觉到他神态从容，没有丝毫紧张神色，芳心也不由着实了点儿。

刘裕微笑道：“我敢说他们是冲着小姐来，有三个理由。”

王淡真愕然道：“竟然有三个理由那么多，淡真一个理由都想不到哩！”

王上颜沉声道：“时间无多，刘大人可否长话短说？”

刘裕耸肩道：“首先是对方不怕引人注目，高举火把，正是为察看地上蹄印车痕，方便追踪。其次是兵分三路，此为行军时防备突袭的阵式，显示对方来意不善。第三个原因是对方人数只在二百人间，却带着四百多匹战马，摆明是在途中轮番替换，大利长程追踪。所以我说他们是冲着小姐而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若我们仓皇逃生，弄得人疲马乏，反正中对方下怀。更何况我们队中有马车和女眷，比拼速度，肯定会输给他们，所以逃走是下下之策。”

王淡真颤声道：“我和人无仇无怨，谁会这样算计我呢？”

刘裕迎上她的目光，神态忽然变得威猛无比，沉声道：“小姐请放心，有我刘裕在，怎会教小贼得逞。若我没有猜错，这批该属司马元显的人，待会让我抓起几个人来拷问，即可知我的看法是对是错。”

他的见地和临阵从容的豪雄本色，不但令讥嘲他的人面露惭色，更使方寸大乱的王淡真生出倚仗之心，问道：“我们现在怎么办呢？”

刘裕遥观敌势，问道：“我们可投入战斗的人手有多少？”

王上颜答道：“除同行婢仆老少二十一人外，其他九十八人均可作战。”

刘裕点头道：“这个数目足够有余，请王兄先挑出三十名精于弓矢之技的手下，且在忠诚上绝无疑问，然后我再和你研究下一步的行动。”

这番话给足王上颜面子，王上颜欣然领命去了。

王淡真往他靠近道：“他们真的是司马元显的人吗？司马元显竟如此胆大包天，不怕我爹寻他晦气吗？他曾多次向爹提亲，都被爹断然拒绝。”

刘裕仍目不转睛审视追近至两里许的敌人，淡淡道：“若是擅长追踪的马贼，不用火把照明也可紧蹑我们，又或是边荒的帮会人马，肯定不敢在边荒南面边缘区如此张扬，徒惹水师的注意。只有司马元显这家伙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如此轻敌大意。不过他今晚的运道非常差劲，希望他是亲身率众追来，我会教司马道子尝到丧子之痛。”

王淡真大吃一惊，呆看着他。

刘裕笑道：“我只是说笑，不过敌方人多，所谓擒贼先擒王，射他一箭半箭势所难免。此事理亏的是他，我可包保他只能哑子吃黄连，有苦自己知。”

王淡真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垂下头去，轻轻道：“刘大人不怕他将来与你算账吗？”

刘裕很想说为了你我天王老子都不怕，何况区区一个司马元显？可是想起与任青媞的“盟约”，暗叹自己愈陷愈深，不倚仗曼妙对司马曜的枕边细语都不行，登时意兴索然，苦笑道：“纵使没有这件事，你道司马道子和王国宝肯放过我吗？只要他们不敢堂堂正正的提出来，多一件事少一件事根本不是问题。”

王淡真默然不语，似在咀嚼他话里的含意，又道：“你可以与人动手吗？”

刘裕颇有在她面前吐气扬眉的快感，一来是因为若助她避过此劫，已报答了她救起自己的大恩。更因对她不敢有非分之想，反回复平时的冷静和脚踏实地的做人态度。

从容道：“对付孙恩或聂天还当然不行，应付一个疏忽大意自以为不可一世的小淫贼却是绰有余裕。小姐请放心，若我不能在我方毫无损伤的情况下逼退敌人，愿受任何罪责。”

王淡真轻呼一口气，如释重负的朝他望来，四目交投，粉脸升起两朵红云，赧然再把螓首垂下去。

刘裕听到自己一颗心不受控制的“噗噗”狂跳。

我的娘！

如此动人的俏娇娘，若非是王恭之女，自己一定想尽办法娶她为妻。可惜……

王上颜来到刘裕旁，道：“刘大人不要客气，时间无多，请刘大人指示。”

刘裕晓得已赢得他的信任，欣然转身，指着小丘下另一边的疏林区，道：“王兄请护送小姐和马车下坡入林，走里许路后便可以掉头回来。”

随他转身的王淡真、王上颜和一众家将人人听得面面相觑。

王淡真吃惊道：“刘大人伤势初愈，只得三十名箭手怎挡得住对方二百人呢？”

刘裕胸有成竹地道：“硬拼当然不成，不过战争成败并非决定于人数多寡，而是兵策谋略，否则我们北府兵不会有淝水之胜。我虽远比不上玄帅，幸好司马元显更比不上苻坚。所以各位请放心，一切依我之言，保证事情很快成为过去。”

王上颜压低声音道：“刘大人刚才要我挑选箭手，特别指出选的须是忠贞之士，是否怕我们之中有敌人的内奸？”

刘裕道：“这是我处事一向的作风，谨慎为上，没有特别的意思。”

转向王淡真道：“请小姐上路。”

王淡真深深望他一眼，垂头道：“刘大人小心点。”

说罢朝坐骑走去。

看着她动人的背影，刘裕百感交集。

终于争取到她对自己的好感，却又知大家有缘无分，老天爷真的非常残忍。

第五章 战火真情

纪千千凑到燕飞耳旁轻轻道：“千千的心很矛盾呢！”

两人在观远台凭栏并立，俯瞰颍水方面的情况。所有当头领的均离开钟楼分头行事，副帅卓狂生也到广场从夜窝族中为燕飞挑选应变部队，钟楼之巅只有十多个工事兵在设置供指挥灯升降的栅架。

长风迎面吹来，两人衣衫拂扬，仿似随时会御风从人间返回仙界的神仙眷侣。

天色早已黑齐，云多掩月，在边荒集辉煌的灯火里，时现时隐的月儿黯然失色。

联军人人戴上夜窝族人的额箍，以资识别敌我，其中部分是卓狂生的储备，其他便是在这几个时辰内竭尽人力物力赶制出来应急的。这种额箍质料特别，能在晚间反映微弱的光线，敌人想冒充都不成。

联军更在纪千千的提议下约定三种应对的手势和军令，避免敌人得到额箍后鱼目混珠。

两人偷得少许空闲，方有机会说私己话。

燕飞审视纪千千花容，不解道：“矛盾？”

纪千千向他皱起可爱的小鼻子道：“当统帅的当然要把得力的大将派到战场去，可是谁家女儿希望自己的情郎到战场冒险呢？这不是心情矛盾是什么？我的燕郎啊！”

燕飞听得心神皆醉，纪千千还是第一次直呼燕飞是她的情郎。与赫连勃勃一战后，他一直想向纪千千表达心中对她的爱意，可是总有点不知从何说起，不知如何方能尽道自己心底被她激起复杂微妙而深刻的情感。可是此刻在“边荒四景”之一的观远台，看着整个边荒集万众一心地动员以应付即将来临的战争风暴，他忽然感到什么话都是多余的，他们的相恋已是铁一般的事实。

燕飞深吸一口气，叹道：“若今次死不掉，我会带千千去欣赏边荒集的另外两景。”

纪千千双目异芒连闪，喜滋滋道：“燕飞啊！你不会像其他男人那样，说过便算吧？”

燕飞叫屈道：“我燕飞何曾信口开河过？我说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纪千千喜翻了心儿地道：“成哩！成哩！千万别学那些专爱哄女儿家的男人般誓神劈愿，人家愿意相信你。嘻！你可知道自己正是千千的边荒集呢！”

燕飞糊涂起来，又感有趣，摸不着头脑道：“什么你是我的边荒集？我是你的边荒集？”

纪千千明亮的秀眸一眨一眨的柔声道：“边荒集是无法无天嘛！任何循规蹈矩的人到这里来都会失控，因为无法无天嘛！人家早为你失控。你是我最好的情人，任何别的人我都不要，所以你是千千的边荒集。”

燕飞剧震道：“千千！”

纪千千伸手抚上他的脸庞，柔情似水地道：“不要说话，你的眼睛告诉了我最深心处的隐秘。我不想知道你过去的事，也不想知道将来会如何，只知道在此战争风暴漩涡里的一刻，我们是真正地热爱对方，没有任何保留。换了另一种情况，我们的发展绝不会这么快，可是在时间无多下，我们不可以再浪费时间，对吗？”

燕飞更说不出话来，纪千千的爱，像席卷大地的洪峰，像燎原的大火，释放出来后可以将一切改变过来，即使是燕飞早已死去的心。

他的生命从未如此充实和有着落，只要能度过眼前的大灾劫，天地将任他们翱翔，其他什么国仇家恨都变成次要。

纪千千目光投往颍水，俏脸现出缅怀的神色，悠悠道：“这几天是千千活得最惬意的日子，好像有一股无名的力量，把千千带到一个崭新的天地去，体验到前所未有的新事物，悲欢离合是如此激烈地替换着，得失间全没有分隔。自从干爹口中听到你这个人，你便在千千心中形成一个特别的形象，到面对面遇上你，更发觉真正的你像一个谜，只有真诚的爱方能破解的奇谜，一切太美妙哩！”

燕飞待要答他，忽然虎躯剧震，呆望着古钟场东面处。

纪千千也娇躯猛颤，失声道：“天啊！他们竟回来了！”

庞义、小诗和第一楼的兄弟，正步入广场，还向他们挥手。

刘裕藏身离地丈许的树桠处，静心等候。他的伤势虽大有好转，不过仍不宜与人动手，而他亦不准备和对方短兵相接。

蹄声从小丘另一边传来，显示他所料不差，这批骑士确实是冲着王淡真而来的。

刘裕心中感谢老天爷，如非阴错阳差地让他遇上王淡真，肯定这位名门的天之娇女难逃魔掌。

火把光在坡顶出现，十多骑先后奔上小丘。刘裕聚精会神的瞧着，心中求神拜佛希望是司马元显亲自督师，那将省下他不少气力。

接着整座山丘都是骑士，火光映得四周疏林一片通红，幸好刘裕藏于枝叶茂密处，不虞被对方轻易察觉。

照他的猜估，司马元显干这种伤天害理，可令他丧名败德的事不可能假手他人，所以必亲力亲为，以免事情外泄。而随他来者肯定是他信得过的心腹，人数亦不会太多。

只要司马元显手脚够干净，得尝大欲后王恭势必无从追究。

蓦地司马元显在十多人簇拥下现身坡顶，刘裕登时心中大定，晓得自己胜券在握，现在要杀司马元显对他来说只是射一箭那么简单，只恨却非明智之举。若主子被杀，其手下在别无选择下只好拼死力搏，以他刘裕现在的状态，兼之又不能不顾而去，大有可能须赔上一命。

他只是要吓走司马元显。

司马元显躲在队伍中间，正表示他对孙恩不是全无顾忌。他应已从败返南方的王国宝那里清楚知道天师道的大军正在边荒内活动，刘裕便是要利用他这种惊弓之鸟的心态，把他骇走。

有人在丘顶叫道：“他们醒觉了，正逃进边荒去。”

司马元显狞笑道：“看你能逃多远，给我追！”

正下坡的数十骑齐声呼啸怪叫，像见到猎物般快马加鞭，冲刺而下。

刘裕深吸一口气，冷静地把箭搭到强弓去，缓缓拉成满弓，瞄准开始下坡的司马元显。

敌方的前锋此时离刘裕藏身处不到三十丈，正以高速奔至。

司马元显一声怪叫，夹腿催马，四周手下同时加速，十多人直冲而下。

“飕！”

劲箭离弦疾去，射往司马元显，对他的马速拿捏得精准无伦，充分显示出刘裕不论在眼力和箭术上均是一等一的高手。而更重要的是刘裕的一双灵手，令他有信心可以命中目标。

“呀！”

司马元显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呼，冷箭透小腿而过，差点掉下马来。

一时所有人均慌了手脚，纷纷勒马，更有马儿留不住脚，连人带马从丘坡滚下，造成更大的混乱。

火把掉到地上，立时燃着野草，生出浓烟，猎猎作响。

原本声势逼人、队形整齐的骑队，因主子受伤，乱成一团。

刘裕知是时候，狂喝道：“天师有命，须活捉司马元显那小子。”

这是通知埋伏各处箭手发动的暗号，三十枝劲箭立时从各方射出，往敌人投去，射马而非射人。

敌人从混乱变成崩溃，尤其以为中的是天师军的埋伏，谁还有应敌的勇气？

司马元显是第一个没种的人，就那么掉转马头、强忍痛楚，亡命往丘顶奔回去，其他人见主子逃走，争先恐后的追随其后，掉到地上的急忙爬起来，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不能比马儿跑得更快。

刘裕和众箭手齐声发喊，瞧着对方转眼逃个一干二净，只剩下十多匹倒地受伤的可怜马儿，仍在发出令人不忍耳闻的哀鸣。

徐道覆立于高冈上，凝望十多里外的边荒集，在它辉煌的灯火后，包含着几许焦虑、疑惑和惶恐。

虽然很多事未尽如人意，其中郝长亨反被屠奉三算倒固是出人料外，边荒集忽然团结一致，击垮赫连勃勃的大军也是事前没有人可以想象得到的，不过边荒集仍难逃败亡屈服的命运。

这场仗并不易打。

当然徐道覆并无丝毫惧意，在天师道中论智慧武功，首推“天师”孙恩，但在战场上争雄斗胜，孙恩也要自愧不如他徐道覆。

在与建康派来的南征军多次交手中，他从未吃过败仗，被他亲手斩杀东晋偏将级以上的人马多达一百一十五人，可谓战功彪炳，在天师军中无人能及，即使在南方诸将里，如此战绩亦仅只他一人。

孙恩便多次推崇他是战争的天纵之才。他自己知自己事，天分虽然重要，他的成就主要是来自苦研历代兵法战役的成果。

他的性格亦助他成为无敌的统帅。

他从来不会轻敌，更比任何人清楚战争是决定一切的必然手段，自古以来这情况从没有改变过，一直在进行着不同规模、不同形式、不同性质的各式各样的战争。

他的兵法以《六韬》和《三略》为基础，在他的变通下运用至出神入化的地步，尤重文、武二韬，精于对军队的管治、训练、武备和战略。

今次攻打边荒集的策略由他全盘拟定，送交慕容垂批阅，以后者的雄才大略，征战经验之丰富，也只作了少许修改，令他深以为傲。

他的策略可大分为天时、地利、人和三方面。

天时者，是在淝水之战后，南北两方均出现分裂不稳的局面，只要他们双方秘密行军，到北方诸胡和南方朝廷惊觉之时，早失去反制的时机，只能徒呼奈何。

在这方面他们做得非常成功，慕容垂徒步穿越巫女丘原，他们天师军则神不知鬼不觉地经大别山抵达边荒，令边荒外的势力无从支援。

地利方面，以边荒集的无险可守，自是利攻不利守，只要控制颍水，边荒集的防守将全面崩溃。若对方死守颍水，又势必难挡陆路南北大军优势兵力的夹击，强弱悬殊下，边荒集能守个把时辰已相当了不起。

无险可守的边荒集须防守的战线过长，处处破绽，只要发动铺天盖地水陆两路的进击，再以精兵伺机集中于一点作突破，必可一举摧毁边荒集的防御力。此正为文、武、龙、虎、豹、犬六韬中“虎韬”的精义，专论在宽阔阵地上的各种战术策略。

人和方面，正是人无我有。

边荒集从来是一盘散沙，人人只为私利的地方，他们更派出郝长亨这只厉害的棋子，无所不用其极地分化边荒集的各大势力。

只恨不知什么地方出了岔子，或许是因慕容垂存有私心，令赫连勃勃尝试先一步控制边荒集，又或是赫连勃勃自作主张，破坏了整个无懈可击的布局。

人和再不属于他们。

卢循来到他身旁，兴奋地道：“江海流遇伏大败，据聂天还指江海流五脏俱伤，命不久矣，颍水已在我们控制下。”

徐道覆想起纪千千，叹了一口气。

卢循讶道：“这不是天大的好消息吗？对我们统一南方的大业，有利无害。”

徐道覆目注边荒集，淡淡道：“天师有什么指示？”

卢循道：“天师任命你为战场上的主帅，我为副帅，一切由你看情况决定。”

徐道覆道：“师兄看法如何？”

卢循狞笑道：“边荒集是网中之鱼，只待我们将网收紧，可把不知天高地厚的荒人一网打尽。虽说他们初战报捷，可是与赫连勃勃和郝长亨两役，早使他们成为疲惫之师，更何况他们只是因势成事凑合在一起的乌合之众，看似有模有样，事实上却不堪一击。”

徐道覆沉声道：“师兄不觉得今晚的边荒集与过去几晚不同吗？”

卢循目光投往高悬于古钟楼上一盏特大的明灯，散发出绿色的光芒，特别夺目，点头道：“边荒集的灯光比平日辉煌，夜窝子亦不用彩灯而用一般的风灯，连无人的废墟也灯火通明。哼！荒人真蠢，如此目标明显，对我们是大为方便。”

徐道覆神色凝重地问另一个问题，道：“假若慕容垂和铁士心没有依约定在子夜后一个时辰内发动攻击，我们该怎么办？”

卢循微一错愕，细思片刻，狠狠道：“我们便先拔头筹，把边荒集攻下来！”

徐道覆摇头道：“我看不通。”

卢循大讶道：“道覆看不通什么呢？”

徐道覆苦笑道：“我看不通边荒集。更不知谁在主持大局。一个时辰前，我们混在集内的人全部被驱离开，现在边荒集和其周围数里之地完全在荒人联军的掌握内。只是那盏高挂古钟楼上的绿灯足教我生出极大的疑虑。如我没有猜错，这盏灯应是告诉集内的联军我们尚未进入警戒线的范围，这表示对方再非乌合之众，而是建立起优良指挥系统的雄师。能想出此高台指挥法的人绝不能小觑。只此一着，边荒集再非无险可守。若我们全无戒心的把兵力投进去，肯定会遭不测之祸。”

卢循愈听愈心寒，猛吸一口气道：“你看得很仔细，如此我们只好待慕容垂发出进攻的讯号，方全面进击。”

徐道覆道：“有一件事我真的不明白，边荒集为何可以忽然团结起来，又知道我们和慕容垂将于今晚联手进犯边荒集？”

卢循苦笑道：“我也想找个人来问问。”

徐道覆道：“若我是对方，必想尽办法延误我们任何一方的进军，如此将可以尽全力以击溃另一方的人。”

卢循点头道：“我也有这个想法。”

徐道覆叹道：“苦候慕容垂大军的来临只会令我们陷于被动，是下下之策。上策是在慕容垂抵达前，我们先一步封锁边荒集的南面和西面，再以小队突袭的方式施以骚扰战，令荒人联军疲于奔命。”

卢循欣然道：“南方水陆两路均已操控在我们手中，只余西面因郝长亨的撤走出现空档，那方可由我全权负责。”

徐道覆道：“有师兄主持，我当然放心。屠奉三选取的小谷形势非常优越，以屠奉三的知兵肯定不会轻易放弃此坚强的据点，更可能会设下陷阱让我们踩进去，请师兄小心行事。”

卢循冷笑道：“我保证他们会自食苦果。现在颍水之东我们并没有部署兵力，应不应在那方面下点工夫呢？”

徐道覆摇头道：“在边荒集混的全是亡命之徒，若知全无生路，必死战到底，我们开放一方让他们逃生，始为上算。我们可于颍水东岸布下一支千人部队，由许允之率领，等到边荒集溃败逃亡之际，方全力追截宰杀，如此将可粉碎他们卷土重来的力量。”

卢循笑道：“此计妙绝，我会嘱他们若见到你的美人儿，千万不要辣手摧花，好让她安然无损地供道覆在床上享用。”

徐道覆露出苦涩的表情，摇头一叹，旋又“咦”了一声，呆看着边荒集的方向。

边荒集正逐渐消失。

一盏一盏的灯接连熄灭。

卢循也看得目瞪口呆。

最后只剩下似在虚空高悬的绿灯，整个边荒集被黑暗吞噬。

没有人可以从集外看到集内进行的任何事。

边荒集变成了谜一样的处所。

第六章 战谷任务

边荒集变成另一个奇异的世界，一个一个投在地上的光晕，衬托着高悬古钟楼上的巨型绿灯，仿佛所有荒人集体在玩灯的游戏。

这是纪千千想出来的一种克敌手段，把既有的风灯改良，上加圆拱形盖挡，使光不上泄，只照着灯下方圆丈许的地方，名之为“掩敌灯”，又把灯放置地上，敌人从集外看进来，便像边荒集隐没入暗黑里。

灯的数目大幅减少，只设置于各必经之路，又或主建筑物的正门两旁。

准备离集的部队和船队，趁此忽得夜色掩护的当儿，悄悄起行。

守卫边荒集的战士全处于放松和休息的状态里，争取体力的恢复，只有当绿灯换上红灯，他们才会进入戒备的状态。灯号将变成他们动员的最高指示。一刻未悬起三盏红灯，仍只是局部动员的情况。

缺乏作战能力的男女荒民，正在辛勤地工作，令边荒集的防御力一分一分的加强，联军的信心亦不住递增。

小诗在纪千千的怀里哭成泪人儿，几个时辰的分开宛如隔世。

庞义扯着燕飞到观远台一角说话，道：“不要责怪我去而复返，小诗说得对，若千千有什么三长两短，她也不能独活。既然如此，何不死在一块儿？所以我们全体一致决定，掉头回来！明白吗？”

燕飞苦笑道：“明白！”

庞义皱眉道：“高彦小子呢？”

燕飞心中一痛，压低声音道：“高彦可能已中了尹清雅的毒手，不过我有个感觉他仍未死，此事最好暂时瞒着小诗。”

庞义剧震道：“什么？”

燕飞拍拍他肩头，道：“我们没有伤心的时间，你先领小诗到议堂休息，你们也休息一下，没有气力精神，怎么应付敌人？”

庞义道：“小诗的确须好好休息，我们却是挨惯的，有什么粗重的事可让我们干？”

燕飞心中一动道：“你们先戴上识别敌我的额箍，记熟军令手势，再到各处视察防御的布置。你是建筑的宗师级人马，应可做出各方面的改良。”

庞义拍胸道：“此等小事，包在我身上。”

说罢往小诗等举步走去，依燕飞指示行事。

卓狂生来到燕飞旁，欣然道：“千千小姐这一手全集掩灯之举是否相当漂亮呢？谁可以想出如此妙着？”

燕飞道：“确是妙绝，但也令敌人生出警觉，晓得我们再非乌合之众，而是有组织、有策略。”

目光投往像虚悬上方的绿灯道：“只是这盏灯，不是瞎子便知道观远台变成我们的指挥台。”

卓狂生从容道：“你说的问题，正是千千小姐整个谋略最精彩之处。快用你的脑袋想想看，奥妙何在？”

又倚栏下望，长吁一口气道：“对我来说，人生最大的幸福是每次躺到床上睡觉，心里没有任何负担，兼不用忧虑明天。过去我从没有这般的幸福，因为我晓得自己有一天会出卖自己一手创造出来的边荒集，背叛信任自己的人。幸好一切成为过去，今晚若死不了，明天我会无忧无虑、痛痛快快的好好睡一觉。”

燕飞同意道：“可以每天安然入睡，肯定是福气。”

卓狂生瞄他一眼道：“想到了吗？”

燕飞摸不着头脑道：“想到什么？”

卓狂生哑然失笑道：“原来你把我说的话当作耳边风，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今晚的成败，关键处将在千千小姐身上。”

燕飞皱眉道：“千千始终是欠缺实战的经验。”

卓狂生道：“千千小姐确是初上战场，不过她欠缺的经验却可以由我们补足。在我向她透露孙恩方面的主帅是徐道覆后，她便针对他拟定出应付的策略。不要被千千小姐娇美柔弱的外貌骗倒，事实上她比很多男子汉更坚强，又有主见。”

燕飞心中一震，事实上他从没有想过这可能性。

据传闻天师军中以徐道覆兵法称第一，所以重要的战役，孙恩均把指挥的权柄授予徐道覆。今次的边荒之役，乃天师道成败的转折点，当然不会例外。

在边荒集所有人中，没有人比纪千千熟悉徐道覆。以她的蕙质兰心、善解人意，当对徐道覆的性格才情、行事作风有透彻深入的了解和认识，从而制定针对他的战略部署。而徐道覆则做梦也没想过算计他的人竟是纪千千，一位曾被他欺骗感情的女子，他的猎物。这算不算是风流孽债呢？

老天爷的安排有时的确是匪夷所思。

卓狂生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道：“不是精彩绝伦吗？”

燕飞点头道：“照你这般说，千千是故意提醒徐道覆，教他晓得我们再不好惹了？”

卓狂生微笑道：“算你有点道行，因为千千不希望见到徐道覆在慕容垂大军抵达前失去耐性，倾力进攻。明白其中奥妙吗？若你是徐道覆，会怎样反应呢？当然是不敢冒进，否则即使能胜也是惨胜，伤亡过重下，他们将很难在慕容垂面前抬起头来做人，所以情愿苦候慕容垂的大驾，人来齐了方一起动手。”

燕飞接下去道：“所以只要我们能拖延慕容垂和黄河帮的联军个把两个时辰，我们便有希望先一步击垮徐道覆，变成由我们掌握主动，此计确实可行。不过徐道覆若真是名不虚传，该会想到我们或会冒险出击。”

卓狂生哂道：“猜到又如何呢？他的对手是屠奉三、慕容战和小飞你，这是我们的地盘，我们的边荒，哪由得他来逞威风？”

燕飞像首次认识他般呆瞪着他，道：“这是否才是你的真性情？”

卓狂生微笑道：“因为我已找到心中的夜窝子。”

燕飞回到现实的问题，道：“你是否要我出集助慕容战和屠奉三一臂之力？”

卓狂生道：“可以这么说，不过调兵遣将是不用劳烦你的，他们两人是胜任有余。唯一可虑者是孙恩。此人武功盖世固不在话下，最可怕的是他向来神出鬼没，出入敌方阵地如入无人之境，往往尚未开战对方主帅早被他下手偷袭格杀。若给他潜入边荒集，天晓得他可以造成多大的破坏。你老哥是我们边荒集的首席剑手，也是最出色的保镖，只有你才有机会击败他。”

燕飞不解道：“我给你弄糊涂了，这么说我该不该留守集内呢？”

卓狂生道：“只要我解释清楚如何因势变化，你就立刻明白了，而在说清楚此中情况之前，我先要向你道出千千小姐想出来此战的唯一制胜之道。”

燕飞动容道：“千千竟已构想出克敌制胜的谋略？真令人难以相信。”

卓狂生道：“纪千千就像蕴藏无穷尽智慧和识见的宝库，现在宝库已开启，让她尽显库中底蕴，当然可教敌我人人眼花缭乱。依传统的一套去应付人数至少在我们三倍以上的雄师是不行的，只有她的不守成法、大胆创新，才有领导荒人安度此劫的机会。”

燕飞道：“我在听着！”

卓狂生压低声音道：“此战有两种可能性，一是守个稳如泰山，任敌人如何狂攻猛打，仍没法取下高悬在古钟楼的帅旗。”

燕飞点头道：“如此我们已胜了此仗。”

卓狂生道：“另一可能性是守不住边荒集。以我们现在把战争延至集外的情况，集内更是重重防线，所以即使敌人最后能攻入夜窝子，仍是渐进式的。须一重一重防线的去突破，攻者的伤亡，当然比守者惨重，即使成功，亦已成疲军。所以千千小姐想出守不住边荒集的制胜方法。”

燕飞对纪千千由爱慕进而佩服。这些策略当然有卓狂生的意见在内，但只要看卓狂生说话字里行间表示出对她的尊敬，便知纪千千把他完全“迷”倒了。

卓狂生续道：“当我们感到夜窝子的失陷只是时间的问题，便是我们突围撤走的时刻。我们已拟好数种撤退的方式，因应形势而变化。只要我们退而不乱，且能保持元气，那我们并没有战败，只是与敌人掉换一个位置。而若我们能退守屠奉三的小谷，守稳该处，这场仗最后的胜利者将肯定是我们。”

燕飞皱眉道：“这点上我糊涂了，边荒集既落入敌人手中，我们何能言胜？”

卓狂生欣然道：“这正是千千小姐构思最精彩之处，换作边荒以外任何一座城池，我们都是输了。可是这里是边荒，边荒集是在纵横数百里无人地带里孤零零的一座没有城墙的城市。若对方得到的只是一座空城，他们能守多久？他们间没有矛盾吗？慕容垂和孙恩难道可以丢下南北的大业不理？若他们在此久留，南北的势力更不会坐视，只要截断其补给路线，他们便要不战而溃。我们守稳小谷，进可攻退可守，只是攻其粮队，以小队作游击战，已足令对方疲于奔命。照我估计，他们能守边荒集一个月已相当了不起。”

燕飞讶道：“这才是了不起的构想，你们为何不在会议上提出来？”

卓狂生道：“早在你们离集视察的当儿，千千小姐便把整个战略构想向我提出，征求意见。是我不主张过早透露，怕人人晓得有此转机，不肯死守。而此计是守不住边荒集的应变之法，成败关键在于我们能对敌人造成多严重的打击。只有在敌人伤疲交加的情况下，我们才有机会全师突围，转而退守小谷，等待最后胜利的来临。此役只要敌人无功而退，在以后一段很长的日子里，也没有人敢重蹈覆辙来犯边荒集，我们将有一段好日子过。”

燕飞道：“这么说，老屠能否保着小谷，将是此战的重心所在。”

卓狂生微笑道：“小飞终于明白了！我已将这由我名之为‘战谷任务’的大计密告慕容战和屠奉三，他们将死守小谷以接应我们，同时廓清敌人在此方向的封锁，不会返边荒集助守，因为在外呼应的作用更大。”

燕飞深吸一口气道：“我可以起什么作用呢？”

卓狂生道：“你的应变部队是一支奇兵，不过你们第一个任务不是应付敌人，而是护送一队运送粮食物资的快速车马队到小谷去，当敌人发觉我们的行动，肯定生出警觉，改变计划全力攻打小谷，却正中屠奉三里应外合之计。我们只有一次运送的机会，一切已准备就绪，只待你老哥起行。”

燕飞道：“他们是否正在西门候令出发？”

卓狂生道：“正是如此。”

燕飞道：“明白哩！送罢物资粮草后，车队的人当然留在小谷助守，我的应变部队又如何呢？”

卓狂生道：“你的应变部队改由姚猛率领，返回边荒集，而你则负责对付孙恩，天下间没有多少人有资格与孙恩一较短长，幸好你老哥是其中之一。”

燕飞皱眉道：“假设孙恩的目标是边荒集而非小谷，我岂非扑了个空？”

卓狂生道：“只有在兵荒马乱之时，孙恩方有机可乘，我们已设立一支高手队，由我率领专门对付孙恩，你可以留意灯号，若见有橙色灯笼挂起，须立即赶回来。”

又沉声道：“孙恩残忍好杀，最爱在战场旁默默观看整个过程，意动则出手。以你老哥如有神助般的灵锐，当可轻易找到他，只要缠得他难以分身，已告功成。小心点，不要反被他干掉。”

燕飞点头道：“好！孙恩包在我身上，如能干掉他，只需把他的首级高悬集外，天师军立告崩溃。”

卓狂生拍拍他肩头，道：“我们分头行事，记着当古钟连续急速撞击，便是‘战谷任务’实行的时刻，现在我会分别通知八军主将，纵然撤退也要退得漂漂亮亮。”

燕飞道：“我们现在的计划全集中在天师军，假设延敌之计失败，慕容垂和铁士心的大军依约在子夜到达，我们应付得来吗？”

卓狂生道：“所以千千小姐要先引徐道覆出手，战场是在小谷和谷外而不是边荒集，只要牵制着徐道覆的主力军，敌人的夹攻将没法发挥全力。”

燕飞长呼一口气道：“换了谢玄亲临，恐怕也想不出比千千更好的策略。”

卓狂生道：“所以我多次重申，边荒集的成败实系于千千小姐身上，是她把边荒集团结起来，亦将由她领导我们度过劫难。”

燕飞道：“颍水的防守是另一关键，船队既已北上助宋孟齐应付敌人，只是地垒和檑木阵可抵得住聂天还吗？”

卓狂生道：“颍水由颜闯全权指挥，他是江海流的拜把兄弟，熟悉两湖帮的作战方式，本身更是一等一的水战高手，他会与负责守东门的程苍古和南门的呼雷方配合，绝不容颍水落入两湖帮的控制里。”

燕飞拍拍背后的蝶恋花，欣然道：“一切清楚明白，我去了！好好保护千千。”

说罢往楼阶走去。

刚好纪千千登楼而来，与他打个照面，笑意盈盈地道：“燕英雄是否要出门了？”

燕飞微笑道：“只是到集外打个转，待会回来再向千千小姐请安问好。”

纪千千陪他一道下楼，喜滋滋道：“人家还有些记挂着的事须问你呢！送你一程如何？”

燕飞讶道：“有什么赐教呢？不可以留待回来再说吗？”

纪千千皱眉道：“闲聊两句也不行吗？”

燕飞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她要垂询的事，哈哈一笑，与她并肩下楼。

在到边荒集前，谁曾想过边荒集会变成眼前的局面？

燕飞更从没有想过，只爱坐在第一楼平台看街喝酒的自己，会如此积极竭尽所能地去为边荒集而战。

第七章 高寒之隔

马车刹止。

刘裕从疗伤的静坐里醒过来，正奇怪为何停下，希望不是遇上另一个危机吧！

王上颜推开车门探头进来道：“我们休息一个时辰后方继续赶路，让马儿可吃草喝水。刘大人要不要到外面来呼吸点大自然的灵气，今晚的夜空很迷人。”

刘裕心忖高门大族的家将，说起话来总爱拐弯抹角，以表现胸中识见，暗觉好笑。从座位站起来，朝车门走过去道：“有没有派人到高处和四周放哨，以策万全？”

王上颜向后让开以便他下车，有点羞惭地道：“我还怎敢造次，已筑起警戒网。”

到刘裕来到他身旁环目四顾的一刻，压低声音道：“还未谢过刘大人智退司马元显的恩德，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我送命没有问题，最要紧是保小姐安全。刘大人那一手确实漂亮至极，小姐虽然没说话，不过大家都看出她很感激你。”

刘裕正在欣赏眼前的环境。

在风灯的掩映里，横亘眼前的是一道小河，可是不知是否因常有暴雨山洪冲刷，两岸各有宽达数十步的碎石滩，开敞平坦。水流在月照星光下闪闪烁动，景致迷人至极点。

王府家将把马儿牵去喝水，躲在马车上的女眷亦钻出来透透气，原来是伺候王淡真的婢仆。

此处偏离驿道千多步，位于平野上，是个不适合偷袭的安全地方，王上颜的确学乖了。

唉！

假若她不是王恭之女，我必定趁她对自己印象大佳之际，全力追求她。

淡淡道：“我出力是应该的，否则玄帅定会治我死罪，王兄不用客气。咦！淡真小姐呢？”

王上颜还以为刘裕关心的是王淡真的安全，忙恭敬答道：“小姐只是到上游处洗濯，我们有人贴身保护。”

刘裕晓得他因自己在不损一人下骇退司马元显，赢得他的敬重。不过他正心事重重，没有与他闲聊的兴致。拍拍他的肩头道：“我到下游去吧！我惯了和马儿一起喝水洗澡的。”

最后一句出口后大感后悔，却收不回来，好像和王淡真唱对台戏似的，又显得自己介意身份地位。幸好王上颜或许以为他是自知身份故避开王淡真，并没有异样神态。

刘裕迈开脚步往下游石滩走去，心中充满苦涩之意。

这些高门大族骄纵的贵女绝对不易相处，他本以为王淡真比谢钟秀好多了，却是被她秀美的外表欺骗，发起小姐脾气来可不管你是张三还是李四。

自己究竟哪一句话，又或哪一句话的语调开罪她呢？他的印象模糊起来，是否因自己希望把和她交往的妄想彻底忘掉。

听王上颜的话，王淡真是故意冷淡他刘裕，故意不在家将前提起他。击退司马元显后，她没有正面和他说半句话。

“咚！”

刘裕俯伏河边，脱掉头巾，把整个头浸入晚夜清寒的河水里去。

也像到了另一个世界里去。

他的脑筋倏地变得清晰灵敏，再没有迷迷糊糊，满脑子胡思乱想。

边荒集肯定完蛋，他唯一可做的事，是想尽办法在北府兵中争取权位，当有兵权在手，他便可以向孙恩和聂天还展开报复。

与王淡真的事亦告一段落，他和这令他神魂颠倒的动人女子是绝没有结果的，换成别种情况，连和她说话都不为社会所容。高门寒门之别，就像仙凡之分，他的妄念会为自己带来毁灭性的灾难。谢玄也护不了他。

“刘大人！”

刘裕把头湿淋淋地从水里抬起来，冰凉的河水从头脸直淌进脖子里去，衣襟尽湿，他却感到无比的痛快。

别头瞧去，迎接他的是王淡真闪亮的明眸。

高彦醒转过来，耳中填满各种奇怪的吵闹声，全身疼痛难耐，五脏欲碎，差点大声呻吟，幸好及时忍住。

从水里爬上岸后，尹清雅芳踪杳然，亦见不到从背后偷袭他的敌人。心忖自己能捡回一命，全赖内穿的护甲和能抵御内家掌劲的小背囊。不过也伤得很严重，勉强爬到岸边一堆树丛里，失去知觉，直到此刻。

从树丛望出去，巫女河上游处在火把光照明下人影幢幢，他虽看不真切，耳鼓内却不住响起木筏被推进水里去的“哗啦”水声。

高彦心叫完了，重陷昏迷。

燕飞和纪千千步出古钟楼，战士们肃然致敬。

纪千千伴着燕飞举步朝西面走去，道：“边荒四景，千千到过的有‘萍桥危立’和‘钟楼观远’，其他两景又有什么好听的名字。”

燕飞生出女子送情郎出征的迷人感觉，经过一盏又一盏的灯、一个又一个投在地上的光晕，夜窝子自有另一种迷人的风采。轻轻道：“边荒集的第三景叫‘颍河彼岸’，只要你在边荒集旁颍水东岸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不论白天、晚上，不但可尽览边荒集沿岸的美景，更可看到河道舟船往来的繁荣情况。第四景则……”

纪千千打断他道：“千千想知道的是第三景，现在已心满意足，第四景改天再告诉千千吧。”

又回头笑道：“你们是保护千千的吗？”

从钟楼跟到这里来的十二位经特别挑选、胡汉混杂的战士轰然应是。

纪千千甜笑道：“谢谢你们！”

燕飞仍在咀嚼她刚才的话。她故意留下第四景不问，正显示战争里人们朝不保夕的危机心态，怕燕飞四景尽说等如交代后事。事实上征战前没有人不惧意头不吉利的话。纪千千着他改日再告诉她，正是要他活着回来见她，带她去游遍四景。

来到广场边缘，纪千千止步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千千送你到此，我还要去找姬别呢！”

燕飞讶道：“有什么事比坐镇钟楼、指挥全局更重要？”

纪千千现出顽皮爱闹的神情，欣然道：“我想请他赶制一批圆弹子，当撤退时我们可以撒在路上，阻挡敌骑。”

燕飞呆了一呆，接着哈哈笑道：“亏你想得出来，既有此妙用，姬别必会尽力想办法。圆弹子若像檑木般长有尖刺，效用会更大。”

纪千千喜道：“好提议！”

忽然扯着他衣袖，凑到他耳旁柔声道：“我知你去对付的是孙恩，他可能是天下间最难缠的人，可是我们并没有更好的办法。谨记活着回来见我，没有你我将变成一无所有。”

说罢往外退开，深情地瞧着他，到七、八步外，方别转娇躯去了。

燕飞看着她与随行战士远去，心中一阵激动。与纪千千的热恋是突然而来的。眼前面对的虽然是可令他失去一切残酷无情的战争，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感到拥有一切。单调失落和绝望的日子已成为过去，迎接他的是一个充满未知数的将来，可是正因得失难定，生命显现出独特的姿彩。

对纪千千毫无保留的火辣爱恋，他是由衷的感激。

燕飞收拾心情，往西门方向掠去。

船队从码头开出，逆水北上，十多艘战船乌灯黑火，只在船首、船尾挂上“掩敌灯”，好让船队间晓得别船的方位。

领头的是汉帮作战能力最高的飞鸟船，头尖如鸟，四桨一橹，吃水只三、四尺，竖二桅，头篷一丈五尺，大篷四丈八尺。

这样的战船共有七艘，虽及不上大江帮双头船的作战能力，但在边荒集诸帮中已足可称冠。

十五艘战船均在船头位置装置射程可达千五步的弩箭机，每次可连续射出八枝弩箭，力能洞穿小船。对上黄河帮的小型舰舟，可生出巨大的破坏力。

从飞鸟舰的每船六十人，至胡帮可容三十人的船舟，他们只能在河内与敌人周旋，一旦船翻登岸，便只有逃命的分儿。所以此行的凶险，实是难以估量。

阴奇立在领头的飞鸟舰的望台处，目光投往前方黑暗的河岸。

纪千千已派人先一步通知宋孟齐，但没有人晓得宋孟齐能否收到消息，更不清楚形势是否容许宋孟齐等候他们这支援兵的到达。

当战争进行时，没有人有把握下一刻会发生的事。

阴奇不单是屠奉三的心腹大将，更是荆州军中最擅长水战的人，可是此役他却没有半分把握。如非每艘战船均由他的手下操控，他将连少许信心都失去。

在称雄河海的三帮中，仅以水战论，黄河帮只能居于末位，不过对方用的是惯用的战船，而己方则尚未熟习战船的特性，又陷于逆流作战之敝，实不敢抱太大希望。

幸好他并非要击垮黄河帮的船队，只是要延误敌人。

战争不论胜败，总是有人要牺牲的，只有抱着这种心情，方能创造奇迹。

阴奇着手下打出灯号，十五艘战船逐渐增速，往北驶去。

屠奉三和慕容战并骑立在边荒集外西南方里许处的高地上，观察南面的情况。

由一千荆州军和五百鲜卑战士组成的部队，于离他们半里许处的平野疏林区内待命。

屠奉三回头一瞥，满怀感叹地道：“在我到边荒集前的一晚，我曾在这里遥观灯火辉煌的边荒集，当时从未想过会为保护边荒集拼老命。世事之难以逆料，对我来说，莫过于此。”

慕容战点头道：“边荒集是个奇异的地方，具有别处所没有的感染力，可以同化任何人。在这里生活惯了，到其他什么地方去都不会习惯。就像去年我返回长安，不到十天便嚷着走。”

屠奉三淡淡道：“慕容兄勿要怪我交浅言深，你们的鲜卑族虽占有关东部分地区，却是似强实弱。首先关中尚有姚苌画地为王，大大分薄你们的利益。其次是苻坚一天未死，始终是个烫手山芋。杀他不行，不杀他更不行。苻坚怎么说仍是你们名分上的帝君，谁干掉他，其他人均出师有名，甚至联手来讨伐你们。”

慕容战苦笑道：“屠兄看得很透彻，事实确是如此。换了别人，我们还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可是苻坚仍有一班人支持他，且拥有长安，更偷偷与关外如秃发乌孤等旧部暗通消息，密谋反扑，令我的堂兄弟们非常头痛。”

屠奉三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论北方情况如何发展，只要你守稳边荒集，便有安身立命之所。慕容兄明白我的意思吗？你的族人也可有避难的安乐窝。”

慕容战一震道：“多谢屠兄指点。”欲言又止，终没有说出来。

屠奉三洒然笑道：“我和你今夜生死难卜，为何不畅所欲言呢？”

慕容战有点尴尬地道：“我本想问屠兄有此想法，是否不看好桓玄呢？又怕这么说会令你不快。”

屠奉三平静答道：“刚好相反，我比任何人更看好桓玄，因为我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也只有像他这种人方能成就大业。环顾南方，除谢玄外，根本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不过据闻谢玄在淝水之战时因与慕容垂决战，身负内伤，后来又先后与任遥和竺不归交手，伤势更趋严重，故躲在广陵养伤。此为我们千载难逢的机会，南郡公绝不会放过。”

慕容战试探道：“我应不应恭喜屠兄呢？”

屠奉三苦笑道：“你是听出我说话间没有丝毫兴奋之情，所以不知该不该恭喜我。此中另有缘由，且是说来话长，兼且我不惯向人吐露心事，请恕我卖个关子。”

提起马鞭，指着两里许外横亘东西的一处密林，道：“天师军的人马应已推进至该处，所以不时有宿鸟惊飞，幸好我们来早一步，否则如让敌人先我们抵达小谷，我们只好回去死守边荒集。”

慕容战忽有所觉，朝西瞧去。

灯光一闪，接着再闪两下。

屠奉三也把目光投往灯火闪耀处，此时在更远处又见同样灯号。

慕容战欣然道：“我们的探子已弄清楚情况，行军的时候到啦！”

屠奉三哈哈笑道：“让我们和老徐玩个有趣的游戏。”

从怀中掏出火箭，递给慕容战由他以火摺点燃，手一挥，火箭直冲天际。

“砰！”

火箭爆出五彩烟花，夺目好看。

后方部队得到指示，全军起程，朝小谷出发。

两人仍在原处监视敌况，不过纵使敌人立即全速赶来拦截，也要落后最少一里路程。

此着以烟花火箭张扬其事，不单是下令部队动身，乘机知会边荒集观远台上的纪千千，更是惑敌之计。

只要敌帅费神思索这是否一个陷阱，将会延误军机。

此招正是屠奉三想出来的奇招。

慕容战心忖，以才智论，屠奉三实不下于敌方任何人，兼之老谋深算，此刻能着着占上先机，绝非侥幸得来。

屠奉三欣然道：“天师军以徐道覆兵法称第一，论武功亦在卢循之上，仅次于孙恩之下。而以整个边荒集来说，他最想杀的人就是我。”

慕容战点头道：“在‘外九品高手’榜上，他排名第四，若能杀死你老哥，可以荣升一级，从第四跳上第三。三甲之外和三甲之内可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屠奉三笑道：“我最想杀的却不是居第二位的聂天还而是榜首的孙天师，我的志气该比徐道覆高吧！”

慕容战道：“今晚并不是争排名的好时候，我们的纪才女已钦点燕飞对付孙恩，我们似应希望他会令屠兄你好梦落空才对。”

屠奉三叹道：“燕飞！”

慕容战皱眉道：“你不看好燕飞吗？”

屠奉三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燕飞和孙恩都是深不可测的高手，实力难以估计，孰强孰弱，未动手见真章前，老天爷也难作判断。”

慕容战双目精芒骤闪，沉声道：“敌人开始移动了！”

屠奉三拉转马头，道：“分头行事的时间到了！记得留意天上的烟花讯号。”

看着屠奉三奔下山坡，慕容战一夹马腹，从另一方向离开。

第八章 一念之间

拦江铁索在数名壮汉推动绞盘下，慢慢扯直，从水里升到水面。

监督的程苍古喝道：“停！”

接着向身旁的颜闯道：“这个位置如何？”

颜闯点头道：“再高一寸才离水，在黑夜里即使是船上有灯火照明也看不真切。假若敌人误以为我们因为方便水路交通拆去拦江索，会吃个大亏。”

程苍古往对岸望去，战士正扼守数个制高点，以防敌人探子潜近。

工事兵已在这边岸旁建立起两座高达五丈的哨塔，位于城东北和东南的颍水旁，敌舰进入两里内的河段，只要有点灯火，休想瞒过哨兵的眼睛。

颜闯道：“可以着他们撤回这边来。”

程苍古微笑道：“颍水的防守由你全权负责，命令该由你传下去。守卫颍水的五百人是从汉帮调来的，指挥的方法袭自我们大江帮，四弟你是胜任有余。”

颜闯哑然失笑，发出指令。

两盏掩敌灯挂在竹竿处高高举起，向对岸的兄弟打出撤退的讯号。

两人沿颍水南行，视察沿途的坚固地垒，战士们躲在地垒里或卧或坐，争取休息的机会，充满枕戈待旦的沉凝气氛。

七、八艘小艇驶往对岸，接载撤返的战士。

程苍古以闲聊的语气道：“依你猜估，我们的檑木阵可以对聂天还造成多大的损害？”

颜闯叹道：“你已肯定来的不是大哥的船队，而是两湖帮的赤龙舟吗？”

程苍古颓然道：“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大哥能安抵边荒集的希望愈来愈渺茫。今次楼子究竟出在什么地方呢？但愿大哥吉人天相，至少可安返南方。”

颜闯信心十足道：“以大哥天下无双的操舟之技，全身而退是当然之事。我现在担心的是文清，她虽才智过人，但终究临敌经验尚嫌浅薄，骤然对上铁士心那头老狐狸，很容易吃亏。”

程苍古道：“文清已得大哥水战真传，加上思考缜密，又有破天从旁协助，可补其不足之处。”

旋又苦笑道：“我们见尽大小场面，却从未遇过如眼前般的凶险局面，对手均是南北最响当当的人物。幸好孙恩算错一着，过早杀死任遥，又让任青媞漏网遁逃，传来消息，使卓狂生站在我们一方，否则情况不堪想象。”

颜闯道：“这叫天无绝人之路，边荒集该是气数未尽，否则怎会忽然冒出我们的千千小姐来。短短半日间，在她的运筹帷幄下，边荒集再不是以前的边荒集，我有信心与敌人周旋到底。”

檑木阵仍在布置中。

近百个工事兵把一排一排的檑木安置沿岸，只要一声令下，檑木会被放进颍水中，顺流冲击敌舰。檑木的尖刺，或许未能戳穿坚固的赤龙舟，却可附上舰体，令对方失去灵动性。当此情况出现，地垒的弩箭机和布于岸旁的投石机，将对敌人迎头痛击。

防御工事接近完成的阶段。

能到边荒集来混饭吃的人当然是胆大包天之辈，更是各行业的精英，可以创造出别人不敢梦想的奇迹，而奇迹正是现在边荒集最需要的恩赐。

蹄声响起，数十骑奔出东门，朝他们驰至。

领头者是方鸿生，来到两人前甩镫下马，道：“胡沛该已离集，我在东门嗅到他的气味。”

程苍古问道：“方总可否从他气味的浓淡推测他是多久前离开的？”

方鸿生兴奋地道：“应是从东门撤往对岸的最后几批人之一。”

程苍古向颜闯笑道：“这么说他是被迫离开的。”

颜闯同意道：“所有他的心腹手下，又或经由他引荐入会者均被逐离边荒集，胡沛引起的内患，应暂告一段落。”

程苍古向方鸿生表示感谢，又笑道：“方总好像脱胎换骨似的，竟一点不害怕吗？”

方鸿生赧然道：“我从未如此受重视过，还被重用。哈！我也曾到过不少地方，却从没有一个地方比边荒集更使我感到惬意。我已决定与边荒集共存亡，若死不了，就在这里娶妻生子，落地生根，你们当然会好好照拂我。”

程苍古和颜闯听得你看我我看你。

到边荒集来的人莫不抱着同一个宗旨，就是赚够便走，保住性命到别处享受以命换来的财富。

像方鸿生这种想法，在边荒集该算是前无古人。

不过两人亦隐隐感到边荒集在急遽的转变中，今战如能保住边荒集，大劫之后有大治，边荒集该有一段好日子。

方鸿生施礼道：“我还要回去向千千小姐报告，告退了！”

看着他登马而去，两人心中涌起奇异的感觉。

边荒集正在改变每一个投向它怀抱寻找净土的人，他们何尝不在改变中。对边荒集再没有恨，只有诚挚的爱。

一阵浓烈得可令人窒息的失落感使刘裕的心差点痉挛起来。

从他蹲地的角度往她瞧去，刘裕感到她像是来自黑夜的美丽精灵，更代表着他一个梦想。他终于彻底体会到高彦见着尹清雅爱之如狂的感受。

王淡真骄纵式的清纯秀美，厉害若纪千千的万种风情，让人无法克制自己。他已失去了纪千千，如现在又错过王淡真，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王淡真唇角现出一丝笑意，轻轻道：“若淡真能学刘大人般把整个头伸进水里去，肯定非常痛快。”

刘裕心中一颤，晓得王淡真对自己好感大增。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王淡真看他的眼神清晰无误地告诉他，她有兴趣的再非是“谢玄的继承人”，而是他“刘裕”本身。

刘裕湿淋淋地站起来，目光扫过在附近站冈保卫她的十多名家将，微笑道：“我还以为小姐受不了我这种粗人，原来反是被羡慕的对象，真令人出乎意料。”

说罢，刘裕差点狠揍自己一拳，以为警惕。因为从任何角度看，自己都不应挑逗此女，尤其以他寒门的身份。可是那种危险的破禁行为正是最刺激的地方，有近乎魔异的诱惑力。

对一个出身农家，在入伍前一直以砍柴为业的人，王淡真是高不可攀的名门淑女。如非因缘巧合，他想走近点看一眼都不可能。不过刘裕也和一般贫农有别，父亲早亡，母亲却是知书识礼的人，教他读书识字，令他超越农家的见识水平，少怀大志。他的志向衍生于对时局的不满，是对当时种种不公平状况的反动，不甘于被压在最底层陷身于任人奴役支配的社会宿命。一个行差踏错，他会落草为寇。他的选择是加入军伍，努力学习，奋进不懈，经历千辛万苦后，方挣得今天的成果。

但假若他不理高门寒门的禁忌天条，妄图摘取王淡真这颗禁果，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所以重遇王淡真后，他一直处于矛盾和挣扎里，不住寻找放弃她的理由。如她根本对他没有兴趣，他只好把单恋默默藏起，日后自苦自怜是将来的事。

要命的是自己大展神威，略施手段便助她度过大劫，使她对自己刮目相看。更不妙的是，她看来被自己寒人的粗野吸引，而自己则忍不住出言逗她，这是多么危险的行径？

刘裕既自责不已，又对那种男女攻防的高度危险感到极端刺激。在目前的心态下，如此刺激实在来得正好，足以填补他心灵没有着落的空虚无奈。

王淡真俏脸微红，却没有畏缩，向手下吩咐道：“你们站远一点，我和刘大人有话要说。”

家将们虽大感愕然，却不敢违背她旨意，散开退到远处。

王淡真迎上他的目光，秀眉轻蹙道：“淡真在什么地方开罪刘大人呢？你的脾性真古怪，令人难以捉摸。”

她虽说得没头没尾，刘裕却清楚她指的是之前在车厢内交谈的情况，显示她非常介意自己的忽热忽冷，心中不由生出自己也感难堪的快意。

就在此时，王上颜举步走过来，在王淡真身后道：“我们快起程了！小姐和刘大人要不要进点干粮？”

王淡真皱眉道：“颜叔让其他人进食吧！我和刘大人说几句话便来。”

王上颜瞥刘裕一眼，无奈去了。

刘裕心知肚明王上颜是找借口来警惕自己，暗自苦笑。

王淡真不肯放过他，追问道：“刘大人不是雄辩滔滔之士吗？为何忽然变成哑巴？”

刘裕心中在叫救命。

王淡真可不像谢钟秀，不但不自恃身份，还似乎对高门望族不屑的事有浓烈的好奇心。例如她对边荒集的向往，又例如她看自己的眼神。

他更开始明白她。

王淡真仰慕谢玄，因谢玄是高门大族的翘楚，又与只尚空谈的高门名士截然不同，是坐言起行、军功盖天下的无敌统帅。

不要看她文弱雅秀的样子，事实上她体内流的是反叛的热血，一旦引发她的真性情，会一发不可收拾。

要制止恋情的发生和蔓延，眼前是唯一机会。

王上颜的“闯入”，正是残酷现实的当头棒喝。

情况的发展，决定在他一念之间。

事业和爱情，只可选择其一。

唯一与王淡真结合的方法，是抛弃一切，与她远走高飞，私奔到无法无天的边荒集，假如边荒集并没有落入慕容垂和孙恩的魔掌里去。

最后的一个意念像一盆冷水迎头淋下来，使他回到现实里去。

他忍心令谢玄失望吗？尤其在谢玄命不久矣的无助时刻？

王淡真见他的脸色忽晴忽暗，还以为他内伤复发，关切地道：“你不舒服吗？”

刘裕苦笑道：“小姐可知道我们根本不应这般交谈说话？”

在边荒集时，他可以毫无保留地思念她，因为他知道应该没有再见她的机会。可是现在玉人近在伸手可及之处，更与他说着逾越了身份地位的亲密话儿，他反要苦苦克制。要浇熄能燎原的大火，只有在火势刚开始的当儿，而此刻正是唯一的机会。

性格令他不得不思考实际的问题。

即使他肯为王淡真放弃得来不易的男儿大业，王淡真又肯舍弃一切随他私奔出走，接着的究竟是幸福美满的生活？还是一副烂摊子？

王淡真对他产生好感，开始时是基于对谢玄的崇拜，而他是北府军冒起的新星。现在则因他智退司马元显，令她感恩，更令自己成为她心中的英雄。

可是若他们远走天涯海角，王淡真可以习惯那种须隐姓埋名、平凡不过的生活方式吗？刘裕对此深表怀疑。

而那时他也再非谢玄的继承人，更不是北府军有为的年轻将领，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逃兵。

一切将不同了。

这么做他对得起燕飞吗？对得起纪千千？对得起所有为边荒集牺牲性命的人吗？

从男人的立场看，若可神不知鬼不觉和这贵女偷欢，自然是一种成就。不过这是不可能发生的，刘裕渴想的更不是这种关系。一是半点不要，一是她的全部。

想到这里，刘裕出了一身冷汗，“清醒”过来。

王淡真闻言娇躯一颤，狠狠盯他一眼，不悦道：“还以为刘大人会特别一点，安公便常说我大晋之所以南迁，高门寒门之隔是其中一个主因。到南迁之后，祸乱亦因侨寓世族和本土世族的倾轧而来。门第愈兴盛，地方分化的情况愈烈，至朝廷政令难以下达。淡真虽生于高门，却非不明事理之人。刘大人是玄帅亲手提拔的人，难道仍囿于高寒之分吗？”

刘裕听得发呆，王淡真竟是如此有见地的女子，难怪肯对他和高彦不吝啬地露出迷人的笑容，害得自己错种情根。

不过不论她如何动人和有吸引力，他已做出痛苦的决定。

王淡真忽然垂下螓首，幽幽道：“自从在建康谢府见过刘大人后，淡真一直在想玄帅因何会看中你呢？现在终于明白了！只有像刘大人般的男儿汉，方是我大晋未来的希望。”

刘裕心中剧震。

他从没有想过王淡真会如此直接向他表达爱慕之意。当然亦明白她的苦衷，到广陵后她恐怕再没有与他说话的机会，遑论单独相处。

暗叹一口气，颓然道：“小姐可有想过，走毕这一程后，我们可能永无再见的机会？”

王淡真双目亮起来，压低声音道：“只要你刘裕是敢作敢为的人，人家什么都不怕。”

刘裕心呼“老天爷救我”，迎上她灼热的眼神，摇头叹道：“我们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令尊会怎样看呢？玄帅又如何反应？”

王淡真花容转白，垂首以蚊蚋般的声音仅可耳闻的轻轻道：“你不喜欢人家吗？”

刘裕心中剧震，失声道：“小姐！”

王淡真勇敢地凝视着他，有点豁了出去地道：“淡真对建康的人和事已非常厌倦，朝廷对安公和玄帅的排斥更使人悲愤莫名。我们大晋需要的是像刘大人你这样的英雄豪杰，玄帅没有从家族或其他门阀挑选继承人，正因他看通看透像王国宝、司马元显之辈不单不足以成事，且是祸国殃民之徒。明白吗？”

刘裕感到头皮发麻，差点冲口道出自己对她的深切爱意，又知一句话可令他陷于万劫不复之地，只好说出违心之言，尽量平静地应道：“多谢小姐对我的期望，而事实上我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将来的事根本无法测度。小姐……我……”

王淡真紧咬下唇，瞧着他吞吞吐吐地没法继续下去，猛一跺脚，吐出“胆小鬼”三个字，转身便去。

刘裕呆在当场，天地在旋转，脑袋一片空白。

只有一件事清清楚楚，他已失去得到他最心爱女子的机会，纵使将来功业如何盖世，也永远弥补不了此一生平之憾。

第九章 各施谋法

徐道覆遥观敌况，想的却是纪千千，心中充满愤郁不平之气。

若纪千千不是受到建康以谢安为首歧视本土世族的风气所荼毒，怎会在闻知他是徐道覆后，立即与他划清界限？

这是绝对不公平的。

天师道的目标，就是要铲除一切不公平的事。

自汉代以来，经过数百年的演变，社会分化，形成种种特权阶级。处于最上层的为士人，其次是编户齐民，再次是依附人，最下为奴婢。

士人也有世族高门和寒门庶族的贵贱之分，且是天壤云泥之别，彼此间划分极为严格，不容混淆。

世族高门巍然在上，享有政治上绝对优越的地位，且是“累世经传”和“礼法传家”，其经济力量雄厚无比，占据着国家所有主要的资源，朝代和权力的嬗递一直是环绕着他们而发生。

晋室南渡，为巩固江左政权，重用随朝廷南迁的侨寓世族，排斥本土世族，进一步深化社会阶级的矛盾。

徐道覆身为本土豪族的一分子，唯一的选择是揭竿而起，否则若让朝廷如此放肆下去，本土豪族再没有立锥之地。

纪千千终有一天会明白他徐道覆是没有别的选择，罪魁祸首不是他的天师道，而是晋室和为其爪牙的侨寓世族。

在孙恩的领导下，他们兴兵之初只有百余人，却成功从海南岛渡海攻陷会稽，各方豪杰如会稽谢针、吴郡陆环、义兴许允之、临海周冑、永嘉张永，纷纷响应加盟，这些人均为受尽迫害剥削的一方豪雄，显示他天师道正是人心所向，再没有人能阻止本土世族重夺南方的领导权。

烟花在夜空爆闪，灿烂夺目。

左边的张永一震道：“果然不出二统帅所料，屠奉三不肯放弃有坚强防御工事的小峡谷。”

另一边的周冑道：“我们若立即进攻，可于其阵脚未稳之际，一举破敌。”

张永和周冑均是徐道覆倚重的心腹大将，年纪与他相若，前者短小精悍，后者高颀硬朗。在天师军中，惯称卢循为大统帅，称徐道覆为二统帅，不过人人清楚最高的指挥者是徐道覆而非卢循。

徐道覆从容道：“屠奉三是知兵的人，这么张扬其事，正是引我们鲁莽出击，我偏不如他所愿。”

张永皱眉道：“如让他守稳小谷，对我们将如芒刺在背，影响到我们攻击边荒集的能力。”

徐道覆目光投往似虚悬于边荒集上的绿灯，好整以暇地道：“在战争中任何兵员调动，有利必有弊。要守得住小谷，由于有三个出入口，人数不可少于一千人。若想里应外合，更需两倍此数的兵力，方能对我们构成威胁。”

周冑一向视徐道覆的兵法武功如神明，点头道：“他们想把战线推展至集外，兵力势将大幅削减，对我们有利无害。”

张永苦思道：“有什么方法，可以令集外、集内的敌人没法互相呼应，那时他们将变成砧板上的肥肉，任我们宰割。”

徐道覆仍目不转睛瞪着悬灯在夜空发散的绿芒，缓缓道：“我真的很好奇！”

左右十多名将领人人你看我我看你，对他好奇的对象摸不着头脑。

张永忍不住问道：“令二统帅好奇的究竟是何事或何物呢？”

徐道覆听着远方隐传过来的蹄音，道：“我好奇的是究竟谁在主持边荒集呢？”

众人糊涂起来，更不明白谁在主持边荒集，与现在的话题有何关系？

徐道覆道：“这位指挥全局的人肯定不是泛泛之辈，更为边荒集的联军预留退路，必要时可撤往小谷，而我们得到的只是一个空集，且失去主动之势，还要应付缺粮的严重情况。只要他们能在小谷撑上一、两个月，我们势必陷入进退两难之局。”

张永愕然道：“我们该怎么办呢？”

徐道覆失笑道：“我和屠奉三武功谁高谁低，要动手见个真章方能清楚明白。可是若论兵法战略，他却是差远了。我会反过来让他陷于有力难施、进退两难之境。”

旋又道：“我们今趟徒步穿越大别山而来，缺乏战马，仅有的千余匹全赖两湖帮供应。假若我们全体是骑兵，我会立即下令进攻，让屠奉三试试被我军冲锋陷阵的滋味。”

周冑恭敬道：“请二统帅指示行动。”

徐道覆目光再投往边荒集，心中想的是当纪千千落在他的手上，如何方可以打动她的芳心。征服女人的肉体并不足够，征服她们的心才是乐趣所在。

看到烟花讯号，燕飞下达命令，大队从西门出发。

队伍长达半里，除装载粮草物资的骡车，还有四十多辆马车，载着最后一批离开边荒集的妇女。

驾车又或驱赶牲口的全由壮女负责，抵小谷后她们会留在那里，支援守谷的战士。运往小谷的物资里除大批的粮草外，最重要是三台弩箭机和备用的弓矢兵器。

燕飞虽晓得屠奉三的荆州兵沿途布防，以保车队的安全，但仍打醒精神，凭他过人的视听之力，留意四周的情况。

可以做的事，他们都全做了。整体的作战部署，亦告完成。边荒集已竭尽所能，以最巅峰的状态静候敌人。

不过成败仍是茫不可测。

天师军方面，孙恩固是深不可测，他的两大爱徒卢循和徐道覆亦是狡猾多智的统帅。自天师军渡海攻打会稽，从未吃过败仗。南朝多次派兵征伐，莫不铩羽而回。

今次天师军来攻，有两湖帮在水路全力配合，谁敢率言必胜？

尤可虑者是慕容垂和铁士心的联军。

在淝水之战前，以战场上的声威论，慕容垂肯定是在谢玄之上。淝水之战虽令谢玄跃登天下首席统帅之位，可是慕容垂参战的三万精锐却夷然无损。两人不但没有在战场上正面交锋，慕容垂还在单挑独斗里占了上风，暗伤谢玄，致令他在救自己时被任遥所乘，伤上加伤。

只是谢玄的救命之恩，已教燕飞感到对乌衣巷谢家负有责任。

在对付花妖一役里，金丹大法和燕飞全面融合，在接踵而来的战事里，更提供了无比珍贵的实战经验，使他的金丹大法不住精进成熟。

在这一刻，他清楚自己不论剑法武功，均有了武人梦寐难求的惊人突破，使他有信心应付任何顽强的敌手。

右方灯光连闪三下，显示前途安全。

燕飞一声叱喝，全队响应，加速前进。

为了边荒集，为了己身的存亡，荒人的心紧紧联结起来。

不论此战是胜是负，边荒集都会彻底改变过来，永远不会回复先前的那样子。

两湖帮的二十一艘赤龙战舟停泊于离边荒集只有七里的河段，只要陆路的大进攻开始，他们将从水路进犯。

聂天还傲立指挥台上，凝望前方河道。

郝长亨和尹清雅来到他身后，施礼请安。

聂天还头也不回地道：“其他人退下去！”

望台的将领依言默默离开，最后剩下郝长亨和尹清雅两人。

郝长亨面露羞惭之色，颓言不语；尹清雅紧咬下唇，花容惨白，失去了往日的顽皮活泼。

郝长亨开腔道：“长亨知罪，愿领受任何罪责。”

聂天还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打量两人，忽然仰天大笑，欣然道：“看你们两个的模样，是否天塌了下来呢？胜败乃兵家常事，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只要能从错误中学乖，失败也变得有价值。”

接着平静问道：“以长亨的手腕，这样的任务该是胜任有余，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

郝长亨压低声音道：“我们今趟是被孙恩牵累。”

聂天还双目杀机一闪即逝，沉声道：“竟是与孙恩有关？”

郝长亨道：“孙恩在没有知会我们下，出手杀死任遥，却让任青媞漏网逃脱，使她得以通知他们逍遥教布在边荒集的卧底，令我们今晚进犯边荒集的计划完全曝光，使从来内争不息、只顾自身利益的荒人，因此破天荒团结起来，也教我因始料未及，走错了一步棋。”

聂天还现出深思的表情，问道：“逍遥教在边荒集的卧底是谁？”

郝长亨瞥一眼低垂着头、沉默得有点不合常理的尹清雅，答道：“‘边荒名士’卓狂生。”

聂天还大感错愕，道：“竟然是他，难怪孙恩要下手铲除任遥。此事你是如何晓得的？”

郝长亨道：“我在来此途中，与任青媞秘密碰过头，承她坦然相告。她当然是不安好心，想制造我们和孙恩间的矛盾。”

聂天还点头道：“她是否说任遥之后，下一个将轮到我聂天还呢？”

郝长亨道：“帮主料事如神。我今日之败，虽是阴差阳错，但说到底都是因孙恩杀掉任遥，令边荒集内敌对的人不得不团结起来，致使我们巧妙安排于荆州军内的博惊雷被屠奉三识穿身份，反布局来算了我一着，教我们折损近五百人，长亨愿为此负上全责。”

聂天还目光落在最疼惜的小女徒身上，讶道：“我的小清雅为何哭丧着脸儿，小小挫折算什么？若不是你郝大哥领军，换成别人怕要全军覆没。让为师告诉你一件生平快事，我的死对头江海流终于命丧为师手上，从今之后，南方只有两湖帮，大江帮再不存在。”

郝长亨大喜道：“恭喜帮主。”

尹清雅仍没有说话，像个闹脾气的小女孩。

聂天还不解地瞧着尹清雅，郝长亨代为解释她暗算高彦的前因后果，也顺道说明自己为何要速离边荒集，致所有努力尽付东流。

聂天还哑然失笑道：“小清雅你做得很好，杀个人有什么大不了的？难道几天工夫你便爱上了这个最爱花天酒地的臭小子？”

尹清雅听得一对眼睛红起来，泪花滚动，呜咽着道：“我从背后暗算他，他在重伤落河前仍不忘叫我小心敌人。他是真的不顾自身的来维护我，清雅心中很难过啊！”

聂天还和郝长亨两人听得面面相觑，没话可说。

聂天还叹道：“早知该把你留在洞庭玩乐，还以为可令你增长见识。好哩！好哩！小清雅乖乖的到舱房休息，睡醒一觉一切都不同了。”

尹清雅别转娇躯，急步奔离指挥台。

瞧着她背影，聂天还摇头叹道：“我聂天还的徒儿会因杀人而心软，说出去肯定没有人相信。”

郝长亨道：“她第一次杀人是很难接受的，何况是对自己好的人。慢慢她会习惯的。”

接着趋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尽管任青媞是另有居心，可是我们实不得不防孙恩一手。”

聂天还点头道：“孙恩想杀我，我何尝不想干掉他，只不过大家晓得尚未到时候。这么多年，我甘于在‘外九品高手’榜上屈于他之下，正是要他低估我。不过我在几个照面间击杀江海流，已令他生出警觉。他在提防我，我也在提防他。”

郝长亨道：“我们之所以和孙恩结盟，是因有任遥在其中穿针引线，更因任遥与铁士心关系密切，令我们大感事有可为。现在任遥命丧孙恩之手，我们和孙恩间再没有任何缓冲，一旦起冲突，吃亏的会是我们。”

聂天还淡淡道：“你可知我为何将船队泊于此处？”

郝长亨恭敬答道：“此处河弯广阔，水流缓而不急，不论水路或陆路来的袭击，我们都可以从容应付。”

聂天还摇头道：“江海流已死，在水上作战，谁敢与我聂天还争锋？在离我们这里二十多里的河段，孙恩设下檑木阵，表面是用来对付江海流，实际上则助我完成统一大江两湖的霸业，但孙恩亦可随时藉之反过来对付我们。”

郝长亨皱眉道：“不破此檑木阵，我们将难以安心南返；若破此阵，又等若与孙恩撕破脸。孙恩如有合作的诚意，好该自发地撤去檑木阵。”

聂天还道：“我和孙恩在先前密谈近半个时辰，商讨进攻边荒集的大计。他主动提起檑木阵，说要保留直至攻陷边荒集，为的是要防止北府兵或建康的水师船来援。”

郝长亨皱眉道：“话虽说得漂亮好听，事实上却是令我们难以临阵退缩，不得以任遥作借口废弃盟约。”

聂天还欣然道：“长亨不负我对你的期望，看透孙恩卑劣的手段。现在边荒集既晓得我们的计划，必然严阵以待，我们若蠢得从水路强攻，肯定会吃大亏。所以我坚持必须在南北大军同时夹攻边荒集的时候，才会沿颍水从水陆两路向边荒集进军。”

郝长亨双目闪闪发光，沉声道：“师尊仍打算与孙恩合作吗？”

聂天还仰天长笑，状极欣悦，忽然又平复过来，冷然道：“我们今次肯和孙恩携手合作，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除去江海流。现在既已完成任务，只有蠢材才会冒险。”

稍顿又道：“孙恩和慕容垂均非善男信女，只看慕容垂派遣赫连勃勃到边荒集兴风作浪，便知他居心不良，不肯公平地与我们分配边荒集的利益。”

郝长亨一呆道：“如此帮主是决定撤退？”

聂天还好整以暇地道：“撤退势在必行，时机却要掌握得准确，当边荒集的攻防战全面展开，天师军难以分身之际，我们便破掉檑木阵，从容南返。”

郝长亨赞叹道：“帮主确实算无遗策。”

聂天还斜兜他一眼，有点懒洋洋地道：“你不觉得如此将边荒集拱手让与孙恩是不智之举吗？”

郝长亨晓得聂天还是在考验他，正容道：“俗谚有云棒打出头鸟，孙恩正是这头鸟儿，不论是司马曜，又或江左双玄，都会尽一切办法打击孙恩，而我们则可以乘机接收大江帮的生意，迫令沿江的大小帮会向我们纳贡称臣，将势力从两湖扩展至整条大江。”

聂天还仰望夜空，振臂高呼道：“今天是我们两湖帮的大好日子，大江是南方的命脉，而现在南方的命脉已落入我们的掌握中，我们统一南方的日子亦不远矣。”

郝长亨心中涌起热血，经过这么多年来的辛苦经营，两湖帮振兴的好时光终于来临。

第十章 谁与争锋

慕容垂离筏登岸，左右为他挂上紫红色绣金龙的披风，在七、八名亲信大将簇拥下，立在岸旁如从冥府里走出来的魔神。

他招牌式的环额束发钢箍在散于肩膀的深黑长发衬托下，于火把光里闪闪生辉，不过仍未比得上他眼中神采之一二。

慕容垂自懂事开始，一直遭人嫉妒，皆因才智过人，有勇有谋，战无不胜。

他乃前燕主的第五儿，王位当然轮不到他，坐上去的是老二慕容儁，首先是硬逼他改名字，由慕容霸改为慕容垂。

他知时不我予，忍了这口鸟气，还为慕容儁灭掉后赵，扶助慕容儁称帝。他亦因战功被封为吴王，其镇守过的郡县，政绩卓著，为人乐道。

桓温北伐，对前燕用兵，吓得前燕上下魂不附体，准备逃亡之际，独慕容垂临危请命，主动出战，击退桓温。此战奠定慕容垂北方第一武技兵法大家的美誉，也令前燕上下极力排挤他，慕容垂在无可选择下投奔苻坚。

苻坚对他倒屣相迎，不过苻坚的心腹大臣王猛却力劝苻坚杀他。慕容垂为向苻坚表示忠诚，自愿作先锋军，一举破灭前燕。在前燕亡国的一刻，他立下大志，定要在自己手上复兴燕国。

苻坚的淝水之败，正是上天赐予他的良机，更使他认识到边荒集超然的战略位置。

一直以来，他秘密透过拓跋珪从边荒集得益，更透过拓跋珪扯苻坚的后腿。若拓跋珪肯死心塌地地为他办事，他绝不用亲自征伐边荒集。可是拓跋珪拒绝他的封赏，令他生出警惕，遂下决心将边荒集控制在手心，同时扶助赫连勃勃以牵制拓跋珪。

一切都依他的策略进行，直至今天，边荒集竟出现他意料之外的变化。

手下战士于颍水两岸布防。

黄河帮的营地和船队在下游不远处，离他们登陆处只有数千步。

一道黑影从西面的林木间疾掠而来，手下们齐声叱喝，慕容垂却道：“是政良！让他过来。”

那人速度惊人，众人眼前一花，已跪倒慕容垂身前，叩头道：“政良拜见大王。”竟赫然是曾于边荒集刺杀燕飞不遂，有“小后羿”之称，以猎头为业的刺客宗政良。

慕容垂现出笑容，道：“政良平身，边荒集现在情况如何？”

宗政良起立说话道：“形势非常不妙，边荒集各大帮会破天荒团结一致，且有大批荒民响应追随。”

慕容垂脸色一沉道：“勃勃是怎么弄的？怎可能让如此局面出现？”

宗政良叹道：“赫连勃勃已背叛大王，甫到边荒集竟然扮花妖意图挑拨离间，岂知惹出真正的花妖来。他更不依大王指示，妄图控制边荒集，落得损兵折将，惨败而逃，再没有面目见大王。”

慕容垂的心腹大将高弼闻言讶道：“赫连勃勃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即使可以控制边荒集，可是我们大军正压境而来，不怕大王治他违背军令之罪吗？事情如此不合情理，他该是另有所恃。”

宗政良道：“照我猜测，他是想趁我们大军到达前，先杀尽拓跋族的人，然后将边荒集抢掠一空，留下一座被破坏的空集给我们。此人一向残忍成性，以杀人为乐。”

慕容垂哑然笑道：“我是低估了他，他却是高估了自己。政良的分析很有道理，不论他如何得罪我，我确实暂难分身去理会他。只要他善用从边荒集得来的兵器、物资、牲口和财富，在短时间内灭掉拓跋珪，势可统一北疆，立告坐大。唉！我真的希望他成功，如此我便不用为拓跋珪头痛。勃勃根本不是做大事的人，拓跋珪却是另一回事。”

高弼和宗政良当然清楚慕容垂为何分身不得。现在的北方，苻坚虽是强弩之末，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是曾统一北方的霸主？长安仍在苻坚的控制下，以此为根据地与慕容永和姚苌展开争夺关中的激战。

一旦长安被任何一方攻陷、杀死苻坚，北方将立即陷入大乱。慕容垂必须把握时机，完成统一北方的宏图霸业。

如此情况下，岂有闲情去理会北疆的事。

慕容垂想不到赫连勃勃如此工于心计，所以说低估了赫连勃勃；说赫连勃勃高估了自己，则是嘲笑他闹得个灰头土脸、弃戈曳甲惨败而回了。

高弼问道：“荒人竟会同心合力，确是出人意表，不过与赫连勃勃一战，该已耗尽气力，变成伤疲之军。何况不论他们如何精诚团结，始终是乌合之众，怎能抗拒我们久经战阵的精锐之师？”

宗政良苦笑道：“边荒集本身是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方，一切不可能的事都可以在那里发生。赫连勃勃的惨败，是一面倒的惨败，荒人折损的只区区百来二百人。而同一时间，两湖帮的郝长亨反中了屠奉三的陷阱，被迫退返南面，令边荒集得到喘息的机会，全面布防。现在的边荒集再不是我们一向熟悉的边荒集，而是权责分明，有组织和高度效率的军事重地。”

慕容垂目光投向黄河帮的营地，知道在己方登岸布防完成之前，铁士心不会过来打招呼。沉声问道：“究竟何人在主持大局？”

宗政良答道：“他们捧出纪千千作名义上的统帅，实质上应是由议会作集体领导。”

慕容垂与高弼愕然以对，后者问道：“是否谢安的干女儿，有秦淮首席才女之誉的纪千千？”

宗政良双目闪动着奇异的神色，轻轻道：“正是她！”

慕容垂平静地道：“她是否确如传言所说般动人？”

宗政良叹道：“所谓倾国倾城，我看应该便是这样子。她甫抵边荒集，就把整个边荒集迷得神魂颠倒，人人争相讨好，改变了一直奉行不悖以武力解决一切的习惯。她有一种媚在骨子里的魅力，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是愈看愈动人。”

心中同时惋惜不已。他本有得到她的机会，只恨过不了燕飞的一关。

慕容垂仰望夜空，似在思索宗政良对纪千千的描述。

宗政良又详细说出被迫离开边荒集前的所见所闻，扼要而清晰，尽显他作为超级斥候的识见眼光。

高弼听得眉头深锁，最后问道：“政良有否联系上任遥呢？”

宗政良道：“任遥方面更令人费解，自昨天开始，他与我断去所有联系。任遥曾和我说过，夜窝族里有他大批的手下，如能里应外合，我们可轻易摧毁边荒集的防御力量。”

高弼不解道：“任遥于此最关键的时刻销声匿迹，绝不寻常。”

慕容垂并不把任遥的事放在心上，淡淡道：“边荒集是否气数未尽呢？没有一件事符合我们的预期。”

宗政良道：“我是从边荒集来，离集时的印象仍非常深刻。集内荒人不单战意高昂，且人人尽展所能，令人眼花缭乱。例如负责清场的方鸿生，在搜索方面很有一手，甫踏进我藏身的破屋，竟直指我藏身之处，逼得我立即远遁，否则我会更清楚他们的布置。”

慕容垂冷然道：“边荒集是天下英雄集中之所，没有点斤两或怕死的都不会到那里去。这种人若不顾生死的拼命反抗，将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反击力量。千万不要低估他们，燕飞便是拓跋珪推崇备至的高手。什么屠奉三、拓跋仪、慕容战均非泛泛之辈。所以我们必须改变策略，放弃从水路进攻，否则纵使得胜，亦要元气大伤。”

高弼点头道：“若我们从水路进攻，便是有迹可寻，只有利用广阔的边荒，方能令敌人防不胜防，无从阻截。”

慕容垂吩咐道：“替我召士心来，大家从容定计。”

高弼忙把命令发下去。

慕容垂双目神光闪烁，语气却从容冷静，道：“高卿‘无从阻截’的一句话甚合我意，不论边荒集实力如何雄厚，仍没法同时应付我们南北大军的夹攻，所以对方必自恃熟悉地形，以奇兵伏兵骚扰我们行军，更妄想可以先击垮我们其中一方的部队。我们须拟定策略，针对此点做出部署。”

接着目光投往层云密布的夜空，叹道：“想不到今次边荒之行，竟会有意外收获，纪千千将是我慕容垂攻克边荒集的战利品，成为南人没齿难忘的耻辱，却是我慕容垂的福气。让我看看这位有倾国倾城之色的绝世大美人，是如何动人？”

宗政良和高弼听得面面相觑，想不到一向不好渔色的慕容垂，竟会有对女人动心的一天。

刘裕行尸走肉般坐在继续行程的马车里，沿古驿道朝广陵前进。

他陷入前所未有的低潮中，一阵又一阵的颓丧情绪波浪般冲击着他，愈避免去想的事，愈是不断想起。公私两方面固是一败涂地，未来也再没有任何可期待的变化。

自己心仪的动人女子已表达心意，自己反成为情场上的懦夫，不但辜负了她的青睐，还深深伤害了她，伤害了自己。

他感到孤独，一种从未感受过却可以淹没一切令人窒息的孤独。失去了朋友、失去了至爱、失去了理想的孤独。不论将来有什么成就，却清楚知道再难快乐起来。

淝水之战是他最巅峰的成就，到边荒集去时更是意气风发，可是一切都完了，他的事业已彻底完蛋。向谢玄交代过边荒集的情况后，他会自动请辞，返乡过粗茶淡饭的日子，因为他失去奋斗的雄心壮志。

假设自己知晓情况后立即不顾一切的赶回边荒集去，至少还能与燕飞等人轰轰烈烈的并肩作战至死，怎么都胜过眼前的情况。

在极度的心倦力疲下，他合上眼睛，脑袋虚荡无物，任由命运安排他的将来，因为他晓得一切已成定局，他会失去一切。

阴奇来到化身宋孟齐的江文清船上，随行船队泊在颍水支河隐秘处。

江文清和直破天神色凝重，看来是情况不妙。

阴奇先向他们报告边荒集最新的情况，同时说出从水路配合拓跋仪奇兵的战术。

直破天叹道：“我们本在苦心静候敌人从水路进犯边荒集，待他们经过后顺流衔尾追击，在有心算无心下，肯定能让对方损失惨重。黄河帮的战船根本不放在我们眼里，只恨对方显然洞悉水路的危险，已弃筏登岸。只要他们在两个时辰内起程，骑兵可于子时抵达边荒集。以慕容垂用兵的高明，我们恐难达到延敌的目标。”

江文清苦笑道：“我们本想趁慕容垂大军抵达前，先一步偷袭黄河帮，只要驱散对方的战马群，将可令敌人失去机动性。可惜铁士心非常谨慎，把防御网大幅拉开，又设置木寨，使我们无从下手，坐失良机。”

阴奇沉声问道：“敌人实力如何？”

直破天答道：“黄河帮的战士约三千人，战马多达五千匹，应是全供慕容垂之用。至于慕容垂的部队在一万两千人至一万五千人间，以我们的微薄力量，根本没法阻止他们向边荒集推进。”

江文清道：“只要慕容垂和黄河帮近二万人的部队夹着河道分多路向边荒集挺进，船队随后而至，除非我们和他们正面硬撼，否则将难以延误对方的行程。”

直破天道：“加上你们，我们可以登岸作战者不到七百人，不论偷袭伏击均难以奏效。阴兄有什么好提议？”

江文清忍不住问道：“阴兄起程时，我方北上的船队仍未抵达吗？”

阴奇一直避免触及此事，现在避无可避，只好老实答道：“贵帮的船队恐怕在途中出事，凶多吉少。”

江文清娇躯剧颤，垂下头去。

阴奇当然不晓得她关心父亲的安危，转返正题道：“能否延误北方来的敌人，已成此役成败的关键。我有一个提议，是从水路直接攻击敌人，凭着夜色的掩护，攻其不备，至少可对黄河帮的船队造成严重的破坏，不但可挫折敌人的士气，更可令他们没法好好休息，使拓跋仪的部队处于有利的情况下。”

江文清和直破天均面露难色，要知逆水偷袭，犯水战的大忌。更何况除两艘双头船优于黄河帮的战力外，其他战船的平均战力，均在黄河帮之下。

阴奇续道：“拓跋仪是马贼出身，擅长设置陷阱，虽难对敌人造成严重的损害，却可拖慢对方行军的速度，打击对方的信心和士气。”

江文清似回复过来，冷静地道：“阴兄的提议虽然大胆却非是完全行不通，细节则仍须斟酌。”

直破天皱眉道：“不嫌太冒险吗？”

江文清道：“不冒险怎会有成果？偷袭一事由我们两艘双头舰负起全责，以闯关的方式偷袭对方，不论得手与否继续北上，若能引得敌船追来将更理想。”

阴奇点头道：“我们埋伏在这里，待对方经过后顺水从后方发动攻击，如此或可令敌人乱了阵脚，拓跋仪将有机可乘。”

直破天终于同意，皆因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点头道：“只要我们闯越敌人，敌人将有后顾之忧，怕我们随时掉头来攻，被迫与颍水保持距离，难收水陆呼应之效。”

阴奇道：“敌方骑兵只有五千之众，其他步兵行军缓慢，黄河帮更要倚赖船队运载兵员，当他们以为你们已逃往上游，我们却来个拦腰突袭，肯定可令对方阵脚大乱。此计妙绝。”

江文清断言道：“就这么决定。”

直破天仰观天色，道：“云层愈积愈厚，若降下大雨，对我们更是有利。老天爷呵！你可否帮个忙呢？”

阴奇也在抬头观天，摇头道：“可惜我们没有等待的时间，我们带来大批由千千小姐设计的火油球，配合火箭，威力惊人，我立即派人搬过来。”

直破天拍拍他肩头道：“让我先到你那里好好研究，看可否派上用场。”

两人去后，江文清再控制不住心中的悲苦，涌出热泪。

在与两湖帮多年的斗争中，此刻他们大江帮已落在绝对的下风，江海流更是生死未卜，假若边荒集失陷于聂天还之手，大江帮将遭到灭帮的厄运。

一直以来，边荒集是大江帮存活的命脉，上自朝廷，下至帮会，想从边荒集得到欠缺的物资，均直接或间接地透过他们去办事，也令他们得到庞大的有形和无形的回报。

所以江海流派出得力的拜把兄弟程苍古和费正昌到边荒集匡助祝老大。可是一日之内，整个情况完全逆转过来。

大江帮究竟在哪一方面出了岔子呢？

第十一章 谁主颍水

燕飞和屠奉三并骑立于谷口外，看着车队和牲口缓缓入谷。

战士在四方戒备，山谷高处哨卫重重。

屠奉三道：“真奇怪！天师军仍没有动静，难道竟看破我们的手段？”

燕飞道：“我和他只有一面之缘，听过他说几句话，印象却颇深刻，感觉此人胆大心细，长于应变。”

屠奉三皱眉道：“你是否在说徐道覆？你怎知是他在主持而非孙恩又或卢循呢？”

燕飞愕然道：“可能是因卓狂生说过天师军是由徐道覆指挥，不过我真的感觉到他正在虎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屠奉三惊异地打量他，问道：“听说花妖是由你老兄纯凭感觉识破的，更有传言你的蝶恋花会向主人示警，究竟属什么功法？”

燕飞心中暗骂不知哪个混蛋泄露自己的机密，苦笑道：“此事一言难尽，我自己也很想找人给我一个圆满的解释。”

屠奉三道：“现在你是我的战友，我当然希望你的灵机愈敏锐愈好。告诉我，你现在是否有危机迫近的预感？”

燕飞的目光投往边荒集，道：“我并不是神仙，幸好凡人有凡人的方法，就是设身处地为徐道覆做出考虑。假如我是徐道覆，忽然看到大批人马离开边荒集，赶往小谷，会怎样想呢？”

屠奉三同意道：“肯定他看穿这是个陷阱，所以按兵不动，问题在他会如何反应呢？”

燕飞道：“徐道覆若确如传闻般的智勇兼备，精于兵事，该猜到我们是要在集外设立能长时间稳守的坚强据点，更该猜到小谷是边荒集失陷时的唯一退路。另一条路或许是跳进颍水逃生。”

屠奉三一震道：“他将采截断的手段，并以此逼我们离谷作战，此招的确很绝。”

燕飞微笑道：“分头行事的时间到啦！大家小心点。”

屠奉三探手和他相握，道：“希望燕兄回来时带着孙恩的首级，不过不用勉强，保命才最要紧。”

燕飞握着他的手，听着这以冷酷无情见称的人道别的叮咛，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滋味。道：“屠兄也须小心行事，迟些儿我们再在边荒集喝酒聊天。”

屠奉三放开他的手，目光灼灼的瞧他，低声问道：“你感觉到孙恩吗？”

燕飞蹙起眉头，道：“我似乎感应到他，又似完全没有感应，这感应奇怪至极点，如实却似虚，真伪难辨。”

屠奉三道：“如此方才合理，在天师徒众眼中，孙恩有通天彻地之能，能人之所不能。在识者心中，孙恩地道术武功已臻贯通天人的境界，鬼神莫测其秘。燕兄今次与孙恩之战，不论谁胜谁负，将会千古留名。”

燕飞点头道：“屠兄对孙恩的评语当是中肯，否则以任遥之能，不会察觉不到他孙恩在旁虎视眈眈，我会以此为戒。”

屠奉三笑道：“燕飞并不是任遥，孙恩今次遇上敌手了！屠某在此祝燕兄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燕飞洒然一笑，往后退开，几个身法没入南面的疏林里。

屠奉三心生感慨。

或许是因燕飞与世无争的性格作风，或因识英雄重英雄，又或因大家正生死与共的并肩作战，至少在此刻，他的感觉是燕飞确为他的朋友。

可叹是未来形势难料，纵可保住边荒集，但当桓玄起兵造反，将会出现新的变化，现在的朋友，会变成将来的死敌。他和燕飞间关系的发展，殊不乐观。

拓跋仪和五百本族战士，穿林过野，沿颍水望北推进。

骑队分散前进，似是杂乱无章，散乱中又隐具法度。虽没有火把照明，黑夜却对他们这群经历多年马贼生涯的战士，没有丝毫影响。

马蹄穿上特制的软甲蹄靴，踏在地上时只弄出些微的闷响，使他们有如从地府钻出来的幽灵骑士。

以拓跋珪为首的马贼团，一直在苻坚大力清剿的情况下竭力求存，且不住壮大。对付围剿追杀他们的敌人，他们一向采取的策略是“一击不中，远扬千里”的游击战法。从来他们都是以少胜多，所以现在面对的虽是庞大的敌人，要偷袭的是被誉为北方第一人的慕容垂，却人人没有半点畏怯犹豫。

拓跋仪发出鸟鸣暗号，手下立即散往各方，自发地寻找埋伏的地点。

拓跋仪与丁宣跳下马来，由左右牵走坐骑，两人徒步掠前，登上高地，遥观两里许外的敌阵。

丁宣一震道：“似乎超过一万五千之众。”

拓跋仪细察对方形势，在火把光照耀下，颍水两岸敌人阵容鼎盛地分布有序。

东岸尽是步军，只有作先锋的是二百骑兵，该为整个逾万人的步兵团作开路侦察的探子。这边的人全坐在地上休息候令。

西岸是清一色的骑兵，数在五千之间，正整理装备，一副准备起程的模样。

水道上泊着五十艘黄河帮的破浪船，这种中型战船载兵量不大，以每艘五十人计，只可运送两千五百人。真正数目肯定在此数之下，因为必须拨出至少十艘以运载物资粮草。

在西岸离岸千步许处设有木寨营地，照猜估该是用来作后援基地，由黄河帮的人留守。黄河帮的船将不住从北方运来粮货，再由战船将所需经水道运往前线，快捷方便。

拓跋仪冷然道：“应是一万八千人到两万人间，慕容垂的确名不虚传，只看这等阵仗，已先立于不败之地。”

丁宣头皮发麻地道：“他们的战马休养充足，反之我们的战马已走了七、八里路，我们和他们比速度肯定不成，比实力更是一对十之数，不论我们如何偷袭伏击，无疑是以卵击石，肯定死路一条。”

拓跋仪来回审视水道动静，道：“看到了吗？他们把木筏绑起来，五个一排，当黄河帮的破浪舟控制水道后，木筏将在黄河帮的撑橹手控制下顺流漂向边荒集去，届时连筏为桥，东岸的大军可以迅速渡河，边荒集立即完蛋。”

丁宣倒抽一口凉气。

慕容垂的战略清楚展现在他们眼前，就是先以精骑沿颍水西岸多路出发，于子时与孙恩和两湖帮的大军夹击边荒集。

东岸的步兵团同时推进，配合水道黄河帮的战船由水陆两路压境而至，木筏随后。

当黄河帮的战船肃清水道的障碍和敌舰，会于边荒集东的河段连筏为桥，步兵团将蜂拥渡河，水银泻地般由东面破墙入侵边荒集。

边荒集此时正穷于应付南北敌军的狂攻猛打，试问如何抵抗这支超逾万人的强大敌军？

拓跋仪道：“水道的争夺战将交由宋孟齐和阴奇处理，我们无从插手。我们可以做的是在西岸区设置专对付马儿的陷阱机关，利用火油弹放火烧林，迫使对方绕道，不单可延误敌人行军，更可阻止敌人在西岸呼应河道的破浪舟。”

接着现出一丝充满自信的微笑道：“我起程前卓名士密告我整个由千千小姐拟定的作战计划，每一场战争都有不同的战法。待慕容垂大军去后，我们立即突袭木寨，以此乱慕容垂的军心。你立即派人赶回去通知边荒集我们眼前所见之事，免得他们措手不及。”

丁宣领命去了。

拓跋仪暗叹一口气，看着两艘破浪舟从敌区河段开出进行探路的任务，心忖能否守得稳边荒集，将看河道的操控权能否牢牢掌握在己方手上。

燕飞在林木间飞翔。

开始时各种意念纷至沓来，不旋踵进入万念俱寂、空极不空的灵机妙境。

他先越过小谷，西行近里，方绕往南方。

他开始感觉到孙恩的存在，这是没法解释的感应灵觉，超乎于日常感官之上。

即使没有灵机妙觉，仍不难从孙恩一向的习惯猜测他的位置。

孙恩若要总揽全局，必须立足于可同时观看到颍水和边荒集西南面的位置。这么一个位置只有位于边荒集南面的“镇荒冈”。

此冈位于边荒集南方约两里许处，由几座小山丘联结而成，“镇荒冈”便是这排小山峦的峰巅。也是边荒集南面平野的最高点，可俯瞰边荒集的西南方及颍水河段。

孙恩一向惯用的战术，是凭其盖世魔功，择肥而噬。一旦给他觑准机会，不论对方如何人多势众，他会利用了然于胸的环境，于千军万马中取敌帅首级如探囊取物般轻易，一举弄垮敌人。

任遥之死情况相同，正是他这种独一无二战术下的牺牲品。

燕飞此行的任务是要阻止他重施故技，所以必须在这等事发生前收拾他。

他会绕往“镇荒冈”的南面，对孙恩进行突袭。

燕飞心中一无所惧。

金丹大法全面运行，心灵晶莹剔透，并没有因对手是孙恩有丝毫畏缩。孙恩究竟厉害至何等程度？快将揭盅。

就在此时，心中忽现警兆，右方半里许处有人隐伏其中。

燕飞心中一动，暗忖横竖不费多少工夫，忙从树顶投往林地，悄悄朝目标潜过去。

铁士心今年三十三岁，身材魁梧，远看像一座铁塔，宽肩上的秃头在火把光照耀下闪闪生辉，其体型确令见者生畏。不知是否为加强其威武的形象，即使在平日他亦爱穿战甲，此时在战场上更是全副武装。他的战甲也与众不同，是以鲨甲和水牛皮革糅制而成，掉进水里反可增加浮力，否则若因战甲过重沉尸江底，会成天大的笑话。

他过人的体魄对他的事业有直接的帮助，只五年间便从依赖黄河寻生计的小流氓变为一个小帮会的老大。

其事业的转折点是遇上逃避族人追杀的慕容垂，并义助后者从水路逃难避过一劫。自此两人结为拜把兄弟。

到慕容垂成为苻坚手下猛将，在慕容垂的照拂下，铁士心把一个地方的小帮会发展成为雄霸黄河的大帮，正式易名为黄河帮。

在淝水之战前，铁士心一直与拓跋珪紧密合作，负责运送战马和财货。到拓跋珪与慕容垂的关系濒于决裂，双方的合作方告终。

铁士心不单是慕容垂忠诚的伙伴，更是慕容垂的耳目，透过他慕容垂可掌握北方的形势变化，从容定计。

今趟进攻边荒集的决定，也是由铁士心穿针引线，透过任遥与聂天还和孙恩斡旋，始能成事。

铁士心高大威武而不臃肿，下颌厚实，脸宽眼大，却出奇地不予人盛气凌人的感觉。他惯用的兵器是大刀，刀名“巨浪”，在北方非常有名，论武功属竺法庆、任遥、江凌虚和安世清等北方汉人顶尖高手的级数，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此时他与慕容垂来到颍水岸旁一处高阜说私话，两人交情深厚，说话没有任何顾忌，无须转弯抹角。

铁士心长吁一口气道：“此仗并不容易。”

慕容垂从容道：“这一仗我们不但要赢，还要赢得漂漂亮亮，否则纵能得到边荒集，亦将失去北方。”

铁士心当然明白他意之所指。边荒集虽然关系重大，说到底仍是统一北方的连场大战里的小插曲，若因此伤亡惨重，将大大影响慕容垂统一北方的战事和威势。

目光投往对岸休息候令的步军团，点头道：“大哥这一招很绝，边荒集当集中力量防守颍水西岸码头区，大哥偏于敌人难以顾及的东岸行军，到时只要成功渡河，此战立可分出胜负。”

慕容垂道：“水道的控制权倚仗士心去争取，荒人莫不是胆大包天之辈，更爱行险着，士心千万勿掉以轻心。”

铁士心道：“只要两湖帮配合作战，牵制对方实力薄弱的船队，我们顺流攻去，该是万无一失。”

慕容垂讶道：“既然如此，为何你还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铁士心叹道：“事情颇不寻常，姬别竟然背叛了我。”

慕容垂哑然失笑道：“荒人只讲利益，当姬别弄清楚情况，得知有孙恩和聂天还参与其事，当然醒觉过来，晓得边荒集没有他立足之地。”

铁士心道：“我并非奇怪他背叛我，而是深明他好逸恶劳、贪生怕死的个性，以他的为人，怎会留在边荒集等死，而不选择立即逃走呢？”

慕容垂道：“你知道的是多久前的情况？”

铁士心道：“是个许时辰前最后一批探子带回来的消息，他们指于击溃赫连勃勃和郝长亨的部队后，所有人均可自由离开，姬别却偏偏不走，还积极参与布防的工作。他在边荒集的兵工厂或许是天下规模最大的，只是弩箭机便有数十台，手下更有巧匠无数，有他留下，边荒集势必如虎添翼。”

慕容垂沉吟片刻，点头道：“姬别的行径确出人意表，他一向最怕的人是你，现在竟敢公然与你为敌，会否是因为纪千千呢？”

铁士心摇头道：“女人一向是他的玩物，怎会忽然反变成听女人之令的奴才？”

慕容垂目光投往夜空，双目闪闪生辉，淡淡道：“让我告诉你，纪千千是与众不同的。能令谢安乐而忘忧，能令整个建康如痴如醉，能令边荒集化戾气为祥和，从一盘散沙变为精诚团结，岂会是寻常美色或徒具躯壳的漂亮人儿？”

铁士心愕然瞧他。

慕容垂迎上他的目光，沉声道：“今仗确实不易，边荒集现时的情况是从未在该处出现过的，若我们只是恃强攻击，纵可获胜也只是惨胜。所以必须多方施计，不住增添压力，以摧毁其信心士气。”

又冷哼道：“天下没有一座城池是我慕容垂攻不下的，坚城如长安、洛阳亦如是。何况区区一个没有城墙可恃的边荒集？”

铁士心点头道：“此战胜之不难，难就难在如何在我方伤亡不大之下克竟全功，听大哥这么说，我安心多了。咦！”

慕容垂亦有所觉，目光投往河道，两艘没有亮灯的船出现河道处，桅帆半张，只靠桨力迅速接近，仿似从黑暗冒出来的鬼舟。

铁士心一震高喝示警道：“敌船偷袭，儿郎们立即应战！”

第十二章 红灯高悬

慕容战听到暗号，忙遣人将出口的障碍移开。

屠奉三闪进来道：“我没时间解释，先令你的人移到小谷去。”

慕容战二话不说的发下命令，手下战士纷纷上马，鱼贯走出荆棘林。

慕容战拉着战马随屠奉三往外走，见屠奉三不住打量他，笑道：“为何这般看我？”

屠奉三淡淡道：“你对我如此信而不疑，不怕我害你吗？”

慕容战笑道：“你已把我诓进死地，要害我还不容易吗？何用费唇舌来和我说无聊的闲话？”

屠奉三拍额道：“对！是我糊涂！”

召来坐骑，与慕容战同时飞身上马，领路前行。

慕容战道：“是否被对方看穿了？”

屠奉三点头道：“据探子回报，天师军已朝我们分三路推进，领军的该是‘妖道’卢循，因为行军的方式是他爱用的蟹钳阵，把主力集中于左右翼军。其人数约在五千人间，全部是步兵。”

慕容战道：“你怎知他识破我们？”

屠奉三道：“先是燕飞提醒我，所以我特别派出得力手下前往侦察，发觉其中军带备大批削尖的粗木干，立知不妙，所以唤你出来透透气。”

慕容战一震道：“好卢循！分明要在小谷外设置木寨，建立坚强的据点。”

屠奉三叹道：“此招异常高明，若给他们在边荒集和小谷间的高地设置木寨，配合比我们强大得多的军力，势将隔断我们与边荒集的呼应，更截断边荒集的退路。”

慕容战点头道：“那时我和你将进退两难。难道死守小谷，坐看边荒集的失陷吗？不过若出谷攻击，则正中对方下怀。”

屠奉三断然道：“我们绝不容此事发生，否则此仗我们肯定输得很惨。”

慕容战道：“老哥你有何应付良方？”

屠奉三从容笑道：“唯一方法是以快打慢，以快骑的机动性克制对方的步兵。”

慕容战听得眉头大皱道：“对方正是要引我们离谷作战，当然是步步为营，且会尽量经平野之地行军，令我们没法伏击偷袭。”

屠奉三道：“要击退他们肯定没法办到，不过若我们只是想烧掉对方的木材，却是大有可能，对吗？”

慕容战大笑道：“好计！”

两人同时朝边荒集瞧去，绿灯缓缓降下，升上红灯，指示敌人进入警戒线内。

“小姐！你是否在担心燕公子呢？”

观远台上，纪千千立在西南角处，凝视远方平野丘原。

敌人的火把像无数的萤火虫，缓缓移动，显示敌人的两支部队，一支移往集外西面，一支正朝南门推进。

纪千千幽幽道：“我在担心每一位出征的战士。”

小诗低声道：“小姐是统帅嘛！大可不让燕公子去冒险。”

纪千千别首瞥爱婢一眼，柔声道：“诗诗不再害怕了吗？”

小诗垂头道：“和小姐在一起，小诗什么都不怕。”

纪千千想起高彦，想到小诗仍被蒙在鼓里，暗叹一口气道：“正因我是统帅，才不得不让燕飞对付孙恩。过往干爹说起孙恩，曾多次指出孙恩那种擒贼先擒王的战术，往往可把一场大战役的形势完全扭转过来，却又毫无应付的良方。光是那种心理上的威胁，足令任何与他对敌的人睡不安寝。别人不晓得孙恩的厉害，但我身为谢安的干女儿，怎会不清楚？”

小诗天真地道：“为何不多找几个身手高强的英雄好汉，助燕公子去对付孙恩呢？”

纪千千苦笑道：“孙恩不论道术武功，均臻达鬼神莫测的层次，多几个人少几个人并没有分别，反易泄露行藏。真正可以帮得上忙的，又要领军应付敌人。”

小诗骇得花容失色，颤声道：“孙恩这般了得，燕公子怎么办好？”

纪千千柔声道：“你又害怕了！告诉你吧！在我尚未认识燕飞前，我已晓得天下间若有一个人能对抗孙恩，肯定是燕飞无疑。这是干爹和玄帅一致同意的，你听过有人的剑会鸣叫示警吗？我亲自听过。孙恩的功法根本不是凡人能应付的，而边荒集只有燕飞不是凡人，他的剑法已达到通玄的境界。所以当卓名士提出由他自己去对付孙恩，我反建议由燕飞去负此重任。边荒集没有另一个更好的选择，我也没有选择。战争向是如此，纵使没法肯定胜负，仍要尽力而为，不计后果。”

刚说到卓名士，卓狂生来到两女身后，沉声道：“情况不妙，向我们西面推进的天师军，似乎想截断我们与战谷的联系。”

纪千千平静地道：“请卓先生派人在红灯正西挂起黄色灯笼，但不可高于红灯。”

卓狂生微一错愕，把命令传下去。

黄色灯笼缓缓升起，指示小谷方的友军主动对付敌人，由于比红灯为低，表明边荒集不会派兵援助，所以屠奉三等必须自行设法。

小诗趁卓狂生去办事，凑到她耳旁低声道：“小姐真威风，指挥若定，诗诗感到小姐信心十足，可以应付任何风浪。”

纪千千心中苦笑。

她终于体会到谢安在淝水之战前所承受的沉重压力，谢安凭“镇之以静”的方法感染建康军民，她现在唯一方法，也是装出临敌从容的态度。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徐道覆的才智，如他不是如斯出众，亦难打动她的芳心。

卓狂生回到她身旁，朝往西推进的火把阵瞧去，敌人兵分三路，活像三条火龙，且沿途处处布防，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道：“徐道覆不愧是将帅之才，先令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绝不急于建功。”

纪千千不知想起什么，语调出奇地温柔，轻轻道：“这是他一贯以静制动的作风，尽量引人尽展所长，再从你擅长的东西窥见破绽，一举击破，令人没有翻身的机会。”

卓狂生同意道：“小姐对他确实非常了解，小姐的话更令我明白为何我们一方不可轻举妄动，否则正中对方下怀。只恨战谷一方却不能坐看对方成功在谷集间设立据点，他们将被迫出手。”

纪千千轻松地道：“屠奉三和慕容战是我们联军最出色的将领，手下荆州军和鲜卑战士更是久经战阵的精锐，若他们办不来的事，我们出去也是白赔，反予敌人可乘之机。放心好了！我有信心他们有破敌之计。我们唯一应做的事，是牵制敌人在南方布阵的大军，如他们敢施援另一支部队，我们或有主动出击的机会。”

卓狂生欣然道：“谨遵小姐指示。我刚得到一个新消息，两湖帮大有可能背盟撤退，返回南方。”

纪千千愕然朝他瞧来，大讶道：“消息从何而来？”

卓狂生瞥小诗一眼。纪千千机灵的随便找个借口，把小诗支使到议堂去为她取披风。

卓狂生压低声音道：“消息来自媞后。”

纪千千一呆道：“她竟可潜入集内来吗？”

卓狂生苦笑道：“实不相瞒，夜窝族里有我们的人，与媞后有一套秘密通消息的方法。请小姐为我们隐瞒这方面的情况，因为媞后已亲自宣布解散逍遥教。我们的人会融入边荒集，成为忠诚的分子。我真的不想他们仍背负着逍遥教的包袱。”

纪千千听得倒抽一口凉气，任遥对边荒集真是处心积虑，幸好功亏一篑，被孙恩杀死，否则边荒集肯定难逃任遥的魔掌。

欣然道：“千千遵命！”

卓狂生道：“媞后曾与郝长亨碰头，告诉他帝君被孙恩所害一事。郝长亨晓得后颇有退意，一方面是不愿助长孙恩的气焰，更害怕聂天还是孙恩下一个目标。”

又道：“媞后指出，郝长亨对慕容垂另外召来赫连勃勃非常不满，深感与慕容垂和孙恩这类人合作，等若与虎谋皮。照媞后估计，除非聂天还是不折不扣的蠢材，否则会退出此战。”

纪千千皱眉道：“郝长亨又好得多少，我最鄙视的正是他这种口是心非的伪君子。若高彦真是被尹清雅害死，燕飞绝不会放过他。”

卓狂生道：“郝长亨的确是卑鄙小人，不过我们现在无暇和他算账。少一个敌人总比多一个敌人好。我们是否须在颍水的防守上重新布置？”

纪千千道：“假若郝长亨只是故作姿态，我们岂非中他的奸计？”

卓狂生道：“我也想过此一可能性，所有地垒弩箭机阵可以保留，但檑木刺阵却可移往码头上游。如此不论敌人由南北水道杀至，檑木刺都可以痛击敌人。”

纪千千喜道：“此计确是可行，请卓先生全权处理！”

见卓狂生仍呆瞧着自己，猛然醒悟道：“千千仍是不惯作统帅，立即给你令箭手谕。”

此时手下来报，庞义求见。

卓狂生哈哈笑道：“原来是我们边荒集最伟大的建筑大师驾到，我有个提议，移动檑木刺阵的重任，可交由他处理，他会干得比任何人都好。”

纪千千道：“快请庞老板。”

手下领命去了。

此刻的边荒集，受到最严密保护的人是纪千千，不论谁想见她，都要经身份的核实和她本人或卓狂生的允准。

庞义一肚子气的来到两人身前，后面还有取来披风的小诗。

小诗为纪千千披上披风之际，庞义满腹牢骚地道：“燕飞那小子又要我去巡视集内的防御布置，可是我提出改良的意见，却没有人肯听我的话，说什么必须出示由千千小姐亲发的令箭，否则把一台投石机移歪少许都不行。他……嘿！没什么！”

他的粗话差点冲口而出，幸好记得小诗在场，立即住嘴。

卓狂生道：“这叫军有军规，你稍安勿躁，小姐正准备发出令箭，让你去把檑木刺阵移到集的东北方，码头区上游处，好用来镇守集东整道河段。”

庞义仍然满肚怨气地道：“檑木阵正是令我最光火的，他……嘿！竟如此浪费我的木材。我不是舍不得，而是明阵怎及暗阵，若给敌人探子看到，肯定先把檑木阵拆掉。河道旁这么多暗位斜坡竟不会利用，如让我来布局，肯定教敌人懵然不觉，直至大难临头。若人人清楚看到，陷阱还算陷阱吗？”

纪千千取来令箭，送到他手上，道：“有了这枝令箭，庞大哥爱怎样改动都行。我们会升起一盏小蓝灯，表示发出了一根令箭。当庞老板把令箭交回来，蓝灯会立即除下。”

庞义低头审视入手沉重、长只半尺的小令箭，吁一口气道：“是黄金打制成的，肯定是边荒集最贵重的箭。”

卓狂生笑道：“刚新鲜出炉，保证没有人能假冒，还不快去办事？”

庞义立即神气起来，匆匆去了。

徐道覆阵兵于边荒集南面半里处，东倚颍水。

此时他布的是以防守为主的叠阵法，把五千步兵分为前后两阵，每阵三列。

第一列是枪盾手，当敌人冲至阵前方与敌拼杀，不准后退。

第二列是箭手，第三列是强弩手。

三列合成一阵，当敌人杀至，枪盾手会坐到地上，好让第二列跪下的箭手和第三列站立的弩手射杀敌人。

第二阵以同样的三列战士组成，当第一阵射尽箭矢又或体力不支，立即以第二阵补上更替。

两翼则各以五百骑兵护卫，进可攻退可守。

这阵法不利冲锋，可是若敌人坚守不出，此阵会发挥奇效，特别是对付没有高墙可恃的边荒集联军。

每次作战，徐道覆均是准备充足，不会冒进。

天师军并非寻常的军队，而是“天师”孙恩的信徒和战士，人人悍不畏死，故能以少胜多，屡败晋军。

可是今晚徐道覆与往常临阵的心情大不相同，连他也有点不明白自己。

是否因为纪千千？

还是因为摸不清对方主持大局的人，没法从对方一向的行事作风和性格拟定针对性的策略？

他真的弄不清楚。

在到达边荒集前，他一直有信心可以挽回纪千千对他的爱，事实证明他错了。

说到底错不在他，而是纪千千受谢安荼毒太深，使她无可救药。

既然他得不到纪千千，是否亦该由他亲手毁掉她？

他为此想法生出不寒而栗的感觉。

每次遇到吸引他的美女，他均会全心投入，施展浑身解数去得到她的心，然后是她的肉体。

对于此类爱情游戏，他一直乐而不疲。

可是当纪千千叫破他的身份，他不得不离开的一刻，他心中不仅充满怨恨，更感到从心底涌出来的倦意。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或许只是一时的情绪波动？

他弄不清楚。

唯一清楚的是在残酷的战场上绝不许感情用事，他必须像往常一样以胜利为最高目标，直至边荒集屈服在他的征战下。

张永在他身旁提醒道：“是时候了！”

徐道覆从迷思中惊醒过来，道：“击鼓！”

“咚！咚！咚！”

战鼓敲响。

另一边的周冑笑道：“我看荒人只是在故弄玄虚，几个时辰可以弄出什么花样来呢？”

徐道覆凝望乌灯黑火的边荒集，至乎高悬其上的风灯，沉声道：“此仗绝不是我们先前想象般容易，更不可轻敌。”

众将轰然应诺。

徐道覆大喝道：“全军推进！”

号角声起。

以步兵为主，骑兵为副的天师大军，开始向边荒集坚定而缓慢的推进。

第十三章 军事天分

燕飞在密林里潜行数丈，隐隐听到有人说话，更生出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片密林位于小谷的西南方，离开战场的范围。

燕飞心中奇怪，若躲在林内说话者是逃离边荒集的荒人，理该不会引起自己的感应。想到这里，察觉到前方有人藏身于树木上，似是为林内说话的人放哨，林内深处灯火闪闪。

他好奇心更盛，展开身法，借林内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无声无息地悄悄推进，避过多处哨冈，倏地眼前开阔，密林内竟有一片方圆七、八丈的空地。

燕飞闪到一株大树后，往下蹲低，从树旁一堆矮树丛的间隙往空地窥探。

诡异的情景，尽入眼帘。

空地的中心，放着一盏风灯，灯旁一方平滑的大石上盘膝坐着一名头扎高髻的女子，身穿宽大地道袍，可是不知如何的，他总感到道袍里的身体肯定苗条而丰满，动人非常，偏又没法解释为何会有此印象。

从自己所在角度瞧去，只看到她少许侧面轮廓，已令他感到此女有异乎寻常的美貌，充满诱惑。

一个人站在她前方，双手下垂，神态恭敬，赫然竟是汉帮的军师胡沛。

当燕飞往她望去，她似生感应，虽然没有任何行动的先兆，但燕飞知道不妥，忙伏贴地上。

果然此女别头朝他藏身处瞧过来，瞄了一眼，目光又回到胡沛身上。

燕飞暗叫厉害，他不敢趁她别过头来之际看她，所以无缘窥她全貌。要知此等高手，已臻达通玄的境界，不用听到任何声息，即可生出警觉。

由于有曾被任遥察觉的前车之鉴，一路潜来他是非常小心，屏止呼吸不在话下，更收敛精气的外射，把心脏的跃动减至似有若无，所有这些工夫都不是白做的。

她究竟是谁？

胡沛的声音在林内的空间响起道：“今次大师兄阴沟里翻船，二师兄又被孙恩截击，令我们多年来的布置前功尽弃。现在唯有寄望边荒集之战侵略者和守卫者两败俱伤，我们或尚有可乘之机。”

什么大师兄、二师兄，燕飞听得一头雾水，仍没法弄清楚此女的身份。

像如此武功的女子，天下间不会有多少个。

女子低沉而充盈磁性的悦耳声音油然道：“天地之间，莫不有数。有功必有劫，大功业更有大劫难，小沛不必把一时成败放在心上。你大师兄的失败是必然的事，佛爷一向不看好他，只是觉得他尚有可用之处，方虚与委蛇。勃勃他过于自恃，骄横难制，刚愎自用，竟敢不依我们的计划行事，罪该万死。”

燕飞心中剧震，终晓得胡沛口中的大师兄是赫连勃勃，又从“佛爷”的称呼，猜到此女为“大活弥勒”竺法庆的发妻尼惠晖。

尼惠晖现身此处，以“十住大乘功”名震天下的竺法庆会否也在附近呢？

胡沛道：“小徒乱了方寸，请佛娘赐示。”

尼惠晖从容不迫的柔声道：“此战不论谁胜谁负，胜败双方均会伤亡惨重，边荒集则肯定元气大伤，须一段长时间方能回复旧观，继续发挥作为南北交易枢纽的妙用。孙恩和慕容垂更不能长期磨在边荒集，我已训示国宝，着他封锁颍水，我要聂天还有家却不得归，孙恩的回程也不会是顺风顺水的。”

燕飞暗骂自己糊涂，放着大大一个与弥勒教勾结的王国宝，竟猜不到他是胡沛口中的二师兄。

此时他才晓得王国宝曾率兵到边荒集来，且被孙恩击退。

胡沛道：“边荒集发展至眼前形势，全因孙恩趁任遥追杀刘裕之际下手刺杀任遥。这个刘裕亦不可小觑，竟能从孙恩手底下逃生。”

燕飞暗舒一口气，因终于听到一个好消息。

尼惠晖道：“边荒集现在的情况不容我们插手，我们亦乐于坐山观虎斗。小沛你留在边荒，看情况随机应变，我须立即赶返北方，向佛爷汇报情况，由佛爷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燕飞知不宜久留，悄悄退后。

若非有重任在身，他定要试试尼惠晖如何了得，现在只能在心里想想。

尼惠晖又继续说话，道：“燕飞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听到自己的名字，退往另一棵树后的燕飞停了下来。

胡沛答道：“燕飞确不简单，从建康回来后，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只可以用深不可测来形容，祝天云便给他耍得团团转。”

尼惠晖沉声道：“不论他有三头六臂，比起孙恩仍要差上一截，孙恩肯定不会放过他。孙恩最憎恨的人是谢安，燕飞与谢安的关系正是燕飞的催命符。”

燕飞不想再听下去，继续退走。

纪千千、卓狂生和小诗立在观远台上，听着“咚咚”鼓响，瞧着南方敌人大军声势浩荡、阵容鼎盛的朝南门推进。

小诗虽口说不怕，可是看到火把光映照下的敌势，骇得花容失色，说不出话来。

卓狂生也眉头大皱，他虽然学富五车，智慧过人，却不长于军事。见到敌人阵势完整，本身充满威慑的力量，比对起边荒集各自为战的方式，登时心中打鼓，乱了方寸。

天师军比之赫连勃勃的匈奴军，明显地高上不止一筹，从而看出徐道覆精于兵法阵势，绝不像赫连勃勃急于求胜的躁急冒进。

卓狂生道：“该挂上第二盏红灯哩！”

一盏红灯，表示敌人进入警戒线。

两盏红灯，准备作战。

三盏红灯，全面开战。

纪千千悠闲地道：“这支部队该由徐道覆亲自率领，切合他为人行事的一贯作风。”

小诗焦急地道：“小姐啊！卓先生在提醒你呢！”

纪千千伸手过去，拉着她的手，笑道：“又说不害怕，现在却慌张了！诗诗不用怕，他只是在试探我们。”

小诗心神稍定，讶道：“试探我们？”

纪千千点头道：“确是在试探我们，看我们如何反应。不要看他们来势汹汹，只是装个骇人的模样，他们很快会停下来。不信的话，走着瞧好了。”

卓狂生呆看着她，心忖她的军事天分就像被埋在禾草里的珍珠，现在禾草被移开，她这方面的光芒不住显露，尽显其军事才华。

一轮急骤的鼓声后，敌人推进至离集外第一重防线的两千步处忽然停下。

小诗差些儿鼓掌叫好，嚷道：“真的停下了！”

卓狂生欣然道：“徐道覆终究晓得我们不是好惹的。”

纪千千微笑道：“他一方面试探我们的深浅，另一方面是牵制我们，使我们不能支援西面的战事。”话犹未已，西面小谷处蹄声轰隆，喊杀震天。

卓狂生赞叹道：“小姐确有先见之明，预知徐道覆会牵制我们，所以知会小谷方面我们不会出兵夹击敌人，否则此时便要进退失据。”

小诗道：“敌人既试探出小姐你的厉害，下一步会干什么呢？”

纪千千沉声道：“立即挂起第二盏红灯。”

小诗和卓狂生愕然以对。

骑队一队接一队从小谷开出，百人作一组，利用地形冲击骚扰已推进至小谷前方位置的天师军。

慕容战领二百人绕个大圈，从后方偷袭敌人运送木材的队伍。

对于边荒周围形势，他和手下战士了如指掌，从敌人行军的路线，便晓得何处是突袭的最佳地点。

在此种开阔的平野丘陵，他们的骑射之术更能发挥得淋漓尽致，以速度控制主动，尤其对付的是行动迟缓推送木材的轮车队。

只要以雷霆万钧之势，突破对方翼军的拦截，他们可以稳妥地完成任务。

法宝是由纪千千发明的火油弹。

箭矢射来。

慕容战举盾挡箭，领着手下奔进右方疏林去。

大喝道：“兄弟们随我来。”

转眼奔上一座小丘，收盾取弓拔箭，守在丘上的一组敌人在火把光下纤毫毕露，他们却像从黑暗里钻出来夺命的幽灵骑士。

敌人纷纷中箭倒地。

眨眼冲上丘顶，丘坡下横亘着敌人的木材车队，数以百计的敌人立即布阵迎战，守得队形整齐，军容鼎盛。

慕容战暗叫厉害，狂喝道：“兄弟们！火油弹伺候。”

后方各持一个火油弹的骑士抢前而来，火油弹没头没脑地从高处往敌人投去。

《边荒传说》卷十一 终

卷十二

第一章 胜利关键

孙恩负手傲立于镇荒冈上，俯瞰以边荒集为中心的广阔战场。

天上云层叠叠，月儿时现时隐，长风一阵一阵的刮过大地，边荒苍茫肃杀。

自懂事以来，孙恩一直在逆境中奋进，自强不息，从没有松懈下来。人愈懂事，愈清楚自己所置身的时代，是自古以来从未出现过的乱世。

诸胡横行，群邪乱舞。

异族的武力和文化入侵，汉族本身的腐败和分化，形成恶性的循环，把中土的美丽山河推进水深火热的绝境里。饱受战火摧残荼毒的土地和民众固是一无所有，于现时此刻拥有繁荣和安全的人也只是在苟且偷安。没有人知道会在哪一刻失去一切，朝不保夕的心态折磨着每一个人。

幸福和快乐不断在萎缩，只有最具权势、高高在上的一小撮人方可以霸占仅余的资源，其他的均被踩在下层，受着各方面的剥削和压迫。

孙恩自小立下大志，誓要把天下统一在他脚下，一切依他的见解和意念来改变革新。

要实现如此远大的目标，他必须抛开妇人之仁，以铁一般的意志和信念，无所不用其极地完成以天师道统治中土的千秋大业。

在他前方两里许处大火熊熊燃烧，照得边荒集外西南方一片血红，显示他的天师军受到挫折，不过他仍丝毫不以为意，因为一切早在他算计中。

身为天师军至高无上的领袖，他早看透全盘战局。

孙恩对自己的性格有深切的自省和了解，他并不是个细心和有耐性的人，且厌烦细节，故此一切行军打仗的事，均由两个门徒负起全责。他是策略的拟定者，而非执行者。

当大军穿越大别山的一刻，他孤身上路，独闯建康，于最关键的时刻现身谢玄眼前。

胜利已牢牢掌握在他手里，因为他掌握到此役制胜的契机，就是杀死一个人。

边荒集因赫连勃勃惨败而引发天翻地覆的变化，令边荒集进入空前的团结，也使他知道战争不会是顺利的。

然而一切将会扭转过来，当荒人锐气消失，边荒集种种缺点和破漏会逐一浮现，在南北联军绝对优势的兵力消磨下，边荒集的防御将土崩瓦解，没有人可以改变战争的必然发展。

他感应到燕飞。

这是一种没法解释的感觉。

五年之前，他达致道家梦寐以求的“出阳神”境界，道术大成，拥有常人无法想象的灵机妙觉，自感超然于众生之上，直至他遇上燕飞。在此之前，他心中唯一的劲敌只有“大活弥勒”竺法庆。当在建康见到燕飞，他方知于竺法庆之外还有堪作他对手的另一个人。

他与燕飞有微妙的精神联系。

在建康，当他一眼朝他们三人瞧过去，他能察觉到谢玄身负重伤，刘裕则有异乎常人的禀赋，就是没法看穿燕飞。亦因此他放弃刺杀谢玄的唯一机会。

在燕飞目光和他眼神交汇的一刻，他感应到燕飞地道心。现在他正以同样地道法，测探到燕飞的所在。

孙恩隐隐感到这种玄之又玄的感应是相向和互动的，时隐时现；随着距离的远近增强或递减，更会受杂念影响。当燕飞心中有他时，这种感觉最清晰；可是若燕飞的心神移往其他事物，微妙的联系会立即中断。

若非如此，他早赶去对付燕飞。

忽然间，对燕飞的感应又再渐趋强烈，具体而清晰。

孙恩目光投往边荒集，第二盏红灯正缓缓上升。

他名慑天下，糅集武学与道术、贯通天人阻隔的奇功异法“黄天大法”全面运转，进入“精若雷电，明曜八域，彻视表里，无物不伏”的至境。

燕飞不单是边荒集的第一高手，且是其自由精神的最高象征。倘能将他击杀，首级示众，边荒集联军的士气将立即崩溃。

孙恩立下决心，绝不容燕飞活着离开，不但因为关乎边荒集之战的胜败，这更是统一天下大业的关键。何况容许一个有可能在道法上超越自己的人存在于世上，将会是天师道最大、最根本的威胁。

江文清双目异彩涟涟，神情却静如止水。面对的虽是比自己远为强大的敌人，仍没有丝毫惧意。

她自幼受江海流悉心栽培，务要令她能继承大江帮的水上霸业。江海流不单是南方最优秀的水战军事家，更可能是当时天下最擅长水战的第一人，集古今水战之大成，又能另辟新局。江文清得他真传，现在终于到了派上用场的关键决胜时刻。

江海流慈和的声音，仿佛在她耳旁循循诱导。她对江海流印象最深的一番话，是江海流向她表述为何会选择钻研水战之术。

令江海流矢志争霸于水上是因汉末时名传千古的“赤壁之战”，使他领悟到水军也可以起到决定战争胜负的重要作用。而事实也证明他是对的，当江海流逐渐建立起大江帮的霸业，便受到桓玄之父桓温的重视和安抚。在桓温的大力支持下，大江帮数十年来雄霸长江，令两湖帮没法将势力扩展到洞庭、鄱阳两湖之外。

不过今天形势终于逆转过来，主因之一是江海流已失去桓家的支持。

所以眼前此战至关重要。若江海流不幸全军覆没，此战将是她江文清振兴大江帮的首场战役，可胜而不可败。否则大江帮将从此一蹶不振，永无翻身之望。

“水战之道，利在舟楫。练习士卒以御之，多张旗帜以惑之，严弓弩以守之，持短兵以捍之，设坚栅以卫之，顺其流而击之。”

江文清发出指令，战鼓齐鸣。

两艘双头舰一前一后同时靠往右岸，正在东岸休息候令的鲜卑战士仍不知该如何反应之际，十多枚火油弹已从两舰的投石机抛出，有若从天降下。

“蓬！蓬！蓬！”

火油弹不论撞人或撞地，立即爆裂，火油四溅，既溅往人身，也洒遍附近草野树丛。

大多数人仍弄不清楚发生什么事的当儿，数十枝火箭从江上射来，登时冒起无数火头，各火头迅速蔓延成燎原之势，近百敌人走避不及，陷身火海而成火人，这虽未能对敌人造成严重的打击，也已造成极大的混乱。

“砰！砰！”

江文清的帅舰倏地改向，从右岸弯往上游河道中心处，连续拦腰撞翻对方两艘仓促应战的破浪舟，把混乱从东岸延往河上敌船。

火油弹、箭矢、强弩、弩箭机同时发动，两艘双头舰有如猛虎入羊群，大开杀戒，肆意杀伤破坏。

火焰黑烟熊熊冒起，随双头舰的进攻不断往上游蔓延。

若换作是两湖帮而非黄河帮，此刻必拼死阻截两艘双头舰，以令其没法冲往上游去，顾忌的是两头舰不用拐弯掉头的独家战法。

一时情况混乱至极点。

黄河帮的破浪战船纷纷离岸，在上游处散开迎战，仍在绑扎木筏的战士因毫无还击的力量，早纷纷跳返岸上去。

双头舰上战鼓声一转，变得急骤迅快。

江文清卓立指挥台上，江上浓烟弥漫，他们两舰所到之处，确实挡者披靡，不过她却清楚晓得好景难再。

攻其不备的战术只能在初战得利，对方的破浪战船分布于长达三、四里的颍水河段，泊岸的木筏更广布七、八里。

现时他们已深入敌阵半里的水程，陷入敌船重围之内；一旦对方守稳阵脚，敌船将如蚁附羶的围上来，其力量可把他们碾成碎粉。

战争才刚开始。

两岸战号声起，江上战鼓猛擂，敌人发动反击。

岸上鲜卑战士蜂拥地跳进紧靠两岸的木筏去，以火箭朝他们还击，岸上高处也不乏箭手，只要他们的双头舰靠近岸边，便立即予以无情的攻击。

两艘双头舰靠拢，并肩逆流而上，风帆降下，全赖桨橹催舟，在河的中间处疾驶。

四艘破浪船迎面杀至，弩箭、巨石、火箭漫空投至。

江文清发下命令，鼓声又变，两舰立即分开，避过一轮矢石，同时掷出十多颗火油弹，其中七弹分别命中对方三艘战船。

火箭随之，三艘破浪船立即着火焚烧，敌人仓皇跳船逃命。

“起火啦！”

江文清往后瞥一眼，原来已降下的后帆被敌人火箭命中起火，也弄不清楚是哪方射来的箭。

“轰！”

一块巨石从前方投至，正中船首侧舷处，登时木屑飞溅，整艘船往左倾侧，好一会儿方回复平衡。

战士忙于救火的当儿，由直破天指挥的双头舰已被敌方顺流而来的三艘破浪船截住围攻，多处起火。

江文清神色冷静，一声令下，她那艘双头舰拐一个弯，转向直冲正面攻击直破天的其中一艘破浪舟拦腰撞去。

西岸蹄声骤响。

直破天的双头舰较接近西岸，正趁江文清来援的当儿，指挥己舰从缺口突围。不知如何此阵蹄声特别令他生出警觉。

别头瞧去，从指挥台往西岸扫视，一队十多人的骑士正沿岸飞驰，领头者长得威武如天神，纵是首次相遇，直破天仍一眼认出对方是威震天下，被誉为胡族第一高手的慕容垂。

不知为何，虽然慕容垂离他仍超过三十丈的远距离，又隔着河水，可是直破天却感觉到慕容垂正锁定自己为目标，在马上弯弓搭箭。

以他悍不畏死的独家心法，亦生出危险的战栗感觉，晓得在气势上逊对方一筹，忙跃离指挥台，落往下层的甲板，由左右两舷的挡箭栅墙保护。

这种防火挡箭栅是以坚木制成，覆以生牛皮，涂上防火药，更开有箭孔，供船上战士向敌发箭，乃大型战船上必然的装置。

可是当直破天落在甲板上，栅墙隔断了慕容垂的视线，他仍感到慕容垂的注意力紧锁着他，阴魂不散似的。心叫不妙时，右方护栅异响传来，令人无法相信的事在他眼前发生。劲箭破栅而来，望他颈项射至。疾如电闪，势似惊雷。

直破天的感觉便如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与慕容垂单打独斗，谁都帮不上忙，他更不明白慕容垂的射术，如何可以准确至如此神乎其技的地步。

当然更没有余暇去思索其他种种问题，狂喝一声，手上独脚铜人挥舞。

“叮！”

劲箭没有如愿地被击飞，反是断成数截，箭头粉碎。

直破天全身剧震，半边身子随挡箭的手腕酸麻起来，差点拿不住铜人，始知此箭乃慕容垂全身功力所聚，他等若和慕容垂隔空隔墙地硬拼了一记。

心中叫糟，另一枝箭无声无息地透墙续至，他明明掌握到敌箭的来势，却偏是力不从心地任箭矢透胸而入，带起一蓬鲜血，再穿背而出。箭上的劲气，震得他五脏俱碎，连死前的惨呼也没法及时喊出，颓然倒地。

在另一舰上的江文清此时已与友舰会合，忽然惊觉直破天跃往甲板，晓得不妙，同时发觉慕容垂在西岸飞骑连续朝直破天落身处发出两箭，骇然之际，不能逆改的惨事已发生了。

直破天舰上战士齐声惊呼，乱成一团。

江文清仍未晓得直破天是生是死，高呼道：“撒灰投弹！”战鼓一变，由急转缓。

一桶桶的石灰从船尾撒出，随风飘散，送往下游和两岸。仅余的二十多个火油弹，则全部投掷到从前方顺流攻至的敌舰。在任何敌人均以为两艘双头舰会继续往上游闯的当儿，江文清却下了撤退的决定。没有直破天的支持，她再坚持北上只是自寻死路。从友舰打出的旗号，她得悉直破天当场惨死，她却没有时间悲痛。

今次的任务被慕容垂双箭摧毁，再不能对敌人构成后顾之忧的威胁。换言之颍水上游已牢牢操控在敌人手上，而于途中拦腰偷袭的愿望亦告落空，因为敌人势将提高警觉，偷袭再不成其偷袭。

双头舰忽然放缓速度，接着改进为退，船尾变为船头，顺流溜进石灰漫空、视野模糊的河段去。

慕容垂踞坐马上，暗自调息。刚才两箭耗用他大量真元，不过他仍感大有所值，因已尽挫敌人的威风。

宗政良和铁士心同时驰到他身旁，陪他目送两艘双头舰从容退走。

慕容垂淡淡道：“不用追！”

铁士心忙发下命令。

宗政良道：“若我没有看错，大王射杀的该是大江帮三大天王之首的直破天。”

慕容垂沉吟不语。

铁士心和宗政良都不敢说话，深恐惊扰他的思路，仅看着两舰消失在下游河湾处。

慕容垂摇头失笑道：“我们差点输掉这场仗！”

铁士心点头道：“由这里到边荒集，颍水有多条支道，若让敌人舰队藏身任何一条支道，待我们经过时突然拦腰袭击，确实可让我们伤亡惨重。”

慕容垂淡淡道：“以士心的精明，怎会让敌人如此轻易偷袭得手呢？”

宗政良愕然道：“难道大王竟是指整场战争？”

慕容垂目光投往颍水尽处，道：“对！我指的是边荒集的争夺战。你们几曾见过杀伤力如此大的火油弹？边荒乃天下人才荟萃之地，单是这样的火油弹，足教我们吃尽苦头。更令我生出警惕的是对方不拘成法、灵活多变的战略。如让这两艘敌舰直闯入我们的大后方，我们将如芒刺在背，时刻受制，更会被截断粮路，后果不堪想象。”

铁士心和宗政良均没他想得那么周详，听得心中佩服。

慕容垂朝铁士心瞧去，沉声道：“我们改变作战策略，士心你留守木寨，不但要加强这里的防御力，还要在对岸另建一座木寨，夹河呼应。”

铁士心一呆道：“这个……”

慕容垂唇角飘出一丝笑意，好整以暇地道：“士心你不单是我们的后援中心，更是此战成败的控制者。我们去后，你把木筏拆散，以之在上游合适处筑起拦河大木栅，逐步截断水流。你是水利的大家，这方面不用我教你怎么做吧？最要紧是不能让荒人发觉颍水水流量忽然减少。”

铁士心剧震道：“大哥竟是要以颍水淹灌边荒集！”

慕容垂长笑道：“正是如此，当河水泛滥涌进边荒集，将是边荒集失守的一刻，即使神仙下凡也救不了可怜的荒人。与我慕容垂作对的人，绝不会有好的下场。”

第二章 战场酒令

徐道覆头皮发麻地瞧着第二盏红灯缓缓升起，一时间竟忘记发出已暗下决定由前阵试攻的命令。

左方两里许处的大火愈烧愈烈，随风势大有向东南蔓延之势，若没有人救火，直可烧个数天数夜，至烧无可烧，又或天降甘霖。

张永在他左旁道：“我们辛苦砍下来的木料被烧着哩！”

右边的周冑皱眉道：“怎么可能呢？木料均涂上防烧药，即使中了对方的十字火箭，仍不应这么容易烧成眼前的样子。”

十字火箭是一种特制的箭矢，于离箭锋两寸许处有小横枝，原本用于水战上，命中对方易燃的帆布时不会穿透而仍能附于其上，继续焚烧。后来这种方法被推广应用于陆战，于“十字”处绑上浸湿火油的易燃物料，增加燃烧的火势与时间。

徐道覆听两人口气，晓得两人对卢循的“办事不力”暗表不满，只不过不敢宣之于口，来个直接指责。

这批木料的确是他的心血。

从前晚开始，他着人伐木，又赶制防火药涂于木料上。对战前的准备工夫，徐道覆从不苟且，不过辛苦两天的劳动成果竟付之一炬。

在天师军里，孙恩高高在上，受到从众视为天神般的敬畏崇拜，没有人会质疑他最高领袖的地位。

而卢循和徐道覆两人，则以前者较不得人心，一来因他残忍不仁的作风，再则因他好大喜功，视手下为利用的工具。

反之徐道覆深明为帅之道，懂得收买人心，论功行赏，与手下将士共荣辱甘苦。

徐道覆摇头道：“我们是低估了敌人，区区火箭绝不能造成如此大的破坏。该是火器一类的东西，不用命中目标，却可使烈火广被蔓延，波及整个运送木材的轮车队。”

说罢目光再投往高悬的两盏红灯，心中充满古怪的感觉。

对方何以像他肚内蛔虫般了解他的性格呢？当他看到木材起火，心中立即被激起不肯屈居于敌人胜利下的斗志，准备改变主意，派出前阵强攻南门，既为试探敌人的虚实，更要争回一口气，振起己方受挫的士气。

究竟是何人下令升起此盏红灯？

边荒集内何人如此明白自己？

徐道覆浑身一震，双目射出痛心的神色。

张永和周冑发觉有异，愕然朝他瞧来。

徐道覆倏地回复冷静，一字一句地沉声道：“后撤半里！立即执行！”

张永和周冑听得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小诗嚷道：“退兵啦！”

卓狂生讶道：“这小子很机灵，像知道我们将派出应变部队，用火油弹烧得他出世升天似的。”

边荒集南面的敌军正有组织地徐徐后撤，两翼骑军不动，后阵掉头走了千步，然后止步立阵，前阵这才起行。等到前后阵会合，才轮到机动性强的骑军。如此过程不住重复，全军迅速后移。

西南面的大火却有蔓延的趋势，喊杀声明显减少。从小谷方面打出的友军灯号，已知屠奉三和慕容战已挫折敌人，令敌人无法在集谷间建立据点，截断联系。

纪千千美目凄迷地瞧着南面敌人不断后移，轻柔地道：“他的确知道我会出集突击，且从小谷方面的火势判断出我们有特制的火器，足可在他们护卫重重下仍狠狠打击他们。”

卓狂生不解道：“听小姐的话，徐道覆似已晓得在高台上指挥大局者是小姐你而非其他人。对吗？”

纪千千浅叹一口气，幽幽地道：“我是故意让他晓得与他对敌的人是我。若要胜他，我也要胜得光明正大，大家总算曾经相交一场。”

卓狂生苦笑道：“在兵家的角度来说，当然是兵不厌诈，敌人知得愈少愈好。不过小姐并非寻常兵家，边荒集更非普通城池，例外反是常事。小姐能否启我茅塞，为何只升起一盏红灯，徐道覆便能由此猜到是你在发号施令？小姐又如何晓得他就此猜到是你呢？”

纪千千一对明眸射出缅怀的神色，语气却没有显露任何情绪的波动，只像述说早被忘怀的陈年旧事般道：“在建康能够作我行酒令斗急才的对手没有几个，徐道覆是其中之一，双方互有胜负。这游戏最有趣的地方是不容相让，否则将不成游戏。为了增加乐趣，我们斗的不仅是诗文乐曲，更旁涉天下人事。攻守间自然会摸清楚对方的性格作风。我故意在他发动前先一步升起红灯，是向他表明我猜中他心意。他忽然改进为退，亦是表明他猜到是我，知道我必然另有图谋。”

卓狂生叹道：“这么说，小姐是把与徐道覆的斗酒令搬到战场来，希望先醉倒的是他吧！”

此时庞义又回来了。

众人大讶，难道只这么两刻的工夫，他竟完成了迁移檑木刺的大任？

庞义神色凝重地来到三人面前。

卓狂生以询问的眼光盯着他，皱眉道：“发生什么事呢？不是儿郎们怕辛苦，连小姐亲发的令箭也不遵行吧！”

庞义摇头道：“谁敢违背小姐军令？只是我瞧着颍水，愈瞧愈心寒，赶回来向小姐说出我恐惧的原因。”

纪千千娇躯一颤道：“庞老板是怕慕容垂重施古秦猛将王翦之子王贲决水灌大梁的故技，以颍水灌边荒集吧？”

小诗剧震道：“我不懂水性呢！”

庞义爱怜地瞧着小诗，正要说话，卓狂生皱眉道：“这不是一、两天内可办得到的事。”

庞义道：“我们可以动用建筑第一楼的现成木材，他们也可把一半筏子拆散来应急。以慕容垂征战经验的丰富，肯定不会拱手让出颍水上游的控制权。一旦久攻不下，当然不会和我们客气。那时什么檑木阵、地垒弩箭、火油弹都要泡汤。洪水来后，我们将不堪一击。”

卓狂生容色转白，骇然道：“有道理！为何先前我们从没有人想及此点？”

庞义道：“这叫当局者迷。我刚从集外折返，所以只算小半个局内人。现在边荒集内人人想到的都是今晚如何应付敌人的夹击，哪还有闲情去想这之外的事。”

续道：“刚才我立在颍水岸旁，想象着檑木刺顺流冲击敌船的痛快，忽然想到若来一场暴雨，河水泛滥，檑木刺岂不是会被水漂走？就在这时，我想到水灌边荒集的狠招，愈想愈觉不妙，忍不住立即赶回来和你们商量。”

卓狂生道：“若他们有此异举，必瞒不过宋孟齐和拓跋仪水陆两方的人马。”

旋又自我解释道：“当然，若慕容垂把他们逐离该区，便大有可能行此绝计。我们很快可以弄清楚。”

纪千千咬着下唇，沉吟片晌，点头道：“庞老板的顾虑大有道理，即使慕容垂现在没有如此想法，久攻不下时亦会生出此意。我们唯一应付之法，是立即做好准备。庞老板有什么好的提议？”

庞义见自己的想法获得认可，兴奋起来。道：“边荒集的楼房是不怕水浸火烧的。当然矮的房舍仍会被洪水淹没。幸好夜窝子的楼房两层、三层比比皆是，我们首先把物资移往楼房上层，同时设立洪水警报系统，一发现不妥，立即全体撤往高处避灾。”

卓狂生皱眉道：“如此做法确实可以减轻我们的损失，可是集内的牲口又如何？所有障碍均会被冲走。若敌人趁势撑筏来攻，一下子便可深入我们腹地，让我们输掉此仗。”

庞义胸有成竹地道：“我刚才说的只是第一重工夫，第二重工夫是于东北墙内以镇地公加沙石包设立坚固的防水线。洪水并不能持久，我们挨过第一轮冲击便大功告成。”

卓狂生道：“为何不把防水线推展至东墙外的岸旁呢？”

庞义道：“一来因难度大增，愈接近水道水力愈猛，防水线的坚固度须大幅增加。敌人若要以水灌边荒集，必须在上游设重重水栅，发动时同时启放，方有足够水势一举摧毁我们所有防御工事。边荒集虽置身颍水西岸平原，但地势仍有高低之分，愈近西面地势愈高，所以洪水冲来，转眼便退。我有信心若依我的方法，可以抵挡敌人的水攻。”

小诗轻轻问道：“檑木刺阵岂非没有用武之地吗？”

庞义在小诗面前表现出英雄气概，昂然道：“我庞义辛辛苦苦砍下来的东西，怎肯轻易地浪费掉。我会把部分檑木刺改置于防水线处，敌人不来则已，来则肯定要吃大亏。只要在防水线后竖起高塔，布以弩箭机，敌人将吃不完兜着走。”

卓狂生呼一口气道：“这可不是一夜间可完成的庞大工程呢！”

庞义道：“截断水流亦非一晚可以办到的大工程，便让我们和敌人来个人力物力的大比拼。哼！荒人是永不言屈服投降的。”

纪千千欣然道：“如此有劳庞老板了！”

庞义一呆道：“我须动用所有可抽调的人手才行，一枝令箭可以办到吗？”

卓狂生笑道：“让我陪你去壮胆子如何？可顺道知会我们的各方大将，使他们得以安心。”

纪千千急道：“那剩下人家一个，怎应付得来呢？”

卓狂生长笑道：“小姐请放心，怎会有你应付不来的事呢？”

言罢偕庞义下楼去了。

拓跋仪瞧着宋孟齐两艘受创的双头船顺流逃脱，仍未晓得直破天已被慕容垂所杀，纵使无功而回，心中仍在佩服宋孟齐的勇气和水战之术的超卓。

他生性高傲，极少看得起人，尤其不把汉人放在眼里。不过宋孟齐以两船正面挑战对方全师的壮举，他暗忖换作自己亦未必有此胆量，故不由对宋孟齐另眼相看。

丁宣来到他身旁，低声道：“起火后火头会向东南蔓延。边荒集外半里之地的树木虽已被砍光，但浓烟随风南被，对边荒集多少会有点影响。”

拓跋仪一言不发的注视慕容垂和黄河帮联军的动静，着火焚烧的破浪舟沉的沉，解体的解体，烟雾渐趋稀薄。

丁宣循他目光瞧去，一震道：“慕容垂在玩什么把戏？”

十多组各约百人的骑兵队，缓缓从敌阵驰出，来到最前方，似在等待指令。

对岸的骑兵队开始分散推进，步兵仍在静候。

最奇怪的是黄河帮的战士反往后移，从最前方变成转到大后方。

敌人兵员的调动，隐隐透出神秘的感觉，耐人寻味。

拓跋仪神色凝重地道：“刚才慕容垂没派人追击宋孟齐，我已生出不祥的预感。”

丁宣道：“或许是慕容垂看破水道有伏兵，又或被火油弹烧怕了。待重整阵势后，再从水道南下。”

拓跋仪摇头道：“该不是这么简单，照我看慕容垂是要改变策略，暂缓攻打边荒集，待取得颍水上游的绝对控制权后，才会全面发动攻势。”

丁宣道：“他不是和孙恩约好在子时进攻边荒集吗？”

拓跋仪道：“战争最重要是取得最后胜利，因势变化是常规而非例外。唉！我们偷袭敌后的妙计怕再行不通了，放火烧林反会帮对方一个大忙，立即撤去所有布置。”

丁宣领命去了。

拓跋仪暗叹一口气。慕容垂不愧是北方的奇才，其应变的灵活，天下间怕只有拓跋珪一人可堪比拟。可是如论实力，两人便相差远了。若让慕容垂取得边荒集的控制权，利用边荒集财力物力以狂风扫落叶的势道攻陷洛阳和长安，北方将再无可与之对抗的力量。那时他们拓跋族唯一保命之道，是逃进大草原去，再没有另一个办法。

他拓跋仪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

慕容垂为何要黄河帮的人留守木寨？难道竟看穿自己偷袭的意图？

号角声起。

敌人在前方集合的骑队，沿颍水漫山遍野的朝他们藏身处推进，后面还跟着一队千人步军，摆明要廓清途上任何伏兵。

当慕容垂完成布置，边荒集颍水上游所有主水道和支水道均有敌方战士驻扎把守，沿岸一带亦会在敌人监视之下。那时慕容垂可以从容对边荒集用兵，而边荒集将陷于死守和挨打的局面。

敌人的火把光把前方数里之地照得亮如白昼，纵使他和宋孟齐有偷袭的勇气，但其气势则只会如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原先他以为慕容垂会全速行军，他便有可乘之机。现在好梦成空，以他的才智，一时间亦方寸大乱，进退两难。

敌人的推进缓慢而稳定，每到河岸高处，就有人留下把守。如此战术，明显是要建立防御线，肃清前路。

丁宣又回到他身边，骇然道：“我们该怎么办？”

拓跋仪想起燕飞，想起边荒集，勉力压下独善其身的自私想法，沉声道：“若你是我会怎么办？”

丁宣苦笑道：“我或许会有多远逃多远。事实证明了天下没有一座城池是慕容垂攻不下的，何况没有城墙的边荒集？”

拓跋仪道：“那我岂非要变成不义的懦夫？”

丁宣道：“我们可派人回去通知燕飞和夏侯将军这里的情况，让他们早作准备。我们则绕往敌人阵后，伺机偷袭，或许尚有成功机会，总好过撤回边荒集等死。”

拓跋仪摇头道：“绕往敌后绝不可行，敌人会封锁方圆数里之地，生人难近。若要在旁伺机而动，只有撤往西边高地，居高临下监察情况。”

丁宣点头道：“亦是可行之计。”

拓跋仪苦笑道：“这想法非常诱人，可是我却没法做出这样明智的选择。边荒集是不容有失，何况我最好的兄弟正在边荒集内。”

丁宣垂首道：“一切听仪帅的吩咐。”

拓跋仪双目神光电射，一字一句地缓缓道：“我已决定与边荒集共存亡，我拓跋仪宁可战死沙场，也不愿做苟且偷生的逃兵。”

丁宣现出尊敬的神色道：“丁宣誓死向仪帅效命。”

拓跋仪目光投往已逼近至半里的数十条火龙，微笑道：“我们与慕容垂的战斗，将于今晚在边荒开始。这是我们两族没法改变的宿命！谁胜谁负，由老天爷来决定。”

拍拍丁宣，匆匆离去。

第三章 吐露心声

燕飞立在树巅处，观察形势。

最醒目的是小谷东南一里多处的燎原之火，随风势化为两条火龙，一朝颍水方向蔓延，一朝镇荒冈的方向烧过来。

他深切地感受到边荒集团结起来的惊人力量。

火油是边荒集著名特产之一，单是火油商便有十多家，储存大量的火油。若非如此，纵使有纪千千的灵心巧智，仍无法将她的异想天开变为现实。

林火明显对敌人不利。

他们可避过火头，却无法避过林火所产生的大量浓烟，唯有移往上风处，其工事兵更没法进行伐木立寨的任务。

边荒集一盏红灯高悬，先前升起的第二盏红灯已经除下，显示敌人暂且撤退。

与天师军的斗争，已转移到小谷和边荒集间据点的争夺战，现在他们占了少许上风，可是往后的发展却殊不乐观。当敌人卷土重来，在对方优势的兵力下，且是有备而来，当然不容易应付。

燕飞的目光移往镇荒冈，烟屑遮天蔽月，黑压压一片，远方天师两军的火把光尤其对比出这边的暗无天日。

忽然间，他清楚强烈地感应到孙恩的存在，更晓得对方亦感应到他。

燕飞拍拍背上的蝶恋花，腾身而起，投往两丈外另一棵大树的横干，足尖一点，往镇荒冈全速掠去。

孙恩正在等候他。

与天师军之战的成败，再不是决定于边荒集的攻防战，又或在谷集间据点阵地之争，而是决定于镇荒冈，他和孙恩谁生谁死的一战之上。

在这一刻，他把生死荣辱全置于脑海之外，金丹大法全力展开，心中只有一个清晰的目标，其他一切再无关痛痒。

江文清强忍悲痛，把白布拉上，盖好直破天的遗体。

阴奇在她身后轻轻道：“宋兄节哀顺变，直老师的血债，我们必会为他讨回来。”

在战争中，生命不再属于个人。每个人只是一颗棋子，即使贵为统帅大将，也只是一颗棋子，随时会被对方吃掉。

想起直破天生前种种往事，江文清的心在滴血。以前她老觉得直破天崇尚以武力解决一切的行事作风不太合她的性情。可是当永远失去他时，方晓得他强硬的作风，有如一帖又一帖的振奋剂，对自己有积极鼓舞的奇效。

他走了。

夺去他性命的是有胡族第一高手称誉的慕容垂，使她连复仇的心念都难以兴起。而阴奇也知自己说的纯是安慰的空口白话。

阴奇续道：“对方的兵员正沿颍水推进，看情况是要收颍水于控制之下，并沿水道设立军事据点。我们该怎么办呢？”

江文清感觉着双头船随江浪飘荡的情况，脑袋却是空白一片。问道：“阴兄有什么好主意？”

阴奇叹道：“纵然慕容垂和孙恩实力相若，因前者占有上游之利，故远较后者难应付。现在看慕容垂所采策略，摆明不会冒进，我们实力薄弱的战船队，再难发挥作用。”

江文清勉力振起精神，沉声道：“慕容垂改变战略或另有诡计也好，至少我们已延误了他行军的速度。希望千千能把握机会，先击垮孙恩的天师军，这样我们该仍有一线胜望。”

阴奇一呆道：“听宋兄语气，我们似乎是全无抗衡慕容垂的力量。坦白说，我不大同意此点，因为边荒集已建立起强大的防御工事，足可抵抗数倍于我们兵力的冲击。”

江文清淡淡道：“阴兄刚指出对方占有上游之利，若久攻不下时，慕容垂会怎样利用上游的优势呢？”

阴奇剧震色变道：“宋兄是指他会以水灌边荒集？”

江文清苦笑道：“火攻水淹，一向是兵家惯技。慕容垂乃天下著名的兵法家，怎会不知此法。我坚持冒险闯关，穿往敌后，正是要令慕容垂前后受胁，没法施展此一厉害战术。现在却是彻底失败，再难有回天之法。”

阴奇开始佩服江文清的才智，点头道：“我倒没有想及此点，如此我们是否该立即赶回边荒集，好发出警告，看该不该立即撤往小谷？”

江文清道：“若我们全体回师，将把颍水上游的控制权拱手让出。”

阴奇皱眉道：“然而我们还可以干什么呢？”

江文清双目精芒闪闪，道：“我只可以说出随机应变四个字。派人回去报告情况是当然之事，不过阴兄愿不愿留下，任由阴兄选择。”

阴奇沉吟片晌，叹道：“我虽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但却从来不会因任何理由去做没有把握的事。可是不知如何，到了边荒集后，我却发觉自己变了。嘿！我的老大也变了，这是否边荒集的魔力呢？”

江文清道：“如此阴兄是决意随我共进退了？”

阴奇长笑道：“这叫舍命陪君子。即使最无情的人，有时也会做点有情的傻事，对吗？”

慕容战策马驰上高丘，来到屠奉三马旁，后者正凝望边荒集，若有所思。

屠奉三闻蹄声朝他瞧来，笑道：“天师军似乎不如我们想象般的难缠，我差点可以把卢循和他的人断成两截，如非卢循亲自迎战，我们可能已击溃卢循的人。”

慕容战傲然道：“说到马上骑射功夫，天师军再操练十年也没法追及我们，我最擅长的是在草原林木区的战术，配合千千小姐发明的火器，卢循可全身而退实属侥幸。”

屠奉三哑然笑道：“你的真性情流露出来啦！这才是我未到边荒集前认识的慕容战，悍勇无敌，视生死若等闲。我更曾想过与你合作，选你的原因不单因你是拓跋族的死敌，更因你是边荒集最有资格作我屠奉三伙伴的人。岂知燕飞忽然归来，随他来的尚有纪千千，立即把我拟定好的计划完全打乱。现在更发展成这样子，使我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始料未及’。”

慕容战微笑道：“我就是这么的一个人，连燕飞我都要试他两刀方始心息。你老哥似乎是满怀感触，是否因以前从来算无遗策，今趟发觉并非次次都能料事如神，所以生出对命运的疑惧？”

屠奉三沉吟思索，好半晌方答他道：“我没有恐惧，反大感兴趣。或许因为我从未遇过强如燕飞、孙恩、慕容垂等对手，现在却是好戏当前，实乃人生快事。坦白告诉我，你有把握赢燕飞吗？”

慕容战苦笑道：“若我认为自己能胜过燕飞，我会代替他去找孙恩晦气。那次燕飞根本没有全力出手，却令我失去一向以来必胜的信心。所以我只可以深不可测来形容燕飞的剑术。”

屠奉三点头道：“燕飞确非等闲的高手，他无时无刻不处于最警觉的状态，同时又是最闲逸的状态。那种绝对放松和绝对醒觉的完美结合，令他浑成一体，无懈可击，乏隙可寻。是一种我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境界和武功层次。”

慕容战动容道：“我便没能像你般可以将燕飞看得如此通透，由此可测知屠兄的深浅。唉！我现在开始为燕飞担心，因为以你的厉害，在‘外九品高手’中只能屈居第三，那孙恩岂非高明至难以想象的地步？”

屠奉三道：“一日未动手见高低，什么排名先后只是多事之徒的把戏。不过若我说从不把排名放在心上，亦是骗你。至少我会感到如能击杀孙恩，攀上榜首，肯定是一种成就和荣誉。至于是福是祸，则是难以预料。孙恩的位子可不是易坐的。”

慕容战道：“假若燕飞击败孙恩，我们等若击垮了天师军，当然足以额手称庆，那时主动权将在我们手上。可是若燕飞不幸落败，对我们会造成怎样的打击呢？此事即将揭晓，却似没有人想过这问题，好像燕飞必胜无疑的样子。”

屠奉三叹道：“不是没有人想过这个问题，而是人人都在心内思量，却不敢说出来。难道要我们的卓名士去向千千小姐求教，问她若燕飞落败身亡，我们有何应变手段吗？你忍心对纪千千这么残忍吗？”

慕容战脸色微变道：“原来你并不看好燕飞，嘿！”

屠奉三往他瞧来，压低声音道：“你有想说却又没有说出来的话。你是否想问我屠奉三为何不提出反对？说到底若燕飞留在边荒集内，孙恩当没法奈何他，对吗？告诉我，既然你也不看好燕飞，为何亦没有反对？”

慕容战苦笑道：“我对孙恩的了解肯定不如你清楚，且我性爱冒险，千千此着行险一博，正对我的脾胃。直到此刻，我对燕飞的信心才有点动摇。”

屠奉三沉声道：“我很少会对别人说出心内真正的想法，今次为释你之疑，好携手并肩作生死之战，只好破例一次。”

慕容战奇道：“你不反对燕飞去冒生命之险，竟是有理由的吗？这个我真的百思不得其解。”

屠奉三苦笑道：“不但有理由，这个理由还是相当迂回曲折，而或许我是所有人中唯一明白千千小姐为何做出此决定的人。”

慕容战动容道：“只听屠兄这几句话，便晓得屠兄不是随便找些废话来搪塞，愿闻其详。”

屠奉三目光扫视卢循大军布阵的所在处，这支由五千天师步军组成的部队，已重整阵脚。两条火龙，往镇荒冈蔓延的火头愈烧愈烈，有不住扩大之势。另一条火势却减弱，或许是遇上河流，又或被敌人成功制住火势。

吁出一口气道：“我和南郡公一直承受着无形而有质的沉重压力，压力的来源说出来你老哥或会嗤之以鼻，不过对我和南郡公来说却是有若芒刺在背。”

慕容战皱眉道：“什么压力如此厉害，竟可令屠兄和贵上为此忧心？”

屠奉三又再苦笑道：“就是谢安天下闻名的观人之术。”

慕容战愕然道：“谢安选贤任能的本领确有一手，听说苻坚在淝水之战前也豪言在平定南方后，任谢安为吏部尚书。不过这和燕飞的出战孙恩有何关系呢？”

屠奉三道：“你们不是南朝人，对谢安的观人之术只是道听途说，很难明白其中窍妙。我们荆州桓家却是深受困扰。谢安的观人之术，岂止是选取贤才那么简单，苻坚是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谢安的观人之术，乃中土源远流长相人生死祸福之法，贯通天人幽微，玄妙异常。像谢玄便是由他自小栽培提拔，至有今天的淝水之胜。他几乎从未看错过人，只有王国宝是唯一例外；原因或是他没法做出别的选择，为了维系与王家的关系，虽明知对方是卑鄙小人，也只好牺牲女儿。不过别忘记他一直力阻王国宝攀上重要的位置，现在更把女儿带往广陵。”

慕容战道：“我一向不信相人祸福寿夭之说，不过谢安用人的确有一手。这与你们有何关系呢？”

屠奉三叹道：“谢安既是风鉴相人的高手，当然晓得谁成谁败，可是他却没有对南郡公另眼相看，还处处掣肘，自然地会使南郡公想到谢安看他不上眼，如此牵涉到难测的命运，你说这不是压力是什么？明白吗？”

慕容战恍然道：“明白了！不过我仍不相信谢安可以一眼看透别人的命运。”

屠奉三微笑道：“信或不信均不重要，因为谢安会否看错人，即将揭晓。”

慕容战一震道：“燕飞？”

屠奉三颔首道：“淝水的大胜，可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使我想到当年谢安肯东山复出，全因有谢玄这着厉害棋子，使他晓得事有可为。谢安像预知将来的发展般，一早便预作部署，全力支持谢玄成立北府兵，在军权上对司马道子不让半步。到大秦军南来，名义上虽以谢石作统帅，实质由谢玄全权指挥，毫不含糊。最奇怪的是他仍不容南郡公插手，照道理有南郡公助阵对谢玄该是有利无害，谢安偏一口拒绝。由此可见谢安不同一般相家俗流，确有超乎常人的见地。”

慕容战朝他打量，沉声道：“屠兄说过肯与我们并肩作战，内中别有原因，当时却不愿解说，现在是否已把原因说出来哩！”

屠奉三道：“这的确是其中一个主因。我这个人虽然一向不信邪，却不会与存在的事实作对。谢安确有一手，你看他一进一退多么漂亮，亦可看出他晓得司马王朝再没有希望。他现在挑选燕飞到边荒集来，不论时间和形势上的配合均是巧妙绝伦，创造出边荒集空前团结同心抗敌的奇迹。你敢说他看错人吗？”

慕容战道：“我明白了！千千是谢安的干女儿，当然比任何人更清楚干爹看人的本领，因而信心十足，指定要燕飞负起最重要也是最危险的任务。唉！现在我也希望他老人家今次没有看错人，否则大家都要吃不完兜着走。”

屠奉三道：“所以你现在该明白虽然我仍不认为燕飞可以胜过孙恩，却不反对燕飞出击，因为若燕飞命不该绝，这确实是最好的战略。”

慕容战道：“屠兄的思考深入而复杂，若不是由你亲口解说，恐怕我永远不会明白。事实上我以为你会忽然改变主意，很大原因是为了千千。”

屠奉三老脸一红，再苦笑道：“实不相瞒，这也是原因之一。”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齐声大笑。

慕容战喘着气道：“这叫苦中作乐吗？我忽然感到非常畅快。”

屠奉三道：“眼前情况确实精彩，我从未陷身眼前这般情况过，予我新鲜刺激的奇妙感觉。”

“咚！咚！咚！”

卢循的部队敲响战鼓，开始推进。

两人收拾心情，目注敌阵。

慕容战讶道：“似乎是向小谷推进。”

屠奉三从容道：“卢循始终不及徐道覆，我猜他真是动了气哩！”

慕容战精神大振道：“希望他真的是冒进来攻，那会是我们的机会。”

屠奉三道：“一切依定计进行如何？我的好战友！”

慕容战笑道：“还有别的更好方法吗？我去哩！”

言罢拍马去了。

屠奉三仰望层云厚压的夜空，心忖自己如此向人透露心声，实是前所未有的事。究竟是因为自己看重慕容战对他的评价观感，所以解释一番；还是因边荒奇异的感染力，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过令他改变的真正原因，他并没有全盘吐露。

说不出来的是重压于心头的怀疑。

桓冲之死实在来得太突然和令人难以接受。

第四章 阴差阳错

小诗低声道：“小姐是否又在担心燕公子呢？”

纪千千目光投往镇荒冈，浅叹一口气，欲语还休。旋又对小诗道：“坦白告诉我，是否到此刻你仍不理解我的决定呢？”

小诗垂首道：“诗诗怎敢哩！”

纪千千柔声道：“我从没有把你看作是下人，有什么不敢的。干爹曾说过，成功的统帅，必须同时是一个有情和无情的人。平时必须对手下将士有情，使兵将甘于效命。可是在战场上，则必须绝对无情，一切以最后胜利为目标。每个人只是一只棋子，每只棋子都有其作用和特性，依此针对敌人的形势做出最佳的布局，不可以感情用事。所以战争的本质正是残酷和无情，不单指对敌人，亦包括己方的将士。”

小诗花容转白，低声道：“小姐你做得到吗？”

纪千千凄然道：“我做得到吗？刚才卓馆主便怪我没有贯彻兵不厌诈的金科玉律。”

小诗道：“小姐为何又肯让燕公子去冒此大险呢？”

纪千千轻轻答道：“若每个人都是一只棋子，燕飞正是我手上最厉害的一只棋子，否则此战必败无疑，天下间没有一支部队，能同时应付慕容垂和孙恩的夹击，即使玄帅也不行。”

小诗以蚊蚋般的声音问道：“小姐可以把燕公子当作一只棋子吗？”

纪千千伸手抚着她肩头，秀眸一眨一眨地看着她道：“当然办不到。所以我起了一课干爹亲传的大六壬。掌中起课，课名回环，三传辰子申，是一倒转的水局，主变化波荡，可以覆淹万物。”

小诗色变道：“那怎么办好呢？岂非敌人可借颍水淹没我们？”

纪千千柔声道：“不是这般看的！我是以自身起课，水代表着我，此卦吉兆在第三传，申为水的生地，回环正是死而复生之意。所以不论发生任何事，不论听到什么消息，只要未经证实，绝不可轻易相信。我和你都要坚强地活下去，撑到最后生机回环重现一刻，苦尽甘来。你要答应我哩！”

小诗再弄不清楚纪千千与她说的究竟是事实，还是鼓励她坚强活下去的诓语，热泪泉涌，含泪点头。

刘裕从沉沉的打坐里醒转过来，一时间生出不知身在何处的古怪感觉。

好半晌才发觉正坐在疾行的马车厢内，接着想起王淡真。

心中一痛。

自己是否做了最蠢的事？天下间还有什么比她更重要？

他可能是整个南方唯一晓得南朝已完蛋了的人。没有了边荒集，没有了谢安、谢玄，而孙恩则因得到边荒集而立即坐大，弄得南方四分五裂。最后的得益者绝不会是任何一个南人，而是与孙恩瓜分边荒集的慕容垂，他将会以旋风扫落叶的方式，先统一北方，再透过边荒集侵略南方。

此时南方因陷入内斗不休的泥淖中，根本无力抗拒慕容垂，遂被他逐一击破。中土终逃不了落入胡人之手的宿命。

这一切将会在未来数年内发生。而自己则没有花十年八载时间，休想有机会攀上北府兵统帅的宝座。既然如此，除了等死外又可以干些什么呢？

现在最明智之举，就是立即当逃兵，带着心爱的人儿逃到天之涯海之角，忘记以前所有的事，不听任何人间的消息，过着简单而快乐的生活，直至天之终、地之极。

与眼前的情况相比，那真像一个永远不可能拥有的美梦，可事实上这肯定是个错觉，只要他愿意，梦想立即可以成真。

自己现在应不应立即去找王淡真说心事呢？若到广陵后他将永远失去这唯一的机会。

幸福就在眼前，只待你去摘取。

刘裕心中像燃着了一堆柴火，正要付诸行动，马车忽然明显放缓。

刘裕暗吃一惊，难道又遇上棘手的事？

慕容垂在将士亲随簇拥中，沿颍水策马飞驰，登上西岸一处高地，前方高空处隐见一点红光。

慕容垂勒马停下。

宗政良赶到他身旁，道：“那就是边荒集。嘿！真奇怪。竟不见任何灯火，却悬起红色灯笼。”

高弼来到慕容垂另一边，极目注视，道：“还有另外数盏灯，都不及那红灯大而亮。”

慕容垂从容道：“此灯离地近二十丈，位于边荒集核心处，若我没有猜错，古钟楼已变成边荒集的指挥台。此着非常高明，边荒集再非无险可守。”

高弼道：“我们何不陈兵边荒集北面所有高地，设立照明火把，既可建立据点，又可以对荒人造成强大威胁，同时向南方友军交代。”

慕容垂欣然道：“好主意，此事由高卿全权负责。”

高弼领命去了。

此时铁士心派人来报，颍水主水道已在绝对的控制下，两条小支流则由破浪船布阵封锁。而铁士心开始在边荒集上游三里许处堵截储集河水。

宗政良兴奋地道：“边人肯定想不到我们有此一着。”

慕容垂唇角飘出一丝笑意，摇头道：“勿要低估敌人，刚才那两艘双头船力图闯往上游，正是因为清楚被我们占据上游的威胁力。大江帮一向在江流打滚，熟悉各式水战，当然想到以水灌边荒的战术。往边荒集侦察的两艘破浪船回程时没有遇上敌人，显示敌人仍藏在支流的隐秘处，伺机出击，也反应出他们看破我们的计划。”

宗政良道：“看破又如何？水火之力均非人力所能抗拒，荒人只有眼睁睁瞧着洪水淹至的分儿。”

慕容垂道：“边荒集地势由西而东往颍水倾斜，如荒人于夜窝子西面设置防水线，可令河水难以波及防线内的地方。”

宗政良愕然道：“那我们岂非徒耗人力？”

慕容垂胸有成竹地微笑道：“我们耗费了什么人力呢？攻打边荒集，以我们的兵力已是足够有余，若让士心和其手下参战，配合上会有很多问题。与其让他们闲着，不如让他们负起堵水之责。任何城池的攻防战均是消耗战，看看谁先筋疲力尽。只要洪水能为我清洗边荒集西岸所有防御，我们到达东岸的一万步兵可以迅速渡河，配合骑兵从西北多处冲击，边荒集如何抵挡？此战我们是胜券在握，问题在我们怎样把伤亡减至最低，又不让敌人半个漏网而已！”

宗政良恭敬道：“政良受教。”

慕容垂道：“你人虽聪明绝顶，却因奉我之命多年来独来独往，对领兵打仗缺乏经验。我今次特别召你来此，正是要给你历练的机会。且你身为汉人，又熟悉南北风土人情，征服边荒集后，便交由你全权处理，我会在各方面予你支援。”

宗政良大喜谢恩。

慕容垂续道：“你现在持我信物，到边荒集南面找孙恩，告诉他我们进攻的计划，不用隐瞒任何事。只要能重重包围封锁边荒集，当我军成功渡河之时，将是全面进攻的时刻。我要从四面八方攻入边荒集去，一旦能占据钟楼，边荒集便会土崩瓦解，没有人可以改变荒人的命运。”

宗政良跪地领过信物，策骑去了。

马车缓缓停下。

刘裕探头出去，隐见前路火光耀目，车队与一支巡军相遇。

两骑朝他的方向缓步而至，后面跟着十多名北府骑军，由王上颜伴着的人叫彭中，是北府兵的校尉，与刘裕稔熟，还曾一起逛过青楼。

刘裕心忖怎会这么巧，两人来到车窗旁，彭中笑道：“果然是裕少，谁有本事弄伤你老哥呢？”

刘裕心中苦笑，懒洋洋地道：“孙恩够这本事吗？”

彭中失声叫道：“孙恩？”

登时惹得附近的王府家将们，人人朝他们瞧来。

王上颜识相地道：“我到后方去看看。”

剩下彭中在车窗旁，刘裕问道：“广陵情况如何？”

彭中叹道：“我们和朝廷的关系愈趋恶劣，司马道子竟想调走我们一支水师去守建康，被玄帅断然拒绝。现在众兄弟人人心里做好准备，只要玄帅一声令下，没有人不肯卖命的。”

刘裕问道：“离广陵还有多远？”

心中想的却是如何可神不知鬼不觉的和王淡真在途中开溜。北府巡兵的出现虽增加了难度，幸好没人会有防范之心，只要王淡真乖乖合作，他仍有把握办到。

彭中答道：“快马跑两个时辰便成。唉！”

刘裕心不在焉地问道：“为何咳声叹气？是否刚输掉饷银？没钱逛窰子？”

彭中道：“去你的娘！是安公病倒哩！”

最后一句话像一盆冰寒的水照头浇下，刘裕打个寒颤，失声道：“安公病倒了？”

彭中点头道：“安公前天在后园栽花，忽然晕厥，到我离城时仍未醒过来。大家都不看好安公的情况。”

刘裕羞惭交集，仿如从美梦中苏醒过来，面对残酷的现实。

自己还算是男子汉大丈夫吗？谢安怎样待自己？谢玄如何一力栽培他？而他刘裕却在谢安、谢玄最需要人手的时间，因畏死畏难想做开小差的开溜，携美私逃。

他不但会令谢玄伤心失望，更使谢玄没法向王恭交代。王淡真乃建康世家大族的著名美女，此事必定引起高门的公愤，指责谢玄管教无方，尤其刘裕还是谢家另眼相看的人。其后果的严重，谁也难作估计。

这种行为，是对谢家落井下石。

还有对孙恩和聂天还的仇恨呢？

他可以逃避人世，但可以逃避来自内心深处的谴责吗？

彭中讶道：“你的脸色为何变得这般难看，安公或许可以吉人天相，忽然又好转过来呢！”

刘裕正经历最强烈的内心挣扎，喘息着道：“你们留下来。”

彭中摸不着头脑道：“留下来？”

刘裕知自己语无伦次，摇摇头似要把纷乱的思绪摇走，沉声道：“我是说你们负责护送王小姐到广陵去，我则骑马赶返广陵，到广陵后再找众兄弟好好喝酒。”

彭中点头道：“好！我让一匹好马出来给你。”

接着凑近点压低声音道：“广陵可不同建康，你回去后得尽量谦虚低调。听说上头很多人不满玄帅对你大力提携，认为你在资历和功劳上仍不够看。”

刘裕暗叹一口气，道：“上头很多人是指哪些人呢？”

彭中进一步降低音量，耳语道：“最不服的当然是以何谦为首的派系将领。不过据闻刘爷亦在妒忌你，只有孙领认为玄帅没有看错人。”

刘爷便是北府兵参军刘牢之，是刘裕的顶头上司，军中惯以刘爷来称呼他。至于孙领就是刘牢之麾下大将孙无终，刘裕是由他一手提拔，可算是刘裕半个恩师。

刘裕早猜到会有此情况，更令他感到若要在北府兵混下去，不得不借助曼妙对司马曜的影响力。

顺口问道：“你和其他兄弟又怎么看我刘裕？”

彭中肃容道：“在军中谁不服你老哥。你更是淝水之战的大功臣。不过上头的人怕你攀过他们的头，所以故意贬低你的功劳。若我不是站在你这一边，根本不会提醒你。”

又再放轻声音道：“玄帅看人或许仍会有偏差，可是安公看人怎会看错？现在人人都在心底支持你，只要你再干几手漂漂亮亮的事出来，谁还敢说馊话。”

刘裕心中升起希望，谢安的影响力可不是说笑的，自己或许仍有一线机会。

想到这里立即坐言起行，从车厢钻出来。

彭中吩咐手下让出战马，关心地道：“你的伤势如何？听王管家说，他们是从路旁把你抬上马车的。”

刘裕飞身上马，笑道：“你看我像受过伤的人吗？”

彭中笑道：“只要我把你从孙恩手底下逃生的消息传开去，保证可轰动广陵。你该怎么谢我？”

刘裕心情稍有好转，哂道：“酒可以请你喝，嫖则必须自费，这是规矩。”

众北府兵齐声哄笑。

刘裕心忖自己乃最明白他们好恶的人，不像久居高位，与他们疏离脱节的刘牢之或何谦。淝水一战早奠定他在军中的地位，谢安的首肯更是自己能否坐上北府兵大统领的关键。

谢安的看法，不但可以影响北府兵，更可以影响民众和高门权贵。

只要自己不犯天条。

想到这里，暗抹一把冷汗。

一失足成千古恨，自己差点因儿女私情误了大事，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

蹄声响起。

王淡真在十多名家将随侍下往他们驰来，神色平静，似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众人连忙施礼致敬。

王淡真客气地回礼，尽显高门贵女的修养气度。

最后目光落在马上的刘裕处，讶道：“刘大人为何不留在车内休息呢？”

刘裕差点敌不过她明亮的眼神，道：“请小姐见谅，我要先一步赶回广陵，彭中将会沿途为小姐打点一切。”

王淡真娇躯微颤，其他人都没注意到，只有刘裕看在眼里，差些儿又改变心中壮志。加上一句道：“安公病倒了。”

王淡真“呵”的一声，惊呼失色。

刘裕晓得再不离开，大有机会永远回不到广陵去。

拍马前行。

转瞬奔远百多步。

在车队前方的过百北府骑兵，见到刘裕齐声欢呼致敬，向他们心目中的英雄喝彩。

刘裕挥手道别，健马放开四蹄，沿驿道纵情飞驰。

突然而来的热恋，又突然之间结束。

孤身上路，正是他目前处境的最佳写照。王淡真将会成为他生命里最难忘的伤情片段，前路则是漫长而艰苦。

没有人可以帮助他，只有倚靠自己的努力，他的理想方可有一丝实现的机会。

第五章 镇荒之战

燕飞倏地收止，昂然立于被誉为南方第一人，高踞外九品高手榜之首，数十年来声威有增无减的“天师”孙恩身后十许丈处。

孙恩负手卓立，双目情深无限地俯瞰整个边荒战场。

喊杀声从小谷方向潮水般阵阵传过来，同时一道火龙随风势朝镇荒冈的所在蔓延，大有愈烧愈烈、不住扩展之势，而此中战乱人祸的惊人破坏力，尤令人心头吃紧。

在边荒集南面的徐道覆部队，又再敲响战鼓，吹起战号，向边荒集南门声势浩荡的推进。今趟与上次不同的是前两排均是以两手持着高及人身的防火革盾的步兵，显是有备而来，针对的是边荒集威力庞大的火油弹。至于能否奏效，当要再看双方战术上的较量。

在边荒集北方地平远处，隐见点点火把光，代表着慕容垂大军如期杀至，漫山遍野均是鲜卑慕容的常胜部队。

孙恩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感到无比的满足。

边荒之战恐怕不是一夜半天可分出胜负，可是他和挑战他的年轻超卓剑手，生死胜负肯定可在十数招内清楚分明。

燕飞在后方抱拳施礼道：“荒人燕飞，请孙天师赐教！”

孙恩仰天一阵长笑，没有回头，欣然道：“近十五年来，从没人敢孤身一人挑战我孙恩。燕飞你的确志气可嘉，令本人非常欣赏。我本打算先让你任刺十剑，作为鼓励。不过听了你这两句话后，感觉到你已臻无胜败、无生死的境界，不得不改变主意，只任你刺三剑，方动手杀你。”

燕飞凝望着他的背影，微笑道：“何须天师相让，大家全力出手对攻，岂非更是痛快？”

孙恩哑然失笑道：“你在剑法上或许已臻登峰造极的境界，但在武道上仍是嫩了点儿。我所谓任你刺三剑，绝不是故意让你，只是要让你晓得‘黄天大法’那虚实相生，最善避重就轻的移闪之术。而当你三剑均刺不中时，你的信心肯定会崩溃，那时我将可于数招之内取你性命。明白吗？”

燕飞暗叫厉害，晓得孙恩正向自己展开攻势，施展心理压力。但他心神却丝毫不为所动，淡然自若地道：“若燕飞不能于三招内令天师还招自保，显是力有未逮。今次厚颜来向天师求教，是自寻死路，无话可说。”

要知像他们这种级数的高手之争，精气神紧锁交缠，真气交锋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只要一方稍有缝隙破绽可寻，对方的攻击在气机牵动下将如暴涨的怒潮，破开所有堤防，无孔不入地直至渗透淹没一切。所以若孙恩确能任燕飞放手强攻而安然无恙，肯定不止胜燕飞一筹半筹，燕飞的落败乃必然之事。

孙恩故意明言任燕飞刺三剑，假若非是使诈，当是自恃极高，有把握以此战术，先摧毁燕飞无隙可寻的强大信心，然后施展全力把他一举击杀。

燕飞不是不想立即出手，因为即使在孙恩背后出招，也没有偷袭的意味可言。可惜却是无法出手。

孙恩虽是悠然自得地站在那里俯瞰河原荒集，竟予人一种超然于物外地道法禅境，使人无法掌握虚实，没法有隙可寻。

单凭如此功力，燕飞便从未在任何敌手身上发现过。

孙恩已融入天道和自然里，与天心冥合，他就是宇宙，宇宙便是他，贯通天、地、人三才之隔，再不是任何常法能加以规限。

这就是孙恩悟破天人之变而成的黄天大法，孙恩藉之以纵横天下，驯服无数拜倒于他脚下的信徒。

他的力量是自然的力量，可以用之画符念咒蛊惑人心；显异能、行奇事。

燕飞心中叫糟，晓得自己对孙恩生出如此印象，不论是否错觉，总是受其黄天大法所克制，若不能平反这观感，此战有败无胜。

孙恩柔声道：“好一个自寻死路，正好是到边荒来发财的人的最佳形容。淝水之战令边荒集成为天下必争之地，而你们荒人仍财迷心窍，懵然不知大祸将至。”

燕飞金丹大法全力运转，心神进入古井不波、空灵通彻的通明境界，尽力从对方的说话寻找可以打开对方心灵的缺口，只要时机一现，他的蝶恋花会立即出鞘。只有将孙恩从他地道境扯回来，方有可攻击的目标。

他在寻找孙恩的破绽，孙恩也在寻找他的破绽。

胜败只是一念之差，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燕飞哈哈一笑道：“天师此言差矣！直到天师下手杀死任遥之前，边荒集确如天师所言般，仍沉迷于自身的矛盾和利益冲突中。可惜天师虽成功除去任遥，却让刘裕和任青媞安然逃去，致令阴谋败露。现在鹿死谁手，尚是言之过早，天师以为然否？”

这番话本应像一把利刃般，可以戳破孙恩的信心。不但因孙恩杀任遥会带来不良后果，更因孙恩没法把刘裕和任青媞留下，令任遥死讯泄出。

可是完全出乎燕飞意料之外，孙恩发出震天长笑，状极欢畅。

燕飞心知不妙，且晓得自己已落在下风，因他并不明白孙恩有何值其得意的地方。

笑声忽止。

孙恩目光移往颍水，悠然道：“小鸟雀怎会明白鲲鹏之志。边荒集各势力团结一致，正合我们聚而歼之的构想，一举粉碎边荒所有反抗的力量。让我告诉你八字真言，然后燕飞你当晓得胜败早成定局，没有人能够改变。”

孙恩缓缓转身，其旋转的动作自有一股于变化中永恒不变的意味，就像天地的运转，日月的转移，星斗的更替。

燕飞更清楚主动权已操控在对方手里，原因在自己没法勘破对方的黄天大法，且因辩论屈处守势，只能待对方说出八字真言的催命符咒。

孙恩双目神光迸射，神态闲逸潇洒，不负南方第一人的至誉。欣然微笑道：“成也颍水、败也颍水。燕飞你明白吗？”

燕飞表面虽冷静如故，心中却不由一震，道：“天师是指以颍水灌边荒集吗？”

孙恩大笑道：“孺子可教也，不过你只猜到一半。我已把制胜之法派人知会慕容垂，边荒集绝挨不过三天。”

燕飞终于心头剧震，心神失守。

正知糟糕透顶之际，孙恩已变成几道如实似虚的人影。

“锵！”

蝶恋花出鞘。

燕飞是不得不攻，因为攻守再不由他掌握。

由孙恩正面面对着他的一刻开始，燕飞感到一种没法形容的奇异力量将他攫个正着。那不是一般的真气或劲力，那感觉就像置身茫茫怒海里，除了巨浪的可怕感觉外，整个人就像被封锁在一个永远不能脱身出去的力场内。

他终于领教到黄天大法惊天地、泣鬼神般的威力。

明白到任遥死前的可怕经历。

燕飞的手握上蝶恋花。

从未曾有过的感觉倏地蔓延全身，金丹大法闪电间又提升至最巅峰的境界。蝶恋花再不是他的爱剑，而是身体的一部分，且是整个人灵觉的延伸外展。

镇荒冈依然故我，他已从幻觉的囚笼脱身出来，重新掌握孙恩。

蝶恋花化为有生命的灵物。

同一时间，他明白了孙恩的话，明白了成也颍水、败也颍水的含意。

边荒集因颍水的交通而成水陆枢纽，此事天下皆知，故成也颍水。

败也颍水，因为对方不单可用颍水灌淹边荒集，破去西岸边荒集所有防御设施，更可以随时隔绝江水，使抵达东岸的胡人由变浅或被抽干的河床迅速渡河，攻入东墙。边荒集在这种情况下，是不可能抵挡得住四面八方而来的压力的。

如在平时，这个想法会如青天霹雳、猛雷轰顶般教他方寸大乱，不过此刻蝶恋花在手，金丹大法正处于巅峰状态，外间任何事物，只像石上流泉，不会有丝毫影响。

蝶恋花如脱缰之马，笔直朝孙恩射去，大有在战场上勇往直前，置生死于度外的气势，偏又灵动空彻，无迹可寻。

在剑锋相对下，孙恩忽然凝定刹那的光景，然后往左方闪去。

惊人的事发生了。

当蝶恋花出鞘的一刻，燕飞成功摆脱孙恩施诸他身上精气神的无形枷锁，他的金丹大法同时锁定孙恩，随气机出击。心忖只要孙恩连第一剑都没法不还手，信心崩溃的肯定是他而非自己。

可是当孙恩往左移去，剑锋离他只有半丈许的当儿，孙恩黄天大法的力场竟然没有随他移走而生出变化。换言之他若依气机的感应，只会刺在孙恩原本的空位。究竟他要信自己的眼睛还是蝶恋花的感觉呢？

燕飞一声长啸，蝶恋花忽然加速，剑啸声充塞荒冈之顶，气劲波浪般起伏冲击，朝孙恩刚才站立之处，也是力场的源头直击而去。

孙恩面露讶色，显然燕飞的高明出乎他意料之外。他虽往左挪移三步，事实上他仍以微妙手法在操控力场的核心，假如燕飞改向他有形的实体攻来，那他无形的实体可以立即要了燕飞性命。

倘若燕飞命中力场的中心，便与直接击中他并没有分别，他不能不还手挡架，因为双方的气机感应已锁紧锁死在一起。

孙恩发出一阵长笑声。

剑锋离“它”只有三尺。

孙恩往右闪去，力场终出现变化，随他转移。

蝶恋花也改向，如影随形的追去。

眼看刺中，力场倏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孙恩已从他的上空翻往他背后两丈许处，迅如鬼魅，狡若灵猴。

如此可在刹那间敛消真气，燕飞想都没有想过。登时一剑刺空，更没法随感应继续追击。

孙恩不还手已这般厉害，若还手岂非没法抵挡。一剑无功，立即动摇了燕飞信心。如三剑全失，这场决战确实不用再打下去。

燕飞原地拔起，背朝地面，横空而去，蝶恋花化出千万剑芒，从上而下斜击孙恩背心。两丈距离眨眼即过，孙恩猛然旋动，须发衣衫飘舞，一阵阵强大的气旋随着每一下迅急转身浪潮般往燕飞冲击而至，其中又包括无数气劲的涡漩，使人像感觉到天地混沌时的纷乱，没有一件事能掌握，意志稍有不稳，人便会立即陷进错乱的境地。

如此功法，已不限于物质的层次，而是能直抵心神，影响燕飞的精神状态。

燕飞却是不惊反喜。

早在握上蝶恋花的一刻，他已知自己在道心上不会输孙恩多少，欠的只是道法上的火候。孙恩要在精神上影响他，肯定是徒劳无功。他故意幻化出多重剑影，正是要孙恩误以为他没法掌握其虚实相生的方位。他的剑虽不能锁上孙恩的气场，却可以锁上他的精神。

剑光敛去。

燕飞双腿稍曲，凌空小翻，立足实地，接着洒然转身，一剑平平实实，没有任何花巧的往孙恩横扫过去。

此着变化大出孙恩意料，忽然间他感到燕飞那化腐朽为神奇、大巧若拙的一剑，就像沙场上千军万马横卷冲杀而来，根本是避无可避。那种感觉奇异至极点，只有当局者方能明白。

孙恩大喝一声“好”，全速飞退。

力场并没有随他转移，而是分裂为无数中心，每一个都是那么实在和具威胁，似在伺机而动。可以将真气玩至如此境界，确是骇人听闻之极。孙恩便是真气的幻术师，一切随心所欲，没有任何限制。真假再难分辨。直至此刻，燕飞方明白孙恩所说“避重就轻”的含意。

当蝶恋花扫至一半，划出的剑气如狂风扫落叶般将所有力场分裂的核心摧破，剑锋指向孙恩，忽然凝止刹那，燕飞一声狂喝道：“天师中计啦！”

剑啸倏起，化作电芒，人剑合一的朝孙恩破空刺去。

今次燕飞不单锁死孙恩的精神，更锁死对方的气场，以及孙恩二而为一的气源。

孙恩的长发在头顶拂舞，全身衣衫像迎着逆风般飘扬，形象凌厉可怕至极点，又像忽然拔高，现出天师的真身。

刚才的一招，闪让得过于勉强，终让燕飞掌握到主动。

关键处在燕飞肯定了孙恩会坚持让三剑的战术，故能放手而为，料敌机先。孙恩失着处在误以为能藉此影响燕飞精神，令对方生出幻觉，待到知晓不能成功时已错恨难返。

当然不是说孙恩就此输掉这场重要的决战，他能使燕飞两剑刺空，已明显高燕飞不止半筹，最后一剑的失着，只是他没法彻底地摧毁燕飞的信心。

孙恩再避一剑，并非全没有办到的能力，只不过接下来的情况会教他陷入挨揍和随时落败的劣局。

高手相争，一旦某方落在下风，要平反并不容易，更遑论取胜。

孙恩长笑道：“痛快啊痛快！”

笑声中闪电迎上燕飞，举掌重击命中剑锋，精准得令人咋舌。

燕飞如给千斤铁锤重重敲中剑尖，整条手臂酸麻起来，硬给震退。

孙恩双目神光大盛，正要一不做，二不休，顺手再予燕飞拂上一袖，岂知传过来的真气先热后寒，若任它入侵经脉，肯定会受重伤，因此没法乘胜追击。

燕飞终逼得对方硬拼，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意，持剑的手虽迅速回复感觉，却已晓得孙恩的功力深如渊海，配合对方能让自己两剑的黄天大法，这一仗他实是有死无生。

问题在逃也逃不了。

燕飞一声大喝，蝶恋花爆开一团剑花，向这恐怕天下没有人能击败的武学巨匠攻去，生和死、胜或败，再不存在于思域内。

两道人影兔起鹘落，交换移位，气劲交击之音不住响起，在眨几眼的工夫内，两人剑来掌往，随意变化，交换了十多招。

“当！”

孙恩曲指敲中蝶恋花剑锋，无可抗拒的巨力透剑传来，燕飞胸口如受雷击，全身气血翻腾，往后挫退。

孙恩也往后先退三步，方重整阵脚，朝他掠去，一拳凌空击出，笑道：“明年今日此时便是你燕飞的忌辰。”

“哗！”

燕飞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他已败了，心灵反而空明一片，清楚地掌握到孙恩此拳有夺天地造化，鬼泣神号，等同宇宙的庞大威力。

燕飞长啸一声，蝶恋花全力反击。他固受到对方重创，但孙恩亦已为他所伤。只要能令孙恩伤上加伤，他的死仍然是有价值的。

孙恩的拳头不住在前方扩大，显示孙恩正锁紧他的精神，虽只是一拳攻来，但整个天地宇宙都像在和自己作对似的，狂飙从四面八方卷旋而至，把他挤压得只能在一窄小的空间内挣扎。

就在此时，尖叫声在孙恩后方响起道：“孙恩纳命来！”

孙恩面露怒色，拳劲忽然减弱少许。

剑拳相击，燕飞差点拿不住蝶恋花，五脏六腑似翻转过来，喷着血如断线风筝般离地倒飞下冈，从冈坡直滚下去。

任青媞来了，更想重施孙恩旧招，于孙恩击杀燕飞的紧张时刻，偷袭孙恩。

“蓬！”

燕飞重重掉在地上。

完了。

这个意念刚起，已感到给人从地上提起，迅速掠走。

燕飞凭着一点灵明，进入金丹大法阴阳相交的境界，这才失去神志。浑浑融融，再不晓得人世间的任何事。

第六章 眷宠不再

刘裕在午前时分抵达广陵城外，战马已疲不能兴，下马入城。

到城门时立感气氛异样，守城的卫士人人哭丧着脸，没有半点朝气活力。

他们都认得他是刘裕，其中一名卫士双目一红，涌出热泪，悲呼道：“安公昨晚去了！”

“轰！”

这个消息像青天起个霹雳，轰得他头皮发麻，全身发软。

纵使明知谢安挨不了多久，可是总有种不愿去面对的心态。又似乎此事永远不会发生，但却已成眼前残酷的事实。

南朝两大支柱，江左的两位巨人，桓冲已去，现在有天下第一名士之誉的谢安亦撒手归西，团结南朝的力量终告冰消瓦解。

整个广陵城愁云笼罩，人民哭奔于道，没有谢安的东晋，再不能保持清平兴盛的好日子。

没有谢安的支持，谢玄将变成孤军作战。他虽是无敌的统帅，却缺乏像谢安般对皇室和高门权贵的影响力。司马道子和王国宝之流将更肆无忌惮。

刘裕恍恍惚惚，行尸走肉般来到位于城中的刺史府，更感受到因谢安之死而来的悲痛哀伤。

他不知说过什么话，糊里糊涂地被引进迎客室，也没有人对他的忽然出现生出好奇心，就像所有人的心均因谢安的离开而死去。

不知坐了多少时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道：“刘裕！竟真的是你！”

刘裕神不守舍地循声瞧去，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孔出现眼前，好一会儿方认出是谢府家将梁定都。两人呆视片刻，后者双眼蓦地通红，凄然泪下道：“安公去了！”

同是一句“安公去了”，由谢府的家将亲口道出，分外有不能改移、生死已定的威力。刘裕很想陪他痛哭一场，只是没法哭出来。自离开边荒集后，他一直像活在一个没法脱身的噩梦里。

现实中的可怕梦魇和诅咒！

梁定都显然也哭尽了泪水，以袖拭眼后强忍悲痛，道：“大少爷在书房，请你去见他。”

刘裕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任梁定都一把扶着，后者骇然道：“你没有事吧？”

刘裕感到头重脚轻，苦笑道：“我的脸色是不是很难看？”

梁定都表现出他爱呕气的性情，道：“现在谁的脸色会好看呢？”

谢玄坐在书房一角，垂首沉思。

没见面不到十天，谢玄却像衰老了十多年，两鬓花斑，再无复淝水之战时的英气，显示他的内伤不但没有痊愈，且有急遽恶化的情况。

梁定都把他引到门外，着他自行进去。

刘裕的脑子仍充满沿途来此所目睹谢府上下人等的悲痛情景，踏进书房内下跪道：“玄帅在上，刘裕回来哩！”

谢玄抬头往他瞧来，一呆道：“你受了伤？快起来！”

刘裕像见着最亲近的人，不由想起边荒集，想起纪千千和燕飞等人，更想起最不该想的王淡真，以及谢安的死亡，热泪终夺眶而出，泣不成声。

谢玄叹道：“别哭哩！这岂是哭的时候。边荒集失陷了吗？快起来！”

刘裕勉强起立，强忍泪水，依谢玄指示在他左方的太师椅坐下。

谢玄现出一个心力交瘁的表情，强振精神地道：“说吧！”

刘裕感到身体阵寒阵热，很不舒服。知道因心情郁结和疲劳过度，致尚未完全复原的身体旧疾复发。不过此时哪还顾得了这么多，硬撑着把整个情况，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

谢玄听罢皱眉道：“你难道看不穿这是个陷阱吗？”

刘裕深感有口难言的痛苦。

他当然不能告诉谢玄，他要回来面禀谢玄的事，是曼妙便是司马曜的新宠。因为曼妙和任青媞与他的关系，已成为他在谢玄随谢安而去后在军中挣扎求存的唯一本钱。

所以他不得不在此关键上向谢玄撒谎，这是他第一次欺骗谢玄。而唯一能解释自己亲回广陵的借口是为边荒集向谢玄求援。

刘裕清楚感觉到谢玄对自己的不满和失望，却仍不得不硬撑下去，颓然道：“当我发觉自己看错时，已恨错难返。”

谢玄目光灼灼地仔细打量他，沉声道：“当你逃离孙恩的魔爪，为何不立即赶回边荒集与燕飞并肩作战？”

刘裕的心扭曲地痛苦滴血。这会成为他生平之恨！死在边荒集总好过伤害王淡真；现在又被谢玄看轻和误会。早知如此，不如与王淡真一走了之，什么都管他的娘。

谢玄是他刘裕最感激和敬重的人，现在却要对着他说违心之言，心中的矛盾可想而知。

他听到自己在说道：“当时我受了重伤，只能坐在小艇调息静养，当任青媞离去且遇上聂天还的战船队，已错失回头的机会。”

谢玄仰望书房横梁，淡淡道：“这并非英雄的行径。”

刘裕脑际轰然一震，愤怨之情从心底狂涌而起。

谢玄并不相信他的话，不相信他确曾动过赶回边荒集的念头。只认为他是贪生怕死的懦夫。

唉！

今趟真是一切完蛋，谢玄再不会视他为继承人了。

谢玄会否心中在想，他刘裕只是找个借口逃离险地？若是如此，自己真的不应该回来。这时他心中想到的只有王淡真。

在失去一切之后，只有这灵巧慧黠的美丽淑女，方令他感到生存是有意义的。

也难怪谢玄对自己失望，他托付自己的事完全泡汤，既保不住边荒集，又没法保护纪千千，更没法阻止“大活弥勒”竺法庆南来复仇。

想到这里，意识逐渐模糊，最后似乎听到谢玄的呼叫声从千山万水的远方传来，然后逐渐消失，最后是绝对的虚无和黑暗。

刘裕逐渐苏醒过来，发觉自己躺在床上，身边还有人坐着。

睁开眼睛，入目的是宋悲风的脸庞。

刘裕挣扎着坐起来，发觉全身腰酸骨痛，嘴里有浓烈的药材余味。

宋悲风助他挨着床头坐好，欣然道：“你终于醒来了！”

刘裕茫然道：“发生了什么事？”

宋悲风不厌其详地解释道：“你在书房与大少爷说话之际，忽然昏倒过去，你太累哩！致令旧伤复发。在这时势，最要紧养好身体。我也在床上躺了十多天，这两天才好一点。伤病来时，方明白什么叫英雄气短。”

刘裕一点一滴重整昏倒前的回忆，骇然道：“我躺了多少天？”

他的精神逐渐好转，体内真气亦可运转无碍，酸痛迅速减退，只是仍有点虚弱，或许是因多天没有进食。

宋悲风道：“你躺了足有十二天，明天便是安公大殓的日子，各地来奔丧的有百多人，唉！入土为安也是一种解脱，有谁到头来能免一死呢？自东山复出后，大人他从来没有真正地快乐过。”

刘裕失声道：“十二天！”

宋悲风满怀感触，漫不经意地点头应是。

刘裕一把抓着宋悲风衣袖，紧张地道：“有没有边荒集的消息？”

宋悲风目光迎上他焦虑的眼神，凄然道：“边荒集沦陷了，我们从逃离边荒集的人那里得到支离破碎的片段，到现在仍弄不清楚确实的情况。”

刘裕头皮发麻，放开抓着宋悲风的手，一颗心直沉至无边的渊底，浑身寒飕飕的，没法说出一个字来。

宋悲风道：“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指挥边荒集联军反抗入侵的竟是千千小姐。他们非常勇敢，与慕容垂和孙恩的围集军激战三天三夜后，敌人仍然没法攻入夜窝子的最后也是最坚固的防线。且数次反击，把强大的敌人逐出去。可惜到慕容垂放水灌边荒集，破去颍水西岸的阵地，接着又抽干河水，慕容垂麾下一万养精蓄锐的步军，迅速渡过干涸的颍水，边荒集方告失守。”

刘裕双目涌出热泪，道：“燕飞和千千等是生是死呢？”

宋悲风道：“直到此刻仍没有人弄得清楚，集破时情况混乱至极点。千千小姐下令以爆竹惊吓牲畜群，任牠们冲突逃窜，然后趁敌人阵脚大乱之际，四面八方的突围逃亡。不过能逃返南方的荒人不足百人，可见其时战况之惨烈。千千小姐和燕飞均不知所终。玄帅已派人到边荒打听他们的下落，若不是你病倒，你会是到边荒的最佳人选。”

刘裕勉强忍着热泪，惨笑道：“玄帅怎样应付如此局面？”

宋悲风双目神光一闪，道：“玄帅可以做什么呢？司马道子已将此事揽上身，透过司马曜传旨明令玄帅和桓玄不准过问边荒集的情况。现在建康的水师船队驻扎在颍口，试图封锁边荒集南方水陆交通。哼！边荒集若可轻易被截断与南方的交通，边荒集便不成边荒集了，不走水路便走陆路，边荒集南方边界绵延千里，谁可封锁得住呢？”

又向刘裕道：“可以吃东西了吗？”

刘裕颓然道：“我没有食欲。”

宋悲风道：“怎都要吃点东西，否则如何恢复体力？你好好休息一会儿，我叫人送饭来，也要通知玄帅一声，他很关心你的病情呢！”

听到谢玄关心他，刘裕羞愧交集，但感觉上亦好了点儿，至少谢玄尚未完全放弃他。

刘裕在宋悲风的婢女小琦伺候下，吃过东西，不理小琦的反对，痛痛快快洗了个澡，离正午尚有半个时辰。

他居住的是刺史府后院东北隅，专供有身份家将和亲卫住宿的榴园，有二十多间厢房。

宋悲风的房间就在他隔壁，另一边的邻房依次是何无忌和梁定都。何无忌是刘牢之的外甥，因悍勇善战被提拔为谢玄亲兵之首，与刘裕同为副将，但当副将的资历则要比刘裕深。在高门内等级分明，照现在居室的安排，他刘裕在谢家的地位，犹在何无忌之上。

偌大的榴园空空荡荡，只有两名男仆在打扫房间。或因要预备明天的丧礼，宋悲风等也各忙各的去了。

小琦离开后，刘裕乘机调息练气，静心等待谢玄的召唤。

他同时下了决心，要把任青媞与他的关系和盘托出，再由谢玄决定该如何办。他真的不愿欺骗谢玄。若谢玄认为该揭发曼妙，便照谢玄的意思去做，只有如此他才可以减轻心头的负担。

岂知调息近一个时辰，过了午时，谢玄仍没有派人来找他。刘裕又呆等一个时辰，仍是白等，禁不住心情低落，胡思乱想起来。谢玄是否再不看重他呢？换作以往的日子，不论谢玄干什么事，总要他伺候在旁。可是现在自己昏迷了十二天，醒转后谢玄却没有兴趣看他半眼，是否表示谢玄对他已爱宠不再？如此他留在北府兵还有什么意义？

又想起被攻陷的边荒集，心中的凄苦悲凉，只有自己承受着。

足音响起。

刘裕精神大振，听出来者有七、八个人，以这等阵势，难道是谢玄纡尊降贵亲来探望他？忙从椅内跳起来，从卧室走出小厅堂。

踏入门来是个三十多岁、身形高颀、长得颇为清秀、穿了将军服的汉子，后面跟着七名北府兵，见到刘裕，大喜道：“果然醒来哩！”

对方虽不是谢玄，但刘裕仍心中欢喜，忙施军礼道：“副将刘裕，拜见孙大人。”

来的正是冠军将军孙无终，在淝水之战前，他一直是孙无终的部属，此时随孙无终来者，均是他熟识的同袍兄弟和战友，分外有亲切感。

孙无终趋前一把抓着他双肩，大喜道：“差点以为小裕你永远醒不过来呢！”

其他人也兴高采烈地把他团团围住，不是打他一拳，便是捏他一把，非如此不足表示心中兴奋之情。

孙无终拍拍他道：“我早说以你的体质肯定可挨过这一关劫，来！坐下说话。”

拉着他到一边坐下，其他人分坐各处，没座位的便站着，小客厅登时闹哄哄的。

孙无终道：“刚才我去见玄帅，晓得小裕你苏醒过来，所以立即领你的一班弟兄来见你。”

另一人道：“我们曾多次来探望你，每次你都是出气多入气少，病得剩下半条人命，又胡言乱语，令人担心。”

此人叫魏咏之，乃孙无终手下最出色的人才之一，现为校尉，与刘裕一向称兄道弟。事实上刘裕在北府兵内人缘极佳，因他生性谦恭有礼，深懂与人相处之道。

刘裕暗吃一惊，自己不会在半昏迷里大叫王淡真的名字吧？忙问道：“我胡叫些什么呢？”

众人齐声哄笑，有人道：“既是胡言乱语，谁听得清楚呢？”

刘裕放下心来，但又另起心事。

谢玄既清楚他醒转过来，为何却不屑见他一面？孙无终还是自己要来见他，不是谢玄的指示。

想到这里，手足也冰冷起来，暗忖与谢玄亲近的关系，应已告终。

孙无终道：“不要闹哩！小裕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立即和他到广淮大街的醉月楼大吃一顿，贺他变回生龙活虎。”

魏咏之皱眉道：“安公大丧尚未举行，家家哀悼，酒馆食肆均没有营业呢！”

孙无终道：“醉月楼是我的老朋友孔靖开的，找着他便有办法。”

众人大喜，扯着刘裕出门去了。

第七章 心有灵犀

燕飞从混沌里醒转过来。

他完全失去对时间的感觉和意念，千百年的时间可以只是弹指之间的长短。

被孙恩重创后他并没有失去意识，却断绝了对人世间的接触，人世只像一个遥远的梦，不过他晓得自己最深爱的女人，正在那里面对可怕的危险，这唯一的记忆令他坚持回去，绝不放弃，不可以就此死掉。

唯一可以救他的是金丹大法，且须是最高层次的金丹大法。

于是他陷进胎息的状态里，一切重归先天的本体，与天地宇宙一同神游，直至金丹运转，令他不但立即霍然而愈，且整个人有焕然一新的畅美感觉。

燕飞暗叹一口气，心忖道：“终于回来了。”

他逐步地重塑受到孙恩致命一击前的记忆。

忽然间，他明白为何会输给孙恩。

他及不上孙恩“心无罣碍”的心境，因为他仍放不下纪千千。说句老实话，他与孙恩的差距并非遥不可及，而正是对纪千千那一点点的挂念，令他缚手缚脚，无法平反败局。

幸好大难不死，更令一切都不同了，把踏进鬼门关半步那只脚拔回来后，他的金丹大法终臻达初成的境界。

他的灵觉倍数般加强。

就在这一刻，他感应到纪千千。燕飞福至心灵，想到是因纪千千正强烈地思念他，故令他感觉到她。

“千千啊！燕飞并没有死！”

下一刻，他感到自己宛若坐在车厢里，正透过车窗看出去，外面是丘原的美景，有一株特别高的古松，形象古怪，成为他如梦如幻般视野的焦点，其他一切模糊起来。

耳鼓似还听到大队人马行军的轮声蹄响。

燕飞剧震一下，完全清醒过来。

压在他身上厚达五尺的泥层，岩浆般向上喷发，燕飞整个人从泥洞中平升起来，回到光天化日下的现实，从容不迫的落在旁边的草地上。

阳光从密林顶斜洒下来，已是日暮时分，蝶恋花仍安然挂在背上，身上泥屑纷纷落下。

他没空去想谁把他送到这里来？为何会将他埋葬？因为他清清楚楚知道边荒集已失陷了，纪千千还被敌人掳走，强迫她北上。刚才的情景，是边荒集北面里许外一处地方，他认得那株怪松。当他感应到纪千千的所在时，同时透过她的心灵看着同样的景物。

高彦小子的预言没有错，第二次死而复生后，他真的变成了半个神仙。

身随意动，金丹大法自然流转，他迅如鬼魅地掠出密林，来到密林外一处可望远的高地。

环目四顾，边荒集在东面地平远处，离他至少有二十多里路。

燕飞一声长啸，朝边荒集的方向疾掠而去。

不论对方是否有千军万马，又或慕容垂如何武功盖世，他誓要从对方手上把纪千千救回来。没有人可以把他的至爱带离边荒，谁也不可以。

小诗的脑海仍填满边荒集失陷前那三天夜以继日的惨烈攻防战，耳鼓不住响着战士临死前的呼叫，虽然已是十多天前发生的事。

与她们一起被俘的尚有近六千荒人，包括庞义在内，其他人则生死未卜。在整个攻防战里，双方均伤亡惨重，真正的数字恐怕永远没有人弄得清楚，合起来该有过万之众。

尤幸孙恩和慕容垂议定“建城分之”的协议，不单要重建城墙，还会以双重的高墙分隔为南北两城，瓜分边荒集。被俘的荒人因而被迫负起筑墙的庞大工程，虽是苦不堪言，尚可苟延残喘。

“啊！”

小诗骇然朝坐在前排失声低呼的纪千千瞧去，后者别过俏脸迎上她的目光，花容虽惨淡，双目却射出自被俘以来从未出现过的生机。

车窗外触目俱是精锐的慕容垂旗下骑兵，傍着长长的马车队朝北推进。每过一刻，她们便离边荒集远一点，更可能永远没有返回边荒集的机会。

小诗俯前道：“小姐你没事吧？”

纪千千神色茫然地摇头，眼神又开始聚焦，压低声音道：“燕飞没有死。”

小诗暗吃一惊，心忖难道小姐因对燕飞思念过度，精神出现问题？否则怎会无端端说出这句话。又或因慕容垂禁制她内功的独门手法对她生出不良的影响？

小诗道：“小姐怎会晓得呢？”

纪千千低声道：“这是没法解释的感觉，似乎是他在远方某处向我呼唤报平安，我还感到他正在赶来的途中。有刹那光景我真的感觉到他，感觉到他在我心里。”

小诗不喜反忧，暗忖纪千千的情况可能比她想的更严重，这是思忆成病，且是最难疗治的心病。

燕飞去而不返，自然是有死无生，败在孙恩手底。纪千千一直没为此说半句话，只是咬紧牙根作战，直至大逃亡的一刻。

纪千千又道：“六壬课是不会错的，干爹更没有可能看错。唉！我也曾很担心呢！”

小诗心中暗叫不妙，顺着她语气问道：“小姐担心什么呢？”

纪千千凑到她耳边道：“慕容垂今趟强掳我们主婢北归，临行前举行离城礼，又要我们公然现身参与仪式，大张旗鼓，你不觉得异常吗？”

小诗心中稍安，纪千千的思考没有丝毫错乱。摇头道：“我以为慕容垂是要逞威风哩！特别是向徐爷示威，因为徐爷争不过他。”

纪千千想起慕容垂不肯向徐道覆交出自己的对峙情况，道：“你太小看慕容垂了，他是我见过的人中最可怕的一个，另一个人是孙恩。像慕容垂或孙恩这种人，绝不会意气用事。他是在设置陷阱，诱饵是我们。”

小诗一头雾水地道：“诗诗不明白。”

纪千千道：“我想说的是，事情并非如我们想象般的悲观。我们边荒集的主力部队已成功突围逃走，并隐于边荒某处重新整合兵员，令慕容垂和孙恩大感威胁。没有一年半载，边荒集的筑城肯定没法完成，而慕容垂和孙恩更没法在边荒集长期屯驻大军，所以故意带我们回国，引边荒的兄弟在我们渡泗水前来救我们。过了泗水，他们将没有机会。”

小诗又惊又喜道：“真的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纪千千道：“这个是当然的。屠奉三、慕容战、拓跋仪等岂是这般容易收拾，他们均是英雄之辈，定不容慕容垂带着我们渡水回国。”

小诗担心道：“可是小姐又说这是个陷阱。”

纪千千低声道：“他来了！”

小诗靠回椅背去。

在十多名亲兵簇拥下，状如天神般威武的慕容垂策骑来到车旁，放缓马速，与马车并排前进。

纪千千此时心情大为好转，朝对方瞧去，这个只三枪便挑飞自己佩剑的高手，确有其能颠倒天下的慑人神采和魅力。

自从被生擒后，他一直是那么温文有礼，每一件事都先征求自己的意向，并解释不得不如此做的理由，令她直到此刻仍难对他生出恶感。

慕容垂微笑打招呼道：“小姐路途辛苦吗？”

纪千千瞥他一眼，浅叹道：“我想一个人独自清静一下。”

慕容垂不以为意淡淡地道：“若小姐答应我不会伤害自己又或逃走，我可以解开小姐的禁制。”

纪千千不悦道：“你故意安排小诗和我一道走，我能逃到哪里去呢？”

慕容垂有耐性地柔声道：“情非得已，请小姐见谅。小姐可以说一句话吗？”

纪千千把窗帘拉下，隔断他的视线。

慕容垂哈哈一笑，与手下催骑去了。

孙无终等把刘裕送到刺史府正门外，刺史府大门车马往来不绝，愁云笼罩，尤其高悬门上的蓝色灯笼，令人看得心如铅坠。

刘裕想起刚才大碗酒大块肉，生出偷鸡做贼的罪恶感，待要绕往后门入府，却给送客出门的宋悲风唤住，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去。

宋悲风微笑道：“你的脸色依然不太好看，不宜喝酒。”

刘裕知他嗅到自己的酒气，心忖以现在心情之差，没醉个不省人事，已非常有节制力。孙无终的心情怕也好不了多少，喝酒诚然是唯一消愁的方法，但也是最不聪明的办法。

刘裕心虚，唯唯诺诺地应着，想含混过去。

宋悲风抓着他手臂领他进入停满车马的前院，绕过作致祭场的主堂，沿廊道深进府内，低声道：“司马曜已下旨钦准安公大殓后遗体运返建康小东山安葬，由此可看出司马曜仍一意在安抚我们，怕我们造反。”

刘裕心不在焉地问道：“玄帅找过我吗？”

宋悲风摇头道：“玄帅忙着招呼客人，恐怕诸事停当后方会找你，届时他会告诉你人事上的新安排。”

刘裕知谢玄没有找他，心中很不舒服，闻言错愕道：“什么新的安排？”

宋悲风双目射出同情的神色，轻轻道：“我先告诉你，是让你心里有个准备，大少爷要把你调往刘牢之旗下，作他的参军。这是平调，副将的职级没有改变。”

刘裕脑内轰然一震，晓得失宠成为铁一般的事实，谢玄再不要他随侍在旁，他刘裕只是北府兵其中一名低级将领，差点是打回原形。

宋悲风道：“这边走！”

刘裕行尸走肉、失魂落魄的随他左转入中院，迎面一群人走过来，他却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宋悲风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道：“孙小姐！淡真小姐！”

淡真之名入耳，刘裕如遭雷击，抬头望去。

一对明媚炽热，其中又暗含幽怨的美眸迎上他的目光，似在投诉他的无情，又似讥嘲他胆子不够大。

刘裕忘了施礼，呆头鹅般看着以谢钟秀和王淡真为首的七、八名仕女擦身而过，鼻里仍留着她们芳香的气息。

宋悲风冷眼旁观，忽然又扯着他衣袖继续行程，问道：“小裕你似乎和淡真小姐不是一般交情，对吗？听说是淡真小姐在路旁把你救回广陵呢！”

刘裕岂还有答他的心情，见王淡真似乎仍对他余情未了，比起自己事业的低沉没落，分外有感慨。

含糊地点了点头，只盼立即躲回房内去，痛哭一场，什么都好，只不要在大庭广众下丢人现眼。

做人还有什么意思呢？

回到该快要迁离的居所，宋悲风道：“小裕坐下，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刘裕无奈坐下，心忖说什么都没有用，他比任何人更明白谢玄，一旦下决定，绝不会因任何人而改变，谢安是唯一的例外，但他已没法左右谢玄。

宋悲风在隔几的椅子缓缓坐下，道：“小裕不用把我视作谢家的人。”

刘裕愕然道：“此话何解？”

宋悲风淡淡道：“我在为安公办事前，曾和安公有个协议，当他百年归老后，我将回复自由身，协议于明天生效，府内上下人等均清楚此事。”

刘裕听得百感交集，他自己便没有这种运道，一是继续当军人，一是做永被通缉的逃兵，没有第三个选择。

宋悲风微笑道：“所以你可以当我像小飞般的朋友，说话不用有任何顾忌，我更不会向大少爷泄露你不愿他知道的事。”

刘裕生出异常的感觉，讶道：“宋大哥似乎特别关照我。”

宋悲风欣然道：“你猜到原因吗？”

刘裕道：“是否因为我是燕飞的朋友？”

宋悲风道：“这或许是原因之一，却非主因。”

刘裕摊手道：“我真的不明白。”

宋悲风双目射出缅怀的神色，平静地道：“安公在过世前，曾在我面前提起你。”

刘裕一呆道：“安公对我有什么看法？”

宋悲风目光闪闪地朝他打量，沉声道：“他说你是天生统帅的材料，很有领袖的魅力，更可能是南方未来唯一的希望。”

刘裕苦笑道：“安公太抬举我了。”

宋悲风摇头道：“安公从不会抬举任何人，只是以事论事，他看人从没有出错。”

刘裕颓然无语。

这番话若是在到边荒集前听到，他会非常自豪，现在却非常刺耳。

宋悲风道：“你现在或许听不进去，不过没有关系，终有一天你会明白。顺带提醒你一件事，王恭为应付司马道子逼婚，会于短期内把淡真小姐许给殷仲堪之子殷士维，好断绝司马元显的痴心妄想。希望你明白我告诉你此事的用心。”

刘裕整个人像给五雷轰顶，轰得手足冰冷，虚虚荡荡。

难怪王淡真如此勇敢向自己表白情意，因为她根本不愿嫁给殷士维。

殷仲堪乃东晋重臣，出任荆州刺史，与桓家关系良好，甚至可算是桓玄一方的人，他自然有资格不惧怕司马道子。

宋悲风长身而起，叹道：“人一出生，便不公平，我们可以做的，就是如何在身处的环境里奋斗出最佳的成绩。一时的困境算什么呢？只有战争的年代方可以出名将，也只有乱世方可见明主。希望小裕永远记着我这番话。”

刘裕忙起立相送。

整个院落静悄悄的，其他人可能都到灵堂去了，刘裕颓然坐在门槛处，生出万念俱灰的感觉。

若事情可以重演一次，他几可十成十肯定自己会和王淡真私奔。他怎可容忍她投入别人的怀抱里去？

她不喜欢殷士维，一来他的爹与桓玄关系密切，更因他是高门大族的后裔，而王淡真最厌恶的正是纨绔子弟。只是这个理由，足可令他做出任何牺牲，只要她幸福便成。他会全心全意地去爱惜她，其他一切再不重要。

可惜他已错过机会。

现在他想走近点和她说句私话都不成。

足音传来。

一名婢子脚步轻巧的沿廊道而至，见到刘裕不顾肮脏地坐在门槛处，皱起了眉头，问道：“请问是否刘副将刘大人呢？”

刘裕此时连谢玄也不想见，亦没想及若是谢玄找他，怎会不是派出亲随而是差个年轻小婢来。木然点头。

小婢像怕被人听到般俯身低声道：“快随我来，淡真小姐在等你。”

刘裕倏地从地上弹起来，霎时间整个天地都不同了。

今趟他绝不会教王淡真失望。

第八章 私奔大计

孙恩立在颍水西岸，看着长流不休的河水，心中百感交集。

就在河水被隔断的那天晚上，边荒集落入他和慕容垂的手中。他的耳旁似还响起古钟楼连续撞击的告急钟声，接着边荒集不论攻集者或守集者，均陷入极度的混乱里。

数以万计的火牛、火马、火骡，在烟花爆竹的惊吓下，从夜窝子四面八方冲出来，破坏所有人为的障碍，突出重围而去。有本领和胆子的荒人，就那么骑在狂牛、疯马背上，旋风般落荒逃去。缺此驭狂牛、狂马奇技的只好在纪千千的命令下，弃械投降。

纪千千确实是有智慧的才女，能屈能伸，为保住六千多人的性命，她本有逃走的机会，却放弃了，与她旗下的荒民同甘共苦。亦因她的留下，使投降的荒人躲过被坑杀的劫数。她在受降的会议上不卑不亢地据理力争，在孙恩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难怪谢安这么爱去见她，道覆因她破例动了真情，而慕容垂则视她为最动人的战利品。

他的感触却非因为纪千千而起，只是因想着谢安，方联想到她，想到她与谢安的关系。看着纪千千，便像看到他生平最大的劲敌，有天下第一名士之誉的谢安石。

在一个时辰前，他得到从建康传来的确实消息，谢安于十多天前病逝广陵，遗体会送返建康的小东山安葬。

“安石不出，将如苍生何？”

现在安石已去，天下又会是怎样一番的局面？

谢安是凝聚整个南朝的关键人物，他对高门大族的影响，是自汉朝以来没有人可与之比拟的。有谢安一天，孙恩始终没有攻打建康的勇气。因为他比任何人更清楚谢安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手段。苻坚正因低估了谢安，故有淝水之败。

现在机会终于降临。

同时他也在惋惜谢安的撒手西归，谢安是个值得尊敬和了得的对手，没有了谢安的中原，西山上的霞彩，似乎也要失去点颜色。

他必须立即赶返南方，部署号召全国的天师道大起义，进一步向谢玄施压，能让他内伤发作、一命呜呼当然最理想。

只要能长期占据边荒集，他将稳操胜券。如他可以化身为二，一个化身将会赶回海南，另一个化身留守边荒集，如此天下可肯定是以天师道为国教的新王朝天下。只恨他分身乏术。

他放心不下边荒集，因为他晓得燕飞还没有死，还更强大了，现在正于集外某处窥伺他孙恩。

徐道覆和卢循此时来到他身旁单膝下跪敬礼，齐呼“天师万安”。

孙恩目光往两人扫去，淡淡道：“起来！”

徐道覆和卢循长身而起，前者的神色有点不自然。

孙恩目光落在徐道覆身上，微笑道：“听说道覆昨晚喝下整罈雪涧香，醉得不省人事，须人把你抬回去，是否有这回事？”

徐道覆瞪卢循一眼，颓然点头。

孙恩从容道：“任何人失去像纪千千这种能倾国倾城的美女，喝点酒很正常，不痛心才是反常。不过大丈夫生于如此乱世，一时的打击只可以视作历练修行，任暴风雨如何猖狂，我们仍要屹立不倒，方有洗雪耻辱的机会。我很明白慕容垂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比任何人更清楚，若强迫纪千千就范无异煮鹤焚琴的扫兴事。所以只要你能在短期内征服南方，即可挥军北伐，直捣慕容垂老巢以讨回纪千千。道覆，这是你最后一次为纪千千醉倒，再不可以有第二次。”

徐道覆听得非常用心，双目神光渐盛，到听罢动容道：“道覆受教。”

天空暗黑下来，星儿开始现身。

孙恩像说着与己无关的事般，轻描淡写地道：“我孙恩并没有做皇帝的野心。将来统一天下，我道统的衣钵由小循继承，得黄天大法的真传；皇帝的宝座由道覆坐上去，但须把天师道立为国教，尊你大师兄为国师。而为师将避世修道，看看仙道福缘会否于今世降临到我身上。”

卢循和徐道覆忙下跪谢恩。

孙恩是不得不先解决内部的矛盾，方可展开统一南方的宏图大计。两大传人现在利益一致，又有自己在上主持，当然关系良好，同心协力。可是若天师道势力不住扩大，势会出现权力的斗争。所以现在一举为两人定位，既可激励他们的斗志和士气，又可令两人心中有着落。

“起来！”

两人起立，神情虽异，均难掩心中兴奋之情。徐道覆是因可做天下之主，卢循却因得传他梦寐以求的黄天大法。

孙恩道：“我和小循立即赶回南方，边荒集交给道覆全权处理。边荒集得来不易，守之也不容易，在城墙建成前，更是危机四伏。我们回去后会设法牵制南朝诸势力，令他们无法北顾。”

接着续道：“我军留下五千人驻守边荒集，其他人由小循领兵还师。道覆必须抛开个人私怨，以大局为重。当边荒集回复昔日光辉，继续成为南北贸易的转运中心，我们将如虎添翼，南方再无可与我们顽抗的实力。哼！背叛我的人终有一天会自食恶果，我们不用争一时的意气。”

两人明白他最后几句话是针对临阵撤走的聂天还而说的。孙恩极少表达心里的情绪，可见他对聂天还动了真怒。

孙恩忽然叹一口气，目光移往边荒集西面，道：“燕飞仍然在世，其精神更趋强大，更难掌握，更狡猾难测。”

两人默然无语。

当晚孙恩重创燕飞，却被任青媞由后偷袭，未能追上去补上结束他小命的一击，还因而被燕飞反击受伤。孙恩当机立断，撇掉任青媞，亲自追搜燕飞，却是一无所获。现在燕飞终于伤愈回来。

孙恩续道：“集破之日，纪千千巧施火牛、火马阵后，坚守夜窝子，到天明时方投降，使我们没法追击逃离边荒集的荒人。这批人数目当不过四千人，却是边荒集最精锐的高手。可肯定他们重整阵脚后，必会卷土重来。道覆须小心应付，绝不能轻忽视之。”

卢循道：“希望慕容垂引蛇出洞之计可以成功，让我们可以安心建城。”

孙恩道：“荒人虽受重挫，却未致一败涂地。水能覆舟，亦能载舟，建城之事必须倚靠荒人，边荒集的盛衰亦在于荒人的努力，但他们也是心腹之患。道覆须行亲民之政，让他们继续享有以前的利益，边荒集方可成为统一的关键，否则只是让我们多一个沉重的包袱。”

徐道覆恭敬答道：“道覆不会令天师失望。”

孙恩叹道：“不过若事不可为，道覆要以保存实力为首选。”

卢循一呆道：“这情况怎么可能出现呢？”

孙恩想的却是燕飞，心中考虑自己应否抛开一切，在边荒把他找出来加以击杀，去此心头大患。

旋又放弃此念，因为他必须立即赶回海南，如让聂天还乘机偷袭，多年努力，将尽付东流。

仰天一阵长笑，飘然南去。

唱道：“泻水置平地，各自东北南西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

歌声随他远去，回荡于颍水两岸。

看着孙恩渐去的背影，两人心头一阵激动。孙恩凭歌寄意，不但宣泄因谢安之死引发的感慨，更抚慰徐道覆因失去纪千千而来的伤情，暗含鼓励。

谢安的逝世，标志着一个新时代的来临，南朝将失去以谢安为核心的凝聚力。新的时代将属于天师道。

卢循和徐道覆各想各的。后者想的是奋起振作，如此方有机会洗雪纪千千被强夺的奇耻大辱。

燕飞立于小谷外的高地，遥望边荒集。

古钟楼上飘扬着慕容燕国和天师道的旗帜，向所有荒人示威，更代表着荒人和他们所结下解不开的深仇。

燕飞并不喜欢以武力解决问题，可惜在这胡汉大混战的时代里，武力是唯一解决问题的方法。

他感应到孙恩，感觉比以前强烈清晰，他甚至知道可以透过这种心灵的联系，召来孙恩再定胜负，但眼前他必须把纪千千摆在最重要的位置。

后方的小谷只剩下战争惊心动魄的痕迹，一切已事过境迁。

月儿由颍水对岸升起来，从月儿的圆缺，他估计出自己的胎息疗伤应在十日以上，心中涌起再世为人的奇异滋味。

“叮！”

北面里许外一座密林传来兵器交击的清脆声音，燕飞意动气至，全速往声源处掠去。

刘裕随小婢穿廊过园，来到刺史府西北角，越过竹林后，一座两层的小楼出现眼前，环境清幽，仿如远离尘俗。

刘裕想不到刺史府内有这么好的地方，尤其想起即将见到心中玉人，心情更是开朗。

小婢在背后轻推他一把，示意他自己到小楼去。

刘裕此时尚未弄清楚小婢是谢钟秀还是王淡真的人，如是后者的婢女，那他们若真的私奔，必须带她一起离开，否则会给王恭处死，他怎忍心发生如此情况？

道：“姐姐如何称呼？”

小婢低声道：“我不是姐姐，叫什么名字你不用理会，最好是把我忘记。明白吗？”

说罢匆匆离开。

只听这几句话，便知她是谢钟秀的心腹爱婢，所以晓得事情的严重性。

谢钟秀肯在此事上帮王淡真的忙，可见她对王淡真很够朋友，因他两人若私奔，对谢家是有害无利。

刘裕收拾心情，昂然举步，直入小楼。

“呵！你来哩！”

刘裕推开门，仍未有机会说话，王淡真挟着一股香风投入他怀里去，比对起她一贯的守礼自持，此时的热烈实教他没法预料。

王淡真用尽力气搂紧他，喘息道：“你骗不过我的，我从你的眼神看出来，你是关心淡真的。”

满怀软玉温香，动人的厮磨，血脉和心跳的和鸣，天地旋转起来，刘裕的堤防彻底崩溃，败得比苻坚的淝水之战还要彻底，整颗心完全融化了。

她成为他对将来唯一的希望，为了她，什么都可以抛弃，何况他已是一无所有。

刘裕以脚将门关上，抱起她来到小楼一角，将美丽的她压在墙上，寻上她香唇，纵情痛吻。

这位艳名称着建康的高门仕女用尽气力和热情强烈反应，若他想得到她的身体，肯定不会遇上任何反对。

唇分。

两人四目交缠，一切尽在不言中。

“哎唷！”

王淡真狠狠在他肩头咬了一口，娇痴地道：“有段时间我真想把你千刀万剐，差点气死人哩！”

刘裕痛得甜入心肺，眼神射出坚定不移的神色，道：“淡真想清楚了吗？”

王淡真生气地道：“想不清楚的是你，在路上遇到你前，我早计划逃往边荒集找你们。幸好皇天有眼，教淡真遇上你。”

刘裕愕然道：“那时你尚未知我是怎样的一个人，竟已看上我吗？”

王淡真调皮地耸肩道：“你很难明白吗？在北府兵中你是个活的传奇，没有你，淝水之战鹿死谁手，尚属未知之数。”

刘裕对她所存的疑虑一扫而空，沉声道：“我们须离开广陵。”

王淡真道：“我们不但要离开广陵，且须今晚走。”

刘裕失声道：“今晚？”

王淡真跺脚嗔道：“爹明早将抵达广陵，到时我身不由己。他更清楚我不想嫁给殷士维那没有半点男子气概的家伙，订亲前后会叫人看紧我。”

又道：“你晓得此事吗？”

刘裕点头表示清楚。

王淡真欢喜地白他一眼，会说话的眼睛像在告诉他：“算你哩！也有关心人家呢！”

刘裕皱眉道：“我真不明白令尊，殷仲堪与桓玄关系密切，而桓玄一直对皇位虎视眈眈，和殷仲堪攀上姻亲关系，有什么好结果呢？”

王淡真道：“我不理爹的事，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便成。唔！你可以对人家坏一点，我对循规蹈矩的生活早厌倦透顶。”

刘裕差点控制不了自己，却知时地均不宜，深吸一口气道：“我究竟会如何使坏，包保小姐很快会领教到。好！我们就在今晚有多远逃多远，你有什么计划？”

王淡真闭上美眸，玲珑浮凸的酥胸高低起伏，诱人至极点。轻喘着道：“此事没有人晓得，包括钟秀在内，她只以为我和你说几句私己话，或秘密偷情，因她也看殷士维不顺眼，更怨恨我爹和殷仲堪修好。”

刘裕终弄清楚谢钟秀在此事上担当的角色，不禁对高门仕女的叛逆大胆为之咋舌。也理解到仕女们对买卖式的政治婚姻的极度反感。

事实上谢家诸女的婚姻多是苦难而非幸福，谢钟秀感同身受，助闺友一臂之力是自然而然的事。

至于谢钟秀发觉两人私奔会如何，他此时再无暇顾及，可肯定的是她绝不会泄露自己曾间接参与，纵使被发现真相顶多也只是被责备几句。有谢玄在，谁都奈何不了她。

王淡真凑到他耳边道：“今晚初更时分，我会借词休息，偷偷溜到后园藏在后门旁的桂树林内等你，由那一刻开始，我便是你的人，一切由你做主，你要好好待淡真……呵……”

刘裕封上她湿润的红唇，良久后方放开她道：“即使是天王老子拦路，也阻止不了我刘裕去会你。我会令你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今晚我们攀城离开广陵，你将不再是高门大族的女儿，而我也不再是北府兵的副将。你想清楚了吗？不会后悔吗？”

王淡真意乱情迷地道：“刘裕呵！淡真永远不会后悔的。爹有七个女儿，少一个有什么要紧呢？他从来没有尊重过我的意愿。”

刘裕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强迫自己离开她动人的肉体，沉声道：“我们得回去了！谨记今晚初更之约。”

王淡真抢前和他缠吻，接着依依不舍地悄悄离开。

看着她美丽的身影，刘裕晓得自己做出最明智的决定，只有这样，做人才有意义。

第九章 男儿之诺

慕容垂和心腹大臣高弼立马颍水西岸高丘，监视车队朝着被他们称之为“边荒北站”，由黄河帮筑建的木寨进发。

他们的行军路线尽量东靠颍水，如此敌人若要偷袭，只能从西面来攻，远较敌人可从任何方向攻来容易应付多了。

今次护送纪千千的兵员达七千之众，清一色是骑兵，分前、中、后和左翼卫四军，更早一步于沿岸高地设置哨卫，不论进攻退守，均灵活如臂使指。只要对方一意争夺纪千千，慕容垂有把握将敌人一网打尽，除去边荒集的心腹大患。等到其他区外势力欲插手边荒集之时，边荒集已摇身变成一座能防攻、防洪的坚固城池，由他们和天师道共同监管。

建城墙对荒人来说是天条禁忌，他和孙恩当然不会尊重任何边荒集的惯例。

际此战争的年代，人口是最重要的资产，慕容垂本计划从边荒集掳走大批年轻妇女，可惜集内妇孺早先一步撤往幽谷。小谷被攻陷时对方四散逃往边荒，令他计划落空。

不过计划成功与否再不重要，因为眼前其中一辆马车，载的是最令他心动的绝世美人儿，不论才智美貌，均使他迷醉颠倒，征服她是人生最大的乐趣之一，不亚于统一天下的伟大功业。

什么是爱情？恐怕没有人能有确切和不受质疑的答案。慕容垂只晓得纪千千给他的感觉是神奇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代替。犹如一抹阳光破云射进暗无天日的灰暗天地去，又或似一股暖流注入冰寒的汪洋。一切都不同了。

纪千千令他体验到从没有过的波动情绪，把他带进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虽曾在生命的不同阶段拥有不同的美女，可是纪千千却令他尝到初恋的滋味。

慕容垂哑然失笑。

高弼讶道：“大王因何事如此开怀？”

慕容垂欣然道：“我在感叹世事之难以预料，出人意表。”

高弼更摸不着头脑，道：“大王为何忽然有此感叹呢？”

慕容垂目光扫视颍水对岸，轻松地道：“当日任遥带徐道覆来找我，商议合作征服边荒集的行动，于一次喝酒聊天的情况下，提起纪千千。”

高弼恍然，原来当自己在想如何应付突袭的当儿，慕容垂却满脑子想着纪千千。不过连他高弼也不得不承认，当目睹过纪千千的绝代芳华，脑袋确很难容纳其他事物。

慕容垂道：“徐道覆说纪千千乃南朝之宝，代表着中原文化艺术的骄人成就，且有沉鱼落雁之容、倾国倾城的美态。他虽阅人千万，却没有任何美女可与她媲美。”

高弼终于明白慕容垂之所以在攻打边荒集前，已把纪千千视为战利品，皆因在听到徐道覆说这番话时，早已动心。

慕容垂叹道：“徐道覆提起纪千千，或许是酒后真情，也不无炫耀之意。不过他绝未想到纪千千竟会到边荒集去，而令我生出争夺之意。你说世事是否难以预料呢？”

接着双目射出海样深情，投往疏林中时现时隐，载着纪千千主婢的马车，喟然叹道：“我慕容垂纵横天下，却从没有想过爱情可以在焚城燎原的激烈战火里发生，现在忽然尝到其中滋味，上天待我的确不薄。”

高弼无言以对。

慕容垂怀疑地道：“你在想什么？”

高弼心中正在想慕容垂对一个仇恨他的美女动情，且“善待”投降的荒人，不像以往惯常的每攻占一地，必尽情掠夺牲口、壮丁、女子而去，也不知究竟是吉是凶。他当然不敢说出来，于是胡乱找个话题道：“我在担心铁士心和宗政良守不住边荒集，更忧虑和天师道的合作。”

慕容垂从容道：“纪千千是边荒集的灵魂，我们把她带走，荒人只是没有灵魂的野鬼，不足成事。”

高弼道：“假设他们看破这是个陷阱，不来劫夺纪千千，边荒集将永无宁日。”

慕容垂道：“他们一定会来的，若纪千千被我们带回泗水北岸，荒人将永不能抬起头来做人。我的看法绝不会错。”

稍顿续道：“我对士心更有十足的信心，他不单武技高强，且谋略过人，办事谨慎。我留他在边荒集，更另有用意，是要他掌握南方的造船技术。当他成功建立起强大的战船队，北方应已落入我手中。那时南征的条件将告完备，统一南北，指日可待。”

高弼吁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边荒集已落入他们手上，天下还有能与慕容垂对抗的人吗？

刘裕悄悄回到居所，心中仍像烧着了炭坑般的雀跃兴奋。

他把高彦给他的小背囊拿出来放在几上，厚背刀搁到一旁，想起刚才将王淡真搂个结实的动人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浑身发麻。这是从未有过的感受，若这便是爱情，他愿作任何牺牲去换取。

一切来得如此突然，在几日内他经历了人生最低潮失意的时刻，可是现在所有付出均得到了回报。

偕美逃离广陵的工具全在囊内，没有人可以阻止他，更有信心凭他的本领，即使北府兵尽出，也永远寻他们不着。

他会带王淡真逃到海外，找一处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男耕女织，生几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再不愿知晓外面的任何事。什么争霸天下，管他的娘。

他的动作逐渐慢下来，取出索钩后，停了下来。

“唉！”

自己真能放开边荒集兄弟们的血仇，袖手不理吗？

他想理会又如何呢？

谢玄再不视他为继承人，北府兵高层诸将大多在妒忌他，建康高门又因纪千千的事仇恨他。即使曼妙每天在司马曜耳边为他说好话，他仍只是北府兵内地位低微的小将领，可以有什么作为呢？

更重要的是他绝不能让王淡真失望，不可让她落入别的男人手里去。

她向自己做出毫无保留的奉献，她以后的快乐和幸福，全在自己手上。

能令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幸福，是男儿伟大的成就。

自己已向她做出的承诺，是男子汉大丈夫至死不渝的承诺。他愿意牺牲一切以实现承诺。

纪千千娇躯一颤，容色转白。

刚坐到她身边来的小诗吃惊道：“小姐！你不舒服吗？”

纪千千伸手抓着小诗肩头，柔声道：“燕飞又在召唤我，说他遇上高彦。”

小诗剧震道：“高公子？”

纪千千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张开来，秀眸闪闪发亮，难以置信地道：“燕飞真是个人间的奇迹。他像是从人家心灵的最深处对我喁喁私语，是那么的神奇！就像古代神话志怪里的传心术，以心传心，不受任何限制。”

小诗本在担心纪千千的精神出了乱子，却被一句“高彦”吸引了注意，急问道：“高公子真的仍然活着吗？”

纪千千朝她瞧来，甜甜地笑道：“诗诗开始相信我不是在发疯了！对吗？”

小诗不好意思地道：“小姐啊……”

纪千千目光投往窗外，喜滋滋地道：“只要燕飞没有死，不论我面对的是何种情况，生命已是完美无缺。告诉你吧！我有信心燕飞可以在渡泗水前将我们从慕容垂的魔掌里救出去。没有人能挡着他，因为他再不是个凡人，而是大地游仙式的绝世高手，他的成就将会超越当代所有高手。终有一天你会晓得我的感觉没有失误，不信的话就大家走着瞧。”

小诗心头一阵激动，虽然她对纪千千与燕飞心有灵犀之说半信半疑，但纪千千忽然回复生机，整个人像正不断发光发热的模样儿，正显示纪千千因燕飞而死去的心复活过来了。

纪千千举袖为她拭泪，责道：“傻瓜！为什么哭呢？我才是担心得要死，因为晓得你最没有胆子，真怕你给吓出病来。现在不用担心哩！燕飞来了！”

小诗泣道：“若小姐你真的出了问题，我真会给吓坏的。”

纪千千心痛地道：“只是为了你，我就不会容许自己出问题。不要小看本小姐，我有很坚强的意志，永远不会向敌人屈服。”

小诗忍着热泪，颤声道：“若小姐要自尽，诗诗愿意陪伴你。”

纪千千瞪大美目看她，失声道：“你仍以为我是思念燕飞成疾吗？”

小诗泪流满面，凄然摇头，又点点头。

纪千千没好气地道：“还记得我起的那课名为回环的六壬课吗？生机终于回环重现了！噢！”

纪千千现出凝神倾听的神色，吓得小诗收止哭泣，怕惊扰了她。

马车继续沿颍水北上，马车四周的战士高举火把，映照着饱受战火摧残的边荒，分外有种荒寒凄清的感觉。

纪千千闭上美目，娇躯抖颤。

小诗吓得手忙脚乱，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俏脸血色褪尽的纪千千向她倚倒过来，小诗骇然搂抱着她。

纪千千在她耳边以微仅可闻的声音道：“与燕郎的心灵传信极耗心力，我再没法持续下去。刚才我把我们现在的处境传送过去，希望他可以接收到吧！”

燕飞双掌离开高彦背心，道：“感觉如何？”

高彦舒展筋骨，咋舌道：“哗！你愈来愈厉害了！真气像一重又一重浪般涌过来，令我新伤旧患同时消除，现在我连老虎都可以赤手力搏。”

燕飞暗松一口气，高彦刚才被黄河帮的巡兵追杀，幸好他及时从敌人的刀口下把他救起，逃到这里为他疗伤。

道：“早警告过你，给小白雁差点害死了吧？”

高彦皱眉道：“你在胡说什么？小清雅怎会害我？我死撑着回来正是要找她，岂知边荒集竟然失陷了。我从颍水秘道潜返集内，处处寸步难行。边荒集的兄弟姐妹像囚犯般被看管着，我千辛万苦才与庞义见上一面，他却不肯随我逃走。说什么逃一个敌人便会找十个人来问吊，吓得人人你看管我，我监视你，谁都不敢逃走。”

燕飞皱眉道：“庞义没告诉你郝长亨是大坏蛋吗？”

高彦信心十足地道：“郝长亨是怎样的人我不管，总言之小白雁是不会害我的，我还叫她自行逃命。知她已安然返回边荒集，我不知多么高兴。”

又举起搁在一旁的小背囊，道：“全靠这宝囊和护体战甲，救回我一条小命。那个偷袭者真卑鄙，偷偷在树林里钻出来，我连人影都看不到就给他在后面轰了一掌。幸好小白雁为救爱郎我死缠着他，使他没法再补一掌，否则我定会一命呜呼。”

燕飞无暇和他在谁偷袭他一事上纠缠，道：“你刚才想到哪里去呢？”

高彦道：“庞义告诉我边荒集失陷的那晚，千千以自己的性命作威胁，逼老屠、老卓等人率领主力精锐军，凭火牛阵突围逃生，自己则留下来牵制敌人。我现在正是要去找他们。颍水秘道仍未被敌人识破，我们可以从容由秘道潜回边荒集，来个里应外合，收复边荒集。”

燕飞讶道：“屠奉三和慕容战不是要死守小谷吗？”

高彦道：“小谷在第二晚被徐道覆那家伙攻陷了，屠奉三和慕容战真是了得，冲破敌人封锁，返回边荒集与大家共存亡。如非慕容垂抽干颍水，一万大军从对岸跨过颍水来攻，边荒集仍可挨得住。”

燕飞可以想象当时战况的惨烈，血流成河的场面浮现脑际，再问道：“宋孟齐和阴奇有没有回来呢？”

高彦道：“听说他们一直以战船在河道与黄河帮的水师缠战，边荒集失陷后再没有他们的消息，应是凶多吉少。”

燕飞暗叹一口气道：“你设法找老屠他们，告诉他们慕容垂押千千主婢北上是一个对付他们的陷阱，要他们沉住气不要冒险，我会设法拯救她们。”

高彦脸上现出古怪极至的神色，道：“我刚想告诉你这件事，你怎会知道得比我还清楚？你不是刚睡醒过来吗？除千千外，人人都认为你被孙恩干掉了。据庞义说，孙恩在失陷那晚现身边荒集，还孤身闯入边荒集大开杀戒。唉！他的武功确实人力难以抵挡，我们高手尽出，仍被他干掉几个，夏侯亭和颜闯当场战死，费二撇也被重创，孙恩却从容离去。老屠指孙恩可能在杀你时为你所伤，否则会有更多人送命。”

燕飞强压下心中悲痛，沉声道：“我没空解释为何会知道千千的情况，现在当务之急是救回千千和诗诗。你依我所说的去做吧！救回她们后，我会和她们到小谷外等你们。”

两人从地上弹起来，在满天星斗下，长风徐徐吹至，令人精神一振。

高彦目不转睛地打量他，闪着惊异的神色，道：“你整个人的神气都不同了，不是二度酣睡后，终于变成神仙吧？”

燕飞没好气道：“去你的！我仍然是好人一个，和以前没有分别。”

高彦兴奋地道：“只要你没有死，我们并没有输掉这场仗。你要小心点，慕容垂的枪法就算比不上孙恩，也所差无几。”

燕飞微笑道：“成也颍水，败也颍水，这是孙恩说的。我要慕容垂根本没有拦截我们的机会。”

高彦拍拍他肩头，喜道：“孙恩都弄不死你，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只要你能救回她们，这场仗我们等若赢了一半。我与庞义约定通信的手法，找到老屠他们后，我会回边荒集报喜。哈！我去哩！”

看着高彦没入西面林野，燕飞心中涌起万丈豪情。

高彦说得对，这场边荒集之战仍是胜负未分，关键在能否把千千和诗诗救回来。

他已从纪千千那里弄清楚她们主婢的处境，且拟定整个拯救行动。

天下再没有人能阻止他的行动，即使慕容垂和他的千军万马也没法办得到。

第十章 心内斗争

刘裕独坐黑暗的厅堂里，等待初更时分的来临。

刺史府上下人等今晚会彻夜不眠，为谢安守灵，接待从各地赶来吊唁的人。主堂一方及其邻近房舍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这边厢却是乌灯黑影，冷冷清清。

不知谢家是故意冷落他，还是体谅他伤势未愈，让他休息。不论如何，他都有种被遗忘的感觉。

在与王淡真相约私奔前，他肯定会暗自神伤，此时却是乐得没有人理他。最好是王淡真可以立刻起程，随他远走高飞。不过显然王淡真必须先做好安排，例如换过夜行衣，收拾简单的行装，支开随从，免得一失踪，便被人发觉出问题诸如此类。

她不会出岔子吧？

说不担心是骗人的，刘裕一颗心悬在半空，不上不下。虽不住提醒自己不要瞎担心的胡思乱想，却禁不住向坏处钻出种种可能性。那种患得患失的焦虑真不好受。

尚有小半个时辰就是约定的时间，王淡真会否依约前来呢？

想起这位平日高高在上、娇贵动人的美女亲口向自己表白，由私奔的一刻开始成为他的女人，刘裕心中涌起无与伦比的狂喜，糅集苦候那一刻来临的诸般焦忧，一时间心中不知何等滋味。

小背囊和厚背刀搁在身旁几上，刘裕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边荒集，不要想谢玄，不要想王淡真之外的任何人事。可是当日与燕飞、纪千千和高彦乘船远征边荒集的情景，却不住浮现心湖，压抑无效。

刘裕重重吐出心头闷气，心底下无奈地晓得，即使走到天之涯海之角，这样的浮想和思念的情绪，仍会一直跟着他。

在淝水之战时谢玄对他的另眼相看，他将永远忘不掉。恍恍惚惚里，他似听到足音，仍是疑幻疑真的当儿，梁定都的声音在廊道处响起道：“刘副将！胡将军来探你哩！”

刘裕暗吃一惊，忙跳起来先把背囊收在椅下，点燃壁灯。胡彬在梁定都带领下进入小厅。

胡彬见到刘裕，欣然笑道：“我还以为你仍躺在床上起不来，现在见到你生龙活虎的，终于放心哩！”

梁定都道：“胡将军何须担心，刘副将之前刚和孙将军出外散心。”

刘裕心中暗骂梁定都，想到高彦不喜欢他是有一定地道理。

胡彬却不以为意，拍拍梁定都肩头，道：“我和刘副将是好朋友叙旧，梁兄不用理会我们。”

梁定都施礼告退。

若在平时，刘裕会因胡彬给足面子来探望他而非常感激，此刻却希望他愈快离开愈好，因为他已失去与任何人说话的心情。

表面上当然不能露出任何蛛丝马迹。

淝水之战时，胡彬是前线寿阳的主将，是北府兵最响当当的将领之一。淝水大胜后，他的地位进一步巩固，其影响力尤在孙无终之上，仅次于刘牢之和何谦。

因着刘裕对他有救命之恩，所以一直对刘裕非常照顾，更是北府兵里支持谢玄重用刘裕的最重要将领。

对他刘裕是有一定的好感。

两人隔几坐下。

胡彬容色转为凝重，低声道：“刘副将现时的处境非常不妙。”

刘裕心忖妙与不妙，对他再无关紧要，却不得不好好应付，免令其生疑。故作惊讶道：“将军何出此言？”

胡彬朝他瞧来，亲切地道：“午膳后，我们十多个将领聚在玄帅的书斋说话，玄帅忽然提起你，并询问我们对你的看法。”

刘裕的心抽搐了一下，有点呼吸困难地问道：“孙将军在吗？”

胡彬摇头道：“他不在，不过朱序大将军亦在席间，只有他和我为你说好话。”

刘裕感到整个人麻痹起来，虽说私奔在即，但晓得这么多人反对自己，心中仍非常不好受。

胡彬压低声音道：“虽然是非正式的会议，可是我这样暗中告诉你其中内容，是违反军规的。所以今晚我和你的对话，绝不可传入第三人之耳。”

刘裕方明白为何胡彬没有亲卫随行，又支开梁定都，胡彬真的非常够朋友。

道：“将军放心，刘裕是怎样的人，将军该清楚。”

胡彬点头道：“我若不清楚你是怎样的一个人，今晚不会在这里和你说话。当日你不顾生死地为我挡着卢循，又不理卢循的威胁到边荒集完成几近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便晓得你非池中之物，所以不用把一时的挫折放在心上，将来你定有一番作为。”

刘裕心叫惭愧。

唉！

我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恐怕自己都弄不清楚。当私奔的事纸包不住火时，胡彬或会为说过这番推崇他的话而后悔。

颓然道：“他们怎样说我呢？”

胡彬道：“当时在场者除刘牢之、何谦和朱序三位大将军外，尚有高素、竺谦之、刘袭、刘秀武和我五人。”

刘裕心想北府兵的高层将领几乎全体在场，谢玄于此场合提起自己，益发显得事情的不寻常。

胡彬续道：“玄帅扼要地说出你为何会从边荒集赶回来，又说及你受伤的过程，同时询问各人对整个情况的意见。”

稍顿又叹道：“依我看玄帅的意思是希望我们各抒己见，好拟定应付边荒集失陷后的局面，岂知却演变为对你功绩的争论，甚至有人认为玄帅该处罚你。”

纵然刘裕决定与王淡真远走高飞，一颗心仍直沉下去，手足冰凉，一时说不出话来。

胡彬道：“有人旧事重提，指出你没有请示玄帅，自行与燕飞等到边荒集去，是目中无人、一意孤行、恃功自骄。”

刘裕心中禁不住怒火腾升，沉声道：“是谁说的呢？”

胡彬道：“谁说的并不重要，你更不要因此心生怨恨。无论如何，这代表军内一种看法。我和朱大将军都不同意，说你是因为纪千千不得不同行，否则怎向玄帅交代？”

刘裕忍不住问道：“玄帅说什么呢？”

胡彬道：“玄帅虽没有直接表态，不过我看他在此事上是支持你的。刘副将实在不必将这种事放在心上。记着只要有人的地方便难免有斗争，在我们北府兵内更是山头林立，你受玄帅破格提拔，更令你成为权争的目标。不招人忌是庸才，你该感到高兴才对。”

刘裕苦笑道：“高兴？唉！我想玄帅现正因曾对我另眼相看而后悔。”

胡彬讶道：“刘副将竟然有此想法？这肯定是一场误会。玄帅最后的结论是若要收复边荒集，只有你一个人可以办到，即使其他人在兵法上胜过你，也缺乏你对边荒集的认识和与荒人的密切关系。”

刘裕愕然道：“玄帅真的有这个看法？”

胡彬不悦道：“我为何要骗你？我之所以要来和你说话，是希望你坚持下去，不要给人看扁了。”

刘裕整条脊骨寒飕飕的，心想难道谢玄真的仍未放弃自己？

问道：“玄帅是否准备反攻边荒集？”

胡彬道：“当时各人纷纷请命，愿率兵攻打边荒集，均被玄帅一口拒绝，却又没有解释原因。我们事后猜玄帅是要先看清楚形势，方作决定。”

刘裕心中反舒服起来，因为若谢玄决定派自己去收复边荒集，而自己却作逃兵，他的良心肯定永远不安乐。

道：“玄帅是否准备把我调职至刘参军下做个小参将呢？”

胡彬一呆道：“谁告诉你的？”

刘裕知他会为自己保守秘密，坦然道：“是宋悲风告诉我的。”

胡彬欣然道：“看！欣赏你的人绝不会少。此正为我最想通知你的事，好让你心里有个准备。玄帅此着非常巧妙，不单大大减低众人对你的妒意，还使刘参军转而维护你。谁不知刘裕是我北府兵难得的人才呢？”

接着起立道：“我不宜在你这里逗留太久，你好好休息。安公遗体运返建康后，我会和朱大将军约你相聚，大家再好好聊天。”

送走胡彬后，刘裕神不守舍回到屋内，差点要仰天大叫，以宣泄心中的矛盾和痛苦。

胡彬虽说得好听，事实毕竟是事实。

谢玄已不再视他为继承人，不再是心腹亲信，甚至于不想见到他。

罢了！

他会和眼前残酷的现实道别，带着心爱的人儿远走他方。不论身心，他均非常疲倦，没法在北府兵剧烈权斗的漩涡内挣扎下去。

“当！”

初更的钟声从远处传来。

刘裕闻钟音全身剧震，头皮发麻。

私奔的时刻终于到了。

燕飞追上慕容垂的部队，在敌人西面里许处赶越对方。

除非燕飞真的变成神仙，否则绝没有可能从西面硬攻救人。对方不但是北方最强横的骑兵团，且有被推崇为胡族第一高手的慕容垂亲自坐镇。一旦落入敌人重围，他将是有死无生之局。

要救人，凭的仍是谋略和战术。

他有一项敌人梦想不及的优势，是他透过与纪千千的以心传心，掌握到敌人的第一手情况。

最精彩的是当纪千千恢复精神，他可以精确无误地晓得纪千千是在哪一辆马车内。慕容垂乱敌耳目之计对他完全失效。

但在此刻，他与纪千千的联系已中断。

燕飞“飕”的一声从一座密林掠出，来到其北面的平野。

风声在后方上空响起。

燕飞倏然立定，暗责自己的疏忽，因把心神放在营救纪千千一事上，竟没有留意沿途的情形。但亦心内舒服，晓得自己并没有变成“异物”，仍是有血有肉的人，会因主观或偏见而出现误差。

不过当他的注意力集中到由后方树顶凌空跃下的人，却真有神通广大的感觉，达到“不以目视，只以神遇”的武道层次，清晰无误地把握到对方的来势、速度，以至于意图。

“燕飞！天啊！你竟然没有被孙恩杀死！”

燕飞旋风般转身，与来人拥个结实，充满劫后重逢的狂喜欢欣。

来者赫然是“边荒名士”卓狂生。

两人放开手，仍互拍对方肩头，非如此不足以表示双方共患难生死的激情。

卓狂生容颜憔悴，对他这种高手来说，显然曾受过重创，至今仍未完全复原。

燕飞笑道：“你也没有丢掉性命，我真怕你一意与边荒集共存亡，更怕边荒集还没亡你自己先丢了老命。”

卓狂生大笑道：“正如老程常挂在口边的一句话，有赌未为输。嘿！你为何没死呢？孙恩武功之高，出乎我们所有人想象之外。你看来比以前又精进一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燕飞扼要解释，又告诉他途中遇上高彦，然后问道：“其他人呢？”

卓狂生摇头道：“我怎么晓得？”

燕飞大奇道：“你不是随他们一起突围吗？”

卓狂生苦笑道：“在边荒集谁没有爱上纪千千呢？小弟正是其中之一，且单恋成疾，趁兵荒马乱之际躲进我说书馆的密室，苦待英雄救美的良机，却始终无法下手，千千小姐和诗诗被慕容垂带走，我只好溜出来，看看能否在中途出手营救。好哩！现在有你这保镖王作拍档，我的信心登时大增。”

燕飞心中感动，卓狂生不脱狂士本色，说得轻松，事实上却是宁死也不肯让慕容垂把纪千千带回北方。以他一人之力去救纪千千，只是送死。

抓着他肩头道：“我们必须双管齐下，营救千千主婢的同时，也要部署收复边荒集，否则如让对方筑起城墙，我们将痛失良机。我已着高彦去寻找老屠他们，营救千千主婢由我负起全责，当务之急是请你回边荒集去，稳定我方受俘者的心。”

卓狂生皱眉道：“凭你一人之力，如何拯救千千小姐和诗诗呢？”

燕飞知道若不多少透露些内情给他，他肯定不放心。拍拍他肩头道：“慕容垂现在北上的部队中有两列车队，各由五十辆骡马车组成，其中一辆载着千千主婢。这个撤军行动亦是精心布置的陷阱，引我们突袭救人。慕容垂东靠颍水行军，把兵力集中于西面。所以人多并没有用，徒然自投罗网。”

卓狂生双目不住睁大，难以置信地道：“你不是刚赶来吗？我跟踪了他们几个时辰，仍没有你这般清楚。”

燕飞微笑道：“开始对我有信心哩？唯一成功的方法，是利用颍水埋伏突击，只要时机拿捏得准确，或有一击功成的机会。”

卓狂生犹豫道：“你怎知哪辆马车载的是小姐她们呢？”

燕飞哂道：“你忘了花妖吗？这是我的专长，绝不会误中副车。”

卓狂生终于心动，道：“真不要我帮忙吗？有我在，也多个人从旁照应。”

燕飞道：“我和慕容垂并非要比拼实力，而是看谁跑得快。只要我和她们逃往颍水东岸，千军万马亦奈我们莫何。我已拟好全盘计划，该不会空手而回。”

卓狂生上上下下打量他片刻，终于同意道：“好！我设法潜回边荒集去，虽然并不容易，要神不知鬼不觉更是难比登天。”

燕飞道：“刚刚相反，此事轻而易举，否则我也不会要你去冒险。”

遂把颍水秘道清楚道出。

卓狂生听罢大喜道：“原来如此，难怪当日你们能在苻坚的眼皮子下把边荒集闹个天翻地覆。我现在可肯定边荒集气数未尽，如你能带小姐她们安然回来，我们等若赢回这一场仗。”

哈哈一笑，掉头朝颍水方向掠去。

燕飞收拾情怀，继续上路。

此际他的心情大为开朗，因为边荒集联军只是受到重挫，而非一蹶不振。

他们之所以有卷土重来的机会，全拜纪千千之赐。

边荒集一役，不但使荒人团结起来，更令纪千千成为精神和实质上的最高领袖。

第十一章 取舍之间

马车忽往右转，驶上一道斜坡，如若方向不变，可以直落颍水去。

纪千千骇然睁开美眸，与小诗隔窗外望。

窗外漆黑一片，隐见人影幢幢，蹄音密集。

纪千千颓然挨向椅背，花容惨淡。

小诗大吃一惊，抓着她手臂呼道：“小姐！”

纪千千似是费尽力气方勉强挤出点声音道：“诗诗你探头往后看看，再告诉我是什么情况。”

小诗依言把头伸出车窗外，报告道：“车队继续前进，只有我们的马车偏离了路线。”

纪千千道：“你看得这般清楚，是否因我们的马车在高处，而车队仍是灯火照耀通明呢？”

小诗点头道：“小姐猜对了，若是在平地，我们这样被大批骑士包围着，会看不清楚的。”

纪千千道：“成哩！”

小诗把身体缩回座位里，发觉纪千千像很辛苦的模样，闭目不住喘气，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马车终抵丘顶，不旋踵开始下斜坡，颍水的水声在前方淙淙作响。

纪千千叹道：“慕容垂诡计多端，恐怕燕郎今趟要中他的计了！”

小诗惶恐道：“怎么办好呢？”

纪千千道：“我早从慕容垂要我们登上这辆与众不同的华丽马车，猜到是个陷阱。若我再次猜对，现在原先的车队里会出现另一辆和我们这辆一模一样的马车，使人误以为我们仍在车队里，而事实上我们将改为乘船北上，且不会在敌人的北站逗留。噢！我很累！”

小诗扑在纪千千身上，慌得哭起来道：“小姐啊！我们怎么办好呢？”

纪千千伸手搂着她肩头，柔声道：“不用害怕，我要好好睡一觉。希望我可以及时醒过来，好通知燕郎慕容垂的奸计。”

马车缓缓停下。

外面的骑士四散守护。

纪千千搂着她的手无力地下垂，看她的样子，若不是疲极而眠，便是昏迷过去。

小诗生出可怕的感觉，似孤零零一个人陷身于猛兽群中，绝对地孤独无助。

蹄声传来。

不须片刻，慕容垂的声音在车门外响起道：“为免千千小姐路途颠簸之苦，我特别安排小姐改为乘船北上，可顺道欣赏沿岸美景。请小姐下车。”

小诗颤声道：“小姐她睡着了。”

火把燃亮，门开。

慕容垂钻进车厢来，先向小诗展露友善的笑容，接着目光投往纪千千，锐利的眼神射出无限深情，充满爱怜的神色。自责道：“是我不好，以禁制手法唐突佳人，幸好一切过去哩！”

小诗完全不明白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慕容垂向她道：“小诗姐请先下车。”

小诗急道：“小姐她需要人照顾呢！”

慕容垂柔声道：“小诗姐放心。”

小诗无奈下车，发觉已抵颍水岸旁，靠岸处泊着三艘中型风帆。

两名鲜卑战士来到小诗身前，客气的施礼道：“姑娘请随我们来。”

小诗回头望着车内，方察觉车内空无一人。

再朝颍水瞧去，慕容垂威武的背影映入眼帘，横抱着纪千千，朝中间的两桅风帆掠去。

小诗悲呼道：“小姐！”

待要追去，整个人被那两名战士抓着手臂，提得双脚离地的朝泊在队尾的风帆走去。

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慕容垂那句话的背后含意，纵使慕容垂解开纪千千的禁制，纪千千也会因她而没法独自逃生，又或自尽。

燕飞全速掠行，大地在他脚下不断后退。他毫不费力地尽展身法，天上的星辰和大地的林野，似正为他歌舞欢呼。

月儿爬上了深远的夜空，高高在上洒下金黄的色光，丘原林野在四周延伸无尽，令他生出御气飞行的畅快感觉，大大减轻心内沉重的负担。

他有信心可赶在敌人之前，抵达由黄河帮建立的木寨。他会在离寨半里许处的颍水沿岸埋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突袭敌人，破马车救出千千主婢。然后利用预备好的浮木在瞬间横渡颍水。只要逃到对岸，便大功告成。

金丹大法在体内不住运转，他产生出渐渐失去重量的奇异感觉。心神不住提升和净化，仿似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在独自奔跑，除纪千千外，其他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刘裕举步出门，忽然心生警兆，止步戒备。

任青媞的声音在后方道：“刘大人要到哪里去呢？不是想回边荒集去送死吧？”

刘裕心中叫苦，这是个不能不敷衍的难缠恶女，若给她晓得自己是去和王淡真私奔，肯定会全力破坏。因为自己正是她不能失去的最后一个机会。

刘裕装作若无其事的转过身来，仍不由眼前一亮，暗赞一句确是尤物。

任青媞秀发披肩，紧裹在漆黑夜行衣里的胴体尽显诱人的曲线，就像来自黑夜的死亡诱惑。从她的俏脸望去，再没有丝毫因任遥之死而受到打击的痕迹。

想起曾和她亲热过，且是生死与共地并肩作战，确实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扮作面色一沉，不悦道：“你不要来管我的事。你可知这么来找我，是会害死我的。”

任青媞笑脸如花地直抵他身前，仰脸瞧着他淡淡道：“若谢玄没有受伤，宋悲风又未完全康复，我的确不敢来。哼！现在嘛……除你刘裕外，谁摸得着我的影子？我们不是好伙伴吗？你装出凶巴巴的样子是为了掩饰什么呢？可说出来让青媞为你分忧吗？”

刘裕暗吃一惊，知道若不采非常手段，肯定打发不了她，给她缠上个许时辰就糟了。他也不忍让王淡真久候他。

现出苦涩的表情，道：“你爱怎么想便怎么想。我决定不干了！现在立刻离开，逃到深山野岭重过我樵夫的生涯。”

任青媞眯起双眼瞧他好半晌，忽然“噗嗤”笑起来，嗔道：“何须发这么大的脾气？你不想给人管便不管你吧！快告诉人家，你不是认真的，只是说气话。”

刘裕颓然在门槛坐下，沉声道：“你可知谢玄不再视我作继承人，还调我去刘牢之的营下？”

任青媞单膝着地的蹲下来，秀目亮闪闪地瞧着他道：“傻瓜！这是因谢玄自知命不久矣，为你做出免祸的安排，让刘牢之保护你。刘牢之是有野心的人，谢玄把你转让与他，将令他的威势凌驾于何谦之上。所以刘牢之绝不会让人伤害你。明白吗？”

刘裕听得头皮发麻，道理如此简单，因何自己偏不朝这个方向去猜测谢玄的心意？他扪心自问，当然心知肚明，自己是因为恋上王淡真，所以千方百计找借口好逃避责任。不过什么都好，他刘裕绝不会放弃对王淡真的承诺。

任青媞瞧着他皱眉道：“你在想什么？你是否真是我认识的刘裕？”

刘裕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心中想的只是如何不露痕迹地打发她走。道：“你倒想得简单乐观，纵使谢玄把刘牢之捧上北府兵统领的位置，他的才智声望均与谢玄有一段距离，难以压住司马道子。一旦本身权位因我而受拖累，绝对会牺牲我来讨好对方。你的曼妙以什么身份和拿什么借口来为我这小兵说好话呢？”

任青媞胸有成竹地笑道：“媚惑男人是曼妙的专长，她根本不用直接为你说话，徒惹人猜疑。司马曜为人愚柔，却比任何人更紧张自己的权位，曼妙对症下药，向他指出朝廷之所以与谢家弄得如此恶劣，乃司马道子一手造成。且道子过于专横，又信浮屠，穷极奢侈，以致嬖臣用事，贿赂公行，早招朝中大臣不满，所以司马曜对司马道子的宠信已大不如前。在曼妙的提点下，司马曜内则以王珣、王雅两人任朝中要职，分道子之势；外以王恭为兖州刺史、殷仲堪为荆州刺史，对道子加以制衡。在这种情况下，道子纵然看你不顺眼，能奈何得了你吗？”

刘裕刚从孙无终处知道朝廷人事上的变动，却没有联想过是与曼妙有关系，差点哑口无言。只好道：“任大姐对我的期望太高了！今次我一事无成地从边荒集逃回来，边荒集更落入孙恩和慕容垂之手，使谢玄对我的看法转劣，我的地位已大不如前，恐怕有负大姐所托。”

任青媞双目精光电闪，狠狠盯着他道：“刘裕你在搞什么鬼？男子汉大丈夫说过的话怎可以不算数？我可以捧起你，也可以一手毁掉你。你以为可以说走便走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不会放过你的。”

刘裕哪敢真的惹火她，苦笑道：“干什么动气呢？我只是就事论事，告诉你我所处的恶劣情况。没有了边荒集，我的影响力大幅下降。在北府兵里，失去谢玄的支持我只是个地位低微的小将领。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好吗？”

任青媞怒色稍缓，声音转柔道：“你以为边荒集完蛋了吗？事实刚好相反。”

刘裕愕然道：“你别乱说话来安慰我。”

任青媞道：“我们曾是并肩出生入死的战友，我要骗人也轮不到你。和你分手后，我潜返边荒集去，趁你的好朋友与孙恩决战之际，偷袭孙恩，还令孙恩受了伤。”

刘裕一震道：“燕飞？”

在这一刻，他首次忘掉与王淡真的私奔之约。他的颓唐失意、壮志沉埋，起因正是边荒集遭劫而来，更痛恨自己没有赶回边荒集与燕飞等一众兄弟共生死荣辱。所以来到广陵后遭到谢玄冷对，立即变得心灰意冷，再拒绝不了王淡真的爱。

任青媞续道：“燕飞肯定没有死，他虽被孙恩一拳震落镇荒冈，仍有气力自行逃生，希望他吉人天相，能避过孙恩的追杀。至于边荒集的情况亦非如你想象般恶劣，纪千千成为边荒集联军的统帅后，表现之出色在敌我所有人意料外。于集陷之际，她以火牛阵突破敌人的重重围困，使联军的主力成功突围逃走，随时有卷土重来之势。只要你能说服谢玄予你一支精锐人马，助边荒集联军重夺边荒集，你刘裕可将功补过，回复淝水之战时的光辉。”

刘裕听得目瞪口呆，道：“你来找我便为这件事，对吗？”

任青媞俯前凑到他耳边道：“对了一半！我还要向你献身，好以美色迷惑你。说出来你或许不相信，我仍是处子之躯，不信便抱人家到床上试试看。”

刘裕虽是心情动荡，仍忍不住咽了一口涎沫，若可和此女携手共赴巫山，的确是男人生平乐事。虽知蛇蝎美人碰不得，但偏因她此特色而有魔异般的强大诱惑力。加上此刻香泽可闻，说不动心是骗人的。

若没有与王淡真的私奔之约，事情会怎样发展下去，连他自己都不敢肯定。

此际当然是设法拒绝，颓然道：“我只怕你献错身给我。这样吧！让我先去找谢玄谈话，试探他对我的态度，明晚你再潜进来找我，届时再商量如何。噢！”

任青媞封上他嘴唇，奉上第二个香吻，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次全出于男女亲热的动机，蕴含火辣辣的情欲滋味。

唇分。

任青媞水汪汪的眼睛凝视着他，道：“不要满怀心事好吗？谢安看人是不会错的，燕飞如是，你刘裕也如是。今晚真的不要人家吗？我会尽力讨你欢心哩！”

刘裕差点失控，幸好他的自制力一向良好，叹道：“无功不受禄，希望明晚可以告诉你好消息，我现在只希望静心思索该怎样和玄帅说话。”

任青媞再在他唇上浅吻一口，柔声道：“你现在是世上我唯一可依靠的男人，千万不要自暴自弃。人总会有失意的时候，不肯面对逆境者怎配称英雄好汉？你曾救我一命，又是我报孙恩之仇的唯一希望，我绝不会害你哩！”

说罢盈盈起立，绕过他从正门闪出。

刘裕仍呆坐门槛处，心内思潮起伏。

怎么办好呢？

是否应为王淡真抛弃一切，置边荒集的好兄弟们不顾，辜负谢玄对他的恩情？

他从未如此犹豫难决。

假如他失约，王淡真会如何呢？

不！

他绝不能教王淡真失望。

是否有两全其美之法？唉！多想无益，见到她再说吧！

刘裕从地上弹起来，先肯定任青媞确已离开，方朝后院方向潜去。

徐道覆在亲兵簇拥下，策骑驰入原是汉帮总坛的大校场。

卢循正于校场内射箭为乐，连中三元，赢得热烈地喝彩。

徐道覆甩镫下马，与迎来的卢循走到一边说话。

徐道覆脸色阴沉，道：“铁士心和宗政良摆明欺负我们，只肯交出从荒人手中夺来的两千匹战马，牛、骡、羊各一千，又不肯让我们点算牲口的总数目。哼！他们以为我徐道覆是那么容易受骗的吗？”

卢循双目杀机大盛，沉声道：“慕容垂已去，我们怕他的娘。”

徐道覆摇头道：“小不忍则乱大谋，铁士心并不是好惹的，敢这么做是看准我们不愿和他扯破脸。”

卢循皱眉道：“明天我便要领兵回海南，你有把握独力应付他吗？”

徐道覆狠狠道：“谅铁士心不敢太过分，在建起城墙前，我们必须互相容忍。最大问题是我们正处于下风，聂天还临阵退缩，使我们在粮资供应上有困难，只有向铁士心买粮，也因此我们没有向铁士心使硬的本钱。”

卢循道：“幸好我们也从荒人手上抢到大批粮食，足可支持至少一个月的时间。”

徐道覆问道：“一个月后又如何呢？”

卢循为之语塞。

徐道覆歉然道：“大师兄请恕我心情不好。哈！古时韩信有胯下之辱，我现在的遭遇算什么呢？边荒集的粮食一向由南方供应，现在南方粮路被司马道子、谢玄和桓玄联手截断，走私掮客又不敢到边荒集来做生意。一天不把这个情况改变过来，边荒集休想回复以前的风光，我们得到边荒集又如何呢？”

卢循道：“所以天师指示师弟你必须采安民怀柔之策，现在我方明白个中原因。”

徐道覆叹道：“我们一天未能铲除边荒的残余势力，一天不能放任投降的荒人。这道理我们和铁士心都心知肚明，却是苦无良方，只能被动地等待荒人不顾死活地来反击。那时我们才有机会真正控制边荒。”

卢循也大感头痛。

边荒纵横数百里，成功突围的荒人化整为零，藏于边荒各处，静伺反击边荒集的机会，确实很难应付。他们或许力不足以大举反攻，但骚扰性的奇袭却是绰绰有余，如此势令通往边荒集的水陆交通危机重重，边荒集变成一个孤集，还如何继续发挥其南北水陆转运贸易中心的特色作用？

卢循道：“希望慕容垂引蛇出洞的计划奏效，荒人是绝不能容忍慕容垂把纪千千带离边荒的。”

徐道覆心忖我倒希望荒人成功劫去纪千千，怎都好过让纪千千成为慕容垂其中一位妃嫔。想是这么想，口中却道：“大师兄明天放心去吧！荒人残军的粮食不见得会比我们多，他们更急于夺回边荒集。我或许会和铁士心合力炮制决裂的假象，引他们冒失来攻，然后将他们一网打尽。”

卢循一呆道：“难怪天师委你以重任，如此妙计确不是我可以想出来的。”

徐道覆仰望夜空，心想纪千千应快抵北站，荒人残军是否已出手营救纪千千呢？

若天师道成就统一大业，自己便是中土的帝君，结束自晋室南渡以来的纷乱局面，成就可以媲美始皇嬴政，为何自己心中却没有半点兴奋之情。

是否因为自己晓得尽管能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可是如若失去纪千千，皇帝的宝座亦变得索然无味？

自己为何会变得如此多情？

第十二章 劫后重逢

燕飞以惊人的高速，灵活如神地在颍水西岸的疏林区朝颍水推进，避过三起敌人的先锋军，更要防于高处放哨的敌方战士。从一株树闪往另一株树，快时迅捷若兔，停时像变成树干的部分，眼力稍差者，即使燕飞在他面前掠过，恐怕也只认为自己眼花看错。

他感到体内的金丹真气已臻达收发由心的地步，只要脑内出现一个意念，他的身体会在现实里鬼斧神工地演绎出来。不过他仍是有局限的，会因情绪上的波动，至未能经常保持在这种巅峰的状态下。

他心中生出不安的感觉，偏又不知在什么地方出了岔子。他的忧虑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他再接触不到纪千千的心灵，再不能全盘掌握她的情况。

燕飞从一棵树闪出，倏忽间以鬼魅般的速度横掠近二十丈的距离，然后蹲在一堆乱石旁，活像化为其中一块大石。

在后方高丘上放哨的十多名敌方骑兵，完全察觉不到燕飞潜到眼前来。

也难怪他们疏忽大意，因为他们心中防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大批的边荒集联军。

颍水就在眼前流淌。

在燕飞心中，流入边荒的颍水河段，是天下最美丽的河流，而边荒集则是世上唯一的乐土。

边荒集将会回复昔日的自由和公义，对此他有着绝对的把握。

蹲在颍水西滨，燕飞的心神却延伸到整个边荒去，感觉着自然的伟大。

就在此时，他感应到右下方乱石滩处有人，且是个可怕的高手。事实上他看不到任何异样的情况，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包括呼吸和心跳声，只是“知道”右下方的黑暗里，暗藏强大的杀机。

燕飞一个筋斗往下跃去，落到离岸崖十多丈的河滩。

金丹大法全面运转，身体似失去了实质，可又更为灵锐。蝶恋花与他合二为一，物与物间的界限再不复存。

“燕飞！”

燕飞落在一块正被河水冲击的河旁巨石上，往声音传来处行云流水般没半点停留的掠过去。

两道人影出现在靠贴岸壁的另一方巨石上，不能置信地呆瞪着燕飞。

灿烂的星空月夜，笼罩颍水的上方，予人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虽明知这并非一个梦。

燕飞落在两人前方，欣然道：“我该说什么好呢？”

竟然是屠奉三和慕容战。

两人分别探手抓着他左右胳膊，如不是在敌人的势力范围内，保证他们会欢呼怪叫，现在则是两副强迫自己安静的古怪神情。

屠奉三摇头道：“我直到此刻仍不能相信你没有死。”

慕容战则叹道：“所以我们都要抓你一把，看看你是人还是阴魂不散的冤魂。”

燕飞反手抓着他们臂膀，心中涌起劫后重逢的动人情绪。至少在这一刻，三人间没有半点戒心。对屠奉三这种人来说，根本是不可能这样子的，却偏是眼前的事实。

这使燕飞有点受宠若惊。

不过若明白边荒之战仍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中，这反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患难里方能见真情。

燕飞轻松地道：“孙恩也害得我很惨，害我躺到刚才日落时才醒过来。”

屠奉三道：“你怎晓得我们藏在这里呢？”

燕飞坦然道：“这叫不谋而合，我也认为你们挑的埋伏点是最佳的选择，凑巧碰上你们。”

慕容战惊异不定地打量他，道：“你可知现在的你不但没半点受过伤的疲态，还给人焕然一新的感觉。究竟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知道千千被慕容垂掳走的事呢？”

燕飞道：“此事说来话长，在途中我遇到高彦……”

慕容战大喜道：“高彦竟仍然活着？”

燕飞当然不愿意他们晓得自己有和纪千千心灵交感的异能，这会令他们心中不舒服，故拿高彦来搪塞，胡混过去。

转入正题道：“你们看穿这是个陷阱？”

屠奉三苦笑道：“看穿又如何？又不能不踩进去，难道任由他带走千千吗？”

慕容战肃容道：“我曾向千千做出承诺，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定会保护她。”

燕飞道：“你们似乎没有把握，对吧？”

屠奉三微笑道：“本来没有半点把握，现在却是有十足的把握，因为我们边荒的第一剑手来了。”

慕容战双目充满希望地道：“只要你能感应到千千坐在哪一辆马车上，合我三人之力，我怎都不信我们会失败。”

燕飞点头道：“对！我们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一旦让慕容垂带着千千主婢越过泗水，我们将会输掉这场仗。咦！我感觉到千千了！”

两人只能瞪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当然帮不上任何忙。

三人同时剧震，目光投往下游，一团曚光出现河道尽处。

屠奉三色变道：“不好！慕容垂竟然改由水路押走千千，是欺负我们没有战船。”

曚光迅转清晰，隐见三艘风帆，正朝他们立处逆流驶至。最可恨的是三艘船均靠着东岸行驶，且是灯火通明，照得两岸清楚明白。

慕容战沉声问道：“哪一艘？”

屠奉三眉头紧皱凝神打量正在半里许外全速驶至的三艘敌舰，认出是黄河帮的破浪船，这种中型风帆轻巧灵活，风力配合船桨的动力，纵是逆水而行，仍是迅快异常。

谁都知道边荒集联军今晚若要突袭救人，只有于慕容垂的部队抵北站前发动。所以这三艘船若能全速越过北站，等若脱离了险境。

燕飞闭上眼睛，道：“她在中间的战船上。”

屠奉三道：“不可能从水里突袭的，际此船即要驶越木寨的当儿，敌人正处于最高度的戒备状态下。在我们登船前，已被乱箭射死。”

慕容战点头道：“慕容垂肯定会和千千同乘一条船，他的北霸枪当然不易应付，其亲卫团更是精锐中的精锐，人人武功高强。尤以永远贴身保护他、人称‘八杰’的八个高手特别难斗。我们若一击不中，将永远失去机会。”

燕飞也在头痛，这时倒真的希望变成神仙，可惜仍未达此境界。他虽然功力大进，灵觉惊人，但尚未有必胜慕容垂的把握，何况敌人在人数上占压倒性的优势。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瞧着慕容垂携美而去？

屠奉三当机立断道：“我们潜过对岸，拓跋仪和百多名兄弟正在对岸等候我们。”

慕容战同意道：“对！我们凭快马抄小路去追截他们，这样有把握多了。”

燕飞恍然，他们和自己打的是同样的主意，救回千千主婢后，渡颍水从对岸逃遁，故而拓跋仪于对岸接应。

听到拓跋仪仍然活着，燕飞心情大是不同，道：“我们去！”

三人无声无息地投进水里去，迅速从河底潜往颍水东岸，在他们登岸前，三艘破浪船在他们后方驶过。

从这里逆流北上，约需两天航程抵达泗水，而他们只有一次突袭的机会，错过了可能将永远失去纪千千。

刘裕愈接近后院，心情愈是兴奋，此时他已将所有其他事抛在脑后，心中只想着王淡真，除此之外均无关紧要。

在此之前，男儿大业是他的一切，从没有想过会为一个女人放弃目标和理想，但王淡真却把他改变过来。

谢玄是否如任青媞所猜测的故意冷落他，仍是未知之数，却敢肯定如自己失约，王淡真大有可能因太失望而出乱子做傻事，那他将万死不足以辞其咎。

逃离广陵后，他可以带淡真到边荒集去，看看可否碰上边荒集的兄弟，再作打算。如此自己的心会安乐一点。

穿过进入后院的半月门，院内树木苍苍，柔和的月色洒照着院内的水池石山、桥亭流水，配上夏虫鸣唱的合奏，有种出尘的超然气氛。

刘裕提高警觉，小心翼翼朝后门方向推进。转眼间来到位于院心的竹林前，一条碎石小径穿林深入，令人生出寻幽探胜的兴趣。

于淝水之战后，他曾随谢玄回广陵此府小住，谢玄最爱带他到竹林内的小亭闲坐聊天，所以他对后院的环境非常稔熟。

过亭穿林后，便是与心爱人儿约定终身的地点了。

刘裕的心灼热起来，加快脚步。

方亭出现眼前。

刘裕浑身剧震，头皮发麻，不能相信自己一双眼睛般呆瞪前方。

亭内有一人悠然安坐，正凝望着他。

竟然是谢玄。

以刘裕的机智和灵活多变，一时亦完全失去方寸，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应付眼前局面。他可以耍走任青媞，但对睿智如谢玄，却是黔驴技穷。

他和王淡真私奔的事肯定已泄露出去，否则此时应在灵堂招呼宾客的谢玄，不会在这里恭候他的大驾。他想到宋悲风，想到谢钟秀，泄密者不出他们两人。

谢玄双目射出复杂深刻的感情，语调却非常平静，淡然自若道：“小裕坐！”

刘裕发觉自己双脚自然移动，把他带到谢玄身前。

“噗！”

刘裕双膝着地，热泪盈眶道：“小裕有负玄帅栽培之恩。”

反手一掌，往天灵盖拍去。

除一死谢罪外，他再想不出另一个解决的办法。谢玄绝不会宽恕自己背叛他，他更愧对谢玄。

没有了王淡真，他也不想活了。

谢玄像早知他会如此般闪电探手，抓着他的手腕。

刘裕力气消失，软弱的可怕感觉从心中涌起来，袭遍全身。

谢玄放开他的手，柔声道：“你再多试一次，这趟我绝不会阻止你。”

刘裕刚从鬼门关处绕回来，已失去了自尽的勇气和决心，泣道：“玄帅！”

谢玄双目神光大盛，一点不似受伤的样子，沉声喝道：“别再哭哭啼啼了！给我像个男子汉般抹掉眼泪站起来。我不会阻止你去会淡真，只要求你静心听我说几句话。”

刘裕心中生出微弱的希望，又心知肚明自己很难如此面对面地背叛谢玄而去，在矛盾得想死的凄苦心情下，缓缓起立。

谢玄道：“坐！这是命令！”

刘裕只好在他对面坐下，隔着石桌垂头无语。

他可以说什么呢？

谢玄目光投往竹林上的夜空，平静地道：“我将活不过百天之数。”

刘裕剧震头，失声道：“玄帅！”

谢玄迎上他充满惊骇的眼神，从容道：“生死有命，不是人力所能改变。我能在死前遇上你，是一种微妙的机缘。”

刘裕仍说不出话来。

谢玄闲话家常地轻松道：“北府兵多的是战绩彪炳的勇将，为何我独看上你刘裕，你可知道其中缘由吗？”

刘裕茫然摇头。

谢玄道：“因为你有刘牢之和何谦等人欠缺的英雄气质。记得我曾向你说过，只有成为北府兵的英雄，你方可令手下将士为你卖命。”

刘裕惭愧垂头，颓然道：“玄帅太抬举我了，我根本不配玄帅的赞赏。我只是个临阵退缩的懦夫。”

谢玄柔声道：“若你是懦夫，怎敢孤身到边荒集去，又于几近不可能的情况里，完成我交托给你的任务呢？”

刘裕惨然道：“我只是运气好罢了！”

谢玄拍桌笑道：“这是我看上你的第二个原因，就是因为你有出奇好的运势。上惯战场的人都晓得运气是最重要的，风晴雨露莫不是运气。”

稍顿续道：“你能遇上燕飞，便是一种难得的运气。当然你本身的条件也非常重要，若你不是英雄好汉，燕飞是不会与你携手合作的。由淝水之战开始，我一直在栽培你，我看人是不会错的。建康一役，虽然没有大兴干戈，你已表现出一方霸主的英雄气魄，兵不血刃的夺下石头城，令人赞赏。”

刘裕惭愧道：“小裕不好，令玄帅失望。”

谢玄点头道：“你从边荒集这般逃命似的逃回来，确教我失望了一阵子。”

刘裕愕然道：“一阵子？”

谢玄微笑道：“很快你便会明白我这句话背后的原因。”

刘裕呼吸急促起来，喘着气道：“我现在该怎么办？”

谢玄好整以暇的答道：“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是从我身边走过去，与淡真远走高飞，从此隐姓埋名，追求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一是随我离开，永远不再见淡真。再没有第三个选择。”

刘裕心中感动，他明白谢玄的为人，说过肯让他走，便不会违诺阻拦。对谢玄来说，这肯定是一种牺牲。纸包不住火，当王淡真与他私奔的事泄露出去，谢玄和谢家都要承担此事的严重后果，其损害是难以估计的。

谢玄尚有百日之命，自己怎可以如此不仁不义，于此时此刻对谢家落井下石。

刘裕痛苦得五脏六腑扭曲起来，不住喘息。

谢玄现出一丝苦涩的表情，语调仍保持平和，道：“你自己或许不知道，你刘裕不但是我最后的希望，更是我们汉族唯一的希望。”

刘裕颓然道：“玄帅太看得起我了！小裕何德何能？我能在北府兵内保住小命，已非常不错。对北府兵统领之位，我是想也不敢想。”

谢玄轻描淡写地道：“这两句话不是我说的，是安公临终前的遗言。”

刘裕失声道：“什么？”

谢玄深深地凝视他，沉声道：“我死后桓玄必起兵造反，加上孙恩和两湖帮之乱，南方将陷入水深火热的大乱局。北府兵中没有一个人可以应付如此巨变，那时你的机会便来了。在太平盛世里，若没有人提拔，你会不得志。可是在战火连绵的时代，只要是真正的人才，便有冒起的机会。不要小看自己，你现在已成为淝水之战的英雄，在年轻一辈的北府兵里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故如此招人妒忌。”

刘裕道：“玄帅……我……”

谢玄微笑道：“我把你调职到刘牢之旗下，只是个幌子，事实上我另有重任委托于你，小裕有兴趣知道我托你去办什么事吗？”

从这番话刘裕敢肯定宋悲风向谢玄说过话，道：“玄帅赐示！”

谢玄淡淡地道：“我要你去收复边荒集。”

刘裕愕然以对。

第十三章 痛苦抉择

燕飞等三人湿淋淋从水里登岸，不停留地窜进岸旁密林内。

拓跋仪迎上来，不理燕飞衣衫尽湿，一把将他抱个结实。大喜如狂地道：“我们的小飞竟然没死，老天爷有眼。”

燕飞抓着他肩头推开少许道：“没时间说话了！我们必须赶在敌船前先一步抵达蜂鸣峡。”

慕容战点头道：“对！蜂鸣峡河道浅窄，水流突急，又多乱石，是最好偷袭的地点。”

蜂鸣峡离此约八十多里，是以其凶险而著名的河峡，即使资深的船家，在那截长达半里的河段亦不敢掉以轻心。

屠奉三躲在密林边缘遥观敌舟情况，道：“不用急，敌人放缓船速哩！”

三人来到他两旁，瞧着三艘敌船缓缓靠向东岸木寨新建成的码头。

慕容战精神大振道：“若他们在木寨逗留，我们便在天明前半个时辰去劫寨。”

屠奉三摇头道：“机会很小，慕容垂没理由逗留于此，照我看他们只是补充粮货装备，然后继续北上。”

拓跋仪搂着燕飞肩头道：“你不是和孙恩决战吗？”

燕飞道：“此事容后禀上，我们其他的兄弟在哪里呢？”

慕容战答道：“我们当日逃出边荒集，各自渡河，约好在巫女丘原内会合。只有藏在那里，方能避过敌人的大举搜捕。”

燕飞心中叫绝，难怪敌人摸不到他们的影子，原来躲在这满布沼泽的绝地。

屠奉三道：“幸好我们先把老弱妇孺和大批粮食牲口送到小谷，守不住小谷时由二百战士护送人和粮食西撤到百里外的狂风荡，我和慕容战则杀返边荒集助守，所以我们在西面仍有支援。”

拓跋仪狠狠道：“我们一直在静待慕容垂撤军，且全力准备攻打两座木寨。只要攻下木寨，可切断敌人北面水陆两路的交通，敌人若反攻就正中下怀。”

燕飞顺口问道：“你们如何晓得慕容垂带走千千主婢的呢？”

慕容战傲然道：“边荒是我们的地盘，边荒集一直在我们严密监察下，慕容垂故意让千千主婢在集外登车，我们当然看得一清二楚。”

拓跋仪道：“我们也看到这三艘破浪船，却没有起疑心，因为过去的十多天，水道上不时有破浪舟成群结队的穿梭往来。”

屠奉三道：“若不是燕飞生具慧根，我们可要被慕容垂耍得很惨。”

燕飞想起一事，道：“差点忘记告诉你们，我遇上卓狂生那疯子。”

三人大喜。

拓跋仪讶道：“他为何没陪你一起来救千千呢？”

燕飞道：“我要他潜回边荒集去安定人心。”

屠奉三皱眉道：“太危险了！我们也想潜进集内去，但每次都被敌人发觉。”

燕飞道：“不用担心，他是从秘道入集。”

转向拓跋仪问道：“小珪没告诉你有进入边荒集的秘密通道吗？当日苻秦大军进驻边荒集，我和刘裕便是从秘道入集。”

拓跋仪摇头道：“小珪没有提过。”

屠奉三道：“我想到收复边荒集的方法了！”

燕飞苦笑道：“若你想利用这条秘道去光复边荒集，或许会非常失望，因此道是装满水的暗渠，不可能让大批兄弟通过，功夫差点都不行。”

屠奉三胸有成竹地笑道：“我这招叫声东击西，又或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咦！船开哩！”

慕容战往燕飞瞧来，紧张地问道：“千千是否在船上？”

燕飞默然片刻，猛地点头。

拓跋仪道：“我们追！马在另一边。”

三人迅速后退，没入林木深处。

刘裕呆看着谢玄，心乱如麻。

谢玄道：“在你未下决定前，我不想多费唇舌。不过我希望你明白，为了我们汉族的荣衰，个人的牺牲是在所难免的。安公从东山复出，对他而言是最大的牺牲。我当上北府兵的最高领袖，你以为是没有牺牲的吗？”

刘裕凄然道：“我对不起淡真。”

谢玄道：“淡真方面由我大姐去安抚她，淡真最敬爱大姐，由她出面该是万无一失。”

谢玄的姐姐是谢道韫。

刘裕痛心地道：“可是她爹要逼她嫁给殷仲堪的儿子殷士维。”

谢玄道：“我会在这方面为你们尽点心力，只要能把婚事拖延一、两年，情势自然不同。当然一切要看你的努力。”

刘裕道：“可是玄帅说过要我永远不见她。”

谢玄道：“一天你仍未能掌握局势，便不要见她，否则如让王恭晓得你和他女儿的事，对你会非常不利。你有永远不见她的决心，方有永远得到她的机会。”

刘裕猛然点头，道：“请玄帅派下任务。”

谢玄长笑道：“如此方有资格做我谢玄的继承者。”

负手而去。

刘裕追在他后方，心里却痛苦得要滴血。

谢玄淡然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然后你会明白我要你做的事。”

《边荒传说》卷十二 终

边荒传说·第五册

卷十三

第一章 雄才伟略

第二章 只争朝夕

第三章 建立互信

第四章 生离死别

第五章 反攻大计

第六章 只欠东风

第七章 边荒行动

第八章 密谋反攻

第九章 各怀鬼胎

第十章 刺杀巧计

第十一章 反攻前夕

第十二章 投石问路

第十三章 灵活应变

卷十四

第一章 应变计划

第二章 钟楼刺杀

第三章 失而复得

第四章 功成身退

第五章 先锋部队

第六章 争雄南北

第七章 密谋造反

第八章 雁门平城

第九章 边荒作用

第十章 谢玄归天

第十一章 保命灵符

第十二章 巧遇故人

第十三章 以毒攻毒

卷十五

第一章 拓跋之主

第二章 怀璧其罪

第三章 以妖治妖

第四章 最后一棋

第五章 心生惧意

第六章 料敌如神

第七章 大局已定

第八章 搜魂邪术

第九章 真情对话

第十章 道门怪杰

第十一章 仍是朋友

第十二章 火劫水毒

第十三章 唯一出路

卷十三

第一章 雄才伟略

谢玄领刘裕进入书斋，坐下后，谢玄道：“安叔去后第三天，司马曜以司马道子领扬州刺史，负责全国军事。在名义上，军政大权便由司马道子独揽。为了令此事不那么碍人眼目，司马曜同时任命三叔为卫国大将军，等若国家的最高统帅。”

三叔是谢石，亦即谢安的亲弟，淝水之战时谢石是名义上的统帅。

刘裕先是心中错愕，旋又释去心中疑虑。建康实质的军政大权早落入司马道子手上，现在擢升他为扬州刺史，只是确认既成的事实，也以此安司马道子之心。曼妙为司马曜想出来的“平衡之计”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绝非鲁莽行事。

谢玄续道：“一天司马道子当权，石叔的卫国将军只是个虚位，何况自安叔去后，石叔因伤心过度，一直卧榻不起，如此封赐，只是个笑话。”

刘裕深切感受着东晋头号世族的谢家，由淝水之战的鼎盛期，忽然滑下陡坡的转变，谢氏的风流轶事，随谢安、谢玄之去，转眼将变为明日黄花。

在书斋坐下之后，他一直克制对王淡真的挂念和担心。正如谢玄对他的训诲，成大事者必须在个人方面做出种种牺性。他的牺牲表面不露丝毫痕迹，实际上是沉重至难以承受的痛苦。

足音响起，一名年纪与刘裕相当的年轻军官大步进入书斋，向谢玄致军礼，却不望刘裕半眼。

此人身材高大结实，长相不算英俊，却是神采奕奕，充满活力。

刘裕并不以他对自己的冷淡为异，因来人是谢玄亲兵之首的何无忌，乃刘牢之的外甥，与他同为副将级的年轻军官。大概受到刘牢之的影响，对谢玄看重他刘裕颇不以为然。

谢玄淡淡道：“请我们的客人来吧！”

何无忌施礼告退。

刘裕记起谢玄说过要为他引见一个人，心忖谢玄口中的客人肯定是此人，奇怪的是谢玄并没有指名道姓，而何无忌却一听便明白是谁，益发显出事情的神秘感，不由也生出好奇心，不过只是非常淡薄的情绪。

他的人虽坐在这里，一颗心却早飞到王淡真处，深切体会到神不守舍的滋味。

忽然谢玄的声音传入他耳中道：“你觉得无忌这个人如何呢？”

刘裕吓了一跳，道：“小裕不敢评论，事实上我与他并不熟稔。”

谢玄微笑道：“小裕认为我们尚有很多机会像现在这般交谈吗？”

刘裕虎躯一震，醒悟过来，晓得谢玄并不是随意闲聊以打发时间，而是近乎“交代后事”，故没有一句话是无的放矢，虽然此刻他完全掌握不到他说这话背后的用意。沉吟道：“他的剑法相当不错，办事能干，且对玄帅的事守口如瓶，休想从他身上打听玄帅的意向。”

谢玄道：“这是当亲兵的必然条件，没啥出奇。他是我从淝水之战有功劳者中提拔的人之一。之所以看中他，一来因他不但心存理想，而且绝不会感情用事，更因他与牢之的关系。”

刘裕一震朝谢玄瞧去，迎上谢玄锐利的目光，心中明白过来，谢玄是因他刘裕而重用何无忌。何无忌可以变成刘裕和刘牢之间的缓冲和桥梁，所以谢玄提醒他，更暗示他该拉拢何无忌。

谢玄不仅是战场上的无敌统帅，更是权力斗争的高手，在这方面的能耐不亚于谢安。如非命不久矣，环顾当今天下，即使桓玄以至乎孙恩、慕容垂之辈，恐怕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此招确实厉害至极，影响深远。问题在如何令何无忌服他刘裕呢？

谢玄道：“你明白了！”

刘裕点头应是。

谢玄叹道：“二叔既去，三叔病情又殊不乐观，我则时日无多，淝水之战我谢家的功臣，只剩下琰弟一人。琰弟是怎样的一个人，你当比我有更深的感受。未来的路不会是好走的，我会为你尽力做出安排，小裕你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刘裕热血沸腾，在这一刻，他忘掉了王淡真，双目泪涌，下跪道：“小裕于此立誓，绝不辜负玄帅对我的期望。”

足音响起。

神秘的客人终于到达。

百多骑在星空下穿林过野，全速奔驰，迅若旋风。

慕容战一马当先奔上一座小丘，朝西望去，颍水在三里外蜿蜒而过，三艘风帆比他们落后近两里，只是三点光芒，有点像三个深夜才钻出来活动会发亮的精灵。

慕容战哈哈笑道：“看慕容垂你如何逃出我们的掌心。各位！我们何不小休片刻，待慕容垂赶上来后，方一口气朝蜂鸣峡奔去。”

拓跋仪来到他另一边，闻言笑道：“好主意！”朝后方打出手势。

接着两人交换个眼色，心中均生出异样的感觉，想到的是将来双方难免为敌，此刻却是合作无间。

屠奉三、燕飞策骑来到他们俩旁，目光自然往敌舰投去。

后方百多名拓跋鲜卑族战士，纷纷驰上山丘，散立四人身后，士气昂扬。

他们心目中的英雄燕飞死而复生，对他们是最大的鼓舞和激励。

燕飞全神贯注的凝望敌船，忽地虎躯一颤，双目神光俱盛。

屠奉三、拓跋仪和慕容战讶然朝他瞧来，旋又释然，猜到他是感应到纪千千。

只有燕飞自己心中明白，他不单感应到纪千千，还与纪千千的心灵再次建立神妙的联系，“看到”北方最令人惊惧的慕容垂。

纪千千醒转过来，首先想到的是燕飞，就在这一刻，她清楚感觉到燕飞的心灵与她的结合在一起，且距离非常接近。

她“呵”的一声拥被坐起来，睁开美目，映入眼帘是慕容垂威武的身形。

慕容垂立在舱窗旁，目光朝颍水东岸望去，神情从容却带点冷漠，闻声朝纪千千瞧过来，微笑道：“小姐的脸色好看多了，我已解开小姐身上的禁制，小姐将不会再出现先前的情况。”

纪千千一颗心却在忐忑跳动，慕容垂锐利的眼神，仿似看穿她和燕飞的心灵联系，暗吃一惊下，“心内的燕飞”立时云散烟消，没法把他留住。

慕容垂讶道：“小姐因何事忽然变得紧张呢？慕容垂是绝不会伤害小姐和小诗姑娘的。小姐做客北方，我必会躬尽地主之谊，令小姐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纪千千勉强压下波动的心情，避开他慑人的目光，垂首轻轻道：“你不正在伤害我吗？千千根本不想到北方去。”

慕容垂缓移脚步，到她床边坐下，细审近在咫尺纪千千的如花玉容，鼻中充满她青春健康的芳香气息。柔声道：“情非得已，请小姐见谅。我已安排好丰盛的节目招呼小姐，包保小姐不虚此行，第一站将是位于洛水平原的伟大都会。”

纪千千娇躯一颤，抬眼朝他望去，失声道：“洛阳？”

慕容垂微笑点头道：“正是洛阳。”

接着长身而起，负手回到窗旁，目光扫视右岸远近，续道：“征服边荒集只是我军事行动的起点，虽然过程比我预想的困难，但一切仍在我的掌握中。小姐也勿要对你边荒集的战友生出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对我慕容垂来说，他们根本不够道行，只是战场上的嫩口儿。”

纪千千对他生出高深莫测的感觉，隐隐感到慕容垂强掳自己北返的行动，并非如表面般的简单，一时说不出话来。

燕飞！你在哪里呢？

就在这一刻，她再次感觉到燕飞。虽然体力因禁制被解而大有好转，可是精神仍感疲弱。

慕容垂淡淡道：“你的战友若要救你，唯一方法是在前面的蜂鸣峡伏击船队，那是由此到泗水最佳的偷袭地点。”

纪千千登时色变，心神被他的话硬扯回来，终断了与燕飞心灵的联结，瞪着慕容垂道：“你在说什么？”

慕容垂没有别过头来看她，仰望深黑的夜空，轻松地道：“随我来的七千战士，此时该改变行军路线，离开颍水穿过边荒直扑洛水平原。这支部队将是洛阳之战的奇兵，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情况下突然出现。”

纪千千心神剧震，明白过来。

整个行军行动是个陷阱，而中途改携自己乘船北上更是计中之计，一切尽在慕容垂算计中。

慕容垂旋风般转过身来，哈哈笑道：“小姐明白哩！”

纪千千心湖内波涛汹涌，首次生出绝望的情绪。慕容垂实在太厉害哩！难怪他敢视边荒集诸雄如无物。天下间是否有人斗得过他呢？

慕容垂从容道：“洛阳将是我争霸天下的踏脚石，趁此关中大乱之时，洛阳只是孤城一座，难以坚持。”

纪千千呼吸急促起来，关心的不是洛阳，而是燕飞和边荒集的兄弟。道：“你是故意让他们猜到我在船上，对吗？”

慕容垂欣然道：“和小姐说话确是人生乐事，不用费无谓的唇舌。只要不是疯子，谁都不敢正面攻击我们北返的部队，只能采取于某点突袭的战略，人数则贵精不贵多。如此确实防不胜防，因为颍水西岸河滩崖岸处处均是埋伏藏身的好处所，故我索性让他们有明显的目标，有更佳的伏击点，当他们以为智谋在握之际，岂知正落入我的掌握里。”

纪千千色变道：“你狡猾！”

慕容垂哑然失笑道：“小姐此言差矣！所谓兵不厌诈，此乃战场上的常规。来救小姐的肯定是荒人中最有本领的人，只要将他们收拾了，荒人将失去平反败局的机会。唉！若非小姐正处于与我对立的情况，否则不单不会责我用诈，还会为我的奇谋妙计鼓掌喝彩。不过终有一天小姐会改变过来。”

纪千千肯定地摇头道：“你不要枉费心机，不如干脆杀了我吧！纪千千是永远不会改变立场的。”她忽然感到打心底涌起的疲倦。

慕容垂哈哈一笑，道：“小姐尚未复原，好好睡一觉吧！小姐离开建康，不是要经历多姿多彩的刺激生活吗？随我慕容垂征北闯南，看着我统一天下，不正是人生快事吗？小姐很快会把边荒集抛诸脑后，比起洛阳、长安，边荒集算什么一回事呢！”

言罢推门去了。

看着慕容垂轻轻为她关上舱门，一阵强烈的劳累袭上心头。

纪千千心中高呼千万不要睡去，偏是力不从心，挨到床头。现在十万火急之事，是把慕容垂的阴谋传送予燕飞，可惜心力实在损耗过巨，眼皮子重若千斤，颓然闭上双目。

真想爬起来穿窗投进颍水去，可是想起胆小脆弱的诗诗，转瞬打消此意。

燕郎啊！你听到我心里的话吗？

倏忽间，燕飞又在她内心深处出现。

“蜂鸣峡是个陷阱。”

传出这句话后，眼前一黑，昏睡过去。

人人摸不着头脑地盯着燕飞，如非燕飞数次打手势阻止他们发问，他们定会问个清楚明白。

燕飞脸色忽晴忽暗，眉头深锁。

忽然叹道：“我们中了慕容垂的奸计。”

屠奉三、慕容战和拓跋仪无不是智谋过人之士，却也听得一头雾水，不明他沉默良久后，为何忽然有这么一句话。

慕容战道：“是否再感应不到千千在船上？”

燕飞有点不知该从何说起的感觉，直到此刻，他仍不愿让人晓得自己和纪千千有心灵相通的异能，尤其是屠奉三或慕容战这些爱慕纪千千的人。

不知是否因距离接近的关系，他和纪千千的以心传心比之以前任何一次心灵的接触更要立体和清晰。他不单“看”到慕容垂，还听到他说的话。虽是时断时续，但已让他把零碎的话语砌出完整的意思，同时看破慕容垂超凡的手段。

若没有纪千千作神奇的探子，肯定结果会是他们一败涂地，不过现在或仍有挽回败局的少许机会。

屠奉三紧张地道：“慕容当家说对了吗？”

燕飞收摄心神，答道：“千千仍在船上。”

拓跋仪也忍不住问道：“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你怎会忽然知道？”

燕飞面对最难解释的问题，却又不能不说清楚，否则没法说服他们三人。深吸一口气后道：“这或许叫福至心灵。盛名之下无虚士，慕容垂能纵横北方从未遇上敌手，当然有他的一套本领。看！这三艘船灯火刻意亮着，隔数里仍可清楚看见，摆明是要引起我们的注意，惹我们怀疑千千确实在船上。撇开我的奇妙感应不谈，因为慕容垂不知道也不会相信我有此能耐，换作是你们，会怎么办呢？”

慕容战点头道：“当然不理是否空船计，总之绝不容这三艘船离开边荒。”

屠奉三神色凝重地点头道：“燕兄所言有理。我们根本无战船可用，唯一方法是在狭窄险急的蜂鸣峡拦截这三条船，只要慕容垂先一步在蜂鸣峡两岸布下伏兵，可将我们一网打尽。”

拓跋仪一震道：“此计既毒又绝，我刚才还在想既有充裕时间，何不尽用三千二百战士，便更十拿九稳，可操胜券。”

慕容战皱眉道：“可是慕容垂七千大军远远落在后方，黄河帮的人又要守卫边荒集和两座木寨，凭什么来对付我们最精锐的荒人联军呢？”

燕飞一字一句缓缓道：“若我所料不差，在那里等候我们的将是由慕容宝率领数以万计的部队。”

三人为之色变。

屠奉三倒抽一口凉气道：“岂非杀鸡用牛刀吗？”

燕飞叹道：“我有一个非常奇怪的直觉，攻打边荒集只是慕容垂征服北方的起步，下一个目标将是洛阳。这三艘船是引开我们主力大军的手段，在颍水西岸行军的部队，现在应已改变方向，从边荒直扑洛阳。”

慕容战剧震道：“糟糕，若慕容垂在边荒秘密行军，到兵临城下，洛阳的守将方会知道。”

三人均明白他震骇的原因，苻坚早已日暮途穷，关中将成为慕容战族人和姚苌的天下，慕容垂的行动摆明是冲着他们而来，一旦让慕容垂攻占洛阳，关中危矣。

拓跋仪沉声道：“我们该怎么办？”

燕飞暗幸没有人怀疑自己的“直觉”，答道：“当务之急，是如何在蜂鸣峡前把千千救回来，其他的救回千千后再作打算。”

三人听得你看我我看你，明了没有地理形势的配合，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第二章 只争朝夕

刘裕呆看着何无忌带进来的客人，完全猜不到对方是谁，其身形却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刘裕敢肯定和对方并不熟稔，否则虽是从头到脚被斗篷宽袍包裹遮蔽，以他北府兵首席斥候的眼力，仍可从此人的步姿把对方认出来。

神秘的客人向谢玄施礼，其目光似在斗篷深暗处注视站起来迎客的刘裕，但没有说话。

谢玄的亲兵头子何无忌正要告退，安坐主位的谢玄轻描淡写地道：“无忌留下！坐！”

何无忌现出错愕的神色，与客人坐到刘裕对面的太师椅，居客人下首。

只从坐姿便可看出谢玄和谢安的分别，后者仍保持高门大族推崇的跪坐，而谢玄却接纳胡风的坐法，显示出他革新的精神和务实的作风。

谢玄向客人道：“这里全是自己人，文清不用有顾忌。”

刘裕从“文清”联想到大江帮江海流的爱女江文清的一刻，对方正拉下斗篷，如云秀发写意地披散下来，现出如花玉容。

刘裕失声道：“宋孟齐！”

江文清美目深注地瞧着他，平静地道：“刘兄你好！”

何无忌应是首次得睹她的真面目，看得目不转睛，为她的美丽震慑。

谢玄道：“文清一向爱作男装打扮，且有一套扮作男儿的功法，小裕给文清骗倒，绝不稀奇。”

江文清歉然道：“刘兄请见谅。”

刘裕明白过来，谢玄是从江文清处得悉自己的事，所以再不责难他。忍不住问道：“令尊……”

江文清神情一黯，垂首轻轻道：“先父已于五天前辞世。”

刘裕叹道：“是否聂天还做的？”

江文清微微点头。

谢玄道：“文清今早到广陵找我，使我弄清楚边荒集失陷前后的情况。小裕的报告太粗疏哩！为何不把以身犯险，故意引屠奉三一伙人追杀你的计谋说出来。当遇上江帮主时，小裕曾力劝江帮主弃舟登陆，奇袭孙恩，只是不被采纳。如此关键的过程，小裕亦只字不提，令我误以为小裕是贪生怕死之徒。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刘裕听得百感交集，惨然道：“比起燕飞他们誓死力抗南北大军的夹攻，这些算得上什么？唉！玄帅明鉴，我一直为离开边荒集致不能与边荒集的兄弟共生死而内疚，所以不愿提起这些事。”

他没说出来的是王淡真对他的影响，令他心灰意冷，失去生趣，故自暴自弃。

江文清朝刘裕瞧来，道：“谁会认为刘兄是懦夫呢？只可惜被屠奉三看破刘兄的计谋，故采借刀杀人之计，把消息泄露给孙恩。孙恩遂利用这消息怂恿任遥出手，乘机除去任遥。”

刘裕愕然道：“文清小姐怎会如此清楚此事的来龙去脉？”

江文清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道：“因为屠奉三的副手阴奇一直与我并肩在河上与黄河帮缠战，直至黄河帮决水灌边荒集，我们借水势欲重返边荒集，岂知黄河帮又截断水流，我们只好驱船回南方。”

刘裕问道：“阴奇究竟是生是死？”

江文清道：“阴奇与我在抵达颍口前分手，他潜回边荒去探查屠奉三的生死，我则赶回去见爹，看看可否反攻边荒集。唉！幸好如此，方见到爹的最后一面。”

接着又道：“三天前，我已与阴奇重新建立联系。”

谢玄道：“文清正为此来见我，小裕你明白吗？”

刘裕心中填满炽热的情绪，对王淡真的愁思担心大幅减轻，又感到何无忌正不住打量他。点头道：“小裕明白。”

谢玄沉声道：“我们今天在这里说的话，绝不可以传入第五人的耳里。”

何无忌一震朝谢玄瞧去。

谢玄目光落在他身上，道：“无忌若认为没法守秘密，可以立即离开。”

何无忌往前跪倒，断然道：“无忌誓死为玄帅守口如瓶。”

谢玄满意道：“起来！我没有看错你。”

何无忌回到座位，显然对谢玄视他为心腹非常感动。

刘裕暗呼厉害，谢玄这一着耍得很漂亮，轻描淡写下已令何无忌受宠若惊，也令他生出与自己同一阵线的感觉。

原本与何无忌疏离和带点敌意的关系，忽然变得密切起来，因他们将共享同一个秘密。虽然刘裕仍不晓得谢玄接着会说出什么须保密的事来。

谢玄向江文清微一点头，刘裕和何无忌晓得她即将发言，目光都投到她身上。

在何无忌眼中，江文清虽然身份特殊，且是位美丽的异性，感受却远没有刘裕般深刻，因为刘裕曾领教她扮作宋孟齐时的灵奇变化，而直至此刻他仍有些儿没法将两者视作同一个人。

此时此刻的江文清神色平静，刘裕却清楚从她一对清澈的眸神看到她内心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痛苦。

书斋内的气氛沉着凝重，每个人都是心事重重。

对刘裕来说，更是一生人中最难挨的一夜。不过江文清的现身，的确令他不由自主有所反省。比对起江文清的帮破家亡，自己的苦难确实不算什么一回事。

事实上直到此刻，他仍有点怀疑王淡真对他的爱，没法弄清楚她钟情自己究竟有多少是因为对谢玄的崇慕，或因纪千千远赴边荒集的行为所引发，又或是为逃避家族买卖式的婚姻，故而不顾一切投入他这位救星的怀抱里。

江文清道：“今次边荒集之战，我们大江帮伤亡惨重，元气大伤，没法保持一向的业务，所以我已下令暂时偃旗息鼓，避过两湖帮的追击。”

何无忌和刘裕你看我我看你，到江文清说出此番话，方晓得大江帮受挫如此深重，至乎无力与两湖帮正面对抗。

谢玄点头道：“这不失为目前最佳策略，大江帮因边荒集之失而覆亡，亦可因边荒集而再次兴盛。”

刘裕和何无忌明白过来，江文清来找谢玄，不但是要向谢玄投诚，更要借谢玄之力重夺边荒集。

而边荒集已成大江帮唯一的避难所，大江再没有他们容身之所。

何无忌道：“南郡公怎肯坐视两湖帮扩张势力呢？”

江文清沉声道：“此正是文清今趟来拜见玄帅的主要原因，聂天还已与桓玄秘密结盟，由两湖帮取代我帮。”

何无忌和刘裕听得面面相觑，桓玄与两湖帮一向势如水火，两不兼容。而现在最不可能的事，竟已发生。

谢玄叹道：“孙恩低估了聂天还，我则是低估了桓玄。此着对桓、聂二人均是有利无害，聂天还可趁此方便接收大江帮的业务，桓玄则可以放任聂天还以削弱扬州的经济和贸易。”

荆州占有大江上游之利，等若控制着建康最主要水运的命脉，桓玄不用出手，便可以影响建康，朝廷问罪时可把一切问题推在聂天还身上。

本来的均衡已被摧毁。

何无忌色变道：“竟有此事？”

谢玄朝刘裕瞧来，道：“小裕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刘裕苦笑道：“桓玄下一步将是从孙恩手中夺取边荒集的控制权，且不用亲自出手，只需全力支持聂天还便成。”

谢玄欣然道：“小裕的看法与文清不谋而合。荆扬之争，不但在乎大江的控制权，还须看边荒集落在谁的手上。如若聂天还成功，建康危矣！”

刘裕感到江文清和何无忌均朝他打量，晓得他们在惊异他思想的敏捷和独到，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意。沉声道：“聂天还能在急流里勇退，已狠狠打击了孙恩造反的大计，且陷入进退两难之局。”

聂天还投靠桓玄，只是权宜之计，以对抗恨其入骨的孙恩。

又向江文清道：“桓玄的头号手下屠奉三已成边荒集联军的一分子，令小姐的形势更为不利。”

江文清淡然道：“幸好事情并不如想象中般恶劣，聂天还与桓玄结盟的事正是由阴奇通知我。他肯告知我此事，当然是有目的，刘兄可猜到屠奉三的心事吗？”

刘裕知她在考量自己的才智，道：“屠奉三对桓玄拉拢聂天还显然非常不满，更有被削权的感觉。更重要的是屠奉三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荒人对聂天还的仇视，若他引入聂天还，辛辛苦苦与荒人建立的关系会一朝丧尽。问题在他仍未到公开反对桓玄的时候，只好暗中请小姐想办法，务要聂天还永不能踏足边荒集。”

何无忌瞪大眼睛直望刘裕，好像到此刻方第一次认识刘裕的模样。

江文清点头道：“刘兄看得很透彻。”

谢玄怡然道：“屠奉三对桓玄应该不是死心塌地，个中原由异常微妙，照我和文清的猜测，他应是如海流叔般，对大司马桓大将军的忽然病殁，生出怀疑。”

何无忌失声道：“什么？”

刘裕开始明白谢玄为何先要各人对会上说过的话守口如瓶，因为若传了出去，将会引起轩然大波。

问道：“朝廷方面有什么动静呢？”

谢玄现出个不屑的表情，冷然哂道：“司马道子和王国宝还以为找到立威的好机会，把边荒集全揽到身上去，透过皇上来警告我不得插手。哼！以司马道子的好大喜功，现下必是摩拳擦掌，准备大举进攻边荒集。”

刘裕摇头道：“孙恩怎会容他放肆呢？”

何无忌皱眉道：“一天有玄帅在，哪轮到孙恩放肆才对。”

谢玄苦笑道：“若孙恩还把我放在眼里，就不敢沾边荒集半点边儿。不过我会教他因边荒集而付出最惨痛的代价，且更会因边荒集而输得一塌糊涂。”

转向何无忌道：“无忌你现在该明白我为何挑刘裕作继承人，因他比我更优胜处是他并没有高门大族的沉重枷锁，像荒人般放纵和狠辣大胆。告诉我，北府兵内尚有何人及得上他？安公是绝不会看错人的。他看中燕飞和刘裕，正因他们是南方未来的希望。所以我要你全力协助他，以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但若你有丝毫怀疑，可以坦白说出来，我绝不会迫你去做不情愿的事。”

江文清一对美眸立即亮起来，晓得谢玄已成竹在胸，拟定好收复边荒集的全盘策略，所以逼何无忌表态。心中不由涌起对伟人般的崇敬，而刘裕正是谢玄手上最厉害的一着。

何无忌双目神光电射，先毫不犹豫迎上谢玄锐利如鹰隼的眼神，接着朝刘裕投去，肃容道：“刘大人是我记忆中首位能和玄帅畅谈军事的人，其他人总要请玄帅反复解说方才明白，令人感到不够痛快。可是刚才我听你们闲聊般的对答，却大感爽脆。刘大人的才智，无忌确是自愧不如。”

接着向谢玄下跪道：“玄帅的吩咐，就是我头上的圣旨。更晓得玄帅是爱护无忌，指点无忌一条明路。无忌愿誓死效忠玄帅所指定的任何人。”

刘裕和江文清均晓得这是必然的结果，自淝水之战后，北府兵已将谢玄当成神而不是凡人。

谢玄朝刘裕微一点头，暗示他该说几句话安抚何无忌，建立初步的关系。

刘裕抢前扶起何无忌道：“你这么看得起我刘裕，我真是受之有愧。大家以后就是兄弟，你的事也是我的事。”

何无忌见他给足自己面子，大感受落，欣然道：“请刘大人多些提点无忌。”

二人重新坐好后，谢玄向江文清道：“文清有没有听到我受伤休养的消息？”

江文清点头道：“外面传得很厉害，据闻谣言是由天师道散播的。”

谢玄微笑道：“文清为何指这是谣言而非事实？”

江文清大吃一惊道：“可是我没法从玄帅身上察觉到半丁点儿伤势。”

谢玄向何无忌道：“这方面无忌知道得最清楚。”

何无忌现出不解的神色，道：“玄帅自今午开始，却像大有起色，令我们人人暗中欢喜，只是不敢说出来。咦！刘大人的面色为何变得如此难看？”

江文清早注意到刘裕神情古怪，好像羞惭得无地自容、悔疚交集的样子。只是以她的慧黠，仍无法明白背后的原因。

谢玄叹道：“小裕将来的成就，必不在我谢玄之下。”

江文清和何无忌一头雾水地瞪着两人。

谢玄微笑道：“小裕不用自责，此事与你并没有直接的关系，而是整个形势的变化，令我不得不走上这条路。我谢玄纵是死，也要死得有意义。”

今次轮到江文清和何无忌听出不妥当处，且清楚与谢玄的生死有关，无不心神剧震。

谢玄盯着口唇颤动却没法说出半句话来的刘裕，思索道：“我似乎从未告诉过你，我从佛门处得传一种能催发生命潜力的秘术，可把任何伤势压下，佛门名之为‘普度’，度己以度人。”

刘裕惨然道：“玄帅的确没告诉过我，我是从玄帅可忽然预知自己命不过百天之数，又忽然回复昔日的神采，而生出怀疑。”

江文清和何无忌脸色大变，明白过来。他们怎都没想到谢玄的伤势严重至如此步。谢玄若去，肯定南方大乱，而谢玄现在正是安排后事。

不知是谁先起立跪倒，眨眼间三人全跪在谢玄膝前，非如此不足以表达对谢玄的敬慕和宣泄心中的震撼悲愤。

谢玄长笑道：“生生死死，我谢玄丝毫不放在心上。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家族的担子。我谢家为南朝衣冠之首，也使我们在任何乱事中首当其冲，避无可避。”

刘裕热泪盈眶道：“只要我刘裕有一口气在，必全力维护谢家。”

谢玄摇头道：“这是另一件让我担心的事，一天小裕未成北府兵之首，绝不可插手管我谢家的事，否则必遭横祸。现在眼前当务之急，是收复边荒集。我暂时停止你在军中所有职务，让你回复自由之身，好与文清全力合作，并将此安排知会北府所有将领。同时我会亲自送二叔遗体回建康安葬，以此镇着司马道子、桓玄、孙恩和聂天还之辈。当边荒集成为你的后援，你将变得有本钱与任何人周旋。一切要看你本身的奋发和努力，而无忌将会在军中作你的呼应。在我大去之前，谢某会尽力为你铺好前路。去吧！”

刘裕重重向谢玄叩三个响头，偕江文清毫不犹豫地离开。

第三章 建立互信

燕飞、屠奉三、拓跋仪和慕容战四人立在颍水东岸一处较高的崖岸，静待慕容垂的船队。急赶个把时辰后，始觅得此处较为理想的伏击点。

不过他们只有一次伏击的机会，因为上游五里处便是蜂鸣峡，再没有时间安排另一次的袭击，且再没有出奇制胜的优势。明刀明枪下，他们是绝无机会的。

燕飞等虽是边荒集最顶尖的高手，可是慕容垂的亲兵团名著北方，特别是被称为“八杰”的亲兵头领们，均是慕容垂族内一等一的高手，更别说坐镇的是与孙恩、竺法庆等齐名的慕容垂。

慕容战叹道：“慕容垂的确狡猾，到北寨前，船队靠东岸行驶，摆明猜到我们埋伏于西岸。从北寨开出后，却靠西岸而行，完全掌握到我们追赶他们的路线。”

拓跋仪审视河道点头道：“这截颍水宽达三十多丈，若没有辅助，没有人能飞越如此远的距离，只是这一关，已很难克服。”

慕容战苦笑道：“这仍非最大的问题，最危险是对方灯火通明，只要敌人提起精神，瞪大眼睛，定可发觉我们从天而降，届时弯弓射箭，即可置我们于死地，偷袭再不成其偷袭，而是供敌人练靶。”

屠奉三沉吟道：“从水里进攻又如何？只要有人在水里托我一把，对方舰身又不高，我有把握窜到甲板上去。”

慕容战道：“若对方有高手在船头监视水面的情况，肯定可先一步发现我们埋伏在水底，那比在空中更难抵挡敌人的强弓劲箭。”

屠奉三断然道：“既然没法偷袭，我们便来个明攻，立即赶制木筏，于河道弯位处进击，看看谁的刀子够快。”

众人目光落在燕飞身上，看他是否同意。

燕飞沉声道：“我们最大的优势，是晓得慕容垂把千千藏在哪一艘船上，而我更有把握可于登船后察觉千千主婢二人的位置。假设我们的行动能快若惊雷，且有人为我牵制慕容垂，我有信心带千千和诗诗安全登上西岸，若有接应，肯定可逃离慕容垂的魔掌。”

屠奉三欣然道：“听燕兄的语气，便知燕兄对突袭之法成竹在胸，请燕兄指点。”

此时手下来报，在上游里许处发现敌人的前哨阵地。

拓跋仪暗抹一把冷汗道：“幸好小飞像能未卜先知似的，先一步料到蜂鸣峡是个陷阱，否则我们必然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慕容战忧心忡忡地道：“如此说慕容垂下一步将是进攻洛阳，我要立即使人飞骑知会关中的族人。”

屠奉三道：“通知了又如何？你的族人正与苻坚作最后的斗争，根本无力理会关外的事。何况洛阳仍在苻坚手上，若我是苻坚派守洛阳的人，见大势已去，明智选择便是开城投降，或许还可以在新燕国当上一官半职，风风光光地活下去。”

拓跋仪道：“在我们来说，唯一抗衡慕容垂的方法，是光复边荒集，断去他的财资粮路。”

慕容战重重叹一口气，朝燕飞瞧去，沉声道：“我们该如何行动？”

风帆从广陵开出，逆水西上。

江文清领刘裕坐上的并非易被认出的双头船，而是一艘式样普通的客货船。不过刘裕却看出其外形只是为掩人耳目，实际上此船性能极佳，操舟的十多名汉子均是水道的高手，且人人武功高强，显示大江帮虽受重挫，仍有反击之力。

他并不是单从这十多人的强弱做出如此判断，而是从众人沉着和不屈的眼神，看出大江帮矢志复兴的精神。

就像他刘裕，在谢玄置生死荣辱于度外的感染下，已回复雄心壮志，暂且撇下儿女私情，全心全意投入收复边荒集的重任中去。

谢玄此招极为高明，等若改变了他的北府兵身份，成为大江帮的一分子。如若成功夺回边荒集，大江帮将变成他的伙伴，假设他能进一步登上北府兵统领之位，大江帮会为他卖命，因为江文清将不可能有更佳的选择。

江文清来到他身旁，低声道：“你的好朋友燕飞挑战孙恩，一去无踪，应是凶多吉少，不过玄帅却持相反的看法。”

刘裕朝她瞧去，从侧面的角度看，她的轮廓清楚分明，有如刀削，确令人生出百看不厌的感觉，充满英气。特别是她乌黑的眸珠闪闪有神，像在黑夜闪亮的珍奇宝石，散射出智慧的光芒，非常动人。

他差点脱口说出任青媞告诉他的事实，幸好悬崖勒马，否则便不知该如何解释。深思后道：“我曾和燕飞并肩作战，出生入死。他是福大命大的奇人，所以我同意玄帅的看法，而绝不是一厢情愿的主观愿望。”

江文清叹道：“我也希望燕飞吉人天相，失去了他，对我们是大损失。”

刘裕晓得她认定燕飞已死，岔开话题问道：“我们边荒集众兄弟情况如何呢？”

江文清道：“在战争开始前，千千先令过客旅人和老弱妇孺离开边荒集，然后又把大批妇女送往小谷，直接投入战斗的荒人只在万许之数。边荒集失陷之际，约四千多荒人突围逃去，而千千仍苦守夜窝子至天明，方率余下的六千多人投降，并施展出她举世无双的外交手腕，说服敌方不杀一人。”

接着声音提高少许地道：“纪千千早为各人定下种种应变之计，所以当那四千多人逃出去后，依约定遁往巫女丘原，在那里重整阵脚。屠奉三、慕容战、拓跋仪三人没有受伤外，其他领袖如呼雷方等都受伤颇重，令他们不敢妄动。幸好慕容垂和孙恩均没有空暇于边荒集逗留，所以派阴奇来联络我，联手反攻。”

刘裕沉吟片刻，道：“他们该不会同意你来找我们北府兵。”

江文清坦然道：“这个当然，玄帅亦清楚此点，故只派你来助我，而你刘裕更是荒人唯一可以接受的北府兵，因为你是燕飞、纪千千和高彦的朋友。”

刘裕道：“我可以在哪一方面帮上小姐的忙呢？”

江文清莞尔道：“我以为该由你告诉我才对！我还以为你会有一队北府兵的精锐随行，怎想到竟只是你单枪匹马？”

刘裕心想原来如此，自己当然不能丢了谢玄智帅的威名。道：“小姐可知有一条秘道，可让高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边荒集去？”

江文清动容道：“此事有多少人晓得？”

刘裕道：“此为高彦往来边荒集的秘密通道，后来燕飞领我由此道进入边荒集，所以联军若要反攻边荒集，非是没有可能的。照我估计，慕容垂一方对秘道并不知情。”

江文清苦笑道：“高彦也像燕飞般失踪了。”

刘裕愕然道：“什么？”

江文清把高彦一去无踪的事扼要说清，然后道：“纵然慕容垂和孙恩各自率师离开，两方仍会留下重兵镇守千辛万苦夺来的边荒集，以应付联军和南北诸势力的反击。刘兄是北府兵最出色的斥候，我想请刘兄亲走一趟边荒集，当清楚掌握形势后，我们便可以部署反攻。”

刘裕摇头道：“兵贵神速，我不用到边荒去，也可以猜到整个形势，现在只想先弄清楚贵方的确实情况。”

江文清皱眉细看他半晌，道：“好吧！不过你先告诉我你心中猜想的情况？”

刘裕道：“便由边荒集开始，慕容垂和孙恩不杀投降的荒人，固是因千千的手段，更主要是晓得荒人乃边荒集兴盛的关键，苻坚当日便是因屠杀拓跋族的人，致令荒人离心。所以我敢保证投降的荒人虽不准离开边荒集，却会得到善待。”

江文清点头道：“这的确是阴奇告诉我的情况，刘兄看得很准。”

刘裕听她虽然口头上赞许，但语调平淡，显然并不认为猜中与否算得了什么一回事，心忖若不显点手段，对方绝不会当自己是个人物。

谢玄派自己协助江文清收复边荒集，可说是对他刘裕的一个考验，不单代表谢玄对大江帮的支持，更予自己机会与大江帮建立紧密的伙伴关系。将来若能成功掌北府兵的兵权，大江帮将成为他有力的臂助。

事实上江文清是别无选择，只好信任谢玄的眼光和他死前百天为刘裕所作的安排。除非像孙恩或聂天还般公然造反，否则任何帮会都要依附官方的某一势力。大江帮以大江为生计，更须有势力人士的支持，以前是荆州桓家，现在则是谢玄的继承人刘裕。

即使强如聂天还，为了接收大江帮的业务，也不得不和桓玄妥协，互相利用。

边荒集是大江帮最后的希望，失去边荒集，大江帮再没有翻身的机会。

刘裕发觉自己愈来愈少想起王淡真，却弄不清楚他是爱她不够深，还是因肩负重任，无暇分神。

从容道：“现在边荒集的敌人最担心的是边荒联军的反击，他们忧虑的非是求之不得的正面硬撼，而是害怕荒人采游击战术，截断他们北方的粮道。”

江文清点头同意。

司马道子一方虽力不足以远征边荒集，可是截断边荒集南方的水陆交通却是游刃有余，如此北方的水陆交通将成为边荒集敌人驻军的命脉。

由此看去，一天边荒联军在，边荒集休想回复繁荣兴盛。于此可见纪千千命荒人突围逃生的一着，影响深远，且令胜负未分。

刘裕续道：“边荒集一役里，我们边荒联军的舰队全军覆没，再没法控制河道的交通，这正是联军不得不向小姐求援的理由。可以这么说，谁能控制颍水，谁便是最终的赢家。”

江文清定神打量他好一会儿，道：“我现在开始明白玄帅为何挑选你作继承人，我在得悉边荒集的形势后，反复推研，方得出刘兄刚才说出的结论。而刘兄却是双目一转，便有答案。眼前情况清楚明白，即使敌人把边荒集变成洛阳、长安、建康般的坚城，仍只是一座孤城，没有荒人频密的交易，边荒集只像一个逐渐干涸的池塘，最后没有鱼儿能生存。不过敌人从边荒掠夺大批牲口和粮食，足可以支持几个月，但我们却不能长时间等待下去，刘兄有什么好提议呢？”

刘裕微笑道：“所以我说要先弄清楚小姐手中的实力。”

江文清沉默片刻，道：“先父为人谨慎，似早预见有今天的情况出现，五年前于淮水的支流新娘河的偏僻河湾设立秘密基地，由我二叔江海文主持，也成为我们建造双头船的秘密基地。二叔是设计战船的出色巧匠，如非这些年来他不断改良战船，我们大江帮肯定没有今天的成就。”

刘裕欣然道：“令尊的确是高瞻远瞩的水道大豪，不知可动用的战船有多少？又有多少人可用呢？”

江文清道：“可以立即开赴战场的双头船有十二艘，战士一千三百人。这是我们仅余的力量，如若战败，几年内休想回复元气。”

刘裕喜道：“如此实力，可教任何人料想不到。只要我们能突破司马道子在颍口的封锁线，便可以驱船直扑边荒集。”

江文清皱眉道：“我并不把建康水师放在眼里，不过边荒集的敌人会以檑木、铁索或木栅一类布置封锁河道，配合黄河帮的战船，我们极难应付。”

此时风帆转入左方支河，望南而下，速度大增。

离天明尚有个许时辰，对刘裕来说，今夜特别漫长。

刘裕思索道：“颍水离边荒集六十多里处有一道往西的支流，通往一个小湖，可作为我们隐藏船队的秘密基地。照我估计，水道若有障碍，也该在离边荒集数里的范围内，否则便难以与边荒集互相呼应。只要我们转入该处，不但可避敌人耳目，且进可攻退可守。”

江文清道：“竟然有这么一处好地方，为何没听祝老大提起过呢？”

刘裕道：“这条河道起始的一段狭窄至仅容一船通过，河床浅窄，只有当河水涨时方可进入。不过在此段后河道转为深阔，舟行方面再没有任何问题。”

江文清用心打量他，没有说话。

刘裕叹道：“小姐是否心中在想，刘裕这小子因急于立功，故虚构出这么一个好地方，哄我到边荒集去。到时再没法回头，只好孤注一掷陪他到边荒集冒险。对吗？”

江文清“噗嗤”娇笑，横他一眼道：“原来你是个有趣的人。”

她显露出女性娇美的一面，看得刘裕眼前一亮，益发忘掉她“宋孟齐”的形象。

江文清续道：“我脑中确实闪过你所说的念头，不过最后想到你不但是玄帅千挑万选的人，更是燕飞的生死之交，若连你都不能信任，还可以信何人呢？”

刘裕知她仍未尽信自己，正容道：“若我有一字虚言，教我不得好死。”

江文清微嗔道：“好哩！我就相信你吧！问题在只有水涨时，方可以驶入此隐蔽的支流，水浅时怎么办？又或进入后始水退，我们岂非困死在那里？”

刘裕仰望夜空，信心十足地道：“论观天之术，我极可能是北府第一人。现在正值雨季来临，看天色数天内必有一场大雨，只要我们立即起程，说不定可趁大雨闯过颍口。至于如何在暴雨中逆急流而上，便要看小姐的本领。”

江文清傲然道：“我们的双头船是天下性能最佳的战船，我们办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办得到。”

刘裕道：“如此我们将大有胜算。当藏身小湖后，我们可密切监视颍水的动静。最好是让司马道子或聂天还打头阵，我们则在旁捡便宜。”

江文清精神大振道：“刘兄几句话解决了令我们忧虑的众多问题，更明白你所谓兵贵神速的意思。只要我们再和边荒联军取得联系，便可以让敌人尝到南北夹攻的滋味。”

刘裕道：“我唯一担心的是桓玄，不单因他是玄帅最顾忌的人，更因他与屠奉三的关系。屠奉三虽然不满他，但仍未到敢公然背叛他的地步，屠奉三更不得不为在荆州的亲族着想。以桓玄的为人，绝不肯放过取得边荒集的机会。”

江文清道：“必要时我们只好先下手为强，除去屠奉三。”

刘裕点头道：“只好如此。”

风帆转过河弯，眼前景象豁然开阔，前方出现一座大湖，湖岸泊满大小船舰和渔舟。

刘裕心中立志，他将会从大江帮此秘密基地，展开他统一天下的大业，以报答谢玄知遇之恩。其他一切再不重要。

想到这里，内心最深处泛起王淡真的花容。

第四章 生离死别

燕飞对自己的灵觉有进一步的了解。

对纪千千的感应，大概可分为肉身的感应和精神的感应。前者近乎一种灵锐的触感，受到距离的限制，就像犬只可凭气味寻人，他则凭异乎常人的触感察觉到纪千千肉身的所在。奇怪的是这种触感只对纪千千有效，例如他便没法在这时刻，感应到慕容垂或任何其他人的位置。

可能因为他和纪千千的热恋，令他们之间建立起微妙的联系。

精神的联系虽然会因距离远近而递减或增加，基本上并不受距离的限制，那是心灵的联结，受到双方精神状态直接的影响，且非常损耗心力。以心传心是有代价的。

燕飞金丹大法全面展开，精气神不住提升，凝视在下游逐渐清晰的三点光芒。

慕容战、屠奉三和拓跋仪亦蓄势以待，静候敌人经过脚下河道的关键时刻。

假若一击不中，他们不单要坐看慕容垂带纪千千主婢离开边荒，可能还要赔上性命。

百多名拓跋族的战士伏在岸旁弯弓搭箭，准备对敌舰迎头痛击。

在燕飞四人身后十多步处有四名战士，每人手上提着一截粗如手臂、长约两尺的树干，摆出投掷的姿态。

此时三艘敌舰已清晰可见，借风力和桨力迅速接近。敌船靠贴西岸行驶，如此纵然驶过伏击点，最近的距离也在三十丈开外。

以燕飞的本领，即使从高处跃下，横跨十多丈的空间已非常了不起，三十多丈是想都不用想。

幸好他们有御空而行的飞行工具，就是燕飞没办法可想下想出来的“飞木”。

他们经过反复练习，在手力身法各方面加以改良，证实是可行之计。

屠奉三向身后四名持“飞木”的战士打出手势，着他们运功蓄势。任何错失，其后果都是他们负担不起的。

敌舰迅速接近，四人同时蹲下身子，防范在船上灯火照耀下，被敌人先一步察觉他们的存在。

他们最大的优势，是慕容垂肯定猜不到于蜂鸣峡布下的天罗地网被看破，伏击是在蜂鸣峡前进行。

敌舰不住接近。

燕飞沉声道：“仍是中间那条船。”

慕容战深吸一口气道：“登船后随机应变，燕飞你什么都不用理会，只管救人。”

拓跋仪插话道：“即使我们有人被杀，也不要理会。”

屠奉三双目精芒闪烁，道：“我们会在最短的时间内，造成对方重大的伤亡。”

慕容战冷然道：“来哩！”

领头的船驶至眼前。

拓跋仪打出手势。

四人同时弹起，后方战士运力掷出木干，准确无误地横飞至四人脚下，他们齐探右足，踏上飞木，像仙人乘云般移离崖岸，往位于中间正逆水驶上来的敌舰腾空而去，快如流星。

众战士百多枝劲箭投空射去，将三艘船笼罩其中，目标不是敌人，而是对方挂遍全船的风灯。

燕飞一方面提气轻身，另一方面把真气输入飞木去，登时超前而出，领头往目标敌舰投去。

倏忽间他们横过二十多丈的空间，驾临敌舰右舷上方七、八丈处。

灯火倏灭。

风灯纷被射中，光芒骤减。

敌人未及反击，第二轮劲箭已往三艘敌舰射去，目标再不是灯火而是人。

燕飞一声长啸，脚下用劲，飞木变成暗器，朝正惊觉抬头朝自己瞧来的敌人没头没脑的撞去。

“铿！”

蝶恋花出鞘，化作芒团，游走全身地往甲板上的敌人投去。

慕容战等三人先后射出飞木，追在燕飞身后投向敌舰。

成功失败，将在眨眼间的高速内决定。

各人均全力出手，毫不留情。

“铮铮鏦鏦”，兵器交击声不绝于耳，燕飞落在船首处，硬把三敌震开，还重创对方一人。

心中大懔，慕容垂亲兵团的强横实力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他本以为可令三人全体受伤，却让对方两人险险挡格，只能创伤其中之一。

燕飞毫不停留，一个翻腾，来到敌舰舱房的上方，同时掌握到整个形势。

过百敌人正从四处赶来，对付他们四个入侵者。

屠奉三、慕容战和拓跋仪各自为战，大开杀戒，力图为他制造混乱的有利形势。不过敌方人人武功高强，且战斗经验丰富，又有组织，纵是如此猝然受袭，仍能奋起顽抗。

己方战士仍箭如雨下，射往头尾两艘船，以牵制敌人，射出的全是十字头的火箭。

“何方小儿！竟敢来惹我慕容垂！”

漫空精芒，往正落下的燕飞射来。

天地倏生变化，一切像缓慢下来，任何一个简单的动作，均要付出比先前多上数倍的真气，方能保持流畅和连续。

慕容垂的北霸枪已将他燕飞锁定，不愧为胡族的第一高手，纵然在如此混乱的形势里，仍能丝毫无误地掌握他们突袭救人的战略，看破是由燕飞入舱救人，使他们拟定由屠奉三紧缠慕容垂的计划落空。

慕容垂的一枪是不能不挡，可是如若给慕容垂缠上，慕容垂的亲卫高手一旦守稳阵脚，他们将没有人能生离颍水。

成功的唯一方法，是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劫人逃走。

无数精芒，暴雨般从船尾方向冲击而来，威武如天神的慕容垂头上黑发根根竖舞，额上钢箍闪闪生光，全身衣衫飘扬，确有力拔山河的慑人气势。

随着他迅速的接近，压力愈是沉重。若换过金丹大法初成之前，能否招架得住他如此毫无保留的全力一击，仍是未知之数。

蝶恋花化作一道彩虹般的异芒，剑啸声填满船上的空间，破空向北霸枪迎去。

暴喝声有如惊雷般在枪剑交击前于左舷处响起，屠奉三斜标而起，左肩和右足正淌着鲜血，显示他是拼着受伤从敌人的重围脱身，以拦截慕容垂，从而也可见战况的激烈和凶险。

果然燕飞感到压力大减，以慕容垂之能，也不得不留下几分余力，应付屠奉三的夺命剑。

四周叱喝连声，数道人影窜上半空，分别追击燕飞和屠奉三，不过都慢了一线，看身手该是八杰级的亲卫高手。

颍水杀气弥漫，战火遍处。

前后两艘船均多处起火，三艘舰船仍继续行驶，力图远离岸上箭矢的严重威胁。

一切迅快至没人有余暇去思索。

“当！”

蝶恋花变化三次，成功砍中北霸枪枪锋。

一股强大至使人撕心裂肺的劲气沿剑入侵，燕飞暗叫侥幸，如非屠奉三拼死从旁截击，让功力不在孙恩之下的慕容垂用足全力，肯定可把自己震返船头，而他们的救人大计将告冰消瓦解。

“飕！飕！”

两支长枪从船头方向往他掷来，劲道十足，直取他背心要害，时间拿捏得无懈可击，只要他被慕容垂一枪击得往后抛退，两枪将同时贯背而入。

若在平时情况下，燕飞肯定有足够实力化解慕容垂入侵的气劲，只需循势后退，再运功化解，落地前可回复过来。

现在的形势却绝不容许他这么做，在他澄如明镜的灵台更现出救千千主婢的唯一契机，错过了将永远错失机会。

燕飞猛地喷出口鲜血，体内真气与慕容垂入侵的真气在体内经脉硬拼一记，虽强把慕容垂的气功硬排出体外，其震荡力亦令他立即负伤。

同时他不往后移，反往下坠，蝶恋花施出精妙绝伦的剑式，挑上刺空的两把长枪，带得两枪加速改向往被震退的慕容垂投去。

足着舱顶时，燕飞整个人扑附过去，然后似游鱼般滑至舱顶边缘处，几乎是贴着船舱的外壁滑下去，投往他感应到千千所在处的舱窗。

仍在凌空当儿的慕容垂看得双目差些儿喷火，却是无从拦截，因为前方不单有两枪破空刺来，最要命是屠奉三正人剑合一，不顾生死的狂攻而至。即使在一对一的情况下，要应付屠奉三凌厉老辣的剑法已不是易事，何况刚与燕飞全力硬拼，体内血气未复，更要应付燕飞借飞枪施袭的奇招。

慕容垂狂喝一声，使个千斤坠，往下方骤降数尺，方一枪朝屠奉三捅去。

屠奉三横剑挡格，迎上对方含怒出手的一枪，同时发出尖啸，通知慕容战和拓跋仪功成身退。

慕容战和拓跋仪均陷入苦战之局，敌方不但身手高强，更进退有序，于站稳阵脚后，发挥出联战的组织精神和高效率，压力不住增加。处处都是刀光剑影、盾挡矛击，十多个照面下来，两人已多处负伤，再挨不了多久。

慕容垂的亲兵团确实名不虚传。

此时闻得屠奉三的撤退讯号，齐叫来得及时，又齐往右舷方向杀去。

“当！”

屠奉三给慕容垂扫得整只握剑的手从指尖酸麻至胳膀，暗叫厉害，借势往东面河面投去。

慕容垂亦被屠奉三功力十足的反震之力，震得落往船尾方向，空有盖世神功，却没法及时阻截燕飞。

“砰！”

燕飞破窗而入，毫不犹豫一把抄起昏睡在床上的纪千千。

两名敌人破门而入，手上马刀兜头照脸往他砍来。

燕飞知道时机稍纵即逝，哪敢犹豫，蝶恋花化作重重剑芒，一手挟着纪千千，破入两敌间刀光中唯一空隙破绽处。

两敌向房门溅血抛掷，在走廊欲冲进来的敌人骇然下避往两旁。

燕飞人剑合一地踏着敌人尸体冲出，两旁尽是如狼似虎的敌人，兵器齐往他身上招呼，幸好全慢了一线。

“砰！”

燕飞撞破对面的房门。

房内空无一人，燕飞心中叫苦。

小诗究竟给关在哪个房间呢？

三、四名敌人抢进房内。

燕飞暗叹一口气，搂着纪千千穿窗而去。

屠奉三是第一个脱离险境的人，向着十多丈的高空往河面投去。

岸上的己方战士早蓄势以待，立即掷出另一根飞木，旋转着飞至屠奉三的降落点。屠奉三心叫来得好，足尖点中飞木，就那么借力投返东岸。

接着慕容战和拓跋仪从船舷拔身而起，追在屠奉三后方，两块飞木从崖上投下，让他们踏足借力，一切配合得天衣无缝。

窗框碎裂，燕飞挟着纪千千，活像从舱壁钻出来般，炮弹似的劲射出来。

崖上战士齐声欢呼。

倏地“哗啦”水响，欢呼变为惊叫。

慕容垂带着漫空水珠从河水里射出来，手持北霸枪拦在燕飞前方。一枪刺出，大有一夫当关，无人可越雷池半步，气吞河岳的威势。

屠奉三此时刚立足崖岸，以他的老练和冷静，一时也看得目瞪口呆。

慕容垂竟能于失势的一刻，立即判断出燕飞能救出纪千千，并猜到燕飞的逃走路线，故由船的另一边投水，再从船底潜到这边来，将燕飞截个正着，并施尽浑身解数，要把输去的连本带利赢回来。

没有人能对燕飞施援，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人可以插手，更不敢向任何一方发箭，因怕误伤自己人。

此事发生得实在太突然和迅快，没有人来得及作适当的反应。

谁都确信燕飞已全然落在下风。

燕飞却是唯一预知慕容垂会从水里钻出来突袭的人。在破窗而出前，他感觉到水内有一股熟悉的杀气，清楚掌握到慕容垂正依附在下方的船底处，蓄势待发。

纪千千的娇躯微颤一下，似是正在回醒。

燕飞一个动作，纪千千依附到他背上，穿窗平射而去。

所以当慕容垂在前方离水面丈许处持枪拦截，燕飞是唯一晓得慕容垂将徒劳无功的人。

燕飞哈哈一笑，单掌拍出，劲气击打水面，就那么借力改向，疾升四、五丈高。

慕容垂一枪刺空，真气不继，气得双目喷火的沉回水里去，激起漫空水花。

拿着飞木的战士由大惊变为大喜，手中飞木脱手掷出，直奔开始回落的燕飞脚下。

慕容战和拓跋仪已落在崖上，齐声叱喝呐喊为燕飞打气。

成功失败，就看这刹那间的工夫。

燕飞一手反搂背上的纪千千，回复头上脚下的姿势，右足伸探，准确无误地点在己方掷来的飞木上，惹得崖上爆起另一阵喝彩欢呼。

“呵！”

纪千千终于醒来，睁开美眸，不能置信地发觉自己正在燕飞背上，而燕飞则在舰队和崖岸中间的高空，颍水便在下方由北而南地滚流过边荒。

燕飞的声音在她耳边道：“小诗在哪里？”

纪千千娇躯剧颤，完全清醒过来，一手搂着燕飞的熊腰，急道：“在后面那艘船上。”

燕飞道：“我先把你送回岸上去。”

足尖点在飞木处，内力新生，真气送入纪千千体内。

纪千千晓得他要把自己掷回崖岸，再去救诗诗，不知是惊是喜时，岸上惊呼四起，屠奉三的声音大喝道：“小心下方！”

燕飞也大吃一惊，就在慕容垂没入处，一股水柱卷旋而起，速度惊人至极点，后发先至地朝他踏飞木的脚斜冲而来。

今次轮到敌方发出震荡整个河岸上空的喝彩声。

燕飞别无选择，不但无法依计先把纪千千送回岸上，再去救人，且稍有失误，势将落往河水里，猛一咬牙，脚下用劲，飞木急旋而下，迎上慕容垂灌满真劲的水柱。

“蓬！”

飞木旋转着撞上水柱，登时水花四溅，长达尺许的飞木不停的因破碎而减少，却成功破坏水柱，蔚为奇观。

燕飞同时背着纪千千一个翻腾，往崖岸投去，不过谁都看出他因要应付慕容垂的水击，故力道不足，落点离岸崖尚差七、八丈。

慕容战一手抢过身旁战士的飞木，往水面掷去。

燕飞往下斜飞，于离水面半丈许处，点中慕容战投来的飞木，正要发力，慕容垂从水中标射而出，北霸枪直击飞木。

岸上、船上鸦雀无声，人人呼吸顿止，只能头皮发麻地看着两大顶尖高手在河上为争夺纪千千交锋。

燕飞人急智生，蝶恋花下扫，先慕容垂一步击中飞木。

飞木应剑改向朝慕容垂面门猛撞过去，而燕飞则借剑劈飞木的些许震力，带着纪千千往崖岸下的石滩横掠而去。

慕容垂一声长笑，张口吹出一股劲气，撞得飞木侧飞开去，如影随形的追在燕飞后方半丈许处，与燕飞一先一后的投往崖岸下的水边乱石。

屠奉三、慕容战和拓跋仪莫不蓄势以待，只要燕飞能抵达石滩，立即扑下施援，最理想当然是借围攻之力，杀死慕容垂。

三艘敌舰借桨力往东岸靠近，舰上敌兵齐弯弓搭箭，以防止慕容战等投往下方石滩。

形势紧张至极点。

燕飞心中暗叹，感到慕容垂速度正不住增加，北霸枪已将他锁定，在气机感应下，若自己只一意逃走，肯定无望踏足实地。忙使个千斤坠，落在河中冒出来的一块大石处，离石滩尚有三丈多的距离。

“当！”

燕飞反手一剑，重重砍在慕容垂枪头处。

慕容垂借力横飞，投往上游丈许处另一方从水里冒出来的巨石上，枪尖遥指燕飞。一时成对峙之局。

仍然没有人能插手战局。

燕飞双足稳立石上，另一手搂着纪千千，让她立好。

决战一触即发，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息。

纪千千别头瞥一眼载着小诗那艘战船，俏脸现出坚决的神情，娇呼道：“不要打哩！”

人人为之愕然，只有慕容垂和燕飞明白她这句话的含意。

慕容垂脸上现出羞惭之色，把北霸枪收到背后，叹道：“以这样的方式令小姐留下，实是情非得已，希望小姐体谅战争从来都是不择手段，胜者为王。”

慕容战等明白过来，知道问题出在小诗身上。

燕飞的蝶恋花无力地下垂，他呆瞧着纪千千，嘴唇颤动，却说不出话来。

纪千千现出凄然欲绝的神色，凑到燕飞耳旁轻轻道：“不论你们谁胜谁负，对千千均是难以承受的打击。你死了，千千不能独活，可是若死的是慕容垂，他的手下定会杀诗诗泄愤。诗诗现在肯定给吓死哩！只有我回去才能保护她。”

燕飞平复下来，木然点头。

纪千千续道：“先收复边荒集，再来救我。若天下间有一个人能击败慕容垂，那个人就是你燕飞，因为我是你最佳的探子。我们的身体虽然分开，可是我们的心却永远亲密地连接起来。燕郎，你千万要振作起来，那我们将来还有相见之日，千千去哩！”

说罢腾身而起，投往只在三丈许外最接近的战舰。

慕容垂收回投向纪千千背影的目光，点头道：“燕飞你不负边荒集第一剑手的威名，希望将来还有领教尊驾剑术的机会。”

一声长啸，追在纪千千身后去了。

第五章 反攻大计

巫女丘原的边缘区域，在黎明前的暗黑里，以燕飞、屠奉三等为首的百多名边荒战士，终于勒马停下，让马儿好好休息喝水。

众战士人人无精打采，士气低落至极点。

劫走纪千千主婢的是北方实力最强大的霸主慕容垂，谁都禁不住生出永远失去纪千千的无奈和窝囊感觉；也更崇拜纪千千，被她为小婢自我牺牲的伟大行为，深深打动，但也因而更添失去她的沮丧。

即使以屠奉三的狠厉，也有一种被慕容垂压下去的失意。对慕容垂来说，边荒之战只是统一天下的大规模军事行动的起点，下一个目标是洛阳。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构想。事实上他们一直被慕容垂的惊人手段牵着鼻子走。如非燕飞福至心灵地识破慕容垂的毒计，他们将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回到巫女丘原来。

燕飞领着屠奉三、慕容战和拓跋仪走上一座小丘，远眺北方。

燕飞道：“我定会从慕容垂手上救回千千，否则永不罢休。诸位不一定要陪我去冒险，刚才各位亲睹慕容垂的绝世奇功，也试出他的亲兵团名不虚传，当明白我说的乃肺腑之言。”

慕容战断然道：“为了千千，生死再无关痛痒。我决定陪燕兄与慕容垂周旋到底。”

屠奉三淡淡道：“慕容垂可不单是一个人，而是一支能征服天下的大军。要救回千千，必须击垮他的无敌兵团。个人的力量在这样的情况下，是微不足道的匹夫之勇。所以我们须先收复边荒集，建立起一支边荒劲旅，方有挑战慕容垂的资格。”

拓跋仪接道：“这根本不是肯不肯陪你去冒险的问题，而是别无选择。千千已成我们边荒集的精神领袖，慕容垂把她劫走，便是我们的公敌。且一天我们不击垮慕容垂，我们休想有好日子过。我完全赞同屠当家的说法，先收复边荒集，抹掉慕容垂征服天下踏出来的第一步。”

他表面虽没有一字提及拓跋族，但燕飞却清楚掌握到拓跋仪传达的讯息。与慕容垂的公开冲突是无法避免的，此关系到拓跋族的生死存亡。而目前他们唯一可办到的事，就是收复边荒集。

拓跋仪又道：“救回纪千千再不是个人的事，而是代表着边荒集的荣辱。失去纪千千的边荒集，再不是边荒集。”

燕飞欣然道：“好！就让我们先把边荒集夺回来。”

慕容战道：“现在我们可供战斗的勇士有三千二百五十余人，经过十多天的养息，伤者该已痊愈。支持我们的荒人或散布东西两边，或边荒集失陷时成为俘虏，如我们能好好利用，实力应足以摧毁驻守边荒集的敌人。”

转向屠奉三道：“你不是说过心中已拟定收复边荒集的全盘大计吗？”

屠奉三道：“我们现在最大的弱点，是失去颍水的控制权，所以没法截断边荒集的粮道。幸好我们已与大江帮建立联系，只要他们的舰队开至，且有我们在陆上呼应，应可重夺颍水的控制权。”

拓跋仪道：“边荒集以铁士心、徐道覆等为首的敌人有过万之众，铁士心等更非省油的灯，纵然有大江帮来援，敌人实力仍在我们之上。”

众人都同意他的说法，慕容垂既去，孙恩的离开也是早晚的事。慕容垂带走七千战士，留下来的黄河帮众和燕国战士在五千至七千人间。可以推想天师军留在边荒集的军队亦是同样的人数，以保持共同管治的均衡。如此边荒集敌军的势力约在一万人到一万四千人间。

以三千多的新败之军去硬撼万多人的敌军，如没有高明战略的配合，无疑是自寻死路。

屠奉三胸有成竹地道：“我们可以利用边荒集孤悬于边荒核心处的特点打击敌人，南方的水道肯定已被建康水师封锁，且因聂天还背叛孙恩，使边荒集的天师军成为失去支援的孤军。所以只要我们能夺下敌人北站的两座木寨，等若截断北方的水运，你道敌人会如何反应呢？”

慕容战点头道：“若我是他们，会不惜一切把北站夺回来。哼！那时我们的机会便来哩！”

拓跋仪道：“此计的确可行，当敌人倾巢而来，我们可以通过秘道把武器和兵员送入边荒集，然后与边荒集的兄弟里应外合，肯定可光复边荒集。”

燕飞问道：“两座木寨内有多少敌人？谁在主持木寨？”

屠奉三道：“主持木寨的是黄河帮的副帮主邝志川，兵员应不过两千之数。”

燕飞苦笑道：“两座木寨遥相呼应，而我们又没有足够实力同时攻打两座木寨，一旦陷于久攻不下的苦战，敌人却可从水道迅速运送兵员支援，我们可以坚持多久呢？何况我们再没法承担战士的折损。”

屠奉三等沉默下来，燕飞的忧虑他们不是没有想过，而是根本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慕容垂设立北站木寨，确是高明的策略，尽显他洞烛机先的军事才华。所以他可以安心离开。

燕飞道：“我还有另一个忧虑，就是当我们能侥幸地在折损不大下攻陷两座木寨，以铁士心一向的心狠手辣和天师军对敌人残忍不仁的作风，说不定会尽屠我们集内的兄弟，那我们将变得孤立无援。一旦再被敌人重重围困，到粮绝之日，便是全军覆没之时。”

屠奉三色变道：“这招确实毒辣，且非常有效，还可大幅减少粮食的消耗。”

慕容战道：“照燕飞的说法，一旦我们构成威胁，敌人会屠戮我们边荒的兄弟，以去心腹之患。”

拓跋仪骇然道：“如此我们岂非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

燕飞道：“收复边荒集宜速不宜迟，否则如让敌人在没有选择下行此一着，我们将后悔莫及。”

接着目光投往屠奉三，道：“我更怕贵上派兵前来攻打边荒集，令形势更趋复杂。”

屠奉三叹了一口气，道：“燕兄有什么可行之计？”

燕飞目光移往边荒集的方向，道：“我这招是三管齐下。首先我们把武器从秘道偷运进边荒集内，让我们的兄弟武装起来。完成第一步后，我们派出一千战士，于敌人北站东岸木寨附近高地设立坚强阵垒，摆出强攻木寨的威势，引敌来攻。而不论敌人是否中计，我们都要从集内发动反攻，只要策略正确，我有必胜的把握。”

慕容战精神大振道：“既有秘道可供出入边荒集，要摸清楚敌人在集内的情况该是易如反掌的事。然后针对敌人布置，从容定计，我才不相信集我们多人的才智，想不出奏效的战略来。”

屠奉三道：“黄河帮和天师军间肯定矛盾重重，一旦有事发生必各自为战，只要我们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威势弄垮其中一方，另一方将不战而溃。所谓擒贼先擒王，我办的刺客馆对各位有什么启示呢？”

拓跋仪一震道：“刺杀铁士心！”

慕容战喜道：“铁士心若忽然横死，黄河帮将立即崩溃，屠兄想得很绝。”

接着大力猛拍燕飞肩头，大笑道：“忽然间我对救回千千一事充满希望，且恨不得立即潜回集内，好弄清楚集内一切事。”

屠奉三道：“秘道已成边荒集之战成败的关键，我们何不分头进行。我和拓跋兄回丘原召集人马，准备反攻边荒集。燕兄和慕容当家则潜返边荒集去。然后我们在边荒集和丘原间建立起快速通讯的驿站，以便消息往来。”

拓跋仪道：“当务之急，是要在神不知鬼不觉下，把足够六千人用的武器箭矢偷运进集内去。这可不是十天半月可以办到的事，且我们哪来这数量的武备？”

燕飞微笑道：“从敌人手上抢夺武器又如何呢？敌人攻陷边荒集时得到的大批武器，定会储存起来，只要我们寻得藏处，这方面该没有问题，要多少有多少。”

屠奉三点头道：“如此当然更理想。”

慕容战道：“我还有一个提议，为令敌人没法安顿下来，我们可派出数队高手，采取游击战术，专事偷袭伏击敌人在集外巡逻或作探子的兵员，使敌人感到集外危机四伏，我们行事时会方便得多。”

屠奉三点头道：“此不失为可行之计，敌人出集来反击，我们便远扬数十里，又或打打逃逃，令敌人疲于奔命，把注意力放在集外，岂知我们的大计却是在集内进行。”

拓跋仪道：“大江帮方面的助力我们该如何运用呢？”

屠奉三向燕飞道：“燕兄尚未清楚大江帮方面的情况，在边荒集的争夺战里，他们所受打击最重。由帮主江海流率领的船队，在来边荒集途中被孙恩和聂天还联手前后夹击于颍水，几近全军覆没。江海流负重伤逃脱，挨了数天终告不治。现在帮务由他女儿江文清继承，势力已大不如前。”

慕容战接口道：“你道江文清是谁呢？原来宋孟齐便是江文清，我们所有人都看走眼呢。”

燕飞愕然道：“竟有此事！”

又往屠奉三打量，皱眉道：“我有一事想向屠兄请教，嘿……”

屠奉三苦笑道：“实不相瞒，我奉命到边荒集来打天下，是有取汉帮而代之的计划，只是因情势急剧的变化，对立竟变成合作。”

稍顿又叹道：“六天前，我派往荆州的手下带回一个令我吃惊的消息，就是南郡公已与聂天还秘密结盟，意图借聂天还之力，封锁建康上游，逼司马曜把皇位禅让与他。”

拓跋仪冷哼道：“他是看准谢玄命不久矣，才敢如此嚣张。”

燕飞讶道：“南郡公的野心，屠兄不是今天才清楚吧？”

屠奉三双目神光闪闪，沉声道：“对司马王朝我没有丝毫好感，一天由司马氏主宰南朝，迟早是亡国灭族之恨。不过聂天还与我向为死敌，现在南郡公在没有征求我意向下私自与聂天还缔结密盟，就是不把我放在心上，亦表明他认为聂天还的用处比我大。你道我屠奉三还应不应对他忠心如昔？”

众人中以慕容战较明白屠奉三与桓玄的关系，道：“只要屠兄在边荒集确立根基，桓玄岂敢再忽视你呢？”

屠奉三有感而发道：“我们现在是并肩作战的兄弟，所以我不想隐瞒各位。这十多天来，是我屠奉三最痛快的日子，大家都不用防范对方，更清楚各位是最可靠的战友。只有在边荒，我才感觉到自己有血有肉地活着，而不是某人手上战争和杀戮的工具。”

燕飞点头道：“明白了！不过贵上加上聂天还，可怕处实远超过天师军，屠兄万勿意气用事，与贵上保持微妙关系对边荒集将有利无害。”

屠奉三点头道：“这个我明白。”

拓跋仪道：“在桓玄和聂天还大军到前，我们必须先光复边荒集。”

屠奉三道：“只有大江帮才可以制衡聂天还，我们可以请赌仙亲走一趟，让江文清明白我们的情况，大家才可以好好配合。”

慕容战道：“屠兄是否准备与大江帮分享收复边荒集的成果呢？”

屠奉三笑道：“这个是当然的事。我现在的目标，就是救回千千，其他都为次要。”

燕飞凝望边荒集的方向，一字一句缓缓道：“边荒集确实是天下间最奇妙的地方，在那里生活过的人都懂得珍惜它。现在让我们定下夺回边荒集的期限，在十天内，千千设计的旗帜会取代燕国和天师道的旗帜，飘扬于钟楼顶上，边荒集亦会再次成为天下最自由和公义的城集。”

第六章 只欠东风

离日落尚有小半个时辰，燕飞和慕容战藏在颍水东岸一处树丛内，对岸下游是边荒集。

慕容战讶道：“十多天的变化竟这么大，除城墙损毁严重，房舍均已修复，我们被俘的兄弟肯定被逼得只剩下半条人命，像畜牲般在鞭子下做苦力。”

燕飞目光不住搜索，欣然道：“东门残楼竟没有被洪水冲倒，令人意想不到。”

慕容战道：“洪水来时声势骇人，幸好庞义督建的防水墙发挥作用，顶住了洪水的冲击。那时形势不知多么紧张，敌人从其他三面狂攻我们夜窝子的最后防线，我们则敲响洪水冲至的警号，把守颍水的弟兄们发了疯似的从地垒撤退，走迟半步的全给洪水冲走。接着慕容垂一万养精蓄锐的生力军，越过抽干河水的河床，以无可抗御之势，硬撼我们能防水防敌的东面战线，我当时的感觉有如陷身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似的。”

燕飞几可在脑海里重演当时的情况，不由想起纪千千。在过去的一天，他曾多次与纪千千建立心灵的短暂连接，有点像纪千千在向他报平安，不过或因纪千千不想他分神，每次传递的只是简单的讯息。

随着距离的增加，他们的以心传心变得困难、吃力和模糊。

慕容战的声音传入耳内道：“我们本打定主意死守至最后一兵一卒，千千却下令突围逃走。唉！我们给千千耍了一着，以为先由我们以火畜阵破敌突围，然后她再领其他人趁乱逃走，岂知她不单不走，还领军固守夜窝子至天明方投降。不过没有人怪她，反更添敬慕之心。若非她牵制敌人，我们将没法逃过敌人的追杀，有现在的一半人逃到巫女丘原已很了不起。”

燕飞可以想象敌人在当时做好赶尽杀绝的预备工夫，于各制高点布下伏兵，封锁他们突围逃走的路线。而纪千千正是有见及此，故以奇谋妙策，牵制敌人。

慕容战叹道：“我本坚持留在千千身旁，却被她以死相胁，不得不加入突围军行列。离开之时，心情之恶劣，是我一生人从未尝过的。”

天色逐渐暗沉下来。

一队十多人组成的燕兵骑队，在对岸驰过。

颍水两岸建起多座高达十丈的哨楼，监视远近情况。一个不小心，便会被敌人发现。

燕飞默默听着，慕容战因重睹边荒集而满怀感触，是可以理解的。

他何尝不因纪千千而感到椎心的痛楚，只好化悲愤为力量，做好眼前可以办到的事。

两人心现警兆，目光齐往对岸投去。一道人影从上游丛林闪出来，跳下岸阜，藏身在水边的草丛中。

燕飞看不清楚对方面目，却直觉是高彦，道：“是高彦那小子。”

慕容战点头道：“难怪有熟悉的感觉。”

燕飞道：“我们过去与他会合如何？”

慕容战以行动答他，匍匐而前，无声无息滑入水中去，燕飞紧随其后。

片刻后，三人在对岸聚首。

晓得纪千千主婢仍在慕容垂手上，高彦当然大感失望，幸好他生性乐观，弄清楚先收复边荒集再拯救千千主婢的伟大计划，又兴奋起来。道：“我虽找不到我们边荒集的联军，不过却非没有收获。你道我找着谁呢？”

慕容战喜道：“是否姬别？”

高彦大奇道：“你怎会一猜即中？”

慕容战道：“突围那晚我瞧着他被宗政良那兔崽子射中一箭，接着便和他在集外失散，以后没见过他。”

燕飞心中暗念宗政良的名字，下决心不放过此人。就在此刻，燕飞知道自己的命运，已与边荒集结合起来，从此更不可像以前般懒散地生活，必须借助群体的力量，把纪千千救回来。

要击败慕容垂，他可倚靠的不是边荒集的任何人，而是与他亲如兄弟的挚友拓跋珪。若要在天下间找出一个能在战场上击败慕容垂的人，那个人肯定是拓跋珪，其他人都办不到。

只要有拓跋珪作战友，他燕飞则透过纪千千，巨细靡遗地掌握慕容垂的状况和战略，此战肯定必胜无疑。

可是要实行此必胜之策却有个近乎死结的困难。边荒集代表着南北各大小势力的利益，怎会容拓跋珪借与慕容垂的冲突斗争，从边荒集趁势崛起，脱颖而出？拓跋族的冒起兴盛，正代表其他胡族的没落。

如此一想，与拓跋珪联手的时机尚未成熟，否则边荒集将四分五裂。

高彦道：“宗政良那一箭射得姬别很惨，他十多名忠心的手下拼死带他逃离战场，躲在西北二十里外一座密林疗伤。姬别的伤势时好时坏，应是伤及脏腑，我找到他时老姬正陷入昏迷，病得不成人形。”

燕飞道：“入集办事后，我们去看他，或许我有办法治他的箭伤。”

高彦讶道：“你何时当起大夫来呢？”

慕容战道：“不要小看燕飞，南北最可怕的两个人都与他真刀真枪的硬拼过，孙恩杀不死他，慕容垂施尽浑身解数，与他仍是平分秋色的局面。最厉害是小飞的灵机妙算，事事像未卜先知似的，否则我们肯定没法活着在此和你说话。”

燕飞心叫惭愧，道：“入集吧！”

三人先后钻出渠道，冒出水面。废宅静悄悄的，一切如旧。

燕飞在破烂的大门旁墙角处，找到卓狂生留下的暗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慕容战在他身旁蹲下，细看暗记的符号，答道：“应介乎酉时和戌时之间，卓名士在暗记说他会于每晚戌时初到这里来探消息，我们耐心点等他如何呢？”

高彦在门的另一边挨墙坐下，目光穿过对面的破窗望向夜空，道：“你们想知道集内的情况，何不问我这个大行家？”

两人学他般挨墙坐地。慕容战道：“他们把我们的兄弟关在何处？”

高彦道：“就在我们隔邻的小建康内，由黄河帮和燕兵负责外围的防御，天师军则负责小建康内的秩序。唉！我看不用人看守他们也没法逃走。”

慕容战道：“敌人施了什么厉害手段呢？”

高彦道：“做就做个半死，吃的仅可以糊口，我们的兄弟每晚回到小建康内时，人人筋疲力尽，举起手脚都有困难，试问如何逃走呢？”

慕容战为之色变，往燕飞瞧去。

燕飞当然明白他的忧虑，假如集内被俘的兄弟人人疲不能兴，如何造反？

问道：“开始筑城墙了吗？”

高彦道：“现在仍在收拾残局，重建或修补于大战时损毁的房舍和街道。敌人下了走一个杀十个的严令，所以庞义、小轲等虽然晓得秘道的存在，却没有人敢随我离开。”

燕飞向慕容战道：“只要我们摆出进攻的姿态，肯定敌人会把我们的兄弟赶回小建康内，他们便可以争取到休息的机会。”

慕容战点头：“确是可行之计，但吃不饱又如何有力作战呢？”

高彦道：“这方面反而不用担心，羯帮的冬赫显说在小建康他们有个秘密粮仓，仍未被敌人发现。需要时可以秘密取出藏粮，吃饱肚子。不过由于人数太多，顶多四、五顿就会把粮食吃个精光。”

慕容战道：“最怕是他们之中有人被敌人收买，如泄露消息，我们的反攻大计立告完蛋。”

高彦笑道：“这个你更可以放心，荒人的团结在被俘后进一步加强。人人均是老江湖，猜到建起城墙后，敌人会一个不留地把所有兄弟杀掉，所以个个在等待我们的好消息，希望能回复以前欢乐写意的好时光。”

又道：“千千对他们的影响力更是庞大，在离开边荒集前，千千亲口向他们保证你们会在短期内反攻边荒集，又指小飞没有死。现在她的话已一一兑现。”

燕飞道：“他们把所有人囚禁在小建康内，虽是易于管理监督，却并不聪明，只要他们手上有武器，可轻而易举占领小建康。”

慕容战道：“敌人是别无良策，不得不这么做，他们的兵力只是俘虏的一倍，若分开囚禁，一有事发生，哪还有余力应付来自集外的攻击。”

高彦道：“他们连棍子也没一根，光只是对方在小建康各处哨楼的箭手，就可以杀得他们没有还手之力。”

燕飞道：“你知不知道敌人把抢来的兵器弓矢藏在哪里呢？”

高彦叹道：“你休想打这方面的主意，铁士心和徐道覆把战利品瓜分后，分别藏在集内十多处不同的地点，均为敌人重兵驻扎的地方，例如北门驿站、东门的旧汉帮总舵，正是为防我们的兄弟抢武器造反。”

慕容战和燕飞听得面面相觑，他们想到的，敌人均已先一步想到，由此可见敌人主帅的高明。

若只凭三千多人的实力，在没有内应下强攻边荒集，真的是自寻死路，以卵击石。

燕飞忽道：“老卓来哩！”

慕容战定神细听，果然听到轻微的破风声，讶异地瞪燕飞一眼，不得不心中佩服。

高彦发出一阵鸟鸣。

卓狂生鬼魅般闪进来，喜道：“是否救回千千哩？”

见到三人呆头呆脑，颓然蹲下，叹道：“慕容垂赢哩！”

到卓狂生听毕整个拯救行动的情况，目光闪闪地打量燕飞，道：“小飞竟能与慕容垂战个难分难解，已足可为我们边荒集挽回失去的面子。千千说得对，先收复边荒集，然后我们再从慕容垂的魔爪里把千千主婢救回来。哼！荒人岂是好欺负的。”

慕容战道：“情况如何？”

卓狂生道：“费二撇仍在我说书馆的密室养伤，已大有起色。庞义和方总现在成了被俘兄弟的领袖，大家知道燕飞大难不死，立即士气大振，人人摩拳擦掌，等待反攻的好日子来临。”

高彦苦笑道：“万事俱全，只欠武器。”

燕飞道：“武器由我们想办法，你们不用担心。高彦你留在这里，负责建立起一个最庞大的情报网，借众兄弟在集内各处做苦工之便，掌握敌人的所有布置和行动。我特别想弄清楚铁士心的行藏，只要干掉他，我们便成功了一半。”

卓狂生点头道：“只有宰掉铁士心，方可一吐我们被慕容垂掳走千千的闷气。”

又道：“孙恩极可能已离开边荒集返回南方。黄昏后天师军卢循旗下的人开始收拾行装，照我猜卢循会领部分人撤走。”

慕容战向高彦道：“你有问题吗？”

高彦道：“当然没有问题，老子是边荒集的首席风媒，这方面的事不由我担当由谁担当呢？”

燕飞道：“小心点！若你给人抓起来，我们的反攻大计立即完蛋。”

高彦傲然道：“我又不用出面，只需把收回来的情报加以分析，保证万无一失。”

卓狂生道：“我会看着他哩！”

慕容战道：“每晚戌亥之交，我们会派人从秘道进来与你们在此交换消息。”

高彦道：“你们待会须去找姬别，他藏在西潮山南面山脚的密林里，只要你们发出夜窝族的鸟鸣讯号，会有人出来带你们去见姬别。”

四人将诸般细节商量妥当后，分头离开。

两人依高彦之言，在西潮山附近的密林内找到姬别，守护他的手下共十七人，均为姬别的伤势沮丧。

姬别的伤势比高彦所说的更严重，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神志不清，不时胡言乱语。

燕飞面向姬别盘膝坐下，右掌覆在他额上，另一手以拇指按着他的天灵穴。

慕容战在燕飞身旁蹲下，讶道：“如此疗伤法我还是首次见到，是否你燕飞独家的秘传？”

以李顺良为首的一众姬别亲随高手，团团围着三人坐下，两枝火把插在树干处，燃亮这在密林开辟出来三丈许的空间。

燕飞道：“坦白说，这只是我临时想出来的治疗方法，至于是否有用，试过才知。”

李顺良等本来充满期待的眼神，立即换上失望的神色。事实上他们已用尽办法，仍没法令主子有起色。

慕容战苦笑道：“原来你并没有独门秘法的。”

燕飞真气从左手拇指输进姬别的天灵穴内，从容道：“我曾接过宗政良一箭，对他的真气有一定的体会和认识，那是一种非常霸道的真气，专门攻击头部的经脉，所以我由姬少的头顶入手。”

众人听得精神一振，虽然对燕飞能否治愈姬别仍抱怀疑，不过只要燕飞不是盲目施救，便有一线希望。

燕飞闭上眼睛，金丹大法全力运行，半刻不到已失去对身体的感觉，而姬别经脉的情况，宛如一幅山川地势图般展现在他心灵之眼的前方，无有遗漏。

他感到真气到处，姬别的经脉立即畅通无阻，生机勃现。覆盖姬别额头的右掌，不是要双管齐下医治姬别受创的经脉，而是要保着姬别脆弱的心脉，使血液流通，呼吸畅顺。

燕飞并不明白自己的真气怎会神奇至此，但他既然可以自疗孙恩差点要了他小命的严重内伤，当然可以用同样方法救姬别一命。

林中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和呼吸声，人人睁大眼睛，看着姬别全身不住抖震，听着姬别的呼吸逐渐加强，再不像先前般气若游丝。

“呵！”

姬别张开眼睛。

众人大喜欢呼。

燕飞笑道：“感觉如何？我正在消融你后脑一块巴掌般大的瘀血。”

姬别一震道：“燕飞！你竟然没死？”

慕容战道：“我们不但活得好好的，还要反攻边荒集，所以你千万要振作。”

燕飞道：“我打通你所有闭塞的经脉，又清掉瘀血，你至少还要躺上三、四天，方可复原。”

姬别呻吟道：“只要死不了便成，边荒集情况如何？”

慕容战道：“现在万事俱全，只欠点东西，这方面的事由我们去忧心，你最要紧养好身体。”

李顺良也劝道：“大少不要说话，燕爷在为你疗伤呢！”

姬别坚持道：“缺的是什么？”

燕飞心中一动道：“缺的是可供六千多人用的箭矢兵器，你是兵器大王，该比我们有办法。”

姬别叹道：“若是在边荒集，你要多少我给多少。只可惜边荒集已落入敌人手中。”

燕飞和慕容战同时动容。

姬别苦笑道：“在我工厂下有一个秘密武器库，若不是舍不得此库，我早溜之大吉。”

燕飞和慕容战交换个眼色，齐声怪叫。

第七章 边荒行动

黄昏。

天上乌云疾走，暴雨将至。

十二艘代表着大江帮剩余战力的双头船，载着一千三百名战士，藏在离颍口只有数里处的淮水上游，耐心静候。

江文清和刘裕在帅舰的指挥台上仰观天色变化。在刘裕的坚持下，他们苦候半天，终于得到老天爷善意的回应。

豆大的雨点打在他们脸上，接着大雨“哗啦啦”地洒下来，转密转急。两人任由风吹雨打，大感痛快，尽泄心中抑郁。

战船队解索起航，朝颍口推进。

江文清叹道：“我现在开始相信玄帅的话。”

刘裕朝她望去，战衣尽湿下，尤显露出她胴体动人的曲线，不过刘裕却没有异样的感觉。不知是因王淡真而令他对情场生出怯意，还是根本不把她视作女儿家。

讶道：“什么话？”

江文清道：“玄帅说你是个有运道的人。像这场大雨，不但来得及时，没损你观天能者的名声，且是近月来最狂暴的风雨，会使河水暴涨，建康水师不得不躲进河湾里去。即使有拦河铁索，也会因水涨失去效用。”

刘裕微笑道：“或许是因小姐和我并肩作战，方得老天爷眷顾，谁说得定呢？将来如我刘裕有成，必保大江帮的兴旺。”

又岔开道：“有没有聂天还的消息？”

江文清道：“我们最后知道的，是聂天还亲自率领由二十五艘船组成的舰队，已驶离两湖。照我估计，最迟明早他们将到达颍口。”

此时雨势更趋狂暴，天色转黑，从指挥台往前瞧去，船首只是隐约可见。十二艘双头舰在船尾挂上风灯，一艘跟一艘的在汹涌起伏的河道上行走。从左右船舷伸出的船桨，整齐有力地划行，不但显示出橹手的训练有素，更以行动表明大江帮战士复帮的决心和毅力。

刘裕沉吟道：“如此说，桓玄的荆州军亦应在进军边荒集的途中，只要问屠奉三，当可以弄清楚荆州军行军的路线。”

江文清皱眉道：“刘大人是要偷袭荆州军吗？”

刘裕道：“聪明人出口，笨人出手，当我们掌握到荆州军的行军路线，便可以设法让边荒集的敌人知道，由他们出手。从现在开始，小姐千万勿以官职称呼小弟，此为荒人的大忌。”

江文清欣然道：“我早有此意，不过却没有刘兄想得那么周详。最好是在荆州军和两湖帮进攻边荒集，双方坚持不下的时刻，我们一举挫败所有敌人，如此短期内边荒集将不会受到威胁。”

刘裕道：“这须考验掌握时机的能力。”

船队此时抵达颍口，水流湍急凶险，河面波涛汹涌，四周大雨茫茫，加上黑夜的降临，站在船尾已看不清楚船首，更遑论陆岸。而大江帮黑夜暴雨下的操舟奇技，亦教他叹为观止。

江文清道：“这叫天助我也，我们现在等若一支隐形的船队，再加上刘兄的藏身小湖，我们将成为兵家梦寐难求的奇兵。亦只有以奇制胜，才可补我们实力上的不足处。”

刘裕道：“事实上玄帅在多年前，已看到边荒在南北战场上起的关键作用。”

江文清接口道：“而刘兄却是北府兵探察边荒本领最高强的斥候，我们现在并肩作战，配合精锐和空前团结的荒人，结果将会令孙恩、聂天还和桓玄大吃一惊。”

船队破浪逆流，畅通无阻的驶入颍水，这条关系到边荒集荣辱、流经边荒最著名的长河。

大江帮船队过颍口后第七天的黄昏，边荒集东南的镇荒冈上，燕飞、屠奉三、呼雷方、慕容战、拓跋仪精神焕发地远眺边荒集。

光复边荒集的大战即将开始，人人一洗颓唐之气，更把纪千千被掳走的耻辱暂搁一旁，全心全意展开计划周密的军事大计——“边荒行动”。

慕容战沉声道：“由杨佺期率领的一万荆州骑军将于今晚三更时分到达此冈，情报来自江文清，是由刘裕亲作探子，所以该绝对准确。敢问屠兄，杨佺期究竟是何等人物？”

拓跋仪接下去道：“据刘裕所说，敌人士气昂扬，虽日夜不停地赶路，却没有丝毫疲态，队形整齐，肯定是荆州军的精锐。”

呼雷方哑然失笑道：“我有点历史重演的古怪感觉，只不过我们换成铁士心、宗政良、徐道覆等人，天师军则换上荆州军，唯一没变的角色是聂天还。”

慕容战道：“但此时的情况，却与我们曾面对的有个很大的差异，他们并不须应付南北夹攻，该比我们轻松得多。”

屠奉三淡淡道：“轻松不了多少。我和杨佺期可算是谈得来的朋友，此人智勇双全，是荆州最出色将领之一。而聂天还能大破大江帮，击杀江海流，更绝不可小觑。我和聂天还长期交锋，从来占不到他任何便宜。孙恩也没讨到好处。”

燕飞道：“若依我们的计划进行，屠兄等若背叛贵主，希望屠兄有考虑及此。”

屠奉三微笑道：“我只是在执行南郡公派下来的任务罢了！只要我能在边荒集立足，他可以分享边荒集的利益，如此何背叛之有呢？”

呼雷方坦白道：“假设我们必须和杨佺期作生死决战，屠兄若仍站在我们一方，贵主不认为这是背叛才怪。”

人人屏息静气，听屠奉三如何回答此切中要害的问题。

今战是准胜不准败，败了将永无翻身的机会，所以必须弄清楚屠奉三的立场，以免因此落败。

屠奉三道：“有一个解决的办法，就是我们制造出一种令杨佺期感到事不可为的形势，届时我再去向他痛陈利害，避过双方硬拼的可能性。”

慕容战欣然道：“我们是不会令你为难的，现在一切均在我们掌握里，要什么形势有什么形势！对吗？”

燕飞感觉到慕容战与屠奉三已建立起深厚的友情，所以毫无保留地支持他。同时也想到收复边荒集后的诸般问题。

为了边荒集，为了大家的生死存亡，边荒集从一盘散沙变得团结一致。可是收复边荒集后，情况会如何呢？是否每个人对拯救纪千千仍是那么热心？

拓跋仪道：“如何可以制造出那样的形势呢？”

忽然间，人人朝燕飞瞧来。

燕飞愕然道：“为什么都瞧着我呢？你们不会动脑筋吗？”

呼雷方笑道：“小飞不用谦让了！我们如何绞尽脑汁，都难及得上你如有神助的灵机妙算。若不是你老哥通灵如神，我们早中了慕容垂的奸计。”

屠奉三道：“我很少佩服人，不过对燕兄却是口服心服，谁能如你般若似有未卜先知的本领。”

燕飞心中叫苦，又不敢把与纪千千心灵相通的特异情况说出来。

慕容战道：“据高彦的情报，铁士心和徐道覆为了粮食和财货的分配问题，闹得很不愉快，两军貌合神离，恐难齐心应付荆州军和两湖帮。”

拓跋仪道：“若事实如此，确实是我们反攻的好时机。不过现在形势有变，杨佺期和聂天还忽然杀至，我们如何才可坐收渔人之利呢？”

众人目光又往燕飞瞧去。

形势因此变化而转趋复杂，幸好主动权绝对地掌握在边荒联军手中，不过因有屠奉三与荆州军的微妙关系牵涉在内，他们既要夺回边荒集，又不可与杨佺期正面冲突，当然难度大增。一个不好，让杨佺期和聂天还攻陷边荒集，又或被铁士心和徐道覆击退，他们将陷入进退两难之局。

屠奉三道：“我们在集内的兄弟会被迫助守，甚至被推上战场送死，所以隔山观虎斗这妙计并不可行。”

拓跋仪叹道：“小飞，轮到你说话哩！”

燕飞隐隐感到拓跋仪为自己推波助澜，使自己成为边荒联军发号施令的领袖。而为了纪千千，他亦是当仁不让，没法拒绝。

暗叹一口气。

燕飞道：“淝水苻坚之败，败在朱序临阵倒戈，铁士心和徐道覆有前车之鉴，该不敢逼我们的兄弟上战场，只会要他们在集内助攻。”

呼雷方同意道：“应是如此。”

燕飞道：“集内兄弟的安全为我们须考虑的先决条件。当荆湖联军兵临边荒集的紧张时刻，集内敌人的注意力会被分散，我们便把武库的兵器秘密运往小建康，只要把集内兄弟武装起来，我们可立于不败之地。”

拓跋仪点头道：“我们该有足够时间办妥此事，攻守两方的胜负不会于数天内见分明，我们有充裕的时间。”

燕飞道：“我们要制造出杨佺期不得不退兵的形势，须完成两大军事目标，首先是要击垮聂天还的船队，然后是刺杀铁士心。”

屠奉三精神一振道：“燕兄想出来的战略果然精彩，我大可把击退聂天还的事，完全推在两湖帮的死敌大江帮身上。”

慕容战道：“失去两湖帮的支持，杨佺期将变成孤军作战。不过聂天还并非庸才，收拾他绝不容易。”

呼雷方道：“大江帮的战船队是聂天还意料之外的奇兵，我们大可重演孙恩和聂天还伏袭江海流的情况，从陆上助大江帮报仇雪恨。如能干掉聂天还，两湖帮也要一蹶不振。”

屠奉三道：“最怕是我们攻击聂天还之际，边荒集的敌人则乘机扯我们的后腿。”

燕飞道：“这方面不难解决，当我们成功把小建康秘密武装起来，而两方敌人又在边荒集的攻防战上争持不下，双方伤亡惨重，我们便可以进军颍水东岸，临河设立坚强的木垒。你道敌人们会如何反应呢？”

慕容战拍手喝彩道：“当然是攻者退而观变，守者则固守自重，而颍水将落入我们的控制中。燕兄此招不用损一兵一卒，已掌握全局主动之势。”

屠奉三笑道：“此计确实可行，此时集内敌人若想对付集内的兄弟，已迟了一步。必要时我们可占领小建康，从腹地内动摇敌人的防御。”

拓跋仪道：“如此夹击聂天还的难逢机会将会出现，当聂天还仓皇败走，大江帮的舰队将会取而代之，只要我们再成功刺杀铁士心，边荒集的敌人将不战而溃。”

燕飞心中一阵激动，能否杀死铁士心，是与慕容垂长期争斗的关键。黄河帮由盛转衰，势对慕容垂产生很大的影响。

慕容战道：“我提议由燕飞暂代千千之位，做我们联军的统帅。”

拓跋仪惊讶地瞥慕容战一眼，这虽是在目前的情况下，没有人会有异见的提议，可是拓跋族一向是慕容战本族的死敌，而燕飞至少算是半个拓跋族的人。从慕容战此举，可看出他是以大局为重的人。

这方面屠奉三比拓跋仪更明白慕容战，知他视慕容垂为头号对手，且急切救回纪千千，所以将种族的仇恨搁在一旁。

燕飞笑道：“我们仍是以钟楼议会作最高的领导，谁要多听点我的愚见，小弟绝不反对。”

忽把目光投往颍水方向，道：“刘裕来哩！”

破风声起，风尘仆仆的刘裕登上镇荒冈，长笑道：“诸位别来无恙！”

燕飞抢前和他拉手，道：“没死已是最大的宏福，刘兄风采更胜从前，可见在孙恩魔爪下逃生后，又有精进。”

刘裕欣喜若狂的打量燕飞，欣然道：“听到燕兄仍然活着的喜讯，我们立即士气大振，更清楚此战必胜无疑。”

放开燕飞的手，与众人逐一打招呼问好。

最后轮到屠奉三，刘裕笑道：“以后若还要骗屠兄，我会打起精神。”

众人为之莞尔。

屠奉三语重心长地道：“是友是敌，谁都不敢肯定。不过今天我们肯定是并肩作战的好友，大家都应珍惜。”

拓跋仪道：“我们刚谈妥全盘的反攻大计。天黑哩！我们入集后再交换消息如何？”

慕容战带头驰下山坡，众人追在他背后，往颍水的方向掠去。

他们是边荒集联军里最高明的人，不论智计武功，均是一等一的水平。任何人成为他们刺杀的目标，地点又是他们熟悉的边荒集，等若半只脚已踏进鬼门关内。

天上乌云忽现，一场暴雨又在酝酿中。

小诗捧着煮好的一碗药，坐到纪千千床头。

容色苍白的纪千千拥被坐着，接过小诗递上的药汤，轻啜一口，皱眉道：“这么苦。”

舱房一片宁静，战船正逆流西上。在个许时辰前，船队进入泗水，朝洛阳进发。今次慕容垂攻打洛阳是志在必得，除了七千人由高弼指挥的部队，穿过边荒直扑洛阳外，还有慕容宝的五万大军，沿大河北岸飞骑向洛阳推进。如此实力，当非力量如江河日下的大秦军所能抗御。

小诗哄孩子般道：“良药苦口嘛！这是燕王的大夫为小姐开的药。”

纪千千摇头道：“我不想喝。”

小诗两眼一红，道：“为了燕公子，多难喝小姐也要喝下去。”

纪千千不知是为了燕飞，或是不忍拒绝小诗，苦着俏脸“咕嘟咕嘟”的把药汤喝个精光。

小诗默默接过了碗，放在床旁小几上，忽然饮泣起来。

纪千千怜惜地将爱婢搂入怀里，轻责道：“又哭哩！”

小诗呜咽道：“小姐千金之躯，实不该回来陪我的！”

纪千千道：“傻瓜！我不这样做怎行呢？所以你要坚强起来，还记得那课六壬吗？终有一天，我们会回到边荒集过最自由和写意的日子。”

小诗哭得更厉害，道：“可是小姐也病倒了！小姐从没生过病的。”

纪千千道：“我是因受了风寒，过几天便没事了。”

心中却暗自叹息。

她的病是没有任何药石能治好的，原因是与燕飞以心传心，致心力损耗过巨。希望多休息几天可以恢复元气。

不过问题也来了，她将忍不住在心中呼唤燕飞，以慰相思之苦，同时告诉他慕容垂行军的情况。这就像燃烧自己的生命力，如蚕吐丝，至死方尽。

她能否支撑到与燕飞再见的一刻呢？

第八章 密谋反攻

燕飞、刘裕、呼雷方、拓跋仪、屠奉三、慕容战六人逐一从暗渠钻出来，冒上水面，到废宅内会合等待。

边荒集前身的项城是座十多万人聚居的大城，从废墟演变为边荒集，荒人的店铺、居所、工厂集中于东南西北四条大街、夜窝子和小建康，因此其他地方仍然是荒弃的房舍，形成边荒集繁荣与荒废共存的特色，亦为燕飞等进行军事行动提供了好去处。

大家交换了最新的情报后，刘裕道：“聂天还的水师由二十五艘赤龙舟组成，每艘人数在二百人间，合起来兵员达五千之众。聂天还北上颍水前，于颍口与建康水师激战两个时辰，破去建康水师的封锁线，只牺牲了两艘赤龙舟，建康水师却几近全军覆没。”

屠奉三道：“如此看来，短期内朝廷将无力封锁颍口。”

颍口乃颍水通往南方各大小河道的关口，一旦被封锁，将可截断边荒集往南的水路交通。所以假设荒人可以光复边荒集，实在要庆幸聂天还在无意中，帮了荒人一个大忙。

刘裕笑道：“我比较明白司马道子，边荒集失陷前后，建康水师数度与两湖帮交锋，均以惨败结束，建康水师休想在数年内恢复元气，纵然两湖帮封锁建康上游，司马道子亦无力反击，遑论来找我们边荒集的麻烦。”

慕容战道：“谢玄又如何呢？由刘牢之指挥的北府兵水师，拥有数以百计的大小战船，实力雄厚，谅聂天还也不敢撄其锋锐。”

刘裕道：“朝廷已明令玄帅不得参与边荒集的争夺战，玄帅亦因伤养息。在短期内，北府兵不会有任何大规模的行动。”

拓跋仪皱眉道：“敢问刘兄是以什么身份来边荒集呢？”

人人露出专注神色，因这问题关系到众人以后对刘裕的态度，更牵连到大江帮的立场。

刘裕轻松地道：“我代表哪一方并不重要，一切依边荒集的规矩办事。不过为消除诸位的疑虑，我可以告诉你们我没有任何军事任命在身，也可以说被褫夺了官职，因此可以全力协助大江帮对付两湖帮。”

说罢向屠奉三问道：“屠兄对我的回答满意吗？”

屠奉三笑道：“正如刘兄所说的，一切依边荒集的规矩便成。”

刘裕从容道：“不过屠兄的情况与我有差异，今次杨佺期和聂天还联手来攻，是南郡公下的命令。屠兄站在我们这一方，南郡公会如何看待屠兄呢？”

燕飞心中暗叹，刘裕和江文清来援，顿令边荒联军出现新的形势，众头领间的关系更趋复杂。

屠奉三双目神光闪闪，沉声道：“南郡公今次派人来攻打边荒集，是对我屠奉三的侮辱，与聂天还联手更是个错误。我要以事实证明给他看，他派下来的任务，只有我屠奉三方可办妥。”

呼雷方不想两人在此事上争持，岔开道：“听说谢玄内伤严重，有致命之虞，不知此为谣传还是事实呢？”

燕飞插口道：“刘兄不太好回答这个问题。”

刘裕感激地瞥燕飞一眼，道：“玄帅伤势如何，怕只有他本人清楚。不过在我离开广陵前，玄帅决定亲自护送安公的遗体返建康小东山安葬。”

最后一句话听得人人动容。

谢玄自淝水之战后，一跃而成天下最负盛名的统帅，他敢亲赴由司马道子和王国宝当权的建康，是一种军事的姿态，将会镇压住有异心的桓玄和意图谋反的孙恩和聂天还。如此只要收复边荒集，在短时间内边荒集将不受来自南方的任何威胁，使得边荒联军有营救纪千千主婢行动的空间。

刘裕的身价亦骤然提升，因为他代表的正是谢玄，刘裕对边荒集的看法，会直接影响谢玄对边荒集的态度。

燕飞道：“只要大家依照边荒集的规矩办事，又没有私人恩怨，理该可以和平共存，各自发财。”

呼雷方道：“钟楼议会的决定便是最后的决定，谁敢反对议会的决定，将成为边荒集的公敌。”

拓跋仪道：“收复边荒集后，我们或许要增加议席，让钟楼议会更具代表性。”

他们是不得不在此时谈及未来决策，因为每个人都看出各派系间矛盾重重，关系暧昧之极。

风声响起。

慕容战往燕飞瞧去。

燕飞道：“是高彦！”

话犹未已，高彦穿窗而入，卖弄身手似的着地时翻了个筋斗，先向刘裕笑道：“你真的回来哩！”

燕飞道：“废话少说！情况如何？”

高彦煞有介事道：“大家蹲低说话。”

屠奉三、慕容战和拓跋仪闪到破窗前后门，密切监视屋外的动静。

高彦在挨墙坐下的燕飞、刘裕和呼雷方前蹲下道：“集内情况非常紧张，众兄弟像畜牲般在敌人的鞭子下工作，建筑以夜窝子为中心的防御工事。又不住派出侦骑，探察各方情况。铁黑心和徐覆亡不但要防范荆州军和两湖军，更防范着我们。”

听得高彦为铁士心和徐道覆改上不雅的名字，众人啼笑皆非，亦可体会到荒人对他们的仇恨。

荒人最怕被人管束，何况是被强迫去做牛做马！

慕容战冷哼道：“只是施用我们的故智。”

屠奉三道：“难道他们可想出比千千更高明的策略吗？”

旋又想到纪千千的远离，倏地沉默下来，各人均感心情沉重。

拯救纪千千主婢地道路漫长而艰困，谁敢肯定可以成功？

燕飞打破令人沮丧的沉默，道：“铁士心和徐道覆是否因粮资的分配反目呢？”

高彦道：“我和老卓均认为是个幌子，因为他们都是知道轻重缓急的人，不会在此危机重重的时刻意气用事。而事实也证明我们没有猜错。今早铁士心、宗政良和徐道覆三人在钟楼开会，会后立即在集内举行联合军事演习，分明仍是合作无间。”

呼雷方道：“掌握到铁士心例行的起居生活吗？”

高彦道：“铁士心极少露面，反是宗政良每天早晚都亲自领兵，巡查东西大街以北的各处关防据点。我们何不改为刺杀宗政良，应容易多了。”

众人目光全落在燕飞身上，想听他的意见，屠奉三也不例外。

刘裕大感讶异，他当然不清楚燕飞的“灵机妙算”在各人间激起的震撼力，只隐隐感到众人皆以燕飞马首是瞻。

燕飞断然道：“不论如何困难，我们都要铁士心无法活着离开边荒。除去铁士心，对慕容垂的统一大计，将是严重的打击。”

屠奉三淡然道：“完全同意。铁士心不是到钟楼与徐道覆开会吗？那将是我们的机会。在此事上卓名士肯定可以给我们意料之外的惊喜。”

慕容战拍腿道：“对！卓疯子以前对边荒集是不安好心，像他在说书馆下私建密室，便一直瞒着所有人。钟楼是他的地盘，当然不会例外。”

高彦道：“由昨晚开始，敌人对我们集内兄弟又有新的手段，就是将所有人锁上脚镣，直到做苦工时才解开。”

呼雷方失声道：“这岂不是需六千多副脚镣吗？”

高彦道：“要怪便要怪我们姬大少，留下这么多铁料，又有大批现成的工匠，赶足二十天，什么都可以弄出来。”

刘裕道：“这招确实又辣又绝，等若废去他们的武功。不过既是由我们的兄弟弄出来的，该可以自行配制开锁的钥匙。”

高彦苦笑道：“敌人对此早有防备，在严密监视下制成百多把钥匙后，立即把石模毁掉。听说锁头由徐道覆供应图样，极难仿制，连负责造模制锁的几位兄弟也没有把握。”

慕容战狠狠道：“我们可用利斧逐一劈断脚镣，免去开锁的烦恼。”

高彦叹道：“姬大少的出品，岂是容易对付，我看后果只是劈坏我们所有斧头。且劈得‘当当’作响时，敌人早倾巢而来。”

屠奉三笑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们可去偷一把锁匙回来，然后由姬大少亲自出手复制，动起手来还可以给敌人一个惊喜。”

拓跋仪点头道：“此是唯一可行之计，如何下手，又要敌人懵然不知，还须从长计议。”

高彦道：“我叫庞义想办法。幸好我们人才济济，偷抢拐骗的高手更是车载斗量，应可以解决这方面的问题。”

刘裕道：“高彦你的轻功虽然不错，不过小建康必是守卫森严，你怎能如此来去自如，不怕被敌人察觉呢？”

呼雷方笑道：“刘兄刚到达此处，所以不清楚情况。敌人在小建康的监视设施，主要倚赖新筑的南北两墙旁的六座哨楼，又封闭大部分出入口，仅余东西两边出口，分别通往颍水和北大街。”

拓跋仪接下去道：“我们这座废园在北大街之东，离小建康只有十多所房舍的距离。为了方便运送武器，我们于离此处南面，最接近小建康北墙的一座废宅开凿了一条通往小建康的地道，长只五、六丈，所以高彦说来就来，说去便去。”

刘裕喜道：“偷运武器的情况如何呢？”

呼雷方道：“此事由卓名士负责，进行得非常顺利，只要再三数天的时间，应可大功告成。毕竟这是我们的地方，敌人又将注意力放在外围和集外，令我们做起事来非常方便。”

屠奉三苦笑道：“只是没想过敌人有此锁脚的一招。”

高彦道：“此事包在我身上。”

屠奉三道：“若要帮忙，我们人人乐意。”

高彦道：“最重要是不引起敌人怀疑。我有个手下是第一流的扒手，只要制造机会，让他接近管看锁匙的人，偷了后印好模再挂放回他腰间，包保对方懵然不觉，你们放心好了。”

众人都知高彦和他的一群手下最擅长旁门左道的勾当，又诡计多端，遂放下心事。

高彦道：“我回去哩！”

慕容战道：“我们一起去，顺道为众兄弟打气。”

燕飞道：“你们先走一步，我要去找老卓，商量刺杀铁士心的大计。”

刘裕心中一动，道：“我陪你一道去。”

高彦偕屠奉三、拓跋仪、慕容战和呼雷方离开后，刘裕问道：“我们究竟有多少人潜入了集内？”

燕飞道：“约在百许人间，全是高手，否则也没法闭气通过水下的暗渠。”

刘裕笑道：“真想不到集内如此宁静安全，虽在敌人的势力范围内，却有如入无人之境的感觉。”

燕飞道：“敌人于此的兵力不足一万之数，又要轮番守卫，所以只能在集内设置关口哨站，不过我们早就弄清楚所有布置，要瞒过敌人耳目，实是易如反掌。”

刘裕叹了一口气，沉声道：“玄帅尚有百多天的命。”

燕飞失声道：“什么？”

刘裕把谢玄的情况说出来，又说出与江文清最新的关系，却没有提及与王淡真私奔的事，因为他不单不愿意提起王淡真，更希望可以暂时把她忘掉。

燕飞发呆片刻，吁出一口气道：“玄帅的确是真正的英雄好汉，他这样做主要是为你的将来铺路，你可不要辜负他对你的期望。”

刘裕心中一阵激动，燕飞说出这番话等若表态支持他，他差点想把任青媞的事和盘托出，可是万一引起来燕飞的反感，反不知如何收拾，终把到了唇边的话吞回肚里去。

燕飞看他一眼，讶道：“你有话想说吗？”

刘裕心中惭愧，暗忖如坦白道出任青媞的事，说不定燕飞会体谅他没有选择的困局。否则如将来被燕飞发觉自己在此事上瞒他，自己大有可能失去这个曾共生死的挚友。而燕飞更是最有可能发现他有所隐瞒的人，因为燕飞正是因曼妙的事而力主刘裕到广陵面告谢玄。

刘裕无奈下叹一口气道：“你可知我是如何从孙恩手底下逃生的呢？”

燕飞大感兴趣道：“我正听着。”

刘裕道：“孙恩击杀任遥后，便向我下手，我趁任青媞和王国宝缠着孙恩的当儿逃走，仍被孙恩所伤。到我走不动时，任青媞来了，她不但为我疗伤，还与我联手对抗孙恩，后来我更有赖她藏在颍水的快艇脱险。”

他没有说出疗伤的香艳实情，却不由自主在心底重温一遍，想到若能与此美女真个销魂，事后又不用负责任，肯定是风流韵事。当然这念头只可以在脑袋中打个转，不会付诸实行，任青媞浑身是刺，与她发生肉体的关系，吉凶难料。

燕飞沉吟道：“听卓狂生说任青媞已解散逍遥教，曼妙一事又如何呢？”

刘裕道：“曼妙是她唯一留下的棋子，为的是要替任遥向孙恩报仇。”

燕飞皱眉道：“在这样的情况下，曼妙还能起什么作用？任青媞该猜到你回广陵去，是因已识破曼妙的事。”

刘裕把心一横，决定向燕飞招供。要在此事上隐瞒谢玄，已折磨得他很惨。向燕飞吐露实情，心中会舒服多了。

苦笑道：“她不但请我为她守秘密，还说可以与我合作，目的是要杀死孙恩。”

燕飞愕然道：“任遥已死，曼妙虽可以影响司马曜，但最后只会沦为司马道子和王国宝利用的工具。”

刘裕道：“司马道子和王国宝并不清楚曼妙的真正身份，只以为她是逍遥教找来的尤物，事实上曼妙却是任青媞的亲姐。”

燕飞皱眉看他道：“玄帅怎样看此事呢？”

刘裕心中叫苦。他若答燕飞说根本没有将此事实告谢玄，燕飞会如何看他？

刘裕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只听到自己言不由衷地道：“玄帅认为拆穿曼妙的身份，在现今的情况下对我并没有好处，不如留下她在司马曜身边，以抗衡司马道子和王国宝对我的迫害。”

燕飞默然片晌，点头道：“玄帅该比任何人更清楚北府兵和朝廷的关系，他既有这样的想法，当然不会错到哪里去。”

刘裕回到现实里，晓得已向燕飞撒了个永远收不回来的谎话，可是他真的没有别的选择。

燕飞拍拍他肩头，道：“我们去找老卓。”

从地上弹起，闪出门外。

刘裕收拾乱糟糟的心情，追在他身后没入废宅外的黑暗里去。

第九章 各怀鬼胎

星夜。

聂天还在将士簇拥下，驰上镇荒冈，遥观边荒集的情况，颇有踌躇满志之概。

连他自己也猜不到，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再度以侵略者的姿态进逼边荒集。

征服大江的行动仍在进行中，由郝长亨率领船队，在桓玄的默许下，接收大江帮的业务。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击溃封锁颍口的建康水师，更是漂亮的一仗。聂天还在天明前水陆并进，杀得由司马元显指挥的水师部队几无还击之力，在折损过半战船兵员下仓皇逃命。此役是继歼灭大江帮后，两湖帮强势发展的另一个转折点，从此扬州以西的大江上游将逐渐落入他的控制里。

今次聂天还是志在必得，不但要狠挫天师军，还要成为边荒集的霸主。只有他能得到边荒集最大的利益，因为南方水道已在他的手上。想继续从边荒集获利的南方大小帮会，都不得不向他俯首称臣。

他最顾忌的只有由刘牢之主持的北府兵水师。一天北府水师势力仍在，他会全力支持桓玄。

对于攻打边荒集，他和桓玄已拟定一套完美可行的计划。

左方蹄声轰鸣，尘土漫天，数以百计的荆州战士从被大火焚烧过的荒林驰出，朝他们奔至。

聂天还仰天长笑，提气扬声道：“杨大将别来无恙！”

杨佺期年纪在三十许间，体魄健壮，脸上透出精明机智，常挂笑意的黝黑脸庞有一种令人不可捉摸的神情，似是成竹在胸，又像不把任何敌手放在眼里。他更是桓玄征服巴蜀的头号功臣，其战绩早超越了屠奉三，成为荆州军众将里最当红的人物。

他领着十多名亲随奔上镇荒冈，其他手下近五百人在坡下止马列阵。

杨佺期欣然道：“聂帮主辛苦哩！”

直驰至聂天还马旁，两方随员，分别把守冈顶两边。

聂天还与杨佺期对视而笑，均难掩心中兴奋之情。

聂天还微笑道：“一切依计划进行，我已于离此五里的狭窄河道西岸建设木寨，封锁边荒集以南的颍水河道。铁士心是识时务者，该知作何选择。”

杨佺期遥观正飘扬于古钟楼顶的旗帜，问道：“建康方面有什么动静呢？”

聂天还道：“我由颍口至此，沿途设置哨站，建康水师又或大江帮的余孽，只要到达颍口，定瞒不过我们的耳目。唯可虑者是谢玄的伤势似没有孙恩所说般严重，五天前尚亲自护送谢安的遗体，返建康小东山安葬。”

杨佺期双目杀机大盛，沉声道：“我倒希望谢玄亲自率军来收复边荒集，我们便可以教他晓得荆州两湖联军的厉害。”

聂天还道：“由于司马道子和王国宝把边荒集的事全揽到身上，所以北府兵应该置身此事之外，最奇怪是大江帮全无动静，不过不论他们打什么主意，现在已错失军机，敢来惹我只是自取灭亡。”

杨佺期点头同意，边荒集以南的颍水落入两湖帮的绝对控制之下，任何驶上颍水的战船，均难避过占有上游之利的赤龙舟顺水迎头痛击，只有挨打的分儿。

江海流一去，聂天还立即成为没有人争议的水战第一高手。

杨佺期道：“边荒集情况如何？”

聂天还深谋远虑，在多年前已着手部署，派人混入各方势力内，大江帮的胡叫天和投靠屠奉三的博惊雷便是好例子。现在徐道覆的天师军内，也有聂天还的人。

聂天还答道：“现在边荒集内战士约一万人，天师军占一半，另一半由黄河帮之徒与燕兵组成。另外边荒集以北十里多处有两座木寨，兵力在一千五百人间，由黄河帮副帮主邝志川主持。至于投降的荒人有六千之众，成了占领军的奴隶，负责所有苦差，平时被囚禁在小建康里。”

杨佺期道：“逃离边荒的荒人败军有没有反攻的迹象呢？”

聂天还冷笑道：“败军岂足言勇，近四、五天来，他们曾多次偷袭占领军的巡兵，但只限于颍水东岸的区域，由此可见他们根本没有足够的实力挑战占领军。”

杨佺期轻松笑道：“听帮主之言，一切尽在我们的掌握里。”

聂天还道：“事实确是如此。据闻铁士心对孙恩杀死任遥非常不满，所以故意在分配战利品上为难徐道覆。徐道覆亦因慕容垂从他手上夺去纪千千，而心生怨恨。打开始两方已不是合作无间。徐道覆和铁士心每次碰头说话，都要在钟楼的议事堂内，可见双方互相提防。”

杨佺期喜道：“铁士心目前仍肯和徐道覆合作，只因别无选择，却清楚天师军并非最佳选择。现在我们到来，正是向铁士心提供更理想的选择。”

聂天还欣然道：“当我们展示实力，让铁士心知道徐道覆弃之不足惜，就是我们派人密见铁士心的好时机。只要铁士心点头，我们可尽歼徐道覆的部队，边荒集立可回复昔日的光辉，成为天下最发财的地方。”

语毕两人交换个眼神，齐声大笑。

边荒集。古钟楼。

观远台上，徐道覆、铁士心和宗政良三人立在东栏处，看着流过边荒集的颍水。这边的码头区灯火通明，对岸却一片漆黑。沿东岸设立的最后三座哨塔，于昨夜被荒人余党烧掉，东岸已落入敌人手中。

宗政良道：“我们要加强码头区的防卫，特别是小建康东面的出口，如让敌人潜过颍水，攻入小建康，我们会有很大的麻烦。”

铁士心道：“政良的提议很好，不过看来荒人叛党只能在东岸搞事，却不敢越过颍水半步，可知他们实力有限。小建康的荒人更不足虑，脚镣可令他们失去反抗或逃走的能力。我们确须加强颍水的防御力，但主要是用来应付聂天还的赤龙战船。”

转向徐道覆道：“徐将军有什么意见？”

徐道覆道：“荒人在发动的时间上拿捏准确，刚巧是我们得知聂天还的船队北上颍水的一刻，使我们不敢派出重兵，渡河搜索他们。”

铁士心和宗政良都点头同意。荒人第一次偷袭对岸的哨冈，发生在五天前。接着变本加厉，一夜间可连续发动十多次突袭，逼得他们不得不把战士撤返西岸。

徐道覆续道：“在策略上，此法亦是高明，不用正面向我们挑战，已对我们形成威胁，且令我们没法掌握他们在对岸调动的情况。”

宗政良冷哼道：“他们只是想浑水摸鱼，趁荆州军和两湖军攻打边荒集之际，渡河来攻。所以我才提议加强码头区的防守。”

徐道覆心中一动，从这几句话，可看出宗政良对铁士心说荒人不足虑的看法不服气，最后一句更是反击铁士心。如此看来，铁士心和宗政良间存在着权力的斗争。

果然铁士心面露不悦之色，沉声道：“边荒集的可守之险，唯有颍水，若我们不分轻重，把人手集中在码头区，反会正中荒人余孽虚张声势之计，致没法抵挡荆湖联军。这叫因小失大。”

徐道覆道：“我们可以效法荒人防守边荒集的老方法，在夜窝子长驻快速应变部队，平时养精蓄锐，有了事来做紧急支援。”

宗政良沉默下来，没有说话。

铁士心道：“徐将军方面可以拨出多少兵员？”

他们名义上虽是联防边荒集，事实上各自为政，说得不好听点是互相提防，各怀鬼胎。铁士心和宗政良负责西北两门和小建康外的码头区，徐道覆负责东南两门和码头的下游。

徐道覆道：“五百人该没有问题。”

铁士心叹道：“燕王也没有想过桓玄的人会这么快进犯边荒集，原因在猜不到桓玄竟会与聂天还合作。现在的形势颇为不利，我们已失去了主动之势。”

徐道覆和宗政良对他忽然岔到另一个话题去，并没有感到突兀，因为明白他是听到徐道覆只能调出五百兵员这小数目，等如间接表示人手吃紧而心生感慨。

宗政良道：“若不是荒人在对岸虎视眈眈，我们大可以出集对荆湖军迎头痛击，现在却只能采取守势，所以形势上我们已陷入被动的下风。如没法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大有可能输掉此仗。”

徐道覆道：“要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一个方法，就是立即坑杀集内的六千荒人俘虏，这当然是下下之策，且会令我们三人变成天下人眼中嗜血的狂人。”

铁士心苦笑道：“若真的杀死六千荒人，燕王怎样向千千小姐交代呢？”

宗政良道：“我有个感觉徐将军已是胸有成竹，何不把如何胜此一仗的关键说出来，大家研究一下是否可行呢？”

铁士心看看宗政良，然后迎上徐道覆的眼神，点头道：“我们现在必须忠诚合作，方有机会击退强敌，徐将军请有话直说。”

徐道覆道：“坦白说，我并不把荆湖联军放在心上，他们是劳师远征，我们是严阵守候，谅他们没有十天八天，休想站稳阵脚。我心中的劲敌是荒人联军，他们人数不多，但能于当晚突围逃走者，均是荒人中最精锐的一群。且据天师的灵机妙觉，燕飞不但没有因伤致死，还变得比以前更强大和令人害怕。”

出乎徐道覆意料之外，铁士心和宗政良并没有为燕飞未死而吃惊。这是不合常理的，燕飞是边荒的第一高手，乃荒人荣辱的象征，他可以安然无恙的重新投入战争，对荒人的士气会有很大的激励作用。

而燕飞更是出色的刺客，只单他一人一剑，已可对边荒集的占领军构成严重的威胁。两人的反应，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就是他们一直晓得燕飞仍然活着，只是瞒着他徐道覆。

宗政良叹道：“燕飞的确是难缠的对手，我从未见过会向主人鸣叫示警的灵剑，而燕飞的蝶恋花正是如此的一把剑。”

徐道覆道：“你们是否在这几天和燕飞交过手呢？”

铁士心道：“燕王携美乘船北返，中途燕飞偕屠奉三、拓跋仪和慕容战突袭燕王坐镇的战船，四人不但能全身而退，还被燕飞挟美脱身，后来纪千千因小婢仍在燕王手上，故自愿返回船队，随燕王北返。”

徐道覆色变道：“竟有此事？”

他很想质问两人为何七、八天前发生的事，到此刻才告诉他，但心知那只是白费唇舌，还可能自讨没趣。又暗叫可惜，若燕飞成功救回纪千千，他可以稍减心头重担。

宗政良道：“燕王派人向我们传话，说他虽与燕飞未分胜负，可是燕飞的武功确已臻灵通变化、无迹可寻的境界，且战略智计均无懈可击，要我们小心提防。”

徐道覆道：“趁荆湖军阵脚未稳，我们必须先一步收拾荒人联军，否则此仗有败无胜。”

铁士心点头道：“徐将军有什么好主意呢？”

徐道覆沉吟道：“我有一个很不祥的感觉，集外的荒人，已与集内的荒人建立紧密的联系，密谋反攻。”

铁士心皱眉道：“边荒集一边是颍水，另三面光秃秃一片，要瞒过我们的耳目偷进集里来，怎么可能呢？”

宗政良道：“集内俘虏唯一与集外通消息的方法，是趁到集外工作时留下暗记，这倒是没法防范阻止。”

徐道覆淡淡道：“我们的兵力比之当日的苻坚又如何呢？天下皆知苻坚进驻边荒集之际，被燕飞、刘裕和拓跋珪闹了个天翻地覆，三人还安然脱身。”

铁士心一震道：“我们当然远比不上苻坚的兵力，此刻更有点力不从心，连成立一支应变部队都有人手调配的困难。照徐兄这般分析，应是荒人有特别的方法，可以轻而易举深入集内，又能瞒过我们的耳目。”

宗政良思索道：“地道的出入口究竟在何处？我们曾遍搜集外，却没有任何发现。”

铁士心目光投往黑沉沉的对岸，旋又推翻自己的想法，道：“不可能在对岸的，长度反不是问题，而是要穿过颍水河床底下才真正困难。”

宗政良道：“东岸是由我亲自搜查，可肯定没有地道的出入口。”

徐道覆道：“还有另一个支持地道存在的情况。自边荒集失陷后，我一直派人留意俘虏的情绪，起初他们非常失落。可是自燕王和天师离开后，他们便安定下来，且难掩兴奋的神色。”

铁士心和宗政良听得面面相觑，开始因徐道覆思虑的周详缜密，感到此人很不简单，确是名不虚传的无敌大将，难怪建康军屡屡在他手下吃大亏。

铁士心也不得不向徐道覆请教，道：“徐将军对此有何应付之法？”

徐道覆沉声道：“首先是把主动之势争回手上，只要能根绝荒人漏网的残军，对荆湖军我们将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

宗政良道：“有何妙计呢？”

徐道覆道：“荒人最讲江湖情义，假设我们佯装要处决所有俘虏，集外荒人将被迫立即反攻。”

铁士心皱眉道：“假若地道并不存在，荒人没有冒险来救，而又到了处决全体俘虏的期限，我们岂非要食言？”

徐道覆微笑道：“我们并不需要公告天下，何时何刻处决荒人，只需一点一滴把消息漏进荒人耳中。这方面由我负责安排。减少他们的粮食，两餐膳食改为一餐，至少饿他们两、三天，令他们疑神疑鬼，产生恐慌，那他们的荒人兄弟将被迫冒险动手。”

铁士心和宗政良齐声称妙。

徐道覆暗叹一口气。

在对付荒人的漏网之鱼，他们是利益一致，团结上全无问题。可是在应付荆湖联军，情况却复杂得多。

谁都晓得边荒集的盛衰，关键在南北势力的合作，而荆湖联军只代表南方的势力，他们急需要像慕容垂这样一个合作的伙伴。所以荆湖大军压境，针对的不是北方的占领军，而是自己的部队。

对铁士心和宗政良来说，能与控制大江的桓玄和聂天还合作，当然远比势力局限在海南或沿岸城镇的天师军有利。

铁士心和宗政良都是心狠手辣，为求成功不择手段之徒，只要荆湖联军送上秋波，肯定会出卖他徐道覆。铁士心没有正面回应设立联合应变部队的提议，正代表着这种心态。

如何在如此恶劣的形势下挣扎求存，关键处将在于如何利用荒人打击铁、宗两人，另一方面自己则须于铁、宗两人与荆湖联军秘密达成协议前，先一步独力击溃荆州和两湖的联合之师。

第十章 刺杀巧计

当宗政良、铁士心和徐道覆，在钟楼顶的观远台举行紧急军事会议时，燕飞和刘裕正伏在广场边缘一座楼房暗黑里遥望钟楼。

整个夜窝子黑沉沉的，只有钟楼灯火通明，在入口处有两队骑兵，看装束便知属占领军的不同派系。

刘裕低声道：“夜窝子该是集内最安全的地方，敌人为何不把窝内的高大楼房征作营房之用。”

燕飞道：“据我们的猜测，应不出两个原因：首先是两大势力互相提防，所以把夜窝子当缓冲区；另一个原因是因兵力不够，所以将兵员全投入外围的防守上，军队的驻扎亦在外围。”

刘裕欣然道：“我们搞得他们很惨，无时无刻不在防备我们反攻，弄至风声鹤唳，睡难安寝，只要我们能占领小建康，可轻易收复夜窝子。”

燕飞道：“如我们进占夜窝子，只会引起两方人马团结一致反攻我们。上上之策是只针对北方军，只要我们成功刺杀铁士心，北方军将不战而溃。而徐道覆则只有坐呼奈何。”

刘裕点头道：“我想的确实没有你们周详。现在的情况，绝不像表面般简单。荆州和两湖的联军，是针对徐道覆而来，铁士心和宗政良都是聪明人，该不会蠢得插手至此事去，且桓玄和聂天还肯定是更佳的伙伴。”

燕飞动容道：“你的分析精辟入微，情况应是如此。这么看，假如我们只以铁士心为目标，徐道覆亦不会过问。”

刘裕还想继续说下去，燕飞的手搭上他肩头，沉声道：“钟楼里的人正在下楼哩！”

刘裕愕然道：“你能看穿钟楼的厚壁吗？”

燕飞淡淡道：“我看不见也听不到，可是却感觉得到，这是没法解释的。”

三个人鱼贯从钟楼走出来，仍不住交谈，没有立即登上手下牵候在旁的战马。

刘裕感到头皮一阵发麻，燕飞这种感应力已臻达通玄的层次，若把这种超乎武学的玄觉用于剑术上，会是怎样的剑法？难怪能与强敌慕容垂战个不分胜负。

燕飞沉声道：“长胡子的是铁士心，黑披风那个是徐道覆，另一个是宗政良，他背上的大弓很好辨认。照我看，边荒集终于否极泰来，老天爷又开始照拂我们，故让我在这里碰上他们，将来便不会杀错人了。”

刘裕心中暗叹一口气，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位好朋友。燕飞是因慕容垂夺走了纪千千主婢，被激起他体内流着的胡血狠性。他已从一个厌倦战争的人，变成必须透过战争手段去达成目标的冒险者。燕飞并不是寻常的高手，他可以是武林史上最可怕的刺客，也是战场上无敌的猛将。

他清楚燕飞完全掌握到三人的虚实，所以产生必胜的信心。

徐道覆首先踏镫上马，率手下飞骑而去，蹄声震荡着空寂的古钟场，如此不必要的催马疾驰，使人生出异样的感觉，想到徐道覆如不是在瞬息必争的匆忙中，便是藉此发泄心中某种情绪。

铁士心和宗政良目送徐道覆离开后，仍没有上马策骑之意，径自私语。

燕飞两眼不眨地审视他们。

刘裕也有观察猎物的感觉。对方若保不住边荒集，并不是因战略或任何一方面的失误，招致失败，而纯是输在未能识破荒人在集内的秘密和布置，猛虎不及地头蛇地道理。

道：“我心中有个疑惑，一直想问你。”

燕飞仍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似要把对方看个通透，点头道：“说吧！”

刘裕道：“边荒集失陷前，你力主我回广陵见玄帅，是否因预感到将挡不住孙恩和慕容垂的夹击，所以要我离开以保小命，将来好为你们报仇呢？”

燕飞终朝他瞧来，道：“那并不是预感，只是理性的分析，你是玄帅和安公最后的希望，若为边荒集牺牲太浪费了。”

刘裕苦笑道：“果然如此。”

铁士心和宗政良终于上马，不疾不徐地从北大街的出口离开。

燕飞拍拍刘裕肩头道：“我们走！”

卓狂生的说书馆位于夜窝子内西大街的路段，是一座两进的建筑物，前进是说书馆的大堂，后进是居室。

两人踏足后院，后门立即敞开，两名战士闪出，致敬施礼，让他们入内。

入门后，另有七、八名战士迎接他们，其中一人道：“巡兵刚离开不久，要一个时辰后才会再巡视附近。”

燕飞点头应是，领着刘裕进入似是卧室的地方，榻子被移开，现出密室的方洞入口，透出灯光，还隐隐传出说话的声音。

刘裕有种一切尽在边荒联军掌握中的感觉，随燕飞进入密室。

密室没有丝毫气闷的感觉，显然像庞义的酒窖般，有良好的通风系统。室内一边放了一张长方形酸枝木制的桌子，还有六、七张太师椅，另一边地上有十多张卧席，此时有五名战士正拥被酣睡。

卓狂生、费正清和程苍古围坐桌子说话，卓狂生见到两人，喜道：“你们来得正好！我们正想找人说话。”

费二撇脸色苍白，显然是内伤仍未痊愈，不过精神还算不错，伤势应大有起色。

密室的两端堆满武器、饮水和干粮，使人联想到仍方兴未艾的边荒集争夺战。

两人坐下，费二撇和程苍古都亲切向刘裕问好，视他为自己人，原因当然在他与大江帮新建立的密切关系。

卓狂生欣然道：“我们已拟出收复边荒集的全盘大计，你们也来参酌。”

程苍古笑道：“我和二撇的脑袋怎会想得出这种事来，勿要拉我们下水。”

燕飞暗忖卓狂生可能是边荒集内最有创意的荒人，夜窝子、古钟场和钟楼议会，都是由他的超级脑袋想出来。若不是他力捧纪千千，纪千千也不会成为抗敌的主帅。从这角度去看，孙恩杀死任遥实是帮了他们一个大忙，否则天知道卓狂生会如何为任遥颠覆边荒集。

笑道：“说来听听。”

卓狂生目光落在刘裕身上，兴奋道：“看到刘老兄依约来会，最令人高兴，因为这代表聂天还懵然不知，你们的水上雄师已附在项脊之上，更添我们反攻边荒集的胜算。”

刘裕受他兴奋的情绪感染，雄心奋起，心忖这样才算有血有肉地活着，充满危险，也充满乐趣，且不是寻常的乐趣，而是在胜败难测下，一步步迈向军事目标的未知与快乐。在广陵面对的只是无谓却不可避免的人事斗争，令人烦厌。

费二撇道：“我们卓名士想出来的东西，当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卓狂生干咳一声，道：“荆州军和两湖帮如此匆匆压境而来，是看准燕人和天师军间的矛盾，针对的是徐道覆。”

燕飞点头道：“我们也这么想。哈！不！应是刘裕想到才对。”

卓狂生向刘裕道：“这叫英雄所见略同。”

又道：“此乃我们胜败的关键，荆湖两军来得匆忙，准备方面当然不足，在别的地方问题不大，可是这里是边荒，没法沿途取得补给，所以只能倚赖水路或陆路的粮货运送。”

程苍古道：“陆路并不好走，因道路损毁，轻骑快马当然没有问题，可是载重的骡车却是寸步难行，费时费力。所以敌人的运粮线，该是边荒的命脉颍水。”

刘裕拍桌道：“对！荆州军全属骑兵，依我的观察，他们顶多只有十多天的干粮。两湖帮的战船可携带多点的粮食，但也很快吃光。所以必须不断倚赖从南方运来的粮食。”

向着卓狂生竖起拇指道：“卓先生的想法，与我们昔日应付北方入侵敌人的战略不谋而合，先任由敌方深入，然后以水师攻击对方粮船，截断对方粮道，此法万试万灵。”

燕飞点头道：“难怪聂天还要筑起木寨，正是作储粮之用。”

卓狂生道：“现在我们再猜测荆湖两军对边荒集采取的战略，他们既然只是想取天师军而代之，当然不会大举进攻边荒集，而是全面封锁南方的水陆交通，令铁士心明白谁是该合作的伙伴。所以荆湖两军在展示出能攻陷边荒集的威势和实力后，必会派密使见铁士心，商讨合作的条件，那时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燕飞和刘裕交换个眼色，均不明白卓狂生的“机会来了”，所指的是什么机会？

程苍古叹道：“老卓此计胆大包天，却非完全行不通。”

刘裕一震道：“我明白了，卓先生的妙计是由我方的人，假扮荆湖军的密使去见铁士心和宗政良。”

燕飞挨向椅背，失笑道：“老卓脑袋想出来的东西果然匪夷所思，又非是不可行。”

卓狂生傲然道：“当然可行，因为我方有老屠在，他最熟悉荆州军的情况，该扮作何人、说什么话，可由他出主意。”

燕飞皱眉道：“我们派出假密使可以占到什么便宜呢？”

卓狂生好整以暇地道：“干掉铁士心算不算大便宜呢？”

费二撇接下去道：“不论刺杀是否成功，铁士心也难以和荆湖联军相安无事了，荆湖军的好梦不但落空，还会变成噩梦。我们再切断他们的粮道，教杨佺期和聂天还进退两难。”

刘裕皱眉道：“铁士心和宗政良肯定会亲见密使，可是他们两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刺杀他们固不容易，想脱身更是难比登天。”

卓狂生漫不经意地瞄燕飞一眼，道：“派出我们的边荒第一高手又如何呢？”

燕飞和刘裕听得面面相觑。

费二撇道：“还记得我们从花妖那里夺回来的背囊吗？里面有易容用的药物和材料，而小弟曾习此道，可以为我们的小飞改变容貌，保证没有人可认出他来。”

程苍古道：“只要我们派高手密切监视荆湖军，让他们的密使永远到不了边荒集，如此便不虞我们的大计遭破坏。”

卓狂生道：“我们几可预知荆湖军所采取的路线，他们必须瞒过徐道覆的耳目，又不敢踏足颍水东岸，只好绕边荒集北面而来，只要我们在该方向的高处埋伏，密使必可手到擒来。然后没收他可能携带的密函、信物诸如此类的东西，小飞便可摇身一变，大模大样地到集内刺杀铁士心。只要小飞得手，边荒集又是他的地盘，当日苻坚奈何不了他，今天的敌人难道比苻坚更厉害吗？”

燕飞同意道：“此计确实精彩，我们今次来找你，正是要看如何在钟楼刺杀铁士心。”

卓狂生欣然道：“这方面你也找对人了，我在钟楼确有藏身之所，位置在钟楼石梯起点处的地面，但只能容纳一人。不过此为下下之策，因为你没法预知铁士心何时会到钟楼去，且在梯间和楼外届时会有人把守，除了铁士心和宗政良外，还多出个难缠的徐道覆。”

刘裕道：“假如燕飞成功刺杀铁士心，会出现怎样的情况呢？”

卓狂生微笑道：“燕兵会陷入空前的混乱里，占大多数的黄河帮众更会力主攻击荆湖军为铁士心报仇，徐道覆则又惊又喜，虽不明白荆湖军为何如此愚蠢，却不得不乘机与宗政良联手对付荆湖军。”

燕飞摇头道：“老卓你或许低估了徐道覆，他是旁观者清，该可猜到是我们在搞鬼，甚至乎猜到行刺的是我燕某。”

程苍古道：“老卓一向是这样，懂得燃起火头，却不懂如何收拾结果。所以大家好好研究，务要安排妥当刺杀铁士心后的局面，否则可能得不偿失。”

燕飞目光投往刘裕，示意他想办法。

刘裕沉吟片刻，道：“照我们原定的计划，刺杀铁士心后，立即由小建康的兄弟发动反击，而集外的兄弟则渡河攻打码头区作呼应。此计最干净利落，却难免折损大批兄弟，实在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卓狂生笑道：“我的话还未说完。纵使徐道覆猜到是我们搞鬼又如何呢？他难道会告诉宗政良真相吗？他不但不会如此笨，还会设法令宗政良相信确是荆湖军干的。如此方可以同心协力，共抗外敌。”

费二撇点头道：“有道理！”

卓狂生得意地道：“不是有道理，而是大大有道理。”

燕飞向刘裕笑道：“你现在明白为何在荒人眼中，老卓是最聪明的疯子。”

刘裕欣然道：“卓先生是个仍具童心的人。”

卓狂生喜道：“还是你最尊重我。”

刘裕对着燕飞道：“你扮作密使去见铁士心，燕人定会搜遍你全身，确定没有明器、暗器，说不定还会以独门手法禁制你的武功，方肯与你说话。你有办法应付吗？”

燕飞道：“最好是这样子对付我，那铁士心更没有防范之心。放心吧！我可以装出武功低微的模样，任何禁制手法都奈何不了我。”

卓狂生拍桌叹道：“所以密使人选，非你燕飞莫属。”

刘裕道：“小心你的眼神，因为宗政良曾见过你，咦！”

众人均朝燕飞瞧去，只见他的眼神黯淡下来，失去一贯的光彩，神奇至极。

燕飞道：“宗政良是从背后偷袭我，不过即使他曾面对面见过我，我也有把握瞒过他。”

众人对此再没有半丝怀疑，因为事实摆在眼前。

刘裕道：“刺杀铁士心后的形势发展，殊难预料，但不出几个情况。我们可以针对每一种情况，拟定应变之法，如此可以万无一失。”

费二撇点头道：“还是刘兄想得周详，只有灵活变化，方是万全之策。”

卓狂生迫不及待道：“我们立即召开非钟楼内举行的钟楼会议，好做出最后的决定。”

燕飞道：“即是说我们须立即到小建康去举行会议，因为掌权的头领均在那里。”

程苍古道：“我在这里陪费爷，刘裕可代表汉帮和大江帮说话。”

刘裕心中一阵感动，知道程苍古因与江文清碰过头，从江文清处得悉刘裕和他们的关系，所以此时毫无保留地支持自己，更信任他刘裕不会不顾他们的利益。

卓狂生深意地盯刘裕一眼，道：“事不宜迟，我们到小建康去。”

第十一章 反攻前夕

暮色苍茫里，刘裕穿林过野，直到驰上一座山头，有人喝道：“来人止步！”

刘裕举起双手，道：“是我！”

旁边树后闪出一人，道：“原来是刘爷！请随我来。”

刘裕往周围的大树上扫射一眼，四名箭手正收起长弓，显然若他继续奔跑，肯定赐他以劲箭。

领路的大江帮战士奇道：“刘爷为何不绑上认记，免生误会。”

刘裕笑道：“我想测试你们的防守，现在非常满意。”

此时奔上山头，一个宁静的小湖展现下方，泊着十二艘双头舰，还有数艘快艇在湖面穿梭往来，湖的西面竖起百多座营帐。

刘裕在主帐内见到江文清，她回复男装打扮，正在与席敬商议，见到刘裕喜道：“边荒集情况如何？”

大江帮的三名大将直破天、胡叫天、席敬，本为江海流最得力的三名手下。直破天被慕容垂所杀，胡叫天则为聂天还派来的奸细，现在只余席敬一人。

刘裕坐下，接过江文清亲自递上的水壶，喝了一口，向江文清使个眼色。

江文清道：“席老师是文清绝对信任的人。”

席敬现出感激的神色。

刘裕道：“杨佺期已到达边荒集，在西面两里处数个山头立营结寨，摆出长期作战的姿态。”

席敬佩服地道：“果然不出小姐所料。”

刘裕欣然道：“小姐也看破杨佺期和聂天还的图谋，识破他们针对的只是徐道覆。”

江文清道：“这是一举两得的妙计，既有北方的合作伙伴，又可尽歼徐道覆的部队，狠狠打击孙恩。”

刘裕道：“聂天还却没有任何动静，不过他从立寨处乘船北上，个把时辰便可抵达边荒集。若铁士心不肯派出战船助天师军，徐道覆要眼睁睁瞧着赤龙舟来到眼前，方有办法可想。拦河的铁索已被大水冲掉，徐道覆可以做的事并不多，只能设置檑木阵一类的东西，没法对聂天还构成威胁。”

江文清道：“徐道覆不是从边荒集取得大批弩箭机吗？”

刘裕道：“我们要感谢千千，她于投降前先一步把所有弩箭机烧掉，所以现时边荒集的防御能力，远及不上之前的边荒集。”

接着问道：“颍水情况如何？”

江文清双目闪过倾尽三江五河之水也洗不清的仇恨，旋又回复冷静，道：“颍水已成荆湖军远征边荒集的主要命脉，负责把守颍口的正是那奸贼叛徒胡叫天，大小舰艇约五十艘，赤龙级的战舰只有五艘，防守的不是元气未复的建康水师，而是我们的双头船。”

刘裕心忖难怪她如此愤恨，原来关乎胡叫天。如不是这叛徒泄露江海流的行踪，江海流也不会输得这么惨。

席敬沉声接下去道：“荆州一支由三十艘旋风舰组成的水师，亦在附近水域集结，并没有北上颍水的意图，只是压制唯一有挑战他们能力的北府水师，要玄帅不敢妄动。”

江文清道：“运粮船正源源不绝的从荆州开来，经颍水以供应荆湖联军，只要我们能截断他们的粮道，荆湖军该在数天内缺粮。”

刘裕心中佩服，江文清并没有被仇恨冲昏了理智，故不急于报复，而是着眼大局，定下明智的策略。

刘裕道：“现在主动之势，全在我军手上，而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截断荆湖军的粮道，先顺流击垮胡叫天封锁颍口的船队，杀掉胡叫天。你道聂天还会有何反应呢？”

江文清道：“当聂天还发觉粮船无影无踪，当然会派出战船到颍口看个究竟。这时我们的机会便来了！待敌人驶过我们藏身处的出口，我军倾巢而出，顺流痛击，以削弱聂天还的实力。”

席敬道：“出口的拓宽工程已完成，只要小心点，即使没有下雨涨水，我们仍可以安然进入颍水。”

刘裕欣然道：“我刚才一路走来，沿途观天辨色，敢肯定一个时辰内有一场大雨。此为我们行动的好时机，我们顺急流而下，天明前可以抵达颍口，正是突袭的最佳时刻。”

江文清沉声道：“荆州水师又如何应付呢？”

刘裕道：“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威势，一举击垮胡叫天没有防范的船队，立即避回这里来。玄帅既在建康现身，桓玄岂敢轻举妄动，难道不怕水师驶上颍水后，被北府水师截断去路，桓玄便要损失惨重。何况即使荆州水师衔尾追来，仍不够我们的船快，将连我们的影子都摸不着。”

江文清双目闪闪生辉，盯着刘裕道：“下一步又如何？”

刘裕迎上她期待的目光，心中一阵满足，只从这位智勇双全美女的眼神，可看出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他刘裕不但得到她绝对的信任，更令受重挫后的她生出倚仗之心。

从容笑道：“那时聂天还将陷入进退两难之局，而燕飞等则会设法夺取黄河帮泊在边荒集码头的三十多艘破浪战船，与我们前后夹击聂天还，陆上当然也有配合。”

席敬精神大振道：“如此我们此仗必胜无疑。帮主呵！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江文清道：“屠奉三持的是什么态度？”

刘裕道：“屠奉三变得很厉害，他似乎把尽忠的对象从桓玄改为边荒集，且把拯救千千主婢的行动视为头等要事。照我看他对桓玄确已死心。”

江文清和席敬听得面面相觑，均感难以置信。

刘裕道：“我和他私下坦白地说过话，了解他的情况。说来你们或许不相信，江帮主的遇袭身亡对他有很大的启发，使他感悟桓玄既可以对江帮主下毒手，当然也可以对他屠奉三弃之如敝屣。桓玄与聂天还结盟后，更进一步坚定他的想法。我看屠奉三已视边荒集为栖身之所，对桓玄只是阳奉阴违罢了。”

江文清狠狠道：“这会是桓玄的大损失。”

席敬担心道：“荒人对强夺黄河帮的破浪船有把握吗？”

刘裕道：“这方面他们有周详的计划，边荒集是他们的家，在边荒没有人斗得过他们。”

“滴滴答答！”

雨点打上营帐，由疏转密。

江文清深深瞥刘裕一眼，像在说又给你这小子猜中了！然后道：“立即起程！”

燕飞伏在边荒集西北一处山头，遥观荆州军营所在地的灯火，宛如一条光龙般灿烂。

暴风雨征服了原野，不见任何一方的巡兵。

他已多天没有收到纪千千任何信息，随着距离的增加，他们的心灵联系不住减弱，令燕飞生出伊人远去心伤魂断的感觉。不过他很快回复过来，因为只有坚强地面对一切，方有希望重见纪千千。

后方风声骤起，屠奉三迅速来到他身旁，学他般蹲下来。

燕飞沉声道：“仍没有密使的踪影。”

屠奉三道：“我清楚杨佺期这个人，更清楚聂天还，他们两人做事非常小心谨慎，不会贸然派密使来见铁士心，而会先展示实力，乘机向铁士心送上秋波后，方会派人向铁士心送出消息，指明会派密使于何时何刻到集北见铁士心。”

燕飞道：“如何既展示实力，又送上秋波呢？”

屠奉三笑道：“非常简单，就是只攻打城南，不动铁士心半根寒毛。铁士心当然心领神会，徐道覆却晓得大祸临头。”

燕飞点头道：“应是如此，所以聂天还故意按兵不动，正是怕与铁士心的船队因误会而发生冲突。”

又道：“可是我们怎样分辨敌营派出的人，究竟是传信兵还是密使呢？假如弄错，我们将痛失良机。”

屠奉三欣然道：“所以我要来此坐镇。密使的官阶愈高，愈代表荆湖军对铁士心的尊重。而照规矩，荆湖军为显示诚意，密使会留下来作人质，所以此人必须是有名堂的人，方够分量。故此人肯定是我认识的。”

燕飞道：“边荒集有什么新消息？”

屠奉三道：“徐道覆等又在玩把戏，我们的荒人由今早起再不用做苦工，可是直饿至晚上才有饭吃，且只是吃半饱。若我们没有应付方法，此计确实阴毒，现在却正中我们下怀。不过羯帮的藏粮只够吃五天，所以五天内我们必须动手反攻。”

燕飞点头道：“敌人愈不防范我们在小建康的兄弟，对我们愈为有利，还可以乘机休息个够。脚镣的难题解决了吗？”

屠奉三欣然道：“我们已复制了数百条镣匙，匙模送到东岸由我们姬公子亲自监制，你说有没有问题呢？”

燕飞放下另一件心事，笑道：“武库内的弓矢兵器，已送往羯帮在小建康的多间密室，只要时机来临，天王老子都挡不住我们。”

屠奉三道：“你这话绝错不了，我们准备十足，只在等待反攻时刻的来临。唉！我真的很感激你们。”

燕飞听到他这没头没脑的话，愕然以对讶道：“何出此言呢？”

屠奉三迎着风雨深吸一口气，徐徐道：“因为你们不单没有因荆州军逼至，而怀疑顾忌我，还处处为我着想，所有策略均考虑到我与南郡公的关系，如此够朋友，我怎能不感激。”

燕飞苦笑道：“我们根本没想过你会出卖边荒集，因为你并不是这种人。”

屠奉三坦白道：“我的确是这种人，只不过权衡利害下，现况最明智之举，乃是凭自己的力量，在边荒集占据一个位置，否则我只是南郡公眼中的失败者。我只有保持自己的利用价值，南郡公才不敢拿我和手下在荆州的亲人来出气。”

燕飞微笑道：“我仍不信你是这种人。当日登船救千千之际，你不顾自身安危为我挡着慕容垂，已比任何事更清楚说明你是怎样的一个人。”

屠奉三苦笑道：“我好像不太习惯做好人呢！在这战争的年代，好人都要吃亏的。自成名以来，我的手段一向是要别人畏惧我。”

燕飞道：“这虽是有效的手段，可是人生哪还有乐趣。好好享受边荒集的生活吧！它是天下间唯一的乐土，也是天下最自由的地方。”

屠奉三凝视荆州军的营地，一字一句地道：“我在等待着，更期盼的是把千千迎回边荒集的一刻，那时边荒集将完美无缺，因为边荒集的女神回家哩！”

徐道覆冒着风雨，与大将张永和周冑驰出南门，勒马停下。

张永和周冑都神色凝重，因晓得天师军正陷于不利的形势下。

徐道覆叹道：“我们最大的错失，是误信了聂天还这无耻之徒，否则眼前情况会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三人身穿战甲，一副准备上战场作战的姿态。

张永道：“凭二帅的奇谋妙计，必可挽回劣势，保住边荒集。”

徐道覆呼出一口气，道：“天师早预见今日的情况，所以曾有指示，若保不住边荒集，必须保持实力全身而退。”

周冑失声道：“二帅不是有退兵之意吧？”

徐道覆哈哈笑道：“我徐道覆是何等人，怎会不战而退？纵使不得不撤返南方，也要聂天还本利归还，方可泄我心中愤恨。”

张永和周冑均知他智计过人，用兵如神，像今晚忽然调动三千军马来防守南门，他们便摸不着头脑，但知道徐道覆从来不会做没有意义的蠢事。

周冑道：“聂天还狡猾如狐，只在远处设立木寨，摆明是要截断往南的水、陆交通，不让我们退返南方。”

徐道覆冷哼道：“我们往南的水、陆交通，早被建康水师封锁，现在只是换上聂天还。聂天还在离开边荒集个许时辰的水程处固守，只是要向铁士心和宗政良显示，谁才是最佳的南方伙伴。而事实确是如此，就算我们得到边荒集仍休想有作为，因为天师国离此太远。只有当天师发动全面战争，势力直达大江，我们方能水到渠成地分享边荒集的庞大利益。”

张永点头道：“我们已亲身体会到边荒集的富饶，在荒人带走大部分的财富和粮货后，剩余的都足以让人惊叹。谁得到边荒集，谁便最有机会成为统一天下的霸主。”

徐道覆摇头道：“边荒集是没有人可以独霸的，否则将失去它兴旺的条件。边荒集之所以如此兴盛，就在于它是天下人才荟萃之地，而自由放任的风气，更令荒人可以尽情发挥他们的才能和创造力。假如我们再次来边荒集，须以另一种形式行事，看看过去二十多天的边荒集，只像一座没有丝毫生气的死城，便明白我的意思。”

又叹道：“边荒是在南北各势力的默许下形成，所以边荒集更需要南北各势力的支持，方可以保持兴盛。”

张永道：“二帅看得很透彻。”

周冑苦笑道：“我们对边荒集的策略，是否打一开始便错了呢？”

徐道覆道：“我们早看通此点，所以邀聂天还携手合作，只是没想过他会背叛我们。”

周冑咬牙切齿道：“我们天师军绝不会放过聂天还。”

张永轻轻道：“我们是否该及早退军，以免燕兵与聂天还达成协议后，想走也走不了呢？”

徐道覆信心十足地道：“我们尚有一线生机。”

张永和周冑同时精神大振。

徐道覆道：“我们看穿聂天还的诡计，荒人当然也看到，所以荒人会把攻击的目标放在燕兵身上，我们只要准备充足，绝对有机可乘。”

周冑皱眉道：“败军之将，岂足言勇，荒人还可以有作为吗？”

徐道覆道：“千万勿要低估荒人，若不是有颍水之助，可能我们到今天仍未能攻下边荒集，边荒集是他们的地盘，我们不但没法清剿余党，现在更对他们的动向一无所知，此为兵法的大忌，有决策也不知该用于何处。”

张永和周冑两人点头同意，心忖确是如此。逃出边荒的联军便像一头受伤的危险猛兽，随时会扑出来狂噬猎物。

异响由前方传来。

徐道覆双目精光大盛，长笑道：“不出我所料，杨佺期果然趁大雨夜袭南门。”

张永和周冑终于分辨出那是无数战马的急剧蹄音。

如非己方早有准备，肯定伤亡惨重，因为边荒集是一座没有城墙的城集。

徐道覆大喝道：“准备作战！”

数以百计的弓箭手从集内扑出，弯弓搭箭，瞄准从黑暗和风雨里奔驰出来的敌人。

第十二章 投石问路

北门大驿站，离天亮不到半个时辰。

铁士心和宗政良正谈论荆州军攻打南门的情况，手下忽然来报，刚有人在北门外千步处以劲箭投书，射入北门来。

铁士心笑道：“终于发生哩！”接过密函，先令手下退出，取出以火漆密封的信函，展开细读，看罢递给宗政良，笑道：“杨佺期果然是小心谨慎的人，不单在信内说明会派何人来见，还附上来人样貌的绘图，又有口令，别人想冒充也没法子。到时只要我们依指定时间在北门竖起黄旗，密使将现身来会。”

宗政良边看边道：“杨佺期防的是狡猾的荒人，徐道覆仍没有这个本事。”

看罢把信揉碎，笑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人晓得使者是谁，长相如何和证实身份的口令。”

铁士心皱眉道：“徐道覆确实是个人才，昨晚洞悉先机，在南门冒雨迎击敌人。依探子的报告，应是荆州军伤亡较重。”

宗政良道：“荆州军吃点亏又如何？就只数杨佺期的部队，兵力已是天师军的一倍，何况还有聂天还强大的船队作后盾。徐道覆若是识时务者，该趁荆湖军阵脚未稳之际，赶快逃命，拱手让出半个边荒集来。”

铁士心欣然道：“若有荆湖军作我们的南方伙伴，荒人再不成其威胁。”

宗政良道：“若当初只是天师军来和大王谈合作，大王根本没兴趣理他，大王看中的是两湖帮而非天师军。”

铁士心道：“聂天还正是看透此点，才会临阵退缩，因为他认为桓玄对他的作用比孙恩大得多，只有与荆州军结盟，方可从边荒集攫取最大的利益。聂天还此人真不简单，他与徐道覆的生死斗争我们绝不可插手，只宜坐山观虎斗，乐享其成。”

宗政良道：“大王如晓得眼前的变化，当可放下心事。”

铁士心叹道：“令大王担心的是燕飞，否则他不会在给我们的圣谕上，连续写了三句‘提防燕飞’，显然大王认为胜败的关键，在我们是否能成功提防燕飞，令他任何刺杀行动均无功而回。”

宗政良默然半晌，吐出一口气道：“自我追随大王以来，尚是首次见他如此忌惮一个人。我们定不可令大王失望，栽在燕飞手上。”

又冷哼道：“燕飞的确是个出色的刺客，幸好我也是刺客，懂得从刺客的角度去看，从而推测出种种刺杀任务的可行方案，然后加以提防。直至今天，大帅和我仍是活得健康快乐，可知燕飞已技穷哩！”

铁士心肃容道：“大王着政良作我的副帅，是赐政良一个历练的机会。我虽然未当过刺客，却晓得刺杀的成功与否，在于你能否在对方最意想不到的时和地出现。一天燕飞未死，我们都不可自满。”

宗政良想不到铁士心的指责如此直接，还暗讽他当刺客的本领，心中大怒，但又知道铁士心是故意使手段压抑自己，因为自己分薄了他在边荒集的权力。

于是他表面不露丝毫痕迹，装作受教颔首道：“大帅教训得好，政良确实有点得意忘形，不过他在暗我们在明，敢问大帅是否已想出杀燕飞之计？”

铁士心微笑道：“假如徐道覆的看法正确，燕飞该正在集内某处窥伺我们，且与小建康的俘虏暗通消息。谁都清楚庞义是燕飞的刎颈之交，若我们以庞义为饵，你说可否将燕飞引出来呢？”

宗政良也不由叫绝道：“燕飞肯定会中计，不过如何安排却须斟酌。”

铁士心从容道：“此事我心中已有定计。政良何不与徐道覆碰头，表示我们对他的关心呢？”

宗政良愕然朝他望去。

燕飞和屠奉三此时正在北门外的山头，遥观北门的情况，天色开始发白。

此时大雨变为绵绵雨丝，漫天徐徐降下，把边荒集笼罩在迷茫的雨雾里。

燕飞道：“屠兄所料不差，杨佺期果然先派人来个投石问路，探听老铁的心意。”

屠奉三道：“射入飞箭传书的人该是杨佺期旗下最有名气的箭手‘铁弓’李扬，天生神眼，膂力惊人，故可在千多步外把箭准确无误地射入北门内。”

燕飞道：“看大驿站守卫的森严，铁士心应以大驿站为指挥中心，你不担心密函或许会有让我们落败的内容吗？”

屠奉三好整以暇道：“只要弄清楚是杨佺期负责此事，我们便可以十拿九稳进行我们的刺杀大计。我几乎可以猜到信的内容，不外指明密使的身份、官阶，至乎外貌和可验明正身的暗语、双方会面的时间和地点。”

燕飞愕然道：“如此我们的行刺大计岂非要泡汤，纵使我可以立即易容扮作密使，但怎知道会面的暗语呢？”

屠奉三欣然道：“如此关系重大的事，杨佺期将会派出他手下最能言善道的人，此人叫‘小张仪’劳志文，人极聪敏，是谈判桌上的高手。不过聪明人多是贪生怕死的，特别是高门子弟，兼且老劳家有娇妻美妾，更珍惜自己的小命。”

燕飞点头道：“屠兄对杨佺期的情况的确是了如指掌，但他们为何逗留不去？”

屠奉三目光落在仍留在北门外远处疏林区，以李扬为首的十多名荆州军战士处，回道：“他们在等待铁士心的回应。”

燕飞问道：“劳志文年纪有多大，身高样貌如何呢？”

屠奉三道：“他该比你矮上二、三寸，年纪近四十，留着一把美须，颇有名士的风采。不过你只要具备他所有外貌上的特征便成，纵然信上附上他的肖像，若有多少出入，铁士心只会以为是画匠画功的不足，绝不会因此生疑。”

燕飞笑道：“只要让我见到铁士心便行，最坏的打算是杀出重围，落荒而逃。”

屠奉三淡淡道：“只要劳志文见到我，包管他不敢有任何隐瞒，因为他清楚我对付人的手段，更明白欺骗我的后果。”

燕飞道：“若他知道事后你会杀人灭口，怎肯说实话？”

屠奉三道：“我不出马是不成的，因为我们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套取密函内所有约定的事。同时他也会相信我会释放他的承诺，因为他知道我是一诺千金的人。”

燕飞皱眉道：“这怎成呢？让他回去向杨佺期报告此事，等如通告你公然背叛南郡公。”

屠奉三笑道：“别忘记劳志文是聪明人，既泄露了绝不可以泄露的军机秘密，与背叛杨佺期没有分别。我会教他在此事上守口如瓶，另作说辞。”

燕飞道：“看！铁士心有回应哩！”

黄色的旗帜，在北门处缓缓升起。

李扬等人见状，立即催马离开。

屠奉三目送他们穿林过野远离，道：“这批人将会护送劳志文到这里来见铁士心，时间会是在今晚天黑后，路线理该相同。我们回集去如何？”

燕飞含笑点头，随他掉头而去，掠飞近半里后，转向颍水的方向奔去。

整个颍口雨雾迷茫，正在焚烧的战船飘着浓浓的黑烟，战事接近尾声。

他们在黎明前突袭胡叫天以五艘赤龙舟为主力的战船队，先放下三十多艘快艇，顺流突袭敌人，再以十字火箭作第一轮的攻击，然后十二艘双头舰猛虎般扑击敌人。

在黎明前的暗黑里，敌人三艘赤龙舟首先着火焚烧，仅余的两艘赤龙舟负创逃入淮水去，战事一面倒的进行。

同一时间，刘裕和席敬各领二百战士，从两边陆岸偷袭仍在营帐内好梦正酣的敌人，杀得两湖战士四散逃亡。

唯一可惜之事，是被胡叫天溜掉。

他们不敢久留，立即回航。

大江帮登时士气大振，一洗江海流阵亡几近全军覆没的耻辱和仇恨。

在帅舰的指挥台上，江文清向刘裕道：“我们大江帮上下人等，对刘兄非常感激。”

刘裕微笑道：“战争才刚开始，我现在和小姐是坐同一条船，未来的路途漫长且艰辛，不过只要我们能互相扶持，将来必有好日子过。”

江文清欣然道：“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开始，但我们已暴露行踪，聂天还必有所警觉，猜到我们是藏在颍水河道其中一条支流，会派战船沿河遍搜我们所有可以藏身之处。”

刘裕道：“既然我们要封锁河道，断对方运粮路线，小姐水战之术又得江帮主真传，我们便公开和聂天还对着干，令他进退不得。”

江文清首次在他面前露出女儿情态，赧然道：“刘兄别瞎捧我，文清比爹差远了。”

刘裕笑道：“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说的，荒人对小姐以两艘双头船硬闯敌阵，挑战慕容垂和铁士心的主力大军，人人口服心服。刚才小姐更尽显水战上的才华，教胡叫天全无还手之力，小弟可是亲眼目睹。”

江文清无奈道：“人才是爹训练出来的，文清只是坐享其成。刚才刘兄的提议，确实令人心动。只恨聂天还的实力在我们之上，又占上游之利，我们恐怕没法挡着他们。”

刘裕沉吟道：“平心而论，我们确实处于下风，幸好现在的情况不利聂天还，他正处于前后受敌的劣势中。若他尽出全军来攻击我们，辛苦建起的寨垒将要拱手让人。所以只要我们稳稳守住，将成为聂天还严重的威胁。”

江文清本身智计过人，仍没法掌握到刘裕心内构思的战略，暗忖难怪谢玄这么看得起刘裕，派他一人来助自己，已胜过千军万马。欢喜地道：“请刘兄指点。”

刘裕凝望烟雨迷蒙下的颍水，深吸一口气道：“我们仍以小湖作基地，然后于入口处设置坚固垒寨箭楼，以保出入口畅通无阻，聂天还虽明知我们藏身湖内，也不敢把战船驶上狭窄的水道。若他在出口外部署战船，我们便以小艇在晚上偷袭。若他敢登陆来攻，更正中我们下怀。我会赶到边荒集，调来一支千人部队，如此纵使杨佺期派兵来助聂天还，我们也有抵抗的实力。现在主动权操在我们手上，聂天还和杨佺期又顾忌徐道覆，不敢轻举妄动。”

江文清暗骂自己糊涂，怎会想不到此法，难道自己竟对此男子生出倚赖之心，仰仗他为自己出主意，俏脸不由热起来。

偷瞥刘裕一眼，幸好他似是全无所觉。她忽然感到刘裕变得好看起来，他粗豪的面相本带着一种她并不欣赏的朴实，可是因她领教到他的机智多变，这种予人朴实无华的外观，反构成他独特的气质，令人感到他的沉稳和坚毅卓绝的顽强斗志。

刘裕往她瞧来，江文清忙避开他的目光，一颗芳心不争气的忐忑跃动。

刘裕讶道：“文清小姐认为这不可行吗？”

江文清不愿他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忙压下心中波动的情绪，掩饰道：“我是在担心荆州水师会孤注一掷，先封锁颍口，再派船北上来对付我们。”

她聪慧过人，随便找到合理的说辞，以隐瞒心事。

刘裕果然没有察觉，道：“小姐放心，若我所料不差，荆州水师该奉有桓玄严令，绝不北上颍水。因为桓玄能否克制建康，全仗水师的实力。以桓玄的为人，绝不会如此鲁莽。何况每个人都认为聂天还可以独力应付任何水上的挑战。”

江文清暗松一口气，点头道：“应是文清过虑了。”

刘裕点头道：“小心点是好的。哈！有几艘粮船折返呢！”

在细雨茫茫的河道上，三艘粮船出现前方，由于没有载货，船速极快，遇上他们时想掉头已来不及。

警号声响彻整个河段。

刘裕大笑道：“只要俘虏足够粮船，便可把船串连成拦河障碍，上面堆放淋上火油的木材，该可抵挡敌人第一轮的攻势。”

江文清忍不住再瞥他一眼，暗赞对方头脑灵活、思虑快捷。

同时毫不犹豫，发出劫夺敌船的指令。

小建康的大小房舍，住满被锁上脚镣的荒人俘虏。

没有得到批准，俘虏均不准踏足门外半步。街道上由百多名天师军轮班防守，主要在通往北大街和码头区两端的出入口设置关卡防守。小建康的外围筑起十二座箭楼哨塔，团团包围小建康，高起五丈的木造楼塔，每座均有四个燕兵驻防。

由于兵力不足，对于俘虏在屋内干什么，大多数时间都没有人过问。但天师军偶尔也会作突击性的检查巡视，以防俘虏们有违规的行为。

在如此情况下，俘虏除了做苦工外，生活仍不算太差。

燕飞和屠奉三从新挖掘出来的地道进入小建康。这条地道非常简陋，只以木干木板支撑，又没有通气口，幸好长度不足十丈，仍难不倒真正的好手。不过却休想成为大批人进出的捷径，因为在地道的漆黑里，一不小心撞倒任何一条支撑的木柱，后果不堪想象。

地道出口是小建康一所不起眼的平房，被软禁其内的二十多个荒人低声喝彩欢迎。

屠奉三笑道：“各位吃饱了吗？”

众人齐声哄笑，有些更拍拍肚皮，表示吃得太饱，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小轲是其中一人，笑道：“贼子以为我们个个饿得手脚发软，事实上我们连老虎都可以打死两头。现在只待爷儿们一声令下，我们便杀出码头去，宰掉所有欺负我们的人。”

看情形人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屠奉三闪到窗旁，朝外面望去，小轲等负责关闭地道出入口，又以地席掩盖，还有人卧到席上，故意装出软弱无力的可怜姿态。

众人又是一阵笑声。

屠奉三道：“有点不对劲。”

燕飞移到窗子的另一边，也往外看去。

只见一队人从北大街的方向意气风发的昂首阔步而来，领头的竟是宗政良。

小轲也挤到燕飞旁，一震道：“燕人一向不踏足小建康半步的，一切由天师军负责，真奇怪！”

另一荒人道：“糟了！他们是要到羯帮总坛，难道发觉了我们运兵器的事吗？”

燕飞和屠奉三的心都提到咽喉处，暗忖难道反攻大计竟要功亏一篑？

第十三章 灵活应变

燕飞和屠奉三等人愈看头皮愈发麻，宗政良在羯帮总坛的外院正门停下，另派七、八人进入院门。

两端蹄声轰隆，分别驰进两队各近百名燕军骑兵，而原本驻守小建康的天师军却从码头方向撤走。

屠奉三道：“铁士心和宗政良是乘机发难，逼徐道覆把小建康的管治权交出来，由不得徐道覆拒绝，因为徐道覆自顾不暇。”

燕飞道：“我看事情不会如此简单，铁、宗两人可能对我们的按兵不动生出警觉，要对小建康来一次彻底的搜查。”

屠奉三苦笑道：“看彻底至什么程度，幸好羯帮总坛的地库非常隐蔽，庞义又做过手脚，不会那么轻易被发现。”

敌骑有组织地在各大小街道的战略要点布防，接着一组二百多人的步兵，从北大街方向奔进来，直到宗政良身前，方依军头的喝令分作四队，列阵小建康主街处。

宗政良喝道：“给我逐屋搜查。”

四队燕兵，五十人一组，依令分头行事，逐屋搜查。

燕飞和屠奉三这时反放下心来，因小建康大小房舍数百间，要搜一遍颇费工夫，何况他们对此早有准备，不怕搜查。

屠奉三忽然道：“你说得对，宗政良可能怀疑我们已潜入集内。”

燕飞看到庞义脚带铁镣，被如狼似虎的燕兵从羯帮总坛押出来，庞义一脸愤慨，应是吃足燕兵的苦头。

庞义给带到宗政良身前。

其中一名燕兵暴喝道：“见到我们宗副帅，还不跪下。”

数以千计的荒人兄弟正透窗看着，立时齐声起哄，深表不满。

宗政良喝止手下，负手绕着庞义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庞义背后，柔声问道：“燕飞在哪里？”

庞义故作惊讶道：“副帅何出此言，难道副帅不晓得我们的小飞已到了净土继续喝酒吗？”

登时惹得荒人兄弟震天哄笑。

屠奉三叹道：“宗政良是故意找碴儿，目的是借折磨庞义把你逼出来。”

燕飞这才掌握到屠奉三先前那句话的意思，暗惊屠奉三思考的敏捷，更醒悟因屠奉三正是最会玩这种手段的人，所以先一步猜到宗政良要耍的把戏。

果然在外的宗政良大喝道：“好大胆！竟敢顶撞本帅。来人！把他押到钟楼，若他能挨足一百鞭，我再和他说话。”

荒人齐声鼓譟，谁都知道即使是一流高手，也没法挨过百鞭的摧残。

屠奉三往燕飞移来，沉声道：“此招极为毒辣，令我们进退两难，不过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立即行事，先到对岸召集兄弟，兵逼颍水，只要我们全体现身，当可消去铁士心和宗政良对我们藏身集内的疑惑。”

燕飞心忖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更想到卓狂生提及钟楼的藏身之所，思考自己应否留下来呢？

原汉帮总坛忠义堂内，徐道覆神色凝重地坐在主位内，张永和周冑分坐两边。

张永道：“我真不明白，铁士心如此逼走我们在小建康的人，不是分明想告诉我们，他已和荆湖联军搭上关系吗？”

周冑叹道：“宗政良虽说得婉转，什么让我们可全力守卫南门，但多一百人少一百人根本无关痛痒。”

徐道覆沉吟不语。

张永道：“现在我们已陷于四面楚歌的劣势，如铁士心与荆湖军联手对付我们，而我们仍守在这里，等于坐以待毙。”

周冑苦恼道：“为何荒人仍没有丝毫动静？”

徐道覆沉声道：“聂天还是否有异动？”

张永答道：“据探子回报，聂天还仍是按兵不动。”

徐道覆叹道：“确实再没有苦守下去地道理，立即准备全军撤退，却不可泄露风声，此事由张将军去办。”

张永领命去了。

默然片刻后，徐道覆忽然现出笑意，且似乎愈想愈好笑地放声大笑起来。

周冑惊异不已的呆瞧着他。

徐道覆又突然收止笑声，淡淡道：“我想和燕飞碰面谈心，你去替我安排。”

周冑一呆道：“找燕飞？”

徐道覆道：“你派个机灵懂得说话的人竖起白旗，到对岸专拣高地山头闯，保证可遇上荒人。”

才刚说罢，号角声在远方响起。

徐道覆大喜道：“战号声来自对岸，应是荒人来了！”

猛地起立，精神一振道：“你们来得真及时。”

刘裕沿着颍水西岸全速奔驰。

尚有三里路便是聂天还的水陆大军驻扎处，刘裕心忖既然顺路，当然乘机去看清楚敌人的布置，将来攻打聂天还会更有把握。

唉！

多少天了？

不知王淡真状况如何？她会否体谅自己的难处，还是已恨自己入骨呢？

刘裕偏离驿道，进入颍水西岸的密林区，以隐蔽行藏。

他已设法尽量不想起王淡真，直至刚才仍很成功，可是不知为何，一个人独自在原野里奔跑，却压不下对王淡真的关怀和思忆。

正神伤魂断之际，忽然心生警兆，十多人从前方的林木闪出来，拦着去路。

其中一人抢上前来，往他面门挥刀疾劈，狞笑道：“荒狗纳命来！”

《边荒传说》卷十三 终

卷十四

第一章 应变计划

“大王到！”

正在帐内伺候纪千千的小诗慌忙跪伏一旁，不敢透半口大气。虽然慕容垂一直对小诗客气有礼，可是不知怎么，小诗每次见到他总要慌张失态。

慕容垂的亲兵团在昨天弃舟登陆，彻夜行军，至清晨立营休息。于登岸处早有另一支精锐部队恭候，令慕容垂的亲兵团增至五千人。

慕容垂进入帐内，见到纪千千坐在一角，欣然道：“只看千千容光焕发，便知已战胜病魔，回复健康，我放心哩！”

接着向纪千千使个眼色。

纪千千虽然不情愿，却是无可奈何，爱怜地向爱婢道：“诗诗稍避！”因为慕容垂算是给足自己面子，由她着诗诗暂退。

小诗一颤站起来，垂首退往帐外去。

慕容垂在厚软舒适的地毡屈膝坐下，含笑面向艳光四射的纪千千，柔声道：“千千的三十箱行装安放在邻帐内，方便千千取用。”

纪千千神色冷淡地迎上他灼热的眼神问道：“这处是什么地方？”

慕容垂细审她的如花玉容，毫不犹豫地答道：“我们刚进入洛水平原，洛阳在两天马程之内。”

纪千千垂下螓首，可以想象慕容垂的奇兵正军，分多路向洛阳推进，附近的城镇望风投降，只余下洛阳一座孤城顽抗。除了谢玄和他的北府兵外，现在天下间根本没有任何一支部队，够资格在正常情况下硬撼慕容垂的大军。

慕容垂实在太厉害了。

当他攻陷洛阳，北方的天下等于有一半落入他的手中，而他的势力亦因而不住膨胀。慕容垂的势力每增加一分，她和燕飞重逢的机会将减少一分。这个想法令她更是黯然神伤。

慕容垂见到她的神情，轻叹道：“三天前我收到一个消息，只是一直不敢告诉你。”

纪千千娇躯一颤，抬头朝他瞧来，芳心涌起强烈不祥的感觉。慕容垂的声音传入她耳中道：“你干爹十多天前病逝广陵，遗体已安葬于建康的小东山。”

谢安死了！

这是纪千千永远不愿面对的事情，终于变成残酷无情的现实。她因谢安而留在秦淮河，也因谢安而离开秦淮河。那晚她看到谢安受她琴曲所动，流下热泪，她便有很不安的感觉。谢安还是首次在她面前落泪。他是预见到自己大限将至，却感壮志未酬，天下百姓还不知须受多少苦难而感触落泪。否则以谢安视自身生死荣辱为等闲的胸襟，绝不会神伤如是。

古往今来天下第一名士，终于也如大江的滔滔逝水，一去不返。南方统一安定的基石，再不复存。

干爹你怎可以在千千如此情况下，舍千千而去呢？

忽然间，她感到自己变得一无所有。她更可能永远再见不到燕飞。她已失去坚持下去的勇气和斗志。

泪眼蒙眬里，帐内只剩下她单独一人，慕容垂不知于何时早悄悄离开。

慕容垂是个难解的人，但他对自己确实关怀备至，细心而有耐性，且是知情识趣、善解人意，绝不像传言中那个冷酷无情的无敌霸主。

燕飞掠过杳无人迹的古钟场，朝古钟楼奔去。他的通玄灵觉扩展至极限，几敢肯定没有人察觉他的行动。

号角声从颍水东岸传来。

他们有一套秘密的遥距传讯手法，可从小建康一处接近码头区的高楼上，利用灯号或镜子折射光线，通知在东岸伺机而动的边荒联军，做出种种反应。现在屠奉三正是利用此有效便捷的通讯系统，知会己方人马立即采取相应的行动，亦藉此引开敌人的注意力。

燕飞很想知道，宗政良和铁士心会有何反应？他们会否因边荒联军发动的时刻，恰好是庞义受难的一刻，如此巧合而生出疑心？

就在这一刻，燕飞感到胜利已来到他掌心内。

他有把握可以准确无误地猜到他们的反应。

宗政良之所以会找庞义的麻烦，是明冲着他燕飞而来。因为敌人已产生怀疑，想到燕飞等早潜伏集内，故以此计逼燕飞出来救人。

事实上燕飞等亦是别无选择，必须立即放手大干，怎都好过让对方虐杀庞义，甚至于被搜出密藏起来的武器或出入小建康的地道。先发者制人，所以屠奉三立即知会集外的兄弟，提早进行“边荒行动”。

以宗政良之江湖经验，当然不会愚蠢到以为集外荒人联军于此时发难只是巧合，应预料到集内、集外的荒人，不但已建立起紧密的联系，燕飞等更肯定已潜伏集内。

在如此情况下，铁士心和宗政良会如何反应呢？首先他们必须先应付荒人联军的渡河攻击，且清楚徐道覆只会隔岸观火，袖手旁观。以燕军不到五千的兵力，实不足以同时对付小建康的荒人。所以军力的调配是否适宜，关系到对方能否保得住边荒集。而唯一可以尽览集内、集外情况的地方，只有古钟楼之巅的观远台。

纵然没有宗政良明言于古钟楼顶鞭打庞义之事，作为敌人最高统帅的铁士心，也要到观远台来指挥全局的进退，效纪千千般发挥高台指挥的特殊战术。

如此燕飞刺杀铁士心的机会来了。

燕飞闪入敞开的古钟楼大门，就在这一刻，他感应到纪千千。

“当！”

刘裕运刀挡格，把来袭者劈得倒跌四、五步，差点儿跌个四脚朝天。

刘裕疾退两丈，避免被敌包围。

有人哈哈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北府兵的刘副将。不知刘副将在这里鬼鬼祟祟，是否正从事见不得光的勾当呢？”

刘裕定神一看，竟然是王国宝，与十多名手下全体黑色劲装，风尘仆仆的样子，似是从边荒某处匆匆赶回来，与自己迎头相遇。

他曾远远见过王国宝，却从未与他直接交谈，奇怪的是王国宝却似对他认识甚深，一眼把自己认出来。

刘裕刚才虽然一刀退敌，不过心想对方能抵挡他全力出手，虽然狼狈，却没有受伤，可见是一流的好手。就眼前所见，随王国宝一道者有十五人，假如人人功力与先前被自己所挫的好手相若，则只是这十五个人便有足够杀死自己的能力。何况还有位居于“九品高手榜”上的王国宝？

以王国宝对自己一向的仇视和妒忌，肯定不会放过自己。就在此时，他听到后方传来异响。

刘裕恍然，对方早在远处发现自己的影踪，故临时在此布下陷阱，而自己正身陷险境。

“锵！”

王国宝拔剑出鞘，遥指刘裕，剑气直逼而来，左右各五名手下分从两翼抢至，封死他两边逃路，余下五人反往后散开，隐隐形成只余后方退路的包围形势。

就在王国宝剑气锁紧他的一刻，刘裕心中一动，想通王国宝为何会在这里出现。

际此建康水师新败之时，司马道子根本对聂天还没有反扑之力，如是探察敌情，亦不用劳烦王国宝。所以王国宝为的该是自己的事。

想到这里，忙提刀朝王国宝迎去。

王国宝怎想得到刘裕不但不全力突围逃走，反一副与自己拼命的样子，气势登时减弱三分，同时要手下收窄包围网。

刘裕见状心中暗喜，看穿王国宝贪便宜的小人心态，希望手下先损耗自己的战斗力，然后再从容出手取他刘裕之命。

大笑道：“王大人刚见过大活弥勒吗？”

王国宝为之愕然，刘裕已发出一声震耳长啸，人刀合一的向王国宝扑去，完全是不顾自身与敌偕亡的拼命招数。

对方战士纷纷扑上，均已迟了一步。

王国宝心中大恨，明知刘裕故意以长啸声，引起在不远处的两湖军的注意，却没法阻止。更晓得自己不能退避，否则包围网将出现空隙，让对方脱身逃去。可是刘裕此刀凶厉至极，兼之自己被他的话分了神，无法保持在最佳状态，无奈下后退挥剑。

两条人影乍合倏分。

王国宝往后挫退，刘裕却一声“承让”，往上腾起。

战士们亦腾身追击。

刘裕落在一条横伸出来的干枝尽端处，借力弹起，投往十多丈外的密林，明器、暗器全部落空。

王国宝终站稳脚步，气得脸上青筋暴现，瞪着刘裕远去的背影，狠狠道：“看你还可以得意至何时？”

燕飞的心灵往纪千千延伸，无穷无尽的悲哀将他完全淹没。他感到纪千千正强烈地思念自己，也感到她陷入失望的渊底，失去了斗志。

干爹去了！

然后心灵的联系中断。

燕飞颤抖起来，然后竭尽全力克制纪千千的感染力，那种因不能安慰纪千千，而生出的无奈和撕心裂肺的痛苦对他的影响。

他终于体会到与纪千千的心有灵犀也有坏的一面，尤其在此关键时刻。

蹄声自远而近，分别从小建康和北大街的方向传来，加上对岸的号角和战鼓声，令人感到战争的风暴正在酝酿中。

燕飞强把因纪千千而起的情绪压下去，迅速在石阶的底部探索藏身处的机关。为了救纪千千，他必须在这一刻忘记她，因为胜负将决定于即将来临的刺杀行动。

果然不出他所料，铁士心和宗政良正朝古钟楼赶来，边荒集无险可守，唯一之险是古钟楼，只有在观远台上，方能掌握全局。所以只要爆发战争，铁士心是不得不到古钟楼来。如此简单的事，为何先前没有想过？偏到这刻在连串事件的引发下，方知差点千虑一失。

燕飞功聚掌心，依照卓狂生的指示，吸得长方条形的活钮，从似是毫无异样石阶底层的背壁处露出来，接着毫不犹豫地扑地滚往石阶底座。

座壁掀起，燕飞没入仅容一人藏身的秘间内，同时从里面重新锁上活门，凸壁而出的活钮无声无息地缩回壁内，回复原状。

燕飞刚试吸一口气，耳鼓足音轰鸣，真是差些便被敌人的先锋部队发现。

卓疯子的钟楼藏身暗格，尽显其创意和心思，简单而实用，出入迅快方便，偏又是无比的隐蔽。

吸入肺内的空气清新而不闷浊，暗间不单有好的通气系统，还可透过通气系统把楼内任何声音尽收耳内。想到任遥或任青媞曾藏身此处偷听钟楼议会的商议，燕飞便生出不寒而栗的感觉。幸好卓狂生最终投靠他们这边，否则后果不堪想象。

密集的足音在石阶响起，扩散往钟楼主堂、钟楼和观远台去，入口外传来战士立冈和骑兵列阵的声音。燕飞排除杂念，感官的灵锐不住提高，虽不能目睹，但外面发生的一切全了然于胸。

由黄河帮众与慕容鲜卑族组成的边荒集燕国部队，因边荒联军的现身而进行的应变行动的第一步，是占据古钟楼，以之作为指挥台，因为这是唯一能掌握全局的制高点。

登上古钟楼的燕兵是要肯定楼内没有其他人，当然更是针对像他燕飞这类精于刺杀的高手。搜索会进行一段时间，当证实古钟楼一切安全，铁士心和宗政良才会登上观远台。

燕兵同时在古钟楼四周布阵，以保护钟楼上的主帅。如此战术确实是最佳的防守策略，可让铁士心从容调动人手，应付任何一方的入侵。纪千千早以事实证明高台指挥的神效。

钟楼外忽然肃静下来。

燕飞知是铁、宗两人来了，倾耳细听。

宗政良的声音道：“先将他押上观远台！”

接着是庞义的一声怒哼，在两名燕兵的押解下，庞义登阶而上。

另一个沉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用猜也知问话者必是铁士心无疑。

宗政良答道：“大帅的计策立收奇效，小建康内肯定有荒人高手潜进来，否则我们才说要惩罚庞义，那边荒人联军立即发动，巧合得像对集内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铁士心道：“徐道覆才是料事如神，凭空猜到荒人有进出边荒集的秘密通道。幸好我们先一步发觉，否则等到荒人里应外合的发动反攻，我们仍如在梦中，真要后悔莫及。”

又问道：“小建康现在情况如何呢？”

宗政良道：“仍然牢牢地控制在我们手中，我已调入一支千人部队，任何荒人俘虏敢踏出屋门半步，必杀无赦。”

铁士心道：“干得好！待我们弄清楚形势后，再对付他们。徐道覆方面有何反应？”

宗政良答道：“天师军方面全无动静，我看他们绝不会插手我们和荒人间的战争。”

铁士心怒哼道：“收拾了荒人，我们再和天师军算账。”

宗政良低声道：“边荒军只能在颍水对岸耀武扬威，我反不担心他们。”

铁士心笑道：“燕飞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和你都清楚。我们就在观远台上毒打庞义，让他的惨号声传遍夜窝子，我才不愁逼不出燕飞来。”

宗政良狠狠道：“只要他敢现身，我会教他变成我箭下的亡魂。”

铁士心大笑道：“我们就等着瞧，看燕飞是否真的如此愚蠢。”

燕飞耳鼓里响起宗政良和铁士心进入钟楼的足音，同行者尚有六、七名武功高强的将领。他可从足音分辨出每一个人的位置、功力的深浅，甚至内心的情绪。

心中同时矛盾得要命。

在一个密闭的环境里进行刺杀，是任何刺客的大忌，因为不论成败，他均难以脱身。唯一的生机，是于刺杀铁士心后杀出钟楼，不过却因庞义被押往钟楼顶上，令他没法争取此唯一的逃路。

在如此情况下，他只有杀到上层，即使他变成三头六臂，仍只是死路一条。

他死了，纪千千也完了。

足音在石阶响起。

燕飞把生死成败全排出脑海外，按动关钮，撞开活壁，滚出暗间去。

为了边荒集，他根本别无选择。

第二章 钟楼刺杀

当宗政良使人进入羯帮总坛找庞义的麻烦，慕容战正在该处主持大局，更由他下令不可意气用事，于时机尚未成熟的一刻做出反击，所以众人只好眼睁睁瞧着庞义被带走。

在小建康内，羯帮和匈奴帮两帮的总坛是最宏伟的建筑物，分处主街两端，也囚禁了最多的俘虏，各达五百之众。

为了躲过敌人随时进行的突击搜查，武器仍密藏羯帮总坛的地库内。幸好燕飞、屠奉三等领袖人物，早想遍所有可能性，拟定出种种周详的应变计划，把五十多名配备弓矢的精锐高手混在俘虏内，潜伏于可攻击敌人哨楼的战略性楼房内。如有人来搜查，他们可以轻轻松松地避往别的建筑物。

在匈奴帮总坛内坐镇的是呼雷方，正是由他通知集外对岸的兄弟，摆出进击反攻的姿态。

不论是慕容战或呼雷方，均是身经百战、智勇双全之士，晓得摊牌揭晓的关键时刻终于来临，立即发出讯息，着小建康内的兄弟进入战争的预备状态里。

宗政良虽调入一支千人部队，其实力却不足以进驻监管小建康内数以百计囚禁俘虏的建筑物，只能在街道纵横交错处布防，尤其把兵力集中于主街两端，等候来自古钟楼顶上进一步的指令。

慕容战当机立断，命所有人解开脚镣后，立即把武器从密室运出来，依循早经拟定的路线把武器送往各处。

然后是耐心的等待。

屠奉三闪入说书馆内，卓狂生、程苍古、费二撇和三十多名好手早被外面的突变触动警觉，人人枕戈以待。

卓狂生道：“发生什么事？”

屠奉三道：“刺杀行动提早进行，燕飞已到钟楼去埋伏，我再没有解释的时间，必须立即攻打钟楼，否则燕飞和庞义必死无疑。”

卓狂生精神大振道：“还等什么呢？兄弟们，反攻边荒集的时间到了！立即更衣！”

拓跋仪立马颍水东岸高地，遥观对岸的情况。

三千多名准备充足的边荒战士，潮水般从隐身的丛林飞骑而出，沿岸布阵，旗帜飘扬，士气高昂。

在拓跋仪旁的是脸色仍带点苍白，伤势初愈的姬别、夜窝族的头领姚猛。反攻虽来得突然，却没有人有丝毫惧意，只有兴奋之情，因为边荒集失陷敌手的那一口鸟气，实在憋得太久了。

对岸泊了近三十艘黄河帮的破浪战船，沿河有二十多座箭楼，十多座地垒，在正常的情况下，如他们以木筏渡河，只会变成敌人的箭靶。

码头区是敌人兵力集中处，达千人之众，实力足把西岸守得固若金汤。

姚猛意气风发的哈哈笑道：“果然不出所料，徐道覆不单不派兵加入联防，还教手下退守东门内，对我们大大有利。”

拓跋仪皱眉道：“燕飞他们在搞什么鬼？为何忽然提早反攻？”

姬别笑道：“管他们在搞什么鬼，反攻的讯号清楚明白，只是我们在此现身，已可牵制敌人的主力，好方便集内兄弟行事。”

“隆隆”声响，以百计的木筏由骡子从密林拖出来，朝岸沿开至。负责这方面任务的是边荒集的壮女，她们在边荒集西面战谷失陷时，带着粮资牲畜撤往西面远处，于五天前在边荒集北面渡河，与联军主力会合，令联军实力骤增。

姚猛兴奋道：“快把木筏推进水里去，任敌人想破脑袋，都想不到木筏只是用来作个幌子，唬人的！”

拓跋仪目光凝注小建康的出口，唇角忍不住的扩大笑意，道：“敌人中计哩！”

姬别和姚猛连忙瞧过去，敌人骑兵正从小建康驰出，列阵于码头区处，显然是真的认为他们会渡河强攻。

徐道覆策骑驰出东门，远眺上游码头区处两军隔河对峙调动的情况，当见到边荒联军运来大批木筏时，虎躯一震。

旁边的周冑报告道：“燕人进入全军动员的状态，占据古钟楼，又调兵到小建康和码头，却没有派人来知会我们。”

徐道覆沉声道：“杨佺期方面有何异动？”

另一边的张永道：“荆州军似尚未察觉我们这边形势的急遽变化，我猜是杨佺期故意向燕人示好，没有派员来侦察，故懵然不知这里发生的事。下游亦不见两湖帮的赤龙舟。”

周冑道：“二帅还要派人与边荒军接触吗？”

徐道覆缓缓摇头道：“这样做再没有任何用处，边荒军已胜券在握，不用来和我们交易。”

周冑愕然道：“边荒军不可能突破燕人在颍水的防线，只是三十八艘破浪战船，已足可粉碎他们强渡颍水的行动，何况沿岸有更强大的防御。”

徐道覆叹道：“他们只是佯装出攻击的威势，真正发难的是小建康的俘虏。哼！真的非常可惜，若铁士心和宗政良肯和我们忠诚合作，我必可助他们避此劫难。现在却是大势已去。”

张永和周冑听后互相对望。

张永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徐道覆毫不犹豫地道：“撤退！”

张永和周冑同时失声道：“撤退？”

徐道覆断然道：“没错，立即撤退，否则将陷入进退两难之局。”

接着双目杀机大盛，道：“我亲领三千骑兵先行，你们运载粮资随后追来，除马匹外不要带其他牲口，一切以行军快捷为要，更要提防杨佺期派人追击。”

张永和周冑齐声领命。

徐道覆暗叹一口气。

始终保不住边荒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情愿帮荒人一个忙，让他们得到一个完整的边荒集，得到他遗下的大批兵器、物资和牲口。在往后一段长时间内，他的敌人是两湖帮和荆州军，而非荒人。他内心深处更有一个热切的期望，盼荒人能把纪千千从慕容垂的魔爪中救出来，其他一切均属次要。

“锵！”

蝶恋花出鞘。

燕飞故意运功鸣剑，在登楼石阶的空间里，如晴天忽然爆响的惊雷，贯入每一个敌人的耳鼓。

余音仍萦耳不去的当儿，燕飞人随剑至，蝶恋花从阶底弯出来，凌厉无比的剑气，笼罩着正拾级登阶的七名敌人。

铁士心领头而行，正踏足第三级石阶，宗政良落后半阶，其他的六名将领紧随两人身后，接着是留守大门的十多个亲兵，人人受剑鸣所慑，不知所措。

石阶弯角尽处，另有两名战士持戈把守，正愕然往石阶下的铁士心等瞧来，茫然不知发生何事。

千载难逢的刺杀机会终于出现，成功失败决定于刹那之间，如让敌人醒悟过来，燕飞必死无疑。

剑光遽盛，燕飞腾身而起，朝领头的铁士心猛攻而去。

铁士心和宗政良毕竟是高手，首先领悟过来，前者已来不及拔出佩刀，仓皇下一拳击出，同时往上避开。

宗政良则在石阶移开半步，拔刀反击。

其他人乱成一团，纷纷欲掣出刀剑，不过都已迟了一线。

剑光像暴雨般摧打石阶上的敌人，一时间没有人弄得清楚谁是燕飞攻击的目标。

铁士心惨哼一声，击出一拳的手淌着血收回来，往上狂奔。宗政良长刀疾砍，却砍在空处，骇然下只好追在铁士心身后，往上退避。两名紧随宗政良的将领在拔出兵器前，已被燕飞划破咽喉，滚落石阶，撞得后面的将领亲兵东倒西歪，乱上添乱。

燕飞踏足长阶，蝶恋花化作长虹，直奔宗政良背心要害。如此招没法杀死宗政良，又让铁士心逃到钟楼大堂，刺杀行动将以失败告终，而燕飞将白白牺牲。铁士心凭空手伤而不死地应付了他必杀的一剑，武功之高实大出他意料之外。

宗政良回刀反劈，虽陷于被动，仍是功力十足。

燕飞心叫糟糕，知道无法在三招两式间收拾对方，把心一横，决意找宗政良作陪葬，完全不理宗政良的反击，直取对方咽喉，登时剑气骤增，剑啸声震动整个石阶的空间，完全是与敌偕亡的姿态。

就在此生死立判的一刻，宗政良双目一转，竟然翻下石阶，让出去路。

燕飞喜出望外，剑气畅通无阻，直指离他只有五级石阶的铁士心，立时将他的生路锁死。

铁士心此时刚以左手抽出佩剑，上面的两名战士持戈狂奔而下救驾，下方的兵士则蜂拥而上，情势紧急至极。

蝶恋花以惊人的高速，随燕飞沿石阶朝铁士心疾射而去。

“呛！”

一个是全力出击，一方是仓皇自卫，两相较量下，胜负立分。

铁士心受创在前，用的更非惯用的右手，不过他的确是威震黄河的霸主，凭左手挥剑仍是声势十足。

两剑交击。

铁士心猛喷一口鲜血，长剑硬被燕飞绞得脱手而去，只好一脚朝燕飞的胸口踢来。

燕飞心中暗赞，左闪避过下方投来的两支长矛，同时避过铁士心保命的一脚，又忽然反手一剑劈得后面扑上来另一名敌方将领连人带剑滚下石阶去，挡着穷追而来的大批敌人，蝶恋花三度攻向已手无寸铁的铁士心。

铁士心大惊下往上疾奔，遇着两名赶来护主的战士，给挡着去路，燕飞蝶恋花的剑气将他完全笼罩。

铁士心奋起余勇，劈手夺去扑下来的手下的长戈，回身反刺燕飞。

燕飞一声长啸，倏地增速，在敌兵阻截前蝶恋花没入铁士心胸口。

铁士心发出震撼整个空间的惨叫，滚落石阶时，燕飞早从两名战士间穿过，两名战士先后溅血倒地，追着铁士心的尸身滚落长阶。

宗政良立足阶底，狂喝道：“杀了他！”

看着己方战士人人奋不顾身追着没在弯角处的燕飞蜂拥而上，他退出楼外，心中不知是惊是喜。

令人讨厌的铁士心死了，边荒集掌兵的大权落入他手上，只要干掉燕飞，他能把边荒集的局面稳定下来吗？如守得住边荒集，再与杨佺期和聂天还合作，他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楼外百多名战士目光全落在他身上，听他的指令。

宗政良大喝道：“给我进去杀掉燕飞！”

众战士蜂拥入楼。

急遽的足音由后方传来。

宗政良心神不宁的回头瞧去，一队近四十人身穿黄河帮战服的战士正横过广场，朝钟楼奔至。

宗政良一时还不以为意，以为是铁士心的人。到那群人奔至丈许外，方发觉有异。此时守在楼外的战士大半已进入楼内，所有人的注意力均放在楼内，古钟楼变成不设防的情况。

宗政良骇然叫道：“有奸细！”

奸细群中一人腾身而起，赫然是“边荒名士”卓狂生，大笑道：“太迟了！”眨眼间来到宗政良上方，两脚连环踢出，直取宗政良面门。

屠奉三则领着一众荒人精锐高手，如斩瓜切菜般杀进楼内去，从后突袭仍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敌人。

燕飞此时刚杀上第三层的钟楼。

他的蝶恋花毫不留情，逢人斩人，根本没有人是他三合之将，最精彩是敌人毫无防备，茫不知主帅被刺杀，更予燕飞无比的方便。

守在钟楼的四名敌人在瞬息间纷纷倒地，燕飞已抢上登往观远台的石阶。后方追来的敌人方踏足第三层钟楼。

剑光遽盛，守卫观远台入口的两名战士溅血倒下，燕飞毫不犹豫地扑上台去。

观远台上的八名敌人，正押着庞义，逼他跪在地上。

敌人发觉有异，燕飞闪电标射而来，抓着庞义臂膀的两名敌人首先遭殃，还未弄清楚发生何事，早一命呜呼。

庞义茫然呆立，忽然四周剑光遽盛，敌人纷纷倒地。当见到来者是燕飞，大喜叫道：“燕飞！”两手一松，原来绑手的绳索已被燕飞挑断。

两名追上来的敌人现身入口处，燕飞如飞掠去，杀得敌人倒退回石阶去。

燕飞愈战愈勇，竟杀到入口外，硬把疯虎般冲杀上来的敌人逼得退回石阶去，虽然整道石阶全挤满敌人，可是燕飞来一个斩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确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之势。

庞义此时执起一支长矛，来到燕飞身后，却发觉无法插手帮忙。

燕飞仍从容笑道：“协议依然有效！”

庞义感动得说不出话来。这才发觉燕飞已多处淌血，更晓得燕飞虽然此刻威风八面，可是人力终有穷尽之时，他们的好景将挨不了多久。

蓦地下方喊杀声震天，敌人队尾处一阵混乱，人人现出惶恐神色。

庞义心中升起希望，屠奉三的声音遥传上来道：“再撑一下！兄弟们来哩！”

燕飞此时已到了强弩之末，他的金丹大法虽能循环不休，不住产生真气，可是却远比不上消耗的速度，尤其在这种没法有半丝空隙回气的时刻。

听得屠奉三打招呼，登时精神大振，硬把冲上来的一名敌人劈得连人带斧倒跌下阶，又撞倒另两个敌人。

燕飞一阵虚弱。

前方刀光闪动。

燕飞往后退开，心叫小命不保矣，庞义长矛从他身侧刺出，命中敌人胸口。

屠奉三终于现身，领着十多名兄弟逐级杀上来。

敌人终于崩溃。

燕飞贾其余勇，与庞义一剑一矛，退守入口处，阻止敌人逃入观远台。

“呀！”

正向燕、庞两人强攻的三名敌人终于倒下，杀他们的是屠奉三等一众兄弟。

燕飞和庞义往后退开，不分先后同时坐倒地上，已是疲不能兴。

屠奉三首先抢入，大叫道：“成功哩！”

顺手发出一枝火箭，在古钟楼上方五丈许高空“砰”的一声爆开成一朵鲜红的火花。

燕飞心中一动道：“撞钟报喜！”

第三章 失而复得

“当！当！当！”

钟音响彻边荒集，从古钟楼传往边荒，传往颍水彼岸。

占据古钟楼的边荒战士在观远台上齐声发喊：“铁士心死了！铁士心死了！”

小建康的兄弟首先发难，劲箭从楼房射出，先解决高据哨楼上的敌人箭手，再对付街上没有掩护的燕兵。

燕兵骤闻钟音，且惊闻铁士心死讯，疑幻疑真、军心动摇之际，忽然数千俘虏变为武装的战士，从大小楼房杀出，猝不及防下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遑论压制从腹地蔓延往四面八方的变乱。

慕容战领着数以千计的兄弟，有组织有阵势地从小建康出口杀进码头区，此时燕兵早溃不成军，只管四散逃命。泊靠码头的三十多艘破浪战船，未及解缆开出，已落入他们手中。船上的燕兵纷纷跳水保命。

对岸的拓跋仪见到古钟楼上方的烟花讯号时，立即下令渡河，这时候纷纷上岸，与己方兄弟会合。燕兵大势已去，再没有反击之力。

边荒联军依照计划，先集中力量攻击北大街和西大街，势如破竹般将敌人驱逐离集，走得稍慢者顿成兵下亡魂，“边荒行动”在联军如虹的气势、燕兵一面倒的情况下进行着。

屠奉三等攻入古钟楼后，兵分两路，一路由屠奉三率领，杀上观远台援救燕飞和庞义，剩下七、八人死守底层入口，不让以宗政良为首的燕兵攻入钟楼。幸好有卓狂生、程苍古和费二撇三大高手压阵，守得入口滴水不漏，挨到小建康的兄弟杀入钟楼广场，宗政良一方慌忙撤退。

古钟楼以北的边荒集顿变屠场，含恨的荒人大开杀戒，见燕兵便杀，一时呼喊震天，燕兵全面崩溃。

燕飞刚迅速回复过来，与屠奉三和庞义在观远台监视天师军的动静，发觉对方的辎重部队正从南门离开，沿颍水而行，登时喜出望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天师军向他们反击，确实不易对付，现在他们拱手让出古钟场以南的占领区，联军当然省工夫，且大幅减低伤亡。

庞义大笑道：“徐道覆这小子识相得很！”

屠奉三欣然道：“他不是识相，而是不得不退，在实力上我们占有压倒性的优势，颍水更落入我们的控制，兼且杨佺期和聂天还都是他的敌人，纵使能击败我们，最后还不是便宜别人。”

庞义道：“我们要不要追击老徐呢？”

燕飞目光投往集外西面荆州军的阵地，摇头道：“天师军退而不乱，又左靠颍水之险，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收拾他们，最怕是杨佺期乘机发难，那我们千辛万苦争取回来的成果，就要拱手让人。”

屠奉三瞧着对方队尾离开南门，发出绿色的讯号火箭，指示己方人马进占天师军放弃的地盘。吁出一口气道：“世事之奇，往往出人意表，如此反攻成功，对我说服杨佺期大大有利。”

蹄声轰响，一队数百人的边荒战士驰过古钟场，往天师军撤出的占领区驰去，显示边荒集北区已在边荒联军绝对的控制下。

当他们经过古钟楼的时候，齐翘首上望，致敬喝彩，在钟楼上休息的战士则回报以欢呼怪叫，充满失而复得的胜利气氛，令人热血沸腾。

卓狂生等早从出口拥出，纷纷跳上兄弟们的马背，朝南而去。

庞义和其他兄弟亦怪叫连声，往出口挤去。

到只剩下屠奉三和燕飞两人，屠奉三笑道：“燕兄可知我心中正后悔呢？”

燕飞瞧着另一支从东门进入天师军弃下的地盘的边荒联军，讶道：“后悔什么？”

屠奉三叹道：“我现在才想到假设我手脚慢点儿，迟上片刻才赶到观远台，燕兄肯定已在黄泉路上。那时我屠奉三不但可以少掉一个能左右我将来在边荒集发展的劲敌，更可以少去一个情敌，又不虞有人知晓燕兄的遇害与我有一丁点儿关系。”

燕飞满有兴趣地问道：“这般做对屠兄确实有百利而无一害，屠兄为何白白错过？”

屠奉三苦恼地道：“因为我到此刻才想到这毒计，已是知错难返！”

两人对望片晌，忽然同时放声大笑，皆充满得一知己，死而无憾的欣悦。

刘裕在树梢端灵猴般跳跃，全速往边荒集赶去，忽然扑附在一棵大树枝叶茂密处，立足在横伸出来的高树干，目光投往颍水的方向。

边荒集在两里许处的岸旁，古钟楼上只余一枝大旗，虽看不清楚旗帜的式样花纹，却隐约认得是纪千千亲手设计的飞鸟旗。

边荒联军竟已光复边荒集？这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事情实在来得太突然。

不过却不由得他不信，一队天师军正沿颍水不徐不疾的南下，看其队形整齐，旗帜不乱，便知是有秩序的从容撤兵，而非被赶出边荒集。

约略估计，这支天师部队有两千多人，骡马车三百多辆，假如行军路线不变，将于个把时辰后抵达聂天还的木寨。

刘裕心中奇怪，凭此队人马的实力，虽可对两湖军造成威胁，但攻寨仍嫌不足，如此岂非送死去也？

他心中一动，目光往西面瞧去，不旋踵已有发现，于西南方里许外察觉到鸟儿惊飞的情况。

心中恍然大悟。

边荒集的兄弟集中力量对付铁士心和宗政良，里应外合下燕兵迅速崩溃。徐道覆见事不可为，立即退军，乘机兵分两路，突袭聂天还。

想到这里，心中已有打算，连忙掉头去也。

边荒集喜气洋洋，却没有人偷闲饮酒庆祝，因为荆州军已推进至集外西面里许处，摆出可以随时全面进犯的高姿态。

众人一方面忙于收拾敌人遗留下来的摊子，一方面设立工事防御，以应付荆州军在任何时刻发动的强攻。

燕飞、屠奉三、卓狂生、慕容战、拓跋仪、程苍古、费二撇、姬别、呼雷方等一众领袖，策马驰出西门，遥观敌况。

慕容战道：“杨佺期是否是好勇斗狠的人？否则在我们气势如虹之时，应该以静观变，而不是一副挑战的模样。”

众人知他是看在屠奉三分上，话说得婉转，而事实上慕容战真正想说的是：杨佺期是否吃了豹子胆，竟敢来惹我们？

诸人中与慕容战想法相同的大有人在，边荒联军实力在荆州军之上，边荒集又是他们的地盘，谁都不把区区一万荆州军放在心上。如非因着屠奉三与桓玄的关系，可能已对荆州军迎头痛击。

屠奉三微笑道：“恰好相反，杨佺期此招非常高明，把我们紧紧牵制住，使我们没法调动水陆两路的兄弟去对付聂天还。只要聂天还能守稳阵地，杨佺期便有和我们谈判的条件。”

拓跋仪欣然道：“还是屠兄比较了解老杨这家伙。那我们是否应先击垮聂天还，断去老杨的痴心妄想，方由你老哥出马，说几句话打发老杨呢？”

屠奉三淡淡道：“在现今的情况下，聂天还再难起任何作用，能全身而退已属万幸。老杨是明眼人，何用等到那一刻呢？我这就单人匹马去见老杨，包管他乖乖听话，立即退兵。”

慕容战沉声道：“人心难测，你不要太高估与桓玄的关系，杨佺期也大有可能乘机来个先斩后奏。最好是等聂天还败返两湖后，再逼杨佺期退兵。”

燕飞微笑道：“屠兄是怕杨佺期真的发难，那他与桓玄将没有转圜的余地，所以必须在此恨铸成前，阻止杨佺期。我敢肯定屠兄会成功，杨佺期还没大胆到连性命也不要。因为他晓得若杀了屠兄，等于硬逼我们和他决一死战。”

卓狂生欣然道：“燕兄的话深得我心，我们收服铁士心的勇士当然看得很准。这里是边荒，而不是荆州，开罪我们荒人的肯定没一个会有好的结果，我们已以铁一般的胜利，向天下证实了我们荒人是绝不好惹的。边荒若是个深潭，我们便是潭内最懂得生存之道的凶鳄。”

这番话尽显“边荒名士”卓狂生的狂气，也代表了光复边荒集，对每一个荒人的深切意义。

屠奉三哑然失笑道：“多谢各位的关心和鼓励，我们今趟光复边荒集，干掉铁士心，等于拔掉慕容垂一颗老虎牙，破坏他征战天下第一步的成果。我从未有一刻比现在对自己更有信心。慕容当家可以放心，南郡公对边荒是志在必得，与聂天还联手亦不代表是放弃我这个老伙伴，只是代表他对边荒集不容有失的心态，所以杨佺期在明知不可为的情况下仍冒险挥军进犯。我会让老杨明白我是南郡公在边荒集最后的希望，南郡公若想在边荒集分一杯羹，只好继续信任和支持我，再没有别的方法。”

又肃容道：“我们荒人当然没有半个是贪生怕死的人，不过为了从慕容垂的手上救回纪千千和小诗，我们必须保存实力，犯不着与杨佺期硬撼。”

听到千千之名，众人的心情立即沉重起来。收复边荒集虽然是个好的开始，可是未来要走的路仍然遥远和艰困。

卓狂生忽然振臂高呼道：“荒军必胜！慕容垂必败！”

附近的战士闻言立时齐声喊叫：“荒军必胜！慕容垂必败！”

呼喊声潮水般传开去，震彻边荒集，远传往敌阵去。

大笑声中，屠奉三策马驰出，一无所惧的朝杨佺期横亘集外的大军驰去。

刘裕赶返大江帮战船队所在的颍水河段，江文清正布置船阵，做好迎战两湖帮的准备。

七艘被俘虏的粮船以铁索串联起来，打横排在河上，只在靠西岸处留下可容一船通过的缺口。粮资被卸下来，取而代之是淋上火油的柴枝。

两岸筑起木构箭楼，既可作了望之用，又可以居高临下以火箭封锁这段较狭窄的河道。

江文清见刘裕这么快回来，大感奇怪。

刘裕登上帅船，此时夕阳已避退西山，天地黯沉起来。

江文清讶道：“看刘兄一副兴奋神色，是否已收复了边荒集呢？”

刘裕登上帅船指挥台，江文清和席敬等七、八名大江帮将领，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

刘裕喘息着道：“确已收复边荒集！”

指挥台上和附近所有人同时静默下去，人人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鸦雀无声的情况维持了半晌，接着便被震船的喝彩声打破。

其他战船上和岸上工作的大江帮徒人人放下手上的活儿，朝他们瞧来。

江文清冷静问道：“刘兄是否从边荒集回来？”

刘裕道：“我尚未抵集，却看到古钟楼换上我们的飞鸟旗，而天师军正兵分两路撤离边荒集，如我所料不差，徐道覆的临别秋波，是要突袭聂天还的木寨，所以赶回来向小姐报喜。”

江文清一对美目亮起来，闪闪地打量刘裕好半晌，忽然娇呼道：“我大江帮的儿郎听清楚了！边荒集光复了！”

四周立即爆起震荡整条河两岸的欢呼和怪叫声，人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刘裕心中欣慰。

他终于不负谢玄的期望，助江文清重夺天下唯一能重振大江帮威名的根据地。假如他和王淡真私奔，眼前的激动场面或许不会出现，个人的得失在天下统一的大前提下，算什么一回事？

刘裕道：“徐道覆应会在天黑后攻打聂天还西岸的木寨，如我们现在从水路出击，肯定可以凑凑热闹。”

江文清断然道：“机会一去不返，席老师请率四艘战船留此截断聂天还的退路，其他战船随我北上。聂天还！我们讨债来哩！”

众将士齐声答应，士气昂扬至沸腾点。

王国宝和三十多名亲随好手，抵达离颍口两里的淮水下游。

一艘战船从隐蔽处驶出来，王国宝忙领手下登船。

王国宝独自进入舱厅，见到与他关系一向良好的司马元显，后者开门见山道：“见到大活弥勒吗？”

王国宝在他身旁坐下，苦笑道：“师尊他老人家闭关百日，修炼他十住大乘法第十二重功法，据惠晖师母所言，如师尊过得此关，他的成就将是旷古未有，独步武林，即使慕容垂、孙恩之辈也不是他的敌手。”

司马元显急问道：“大活弥勒还有多少天出关呢？”

王国宝道：“尚有五十七天，哼！他出关之日，谢玄在世的日子，将屈指可数。”

司马元显狞笑道：“王大人该已做好准备接收谢家的家当。”

王国宝欣然道：“这个当然。届时公子你若想要与谢钟秀玩几天，全包在我身上。”

两人对视大笑，似乎谢钟秀已落入他们魔掌内，任他们狎侮。

司马元显压低声音道：“王大人还要在爹处多下点工夫，他对大活弥勒佛一向有戒心，怕他势大后难制。”

王国宝轻松地道：“这方面由我负责，只要你爹肯让师尊当国师，以弥勒教代替佛门，大家定可合作愉快。”

又道：“我在归途上遇到刘裕，却被他以狡计脱身，否则我们已可除掉此獠。”

司马元显哂道：“刘裕算什么东西？不过区区一个北府兵的小将，若不是谢玄护着他，我要他生便生，死便死！哼！”

王国宝道：“正因他地位低微，我们才不好对付他。唯一之计，是透过北府的人整治他。”

司马元显咬牙切齿道：“我已有全盘对付他的计划，爹正设法收买北府拥有实权的将领，唯一的阻碍仍是谢玄。”

王国宝双目射出深刻的仇恨，沉声道：“这么多年我都等了，何况只是数十天光景。放心吧！即使谢玄没有依传言所指般伤重而亡，也逃不过师尊天下无敌的一对佛手。师尊是绝不会放过杀死二弥勒的人。”

司马元显双目放光道：“谢安已逝，天下将是爹的天下，让我们先安内后攘外，到统一南方，将是我们北伐之时。大晋的光辉，将会在我们手上恢复过来。”

两人交换个眼色，同时放声大笑。

第四章 功成身退

屠奉三在荆州乃家喻户晓的人物，杨佺期的人纵然未见过他，亦听过他的名字。当屠奉三从边荒集西门策骑驰来，报上名字，前锋部队的将领立即使人飞报在后方高地指挥的杨佺期。

黑夜降临大地，冷风刮过边荒，天上密云层叠，似是大雨的先兆。

屠奉三并不是个喜欢以生命作赌注的人，更不会把自己投入绝境，若他没有七、八成把握，定不会到这里见杨佺期，因为如对方翻脸动手，任他三头六臂，也会在边荒军杀过来前被宰掉。

他清楚杨佺期是怎样的一个人。

假如对方是桓玄，他绝不会冒这个险，因为桓玄最爱冒险，只是杀了他屠奉三可惹得边荒军出集拼命这个诱因，桓玄就随时可牺牲他来争取胜利。

桓玄就是这么的一个人，自私自利，其他人只是他的工具。

四骑如飞驰至，领屠奉三去见杨佺期，领头的将领叫程锋，是杨佺期手下猛将，武功不俗。

程锋客气地道：“请屠大人解下佩剑。”

屠奉三毫不犹豫把剑连鞘解下，抛给程锋，程锋一把接着，顺手交给手下，木无表情地道：“屠大人请随末将来！”

策马领路。

屠奉三跟在他马后，接着是三名荆州战士，此时他即使后悔，也没法脱身了。

这个险他是不能不冒的，现在仍未到与桓玄反目的时候，开罪桓玄，不单会祸及他振荆会的兄弟，他的族人亲友亦难逃大难。

在到边荒集前，他一意改变边荒集，可是当他融入边荒集的生活方式后，方弄清楚是不可能改变边荒集的，只能顺着边荒集的规矩来办事。

荒人已成为有别于天下任何地方的异类，品尝着自由开放的成果，谁也不能令他们开倒车，放弃独特的生活方式。

终于被改变的是屠奉三，而非边荒集。

程锋一言不发的在前方领路。

沿途所见的荆州军阵势森严，不愧是能在南方撑起半边天，与建康和北府军分庭抗礼的精锐部队。不过屠奉三却在他们鼎盛的威势后看出他们的疲倦和士气低落，并不适合于此刻攻打边荒集。

这是可以理解的。

杨佺期的部队劳师远征，日夜赶路穿越边荒到边荒集来，元气仍未恢复，边荒集的变化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他们面对的再不是乌合之众，而是能力抗慕容垂和天师军的雄师劲旅，现在更把强大的敌人逐离边荒集。

程锋驰上帅旗高悬的小丘。

杨佺期在数名将领和数百亲兵簇拥下，正冷冷瞧着他。

屠奉三长笑道：“杨将军别来无恙！”

杨佺期大喝道：“停下来！”

屠奉三忙勒马止步，事实上他也不得不停下来，因为前方的战士人人举枪持矛的将锋尖向着他。

另各有十多人从左右抢出，把他团团围着，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幸好屠奉三骑功了得，牢牢控制坐骑不逾越半步。

屠奉三不悦道：“我要下马哩！是否须先得杨佺期你批准？”

杨佺期沉声道：“收起兵器！”

屠奉三甩镫下马，目光扫过包围着他的战士，双目神光闪闪，不但显示出他没有丝毫惧意，还看得人人心中发毛。

屠奉三在荆州威名极盛，开罪他的人，从来不会有好结果的。

杨佺期摇头叹道：“屠奉三你今天来错了，你既背叛了南郡公，投向荒人，便该永远躲在边荒集内。现在任你舌敝唇焦也休想可以打动我，念在交往一场，我只好将你绑回去交由南郡公发落。”

屠奉三心中暗笑，杨佺期口上虽说得强硬，事实上却是不敢杀死他。冷哼道：“若杨将军如此鲁莽，南郡公要治罪的绝不会是我屠奉三，而是你老兄。”

杨佺期踏前一步，怒喝道：“大胆！死到临头，尚敢口出狂言。”

屠奉三负手前行，逼得拦在前方的战士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好整以暇地道：“敢问杨将军，我屠奉三如何背叛南郡公呢？”

杨佺期略一错愕，屠奉三又朝他趋前两步，离杨佺期不到十步，隔着一群不知所措的亲卫战士。

杨佺期身旁一名将领大喝道：“再敢踏前一步，教你血溅当场。”

屠奉三锐利凌厉的目光只望定杨佺期一人，对喝着他的将领看也不看地道：“以下犯上，该当何罪？说话者给我报上名来！”

那将领登时噤声。

杨佺期皱眉道：“屠奉三你不要横生枝节，如你仍效忠南郡公，就应在我军抵达时立即与我们会合。”

屠奉三哑然失笑道：“我道是什么事令杨将军误会，原来竟是如此。我倒要反问一句，若我真如杨将军所言，掉转枪头，与杨将军联手对付荒人，现在的边荒集还有我们荆州军立足之地吗？我更想请教杨将军，在目前的情况下，杨将军有多少攻陷边荒集的把握呢？”

杨佺期差点语塞，稍作思索后道：“屠大人是否在长他人志气？我们荆州军人强马壮，更有两湖军在水路助攻，荒人则在大战之后，人困马乏，凭什么来与我军争夺胜负。”

只听他不再直呼屠奉三的名字，改口称屠大人，便晓得他留有余地，不愿与屠奉三结下解不开的嫌隙。须知屠奉三自幼与桓玄有交情，又向得桓玄信任。今次桓玄派杨佺期来边荒集，只因认为屠奉三任务失败，而非要杨佺期来对付屠奉三。

屠奉三笑道：“杨将军乃明智之人，当清楚荒人联军是否不堪一击。至于聂天还，杨将军不要对他再存任何不切实际的期望，他能全身而退，已可酬神谢福。边荒是荒人的地头，他们早适应了边荒的生活，对边荒了如指掌，若非如此，现在占领边荒集的便该是燕军和天师军。”

杨佺期默言不语，正深思屠奉三的话，而屠奉三说的正是眼前的事实，边荒集已重归荒人之手。

杨佺期打量屠奉三片刻，沉声道：“江海流已死，谁能与聂天还在水上争锋？”

屠奉三淡淡道：“江文清又如何？她的双头船队比聂天还早一晚趁大雨闯过颍口，然后藏身于一道隐蔽的支流内。现在荒人没收了黄河帮的三十多艘破浪舟，前后夹击下，聂天还可以挺多久呢？”

又冷笑道：“我很少说这么多废话的，一切只是为南郡公着想。你们现在全赖颍水运送粮资和弓矢兵器，只要大江帮截断颍水交通，你们将没一个人能活着回荆州去。杨将军明白吗？”

杨佺期胸口急速起伏，显是犹豫难决。

屠奉三哈哈笑道：“南郡公方面将军不用担心，我已完成他派下来的任务。请代我上报南郡公，我屠奉三会留在边荒集，为他打好根基，从边荒集赚取最大的利益。”

杨佺期苦笑无语。

屠奉三知他意动，从容道：“我会修书一封，请杨将军带返荆州让南郡公过目，保证他不会责怪杨将军。杨将军亦不必急于退兵，待弄清楚聂天还的确切情况后，再作决定如何？”

杨佺期听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而事实上若聂天还被击垮，他能全军撤退已属万幸。

点头道：“如此有劳屠大人哩！”

木寨熊熊起火，浓烟直冲云霄。

聂天还站在指挥台上，目送天师军的离开，却无计可施。

两湖军的损失并不严重，在天师军采取声东击西之计下，他们的人立即把粮货从临时码头送上战船，驶往对岸。假如徐道覆向他发动全面进攻，他敢肯定可凭颍水占尽上风。可是徐道覆乃深悉兵法的人，收窄打击面，集中兵力狂攻木寨。一击成功，扬长而去，如此的临别秋波，确令聂天还难受。

二十五艘战船在颍水上飘荡，陪衬着被烈焰吞没的木寨，聂天还生出一种无主孤魂的感觉。

边荒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徐道覆忽然撤走？

徐道覆的退兵是算计中的事，却不是如眼前般不但全身而退，还可以对他发动突袭。依照与杨佺期的约定，只要与燕兵达成协议，杨佺期会封锁徐道覆的退路，再配合他的舰队，务要令徐道覆全军覆没。

更令他忧虑者是自昨天开始，再没有运粮船驶来，他派出的两艘侦察船一去无踪。沿岸设置的哨站亦音讯全无。

所有这些都不是好兆头。

蹄声在东岸响起，一骑快马沿河奔至。

聂天还和指挥台上的五名将领，目不转睛盯着从边荒集回来的斥候兵，人人心中生出不祥的感觉。

斥候兵飞身下马，跳上帅船，气急败坏抢上指挥台，在聂天还前下跪上报道：“禀告大龙头，边荒集已重入荒人之手，铁士心当场战死，宗政良率领残兵逃返北方，黄河帮三十多艘破浪舟，全落入荒人手中。”

包括聂天还在内，人人闻讯色变。

这是没有可能的，偏在眼前发生。

是夜天上层云密布，星月黯然无光，唯有颍水上飘荡的战船亮着灯火，反予人成为攻击目标的危险感觉。

斥候兵续道：“天师军悄悄撤走，把半个边荒集拱手让出来……”

聂天还打断他的话，怒道：“废话！荆州军方面如何反应？”

斥候兵答道：“荆州军全面推进，至集外西面里许处按兵不动，然后忽又后撤一里，原因不明。”

豆大的雨点从天上洒下来，接着雨势转密，颍水两端陷入茫茫的夜雨里，更添危机重重的感觉。

聂天还心中涌起功亏一篑的感觉，环目扫视己方舰队，其中七、八艘因超载粮货，吃水极深，行动不便。

他嘴角轻颤，好半晌才大喝道：“把多余的粮货辎重卸到水里，立即撤军。”

号角声响起。

人人相望，因为号角声并非来自他们的帅船，而是从下游传至。

聂天还猛一咬牙，举手高呼道：“儿郎们迎战！”

大江帮的双头船从下游的黑暗里钻出来，向两湖帮已萌退意的船队展开猛烈无情的攻击。

在滂沱大雨下，荆州军不得不撤返营地。

天气虽然恶劣，从颍水下游两湖军立寨处传回来的情报，却从没有间断。

当屠奉三离开后，两湖军木寨着火焚烧的浓烟，清楚可见。边荒集的破浪舟立即倾巢而出，杨佺期晓得两湖军大势已去。

天明时雨势渐歇，杨佺期终于下令撤兵，到黄昏时，最后一支部队消失在荒人视野之外。

“当！当！当！”

卓狂生亲自敲响古钟，欢迎从颍水驶来的船队。

是役在双头船和破浪舟的前后夹击下，两湖帮伤亡惨重，阵亡者达千余人，仅得十一艘赤龙舟趁大雨逃之夭夭。聂天还帅船不保，全赖逃上另一艘船，方能脱身而去。

边荒集举集欢腾，夜窝子又亮起五光十色的彩灯。一天之内，便有近三千躲在边荒各处的荒人兴高采烈的返回边荒集，似乎一切已回复旧观。

燕飞孤单一人立在颍水岸旁，看着由双头船和破浪舟组成的舰队，经过眼前的水段驶往上游的码头区。

他离开了欢乐的人群，独自感受光复边荒集的诸般感触，心内没有丝毫预期中的兴奋之情，看到的只是人心的变化。

钟楼会议在江文清抵达后立即举行，做出新一轮的权力分配。在以后一段很长的日子里，各派系会设法巩固手上的权力，争取最大的利益，再无暇去理会此之外的任何事。

营救纪千千，只能靠自己的一人一剑。

这并非说屠奉三、慕容战、卓狂生等背弃自己的承诺，而是时机尚未成熟，以边荒集现时的军力去挑战慕容垂，等于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风声响起。

燕飞不用看也知道来的是刘裕，心中涌起友情的暖意。

刘裕来到他身旁，欣然道：“我们终于成功哩！”

燕飞心中暗叹，对任何荒人来说，光复边荒集都可算是旷世功业；对他来说则是彻底的失败。

刘裕见他神情木然，微一错愕，沉声道：“收复边荒集是我们营救千千的第一步，失去边荒集、失去铁士心，慕容垂不论实力和声势均被大幅削弱，如此我们更有把握把千千和小诗从慕容垂的手上抢回来。”

燕飞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道：“在未来一段很长的时间内，边荒集绝不宜轻举妄动，否则可能把赢回来的全赔出去。”

刘裕欲言又止，最后颓然道：“事实确是如此。集内派系与边荒外诸势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纵使人人爱护千千，也没法抛开一切去挑战慕容垂。我们唯一可以做的事，是守好自己的本分，令边荒集继续成为天下最赚钱的地方。”

又道：“不过我们并不须与慕容垂正面硬撼，只要组成一支高手队，与慕容垂斗智而不斗力，说不定可以救回千千和小诗。”

燕飞道：“你可以抛下北府兵不理吗？孙恩和桓玄发动在即，你必须返回广陵艰苦奋斗，如此才不负玄帅对你的期望。”

刘裕听得哑口无言。

燕飞微笑道：“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和奋斗的目标，我的目标非常清楚明白，就是让千千主婢安然回到边荒集，其他一切再不重要。”

刘裕愕然道：“你……”

燕飞拍拍刘裕肩头，欣然道：“待会开钟楼会议时，你代我宣布燕飞已离开边荒集，去设法营救千千主婢，为我和所有人道别，并告诉他们，当有一天我需要荒人的援手，我会使人来通知你们。”

刘裕发呆半晌，苦笑道：“明白哩！”

燕飞哈哈一笑，洒脱地去了。

第五章 先锋部队

燕飞正要横过集南，再绕北而去，忽闻后方蹄声轰鸣，回头一瞥，眉头大皱地停下来。

庞义和高彦各乘一骑，正朝他追来，后面还牵着一匹空骑。

庞义哈哈笑道：“好小子！竟敢撇下我们私自行动，该当何罪？”

高彦喘着气道：“幸好我对你燕小子心中的想法了如指掌，摇摇尾巴就猜到你向左向右，营救千千岂可缺我们一分儿？”

两人在燕飞身前勒马停下，三匹马皆神骏非常，一看便知非凡。

燕飞苦笑道：“你们想陪我去送死吗？”

高彦跃下马来，傲然道：“边荒集是专门创造奇迹的地方，从边荒集走出去的人当然也可以创造奇迹。我们怎会是去送死呢？我敢肯定可以把千千和诗诗迎接回来。”

庞义也跳下马来，把空骑牵到燕飞身旁，欣然道：“这是没有标记的鲜卑宝马，可省掉我们实至名归的边荒第一高手不少的脚力。”

燕飞早生出疑心，愕然道：“拓跋仪？”

高彦一手搭上他的肩头，朝他脸孔喷着气失笑道：“你这糊涂的小子，还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的，事实上人人对你古怪的行为都看在眼里，只是没有说破罢了！哈！看到荆州军撤兵大家都是兴高采烈，独有你落落寡欢，一个人到了颍水吹风，不知道是怎回事的就是大蠢蛋。”

燕飞苦恼道：“我一个人去，要打要逃，方便得很，有了你们两个随行，我会多了很多顾虑。”

庞义不悦道：“你现在是要去救人而不是当刺客，是要斗智而非斗力，我们不但不会妨碍你，反而还对你有很大的助力。更何况我们怕你一个人胡思乱想，最后想得疯了，千千和小诗更没有返回边荒集的希望。”

高彦把他推到马旁，喝道：“废话少说，我们是跟定你了，快上马！”

燕飞的目光投往南门。

庞义豪气干云地道：“大家是明白人，不会有婆婆妈妈的送别场面。我们三个便是营救千千和小诗的先锋部队，边荒集将永为我们后盾。走吧！”

燕飞心中一阵感动，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飞身上马，高彦、庞义随之。三人催马疾行，绝尘而去，踏上漫长艰困的征途。

燕飞、庞义和高彦三人坐在泗水南岸，享受着由庞义亲手烧烤的狼腿，马儿们自由写意的在草坡吃草休息。

长风沿河拂至，吹得三人衣衫猎猎。

高彦移到燕飞旁坐下，问道：“燕爷啊！我们究竟要到哪里去呢？可否请你老人家开恩赐示，不要像变了个哑巴似的。”

庞义没好气道：“小飞心情不佳，你勿要烦他。我们当然是到洛阳去，慕容垂到哪里去，我们便到哪里去。”

燕飞颓然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高彦和庞义听得面面相觑，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高彦抓头道：“你的‘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过泗水后我们便踏入险境，随时遇上敌人。如何在敌境潜踪匿迹是小弟的拿手好戏，但总要有个目的地才行。”

庞义帮腔道：“小彦说得有道理，在北方我们是仇家遍地。铁士心是你宰掉的，只要让任何黄河帮众发觉我们离开边荒，必不顾一切来寻仇。你老哥又是慕容永兄弟悬赏通缉的人，燕人更不会放过你。所以我们必须有周详的计划，才可以走出边荒，否则真会应验了你老哥说去送死的谶语。”

高彦叹道：“你老燕形象独特，不用摆出款儿也一副边荒第一高手的模样，不想点办法，真的是寸步难行。”

燕飞苦笑道：“我并非不近人情，而是有些情况是你们不了解的，因为我失去了与千千的联系。”

庞义和高彦你看我我看你，仍是一头雾水。

庞义皱眉道：“你和千千一直有联络吗？”

燕飞点头道：“可以这么说，不过却是一种心灵的联络，我可以听到她的话，也可以把信息传给她。之前能识破慕容垂对付我们的阴谋，全赖她告诉我。”

两人听得目瞪口呆，燕飞有奇异的感应，是边荒集人尽皆知的事，并凭此除去花妖，却从没有人想过他的感应愈来愈神奇。

高彦失声道：“你这小子竟练成传心术了！”

庞义双目发亮，大喜道：“如此我们将更有把握救她们回来。”

燕飞惨然道：“只恨在过去五天，我却收不到她只言片语。我是不能主动找到她的，只有当她心中强烈地想着我，我方可以感应到她，建立以心传心的联系。”

庞义恍然道：“原来你担心千千出了事，难怪一直哭丧着脸。依我看是因距离太远，所以你的传心术才不灵光。”

燕飞叹道：“我也希望如此，可是对岸便是洛水平原，离洛阳不到三天马程，该没有距离远近的问题。”

庞义和高彦均无言以对，心情立即变得沉重起来。

难道千千真的出事了？

庞义问道：“你最后一次联络上千千，是几天前的事呢？”

燕飞道：“就是我进入钟楼刺杀铁士心的一刻，我感到她内心的悲伤，因为她收到安公逝世的消息。”

高彦一震道：“可能她是因悲伤过度病倒了。”

燕飞勉强振作精神道：“不论如何，我们第一站是洛阳，到时候一切将见分晓。”

庞义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如此鲁莽地硬闯洛阳，只会坏事。一旦让慕容垂知道我们离开边荒去营救千千和小诗，必定会尽出人手追杀我们，那时不但救不了人，还会自身难保，所以必须有周详的计划。”

高彦道：“平时看你一副英明神武的样儿，因何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上，反变得六神无主，进退失据？你是我们边荒的最佳剑手，快拿出你当剑手的智慧和冷静来。”

庞义接下去道：“慕容垂是北方最厉害的人，武功才智均不在你燕飞之下，若你发挥不出你的本领，如此只是送上门去供人宰割。”

听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燕飞倏地冷静下来，知道自己是过度紧张千千，又因急于求成，疏忽了欲速反不达的至理。

沉声道：“你们有什么好的提议？”

高彦道：“说到打听消息，是老子我的看家本领，你们根本不用踏足洛阳半步，一切交给我去办便成。”

庞义拍腿道：“好主意！高小子装神似神，扮鬼似鬼，保证没有人可以识破他的身份。到弄清楚情况后，我们再决定怎么办，如何？”

燕飞深吸一口气道：“就这么办！”

刘裕踏入大江帮东门的总坛，忽然想起燕飞。他们三人离开边荒集已十多天，不知情况如何呢？

光复边荒集后的第一个钟楼会议，决定了新的权力分配。

飞马会、北骑联和羌帮各自保持原有的地盘，汉帮的地盘理所当然地由大江帮接收，原汉帮的东门总坛变为大江帮的总坛。

屠奉三是新冒起的势力，雄霸小建康，只划出部分楼房予羯帮。

姬别、费二撇和红子春三人仍继续当他们的边荒集大豪，各自拥有庞大的生意。红子春在边荒集失陷之战受创极重，到现在仍处于养伤期，不过却没有人敢打他的主意，因为各派系间再没有敌意，还互相扶持。

整个边荒集处于微妙和友善的均衡里。

钟楼议会的席位增加三个，一个预留给光复边荒集的大功臣燕飞，一个予夜窝族的新领袖姚猛，另一个当然虚位以待边荒集的精神领袖纪千千。

荒人从四面八方归来，南北水陆交通畅顺无阻，才十多天工夫，边荒集再次兴旺起来，且是前所未有的盛世时期。

所有人都清楚明白，边荒集将会有一段长治久安的时光，至于好日子何时终结，却没有人敢肯定。

江文清在她新设的书斋单独接见刘裕，益发显出她不单重视刘裕，且视他为亲密战友。

江文清仍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男装打扮，但刘裕现在总能在“他”的眉目表情和举手投足间，捕捉到“他”女性柔媚的一面。连他自己亦感奇怪，为何以前当“他”是宋孟齐时却没有这样的感觉，心理作用的确神妙。

刘裕在伏案工作的江文清前坐下，道：“我刚想来见小姐，便于此时接到小姐的传召。”

江文清放下手中账簿，朝他瞧来微笑道：“如此请刘兄先道出来见文清的理由，然后文清方把要说的事奉告如何？”

刘裕笑道：“小姐真懂得先发制人。我是来向小姐道别哩！现在边荒集大局已定，大江帮站稳阵脚，复兴只是时间问题，我在这里则闲得发慌，所以应该是时候回去向玄帅报告。”

说到谢玄，刘裕神情一黯，显然是想到谢玄来日无多。

江文清当然明白他的心事，她更是现时边荒集内，除刘裕外唯一晓得谢玄死期不远的人。轻描淡写地道：“边荒集不是从来不会令人发闷的地方吗？听说刘兄以前到边荒集来，总爱和高彦逛夜窝子，为何这十多天刘兄竟没有踏足青楼半步呢？”

刘裕大感尴尬，想不到她竟清楚自己这方面的事，虽然明知她是借题来开解自己，一时也有点不知所措。更不能告诉她自己之所以无心于欢场，原因在于王淡真。只好苦笑道：“燕飞和高彦到了北方出生入死，我还何来如此情怀。”

江文清的清澈目光似能透视他的内心般细看他好半晌，“噗嗤”娇笑道：“刘兄脸红了！好吧！暂时放过你。别怪我扯你后腿，你真的认为我们大江帮的复兴，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吗？”

刘裕微一错愕，心忖在她面前说话确不可有任何含糊，她的伶牙俐齿会教任何人招架不来。正容道：“因为我对小姐充满信心，所以认为小姐凭着边荒集之利，必可重现昔日大江帮的威风。”

江文清叹道：“在将来很长的一段日子里，我们仍要处于挣扎求存的劣境，甚或可说是苟且偷生。两湖帮虽受重挫，可是有桓玄撑聂天还的腰，两湖帮仍是独霸长江的局面，直接影响整个南方的形势。我们唯一可做和该做的事，是利用从边荒集得到的财富，于边荒集发展造船业，至于如何凭此振帮，要看刘兄了！”

刘裕心中暗赞，江文清不急于报仇，肯定是明智之举。因为大江帮元气未复，兼且失去靠山，只宜偃旗息鼓，好好休养生息。边荒集乃天下巧匠人才集中荟萃之地，而大江帮本身是造船的专家，若能以边荒集为基地，发展出既可图大利又可壮大自己的造船业，是最佳的选择和策略。

他愈来愈感到谢玄助自己拉拢江文清，确是妙招，他当然不可以辜负谢玄的好意。

点头道：“这正是我要回广陵的原因。”

江文清秀眸露出担心的神色，柔声道：“有玄帅在，你的安全该不成问题，可是玄帅若去，在北府兵内谁能保护你？又有谁愿意保护你呢？刘牢之吗？他始终出身寒门，不能不看高门的脸色做人，否则恐怕自身难保。”

刘裕从容道：“这正是我们必须先收复边荒集的原因，从今天开始，我和贵帮的命运将会挂勾，谁想得到边荒集的庞大利益，只有透过我刘裕；而贵帮能否振兴，则看我刘裕是否争气。”

江文清淡淡道：“你好像少算了一个人？”

刘裕微笑道：“我怎会疏忽屠奉三？在我离开前，我会和他见个面谈谈。我们都晓得屠奉三非是三言两语可以争取过来的人，且他也有他的野心。可是只要日后我能证明说出来的不是空口白话，终有一天他会发觉与我们合作，比当桓玄的杀人工具来得有利。”

江文清凝望他好半晌，点头道：“我愈来愈明白为何玄帅舍其他人不选，偏挑你作继承人。屠奉三是个实际的人，否则不会站在荒人这边，亦因此在边荒集取得根据地，得到荒人的认同。”

又道：“刘兄准备何时离开？”

刘裕道：“我见过屠奉三后立即走。”接着叹一口气道：“玄帅最害怕的事，是‘大活弥勒’竺法庆会到建康去，一旦让弥勒教在建康落地生根，不但谢家家破人亡，南方佛门亦会遭到浩劫，其破坏力实难以想象。所以我曾答应玄帅，会尽一切办法阻止竺法庆夫妇到南方去。”

江文清默然片刻，道：“这个我明白，幸好边荒集是天下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我们会尽一切办法监视弥勒教的动静，一有消息，立即飞报刘兄。”

刘裕感激道：“多谢小姐！”

江文清白他一眼道：“这是人家分内事嘛！还要那么客气。”

刘裕的心儿不争气地急跃几下。

说真的，江文清的动人处实不在王淡真之下，不过不知是否因她是大江帮之主的特殊身份，还是因自己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情怀，总没法联系到男女之情上去。

只好在心中提醒自己，她是伙伴和战友，绝不可将关系弄得复杂起来。

干笑两声，胡混过去。

两人又商量好回到广陵后保持联络的秘密手法，江文清直送他至总坛大门。

江文清美目深注地道：“我们将会有好一段日子分隔两地，刘兄要好好保重，若真的感到事不可为，不如回到边荒集过些天高皇帝远的日子。一天南北未统一，边荒集仍是天下最自由的地方。”

刘裕心中一阵感触，与江文清这美女此刻的情景，颇像情侣依依不舍的惜别，但事实当然不是如此。

诚挚地道：“你也要小心，边荒集是天下最危险和变化无常的地方。我走哩！”

说罢掉头便去。

江文清在背后娇呼道：“告诉玄帅，大江帮永远不会忘记他的恩德。”

刘裕挥手表示听到。

下一刻他踏足东大街，朝夜窝子的方向走去，经过空荡荡的第一楼原址，更是百般感慨在心头。

第一楼已变成荒人心中夜窝子外另一片圣土，当第一楼重新于此矗立，边荒集的光辉才能完全恢复过来，否则总留下一个不可弥补的缺陷。

第六章 争雄南北

高彦的鸟鸣暗号在荒村后方的密林响起。

燕飞睁开双目，现出前所未有的慑人异芒，稍留即逝，虽回复平常的眼神，已比往日更深邃难测。

方圆十多丈内任何声息，包括虫行鼠窜的微音，一一展现在他的听觉网上。

高彦的足尖点在邻房的檐边，接着投往他打坐处的破屋，只带起微细的破风声，显示这小子的轻功又有长进，且是故意向他卖弄。

燕飞唇角显出一丝笑意。

在高彦到洛阳打探消息前，他用了一天一夜工夫，为这小子打通奇经八脉，令高彦在武学上有所突破，跨前了一大步，现在终于见到成果。

他的金丹大法实是自古以来从未出现过、介乎人仙间的奇异功法。以之修己，神通变化；以之助人，更是功效惊人。于对纪千千思忆和伤情的沉溺里脱身出来后，他清楚明白若要从慕容垂手中成功夺回纪千千，自身必须超然于失落的情绪外，否则必然重蹈于镇荒冈般惨败在孙恩手上的覆辙。所以他数天来潜心修炼，亦趁此空闲为庞义打通体内闭塞的经脉，开发他的气窍，好使庞义能进窥上乘武道的境界。

高彦从破窗穿入，点地一个翻腾，落在燕飞身前，学他般盘膝坐下，举起双手道：“看！我的身手快要追上你了。”

燕飞笑道：“少说废话！”

高彦仔细打量他，大喜道：“好燕飞！现在才像边荒第一高手的模样。冷然自若，深不可测。离开前我不知多么担心，窝囊成那样子，如何去救人？”

燕飞心中欣慰，高彦永远充满活力和希望，在建康时受伤失意的高彦便像另一个人，不过高彦那时的失意有大半是因自己失去武功而来的。

皱眉道：“打听到什么消息？”

高彦四处张望道：“庞老板呢？”

燕飞道：“他打猎去了。”

高彦道：“幸好这条荒村与世隔绝，所以还有猎物可捕，现在洛阳附近不但行人绝迹，鸟兽也逃命去也。唉！好好一个大好河山，整天你攻来我打去，弄得有如鬼域。依我看最后胜利的会是我们的边荒国，因为终有一天所有地方都会变成边荒。”

燕飞从他惴惴不安的神情，已可大概想象到洛阳一带的恐怖情况。战争摧毁了一切正常的生活，人民四散逃亡，盗贼逃兵四处杀人抢掠。

他清楚高彦的性格，如此的开场白，正表示他打听到有用的消息，故大卖关子。

点头道：“一天北方没有统一，战争仍会继续下去。苻坚本来是最有希望的人，可惜走错了一步，输掉占尽上风的棋局。”

高彦道：“关中的情况更可怕，苻坚仍在做垂死挣扎，以慕容冲兄弟、姚苌和苻坚为首的三大势力互相攻伐，闹得关中成了人间地狱，人皆流散，道路断绝。噢！不要这样看我，你的眼神快要了我的小命，慕容垂和千千并没有到洛阳去。”

燕飞失声道：“什么？”

高彦老气横秋地道：“什么什么的？若换了你去探消息，保证连慕容垂的影子也摸不着。他奶奶的！幸好是我老彦亲自出马，加上点运气，找到以前在洛阳负责收风的眼线，方查到实况。”

燕飞失去耐性，道：“如你再兜圈子说话，我会把传给你的内功收回来，那时便知道得而复失的滋味。”

高彦赔笑道：“我只是想多添点生活的情趣，这可是千千亲传的仙法，不论好事坏事，都可从中取乐。哈！说哩！你听后会放下心事，但又会不快乐。千千病倒哩！”

燕飞长长吁出一口气，反轻松起来，道：“你的消息非常管用，证实了我的怀疑。事实上自第一次与千千展开传心对话，我感觉到她的传心能力一次比一次弱，该属心力的损耗。当晚我把千千带离敌船，已感觉到她的体力很差，所以当乍闻安公噩耗，她再撑不下去。”

高彦得意地道：“现在终证明千千仍然在世。真令人难以相信，慕容垂竟会因千千不到洛阳督战，而径自率亲兵团折往荥阳，留下高弼和儿子慕容宝攻打洛阳。而洛阳守将翟斌挨不到七天便开城投降，洛阳已入慕容垂之手。”

燕飞讶道：“你的线人确实神通广大，竟能如此清楚慕容垂的情况。”

高彦道：“老子我在这方面当然有办法，在现今的时势里，官职、权位都没有保证，只有黄澄澄的金子能打动人心。老翟的手下里有我的人，一锭金子不够，塞他娘的两锭，连哑佛都要开金口，盲眼金刚变开眼的。”

燕飞不得不由衷地道：“幸好你这小子死都要跟来。”

又不解道：“慕容垂为何不带千千到洛阳养病，反避往荥阳去。”

高彦道：“慕容垂高明得令人心寒，任何漫不经意的一招，恐怕内中均暗藏杀机。洛阳现在十室九空，人人均晓得洛阳四面受敌，关中军若出关，第一个目标便是洛阳。或许正因如此，慕容垂不愿将千千主婢安置于险地。”

燕飞沉吟片晌，问道：“关中形势如何？”

高彦道：“你要详细的报告还是扼要的描述，任君选择。”

燕飞没好气道：“你知道多少便说多少，任何外围的变化，都会影响我们营救的策略。”

高彦欣然道：“我是在设法刺激你的小脑袋。关中的情况，须从数个月前一场大战说起，苻坚和慕容冲在长安城西展开一场激烈厮杀，苻坚奋起余威，杀得慕容冲逃往又名阿城的阿房宫去，岂知苻坚不知是失去信心，还是怕重蹈淝水之战的覆辙，竟然抵城门而不入，自行返长安去，留下儿子苻晖对付慕容冲，结果当然是苻晖给打得人仰马翻，且在被责后一气之下自杀身亡。由此役开始，苻坚最终的噩运开始了。”

燕飞点头道：“苻坚的确犯了致命的错误，不论对他如何忠心的将领，也晓得他再无复昔日之勇。”

高彦道：“此役后苻坚被迫退守长安，而慕容冲和姚苌则轮番攻打长安，希望能比对方先攻夺长安。根据关中逃出来的人估计，苻坚绝撑不了多久。”

燕飞一震道：“我明白了，此正为慕容垂退往荥阳的理由。”

高彦一头雾水道：“我不明白！关中发生的事怎会影响到慕容垂在关外的进攻退守？”

燕飞分析道：“现在北方的争霸，将决定于关东和关西两大势力之争。关东是慕容垂的天下，关西虽形势未分，但胜负即将揭晓。不论是慕容冲兄弟或姚苌胜出，首先要应付的将是慕容垂的威胁。慕容垂在洛阳摆的是另一种空城计，目的是引关西的恶蛇出洞，待敌军泥足深陷，再聚而歼之，如此慕容垂将可长驱直进，收复关西之地。当关东、关西尽成其大燕领土，北方天下将是慕容垂囊中之物。”

高彦拍腿叹道：“有道理！不过你说的是北方诸雄争霸之战，与我们营救千千的秘密行动有什么关系呢？”

燕飞道：“关系将大得很。我问你一个问题，在正常的情况下，如慕容垂一直寸步不离千千主婢，我们如何救人呢？”

高彦呆瞪着燕飞，像首次愿实际面对残酷的现实般，脸色渐转灰暗苍白，颤声道：“根本没有机会。”

又颓然道：“若你燕高手是要刺杀慕容垂身边某一个人，还有一丝成功的可能性，却绝不是救走两个人，且其中的小诗根本不懂武功。除非……”

燕飞鼓励地道：“除非什么呢？”

庞义的声音在入口破门处接下去道：“除非我们能打垮慕容垂随身的精锐军团，如此方有拯救她们的真正机会。”说罢把摘来的野蕉随手抛在两人身旁，颓然挨着门墙坐下，把脸孔埋进双手里。

高彦拍腿道：“好！让我立即返回边荒集去召救兵，把荥阳弄个天翻地覆。”

庞义默然无声，只有沉重的呼吸。

燕飞冷冷瞧着高彦。

高彦发呆片刻，像在自问自答，又像在征询两人意见地道：“难道不行吗？”

接着双目湿起来，两片嘴唇颤动，说不出话来。

庞义抬起头来，两眼直瞧着从屋顶破洞延长进来的野藤蔓，道：“即使出尽边荒集的好手，要硬撼慕容垂的军队，只是自取灭亡。恐怕尚未到荥阳，早被打个落花流水。”

高彦呜咽道：“纵然明知是送死，我们也要去试一试，就我们三个去想办法，不要牵累边荒的兄弟。死就死吧！千千和小诗是我们带到边荒集的，我们……”

说到最后一句，已无法完句，代之是控制不住的哭泣。

燕飞任他哭了一会儿，神情冷静，双目精芒闪闪，道：“要救回她们，天下间只有一个人可以帮我们。”

高彦一震，现出半信半疑的神情，呆看燕飞。

庞义问道：“谁？”

燕飞一字一句地缓缓道：“我的兄弟拓跋珪。”

高彦愕然道：“拓跋珪？”

燕飞目光扫视两人，肯定地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慕容垂在北方根本没有对手，只有拓跋珪是唯一例外，他更是慕容垂最顾忌的人，也唯有他训练出来的部队，可与慕容垂的无敌雄师在战场上决胜负。救回千千和小诗的唯一途径，是与拓跋珪全面合作，助他打败慕容垂，他则助我们救人，再没有另一个方法。”

庞义怀疑道：“拓跋珪真的如此了得？”

燕飞淡淡道：“你有更好的提议吗？”

两人无言以对。

燕飞目光投往窗外，道：“我到边荒集去，是要逃避战争的杀戮生涯，岂知却愈陷愈深，现在只好认命了！你们立即返回边荒集，我则起程去盛乐找拓跋珪，用尽一切手段助他对付慕容垂，明白吗？”

庞义道：“小彦回去好了，我要随你一道去，此事我绝不会袖手旁观，我宁愿冒杀身之险，也不愿度日如年的过日子。”

高彦失声道：“我怎可以独善其身？我也要到盛乐去。”

燕飞微笑道：“好吧！吃饱野蕉后我们立即起程。十来天的工夫，你们该会明白为何我认为拓跋珪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刘裕在小建康的原匈奴帮总部，现易名为“振荆会”内见到屠奉三。

对方在内堂接见他，没有任何手下陪伴，包括其头号心腹阴奇。只看如此排场，便知道屠奉三肯和他“谈心事”。

两人隔几坐下，喝着香茗，悠闲得有点像朋友叙旧聊天，事实上两人是友是敌，只在一念的变化。

屠奉三首先进入正题，微笑道：“刘兄是否来道别呢？”

刘裕苦笑道：“屠兄猜得准哩！”

屠奉三淡淡道：“刘兄可知我为何一猜即中？”

刘裕继续苦笑，缓缓摇头。

屠奉三吁出一口气，上望屋梁，徐徐道：“自边荒集光复以来，有几件事一直萦绕心头，第一件当然是燕飞三人的拯救行动，而刘兄何时回广陵去，也是我关心的事。”

接着目光投往刘裕，迎上他的目光，双目神光闪闪地道：“因为刘兄愈早回去，愈显示谢玄内伤严重，否则刘兄会长留边荒集，因为在这里刘兄更能发挥效用。”

刘裕道：“我来找屠兄前，早晓得瞒不过屠兄，不过我仍决定来和屠兄好好谈一谈。”

屠奉三单刀直入地问道：“谢玄还有多少天的命？”

刘裕毫不犹豫地道：“或可多拖数十天，又或拖不过明天，恐怕玄帅本人也不敢肯定。”

屠奉三一震无语。

刘裕道：“屠兄可把今次我来见你的事，或说过的其中一些话，包括玄帅的情况，知会南郡公，我绝不会因此怪屠兄。”

屠奉三竖起拇指道：“不愧是我屠奉三的好对手，屠某清楚哪些话该告诉南郡公，哪些话该隐瞒，刘兄请放心。”

刘裕感激道：“我今次回广陵去，将会经历人生中最凶险的一段时光，卷入朝廷和北府军系间最激烈的斗争里，生死成败难卜，但我却没有丝毫恐惧之意，只会全力以赴，力争到底。希望屠兄给我一点时间和机会。”

屠奉三凝望着他，似要将他看个仔细，唇角绽开笑意，点头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若我分析无误，刘兄根本没有半分成功的机会，只堪作谢玄的陪葬。”

刘裕淡淡道：“如我死不了呢？”

屠奉三哈哈笑道：“那我会对刘兄刮目相看。”

刘裕道：“只是这句话便足够了。”

屠奉三皱眉道：“一句话怎足够呢？我还可以帮刘兄一个忙，于上报南郡公的信函里，指出刘兄是北府里可以争取的人才之一，如此将对刘兄有利无害。”

刘裕愕然道：“南郡公肯相信吗？”

屠奉三欣然道：“有谢玄在，打死他也不会相信，可是谢玄若去，南郡公将成为司马王朝外最有势力的人，也成为对抗孙恩和北方诸胡的唯一希望，一切都会改变过来。”

刘裕比任何人更明白屠奉三正在试探他，看他是否是诡谲的政治斗争里的好人才，如他执着古板、一成不变，可置他于不理。

点头道：“此计妙绝，多谢屠兄。”

屠奉三长笑道：“谢玄果然没有看错你，换了是其他人，必会断然拒绝。只有刘兄明白到谢玄去后，整个南方将会出现天翻地覆的变化，任何事都会发生。”

刘裕道：“屠兄肯给我一点时间静观变化吗？”

屠奉三坦然道：“在南郡公与聂天还结盟前，我绝不会为任何渺茫的希望做出任何承诺，现在却可以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你要我给你多少时间？”

刘裕道：“三年如何？”

屠奉三长吁一口气道：“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刘兄有多少成把握？”

刘裕断然道：“我有十足的把握！”

屠奉三仰天一阵大笑，倏地探手过来，道：“好！在这段期间内，我绝不会动大江帮半根毫毛，刘兄请放心回去。”

两手紧握在一起。

第七章 密谋造反

江陵城，大司马府。

桓玄三天前从宜都赶来，立即遣散府内婢仆，改换为他的人。他敢保证没有人敢说他半句坏话，因为荆州的兵权已牢牢握在他手上，连司马王朝都要看他的脸色做人，何况只是些下人。他不是不想杀尽府内之人，但那等若明白告诉别人他心虚，且会令他的声誉受到折损，不利于即将展开逼司马曜退位的行动。

他站在当日与桓冲争吵的地方，重温着当日的情景。

那时他只是感到愤怒，尚未动杀机。

亲兵来报，杨佺期到。

桓玄道：“请他进来。”

对于司马王朝，他是彻底地仇视，更晓得因桓温当年求加“九锡”之礼，此为历朝权臣受禅之前的荣典，触犯了司马王朝的大忌，虽因桓温早死没有成事，已令司马氏对桓家存有芥蒂。

还记得他十六岁时随兄桓冲到建康去，一日到琅琊王府参加宴会，碰上司马道子喝醉，竟当着众多宾客前问他：“桓温晚年想做贼，是何缘故？”弄得仍少不经事的他狼狈不堪。

就是这句话，令他立下决心，定要杀尽司马氏的人，并取而代之，完成父亲未竟的遗愿。

一直以来，他最尊重的人是培育他成才的兄长桓冲，最顾忌的是谢安、谢玄叔侄，现在桓冲和谢安已作古，四天前更收到屠奉三从边荒集传来的消息，指从刘裕处得到谢玄只有数十天性命的确凿情报，使他感到夺取皇位的时机终于来临，故回到江陵。

江陵是荆州刺史府所在之地，更是他桓氏世代盘踞之所，在这里桓家的势力根深蒂固，即使荆州名义上的施政者刺史殷仲堪，也须看他的脸色做人。

杨佺期在身后向他请安。

桓玄道：“坐！”

杨佺期见他站着，哪敢坐下，忙道：“卑职站着便成。”

桓玄并没有回头来看他，不过对桓玄这种倨傲态度他已习以为常。杨佺期也是出身高门大族的士人，只不过他家渡江稍晚，故远及不上桓家的显赫。在自恃家世的桓玄眼中，当然不把他士族的身份放在眼里。

一个月前，他领兵从边荒集返回荆州，向桓玄提出书面的报告，连同屠奉三的密函送交宜都的桓玄，却一直没被召见。直到今天，在桓玄抵江陵的第三天，方获接见。可以想象杨佺期的心情是如何惴惴不安。

桓玄终于转过虎躯，冷冷瞧着他道：“佺期你告诉我，当日奉三来见你，你有什么感觉？”

杨佺期一呆道：“我不明白南郡公的意思。”

“南郡公”是尊贵的爵位，本属桓温。

当桓玄五岁之时，桓温的长子桓熙和次子桓济等，力图从最能干和最得桓温宠信的桓冲手上夺权。桓冲直忍到桓温去世的一天，方下手对付仇视他的众兄弟，又称桓温遗命由小儿子桓玄继承爵位，于是桓玄五岁便成了南郡公。自此桓玄改称桓冲为大哥，仿佛其他兄弟不存在的样子。

桓玄举步朝他走过来，两手负后，神态悠闲地道：“有很多事，表面上我们丝毫看不出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可是却会有一种没法解释的感觉，隐隐感到事情不像表面般的简单。我要问的就是你当时的感觉，有否感到奉三话虽说得漂亮，事实上却是心存怨怼，兼且密藏背叛我的心？”

杨佺期整个人感到凉飕飕的，生出不寒而栗的感觉，一方面是因桓玄这种不讲理性，只凭主观感觉和好恶对人做出判断的态度，使他心生寒意。兔死狐悲，若现在或将来的某一刻，桓玄亦以这种方式来判断自己的忠诚，令人如何适从？

另一方面是来自桓玄本身，当他朝自己举步走来，发自他身上一种奇异的似有似无的寒气，正不住增强。此显示桓玄身具的先天真气奇功，在过去一段时间有突破性的长进，因为这是他以前从未在桓玄身上感验过的。

不论任何一方面，桓玄都是个可怕的人。

杨佺期装出思索的神色，事实上他脑袋一片空白。道：“佺期当时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屠大人之言合情合理，而当时我军正处于进退两难的劣势，事情的变化实在来得太突然。”

桓玄在他身后五步许处立定，没有作声。

杨佺期不敢回头，不过从他发出的先天异气，可清楚感觉到桓玄的位置，更掌握到桓玄处于绝对冷静的状态中。那是一种特级高手的境界。

桓玄忽然笑道：“你道奉三在信中写了什么呢？”

杨佺期忙道：“卑职对屠大人信中所言毫不知情。”

桓玄轻描淡写地道：“奉三的密函充分表现出他的才智，那并不是一封向我解释他所作所为的陈情信，而是向我描述在现今的形势下，最佳的军事策略。奉三确实了不起，令我不但不忍责怪他，还不得不支持他，让他继续当半个叛徒的角色。”

杨佺期讶道：“半个叛徒？”

桓玄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道：“奉三的立论是一天南北没有统一，一天边荒继续存在，将没有任何势力可以独霸这无法无天的地方。而边荒集存在的价值，正因它有别于天下任何一个城集。所以我们若要参与边荒集，这个自古以来从没有出现过的危险游戏，必须依边荒集的游戏规则行事，如此方可以成为得益者。佺期认为奉三这个说法如何呢？”

杨佺期仍未弄清楚桓玄对屠奉三的“心意”，避重就轻地道：“荒人悍勇成风，且出现没有人想象得到的空前团结，加上对边荒的熟悉，故燕国、天师两军虽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勉强攻下边荒集，可是慕容垂和孙恩一离去，边荒集便被荒人收复。由此看来，要攻下边荒集固不容易，保住边荒集更是难比登天。”

桓玄又从他身旁走过，陷入深思中，移到一扇窗前，朝外瞧去，点头道：“若没有奉三，我们今趟远征边荒集的行动确实是一败涂地。可是我可以信任奉三吗？他远在边荒集，我如何可以控制他呢？”

杨佺期听得心中产生出另一股寒意，屠奉三是陪伴桓玄成长亲如兄弟的战友，仍如此被桓玄怀疑，其他人将更是不堪。

他更清楚屠奉三一直对桓玄忠心耿耿，直至桓玄与屠奉三的死敌聂天还结盟。

桓玄叹道：“奉三在信中表示明白我笼络聂天还的原因，因为北府兵水师与我们实力相若。如我们再被聂天还牵制，将无法控制大江，与聂天还结盟是唯一的选择。你看！奉三是多么善解人意。”

杨佺期直至此刻，仍弄不清桓玄对屠奉三的态度，哪敢答话。桓玄从来不是以德服人，但他的威慑力同样有效。

桓玄转过身来，微笑道：“今次佺期做得很合我心意，因为如你不当机立断的撤兵，我敢肯定你的遭遇会比聂天还更不堪，且会把奉三半真半假的背叛变为真实，而在当时的情况下，你们根本没有还手的能力。”

杨佺期放下心事，回荆州后一直在恐惧里过活，怕的当然是桓玄会因他无功而返降罪于他。

不过另一方面又心里不服，听桓玄的语调，似是把屠奉三看得比自己高上不止一筹。

低声道：“卑职当时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桓玄摇头道：“奉三绝不会蠢得与你们正面硬撼，而会采用孤立和截断粮线的持久战，到你们挨不下去被逼撤军时衔尾穷追。边荒是荒人的地盘，优劣之势清楚分明，你们绝没有机会。以聂天还的精明，仍要损兵折将而回，若非一场豪雨，我们或会痛失伙伴。”

他说的全是当时的事实，杨佺期登时语塞。

桓玄移到窗旁站立，像有点怕被射进来的夕阳光照耀着，双目闪闪生辉，似在自答自问地道：“我可否信任奉三呢？”

杨佺期道：“只要看他往后的表现，不是可一清二楚吗？”

桓玄道：“四天前他才令人送来了一批优质胡马，并传来一个可以影响我全盘计划至关重要的消息。不用瞎猜也可知道他会有非常出色的表现。”

杨佺期讶道：“那主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桓玄微笑道：“这并不足够。”

接着盯着杨佺期，一字一句地道：“唯一能消解我对他疑虑的方法，就是把大江帮的余孽斩草除根。当他把江文清的首级送到我案上的一刻，我才可以相信屠奉三仍是以前的屠奉三。”

杨佺期听得头皮发麻，无言以对。

海南岛，孤月崖。

孙恩很喜欢看海，潮汐的涨退，犹如天地的呼吸，澎湃着力量和充满节奏感。

他盘膝坐在崖边，心内的思潮亦如大海冲上石滩的波浪激烈地起伏。

他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除因另有传承外，便是拜叔父孙泰所赐。

孙泰曾仕晋为太守，创立道堂，是为天师道的前身，并致力栽培孙恩。孙泰本无反叛之心，专志道术，却给司马道子捏造以道术眩惑士兵的罪名，亲率禁卫高手夜袭道堂，杀尽孙泰家族。孙恩当时武功早超越孙泰，杀出重围，逃往海南。自此创立天师道，以跟随的五斗米信徒和土姓豪族建立起强大的天师军，渡海攻陷会稽。

他与司马王朝不但有公怨，且有深如渊海的私仇。

现在会稽、吴郡、吴兴、义兴、临海、永嘉、新安、海南八郡豪强，全聚集在他天师道的大旗下，只在等待最好的时机。

机会终于来临。

谢玄可以瞒过任何人，却绝骗不过他。强行到建康去威慑朝廷和荆州桓玄，只会加速他的死亡。

不过他仍耐心地等待谢玄的死讯。

一天谢玄仍在，晋室仍是稳如泰山，人心不乱。

徐道覆的部队已返回会稽，天师军亦需一段时间，从边荒集劳而无功的军事行动恢复过来，直至回复元气。

他隐隐感到边荒集之行的失败，仍是败于谢安的手上，若燕飞、纪千千和刘裕没有及时赶到边荒集去，历史应该改写。

不过一切已成定局，边荒集的行动已成不可挽回的败局。

在统一天下的战争里，边荒集只是其中一场战争，并不能影响他天师军的成败。现在他只需改变计划，由主动进军建康，改为逐步扩展势力范围，诱建康军来攻，亦同样有胜算。

司马道子父子登场后，倒行逆施，把谢安辛苦建立起来的稳定偏安一手摧毁，对他更为有利。

加上司马道子既忧荆州的威胁，又虞北府兵桀骜难驯，因而力图加强军力，竟大发浙闽豪家的佃客为兵，强征入伍，此措施如若落实，将大削土姓豪强的势力，更使民心思乱，大大有利天师军招募兵将。

现在大起义的条件已告成熟，天下将没有人能阻挡他孙恩。

卢循此时来到他身后，跪禀道：“船队已在码头候令，只待天师大驾，立即起航前赴临海。”

孙恩长身而起，面向徒儿，道：“起来！”

卢循跳起来垂手恭立。

孙恩淡淡道：“建康方面有什么消息？”

卢循答道：“谢玄在乌衣巷盘桓近半个月，期间不住接见各地来的权贵，包括王恭和殷仲堪在内，且三次入宫见司马曜，据报司马曜每次见谢玄时司马道子都不在身旁。”

孙恩仰望夜空，皱眉道：“奇怪！”

卢循道：“这情况确异乎寻常，十多天前谢玄已返回广陵，自此深居简出，所有事务，全由刘牢之代行。谢玄应正如天师所料的，因强压伤势致病伤加剧，余日已无多。”

孙恩叹道：“他若能早点死便早点死，现在却有充分时间安排后事。不过他的安排应是针对司马道子父子和王国宝，又或荆州桓玄和聂天还，该无力兼顾我们天师道。”

卢循道：“天师明察，王恭现在已成为司马曜最宠信的人，依我看司马曜提拔王恭，隐含抗衡司马道子的作用，所以谢玄一意笼络。而王恭一向与殷仲堪关系密切。至少在名义上，是由王恭管扬州，殷仲堪管荆州，两人连成一气，确不可小觑。”

孙恩道：“听说王、殷两人将会结成姻亲，是否确有其事？”

卢循答道：“确有此事，不过不知为何，通婚之事暂时搁置了。”

孙恩现出深思的神色，沉吟良久，忽然又问道：“殷仲堪与桓玄关系如何？”

卢循道：“两人表面上关系不错，事实上殷仲堪对桓玄畏忌甚深，事事对他退让三分，最近殷仲堪的部将因对桓玄言语上不敬，触怒了桓玄，殷仲堪竟慌得立即着部将逃回建康，方避过大祸。”

孙恩失笑道：“原来是这样的良好关系！”

又沉声道：“司马道子方面情况如何？”

卢循道：“司马道子正全力栽培儿子元显，又起用王国宝之兄王愉和堂弟司马尚之，使之领军，用人唯亲，招来朝中大臣不满。王国宝更变本加厉，大做高利贷的生意，又支持豪强经营赌场，弄得建康乌烟瘴气。最要命是他崇奉弥勒教，不住鼓吹要迎接竺法庆到建康开坛作法，开罪了整个佛门。”

孙恩仰天大笑道：“这叫天助我也。若我没有猜错，谢玄一死，大乱立至。王恭将会在北府兵的助力下，讨伐司马道子，而我们则可坐收渔人之利。”

卢循欣然道：“天师的看法绝不会错。”

孙恩上下打量卢循，微笑道：“循儿近日练功的情况如何？”

卢循谦恭道：“在天师指导下，徒儿功力大有进境。”

孙恩道：“一切全赖你自己的努力，我只是负指引之责。”

又问道：“道覆的心情好点了吗？”

卢循苦笑道：“表面看不出什么来，不过我怀疑他的创伤仍未平复。真想不到以道覆一向玩弄女人于股掌上的能耐，竟会为一个女子神魂颠倒。”

孙恩摇头叹道：“善泳者溺，这种事谁都帮不上忙。”

再叹一口气，朝下崖之路举步走去。

第八章 雁门平城

在午后的阳光里，燕飞、庞义和高彦三人驰上一处高坡，看着半里许外阳光灿烂下的一座城市。一条大河从城西流来，朝东而去。

表面看一切和平安逸，通往城市地道路商旅往来，没有任何战火逼近的气氛。

高彦皱眉道：“这是哪座城池？千万不要是中山，慕容垂的贼巢。”

燕飞摇头道：“大燕的首都中山在此城东面数百里之处。此城名雁门，是长城内两座大城之一，另一边是平城，均为兵家必争之地。”

庞义喜道：“那我们不是很快可以出长城吗？他奶奶的！长城我听人说得多哩！却从未亲眼见过，现在终于可以大开眼界。”

燕飞叹道：“你找对了我这个带路的人。我整个少年时代，就徘徊在长城内外，长城有点像我的故乡。”

高彦笑道：“哪有人把长城当故乡的，想起长城，只有想到你攻来我攻去。究竟你真正的故乡在哪里呢？”

燕飞道：“假若你拿同样的问题去问拓跋珪，他会口若悬河地把民族的历史说给你听，我和他是不同类的人，对这方面不大放在心上。我们的起源地，好像是嫩江东北，额尔古纳河流域附近的地方。后来我们的代国被苻坚所灭，部族瓦解，苻坚把我们的族人分散，强迫安置于长城内平城和雁门间的地区，并且派遣官员监视，硬要我们从事农业生产，向大秦帝国提供粮食。”

庞义道：“苻坚出身游牧民族，比任何人更明白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的扩张和侵略天性，所以想出这个逼游牧民转型的控制手段，确实厉害，且是一石二鸟。”

高彦道：“强迫你们从马上移往田间工作，肯定非常不好受。”

燕飞道：“何止不好受，简直是奇耻大辱，遂令族中有志者群起偷出长城，占据盛乐，继续我们原有的生活方式。当然也有怕死的留下来。”

高彦道：“你们不怕苻坚气恼吗？”

燕飞神色一黯道：“所以苻坚派出慕容文突袭我们在盛乐的地盘，族人一夜间死伤过半，而我和拓跋珪从此开始流浪的生活。”

庞义隐隐猜到燕飞于此役与慕容文结下血仇，导致后来燕飞在长安大街公然刺杀慕容文，轰动天下。忙岔开问道：“拓跋珪的根据地盛乐离这里远吗？”

燕飞道：“我们经平城出关，往西北走两三天，便可以到达盛乐。”

高彦喜道：“原来盛乐如此接近长城，难怪慕容垂顾忌你的兄弟拓跋珪。从盛乐到慕容垂的贼巢中山，该在十多天的快马路程内。如你的兄弟肯直捣慕容垂的老巢，我们的机会来哩！”

燕飞道：“事情岂会是如此简单，我们试试入雁门城，顺道打探消息，好好睡一晚，明早起程如何？”

两人轰然答应，随燕飞驰下坡去。

广陵城。

刘裕心情苦恼，度日如年，与谢玄更是失之交臂。

在他到广陵的前三天，谢玄离开广陵，避往离东山不远的始宁县，在谢家的物业始宁山庄平静地度过他最后的日子。

没有谢玄的照拂，刘裕变回寻常的北府兵小将，入住军舍，处处受到军规的管辖。他的顶头上司仍是孙无终，可是刘牢之亲下严令，刘裕任何特别的行动或出勤，必须经他亲自批准，不能我行我素。

刘裕三次透过孙无终向刘牢之请批去见谢玄，均被刘牢之断然拒绝，以刘裕的沉得住气，终亦不由首次对刘牢之生出恨意。差点就想那么一走了之的去见谢玄，幸好给孙无终苦苦劝阻，方打消这可令他负上逃兵大罪的鲁莽行动。

更痛苦的是何无忌也随谢玄一道去了，想找个人倾诉也苦无对象。

唯一可堪告慰者是他多番出生入死的努力并没有白费，特别是光复边荒集一役更为他挣得很大的声名威望。在年轻的北府兵将士里，他不单被视为英雄，还代表着北府兵新一代的希望。

这天黄昏回到西门军舍，与他一向友善同属孙无终旗下的校尉魏咏之来找他，神秘兮兮地道：“孔老大今晚请你赏脸吃一餐便饭，你千万勿要拒绝，否则连孙爷都很难向他交代。”

孔靖是广陵富甲一方的大豪，且是广陵帮的龙头老大，在扬州极有影响力，与孙无终一向称兄道弟，刘牢之也要卖他的面子。照道理以这样的一个人，该对自己这小小副将看不上眼。

刘裕戒备地道：“他干吗要找我？”

魏咏之不耐烦地道：“见到他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他又不会吃人。快沐浴更衣，我在大门等你。”

刘裕道：“此事须否知会孙爷呢？”

魏咏之没好气道：“孙爷还不够忙吗？要来管我们和谁吃饭。是否要我扮娘儿帮你擦背？”

刘裕无奈依言去了，到出得军舍大门，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光。

刘裕问道：“到哪里去见孔靖？”

魏咏之道：“当然是他开的醉月楼，他会在最豪华的厢房招呼你，我是沾你的光，才有这个机会。”

刘裕讶道：“孔靖要见我，何不透过孙爷，却偏要透过你这种低级小将呢？”

魏咏之笑道：“我横竖也是个校尉，还不够资格吗？孙爷不是不知道，只是诈作不知道。依我看此事孙爷是不宜插手。”

刘裕越发感到约会的神秘性，不由好奇心大起。

魏咏之凑到他耳旁压低声音道：“有王恭的消息，你想知道吗？”

刘裕一颗心儿不禁忐忑跳动，为的当然不是王恭，而是他的女儿王淡真。不过他是机灵的人，见魏咏之故意强调是有关王恭的消息，摆明另有用意。忙装作若无其事的皱眉道：“你说得真奇怪，任何消息我都感兴趣，并不在于是关乎某个人。”

魏咏之哂笑道：“不要装蒜哩！彭中那小子告诉我，那晚他遇上你时你正和王恭的漂亮女儿走在一道，彭中说你和王淡真神情暧昧，还以为别人看不破吗？”

刘裕大窘道：“休要听彭中胡说。”

魏咏之大笑道：“我本来还半信半疑，不过这十多天来每晚拉你去逛窰子都给你推三阻四的，便知你想高攀人家的千金之女了。”

刘裕苦笑道：“哪有这回事，我从来都有自知之明。好啦！快说有什么消息是关于王恭的？”

魏咏之仍不肯放过他，笑道：“好吧！念在你一片痴心，就放些消息给你。王恭昨天从荆州江陵赶回来，立即找刘大将军密谈整晚，看来快有重大事故发生哩！”

刘裕心中翻起滔天巨浪，王恭到江陵去，不是见桓玄便是见殷仲堪，而以后者可能性最大，因为两人关系密切。

在桓玄和谢玄外，王、殷两人乃建康朝廷外最有实权的大臣，他们秘密会面，肯定是有要事商量。观之王恭见过殷仲堪后，立即匆匆赶来找刘牢之，可窥见事情的诡秘。

道：“你怎会晓得此事呢？”

魏咏之道：“我刚负责守城门，你猜我是否知道呢？”

指着前方笑道：“到哩！”

刘裕生出泄气的感觉，没有谢玄的提携，他根本没资格参与北府兵的军事机密，只能当个听命的小将。刘牢之肯保住他性命，不让司马道子或王国宝干掉他，已属万幸，遑论其他。

暗叹一口气，随魏咏之登上醉月楼。

大司马府，书斋。

桓玄喝着香茗，听首席心腹谋臣侯亮生向他提策献谋。

侯亮生坐于他案前下首意兴飞扬地道：“亮生此计，是关于主公小名灵宝的触类旁通，如此方可以使人入信。”

桓玄兴趣盎然地道：“快说给我听。”

侯亮生欣然道：“就在一个盛夏之夜，当时夜空满天星斗，主公的娘亲司马氏与几个妇道人家在中庭纳凉之际，忽然一颗拖着火尾的流星从天空急速落下，坠入铜盆水中，在水里变成二寸许大的火球，晶莹光亮，非常可爱。众人争相用水瓢捞取，却被主公娘亲抢先得到，一口吞下，就此有孕。到第二年春天，一日主公娘亲房中异光照得满室通明，香气四溢，就在这时刻主公娘亲诞下主公，故此取名灵宝。”

桓玄拍案叫绝道：“想得好！若能令此故事广为流传，对我他日登基会大有帮助。”

两人再仔细商量，拟妥细节后，桓玄把屠奉三先后送来的两封密函予侯亮生过目，然后道：“亮生怎么看？”

侯亮生沉吟片刻，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皆因屠大人当时身在边荒集，比我们更清楚当时的情况，所以没有配合主公派去的部队，是情有可原。现在证之屠大人能于边荒集立足生根，实没有负主公之所托。”

桓玄道：“可是我总有不妥当的感觉。”

侯亮生道：“那是因为屠大人能容忍大江帮分边荒集的一杯羹，而大江帮目前是我们统一南方的一个障碍。”

桓玄欣然道：“亮生是最清楚我心意的人，所以我决定发出指令，命奉三把江文清的首级送来。”

侯亮生点头道：“此不失为证明屠大人仍对主公忠心耿耿的好办法，不过却不宜逼屠大人立即进行，因他根基未稳，如此一来说不定会令屠大人变成边荒集的公敌，坏了边荒集的规矩。”

桓玄不悦道：“除此外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侯亮生忙道：“当然不会有更好的办法，却可以给屠大人一年的期限，让他可等待机会甚或制造机会，使江文清死得不明不白，如此既可让屠大人表现他的忠诚，又可不损害屠大人在边荒集辛苦得来的成果。”

桓玄同意道：“此不失为可行之策。另一件须你给我意见的事，是关于刘裕此人，他向奉三透露谢玄命不久矣，会否是计谋呢？”

侯亮生道：“若此是诈，便是下下之策，皆因真相即要揭晓，所以我相信刘裕说的是实话。”

桓玄皱眉道：“据传刘裕是谢玄栽培的继承人，如此岂非出卖谢玄？”

侯亮生道：“屠大人在信中指出刘裕是我们可以争取的人，当有一定的根据。在目前来说，谢玄若去，刘裕将无利用价值，我们可以静观变化，再决定如何处置他。”

接着又道：“我们须提防的，反是杨将军。”

桓玄一呆道：“杨将军有什么问题？”

侯亮生压低声音道：“杨将军最近和殷仲堪过从甚密，此事不可不防。”

桓玄微笑道：“殷仲堪只是没有牙的老虎，他名义上的军权，实质全控制在我的手上，即使佺期站在他的一方，我要他们生便生，死便死，哪轮到他们做主。”

侯亮生道：“事实确实如此，不过殷仲堪身为荆州刺史，手上仍有可调动的部队，杨将军更是有实权的大将，精通兵法，我们若没有提防之心，容易吃亏。”

桓玄冷哼道：“我谅佺期他还没有这个胆子，殷仲堪更是怯懦之徒，他做哪一件事敢不先来问过我呢？”

侯亮生道：“最近他到汝南见王恭，未知有否请示主公？”

桓玄道：“此事是在我大力策动下进行，王恭对司马道子深恶痛绝，是我们可以争取的人。”

侯亮生心中一阵不舒服，如此重大的事，却不见桓玄在事前向他透露半丝消息，致自己枉作小人。登时无话可说。

桓玄淡淡道：“我早想找亮生商量此事，不过必须待殷仲堪和王恭的商议有结果后，方有讨论的方向。殷仲堪见过王恭后，仍未向我报告。”

侯亮生听了舒服了点。

桓玄沉吟道：“真奇怪，王恭现在是司马曜那昏君最宠信的人，却暗里与司马道子作对，这代表着什么呢？”

侯亮生道：“当然是代表司马曜对其弟司马道子的专横感到不满。司马道子硬捧儿子元显登场，又重用王国宝，任用私人，败坏朝风，只要是有识之士，都看不过眼。”

桓玄笑道：“这是天赐我桓玄的良机，若我不好好把握，怎对得起老天爷。”

侯亮生道：“时机确在眼前，不过主公暂时仍要忍耐，首先须待谢玄归天，北府兵群龙无首，我们方好办事。”

桓玄道：“谢玄若去，北府兵军权自然落在刘牢之手上。真奇怪，听说刘牢之骁勇善战，又屡立军功，为何谢玄不挑他作继承人，偏会选出个微不足道的小卒刘裕？”

侯亮生道：“谢玄定有他的理由，或许是看穿刘牢之不是治国的人才。可以这么说，假如谢玄去世，刘牢之将成各方面致力争取的关键人物，刘牢之站在那一方，那一方便可稳操胜券。”

桓玄点头同意，转到另一话题道：“聂天还吃亏而回，现在情况如何？”

侯亮生在桓玄与聂天还的结盟上，是负责穿针引线的人，与聂天还一直在互通消息，清楚对方的情形。

答道：“聂天还遇到的只是小挫折，并不影响他在大江扩展势力，接收大江帮的地盘和生意。我看不出一年光景，他将会完全恢复过来，继续成为我们的得力助手。”

桓玄双目杀机乍闪，语气却平平淡淡，道：“聂天还和郝长亨均是野心家，我们和他们只是互相利用，必须谨记。”

又道：“孙恩还未起兵造反吗？”

侯亮生道：“他也在等待。”

桓玄仰天笑道：“谢玄啊！人人都在等待你一命呜呼，你也该可以自豪哩！”

此时下人来报，殷仲堪求见。

桓玄吩咐道：“亮生你照我意思修书一封，让我签押后立即送往边荒交予奉三，告诉他我很挂念他，同时送去两千两黄金，听说边荒集是个有钱使得鬼推磨的地方，金子愈多，愈好办事。”

侯亮生提醒道：“聂天还方面，是否该加以安抚呢？”

桓玄显然心切见殷仲堪，随口道：“这个当然，你看着办吧！”

侯亮生暗叹一口气，桓玄就是这副性格，谁有利用价值，方可获得他注意。

随即起立施礼告退。

第九章 边荒作用

“叮！”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

孔靖朗声道：“喝过这杯酒，大家以后就是自家人，就是兄弟。”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孔靖个子不高，身形略胖，却爽朗而有豪气，精神十足，声如洪钟，说话开门见山，予人好汉的感觉。年纪三十许间，说话时神情动作都带点并不惹厌的夸张。

晚膳的地方是醉月楼二楼的豪华厢房，可容数十人的大空间只放了一张大圆桌，出奇地没有从附近青楼召妓相陪，不符江左豪士的一向作风，反有点江湖聚会的味儿。

孔靖挥退伺候的人，亲自劝酒招呼，尝遍各道美食后，向刘裕笑道：“我还怕刘大人不肯赏脸，想亲往拜访，可是咏之却拍胸口保证，让孔某可以亲睹刘大人风采。”

刘裕到此刻仍不知孔靖看上自己哪一点，谦虚道：“孔大哥不要折煞我刘裕，我刘裕算什么东西，你动一动指头我便要赶着来。”

魏咏之横他一眼嘲讽道：“你倒懂得在孔大哥面前扮乖，若不是我三催四请，恐怕你现在仍在军舍发霉。”

孔靖开怀笑道：“都说是自家人，客气话不用说了。”

又向刘裕竖起拇指，道：“老的不说，现在军中年少的一辈谁不服你老兄，人人都要叫一声刘大哥。听说你和边荒第一名好汉燕飞是刎颈之交。燕飞确实英雄了得，先后与孙恩和慕容垂战个不分胜负，又在敌阵中斩杀名震北方的铁士心，谁不对他心服口服。”

刘裕开始有点明白，心忖边荒集的成就正在自己身上发挥作用。孔靖是否看得上自己还言之过早，但肯定看上了边荒集。

像孔靖这种地方上有势力的人士，可以对自己生出的作用是难以估计的，自己想争取权位，当然须买他的账。

欣然道：“我和燕飞确曾并肩作战，他是个很特别的人，甚得荒人的尊敬。”

魏咏之笑道：“不要谦虚了！谁不清楚你和燕飞有生死的交情。”

刘裕没好气地道：“你是要我大吹法螺吗？孔大哥是明眼人，在他面前只有直话直说。”

孔靖笑道：“两位是真情真性的人，我是看着咏之从马前小卒爬上这位置来的，还为他说过好话。来！再干一杯。”

三人又尽一杯。

刘裕感到自己颇为喜欢孔靖，不但因他没有摆龙头大哥的架子，更因他的个性随和。

微笑道：“孔大哥今次召我来聚，是否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请随便吩咐下来，力所能及的，刘裕必为孔大哥办妥。”

孔靖欣然道：“我早从荒人接纳刘兄一事上，晓得刘兄是讲道义够朋友的人。大家是兄弟，有什么谁用得着谁的，至紧要是大家一起发财，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魏咏之道：“孔大哥对我这兄弟的确不用客套，我最清楚他的为人，答应过的事从来不会说了就算，否则孙爷不会提拔他，玄帅不会看他入眼。”

孔靖不住点头，表示赞同，道：“如此我也不用拐弯抹角，以前我想和边荒集做生意，先要透过寿阳的帮会，再由寿阳的人接触大江帮，然后才得到分配。现在与刘兄结为兄弟，当然再不用如此大费周折，被人重重剥削，对吗？”

刘裕心中一动。要助孔靖直接和边荒集做生意，对他来说是传句话便成，却未免浪费了自己在边荒集的影响力。孔靖利用他，他也可以利用孔靖，建立互利的关系，当孔靖发觉水涨船高，刘裕在北府兵内愈有地位，愈对他有利，自然会全力支持刘裕。

刹那间，这些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际，他已有主意。

微笑道：“孔大哥想直接和边荒集交易，我定可为孔大哥办妥。可是我有个更好的主意，孔大哥想否把生意做得更大一点？”

孔靖和魏咏之都呆看着他，此时的刘裕像变成另一个人，整个人神采焕发，双目熠熠生辉，充满强大的自信。

孔靖道：“怎样可以做得大一点呢？”

魏咏之提醒道：“你要有把握才好，不要在孔大哥面前班门弄斧。”

刘裕在台下踢魏咏之一脚，从容道：“我何时做过没有把握的事？我的提议确实可行，就是由孔大哥作边荒集在扬州的代理人，像以前大江帮是汉帮在南方的代理人那样。孔大哥一向得我们北府军的支持，肯定可胜任愉快。”

魏咏之睁大眼睛瞧着刘裕，似乎到此刻才真正认识他。

孔靖目光与刘裕交会，好一会儿拍桌叹道：“我服了你刘裕！假如你可助我做成这盘生意，我每年可从总利润分出半成给你作酬金。”

刘裕欣然道：“我不要任何报酬，只要和孔大哥交个朋友。我会安排大江帮的新任帮主江文清，在十天内与孔大哥碰头，谈妥合作的条件。来！大家喝一杯。”

雁门城，长城客栈。

客房内，庞义躺在床上，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

燕飞坐在窗旁的椅子，跷起二郎腿，神态悠闲，似有用不完的精力。名震天下的蝶恋花随意地搁在旁边的小几上。

庞义咕哝道：“真想不到北陲的城市竟如此像我们汉人的地方。喂！燕飞！你是否在听着？”

燕飞道：“没有漏过你说的一字一语。”

庞义仰望屋梁，道：“拓跋珪有挑战慕容垂的能力吗？”

燕飞淡淡道：“现在怕还差一点点。”

庞义猛地坐起来，道：“我们岂非要等待下去，小诗她……”

燕飞道：“须等多久，要看苻坚何时彻底垮台。那时关中关东的势力再无缓冲，当他们正面冲突时，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庞义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叹道：“坦白说，我对拓跋珪完全没有信心，真不明白你为何如此看重他？”

燕飞悠然道：“自高柳一役，在慕容垂的支持下，拓跋珪击败了窟咄，成为拓跋鲜卑的新主，拓跋珪便把整个形势扭转过来。据拓跋仪所说，拓跋珪先打败了占据马邑的独孤部，占领了黄河河套的产粮地区，又征服了阴山的贺兰部，最近更趁赫连勃勃败走边荒，趁势攻占河套以西的铁弗部的部分土地，进而兼并库莫奚、高车和纥突岭等弱小部落，不仅得到大量的土地，还得到大批人口和数以百万计的牲畜，雄长朔方，一跃而成北方草原上最强大的力量。这样的一个人，如不能助我，谁能助我？”

庞义道：“慕容垂竟肯容忍拓跋珪不停坐大吗？”

燕飞道：“他们是在互相利用。拓跋珪因慕容垂的支持，在塞上不住扩张势力，且是有策略和步骤的发展，代价是永无休止地向慕容垂进贡良马，又作慕容燕国后方的守卫军，使燕国没有后顾之忧。不过随着慕容垂支持赫连勃勃以压制拓跋珪，他们的互利关系已难以继续下去，现在赫连勃勃被破，更失去均衡的力量，正面冲突是早晚的事。”

又微笑道：“现在你多了点信心吗？”

庞义道：“我现在担心的是在盛乐找不到拓跋珪。”

燕飞道：“至少有七、八成的机会。拓跋珪从小便有大志，看事情看得很远，从不争一时的意气。当日在边荒集，他明知我每天在第一楼喝酒，竟可以忍着不来见我，直至我陷身杀机险境才出现救我，你便可以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庞义不解道：“这与他是否在盛乐有什么关系？”

燕飞道：“没有直接的关系，不过却可以助我推测他的行踪。我这位兄弟是等待的专家，不住等待机会，也最懂得把握机会。盛乐从开始便被他选择作根据地，因为盛乐是最接近长城的战略据点，对长城内两座大城平城和雁门有牵制之效，若他要在塞内取得立足点，非此两城莫属。盛乐、雁门和平城三城，在地理上成鼎足之势，跨越长城内外，进可攻退可守，且立即可以威胁东南数百里外的燕都中山。以拓跋珪的为人，在慕容垂离都远征关东诸城的当儿，怎肯错过攻占平城和雁门的良机。如待慕容垂凯旋而归，掉转枪头攻打盛乐，他将永远失去称霸的机会。”

庞义点头道：“有道理！该没有人比你更明白从小一起成长的玩伴。这么看来，拓跋珪不但身在盛乐，还有他养精蓄锐的主力大军，随时可攻进长城来。”

此时高彦意兴飞扬的推门而入，一屁股坐在燕飞旁隔一张几子的椅子上，哈哈笑道：“你们猜我探听到什么消息？”

庞义不耐烦地道：“我们不会花半个子儿向你这混蛋买消息的，快说！”

高彦笑道：“不要看我们轻易地买通守卫混进城里来，原来这几天雁门和平城局势不知多么紧张。这两座城池名义上虽然属于老贼慕容垂，事实上把守两城的燕兵军力薄弱，致帮会横行。最大的两个帮会一名朔方帮，一名后燕盟，前者亲拓跋鲜卑，后者则受燕人支持。”

际此天下纷乱、战祸连绵的时代，如此情况是常规而非例外。每当官方势力转弱，地方势力便抬头，至乎占城据地，成为有政治势力的豪强。

慕容垂为要统一北方，亦面对同样情况，主力大军远征关东，留守的军队唯有集中力量守护燕都中山和其附近具战略性的城池，故而忽略了其他地方。

如不是燕飞已向庞义解说拓跋鲜卑的情况，庞义肯定掌握不到高彦的情报透露出的微妙处，此时却拍腿道：“燕小子猜得对，拓跋珪蠢蠢欲动哩！”

高彦一呆道：“你在说什么？”

燕飞插话道：“高小子继续说下去！”

高彦打量了庞义几眼，又看看燕飞，续道：“十多天前，后燕盟秘密从各地抽调人手，突袭平城朔方帮总坛，杀得朔方帮几近全军覆没。直至今天，后燕盟仍在各处追杀朔方帮的人。朔方帮该是完蛋了。”

燕飞心中不舒服起来，朔方帮该由定居长城内的拓跋族人组成，自己的族人遭劫，自然涌起敌忾同仇之心。

庞义叹道：“这是慕容垂先发制人的手段，借地方帮会连根拔起拓跋鲜卑族在长城内的武装势力，亦狠狠重挫拓跋珪进军长城的计划。”

燕飞问道：“后燕盟的老大是谁？”

高彦答道：“他们的老大叫慕容勇，善使双斧，是慕容鲜卑有名的勇士。后燕盟的总坛就设在此城内，你朝北门走去，最大的那座房子便是，门口还放了两头石狮子。”

庞义欣然道：“小彦打探消息确有一手。”

高彦苦笑道：“消息是要花金子买来的呢！”

燕飞淡淡道：“大家提早上床休息，明天你们到北门外的密林等我，我干掉慕容勇便来与你们会合。”

庞义和高彦听得面面相觑，燕飞从来不是如此好勇斗狠的人，隐隐感到慕容垂劫走纪千千，现在慕容族又大肆杀戮长城内定居的拓跋族人，已激起占他一半血统的胡人狠性，决定大开杀戒，与慕容族势不两立。

刘裕知会了大江帮派驻广陵的联络人，着他通知江文清有关孔靖的事，这才返回军舍。

他有把握江文清会给他这个面子，因为江文清也需要像孔靖这种地区代理人。大江帮在南方的势力崩溃后，两湖帮以狂风扫落叶的姿态接收大江帮在南方的生意，强迫沿江城市的大小帮会改向两湖帮臣服，对大江帮当然有严重的影响。

幸好长江的下游扬州仍是桓玄和两湖帮势力未及之处，扬州更是北府兵的地盘。一个得北府兵支持的地方势力，应可和大江帮合作愉快。

任何人想和边荒集做大买卖，必须透过孔靖与边荒集的大江帮做交易，如此对大江帮和孔靖均有百利而无一害。

西门军舍是北府兵中层军官的房舍，在这里刘裕的军阶算是最高级的，分配的宿舍除卧室外尚有相连的小厅，环境不错。

魏咏之和彭中是他左右邻居。

北府兵的大本营在京口，京口的别名正是北府，也是扬州刺史府所在地，谢玄于此成立北府军。不过随着谢玄移阵更具战略性的广陵，北府兵的总部亦搬到广陵来。

不知是否被魏咏之勾起心事，加上喝了点酒，刘裕忍不住想起了王淡真。

伊人近况如何？她仍对自己余情未了还是恨自己入骨，恨他不守承诺？

只恨他比任何时间都清楚绝不可以惹这高门贵女，如让王恭发觉自己与他女儿间的私情，恐怕天王老子都保不住他刘裕。

他不敢打听王淡真的消息，如她仍在广陵，他几乎肯定自己会失控地去找她，后果不堪想象。

王恭若对司马道子有所图谋，绝不会把女儿留在建康。

刘裕神魂颠倒地回到宿处，甫入小厅，立感有异。

空气中似残留着淡淡的幽香。

难道是王淡真？

旋又挥去此念，因为这是不可能的。王淡真虽略通骑射，仍没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守卫森严的军舍来。

会是谁呢？

刘裕的心忐忑跳动，提高戒备，穿过小厅，跨进卧室内。

卧床帘帐低垂，幽香从床上传来。

难道是妖后任青媞？她从来是不施香粉的，为何今次会例外？

刘裕暗运功力，直趋卧床。

帐内隐见有人拥被而卧，而当刘裕进一步肯定是动人美女任青媞时，漆黑的环境更添暗室香艳旖旎的气氛。

一声幽幽的轻叹从帐内传出，任青媞迷人的声音响起道：“冤家啊！快进来吧！人家等得都要睡着哩！”

刘裕暗叹一口气，解下佩刀，搁到床头的小几上，揭开睡帐。

在他的一对夜眼下，任青媞拥被而眠，星眸半闭，媚态诱人至极点。

她的秀发散披枕上，被外露出雪白的裸臂、半截丰满的胸肌。刘裕敢肯定她身上只有肚兜一类的单薄衣物。

苦笑道：“你究竟是来侍寝还是商量大事？”

任青媞探手出来抓着他腰带，把他硬扯上床，娇笑道：“两者一起干，不是更有趣吗？”

第十章 谢玄归天

建康都城，琅琊王府。

司马道子和王国宝在内堂议事，两人均神色凝重。

司马道子皱眉道：“如此说，谣言竟然不是谣言了。”

王国宝冷哼道：“谢家的事，能瞒过任何人，却怎能瞒得过我？谢玄今次回东山去，肯定不是休隐一段时间如此简单，而是生于斯也愿死于斯的心态。谢玄把他的情况连女儿都瞒着，知情者只有谢道韫、宋悲风、何无忌、娉婷那贱人和谢琰。幸好我早收买了那贱人的贴身小婢，那贱人躲暗里哭过多少次都瞒不过我。”

司马道子邪笑道：“不止是收买吧？”

王国宝淫笑道：“那妮子样貌普通，身材却是第一流，在床上更是骚媚入骨。哈！”

司马道子沉吟片刻，道：“如谢玄确实命不久矣，对我们实是利害难分。近来皇兄不知如何，总在很多事情上刁难我，令我处处受制。而王恭的权力却不住扩大，谢玄若去，我恐怕北府兵权会落入王恭手上。”

又道：“你肯定谢玄伤势真的严重至此？”

王国宝道：“谢玄如非命不久矣，宋悲风绝不会陪他回东山去，因宋悲风与谢安曾有协议，谢安辞世后宋悲风可回复自由身，以宋悲风的性格，是不会恋栈不去的。”

司马道子点头道：“你这推论很有说服力，如此说谢玄应是命不久矣，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送谢安遗体回建康安葬，只是强压下伤势，以惑人耳目。”

王国宝道：“眼前的形势清楚分明，谁能夺得北府兵的军权，谁可占尽上风。幸好北府兵一向与荆州军势如水火，对我们非常有利。”

司马道子道：“以谢玄的为人行事，怎会容外人于他死后轻易插手到他一手建立的北府军内去？他到建康也不是白来的，他两次向皇兄请辞，都被皇兄挽留，肯定从而得到甜头。他更与朝中大臣眉来眼去，现在我们当然晓得他是在安排后事。事实上北府兵的权柄已逐渐转移到刘牢之手上，如我们试图改变北府兵的权力分配，等于把北府兵送给王恭或桓玄，此事万万不可。”

王国宝微笑道：“我们从刘牢之下手又如何呢？只要把刘牢之争取到我们这一边来，北府兵将可为我们所用。”

司马道子道：“这个当然最理想，不过却是知易行难。”

王国宝笑道：“此事说难不难，只要我们能令刘牢之感到自己并非能稳坐北府兵大统领的帅位，而我们是唯一可以完成他这个梦想的人，加上他对桓玄的恐惧，便有很大可能使他站在我们的一方。”

司马道子喜道：“可有妙策？”

王国宝凑过身去，在司马道子耳边说出自己的妙计。

司马道子听毕拍案叫绝道：“果然是一石二鸟的绝计，唯一的问题是如何可以控制皇兄呢？”

王国宝又在他耳边说出另一奸谋，听得司马道子连连叫好。

王国宝欣然道：“先安内后攘外，除此之外，我更想出一计，可以助我们肃清朝廷上不听话的人。方法非常简单，便由我连同我方大臣，联名上书皇上，要求给王爷加封殊礼，谁反对的，我们便以种种手段铲除，如此权力将尽归于王爷之手，何愁大事不成？”

司马道子讶道：“国宝你今次北返，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思如泉涌，随手拈来都是妙绝之计，令人意外。”

王国宝赧然道：“国宝不敢隐瞒王爷，这些计策全由师娘亲自提点，当然妙绝天下。”

司马道子长笑道：“原来如此！好！如若事成，大活弥勒便是我大晋的国师，我司马道子更不会薄待你王国宝。”

任青媞的纤手玉足像灵蛇般缠上刘裕，把他扯进被窝里，这美女动人的肉体在他怀中水蛇般扭动，肉体的厮磨带来强烈的刺激，满怀女儿幽香的当儿，此女封上他的嘴唇，丁香暗吐，以刘裕的定力，一时也完全迷失在她蓄意为之的诱惑里。

唇分。

任青媞娇喘细细地道：“人家很挂念你呢！媞儿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刘裕尚有三分清醒，探手抓着她一对香肩，把她推开少许，道：“小姐你弄错了！我并不是你的情郎，只是伙伴，不要破坏我们良好的合作关系。”

任青媞凝望他片刻，一对裸腿缠上他腰股，媚笑道：“我并不是淫娃荡妇，而是货真价实的黄花闺女，不信可以试试看。”

刘裕心叫救命，说这美女不吸引自己就是骗人的，尤其在此暗室之中一被之内，更要命是自己酒意未过，又长时间没有亲近过女人。幸好他比任何人更清楚这是朵有毒刺的鲜花，如此一意献身，肯定不会有好结果。

强把高涨的欲火压下，苦笑道：“亏你说得出口，如你真是黄花闺女，为何对男女之事如此熟练？”

任青媞娇嗔道：“人家曾修习《素女经》嘛！现在抛开女儿家的羞耻心来讨好你，还要这么说人家。男人不是最喜欢占女儿家的便宜吗？你是否男人来着？人家肯让你占最大的便宜哩！”

刘裕心中叫苦，晓得再如此被她色诱，绝撑不了多久，忙改变策略道：“长夜漫漫，何用急在一时，男女间的事，要好好培养情绪方行，怎可操之过急呢？”

说到这里，心中一动，暗忖她既然开口闭口均坚称自己是黄花闺女，没有被其他人动过，看来不假。立即反客为主，一双手滑进她的汗衣里去，顽皮地活动起来，同时道：“王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他偷偷去见殷仲堪，随后又来广陵见刘牢之？”

任青媞果然在他活跃的手下抖颤起来，脸红似火，香体发热，压抑不住的娇吟道：“你这样人家如何说话呢？”

刘裕差点停不了手，把她再推开少许，道：“说吧！”心中不得不承认此妖女确实是天生尤物。

任青媞闭上美眸喘息片刻，然后半睁半闭地横他娇媚的一眼，再次闭目。

当刘裕不知她会有何异动之际，任青媞幽幽叹了一口气，柔声道：“谢安去世后，朝廷的变化很大，司马曜的想法亦有改变。淝水之战后，他一直担心谢安叔侄趁势北伐。现在谢安已死，谢玄因伤处于半退隐的状态，而司马道子则权倾内外，其左右之人，争权弄柄，贿赂公行，刑狱谬乱，败坏政局，司马曜岂无悔意，与其弟司马道子的矛盾开始浮现。”

刘裕道：“便是因此，司马曜重用以王恭为首的大臣，以对抗司马道子和王国宝？”

任青媞低声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们两姐妹辛苦经营，全为你的将来铺路搭桥。曼妙她点醒司马曜，是希望司马曜能从司马道子手上夺回权力，如此便可以助你在北府兵里扶摇直上，以对付孙恩。只恨王恭也是有野心的人，私下透过殷仲堪勾搭桓玄，令情况更趋复杂。尤可虑者，是司马道子对曼妙生出疑心，以司马道子现在的权倾朝野，曼妙已陷身险境，情况非常不妙。”

刘裕听得欲火全消，皱眉道：“即使司马曜能成功巩固王权，仍没法令我一步登天，坐上北府兵大统领的位置。北府兵讲究的是资格，军中更是山头派系重重。如有几年的时间，加上不住立功，或有少许机会。”

任青媞道：“这个我反不担心，你是当局者迷，我却是旁观者清。现在刘牢之已稳坐大统领之位，谢玄把你安置在他旗下，正是予你最好的机会。南方大乱即至，以你的才干，肯定可以大有作为。我们可以为你做的事已尽力做了，希望你不会忘记我们的协约。”

刘裕首次对任青媞生出怜意，不由把她搂紧少许，心忖自己已有负于王淡真，而孙恩更是自己势不两立的大仇家，为己为人，也不应让任青媞失望。

保证道：“我刘裕岂是言而无信的人。”

说出这句话后，方感惭愧，至少他对王淡真便是言而无信。

任青媞挤入他怀里，手足再次缠上来，吐气如兰地道：“原来我们的刘爷也有怜香惜玉之心。”

刘裕皱眉道：“你还有心情吗？”

任青媞娇笑道：“为何没有心情呢？且是心情大佳。我是故意试探你的，扮出可怜兮兮的样子，看你会以什么态度对付人家。坦白告诉你，我虽然解散了逍遥教，但仍保留最有用的部分。帝君经多年部署，岂是可轻易被毁掉的，我对你依然有很大的利用价值。你不敢做的事，我可以代你出手。”

刘裕有点给她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无奈感觉，不悦道：“你如再对我用心机，我便和你来个一拍两散，各走各路。”

任青媞轻吻他嘴唇，娇媚地道：“刘爷息怒，奴家错哩！任凭大爷处罚。”

刘裕正软玉温香抱满怀，闻言心中一荡，分外感到怀中胴体火辣辣的诱惑，充满青春和健康却又原始野性的惊人吸引力。

尽最后的努力道：“我对你的处罚是命你立即离开，为我好好办事去。”

任青媞故意扭动娇躯，娇嗔道：“这可不行，其他任何处罚都可以，但必须在床上执行。刘爷啊！媞儿真的很想啊！你不要人家吗？”

刘裕的欲火“蓬”的一声烈烧起来，心忖挡得住她第一次的色诱，也挡不住她另一次的色诱，终有一次失守，既然如此，何须苦苦克制。

就在此理智让位于欲火的一刻，急骤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任青媞一把推开他，低呼道：“截住来人！”

刘裕滚出帐外，从地上弹起来。

来者推门而入。

刘裕抢出房门，截着气急败坏、脸青唇白的魏咏之，骇然道：“什么事？”

魏咏之泪水夺眶而出，悲呼道：“玄帅归天哩！孙爷在主堂等我们。”

他的话像青天霹雳，不但轰走刘裕体内升起的欲火，还轰得他脑袋空白一片，失去思索这个一直在等待的噩耗的能力。

“小姐！小姐！”

纪千千逐渐清醒，本远离她的意识一点点地回到她思感的空间内。

曾有一段时间，她想放弃一切，可是或许因为小诗，又或仍舍不得燕飞，她又留下来。只要她失去斗志，她便可以离开这苦难重重的人间世。

她不知自己病倒了多久，日子似在徘徊于甦醒和沉睡、生存与死亡之间。

她想坐起来，立感全身痠痛，四肢乏力，眼前模糊，呼吸不畅，有种沉进水底遇溺般的感觉。

“小姐！”

小诗的呼叫声比先前接近了点，同时她感到小诗正扶着她。

纪千千似乎只剩下呼吸的气力，下一刻又好了些儿，艰难地张开美眸。

小诗的脸庞出现眼前，逐渐清晰。

“小诗！”

小诗扑入她怀里，悲泣道：“小姐！你不能弃小诗而去啊！”

纪千千发觉自己躺在床上，住处是间布置古雅的房间，窗外黑沉沉的，传来古怪的声音。

她轻抱小诗，讶然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外面什么东西在叫呢？”

小诗梨花带雨地从她怀内坐起来，凄然道：“这里是荥阳城的太守府，给大王征用作行宫。外面叫的是秋蝉，快天亮哩！”

纪千千骇然道：“现在是秋天吗？”

小诗道：“小姐在到洛阳前病倒了，已有两个多月，十二天前是立秋。小姐啊！不要再想燕爷好吗？再这样下去，你会……你会……”

纪千千感觉到恢复了点体力，虽然仍是虚弱，已好过得多。柔声道：“我自有分寸，看！我不是好起来了吗？噢！你瘦了！”

小诗垂泪道：“只要小姐没有事，其他小诗都受得了。”

纪千千挨在床头处，闭目低念了几遍荥阳城，再睁开美眸道：“是否已攻下洛阳呢？”

小诗点头道：“早攻下洛阳多时，现在关东地区，只余下邺城仍在苻坚之子苻丕主事下坚守顽抗，大王包围此城日夜强攻，看来快守不住了。”

纪千千奇道：“听你的口气语调，像是站在燕人一边的模样。”

小诗抹泪赧然道：“小诗是自然而然依他们的语调说话罢了！小诗懂什么呢？只要小姐康复起来，其他一切小诗都没有兴趣去管。”

纪千千心神转到燕飞身上，正要用心去想，蓦地头痛欲裂。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纪千千喘息道：“没有什么！唉！”

小诗胆战心惊地问道：“小姐要不要吃点东西？”

纪千千道：“先给我一点清水。”

小诗伺候她喝过清水后，怯怯地道：“小诗须立即通知大王，他说只要小姐醒过来，不论何时都要立即通知他的。”

纪千千皱眉道：“天亮再告诉他吧！我现在不想见他。”

又问道：“他对你好吗？”

小诗垂首道：“大王对小诗很好。他对小姐更好，每天都来看小姐，有时一天会来二、三次，有几次还在床边坐了超过一个时辰，只是呆看着小姐。”

纪千千心中涌起难言的滋味，她究竟该痛恨慕容垂，还是应感激他呢？

慕容垂绝不像他表面般的冷酷无情，事实上他有深情的一面，只不过他的敌人永远接触不到罢了！

纪千千道：“有没有边荒集的消息？”

小诗茫然摇头，道：“没有人提起过边荒集。”

纪千千发觉卧室的一角放置另一张床，微笑道：“你一直在陪我。”

小诗点点头，目光投往窗外，轻轻道：“又一天了！”

窗外渐趋明亮。

天亮了。

可是纪千千仍感到自己陷身没有天明的暗夜里，未来是一片模糊。

燕郎啊！

何时我们再可以一起生活，永不分离呢？

第十一章 保命灵符

侯亮生睡眼惺忪的来到大司马府的内堂，桓玄正坐着喝茶，精神奕奕，一夜没睡似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坐！”

侯亮生欠身坐往一侧，自有婢女来为他摆杯斟茶。

婢女退出后，桓玄仰望屋梁，现出深思的神色，好一会儿叹道：“好一个司马曜。”

侯亮生莫名其妙地看着桓玄，不知该如何答他。

桓玄明亮的目光朝侯亮生投来，语气平静地道：“谢玄于三天前在东山病发身亡，我桓玄在南方再无对手。”

侯亮生剧震道：“什么？谢玄死了！”

桓玄点头道：“刘裕果然没有骗奉三，奉三也没有骗我。”

侯亮生道：“消息从何而来？”

桓玄道：“当然来自殷仲堪。原来谢玄早亲告司马曜，说自己没有多少天可活，所以司马曜秘密筹谋，力图遏抑司马道子和王国宝，遂以强藩制约朝中权臣之策，委王恭镇守京口，接管北府兵，又派殷仲堪到我荆州入驻江陵，以犄角之势钳制司马道子和王国宝。哈！好一个司马曜，这不是找死是干什么呢？”

侯亮生至此方知桓玄在说反话。点头道：“司马曜的确非常愚蠢，以前他是支持司马道子以压抑谢安叔侄，到现在谢安、谢玄先后去世，又希望从司马道子手上收回权力，岂知权柄从来易放难收，司马道子怎会坐视权力被削，司马曜是硬逼司马道子向他动手。”

桓玄哑然笑道：“本来司马道子仍不够胆子，现在谢玄既去，当然再没有任何顾忌。”

侯亮生道：“殷仲堪任荆州刺史的同时，尚有庾楷出任豫州刺史，此人亦为司马曜的亲信，不知是否站在王、殷的一边？”

桓玄显然心情极佳，谈兴甚浓，柔声道：“眼前形势，谁有兵权在手，谁有说话的资格，庾楷虽为当世名士，可是豫州之兵不过两千，顶多可作王恭和殷仲堪的应声虫，凭什么令人看重？”

接着向侯亮生道：“我苦候多年的机会终于来临，我应该如何做呢？”

侯亮生沉吟片刻道：“我认为主公应让王恭作先锋卒。”

桓玄愕然道：“如让王恭成功除去司马道子，我岂非坐失良机？”

侯亮生微笑道：“主公认为王恭有此能耐吗？”

桓玄道：“王恭确实没有此等能耐，可是如北府兵为其所用，以北府兵的猛将如云，建康军岂是对手？一旦司马曜重掌权力，我们再要逼他退位将非易事。”

侯亮生欣然道：“北府兵诸将自刘牢之以下，绝大部分出身寒门，又或没落世家，一向为建康高门所鄙视。王恭是高门里的高门，以家世高贵而蔑视一切，只会把北府诸将当作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走狗。而此正为北府诸将的大忌，是他们最不能容忍的事。在此事上我绝不会判断错误，王恭肯定会把事情弄砸，到时主公便可以出来收拾残局，一战定天下。”

又道：“兼且孙恩造反在即，就让孙恩削弱建康军和北府兵的力量，而主公则坐山观虎斗，实有百利而无一害。”

桓玄定神想了一会儿，长笑道：“好！就如你所言，让王恭去当先锋卒。王恭一直想做另一个谢安，我便乘机向他讨点便宜。听说他女儿生得国色天香，是建康高门的第一美女，足可媲美纪千千外的另一绝色，王恭若肯将女儿送我做妾，我便陪他暂且玩玩。”

侯亮生愕然道：“据闻王恭已把她的女儿许给殷仲堪的儿子，主公若向王恭作此要求，殷仲堪颜面何存？”

桓玄若无其事道：“只要王恭的美丽女儿尚未嫁入殷家便成，殷仲堪敢来和我争吗？”

侯亮生为之语塞，无话可说。

刘裕和三十多名北府兵的中层将领，包括魏咏之和彭中，已在北门参军府的外堂等了数个时辰，直等到破晓，仍未轮到他们进内堂见刘牢之。

刘裕等人到达时，刘牢之仍在和王恭说话，然后是何谦，接着是孙无终、竺谦之、刘袭等高级将领，他们这些中低层将官，只有在堂外候令苦待。

刘裕的脑筋愈等愈是麻木，隐隐感到生命的转折点已经来临，至于是祸是福，只有老天爷清楚。

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随着人事的变迁无常成为不复返的过去。一手把他提拔上来的谢玄，他的死亡已是铁般的事实。对谢玄，刘裕有一种近似对兄长和父亲的依恋和孺慕，想起自己差点背叛他和伤害他，刘裕感到窒息般的内疚。

对于心爱的美女王淡真，再不可以用愧疚来形容其万一，而是一种他必须全力抑制和设法忘记的锥心痛楚。他不敢想她，不敢想象她的情况，甚至不敢知道她对自己是余情未了，还是对自己背弃承诺恨之入骨？他情愿她痛恨自己，永远忘掉他这爱情的逃兵。

最好的朋友燕飞正深入险境，去进行几近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设法从慕容垂魔掌内把纪千千主婢救回来。

假设刘裕能陪他一道去冒险，刘裕会好过得多，偏是他身负的责任，令他只能眼睁睁瞧着燕飞离开。对纪千千主婢，他也有绝对的责任，冷酷的现实，却令他只可以坐视不理。

人生为何充满无奈的事？做人究竟有什么意思？

他当然不会就此自暴自弃，他已身处在不能掉头，且生死悬于一线的险路上，只有往前直闯，方可能有出路。

足音从内堂传来，刘裕与一众年轻将领朝后门望去。

孙无终等鱼贯进入大堂，人人神情凝重、疲惫又挂着掩不住的悲痛。

孙无终直抵刘裕身前，道：“大将军要先见你。”

包括刘裕在内，人人皆感愕然，晓得事情并不寻常。

燕飞、庞义和高彦在雁门城主街一间食铺吃早点，三匹骏马绑在铺子门外的马栏处，由于时候尚早，街上只有疏落的行人。

铺内只有两三张桌子有客人，如此冷落的场面，于雁门这种位处边陲、塞内外的交通重镇来说并不常见，原因或许是受近日发生于平城的乱事所影响，令商旅不敢久留，甚至绕道不入城。

高彦细看燕飞，忽然向庞义道：“老庞你有没有发觉？我们的燕公子今天心情特别好，连胃口都大有改善。”

庞义笑道：“你没有叽叽喳喳的说话，我的心情也好多哩！”

燕飞笑而不语，他的心情的确好得多。今早快天亮前，他从睡梦里乍醒过来，感应到纪千千。虽然遥远而不清晰，可是他却清楚无误地感觉到她的存在，一闪即逝，但已令他精神大振。如此的感觉如何说清楚呢？所以只好任高彦发口疯。

高彦压低声音道：“你是否仍依昨天所说的去踢馆？”

燕飞轻松的点头应是。

庞义担心地道：“我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到见着拓跋珪再说吧。或许你的兄弟早有全盘攻入塞内的计划，你如此打草惊蛇，可能坏了他的事。”

高彦也帮腔道：“老庞说得对，朔方帮的覆灭是既成的事实，你杀一个半个只是泄愤，于大局无补于事。常言道好汉不敌人多，你若有什么闪失，我们两个怎么办好呢？”

燕飞大为感动。

昨晚他决意出手刺杀慕容勇，一来是激于族人被欺凌杀害的义愤，更因心中充满郁结难平之气，现在得知纪千千安然无恙，心情大有改善。

此刻他不能不顾及好友们的感受，且他们说得有理，报复亦不急在一时，正要答应，街上忽然传来追逐喊杀的声音。

三人愕然朝街上瞧去，一群如狼似虎的大汉正持刀提矛的在追杀另一名汉子，被追杀者虽是浑身浴血，仍悍勇非常，回刀劈飞一名恶汉，竟飞身跳上高彦的坐骑，正要劈断系索策马而逃，忽又从马的另一边滚落地面。

一把斧头差之毫厘般在马背上掠过，“噗”的一声斧锋嵌进食铺的大门旁，引起铺内食客一阵惊哗。

那汉子险险避过飞斧，在地上连续翻滚，滚到食铺大门时弹了起来，扑进店来。

众食客伙计纷纷走避。

七、八名大汉狂追而至。

燕飞倏地起立，与被追杀的大汉打个照面，两人同时一震。

蝶恋花出鞘。

刘牢之独坐内堂主位处，眉头深锁，像在一夜间衰老了几年。

刘裕直抵他身前施军礼致敬。

刘牢之朝他瞄上一眼，有点心不在焉地道：“坐！”

刘裕仍不晓得他为何要单独见自己，避到一旁坐下。

刘牢之叹一口气道：“我早猜到玄帅受了致命的重伤，不过仍没有想过他这么快舍我们而去。”

又望着刘裕道：“你知不知道我怎会猜到玄帅今次避隐小东山，或会一去不返呢？”

刘裕摇头表示不知道。

刘牢之叹一口气，苦笑道：“玄帅起程到小东山前，要我好好保住你。唉！你在我军中的官阶不高，却是万众瞩目的人物。正因你锋芒过露，又开罪了很多人，包括司马元显和王国宝，所以能否保住你的性命，变成我北府兵和权贵间一个斗争的重心。”

刘裕明白过来，刘牢之从谢玄“临危托孤”式的吩咐，猜到谢玄自知命不久矣，否则有谢玄在，何用劳烦德望远逊于他的刘牢之。

而谢玄更巧妙地点醒刘牢之，他刘牢之的权位已和刘裕的生死联结起来，若刘牢之保不住他刘裕，不单令军心不稳，人人自危，更向外显示出他刘牢之远及不上谢玄的威势。

刘裕恭敬道：“大将军的关怀，下属非常感激。”

刘牢之双目精芒闪闪，上下打量刘裕，沉声问道：“你和王恭的女儿王淡真是什么关系？”

刘裕暗吃一惊，因为不清楚刘牢之对事情知道了多少，一个对答不恰当，立即会破坏刘牢之对他所余无几的好感。

苦笑道：“下属第一次见到淡真小姐，是在乌衣巷玄帅府上，只是点头之交。后来从边荒集赶回广陵，伤重昏倒路旁，得她仗义相救，而我则适逢其会助她破坏了司马元显对付她的阴谋，这些事我均没有隐瞒的上报玄帅。”

刘牢之“砰”的一掌拍在座椅的扶手处，吓得刘裕心儿狂跳，以为被揭穿有所隐瞒的时候，刘牢之怒道：“王恭实在太盛气凌人，不知从哪里听到一些闲言闲语，竟说你对他女儿有野心，刚才便警告我，若你敢去惹他女儿，便派人打断你的腿。哼！他娘的！高门大族是人，我们就不是人吗？除安公和玄帅外，所谓的高门谁不是躲在后方关起门来当其名士，而我们则在前线出生入死来维护他们的风流飘逸。”

刘裕放下心来，同时看到王恭与刘牢之的矛盾，而这种矛盾是永远不能化解的，高门寒门的对立是没有人能医治的绝症。

王恭对刘裕的鄙视，激起刘牢之的愤慨。不过如此一来，能否保住自己，已变成高门寒族间的斗争。

刘牢之余怒未消地道：“若非玄帅交代下来要我们支持王恭，刚才我就把他轰出府门，看他凭自己的力量，可以有何作为。”

刘裕点头道：“没有我们北府兵的支持，王恭只余给司马道子宰割的分儿。”

同时又想到王恭好说歹说，总是自己心上人的亲爹，自己可以看着他和刘牢之交恶，至乎把性命赔上去吗？

忙补救道：“参军大人千万不要因我致影响玄帅的遗命，我受点委屈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牢之瞪他一眼，似在说我当然不会因你而影响决定，只是没有说出口来。

刘裕当然有自知之明，不会因此难受。

刘牢之似是自言自语道：“王恭多番申明得到皇上支持。哼！就看王恭能否拿出事实来证明。”

刘裕隐隐猜到王恭是代司马曜许下升官的诺言，亦只有名正言顺的北府兵统帅之位，方可以打动刘牢之。

不论谁人当权，包括司马道子或桓玄在内，都要以种种好处笼络刘牢之，否则北府兵会立即叛变。

刘牢之也有他的为难处，北府兵以何谦为首的另一势力仍有资格和他一争长短，所以他在北府兵的位子尚未坐稳，兼之他在朝廷的声望远逊谢玄，又是出身寒门，所以亟需朝廷的任命和支持。

看来暂时他仍要和王恭虚与委蛇。

刘牢之怎想得到他的推测如此精到深入，吁出一口气道：“孔靖昨晚与你谈话后来见我，告诉了我你的提议。唔！这件事小裕你做得很好，我们必须倚靠自己，自给自足，方可以挺起头来做人。”

刘裕暗抹一身冷汗。

孔靖去见刘牢之，是要取得他的支持，始敢把边荒集牵涉到庞大利益的生意揽上身。而刘牢之可以从完全不同的角度去看这件事，例如他可以认为刘裕是要私下勾结孔靖，以壮大自己的势力，那便大祸临头，肯定没命离开参军府。

刘牢之又低声道：“玄帅说过派你去边荒集是有特别的任务，原来玄帅有此安排，你要用心去做好这件事，我们便不虞物资财源方面的匮乏。”

刘裕点头胡混过去，亦想到刘牢之有他的野心，所以不单不责怪自己，还鼓励他。现在边荒集等于他刘裕的护身符，一天还有利用他的地方，刘牢之千方百计也要保住他，否则等如自断财路。

刘裕乘机道：“我想到边荒集打个转，安排好一切。”

刘牢之道：“在玄帅大丧之前，你最好留在这里，我还要弄清楚边荒集的情况。”

又拍拍他肩头道：“不论你与王淡真是什么关系，便当作是一场春梦，以后你想都不要想她，当然更不可以与她私下有任何来往。”

刘裕心中暗叹一口气，告退离开。

第十二章 巧遇故人

燕飞一砍一劈，横扫直刺，均实而不华，剑招甚至令人感到平平无奇，看来很容易挡格似的，偏是追杀进来的七、八名胡人战士，却没有人能挡得他一招半式，纷纷溅血倒地。

高彦和庞义正一左一右挟着那名逃进来浑身浴血的鲜卑人，同时看呆了眼。他们以前屡见燕飞出手，都没有今次的震撼。燕飞实已臻化腐朽为神奇的地步，看似无意，却是随心所欲，再没有任何斧凿之痕，招与招间的变化欲断还连，仿如天马行空。

燕飞毫不停留迎着给他吓慌了不知该杀进来还是退出去、拦在大门处的另四名敌人攻去，喝道：“扶小觚上马。”

高彦和庞义这才知道被追杀者是燕飞旧识。待要搀扶他出去，叫小觚的猛地挣脱，嚷道：“我还可以骑马！”抢到燕飞身后。

高彦和庞义虽感不是滋味，仍不得不暗赞一声硬汉子。刚才扶着他时对方早全身虚弱发软，只呼吸两口气的光景便回过气来。

惨叫声中，燕飞冲到长街上，拦门者全伤倒在地。

街心处站着十多名武装大汉，人人体型彪悍，杀气腾腾，领头者矮壮强横，手持单斧，隔远持戟指喝道：“来者何人？竟敢管我后燕盟的事！”

燕飞腾身而去，在战马上掠过，往敌人投去。长笑道：“原来是慕容勇送死来了。”

身在敌方势力范围内，只有速战速决一途，如让敌人后援杀至，他本人或可全身而逃，高彦等三人肯定命丧当场。

那叫小觚的首先飞身上马，接着是机灵的高彦和庞义，先后拔出兵器斩断系索，夹马朝北门奔去。

他们均晓得明年今日此时肯定是慕容勇的忌辰，因为慕容勇面对的不但是边荒的第一高手，更是有可能成为天下第一高手的燕飞。

“大王驾到！”

正伺候纪千千的小诗慌忙跪在一侧，静待慕容垂大驾。

纪千千拥被坐起来，秀眉轻蹙，花容消瘦的她确实令人怜惜。

慕容垂威猛雄伟的身影出现入门处，穿的是儒服，为他增添了不少雅逸风流的慑人风采，负手跨过门槛，双目闪闪生辉地凝望着纪千千，似是世上除这动人美女外，再无他物。

小诗见状悄悄避了出去。

慕容垂直抵纪千千床头，微笑道：“千千终于战胜病魔，可以参与我慕容垂的登基大典，我心中的欣慰，怎样才可以向千千表白呢？”

听着慕容垂情意绵绵的话，纪千千心中也有点感动，有情的话语，出自本应是冷酷无情的魔君之口，分外使人感到稀罕。更清楚自己心有所属，对方的诸般努力终难免落空，心中亦不无惋惜之意，不忍说狠话打击和伤害他。

避过他灼人的炽热眼神，纪千千淡淡道：“我还以为你早已称帝哩！”

慕容垂在床沿坐下，柔声道：“那只是下面的人放出风声，以添声势，事实上因时机未至，我只是立国称王。”

这位纵横天下的超卓霸主，就坐在双方气息可闻的近处，以他的人才武功，天下美女还不是任他予取予求。

纪千千心头一阵感触，道：“现在时机成熟了吗？”

慕容垂轻轻道：“苻坚已于五天前被叛变的将领狙杀。”

纪千千“呵”的一声叫起来，秀眸投向慕容垂。

慕容垂探手抚上纪千千的脸蛋，雄躯一震，见到纪千千露出不悦的神色，又无奈地把手欲舍难离的收回去。道：“听到天王的死讯后，我为他守丧三天。对他，我慕容垂到今天仍是心存感激，想当年我被族人妒忌排挤，走投无路，如非他不理王猛的反对，把我收留，我慕容垂岂有今日。只恨国家为重，个人为轻，只能把对他的感激铭记心头，且要永远埋藏心底。”

纪千千感到他沉重的心情，想不到在他坚强的外表下，竟隐藏着深刻的矛盾，一时说不出嘲讽他的话。

慕容垂像得到唯一可倾诉心事的对象般，叹一口气道：“每个人都有一个冷暖自知的故事，谁能幸免？苻坚被迫走上末路，关键处在于慕容冲，千千可想知道苻坚和慕容冲间的瓜葛？”

纪千千一向关心局势时事，闻言不由心动，道：“我在听着哩！”

慕容垂见纪千千对他的话产生兴趣，精神大振，侃言道：“慕容冲是前燕慕容儁的儿子，当年我助苻坚消灭前燕，慕容冲和他的姐姐清河公主被押送往大秦首都长安。清河公主是前燕著名美女，年方十四已长得亭亭玉立，被苻坚收归后宫。慕容冲当时十二岁，长得眉清目秀，苻坚也忍不住龙阳之癖而侵犯他。此事传遍长安，市井间还流传着描述苻坚和他两姐弟‘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的顺口溜。可知当年是如何轰动。”

纪千千现出不忍听闻的神色。

慕容垂接下去道：“王猛风闻此事，力劝苻坚，苻坚无奈下打发慕容冲出宫，让他到平阳当太守。慕容冲一直视此为生平奇耻大辱，念念不忘，只是奈何不了苻坚。现在带头猛攻长安的正是慕容冲，这不但牵涉到国仇家恨，还有个人私怨，因果循环，报应确实丝毫不爽。”

纪千千沉声道：“杀苻坚者是否即慕容冲呢？”

慕容垂道：“杀苻坚者虽非慕容冲，分别却不大，因是由他亲自督师，攻陷苻坚的最后根据地长安都城，苻坚被逼逃往附近的五将山。姚苌趁火打劫，包围五将山，抓着苻坚，先索取玉玺，继而逼他禅让，遭到拒绝后，派人到囚禁苻坚的佛寺内把他勒死。大秦就此完了，只留下几许风流伤心事。”

纪千千听他话里充满感慨，说不尽的唏嘘伤情，深切感受到处于他这位置的人，不论表面如何风光，内里确有一个如他所说的难以尽道的故事。

不由对他的恶感减少几分。

慕容垂苦笑道：“姚苌是我尊敬的战友，想到将来或许须在沙场决一死战，那种滋味真可令人睡难安寝。”

纪千千淡淡道：“大王是否立即进军关中？”

慕容垂腰脊一挺，神态立即变得威猛慑人，感怀伤情一扫而空，双目芒光电射，沉声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如我现在朝西挺进，只会逼姚苌和慕容冲联手抵抗，我是慕容冲的叔父，很明白他这个人，他一直抑制对大秦的仇恨，现在仇恨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来，必然尽情屠戮秦人，把长安变成血腥的人间地狱，如此焉能守得住长安？一座城市的存亡，在乎统治者与民众的关系，边荒集是最好的例子。我已等了多年，何用急在一时。”

纪千千讶道：“边荒集发生了什么事？”

慕容垂知道这聪明慧黠的美女，已从他的语气听出端倪，苦笑道：“士心被你的好朋友燕飞成功刺杀，荒人已重夺边荒集。”

纪千千“呵”的一声坐直娇躯，秀眸闪出难以掩饰的喜意。

慕容垂心中一阵刺痛，长身而起，道：“千千贵体为重，好好休息，我还有很多事急于处理。”

说罢颓然去了。

见过刘牢之后，孙无终又私下找刘裕谈话，顺道吃早点。

在面条铺子内，两人边吃边谈。

孙无终道：“玄帅不在，一切都不同了。你以后行事不要独行独断，玄帅可以容忍你，甚至欣赏你这种作风，其他人却看不过眼。现在刘爷新官上场，志切立威，你千万别触怒他。”

刘裕只好唯唯诺诺的答应。

孙无终道：“刘爷吩咐下来，暂时免去你军中的例行职务，让你可以专心处理边荒集的事，直至有新的任命为止。”

刘裕心忖这或许是唯一的好消息，他早失去工作的情绪。

北府兵中惯以“爷”来称呼上级，所以在刘裕等辈军官中称孙无终作孙爷，刘牢之则变孙无终口中的刘爷。

孙无终沉吟片刻，道：“孔老大可算是我们半个北府兵的人，他发财等于我们发财，所以刘爷对你的提议非常重视，此事更是不容有失。在你去见孔老大前，我已为你在刘爷面前打过招呼。边荒集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可以提供军备，不用去求司马道子那奸贼。”

刘裕肯定地道：“孙爷放心，此事我会办得妥妥贴贴。”

孙无终叹道：“司马道子父子的势力不住膨胀，希望刘爷可以顶得住他们，不过顶多能保住你的职位。玄帅既去，所有军内的升迁都要上报朝廷，批核的还不是司马道子，所以你最聪明的做法是韬光养晦，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刘裕很想说那我还留在北府兵干吗？终不敢说出来。

孙无终见他欲言又止的不服气模样，笑道：“年轻人，最紧要勿意气用事。北府兵现在是你唯一保命之地。以你的本领，当然可以逃到边荒集，可是你在京口的家人如何呢？他们将会被牵累。相信我，世事的发展往往出人意表，玄帅看上你，是一种缘分，你当时想得到吗？现在长江下游有三股势力，分别是建康军、王恭的京口军和我们北府兵。上游也有三大势力，以桓玄的荆州军居首，其他分别是殷仲堪的江陵军和杨佺期驻守襄阳的军队，余下的均不足道。”

刘裕皱眉道：“杨佺期不是桓玄的人吗？还助桓玄打下巴蜀，开拓进军关中之路。”

孙无终道：“表面看确实如此，如桓冲仍在，杨佺期肯定没有异心。可是桓玄并不是桓冲。桓玄一向目空一切，自以为家世高贵，性格骄悍。杨佺期虽是东汉名臣杨震的后裔，但桓玄却因杨佺期晚过江而鄙视他，只当他是走狗和工具，故而杨佺期一直为此愤怨不平，且和殷仲堪秘密来往。殷仲堪当然喜与杨佺期眉来眼去，可是他知道杨佺期兵法超群，勇猛大胆，对他也非全无顾忌。”

刘裕听得头都大起来，道：“原来如此。”

孙无终笑道：“我们大晋固是四分五裂，人人各怀鬼胎，北方诸胡亦是乱成一团，无暇南顾，在这样的情况下，未来的变化谁能预估？还有是孙恩声势日大，乱事将临，只要小裕你能沉得住气，将来必有出头的一天。”

刘裕心中感动，孙无终绕了个大圈，仍是为了激励自己。心忖不论将来形势如何发展，自己怎都要维护孙无终，以报答他的恩情。

点头道：“小裕受教了！多谢孙爷。”

孙无终见振起他的斗志，拍拍他的肩头欣然道：“我要先走一步，你若和孔老大间有什么新的发展，记得先通知我，我会为你在刘爷面前说好话。用心点干。”

说罢去了。

刘裕呆坐片晌，正要付账离开，孙无终原先的位子已多了一个人。

刘裕讶然瞧去，接触到一对明亮如夜空明星，但也如夜星般神秘而美丽的大眼睛，深藏在掩去大半边脸庞的斗篷和轻纱里。

刘裕想起燕飞曾提及的一位美女，一颗心儿竟忐忑跳动起来。

四人三骑，狂奔近两个时辰后，远离雁门城。

他们在一座密林下马休息，燕飞这才有空向高彦和庞义介绍叫小觚的胡汉，原来竟是拓跋觚，拓跋珪的亲弟。

高彦道：“我行囊里有刀伤药……”

拓跋觚笑道：“只是皮肉之伤，找条溪水清洗便可以了。”

转向燕飞道：“大哥没有夸大，燕飞你的剑法果然了不起，只几个照面便干掉了慕容勇。”

燕飞正运功细听，欣然道：“前方不远处有条小河，恰好作你洗净伤口之用。不要逞强，敷点刀伤药总是有益。”

拓跋觚不再坚持，四人拖着马儿，穿林过野，前方果然有一道清溪，人马同感兴奋，马儿赶去喝水，而拓跋觚索性脱掉衣服，只剩下短裤，站在深可及腰的溪水中痛快地洗濯身上大小伤口。

燕飞坐在溪旁的石上，双足浸在冰凉的水里，悠闲自得。

高彦和庞义俯伏溪旁，埋头喝水，好不痛快。

拓跋觚道：“想不到我们的小飞竟会到草原来，大哥必然喜出望外。大哥经常提起你，常说如有燕飞在旁并肩作战，何愁大业不成。”

燕飞不答反问道：“你怎会弄至如此田地？”

拓跋觚现出愤恨之色，狠狠道：“我奉了大哥之命，出使燕国中山，原意是和慕容垂修补濒临破裂的关系，岂知见不着慕容垂，却给他的儿子慕容详扣起来作人质，威胁大哥供应五千匹战马，否则便把我杀掉。幸好我觑准机会，在朔方帮安排下逃了出来，却被慕容详派人追杀，更幸运的是竟遇上你。”

高彦把头从水里抬出来，任由河水从头脸涔涔流下，笑道：“你们需要的是像我这般的情报高手。竟茫不知边荒集发生的事，你们早和慕容垂决裂，还傻傻的到中山送死。”

拓跋觚苦笑道：“对边荒集的事我们不是没有收到风声，可是大哥为集中力量对付赫连勃勃，所以想先稳住慕容垂。现在证明此路不通，大哥会为此非常头痛。”

庞义坐在溪边，道：“我们今次不远千里而来，正是要助你们对付慕容垂。”

拓跋觚露出没好气的神色，瞪庞义一眼，转向燕飞道：“以我们目前的力量，进攻慕容垂只是以卵击石。一旦他的大军回师，我们恐怕连盛乐也保不住。”

燕飞淡淡道：“待我见到小珪再说吧！”

忽然露出倾听的神色。

三人呆看着他。

燕飞跳起来道：“有追兵到！”

拓跋觚忙从溪水跃起，投往岸边。

此时高彦等也隐隐听到急骤的蹄声。

拓跋觚迅速穿衣，叫道：“敌骑超过一千之数，该是慕容详的人。”

听到是慕容鲜卑的精锐骑兵，高彦和庞义均为之色变。他们的马儿已劳累不堪，实难和敌人比拼马力。

燕飞道：“随我来！”

首先牵着马儿，沿溪水疾行。边走边道：“只要能挨到日落，我们将有机会偷出长城。”

三人忙跟着他去了。

第十三章 以毒攻毒

边荒集。

屠奉三和慕容战联袂到说书馆找卓狂生，后者正和方鸿生研究今晚名为“除妖记”的一台说书戏，那是方鸿生的首本戏，为他赚得不少银两，最后一章“边荒伏魔”当然是整台说书的高潮，由方鸿生现身说法，每晚都吸引了大批荒人来光顾。

方鸿生见两人至，知他们有要事倾谈，客套两句后离开，走时还告诉两人他开了间巡捕馆，专门提供查案寻人的服务，请两人大力支持。

屠奉三和慕容战听得相视而笑。

卓狂生把两人引入馆内，自己登上说书台的太师椅坐好，两人只好坐到听书者的前排座位里。

卓狂生道：“有什么事呢？希望不是有关燕飞的坏消息。唉！我每天都在盼他们三人有好消息传回来，让我们可以在拯救千千小姐主婢一事上尽点力，怎都好过每天干等。”

屠奉三和慕容战闻纪千千之名均现出黯然神色，若有选择，他们肯定会随燕飞一道去，只恨两人都是难以分身。

慕容战苦笑道：“不是和千千直接有关，他奶奶的，屠当家你来说吧。”

屠奉三深吸一口气，道：“消息来自荥阳，听说慕容垂闻得铁士心被杀，边荒集又重入我们手中，为此大发雷霆，矢言报复。现在正调兵遣将，要以压倒性的兵力把边荒集夷为平地，以此立威天下，向所有人证明反对他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

卓狂生冷笑道：“最好他是亲自率兵前来，我们便有机会了。”

慕容战道：“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现在苻坚败亡在即，慕容垂绝不肯放过攻入关中的千载难逢之机。”

屠奉三沉声道：“在确定此消息的真假前，我们必不可泄出风声，只限在钟楼有议席的人知晓，否则我们刚恢复元气的边荒集，会立即变成废城。”

卓狂生皱眉道：“如慕容垂主动散播谣言又如何应付呢？”

屠奉三笑道：“说得好！我们可以不理其真假，就当足谣言来办，先由我们传播开去，还特别夸大慕容垂正泥足深陷，没法分身，只能派些虾兵蟹将来应个景儿。”

慕容战赞道：“屠当家的脑筋转得真快，先前还说不可泄露风声，忽然又变为由我们主动散播谣言。”

卓狂生点头道：“这叫以毒攻毒，是上上之策，幸好今日的荒人已非昨日的荒人，是禁得起考验和风浪的。”

慕容战道：“我还有个因势成事的建议，便是借慕容垂的威胁重组联合部队，定期演练，既可以安定人心，又可以为将来拯救千千主婢做好准备。”

卓狂生捻须微笑道：“这叫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我们边荒集仍是有希望的。”

慕容战忽然叹了一口气。

两人忙问何故。

慕容战道：“我在担心和呼雷方的关系。”

两人明白过来，慕容战指的是一旦苻坚身死，呼雷方的羌族和慕容战的鲜卑族间再无缓冲，将从合作化为对敌，两人的关系会变得非常尴尬。

卓狂生淡淡道：“到今天我们还不醒悟吗？边荒集是超乎一切之上，所有事均依边荒集的规矩办事。所以屠当家可以和文清小姐和平共存，这里只讲发财，其他一切均无关痛痒。”

屠奉三道：“该是举行光复后第二次会议的时候了。”

两人点头同意。

卓狂生叹道：“希望燕飞有好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们已准备就绪，把我们美丽的女王迎回来。”

刘裕的桌子位于角落处，这位神秘的美女背着其他客人坐在刘裕对面，只有刘裕才可以窥见她半藏在斗篷轻纱里的容貌，分外有种“独得”的难言滋味。

燕飞很少向他提及所遇过的人或事物，不过因此女与曾落在他们手上的天珮和地珮有关系，所以燕飞很详细地把与她两次接触的情况说出来，更令刘裕感到熟悉她，纵然只是第一次碰面。

与纪千千相比，她是另一种的美丽，属于深黑的夜晚，不应该在大白天出现。

安玉晴深邃无尽的神秘眸子从斗篷的深处凝视着他，刘裕轻轻道：“安小姐！”

安玉晴步步进逼地问道：“是燕飞告诉你的吗？”

刘裕点头应是，反问道：“安小姐能在此时此地找上我刘裕，肯定费过一番工夫，敢问何事能如此劳动大驾呢？”

这美女予他初见时的震撼已过，刘裕的脑筋回复平时的灵活，想到对方既然不认识自己，要找到他当要费一番工夫，明察暗访，窥伺一旁，始能在此遇上自己，故有此一问。

安玉晴平静答道：“我曾在建康远远见过你和谢玄、燕飞走在一道，今次到广陵来是要警告你，任青媞已到广陵来，大有可能是想杀你灭口，你要小心提防。”

刘裕心中叫苦，晓得自己因与任青媞的暧昧关系，已无辜地卷入道家各大派系的玉珮之争里，而自己更不得不为任青媞说谎，若将来安玉晴发觉自己在此事上不老实，会怎样看他刘裕呢？

安玉晴续道：“我从建康追到广陵来，途中两次和她交手，均被她用狡计脱身。她的逍遥魔功正在不断的精进中，凭她的天分资质，终有一天会超越任遥，你绝不可等闲视之，否则必吃大亏。”

刘裕心中一动，问道：“天珮和地珮是否已在安小姐手上，独缺心珮？”

这是合情合理的推想，当日在乌衣巷，安玉晴向燕飞表示对天地两珮没有兴趣，唯一的解释，是两珮早落入她父女手里，且正是她父亲安世清硬从他和燕飞手上夺走。

安玉晴不悦道：“这方面的事你不要理会，否则恐招杀身之祸。真奇怪！为何你似不把任青媞放在心上。你可知她因何事到广陵来呢？”

刘裕本因她语带威胁的话而心中有气，接着则是暗吃一惊，此女的聪明才智确实不可低估，一个不小心，会被她窥破心事。同时隐隐感到任青媞到广陵来，并非只是献身或联络那么简单，而是有点走投无路，故躲到这里来。任青媞当然不会怕安玉晴怕得那么厉害，或许是安世清亲自出马，所以任青媞不得不东躲西逃。想到那或可能是安世清的鬼面怪人，刘裕也不由心生寒意。

刘裕叹一口气道：“实不相瞒，当日我曾在边荒被任遥、任青媞和王国宝等人追杀，正是在此役中任遥被孙恩突袭丧命。后来孙恩转而追我，任青媞则改而与我联手对抗孙恩，我还是借她的快艇逃出孙恩的魔爪，所以我认为她没有杀我的兴趣。她的头号大敌是孙恩，对其他人再不放在心上。”

安玉晴道：“我也曾风闻此事，却知之不详。如任青媞到广陵来，会偷偷地去见你吗？”

刘裕无奈点头道：“机会很大，她现在视我为与她并肩对付孙恩的战友。嘿！我有一个提议，如我劝她把心珮交出来，小姐和她的瓜葛是否可以了结？”

安玉晴静静地透过轻纱凝望他，好一会儿后沉声道：“我劝你不要枉费唇舌，更千万不要当她是可以信任的人。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玉珮牵涉到道门一个千古流传的秘密，只是晓得有这样一个秘密，足可为你招来杀身之祸，刘兄好自为之。”

说罢飘然而去，留下刘裕头皮发麻地瞧着她优美动人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

燕飞停了下来。

三人亦随他停下，均知已陷入敌人的重围内。

拓跋觚狠狠道：“来者肯定是慕容详，否则不会如此了得，任我们用尽手段，仍没法摆脱他们。”

高彦和庞义给吓得面无人色，以他们四人的力量，甚至再多来几个燕飞般的高手，也无法应付上千的慕容鲜卑精锐骑兵。

燕飞沉声道：“我去设法引开敌人。”

拓跋觚摇头道：“没有用的，以慕容详的精明，又明知我们有四个人，绝不会中计，只需分出数百人便可杀死你。要死便死在一块儿吧！”

燕飞指着左方一处山头高地，道：“我们到那里去，该处的地势应较利于应付对方的冲击战术。”

蓦地后方蹄声轰响，迅速接近。

燕飞跳上马背，喝道：“上马！”

三人连忙飞身上马，与燕飞一起驰上溪岸，朝目标山头亡命奔去。

《边荒传说》卷十四 终

卷十五

第一章 拓跋之主

燕飞、拓跋觚、高彦和庞义四人三骑，驰上丘顶，敌人号角声起，当是慕容详发出围攻他们的命令。

燕飞和拓跋觚首先跃下马来，取得强弓劲箭，环目扫视远近敌况，只一下就都看呆了，不明所以。

高彦和庞义共乘一骑，在马背上看得更清楚，均发觉敌人异样的情况。

敌人本是从四面八方包围抄截他们，此刻却闻号角改变战略，全齐集往南面另一座小丘处，千多骑卷起漫天尘土，声势惊人。

高彦咋舌道：“他们是算准我们的战马劳累不堪，所以先集中力量，再在平原旷野对我们施展他们擅长的冲击战术。”

拓跋觚摇头道：“不对！若我们重返树林又如何呢？”

燕飞心中一动，别头往北方瞧去，微笑道：“我们或许有救哩！”

高彦等本已自忖必死无疑，闻言心中一震，循燕飞目光望去。

北方尘沙大起，显是有一批人马全速赶来，只因被近处的敌骑蹄声掩盖，否则该听到来骑由远而近的蹄声。

庞义随高彦跳下马来，疑神疑鬼地道：“会否是敌人另一支部队？”

拓跋觚断然摇头道：“若是敌人增援的部队，慕容详便不用改采守势，而是全力配合。”

高彦皱眉道：“会是谁呢？”

燕飞正在打量慕容详，他的年纪该不过二十，长得高大威武，指挥手下进退神态从容，颇有大将之风，难怪慕容垂放心让他留守中山，主持大局。

闻高彦的说话，淡淡道：“在这里敢挑战慕容垂的只有一个人。”

拓跋觚面露喜色，猛然点头道：“对！定是大兄。”

此时蹄声已清晰可闻，迅速接近。

高彦乃第一流的探子，遥望尘沙起处，道：“至少有三百骑，若真的是自己人，今回我们有救哩！”

忽然西北方亦沙尘滚滚，显示另有一支人马从那个方向赶来。

四人正不知是惊还是喜之际，东北方也见卷起的尘土。

拓跋觚叫道：“撤兵哩！”

高彦和庞义朝慕容详的部队瞧去，见对方全体掉转马头，驰下另一边的丘坡，迅速离开。

后方蹄声忽趋清晰，原来数以百计的骑士从林内冲出来，漫山遍野的往他们疾驰而至。

拓跋觚收起弓矢，举手怪叫高呼，不用他说出来，高彦和庞义也晓得来的是拓跋鲜卑的战士。

领头者形象特异，披肩的散发在疾驰中迎风飘舞，高大魁梧，朝他们望来时双目爆起精芒，眼尾望都不望慕容详，只盯着燕飞，大笑道：“我的小飞终于来哩！”

不用燕飞介绍，高彦和庞义也知来者是曾经被称为北方最了得的马贼，现今却为拓跋鲜卑族之主的拓跋珪。

同时亦为之愕然，原来奔出来的骑士只有二百许人，其余百多匹竟是没有战士的空马，高彦靠听蹄音，遂做出三百多骑的错误估计。

战士们虽人数远比估计中少，却是气势如虹，旋风般卷上小丘。

拓跋珪抛离其他骑士，一马当先抵达丘顶，飞身下马，一把将燕飞搂个结实，欣喜若狂地道：“真想不到，我的小飞真的来了，还救了小觚。”

燕飞亦反拥着他，笑道：“好小子！竟使计吓走了慕容详。”

拓跋珪放开燕飞，哈哈笑道：“燕飞就是燕飞，我的雕虫小技怎瞒得过你呢？”

接着向手下喝道：“敌人早去远，立即通知两边的兄弟不要装神弄鬼哩！”

高彦和庞义仍是一头雾水的当儿，一名战士取出号角，“嘟嘟嘟”的吹响。

东北方和西北方的两股尘沙迅速消散。

拓跋觚来到拓跋珪身旁，“噗”地下跪，请罪道：“小觚办事不力，被敌所俘，且祸及朔方帮，有辱大哥威名，愿领受任何责罚。”

拓跋珪一把将他扶起来，道：“过不在你，而是我错估慕容垂对我们的态度。现在有小飞来归，胜比千军万马，我拓跋珪对老天爷再没有半句怨言。”

他举手投足，无不透出强大的信心和不可一世的气概，令人折服。

高彦和庞义看着两方敛没的尘土，逐渐明白过来。

随拓跋珪来的战士只有三百多人，可是他却巧施妙计，着其中百人弃马移往两方，于适当时候弄起尘埃，造出另有两大批人马分从东北、西北两方杀至的假象，吓走了慕容详。登时对拓跋珪的才智生出深刻的印象。

拓跋珪的应变固是尽显其才智，而他能及时赶来，更展示出他有精密的情报网，对长城内两大重镇发生的事了如指掌。更可能慕容详甫离中山，已落入他的监视里。反是慕容详没法掌握拓跋珪的情况，不清楚拓跋珪进入长城的人数，致错过了以众胜寡的良机。

亦只有小量人马，方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长城内。

拓跋珪目光转到高彦和庞义身上，欣然道：“庞老板和高兄弟好，你们既是燕飞的兄弟，就等若我拓跋珪的兄弟，客气话不用说哩！”

高彦和庞义均有受宠若惊的感觉，他们乃见惯场面的人，看到拓跋族的战士人人体型骠悍，人强马壮，尤感到拓跋珪不住冒起的慑人威势。而拓跋珪甫见面就把他们当作自己人，当然令他们生出特异的感觉。

燕飞欣然笑道：“不用惊奇为何他认识你们，在边荒集，每一个人都是他偷窥的对象。”

拓跋珪笑骂两句，道：“边荒集的情况，一直在我掌握里，更猜到小飞迟早来找我，因为我是你拯救纪千千的唯一选择。”

接着喝道：“全体上马，挥军平城的大日子到哩！”

以燕飞的镇定功夫，闻言也为之大感错愕，遑论高彦和庞义，拓跋觚更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般目瞪口呆。

拓跋珪飞身上马，目光投往东北的方向，双目精光闪烁，语气却平静得异乎寻常，徐徐道：“由今天开始，有我拓跋珪便没有他慕容垂，反之亦然。兄弟们！起程吧！”

众战士轰然答应。

刘裕回到军舍。

自返广陵以来，他一直视军舍为睡觉的地方，绝少在日间回军舍，即使不用值勤的时间，也情愿找军友喝酒胡闹，怕的是一个人胡思乱想，想起不该想的人和事。

今天在日间返舍，却是要证实心中一个怀疑。

悄悄把门推开，掩上。

刘裕直入卧室，果然不出所料，任青媞正盘膝坐在床上，透过纱帐目光闪闪地盯着他，淡淡道：“刘爷今天不用当值吗？”

刘裕移到床旁，低头狠狠瞧着帐内的美女。纱帐把她净化了，却仍是那么诱人，纵然她现在神态端庄，可是总能令任何男人联想到男女之间的事，使人心儿忐忑跳动。

刘裕沉声道：“你是不是借我的宿处好避开安玉晴呢？”

任青媞轻轻道：“我们是亲密的伙伴嘛！不要恶狠狠的样子好吗？人家只是想静心想点事情，藏在这里又可使媞儿感到与你接近，你对人家好一点行吗？”

刘裕气道：“你在想东西吗？依我看你是在修炼什么逍遥功才是事实。唉！你是不是想害死我呢？我现在在北府兵内朝难保夕，如被揭破与你的关系，我恐怕立即要卷铺盖当逃兵，那时对双方均有害无利。”

任青媞沉默片刻，柔声道：“安玉晴找上你吗？她说了我什么坏话呢？”

刘裕沉声道：“心珮是否在你的手上？”

任青媞幽幽叹道：“心珮是否在人家手上，与我们的合作有何关系呢？”

刘裕苦笑道：“我现在的烦恼还不够多吗？安玉晴如没有找上门来，我哪来闲情理你们道门的事。现在我却给夹在中间，被逼替你说谎话隐瞒事实，安世清父女随时会找我算账。”

任青媞喜滋滋地横他一记媚眼，欣然道：“原来你仍是疼惜人家的，媞儿必有回报，刘爷呵！即使你不念大家并肩作战的利害关系，也该想想媞儿现在孤立无援，安世清父女却恃强凌弱，你没有丝毫仗义之心吗？”

刘裕为之气结，道：“现在是你偷了人家的东西，人家来找你讨回失物是天经地义的事。”

任青媞现出不屑的神色，嘴儿轻撇道：“道家圣物，唯有德者居之，并不存在该属何人的问题。”

又以哀求的语气道：“刘爷呵！如今媞儿可以坚强地活下去的理由，除了要为帝君报血海深仇外，还有就是这方玉珮，你怎可以助敌人来压逼人家呢？”

如任青媞语气强硬，严词拒绝，刘裕反有方法直斥其非。可是任青媞左一句刘爷，右一句刘爷，软语相求，令刘裕完全拿她没辙。

刘裕乃智慧机灵的人，心中一动，问道：“照道理任大姐精通潜踪匿隐之术，安玉晴为何可以从建康一直追你追到这里来，又可以肯定你目下正身在广陵呢？而你更要躲到我这里来？”

任青媞嫣然一笑，白他一眼道：“刘爷果然是聪明人，想到这个节骨眼上。事实上人家正要为这个问题和你打个商量，看你可否助媞儿一臂之力。”

刘裕立即头痛起来，知道不会是什么好差使，苦笑道：“答了我的问题再说吧！”

任青媞拍拍床沿，媚笑道：“法不可传另耳，先坐到这处来，媞儿再全盘奉上。”

刘裕气道：“不要耍花样，有话便说，我还有其他事去办。”

任青媞移前少许，揭开罗帐，其动作立即强调了她酥胸动人的曲线，非常诱人，看得刘裕心中一荡之时，这美女呵气如兰的探首出来道：“天、地、心三珮均是道家异宝，上应天星，道行深厚者，可对其生出灵异感应。在人多气杂的城市，问题不大，因为感应模糊，可是若在荒野旷原，便像星火般惹人注目。唉！人家什么都告诉你了！你现在该知道媞儿的为难处吧。”

刘裕于床沿处颓然坐下，叹道：“如你所说属实，心珮岂非等如烫手的热山芋，谁拿上手都要惹上麻烦？”

接着正容道：“唯一的办法，是你把心珮交出来，再由我把心珮交给安玉晴，将此事彻底解决。”

任青媞淡然自若地道：“你是否不要命了？心珮若是从你手中交到安世清父女手上去，他们除了杀死你外，再没有另一个选择。”

刘裕不悦道：“你不要危言耸听！”

任青媞没好气地道：“人家何来闲情吓唬你？刘爷忘记了你曾看过天地珮合并的内容吗？如再被你看过心珮，说不定你可测破《太平洞极经》的秘密，寻得传说中的洞天福地。我真的不是危言耸听，安玉晴还好一点，但以安世清的心狠手辣，只要对此有半分怀疑，肯定会杀你灭口，那时你刘大人才真的是烦上添烦，吃不完兜着走。”

刘裕登时语塞。

他并不是蛮不讲理的人，给任青媞如此点化，登时信了一半，因为安玉晴确曾暗示即使任青媞肯交出心珮，此事也难善罢，又多次表明如他卷入此事，会惹来杀身之祸。至于安世清的心狠手辣，他和燕飞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因为他们曾领教过。如非乞伏国仁“及时”赶至，他们早被灭口，且那时还未看过心珮。

任青媞柔声道：“摇尾乞怜，对安世清绝不生效。刘爷和媞儿是同骑在虎背上，只有全力周旋，方有活命的希望。”

刘裕沉吟道：“天地两珮既在他们手上，他们又是曾经拥有心珮的人，岂非已识破玉珮的秘密，找到《太平洞极经》的藏处？可是观乎现在的情况，显然不是这般容易的。”

任青媞耐心地道：“当然不容易，大有可能必须三珮合一，始有勘破秘密的机会，否则媞儿早已去把宝经起出来。可是人家不是说过了吗？只要有一丝怀疑，安世清绝不容任何接触过三珮的人活在世上。”

刘裕苦恼地道：“此事该如何善了呢？”

任青媞慵倦地伸个懒腰，爬到他身后，从背后探手缠上他的宽肩，丰满诱人的身体紧挤着他的虎背，小嘴凑到他耳边道：“根本没有善罢的可能性。唯一的方法，是从他们手上把天地珮夺回来，当三珮合一，变得完美无瑕，玉珮才会停止呼唤其失去的部分。”

刘裕一头雾水道：“你在胡说什么呢？勿要诓我！”

任青媞在他耳边轻噬一记，娇笑道：“人家怎舍得诓你呢？是千真万确的事来的嘛！玉珮不是凡玉，原本是一块灵石，把它分成三片，就像拆散骨肉般，于是它们发出呼唤，图能再次合成完整的一块。明白吗？只有三珮合一，它们才会安静下来。相传是这样的嘛！”

刘裕难以置信地道：“是你编造出来的，玉石始终是死物，何来灵性呢？”

任青媞把脸蛋贴到他右颊，暱声道：“若我是胡说的话，安玉晴凭什么直追人家到这里来呢？”

刘裕感到她又开始媚态横生，主动挑逗，吃惊之余更大感刺激，皱眉道：“不论你说的是真是假，总而言之我是不会沾手的，更不会助你去夺取另外两珮。”

任青媞一扭蛮腰，从后面转到前方，坐到他膝上去，搂着他脖子献上香唇，狠狠吻了他一口，秀眸发亮地道：“那人家只好藏在刘爷的床上，你何时归来，人家何时侍寝，还要感激他们父女玉成我们的好事哩！”

刘裕正全力抵抗她香喷喷火辣辣的惊人诱惑，闻言一呆道：“你在威胁我！”

任青媞在他怀中不依的扭动道：“哪有黄花闺女用献身侍寝来威胁男人地道理，媞儿是别无选择呵！广陵虽大，却只有刘爷的床是最理想的藏身处，想不侍寝也不行，对吗？”

刘裕心中叫苦，他对此美女的定力正一点一滴地崩溃，理智告诉他，一旦和此女发生关系，肯定不会有好结果，偏她又是如此诱人，此事该如何收拾呢？

深吸一口气道：“不要对我耍手段了，你究竟想怎样？”

任青媞一声欢呼，双手从秀颈解下细丝般的系带，再从密藏的襟口里掏出一方圆形玉珮，改挂到他颈上，柔情似水地道：“很简单，你只要为我保管心珮便成，那么媞儿便可离开广陵，回建康为你办事。刘爷明白吗？”

心珮贴上胸膛的感觉，令刘裕整个头皮发麻起来。心忖若真的如此，岂非身怀祸根，而安世清父女将变成永远摆脱不掉的附骨之蛆？

第二章 怀璧其罪

任青媞一脸天真无邪的恼人表情，于不足三寸的近距离看着刘裕，忽然间两人都有点没话好说的神态，四目交投，肉体却有着亲密的接触。

刘裕脑海一片空白，心中盘算的不但有怀璧其罪的想法，还有红颜祸水四字。早在与此妖女秘密结盟的一刻，刘裕已想过会因她惹来种种烦恼，至乎因她自毁前程，甚或众叛亲离，冒上最大的风险。可是仍没想过烦恼会以这种方式出现，那他岂非从此须半步不出军舍？

任青媞忍俊不禁地“噗嗤”娇笑道：“你没有表情的脸孔真古怪。”

刘裕颓然叹道：“你这不是摆明来害我吗？”

任青媞先献上香吻，柔声道：“刚好相反，人家是向你投降才是真的，一天心珮在你身上，你便可以控制媞儿。嗯！昨晚你向人家使坏既刺激又舒服，趁离天黑尚有点时间，你不先占占人家的便宜吗？”

刘裕此时色念全消，断然道：“休想我会蠢得帮你保管心珮，你聪明的话快把心珮拿回去，否则我会把心珮丢进河水去。”

任青媞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道：“刘爷呵！你怎会是这种人呢？而且你带着心珮一离开广陵城，安世清父女会生出感应，一旦给他们追上，你小命肯定不保，还要把心珮赔上，岂是聪明人的所为？”

刘裕脑筋一转，道：“那我便随便找个地方，把心珮深埋地下，他们找得到是他们的本事，却再与我刘裕无关。”

任青媞欣然道：“让人家告诉你一些心珮的奥妙好吗？愈多人的地方，它的讯息愈弱，像广陵这种大城市，它便等若消失了，只要你不是面对面遇上他们父女，保证他们无法察觉心珮藏在你身上。”

刘裕摇头道：“我绝不会把它带在身上的，你可以放心。我真不明白，为何你不找个人多气杂的地方把它密藏起来，却要来烦我？”

任青媞道：“问题在‘洞极仙珮’乃千古流传下来的异物，据口耳相传下来的说法，在显现其灵异前，必须紧贴人体，吸收人气，方会在某一刻显露秘密。如你把它深埋地底，心珮说不定会从异宝变回凡石，那一切都要完蛋。你现在是人家唯一可倚赖的人嘛！不找你帮忙，找谁帮忙呢？”

刘裕再没法分辨她话里的真伪，心忖这还了得，天晓得安玉晴何时再来找他，届时若给她发觉，岂非立即大祸临头？旋又心中一动，想到她话中一个破绽。

冷笑道：“休要诓我，如心珮必须贴身收藏，你如何偷得心珮？”

任青媞悠然道：“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嘛！仙珮上应日月天星，下应人杰地灵，若非如此，也难令道门中人对它如痴如狂。每当月圆之夜，它会变得灼热难耐，必须远离人身安放，到日出方可收藏回身上去。就是那么多了！人家知道的全告诉了你哩！”

刘裕哂道：“对你们来说是异宝，对我来说只是祸根。不要怪我没有警告你，我绝不会把这种东西戴在身上，识相的立即拿走，自己去想办法，例如可把它交给曼妙保管，否则你走后我还是会扔掉它的。”

任青媞幽幽道：“若我可以交给曼妙，早交给她哩！皇宫是天下最危险的地方，朝不保夕，何况曼妙说不定会据为己有，不肯再交出来，只有你我可以完全信任。”

刘裕奇道：“你不怕我据为己有吗？”

任青媞媚笑道：“你舍不得那样对人家的，这般做更对你没有好处。如媞儿发觉你根本不疼惜人家，只好来个同归于尽，大家都没有好处。”

刘裕色变道：“你又在威胁我？”

任青媞把他搂个结实，暱声道：“媞儿怎敢。不过你如对人家狠心，媞儿也别无选择呵！对吗？我的刘大人。”

刘裕倏地冷静下来，知道在此事上任青媞定要他蹚此浑水，避无可避。事实上自己的命运亦与她结合在一起，如她让两人间的关系曝光，他肯定难以活离广陵，至乎天下之大，没有容身之所。

不过如此被这妖女牵着鼻子走，也不是办法，心中不由生出反制的意图。

想到这里，再不犹豫，一对手滑进她衣服里，边活动边道：“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为你代管心珮，三个月内你若不取回去，休怪我自行处置。”

任青媞不堪挑逗地在他怀中抖颤，脸红似火地道：“冤家呵！你……”

刘裕将她整个人抱起来，抛回帐内床上，哈哈笑道：“如我今晚回来仍见到你，我会把心珮挂回你的脖子上，别怪我没有先作声明。”

再打个哈哈，头也不回地扬长去了。

疾奔近两个时辰，拓跋珪终于下令停止前进，战士们立即散往四方，占据战略性的丘冈，形成防御性的阵势。

庞义和高彦对拓跋族战士的效率感到惊讶，更增加了信心。这批人数在三百许间的拓跋珪精锐亲兵团，不单人人骠悍勇猛，骑功了得，最使人激赏处是有高度的团队精神，配合上无懈可击。

燕飞却丝毫不以为意，若非如此，拓跋珪早在苻坚手下大军的追捕围剿中，死去十多遍。

拓跋珪与燕飞并骑驰上一个山头，庞义、高彦和拓跋觚跟在后面。

一座城池，出现在前方三里多外一列丘陵上，城墙依山势而筑，形势险要护河环绕。在落日余晖中，尤凸显其雄伟辉宏的气象。

庞义和高彦看得倒抽一口凉气，心忖若以三百人去攻打这么一座山城，不论拓跋族战士是如何勇敢和强悍，与以卵击石并没有任何分别。

拓跋珪和燕飞甩镫下马，其他人随之。

拓跋珪凝望暮色中的山城，叹道：“平城啊！你的真正主子终于来哩！”

众人感受到他话里的语调透出的深切渴望和企盼，就像沙漠中的旅者找到水源，拓荒者经历万水千山后寻得丰沛的土地。

平城不单是拓跋鲜卑进入中原的踏脚石，更是其争霸天下的起点。一旦进占此城，即走上不归之路，拓跋族将公然与慕容垂决裂，不再是慕容燕国的附庸和马奴，而是逐鹿中原的竞争者。

拓跋珪沉声道：“汉高祖七年，高祖刘邦亲率大军远征匈奴，遭匈奴王伏击于平城，被困于此达七日之久，后赖厚赂匈奴王冒顿之妻，始得脱身，此战令平城名传天下，直至汉武帝出，方击败匈奴，重振汉朝声威。”

庞义和高彦暗感惭愧，想不到拓跋珪对自己民族的历史，比他们还要熟悉。

燕飞默然不语。

拓跋珪却似是满怀感触，续道：“长城内是农业民族的势力范围，长城外是草原游牧民族的地盘，谁的力量大一点，便会越过长城，侵占对方的土地。长城不但代表着农业民族和草原民族的分隔线，更是双方力量和策略的象征，以及对外政策须考虑的重点。”

庞、高两人对拓跋珪有进一步的了解，此人的确是不凡之辈，不但高瞻远瞩，且能从一个宏观的角度去看事情，如此人才，即使在南方中原文化荟萃之地，亦属罕有。

现在正是长城内以汉族为主的农业社会衰颓的当儿，战祸连绵、政治动荡，长城外的民族纷纷翻越长城进入中土，建立政权。而拓跋珪有此一番话，正因他准备率领族人翻越长城，参与眼前正进行得如火如荼的争霸之战。

燕飞淡淡道：“在中土的历史上，草原民族越过长城是从来没有休止的情况，可是顶多只能扰攘一番，却从未能统一天下过。”

拓跋珪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平城，似要透视内中的玄虚道：“因为当草原民族进入长城，不仅获得大量的牲畜，更得到众多的人口，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经济，再不足以维持统治人民的生活，不得不从草原民族的经济，转型至农业生产，亦因此而逐渐丧失草原民族的战斗能力。更致命的是入侵的统治者在思想和习惯上仍未能摆脱草原民族的方式，与中土汉族有民族间没法解决的矛盾，在民族的仇恨和对立下，只能以失败告终。”

庞义忍不住道：“拓跋当家之言深具至理，可是这些问题实非三言两语可解决，且非人力影响可以左右的必然发展。为何听当家的说法，却似能与众不同呢？”

拓跋珪哈哈笑道：“说得好！因为我比任何人都准备充足，早从游牧民族转化为半游牧半农业的经济，兼得两者之长。”

接着似重重舒出紧压心头的一口闷气，徐徐道：“平城和雁门，将会成为我在长城内最重要的根据地，使长城内外尽归我有，建立起跨越草原民族和中土农业民族的通道和桥梁，使别的草原民族不能递补进驻我们在长城外的土地，令我们不会有后顾之忧。而在这两城区域内聚居的乌桓杂人和雁门人，将为我们从事农业生产，以支持不断扩张的策略，而我族将成战斗的主力，有需要时再征召长城外各部落的壮丁入伍。如此中土的天下，终有一天成为我拓跋鲜卑的天下。”

庞义和高彦均生出异样的感觉，他们虽是没有国籍的荒人，但始终改变不了汉族的身份，听着一个胡人侃侃而谈其统一天下的大计，又是如此卓越的见地和周详的策略，确不知是何滋味。

拓跋珪显是情绪高涨，转向燕飞道：“攻下平城后，小飞你猜中山会如何反应呢？”

燕飞苦笑道：“你攻下平城再说吧。”

拓跋觚插口道：“平城已是我们囊中之物，慕容垂的守兵不足千人，城内大部分住民，更是我们拓跋族被苻坚强逼逐徙到这里的族人，我们不发动则矣，一举兵平城肯定是不战而溃之局。”

燕飞淡淡道：“若我没有猜错，慕容详该已率领手下逃入城内，大大增强了平城的防御力，你再难以奇兵突袭。”

拓跋珪傲然笑道：“天下间只有慕容垂堪作我的对手，他的儿子算什么东西。我要兵不血刃的收复平城，始可见我的手段。”

接着道：“我们好好立帐休息，明天日出时，平城将会被包围，如慕容详不识相的话，他将永不能活着回到中山。”

蹄声在西北方传来，五人循声瞧去，只见尘沙大起，来骑当在数千之数。

拓跋珪笑道：“儿郎们的先锋队伍到哩！”

刘裕坐在酒铺内一角发呆。

他在这里喝闷酒近一个时辰，预期中的安玉晴并没有出现。

他的心情非常低落，一来谢玄的逝世仍影响着他；二来是因任青媞的纠缠不清，硬把他拖下水。

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在担心王淡真。他完全不清楚她目前的情况，至乎她在哪里亦一无所知。他晓得的是她高傲和目中无寒门的父亲王恭，已深深卷进诡谲的政治斗争里，任何的失误，均会为他招来杀身大祸。

只恨以他目前的情况，却是无法为她的爹做任何事。

王恭虽是得司马曜宠信的大臣，可是他实力的强弱，全看北府兵是否肯站在他的一方，否则他在司马道子的建康军或桓玄的荆州军前根本是不堪一击的。

像王恭这种出身名门望族，以家世名士身份入朝从政，既不察民情更不识时务，空有满怀不切实际的理想，却没有付诸实行的能力。且因自视过高，一意孤行地急急推行自己的宏图大计，把事情过度简化，只会招祸。

他的头号对手司马道子长期居于权势之位，善于政治斗争，谢安、谢玄在世时仍没法奈何他，王恭更不是对手，徒令野心家如桓玄者有可乘之机。

他甚至没考虑过孙恩的威胁，没有想过如孙恩发难，情势将会出现更多难测的变量。

他刘裕可以做什么呢？

想到这里，更是愁怀难解，又再斟满另一杯酒。

对任青媞所说有关仙珮的异事，他直至此刻仍是半信半疑。

说不定是她杜撰出来诓自己为她保管心珮的谎言。

唉！

不过若她说的全是假的，又怎会把关系重大的宝贝交托给自己呢？

他曾仔细研究过心珮，却是大为失望，因为心珮除了在中间开有一个小圆孔外，平滑如镜，不见任何纹样，如非其玉质确与天地珮相同，他会怀疑任青媞拿块假玉来骗他。另一个没法怀疑是假心珮的原因，因为珮缘确成锯齿状，大小刚好与天地珮间的空位吻合。

胸膛凉冰冰的，心珮并没有因吸取他的体热而转暖。

此为心珮另一异常之处。

难道真的在人多气杂的地方，安玉晴再感应不到心珮的所在？否则为何她直至此刻仍没有现身寻宝呢？

想到这里，自己也觉既可笑复可怜。

举起酒杯，移至唇边。

刚要把酒喝下，一人直趋身前，在他旁坐下道：“宗兄别来无恙？”

刘裕举头一看，欣然道：“原来是你老哥。”

来人中等身材，生得方面大耳，相貌堂堂，神情友善。

此人叫刘毅，与刘裕同在京口出身，说起来确有些宗族的关系，不过由于刘裕家道中落，而刘毅的家族却在京口平步青云，所以两家没有来往。后来听说刘毅也加入了北府兵，且因功而升作偏将，在淝水之战时两人在军中碰过头，说过几句客气话。

刘毅讶道：“我还以为宗兄现在必是前呼后拥，想不到你会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呢？”

刘裕苦笑道：“此事一言难尽。你老哥现在哪里发财？”

刘毅叹道：“除非有宗兄提携，否则在军中能发什么财呢？我现在何爷下面作跑腿，怎及得宗兄你风光。”

刘裕方想起他属于何谦的系统，不解道：“我有何风光呢？”

刘毅凑前点压低声音道：“我们收到风声，你正为孔靖和边荒集的江文清穿针引线，难道此事是假的吗？”

刘裕暗吃一惊，放下酒杯，心忖此事竟如此快就传入何谦一方人的耳中，确实非常不妙。

刘毅低声道：“何爷想见你！”

刘裕心叫救命，晓得因边荒集的关系，自己忽然变成刘牢之和何谦两大系统力争拉拢的人，此事如何可以善了呢？

第三章 以妖治妖

燕飞坐在营地外丘坡处一方石上，仰望星空，心中思潮起伏。

自昨晚昙花一现地感应到纪千千后，再没有收到新的信息。为了纪千千，他改变了自己人生的方向，全心投入北方战争的风暴里。

回到拓跋珪身旁，他像离乡背井的游子，有些儿倦鸟知还的感觉。纵然他的心不愿承认，可是事实上他这位儿时最好的伙伴，已变成他救回纪千千主婢的唯一希望。

拓跋珪是北方唯一有可能击败慕容垂的人，其他人都不成。

早在少年时代，拓跋珪已想出保族之道，大力发展养马业，而最令他赚钱的生意，是透过边荒集向南方卖马，然后凭得来的钱财支持他强大的盗马贼团。

他的盗马贼群正是纵横中土的游牧式部队，来去如风，避过敌人的屡次围剿。而多年的经验，形成他独有游牧式的作战风格。

拓跋珪手下大将长孙嵩的两千先锋部队到来会合后，他们的兵力大增，再不惧慕容详的反击，可是对如何攻下平城，燕飞仍弄不清楚拓跋珪葫芦里卖的药。

拓跋珪来到他身旁，肩并肩的坐下。

燕飞淡淡道：“你为何派小觚到中山去？难道你认为拒绝了慕容垂的册封，你在边荒的人马又公然反抗他，燕人仍要对你客客气气吗？”

拓跋珪微笑道：“现在族内，只有你一个人敢当面质问我，不过我的感觉却非常好。知道吗？我愈来愈感到孤独和寂寞，谁敢来和我谈心事呢？你回来了真好。”

燕飞道：“你仍未回答我！”

拓跋珪仰天重重舒出一口气，道：“你该清楚我是个怎样的人，不冒点风险，怎能成就大业。论兵力，我们不但远比不上慕容垂远征洛阳的大军，亦不及留守中山的两万燕兵。我们能调动攻打平城和雁门的人马，不足一万之数，如让慕容详在事前收到半点风声，调军来防守平城，我们将错失进入长城的最佳时机。在这样的情况下，不行险用诈怎么成？”

燕飞别过头来瞧他道：“你早猜到慕容详会为难小觚，对吗？”

拓跋珪若无其事地道：“可以这么说，我派小觚去和燕人修好，是故意示弱，令慕容详误以为我因羽翼未丰，仍不敢轻举妄动。果然不出我所料，慕容详未敢杀害小觚，只扣他作人质，逼我立即献上五千战马，如果我们真的屈服，数年内我们休想翻身，燕人亦除去了我们拓跋族附背的威胁。”

燕飞道：“你也早猜到，燕人会威胁你进贡大批战马。”

拓跋珪一拍他肩头，哑然失笑道：“慕容详远不及乃父，也比不上慕容宝，怎可能是我的对手？我装作答应，就借把马分批送入长城的情况，将战士混进长城来。同时派人把小觚救出来，慕容详仍未醒觉，率亲卫穷追小觚，以为只要逮着小觚，就可与我们交换战马。”

燕飞稍微释然，因为拓跋珪并非完全置亲弟的安危不顾，道：“你可知小觚差点给人逮着？”

拓跋珪道：“因为我低估了慕容详，没想过他会指使后燕盟，把依附我们的朔方帮连根拔起，致小觚抵达雁门后不单没有人接应他，还落入后燕盟的陷阱，令随行高手全体阵亡，只他一人孤身逃出。幸好遇着你这天降救星，否则为大局着想，只好牺牲小觚。”

最后两句听得燕飞默然无语，拓跋珪就是这么一个人，为了皇图霸业，谁都可以牺牲。不过也不能完全怪拓跋珪，因为拓跋族的传统一向如此，为了部族的生存，每个战士都有心理准备，须为部族洒热血抛头颅。

拓跋珪探手搂着燕飞的宽肩，每一句话都发自内心，一字一句的缓缓道：“自我懂事以来，我最喜欢和信任的人就是小飞你，最崇拜的人却是慕容垂。我一直在学习他的成功，故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你想救回你的美人儿，天下间只有我帮得上忙，却要依照我的方式和手段，否则我们只是自取灭亡。”

燕飞道：“若我们攻下平城和雁门两大长城内的重镇，慕容垂会如何反应？”

拓跋珪淡淡道：“只要慕容垂不是亲率部队回师应战便成。”

燕飞心中一震。

他终于明白，今次拓跋珪进入长城，是孤注一掷地冒险一搏，博的是慕容垂无法分身掉转枪头来对付他，若非如此，拓跋珪将难避族灭人亡的后果，因为他仍远不是慕容垂的对手，不论在兵法上或是实力上，如换作其他人，则拓跋珪仍有一线希望。

拓跋珪苦笑道：“现在你该明白今次攻打平城纯是冒险一搏，而此更为我唯一的机会，趁慕容垂现在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关中的当儿，不会分身挥军而来，参与统一北方的龙争虎斗。”

燕飞沉声道：“即使来的是慕容垂我们也不怕，因为慕容垂有个致命的破绽。”

他心中明白，拓跋珪尚有另一个不得不行险的理由，因为如拓跋珪不设法牵制慕容垂，以慕容垂不容忍失败的作风，定会向边荒集做出玉石俱焚式的可怕报复，以雪拜把兄弟铁士心被杀之辱。而边荒集却是拓跋珪扩张政策的命脉，且可与他遥相呼应，不容有失。

拓跋珪剧震道：“慕容垂竟有如此破绽，小飞不要哄我开心。”

燕飞道：“我哪来哄你开心的闲情。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果我能清楚掌握慕容垂的行动，让你从容布置，你是否可稳握胜券？”

拓跋珪立即双目发亮，道：“慕容垂以善用奇兵名著当世，如用奇不成，当然威力大减，甚至再不足惧，不过这怎么有可能呢？”

燕飞沉声道：“小仪有没有告诉你，我们如何避过慕容垂在蜂鸣峡设下的陷阱，且在中途截上慕容垂船队一事？”

拓跋珪点头道：“小仪对此事有详尽的报告，整件事非常神奇，你像未卜先知似的晓得慕容垂在蜂鸣峡埋伏，更感应到纪千千的所在，致慕容垂差点被你夺回纪美人。”

燕飞淡淡道：“我不是能未卜先知，而是千千告诉我的。”

拓跋珪一呆道：“我不明白！纪美人如何可以告诉你呢？”

燕飞道：“你相信有传心术吗？”

拓跋珪与他目光牢牢锁紧，现出不能置信的神色，道：“你是说你可与纪美人作心灵的对话，不是说笑吧？”

燕飞轻描淡写道：“从小到大，我曾骗过你吗？”

拓跋珪弹起来，再单膝跪在他前方，双手抓上他的肩头，大喜道：“若你真能与纪美人以心传心，主动权将完全掌握在我手上。进攻退守，我可从容部署，将是绝对不同的另一回事。你真的可以随时从她处得到情报吗？”

燕飞毫无隐瞒，把与纪千千以心传心的情况道出，听得拓跋珪又喜又惊；喜的当然是燕飞有此异能，惊的却是传心之法并不像人与人间对话般轻松容易，其中包含许多不测的变量。例如纪千千病倒了，又或慕容垂再不把她带在身旁。

拓跋珪站了起来，负手望天，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道：“你说的话我当然没有丝毫怀疑，这么说，纪千千就是慕容垂唯一的破绽，我会利用这个破绽，令慕容垂吃败仗。慕容垂呵！枉你英雄一世，到头来竟会失陷在一个情字上，真令人意想不到。”

燕飞道：“只要我与千千能建立心灵的对话，我们可以预先晓得究竟是慕容垂亲自回师，还是另遣他人。”

拓跋珪低头凝视他，双目熠熠生辉，沉声道：“你是注定须与我并肩作战，直至打垮慕容垂，夺回美人，那时天下将是我拓跋珪的天下。小飞呵！忘记了你半个汉人的身份吧！你体内流的该是我拓跋族的鲜血，你的命运是要助我振兴我们的代国，完成我族征服中土的崇高目标。”

燕飞苦笑道：“到击破慕容垂再说吧。”

刘毅去后，刘裕再不敢喝酒，因为他须尽量保持清醒，以做出可以影响前程的重要决定。

究竟是见何谦还是不见？此事该不该通知刘牢之？

如瞒着刘牢之去私会何谦，消息一旦传入刘牢之耳内，他会立即被刘牢之视为叛徒，情况将大大不妙。

刘毅虽说会面会保密，然而人心难测，说不定何谦自行把消息泄露出去，以逼刘裕靠往他那边去。

可是若拒绝何谦的邀请，又立即开罪何谦，他可不像司马道子、王国宝般远在建康，而是在北府兵中有实权的大将，势力仅在刘牢之之下，即使刘牢之有重要决定，也要找何谦商量。他刘裕如此不给他面子，后果难测。

刘毅的几句话，立置他于进退两难之局。登时酒兴全消，心忖这种事唯有先找孙无终商量，听他的意见。孙无终怎都比他更清楚刘牢之和何谦现在的关系。

正要离开，另一人朝他走来，刘裕一眼瞧去，差点拔刀。

对方露出笑容，竖起双手向着他表示没有恶意，一屁股坐入刘毅刚才的位子，笑嘻嘻道：“刘兄不要误会，我是讲和来的。”

来者赫然是太乙教教主江凌虚的得意传人奉善，此时他地道袍换上普通行旅的装束，配上胖体和笑容，怎看也只像个和气生财的小商人，而非是能与“妖道”卢循抗衡的邪教高手。

奉善笑嘻嘻道：“汝阴一别，小道一直惦挂着刘兄和燕兄呢！”

刘裕回想当晚的情况，他和燕飞在卢循击退奉善后方出手抢夺天地珮，与奉善并没有照过面，不过如奉善躲在一旁窥看，当然可以看清楚他们的长相。

刘裕心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自己真不知走的是什么运道。苦笑道：“天地珮并不在我身上，不过你若要找我麻烦，我刘裕可以奉陪到底。”

奉善忙道：“所以我说刘兄勿要误会，天地珮落在何人手中，我们早查得一清二楚。”

刘裕大讶道：“若非为了天地珮，你来找我干吗？”

奉善压低声音道：“我来找刘兄，与天地珮没有半点关系，而是看看可否携手合作，对付我们一个共同的敌人。”

刘裕愕然道：“共同的敌人？”

奉善凑近少许，道：“竺法庆又如何呢？”

刘裕皱眉道：“为何找上我？你认为我会和你合作吗？”

奉善好整以暇地道：“当然是看到大家有合作的可能性，我才会奉师尊之命来广陵找你。刘兄你该不愿看见弥勒教把南方弄得乌烟瘴气，而首当其冲的更是失去了谢安和谢玄的谢家。对吗？”

刘裕被他击中要害，很想从他口里套出有关“大活弥勒”竺法庆的情况。不过别看奉善一副天真没有心机的外貌，其实是既奸且猾的老江湖，除非答应与他们合作，否则休想从他身上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奉善在眼前出现，实已敲响警号，表示竺法庆南来在即，而自己却没有收到半丝风声，只是这点，他已不得不和奉善虚与委蛇。

皱眉道：“贵教和竺法庆有什么过节呢？”

奉善叹道：“不是什么过节那么简单，而是竺法庆乃敝教死敌，太乙教和弥勒教势不两立，为了对付他，我们是不惜一切。唉！我很少对人这么坦白的，来前还想好一套说辞好打动刘兄。现在见到刘兄，发觉最好的说辞是实话实说，如刘兄没有兴趣，我们只好凭一己之力和竺法庆周旋到底。”

接着又低声道：“我们现在已化整为零，让竺法庆那对奸夫淫妇没有攻击的目标。此事对敝教声威的损害难以估计，但只要能杀死竺法庆，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

刘裕不解道：“听你老哥的语气，与弥勒教的对立并非现今的事，为何以前不用躲起来，现在却如此诚惶诚恐？”

奉善笑容敛去，现出凝重的神色，道：“因为据我们的情报，竺法庆闭入死关，潜心修炼十住大乘功最后的一重功法，一旦他功成出关，天下再无人能制。当然！我是指单打独斗而言。”

刘裕心忖不想和对方合作也不行，至少太乙教对弥勒教的情况了如指掌，自己则一无所知。对付弥勒教乃他刘裕义不容辞的责任，现在南方舍他还有何人呢？

道：“令师为何如此看得起我刘裕，认为我有资格在此事上帮忙呢？”

奉善道：“首先你是谢家指定的继承人，当然不容任何人向谢家报复。其次是你在边荒集有影响力，而边荒是竺法庆到建康的必经之路，只有你能策动边荒集的力量对付竺法庆，配合我教包括师尊在内精锐高手团，将有十足把握令竺法庆永远到不了南方去。”

刘裕心忖原来如此，重点还是边荒集。

道：“你们可否掌握竺法庆的行动？”

奉善欣然道：“对于敌人，我们当然清楚。最近竺法庆的徒儿到弥勒山找竺法庆，却因竺法庆闭关修炼而见不着。王国宝离开弥勒山三天后，尼惠晖的得意女徒‘千娇美女’楚无暇便起程往南方去，我们怕打草惊蛇，所以没有对付她。嘿！此女乃男人床上的恩物，任何人试过都会对其他女人索然无味。刘兄明白吗？”

刘裕心中一颤，登时隐隐猜到此事与王国宝有关，更大的可能是针对曼妙而来。因为即使司马道子和王国宝如何后知后觉，也该猜到曼妙有问题。而此女正是要取代曼妙。

此事必须立即通知任青媞。唉！不过她可能早已离开广陵。自己究竟是希望今晚回军舍时，她仍在自己床上拥被而眠，还是去如黄鹤？

此时他对奉善准确的情报再没有怀疑，沉声道：“依你的估计，竺法庆何时会起程来南方呢？”

奉善道：“该还有个许月的时间。”又兴奋道：“刘兄是决定与我们合作哩？”

刘裕正容道：“教我如何拒绝？不过我们的合作只限于此事上，我们并不是朋友，在一个月内我将会到边荒集去，大家最好约定联络的手法。”

奉善早有准备，仔细说出联系的方法，又约定在边荒集会合后，才进一步奉上有关弥勒教的情报。

奉善最后道：“北府兵在此事上可否帮上点忙呢？”

刘裕心中苦笑，但当然不可立即揭出底牌，道：“待我想想看。”

奉善拍拍他肩头，径自离开。

刘裕则头皮发麻地坐着，脑中一片空白。

第四章 最后一棋

纪千千坐在靠窗的椅子里，喝着小诗为她预备好的参茶。

小诗低声道：“小姐的精神好多哩！”

纪千千听她说话没气力似的，瞥她一眼，爱怜地道：“你今晚好好睡一觉，不要不住来看我有没有盖好被子。我康复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你可知你自己的脸色很难看呢？再这样下去，累也累出病来。”

心中却在想，好好睡一觉后，明天定要试试召唤燕飞，与他暗通心曲，希望头不会再痛就好了。

忽然感到不妥当，朝小诗瞧去，见她闭上眼睛，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还摇摇欲坠。

纪千千大吃一惊，慌忙放下参茶，起立把她扶着。叫道：“诗诗！诗诗！”

小诗整个人倒入她怀里去，纪千千病体初愈，两腿发软，哪撑得起小诗，人急智生下，把她放在自己原先的座位中去。

纪千千扑在她身上骇然道：“小诗！”

小诗无力地张开眼睛，泪水淌流，凄然道：“小姐复原哩！诗诗再没有放不下的心事。小姐你想办法走吧！我是不成的哩！只有燕公子才可以令小姐快乐。小姐再不要理我。”

纪千千出奇地没有陪她哭起来，肃容道：“诗诗你听着，你绝不可以放弃，我和你都要坚强地活下去。我为你留下来，我走时也会带着你。你现在只是累病了，休息几天便没有事。我现在去找大夫来看你。无论如何，你也要为我战胜病魔。”

同时暗下决心，直到小诗痊愈，她绝不再在心里召唤燕飞，因为现在最需要她的是小诗，她绝不能再次因心力过度损耗而病倒，她不可以冒险。

将军府，内堂。

孙无终听罢刘裕遇上刘毅的情况，皱眉沉吟良久，然后道：“何谦想杀你。”

刘裕失声道：“什么？”

孙无终道：“我并不是危言耸听，玄帅一直不大喜欢何谦，嫌他做人没有宗旨，往往见风转舵，不能择善固执。”

刘裕愕然道：“何大将军竟是这么的一个人？”

孙无终意有所指地道：“他是否这样的一个人，很快便会揭晓。”

刘裕呆看着他。

孙无终现出惆怅失落的神情，颓然道：“玄帅太早离开我们哩！”

刘裕心里完全同意，如非谢玄壮年遽逝，他便不用与任青媞携手合作，现在也不用与太乙教妖道联手对付竺法庆，而是可以放手而为，为谢玄派下来的任务奔走出力，不用在军中事事仰人鼻息。

孙无终道：“我和参军大人早猜到何谦会对付你，只是没想过他如此急于向司马道子邀功。玄帅死了才多少天呢？”

刘裕剧震道：“何谦竟投靠司马道子？”

孙无终叹道：“自玄帅伤重一事传出来后，何谦又看出玄帅属意刘爷作北府兵的大统领，竟然秘密与司马道子搭上关系，双方眉来眼去。”

刘裕大感头痛，原来北府兵内部分化至此。要知何谦在北府兵的势力虽仍比不上刘牢之，却是所差无几，如若何谦变为司马道子的走狗，那北府兵将濒临分裂的边缘，后果不堪想象。

孙无终续道：“原本我们对何谦仅止于怀疑，可是在刘爷见过王恭后，找他说话，他却大力反对支持王恭对付司马道子，令刘爷进退两难。难道自家兄弟先要打场大仗，方可做出决定吗？”

又道：“现在北府兵大统领之位因玄帅过世而悬空，名义上决定权是在司马曜手上，但真正握权的人谁都晓得是司马道子，在此情况下，何谦肯定急于向司马道子表示忠诚，最佳的献礼莫过小裕你项上的人头，你等于玄帅的关门弟子，更是刘爷不惜一切要保护的人。”

刘裕明白过来。

谢玄的去世，立即激发北府兵内权力的斗争。不论刘牢之或何谦，眼前最急切的事，是名正言顺的坐上大统领的位置。最关键处是谁有此权柄，是皇帝司马曜还是权臣司马道子？王恭是司马曜最宠信的大臣，代表司马曜来找刘牢之谈判，假设刘牢之肯全力支持王恭，司马曜便许之以大统领之位。

何谦则清楚一旦刘牢之成为北府兵大统领，他的权力会逐渐被削弱，终有一天在北府兵内没有立足之地。而他唯一希望是司马道子，为了讨好司马道子，故找上他刘裕来做祭品。

深吸一口气，道：“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孙无终苦笑道：“我们北府兵九万大军，有近三万人是控制在何谦手上，除非没有选择，刘爷仍不愿与何谦正面冲突，所以只好尽量容忍他。我立即去见刘爷，听他的意见。你留在军舍里不要外出，有我的消息后，再决定明天是否去见何谦。”

刘裕怀着沉重的心情，领命去了。

营帐内。

高彦的打鼾声从一角传来，燕飞躺在另一边，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刮得营帐不住晃动抖颤的寒风。

纪千千是否已上床就寝呢？小诗的胆子那么小，会否给吓得每夜难以熟睡，还不住做噩梦。

他很想向拓跋珪询问慕容垂是怎样的一个人，却总提不起勇气，怕得到的是不想知道的答案。在他透过心灵和正面动手的两次接触里，慕容垂给他的印象是很有英雄气概，很有风度的一个人。但亦清楚慕容垂是那种一旦决定该怎么做，绝不会放弃的人。

他会施尽浑身解数去夺取和征服纪千千的心。

纪千千会向他投降吗？

他本来从不担心纪千千对他的爱会有任何改变。可是从雁门到这里，纪千千再没有传来任何心灵的信息，终使他的信心首次动摇起来。

这个心的破绽，使他没法平静下来进行每晚临入睡前的进修。忽然间他再没有明确的目标，生出不知该干什么的低落情绪。各种想法像帐外的风摇晃着他曾坚持不懈的信念。

他感到自己的人生只可以失败两字作形容，纵使成功为娘讨回点血债，实亦于事无补。他的初恋更是最伤痛的回忆，在他以为失去了一切希望，失去了一切生存下去的意义时，纪千千像一道灿烂的阳光透射进他灰暗而没有色彩的世界里来，改变了一切，令他的生命再次回复生机，缝合了他心灵的大小伤口。

但这会否只是昙花一现的错觉？

纪千千追求的是有别于建康名士风流的生活方式，她是个多情的美女，她爱上的或许是边荒集而非他燕飞，而她会不会因同样的理由，被充满魅力的慕容垂吸引，最终改投向他的怀抱呢？

他再不敢肯定，至少没有以前那么的有信心。

假设纪千千不站在他这一方，又或保持“中立”，他和拓跋珪都要赔上小命。因为再没有能令慕容垂落败的破绽。

燕飞感到无比的孤独。

在边荒集遇上纪千千前，他常感孤独，但那种孤独寂寞的感觉是不同的，无聊但却有安全清静的感觉。现在的孤独则是种难忍受的负担和折磨。

再没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

“窸窣”声起，庞义爬到他身边道：“高彦这小子真令人羡慕，这边躺下去，那边便熟睡如死猪。”

燕飞把双手扣起来，放到后颈枕着，道：“睡不着吗？”

庞义叹道：“想起千千她们，怎睡得着呢？胡人一向视女性为货畜，最怕慕容垂恼羞成怒下，做出禽兽的行为。”

燕飞道：“慕容垂该不是这种人。”

他还可以说什么呢？

忽然庞义欲言又止。

燕飞皱眉道：“说吧！”

庞义颓然道：“千千是否再没有和你传心事？”

燕飞始明白他睡不着的原因，更清楚庞义担心小诗，只是没说出口来。安慰他道：“千千或许是怕损耗心力，所以没必要便忍着不来和我心灵对话，不要胡思乱想，她们不会有事的。”

庞义叹了一口气，岔开道：“你的兄弟拓跋珪是个很厉害的人。”

燕飞淡淡道：“是否厉害得教你心寒呢？”

庞义苦笑道：“你代我说出不敢说的话，和他合作也不知是凶是吉？”

燕飞明白他的心事，道：“不要想得那么远，只有像他这样的人，方有资格挑战慕容垂，其他人都不行。”

庞义道：“我怕他只是利用你，而不是真心为你救千千主婢。”

燕飞道：“这个你反可以放心，我和他是真正的好兄弟，他可以算计任何人，但绝不会算计我。”

庞义道：“但人是会变的，一旦你的利益和他统一天下的目标起了冲突，他大有可能不顾念与你的兄弟情义。你也看到的，他一边派亲弟和燕人讲和，另一边却秘密策划攻打平城、雁门两城，厉害得使人心寒。”

燕飞坐起来道：“不要多心！我曾质问过他此事，他说早安排了小觚脱身之计，只是过程中出了岔子，小觚方会差点丢命。”

庞义显然好过了些，有点不好意思的低声问道：“高彦这小子一向唯利是图，今回为何肯不顾一切地随我们来呢？”

燕飞当然明白他的心事，微笑道：“人总有另外的一面，在某些情况下才会显露出来。因是高小子大力支持千千她们到边荒集去，所以感到对千千主婢被俘该负上最大的责任，与任何其他事都没有关系。这样也好，若让他留在边荒集，我怕他会忍不住去找那头小雁儿，那就真令人担心。”

他晓得庞义在男女间事上面肤浅得很，故采迂回曲折的方式点醒他，高彦钟情的是尹清雅而非小诗，好安他的心。

庞义道：“攻占平城和雁门后，我们会否向中山进军，逼慕容垂回师作战？”

燕飞知他心切救出千千主婢，不想直告真实的情况，道：“我们必须先巩固战果，再看情况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庞义担心地道：“我本以为边荒集的兄弟可在此事上帮忙，可是想深一层，这等于义助你的兄弟去争天下，怕很多人会不愿意呢！”

燕飞道：“应该说现在仍未到召集边荒集众兄弟来的时候。不过你试想一下，如慕容垂攻占关中，人人成为亡国的亡命之徒，会是如何的一番情况？”

庞义欣然道：“我的确没有你想得那般周详。对！当什么慕容战、呼雷方全变作真正的荒人，便没有国家派系的阻隔。”

又沉吟道：“可是如北方统一在拓跋珪的铁蹄下，他大有可能把非拓跋族的胡人驱离边荒集，结果矛盾仍没有解决。”

燕飞知道他没法压下内心深处对拓跋珪的恐惧，沉声道：“那只会重演当日苻坚的大秦与东晋对峙的局面，谁敢动边荒集，谁便等于发动战争。一个不讨好，还会累得荒人群起反击拓跋族。拓跋珪是不会如此鲁莽的。”

庞义舒一口气道：“不瞒你说，失去了边荒集，我会失去生存下去的意义。救回千千主婢后，我们回去重建第一楼，再过我们以前舒适写意的日子。可以过多少天便多少天，像所有荒人一样，谁都不去想明天会如何。”

燕飞笑道：“睡觉吧！明天将会是你不得不去想的一天。”

刘裕喜出望外地脱鞋爬入帐内，一把将任青媞搂个软玉温香满怀，两人倒在床上。

任青媞想都没想过他如此有侵略性，登时处在下风，颤声道：“你想怎样呢？”

刘裕大乐道：“你在床上等我，我再控制不住自己爬上来寻欢，你道我想怎样呢？”

任青媞玉脸泛霞，象征性地挣扎几下，然后瘫痪在床上，美眸紧闭地道：“人家是第一次嘛！当然会害羞。”

刘裕道：“不要骗我，以前你是看准我不会有实际的行动，所以故意逗我，现在发觉情况有变，所以害怕起来，对吧？”

任青媞睁开大眼睛，喘息道：“好哩！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来吧！”

刘裕嗅着她迷人的体香，看着她动人至极点的媚态，似忽然从自身的诸般烦恼解脱出来。当然他不会和这危险的美女真个销魂，因为孙无终随时驾到，但捉弄她一下，亦可稍泄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鸟气。

他从她的玉颈吻起，直抵她的脸蛋儿，最后凑在她晶莹如玉的小耳旁柔声道：“我要为你宽衣解带哩！”

任青媞嗯唔一声，再无力地闭上美眸，也不知是抗议还是鼓励。

刘裕感到自己欲焰狂烧，暗吃一惊，把腾升的欲念硬压下去。心知肚明自己在玩火，一个把持不住，肯定糟糕透顶。

他和任青媞的结盟已是不可告人的事，若还和她发生肉体的关系，后果更不堪设想。

任青媞忽然张开眼睛，目光灼灼地瞪着他，道：“不是要宽衣解带吗？现在人家身上的衣服似乎没少半件呵！”

刘裕以苦笑回报，道：“我刚见过太乙教的奉善。”

任青媞一震道：“他因心珮而找上你吗？”

刘裕道：“他一点也没察觉心珮在我身上，只是有事来找我商量。”

任青媞美目完全回复平常的精灵，道：“人家真的没有骗你，或许奉善不懂得感应心珮的功法吧！”

刘裕沉声道：“告诉我，你已去掉心珮的包袱，为何仍留在我的床上？”

任青媞道：“信任人家好吗？媞儿怎舍得害你呢？我是想和你再多说几句话，方才离开嘛！”

刘裕步步进逼道：“说什么话呢？”

任青媞嗔道：“给你这般胡搞人家，忽然什么都忘记了。我喜欢你这样子对我，挺有男子气概的。”

刘裕听得心中一荡，又为之气结，知她对自己不尽忠实。

可是他怎有闲情和她计较。

正容道：“奉善是想和我合作对抗竺法庆，不过这并非最重要的，更要紧是奉善向我透露王国宝见过尼惠晖后，竟派出爱徒楚无暇到建康去，你道有什么阴谋呢？”

任青媞登时色变，一把推开刘裕，整理乱了的秀发衣装，却没有说话。

刘裕不受控制地扫视她举手整衣的动人体态，也想不到她的反应如此激烈。

任青媞忽然别头嫣然笑道：“旧爱怎敌新欢？尤其是弥勒教的千娇美女，逼不得已下，我们只好走最后一步棋。”

刘裕愕然道：“最后一步棋？”

第五章 心生惧意

刘裕呆坐在没有灯火的小厅里，表面看去仿如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事实上他心中充满激荡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正陷于恐惧之中。

任青媞没解释半句“她的最后一步棋”究竟是如何的一步棋，便断然而去，但刘裕却看破了她眼中深藏的杀气。

她是要去杀人。

杀谁呢？

刘裕自懂事以来，首次压不住心中狂涌的惧意。因为他终于猜到任青媞想杀的是何人。

任青媞在之前曾说过“旧爱怎敌新欢”这句话，不正是曼妙、司马曜的关系吗？司马道子将会重施故技，献上楚无暇以作代替曼妙的新欢，再次利用女人来影响司马曜，令后者沦为被操控的玩偶，如此司马道子便可粉碎王恭针对他的所有行动，因为王恭已不再是晋帝司马曜的代言人。

司马曜的最大弱点是好色，见到美丽的女人完全没有自制的能力，但他更是见惯美女的人，一般美色根本不能打动他，又或引起他的兴趣。只有像曼妙这种女人中的女人，精擅媚惑男人之道的妖女，方可迷得他神魂颠倒。

司马道子和王国宝并不是蠢人，看出司马曜对他们态度上的改变是因曼妙而来，可是一天未弒君篡位，仍奈何不了曼妙。而司马道子在时机未成熟下，也不敢动司马曜半根寒毛，所以只好重施美人之计。

可以想象曼妙要影响司马曜是最容易不过的事，因为她只需说出真话，司马曜肯睁大眼睛、张开耳朵，便可以看到、听得乃弟败坏朝政，威胁到他皇权的真相。要把这情况逆转过来，绝非单凭美色可以办到，所以王国宝要去求尼惠晖帮忙，派出“千娇美女”楚无暇，先迷惑司马曜，令司马曜把曼妙打入冷宫，然后楚无暇会以种种邪门手段，将司马曜变成任他们摆布的人。

如此，王朝的权力将完全集中在司马道子手上，他除了仍奈何不了桓玄外，其他人均变成任他宰割的情况。

王恭和殷仲堪的权力任命均来自司马曜，失去司马曜的支持，一个任命或调职便可令他们变成无关紧要的角色，再不能起任何作用。

谢家更是首当其冲，任司马道子和王国宝鱼肉。

北府兵更是危险。

如司马道子提拔何谦作大统领，刘牢之不是起兵造反，就是仓皇逃命，再没有另一个选择。

在如此情况下，桓玄肯定立即叛变，大晋将陷于四分五裂之局，孙恩哪还不乘机浑水摸鱼，扩展势力。

他刘裕也完了，唯一容身之所将是边荒集。而任青媞苦心筹划的报仇大计，也尽付东流。

唯一的方法，也是任青媞所说的最后一步棋，就是趁北府兵尚未发生内斗，倒司马道子的势力正在形成的当儿，由曼妙杀死司马曜。

因为曼妙是由司马道子献给司马曜，如发生此事，司马道子和王国宝肯定脱不了关系，各方势力便可名正言顺讨伐司马道子，而弥勒教在这风头火势的情况下亦难以大摇大摆地到建康来。

所有这些推想和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刘裕的脑海，令他心神激震。

最后一步棋不失为妙招，只是牵涉到弒君的行动，令刘裕感到难以承受。

他是少有大志的人，期望能在军中建功立业，直至谢玄一意提拔他，他最大的愿望仍只是当一员北府兵的猛将。

统军北伐只是一个梦想，也是每一个北府兵将士，或建康名士大臣的梦想和人生最高目标，并没有异常之处，也不代表他刘裕是个有野心的人。

当他晓得谢玄命不久矣，他才认真地想到当大统领的问题，不过仍是个遥不可及的目标，以目前的情况来说根本是不可能的。

可是忽然间，他却和可以改变整个南方形势的弒君大事联系在一起，虽不是由他策划，更不是由他下手，可是他却难置身事外。这个想法令他生出惊心动魄的惧意。

一切都被打乱了。

成为任青媞的伙伴，他早猜到会被牵连在种种难以预测的烦恼里，却从没想过与当朝皇帝的生死有关。

他该怎么办呢？

孙无终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道：“小裕！”

刘裕吓得整个人弹了起来，知道自己心神失守，茫不知有人接近。

正要去点灯，孙无终在他身旁隔几坐下，道：“不用灯火，我们在黑暗里说话安全点。”

刘裕重新坐好，忍不住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孙无终道：“不用紧张，刘爷怎样都要护住你的。”

刘裕暗叹一口气，真恨不得把心中所有烦恼向这位等于半个师父，又是爱护自己的上司尽情倾吐，偏是不能泄露半句话。如此下去，自己心中将不断积聚不可告人的秘密，唯有靠自己孤独地去承担。

孙无终道：“刘爷同意我的说法，何谦确有杀你好向司马道子邀功之意。”

刘裕勉力收摄心神，道：“他不怕和刘爷冲突吗？”

孙无终道：“何谦有他的为难处，命令该是司马道子亲自下达的，何谦若连这么一件小事都办不到，如何向司马道子交代？这更是向司马道子表示效忠的机会，杀了你，刘爷和他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但刘爷一时仍难奈何他。”

刘裕皱眉道：“现在他派人来召我去见面，岂非打草惊蛇吗？他难道没想过我会通知刘爷？”

孙无终道：“此正为我和刘爷想不通的地方，以何谦的老奸巨猾，肯定有阴谋手段。当时刘毅有没有立即邀你随他去见何谦呢？”

刘裕道：“没有！他只是要我这两天抽空去见他，并提醒我勿要让人晓得。”

孙无终沉声道：“不论此事如何，已告一段落。刘爷已派人去警告何谦，要他不要动你半根寒毛。”

刘裕听罢全身如入冰窖，由头发到脚趾都是寒惨惨的。刘牢之这一招不知是害自己还是帮自己，把他推至与何谦完全对立的位置。下不了台的何谦以前纵使只有三分杀他的心，现在必增加至非杀他不可的地步。

孙无终道：“我和刘爷均清楚何谦是怎样的一个人，自恃得司马道子撑腰，以为自己可以坐稳大统领之位，所以自玄帅离开广陵后，便任意妄为，不把刘爷放在眼里。哼！终有一天他会非常后悔。”

刘裕心忖刘牢之认定王恭可把他捧上大统领之位，所以敢如此和司马道子对着干，却不知司马道子另有手段。如此看来，任青媞的一步棋，不但是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可行之计，只不过……唉！

他已完全放弃了阻止任青媞行此一着的任何念头。人是现实的，自身的利益最重要，一旦让司马道子完全控制乃兄，操掌升迁大权，刘牢之说不定会投向司马道子，那他刘裕将肯定完蛋，且死得很惨。

他对刘牢之有此看法并非偏见，只看他既不满王恭，却仍要忍受他看不起寒门的闲气，可知他为了权力名位，可以做出牺牲。

所以谢玄没有挑刘牢之作继承人，因为谢玄清楚刘牢之虽是沙场上的猛将，却是个利令智昏、没有骨气的人。

何谦更是不堪。

谢玄挑选他，是要刘裕代他完成未竟的北伐壮志，更晓得他灵活多变。想到这里，忽然间他再不把任青媞的最后一步棋视为心中重担，而是没有办法中的唯一反击之法。能成就大业者，必须有过人的手段，他刘裕只好豁出去了。

孙无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道：“你在想什么？”

刘裕重重舒出心头一口气，沉声道：“何谦想杀我还不容易，只要派出麾下高手，趁我落单时聚众围攻，我必难逃大劫。之所以要如此耍手段，是因为他想活捉我，再押解到建康任由司马道子处置，如此方可以泄王国宝和司马元显对我之恨。”

孙无终点头道：“对！”

刘裕苦笑道：“以后我的日子将很难过。”

孙无终道：“我和刘爷商量过这方面的问题，均认为你最好先避避风头，待刘爷正式坐上大统领之位，再回来归队。”

刘裕心中暗喜，此或许是近日来最好的消息。事实上他正苦于如何可脱身到边荒集与奉善等联手对付竺法庆，忽然间问题已迎刃而解。

道：“是啊！我还要为孔老大与江文清穿针引线呢！”

但另一难题又生于心底。

如任青媞没有说谎，自己带着心珮离开广陵，岂非会引来安玉晴甚或安世清穷追不舍吗？不由又暗恨起任青媞来。

孙无终道：“你可以先赶往边荒集，再和江文清一道来见孔老大。哈！差点忘记了，最近我们缉获数批私盐，数量有百车之多，刘爷交代下来看你可否与江文清交易，换回五百匹上等战马。私盐在北方的利润很大，该算是公平的交易。”

刘裕心中暗骂刘牢之，一车私盐换两匹战马还差不多，百车私盐换五百匹战马，还要上等货色，当然不是公平的交易。

不过他可以说什么呢？

沉声道：“五百匹可能多一点，四百匹如何呢？”

孙无终道：“刘爷指明不可以少于五百之数，你看着办吧！”

刘裕终认识到刘牢之的贪婪，只好希望江文清肯看在他分上，做一次赔本的生意。

他本想告知刘牢之对付竺法庆的行动，希望能得到刘牢之的助力，毕竟刘牢之是谢玄一手提拔的人，谢家有难，刘牢之该不会袖手旁观。可是进一步认清楚刘牢之的为人行事后，便怕谢玄将对付竺法庆的事交给自己去办，会引起刘牢之对自己的猜忌，所以终于打消念头。

道：“我该何时走呢？”

孙无终道：“当然是立即走，不过却像我们怕了他何谦似的。所以待明天刘爷做好文书上的安排，正式任命你到边荒集探听敌情，才大模大样的离开。”

刘裕失声道：“如此岂非教何谦派人来追杀我？”

孙无终笑道：“不要瞎担心，我们会派战船送你到颍口，到时你随便找个地方下船，凭小裕你的山野飞纵术，谁能截得着你呢？”

又道：“由此刻开始，你离开军舍半步，都要有自家兄弟陪着。我会调派魏咏之和几个武功高强的兄弟出入相随，如此便不怕何谦可以弄出什么花样来。”

说罢起立道：“不用担心，司马道子已好景不长，只要刘爷登上大统领之位，何谦能否保命也是个问题，小裕你暂忍一时之气吧！”

接着低声道：“以盐换马的交易必须办妥，刘爷愈倚仗你，你愈安全。好好干吧！”

拍拍他肩头，径自去了。

刘裕坐回位子，暗下决心，自己若想活命不负谢玄所托，只有抛去妇人之仁，不择手段地继续斗争。

帐外夜枭鸣叫。

燕飞坐起身来。

庞义一呆道：“什么事？”

燕飞把蝶恋花挂到背上，微笑道：“仍在担心小诗吗？”

庞义道：“去你的！是否要我动手揍你？嘿！这么晚到哪里去？”

燕飞答道：“是小珪唤我，你好好睡觉。”

说罢揭帐而出，拓跋珪已等候帐外，一身夜行劲装，名著北方的双戟交叉挂在背上，戟长三尺七寸，衬得他更是威猛无比。

燕飞泛起既温暖又伤情的感触。年少时每当拓跋珪来找他去玩耍，便像刚才般学鸟鸣枭叫，这成为他们约定的暗号。而燕飞闻讯后会千方百计溜出去与他会合，现在回想当时的情景，娘亲早明白是拓跋珪在装神弄鬼，只是不忍阻挠他们两人的玩意。

拓跋珪凑到他耳旁道：“开心的时候到哩！”

这正是每次拓跋珪偕他去玩说的话，不同的只是今次以汉语说出来，忽然间，逝去了的童年岁月又似重现眼前。

拓跋珪怪叫一声，领头奔出营地。

燕飞如影随形地追在他身后，两人迅如流星的直驰出营地，遇林穿林，逢丘过丘，绕个大圈朝平城的东北方掠去。

他们有时会跳上树梢，又连续翻几个筋斗回到地面，像一对爱嬉闹的小孩子，谁想得到他们一个是有机会问鼎天下的一方霸主，另一个则是有机会成为天下第一剑手的超卓人物。

一口气下，他们走了近三十里路，来到平城东北方里许近处的一座小山冈。

两人不约而同的蹲下来，俯瞰平城。

他们对视而笑，因此为他们儿时的惯常动作，只不过看的或许是平原的野马，又或邻营的美丽女孩。

拓跋珪叹道：“占领平城是我自小以来的一个梦想，不论对我们或汉人来说，平城都是必争之地。塞北有哪一座城池，位于汉胡交界之冲、内外长城之间？长城就在其北面的高山峻岭之间蜿蜒起伏。”

燕飞点头道：“平城西界黄河，北控大漠，东连倒马、紫荆之关，南据雁门、宁武之险。境内山峦起伏，沟壑纵横，形成无数天然关塞，进有依托，守有屏障，确是兵家必争之地，我真不明白燕人怎会如此疏忽，任你大军南来，几近没有设防。”

拓跋珪笑道：“怎会没有设防呢？慕容垂在平城北面长城关防长期驻有一支约三千人的部队，为的就是要阻止我们南下。不过我们今次借口进贡战马，大概成功混进了两千人吧！”

燕飞一呆道：“你们只有两千人混进来？不是说这两千人只是先锋部队吗？”

拓跋珪苦笑道：“的确是先锋部队，不过我们只能凭这支部队攻陷平城，还要在一天内完成，否则若让慕容详把驻守长城的三千人调来，我们势要全军覆没。”

燕飞骇然道：“你不是说笑吧？长城外竟没有大军牵制对方的部队？你究竟是来送死还是攻城？”

拓跋珪道：“这已是我能抽调的人马，我们正和赫连勃勃处于对峙的险峻形势，又要镇压贺兰族仍在负隅顽抗的部落，能有两千多战士来攻打平城，已相当不错。”

燕飞颓然道：“亏你还说要兵不血刃攻下平城，真不知该好气还是好笑。”

拓跋珪没有赧色的微笑道：“当然要兵不血刃地智取才成，假如诉诸勇力，两千多人不消一个时辰全要伏尸城墙之下。明白吗？我的小燕飞。”

第六章 料敌如神

拓跋珪凝望平城，从容道：“慕容垂的几个儿子慕容宝、慕容详和慕容麟，表面看去精诚团结、威风八面，其实只是仗着父势，更怕失去父宠，所以装出这个样子。事实上人人各为己利，明争暗斗，我早看透他们。”

燕飞明白他的个性，深谋远虑，早在少年时已着手部署复国的大计，对于一直在暗里支持他的慕容垂，当然是了如指掌。

拓跋珪淡淡道：“慕容宝最擅长收买人心，故能在慕容垂的手下重将里赢得良好声誉，也最得慕容垂重视。慕容垂自立为燕王后，便以慕容宝为太子。”

又哑然失笑道：“慕容宝或许是沙场的猛将，不过为人刚愎自用，只顾眼前之利而缺乏远见，最大的缺点更是沉不住气。只要能针对他的弱点，不论其所率之兵如何强大精锐，仍是有隙可寻。”

燕飞心忖这番对慕容垂儿子们的看法，该一直深藏在拓跋珪心底，到此刻才找到自己这倾诉的好对象。

拓跋珪也不是兴到闲聊，而是借与自己谈话，整理好对付慕容垂的全盘战略。知己知彼，始有击败此超级霸主的可能性。

拓跋珪对攻陷平城显然已有周详计划，亦不是因要重温儿时乐趣和他到这里看平城的风光，而是在耐心静候。

点头道：“对他们你的确下过一番工夫。”

拓跋珪道：“慕容麟狡诈多变，轻情薄义，曾出卖长兄慕容令，累得慕容令兵败惨死，一直不为慕容垂所喜。到淝水之战后，仗点小聪明立下军功，方再得慕容垂重用，被任为抚军大将军。不过其奸诈反复的性格始终难改，现在是小心翼翼夹着尾巴做人，但终有一天会成为燕国内争的祸源。”

又微笑道：“至于慕容详，更只是庸才一个，好大喜功，却从不发愤图强，慕容垂远征军去后，天天饮酒行淫，不但不爱惜士民，还刑杀无度，以高压统治平城和雁门，尽失人心。你也亲眼看到的，昨天他竟被我以诈兵吓走，更可知他是胆小如鼠之辈，纵然有坚城可恃，如何挡我拓跋珪呢？”

燕飞心中一动道：“你是想把他再次吓走，对吗？”

拓跋珪探手搭着他一边肩膀，笑道：“小飞该知我从来是谋定后动的人，自我踏足长城内的一刻，整个争霸天下的行动已告展开，没有人可以阻止我拓跋珪，即使是慕容垂也办不到。”

燕飞沉声道：“城内是否有你的伏兵？”

拓跋珪答道：“很快便有答案。”

燕飞皱眉道：“朔方帮的人不是已被后燕盟连根拔起了吗？”

拓跋珪冷然道：“岂是如此轻易？朔方帮有数千徒众，经营多年，早在平城、雁门区域落地生根，深得我们被苻坚强迫迁移到这里的族人支持。帮主叔孙锐更是机灵多智的人，我在边荒集回来时早知会他，在慕容垂出征之后，或有不测之祸发生。”

又叹道：“慕容详事实上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燕飞皱眉道：“我不明白！”

拓跋珪道：“道理很简单，慕容垂是识大体的人，故能善待这区域内我族的人民，让他们可安心耕种，供应食粮，且容许朔方帮和我们进行贸易买卖。人民安居乐业，当然不会有异心。可是慕容垂把中山交给慕容详打理后，他却因恐惧而纵容后燕盟，对我族人民敲诈勒索，无恶不作。只有官才可以逼民反，于是人民的心朝向盛乐，否则即使我得到平城又如何？民心不向，早晚会回到慕容详手上，你说我该不该感激他？是他逼朔方帮完全投向我这边来的。”

燕飞审视城防的情况，沉声道：“你是否想潜入城内，希望在朔方帮幸存者的协助下，号召城内的族人起义呢？”

拓跋珪没有直接答他，道：“你看有慕容详坐镇的平城防卫多么森严呢？他正规军的力量只有两千人，加上后燕盟的乌合之众总人数也不过五千，要形成如此严密的防守必须全体出动，于此不但可见他的胆怯，更可知他的愚蠢，不晓得让手下好好休息，以养精蓄锐。到了天明，没合过眼的防军已成疲惫之师，还如何应付城内、城外的突变？”

燕飞道：“他的策略并非完全错误，所依恃的是长城的驻兵来援，只要他能坚守至那一刻，可不惧你攻城。说不定中山还另有部队在来此的途中，所以他是不容有失。”

拓跋珪冷笑道：“没有两天的时间，长城的驻军休想抵达平城，届时他们会发觉平城已换上我拓跋珪的旗帜，只好黯然逃回中山。平城既失，雁门当然是我囊中之物。”

接着别头朝东面瞧去，道：“来哩！”

燕飞循他目光望去，东面地平起伏处隐见灯火。

暗吃一惊道：“不是敌人的援军吧？”

拓跋珪微笑道：“当然不是，而是每十天一次，从平城东面大城代郡来的商旅大队。”

燕飞讶道：“商旅大队？”

拓跋珪解释道：“我在塞外征讨四方，被击破的残余部落有些避进长城来，不安分的沦为盗贼，联群结党的抢掠到塞上来做买卖的商旅。形势所逼下，商旅为求自保，共同上路，先在代郡集合，每十天便结队西来平城。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入城，此为最佳方法。由于人多、车多、货多，根本查无可查，明白吗？”

燕飞叹道：“你攻城的时间拿捏得很准。”

拓跋珪道：“当商旅大队经过那片疏林时，便是我们找藏身处的良机，凭我们的身手，兼夜色的掩护，该是轻而易举。”

燕飞讶道：“他们为何这么晚才到达平城呢？”

拓跋珪轻描淡写地道：“几个虚张声势的马贼已足可延误他们的行程，明白吗？来吧！”

燕飞心中不由不佩服他的策略，更进一步明白庞义对他恐惧的原因，暗叹一口气，追在他身后去了。

高彦一觉醒来，发觉帐内只剩下他一人，不见燕飞和庞义，忙穿好衣服，走出帐外。

不远处庞义正和拓跋觚在说话，见到他，两人朝他走过来。

高彦问道：“燕飞呢？”

庞义笑道：“燕小子舍我们而去哩！”

高彦当然晓得他在说笑，询问的目光投向拓跋觚。

拓跋觚一身轻甲，其威风处实难令人记起他差点丧命雁门时的狼狈模样。欣然道：“燕飞已随大哥去为攻城一事作预备。我们也要出发哩！”

高彦环目扫视，眼见处的营帐全收拾妥当，他沉睡一晚的安乐窝已有人在动手拆营，所有拓跋族战士整装待发。

欣然道：“大军是否到了？”

拓跋觚展现一个神秘的笑容，道：“可以这么说。”

接着大喝道：“马来！”

手下牵来三匹战马，其一是拓跋觚的坐骑。

三人飞身上马。

拓跋觚策着坐骑打了一个转，又拉缰令战马前足离地而起，发出嘶鸣，尽展其精湛骑术的功架。笑道：“请两位紧随我左右，我奉大哥之命保护你们。”

大喝一声，策骑朝平城方向驰去。

两人忙追在他身后，接着是以百计的亲兵。

到驰上一座山丘，两人方知两千多名战士早在山坡下结成阵式，蓄势待发。

号角声起，全军发动，潮水般朝进攻的大城涌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刘裕起床后，依孙无终的指示，没有离开军舍。

军舍的守卫增加了十多人，均为孙无终派来的人，现在任青媞若要潜进来，将没那般容易了。

他在军舍的饭堂吃过早点，与奉命陪他的魏咏之等闲聊几句，再回到宿处发呆。

假设自己没有了边荒集作筹码，刘牢之会否牺牲他呢？对此他没有肯定的答案。

对刘牢之的行事作风，他感到失望，亦开始明白谢玄不挑选他作继承人地道理。不过谢玄对他的恩宠，亦使他在失去谢玄的支持后立即陷入险境。

他现在只能看风使舵过日子。

此时一个他意想不到的访客来了，竟然是宋悲风。

宋悲风神采如昔，一点也看不出因谢玄过世而有的悲哀，不过从他眼神深处，刘裕捕捉到密藏的忧虑和伤痛。

高手毕竟是高手，尤其宋悲风并不是一般的高手，而是能与任何九品高手媲美的不平凡之辈。

经过重伤而复愈，宋悲风比以前更能深藏不露，双目神藏，显然在剑术修养上大有精进。

魏咏之把他直送入小厅，然后知趣地告退。

两人隔几坐下。

刘裕为他斟茶，顺口问道：“宋大哥见过参军大人吗？”

宋悲风淡淡道：“循例打个招呼！若我直接来见你，会太惹人注目。”

刘裕心中涌起见到亲人的感觉，假设世上有个绝对可以信任的人，那人将是宋悲风而非燕飞，因为宋悲风对谢家的忠诚是毫无保留的。而因谢玄和他的关系，宋悲风亦将毫无保留地支持他，包括他或许做错了的事。

只寥寥几句话，便知宋悲风在谢玄去世后，一心一意来见他，为的当然是谢家的荣辱盛衰。

他们均清楚谢家正处于前所未遇的危险里，一个不好，势必会造成毁家灭族之恨。

刘裕道：“玄帅他……”

尚未说出完整的语句，他的热泪已夺眶而出。

自谢玄的死讯传来，他一直硬把悲伤压下去。可是见到宋悲风，心里的伤痛再不受抑制，岩浆般爆发出来。

宋悲风叹道：“现在不是悲苦的时候。老实说我也失去了方寸，三爷更一病不起，看来亦活不了多久，琰少爷则只会向下人发脾气。老天爷对谢家何其不公平呢？”

刘裕抹掉泪水，强压下波动的情绪，半呜咽地道：“玄帅临死前有什么话说？”

宋悲风道：“他告诉我你会有办法令谢家避过灾劫，要我全力助你。唉！我真不明白大少爷，在目前的情况下，你能保住性命，已相当不错。不过无忌对你很有信心。”

宋悲风口中的三爷是谢安之弟谢石，自谢安去世后，一来因年事已高，又伤痛兄长的亡殁，一直卧病在床。

无忌是何无忌，谢玄的亲卫头子，刘牢之的外甥，奉谢玄之命扶助刘裕。

琰少爷是谢安的儿子谢琰，为人高傲自负，恃着世家的尊贵身份，看不起寒族，才干德行均远比不上谢玄。

刘裕倏地平静下来。

宋悲风说得对，现在的确不是悲伤的时候。他身旁一直缺乏一个像宋悲风般的特级高手，有他在旁并肩作战，即使遇上安玉晴父女，仍将有一拼之力。对付起竺法庆，更是如虎添翼。

问题在自己必须让宋悲风清楚自己的处境，否则若令宋悲风对他生疑，极可能会坏事。

自己应否向他透露所有秘密呢？

宋悲风道：“牢之曾问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我并没有答他，一切待见过你再作决定。你心中有何想法？”

刘裕沉声道：“昨晚太乙教的奉善来找我，想说动我联手去对付竺法庆。”

宋悲风愕然道：“竟有此事？”

刘裕把心一横，将奉善的话一字不漏地转告宋悲风，连王国宝请出楚无暇以与曼妙争宠的猜测也如实道出。

听罢，宋悲风的神色凝重至极，呼出一口凉气道：“如王国宝奸谋得逞，以他的狼子野心，不但会毁掉谢家，谢氏子弟的下场还会非常凄惨。”

刘裕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在非常的形势下，必须有非常的手段，方可有回天之法。我想告诉宋大哥一个秘密，此事我不但瞒着玄帅，且没有告诉燕飞。假如宋大哥不能接受我的做法，宋大哥可以放弃我，但请为我保守秘密，否则我只好永远躲到边荒集去。”

宋悲风呆看他片刻，点头道：“我立誓为你保守秘密，有什么事令你须瞒着大少爷呢？”

刘裕坦然道：“因为我怕玄帅反对我的做法。”

宋悲风道：“说吧！”

刘裕沉声道：“司马曜现在最宠爱的张贵人，真正的身份是逍遥教主任遥的宠姬，也是妖后任青媞的亲姐。”

宋悲风失声道：“什么？你怎会晓得的？”

刘裕道：“是我和燕飞猜出来的，我从边荒集赶回来，正是想将此事亲告玄帅，后来却不得不隐瞒此事，因为我已和任青媞结盟，她的目标是要助我掌权，透过我去为她报孙恩杀任遥的深仇大恨，我则是别无选择，只有让曼妙为我营造诸般有利形势，我才有趁乱崛起的机会。”

说毕刘裕整个人轻松起来，似乎肩上的担子已转移到宋悲风肩上，他再没有任何负担。

又似面临被判刑的重犯，大局已定，是坐牢还是斩头即将揭晓。

宋悲风瞪大眼睛看着他，好半晌后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长叹道：“到现在我才服了安公相人的眼光，如非福缘深厚的人，如何会有此说出来担保没有人相信的际遇？”

刘裕愕然道：“你没有怪我隐瞒玄帅吗？”

宋悲风道：“你和大少爷的不同处，正因你没有名门望族的身份负担，故可以放手而为，从没有生路的局面里打出一条生路。如你是循规蹈矩的人，早被王国宝害掉了你的小命。”

又道：“可是眼前的危机，你又如何应付？一旦被楚无暇迷惑了司马曜那昏君，我们将会一败涂地。”

刘裕平静地道：“杀了那昏君又如何呢？”

宋悲风浑身一震，睁大眼睛再说不出话来，凭他剑手的修养，仍有如此反应，可知这句话对他的震撼。

第七章 大局已定

经过一晚充足的休息，两千多名拓跋鲜卑族的精锐战士，精神抖擞地在平城北门两千步外排开阵势，分成左中右三军，兵锋直指北门。

他们既没有任何攻城工具，与城墙更隔着护城河，而即使有工具又如何？以这样区区之数的兵力去进攻平城，实与送死没有分别。可是人人士气昂扬，凝聚成强大的信心，令敌人生出高深莫测的感觉。

高彦和庞义立马在拓跋觚和长孙嵩马后，两人互望，均不明白拓跋觚等人有什么奇谋妙计可戡定平城？

拓跋珪和燕飞的不知所终，更透着一股神秘兮兮的味儿。

忽然后方异响传来。

高彦和庞义转头瞧去，只见数里外尘埃大作，漫山遍野均是疾驰而来的战士，飘扬的更是拓跋珪的旗帜，乍看最少五、六千人之众。

两人心忖主力大军终于杀到，难怪拓跋觚等如此好整以暇，有恃无恐。

交换个眼色，露出这才像点样子的释然神色时，拓跋觚和长孙嵩已带头大声呐喊欢呼，众战士齐声回应，更挥动武器，情绪高涨至极点。

反之墙头上敌人无不露出惊骇神色，显是胆为之丧。

“砰！”

更令人意外的事发生了，城内不知何人放出烟花火箭，直冲上天空，爆开红色的火花，尽管是在光天化日下，仍是非常夺目。

拓跋觚拔出马刀，狂喝道：“东门破啦！儿郎们随我来。”

庞义和高彦仍摸不着头脑，战号早已吹得响彻城内外，两千多人如臂使指，掉转马头，绕城疾跑，似是要改攻东门。

城墙上的敌人乱成一团，城内隐有喊杀和兵器交击声传出来。

北方的大军则不住逼近，愈添形势的紧张和对守城敌人的庞大压力。

庞义和高彦糊里糊涂地跟着大队走，转眼绕过城的东北角，东门竟然放下吊桥，还有大批人正与守城的敌人展开浴血搏杀。

高彦和庞义两人喜出望外，均晓得慕容详完蛋了，只是这两千三百精锐战士，已足可大破平城，何况还有正全速赶来的主力大军。

战士呐喊声中，骑队已势如破竹踏着吊桥直杀入城内去，敌人立即溃不成军，四散逃命。

夕照之下，战船开离广陵。

船上不但有刘裕、宋悲风，还有孔靖和他十多名保镖。

今早刘裕从大江帮派驻在广陵的人得到确切回应，江文清会在两天后的清晨与孔靖在颍口会面，所以刘裕透过孙无终请示刘牢之，邀孔靖同行。

孔靖对宋悲风非常尊重，又见宋悲风随刘裕北上边荒集，登时对他刮目相看，再没有丝毫怀疑谢家对刘裕的重视。

刘裕站在船尾，满怀感触。当日与纪千千乘船到边荒集的情景，仍是历历在目，如今人事却不知变了多少回，他现在担心的竟是安世清父女会否穷追不舍。

宋悲风来到他身旁，低声道：“小裕在广陵的日子肯定很不好受，现在我也心如铅坠，患得患失。”

刘裕苦笑道：“谁给卷进弒君的事情里，都不会好受。”

宋悲风道：“即使我们明知是可行之计，又力所能及，可是因忠君爱国的思想太过根深蒂固，想想还可以，却没法付诸行动。谢家也有这么一个包袱，否则以少爷的兵权，安公的威信，要取司马王朝而代之，实乃易如反掌的事。只有逍遥教的妖女，才会视弒君只是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刘裕问道：“宋大哥也认为此乃可行之计？”

宋悲风叹道：“我真的不知道，只知若司马曜变成司马道子的应声虫，谢家将片瓦无存，你我肯定受尽凌辱而亡。可是司马曜如忽然驾崩，那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各方势力必以此为借口声讨司马道子和王国宝，把一切罪名推在两人身上，因为不论是张贵人或楚无暇，均是在司马道子同意下由王国宝献给司马曜。在如今的情况下对我们是愈乱愈好，谢家始终是南朝第一世族，司马道子和王国宝在自顾不暇的情况下，焉敢触犯众怒对付谢家。北府诸将亦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刘裕对宋悲风有种莫以名之的感觉，首先宋悲风有点像谢安和谢玄的代表，因为他熟知两人的想法。其次是两人颇有同病相怜之处，因为他们均是以司马道子为首的权力集团欲得而诛之的人，同样须为保卫谢家而不惜一切。

刘裕道：“玄帅怎样看参军大人？”

宋悲风淡淡道：“大少爷从没有直接评论刘牢之，只说过一句话，那是当我问及刘牢之肯不肯维护你时，他答道那就须看你刘裕对他的利用价值有多大。小裕明白吗？”

刘裕听得心中佩服，目前的情况确实如此。

宋悲风道：“你有没想过另一个严重的问题，今次到边荒集去，你会面对燕飞，假如安世清父女确因玉珮直追到边荒集去，你如何向燕飞解释呢？此事必牵涉到妖后任青媞，何况纸终包不着火，以燕飞的灵异，终会发觉你向他说谎。”

刘裕尚未有机会向他说及边荒集的现况，道：“暂时我们不用担心这方面的问题，因为燕飞为拯救纪千千主婢，将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不在边荒集。唉！我的感觉真矛盾，既希望他在边荒集，凭他的蝶恋花对付竺法庆的十住大乘功；又希望他不在边荒集，那就不用面对被他识破我与任青媞的交易问题。”

宋悲风是唯一明白他心情的人，叹道：“想起千千小姐被掳北去，我便心焦如焚，可是又不能置弥勒妖人的事不理。”

刘裕道：“千千主婢并没有立即的危险，更何况她们在慕容垂的手上，急也急不来。当时机来临之际，我们可为她们拼命出力。”

宋悲风颓然道：“我对此事想法灰暗悲观，即使倾尽边荒集的力量，对上慕容垂，在自保上仍危矣乎哉，更遑论主动出击，从他手上救出千千小姐主婢。”

刘裕道：“燕飞只差一点便大功告成。”

宋悲风道：“那或许是唯一的机会，可惜得而复失，痛失良机，但也使人从心底欣赏千千小姐对婢子的情义。”

刘裕讶道：“你晓得其中经过？”

宋悲风道：“此事早传遍建康，也令燕飞坐稳边荒第一高手的宝座，成为能与孙恩、慕容垂相提并论的顶尖高手。”

刘裕道：“机会永远存在，燕飞是个能人所不能的人，他会为自己制造机会。别人或许猜不到他的计划，但我却清楚有一个人，可以助他完成这近乎不可能的救人壮举，此人就是拓跋族之主拓跋珪。我曾和他并肩作战，明白他的能耐。”

宋悲风舒出紧压心头的一口气，点头道：“听你这么说，我有点像在绝对的黑暗里看到一点光明，心里舒服多了。”

又道：“如果任青媞没有说谎，我们将要应付安世清父女。你曾先后和安世清、孙恩交手，两人的武功相较如何呢？”

刘裕想起夺去天地珮的鬼脸怪人便余悸犹存，苦笑道：“依我看纵使不在伯仲之间，也相差无几。”

宋悲风咋舌道：“安世清竟高明至此？”

刘裕道：“但愿任青媞确实夸大了心珮，否则我们在边荒集的日子绝不好过，唉！想想都令人头痛，希望安世清无暇插手此事。”

宋悲风沉吟道：“不论是孙恩、江凌虚又或安世清，均对玉珮志在必得，究竟《太平洞极经》隐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呢？”

刘裕正要答话，孔靖派人来请他们到舱厅共进晚膳，他们只好收拾心情，回舱厅去也。

慕容详几乎是当东城门被破的一刻，立即率众仓皇从南门离开，助守的后燕盟帮众登时军心涣散，落荒而逃。

不过也难怪慕容详，皆因他一错再错，看不清从北面以铺天盖地的声势直逼而来的拓跋族主力大军，只是由二百多名战士和数千匹佯装进贡的无鞍空骑在虚张声势。还从其方向误以为驻守长城的部队已被击垮，故拓跋族的“主力大军”能长驱直入，挥兵攻打平城。

慕容详且因摸不准雁门方面的形势，率领疲军直接逃回中山，坐失固守雁门与平城对峙，再从中山调兵来援以平反败局的天大良机。

当高彦和庞义晓得“主力大军”的真相，两人都暗里抹一把冷汗，更为拓跋珪的胆色和手段惊叹。拓跋珪不但是等待的专家，且是冒险的高手。

拓跋珪并不以攻陷平城而歇息战鼓，竟立即派出长孙嵩和拓跋觚，率领两千战士向雁门进军。又以数百朔方帮徒打头阵，先一步混进雁门，散播谣言动摇民心军心。

当平城落入拓跋珪的绝对控制下，从长城来的燕国边防军终于在日落前到达，见到坚固如平城亦在两日间被夺，骇然大惊，岂敢攻城送死，径自逃返中山去。

至此大局已定，攻陷平城的梦想成为现实。翌日黄昏喜讯传来，比之平城的兵力更是不堪的雁门城守军弃城逃走，被拓跋军和平进占。为拓跋珪踏足中原争霸的宏图大计，展开新的一页，胜得漂亮精彩。

在这长城内的广阔区域，经苻坚不停地把拓跋族的亡国之民迁徙到这里来，强迫其放弃游牧生活，改为从事农耕生产，加上原有的乌桓杂人和雁门人，形成强大和稳定的农业经济。数千个村落，提供了大量的粮食和牲口，登时使获得此广阔地区，控制平城、雁门两大重镇的拓跋族国力剧增。

离平城东面三日马程的代郡，规模和防御力均远比不上平城和雁门，守兵只有数百人，当平城陷落的消息传到，又将入侵军力夸大至数万之众，守城兵将吓得落荒逃去，一时间附近再没有能威胁占领军的力量。

燕飞与拓跋珪登上平城墙头，俯视远近。太阳刚升离地平，温柔地洒照大地。

拓跋珪道：“兄弟！我真的感激你。若不是你救回小觚，令慕容详阵脚大乱，进退失据，此战鹿死谁手，尚是难言之数。”

燕飞道：“你还要和我说这些话干吗！下一步该如何走？”

拓跋珪道：“我会派人来巩固两城的防守，对此区则施行德政，安抚民心。”

燕飞讶道：“你不准备留在这里吗？”

拓跋珪道：“我们兵力薄弱，根本不足以应付慕容垂的雄师，所以绝不会蠢得去硬撼中山。幸好即使慕容垂闻报后立即决定北返，至少仍须二至三个月的时间，我就趁这时机先全力收拾赫连勃勃，尽取黄河河套之地，增加应付慕容垂的本钱。小飞，你当然会全力助我吧？”

燕飞不答反问道：“假如慕容垂抛开一切，亲率大军北返，你如何应付？”

拓跋珪苦笑道：“我只好放弃平城和雁门，逃返盛乐静观其变，而我的争霸大计将会泡汤，因为慕容垂将会驻重兵于平城，令我难以再踏入长城半步。”

颓然搂上燕飞肩头，叹道：“你的英雄救美也要完蛋。天下没有人，包括小飞你在内，能在正常的情况下，从慕容垂手上夺走他永带身旁的女人，何况还有个不能不理又不懂武技娇滴滴的小婢呢？”

燕飞沉声道：“若慕容垂只是调兵遣将来还击你呢？”

拓跋珪放开搂着他的手，挺直虎躯，双目熠熠生辉地凝望地平尽处，豪气冲天地道：“那我和你都有救了。来的肯定是慕容宝，我会教他吃一场大败仗，更要燕人永远不能翻身。”

燕飞不解道：“如何可令燕人永不能翻身？”

拓跋珪双目杀气大盛，道：“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等着瞧吧！”

燕飞道：“慕容宝若惨败，慕容垂将别无选择，必须立即放下所有事，回师挥军与你一决胜负，你是否仍逃返盛乐呢？”

拓跋珪微笑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我会与慕容垂周旋到底，因为届时我羽翼已成，而慕容垂的兵力则大幅被削弱，军心士气更受到严重的挫折。我的机会来了，你的机会也来了。”

接着目光往他投来，沉声道：“当慕容垂在这样的情况下来收复平城和雁门，你如能从边荒集的人马里组织一支精锐的部队，我可与你天衣无缝互相配合，只要把握准确，一举救回纪美人主婢，对慕容垂的打击将会是致命的，而我更有信心可赢得最后的胜利。”

燕飞点头道：“你说出我心中正在思量的事。赫连勃勃是败军之将，不足言勇，凭你的才智可轻易收拾他，不用我帮忙。”

拓跋珪皱眉道：“你到哪里去呢？”

燕飞道：“我立即赶回边荒集去，设法组成一支你所说的精锐部队。若反攻你的是慕容宝，我会由得你自己去应付，如督师的是慕容垂，我将在途中设法劫夺千千主婢，我的生死亦不用你费神理会。”

拓跋珪发呆片刻，现出个苦涩的表情，道：“我很想说不论情况如何，均会全力助你，可是肩上挑着整族的荣枯，如此简单的一句话，竟没法说出口来。原谅我吧！”

燕飞一手搭着他肩头，笑道：“一切须看老天爷的安排，看看慕容垂会否做出错误的决定。不过我有个直觉，慕容垂仍未真正掌握到你对他的威胁，兼之不愿意放弃进军关中的千载难逢之机，又高估了慕容宝的能力，肯定只会派儿子来对付你。”

拓跋珪道：“如此我们将复国在望，你也可以携美回边荒集，继续你风流写意的日子。”

燕飞道：“我走哩！你须事事小心，切勿得意忘形而轻敌。”

拓跋珪笑道：“我是这样的人吗？回边荒集后，见到小仪时请通知他一声，我对他在边荒集的功绩非常满意。当我立国称王时，他就是我的太原公。”

太原是雁门南面最重要的城池，物资丰盛，又是贸易中心，在军事和经济上均占据重要的地理位置。

燕飞愕然道：“你准备攻打太原吗？”

拓跋珪呵呵大笑道：“小王怎敢呢？不过当我称王、称霸之时，太原落入我版图内的日子还会远吗？”

燕飞哈哈笑骂，洒脱地去了。

第八章 搜魂邪术

蒙蒙细雨里，刘裕步出船舱，正在甲板上指挥的老手迎上来道：“今次能再度伺候刘爷，是我和一众兄弟的荣幸。”

又压低声音带点不满地道：“玄帅已逝，现在我们北府兵还有多少个像刘爷般的英雄人物。”

老手是北府兵操船之技最响当当的人物，当日他和纪千千北上边荒集，便是由他驾舟。今次刘裕特别向孙无终要求派出老手驾驶战船，正是要借他的超凡技术以摆脱安玉晴的追蹑。

刘裕亲切地搭着他肩头笑道：“最后这句话我当没有听过，你以后更不要再说，否则我会吃不完兜着走。”

老手道：“这个我当然明白，祸从口出，有谁像玄帅般有容乃大呢？不过别人或许不清楚，我老手和众兄弟却比任何人更明白刘爷和燕爷的交情，你们是识英雄重英雄，只有你们才有资格大摇大摆地到边荒集去。”

此时船已驶上颍水，泊于西岸处，离颍口只有数百丈，静候江文清的芳驾。

刘裕放开手，道：“麻烦你老人家看紧一点，水陆两路都不要放过。”

老手点头道：“在目前的情况下，人人都会小心的！”

领命去了。

宋悲风正负手站在船头，凝望着河道远处，神情木然。

刘裕直抵他身旁，道：“宋大哥在想什么呢？”

宋悲风皱眉道：“奇怪！我们到这里足有三个时辰，为何仍未见安玉晴追来，难道任妖后说的全是一派胡言？”

刘裕道：“你的想法令我想起以前的事。当日我在汝阴遇上任青媞，那时她该刚从安世清父女手上偷到心珮，还默认自己是安玉晴。”

宋悲风经刘裕透露此事已尽知其详，点头道：“对！若任妖后所言属实，她是不可能避过安世清的追杀的。尽管有任遥为她阻挡追兵，可是当时安世清抢得天地珮后，怎会放过任青媞？除非心珮当时并不在任妖后身上。”

刘裕沉吟道：“此事的确令人难解，不过如非心珮确可引来敌人，任青媞怎肯把千辛万苦得到的命根子交我保管，不怕我将宝物私吞吗？这该是没办法里的唯一办法。”

宋悲风苦笑道：“整件事令人愈想愈糊涂，会否是任妖后盗得心珮后，把心珮交予任遥，由他引开安世清父女，而任妖后则去争夺天地珮。岂知安世清没有中计，反去争夺天地珮，只由安玉晴去追踪任遥，碰巧地助燕飞逃过一劫。”

刘裕点头道：“还是宋大哥旁观者清，你的说法合情合理，虽不中亦不远矣。接着任遥把曼妙送往建康、心珮交由她保管，带入皇宫去，如此玉珮便等若消失了，安世清父女再没法追查。”

宋悲风接下去道：“任妖后晓得曼妙掉转枪头来对付司马道子的事，迟早会被司马道子看破，进行反击，曼妙随时大祸临身，所以从她那里取回心珮，带到广陵来交给你，因为你已成为她唯一可倚靠的人。”

两人虽合力想通其中关键，却没有丝毫欢欣之意，因为只证明刘裕正背着个惹祸上身的沉重包袱，是名副其实的怀璧之罪。

刘裕更想深一层，想到今次任青媞来找他，热情挑逗，主动献身，正是欲与他发展进一步的亲密关系，使自己甘于为她所用。幸好自己把持得住，没有失陷在她的诱人手段里。

宋悲风又不解道：“奉善坐在你对面，怎会丝毫察觉不到你身怀心珮呢？他乃江凌虚最得意的传人，武功身份均和安玉晴相当，他会否是心中明白，表面却不动声色？”

刘裕摇头道：“该不是如此，否则怎么都会有没法掩饰的神态。据我猜即使是安世清，也没可能在一般情况下感应到心珮，而必须在施展某一种功法的情况下，方会有感应。咦！”

宋悲风道：“你想到什么？”

刘裕现出回忆的神情，道：“任青媞在我反复质问，怀疑她说谎时，曾透露心珮之所以有此异能，是因天、地、心三珮是从一方奇异的宝玉一分为三，最神妙处是三玉分离后一直在盼望复合，所以互相召唤。”

宋悲风吁出一口气道：“真令人难以相信，世间竟有此等异事。天下间确实无奇不有。你从这想到什么来呢？”

刘裕道：“我想到的是只有身怀三珮之一的人，方会对另外的两珮生出感应，例如愈接近，玉珮便会愈抖颤诸如此类。所以只要安世清和女儿各带一珮，便可以千里追杀任青媞，逼得她不得不把玉珮交我收藏。”

宋悲风一震道：“对！理该如此。”目光往他胸膛投去，道：“如此当他们父女任何一人追来时，你的心珮或会先作预警，所以我们并不是完全被动的。”

刘裕冷哼道：“那妖女对我说的，至少有一半是胡言，目的在吓唬我，使我不敢离开广陵，好为她作保管人。那她潜去办妥她的事后，便可回来摊大手掌取回心珮。什么人多气杂致令宝玉失灵的话全是诓人的，玉珮间的感应只会在短距离内有效，不过对善于追踪又有明确目标的高手来说，已等如妖女所说的，如在黑暗的荒原燃亮了灯火般碍眼，所以妖女不得不暂时放下宝玉。”

只听他怒呼妖女，宋悲风晓得刘裕对被任青媞欺骗心中有气。

正要说话，在船桅望台处站冈的战士喝下来道：“有船来哩！”

两人朝颍水瞧去，三艘双头战船正品字形般朝他们驶来。

燕飞、高彦和庞义策马越过雁门，循原路往黄河方向驰去。

燕飞领先驰上一个小山冈之上，勒马停下。

随后两人来到他左右。

庞义道：“我们不是该趁白天多赶点路吗？为何停下来呢？”

燕飞现出思索的神色，皱眉道：“不知为何，我心中有不妥当的感觉，却又不知问题出在何处。”

高彦没好气道：“慕容详现在自顾不暇，哪有闲情来理会我们。如果只是些路经的毛贼，凭你老哥的身手剑法，可以顺便来个替天行道，积些阴德。”

庞义为人比高彦稳重谨慎，分析道：“唯一的威胁，或许是来自慕容垂。虽说尚有十多天马程方抵黄河，可是过了黄河便是慕容垂落脚的荥阳，或许是他晓得我们返回边荒集的路线，所以派出高手在前路拦截我们。”

燕飞摇头道：“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应是我们在雁门露了一手，引起某方敌人的注意。所以我离开平城，行踪已落入敌人监视里。”

高彦不解道：“这么说你不妥当的感觉，应是起自后方有人在跟踪我们，而非来自前方。”

燕飞道：“不！感觉确实来自前方。他娘的！会是谁呢？”

高彦念念有词地道：“我们的仇家太多，例如黄河帮，又或慕容垂、赫连勃勃。唉！我的娘，如何猜呢？”

庞义道：“赫连勃勃现在正力图保命、保族，该难分身来对付我们，也应该不是慕容垂。黄河帮又如何呢？在边荒集他们严重受挫，根本没有能力来对付我们。”

燕飞忽然道：“随我来！”

三人飞马驰下山坡，接着燕飞在前领路，明显偏离来时的路线，到奔入一座密林，燕飞方减缓马速。

高彦嚷道：“撇掉了敌人吗？”

燕飞点头道：“好一点了！”

庞义在另一边叫道：“什么叫好一点呢？”

前方出现一道河溪，豁然开朗，阳光洒在小河怪石嶙峋的两岸，大小石头闪闪生辉，像无数嵌在林地的宝玉，煞是夺目好看。配上溪水的淙淙流响，使人精神一振。

三人不约而同地跳下马来，人马一起享受天然的恩赐。

燕飞坐在一块大石处，默然不语。

庞义来到他身旁坐下，叹道：“我首次感到旅游的乐趣，柳暗花明，任何一刻均会碰到意想不到的美丽天地。如果我们不是误打误撞的穿林过野，怎想得到密林内有如此一个好地方呢？”

高彦正以河水洗脸，笑道：“若千千和诗诗能在我们身旁，乐趣会倍增，这河水甜美甘香，用来制雪涧香也不错呢！”

庞义闻言容色一黯，向燕飞道：“究竟想伏击我们的是何方神圣？”

燕飞淡淡道：“如我的感应无误，该是弥勒教的妖孽。”

庞义和高彦听得大吃一惊，又是面面相觑。

高彦代庞义说出两人的疑问，道：“你老哥有通玄之术，没有人敢怀疑。你晓得有人正调兵遣将来对付我们绝不稀奇，不过却如何知道是弥勒教的人？”

燕飞道：“有一件事我尚未有机会告诉任何人，那晚我在赴镇荒冈与孙恩决战途中，撞破竺法庆之妻尼惠晖与汉帮叛徒胡沛在一座密林里会面，听到他们的对话。”

庞义愕然道：“竟有此事？你没有被他们发现吗？”

燕飞道：“差点被发现，尼惠晖的魔功已臻通玄的境界，对我生出感应，幸好我懂得敛藏之法，故没有被她发觉。”

高彦道：“江湖传说竺法庆和尼惠晖极端恩爱，任何行动均是秤不离砣，出双入对，你怎会只见到尼惠晖呢？”

燕飞道：“这正是我当时心中的疑惑，所以不敢久留。”

庞义道：“你听到什么秘密？”

燕飞道：“我听到胡沛称赫连勃勃为大师兄，王国宝为二师兄，他自己应是竺法庆的第三徒。”

庞义和高彦听了为之色变，原来弥勒教一直在算计边荒集，而他们却是茫不知情。

胡沛既是竺法庆的徒儿，难怪有能耐害死祝老大，还使人无法肯定是有人下毒手。如非江文清到边荒集来，胡沛大有机会取祝老大而代之，不过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高彦点头道：“我们明白了！你的猜测很有道理，弥勒教既然与赫连勃勃有密切关系，而拓跋珪却是赫连勃勃现今最大的劲敌，弥勒教在北方势力庞大，像平城、雁门这种重镇必有他们的眼线，也因此我们的行踪已落在弥勒教的眼皮子内。这回真的是麻烦来了。”

燕飞缓缓道：“我不是凭空猜出来的。”

两人愕然盯着他。

燕飞道：“情况有点和孙恩的互生感应相似，我的脑海里断断续续浮现出尼惠晖当晚的形象，从而亦可推知她功力纵使及不上孙恩，亦所差无几。”

庞义和高彦听得倒抽一口凉气，如此魔功通玄的敌人，可不是一般寻常惑敌的手法能摆脱。

北方是弥勒教的地盘，如对方出尽人手，全力截击，他们几可肯定永远到不了黄河去。

更使人惊悸的是“大活弥勒”竺法庆与尼惠晖携手而来，就算再多来个燕飞亦未必有胜算。竺法庆在北方武林的地位，便如孙恩在南方的威势，从没有人能击败他们，至乎没有人敢挑战两人。

燕飞道：“直到进入这片密林，我才感应不到尼惠晖。所以暂时我们是安全的，不过也可能只是假象，不论我们如何努力，绝难逃弥勒教的毒手。”

高彦道：“我有个上上之计，就是掉头逃回平城，如此即使弥勒教倾巢而来，也奈何不了我们。”

燕飞道：“那我们要在平城待多久呢？”

高彦被问得哑口无言。

庞义道：“我们应否立即起程，能逃多远便逃多远。”

燕飞道：“不！我们留在这里，直至尼惠晖再次感觉到我的位置。”

庞义和高彦你看我我看你，均瞧出对方心中的惊骇。

高彦苦笑道：“如此和等死有什么分别？尼惠晖绝不会是单人匹马而来，而是有教内高手随行。”

庞义道：“听说弥勒教除竺法庆、尼惠晖和死鬼竺不归外，尚有四大护法金刚，人人魔功超群，只要尼惠晖有此四人随行，恐怕小飞你亦难对付。”

燕飞从容笑道：“当尼惠晖找到我的一刻，便是生机乍现之时，她的注意力会被我完全吸引，此时只要你们和我分头遁走，我可以远远引走追杀我们的男女魔头，届时你们留意我指示的方向，千万不要回头，只要拼命逃生便成。”

庞义和高彦交换个眼色，均感无话可说。燕飞乃边荒集第一高手，遇上任何强手都有杀出重围的本领，而他们只会成为负累。此确为唯一可行之计。

庞义叹道：“明白哩！我们在什么地方会合呢？”

燕飞道：“当然是边荒集。”

两人同时失声道：“边荒集？”

燕飞道：“天下间只有边荒集才是你们的安全之所，其他地方都是危机四伏，只有回到边荒集，你们才算真正脱离险境。”

又笑道：“你们不用担心我，什么场面是我应付不来的？”

高彦道：“尼惠晖亲自来追杀我们，或许更有竺法庆，可见他们对杀死你燕飞是志在必得，你要小心点，千万不要逞强。”

庞义道：“你道敌人会否猜到我们分散逃走？”

高彦苦笑道：“当他们发觉只有单骑的蹄印，仍不知道的话便是呆子、白痴。”

燕飞道：“所以你们只能凭两条腿逃回边荒集去，我们在两匹空骑的侧囊放上足一个人重量的石块，我再领两匹空骑一道走，该可以把所有敌人引得只来追我了。”

高彦和庞义齐呼好计，忙付诸行动，不一会儿已弄得妥妥当当。

三人耐心等待。

燕飞忽然若有所思地道：“回到边荒集后，你们设法知会刘裕，如我没有猜错，弥勒教将会在短期内经边荒集到建康去。”

庞义点头答应。

高彦则道：“我看也要警告其他人，弥勒教既然一直对边荒集有野心，在边荒集肯定不会安分守己，而是搞风搞雨，设法在边荒集生根，弘扬他的妖法。”

燕飞点头道：“你的推测合情合理，以胡沛对边荒集的熟悉，搞起阴谋诡计将非常难防。”

高彦还要说话，发觉燕飞现出专注的神色。

燕飞先闭上眼睛，倏又睁开，爆出夺人的神采，沉声道：“来哩！沿溪东去，至少跑两三里路方可以转而南下。”

庞义趋前和他紧拥一下，与高彦毫不停留地迅速远去。

燕飞则飞身上马，领着另两匹马儿，没入密林南面深处。

第九章 真情对话

三艘双头船沿颍水北上，目的地是边荒内最神秘的地方、无法无天的边荒集。

舱厅内，刘裕和江文清围坐厅心的大圆桌对话。

自今早见面后，他们还是第一次有单独倾谈的机会。宋悲风知道刘裕有要紧话与江文清商量，故意避入舱房，也乘机休息，以应付任何突变。

与孔靖的贸易谈判在互有诚意的融洽气氛下进行，当孔靖自己也感不好意思地提出第一宗以百车盐货交换五百头上等战马的交易，江文清故意请示刘裕，后者点头后，江文清即一口答应，不但给足刘裕面子，也使孔靖晓得江文清与刘裕的关系非比寻常，故令她肯做赔本的生意。

孔靖是老江湖，立即表示下不为例。如刘牢之再有任何无理要求，孔靖自有方法去应付。说到底孔靖并不想作刘牢之的应声虫。

江文清审视刘裕，露出欢喜的神色，道：“刘兄确实是神通广大，一下子解决了我们正在头痛的问题。孔靖是个可以信任的生意伙伴，我们早听过他的名字。”

刘裕赧然道：“我该谢你才对，参军大人今次的要求实在太过分了。”

江文清美眸亮闪闪的，微笑道：“送他五百头战马又如何呢？至少可看清楚他是个急功近利的人，更明白玄帅为何选你而不选他。我们从燕人和黄河帮那里掳获大批战马，五百头只是小数目。边荒集仍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唯一缺乏的是粮货。孔靖在这方面很有办法，相较之下我们做一、两宗赔本买卖根本微不足道。”

刘裕对她的善解人意非常感激，心中同时涌起奇异的感觉。若说宋悲风和自己是同病相怜，与她便是祸福与共。任何一方的失败，都会令另一方也一败涂地。

所以他不怕江文清晓得他的秘密，最重要是江文清明白他为了挣扎求存，再没有更好的选择。

问道：“有没有聂天还和孙恩两方面的消息呢？”

江文清从容道：“聂天还虽然仍未从边荒集的败仗里回复过来，但事实上兵员和战船上的损失并未伤及其元气，现在乘机韬光养晦，偃旗息鼓，只是避免桓玄派他去打头阵，以收渔人之利罢了！他的鬼主意可以瞒过任何人，却绝瞒不过我。”

见刘裕沉吟不语，续道：“孙恩则是蠢蠢欲动，派徐道覆攻占了东海的大岛翁州作大本营，沿海郡县的豪强纷纷响应，只要他一旦发动，建康南面沿海的地方将尽落他天师军手上，动乱会像燎原之火直卷建康，情势实危急至极点。而令人不知是可悲还是可笑的司马曜，仍在和司马道子斗个你死我活。蠢材如王恭者更茫不知大祸将至，竟透过殷仲堪去勾结桓玄，真是不知死活。”

刘裕心中涌起绝妙的感觉，江文清对南方形势的掌握，比起南方各大政治势力，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江帮损失的是前帮主和大批战船，可是其影响力早深入民间，处处有眼线，所以江文清对南方情况了如指掌。

忽然间他有点像是长期出门的丈夫，回家后聆听娇妻的娓娓细诉，虽然江文清仍是“宋孟齐”的翩翩佳公子模样，谈得更是国家大事，可是她对着自己眉黛含春，不经意从轻谈浅笑透出的风情，令他饱受摧残和重压的心，似暂时得到躲避外间风风雨雨的机会。噢！自己是怎么哩！

“刘兄在想什么呢？”

刘裕吓了一跳，慌忙道：“嘿！没有什么！只是想到建康形势险要，即使孙恩尽得南面郡县，要攻陷建康仍不容易，不过却会严重破坏建康的经济和稳定。”

江文清美眸不眨地盯着他道：“那你为何会脸红呢？”

说出这句话时，她似乎意识到情况有点不寻常，自己脸蛋儿亦左右各飞上一朵红霞，令她更是娇俏迷人，配合男性装扮，别有一股动人的诱惑力。

刘裕见她仍没有躲避自己的目光，心中一荡，吓得忙把绮念硬压下去，尴尬道：“我脸红吗？真古怪！”

江文清白他一眼道：“刘兄！”

刘裕心慌意乱的岔开道：“我和宋大哥今次到边荒集来，是有非常要紧的事情。唉！不要那么看着我好吗？我坦白招供如何？小姐你今天特别漂亮迷人。”

江文清俏脸红霞散退，现出个原来如此的无可无不可的表情，回复一贯的冷静，轻轻道：“不和你胡扯哩！刘兄今次到来，是否要对付弥勒教呢？”

刘裕错愕道：“小姐猜得很准。”

江文清道：“我是从弥勒教的死敌太乙教的近况推测出来的，尼惠晖亲率座下四大金刚和过千名弥勒教徒，偷袭太乙教位于太原附近的总坛，差点将太乙教连根拔起，江凌虚亦不敌尼惠晖，负伤逃亡，不知所终。奇怪的是竺法庆并没有参与此次行动，若有他在，江凌虚肯定无法脱逃。”

刘裕道：“因为竺法庆正闭关修炼‘十住大乘功’最高一重的功法，而尼惠晖要肃清北方的反对势力，是为到南方铺路，免得竺法庆和她离开北方后，太乙教会对付他们的弥勒教徒，此为先发制人之计。”

江文清讶道：“刘兄身在广陵，怎会对北方发生的事如此清楚？”

刘裕遂把见过奉善的事全盘说出。

江文清皱眉道：“楚无暇？”

刘裕道：“小姐听过她吗？”

江文清点头道：“千娇美女嘛！当然听过，她是最得尼惠晖真传的女弟子，又是竺法庆宠幸的女人，武功高强不在话下，最厉害是迷惑男人的功夫，败在她媚功之下的英雄豪杰不知凡几，听说她和徐道覆也有一手，内情便只他两人清楚。她到建康去，又是应王国宝之邀，说不定是司马道子针对那昏君的一个行动。”

刘裕对她敏捷的思考大感佩服，道：“她是要和司马曜现在最宠幸的张贵人争宠。”

江文清色变道：“今次糟糕哩！”

刘裕很想多听点她的意见，问道：“张贵人肯定是媚惑男人的高手，否则不会甫入宫便迷得司马曜神魂颠倒，言听计从。小姐可知张贵人也是由司马道子一方献入宫的吗？”

江文清道：“此正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司马曜对司马道子从信任变成疑心其谋朝篡位，据传是因张贵人在枕边告状，经查证后司马曜意渐不平，遂有任命王恭出掌扬州之举，形成保皇党与司马道子为首的政治集团日趋激烈的斗争。”

刘裕沉声道：“若小姐晓得张贵人的真正身份是任遥的爱妃曼妙夫人，且是妖后任青媞的亲姐，当明白任遥之死，已把司马道子和张贵人的联盟关系改变过来。”

江文清动容道：“竟有此事？刘兄是如何知道的呢？”

刘裕深吸一口气，他是不得不让江文清知悉秘密，否则如江文清将来发觉刘裕在此事上瞒着她，他们密切的关系会陷入严重的危机。更重要的是他信任江文清。

刘裕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应从任遥被孙恩所杀说起。”

江文清鼓励地微笑道：“我们有的是时间，而不论刘兄说出来的事如何惊天动地，文清也早有心理准备，否则玄帅也不会挑你出来作继承人。对吗？”

燕飞一人三骑，驰出密林，朝南疾奔。

他对这一带的地理环境颇为熟悉，前方百里内有四座城池，最接近的是定襄和新兴，稍远的是太原和乐平，论规模当然以太原居首，在战略上和经济上均为此区域最重要的城市。

他不知道尼惠晖使的是什么妖术，不过她拥有类似传说中的“搜魂大法”的异术，与孙恩地道门正宗玄功明显有分别，极为邪门。

人马在疏林区内飞驰。

令燕飞难解者，是这类在遥距搜寻目标的异术，施术者必须与被搜寻者有一定的心灵联系，例如曾接触过，方可成为施术的对象。可是燕飞自问只是在暗处窥看过尼惠晖一阵子，何解她却能对自己施展“妖法”呢？

他和孙恩的心灵接触是双向的，这或许因大家同属道门功法的缘故。

可是尼惠晖对他的“搜魂术”却是单向的，只有当尼惠晖的邪心锁紧他时，燕飞方能生出感应。

现在尼惠晖已被抛至右后方，却是不住接近。

燕飞勒停马儿，翻身下马。

三匹马儿均告力尽筋疲，再跑不了多远。

他把鞍甲负囊从马儿背上卸下来，取回自己的小包袱，分别与马儿拥抱后，道：“回家去吧！”

这三匹均是精选战马，只要不是离开平城太远，该懂得找路回去。

一拍坐骑马臀，马儿像懂人性般长嘶一声，领着另两匹乖马儿朝密林奔回去。

燕飞只影孤剑，继续上路去了。

江文清听罢，久久说不出话来。

刘裕艰涩地道：“燕飞和玄帅均不晓得我和任妖后的事。”

江文清美目深注朝他看着，轻轻道：“你现在和任青媞是什么关系？”

刘裕心忖她对任青媞所说的“最后一步棋”丝毫不在意，对他被迫代任青媞保管心珮也不放在心上，反倒关注起自己与任青媞的关系。女儿家的心事，确实难解。难道她真的看上了自己？

想到这里，心中一热道：“我和她纯粹是互相利用，妖女终是妖女，我绝对不会完全放心地信任她。”

江文清平静地道：“若曼妙确如你所料的杀死司马曜，任青媞于你还有什么足供利用的价值呢？”

刘裕一呆道：“我没有想过这问题。不过我既曾答应她对付孙恩，而孙恩又是我的敌人，所以若我有此能力，当会玉成她的心愿。”

江文清道：“这是男子汉的承诺，我爹的惨死孙恩须负上一半的责任，所以我不会反对一起对付孙恩。不过刘兄对任青媞不可没有提防之心，她可以助你，也可以害你身败名裂，你务必要小心，勿要被她以旁门左道的手段迷惑。”

又低声道：“刘兄如此信任文清，文清真的很开心。”

听到“男子汉的承诺”这句话，刘裕心中一阵刺痛，他曾对王淡真许下承诺，却没有付诸行动。

幸好江文清对他的谅解和支持，起了点补偿的作用，令他好过了些儿。

发自真心地道：“谢谢！”

江文清双目精光倏闪，道：“对付弥勒教是爹答应过安公却没有为他办妥的事，便由我这个女儿为他赎罪吧。”

刘裕叹道：“竺法庆等于另一个孙恩，要杀他绝不容易，何况更有个尼惠晖和大批弥勒教的妖人、妖女。”

江文清道：“卓狂生该清楚你和任青媞的关系，所以他对我大江帮分外照顾，有他帮忙，说不定我们可尽起边荒集的力量来对付他，如此将大增胜算。”

刘裕皱眉道：“除非竺法庆威胁到边荒集的盛衰存亡，否则除卓狂生外，恐怕没有人愿树立如此劲敌。”

江文清道：“如燕飞仍在，我们整个形势会改变过来。真可惜！”

刘裕心中苦笑，假如燕飞真的仍在边荒集，自己真不知该怎么办。

燕飞终于成功将心灵关闭。

一直以来，他的心灵都是开放的，思绪漫游于周遭的环境，不住接受外界环境予他的感受。

有时甚至是漫无节制的，任由思想驰骋，一念刚起，又被另一念代替。

然而在尼惠晖妖术的庞大压力下，他不得不为生存殚精竭虑，思考把自己的心灵隐藏起来的可能性。

当他把精神集中于脑内的泥丸宫时，他清楚感到他的心灵是外向的，通过眉心间的祖窍穴朝外搜索和接收任何心灵的信息。

这个发现令他惊喜莫名，因为大增他与纪千千以心传心的能力。

一边思索《参同契》的要义，一边逐一测试身内各大窍穴的功能。

到他把精神集中于丹田的位置，他清晰无误地掌握到自己已成功将精神密藏起来。

尼惠晖的“搜魂术”立即被切断。

燕飞登时整个人轻松起来，一边意守丹田，同时展开种种惑敌的手段，摆脱敌人跟踪全速南逸。

在太阳开始落往西山之际，地势忽变，一列山脉横亘前方，阻着去路。

燕飞心忖早晚要和弥勒教硬拼一场，现在既有妙法躲避敌人神乎其技的追踪术，何不在暗中摸清敌人的底子，打不过顶多是落荒而逃。如此妖人，能杀一个等于积阴德，多杀几个更是功德无量，且可削弱弥勒教的实力，减少其对边荒集的威胁。

想到这里，决意直闯深山。以寡敌众下，当然以地势环境千变万化的深山幽谷较为适合。如此再不犹豫，加速掠去，望其中最高的山顶前进。

乍看似是转眼即至，岂知到日沉西山后，天色转黑，方来至山脚。

出乎燕飞意料之外，入山处竟竖起一座山门，后面是登山的小径，也不知是通往山中何处？

山门并不是完整的，只剩下左右两根圆石柱，上面本该刻有山门名称的石碑被人以重物硬生生砸碎，变成散在石柱旁的碎石残片，景象诡异古怪。

不可能凭空想通的事，燕飞从不费神去想，径自踏足小径，继续行程。

小径蜿蜒往上，似要直登巅峰。

半阙明月升上灰蓝色的夜空，星光点点，尤添小径的秘异莫测。

开凿这样一道山中小径并不容易，险要处旁临百丈深渊，有时绕山而去，有时贯穿古树高林。半个时辰后，燕飞已可见到峰顶，不过小径如何把他带到那里去，仍难说尽。

经过一座奇树密布的古树林后，忽然哗啦水响，只见左方一道在十多丈高处的瀑布直泻而下近百丈，形成下方层层往下的水瀑，而在前方一道长吊桥跨瀑而过，接通另一边的小径，吊桥虚悬在半空，在山风下摇摇晃晃的，胆小者肯定看看已双足发软，遑论踏足其上。

燕飞好奇心大起，忘掉尼惠晖的威胁，朝吊桥大步走去。

第十章 道门怪杰

步过吊桥。

燕飞一震止步，出现眼前的是完全出乎他意料外的情景。

本应是殿落重重的宏伟道观，现在已变成劫后的灾场，只余大火后的颓垣败瓦和木炭。可是于此灾场的最后方，一座大麻石砖砌出来方形怪屋，高宽均近两丈，孤零零地矗立不倒，成为道观诸建筑物中唯一的幸存者。

整个道观建筑在一方天然的巨岩上，成半圆形的后方就是纵深万丈的危崖峭壁，从燕飞的角度望去，星空像在怪石房的背后飘浮着，其叹为观止处，只有亲眼目睹方肯相信。

燕飞呼吸顿止，心忖这比得上边荒四景任何一景，有机会定要带千千前来一看。

同时也晓得自己正陷身绝地，除非跳崖，否则后面的吊桥将是唯一生路。

燕飞淡然一笑，心忖如能与竺法庆于此决一生死，肯定是非常痛快的事。自慕容垂后，他已没碰过较像样的对手。

在此一刻，因受眼前景物的刺激启发，燕飞晓得自己已在精神修养上精进一层，更从因失去了纪千千而来的颓唐失意中振作起来，此时有十足的信心可以击败任何顽强的对手，成功救回纪千千主婢。

所以他不再逃避尼惠晖，反认为这是他练剑的好机会。

燕飞穿过火场，朝怪屋走去。

随着他的接近，似嵌入了星夜里的怪屋正门处上刻着的“丹房”两字，逐渐清晰起来。

丹房！

燕飞不由想起建康，他曾在独叟那座丹房险死还生。就在这一刻，他感应到悬崖边有个人。

丹房的大门亦被砸个稀烂，燕飞直抵门外，朝内瞧去，入目的情景令他看呆了眼，丹房内没有一件东西是完整的。

丹炉固是被捣个稀烂，铜鼎四分五裂散布地面，四壁全被凿破，似是有人要搜遍每一寸地方，以搜寻某一目的物。

一路走过火场，他没有见到任何烧焦的残骸。照他的推测，当时有某方势力大举进犯此观，尽歼庙内道众，然后把尸体全抛进百丈深渊去，再对整座道观进行巨细靡遗的大搜索，直至翻开每一方砖。可是在一无所得下，恼羞成怒，放火将之烧个精光。

如此凶残的手段，令人发指。

燕飞绕过丹房，视野不受任何物体约束阻碍，呈现在他眼前的是弧状的孤崖，虚悬山巅之上，崖外是广袤深邃的星夜，四周下方处的峰峦尽向孤崖俯首臣服。

而在此弧形高崖的圆拱位置，一人正背负两手，仰首观天，神态悠闲。

他身量高颀，宽袍大袖，头结道髻，一袭青衣在狂烈的高山狂风里拂舞飞扬，颇有似欲乘风而去的仙姿妙态。

燕飞的衣衫亦被吹得鼓胀起来，猎猎作响，山风钻入衣衫深处，冰寒刺骨，使燕飞大感快意。

会否是此人杀尽观内之人呢？

燕飞移至此人身后两丈许处，心中想到的却是纪千千。

他定要设法潜入荥阳，竭力营救千千主婢，不成的话，再依与拓跋珪约定的计划进行。

蜂鸣峡前的颍水之战后，他尚是首次回复信心，感到必可救得美人归。

那人倏地旋风般转过身来，面对燕飞，嘿嘿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边荒的燕飞。”

燕飞为之瞿然。

他敢肯定是首次与此人见面，不过却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早在看到他背影时，已有点眼熟。

对方脸容清癯，手足俱长，鹰钩鼻上的双目深陷下去，颧骨高耸，唇片极薄，下颌兜出，形象怪异。年纪该在六十以上。

一对眼睛射出奇异的靛蓝色，仿如鬼火。

燕飞有一种对方不但性情古怪，且是薄情之人的深刻印象。

淡淡道：“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那人正深深打量燕飞，不答反问道：“燕飞你来干什么呢？”一股寒气直指燕飞而去，把燕飞笼罩锁紧。

燕飞心中一颤，终于猜到对方是谁。

他就是在汝阴外偷袭他和刘裕，硬把天地珮夺走的鬼面怪人。

安世清！

难怪似曾相识，因为安玉晴的花容有着他几分的影子。

微笑道：“原来是安先生，这道观被焚一事该与先生没有关系。”

安世清面露讶色，显示因燕飞功力大进，完全没有被他的气势真劲压倒而惊异。冷然道：“错了！我只是来迟一步，否则我会趁势一把火烧掉老江的邪穴。哼！你是如何认出安某人来的？”

燕飞耸肩道：“我曾见过令千金。”

忽然心中一震，猜到安世清说的“老江”是何方神圣。

老江便是江凌虚，而这座道观正是江凌虚的太乙观。

何人有此实力，可以杀得实力强横的太乙教一个不留，太乙观变成废瓦残片呢？

安世清跨前三步，离燕飞只有丈许的近距离，如墙如堵的强大气劲紧压燕飞，换过是别人，恐怕早喷血跌退，燕飞却仍是从容自若，眉头没皱半下。

安世清皱眉道：“玉晴竟没有杀你？”

燕飞一呆道：“她为何要杀我？”

安世清叹道：“唉！女儿大了！你长得这么英伟潇洒，难怪玉晴下不了手，看来只好由我这老爹代劳。”

“锵！”

蝶恋花出鞘。

安世清已双手盘抱，一股强大集中的真劲涡旋而起，直卷燕飞。

“蓬！”

燕飞人剑合一破入他攻来的气柱去，剑锋直指气柱的核心，气柱像水花般向四外激溅，一时劲气横流。

安世清迎上燕飞，左右两袖似是狂挥乱舞，可是极度紊乱中却隐含玄妙的法度，袖袍鼓荡着惊人的气劲，比任何神兵利器更厉害处是可软可硬，千变万化，软如鞭索，硬似刀枪，无隙不入地狂攻而来。

刹那间，燕飞已和他交手了十多招。

两人换了个位置。

燕飞移至崖边，横剑卓立；安世清则来到他刚才的位置，成对峙之局。

燕飞吐出一口鲜血，神态从容道：“安先生果然高明，燕飞领教哩！”

安世清脸泛红霞，旋又消去，显然像燕飞般负了内伤。

安世清双目杀气遽盛，语调却寒如冰雪，狠狠道：“高明？你是在讽刺我。”

燕飞已有点摸清楚他的情性，他不但孤僻怪傲，且是心胸狭窄、冷酷无情的人。只看他向自己二度施毒手，可知他视人命如草芥，一切事均以自己为中心，不理他人的死活。

安玉晴竟有这样的一位亲爹，实令人意想不到。

相比起来，孙恩便远较他有道门高手的风范。论武功道术，他们两人虽相差不远，但孙恩的修行肯定在安世清之上。

燕飞也是心中欣慰。

自己确实大有精进，与上次和安世清交手的情况相比，实不可同日而语。

燕飞淡淡道：“安先生勿要动气，你既然杀不了我，大家不如就此和气收场。若安先生为求一时快意，不肯罢休，可能会便宜了别人。”

安世清道：“只会便宜了你吧！”

话未说完，满天袖影，又向燕飞攻来。

燕飞手上的蝶恋花在胸前爆起一团光影芒点，接着以惊人的高速扩散，像一把虚实难分的伞般往安世清的袖影迎上去。

如此剑法，已把“有形”和“无形”的威力合而为一，尖锐的剑气，完全抵消了安世清曾令燕飞和刘裕吃尽苦头的劲气狂飙。

安世清哪想到燕飞又比刚才更厉害，高手相争不容相让，他主动挑衅，燕飞在被动下全力反攻，大家都骑上了虎背，只能以一方受重挫，又或两败俱伤收场。

他不知道燕飞正处于突破的紧要关口。

攻陷平城，拯救纪千千主婢一事首次出现曙光，燕飞遂从低沉的状态逐渐回复过来。与尼惠晖精神捕猎的斗争里，燕飞进一步认识自己通玄的异能，信心大增。至刚才受太乙观壮丽异象的触发，令他臻至天人合一的境界，剑术自然水涨船高，安世清的攻击，正好予他完成整个过程的最佳磨炼。

剑袖交击前的刹那，安世清一对修长的手从袍袖探出来，指掌并用的强攻入燕飞的剑影里去。

“叮叮当当”不绝于耳。

在瞬息之间，安世清或指或掌，十多次命中蝶恋花。

两人错身而过，燕飞左手撮指成刀，狠狠劈中安世清以极端玄奥和刁钻角度轰来的一拳。

两人同时剧震，双方的后着均无以为继。

燕飞打着转飞开去，喷出大口鲜血，伤上加伤。

安世清亦打横踉跄跌退，差点仆倒地上，力图站稳时，再控制不住“哗”的一声喷出鲜血。

两人同告受伤。

“砰！”

燕飞发觉自己后背撞在丹房的石墙处，贴着墙壁滑坐地上。

安世清则在六、七丈外摇摇晃晃地站着，满脸通红，像喝醉了酒的模样。

燕飞一边运功疗伤，一边暗叹一口气，蝶恋花顺势插在膝前地上。他的内伤颇为严重，没有几天工夫休想复原，而在如此吃紧的时刻，他根本负担不起负伤的后果，还如何去应付尼惠晖或竺法庆呢？

他极少痛恨一个人，但此刻真想把安世清这不近人情、一意孤行的老头子斩成数段。

事实上他已处处留手，看的是安玉晴分上，而安世清竟不知好歹，逼得他不得不全力自保。论功力他仍逊上有一甲子火候的安世清一筹，故成了好听点是平分秋色，难听点是两败俱伤之劣局。

安世清终于立定，双目凶光闪闪的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来到燕飞前两丈许处，安世清厉叱道：“你又在使什么诈术，神情变得如此古怪？”

燕飞从地上站起来，淡淡道：“尼惠晖又找到我了！”

安世清一震道：“你在说什么？”

燕飞拔起蝶恋花，遥指安世清，登时剑气大盛。

安世清想不到他仍有顽强抗力，骇然后撤一步，道：“什么尼惠晖？”

听他的语气，便知他对尼惠晖忌惮非常，又或者是怕与尼惠晖秤不离砣的竺法庆。

燕飞还剑入鞘，心中苦笑，他因与安世清交手，再不能保持关闭心灵的特殊状态，致被尼惠晖感应到他所在。最头痛的是，即使他再次封锁精神，不使外泄，可是因伤所累，在此绝地内根本无路可逃，就算逃也逃不了多远，今次真要被这可恨的老头儿害死。

道：“你现在该晓得便宜了谁吧！尼惠晖从雁门一直追到这里来，希望你和她是老好友，否则前辈你也劫数难逃。”

安世清终于色变，沉声道：“你刚才是感觉到她的‘搜精追神术’，对吗？”

燕飞道：“正是如此，如我燕飞有一字虚言，教我永不超生。”

安世清狂嘶一声，朝吊桥方向奔去。

燕飞心叫不好，追在他身后，叫道：“快回来！你这样会与尼惠晖碰个正着。”

安世清猛然止步，立在吊桥之前。

燕飞赶到他身旁，拔出蝶恋花。

长达三百步的吊桥在山风中摇曳不休，不住发出索木摩擦的异响，混合在飞瀑冲奔的声音里。

安世清骇然道：“你想干什么？”

燕飞若无其事道：“当然是斩断吊桥，还有什么可以做的？”

安世清色变道：“你可知此崖名为孤绝崖，崖壁陡峭直下，任你武功如何高强也难以攀爬。”

燕飞俯头下望，笑道：“跳下去又如何，水力还可抵消急坠的冲力。”

安世清象是初次认识他般仔细打量他，好一会儿道：“下面乱石处处，只要落点是任何一块巨石，你将难逃粉身碎骨的命运。”

燕飞淡然道：“至少有五成机会是落到水里去，总胜过被弥勒教妖人百般凌辱好吧？动手要快，然后我们躲往丹房后，让敌人疑神疑鬼，岂不快哉？”

安世清哑然失笑道：“好小子！”

接着喝道：“动手！”

两人扑往吊桥，剑起掌切，片刻间这端的桥段往下急坠，重重拍击在另一边的山壁上，登时索断木破，残片直落入下方水瀑去。

孤绝崖真的变成孤绝于世。

破风声从前路传来。

两人交换个眼色，尽全力掉头奔往丹房，当两人分别在丹房背靠壁坐下，均有疲不能兴的感觉。

两人对视苦笑，不住喘息。

安世清叹道：“是我不好！唉！四十多年来，我还是首次向人说对不起。”

燕飞对他恶感稍减，道：“老哥你的火气真大，事实上我们无冤无仇，你却先后两次想取我的小命。”

安世清道：“我喜欢你唤我作老哥，以后就这么叫吧！第一次我要杀你们，因为误把你们当作老江或老孙的人，今次想杀你，则因为找不到想找的东西，所以找人来出气。现在气消哩！发觉你这小子原来相当有趣，难怪玉晴没有干掉你。”

燕飞道：“找什么东西呢？天地珮不是在你手上吗？”

安世清正要回答，蓦地尼惠晖动人的声音不卑不亢地从断桥的方向远远传过来，又有点似在耳边喁喁细语般道：“燕飞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如此斩断吊桥，只是把自己陷于绝地。人家怎舍得杀你呢？你的小命还是奴家从孙恩手底下救出来的。冤家呵！走过来让奴家看看你的俊俏模样好吗？有什么事都可以商量哩！”

安世清骇然道：“这骚娘子的魔功又有精进，难怪老江架不住她。你千万不要信她任何话，她的年纪足可当你的娘。”

燕飞则听得背脊凉飕飕的，难道真的是她把自己带离战场，又把自己埋于土下？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第十一章 仍是朋友

燕飞和安世清静候片刻，尼惠晖没有再传话过来。

安世清忍不住探头一看，讶道：“竟不见半个人影。”

转向燕飞道：“妖妇该是故意摆出莫测高深的姿态，试探我们的反应。另一方面却派人设法取来长索，只要钩上这边的一棵大树，便可以轻易飞渡。”

燕飞道：“她要试探的只是我，因为她并不晓得老哥你的存在。莫测高深的是我而非她。例如我为何自己走到这绝地来？又斩断吊桥陷自己于绝地？究竟燕飞在故弄什么玄虚呢？”

安世清笑道：“对！你为何明知尼惠晖追在你后面，仍敢到只有一条出路的孤绝崖来呢？”

燕飞开始发觉他有着孩儿的脾性，纵然在眼前的绝境里，仍可以开心得像个玩游戏的顽童。

微笑道：“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这里是孤绝崖。”

安世清微一错愕，接着忍不住的捧腹狂笑，笑得流出眼泪来，又怕笑声惊动敌人，更可能牵动内伤，忍笑得有多辛苦就多辛苦。

不住点头道：“这答案很精彩。”

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方回复过来，道：“我很清楚尼妖妇，生性多疑，即使取得长索，仍不会鲁莽地闯过来。”

朝燕飞瞧来道：“你可以应付吗？”

燕飞道：“该勉强可以大战十个回合。”

安世清苦忍着笑，投降道：“不要引我笑了，否则我五个回合都挨不住。唉！你是否准备跳崖呢？赌赌掉进水里去还是撞石自尽。”

燕飞从容道：“以我们目前的伤势，跳进水里和撞上石头根本没有分别，肯定内伤一发不可收拾，结局不是淹死就是被水流带得撞到乱石。”

心中生出荒谬的感觉，他们从敌对变为必须同舟共济固然荒谬，如他们跳崖而死更是荒谬绝伦，说出去肯定没有人肯相信。

安世清奇道：“既然如此，为何你仍是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儿，似在欣赏孤崖夜景的神态。”

燕飞瞥他一眼，道：“老哥不也是开心得像个小伙子吗？”

安世清道：“我怎么同呢？我今年六十五岁，人生的悲欢离合全经历过，早死晚死都不觉抱憾。你小燕飞正值盛年，大好人生正等着你去尝试和享受。”

燕飞没好气道：“我根本没想过自己会命绝于此。趁有点时间，我可否问老哥你几个问题？”

安世清坦然道：“只要是和逃命有关，老哥我为了自己，当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其他的就不用问了！”

又叹道：“我安世清英雄一世，想不到竟有落难之时，燕飞你确实了得，而我则只能怪自己糊涂。”

燕飞问道：“老哥你为何事到孤绝崖来？”

安世清皱眉道：“这与逃生有何关系？”

燕飞道：“时间无多，答了又于你何损？如逃不了只好跳崖，逃得了的话你还要好好谢我呢！”

安世清点头道：“对！死到临头还有什么好隐瞒的。我是听到消息，弥勒教大举进攻孤绝崖的太乙观，江凌虚负伤只身逃出，不知所终，而太乙观则被夷为平地。所以立即抛开一切，从建康赶到这里来，希望可以寻得我师门的异宝，至于那是什么东西，你最好不要知道。”

燕飞直觉感到安世清寻找的是“丹劫”，当然是劳而无功，因为“丹劫”已成他腹中之物，被他消化掉了。

续问道：“丹房内被人搜得天翻地覆，是否你所为呢？”

安世清道：“这个我真的不知道，我来时已是这个样子。”

燕飞道：“江凌虚是怎样的一个人？”

安世清现出不屑的神色，道：“他最懂讨老头子欢心，嘿！即是他师父的欢心，仗着有点小聪明，终日在转歪念头，给我提鞋都不配。”

燕飞道：“你对他倒非常熟悉。”

安世清冷笑道：“我和他朝夕相处了二十多年，怎会不清楚他的为人和心性？”

燕飞愕然瞧着他。

安世清不耐烦地道：“我不想提起他，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燕飞道：“仍是关于他的，如弥勒教倾巢而来，尼惠晖武功又不在江凌虚之下，在这样的绝地，江凌虚如何可突围逃走？”

安世清剧震道：“对！以他的为人，肯定不会自陷于绝地，该有绝处逃生之路。”

燕飞和安世清不约而同朝靠着的丹房望去，然后你看我我看你。

安世清颓然道：“如有秘道，早给我发现了，至于其他地方全压在颓垣败瓦之下，一时间如何寻找？”

燕飞道：“我猜到是谁把丹房逐砖逐石的翻开来看，就是弥勒教的妖人，因为他们发觉江凌虚逃进丹房后失去踪影，认为丹房内必有秘道，所以彻底搜查，最后无功而退。”

安世清沉吟道：“你的推测合情合理，不过丹房内确实没有秘道。”

燕飞道：“丹房内的确没有秘道，他从正门进入丹房，关上铁门，再从活壁逃走，掠往悬崖去。嘿！他可能已跳崖自尽。”

拍拍身后墙壁道：“此壁某处肯定有活门，不过我们不用费神寻找，因为找到也只是出入方便点。”

安世清凝望三丈许外的崖边，喃喃道：“我明白了！并没有逃生的密道，却有藏身的秘穴，是我们少年时大家玩捉迷藏时无意发现的。我记起来了！唉！四十年哩！我差些儿忘掉呢！”

接着弹起来，朝前奔去，雀跃道：“快来！迟则不及！今趟我们有救了！”

安世清在崖边止步，脱下宽大的外袍，道：“换了平时，我可以运功以掌吸壁，下攀半丈，可抵达深只丈许的凹洞。现在却不行，如此运劲，恐怕立即引致内伤发作，所以只好借助工具。”

燕飞朝崖壁瞧下去，正是夜临深渊，纵深莫测，最使人脊生寒意是崖壁往内倾斜，孤崖悬空在广阔的虚空处，看不到崖壁的情况。

可以想象当年于此立观地道家高人，以此作为修身之所，自有一番情怀。

看着安世清把宽袍卷成一束，像一条粗索，怀疑地道：“我该没有能力劲贯你的袍索，你的袍子可靠吗？”

安世清将另一端送入燕飞手里，笑道：“我此袍并非普通之物，而是以冰蚕丝织成，坚韧无比，不怕刀剑，放心吧！”

又深吸一口气道：“你先助我下降到凹穴内，然后往下跃来，我会把你扯进凹穴里去。”

燕飞沉腰坐马，勉力运转真气，两手抓着袍索点头道：“去吧！”

安世清抓紧另一端，深深望他一眼，似是有点犹豫，然后轻轻跃离崖边，倏忽间消没在崖下。

袍索猛地扯直。

燕飞全身一震，差点抓不紧袍索，难过得五脏翻腾，想不到拉扯力如此狂猛。

他感到另一端的安世清在摇荡着，接着手上一轻，显然安世清已成功入穴。

燕飞抹掉额上汗珠，心忖内伤的严重，恐怕超乎自己估计。

安世清在下面低喝道：“快跳下来！”

燕飞心忖这真是赌命，如安世清一个抓不稳袍索，自己便要掉往百丈深渊，摔个粉身碎骨。不过即使摔死，怎么都胜过落入尼惠晖手上，猛一咬牙，先尽力提气轻身，始往下跳去。

耳际生风，倏忽间已下沉近丈，安世清出现眼前，正立足于一凹洞内，双目奇光闪闪。

袍索再次扯个笔直，燕飞虚悬凹洞下方半丈许处，山风拂至，更添摇荡虚空的险境。

燕飞抬头仰望，刚好安世清从凹穴探头出来，两人四目交投。

在星月的微光下，安世清现出个诡异的笑容，道：“如不是我舍不得放弃随我纵横天下数十年的冰蚕衣，我就这么放开双手，小子你便要一命呜呼。哈！我安世清略耍点手段，便把你骗得服服贴贴，也不想想我岂能容见过天地珮合璧的人活在世上？小子你去吧！”

一手扯着袍索，另一手往燕飞面门拍下来。

燕飞哪想得到他会忽然翻脸，乘人之危，人急智生下急叫道：“丹劫！”

袍索猛颤，安世清拍来的一掌迅即收回去，抓着袍索，双目亮了起来，道：“你在说什么？”

燕飞体内血气翻腾，眼冒金星，抓得非常吃力，忙道：“丹劫在我身上，若有半字虚言，教我不得好死。”

他说的确非虚言。

安世清难以置信地道：“不要骗我，这是不可能的，丹劫怎会在你手上？”

燕飞心中大骂，口上却道：“你要找的是否一个刻上丹劫两字的密封小铜壶呢？”

纵使在寒风呼呼声里，燕飞仍感到全身冒热汗，奇怪的是体内真气反有复苏之象，开始于丹田内结聚。

燕飞忙施拖延之计，苦笑道：“不过现在我哪来的手去取壶给你看呢？”

安世清大怒道：“勿要弄鬼，否则我索性放手，让你掉下去，过几天养好伤再设法到下面去寻回宝衣、铜壶。”

燕飞待要说话，上方异响传至，似是衣服拂动之声。

安世清双目立现凶光，燕飞心叫不好，知他想放手害死自己，忙腾出一手指指嘴巴。安世清双目凶光消散，变成呆瞪着他，额角渗出汗珠，显示他再支持不了多久。

燕飞打出要他往上拉的手势，又二度指着嘴巴，表示如不答应，会张口狂呼。

上面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道：“启禀佛娘，找不到半个人影。”

尼惠晖的声音道：“不可能的，我清楚感觉到他正在孤绝崖上。”

燕飞心忖幸好自己正意守丹田，封闭了心灵，使心神不外泄。

尼惠晖道：“你们四人给我护法，我要立即施术，看这小子逃到哪里去？”

燕飞开始逐寸上升，显示安世清终于屈服。

燕飞心中好笑，故意加重拉力，尽量消耗安世清所余无几的真气。他并不是要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而是因伤势大有起色，即使安世清抓不住袍索，他也有把握扑附崖壁，以吸盘之劲攀往石穴。

燕飞的头先到达洞穴边缘，见到扯得满头大汗、脸红如火的安世清，忽然松手，正用尽力气把他扯上来的安世清哪收得住拉势，登时变作滚地葫芦，连人带袍直滚到洞穴另一边，“砰”的一声撞在尽端的岩壁处。

燕飞两手早抓着穴边，运力升起身体，翻入洞内去。

外面山风呼呼，把洞内所有噪音掩盖，不虞会惊动敌人。

燕飞长身而起，瞧着安世清灰头土脸的从洞内的暗黑处狼狈地爬起来，笑道：“老哥别来无恙啊！”

安世清也是了得，一副没事人的模样，拍拍身上的尘土，笑道：“老弟不要误会，我只是想试试老弟你在生死存亡之际的应变之才吧！你过关哩！”

倏地冲前，一手挥袍迎头照脸的向燕飞卷来，惑其耳目，另一手探出中指，点往他胸口要穴。

燕飞也不知好气还是好笑，此刻的安世清只是个恬不知耻的小人，哪来半点高手风范，谁想得到清丽如仙的安玉晴竟有这么一位亲爹。此时他使出的招式架势十足，却没有他先前的半成功力。

从容矮身坐马，避过冰蚕衣，以指对指，命中他指尖。

安世清惨哼一声，断线风筝似的抛开去，二度撞上洞壁。

这次他再爬不起来，骇然道：“你的内伤好了吗？”

燕飞踏前两步，低头俯视，微笑道：“只是好了点儿，幸好已足够收拾你这无情无义的老头子。”

安世清挨着洞壁发呆，不住喘息，艰难地道：“丹劫是否真的在你身上？”

燕飞讶道：“人死了便一了百了，知不知道有何分别？”

安世清毫无愧色地道：“正因我快要死了，方有资格问你。有种的就下手吧！”

燕飞怒道：“杀你还须有种或没种吗？让开好吗？给我到洞口处去。”

安世清怀疑地道：“你是想逼我跳崖吗？不要忘记只要我大喝一声，惊动尼妖妇，黄泉路上你便要与我作伴。”

燕飞没好气道：“念在你找到秘道的入口，今次便放过你。”

安世清一震下别头朝背靠洞壁瞧去，又伸手抚摸，大喜道：“还是老弟你了得，这后壁竟变得平滑了。”

燕飞道：“你想讨好我，便立即让路。”

安世清忙从地上爬起来，燕飞移往一边，让他移至洞口处。

燕飞来到石穴尽端，双手开始探索。当第一次安世清撞上石壁，他仍未觉察，可是安世清二度撞上壁端时，他终于听到回声空空洞洞的，壁后显然是空的。

“找到哩！”

安世清大喜趋前，似没和他发生任何过节的样子，道：“在哪里？”

燕飞右手按着壁边，笑道：“这叫天无绝人之路，看着吧！”

用力一按，半尺见方的石壁凹陷下去，发出“得”的一声。

安世清哈哈笑道：“老江这兔崽子真想得到，把逃生秘道设在这里，难怪能避过尼妖妇的毒手。”

燕飞知道死壁已变成活门，运力一推，石壁洞开，内里暗黑得以两人的目力仍看不到其中情况。

安世清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说了声“看我的”，把火折子燃亮。

洞内大放光明。

一道往下延伸至无尽暗黑处的石阶梯，出现眼前。

安世清叹道：“真令人不敢相信，却又是眼前的事实。”

燕飞淡淡道：“这条秘道不可能太长，若直通往山脚，恐怕数百年也开凿不出来。”

安世清朝他望来，低声道：“我们仍是朋友，对吗？”

燕飞哈哈笑道：“我们不是朋友是什么呢？”

领先步下石阶。

第十二章 火劫水毒

燕飞睁开双目，漫空雨丝从天上洒下，把山区转化为烟雨迷蒙的天地，远处隐见山峦南面起伏的丘陵平野。

如不是他生出感应，晓得安世清从冥坐里醒过来，他可以如此多坐上一天，直至完全复原。

不过出乎他意料之外地，经过半晚静修，他的伤势已好了十之八九。

果然不出他所料，秘道石阶往下二十多级后，往横延展百丈，穿过孤绝崖下的泥层区，把他们带到此刻置身的巨岩来。岩石嵌在山坡处，林海樊然殽乱，虽仍是无路可通，但当然难不倒像他们这般的高手。

两人身负重伤，不敢在深夜下山，于是盘膝打坐，直至此刻。

燕飞朝在岩石另一边打坐，距他只有丈许的安世清瞧去，后者正把目光投向远方，脸上现出失意伤感的神情。

他的伤势显然也大有好转，对燕飞的注视生出反应，叹道：“我完了！安世清完了！竟斗不过你这毛头小子，天下再没有我的分儿，再没有人把放我在眼里。”

燕飞心忖他心里不知又在转什么鬼念头，然而不论他装出任何姿态模样，都不会再轻易信他。道：“为何要杀我呢？”

安世清仍没有朝他瞧来，心灰意冷地道：“我不是说过吗？因为你看过天地珮合璧的情况。”

燕飞不解道：“可是我未见过心珮，看过又如何呢？难道在缺少心珮的情况下，我仍可寻到《太平洞极经》吗？”

安世清淡淡道：“因为你不明白心珮只是一片平滑如镜，没有任何纹样的玉石，所以天地珮大有可能载的已是寻宝全图。”

燕飞愕然道：“为何肯告诉我这个秘密？”

安世清终于朝他瞧来，眼中射出说不尽的落魄无奈，语气却平静得似在说别人的事，道：“因为我已失去雄心壮志，又见你不念旧恶，所以感到和你说什么都没有问题。唉！我已十多年没有机会和别人谈心事。”

燕飞领教过他的反复无常，对他深具戒心，忍不住戳其破绽道：“令千金呢？你难道从来不和她谈心事吗？”

安世清现出苦涩的表情，道：“玉晴自六岁便随她娘离开我，到近几年才时来看我，虽只是一峰之隔，可是我已十多年没见过她的娘。”

燕飞一呆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何事？为何弄成这样子？嘿！我只是顺口一问，荒人本不该理别人的私隐的。”

安世清目光移回细雨漫空的林涛，无限唏嘘地道：“是我不好！终日沉迷丹道，终于闯出祸来，中了丹毒，不但性情大变，行为思想更变得离奇古怪，时生恶念，道功也因而大幅减退，不论她如何劝我，我仍是死性不改，她遂一怒带玉晴离我而去，搬到另一山头结庐而居，还出言如我敢踏足她的山头半步，立即自尽。唉！我安世清一生人，只有她能令我动心，只恨我不懂珍惜，白白错过上天对我的恩赐。”

燕飞心忖这才合理，安世清之所以如此“名不副实”，皆因炼丹炼出岔子，他的话亦解释了因何安玉晴的气质才情与他有着天南地北的分别。

乘机问道：“老哥的心珮怎会落在逍遥教的妖后手上呢？”

安世清愧然道：“是我不好，中了妖女之计，见她昏迷在山脚处，竟对她起了色心，被她耍得团团转，致失去心珮。我不是要为自己脱罪，一切全是身上丹毒累事，令道心失守，个中情况，我不想再提。亦因为此事激发我解除丹毒的决心，所以到这里来寻丹劫。自老头子死后，丹劫便不知所终，我总怀疑丹劫是收藏在孤绝崖上。”

又往他望来，道：“你怎会晓得丹劫呢？是否真的藏在你身上。唉！勿要以为我在耍手段，我现在对任何事都心如死灰，纵使得到丹劫又如何？老头子办不到的事，我恐怕更不行，根本没有人能驯服丹劫。”

燕飞耸肩道：“丹劫被我吞服了！”

安世清剧震失声叫道：“什么？”

燕飞遂把事情说出来，不忍瞒他。

听罢后安世清现出哀莫大于心死的神色，点头道：“现在我可以死了这条心，回云雾山终老，从此不踏入江湖半步，以免丢人现眼。”

又道：“老弟若有事要办，请便，我还想在这里坐一会儿，想点东西。”

燕飞微笑道：“我有一个古怪的主意，老兄找着我，不等于也找着丹劫吗？且是不用驯服的活丹劫。”

安世清二度剧震，朝他呆瞪。

燕飞道：“要不要试试看？”

燕飞双掌按在安世清背上，问道：“何谓丹毒？”

安世清答道：“丹有内丹和外丹之分，我之所以被人称为丹王，正因把内丹、外丹合而为一，相辅相成。而不论炉鼎药石、炼丹修真，说到底仍是‘水火之道’，火之极为‘劫’，水之极为‘毒’。丹劫、丹毒，实为炼丹失调的两个极端，这样说老弟明白了些儿吗？”

燕飞恍然道：“老哥要找寻丹劫，正是要以劫制毒，对吗？”

安世清叹道：“比起丹劫，我体内的丹毒根本微不足道，所以不存在谁能制伏谁的问题。最大可能是我服下丹劫后，立即化作飞灰。不过若你是我，尝过多年被丹毒戕害的滋味，也宁愿痛快地被天火焚身而亡。”

燕飞的真气已在他体内经脉周游一遍，发觉此老道功深厚，却没有丝毫异样处，讶道：“老哥体内情况很正常啊！”

安世清苦笑道：“因为我施展了锁毒的秘技，把改变了我一生的丹毒密封于丹田之内，也分去了我至少三成功力，令我有些最得意压箱底的本事无法随心所欲。”

燕飞道：“老哥须解封才成。”

安世清叹道：“待我交代后事再说吧！”

燕飞吓了一跳道：“不会这般严重吧？”

安世清道：“比我说的更严重，每到一段时间，丹毒会破禁而出，在我成功再次把它密封起来前，折磨得我死去活来。如此情况近两年来愈趋频密。在过去的六个月，丹毒曾三次破掉我的禁制，最接近的一次我仅可险胜，所以如现在自行解封，而你又帮不了我，我肯定再没有能力且没有斗志去对付它。所以当你发觉我的头脸开始冰化结霜，千万不要犹豫，立即将我了结，免得我白受十多天活罪。”

燕飞心中唤娘，虽说安世清面对的是另一种极端，但也可从自身焚经的痛苦去体会他的苦况。正因丹毒的威胁，不但使堂堂丹王变成反复自私的小人，更令他部分功力因要分去压抑丹毒而大幅减退。

忙道：“且慢！”

安世清道：“迟和早还不是一样吗？是好是歹都要试一次。”

燕飞道：“我有个直觉，如你就那么解开禁制，让丹毒洪水决堤般涌出来，不但你会丧命，我恐怕也难逃毒劫之灾。”

安世清道：“怕什么，你见情势不对，便运劲把我震下岩石，保证你全然无损。别忘了你是活的丹劫，对丹毒有比任何高手更强的抗力。”

燕飞道：“我如是这种人，根本不会冒险为你驱除丹毒。所以现在我们是命运与共，不论是生是死，我会坚持到底，不成功誓不休。老哥明白吗？”

安世清默然片刻，道：“若我可以为玉晴做主，我会把玉晴许给你，不但因玉晴是我安世清最大的骄傲，更因你这种人举世难求。哈！当然她只会听她娘的话，而不会听我的。哈哈！你有什么好提议？”

燕飞道：“你禁制约束丹毒，便如堤坝规限狂暴的洪流，如若能只开一道水闸，我大有机会引导有节制的丹毒寒流，游遍你全身经脉后，再转入我的体内去。丹毒泄出之时，你我合力化寒为热，然后浑融在本身的真气内。这叫以劫驯毒之法，老哥认为行得通吗？”

安世清沉吟道：“你的办法不但有创意，且是匪夷所思。只恨我仍没有开水闸的本领，只有堤坝全面崩溃的后果。”

燕飞笑道：“只要你有能力护堤便成，我的真气会深入你丹田之内，找到堤坝，再开闸导水。嘿！准备啦！”

安世清忙严阵以待，道：“来吧！”

刘裕呆立舱窗前，看着颍水西岸在日落下迷人的美景。

叩门声响。

刘裕道：“请进！”

宋悲风来到他身后，道：“心情如何？”

刘裕道：“好多哩！”

请宋悲风坐好后，在小几另一边坐下来。

宋悲风道：“我为你设身处地把所有事情想了一遍，认为你最好把与妖后的关系，向燕飞说个清楚。如你发觉很难开口，我可以代你向他解释。”

刘裕苦笑道：“见着他时再说吧。”

宋悲风道：“你和淡真小姐仍有联络吗？”

刘裕心头立即涌起百般滋味，颓然摇首。

宋悲风叹道：“我明白你的心情，高门寒族之隔已持续近百年，非是任何人力可在短期内改变的传统。王恭更是高门里的高门！唉！”

刘裕低声道：“宋大哥放心，我晓得自己是什么料子。”

宋悲风低声道：“小裕可知大少爷曾在此事上为你出力？”

刘裕一呆道：“玄帅？”

宋悲风道：“玄帅曾亲口警告王恭，要他取消淡真小姐与殷仲堪之子的婚约，理由当然不是因淡真小姐的心向着你，而是因殷仲堪与桓玄关系密切，一旦桓玄造反，王恭将会因女儿的婚事处于很不利的位置。”

刘裕心中充满对谢玄感激之情。由此亦可以看出家世比王恭更显赫的谢玄，并没有高门寒族的偏见。

刘裕道：“为何宋大哥要和我谈论淡真小姐呢？”

宋悲风淡淡道：“你坐稳了，因为我立即要告诉你，玄帅为你想出来明媒正娶淡真小姐的唯一方法，且没人敢有异议。”

刘裕猛震一下，说不出半句话来，只知呆瞪着宋悲风。

燕飞睁开双目，已是日落西山的时刻。

此时他功力尽复，心境一片宁和，清明自在。只一夜光景，他已历经数劫，精神功力自有突破，救回千千主婢的信念更是坚定不移。

安世清不知去向。

在岩石前的大树上，被这有丹王之称的前辈高手撕掉一片树皮，刻上留言，书道：

“劫尽毒去，重获新生。”

燕飞涌起欢悦的感觉。

昨夜之前卑鄙无耻的安世清已消逝，以前威慑天下的丹王安世清再次复活过来，所以留字留得潇洒，去更去得潇洒，让燕飞能好好消化从他那里吸取过来的丹毒，像吃补品般助长他来自丹劫的先天真气。

昨晚以火劫去水毒的换天之法并不是毫无困难，单凭燕飞的经验和功力实不足以应付，幸好当安世清愈不用分神压抑丹毒，他的灵觉天机愈回复过来，两人携手合力、竭尽心智，终于成功将水火浑融。在此险死还生的过程里，等如丹王全无保留地授了他一课丹术，实在得益极大。

燕飞从岩石上站起来，山风拂至，衣袂飘扬，顺手拿起身旁的蝶恋花挂到背上去，仰天深吸一口气。

星星开始在天上现身，暗黑的光线对他的视力全无影响。

他隐隐感到安世清不待他回醒便飘然而去，是急返道山去寻他的妻子，把失去了的找回来。燕飞有信心安世清会争取到圆满的结果，因为他已变回他爱妻以前深爱过的那一个人。安玉晴将会为她爹娘的破镜重圆欣悦。

那对美丽神秘的美眸又再浮现心湖。

她对世情的冷漠，是否因安世清受丹毒影响至性情大变而起的呢？她曾说过不把天地珮放在心上，却不肯放过任青媞，大有可能是因任青媞显露出安世清丑陋的一面而痛心，故怎么都要为此向任青媞讨回公道。

安玉晴曾从任遥剑下救过自己一命，现在他已向她做出该是最佳的回报。

他们间微妙的关系亦可告一段落。

安玉晴虽是曾令他动心的女子，不过现在他的爱已全倾注到纪千千身上，再不能容纳其他人。

他决定立即起程到荥阳去。

他自知不可能凭一己之力，从慕容垂手上救回千千主婢，但至少他要见她一面，不单是要慰藉相思之苦，更要面对面证实纪千千对他的爱没有任何改变。

他要弄清楚纪千千的真正情况，弄清楚她为何不传来只言片语。

假如纪千千已移情慕容垂，他会悄然引退，返回边荒集度过余生，任由生命多添一道永不能磨灭的伤痕，继续他孤独寂寞的生涯。

飕的一声。

燕飞从岩石腾跃而起，投往岩下七、八丈远的一棵大树横伸出来的枝干上，再借力弹起，轻如飘羽的逢树过树，遇林穿林的朝下方山脚掠去。

天地像为他欢呼咏颂。

他进入了武道的全新天地里，每一个动作均出乎天然，没有半丝斧凿之痕，不用凝神思索，体内真气便会自然运作，而身体偏可做出天衣无缝的配合，使他每一个念头都能随心之所指地实行不悖。

那种感觉不单是前所未有的，且是动人至极。

自被孙恩击败，埋土破土复出后，他曾有过类似的感觉，大战慕容垂，他的境界更直攀上当时能达到的巅峰。

可是功败垂成，只以一瞬之差眼睁睁瞧着纪千千重陷慕容垂的魔掌，他的境界便一直在走下坡。

到拓跋珪攻陷平城，大家拟出拯救纪千千主婢的大计，他便从颓唐失意里振作起来，生出强大的斗志。

现在吸收了丹毒，把火劫、水毒两种极端相反地道家修真之宝融合归一，他终臻至圆满的境界。

他再没有丝毫畏惧，包括茫不可测的未来。

第十三章 唯一出路

事实上刘裕早猜到宋悲风要说的话。

最后一次见谢玄，是在与王淡真私奔告吹之夜，那晚谢玄亲口告诉他，会设法拖延王淡真和殷士维的婚约，让他有一、二年的时间，登上北府兵大统领之位，如此他将有机会成为南方最有权势的人，或有得到王淡真的机会。

他内心震荡的原因是对谢玄言出必行的感激，谢玄对他真的确是情至义尽。

宋悲风微笑道：“你是否已猜到玄帅的锦囊妙计？”

刘裕点头道：“只有我当上北府兵的统帅，事情或许会有转机。”

宋悲风淡淡道：“你所想的还差一点点，成为北府兵的统领虽然有权有势，但仍没有办法打破高门寒族对立分隔的情况。你可以把王恭杀掉，可是你亦将失去南方高门的支持，那时你要保持权势已不容易，遑论夺得美人归。”

刘裕忽然急速地喘了几口气，有点难以相信艰涩地道：“玄帅是想我成为……”

宋悲风点头道：“对！在南方只有一个人可以超然于任何权贵之上，不受高门寒族分隔的影响，就是成为南方之主。”

刘裕脸色转为青白，嗫嚅道：“这是不可能的。”

宋悲风道：“大少爷对司马氏已彻底失望，半边天下在他们手上沦丧于外族，可是最力图阻挠北伐的也是他们。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改变这种情况，就是建立新朝，当上皇帝。”

刘裕仍在摇头，道：“这是不可能的。如我有此心，将遭南方高门群起而攻，因为即使我功业盖世，仍没法改变寒门身份的宿命。”

宋悲风微笑道：“人事并没有不能改变地道理。你当然没法一步登天，且还须历尽艰困激烈的斗争，可是只要北府兵军权落入你手上，你便可以效法桓温，先行北伐，不论成败，均可把你的声誉推上巅峰，那时哪轮得到南方高门说个‘不’字？”

刘裕叹道：“以我目前的情况，要坐上北府兵大统领之位，比想当皇帝更要困难。”

宋悲风摇头道：“你仍看不到自己的优势，北府兵现在掌权的人，或者是刘牢之，也许是何谦，可是能得到北府士兵们的心者，只有你刘裕一人。因为你不单是人所共知玄帅挑选的继承人，更是他们心中的英雄。如是太平盛世，你会受尽排挤抑郁而不得志，但在大乱之时，只要你能保命不死，便大有机会。”

刘裕苦笑道：“我的心很乱。”

宋悲风沉声道：“司马曜也命不久矣，你还有什么是想不通的？”

刘裕深吸一口气，道：“真的只有这个方法可以得到王淡真吗？”

宋悲风冷然道：“为了我大汉族的存亡，为了你自己，更为谢家的荣枯，这是你无法逃避的命运。”

刘裕叹道：“我们是否说得太远了？”

宋悲风道：“一点不远，你正在这条路上走着，我宋悲风将会全力助你，这并不是大少爷的遗命。”

刘裕道：“宋大哥因何这么看得起我呢？”

宋悲风长身而起，移到他身前，探手抓着他两边宽肩，一字一句的缓缓道：“因为我和你处于同一情况，只有你成为新朝之主，我宋悲风才有生路。否则纵然躲到边荒集去，或能偷生一时，终有一天难逃敌人毒手。”

刘裕道：“宋大哥大可以逃到北方去。”

宋悲风道：“我可以坐看谢家遭到凌辱和迫害吗？”

刘裕哑口无言。

宋悲风放开抓着他的手，目光投往舱窗外降临大地的黑夜，道：“司马王朝气数已尽，有志者须奋然而起，取而代之，否则终有一天胡骑南下，我们纵能保命，仍难逃亡国奴的命运，那时空自后悔又有何用？”

刘裕深吸一口气道：“小裕受教了。”

边荒集。

振荆会小建康新总坛的大堂内，屠奉三看毕手上密函，递给身旁的阴奇。

阴奇受宠若惊，跟随屠奉三已有五、六年，可是屠奉三尚是首次和他分享桓玄写给屠奉三的手谕，可见屠奉三不但当自己为头号亲信，还视他为战友。

阴奇迅快阅读密函，看毕后骇然望向屠奉三。

屠奉三沉声道：“你怎么看？”

阴奇低声道：“南郡公在怀疑你，所以逼你在一年之期内歼灭大江帮，以表示对他的忠诚。”

屠奉三沉默片刻，道：“我对桓玄仅有的一点情义，随着这封信已云散烟消。”

阴奇无言以对，屠奉三直呼桓玄之名，正表示出他心中的愤怒。

屠奉三道：“我早向他解释清楚，想在边荒集立足，必须依边荒集的规矩办事。除非你要和整个边荒集作对，而当日的祝老大便是好例子。”

阴奇道：“不论老大你有任何决定，我阴奇誓死追随。”

屠奉三道：“听说刘裕在前天回来了，是否确有此事？”

阴奇点头应是，补充道：“随他回来的尚有宋悲风，奇怪的是两人进入大江帮总坛后，没有再踏出半步。”

屠奉三笑道：“此正显示刘裕是个人才，现在边荒集已回复盛况，每天不知多少人来来往往，其中肯定混有各方探子，如刘裕到处招呼，会惹人怀疑，说到底他仍只是北府兵的一个小将。”

阴奇沉声道：“刘裕可靠吗？”

屠奉三淡淡道：“我只从利益角度出发去看一个人，如我们和桓玄反目，刘裕对我们会有很大的利用价值。”

阴奇道：“老大有兴趣见他吗？”

屠奉三不答反问道：“你曾和江文清并肩作战，对她有什么看法呢？”

阴奇道：“她是女中豪杰，我相信她有振兴大江帮的能耐。她更是有情有义的人，当我和她并肩作战之时，我真的完全信任她。坦白说，我已很久没有这种感觉。”

屠奉三失笑道：“是否包括我在内呢？”

阴奇不答反问道：“老大觉否来到边荒集后，有很大的改变呢？”

屠奉三欣然道：“不是改变，只是把以前密藏的想法和感情释放出来。边荒集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整个过程，是我屠奉三生平最精彩的一段遭遇，最动人的不是沙场上的一决胜负，而是战友们不顾生死的互相扶持，在最艰苦的情况下争取最后的胜利。一切是如此有血有肉，即使最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受到感染。”

阴奇点头道：“老大的形容非常贴切，我们现在活得光明磊落，轰轰烈烈，令我生出以边荒集为家的古怪想法。”

屠奉三道：“没有这样的想法才古怪。边荒集已成天下唯一的乐土，在这里生命掌握在每一个人手中，只要你肯尊重钟楼议会的决定，依足边荒集的规矩行事，你会享有最大的自由。”

阴奇深吸一口气道：“老大是不是以后再不听南郡公的命令？”

屠奉三柔声道：“现在尚未是时候，至少我们有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是于南北两边来说，已可以发生无数的变化。”

阴奇道：“明白哩！”

屠奉三还要说话，手下来报，慕容战求见。

燕飞站在黄河北岸，看着滔滔流过大地的广阔河道，三艘装满货物的商船正扬帆驶过，益显黄河君临北方疆域的气势。

渡过黄河，荥阳在一天脚程之内。

他仍有勇气去找纪千千吗？

他根本没有选择，只有弄清楚纪千千的心意，方可以决定他的命运是朝哪个方向走。

燕飞一声长啸，纵身一跳投入冰寒的河水里。雨雪从天上洒下来，为寒冬的来临揭开序幕。

《边荒传说》卷十五 终 

边荒传说·第六册

卷十六

第一章 肉体交易

第二章 将计就计

第三章 有益谎言

第四章 入城之计

第五章 美丽盟友

第六章 天时地利

第七章 重见娇娃

第八章 谣言满集

第九章 忠义之会

第十章 凶踪再现

第十一章 巧破阴谋

第十二章 团结内部

第十三章 玉人来见

卷十七

第一章 心珮妙用

第二章 军情第一

第三章 功亏一篑

第四章 退敌之计

第五章 急转直下

第六章 绝处生机

第七章 决战孤峰

第八章 扭转乾坤

第九章 逃过死劫

第十章 交心之言

第十一章 掳人大计

第十二章 大敌追至

第十三章 唯一生路

卷十八

第一章 谋定后动

第二章 大江风云

第三章 一言为定

第四章 死亡香吻

第五章 皇天有眼

第六章 还看气数

第七章 马车密会

第八章 意外之变

第九章 误中副车

第十章 和气收场

第十一章 儿女恩怨

第十二章 尽听天命

第十三章 角力边荒

卷十六

第一章 肉体交易

屠奉三在内堂单独接见慕容战。

坐好后，慕容战神色凝重地道：“我刚接到苻坚的死讯。”

屠奉三每天都在等候这消息的来临，可是当此事传入耳内，仍忍不住心神剧震。

苻坚之死，显示一种新的形势降临北方，也直接影响南方的大局，天下再不是以前的天下。苻坚的丧亡，正是天下由统一走向大乱的分水岭。

接着慕容战向他详述苻坚因被慕容冲攻陷长安，不得不逃到五将山，致被姚苌杀害的情况。

屠奉三沉吟片晌，讶道：“慕容当家的族人既进占长安，关中的控制权等于落到你的族人手上，为何你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呢？”

慕容战颓然道：“正因我明白慕容冲，更明白我的族人，所以我晓得形势不妙。可惜慕容泓于入长安前不幸战死，否则形势可能完全两样。”

屠奉三摇头道：“我仍然不明白。”

慕容战似找到吐苦水的好对象，不厌其详的解释道：“这可分领导者和族人心愿两方面作解释。首先是继慕容泓成为我族统帅的慕容冲，因少年时曾受大辱于苻坚，所以对氐人有切齿之恨，心中充满仇恨的怒火，占领长安后竟放纵手下，大肆杀戮抢掠，弄得举城恐慌，人民纷纷逃亡，大失人心。”

屠奉三一呆道：“慕容冲竟是如此的一个蠢人，真令人意想不到，如此岂能守得住长安呢？”

慕容战叹道：“纵使没有慕容冲的倒行逆施，我族的人仍无心安顿于长安。这方面要从我们大燕被苻坚破灭时说起，当时苻坚将我族四万户二十余万人迁往关中，由那时开始，我族一直渴望有朝一日能重返大燕故地，重建燕国。所以对我族来说，关中只是供抢掠之地，而非安居之所，人人希望重返故居，完成苦待多年的宏愿。在这种情况下，慕容冲纵使想以长安为争霸天下的据点，亦难以坚持。”

屠奉三愕然道：“大燕故地已尽被慕容垂收归旗下，你们岂非有家归不得，而关中却被慕容冲搞得一塌糊涂，这不是进退两难？难怪你老哥愁眉不展。”

慕容战道：“在边荒最明白我的人是你，我更当你是我的朋友。以现在的形势论，北方最强大的三股势力分别是慕容垂、姚苌和我族的慕容冲，可是若依照现在形势的发展，根本没有人能与慕容垂争锋，不论在实力上和战略上，慕容垂都占尽优势。”

屠奉三点头道：“你比我更清楚北方的形势，得出这样的结论当然有一定的依据。”

慕容战道：“关中是氐秦帝国的根据地，苻坚虽被杀，可是苻秦势力仍在，谁要在关中称王，必须把氐人原有的势力连根拔起，如此岂是可轻易办到的。以声望论，不论我族的慕容冲又或羌族的姚苌，均远及不上苻坚，所以苻坚的后人只要打着为苻坚复仇的大旗，已可号召关中豪强协同作战。慕容垂最明智的一点，是拥重兵稳守关外，不但阻截我族东返故国之路，还逼得关内诸势力拼个你死我活，各个俱伤，再由他从容收拾残局。”

“砰！”

屠奉三拍桌道：“好一个慕容垂，到此刻我方明白为何他不入关中，反屯兵荥阳，遥控洛阳。”

又叹道：“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攻打洛阳，都要应付他从荥阳调来的援兵。嘿！你老哥现在有什么打算？”

慕容战沉声道：“事实上我一直不看好慕容冲，只没有想过他可以做出如此蠢事来，现在败势已成，只看能挨至何时，我可以做什么呢？”

屠奉三沉吟不语。

慕容战试探的低声道：“屠当家是否想到我脑中想的东西呢？”

屠奉三目光灼灼地朝他望来，道：“你也在想千千小姐吗？”

慕容战心情沉重地点头，道：“照目前的形势发展，慕容垂该无余暇对付我们边荒集，可是一旦让他收服关中，将是边荒集大难临头的一刻，慕容垂一向的作风是顺我者生，逆我者亡。不过在他统一北方之前，形势未稳之际，我们或许仍有机会救回千千主婢。”

屠奉三双目神光闪闪，同意道：“只要慕容垂肯离开荥阳，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接着仰望屋梁，有感而发地道：“我屠奉三现在再无所求，只希望能在边荒集安身立命，假若我们真的可以把千千小姐迎回边荒集，你道慕容垂会有怎么样的反应呢？”

慕容战毫不犹豫道：“我曾向千千许诺除非我死了，否则绝不让任何人伤害她。所以我是义无反顾，不会计较任何后果的。”

屠奉三欣然道：“好汉子！我屠奉三可以舍命奉陪，不过在边荒集和你我同样想法的人，随着时间的过去愈来愈少了。”

慕容战道：“别人怎么想我没有兴趣去理会，此更是我为族人尽点心力的唯一方法。横竖慕容垂早晚会回来攻打边荒集，此事避无可避，哪还可以有这么多顾虑？”

又讶道：“我很了解自己，常常会凭一时好恶去作决定。可是屠当家过去予人的印象，从来不是感情用事的人，现在却拍胸口说出舍命奉陪之语，这该不符屠当家一向的行事作风吧！”

屠奉三凝望他好半晌后，双目忽转温柔，射出缅怀的神色，平静地道：“我从来没有想过会为一个地方而改变，更没有想过为任何人而改变。一直以来，我都奉行弱肉强食的规条，只讲利害，方可以在这乱世生存下去。可是当我在边荒集第一眼见到纪千千，她却勾起我深埋多年的某一种感觉。到现在我还弄不清楚当时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却晓得从那一刻开始，一切都不同了。以前对我绝不会有任何影响的人或事，偏可触动我的情绪。现在我觉得自己始是有血有肉地活着，生命充满意义。像这么一番的肺腑之言，以前我是绝不会向任何人倾诉的。”

慕容战想起初会纪千千时的惊艳感觉，点头道：“我明白！不过揭开人为的保护罩子后，是否也带来痛苦呢？”

屠奉三叹道：“所以我才说有血有肉。纪千千牺牲自己的行为，更深深打动我，开阔了我的视野。以前我最尊敬的人是桓冲，现在我最尊敬的人是纪千千。在边荒集生活的感觉非常古怪，人人抱着过一天算一天的心态，可是那种醉生梦死的感觉却似可永远持续下去。做人必须有个明确的目标，生命方有意思。在来边荒集前，我的目标是要助桓家成为天下之主，可是桓玄却不住的令我失望，现在我对他已心灰意冷。我现在的目标是以慕容垂作对手，他劫走千千主婢吗？我便要把她们迎回来，这令边荒集多上一重不同的意义，也使我在边荒集活得更痛快。”

慕容战哑然笑道：“你对桓玄失望，我却对慕容冲失望，现在剩下的只有边荒集。我和你的生死哀乐均已与边荒集分不开，而边荒集的荣辱却在于千千主婢能否安返边荒集，这不是满有趣的游戏吗？”

屠奉三沉声道：“现在我们只有静心等待，做好一切准备，当机会来临时，将是我们出击的一刻。”

慕容战伸出双手，和他紧紧相握。

燕飞低头看着溪水反映的容颜，差点认不出自己。

这里离开荥阳不到半个时辰的脚程，他的心情亦不由紧张起来。从平城到这里不知不觉走了十多天路，他的俊脸长出了长长的须髯，遮盖了他大部分的容貌，成为最好的掩饰，即使熟悉他的人，骤眼也认不出是他。

从高彦处他晓得荥阳城正处于军管和高度戒严的状态下，只许持有通行证的城民进出，其他人不论任何理由，一律被拒于城门外，所以只能设法偷偷进去。

以他的身手，要进入有燕国精兵把守、城高墙厚、兼有护城河环护的军事重镇，仍是非常头痛的一回事。

加上他外形体态均异于常人，纵使弄到通行证，恐怕依然没法过得城防一关。

他将头浸入溪水里去，冰凉的感觉令他精神一振，不过仍没法减轻他因苦思入城之计而来的沉重感觉。看来只好弄清楚情况后，再走一步算一步好了。

慕容垂微笑道：“诗诗的情况大有改善，我看只要好好休息，她很快可以复原。”

纪千千与他并肩步出内堂，神色平静地道：“有劳大王关心，千千会好好照顾小诗的。噢！”

她的目光落在摆放在内堂一角的五弦古琴处，此琴造型别致，木质晶莹通透，隐泛红光，最妙是放置的琴几木质如一，互相衬托，予人绝配的奇妙感觉，一看便知非是一般凡品。

慕容垂欣然道：“此琴名‘流水’，几名‘幽谷’，乃得自洛阳的深宫内苑，据懂琴的说，此琴该是大汉赫赫有名的琴师叔蔡的杰作，这方面千千应比我这门外汉在行。”

纪千千赞叹一声，移坐到琴前的蒲团处，举起纤美的玉手轻抚古琴，旋又若有所思地收起双手，目光投往坐在古琴另一边的慕容垂，柔声道：“统一北方的机会已出现在大王眼前，大王何不把心思用于国家大业上，却要为千千徒费心神呢？”

慕容垂丝毫不以为忤，淡淡道：“对我慕容垂来说，千千和统一大业，两者均是缺一不可，此心永不改变。千千何不试琴，看看叔蔡制造的古琴，为何能得享美名？”

纪千千垂下目光，幽幽道：“这是何苦来哉？千千曾答应过荒人为他们演奏一曲，所以下一曲只会在古钟楼上弹奏。”

慕容垂双眉一蹙，双目射出闪闪神光，依然是语调平和地道：“假如我慕容垂说我想要得到的东西，从来不会得不到的，会否引起千千的反感呢？”

纪千千的眼眸迎上慕容垂闪亮的目光，柔声道：“大王动气哩！”

慕容垂摇头道：“我怎舍得对千千发脾气呢？只是想问一句话，假设我二度征服边荒集，千千是否肯在古钟楼为我演奏一曲？”

纪千千叹道：“若边荒集再次失陷于大王之手，等于断去千千所有希望，千千再没有活下去的理由，只好自断心脉，以身殉边荒集。”

慕容垂雄躯微颤，目光投往窗外阳光灿烂下的花园，语气仍然是出奇的平静，缓缓道：“要自断心脉并不容易，千千懂得其中的功法吗？”

纪千千轻轻道：“千千的武功在大王眼中当然无足轻重，不过却从师父那里学得其中秘法。当心如死灰之际，心脉特别脆弱，那时只要把内气顺逆分行，至心脉交击，心脉因抵受不住两股真力的冲击，便会折断。”

慕容垂终于色变，因为晓得纪千千并非胡诌。

两人目光交接，丝毫不让。

纪千千柔声道：“大王不会因此而向千千施出禁制的手段，对吗？”

慕容垂目光灼灼地凝视她，忽然岔开话题，道：“平城被拓跋珪和你的好朋友燕飞联手攻陷了。”

纪千千乍闻燕飞之名，娇躯剧震，失声道：“燕飞！”

慕容垂像看不到她的反应般，仰首沉吟，道：“我早晓得拓跋珪是不会安分守己的，他越过长城攻城略地，兵胁中山，是自取灭亡。还有一事告诉千千，若我没有猜错，燕飞正孤身一人在来此的途中。”

纪千千立即乱了方寸，哀求地道：“大王如何知道的呢？”

慕容垂微笑道：“军情第一，自燕飞离开平城，弥勒教的人便倾巢而出，追截燕飞，依他逃走的路线来看，目的地该是荥阳。”

纪千千神色恢复平静，暗下决心，待会必须不顾一切与燕飞建立以心传心的联系，警告燕飞，求他不要来自投罗网。

道：“大王准备如何对付他呢？”

慕容垂用心地打量她，忽又现出苦涩的表情，道：“不论是拓跋珪或燕飞，均是我统一大业的严重威胁，千千猜我会怎样对付他？”

纪千千很想告诉他若燕飞死了，她也不会独活，却怕激起慕容垂的妒火，后果难测，只好把已到嘴边的话收回。摇头道：“大王的神机妙算，岂是千千猜得到呢？”

慕容垂像猛下决心地道：“千千可肯与我慕容垂做一个交易？”

纪千千讶然看着他，心中有数他正在反击自己对他的无情，却仍没法猜到他说的交易是什么？

也不由心中感慨万千。以慕容垂现在的权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偏对自己如此情深一片，还要忍受因她纪千千而来的屈辱和闲气，所以早先她方有“何苦来哉”如此忠告。

软弱地道：“千千正在大王手上，大王何须来和千千谈交易呢？千千根本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慕容垂从容笑道：“千千当然有条件哩！交易非常简单，只要我擒下燕飞，请千千首肯与我共度一夜，我慕容垂便可以放他走。”

纪千千听得头皮发麻，默然无语。

慕容垂正在反击。

他的反击是针对她“自断心脉”的威胁而发，且失去耐性，要从征服自己的肉体下手，然后再征服她的心。坦白说，慕容垂确实是个有吸引力的男人，对他的钟情自己更不无可惜之意，若与他有合体之缘，兼且不是在强迫的情况下发生，自己对他是否仍能把持得住呢？有了这种男女关系后，她对燕飞又会如何？

慕容垂歉然道：“千千肯定怪我卑鄙无耻，竟以这种手段冒犯千千。只恨在目前的情况下，只有这个理由可令我放过燕飞。”

纪千千可以肯定慕容垂已布下天罗地网，等候燕飞来投网。他说得这般有把握，该有周详的计划。他的情报更可能直接来自弥勒教的妖人，至乎与弥勒教联手对付自己心爱的男人。

叹道：“大王教千千如何回答你呢？”

慕容垂长笑道：“千千不用在此时回答我，待燕飞被擒成为事实，再考虑是否接受我的交易吧！”

接着起身哑然失笑道：“只希望千千真的不会怪我，我是别无选择，像那次在蜂鸣峡前与燕飞之战，不得不以诗诗威胁千千，因为我绝不容许失去你，请千千见谅。”

看着慕容垂消失在门外，纪千千收拾心情，心中充满燕飞的身影。

蓦地天旋地转，纪千千往古琴扑伏而去。

其中一条弦丝立即崩断，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第二章 将计就计

边荒集。大江帮总坛。

刘裕在寄居处的小厅接见来访的卓狂生，两人围桌而坐。

卓狂生目光闪闪的打量他，微笑道：“看刘兄的神情，似在怪我到今天才来找你谈话。坦白说，我曾想过避免接触刘兄，因为我再不是逍遥教的人，我对大魏的忠心，已随任遥之死云散烟消。”

刘裕愕然道：“既然如此，卓兄又为何来见我呢？”

卓狂生从容道：“当然是因为你和燕飞的关系，小飞是我们边荒的荣耀。试想想看，以天下之大，边荒集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地方，可是边荒集却成为天下豪雄的必争之地，更掌握着南北水陆贸易的命脉，现在更出了位能与慕容垂和孙恩抗衡的旷世剑手，谁还敢不对边荒集刮目相看？”

刘裕发觉自己根本没法投入卓狂生对边荒集的狂热中，却又不得不承认他对事物有过人的视野和襟怀，这聪明的疯子所思所想确实异乎常人。

忍不住问道：“任后没有和卓兄通消息吗？”

卓狂生毫不犹豫地道：“我哪来空闲去管她的事？我现在正埋首研究边荒集，准备写一本有关边荒的历史，这部巨著将成为以后所有说书高手的宝典。”

又兴奋地道：“刘兄你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现在谢安和谢玄先后辞世，司马王朝再没有希望，只看收拾残局的人是桓玄还是孙恩。你若为自己着想，最好的选择是留此长做荒人，活得痛痛快快的。像屠奉三便是聪明人，所以千方百计留在边荒集。况且只要你肯到我的说书馆卖淝水之战的故事，保证你生活无忧。”

刘裕苦笑道：“我真的非常羡慕你。”

卓狂生笑道：“临渊羡鱼，何不退而结网？边荒集正经历最辉煌的日子，在强敌围攻下失而复得，各派系破天荒团结一致。更精彩的事且陆续有之，当我们成功地将纪千千主婢迎回边荒集，边荒集将攀上它历史的巅峰，想想都令人心神向往。”

刘裕叹道：“你的想法会否一厢情愿呢？救回千千主婢固是人人渴望的好事，但也会因爱成恨，令派系出现分裂的局面，那时将无力对抗外侮。”

卓狂生欣然道：“你太不明白千千在我们荒人心中的地位，她已超乎一般女性的身份。她也不可能只属于某一个人的，而是属于整个边荒集，是边荒集荣辱的象征。试想想看，如纪千千每天坐在重建后的第一楼上，边荒集会立即身价大增。而每月朔望她都到古钟楼演唱一曲，担保可引得天下人赶着来朝圣的看她。她小姐肯点头，我们便可以到第一楼和她喝雪涧香聊天，享受以前只有谢安等几人方可以享受到的乐趣。”

刘裕愈来愈明白为何荒人称卓狂生作疯子，他的想法确实匪夷所思，却又是切实可行。正要说话，宋悲风旋风般冲进来道：“太乙教的奉善死了！”

刘裕和卓狂生互相对望，一时间谁都说不出话来。

燕飞猛地把头从水里抬起来，心神剧震。

他感应到纪千千。

强烈地感应到纪千千，却恨只是眨眼间的短暂光阴。

千千是如此接近，他感觉到她充满惶恐和惊惧的情绪，更感觉到她的焦虑和担忧。

她为何情绪如此激动？有点像不顾一切地来和自己以心传心。

只恨她的心灵召唤来得突然，去得更令他措手不及。

究竟有什么事发生在她身上呢？

在传心通讯中断的一刻，他听到一声急速的清响。

燕飞站了起来，心神晶莹通透，再没有半丝不安的情绪。而他偷进荥阳的决心，却比任何一刻更坚定。

不论如何危险，他誓要见纪千千一面。

奉善悬尸东门，手足被牛筋索捆绑着，再被吊在东门著名的残楼处，尸身还垂下白布条，上面以血红油漆写上“太乙教奉善”五个令人怵目惊心的大字。

江文清、刘裕、卓狂生和宋悲风抵达现场，大江帮的人先驱散愈聚愈多的围观者，再把奉善的尸身解下来。

刘裕头皮发麻地瞧着这不久前还在他面前生龙活虎、矢言报复弥勒教的高手，现在却变成没有生命的死尸，一颗心直沉下去。

江文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道：“是他吗？”

刘裕点头应是。

宋悲风低声道：“他是先被活擒，再下毒手施刑，受尽折磨而死。”

卓狂生检查奉善的尸身后，退到刘裕身旁，看着大江帮徒以白布将奉善覆盖，沉声问道：“谁干的？刘兄和奉善是什么关系？”

刘裕长长吁出一口气，道：“边荒集短暂的和平安逸已成过去，随之而来将会是血雨腥风。若我没有猜错，大活弥勒已来了，还要大开杀戒，奉善之死是他公开向边荒集宣战的警示。”就在说毕这番话的一刻，他清楚晓得自己已从猎人沦为猎物。

包括卓狂生在内，听者无不色变。

燕飞登上荥阳东面五里外一处高冈，遥观荥阳的形势。

荥阳位于黄河南岸，西通河洛，南达江淮，南方的物资和商旅从水路到洛阳或长安，荥阳是必经之地，所以有洛阳东面的门户之称，慕容垂驻重兵于此，西控洛阳，南压边荒，确是高明的战略。

荥阳是洛阳东面的大城，城池周长十八里，有八座城门，城外河道纵横，有城河环绕，城厚墙高，慕容垂不急图西进，于此以逸待劳，在北方的争霸战中，实已立于不败之地。

拓跋珪敢于此时挥军入长城，攻陷平城和雁门，绝非一时轻率之举，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明白慕容垂现在最急切之务，非是要铲除他拓跋珪，而是必须先灭掉以慕容冲、慕容永为首的另一燕国。

皆因慕容垂和慕容冲兄弟均同出一源，慕容冲的燕国等于燕国的枝叶，慕容垂是绝不容慕容冲称帝，分化了慕容鲜卑族的力量。所以从长远利益着眼，慕容垂必须先消灭慕容冲兄弟，统一慕容鲜卑族的心，方可顾及其他。

拓跋珪是在豪赌，但赌得非常聪明。

尚有一个时辰才天黑，只有借夜色的掩护，他才有神不知鬼不觉潜进荥阳的机会。

正要奔下山冈，在冈顶边缘处一堆骤看似是杂乱无章的枯枝吸引了他的注意。其中三条枯枝笔直插入泥土里，形成一个三角形。三角形并不是等边的，其中一根距离较远，成尖锥状，指着西北方。

燕飞不用看也知指的是位于荥阳东北面七、八里处的荒村，刚才他俯察远近，早把附近地理环境熟记于心。

这不但是江湖人物的标记，还是夜窝族的独门联络手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卓狂生来不及等他，竟派出夜窝族的战士到荥阳来打听消息？

他不知如何的忽然又在心湖里，浮现纪千千短促却无比清晰的心灵交感，隐隐生出危险的灵奇感觉。

假如附近每一座山头，均有同样的暗记，那表示敌人已晓得他的来临，并布局杀他或生擒他。

纪千千正因得到消息，所以迫不及待通知自己，可是因损耗的心力仍未复原，故半途而废，但却已成功警告他。

他变得冷静无比，缓缓蹲下，藏身在高过人肩的矮树乱草丛内，不惊反喜。他最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纪千千对他仍是情有独钟。

慕容垂怎能如此精确地掌握他的行踪呢？身处的山冈，正是从北渡河而来最理想观察远近的地点。他的行踪会否已落入敌人眼中？换作是别的人，对此只可能疑神疑鬼，而他却清楚感觉到远近并没有敌人的暗哨。

心念一动，终想到弥勒教那方面去。

只有弥勒教方猜得到他要往荥阳去，想到这里，他盘膝坐下，开放心灵，搜索尼惠晖的踪迹。

大江帮总坛，忠义堂。

卓狂生听罢刘裕描述与弥勒教的过节，以及与太乙教合作对付即将功成出关的竺法庆的情况，眉头大皱道：“这似乎是私怨的成分重一点，我很难为此召开钟楼会议，把大活弥勒竺法庆当作边荒集的公敌。”

江文清淡淡道：“竺法庆肯定不是善类，如此杀奉善更是要为自己造势立威。观其在北方的横行霸道，今次到边荒集来也是想要大有所为，如我们不团结起来，被他逐个击破，到想反抗他时，恐怕悔之已晚。在这样的情况下，举行钟楼会议该是明智之举。”

宋悲风问道：“须多少人同意方可以举行会议？”

卓狂生对他相当尊重和客气，答道：“只要有过半数议会成员同意，便可以立即举行紧急的议会。现在议会增至十二席，不过千千和燕飞不在集内，所以只要有六位成员点头，便可以召开会议。”

江文清道：“我当然不会反对，卓名士尊意又如何呢？”

卓狂生道：“弥勒教徒就像肆虐的蝗虫，如被他们在边荒集取得据点，后果不堪设想，我当然同意。”

江文清欣然道：“如此已有两席同意，我负责说服费二撇，至于其他人，则不宜由我去游说。”

刘裕道：“我去见屠奉三吧！只要说动他，慕容战自当没有异议。拓跋仪亦由我负责。”

卓狂生点头道：“如一切顺利，我们已有足够议席召开会议，至于其他人，我会逐一打声招呼。”

刘裕弓背而起道：“我们立即分头行事，弥勒教与司马道子勾结，只是这点，已教荒人不敢轻忽视之。”

宋悲风也起立道：“我陪你去！”

江文清美目深注地瞧着刘裕，轻轻道：“刘兄小心点！竺法庆第一个要杀的人，肯定是你无疑。”

燕飞来到荒村后的密林。

此时他已可断定自己所料无误。在另一座山头，他发现同样的夜窝族标记，指示懂得暗号意思者到荒村会合。

在边荒集时，他对夜窝族从来不感兴趣，晓得其联络传信的暗记是收复边荒集期间的事。现在这暗记显然已从背叛夜窝族又或敌人混进夜窝族的奸细，泄露给慕容垂一方的敌人。

他通过心灵搜索尼惠晖的行动并没有成果，唯一的收获是明白当尼惠晖没有施展秘术时，他是没法对她生出感应的。

天色迅速暗黑下来，天上云层叠厚，似在酝酿一场风雪，如真的下大雪，对他潜入荥阳的行动会倍添困难。

事实上在敌人提高警觉下，他再没有神不知鬼不觉偷入荥阳的信心。

燕飞无声无息地朝荒村掠去。

像这种废弃的荒村，只是在荥阳十多里的范围内就多达三十几个，默诉着长年以来残酷的战争造成的破坏和祸害。

城池的牲口粮食，一向由附近的农村供应，像现在农村荒废的情况下，慕容垂要维持他在荥阳的大军生计，肯定非常吃力。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已弄清楚荒村的情况。

没有天罗地网，没有陷阱，也没有伏兵，只在其中一间农舍发现一个敌人。

燕飞暗叫厉害。

假设没有纪千千的警告，在全无戒心下，大有可能中计。现在当然是另一回事，还可以反过来算计敌人。

下一刻他现身荒村北端入口处，发出夜窝族的鸟鸣声。

一道人影从农舍闪出，见到燕飞露出错愕神色，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燕飞若无其事地道：“你到这里干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在我探清楚敌情前，你们不可以派人到这里来，以免打草惊蛇。”

眼前的年轻汉人确实是夜窝族的人，名字叫陈宁，与姚猛他们是玩乐的一伙，和高彦稔熟，只是从没想过他是敌人混入夜窝族的奸细。

陈宁吐出一口气道：“我还以为是马正风那小子，原来是燕爷你。我们来此探听千千小姐的消息是瞒着卓馆主的。唉！千千小姐……”

燕飞心中暗笑，淡淡道：“走吧！”

陈宁真正地大为错愕，一呆道：“走？到哪里去？”

燕飞道：“当然是回边荒集去，你不想要命吗？”

陈宁急道：“我是和马正风一道来的，他到了荥阳城内打听消息，我为了避开巡兵，躲到这里来，遂于原本约定会合的地方留下暗记。”

燕飞心中叫绝，如此说法确实没有破绽。便不再理会他，径自朝荒村另一端举步，皱眉道：“你再留下暗记，通知他立刻返回边荒集吧！”

陈宁心急如焚追在他身后，道：“燕大爷呵！听我一句话好吗？”

燕飞倏地立定。

陈宁转到他前方去，道：“燕爷不是想进入荥阳探听千千小姐的情况吗？”

燕飞早拟好说辞，立即道：“事有缓急轻重之分，我得到消息，弥勒教会大举进犯边荒集，所以必须赶回去通知集内的兄弟。事实上弥勒教的人正在追杀我，我故意引他们到荥阳来，使他们误以为我要偷入荥阳，所以才遇上你。走吧！只要千千小姐仍在荥阳城内，我们绝无可能救走她们主婢两人。”

陈宁呆若木鸡的瞧着他，明显是措手不及，方寸大乱。

燕飞催道：“你还犹豫什么呢？”

陈宁叹了一口气，垂头道：“我们千辛万苦，方找到偷入荥阳城的妙法，马正风便是凭此法进入荥阳。”

燕飞心忖你想出了擒老子的妙法才是真的。淡淡道：“进了城又如何呢？千千小姐主婢该是被软禁在慕容垂的临时行宫内，那里守卫森严。何况城内处于戒严令下，一个不好，休想活着离城。算了吧！弥勒教的追兵随时赶至，我必须立即离开。”

陈宁颓然道：“燕爷先走一步，我还要等马正风回来，唉！真怕那小子在城内出事哩！”

燕飞点头道：“我们只能希望他吉人天相，若在城内出事，恐怕出动边荒集所有兄弟，仍是无法可施。你小心点了！”

说毕心中暗笑地飘然去了。

第三章 有益谎言

刘裕心忖目前边荒集最有影响力的人，不是卓狂生，更非江文清，而是屠奉三。他没有选择助桓玄为虐，已赢得所有荒人的尊敬，加上他一向作风狠辣，人人畏惧，使荒人在对他的“敬爱”之外，尚有几分惧意。几种情绪合而为一，刚好形成屠奉三在边荒集的分量。

只要能说服屠奉三，他、宋悲风和江文清便不用孤军作战。

竺法庆等若另一个孙恩，只有把边荒集再次团结起来，方有希望击败竺法庆。

阴奇的声音在他耳旁道：“老大只想见刘兄一人。”

刘裕朝宋悲风歉然苦笑，宋悲风毫不介怀地道：“有些事是不宜传入第三者耳中，小裕去吧！”

刘裕拍拍宋悲风肩头，随阴奇去了。

阴奇领刘裕直入内堂，在入门处一见到屠奉三，便施礼告退。

屠奉三含笑请他到内堂一角坐好，换上凝重的神色，道：“刘兄为何返回边荒集呢？”

刘裕苦笑道：“若我说是避祸而来，屠兄心中会怎么想呢？”

屠奉三哑然笑道：“我会想起‘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句话。坦白说，我情愿面对司马道子的迫害，也不愿面对弥勒教妖人妖妇的威胁。”

刘裕坦然道：“那么屠兄将明白我现在的感受，就是天下虽大，却似没有我容身之所。”

屠奉三从容道：“不用那么悲观，凡事都可从好的一面去看，包括弥勒教对边荒集的威胁。请问刘兄和奉善究竟是什么关系？”

刘裕点头道：“屠兄的耳目非常灵通。我曾和奉善碰过两次面，第一次碰面还是处于敌对的情况。另一次发生在七、八天前，他到广陵来找我，希望与我合作一起在边荒集截击竺法庆。”

屠奉三道：“奉善凭什么说服刘兄合作呢？”

刘裕心忖与他说话确实不用花费精神，闻一知十，一问便问到节骨眼上。答道：“他告诉我王国宝到北方见尼惠晖，请出‘千娇美人’楚无暇到建康迷惑司马曜那昏君，又说竺法庆闭关修炼十住大乘功最高的一重功法，出关后将会到建康开坛作法。”

屠奉三听得倒抽一口凉气道：“竺法庆一向稳称北方武林的汉族第一高手，与胡族第一人慕容垂互相辉映。如今若能在其邪功魔法更上一层楼，天下间还有人可在单打独斗的情况下胜过他吗？”

刘裕叹道：“若容他到建康去，天才晓得会发生何等大祸，所以纵使清楚奉善是在利用我，我也不得不应允和他合作，因为只有他们方可以掌握竺法庆的行踪。”

屠奉三苦笑道：“现在似乎他们在这方面唯一的作用也消失了，对吗？”

刘裕颓然道：“所以我已从主动沦为被动，陷于挨打的局面，不但没法掌握弥勒教下一步的行动，反而可能败得一塌糊涂，全无反击之力。在如此劣势下，我如何可看出好的一面来呢？”

屠奉三点头道：“情况的确比我想象的更不堪，不过仍可从好的一方面去看这件事。至少弥勒教提供了一个可令边荒集再次团结的动力。我想刘兄来找我的原因，亦不外如此。”

刘裕道：“似乎我不用痛陈利害，也可以说动屠兄站在我们这一边，如此可省却我不少唇舌。”

屠奉三双目闪闪生辉地迎上他的目光，微笑道：“你的确不用花时间来说服我，若我是边荒集之主，会立即把竺法庆定为公敌，再全力与他周旋到底。但实际上在边荒集却必须透过议会去作决定，照惯例必须全体同意，如此将有一定的难度。”

刘裕沉声道：“我想先问屠兄一个问题，为何……”

屠奉三打手势截断他的话，淡淡道：“刘兄是否想问我，为何在对付竺法庆一事上如此积极，因为照道理竺法庆针对的该是刘兄，而非我屠奉三。”

刘裕点头道：“其实我心中早有一个答案，只是想听屠兄亲口道来。屠兄是在为边荒集的大局着想，不想有任何外力分化我们和成功采取逐一击破的策略。”

屠奉三失笑道：“你的猜想很笼统，却是非常聪明，教我难以否认。我的确是为大局着想，因为我看破竺法庆背后的意图，不是只想杀几个人了事，而是要蚕食我们整个边荒集。”

刘裕一震道：“屠兄想得比我更透彻，司马道子一向对边荒集有野心，却是无从插手，如他可以借助弥勒教的力量，当然是另一回事。”

屠奉三道：“我们迟些再研究竺法庆的动机和手段。眼前当务之急，是说服议会把竺法庆定为边荒集的公敌，我们便可以动用边荒集的人力和资源，投入与他的斗争里去。”

刘裕道：“若把你对竺法庆的想法如实告知议会，仍不够说服力吗？”

屠奉三道：“仍差一个谎话。”

刘裕愕然道：“谎话？”

屠奉三点头道：“谎话由刘兄负责，我却可保证不会被揭穿，因为来源已被毁灭，死无对证。”

刘裕醒悟道：“谎话的来源就是奉善。”

屠奉三缓缓道：“待会由刘兄告知议会，就说从奉善那里得到秘密的消息，弥勒教已与慕容垂暗中勾结，今次来是为慕容垂作先锋部队，取大江帮而代之，从内部瓦解边荒集的防御力。如此一来必定人人同仇敌忾，再次团结一致。”

刘裕再一次领教到屠奉三不择手段的作风，亦不得不承认他手段的高明，同意道：“说个有益的谎言，怎都比边荒集被弥勒妖人攻陷划算。对吗？”

两人对视而笑，均感双方的关系又深进一层，颇有并肩作战的痛快感觉。

雨雪漫空洒下，益添寒夜凄苦的味道。

荥阳北面的码头区位于黄河、沁水和洛水三河交汇处，停泊着过百艘大小船只，大部分为商船和渔舟，只得寥寥数艘小型战船。由此可见水上的实力仍是慕容垂最薄弱的一环，兼之黄河帮的战船几乎在边荒集之战中全军覆没，对慕容垂这方面的打击是沉重而深远的。

当然，只要慕容垂重夺边荒集，水运和水战上的劣势会逐渐改变过来。透过边荒集，不单可以向造船业发达的江南购买大批商船、战船，更可以利用边荒集的人才和天然资源，发展造船业。

所以慕容垂以边荒集为争霸战的起点，策略正确，只是他没有想过荒人会从一盘散沙变得精诚团结，且反击成功，收复边荒集，令慕容垂的计划功败垂成，好梦成空。

将来拯救纪千千主婢之战，该尽量利用慕容垂在水战上的弱点，以快速的水运和水战策略，令慕容垂庞大的马战部队有力难施，方有成功之望。

燕飞弄清楚码头区的形势后，悄悄离开。本来潜入荥阳最可行的方法，是躲进其中一件运入荥阳的货物里，现在燕飞却晓得此路不通。一来因为面对码头的两个城门关防严谨，更命令所有货物均要在码头区拆卸，经检查后方准运往城内，以燕飞的身手才智，也感无机可乘。

他全速朝城西的方向掠去。

荥阳与洛阳的交通，水陆两路同样方便。由荥阳到洛阳，从洛水逆流只是一天半的水程。而两城间有官道连贯，快马一天可达。

燕飞到城西去，正是要从荥、洛官道找寻入城的机会。

此时所有城门均已关闭，除非有军事上的需要，否则绝不会随便开放。

事实上燕飞早断了今晚入城的希望，不过横竖闲着无聊，所以利用夜色和风雪的掩护，好侦察清楚整个城池及附近的交通形势。

当他在荥、洛官道旁，一株大树树顶的横枝处遥望西门的情况，亦禁不住有种望洋兴叹的颓丧感觉。

城墙上灯火通明，冈哨林立，照得里里外外清楚分明。更要命是附近树木全被砍伐一空，光秃秃的，只要他在护城河另一边出现，肯定避不过居高临下的敌人眼睛。

慕容垂若收到他返回边荒集的假消息，会否减低防守的人力和警觉性呢？答案肯定与他的愿望相违，因为慕容垂是不容有失的，否则如让任何一方的敌人混入荥阳进行破坏，例如烧掉两个粮仓，均会对慕容垂造成严重打击。值此可稳得北方天下的关键时刻，慕容垂必定分外小心谨慎。

燕飞暗叹一口气。

不论如何困难，他也要进荥阳见纪千千一面，不只是要慰相思之苦，更因天下间只有他一个人，可以疗治纪千千心力损耗过巨的后遗症。只要他凭不久前从安世清那里学会的丹法，即可以大幅增强纪千千在这方面的能力，让她可负上最神奇探子的任务，如此或可以击败以兵法论天下无敌的慕容垂，至不济也可以让他们清楚掌握纪千千主婢的情况，定下营救的精确计划。

就在此思潮起伏的当儿，远方忽然传来蹄声。

燕飞精神一振，功聚双耳，定神细听。

蹄音离此足有七、八里的距离，随着风雪送入他比常人灵锐十倍的耳里，马速出奇地缓慢，还似有金属摩擦拖地的奇异声音。

燕飞有点在黑夜得见光明的感觉，忙从树上跃下来，朝人马来处全速掠去。

屠奉三和刘裕仍在研究圆谎细节的当儿，卓狂生和慕容战联袂而来，并带来钟楼会议将于明早召开的好消息。

坐好后，屠奉三道：“我们想出一个谎话，以用来说服议会成员同心协力，对抗包括弥勒教在内的所有敌人，两位齐来参酌，看看有没有什么破绽。”

刘裕大感错愕，本以为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实情，岂知屠奉三如此坦白直接，没有丝毫隐瞒之意。

慕容战和卓狂生的反应亦截然不同。

慕容战一呆道：“为何要在议会上撒谎呢？”

卓狂生则兴趣盎然地道：“竟有这么好的谎话，快说来听听。我正怕边荒集走回以前各为私利的旧路。红子春、姬别和呼雷方三个家伙均对召开会议不以为然，认为是个人的私怨，幸好凭我三寸不烂之舌，方勉强同意召开议会。他娘的！全都是眼光浅窄之徒。”

屠奉三向刘裕道：“请刘兄告诉两位大哥从奉善处听回来的消息。”

刘裕心中涌起古怪的感觉，遂把假中含真，真中带假的消息一并说出。

听罢，慕容战和卓狂生你看我我看你，均看到对方心中的震骇。

慕容战艰涩地道：“这不像是谎话哩！”

屠奉三笑道：“除了弥勒教与慕容垂勾结的一段，其他的确是从奉善那里听来的，有真有假，始可令谎言变得更完美。”

卓狂生苦恼地道：“慕容垂竟勾结竺法庆，这消息会否来得太突然呢？在北方，慕容垂虽不致视竺法庆为死敌，但至少是互相顾忌的。”

刘裕心中涌起温暖的感觉。

边荒集的确是与众不同的地方，边荒之战更把集内诸雄的关系天翻地覆地改变过来，志同道合坦诚相对，为边荒集筹谋定计，所以才有眼前人人尽力圆谎的举动。

刘裕心中对卓狂生和慕容战的疑虑一扫而空，微笑道：“这不单不是谎言，且是事实，因为竺法庆神功大成，兼又晓得一时斗不过慕容垂，看准慕容垂暂时无暇理会他的弥勒教，故主动和慕容垂修好，先助慕容垂取回边荒集，然后两方瓜分边荒集的利益。”

屠奉三愕然道：“消息从何而来，为何刘兄刚才不说出来？”

刘裕沉声道：“我们北府兵一直在留意弥勒教的动向，怕的是弥勒教到南方来作乱，所以才有玄帅在负伤的情况下仍要击杀竺不归之举。现在玄帅已去，竺法庆遂把握时机，在司马道子、王国宝之流的推波助澜下，到建康立教。”

慕容战不解道：“竺法庆千辛万苦在北方建立弥勒教，以他的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怎会因害怕慕容垂而改往南方发展呢？南方的天师道更是弥勒教的死敌，成败尚是未知之数，这个冒险行动并不明智。”

刘裕欣然笑道：“正因他目中无人，才会想出这自以为是的宏图大计。在北方，最不明智的事是与如日中天的慕容垂正面硬撼，但如能避过其锋锐，偃旗息鼓，根基深厚的弥勒教便可坐收渔人之利。当竺法庆成功当上南方政权的国师，弥勒教成为国教，那时竺法庆想据南统北，在北方的弥勒教徒可起而响应，如此弥勒教统一天下的大业，谁敢说没有可能在竺法庆手上完成呢？”

卓狂生吁出一口凉气道：“这家伙想得很绝，又合乎眼前形势。”

屠奉三皱眉以带点不悦的口气道：“刘兄尚未答我刚才的问题。”

刘裕摊手苦笑道：“我是刚想出来的，如何可以早一步告诉你呢？”

屠奉三、卓狂生和慕容战听得面面相觑，接着爆出震耳笑声，至此才晓得刘裕仍是在说谎。

卓狂生捧腹狂忍着笑道：“成哩！成哩！这谎言把明知是谎言的我们都骗倒，肯定可骗倒任何人。”

慕容战边抹呛出来的泪水，边笑道：“这样消息再不是从奉善那里听来的，而是北府兵确切的秘密情报。”

屠奉三接下去道：“恕我错怪刘兄。刘兄今趟到边荒集来，正是要粉碎竺法庆南下的阴谋。哈！真好笑！现在连我也有点相信凭空想象出来的骗人谎话，或许真的切合现实的情况，因为太过合情合理哩！”

卓狂生道：“说不定真给我们误打误撞的猜对呢！”

慕容战摇头道：“怎会这么巧哩！不过我们定要强调老竺要与慕容垂瓜分边荒集这一点，否则谁有闲情理会他们到南方来胡作非为呢？”

屠奉三道：“这方面反不用担心，我不信竺法庆对边荒集没有野心，他把奉善的尸体吊在东门示众，是江湖上投石问路的手法，以之测试我们的反应，看我们是变回一盘散沙，还是仍保持团结。”

卓狂生双目神光闪射，淡淡道：“我们将会教他非常失望。”

慕容战道：“其他人我不知他们有何想法，但我们这四方面的人马，肯定已团结在一起。刘兄该可代大江帮说话吧！”

三人目光同时落在刘裕身上。

刘裕道：“大江帮与我的立场是一致的。”

卓狂生喝道：“好！我们的义气豪情又回来了，在明天的会议里，谁反对把竺法庆定为公敌，便大有可能是与竺法庆有关系的人，等于与我们为敌。没有这样的决心，我们怎够资格与竺法庆周旋到底？”

屠奉三现出冷酷的笑容，淡淡道：“馆主这番话甚合我的脾性。”

接着喝出堂外道：“儿郎们取酒来，大家喝一杯结盟酒。”

三人立即附和，轰然叫好。

第四章 入城之计

雨雪茫茫里，出现在燕飞眼前的是一队押送囚犯的燕兵队伍。

被押的囚犯人数达二百之众，脚系铁链，虽然双手没有被缚上，但已失去逃走的能力。如他们是从洛阳走到这里来，该已徒步走了至少三、四天，所以现在人人疲惫不堪，更不时有人因脚链扯绊上石头一类的东西，仆倒地上，惹得燕兵的鞭子对着囚犯不断的挥打下去。

囚犯共分成五组，由近五百名骑兵押解，不过如此缓走，即使是押送者亦吃不消，战士马儿都在苦撑这凄雨寒风下最后一段路程。

忽然又有一囚犯支持不住，一头栽倒路上，两名燕兵从马背上喝令他爬起来，其中一兵更以马鞭抽打其背，可是跌倒的囚犯却再没有任何反应。

另一兵跃下以脚挑得他翻转过来，以鲜卑语嚷道：“真没有用！死掉了哩！”

蹄声响起，数骑从队前驰回来，带头的兵卫亲自下马检查，到证实对方确已断气，竟拔出匕首，对其小腹再捅上一刀，方吩咐道：“把他丢了！”

两名燕兵应命将尸体抬起，没入道旁暗黑处，不一会儿传来尸体着地的声音。

不论被押者或是押人者，人人木无表情，像不晓得发生什么事，又或根本无动于衷。

等丢弃尸体的燕兵回来后，领头的燕兵军官道：“横竖都迟了！索性休息一刻钟，再继续行程。”

手下听后高喝指令，囚犯们纷纷就地坐倒，甚或倒卧路面。

燕兵一一下马，如获皇恩大赦，一时间长达半里的一截官道，挤满或躺或卧、姿态千奇百怪的囚犯和兵士。

燕飞早判断出这批被押解的囚犯，该是从战场前线虏获的战俘，正被押解到荥阳去，否则如是一般囚犯，燕人哪来兴趣劳师动众长途押送。际此非常时期，在军事统治下，燕人根本不会理会犯事者犯案大小，会立即就地处决，以免成为负担。

正因这批是战俘，才有军事上的价值，可从他们口中得到敌人重要的军事情报。

做出这样的判断后，这一夜燕飞本已失去潜入城内希望的心，立即活跃起来。

从战场掳来的战俘，身份最是模糊，有军衔的高级将领，会脱掉显示军阶的军服，扮成一般的小卒，以免被识破身份，变成被拷问的主要目标，当然更不会报上真姓名。

眼前这批俘虏的模样，从外观看分别不大，人人蓬头垢脸、长满胡须、衣不蔽体，燕人若要从他们那里得到消息，还得下一番辨别身份军阶的工夫。

想到这里，他知道自己已得到一个混进城内的难逢机会，哪还犹豫，立即往刚才尸体被弃置的地点潜过去。

心中同时拟定出全盘的计划。

假若边荒集是劫火里重生的凤凰，那夜窝子就是火凤凰顶上的冠冕，古钟场更是装饰冠冕最亮丽的明珠。

宋悲风和刘裕感受着穿越古钟场的动人感觉，在千变万化的彩灯映照下，数以万计的人拥到边荒集的圣地寻欢作乐，燃烧在这乱世尤显其脆弱和珍贵的生命。

边荒集正在如日中天的盛世时期，即使最强横的人也不敢来这里撒野。慕容垂、孙恩、聂天还、赫连勃勃等不可一世的一方霸主，才刚一一在这里吃了大大小小的亏。

刘裕颇有兴趣驻足在一个玩杂耍的摊档看了一会儿后，终敌不过人挤，扯着宋悲风离开道：“你曾和竺不归交手，对他评价如何呢？”

宋悲风微笑道：“我正在想，你领我穿过夜窝子返东门去，目的不是要让我大开眼界，而是为了防弥勒教妖人的偷袭，现在观乎你的问题仍离不开弥勒教，可知我想的虽不中亦不远矣。”

刘裕苦笑道：“竺法庆恐怕不会如此便宜我，在夜窝子动武会触犯边荒集的天条，竺法庆将立刻成为边荒集的公敌。”

到此刻他仍未有机会告诉宋悲风与屠奉三等交谈的细节，只让他晓得已有一个非常理想的开始。

宋悲风道：“换了是当日的我，与竺不归单打独斗，鹿死谁手，实难下断语。”

刘裕忍不住问道：“听宋大哥的话，现在反有必胜竺不归的把握。对吗？”

宋悲风欣然道：“你或许会奇怪我为何在重伤之后，竟对自己的剑法更添信心。说来我该感激燕飞，那天他抱着我逃离遇伏的地点，在返回乌衣巷的途中，拼命把真气输入我体内以保住我的老命，令我获益不浅，故后来不但能迅速痊愈，且更有突破精进，使我现在可以发出豪语。”

刘裕心中欣悦。

他若要在南方的纷乱中出人头地，必须建立自己的班子。宋悲风一向是谢安的保镖头子，素谙保护及防止任何人行刺谢安的重任。他刘裕自己算是有两下子，再加上宋悲风在这方面的专长，弥勒教的妖人想偷袭他，绝不容易得逞。想得远点，自己将来若能建立一个亲兵团，以宋悲风作头领，肯定会是如虎添翼，不惧任何势力的行刺暗杀。

宋悲风朝他瞧来，道：“你在想什么？”

刘裕笑道：“我在想未来的事。咦！”

宋悲风循他目光瞧去，见他眼光落在左方一个摊档处，面露讶色。

奇道：“你认识她吗？”

那是个卖东西的摊档，围观的人寥寥可数，吸引人注意的并不是售卖的货物，而是档主的美色。只见一位颇有姿色的胡女，在地上铺了一张五尺许见方的红布，布上面就只有一枝放在长木盒里的大野参，还标上十两黄金的价钱牌示，真是贵得惊人，难怪门可罗雀。

刘裕凑到宋悲风耳旁道：“是老朋友。让我们过去打个招呼如何？”

燕飞回到官道旁暗处，身上换上了那死尸的外袍，披散头发，把蝶恋花和行囊觅地收藏妥当，腰上还缠着原本锁着那不幸者脚踝的铁链。

脚链并非上等货色，两端是脚箍，锁头粗糙，燕飞纯凭内力便可开启自如，完全不成难题。

押囚队仍在休息，沉重的呼吸声填满官道，间中夹杂马嘶和战俘的呻吟，有种令人难受的感觉。

在雨雪飘降下，七、八枝火炬无力的照耀着，只隐见模糊的脸孔和人马的轮廓。

燕飞清楚掌握形势后，无声无息的蹿上一棵离地三丈许的树干横枝处，于离押囚队前头丈许远的林木间，双掌推出，发出一股广被两丈的烈劲，登时刮得树木枝叶间的积雪旋卷飞舞，枝摇叶动，发出像狂风吹过的声响，大蓬的雨滴夹杂着碎叶，没头没脑的朝押囚队最前方的一组人洒去。

人马立即一阵骚动，有人更低声喝骂。

整截官道暗黑下去，两枝被“风雪”侵袭范围内的火把，其中一枝顿被吹熄，另一枝亦险告不保。

燕飞毫不停留，移往押囚队中段处，重施故技，营造出突然而起的狂风雨雪刮过官道的错觉。

燕兵们纷叫邪门，火把光焰明灭不定，更有马儿受惊跳蹄，情况颇为混乱。

燕飞知是时候，鬼魅般窜往地面，朝最后的一组俘虏掠去，发出最强烈的劲风，吹得照明队尾的两枝火把立告熄灭，整段路陷进黑暗里去。

燕兵高呼“小心囚犯”的当儿，他已从俘虏里如抓小鸡般提起一个幸运儿，把他带离俘虏群，到道旁林木处解开脚镣，在他耳边道：“我是来救你的，快走！”

运功一送，那人腾云驾雾般直投入林木深远处，燕飞立即戴上脚镣，重返官道，补上那人的位置。此时燕兵方重新燃着火把。

燕飞也不由得有点紧张，坐在俘虏群最后端的位置，求神拜佛希望没人发觉他使的手段。

押解他们的燕兵仍在诅咒的当儿，号角声起，押囚队继续行程。

燕飞学其他人般艰难地爬起来，欣然发觉同伙的俘虏，根本没人有看他半眼的兴趣，当然更不知他和别人掉了包。又或知道了也没有闲情精神去告发他。

燕兵开始点算俘虏的人数。

燕飞低下头，任由雨雪落在身上，他选的掉包对象和他体型接近，披发兼满脸胡须，在此雨雪飘飞之夜，确实真伪难察。

点算完毕，大队起行。

燕飞晓得自己已过了关。

刘裕欣然道：“姑娘别来无恙？”

在古钟场摆卖野人参的，赫然是曾误以为刘裕是花妖的柔然族女剑客朔千黛。

朔千黛瞄了他一眼，以带点不屑的语气道：“你还没有死吗？”

刘裕目光落到她摆卖的唯一货品处，皱眉道：“十两黄金可不是小数目，纵然这是上等野参，不怕标价太贵乏人问津吗？”

朔千黛不知是否把气发泄在他身上，瞪他一眼道：“不识货的勿要乱说，不是买东西的更给本姑娘立即滚开。”

宋悲风显然是识货的人，道：“这是来自高丽的野参，对吗？”

朔千黛横宋悲风一眼，没好气道：“产地没有说错，不过这不是普通野参，而是长在雪岭上的千年野参王。你若是识货的，该知道十两黄金是便宜你们了。”

宋悲风与刘裕交换个眼色，虚心问道：“请姑娘指点，普通野参和野参王有什么分别呢？”

刘裕插口道：“或许是大小的问题吧！”

朔千黛怒望刘裕一眼，不客气地道：“都叫你闭口哩！野参王的生长力特别强，纵然离开生地，仍可以继续生长，明白吗？”

刘裕心忖这女武士似乎和自己特别过不去，他当然不会介怀。笑道：“如此宝物，姑娘何不留来自用，若缺盘川，我们乐于帮忙。”

朔千黛没好气地道：“我怎会白受人家的钱财。这是买卖，不买的话请走，勿要阻碍本姑娘发财。”

宋悲风向刘裕使个眼色，表示自己有足够的金子买野参王，只看他肯否点头。

刘裕正要说话，一个悦耳动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道：“确实是高丽雪岭特产野参王，这参肯定不止一千年，我买。”

“啪！”

一袋金子重重地投到野参王之旁。

刘裕一眼瞧去，立即魂飞魄散。

买参者竟是面遮重纱的安玉晴，一个在目前的情况下，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人。

第一关是掉包，第二关是入城。

燕飞混在俘虏群中，头皮发麻地看着高悬的城门缓缓下降，横架在护城河上。

在城楼的灯火映照下，雪片变成一个个光点，撒向大地，人人被照得清楚分明。

只要任何人发觉有异，他的入城大计将功亏一篑。

幸好押送他们的燕兵均劳累不堪，只想尽快入城以避风雪。

一队近二百人的燕兵策马驰出，把守三方，其中领头的兵卫与押囚队的头目到一旁说话，交换过文书后，又差遣人点算俘虏的数目，扰攘一番后，终肯放行入城。

燕飞暗松一口气。

他当然不是顾虑自身的安危，凭他的身手，至不济也可以脱身，怕的是万一失去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又引起敌人的警觉，实在不甘心！

深长的城门门道，像没有尽头似的。

忽然大放光明，眼前开阔，原来已抵城内。

际此夜深时分，展现眼前的长街不见人影，两边店铺全关了门，乌灯黑火，一片凄清，唯白茫茫的雪花，仍无休止地从天洒下。

二十多辆骡车停在两边，每辆车后面都拖着个可塞进大约八个人的大铁笼，周围是数十名如临大敌的燕兵。

燕飞看得心中叫苦，他本打定主意在进城后设法开溜，那顶多被敌人认为走脱了个逃犯，而不知溜走的人是他燕飞。但是依眼前的情况，他若不肯入笼便会把事情闹大，这可如何是好？

略一犹豫间，从门道驰出的大燕骑兵已将他们团团围着，还喝令他们登上铁笼囚车。

燕飞心中无奈苦笑，暗忖只好在离开铁笼后，再想办法脱身。

他坐的是最后一辆囚车，当铁门关上后，抓着粗如儿臂的铁枝，也颇有落难的感觉。此时如被人发现他是燕飞，就真的呜呼哀哉，完蛋大吉。即使以他的功力，仍难以破笼而出。

囚车一辆接一辆的开出，两边是押送的骑兵。唯一欣慰的是押囚来的骑兵完成任务，再没有随行，令他被识破冒认身份的机会大大减低。

车轮声和马蹄声响彻长街。

忽然间燕飞有一种吉凶难料的感觉，一切再非控制在他手上。

就在此时，蹄声在前方响起。

燕飞把脸尽量贴近笼边，朝前方瞧去。一看之下立即三魂不整，七魄不齐，心叫不妙。

来的是十多骑，领头的竟然是尼惠晖，一身白色劲装，非常夺目。

与她并骑而驰的是一名燕军年轻将领，看其装扮威势，便知是燕国的王族成员。

后面十多骑人人虎背熊腰，肯定是燕军里的精锐高手。

任燕飞如何猜想，也料不到竟在这样的情况下遇上尼惠晖。此时纵然他有能力破笼而出，恐怕也没法突围逃走。

他本身已被困在囚笼里，而荥阳城则等于另一个囚笼。

他的目光落在笼门的铁锁上。

他能否以内力把锁打开呢？

“停下！”

整个囚车队立即应令停在街上，首尾相距十多丈。

男声在前方响起道：“佛娘认为这批刚运入城的战俘有问题吗？”

燕飞正功聚双耳，听个一清二楚，又暗骂自己适才不懂占据笼门旁的位置，否则此时便可暗探锁头的虚实。只恨悔之已晚，在两旁火把光映照下，任何异动均会引起两旁骑兵的警觉。

尼惠晖低沉而充满诱惑力的声音答道：“太子该明白，我是不会疏忽任何从城外进来的人或物。”

被称为太子的是慕容宝，只听他道：“可是据报燕飞已返边荒集了。”

尼惠晖沉声道：“他只是在玩花样，大王和我都不信他。哼！我要逐辆囚车查个清楚。”

燕飞暗叫救命，偏又毫无办法。

他该怎么办好呢？

第五章 美丽盟友

朔千黛一脸得意之色地把装着野参王的木盒子，送到安玉晴手上，珍而重之地道：“这株野参王本是我到中原来作傍身之用，只因手头紧绌，不得不拿来变卖应急。姐姐懂得用法吗？”

安玉晴点头表示知道，把野参王收到背着的包袱里。

刘裕和宋悲风则呆瞧着朔千黛收拾摊档，一时间完全想不到应付安玉晴的办法。

她忽然现身眼前证明了任青媞没有说谎，安玉晴确实是凭感应直追到边荒集来。心珮此时仍紧贴着刘裕胸膛，就算他想解释也无从辩白。

朔千黛收拾妥当，见刘裕仍像个傻瓜般看着自己，忽然“噗嗤”娇笑，然后掉头没入人潮去了。

安玉晴别头朝两人扫视几眼，平静地道：“我有几句话想问刘兄，不知刘兄是否有空呢？”

宋悲风识趣地道：“我先回东门去。”

刘裕当然知道宋悲风会“暗中保护”，点头表示明白。

宋悲风离开后，安玉晴道：“这里太挤了！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说话如何？”

刘裕没有什么好说的，像等待被判刑的犯人般随她去了。

“呀！”

前方第一辆囚车处传来一声惨叫，在寂静的长街尤令人听得心惊肉跳，与燕飞同囚的战俘终惊觉到有不寻常的事发生，纷纷挤到笼边，想多看到点前方的情况。

如要移到笼门处，此刻是最好的机会。

燕飞冷静下来。

他刚才生出逃走之心，是以为尼惠晖要把笼内的战俘逐一提出来验明正身，那他将无所遁形。现在却发觉她只是从笼外观察，对有怀疑的战俘以真气隔笼测试，所以才会传来被测试者的惨呼。

他是否能瞒过尼惠晖呢？

他如破笼而去，唯一保命之法是杀出荥阳，能否成功固是未知之数，但肯定失去见纪千千以进行疗治她心力损耗的机会。

包括他自己在内，没有人清楚心力损耗过度会有什么后果，但观乎纪千千经过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仍未复原，便知道是非常严重。

这些念头飞快掠过他的脑海，燕飞猛下决心，要赌他娘的一铺。

他反蓄意远离笼门，瑟缩一角，开始运功。他不是准备出手，而是要把神功密藏起来，以瞒过尼惠晖的锐目。

尼惠晖毕竟是人，不论她如何智比天高，仍有人的弱点。她怀疑自己的离开是声东击西之计，也是止于怀疑，多少亦受到情报的影响。而她更想不到战俘有被掉包的可能性，只因闲着无聊，故不放过入城的战俘。换作自己是尼惠晖，也不会相信燕飞会蠢得任人关进坚固的铁笼里去。

另一声惨呼在近处发出，燕飞因散掉真气，再没法判断惨叫传来的位置。

他的双眼模糊起来，手足乏力，呼吸从轻柔转为重浊，效果之佳，是他事前没有想过的。

他这散功秘法全出于临时的自创，关键处在于他曾有两次进入胎息假死的经历。

当处于胎息的情况下，他口鼻呼吸之气断绝，心脏的跳动减至若有似无，经脉之气消失无踪。

凭丹劫为安世清驱除丹毒的过程里，他从安世清那里进一步明白胎息是道家修炼的法门，令自己回复至胎儿在母体内的先天状态，当这样的情况出现，自可暂时散掉真气。

燕飞当然不可以真的进入胎息的状态，否则后果难测。他只能把自己保持在进入胎息前的境界，但应已足够应付尼惠晖。

一阵劳累侵袭全身，燕飞感受到“凡人”的滋味，身体不由蜷曲起来，双脚还抽搐了两下。

慕容宝的声音在囚笼旁道：“这是最后一辆囚车。”

燕飞勉强睁目瞧去，看到的只是车旁幢幢人影。

燕飞根本没法做出有效率的思考，还生出厌倦欲睡的感觉。

尼惠晖的声音终于响起道：“可以放他们走了！真奇怪！这该是燕飞入城的唯一机会，难道他真的走了吗？”

囚车队又再起行。

燕飞心叫侥幸，忙运功令自己“复苏”过来。

夜窝子的茶铺内，刘裕和安玉晴对坐一角。

铺内除他们外只有三桌客人，安宁而清静。

安玉晴透过重纱默默地打量他，忽然道：“刘兄为何到边荒集来？”

刘裕为之愕然，心忖难道面对面她仍不知道自己身怀心珮？那为何她又直追到边荒集来呢？

刘裕苦笑道：“我是避祸来的。”

他没有解释下去，对方也没有寻根究底。

安玉晴淡淡道：“谁杀死奉善呢？”

刘裕愕然道：“安小姐何时抵达边荒集的呢？为何对边荒集的情况如此清楚？”

安玉晴道：“我来四天了，刘兄为何要问？”

刘裕听得呆了起来。

他到边荒集只有两天时间，这么说，安玉晴该是在广陵见过他后，立即兼程赶来，否则不会比他早两天到边荒集。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不是在追寻心珮吗？为何比任青媞更早离开广陵？且看她的神态，似对心珮一无所感。

任青媞是否在骗自己呢？细想又不像如此，她没理由把千方百计得来的宝物交给自己的，除非是逼不得已。

有关心珮的事，透出了耐人寻味的感觉。

忍不住试探道：“任青媞到边荒集来了吗？”

安玉晴道：“我暂时没空去理会她，你仍未回答我的问题，是谁杀奉善呢？”

刘裕为隐瞒心珮，对她已存歉疚之心，更不愿在此事上瞒她。答道：“照我们估计，杀奉善的该是弥勒教的妖人，甚或是竺法庆和尼惠晖其中之一亲自出手，否则凭奉善的功夫怎么样都有逃命的本领。”

安玉晴缓缓摇头道：“该不是他们任何一人。”

刘裕并没有把她的判断放在心上，叹道：“安小姐可知奉善可算是我的战友，那晚在广陵见过小姐后，奉善来找我，希望与我在边荒集联手截击竺法庆。”

安玉晴愕然道：“竟有此事，那你到边荒集来便不是避祸，而是与奉善合作，阻止弥勒教到南方去。”

刘裕苦笑道：“避祸是夸大了点，避风刀霜剑则是确有其事，这中间牵涉到谢家和司马道子的仇恨，北府兵的内部斗争，安小姐恐怕没兴趣听。”

安玉晴点头道：“算你没有撒谎吧！不过杀奉善的肯定另有其人，不会是竺法庆或尼惠晖，前者仍未到出关之期，尼惠晖则尚未踏足边荒。”

刘裕一呆道：“小姐如何知道的呢？”

安玉晴不答反问道：“刘兄可知我为何在来边荒集途中，专诚到广陵去见你？”

刘裕心忖你不是为了任青媞直追至广陵去吗？当然没说出来，道：“愿闻其详！”

直至被关入囚牢，燕飞仍找不到脱身的机会。

燕人显然对这批战俘非常重视，这位于荥阳城东南角的大牢受到严格监管，灯火通明，以百计的牢卒守在两旁，虎视眈眈。

交收过程更是一丝不苟，每名战俘逐一脱衣搜查，幸好燕飞把随身物品与蝶恋花藏在官道旁的树林内，否则这时就要头痛。

荥阳大牢该是缺乏囚衣，仍让众囚穿回旧衣，分批关进牢房去。

燕飞的牢房约两丈见方，没有窗户，只在牢顶高处开有一个带铁栅的天窗，窄小得纵然拆去障碍，也没法让人钻出去。

牢房只有一道铁门做出入口，设有窥孔，还有只可从外边打开的盖子，牢卒可以随时向里看，囚犯们却看不到外门廊道的情况。

牢房一角放着一个桶子，大小方便均要凭此解决，条件的恶劣可想而知。

十二名战俘便这样挤在没有床铺、阵阵异味的牢房里，人人冷得直发抖，如此下去，恐怕不用几天便要闷死或冻死。

燕飞靠墙坐着，心叫倒霉。

燕人当然不是要把这批人折磨至死，而是在瓦解他们的意志，到明天拷问时会轻松得多。

他摸着身后墙壁，感觉着花冈石的坚硬，如此牢房，即使以他的能耐，也难以破壁而去，何况他根本不打算这么做。

牢房的战俘安定下来，开始用氐语交谈，原来他们是被俘的氐兵。

氐秦帝国虽告崩溃，但在关中余势仍在，能从他们身上弄清楚关内的情况，对慕容垂当然重要。

但他如何脱身呢？

燕飞大动脑筋，仍苦无良策。

最下之策，当然是被提去审问时乘机越柙，但也会因而暴露行藏。

另一个方法是凭超卓的真劲从里面打开铁门的锁，不过能否办到实没有十足把握，且须先弄昏囚室内所有战俘，更难过的一关是如何从铁门走出去却又不惊动把守牢房的燕兵。

正思忖间，忽然感到气氛有异。

抬头瞧去，十一名牢友全聚在另一边，人人目光不善地盯着他。

燕飞心叫不妙，他虽略懂氐语，坏在刚才没有留心听他们说话，现在虽然想到他们在谈论自己这个陌生人，却悔之已晚。

燕飞摊手做出个无奈的表情。

其中一名战俘道：“你是谁？”

燕飞暗叹一口气，知道自己只要开口说一句话，就会让对方晓得自己并非氐人，唯有把头埋进两膝间去，不理会他们。

忽然有人以氐语道：“他是奸细！是燕贼派来偷听我们的说话。”

燕飞心知糟了，正要先发制人，令他们没法惊动牢卒，又心中一动，想到或可行险一博的脱身妙法。

念头刚起，十多名牢友已如狼似虎地扑过来，对他拳脚齐施。

燕飞心叫来得好，完全不还手，以氐语狂喊救命，又发出震牢惨叫。

牢房外喝叫声传来。

燕飞护着要害，在地上滚动不休，心知已惊动牢卒，他的脱身大计应可付诸实行。

“砰！”

牢门推开，七、八名牢卒冲进来，驱散围殴燕飞的氐人后，发觉燕飞躺在地上，再爬不起来。

其中一名牢卒一探燕飞口鼻，以鲜卑语咒骂道：“没用的废物，竟然断了气。”

安玉晴透过面纱凝视刘裕，淡淡道：“在建康我见过支遁大师，他说刘兄你或许是南方唯一有本领令佛门避过浩劫的人。”

刘裕一呆道：“他老人家太抬举我了。”

安玉晴道：“他不是抬举你，而是信任谢安。”

刘裕苦笑道：“安小姐如若知道我目前的情况，该晓得我是自身难保。”

安玉晴道：“你在边荒集不是很风光吗？住的是大江帮的总坛，边荒第一高手燕飞更是你的好朋友，在边荒集谁敢不给你面子呢？”

刘裕点头道：“在这里我的确生活得不错，可是如离开边荒集，我却要靠别人保护才保得住小命。”

安玉晴道：“只要你能阻止竺法庆到建康去，已可不负支遁大师对你的期望。”

刘裕道：“可是小姐不是说过杀奉善的肯定不是竺法庆和尼惠晖吗？”

安玉晴道：“绝不是他们之一，但多少与弥勒教有点关系，你猜会是谁呢？”

刘裕摇头道：“真的是无从猜测，也使我乱了阵脚。”

又讶道：“小姐凭什么断定杀奉善的人，与弥勒教有关系呢？天师道的人也该有嫌疑。”

安玉晴道：“我是从凶手将奉善尸身示众的地点猜出来的，分明是针对你和奉善联手对付弥勒教的关系而发。否则杀掉他便算了，不用向你示威，这同时也测试你在边荒集的影响力。”

刘裕登时对她的才智刮目相看，道：“对！若是与弥勒教有关系的人，会是谁呢？这样做不是打草惊蛇吗？对弥勒教有什么好处？现在边荒集人人因此提高警觉，弥勒教想对付任何人亦难度倍增。”

安玉晴道：“竺法庆眼前当务之急，是到建康立足，再让弥勒教在南方开枝散叶。他肯定对边荒集有野心，却也清楚现在边荒集的形势绝不容外力入侵。所以杀奉善的人定有我们探索不出的动机，不弄清楚此点，你们会因断错症而投错药石。”

刘裕沉吟片晌，终忍不住问道：“小姐的提示，我非常感激。但又想冒昧问一句话，小姐为何如此关心这件事呢？”

安玉晴默然片刻，然后轻轻叹息，徐徐道：“因为天地珮已落入竺法庆手上。”

刘裕剧震道：“这怎么可能的？难道从我和燕飞手上夺去天地珮的人，不是令尊吗？”

安玉晴淡淡道：“你看到天地珮落入我爹手上吗？”

刘裕回想当时的情况，燕飞把天地珮投往林外，引安世清追去，接着林外传来安世清和乞伏国仁的打斗声，确实没有亲眼见得安世清夺得天地珮。

安玉晴道：“爹击退乞伏国仁后，找遍附近仍没法寻到天地珮，却发觉地上有一颗紫红色的佛珠，认得此物来自竺法庆，而亦只有竺法庆的身手，方能如此捡便宜，令爹也察觉不到他尽得渔人之利。”

刘裕做梦没想过其中有此转折，登时说不出话来。

更想到安玉晴之所以感应不到自己身怀心珮，皆因没有天地珮随身。

安玉晴道：“我到边荒集来，是要找燕飞帮忙，谁知他并不在边荒集。”

刘裕道：“小姐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安玉晴道：“让我来代替奉善如何呢？你要的是阻止竺法庆到建康去，而我则是要取得天地珮。有了天地珮后，我自有寻回心珮的方法。这方面则不用你去理会。”

刘裕心忖若你得到天地珮，第一个要找的人肯定是我刘裕。

答道：“我们如何合作呢？”

第六章 天时地利

“蓬！”

燕飞感到自己被抛进泥坑里，泥土立即朝他身上堆来，只铺了尺许一层，便告停止。接着牢卒似不愿意久留般，匆匆离开。

燕飞完全明白他们为何如此识趣，走得迅快干净，因为他亦不想在泥坑逗留片刻。

下一刻燕飞破土而出，落在坑边，蹲下观察四方，同时闭气，改以内息运行。

阵阵恶臭，从泥坑传来。

他身处的地方是大牢的后院，宽广达千步，围以高墙，光秃秃没有栽植树木，却有个大坑，深达丈余。四周静得像无底的深渊。

适才他被抛下坑底，隐隐感到下面是无数的尸体，那种难受的滋味，确实难以形容。

可以想象这种埋尸的大坑一个一个地掘开，每次处理一尸，便铺上一层泥土，直至填平泥坑，便开掘另一个新的坑穴。

水流声从后墙外传来，雪雨仍不住降下。

燕飞往后墙掠去，在暗黑里翻过高墙，投往流经墙后的小河。

沉进冰寒彻骨的河水里，燕飞生出重返人间的感觉。

牢狱真是非常可怕的地方，牢房内终年阴暗，充满腐烂之气，环境固是劣无可劣，最可怕是人的尊严受到最残酷的践踏，人性泯灭，即使死后仍得不到丝毫尊重。

燕飞在小河中洗净身上的泥污和血渍，然后爬上对岸，先运功蒸发掉身上水气，接着沿河岸疾走。

四周黑沉沉一片，右方是数排树木，再远处是靠贴外城墙的驰道，可容十马并行，城墙上来自火把的光被树木阻隔，所以他仍是在安全的暗黑里。

绕过牢狱的范围，一道石桥跨河而过，民房出现前方。

他的精神不住凝聚，逐渐攀上巅峰的状态。过桥后他直趋最接近的民舍，报更声从城内某处传来，告诉他现在正是二更天。

“飕”的一声，燕飞来到积雪的屋顶。

城内楼房密布，无穷尽的展现眼前。

他终于成功潜入荥阳，完成近乎不可能的事，连他自己也感到能在这里是个奇迹。

此时他已将牢狱的遭遇置于脑后，心境澄明清澈。

今晚见过纪千千后，他必须立即离开。对他来说，荥阳城已成天下最危险的地方。尼惠晖是他最大的威胁，她的搜魂邪术，说不定可以察觉到他已抵城内。尤其于此开放了全心灵，以感应纪千千所在之处的高危时刻。

燕飞全力展开身法，冒着雨雪，朝城中心慕容垂的行宫赶去。

在他比常人灵锐百倍的感官下，毫无困难的避过三起巡兵，来到最接近原为城守官署府第行宫旁的民居瓦脊处，只隔了一条大街。

雨雪迷茫里，行宫被高墙环绕，不知是否刚从牢狱脱身，他有一种眼前房舍连绵的行宫是另一座大牢狱的感觉。关起来的是他最心爱的女人。

换了别人，即使身手如他般高明，面对高墙内的重重房舍，也要生出无从入手的颓丧感觉。

幸好他并非一般高手，更比任何人有办法。

当日在颍水营救纪千千时，他可以清楚感应到纪千千在哪一条船上，认清该攻击的目标。现在的感应却再非那么清晰，而是若有若无。问题极可能是在纪千千心力的损耗上。

一队巡兵在下方大街经过。

燕飞的真气运行至巅峰状态，精气神浑浑融融，行宫内接近他一方的明冈暗哨，全部了然于心，无有遗漏。

巡兵远去，雪愈下愈大愈密，阵阵风起。

燕飞一溜烟般跃下长街，眨眼工夫来至高墙下，再沿墙疾掠数丈，贴墙上蹿，整个人卧贴墙头，然后翻入墙内，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迅快得令人难以留神察觉。

落地处是行宫的后花园，左右方各有一座哨楼，挂着风灯，楼上有站冈的警卫，目光均看往他方。

燕飞正因完全掌握了他们的情况，所以成功避过他们的耳目，越过高墙的一关。

奇异的走动声传入耳内。

燕飞吓了一跳，箭矢般冲前两丈，然后朝上跃起，来到一株老树的横枝处，没入枝叶之间，只抖下几点积雪，同时收敛毛孔，令体气不外泄。

果然三头恶犬不知从何处奔来，在树下的草丛堆绕圈子。哨楼上的燕兵拿风灯照射过来，恶犬因嗅不到不速之客，自行散去，哨兵再没有理会。

燕飞暗叫好险。

就在这一刻，他感应到纪千千的所在。

刘裕和宋悲风离开五光十色的夜窝子，沿东大街返回大江帮总坛。

宋悲风皱眉道：“如不是弥勒教的人杀了奉善，会是谁呢？”

刘裕道：“现在我们唯一之计，是把账全算到竺法庆头上，令他成为边荒集的公敌，利用他把边荒集团结起来，那么边荒集因千千唤起的精神，方可以维持下去。”

宋悲风道：“你比我了解边荒集，千千小姐唤起的是什么精神？”

刘裕沉吟道：“每一个荒人都感觉到那种精神的存在，却很难具体描述出来，或许可以说是一种无私的爱，令荒人们生出为边荒集而抛开私利、奋斗不休的高尚情怀。以前大多数荒人是抱着赚够便走的心态，忽然间这想法被千千改变过来，体认到边荒集是这大乱时代里独一无二的乐土。也是同样的精神，令荒人矢志要把千千和小诗迎回来，因为那不但是边荒集的奇耻大辱，更是每一个荒人的耻辱和遗憾。”

宋悲风想起另一个问题，道：“假设在公布弥勒教为公敌后，却没有半个弥勒教妖人现身，会是怎样的情况？”

刘裕道：“竺法庆到南方来该是近期内的事，不会让我们久候。最重要是他成为边荒集针对的目标，我们便可在边荒布下天罗地网，把弥勒教摧毁。整个边荒集会因而处于作战的状态下，杀奉善的人迟早会被找出来。”

宋悲风道：“边荒集竟可以变成这样一个地方，真令人难以相信。坦白说，直至此刻我仍不明白屠奉三为何肯如此帮你的忙。”

刘裕沉声道：“他不是帮我的忙，而是帮自己的忙。他与桓玄的关系相当微妙，非是外人可以明白，不过看他要在边荒集落地生根，便晓得他顾忌桓玄，不肯任由桓玄摆布。”

经过第一楼的空地，刘裕禁不住想起纪千千主婢。

何时她们方可重返边荒集，在重建后的第一楼弹琴唱曲呢？

燕飞伏在花园里一棵大树后，盯着入口处。一团团的雪花，从夜空降下。

两名燕兵在紧闭的大门两旁站冈，任由雨雪飘在身上。整座行宫的守卫以外围最严密，且有嗅觉灵敏的恶犬巡逻。过了那一关后，燕飞便轻松得多，只需避过主建筑物、哨楼和巡夜的燕兵，几可在行宫内来去自如。

眼前是通往行宫西北方有隔墙分开的独立院落的唯一入口，守卫明显增多，显然他感觉无误，纪千千的确是被软禁在院里。

院内只有一组建筑物，分前中后三进，四周栽满花草树木，现在都被盖上白色的雪装。墙内乌灯黑火，只在前庭正门处挂有一盏灯。

燕飞的心灼热起来，只要跨越院墙，他便可以见到梦萦魂牵的玉人，向她表达自己永志不渝的深情。

他推断院落里没有燕兵，有的只是来伺候千千主婢的婢仆之流。

院墙旁也没有可居高临下的哨楼，可是燕飞却察觉到暗哨密布于院落外四周的建筑物内。

慕容垂既晓得他会到荥阳来，当然不会于此软禁纪千千的最后关防松懈下来。只要他燕飞引起任何警觉，不单前功尽弃，且脱身都成问题。

假设所有暗哨均聚精会神监察院落，燕飞肯定无机可乘。不过只要是人，便会有人为的错误和疏忽。

他在等待机会。

一阵长风吹来，卷起树梢墙头的雪花和冻得坚硬的雪粒，狠狠抽打在院墙和四周的建筑物，远近一片模糊，守卫院门的两名卫士亦低头避免被冰雪直接打在脸上。

早满身白雪的燕飞哪还敢迟疑，先扑往地面，两脚猛力一蹬，贴着地面疾往院墙射去。

到抵达墙脚的时刻，长风已去，刮起的雪花缓缓降下，景物回复清晰。

燕飞清楚感应到最接近他的两个暗哨生出警觉，正朝墙头察视，下一刻目光便会下移。他已来不及掉头回去，人急智生下功聚背部，贴上积雪盈尺的地面，发出丹劫般的火热，眨眼间像沉进水里般埋入积雪里，只露出脸孔。

他感到敌人目光朝他埋身处扫视几遍后，移向别处去。

燕飞心叫好险，足音传来。一队由十人组成的巡兵，在两枝火把照耀下操行至院门处，与守卫施礼后，其中两人代替了原来的守卫，接着沿院墙旁的小径步伐整齐地巡走过来。

燕飞更是大气也不敢透出半口。

巡兵去后，燕飞心忖只要再有一阵像刚才的长风，该可以用他的独门身法，翻入院墙内。

就在此时，心现警兆。

破风声起，一道黑影，进入他眼角的余光里，来到离院墙十步许处，离他燕飞更是不到十步的距离。

燕飞暗抹一把冷汗，听风辨声，已知此人是第一流的高手，不过这本是常理，慕容垂不可能没有差遣高手守护纪千千，他吃惊的是此人窜出来的地方，正是之前他藏身之处，如自己此刻仍在那里，肯定已被发现。

燕飞断绝口鼻呼吸，把心脏的跳动减至最缓最轻，若非像他这般级数的高手，又是懂得道家胎息之术的人，再加上对方不以为意，否则绝没可能躲过此人。

透过薄薄的一层雪粉，另一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墙头，正朝立在墙旁的黑衣人打招呼，假若他贴墙跃下来，将正好足踏燕飞埋身雪下的身体。

燕飞闭上眼睛，怕的是此人因他眼睛的反光生出警觉，那可就要完蛋大吉。

墙下的那人以鲜卑语道：“依我看燕飞早远离荥阳，他根本没法进城，只好知难而退。”

墙上的鲜卑高手道：“如此真是可惜，如能将他生擒，不但大王重重有赏，还可以出了我们一口鸟气，看荒人还有什么可以得意的地方。大王说过，若燕飞今晚不来，便真的可能已返边荒集去。”

墙下的高手问道：“千千小姐情况如何？”

墙上的人答道：“我刚和风娘通过消息，一切妥当。”

再聊两句后，墙上的高手没入墙后，墙后的高手则沿墙掠去。

燕飞则心神剧震，对能否见到纪千千，再没有先前的信心和把握。

两人说话间提起的风娘，在鲜卑族里是无人不知的人物，燕飞在孩童时代，已听过她的名字，属于他娘亲一辈的高手，现在该是四十至五十之间的年纪。

鲜卑族的女性高手不多，他的娘亲是其中一个，风娘则是另一个，声名尤在他娘亲之上。风娘以轻身功夫名著胡族，又是用剑的高手，据传她的武功与慕容垂所差无几。

听先前两人的说话，慕容垂该是把她安插在伺候纪千千的婢仆里，贴身监视纪千千。以这样的一个高手，今晚又特别留神，纵然他能进入眼前可望不可及的院墙，亦恐怕难过她那一关。

慕容垂这着棋子等若守卫纪千千的最后关防，足可令燕飞把赢回来的全输出去。

要不是天降大雪，他恐怕早被发现。

慕容垂在战略上是无懈可击的，先以恶犬把守行宫的外围地带，更以暗哨把整座院落置于严密的监视下，又配以精锐高手组成的巡逻队，加上贴身伺候纪千千的风娘，任他燕飞如何神通广大，仍难神不知鬼不觉的去见纪千千。

唯一难以理解的，是慕容垂如此布置，不是下令一见到他燕飞立即格杀勿论，而是要生擒他，在难度上实有天壤之别。

不过他此时没有闲情去想这方面的问题，不论如何困难，要他半途而废是绝不可能的。问题在他应否于今夜去见纪千千。

假如他可预知今晚的大雪会再下一天一夜，那他定会凭胎息之术，埋在雪层下苦候明夜的来临。

可是若天明雪停，便非常不妙。

当燕人清理积雪时，他将无所遁形。

千千啊！你究竟是不是正沉醉在梦乡之中？只要我们能于此时建立心灵的联系，我们便可以重聚在一起。

纪千千没有丝毫回应。

狂风卷至，刮得雪花漫天飞舞，远近的景物模糊不清，冰粒夹杂在雪片里迎头照脸的打下来。

燕飞别无选择，像一团雪般从藏身处贴墙升起，滚过墙头，落到院墙内墙脚的积雪里去。

他以侧身落地，一丛竹树刚好阻隔了他的视线，使他没法直接看到软禁纪千千的三重房舍，也使他避过被屋内的人看到。

燕飞贴着雪地滚向竹林，又运功把自己埋进积雪里去。

刚藏好身体，破风声至。

有人在地面上道：“今晚真邪门，雪下得这么大，令人疑心生暗鬼，我刚才见到大团雪花从墙头坠下来，你见到什么？”

另一人道：“我什么也没见到，只不过见到你往这里赶来，也来凑兴吧！”

先前的人叹道：“或许是我们太高估那家伙，不过小心为上，若有错失，大王怪罪下来，谁也担当不起。还是四处搜查一下比较妥当。”

两人以鲜卑语交谈，却不是先前的两人，可见这组高手，至少有四人之众，真实的数目当不止此。

燕飞心中叫苦。

院落内高手处处，更是寸步难行，他们在院落中来来往往，令燕飞根本无从躲避他们的耳目。只要在地面现身，一定会被发现。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

既然无法从地面去会纪千千，从雪层里去又如何呢？在风雪交加下，即使高手如风娘或慕容垂，亦绝不可能察觉到积雪下的活动。雪比水更有掩饰行藏的效用，兼之密度低而松软，等于从地道潜往目标。

燕飞终于见到希望的曙光，立即付诸行动。

第七章 重见娇娃

“当！当！当！”

三更的钟鼓声，从街上传来。

离天亮尚有两个时辰。

燕飞施尽浑身解数，终于从积雪底下钻至建筑物旁，被其基石阻挡，再难前进。

他所钻经之处会出现凹陷下去的痕迹，幸好风雪瞬即将凹位填平，不露丝毫破绽。

燕飞功聚双耳，窃听八方，正要破雪而出，院门处忽然响起足音，且人数在十人以上。他暗吃一惊，心忖难道是敌人发现了他。不过旋即推翻这个想法，前进房舍的大门打开，慕容垂的声音遥传过来道：“你们在门外等我。”

接着是两人的足音，直入屋内。

慕容垂和另一不知是何方神圣者，穿过外进，走过天井，步入中进的厅堂，一个柔和的女子声音道：“风娘拜见大王！”

慕容垂道：“佛娘请上坐！”

燕飞再吓了一跳，竟是尼惠晖和慕容垂联袂而来，肯定不会是好事。偏又无可奈何，此时他即使打消见纪千千的念头，情况仍不会有分别。逃走和去见纪千千同样是难比登天。

他能潜到这里来，实带着很大的幸运成分。没有人知道这种好运道是不是会继续下去。

尼惠晖道：“风娘可有发觉异常的情况？”

风娘答道：“我刚去看过千千小姐，她睡得并不安稳，不时说着令人难明的呓语，但小诗则睡得很好。”

燕飞的心像烧着了似的，因为只有他明白纪千千心力的损耗，比他想象的更严重，已到了影响她健康的地步，否则以她内功上的修养，不该会发出呓语。如她竟由此泄露出她和燕飞有心灵相通的能力，更是糟糕透顶。

以风娘的轻功，要偷窥或偷听纪千千，均是易如反掌。

这令他多了另一个不得不见纪千千的理由。

尼惠晖问道：“纪千千的梦话有何难明之处？”

风娘答道：“我遵照大王吩咐，于千千小姐休息的时间，不敢踏足内院，所以听得不真切。”

尼惠晖讶道：“大王为何不让风娘到内院陪伴千千小姐，如此不是更万无一失吗？”

慕容垂淡淡道：“这是千千亲口要求的，我答应过便不能反悔。不过如情况紧急，风娘当然不受此命令的约束。”

接着是一阵沉默。

燕飞感到附近有多人先后掠过，不由心中大懔，晓得随慕容垂而来的高手，正翻过来在院内展开彻底的搜索，看自己是否藏身其中。

如此情况，显示慕容垂和尼惠晖得到情报，晓得自己已潜入行宫来。

风娘忍不住问道：“是不是有关于燕飞的新消息？”

慕容垂叹道：“我们已肯定他成功入了城。”

雪下的燕飞听得心中剧震，隐隐想到自己的漏洞和破绽，关键处正是尼惠晖。

果然尼惠晖道：“我静坐施法，清楚感应到燕飞已在城内，不由大惑难解，因他理应无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城里来的。”

慕容垂代尼惠晖向风娘解释道：“佛娘已臻通神的境界，今天当燕飞到达城外，佛娘便生出感应，向我指出燕飞的方位，事后对证，确是灵验如神。”

燕飞心中苦笑，自己因开放心灵去感应纪千千，故逃不过尼惠晖的邪术。

风娘显是对尼惠晖的异能产生兴趣，问道：“如此佛娘不是可以晓得燕飞在城内的位置吗？”

尼惠晖道：“如是在旷野无人之处，我施术时可以感应到对象的方向，可是在人多的地方，我只可以知道他是不是在某一范围内，施术的佛坠子会打圈子。”

燕飞大感不负此次偷听的机遇，因为收获丰富，至少弄清楚尼惠晖的搜魂术是怎么一回事，且要靠坠子来行法，实远及不上他的心灵感应。

风娘道：“原来如此！”

慕容垂道：“风娘勿要掉以轻心。佛娘因而想到早前入城的一批氐族战俘，问题该出在他们身上，遂立即赶到大牢去，想逐一盘查，好验明正身，岂知竟发觉其中一囚甫关入囚室立即暴毙，事有蹊跷，往寻尸首时，发觉尸首已不翼而飞。”

尼惠晖狠狠道：“此人肯定是燕飞，竟能瞒过我的法眼。此子确实不能低估，先看破小徒陈宁的身份，更以偷天换日的方法扮成战俘混进城内。”

燕飞感到整条脊骨凉飕飕的，不是因为冰雪的寒气，而是因为心中的震骇。情况真的险至极点，他只要走迟一步，肯定由假囚犯变成真的阶下囚。在那样的牢房内，他根本无路可逃。

慕容垂道：“所以我们立即赶来，同时派人偏搜各处，看看可否发现他。”

尼惠晖道：“除非他有通天遁地之能，否则在夜深人静之时，兼且人生路不熟，至少要到明天方能设法打探大王圣驾所在，然后前来救人。照我的估计，明晚将是我们最有可能活捉燕飞的一夜。”

燕飞心中叫妙，敌人这个想法合情合理，对他更是有利无害。敌人的戒备当然不会就此松懈，不过至少敌方最厉害的两个人慕容垂和尼惠晖，在搜索无功下，会认定燕飞不会在今夜到临而返回居所休息，养精蓄锐，令他们明晚能在最佳状态下出手对付他。

风娘答道：“风娘明白哩！绝不敢疏忽大意。”

慕容垂道：“这里交给你了。”

说罢，与尼惠晖一道离开。

燕飞的注意力追踪着两人的足音，直至大门外。

搜索终止，燕飞听风辨声，晓得分散院落内的高手，不知是否看到讯号手势一类的指示，纷纷赶往慕容垂和尼惠晖所在之处。

果然慕容垂压低声音道：“院内该没有问题，今晚你们的防线移到院落外的范围，免得惊动小姐安寝，明白吗？”

众人低声答应。

接着是慕容垂偕尼惠晖和手下离开的声音。

燕飞从雪下浮上雪面，刚好看到中院内灯火熄灭，看来风娘也抱同样的主意，想好好休息。

此时离天亮只有半个时辰，燕飞不想再浪费半寸光阴，从雪上弹起来，倏忽间已移至后院一扇窗旁，无声无息的启窗钻进去。

关窗时，外边的风雪下得更大了。

他身处的房间摆放着纪千千主婢的三十个大箱，想起它们随纪千千到边荒集去，现在又随她到这里来，当中历程包含着多少惊心动魄的人事变迁。

燕飞运功融掉身上积雪，水气腾升，同时将感官触觉提升至极限，立即察觉有人从中院踏足至中后院的天井处。连忙揭开就近的一个箱子，藏了进去。这个箱子并不是胡乱挑的，而是因见到它旁边的地席上堆满衣物，晓得箱内的衣物早被取出来应用，箱子是空的。

合上盖子后不到一会儿的工夫，便有人一阵风般在窗外掠过，又返回中院去了。

燕飞从箱子跳出来，心忖风娘你果然尽责，临睡前还巡视一遍。

压下兴奋的情绪，启门而出，外面是一条廊道，把内院的厅堂、纪千千和小诗的正副卧室、澡堂等连接起来。

他已可清楚听到纪千千和小诗的呼吸声，正从主卧室传出来。

燕飞小心翼翼地来到卧室入口处，按在门把上，真气送出，门锁上的门闩就像被无形的手缓缓拉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门轻轻一启，燕飞闪身而入，再把门闩移回锁门的位置。

外面的风雪依然肆虐逞威，这里却是个宁静和温暖的天地，只有纪千千和小诗的呼吸声此起彼落。

燕飞先移至安眠在另一角绣床上的小诗之旁，透帐看到她正拥被熟睡，她清减了不少，但呼吸均匀畅顺，令他心安。

接着他再没法控制自己，掠至纪千千的秀榻之旁，透过香帐看到令他饱受折磨、尝尽相思之苦的美人儿海棠春睡的动人美景。

纪千千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和重浊，显然正陷身噩梦，辗转呓语道：“不要来！不要来！”

燕飞心中翻腾起如海深情，无穷尽的爱怜之意，对纪千千再无半点疑虑，揭帐坐到床边去。

纪千千娇躯轻颤，似有所觉。

燕飞俯身下去，鼻中充满她娇躯诱人的芳香，凑在她小耳旁道：“千千！千千！燕飞来了！”

纪千千倏地醒转过来，一时间仍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张口便要失声叫呼。

燕飞一把捂着她的香唇，把脸移到她上方，在气息可闻的近距离，迎上她睁开来的美目。道：“千千！是我！是边荒集的燕飞！”

纪千千芳躯剧颤，一对秀眸射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燕飞放开捂着她小嘴的手时，她疑幻疑真的神情变为惊喜若狂，一对玉手从温热的被内探出，热情如火地缠上他脖子，把他搂个结实，同时献上香吻。

外面的风雪、远近的敌人和危险立告消失无踪，帐内激荡着的只有海枯石烂、男女间此情不渝火热的爱恋和缠绵。所有相思之苦、离愁别恨、血汗的付出，都在此刻得到超额的补偿。

自对纪千千心动开始，燕飞从没有想过他们的初吻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生，不过一切再不重要。时间、地点至乎整个世界，再无关痛痒。

他现在唯一的愿望，是风雪之夜无限地延展，直至天地的终极。

两颗心剧烈地跳动着，在卧室的暗黑里，充盈甜蜜又痛苦的滋味。紧密的拥抱，令人更难接受未来无可避免的分离。

唇分。

一时间两人都说不出话来。

“燕飞啊！这是不可能的！你怎会在这里呢？千千不是做梦吧！”

燕飞整个人给她扯得倒入帐内，扑上她的娇躯，满足地道：“你不是在做梦，我的确来了。”

纪千千掀开棉被，将他盖住，丝毫不理会他仍穿着靴子。

燕飞在被内紧拥着她只穿上单衣丰满诱人的动人肉体，毫无隔阂地感觉着她的火热身躯，嗅着她迷人的气息，右手同时按在她背心处，缓缓输入最精纯的先天真气。

纪千千娇喘细细地道：“慕容垂晓得你会来的，还布下天罗地网待你送上门来要活捉你，你怎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这里。啊！我的燕郎真本事，慕容垂也斗不过你哩！我和小诗可以随你离开吗？”

燕飞的心在滴血，见到纪千千而毫无办法领她走，在他来说是世间最残忍的憾事。

道：“现在还未是时候，不过我们已想出营救你和小诗的万全之策，千千要多一点耐性。”

纪千千俏脸现出令他心如刀割的失望神色，死命搂着他，凄然道：“燕郎又要离开人家吗？千千担心再撑不下去，没有燕郎的日子，令千千感到生不如死。”

燕飞强忍着心内酸楚，道：“千千你要坚强起来，如此我们才有机会在一起，永远不用分离。我在天明前必须离开，否则再没有脱身的机会。”

纪千千一呆道：“天明？”

接着俏脸热起来，娇躯扭动，喘息着道：“光阴苦短，燕郎啊！立即占有千千吧！人家什么都交给你。求你快占有千千啊！”

燕飞脑际轰然一震，立感情欲高涨，差点丧失理智，尤幸尚能紧守最后一点思维，道：“千千请冷静，时间无多，我今次来是要疗治你心力损耗过度的情况。没有你作我最神妙的探子，我们将没法子从慕容垂手上把你和小诗救出来，你要集中精神，听我的话。”

纪千千像从美梦返回残酷的现实般清醒过来，道：“千千可以怎么办呢？这些日子来我不敢想你，思念你时会有头痛和晕眩的可怕情况。”

燕飞道：“那是因为你的精气损耗过速过巨，没法补充复原。”

纪千千低吟一声，道：“燕郎的手又热又舒服，你是否要打通人家的经脉哩！”

燕飞道：“打通你一些特别的经脉是初步的功夫，以巩固你的元阴。我会把一束凝练的元阳之气送入你体内去，只要你依我的功法，可在百日之内完成基本的重要功夫。到你的元阴能完全吸纳我的元阳之气，你不但不再会有心力损耗的问题，还可有节制地和我作心灵的传达，如此我们终有一天可以重聚。不过在这百天之内，你不可以试图与我作心灵的联系，我也绝不会回应你的召唤，否则前功尽废。”

纪千千吻他一下，笑道：“千千是最听燕郎话的哩！”

燕飞道：“我要行功哩！”

凑在她耳旁，一边向她解说基本的功法，先天真气源源不绝从她背心处送进她的体内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

“当！当！当！”

四更的钟音透过风雪声似从九霄云外处远远传来。

燕飞的手离开纪千千背心，欣然道：“成了！千千有什么感觉？”

纪千千勉力睁开美目，道：“人家很倦！最想的是在燕郎怀里睡个不省人事，忘掉人世间所有悲苦无奈的事。”

燕飞心如铅坠，离别的滋味的确不好受，尤其不知何年何月方可重逢。叹道：“我必须立即离开，我来此的事，最好不要让小诗知道。她晓得你和我能以心传心的事吗？”

纪千千双目涌出离别的苦泪，凄然道：“她是半信半疑，唉！”

燕飞道：“最好不要和她谈及这方面的事，你的婢仆里有个叫风娘的女人，年纪在四十许间，是慕容垂派来监视你的高手。唉！你有没有绳索一类的东西？”

纪千千坐起来道：“在隔邻的箱子里，我有一个装满行走江湖的好玩意，是千千多年收集的成果。其中有一条长达十丈的鹿筋索，细而坚韧。”

燕飞把她扳回床上，为她盖好棉被，又拥吻一番，然后道：“你乖乖在这里躺着，只要告诉我是哪个箱子，到你能和我再次建立心灵的联系，我们不是等于又重新在一起吗？到时我会告诉你有关营救你的行动。”

纪千千不顾一切地搂着他献上香吻，天地旋转起来，重聚和离别的喜悲在这刻融合为一。

第八章 谣言满集

燕飞穿窗而出，把窗关上，迅即闪往后院旁的一棵大树，往上跃起，直抵树巅。

四周仍是风雪交加，白茫茫一片，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燕飞知道时间不多，看准院墙外另一棵大树，“飕”的一声平飞出去，倏忽间横过六、七丈的距离，飞临院墙之上，眼看力势将尽，手上鹿筋索电射而出，劲透索端，搭在一株横干上，缠绕数圈。

就借那股拉力，燕飞安然飞渡，落在院墙外的大树上。

足点树干，同时收回绳索，毫不停留的腾身而起，投往另一座建筑物的瓦顶去。若有人在旁观看，定以为他的落点是楼房的瓦坡，但燕飞却知道那是最危险的地方，纵使有风雪的掩护，只要在任何建筑物上现身，会立即被遍布周围的暗哨发觉。

正在下降的当儿，燕飞手上的鹿筋索往下疾射，刹那间蹬个笔直，刺在瓦顶上。

柔韧的鹿筋索灌满真劲，变成竹枝般坚硬而又有弹性，形成反冲之力，令燕飞再次腾升，大鸟飞翔般越过建筑物，落在一个小花园内。

燕飞心叫侥幸，知道已逃离最危险的区域，哪还犹豫，立刻往左蹿上，穿行于建筑物间的游廊，在一组组的房舍间鬼魅般迅快的移动。

十多鼻息的光景，他已到达潜进来的旧路位置。

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进来，现在又有鹿筋索之助，更是如虎添翼。轻轻松松地避过两队巡兵，从高空离开慕容垂的行宫，直奔城墙。

城墙上的灯火在漫天风雪下，已变得力不从心，无力照远。他凭鹿筋索轻易攀上城墙，趁守兵躲进城楼避风雪的当儿，贴着城墙滑至墙脚，然后重施在雪下钻行的绝技，到投进护城河冰寒的水里去时，他晓得在与慕容垂争夺纪千千的斗争里，他不但胜了漂亮的一仗，还首次占得上风。

刘裕被敲门声惊醒过来，茫然坐起，下人来报道：“屠老大、慕容当家、卓名士正在外厅等待刘爷。”

刘裕为之愕然，以三人的身份地位，联袂登门来访，按理应由江文清亲自在大堂招呼，再召刘裕去见。如此登堂入室的到他的居处来，实于理不合。

问道：“大小姐呢？”

那大江帮徒回答道：“大小姐天刚亮便到码头去，屠老大他们指定要立即见刘爷。”

刘裕心中涌起不安的感觉，匆匆梳洗后到外厅见三人。

坐下后，卓狂生道：“钟楼会议取消了。”

刘裕一呆道：“发生什么事？”

屠奉三叹道：“因为我们低估了敌人，于此谣言满天飞的时候召开会议，只会有反效果。”

慕容战解释道：“由昨夜开始，一个谣言从夜窝子开始散播，指杀死奉善的人是刘兄和宋兄，目的是嫁祸弥勒教，好令钟楼议会把弥勒教定为公敌，以遂你们借边荒集的力量对付弥勒教的野心。”

刘裕听得目瞪口呆，这个谣言厉害处是合乎情理，想出谣言者不但高明，而且深悉边荒集的情况，明白荒人得过且过的心态。

屠奉三、慕容战和卓狂生都目不转睛地看他的反应，纵然没有说出口，可是如此趁其不备的状态下说出此事，更留意他的表情变化，可知他们也已心中存疑。

刘裕迎上三人目光，苦笑道：“你们认为我会做这样的事吗？”

卓狂生道：“谣言最使人相信处，是指出奉善曾到广陵与你碰头，与你约定联手对付弥勒教，亦因此奉善对你没有戒心，故被你在边荒集布局杀死。”

屠奉三道：“这点却也是谣言的唯一破绽，因为这是没有人晓得的秘密，唯一的知情者只有杀奉善的凶手，他或许从奉善处拷问出来。”

慕容战道：“当然也可能由我们其中之一泄露出去，而造谣者最高明的地方，正是使我们互相猜疑。”

刘裕听得头都大起来，忽然间他在对付弥勒教的事上优势尽失，且处于被动的劣势。想说话，又不知说什么好。

屠奉三沉声道：“敌人的高明，令我们生出警觉，假如我所料不差，敌人将奉善的尸身挂在东门示众前，已想出散播谣言这一着棋。这样的谣言在别处或许无效，在边荒集却胜比千军万马，可轻易分化荒人，令钟楼议会没法做出一致的决定。”

刘裕艰涩地道：“你们仍信任我吗？”

卓狂生微笑道：“若不相信你，怎会暂时取消会议，待弄清楚真相后再召开。”

屠奉三道：“我们信任你，是因为你乃燕飞的朋友，燕飞看重的人，绝不会干这种卑鄙的事。”

慕容战道：“我们四人必须先团结一致，才有度过眼前危机的希望，否则我们将变成一盘散沙，任由敌人宰割。”

刘裕心中稍安，不过如此事传到广陵去，被刘牢之晓得自己曾与奉善秘密接头，事后却没有上报，肯定吃不完兜着走。

道：“只有查出谁是杀死奉善的凶徒，我们才能重新掌握主动权。”

屠奉三道：“此人肯定正潜伏在边荒集内，所以对我们的动静了如指掌，并以谣言瓦解我们公决弥勒教为公敌的策略，现在他是占尽上风。”

卓狂生道：“此人会否与竺法庆根本没有关系呢？”

刘裕心中一动，记起安玉晴昨夜说过的话，道：“此人肯定与弥勒教有关，也只有弥勒教的人才会留意和掌握奉善的行踪，但此人亦非常熟悉边荒集，这究竟会是谁呢？”

慕容战道：“我们一起到这里来见刘兄，固是想看刘兄对此事的反应，更希望可以检视奉善的尸身，看可否从他的伤痕寻得凶手的蛛丝马迹。”

刘裕道：“这方面没有问题，我们立即去看奉善。呀！”

三人精神一振，看着刘裕。

“啪！”

刘裕一掌拍在腿上，道：“我们竟忘记了请缉凶的专家来帮忙。”

三人同时一震，终想起拥有一个灵鼻的方鸿生，如他能在奉善的尸身嗅到凶手或凶手们的气味，不就有可能在边荒集里把潜藏的敌人拽出来吗？

燕飞渡过泗水，南面冒起的一股浓烟吸引了他的注意。

风雪在天亮前停止，不过天上仍是云层叠叠，大地阴沉。

燕飞却有焕然一新的感觉，对纪千千的感情疑虑一扫而空，更重要的是令纪千千有望复原。

他背挂着取回来的蝶恋花和行囊，展开脚法，朝浓烟起处奔去。半个时辰后他终抵达浓烟升处的源头，那是一个由百多间房屋组成的村落。像边荒的其他村落般，早被人遗弃，起火的是其中一栋较有规模的楼房，现已烧成灰烬。村内伏尸处处，有激烈的打斗痕迹。死者均是道士装扮，道袍上有太乙教的标记。

燕飞立即联想到太乙教与弥勒教的斗争，可以想象太乙教地道观被夷为平地后，太乙教徒四散流窜，其中一股不知如何逃进边荒来，却给弥勒教的追兵赶上，杀个横尸遍野。

太乙教完了。

在与弥勒教的斗争里，彻底败阵下来。

他没有兴趣去理会这种教派间的斗争，正要离开，蓦有所觉，停了下来。

燕飞目光扫过三具仰卧村路上距离接近、身体不自然扭曲的尸体，心中涌起寒意。尸体没有兵刃的伤痕，却都是七窍流血，显然是活生生地被人以气劲震毙，而看他们横死的位置，应是在逃走的当儿，行凶者从天而降，截着三人立即击杀，整个过程迅快至没有人能避远一点。

燕飞心中一动，检视其他十多具尸体，更是心中骇然。

所有死者的死法相同，全是被人以真劲隔空击毙，且是一招致命，五脏六腑碎裂而亡。

何人有此手段和功夫？

行凶者只有一个人，却能在这批太乙教徒四散逃命之际，不容一人跑掉，其身手的迅捷、武功的可怕，确是骇人听闻。燕飞便自问没法办得到。

难道是“大活弥勒”竺法庆亲自出手？

此事应在不久前发生，竺法庆是否仍在附近呢？

想到这里，远方传来劲气交击的声音。

燕飞毫不犹豫朝声音来处掠去。

方鸿生将白布拉起，盖住奉善的尸身，神情古怪。

卓狂生道：“我们到外面说话。”

五人离开停尸间，回到忠义堂。

坐好后，方鸿生仍是神情古怪，心神恍惚的样子。

屠奉三问道：“是否嗅不到气味呢？又或是有太多不同的气味？”

方鸿生道：“各位有没有发觉这尸身到此刻仍没有尸臭？”

慕容战道：“会否是因天气转冷，所以尸体没有那么容易腐坏？”

方鸿生摇头，道：“真奇怪！尸体被人洒上一种粉末状的东西，不但把其他气味盖过，还起了防腐的作用，这样做有什么目的呢？”

又道：“若我没有猜错，在洒上粉末前，尸身还被细意清洗过，似乎是针对我的鼻子所施的手段。”

屠奉三、慕容战和卓狂生自然而然的朝刘裕瞧来。

刘裕苦笑道：“看来我并不能凭方总的灵鼻洗刷我的嫌疑。”

屠奉三叹道：“事情确令人感到意外，这当然不会动摇我们对刘兄的信任，但却没法利用此点去戳破谣言，更无法藉之说服议会，且令我们各派系间更添猜疑，因为行凶者肯定是方总熟悉其气味的人。”

卓狂生道：“我们首先要弄清楚一件事。”

接着在众人期待下，向方鸿生问道：“敌人显然是先生擒活捉奉善，再施以酷刑逼供，如此是否有机会在奉善身上留下气味呢？”

慕容战道：“馆主是否怀疑凶手故布疑阵，令我们徒劳无功？”

方鸿生答道：“每一个人都在不断散播气味，特别是出汗用力，又或情绪激荡的时候，只不过我们不自觉罢了！如果生擒奉善和杀他的是同一人，我敢肯定会在奉善身上留下气味。”

江文清的声音在入口处响起，道：“又有新的谣言哩！”

众皆愕然。

燕飞进入树林，劲气交击的声音愈是清晰、密集而激烈，显示交战者均为超卓的高手，一般武林人物岂有如此威势。

他深进树林近半里后，眼前出现的情景，以燕飞的冷静，亦看得心神剧震。

一黄一白两道人影，正在林内追逐打斗，两人的身法均快得如失去实质，化为两道轻烟，可是其发出的劲气狂飙，却是毫不含糊，所到处树木倒折，枝叶激飞，像两股龙卷风般肆意破坏逞威。

黄影显然占尽上风，杀得白影左支右绌，节节败退。

当燕飞离两人尚有十丈许的距离，黄影一掌扫中白影左肩，白影应掌断线风筝般横飞开去，喷出漫空鲜血。

蝶恋花来到手上。

燕飞已晓得交手的两人是谁，更晓得穿黄色袈裟者根本完全控制了战局，之前猫玩耗子般的没有立下杀手，是想残忍地尽情侮辱和折磨对手，现在见到燕飞杀至，才狠下毒手，取对手之命。

燕飞大喝一声，人剑合一往黄衣人攻去，同时叫道：“燕飞在此，请大活弥勒指点。”

竺法庆一声长笑，迅速飞离，声音遥传回来道：“今天杀够人哩！小燕飞你既要求死，何用急在一时呢？”

燕飞知追之不及，更明白竺法庆不是怕了他燕飞，而是在力战之后，不愿与自己再作生死决战。

暗叹一口气，朝坠跌地上再爬不起来的太乙教教主江凌虚赶过去。

江文清坐上主位，神色凝重地道：“今早再有谣言传出，说汉帮的祝老大是被我们大江帮害死，原因是我们在南方被桓玄和两湖帮所压，发展不顺利，故要取汉帮而代之。”

卓狂生皱眉道：“这样的谣言可以起什么作用？边荒集一向是弱肉强食的世界，纵然事实如此，也没有人理会。”

屠奉三道：“可是两个谣言合起来，便可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既加深边荒集的分裂，更可以孤立大江帮和刘兄。”

接着叹一口气道：“此人确实高明，不过却错估了我和大江帮及刘兄的关系，以为我会利用这种形势，策动其他人联手打击大江帮，好独占南方的利益，像以前汉帮的情况。”

慕容战欣然道：“正因他错估屠兄的心意，所以这谣言反而画蛇添足，徒令我们知晓他们针对的是大江帮和刘兄。如此一来，他们的身份已是呼之欲出。”

卓狂生断然道：“肯定与弥勒教和司马道子有关系，而杀奉善的凶手更是我们大家都认识的人。”

江文清神情一动。

众人的注意力立即被她吸引。

屠奉三道：“大小姐想到什么呢？”

自坐上大江帮帮主之位，江文清一直不肯接受帮主的尊称，所以帮内帮外的人，都唤她作大小姐。

江文清道：“我想到一个人。”

目光缓缓扫视众人，沉声道：“这个人就是谋害祝老大的叛徒胡沛。我们一直猜不到他的背后是谁在撑腰，现在却想到大有可能是竺法庆又或司马道子。”

屠奉三皱眉道：“他似乎尚未够资格活捉奉善。”

此时席敬领着两人匆匆走进来，赫然是随燕飞到北方去打听纪千千情况的庞义和高彦。

第九章 忠义之会

江凌虚靠树边坐着，神色平静。可是燕飞晓得他五脏六腑俱碎，纵是大罗金仙也不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不过他不愧是北方武林数一数二的高手，仍能凭一口精纯至极的真气，保住神志。

江凌虚道：“燕飞！”

燕飞在他身旁蹲下，道：“教主有什么要交代下来的呢？”

他对太乙教从来没有好感，但见到江凌虚断气在即的凄凉景况，心中恻然，希望可为他尽点人事，让他去得安乐。

江凌虚急喘两口气，嘴角溢出鲜血，道：“他下一个要杀的人是你，小心！他借天地合璧之助，已练成妖法，天下再无人能与他匹敌。”

燕飞愕然道：“天地合璧？”

江凌虚忽然精神起来，脸泛红光，道：“只有丹劫……你……唉！”

燕飞正要追问清楚，江凌虚已断了气，一代高手，就此辞世。

庞义和高彦刚坐下，尚未有机会说话，拓跋仪、红子春、姬别和夜窝族的新领袖姚猛已闻风而至，忠义堂登时热闹起来。

钟楼议会的成员，除呼雷方、程苍古和费二撇外，已全部在座。

庞义见到刘裕，大喜道：“我们正头痛如何找你，想不到你这家伙竟来了。”

卓狂生笑道：“只差呼雷方和费二撇，否则我们可以就地举行一个非正式的钟楼会议。”

入口处呼雷方的声音传来道：“有千千小姐的消息，怎会没有我们的分儿呢？”

众人瞧去，呼雷方和费二撇正并肩步入忠义堂。

江文清慧黠的让出主位，道：“请卓馆主登位主持。”

又吩咐席敬派手下把守四方，以防有人偷听，席敬领命去了。

卓狂生当仁不让地坐上主位，面向分坐两边的众人，道：“我有一个提议，是请议会批准宋悲风列席这个非正式的会议，他和千千小姐渊源深厚，绝不会做出任何不利千千小姐的事。”

红子春皱眉道：“我敬宋悲风是一个好汉子，不过他一向与我们边荒集没有直接的关系，只是过客的身份，如此让外人出席我们的会议，会是一个很坏的例子。”

屠奉三淡淡道：“红老板有这个想法，皆因不知危机将至，我却赞成卓馆主的提议，因为宋悲风乃一等一的剑手，可以增加我们的实力。”

呼雷方道：“屠当家指的危机，是不是指奉善被杀一事？”

庞义听得一头雾水，高彦却叫起来道：“是否太乙教的奉善？”

众人目光全落在他身上，因为他的反应大得有点异乎寻常。

直至此刻，众人仍弄不清楚为何只有他两人回集，不过依照约定，他们应有营救纪千千主婢的头绪，方会返回边荒集。所以人人闻风而至，希望可以听到好消息。

庞义终于明白，一震道：“燕飞所料无误，弥勒教的魔掌果然伸进边荒集来哩！”

今回轮到人人瞠目以对，包括刘裕、屠奉三等原本相信奉善被杀与弥勒教有关的人，以及另一方根本不相信的人。

卓狂生道：“一件一件慢慢地说，首先告诉我们，小燕飞在哪里？因何不是与你们一起回来？”

庞义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们从平城返回边荒集的途中，被弥勒教的尼惠晖率众追杀，燕飞要我们自行逃走，他却以身犯险引开追兵。”

拓跋仪剧震一下，失声道：“平城？”

屠奉三奇道：“你们怎会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呢？”

高彦道：“所以说此事说来话长，可否容后禀报，先说弥勒教的事。当时燕飞告诉我们，在与孙恩决战之前，曾撞破尼惠晖与汉帮叛徒胡沛在密林里说话，当时胡沛称赫连勃勃为大师兄，王国宝为二师兄，他自己则应是竺法庆的第三徒。”

随着这番话，忠义堂内静至落针可闻。

刘裕拍腿叹道：“我晓得是谁杀死奉善哩！”

屠奉三喃喃自语地道：“好家伙！难怪要在奉善的尸身做手脚，因为方总认得他的气味，而他更深明方总的异能。”

方鸿生一脸茫然地道：“究竟是谁呢？”

慕容战代答道：“当然是我们的老朋友赫连勃勃。”

红子春倒抽一口凉气，不好意思地道：“我再不反对让宋悲风列席。”

江文清忙吩咐守候大门处的席敬，着他请宋悲风来。

姬别苦笑道：“我听得糊涂哩！谁可以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卓狂生以会议主持者的身份，解释一遍，也好让刚回来的庞义和高彦明白边荒集近日发生的连串事件。

说话间，宋悲风随席敬来到，刘裕招呼他到身旁坐下，并在他耳旁解释眼前的情况。

卓狂生说罢，忠义堂的气氛生出变化，大家都明白改了地点召开的钟楼会议，已从非正式转入正式，刻下正在决定着边荒集未来的方向，因为自边荒集失而复得的战争后，这是首次面对敌人挑战的危机。

卓狂生欣然道：“各位都看到了，我们不是仍有运气吗？庞老板和我们的彦少及时回来，不但化解了我们互相的猜疑，更使我们团结一致以应付强敌。”

程苍古此时到达，闻言笑道：“不单是我们议会成员团结一致，整个边荒集亦万众一心，现在外面聚集着数以千计的荒人兄弟，正等待我们宣布有关营救千千小姐主婢的好消息。”

姚猛按捺不住，道：“以燕飞的脚程，怎会比老庞他们慢呢？”

忠义堂又静下来。

庞义待程苍古坐下，叹道：“不须为燕飞担心，这小子变得愈来愈有本事，我和高小子曾想过，假设回来后见不到他，这小子定是偷进荥阳去见千千了。”

最后一句令全场哗然。

卓狂生请各人肃静，然后道：“我忽然感到我们的小飞确实到了荥阳去，不论他成功与否，很快便会回来，令我们实力大增。眼前当务之急，是议会必须做出决定，该不该立即将弥勒教定为我们的公敌？”

呼雷方道：“这事还用说吗？敢反对的，便是议会的公敌。”

刘裕举起右手，待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方悠然道：“可否容我做出一个提议？”

卓狂生道：“凡列席者均有发言权，刘兄请说出提议。”

刘裕道：“我的提议是今天并没有举行钟楼会议，更没有任何教派或任何人被定为边荒集的公敌，而只是在讨论奉善是否被我刘裕所杀一事，议会成员不但各持己见，还闹得相当不愉快。”

屠奉三接下去道：“小弟更提议把刘兄和宋兄驱离边荒集，只因大小姐、二撇爷和程老大力反对，卓名士又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一切待燕飞回来后，举行会议再作决定。”

慕容战哑然失笑道：“好计！我们就在暗地里凭方总的灵鼻把潜入集内的赫连勃勃和胡沛挖出来。希望那时燕飞已回来了，我们可重演当日围歼花妖的手段，要另一个凶手伏法边荒集。”

卓狂生欣然道：“看！我们的团结精神不是又回来了吗？又是拜千千小姐所赐。现在任何恶势力欲进犯边荒集，其策略都是要先分化我们，令我们变回一盘散沙的局面。天下乱势已成，边荒集是仅余的乐土，但荒人并不是要躲缩在这里苟且偷生，而是要光明正大、轰轰烈烈地活着，做大生意、赚大钱。当我们把千千小姐主婢迎回边荒集，边荒集将进入最鼎盛兴旺的岁月，任何人曾经历过此中盛况，已可不负此生。”

姚猛跳将起来，振臂高呼道：“我姚猛代表夜窝族完全赞同卓馆主说的话，要活着便要痛痛快快地活着，一天千千小姐仍未回来，没有人可以真的活得痛快。”

刘裕心中一阵激动，谢安的心愿，终于在纪千千手中完成，把边荒集统一起来，大家众志成城的为边荒集的“公义”和“自由”奋斗努力。当纪千千踏足边荒集的一刻，边荒集再非以前的边荒集。

卓狂生长笑道：“我们荒人都是英雄好汉，姚猛请坐下。”

姚猛坐下后，好一阵子都没有任何人发言，但每一个人都感觉到忠义堂内弥漫着激荡情怀，人人愿为边荒集和纪千千抛头颅洒热血的气氛。

刘裕更晓得边荒集外的形势，不单消除了各派系间以前解不开的矛盾，也令所有人更珍惜眼前拥有的一切，那并非理所当然的，而是必须尽力去保护和争取。

在北方，苻坚被杀，苻秦政权崩溃，慕容垂强势崛起，令其他各族陷于挣扎求存的劣势。慕容垂因而成为其他各族的共同敌人，一天慕容垂仍屹立不倒，其他各族仍有合作共抗大敌的空间。这种形势亦体现在边荒集内。而边荒集更有一个独一无二的条件，就是当慕容垂征服北方，边荒集将成为各族唯一能保全自主和自由的地方。

南方的形势同样复杂，且更微妙，于是刘裕可和大江帮结为亲密盟友，而屠奉三竟能与他们和平相处，甚至在某些特异的情况下并肩作战，更属异数。

说到底，边荒集最引人的地方，就是它的公义和自由。

卓狂生道：“好哩！对弥勒教我们大家已有一个共识，亦决定了行动的方针。现在该谈营救千千小姐的大计哩！”

众人的目光落在庞义和高彦身上。

庞义道：“我和高彦均认为燕飞对拯救千千和小诗的事，已有周详的计划，不过却没有清楚告诉我们，所以要待他回来后，方可做出详细的交代。”

拓跋仪终忍不住问道：“你们为何要到平城去？”

高彦道：“横竖现在人齐，我可以把已知道的向各位报告。我们看过荥阳的形势，知道纵然尽起边荒的兵力，也无法将千千和小诗救出来。正无计可施的时候，燕小子提议北上，越过长城到盛乐找他的兄弟拓跋珪帮忙。”

庞义接口道：“坦白说，我和高小子心中都不以为然，认为是浪费时间，岂知竟在雁门城附近遇上拓跋珪准备攻打平城的部队。”

拓跋仪失声道：“什么？”

众人无不动容。

特别是慕容战、呼雷方这些深悉北方形势的人，更晓得平城不单是长城内的军事重镇，且接近燕国首都中山。拓跋珪的行动，等于去捋慕容垂的虎须。

屠奉三竖起拇指赞许道：“够胆色！”

拓跋仪立即对他好感大增，心切地追问道：“结果如何？”

高彦道：“说出来你们肯定不会相信，守城的是慕容垂的儿子慕容详，可是拓跋珪加上我们的小燕飞，凭着奇谋妙计，以不足三千人的兵力，只一天时间便攻陷平城，又把慕容详驱回中山，气走原驻于长城的燕军部队，接着更兵不血刃的接收雁门。”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果如高彦所说的，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要知燕国以兵精将良名著于世，平城又是北塞著名的坚城，即使兵力充足，要攻下这么一座大城恐怕一年半载仍办不到。

拓跋族进占平城，登时压下慕容垂如日中天的声势威望。

慕容战和呼雷方均像在黑暗里见到曙光，首次对本族的前途生出一线希望。

拓跋仪放下心头大石，仍犹有余悸地喘息着。

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卓狂生双目放光的鼓掌道：“这台小燕飞偕拓跋珪智取平城的说书，由你两人负责，肯定轰动整个边荒集。”

江文清淡淡道：“拓跋珪不准备攻打中山吗？否则燕飞怎会和你们一道离开呢？”

刘裕心中暗赞，江文清的思考确是缜密，从燕飞的离去推断出拓跋珪无力攻打中山。

心中亦涌起另一番滋味，拓跋珪是燕飞的兄弟，早在淝水之战前，于边荒集他已见识到拓跋珪的本领，现在终于证明自己没有看错。

在将来的某一天，他刘裕和拓跋珪会否变成势不两立的敌人呢？

庞义答道：“据燕飞说，拓跋珪是要逼慕容垂回师作战。”

屠奉三拍腿道：“这就是燕飞营救千千小姐的奇谋妙计哩！”

宋悲风一直默默旁观，感受着荒人的行事作风，他们的率真和热血。比对起来，建康的高门大族除谢安叔侄外，其他人只是关起门来互相吹捧、清谈空议，又永远不会将理想付诸实行的饱食终日，无所事事。

这里在座者，三言两语便定出行动的方针和计划，爽快利落。

红子春道：“我仍不明白，此事与营救千千小姐有何关系？”

在边荒集诸雄中，红子春和姬别对纪千千特别感激，因为当日边荒集被慕容垂和孙恩联手围攻时，只有纪千千接受他们两人的见解，定下弃集保命的大计，后来更牺牲自己，拖延着敌人的大军，令他们能脱身逃走。

荒人最讲江湖义气，恩怨分明，所以两人在营救纪千千主婢一事上，倾力支持。

拓跋仪像变成另一个人般，生气勃勃的代答道：“只要慕容垂离开荥阳，不管他有没有将千千小姐主婢带在身旁，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姚猛比任何人更着急纪千千的事，事实上整个夜窝族对纪千千已生出近乎盲目的崇拜，更视纪千千被掳走为必雪的奇耻大辱。此时他既兴奋又担心，焦急地问道：“假如慕容垂只派人去收复平城，我们岂非好梦成空？”

刘裕尽显其过人的军事才智，淡淡应道：“假设慕容垂派出的军队惨败又如何呢？”

闹哄哄的大堂倏地静下来，人人心儿“怦怦”的狂跳着，想到在那样的情况下唯一的可能性。

忽然间慕容垂再不是那么可怕，也再不是无懈可击。

慕容垂的弱点在北线，拓跋珪攻陷平城正显示慕容垂的劲敌已经崛起，还直接威胁到慕容垂所统辖的、不容有失的京城。

卓狂生总结道：“会议到此结束，一切待小飞回来再作商讨。对付弥勒教一事依计而行，由老屠作总指挥，各位请举手表决！”

十名议会成员，同时举手赞成。

卓狂生呵呵笑道：“散会！”

第十章 凶踪再现

燕飞沿颍水西岸赶往边荒集，河上不时有舟船往来，显示出边荒集已回复南北货运贸易中心的盛况，心中欣慰。

虽然从江凌虚的遗言得悉竺法庆练成魔功，他仍是一无所惧，却也不是没有戒备之心，且深思为何竺法庆会把自己视为下一个除去的目标。

江凌虚并不须危言耸听，因为燕飞曾参与谢玄在建康击杀竺不归之役，纵然他没有出手对付竺不归，但以弥勒教的睚眦必报，与他燕飞已是势不两立。

回想江凌虚临终的情况，似有很多话要告诉自己，只恨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持他尽情倾吐。当他说出自己是竺法庆下一个要杀的人，似还有下文，但旋又想到破竺法庆的魔功更为重要，于是转到丹劫上，到想到燕飞根本不可能找到不知所终的丹劫，又或得到丹劫也不可能服用，一时心灰意冷下再没法坚持而断气，于是令他的遗言变得支离破碎，不能构成完整有用的情报。

江凌虚究竟想告诉他什么重要的事呢？

弥勒教凭什么得到慕容垂的重用？在荥阳燕飞亲眼目睹尼惠晖的威势，与慕容垂更有密切的关系，他们就像朋友般有商有量，合作无间的一起对付他燕飞。

他想起赫连勃勃。

事实上慕容垂和弥勒教一直是伙伴的关系，因为赫连勃勃正是竺法庆的大弟子，而赫连勃勃更是慕容垂进攻边荒集的先锋军。

赫连勃勃在边荒集的胡作妄为或许曾触怒慕容垂，不过慕容垂为了应付拓跋珪此一心腹大患，权衡轻重下，只好继续在各方面支持赫连勃勃。

在如此情况下，拓跋珪攻打赫连勃勃的统万城，当不会如想象般轻易，尤其拓跋珪现在与慕容垂已撕破脸。

弥勒教在北方势力庞大，将佛门根深蒂固的势力摧毁得体无完肤，如慕容垂全力支持赫连勃勃，对羽翼初成的拓跋珪会构成严重的威胁。

忽然间，他晓得与弥勒教的斗争，已变得与营救纪千千和小诗的事有直接关联。

慕容垂正在玩手段，千方百计夺取纪千千的芳心。

要生擒他燕飞，是要向纪千千证明燕飞只是个失败者，粉碎燕飞在纪千千心目中无敌英雄的形象，让纪千千亲睹他落难的窝囊模样。

假设生擒他不成，只好借弥勒教之手杀死他，如此可断去纪千千对他的痴念，而纪千千也很难怪罪慕容垂，因为一切都可推在竺法庆身上。

杀死他燕飞，既可打击拓跋珪，又可重挫荒人的斗志和士气，不论对慕容垂或竺法庆，均有数之不尽的好处。

竺法庆现身边荒，尽杀太乙教的漏网高手，正是弥勒教扰乱天下的前兆。

透过赫连勃勃和王国宝两大门徒，弥勒教可轻易在南北取得扩展势力的据点。

看来赫连勃勃只好交由拓跋珪去应付，他与竺法庆的冲突也已是无可避免。他会尽一切方法和手段，阻止竺法庆到南方去，不单是为了报答谢家的恩情，更是为了边荒集的福祉和纪千千主婢。

就在此时，他听到右方传来仅可耳闻的数下兵刃交击的声响。

燕飞心中一动，循声掠去。

刘裕呆坐小厅内，脑中乱成一团。

宋悲风走进来，到他身旁隔几坐下，没有说话。

他是最清楚刘裕情况的人，亦只有他明白刘裕的烦恼。

刘裕像不晓得宋悲风就坐在身旁的模样，喃喃道：“我该怎么办呢？”

宋悲风道：“将所有事情告诉燕飞吧！左瞒右瞒不但于事无补，还会增加不必要的误会，甚至害燕飞做出错误的判断，更会损害你们之间的友情。”

刘裕露出一个苦涩的表情，叹道：“他晓得我与任妖女合作，会怎样看我？”

宋悲风道：“他如真的是你的好朋友，会体谅你的处境和为难处。”

刘裕霍然而起。

宋悲风一呆道：“你要到哪里去？”

刘裕沉声道：“我想到集外转一圈，假如杀奉善的真是赫连勃勃，他该有一支部队隐藏在边荒集的附近。”

宋悲风陪他站起，点头道：“这个可能性非常大。”

刘裕道：“宋大哥让我一个人独自去吧！别忘记我是北府兵里最出色的探子，有足够能力保护自己。”

宋悲风明白他的心情，低声道：“小心点！”

刘裕摇头再叹一口气，出门去了。

纪千千坐在床沿，低头审视爱婢的容颜，爱怜地唤道：“诗诗！诗诗！”

小诗张开眼睛，道：“小姐！”

勉力的想坐起来。

纪千千扶她挨着床头坐好，道：“今天好点了吗？”

小诗点头道：“好多哩！”

又不好意思地道：“小诗真没有用，令小姐担心哩！”

纪千千微笑道：“人在病倒时，情绪自然会低落，失去斗志，我也会这样的，诗诗不用自责。我们现在更应互相扶持，互相勉励。为何这样呆看着我呢？”

小诗道：“小姐今天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一副容光焕发的样子，发生了什么事呢？”

纪千千有强烈的冲动想将昨晚见到燕飞的事向她尽情倾吐，好让她分享自己心中的欢娱和振奋，旋又记起燕飞的指示，更暗自心惊。如让慕容垂又或那个监视自己的风娘发觉自己神色有异，不起疑心才怪。

同时也明白燕飞为何要她瞒着小诗，因为以小诗的单纯，绝对藏不住心事。

只好骗她道：“我收到一个好的消息，我们的边荒第一剑手联同他的兄弟拓跋珪，已攻陷北方的平城和雁门两大重镇，兵锋直指燕都中山，令慕容垂进退两难，我们重返边荒集的梦想，已从没有可能变得极有希望。”

小诗现出惊喜的表情，她并不真正明白纪千千说的话，不过她绝对信任纪千千，纪千千说有希望，她当然深信不疑。

事实上自被带来荥阳后，纪千千还是首次出现眼前般朝气蓬勃的神色。

“咯！咯！咯！”

纪千千不悦道：“谁？”

被称为风娘的管家妇，慕容大婶的声音在门外道：“小姐起床了吗？早膳预备好了，请让婢女们进来伺候小姐。”

纪千千心忖自己定要在梳妆抹粉上下点功夫，好掩盖自己因燕飞而来的艳光，答道：“谢谢大婶！我打扮妥当后待会便到。”

风娘去后，纪千千拍拍小诗脸蛋，喜滋滋地道：“没有人斗得过燕飞的，即使强如慕容垂，也注定要吃败仗。”

小诗怎知她指的是昨晚发生的事，茫然点头。

卓狂生领着庞义和高彦来到第一楼的所在处，笑道：“你们给我看，这地方成什么样子呢？”

东大街人来车往，附近店铺挤满各方来办货的人，唯有第一楼旧址光秃秃一片，只有几根打进泥土内的木桩，成为对比强烈的情景。

高彦奇道：“你带我们庞老板到这里来，只是为了发牢骚吗？”

庞义道：“这家伙在逼我提早重建第一楼。唉！一天千千未回来，我根本提不起兴趣去干这件事。”

卓狂生哑然笑道：“相信边荒集吧！我们可以创造出任何人梦想以外的奇迹，包括从慕容垂手上救回千千小姐和小诗。你重建第一楼，怕怎样也需要一年半载的工夫吧！当千千小姐荣归边荒集时，你的第一楼也刚好落成，不正是欢迎千千小姐的最大庆礼吗？”

庞义苦笑道：“我真的提不起劲。”

卓狂生道：“有什么提不起劲的？你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还有就是你的雪涧香，已断货多时。没有雪涧香，人人都提不起劲，特别是我们的小燕飞。”

又对着高彦道：“我说得对吗？”

高彦一向知道卓狂生脑袋想出来的东西，总是与众不同，只好同意道：“千千和小诗回来时若见到第一楼矗立在东大街，肯定会有意外的惊喜。”

庞义颓然道：“可是……”

卓狂生不耐烦地截断他道：“可是、可是什么呢？我是边荒的专家，最明白荒人的心态，第一楼重建动工，将会起了激励士气的作用，令人人觉得第一楼就是千千以前在建康长驻的秦淮楼，没有纪千千的第一楼成什么样子呢？明白吗？”

高彦推推庞义道：“这家伙的话不无小道理呢！”

卓狂生不悦道：“什么小道理，是大大有道理。第一楼正代表我们迎接千千小姐回来的自信和决心。荒人是很奇怪的，需要一座像第一楼的东西来提醒他们。在营救千千小姐主婢一事上，你能起的最大作用，就是使第一楼在废墟里重生，还要比以前更壮观。”

庞义终于让步，点头道：“好吧！不过雪涧香酿成后必须窖藏一年，方可以恢复供应。”

卓狂生喜道：“算你的！你可知流到建康所剩无几的雪涧香，现在是价比黄金。我还有一罈，等燕飞回来后再拿出来大家喝个痛快。”

又高嚷道：“第一楼啊第一楼，当千千小姐和小诗回来之时，你会重新成为边荒集东门大街的地标，我们荒人将以你为荣耀。”

燕飞切入通往边荒集北面的驿道去，此为水路外贯通边荒集和泗水的主要陆路，当日苻坚大军南下，正是倚赖这条被荒人称之为“边泗驿道”的大道。

边荒地道路大多毁坏不堪，只有连贯边荒集南北、颍水以西的两段驿道在荒人不停修补下，大致仍保持良好的状态。

打斗者已不见踪影，只能从道上凌乱的足迹蹄印察觉此处曾经历剧烈的战斗。

燕飞乃追踪的高手，伏到地面展开“地听”之术，刚好捕捉到十数骑和一辆马车离去的声音，逐渐朝边荒集的方向远去。

燕飞跳起来，嗅到一阵似曾相识的幽香。

他的鼻子虽及不上方鸿生的天生异禀、神乎其技，仍比一般人远为灵敏。

心中同时浮起安玉晴的如花玉容，感到她正在那辆车内。

燕飞暗吃一惊。

她怎会到这里来呢？又怎会与人恶斗？凭她超卓的身手，何人可生擒她？

想到这里，再不犹豫，全速朝车马队追去。

临海郡，章安城。

孙恩在卢循和徐道覆陪伴下，巡视集结在海湾内的船队。

章安城东临东海，如由此乘船北上，可从海路入大江，直抵建康，乃建康南面最重要的大城之一。

三人沿岸策马缓行，海港上近二百艘战船飘扬着天师军的旗帜，展示着天师军力能颠覆大晋的威势。

孙恩目光投往东面出海口处，若有所思。

徐道覆道：“一切准备就绪，只要天师一声令下，我们立即扬帆北上。”

孙恩于一高阜上勒马停下，微笑道：“沿岸大城情况如何？”

徐道覆道：“建康朝廷以内史王凝之为帅，进驻会稽、阴城，兵力在万许之间，以为可阻挡我们天师大军。”

孙恩冷哼道：“王凝之？”

卢循道：“王凝之是王羲之之子，谢玄姐谢道韫的夫婿，笃信天师教，却不认同我们天师道，为人愚痴，自以为是，非是将才。”

孙恩哑然失笑道：“难道谢玄一死，晋室真的再无良将？”

徐道覆笑道：“晋室派系之争愈趋激烈，最近王国宝更授意大臣，请司马曜加封司马道子，为司马曜怒拒。司马曜见司马道子骄横难制，欲以王恭联结殷仲堪以制道子，岂知殷仲堪顾忌桓玄，竟提议王恭拉拢桓玄，桓玄乘机向王恭提出条件，须献上女儿王淡真作其妾，此举不但令殷仲堪狼狈不堪，更使王恭进退两难，把整个倒司马道子的行动拖着。”

孙恩摇头叹道：“又一个蠢人。”

卢循道：“司马曜见局势不对，不得不把在朝廷里继谢安后，成为反对司马道子和王国宝的中流砥柱的中书侍郎范宁降官，使出为豫章太守，又改封司马道子为会稽王。在如此情况下，晋室根本无暇南顾。”

又道：“进军建康，此实为千载难逢之机。”

孙恩道：“道覆有何意见？”

徐道覆目光缓缓扫过声势庞大的战船队，沉声道：“现在会稽、吴郡、吴兴、义兴、临海、永嘉、东阳、新安八郡，均有我们天师道的人，晋室的统治名存实亡，当地豪强全力支持我军，只要天师振臂一呼，晋军势必望风而倒。不过纵使建康以南沿海各郡尽入我军之手，要攻陷建康，仍非易事，如拖延个一年半载，惹得北府兵或荆州军来援，我们的形势会相当不妙。依我看现在尚未是大举进攻的时候。”

孙恩点头不语。

卢循皱眉道：“道覆之言有理，不过现在八郡豪强土族，全翘首期待天师逐走北人，好自己当家做主，如我们按兵不动，支持我军者的热情一旦冷却，对我们将非常不利。”

孙恩微笑道：“你们说的，各有各的道理。晋室还未真的大乱，贸然攻打建康，反会令晋室团结起来，故不宜于此时对建康用兵。”

稍顿续道：“不过我们也不可以全无作为，就让我们率水师沿海岸北上，已足可兵胁王凝之，教他不敢妄动。翁州有大海之险，易守难攻，可令我们先稳立于不败之地，又可展示我们推翻晋室的志向，一举两得。”

徐道覆和卢循连忙称善。

孙恩仰天笑道：“我们就以一个月的时间作攻打翁州的准备，从容布置。得翁州岛后便可以逐步蚕食沿海郡城，令建康南面屏障尽失，那时我们要攻要守，再不由其他人做主了。”

两人轰然应诺。

第十一章 巧破阴谋

马车队的轮声蹄音，离开驿道，进入道旁西面的疏林区，朝西南方驰去。

燕飞循声追入林内，已可隐见敌人背影。十多骑护着一辆马车，正在林内穿行。

他本打定主意，见到敌人立即突袭，务要杀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好救回安玉晴，可是马车队内其中一人的身影，却令他心有所戒，不敢轻举妄动。

那是赫连勃勃的背影。

其他骑士虽是坐在马背上，但人人气度沉凝，稳如泰山，显然无一庸手。

燕飞心中升起无数疑问，值此赫连勃勃正和拓跋珪对战的时刻，赫连勃勃怎可能分身到边荒集来？赫连勃勃于此截击安玉晴，是否早有预谋？否则怎会备有马车，载走美丽的战利品。赫连勃勃与安玉晴到底又有什么过节？

纵使敌势庞大，燕飞已下定决心，誓要从赫连勃勃魔掌里把安玉晴救出来，因为以赫连勃勃的淫虐好杀，安玉晴落在他手上，遭遇之惨实不堪想象。

尾随对方急赶三十多里后，林木转密，车马队忽然停下来。

燕飞利用林木的掩护，无声无息追至二十丈许外的近处，静观其变。

蹄声在南方响起，迅速接近，赫连勃勃一方全无异样神态，来的显然是同党。

车门打开，一名劲装女子从车上下来，身材苗条，有对妖媚的大眼睛，不见有随身兵器。她的身份应该不低，立即有人牵来一匹空骑，让她跳上马背。在阵阵寒风吹拂下，女子衣衫飘扬，更展露出她曼妙的曲线。

燕飞留意她上马的动作，虽不见如何卖弄，可是能在迅捷里透出一股轻逸好看，那种随心所欲的姿态，确非一般好手办得到。燕飞眼力高明，立即做出判断，此女武功当是赫连勃勃级数，纵及不上赫连勃勃，亦相差不远。

他终于明白为何凭安玉晴之能，亦要中伏遭擒。

此女催马来到赫连勃勃马旁，与后者同朝蹄音来处凝视，道：“她身上没有心珮，真气人。”

又向赫连勃勃娇笑道：“此女乃人间尤物，勃勃你不可监守自盗，否则弥勒爷绝不会放过你。”

赫连勃勃“嘿嘿”淫笑道：“那我欲火焚身时怎么办好呢？是不是可以找你护法仙娘来搭救？”

那女子正笑得花枝乱颤、意态引逗时，赫连勃勃另一边的中年佩刀壮汉怪笑道：“乔琳你勿要厚彼薄此，定须雨露均沾，公平布施肉身，让我狄汉分得一杯羹，这才叫功德无量。”

燕飞注意到当三人调笑之际，其他人不但不敢说话，连附和的笑声也没有，显然在这批人中，以赫连勃勃、乔琳和狄汉三人的身份地位最高。

赫连勃勃故作惊讶地道：“老狄你不是说笑吧！你们四大护法金刚朝夕相对，你竟然未尝过我们乔大姐床上的销魂滋味，说出去谁肯相信呢？”

狄汉故意装出夸张的颓丧样子，叹道：“乔大姐整晚顾着伺候弥勒爷，哪来空闲陪我们玩乐，不用陪弥勒爷时又要好好歇息休养，哈！”

这番话说得缺德露骨，充满淫猥的意味。

乔琳大嗔道：“狄汉小心我割下你的舌头，谁晚晚都去陪弥勒爷哩？”

此时二十多骑在南方出现，笔直朝他们驰来，远看过去来人作商旅打扮，与一般往来边荒集的行旅没有分别。

燕飞从他们的对答已清楚狄汉和乔琳这对男女的身份，他们正是弥勒教四大护法金刚其中两人，出现在这里当然不会有什么好事。

最奇怪的是安玉晴一向行踪飘忽，怎会如此容易给人盯上，中伏遭擒。

来骑终于到达，在两丈许处勒马停下，其中一人放缓骑速，驰至三人前方，神色凝重地向三人打招呼。

赫连勃勃讶道：“太子的神色为何如此沉重？发生了什么事？”

燕飞听得心中大懔，隐隐感到事情大不简单，其中必包藏阴谋诡计。眼前被称为太子者，肯定不是他在荥阳隔远看过几眼的慕容宝，那何来另一个太子？

被称为太子者年纪该不过三十，长得一表人才，体魄健壮，膀阔腰圆，表情严峻，腰佩马刀，一看便知是有身份地位的胡人。

他没有直接答赫连勃勃的问题，反问道：“安世清的美丽女儿到手了吗？”

乔琳显然对他极感兴趣，献媚的娇笑道：“全赖太子大力帮忙，弥勒爷会非常感激。”

狄汉沉声道：“边荒集是否出现意料之外的变化呢？”

那太子点头应是，道：“你们现在绝不宜到边荒集去，奉善一事荒人已认定是赫连兄干的，刻下正由那方鸿生凭他的鼻子搜索赫连兄的下落。”

赫连勃勃大怒道：“我到边荒集去，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把那家伙的鼻子割下来。”

燕飞听得一头雾水，亦隐隐知道不妙，照道理方鸿生若要把赫连勃勃找出来，该属极端机密的事，而这被称作太子的人，却似是了如指掌，清楚掌握一切。

狄汉道：“我们的计划该是万无一失的，怎会忽然让敌人生出警觉？”

太子叹道：“本来是一切顺利，弄得荒人疑神疑鬼，刘裕则难脱嫌疑，岂知庞义和高彦今早忽然回来，还代那杀千刀的燕飞传话，指出赫连兄和胡沛兄都是大佛爷的门徒，登时将整个形势扭转过来，还临时在大江帮的忠义堂举行会议，决定全力与我们周旋，令人意想不到。”

赫连勃勃、狄汉和乔琳三人听得面面相觑。

暗处的燕飞则心呼好险，幸好自己偷听到他们的谈话，因为议会中肯定有他们的内奸，否则那太子不会如此清楚会内发生的事。

如果不是要救安玉晴，他会立即赶回边荒集去。

此时他再弄不清楚弥勒教与慕容垂的关系，因为这被称为太子者，肯定属于另一股胡人的势力。

赫连勃勃道：“燕飞怎会知道我们的事？”

太子道：“现在并不是追究燕飞如何知道这方面事情的时候，孤立大江帮和刘裕的计划再行不通，我们必须重新部署，否则我们在边荒集仅余的一点优势也会失去。”

赫连勃勃冷哼道：“虽然事情的发展有点波折，不过边荒集始终会落入我们手上。佛尊神功大成，天下再无敌手，加上我们有人接应，可把阻着我们的人逐一刺杀，等到边荒集群龙无首，人心大乱之时，我们便可以收拾残局。”

太子苦笑道：“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我们在边荒集的线人也不是那么可靠，全赖我大力坚持，晓以大义，他才勉强屈服，但已费尽我唇舌。唉！边荒集真是个大染缸，可令任何人变质。”

燕飞心中暗骂，为何不说清楚点呢？

太子又道：“我现在去安排我方人马潜入边荒集，请转告大佛爷，在与我们会合前，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赫连勃勃出奇谦卑地道：“一切依太子的吩咐。”

太子向后面的手下们打出手势，径自策马朝西北去了，二十多骑紧追其后，迅速没入林木深处。

赫连勃勃等呆坐马背上，该是仍为太子带来的坏消息震撼，影响了情绪，方寸大乱。

燕飞心中一动，展开身法，潜前逾十丈，离开对方只有七、八丈的距离。

此时对方十七个人，多立马在马车前方和两侧处，马车后只有三骑守卫，马车御者的注意力也集中到前方去。

赫连勃勃道：“我们究竟在什么地方犯了错误呢？”

乔琳狠狠道：“我们最大的错误，是没有杀死燕飞。”

狄汉不服地道：“这小子命真大，佛娘在把他埋进地底前，已运功震断他心脉，岂知他仍然可以活下去，剑术还一天比一天进步。今次佛娘借燕飞打击孙恩信心之举，可说偷鸡不着反蚀把米。”

燕飞明白过来，尼惠晖确曾把自己带离险境，却是不安好心，一方面向孙恩示威，好令他疑神疑鬼，信心受损；另一方面可保证自己难以活命。岂知自己受丹劫改造的经脉，在胎息大法下竟可断脉重续。

亦暗抹一把冷汗，假如尼惠晖在自己心脏捅上一刀，保证自己只能埋尸土下。

他见赫连勃勃等三大高手都是心神恍惚的模样，决定冒险救人，提聚玄功，下一刻已纵身而起，来到树上横桠处。

长风吹得远近枝叶摇曳作响，掩盖了他触动树叶的声音。

幸好这区域没有受雨雪侵袭，否则会对他的潜踪匿迹加添困难。燕飞几个起落，来到马车上方三丈许处大树的枝叶浓密处。

他敢肯定在敌人拦截前，他可以破顶进入车厢里，问题在安玉晴必被他们以独门手法封闭穴道，他带着一个人，如何才可以躲过敌人的追击。

只是一个赫连勃勃，要胜过他已非易事，何况还有乔琳和狄汉两大高手，再加上十多名无一庸手的匈奴战士。

但若错过眼前机会，待车马队开出，在敌人全神戒备下，救回安玉晴的机会将更渺茫。

正头痛间，他忽有所觉。

他自然而然朝左方林木处瞧去，只见刘裕正藏身一堆树丛后向他打手势，由于角度的关系，不虞被敌人察觉，只有居高临下的燕飞可以看到他。

燕飞完全没法明白为何刘裕会在此处出现，却是喜出望外，忙打出手势，表示目标在马车内，着刘裕设法在前方引开敌人。

两人曾并肩作战，有非常好的默契。

刘裕表示明白，消失在树丛后。

燕飞耐心静待，心中祈祷赫连勃勃等多聊一会儿。

狄汉的声音传来道：“原来的计划已不可行，只好以武力控制边荒集，幸好我们有内应，否则根本无从着手。”

赫连勃勃道：“太子说过我们的内应心中仍有犹豫，所以必须趁他变卦前动手，令他无法后悔。”

乔琳道：“返营地再说吧！”

赫连勃勃回头道：“沙延拿你立即掉头回去向弥勒爷上报刚才太子说的事。还有要告诉他安世清的女儿已到手哩！”

马车后三骑之一领命去了。

赫连勃勃正要策马而行，在左方三十丈处，刘裕倏地出现在一棵大树离地四、五丈的横干上，双脚摇摇晃晃的，一派逍遥写意的模样，长笑道：“赫连兄别来无恙！既到边荒，何不到边荒集来探望故人好友，却要藏在密林内鬼鬼祟祟的，是否又在做见不得人的勾当。”

赫连勃勃等无不色变。

乔琳和狄汉怒喝一声，策骑朝刘裕冲去。

赫连勃勃则一脸惊疑神色，环目四顾，扫视远近，察看是否尚有其他敌人，然后大喝道：“你们先走一步！”

接着策马追在乔琳和狄汉马背后去。

御者岂敢迟疑，马鞭扬上半空，再往下抽打拉车的四匹马儿臀处。

众骑护着马车正要开出，燕飞已无声无息从天而降，蝶恋花洒出百千剑影，迎头往马车后两骑疾攻而下。

两名匈奴战士虽是身手高明，因与燕飞尚有一段颇远的距离，且是猝不及防，登时遭殃，肩井穴分别被刺中，倒坠落马。

两匹马惊嘶人立而起，其他战士惊觉有变，已来不及阻止要发生的事。

燕飞足点其中一马头顶，借力平飞开去，后发先至的赶上刚开行的马车，足踏厢顶，一个筋斗，蝶恋花化作长虹，向驾车的御者直击而去。

乔琳和狄汉离刘裕所在处已不足五丈，赫连勃勃则追在他们之后十丈多的位置，三人听到人叫马嘶的声音，回头望来，均气得差点六眼齐喷火焰，知道中计，却再没法扭转局势。

燕飞的动作快如电闪，御者闻声别头往后看，正要拔出藏在座位下的马刀，蝶恋花已朝他面门射至，大骇下侧身翻下马车，险险避过杀身大祸。

御者仍在林地上止不住劲翻滚转动的当儿，燕飞落入御者的位置，执起马缰，催马疾行，偏往右方，吓得敌骑急窜逃避。

刹那间，燕飞已策马破出重围，朝东面驿道的方向驰去。

敌骑乱成一团，好一会儿才重整阵脚，穷追在马车后。

赫连勃勃、乔琳、狄汉三人此时还哪来闲情理会刘裕，齐齐掉转马头追来。

“噗！噗！”

追得最接近的两名匈奴战士从马背腾身而起，落在车顶处。

燕飞哈哈一笑，发出两道指风，刺在奔在前头的健马屁股上，马儿吃痛下更是发足狂奔，马车突然加速。

燕飞已轻盈如狸猫般翻上车厢前端边沿处，蝶恋花全力挥击。

“当！当！”

两声清脆的响音后，两名手持马刀的匈奴战士无一幸免地被命中兵器，不单攻势全消，还被蝶恋花带着的真劲震得分两边掉下车厢去，重重跌在地上。

燕飞又闪电前移，另一名扑上厢顶来的敌人尚未有机会立足实地，早给他连人带刀劈得飞跌往远处，再爬不起来。

一声长笑，刘裕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从天降下，落入御者的位置，控制着马车有惊无险地在林木间穿行。

燕飞横剑立在车厢顶，状如天神。

敌骑登时气馁，再没有人敢以身试法跃到车顶来，只敢追在车后，叱喝作势。

赫连勃勃已追至战士们队后，乔、狄两人在更远处追来。

燕飞大笑道：“有劳赫连兄相送，不过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赫连兄请回吧！”

忽然一拳隔空击出，劲气狂吐，追在最近处的匈奴骑士避无可避下，登时应拳抛跌，掉到地上。

后来数骑慌忙闪躲，以免踏着自己人，顿时队形散乱，溃不成军。

随后追来的赫连勃勃被己方人马所阻，不得不勒马收缰。

只是这一耽搁，马车早已去远，消没在林木之间。

第十二章 团结内部

“停车！”

刘裕驾着马车登上一座小丘，方把马车停下。

燕飞扫视远近，看清楚没有敌踪，方从车厢顶跃下，道：“刘兄替我把风！”

刘裕一个筋斗翻上车顶，心中涌起亲切和熟悉的感觉，想起当日两人并肩作战的情景。

开门的声音在下方传来，接着是燕飞“咦”的一声惊呼。

刘裕见远近无人，跳往地面，燕飞此时已进入车厢去，他则探首望进车厢内。

车厢空无他人，只有燕飞在呆看厢壁。

刘裕直至此刻仍不知马车内载的是何人，问道：“有什么问题？”

燕飞从车门退出来，道：“她走了！还在厢壁留字，说多谢我们。她定有一套解穴的独家本领，趁我们不注意时，由车窗离开。”

刘裕道：“她是谁？”

燕飞走到车头，把四匹跑得不住喷白气的马儿解下来，答道：“就是安世清的女儿安玉晴。”

刘裕一边帮忙解马，一边听燕飞把事情解释一遍，到把事情弄清楚，四匹马儿回复自由，安静吃草，两人到车尾的丘坡顶坐下，休息回气。

刘裕道：“假如可以弄清楚那被称为太子者的身份，我们便可以知道谁是内奸。”

燕飞道：“你怎会这么巧到这里来的呢？”

刘裕道：“我是跟踪那太子的一伙人来的，我正要到集外走走，看看能否发现敌军的影迹，甫出边荒集，见到他们偏离驿道，进入树林，心觉可疑，遂追在他们身后，还差点追丢他们。”

燕飞问道：“边荒集情况如何呢？”

刘裕扼要叙述情况，从奉善被杀说起，到今早在忠义堂举行的临时议会，然后总结道：“敌人既对议会内发生的事了如指掌，那肯定当时在场者有一个人是内奸，且此人该是胡人，故不得不屈服在那太子的民族大义之下。”

燕飞点头道：“当然不会是拓跋仪，剩下来的便只有慕容战和呼雷方。”忽有所悟一震道：“肯定是呼雷方，因为慕容冲只有三十多岁，哪来这么大的儿子。只有羌主姚苌，才会有这么一个儿子。”

刘裕沉声道：“如是姚苌的儿子，便该是姚兴，此人智勇双全，武功尤胜乃父，堪为羌族第一高手。”

燕飞叹道：“唉！呼雷方！一边是边荒集的兄弟，一边是自己的亲族，我可以想象到他的为难处。我们立即赶回边荒集去。”

刘裕一把扯着他，苦笑道：“我还有重要的事须向你交代。”

燕飞讶道：“究竟是什么事？为何你的神情如此古怪？”

刘裕颓然道：“弥勒教的人之所以算计安玉晴，为的该是心珮，纵然不能在她身上寻得，也可挟持她威胁安世清把心珮交出来，他们不知心珮已被任青媞盗走，更不知道心珮现正在我身上。”

燕飞失声道：“什么？”

刘裕缓缓解下挂在颈上的心珮，递到燕飞眼前，道：“这就是心珮。”

燕飞一把接过，拿到眼前审视，皱眉道：“任妖后的东西怎会落在你手上呢？”

刘裕道：“是她硬逼我收下，好为她保管，因为此珮能与天地珮生出感应，她还以为天地珮仍在安世清手上，怕被他们父女追杀。”

接着一五一十把前因后果说出来，连任青媞说过关于玉珮的异处亦一字不漏，到最后整个人轻松起来，道：“说出来心里舒服多了！你要恼我我绝不会怪你，因为确实是我不对。”

燕飞呆望他半晌，接着沉吟起来，忽然笑道：“如在千千被掳北上之前，我晓得你与任青媞合作，还瞒着我，我心中一定很不舒服，现在却似听着最理所当然的事，你明白是什么道理吗？”

刘裕愕然摇头，表示不明白。

燕飞出奇平静的反应，实出乎他意料之外。刘裕清楚自己变了，而燕飞也不是以前的燕飞。人是会因应环境而变化，否则便要被淘汰。

燕飞现出一个苦涩和神伤的表情，仰望日落前的天空，徐徐道：“那晚我看着千千返回慕容垂的战船去，看着战船把我最心爱的人带走，当时我立下决心，不论用何种手段，只要千千能回到我身边，我也会毫不犹豫去做。当然！我指的手段只是针对敌人，并不会殃及无辜。”

接着朝他瞧来，眼中射出深刻的感情，语气却依然平和，淡淡地道：“所以我明白你的处境，为了挣扎求存，为了不负玄帅所托，你不得不做出妥协，若非如此，你可能早被司马道子和王国宝害死，怎还能和我坐在这里倾吐心事。”

又把目光投往山林远处，沉声道：“我从来没有想过参与任何战争，可是我能不为边荒集而战，不为千千而战吗？我没有选择，你也没有选择，所以我明白你，更体谅你。”

刘裕一阵激动，把首埋入举起的双掌里，凄然道：“可是我欺骗了玄帅，没有把曼妙的事告诉他，更对不起你。”

燕飞摇头道：“因为你没有选择。如不是曼妙令司马曜和司马道子不和，南方岂还有你立足之地。我和你都处于人生的低潮中，唯一可做的是如何在如此恶劣的环境里做到最好，奋斗不懈，朝目标迈进。”

接着道：“你说任青媞对司马曜动了杀机，此事非同小可，一个不好，南方将出现四分五裂的情况。”

刘裕抬起头来，思忖道：“南朝于淝水之战后，早呈分裂乱象，全赖玄帅挟淝水之战的余威，镇着各方势力。任青媞纵有杀司马曜之心，亦非一时三刻可以办到的事，必须巧妙布局，否则曼妙焉能活命？所以眼前当务之急，是如何应付弥勒教。如让竺法庆安抵建康，谢家肯定片瓦无存。”

稍顿后道：“你是否到过荥阳呢？”

燕飞淡淡道：“我不但到过荥阳，还见过千千。”

刘裕剧震一下，眼中射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燕飞现出回忆的神情，道：“我一直想不通当晚决战孙恩前，为何只见到尼惠晖，却不见竺法庆，原来是竺法庆得到天地珮后，立即潜往秘处借天地珮的奇异功能，修炼‘十住大乘功’最后一重功法，也因此而令弥勒教颠覆边荒集的大计胎死腹中，变成赫连勃勃冒险一搏，结果是惨败一场。”

接着把在荥阳见到尼惠晖和江凌虚的遗言道出，让刘裕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刘裕恍然道：“弥勒教应是一直与慕容垂暗中勾结，任遥也是他们的伙伴，且布下一个对付孙恩的陷阱，却被孙恩识破，先下手为强杀死任遥。赫连勃勃的惨败，令慕容垂不得不与孙恩联手。事情的复杂处，只可以一笔糊涂账来形容。”

燕飞双目亮起来，沉声道：“现在赫连勃勃和弥勒教卷土重来，还有羌族作后盾，显示弥勒教或许已背叛了慕容垂，原因是怕慕容垂如统一北方，那弥勒教和赫连勃勃在北方将没有容身之地。所以我们首先要解决呼雷方的问题，然后方可以万众一心的应付外敌。”

刘裕道：“我只是担心，假如竺法庆察觉暂时在边荒集难有作为，会绕过边荒集到建康去，我们最终仍是没法阻止他南下。”

燕飞合拢右手，把心珮紧握在手中，微笑道：“你不是说过天地珮与心珮有着微妙的感应吗？如此事属实，那竺法庆就休想到建康去，我们说不定可杀弥勒教一个片甲不留，为世除害。”

刘裕精神大振，道：“我们立即回边荒集去。”

在日出前的暗黑里，呼雷方匆匆来到小建康的振荆会总坛，阴奇在大门处静候他。

呼雷方怨道：“什么事这般紧急，连天亮都等不及呢？”

阴奇道：“是有关赫连勃勃的事，我们在边荒集发现了他的营地。”

呼雷方一震道：“竟有此事？营地在边荒何处？”

阴奇领着他往主堂走去，道：“我并不清楚，建功的是刘裕，真不愧是北府兵最出色的探子。”

呼雷方沉默下来，没再说话。

主堂出现前方，暗无灯火，亦没有人声传出，洞开的大门内黑漆一片。

呼雷方忍不住问道：“谁在堂内？”

阴奇恭敬地道：“为避开敌人耳目，所以我们不敢张扬，已到的有江大小姐、卓馆主、慕容当家和刘裕四人。”

呼雷方现出犹豫神色，在石阶前止步。

阴奇凑近低声道：“我们决定对赫连勃勃来个迎头痛击，一举粉碎他准备进军边荒集的行动，所以天明后我们立即秘密集结人马，于黄昏时出击。”

呼雷方稍松一口气，点头道：“明白了！”

举步走上长阶。

阴奇追在后方，道：“呼雷当家请入大堂，我还要招呼其他人。”

呼雷方道谢一声，径自进入大堂。

黑沉沉的大堂内坐着十多人，呼雷方心知不妙时，“砰”的一声，大门在身后关闭。

灯火倏地亮起，照得大堂明如白昼。

呼雷方厉叱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卓狂生坐在面向大门的主位处，两边坐的全是钟楼议会的成员。

最使他料想不到的是负责关门的竟是刘裕和久违了的燕飞。

屠奉三目光投向身旁的空椅，道：“呼雷当家请坐！”

呼雷方的目光落在慕容战身上，神色转厉，怒道：“你也站在汉人的一方来算计我？”

慕容战摊手道：“这与种族没有任何关系，一切依边荒集的规矩办事，赫连勃勃乃边荒集的公敌，谁与公敌勾结，立即成为我们的公敌。”

呼雷方冷静下来，沉声道：“你们勿要含血喷人，要证明我和赫连勃勃勾结，须拿出真凭实据来。”

姬别叹道：“我一向敬重你呼雷方是条好汉子，大家曾并肩作战，我们更晓得你被迫与赫连勃勃这种人合作，是有逼不得已的苦衷。只要大家开诚布公，仍然有和平解决的办法。”

卓狂生以主持的身份淡淡道：“呼雷当家请入座，你仍是议会的成员。”

拓跋仪道：“大家平心静气把所有事摊开来说如何？”

呼雷方目光移到江文清处，后者鼓励地点头，呼雷方神色转缓，移到屠奉三旁的空椅子颓然坐下。

燕飞和刘裕方离开大门边，分坐于左右末席。

堂内一阵沉默。

燕飞平静地道：“我见到赫连勃勃偕弥勒教的乔琳和狄汉，在边荒的一处密林内与姚兴碰头，还听到他们的对话。当时赫连勃勃擒下安世清的女儿安玉晴，还多谢姚兴在边荒集提供安玉晴的行踪。呼雷兄该知道我并没有造谣。”

呼雷方木无表情，强撑道：“这跟我有何关联？”

大堂静至落针可闻。

燕飞从容道：“我曾到过荥阳，亲眼见到尼惠晖现身城内，还协助慕容垂来搜捕我，贵族太子姚兴是否清楚弥勒教与慕容垂的关系呢？如姚兴一无所知的话，他就是被人利用了。”

呼雷方终于色变，欲语无言。

卓狂生大喝道：“呼雷方你仍未醒悟过来吗？弥勒教和慕容垂看上你们羌族，只因你的利用价值。现在我们边荒集团结一致，根本无隙可寻，想要来占便宜，要明刀明枪和我们打硬仗，我们怕过谁来？你如被人利用，等于我们被打开一个缺口，对大家都没有好处，你们羌族最后更是一无所得，只会便宜慕容垂和竺法庆。”

呼雷方像瘫了似的挨在椅子上，一副无话可说的模样。

红子春道：“你的为难处，我们人人明白，也没有怪你。我们坐在这里的谁不与边荒外的各大势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可是一切必须依边荒集的规矩办事，边荒集才能继续兴旺下去。边荒集就是边荒集，是我们安身立命的地方，没有了边荒集，我们将成为名副其实无家可归的荒人。”

姚猛奋然道：“我们真正的大敌是慕容垂，因千千小姐的事我们荒人与他是势不两立，任何想颠覆边荒集的人，便是我们的公敌。”

屠奉三探手过去拍拍呼雷方的肩头，温和地道：“幸好燕飞撞破弥勒教的阴谋，呼雷当家仍未泥足深陷，只要你老哥迷途知返，将功赎罪，大家仍是好兄弟。”

事实上众人仍弄不清楚，究竟是弥勒教背叛了慕容垂与羌族合作，还是仍勾结慕容垂以利用羌族，不过这么说出来，只是令呼雷方易下台阶。

呼雷方终于崩溃，颓然道：“是我对不起你们，你们来教我怎么办吧！”

费二撇沉声道：“赫连勃勃的营地在何处？”

呼雷方微一错愕，接着坦然道：“该是在集外西北方二十里处的鹞子峡附近，地方是我为他们拣选的。”

众人都露出欣然神色，呼雷方肯吐露实情，证明他确有将功赎罪之心，更证实了赫连勃勃确实隐瞒着弥勒教与慕容垂的关系。

燕飞道：“呼雷兄可置身于此事之外，还可以装作被我们软禁起来，没法放出消息，而弥勒教也只会以为是我识破他们的阴谋。”

呼雷方点头表示感激，道：“我族的战士要后天才抵达鹞子峡，赫连勃勃的匈奴兵加上弥勒教的徒众，兵力在二万人间。”

众人听得倒抽一口凉气，若有呼雷方作内应，加上弥勒教高手云集，骤施突袭，边荒集大有可能失陷于一夜之间。

刘裕终于发言，道：“我们和赫连勃勃交过手，他会否凭此二万人，提早发动呢？”

卓狂生点头道：“以赫连勃勃爱冒险的性格，此事大有可能。”

屠奉三道：“如他返营地后立即进军，现在该在十里的范围内。”

江文清道：“高彦已率领他的兄弟们到集外探察敌情，敌人如有任何异动，肯定瞒不过他的耳目。”

呼雷方道：“燕兄可否告诉我遇上赫连勃勃时的情况？”

燕飞扼要叙述一遍。

呼雷方听罢长长呼出一口气，道：“如赫连勃勃仍未进军边荒集，明天必找人来向我探听情况，我便可以骗他上当了。”

第十三章 玉人来见

“咯！咯！咯！”

燕飞醒转过来，勉力坐起，问道：“谁？”

拓跋仪以脚尖把门推开，右手托着一盆水，另一手拿着梳洗的用具。跨过门槛进来笑道：“天亮哩！还不起床，整个边荒集都在等我们的燕英雄。”

燕飞记起之前随拓跋仪回来，到北门的大驿站后，由于多天没有好好睡觉，再撑不住，睡个不省人事。

移到床沿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拓跋仪把东西一股脑全放在一角的小圆桌上，道：“现在是申时中，你睡了足有五个时辰。”

燕飞叹道：“我似还未睡够。”辛苦地站起来，移到桌旁坐下，掬水洗脸。

冰寒的水，令他精神一振。

由于拓跋仪心切拓跋珪攻陷平城和雁门的情况，力邀他到大驿站休息，所以他没有随刘裕回东门去。

拓跋仪道：“赫连勃勃并没有轻举妄动，只是派人入集打听情况。”

燕飞道：“谁来见呼雷方？”

拓跋仪道：“来见呼雷方的是乔琳，见到呼雷方安然无恙，她的心已放下一半。呼雷方和她说话时，屠奉三和卓狂生两人在隔壁监听，以保证呼雷方不会玩花招。”

燕飞问道：“乔琳相信呼雷方的话吗？”

拓跋仪笑道：“哪到她不相信，我们所有脑袋加起来所想出的故事合情合理，你和刘裕是从集外远追着姚兴一行人，直跟到他们碰头处。因见他们声势浩大，只敢在远处偷看，难以接近，故而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后来姚兴等离开，你和刘裕想偷袭赫连勃勃，所以你绕了一个大圈，来到他们后方，刚好听到‘安世清的女儿已到手了’这句话，猜到安玉晴在马车上，所以下手救人。”

燕飞欣然道：“确是切合当时的情况，不过最有说服力的是呼雷方仍好端端地活着。以赫连勃勃的心性胸襟，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有谅解别人这回事，他肯定会深信不疑。”

接着起身穿衣，又背上名震天下的蝶恋花。

拓跋仪仍坐着，道：“呼雷方告诉乔琳边荒集虽提高警觉，不过仍未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只以为弥勒教是来兴风作浪，不过已精骑尽出，搜索集外方圆百里之地，还劝乔琳必须暂时撤退。”

说毕弓身而起，陪燕飞朝北大街举步。

燕飞道：“乔琳反应如何？”

拓跋仪答道：“她可以有什么反应？当然是回去向赫连勃勃报告，两个时辰后她又回来见呼雷方，告诉呼雷方必须趁我们尚未有戒备前，于今晚天明前突袭边荒集，着呼雷方准备。呼雷方装作反对一番，最后才无奈同意，还约好从西、北两门杀入集来。”

燕飞叹道：“这叫一错再错，今次还要赔上个弥勒教。”

拓跋仪道：“照我们猜测，该是由竺法庆亲自下令进攻，赫连勃勃还未有资格指使乔琳和狄汉，我们会于子时后封锁全集，再把妇孺老弱和不相干的人撤往颍水东岸，然后张开罗网，待敌人自投进来。”

两人走出大驿站，来到热闹的北门大街，阳光洒在身上，令人生出懒洋洋的感觉。

燕飞不理会街上行人投到他身上的目光，仰首观天，道：“今晚会是一场硬仗，竺法庆和尼惠晖并不容易应付，一个不好，我们会有重大伤亡。”

拓跋仪道：“所以一众人等正在老卓的说书馆恭候你老哥的大驾，好商量诛妖大计，因此我不得不唤醒你。”

燕飞正要说话，忽然发觉有人在路旁向他挥手。

拓跋仪愕然道：“是谁？”

燕飞定神看清楚点，方发觉是作男儿打扮的安玉晴，由于她脸覆重纱的形象太深刻鲜明，一时间没有想到是她。

拍拍拓跋仪肩头道：“是安大小姐，你为我把风，我过去和她说两句话。”

拓跋仪笑道：“只限两句，多说半句我会把你捉走。”

燕飞跟着安玉晴步入小巷。

安玉晴停步转身，那对令燕飞没法忘记，秀气而神秘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瞧他，道：“人家尚未有机会亲自多谢你哩！”

燕飞移至离她香泽可闻的近处，不解道：“安小姐为何不告而别呢？如非你在车厢内留字，我会以为竺法庆神通广大到把你暗中带走。”

安玉晴对他的神态明显比在建康谢府见面时友善亲切，微笑道：“玉晴不想在那种情况下与你们相见嘛！”

燕飞问道：“安小姐怎会中伏的呢？”

安玉晴苦笑道：“我在集内发现乔琳，见她离集便从后追踪，岂知竟是个陷阱。”

燕飞再问最关心的问题，道：“当时在车内，安小姐有没有听到敌人的交谈对话？”

安玉晴冷哼一声，道：“他们封锁了我身上十八处要穴，令我昏迷过去，我什么都听不到。不过自小爹便以丹药来巩固增强我的脉络，令我的体质异于常人，所以你们的打闹声把我惊醒过来，并自行运气冲开所有被禁制的穴道。”

燕飞心中欣慰，心忖难怪赫连勃勃一方不虞会由眼前美女处泄露秘密。微笑道：“小姐的体质肯定非常特异，看来不用我们帮忙，也可以脱困。”

安玉晴俏脸微红，轻轻道：“有利必有弊，丹药也使我的性格异乎常人，至乎不近人情，以前如有什么得罪燕兄的地方，请燕兄勿要放在心上。”

燕飞忍不住细看她动人的美眸，欣然道：“怎么会呢？我有个好消息告诉小姐，我在太乙教的道观遇上令尊，还侥幸地助他除去体内令他性情大变的丹毒，使他康复过来，现在他已返家去哩！”

安玉晴现出无可掩盖的惊喜神色，小女孩般雀跃道：“真的吗？”

燕飞解释一遍，然后道：“我有急事赶着去办，小姐若不想卷入战事去，最好暂时离开边荒集。”

安玉晴道：“是否要对付弥勒教呢？”

燕飞道：“正是弥勒教，如无意外，他们会在今晚全面进犯。”

安玉晴道：“玉晴可以稍尽绵力吗？人家到边荒集来，正是要托你帮忙，以讨回落在竺法庆手上的天地珮。”

燕飞讶道：“上次在乌衣巷谢家和小姐说话，小姐似是对天地珮毫不在意，为何现在又急于讨回玉珮？”

安玉晴秀眉轻蹙，神情动人至极，浅叹一口气道：“因为我怕竺法庆藉天地珮合璧的特异效能，从而成功寻得心珮，而我是绝不容心珮落在这邪魔手上的。”

又道：“个中情况，确实一言难尽，我们可以约个地方再碰面说话吗？”

燕飞如何可以拒绝，说出时间、地点后，安玉晴甜甜一笑，这才去了。

到拓跋仪来到他身旁，他的脑海仍浮现着她动人的笑容。

拓跋仪呼出一口气道：“好像不止两句吧！这女子的艳色比得上纪千千，纵使没有搔首弄姿，已是撩人至极。”

燕飞会意过来，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人家可是正正经经的闺秀，走吧！”

两人谈笑着去了，从他们轻松的神态和步伐，谁也察觉不到针对边荒集的另一场战争风暴，正在酝酿成形中。

《边荒传说》卷十六 终

卷十七

第一章 心珮妙用

在进入说书馆前，刘裕截着燕飞到一旁说话，拓跋仪只好先进馆内去。

夜窝子的青楼、赌馆尚未开始营业，在日落的余晖中，有种懒洋洋的况味。

燕飞皱眉道：“什么事这么要紧？”

刘裕把藏在手里的东西塞进他手心去，燕飞一把握着，接着现出无可掩饰的惊异神色，骇然道：“为何变得这么热呢？”

手中握着的正是心珮。

刘裕搭着他肩头，走到外院一角，低声道：“在一刻钟前心珮开始变暖，该是竺法庆来了，这种异事，你该比我有办法。”

燕飞苦笑道：“竺法庆可能仍在集外，又或可能已在集内，甚至在我们身旁，谁可以肯定呢？此事真令人头痛，如尼惠晖和竺法庆一起行动，只是他们两人，已可对边荒集造成很大的破坏。一个不好，给他们识破我们今晚的计划，形势反会变得对我们不利。”

刘裕道：“若依常理，竺法庆在赫连勃勃的匈奴兵和弥勒教徒联军全面入侵前，该不会有任何行动，以免打草惊蛇，而我们必须趁此机会围剿竺法庆夫妇，那赫连勃勃肯定要全军覆没。”

燕飞点头道：“你现在比我清醒，告诉我该怎么办好？”

刘裕目光闪闪地道：“我有很不对劲的感觉，敌人似乎太轻易中计了，事情绝不像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若竺法庆夫妇已在集内反合乎情理。胡沛追随祝老大这么久了，不单对边荒集了如指掌，且肯定尚有余党留在集内，要从内部颠覆边荒集，不用完全倚赖举棋不定的呼雷方。”

燕飞终认识到刘裕擅长与敌人斗诡谋、玩手段的一面，他本身也是才智高绝的人，只因旅途疲倦，没有闲暇静心思索，现既从心珮的变异猜测到竺法庆大有可能已潜入边荒集，而非在敌人营地处静候进攻的时刻，立即惊醒过来。道：“我们可从心珮的变化推断竺法庆在集内，竺法庆手上的天地珮当然也会生出反应，他会怎么想呢？”

刘裕道：“他或许只能疑神疑鬼，不明白天地珮为何有此情况，因为这是道门的秘密，他大有可能并不清楚，换了是孙恩或江凌虚当然是另一回事。另一个可能性是他把天地珮藏在锦盒一类的东西内，以免打斗时受损，根本不知道天地珮竟有变化。”

燕飞动容道：“如此主动权将掌握在我们手上。”又叹道：“本来只要找着安玉晴一问便知，只恨没法问个清楚明白。”

刘裕一呆道：“安玉晴竟回来了吗？”

燕飞当机立断道：“我还约好她待会碰头说话。事不宜迟，你立即请宋大哥去见安玉晴，要她到说书馆来，以免她再被竺法庆暗算，其他的事，你该知怎么办，我现在设法利用心珮找出竺法庆的藏身处，否则今晚我们会输个一塌糊涂。”

刘裕皱眉道：“可是我们如何向安玉晴解释呢？我们绝不能把心珮的事泄露出去，包括我们边荒集的兄弟在内。”

燕飞道：“这个问题不难解决，人人均晓得我对尼惠晖的妖法能产生感应，就以此做借口代替心珮的奇异功能吧！”

刘裕拍额道：“好计！”

从怀中掏出一盏精巧的小风灯，递给燕飞，道：“小心点！我们会移师古钟楼顶的观远台并留意你发出的讯号，好全力支援你。”又说出通讯的几种手法。

燕飞接过小风灯，迅速去了。

夜色笼罩边荒集。

表面看边荒集一切如常，荒人开始拥往夜窝子寻欢作乐，事实上边荒集却是外弛内张，各大势力正秘密动员，蓄势以待。

刘裕说得对，这方面的情况是不可能瞒过胡沛的，大江帮接管了汉帮，也接收了弥勒教的余党，大江帮人马的调动，势必令竺法庆和尼惠晖有所警觉，从而推断出呼雷方或许已背叛了他们。

这是一场斗智、斗力的游戏。

燕飞提着心珮，对角走直线的搜了边荒集一遍，从心珮的微妙变化判断竺法庆所在的位置，已有所得。

他此刻藏身在第一楼空址的暗黑里，几可肯定竺法庆所在处就是原为布帛庄，后被屠奉三半强逼下夺去作刺客馆的兴泰隆布行。

边荒集之战后，屠奉三得到了小建康，把刺客馆交回原主人，只没想过兴泰隆的老板任明帮竟是弥勒教的妖人。

屠奉三并不是随便挑选一个铺子作刺客馆，而是看上兴泰隆的战略性位置和规模，它不单紧扼东门大街的中心地带，且有个广阔的后院，内有四座货仓，足可让数百人藏身。假如兴泰隆有一支五百人弥勒教的最精锐部队，趁兵荒马乱时从集内攻打东门，肯定可以一举控制东门。

所以乔琳说的什么攻打西门、北门，肯定是诓骗集内联军之计，其目的是使联军集中力量防守此两门，弥勒教则从东门乘虚而入，由此亦可判断，敌人已看破呼雷方出卖了他们。

燕飞暗呼“好险”。

敌人的计划本是万无一失，从将奉善的尸体示众开始，阴谋逐一实行，在呼雷方的呼应下，只要骤施突袭，一举收拾江文清、席敬、程苍古、费二撇等大江帮的领袖人物，确可取大江帮而代之，然后再蚕食其他势力，岂知却给他燕飞撞破他们的勾当，如此看边荒集仍是气数未尽。

想到这里，燕飞提气轻身，朝兴泰隆所在潜去。

“大王驾到！”

纪千千独坐内堂，神色平静地看着脸上带点倦容的慕容垂走进来。

慕容垂默默在小几另一边坐下，好一会儿才道：“千千该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吧？”

纪千千心中涌起难言的感觉，天下间恐怕只有燕飞，自己的爱郎，方有将这无敌霸主玩弄于股掌上的本领，先是把自己从他手上抢回去，虽是功败垂成，但已震惊天下；现在又在对方千军万马全力戒备下，偷进来与她私会，令慕容垂颓然若失如眼前的模样。

樱唇轻启道：“他来了！”

慕容垂点头道：“他来了又走了，千千该可放下心事。”

纪千千淡淡道：“他有没有受伤呢？”

慕容垂摇摇头，忽又哑然失笑道：“好一个燕飞！狡猾如狐，绝非有勇无谋之辈，且机警过人，看出情势不对，立即离开，使我所有布置顿然落空，这样一个高明的对手，确实难得。”

纪千千暗吃一惊，与慕容垂相处了如此一段日子后，凭她的蕙质兰心，已逐渐揣摩到他的性格和行事作风。

慕容垂忽然称赞燕飞，一来表现出他过人的心胸和风度，更因他另有对付燕飞的方法。慕容垂是那种一旦认清楚目标，永不放弃的人，就像他对自己。

慕容垂朝她瞧来，柔声道：“千千没话要说吗？咦！千千今晚的精神相当不错。”

纪千千心叹一口气，知道不论如何弄妆，仍难瞒过他一对锐眼，更晓得愈解释愈糟，索性不答他，道：“你想我说什么呢？”

慕容垂倒没有生出怀疑，道：“千千的确不好在这事上说话，妒忌是最折磨人的一种情绪。好吧！我想弄清楚我们的协议是否仍有效？”

纪千千心忖这可是你一厢情愿的协议，人家从来没有答应任何事。不过也知道若慕容垂真能活捉燕飞，她纪千千是会为燕飞做出任何牺牲的。

就在这一刻，她感到和燕飞的未来陷入了另一危机。慕容垂并不是被动地等待燕飞来营救她，而是可以主动出击，只要能生擒燕飞，自己便须献身给他，而如若事情发展到那地步，她也不可能再回到燕飞身边。

慕容垂此招确实高明。

纪千千丝毫不露出内心的情绪，轻轻道：“大王怎么说就怎么办了。千千感到很倦，想早些儿休息。”

此时她心中填满燕飞的影子，再容纳不下其他东西，更依燕飞传授的秘法，意守丹田，不让精神外泄。

慕容垂缓缓而起，微笑道：“千千动气哩！不过我却没有怨怪之意，明天将是我举行登基大典的好日子，千千请千万赏脸出席，否则我慕容垂会感到美中不足。”

说罢悠然去了。

燕飞从屋顶猛来一个倒翻，返回地面，躲在一条后巷的暗黑里。

兴泰隆的后院离他只是隔开一列房舍，忽然心生警兆，虽未看到任何敌人的影迹，为安全计，忙就地找藏身处隐蔽身影。

数息之后，破风声在西南方响起。

燕飞在暗黑里仰首上望，把眼睛眯成一线，以免敌人因他的窥视生出感应。他是不得不小心，从来者移近的速度，他判断出对方乃一等一的高手。

三道黑影在屋檐上横过，一闪即去，投往兴泰隆后院的方向。

燕飞一眼认出在上方掠过的三道黑影里，居中者正是竺法庆的妻子尼惠晖，另两个紧随她左右的男子，从其高明的身手看，该是属于弥勒教的四大护法金刚人物。

燕飞心中叫好。

尼惠晖终于从荥阳及时赶到，当是因竺法庆在边荒遇上自己后，向荥阳的尼惠晖送出消息，使她不用枯守荥阳，赶到这里与竺法庆会合。

他叫好的原因，是可尾随尼惠晖以找到竺法庆的藏身处，更因尼惠晖刚到，竺法庆怎都要向她解释一番，让她明白边荒集现在的形势，那他便可以掌握敌情。

这些念头以电光石火的高速掠过他的脑海，燕飞从暗处窜出，紧蹑敌人尾巴去了。

刘裕站在观远台上，目光巡视东大街一带的房舍，左右伴着他的是屠奉三和卓狂生。

台上尚有二十名来自夜窝族的精选好手，人人聚精会神，严密监视整个边荒集，只要燕飞在任何可见处发出灯光讯号，均难避过他们的眼睛。

以江文清、慕容战、拓跋仪为首的三支精兵，正隐伏于夜窝子边缘区的楼房，枕戈以待任何突变。

夜窝族成群结队出动，表面看似寻欢作乐，事实上人人做好准备，可以应付任何场面。

外围的防御由红子春、姬别、费二撇等一众老大负责。呼雷方由于情况特殊，只领本部人马在南门候命，还有人监视。

一切准备妥当，只待燕飞的讯号。

卓狂生捻须欣然笑道：“我们边荒集全赖有个小燕飞，凭其神妙灵觉洞悉敌人的阴谋，否则我们死了都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屠奉三叹道：“我很少佩服一个人，但却不得不佩服燕飞，若不是他，我们早命丧于蜂鸣峡。而在荥阳那样敌人严阵以待的情况下，仍能潜进去见到我们的千千美人。今晚如能大破弥勒教，也是拜他所赐。”

听到两人对燕飞的赞许，刘裕另有一番感受。

他们两人都是不甘屈服于命运的人，所以一旦遇上机会，便摆脱过去，重新掌握自己的命运，而边荒集正是上天赐予他们最大的恩宠。

卓狂生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对事物有异于常人的触觉和看法。比之建康名士的浮夸，他才是骨子里的风流名士，不须蓄意求之，本身已具备收放自如的名士气质。任遥的死亡，把他从家族的宿命里解放出来，所以他拒绝再参与逍遥教的任何行动。

屠奉三则是因边荒集而看透桓玄是怎样的一个人，并对他彻底的失望，再不甘心做他统一天下的工具和走狗。

他们感激燕飞，正因燕飞和他们在利益上完全一致，大家都是抛开生死誓要维护边荒集的自由和公义，荣辱与共。

古钟场逐渐热闹起来，来自五湖四海做买卖和耍杂艺的各路江湖儿女，开始设立营帐和摊档。

刘裕有感而发地道：“好一个燕飞！好一个边荒集！未到过这里的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里的情况。”

心中不由升起王淡真的如花玉容，如她在自己身旁，会是如何的一番光景滋味？

她现在芳踪何处呢？

今夜是非常特别的一夜，在繁华热闹下暗藏的是重重杀机。

屠奉三叹道：“刘兄说得对。当我首次踏足边荒集，便生出从未有过的感受，那时我还是个破坏者的身份，且没有自省的能力，可是当我见到千千小姐，我首次对自己的作为犹豫起来，想到边荒集等于一个美丽和清澄的小湖，里面生长着各式各样的鱼儿和水草，任何有别于此的东西投进去，都会破坏湖中动人的环境。”

卓狂生双目射出狂热的神色，脸上现出回忆的神情，缓缓道：“我也来说说第一次来到边荒集的感受，那是一见钟情，然后我知道自己在热恋了，爱上的是边荒集，爱上它的一切，其他再不重要。我爱的不单是它的优点，更爱它的缺点。只有在边荒集，你才能有血有肉的活着。每一刻都不知下一刻会发生的事，每一刻边荒集都处于安全和危险的分界中，就像美梦和噩梦纠缠不休。说起来我还要感激两位，阴差阳错的令我回复自由之身，老天爷待我真的不薄，所以我已决定和边荒集共存亡，在其他地方纵使活着也没有丝毫意义。”

听到他深情的自白，两人一时间都没法说话。

足音响起。

宋悲风来到屠奉三旁，沉声道：“见不到安小姐！”

刘裕一震道：“不是出了事吧？”

卓狂生信心十足地道：“没有人敢在夜窝子动手的，何况安玉晴并非一般女流，剑法高明，如弥勒教敢公然向她下手，肯定避不过我们夜窝族的耳目。”

屠奉三点头道：“她该是遇上特别事故，未能应约。”

宋悲风道：“小飞仍未有消息吗？”

刘裕摇头答道：“我们仍在等待。”

屠奉三道：“待会偷袭弥勒教的伏兵，由我们四人和夜窝族的精选高手，负责协助燕飞对付竺法庆和尼惠晖夫妇，另外的妖人则由其他好汉招呼。他娘的！我们要教他们来得去不得，如此方可显示我们的实力。”

破风声起。

四人别头瞧去，高彦神色凝重地从入口处掠至。

第二章 军情第一

燕飞后发先至，就趁尼惠晖三人踰墙进入后院的刹那，从另一边墙翻入后院。

比起荥阳城慕容垂行宫的布置，弥勒教妖人藏身的兴泰隆布行实在差远了，燕飞最高明的地方，是趁安排在后院的六个暗哨注意力均被尼惠晖三人吸引过去的一刻，觑隙而入，加上动作快如闪电，贴着墙翻进去，又有黑暗作掩护，到敌人如常运作之时，他已躲到其中一座货仓旁的杂物堆里去。

尼惠晖三人在他上方掠过，从货仓顶跃落地面，进入兴泰隆后进的房舍去。

燕飞盘膝趺坐，全力运功，将所有杂念完全排出脑海之外。

首先传入耳中的是后方仓房内的呼吸声，骤听之下已可肯定仓内足有百人之众，以四个仓房计算，藏身后院的敌人该在四百至五百人间。

他的注意力迅快移往尼惠晖三人处，以灵锐的听觉追踪他们的足音。

尼惠晖忽然止步，另两人随之停下来。

接着是尼惠晖一声冷哼，听得燕飞大惑不解，不过她肯在后进停留，已令燕飞喜出望外，因为如竺法庆是在前进的铺子处，而尼惠晖要到那里和他说话，那离他将超过二十丈的距离，又有坚固的石墙阻隔，他得被迫潜到那里去，方能听个清楚分明。

女子惶恐的声音响起道：“佛娘福安！佛爷在里面恭候法驾。”

尼惠晖淡淡地道：“看你衣衫不整、钗横鬓乱的样子，成何体统？快给我滚！”

接着是足音远去的响声。

燕飞听得直摇头，妖人毕竟是妖人，临此大战即至的时刻，竺法庆仍忍不住找女徒来行淫取乐，且给尼惠晖撞个正着。

竺法庆的声音响起道：“是不是我的小惠晖来哩！有你来便最好哩！小媚那骚蹄子怎及得上我的宝贝呢？”

说罢又一阵淫笑。

尼惠晖低声吩咐身旁的两人道：“你们四处巡视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娄子。”

两人应命去了。

风声倏起，其中一人返回后院内，在燕飞身旁两丈不到处掠过，到其中一座仓房去了。

燕飞的心神又回到尼惠晖身上。

门关。

尼惠晖余怒未消的声音在房内响起道：“你是怎么搞的？遇上燕飞却没有杀他，还让他识破姚兴与我们的关系。”

竺法庆不悦道：“你和慕容垂又是怎么搞的？布下天罗地网，竟让燕飞在荥阳城来去自如，完全拿他没法。是否和慕容垂干柴遇着烈火，打得火热，把其他事全忘掉了。”

燕飞听得暗吃一惊，尼惠晖显然在来此途中听过下属的汇报，并清楚知道阴谋败露。如此问题便非常严重，会否是呼雷方在逼于无奈下与他们虚与委蛇，却暗中点醒乔琳呢？

竺法庆“哎哟”叫了一声，接着是衣衫摩擦的响音和尼惠晖的娇喘，看来应是尼惠晖纵体入竺法庆怀中，并狠狠捏了竺法庆一把，而竺法庆一双手却在尼惠晖丰满的身体肆虐。

这对夫妇关系奇怪，又是淫秽不堪。

尼惠晖娇嗔道：“住手！否则我和你没完没了。唔……”

竺法庆“啧啧”连声亲了几个嘴儿，才道：“慕容垂有没有赞你的床上功夫了得？”

燕飞差点想掩耳不听，这对邪人的对话总离不开男女两性的事情。

尼惠晖嗔道：“慕容垂现在除纪千千外，对其他女人再没有兴趣，你再胡言乱语吃干醋，我绝不会放过你。”

竺法庆淫笑道：“那慕容垂便是大蠢蛋，竟不知自己错过了什么好东西。哈！纪千千，待慕容垂玩厌她后，我便拿娘子去和他交换一晚。哎哟！娘子愈来愈有劲哩！”

尼惠晖又嗔道：“住手！现在是什么时候，亏你还这么有兴头。目前我最怕的是被这小子看破我们和慕容垂、姚苌三方连成一气，若此事经边荒集传入慕容冲耳内去，那我们整个精心策划的妙计便不灵光了。”

暗里偷听的燕飞顿时打了个寒噤，心呼好险，更大感不虚此行。

呼雷方肯定有问题，因为他并没有透露这方面的情况。

竺法庆冷笑道：“不论是姚苌得关中，又或慕容垂统一慕容鲜卑族，暂时来说对我们都无关痛痒，最好是慕容冲被歼后，姚苌再和慕容垂斗个两败俱伤。而我们则尽得边荒集之利，再在南方隔岸观火，弘扬我教。”

尼惠晖不满道：“佛爷怎会是如此短视的人呢？我们当然不会为慕容垂和姚苌着想，可是却不得不为勃勃着想，他现在投靠姚苌，以对抗拓跋珪，此事关乎我们在北方的基业和发展，绝不可以掉以轻心。”

竺法庆闷哼一声，道：“拓跋珪算什么东西，他敢进犯平城和雁门，只是自寻死路。他根本远不是慕容垂的对手，有何足惧之处？”

又问道：“你见过姚兴吗？”

尼惠晖答道：“黄昏时大家碰过头，对于提前于今晚突袭边荒集，他那方面没有问题，他的一万羌兵均属精锐，姚兴更是骁勇善战，该可一举攻下码头区。国宝方面顺利吗？”

竺法庆答道：“国宝的两千建康军，已从陆路潜至边荒集南面的密林山区，一切妥当。今回是因祸得福，边荒集的一班蠢材太不知死活了，死到临头仍忙着说什么仁义道德，到今晚丑寅之交，他们将知道错得有多厉害。”

接着问道：“慕容垂方面有什么话说？我真不明白在攻陷边荒集后，他的好处在哪里？”

燕飞本已想离开，听到这段话，立即决定多留一会儿。

尼惠晖道：“他唯一的要求，是活捉燕飞送往荥阳去。你说他不智，我却说他是老奸巨猾。即使我们得到边荒集，可是当泗水以北的城池尽入他手中，我们敢不与他平分边荒集的利益吗？如此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得到边荒集，他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燕飞做出判断，竺法庆武功虽比尼惠晖高明，才智却及不上她。

竺法庆笑道：“谁是最聪明的人，要等到将来方晓得。无独有偶，司马道子开出的条件也是要活捉一个人。”

尼惠晖道：“刘裕？”

竺法庆道：“娘子猜个正着。趁还有点时间，我又强忍了百多天，我们不如……”

尼惠晖嗔道：“你忍了百多天吗？我还没和你算账，刚才是怎么回事？”

燕飞正要离开。

竺法庆淫笑道：“娘子大人有大量，我有重礼送给你。”

尼惠晖欣然道：“快给我把宝物拿来。”

燕飞大吃一惊，猜到竺法庆要送什么给尼惠晖。

高彦来到四人身前，道：“形势和我们预料的有出入。”

刘裕道：“是否在集南发现敌踪？”

高彦一呆道：“你怎能一猜即中？”

卓狂生紧张地问道：“时间无多，不要再说废话。”

高彦道：“入黑后，赫连勃勃的人马开始从鹞子峡走出来，在山区结阵，并开始谨慎而缓慢地向我们推进。照他们现在的情况，在子时后可到达集西的平原区。”

宋悲风问道：“是什么兵种？”

高彦道：“全是骑兵，人数在一万五千到一万八千人间，队形整齐，不像是由匈奴兵和弥勒教徒临时凑合的乌合之众。”

屠奉三沉声问道：“南面的敌人情况如何？”

高彦道：“南面的敌人隐伏在镇荒冈西北的山区，人数不详，应在数千人间，若我没有看错，该是来自司马道子的建康军，也是轻骑兵。如他们离开藏身处，可在一至两个时辰内攻打南门。”

宋悲风与刘裕交换个眼色，均看到对方内心的想法。既然弥勒教出手对付边荒集，与弥勒教勾结的司马道子和王国宝当然不会置身事外。

屠奉三目光投向刘裕，道：“刘兄是否想到我心里想的事呢？”

刘裕点头道：“如我们盲目地相信乔琳向呼雷方透露从西、北两门攻打边荒集的计划，这一仗我们会输得很惨。”

卓狂生倒抽一口凉气道：“呼雷方会否有问题呢？”

屠奉三道：“这个仍很难说，不过原谅叛徒一向不是我的作风，我们必须先小人后君子，假设呼雷方不肯乖乖的合作，我们便先杀他一个片甲不留。否则如让建康军从南门进入边荒集，与呼雷方的羌帮会合，我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宋悲风道：“可是在现今的情况下，我们向呼雷方的人动手，会打草惊蛇，令我们没法先一步歼灭集内的弥勒教伏兵。”

屠奉三向刘裕问道：“刘兄对此有什么意见？”

刘裕心中升起奇异的感觉，屠奉三似在不断考量自己的判断和应变力，究竟他心中有何意图呢？是否要藉此机会来试探自己有没有资格作谢玄的继承人，还是要摸清自己的底子，好于将来对付自己时更有把握？

旋又推翻这个想法，因为屠奉三对边荒集的忠诚就像卓狂生热恋边荒集般，是毋庸置疑的。从这角度去看，屠奉三确有背叛桓玄之心，所以自己一旦成为北府兵的最高领袖，或许可得到屠奉三的全力支持。

任何想在边荒集混的势力，如没有集外的势力支援，会是非常吃亏的事。

想到这里，再不犹豫，沉声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要弄清楚呼雷方真正的立场。”

转向高彦道：“敌人不但低估了边荒集，更低估了我们首席风媒高彦小子的侦察能力，高彦你现在须全力搜索颍水东岸的区域，如呼雷方真是口不对心的人，那姚兴的大军，肯定藏身于东岸某隐蔽之处。”

卓狂生皱眉道：“姚兴的人也可能藏身西岸，因可以省却渡河的麻烦。”

高彦动容道：“刘大哥确实是出色的探子，我的想法就像老卓般以为若有敌人，肯定是在西岸某处，所以集中人手搜索西岸，东岸则是应个景儿。”

屠奉三欣然瞥刘裕一眼，露出赞赏的神色，道：“高彦你可以码头区为起点，遍搜两个时辰马程内所有东岸山林荒野，出动的探子须是最有本领的，万勿让敌人发觉。”

高彦领命去了。

卓狂生摊手道：“探子确非我的本行，好了！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刘裕与屠奉三交换一个会心微笑，然后从容道：“我们现在可做出判断，敌人该于两个时辰后方可发动全面的进攻，既然我们仍有时间，就耐心静候我们小燕飞的好消息，他从来不会令我们失望的。”

燕飞探手从怀里掏出心珮，紧握手中。

心珮热得差点烫手，那种热力是发射性的，一阵一阵的，令人生出它在跃动着的古怪感觉。

尼惠晖的娇呼传入耳中道：“你在干什么？堂堂大活弥勒爷，怎可以跪在地上呢？”

燕飞已无暇取笑竺法庆的私房丑态，心忖天地珮果如刘裕所料，是密藏在盒子一类的东西里，所以直至此刻，对方仍未发现天地珮因心珮而起的异常情况。

不过若一旦给这对妖人发现天地珮温热起来，后果颇难预料。天晓得他们是不是早从奉善处逼问出所有关于天地珮的秘密。

就在此时，脑际灵光乍现。

竺法庆一本正经地道：“闺房之乐，在乎无所不用其极，收起所有羞耻之心，重现人的真情本性，如此方能尽兴。本佛爷现在向佛娘献上道家异宝，希望娘子收礼后，忘掉本佛爷所有过错，只记得本佛爷的好处，在大开杀戒前与本佛爷修炼欢喜禅功，我憋得很辛苦哩！”

来自丹劫的火热真气，输进手中，将心珮紧裹其内。

正如燕飞能封闭自己的心灵，他的真气亦该有同样的异能，可把心珮与天地珮神妙的感应隔绝。

燕飞心中求神拜佛的当儿，心珮果然开始冷却起来。

盒子掀起，发出“滴”一声的清响。

尼惠晖“呵”的娇呼，赞道：“果然是不世奇珍。噢！你在干什么？”

竺法庆淫笑道：“你以为我在干什么呢？当然是为娘子宽衣解带。”

尼惠晖颤声喘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哩？”

竺法庆冷哼道：“你当我竺法庆是什么人，竟不知是杀人的时候吗？现在我神功大成，与你修欢喜禅，是要助你在武功上做出突破，待会杀得更痛快，你要依我的吩咐去办，作我最乖、最听话的心肝宝贝。”

尼惠晖颤抖着昵声道：“我的弥勒佛爷，你要奴家怎么办便怎么办吧！一切全听佛爷指示。”

燕飞心想如要偷袭竺法庆，这不失为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是此刻身负传达敌情重任，只好连忙悄悄离开。

刘裕凝望东大街的方向，道：“我敢肯定姚兴的人马在东岸处。”

屠奉三点头道：“如不是姚兴的人马参与今夜的行动，呼雷方便不用隐瞒来自建康的敌人，更不用对我们说谎。”

卓狂生叹道：“真可惜！可是我到现在仍很难接受呼雷方是这样一个出卖兄弟朋友的人。”

屠奉三淡淡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当日他和我们共抗大敌，义无反顾，为的是利益。现在他也是为利益，只不过为的是他族人的利益，而非边荒集的利益。”

卓狂生摇头苦笑，道：“我们能顶得住敌人的三路大军吗？在敌人大举进犯前，我们还要先对付竺法庆夫妇和呼雷方，只是羌帮总坛便有过千兵马。”

屠奉三道：“今夜的形势，凶险处实不下于应付慕容垂和孙恩之战，不过只要我们把同一套搬来应用，该可渡过难关。”

卓狂生讶道：“哪一套呢？”

屠奉三道：“就是先确立清晰的指挥权，我愿意全力支持刘兄作此战的总指挥，而说服各方老大的当然人选，自然是我们的卓名士。”

卓狂生看看屠奉三，又看看刘裕，哑然笑道：“这么简明易行的办法，偏是我想不到的。领命！”

说毕欣然去了。

宋悲风一震道：“小飞的讯号来哩！”

两人大喜望去，在夜窝子边缘区，微弱的风灯光一下长一下短的闪耀着，显示须立即出击的最紧急传讯。

第三章 功亏一篑

屠奉三、宋悲风、刘裕与燕飞在夜窝子西南角的边缘区会合，连忙进入属于费二撇位于东大街的一座钱庄，斜对面便是兴泰隆布行。

四人登上阁楼，透过两扇临街小窗观看兴泰隆布行的情况。

屠奉三狠狠道：“好家伙！竟然躲到我的刺客馆去，真是够巧的。当日我强买下兴泰隆，肯定破坏了弥勒教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刘裕笑道：“攻打兴泰隆布行的指挥人选，肯定是屠兄，没有人比屠兄更熟悉里面的情况。”

屠奉三欣然道：“这样的好差事我是不会推的。”又笑道：“我的眼光不错吧！当日挑中兴泰隆布行作刺客馆，正是看中兴泰隆布行院落后可藏兵的四座货仓，原来竟是弥勒教在这里精心设置的秘巢。”

燕飞已扼要地说出从竺法庆夫妇处听回来的敌人形势，使众人更肯定呼雷方仍背叛着他们，也带来新的问题。

此时江文清、慕容战、拓跋仪、姚猛和卓狂生闻讯联袂而至，商量抗敌的最新策略。

卓狂生道：“大家对屠老大提议由刘兄作今晚总指挥一事全无异议，现在时间紧迫，请刘爷颁令。”

刘裕在燕飞鼓励的目光下，点头道：“攻进兴泰隆布行的行动，由屠兄负责，因为他比任何人更清楚兴泰隆布行的形势。不过在行动前，我们先要决定该如何处置呼雷方和他的人。”

接着向姚猛道：“姚兄有什么意见？”

众人目光全落在姚猛身上，更赞刘裕心思缜密，因为姚猛本身是羌人，与呼雷方同族，虽说夜窝族一向有崇尚超越种族的精神，可是姚猛始终是羌人，不可能完全罔顾同族之情。

姚猛双目精芒闪闪，沉声道：“呼雷方只是尚未醒悟过来。对我们夜窝族来说，只有边荒内和边荒外之分，边荒内是自由和公义，边荒外则只是劳役和剥削人民的暴君和只顾自身利益的独裁者，一天有民族私利的存在，斗争永不会终止。凡到边荒集者都要从噩梦里醒过来，看清楚边荒外所有政权的本质和真面目。我姚猛今天在这里说出夜窝族族人的心声，在边荒集只有夜窝一族，当所有人均加入了夜窝族，边荒集将变成历史上从没出现过的大同社会。对夜窝族来说，谁背叛边荒集，便是叛徒，是我们夜窝族的公敌，没有人可以例外。”

卓狂生低声道：“我可以保证小猛刚才说的字字出自肺腑，更是每一个真正夜窝族人的心底话。夜窝族的信念并不是一朝一夕凑兴而成的，而是早在夜窝子出现前，在边荒集年轻一辈没有加入帮会的荒人里，已出现为保护边荒集的自由而战的风气，到现在这股风气已成为一种对边荒集的信念，没有任何因素能动摇。”

人人静心聆听，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感觉。由于今次斗争牵涉到羌帮，而夜窝族不乏羌族的人，所以必须弄清楚他们的心意。

负责集内安全的部队分属大江帮、飞马会、北骑联和振荆会的四支精锐人马一万五千人，正悄悄进驻兴泰隆布行四周的房舍，准备对弥勒教发动雷轰电掣的一击，虽调动需时，但他们仍有时间。

姚猛是夜窝族的头号好汉，极得卓狂生宠信和族人爱戴，玩乐时比任何人都要疯狂，可是面对危机亦毫不畏怯。本身更是深明大义，所以不单不会计较刘裕对他的怀疑，还趁机表明夜窝族人和他自己的心意，澄清疑虑。

卓狂生又道：“小猛在来边荒集前，本身是羌族的王族，后来父兄被姚苌害死，弄得家破人亡，又逼他出征去送死，于是逃出军队到边荒集来，从此只视自己为荒人。事实上夜窝族是荒人里的荒人，除非是别有居心者，否则夜窝族只会忠于边荒集。”

姚猛肯定地点头道：“我们只忠于夜窝子和千千小姐。”

屠奉三探手抓着姚猛肩头，有感而发地道：“你的表白令我非常感动。”

姚猛望向刘裕，沉声道：“请刘帅下令！”

刘裕也心中一阵激动，道：“今次我们对付外敌，仍采取千千小姐所教高台指挥的战术，沿用她的灯号旗帜传讯的方法。眼前当务之急，是要分别对付竺法庆和呼雷方。对付竺法庆一役由屠兄负责指挥，至于呼雷方，我们是否仍可在不流血的情况下解决呢？我深信他仍对边荒集有深厚的感情。”

燕飞道：“事实上呼雷方和他的羌帮战士正被严密监视着，如他有任何异动，定会被杀个片甲不留。而他也必须在外敌的配合下，才能发挥破坏力。”

慕容战道：“只听刘帅这番话，便清楚刘帅真的是为我们边荒集的大局着想。虽然姚兴今次的行动极有可能是针对我们而来，可是我认为呼雷方仍有着荒人的理想精神，情况与我相若，只如小猛说的，他还在执迷不悟，尚未醒悟过来。只要我们击垮弥勒教在集内的伏兵，他将会迷途知返。”

卓狂生欣慰地道：“我很高兴各位开始以荒人的身份说话，以荒人的角度去看大家的利益。当呼雷方明白我们始终当他是荒人而非外敌，他会明白只有边荒集才是他如鱼得水的地方。”

刘裕道：“我明白了。现在我们先全力打击竺法庆，然后再说服呼雷方，接着便是我们主动出击的时候了。”

转向屠奉三道：“在击溃弥勒教前，一切交由屠兄指挥。”

子时。

整条东大街静似鬼域，不见半个行人。

兴泰隆布行陷入重重包围里，箭手埋伏于所有高点位置，蓄势以待。

攻入兴泰隆的重任由大江帮负责，分别攻打正门和后门，各派出百名战士，均是擅长打硬仗攻坚的好手。他们的任务非是要尽歼敌人，而是要粉碎敌人的顽抗力量，把对方逼得逃出兴泰隆布行去。

屠奉三、燕飞、慕容战、拓跋仪、宋悲风、刘裕六人组成的高手团，潜到与兴泰隆布行比邻的房舍，他们的目标是竺法庆夫妇。

卓狂生回到观远台去，从那里凭高协调各部人马的动员，总揽全局。

姚猛则集结夜窝族的战士，把这里的包围战与南门的呼雷方隔绝开来，令呼雷方纵使有心亦无法向竺法庆施援。

江文清为现场包围战的指挥，务求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击垮弥勒教的伏兵。

屠奉三凝望兴泰隆布行后进竺法庆所在的房舍，叹道：“若我在进占兴泰隆布行时，晓得这是弥勒教的老巢，肯定会把整个兴泰隆布行翻过来看个一清二楚。”

刘裕道：“你是怕里面有密室和地道？”

屠奉三点头道：“这个可能性很大，若我处心积虑要在像边荒集般一个地方设立据点，肯定会建密室以储存弓矢兵器一类见不得光的东西，更会筑地道，以作秘密出入口，且可在必要时作逃生之用。”

转向燕飞道：“敌人情况如何？”

燕飞感觉挂在胸口的心珮冰凉，他以真气裹住它，不过只要真气稍减，心珮会立即变暖，显示竺法庆夫妇该仍在兴泰隆布行内。道：“一切如常，敌人仍未生出警觉。”

慕容战笑道：“竺法庆可能仍在和尼惠晖合体交欢，练什么合欢大法。”

拓跋仪道：“秘道有可能不止一条，我们如何拦截？”

宋悲风淡淡道：“只要秘道不是在他们交欢的房子内便行。”

屠奉三道：“行动的时间到哩！”

接着发出一下清悦的鸟鸣声。

战争开始。

百多个火油弹，投进兴泰隆布行去，尤其集中对付后院的四座货仓。

这种威力庞大的火油弹，曾在守卫边荒集之战里立下奇功，当火油弹爆开，烈焰会随火油往四面八方激溅，黏附人体墙壁烧至油尽，是荒人制造的绝活。

敌方立即乱成一团，整个兴泰隆布行转眼陷入火海里，以百计的敌人从兴泰隆布行窜出来，意图踰墙逃走。

埋伏各处瓦面的箭手连忙箭如雨下，弥勒教徒纷纷中箭，无人能幸免。

前后门同时洞开，各涌出数十名想突围逃生的敌人，被蓄势以待的大江帮战士先以一轮劲箭射倒十多人，再截着加以痛剿。同时趁火势稍敛，分别从前后门杀进兴泰隆布行去，对敌人展开逐屋逐户的歼灭战。

局势全在控制下进行，在猝不及防下，兼荒人占尽人和地利，敌人根本全无反抗之力。

浓烟直冲天际。

除后院多处起火，主铺和后两进的火势已大幅减弱，可知易起火的布帛一类东西，全搬往后院去。

燕飞、屠奉三、宋悲风、刘裕、慕容战和拓跋仪六大高手，此时从侧院墙落往后进和后院间的天井，只见后进面向院子一边的大门洞开，而弥勒教徒则纷从后院处逃进来，似乎后进的房舍是他们唯一生路的样子，都心叫不妙。

燕飞手上蝶恋花化作护身游走的寒芒，不理往他招呼过来的敌人兵器，疾如箭迅如风的投进门内去。

不用屠奉三等人动手，跟随在后专门对付弥勒教众主脑人物的精锐好手，纷从两边院墙落下，截断敌人通往此处之路。

屋内传来兵刃交击之声，屠奉三等已扑至门旁，正要抢进去，燕飞已退出来，叫道：“竺法庆已从秘道逃走，我们追！”

众人探头往内瞧去，只见空旷的后堂一角处出现地道的入口，忙随燕飞跃上院墙，又再腾升，投往邻舍屋顶。

后面火光熊熊、浓烟冲天而起，前方却是黑沉沉一片的西南角废墟区域。

倏地十多道人影从地面蹿上一座破房的瓦面，离他们立足处有五十多丈，迅速往集西远去。

竺法庆冷酷的声音遥传回来道：“今次算你们好运，不过你们的好日子绝不会长久。”

宋悲风冷哼一声，正要追去。

燕飞凝视敌人远去的背影，感觉到挂在胸口的心珮逐渐变冷，道：“不要追！”

屠奉三点头道：“他们是逃往与我们敌对的大军所属方向，我们穷追不舍，只会吃亏。”

慕容战叹道：“真可惜！我们本有机会令他们全军尽没，却是功亏一篑。”

拓跋仪道：“他们下一步会怎么走呢？”

刘裕晓得他是关心赫连勃勃兵员的动向，因为赫连勃勃的铁弗部匈奴正和拓跋鲜卑在开战，如赫连勃勃不战而退，全然无损地返回统万，加上以千计的弥勒教徒，会对拓跋珪有很大的威胁。

道：“只要是会用兵的人，便知在现今的形势下进攻边荒集，是自取其辱，如我是竺法庆或赫连勃勃，会立即撤兵，还要防范我们追击他们。”

屠奉三道：“竺法庆可能是个疯子，不可以常理测度，我们要打起精神，一边全力戒备，另一方面派出侦骑，监察他们的行动。”

风声响起，江文清落在刘裕和宋悲风间，道：“幸不辱命，已解决了全部敌人。”

刘裕讶道：“没有俘虏吗？”

江文清苦笑道：“那些弥勒教徒像中了竺法庆的魔咒般，即使身体着了火，仍力战至最后一口气，我们没有选择下，只好狠下杀手。”

众人听得倒抽一口凉气，如让这样一支死士组成的部队，于敌人围攻的情况下在集内发难，后果实是不堪设想。幸好问题已在先发制人下彻底解决。

慕容战道：“竺法庆若退兵，建康军将不得不退，那姚兴的部队又会如何反应呢？”

屠奉三道：“姚兴根本不晓得情况的发展，说不定会依计划渡河来攻。”

刘裕点头道：“这个可能性很大，如此竺法庆这一支会枕戈待命城西外，牵制我们的主力，希望我们懵然不知姚兴会从我们背后攻来，借机浑水摸鱼，把整个形势扭转过来。”

拓跋仪微笑道：“那我们就在颍水西岸张开天罗地网，待姚兴来自投罗网。”

宋悲风道：“若要对付姚兴，必须先解决呼雷方和他的人马。”

江文清柔声道：“这场仗我们有八、九成的胜算，不过如惹得竺法庆冒险一搏，趁我们应付姚兴的当儿，率众来犯，我们纵然能胜，也胜得非常辛苦，对刚稍恢复元气的边荒集相当不利。”

又道：“攻进兴泰隆布行之战已引起很大的恐慌，现在夜窝子在卓馆主的指示下，实施戒严令。”

屠奉三皱眉道：“大小姐是否反对围剿呼雷方呢？事实上我们没有人愿对呼雷方施辣手，因为大家始终是曾并肩作战的兄弟，集内羌人对此亦难以接受，然而大小姐又有什么好办法？”

慕容战道：“当敌人分两边攻打边荒集，我们将无力制止呼雷方的任何行动。除非呼雷方肯让我们把他和他的儿郎全部五花大绑，囚禁隔离。”

江文清从容道：“呼雷方纵然不为自己着想，也必须为手下和家眷们着想。照我猜以竺法庆为人行事的作风，绝不会知会姚兴集内的变化，我们便说服呼雷方去向姚兴通风报信，让姚兴知难而退，如此呼雷方既可向族人交代，又可为边荒集立功，化解这场战争。”

燕飞微笑道：“大小姐确实思虑周详，此计的可行性甚高，几可说是万无一失。只要高彦摸清楚姚兴人马的位置，再告诉呼雷方，呼雷方当知我们可以完全掌握姚兴的情况，如姚兴贸然来犯，只是自取灭亡。”

江文清欣然道：“此计还有好戏在后头，当竺法庆和建康来的部队苦候一晚，仍见不到姚兴方面有任何动静，只好黯然撤走。赫连勃勃的二万人马将退回统万，竺法庆夫妇和随员则会偕建康军南下建康，我们便可以兵分多路，从水陆追击竺法庆夫妇，务要他们永远离不开边荒。”

众人同时动容，为江文清的智计和高明的战略喝彩。

刘裕心中欣慰，江文清终从乃父的惨死恢复过来，信心尽复，表现出巾帼不让须眉的才情见识，想出对边荒集最有利的计策，一举解决内忧和外患两方面似乎不可能解决的问题。

慕容战奋然道：“那谁去见呼雷方呢？”

屠奉三笑道：“当然由刘帅决定。”

刘裕道：“由我们的小燕飞去见呼雷方如何呢？”

众人轰然叫好。

燕飞是必然的人选，因为在边荒集内人人信任燕飞，知道他绝对没有私心。

第四章 退敌之计

呼雷方脸色阴沉的独坐在羌帮的大堂内，冷冷瞧着燕飞来到身旁坐下，仍不发一语。

燕飞淡淡道：“我现在是来见兄弟，并不是见敌人。”

呼雷方冷然道：“他们不是派你来杀我吗？”

燕飞诚恳地道：“我亲耳听到姚兴说你不可靠，还是他费尽唇舌，你才勉强屈从。又说边荒集是个大染缸，所以我清楚老哥你纵然在这等情况下，仍处处为边荒集着想。”

呼雷方呆了半晌，忽然把脸埋入举起的双手里，痛苦地道：“我该怎么办？”

燕飞坦然道：“在这种难以抉择的情况下，只有从实际的利益去思量，即使你们成功控制边荒集，你和手下儿郎也肯定不是得益者，你们羌族只会白拼一场，最后便宜了慕容垂和竺法庆。”

呼雷方放下双手，缓缓抬起头来，摇头道：“让我告诉你，今次入侵边荒集之举与慕容垂并没有半点关系，是姚兴亲口向我保证的，否则我绝不会同意作他们的内应。”

燕飞道：“姚兴是否也向你保证并不是要把边荒集各大势力连根拔起，只是要对付大江帮和北骑联呢？”

呼雷方一呆道：“你怎会晓得的呢？”

燕飞轻松地道：“因为姚兴一直在骗你，事实上姚苌、慕容垂和竺法庆已结成联盟，这个联盟要对付的不单是边荒集，更是针对占据了长安的慕容冲而来。这是我偷听竺法庆夫妇谈话得到的真确情报。”

呼雷方愕然片刻，问道：“兴泰隆布行的大火是怎么一回事？”

燕飞道：“那是弥勒教在边荒集的巢穴，有一支数百人的伏兵，由竺法庆夫妇亲自率领，幸好被我们先一步发觉，只可惜竺法庆夫妇借秘道逃离边荒集，到集外西面与赫连勃勃会合，现于集外五里许处虎视眈眈，随时来犯。”

呼雷方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色变道：“竟有此事，如此我岂非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嫌疑？”

燕飞道：“还有两个事实可证明敌人对边荒集的野心，一支约三千人的建康军已潜至集南外十多里的密林区内，你老哥的南门关防将首当其冲，看来他们并不信任你。而贵族的姚兴并非如你所说的尚未与弥勒教会师，而是领着一支一万战士组成的部队，埋伏在颍水东岸处，准备今夜渡河来犯，一举占领码头区。”

呼雷方脸色再变，欲语无言。

燕飞道：“照我们的猜测，竺法庆正准备出卖贵族，并没有通知他们阴谋已败露，由得他们依原定计划攻打边荒集，而竺法庆和来自建康的部队则会行险一博，分别从西、北和南面进犯。”

呼雷方颓然无语，显是乱了方寸。

燕飞道：“呼雷兄唯一自救和免去姚兴全军覆没的下场，只有一条路可行。”

呼雷方精神大振道：“请燕兄指点！”

燕飞沉声道：“姚兴肯定看到兴泰隆布行冒起的浓烟，现在正疑神疑鬼，只要呼雷兄渡河见他，陈说利害，令他能不战而退，如此边荒集之围自解，呼雷兄等于将功赎罪，大家以后仍是兄弟。”

呼雷方感激地道：“你仍信任我吗？”

燕飞坦白道：“我是绝对地信任呼雷兄，不过其他人未必与我想法相同，所以呼雷兄为表示诚意，必须令手下儿郎放下武器，集中到小建康指定的地方，如此我们才可没有内在之忧。呼雷兄该明白我的意思。”

呼雷方长长吁出一口气，道：“这个做法合情合理，我信任燕飞你的保证，就这么办好了。”

刘裕、燕飞、宋悲风三人登上观远台，夜窝子已是完全另一番光景。广场和纵横交错的街道再没有狂欢达旦不理天明的人群，所有青楼、赌馆均提早关门，来广场做买卖或献艺求财的浪人都躲进旅馆去。

在轰动天下的边荒集之战前，边荒集本身从没有“戒严”这回事。苻坚大军进驻边荒集，集内十室九空，苻坚只是把边荒集变成个大规模的军营，军营有军营的规矩，与一般城集的戒严有很大的分别。

边荒集的第一道戒严令是由纪千千颁布的，那时集内各大势力万众一心，遂使戒严令能全面落实执行。

亦自边荒集之战开始，荒人明白要维持边荒集的自由和公义，必须团结一致，每一个人尽自己的本分，并严格遵守钟楼议会的任何决定。

所以当戒严令颁发下来，人人齐心的情况下，边荒集迅速进入备战的戒严状态里。只要敲响古钟楼的大铜钟，荒人会蜂拥而出，协助边荒集的攻防战。

一队骑士驰过古钟楼，往码头区的方向驰去。

观远台上挂起三盏绿色的灯，显示敌人尚未进入可威胁边荒集的危险范围内，不过这灯号正代表全面戒备的状态。

三人来到指挥大局的卓狂生左右。

卓狂生笑向刘裕道：“该轮到刘帅来当苦差了！”

刘裕叹道：“让我歇一口气行吗？”

卓狂生讶道：“你老哥很忙吗？”

刘裕道：“不是我很忙，而是每一个人都忙得差点喘不过气来，一方面要防止敌人进攻，另一方面更要组织一支追杀竺法庆的精锐部队，拟定追击的策略和路线，不容有失。”

卓狂生傲然道：“我们边荒集人才济济，各方面均有庞大的支援，竺法庆怎斗得过我们？只是我们小燕飞的神知妙觉，已狠狠教训了他一顿，令竺法庆险些葬身集内。哼！除非他肯乖乖的返回北方去，若妄想穿越边荒到建康去，肯定是自取灭亡。”

燕飞暗叫惭愧，同时望向刘裕和宋悲风二人，只有他们方明白今次能大破竺法庆集内伏兵，凭的非是燕飞的异能，而是心珮。

此时慕容战、屠奉三和拓跋仪三人联袂登上观远台，来到他们两旁。

拓跋仪道：“一切准备就绪，就看呼雷方今次能否戴罪立功。”

屠奉三闷哼道：“哪轮得到姚兴逞强？他只有一个选择，便是立即退兵。”

慕容战道：“姚兴会否在恼羞成怒下，杀呼雷方泄愤，硬指是呼雷方出卖他们？”

卓狂生讶道：“照说你该是我们之中最希望羌帮土崩瓦解的人，因为姚兴今次到边荒集来最主要的目的肯定是除去你慕容战，你为什么仍关心呼雷方的生死？我很想知道。”

慕容战苦笑道：“因为我一向视他为朋友，更感到我和他的族人早晚会被慕容垂逐个击破。那时边荒集将成为我们唯一安身立命之所，想到将来或会如此，和他还有什么好斗的。”

刘裕问道：“慕容老大为何忽然对慕容冲和姚苌这般没有信心？”

慕容战沉声道：“我对他们失去信心，是因为慕容垂高明得令人害怕。看现在边荒集的情况，如不是误打误撞捣破敌人的阴谋，情况实在不堪设想。我们靠的只是运道，但我们总不能永远只靠老天爷来照顾。”

屠奉三点头道：“慕容垂确实才智过人，不用费一兵一卒，便差点收拾了我们，大出他一口气。”

卓狂生道：“所以我们必须把千千小姐团结起我们的精神延续下去，正如姚猛所说的，当边荒集只有夜窝族而再没有什么帮会门派，边荒集将会变得无懈可击，再不会出现像呼雷方般的娄子。”

慕容战道：“现在仍未是时候，但我相信那一天终会出现。唉！谁能告诉我慕容垂下一步会怎么走？谁能告诉我未来是怎样子的呢？”

众人都明白他的感受。

慕容垂与姚苌当然是为各自的利益而结合，因他们有共同的目标，就是现正占据长安的慕容冲。

慕容战是因担心慕容冲和族人的安危，所以心事重重。而他更以实例说明了，为什么一个超越一切种族帮会的夜窝族仍未到出现的时候。

屠奉三点头道：“假设我率领手下全体加入夜窝族，桓玄会立即派人来杀我，所以卓馆主的愿望，怕仍有一段很长的时间难以实现。”

拓跋仪道：“又或永不会实现。”

在边荒集诸雄中，以拓跋仪与本族的关系最密切，由此亦可看出拓跋鲜卑族的团结，又或拓跋珪治事用人的本领。

为分散慕容战的忧虑心神，众人岔开话题。因为担心也只是白担心，徒然影响眼前之战的成败。

燕飞发言道：“尼惠晖曾向竺法庆说过一段耐人寻味的话。”

各人并不明白为何燕飞忽然扯到这方面去，不过晓得燕飞必有他地道理，且从来不说废话，均被引起好奇心，静下来聆听。

燕飞目光投往颍水对岸，淡然道：“她说现在最怕的是有人看破他们与慕容垂、姚苌已连成一气，如此事传入慕容冲耳中，那他们整个精心策划的妙计将行不通。”

慕容战倒抽一口凉气道：“难道攻打边荒集一事，竟可以影响我族在长安的军队？”

燕飞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方说出口来，分析道：“姚苌和慕容垂合作，当然是基于共同利益，而我们大家都猜到慕容垂的目的是铲除慕容兄的族人，而姚苌则是想从慕容兄的族人手上夺取长安。问题在如何各自达到目的，对吗？”

宋悲风皱眉道：“可是此事与眼前的局面有何关联之处？”

屠奉三道：“或许根本没有任何直接的关联。慕容垂之所以勾结姚苌，是为对付慕容冲。在苻秦时代，慕容垂和姚苌的关系一向不错，使他们能在苻坚败亡后继续合作，而攻打边荒集既可为慕容垂挽回颜面，又可以断去慕容冲的唯一退路，实是一举两得。”

刘裕一震道：“我明白了！”

人人目光改投向刘裕，想知道他明白了什么。

刘裕的目光却落在燕飞身上，道：“慕容垂和姚苌是在施展引蛇出洞之计。”

慕容战色变道：“我的族人肯定会中计。”

拓跋仪亦虎躯一震，显然也想到慕容垂和姚苌的阴谋。

宋悲风却摇头表示不明白。

燕飞点头示意，鼓励刘裕把心中想法说出来。

刘裕道：“假如慕容垂亲率大军返北疆远征拓跋珪，以去后顾之忧，同时姚苌又与慕容冲结盟，协议瓜分关中，会出现怎样的一番情况呢？”

屠奉三叹道：“此着确实非常高明，因为慕容老大的族人一向对关中没有恋栈之心，只一意要收复旧燕故地，见慕容垂大军北上，必趁此机会挥军出关，岂知慕容垂的撤走只是个幌子，当长安被姚苌乘虚而入，慕容老大的族人将进退无路，任由慕容垂宰割。”

慕容战道：“一定是如此，我立即派人去知会长安方面的人马，希望还来得及。”

说罢一阵风般走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均感心情沉重。

与慕容垂交手至今，他们一直处在下风，到今天情况仍没有改变，且愈发觉察慕容垂的厉害。

没有慕容战在场，众人说话更没有顾忌。

卓狂生叹道：“纵使姚兴无功而退，也肯定会截断和封锁边荒集北面的水陆交通，慕容战的人根本没有机会到长安通风报信。”

拓跋仪道：“我族攻陷平城和雁门两城，直接威胁中山，慕容垂难道为对付慕容冲，竟袖手不理吗？”

刘裕道：“当然不会不理，慕容垂先诈作退兵，然后一分为二，自己率领主力大军回师攻击出关的慕容冲，再遣儿子慕容宝率另一军反攻贵族，只要两条战线均成功，北方天下将是慕容垂囊中之物。至于姚苌能否与慕容垂一争长短，就要看他是不是有本领肃清苻秦在关内柢固根深的残余势力。”

宋悲风不解道：“整件事对慕容垂和姚苌均有利，可是竺法庆在此事上有什么好处呢？”

屠奉三道：“关键在于赫连勃勃，照我猜慕容垂肯与姚苌合作，是因有弥勒教从中穿针引线。而竺法庆最直接的得益，是在边荒集取得据点，代替了大江帮和我们振荆会；长远的利益，则是可以以边荒集支援赫连勃勃，使他能在群雄争胜的北方脱颖而出。”

刘裕断言道：“姚兴今次无功而退，将因忙于收拾关中的残局而没法分身进犯我们。所以眼前的大患始终是弥勒教，一旦让竺法庆抵达建康，会对边荒集非常不利。对我来说，为公为私，都绝不容竺法庆到建康去。”

卓狂生道：“完全同意。竺法庆是睚眦必报的人，今次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如果我们不藉此良机铲除他，日后将后患无穷。”

众人目光不由落到燕飞身上。

燕飞向拓跋仪道：“设法通知小珪我们的想法，只要小珪能狠挫慕容宝，那慕容垂将不得不回师攻打小珪，而我们救千千和小诗的机会就将来临。”

接着又道：“现在丑时已过，敌人方面仍全无动静，可见呼雷方好言相劝姚兴的行动已收到成效。敌人应已错失今夜进攻边荒集的良机，且必须立即退兵。为免错失追杀竺法庆的机会，我们的兵马必须立即动身，在往建康之路先一步做好准备，以逸待劳，如此可收事半功倍的效益。”

众人轰然答应。

燕飞转向刘裕道：“刘兄有什么意见？”

刘裕欣然道：“一切依燕兄的指示。边荒集暂交由卓馆主负责。半个时辰后我们在码头集合，文清的船队会在那里等候我们。”

卓狂生笑道：“你们放心去吧！这里有我打点一切。红老板和我们的姬公子会佯装追击建康军，教他们的人和马都没有休息的机会。”

屠奉三欣然道：“谁敢来犯我们，都要吃不完兜着走。当竺法庆夫妇饮恨边荒，任何人想来边荒集浑水摸鱼，都要三思而后行。”

拓跋仪道：“请恕我先走一步。”

拓跋仪去后，屠奉三道：“我也要去和慕容战说几句话，在现在的情况下，他留在边荒集该比较适当。”

卓狂生目送屠奉三离开，叹道：“谁曾想过边荒集会变成眼前的样子呢？我们不但逐渐从千千小姐被掳的打击里回复过来，且愈趋团结，愈能应付考验，终有一天我们要从慕容垂手上，将千千小姐迎返边荒集来。”

第五章 急转直下

十五艘双头船从边荒集开出，顺流南下。在离天明只有大半个时辰的暗黑里，没有灯火的战船像黑夜出没的猛兽群。

呼雷方终于无恙归来，带回姚兴立即撤兵的喜讯。荒人并不担心姚兴使诈，因为姚兴的一万部队正受到以高彦为首的探子严密监视着。

另一边的弥勒教和铁弗部匈奴组成的联军亦觉察到情况有变，缓缓后撤三里，士气受挫下，再难对边荒集有直接的威胁力，反要担心在撤离边荒前被荒人反击和追杀。

团结一致的荒人，曾令强如慕容垂或孙恩亦苦攻不下，谁敢掉以轻心。

燕飞、刘裕、宋悲风、屠奉三、拓跋仪、江文清站在领头战船的指挥台上，观察两岸的情况。

拓跋仪赞道：“大小姐属下黑夜操舟之技，确令人大开眼界。”

江文清谦虚道：“拓跋老大夸奖哩！为避过敌人耳目，不得不冒险，幸好帮内兄弟对此段水道了如指掌，否则必会出岔子。”

站在她旁边的刘裕听着她在耳边呵气如兰的轻言细语，心中涌起异样的感觉。自然而然的江文清便站到他身旁，显然众人在她心中，自己与她有最密切的关系。

屠奉三道：“竺法庆今次肯定要吃个大亏。大有可能直至此刻，竺法庆仍不晓得建康军已暴露行踪，更教他猜不到的是我们竟能掌握他的所在，加上有大小姐大江帮的船技配合，让我们可神不知鬼不觉的在前路伏击他们，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宋悲风道：“我们是以逸待劳，他们是师疲力竭，胜败之数，不言可知。”

刘裕道：“此仗我们有十成的胜算，不过仍不可疏忽大意。今次我们能调动的只有三千骑兵，制胜之法全在以奇兵袭敌。不过竺法庆夫妇武功高强，见形势不对，必会突围逃走，要斩杀他们夫妇仍非易事。”

屠奉三道：“这方面我们以燕飞马首是瞻，绝不容竺法庆和尼惠晖逃出边荒去。”

燕飞道：“追杀竺法庆一事上，人多并没有用，到时我们见机行事，如真的被他们突围逃走，便由我和屠兄、刘兄、宋大哥四人负起追杀之责，大小姐和小仪则留下来指挥作战。”

拓跋仪点头道：“你们专心对付竺法庆，其他交由大小姐和我负起全责。”

宋悲风道：“感应到尼惠晖吗？”

这句话当然是对燕飞说的，人人把目光投往燕飞。

燕飞双目神光闪闪，心神却落在挂在胸口的心珮上，这神奇的玉珮只微见阵阵温热，似在呼唤本属同体的天地珮。沉声道：“尼惠晖正往南移，若我没有猜错，他们已和建康军正在返回建康途上，不过由于距离太远，我没法掌握他们正确的位置。”

江文清问道：“燕兄可感应到他们在哪一个方向吗？”

燕飞答道：“这个勉强还可以办到，他们此刻仍在我们西北方。”

屠奉三长笑道：“如此我们该已赶在他们的前方。一切依刘帅定下的计划进行，当他们心急如丧家之犬，疾逃一天后，我们便于明晚施袭，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卓狂生悠然自得的站在观远台上，迎着夜风衣衫拂扬，颇有乘风而去的痛快感觉。

小小一个边荒集，位于平野之地，虽勉强有颍水之险，却没有高墙环护，偏又能令各方群雄拿它没法，想想足可令人自豪。

慕容战、红子春、姬别此时登楼而至，来到他左右。

卓狂生愕然道：“你们不是准备追击建康军吗？为何还有闲空到这里来？”

三人均是神色凝重。

慕容战沉声道：“情况有点不对劲。首先是弥勒教和匈奴联军又开始向我们推进，摆出要在天亮时进攻我们的姿态。”

接着红子春道：“更不对劲的是建康军从隐身的密林走出来，人数却不止数千，而是在万人以上，正在南门外三里处列阵，教我们如何追击他们？”

姬别道：“我们定是中了建康军惑敌之计，以数千部队先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事实上把主力部队暗藏在密林内。”

卓狂生皱眉道：“可是姚兴的确已经撤兵。”

慕容战叹道：“我有很不祥的感觉，姚兴表面答应呼雷方退走，事实上却在使诈，他沿颍水北退，可于上游任何一点渡河，且他们一并把渡河的设施带走，方便得很。”

卓狂生道：“要装设渡河的桥，没有个把时辰难以成事。”

红子春叹道：“所以我说他们准备天明后才来攻打我们。”

卓狂生终于色变，道：“我们究竟在什么地方犯错。还是呼雷方终究出卖了我们？”

慕容战摇头道：“照我看呼雷方并没有问题，问题在他被姚兴出卖了。”

姬别指着北方剧震道：“惨啦！你们看！”

众人心知不妙，目光投往集北外去。

在暗黑里一盏红灯升起，接着是两盏黄灯和两盏绿灯。

四人骇然大惊。

依灯号红灯代表有敌人接近，每盏黄灯代表一万敌人，两盏绿灯则指示敌人在两里之外。

卓狂生脸上血色尽褪，两唇颤抖地道：“肯定不是姚兴的军队，他们该尚未渡河，人数也没有那么多。”

红子春呻吟道：“中计哩！姚兴的人马正掉头回来。”

在颍水对岸上游处，升起红灯，红灯旁尚有一盏黄灯和三盏绿灯，显示姚兴的部队正掉头回来，在三里之外。

以所知之数计算，敌人总兵力在六万之间，将从四面八方攻打边荒集。而最要命的是他们最精锐的一支部队，已随燕飞等南下进行追截竺法庆的行动。

慕容战痛苦地道：“我们中计了，还不知娄子出在什么地方。这支突然沿颍水西岸而来的敌人，肯定是慕容垂的人。我们现在要选择的究竟是力战而亡，还是立即逃亡。”

卓狂生道：“还来得及吗？”

姬别颓然道：“逃得一个算一个，总好过被人屠杀。”

慕容战道：“时间无多，唯一方法是趁姚兴未至，立即连舟成桥，逃往对岸去。”

红子春道：“又或沿颍水西岸南逃，那是尚未被敌人封锁的缺口。”

卓狂生脸色苍白如死人，倏地喝道：“撞钟四十九响。”

“当！当！当！”

钟声响彻边荒集，代表着荒人的屈辱和彻底的失败。

前方两崖高起，正是在此河段上，大江帮前帮主江海流惨中埋伏，受创至死。

燕飞忽然剧震一下，容色转白。

众人发觉有异，目光往他投去。

刘裕心知不妙，忙道：“发生什么事？”

燕飞悬在胸口的心珮变得冰寒如水，再没有丝毫温暖。

这是不可能的。

变化是突然而来，一下子从温热转为冰冷，就像有人把天地珮和心珮的联系切断。

燕飞一直利用心珮能感应天地珮的异能，默然感受着心珮热力上的变化，从而掌握竺法庆的位置。

心珮的全无反应，等于竺法庆忽然消失了，他再不晓得竺法庆的去向。

唯一最可怕的可能性，是竺法庆以他的魔功把天地珮封锁起来，斩断玉珮间的联系。

更令他方寸大乱的，是他已中了竺法庆的诡计。

竺法庆早从奉善处知晓天地珮和心珮的一切，所以他亦从天地珮的变化晓得持心珮者正在集内，且正凭心珮搜索他的行藏。

当燕飞偷入兴泰隆布行，窃听他和尼惠晖的对话，他便故意透露真假混杂的情报，令燕飞得到错误的敌情。竺法庆还故意扮出色迷迷的样子，开口闭口都与男女色欲有关，令燕飞低估他，误以为他的智计及不上尼惠晖。

竺法庆最狠毒和高明的一招，是故意引他们来围攻，拼着牺牲手下，也要弄清楚谁是持珮者，又可令荒人深信不疑偷听到的情报的真确性，更因此而错估敌势。

现在竺法庆当然由天地珮感应到心珮是在他燕飞身上，偏于此时截断玉珮的感应，等于向他发出警告。

为何于此时刻发出警告呢？

当这个想法出现在他脑海，燕飞已晓得这场与竺法庆的正面对撼里，他是输个一败涂地，至乎永不能翻身。

燕飞振臂大喝道：“立即掉头，前面有埋伏！”

刘裕、屠奉三、拓跋仪、宋悲风、江文清等人人色变，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船队正进入河湾，水流特别湍急，纵然以双头船的灵活，仍难以掉头。

刘裕骇然道：“怎么一回事？”

燕飞“锵”的一声拔出蝶恋花，惨然道：“我中了竺法庆的计，他在兴泰隆布行和尼惠晖说的话全是故意说出来骗我们的，我们须立即赶回边荒集去。”

江文清娇呼道：“掉头！”

“当！当！当！”

传信兵敲响铜锣，向其他各船发出掉头数的命令。

河道倏然转直，首先入目是前方河道的幢幢船影，还未看清楚属何方的战船，两岸喊杀声震天，以百计的投石机和过千的敌人箭手，弹起数以百计的石头和射出数以千计的火箭，骤雨般朝他们洒来。

船身破碎起火，完全没有还击之力。

屠奉三见势不妙，狂喝道：“弃船逃生！”

在午后的阳光里，刘裕在一道小溪边洗擦身上的血污和伤口。

到现在他仍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可以肯定的是边荒集已一败涂地，竺法庆成为最大的赢家，不但夺得边荒集，更可以大摇大摆地到建康去宣扬他的妖教。

昨晚他和燕飞等弃船登上颍水西岸，却被一组近五百人如狼似虎的建康军冲散，他拼死护着江文清杀出重围，走不到二、三里路遇上另一队追兵，激战下两人分头逃走，就此失散。

他还想回边荒集去看看情况，幸好先一步发觉数以千计的匈奴骑兵正漫山遍野的从边荒集的方向搜索过来，吓得他忙掉头逃生，到这里才停下来休息。

一切都完了。

边荒集肯定已失陷敌人手上，否则赫连勃勃的人不可能分身到这边来，摆明是要搜捕追杀从边荒集逃出来的荒人。

刘裕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惨败，他被选为主帅，当然须负责任，他深深自责。

以往的一切努力在无情的现实下已化成泡影，以后的命运更是不堪想象，司马道子的势力立即大幅膨胀，失去边荒集的北府兵更不能不看他的脸色做人。

自己的将来只是一条死路。

天下虽大，却再没有容身之所。

边荒集失而复得的历史不可能会重演，因为敌人有前车之鉴，必尽一切力量把逃往边荒的荒人赶尽杀绝。如荒人逃往南方或北方去，那更是敌人的势力范围，荒人只会成为被搜捕的猎物。

他刘裕更是司马道子和王国宝欲得而诛之的头号猎物，刘牢之也不会为他这个再没有用处的人提供保护。

除了一死，还可以干什么呢？

他忽然强烈地想起王淡真。

唉！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自己还算是男子汉大丈夫吗？他更愧对谢玄，害怕见到谢家被弥勒教报复凌辱的惨况。从没有一刻如眼前般，他害怕面对将来。

失落和恐惧把他推至情绪的谷底，苦海无边，解脱的方法只有一个。

然后他发觉自己取下背上的厚背刀，横架颈上。

只要横刀一抹，便可以了结一切。自尽总好过落入敌人手上，受尽折磨凌辱。

前途再没有半点光明。

蹄声忽起，自远而近。

刘裕生出走投无路的绝望，惨笑一声，正要了结残生，一声娇叱，将他唤醒过来。

这不是江文清的叫声吗？

刘裕忘我的从溪水边弹起来，全速循声赶去。

燕飞蹲在一个小丘上的草丛里，看着一队建康军趾高气扬地驰过，心中却在滴血。

眼前可怕的现实，令他忆起当年慕容文率领恶兵屠村的情况，壮丁一律斩首，妇女则先奸后杀，如此恶行正在边荒集重演着。

天亮后，他仍和宋悲风、屠奉三、拓跋仪和近二百名战士逃亡，忽然建康军从四面八方杀至，领头者正是竺法庆之徒王国宝，一下子冲得他们溃不成军，只能各自逃命。他们就此失散，再不知其他人的生死吉凶。

事情怎会如此急转直下呢？

自己错在低估竺法庆的能耐。以竺法庆的手段，奉善既落入他手上，奉善本身又是贪生怕死之徒，自然受不住酷刑，尽吐心中秘密。

竺法庆该早晓得心珮在集内某人身上，自然地误以为持珮者为安玉晴。所以竺法庆千方百计也要诱擒安玉晴，而自己那时仍未醒悟，否则将不致弄到今天这般田地。

拓跋珪攻陷平城，令他首次生出能救回纪千千主婢的希望，现在一切希望均告幻灭。没有边荒集的支持，他要从慕容垂手上救回纪千千主婢只是痴人说梦。

他终是斗不过慕容垂，更斗不过竺法庆。后者的才智和奸狡，更远出乎他想象之外。

他下一步该怎么走呢？

燕飞心中一片茫然，不但看不到任何希望，更不知该到哪里去。

他可以就此失去斗志，至乎放弃拯救千千主婢吗？

不！

纵然死路一条他也要去尝试，以卵击石便以卵击石吧！他要以殉死来向纪千千证明他对她至死不渝的深情。

他决定到荥阳去。

就在此时，冰寒的心珮开始生出变化，逐渐温热起来，一阵一阵的传来，正是天地珮对心珮的灵奇召唤。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封锁心珮，下一个念头却放弃这么做，因为他晓得这或许是杀死竺法庆的唯一机会。

第六章 绝处生机

刘裕从树顶跃下，厚背刀一闪，马上骑士立即毙命，让出坐骑，他安然落在马背上。即使最胆小心软的人，经过昨夜的厮杀，此时也会变得心狠手辣，不当人命是一回事。因为若非如此，绝没有可能活到这一刻。

追杀江文清的是三十多名建康军，而江文清之所以能挨到现在，不是因她仍有顽抗之力，而是因为掉了帽子，露出女儿家的身份。而这批禽兽贼兵，则希望能把她生擒活捉，以满足兽欲。

此时他们在四周叱喝，驱赶江文清逃走，等待她力尽的时候。

刘裕的战略正是针对敌人而定，以他目前的体能状态，根本没法应付三十多名战士，所以必须用计。

他斩杀位于最后的骑士，趁众人注意力集中在密林里狂奔的江文清，刘裕催骑而前。

厚背刀连闪，又有两骑给他从后偷袭，连临死前的惨呼亦来不及发出，便坠马身亡。

刘裕探手抓着失去了主人的空骑缰绳，加速前进，另一名骑士别过头来想和后面的同伙说话，骇然看到个陌生人，正要惊呼，刘裕长刀前砍，那人咽喉被割，一声不吭的掉下马背去，发出沉重的坠地声。

前面两骑终于警觉，转头后望。

刘裕再无顾忌，拉缰从两人间穿过，刀光一闪，两骑还来不及拔出兵器，已先后被他劈得往地直坠。

敌人终于发觉有异，纷纷拔出兵器，掉头往刘裕杀来。

刘裕正是要对方如此，此时他和江文清间只剩下四名骑士，其他人均在左右外档，来不及拦截他。

当然，假设前方四骑能挡他一阵子，敌人便可重重围住他，而他是绝不会让敌人有此机会。

刘裕长笑道：“燕飞来哩！”

前方愈走愈慢，看来已几近虚脱的江文清闻言娇躯剧震，一个倒栽忽掉往地面去。前方四骑果然闻燕飞之名而色变，气势登时减弱几分，也没暇分辨为何“燕飞”用刀而不用剑，可知燕飞威名之盛。

刘裕借燕飞之名行事亦是有说不出来的苦衷，因为如用真名让这批骑士回去上报司马道子，这奸贼便可以公然治他以叛国之罪。

“当！当！当！”

三记兵刃交击的清响加上一声惨叫，刘裕已冲破敌人的拦截，朝躺在地上回头瞧他的江文清冲去。

四骑则因收不住势冲到刘裕后方。

其中一骑缓缓离开马背，从马股滚落地面，因刚被刘裕迎头斩了一刀。

“文清起来！”刘裕大喝一声，同时还刀入鞘。

江文清知此是生死关头，勉强坐起，已给刘裕抓着后背，提得凌空而起，坐入刘裕怀里。刘裕单手策马，另一手仍牵着那匹空骑。

直驰出三十多丈后，后方蹄声轰鸣，余下的二十七骑疯了似的追来。

刘裕生出与江文清生死相依的感觉，凑在她耳边道：“文清可以骑马吗？”

江文清微一点头，接过缰绳。

敌骑渐近。

刘裕待肯定江文清没有问题后，一声“文清坐稳”，就那么双手一按马背，弹离战马，落到跟在旁边跑的空骑上。

刘裕晓得救援大计已成功了一半，剩下的就是凭自己对边荒的认识，甩掉敌人。

大喝道：“文清随我来。”

往左绕过一株大树，往密林深处驰去。

江文清咬牙策骑紧追在他马后。

燕飞在边荒西南面的山区专拣人迹罕至的高崖峭壁走，务要令敌人难仗人多马快将他重重包围，然后他才可有向竺法庆下战帖的条件。

几下纵跃，燕飞来到一座山峰之上，盘膝坐下，默默调息。

寒风阵阵刮至，吹得他衣衫狂拂，人却稳如磐石，没有半分摇摆。

胸前的心珮由暖变热，显示竺法庆正不住接近。

燕飞极目东北方一望无际的山林平野，虽是身处高峰，仍看不到离此过百里的边荒集。

唉！边荒集。一个曾予他安逸、生机和重拾新生的奇异城集，也是令他神伤魂断、失去至爱的处所。

他对边荒集究竟是爱还是恨？

数百骑出现在密林边缘的疏林区，离他尚有十多里的距离。

燕飞真气送入心珮，把心珮与对方天地珮的联系倏然切断。

敌骑再驰出二十多丈，终于停下。

心珮由热转冷，竺法庆终收到他要传达的讯息。

他晓得不由竺法庆不屈服，因为若没有心珮的指引，要活捉他燕飞好向慕容垂交差只是痴人说梦，强横如竺法庆也力有不逮。

要得到与燕飞决战的机会，竺法庆必须撇下包括尼惠晖在内的所有人，登峰顶和他单打独斗，一决胜负。

冬阳早沉进左方的山峦之下，余晖温柔地染红了天边的一角，大地寒风吹拂，充满边荒劫后萧条的沉郁气氛。

假若燕飞是个只顾自己的人，绝不容竺法庆有此杀他的机会。可是他却感到必须为边荒集的败亡负上全责。更为了剑手和边荒集的荣辱，遂抛开一切，与令边荒集失陷的罪魁祸首决一死战。

果然敌骑中驰出一人，继续朝山区奔来。

从这高度和距离遥望下去，对方的人马只是个小点，可是燕飞却从他的黄色袈裟认出来者就是竺法庆。

燕飞收回封锁心珮的玄功，同时行气养息，务要在最佳状态下迎击这可怕的劲敌。

心珮迅速温热起来。

在他的心域里，再没有苦恼、不安和悲痛，只余下一切希望破灭后的安静。在澄明的心境里，他晓得面对的是失败的深渊，拯救千千主婢的宏图大计已成泡影，眼前剩下的只有即将来临的决战和自己的死亡。

就在这心如死灰，失去一切生趣的当儿，忽然腹下丹田气海的最深处灼热起来，全身窍穴天然跃动，却没有丝毫经脉错乱、走火入魔之象。一股冰寒同时由心珮所在的位置扩散而出。

只觉全身浑浑融融，仿似天地初生水火相交浑浑噩噩的境界，令他说不出的受用。

燕飞福至心灵，虽不明其中原因，却晓得玄功正进入最紧张的阶段，只要能度过此造化，始自丹劫、成自丹毒的玄功，将会臻达大成的境界。更清楚因自己以德报怨，为安世清疗治水毒，巧妙平衡中和了火劫的余害，否则只是这次“火发”，足可令他焚经而亡。

水毒原本远及不上火劫的威力，偏是心珮发挥出奇异的功能，凝集了经脉内的水毒，两害相交，反使燕飞得成正道。

心珮的热度本该因竺法庆的接近而提升，此时反逐渐冷却，只余微温。

“蓬！”

燕飞感到整个人化成点点元精，朝上提升，就在头顶上结聚，再感觉不到身体，偏又无遗漏地清楚一切。

竺法庆已进入山区，正朝他所在处赶来，他的天地珮是不是也会有变化呢？

一切顺乎天然地发生和进行，就在燕飞最沮丧失意的时刻。

刘裕把冷水敷在江文清的粉脸上，这位美丽的女帮主呻吟一声，醒转过来。

四周黑沉沉一片。

刘裕扶她坐起来。

江文清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啊！好痛哩！”

刘裕道：“太阳刚下山。我已为你洗擦包扎好伤口，该没有大碍。文清只是用力过度、失血和真元损耗，所以才会昏倒。”

江文清感觉到伤口被包扎好，更嗅到阵阵刀创药的浓烈气味，俏脸微红，却若无其事地道：“谢谢你！”

刘裕心中涌起异样的感觉，她其中两处创伤，一在胸胁的位置，一在大腿侧，均是女儿家不可被窥看的私隐秘处，而她却似是理所当然般。

江文清目光在他身上搜索，皱眉道：“你的伤口还未处理啊？”

刘裕道：“这点伤并不算什么，自然会好的。目前我们尚未离开险境，文清必须尽快恢复过来。”

江文清叹道：“恢复过来又如何呢？想不到爹遗下的家当，终给我这不孝女儿败尽。”

刘裕心里完全同意她的说法，大家都完蛋了，边荒集所有人都完蛋了，失去了边荒集的荒人，将变成无家可归的无根浮萍，只能四处流浪，而他则成了被追缉的叛徒。

不过口上当然不可以这么说，还要装出充满斗志的模样，昂然道：“只要我们保得住性命，当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江文清柔声道：“你还敢回广陵去吗？”

刘裕差点哑口无言，幸好想到任青媞和曼妙，道：“现在回去当然是送死，不过若司马曜遇害，整个形势会改变过来，我们或仍有机会。”

江文清精神一振，问道：“马儿呢？”

刘裕苦笑道：“马儿们已力尽而亡，正因将你摔倒地上，令你昏迷至此刻，我们要靠两条腿走路，所以文清必须尽快回复过来，好趁黑逃亡。”

江文清又叹了一口气，道：“你或许只是安慰我，又或是心中真的这么想，不过现实却不容我们有任何奢望。我们今次是一败涂地，再难翻身。只看建康军行遍边荒搜索我们，一副赶尽杀绝的姿态，便知边荒已落入他们手上。我们究竟错在什么地方？”

刘裕道：“我猜是算漏了慕容垂的部队，更中了竺法庆的奸计，当燕飞偷听他和尼惠晖说话时，他晓得隔墙有耳，遂故意提供错误的情报。而更有可能是边荒集内的领袖人物，仍有弥勒教的内奸，使他对我们的情况了如指掌，我们才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

江文清道：“我们是低估了竺法庆，他最厉害的一着是任得我们围攻兴泰隆布行，使我们对燕飞听回来的情报深信不疑。”

再瞄他一眼道：“你真的相信仍有卷土重来的一天吗？”

刘裕暗忖自己本要自尽，了此残生，却为了要援救她而放弃这念头，这条命可说是捡回来的。忽然豪气狂起，心想大不了便是死，如陷入绝境，随时可再横刀刎颈。

沉声道：“我刘裕偏不信邪！我不但要重返北府兵，还要助文清振兴大江帮，更要为文清干掉聂天还，任何人挡住我的前路，我便要将他除去。我刘裕在此立誓，天王老子也挡不住我。”

见江文清呆看着自己，讶道：“我已说出心里的话，文清为何以这种眼光瞧我？”

江文清美眸仍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吐出一口气道：“你可知你刚才说话时，像变了另一个人似的，有种威武和睥睨天下的气度，我从未见过你这样子呢。”

刘裕不好意思地道：“我是狂了一点。不过自然而然冲口说出这番话来。我绝不能辜负玄帅对我的期望，更不能令文清失望。不论如何艰苦困难，我们要朝远大的目标迈进。收复边荒集只是其中一件事，最后我必须成为北府兵的大统领，边荒集才有安乐的好日子过，大江帮始可重振声威，回复以前纵横大江的风光。”

江文清幽幽道：“你说得像一个遥远而不真实的美梦。如我不是大江帮之主，又没有血仇在身，会劝你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归隐，再不理人世间的斗争仇杀。可惜我却不能这般做，所以只好随你去碰运气。”

刘裕心里很想问她，你是否会陪我一起归隐呢？只恨想起王淡真，忙把话吞回肚里去。道：“文清好好休息一会儿，我们一个时辰后起程到建康去。”

正要起身，却被江文清拉着衣袖。

刘裕重新坐下，道：“还有什么事？”

江文清放开玉手，神色冷静地道：“司马道子必派人封锁建康和边荒间的边界，我们这般直闯边荒，与送死无异。何况我身上的刀伤药味这么浓，肯定瞒不过敌人，你可不可以想出较佳的方法？”

刘裕的斗志和豪气可说是被江文清激发出来的，事实上没有任何客观的事实支持他，他更没有为未来动过脑筋。给江文清点出目前的情况和困境，不得不仔细思量。

江文清说得对，自己和她均为司马道子的头号通缉犯，这么往建康去，等于羊入虎口，万不可行。

他刘裕在建康无亲无故，又不能托庇谢家，到建康后投店也只是自寻死路，究竟有什么妙法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建康呢？

是否该改为到广陵去？孙无终可能会照顾自己。旋又推翻这个想法，除非自己能堂堂正正的归队，否则躲在孙无终府内实在没有意义。

要完成自己的梦想，必须豁了出去，闹个天翻地覆，他方有机会。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道：“我们先到寿阳去，到那里后再想办法。”

江文清一呆道：“寿阳是北府兵的重镇，你不怕被人出卖去领功吗？”

刘裕道：“寿阳是司马道子管不到的地方，司马道子的人更不敢在那区域过分嚣张，而其守将胡彬与我颇有交情，因我曾救过他一命。”

江文清犹豫道：“人心难测，在现今的情况下，你仍信任他吗？”

刘裕笑道：“微妙的地方正在这里。司马道子父子不论如何痛恨我，碍在与刘牢之的关系，兼且我又属谢玄的派系，所以司马道子怎样也不敢公然颁布我为钦犯。只要没有正式的通缉令，我仍然是北府兵的副将大人，胡彬关照我是理所当然，传出去亦没有人能奈何胡彬。”

江文清凝神瞧他，欣然道：“你的自信好像真的回复过来了！”

刘裕尴尬道：“我好像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似的。穷则变，变则通。我只是设想玄帅在我现在的情况下会怎么办呢？”

江文清淡淡道：“他恐怕比你更禁不起如此重挫，早自尽了事。”

刘裕呆了起来。

这是否是谢玄挑选自己的其中一个原因，因为自己本是一无所有的人，失去一切可以重新开始，不像谢玄有世家大族的重担子。

江文清柔软的纤手抚上他的脸颊，轻轻道：“有机会我替你刮刮胡子。”

刘裕忽然感到即使处于人生最低潮的时刻，仍是生机处处，只看你如何去奋斗和争取。

经历过这次惨败的刘裕，再不是以前的刘裕，当然再不会萌生死念。

第七章 决战孤峰

边荒集一片劫后的情景。

集内仍有十多处冒起黑烟，颍水有数十艘大小船翻沉或搁浅，浮尸处处，令人不忍目睹。

敌人联军对荒人不再采取安抚的政策，而是要赶尽杀绝，展开一场无情和恐怖的大屠杀。

钟楼上高悬着的是分别代表慕容垂、姚苌、竺法庆和司马道子的旗帜。

屠奉三闪回树干后，急速的喘了几口气，沉声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宋悲风和拓跋仪都颓然无语。

三人杀出重围后，返回边荒集，躲在颍水东岸一片密林内暗窥边荒集的情况。

拓跋仪低声问道：“两位有什么打算？”

屠奉三苦笑道：“坦白说，我屠奉三从没有想过会有今朝一日，一时间已乱了方寸，似乎天地虽大，却没有可去之处。”

宋悲风讶道：“屠兄没想过回荆州吗？”

屠奉三道：“如我回荆州，等于给桓玄一个杀我的机会，他对我没有事事服从，早怀恨在心。只是看在边荒集的利益上，勉强容忍我。现在边荒集完了，我对他还有什么利用的价值呢？”

宋悲风道：“既然如此，何不随我回建康去？”

拓跋仪皱眉道：“宋大哥不是说笑吧？建康是司马道子和王国宝的地盘，他肯放过你们吗？”

宋悲风断然道：“在建康，反对司马道子的人很多，我会有办法的。只有在建康，我们才可以掌握边荒的情况，看清楚形势后，再决定下一步该如何走。至不济也可以设法刺杀竺法庆。”

屠奉三点头道：“如燕飞、刘裕和大小姐没有丧命，肯定会到建康去。”

拓跋仪沉吟片晌，道：“我真的很想陪你们到建康去，不过我有更重要的事去办。现在边荒集重入慕容垂之手，他会亲自或遣人回师攻打平城，所以我必须立即赶回平城去，向我的族人报信。”

接着伸出两手，分别握着两人肩头，字字有力地道：“荒人是永远不会认输的，终有一天我们会把失去的再取回来。珍重！”

说罢往后疾退，然后展开身法，往巫女丘原的方向去了。

屠奉三发呆片晌，下定决心向宋悲风道：“我们走！”

燕飞比任何一刻更清楚，自己的确在没有可能里营造出可能性，掌握到杀死竺法庆的唯一机会。

关键在于心珮。

而更精彩的是慕容垂一意生擒自己，好向千千显示谁是强者，所以竺法庆为讨好慕容垂，必须在此事上有所交代。

这次惨败是他和刘裕低估了竺法庆，现在的情况却恰好掉转过来，竺法庆欺他燕飞力战身疲，多处受伤，且自恃神功大成，又怕他一意逃走，难以搜捕，所以在胜利的果实到手的当儿，仍冒险孤身而来，予他单打独斗的天赐良机。

燕飞现在虽是玄功大成，可是见识过竺法庆尽屠太乙教上下，包括江凌虚在内的本领，晓得即使以自己目前的能力，仍逊竺法庆半筹，自己肯定有一拼之力，要杀竺法庆却是难比登天。

要知高手相搏，一招之差便尽输，绝无侥幸可言。

但形势对他却是出奇地有利，问题在他如何运用。

燕飞暗自庆幸从未正面与竺法庆交过手，所以可安心施展惑敌至乎误敌的战略。

“退阴符”。

意守胯下生死窍，导气顺上任脉，经心脉上泥丸宫，过玉枕关再下降至尾闾，体内真气立即由暖变热。

如此三十六周天后，弃“退阴符”而“进阳火”，真气掉转头来走，立即由热转寒。

他的先天真气终达至随心所欲的境界。

从独叟处学来的简单练内丹的方法，变成了他的终极行气法诀。“进阳火”可以令真气化为由水毒引发的水寒，“退阴符”则可尽展来自火劫的火热威力。

当他重施自创的“日月丽天大法”，水毒、火劫将浑融无间，日暖月寒，浑然天成，再没有半点斧凿的痕迹。

连燕飞自己都不晓得，他遇上的是道家所说“活子时”的机缘。

子是十二个时辰的开始，“活子时”等于修道者重生的时刻，过往所有刻苦努力，在这一刻显现出来，只要能好好掌握，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燕飞当日被尼惠晖埋入土中，接续心脉，死里复生，是神功初成；到刚才万念俱灰，立打死志，“活子时”便于此一切皆空，过去努力尽付流水的刹那出现。由于大敌当前，燕飞心无旁骛地专志修行，终尽得“活子时”无可估量的大益处。

竺法庆现身前方，燕飞同时感应到天地珮并不在他身上，暗呼可惜，也心生疑惑。

在独耸的孤峰上，两大高手终到决一生死的时刻，在这样的情况下，退缩是没有可能的。任何人有此心意，必死无疑。所以最后的结果是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

竺法庆泰然自若来到燕飞盘坐处前三丈许的距离，竖起拇指赞叹道：“燕飞你确实是英雄好汉，在如此一败涂地的情况下，仍敢引我来决一死战，省去本佛爷很多工夫。但我也忍不住要说你真是愚蠢，有逃生的机会却不好好珍惜，偏要赔上小命。好吧！只要你献上心珮，我可留你全尸，好好安葬。”

说到最后几句话，他的神情转为严峻，深不可测的眼神现出带点轻蔑和嘲弄的神色，确如燕飞所料般，他轻视燕飞。

燕飞晓得他虽装出杀自己的姿态，事实上仍以生擒他为目的。

他更晓得竺法庆为达此目的，故意说废话来拖延时间。

竺法庆的确生就一副佛相，就像庙堂内的弥勒佛像活过来般，不过却是个恶佛和邪魔，黄色的袈裟紧贴着他的胖躯拂扬飞舞，肚子鼓鼓的，配上他比常人大上一半的秃头，高大粗壮的体型，悠然自得的神态，确有不可一世的风范。

燕飞可从他的厚肩、脖颈、粗大的手掌看出他掌握着的惊人力量。

事实上自竺法庆现身峰顶，他便被竺法庆庞大的气场锁紧笼罩，此时想逃也逃不了。

燕飞微笑道：“佛爷如不设法阻止娇妻潜上峰顶来，我会立刻把心珮毁掉。”

竺法庆现出错愕的神色，忽然把手一扬，一枝烟花火箭脱手射上峰峦上的高空，爆开成一朵耀眼悦目的黄色烟花。

燕飞晓得已胜了一着，他凭天地珮不在他身上的情况，更藉心灵的感应察觉到，尼惠晖正从另一方向朝他们决战的场地赶来，所以用心珮威胁竺法庆，阻止尼惠晖与竺法庆会合。

不论竺法庆如何自负、如何轻视他燕飞，也该知道杀他容易，生擒他却是没有可能。可是若有与竺法庆武功相差不远的尼惠晖从旁协助，当然胜算大增。

这一着上风，将对竺法庆的信心造成打击。

竺法庆回复从容，呵呵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如此人才确实难得。好死不如歹活，何况你死了纪千千将沦为慕容垂的玩物，何不入我教，说不定我会令你得偿所愿。”

燕飞更肯定竺法庆真正的目标是活捉自己，所以故意提起纪千千，激发他求生之念。

直至此刻，竺法庆仍是被自己牵着鼻子走。关键在自己心无挂碍，而竺法庆则因有所求故有所失。

如竺法庆一上来便全力杀他，鹿死谁手，实难以预卜。

燕飞摇头笑道：“佛爷错得太厉害哩！”

尼惠晖留在山腰处，如没有竺法庆召唤，该不会轻举妄动。而他必须在尼惠晖趁他们动手偷上来前，斩杀竺法庆于剑下。

蝶恋花来到手上，化为绕身疾走的青芒，燕飞缓缓升离地面，仍保持盘膝而坐的安详姿态，情景诡异非常。

竺法庆大叫一声，也不见提气作势，已变成凌空朝燕飞直扑而来之势，两手化作百千掌影，袈裟拂舞，形象威猛至极点。可是神色却静如止水，显示他的心灵修养，已臻坚刚如磐石的不动心境界。

燕飞是静中含动，他却是动中带静，成一鲜明强烈的对比。

燕飞感到周围十丈的地方全被他的气场笼罩，真气从四面八方向他挤压紧逼，令他不但皮肤刺痛，且呼吸困难，连视听的能力都受到影响。

终于明白为何江凌虚临死前说天下难有能与竺法庆匹敌之人，皆因他的“十住大乘功”天性可以克制任何内功心法，使人的对抗能力大打折扣，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只有丹劫能反克制他的“十住大乘功”。

竺法庆长笑道：“第一住‘止观’。”

掌影化作一拳，如从幻境里出现，变成充塞天地正面轰来的一拳，惊人的气劲同时生出吸啜的引力，似要扯得燕飞往他能惊天泣地的拳头送上去。

拳头在燕飞眼前不住扩大，天地和孤峰像完全消失了，不愧“止观”的绝技。

燕飞清楚纯凭“水毒”的功法，绝无法挡此一击，暗运心法，明“月”暗“日”，丹田立即温热起来。

奇异的事发生了，眼睛不但回复清明，本来惑人眼目的一拳，变回沉实没有花巧朝他击来的一拳，“止观”之技立即威力减半。当然，竺法庆的拳劲绝不易挨。

只要燕飞不被逼落下风，他有把握凭战略取胜。

他无暇理会尼惠晖是否继续潜来，因为腾不出余裕去施展心灵感应之法。竺法庆那一声吼叫，肯定是通知尼惠晖赶上来的暗号。

燕飞倏地下坠，同时舒展双足，双足尽展时，刚好点在峰地上，然后朝竺法庆疾弹而去，蝶恋花直搠而上。巧妙神奇至极点，动作又是挥洒自如，浑如天成。

拳剑交击，发出劲气相激的爆破声。

燕飞持剑的半边身子痠麻起来，被拳劲冲得在空中连续翻几个筋斗，抛往竺法庆后侧上方。

竺法庆大笑道：“痛快！竟能挡我全力一击，比江凌虚还行。”

边说边旋风般转过身来，全身袈裟飘拂，本身便似是在一个强烈旋风的核心处。

仍在空中翻滚的燕飞默默改“进阳火”为“退阴符”，火热立即驱散了竺法庆侵体非冷非热却使人经脉似要碎裂、难受得要命的邪气。心中暗叫侥幸，晓得自己的判断正确，江凌虚的遗言更非虚语，他是以自己的死亡掌握到制胜竺法庆的唯一窍门，丹劫确实是竺法庆的克星。

在触地前，“退阴符”又变回“进阳火”，冰寒的水毒真气贯注长剑。

竺法庆双手张开，像一头蝙蝠般滑翔而至，喝道：“‘止观’之后是‘止听’。”

燕飞耳际灌满旋击的风声，再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

“十住大乘功”的确非同凡响，针对的全是人的感官。一下错失，将陷万劫不复之地。

丹田火发。

燕飞蝶恋花回斩而去，重劈在竺法庆点来的一指上。

“蓬！”

燕飞硬被震得跌退五步，竺法庆已如影随形般杀至，双手化作十数掌影，以水银泻地的方式，无隙不寻的狂攻而来。

燕飞再疾退十多步，直至峰崖边缘。

纯凭水寒的真气的确不是竺法庆的敌手，眼前是唯一制胜的机会。

欺的是竺法庆并不是要杀死他，只是在损耗他的真元，好待尼惠晖赶至联手生擒他。

而他唯一本钱是对方并不晓得他身具丹劫的玄功。

他正处身崖边险地，竺法庆如乘他之危全力出手，肯定可把他击杀，所以竺法庆如要活捉他，须予他反击的机会。亦只有如此，对方始有机会得到完整的心珮。

果然竺法庆的气场由旋动变成将他吸扯回来。

竺法庆大笑道：“燕飞你已是强弩之末，看我的‘止住’。”两袖膨胀，朝他推至。

燕飞感到全身气血翻腾，眼冒金星，肉身则似要化成碎粉般往敌人投去，给对方收入能包含宇宙乾坤的袖口内去。不由心中骇然，晓得让他尽展魔功，不用到第十住，自己肯定要呜呼哀哉。

一剑击出，刺往他双袖之间。

最巧妙是先尽吐水寒真气，使对方觉察不到接踵而来的杀着。

如此招不能破他的“十住大乘功”，他只好往悬崖跳下去，再中途毁掉心珮，于落地前刎颈自尽。

水寒劲气吐出的一刻，“进阳火”迅速改换为“退阴符”，丹劫的火热山洪爆发般从积蓄的丹田熔岩浆爆地流遍奇经八脉，以高度的集中方式，紧接水寒之气从剑锋破空疾去。

竺法庆原式不变的攻至，一点察觉不到燕飞的暗藏杀机。还不屑地道：“雕虫小……”

“技”字尚未说出口来，已倏然色变，他为了活捉燕飞，只施出五成许的魔功，在他的计算里，对付此时落在绝对下风的燕飞已是绰有余裕。

当他发觉不妥当之时，已是悔之晚矣。

火热的惊人气劲随蝶恋花笔直射来，竺法庆两袖立即化作随气劲激溅的漫空碎粉，显示他的“止住”挡不着丹劫的玄妙真气。

竺法庆狂嘶一声，勉力后退，双手化作重重掌影，希冀尽最后的努力封挡燕飞的剑气。

燕飞人剑合一，硬撞入他的掌影中。

竺法庆断线风筝般往后抛飞，眼、耳、口、鼻全溢出鲜血，双目射出难以置信的恐惧神色。

燕飞亦喷出一口鲜血，开放封锁心珮的真气，心珮就在他凌空朝竺法庆扑去的时间迅速升温，显示尼惠晖正全速不住接近。

竺法庆魔功深厚，“十住大乘功”更是奇招绝技层出不穷，燕飞此时更摸清楚丹劫真气的厉害，但纯凭丹劫，实不足在尼惠晖赶来前把他杀死。

只有一个方法，就是再次令这盖世妖人摸错门路。

“日月丽天大法”全力展开。

蝶恋花化作万千剑影，狂风骤雨般朝竺法庆打下去。

水毒、火劫同流并运，配合精妙如神的剑法，给裹在剑影里的竺法庆威势全消，被杀得左支右绌，再无丝毫还手之力。

“锵！”

蝶恋花回鞘。竺法庆斗大的秃头颅离体飞上半空。

燕飞一向对敌手绝不会这般不留余地，至少留对方全尸，可是竺法庆魔功深厚，可以挺得住任何伤势，只有斩下他首级，才可以保证他必死无疑。

燕飞顺手脱下他的外袍，把竺法庆落下来的首级接着，迅速去了。

第八章 扭转乾坤

随胡彬一道来的只有两名亲随，令刘裕放下心来，假如他与大批人马杀至，唯一方法是落荒而逃。

刘裕从树顶跃下，迎上胡彬。

这是在寿阳南面两里许处的一座密林，刘裕为免牵连胡彬，不敢入城，由江文清出面找得城内一位江海流的故交，再由他穿针引线，约见胡彬。

胡彬肯到这里来会他，算是非常够朋友。

刘裕发出鸟鸣声，胡彬机灵地吩咐两名手下留在林外，径自入林。

刘裕趋前道：“胡大人你好！”

胡彬现出欢喜的神色，抢上来抓着他一双手，欣然道：“你真是福大命大，我还以为你逃不过司马道子那奸贼的毒手。”

刘裕苦笑道：“今次我们真的是一败涂地，以后的日子更难挨。我到这里来找你，是要探听北府兵和建康的情况。”

胡彬讶道：“听你的语气，似乎不知今次司马道子派儿子司马元显和王国宝攻打边荒集的行动，明赢实输，且还不知如何去收拾边荒集这个烂摊子。”

刘裕愕然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边荒集失陷后，我日夜逃亡，到这里来寻你。”

胡彬兴奋地道：“五天前有人把竺法庆的首级高悬在东门处，你说是否精彩绝伦呢？”

刘裕剧震道：“好小子！”

胡彬点头道：“你猜得对！肯定是燕飞干的。接着集内的弥勒教徒，像疯了似的四处找寻燕飞，整个边荒集乱成一团，现在没有人敢到边荒集去。长期在那里驻军根本是行不通的，荒人逃亡前万众一心的放火烧掉所有粮仓，目前光是供养大批驻军已是任何一方都负担不来。据闻慕容垂和姚苌已开始撤走，只余下少许人马。一天边荒集回复不了原状，任何人休想从边荒集得到任何利益。”

刘裕听得精神大振，心忖燕飞此举不但扭转了整个形势，还立即令他从边荒第一高手升级为天下第一剑手。

这是没可能的。

但燕飞的确办到了。

燕飞不单挽回荒人的面子，更使谢家避过大祸，也令南方佛门逃过一劫。失去精神领袖的弥勒教将再没有颜面到建康去，没有创教教主的弥勒教再不成弥勒教。燕飞的一剑，戳破了竺法庆是弥勒佛降生的欺世谎言。

要收复边荒集再不是妄想，虽然前路仍然艰困。

忙问道：“荒人的情况如何？”

胡彬道：“荒人在敌人来前四散逃亡，大部分均往南方逃过来，部分人则往大海的方向走，由于荒人熟悉边荒，又有马匹代步，攻打边荒集的联军虽想赶尽杀绝，但仍是力有未逮。”

刘裕整个人轻松起来，他最怕是荒人据集拼死抗敌，如此看来卓狂生是个能灵活变通的人，使卷土重来不再是空口白话。问题在如何重新召集荒人，反攻边荒集。

问道：“建康方面有什么反应？”

胡彬道：“我也是今早才收到竺法庆被燕飞斩首的消息，所以仍未晓得建康方面的情况。无论如何，这对司马道子父子和王国宝是个严重的挫折，攻下十个边荒集也弥补不回来，更使你的声威大幅提升。”

刘裕一头雾水道：“与我有什么关系？”

胡彬道：“北府兵间盛传边荒集这场战争是由你做主帅，故意让敌人扑了个空，重施当年让苻坚得寿阳之计。如今竺法庆的确被你的好朋友斩首示众，当然对你的声誉大有帮助，认为你不负玄帅之托，免去谢家和佛门的大灾劫。”

刘裕听得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答他。

胡彬忽然探抓着他臂膀，朝林木深处再走几步，压低声音道：“现在北府兵需要的是另一个玄帅，你正好起而代之，你现在已具备条件，且是玄帅亲自挑选的继承人，欠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刘裕苦笑道：“多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胡彬道：“我不是因你曾救我一命故对你另眼相看，而是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玄帅对你的看重和期待，不论你这一仗在边荒集输得如何一塌糊涂，事实上你仍是安然脱身，司马道子却是得不偿失，还被你一手摧毁了弥勒教。更何况荒人早有收复边荒集的前例，人们心中肯定此事会重演。边荒集是与荒人荣辱与共的，没有荒人的边荒集，只是一座废墟。”

刘裕深吸一口气，点头道：“荒人是永不肯屈服在恶势力底下，刘爷的情况如何？”

胡彬冷哼道：“刘牢之几天前派人来向我传递消息，一边说要支援王恭，对付司马道子；另一边又要我按兵不动，守稳寿阳，分明是举棋不定。唉！如玄帅尚在，怎会有这种情况？边荒集的失陷，肯定会影响刘牢之对王恭的态度。”

刘裕道：“桓玄方面有什么动静？”

胡彬道：“桓玄此人非常难测，在现今的情况下，还向王恭开出条件，要王恭把宝贝女儿嫁与他为妾，令王恭既愤怒又为难。”

刘裕剧震道：“什么？”

胡彬讶道：“有什么问题？你的脸色为何变得这般难看？”

刘裕急促地喘了几口气，道：“没有什么，王恭不是把女儿许给了殷仲堪的儿子吗？”

胡彬不疑有他，道：“你竟晓得此事。唉！正因如此，我才说桓玄令人难解，竟在此刻提出如此强人所难的条件，一举开罪了王恭和殷仲堪两个人。不过现在的确没有人能奈何桓玄，刘牢之根本不是桓玄的对手。所以我说，北府兵需要的是另一个玄帅，而那个人就是你。上个月朱序曾来寿阳和我谈话，我和他都同意你是代替玄帅的最佳人选。”

刘裕心中正翻起滔天巨浪。

不！我绝对不能让王淡真落入桓玄的魔掌中。

胡彬的声音传入耳内：“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刘裕心中想着王淡真，冲口而出道：“我可以有什么打算呢？”

胡彬谅解地道：“你现在的确难有什么作为，千万不要回广陵去，否则你将会成为刘牢之和何谦间斗争的牺牲品。我和朱序研究过这方面的情况，一致认为只有当孙恩造反的时候，你方可以公然归队。”

又分析道：“你现在的情况非常微妙，在北府兵的程序上，你是被外派到边荒探察形势，所以你一天不回广陵报到，一天是自由身。有很多事是只能做不能说的，我认为如你能以主帅的身份，领导荒人重夺边荒集，将令北府兵所有年轻将领，认定你有资格作玄帅的继承人，那时谁要挑战你，都须三思而行。”

刘裕勉强从对王淡真的忧虑中回复过来，道：“孙恩仍未起事吗？”

胡彬道：“孙恩已攻占了大岛翁州，设立据点，又号召沿海郡县的豪强反晋，在策略上非常高明，建康军根本无力反击，只能坐看天师军日渐壮大。哼！在这样的情况下，司马道子仍对边荒集用兵，已尽失人心，尤其是此着针对谢家和你而来，更使北府兵人人切齿痛恨，偏是刘牢之反反复复，何谦则甘做司马道子的走狗，所以北府兵将希望寄托在你这玄帅指定的继承人身上，是必然的结果，你千万别让他们失望。”

刘裕已大致弄清楚现在整个南方的形势，问最后一个问题道：“聂天还有什么行动？”

胡彬答道：“这是另一件使人担心的事。两湖帮自边荒之战后迅速扩展，在桓玄的默许下蚕食并吞大江帮的地盘，把建康以西的大江上游逐渐控制在手上，也使桓玄对建康的威胁与日俱增。一旦建康军失去大江上游的控制权，桓玄可以随时封锁大江，我大晋将失去半壁江山，再无力与桓玄周旋。”

刘裕叹道：“我终明白司马道子为何置孙恩不顾而攻打边荒集，正是要突破桓玄的封锁，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失去竺法庆的弥勒教，再难成为司马道子与慕容垂和姚苌间的缓冲，边荒集也无去发挥应有的作用。”

胡彬道：“所以你必须尽快收复边荒集，因为边荒集也是北府兵的命脉，没有了边荒集，北府兵只好俯仰建康军的鼻息做人。”

刘裕点头道：“我明白了。非常多谢胡大人这番说话，令我弄清楚整个南方的形势。我绝不会令胡大人和朱大将军失望的。”

胡彬拍拍他肩头道：“好好去干，我们对你有信心。直到此刻，你仍然干得非常出色。”

刘裕和他握手道别，往密林深处掠去。

风声响起，江文清从树顶跃下，道：“问出什么情况来呢？”

刘裕收拾心情，暂时抛开对王淡真的思虑，道：“事情大有转机，也令人意想不到，燕飞竟成功干掉竺法庆，还将他的首级悬在边荒集的东门示众。”

江文清像刘裕之前听到的反应一样，睁大美目，现出难以相信的神色。

刘裕解释一番，又道：“另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是荒人在敌人围攻前弃集逃走，还烧掉粮仓和船艇，教敌人只能得到一个废墟。”

江文清精神大振，秀眸闪闪生辉。

刘裕转述了从胡彬口中得知的整个局势后，道：“现在我们唯一该做的事，是召集从边荒集逃出来的兄弟，趁敌人因竺法庆之死阵脚大乱的当儿，反攻边荒集。”

江文清皱眉道：“形势确实对我们有利，不过我们的兄弟流散各地，要召集他们并不是十天半月可办到的事。更何况司马道子会全力搜捕我们躲到南方的兄弟，他们能保住命已非常不错。”

刘裕道：“只要我找到燕飞便有办法，边荒集由于情况特殊，我们只要截断南北的水陆粮道，可以逼退敌人驻军，荒人兄弟风闻我们对敌人展开反击，必火速来归，可令我们声势转盛。”

江文清道：“边荒的形势对敌人不利，同样对我们不利，我们会在粮食和兵器箭矢的供应上出问题。”

刘裕道：“这的确是道难题，不过仍非全无解决的方法，或许有一个人能在此事帮上忙。”

江文清道：“孔靖？”

刘裕心中暗赞江文清思考的敏捷，点头道：“正是他，只有他有能力在这方面帮忙，且这与他的利益也有关系。如燕飞没有斩杀竺法庆，又或荒人给敌人杀个片甲不留，我根本没有颜面请他帮忙，现在当然是另一回事。”

江文清道：“孔靖始终是个生意人，若如此暗助你，一旦被司马道子发觉，刘牢之也护不住他。所以我们必须使点手段，令他晓得我们不但仍有足够反攻边荒集的实力，也有方法把事情保密。”

刘裕苦笑道：“在这方面我们可以使出什么手段呢？”

江文清道：“孔靖的事由我负责，别忘记我在颍水支流新娘河，由我二叔江海文打理的秘密基地，从边荒集逃出来的兄弟会回到那里去。我一边设法联络孔靖，一边等待你的好消息。”

刘裕大喜道：“那我就到建康去，如我所料不差，燕飞该会去那里。”

江文清道：“记着不可以拖延太久，我们新娘河的基地全赖边荒集的支持，失去边荒集，会令我们陷入困境。我们绝不能让孔靖晓得我们真正的情况，否则他会不支持我们。”

刘裕道：“照文清估计，新娘河的基地尚可以挺多久呢？”

江文清道：“如情况没有改变，一年半载该不成问题。不过如有大批兄弟回来，恐怕只能再撑上三个月的时间。”

刘裕道：“就以三个月为限，我们会到新娘河来与文清会合。”

江文清忽然探手按在他手背上，俏脸泛起红霞，轻轻道：“小心点！”

说罢转身去了。

燕飞经过朱雀桥，心中感慨万千。

建康再不是以前的建康。

天下第一名士谢安已逝，埋骨于城外的小东山，风流已远。

因淝水之战而名传千古的谢玄，亦壮年早逝，令东晋陷于四分五裂的局面，内战、内乱一触即发。

失去纪千千的秦淮河更非往昔的秦淮河，纪千千便如映照秦淮的明月，只有她能赋予秦淮河在颓废的世家大族风气外的动人风采。

建康繁华依旧，可是燕飞却清楚，眼前所见只是虚假和难以持久的假象，一旦司马曜被曼妙害死，大变即临，再没有任何人力能逆改东晋走上变乱和分裂之路。

建康所有关防明显加强，对所有进出的人均严格盘查检视，幸好当日他在建康时，谢家为他办妥正式的通行证，加上他把蝶恋花收藏在朱雀门外，再打扮成文质彬彬的儒生，所以顺利过关。

他并不是漫无目的的入城，在朱雀门外，他发现了荒人留下的暗记，指示出荒人藏身之所，并清楚显示留下暗记者是屠奉三。

荒人并没有一败涂地，他从荒人秘密的通讯手法，找到藏身在巫女丘原沼泽区的卓狂生、慕容战、红子春、阴奇、姬别、姚猛和近三千荒人兄弟。

听到他斩杀了竺法庆，人人士气大振，矢志反攻。只恨缺粮、缺弓矢，有心无力。

他今次到建康来，是要召集逃往南方来的兄弟，同时想办法筹措粮食和物资。

庞义和高彦也大有可能躲到建康来，因为后者也有过关防的通行证件。在这方面，高彦比任何人更有办法。

过桥后是乌衣卷，入口位于御道右方，有侍卫把守，不过纵使能自由出入，燕飞也没有重游旧地的闲情。

斩杀竺法庆，令他感到没有辜负谢安和谢玄对他的期望，放下一件心事。

能杀死竺法庆实带着很大的侥幸成分，全赖策略上的成功，否则丧命的将是他而非竺法庆。

他的目的地是北市后的归善寺。

这令他想到屠奉三当是与宋悲风一道逃来建康，因为只有宋悲风与佛门有联系。佛寺更是最佳的藏身之所。

忽然一阵叱喝声从后方传来，路人纷纷站避道旁。

燕飞别头一看，只见一群近百个建康军，正押着十多人犯经朱雀桥进入御道，往皇城方向而来。

燕飞一瞥间已知被押送的是荒人兄弟，其中两个还赫然是庞义和方鸿生。

燕飞差点想立即出手营救，又知如此非常不智。

忙避往道旁，故意站在最前方处。

等开路的十多骑过去后，庞义等拖着脚镣垂头丧气的经过他身前，燕飞施展传音入密的功法，把声音直传入庞义耳中道：“放心！今晚我会来救你。”

庞义猛颤一下，朝他瞧来。

两人交换个眼神，庞义忙垂下头去，避免押送他的人看出他神色有异。

燕飞暗叹一口气，暗跟着他们去了。

第九章 逃过死劫

当燕飞踏足朱雀楼时，刘裕坐的客货船离开建康尚有三里水路。

身为北府兵最出色的斥候，他为自己设计了多个身份，不但可以瞒骗敌人，也可以应付其他军系势力不必要的盘查。作为第一流的探子，他也是易容改装的专家，此时的他黏上胡须，弄得鬓发花白，扮成个来往荆扬两地的行脚商，正由水路到建康去。

他熟悉长江水运的关道，故意在建康上游的大城历阳，凭着出手阔绰，登上一条从武昌开来的客货船，使建康守军不会怀疑船上竟有从边荒来的人。

他的思绪有点混乱，想到王淡真，想到江文清，也想到边荒集。

今次边荒集之失，是荒人因边荒集失而复得的辉煌战果而自满，生出盲目的信心以为短期内不敢有人来犯，所以在各方面松懈下来。

岂知敌方不但有熟悉边荒集的胡沛作内奸，且因姚苌的关系得到呼雷方的协助，摸清楚边荒集的虚实，故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边荒，发动攻击。

更兼边荒集最出色的风媒高彦随燕飞到了北方去，使整个情报网陷于半瘫痪的状态，此消彼长下，加上敌人计划周详，遂落在毫无还手之力的下风。

无论如何，燕飞凭心珮侦察到竺法庆在集内的伏兵，虽误中竺法庆奸计，但也令边荒集阴错阳差逃过屠集的大灾劫，祸中藏福。而败也心珮，成也心珮，燕飞正是凭心珮得到斩杀竺法庆的天赐良机，扭转了原本绝对不利荒人的形势。

经过这一次死里逃生，他和江文清的关系更密切了。想当初江文清以宋孟齐的身份谈笑用兵、纵横边荒集之时，她是那么潇洒自如，但自江海流死后，她变了很多，变得有点沉默寡言，欠缺信心，由此可知，她尚未完全从江海流之死的打击中回复过来。想想便教他心痛，令他感到复兴大江帮一事，他刘裕是责无旁贷。

他承认自己对江文清很有好感，她不单是他的战友，且是一位非常动人的女子，蕙质兰心，善解人意。而她对他更是颇有情意，只恨他的心早被王淡真占据，再难容纳其他女子，更感到他和江文清间不宜有男女的私情。

唉！

想到王淡真，他便心焦如焚。可是在现今自身难保、危机处处的情况下，他可以有什么作为呢？不过虽明知从任何角度看，均不宜插手王淡真的事，他却清楚自己绝不容王淡真落入桓玄手上，即使会把他危危欲坠的男儿大业砸掉。

见到燕飞再说吧。

客货船缓缓靠岸。

他在建康内城西石头城的码头登岸，顺利通过检查，第一件事是在进入内城的西门西明门寻找荒人的暗记，岂知竟在门外驿道的一株树根处，找到只有他看得懂与任青媞约定的暗记，大出他意料之外。

他弄不清楚自己是否想见任青媞，不过她既如此急着找他，该有急事，只好暂时把寻找燕飞的事搁在一旁，径自依暗记指示，往城南找任青媞去了。

燕飞扮作香客于归善寺报上暗号，立即由寺僧引入内堂的会客室，等了一会儿，支遁大师来了，欣然道：“果然是燕飞小友来哩！支遁谨代表天下佛门，感谢你出手卫道除魔，令佛门得避浩劫。”

燕飞忙起立还礼，连说“不敢当”。

坐下后，支遁微笑道：“竺法庆授首于燕施主剑下，安公在天之灵必然非常欣慰。”

又道：“消息昨天传至建康，轰动全城，亦使司马道子颜面荡然无存，极为震怒，随即公布明天午时，将在城北玄武门外的刑场，将所擒获的荒人斩首，悲风和屠施主正为此大伤脑筋，想办法营救各兄弟，现在有燕施主大驾光临，当更有把握。”

燕飞心中一震，直觉司马道子不是杀人泄愤那么简单，而是藉此逼藏身建康的荒人现身，最好当然是引得他燕飞出来，一网打尽，好挽回失去的面子。

如此看来，今晚救人之举将不可行，因为司马道子必然张开天罗地网，等待他们去劫狱。

司马道子这一招非常狠辣。

问道：“除宋大哥和屠奉三外，尚有多少荒人兄弟，藏身在大师的庇荫下呢？”

支遁答道：“在这里只有悲风和屠施主两人，其他人藏身在东郊的栖云寺，该寺位于高山之上，不容易被人围困。司马道子对我们看得很紧，在城内一旦败露行踪，势将无路可逃。”

燕飞道：“栖云寺内有多少我们的兄弟？”

支遁道：“有一千人之众，幸好寺内藏粮甚丰，否则只是搜罗粮食，足以令司马道子生疑。”

燕飞道：“司马道子有没有派人来警告大师？”

支遁道：“他只是派人监视城内大小寺庙，却没有直接派人来对我们提出警告。”

燕飞更坚定司马道子在耍阴谋的想法，道：“我想见他们两人。”

支遁道：“悲风和屠施主均到外面打听消息，我们是否可为你们尽点力呢？请燕施主吩咐下来。”

燕飞沉吟片刻，道：“怎敢吩咐大师，不过定有些地方需要大师帮忙，这方面须待他们回来后仔细研究。现在我只想找个静处，好好想想。”

支遁站起来道：“请燕施主随老衲到后院的静室去。”

燕飞随支遁离开客堂，心中暗下决心，不论如何困难，定要营救所有落难建康的荒人兄弟姐妹，令司马道子的奸谋没法得逞。

“你终于来哩！”

刘裕穿窗而入，微笑道：“任后没有外出吗？”

坐在梳妆台前，透过铜镜看他的任青媞淡淡道：“我已三天足不出户，就是在等你这冤家啊。”

这是位于城南御道东一座普通民居，在进屋前刘裕勘察过附近街巷房舍，又肯定屋内除任青媞外再没有其他人，才入屋与任青媞见面。

任青媞一袭浅黄色的罗衣襦裙，外加御寒披风，体态优雅，神色娴静，如不是晓得其底蕴，真以为她是某一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

此时的她秀发散垂，正拿着玉梳在整理如云秀发，颇有惹人怜爱的柔弱味道。

刘裕来到她身后，看着铜镜内的容颜，道：“为何这么急于找我？”

任青媞反手把梳子塞进他手里，笑道：“人家关心你嘛！怎知你会否在边荒丢命。来吧！好好伺候人家，人家开心起来，自然会把珍贵的情报一一献上。”

刘裕拿她没法，为她梳理起来。

任青媞仰脸闭上美眸，现出陶醉的诱人神情，檀口微张地道：“你们真有本领，不单避过全军覆没的厄运，还斩掉竺法庆的臭头，奴家真的佩服得五体投地。直至现在我还感到整件事令人难以置信，你们怎能办得到呢？”

刘裕知心珮交予燕飞一事终瞒不过她，不如自己先来个坦白招认，若无其事地道：“凭的当然是大姐的心珮。”

任青媞娇躯轻颤，睁开美眸，倒入刘裕怀里，仰后来瞧他，失声道：“你说什么？”

刘裕不得不停下为她梳发的香艳差事，轻松答道：“因为天地珮落入竺法庆手上，而非安世清，而我们正是凭心珮和天地珮的感应，晓得竺法庆的来临，为大局着想，我遂把心珮交给燕飞，他亦凭此斩杀竺法庆。”

任青媞秀眸发亮地道：“如此岂非天地珮已落入燕飞之手？”

刘裕耸肩道：“我见到燕飞时代你问他吧！”

任青媞坐直娇躯，目光闪闪地盯着铜镜里的刘裕，道：“你怎可如此没有道义，我不理你，你定要把三珮全给我取来。”

刘裕苦笑道：“我或可以保证把心珮还给你，但天地珮可轮不到我做主。勿要动气，我尚未见着燕飞。”

任青媞道：“只要你肯为我尽力，人家便心满意足，记着我们是战友，一天孙恩未死，我们仍是荣辱与共。”

刘裕岔开道：“曼妙与楚无暇的争宠有何进展？”

任青媞漫不经意地答道：“司马曜死了！”

刘裕剧震道：“什么？”

他本是为分散任青媞心神，避免她在三珮的事上纠缠不清，故随口问问，并不希冀会问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竟然得到这个令人震骇的答案。

他虽猜到任青媞有透过曼妙置司马曜于死地的念头，可是司马曜终是大晋皇帝，想弄死他并非易事，且没有半点消息传出来。

任青媞别转娇躯，含笑看着正紧张得急促喘气的刘裕，柔声道：“当竺法庆被杀的消息传至建康，我便通知大姐下手，杀那昏君于他昨晚的梦中，且没有丝毫可被人拿着把柄的痕迹。现在司马道子方面阵脚大乱，竭力压住事情，希望尽量争取部署的时间，以应付各方的责难。如我所料不差，司马道子将被迫由边荒集撤兵，回防建康，大大有利你们反攻边荒集。人家又为你立下大功，你是否该献上完整的宝珮，以奖励青媞呢？”

刘裕心中乱成一团。

司马曜终于死了。东晋会出现怎样的变化呢？他想到种种可能性。最令他担心的是王恭和殷仲堪可能会向桓玄屈服，献上王淡真，以换取桓玄对他们讨伐司马道子的支持。

任青媞娇美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道：“当司马曜的横死纸包不着火时，晋室将出现大乱，孙恩必会趁势作乱，你要好好准备啊！”

刘裕发觉任青媞站了起来，贴在他身后抱紧他的腰，他却有麻木的感觉，整个人虚虚荡荡似的，像是没有着落。

忽感有异，一时间又不知异常处在哪里。

任青媞放开搂着他的手，走到一角的椅子坐下，沉声道：“燕飞是否在建康？”

刘裕正重组刚才令他生出警觉的情况，他乃北府兵最出色的探子，长于观察，更有一项一般人没有的特长，就是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所以一些在观察时没有特别引起他注意力的事物，亦会一股脑存放在记忆内，只要事后在记忆中搜寻，便可以重塑出被忽略了的部分。否则，他也不能在众多受严格训练的北府兵斥候里脱颖而出，得谢玄另眼相看。

锋光一闪，接着是任青媞在袖内的手颤动了一下。

刘裕登时整条脊骨冷冰冰的，晓得自己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回来。

任青媞想暗算他。

她袖内该是暗藏毒针一类的东西，本想置自己于死地，然后取回心珮。却因心珮不在自己身上，又想透过他从燕飞手上取得天地珮，所以对应不应杀自己犹豫不决。

刚才自己被司马曜死亡的消息震撼得六神无主，她又杀机大起，差点下毒手，最终仍可能因玉珮未得而暂缓下手。

她现在坐得远远的，说不定是怕又忍不住要动手。

这些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心头，旋又大惑不解，杀我刘裕对她有什么好处？

任青媞道：“你变成哑巴了吗？”

刘裕暗呼侥幸，如非心珮不在身上，否则肯定已尸横地上。亦不由心中有气，冷笑道：“请恕我没法回答你的问题，因为我刚抵建康，便到这里来找你。你刚才说的是否属实？”

任青媞淡淡道：“若我有半句谎言，教我天诛地灭。哼！为何这么不信任人家？”

刘裕正在暗动脑筋，猜想任青媞为何要置他于死地，除非她已另有对付孙恩的办法，而他刘裕再没有可供利用的价值。不过纵使如此，她也没必要杀他刘裕。

想到这里，心中剧震，因为已大致把握到认为正确的答案。

刘裕转过身来，面向任青媞，表面却是若无其事，试探道：“现在我的心有点乱，你是旁观者清，可以告诉我下一步该怎么走吗？我该号召荒人反攻边荒集，还是回广陵去静待机会？”

任青媞明显地不把他的难题放在心上，更没有兴趣为他动脑筋，皱眉道：“不要想得那么远好吗？现在你最应该做的事，是找到燕飞，为人家把玉珮讨回来。目前司马道子绝不敢自己坐上皇座去，只会策立另一个傀儡皇帝，如此曼妙将变得更有影响力，届时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办。”

刘裕反暗松一口气，晓得自己与这心狠手辣的妖女关系已终结，回复“自由身”，再不用受她的掣肘。

什么曼妙影响力大增，只是胡说八道以安他的心，好让他从燕飞手上取宝珮回来给她，而那时她再没有下毒手杀他的顾忌。

她对他的将来毫不关心，因为她已另有靠山，再不用倚赖他刘裕来对付孙恩。同时更代表她不看好他刘裕，断定刘裕根本没法登上北府兵大统领之位。

又或是她再不看好整个北府兵团。

因为她的新靠山是桓玄。

一石激起千层浪。

忽然间，他完全掌握了任青媞心中的想法。

开始时，她的确有与他联手对付孙恩的意思，直至刘裕告诉她弥勒教的楚无暇应王国宝之邀到了建康去，令任青媞醒觉到再不能控制司马曜，而他刘裕在这样的情况下将起不了任何作用。

于是她想到桓玄。

司马曜如忽然暴毙，最大的得益者将是桓玄。

这令她和桓玄有谈判的条件，而她的美色在桓玄前也有用武之地。

所以她舍刘裕而取桓玄。

亦因为她要到荆州见桓玄，所以直至昨晚曼妙才下手。

而她和桓玄的交易里，大有可能其中一个条件是杀死他刘裕，所以任青媞会对自己动杀机。

刘裕再暗叫一声“好险”，装作深信不疑的点头道：“好吧！我现在立即去找燕飞，你最好乖乖的在这里等我的好消息。”

任青媞嗔道：“约个时间好吗？人家总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在这里等你。”

刘裕心中暗骂，口上答道：“你爱去干什么便去干什么，我来时如见不到你，会留下再回来的时间暗记。”

说毕再不愿多逗留一刻，穿窗离开。

第十章 交心之言

燕飞睁开眼睛。

换上平民装束的屠奉三步入静室，哑然笑道：“你是如何办到的呢？”

燕飞心中涌起亲切的感觉，在这一刻，他是绝对地信任屠奉三。微笑道：“这是因边荒集气数未尽。你有什么好计谋呢？”

屠奉三在他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双目闪闪生辉，脸上现出回忆的神情，叹道：“我从未试过对一个地方生出如此的感情，当我见到边荒集被妖人占领，大批荒人沉尸颍水，我有种刚过门的妻子被人奸杀了的愤怒感觉。我还以为自己已被毁掉，再没有路可走，或许唯一可以做的事是落草为寇，直至听到你斩杀竺法庆的一刻，忽然间一切又充满希望。”

燕飞点头道：“放心吧！今次我们事实上是赢了，慕容战、卓狂生、姬别、红子春、姚猛和贵属下阴奇，均成功逃入巫女丘原，随行者尚有三千多兄弟，正等待我们的好消息。现在我头痛的是那些逃来建康，却被司马道子关进皇城内大牢中的兄弟姐妹，司马道子明言明午要将他们处斩，摆明是引我们去救人时一网打尽的陷阱。”

屠奉三微笑道：“本来我也烦恼得要死，不过现在见到你，烦恼尽去，还感到前途一片光明。正如你所说的，边荒集该是气数未尽。”

燕飞欣然道：“原来屠兄已胸有成竹。”

屠奉三笑道：“要去劫刑场当然是绝没有可能成功，但如我们能逮到一个人，就比劫刑场更有效，且是我们力所能及的。”

燕飞动容道：“确是绝计！但司马元显不是与王国宝到边荒集去了吗？”

屠奉三道：“幸好宋大哥在建康人脉极广，人人看在安公分上，多少给他一点面子，故能查到司马元显已于三天前率领水师返回建康。这小子自以为立下大功，回来后花天酒地，每晚到秦淮河的一艘花船去与初卖身的红妓天香鬼混。我刚才便是去实地勘察下手的地点。坦白说，单凭我和宋大哥，要杀人或可勉强办到，但要生擒他却是非常困难，不过有你燕飞在，当然是另一回事。”

燕飞皱眉道：“若他今晚不去找天香，我们岂非好梦成空？”

屠奉三冷哼道：“所以宋大哥仍在侦察敌情，不论司马元显躲到哪里去，包括琅琊王府在内，我们定要将他生擒活捉，掳人才可以勒索，对吗？”

燕飞道：“这种事你比我在行，我听你的指挥好哩！”

屠奉三以带点自嘲的语气道：“我的确是这方面的专家。咦！宋大哥回来了！谁和他一道呢？”

燕飞也听到两个人的足音，一震道：“是刘裕！”

宋悲风和刘裕并肩进入静室，劫后重逢，自有一番欣喜。

两人席地在左右坐好，商议大计。

到刘裕弄清楚眼前的情况，忽然向屠奉三道：“今次边荒集之变，对屠兄与桓玄的关系有没有影响？”

燕飞心中一动，晓得刘裕是想先弄清楚屠奉三的心意，方决定应不应让他知道某些事。

宋悲风却晓得刘裕才智过人，问必有因，故刘裕虽岔远了，仍没有丝毫不耐烦之心。

屠奉三显然亦正思考着同一问题，闻言苦笑道：“实不相瞒，桓玄现在心中肯定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掉我屠奉三。”

答案大出三人意料之外，听得讶然相视，乏言以对。

屠奉三双目杀机大盛，沉声续道：“从桓玄与聂天还结盟那一天起，桓玄已有除我之心，幸好当时我已到了边荒集，否则肯定性命难保。关键在我太熟悉桓玄，他亦知道终有一天，会被我看破他弒兄的罪行。江海流也是因此而被他害死，下一个将是我屠奉三，干掉我们两个，他才可以安心。”

宋悲风道：“你不是他自小相识的好朋友吗？”

屠奉三道：“我们确曾是好朋友，不过桓玄这几年变得很厉害。何况对我屠家有恩的不是桓玄而是桓冲。桓冲也是我最尊敬的人。”

燕飞道：“假设我们能收复边荒集，桓玄会怎样待你呢？”

屠奉三淡淡道：“我们再也不能回复到边荒集二度失陷前的情况，因为我没有逃回荆州去，反是溜到建康来，这之间有很大的分别，令桓玄清楚知道我看破他有杀我之心。当然，如我们重新夺回边荒集，到那时，我又有利用的价值，他或许会在表面上容忍我。”

又笑道：“告诉我，目前在南方，最聪明的是哪一个人呢？”

刘裕微笑道：“屠兄想说的是否聂天还？”

屠奉三拍腿道：“好小子！这叫英雄所见略同。既然刘兄看到此点，为何仍恋栈北府兵的卑微职位，不随我们回边荒集霸地称王，共享过一天得一天的痛快日子？”

宋悲风糊涂起来，道：“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屠奉三道：“这要从整个时局说起，荆州一地，自三国时的孙权开始，已极受重视。所以在孙权主吴之时，西土之任，无一不是名臣宿将；每值荆州有事，必亲自处理，故孙吴一代，荆州形势稳固，对外能屡摧大敌，而内乱亦能迅速敉平。有谓‘三吴之命，悬于荆江’。到晋室南渡，据旧吴之地，荆州仍是举足轻重，任荆州刺史者，等于统辖了半壁江山。可惜晋室对荆州事事猜防而不知自强，直至今天，始终无法挽回此外重之局。”

燕飞吁出一口气道：“屠兄识见高明，对荆州的分析非常透彻。”

刘裕点头道：“晋室既时刻感到荆州的威胁，对主荆州者，不问是非，必千方百计阻挠以败其事，所以桓温欲以荆州之资，北伐中原，结果无功而回。弄得既不能攘外，内亦不安。”

宋悲风道：“安公正是有见及此，所以建立北府兵以自强。”

屠奉三道：“问题在谢玄一去，北府兵却因内部权争致陷于半瘫痪的状态。依目前的形势发展，最后能席卷南方者肯定是桓玄的荆州军，所以我说聂天还聪明，因为他懂得挑选最有机会夺天下的人。桓玄放弃我而取我的死敌聂天还以代之，皆因聂天还的利用价值比我大。得聂天还之助，他可以轻易锁江，斩断建康与上游诸城的联系。杀我屠奉三，不但可以除去心腹之患，更可以讨好聂天还，向聂天还展示诚意。”

宋悲风终于明白，为何屠奉三说刘裕该到边荒集去，因为不看好北府兵的形势。他身为谢家旧臣，当然听得不是滋味，却又知屠奉三所说属实。

刘裕深吸一口气，道：“明白了！现在我们可以畅所欲言了。司马曜昨晚刚被人害死了。”

包括燕飞在内，人人色变。

刘裕把先前见过任青媞的情况详细道出，又解释了和她的关系，且没有隐瞒心珮的事。其中的曲折离奇，以屠奉三的见多识广、江湖经验的丰富，也听得瞠目以对。

刘裕最后道：“所以我要先弄清楚屠兄的心意，方敢坦诚奉告。在心珮一事上，请屠兄代守秘密，因为牵涉到整个道门的斗争。”

屠奉三望望燕飞，又瞧瞧刘裕，道：“天下竟有如此异宝，燕兄因此被竺法庆算倒，但亦因此宝使边荒集避过大祸，还斩杀竺法庆，并使刘兄逃过任妖女的毒手。”

宋悲风道：“现在我们最重要的事，是先弄清楚司马曜确已归天。”

刘裕道：“任青媞理该不会在此事上骗我，除非她并不指望我帮她取回心珮。”

屠奉三道：“她说的应是真话，否则如刘兄查出司马曜未死，定会对她起疑，那她不只没有机会再暗算刘兄，连心珮也要失掉。”

燕飞道：“刘兄来找我们时，有没有留意任青媞或许会跟踪在后呢？”

刘裕露出个充满信心的笑容，双手环抱胸前欣然道：“跟踪的人是我而非她，我早猜到她不敢冒险追踪我，离开她的居处后，我躲在暗处，半刻钟后她便出门，还以种种手段想摆脱跟着她的人，那点小把戏当然难不倒我。最后她到了外城区西市的一间杂货店，如我没有猜错，那该是两湖帮在建康的巢穴。”

燕飞和宋悲风交换个眼色，均感欣慰。斩断与任青媞的暧昧关系，对刘裕是好事而非坏事，再不用和此妖女纠缠不清，且激起刘裕的斗志。

燕飞道：“你怀疑任青媞已投向桓玄的猜测非常合理，穿针引线者肯定是两湖帮，逍遥教和两湖帮一向关系密切。聂天还当日临阵退缩，正因孙恩杀死了任遥。”

屠奉三淡淡道：“我明白桓玄，他遇上任青媞便像蚂蚁遇上蜜糖，必是如胶似漆。”

又道：“刘兄从任青媞身上探测出来的情报，非常有用。桓玄是个非常懂得把握机会的人，现在南方已在他的掌握里，当不会放过乘虚而入夺取边荒集的机会。最吸引他的是根本不用费一兵一卒，趁弥勒教溃不成军、建康军又须回防建康的当儿，进占边荒集，如此南北水陆的庞大利益，将落入他的口袋里去，南方还有能与他颉颃的人吗？”

燕飞等均听得倒抽凉气，桓玄将比司马道子难应付多了。

宋悲风不解道：“南方大乱即至，桓玄还有空去经略边荒集吗？”

屠奉三道：“他何须费神去理，只要教聂天还这头号走狗出马，派出像郝长亨般有身份地位又能言善辩的人，凭着控制南方水道的优越条件，即可说服慕容垂和姚苌两方改与他们合作。”

燕飞等听得心直沉下去。

在边荒集目前的形势下，最能发挥作用的将是两湖帮。司马道子在司马曜驾崩后，能守着建康已相当不错，再没有余力兼顾阵脚未稳的边荒集。要知边荒集能否兴旺，靠的是南北的水陆贸易，所以慕容垂和姚苌为自身的利益，不得不寻找新伙伴，而两湖帮便是最理想的合作者。

两湖帮尚有一项建康军没法及得上的优势，是灵活自如，不用按成规办事，不像建康军要依照朝廷的准则收税，而边荒集的汉族荒人则变成有国籍的人，再非无法无天的荒人，这一切都会破坏荒人的“传统”。

宋悲风倒抽一口凉气道：“如让桓玄透过聂天还在边荒集站稳阵脚，我们将永远失去边荒集。”

屠奉三笑道：“宋大哥开始视自己为荒人哩！”

燕飞从容道：“现在仍未是郝长亨到边荒集的好时机，桓玄会着聂天还忍耐至司马曜的死讯传出，各地组成讨伐司马道子的雄师，王国宝匆匆从边荒集撤返建康之际，方会行动，所以我们仍有时间部署。”

刘裕沉吟道：“形势变化的急遽，的确出乎人意料之外，说不定我又可以公然返回广陵，说动刘牢之支援我们。他该明白如被桓玄控制边荒集，北府兵生存的命脉会被切断，变得只能依赖司马道子在粮食和物资上的供应。”

屠奉三赞道：“刘兄的脑筋动得很快，我们和两湖帮的机会是相等的。”

宋悲风道：“这方面的事暂且搁在一旁，眼前十万火急之事，是如何掳人勒索，我刚才查得司马元显已取消了今晚与天香的约会，间接证实宫廷有变，但也使我们失去一个生擒司马元显的机会，真令人头痛。”

燕飞道：“我们是否仍该查证司马曜驾崩之事呢？”

宋悲风道：“这方面由我负责，怎都会有蛛丝马迹可寻。”

众人晓得他长期伺候谢安，认识建康权贵，其中不乏司马曜的心腹近臣，该可透过他们旁敲侧击司马曜的真正情况。

屠奉三道：“我们在这里等待宋大哥的好消息。”

宋悲风去后，三人继续商量。

屠奉三显露他在这种诡谲情况，玩阴谋手段的才能，问道：“现在司马道子最害怕的什么呢？”

说这句话时，他的眼睛望的是刘裕，显然是在考量刘裕。

燕飞早在边荒集时，已留意屠奉三与刘裕间的微妙情况，隐隐感到屠奉三是不甘寂寞的人，对桓玄的忘情背义是切齿的痛恨，只要刘裕能证明他确有继承谢玄的本领，屠奉三会站到刘裕的一方，对桓玄和死敌聂天还做出报复，也为自己和手下儿郎的将来铺出光明的前路。

刘裕想也不想地答道：“曼妙是由他献给司马曜，而曼妙的真正身份更不能见光，如被人揭破害死司马曜的正是逍遥教妖女曼妙，司马道子就算跳进长江也洗脱不了嫌疑。所以他不但会掩饰司马曜横死的真相，还要杀曼妙灭口，好死无对证。”

燕飞点头道：“看得非常透彻。”

屠奉三道：“所以任妖女是满口胡言，连我们这些外人都看出司马道子非杀曼妙不可，曼妙怎会留在宫内任人宰割？我猜曼妙大有可能正藏身被刘兄跟踪识破的两湖帮秘巢内，静候到荆州见桓玄的机会。”

刘裕拍腿道：“有道理！”

屠奉三续道：“曼妙是桓玄手上有用的棋子，可用她来诬蔑司马道子害死司马曜，这种事根本不用证据，只凭曼妙贵人的身份便有足够的说服力，难道司马道子敢指证曼妙是逍遥教的妖女吗？所以自昨夜开始，司马道子的注意力已由我们荒人转移到曼妙身上，如被他晓得任青媞与桓玄勾结，更会不惜一切杀死曼妙。”

燕飞道：“我们如何利用曼妙，来达到活捉司马元显的目的呢？”

屠奉三道：“在为桓玄办事期间，我们一直留意南方各大臣名将的动静，研究他们的行事作风，好未雨绸缪，万一有事发生，可以迅速掌握到对付他们的方法，这方面由我负责，所以我对司马道子这个被作为重点研究的人的行事作风，知之甚详。”

刘裕心中涌起异样的感觉，自己成为谢玄的继承人后，肯定也成为屠奉三研究的对象，那时他对自己的观感如何？更想到屠奉三之所以能够看穿自己对他用计，故能用借刀杀人的方法反过来对付他刘裕，引致后来任遥被孙恩刺杀，这种种原由，正因他熟悉自己。

又想到桓玄强要纳王淡真为妾，非因好色，而是晓得王淡真是王恭的命根子，有王淡真在手，便可以绝对地控制王恭，不愁他不在各方面顺他的意思。

桓玄是要透过王恭来控制北府兵。

屠奉三道：“只要证实司马曜昨晚归天，我们便可以假设曼妙已逃离皇宫，那时不管她是否藏身在两湖帮的秘巢内，只要任妖女确实曾到过那里，我们便可以利用曼妙引司马元显上钩。”

燕飞皱眉道：“如司马道子晓得曼妙在那里，必会亲自率高手尽杀该处的人，在这样的情况下，纵有司马元显随行，我们也很难向司马元显下手。”

屠奉三道：“这是由于燕兄对朝廷的情况不熟悉，才会有这种想法。司马曜之死，已令司马道子阵营手脚大乱。在拥立新君前，他要做很多工夫，首先是安定皇族里有影响力的人，大家达成一致的意见，同意由谁继承皇位，然后轮到朝中的元老大臣，向他们公布司马曜的死讯，再决定葬礼的日期，才会公告天下。这些事繁琐复杂，司马道子必须坐镇皇宫，亲力亲为，不能假任何人之手，所以他是没有可能分身的。”

稍顿续道：“至于搜捕曼妙的事，则交由他最信任的人处理，由于曼妙是贵人的身份，且事关重大，绝不可以泄露丝毫风声，否则会惹得人人起疑，所以搜捕只能在暗里进行，表面当然可以装作是搜捕我们荒人。”

刘裕道：“明白了！司马道子最信任的人当然是司马元显，所以追杀曼妙的任务，理该由他主持。”

燕飞道：“如果我们猜错又如何呢？”

屠奉三道：“那就只好怨自己运气差，而我们的荒人兄弟明天将难逃死劫。这是一场在建康城内打的战争，我们因应敌人的情况做出种种布置，拟定最有可能制胜的策略，其他便要在战场上见真章。”

刘裕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怎都要赌他一把。最头痛的是如何把消息传入司马元显的耳内，让他率众去攻打两湖帮的秘巢，而我们则在旁捡便宜。如能生擒司马元显，事后如何避过敌人的追搜？”

燕飞问道：“建康官府对举报我们荒人是否有悬赏呢？”

屠奉三欣然道：“这的确是最简单又直接的办法，我在建康还有些帮会朋友，可设法找人帮忙，又不会牵累朋友，至于细节由我去想办法，我要先弄清楚悬赏方面的情况，如其中有一张是任妖女的画像，一切难题可迎刃而解。”

刘裕道：“这个可能性非常高，且可能画像是今天才挂出来的。”

屠奉三跳起来道：“你们在这里等我的好消息。”

说罢匆匆去了。

第十一章 掳人大计

刘裕低声道：“我很痛苦。”

燕飞大讶道：“现在是任妖女负你，而不是你背信弃义，我认为你该快乐才对。冥冥中似乎真的有只命运之手在摆布着我们，如你不是与她合作，心珮便不会落入你手里，而我则没法杀死竺法庆，你刚才也因心珮而逃过妖女的毒手。”

接着取出心珮，改挂到刘裕的颈上去。

刘裕苦笑道：“我痛苦不是因为任妖女，而是王淡真。唉！桓玄向王恭开出条件，若想他支持王恭，王恭必须献上女儿作他的小妾。”

燕飞呆看他半晌，叹道：“你的问题似乎和我有相同之处，你何时和王淡真缠上的？”

刘裕解释一遍，颓然道：“你说我是不是根本不是做大事的人？看来玄帅是选错人了，可是我现在真的觉得若任淡真供桓玄淫辱，我即使当上北府兵的大统领也没有什么意思。”

燕飞目光投往窗外，淡淡道：“事实上我看过竺法庆击杀江凌虚的情况，自问仍不是他的对手，可是我却不顾一切，逼他决一死战。你知道原因吗？因为我清楚这是唯一能扳平局面的机会。只有杀死竺法庆，我们方有希望收复边荒集，只有收复边荒集，我们才可以配合拓跋珪，营救千千和小诗。”

刘裕点头道：“我明白！”

燕飞道：“所以我绝不会嘲笑你，肯对自己心爱的女人尽责，方可称得上是男儿汉。你因对王淡真心存愧疚，所以甘愿舍弃男儿功业，也要扭转她即将面对的凄惨命运。若依眼前形势的发展，王恭终要向桓玄屈服，献上女儿。”

刘裕惨然道：“纵然我肯牺牲一切，可是在眼前的形势下，我可以干什么呢？”

燕飞目光回到他脸上，沉声问道：“若你真能不顾一切，事情反而易办。可是你真的能不顾一切吗？”

刘裕发呆片刻，苦涩地道：“当日我决定和她私奔，是因为我一无所有，又以为玄帅已放弃了我。现在却是另一回事，首先我定要收复边荒集，正如你所说的，只有边荒集在手，我们才可以营救千千主婢，且机会就在眼前，稍有错失，我们将要痛失良机。其次是我曾答应文清助她重振大江帮的声威，此事我绝不能食言。”

燕飞道：“好！我会全力助你，令王淡真不会成为你的终生憾事。”

刘裕双目射出感激的神色，旋又摇摇头，道：“我连她在哪里也不清楚，如何救她呢？”

燕飞道：“当我成功除去竺法庆，心中想到的只有‘天无绝人之路’这句话，要弄清楚王淡真在哪里并不困难，只要宋大哥肯出马，向谢钟秀问几句话便成。”

刘裕茫然道：“知道又如何呢？”

燕飞现出一个带点顽皮意味的笑容，道：“王淡真已变成一桩政治交易里的货物，如有人想破坏王恭和桓玄的结盟，是否可以从王淡真下手呢？”

刘裕剧震道：“这么简单的方法，为何我偏想不到？我们该扮作哪方面的人呢？”

燕飞微笑道：“你这叫事关己则乱，我们不用扮作任何一方面的人，只需掩藏身份，留下让王恭和桓玄猜测的空间。他们若认为是司马道子的人干的，便最理想，因为司马元显一直对王淡真有野心。”

刘裕精神大振道：“事不宜迟，此事必须尽快进行，如待米已成炊，便后悔莫及。”

燕飞道：“我们还有时间，一天司马曜的死讯未传开去，王恭仍不用作决定，且即使王恭向桓玄屈服，也不会蠢得立即献上女儿，会先要求桓玄有实质的行动。”

刘裕道：“你说得对，我是事关己则乱。得知她所在处后，我先设法见她一面，问清楚她的意向，了解她的情况。”

对王淡真的事有了方案后，刘裕变得生龙活虎，回复了斗志。问道：“刚才你说过自知及不上竺法庆，后来又是凭什么杀他呢？”

燕飞道：“我在与他决战前功力又有突破，加上我的丹劫天性克制他的‘十住大乘功’，配合战略，终于反败为胜。不过的确胜得非常侥幸。”

刘裕喜道：“无论如何侥幸，你总是凭实力赢他。此战令你名震天下，也成为众矢之的，假如你能保持不败，天下第一高手的宝座肯定是你囊中之物。”

燕飞叹道：“我不要什么第一第二，只要把千千主婢接返边荒集，过些安乐的日子就好了。”

此时宋悲风回来，坐下道：“司马曜肯定出了事，今早司马道子临时为司马曜取消了一个在内廷举行的会议，刚才司马道子又派人去通知琰少爷，酉时中到皇宫举行紧急廷会。琰少爷也感事有可疑，立即去找王坦之商量。”

刘裕问道：“宋大哥是从谁那里打听到这些事的？”

宋悲风答道：“是大小姐告诉我的，她是明白人，又有胆识，和她说话没有顾忌。”

大小姐即是谢玄的亲姐谢道韫，嫁与王羲之的儿子王凝之为妻。

燕飞心中浮现谢道韫酷肖生母的神态气质，心中岂无感慨。谢安、谢玄先后辞世，谢石又接着病逝，只剩下谢琰一个人在独撑大局，家势立即由巅峰直往下落，再难复当日主宰南方的威望。

宋悲风转向燕飞道：“大小姐问我你是否在建康，我不敢瞒她。她还要我代她多谢你除去竺法庆的大恩大德，不论对她谢家或南方佛门，都是大喜事。”

刘裕道：“宋大哥回乌衣巷去，有没有引起注意？”

宋悲风道：“我是偷潜进去，只知会定都，当时孙小姐正和大小姐说话。唉！”

刘裕心中一动，道：“孙小姐有什么话说？”

宋悲风道：“孙小姐要见你。”

刘裕和燕飞交换个眼色，均晓得是与王淡真有关。

燕飞道：“宋大哥设法安排刘兄和钟秀小姐见上一面。既晓得酉时中司马道子会在皇宫主持会议，无法分身，我们可以选择在酉时下手。现在是未时头，离行动的时间尚有两个多时辰，我们还有时间。”

宋悲风现出犹豫的神色。

燕飞代刘裕道：“宋大哥不用担心，总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刘兄绝不会让儿女私情坏了正事的。”

宋悲风终下决定，起立道：“要见孙小姐，现在立即去。”

宋悲风偕刘裕去后，屠奉三回来了，笑道：“幸不辱命！”

燕飞看着他在身旁坐下，欣然道：“是不是确有追缉任青媞的悬赏图像？”

屠奉三道：“完全不是那回事，没有任妖女的悬赏，也没有任何荒人的悬赏，不过建康城自午后开始便非常紧张，所有关防都加强人手，更封锁水道，不准任何船只进入石头城旁的码头区。照我看搜捕曼妙的行动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燕飞道：“既然如此，我们如何让司马元显晓得曼妙可能的藏身之所？司马曜之死该没有疑问，司马道子已召令一众元老大臣，于酉时中到皇宫去开重要的会议。”

屠奉三笑道：“这叫山人自有妙计，明日寺的恶和尚竺雷音和淫尼妙音一向与司马道子关系密切，司马道子在必须掩人耳目的情况下，只好倚赖他们去搜捕曼妙，且因他们熟悉逍遥教，只要听到对任青媞外貌的形容，当会晓得是谁，不用我们刻意提点。”

燕飞赞叹道：“屠兄此着非常高明。”

屠奉三道：“我遂由这方面入手，找到一位我曾对他有大恩，在建康混的黑道朋友，我这位朋友和竺雷音有生意上的往来，果然不出我所料，竺雷音在午前时分知会他，要他帮忙找寻曼妙，只说她是逍遥教的人，却隐瞒她贵人的身份。”

燕飞皱眉道：“如你的朋友把消息透露给竺雷音，而后来我们又擒走司马元显，你的朋友会惹祸上身。”

屠奉三淡淡道：“他是老江湖，不会蠢得直接派手下通知竺雷音，而会透过迂回曲折的方法，巧妙地让竺雷音得到这个消息。”

燕飞道：“你的朋友会出卖你吗？”

屠奉三从容道：“理该不会，因他仍弄不清楚我和桓玄现在的关系，在桓玄与司马道子的斗争尚未分明之际，谁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下注，何况他晓得我是有仇必报的人，且报复的手段会令他很难消受。”

又笑道：“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早防他一手，到现在仍没有向他透露事实，只告诉他我正追寻任妖女，也正因我提起任妖女，他才告诉我竺雷音也在找曼妙。”

燕飞暗忖幸好屠奉三是友非敌，否则会是非常难缠的对手。

屠奉三道：“我会待至申酉之交，才去请他向竺雷音放出消息，现在我们必须研究事后的安排，否则仍难逃司马道子的追杀。”

燕飞道：“屠兄在这方面比我在行，你有什么好主意呢？”

屠奉三道：“我们在城外的兄弟必须撤往安全地点，做好部署，当被俘的兄弟释放后，他们可作接应，防止敌人追击，只要退返边荒，我们便安全了。”

燕飞道：“现时建康军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城内，以应付任何因司马曜之死而来的突变，所以只要小心点，到哪里都不成问题。不过！问题在……”

屠奉三苦笑道：“你猜得对，他们既缺乏兵器弓矢，战马则只数百，其中更有近半是老弱妇孺，不论行军或作战，均会出现问题。最头痛的是缺粮，恐怕未到巫女丘原，就有人饿死途中。”

燕飞道：“粮食方面可请支遁大师想办法，佛门在建康的影响力很大，这方面应难不倒他们。”

屠奉三道：“今次全赖宋大哥，令我们得到建康百多间寺庙的支持，否则失陷在狱中的人数会更多。”

燕飞道：“另一件我担心的事，是我们并不清楚失陷在建康的荒人数目，所以如司马道子使诈，只拿部分兄弟来交换他儿子，我们被骗了仍懵然不知。”

屠奉三微笑道：“这个我反不担心，我们可以指定由中间人负责释俘的行动，此人必须是德高望重、一言九鼎之辈，兼且不用看司马道子的脸色做人。”

燕飞叫绝道：“如此符合条件的人只有一个，就是王坦之，安公去后，就只他一个人有此声望。”

屠奉三皱眉道：“王坦之不是王国宝的亲爹吗？”

燕飞道：“据安公所言，王坦之是与王国宝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且家世显赫，不在谢家之下，司马道子若不得不请他出来和我们谈交易，当然须依他的意思行事，而我们则可以动之以情，让他明白我们不但不是好勇斗狠的强徒，还是爱好和平的人。”

屠奉三哑然失笑道：“那便须你和宋大哥去和他谈话，换了是我，要让他相信我是爱好和平的人，肯定是痴人说梦。”

燕飞苦笑道：“亏你还有说笑的心情。”

屠奉三道：“我是认真的，俘虏司马元显后，由我和刘裕押走司马元显，你和宋大哥则去和司马道子谈条件。最好是乘机要求司马道子给我们五艘战船，换俘的交易则在大江上游的巢湖进行，令司马道子无法使诈。然后我们启程北上，过合肥，入淝水，只要到达淮河，我们便安全了。”

燕飞动容道：“你对建康附近的地理环境很熟悉。”

屠奉三道：“我长期与两湖帮作战，对南方水道的情况的确非常熟悉。”

燕飞叹道：“终有一天，桓玄会发觉失去了你是生平最大的错误。”

屠奉三淡淡道：“希望我能证明给他看。”

燕飞道：“你和刘裕如何把人质押离建康呢？建康水师已封锁大江，你们只能走陆路。”

屠奉三道：“仍是走水路较有把握，只要有一艘小风帆，又有夜色掩护，谁能在广阔的大江截着我屠奉三？何况必要时可亮出司马元显，教对方不敢放箭。”

两人商量妥行事的细节，屠奉三匆匆去了。

燕飞正要去找支遁，足音传至。

是两人的足音。

燕飞闭上眼睛，排除杂念，脑海清晰地浮现支遁和安玉晴的影像，心中一震，晓得自己的心灵感应，再有突破。

第十二章 大敌追至

刘裕和宋悲风在秦淮河支流一道小桥下，登上泊在那里的一艘快艇，由宋悲风划艇，离开桥底，往秦淮河方向驶去。

这艘小艇是宋悲风嘱人藏在这里，以供他从秦淮河到乌衣巷谢家之用。

两人戴上竹笠，遮掩容颜，如此装束在秦淮河是司空见惯，加上秦淮舟船往来之众，天下称冠，所以走水道容易鱼目混珠，非常安全。宋悲风曾长期负责谢安的保安工作，对建康城了如指掌。今次荒人南逃，大部分人得以避往栖云寺，全仗他说动支遁，派出大批佛门高手接应。

宋悲风忽然道：“今次我重回建康，有种非常古怪的感觉，不再感到属于这里，反有点儿格格不入。”

刘裕正任由艇头吹来的河风吹拂，冰寒的感觉，可使他混乱的脑筋冷却下来，闻言笑道：“你是中了边荒不可救药的毒，故不习惯其他地方。”

宋悲风边摇橹，边哑然失笑道：“中毒？哈！边荒集的确是个去了便不想离开的地方。”

接着叹一口气，道：“你是否决定干涉桓玄纳淡真小姐为妾的事？”

刘裕道：“宋大哥也晓得此事？”

宋悲风点头道：“是孙小姐告诉我的，她正因此事要见你。孙小姐的胆子很大，否则那次在广陵便不敢为你和淡真小姐穿针引线。”

刘裕忍不住问道：“可是她告诉玄帅我和淡真小姐的事？”

宋悲风双目闪过奇异的神色，然后道：“不关孙小姐的事，是我告诉大少爷须留心你和淡真小姐，其他的不用我说出来吧！”

刘裕苦笑道：“多谢宋大哥的关怀，否则我已铸成大错，既对不起玄帅，更对不起边荒集的兄弟。”

宋悲风茫然道：“到现在我还不知是否做对了。”

刘裕道：“直至此刻仍是对的，至少竺法庆永无踏足建康的机会，司马道子亦因司马曜之死暂时无力逼害谢家，反要借重谢家的威望，支持由他一手策立的傀儡皇帝。”

小艇从支流进入秦淮河，逆流而上，往谢府而去，在冬日温柔的阳光下，秦淮河两岸仍是风光迷人，安宁平静，时间像静止下来，只有以百计的大小舟船在广阔的河道上往来不绝。

宋悲风默然片刻，道：“燕飞似是在淡真小姐一事上很支持你呢！”

刘裕点头道：“燕飞确是我好得没话说的好朋友，他的方法直接简单，就是只要让淡真神秘失踪，王恭和桓玄只会怀疑是司马道子干的。”

宋悲风道：“这的确不失为可行之计。”

刘裕道：“所以即使钟秀小姐不想见我，我也要设法见她一面。咦！”

宋悲风讶道：“什么事？”

刘裕探手抓着悬在胸口的玉珮，色变道：“不好！玉珮变暖哩！”

在此时此地，燕飞感觉到自己正置身于生命中最奇异的阶段。他似是一无所有，但又像拥有一切。

纪千千被掳北去，边荒集二度失陷于强敌之手，荒人四散逃亡，再无复第一次失陷后之势，一切有待重新整合和亟需各方面的支援，可是他的斗志却是前所未有的强大。因为他明白拯救千千主婢的机会，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儿，正逐渐成熟。

杀死竺法庆，令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

而他正处身于大时代变动的风暴核心处，走在改变天下形势的浪峰上，他的成功或失败，亦影响着南北未来的发展。

司马曜昨夜的死亡，是诡谲离奇斗争下的结果，其真相只会存在于几个当事人的心内深处，永远不为人知。

他在归善寺后院的静室坐了近两个时辰，见不同的人说话，不停有新的情报，形势不住变化。每一个人都试图掌握自己的命运，于剧变里争取最大的好处，又或希望能保持不失。

由淝水之战到司马曜之死，天下不论南北均被卷进翻天覆地的巨变里，牵连到每一个人。究竟谁是最后的胜利者呢？

安玉晴芳驾光临，又会带来怎样的变量？

她曾是令燕飞心动的美女，尤其是她一对美丽而充满神秘感的眸子。

支遁领安玉晴进入静室，道：“请恕支遁打扰之罪，玉晴有急事须立即找燕公子。”

燕飞起立相迎，支遁告退，两人在静室坐下。

安玉晴那对令燕飞没法忘记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他，轻轻道：“天地珮竟然没有落入你手中吗？”

她改穿男装，还把俏脸弄得黝黑，但仍因她的美目难掩其出色的气质和艳色。她的美丽与纪千千的活泼生动是截然不同的，仿如深谷中的幽兰，不沾人间的恩怨。

燕飞讶道：“你是怎么猜到的？”

安玉晴苦笑道：“若在你燕飞手上，以你的为人，会立即把天地珮交给我。对吗？”

燕飞道：“天地珮该在尼惠晖身上，我在竺法庆的尸身并没有发现天地珮。”

又道：“真不好意思，安姑娘是为这件事找我吗？”

安玉晴摇头道：“只是顺口问一句，我找你是希望你出手助我，从任青媞身上把心珮抢回来。”

燕飞道：“姑娘晓得任青媞在哪里吗？”

安玉晴道：“我有一套追踪她的特别手段，因为她偷吃了我爹珍贵的‘小还丹’，所以身体会散发一种特别的香气，我就是凭此多次追上她，现在也是凭此寻到她的所在。”

燕飞问道：“她在哪里呢？”

安玉晴道：“她正藏身在石头城外码头区的一艘船上，船该是属于两湖帮的。”

燕飞失声道：“什么？”

安玉晴大讶道：“你的脸色为何变得这么难看？”

燕飞心叫完蛋。

任青媞藏身处的情报，肯定已经由屠奉三的黑道朋友转送往明日寺，现在时间上已来不及阻截，且无从阻截，因为他根本不晓得屠奉三在哪里。当他与屠奉三会合时，一切都完了。

唯一办法，是死马当活马医，守在那里等司马元显上当，不过在没有激战的情况下，没有可供浑水摸鱼的混乱形势，他们能生擒司马元显的机会微乎其微。动辄自投罗网，反陷力战而亡之局。

燕飞苦笑道：“我们还以为任青媞是藏身在岸上一个两湖帮的巢穴内，且设计引司马元显来擒人，再活捉司马元显，拿他来交换被关入牢中的边荒兄弟。唉！”

安玉晴道：“那是江湖人惯用的手法，看似进入某座房舍，事实上却是经房舍的秘道往另一处去。郝长亨是很小心的人，绝不会留在可被人重重围困的绝地。”

燕飞一震道：“竟有郝长亨牵涉在内？”

安玉晴道：“如非有郝长亨和大批两湖帮高手在船上，我便不用来劳烦你这位边荒第一剑手。到现在，我仍不知道任青媞如何会和两湖帮搭上的。逍遥教虽然与两湖帮一向有交往，可是任遥已死，逍遥教烟消云散，任青媞对两湖帮再没有可供利用的地方。”

燕飞心想事已至此，苦恼是无济于事，只好另想办法。道：“任青媞不是搭上两湖帮，而是搭上桓玄。此事异常复杂，郝长亨潜入建康，是要护送任青媞和一个关乎晋室兴衰的关键人物到荆州去。”

安玉晴道：“你肯助我吗？只要建康军解开对大江的封锁，他们会立即扬帆西去。而据官府公布，锁江是为追捕荒人，到明天正午一切会恢复正常，我们只有今晚的机会。”

燕飞道：“姑娘若只为得回心珮，根本不用拿下任青媞，因为心珮并不在她身上。”

安玉晴愕然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刘裕学燕飞般把真气送入心珮，却是毫无反应，温度仍在逐渐的上升中。

宋悲风大吃一惊道：“我们立即掉头回归善寺。”

刘裕摇头道：“温度正不住提升，显示尼惠晖和弥勒教的高手，正依天地珮的指示来找我们复仇，如这么回归善寺，会把大批敌人引到归善寺去，我们的掳人大计不但要泡汤，还会祸延佛门。”

宋悲风一言不发，偏离往谢家的航道，绕个大弯，掉头往对岸驶去，由逆流改作顺流，船速立即大幅增加。

刘裕喜道：“热度下降哩！”

宋悲风点头道：“我没有猜错，尼惠晖是在明日寺的位置，我们往乌衣巷去，离接近皇城的明日寺只有约七里的距离，所以两珮生出感应。”

刘裕旋又色变道：“心珮又升温哩！”

宋悲风放下船橹，任由小艇往下游漂去，伸手道：“拿来！”

刘裕愕然道：“此事该由我来应付。”

宋悲风声色转厉，坚决的喝道：“拿来！我没有时间和你争论。”

刘裕不情愿地从颈上除下心珮，放入他掌中。宋悲风微笑道：“不用担心，两珮的直接感应只在十里许的范围内有效，凭我对建康的熟悉，不但可摆脱敌人，还可把他们引走，若我没有回来，大家便在边荒集碰头吧！”

说罢纵身而起，投往秦淮河的西岸，几个起落，消没不见。

刘裕发呆片刻，此时小舟已过了朱鹊桥，他已失去到谢府的心情，取起船橹，把舟子划到原来隐藏的地方去。

忽然间，他对今晚生擒司马元显的事，再没有先前的信心。

宋悲风是一等一的高手，对建康城又了如指掌，兼且人脉广阔，很多他们没法办到的事，对宋悲风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没有宋悲风，对他们的行动会有很大的影响。

燕飞解释清楚后，道：“刘裕对心珮并没有据为己有的野心，只是逼不得已，希望姑娘大人有大量，不和他计较。待会他回来，我会要他把心珮归还姑娘。”

安玉晴淡淡道：“看在你治好爹的水毒分上，玉晴便没法怪你们。且心珮并不在任青媞手上，我安心多哩！”

又瞄他一眼道：“你对‘洞极三珮’难道没有丝毫好奇心吗？”

燕飞道：“边荒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们荒人根本没空去想其他事。”

安玉晴若无其事地问道：“你们营救纪千千小姐的事有进展吗？”

燕飞坦然道：“我现在尽量不去想那方面的事，眼前当务之急，是救回身陷囹圄的兄弟，然后是光复边荒集，否则其他一切都是妄想。”

安玉晴道：“我可以为你们尽点力吗？”

燕飞道：“姑娘有此心意，我们非常感激。不过姑娘一向与世无争，绝不宜卷入我们荒人的事内。姑娘如能指出任青媞目前藏身在哪一艘船上，对我们会很有帮助。”

安玉晴毫不犹豫地说出那艘船的大小、式样和停泊的位置，道：“为免影响你们的行动，我暂时不去找任青媞算账。”

燕飞道：“我们和尼惠晖的冲突是无法避免的，如将来我有机会取得天地珮，我会把天地珮转赠姑娘。”

安玉晴垂头不语，半晌后才抬头往他凝视，轻轻道：“我有点怕！”

燕飞不解道：“怕什么呢？”

安玉晴道：“我怕三珮合一的情况，究竟会有什么事发生，是没有人能预料的。”

燕飞抓头道：“难道从未有人将三珮合而为一吗？”

安玉晴道：“‘洞极三珮’据传是来自远古黄帝随身的一块珮玉，当年他大战蚩尤时，正是凭此玉镇压蚩尤的邪气。在黄帝升天前，他命当时最出色的匠人把珮玉一分为三，成为现在的天地心三珮，还遗言只要三珮合一，便可以找到他亲着的不世宝典《太平洞极经》，而此经最引人入胜的地方，是内中藏有‘洞天福地’的秘密，那是黄帝白日飞升的宝地，藏有惊天动地的秘密，是修道的人梦寐以求的仙地。”

燕飞道：“三珮竟从未落在同一个人手上吗？如真是来自黄帝，该有千年以上的岁月哩！”

安玉晴道：“你似乎不大相信，对吗？”

燕飞坦白道：“传闻总有夸大处，不过三珮确非凡品，只是可以互相呼唤感应，已超出常人的理解力，根本是不可能的，偏又是事实。”

安玉晴赧然道：“我不知道为何要告诉你三珮的事，或许因你也是有缘人吧！三珮确曾落在一个人的手上，那便是我爹的师父，我称他作祖师爷，他也是江凌虚和孙恩的师父，另外还有四个师兄弟。”

燕飞早晓得她爹安世清与江凌虚有师兄弟的关系，只是没有想过孙恩亦与两人有师兄弟的关系。看后来的发展，师兄弟可能因三珮而反目，各据一珮，弄至眼前的情况。

荣智也可能是其中一个师兄弟，不知如何“丹劫”会落入他手上，他想问安玉晴，又怕节外生枝，终究没有开口。

安玉晴道：“祖师爷力图把三珮合一，以勘破《太平洞极经》的秘密，却不知如何没法成功，没有人晓得发生过什么事。在他坐化前，把三珮分别交给我爹、江凌虚和孙恩，事情便是这样子。”

燕飞终于忍不住，待要顺道问她有关“丹劫”的事，此时刘裕回来了。

刘裕见到安玉晴吃了一惊，愣在入门处，不知如何是好。

燕飞哑然笑道：“刘兄不用慌张，安姑娘已清楚整件事，且没有责怪我们，还不快物归原主。”

刘裕现出苦涩的笑容，来到两人身旁坐下，颓然道：“尼惠晖持天地珮追来，心珮生出感应，宋大哥怕她破坏我们的事，持心珮引他们追去，还说如没法回来，会到边荒集去。”

燕飞和安玉晴听得面面相觑。

安玉晴问清楚情况后，起立道：“我赶去助宋大哥，希望你们在这里一切顺利，边荒集见。”

说罢匆忙去了。

剩下刘裕和燕飞你看我看你，都感枝节横生，一时间不知说什么话才好。

第十三章 唯一生路

建康都城，黄昏。

燕飞、刘裕和屠奉三在西市一所食肆碰头，占得靠街的桌子，对街斜对面处便是目标的商铺，刘裕怀疑任青媞藏身的两湖帮巢穴。

铺子卖的是杂货，前店后居的格局，乍看全无异样，不过燕飞却发觉三个店伙都是会家子。

刘裕道：“我是有点粗心大意，任青媞是由正门入铺，然后直入中进，如此当然会引人注目，而她正是故意如此，因为里面有秘道供她脱身。若她真要藏身铺内，该由后门进入屋内。”

屠奉三已晓得任青媞的真正藏身处，却是毫无办法，因为消息早依计划送出去，一切已成定局。

燕飞道：“你凭何推断铺子是两湖帮开的？”

刘裕道：“三名店伙均带有意图掩饰两湖一带的地方口音，我一听便分明。”

他当惯探子，精于从这些细微的地方分辨对方来自何地，想瞒也瞒不过他。

屠奉三叹道：“今次我也乱了方寸，该怎么办好呢？是否该冒险出手？”

燕飞道：“唯一之计，是待司马元显无功而退时，而我们又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便设法追踪他，看情况动手擒人。”

又叹了一口气道：“如只是杀人，反容易得多。”

刘裕道：“关铺子哩！”

两人亦看到对方正以木板封铺，停止买卖。

屠奉三道：“少了宋大哥，令我们实力大减，不过事在人为，我们唯一可行之计是随机应变。看！”

从怀里掏出东西，摊开手掌，赫然是一颗色泽微红，以陶土烧制而成半只鸡蛋般大丸子状的东西。

刘裕喜道：“屠兄真有办法！这是否江南火器张精制的迷烟弹？”

屠奉三讶道：“你竟然一看便知是火器张的杰作。这是我朋友秘藏的宝贝，共有六颗，我和你每人一颗，必要时作救命之用。其余四颗归燕飞，因他负起殿后的重任，我和刘兄则负责把司马元显送走，载人的小艇已泊在码头处。”

分配好迷烟弹后，屠奉三道：“假如率人来的不是司马元显，我们也可以跟在这批人身后，因为他们肯定须向司马元显报告结果。”

刘裕道：“时间差不多了！敌人随时会到。咦！那不是高彦小子吗？”

一人经过铺子，然后越过马道，朝他们走过来。

他们看到高彦，高彦也看到他们，现出惊喜的神情，直入铺子里。

伙计热情的招呼新来的客人，高彦要了一碗饺子，打发了伙计，坐下喜道：“我正深感孤掌难鸣，忽然发现三位大哥坐在这里，庞义和方总今次有救哩！”

屠奉三道：“你是否发觉对面的铺子有问题呢？”

高彦脸上出现另一种神色，似是非常陶醉的样子，道：“有问题的不是那铺子而是我，我的小情人就在里面，正不知如何找她说心里话儿，竟见到你们。”

燕飞愕然道：“尹清雅竟来了？”

高彦道：“她虽然易容改装，扮成个小厮的模样，但怎瞒得过我一对眼睛？我从皇城直跟她到这里来，看着她溜进铺内去。”

又道：“你们怎样都要助我单独见她一面，让我们有倾吐心声的机会。”

三人听毕都觉得不知好气还是好笑。

刘裕道：“你不是在设法营救庞义和方总吗？你究竟想先做哪一件事呢？”

高彦哂道：“有你三位老哥在，老庞和方总只是小事一件。”

屠奉三道：“你是我们边荒集最有名气的风媒，该晓得失陷在牢狱的兄弟不只他们两个。”

高彦随口道：“截至一个时辰前，给拿起来的兄弟姐妹合共三百七十五人，全被关在内城东南卫守所的大牢里，我怎会不知道呢？”

燕飞讶道：“你真神通广大。”

高彦笑道：“不是我神通广大，而是我囊内的银两神通广大，这叫财可通神，当然你必须知道谁可以收买，谁又能提供确切的情报。”

屠奉三忽然问道：“你没见到我留下的暗记吗？”

高彦苦笑道：“我今早和老庞、方总两人渡江时，被两艘官船缉捕，幸好我够机警，及时借水遁逃，他们两人却没有这么好运道。我千辛万苦偷上岸来，又要偷衣服，找眼线好打听老庞、方总两人，忙到刚才又碰到我那头小白雁，你说我有时间到处去找你老哥不知留在何处的暗记吗？”

燕飞道：“明知建康是险地，根本不该来。”

高彦道：“不来怎与你们会合？如何反攻边荒集？不用说也知来南方定是在建康集合嘛。”

刘裕皱眉道：“你的线人可靠吗？”

高彦压低声音道：“当然可靠，他为我办事已有三、四年，在建康很吃得开，与官府的人更混得很熟，大碗酒大块肉，称兄道弟。”

燕飞向刘裕道：“是否觉得有问题呢？”

刘裕点头应是。

高彦不服道：“怎会有问题呢？他给我的消息从来准确，没有出过岔子。”

屠奉三道：“我也认为有问题，以司马道子行事的周密，绝不会把所有人关在同一地方，好像方便我们去劫牢似的。”

高彦道：“可能他正是引我们去劫牢，好一网打尽。”

刘裕问道：“你的眼线是不是效率奇高，出去转了个圈，便查清楚有多少人被拿下来？”

高彦色变道：“他去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完成任务。”

屠奉三叹道：“你给人出卖了。”

天色转暗，伙计点亮挂在壁上的油灯，高彦叫的水饺到了。

高彦食难下咽地道：“有人跟踪我？”

刘裕道：“如我们没有猜错，这所食馆已给人重重包围，敌人仍在调兵中，当他们收小包围网时，我们将插翅难飞。”

燕飞取出银两，放在桌上。

微微一笑道：“我们只有一条生路。”

高彦头皮发麻道：“什么生路？”

燕飞道：“随我来！”

四人先后弹起，往正门掠去。

燕飞带头冲出，忽然杀声四起，数也数不清楚的建康军从两边蜂拥杀至，每一个巷口均有敌人冲出来。

有人从上方大喝道：“杀无赦！”

四人往上瞧去，只见对街店铺的屋顶冒出十多人来，不用细看也知是高手。

高彦心忖哪来生路，不过除了跟着燕飞走，还可以做什么呢？

箭矢飞蝗般从后方高处射来。

《边荒传说》卷十七 终

卷十八

第一章 谋定后动

唯一没有往上瞧的是刘裕，只从声音，他已认出发令的是司马元显，而对方显然认不出他这个仇人来，否则或会改下生擒活捉的命令，如此方可有折磨他的机会。

就在此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刻，他不但掌握到燕飞死里逃生的办法，更想到反败为胜的妙计，目标仍是司马元显。

敌人在五百以上，又有大批琅琊王府的高手，在敌我悬殊的情况下，纵然他们有燕飞和屠奉三这种级数的高手，在对方有备而来，重重围困下，能逃生的机会当然微乎其微。燕飞所指的唯一生路，是两湖帮秘巢内的地道。

不过这样的一条密道肯定非常隐蔽，他们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搜遍每一个角落，还要研究开启秘道之法，敌人亦不容许他们有机会去做。

只有一个可能性，方可令他们不但可从容逸去，还可以继续进行擒人大计。

想到这里，哪敢犹豫，低喝道：“燕飞殿后，奉三招呼上面，高彦随我来。”

说毕提气加速，斜斜越过车马道，朝目标店铺封上木板的大门冲去。

他的声音透出强大的信心和坚决的意味，令燕飞和屠奉三感到奉行不悖的必要。

燕飞立即放缓，变成压后，两手化作万千掌影，或拍或拨，或扫或劈，变化多端的转身迎向后方屋顶箭手射来的十多枝箭。

燕飞的心神灵犀通透，整个局势全了然于心。

幸好他们发觉得早，敌人的包围尚未完成，令他们仍有闯入两湖帮那间杂货铺的机会。出奇地杂货铺的店铺并非敌人注意的重点，没有箭手，只有五、六名敌方高手现身布防。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屠奉三的消息仍未传入敌人耳中？应是如此，因为竺雷音和妙音两人已随尼惠晖追心珮去了，明日寺乏人主持下，根本不明白消息的意义。

如此对他们将大大有利，否则如对方先一步占领杂货铺，他们将被堵住唯一的生路。

屠奉三在刘裕下指令的一刻，立即明白了刘裕整个想法，心中叫妙，腾身而起，手上宝刃变作一团精芒，势不可挡的朝杂货铺瓦顶的敌人杀去，表面声势汹汹，其作用只是不让敌人扑下来拦截。

高彦则头皮发麻的追在刘裕背后，感觉到在进入铺子前，由于店铺位于刚才食馆的斜对面，故他们的路线似是往左方长街杀来的敌人冲过去，因此敌人该可及时拦截他们。只恨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可以干什么呢？

奇迹出现了。

燕飞不单是边荒第一高手，还是半个神仙，不但把劲箭全接着，且令每一枝箭改向射往从左方杀过来的敌人。

敌人登时东跌西倒，还绊得后来的敌人滚作一团，本来气势如虹的敌人立即陷入一片混乱，声势受挫。

同一时间屠奉三已与杂货铺上的敌方高手正面交锋，逼得对方往后散开。

对方当然不晓得杂货铺内藏有密道，只以为他们是要避过正面店铺顶上的主力，改闯这一边，故谁也不愿因他们的困兽之斗而赔上性命，改采稳扎稳打的战略。

“砰！”

刘裕硬把封铺的木板撞破，进入铺子内。

木屑激溅。

刘裕捕捉到闪入铺后其中一个店伙的背影，心中叫了声“谢天谢地”。

铺内有三个店伙，都是两湖帮的人，负责铺子日常的业务，当然晓得地道的事。他们也像刘裕等人般，茫然不觉以司马元显为首的建康军已重重包围这一带，且不断收紧包围圈，部署攻击食馆内的目标。

到发觉情势突变，刘裕等人又朝他们的铺子奔来，立即晓得不妙，怕受池鱼之殃，因此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由秘道溜掉。

刘裕刹那间横过近五丈的距离，从后门穿出，一方大石板被掀了起来，最后一名店伙下半身已在入口内，朝刘裕望来时，眼前尽是刘裕厚背刀的刀光，兼之行动不便，手上又没有武器，欲挡无功，自忖必死，忽然全身麻痹，已被厚背刀点中要穴，颓然昏倒。

刘裕跳入地道去，任由那店伙下半身留在入口，上半身俯伏入口边缘，向跟来的高彦道：“一切保持原状，千万不要关上入口，我去收拾另两人。”

说罢消没不见。

高彦奔至入口旁，往下瞧去，一道七、八级的石阶直入地下。他虽是机灵过人，但因不清楚擒人行动，故听得一头雾水，不过刘裕既然如此说，只好依令而行。

蓦地前铺传来“砰砰砰砰”混乱至极的嘈吵声，高彦反放下心来，明白燕飞和屠奉三两人成功撇下追兵，还随手推倒杂货店内的东西，以阻碍敌人。

后院方面杀声大起，两名敌人从后进的入口扑进来，忽然又倒跌回去。原来燕飞驾到，发出两股掌劲，隔空遥击敌人。

屠奉三追着燕飞背后来到高彦之旁，未待高彦说出刘裕的吩咐，已低声道：“不要动任何东西。我们走！”

三人迅速钻入地道，地道笔直通往码头区的方向，走不到二十步，见到另一名店伙给点倒地上。

燕飞不忘笑道：“这叫因祸得福，应记高小子一功。”

高彦虽不知自己何处有功，仍兴奋起来，疑虑内疚一扫而空。

屠奉三笑答道：“高小子是我们的福星。”

眨眼间三人深入近百步，一道石阶出现眼前，余下的店伙伏在石阶下，当是从上面滚跌下来的。

出口洞开。

刘裕的声音在上面传下来道：“快上来，这是间普通民房。”

两湖帮的双桅船泊在离岸二十丈许处，与停在石头城外码头区大江上以百计的舟船并没有任何分别，但深悉两湖帮的屠奉三却指出这是两湖帮名之为“隐龙”，伪装成普通货船的超级战船，性能极佳，作战力强，专责深入敌境的任务，纵使被敌船围攻，如在广阔的河道上，配合像郝长亨般的指挥，及一班操舟好手，仍有机会突围逃走。

这对燕飞等拟定策略非常重要。

大江黑沉沉一片，散布沿岸码头区的大小船只虽然超过五百艘，都是乌灯黑火，没有人愿意在如此紧张的形势下灯光闪亮的张扬。

燕飞、刘裕、屠奉三和高彦四人坐在一艘两端窄长、尖而高翘的快艇上，收起四枝船桨，藏在两艘大型货船间的暗影里，遥观“隐龙”的情况。

高彦的心情最复杂，因为他的小白雁理该在船上。

屠奉三道：“希望司马元显的人不会蠢得真的见人便杀，连被刘兄点倒的三个两湖帮徒也不放过，如此我们将空等一晚，明早还要睡眠不足的去劫刑场。”

那三个两湖帮徒现已变成整个行动的关键，只要司马元显从他们口中逼问出曼妙在“隐龙”上，司马元显将抛开一切，全力攻打“隐龙”，以杀曼妙灭口。

刘裕道：“如司马元显发现地道，当知别有隐情，怎会如此疏忽大意。不过他既知这艘是两湖帮的船，又有郝长亨坐镇，绝不敢掉以轻心，所以谋定后动，故需要点时间。”

屠奉三道：“待会由我和燕兄、刘兄负责动手擒人，小彦接应。成功后依计行事，绝不可以出错。”

高彦担心地道：“如司马元显一出手便击沉了这条船，再以乱箭射杀落水的人，清雅……唉！”

屠奉三道：“如郝长亨这么容易被杀，早命丧我屠奉三之手。这艘船不但特别坚固，木内还暗藏铜皮，船头和船尾均是铁铸的，又遍涂防烧药，船桅裹以药制的牛皮，不怕碰撞火烧，你要担心的是司马元显，而不是你那美丽小精灵。明白吗？高少！”

燕飞道：“司马元显肯定会亲自指挥这场水战，如郝长亨全力往上游逃遁，司马元显却穷追在后，或许我们该改变策略，待郝长亨突破上游的封锁，才下手擒人。”

屠奉三摇头道：“郝长亨如拼命逆流而遁，正落入司马元显算计中，肯定会吃大亏。哈！假设这次是由我代替司马元显指挥作战，肯定老郝要吃不完兜着走，绝无幸免。”

刘裕心忖桓玄与屠奉三交恶，是桓玄的损失，因为没有人比屠奉三更熟悉两湖帮。南方两大帮会，已成两湖帮独霸之局，大江帮只是苟延残喘，除非有奇迹出现，例如自己成为北府兵的统帅。

没有了大江帮，没有了桓玄的压制，两湖帮的势力与日俱增，兼之聂天还雄才大略，郝长亨则善于阴谋诡计、外交手腕，任何政权和势力的崩溃，也难以动摇他们的根基，反是南方愈乱，他们愈能借机得利。

两湖帮最想得到的是无法无天的边荒集，打通南北的命脉。

每过一天，两湖帮便难对付多些。

如有一个人能覆灭两湖帮，那个人将是长期与他们作战的屠奉三。即使有一天刘裕能坐上北府兵大统领之位，也难助江文清彻底击垮两湖帮，但如有屠奉三助江文清，原本不可能的事将变成可能。

高彦关心地道：“郝长亨有何脱身妙计？”

屠奉三冷哼道：“擒贼先擒王，顺流胜逆流。郝长亨会采取游斗的战略，利用码头区船只众多的有利形势，发挥‘隐龙’的高性能，游走于众船之间，令司马元显不敢投石或施放火箭。当司马元显慌张混乱之际，伺机撞沉司马元显的帅船，令敌人陷入狂乱，然后顺流逸走，逃之夭夭。”

燕飞道：“如此我们不是有机会下水生擒司马元显，再从水底离开吗？”

屠奉三道：“这是郝长亨唯一脱身妙法，我深悉他为人行事的作风，不会猜错。”

高彦道：“最怕是猝不及防下，被司马元显攻个措手不及。”

屠奉三叹道：“所以说愈无情的人，愈难对付，像我们彦少那么多情的人，会被多情所误。不论白道黑道，都有一套防止敌人偷袭的监察手段，即使你从水底潜游过去，他们也有窥听水底情况的‘听鱼器’，虽只是一根头窄尾宽的铜管，但附近水底的声音休想瞒过听管的人。像这种非常时期，郝长亨必打起十二分精神，不会任敌人偷袭得手。”

燕飞道：“郝长亨既有一艘性能超卓的‘隐龙’战船，何不突破敌人的封锁，早些返回荆州去呢？”

屠奉三道：“他在等待司马曜驾崩的消息，好第一时间把消息以信鸽送往荆州去，也证明了曼妙姐妹不是空口白话。桓玄就是这么一个人，要把一切牢牢掌握在手上，控制主动。”

刘裕道：“郝长亨明天解封后会立即扬帆远去，但任青媞绝不会一道走，除非她取回心珮，又成功置我于死地。”

屠奉三淡淡道：“你准备如何对付她？”

刘裕若无其事地道：“她不仁我不义，还有什么好说的。”

屠奉三理所当然地点头同意。

燕飞不由记起当日在边荒集第一楼的藏酒窖内，刘裕和拓跋珪对任青媞动了杀机，被自己阻止的旧事。不论是刘裕、拓跋珪和屠奉三，对敌人均是心狠手辣，不会感情用事，所以他们在此乱世，都是有资格与敌人争雄斗胜成大事的人。

而他和高彦却是另一种人，坦白说，即使任青媞曾试图杀他，他仍很难对任青媞狠下毒手。高彦更是极端，还爱上了敌人。

他直觉刘裕和屠奉三正走在同一条路上，而把两人联系在一起的是边荒集，自己何尝不也是因边荒集而与两人有共同努力奋斗的目标。

正如卓狂生所说的，边荒集只是弹丸之地，可是却影响着整个天下形势的发展。

刘裕沉声道：“郝长亨离开建康后，会否直接到边荒集去呢？”

屠奉三道：“我们应该还有点时间，王国宝如奉召从边荒集回建康，也不是说走便走，调动兵员至少要十天半月的时间，郝长亨理该待至王国宝撤军，方有乘虚而入的机会。”

高彦道：“我们何不在王国宝撤退之际，偷袭他的部队，狠狠教训他呢？”

屠奉三道：“刘兄有什么高见？”

燕飞心忖屠奉三又在考量刘裕的才智，证明屠奉三心中早有定见，可以之比较刘裕的想法。

刘裕现出冷静的神色，先瞥屠奉三一眼，从容道：“这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因为王国宝再怎么也会防我们一手。其次是司马道子愈弱，桓玄愈容易得逞。我们的上策，是让桓玄和司马道子争个头崩额裂，而我们则乘机光复边荒集。屠兄以为如何呢？”

屠奉三点头道：“我想的和刘兄不谋而合，司马曜的死亡会带来空前的大乱，我们今晚将度过南方最后一个平静的晚上，明天谢安一手营造出来的稳定和繁荣将会烟消云散。”

刘裕道：“我们现在最大的敌人是两湖帮，只要能阻止他们到边荒集，我们二度收复边荒集的大计将成功过半。”

屠奉三道：“刘帅请下指示。”

刘裕一震朝他瞧去，两人目光交击，接着各现出会心的微笑。

燕飞道：“刘帅请发令。”

刘裕的边荒集主帅身份，是在边荒集由钟楼议会各成员首肯认同的，现在战争尚未结束，他仍拥有主帅的合法地位。

刘裕瞧瞧燕飞和高彦，深吸一口气道：“若我请屠兄潜返荆州，会否过于冒险，令屠兄为难呢？”

屠奉三笑道：“怎会为难？事实上我正有此意。为了不用受桓玄掣肘，我必须返回荆州去，召集旧部，安排有关系的人撤往边荒集，同时建立一个监察桓玄和两湖帮的情报网。当建康的兄弟安全抵达边荒，便是我动身往荆州的时刻。刘帅本身有什么打算？”

刘裕答道：“我会去见大小姐，弄清楚她的情况，然后到广陵去，安排好支援反攻边荒集的粮草物资，便会藉大江帮剩余的船队，从颍水北上边荒集，我们反攻的大业，将告开始。”

燕飞道：“从建康撤走的兄弟会是第一支送粮队，支遁大师已答应把建康佛门储存在粮仓内的一半粮食转赠我们，那足够支持一支五千人部队数月的消耗，剩下的就是武器弓矢的问题。”

高彦道：“那我和小清雅的事怎么办好呢？”

三人听得你看我我看你，不知该如何答他。

燕飞目光投往“隐龙”，沉声道：“来哩！”

三人遥望过去，只见以百计的快艇，每艇十多人，组成一个大包围网，正全速从四面八方驶出来，破浪向“隐龙”冲去。

第二章 大江风云

“隐龙”战船反应的灵活和敏捷，即使燕飞等在心里早有准备，仍神为之夺。

在眨眼的工夫下，两张帆已往上升，接着左右舷下方船身略高于水面三尺许处，各伸出十二枝长达丈余的木桨，六桨一组，组与组间相距一丈，形成两组位于船尾左右侧，其他两组在船侧中部的位置。

鼓声响起，先擂四下，然后不急不缓的一下一下地敲着。

左后的六枝船桨划进大江的水里，其他仍按桨不动，“隐龙”抖颤起来，船首往右摆，刚好船帆张开，接着一阵长风，战船急速朝江心的方向逆水滑去，如有神助。

“隐龙”静伏江面时，沉着悠逸；游动起来却是威猛灵巧，确当得上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的赞语。

同一时间，甲板两侧竖起挡箭板，挡着敌人从快艇射来的火箭。

“隐龙”不住增速。

急骤的鼓声代替了先前的鼓声，四组二十四枝船桨随鼓音的节奏整齐有力地划进河水中去，速度剧增，从对岸攻来的十多艘快艇立即给冲得溃不成军，其中四、五艘躲避不及，立被撞翻。

屠奉三盯着“隐龙”张开兜满风的帆，叹道：“要拐弯哩！”

果然如他所料，“隐龙”忽然倾斜起来，在宽阔的江面急速拐弯，带起的急浪，令从上游驶来的三十多艘快艇强抛怒掷，不要说射出火箭，保持平衡都非常困难，更有两艘快艇被浪掀翻。

“隐龙”绕了个大弯后掉头朝南岸泊满船只的区域驶来，风帆的角度不住改变，使它总能借风势不住加速，没有慢下来，直冲入建康军快艇密集处，仗速度和坚固的船体，撞得围攻的快艇全无拦截的作用，只堪作被猛虎杀进来逞威的羊群。

火箭从“隐龙”射出，目标却非快艇上没有还手之力的敌人，而是泊在沿岸处无辜的大小货船、商船。

有六、七艘船中箭起火，登时引起江面众船的混乱和恐慌，留宿船上的人被惊醒过来，救火的救火，起锚开船避祸的纷纷扬帆起航，情况慌乱至极点。

燕飞等看得叹为观止，不但开始明白屠奉三先前对“隐龙”和郝长亨的判断，更体会到两湖帮能长期独霸洞庭和鄱阳两湖的威风。

上下游分别出现各十多艘建康军的水师战船，本来是声势浩大，力足以碾碎“隐龙”孤零零一艘中型船，可是在两岸数百艘大小船只移动的情况下，却予人有心无力的感觉。

刘裕道：“哪艘船？”

屠奉三正凝神观察，冷哼道：“胆小鬼！是下游位于最后方的特大战船。”

屠奉三的“胆小鬼”是指司马元显，嘲弄他既不敢身先士卒，且不是守着上游，因那是逃返荆州的方向，乃郝长亨最有可能的逃路。

刘裕笑道：“人家公子身娇肉贵嘛！兄弟们，是戴上头罩的时候哩！”

两旁的大货船传来奔走喊叫的声音，“隐龙”过处不住有船起火，恐慌像瘟疫般传播，从睡梦或休息中惊醒过来的人，还以为是桓玄的大军杀至，或者孙恩的动乱已蔓延至建康。

江面满布流窜的船只，把建康军的水师船湮没，再没有人能控制场面。

燕飞盯着正灵活如鱼在船与船间左穿右插的“隐龙”，双目杀机闪现，沉声道：“郝长亨祸及无辜，全不守江湖规矩，显然是天性自私的人。”

说罢，戴上由屠奉三供应的黑头罩，只露出眼、耳、口和鼻子。

四枝船橹同时入水，快艇开出，往下游驶去。

顺流胜逆流，此为水战诀窍。郝长亨果如屠奉三所料的，避过逆江突围，反顺水攻向由司马元显亲自指挥的十多艘水师战船，趁江面大混乱的形势，发挥以寡敌众的灵活。

“隐龙”又以高速往江心驶去，一连撞翻了两艘挡路的无辜民船，而围攻它的快艇群已溃不成军，再没有威胁之力。

上游的十多艘水师战船已被“隐龙”抛离，最要命是被四处逃亡的民船阻碍去路，不得不减缓船速，没法与下游驶来的己方战船形成前后夹逼之势。

司马元显的船队扇形散开，朝离他们只有数百丈的“隐龙”围拢过去，战术正确，问题在“隐龙”既占顺流之利，性能又在他们任何一艘战船之上，兼之满江是乱窜的民船，司马元显一方实无从发挥数量多的威力。

燕飞等所坐的小艇缓缓加速，追在“隐龙”的后方。

如屠奉三估计正确，当郝长亨攻击司马元显的帅船时，他们的机会便来了。

高彦道：“郝长亨何须取难舍易？他的目的只在突围吧！”

司马元显的帅船当然是最坚固的战船，操舟者和战士均是建康水师最精锐的好手，故高彦有此一说。说到底，他仍在担心船上小白雁的安全。

屠奉三冷笑道：“假如指挥帅船的是司马道子而非其子，郝长亨肯定不会冒这个险。换了是以前大江帮与两湖帮对峙的局面，郝长亨也犯不着如此做。可是今时异于往日，两湖帮正在扩张立威的当儿，当然要显点手段颜色，以示他们是从容离开，而不是如丧家之犬般被追捕着。我太明白郝长亨这个人了。”

燕飞皱眉道：“郝长亨怎知指挥者是司马元显而非司马道子？”

屠奉三先喝了声“加速”，快艇先一步越过从左方冲来的一艘客货船，然后道：“郝长亨自幼随聂天还在水道上打滚，从对方的战术和旗帜可察辨指挥的人是否司马道子，只要不是司马道子，他有什么好怕的呢？”

刘裕点头道：“今晚来的若是司马道子，他肯定不会采取如此愚蠢的战略，只看直至此刻‘隐龙’仍是全然无损，便知司马元显落在绝对的下风，被郝长亨牵着鼻子走。”

建康水师对上下游的封锁已完全崩溃瘫痪，以百计的大小民船分向上下游两方逃窜，拦无可拦，阻无可阻。

高彦叫道：“‘隐龙’改向哩！”

“隐龙”在两艘民船间穿出，二十四桨齐划，风帆改动，接风顺水，以惊人的高速向靠近南岸驶至最接近的敌方战船拦腰撞去，数十枝火箭划破夜空，先一步投向敌人。其他战船无从援救，只好眼睁睁瞧着己方战船遭劫遇难。

屠奉三笑道：“郝长亨的绝技来哩！兄弟们！准备！”

“轰！”

水师船尾舷处木屑激起，在水面侧倾剧震，更有人掉进河水里，同时起火。屠奉三说的郝长亨绝技并非指此，而是“隐龙”在重创水师战船后，竟借碰撞的力道，猛然改向，从最外档掉转头来，还奇迹地增速，又往另一艘敌船疾冲而去。用劲的巧妙，碰撞角度拿捏的准确，令人叹为观止。

建康军水师船发射的箭矢，不是射空，便是射在船舷高竖的挡箭板上，构不成任何威胁。

此时只要不是眼盲，都晓得“隐龙”的船头是铁铸的，只是伪装成一般的木料。

十多丈的距离在“隐龙”的极速急驶下转瞬即消，那艘被它选作攻击目标的水师战船，虽拼命改向逃避，亦难以避过厄运。

距此船后五十丈许处，便是在最后方压阵由司马元显坐镇的帅船，其他水师船虽散布四周，却都是逆流前进的形势，再来不及掉头保帅。

三十多枝火箭从“隐龙”射出，往目标投去，宛如要命的符咒。

燕飞等人的小艇在屠奉三的指挥下，不住加速，于黑暗和混乱的河面幽灵般滑行，在所有人的意料外绕弯往司马元显的帅船赶去，任由战船带起的巨浪冲击，小艇依然平稳地在浪峰水谷上飞驰，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轰隆！”

水师船给猛撞在近船首的左舷处，登时撞破个大缺口，打了半个转颓然倾滑开去，还多处起火，其中一张帆燃烧起来，一枝帆桅折断，情况比起先前被撞的水师船更是不堪。

“隐龙”亦有三处着火，迅被救熄，船身另被从敌方投石机掷来的两块大石击中，但损害轻微，没法影响它强大的机动性和战力。

高彦看得倒抽一口凉气，道：“厉害！”

刘裕一边运桨如飞，边道：“司马元显没得选择哩！”

“隐龙”再次藉碰撞改向，变成直接朝司马元显的帅船迎头冲过去。

司马元显的帅船已成最后的把关者，没法逃避，只好尽最后努力，正面迎击敌人。

司马元显的帅船是“开浪船”和“广船”的混合改良战船，是建康大型水师战船里的至尊，名之为乌艚，为一种大型的尖底海船，以铁加木和樟木制成，船首、船尾均装上铁锥，两舷竖立竹排，排上留有箭孔、铳眼，以施放弓箭和火器，宜于冲锋陷阵，不惧与敌直接碰撞，两旁搭架摇橹，以增加灵活性和速度。

论体积重量，在“隐龙”倍半之上，如两船直接撞击，虽然“隐龙”占上顺流之利，鹿死谁手，尚未可预料。

两者迅速接近，由五十多丈拉近至三十多丈，帅船上的弩弓、投石机，全蓄势以待。

屠奉三正在掌握风势，道：“今夜成败，看此一击！”

在他领导下，快艇转了个急弯，绕往帅船。司马元显的帅船、“隐龙”均全速推进，依眼前采取的路线，快艇会绕到帅船的后方去。

燕飞讶道：“我们岂非会错过两船相碰的最佳掳人机会？”

屠奉三瞥“隐龙”一眼，胸有成竹地道：“看！”

众人连忙瞧去，一时都看呆了眼。

“隐龙”的风帆正在移动，不但速度减缓下来，还往南岸斜弯开去，此时“隐龙”刚进入司马元显帅船的火箭射程内，帅船箭矢蓄势发射却差点全部落空，只有三枝射至“隐龙”蒙上生牛皮的挡箭板上，当然毫无杀伤力。

高彦脱口道：“郝长亨要逃跑哩！”

屠奉三更正道：“不是逃走，而是要施展聂天还亲传的‘正面弯撞法’，不要眨眼。”

帅船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隐龙”身上之际，快艇来到帅船后，再破浪绕急弯，整条快艇倾斜起来，浪花直溅上来，人艇皆湿，就那么转往帅船右侧舷稍后十多丈许处，全速追上去。

“隐龙”果如屠奉三所料的，又从外档转弯回来，且速度剧增。

两船再不是正面硬撼，变成“隐龙”的铁船头斜斜向逆流疾驶的帅船撞去，如依目前的走势，双方速度方向不改，帅船会被“隐龙”拦腰撞个正着。

两船的距离已不足二十丈，根本不够时间让司马元显作任何改变。

帅船上的投石机来不及改变投向，全派不上用场，只有人手射出的火箭，实时朝“隐龙”射去。

“隐龙”火箭亦如雨发，数十枝火箭齐投往敌舰。

一时间两船的上空全被一道道火痕填满，煞是好看，火艳而激烈。

两船纷纷起火，在短兵相接下，连风帆也难以幸免。不过如帅船被拦腰碰撞，将失去作战能力，而郝长亨可从容逸走，再扑灭火头。

快艇已来至帅船右舷的一边，而“隐龙”则全速撞向帅船左舷，在时间的把握上，确实无懈可击，尽显屠奉三水战之技的眼光和手段。

燕飞和刘裕暗呼侥幸，如非有深悉郝长亨的屠奉三主持今晚掳人勒索的壮举，徒然有此良机，他们亦将眼睁睁地错过。

屠奉三喝道：“彦少！全仗你哩！千万不要被撞沉。”

高彦一声得令，燕飞三人已收起船桨，同时腾身而起，直跃上帅船。

“轰！”

帅船剧震倾斜，硬被撞得横移丈许，往小艇的一边倒过去。

高彦刚把艇子划开，以毫厘之差，避过被帅船像喝醉了酒、脚步不稳的巨人般撞沉之危，险至极点。

燕飞三人就在帅船被撞后的一刻抵达帅船右舷的竹排上，只见“隐龙”的铁船头摩擦着帅船已被撞破大缺口的左舷，发出尖锐木裂碎溅的难听声音，把船推得在江面往北岸摇摆颤震，使人感到撞船可怕和无情的威力。

这边厢的帅船，有十多人纵身而起，投往“隐龙”，冒险硬拼。

最惹燕飞等人瞩目的是其中一位黄衣艳女郎，手中长剑化作长芒，比所有人均快一步的朝“隐龙”投去，看其身法剑势，均臻第一流高手的境界。

三人想不到司马元显一方竟有如此高明的人物，无不心中侥幸，如有她在旁，他们要活捉司马元显的大计说不定要功亏一篑。

刘裕唤道：“楚无暇！”

燕飞和屠奉三都心中同意，只有楚无暇才厉害至此。

帅船上火苗处处，船上战士东歪西倒，指挥台上人人立足不稳，司马元显在十多名将士簇拥下，本应是威风凛凛，此刻却是狼狈不堪，乱成一团。

没有人注意到燕飞三人已在身旁。

“隐龙”的指挥台上，郝长亨左右站着的正是任青媞和曼妙两人，另外尚有十多名两湖帮的高手，见敌人扑过船来，立即迎战。

燕飞见机不可失，喝道：“动手！”

三人不约而同，把手中的烟雾弹朝主台上的司马元显丢去。

“噗！噗！噗！”

烟雾弹爆开，化为一团一团紫色的烟雾，扩散开来，登时将指挥台完全笼罩。

此时“隐龙”早擦着帅船尾舷移向下流滑去，两船分开，帅船逐渐回复平衡，不过混乱的情况却有增无减。

在惊惶的叫声中，燕飞三人从船舷掠往指挥台的浓烟里去，痛哼惨呼声不住响起，三人全力攻击，片晌燕飞发出撤退的叫声，提着被点穴昏了的司马元显，从烟雾里冲天而起，传音叫道：“本人燕飞！司马道子若想要回他的儿子，就好好听我的吩咐。”

说罢大鸟腾飞般投往右舷，足点竹排顶时，刘裕和屠奉三同时跃至，三人以竹排借力，再投往高彦划回来的快艇上去。

“隐龙”此时已远去，不过“隐龙”上的激战仍在剧烈地进行着，欲罢不得。

第三章 一言为定

高彦道：“就是这一间！看！那家伙仍未睡觉。”

两人俯伏瓦背上，看着隔邻另一人家的房舍。

燕飞道：“这家伙叫什么名字？他的生活看来相当不错，他的家是这一区最华丽的。”

两人借夜色的掩护，施展轻功的本领，由秦淮河逢屋过屋的直潜到这接近内城的民屋区来，找寻那出卖高彦的线人，好进行勒索。

高彦道：“这小子叫蒋锋，有个颇吓人的外号，叫‘门神’，在建康非常吃得开，专门向我出卖消息，以维持他夜夜笙歌的生活方式。武功只是平平，你老哥半个指头已足可制伏他。”

燕飞道：“四周似乎很宁静呢！”

高彦吃惊道：“似乎？不是有埋伏吧？”

燕飞微笑道：“你道司马道子听到儿子被我们掳走的消息，会有何反应呢？”

高彦想也不想地答道：“当然是怒不可遏，先把手下骂个狗血淋头，然后发动手上拥有的所有筹码，把建康城里里外外翻转过来，务要救回人质。”

又讶道：“我明白你在说什么哩！现在的建康确实平静得不合常理。”

燕飞道：“你的猜测很合理，但不适用于今晚微妙的情况下。司马道子现在当务之急，是要以威权压服朝中的王族大臣，好让傀儡继承人顺利登基，然后再设法应付地方上有兵权的大臣。所以像儿子被掳一类的窝囊事，绝不愿张扬开去。”

稍顿接下去道：“其次是若他不是蠢人，便该晓得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们可轻易将他的宝贝儿子带离建康，藏在他势力范围不及之处，所以如在建康进行搜查，只是扰民之举，徒然暴露自己的无能，于他现今的情况有害无益。”

高彦点头道：“对！纵使我们仍在区内又如何？建康这么大，搜十日十夜也搜不完。”

建康不但分内城、外城，外城还是开放式的商铺民居，只是长达七里由内城门至朱雀门的御道两旁，便聚居着数十万人民，何况附近还有多个城市。

燕飞目光凝视蒋锋宅院内亮起的灯火，沉声道：“可是司马道子心焦如焚下，却不能不做点事，查究所有线索，蒋锋便是其中一条重要线索，例如他有没有出卖司马道子，暗中通知彦少你已暴露了行藏呢？如果我没有猜错，蒋锋之所以尚未就寝，是因来了恶访客，正在盘问他与彦少你的事。”

高彦道：“你的脑袋果然厉害，给你这么分析，连我也觉得情况必是如此。唉！希望他们不会一怒之下杀掉蒋锋，否则我们将失去最佳的传话人，只好用最原始的方法，把勒索信射进琅琊王府去。”

燕飞笑道：“蒋锋不再是最佳人选，最佳人选是来盘问他的人。你给我留在这里，我去哩！”

高彦骇然一把抓着他，道：“来找蒋锋晦气的当然是司马道子的近臣大将，且有高手随行，你这么下去，是想找死吗？”

燕飞没好气道：“你好像把老子当作像你般的货色，放心吧！即使司马道子亲临，我燕飞要走便走，谁拦得住我？”

高彦松开手，燕飞拍拍他肩头，从暗处窜出，往灯火的方向掠去。

刘裕独自撑着小艇，沿秦淮河逆水朝谢家大宅的码头驶去。

秦淮河风光依旧，两岸青楼灯火辉煌，鼓乐欢笑从画舫传来，河道上舟船往来不绝，夜空星光斑斓。

每次当他进入边荒的无人地带里，他总难联想到在边荒之南，竟有如秦淮河这般繁华热闹的烟花胜地，可是当他抵达边荒集，却总想起秦淮河。边荒集的夜窝子，便像是把秦淮河迁移了到那里去，且更肆无忌惮。若秦淮河是属于建康的高门世族和权贵名士，夜窝子便是江湖好汉、平民商贩的天堂。

上一次秦淮河逃过苻坚南来的大祸，今回因司马王朝的崩颓而惹起大变，秦淮河又能否幸免呢？

边荒集的二度失陷，本应永无翻身的机会，但因燕飞近乎神迹般斩杀竺法庆，把荒人的劣势扭转过来。今晚能生擒司马元显，固因机缘巧合，更因屠奉三料事如神，始把不可能的事变为事实。现在他们已稳占上风，将主动权控制在手上。

乌衣巷谢家的码头在望。

刘裕暗自在心底里感激燕飞，没有他的支持，他会为自己在如此情势下仍因儿女私情奔走感到内疚。不过他有自知之明，他刘裕是绝不容许王淡真落入桓玄手上。

桓玄一向是谢玄的死敌，自己身为谢玄指定的继承人，也变得与桓玄势不两立，终有一天，他要铲除桓玄，以完成谢玄生平未竟之愿。

小艇靠往小码头，以梁定都为首的几名家将迎了上来。

刘裕跳上码头去，梁定都讶道：“宋爷呢？”

刘裕探手搭上他肩头，道：“宋爷有急事离开建康，我要见钟秀小姐。”

梁定都面露难色，道：“这么晚哩！”

刘裕道：“不要紧！我在这里等你，你帮我通传便成，见不见我由小姐她决定。”

梁定都苦笑道：“我不是不肯帮你忙，而是我们终是下人身份，很难拿主意。大小姐仍未就寝，不如我带你去见她，你当面向她请示如何呢？”

刘裕当然不愿惊动谢道韫，兼且很难对她说实话，想想又知瞒不过她这知情的人，只好道：“好吧！”

心忖有宋悲风在就好了。

燕飞弄清楚整个形势后，回到蒋锋家的内院，大模大样的来到内堂前。

把守内堂正门的四名便服好手，见忽然冒出一个人来，一时都发起呆来。

燕飞垂下双手，表示没有动手的兴趣，欣然笑道：“本人燕飞，谁在里面和蒋爷说话呢？”

“燕飞”两字一出，立即引起骚动。

先是那四人慌忙掣出兵刃向他扑来，接着是堂内响起凌乱的足音，关闭的门立即洞开。

燕飞冷笑一声，往左右各晃一下，避过迎头劈来的两把刀，接着已闪入四汉中间，两手左右开弓，两个照面，四人颓然倒地，均被点中穴道，软瘫地上。

“住手！”

五、六名扑出来的便服大汉，闻言在门外散开，护着出现大门的儒服中年人。

此人身材高瘦，长得一张马脸，一副幕僚的模样，两眼不时转动，显然是狡猾多智的奸鬼书生。

燕飞从容道：“给我报上名来，看看是否够斤两为我传话？”

那人凝神打量燕飞，道：“在下菇千秋，乃琅琊王府参将，不知在燕兄眼中，是否够分量为你传话呢？”

燕飞淡淡道：“该差不多了，菇大人最好阻止手下去通风报信，否则说不定我急怒之下，会拿菇兄来祭旗。”

菇千秋脸色微变，喝道：“所有人集中到我身旁来。”

堂内的人全移往大门处，连同门外六人，共有十二人，不过对手既是名震天下的燕飞，再多一倍人也拦他不住，对燕飞要打要逃，都是没有丝毫胜算。

菇千秋道：“燕兄有什么话要说呢？”

燕飞轻松地道：“司马曜是否死了？”

菇千秋剧震道：“你……”

燕飞知道凭这着奇兵，已扰乱了菇千秋的心神，教他不敢胡言乱语，因为不晓得自己还清楚其他多少事。冷然道：“菇兄不用答我，因为你已告诉了我答案。”

菇千秋急促地喘了两口气，道：“元显公子究竟是生是死？”

燕飞哑然失笑道：“当然是‘生’，否则如何拿来交换我们在你们手中的全部荒人兄弟姐妹。问题在我们并不信任琅琊王，怕他只交还部分人充数了事，菇兄在琅琊王府里位高权重，有什么好的提议呢？”

菇千秋冷静下来，沉吟片刻，道：“燕兄可否借一步说话，我保证手下没有人会移动半步。”

接着向众手下喝道：“你们听清楚了吗？”

又向燕飞道：“公子一天在燕兄手上，我们也会和燕兄合作，换人的大原则全无问题，要谈的是细节。以燕兄斩杀竺法庆的本领，谁敢在这种情况下玩手段呢？”

燕飞心中暗赞，只几句话，菇千秋便把本是一面倒的情况扳平，变成平等的谈判对手，又表示自己有资格代司马道子说话，确实高明。

事实上他也不怕他玩手段，微笑道：“我们到屋内说话。”

就那么穿过众侍卫，从菇千秋身旁举步走进内堂去。

“门神”蒋锋正跪在堂心，头发披散，垂头不住喘气，竟不敢朝他们望来，可见吃足苦头。

燕飞心中不忍，道：“我以燕飞之名作保证，此人并没有出卖你们，且听话得很。”

菇千秋现出有点古怪的神色，低喝道：“蒋锋今晚算你走运，给我滚回房里睡觉，刚才你所听到的若敢泄露半句出去，以后你也不用在建康混了。”

蒋锋如获皇恩大赦，感激地瞥了以德报怨的燕飞一眼，垂头连爬带滚的离开。

燕飞见菇千秋给足自己面子，心中再赞，径自到离大门最远的一角坐下。菇千秋随他坐入靠后门的一组几椅内，叹道：“如撇开敌对的立场，我菇千秋实打从心底佩服燕兄。燕兄掳去公子之举，更是神来之笔，令我们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我说得这么坦白，是希望燕兄见好就收，不要太令琅琊王为难。”

燕飞道：“一切依江湖规矩行事，我们要的是所有落在你们手上的荒人、五艘战船和足够他们吃上三个月的粮食，希望琅琊王不会认为过分。而公子将会毫发无损地回到他爹的身边。”

菇千秋道：“大致上该没有问题，但换人的事必须于今晚完成，一切保密，燕兄办得到吗？”

燕飞皱眉道：“可是菇兄如何解释我先前提出的疑问？”

菇千秋道：“这个非常简单，由我保证，换回公子后，我可暂作人质，直至燕兄肯定我们没有弄虚作假，才释放我。搜捕潜来建康的荒人是由我主持，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情况。现在关在牢中的荒人共五百二十八人，大多是老弱妇孺。为了我自己的性命着想，我绝不会蠢得欺骗你们，我也怕事后燕兄会向我报复。对吗？”

燕飞心忖这不失为解决的办法，胜过找王坦之来做中间人。以菇千秋这种为虎作伥的人，当不会为任何人牺牲。

淡淡道：“菇兄确有诚意。”

菇千秋叹道：“不瞒燕兄，我本是逍遥教的人，曼妙便是由我引介到建康来。岂知事情的变化出乎所有人意料外，曼妙不但背叛了琅琊王，也害得琅琊王对我信任大减。现在司马曜已死，琅琊王最大的敌人再非荒人，实犯不着与你们纠缠。现在琅琊王最大的愿望，是公子平安归来，且不要让任何人晓得此事。”

燕飞明白过来。

在眼前的形势下，司马道子必须先稳定建康的政局，让继承人顺利登基，再应付外围的责难至乎讨伐。在这样微妙的情况下，如被人发觉司马道子力捧的儿子竟被荒人生擒活捉，对司马道子的威信会有难以估计的破坏力。

当然！纸包不住火，消息总会散播。不过只要明早司马元显精神抖擞的随乃父现身宫廷，他们父子便可以否认一切，谁都会当司马元显被掳一事只是谣言。所以菇千秋对燕飞提出的苛刻条件答应得这么爽快，又坚持交易必须在天明前完成。

可以想见菇千秋也是急于为司马道子立功，以挽回司马道子对他的宠信，不惜以自己作取信的人质。

菇千秋道：“何况今晚我们是有失有得，凭燕兄故意留下的两湖帮帮徒，成功杀掉曼妙，否则情况更不堪想象。如给曼妙溜到荆州，后果的严重，比之公子被掳，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燕飞心中一震，脑海浮现出楚无暇迅如鬼魅的身影，道：“是不是楚无暇杀了她呢？”

菇千秋点头道：“楚无暇得竺法庆和尼惠晖真传，武功实在竺不归之上，全赖她才除去了琅琊王的心头大患。”

燕飞心忖在那样的劣势下，楚无暇仍能击杀曼妙，确须对她做重新估计。更暗叫好险，否则有楚无暇这种级数的高手保护司马元显，还如何掳人勒索？

道：“菇兄现在再非逍遥教的人，对吗？”

菇千秋狠狠道：“逍遥教早随任遥之死烟消云散。我真不明白任青媞，放着稳操建康主权的琅琊王而不效力，反投靠桓玄，终有一天她会后悔不听我的忠告。”

又道：“事实上我曾力劝琅琊王不要攻打边荒集，谁都晓得荒人不理会边荒外的事，硬要插手到边荒集去，从没有人有好结果的。我与燕兄你是一见投缘，不怕告诉你一个有用的消息，琅琊王已决定从边荒集退兵，因为我们根本没法在应付王恭、桓玄的时候，同时顾及边荒集。”

燕飞心忖若把你视为朋友，肯定没有好结果。更明白菇千秋说这番话的作用，是想自己赶回边荒集去，不在建康捣乱，以免影响司马道子的大计。

点头道：“如一切顺利，我们会扬帆返回边荒集去，希望不会在水道上碰上贵方退返建康的水师吧！”

菇千秋见目的已达，足可回去向司马道子交差，欣然道：“燕兄放心，我们因怕被两湖帮在水道上截击，所以只会走陆路。”

稍顿续道：“交易在大江上游石头城之西十里处的横风渡进行，我们会有六艘船来，先让燕兄检查妥当，才进行换人。我可代琅琊王保证不会出乱子。就在寅卯之交如何？”

燕飞忽然记起他刚才说的“任青媞”终有一天会后悔这句话，以菇千秋表现出来的才智，他说这句肯定不是空口白话。为什么菇千秋这般有把握司马道子可斗得过桓玄呢？

不过此时无暇多想，点头道：“好吧！一言为定！”

第四章 死亡香吻

梁定都从位于南园的凤鸣阁走出来，向刘裕道：“大小姐请刘兄入内说话，真奇怪！大小姐似乎非常高兴刘兄来见她。我就在这里等候你。我们愈不惊动人愈好！否则若传入琰少爷耳内，他或会不高兴。唉！谢府没有人不怕他的。”

刘裕拍拍梁定都肩头，道：“我明白！我会求大小姐秘密遣人去请钟秀小姐来，见完她我立即离开。琰少爷从皇宫回来了吗？”

梁定都颓然道：“他尚未回来。唉！不过若事后给他知道，也有我们好受。现在他对孙小姐的管教严苛了很多，再不像安公在世时那么轻松闲逸。所以我不敢为你直接通传，因为实在担当不起，府内只有大小姐不用看他的脸色。”

刘裕心中一阵难过，谢安、谢玄、谢石三人先后辞世，不但令谢家失去主宰南方兴衰的影响力，乌衣巷谢家诗酒风流的日子也一去不返，未来的日子更不好过。可是他能为谢家做什么呢？

心中一片茫然下，他进入凤鸣阁的前堂。一名俏婢在大门等他，引他直入内堂，谢道韫坐在堂心的地席上，在灯火映照里，风采依然，柔声道：“小裕过来让我看看你。”

刘裕心中一阵感触，心忖如谢家没有谢道韫主事，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忙恭敬施礼请安，再到她身前跪坐。

俏婢奉上香茗，然后退了出去。

谢道韫关切地打量他，欣然道：“小裕的气度大胜从前，虽然我晓得你的日子并不好过，但男子汉是需要磨炼的，否极始可泰来。”

刘裕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垂头道：“皇上昨晚驾崩了！”

谢道韫失声道：“什么？”

刘裕本以为宋悲风早告诉了她，原来宋悲风在此事上守口如瓶。道：“所以司马道子方会急召琰少爷到宫内商议。”

谢道韫恢复平静，淡淡问道：“司马道子是否想自己登上帝位呢？”

刘裕摇头道：“皇上之死与司马道子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内情异常复杂。”

谢道韫浅叹一口气，目光投往窗外的夜空，轻轻道：“刚才城西码头区火焰冲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刘裕答道：“是司马元显率水师围剿两湖帮潜进建康来的伪装战船，不过却劳而无功，被敌人突围而去。”

谢道韫目光回到他身上，微笑道：“小裕的神通广大，令人惊异，建康宫内、城外发生的事没有一件能瞒过你，可见二弟没有挑错人。宋叔到哪里去，为何只有你一个人来呢？”

刘裕怕她担心，不敢尽诉，只好答道：“宋大哥有急事必须立即离开建康。”

谢道韫倒没有追问详情，善解人意的她当然晓得刘裕有难言之隐，吁一口气道：“燕飞为何没有随你一道来呢？我想当面谢他呢！”

刘裕老实地道：“他正为营救陷身建康牢狱的荒人奔走努力。”

谢道韫目光一黯，不用她说出来，刘裕也晓得她的心事，如安公或谢玄尚在，怎会有眼前的情况。

刘裕忙道：“大小姐放心！司马元显现在已落入我们手上，不由司马道子不放人。”

谢道韫身躯微颤，秀眸射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呆瞪着刘裕。

刘裕恭敬地道：“我们趁司马元显围剿两湖帮贼船的当儿，乘其不备突袭帅船，由燕飞出手生擒司马元显，燕飞现在正找人向司马道子传话，很快会有结果。”

谢道韫道：“如此你不怕司马道子把你列为钦犯吗？”

刘裕从容道：“一切由燕飞出面处理，我和其他人只是在暗中行事。司马道子现在自顾不暇，该没有时间、心情和荒人纠缠。”

谢道韫叹道：“安公说得对！轻视荒人的都不会有好结果。边荒集出了个燕飞，北府兵出了个刘裕，都是没有人能预料得到的。”

刘裕赧然道：“我在北府兵中仍是微不足道。”

谢道韫沉吟片刻，道：“你可知司马道子曾数次来游说小琰，请他出任北府兵的大统领。”

刘裕色变道：“好家伙！”

谢道韫点头道：“小裕确实才智过人，立即想到司马道子是包藏祸心，意图分化北府兵。可惜小琰却不这么想，反认为这是我们重振家威的唯一机会。如非我痛陈利害，他早已答应。唉！做自己力所不及的事，怎会有好结果？只恨我不能说出这句打击他自尊心的逆耳忠言。照我看他迟早会答应。”

刘裕心中翻起千重巨浪。

司马道子这一招的确非常狠辣，且命中北府兵的要害。要知北府兵由谢家一手催生成立，军内将领全由谢玄提拔，现在谢家派个人出来当大统领督军，是顺理成章的事，北府兵内谁敢说半句话？

问题在谢琰不论人品、威望和本领，根本不足胜任此职。且争夺此职的刘牢之和何谦更不会心服。而司马道子则达到分化北府兵的目的，且让刘、何两人明白他们的荣枯仍稳操在他司马道子手上。

此事会带来什么后果呢？

司马道子定会利用此事来威胁刘牢之和何谦，值此边荒集失陷的非常时期，北府兵必须依赖建康在军费和粮资方面支持，情况确实令人不敢乐观。

通过谢琰，司马道子可以做到很多他本身没法做到的事。

谢道韫苦笑道：“现在皇上驾崩，我怕再没法阻止小琰去当北府兵的大统领。”

刘裕心中暗叹，这是曼妙害死司马曜一项想不到的后果。不用说，谢道韫到现在仍能力阻谢琰接受此举足轻重的要职，是恐吓谢琰不要介入司马曜和司马道子的斗争里去。

司马道子须游说谢琰，而非直截了当的任命，是怕谢琰一旦推辞，司马曜会顺水推舟收回成命。否则以谢琰的身份地位，兼在淝水之战立下大功，只要有人提出，司马曜势将无法拒绝，其他大臣亦没有人敢反对。

眼前的形势当然是另一回事，司马道子只要透过继位者颁下皇命，一切立成定局。

刘裕沉声道：“司马道子是逼刘牢之谋反，使他不得不站在王恭和殷仲堪的一边，而王恭和殷仲堪别无选择，只好联结桓玄讨伐司马道子，此是他们唯一保命之法。”

谢道韫双目射出无奈失意的神色，轻轻道：“孙恩也会趁乱造反。”

刘裕晓得她是在忧心被派往南方前线应付天师军的丈夫王凝之，只好安慰她道：“孙恩是能审时度势的人，除非荆州军和北府兵正面冲突，建康势危无援，否则绝不敢冒险来攻打建康。”

谢道韫有感而发地叹道：“咱们家叔伯兄弟，是何等风流潇洒。不意天地之中，竟有王郎这等人物！唉！我最怕他在面对大敌的当儿，除了写字外，依旧是画符箓祈祷、荒弃军务。所以决定了如小琰答应出任北府兵大统领之职，我便到会稽找他，要死我们夫妇就死在一块儿吧！”

刘裕剧震道：“千万勿要到会稽去。”

孙恩的厉害，他仍是犹有余悸。

谢道韫显然并不接受他的劝告，平静地道：“此事我自有分寸。”

又道：“小裕可知我的儿子也随父从军去了，同行的还有两个我们谢家的子侄。”

刘裕生出谢家正处于崩颓的危机里，偏是毫无办法。如谢道韫远赴会稽，在谢琰主事下，反会成为司马道子控制北府兵的工具。

至此不得不佩服谢玄的先见之明，就是嘱他绝不可插手谢家的事，除非他能成为北府兵的最高统帅。

他感到乏言以对。

谢道韫轻吟道：“朝乐朗日，啸歌丘陵；夕玩望舒，入室鸣琴。五弦清激，南风披襟；醇醪淬虑，微言洗心。我多么希望以前的日子，能永远继续呢？”

刘裕垂下头去，差点想痛哭一场，以舒泄心中的愤恨和无奈。不！我刘裕是永不会屈服的，终有一天我会完成谢玄的梦想。心中同时强烈地想着王淡真，如果自己不干涉，王淡真作桓玄之妾一事，势成定局。

振起精神，道：“淡真小姐……”

谢道韫道：“你还可以做什么呢？”

刘裕坚决地道：“我今次来，除了向大小姐请安问好外，还想见钟秀小姐一面。”

谢道韫摇头道：“在现今的情况下，你是不宜见钟秀的。所以我命定都在码头等候你们，正是不想其他人晓得你们来。”

刘裕失望的抗议道：“大小姐！”

谢道韫现出谅解的神情，道：“钟秀知道的，我也清楚。淡真现居于淮水南岸的豫州，离这里只有三天的水程。”

刘裕道：“她……”

谢道韫道：“她的心中仍只有你，你更成为她最后的希望，可是在现今的形势下，你可以做什么呢？我肯说出这番话，是因为在此事上，我完全站在小裕的一方，并希望你有办法改变她凄惨的命运。”

刘裕打心底感激谢道韫，沉声道：“在淡真小姐一事上，燕飞肯全力助我。大小姐有没有办法先知会淡真一声，要她安心。此处事了后，我立即到豫州见她。”

谢道韫点头道：“该没有问题，我有方法只令她一个人晓得你的心意。”

刘裕问清楚王淡真在豫州的情况，道谢后立即离开，他还有很多急事待办。

刘裕跃上瓦背，来到燕飞旁。后者正盯着隔了一道小巷下方，任青媞的秘秘巢穴。

刘裕道：“留下了暗记吗？”

燕飞道：“我代你留下暗记便离开，不知她有没有回来过？若她曾回来又看到你的暗记，会在任何一刻出现，时间差不多了。”

现在快到子时，正是暗记指定刘裕至此会任青媞的时刻。

任青媞为了心珮，为了杀刘裕，绝不会随郝长亨一道离去。

刘裕冷哼道：“我很想看她如何解释在郝长亨船上的事实。”

燕飞道：“当时情况很乱，我们动手时，郝长亨的船已和司马元显的船分开，他们又要应付楚无暇等的跨船强攻，恐怕并不晓得我们这边发生的事，更有可能听不到我说的话，因为当时我尽量只把声音送往帅船的指挥台上，加上风大，他们未必晓得我们动手擒人。”

刘裕道：“如此就更精彩，看看她被我揭破真相的尴尬样子，已令人感到痛快。”

燕飞轻松地道：“差点忘记告诉你，曼妙已被楚无暇杀人灭口。”

刘裕一呆道：“竟有此事？”

燕飞解释一番，顺道告诉他与菇千秋谈条件的经过，最后道：“高彦去见支遁。照我看司马道子并不敢耍花样，要耍也耍不出什么来。”

刘裕仍感难以相信，道：“楚无暇厉害得令人心寒，在那样的劣势下，仍能杀死像曼妙般的高手。”

又道：“她如改投司马道子一方，待会换俘时，我们要小心点儿。”

燕飞淡淡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司马道子为大局着想，该不会玩手段。当然，小心点总是好的。”

报更声从街道方向传来，子时到了。

燕飞道：“我在这里为你守阵，小心点。”

刘裕道：“她来了！”

一道人影以轻功从远方逢屋过屋，迅速接近。

燕飞道：“如她有同党来，我会以暗号通知你。”

刘裕笑道：“谅她不会如此愚蠢。”

谈话间，任青媞没入屋内去。

刘裕纵身而起，投往民居的后院去。

任青媞的声音从卧室内传出，喜滋滋道：“冤家真守时！”

刘裕穿窗而入，任青媞神色依然地坐在床沿，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刘裕晓得她正如燕飞所料，并不知道他们生擒司马元显的事，心中大乐，笑嘻嘻的在一角坐下，摊手道：“天地珮仍在尼惠晖手上，恕我无能为力。”

他提起尼惠晖时，任青媞一对秀眸掠过仇恨的神色，虽一闪即逝，却瞒不过刘裕的双眼。

任青媞皱眉道：“你想我会相信吗？”

刘裕从容道：“你不相信也没有办法，燕飞怎会骗我呢？”

任青媞凝神打量他，欲言又止，最后道：“心珮呢？”

刘裕晓得她在怀疑自己曾跟踪她，致两湖帮的杂货店秘巢曝光，引起司马元显率水师在大江偷袭她的船，不过如这样质问他，等于自揭与两湖帮的秘密勾结，所以有口难言，终于没有问出口来。

刘裕暗感快意。

他确曾一心与她合作，并想为她杀孙恩以报任遥的血海深仇，岂知此女毒如蛇蝎，反复无常，还想暗害他这个伙伴，令他对任青媞彻底失望。

淡淡道：“心珮要迟些才可以交还给你，因为尼惠晖凭天地珮直追到建康来，为把她引开，我们其中一人已携心珮逃返边荒。我说的句句属实，若有骗你，教我不得好死。”

任青媞呆看着他，目光闪闪，却没有说话。

刘裕晓得她心中正犹豫是否该杀他，还是待他归还心珮时下手，如何决定，要看桓玄在她心中的分量。

摊手道：“我们是在别无选择下，不得不这般做。”

任青媞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盈盈起立，淡淡道：“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边说边往他走过来，直至两条玉腿碰上他膝头，方往下跪，柔声道：“你是我的好伙伴嘛！当然不会骗我。听你的口气，拿着心珮引开尼惠晖的似乎不是燕飞，究竟是谁呢？”

刘裕抓着她想抚摸自己脸颊的一对至为危险的柔荑，扮出深情款款的模样，还把她的玉手紧握手中，柔声道：“我根本不用瞒你，那人是宋悲风。今晚我没有时间陪你，因为我有很多事赶着去办。”

任青媞装作梳理秀发般收回右手，往头上抹去，同时仰起如花俏脸，双目紧闭的暱声道：“要走便走吧！吻人家一下好吗？下次你要多腾点时间陪青媞。”

刘裕晓得她已从秀发取出能立置自己于死地的毒针，求吻只是分散自己心神，暗里冷笑一声，提聚功力，大嘴却凑往她的香唇。

任青媞就在两唇相触的一刻，右手里的毒针不动声息的往他心窝直刺过去。

第五章 皇天有眼

刘裕的右手抓着她左手运功一送，任青媞立即自发地生出抗力，两劲相抵，刘裕虎躯一震，任青媞却被他推逼得离地飞退，坐到床沿处，毒针尚差寸许方能刺中他的心窝要害。

任青媞仍拿着毒针，俏脸闪过不知所措又带点茫然的神色，双目旋又现出沉狠冷静的异芒，盯着刘裕。

刘裕心叫好险，如他刚才试图制她的经脉要穴，肯定制伏不了她怪异的逍遥魔功，此女不知是否为了任遥而努力用功，致魔功大有进步，比以前更厉害了。

刘裕晓得她随时会再出手，忙先发制人道：“任遥真的对你那么重要吗？令你不惜一切，不择手段，至乎牺牲自己的幸福。”

任青媞的纤手收入香罗袖里，毒针隐没不见，淡淡道：“你在说什么？”

刘裕全神戒备，非必要他也不想召燕飞来援，因为他感到这是他和任青媞两人之间的事，特别在此时嘴唇仍留有她亲吻的香味，感触分外深刻。

沉声道：“你舍弃我而挑选桓玄，我绝不怪你，因为你有权做出自己认为最聪明的选择，只希望你将来不会为此后悔。可是你要杀我，却太过寡情薄义，令人齿冷。”

任青媞若无其事地道：“你知道了！你是何时知道的？”

刘裕坦然道：“上一次见面，我早明白你一心杀我，只因心珮不在我身上，暂不下手。”

任青媞目光投往窗外月色映照下的夜空，徐徐道：“燕飞是否在外面？”

刘裕道：“你若仍要杀我，可以立即动手，只要你不弄出声音，燕飞是不会来援的。”

任青媞现出心力交瘁的神色，叹道：“你是不会把心珮交回给我了，对吗？”

刘裕叹道：“你偷人家的东西，人家抢你的东西，世上从来都是这种你争我夺的情况。你得回心珮又如何呢？只会令你成为尼惠晖针对的目标。”

听到尼惠晖的名字，任青媞双目又掠过仇恨的厉芒。

刘裕道：“如你不是投靠桓玄，曼妙今晚便不用葬身大江。”

任青媞娇叱道：“闭嘴！”

刘裕心中一半是怜惜之意，可怜眼前这全被仇恨填满胸臆的美女；一半则是怒火，自己已不和她计较，她仍然是这种没有半点反省的恼人态度。

狠狠道：“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我刘裕谁都不怕，你以为桓玄可助你完成所愿，便滚去做他的走狗和泄欲的工具吧！我们可以走着瞧！”

任青媞双目射出复杂难明的神色，盯着他好一会儿后，忽然不屑地道：“不自量力的家伙，我们就走着瞧好了！”

说罢穿窗去了。

刘裕暗叹一口气，亦感到无比的轻松。

终于和这妖女一刀两断，同时亦感到说不出的失落。

刘裕回到瓦顶燕飞身旁，伏下道：“你听到我们的对话吗？”

燕飞点头道：“真奇怪，我本也以为距离近三十丈，又有院墙屋壁阻隔，应该是没法听到的，岂知留神远近动静，心无二用之下，竟听个一清二楚。我从没有想过可以窃听到这么远的声音。”

刘裕叹道：“你是否天下第一高手我不敢断言，但你肯定是天下最教敌人忧心的探子。我开始觉得高小子说你已变成半个神仙的戏言，不无道理。”

燕飞不以为然的苦笑一下，道：“有时我真的希望自己成为神仙，可轻易从慕容垂手上救回千千和小诗，只可惜我仍是有血有肉的凡人。”

刘裕道：“乐趣亦在于此，也可以说是凡人的乐趣，在极度失意里看到希望，把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分外令人感到其中的苦与乐，生命也因而变得有意思。”

燕飞笑道：“是否因与妖女决裂，使你回复信心和斗志呢？”

刘裕欣然道：“虽不中亦不远矣！我现在的感觉非常好，只为她感到可惜。嘿！似乎自第二次在边荒的汝阴碰上她，便和她没完没了似的，现在我和她理不清的关系终于结束，以后将成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局面。”

燕飞道：“这就叫妖女的威力。她虽然想害死你，但你却没法对她下手，换了是老屠，刚才必不会让她活着离开。”

刘裕仍满怀感触，很想多说两句知心话儿，忽然燕飞凑到他耳旁道：“有人来了，快随我走。”

刘裕心中奇怪，暗忖难道任青媞回心转意，去而复返？却又无暇多想，因为燕飞已贴着瓦背斜滑下去，连忙依样葫芦，紧跟其后，倏忽间两人无声无息离开屋脊，翻到这家人的后院去，接着窜往靠近院墙的一丛草树内，藏好身影，此刻刘裕才听到衣袂破空声自远而近，暗呼好险，又心赞燕飞的灵锐。

来人在他们刚才伏身处掠过，腾空而起，投往任青媞的秘巢，却没有停留。可是两人均是老江湖，清楚对方不是凑巧经过，而是使出防止有人跟踪的手段，绕个圈子后便会回头。

暗黑里两人交换个眼色，均感奇怪，难道此人竟是来找任青媞的？

果然不到半盏热茶的工夫，此人又回来了，却不是用轻功跃高而来，而是从地面疾掠，由与他们只有一墙之隔的小巷翻墙入屋。

刘裕低声道：“要不要换个地方？”

燕飞明白他的意思，怕自己因身在墙后，不如在高处般听得真切，道：“看是否有人来会他再说。”

他们都有一种不寻常的感觉，照道理隔邻的民居该是任青媞挑选的秘巢，好在建康有栖身之所，不会随便让人知晓，甚至瞒住两湖帮或桓玄的人，以保安全。如有人知道此为任青媞落脚的地点，那此人当和任青媞有非常密切的关系。既然如此，此人现在到这里来干什么呢？如是来找任青媞，见不到人自该立即离开。

燕飞低声道：“又有人来了！从地面来，速度很快，肯定是第一流的高手。”

刘裕道：“真古怪！”

后来者此时踰墙入屋，燕飞指指上方，两人又窜了出去，翻上屋脊，俯伏原处。

燕飞闭上眼睛，全力施展新一代的“日月丽天大法”，屋内两人的对话立即一丝不漏传入耳内，即使对方刻意压低声音，仍没法瞒过他似能通天的灵耳。

刘裕不敢惊扰他，又恨不得借他那对灵耳一用，好揭开心中疑团。

燕飞往他凑来，道：“是徐道覆和菇千秋，这叫老天有眼。”

又闭目细听。

刘裕心中翻起浪潮，明白过来。这所民房一向是逍遥教在建康的巢穴，所以曾为逍遥教徒的菇千秋，就利用来做密会徐道覆的场所。菇千秋可能并不知道任青媞刚离开不久。

徐道覆既是孙恩的得意门生，自然是任青媞的死敌，菇千秋如此勾结徐道覆，等于与任青媞为敌。

照道理菇千秋现在应忙个不休，为安排换俘一事奔波劳碌，何况还要凑足供五百多人吃三个月的粮食，怎么说都无暇分身。他却偏要到这里来私会徐道覆，可知必有十万火急的事须立即找徐道覆商量，而此事当与天明前的换俘有关系，故燕飞有“老天有眼”这句话。

燕飞凝神倾听。

徐道覆第一句话是问对方，为何亮着天师灯要他立即来见，菇千秋则答道机会来了，接着沉默下去。

此时徐道覆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道：“这里似乎有人来过，上次我来时这扇窗子是关上的。”

菇千秋道：“该是任青媞，不过二帅放心，她已随郝长亨乘船远遁，除了她和曼妙外，再没有人晓得有这么个地方。”

徐道覆冷哼道：“任青媞！”又哑然失笑道：“不过我们该感激她才对，难得她这么帮忙，竟宰了司马曜这无德无能的糊涂虫。好了！究竟有什么要紧的事？”

只从菇千秋直呼任青媞之名而尊称徐道覆为二帅，便知菇千秋是天师道的人，且有可能是天师道在逍遥教的卧底。孙恩此人实在太厉害了。

菇千秋道：“今晚司马元显率水师围攻郝长亨，虽凭楚无暇的剑杀了曼妙灭口，却被燕飞乘乱偷袭得手，掳去司马道子的宝贝儿子，还以此要挟用司马元显交换所有被俘的荒人，另加战船和粮食。”

徐道覆精神大振，以致音量也提高不少，叫道：“竟有此事？”

菇千秋沉声道：“这是太上老祖恩赐我们的机会，不单可令建康大乱，还可以置燕飞于死地。”

燕飞心中一震，暗忖幸好鬼使神差的听到两人的密话，否则必然结局凄惨，还害了所有荒人俘虏。

徐道覆道：“我不明白。”

菇千秋道：“最妙是燕飞想找人向司马道子传话，碰巧遇上我，被我用话诓住，对我的话深信不疑，大家还谈妥条件，换俘后我会留在燕飞手上作人质，以保证交易是诚实的。”

徐道覆问道：“司马道子反应如何？”

菇千秋冷笑道：“他哪能选择，还赞许我忠心为主呢。他娘的！司马曜之死已弄得他手忙脚乱，朝中大臣谁不怀疑是他害死兄长，只是不敢说出来罢了！燕飞此着非常高明，命中他要害，令他不得不屈服。而直至此刻，我们仍不明白燕飞怎么办得到，正如没有人明白他为何竟有斩杀竺法庆的本领。”

徐道覆哂道：“这只代表竺法庆名不副实。燕飞有什么了不起，只是天师的手下败将罢了！”

燕飞心忖你愈轻视我愈好，今晚我教你吃不完兜着走。

徐道覆续道：“千秋有什么妙计？”

菇千秋阴险地笑道：“如让我在换俘之时当众击杀司马元显，二帅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呢？”

燕飞感到整条脊骨凉冰冰的，此计的确至为歹毒，在两方均没有防范之心下，菇千秋肯定会得手，接着的情况势必不堪想象。

司马道子在痛失爱子下，肯定气疯了，会下令大开杀戒，杀尽荒人俘虏泄愤。而燕飞等别无选择下，只好拼死救人，落得力战而亡的惨淡收场。

徐道覆大喜道：“此计妙绝，你要我们如何配合？”

菇千秋道：“交易在江上进行，我杀人后立即遁入水里，二帅只需预备一艘快艇在南岸接应我便成。”又说出交易的时间、地点和细节。

徐道覆道：“千秋如何安置在建康的妻妾？”

菇千秋道：“此事还要请二帅帮忙，最要紧保着我的两个儿子，其他二帅看着办吧！”

燕飞暗骂一声，此人的卑鄙、狠毒，令人齿冷。

徐道覆道：“这等小事包在我身上。千秋你今次立下大功，我会如实上报天师，并请他老人家收你为传人。”

菇千秋欣然道：“多谢二帅提携！”

徐道覆道：“这是你应得的。天师说过，只有在两种情况下可以进攻建康，一是建康大乱，不战而溃；一是北府兵受牵制瘫痪。否则以建康城防的稳固，四周又有城池支援，一旦久攻不下，让北府兵大军来援，肯定得不偿失。”

稍顿又道：“司马道子是不是亲自主持这次交易？”

菇千秋道：“这个当然，关系到他儿子的生死，他绝不会假手于人。哼！他以为我会甘于做他的走狗，简直是痴心妄想，只有天师道才是天地正教，只有我们南人才有资格治理南方，我们要把失去的取回来。”

徐道覆道：“一天司马道子未死，建康也不会真的大乱。届时我会亲率一队精锐好手，乘机击杀司马道子，如此明天我们便可以上禀天师。”

菇千秋道：“现在我必须立即赶回去，一切有赖二帅支持。”

徐道覆道：“小心点！”

说罢去了。

刘裕看着两道人影先后离去，道：“菇千秋的武功相当不错。”

燕飞道：“不但武功不俗，最厉害还是他的脑袋，可于与我碰面这么短促的时间下，想出能颠覆建康的毒计，此人必须除去。”

刘裕一呆道：“他想出什么毒计？”

燕飞把徐道覆和菇千秋的对话重述一遍，道：“如果不是老天爷有眼，我们肯定活不过明天。”

刘裕倒抽一口凉气，同意道：“杀不死徐道覆没有关系，但此人的确不可容他活在世上害人。”

燕飞道：“问题在如何可以阻止他出手杀死司马元显，如我们在他出手时制住他，极可能会引起司马道子一方的误会。”

刘裕明白燕飞的意思，在那样的情况下，双方都像一条绷紧的弓弦，任何异动均会令紧张的情况火上添油，一旦出岔子，势将一发不可收拾。且肯定菇千秋必有司马道子一方最出色的高手随行，以接回司马元显，如他们出手对付菇千秋，随行高手的反应实难作预测。

交易会在两艘快艇上进行，即使高明如燕飞、屠奉三和刘裕之辈，亦没有把握能迅速控制局面，何况还有徐道覆和天师道的高手在旁虎视眈眈。以徐道覆的才智，见情势不对，下令手下以箭攻击司马道子一方，会立刻引起大乱。

刘裕道：“我们可否让菇千秋根本没有接触司马元显的机会呢？”

燕飞摇头道：“换人的细节已商量妥当，如我们临时更改，只会令司马道子起疑，反对我们不利。徐道覆可以轻易破坏我们的交易。”

刘裕叹道：“唯一的办法，该是秘密与司马道子碰个头，不过这是不可能的，我们若约见司马道子，司马道子会先找菇千秋商量。”

燕飞道：“只要司马道子不是在守卫森严的皇宫内，我便有办法。”

刘裕头痛道：“只恨我们根本不晓得司马道子身在何处？”

燕飞道：“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吧。”

刘裕感到他已想出办法，欣然离去。

第六章 还看气数

司马元显神色委靡，垂头丧气地坐在岸旁的密林内，见来的是燕飞，怨恨地瞪他一下，接着垂下目光。

燕飞忽然生出奇异的想法，换了自己是司马元显，老爹是南方最有权势的人，成长于专论家世身份、沉醉于只尚虚谈的大城中，从没有人敢忤逆自己的意旨，他自问也会变成另一个司马元显。

他现在定是恨透自己了。被生擒一事，将变成他的奇耻大辱，所以他目前的恶劣心情和怨毒的眼神是可以理解的。而司马元显更清楚他们绝不敢动他半根寒毛。

司马元显手足均被粗牛筋扎个结实，不用说穴道也同时被制着。

燕飞在他身前蹲下，友善地道：“公子可知有人想杀你？”

司马元显“呸”的一声，一口涎沫直往他迎头照面的吐过来，神色愤恨至极点。

燕飞轻松侧头避过，像没发生过任何事般接下去道：“要杀你的是菇千秋和徐道覆，目标还有你的老爹。”

司马元显剧震一下，喝道：“休要胡言乱语！”

燕飞微笑道：“我哪有时间浪费在胡言乱语上呢？试想想吧！假如公子在换俘的一刻，忽然被人杀害，会发生怎样的情况呢？我们当然是必死无疑，公子的爹也会阵脚大乱，没法令新皇顺利登基。”

司马元显终于正眼往他瞧来，神色略缓地沉声道：“燕飞你勿要耍我，否则若有一日你落在我的手上，我会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有何凭据说菇千秋要杀我？”

燕飞耐着性子解释道：“菇千秋极可能是天师道潜伏于逍遥教的卧底，我亲耳听到他和徐道覆密会时的对话，开口闭口都尊称徐道覆为二帅，徐道覆又说他如能杀你立功，会上禀孙恩收他为徒。”

他不厌其烦地解释，是要得到他的诚心合作，化解今次危机。

司马元显露出思索的神情，沉吟片刻，道：“你怎会认识菇千秋的，在哪里碰上他呢？”

燕飞道出详情，包括如何碰巧撞破菇千秋和徐道覆的密会，只在任青媞一事上有所隐瞒，说成任青媞并没有依时来赴约，当然更不会提起心珮或刘裕。

司马元显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显然开始相信他说的话。如此曲折离奇的遭遇，并不是随便可想出来的。

道：“只要你们解开我的束缚，解去我穴道的禁制，而我仍伪装作经脉受制的样子，我便可于菇贼下手时反击他。”

燕飞皱眉道：“这么做有两个问题，首先是我们并不信任你，怕你到时搞鬼，如让你逃进江水里，我们便麻烦了。坦白说，在那样的情况下，要杀你容易，再活捉你根本是不可能的。”

司马元显双目闪过怒火，旋又把心中的愤怒硬压下去，道：“另一个问题呢？”

燕飞道：“另一个问题是，若徐道覆见局势不妙，会率手下攻打令尊，在令尊误认埋伏下，情况仍没有分别，对吗？”

接着又道：“现在离换俘尚有两个多时辰，如能联络上令尊，我们便可将计就计，使交易安全完成，公子亦可回到令尊身旁。说不定还可以歼灭徐道覆和他的手下，一举两得，公子以为如何？”

司马元显苦思片晌，点头道：“唯一方法，是由我修书一封，再由你们交到我爹手上，我有办法令爹晓得这封信是在我自愿的情况下写的。”

燕飞道：“如何把信送到你爹手上呢？”

司马元显道：“你可以把信交到我们王府内一位叫陈公公的太监手上，他会有办法找到我爹的。”

燕飞皱眉道：“如他随你爹去准备换人的事，不在府内，我岂非要扑个空？”

司马元显现出犹豫的神色，似是不愿说出有关陈公公的任何事，不过为了救自己的小命，别无其他选择下，只好道：“燕兄可否在陈公公的事上，为我们保守秘密？”

燕飞坦白道：“我对南北政权间的斗争，根本没有丝毫兴趣，边荒集才是我的家，今次事了后，我会返回边荒集去，公子请放心说出来。”

司马元显道：“在建康，陈公公只听我爹一个人说的话，从来足不出府，府内的保安由他负责。送信的人必须是你燕飞，当你惊动他时，他或会出手试探你，如你武功不济，他会动手拿人，再设法从你口中逼问出我的下落。”

燕飞讶道：“琅琊王府内竟有这么厉害的太监？为何你不在此事上骗我，说不定真的不用换人你就可以脱险回去。”

司马元显苦笑道：“首先是我晓得荒人是宁死不屈之徒，一个不好，反害了自己。其次我也想揭破菇千秋的真面目，如能把他生擒活捉，只从他身上便可以根除天师道在建康的情报网，断去孙恩的耳目，如此我亦间接立功，对爹有交代。更重要的是在此等时刻，我不愿再树立像燕飞你这般劲敌。唉！我虽然受辱遭擒，可是仍非常佩服你们的神通广大。”

燕飞不由对他另眼相看，心忖他的确比以前成熟，不再是从前那不自量力要和谢安争风吃醋的王族小流氓。

微笑道：“你不是恨我们荒人入骨吗？”

司马元显道：“恨你们是一回事，明白你们的实力又是另一回事，事实上这个筋斗到此刻我仍不知是如何栽的。另一方面也被你的坦率和诚意感动。我可以立下毒誓，如你们在换俘时解去我的束缚禁制，我会和你们紧密合作，好生擒菇千秋，并促成换人的交易。如违此誓，教我司马元显短寿三十年。”

燕飞点头道：“我相信你的诚意，不过还须其他人同意来冒这个险，希望你谅解。”

又道：“陈公公的武功比之你爹又如何？”

司马元显道：“这个我真不知道，陈公公的武功只可以深不可测来形容，我爹很少真正尊敬一个人，陈公公是其中一个例外。”

接着说出陈公公的外貌，又指示在琅琊王府寻找他的方法。然后道：“我要写信哩！写好后会让你们先过目，再以我特别的方式封口和加上画押，我爹一看便知信中的话字字发自真心。”

燕飞道：“我们还要去为你张罗纸笔。”

司马元显破天荒现出一个友善的笑容，道：“只要燕兄解开我双手的束缚，我可自行取出身上怀囊内颁发军令的纸、笔、墨，还有封函的火漆。”

燕飞心中暗叹，司马元显肯定是敌人，可是敌对者在某一种微妙的情况下也可以建立人与人间的交情。在此之前司马元显对他来说只是个狂傲自大、任情妄为的王族子弟，可是经过这番接触，看来他也不是全无优点，难怪他爹全力捧他。

不再多言，探手为他解开缚手的牛筋绳。

燕飞走到密林边缘，向屠奉三道：“我有点不忍再缚着他一双手，屠兄可否代劳？”

屠奉三笑道：“燕兄真是个大好人哩！”说罢戴上头套，掩盖面目，轻松地朝林内的司马元显走去。

燕飞把大家看过认为该没有问题的密函纳入怀中时，高彦双手奉上蝶恋花，道：“你老人家的神兵送到，尚有宝籍一本。唉！我为你去起出宝物时，刚巧遇到一队巡兵，真怕你的蝶恋花忽然叫起来示警，那就不知该多谢它还是怨它。”

燕飞笑着接过蝶恋花，挂到背上去，又取回以防水油布包裹个结实的《参同契》，不由想起谢安当日赠书的情景，犹历历在目。蹲下来道：“江面上情况如何？”忽然心中一动，把剩下的烟雾弹取出来交给刘裕。

刘裕正留神林外沿江官道的情况，答道：“非常平静，离开的民船恐怕要到明天天亮时才敢回来，郝长亨的手段又狠又毒。”

燕飞知他指的是郝长亨以火箭攻击民船的事，不知如何忽然想起郝长亨曾说过认识安玉晴一事，只不知两人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屠奉三回来了，坐在燕飞身旁，轻声道：“燕兄小心点！司马道子天性自私，且好胜心重，做事不择手段，并不容易应付。”

高彦哂道：“小飞只是送信而已，会有什么问题呢？”

刘裕道：“小心点总是好的。盲目相信任何人总是非常危险，尤其今次我们是不容有失。”

燕飞点头道：“我明白！”

说罢沿密林边缘朝建康的方向飞快地去了。

刘裕向高彦问道：“支遁大师反应如何？”

高彦欣然道：“大师已把粮食送上三艘货船，又趁刚才混乱之际，送往上游，一切由与佛门有密切关系的帮会主持，保证神不知鬼不觉，当然！我佛如来除外。”

屠奉三计算道：“如此我们已暂解粮荒的问题，只要我们能制止郝长亨到边荒集去，收复边荒集是指日可待的事。”

高彦站起来道：“两位老哥好好研究反攻边荒集的大计，我须立即赶到栖云寺去，好安排我们的荒人兄弟姐妹立即撤走，再在约定处恭候你们。”

高彦去后，屠奉三忽然开怀地笑起来，欣然道：“以前我最佩服的人是桓温，现在最佩服的人却是谢安。”

刘裕饶有兴致地问道：“屠兄为何忽然有此改变呢？”

屠奉三没有直接答他，道：“刘兄是否相信‘气数’这回事？”

刘裕发呆片晌，道：“这个真的很难说，既是虚无缥缈，又似非常实在。当我听到胡彬告诉我燕飞斩杀了竺法庆，我第一个想法是边荒集气数未尽，你道我应该相信有气数还是没有气数呢？”

屠奉三微笑道：“不单是边荒集气数未尽，更是你刘裕气数未尽。你和燕飞肯定是天生一对的好伙伴，先有淝水之战的骄人成果，接着是凭心珮除去堪称北方第一人的竺法庆。今晚如非你去见任青媞，便不会撞破菇千秋的阴谋。我要说的不是边荒集气数未尽，而是你刘裕气数未尽。请让我收回劝你躲到边荒集的话。”

刘裕和他互以锐利目光对视，好半晌后，沉声道：“屠兄对我开始有信心了！”

屠奉三道：“你自己的感觉又如何？”

刘裕沉吟道：“当我听到竺法庆被燕飞击杀的消息，我像忽然置身人生路上的一个交叉点，而我必须做出决定。一旦下决心，只有努力朝自己选择地道路迈进，抛开生死成败，永不回头。”

屠奉三道：“你选择了哪条路呢？”

刘裕道：“屠兄勿要笑我痴心妄想，我自小便以祖逖为崇拜的对象，在南方只要是有血性的男儿，便以北伐中原、收复黄河为己任。我所选地道路，便是完成玄帅遗愿，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

屠奉三淡淡道：“祖逖并不够狠，所以壮志未酬身先死，不过他的确是个英雄豪杰。”

刘裕现出回忆的神情，徐徐道：“当年玄帅在时，我们在淝水与大秦军对峙，他曾向我说过，若要令手下将士甘心为你卖命，首先要成为他们心目中的英雄。我一直以此勉励自己，不过有时并不成功，连自己都觉得自己会变成狗熊。哈！但看来我确实有点运气，胡彬便告诉我现在北府兵年轻一辈的将领，均视我为另一个谢玄。”

屠奉三叹道：“你当然是有运气，否则得谢安真传的谢玄怎会舍刘牢之和何谦两个战绩彪炳的当权大将而不选，偏要尽力栽培你这小卒作继承人呢？”

刘裕愕然道：“不要告诉我，你竟是因此而佩服安公？”

屠奉三满怀感触地道：“在淝水之战前，我对谢安名震天下的观人之术只是姑妄听之，并不当作是什么一回事。可是淝水之战把一切改变过来，我看到谢安毫不避嫌地提拔谢玄为北府兵主帅，实是神来之笔，换了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可能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更令人感到玄妙处，是他婉拒了桓玄出兵相助，又禁止王国宝参与其事，显示了他过人的智慧和使人莫测高深的眼力。”

接着深深凝视刘裕，一字一句地道：“我一直为此困惑，到认识了你以后，仍不信邪，还试图以孙恩来对付你，戳破谢安观人的神话。结果如何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你不但避过大劫，还种下眼前诸般情况的因，微妙处说出来别人也不会明白。你说我能不佩服谢安吗？”

刘裕叹道：“可是照目前的形势发展下去，最后的赢家将不出桓玄或孙恩其中一人，我根本难以力挽狂澜。”

屠奉三道：“你先告诉我，你会为此而退缩吗？”

刘裕双目精光电闪，肯定地道：“不会！绝对不会！我会奋斗到底，再没有人能改变我已下的决定。”

屠奉三拍腿道：“这就是哩！你根本不用怕孙恩，还要多谢孙恩肯造反。弥勒教已成过去，只剩下孙恩的威胁，但已足令整个佛门全力支持你，因为他们视你为谢安和谢玄的继承人。在南方，佛门的实力像个无底深潭，谁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筹措三艘粮船，除司马道子外便只有佛门办得到。他们虽不能派出和尚、尼姑到战场为你杀敌，却可在其他方面支援你，这便是你的本钱。是你赚回来的。”

稍顿又道：“至于桓玄，我承认在目前的情况下，确没有人能掣肘他。可是他弒兄自立已是大错。远大江帮和我屠奉三而勾结两湖帮更是第二个大错，逼得我们振荆帮和大江帮都要投向你刘裕。”

刘裕大喜道：“屠兄！”

屠奉三伸出人人惊惧的手，平静地道：“在今晚此刻，我屠奉三向天立誓，不但视你刘裕为兄弟，更决定全力助你成为南方之主，再北伐中原，征服天下。”

刘裕伸出两手把他的手紧握，感动地道：“屠兄的看重，令我感到非常荣幸。不过……唉！不过南方之主的路太遥远了，我只希望能统率北府兵……”

屠奉三另一手搭上去，打断他道：“一不做、二不休，司马王朝祸国殃民，你若心不够狠，早晚重蹈祖逖的覆辙。我不喜欢失败，只喜欢彻底的胜利。”

刘裕猛一咬牙，点头道：“我明白。日后不论我是成王还是败寇，我们永远是兄弟。”

屠奉三苦笑道：“同一句话桓玄亦曾对我说过，不过当时我已不相信，因为我最清楚他们世家大族子弟的心态。可是刘兄现在说的我却深信不疑，因为大家出身相同，更是同一类的人。”

刘裕坚定地道：“我绝不会让屠兄失望的。”

同时更清楚眼前的结盟得来不易，曾经历多少风雨和考验。

他刘裕在赌博，屠奉三则加注豪赌他刘裕为最后的大赢家，只是目前他们的赌本小得可怜，敌手则人人财厚势大。

成败便真要看他刘裕的气数了。

第七章 马车密会

琅琊王府在御道之东靠近皇城处，居于此区者均是王族中的显贵，其中又以琅琊王府规模最大，富丽堂皇，高墙内宅舍连绵，主从分明，于宅舍间设置园林，山石花木交相辉映，绿化了庭院，为王府添上浓郁幽深的况味。

此时大部分地方仍是灯火通明，比对起区内其他华宅的乌灯黑火，令人生出不寻常的感觉。

燕飞在附近一株老树上观察了好一会儿后，忽然心中涌起司马道子此时正在府内的想法。尤其是建筑物间的通道不住有人来往走动，更坚定他的猜测。

如能和司马道子面对面说话，是不是更理想呢？

旋即又放弃这个想法，一来人心难测，且记起屠奉三对司马道子的看法，更因时间无多，司马元显的亲笔信足可令司马道子明白整件事，不用多此一举，冒上不必要的风险。

另一个想法又在心中升起。

如司马道子确在府内，那只要把信投入府内，让人捡起来，即可送到司马道子手上，不用去找陈公公，省回不少工夫。不过又怕菇千秋刚好在司马道子身边，又或他估计错误，司马道子根本不在府内，情况便难以预料，有违“不容有失”的精神。

燕飞暗叹一口气，从树上跃落地面，朝王府后院的方向掠去。

假如没有司马元显悉心指示，要在这么广阔的庄园找寻陈公公，确是无从着手。不过他仍有点担心，怕的是陈公公正在主宅伺候司马道子，那他便不知该怎么办。他叹这口气是有理由的。

值此非常时期，琅琊王府肯定枕驻重兵精锐，一个不好，与陷身于慕容垂的行宫并没有分别，最后必然是力战而死的结局。

面对王府后院的高墙，燕飞倏然下了另一个决定。令他改变的原因，是因为院内处处暗哨箭手，更主要是他几可肯定陈公公现在不会留在居处，偷进去后还要溜出来，徒然浪费宝贵的时间，动辄则是流血的场面。

更想到最重要是交换俘虏，能否顺道要徐道覆吃个大亏，反是次要。在如此情况下，会否打草惊蛇，已再不列入考虑。

何况菇千秋既然是换俘行动的负责人，此刻理应在大江某处忙个昏天暗地，而不会陪司马道子在府内闲聊。

照他猜测，司马道子坐镇王府，是要接见次一级的将领大臣，安抚人心。

燕飞转到大街处，王府宏伟的门楼出现眼前，一辆马车正从大门出来，燕飞加速趋前，七、八名正要把门关上的府卫露出警戒和凶霸的神色，盯着他这个正不住接近的不速之客。

他们显然未见过燕飞，否则早人人拔剑离鞘。

燕飞摊开两手，表示没有恶意，微笑道：“请问哪位军爷是大门的负责人呢？”

府卫们全露出没好气的嘲弄神色，其中一人喝道：“你这小子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立即给我滚，否则我打断你的狗腿子。”

另两人往他逼近，其中一人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燕飞心忖如此看来，先前说话者已属一片好心，警告自己立即离开，而朝他走来的人则决定出手教训他。由此可见这批兵卫平时是如何狗仗主人势、横行霸道、欺压良民。

燕飞当然不愿动手，淡淡道：“我此来是奉元显公子之命。”

想动手的两名府卫已来到他前方五、六步处，闻言愕然止步，双目却凶光大盛，显然是认为燕飞在耍弄他们。

其他府卫人人现出注意的神色，却没有人感到震惊，只是像看疯子般瞧他。

门内又拥出另四、五个府卫，见到只是燕飞一人，轻松起来。

燕飞从他们的神态判断出这批府卫因地位低微，并不晓得司马元显被他们掳去的事。只以为他是来胡混的疯子。对司马道子来说，这种事自然是愈少人知道愈好。

燕飞从怀中取出密函，双手举在前方，从容道：“这是元显公子的亲笔信函，须立即上呈王爷过目，事关重大，如有任何延误，王爷怪罪下来，将会有人人头落地。”

人人瞪大眼睛，盯着他手上密函，认得确是来自司马元显的亲笔手谕。

有人喝道：“尔是何人？”

燕飞微笑道：“本人燕飞！”

“铮铮，铮铮！”

众府卫人人大吃一惊，纷纷拔出兵刃，最接近他的两个反向后急退数步。

燕飞仍是站立举信不动。

他故意提高声音，是要惊动府内地位较高的将领。

果然一名将军模样者在十多名府卫簇拥下冲出府门来，目光先落到燕飞身上，最后投往密函，点头道：“果然是燕兄。”

又向左右喝道：“还不收起兵器！”

府卫们全都一头雾水，却不得不还剑鞘内。

燕飞暗松一口气，知道遇上深悉情况的人，司马元显被掳前，此人正是站在司马元显旁的其中一名将领，且和燕飞过了两招，硬被燕飞震开。

那人排众而来，客气地道：“本人王愉，未知燕兄大驾光临，有何指示？”

燕飞也听过王愉之名，是建康军中著名大将，甚得司马道子倚重，本身是建康世族。压低声音道：“我是为元显公子送信来的，此信关系重大，王爷看后便晓得详情，可是此信只能让王爷一人过目，且不可漏出任何风声。公子本教我把信交给陈公公，再由他呈上王爷，但我却怕找不到陈公公，所以登门送信，请王兄帮个忙。”

王愉目光闪闪的打量他，并不立即接过密函，沉声道：“元显公子好吗？”

燕飞微笑道：“我们现在与公子是合作愉快的情况，王爷看信后自会明白。”

王愉沉吟片刻，似在决定是否该动刀子，然后双手接过密函，低声道：“燕兄名慑天下，当不会节外生枝，另耍手段，可否留驾片刻，待我立即将信呈上王爷，再予燕兄一个答复。”

燕飞欣然道：“王兄很明白事理，关于此信，愈少人知道愈好，特别是菇千秋，王兄该明白我的意思。”

又道：“王兄请令手下儿郎关上大门，我会留在附近，等待王兄进一步的指示。”

说罢转身去了。

燕飞躲在对街一道暗巷内。

四周一片宁静，月色温柔地洒照长街，只间中有一阵寒风刮过，令人生出肃冷的感觉。司马曜的驾崩，令建康即将面临天翻地覆的剧变，但在此刻似乎是遥不可及的事。

他等了足有一盏热茶的工夫，王府大门仍是没有动静。

想想也觉好笑，掳人勒索的勾当竟会变成目前的样子。

大门洞开，一辆华丽的大马车驶出，车速出奇地缓慢，驾车者赫然是王愉。

燕飞立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从暗巷掠出，闪入刚敞开的车厢。

为他开门的是个发须眉俱白的老太监，脸上满布深刻的皱纹，一副饱历世情的凄苦模样，身量高颀，神态从容冷漠，予人难测深浅的感觉。

他为燕飞关门后，垂下双手退到最后排的司马道子旁坐下，燕飞则坐在最前排，中间隔着一排空座位。

气氛沉凝，像一根扯紧的弓弦。

司马道子双目一眨不眨地狠盯着他，陈公公则垂帘内视，像似老僧入定。可是燕飞却清楚感觉到他的气势正笼罩自己，只要自己稍有异动，陈公公会在气机感应下，骤起反击。此老太监的武功肯定是孙恩、竺法庆等的级数。

今趟是燕飞第二次见司马道子，上一次是随谢玄到明日寺挑战竺不归，当时谢玄挟淝水之战的余威，又进占石头城，更凭“九品第一高手”的威势，压着人多势众的司马道子。

现在谢玄已去，可是司马道子眉宇间的忧色仍缠绕不退，显然是因司马曜之死而阵脚大乱，亦担心爱儿安危。

司马道子冷静地道：“燕兄能礼待犬子，本王非常欣赏。”

燕飞微笑道：“我们只是希望流落建康的兄弟姐妹，可以安然返家，全无与王爷作对的用心，请王爷见谅。”

司马道子又再微一颔首，似漫不经意地道：“燕兄怎样看桓玄这个人呢？”

马车绕着琅琊王府缓走着，值此夜深人静之时，蹄音起落，分外有种说不出来的气氛，特别是车内谈话的两人，一为边荒名震天下的剑手，一是目前建康最有权势的人，双方关系错综复杂，可敌可友。

燕飞隐隐感到司马道子在试探边荒集和桓玄的关系，当然是因桓玄的头号大将屠奉三在边荒集占有一席之位，心中泛起一个模糊的轮廓。答道：“边荒集对桓玄并没有任何好感，他勾结聂天还更令人离心，请王爷恕我含糊其辞，王爷只需明白我们会尽一切手段，务要阻止郝长亨到边荒集去。”

司马道子首次现出笑容，道：“燕兄已说得清楚明白，我更希望燕兄能达成愿望，所以黎明前的换俘之约，本王会严格遵行，绝不食言。”

燕飞心忖对方的确是做大事的人，明白到在现今的情况下，硬要与他们荒人对着干，是极为愚蠢的事。只有荒人收复边荒集，保持边荒集的无法无天，不让桓玄的魔爪伸进边荒集去，才是他司马道子的利益所在。

欣然道：“多谢王爷！”

司马道子有感而发地叹道：“事实上燕兄已帮了本王一个大忙，拆穿菇千秋的真正身份，我还可以透过他连根拔起孙恩在建康的情报网，重挫天师军。为回报燕兄，本王从今夜起不再插手燕兄与弥勒教间的恩怨。国宝亦会由边荒集退兵，本王自会约束他。”

燕飞心中暗赞，这叫拿得起放得下，明白谁是真正的敌人。弥勒教现对司马道子已失去利用的价值，如仍和尼惠晖纠缠不清，只会令佛门和建康的世家大族加深反感。际此非常时期，当然凡是不利稳定的事均不可以去做。

司马道子的决定是审时度势之下的明智之举。

燕飞道：“王爷英明！”

想想也感到好笑。

他和司马道子一方本是势不两立，现今却因形势变化，坐在这里如一对谈心的知交好友，世事之离奇，莫过于此。司马道子是有才能的人，桓玄虽然形势占优，想收拾他却非容易的事。

陈公公终于开腔，以他带点阴阳怪气的沉哑声音，道：“我还以为竺法庆的‘十住大乘功’是浪得虚名，直至今夜见到燕兄弟，方知事实刚好相反。燕兄弟身负的先天真气我尚是首次遇上，秘不可测。”

燕飞心中大懔，陈公公尚未与自己交过手，大家只是对坐片刻，他竟已掌握到自己真气的玄妙处，只是这种高明的触觉，已令人吃惊。

他更是心中明白，陈公公说这番话，并不只是表面上夸他两句般这么简单，而是向司马道子暗示，即使两人联手仍没有生擒他燕飞的把握。

假如燕飞名不副实，那燕飞根本没有和司马道子平等说话的资格，只要擒下燕飞，可以从他身上逼问出司马元显的下落，不用赔上五艘战船和大批粮食。

燕飞真心的答道：“只是侥幸罢了！”

司马道子插入道：“难得燕兄胜而不骄，我们是不是有合作的可能呢？本王并非单指今次劣儿的事，而是指长期的互惠互利。”

燕飞心叫厉害，司马道子不但提得起放得下，还很会把握机会，如果将来和他对敌，必须把这种性格计算在内。

淡淡道：“边荒集一向不管边荒外的事，抱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宗旨，不知王爷指的是哪方面的合作呢？”

司马道子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欣然道：“为表示我的诚意，我将撤去对令友刘裕的追杀令，只要他安分守己，我们父子可以完全不计较与他的嫌隙，他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在北府兵内效力。”

燕飞心中一震，晓得司马道子的几句话，已使刘裕站稳了踏足继承谢玄之路的第一步，消除了军途上的最大障碍。

他当然不会盲目相信司马道子会转而善待刘裕，而是司马道子发觉最大的威胁并非来自北府兵，而是桓玄或孙恩。刘裕虽然是谢玄挑选的继承人，不过对司马道子来说只属一种谣传，是北府兵因失去明帅后的心理补偿和憧憬，一天刘牢之或何谦当权，刘裕仍是无足轻重。

所以眼前司马道子一方的当务之急，不是要收拾刘裕，因那会适得其反，在谢玄尸骨未寒的时候，对付等于谢玄闭门的唯一弟子刘裕，只会引起北府兵上下的反感。

没有了刘裕的问题，边荒集与司马道子的距离顿时拉近了。

燕飞不用想也知该如何应对，点头道：“我在此代刘裕多谢王爷网开一面，让他可以全心全意尽忠国家。我们可以在哪方面帮王爷的忙呢？”

司马道子哈哈一笑，满脸欢容的连说两声“好”，然后肃容道：“燕兄弟如果可以为我办到三件事，我会非常感激。”

燕飞道：“王爷请赐示。”

司马道子道：“我绝不会强人所难，这三件事如能做到，都是对我们双方有利的。首先是不让桓玄的势力以任何方式伸到边荒集去。”

燕飞同意道：“这方面我们不会让王爷失望。”

司马道子道：“第二件事是希望你们主动地打击两湖帮，尽力削弱他们在水道上的影响力。”

燕飞想起大江帮和屠奉三，心忖即使你没此要求，我们也会这么做，点头道：“遵旨！”

司马道子哑然失笑道：“燕兄不但快人快语，也非常风趣。”

接着沉声道：“第三件事是我希望能和边荒集公平交易，你们要战船我给你战船，我们要的只是上等战马。”

燕飞再次心叫厉害，先前两个要求，都是燕飞难以拒绝的，第三个要求则复杂多了，不过仍是有很大的诱惑力，因为边荒集的确闹船荒。

略一沉吟，道：“这方面王爷须给我一点时间，好与荒人商量，照我看该没有大问题。”

司马道子喜道：“燕兄真的是明白人。”

接着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函，道：“这是写给劣儿的信，燕兄可以随心过目，劣儿看后，会全心全意和燕兄弟合作，以揭破菇千秋的真面目。至于徐道覆，我会派人对付他，最好他冒险来攻，我会教他葬身大江。”

燕飞接过信函，推门闪出仍在缓驰的马车，没入道旁的暗黑里去。

第八章 意外之变

燕飞回到禁锢司马元显的密林，以他的冷静和修养，也大吃一惊，差点失去方寸。

人是一个不见，靠岸的密林边有激烈打斗的痕迹，枝叶上尚留有没干透的血渍，显然是屠奉三和刘裕两人忽然被偷袭，此事是在不久前发生。

燕飞往司马元显藏身的位置掠去，心叫糟糕，司马元显已不知所终。

他尽力令自己冷静，但一颗心却像被无情的烈火焚烧着。

究竟是谁干的呢？难道是老奸巨猾的司马道子？旋又推翻这个想法，他们所有布置，均是针对司马道子而施。而最重要的，是他们根本不怕司马道子的人来袭，因为只要祭出司马元显，对方便没有人敢动手。

打斗的痕迹只局限在密林外大江之旁，如此情况的确古怪，屠奉三和刘裕竟是离开密林迎击敌人，而非回头挟司马元显逃走。

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

倏地燕飞冷静下来，思考每一个可能性。就在此刻，他听到一个人的呼吸声。燕飞喝道：“谁？”

司马元显的声音在离他三十多丈的密草丛间传来道：“是我！燕飞！”

燕飞说话时早循声掠去，只见司马元显神色委顿地坐在草丛茂密处，脚上还绑着粗牛筋。他二话不说的拔剑为他割断束缚，扶他起来，接着掌运如飞，拍打他身上多处穴道，为他解除经脉的禁制。

司马元显立即回复精神，自然而然察看因爬行致磨损的双手，犹有余悸地道：“好险！唉！绑脚的结扎得非常巧妙，我没法解开。”

燕飞见他衣衫破烂，样子狼狈，心忖这可能是他自出娘胎后最大的折磨和惊吓。此时燕飞已回复绝对的冷静，晓得事情并不如想象般恶劣，屠奉三和刘裕是故意引开敌人，以免对方发现司马元显。由此可知对方不但不是司马道子一方的人，更可能并不晓得他们掳去司马元显的事，且这批人是屠奉三或刘裕认识的，故屠奉三或刘裕一看便知道不是为救司马元显而来。

燕飞取出司马道子的亲笔信，交到司马元显手上，道：“这是你爹给你的，我不但见过他，还和他达成合作的协议。”

司马元显呆了一呆，才想到拆信，又请燕飞打着火折子，看信后立即把信撕毁，然后道：“敌人来得很突然，忽然间林外传来打斗声，有人在林外大喝‘郝长亨’之名。当时你另一个伙伴正和我说话，闻言割断绑住我手的牛筋，接着提剑扑了出去帮忙。如有你燕飞在，我们便不用怕郝长亨。”

燕飞明白过来，郝长亨并没有离开，得到任青媞的知会，晓得他们在建康，立即尽起两湖帮潜伏在建康的高手，力图在建康解决他们。

他们是如何寻到此处呢？

问题可能出在高彦身上，以郝长亨和任青媞的精明，当猜到在建康只有佛门会收留他们，而与谢安关系密切的支遁，更是郝长亨等的目标。当高彦往访支遁，被发现行踪，敌人于是直追至这里来突袭。而高彦该已到栖云寺去安排荒人的撤退。

只是郝长亨、任青媞和尹清雅三人已不容易应付，何况还有大批两湖帮的精锐好手。不过燕飞仍不是那么担心，因为屠奉三挑选此处藏身，早有完善的逃脱计划，现在只是依计而行，分别只在来不及带走司马元显，而他更晓得该往哪个方向追寻。

这些念头以电光石火的速度掠过脑海，他已下了决定。道：“公子有把握返回城内吗？千万要避过大江，否则很容易碰上徐道覆一伙的人。”

司马元显愕然道：“我们不是要设陷阱对付菇千秋和徐道覆吗？”

燕飞苦笑道：“现在我必须立即赶去支援我的伙伴，你们仍可以对付菇千秋和徐道覆。”

司马元显现出古怪的神色，低声道：“你不怕我们违反协议，再不肯把荒人交出来？”

燕飞道：“我不相信公子是这样的人，但若如此，我们荒人将会成为公子和王爷的死敌。”

司马元显犹豫片刻，断然道：“我留在这里等你们一个时辰，看看事情是否有转机。”

燕飞皱眉看他，道：“公子不必冒这个险，城外危机处处，是为险地。”

司马元显一对眼睛亮起来，道：“实不相瞒，刚才是我这一生首次面对生死一线的情况，既惊险又刺激，也令我有全新的体会和感受，我再不是懦夫，更要向自己和爹证明我不是懦夫，所以我要和你们合作到底，完成我爹派下的任务。”

又道：“不用担心我，除非遇上像燕兄你这般人物，否则我该有自保之力。”

燕飞感到这位公子哥儿在一夜间成长了，拍拍他肩头，微笑道：“待会见！”

倏地飞退十多丈，接着一个后翻，跃往一根大树横伸出来的枝干上，借少许弹力往上腾升，眨眼间来到密林高空处。

四周黑沉沉一片。

燕飞几个起落，朝上游方向掠去，到离司马元显藏身处约半里之遥，从怀里掏出屠奉三给他的讯号火箭，点燃后扬手掷上高空。

“砰！”

一朵黄色的烟花在岸旁密林上盛放，光耀远近。燕飞落在一株老树巅的横桠处，静心等待。他对屠奉三和刘裕两人的本领有绝对的信心。他们不但武功高强，且才智过人，均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即使来的是聂天还本人，在此荒野之地，又有凭河之险，根本不怕敌人围攻。而他们引走敌人，以保司马元显，更是在当时的情况下最明智之举。

“砰！”

另一朵黄色烟花在对岸上游三、四里处爆开，显示出屠奉三和刘裕目前的位置。

燕飞整个人轻松起来，晓得屠、刘两人不但成功突围，摆脱了敌人，且已借大江脱身，故可立即以烟花回应。

由于他们人手不足，没法形成有效的防御，所以屠奉三把司马元显藏在密林内，自己则在林边把风，监视敌人最有可能现身的官道和江面。如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可以起出人质或逃或以之阻吓敌人。这方法当然是针对司马道子而设，只没想过反凭此避过给郝长亨一方发现司马元显在他们手上。

屠奉三和刘裕正在回来与他会合的途中。

“砰！”

再一朵烟花在刚才黄色烟花附近的夜空散放，今次鲜红艳丽。

燕飞先是糊涂，然后明白过来，屠奉三和刘裕玩的手法叫“虚张声势”，且向燕飞表示他们与敌人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

他可以想象出当时的情况，屠奉三和刘裕借烟雾弹突围逃走，成功把敌人抛在后方，然后登上藏于离此约二里的一道大江支流隐蔽处的快艇上，划往对岸，令敌人只能望江兴叹。

屠奉三此着藏艇于远处的手法，简单而有效，在这种情况下发挥出作用。

想到这里，燕飞取出仅余的一枝烟花火箭，射上上空。

“砰！”烟花爆闪。

郝长亨看到他们隔河以烟花互相呼应，一点不怕暴露行藏，会有怎样的反应呢？郝长亨当然会晓得他们一方有援兵将至，且丝毫不惧让他清楚掌握位置，一副不怕正面对撼的强硬姿态，如此郝长亨不疑神疑鬼才怪。

事实上他们的确不怕对手的攻击，屠奉三和刘裕有小艇之便，可攻可退，来去自如。他燕飞则是孤人单剑，有密林的地利，根本不怕对方人多。

所以屠奉三和刘裕的虚张声势，确实是非常高明的一着，为的是吓退敌人，免致影响大计，尽显两人随机应变的才智。

燕飞心忖如郝长亨真敢来犯，自己是否该干回刺客的老本行，设法杀死他，好破坏两湖帮进占边荒集的行动？

正思索间，这边岸旁上游处亮起三点灯火，距离他所在处约三至四里远近，明灭不定，似在发出某一召唤的讯号。

他看得大惑不解时，答案在下游出现，刚才曾在建康旁大江纵横不可一世、威风八面的两湖帮超级战船“隐龙”，乌灯黑火的逆水驶至，风帆张满，速度不住增加。

燕飞心中一震，暗叫郝长亨也艺高胆大，“隐龙”并没有沿下游远离建康，反趁乱掉头驶往建康上游。亦替屠奉三和刘裕大感侥幸，因郝长亨早有提防他们借大江脱身，只没猜到他们的快艇藏在上游的支河里，致棋差一着。

同时更想到郝长亨宁冒再遇上建康水师战船之险，也不要绕个大圈北上淮水，是为要尽早到边荒集去，以免错失时机。

唉！怎样才可以延迟郝长亨到边荒集的行程呢？

“隐龙”朝他身旁的江面驶至，速度仍在递增中。

燕飞心中一动，先从树顶落往地面，再从林木间窜出，无声无息地投入冰寒的江水里去。

屠奉三和刘裕于“隐龙”远离后划艇靠岸。

两人均多处负伤，不过只是皮肉受苦，没有伤及筋骨，见不到燕飞，均感奇怪，但并不担心。天下间能奈何燕飞者再找不出多少个人来。

刘裕把小艇缚在岸旁一棵树干边，道：“如我没有猜错，燕飞该是到上游去探听敌情，肯定郝长亨登船撤走才回来。”

屠奉三仍在观察上游的情况，道：“今次是险至极点，也令我对郝长亨的胆色得重新估计，如不是燕飞把剩下的烟雾弹交还给我们，我们难以脱身。”

刘裕点头道：“幸好高小子早一步离开，否则他肯定难逃此劫。”

屠奉三笑道：“我倒希望他看到那头小白雁的凶相，这丫头的武功差不了郝长亨多少。”

刘裕就在岸旁趺坐，吁出一口气道：“随老郝来的三十多名两湖帮徒，都是两湖帮的精锐，纵使没有郝长亨、尹清雅两人，已不容易应付，今次真是非常侥幸。”

屠奉三若有所思的答道：“这叫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刘裕道：“当然！他们既知燕飞在此，没有点实力怎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屠奉三道：“未必如此！”

刘裕愕然道：“屠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屠奉三叹道：“我可能已给自己认为靠得住的老朋友出卖了！”

刘裕瞧着他，待他说下去。

屠奉三双目射出复杂的神色，糅集浓烈的杀气和似是伤感的神情，语气却是平静无波，道：“任青媞与你会面的事，该是瞒着郝长亨，因为牵涉到心珮的秘密。他是从我那位帮会朋友那里知悉我在建康，且还设计对付他，或以为我们的行动是针对他，累得曼妙被楚无暇杀死，所以不顾一切地来向我报复。更因高彦往见支遁露了行踪，直追到这里来，不但没有想过燕飞与我一道，更没有想过你和我是在一起。所以来者中没有任妖女，假如任妖女告诉郝长亨你或燕飞可能在我身旁，老郝该知凭他们的实力根本奈何不了我们。老郝是捧打落水狗，只可惜他计算错误。”

刘裕明白过来，更掌握到屠奉三生出感触的原因。郝长亨之所以懂得从屠奉三的帮会朋友处探听屠奉三的消息，当然是桓玄把屠奉三的秘密泄露给他。所以当郝长亨对遇袭之事生疑，便由此入手，而屠奉三的眼线明白了桓玄、两湖帮和屠奉三的关系，不念旧情的出卖了屠奉三，令他生出世态炎凉的感慨。

此事会令屠奉三和桓玄的关系进一步恶化，因为曼妙的被杀，桓玄失去能颠覆司马王朝的重要棋子。

屠奉三叹一口气道：“我一向善用这种借刀杀人的手法，郝长亨很容易猜到我这里来，而他更绝不错过任何杀我的机会。”

刘裕心忖老子便曾领教过。沉声道：“你准备怎样对付那个出卖你的人？”

屠奉三洒然道：“当然是装作不知情，日后说不定还可以利用他来对付桓玄或老郝，哈！老郝愈低估我们，我们愈有机会教他吃大亏。我屠奉三从来都信邪，希望你那条命确是真龙的命，谢安、谢玄都没有出错。”

刘裕哑然笑道：“有些事说出来就不灵光，我倒没有这么大的野心，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有条帝王命。”

屠奉三笑着瞧他，好一会儿才道：“人是会变的，迟些你自然会有不同的看法，咦！”

两人同时朝岸旁林木深处瞧去，两手分别按在剑和刀柄上。

“是我！司马元显！”

两人再来不及戴上头罩，呆看着司马元显从林木暗黑处走出来。

司马元显也在打量两人，直抵离两人十步许处立定，目光最后落在刘裕身上，道：“刘裕？”

刘裕直觉这本该是死敌者没有恶意，点头道：“正是小弟！这位是屠奉三。”

屠奉三忍不住心中的疑惑道：“公子既能自行解穴，何不离开呢？”

司马元显移前几步，在两人对面坐下，道：“是燕飞为我解穴的，我还以为你们是敌人，幸好认得屠老大的声音。”

又道：“我爹已和燕兄达成协议，待会大家联手对付菇千秋和徐道覆。”

刘裕讶道：“公子不是想把我碎尸万段吗？”

司马元显现出尴尬的神色，道：“现在大敌当前，难道还要斤斤计较以前的过节吗？怎么还不见燕兄呢？”

刘裕和屠奉三交换个眼色，传递心中的古怪感觉。他们也像燕飞般，登时对司马元显大为改观。在大局为重下，司马元显终于告别不懂事的贵冑公子陋习，明白到在此危机重重的时局里，事情的轻重缓急。

司马元显成熟了，再不是以前只会争风吃醋的建康子弟。

屠奉三拍腿道：“今晚的事有公子全心合作，将更是水到渠成。”

司马元显道：“刚才你们隔岸施放烟花火器，会否打草惊蛇，令徐道覆有所警觉呢？”两人想不到他的心思可以变得如此缜密，均觉得有道理。

刘裕朝下游方向瞥上一眼，道：“我们到艇上去！”

三人坐言起行，解绳划艇，逆水沿江西去。

第九章 误中副车

燕飞凭左手五指插入船身，紧附在船体左舷浸没水里的部分，随“隐龙”缓缓靠往南岸。

这是最佳的攻击角度，当郝长亨在没有防备下从江岸跃往船上去，他会给他致命的一击。成功击杀竺法庆，令他更清楚自己的实力。他自创的“日月丽天大法”亦达至全新的境界，“水毒”和“丹劫”两种截然不同又相辅相成的功法，成为他的看家本领。

事实已证明强如竺法庆，亦饮恨在他的蝶恋花之下。

如能除去郝长亨，对两湖帮将造成无可弥补的伤害和打击，等于断去聂天还一臂。郝长亨此人不但文武双全，且有一种天生的说客魅力，想来春秋战国的苏秦、张仪也不外如是。

燕飞在认识纪千千之前，除了为母报仇雪恨一事外，对任何事都不太积极。现在的他已完全改变过来，因为只有如此，方有救回纪千千主婢的希望。时间更成为决定成败的一个主要因素，所以他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杀死郝长亨，势将粉碎聂天还进军边荒集的行动，使反攻边荒集成功的机会大增。今次的刺杀他是志在必得的。

燕飞把一直保持在水面上的头没入江水中，丹劫的火热，抵消了江水可迅速令人冻僵的冰寒，又功聚双目，使锐目不受水流浪花的影响，透视水面和岸旁的情况。

蝶恋花来到手上，心灵空莹晶净，人和剑合为一体，剑即我，我即剑。

玄功大成后，他每一天都在进步中，过程缓慢而难以察觉，但在某些非常时刻，例如之前他从三十丈的距离外分别窃听刘裕和任青媞、徐道覆与菇千秋的对话，便顿然醒觉到自己已进入以前不敢梦想的武道境界。

郝长亨伟岸的身影出现在岸旁一方巨石之上，身旁是美丽的小精灵，高彦的梦中情人“白雁”尹清雅，另外数十名两湖帮精锐好手散立左右和后方，一副全面撤走的姿态。

燕飞可以想象郝长亨得不偿失的无奈心情，曼妙的被杀，令他很难向桓玄交代。他冒险回头对付他们，可能也是被一种力图弥补失误的心情驱使，希冀能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只要能带回屠奉三、刘裕或自己任何一个人的人头，总算不是空手而回。

事情当然没有如他所愿，所以他现在应是陷于情绪的低潮，失落而恍惚，正是刺杀他的最佳时机。

“隐龙”此时离开郝长亨等人站立处已不到二十丈，不住接近。

燕飞的心灵紧锁在郝长亨身上，即使再不用眼去看，郝长亨的一动一静，完全没法避过他心灵的眼睛。如此感觉他尚是首次发现，心中涌起新鲜的感觉。

他燕飞是否天下第一高手，在击败桓玄、尼惠晖、孙恩、慕容垂或聂天还这些南北最顶尖的高手前，仍是言之过早。但至少有一件事他可以肯定，就是他已成为天下间最可怕，能凭玄妙感应进行刺杀的超级刺客。

十丈、九丈、八丈……

郝长亨一声呼啸，腾身而起，往“隐龙”投去。

燕飞在气机牵引下，左手松脱，离开船体，接着运功猛按，立即生出强大的反震之力，令他破水而出，冲空而上。

丹劫的火热透剑而去，把跃至上方的郝长亨完全笼罩在能摧心裂肺，使对手无从抗拒的惊人剑气中。

郝长亨不愧是一等一的高手，就在燕飞破水而出的一刻，察觉到危险，全身剧震，仍能临危不乱，抽出佩刀，立即化为绕身疾起的刀芒，保持着往“隐龙”投去的劲势。

燕飞暗赞了得，不过却知郝长亨死定了。

由于事起突然，岸上、船面的两湖帮高手，人人措手不及，也由于郝长亨的横空而行，欲援无从，只能呆视。

一声清叱，尹清雅双手多出两柄寒光闪闪的匕首，从岸上一溜轻烟般斜掠而上，以令燕飞也没有想过的惊人高速，后发先至，只眨眼工夫，已到达郝长亨下方处，燕飞雷霆万钧的一击，首当其冲的再不是郝长亨而是尹清雅。

大家都是在半空中无法着力改向，除非燕飞真的变成会飞的神仙，否则必须先过了尹清雅这一关，才能对付郝长亨。

喝骂惊呼声此刻才在两边响起，不过谁都难以改变要发生的事。

换了是屠奉三或刘裕，为达到目的，当会不顾一切全力杀伤尹清雅，再借交锋劲气交击之力，换气续攻郝长亨，可是燕飞怎可伤害高彦单恋的对象。

以燕飞之能，也无计可施，临时变招，化丹劫能令竺法庆饮恨的杀伤之气，转为可刚可柔的日月丽天大法，改冲击的剑气为吸啜的真劲，迎上小白雁诡变百出的双匕刃。

刺杀郝长亨的大计不得不中途取消，他更得谋求脱身之计，否则如让对方数十高手赏以强弩大弓，在全无遮挡的水面下，定可把他射成刺猬。

“噗”的一声，代替了兵刃交击该有的清脆激响，尹清雅娇躯剧颤，一声惊呼，被燕飞充满强大黏扯剑劲及无可抗拒的惊人力道，带得从空中直掉下去，紧随燕飞之后，“扑通！扑通！”两声水响，先后没入江水里。

船边的十多名两湖帮好手已拉弓搭箭，却没有人敢发射，因怕误中尹清雅。

郝长亨抵达“隐龙”，大喝道：“下水！”

自己首先投往江水，其他人纷纷仿效，两湖帮的人从小在水里打滚，个个精擅水战，回到水里便像游鱼回到家般，不惧任何人。

水里的燕飞暗叹一口气，一指点在从上沉下来仍是血气翻腾，一下子没法回复反抗之力的小白雁的腰肢处，尹清雅立即应指昏迷过去，匕首离手沉往江底。

燕飞一把抓着她腰带，升上水面，双脚运劲一撑，两人立即在水面滑翔起来，瞬间顺流远去十多丈，把郝长亨全抛在后方。

一艘快艇正迎头驶至。

燕飞提着尹清雅，心念急转，究竟该把尹清雅丢回去给郝长亨？还是挟美而去？带走尹清雅，或可延误郝长亨到边荒集的行程。想到这里，已离水而起，投往快艇。

屠奉三大叫道：“追来了！快掉头！”

燕飞刚放下湿漉漉的小美人，屠奉三、刘裕和司马元显三个人已齐心用力把快艇划得转急弯，顺水而下。

燕飞朝“隐龙”瞧去，这艘两湖帮的超级战船灵活如鱼般掉头，还抛下长索，把落水的己方人马扯回船上去。

屠奉三喝道：“我们不够它快，燕飞你还不帮忙？”

燕飞取起剩下的船桨，坐到船头，划起艇来，道：“他们可以比我们快吗？”

刘裕道：“你看吧！”

“隐龙”果然在此短短时间内进入状态，风帆满张，四组二十枝船橹整齐一致地随鼓声“咚！咚！咚！”的划进水里，不住增速，已追至五十多丈后，距离还不断拉近。

司马元显兴奋地嚷道：“我们要不要靠岸呢？”

燕飞、刘裕和屠奉三都生出古怪的感觉，如此合作的“俘虏”，真是绝无仅有。

坐在船尾司马元显身后的屠奉三，见司马元显努力划船之余，仍不忘将目光放在蜷伏船中的尹清雅身上，笑道：“这妞儿是聂天还的宝贝爱徒，老郝绝不敢放箭，我们还可以多撑一会儿，怎么都胜过在岸上被大批敌人追杀。”

司马元显仍是情绪高涨，显然非常享受眼前的紧张刺激。嚷道：“有燕飞在，我们怕他们什么呢？”

刘裕笑道：“小飞意下如何？如果让老徐看到我们四个人这么划艇逃命，会怎么想哩！”

燕飞感到敌船逼近至四十丈许，如此下去，不出两里势被敌人追及。心中既感荒谬又觉好笑。应道：“管不得老徐那么多了，老郝一方人多势众，动起手来，吃亏的肯定是我们。除非我们肯放弃这头小白雁，否则逃不了多远。更何况约定换人的时间快到了！”

司马元显道：“我们何不把刀架在这美人儿的玉颈处，看老郝是否还敢追来？”

屠奉三笑道：“少了一个人划艇，老郝又看准我们不敢杀人，因为杀人后他们再无顾忌，百箭齐发，公子挡得住吗？如此我们势被追上，主动之势全失，划得来吗？”

司马元显登时哑口无言。

燕飞和刘裕均晓得屠奉三已说得非常客气，四人中自以司马元显的武功最为不济，也成为他们的负累，不论水面或陆上，如若动手，司马元显必难幸免。

快艇在水花激溅里破浪而行，大江水面粼光闪闪，反映着夜空的星月，河风迎面刮来，确是别有一番滋味。

郝长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道：“燕兄请释放清雅，她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将来小弟必有回报。”

屠奉三长笑应道：“假设郝兄能立下毒誓，三个月内不踏入边荒半步，我们立即放人。”

燕飞闻言闷不吭声，因为只有如此，方可以延误郝长亨到边荒集的行程。

郝长亨仍没有动气，只提高声音，道：“屠兄的要求是否太过分呢？敢问坐于燕兄身旁的是否元显公子？”

司马元显知他从自己的衣着认出自己来，笑道：“是又如何？终有一天我要你跪在我身前求饶。”

“飕！”

弓弦声响，屠奉三闪电祭出佩剑，头也不回地反手后劈。

“当！”

劲箭被挡飞，掉落江水。

司马元显则暗抹一把汗，晓得此箭是朝自己背心射来，哪想得到郝长亨如此强悍和肆无忌惮。也不由佩服屠奉三，他先前估计看准他们不敢杀尹清雅，确非胡猜。

屠奉三若无其事地还剑入鞘，另一手仍保持划艇的动作，头也不回地笑道：“再射一箭，我会在小白雁的脸蛋划一剑，郝兄想清楚再射吧！”

“隐龙”又缩短船艇间的距离，只差二十多丈便赶上快艇，一追一逃，迅速朝下游的建康驶去，离约定换人的横风渡已不到三里。

郝长亨终失去耐性，大喝道：“燕飞你是否变成了哑巴？清雅只是个小女孩。”

司马元显为之愕然，听郝长亨说话的语气，显然连他也觉得燕飞是那种不该以一个女孩子威胁敌人的君子。

燕飞淡淡道：“这样吧！三天后我们在颍口做交易，只要郝兄孤身而来，我们便把人交还给你，且保证不损小白雁半根寒毛。”

郝长亨大怒道：“我看错你了！原来燕飞只是这样一个人。”

刘裕哈哈笑道：“郝兄好像第一天出来混的样子。”

郝长亨大喝道：“好！我们便走着瞧！”

“隐龙”此时离他们已不到十五丈，令他们深感威胁。

事实上情况对他们颇为不利，“隐龙”可轻易撞翻他们的船，到时包括郝长亨在内的大批精通水性的敌人下水救人，他们能保住尹清雅的机会实在不大，最大问题是尹清雅必须在水面上始能呼吸，而司马元显这奇货更是他们最大的顾虑，如被郝长亨擒去，后果不堪设想。

司马元显开始真气不继，如此全力划艇的确非常费力，喘着道：“靠岸如何呢？”

屠奉三道：“来不及了！小心两湖帮的绝技‘捕神网’，这个神不是一般的神，是水龙神。”

话犹未已，破风声起，一面大网从“隐龙”船头撒出，兜天罩地朝他们盖过来，若依快艇目前移动的速度，恰好把他们套个正着。

屠奉三现出一个诡异和充满嘲弄意味的笑容，大喝道：“靠南岸驶！”

刘裕一掌拍在船尾右后侧的水面，登时激起一股水柱，快艇改向，斜斜朝南岸疾滑而去。屠奉三又加一股掌劲，令快艇速度倏增，如飞鱼跃离水面，颇有腾云驾雾的痛快感觉。

“蓬！”

捕神网重重落在快艇左后方处，尚差尺许方触及艇身，由于网子四边系着铅铁一类的下坠物，激起漫空水珠，溅得无人能免。

司马元显长笑道：“精彩精彩，非常精彩！”

三人都不知好气还是好笑，司马元显本是他们的死敌，可是在此刻却变成同舟共济的战友，而最妙的是，他们似在为这公子哥儿提供最刺激的娱乐。

众人回头朝“隐龙”瞧去，敌人正把捕神网从江水里拖回船上去，一时间再难重施故技。

屠奉三冷笑道：“郝长亨想和我玩儿尚未够资格，聂天还来还差不多。我们靠岸滩浅水处走。”

司马元显欢呼道：“好计！”

燕飞和刘裕心中叫妙，对方船大入水深，势难追在他们背后赶上来撞翻快艇，如此只能在旁赶过他们。

而他们则可进可退，必要时把快艇铲上滩岸弃艇而逃，敌船却因正全速行驶，势要赶过了头，就是这之间的差别，足可令他们争取到逃走的空隙。

这才知道屠奉三是故意让对方施用捕神网，然后才改采此一策略，因为要把网拖回船上去部署另一次撒网，必须再费一番工夫。而捕神网此时已成为对方唯一可以直接威胁快艇的武器，屠奉三却偏教敌人没法在短时间内再派上用场。

屠奉三确实名不虚传。

主动已控制在他们手上。

“隐龙”又从旁赶上来，只差七、八丈便可以超越他们。

船上两湖帮战士拉满十多张大弓，箭锋指向他们，即使明知他们只是虚张声势，仍对他们造成很大的心理威胁，至少令他们不敢妄行弃舟登岸。

屠奉三低声道：“元显公子仍有气力吗？”

司马元显咬着牙根点头应是。

屠奉三喝道：“加速回到江心去。”

四人齐声叱喝，登时桨起桨落，人人用足劲道。

四周浪花激溅，由坐在后方的刘裕和屠奉三调校船向。

快艇如在水面飞行般，突然增速，就在“隐龙”船头十丈许处斜掠而过，直往江心滑翔疾去。

此着大大出乎对方意料，连忙改向穷追。

快艇眨几眼工夫斜斜横过近百丈的江面，又再顺流而下。

燕飞道：“成功哩！”

三人往前瞧去，一艘建康水师的大型战船，在下游里许处出现，灯火灿烂。

后方的“隐龙”响起一阵急骤的鼓音，终于察觉不妙，开始减速。

第十章 和气收场

“隐龙”在后方掉头，快艇载着美丽的战利品，顺水往大放光明的司马道子座驾舟轻松地驶去。

燕飞等人都在舒展手足，好让因过度用力致麻痹酸痛的手回复常态，司马元显功力最是不行，双手仍不受控制地抖颤。

司马元显道：“我应不应站起来？然后你们随便找个人把刀剑横架在我的颈上，这才像个俘虏的样子。”说话时仍急喘不休。

屠奉三和刘裕正从怀里掏出黑头罩，掩盖面容，前者笑道：“公子坐在那里便成，只要装出穴道被制的样子，谁会怀疑你不是俘虏呢？”

司马元显点头道：“对！换了是我也绝不会相信。哈！今晚确实妙不可言。我从三位身上学到很多以前没有想过的东西。”

又叹道：“以前爹骂我的话，我总当做耳边风，现在方知道他句句金玉良言。”

刘裕心忖今晚的经历，如果影响司马元显变成一个成熟、理智和无畏的人，将来肯定会成为自己的劲敌，不过想想又觉得没有可能，人怎会在一夜间改变过来呢？

刘裕眼睛正巡视南岸，平静地道：“徐道覆并没有来。”

屠奉三惋惜地道：“是老郝救了他。”

司马元显虽远不及三人般精于江湖门道，但也猜到屠奉三这句话背后的含意，交易换人的地点虽是横风渡，可是以徐道覆的精明厉害，定会派出探子监视上下游的动静，看到自己和燕飞等如此合作无间，不起疑便是蠢蛋。说不定徐道覆现在已逃返南方，以避过建康军的搜捕。

燕飞淡淡道：“菇千秋也没有来！”

司马元显一震道：“难道竟被他识破真相逃走了吗？”

一艘快艇从巨舰旁驶出，朝他们逆水而来，船头、船尾均插有火炬，司马道子昂然立在船头，除他外只另有两人负责划艇。很明显菇千秋不在其中。

刘裕心中暗懔，三个人对三个人，不但显示出司马道子的诚意，更显示出他强大的信心，建康城应已置于他绝对的控制下。

司马道子实为晋室南渡以来最出色的皇族人物，故不但能助司马王朝制衡谢安，更可与谢玄在兵力上分庭抗礼。现在谢家人才凋零，只剩下一个谢琰在独撑大局，建康再没有人可以阻止司马道子攀上权力的最高峰。

看司马道子今夜灵活应变的本领，因应形势化危机为转机，便知他有资格作桓玄和孙恩的对手。如让司马道子平定南方，他刘裕的末日也来了，因为司马道子再不会容忍他这个被视为谢玄继承者的人存活世上。

此时快艇离司马道子的座驾舟已不足半里，可以清楚看到稍后处泊于北岸横风渡的五艘中型单桅蒙冲战船，此种蒙以生牛皮的战船，在河上行动灵活，务求捷速，最适合用于像淮水、颍水那样的河道上。

司马道子如此慷慨大方，送他们五艘上等战船，不用说是在施展借刀杀人之计，好削弱两湖帮的水上实力。

燕飞等三人都想到此点，只是碍于司马元显在场，不便宣之于口。

屠奉三答司马元显的话道：“公子放心，如令尊连一个菇千秋也拿不住，他今天不会坐在这个位子上。”

司马元显仍是半信半疑，不过却现出深思的神色，显示他肯虚心受教，咀嚼屠奉三说的话，思量为何屠奉三可做出如此肯定的猜测，而自己却办不到。

两艇迅速接近。

刘裕忽然道：“我们这五艘快速战舰能否挡得住老郝的‘隐龙’呢？”

屠奉三显然也在思索同一问题，毫不犹豫地答道：“我们人多货重，又尚未熟悉此五舰的性能，兼之是乌合之众，对方则是蓄势而来，如在黑夜施袭，我们只有待宰的分儿。”

司马元显心中剧震，想起自己在对付“隐龙”吃了大亏，正因不像屠奉三般知己知彼，遂变成不自量力。

燕飞微笑道：“和王爷商量借道又如何呢？”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尚有三艘载粮食的货船，因不愿让司马元显知道此事。

刘裕道：“好计！”

同时与屠奉三交换个眼色，大家心照不宣。如顺流而下，虽然要兜个大弯，从邗沟再入淮水，却可以令郝长亨望之兴叹，束手无策。最妙是郝长亨若在上游守候他们，势将延误一至三天的行程。而他们更可以顺道经过大江帮的秘密基地，集齐人马，有精于水战的大江帮负责驾舟，还何惧两湖帮。

照水程计，只要郝长亨错失两天的时间，他们肯定可以赶在他之前到颍口。

屠奉三道：“减速！”

两艇终于在江面相遇，缓缓接近，直至两艇首尾相并，只隔开丈许。

司马道子目光掠过以黑布罩头的屠奉三和刘裕，又瞥儿子一眼，这才朝燕飞望去。

司马元显出奇地一言不发，神态冷静，只向乃父颔首，以示自己一切妥当。

划艇的两人均是体型骠悍的高手，气度沉着冷漠，年纪都不过三十，但燕飞等都晓得他们是一流的好手。

屠奉三和刘裕也都两眼不眨地打量司马道子，看看此在“九品高手榜”上排行仅次于谢玄和桓玄的剑手，究竟有何不寻常之处。

燕飞淡淡道：“菇千秋是否已被王爷擒下？”

司马道子点头应是，悠然道：“徐道覆已知情逃走，我们不用再多此一举，千秋的妻妾爱儿连人带船被我截着，由不得他不承认。我会从他身上逼问出孙恩在建康的所有布置，连根拔起天师道在这里的奸细。哼！”

燕飞心中生出不忍的感觉，不过战争从来如此，他很难责怪司马道子。

道：“公子可以回到王爷的船上去。”

司马元显望向乃父，见后者微一点头，站起来道：“今晚元显虽遭被擒之辱，可是却获益良多，三位不单处处以礼相待，且没有说过半句不客气的话，元显在此衷心致谢，希望将来见面，大家仍是战友而非敌人。”

燕飞等三人都暗赞司马元显说话得体，且暗中帮了他们一个大忙，至少令司马道子听在耳内，心中舒服得多。

司马道子见儿子并没有被禁制穴道，双目现出讶异的神色，神情大见缓和。且燕飞没有半句问及释俘的事，便容许儿子先回到自己身边，不单给足自己面子，更表示出信任自己和愿意合作的诚意。

司马元显一个纵身，落到司马道子身旁。

司马道子连叫了两声“好”，然后微笑道：“想不到今晚的事，能够圆满解决，这样对大家都有利。人都在五艘战船上，不但装备齐全，船上还有弓矢兵器，和比你们要求更多的粮食。本王仅在此祝诸位旗开得胜，早日收复边荒集。”

屠奉三一把扯去头罩，喝道：“王爷了得，我们荒人不会令王爷失望。”

司马道子双目亮起来，笑道：“原来是‘外九品高手’榜上高居第三位的屠奉三屠当家，难怪能于那样的情况下登船行事，给劣儿一个好的教训。却不知屠兄何时变成荒人呢？”

屠奉三哈哈笑起来，自有一股豪迈不羁的气概，答道：“当桓玄与聂天还结成联盟的一刻，再不容我屠奉三选择，王爷理该明白我心情的变化。”

刘裕也除下头罩，站起来施军礼道：“北府兵副将刘裕，参见琅琊王！”

司马道子双目杀机一闪即逝，换上笑容，道：“刘副将不用多礼，今后倚仗你的地方多着哩！只要刘副将好好对朝廷尽忠，本王必不会薄待你。”

燕飞和屠奉三暗赞刘裕这着恰到好处，至少在表面上可令司马道子有台阶可下，亦轻描淡写化解了两人短期内剑拔弩张的紧张关系。

燕飞也挺身而起，道：“将来如我们能收复边荒集，会依约来找王爷看如何落实协议之事。”

稍顿续道：“还有一事想请王爷帮忙，我们想取道建康回边荒集去，因为郝长亨正在上游等着我们。另外我们尚有三艘货船，在下游六里的渡头等着我们，请王爷恩准他们随我们一起返回边荒集去。”

司马道子的目光落在仍蜷伏船上的小白雁娇躯上，若无其事地道：“此女是否聂天还的爱徒尹清雅？”

燕飞答道：“正是此女！”

司马道子欣然笑道：“你们果然没有令本王失望。没有问题，你们可以取道建康北上淮水。我司马道子保证郝长亨难越建康雷池半步。”

五艘单桅战船从横风渡开出，朝建康驶去，司马道子的座驾舟仍留在后方为他们护航，还派出两艘快艇为他们引路。

五百二十八名荒人兄弟姐妹，分布在五艘战船上。此种战船每艘可容二百人，又另设粮仓和武库，所以丝毫不觉挤迫。不过五百多人里大部分为老弱妇孺，且伤病者众，能腾出来操舟的壮丁壮妇不到一百人，而会操船驾舟者只占半数，故能让战船在河道上行走，已是谢天谢地，难对他们再作苛求。但如果遇上敌人，肯定全无还手之力。

司马道子确实大方慷慨，赢得包括宿敌刘裕的好感。船上果然装备齐全，每船设有四台投石机，船头、船尾各有一架弩箭机，船舷挡箭墙竖立，可蔽半身，如由一群熟练的战士操控，可成为河道上有强大攻击性的工具。

虽然是单桅，却悬挂四帆，只要将每一面帆与船的纵轴构成一个斜角，风吹在帆上，再依风向风力而调校，便可以尽用从不同方向吹来的风，反射和拢聚而形成船的动力。而这只有熟船性者方能控制自如，因此燕飞、刘裕和屠奉三要分开来各指挥一艘战船。而另两船则分别由两位精谙此道的荒人兄弟负责。

两艘水师战船在旁驶过，以灯号和旗号与领航的两艘快艇打招呼，问清楚情况，径自朝上游驶去，接应司马道子的座驾舟。

开路快艇的其中一人是司马道子的大将王愉，有他开路，当然一切不成问题。

燕飞坐镇的是领头的战船，大忙一番后，见一切稳定下来，松了一口气，站在看台上，观察南岸的情况。此时离与高彦那三艘货船约定的会合处已不到两里水程。

依原本的计划，天亮后载着千余名荒人的粮货船，会开到上游与他们会合。

天边开始现出曙光，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新的一天开始。不过这一天却有别于南方过往的任何一天，建康最有权势的司马道子会在不情愿下登上权力的巅峰，也成为南方诸雄的众矢之的。

站在他身旁的庞义兴奋地道：“好小子，真有你们的。我还以为你会蠢得来劫狱，原来竟有这一手。听说你干掉了竺法庆，你是怎么办到的呢？”

另一边的方鸿生正以他的灵鼻嗅着清新冰寒的河风，双眼射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不住摇头道：“虽然是眼前的事实，但直至此刻我仍不敢相信，竟是由建康军敲锣打鼓的送我们离开。”

一群二十多名少妇少女，拖着三、四个小孩，从船舱蜂拥而出，兴高采烈地来到甲板上，往船头的方向走，一边指点两岸风光，又和指挥台上的三人笑着打招呼。

见到燕飞站在台上的英姿，眼睛都亮起来，忍不住多看几眼，有些更大送秋波。

荒人不论男女，都是无法无天，不爱守一般的礼法规矩。尤其是这群妇女不乏在夜窝子送往迎来的妓女，更是远比一般女子大胆。苦难已过，她们又回复生气。

方鸿生一脸陶醉地和她们打招呼，显然乐在其中。

庞义见燕飞若有所思的神情，问道：“燕小子你在想什么呢？”

燕飞目送她们移往船头，心中忽然涌起异常的感觉，却偏没法具体地掌握到是怎么一回事。答道：“我在想，与其他兄弟会合后，该不该重新调配人手，将老弱妇孺全集中到三艘客货船上，而五艘战船则由有经验的兄弟接手，如此纵然遇上事故，我们仍有还击和保护客货船的能力。”

庞义道：“会不会太花时间了？照计算由此直至到达淮水，水路都该是安全的。”

燕飞摇头道：“边荒集的失陷我仍是记忆深刻，一切都来得出乎意料和突然，小心点总是好的。”

方鸿生犹有余悸地道：“那晚确实惊险至极，我们的人还有小半尚未渡河，敌人便从四面八方杀至，我和老庞、高小子等百多人只好拼命沿颍水南逃，幸好中途没遇上敌人，否则如何看到今天的风光。”

三艘大型帆船出现在河湾渡头处，燕飞忙令人以灯号传讯，着他们留在原地，自己则通知前面的王愉。

三艘客货船像三个庞然巨物般蛰伏浸浴在晨光里，均是以载客货为主的沙船。由于以载重物为主，并不讲求灵活，所以方头方尾，平底而吃水浅。沙船可载重至三千石，竖三桅，挂四篷，船身长达十五丈，宽三丈。在正常的情况下，每船可容三百人，千余人是多了些，但仍可以挤得下。

燕飞带头走下看台，庞义和方鸿生两人随之。

两艘开路快艇先后朝三艘沙船驶过去，后来的五艘战船跟随后方。

庞义欣然道：“今次我们是满载而归，否极泰来。”

方鸿生满怀感触地道：“我本以为边荒集完了，我也完蛋，岂知却忽然有此转机，这就叫天无绝人之路。”

庞义笑道：“应该说是我们荒人气数未尽，老天爷仍在照拂我们。”

燕飞心想的却是待会高彦晓得他的梦中情人已成为阶下之囚，会有什么反应？不过如他要求自己释放她，自己肯定会照办。

此时那群到甲板凑热闹的女子又嘻嘻哈哈地走回来。

燕飞的心神却飞到远在北方的纪千千，伊人若得闻边荒集再次失陷，会否因而失去一切希望，至乎放弃筑基的功法，令燕飞没法在功成后与她再作心灵的交流呢？

没有纪千千这神奇的探子作耳目，他和拓跋珪或会一败涂地，因为他们的对手是北方最强横的慕容垂，如若有失，拓跋珪会被他连根拔起，永不能翻身。

“铮！”

蝶恋花发出可令任何人惊心动魄、突然而来的鸣响。

燕飞立从沉思中猛然惊醒过来，两道白光分从那群妇孺里疾射而出，分取庞义和方鸿生两人。

事起突然，庞义和方鸿生虽然先被剑鸣示警吓得肉跳心惊，但对方的暗器疾而准，即使在正常的情况下亦难以闪躲，何况在措手不及的情况下。

第十一章 儿女恩怨

刺客的手段确实既狠且毒，且非常高明，深悉燕飞的性格，扮成荒人女子，混在妇孺中，先以钢针袭击庞义和方鸿生，教他不得不分神出手相救，然后从人堆里闪出，手中剑化作白芒，疾如流星的偷袭燕飞下腹。

可是任她千算万算，仍算漏了一点，就是燕飞超越一般武功范畴的灵通。

这是蝶恋花第三次示警鸣叫。

第一次发生在燕飞和刘裕、高彦坐船去见纪千千的秦淮河途中，卢循从河水里跳出来突袭。第二次是在边荒四景之一“萍桥危立”的美景里，与纪千千并坐断桥谈心，“小后羿”宗政良向他施放冷箭。

自玄功初成以来，蝶恋花再没有示警的异况，可是值此燕飞神飞意驰、没有丝毫防备的一刻，神剑再次负起护主的重责。

剑鸣声像暮鼓晨钟，把燕飞完全唤醒过来，也教势在必发的刺客吃了一惊，出手慢了半拍。

就是这一瞬之差，令燕飞避过大祸。

以燕飞的身手，亦没有可能在挡格两枝飞针之时，同时接着对方迅雷不及掩耳指腹而来的一剑。

此剑的厉害处，不仅在其速度，更在其惊人而邪异的剑气，剑光甫从人群里现踪，剑气已把燕飞完全笼罩，燕飞眼、耳灌满剑气，极目所见尽是剑光，耳中所闻全是剑啸声。

这并非从未体验过的经验，在与竺法庆决战于边荒之际，竺法庆的“十住大乘功”令他有同样的感受。

楚无暇！

她确已得竺法庆“十住大乘功”的真传，且融会贯通于剑道里，成为凌厉邪异的惊人剑术，难怪能在那样的情况下斩杀曼妙，令桓玄功亏一篑。

丹劫真气在刹那的高速中运转全身，燕飞的感官回复灵动，同时生出两股力道，从举起的双手手背施放，分撞惊骇欲绝的庞义和方鸿生。

众妇孺仍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一切都太快了，快得令人的脑袋来不及反应，只能呆看着庞、方两人往旁抛开，以毫厘之差避过杀身之劫。

两枝钢针分从两人脸颊旁飞过，投往大江去时，燕飞已扭身挥掌，狠拍离小腹不到三寸的剑锋去。

“蓬！”

气劲爆发。

全身罩在大斗篷里的楚无暇全身剧震，却没有露出丝毫狼狈之相，娇哼一声，优美的身影借力向后飞退，再没入妇孺群中，教燕飞投鼠忌器，没法藉机全力反击。

燕飞竟被她的剑劲震得挫退小半步，由此可知她的剑法功力厉害至何等程度。

楚无暇在人群里灵活如鱼的游闪几下，如入无人之境从人堆另一方离开，以异乎寻常的平静语气边退边道：“终有一天，我会把你燕飞欠我的命讨回来！”说到最后一个字，人抵船首处，一个筋斗，投入江水中去。

哭喊声起。

燕飞忙道：“没事哩！没事哩！”

庞义和方鸿生惊魂甫定的来到他两旁，前者问道：“天下间竟有如此厉害的女刺客，此女是谁呢？”

燕飞口中答道：“楚无暇！”

心里想的却是楚无暇的刺杀行动是否得到司马道子的同意，抑或只是个人的复仇行动呢？假以时日，此女会是另一个尼惠晖又或竺法庆。

高彦连滚带跑的冲入船舱，直抵目标的舱房门外，想也不想的把门推开。

这间舱房该是供舰上指挥官起居的舱房，位于最上层，分前后两进，前厅后寝，小厅布置得像个具体而微的小型治事堂，书牍柜、书桌等一应俱全。内外以珠帘分隔。透帘望进去，在清晨冬阳的柔辉里，尹清雅纤美的倩影正拥被坐在床上，秀发轻软地垂在香肩处，闪着乌黑夺目的亮光，呆看着窗外建康城南岸的美景。

宏伟坚固的石头城逐渐移往窗子的右边去。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高彦感到周身一阵又一阵的发麻。

天啊！燕小子果然不是在说笑的。

她为何会在这里呢？到此刻高彦方醒觉自己根本没有先弄清楚，只是听到小白雁在此，便不顾一切地直扑过来。

他听到自己的心在剧烈地跳个不停。

这是不可能的，偏是眼前的事实。

在这一刻，他忘记了边荒，忘记了仍身处险境，忘记了这舱房外的任何人和事。缓缓关上房门，蹑手蹑脚，拨开珠帘，来到尹清雅身后，想打个招呼，只恨声音来到咽喉处，只变成沙哑的一声叹息。

尹清雅娇躯微颤，并没有别过头来看他，轻轻道：“高彦！是你来了吗？”

高彦的心融化了，生出飘飘然的动人感觉，移到她身前，单膝跪下，仰望她没有任何瑕疵的动人花容。

尹清雅机灵的一对眼睛也往他看来，幽幽道：“你没事真好！人家都不知多么为你担心哩！”

高彦早忘记了发生在边荒巫女河旁的事，闻言一呆道：“我差点忘了，你是如何逃脱的呢？”

尹清雅现出苦恼的神情，嗔道：“你这大傻瓜糊涂虫！难道没有人点醒你吗？到现在仍是糊里糊涂的。唉！令人家怎么说呢？”

高彦被骂得心旷神怡，挺起胸膛道：“过去的事不用再理！我们要关心的是我们的将来。我高彦是个很有本事的人，说到赚钱，没有多少人及得上我。我又会逗你开心，保证你和我在一起，一生都幸福快乐。”

尹清雅呆看他好一会儿后，忍俊不禁地“噗嗤”一声娇笑起来，现出个迷人至极的表情，两眼上翻没好气地道：“什么将来的哟！我的现在已是一塌糊涂，还被你这条糊涂虫大混蛋来捣乱。你若有怜香惜玉之心，就出去狠揍你那班兄弟一顿，为我出一口气。下手又狠又毒，弄得人家浑身酸软无力的，想跑上甲板吹吹河风也不行。”

高彦有点尴尬的抓头道：“你为何会在这里的？”

尹清雅装出个受不了至快要昏倒的娇憨神情，点着指头逐个数，道：“你应该问你的恶霸兄弟燕飞，或杀人不眨眼的屠奉三，又或不知是北府兵正规军还是被通缉的逃兵的刘裕。何时轮到我这位受害者来说呢？”

高彦拍胸口道：“解穴只是一件小事，包在本少身上。现在既不成问题，我们是否该讨论我们的将来呢？边荒集是天下间最好玩和最刺激的地方，加上有我高少陪你，肯定你会乐不思两湖。”

尹清雅忍着笑念道：“乐不思两湖！你这满口胡言的糊涂小子。”旋又皱眉道：“我好像从没说过看上你，你开口闭口都是我们的将来，我和你的将来根本扯不上任何关系。对吗？我的高少爷！”

高彦嬉皮笑脸道：“这方面哪来问题？你迟早会被我能开金破石的精诚感动，我俩是老天爷注定的天生一对。哈！自认识我的小清雅后，我从没有再踏足青楼半步。”

尹清雅气结地道：“我没见过比你脸皮更厚的人，若用你的脸皮为边荒集筑城墙，肯定厚如铁桶。哼！你这小子以前常逛窰子的吗？”

高彦毫无愧色地道：“不多！只是隔天去吧！”

尹清雅瞪大美目骇然道：“隔天去？你的身子是铁打的吗？”

高彦终晓得说漏了嘴，忙补救道：“不是每次去都……嘿……你明白哩！顶多每去两次才真来一次。哈！以后我都不去了，我把自己全献给你。”

尹清雅的可爱脸蛋火烘般燃烧起来，大嗔道：“你这不知廉耻为何物的坏蛋家伙，满口污言秽语，我以后再不和你说话，给我滚出去。”

高彦大吃一惊，赔笑道：“所以我开口闭口都是我们的将来，因为过去的都算了嘛！嘻！行规步矩的男人有什么好？只有善解人意的男人才能令你幸福快乐。本少以前的逛青楼便当作是修行好了，我会比任何人更懂得讨小清雅的欢心。”

尹清雅嗤之以鼻道：“讨我欢心的人还嫌少吗？多你一个反令我生气。”

高彦厚着脸皮道：“我在这方面的本领是与众不同的，清雅请试试看。”

尹清雅怀疑地道：“你是不是又在说脏话？”

高彦忙指天发誓道：“噢！不！不！当然不是脏话，我的心非常纯洁，只是想清雅给我机会陪你说话聊天玩儿吧！”

尹清雅目光投往窗外，讶道：“和你这厚脸皮的家伙聊呀聊呀，竟不知已过了建康。唔！你是否真的想讨好我呢？”

高彦肃容道：“这个当然！”

尹清雅瞄他一眼，忽然垂头审视自己的纤纤玉指，低声道：“事先声明，我的提议并不代表我小白雁看上你，只是见你傻兮兮的样子，有时也可逗得人家开心，可以当做闲来解闷的手下。”

高彦喜上眉梢，但又隐隐感到“手下”两字有点不妙，道：“小清雅请吩咐下来，只要我高彦能有角逐裙边的机会，本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尹清雅会说话的眼睛横他一眼，清楚显出你这死性不改的家伙又来这一套的表情，然后道：“我从不爱穿裙，所以逐什么裙边只是你的痴心妄想。唉！我只是觉得有点对你不……！噢！没什么！哪！你听着啊！我是对你格外开恩，只要你肯向我师父投诚，我会央他老人家酌才起用你，总好过你将来葬身边荒，凄惨收场，而你也有机会表现给我看你有什么本领了。”

高彦喜色尽褪，颓然道：“我的大半本领全仗边荒而来，没有边荒集，我便像落于平阳的猛虎，再没有争取你芳心的资格，你更不会将我放在眼里。唉！我的娘！我一定不会看错你的，你和我都是不爱受管束的人，只有边荒集可令我们如鱼得水，快乐无忧。”

尹清雅像初次认识他般用神打量他，好一会儿道：“原来你的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是用来骗小孩子的甜言蜜语。”

高彦苦笑道：“我是个不折不扣的荒人，与边荒集生死与共，没有了边荒集，我高彦只是个废人，你也不会喜欢我。”

尹清雅生气地道：“我现在又喜欢你嘛！哟！我的肚子很痛哩！”

高彦扑到床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在搓揉自己的小肚，骇然道：“我扶你去解决如何？”

尹清雅的两边脸蛋刷地红起来，啐道：“不关那方面的事，是经气出了问题。哎！你给人家揉揉看！”

高彦如获老天爷恩准，忙探手道：“什么推拿按摩我高彦最拿手，包你舒服透心。嘿！该揉哪里呢？”

尹清雅抓着他的右手，按到小腹去，不肯松开以限制他活动的范围，现出痛苦的表情，道：“揉这里！”

高彦手触她灼热和充满弹性的动人小腹，那种亲密的滋味，教他连自己姓甚名啥都忘掉，爱不释手的轻揉起来。

尹清雅连耳根都红透，低声嗔骂道：“还自吹自擂什么推拿高手，治经气要用劲嘛！你的功夫到哪里去了？”

高彦忙赔不是，注入真气，一点不觉察尹清雅拿着他的手先往右旋，逐渐扩大，接着又往左旋，由大圈变作小圈。到高彦感到后劲不继时，尹清雅现出得意的灿烂笑容，挺直娇躯，欣然道：“成哩！你这厚脸皮的家伙总算对我有点用处。”

高彦仍不觉有异，喜道：“肚子不痛了吗？来！让我再给你按摩，保证你可以睡一觉好的。”

尹清雅把他的手按实在小腹处，凑往他耳边道：“你昨晚不是未合过眼吗？该好好睡一觉的应是你。”

高彦感觉着她迷人的小肚子轻轻起伏，魂为之销，叹道：“清雅……噢！”

高彦软伏入她怀里去。

尹清雅收回戳在他胁下的玉指，另一手轻松地把他整个人提到床上，然后跳下床去，回头瞧他道：“傻瓜！可爱的大傻瓜！”

高彦仍然神志清醒，只是身不能动，有口难言，只能干瞪眼。

尹清雅像个关心体贴的小娇妻般，把他的身体移到床中，又为他盖上棉被，笑意盈盈地道：“不说话的高彦才乖嘛！盖着棉被便不会着凉。放心吧！今次我不会伤害你的，好好睡一觉吧！希望永远都不用再见到你。”

又在他脸颊轻吻一口，接着一溜烟般穿窗而出，投进江水里去，不溅起半点浪花。

高彦急得差点哭出来，偏又毫无办法。

她走了！

就这样的不顾而去。

房门倏地打开，燕飞从容掠进来，像看不到高彦般直抵窗旁，目光往江水投去，笑道：“你这小子真是艳福不浅。”

高彦立即满脸通红，心中则在大骂。这小子竟敢偷听自己和心上人的闺房密语。但又知燕飞着眼点只是自己的安危，与是不是君子扯不上关系。

燕飞移到床边，忍着笑道：“美人恩重，该不该让你保持这样子呢？”

高彦气得干瞪眼。燕飞又叹一口气，掌如雨下，连拍他七、八个穴道，到拍中他的天灵穴，方成功为他解穴。

高彦拥被猛地坐起来，破口骂道：“还不帮我把她追回来？”

燕飞坐到床边，耸肩道：“她得聂天还真传，水底功夫肯定了得，如何追她？”

高彦不服地道：“你既在偷听我们说话，该有足够时间阻止她，为什么没这么做？”

燕飞探手抓上他肩头，道：“还不是为了你，让你送她个顺水人情，令她知道你对她是全心全意。这样的结果不是最好吗？以后就要看阁下的手段了。”

高彦发呆半晌，点头道：“她心里是有我的。”

燕飞不耐烦地道：“这个当然！否则何用临别赠送香吻？”

高彦的脸又红起来，道：“连这都给你听到？”

燕飞哑然失笑道：“不是听到，而是看到。”

高彦现出尴尬的神色，不自觉地伸手揩脸，道：“这定是专在水底用的胭脂，浸在水里也不会褪掉。”

又警告道：“我和她说的心事话儿不准你透露半句给人听，否则我不管你是边荒首席剑客，还是天下第一高手，也要狠揍你一顿。”

燕飞大笑去了。

第十二章 尽听天命

燕飞来到甲板上，刘裕和屠奉三正在船尾说话，见他来到，屠奉三道：“走了？”

刘裕道：“是否高彦放她走？”

燕飞道：“高小子怎舍得放她走？小白雁的功夫确实不错，只牺牲点色相，让高彦搓搓肚子，便成功束聚足够的真气冲破禁制。现在回想起来，能如此容易将她生擒，确有点侥幸的成分。”

屠奉三笑道：“你只是谦虚吧！现在普天之下，有资格和你单打独斗的数不出多少个。闲话休提，我和刘兄研究出一个计划，须你参酌一下，看是否可行。”

燕飞道：“你们两个脑袋合作想出来的东西，会差到哪里去呢？小弟洗耳恭听。”

刘裕道：“计划很简单，第一步是先到大江帮的秘密基地去，先整理阵容，看看我们手上还有多少可用的战船和人马，然后再兵分二路，一路由濄水运粮上边荒，接济我们在巫女丘原的兄弟；另一路开赴颍水，与两湖帮正面硬撼，决一死战。”

濄水位于颍水之东，中间还隔了一条夏淝水，三条河均南通淮水，北上边荒。濄水和夏淝水更在边荒集的北面数十里处连接，再分叉北上，偏东的一截抵达巫女丘原的边缘区域。

隐藏于巫女丘原沼泽地带的兄弟缺粮，运粮食和兵器弓矢去接济他们是刻不容缓的事。至于为何要与两湖帮大战一场，燕飞却想不通。

屠奉三看着燕飞一脸疑惑的神色，笑道：“尹清雅既脱身，必透过两湖帮广布南方的庞大通讯网和郝长亨取得联系。这头小白雁见到郝长亨，会尽告老郝我们这方的情况，当老郝晓得我们手上有五艘战船、三艘大型运粮船，会误以为我们得到司马道子的全力支援，他会怎么做呢？”

刘裕接下去道：“他最怕的是我们与散落边荒的兄弟会合，重新整固集结，然后封锁边荒集南段的颍水，如此我们将可以得到司马道子源源不绝的各方支援。”

屠奉三笑道：“他想破脑袋也猜不到我们和司马道子的真正关系，只看到司马元显和我们并肩作战，而事实上司马道子再不会给我们半个子儿。”

燕飞吁出一口气，靠着船缘半挨半坐着，点头道：“明白了！所以郝长亨会不惜一切，调动附近所有两湖帮的战船，趁我们未成气候前摧毁我们，如此我们在边荒的兄弟将因缺粮、缺兵器弓矢而不战自溃，他则稳得边荒集，还可以向姚兴和赫连勃勃展示实力。”

刘裕道：“坦白说，若凭我们现在的实力，确是不堪郝长亨一击，只是他的‘隐龙’足可令我们头痛，何况两湖帮必有船队在颍口附近集结。不过我们却有三招绝活，只要灵活运用，可教老郝吃个大亏，而我们反攻边荒集的壮举，则有机会成功。”

燕飞道：“我只想到大江帮这着奇兵，不过你已说了出来。”

屠奉三道：“大江帮此着确是奇兵，且以大小姐的才智，必会清楚掌握水道的所有情况，使我们能知己知彼，掌握形势。也只有由江大小姐亲自指挥的两头船，方有与‘隐龙’争胜较量的能耐。”

稍顿续道：“至于第二个绝招，是北府兵的水师船队。北府兵的水师天下闻名，刘牢之更是一等一的水战高手，只要他肯点头，我敢保证两湖帮的战船不敢越过寿阳半步。”

寿阳是北府兵于淮水西面的最后重镇，长期囤驻重兵，颍口位于寿阳之西，该处河道纵横，往北是上边荒集，南行为沘水，再往西分别连接决水、汝水。

如寿阳的淮水一段被北府兵水师封锁，越过寿阳的两湖帮船队将有家归不得，一是北上边荒，一是经大江返回两湖，那时当然须硬闯建康水师的一关。

孤军深入，自是智者不为，所以如北府兵出手，即使郝长亨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过寿阳半步。

问题在刘牢之肯不肯在这非常时期，出手助他们。

假如寿阳以东的水道安全不成问题，粮船可以轻松地沿濄水北上，直抵丘原，接济慕容战等缺粮的燃眉之急。

燕飞皱眉道：“刘牢之似乎不是这么识大体的人，尤其当收到司马曜驾崩的消息，更是阵脚大乱，他肯这样帮忙吗？”

刘裕胸有成竹地道：“我会向他痛陈利害，即使他愚蠢至放弃这个对他有利无害的提议，我仍有最后一着，就是请寿阳的主将胡彬出手，以他的水师虚张声势，也可以达到同样效果，我保证胡彬不会令我们失望的。”

接着向燕飞打了个手势。

燕飞暗忖刘裕少有这般夸张的动作，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旋即领悟过来，刘裕对刘牢之的支持，事实上全无信心，他只是找个借口开溜，好到豫州救王淡真，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当然不好让屠奉三晓得他为儿女私情而置正事于不顾，所以公私一并来办。

忙道：“北府兵的支援关系到反攻边荒集的成败，刘牢之又意向难测，今次我陪你走一趟吧！”

屠奉三倒没有生出疑心，道：“我只能给你们五天的时间，否则如让郝长亨集结庞大的船队，那时将轮到他封锁颍口，而我们的反攻，则成了以卵击石。”

刘裕瞥燕飞一眼，露出感激的神色，欣然道：“五天该足够了！我们办好事后，立即到新娘河与你们会合。”

燕飞问道：“这两招确是郝长亨想不到的奇招，第三招是什么厉害招数呢？”

屠奉三摊手道：“我也想不到，要刘兄才知道。”

燕飞讶然往刘裕直瞧。

刘裕唇边现出一丝笑意，道：“我们的第三招绝活，是说服大小姐由屠兄扛大旗，指挥船队与老郝正面交锋。文清虽智勇过人，但面对两湖帮的经验仍是差了一点，可是我们今次是不容有失，因为再没有翻本的筹码。而数天下人物，能与两湖帮在水道上争雄斗胜者，舍屠兄还有何人呢？”

屠奉三哑然笑道：“刘兄这捧人的一招才最厉害。但坦白说，我一直有此意，只是不敢也不好意思说出来。只要大小姐肯点头，我会鞠躬尽瘁，竭尽所能。”

燕飞心中一阵感触，刘裕的确开始成熟了，寥寥几句话，已赢得屠奉三的好感，且表现出他知人善任的才智。也只有刘裕能说服江文清，将统一指挥的权柄交给屠奉三，使己方仅余的微薄力量，能发挥最高的效用。

刘裕下决定道：“上淮水前我们分道走，我和燕兄到广陵去见刘牢之，五天后在新娘河会合。”

拓跋珪站在一座高冈上，三十多名亲随把守四方，雪野在前方扩展到无垠的远处，后方是结霜挂冰的密林，在晨光下大地难掩一片荒寒之象。

再朝前走半天马程，便是以赫连勃勃为首的匈奴铁弗部的根据地统万城。

拓跋仪在两名拓跋族的战士引路下，策马驰上高冈，在离拓跋珪默立处十丈许远甩镫下马，来到拓跋珪后方，致礼问好后颓然道：“边荒集完了，我们终是斗不过慕容垂，我愿领受族主赐下的任何罪责。”

拓跋珪仍没有回头，双目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柔声道：“赫连勃勃是否到了边荒集去撒野？”

拓跋仪心中涌起古怪的感觉，拓跋珪既晓得攻陷边荒集的联军有赫连勃勃的一份，当清楚边荒集的情况，更该晓得今次荒人翻身无望，为何却对关系重大的边荒集的得失显得毫不在意，还似胸有成竹。

要知如赫连勃勃得边荒集之利，又有弥勒教、姚苌和慕容垂全力支持，将会成为拓跋族南下的最大障碍。

拓跋族的另一条南下之路便是入长城，以平城和雁门作根据地，如此与慕容垂的冲突将势不可免。以拓跋族现时的实力，比之慕容垂，仍有一段遥不可及的距离。如非慕容垂的主力集中到荥阳，恐怕慕容大军早收复雁门和平城，还把盛乐夷为废墟。

他已有一年多没见过拓跋珪，此刻的拓跋珪明显地给他不同的感觉，但不同之处在哪，却很难具体描述出来，那种变化实在微妙难言。

答道：“赫连勃勃在竺法庆、司马道子、姚苌和慕容垂的支持下，以狂风扫落叶的方式，攻陷边荒集，我们根本没有反抗之力，今次我们是彻底的完了，我族的战士四散逃亡，我因得到一些或许对族主有用的消息，所以全速赶回来。”

拓跋珪淡然道：“是什么消息呢？”

拓跋仪整理好脑海里的思想，答道：“慕容垂和姚苌暗中勾结，以对付慕容冲，慕容垂会使出引蛇出洞之计，佯装亲领大军北返来对付我们，只要慕容冲中计出关，姚苌会夺取长安，断慕容冲的后路，而慕容垂则会尽歼慕容冲出关的部队，完成统一鲜卑慕容族之举。”

稍歇又道：“此事虽由竺法庆之口说出来，不过观之慕容垂和姚苌在攻打边荒集一事上携手合作，应该大致与事实相符。”

拓跋珪双目神色转厉，凝望远方统万城的方向，一字一句的缓缓道：“慕容垂不是佯装来攻打我们，而是真的来攻打我们，因为他清楚我是怎样的一个人，而我也知道他的手段。”

拓跋仪点头道：“我们也猜到他会兵分两路，一队由慕容宝领军，北上与慕容详会合，再联手收复平城和雁门。慕容垂则亲率主力大军密藏于关外，等待慕容冲上当。”

拓跋珪仰天长笑，状极欢欣，似乎胜利已到了他手中，只待他合手掌握。

拓跋仪大惑不解地呆瞧着他雄伟如山的背影，雪原寒风阵阵，吹得拓跋珪的长发迎风乱舞，有种说不出来充满狂乱和暴力的况味。

忽然间，拓跋仪感到再不认识这位儿时的玩伴，拓跋珪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再不能从常人的角度去看他。

他完全不明白拓跋珪有何值得欣喜的理由。慕容垂深悉拓跋珪的虚实，不论派任何人领军来犯，必有足够的实力摧毁崛起不久、根基未稳的拓跋族。

拓跋珪收止笑声，回复冷静，沉声道：“小仪似乎尚未知道，我们的小燕飞已斩杀竺法庆于边荒的事。”

拓跋仪剧震道：“什么？”

拓跋珪赞叹道：“好一个燕飞！不愧是我拓跋珪最看得起的人，此战不但令他千古留名，更是他剑手生涯的转折点，也令他踏上直登天下第一高手宝座的不归路。此战不但令整个形势逆转过来，更把荒人的声誉送上巅峰，也使慕容垂和姚苌进退两难，赫连勃勃则从云端掉下来，再无所凭恃。”

拓跋仪急促地喘息道：“小飞怎么做到的？”

拓跋珪轻松地道：“这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你，可却是铁般的事实。弥勒教在一夜间瓦解，高悬在边荒集东门外竺法庆的头颅，以没有人置疑的方式，宣告竺法庆并非什么弥勒佛降世，只是个失败的大骗徒，一向令弥勒教徒归心效死的力量再不复存。听说弥勒教徒发了疯的四处破坏，又袭击教内有职级的人，令边荒集大乱三天后方四散逃亡，但赫连勃勃、姚兴和慕容麟三人领导的联军已元气大伤，损失最惨重的是王国宝一方，竟被愤怒的弥勒教徒烧掉了十多条战船。哈！真想不到小飞的剑，竟能起这么大的作用。”

拓跋仪一时说不出话来。

拓跋珪缓缓转身，双目神光电射地打量拓跋仪，道：“我们的机会终于来了，我和你的猜测刚好相反，假若边荒集不是因竺法庆之死而危如累卵，那北上来收拾我们的便将是慕容垂而非慕容宝，因为慕容垂对我的顾忌远多过于慕容冲。明白吗？”

拓跋仪此时方明白拓跋珪刚才说的，“慕容垂清楚我是怎样的一个人，而我也知道他的手段”背后的含意。

慕容垂是知兵法的人，当然明白须以上驷对上驷的重要性，再配上压倒性的兵力，拓跋珪是必败无疑。

当然，假设领兵来反击拓跋珪的，是大燕的第二号人物慕容宝，拓跋珪仍是输多赢少的局面，但至少有一线机会。

拓跋珪所说的“机会来了”，正是指此。

拓跋珪哑然笑道：“我本一直在担心要同时应付赫连勃勃和慕容垂，幸好现在赫连勃勃在边荒集泥足深陷，难以回师，且兵力因两次攻打边荒集而大幅削弱，短期内再难威胁我们，我便可以专心应付慕容宝和他的大军。”

拓跋仪仍是不知说什么话好。

一切都在拓跋珪精确的算计里，虽然到此刻拓跋仪仍不知道，拓跋珪有何妙法应付无敌于北方的慕容鲜卑兵，可是却被拓跋珪强大的信心感染，心中充盈斗志。

拓跋珪负手仰望长空，悠然自得地道：“慕容垂别无选择，必须坐镇荥阳，一方面设法稳着边荒集，另一方面对付慕容冲出关的大军，要应付两条战线上的激战，大燕只有慕容垂一人能办得到。”

目光又往拓跋仪投去，冷静地道：“我清楚慕容垂的性格，他绝不容边荒集二度落入荒人之手，尤其对手是燕飞，因为这会令他在纪千千面前无地自容。所以他会不惜一切，保住边荒集。”

拓跋仪点头道：“我明白了！”

拓跋珪道：“你给我回边荒去，尽力助燕飞收复边荒集，只要你们能成功，将对慕容垂的信心造成无可弥补的打击。至于慕容宝方面，我自有应付之法。哼！”

拓跋仪低声道：“慕容宝是有名的猛将，在战场上从未尝过败绩，故能得慕容垂看重。族主须小心。”

拓跋珪欣然道：“你以为我会犯上轻敌的错误吗？若是小飞绝不会说这番话。你今次到边荒集去，我只能给你千头战马，另精锐百名，因为我必须保留实力，以应付比我们更为强大的敌人。”

拓跋仪连忙谢恩，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今次见拓跋珪，有不同以往的感受，就是眼前的拓跋珪，竟令他这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生出敬畏之心。

拓跋珪道：“你休息一晚，明早立即起程。告诉燕飞，当我击垮慕容宝的时候，他和他的纪美人重聚的日子亦不远了。一切依约定而行，我拓跋珪永远是他的好兄弟。”

拓跋仪施礼告退。

第十三章 角力边荒

纪千千步入厅堂，慕容垂独坐一角，一副深思某种疑难有点难下决定的神情。如此表情从未曾在他的脸上出现过。一直以来，慕容垂都给她万事均在掌握中的姿态，似乎对他来说，天底下没有任何能难倒他的事。

忽然间，纪千千感到慕容垂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虽然他的身份、地位、本领和手中掌握的权势实力，令他予人不可一世超乎众生的形象。事实上他仍是一个人，仍像一般人有七情六欲，会因事情的变化而生出情绪的波动，也会如任何人般有焦虑、困惑和烦恼的时候。

这领悟使她感到和他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却与男女之情没有丝毫关系，纯粹是人与人之间相对的感受。

那张出自古代名家叔蔡之手的琴仍摆放在小几上，断了的弦线已换过新的。

慕容垂目光往她投来，射出深刻的感情，且站起来欢迎她，脸上阴霾一扫而空，欣然请她坐下。

能得到这位刚登基为帝的大燕天子如此周到的礼遇，天下间恐怕只有她纪千千一人而已。

纪千千并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当然更不会为此受宠若惊，与他隔几坐好后，没有看他，没有说话。

慕容垂朝她瞧来，微笑道：“千千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真是令人欣慰。”

纪千千心忖我的精神一天好过一天，却不是因为你而是燕郎。轻叹一口气，道：“有劳皇上费心。”

慕容垂目光转投前方，语气平淡地道：“边荒集已再次落入我的手上。”

纪千千的耳鼓内仿佛响起青天霹雳，轰然剧震，手足冰冷起来，心儿剧烈地跳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边荒集再次失陷了。

她听到自己问道：“你捉到他了吗？”

慕容垂不敢望她地道：“我从来没有想过成功也可以是如此含糊不清的，燕飞并没有因边荒集失陷被捕，反而还割下竺法庆的首级，将之高悬在边荒集的东门外。”

纪千千“呵”的一声叫起来，没法掩藏如释重负的神态，转白的花容回复了点血色，朝慕容垂望去，道：“多谢皇上坦然相告，其他的人呢？”

慕容垂没有答她，苦笑道：“竺法庆的‘十住大乘功’竟胜不过燕飞的蝶恋花，此事谁能预料呢？”

纪千千因燕飞而感到无比的骄傲，心忖我燕郎的本领还多着哩！你虽布下天罗地网，他还不是来去自如。这当然不会说出来，再次问道：“其他的人呢？”

慕容垂道：“我是首次有想说谎话的冲动，荒人今次机灵得令人意外，或许是有前车之鉴，在我们的联军大举进攻前，荒人弃集逃亡，利用边荒特别的形势躲避追击。不过我们也会记取教训，今次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纪千千心中欣慰，也感激慕容垂肯坦然相告，没有隐瞒。她虽然不晓得慕容垂说的联军除弥勒教外还包括哪一方的兵马，但因她从谢安处听过有关竺法庆的事，故对弥勒教知之甚详，因而掌握到燕飞击杀竺法庆的意义和效果。

以燕郎悲天悯人的情怀，在一般情况下绝不会割下对方的首级示众，他这么做是为了要达到最震撼的效果，一边向天下展现荒人不可轻侮的反击力量，振奋荒人士气，更为要把弥勒教彻底瓦解。

干爹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弥勒教已不成威胁，谢家再不用担心竺法庆。对南方的佛门来说，更是值得额手称庆的事。

慕容垂的声传入耳内道：“千千为何不说话呢？”

纪千千往他瞧去，迎上他锐利的目光，叹道：“边荒集是属于荒人的，只有荒人才可以令边荒集保持活泼开放的精神，亦只有如此，边荒集始能成为战火烽烟外繁华兴盛的乐土。皇上这么强占边荒集，与杀鸡取卵有何分别呢？”

慕容垂现出苦涩的笑容，语气却平静无波，徐徐道：“如我告诉千千，我是为千千而这么做的，千千有何感想呢？”

纪千千凝视他片刻，轻摇螓首柔声道：“我并不相信大王是因我而占领边荒集，正如皇上曾说过征服边荒集是皇上踏出统一天下的第一步。边荒集在征战天下的战略上有重要的作用，既可以防止我们汉人北上，又可以掌握南北贸易的枢纽。更重要的是……唉！我不想说了。”

慕容垂双目神光大盛，一眨不眨地看着纪千千，忽然笑起来，道：“千千想说的，是否因荒人可以在任何时刻，像厉鬼般从边荒扑出来抽我的后腿，所以令我有所顾忌。”

纪千千只再叹一口气，没有答他。但其神色却清楚告诉慕容垂，这是何苦来哉呢？

慕容垂仰望屋梁，从容道：“任何战争，均是有得有失。边荒独特的形势，令我们难竟全功。不过荒人有个致命的弱点，使他们永无翻身的机会，就是边荒本身的形势。荒人只是孤独的一群，失去了边荒集，他们也失去一切，在没有任何支援下，最终他们也要黯然离开边荒。这是最现实的问题，什么本领、勇气、决心在这样的情况下都派不上用场。”

纪千千心中涌起莫名的愤怒，道：“皇上得到边荒集又有何用处？没有荒人的边荒集只是一座废墟，徒然令皇上浪费人力物力，终不是长远之计。”

慕容垂哑然笑道：“千千太小觑我慕容垂了，我怎会犯上如此愚蠢的错，只要边荒集位置不改，终有一天它会回复兴盛。要守稳区区一个边荒集还不容易吗？荒人若不想寻死，最后只有乖乖地滚离边荒。”

纪千千心中一颤，她自问没有足够的本领看破慕容垂的手段，而他也不会告诉自己。

边荒集真的就这么完蛋了吗？而她和小诗则永远是慕容垂的俘虏？

不！

事情绝不会如此发展下去。

她相信荒人的本领，更深信燕飞的能力。终有一天她和小诗将如破笼而出的小鸟，飞回边荒集去。

燕飞和刘裕立在河岸旁一座小丘处，目送船队远去。

刘裕指着远处东方，道：“以我们的脚程，明早便可以到达广陵。”

燕飞讶道：“我们不是要到豫州去吗？”

刘裕道：“我们当然会到豫州去救淡真，不过先要去广陵打个转，见两个人。”

燕飞道：“一个是刘牢之，另一个是谁呢？”

刘裕答道：“另一个是孔靖，此人是我们成功收复边荒集的关键，且须你老哥亲自出马，让他得睹我们第一高手的风采，以增强他的信心。”

燕飞没好气道：“你倒懂得人尽其才，可是孔靖为何如此重要，我们现在不是有足够挨几个月的粮草吗？”

刘裕道：“孔靖当然重要，今次反攻边荒集，绝不是几个月内可以解决的事，慕容垂不会轻易放弃边荒集，如我们正面与他们硬撼，只是自寻死路。”

燕飞欣然道：“你似乎已智计在握，定下全盘反攻边荒集的计划。”

刘裕笑道：“一切都是师父传授的，以前玄帅每次应付南下的兵马，采取的都是断其粮道、疲其人马的消耗战，仰仗的就是本身粮食充足。而现在唯一能供应我们粮食的，就只有孔靖这吃得开的大商贾，也只有他能打通所有关防，为我们运送来自佛门的粮资。”

燕飞点头道：“明白了！”

刘裕一脸笑意地打量他，欣然道：“届时记得挺起胸膛。”

燕飞失笑道：“去你的！”

笑语声中，两人往东去也。

《边荒传说》卷十八 终

边荒传说·第七册

卷十九

第一章 战云密布

第二章 千里战书

第三章 雪中送炭

第四章 不欢而散

第五章 幸福之门

第六章 问天无语

第七章 荒外聚义

第八章 末路豪雄

第九章 三天之期

第十章 截击战术

第十一章 心惊肉跳

第十二章 连环毒计

第十三章 天大喜讯

卷二十

第一章 道法交锋

第二章 执假为真

第三章 雪中送炭

第四章 淮水风云

第五章 白云古刹

第六章 三珮合一

第七章 英雄救美

第八章 洞天福地

第九章 天降凶兆

第十章 大获全胜

第十一章 淮水夜话

第十二章 荒村鬼踪

第十三章 佛藏之秘

卷二十一

第一章 灾异呈祥

第二章 刺激好玩

第三章 敌友难分

第四章 忍辱负重

第五章 如意娇妻

第六章 患难真情

第七章 白雁之恋

第八章 放君一马

第九章 横生枝节

第十章 宿命对手

第十一章 玉石俱焚

第十二章 反攻大计

第十三章 雪下生机

卷十九

第一章 战云密布

拓跋珪独坐主帅帐幕内，心中颇有点犹豫不定。自懂事以来，他做事从来爽脆利落，决定了的事也从不后悔，可是今次因牵涉到他最好的兄弟燕飞，他首次苦恼起来。

早在多年前，他已看中边荒集优越的地利，所以刻意经营，终于在边荒集取得一席之位。除了透过边荒集大做南北贸易外，边荒集也成为他掌握天下形势变化的耳目。

消息并非单来自飞马会，而是他另有一个情报渠道，也用以监察飞马会对他的忠诚。在争取到现在一族之主的地位和权力前，他一直受族内和远近各族的排挤和迫害，令他养成不轻信任何人的心态。

没有人可以例外，除了儿时至今仍是最好的兄弟燕飞。燕飞是永远不会出卖他的，只恨燕飞体内流的有一半是汉人的血，使他对汉人同样是那么亲近。

在北方，唯一令他畏惧的人只有慕容垂。他虽然自负，仍知在现今的形势下，如慕容垂全力对付他，他拓跋珪必无幸免。

慕容垂不愧是北方第一的兵法大家，只看他两次攻陷边荒集的手段，就可看出他的高明之处，根本无人能撄其锋。

可是燕飞把一切扭转过来，击杀竺法庆令弥勒教于一夕间瓦解，亦使得慕容垂阵脚大乱。只要来攻他的是好大喜功的慕容宝，他拓跋珪已踏出统一天下最重要的一步。

南方自谢安、谢玄去后，余子再不被他放在眼里。桓玄、司马道子和孙恩之辈，不论是谁成为南方最后的胜利者，都难以和他斗胜争雄。南方只有一个人，能令他担心。

目前他最大的障碍是慕容垂，不过慕容垂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纪美人。

拓跋仪揭帐而入。

经过一夜休息，拓跋仪疲态尽去，精神抖擞，正准备动身往边荒集去。

拓跋珪没有抬起头来瞧他，仍是一副思索的神情，淡淡道：“坐！”

拓跋仪在离他半丈许处坐下，默待拓跋珪发言，到此刻他仍不晓得为何拓跋珪把他从整装待发的马队急召回来。

拓跋珪终于朝他望过来，平静而坚决地道：“你今次回边荒集，我要你杀一个人。”

拓跋仪愕然道：“杀谁？”

拓跋珪若无其事地道：“刘裕！”

拓跋仪虎躯一震，说不出话来，心中却翻起滔天巨浪。他的心态实在很难向任何生活在边荒外的人解释，包括拓跋珪在内。杀个人对拓跋仪只是等闲的事，可是边荒的荒人正处于空前团结的境况，人人肝胆相照，任何试图破坏荒人团结的行动，都是反荒人的恶行。

他接管飞马会，是淝水之战后的事，可是他已深深投进边荒集的生活去，感到边荒集与他不但荣辱与共，且是血肉相连。

他感到自己再不了解拓跋珪，至乎有些反感，更清楚自己不会执行这拓跋珪派下来的特别任务。

拓跋珪道：“我们是兄弟，目前更是我族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你心里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

拓跋仪叹道：“如杀死刘裕，我们如何向小飞交代？”

拓跋珪现出一丝冷酷的笑意，轻轻道：“想置刘裕于死地的人这么多，只要你手脚干净点，谁会怀疑到你身上去呢？”

拓跋仪苦笑道：“刘裕现在已成边荒集的主帅，又得江文清和屠奉三的支持，若事情败露，我们会成为荒人的公敌。且最大的问题是刘裕并不容易对付，以孙恩和司马道子的实力，到现在仍没法办到，这个险是否值得我们去冒呢？”

拓跋珪双目神光闪闪，仍是语调平和的冷然道：“我知道要你去做这件事，实在违背你一向做事的原则，不过为了统一天下的大业，我没有选择余地。我认识刘裕这个人，曾与他并肩作战，从个人的观感出发，我还有点喜欢他。不过勿要看此人在现时虽似与南方的局势无关，事实上他的影响力却是与日俱增。我们的小飞摧毁了弥勒教南下作乱的大计，也同时造就了他，使他置身于非常特殊的位置，到了某一非常时期，他可以产生的作用实是难以估计。”

拓跋仪皱眉道：“那或许是很多年后的事，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不是要应付慕容垂的反击吗？收复边荒集，把慕容垂拖在荥阳，该是首要之务，如我们杀死刘裕，恐怕会影响荒人整个反攻大计。”

拓跋珪微笑道：“要杀刘裕，只有一个机会，就是在此反攻边荒集的一战里，时机由你掌握，错过了机会永不回头。现在他对你仍没有戒心，以你的聪明才智，肯定可以把事情做得妥妥当当。”

拓跋仪低声道：“我仍可以畅所欲言吗？”

拓跋珪耸肩道：“这个当然！你和小飞，都是我拓跋珪最信任和欣赏的人。”

拓跋仪苦笑道：“到此刻我仍不明白非杀刘裕不可的道理，即使杀了他，燕飞仍只会过他向往的生活，救回纪千千后，他也不会回到你身边来。”

拓跋珪从容道：“根本不存在燕飞是否回到我身边的问题，我和小飞永远是最好的伙伴和战友。至少在与慕容垂的生死斗争上，我与小飞站在同一阵线，荣辱与共。”

拓跋仪终忍不住，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为何非杀刘裕不可呢？且须冒着与小飞反目的大风险？”

拓跋珪双目亮起凌厉的光芒，旋又收敛。沉声道：“南方诸雄里，当然以桓玄声势最大，所占地理位置亦最优越，现在有聂天还当他的走狗，更是如虎添翼，不过此人生性专横高傲，终不是成大事之辈。其次是天师军，孙恩不单玄功盖世，且智比天高，只可惜天师道一向被江左世家视为邪道，如孙恩想席卷南方，必引起建康同仇敌忾，上下齐心，拼死反抗。这是思想之争，没有任何化解的可能。”

拓跋仪听得心中佩服，拓跋珪虽身在长城之外，可是对南北形势，却是了如指掌，观察透彻入微，极具远见。

拓跋珪续道：“司马道子虽掌握建康军权，本身亦是有勇有谋之辈，但因向与南人最崇拜的谢安为敌，又纵容王国宝之徒作恶，更勾结弥勒教，所以不得人心，终不是众望所归之人。至于北府兵，虽强盛一时，却是群龙无首，刘牢之和何谦两大头领在任何一方面均远及不上谢玄，又互相倾轧，似强实弱。南方在四大势力斗个你死我活下，你认为会出现怎么样的情况呢？”

拓跋仪答道：“当然是战火连绵，南方大乱。”

拓跋珪叹道：“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刘裕成为最有机会冒尖的人，因为不论上下军民，没有人不怀念谢安、谢玄在世时安乐繁荣的日子，而刘裕正是谢玄的继承人，兼之有边荒集作他的后援，只要他懂得顺应民心，南方终有一天落入他的手中。”

拓跋仪听得哑口无言，拓跋珪说的是他从没有深思的情况，尽显拓跋珪异乎常人的想象力，高瞻远瞩的过人视野。

同时他晓得拓跋珪对慕容垂已是胜券在握，可是他怎能有此信心呢？

拓跋珪双目杀机遽盛，冷然道：“假若没有刘裕，南方将会陷入长期的斗争和内乱，那时只要我成为另一个苻坚，我可以轻易收拾南方的残局，完成我族多年来的梦想。哼！我是绝不会犯苻坚的错误的。现在你明白了吗？假如我有别的选择，我不会动刘裕半根寒毛，可是竺法庆伏诛，却完全扭转了刘裕的命运，如再让他收复边荒集，我最害怕的情况将会出现。与其让刘裕茁壮长大，异日挥军北上攻击我们，还不如根绝他于势微时，扑熄他这个火头，否则由他惹起的大火，将成燎原之势，直烧往北方来。”

拓跋仪沉重地呼吸几口气，终于同意，点头道：“我看着办吧！”

拓跋珪淡淡道：“今次随你回去的人中，有三位是我族出色的高手，且是悍不畏死的勇士，你就看着办吧！”

拓跋仪实时重申效死的忠诚，然后怀着沉重的心情，施礼告退。

慕容宝进入慕容垂的治事堂，后者正伏案处理桌上的文件。

慕容垂仍埋首工作，没有抬头地道：“坐！”

慕容宝在一侧坐下后，慕容垂轻描淡写地道：“王儿怎样看拓跋珪这个人？”

慕容宝双目立现杀气，狠狠道：“我一直不喜欢拓跋珪这个人，总觉得他是野性难驯，心狠手毒。”

慕容垂仍没有朝他正眼瞧来，道：“你凭什么对他有如此印象？”

慕容宝微一错愕，思忖半晌，答道：“或许是从他的眼神，你可以从他的眼睛看出他心中想的，与说出来的是两回事。此人天性自私冷酷，为求目的不择手段，更没有自知之明，不自量力。”

慕容垂终于往他望去，双目精芒闪烁，沉声道：“王儿如果只看到这些表象，试问朕如何敢放心让你去对付拓跋珪！”

慕容宝一震道：“父王！”

慕容垂终放下手上的工作，挨往皇座，悠然道：“慕容冲被人杀了！”

慕容宝失声道：“什么？”

慕容垂道：“消息在一个时辰前传至，慕容冲的左将军韩延发动兵变，攻杀慕容冲，立将军段随为燕王。”

慕容宝仍是震骇未止，喘气道：“怎会发生的呢？”

慕容垂道：“此事来得突然，却非无迹可寻。以慕容冲为首的鲜卑人，自苻坚被杀，他们又占领长安，夺得大批粮货财物子女，个个归心似箭，迫切要求东归故地，但慕容冲却恋栈长安，不愿东归，于是慕容冲遂和手下将士间产生严重的分歧。在我们攻陷边荒集之前，慕容冲还可以我们在关东屯驻重兵一事作借口，拖延东归的大计。现在我们兵力既被分薄，且不住调兵集结于荥阳之北，准备反攻平城和雁门，慕容冲在已无借口下，仍要留在长安，因而被手下看破其用心，不生变才是怪事。”

慕容宝道：“如此岂非西燕兵会立即出关东来？”

慕容垂沉吟片刻，道：“段随始终不是慕容氏宗室，其威望和实力均不足以服众，只因事起突然，慕容冲又没有防备，方被其所乘。当以慕容永为首的宗室势力反扑时，段随和韩延肯定没有还手之力。不过无论谁当上西燕之主，都不得不出关来，寄望能从我们手上夺回旧燕的土地。所以只要我们制造一个有利他们出关的形势，西燕兵当会倾巢而出，那也是他们灭亡的时刻。天上怎可容两个太阳，西燕是我们的枝叶，只可统一在我慕容垂一人之下。”

慕容宝恭敬地道：“王儿明白！”

慕容垂凝神打量他半晌，沉声道：“慕容永是知兵的人，手下更是兵精将良，兼从苻坚手上抢得大批粮资武器，并不容易对付，且我们还须兼顾边荒集，所以我必须改变计划，留此坐镇，与慕容永等人斗智不斗力，以接收他手上的实力。而对付拓跋珪的事，则交由你全权负责。”

慕容宝兴奋地大声答应，道：“孩儿必不负父王所托，敢问父王有何指示？”

慕容垂道：“拓跋珪此人并非等闲之辈，不可掉以轻心。幸好他现在羽翼未成，手下不到三万人，兵力薄弱，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所以只要你能坚持下去，直攻至盛乐，掠夺他的战马和子女，必可令拓跋珪国破族亡。我会给你八万精骑，先收复雁门和平城，再在长城内外设立坚寨，以保粮资的供应源源不绝，与拓跋珪打一场以扎实为重的持久战，拓跋珪必败无疑。”

慕容宝起立下跪道：“慕容宝领命！”

慕容垂长长吁出一口气，心忖北方已有一半落入口袋里，同时想起纪千千，如让她目睹自己歼灭西燕的整个过程，她会否对自己的观感有所改变呢？

孙恩在海岸边一块巨岩上盘膝静坐。

自从边荒回来后，天师道的事务分别交给徐道覆和卢循两徒打理，自己全心全意修炼“黄天大法”，以应付平生劲敌“大活弥勒”竺法庆。

道法三千六百门，人人各执一苗根，谁知些子玄关窍，不在三千六百门。

孙恩自创的“黄天大法”，上承道家之祖老子的《道德经》，再集两汉道法的大成，渊源自黄老，法授天人，已达超凡入圣之境，非一般武术能望其项背。

竺法庆虽为佛门外道，至乎被视为邪魔奸孽，可是其“十住大乘功”，却是源自佛门正宗，再加男女采补之术，实是佛门心法的另类异彩。

道佛之争，自汉代以来从没有平息过，他和竺法庆分别代表道门和佛门最顶尖的人物，他们的决战，已是命运注定了的。

他的“黄天大法”，说到底仍是炼心之法。初层炼心，是炼未纯之心，屏情去妄，心照于空。二层炼入定之心，炼心合气，氤氤氲氲，神功初奠。三层炼心，是名天地之心，一阳来复，炼心进气，玄关窍成。四层炼退藏之心，玄关乍现，得气功成。五层炼筑基之心，取坎填离，积金入腹，结丹累气。六层炼了性之心，玉液还丹，由后天转为先天，血自化为白膏，意自凝作赤土。七层炼已明之性，以有投无，以实灌虚。虎向水中生，龙从火里出，龙虎相搏，猛烹极炼，全身灵窍皆开。以先天制后天，性命合而为一，成大还丹功法，七返九还，至此存神明性，道心永不动摇。八层炼已复之心，心定存神而通明，要使身中先天真气，尽化为神，身中之神，能遨游于外，灵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出神入定，不为物境所迷，炼心成神。

孙恩在多年前已炼心至第八重功法，可是自此即再无寸进，幸好自边荒集回来后，他的精气神均处于最巅峰状态，所以他掌握时机，潜修最高的第九层练功心法。现在身处东海大岛翁州，更感到突破在即。

第九层炼心，炼的是还虚大法。当他到达第八重功法，早臻随心所欲的境界，可是灵不虚则不能包涵万物，所以必须炼至众有皆空，清虚一炁，盘旋天地之间，是我非我，是空不空，天地有毁，虚空不毁。乾坤有碍，唯空无碍，所以神满虚空，法周沙界。此“黄天大法”之最，无以加矣。

“轰！”

孙恩从巨岩上升起来，举手长啸。

他梦寐以求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的“黄天大法”，终于取得大突破，成就至高无上的心法。

只要将来能“炼虚合道”，他将可以白日飞升，破空而去。

就在此时，他感应到卢循正全速往他得成大法处赶来，显是有非常重要的消息。

当天师道德被天下，便是他功成身退之时。

第二章 千里战书

刘裕由东门入城，立即被把门的兵头截着，道：“刘裕你回来得真是时候，头子昨天才发下命令，只要见你回来，立即押你老哥去见他。”

头子是刘牢之另一个军中的暱称。

刘裕笑道：“是否要上手铐？”

那兵头叫方勇，曾和刘裕一同接受探子的训练，与刘裕稔熟，探手搭上他肩头，朝城内走去。欣然道：“你老哥现在是大大有名的人，谁敢对你不敬。坦白说，我都有些佩服你，到现在仍死不了，活蹦乱跳在老子眼前出现，你奶奶的！你是不是戴了什么宝贝护身符，被人怎么打都打不死？”

把门的北府战士见到刘裕，都举手致敬，口呼刘大哥，态度崇敬亲热。

刘裕笑道：“护身符没有，烂命倒有一条，你要便来拿吧！”

方勇着人牵来两匹马，开怀笑道：“岂敢岂敢！连竺老妖都栽在你手上，谁敢拔你半根寒毛？”

刘裕接过马缰，愕然道：“杀竺老妖的是燕飞，为何算到我头上来？”

方勇笑道：“不是一样吗？燕飞是你的战友，你是边荒集的主帅，当然是由你巧施妙计，才能在那样的情况下干掉竺老妖，完成玄帅的遗愿。此事传至广陵，轰动全城，人人提起你老哥，都要竖起拇指，说一句‘英雄好汉’，你确实了不起。”

刘裕开始明白燕飞斩杀竺法庆对自己声誉的影响，又感受到谣言的夸大失实处。不过北府兵兄弟一厢情愿的想法，正代表自己与他们荣辱与共，亦代表着他们心里亟待填补的一个缺陷，就是他们需要继谢玄之后的另一个英雄，作他们的心灵支柱，而那个人现在已变成了他刘裕。

只要他能再次光复边荒集，北府兵年轻一辈将人人向他归心，视他为另一个谢玄，而此为他手上最大的筹码。

道：“上马吧！我也想见刘爷呢！”

孙恩神采飞扬地立在巨岩边缘处，细听卢循一一报上从建康来的最新消息，潮浪一重一重的相继而来，打上巨岩，溅起高达数丈的浪花。

一个消息比一个消息震撼，当他听到竺法庆被燕飞斩首，终于动容道：“这是不可能的。”

卢循以带点嘲弄的语气道：“竺法庆肯定名大于实，否则怎会饮恨于蝶恋花之下？”

孙恩缓缓摇头，柔声道：“竺法庆确有真材实料，他的‘十住大乘功’来自上代有怪僧之称的不戒大师的‘碎金刚乘’，是佛门正宗。据吾师所言，‘碎金刚乘’专攻日精月华，天下间只有‘太阳真火’方能与之抗衡。不过，纵然燕飞身具‘太阳真火’一类的奇功，他能保命不死，已是难得，怎可以不但避过‘十止之劫’，还可以击杀竺法庆，此事离奇至极，难道……不！这是不可能的，且‘丹劫’在师尊坐化前，早不知影踪。”

卢循一震道：“丹劫？”

孙恩点头道：“师尊曾与不戒大师交手，故深悉‘碎金刚乘’的虚实，而万变不离其宗，‘十住大乘功’虽为竺法庆自创，其源头和心法始终离不开‘碎金刚乘’，师尊既说过‘太阳真火’能抗衡‘碎金刚乘’，当然也能与‘十住大乘功’平分秋色。而‘丹劫’乃‘太阳真火’之最，照此推之，当可以克制‘十住大乘功’，问题在于，即使真的有人能从‘丹劫’吸取‘太阳真火’以为己用，仍不容易破竺法庆的‘十住大乘功’，只能在不受竺法庆的十住法影响下，大家在招数战略上见真章，以竺法庆千锤百炼的魔功，不论燕飞如何进步，仍不是竺法庆的对手。所以我说此事奇怪至极。”

卢循道：“天师曾差点要了燕飞的命，当然清楚他的强弱。不过燕飞杀竺法庆一事，该非谣传，否则尼惠晖不会到建康寻燕飞的晦气。难道‘丹劫’真的落在燕飞手上？这是不可能的。”

孙恩长长舒一口气，目光投往广阔无边的大海，双目异彩闪动，声音却充满生机和期待，悠然叹道：“世事的曲折离奇，往往出人意表。燕飞先是在本人手底下死而复生，现在又斩杀竺法庆于边荒，岂是可以随意小觑之人。想不到竺法庆、慕容垂之辈外，尚有一个燕飞，令我孙恩不愁寂寞。燕飞呵！没有你这样的一个对手，人生又有何乐趣呢？”

卢循心中激荡，更晓得孙恩已决定予燕飞另一个公平决斗的机会，因为对孙恩来说，燕飞已取代了竺法庆在他心中的地位，成为一个能令他动心的对手。

孙恩像忽然抛开燕飞一事，神驰意飞地道：“司马曜真的死了！”

卢循道：“此事千真万确，下手的是成为司马曜贵人的妖女曼妙，如不是她被楚无暇截杀于大江，情况会变得更精彩，不过现在已够司马道子头痛的了，唉！可惜千秋不知如何被司马道子识破身份，害得道覆须立即把我们在建康的人撤走，使我们辛苦经营多年的布置，毁于一夜之间。”

孙恩微笑道：“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得到的远比我们失去的多，些微损失，何用介怀？为达成我们的梦想，总有些人得牺牲的。司马曜的横死，将令王恭、桓玄、殷仲堪、刘牢之等人别无选择，只有联手挥军建康，名为逼司马道子交代司马曜之死的真相，实则为必须杀司马道子以自保，否则如让司马道子假新上位的傀儡皇帝之手乱发圣旨，如何招架？那时将是我们进攻建康的最佳时机，一举将南方所有反对的力量摧毁，好一劳永逸。所以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卢循终察觉孙恩异于平日之处，这不单是因他出奇地随和、轻松的语调，且字字珠玑，更因此时的孙恩，像一个永不见底的深潭，蕴藏着无止境的智慧和异乎寻常的力量，却又超然于众生之上。那种感觉玄之又玄，非比寻常。

他刚才来时，因消息的震撼而心神不属，兼之因对孙恩的敬畏，不敢平视观察，所以一时没有察觉孙恩的异样处。

此时的孙恩，比以前任何一个时间，更像“天师”，“真”的“天师”。

卢循发觉自己不受控制地张大口喘起气来，艰难地道：“天师……”

孙恩往他瞧来，双目晶莹通透，又深邃无可测度，保持微笑的神态，柔声道：“趁现在还有点时间，我须立即赶往边荒，只要燕飞在附近，我便能对他生出感应。我要以他的人头来祭我天师军出征的大旗，让普天下晓得谁才是天下第一人。”

卢循生出被孙恩看个通透的奇异感觉，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敬意，更清楚孙恩为燕飞而心动，必须立即赶去会燕飞的心态，忽然双膝一软，跪往石上去，颤声道：“天师……”

仍是语不成句。

孙恩仰望晴空，双目射出热切和憧憬的神色，道：“我去后，你们全力备战，结集战船，待我回来后，时间该差不多了。”

接着探手在卢循的天灵穴轻拍三掌，道：“好好给我练功！”

每一掌拍下来，卢循都觉全身经脉剧震，所有窍穴跳动起来，说不出的受用。卢循福至心灵，晓得孙恩是以无上法力助他修炼“黄天大法”，哪敢轻忽，就那么跪在地上练起功来，再不敢说话。

孙恩一声长啸，到啸音收止，早去得无影无踪。

燕飞紧接刘裕之后进入广陵城，他备有通行证件，把门的卫兵没有留难，盘问几句后，放他入城。

他还是首次到广陵，心忖还有时间，先四处逛逛，再到与刘裕约定处等待。

就在此时，他的心湖忽然浮现孙恩的形象，还似正对他欣然微笑。

这怪异无伦的情况一闪即逝，快速得似乎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可是已像一块巨石，狂掷进他波平如镜的心湖去，激起溅空的水花和波荡的涟漪。

他清楚感应到孙恩对他的杀机。

燕飞完全不晓得孙恩身在何方何处，那种玄妙的联系模糊而遥远，更不明白孙恩如何办得到，不过肯定的是，早臻达天人合一之境的孙恩在道法武功上又更上一层。

燕飞心中叫苦，清楚自己又落在下风。

他现在一心一意要反攻边荒集，是为配合拓跋珪营救纪千千进行的大计，实在不愿分心到别的事上去，尤其是像孙恩这种可怕的对手。

上次交手时的孙恩，武功已不在竺法庆之下，如他再有突破，燕飞能胜他的机会更是微乎其微。最大的问题是他仍非心无罣碍，且比之以前任何一刻，更急切把纪千千主婢从慕容垂的魔掌解救出来。

可是他更清楚与孙恩此战是避无可避，且他完全处于被动的恶劣形势。

他并不是畏惧孙恩，只是感到孙恩选此要命的时刻来对付他，已充分表现出孙恩掌握到自己没法弥补的破绽和弱点，如他过不了孙恩这关，那过去的一切努力将尽付流水，他固然一命呜呼，纪千千主婢则永远落在慕容垂手上，荒人失去边荒集，刘裕当不成北府兵的统帅，拓跋珪则要亡国灭族。

除非他能击败孙恩，否则情况将会朝最不幸的方向发展。

没有人能在此事上帮半点忙，一切只能倚赖自己，看看蝶恋花是否有护主的能耐。

门卫在主堂大门报上刘裕的名字，刘牢之的声音传来道：“进来！”

刘裕举步入堂，刘牢之坐在一角发呆，几旁摆放着一封开了口的火漆密函，并没有朝刘裕瞧来，只淡淡道：“坐下！”

一时间，刘裕不知该坐到哪里去，只好恭敬地来到他身前，施礼问好。

刘牢之一脸苦思而不得的疲倦神色，指指身旁隔着小几的太师椅道：“坐！我有些事须问你。”

刘裕有点受宠若惊地坐在他一旁。

刘牢之终于朝他瞧来，道：“你是不是从建康来的呢？”

刘裕点头应是，忽然间，他已晓得几上的密函来自司马道子，信中并提及自己。

刘牢之满怀感触地叹了一口气，沉声道：“皇上驾崩了。我该怎么做呢？”

后一句显然不是求教刘裕，只是正纠缠心思的一句话不自觉地冲口而出，显示他正为某一个决定举棋难下。

刘裕当然明白他的心事。

刘牢之此刻正为选择站在哪一方而烦恼。以前王恭背后有司马曜全力支持，刘牢之投向王恭一方是顺理成章，只要收拾司马道子和王国宝，他便可得到司马曜的回报，名正言顺的坐上北府兵大统领之位，说不定还可当扬州刺史，成为桓玄之外南方最有权势的人。

现在司马曜死了，刘牢之若再站在王恭的一方，至少在名义上是与司马氏王朝对着干，且因有桓玄牵涉其中，动辄会弄出改朝换代的局面。如被桓玄登上帝座，刘牢之肯定死无葬身之地，还要被抄家灭族。刘牢之的为难处，可以想见。

刘牢之肯于此时和这种心情下见刘裕，是因为刘牢之从密函里，晓得司马道子和刘裕的紧张关系趋缓，更想从他口中知道多点有关司马曜猝死的真相，问多点有关司马道子的事，好帮助他做出决定。

刘裕识相地保持缄默。

果然刘牢之沉吟半晌后，忽然问道：“燕飞是不是真的杀了竺法庆？”

刘裕点头道：“确是如此！”

刘牢之朝他瞥一眼，目光移往屋梁，徐徐道：“皇上是怎样死的？”

刘裕小心翼翼的答道：“据传杀皇上的是他最宠爱的张贵妃，而张贵妃实是与桓玄有关系的人，所以派郝长亨到建康来把她接走，不过功亏一篑，此女最后被弥勒教的楚无暇杀死灭口，否则桓玄便可以借她之口，嫁祸司马道子。”

他不敢说出曼妙的真正身份，怕的是难以向刘牢之解释，自己是如何得悉个中的来龙去脉。

刘牢之一震朝他看来，双目射出复杂的神色，道：“你倒清楚其中情况。”

刘裕苦笑道：“全赖参军大人栽培，我只是尽探子的本分。”

刘牢之淡淡道：“你回广陵来，是否想我出手助你们光复边荒集？”

刘裕点头道：“弥勒教已因竺法庆之死冰消瓦解，边荒集的形势转为对我们有利，只要大人肯点头，使淮河的水师封锁寿阳以东的淮水下游，我们便有把握打赢这场仗。”

刘牢之道：“粮食和武器方面又如何呢？”

刘裕心忖难道真的这么顺利？可能是司马道子在密函里提到肯支持他们收复边荒集吧！又感到有些不妥当，如刘牢之肯这么听司马道子的话，岂非代表他决定投向司马道子的一方？那自己心上人的老爹王恭岂非陷入动辄败亡的险境？

答道：“我会找孔老大想办法。”

刘牢之沉默片刻，然后沉声道：“我现在说的，你须仔细听清楚，并要如实执行，否则我将视你为背叛北府兵的叛徒。”

刘裕就像从云端直跌下来，整条脊骨凉飕飕的，道：“大人请指示。”

刘牢之双目精芒毕露，冷然道：“我要你立即退出荒人的所有行动，由这刻开始，不准你接触任何外人，孔老大也包括在内，明白吗？到有适合你的工作时，我自会找你。”

刘裕剧震失声道：“这怎么成？”

刘牢之大喝道：“这是军令！”

刘裕喘着气直视刘牢之，然后逐渐平复，一句一字的缓缓道：“大人是不是决定与桓玄合作，对付司马道子？”

刘牢之脸泛怒容，冷笑道：“小裕你不觉得你愈来愈放肆吗？我的事怎到你置喙？”

刘裕虽然心中充塞难以压抑的愤慨，仍晓得不宜顶撞他，垂首道：“大人可否容我说出心底的话，那不是我为自己说的，而是为大人和北府兵着想。”

刘牢之容色稍微放缓，显然也希望在此事上有人可以商量，道：“说吧！”

刘裕正容道：“不论与桓玄或司马道子任何一方合作，均是与虎谋皮。现在北府兵最宜严守中立，坐观其变。另一方面则再次打通边荒集的脉络，令北府兵维持自给自足的有利形势，届时足可应付南方任何突变。”

刘牢之若无其事地哂笑道：“说到底，你都是想我支持你和你的荒人兄弟，对吗？”

刘裕差点想拍几大骂，再拂袖而去，但也晓得真这样做，绝无机会活着离开参军府。唯有动之以利，道：“不论形势如何变化，只要边荒集尚在我们手中，我们北府兵便有筹码去应付任何事情。请参军大人三思。”

刘牢之叹一口气，道：“我并非没有深思此事。唉！我们现在自顾不暇，怎还有能力去处理远在边荒的事？”

刘裕知他意动，忙道：“如此我可不劳大人一兵一卒，也不用劳烦孔老大，就凭荒人的力量，把边荒集夺回来交到大人手上如何呢？”

刘牢之愕然道：“你真有此把握？”

刘裕暗抹一把冷汗，直立而起，单膝下跪道：“愿领军令状！”

刘牢之道：“你对自己有十足的信心？”

刘裕讶然朝他望去，捕捉到他眼中轻蔑的神色，心中忽然感到很不妥当，一时却没法想到原因。

刘牢之阴森森地笑道：“好吧！若我不给你一个尝试的机会，肯定你不会心服。”

刘裕对他最后的一点敬意终于消失，代之而起的是差点压抑不住的怒火，更晓得中了他的奸计。刘牢之故意在边荒集一事上说得这般决绝，正是看穿他不会放弃边荒集，从而制造出眼前的情况，令他不得不接受他任何苛刻的条件。

刘裕缓缓起立，心忖有一天我定会教你向我下跪。神色却保持冷静，道：“请大人赐示！”

刘牢之道：“你须凭自己的力量去收复边荒集，不可把北府兵拖进此事去。由现在起，你暂时脱离北府兵，直到收复边荒集，才可以归队。你肯签押这样的军令状吗？”

刘裕彻底明白过来，刘牢之是要他自我放逐，离开北府兵，因为刘牢之看死他在没有北府兵的支持下，绝无可能光复边荒集。

对刘牢之他已心死，点头道：“一切照大人的吩咐好了。”

第三章 雪中送炭

刘裕在约定的酒铺一角，找到正自斟自饮的燕飞。他失去了说话的心情，一言不发的连灌两杯闷酒。

燕飞苦笑道：“看你的样子，便知道没有好结果。”

刘裕一掌拍在台上，引起酒铺内其他客人的侧目，不过见到两人的体型气魄，谁敢斗胆找麻烦？

刘裕瞥燕飞一眼，把见刘牢之的经过说出来，最后道：“他奶奶的！他分明是针对我。”

燕飞皱眉道：“他是不是决定投靠桓玄，所以晓得司马道子支持我们后，故意为难你呢？”

刘裕摇头道：“照我看未必如此，他怕桓玄应更甚于司马道子。这一着虽然是对付我，但问题却出在你的身上。”

燕飞愕然道：“竟与我有关？确令我难以理解。”

刘裕道：“事实上不论是刘牢之或何谦，均一直自视为玄帅的继承人，至于我这个闭门继承人，他们只当作谣言和笑话，玄帅也肯定不会在他们面前承认此事。”

燕飞哂道：“我看他们根本不敢开口问玄帅。哼！既以玄帅的继承人自居，为何却对竺法庆一事不闻不问？只顾着争北府兵的兵权。可见玄帅早看破他们的为人，知道他们是自私自利之徒。”

刘裕道：“你明白了。”

燕飞点头表示明白。

刘裕道：“虽然不是由我宰掉竺法庆，可是我身为边荒集的主帅，你杀死竺法庆的壮举自然可以归功于我。在这样的情况下，谣言也可以变成事实。因为谁都晓得安公曾矢言不让竺法庆踏足建康半步，玄帅击杀竺不归于建康的明日寺，正显示谢家的决心。现在我完成了安公和玄帅的遗愿，立即在北府兵内确立了继承人的身份，成为刘牢之和何谦外北府兵里最有影响力的人，号召力则更在他们之上。兼之与司马道子的紧张关系暂告缓和，刘牢之开始对我生出顾忌，但又不敢直接对付我，怕引起北府战士的反感，所以使出这种卑鄙手段。”

燕飞沉吟道：“司马道子因看到此点，所以也在玩手段，借刘牢之的手来对付你，这一着非常高明。”

刘裕叹道：“现在我们的形势又转趋恶劣，刘牢之说过不准我在任何情况下牵涉到北府兵，如此我想借助胡彬在寿阳的水师之举，立告胎死腹中，问题将非常严重。”

燕飞摇头道：“没有北府兵便没有北府兵吧！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荒人从来不用外人帮忙的。”

刘裕解释道：“对聂天还来说，大江帮在新娘河的基地并非秘密，因为大江帮的叛徒胡叫天清楚基地的事。以前聂天还不敢大意越过寿阳，是怕遭到北府兵水师的围剿，所以基地在北府兵这大伞下可以避开风雨，一直是安全的。可是只要刘牢之知会王恭，说不会插手边荒集的事，这种对我们有利的形势，将荡然无存，而我们所有行动均变得有迹可寻，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我们将处于绝对的被动情况。”

燕飞道：“这方面还是你在行，我倒没想得这么多，幸好消息传至桓玄处，再由他转告聂天还，由郝长亨落实执行，至少须七、八天的时间，我们只好与时间来个竞赛，看看边荒集是否真的是气数未尽。”

刘裕苦笑道：“另一个头痛的问题，是刘牢之明言我不可以找孔老大帮忙。以我们现在手上的粮食，最多可支持上三个月，弓矢则一场大战未完即已用罄，如此对我们反攻边荒集的大计，会有很大的影响，逼得我们躁动求胜，而对方则是以静制动，以逸待劳。”

燕飞道：“军令状里有写明不准找孔老大吗？”

刘裕一呆道：“这他倒不敢写进军令状去，否则人人都晓得他是故意为难我。”

燕飞哑然笑道：“这就成了，没有孔老大的帮忙，我们将无力反攻边荒集，你也永远回不了北府兵去，所以你我唯一的选择，就是千方百计也要说服孔老大，虽然我不知道如何可令他站到我们这一边来。”

刘裕苦笑道：“我也想不出妙计。孔老大说到底都是个生意人，绝不肯做赔本生意，偏偏边荒集是最高风险的投资，可能半个子儿都收不回来，还会开罪了桓玄和刘牢之。”

燕飞忽然朝门口瞧去，刘裕随他望去，一人正匆匆而入，似是找人的模样，见到两人，露出喜色，朝他们举步走来，伙计忙赶来招呼。

刘裕第一个弹起来，招呼那人入座，待那人坐好后，俯身凑到他耳旁道：“他是燕飞！”

那人闻言剧震道：“真的是你？”

刘裕向燕飞使个眼色，拍拍那人肩头示意道：“孔老大！”

燕飞心忖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省去不少工夫，忙抱拳为礼，又亲自为他斟酒。

孔靖目不转睛地打量燕飞，待刘裕回到原位，俯前压低声音道：“这几天我一直派人留意刘大人，所以刘大人甫入城我便知道。唉！江帮主曾派人来联络我，我这方面没有问题，但参军大人却持保留的态度，令我非常为难。”

燕飞道：“如孔老大选择置身事外，我们绝不会怪你。”

孔靖点头道：“我明白！燕兄和刘大人都是真正的好汉子，否则竺法庆就不会授首于燕兄手上。要杀竺法庆凭的再不单是靠武功，还须有视死如归的勇气和超绝的智慧。燕兄完成了玄帅的遗愿，已得到整个北府兵的衷心感激。我孔靖似是外人，其实我至少算是半个北府兵，所以你们说我可置身于此事外吗？”

燕飞和刘裕交换个眼色，均感孔靖非是等闲之辈，且颇有见地，更是胆大包天，因为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如传入刘牢之耳中，肯定会惹来浑身麻烦。

孔靖续道：“大家都是跑惯江湖的人，废话我不说了，现在的形势对我愈来愈不利，如让两湖帮的势力伸展到广陵来，我也只好带齐所有手下逃往边荒集去，聂天还一向与我对着来干，不会放过我。”

刘裕讶道：“孔老大的耳目真灵通，竟晓得建康军已从边荒集退走，而两湖帮则乘虚而入。”

孔靖色变道：“竟有此事？”

燕飞道：“原来孔老大并不晓得此事，因何却做出两湖帮的势力快扩展到这里来的判断呢？”

孔靖现出凝重神色，把声音再压下少许，道：“你们竟不知参军大人已答应投向王恭的一方，与桓玄和殷仲堪四方结成讨伐司马道子的联盟，并推王恭为盟主的事吗？”

燕飞和刘裕听得面面相觑，心忖难怪刘牢之对他们反攻边荒集的事袖手不理。

刘裕道：“何谦有何反应？”

孔靖道：“正是何谦知会我此事，何大将军昨晚率手下离城，不知去向。”

刘裕愤然道：“刘牢之愚蠢至极，在如此的情况下，保持中立才是明智之举。”

孔靖叹道：“现在我们首要之务是光复边荒集，其他事只好摆到一旁，也轮不到我们理会。”

刘裕望向燕飞，后者会意点头，表示同意他畅所欲言，以争取孔靖全心全意的支持。

刘裕凑近点低声向孔靖道：“切勿惊惶！司马曜死了！”

孔靖大吃一惊，失声道：“什么？”

燕飞暗叹一口气，南方已完全失控，未来的发展变化没有人能预料，而自己还要应付孙恩这可怕的劲敌。忽然间，拯救纪千千主婢一事的成功希望，又变得遥远而渺茫。

燕飞和刘裕坐小风帆离开广陵，负责操舟的三人是孔靖的心腹手下，好让两人能争取休息的机会。

两人一时间哪睡得着，从船舱钻出来，到船头坐下说话，刺骨寒风阵阵吹来，以刘裕的功力，也要穿上能御寒的厚棉袍，燕飞却是酷寒不侵，只于劲装上盖上披风，比起刘裕潇洒多了。

刘裕道：“孔靖很够朋友，且是有远见的人，晓得任由刘牢之如此胡搞下去，不是办法。”

燕飞道：“做生意讲的是眼光，他是看准你是可造之材。当然，安公和玄帅对他有很大的影响力。”

刘裕忧心忡忡的叹了一口气。

燕飞讶道：“你在担心什么呢？还把刘牢之放在心上吗？至少我们找到一个肯在雪中送炭的人。我很佩服孔靖，一是什么都不做，一是做得彻彻底底，而他已选择了全力支持我们，这是边荒集之幸，更是我们的福气。”

刘裕再叹一口气，道：“我是担心刘牢之又改变主意。不知司马道子给他的那封密函上写了什么，不过我看他当时的样子，似是犹豫不决，看来司马道子定是向他许下极具引诱力的承诺，而刘牢之投向王恭一方的决心显然非是坚定不移。”

燕飞道：“这是没有原则的人常遇上的情况，哪方能给他最大的利益，便偏向哪一方。不论对司马道子又或桓玄，他都有深切的顾忌。正如你提出的，最明智是保持中立，更上之计是把边荒集控制在手上，而刘牢之这蠢人却因害怕助长你的声威，致坐失良机。”

刘裕苦笑道：“北府兵落在这蠢人手上，后果实不堪设想。现在何谦已与他公然决裂，往后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我真的怕我们北府兵有很多人会被他害死。”

燕飞倒抽一口凉气道：“不至于这么严重吧？刘牢之怎么说都该维护忠于他的兄弟。”

刘裕道：“我们曾领教过司马道子的厉害，虽未见过桓玄，可是从屠奉三便可推测到他的高明，你说刘牢之会是这两个人的对手吗？第一个吃苦果的肯定是他，然后轮到其他在军中有号召力的人，直至北府兵完全掌控在某一人的手中。”

燕飞不得不同意，道：“你这番话很有见地，这正是孔靖最大的恐惧，所以他把全盘生意押在你的身上，而非刘牢之。”

刘裕沉吟片晌，沉声道：“明晚我们抵达豫州，立即入王府救出淡真，若因此能瓦解王恭和桓玄的联盟，刘牢之肯定会按兵观变，如此可暂缓南方一触即发的紧张形势，孙恩也没有可乘之机了。”

燕飞从容道：“提起孙恩，我须告诉你一件事，就是我可能随时离开以应付他，免他影响我们反攻边荒集的大计。”

刘裕听得一头雾水，道：“我不明白，怎会忽然扯上孙恩？他派人向你下了战书吗？”

燕飞道：“差不多是这样，不过他只是透过心灵的奇异联系向我宣战。我有种感觉，他正赶来设法杀死我。”

刘裕骇然道：“竟有此事？何时发生的？以前你曾有过同样的感觉吗？孙恩此刻该在翁州，离这里超过一千里之遥，怎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燕飞道：“这事是我在广陵城内时发生，感应虽是一闪即逝，我却感到是千真万确的。孙恩比以前更强大了，又更难以捉摸，我真正的感受是没法子具体描述出来给你听的。”

刘裕苦恼地道：“真的是节外生枝，不过如孙恩只是孤身一人，我们可以群起攻之，总好过你独力承受。”

燕飞沉思片刻，摇头道：“这一套对孙恩这种高手是不行的，试想如孙恩每天挑我方的一个人来处决，到最后我还不是要与他单独决战吗？你对我竟没有一丝一毫的信心吗？”

刘裕尴尬地道：“我对你怎会没有信心呢？只不过……唉！坦白说，孙恩实在太厉害了，任遥死时的情景我仍历历在目。如他在武功上又有所突破，天才晓得他会否变成异物。像现在般他能在千里外令你生出感应，已是骇人听闻的事。”

燕飞苦笑道：“你是不是想问我有没有孙恩这种本领呢？只是不好意思问出口，对吧？实话实说，我真的没法办到，从这点推测，至少我在玄功上及不上孙恩。所以我希望能在孙恩来到前，先击垮郝长亨的水战部队，如此我便可以抛开所有心事，在边荒与孙恩决一死战。”

刘裕皱眉苦思片刻，颓然道：“你与孙恩的决战似是无法避免，我实在想不出任何办法助你一臂之力。”

燕飞深吸一口气，道：“你是关心我，所以方寸大乱。孙恩的挑战，是我诛除竺法庆的必然后果，只要孙恩能杀死我，立可令天师军声威大振，比打赢其他胜仗更有效用。不过这种压力对我也非没有好处，至少逼得我去思忖怀中《参同契》的深奥道法，希望能更上一层楼。”

刘裕发起呆来，好半晌后才道：“究竟竺法庆比之前和你交手的孙恩，双方高下如何呢？”

燕飞坦然道：“我没法告诉你一个肯定的答案，两人各有绝艺，分别在竺法庆一意生擒我，而孙恩却全心置我于死地，所以前者是有破绽可寻，因为已落于形迹。”

刘裕呼出一口凉气，整个人就像浸在冰雪里，厚棉袍似失去抗寒的作用，说不出话来。

燕飞当然明白他的心情，如自己被孙恩杀死，不但荒人要完蛋，他刘裕也将陷于山穷水尽的绝对劣境，纪千千主婢更将永为慕容垂的俘虏。

不！

我燕飞绝不能饮恨于孙恩手上。

燕飞探手抓着刘裕肩头，微笑道：“相信我吧！现在我们好好睡一觉。明晚我们把你的美人儿迎返边荒去，而我将会与孙恩在边荒决一胜负，我的蝶恋花再不会输给任何人，包括孙恩在内。”

第四章 不欢而散

在淮水黑沉沉的前方上游，七、八艘中型战船将河道完全封闭，对方占有顺水之利，如要发动攻击，他们那艘没有武装只是用来运货的单桅内河船，肯定不堪一击，想闯关则连江海流复活也办不到。

刘裕和燕飞从熟睡中惊醒过来，到船首遥观形势。

刘裕问孔靖的手下李胜道：“够时间掉头走吗？”

李胜脸色发青地摇头道：“若他们一心对付我们，趁我们掉头之际顺流来攻，我们必无幸免。”

刘裕忽然怀念起大江帮的双头船，前后均设舵位，掉头走不用拐个大弯，多么灵活自如。

燕飞看着半里外没有灯火、莫测高深，兼不知是何方神圣的战船，道：“是哪一方的人？”

刘裕狠狠道：“该是北府兵的战船。他娘的！怕是刘牢之想杀我。”

燕飞暗叹一口气，更明白刘裕的为难处，以他和刘裕的身手，借水遁肯定可避过此劫，但孔靖送他们到豫州的三位兄弟则必死无疑，他们怎可以不顾而去？

忽然心中一动，摇头道：“不该是刘牢之，他怎敢公然杀你呢？”

刘裕一震道：“对！咦！似乎是何谦的水师船队。”

李胜叫道：“打灯号哩！”

对方亮起三盏风灯，成一品字形，徐徐升降。

刘裕现出奇怪的神情，道：“对方打的是北府兵水师间通讯的灯号，要我们靠近，是和平的灯号。”

燕飞道：“便依他们指示行事，如他们是在骗我们，结果并不会有分别。”

刘裕明白他的意思，不论他们掉头逃走，又或往对方直驶过去，如对方一心要攻击他们，结果仍是一样。

刘裕安慰李胜道：“直驶上去吧！如情况不对头，我们会与你们共生死的。”

李胜感动地道：“孔爷没有看错人，两位大爷确是义薄云天的人，我们三兄弟把命交给你们了。”依言去了。

风帆重拾先前的速度，朝何谦的水师战船驶过去。

刘裕向燕飞解释道：“北府兵共有三支水师部队，分别驻扎于广陵、淮阴和寿阳，淮阴的水师船队由何谦指挥。看来何谦离开广陵后，便沿邗沟北上淮阴，且猜到我们会经此往颍口，所以在入淮水处守候我们，情况吉凶难料。”

燕飞道：“何谦既投向司马道子，该与司马道子有紧密的联系，理应晓得司马道子与我们之间的事。”

刘裕道：“很难说！司马道子这人很难测，直至此刻我仍深信他利用刘牢之，来对我行借刀杀人的毒计。”

对方各船首倏地亮起风灯，照得河面明如白昼，一艘快艇从船队里驶出，朝他们而来。

刘裕和燕飞立即轻松起来，因为对方确有诚意，至少不会在他们进入箭矢射程内时突然攻击，如此会殃及他们派出的快艇。至于是否因怕他们两人逃走，故而先诓他们上船，再聚众围攻，则要船贴近过去才知道。

刘裕道：“艇上有刘毅在，他是何谦的心腹，也是我认识的同乡。”

快艇迅速接近，刘毅立在艇头，举臂表示没有恶意，道：“大将军想见你老哥一面，绝没有恶意。”

刘裕迎着寒风笑道：“大将军的消息很灵通呢！”

快艇拐个弯与小风帆并排前进，刘毅应道：“若连你刘爷到广陵我们也懵然不知，还有脸出来混吗？这位是……”

燕飞淡淡答道：“小弟燕飞，见过刘毅兄。”

刘毅和撑艇的六名北府兵同时现出震惊神色，呆瞪着他。

在帅船的主舱里，刘裕和燕飞见到北府兵除了刘牢之外，最有权势的大将——何谦。

何谦身形高挺，年纪在三十许间，面目精明，举手投足均显出对自己的信心，这样的一个人，确不甘居于刘牢之之下。

何谦表现得相当客气，站在舱门迎接他们，对刘裕表现得很亲切，对燕飞更是礼数十足，又令亲卫离开，只余刘毅一人陪侍。

在舱厅的大圆桌坐下后，刘毅为各人奉上香茗，然后坐到一侧去。

何谦打量两人一番，微笑道：“我已收到琅琊王的讯息，清楚现在的情况。实不相瞒，我本奉有王爷的密令，准备偷袭新娘河，把大江帮的残余势力连根拔起，现在当然不会这样做，也庆幸不用干这种事。唉！我是多么希望玄帅能长命百岁，那我们就不用陷于如此令人无所适从的局面里。”

燕飞和刘裕听得心里直冒寒气，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想过，在新娘河大江帮的秘密基地，竟是司马道子的攻击目标。何谦乃善于水战的北府大将，兼之手下水师船队训练有素，如骤然施袭，江文清肯定难逃大祸。

刘裕问道：“大将军是如何晓得大江帮在新娘河的基地呢？”

何谦毫不隐瞒地道：“消息来自王恭，再由刘牢之透露予我，摆明是借刀杀人之计，小裕你现在该明白刘牢之是怎样的一个人。”

刘裕听得心中暗恨，消息的源头当然是来自聂天还，再由桓玄指示王恭知会刘牢之。刘牢之则不安好心，清楚司马道子想铲除荒人反抗力量的心意，所以卖个顺水人情，转告何谦，希望笨人出手。

这样做对刘牢之有什么好处呢？当然是希望大江帮与何谦拼个两败俱伤，他却坐得渔人之利。而刘裕则失去重要的支持。

刘裕愈来愈憎恨刘牢之，虽明知何谦在挑拨离间，仍全盘受落。

不论是刘牢之或何谦，都是北府兵的叛徒，一个投向桓玄，一个甘为司马道子的走狗，如北府兵因他们而落入桓玄或司马道子之手，谢玄创立北府兵以制衡司马氏的振奋精神，将会云散烟消。

何谦又道：“上次我差小毅向你传话，想与你见个面，丝毫无不良居心，而是想告诉你我何谦是怎样的一个人。我何谦绝不会像刘牢之般压制后辈。玄帅对小裕另眼相看，肯定小裕有令玄帅看得上眼的优点，后继有人，是喜事而不是坏事。大丈夫马革裹尸，我和刘牢之说不定会有那么的一天，下辈中自然须有人奋而起之，所以小裕你能冒出头来，我们该高兴而非千方百计排挤你。”

刘毅道：“上次大将军是要警告小裕你，琅琊王对你非常不满，事实上大将军一直为你在琅琊王面前说尽好话，现在琅琊王既和小裕前嫌尽释，大将军便不用为难了。”

何谦淡淡道：“我支持琅琊王并非因佩服他的为人行事，而是比起有野心的桓玄，琅琊王维护的始终是大晋司马氏的正统，只要我们能助明主登上帝位，我们北府兵便能继承玄帅的遗愿，北伐光复中原。”

刘毅接口道：“琅琊王已对大将军做出承诺，只要能除去桓玄和孙恩的威胁，会全力支持大将军北伐。大将军对小裕非常欣赏，只要小裕肯为大将军效力，刘牢之肯定动不了小裕你半根寒毛。”

燕飞心中一阵感触。

每一个人都无法避免以自己为中心，从这个角度去看每一件事，为自己找出每种做法的理由，并认为自己做的事是对的。何谦当然有他的理想，但也为此理想而盲目去相信绝不该相信的承诺。

刘裕本身的权位在北府兵是微不足道的，可是在现时特殊的情况下，他已成为北府兵中极具号召力的英雄人物，所以刘牢之想杀他，而何谦则力图把他争取到自己的阵营去，好令自己身价大增。

他更为刘裕感到为难，大丈夫讲的是一诺千金，只要他现在答应投靠何谦，封锁淮水的难题将迎刃而解。假如他说不，天才晓得何谦会如何反应。

刘裕可以说什么呢？

刘裕此时想的却是司马道子给刘牢之的密函。

何谦和刘毅都定神看着刘裕，等待他的决定。

刘裕叹了一口气，道：“大将军勿要怪我冒犯，不知琅琊王有没有请大将军移师建康，以助他守稳建康呢？”

燕飞心中一动，明白刘裕心中的想法。

何谦微一错愕，与刘毅交换个眼色后，道：“我不明白小裕为何有此一问？”

刘裕道：“大将军可否先证实我的想法？”

何谦不悦地皱起眉头，道：“琅琊王确曾提议要我为他守卫石头城，不过我却认为该留在淮阴以牵制刘牢之，并保证淮水水道的安全，减低桓玄封锁大江的不良后果。”

刘裕道：“如琅琊王坚持，大将军会否顺应琅琊王的要求呢？”

何谦不悦之色更浓，沉声道：“你心中想到的究竟是什么呢？何不坦白说出来，不用猛兜圈子来说话。”

刘毅也道：“大将军是直性子的人，和大将军说话，不用有避忌。”

刘裕苦笑道：“我怕大将军很难把我说的话听入耳内去。我只可以说，如我是大将军，绝不会踏足建康半步。”

何谦双目神色转厉，直盯着刘裕片晌后，神色始缓和下来，道：“你是凭什么有此判断呢？”

刘裕道：“大将军可知琅琊王写了封密函给刘牢之呢？”

燕飞暗忖刘裕直呼刘牢之之名，且是在何谦和刘毅这些北府兵将领面前，显示他再不视刘牢之为北府兵的最高领导人。

何谦释然道：“难怪你心生疑惑，琅琊王当然有向我提及此事，密函的内容我也清楚。小裕肯对我透露此事，可以显示小裕对我的诚意。大家是自己人，什么话都可以说。燕兄弟亦非外人，将来我们有的是合作的机会。”

刘毅向何谦道：“我清楚小裕的为人，义气至上，大将军何妨多透露点我们的计划让小裕弄清楚我们的情况，好教他不用白担心。”

刘裕和燕飞交换个眼神，都心呼糟糕。因为司马道子当然可以在何谦和刘牢之间大玩手段，向这个说一套，向另一个则又说一套，左右逢源。

照他们的猜测，司马道子最后的目的是要把两人都害死，令北府兵四分五裂，司马道子才可以把北府兵控制在手上。

只可惜现在不论说什么，何谦都听不入耳。

何谦信心十足地道：“我对琅琊王亦非没有防范之心，只要我一天兵权在手，他便不敢动我半根寒毛。我手下将领更对我忠心耿耿，明白我与他们祸福与共。我现在等的是小裕你一句话，只要你肯站在我这边，我会全力支持你收复边荒集，并保证你可以在北府兵里出人头地。”

燕飞忍不住道：“大将军既不当我燕飞是外人，可否容我问一个问题，大将军既对司马道子有防范之心，有没有想过司马道子会在给刘牢之的密函一事上有隐瞒呢？”

刘毅道：“燕兄有这个想法，是因不明白琅琊王和大将军的关系。今次琅琊王请大将军到建康去，不但说明把石头城交由大将军全权指挥，且答应把女儿许配大将军，大家结成姻亲。”

刘裕和燕飞明白过来，司马道子确实手段高明，许下如此令何谦没法拒绝的承诺。何谦不论如何位高权重，在建康的世家大族眼中始终是个庶人，有地位而没有高门的身份。可是若何谦娶了司马道子的女儿，则立可晋身王族和贵冑，已踏足高门世族的禁地。

这对南方任何庶人寒门都是惊人的诱惑，像何谦这种大将亦不例外。

刘裕和燕飞此时更坚定先前的想法，司马道子千方百计诱何谦到建康去，是要杀他以争取刘牢之背叛王恭、桓玄和殷仲堪的联盟。

可是在现今的情况下，他们的空口白话能对何谦起什么作用呢？

刘裕真的不忍谢玄生前的爱将如此被司马道子害死，刘牢之犹疑的神情仍在心湖里不住浮现。尽最后的努力，使出最后的一招道：“我在建康曾到乌衣巷见过大小姐，承她告诉我，琅琊王一直在游说二少爷当北府兵的大统领，大将军是否听过此事呢？”

何谦从容道：“那是以前的事了，琅琊王是要用二少爷来压制刘牢之，现在形势改变，琅琊王决定把此任命搁置，小裕不用为此担心。小裕真的是为我好，我非常欣赏小裕这种态度，刘牢之不重用你，是他的损失。”

燕飞和刘裕听得颓然不能再语，只能你看我我看你，因为再没有方法可以改变何谦的决定。司马道子确是玩手段的高手，骗得何谦服服贴贴的。

事实上到此刻，连他们对自己判断的信心也动摇起来。难道司马道子确有与何谦忠诚合作之意？

刘毅怂恿道：“小裕你若想在北府兵内有一番作为，现在是你最好的机会，大将军定会酌才而用，全力栽培你。”

刘裕心里也在挣扎着，如纯为边荒集，他自该掌握这个机会向何谦表示效忠。可是如从他的立场来说，要继续成为北府兵年轻一辈景仰的人物，他绝不可以投靠何谦一方，因为投靠何谦等于向司马道子效忠。

如要成为北府兵未来的希望，他只可以走谢玄特立独行的路线，谁的帐都不买。

不论是桓玄或司马道子，他都不能交好，否则会令北府兵内所有对他有期待的人彻底的失望。

刘裕深吸一口气，正容道：“我曾亲笔在刘牢之面前签押军令状，必须凭己力光复边荒集。这也是我对自己的承诺。或许我是个顽固的蠢材，不过我却觉得必须这么做，就当是一次历练的机会。大将军看重我，刘裕会铭记于心。一切可否待我们收复边荒集再说呢？”

何谦双目立即杀机大盛，凝望刘裕。

燕飞晓得刘裕话虽说得得体圆滑，仍是开罪了何谦，不过亦知何谦只会记在心里，不会立即动手，因为司马道子仍要借刀杀人，利用他们去对付两湖帮。

刘毅则现出失望的神色，显示他确对自己的同乡有好感。

何谦点头道：“好汉子！小毅替我送客！”

刘裕起立施礼，道：“请大将军千万勿要失去防人之心，小裕告退哩。”

何谦安坐不动，只冷哼一声，表示心中的不悦。

两人无奈下只好离开，心中想到的是“不欢而散”四个字。

第五章 幸福之门

江陵城，黄昏，桓府。

“司马德宗！”

桓玄差点喷饭，大笑道：“司马道子真有你的！竟推个不会说话，连寒暑冷热都不知道的白痴来当皇帝？”

侯亮生和杨佺期恭敬地站在一旁，瞧着桓玄开怀大笑。

桓玄从置于主堂一端的坐席站起来，负手在大堂来回踱步，忽然停下来道：“司马道子你也有今天哩！我会把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的割下来，要你吃尽苦头，方能泄我桓玄心头之恨。”

侯亮生和杨佺期交换个眼色，都看出对方心底的寒意，桓玄一直苦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司马德宗今年十五岁，是司马曜早逝的爱妃生的儿子，六岁时被册封为皇太子，不过没有司马道子点头，他休想能登上帝座。

侯亮生道：“可惜张贵人被楚无暇所杀，否则我们便出师有名了。”

桓玄移到两人前方，狠狠道：“真没有用！小小的一件事也办不妥，郝长亨话说得漂亮，办起事来却是一塌糊涂。”

杨佺期道：“郝长亨是低估了楚无暇的本领。”

桓玄仰首望上道：“楚无暇可以有什么本领呢？竺法庆也不外如是，竟被区区一个荒人燕飞所杀。哼！真希望有机会遇上燕飞，让我的‘断玉寒’可以饱饮他的鲜血，看看他的‘蝶恋花’如何了得。”

侯亮生和杨佺期都不敢说话。

桓玄目光投向杨佺期，道：“王恭方面有何消息？”

杨佺期答道：“两位刺史大人商量过，讨伐司马道子是势在必行，不过却很难以弒君之罪而出师。”

桓玄大怒道：“他们商量过？他们能商量出什么来呢？为何不先来向我请示？王恭真的自以为是盟主吗？他的美丽女儿在哪里呢？为何到今天仍未送到江陵来？”

两人见他大发雷霆，都噤若寒蝉。人道事君如伴虎，而伺候桓玄更似伺候一条剧毒的恶蛇，谁也不知道何时会给他噬上无救的一口。

桓玄忽又哑然失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就先要司马道子杀一头狗，王国宝勾结弥勒教，弄得南方人神共愤，建康世家人人自危，我们就以讨伐王国宝为名，直攻入建康，我要司马道子在我面前下跪，摇尾乞怜。哈……”

杨佺期瞥侯亮生一眼，见他低垂着头，看不清楚他眼内的神情，不过却可肯定他与自己心里的感觉不会相差太远。如让桓玄登上帝位，南方真不知会变成怎样的局面。

桓玄又道：“楚无暇现在和司马道子是哪种关系？”

杨佺期忙答道：“听说楚无暇已成为司马道子私房内的新宠，打得火热。”

桓玄欣然道：“那就更精彩。佺期，你给我立即知会殷仲堪和王恭，上表力数王国宝的罪状，并调集兵马，不要漏掉王国宝引进楚无暇一事。哈……司马道子你也有今天了，你可曾想过会陷入如此进退两难的局面，不杀王国宝则建康上下不服；杀王国宝吗？则令自己威信大削，且明示自己用人不当。”

杨佺期暗叹一口气，应道：“领命！”

桓玄现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神情，柔声道：“还有要殷仲堪提醒王恭，他的宝贝女儿一天未到江陵，我一天不会发兵。他如给司马道子先发制人害死了，不要怪我没有警告在先。”

杨佺期和侯亮生开始有点明白，桓玄要王恭献上女儿为妾，非只是贪图美色如此简单，而是要挫辱王恭的名士尊严，令他成为俯首听命的走狗。

桓玄的断玉寒现在肯定是南方第一把名器，不过如论手段的毒辣，桓玄更是稳居首座，没有人可与其争锋。

刘裕和燕飞抵达豫州，已是傍晚时分，两人凭身手踰墙而入，依谢道韫的指示来到王淡真寄居城北的醉心院。

他们绕着院落外墙走了一遍，大致弄清楚形势后，见时间尚早，怕王淡真仍未返后院休息，不敢轻举妄动，遂到邻宅主楼的瓦顶上隔远观望，等候时机。

刘裕皱眉道：“奇怪！院内的守卫并不严密，似是虚应故事的样子。难道有司马元显偷袭的前车之鉴，王恭仍不紧张淡真吗？”

燕飞当然明白他事到临头，患得患失的心情，提议道：“我们可以立即进去查探，弄清楚真正的情况后，你便可以安心了。只要淡真小姐在此，今晚你定可携美远走高飞。”

事实上刘裕亦有十足把握王淡真会喜出望外随他远走，否则不会要谢钟秀来向他求救。不过一刻未见到心中玉人，仍是难以安心。点头道：“你老哥在此为我压阵便成，想不到我在军中的训练，竟会在此情况下派上用场，世事之奇，确是出人意表。我去了！”

看着刘裕的背影消没在醉心院的高墙后，燕飞的心中仍盘旋着刘裕“世事之奇，确是出人意表”两句话，暗忖只希望这两句话在今晚并不灵光，否则将会对刘裕造成永难恢复的严重打击。

不由想到纪千千，如纪千千有什么意外，自己又会如何呢？想到这里，心中一阵颤抖。唉！自己如果仍处于这种状态下，如何逃过孙恩一劫？掉转头来说，假设自己不幸惨死于孙恩手下，纪千千又会如何呢？

想到这里，燕飞暗吃一惊。晓得自己如此抛不开心事，遇上孙恩必败无疑，忙排除万念，守心于一，灵台逐渐清明起来。

一切又重新在掌握里。

心中涌起明悟，他如想与纪千千有重聚的一天，必须把纪千千当作修行的一部分，剑道既是天道，也是人道。硬把纪千千排挤出脑海外，是他绝无可能办到的事。只有天人合一，视与孙恩的一战，是为纪千千而赴的一战，方是他力所能及的事。

忽然间他心中填满对纪千千的爱恋，且不再孤单。纪千千虽然在边荒的另一边，可是同时又近在身旁，且是两心合一，共度任何劫难艰险。

他再没有任何畏惧。

此时刘裕又回来了。

燕飞大感不妥，怎会这么快呢？

燕飞追在刘裕身后，直抵淮水旁的码头区，到此刻刘裕仍未有机会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心急如焚地要燕飞随他到这里来，而燕飞则猜到王淡真已离开醉心院，从水道离开豫州。

岸旁泊着三十多艘大小船只，其中七、八艘仍在上货或卸货，在灯火下忙碌地工作着。

刘裕很快找到目标，明显地轻松起来，指着上游的一艘三桅官船道：“幸好仍未走，我认得她的家将。”

他们两人站在一堆从船上卸下来的货物后，遥观情况。

燕飞心呼好险，王淡真大有可能是起程往荆州去，经淝水入巢湖，再南下大江。此时大船旁的岸上只余下十多个沉甸甸的大木箱，正由脚伕送到船上去，二十多名全副武装家将模样的大汉，聚集在登船的跳板附近，监察情况。想起这十多个箱子盛的是王淡真的嫁妆，燕飞便为刘裕感到心伤。幸好他们及时赶至，王淡真的苦难将会成为过去。

刘裕喃喃道：“老天爷有眼，让我听到两个婢女为淡真的离开哭作一团的对话，否则真不知怎么办才好。”

燕飞拍拍他肩头道：“现在是登船的最佳机会，迟则不及。”

刘裕道：“我跟在你身后好了。我的心很乱。”

燕飞笑道：“你该兴奋雀跃才对！一切包在小弟身上，随我来吧！”领着刘裕离开灯火照耀处，借黑暗的掩护，潜往官船上游处，投入冰寒的河水里，从水底往官船游去。

片刻后，两人从右舷的船身旁冒出水面，依附在船身处。

燕飞把耳朵贴着船身，探掌按着船身使出吸劲，不让河浪影响他窃听的行动。

刘裕焦急的瞧着他，官船随时起航，如不能迅速登船，待对方一切安顿下来，难度会增加。朝上瞧去，两名家将正站在甲板处张望，幸好他们的位置是灯光不及的暗黑处，又是紧贴船身，对方没有察觉两位不速之客。

刘裕正思忖燕飞能否纯凭听觉，判断出王淡真所在的舱房，忽然发觉燕飞已把他硬扯进水里去。

头顶上的水面灯火照射过来，刘裕心叫好险，自己因心神不属，所以警觉性远逊平时。不过纵然处于最佳状态，要学燕飞般如此未卜先觉的避过船上守卫的侦察，他自知仍办不到。

这可说是以王恭为首的建康世族与桓玄的一场政治交易式的婚姻，由于事关重大，护送的人员均打起十二分精神，不容有失。全凭燕飞超乎一般高手的灵觉，他们方能趁隙而入，来到此可登船的位置。

如何把王淡真带走是另一个令人头痛的问题，如没有燕飞助他，凭他个人的力量，确难办到。

灯光往船尾的方向移过去。

燕飞仍扯着他的手臂，也不知他如何借劲，又从水里冒出去，还带得他贴着船壁往上游去。下一刻燕飞已打开舱窗，刘裕忙机敏的窜入无人的舱房内。

燕飞钻进来时，舱外的廊道传来几个人轻重不同的足音，吓得刘裕不理从湿透的衣服不住滴下来的水，闪到门旁。到足音过门不入远去了，方松一口气。

燕飞把舱窗关上，移到他身旁低声道：“先弄干衣服，我来处理地上水迹。”

刘裕心忖哪来时间弄干身上湿透的衣服时，燕飞的手掌按上他背心，一股灼热无比的真气直输入他体内经脉，水气立即开始从湿衣蒸发，神奇至极。

燕飞也没有闲着，一边散发衣服的湿气，另一方面则用另一只手，发出灼热的掌风，刮向地上的水迹。

一时间舱房满是水蒸气。

燕飞凑到他耳旁道：“淡真小姐就在对面的房间，现在她房内尚有一个小婢，我们再没有时间等她离开，我着你过去时，你便启门入室，点倒小婢。我在这里为你压阵，当你发出弹指两下的暗号，我会过来会你，然后一起离开，便大功告成。”

刘裕硬是压抑着有如烈火焚烧般的兴奋情绪，只急喘两口气，点头表示明白。

房里的水汽逐渐消散，他们的衣服也干得差不多了。

又有人从外面走过。

燕飞喜道：“天助我也，小婢离开哩！”

刘裕紧张起来，心想的是当王淡真见到自己时，喜出望外，仿如做梦的动人情景。自己今次定不顾一切，务要令她离苦得乐，世上再没有任何人事能阻止他刘裕。

他绝不会再令王淡真失望。

燕飞倏地把门拉开，低呼道：“现在！”

刘裕毫不犹豫地闪出去，王淡真所在舱房的门出现眼前，自出生以来，从没有一道门比眼前的门对刘裕有更重要的意义，那是通往幸福的唯一通路。

拓跋珪领着手下大将长孙嵩、叔孙普洛和汉人谋臣许谦、张衮及数百亲卫战士，沿阴山南麓的丘原策马飞驰，直至奔上一个高冈，方勒马停下，众人随之。

拓跋珪深吸一口气，俯视远近。

盛乐的灯火出现在正南方，这位于黄河河套东北的中型城池，便是他拓跋族的首都，大河在盛乐南面流过。

只要他能击败慕容垂，大河中下游之地早晚将尽归他所有，边荒集与盛乐间再无任何阻碍，南方的物资可源源不绝地供应他的所需。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雪景。事实上天气已逐渐转暖，严冬终于过去，春暖花开代表的不是好日子，而是战争来临的时候，决定拓跋族命运的大战，将在黄河河套爆发，他已做好一切准备。

不知为何，自拓跋仪带着杀刘裕的密谕离开后，他总有点心神恍惚。原因或许是因与燕飞的交情。自认识燕飞后，十多年来他还是首次感到有点儿对不起燕飞，不过他仍没有为此决定后悔。

为了复国，为了征服天下，一切个人的感情和恩怨均须置诸脑后。

拓跋珪叹了一口气道：“我们拓跋族需要一个精彩的故事。”

众人都听得摸不着头脑，只好静心听他说下去，没有接口。

拓跋珪徐徐吐出一口气，喷了一团白雾，无限感触地道：“自我们拓跋部迁徙至匈奴旧地，到今天我拓跋珪立于此地，不知不觉间已快三百年了。随着土地的扩展，新近更得到平城和雁门两座大城和长城内大片土地，使我们得到了大批有先进生产技术和悠久文化的汉族人民。我们虽凭金戈铁马征服了他们的人，却绝没法单凭武力去统治他们的心，所以我们必须有完善的政策，才能巩固我们的治权。”

张衮欣然道：“大帅能有此看法，足证大帅高瞻远瞩，胸怀大志，非如一般只求一时胜利之辈，如此我们大业可期。”

拓跋珪尚未称王称帝，故军中将领一律以大帅尊之，亲近的族人则称其为族主。

另一心腹汉族谋臣许谦道：“大帅刚才说的我族需要一个精彩的故事，是否上溯源流，令拓跋族有名正言顺统治天下的名分呢？”

拓跋珪拍马赞道：“许司马果然明白我，一说便中，快给我想想办法。”

张衮笑道：“汉族向有炎黄子孙之称，自黄帝大败蚩尤，确立汉统，汉族便雄霸中土。我们由黄帝入手如何？”

拓跋珪精神大振道：“好主意！”

许谦道：“黄帝有多少个儿子，传说纷纭，难有定论。听说他最小的儿子昌意受封于北土，说不定他正是拓跋族的先祖，只要我们力撑此说，可正名分。”

拓跋珪大喜道：“对！谁能指证事实不是如此？诸位有什么意见？”

众人纷纷称善。

拓跋珪仰天一阵大笑，豪情奋发地道：“由今天开始，我拓跋族就是黄帝的子孙，从北土回来，终有一天我们会征服中原、泽被天下。”

众将齐呼喊，喝彩声远传八方。

拓跋珪拍马驰下高冈，朝盛乐前进，众将士追随左右，像一股龙卷风般在雪原上纵情驰骋，似是天下间再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他们如虹的气势。

第六章 问天无语

刘裕轻轻把门关上，王淡真优美纤秀的背影出现眼前。

她深黑的秀发轻柔垂在两边香肩，与淡紫的披肩配合得天衣无缝，长裙直垂至赤着的双足处。

刘裕立即肯定自己永远忘不了眼前的动人情景。他感到来自一种根深蒂固的社会思想的自惭形秽，他真的从没有妄想过可娶得高门大族的第一美女为妻，和王淡真相比，他们便像两个活在不同世界里的人。

她是如此高不可攀。可惜高贵的身份并没有为她带来快乐。所以她必须抛弃自己的身份，抛弃她那边世界的一切，然后她便可以得到全新的世界。

当他打开舱门的一刻，便像打开通往她的世界的秘道，并邀请她从秘道离开她的世界，那感觉是如此神妙。在这一刻，刘裕知道自己已全心投入了与王淡真的热恋里，其他一切再不重要。

王淡真凝望窗外的星空，丝毫没察觉背后多了个人。

船身轻颤，终于启碇起航。

刘裕趋前，轻呼道：“淡真，刘裕来哩！”

王淡真娇躯剧颤，像受惊小鸟般转过身来，竟是一脸热泪，原来她正默默垂泪。这时她张大小口，却没有叫出来，一脸难以相信的神色。

刘裕见到她梨花带雨的样子，心中充满怜惜之意，哪还控制得住，任何社会阶层、身份地位的阻隔，均不复存在。闪电冲前。

王淡真用尽全身气力的纵体入怀，死命搂着他。

刘裕感觉着她的身体在怀里抖颤，大嘴寻上她的香唇，狠狠吻下去。

王淡真激烈地回应，似是要把心中的怨恨凄苦在一吻里全发泄出来。

刘裕反冷静下来，离开她的香唇，看着她秀眸半闭、急促娇喘的动人神态，道：“一切苦难都成为过去了，我今次来是带你走，让我们到边荒集去吧！我们永远都不用分离。”

王淡真花容转白，如从一个美梦惊醒过来般，摇头道：“不！”

刘裕大吃一惊焦急地道：“什么？时间无多，我们必须立刻走。”

王淡真张开含泪的双眸，凄然道：“太迟了！”

刘裕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脑中乱成一团，道：“怎么会迟呢？”

王淡真的苦泪不受控制的从两边眼角泻下来，用尽力气拥抱他，芳心粉碎地道：“皇上驾崩了，如我不嫁入桓家，司马道子会把我们抄家灭族。裕郎呵！淡真是没有得选择呵！你走吧！”

刘裕如遭雷击，全身剧震，不能相信王淡真会说出这话般呆瞪着她。

这是他不能接受的残酷现实。

王淡真从他怀里脱身出去，一双玉掌无力地按在他宽阔的胸膛上，饮泣道：“我要你记着，不论我的身体在任何地方，与你隔开多远，可是我的心里只有裕郎一个人。快离开吧！小玲快回来了。”

刘裕发觉自己抖颤起来，泪水失控地填满眼眶，说不出话来。

王淡真又投入他怀里去，双手缠上他粗壮的脖子，花容惨淡地道：“我每一天都在盼望裕郎会来把我带走，可是谁能预料事情会发展至如此田地呢？淡真绝不能在这时刻舍弃家族而远走高飞，成为家族的罪人，更不忍瞧着爹孤军作战。裕郎忘记淡真吧！便当从来不认识我这个人好了。”

刘裕脑海中一片空白，全身虚虚荡荡的，无处可以着力，心像针刺般剧痛着。

一切都完了，失去了她，纵然得到天下又如何呢？

怀里的她是这般的有血有肉，如此实在，失去她是没法想象的事，偏又是未来不可改移的残酷现实。

倏地房门打开，燕飞以闪电的快速手法把门关上，掠至两人身旁，一手抓着刘裕的臂膀，向王淡真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王淡真把刘裕推开，秀眸射出坚定的神色，断然道：“带他走！帮我照顾他！”

脚步声在廊道处响起，自远而近，细听足音，来的有三、四个人。

刘裕仍呆望着王淡真，口唇颤动。

王淡真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心如刀割地道：“淡真只能叹自己命薄，期待来生与裕郎再续前缘。”

又向燕飞道：“带他走吧！”

来人在门外止步。

燕飞再不犹豫，硬提着刘裕穿窗而出，投入冰寒的河水里去。

载着王淡真的官船远去近半个时辰后，燕飞仍陪刘裕呆坐岸旁，更找不到任何可以安慰刘裕的话。

刘裕目光发直的瞧着对岸，眼神空空洞洞的，燕飞敢肯定他视而不见，刘裕的脑袋像被掏空了，只剩下没有魂魄的躯壳。

打击来得太出乎人意料之外，又是如此无情和残忍。

燕飞当时真有想强行带走王淡真的冲动，他怎能坐看刘裕失去她，眼睁睁瞧着她这位娇贵的好女子落入狼心狗肺的桓玄手上。可是他必须尊重王淡真的决定，且敬佩她为家族彻底牺牲自我的意愿。

如斯无奈的事，就那么在眼前发生，而他们却没有半点办法。

他比任何人明白刘裕的心情，因为他也尝过其中之苦。而刘裕的遭遇比他更是不堪，因为一切已成为不能挽回的悲剧，终生的遗憾。

刘裕吐出一口气，虽仍是木无表情，至少眼神回复了点神采，颓然道：“我没事了！”

燕飞仍不懂如何回应。

刘裕朝他瞧来，道：“我真的没事哩！”

燕飞宁愿他痛哭一场，总好过把悲伤硬压下去，密藏心底。

刘裕缓缓吁出另一口气，沉声道：“我是不会认输的，不！永不！终有一天我要桓玄付上千倍万倍的代价，终有一天淡真会回到我的身旁。”

不知如何，燕飞感到心内涌起一股寒意，不是因为刘裕说话的内容，而是因为他说话的神态，每个字都像用尽全身的气力说出来般，尽泄其内心倾尽天下江河也洗雪不清的恨意。

燕飞叹道：“你是不是感到老天对你很不公平呢？老天爷有时的确很过分的。”

刘裕现出苦涩的表情，缓缓道：“这根本是个不公平的天下，高门大族的人自出娘胎便高人一等，我们这些乡农出身的则注定要为他们做牛做马，任由鞭挞，从来就没有公平可言。不过我并不会逆来顺受，有一天我会把一切改变过来。”

又以目示意，道：“对岸就是边荒，我的事业会从这片无法无天的土地展开，谁挡着我，我便杀谁。”

燕飞苦笑道：“我明白你的心情。”

刘裕点头道：“燕飞永远是我刘裕的知己，淡真的事将成为我心底里的秘密，今晚以后再不会提起她，但心里却永远不会忘记她。”

燕飞道：“我会为你保守秘密。”

刘裕感激地瞥他一眼，深吸一口气，道：“自淝水大胜后，厄运就像厉鬼般紧缠着我们，边荒集的首度失陷；千千被掳北去；安公和玄帅的先后辞世；北府兵的分裂；边荒集的得而复失；到今晚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心爱的人儿入虎口，一切都是如此令人感到无可奈何。但也逼使我们走上一条没有别的选择的战争之路，我们必须坚持下去，直至吐尽最后的一口气。”

燕飞道：“不用如此悲观，当务之急是先收复边荒集，把局面扭转过来。你仍是荒人的主帅，必须振作起来。”

刘裕双目精光开始凝聚，沉声道：“未来光复边荒集之战绝不容易，我们的对手不但有聂天还、姚苌、赫连勃勃，还有到现在仍占尽上风的慕容垂。慕容垂绝不容边荒集再落到我们手里。这不单是战略布局的问题，更是面子的问题，他要向千千证明你燕飞是及不上他的。”

燕飞心中欣慰，晓得刘裕非是畏难，而是回复斗志，肯面对可怕的现实。更感到他助自己救回千千的心意，所以对眼前形势做出深刻的剖析。

坦白说，他自己也有点害怕面对现实，只好盲目相信必可以重夺边荒集，再配合拓跋珪展开营救纪千千的宏图大计。而事实上即使他们粮草兵器弓矢供应无缺，但实力悬殊下，明眼人均知反攻边荒集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

没有人看好荒人。

司马道子并非因看好他们，所以为此与他们和解，只是想利用他们去牵制两湖帮，令桓玄无力封锁建康上游。

刘牢之也不看好荒人，所以逼刘裕立下收复不了边荒集，永远不得归队的军令状，变相把刘裕放逐。

一天收复不了边荒集，他和刘裕将变成一无所有的荒人，失去了一切，包括希望在内。

燕飞默然无语，深切感受着刘裕所说的“直至吐尽最后一口气”这句话背后辛酸凄寒的滋味。

刘裕叹道：“玄帅实在太看得起我刘裕。没有了北府兵这棵可遮蔽的大树，我们脆弱的船队将完全暴露在两湖帮船队的攻击下。如我没有猜错，两湖帮的战舰群将集结在巢湖，只要北上淮水，顺流而下，只两天的时间便可以进攻我们在新娘河的基地，一旦新娘河被攻陷，将截断我们和南方的所有联系，孔靖肯帮忙也发挥不出作用，此事必须先解决，否则我们将变成孤立无援的必败之师。”

燕飞真的不明白刘裕是如何办到的，这么快从悲苦绝望里脱身出来，变回荒人精明的主帅，冷静地分析现在的形势。

道：“可否请守寿阳的胡彬帮忙？”

刘裕坚决地摇头道：“我既立下军令状，便依军规办事，如此方能赢得北府兵上下的敬重，更可以教刘牢之晓得我刘裕不是软脚虾。如何可以打垮两湖帮呢？”

燕飞忽然神色微动，目光投往上游对岸的方向。

刘裕循他的目光瞧去，在对岸离淮水里许远处，隐隐传来宿鸟惊飞的声音。

两人交换个眼色，均感情况有异。

燕飞弹起来道：“探子出动的时间到了！”

两人藏身一座小丘顶上的草丛里，看着一队一队的骑士，穿过密林，沿淮水往下游方向前进。

约略估计，这支人马达五千之众。

燕飞凑到刘裕耳边道：“是哪一方的人马？”

刘裕沉声道：“应是荆州来的部队。”

燕飞倒抽一口凉气，道：“竟是桓玄的人马？今次糟糕了。”

刘裕笑道：“给我们无意碰上，就不是坏事而是好事。我忽然生出历史重演的感觉，当日苻坚南来，我由边荒集赶回来，亦凑巧碰上敌人的部队，奠定淝水之胜的局面。”

燕飞奇怪地瞥他一眼，此时的刘裕，对失去王淡真一事，像是从未曾发生过的样子。

刘裕狠狠骂道：“他娘的刘牢之，显是早和桓玄有约定，袖手让他歼灭大江帮，又让荒人作陪葬。这批骑兵分明在配合两湖帮的战船，从水陆两路联攻新娘河。我操他们的十八代祖宗，我会教他们栽个大跟头。”

燕飞道：“我们必须立即赶回新娘河去，准备迎战。”

刘裕信心十足地道：“这批骑兵是采取昼伏夜行的行军方式，我们可以大约推断他们何时抵达新娘河的附近，只要摸清楚他们渡过淮水的地点，他们将吃不完兜着走。”

燕飞问道：“两湖帮从水路来的攻击又如何应付？”

刘裕道：“桓玄和聂天还想出来的这一招非常狠绝，当这部队潜到新娘河附近，两湖帮的船队会大张旗帜的从水道来犯，引开我们的注意后，便由伏兵从陆路进攻新娘河，教我们应接不暇后一败涂地。哼！只要我们先击溃这支五千人的部队，将大有机会在中途截击两湖帮的船队，赢得漂亮的一仗，保着我们在南方唯一的基地。”

燕飞皱眉道：“假如刘牢之恼羞成怒，派人攻打新娘河，结果仍没有分别。”

刘裕道：“我很明白刘牢之这个人，因着玄帅生前与大江帮的关系，绝不敢不顾军中反对的声音，明目张胆的去对付大江帮。且他现在自顾不暇，还在犹豫应站在哪一方，短时期内不会有任何行动。哼！军令状限制了我，也限制了他，他该不会插手到我们荒人的事情上去的。”

燕飞放下这方面的心事，道：“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刘裕笑道：“如我是初次认识你，会以为你是没有主见的人，现在却知道你是为我好，不停地提问，好刺激我去思考。放心吧！我的老朋友！我真的没事哩！我比以前任何一刻更发愤图强，假如我仍看不清楚这人世上只有强权而没有公理，我还用混吗？”

燕飞苦笑道：“你的确清醒，至乎过分了点。好吧！我可以放心了。”

看着最后一队骑兵越过丘下的林野，刘裕抓着他肩头，道：“请你老哥立即用你的绝世身法全速赶回新娘河去，并代我向文清转达由屠奉三指挥作战的意愿，只要你告知老屠现在的情况，他会定出最佳的作战策略。”

燕飞问道：“你老哥又如何呢？”

刘裕答道：“我会施出我的看家本领，追踪桓玄这支部队，弄清楚他们的虚实，当我掌握到他们渡河的地点，我会赶回去向你们报告，希望那时我方的人马已整装待发，可予敌人迎头痛击。”

燕飞拍拍他肩头，径自离开。

刘裕待燕飞远去后，崩溃了似的，从蹲立的姿势趺坐在草丛里，热泪泉涌，又不敢发出哭声，只能把脸埋入双掌里，泣不成声。

他辜负了王淡真的美意和垂青，假如他当时不顾一切和她私奔，谢玄是不会阻止他的，今晚的事就不会发生。

又假设他在司马曜驾崩前找到王淡真，她也不用去面对如此凄惨可怕的命运。

只可惜他已错过了时机。

他心中生出不能遏抑的悲恨，痛恨桓玄，痛恨整个社会不公平的一切，又知纵使他成为南方之主，仍不能改变积习难改的风气。

只有强者才可以为自己的命运做主。

这将是他最后一次为心爱的人儿痛哭流涕，他立誓会坚强下去。

此后谁挡着他，他便杀谁。

第七章 荒外聚义

燕飞急赶了一夜的路，天明时到达新娘河和淮水的交汇处。

昨晚他纵情飞驰，一方面是他必须尽早赶往目的地，同时亦藉此泄心中愤懑不平之气，对王淡真被逼往荆州做桓玄的媵妾，他是感同身受。

自苻坚南来后，情况的发展把他卷进大时代的无情战乱去，到与纪千千共坠爱河，至乎此刻，他已是愈陷愈深，必须施展浑身解数坚持下去，直至完全彻底的胜利。

孙恩的威胁更令他如坐针毡，感到危机四伏，杀意暗藏。

不过昨夜的全速奔驰，却使他进入奇异的状态里，他穿林过野、攀山越河，把所有烦恼抛诸脑后，心中只剩下对纪千千的爱恋。

不管现实是如何残酷不仁，除非拔剑自尽，否则每一个人都必须继续生活下去，还要当作没发生过任何事，时间根本不容许任何人有自悲自苦的余地。像刘裕刚失去王淡真，却不得不压下伤痛，与来犯的敌人周旋。生命总是这般令人感到无奈。

疾奔近百里后，他不单没有劳累的感觉，精神和体力还有焕然一新的动人感受。回想起昨夜飞驰的情况，似与天地同游共舞，纪千千则在心内默默陪伴着他，令他丝毫不觉寂寞。他再非孤军作战，不论如何形影孤单，纪千千永远在他心中，陪伴他对抗孙恩这位极可能是天下间最可怕的敌人。

他借两根粗树枝轻松地飞渡淮水，正要沿新娘河而走，忽有所觉，在岸旁止步。

四个人影从岸旁密林处掠出，叫着他的名字迎上来。

燕飞看呆了眼。

来的是屠奉三、高彦及他完全没想过会在此区域见到的慕容战和卓狂生。

高彦夸张地叫道：“刘小子呢？希望他不是被刘牢之收进军牢里去吧！”

想起刘裕，燕飞一阵难过，但只能把心事暗藏密封起来。

笑道：“小刘正为我们即将来临的大战做好准备工夫。我的娘，你们怎会摸到这里来的？不要告诉我是被敌人逼得流亡来此。”

慕容战来到他身前，探手抓着他双臂，现出战友重逢的激动，欣然道：“也差不多是这样，我们的敌人就是连下三天的大雪，害得我们饥寒交迫，不得不离开巫女丘原，到南方来避风雪。他奶奶的！这里一样是天寒地冻，幸好肚子可以喂饱。”

卓狂生来到他身旁，大力拍打他背脊，兴奋地道：“你这小子已成为天下第一高手，是我们所有荒人的光荣。也亏得这场连下三天的大雪，我们固是苦不堪言，也瘫痪了敌人从四面八方围剿我们的行动，让我们凭着熟悉的地势，突围逃走。现在新娘河热闹得像边荒集，可惜人多并不管用，只消耗多点珍贵的粮食。”

屠奉三道：“勿要怪他们不在巫女丘原坚持下去，人或可以再多挺一段时间，战马却没法挨下去。”

燕飞喜出望外道：“我怎会怪他们？高兴都来不及，我正担心人手不足难以应付敌人，现在再不用担心了。”

屠奉三沉声道：“是否发现敌踪呢？”

卓狂生道：“我们到林内坐下再说，五个荒人站在非边荒的土地，成何体统？”

笑骂声中，五人朝林木深处掠去。

卓狂生并没有夸大新娘河大江帮基地的热闹情况。河湾处停泊了近五十艘大小船只，渔村搭起了数以千计的营帐，填满了房舍间的空地，炊烟处处，蔚为奇景，就像把边荒集搬到这里来。粗略估计，聚集于此的人数当有二、三万之众。

虽然挤迫，却只予人热闹的感觉，和平安乐，没有丝毫混乱。不明内情的人只要想想聚集这里的人不是浑身是胆的武士，便是男盗女娼的江湖儿女，又或是专门偷鸡摸狗的混混、铤而走险的走私掮客、被各地官府通缉的逃犯，定会对他们守规矩的情况大惑不解。

只有荒人才明白自己，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晓得唯一的出路是收复边荒集。事实上他们都是为情势所逼之人，纵然初到边荒集时各有浑水摸鱼的居心，可是经过两次的失陷，纪千千高尚情操的号召和感化，均令他们彻底体会到，只有边荒集才是他们的栖身之所，享受到任何地方所没有的自由和公义。

在码头中心处由纪千千设计的飞鸟旗悬在七、八丈的高处，象征着把所有荒人的心，统一在这代表边荒集的自由和公义的大旗下。

燕飞的到达，立即引起轰动。他不单是斩杀竺法庆的大功臣，更是荒人心中无可替代的第一好汉。

荒人以他们的方式呐喊欢呼，士气昂扬至极点，比之以前在边荒集的任何一刻为甚，即使如何冥顽不灵的人，他们的心也会与其他热血沸腾的荒人的心融化在一起。

钟楼议会的成员姚猛、江文清、程苍古、费二撇、姬别、红子春等把燕飞一众迎入基地的主堂，立即举行边荒集失陷后的第一次会议，庞义、席敬、阴奇、方鸿生、高彦、丁宣等亦准予列席。

燕飞坐于长达两丈的长方木桌一端，而身为主持人的卓狂生则在另一端，其他人坐在两旁，列席者坐于后一排，一切仍依钟楼议会的规矩。

会议开始前，卓狂生提议起立为在边荒集不幸被杀的荒人默哀，然后由燕飞报告最新的情况。

报告完毕，卓狂生哈哈笑道：“这叫天助我也，我们正愁如何可以在水上击垮两湖帮，他却送上门来，予我们天赐的良机。”

江文清的目光投往屠奉三，道：“要击败两湖帮，首先须对付桓玄来袭的人马，屠当家有什么意见？”

众人都明白江文清问这几句话背后的含意，因为屠奉三本为桓玄一方的人，如击溃桓玄这支五千人的部队，势令屠奉三和桓玄的关系陷于无法挽回的地步。

只有燕飞多出一重心事，在开始这个会议前，他向江文清传达了刘裕想由屠奉三统率此战的意愿，他当然说得婉转，指出屠奉三是最熟悉敌人者，可是当时江文清却不置可否。现在甫开始便向屠奉三提问，该是要从屠奉三的反应，来做出应否以屠奉三为统帅的关键决定。

最关心这个问题的是阴奇，因为直接影响到他的去向。

屠奉三淡淡笑道：“自桓玄与聂天还结盟，我们的关系早已破裂，现在更派人来攻打新娘河，分明是要将我赶尽杀绝。哼！我屠奉三是有仇必报的人，今天我在此宣布，我和桓玄已是誓不两立，不是他死便是我亡，再没有别的可能性。”

卓狂生首先带头鼓掌，众人随之喝彩助威，堂内一片炽热激昂的气氛。

江文清欣然娇喝道：“如此我便代刘帅提出他的主张，请议会公决此仗由屠当家全权指挥。”

主堂倏地静下来。

慕容战首先举手赞成，接着众人纷纷举手表示同意。

屠奉三毅然而起，悠然道：“多谢各位这么看得起小弟，我屠奉三必竭尽所能，绝不会令各位失望。”

又特别向江文清表示谢意。

燕飞心中欣慰，荒人终于团结一致，为共同的目标舍弃个人或派系的成见，以最佳的阵容迎击敌人，也可看出刘裕对江文清的影响。

卓狂生欢喜地道：“请屠帅指示！大家都是兄弟姐妹，不用说客气话。”

燕飞道：“我们现在手上究竟有多少可用的战士和战船，武器和粮食方面的情况又如何呢？”

屠奉三答道：“我们可用的战士在八千人间，状态良好，兵器方面问题不大，不过却极缺弓矢，看来不足以应付一场大规模的水战。幸好有桓玄关照，派人送弓矢来哩！”

姚猛和高彦同时鼓掌，齐喊“说得好”。

程苍古道：“至于战船方面，经过修补和新制的双头战船有十二艘，加上司马道子送的五艘战船，共是十七艘大船，其他由小型货船改装的战艇有二十八艘，只要弓矢无缺，这样的实力足以伏击两湖帮的船队。”

红子春拍台喝道：“今次我们是孤注一掷，不胜无归。”

江文清淡淡道：“今仗我们是非胜不可，因为刘牢之刚派来特使，传达他严厉的警告，限令我们三天之内离开淮水以南任何地方，否则他会对我们采取行动，绝不姑息。”

屠奉三问道：“他派谁来传话？”

江文清答道：“此人叫刘袭，是刘牢之的同族人，更是他的心腹，其代表性不容置疑。”

姚猛破口大骂道：“我操他刘牢之，竟在此等时刻落井下石。”

屠奉三好整以暇向燕飞道：“燕兄怎么看呢？”

边荒诸雄，永远处于一种既合作又竞争的状态下。燕飞晓得以江文清的慧黠，心中早有定案，只是拿出来考量屠奉三的领导才能，看他的应变方法。

微笑道：“时间上是否太巧合了点呢？”

姬别继红子春后一掌拍在桌面，含意却是完全另一回事，愤然道：“刘牢之摆明是要与桓玄和聂天还联手铲除我们，且不用费一兵一卒，便可坐收成果。”

燕飞一直不太喜欢姬别这个人，因为并不欣赏他奢华的生活方式，不过经过边荒集二度失陷的共患难，观感逐渐改变过来。在内忧外患的煎逼下，即使像姬别这样贪恋舒适生活、好逸恶劳的人，亦从颓唐的生活里振奋起来，义无反顾的与大家同甘共苦，作战到底。

卓狂生咬牙切齿地道：“刘牢之是要逼我们离开有军事防御的新娘河，在仓促渡淮水往边荒之际，让桓玄埋伏对岸的部队骤然施袭，杀我们一个片甲不留。而我们的战船队则由两湖帮负责清剿，这一招确实非常狠毒。”

费二撇抚着一边胡子沉声道：“我们既识破对方的奸谋，当然可以将计就计，反杀他们一个落花流水，好向刘牢之显点颜色。”

慕容战道：“如此荆州军将不会渡淮，只是派出探子，监视我们的动静，当我们渡淮返回边荒之际，偷袭我们。”

在座者皆是身经百战的老江湖，只听从刘牢之那里传来的话，一下子推论出敌人的策略，当然晓得荆州军正沿边荒朝他们所在处推进是关键所在，否则极可能会惨中敌人的奸计。

他们若要全体离开，必须渡淮水从陆路回去，所有大小战船均须用来搬运粮货物资，浩浩荡荡的二、三万人，且大部分是老弱妇孺或是工匠等战斗力不强者，行动既缓慢，目标更明显，尽管没有荆州军的威胁，如此返回边荒，等于自寻死路。刘牢之确实想把他们赶入绝路，所以人人心生愤慨。

江文清道：“坏消息外尚有一个好消息，我们在颍水秘湖的基地仍是安然无恙，只要能击败两湖帮，我们可以重新占据秘湖基地，以之代替新娘河。”

屠奉三动容道：“这是很好的消息。”

秘湖位于边荒集和颍口间，是颍水的支流，当日由刘裕带路，大江帮的船队便藏在该处，成为隐伏的奇兵，令他们于首次反攻边荒集一役中战绩辉煌。收复边荒集后，江文清便锐意发展此基地，好与边荒集和新娘河遥相呼应。现在外面的十二艘双头舰，其中八艘是从秘湖基地逃回来的，并于沿途救起不少逃亡的战士。

众人本为如何在边荒寻得立足的据点而头痛，此时闻之立告精神大振。

席敬道：“大小姐一直在怀疑这或许是敌人的陷阱。两湖帮既曾为此吃过大亏，照道理不会不晓得秘湖基地的存在。”

红子春道：“只要猜到可能是个陷阱，陷阱再不成其陷阱。”

屠奉三淡淡道：“不但不是陷阱，且是反过来变成对付敌人的陷阱。”

燕飞知道屠奉三已是成竹在胸，更隐隐把握到江文清在为屠奉三造势，因她看出屠奉三可以成为她和刘裕的得力战友和伙伴，且不限于收复边荒集的一战上。屠奉三比江文清优胜之处是他对桓玄和聂天还的熟悉，这是没法替代的宝贵经验。兼之屠奉三长期为桓玄执行颠覆大晋的任务，对南方的军事地理形势了如指掌，如此一个人才，到哪里可找得到呢？

忽然间，燕飞感到江文清对刘裕，实不止于伙伴的关系般简单。

江文清向屠奉三道：“刘牢之对我们如此狠心，是否代表刘牢之已决定投向桓玄呢？”

屠奉三也开始觉察江文清在引导自己思考的方向，感激地向她笑了笑，道：“很难说，也可以是他设法稳着王恭和桓玄的一方，那他发动时，便可以杀桓玄一方一个措手不及。我敢断言，只要刘牢之倒戈投向司马道子，以桓玄为首讨伐司马道子的联盟，将吃不完兜着走。”

众人沉默下来，南方的形势诡谲复杂，未来的变化再没有人能掌握。

屠奉三坚定的眼神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个人，道：“胜利的果实已来到我们掌心里，只待我们收成。首先我们须佯装出全面撤返边荒的姿态，把粮货送到船上，令敌人不再防范我们的战船队，事实上装的全是可随时抛弃的废物。这方面由程公和费公两位负责。”

程苍古和费二撇欣然领命，前者道：“我们不单须瞒过敌人，连自己人也须瞒过，对吗？”

屠奉三点头应是，然后向高彦道：“你该清楚我们的需要，而你是这方面的高手，就由你负责建立一个针对荆州军、两湖帮和北府兵三方面的情报网，在这方面是不容有失的。”

高彦倏地站起来，夸张地施礼，大声应道：“屠帅有令，我高小子必做得妥妥当当，我会挑最有本领和信得过的探子，由我这首席风媒指挥。哈！本小子立即去办。”说罢旋风般去了，惹来哄堂大笑。

燕飞心中暗赞，想不到他能如此以大局为重，不受小白雁的影响。

屠奉三道：“调集战士、分配武器由慕容当家、阴奇和丁先生安排。全面撤走则交给姬公子和红爷去办。待我们的刘帅回来，我们便可以决定在哪里渡河，如何与敌人玩一个精彩的游戏。”

众人轰然答应。

屠奉三道：“有主必有副，我既当上此战的主帅，该有任命副手的资格，便请大小姐作副帅，我不在时，一切交由她全权指挥。”

卓狂生鼓掌道：“好！果然是善战的主帅，明白战场上的规矩。我边荒集人才济济，任何一个人派出来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不过似乎浪费了我，我也是个人才呢！”

庞义失笑道：“你最大的长处当然是设法团结所有人。”

屠奉三道：“今次是我们在边荒外的第一次会议，卓先生的任务将是发挥夜窝族的精神，乘机多踢些人入窝。”

说罢向燕飞道：“我要带燕兄去见一个人。”

燕飞为之愕然。

第八章 末路豪雄

刘裕在淮水北岸一堆乱石处藏起来，呆看着眼前往东滚动不休的河水。载着王淡真的官船该已到达巢湖，每过一刻钟，她将接近江陵多一点。唉！他几可想见桓玄狰狞的面目，而王淡真将受尽他的凌辱，成为他私房中的玩物，亦成为桓玄因被建康高门仇视，所产生怨气的发泄对象。

想到这里，他心如锥刺，愤恨如狂。

可是他必须克制自己，他坚持独自行动，是他希望有独处的时间，好让自己有回复过来的空间和时间，至少是表面上的冷静，虽然他深悉自己将永不能从这打击中回复原状。

一切必须继续下去，他也必须坚持下去，一步一步地朝最后的目标迈进，直至击败每一个敌人。如果无所事事，他肯定自己会发疯。现在则愈危险的事他愈想去做，只有在生死之间徘徊，方能令他的精神集中起来，忘却心中的凄酸无奈。

荆州军已抵达目的地，且建立营垒木寨，几可断定他们无意渡河大举进攻新娘河，因为他们停下来的密林内，藏有七十多台投石机。能在这区域供应他们重武器的，只有刘牢之和何谦办得到。当然不会是何谦，刘牢之的嫌疑最大。如荆州军的目的地是新娘河，投石机便该藏于对岸，免去运往南岸之苦。

刘裕投入河水里，潜往对岸。仍未到返回新娘河的时候，因为他尚要侦察两湖帮船队的行踪，他已大概猜到两湖帮船队的行藏，没有人比他这位北府兵的首席探子更清楚这一带的形势。

王国宝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策马进入琅琊王府，到王府来的心情没有一次比今天更差，至乎他有点害怕见到司马道子。他今趟损兵折将的回来，又被因竺法庆之死而发了疯的弥勒教徒烧掉十多艘昂贵的战船，真不知如何向司马道子交代。

今次边荒集之战本应是证明他王国宝远比刘裕优秀的大好机会，岂知最后功亏一篑，一铺便把所有赢回来的全输出去，还焦头烂额、面目无光的黯然回来。

他这一生人最不服气的就是谢安重用谢玄而置他这女婿于不顾，不论出身和才干，他有哪一方面比不上谢玄，至少也可作谢玄的副手，如此现在北府兵便落入他手上。

以前他只是满腹怨气，可是当谢安挑刘裕作谢玄的继承者，怨恨化为愤怒，所以他千方百计要置刘裕于死地，可恨造化弄人，令他陷于此等田地。

“王国宝大人到！”

门官报上他的来临。

司马道子的声音从书斋传出来道：“请王大人进来。”

王国宝大感错愕，司马道子的语调温和，和平时没有两样，难道他丝毫没有责怪自己之意？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想的，只好硬着头皮进去。

司马道子坐在长几后，正埋首批阅各部门呈上的书表，没有抬头地道：“国宝坐吧！”

王国宝施礼后往一侧跪坐，垂着头惴惴不安地等候发落。

他清楚司马道子的为人绝不好应付，看来自己今趟不但要赔上大笔财富，连官位也保不住。

“接着！”

王国宝伸出双手，接着司马道子随手掷来的奏章，茫然以对。

司马道子仍忙于批阅，没有朝他瞥上半眼，淡淡道：“看吧！”

王国宝展开细读，赫然是由以王恭为首，包括桓玄、殷仲堪、刘牢之等十多位外镇大臣上书新皇的奏表，之中历数自己的罪状，什么勾结逍遥教和弥勒教的妖人，扰乱朝政诸如此类，还声言发兵讨伐自己，反而对司马道子一字不提，看得他汗流浃背，差些儿抖颤起来。连忙叩头道：“王爷当知道国宝对王爷忠心耿耿，一切都是为王爷做的。”

司马道子终朝他瞧来，柔声道：“国宝不用惊惶，本王如让你被人宰掉，还用在建康立足吗？快坐起来！我还有要事须和你商议。”

王国宝心中大讶，在此等形势下，司马道子竟不弃车保帅，难道真如他所说的，这封奏折反成为他王国宝的护身符，司马道子为了自己的颜面，须全力保住他？

又惊又喜下，王国宝坐直道：“有什么事，只要王爷吩咐下来，我王国宝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司马道子正凝神瞧他，唇边逸出一丝笑容，道：“我想你出掌北府兵，当北府兵的大统领。”

王国宝全身剧震，不能置信的失声道：“什么？”

司马道子笑意扩展，化为灿烂的笑容，从容道：“国宝你身为谢安的爱婿，又是本王宠信的人，谁人比你更有资格出任由谢安、谢玄成立的北府兵的大统领呢？”

王国宝仍不敢相信自己的幸运，自己梦寐以求的事，竟会在自己最失意之际发生，这是否叫否极泰来呢？

道：“可是……”

司马道子截断他道：“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眼前是收服北府兵千载难逢的机会。”

王国宝很想问他机会在哪里，不过惶恐早被狂喜盖过，道：“一切听王爷指示。”

司马道子悠然道：“北府兵现在已分裂为两大派系，一系以刘牢之为首，投向王恭一方，选择与我们为敌；一系以何谦为首，表面看是效忠于我，事实上只是借我们来对抗刘牢之，一旦让何谦坐上大统领的位置，只会像谢玄般拥兵自重，威胁朝廷。所以我们必须设法将北府兵置于绝对的控制下，方能根绝此心腹大患。”

王国宝一头雾水地道：“那我……”

司马道子又打断他道：“何谦正奉我的召令前来护驾，今晚将抵达建康。由于事起仓促，何谦会领亲兵先至，大军随后分批赶来，只要你能在何谦到达前伏杀他于大江上，那我们不但可以接收何谦的部队，且可以嫁祸刘牢之，令北府兵进一步分裂。待收拾刘牢之后，你便可以名正言顺坐上北府兵大统领之位。”

王国宝大喜道：“王爷放心，国宝必把此事办得十分妥善，不会令王爷失望。”

司马道子好整以暇地道：“今次随何谦来的只有三艘北府战船，战士在一千人间，虽全是骁勇善战的勇士，可是只要你攻其不备，当可完成任务。此事我不宜插手，你更不可以在任何人面前提及我，所以你必须全用你自己的人。你调集人手和战船后，我再详告你何谦此行的情况。记着！我要何谦的全尸，此事不容有失，否则你就要提头来见本王。去吧！”

王国宝心中掠过难以言表的兴奋感觉，心忖我王国宝毕生苦候的机会终于来了。

燕飞与屠奉三并肩在房舍间的简陋泥路上举步而行，周围十多幢房舍内全是伤病的荒人，虽然形势恶劣，他们仍得到完善的照顾。

屠奉三问道：“你不是和刘帅到广陵去吗？为何会在豫州附近发现荆州军呢？”

燕飞知道很难瞒得过他，坦然道：“是因为刘裕私人的事，可是我却不便代他说出来，屠兄可以直接问他。”

屠奉三欣然笑道：“明白了！就当我没有问过好了，我当然不会令刘帅为难的。”

燕飞对他的知情识趣好感大增，道：“你究竟带我去见谁呢？”

屠奉三停在一间大门紧闭的小屋前，门外有两个羌族战士把守，情况有点异样。

屠奉三问把门的两人道：“他如何了？”

两个羌人慌忙敬礼，其中一人黯然道：“仍是没有丝毫改善。”

屠奉三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示意两人把门打开。

燕飞心知不会是什么好事，随着张开的门望进屋内，一看下为之色变。

屋内只有一桌一床，几张椅子，一人据桌独坐，目光呆滞，茫然地瞧着大门，却像完全看不到他们。

竟然是呼雷方。

以他的武功，为何会变成这样子？

屠奉三领头进屋，招呼道：“呼雷当家你好！”

呼雷方全无反应。

燕飞随屠奉三在他对面坐下，心中一酸，道：“发生了什么事？”

屠奉三摇头道：“没有人知道，慕容战等人在南来途中遇上他，便是这个样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人代劳。唉！”

燕飞盯着呼雷方没有焦点、目光涣散的眼睛，皱眉道：“这是否某种禁制穴道的厉害手法呢？”

屠奉三苦笑道：“看来不像，程公是点穴和医道的大师傅，仍没法可施，我还以为凭你的灵通，可以有点办法。”

燕飞颓然道：“有时我真的希望自己能变成神仙，可惜事实并非如此。咦！”

屠奉三往他瞧来，只见燕飞忽然闭上眼睛，旋又睁开，眼神充盈异彩，然后移到呼雷方身后，探掌按在呼雷方左右耳鼓穴之下。

屠奉三迎上燕飞异芒烁动的眼神，喜道：“有何新的发现？”

燕飞又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方张开眼来，道：“他被尼惠晖和竺法庆联手施展了弥勒教的邪术。”

屠奉三愕然道：“不可能吧！他们哪来时间对他施术，姚兴又怎会容许他们这样对待自己的族人。既然不满呼雷当家，干脆杀他好了，何用多此一举？”

燕飞道：“其中当然有我们不明白的地方。刚才我瞧着呼雷当家，脑海忽然出现异象，看到两对眼睛和一个旋转的玉坠子，竺法庆的眼神我不会认错，另一对眼睛该属尼惠晖的，且她爱用玉坠子施展邪法，该是她无疑。”

屠奉三定神打量他，吁出一口气道：“你至少算半个神仙，有没有解开呼雷当家所中邪术的方法呢？说不定能在他身上揭破一些秘密。他们联手对他施术，分明是要从他身上找出某些他们想知道的事。”

又颓然道：“不过知道了也已事过境迁，因为他们早问出想要的东西。”

燕飞道：“这个很难说，照时间计算，竺法庆从呼雷当家口中问出想知道的事后，可能没有时间知会姚兴，又或根本不想姚兴晓得，便急着去追杀我。照我猜测，竺法庆的死自动解除了他部分的精神禁制，使他回复了部分神志，乘机逃走，岂知走到半途便撑不下去，幸好被我们救了他。”

屠奉三倒抽一口凉气道：“世间真有此等异术？”

燕飞道：“天下间无奇不有，我便亲身体会到。古老相传什么娘的迷心术，看来便是呼雷当家中的邪术。”

屠奉三皱眉道：“你有办法解术吗？”

燕飞苦笑摇头，道：“我根本不知如何入手，怕要找来佛、道两门的高人，方有办法。”

屠奉三叹道：“远水难救近火，我们现在自顾不暇，如何分身去找人帮忙呢？最怕找到也没有用。”

燕飞愕然道：“你不是成竹在胸吗？为何你现在的样子却像没有半点把握呢？”

屠奉三苦笑道：“如果做主帅的都一副垂头丧气、无精打采的苦模样，如何振奋人心？对与荆州和两湖联军的一战，我们有七、八成的胜算，可是对反攻边荒集，我却没有半分的把握。问题在敌人的供应是源源不绝，我们却要靠孔靖和佛门接济，一旦被刘牢之封锁淮水，我们便断绝供应，这场仗如何打呢？”

燕飞道：“我们也可以截断敌人从北方来的粮线，抢夺他们的兵矢粮货。”

屠奉三道：“我们的对手是慕容垂和姚苌，他们怎会不在这方面防我们一手？只要他们在边荒集的颍水遍设寨垒，侦骑四出，可反过来趁我们攻袭粮船时修理我们。要保护这么一截百多里的粮道，凭他们的力量，该可轻易办得到。”

燕飞放开按着呼雷方耳鼓穴的一双手，道：“看来需杀了尼惠晖方可以解开呼雷当家的妖术。”

屠奉三道：“现在我反有些羡慕他，什么都不知道。”

燕飞失声道：“你不是那样悲观吧？”

屠奉三坦然道：“自晓得刘牢之敌视我们后，我便失去最后的希望。不过你放心，为了千千小姐，我屠奉三纵使战死边荒集，亦永不言退。”

燕飞剧震道：“屠兄！”

屠奉三细看两眼茫然的呼雷方，双目射出坚决的神色，道：“我们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如我们不得不以秘湖作根据地，将落于形迹，由暗转明，还须应付边荒集或两湖、荆州来的敌人，胜算更低。可是如不守住秘湖，令人如何供应粮食给我们呢？”

燕飞在他身旁坐下来，点头道：“我的确没有屠兄想得这么透彻，形势确实对我们非常不利。”

屠奉三道：“粮食和日常用品或医药上的供应或许不用太担心，佛门在南方势力如此庞大，佛寺处处，均拥有田地，兼之有孔靖负起收集运送之责，可保粮货无缺。最大的问题在战马和武器弓矢方面。只要刘牢之说一句话，官营的兵器厂不用说，连私营的兵器厂也不敢卖东西给我们。没有了战马，我们将失去在边荒来去如风的灵活性，兵器弓矢短缺，则没法持久作战，这是个死结。”

燕飞道：“何不请司马道子帮忙呢？”

屠奉三摇头道：“以司马道子的为人，怎会有好心肠？他只是想我们拖着两湖帮的水战部队一段时间，且他最要紧是保着建康，给我们五艘战船和一批弓矢、粮食，已是他的极限，如我们再去求他，只会暴露我们的虚实。”

燕飞苦笑道：“待刘裕回来再想办法吧！”

屠奉三道：“他可以有什么办法呢？我们现在剩下的战马不足两千头，所有兵器弓矢加起来只勉强可以应付一场大战。除非能尽夺荆州军手上的战马和武器，不过在现在的情况下，该非常困难，如能诱他们渡河，则是另一回事。”

燕飞道：“可以办到吗？”

屠奉三道：“那要看桓玄派何人领军来攻，如是无能之辈，我们或许有机会。唉！你相信吗？”

燕飞不解道：“相信什么呢？”

屠奉三苦笑道：“相信桓玄会派个废物来对付我屠奉三？”

燕飞只能以苦笑回应。

忽然间，成功斩杀竺法庆的辉煌战果已云散烟消，剩下来的只是走向败亡的末路，关键处在于刘牢之这反复难靠的可恨之徒。

屠奉三探手抓着燕飞肩头，一字一句的缓缓道：“荒人是永远不会屈服的，对吗？”

第九章 三天之期

刘裕足点一棵大树的横干，就借那弹力轻轻松松的腾身而起，直来到密林上方处两丈许的高空。

虽是寒风阵阵，景色却非常迷人。

左方是蜿蜒东流，仿似没有开始、没有尽头，标示着边荒与其他文明地区分野的淮水。上面是覆盖大地嵌满星辰的夜空。

每次施展他的独家本领“灵猴跳”，他都会进入一种特别的心境，似不再受到任何拘束，一切自给自足、轻松写意、自由自在。不过今次是唯一的例外。

抵达最高点后，他又往下落去。

他不用眼睛去找寻落点，纯凭脚的感觉，忽然又再弹起，但已离刚才俯察远近的位置西移十多丈。

他想着王淡真，也想到宋悲风携心珮远遁边荒，能否逃过尼惠晖的追杀呢？

密林像一幅地毯般往淮水和边荒铺盖过去，黑沉沉的一大片，其中又另有天地，令人生出无有穷尽的感觉。

可是刘裕仍感到无比的孤独，空虚失落的颓丧感觉厉鬼般紧缠着他，那是种使人窒息似不能透气的沉重感觉。

过去的一切努力徒劳无功，未来也见不到任何生机和希望。

他虽然竭尽全身的气力振作自己，然而伤痛却如大铁锤般，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他的心，且只能独自去承受。

刘裕不敢去想象王淡真的遭遇，偏又控制不住自己。老天为何如此残忍，既然恩赐自己如此一个机会，又在世界已来到他手心的动人时刻，不仁地夺去。

他又斜斜弹上半空，前方远处出现水光的反映，像一道灰白带子般从淮水往北延展过去。

终于到达濄水。

虽然不晓得敌人会用哪种方法，去逼荒人从新娘河撤返边荒，但他知道敌人定可办到，否则不会在北岸埋伏。看有人预先在北岸放置投石机，便猜到事情该与刘牢之有关系。

哼！

刘牢之！你实在太过分了，有一天我刘裕会连本带利教你偿还欠债。

他估计如两湖帮要配合荆州军伏击撤返边荒的荒人，最佳的藏身处莫如濄水，因为这是荒人从新娘河返边荒最便捷安全的路线，荒人不会舍近求远，选取更西面的夏淝水或风险最高的颍水。

荒人的撤返边荒，必是水陆两路并进，由货船负责载重、运送粮货和武器，沿濄水北上，同一时间在淮水筑起临时的浮桥，让人马渡河。

如两湖、荆州联军趁荒人此等脆弱时刻从水陆两路突袭，将可把荒人反攻边荒集的力量彻底摧毁，桓玄和聂天还便可以稳得边荒集。

蓦地濄水的西岸火光燃起，夺人眼目。

刘裕心中一动，循火光亮处赶去。

燕飞来到庞义旁坐下，道：“你在这里坐了足有一个时辰，想什么呢？”

吃过晚膳后，庞义便来到基地上游这块岸边大石默坐，直至繁星满天的这一刻。

庞义道：“我是管粮仓的，花了整天点算手上的粮货，如照现在消耗粮食的速度，又得不到新的补给，不到一个月我们便要改吃树根，人实在太多了。方总负责户口登记，竟算出二万八千五百六十七人来，大半的荒人都流亡到这处来。且人数只会增加不会减少，待躲到边荒各处的荒人闻风来聚，粮食会更吃紧。”

燕飞心中暗叹，不论武器弓矢和粮食，供应方面都出现严重问题，如被刘牢之封锁淮水往边荒的三条水道，不用敌人动手，他们将因粮道被截断而完蛋，问题根本没法解决。

庞义喃喃自语地道：“千千小姐自我牺牲的伟大行为令人感动，如不是她肯留下照顾小诗，小诗的命运真是不堪想象，她的胆子这么小。”

又往他瞧来，提起勇气似地问道：“小诗好吗？”

燕飞想起那晚的情境，心中充满温柔，道：“小诗睡得很香甜，我们不敢惊扰她。”

庞义懊恼地道：“早知你会去见她们，我便可以托你带点东西去给小诗。你这没有义气的家伙，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燕飞忙岔开道：“高小子回来了吗？”

庞义道：“最好他今晚不回来，让我可以好好睡一觉。白天还好，因为大家都忙得不得了，他专挑在我宝贵的睡眠时间来缠我，硬要我听他和那小妖精的情情爱爱，如何轰烈动人、如何郎情妾意。他奶奶的熊，这小子肯定被那专吃人心的小妖精弄疯了。”

燕飞失笑道：“谁叫你是他的朋友呢？”

庞义咕哝道：“他奶奶才是他的朋友，我一向对他的作风不敢恭维，只不过大家一道北上，才混得熟了点儿吧！岂知这小子不识好歹，硬逼我听他自以为是天下最动听，其实是令人觉得肉麻兼起疙瘩的情话。”

燕飞忍俊不禁时，屠奉三神色凝重的来了。

燕飞道：“坐！有什么事？”

屠奉三在燕飞另一边坐下，沉声道：“刘牢之的水师船队在洪泽湖集结，只需一天时间，便可以进犯我们。”

庞义倒抽一口凉气，道：“这家伙并不是说着玩儿的。”

燕飞道：“他是在向我们示威，摆出如我们不依他的话撤走，便会攻打我们。”

洪泽湖在淮水下游处，靠近大海，是北府兵训练水师的大湖。

屠奉三道：“这方面仍很难说，表面看似是针对我们的行动，不过假如他投向司马道子，则可变成对付王恭的阴谋，因为王恭目前正身在洪泽湖淮水旁的大城盱眙，如王恭没有防范刘牢之的心，一定会被刘牢之得其所愿。”

庞义咋舌道：“刘牢之此人真不简单。”

燕飞有一种一切失控的感觉，他当然不希望刘牢之倒戈反王恭，因为王恭怎么说都是王淡真的父亲，如王恭有什么不测，桓玄再没有顾忌下，王淡真的命运会更不堪。

道：“刘牢之也可以藉此钳制何谦，因为洪泽湖的东面便是何谦的据点淮阴，而洪泽湖北通濉水，南通高邮湖，又接大江，四通八达，一支强大的战船队，可以对整个区域发挥出震慑的作用，令反对刘牢之的人不敢妄动。”

屠奉三思忖片刻，道：“你不是说过，司马道子召何谦到建康去迎娶他的女儿吗？”

燕飞点头道：“确是何谦的心腹手下刘毅亲口说的，有什么问题呢？”

屠奉三道：“我怀疑此为司马道子和刘牢之之间的协议，由刘牢之调动水师，逼得何谦不得不留下主力部队在淮阴，以对抗刘牢之。而何谦若仍要到建康去，只能带少量部队随行。”

庞义失声道：“不会是这样吧？”

燕飞道：“屠兄似乎认定刘牢之会投向司马道子。”

屠奉三道：“我只是设身处地从刘牢之的角度去思索。在司马道子和桓玄之间，该如何选择呢？那就要看对哪个害怕多一点，我敢肯定刘牢之对司马道子的顾忌远比桓玄小。以刘牢之的立场，明智之举当然是远桓玄而靠近司马道子，只要司马道子许以北府兵大统领之位，刘牢之若拒绝便是笨蛋。而刘牢之当上统领最大的障碍正是何谦。”

燕飞动容道：“刘裕该与你想法相同，所以力劝何谦勿要到建康去。”

屠奉三道：“弄清楚这点非常重要，如此我们便不用怕刘牢之会违诺在三天之期未满前来袭了。”

庞义道：“过了三天之期又如何呢？刘牢之会否真的来攻打我们？”

屠奉三道：“根本不存在这样的问题，因为我们必须将计就计，在三天内撤走，好诱敌来攻。”

又道：“老卓在附近三次发现敌人的探子，正在侦察我们的情况。”

燕飞道：“现在渡河的地点由我们决定，敌人倒过来要迁就我们，你的大计如何呢？”

屠奉三道：“假设我们的目的地是最容易藏身的巫女丘原，濄水会是看来最理想的路线。载重的船由濄水北上，人马骡车则沿濄水东岸推进。我们既有这个想法，敌人当然可以轻易猜到。我们便在濄水东连舟为桥渡河，引敌人踏入陷阱。”

庞义皱眉道：“计划有个很大的破绽，只是荆州军已教我们难以应付，他们全是骑兵，机动性强，只需在远处埋伏，待我们全体渡河之后方发动强攻，我们如何令他们中计呢？如我们不渡河，他们只会按兵不动。”

屠奉三微笑道：“所以我们故意让他们的探子看到我们不住将粮货运上大型的战船和货船，事实上到时船上装载的是战士而非粮货物资，纵使吃水深，敌人仍误以为装的是粮货。开始渡河时，我们的船会把战士一批一批的送到濄水上游，让战士登陆濄水东岸，从容布置，等待敌人投入罗网。”

庞义恍然道：“原来如此，确是妙计。”

燕飞问道：“两湖帮的船队又如何应付？”

屠奉三道：“两湖帮的人在我们全体渡江前，会耐着性子，等候荆州军以快马施袭的一刻，绝不会提早行动。假设两湖帮的主事者是郝长亨，以他一向的作风，会把战船队一分为二，一支隐藏在濄水的上游，另一支则部署在濄水、淮水交接处的西面，发动时分从两方顺流来攻，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刘帅回来后，我们当可以清楚敌人的所有布置。”

说罢轻叹一口气。

燕飞明白他的心情。

纵使胜得此仗又如何，只能让他们多苟延残喘一段时日。失去了边荒集，又被刘牢之截断粮线，他们实没法养活这么多荒人。至于武器弓矢，亦不足以长期作战。

忽然间，他也像刘裕般感到刘牢之的可恨。如有谢玄在，怎会出现眼前情况。一天刘裕坐不上北府兵大统领的位置，边荒集仍陷于危机里。

刘裕潜过濄水，隐身在岸旁的密林里，注视着岸旁的动静。

三十多名羌族战士在岸边静候，他们燃起的篝火光焰闪烁，正逐渐熄灭，看情形他们没有再添柴续火的意思。

他们的战马安详地在一旁吃草休息。

对方显然在等待某一方的人，约好以火焰为暗号。

领头的一人高大威猛，年纪在二十许间，一派高手的气度。

刘裕几乎可以肯定他是姚苌的儿子姚兴，以他的身份地位，远道由边荒集到这里来见某一方的人，内情当然不简单。

能令他来者，不出郝长亨甚或刘牢之其中一人，而以郝长亨的可能性最大。

郝长亨约姚兴来此相会，是要向姚兴显示他歼灭荒人的决心，顺便谈妥入伙边荒集的条件。

谁都晓得占据边荒集，必须南北势力皆支持方能成事，而郝长亨所代表的一方，正是姚苌和慕容垂最需要的南方伙伴。因此郝长亨送上秋波，姚兴便亲身来会。

“隐龙”出现在下游处，缓缓驶至。

刘裕心中叫妙，待会只要他从陆上追踪“隐龙”，便可以知道郝长亨将战船队伍藏在何处。

此时他再无暇去想心事，全神贯注于眼前发生的事上。

他在心中提醒自己，以后绝不能低估桓玄和聂天还，如不是凑巧发现荆州军的影踪，他们今次肯定一败涂地，永不能翻身。

“隆隆”声中，“隐龙”靠往姚兴等人立处的河岸。

刘裕趁姚兴一方的人注意力全集中在“隐龙”的当儿，又潜近数丈，直至密林边缘，然后攀到一棵大树枝叶浓密处，离姚兴立处只隔开三、四丈的空间。

一道人影从没有灯火的“隐龙”处飞身而来，落到姚兴身旁，正是两湖帮的第二号人物郝长亨。

姚兴哈哈笑道：“本人姚兴，这位当是郝长亨郝兄了，郝兄风采过人，确是名不虚传。”

郝长亨连忙说出一番客气话，双方互有所需，当然是相见甚欢，一拍即合。

姚兴道：“客气话不用说了，我今次来可以全权代表边荒集联军说话。”

刘裕心中叫好，他们在岸边说话，他可以听个一字不漏，说不定还会有意外的收获呢！忽然间，他又感到老天爷在补偿他，仍没有完全舍弃他。

新娘河基地灯火通明，照得渔村和四周山野明如白昼。

荒人仍在辛勤工作着，忙着把“货物”送到船上去，燕飞暗忖若自己是敌人的探子，也会深信不疑眼前所见的情况。

孙恩这一刻在哪里呢？是否连夜晚也不休息，正全速赶来。

他很希望孙恩不会来得那么快，如此他便可以参与眼前紧锣密鼓的一役，为反攻边荒集的热身战尽点绵力。

奇怪地他不再担心孙恩，不是因他认为自己可胜过孙恩，而是晓得担心只会误事，徒然耗损精神。他必须在最佳的状态下迎战孙恩，把生死成败全置诸脑后。

“燕兄！”

燕飞正要进入安排给他的房舍，闻言止步。

江文清来到他身旁，道：“我很担心！”

燕飞讶道：“大小姐担心什么呢？”

江文清道：“我担心刘牢之会和敌人来夹攻我们，那无论我们有任何奇谋妙计，也必败无疑。”

燕飞道：“大小姐没有和屠兄谈过话吗？他分析过此事，认为刘牢之不会在三天之期未满前来犯。”

江文清压低声音道：“刘裕因何如此信任屠奉三呢？”

燕飞道：“我也信任屠奉三，事实会证明刘兄没有看错人的。”

江文清犹豫了一下，似有点难以启齿地问道：“燕兄和刘裕怎会到豫州去呢？”

燕飞顿悟刚才说的只是开场白，江文清来找他的真正原因是要问这句话，如此看来江文清对刘裕果真另眼相看。

他曾答应过为刘裕隐瞒王淡真的事，当然不可以说出事实，但又不想说谎，却又不得不说谎，只好道：“我们本想到寿阳找胡彬，凑巧碰上荆州军！”

这是最没有破绽的谎话，燕飞心忖如再见刘裕，必须知会他有关这个谎言，以免两人口供不符。

江文清果然没有怀疑，放下心事似的舒一口气道：“不阻燕兄休息哩！”说罢去了。

燕飞隐隐感到她多少收到点有关刘裕与王淡真关系的风声，暗叹一口气，进屋去了。

第十章 截击战术

拓跋珪想着燕飞，不是关心他的安危，也不是怕拓跋仪对付刘裕的行动一旦败露，会影响他和燕飞的交情，而是在思索燕飞的神通。

燕飞是不会骗人的，他既表白能与纪千千作心灵传感，拓跋珪便深信不疑。且亦不由他不信，因为若非如此便难以解释他种种如有神助的行径。

燕飞在乌衣巷谢家外息断绝，内息却循环不休地躺了百天的事实，确是启人深思。他于不可能的劣势下斩杀竺法庆，更使任何人很难把他当作一般的“人”来看待。

一向以来，他对什么神佛毫不在意，道家炼丹之术在他来说只是自欺欺人的玩意，又不见出现过什么活神仙。道家盛传的某某人白日飞升，看来都不外是以讹传讹。道家的高人死了便当作成仙，佛门高僧辞世则尊之为入灭，聊以自慰。

可是燕飞却是眼前真实的例证，他至少可算半个神仙。

难道道家炼丹之法确非骗人的玩意，人是可以透过提炼大自然的某种力量，以催发体内的仙根，达致永生不死的仙道境界？

拓跋珪终开始对炼丹之术生出兴趣，暗忖不要说自己能长生不死，只要能把寿命多延续个数十年，以自己的识见才智，长期领导拓跋族战士南征北讨，终有一天，天之涯、海之角都要臣服在拓跋族的脚下，他拓跋珪更会成为不死的超级帝君。

想想也感到无比的兴奋。

但究竟如何着手呢？哪位道家高人才有真正的本领？

正思索时，手下大将叔孙普洛揭帐而入，后面跟着的还有左长史汉人张衮，右司马许谦，人人神色凝重。

拓跋珪目光落在叔孙普洛双手捧着的铁盒上，道：“有什么事？”

叔孙普洛把盒子放在他跟前，沉声道：“慕容垂派人把这盒子放在平城城门外，指明‘这是慕容垂送给大帅的贺礼，祝贺大帅成为燕代之主’，说毕使者便快骑离开。他们不敢拆看，把铁盒送来盛乐，请大帅定夺。”

拓跋珪闻言凝神打量铁盒，盒子以细索扎个结实，又在盒盖处以火漆密封，透出神秘邪异的感觉。

毫不犹豫地，拓跋珪道：“给我挑断系索！”

叔孙普洛拔出匕首，迅快地把索子挑断，只要打开盖子，便可知慕容垂送来之物。

帐内气氛沉重，谁都晓得慕容垂送来的不会是好东西。

拓跋珪探出两手，抓着两边盖沿处，火漆碎裂，盖子随即松开。

只有拓跋珪看到盒内的东西。

叔孙普洛、张衮和许谦没得到拓跋珪指示，不敢探身去看，不过仍嗅到浓烈的草药气味。

拓跋珪缓缓把盖子放回原处，合起铁箱，表情平静无波，似对慕容垂送来的贺礼无动于衷，淡淡道：“这是慕容垂送来的战书，以显示他誓要将我连根拔起的愤怒和决心。哼！世事岂能尽如他意。”

他最后一句话似是在嘲讽慕容垂的自信，可是三人却感到这句话是拓跋珪安慰自己的话，因为拓跋珪异乎寻常的反应，正显示出他内心的震撼。

拓跋珪有点心疲力尽地柔声道：“你们在帐外稍待片刻，我须静心想想，方再传你们进来说话。”

三人怀着重如千斤的心情，退出帐外去。

拓跋珪先低垂着头，再仰脸时已是热泪满颊。

铁盒内放的是他亲弟拓跋觚的首级，经防腐药熏制过的脸容向上，如仍在生，睁而不闭的眼睛残留着死前的惊惶、屈辱和愤恨。

夺得平城后，拓跋觚奉他之命到荥阳去，监察燕军的动静，想不到竟被慕容垂擒杀。慕容垂送还他的人头，不但要向他示威，还要对他宣明谁才是第一把手。

慕容垂啊！

终有一天我拓跋珪要你千倍万倍偿还此杀弟之仇。

小诗道：“我现在真的放心了，小姐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好哩！”

纪千千安坐椅内。直到此刻，一切都瞒着小诗，没有告诉她燕飞曾经来过，也没有让她晓得边荒集二度失陷的事。

微笑道：“你今天的精神不错。要不要到城外各处走走呢？整天留在院子里，闷都要把人闷坏。”

小诗吃惊道：“小姐！”

纪千千胸有成竹地道：“只要我提出要求，慕容垂怎么也会给我办到，否则只显示他的无能，不能控制局面。顶多让他陪我们一道出游吧！”

小诗清楚她的性格，想到便会去做，她说什么都难以改变纪千千，只好惶恐地点头。她最怕慕容垂断然拒绝，令纪千千不开心。

“小姐！”

纪千千和小诗交换个眼色后，道：“大娘请进来！”

在门外唤她的正是风娘，如非燕飞指出她的真正身份，纪千千只会以为她是个尽责的管家妇，由此可见她是如何深藏不露，武功如何深不可测。

风娘的确是慕容垂一着厉害棋子，由她贴身伺候她们主婢，使她熟悉她们主婢的起居生活，任何异常的情况均可令风娘生出警觉。而她超凡的轻功，更大添拯救她们主婢行动的难度和风险。

风娘神色平静地走进内堂，来到她们身前，投往纪千千的目光现出一闪即逝的怜惜神情，旋又敛去。一脸悦色地道：“皇上请我为他传话，请千千小姐收拾简单的行囊，明天我们将有远行。”

纪千千心中一颤，问道：“皇上要我们随他到哪里去呢？”

风娘垂首似不愿被纪千千看到她的神色，轻轻答道：“这方面千千小姐须亲自问皇上，我们做下人的，只敢按皇上指示办事。”

小诗皱眉道：“小姐的随身箱子怎么办呢？”

风娘答道：“三十个箱子会随后运来。只因骡车慢马儿快，所以皇上请千千小姐只带备随身的替换衣物和用品吧！小诗姐请放心。”

纪千千心中翻起千层巨浪，终于晓得慕容垂是要带她们随军出征。

慕容垂究竟要攻打哪一方呢？

离百天筑基功成仍有一段很长的日子，纵然她现在肯冒险以传心术警告燕飞，燕飞也不会接收她的讯息。

自闻得边荒集二度失陷的噩耗，她感到自己又处于作战的状态里。

现在她唯一可以做的事，是竭尽才智去掌握慕容垂的实力，他的性格和作风、兵法战略上的部署，好在将来能作燕飞最神奇的探子。

机会终于来了。

希望在筑基功行至圆满前，慕容垂尚未打垮拓跋珪和荒人的联军吧！

燕飞步入屋内，立即暗叹一口气，晓得好好睡一觉的愿望落空。

二丈见方的小茅屋空荡荡的，在中间摆放了张木桌和几张凳，四周置有七、八张供人睡觉的地席，聊备一张绝难御寒的被铺，由此可知荒人物资的短缺。

令燕飞头痛的当然不是布置或设备的问题，而是一脸兴奋神色据桌独坐的高彦，摆明在此恭候大驾。想想庞义吐的苦水，燕飞晓得烦恼来了。

颓然在高彦面前坐下，道：“还有什么好说的？”

高彦不悦道：“你晓得我想说什么吗？”

燕飞笑道：“噢！原来你已谈够了小白雁，除她外还有什么呢？燕某人洗耳恭听。”

高彦先现出尴尬神色，旋又换上笑脸，拍桌道：“小子真聪明。哈！你是旁听者清，说得出她心里有我，当然有一定的道理，我只想知道你凭她哪几句话得出这样的结论？”

燕飞皱眉苦思好半晌，道：“我说过这样一句话吗？好像是你自己说的吧！”

高彦道：“谁说的不是重点，最重要是你老哥的应和同意。说吧！你很少同意我猜到的分析，为何独同意我这句话？”

燕飞不知该好气还是好笑，又不愿伤他的心，破坏他的兴致。随口道：“你不喜欢的娘儿，你会随便亲她的脸吗？”

不由想起在荥阳与纪千千被窝内的热吻，心中涌起难以言宣、既心伤又迷醉的感慨滋味。

高彦愕然道：“如有便宜可占，对方又千肯万肯，或不是太讨厌的，只要是娘儿，我都不会介意的。”

燕飞被勾起心事，心中不由强烈地惦挂纪千千，差点立刻想在心灵的空间内搜寻她的踪影，又不得不硬把念头压下去。

苦笑道：“你倒很清醒，清楚自己那副见到娘儿便饥不择食的德性。唉！我没什么话可以安慰你了，可以说的是女人和男人是不同的，没有点好感，绝不会让你揉她的小肚子，更不会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在你的臭脸留下胭脂唇印。”

高彦拍桌喜叫道：“说得好！哈！女人和男人是不同的，不但准我揉她的肚子还赠上香吻，这不是爱的表现是什么呢？燕小子真有你的，给千千训练过后的确脱胎换骨，句句金玉良言。”

燕飞心中充满纪千千，心忖自己绝不能败于孙恩之手，想到这里，倏地出了一身冷汗。

高彦发觉有异，道：“有什么问题？难道揉肚献吻还不算数吗？你的脸色为何变得这么难看？”

燕飞此时心中想的却是自己如仍这般看重胜败得失，对上孙恩这么一位超然于一切地道家大宗师，肯定必败无疑。

只有将生死成败全抛开，就像那次与竺法庆一战，自己方有一拼之力。

纪千千的爱予他奋战到底的决心，同时也是他的破绽和弱点。

他能否如之前想出来的办法，把对纪千千的爱全转作战斗的力量呢？

高彦道：“你听到我说的话吗？”

燕飞定神打量他，心中灵台澄明清澈，一脸若有所思。

高彦瞪大眼睛瞧他，道：“你想到什么呢？”

燕飞淡淡道：“我想到孙恩！严格点说，是我感应到孙恩。”

高彦大吃一惊，左顾右盼的色变道：“不要唬我！你不想听我说小白雁，可以坦白点表明心意，不用拿这可怕的家伙来吓老子。”

燕飞道：“不用害怕，他该至少在百里之外。”

就在他心中凝聚对纪千千深爱的一刻，他感到一切都无关紧要。不论想拆散他和纪千千的力量是如何庞大，可是只要他们永远深爱着对方，此志不渝，其他的再不重要，包括生离死别在内。

正是在这种动人的心境下，他的心灵像潮水涌过大地般朝四面八方延展，感应到孙恩，孙恩亦感应到他。

联系旋即断去，是孙恩故意封闭起心灵，不让燕飞接触到他拥有庞大力量的精神。

高彦瞠目结舌地道：“你在搞什么鬼？”

孙恩为何故意中断他们的接触呢？

燕飞再次暗冒冷汗，想到孙恩可能采取的一种策略。

以孙恩的神通广大，他们在新娘河聚义，密谋反攻边荒集的情况当瞒不过他。如他孤身而来，力图破坏，以他的武功，后果实不堪想象，更会扰乱自己的心神，使他陷于完全的被动。

高彦催道：“说话呀！”

唯一应付孙恩的方法，是先一步截着他，与他在新娘河之外某处决一生死。

可是如何能截击神出鬼没的孙恩呢？

卓狂生此时腋下夹着一个卷轴走进来。大喜道：“今次有福了，可以连续听到两个精彩的故事。”

毫不客气在燕飞旁坐下，把卷轴拉开少许，露出没写过的空白处，取出纸笔墨，放在桌面。笑道：“燕飞怒斩假弥勒，小白雁之恋，两大边荒传奇，谁先说？”

高彦失声道：“边荒集仍在敌人手上，你敢来打我与小白雁的主意，出卖我们的故事赚大钱，休想我会答应。”

卓狂生斜眼睨着他，道：“你这小子真没有长进，我卓狂生看得起你，是你祖宗的荣耀。边荒集的光荣终有一天会过去，人也会死，什么都会烟消云散，但只有边荒的历史会因我卓狂生动人的史笔，千秋百世的流传下去。你这没有脑袋的小子试想想吧！在一千年两千年之后，在街头巷尾，大批的民众围着说书先生听你这小子爱得糊涂、爱得不顾一切的美丽故事，是多么动人的一回事。对吗？小子！就由你先说出来。你初见小白雁时是怎样一番情景，心儿有没有忐忑狂跳？”

高彦为之语塞，抓头道：“这么荒诞的话，由你口中说出来，却像有点道理似的。不过仍很有问题，我仍在努力追求小白雁的关键时刻，如光复边荒集后，你每天都拿我和她的事来说三道四的，一个不好传进她耳里去，天晓得她是欣赏还是大发娇嗔。这个险恕老子不奉陪了。”

卓狂生笑道：“这个容易嘛！我现在是在储蓄老本，目的是完成一部说书人的天书。你的故事迟点卖又如何？待彦少你和小白雁米已成炊之时才面世，可以放心哩！说吧！别痛失名传千古的千载良机。”

燕飞截入道：“听说你在附近发现敌人探子的踪影，你负责这方面的吗？”

卓狂生道：“鬼才有空四处去找敌人的探子！不用找也晓得有敌探在周围活动。我是要制成一幅新娘河的地势图，才到处踩踩看。哈！我的脑袋不差吧！除了说书说得动听，还有图书辅助，多收点钱仍有人在外面排着队进来。”

燕飞道：“有没有这一带的地势图，我当然不是只指新娘河一带。”

卓狂生欣然道：“你是第一个懂得欣赏我绘制地图的人，算你识货。”从大卷图轴里抽一张出来，摊在桌上，竟是由寿阳直至淮阴百多里内的地理图，标示出每座城县的位置，山川形势，清楚分明。

燕飞凝神细看，忽然站起来，道：“我要走了。”

两人为之愕然以对。

燕飞拍拍背上的蝶恋花，悠然自若地道：“刘裕回来后，问他便可知我到了哪里去，希望能及时赶回来与你们并肩对付敌人吧！”

直至燕飞消失门外，卓狂生和高彦仍是对望着，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第十一章 心惊肉跳

自决定杀害兄长桓冲后，桓玄便晓得有个人非杀不可，此人就是江海流。他与桓冲关系密切，情如兄弟，又清楚自己和桓冲的嫌隙，更明白自己的为人，终有一天会揭破他弒兄的真相，那他桓玄便要身败名裂了。

江海流并非平庸之辈，他除了人面广，且是有实力的大帮会龙头大哥，要杀他绝不容易，还要让人不怀疑到他桓玄身上，根本是没有可能的，所以他须借助聂天还的力量。他和聂天还联合起来后，将变成绝配，可以将本来是不可能的事化为可能。

在南方，谁能控制长江，谁便可以主宰南方的荣衰。

桓家一直戮力栽培大江帮，正是为控制长江，很多事由帮会人马出头，可以避过与朝廷的正面冲突，灵活度亦大得多。所以自桓温开始，便实行扶植大江帮的策略，大江帮与桓家的关系就是这般建立起来的。

当年桓温能席卷建康，权倾天下，帮会曾发挥很大的作用。

到没兴趣当皇帝的桓冲主事，一切以安定为主，大江帮在他的指示下，反变成一股稳定局势的力量，一切依江湖规矩办事，亦使大江帮得到沿江各大小帮会的尊重，尤其大江帮得边荒集之利，令大江帮的声势攀上前所未有的巅峰。

另一方面桓冲一力提拔屠奉三，由他成立振荆会，在桓冲的支援下，对两湖帮展开扫荡，令两湖帮的势力难入大江半步。也使屠奉三和聂天还成为死敌，结下解不开的仇恨。

现在大江帮已除，必须有另一水道的帮会代替大江帮，故而桓玄与聂天还的结盟是最顺理成章的事。

而在屠奉三和聂天还之间，桓玄只可以选取其一。

对桓玄来说，这是个痛苦的抉择。

他没有朋友，屠奉三是唯一的例外，可是为了完成梦想，他必须舍弃屠奉三。而他更清楚以屠奉三的精明厉害，一旦他与聂天还联手对付江海流，屠奉三会因而醒觉桓冲之死是有问题的。这后果令他不但要放弃屠奉三，更要置自己最好的朋友于死地，因为桓冲一向是屠奉三最尊敬的人。

他差遣屠奉三到边荒集去前，早和聂天还拉上关系，所以他派屠奉三到边荒集去根本是包藏祸心，希望借别人之手，为他解决屠奉三这个难题。

事情的发展虽然稍有失控，可是一切很快可以重上正轨，今趟屠奉三是死定了，荒人也要完蛋。当边荒集恢复平静后，新一代的荒人将会出现，分别在边荒集已落入他的掌心。

河风阵阵吹来，吹得桓玄衣袂飘扬。

在八艘战船的护航下，他乘坐的战船驶进赣水，朝鄱阳湖顺流而下。

谋臣侯亮生来到他身后，沉声道：“一切办妥。屠奉三的家族和有关系者共九百五十四人，全体处决。”

桓玄言不由衷的点头道：“这是背叛我桓玄者必然的下场。”

侯亮生欲语无言。

桓玄不愿再想屠奉三的事，至乎希望自己永远忘掉这个人，岔开道：“王恭方面有什么消息？”

侯亮生答道：“淡真小姐将在后天早上抵达江陵。”

桓玄终于找到他得以纾解因屠奉三而来的郁结心情的良方。心忖这美女如真的名不虚传，他会好好享受她，把她的身心彻底征服，想想也令人兴奋。

从容道：“那我们就在十天后挥军直指建康，看司马道子如何应付我们。”

侯亮生道：“直至此刻，刘牢之仍是非常听话，一切依计划行事。”

桓玄的血沸腾起来，爹的梦想，终于要在我这个儿子的手上完成。当联军分别由大江上下游进攻建康，司马道子的反抗力量将会被碾碎，司马王朝亦就此灭亡，以后天下便是我桓氏的天下。

他今次到鄱阳湖是去见聂天还，大家面商夺得建康后如何分配利益。他清楚聂天还是怎样的一个人，终有一天他会反抗自己，不过那是将来的事了。一个帮会的大贼头，能有什么作为呢？

拓跋仪凝望篝火，四周不时传来战马的嘶叫声，心中百感交集。

今次回到盛乐，他首次生出如外人的古怪感觉。似乎他更属于边荒集，更认同荒人的身份。边荒集虽然形势复杂，可是各派系间既敌对又合作的奇异关系，却形成另一种吸引力，令人眷恋其中的变化和发展。

纪千千的驾临边荒集，把一切改变过来，边荒集再不是以前的边荒集，大家目标明确，为保护边荒集的公义和自由抛头颅洒热血。

纪千千的被掳北去，更使边荒集进入空前团结的状态。正是这股由纪千千而来的凝聚力，把所有荒人的心联结在一起。把纪千千主婢迎回边荒集去，成为荒人最崇高的目标。

陪他围坐篝火的是拓跋珪派来助他对付刘裕的三个高手，分别是公羊信、贺横和莫干，都是他先前不认识的人。名义上他们全听自己的调度，可是他们也是拓跋珪用来反监视他的人，看他是否如实执行命令。

这三个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其中又以使长柯斧的公羊信武功最高，性格最阴沉。

在途中为明白他们的实力，拓跋仪曾与他们较量过招，唯独公羊信巧妙地将实力隐藏起来，令拓跋仪没法摸清楚他的虚实。

跟随来的百名拓跋族精锐战士，人人均是能以一挡十的勇士，表面上是交由拓跋仪指挥，事实上他们只听命于公羊信三人，他要透过三人向他们发命令。

假设拓跋仪违背拓跋珪的密令，他们大有可能反过来对付他拓跋仪。

如在落单的情况下，只是公羊信三人联手，已足够杀死他拓跋仪有余。

他真的为刘裕担心，更感到自己对拓跋珪不像以前般忠心耿耿。他首次羡慕起燕飞来，孤人单剑，是多么的逍遥自在。纵使纪千千暂时落入慕容垂之手，他仍有明确不移的奋斗目标。而自己则有点不知自己在干什么，收复边荒集和杀死刘裕两件事，已混淆起来了。

此时一名战士如飞掠至，报告在西南方发现敌情。

拓跋仪收拾心情，发出往东行的命令。

司马道子从皇宫回来，大将司马尚之迎上来道：“仍未找到她，她或许已离开建康。”

司马尚之是司马道子的堂弟，骁勇善战，论武功在王族内仅次于司马道子，与大将王愉并称建康军双虎将，是司马道子最倚重的大将。

司马道子不由想着楚无暇动人的肉体，此女在床上确实是迷死人的尤物，只可惜在形势变化下，他们的缘分亦走到尽头。不论于公于私，他绝不可再沾手此女。

有点伤感地道：“走了也好！现在我们和弥勒教再没有任何关系。”

司马尚之退到司马道子身后，进入主堂，提议道：“我们应否正式公布，把弥勒教定为邪教，并把明日寺夷为平地，同时公开处决竺雷音和他的从众呢？”

司马道子心忖楚无暇既已知情离开，竺雷音怎还有胆子留在明日寺任人宰割。微笑道：“你忘掉一个人哩！所有事凑在一起来办，方够轰动。”

正在主堂静候他的司马元显迎上来问好。

司马道子立在入门处，讶道：“你竟没有到秦淮河鬼混吗？维持多少天哩？”

司马元显俊脸一红，尴尬地道：“一天未办好正事，孩儿再不会踏足青楼半步。”

司马道子和司马尚之诧异的对望一眼，因从没想过司马元显如此识大体分轻重。

自被燕飞等掳走又安然回来后，司马元显就像变成另一个人，做任何事、说任何话都经过深思熟虑，双目闪动着自信的光芒。

司马元显道：“孩儿有事和爹商讨。”

司马尚之识趣地道：“尚之还要到石头城打点事务。”

司马尚之离去后，司马道子领着儿子，进入大堂。

慕容战来到呆立在码头的屠奉三旁，问道：“你好像满怀心事的样子，是否不看好此战呢？”

屠奉三叹一口气，道：“不知为何，今早起床后，我一直感到心绪不宁，人也特别容易倾向悲观，有点什么都不想做的颓丧感觉，但又不得不强撑下去。此战我们是不容有失的。”

慕容战道：“这种情况该很少发生在你身上，对吗？”

屠奉三双目射出茫然神色，点头道：“是从未有过的经验。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自己是铁石心肠的人。自大司马派给我清剿两湖帮的任务后，我便以铁腕手段对付两湖帮和任何支持两湖帮的人，手段方面无所不用其极，令两湖民众视我为恶魔，而两湖帮亦因我无法将势力扩展至两湖之外。如再给我数年时间，说不定我能荡平两湖帮，岂知功亏一篑。”

战容战皱眉道：“桓玄命你去边荒集，会否是……”

屠奉三苦笑道：“你终于看到这点。自我晓得桓玄与聂天还秘密结盟，我便醒悟过来。桓玄这条计阴毒至极点，以有心算无心，到我晓得中计，已完全陷于被动。哼！枉我视他为友，他却如此待我，有一天我会教他后悔这个决定。”

又问道：“燕飞呢？他是有神通的人，或许可以知道为何我会心惊肉跳。”

慕容战像想到某种可怕的事情般脸色微变，道：“我来正是要告诉你燕飞突然离开了。”

屠奉三失声道：“什么？”

慕容战道：“此事非常奇怪，他本和高彦、老卓两人在谈笑，忽然提剑便去，离开前说只需问刘裕便晓得他到哪里去了。”

屠奉三讶道：“他当是有十万火急的事赶着去做。”

慕容战道：“我看该和孙恩有关，因他曾在高彦面前提起孙恩，又说孙恩仍在百里之外，听得高彦一头雾水。”

屠奉三呆了半晌，苦笑道：“非常人自有非常的行藏，待刘帅回来后问个清楚便成，夜哩！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得我们忙的。”

慕容战欲言又止，终于去了。

不用慕容战说出来，屠奉三也知他在为自己的家人担心。

他也担心得要命，偏是毫无办法。

自光复边荒集后，他便派手下潜返荆州，尽量撤走与振荆会有关系的人。现在他唯一的愿望，是多走一个人，便少一个被桓玄害死的人。

他与桓玄的友情，已化为深刻的仇恨。

对桓玄，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在大堂一角席地坐下后，司马元显道：“孩儿想求得爹的批准，带着皇谕亲自到广陵走一趟，以显示我们的诚意。”

司马道子愕然打量他半晌，道：“你不怕刘牢之翻脸动手，把你擒下来，再拿你做人质吗？”

司马元显道：“这个险仍是值得冒的，只要令他倒戈站在我们一边对付桓玄，他将永远不能与桓玄合作。因为谁都清楚桓玄不容任何人逆他的意，他会记恨得罪他的人。”

司马道子欣然道：“我的儿子终于长大哩！学会分析形势，可是爹怎能让你去冒这个险呢？”

司马元显失望地道：“爹！”

司马道子微笑道：“你是不是从燕飞等人身上学到很多东西呢？”

司马元显兴奋地道：“确是如此。这三人不但胆大包天，且料敌如神，明明没有可能的事，也可以轻易地办到。”

司马道子开怀笑道：“看来我得多谢他们三个教导我的孩儿。可惜……”

司马元显道：“可惜什么呢？”

司马道子若无其事地道：“当然是可惜必须铲除他们。”

司马元显一震道：“爹！”

司马道子双目厉芒一闪，沉声道：“你可以欣赏你的敌人，却绝不可对敌人心软。明白吗？”

司马元显点头道：“明白！为了我们司马氏的王朝，孩儿对敌人绝不会心软。”

司马道子沉吟道：“你刚才的提议，不是不可行，只是时机却不适合。我们首先要令王恭、桓玄和殷仲堪之辈出师无名，乱他们的阵脚，方可让你的提议付诸实行。因为当南方非处于战争的状态，刘牢之若敢对你不利，等于公然造反背叛朝廷，而刘牢之更怕桓玄隔山观虎斗、袖手不理。”

司马元显一呆道：“如何可以令他们师出无名呢？”

司马道子哑然失笑道：“桓玄今次叫作茧自缚，以为能以讨伐王国宝来令我进退两难，岂知我竟有一石三鸟之计。桓玄啊！你想和我斗？道行还差得远呢。”

司马元显道：“孩儿并不明白。”

司马道子从容道：“答案该在天明前揭晓，你回房好好睡一觉，时候一到，我会派人去唤你来。”

司马元显使性子地道：“爹！”

司马道子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千古不移的真理。为争取最后的胜利，我们必须为求目的不择手段。你须永远记着爹这番话。”

司马元显像想到什么地急促喘了几口气，不敢多问，告退进内院去了。

司马道子独坐大堂，暗叹一口气。

他虽教儿子为求目的不择手段，却清楚自己在某一方面仍不够狠心。

如他够狠的话，便不该让楚无暇活着离开，可是他却知道自己是故意放她走的。当时他为自己找的借口是让燕飞多一个劲敌，但内心却很清楚自己不忍杀她。

有得必有失。

为了司马氏的天下，他必须做出取舍。

现在他已成为独撑司马氏王朝的栋梁，他如失败，司马王朝也完了。

第十二章 连环毒计

刘裕湿淋淋地从水里冒出来，爬上江边的乱石滩处，俯伏在黎明前的暗黑里，淮水在后方流过，河浪还不时冲浸他双脚。

在水里时还好，感觉暖暖的，反是离开水底，给风一吹，立感奇寒彻骨，不由怀念起燕飞奇异灼热的真气，进入自己经脉后，便从每寸皮肤释放出来，把湿衣蒸干，比在烈阳下曝晒更见功效。

刘裕一向体质过人，不惧寒暑，吸收了燕飞的真气后，经脉像吃了补品似的，抗寒的力量竟增强了。像现在这种情况下，如在以前，他必须立即脱下衣服，生火取暖，可是此刻却感到体内真气天然运转，每一周天都令寒意减去少许，有说不出的舒服。

他感到很松弛，有种懒洋洋什么都不愿去想，让现状如此继续下去，直至地老天荒的感觉。

水底真是个奇异美妙的世界。

他为躲避敌人的哨探，从水底离开。当他贴着江底潜游之际，他完全忘掉了水面上的一切，包括令他神伤魂断的伤痛心事。注意力全集中到水里的动静去。在水面外时，绝想不到水底的世界是如此多彩多姿，变化无穷，且充满生机。鱼儿静伏不动，他不敢惊扰牠们，沿着起伏的河床，只冒出水面换了七次气，完成了近五里的水底旅程，在这里登岸。

筋疲力尽后慢慢恢复过来的过程，反带来抛开烦恼的心境。

他想王淡真想得太疲倦了，好应让不堪负荷的脑袋歇下来。

只要不想她，她便不存在。

说到底什么生离死别，悲欢离合，全是种种心的感受。在这一刻，他明白了佛家为何说众生皆苦，皆因一息尚存，自心不息。

王淡真便像一朵没有根蒂的落花，被时代的狂风刮得身不由己，随风飘荡。

生命是否真的如斯无奈呢？

唉！

为什么我仍抛不开她呢？一切已成过去，可是对自己来说，她仍是他刘裕的将来。

在暗黑里，刘裕缓缓从岸边爬起来，然后发觉衣衫已干透。

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自己的功力又大有精进？

刘裕探手往后，按上厚背刀，心神出奇的平静。他知道老天爷仍在眷顾着他，当他回到新娘河的一刻，他曾认为只是自己痴心妄想的宏图大业将开始起步。

没有人能挡着他！

他已失去了一切，不过他会一步一步把失去的争取回来，直至最后和最彻底的胜利。

燕飞卓立山头处，俯视在七里外的堂邑城，这是建康北面的一座大城，他已可清晰地感应到孙恩在离他不到三十里处。

原本两个并不认识的人，在因缘牵引、风云际会下，变成宿命的死敌，只要客观和清醒地去思索，便会生出古怪的感受。

他和孙恩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这是否造化弄人呢？

孙恩虽然是他的死敌，可是纵然差点被孙恩要了老命，他对孙恩却没有丝毫恶感。对方确实是了不起的超卓人物。

千千呵！你可知道我燕飞正为营救你，而竭尽所能的奋力作战呢？我们的道路为何如此难走，至乎有寸步难行的苦况。孙恩的千里挑战，有如宣判我极刑的判决书，发生在我最不愿面对如此考验的时刻。不过只要想到千千，我燕飞便会充满力量和勇气，抛开一切，为千千你而奋战。

这是我最后一次感到恐惧。

“我们要征服边荒集，而不是让边荒集征服我们。”

纪千千这两句话，在他耳鼓内回响着。

对！我们绝不会向命运屈服的。不论不幸的事如何发生在我和你之间，但我们仍尝过真爱的动人滋味，那并非每一个人都有的机会，是上天对人们最慷慨大方的馈赠。

燕飞平静下来，什么恐惧、得失之心都不翼而飞，只剩下一颗灼热的心填满了对纪千千的爱，和无畏任何敌人的强大斗志，朝堂邑城掠去。

孙恩会有何反应呢？

他不再在意。

司马道子坐在大堂北端，冷眼瞧着神色兴奋、带点倦容的王国宝，指示手下把何谦的尸体抬到大堂，就那么放在地上向他邀功。

“除国宝外，其他人给我退下！”

不旋踵其他人退得一个不剩，只余王国宝一人意气昂扬地立在何谦的尸身旁。

司马道子探手按在平放身前、名慑建康的著名佩剑“忘言”上。道：“辛苦国宝哩！”

王国宝微一错愕，目光落在他按剑的手处，道：“托王爷宏福，我们摆出迎接这傻瓜的姿态，登上他的船，然后忽然出手，杀他一个措手不及。不过此战仍不容易，我们三千多人去，只得千多人回来，但仍是值得的。当时情况非常混乱，希望没有留下活口吧！”

司马道子目光扫过他身上多处刀伤痕迹、染血的战袍，点头道：“此战肯定非常激烈，王大人你做得很好，没有令本王失望。”

缓缓提起忘言剑，横在胸前，一手握鞘，另一手抓着剑柄。

王国宝终察觉司马道子神态有异往常，目光移到他的忘言剑处，然后迎上司马道子锋利的眼神，不解道：“王爷……”

司马道子徐徐道：“你杀了何谦，断去北府兵一条支柱，也除去了我和刘牢之之间最大的障碍，是立了功，本可以将功来补过，可是你犯的过错不嫌大了点吗？这样的功劳算什么呢？”

王国宝色变剧震道：“王爷！”

司马道子以看走狗般的眼光，不屑地上下打量他，沉声道：“你不是说过竺法庆是真活佛，是弥勒爷转世吗？哈！他竟然给人宰掉！你说可稳得边荒集，看现在弄成什么样子？你不但把事情弄得一塌糊涂，还令我声威受挫，现在你和你的什么劳什子弥勒教，还成为外镇讨伐我的借口，如让你继续留在世上，只会破坏我司马王朝的天下，我司马道子会是这种蠢人吗？”

王国宝终知是怎么一回事，拔剑飞退。心知只要逃回乌衣巷，即使以司马道子的专横，仍不敢进府内拿人，更不敢在他爹王坦之面前杀死自己。

“铮！”

“忘言”出鞘。

司马道子豹子般从坐席处斜掠而起，就在王国宝离出口尚有十多步时，飞临他头上，“忘言”化作万千剑影，铺天盖地地往王国宝洒下去，速度快至肉眼难以掌握，当得上“静如处子，动若脱兔”的赞誉。

王国宝虽是在激战之后，损耗的真元仍未恢复，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除了拼死保命，还能干什么呢？

佩剑离鞘，往司马道子的“忘言”迎上去。

剑击之音，连串密集响个不绝。

司马道子落到地上，人影倏分，王国宝踉跄跌退回到厅中去。

王国宝勉强立定，双目射出怨毒的神色，紧盯着仍是气定神闲的司马道子。

司马道子缓缓转身，手上左鞘右剑，剑锋遥指王国宝，催发的阵阵剑气，将王国宝紧紧锁死，没法逃遁。

司马道子摇头哑然失笑道：“你不是一向看不起我的剑吗？还以为你的剑法如何惊人，岂知不过尔尔。”

王国宝胁下的伤口开始渗出鲜血，惨然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王国宝何时说过看不起王爷你的忘言剑呢？枉我一直对你忠心耿耿，一切都……”

司马道子截断他道：“闭嘴！你不是说过谢玄的剑法、桓玄的刀法都及不上你吗？这两个人在‘九品高手榜’上分别排名第一和第二，本王只居第三，你看不起他们，不是等于看不起本王吗？”

王国宝狂喝一声，剑化长虹，朝司马道子胸前搠去。他是不得不反攻，否则如此下去，光是失血已可致他于死。

司马道子一阵长笑，剑势开展，使的竟是守势，守得稳如泰山，步法灵动变幻，在王国宝拼尽全力、如狂风暴雨猛打而来的剑式中进退自如，摆明在消耗王国宝所余无几的真元，更令他失血的情况加重，战略上非常高明。

王国宝终是“九品高手榜”上的人物，即使是强弩之末，由于招招均为与敌偕亡的招数，一时间仍是勇不可当。

在片刻的短暂光阴里，王国宝使出了奋不顾身的百多剑，却剑剑被忘言剑封架，到了第一百另五剑，终于后劲不继，出剑慢了一线。

司马道子的忘言剑觑隙而入，剑芒暴涨，王国宝发出临死前的惨叫，撒剑栽跌。

司马道子来到他身旁，细看他睁而不闭、充满怨毒的眼神，漫不经意地以他的衣服抹掉剑上的血渍，缓缓还剑入鞘。

王国宝就躺在何谦的尸身旁，情景诡异至极点。

足音响起。

司马道子抬头望去，司马元显刚从后方侧门处走进来，瞪大眼睛，不能置信地看着厅内的情景。

司马道子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般，好整以暇地道：“我儿明白了吗？”

司马元显口唇震颤，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孩儿明白了。”

司马道子从容道：“天亮后，皇上会发出圣谕，公告天下，勾结弥勒教的罪魁祸首已经伏法，以安大臣重将之心，也教王恭等人出师无名，阵脚大乱。”

司马元显仍未从震骇中回复过来，脸青唇白地道：“我们如何向中书监大人王公交代此事？”

王国宝的爹中书监王坦之，是当今朝廷最有影响力的元老大臣，继谢安之后成为建康高门最德高望重的人，如他要追究此事，会成为天大的麻烦。

司马道子微笑道：“王公太老了！应该退下去让年轻一辈多点历练的机会。”

司马元显喘息道：“爹！”

司马道子微笑道：“王国宝图谋北府兵大统领之位，竟私下袭杀何谦，又斗胆将何谦的尸首送来向我示威，被我下令逮捕，竟违令反抗以下犯上，罪该万死，王坦之教子不力，有什么可以说的？我念在他人老糊涂，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不将他抄家灭族，他该感激我才对。哼！他还有颜面留在建康吗？”

司马元显呆瞪着他的爹，说不出半句话来。

司马尚之从正门走进来，站在司马道子后方，恭敬地报上道：“王国宝手下之徒全体就逮，等候王爷发落。”

司马道子头也不回地道：“你把王国宝最得力的三、四个同谋，五花大绑的送到乌衣巷，让王坦之亲自问他们，好让王坦之清楚他儿子干了什么好事。”

司马尚之领命去了。

司马道子悠然绕着两具死尸踱步，现出深思的神色。

司马元显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透一口，怕扰乱司马道子的思路，心中激荡的情绪仍未平复。

这就是爹的一石三鸟之计。

让王国宝杀何谦，去了北府兵一名有号召力的大将，削弱北府兵的势力。然后让王国宝扛起杀何谦的罪责，以此为借口干掉王国宝，更令王恭等失去讨伐的对象。

最后一鸟则是刘牢之，亦是此计最厉害的一着。

司马道子的声音传入他耳内道：“王国宝本身家底厚，近年来经营高利贷，又赚了大钱，抄了他的家当后，我们便用他的不义之财来设立一支新兵，好在将来取代北府兵，如此我们司马氏王朝可稳坐江山。”

司马元显忙道：“孩儿愿负此重责。”

心忖谢玄既能建立北府劲旅，我司马元显当然可以。

司马道子沉声道：“谢玄深谋远虑，早在设立北府兵时，便顾及今天的情况。所以尽量起用寒士为将领，在军内建立只论军功不论出身的风气，现在已是积习难返。我们当然要利用北府兵内反桓玄的风气来对付桓玄，但却绝不能让北府兵因势坐大，最后成为心腹大患。”

司马元显受教点头道：“孩儿明白。”

司马道子道：“所以我们只是利用刘牢之，许之以权位富贵，供之以粮草财资，他愈倚赖我们，对我们愈有利。只要他做出令心胸狭窄的桓玄切齿痛恨的事，他将永无再与桓玄合作的可能性，那时他将任由我们摆布，变成一头有用的走狗。我们和刘牢之的关系，便止于如此，显儿明白吗？”

司马元显见他爹把自己对刘、桓两人的关系重述一次，心中涌起信心，再点头道：“孩儿明白。”

司马道子在他身前停下来，双目神光闪闪地瞧着他道：“那你懂得如何和刘牢之谈话了？”

司马元显全身热血沸腾，晓得司马道子终接纳他的提议，让他亲自去游说刘牢之，这当然是在目前的形势下，最重要的任命。

忙道：“孩儿清楚！”

司马道子踌躇满志地吁出一口气，道：“直到此刻，我才感到一切又重新在我掌握中。自皇兄被曼妙那妖女害死后，爹就像陷身一个没法醒过来的噩梦般，现在终于从噩梦中脱身醒过来。”

司马元显低声道：“如何可以令刘牢之无法回头呢？”

司马道子淡淡道：“刘牢之想成为北府兵的大统领，必须以行动来向我们表白他的忠诚，要他杀一个人吧！”

司马元显嗫嚅道：“杀谁？”

司马道子微笑道：“近水楼台先得月，你道他该杀谁呢？”

司马元显猛颤一下，失声道：“王恭！”

司马道子凝神打量自己的宝贝儿子，点头道：“显儿终于长大了。在日落前你以送何谦的遗体为名，携带皇上颁发的任命状，乘船到广陵去。那时王国宝授首伏诛的消息将传遍南方。新帝登基当然有新的气象。爹在此坐镇建康，等待你的好消息。”

司马元显大声答应，返回后院收拾行装去了。

天色大白。

第十三章 天大喜讯

燕飞随着赶市集的附近乡农，于城门开启时进城。

入城后，闲荡了一会儿，街道开始热闹起来，人来车往，表面看来，确实繁华兴盛。

燕飞有点难以想象边荒内的废墟，在以前亦曾有过眼前的日子，也很难想象眼前的热闹情景，会变成静如鬼域的荒城。

一切是如此不真实。

他和孙恩的决战，与身处的地方是如此格格不入，即使他本人也难把两者联系在一起。

人总是要生活的，正如刘裕不可能整天活在失去王淡真的创伤里，自己也不能无时无刻受到与孙恩决战一事的纠缠。

想到这里，燕飞哑然失笑，朝对街那所最具规模的客栈走过去。

昨夜没有合过眼，又不知孙恩何时来找他，何不好好大睡一觉呢？

刘裕在午后时分回到新娘河，众人终盼到他来，立即举行第二次的流亡会议。

“燕飞呢？”

刘裕第一句话问道。

众皆愕然。

屠奉三皱眉道：“他忽然离开，还留话说你会知道他的去向。”

刘裕呆了半晌，点头道：“这么说，他该是与孙恩决战去了。”

卓狂生一头雾水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刘裕解释清楚后，听得人人心重如铅，担心不已。

刘裕晓得各人在担心燕飞不是孙恩的对手，正如他也肯定卢循和徐道覆，也在忧虑孙恩会步竺法庆的后尘，任何一方都负担不起战败的后果。

不过事已至此，只好等待老天爷在此事上的安排。微笑道：“我今次并非空手而回，而是带来天大喜讯，但我想先弄清楚我们现在的情况。”

屠奉三道：“刘牢之限令我们三天内全体离开新娘河，不得留下半个人。”

刘裕大感愕然，接着双目射出慑人的神光，狠狠道：“刘牢之你太不知自爱了，你以为可以赶绝我刘裕吗？哼！我会教你白费心机、枉做小人，还会等着看你的下场。”

他这番话和神态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屠奉三、慕容战、江文清、姬别等人人都瞪着他，似乎今天才认识刘裕此一面目。

此刻的刘裕，不但霸气十足，豪迈过人，且透出强大的信心，像一切都在掌握中。

议堂内鸦雀无声。

刘裕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只是这种神态已令人感到他是发号施令的最高统帅。事实上在眼前如此接近水尽山穷的劣境里，荒人最需要的正是强而有力的领导。

以前他们公推刘裕为主帅，只属权宜之计，是因为刘裕乃各方面均可以令人接受的人物，又以为选他只是负责一晚的战役。可是发展到今天，刘裕因缘际会成为荒人反攻边荒集的领袖，实是任何人始料未及。

刘裕沉声道：“让我告诉各位，我们边荒集仍是气数未尽，因为郝长亨和姚兴的密会，被我遇上，更听到他们全部的对话。”

众皆哗然，气氛立即转热。

卓狂生点头道：“只可用气数未尽四字解释了，如此推之，我们的小飞必可把孙恩的臭头斩下来。”

屠奉三道：“听到什么样的天大喜讯呢？”

刘裕好整以暇地道：“边荒集缺粮！”

众人都有点摸不着头脑，边荒集缺粮是当然的事，不过粮食虽然紧张，只要北方水路无阻，粮食仍可源源不绝从北面运来。

江文清美目一亮道：“是否姚兴向郝长亨借粮？”

刘裕淡淡道：“不是借粮，而是买粮。”

闹哄哄的议堂倏地静至落针可闻。

红子春喘着气道：“不是这么便宜我们吧？”

刘裕道：“正是这么便宜我们。姚兴将以三千头上等战马，换取二十船粮货和药物。”

屠奉三精神大振，道：“难怪刘帅说不是空手而回了。”

高彦抢着道：“两个坏小子还说了些什么呢？”

刘裕微笑道：“其他的稍后再说。你现在只需晓得他们会在离颍口二十多里处，颍水上游、汝阴荒城旁的渡头做交易便足够，这场仗等于反攻边荒集的前哨战，只要我们成为赢家，我们将要粮有粮，要马有马。”

程苍古道：“姚兴是否接纳了桓玄和聂天还，让他们分享边荒集呢？”

刘裕欣然道：“就要看这次交易了！”

姚猛第一个忍不住尖声怪叫，其他人纷纷仿效，连一向沉着冷静的屠奉三也鼓掌附和。只有江文清面染红霞，感激的眼神不眨地凝望着刘裕。

刘裕创造了一个奇迹，带来荒人的希望。

燕飞从床上坐起来，忍不住的露出一个笑容。

他成功了，成功避过孙恩的感应搜寻。凭的便是他独门看家本领——胎息大法。

他截断了口鼻呼吸，纯以胎息方法从早上直睡至华灯初上的入黑时分，进入了最深沉、近乎胎儿在母体内的安眠，此时精神十足，整个人焕然一新。

喧闹声从大街的方向传来，令他颇有重返人世的奇异感受。

他取起放在枕旁的蝶恋花，随意地用手提着，站起来，推门外出。

肚子有空空如也的感觉，他却不感觉饿，只想找壶美酒来治治酒虫。

孙恩接近的感觉也来了，似是如非的，令人无法捉摸。

燕飞哑然一笑，丝毫不把被孙恩找到自己的事放在心上。

要来的终于会来，避也避不了，怕他娘的什么呢？

来到客栈颇具规模的饭堂，二十多张桌子，一半坐有客人，猜拳斗酒，好不热闹，看外表该是路经的商贩、旅客占大多数。

好的位置都给人占了，他只好到中间的一张桌子坐下，循例点了个小菜，叫了一壶烧刀子。

想想也觉好笑，如让在新娘河的兄弟晓得自己竟是到这里来喝酒，会怎么想呢？

酒先来了。

燕飞掐开壶塞，倒满一杯酒后，忽然发觉邻桌多了个人出来。

燕飞举杯向那人微笑道：“原来是天师大驾光临，让燕飞敬你一杯。”

原本热闹喧哗的大堂蓦地静下来，人人呆若木鸡。

那人此时方缓缓坐下，面向燕飞，欣然道：“我孙恩从不爱杯中物，以茶代酒如何？伙计，给我拿一壶茶来。”

“当啷！”

不知谁因手颤拿不稳杯子，竟掉到地上，摔个粉碎。

《边荒传说》卷十九 终

卷二十

第一章 道法交锋

刘裕与屠奉三从淮水返回新娘河基地，已是日落西山的时分。一切准备就绪，只待一声令下。

两人在码头处下马，由士气昂扬的战士接过马匹。

整个基地乌黑一片，只燃亮数枝火炬，零星地散布基地内。方圆两里之内，扼要的高地均布有哨冈，好令敌方探子难越雷池半步，只能于远处监视。

刘裕拍拍屠奉三肩头，道：“还有两个时辰，我们该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屠奉三陪他往宿处举步，道：“我还要找阴奇说几句话。”

又道：“我有个感觉，刘帅你有点变了。”

刘裕讶道：“是变好还是变坏呢？”

屠奉三道：“是变得更坚定不移，只看你在会议上说话的神态，便知你已全心投入，并踏出迈向目标最重要的一步，就是把荒人团结在你的旗下。”

刘裕道：“只有在目前的情况下，荒人才会听我们的指挥。边荒集始终是汉胡杂处之地，各有各的利益，亦各有各的打算。”

屠奉三耸肩道：“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边荒集能继续发挥它的作用，将成为我们强大的后盾。”

刘裕点头道：“边荒集现在确实是我们手上最大的筹码，我有绝对的信心把边荒集夺回来。不论我自己是否愿意，我已成为一个荒人，只要依照荒人的规矩办事，不损害边荒集的自由，边荒集将可以为我们所用。”

两人来到宿处的门口，站定说话。

屠奉三目光闪闪的打量他，淡淡道：“从非荒人变成荒人的过程，确难以向外人道尽。先前在会议举行的当儿，我生出奇异的感觉，就是你老哥终于抛开一切，且明白自己的处境，脚踏实地去做应该做的事。”

刘裕听着小屋内传出来仿如大合奏此起彼落的打鼾声，心中一阵感触。自己的改变当然瞒不过屠奉三这冷眼旁观者。因王淡真而来的打击和深刻的创伤，已化成死里求生的奋斗动力，即使他最后落败身亡，也绝不会有半点畏缩。

屠奉三拍拍他肩头，低声道：“好好休息！”

说罢转身去了。

刘裕进入小屋，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五、六个人，在单薄的被铺里瑟缩着。

他叹了一口气，到一张空席处坐下，刚解下佩刀，高彦一溜烟般进来，在他身前坐下，一脸兴奋地道：“燕飞虽然滚了去干掉孙恩，幸好还有老刘你。我又想到一个问题，须老哥你为我解决疑难。”

刘裕心中苦笑，看来好好睡一觉的打算要泡汤了。

如果实力可以清楚度量，那燕飞可以肯定自己不是竺法庆的对手，更不是眼前孙恩的对手。不过事实却是竺法庆饮恨于他的蝶恋花之下。

高手决战，影响战果的因素错综复杂，就像两军对垒沙场，士气、状态和战略都起着关键性的作用。

眼前的孙恩明显是不同了，变得更深不可测，且根本是无从捉摸，令人不知如何入手。不像竺法庆般，打开始燕飞便掌握到他的破绽，那完全与竺法庆本身的功夫没有关系，却影响到最后的战果。

燕飞清楚晓得自己正处于最巅峰的状态，亦正因在这种状态下，他知道虽与孙恩有一战之力，可是与孙恩比拼功力和修养，实是下下之策。

然而孙恩的破绽在哪里呢？

燕飞淡然笑道：“若天师不反对，我想请其他人先离开。”

孙恩哑然笑道：“原来燕兄仍是这般看不开，竟执假为真，哈！真又如何？假又如何呢？如燕兄所说的好了。”

整个饭堂的伙计和客人，闻言如获皇恩大赦，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转眼走个一干二净，偌大的厅堂，剩下他们两个人。

燕飞心叫厉害，孙恩凭“执假为真”一句话，立即在言语机锋上占得上风，因为燕飞并不明白他这句话，与眼前的情景有何关系？

燕飞喝掉杯中酒，心中想到的却是纪千千。千千呵！你可有想到我正在靠近边荒的一座城市内与有南方第一人至誉的孙恩作生死决战呢？

微笑道：“天师似乎并不在意在这里是头号通缉犯的身份呢！”

孙恩洒然耸肩道：“难道燕兄又以为自己是南方最受欢迎的人物吗？你故意张扬，令人晓得你是燕飞我是孙恩，该是早有预谋，否则燕兄便该是在边荒的一座山上等我，而不是选在闹市之中。”

两人目光交触，双方均是神态轻松，面带欢容，看在不知情者眼里，还以为是故旧重逢，畅谈离别后种种使人难以忘怀的乐事。

酒意上涌，燕飞不由怀念起雪涧香的滋味。犹记得坐在酒窖入口的石阶处，他小睡刚醒，纪千千撒娇地要喝他手上的雪涧香，喝罢闭上美眸，樱唇吐出“边荒集真好”的赞语。那迷死人的情景，仍历历在目。

他是否在那一刻陷入纪千千法力无边的情网去呢？还是她坐船到边荒集去，迎着河风深吸一口娇呼“真香”的刹那？又或扯着他衣袖不放，告诉他忘记了徐道覆的时候？直到此刻他还是不很清楚。

燕飞目光投往饭堂入口处，他的灵觉告诉他，这所城内最具规模客栈里的人，已走得一个不剩，而闻风赶来的城兵则可在任何一刻抵达。

喃喃道：“我是早有预谋吗？我倒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随心之所愿，到城内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幸好天师没有来入梦。这答案天师满意吗？”

说罢目光投往孙恩，只要对方因他反击的话露出任何心神的散乱，他的蝶恋花会立即出击，直至对方授首剑下，始肯罢休。

孙恩双目闪闪生辉的打量燕飞，哑然笑道：“我从没有遇过像燕兄般天才横溢的对手，你的胎息法竟能避过我道心的感应，也使我们今次决战更引人入胜，因为只要燕兄成功逃走，便可以此法令我无法奈你何。这是否燕兄刚才故意惹起官府注意的原因呢？燕兄竟没有勇气和我孙恩决一死战吗？”

燕飞暗叫厉害，微笑道：“实不相瞒，我是忽然心中一动下，方会叫出天师名字，与是否想逃走扯不上任何关系，请天师明察。”

燕飞这招反击更厉害，且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比的是“道功”，他说出来的原因，是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完全来自灵性的直接反应，他只是依着“道心”去办，与孙恩所指的好引城内驻兵插手，以营造逃走机会的阴谋论扯不上任何关系。

当然燕飞也可以是胡诌，不过在此刻是无法证实的，可是假若稍后证实了燕飞的“心中一动”的确灵验，那将证明了燕飞在“仙道”的境界上高出孙恩一线，如此会对看来无懈可击的孙恩造成严重的打击，甚至成为孙恩落败的因素。

燕飞蓄势以待，只要感应到孙恩的心神出现波荡，就立即全力出击，乘虚而入。

“啪！”

孙恩鼓掌笑道：“丹劫果然是不同凡响。”

燕飞应声剧震一下，终没法出剑。不过落在下风的孙恩亦因忙于反击，没法掌握良机。

两人又斗个旗鼓相当。

燕飞此招根本是无从破解的，只能待将来的事实印证是对是错。

孙恩此记鼓掌发声，表现出他武学大宗师的气势，音响的刹那，恰好是燕飞行功至关键处，即将出剑的一刻，而掌音起处，有如能钻入人心的当头棒喝，令燕飞晓得孙恩把他看个通透。

而孙恩忽然点破他的灵机妙应来自丹劫，更如巨浪撼上船身般令他心神差点失守，大有石破天惊的震慑力，同时破去他必杀的一剑。

孙恩此话背后实含有深意，足可使燕飞生出不如对手的颓丧感觉。因为孙恩的话正指出燕飞只是在因缘巧合下得服丹劫，故能改变体质灵性，与孙恩经自身修行千锤百炼而成的道功有基本上的差异，并不足以自恃。

这一句话，令孙恩重占上风。

可是燕飞却不惊反喜，因为他终试探出孙恩的唯一弱点，就是他的“道心”。这本是孙恩最强横的一面，却偏是他可能出现破绽的地方。

所以孙恩不得不透露出压箱底的秘密，而不能留待稍后于关键时刻利用此秘密经营出最后能击杀燕飞的战略。可见如他不如此做，确会被燕飞趁隙而进，占得先机。

这或许是击败孙恩的唯一方法。

不过首先须证明他的“心中一动”是“有的之矢”。

燕飞从容笑道：“来哩！”

蹄声在客栈的西南方处响起，自远而近，大批城卫正全速赶至。

即使以两人的武功，仍没有可能对付数以千计的敌人，何况两人又处于敌对的关头，但以两人的身手，在敌人形成包围前，要遁逃仍是绰有余裕。

孙恩适才嘲笑燕飞缺乏一战的勇气，正是指此，因为在这样的形势下，只要燕飞善加利用，确可以暂避孙恩的纠缠。

孙恩正是要趁占着上风的大好形势下全力出手对付燕飞，纵使杀不了他，也可以凭绝世功力重创燕飞，削减他逃走的本领。可是燕飞一句“来哩”，说的不似只指城卫那般简单，登时被他勾起“心事”，气势被削，竟是出不了手。

蹄声愈趋清晰，只听声音，来骑达数百之众，且夹杂着纷乱的足音。

孙恩神态仍是一副轻松写意的模样，悠然自得地道：“念你一身修为得来不易，事情亦非必须分出生死方能解决，燕兄可有兴趣听本人唠叨几句？”

燕飞心忖际此即陷重围、生死悬于一发的紧张时刻，肯定非是说法的好时机，可是孙恩偏有此提议，登时生出玄妙的感觉。

点头道：“愿闻其详！”

刘裕皱眉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吵醒其他人，他们会联手来揍你，我亦不会出手帮忙，因为你是罪有应得。”

高彦不满道：“我和你总算逛过青楼又共历患难，何必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他娘的！即使你敲锣打鼓，也休想可以弄醒他们。”

刘裕拿他没法，颓然道：“说吧！”

高彦喜道：“这才是兄弟嘛！这几天我早想晚想，终于想通一件事，就是小白雁的确对老子情根深种，是不能自拔的那种情根深种。哈！问题来了，我们现在正和她的师父聂天还对着干，她因此为情所困，心上人和师父之间该如何取舍呢？现在她当然选择离开我回到老聂那一边。她的人虽然不在，但我肯定她的心是向着我的。你明白吗？只要再给我一个机会，我定可以打动她的心。”

刘裕有点猝不及防的想到王淡真，心中一痛，惨然道：“我真羡慕你这小子。”

在暗黑里高彦瞪大眼睛看着刘裕，讶道：“干吗这么古怪的，每次我说起我的小雁儿，就像念咒语般，人人神情有异。老庞如是，小飞如是，现在连你也变成这样子。老庞是想起小诗，小飞则是感应到孙恩，你老哥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我明白哩！你定是想起被刘牢之那忘恩负义的家伙出卖，所以这般伤心，对吗？”

刘裕哪来心情答他，叹了一口气。

高彦当然不会放过他，老气横秋的劝道：“大家兄弟不用说废话，当兵有什么乐趣呢？你没有听过无官一身轻吗？当今世上，只有荒人才最快乐自由，既然别人不要你，索性开溜，人生始有意义。”

刘裕给他勾起心事，满怀感触道：“我现在已没有回头路可走，只有坚持下去，直至战死沙场的一刻。”

高彦打个哆嗦道：“勿要吓我，说得这么悲观的。你不会死的，我也不会死。”

刘裕苦笑道：“人总是会死的，只是早或晚，发生于何时何地？你高少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死有何好害怕的？”

高彦坦然道：“我本以为自己什么都不害怕，可是当边荒集首次被攻陷，瞧着身旁的荒人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来，死亡原来可以如此接近，我便怕得差点在裤子内撒尿。唉！虽然人人装出勇敢的样子，我却敢担保大部分人心里都是害怕得要命，只是没得选择罢了！”

刘裕不愿再在这方面谈下去，岔开道：“你刚才不是说过只要给你一个机会，便可以把那小精灵弄上手吗？你要的是怎样一个机会呢？”

高彦登时兴奋起来，压低声音凑近道：“当然是两个有情人单独相处的机会。她现在应在郝长亨的船队里，快运用你的神机妙算，给老子我制造这样一个机会出来。”

换了以前，刘裕肯定会对高彦荒谬的提议置之不理。此刻却因想起王淡真，推己及人的体会到高彦焦灼痛苦的心情，又想藉此减轻心中的凄酸，认真思索起来，道：“你有想过这样的情况吗？在兵荒马乱的杀戮战场上，你的小白雁大开杀戒，你的荒人兄弟一个又一个栽在她的手上，而你仍要和她谈情说爱，这算哪门子地道理呢？她可不是软脚虾，不但武功不在老郝之下，轻功更是一等一的高手，想再次生擒她恐怕燕飞才办得到，可惜燕飞去应付孙天师了。”

高彦摇头道：“不要说得那么可怕，我的小白雁怎够胆子杀人呢？我最明白她了。”

刘裕失声道：“你忘了自己在巫女河的遭遇吗？”

高彦茫然道：“我在巫女河有什么遭遇？全赖她引开敌人，老子方避过一劫。嘿！你究竟肯不肯为我想办法？”

刘裕为之气结，敷衍道：“我要睡饱了才有精神为你想办法，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会儿，现在离行动的时间只剩下个许时辰。”

高彦欲语还休，最后道：“你不要骗我，我的终身幸福全倚仗你了。”

说毕兴奋地走了。

刘裕坐在地席上，想到王淡真的船该已进入大江，逆流西往江陵，便肝肠欲断，只想痛哭一场，可惜已失去哭泣的本领。

他确没有回头的路可走，因为已失去一切，剩下的是肩负的重担子，谢家和北府兵对他的期望，此外是深切的仇恨。

终有一天，他会手刃桓玄，只有如此方可以洗雪王淡真被强夺的耻辱。

就在此时，脑海灵机乍现。

第二章 执假为真

街上传来蹄音足声、叱喝至乎攀墙踏瓦的混乱响声，形势紧张至极点，显是此地的守将，正调动人马，重重包围客栈，布下天罗地网。客栈的饭堂却是完全不同的宁静天地，一切吵闹均似与此地没有丝毫关系。

孙恩似是非常享受身处的境况，双目闪动着充盈智慧的神秘异芒，轻轻松松的瞧着燕飞，柔声道：“燕兄可知自己正掌握着能成仙成道的千载良机，只要你肯改变一下自己的想法，抛开成见，即可到达生死之外的彼岸，成为大罗金仙，完成每一个生命渴求的最高成就，踏足仙界。”

燕飞把注意力从街上扯回来，哑然笑道：“天师省省废话吧！坦白说，我现在非常留恋生死之间的这段旅程，并觉得这段路已是我的终极目标，什么成仙成佛本人没有半点兴趣。”

孙恩笑道：“燕兄有此想法，是人之常情，生死之间的动人魅力正在于此，就像一个游戏，以生为始，死为终。由成孕开始，游戏开锣。我们全心投入，演尽了悲欢离合，在成败之间，忘记了自己只是过客的身份。有人舍不得荣华富贵，有人割不下男女之恋，此是理所当然。何况燕兄是忽然得道，并不像我般是看破一切苦修得之。旁观者清，我并不相信轮回之说，所以认为每一人只有一次机会，如白白错过，实在可惜。我孙恩有一个提议，只要燕兄肯立志向道，不再理会人世间的恩恩怨怨，我不但可以放燕兄一条生路，还可以指点燕兄一条明路。”

外面是杀气腾腾，比对起来，尤其显得孙恩说的生命之谜充满难以描述的诡异。

燕飞似像孙恩般浑忘了面对的危机，包括与这位有南方第一人之称、贯通天人之道的大师无法避免的生死决战，凝神打量孙恩好半晌，唇边露出一丝笑意，道：“成仙又如何？天师仍是局困在生死之间内，凭何晓得成仙是好是坏呢？”

屠奉三来到刘裕对面坐下，讶道：“你怎么还没休息呢？”

刘裕现出深思的神色，淡淡道：“高彦想我们帮他一个忙。”

屠奉三愕然道：“当是与小白雁有关，你竟在想这样的事？”

刘裕没有直接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道：“他想我们为他营造一个与小白雁单独相处的机会，并有凭此征服她的信心。”

屠奉三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苦笑道：“若是举手之劳，我当然会成全他。唉！坦白说，我对此战只有三、四成的把握，如非我们能掌握敌方形势，我们根本没有一拼之力。”

略顿续道：“你说吧！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岂有闲情去理会私人的意向。”

刘裕好整以暇地道：“屠兄为何对此战如此缺乏信心呢？”

屠奉三叹道：“问题出在敌我比较上，桓玄和两湖帮水陆两支部队，均是训练有素的精锐，纵使起始时中计落在下风，但其反击的能力却绝不可以轻视。反观我们荒人部队，相较之下仍是乌合之众，勇气有余，却欠组织和训练，亦没有一个有效的指挥系统，不要说如臂使指，连能否执行命令都是问题。说得难听点便是一盘散沙，一旦遇上敌人的顽强反击，我们肯定会乱作一团。”

刘裕仍是神态轻松，道：“在边荒集的攻防战里，荒人不是表现出色吗？”

屠奉三道：“那是完全有异于现今的情况，目标明确、保卫的又是人人熟悉的边荒集，加上有钟楼作指挥台。可是现在须于荒野大河黑夜作战，我们欠缺战阵调遣的缺点将暴露无遗，成为我们致败的因素。”

刘裕淡淡道：“屠兄不是说过我必须确立荒人统帅的形象吗？眼前正是一个机会。”

两人低声细语，屋内的人仍是熟睡如死，益添两人谈论荒人此战成败的奇异气氛。

屠奉三摇头道：“我不明白。”

刘裕道：“荒人是与众不同的，所以出了个整天异想天开的卓狂生，还有明知对方是妖精仍不顾一切投入情网的高小子，试想想看，假设我们能在如此的情况下，仍可以玉成高小子的痴心妄想，而这由不可能变成可能的故事，每晚都在卓狂生的说书馆疯狂卖座，是多么投荒人所好的精彩故事？那时谁敢说我刘裕没有资格作荒人的主帅呢？只有这样疯狂的主帅，才是边荒集的特产。”

屠奉三剧震道：“你的想法很接近卓狂生，确实匪夷所思，且非常合荒人的脾胃。可是问题在我们求胜已属不易，还如何办到此事？只有当局势完全操控在我们手上，我们要敌人往左转，而敌人绝不敢向右转的情况下，我们方或会有机会做得到。”

刘裕笑道：“若依现时的形势发展，我们的确不可能办得到，幸好高小子提醒了我。哈！他等于帮了自己一个天大的忙。”

屠奉三奇道：“他提醒了你什么事呢？”

刘裕沉声道：“他告诉我他心中充满恐惧，令我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的情况。开始时我心中只有一往无前的勇气，可是当身旁的战友中箭倒地身死后，一切改变过来，死亡是如此实在和接近，再没有任何安全的感觉。幸好那场仗我们赢了，否则我或许会当逃兵。”

屠奉三点头道：“我明白！恐惧会像瘟疫般蔓延，所以兵败会如山倒，正是恐惧作祟。可是今夜之战，在这方面，敌人显然远比我们优胜。”

刘裕问道：“告诉我！敌人现在最大的恐惧是什么呢？”

屠奉三全身一颤，双目亮起来。

孙恩一对眼睛爆闪异芒，正容道：“这正是最精彩的地方，因为没有人知道。人自出生开始，便是迈向一条死路，死亡是生命的终结，是生命的放弃。我绝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只是不甘屈服于生死，希望能在这有限的生命内，即使作困兽之斗也要超脱生死。我没法告诉你成仙成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深信当你超脱生死后，生命会以另一种形式继续下去，而这正是最诱人之处，那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呢？神仙之说，自古已存，是人来自内心至深处的一种渴望和追求。”

燕飞讶道：“天师既有如此抱负，为何又置身于人世间的纷争里，岂非矛盾至极？”

孙恩长笑道：“所以我说燕兄误在执假为真，故而迷途忘返。生命只是一个过程，万物之所以存在，只是人心产生的幻觉。就像一场大梦，梦里无一不真，你更不会怀疑自己在做梦。梦正是心的余象，如声音的余韵，如空谷里的回响。机会就在眼前，燕兄勿要错过啊！”

燕飞环目四顾。

纵使是敌对的关系，他仍感到孙恩字字发自真心，显然超脱生死，是这可怕的对手深信不疑的事。

难道眼前的一切确只是人心制造的幻象？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

不过纵使人生只是一场大梦，但只要梦里有纪千千在，那这场梦已足可令自己放弃一切，全心投入享受与纪千千共谱恋曲的动人滋味，且永不言悔。

“笃！”

一枝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穿窗而入，钉入孙恩后方一根梁柱里。

火箭！

箭附在梁柱燃烧着，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孙恩不为所动，目光凝注燕飞。

燕飞淡淡道：“天师的演说怕难以继续下去了，动手吧！”

刘裕道：“屠兄明白了！”

屠奉三点头道：“我明白了。”

刘裕再把声音压低少许，凑近微笑道：“敌人最害怕的，是刘牢之的意向，因为如刘牢之背叛王恭和桓玄一方，今次来攻打我们的荆州、两湖联军势将全军覆没。而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刘牢之的确大有可能背叛桓玄和王恭，这便是敌人最大的恐惧。”

屠奉三道：“桓玄虽然手段狠辣，且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事实上却是贪生怕死的人，所以行事谨慎，不会冒险，如他怀疑刘牢之，绝不会让手下随便越过寿阳，进入刘牢之的势力范围，更要在刘牢之的眼皮子下大兴干戈。”

刘裕胸有成竹地道：“换作是别人，肯定不敢用此计，但我是深悉情况的人。不论是郝长亨或桓玄一方的人马，肯定有探子至乎内奸在广陵监视刘牢之的动静，以策安全。司马道子写信给刘牢之一事，已成公开的秘密，至少何谦一方知之甚详，并会散播谣言，以动摇刘牢之在北府兵内的威信。”

屠奉三点头道：“此事确有可能，何谦便曾把刘牢之与王恭结盟的事，通知孔老大。”

刘裕道：“我最清楚北府兵内的情况，刘牢之是不得不与手下将领商量此事，消息会因此传开去。”

屠奉三道：“若是如此，你这招恐惧大法，将可以发挥无穷尽的威力。郝长亨是聪明人，深悉人性，也比别人多顾虑，容易杯弓蛇影。”

接着皱眉道：“可是敌人不是刚上战场的雏儿，我们想骗倒他们并不容易。”

刘裕微笑道：“屠兄似乎忘记了我正是不折不扣的北府兵。只要敌人略呈乱象，我便有方法乘虚而入，营造出北府大军从水陆两路杀至的骇人形势，只要令敌人生出恐惧，不求取胜但求保命，此战我们便有必胜的把握。”

屠奉三现出心悦诚服的神色，点头道：“真的明白了！刘帅！”

火箭的攻势终于停下来，整座客栈已陷入火海和浓烟中，饭堂内的温度不住升高，仿如人间炼狱。

两大高手仍各据一方，目光交击，等待对方露出破绽，看看谁先挨不下去。

烈焰虽仍未波及他们，不过主梁已烧着，其余可以想见。

地上遍布箭矢，都是射向两人身上被挡开的火箭，默默诉说着刚才一轮箭攻的激烈情况。

“猎猎”声响，靠近燕飞的最后第三张桌子被上面掉下来一团火球波及，终告起火焚烧。

对面的孙恩没入浓烟之中，燕飞展开内息之法，口鼻呼吸停顿，真气在体内循环往复，形成护体的气罩，不让火势入侵。

如此以火箭焚毁一座具规模的客栈，并非上策，城将必须先把附近居民撤走，又要控制火势，可是燕飞却体谅城将的苦衷。要知不论自己或孙恩，均是天下武林最顶尖的人物，强攻进来，必是尸横遍地的局面，且没有必杀他们的把握。如能以烈火逼得他们见势逃遁，再由箭手以乱箭从远处射杀他们，当然划算得多。但因级数差别太大，城将做梦也没想到他们能在火场内挺这么久。这也难怪，天下间，亦只两人有内呼吸的惊人能耐。

“蓬！”

一团火球由上而降，掉到两人中间的位置去，火热剧增。

“铮！”

蝶恋花向主人发出动人心魄示警的清音。

燕飞蝶恋花出鞘的一刻，尚未触地的火球已挟着劲气狂飙，扑面而来。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烟烈焰里，燕飞感到孙恩的气场停滞了一瞬，未能发挥全力。不由心呼侥幸，晓得自己差点输掉此战。

直至刚才火球落下的一刻，孙恩一直在他灵觉的严密监视下，即使孙恩没入浓烟里，他仍能一丝不误地掌握着孙恩的精神状态，只要孙恩忽然出手，他有十足把握可以做出及时的反击，不会让孙恩抢得先手，占夺关系生死成败的先机。

可是在火球落下的一刻，孙恩仿佛倏地消失了，他再感应不到孙恩，要命的是孙恩的灵觉却完全紧攫着他。

他既不知该何时出手，更不晓得孙恩会用什么手段。

刹那间整个局势完全改变过来，他陷于绝对的被动，先机尽失。

就在败局将成的关键时刻，蝶恋花的示警正是他最需要的及时雨，忽然灵觉天机失而复得。

孙恩的全力出手露出不该有的破绽，正因孙恩料想不到他的蝶恋花会有护主的“惊人之举”，更因而生出在道行上及不上燕飞的震撼，所以气场滞了一下，精神的变动影响了他的功夫。

来自丹劫的灼热真气透剑锋击出，直冲扑面而来的烈焰狂劲最强大的核心处刺去，命中孙恩的劲气锋尖处。

最奇妙的事发生了。

凌厉的剑气如于烈焰添上最助燃的火油般，毫不费力地穿透火焰，化为一柱蓝晶晶的惊人光焰，立即令周遭的火焰世界像星辰比之皓月般黯然失色，照破了浓烟烈焰，把原本隐藏在火烟后的孙恩身影勾画出来，神奇得令人难以相信眼睛所见。

来自丹劫的真劲剑气顿时威力倍增，不但彻底破去孙恩借火势攻来的一招，还直刺往孙恩双掌平推的掌隙间处，精准如神。

孙恩诧异之下立即变招，两掌合拢，成掬手状，发出另一股真劲，迎上燕飞有如神来之笔的“剑焰”。

燕飞从没想过丹劫剑气有此奇效，心中想到的是如不能在此特异的环境下击杀孙恩，大有可能永远都没法击败他，岂敢犹豫，人随剑势，竟就那般全力催发剑气，往孙恩扑去，完全无视临身的火屑焰风。

“蓬！”

孙恩的真劲与蓝白的剑焰交击，立时化作往两边激溅的蓝色光点，有如烟花盛放，诡美至难以用任何言词形容其万一。

孙恩全身剧震，闷哼一声，往后飞退进入另一股浓烟里。

燕飞亦被反震之力轰得往后挫退。

“哗啦啦！”

主梁终受不住烈焰的摧残，颓然折断下坠，火屑飞舞里，大小火球从屋顶掉下来，仿如天地终结。

燕飞暗叹一口气，迅速倒退，以惊人的高速避过焚身之险，同时以丹毒的冰寒真气护体，倏忽间退至饭堂边缘，再冲天而起，撞破仍在燃烧的瓦顶，就那么来到火场上空处。

四周尽是卷旋向上的浓烟，既看不到包围的敌人，敌人也看不到他。

燕飞知道已失去击败孙恩的天赐良机，更清楚已向孙恩证明了自己的“心中一动”是真材实料。心忖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第三章 雪中送炭

燕飞在山野飞驰，神舒意畅，朝淮水的方向前进。

他感应到孙恩在后方十多里处追来，感觉清晰而不含糊，胜过以前任何一次的情况。蝶恋花在火场内示警护主的鸣叫，似如暮鼓晨钟般唤醒他灵觉的某一部分，令他朝“仙界”迈进了一步。

日月丽天大法在体内运转，他这门自创的运功法门已由繁入简，日诀是退阴符、月诀为进阳火，阳九阴六，丹劫到达阳之极，水毒阴从阳生，如天道日月的循环流转，体内真气去而复来，阳极阴生，阴极阳现，轻松得如飞鸟翔空、舒闲似鱼儿戏水，疾奔近五十里路，仍没有丝毫劳累的感觉，痛快得难以形容。

他真的觉得自己已成了半个神仙，不受一般的人间规条束缚，对孙恩他再没有半丝惊惧。

这不是说他认为自己可以胜过孙恩，事实恰好相反，若他现在被孙恩追上，纯较量武功，他肯定自己仍是败多胜少。纵然刚才在那样占尽上风，又将丹劫剑气发挥至巅峰的当儿，仍只能逼退孙恩，便晓得孙恩的黄天大法实在他之上。

可是他已掌握到孙恩的弱点，明白到孙恩并非无懈可击，关键处在“道心”的比拼上。他燕飞的成就更是秘不可测，连自己都弄不清楚。

想想也觉好笑。

他是在糊里糊涂下占得上风。

现在形势对他非常有利，孙恩正被他牵着鼻子走，不得不在最短的时间内追上他燕飞，好在他的“道功”有进一步的突破前，把他赶尽杀绝，去了他这能在“道法”上威胁和挑战他的大敌，再无暇去理会他之外的任何事。

他决定把孙恩引得深入边荒，然后和他在边荒斗法，一决胜负。

就在此刻，他感应到尼惠晖。

在营地南面的旷地处，两千名荒人部队中最精锐的骑兵，正接受刘裕的训示。这支部队将由最善攻的慕容战指挥，战士主要由骑术超卓的慕容鲜卑和拓跋鲜卑族人组成，只有小部分夹杂其他胡汉战士。

刘裕要教导的是如何扮作北府兵的方法，最后道：“北府兵于黑夜进攻时，采用我刚才说的号角和鼓音指挥的方法，是由谢玄所创，敌人一听便分明。只要你们出其不意，又能配合我们，敌人根本没有时间去分辨真伪。”

屠奉三道：“北府兵最擅长野林冲击战，苻坚也因此一败涂地，进攻时须又狠又准，教敌人没有翻身的机会。”

众战士不敢喧哗，齐举兵器，以示抛头颅洒热血的无畏勇气，士气高昂。

刘裕向慕容战道：“一切拜托慕容当家了，大小姐会派出引路之人，最重要是避过敌人哨探，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攻击的位置，杀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慕容战伸出两手和他相紧握，双目闪亮地道：“刘帅此计妙绝，我慕容战定不会让刘帅失望。”

燕飞心湖浮现出尼惠晖的妖艳花容，并不清晰，有点像波纹荡漾的水面反映出来的倒影，使燕飞晓得她距离他很远，可能是数十里，也可能在百里之外。

他直觉她正在施展弥勒教的妖术，搜索宋悲风的行踪。他没法掌握她的位置，只感应到她所在的方向。

忽然间，他知道与孙恩的决战已不再局限于他两人间，至少多了个实力强横的参与者。他必须立即赶去对付尼惠晖，因为宋悲风正陷于动辄送命的危险中。安玉晴更可能亦在其附近。

不论为公为私，他都要除去尼惠晖，杀了她，或可解开呼雷方的精神禁制，令他回复昔日的光彩。

思索间，孙恩又追近里许。

他是故意让孙恩追近点的，因为他要令对方生出错觉，以为在轻功上可胜过他。

当把孙恩诱入边荒的时候，孙恩会发觉自己错得很厉害。为了纪千千，我燕飞将会全力与你老兄周旋到底。

屠奉三和刘裕并肩往码头区掠去，前者道：“水路的部分会困难得多，敌人既曾点算过我们船只的数目，兼之郝长亨等人在水道上打滚多年，纵然在黑夜里，仍可一眼看穿是否北府兵的水师船。”

刘裕道：“屠兄是否认为自己不会上当，推己及人，所以做出郝长亨不会上当的判断呢？”

屠奉三讶道：“刘帅比以前更会揣摩别人内心的想法，我的确这么想。”

略顿续道：“我敢肯定陆路方面必可奏效，因为桓玄一向以北府兵为假想敌，自他接掌军权后，便着下面的将领研究北府兵的战术，只要慕容战依照刘帅的吩咐去办，当可以假乱真。照我看只要击垮荆州军，郝长亨失去陆路的配合，也只能慌忙撤退。”

刘裕道：“如此高小子势将好梦成空，唉！我正为此头痛。”

码头区火把光照耀天，江文清、阴奇、程苍古、费二撇、席敬等一众擅长水战的将领，正在等候两人。

江文清仍是一身男装打扮，英气勃勃，趋前低声道：“北府兵的老朋友求见刘帅，他要见到刘帅才肯说话。”

两人为之愕然。

刘裕道：“是谁呢？”

江文清沉声道：“是何无忌。此事不可张扬，若传出去，会为他招来杀身之祸。”

屠奉三一颤道：“何无忌不是谢玄在世时的亲卫头子吗？他还是刘牢之的外甥。”

刘裕点头应是，向江文清道：“他在哪里？”

江文清道：“刘帅请随文清走。”

刘裕对屠奉三道：“水路的行动暂停，一切待我和何无忌谈话后再说。”

屠奉三点头答应，提醒道：“人心难测，勿要轻信与刘牢之有亲密关系的人。”

刘裕心中浮现何无忌英武正直的模样，道：“明白了！”

燕飞推断宋悲风处于险境，并非胡乱猜想，而是合理的推测。

尼惠晖持有合璧的天地珮，该可凭天地珮的感应直追到边荒去，而宋悲风亦凭心珮的感应掌握到尼惠晖的位置，故晓得该遁往何方。

现在尼惠晖舍天地珮不用，改以她的搜魂异术搜索宋悲风，是因明白问题所在，不知就里的宋悲风大有可能因而中计。

尼惠晖并非单独一人，随行的有弥勒教的四大护法金刚，明日寺的竺雷音和艳尼妙音，这样的实力，只要策略上运用得宜，加上天地珮的妙用和尼惠晖的妖术，可布下天罗地网，对付宋悲风这条鱼儿。

因此燕飞须抛开一切，赶去协助宋悲风，顺便和弥勒教的余孽来个了断。

尼惠晖方面的实力是不可轻忽的，他能否胜过与竺法庆并称的尼惠晖仍是未知之数，加上还要应付与她随行的高手，此战确实异常凶险。

假设最后演变为孙恩与尼惠晖联手，他和宋悲风必死无疑。幸好这可能性不大。

孙恩已追至后方七、八里处。

在星空之下，淮水出现前方，继续其已不知过了多少年月湍流往东的旅程，默默地漠然不理发生在它两旁人世间的恩怨。哪管城市变为废墟、良田化作荒地、沃野转为焦土。

燕飞的心灵一片平静，无畏无惧，加速朝淮水飞掠而去。

在新娘河基地边缘处的一个营帐内，刘裕见到何无忌。

何无忌现出激动的神色，扑上来抓着他双手，叫道：“刘裕！”

刘裕向江文清使个眼色，江文清识趣地退出帐外去，还命人把守四方，防止任何人接近。

何无忌一身夜行劲装，背着一把大刀，双目射出浓烈的光芒，反映心内激荡的情绪，用力抓着他一双手。

刘裕道：“还有谁看过你的脸？”

何无忌道：“只有文清小姐，我相信她会守秘密。”

又道：“如不是玄帅死前多次提醒我，我定会和二舅大吵一场。”

刘裕感激地点头，拉他坐下，道：“你怎知道我在这里呢？”

何无忌放开他的手，忿然道：“我是猜到的，二舅要我在新娘河的淮水下游集结水师船队，并指令三天之期一到，立即进占新娘河，把大江帮的基地焚为焦土，我便猜到刘兄在这里，所以冒险来试试能否见着你。”

刘裕不由为他的安全担心起来，皱眉道：“此事还有何人晓得？”

何无忌道：“只有为我掩饰的几位兄弟知道，他们全属玄帅的亲兵系统，绝不会出卖我们。”

刘裕道：“你是否升官了？”

何无忌道：“我现在是可领军的先锋将。唉！我真不明白二舅，他是否要把你赶尽杀绝呢？你到过广陵来我还是事后才知道，二舅公布你和他立下的令状，引起军中很大的反感，实是不智。他又秘密召我去，要我负责断去荒人后撤之路。告诉我，我可以做什么呢？”

刘裕一对眼睛立即亮起来，道：“这支水师部队是否由你全权指挥？”

何无忌道：“我的副将是二舅的人，不过我可以干掉他，我是豁出去哩！”

刘裕愕然道：“疏不间亲，你这样做，不是等于背叛刘爷吗？”

何无忌双目透出崇慕的神色，坚定地道：“我随玄帅南征北讨多年，在他身上学到很多做人的道理。只有义之所在，认清方向，方能择善而从之，做个顶天立地为国为民的好汉子。所以安公弃女婿王国宝而不用，玄帅不挑选二舅和何谦而选你。事实上玄帅也可以栽培谢琰，可是他并没有这么做。正因大义当前，家族也要放在次一等的位置。二舅的确令我失望，竟与桓玄之辈为伍，你又没有威胁到他的地位，不但不懂珍惜你这晚辈，还要整治你，谁会心服呢？玄帅生前很欣赏荒人，赞他们有不甘于屈从命运的大无畏精神，二舅却偏要在他们四面楚歌的时候落井下石，令人齿冷。”

刘裕明白他是因想起谢玄，所以眼中现出如此神色，更感觉到他是言发于衷，字字真诚。点头道：“你不用直接卷入此事，却可以帮我一个大忙，事后也不会被人看穿你和我的关系。”

何无忌一呆道：“怎能办得到呢？”

刘裕道：“你明白我们现在的情况吗？”

何无忌茫然道：“我只知执行二舅的指令，其他一切都不清楚。”

刘裕扼要的解释一遍，听得何无忌目瞪口呆，既想不到有两湖帮和荆州军牵涉在内，更想不到刘牢之如此狠绝卑鄙。

刘裕心忖怎都要博他娘的一把，希望以谢玄的慧眼，不会看错何无忌这个人，遂说出自己的计划，道：“你只需虚张声势，在我们离开新娘河的一刻，驱船队逆流而上，过新娘河而不入，直趋濄水和淮水交界处，此战我们将可稳操胜券。”

何无忌欣然道：“没有问题，我可以装作须于淮水布防，以肯定你们没有回来，谁也不会怀疑我在暗助你们一把。”

又定神打量刘裕，道：“玄帅的确没有挑错人，这确是在如今的形势下最高明的策略。”

刘裕伸手抓着他的肩头，道：“兄弟！你的雪中送炭我永远不会忘记。”

何无忌苦笑道：“我的心情很矛盾。唉！怎么说好呢？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很多人不看好你们今次反攻边荒集的行动。”

刘裕微笑道：“假设我们成功了又如何呢？”

何无忌一震道：“二舅会更顾忌你。”

刘裕哂道：“顾忌我又如何呢？他可以不让我归队吗？你最好有点心理准备，你二舅大有可能背叛与王恭、桓玄和殷仲堪的联盟，改投司马道子。”

何无忌色变道：“不可能吧？二舅现在和何谦势如水火，怎会有与司马道子合作的可能性呢？”

刘裕沉声道：“司马道子杀了何谦又如何呢？”

何无忌哑口无言。

刘裕拍拍他肩头道：“人是会被权力和富贵蒙蔽的，你二舅已不再是以前的刘牢之，任何阻碍他达到目的的人都会被他铲除，我不例外，你也不会例外，所以小心点。”

何无忌有点难以启齿地道：“将来有一天如刘兄处于一个可以决定二舅生死的位置，刘兄可否看在我的分上，放他一马？”

刘裕苦笑道：“这言之过早了。不过我可以答应何兄，如真有那样的一天，我绝不会亲手对付他，至于他要如何做，是他的事了。”

何无忌感激地道：“玄帅说得不错，刘兄确是有情有义的人，是我们北府兵未来的希望。起始时我也是半信半疑，但今天如仍怀疑你的本领，便是大笨蛋。”

刘裕心中感激谢玄，心忖恐怕连谢玄也想不到何无忌能于此生死关联的时刻，发挥这么大的奇效。

道：“何兄在我们离去后，好好尽忠职守，不要表现出任何不满刘爷的态度，还要比任何人对他更尽心尽力，为的不是他，而是玄帅和北府兵，令北府兵能保持凝聚力，否则纵使我收服边荒，仍是没有作用。”

何无忌道：“明白了！”

又道：“现在北府兵年轻一辈的将领，人人均视你为继玄帅后另一位有本领的领袖，只要你反攻边荒集成功，谁想为难你，等于与整个北府兵为敌。”

刘裕心中一阵凄酸，自己表面的风光，又于事何补，如此失去了王淡真，以后还可以快乐起来吗？

更清楚自己是无路可走，剩下唯一的道路，就是争霸之路。但这可以疗治心中的伤痛吗？他不知道。

何无忌起身道：“我必须全速赶回去，好与你们配合。”

刘裕也站起来，与他双手紧握，一切尽在不言中。

何无忌戴上头笠，双目射出坚定的神色，紧握他一下后，出帐去了。

刘裕呆立帐内，脑袋一片空白。

江文清的声音在他背后温柔地道：“有什么新的消息呢？”

刘裕转过身来，接触到她一对明亮的美眸，心中涌起难言的滋味。淡淡道：“高小子的梦想或许会成真哩！”

第四章 淮水风云

在慕容战率领两千名战士离开后两个时辰，船队起航，载着的是另一批达五千人的战士，与慕容战的部队合起来共七千人，是现在荒人能加入作战的精锐。

刘裕和屠奉三深明兵员贵精不贵多的战场定律，这七千人均来自以往各汉胡派系帮会，又或合作惯了的夜窝族，悍勇善战，只要策略得宜，可以发挥出惊人的威力。

在诸般条件配合下，形势已转为对他们有利，故人人战意昂扬，定要藉此战打响头炮，继燕飞斩杀竺法庆后再振荒人的威势。

屠奉三非常聪明，因深悉己方组织上的弱点，故以百人为一个作战单位，每单位配以能独当一面的领袖，即使情况混乱，仍不会失去行动的方向，各单位领袖可以随机应变，自行决定策略。

对付郝长亨的战船队分为两组，十二艘战斗力最强的双头船为一组，由江文清负责指挥。另一组则包括司马道子赠送的五艘战船、由小型货船改装的战艇二十八艘，以及八艘货运船。

当到达濄水和淮水交汇处，船队会兵分两路，屠奉三的运兵船队北上濄水，逆水而上二里后，卸下兵员，便会顺流而回，配合江文清夹击郝长亨数目达三十艘，包括“隐龙”在内的战船部队。

江文清的十二艘双头船，会过濄水而不入，直趋淮水上游，当藏身在淮水南面支流的郝长亨发觉形势不妙时，淮水上游已被截断去路，且把顺流攻击的优势拱手让人。

此时郝长亨仍可死守支流，可是当晓得北府兵水师船过新娘河而不入，势必以为刘牢之背叛了他们，与荒人联手，只好冒险突围，如此江文清和屠奉三将有机可乘，展开擒贼先擒王的策略，以“隐龙”为主目标。

整个谋略部署尽见屠奉三的智谋。

其他二万余荒人则负责从陆路运送粮资到淮水南岸，由于不用怕刘牢之的船队突袭，故此他们不须武装，只靠数百战士虚张声势。他们是饵，可是在如今的情况下，他们反处于最安全的情况下。指挥他们的是姬别和红子春，两人均是老江湖，有足够的应变能力。

慕容战手下的人全是骑兵部队，有来去如风的机动能力，即使在对等的情况下，凭这批人的强大战斗力，仍可正面硬撼荆州军，何况主动全掌握在他们手上。

当船队开离新娘河，刘裕晓得已赢了这场水陆大战，问题在能否完成高彦的心愿。

最后一艘船离开基地时，陆路队伍亦浩浩荡荡的出发。

刘裕卓立高冈之上，注视着整个形势。

他身旁是双目发亮的高彦，正兴奋地等待刘裕的指示。他与小白雁的恋情已被卓狂生传遍荒人之间，为此战平添了无限的姿彩，战争不再纯是杀人与被杀的扫兴事。

另一边是卓狂生，双目射出狂热的神色，使人怀疑他正默默记录着这荒人光辉的一页。

三人身后是牵马而立的二百名战士。

这是慕容战的骑队外另一支骑兵队，人人均是百中挑一的高手，负有特别的任务，为的当然是多情的高少。

刘裕唇角的笑意忽然扩展，化为灿烂的笑容，道：“我们走吧！”

手下忙把三人坐骑牵来。

刘裕飞身上马，此时他忘记了一切，只晓得赢取眼前的战争。

且是彻底的胜利。

千千！

你晓得我现在往哪里去吗？

大地一片银白，正是这场大雪，令荒人可以突围而出，逃往新娘河。

这或许是今冬边荒最后一场雪。

燕飞在此纯美洁净的世界孤独地滑翔，但心中充满对纪千千的热爱，而没有丝毫寂寞的感觉。

即使人世间一切发生都是短暂而虚幻，他和纪千千的爱恋却是不容置疑的至美至真，舍此之外再没有其他。

千千啊！我现在要去的是“边荒四景”里最神妙的一景，也是你阻止我说出来的一景——白云香涧。每逢大雪之后，庞义会到密藏于白云山内的神秘香涧采泉水，用作酿制雪涧香。

终有一天我会与你牵手到这里来欣赏雪涧香的故乡。

刚才当燕飞被孙恩追至身后不到两里的近处，立即改外呼吸为内呼吸，进入胎息的境界。

就在那一刻，他感应到心珮的“跃动”和“呼唤”。

他不明白是如何办到的，不过那已无关紧要，正如他也不明白蝶恋花为何有示警护主之能。他再感应不到孙恩，也知道对方亦感应不到自己。

刘裕领头疾走十多里后，下令休息片刻，以保持战马的体力。

他有信心可一丝不误的依计划的时间进入攻击的位置，天衣无缝地配合江文清和屠奉三。

百多人在黑暗的密林下马休息。

刘裕、卓狂生和高彦三人徒步走上前方的高丘顶上，蹲下来遥观右方淮水的情况，己方的船队因逆流而上，尚未到达。

刘裕低声道：“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高少必须牢牢记着，卓馆主则负责记录。”

卓狂生连忙取出纸笔。

高彦失声道：“我的娘！你要公开我的秘密吗？”

卓狂生欣然道：“你该感到光荣才对。放心吧！我把刘爷的话记下来，是怕你忘记了精彩的情节，说故事的仍是你，钱是放进你的袋子里，我只抽取三成作佣金，明白吗？”

刘裕道：“小白雁肯定是在‘隐龙’上，我们必须击沉‘隐龙’，方可以进行‘小白雁之恋’的故事里最精彩的一章，故名之为‘英雄救美’。”

卓狂生更正道：“是‘多情高少义救小雁儿’。”

刘裕不理高彦的反应，笑道：“什么都好！正当我们要杀小白雁之际，我们的多情种子再控制不住，背叛了边荒集，竟出手救走了可以之勒索聂天还的重要人质，逃进边荒里去，还要躲避我们的追捕。我们的忙帮到此为止，以后的就看你老兄的手段哩。”

卓狂生敲边鼓笑道：“非常精彩，真亏我们想得出来。”

高彦呆看着刘裕，好一会儿才回复过来，倒抽一口凉气道：“如她要走，我如何拦得住她呢？”

卓狂生骂道：“枉你这小子自认聪明，却这般愚蠢，你忘了刘爷说过要追捕你们吗？到时我们会虚张声势，你则全力救美，带她逃往边荒集的无人僻处，好令小白雁从人质转作爱情的俘虏。记着须绘声绘影，说得寸步难行，除倚赖你外，再没有其他办法，只好与你做一对同命鸳鸯，生死与共的逃避我们的追击。”

刘裕知高彦性格，提醒道：“勿要说得太过火了，倘说出夸大至连对你情根深种的小白雁都不相信的话，一切责任自负。”

卓狂生道：“高少夸大是正常，老老实实反令人生疑，我认为还是依高少平日的作风才是高招。”

高彦给两人你一语、我一句的弄得哭笑不得，可是眼睛却发亮起来，道：“你们不会打伤她吧？”

卓狂生笑道：“我们集荒人最有智慧的几个脑袋想出来的东西，会差到哪里去？我们会把她点倒，禁制她的穴道，你便可以软玉温香的抱着个小美人逃走。我们当然会教你解穴的方法，但你却要装作不懂解穴的手法，走远了才误打误撞的乘机解穴。”

高彦开始兴奋，喘息着道：“哈！误打误撞？我岂非可以享尽温柔？被制后她的神志能否保持清醒，否则怎晓得我是如何英勇？”

卓狂生道：“制她的是老子的独门手法，保证她没法自行解开，她会变得软弱，四肢乏力，但神志清醒，可是你千万不要乘她之危，占她便宜，让她看不起你。”

又加一句道：“要占便宜可在试图解穴时想办法。”

高彦差点要摩拳擦掌，但又开始担心另一方面的事，道：“你们有把握击沉‘隐龙’吗？它并非一般的战船。”

刘裕道：“‘隐龙’并非普通的战船，但我们亦非普通之辈。今次大家为你想尽办法，成功失败，得看我们兵器大王姬公子设计的‘破龙箭’是否管用。时间差不多哩！我们起程吧！”

孙恩和尼惠晖是敌对的关系，天师道与弥勒教更是势不两立。可是若燕飞扯入他们的关系里，两相比较之下，杀死燕飞才是他们最紧要的事。

燕飞在应付孙恩的同一时间，不得不对付尼惠晖，是因别无选择，他必须助宋悲风脱离险境。

白云山位于颍水东岸，离开边荒集只有十八里。

这是块得天独厚的山区，白云山脉把方圆三十多里的区域团团围绕，山势峻伟，人迹罕至，长满奇花异树，宛如荒芜土地上的仙境胜地。

主峰摩云岭突出群峰之上，白云香涧便是从主峰倾泻而下的垂云瀑分出来的石泉涧，经过一片桂树林的泉段，更是树香四溢，因之而得名。

燕飞进入山区后，又从内呼吸转回外呼吸，登时心中一震。

他感应到孙恩，仍紧追在他后方，距离由最接近的二里拉远至三、四里，显然即使他内呼吸和收敛精神双管齐下，仍避不过他的精神感应。

可是他却感应不到对方。

由此推断，孙恩的精神修养，胜他至少一筹。恐怕只有进入无知无觉、睡与醒之间的胎息状态，方能避过孙恩的寻踪搜迹。

出乎意料的情况，令他想先以奇兵突袭尼惠晖一伙人的如意算盘登时打不响，不得不改变计划，先与宋悲风会合，再想办法应付两方面的劲敌。

不留痕迹地掠过近两里的密林区，燕飞从白云山的支脉登上山区，当他到达山脉另一边的危崖处，美景展现眼前。

摩云岭在北面没入缭绕的云雾里，垂云瀑似从虚无处奔泻而下，如珠帘倒挂，水声烟色，远呵近拂依山势而立积雪挂冰的老松树，令人叹为观止。水瀑尽处，形成阶梯瀑布，瀑布逐级下跌，仿如正演奏视觉的天然乐章。

经过边荒一段荒芜之旅，骤然见到展露眼前的美景，那种震撼，确非言语能形容。

一时间燕飞忘记了一切，只想到纪千千。

何时才能与她牵手到此一游呢？

刘裕把战马安置在密林内，留下十人看守，领着突击队朝两湖帮战船藏身的淮水支流潜去。虽是过百人在夜林中疾行，可是人人均是一流的好手，没有发出任何的风吹草动。

卓狂生肩上扛着个长达五尺，宽约两尺的木箱子，仍是步履从容，看得刘裕心中赞许，暗忖卓狂生的武功绝不在屠奉三、慕容战和拓跋仪等人之下，今次有他随行，活擒小白雁的机会肯定大增。

高彦则隐隐猜到箱内的东西当是姬别制造的厉害武器，可予超级战船“隐龙”致命的一击。他很想开口询问，不过看刘裕和卓狂生讳莫如深的样子，知问也是白问，只好闷在心里，暗中则祈求姬别弄出来的东西有灵有性，别让他好梦成空。

随行的战士除拿手的兵器外，都多带一副弩弓和两筒弩箭，这是从边荒集带到这里来最有杀伤力的长程攻击武器，所余无几，由此可见这支突袭的部队，并不是来应个景儿，而是负担着能决定胜败的重要任务。

刘裕既是北府兵最出色的探子，又曾探察过两湖帮埋伏的地点，由他指挥这次行动，是不作他想的最佳人选。

刘裕发出停止前进的鸟鸣声，众人连忙止步下蹲，气氛沉重紧张。

刘裕卸下背着的特大弩弓，要众人等他片刻，掠出密林，探察敌情去了。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刘裕回来了，欣然道：“两湖帮的人已全部登上战船，伺机而发，可见他们掌握到我们的动静，还以为机会来了。”

卓狂生笑道：“这也难怪他老兄，换作我们任何一个，也以为胜券在握，哪想得到我们对他们的情况了如指掌。”

刘裕重新把超级强弩背到背上去，道：“来吧！”

领先走出密林外。

众人随他走上一道斜坡，到抵达坡顶，人人精神为之一振。

淮水从右方流过，前方是一道宽若十丈的河流，三十艘战船分成两队，分泊两岸处，离交界处只有数十丈，没有任何灯火，像与黑暗和河水融合随时会扑出来咬人的河怪。

高彦一眼认出“隐龙”，它排在对岸船队中间的位置，表面看不觉有任何特异处，高彦当然深悉它的厉害。

想到小白雁正在船上，心儿不由忐忑狂跳起来。

卓狂生对他笑道：“你又不是情场生手，胆子这么小吗？”

高彦气得不理他。

刘裕把大弩放到地上，摆放在一块平滑的石头上，以脚力把大弩撑开，又固定支架。

卓狂生见状忙打开木箱，取出一枝形状古怪的大弩箭，箭身附有八个火油弹，双手捧着来到刘裕身旁。

众战士不待吩咐，纷纷选取有利的攻击位置，准备弓箭。

高彦瞧着卓狂生和刘裕合力把怪箭安置到弩弓上，怀疑地道：“这样的箭怎会有准绳呢？”

刘裕笑道：“你没看过我练习的情况，当然没有信心。”

卓狂生兴奋地道：“待会我们的刘爷会令你大开眼界，射出这枝你和小白雁定情的信物。”

高彦讶道：“你何时变成马屁精，刘爷前刘爷后叫个不停，叫到我全身毛孔都竖个笔直。”

卓狂生哂道：“谁能替我夺回边荒集，我都会拍他马屁拍得他高高兴兴的，因为他是我的衣食父母。”

刘裕沉声道：“来了！”

高彦别头瞧去，十二艘双头船正威风八面的逆水驶上来，快要经过两湖帮埋伏的支流河口。

卓狂生冷笑道：“郝长亨已错过唯一扭转败局的时机，你道他现在会怎么办呢？”

第五章 白云古刹

在星空之下，一座古刹孤寂地坐落密林之中，似已被外面的世界遗忘。

三重殿堂前方的广场正中央，一尊卧佛纵使受野草侵扰，仍悠然自得地做着春秋大梦，左右两旁的佛塔就像他的忠仆。

这是白云山区内唯一的古寺，位于南脉一个环境幽深的半山高地，不过早在汉末时期就已被荒弃了，荒人称之为卧佛寺。

燕飞并不是第一次到这里来，当年淝水之战时，他在白云山北面遇上任遥，被他击伤，后来碰到任青媞，被她诓到这里来，还被她暗算受重创，最后为自救行险服下丹劫，致有以后的种种遇合，其中过程，曲折离奇，直至此刻他仍有点难以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江凌虚当日亦曾现身，看破是个陷阱，不战而退。

想起其时的任遥、曼妙和江凌虚均已作古，人事不知翻了几番，岂无感触？

卧佛寺主堂微露火光，情景诡异，隐透出莫测高深的况味。

可是燕飞却清楚把握到心珮的确在古刹内，不由大感奇怪。

如寺内的人是宋悲风，便颇不合理。照理宋悲风应该千方百计躲避尼惠晖等人的搜捕，没理由守在这么目标明显，且不利逃遁的地方，还大模大样的生火。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燕飞跃落广场，绕过卧佛，朝破落的主堂入口处走去。

江文清领着代表大江帮仅余的战斗力量的十二艘双头战船，终于到达河流交汇点，继续西上。

卓狂生所说郝长亨错过的时机，正是此刻。如郝长亨发觉有异，能早一步于江文清占上游之利前，由隐伏处顺流迎击，大有机会重创江文清的船队，然后从容逸走。

不过屠奉三早猜到郝长亨来不及做出最适当的应变。

首先郝长亨为他们所惑，认定所有荒人的船只均用来载运沉重的粮货，所以虽掌握到荒人动身撤退的时刻，却没想过来得这么快。

其次是他以为荒人的船队会北上濄水，岂知荒人船队一分为二，最具战斗力的十二艘双头船从两里外的河口突然改为西上，郝长亨晓得不妙时，已错过时机，从主动变为被动。

最妙是郝长亨存有侥幸之心，会认为双头船西上是要从颍口转上边荒，重占秘湖基地，好能保证南方的物资源源送来，而不是识破他们和荆州军的军事行动。

在如此心态下，郝长亨会认为一切仍在掌握中，只要歼灭驶上濄水的荒人船，渡河的荒人则由荆州军伺候，便大功告成。

所以卓狂生说渴望看到郝长亨如何应变，便可从而推测他是否中计。

“隐龙”亮起灯火，打灯号传递命令。

赤龙舟纷纷升帆，开始起航。

众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

出河口后往西或往东，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往西的话，代表郝长亨意识到奸谋败露，决定闯过江文清的一关逃走。如朝东去，则代表郝长亨仍依原定计划，与荆州军联攻荒人撤退的水陆队伍。

刘裕心中一片平静，胜利已来到掌心之中，不论郝长亨做出哪一种选择，注定难逃此劫。

荆州军那方面情况更糟，当荆州军发觉何无忌统领的水师船队过新娘河而不入，必定心生疑惧，到慕容战扮作北府兵从东面强攻，屠奉三的荒人部队又从濄水方向杀至，荆州军不立刻崩溃才是怪事。

一切都在掌握里，就看高彦的心事能否如愿以偿。

最紧张的是高彦，脑袋一片空白，头皮发麻地瞧着形势的变化。

排在最前方的两艘赤龙战船，出河口后转东而行。

卓狂生拍额道：“老郝中计哩！”

刘裕沉声道：“让他们离开，不要动手！”

众皆愕然。

入目的情景，即使以燕飞的镇定功夫，易差点道心失守。

破落的主堂早失去往日香火鼎盛时的光辉，不但尘封网结、野草滋蔓，供奉的佛像亦只剩下数堆难以辨认原状的泥堆。可是在这宽广的空间里，被清理出一片干净的地方，还铺上一张柔软的地席，燃着两盏油灯。

在油灯两点闪跳不定的火焰中，尼惠晖盘膝安坐，法相庄严，使人没法联想到她过往放荡的行为。

她背上插着拂尘，一身素白的麻裳，脸上不施半点脂粉。当燕飞踏入本为大雄宝殿主堂的一刻，仰起俏脸来看燕飞，能摄魄勾魂的一对美眸看得是那么深情和专注，便如久候爱郎幽会的美女，终盼到情人来会。

一丝温柔的笑意从紧抿的樱唇漾出来，轻轻道：“坐吧！”

假设尼惠晖一见燕飞，立时变成母老虎般攻击他，燕飞心中反会舒服一些，因为理该如此。可是尼惠晖现在摆出的姿态，却令他糊涂起来，不知她要耍什么手段。

更令他大惑不解的是他肯定周围没有其他埋伏。弥勒教的四大护法金刚、竺雷音、妙音等人到哪里去了呢？难道尼惠晖有信心凭她一个人便可以收拾自己？

他不得不承认此刻的尼惠晖充满前所未有的诱人之貌，白麻袍柔软地覆盖她的肉体，却无法遮掩反而特别凸显她能令任何男人血脉贲张的线条。她表面凛然不可侵犯的姿态，却偏最能勾起男人的七情六欲。

看似矛盾，却偏又是那般自然。

燕飞有点怀疑她正在施展某一种高明至不着痕迹的媚术，只要他道心稍有失守，对她生出男女之想，她会觑隙而入，置他于死地。

心珮并不在她身上。

瞧她胸有成竹的样子，燕飞感到失去了主动。

尼惠晖忽然皱起眉头，撒娇地轻嗔道：“惠晖叫你坐嘛！还呆头鹅般站那里干什么呢？”

她低沉却充满诱人磁力的声音在大堂回荡着，令燕飞仿如置身在幻境里，做任何事都不用负担后果。

燕飞心系宋悲风的情况，暗叹一口气，缓缓移到她前方地席的边缘处学她般盘膝坐下。

尼惠晖像个小女孩般赧然瞄他一眼，垂首喜滋滋地道：“终于盼到你来哩！人家有最要紧的事和你商量呢！”

燕飞心中唤娘，不但受不了她如此妖媚的情态，还完全摸不清她的手段，顿感落在下风。最大问题是明知她是心狠手辣、狡猾如狐的超级妖妇，可是此刻横看竖看，她都只是个动人至极的尤物，使他没法出手。

她究竟有何意图呢？自己不是她的杀夫仇人吗？

高彦失声道：“老刘你是说笑吧！只有在这个位置，敌人才会任我们宰割，你竟说什么都不做，岂非白来一趟。”

他们埋伏的丘陵，居高临下俯视与淮水交汇的河口，形势险要，确难找到另一处地方有此优越的地理形势。

卓狂生也焦急地道：“‘隐龙’起航哩！刘爷快考虑清楚，勿失良机。”

刘裕看着四艘赤龙战舟双双转入淮水，往东驶去，露出一个充满自信的笑容，道：“我不是不动手，更不会让高小子你空手而回，而是要等待更佳的时机。现在老郝方面军心稳固，队形完整，进退有序，我们如施突袭，只是乱他阵脚，造成的破坏非常有限，反而逼他改变主意，往西逃亡，到时大小姐首当其冲，战个两败俱伤，岂是智者所为。”

卓狂生皱眉道：“但我们也将失去重创‘隐龙’的大好机会。”

刘裕摇头道：“不！机会仍在我们的掌握中。郝长亨已经中计入局，再没有别的选择，当他看到下游被北府水师截断，老屠的战船又从濄水顺流驶回来，会以为北府兵和我们联手对付他，而他的唯一逃路是立即掉头，不是去闯大小姐的一关，而是趁未被截断这处河口前，从支河逃走，那时最佳的攻击时刻将出现，我们在两岸同时发动火攻，杀老郝一个措手不及，更显得我们用兵如神的威风。如此我们所余无几的战船则不用正面和他们交锋。这般划算的事，我们怎可以放过。”

接着迎上两人目光，微笑道：“只要郝长亨短期内回不了颍口，他买给姚兴的粮资必成我们囊中之物，此乃一石二鸟之计，我们反攻边荒集的行动将可以全面展开。”

卓狂生和高彦都像首次认识他般呆看着他，他们想的是一时得失，比较起来，刘裕着眼的却是整个形势的发展。

高彦嗫嚅道：“那我的……我的……”

最后两艘赤龙战船驶经脚下的河口。

刘裕两手抓着他肩头，欣然道：“放心吧！我正是为你着想，方冒这个计算过的险。只有在两湖帮军心大乱、亡命逃窜的时候，你的英雄救美方行得通，否则即使烧掉‘隐龙’，你的小美人仍可以跳上另一艘赤龙舟，溜之大吉。不是吗？”

卓狂生吐出一口气，点头道：“我这部边荒的史书肯定愈来愈精彩，高小子，你知不知道下面这条河叫什么名字？”

高彦心神不定地问道：“叫什么鬼名字？”

卓狂生柔声道：“与新娘河成双成对，同一方向的河，当然该叫新郎河哩！难道将来说书先生说这段故事时，这条河那条河般让人听得糊涂吗？哈！新郎河！亏老子想得出来。”

尼惠晖此时的神态像和情郎款款谈心，秀目闪着诱人的光芒，声柔语软，轻轻道：“你不用担心宋悲风，我根本没有机会伤害他。他确实是一等一的高手，且非常机智，引我们在边荒大兜了几个圈子，又利用边荒集独特的情况令我们数次追丢他。不过心珮也如蝇附骥尾，令他终没法真正摆脱我们，直至他逃到这里来。”

燕飞仍摸不清她现在玩的把戏，皱眉道：“多谢佛娘坦诚相告，请问宋兄在哪里呢？”

尼惠晖道：“我再不是什么佛娘，弥勒教已烟消云散，你可以唤我作惠晖，又或晖姑娘，以前的佛娘再不存在。”

燕飞愈来愈糊涂，难道杀夫之仇竟这般一笔勾销？又或尼惠晖只在耍手段？他真的弄不清楚。自己能否直问她解救呼雷方的办法呢？

尼惠晖又羞人答答地瞥他一眼，两边脸颊泛起红晕，不想入非非的男子肯定是铁石心肠，这若不是一种高明的媚术，打死燕飞都不相信。最厉害是她没有半点放荡或邪淫的意味，而一颦一笑，无不引人遐思。

燕飞苦笑道：“姑娘……”

尼惠晖打断他道：“你先答奴家一个问题，然后奴家会又乖又听话地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事。”

燕飞愈来愈感到她的“威力”，心叫好险。她想动摇的如是他的“道心”，肯定会有很大的成功机会，因为只要他稍想及男女的情欲，肯定道心失守。不过他根本没有可容她的媚术入侵的破绽，因为他的心填满对纪千千的爱恋，再容不下其他东西。纪千千变成了他的护心宝符。

燕飞道：“问吧！”

尼惠晖仰起俏脸含笑打量他，像愈看愈爱般秀眸异彩涟涟，道：“告诉奴家，你是如何知道找到这里来的呢？”

燕飞感到脑袋一片空白，不知该从实告知还是隐瞒。最后把心一横，道：“因为我感应到心珮在这里。”

尼惠晖一声欢呼，整张脸亮起来，鼓掌道：“果然如我所料，当心珮和天地珮的联系中断，只有你这身具异能的人方能生出感应。”

燕飞听得一头雾水，叹道：“姑娘可否说清楚一点？”

心忖她的年纪该在五十过外，可是她此时的神态只像个天真的小女孩，而她的玉容和体态，却充满成熟诱人的味道，两方面合成奇异的魅力，令他明知她是邪恶的妖妇也很难真的如此看待她。

尼惠晖雀跃地道：“让我告诉你现在的情况好吗？当你的老朋友宋悲风逃入此破庙后，心珮和天地珮的联系突然中断，可以推想他是以特别的手法把心珮藏在这里的某处，使我们再不能凭玉珮追踪他，就在此时，我感应到你正朝这个方向赶来，可知当联系中断后，你反而感应到心珮。”

燕飞沉重的心情立即一扫而空，宋悲风当然不晓得中止心珮和天地珮互相呼唤感应的方法，助他达成此事的是安玉晴，只有她深悉心珮的秘密。亦可知两人给尼惠晖等逼得走投无路，唯有施出此脱身之法。

要在卧佛寺如此广阔的区域，找出小小一方心珮，等于大海捞针。一个不好，还会损毁心珮。

道：“我也可以因感应到你而到这里来。”

尼惠晖白他一眼，像在说你休想可以骗倒我，神态娇憨动人，连有“护心宝符”的燕飞亦差点吃不消。

道：“于是我遣散了身边的所有人，告诉他们弥勒教再不存在，然后耐心的在这里等待你大驾光临。”

燕飞开始有些儿明白，讶道：“姑娘似乎忘记了我们是敌非友。”

尼惠晖甜甜浅笑，垂下螓首，柔声道：“那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崇拜的男人，再不是竺法庆，而是比他更强的燕飞，愿意为他做奴做婢，只求他的爱宠。”

燕飞当然不会相信，知她意在心珮，苦笑道：“请恕我对姑娘的另眼相看无福消受。姑娘难道以为说这么的一番话，可使我为你把心珮找出来吗？”

尼惠晖丝毫不以为忤，还笑意盈盈地道：“你只是不明白真相罢了！我现在会告诉你有关洞天三珮的不传秘密，当你明白事情的始末，说不定大家有商量的余地呢？”

燕飞心忖你休想说服我，叹道：“我不想知道，我自己的烦恼还不够多吗？”

尼惠晖嗔道：“你不想知道也不行，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好应该为别人着想。你该不想有我这么一个敌人吧！眼前正有一个非常好的解决办法。我可以在此立下毒誓，如有一字骗你，教我不得好死。”

燕飞心中一震，心想尼惠晖说出来的会是如何惊天动地的秘密呢？为何她有把握自己会和她合作？

第六章 三珮合一

燕飞道：“我真的不明白，假设姑娘把洞天三珮的秘密说出来后，我却拒绝为你找出心珮，姑娘岂非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尼惠晖俏脸亮起来，淡淡道：“随着弥勒教的败亡，我失去以前所有的权力、地位和男人，且一去不复返。我只是崇拜竺法庆，却从未爱过他，开始时我仍不明白，心中只想把你碎尸万段，可是当我感应到你正朝心珮的方向赶来，我终于醒觉，这有什么意思呢？于是解散了我的从众，一心一意地等待你。只恨你仍不了解我的心意，须我如此这般剖白，你不觉得很令奴家委屈难堪吗？”

燕飞道：“纵使你可以说服我为你找出心珮，可是现在却不是适当时刻。”

尼惠晖柔声道：“是不是孙天师正追在你背后呢？”

燕飞愕然道：“你是……”

尼惠晖现出缅怀过去某一段日子的温柔神色，以带点唏嘘的伤感语调道：“不用奇怪，我是猜出来的，因为我明白孙恩。一直以来，他视法庆为死敌和对手，晓得法庆饮恨于你剑下后，更清楚荒人的成败关键系乎你的声誉上，他怎肯放过你呢？”

燕飞愈来愈感到尼惠晖不简单。

尼惠晖美目深注的瞧着他道：“首先奴家必须介绍自己的出身，好让你明白为何我可以如此清楚洞天珮的秘密。”

燕飞不解道：“姑娘似乎并不介意孙恩在旁虎视眈眈？”

自踏足白云山区，他便失去孙恩的踪迹。不过以孙恩之能，当然不会追丢他，而是采取另一种策略。

尼惠晖从容道：“有什么好担心的，如他敢进来捣乱，我们联手杀掉他如何？”

燕飞为之语塞。

眼前的尼惠晖肯定属竺法庆和孙恩的级数，如和她联手，恐怕强如孙恩也要吃不完兜着走。

事情的变化，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忽然间，他晓得主动权控制在尼惠晖手上，只要她倾向孙恩，明年今夜此刻将是他燕飞的忌辰。所以尼惠晖如此胸有成竹，一副不愁他不乖乖合作的态度。

细想又似非如此，尼惠晖说出来的一字一语，都透出来自心底的诚意，且带点恳求的意味，像真有信心说服自己的样子。

尼惠晖道：“我之所以这么清楚洞天珮，因为此珮本属我爹所有。”

燕飞失声道：“你爹？”

尼惠晖徐徐道：“我的爹就是孙恩、江凌虚和安世清等人的师父。奇怪吗？爹到七十三岁忽起凡念，才有了我这个女儿，原因正在于洞天珮。”

燕飞一头雾水地道：“这和洞天珮有什么关系呢？”

尼惠晖道：“怎会没有关系呢？他空有道家至宝超过五十年，却是一无所得，最坚强的人也会心灰意冷，怀疑自己欠缺仙缘仙根。细节我不想说了。我现在要告诉你的事，是爹临终前对我说的，天下间只有我一个人晓得洞天珮的秘密。”

燕飞心中生出一股寒意，正如安玉晴说过的，是对完全不能了解掌握的事物的恐惧。尽管身处的人间世，很多事物都在人们的理解之外，可是大部分已习以为常，大致上能接受在什么情况下发生怎么样的事。可是尼惠晖即将说出来的，将是关于生死之外的仙道秘密，是超乎现实状况另一回事。

尼惠晖道：“自爹辞世后，我心中充满仇恨，只想要向夺走洞天珮的人报复，所以我找上法庆，沉沦多年，到刚才我忽然醒过来，原因正是你。”

燕飞苦笑道：“我不明白！”

尼惠晖道：“因为心珮在呼唤你。爹曾说过，心珮在某种特殊的情况下，会呼唤有仙根的人，也只有这个人，可以令天地心三珮合而为一，当三珮合一之时，进入洞天福地的仙门将会打开。”

燕飞一呆道：“仙门？”

尼惠晖双目闪闪生辉，道：“那是离开我们的世界的唯一出路，只有具有仙根的人方可以打开仙门。”

燕飞深吸一口气道：“这是多么令人难以相信的事呢？通过这入口，是否可以进入洞天福地，找到道家宝典《太平洞极经》呢？”

尼惠晖道：“《太平洞极经》早失传近百年，也不是藏在洞天福地里，只是经内最后一章，记述三珮合一开启仙门的秘密，所以和洞天福地扯上了关系。”

燕飞开始相信尼惠晖不是编故事来骗自己去为她找出心珮，一来因她语气透出令人无可怀疑的真诚，更因她说出来的事既匪夷所思，又合乎情理。

尼惠晖道：“只要你找出藏在这里某处的心珮，便可以令三珮合一，开启仙门，我也可以离开这个一无可恋、充满斗争仇杀的世界，我们间的恩恩怨怨，就此一笔勾销。”

燕飞感到自己的心神仿佛正处于狂风暴雨之中，受到猛烈的冲击，一切都变得不稳定，包括以往一向深信不疑的现实世界。

是否确如孙恩所说，一切都是虚幻的，人们执着的生命，只是一个梦？而洞天珮却是开启这被封闭在生与死之间的梦域的锁钥。凭它将可以找到离开的出口，到达洞天福地，“醒”了过来呢？

一时间，他不知说什么话才好。

高彦大喜道：“好小子！真有你的，老郝掉头回来哩！”

星夜下的淮水，出现重重帆影，两湖帮的战船队逃命似的逆水驶回来，队形散乱，再无复先前的威势。

卓狂生沉声道：“他们仍可以沿淮而上，硬闯大小姐的一关。”

刘裕从容道：“换了你是老郝，在以为刘牢之背叛了他们的情况下，敢不敢闯寿阳胡彬水师的一关呢？”

卓狂生愕然片刻，点头叹道：“服了！刘爷确实算无遗策。”

刘裕冷然下令道：“当我的特制火箭命中‘隐龙’后，大家可以随意攻击，不用留情。”

命令立即传遍山头，又以灯号知会潜往对岸埋伏的己方战士。

战火一触即发。

燕飞道：“三珮合一时，会出现怎样的情况呢？”

尼惠晖摇头道：“没有人知道。”

燕飞愕然道：“怎会没有人知道呢？至少制成洞天珮的人该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否则仙门之说只是骗人的谎话。”

尼惠晖温柔地道：“是不是骗人，待三珮合一时，不就一清二楚了吗？告诉我，你见过会互相呼唤的玉石吗？”

燕飞差点无言以对，不是因她说得有理，而是因她绝没有丝毫怀疑的语调神态，仿佛说的是太阳由东方升起，从西方落下一类亘古以来便存在的真理。

苦笑道：“三珮合起来，不是可以展现出可以寻找洞天福地的图像吗？所谓仙门，指的会否只是这样的一张寻宝图呢？”

尼惠晖淡淡道：“你曾经拥有心珮，上面有图案吗？”

燕飞只好摇头。

尼惠晖像有用不完的时间，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表情，解释道：“据传天地珮上的山水图形，只是黄帝令人刻上去的装饰，以示对洞天福地的憧憬和渴望，没有任何实质的作用。”

燕飞心忖，难怪安玉晴对天地珮合成后显现的地形图完全不感兴趣，原来如此，反是不明真相的任青媞会紧张。

忍不住好奇地问道：“那洞天珮是怎样来的呢？”

尼惠晖微笑道：“燕飞终于产生兴趣了！洞天珮是黄帝之师广成子白日飞升后遗下来的，还于坐化处以指刻地写下洞天珮的秘密，这段留言被记载在《太平洞极经》内，由那时开始，三珮从未合而为一过，以我爹的通天智慧，傲视当时的武学修为，经数十年的苦思、尝试和努力仍一筹莫展。”

接着叹一口气，充满渴望地道：“好了！现在只看你有没有成人之美的胸襟，玉成我毕生追求的大心愿。此事对你有利无害，穿过仙门后，我将永远不能回来，我们间的事自可以一了百了。”

燕飞感到头皮在发麻，倒抽一口凉气道：“假设到时没有任何事发生，又假如我也无法令三珮合而为一，事情又如何了断呢？”

尼惠晖一双眼睛神光闪闪地凝望他，若无其事地道：“我便助你杀掉孙恩如何？”

燕飞愕然无语。

尼惠晖目光投往破落至门不成门、出口不成出口的破洞门处，平静地道：“如保得住性命，我会找一个山明水秀之地，结庐而居，平平静静度过余生。除洞天福地外，我对其他事物再没有丝毫兴趣。你若想保有三珮作个纪念，我也没有意见。”

燕飞感觉到自己被她说服了，何况纵使尼惠晖骗他，他仍有应变的能力。

点头道：“好吧！”

站了起来，朝中殿的方向走去。

尼惠晖仍安坐原地，轻轻道：“谢谢你！我绝不会负你的。”

“隐龙”是第七艘驶入河口的船，刘裕可以想象郝长亨此时的心情，因为只要全队进入“新郎河”，他们将可安然进入大江，再驶往颍口。

他两手握着大弩的机栝，火箭瞄准“隐龙”满张的主帆，喝道：“点火！”

卓狂生打着火种，燃点缠在箭锋的火油布，熊熊燃烧。

“隐龙”颤动起来。

刘裕冷笑道：“太迟了！”

“喀嚓”脆响。

超级火箭带着火油弹，划出美丽的火红弧线，迅如流星般掠过二十多丈的空间，往“隐龙”的主帆投去。

两岸人人睁眼瞧着，心儿差点要跳出嘴来，气氛紧张至顶点。

高彦更是呼吸顿止。

成功失败，就看此箭。

“卜”的一声，超级火箭一箭功成，命中“隐龙”主桅近顶部的位置，精准得令人难以相信。

一种无可比拟的感觉游走刘裕全身，他的目的只是要射中面积大得多的风帆，岂知竟可以命中主桅，只是这种幸运，已收先声夺人之效。

“隐龙”主桅中箭处火花激溅，照亮了整个河口区域，然后令人骇然和料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八个火油球同时爆炸，化为数不胜数的大小火球，暴雨般从四、五丈的高空洒下，把整条船覆没在火海里。

姬别设计的火油弹箭，竟有如此惊人的威力，是连发箭者刘裕也没想过的。

欢呼声在两岸响起，接着一枝接一枝火箭，疯了般射出，往下方新郎河全无还手之力的敌船投去。

淮水上游擂鼓声起，十二艘双头船杀至，硬把敌队断为两截。

屠奉三的五艘战船和大批战艇亦逆水追来，胜败之势，显而易见。

刘裕大喜道：“捕雁的时间到啦！兄弟们随我去。”

被甄选出来负担此任务的二十名高手中的高手，加上卓狂生和高彦，迅如狂风般往被烈火完全吞没的“隐龙”掠去。

纪千千和小诗并骑而行，风娘坐在另一骑上紧跟在她们后方，周围是慕容垂的亲卫高手。

大队沿着一道河流朝西北的方向不徐不疾的走着，人人默默催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马儿也懂性地没有嘶鸣，只有蹄起蹄落错乱中又透着整齐规律的踏地声。

夜空星光灿烂，寒风阵阵刮过积雪的原野，似是残冬心有不甘地用尽它所余无多的力量。

纪千千没法估计这支部队的人数，或许是数千，又或近万人，不过其高度的行军效率，却在她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她只在起程时见过慕容垂，他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态，显然是谋定后动，一切尽在他的计算之内。

从初次攻打边荒集开始，至攻陷洛阳，慕容垂都以奇兵取胜，而事实亦证明了他在这方面是没有敌手的。不过假如自己能变成燕飞的神奇探子，慕容垂在这方面的优势将丧失殆尽。

今次慕容垂要对付的人是谁呢？

希望不是拓跋珪吧！否则她将没法发挥作用，不但因她筑基未成，更因她仍未能摸清楚慕容垂的军力、作战方式和战略部署，而这正是探子须侦察的要项。

像现在的她根本不知身在何处，朝哪里去，能告诉别人的只有是白昼还是黑夜，如何可以当称职的探子？

不过她并不担心，她正开始学习，为了小诗、为了燕郎，更为了边荒集，她必须朝目标努力。

纪千千往小诗瞧去，紧裹在厚羊皮袍内的她显得特别脆弱娇纤，脸色有点苍白和疲倦，见纪千千看她，勉强露出一个“我没有事”的笑容。

纪千千柔声道：“累吗？”

小诗低声答道：“还可以！”

风娘的声音从后面传上来道：“再多撑个许时辰便可以扎营休息了。”

纪千千别首瞥她一眼，感谢地微笑以报。

风娘轻叹一口气，似是欲言又止。

纪千千心中大讶，她不是第一次对自己露出这种神情，难道她同情自己主婢两人吗？自晓得她是慕容垂旗下最出色的女性高手，纪千千便视她为慕容垂安置在旁监视她们的一着厉害棋子，冷酷而无情，从没想过她也像一般人有七情六欲。

前方的队伍偏离河道，改采靠北的方向，进入岸北的疏林区。

纪千千的心“霍霍”跳动，假设队伍改往北去，目的地肯定是黄河河套，那拓跋族的根据地盛乐便危险了。

没有她的帮助，即使有燕郎助阵，拓跋珪仍远不是慕容垂的对手，事实早证明了根本没有人是慕容垂的对手。

何况燕郎现在因边荒集的失陷而自顾不暇呢？

第七章 英雄救美

燕飞回到主殿，在尼惠晖面前盘膝坐下，神情肃穆。

尼惠晖淡淡道：“是否放在银罐里呢？”

燕飞把手摊开，晶莹纯净的心珮安然出现掌心处，中间的小孔似深藏着某种力量。点头道：“银罐被埋在中殿和后殿间的破园里。”

尼惠晖并没有深究为何宋悲风晓得此隔断心珮和天地珮联系的秘法，探手到玉颈处，提着系索，把天地珮解下来，默运玄功，系索寸寸碎裂，将天地珮恭恭敬敬安置在心珮旁。

在她运功时，燕飞感到气温骤降，心忖如此至阴至寒的真气，他还是首次遇上，比之水毒，实不遑多让。

尼惠晖的玉容若不波止水，神色平静。

燕飞想起初次在边荒集密林偷窥她的情景，便如在昨夜发生，他从来没有深思她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只简单地把她和邪恶凶残、戕害佛门的弥勒教等同视之。事实上任何人都有另外的一面，只看你能否接触到。

尼惠晖深情地看着并列的天地心三珮，双目射出浓烈的感情，轻轻道：“爹很疼爱我，自我懂事开始，常向我说心事话儿，有一天他在丹房像我现在般呆瞧着三珮，我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玉珮，问他是怎么来的？他答道拿来给你当嫁妆好吗？”

燕飞醒悟过来，他因尼惠晖异常的神态，误以为她在施展某种高明的媚术，事实上却全不是这回事，只是尼惠晖给勾起心事，回复少女时的心态。

孙恩究竟在哪里呢？

为何自己无法感应到他？难道他怕面对尼惠晖？忍不住问道：“你爹是否被孙恩害死的呢？”

尼惠晖目光不移的冷哼道：“他还没有那个资格，不过爹对他颇为忌惮，曾对我说过终有一天孙恩会超越他。爹去后，孙恩便串同其他人联手逼我们母女把洞天珮交出来。”

燕飞道：“你娘？”

尼惠晖凄然道：“爹对娘很好，娘虽然是伺候他的婢女，爹却从没有当她是下人，所以娘是心甘情愿从爹的。爹的过世，已令娘伤痛欲绝，孙恩还如此大逆不道，气得娘一病不起。唉！一切都成过去了，我真不愿再去想这些事。”

燕飞心中一阵感慨，对尼惠晖再没有丝毫怀疑。叹道：“安世清是否其中一人？”

尼惠晖摇头道：“他和另一位师兄都是好人，全力维护我们。如不是安师兄从孙恩手上夺去心珮，千里潜逃，引他们追去，我将没法脱身。二十多年来，我心中充满仇恨。你知道吗？仇恨是会令人很疲累的。”

燕飞心忖此时该问及有关呼雷方的事了，否则如真的开启仙门，她又从仙门逸去，如何能弄清楚解救呼雷方的办法呢？

正要说话，尼惠晖先他出声道：“你不是想知道洞天珮的来历吗？我爹在苦思多年后，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燕飞晓得尼惠晖正处于一种极端奇异的状态里，既希望三珮合一，又害怕面对后果。

假设三珮合一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当然是可怕至难以想象的极度失望，像世界末日般的绝望。

可是如真能开启仙门，投身其内仍需要天大的勇气，这是人之常情。

所以尼惠晖正凝聚信心和勇气，又珍惜三珮合一前每一刻的光阴，不论是失望或一去不返，眼前的每寸光阴都是令人神伤的珍贵和难忘。

燕飞默默聆听。

广成子白日飞升后遗下三珮，已属神话和奇谈，她爹还可以有什么更异想天开的想法呢？

一时间，他连孙恩都忘掉了。

不久前刚被卓狂生冠上“新郎”美号的淮水支流，西岸的森林内响彻号角声和大批战马奔驰的声音，还不时传来喊杀郝长亨的呼叫。

明白内情者晓得这只是虚张声势，好逼落难的郝长亨及两湖帮的人不敢逃往西岸去。

此为刘裕另一妙着，由江文清的船队把一批两百多人的兄弟和战马，送往河口上游处，依计行事。

西岸火把光芒照射之处，有箭手埋伏着，射杀任何试图登上西岸的两湖帮战士。

侥幸又或不幸地成功逃进新郎河的十一艘敌船，在“隐龙”中伏后，亦纷纷中火箭焚烧起来，无一能免，荒人同时投掷火油弹，令火势更是火上添油。

刘裕、卓狂生、高彦等人立在岸边高地处，全神注视两岸。

高彦剧震道：“在那里！”

众人循他的指示看去，火光照耀下，十多人正在下方左处的岸边往上爬，小白雁的曼妙身形赫然出现其中，却不见郝长亨。

卓狂生笑道：“好小子！不愧是我们的首席风媒，老子看得眼都花了。”

刘裕一拍高彦肩头，道：“记着约好出手的时机，其他人跟我去吧！”

在刘裕领头下，众人朝目标猎物掠下斜坡乱石。

尼惠晖似吟似咏地轻唱道：“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滥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

燕飞听得一头雾水，尼惠晖叙述的仿佛是远古时某一场大灾难，而她用吟咏的方式唱出来，分外令人有毛骨悚然的诡异感觉。

摇头道：“我不明白。奇怪！它们靠近后，反停止了互相的呼唤，且冷却下来。”

尼惠晖没有理会他的发现，似沉浸在某种吸引了她全部注意力的气氛情绪里，道：“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这就是千古流传‘女娲补天’的神话。”

然后漫不经意道：“它们在准备。”

燕飞一呆道：“准备？”

尼惠晖道：“每次当天地珮合二为一，都会与心珮互相呼唤，可是当它们放在一起的时候，它们会静止一段时间，然后发热发亮，时间长短不定，急也急不来，陪奴家多聊几句好吗？如奴家仍是侍奉爹旁那个娇娇女，定会爱上你。”

燕飞暗松一口气，她如此坦白，反令自己对她多了点亲切感，而且破庙此夜此刻气氛奇异，使人没法把人世间那一套搬过来，任何超乎常理的事都令人容易接受一点。

道：“我听过女娲炼石补天的故事，属于无从稽考的传说，怎可能与眼前精美的洞天珮有关呢？”

尼惠晖道：“爹却不是这么想，他认为炼石补天的神话背后包含着有关生命的秘密。金、木、水、火、土是统治我们这宇宙最本源的五种力量，当它们交战之时，宇宙混沌纷乱，没有生命可以存在，可是当宇宙之母女娲炼成五色石，缝补了宇宙的缺陷，五行回复平衡，宇宙方能稳定下来，成为我们眼前的世界。”

燕飞倒抽一口凉气道：“你爹的看法很玄。”

尼惠晖道：“爹并不是胡言乱语，他精通五行术数论人禄命之道，他指出既然人的命运受五行支配，所以只要能打破五行，人便可以脱离生死的宿命，超脱生死。当天地心三珮合一，这情况便会出现。”

燕飞头皮发麻，艰难地道：“这么说，假如三珮合一，岂非天下大乱？”

尼惠晖“噗嗤”娇笑道：“不要瞎担心，五色石补天只是一个比喻，代表我们所处的宇宙并没有被局限在五行之内，与洞天福地间可以自由流通，而五色石却把二者分隔开来。虚空怎会有缺口呢？缺口是代表仙界的存在。洞天珮是五色石遗留下来的残余之物，比起五色石补天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只可以打开一个仅能容人通往仙界的入口，一闪即逝，不会对这世界有任何影响。”

燕飞皱眉道：“你相信吗？”

尼惠晖道：“爹是个有大智慧的人，他说出来的我都深信不疑。当时我还天真地对爹道，洞天珮是女娲石滴下来的一滴泪珠，因为它须牺牲自己，方可以缝补虚空，后人依其分裂后的形态雕磨打造，自然而然地成为天地心三珮。爹听后沉思足有十多天之久呢。”

燕飞像她般目不转睛地打量三珮，尼惠晖老爹的猜测，赋予了三珮完全不同的意义，如果他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三珮将代表超越了这宇宙某种秘不可测的力量。

尼惠晖道：“人也可以从自身的感觉和渴望做出判断，因何会有这么多人入道、入佛呢？正因在他们内心不能触摸的深处，遗传着对洞天福地的残余记忆，更不甘心被局限在五行之内，希望打破五行，超越生死。所谓成仙成佛、白日飞升，说的不外是这回事。”

燕飞道：“咦！开始变暖哩！”

尼惠晖道：“还须一段时间。我有个提议，爹说过仙缘不会随便出现，藉洞天珮进入洞天福地的机缘只有一次，错过了便永远失去，你愿意和我牵手而去吗？”

燕飞的头皮又再发麻，全身被寒气笼罩，那古怪的滋味怎都说不出来。坚定地摇头道：“我不打算离开！”

说出决定后，他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也感到好笑，自己真的相信了尼惠晖的话吗？

尼惠晖仰起俏脸，打量他好半晌，缓缓道：“你的决定或许是对的，也可能错得很厉害。不过并不打紧，去留系乎个人的选择，尤其是这种吉凶难料的事。”

燕飞把握机会，问道：“呼雷方是否中了你们的邪术呢？”

尼惠晖现出古怪的神情，似乎须很费力才想起洞天珮以外的尘世俗事般，好半晌才道：“你说的是羌帮的头子呼雷方吧！对吗？他背叛了姚兴，姚兴又要从他身上逼问出一些事，所以派人对他施展邪术，后来的事便不清楚了！”

竟与尼大感惠晖无关，登时令燕飞头痛，亦返回虽然充满烦恼，却仍可以有能力应付的现实里。道：“对他施术的人是谁呢？”

尼惠晖道：“此人叫波哈玛斯，是从波斯来的法师，武功高强，智谋过人，至于他对呼雷方用了什么手段，就非我所知了。”

接着又道：“你要小心无暇，她是绝不肯放过你的，因为她是法庆和另一个女人生的女儿，尽得法庆和我的真传。我明白她的为人和行事的手段，唉！这世界还有什么好留恋的呢？自有人开始，仇恨和战争从没有平息过。咦！”

燕飞讶道：“什么事？”

尼惠晖美目圆睁地盯着天地珮，嚷道：“这情况从未发生过，天地珮是转寒转白而不是像心珮般变热和变红。”

燕飞点头道：“确是如此，难道从未这样过吗？”

尼惠晖双目闪动着又惊又喜的光芒，道：“从未有过。爹的话没有错，你才是有仙缘仙骨的人，所以有此异常之象。”

燕飞清楚感觉到天地珮寒而心珮热的异象，最古怪是三珮似转化为另一种若虚若实的物质，天地珮愈趋晶莹纯白，心珮隐泛红光。

尼惠晖目光投来，沉声道：“时候差不多哩！动手吧！”

燕飞感到心儿狂跳起来，什么镇定功夫都派不上用场。道：“如何入手？”

尼惠晖道：“只要你能把心珮嵌入天地珮中间，那你便是自有洞天珮以来，第一个能令三珮合一的人了。”

燕飞道：“第一个人该是广成子吧！何时轮到我呢？”

尼惠晖道：“广成子在遗言里宣明连他也没法令三珮合一，所以留下来给有缘人。明白吗？我会全力为你护法的。”

燕飞猛一咬牙，把手朝心珮探去。

卓狂生掠上一座小丘，扑入丘坡处的丛林里，再跃上近树顶的横干去，蹲伏在枝叶浓密处。

小白雁武功的高强，身法的迅捷，出乎他们意料之外，几经艰苦才冲散了她和手下，逼得她落荒逃往新娘河的方向。

野林荒山的追逐并不轻松，由于不能下杀手，纵然己方人多势众，又有自己和刘裕两大高手，仍被她数次破围而脱，幸好现在她已是强弩之末，首次被自己在前方截着。

风声响起，小白雁娇美的倩影在前方若现若隐，由远而近。

卓狂生一声大喝，断枝落叶随掌劲劈头罩面朝小白雁袭去的同时，自天而降，双手化作无数幻影，或指或掌，拦截美丽的小精灵。

尹清雅显是真元损耗极巨，走得喘息连连，骤遇突袭，娇叱一声，两把短剑如飞舞的双蝶，奋尽余力还击，全是不要命的出手招数，只要卓狂生一个接不着，会被她脱身逃去，高彦的“英雄救美”亦要泡汤。

卓狂生哈哈一笑，一点不让地接着状如小雌虎的尹清雅所有凌厉杀着。

劲气交击之声连串响起。

尹清雅终于力竭，给卓狂生一掌拍得往后跌退，背脊撞上一根粗树干。

卓狂生大喝一声，好向追来的刘裕示意，大笑道：“乖乖地投降吧！你是聂天还的心肝宝贝，抓了你，我们要老聂爬着走，他便不敢站直身体。”

尹清雅仍持剑作势，闭上美目不住喘息，娇嗔道：“不知羞的老家伙，欺负人家一个小女孩。”

刘裕的声音传来道：“千万不要放她走，我们来哩！”

卓狂生知是暗号，正要出手，尹清雅已朝他冲来，双短刃分取他胸膛和面门。卓狂生哈哈一笑，使出一套细致精巧的手法，招招封死她的攻势，目的是进一步消耗她所余无几的体力。

“当！”

尹清雅被他指尖划过右腕脉，娇躯剧震，短刃脱手坠地。

卓狂生知是时候，大喝道：“还不投降！”

趁她空门大露的一刻，左手闪电击出，一指朝她右胁下要穴截去。

指尖刚触着她的衣服，尹清雅忽然往横滑开少许，没让他刺中穴道。

卓狂生心中叫糟，他本意是先制得她失去抗力，然后再连点她其他七处要穴，完成禁制她武功的大业，好让高彦扮英雄，岂知她了得至此，竟仗精妙的步法令他功亏一篑。

不过也够小白雁消受了，她惨哼一声，往旁踉跄跌退，花容因剧痛发白。

卓狂生正要补救，高彦不知从何处抢出来，一把将尹清雅拦腰抱起，卓狂生阻之不及，又苦在不能出言警告。

高彦装模作样高呼道：“谁敢伤害我的小雁儿？”

刘裕同时出现，还以为诡计得逞，大喝道：“高彦你到哪里去？快放下她。”

在卓狂生眼睁睁注视下，救起美人的英雄早逃个无影无踪。

第八章 洞天福地

燕飞一震道：“很烫手！”

尼惠晖探手过来，轻按心珮，现出讶异的表情，点头道：“的确热得异乎寻常，以前爹每次尝试，虽然会变热，也只是普通不懂武功的人可以抵受的热度，不会像现今烈火般灼热，挺得住吗？”

燕飞早把水毒的至寒之气凭进阳火的功法注入右手掌，道：“没有问题。”

尼惠晖又探手触摸合璧的天地珮，兴奋道：“这是爹自拥有洞天珮后，从未出现过的情况，天地珮寒如冰雪，说不定今次真的可以令三珮合一。”

燕飞定神打量平放手掌上挥发着火热红光的心珮，心忖不管能不能开启仙门，洞天珮肯定是世上最奇异的玉石。沉声道：“该拿哪一面作底呢？”

尼惠晖苦笑道：“谁晓得呢？”

燕飞改以指尖捏着心珮边缘处，移到平放地席的天地珮上方，对正合璧后形成的圆洞，相隔只有半尺，哑然失笑道：“我这问题问得很蠢，既然从来没有人能令三珮合一，当然没有人晓得哪种方法正确，又或哪一面在上，哪一面是底，咦！”

尼惠晖大吃一惊，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燕飞露出疑惑的神色，用另一手助心珮转个面，由先前向上的一面朝着天地珮，又试着调校不同的角度和高度。可是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沉声道：“我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不论高低远近，这一面作底还是那一面作底，天地珮都生出神秘而莫可测度的抗力，似是拒绝让心珮回到它的本位里去，完成开启仙门的程序。”

尼惠晖现出失望的神色，道：“你说出来的情况和爹以前遇上的没有分别，唯一不同的是天地珮是变冷而非转热，且不论是冷是热，都更厉害。”

燕飞反松一口气，说不害怕面对三珮合一后的不测后果，就是骗人的。现在自己既好不了她爹多少，反可以交差了事。

道：“真古怪，以前你爹在这样的情况下，会怎么办呢？”

尼惠晖叹道：“他会以绝世功力，把心珮硬按到天地珮合璧后的虚位里去，而每次结果都相同，总被惊人的反震力重创，需时数月才能复原，所以他每年只能尝试一次，每次都失败。唉！早知如此不试算了！”

燕飞失声道：“为何你不早点告诉我呢？”

尼惠晖苦笑道：“我还以为你的情况会有分别，因为你是心珮呼唤的有缘人嘛！”

燕飞方明白她刚才会如此吃惊，皆因惊觉自己这有缘人只能重演以往的情况。沉吟片刻，道：“你爹试过当它们尚未变热时把心珮嵌进去吗？”

尼惠晖道：“怎会没试过呢？数十年来，他试尽所有的方法，产生变异前，的确没有抗力，不过心珮刚巧大了少许，没法嵌进去。”

燕飞愕然道：“如此三珮岂能合而为一呢？”

尼惠晖道：“爹说过当三珮转热时，都膨胀了少许，而天地珮膨得多一点，或许如此便可以恰好容纳心珮吧！”

燕飞不解道：“热力既令天地珮膨胀，可是现在天地珮却是转冷，说不定会缩小，将更没有可能把膨胀的心珮挤进去，看来我还不如令尊。”

尼惠晖双目射出哀莫大于心死的神色，心灰意冷地道：“我不知道。算了吧！我仍然很感激你。”

燕飞心忖难怪孙恩一直没有动手干涉，因为三珮合璧不成，会重创试图合璧的人，如此异事确是闻所未闻。

断然道：“我仍想试一次。”

尼惠晖愕然道：“太冒险了！你如受伤，孙恩岂肯放过你呢？我一个人绝对应付不了他，何况还要照顾你？”

接着叹道：“多年来，孙恩一直不敢来惹法庆，就是怕我们两人联手。法庆神功大成，本要去挑战孙恩，可是……唉！一切都过去了！说了也没意思。”

燕飞道：“我不是在逞英雄，不瞒你说，我身具至寒和至热的两种先天真气，当我把至阳的真气注入心珮后，心珮立即热力增加，有种充满爆炸性能量的古怪感觉，天地珮的抗力虽仍存在，却大幅减弱。我从自身的真气领悟到，至寒和至热是互相吸引的，而天地珮冷、心珮热的情况是从未出现过的，值得一试，或许我不会受伤吧！”

尼惠晖象是怒海沉舟者看到附近有陆地的影踪，双目再现希望之色，道：“你真的要尝试？”

燕飞坚定地点头。

尼惠晖道：“小心点！记着勿要勉强。”

燕飞猛咬牙根，聚集丹劫的真气，逆天地珮的抗力把心珮硬按入其虚位处去。

迅如闪电。

刘裕瞧着高彦消失的方向，心满意足道：“终于完成了我们成全英雄救美的丰功伟业。”

众战士从各处聚拢过来，人人一脸欢笑，既为今次大获全胜雀跃，更替高彦开心。

只有卓狂生呆立原地，神色古怪。

刘裕终发觉他神色有异，讶道：“你的表情为何如此古怪？”

卓狂生苦笑道：“我没有成功禁制小白雁的穴道。”

刘裕失声道：“什么？你在说笑吗？”

人人呆头鹅般瞧着卓狂生。

卓狂生道：“我只是令她暂时失去反抗力，她很快可以恢复过来变回一头活雁，高小子扮英雄扮得早了点。”

刘裕一时说不出话来。

触电似的一声激响，迅快至旁观的尼惠晖和当事的燕飞，也没法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燕飞已连人带玉被震得往入口的方向抛去。

仍在空中翻滚的当时，耳鼓内传来尼惠晖的厉叱声，仍然眼冒金星的燕飞回复神志，顿然感到一柱惊人的气劲正冲背而来，其狂猛令他感到如被击中，肯定全身筋骨、五脏六腑俱要破裂，而小命当然不保。

“锵！”蝶恋花鸣叫示警。

他刚才把心珮按向虚位时，留起了一半功力，际此生死悬于一发的要命时刻，岂敢怠慢，连忙弓起背脊，日月丽天大法全力展开，心忖今次不是被天地珮重创，而是被老孙重创，接着奇妙的事发生了。

原来他刚才把心珮硬塞进天地珮的圆心内，当两方相距三寸许的距离，天地珮的寒气竟离珮发射，一股脑注入心珮之内，而心珮包含他的丹劫真气在内的火热，却如脱缰之马般投往天地珮的中间虚位去。

能量互换下，心珮变得奇寒彻骨，天地珮却火红起来。

寒热交击，两珮间出现一道令人睁目如盲的闪电，声如雷鸣，亦把燕飞震得全身欲裂，就那么拿着心珮往后抛飞。

虽然痛苦难当，可是燕飞回复神志后，却知道自己没有受伤。

当他运功护背，要硬挨孙恩的全力一击，心珮内来自天地珮的至寒之气，竟沿着经脉千川百河般与他体内水毒的真气融合，大幅增强他的水毒真气，共抗孙恩能摧魂夺魄的一击。

“蓬！”

孙恩的内劲重击燕飞背脊。

燕飞喷出一口鲜血，身不由己的改后跌为前抛，像个毽子般反往前抛飞，全身经脉欲裂，却逃过死劫。

燕飞“砰”的一声撞在一堵墙上，再往下滑落，耳内听到的是尼惠晖的娇叱和拂扫的急遽破风声、劲气的交击声。

燕飞默运玄功，整个人清醒过来，体内真气逐渐凝聚，奇怪的是心珮亦由寒转热。

忽然孙恩笑声响彻主殿，充满得意之情。

燕飞连忙弹起来，只见孙恩一掌扫在尼惠晖肩头处，后者如被狂风刮起的落叶，往旁抛跌。而孙恩则潇洒自如地掠至殿心，凭空虚抓，天地珮从地上升起，落在他的手里，目光却往燕飞投来。

“蓬！”

尼惠晖重重掉在地上，不知是生是死。

燕飞知道他攻击在即，现在只因与尼惠晖激战之后，真元损耗巨大，必须重新凝聚真气，以对自己发动雷霆万钧的一击。

他清楚自己体内经脉的损伤不算严重，还可以动手过招，不过对手绝不可以是孙恩。

些微伤势也会令他落在不能平反的下风，何况他现在背脊疼痛不堪，影响到四肢的灵活度。

死神是如此接近。

本落地不动的尼惠晖忽然坐起来，叫道：“燕飞！把心珮给他吧！孙恩，你一错再错，还不肯放手吗？”

孙恩现出冷酷的笑容，望也不望尼惠晖，只盯着燕飞，道：“你仍以为自己是当年的小晖吗？今天我不杀你，已是念着当日的恩情。”

他这番话是对尼惠晖说的，其气场却不断加强，把离他只有两丈许靠壁而立的燕飞紧紧锁死。

“把心珮给他吧”这句话入耳，燕飞闻言心中一动。

尼惠晖叫道：“燕飞快走！”

孙恩全身道袍飘拂，长笑道：“走得了吗？”

燕飞苦苦抗拒对方不断加强压力的气场，微笑道：“天师现在是否也像我般执假为真呢？否则为何心中充满杀机？”

孙恩微一错愕。燕飞知是时候，大喝道：“送你心珮，勿要掉了！”

心珮脱手掷出。

连掷者燕飞也大吃一惊的情况发生了，刚离手尺许时，心珮仍是以前的心珮，接着通体转红，并激射红光，当到达两人中间的位置，心珮忽然失去了实体，化成一道由红变蓝、由蓝转紫，再由紫化白的光芒，笔直朝孙恩射去，且拖着一道光焰的尾巴，发出似能掷裂虚空般如龙吟雷响的破风声。

一时间整座大殿被心珮化成的白芒照得如闪电划过，令人睁目如盲，什么都看不到，白芒过处清楚地出现一道轨迹余像，离奇诡异至极点。

燕飞功聚双目，勉强看到孙恩目睹异象惊骇欲绝的神色，旁观的尼惠晖则呆若木鸡，心中晓得自己的“孤注一掷”竟奏效了。

刚才他得尼惠晖一句话提醒，想出唯一可以对付孙恩的方法，就是把丹劫真气尽注入心珮中，然后掷向孙恩。

这是孙恩不得不面对的奇招，更不能闪躲或全力封挡，否则将毁掉心珮。如他要接着心珮，便等于硬挨燕飞聚集全身丹劫真气的一招，不受重创才怪，如此燕飞将可占得上风，说不定还可以杀死孙恩。

只是连燕飞也没有想过心珮会变成这样子，那根本不是任何人力所能抗拒的威力，甚至非是大地上任何狂暴的力量能与之比拟。

整座大殿震颤起来，沙泥碎瓦雨点般脱落。

眼看孙恩将被白芒炸成飞灰，孙恩仍是临危不乱，现出一个坚决的表情，忽然拿起天地珮，另一手迅捷无伦的抓着另一边，将天地珮的圆孔对着正以惊人高速疾射而来的白芒，全力推去，天地珮离开了孙恩双手，往心珮迎去。

燕飞立即心中叫糟，假如三珮重演之前的情况，天地珮合璧的抗力把心珮反弹回来，化为飞灰的将是他燕飞而非孙恩。

时间短促得根本不容人有另一个念头，在三人眼睁睁下，既清楚又似非常模糊不清里，白芒命中天地珮的圆洞。

时间似若停顿了。

合璧的天地珮和心珮终于在两人间的虚空相遇，没有发出应有的碰撞声音，凝在离地五尺许处，似黏在一起，互相抵消了激撞的力道。

心珮嵌入了天地珮的核心处。

从来没有人能令它们合归于一的天地心三珮，终于璧合。

燕飞头皮发麻的瞧着，没法动半个指头，忽然间，整座大殿陷进伸手不见五指，连夜眼也起不了任何作用的绝对黑暗里去。

然后在这黑暗里，合璧后的洞天珮再次现身，洞天珮再非洞天珮，而是一红一白的两股运转着的能量，在疾转的红芒里，千万道电光在其核心处打闪。

以它们发射出的光芒，本该照得大殿明如白昼，偏是四周尽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燕飞看不到孙恩和尼惠晖，听不到任何声音，时间和空间似被洞天珮合璧后的神秘力量操控了，再不以平常的方式运作。

一切都静止了。

天地间只剩下眼前无法解释，神奇至亲眼目睹仍无法相信的异景。

外围的红光逐渐扩大，白光反往内收缩。

“轰！”

燕飞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忽然间洞天珮消失了，大殿回复绝对的黑暗，他也回复活动的能力。

就在这一刹那，他的灵觉清楚无误地告诉他，洞天珮消失处，出现一个奇异至令人震骇的空间。

燕飞心神剧震。

难道这就是通往洞天福地的仙门？

只要投进这空间去，便可以脱离人世，超脱生死，成仙成圣？

仙缘就在眼前，大有可能乍现即逝，他该如何选择呢？

心中浮现出纪千千的玉容。

不！

念头刚起，洞天珮消失处出现一点芒光，接着芒光扩大，下一刻已变成充塞眼前天地向四方激射的烈芒。

“轰！”

无可抗拒的力量往四方冲激，燕飞像被超级风暴刮起的落叶，往后飞抛。

照道理他该重撞在后方的殿壁处，事实后面却是虚虚荡荡，漫无边际，他给送上高空去。

“蓬！”

燕飞完全失去了对时间和距离的所有判断力，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也不知道给送往多远，只知最后重重掉在一堆乱草丛里。

全身经脉欲裂，肌肉皮肤则灼痛不堪。只知道自己仍然健在。

晕眩过后，燕飞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曙光初现的天空。

燕飞猛地坐起来，目瞪口呆的瞧着眼前的情况。

三座破殿、广场和卧佛全消失了，原来主殿的位置出现一个方圆数十丈、深陷下去的坑洞，曾在这范围内傲立的树木一株不留，周围的树木只剩下秃干。

在坑洞外的野草地上遍布破寺残余的碎石瓦片泥粉，一副大劫后的苍凉模样。

“哗！”

燕飞张口喷出鲜血，五脏六腑像翻转过来。

孙恩呢？还有尼惠晖在哪里？

忽有所觉，往左方远处瞧去，孙恩步履不稳的背影映入眼帘，然后没入斜坡的密林内去。

他肯定对方比自己伤得还重，因为孙恩是最接近洞天珮的人，可惜自己无力去追杀他。呻吟声从另一边传来，燕飞忙站起来，循声而去。

第九章 天降凶兆

高彦软玉温香抱满怀地疾走近五里路后，终于后劲不继，放缓下来。

令荒人感到骄傲的漫长一夜终于过去，前方的天空开始发白，他心中的兴奋之情，是从来未试过的。

待会诈作为她解除禁制时，要控制自己，规矩一点，千万不可把她当作青楼的姑娘，只可以略占便宜，让大家的关系亲密些儿。

就在他左思右想，喜翻了心的时刻，臂弯内的小白雁忽然发出一声神舒意畅的叹息，虽仍是美目紧闭，却舒展四肢，害得已抱得吃力的高彦差点脱手把她丢往地上。

高彦骇然止步，低头看着怀里的梦中情人。

尹清雅又蜷缩起娇躯，双手上探，搂着他的脖子，然后张开乌灵灵的妙目，滴溜溜地转了两转，“噗嗤”笑道：“傻瓜！我比边荒集更重要吗？为何救我呢？”

高彦色迷三分醒，虽然神魂颠倒，仍在心中暗忖老卓的禁制手法真高明，令人完全看不出她有任何受制的状况：例如眼神黯淡，又或四肢发软。相反的，她一对美目比以往任何一刻更精灵，动人的胴体充盈活力。

尹清雅娇嗔道：“为何不说话呢？能言善辩的高彦小子变了哑巴吗？”

高彦忙赔笑道：“我的小清雅垂询，我当然有问必答。嘿！你没事吗？”

连他自己都感到话语拙劣，还露出狐狸尾巴。

幸好尹清雅完全没想到他担心的那方面去，蹙起一对黛眉，生气地道：“给那老混蛋戳中的地方仍有点痛，你的荒人兄弟真不要脸，十多个大男人来欺负我一个弱质小女孩，他奶奶的，终有一天我会教老混蛋尝到滋味。”

高彦自问这辈子从未听过这么悦耳的粗话，登时神魂颠倒，大失平常水平地道：“只点你一个穴道吗？”

尹清雅大嗔道：“还不够吗？我将来定要亲手宰了那老混蛋。”

又得意道：“哼！想点倒本姑娘嘛！哪有这般容易呢？”

高彦再愚蠢，也晓得出了岔子，正要说话，尹清雅搂他脖子的手松开，改按他的双肩，就那么借力飞离他的怀抱，再凌空做出姿态美妙的翻转，投往离他丈许外的地上。立定道：“算你哩！两次都赖你这个大傻瓜脱身。”

高彦看着自己仍保持抱着她的姿态的一双手，感觉着无可忍受的空虚感觉，同时全身发麻，心中叫苦。今趟给老混蛋害苦啦！此事如何收拾好呢？

尹清雅喜滋滋俏立前方，道：“荒人个个心狠手辣，你坏了他们掳人勒索的奸计，等于背叛了他们。嘻！你现在肯考虑我的提议了吗？”

高彦颓然垂下双手，脑袋一片空白，茫然道：“什么提议？”

尹清雅跺脚嗔道：“你的脑袋是用什么做的，当然是随我返回两湖，你还有其他地方去吗？时间不多，你再犹豫不决，恕本姑娘不奉陪了！只好任你被人五马分尸，自生自灭。”

高彦差点要痛哭一场，一场欢喜一场空令人倍感难受。现在该怎么办好呢？

他听到自己在道：“你爱我吗？”

尹清雅脸蛋各升起一朵红云，嗔怒道：“此时此刻还来这一套，我不理你了！”

高彦也想不到自己会说出如此不合时宜的蠢话，不过他实在想不出更恰当的话，千里逃亡以培养感情的大计已宣告泡汤，他还可以有什么法宝呢？

尹清雅道：“你在犹豫什么呢？随人家去吧！可是不要胡思乱想，人家只是看你可怜、又孤苦无依、兼念你不顾一切救人家脱险，才可怜你，却绝不是爱上你。”

高彦摇头道：“不要骗自己哩！你口中虽这么说，但你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却说出心底里的话。我们彼此是一见钟情，天打雷劈也不能分开我们。”

尹清雅瞪大美目看他，不能相信地道：“你真的这么想？”

高彦豁了出去地道：“这是事实！”

尹清雅一拍额头，娇呼道：“我的老天爷！世上竟有像你这般的自大家伙。好吧！我们从此一刀两断，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别再让我碰见你，否则我不会客气的。”

转身欲去。

高彦大骇追去，嚷道：“不要走！”

尹清雅怒叱一声，反手一掌拍向高彦，正中高彦胸膛。

高彦惨叫一声，喷血抛飞。

表面看，尼惠晖并不像受伤，只是花容惨淡，可是燕飞知道她五脏六腑俱碎，返魂乏术，只余最后几口气。

她躺在一处草丛内，看着蓝天，神色宁静，见到燕飞出现身旁，柔声道：“不要移动我，不用浪费真气，我想平静地离开。”

燕飞在她身旁蹲下，叹了一口气。

尼惠晖道：“看到仙门吗？”

燕飞点头道：“虽然看不见，但我却感应到。”

尼惠晖双目亮起来，道：“是怎样子的呢？”

燕飞答道：“那确实是离开这层次宇宙的出口，里面包含着另一广阔无垠的空间，秘不可测。不过仙门一闪即逝，除了立下大决心的人，否则很容易错过。”

尼惠晖道：“孙恩掌握到仙缘吗？”

燕飞道：“我只见到他负伤离开。”

尼惠晖心满意足地叹息一声，道：“我真的很感激你，你证实了我爹的信念。我死后，请把我葬在仙门曾开启过的地方。”

燕飞正要答应，尼惠晖已断了气，双目安然合上，含笑而逝。

尹清雅一把抓着高彦襟口，硬把他从仰跌处扯得半坐起来，差点哭出来地道：“你为何不还手？如果我不是及时收起大半掌力，只这掌可要了你的小命。”

高彦剩下半条人命，仍神情兴奋，不理口角的血污，道：“我要证明你是爱我的。哈！原来你真的这么爱我。”

尹清雅气得改拉为推，推得他再次四脚朝天，弹起身来叉腰大怒道：“你这臭小子不识好歹，好吧！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好绝了你的痴心妄想。听着哩！”

高彦挣扎着爬起来，抚着胸膛痛得面容扭曲地道：“有什么事以后慢慢再说，我现在这里痛得要命，说不定一口气缓不过来便要断气，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须心药医，我的乖雁儿快来给我揉揉，就像上次我为你搓小肚子那样儿。”

尹清雅现出差点给气死的娇俏表情，道：“休想骗我，杀你那么容易吗？在巫女河我那一掌都没法要了你的狗命。”

高彦一愕停手，呆看着她。

尹清雅见此话奏效，秀眸射出矛盾的表情，装出恶兮兮的模样道：“没听清楚吗？当时根本没有第三个人，从背后暗算你的就是本姑娘。现在梦醒了吧！我从没有爱上你，你若再胡言乱语，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高彦道：“原来你真的爱我。”

尹清雅失声道：“什么？杀你竟是爱你？”

高彦得意洋洋地道：“当然不是这样。哈！我都说过没有人比我更明白你。哈！你是为我着想，怕我真的回不去边荒集，从此失去做人的乐趣，所以牺牲自己，故意顶替从背后暗算我的凶手，好绝了我的心，悬崖勒马，趁早回去向我的荒人兄弟求宽恕。让我告诉你吧！我……”

尹清雅用双手捂着两边耳朵尖叫道：“闭嘴！我不想再听下去，更不想与你这个讨厌的小混蛋瞎缠下去，我要回去与我帮的人会合，永远都不想见到你。”

蓦地西面蹄音传至。

尹清雅色变道：“荒人来了，你快找地方躲起来。”

高彦回道：“躲什么呢？”

尹清雅抢前抓着他前襟把他提得站起来，道：“你救了我，荒人肯放过你吗？”

高彦道：“该没有问题吧！都说你是关心我的，我告诉你吧！今……”

尹清雅一指戳在他胁下，高彦软倒在她怀内。她猛一跺足，露出又嗔又怒的表情，然后拦腰把他抱起，展开身法，望东去了。

假如尼惠晖能掌握那刹那的时机，遁入仙门内，是否便能超脱生老病死，逍遥自在，永世不灭，不用长埋香骨于黄土之下呢？

恐怕没有人有答案。

对仙道之说，燕飞虽不否定，却从没有对这方面生出兴趣，只是姑妄听之。可是刚才他是身历其境，且亲手打开仙门，面对能成仙成圣的千载良机。现在对仙道的感受当然是另一回事。

三珮合一给他的震撼是无可比拟的。

他站在尼惠晖埋骨的无碑之穴前，心中思潮起伏。

燕飞没有后悔错过了仙机，对他来说，直至这一刻，最重要的仍是纪千千，即使仙门此刻再次出现眼前，他的选择还是留下来。

这究竟是怎样的世界呢？难道真的只是被封闭在一个经历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的梦域里，一切都是虚幻的？而像孙恩、尼惠晖或她爹等异种，才想逃离这场梦，其他人包括以前的燕飞在内，都执假为真，不知道人世只是一场春梦。

我的娘！

这种事最好不要想，因为愈想愈糊涂。

孙恩既去，和他的决战已变成不了了之，自己现在该不该立即赶返新娘河呢？可是见不到宋悲风和安玉晴，他始终不能放心。照道理他们理应在附近，见到收藏心珮的地方发生这么奇怪的事，却没有赶来看个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仙门将成为他心中永远不可以告诉别人的秘密，包括纪千千在内，不是他自私，而是不想动摇别人对这世界的信念，那会令人感到不安、混淆和对不明白及超乎想象的事物的本能恐惧，至乎不能全心投入这段生命的动人旅程去。

事实上尽管他不愿承认，他已成为掌握到成仙成圣的法门的唯一一人。除非孙恩当时也感应到仙门，则天下间便只有他们两人晓得破空而去的方法。

燕飞现在当然办不到，可是有一天若他的丹劫和丹毒玄功，能重演天地心三珮合璧的招数，便可以像刚才般重新开启仙门，趁那一闪即逝的时机脱茧而去。

不过他并不会朝此方向努力，因为先前仙门开启的一刻，他一丝不疑地把握到仙门只容一人离开。既然不能与最心爱的人牵手离开，他是完全提不起半点兴趣的。

唉！

他情愿感应不到仙门，永远也不知道在这现实之外，尚有无穷尽的可能性。

倏地心中忽现警兆。

燕飞再扫视一遍尼惠晖的埋骨处，肯定没有人可以发现泥土被翻动过，才迅速离开广阔的大坑穴，到五十多丈外没有受损的丛林里藏起来，遥窥坑穴的情况。

破风声自远而近，二十多人穿林过野出现西北方，迅速来到坑穴边缘，方才止步。人人露出难以相信的神色。

燕飞认得的有姚兴，他正神情惊异地呆瞧着大坑穴和周围受摧残的树木。

他旁边有位长得比他更高，皮肤白皙嫩滑如女子，身穿白袍长相俊秀却浑身邪异之气的中年男子，形象特异，非常引人注目。

其他都是羌族的高手，人人体型彪悍，看外表便知均为好勇斗狠的战士。

接着又有十多人沿他们出现的路线赶来，领头者赫然是为慕容垂办事的“小后羿”宗政良，北方最有名的刺客。

宗政良来到姚兴的另一边，失声道：“我的娘！这是怎么一回事？”

姚兴道：“天亮之前，东南方忽然传来阵阵雷响，整个边荒仿似抖动起来，集内即使睡得最沉的人都被惊醒过来，然后守夜的见到白光在这山区内冲天而起，好一会儿才消失，弄得集内人心惶惶，不知是何凶兆。”

宗政良深吸一口气道：“如此异事，确是闻所未闻，这坑穴分明是一次威力惊人的大爆炸产生出来的，只看坑穴宽达三十多丈，坑穴周围的树木均枝叶脱落，呈向外弯之状，附近积雪又消失无踪，似被蒸发掉，便知爆炸的威力是如何惊人，幸好这是荒山野岭，如发生在城内，肯定摧毁大片房舍，人畜不留。奇怪的是昨夜天朗气清，没有雷电。”

姚兴道：“如我记忆无误，此处该是卧佛破寺所在之处，现在佛寺已化作飞灰。”

转向身旁的白袍人道：“大法师对此有何看法？”

燕飞心中一动，暗忖这被称为大法师者当是从波斯来的波哈玛斯，呼雷方正是被他的精神邪法弄得痴痴迷迷的。不由暗叹一口气，如非自己身负内伤，说不定可以找机会刺杀他，便可以解开呼雷方的精神禁制。

波哈玛斯沉吟片刻，胸有成竹地从容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此坑穴是被天上降下来的火石与地面猛烈撞击而成。此为天大凶兆，该应在东南方，与建康有关，预示建康朝廷会发生改朝换代的大事。”

燕飞心中一颤，波哈玛斯这番话很快会传遍南北，动摇人心，也使风雨飘摇的司马王朝受到不可理喻的困扰。

“天命”是最难测的东西，亦最能影响人心所向，而晓得真相的他和孙恩，都不会为司马氏辟谣，何况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

果然宗政良道：“天生异象，地有灾劫，此为天人交感，看来司马氏灭亡之日不远了。”

姚兴道：“幸好大法师学识渊博，释去我们心中的疑虑。回集后我们公布法师之言，以安人心，同时将此异象传播南方，好动摇司马朝廷的根基。南方的世家大族一向爱疑神疑鬼，此事千真万确，当然更能造成影响。”

宗政良大笑道：“太子此计妙绝。”

姚兴似不愿在灾场多留片刻，道：“我们回集吧！”

领先去了，其他人忙随其后。

到灾场回复冷清，燕飞盘膝坐下，疗治因关闭仙门发生的爆炸而致的内伤。他对自己的去向做出了决定，只要他可以恢复功力，今晚便潜入边荒集去，刺杀波哈玛斯，以解除呼雷方因他的邪术受到的精神禁制。

这亦是对敌人的一个警告，显示荒人能刺杀集内任何人的本领，只要集内敌人人人自危，光复边荒集的大业，事半功倍矣。

事实上他也得找些比较刺激的事来做，好把心神从仙门的事抽离出来，最好是忘个一干二净。

第十章 大获全胜

“舒服吗？”

被她抱着的高彦早心神俱醉，飘飘然不知人间何世，只恨双手没法移动，不能反搂着她。闻言道：“我现在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尹清雅一对大眼睛闪亮亮地看他，奔跑的速度却没有分毫慢下来，欢喜地道：“你抱过雅儿，现在雅儿抱还你，这才公平嘛！”

高彦享受着她银铃般的动听声音，心中高燃爱之火焰，心忖这种公平肯定占便宜的还是自己，如此的分析当然不可宣之于口，忙道：“公平公平！我爱你，你爱我，非常公平。”

尹清雅笑道：“你以为我抱你便是爱你吗？见你的大头鬼吧！我只是看你武功低微，又跑得气都喘了，为了救你一次，以还你救我一次的债，所以抱你走这么远，可不是爱上你哩！”

高彦尚未有机会回话，整个人已给她抛在一堆厚草丛中，跌个七荤八素、满天星斗。

尹清雅的如花玉容出现上方，掩着嘴娇笑道：“我的高公子，乖乖在这里躺半晌，穴道自然会解开。你若不想被你的荒人兄弟宰掉，该懂到何处去吧！嘻！你救我一次，我救你一次，大家是扯平了，以后各不相欠。”

高彦心焦如焚地道：“我救了你两次啊！”

尹清雅大嗔道：“建康那次怎可算数，我是凭本事脱身的，只是你糊涂吧！我走哩！”

高彦大嚷道：“没有吻别吗？”

尹清雅的声音从南方远处风一般送过来道：“去你的娘！”

高彦哭笑不得，心叫倒霉，事情怎会发展到如此田地呢？一切都完了。

忽然手足又回复气力，坐了起来。

老卓那老混蛋是怎么搞的，害得自己不但救美不成，还要佳人相救，最后更遭无情抛弃。自疯狂爱上尹清雅后，他首次感到心灰意冷。无论他如何罔顾现实，终是自小在江湖打滚的人，明白到如让尹清雅返回两湖，想不一刀两断也不成。难道自己敢到两湖帮的地头去找她吗？

且高彦自问对娘儿最在行，心忖像尹清雅这种美得像可滴出蜜糖来的娇女，最惹狂蜂浪蝶，更要命是她情窦初开，多情善变，恐怕不用一年半载，她已将他置诸脑后。唉！一年半载眨眼即过，还不知能否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收复边荒集。自己该不该死了这条心呢？

正自嗟自怨之际，风声响起，小白雁从天而降，落在身旁，慌张道：“快走！敌人来了。”

高彦喜出望外，心想卓狂生等定是将功赎罪，把她赶回来，忙装出英雄模样，好再次拯救美人，拍胸道：“有我高彦在，什么都有办法。”

小白雁急道：“你再不走我不理你了，唉！西面又有荒人，东南两面是官兵，只有渡过淮水进入边荒，再想办法回两湖吧！死高彦，你究竟陪不陪人家？”

高彦早脸色发青，虽说何无忌只是装模作样搜捕荒人，但如真的抓起自己，肯定会拿他祭军旗。哪还有心情扮英雄，跳将起来道：“随我来！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一带的形势哩！”

燕飞睁开眼睛，已是黄昏时分。

他藏身在一座山腰的树丛内，居高临下地瞧着山脚下的坑洞。

他多么希望卧佛寺依然存在，洞天珮弄出来的坑洞只是一场噩梦。纵使他不愿意承认，可是眼前的坑洞，已打破了他所有一向深信不疑的信念，彻底改变了他对生命的看法，为他和纪千千的苦恋添加了完全不同的意义。

他又再次生出孤独的感觉，这感觉并非人多人少的问题，又或因纪千千并不在他身旁，而是那种因晓得仙门之秘、无以名之“局外人”的奇异情绪。

就像此刻，看着眼前夕阳西照下的美丽山区，他便心不由己的去思索眼前的世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切有何意义。正是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滋味，令他感到孤独，真正的孤独。

洞天福地乍现即逝的震撼仍未过去，使他提不起劲去做任何事，但又感到这种心态对不起纪千千，对不起边荒集，是一种罪过。他的心情是没法子形容的。

唉！该怎么办好呢？

必须找些最刺激的事来做，好吸引自己的心神，令他能再次纵情投入眼前的人间世去，把这段生命的旅程视作终极的目标，忘掉一切。

他可以办到吗？

忽然间，他清楚自己和纪千千的相恋出现了危机，问题来自他。

这想法令他不安。

燕飞发觉自睁开眼后，目光一直没法离开坑洞，直至这刻也办不到。深吸一口气后，又徐徐吐出一口气。

从没有一刻，他比现在更明白佛道中人的追求，那是来自内心深处的一种渴望。此时他反希望孙恩没有离开，至少可以有一个倾诉的对象，感觉或会好得多。

他的内伤已痊愈大半，只要再过一晚工夫，该可复原过来。

不过他已失去待在这里的心情，眼前的坑穴似在默默细诉着这世界外的天地，令他感到处身的现实只是个不真实的梦，这感觉会令人发疯，他必须立即离开白云山区。

燕飞弹了起来，朝边荒集的方向掠去。

高彦在一道小溪旁双膝下跪，叫道：“我走不动哩！大家在这里好好休息。”

落在小溪另一边的“小白雁”尹清雅一脸娇嗔的跃到他身旁，叉腰怒道：“快给我站起来，这里离淮水只有二十多里，随时会被敌人追上来。”

高彦咕哝抗议道：“由天亮狂奔至天黑，你当我是铁打的吗？”

就那么把头浸入溪水里，大喝几口。

尹清雅哂道：“看吧！你这小子有什么值得我看上你的资格，样子只是过得去，说话则口不择言、满口污言秽语，武功又低微、好逸恶劳、人又糊涂，蠢得像头猪。”

高彦把头从水里抬起来，任由水珠从头发滑下来，弄湿大片衣襟，笑吟吟道：“我的缺点正是我的优点。什么行规步矩、武功盖世，终日想着如何去算计人又如何呢？人是要生活的，只要快快乐乐度过此生，便是最大的成就。你跟着我，担保错不到哪里去。”

尹清雅嗤之以鼻地道：“做你的春秋大梦吧！本姑娘会跟着你吗？信不信我一脚把你踢进水里去，让你享受活该的生活。嘻！活该的生活。”

高彦盯着她因说话起伏不停、玲珑浮凸的酥胸，欣然笑道：“告诉我！你和别人一起时有这么开心吗？时间过得这么快吗？”

等了半晌，奇道：“为什么不回答，是不是不敢坦白说出来？”

尹清雅神色不善地道：“你贼眼兮兮的在看什么？”

高彦辛苦地站起来，舒展筋骨道：“当然在欣赏我动人的小清雅。”

尹清雅大怒道：“再说一句什么你的我的，我会把你饶舌的舌头割一截出来。”

高彦举手投降道：“不说了不说了。雅儿息怒。天都黑哩！附近有个荒村，不如我们今晚到那里借宿一宵，共度一个温馨的晚上，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如何？”

尹清雅沉声道：“你在说什么？”

高彦嬉皮笑脸地道：“即使不是在同一张榻子上，只要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温温馨馨的，大家也可以……”

尹清雅娇叱一声，挥拳朝他面门轰去。

高彦一声“饶命”，转身便逃，其速度之快是尹清雅没预料到的。尹清雅气得七窍生烟追在他背后，怒道：“小子装蒜，内伤根本不严重。”

高彦拼命逃跑，仍不忘回应道：“本少爷的内功与众不同，高人一等，兼深不可测，岂是我的未来娇妻小雅儿可以轻易揣测呢？”

尹清雅火上添油下，加速追去，道：“死高彦！今回给我逮着你，你就死定哩！”

一追一逃，两人转瞬远去。

刘裕和卓狂生回到淮水之北、濄水西岸的荒人营地，受到所有荒人热烈欢迎，胜利的气氛，充盈在广布数里的营地每一个角落，一洗边荒集二度失陷的屈辱。

刘裕随即以主帅的身份，与流亡议会成员在主帐内开会，好厘定下一步的行动。

列席者有十多人，包括阴奇、席敬、方鸿生等人在内。丁宣代表拓跋仪出席，羌帮则因情况特别，呼雷方的神志又出了岔子，所以没有代表。

屠奉三首先总结战果，道：“今次的胜利，是值得我们骄傲的。我方牺牲的兄弟不到百人，却把敌人彻底击垮，两湖帮只得七条船全身而退，荆州军则被我们杀得四散逃命，溃不成军。”

慕容战兴奋地道：“我们依刘帅指导的办法，吹响北府兵的号角乐章，一下子将敌人冲断为两截，根本无还击之力。”

姬别笑道：“看到北府兵的水师在淮水两岸布防，荆州军早军心动摇，加上又发觉我们正徒步从濄水东岸朝他们推进，两湖帮的援军更不见影踪，换作是我也要立即逃命，还有什么好打的。”

众人起哄大笑。

刘裕问屠奉三道：“弄清楚荆州军的主将是谁吗？”

屠奉三道：“是桓玄的堂兄桓伟，此人颇懂兵法，武功也不错。算他有运道，际此桓玄用人之时，又与桓玄有血缘关系，换成其他人，必被桓玄亲手宰掉。”

江文清欣然道：“今次两湖帮损伤惨重，两湖帮会有一段日子没法威胁我们，对我们反攻边荒集非常有利。只可惜给郝长亨逃掉，否则将断去聂天还的臂膀。”

红子春阴声怪气地道：“郝长亨这小子肯定在走倒霉运，没有一件事办得好好的，说不定聂天还会学桓玄般亲自斩杀失败的手下，省下我们的气力。”

江文清忍不住问道：“我们高少英雄救美的行动顺利吗？”

广阔的大方帐内立时鸦雀无声，这是人人关心并乐见其成的美事，虽然没有人相信这般的相偕逃亡真的可以令高彦把小白雁追上手，可是此事本身已令人感兴趣。

刘裕感受到自己这玉成好事之举对荒人的影响，可是心中只是一阵凄酸，他肯成人之美，全因失去了王淡真，明白得不到所爱的痛苦。

卓狂生苦笑摇头，道：“不要提哩！”

姚猛尖叫道：“什么？竟让我们的小美人儿逃了吗？为何不见高彦小子呢？”

卓狂生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子。逮是逮着小雁儿，还给那好色的小子抱个满怀，扮英雄救走了小美人儿。问题在我失了手，点不中她的穴道，更没法施展禁制，便让高少抱着个烫手热山芋溜了。他奶奶的！希望高小子吉人天相吧！”

众人呆了半晌，接着帐内发出哄闹狂笑，连一向矜持的江文清都笑得花枝乱颤。

刘裕被江文清动人的神态吸引，心忖她的美丽并不在王淡真之下，为何自己没有留意。旋又明白过来，王淡真吸引他的地方不单只是她的美丽，更重要的是她的不谙世情、她的单纯、她爱憎分明的性格，还有她对寒门来说，高不可攀的世家望族高贵身份。拥抱着她，像打破了社会的所有禁忌。想到这里，不由肝肠欲裂，偏又不可显露丝毫出来，那种滋味，只有自己默默去承受。

卓狂生愕然道：“竟没有人关心高小子的安危吗？”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庞义喘着气笑道：“怎会没有人呢？刘爷也没有笑呢。”

刘裕讶道：“我何时变成刘爷了？”

慕容战笑道：“北府兵内不是惯了爷前爷后的叫他们的头子吗？”

刘裕心中一阵感触，只从以悍勇著名称霸的慕容战这句话，已确立了他作为荒人领袖的地位。因着这场战争的彻底大胜，他成了荒人反攻边荒集的希望。没有人再怀疑他作为主帅的能力。

燕飞会否出事了？照时间计算，他与孙恩的一战该分出了胜负，为何仍未见他回来。不过他仍不太担心，因为即使燕飞能击败孙恩，多少会负点伤，当然要觅地疗治伤势，没这么快回来是合乎常理的。

慕容战道：“我有一个好消息公布，从荆州军手上，我们夺得近三千头战马和大批粮食。”

丁宣欣然道：“现在我们可以组成一支五千人的全骑兵部队了，加上我们的水师，任何人想来惹我们，也要三思。”

姚猛道：“下一步我们该怎样走，请刘爷赐示。”

刘裕正容道：“当务之急，是先夺取两湖帮与姚兴交易的运粮船，此事十万火急，我们必须赶在郝长亨前截得粮船，然后才可使姚兴一方中计。”

转向江文清道：“此事由大小姐负责，十二艘双头船立即起航，依原定的计划行事。”

江文清瞟他一眼，欢喜地道：“领命！”

刘裕接着向慕容战道：“慕容当家率领两千骑士，明早出发，依计在陆路配合大小姐，好让马儿有充足的时间休息。”

慕容战大声应诺。

刘裕微笑道：“其他人不用赶路，沿淮河往秘湖基地推进，凭大河之险以保安全，当你们到达新基地时，我们将要马有马，要粮有粮。”

众人同声应诺。

刘裕目光移往卓狂生。

卓狂生忙摇手道：“不要选我，本人什么都行，就是不会打理家务。”

众人忍俊不禁，又笑起来。

刘裕没好气道：“我只想问你谁是行军总指挥的适合人选罢了！”

姚猛奇道：“不是刘爷就是屠爷你们两位老人家，还用问吗？”

刘裕道：“我得亲自到寿阳见胡彬，以打通日后水运的关卡。”

众人目光移往屠奉三，后者叹道：“我必须赶往荆州办点事，十五天后与各位在秘湖基地会合吧！”

卓狂生道：“秘湖秘湖，说书时不断要说秘湖，多么别扭，现在本馆主正式把秘湖命名为凤凰湖，指的是火里重生的凤凰，亦预示了我们荒人未来的威风。”

姚猛首先鼓掌赞成，人人称善。

刘裕道：“行军总指挥一职由我们的姬公子担任，因为他既小心又细心。”

众人轰然答应。

刘裕与屠奉三交换个眼色，均看到对方心中的感触，此情此景，实得来不易。

荒人终从崩溃的边缘振作起来，为反攻边荒集达至前所未有的团结。在边荒集首次失陷前，这是多么令人难以想象的事呢？

第十一章 淮水夜话

高彦一个翻腾，来到荒村入口的破牌匾处，嚷道：“到家哩！官兵捉贼游戏完毕。”

小白雁掠至他身旁，此姝也是奇怪，刚才口口声声要教训高彦，现在却若无其事的亲昵地与他并肩站着，探头窥视静如鬼域的破落荒村，三十多间房舍，只有两三间比较完整，可供栖身一夜之所。

高彦指着残破的楼门道：“有楼门村落算是有规模了！这个村叫高家村。我不是凭空杜撰的，你看那剩下的一点，便是高字头顶那一点。哈！”

尹清雅嘟起带点孩子气的小嘴，不屑地道：“胡诌！”

高彦道：“什么都好！天快要全黑了，娘子！我们今晚在这里共度……嘿！不是共度，是借宿一宿如何？”

尹清雅“噗嗤”笑道：“你是故意的。”

高彦见她只斤斤计较“共度春宵”或“借宿一宿”，而没有反对唤她作娘子，心中大乐。笑嘻嘻道：“说什么都好！这里前不见城，后不靠镇，求个有檐遮头便成，娘子将就点如何呢？将来我赚到钱，盖间大屋给你，然后我们分工合作，你只需负责生孩子？”

尹清雅想板起俏脸，旋又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娇喘嗔骂道：“你这死小子贼小子！再唤一句娘子我便把你的舌头勾出来，谁给你生孩子哩！”

高彦心花怒放，道：“为夫怎敢不从呢？”

尹清雅作势打他，吓得高彦倒跳开去。

这位小美人儿狠狠瞟他一眼，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往村内探视，压低声音道：“是否有很多人死在这里呢？”

高彦回到她身旁，问道：“你曾否杀过人？”

尹清雅摇头道：“你既没有死掉，我该算没杀过人吧！”

高彦只当她重提暗算自己的事是说笑，道：“这就成哩！没杀过人便与冤鬼没有瓜葛，他们是不会来犯你的。”

尹清雅听得打个寒噤，两手不自觉地用力抓着他胳膊，面向他道：“可是你曾杀过人嘛，他们来犯你，会殃及我这条池鱼。”

高彦被她主动的亲密动作弄得神魂颠倒，陶醉地道：“为夫我当的是风媒而非刺客，何曾杀过一个人？”

尹清雅仍有三分清醒，皱眉道：“不准自称为夫，你这爱占人家便宜的小贼敢情是做人做腻了，活得不耐烦。”

高彦凑到她小耳旁恐吓道：“千万不要在猛鬼聚居的地方，且是黑夜杀人，因为……”

尹清雅虽明知他在说笑，仍忍不住娇躯一颤，靠贴他嗔道：“不要说哩！唉！我说什么也不会到村内睡觉，找另外一个地方吧！”

高彦喜翻了心儿，暗忖你愈怕鬼，老子愈有便宜可占。另一手拍胸豪言道：“放心入村吧！他们都姓高的，看在我这宗亲分上，不会骚扰你。不过我们必须装作夫妇才成，你如不是我的娘子，他们会有不同的想法。”

尹清雅天真地道：“这村真的叫高家村吗？”

高彦一辈子没活得这么精彩过，忙道：“为夫怎会骗娘子呢？难道叫尹家村吗？尹字的头顶有一点的笔画吗？”

尹清雅怀疑地道：“你在占我便宜。”一把推开他，生气地道：“快找另一个地方，这里我是不会进去的。”

高彦摊手道：“这区域就只得这个村，如不是处处积雪，我可以和你数足一晚星星。而且若论闹鬼，这个高家村算平静的哩！”

尹清雅跺足嗔道：“还要说！不准你再提鬼这个字。”

高彦心忖是你自己先说的，现在却来怪我。笑嘻嘻道：“娘子息怒，随为夫进去吧！保证可以给你一个惊喜。”

同时猛眨眼睛，表示什么为夫、娘子的称谓只是权宜之计，是针对高家众鬼的策略。

尹清雅仍在犹豫。

高彦叹道：“只好告诉你真相吧！太阳下山后，躲在边荒各处村落的冤鬼会倾巢而出，在山野活动，所以躲在村内反是最安全的，何况是我的高家村。明白吗？”

接着一把抓着她温软的玉手，道：“来吧！万事有为夫担当。”

尹清雅忘记了玉手被他大占便宜，由他扯着入村去了。

风帆从濄水转入淮水，逆水西上。

掌舵的十二人全是原振荆会的高手，是屠奉三的亲信，随屠奉三潜返荆州。刘裕则坐屠奉三的便船，到寿阳见胡彬。

两人站在船头，乘风破浪，心中都颇有感触，尤其在劣局里，几经辛苦争取到辉煌的胜利之后的当儿。

屠奉三苦笑道：“我有点害怕回荆州去。”

刘裕点头道：“我明白屠兄的心情。”

屠奉三道：“少年时我曾和桓玄同时爱上一个女孩子，不过我只把爱意藏在心底里，因为我明白桓玄霸道的性格，还要被逼听他如何把这女孩子弄上手的过程，那种痛苦实不足为外人道。”

刘裕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明知不该问，还是迷迷糊糊地问道：“后来如何呢？”

屠奉三现出罕有痛心的表情，惨然道：“后来？唉！我可不可以不说？”

刘裕愕然道：“桓玄不是喜欢她吗？”

屠奉三道：“她只是被桓玄以卑鄙手段得到手，事实上她心中另有所爱，而那个人就是我。桓玄这家伙真不是人，是畜生。你的脸色为何变得如此难看？”

刘裕强压下心中的无奈和悲愤，道：“我对屠兄当时的情况，感同身受。”

屠奉三目光投往前方茫茫的黑暗，道：“直至她断气的一刻，她都不肯说出我的名字。”

刘裕剧震道：“桓玄竟辣手摧花？”

屠奉三道：“他天性凶残，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刘裕皱眉道：“这样的人，谁肯为他卖命？”

屠奉三道：“现在他手下的大将，都是以前追随桓冲的人，他只是承继了桓冲的家当。我今次到江陵去，除了安排族人和旧部迁往边荒集外，还要分化桓玄的势力，令他只能倚赖桓氏将领。否则以现时北府兵四分五裂的情况，根本不是荆州军的对手。”

刘裕道：“桓玄是否一直知道那女孩子爱的人是你呢？只是骗你说不晓得。”

屠奉三淡淡道：“是否如此再没有关系。”

刘裕道：“当时桓冲尚在，怎容他随便杀人？”

屠奉三道：“如她出身望族，事情闹大，桓玄会很麻烦。只恨她是寒门之女，桓玄根本没有任何顾忌。”

刘裕心忖纵是望族之女又如何，不是一样难逃桓玄的魔掌吗？

屠奉三吁出一口气道：“由那一天开始，我虽然有过很多女人，却从没有像那次般动过心。只有纪千千令我想起她，她们有很多地方非常相像，尤其是她们的笑容和眼神。”

刘裕听得发起呆来，如非他亲口说出来，谁想到屠奉三有如此多情的一面。而屠奉三肯向他倾诉心事，显示他已视自己为知己。

这个想法稍冲淡了他内心因王淡真而起的痛苦。

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成为藏在心底里的秘密，可以告诉别人的会经过过滤，是净化了的事实。他不相信屠奉三初恋对象的美丽样貌，能和纪千千倾国倾城之色作比较，但却深深明白存留在屠奉三记忆中，那女孩子的美丽倩影是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的。

为分散屠奉三的心神，也可使自己不用去想王淡真，刘裕问道：“你和聂天还如何发展到现今势不两立的田地？”

屠奉三目光回到他脸上，凝神看他好一会儿后，现出一丝令人生出寒意的冷酷笑容，道：“我是因长兄被聂天还所杀，然后发愤做人，最后披甲上阵，全力与聂天还周旋。现在你该明白我为何在晓得桓玄与聂天还勾结后，立即对桓玄死心，再不视他为友。”

刘裕一呆道：“桓玄是逼你造反。”

屠奉三仰望星空，平静地道：“我是抱着最坏的打算回江陵看个究竟，我已有为族人收尸的心理准备，因为我太了解桓玄。桓玄的缺点很多，但也有不可忽视的专长，就是他的断玉寒和军事上的天分。人人以为在荆州最心狠手辣的人是我，但我知道在这方面我实远比不上桓玄，他只会做最应该做的事。在他面前，任何疏忽，都会招来杀身之祸，他是绝不会容许你有翻身的机会。”

刘裕冷哼道：“他不是想将你赶尽杀绝吗？你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屠奉三微笑道：“江海流的下场又如何呢？我是沾了你的运气，才能坐在这里与你畅谈心事。自成立振荆会后，我便以为自己再交不到真正的朋友，想不到先有慕容战，现在则多了你和燕飞，确是异数。”

刘裕欣然道：“你肯视我为知己，是我的荣幸。”

屠奉三叹道：“真正的朋友得来不易，但也令我害怕。”

刘裕不解道：“好朋友有什么好害怕呢？”

屠奉三苦笑道：“人是会变的。我和桓玄自小是玩伴，一起读书、一起习武，玩乐更是出双入对，我从不视他为主子，他也没有把我当作仆人。那时大家没有机心，更没有利益上的冲突，大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一直愤愤不平司马氏对他们桓家的压抑，我是完全站在他的一方。”

刘裕断言道：“我和你的生死交情是永远不改变的。”

屠奉三双目神光闪闪的打量他，沉默片晌后，现出苦涩的笑容，道：“我绝不会怀疑刘兄此时此刻说话的诚意。但人的确会变，随着权势地位的不同，人会相应做出改变，也难以走回头路，以前那一套再不适用，当你为保着眼前的一切，会不择手段，其他一切将成为次要。”

刘裕欲语无言。

比之淝水之战前的自己，他也变了很多。之前的他很单纯，满腔理想。现在的自己仍是那个刘裕吗？

道：“我认同屠兄的见解，但我永远不会变成像桓玄那样的人。”

屠奉三点头道：“因为你们基本上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出身更是天壤之别。你们现在的处境亦大有分别。不过随着你不断往上攀升，有一天你会到达他的位置，你再不能只凭自身的喜恶作决定，必须为全局着想，到那么的一天，你会对我今夜说的话有全新的体会。”

刘裕暗叹一口气，老天爷为何教谢玄看上自己，将自己摆在这样的一个位置呢？他现在确实全无退路，只有继续朝目标迈进。

岔开道：“今次到江陵去，你准备从何着手呢？”

屠奉三淡淡道：“我会找几个有用的人谈话。”

刘裕骇然道：“不怕太冒险吗？你凭什么去打动桓玄的人？如被出卖，你肯定没法活着离开江陵。”

屠奉三道：“凭的是桓玄反复难靠的性情作风、未来情况的发展和我们将反攻边荒集成功的事实。我并不要求立竿见影的成果，却必须撒下种子。”

刘裕不解道：“未来的发展指的是什么呢？”

屠奉三沉声道：“只要刘牢之真的背叛了桓玄、王恭和殷仲堪的联盟，桓玄今次肯定无功而退，这对他的声威会造成严重的挫折。兼且两湖帮和荆州军今趟攻打我们损兵折将，更令桓玄短期内无力行动。如这样的情况发生了，老奸巨猾的司马道子会如何利用这难得的机会呢？”

刘裕点头道：“屠兄很有远见。机会难逢，司马道子不会错过分化荆州军的机会。”

屠奉三补充道：“司马道子最会玩阴谋手段，更从我身上明白到桓玄最大的弱点，就是太自我中心只顾己利的本性。这样的一个人，在有选择下，没有人肯和他共事的。我也是看准此点，才到江陵去试试看。即使不能扳倒他，也可以令他暂时无力进犯建康，为我们反攻边荒集争取多点时间。否则如让桓玄一举攻陷建康，我和你肯定死无葬身之地。”

刘裕感激地点头，道：“有屠兄助我，是我刘裕的福气。”

屠奉三欣然道：“还说这些话干什么，说到底我是为了自己。不过照目前的情况发展，建康早晚会落入桓玄手里。对我们来说，这事当然发生得愈迟愈好。”

刘裕道：“原来你仍保持如此悲观的看法，我却比你乐观一点。刘牢之始终掌握着北府兵，对桓玄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屠奉三道：“关键处在于司马道子这个人，以前有谢安、谢玄在，处处掣肘。现在大权在握，必定设法打造出一支新兵，又会尽力削弱北府兵，如此他和刘牢之之间将出现不能化解的矛盾。”

刘裕道：“如出现那样的情况，对我们有利无害，只要我们重夺边荒集，刘牢之便要转而和我们妥协。”

屠奉三道：“确是如此。不过我要指出的是刘牢之的动向问题。桓玄能否封锁大江、攻陷建康，关键处在乎北府兵的态度。”

刘裕道：“最坏的情况，是刘牢之坐视不理，任由桓玄收拾司马道子。不过只要北府兵仍在广陵虎视眈眈，桓玄仍不敢坐上帝位。”

屠奉三哂道：“你太小看桓玄了，如发生那样的事，桓玄便有机会展其所长，以暗杀、恐吓、贿赂、分化等种种手段，将北府兵完全瘫痪。到那时候，只有一个人有令北府兵回天之力，而那个人就是你刘裕。”

刘裕一时哑口无言。

屠奉三道：“我有一个请求。”

刘裕讶道：“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客气，大家兄弟，说什么都行。”

屠奉三目光投往淮水北岸的边荒，一字一句的缓缓道：“有一天刘兄成为南方最有权势的人，请别忘记边荒集，让荒人继续他们自由写意的生活。”

刘裕愕然道：“你竟认为将来有一天我会毁掉边荒集吗？这是绝不会发生的事。”

屠奉三苦笑道：“我不和你争论这个问题，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为何有这个请求。杀了桓玄，我也没有兴趣求什么高官厚禄、权势地位，只希望有个栖身之所，而世上再没有别的地方像边荒集般适合我，我现在是为将来作打算。到了！”

寿阳城出现在前方。

它再不是一座普通的城池，而是代表着汉族的盛衰和荣辱，也是一代名将谢玄能名传千古的象征。

第十二章 荒村鬼踪

燕飞立在镇荒冈，遥观边荒集的方向，只有微仅可察的一点灯火，显示边荒集正处于不寻常的状况，敌人正战战兢兢地等待荒人的反击，由主动变成被动。

就在这高冈上，他与孙恩首次决战，以他的败北作终结，却给尼惠晖带走他，震断他的心脉，把他埋在地底，避过孙恩的搜索。岂知第二次决战，尼惠晖却被直接卷入其中，更因抵受不住仙门关闭的能量爆炸，玉殒香消。三人里，反以自己伤得最轻。

他、孙恩和尼惠晖形成微妙的关系，欠缺任何一个人，肯定不能令三珮合一，开启仙门。

燕飞隐隐感到个中实包含着玄妙的道理，却没法具体描述出来。

这是否尼惠晖爱挂在口边的“仙缘”呢？

唉！

千千！现在如有你在我身旁，这世界将圆满无缺。假如你在我的身旁，我会向你说：对我燕飞来说，你才是我的仙门，只有透过你，我才可以进入洞天福地。

不过假设有一天我掌握了开启仙门的法诀，又可以与你牵手离开，你是否愿意随我一道离开这个充满了恨，也充满了爱的世界，往彼岸而去，进入洞天福地，做一对神仙眷属呢？

想到这里，燕飞奔下镇荒冈，洒然闲适的朝边荒集脚不沾地的掠去。

他终于解决了心魔，把心门与纪千千等同起来，再次进入胎息的至境。

高彦笑道：“这就是我的七号行宫。”

尹清雅的手使个手法从他的掌握中挣脱出来，嗔道：“你这小子最会乘机占便宜，我……”

高彦伸指按在唇上，做个噤声的姿态，低声提醒道：“不要那么大声，吵得他们晓得我们偷偷到了这里来，我们便难有一个安宁的晚上了。”

尹清雅凑到他耳边以低无可低的声音道：“低声说话有用吗？听说他们可嗅到活人的生气。”

高彦给她的呵气如兰弄得痒痒的，心中甜如蜜糖，故意装作听不清楚的把耳朵贴向她的香唇，弄得尹清雅触电般忙移开少许。

高彦乐不可支，张口说话，两唇开阖，却没有发出声音。

尹清雅忘了骂他，紧张地道：“你说什么啊？”

高彦伸手搂着她香肩，凑到她晶莹如玉的小耳旁，嗅着她秀发散发充盈健康和青春香气，心神俱醉地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说了你便不会害怕。”

尹清雅给他唇边揩擦着耳朵，娇躯轻颤，蹙起黛眉讶道：“是什么秘密呢？”

高彦另一手指着眼前位于后排，比起其他破屋较完整的房舍道：“你要留心听我说话嘛！像这样的行宫，在边荒我共有十八所，这座的编号是七号，里面有间干净的卧房，专供我落脚之用，且贴有恶鬼勿近的符咒，只要不离开房间，保证你可以好好睡一觉。”

尹清雅担心地道：“那善鬼又如何？他们不是可以自由出入吗？”

高彦差点语塞，只好胡扯应道：“善良的鬼顶多在旁看两眼，绝不会骚扰我们。你如肯多唤两声夫君，让他们晓得你是我的小媳妇，肯定他们不会踏入房间半步。”

尹清雅别过头来看他，借点星月之光，看到他一脸陶醉的神色，醒觉过来，不悦地道：“你搂够了吗？”

高彦随机应变道：“不要以为我在占你便宜，这是一个法力高强，专门替人捉鬼的老道士私下传授给我的秘法，叫生气联盟，只要有情的男女搂在一起，便死鬼勿近，我是对你好啊！”

尹清雅怀疑地道：“哪有这回事呢？你又在骗清雅了。”

高彦道：“你忘了这是高家村吗？我怎会在历代祖宗前欺神骗鬼呢？”

尹清雅挣脱他的手，嗔道：“你这小子什么背宗叛祖的事做不出来呢？少说废话，我们进去吧！”

高彦满足地道：“小娘子请随为夫来。”

尹清雅一指戳在他背上，痛得他直入心脾，仍不忘一把抓着她柔软的小手，拉得她与自己绕到屋后。

尹清雅目光戒备地扫视屋后的疏林时，高彦放开她的手，打开关着的一扇窗，道：“小娘子请进！”

尹清雅不依地道：“你先进去！”

高彦道：“你不怕一个人留在外面吗？”

尹清雅再不答话，一溜烟般投进房里去，高彦随之。

“嚓！”

尹清雅打亮火折子，高举手上，照明了这间只有一张床、一几两椅的小房间，房子一角还有一个铁箱子。房间倒算干净，显然不时有人打扫清理。

高彦欣然道：“没有骗你吧！被铺放在箱子里。你看为夫多么有办法，跟着我绝不用挨苦。这个在边荒广设行宫之法，只有我想得出来，赚钱是要花得舒舒服服的。对吗？”

尹清雅仍举着火折子站在房间正中处，神色不善地道：“你在骗我！”

高彦打开铁箱，取出一盏特制的风灯，来到她身前，奇道：“我骗你？”

尹清雅嘟起小嘴狠狠道：“符咒贴在哪里呢？”

高彦若无其事地道：“符咒有两种，一种是有形的，另一种较高级，是无形的。只要你以剑指，向每道门窗画出符号，画符时念出什么‘唵嘛叭弥吽，南无阿弥陀佛，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便完成最高级的猛鬼勿近符。”

尹清雅见他边说边手舞足蹈、比手画脚，口中念念有词，忍俊不禁，“噗嗤”笑道：“见你的大头鬼，当本姑娘是三岁孩儿吗？”

高彦提着风灯，朝房门走去。

尹清雅吓了一跳，呼道：“你到哪里去？”

高彦在门前止步，故作不解道：“你不是要我去见大头鬼吗？他是不准踏入房内半步的，我只好出去见他。”

尹清雅打个哆嗦，跺足道：“给我滚回来！”

高彦又回到她身前，道：“小娘子请点灯，荒野最忌点火，当火变蓝时，便是鬼来了。”

尹清雅吓得把灯点着，又把火折子弄熄。

高彦把风灯放在一角，只照亮一小片地面，不虞灯火泄出屋外，顿然把房间的小天地化为舒适温馨的栖身之所。

尹清雅退到榻沿坐下，轻轻道：“这个村根本没有鬼，你是在耍手段占我便宜。对吗？”

高彦移到进屋来的那扇窗子旁，探头往外窥视，然后打个寒噤，惶恐的把头缩回来，又把窗门匆匆关闭，转身挨着窗子道：“好险！刚有一只摄青鬼路经窗外，到后边树林去不知干什么。幸好我们的新房有最高级的无形符令保护，所以我们也变作无形，他看不见我们。”

尹清雅大嗔道：“还要装神弄鬼，信你的是傻瓜。”

高彦笑嘻嘻来到她身旁坐下，道：“不信吗？请小娘子移驾出去看看。”

尹清雅双掌穿花蝴蝶般拍他背部数处穴道，高彦中招全身一软，倒卧在床上，只能干瞪眼。

尹清雅跳将起来，扠着小蛮腰得意地道：“你以为我没办法对付你这头小色鬼吗？你最大的本事是乘人之危，拖拖拉拉，又搂又抱的，现在看你还有什么法宝。”

高彦双目射出焦急的神色，又似不住以眼睛示意某种危险。

尹清雅嗔道：“你可以说话嘛！”

高彦沙哑着声音道：“他们见你这样对我，会以为是谋杀亲夫，进来缠你便不得了。”

尹清雅笑吟吟地道：“又露马脚哩！你不是说恶鬼不能踏入房中半步吗？”

高彦叹道：“我也说过此符只能止恶鬼，善鬼却不受约束。所谓善恶之分，全在心中想作恶还是行善，他们进来救我，当然是好心做好事。”

尹清雅眼珠一转，忽然拔出短刃，道：“我要杀你哩！”

高彦虽手脚不能动弹，仍是表情十足，露出糊涂的神色，更由于他只是上半身躺在床上，双脚仍然触地，令他的表情配合姿势尤其古怪惹笑。

道：“你疯了吗？”

尹清雅再待半晌，收起短刃道：“鬼在哪里呢？为何不见你的列祖列宗进来救你。差点给你唬着了。噢！你看什么？”

高彦正瞪大眼睛，瞧着她身后的窗。

尹清雅旋风般转身，尚未看清楚，窗门外传来凄厉的呼号。

尹清雅花容失色，惊呼一声“鬼呀”，往后飞退，来到榻上，躲在高彦后方，抓着他肩头，硬把他推得坐起来做人盾。

燕飞站在边荒集西南的一座小丘上，默察边荒集的情况。

整个边荒集只有四门外挂有风灯，全集陷入黑暗里去，在漫天星斗下，充满神秘诡异的气氛。

燕飞自问凭身手要偷入集，该是轻而易举的事。荥阳都难不倒他，何况是熟悉的边荒集。敌人总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的守得泼水不入，只可能于战略要点布冈哨，要防止的是大批来犯的荒人，而不是像他这般孤身剑客。

问题是入集后又如何呢？如何可以找到波哈玛斯以取他狗命？

看着边荒集，心中汹涌着奇异的感觉。

眼前的一切，仿如一个梦域。

他也不是首次生出人生如梦的感受，问题在感应到仙门后那另一无穷无尽的天地后，他再不能以过去习惯了的心态去看这世界，因为他清楚知道眼前的一切，极可能只是局限在生死之内的一场春梦。

他并不想欺骗自己，正如尼惠晖说的，每一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暗藏着追求这道超脱生死的仙门的渴求，只不过给人世间种种情事蒙蔽了而已。

洞天福地对他有莫大的吸引力。

穿过仙门后，会是怎样的境界呢？

不过更清楚的是，纵使仙门现在在他眼前开启，他仍不会踏入仙门半步。因为他生有可恋，为了纪千千，其他一切再不重要。

忽然间，他醒悟到自己正和生命热恋着，而生命的最大成果，就是与纪千千的爱。仙门赋予他和纪千千相恋的另一重意义，也使他爱得更深刻，更没有怀疑。

心中一动。

燕飞朝东北的天际望去，星空下一个黑点正在高空盘旋。

这不是乞伏国仁的神鹰天眼吗？

念头才起，他已往天眼出现的方向奔去。

乞伏国仁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尹清雅只会发抖，哪还有半分高手的仪态，谁想得到此女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恶鬼。

高彦本只是装模作样吓唬她，怎料到村内的猛鬼这般合作，配合得天衣无缝，登时吓得牙关打颤，想提醒她解开自己的穴道都办不到。

呼号声忽远忽近，反复呼唤几个音，有时在村头，忽然又到了村尾，总没听清楚鬼在叫什么。

尹清雅颤声道：“千万不要应他，一应会给他勾了魂魄去。”

高彦勉强控制着颏骨，艰难地道：“还不解穴。”

尹清雅失魂落魄地道：“我没法运劲。”

鬼声消去，回复安宁，可是那种猛鬼将临的压迫感，比鬼声啾啾更使人感到害怕和软弱。

高彦道：“冷静点！先解开我的穴道，然后我们有多远逃多远，永远不再回来。”

尹清雅打个抖颤，骇然道：“人怎能跑得快过猛鬼？在这里至少施了猛鬼勿近符，出去怎么成呢？”

高彦痛苦得差点哭起来，正要不顾一切告诉她没有什么猛鬼勿近符，远方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尖啸。

尹清雅一把将他搂个结实，大骇道：“其他猛鬼回来了！你的符咒顶得住一只以上的猛鬼吗？”

高彦反定下神来，这尖啸声肯定是由活人发出来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忙道：“我必须再多画几道符，快解开我的穴道。”

尹清雅喘息半晌，缓缓放开他，然后连续数掌拍在他背上。

高彦浑身一松，舒展手足后，毫不犹豫跳下床去。

尹清雅大吃一惊道：“你到哪里去？”

高彦先把风灯弄熄，然后表现风媒本色，逐窗往外窥看，最后回到她身旁，道：“我有不祥的预感，还是走为上策。”

尹清雅忙扯着他臂膀，道：“你不是要画符施咒吗？我绝不会陪你去送死的。”

高彦苦笑道：“鬼有很多种，照我看外面这只是糊涂鬼，否则已来向我们索命，我们走了他们都不知道。”

尹清雅半信半疑地道：“你只听声音便知对方是糊涂鬼？”

高彦死撑道：“我当然认得我祖宗的声音，他们都是最糊涂的鬼。”

尹清雅皱眉道：“既然你认得他们是你的祖宗，我现在又没有害你，留在这里有什么问题？”

高彦登时哑口无言。

尹清雅一震道：“我明白了！外面的鬼与你根本没有亲戚关系，所以你怕得这么厉害。”

高彦忙道：“对！就是这样子！你真聪明。”

鬼叫再起，今次来自屋后密林深处，离他们藏身的房舍不到半里，尖亢难听，持续数息之久，自远而近。

尹清雅一呆道：“似乎是活人来呢！”

高彦沉声道：“我们是遇上江湖人的秘密聚会，他们是以啸声互相呼唤。”

知道是活人，尹清雅登时神气起来，惊魂甫定地道：“哼！差点吓了我个半死，他奶奶的！让我出去把他们每人痛揍一顿。”

高彦道：“你忘记了闲事莫理的江湖戒条吗？”

尹清雅骂道：“胆小鬼！”

高彦失声道：“你的胆子很大吗？”

尹清雅重重在他臂膀捏了一记，警告道：“今晚的事，不准告诉任何人，否则本姑娘杀了你灭口。”

高彦痛得眼泪都掉下来，偏又不能出声，心儿却甜似蜜糖，那种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尹清雅凑到他耳旁道：“又有人来了！功夫相当不错呢。”

高彦心忖若没有两下子，怎敢到边荒来混。

第十三章 佛藏之秘

燕飞从一堆乱石后窜出来，看着逐渐远去的黑衣夜行人的背影，生出似曾相识的感觉，然后心中浮现赫连勃勃的凶悍模样。

竟然是赫连勃勃！以他在边荒集联军内的地位，虽在姚兴之下，却稳稳凌驾宗政良之上。这么一个人，鬼鬼祟祟地从边荒集溜出来，肯定是干见不得光的事。

当然哩！如他要去见的是乞伏国仁，是绝不可让人知道的。

燕飞感到是挑对地方了，只有找刺激的事做才可使他再次重新投入这人间世去。而眼前正是最刺激的事。

这些念头在刹那间闪过燕飞的脑海，他已在这被白雪净化了的世界，隔远追在赫连勃勃之后，朝天眼盘旋处的幽谷赶去。

刘裕坐在淝水西岸，呆瞪着这条因谢玄击败苻坚而名著天下的河流，背后是寿阳城。

上一趟他到寿阳，是在边荒集二度失陷的当儿，同行的尚有江文清。当时他有强烈对不起谢家、有负谢玄厚爱的惭愧感觉，令他羞于面对淝水。

现在是在大胜之后，更重要的是他在荒人心中建立了统帅的地位，奠定了反攻边荒集的基础。

他必须尽快潜入寿阳城，直接到太守府见胡彬商量要事，荥阳既难不倒燕飞出入，要进入在防卫上远较荥阳松懈的寿阳，该是他力所能及的，同时可以向胡彬显示自己来去自如的本领。

江文清的船队将会趁黑夜越过寿阳的河段，到颍口拦截两湖帮的粮船。由于胡彬奉刘牢之的命令开放淮水，以供两湖帮通过，所以这方面该不成问题。

他来找胡彬，不但要请胡彬暗中出力，让他们的粮线能保持畅通，还要说服他全力支持自己，以对抗刘牢之。

想到这里，心中不由浮现江文清的玉容。

唉！

江文清无可否认是位动人的美女，既有才情更非常有才干，对自己的态度也不只是合作伙伴般简单，大家且曾相偕逃亡，出生入死。可是为何她总不能像王淡真般触动自己的心？

现在因王淡真的残酷打击，他对男女之事更是心如止水，有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感受。

王淡真现在该已抵达江陵，桓玄会如何对待她呢？

想到这里，他弹跳了起来，朝寿阳奔去。他行囊里有攀城的工具，可让他跨越寿阳的高墙，偷入城内去。

为了转移因王淡真而来的无奈和悲愤，他不可以让自己闲下来。

他不单要反攻边荒集，还要接掌北府兵，直到杀死桓玄的一刻。未来的路漫长而艰苦，可是他却甘之如饴，因为他既没有更好的选择，也没有退路。

“砰！”

大门被人硬以掌力震破的声响传入耳中，高彦和尹清雅在黑暗里对望，同时提高戒备。

有人进入了前进的房子，与他们只隔开一个天井。只要对方循例到全屋各处搜看，将会发现他们。

尹清雅凑到高彦耳边道：“此人的掌力阴柔得使人吃惊。”

高彦心中同意，起始的声响并不猛烈，木门却受不住化为残片，就像轻抚一下，木门却经受不起。这批人显然不是等闲之辈，尹清雅武功虽高，对方却人多势众。不由探手指了指窗门，问她该不该立即从窗门离开。

尹清雅尚未来得及答他，风声自远而近，有人掠过窗外，绕往房舍前方去。

忽然间，五、六个人的声音在前进齐声道：“拜见小姐！”

高彦和尹清雅齐吃一惊，发声问好者有男有女，只看他们无声无息的抵达此村，便知人人身手高明，不是一般江湖人物。

这样的高手要找一个已不容易，何况多达五至六人，而被称为小姐的，武功地位当然在他们之上。

两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他们是何方神圣。

此时他们又不想走了。

一个阴柔悦耳的女子声音道：“你们到处留下暗记想见我，究竟为了什么事呢？你们不是与佛娘在一起吗？”

高彦心中一震，晓得说话者是何人。佛娘当然是尼惠晖，这批人是弥勒教的余孽，被尊称为小姐的便是杀死曼妙的楚无暇。不由也心中奇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另一女子的声音道：“小姐请容乔琳报上详情，佛娘率领我们追捕燕飞，却发觉持心珮者已换上宋悲风，还数次被他以狡计甩脱，最后追至边荒集东南面，颍水东岸白云山区内的卧佛寺，佛娘竟失去对心珮的感应。”

一个男子的声音续道：“佛娘当时的神情很古怪，竟抛开一切默坐不语，近半炷香的时间后，站起来宣布解散弥勒教，要我们立即离开。”

另一人接着道：“佛娘神情坚决，亦没有解释为何有此决定，我们不敢违背她的意旨，只好先离开白云山，到附近商量，希望佛娘回心转意，召我们回去。”

高彦凑近尹清雅耳语道：“是弥勒教的楚无暇和四大护法金刚，另两人该是建康明日寺的竺雷音和妙音尼。”

尹清雅娇躯微颤，显示出心中的震荡。对四大护法金刚她或许并不清楚，但楚无暇如何厉害，她却曾亲眼目击，还过了两招。高彦乘机诈癫纳福，探手去搂着她不盈一握的小蛮腰，际此凶险时候，分外感受到有美在抱温柔香艳的迷人滋味。

尹清雅轻捏了他作怪的手一记，却没有扯开他的手。那种半推半就，似是默许的动人情态，差点把高彦的心融化了。

楚无暇淡淡道：“弥勒教早没有了。”

该属妙音的女子声音道：“我们从早苦候至深夜，然后非常奇怪的事发生了，白云山卧佛寺所在处传来地动山摇的巨响，白光冲天而起，光耀数十里，当时天朗气清，没有雷电，如此异象，我们从没见过。”

楚无暇沉声道：“竟有此事。”

苍老的男声道：“妙音说的句句属实，没有一字虚言。”

楚无暇道：“狄汉由你来说。”

高彦心忖一定是楚无暇与狄汉关系较佳，又或在众人中狄汉比较老实，所以楚无暇指定狄汉说话。如此看弥勒教的人互相间并不信任，以前还可仗着对竺法庆的信念，把众人团结在同一信仰下，现在则纯是为某种利益而结合的各怀鬼胎。

尹清雅腰肢柔软纤巧，不由使他想起为她揉小肚的情景。

美丽的小精灵似乎对他有机会便占便宜习以为常，还很享受的模样。

狄汉清清喉咙，道：“我们当时在颍水东岸，离白云山足有五十里。离开这么远后我们才敢再次聚集，是怕佛娘见到心中不高兴，唉！”

楚无暇不悦道：“不要说废话，卧佛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狄汉道：“我们立即赶往白云山，抵山区时已天明，遇上姚兴和宗政良等率人到白云山去，只好待他们离开才到卧佛寺去。”

乔琳接下去道：“岂知卧佛寺已消失无踪。”

楚无暇失声道：“什么？”

狄汉道：“卧佛寺所在处只遗下一个广阔达数十丈、深达数丈的大坑穴，卧佛寺和周围的树木化为飞灰，令我们人人发呆，不敢相信。”

楚无暇道：“佛娘呢？”

妙音道：“我们只找到佛娘的断折拂尘，佛娘却消失无踪，怕是凶多吉少。”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高彦和尹清雅亦听得惊疑不定。

好一会儿后，楚无暇道：“若是佛娘找到心珮，破解了洞天珮的千古奇谜，成功令三珮合一呢？”

苍老的男声道：“如此看三珮合一不但没有显示洞天福地的所在，反而是一场灾难，令佛娘化作飞灰。”

楚无暇道：“除非找到佛娘，否则此事的真相将成为奇谜。”

又道：“好哩！你们找到我又如何呢？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妙音道：“我们想请小姐继续领导我们，振兴弥勒教。”

楚无暇发出一阵冷笑，然后阴恻恻地道：“你们心中真是这么想吗？”

乔琳叹了一口气，道：“多年来，我们一直对佛爷忠心耿耿，为弥勒教尽心尽力，忽然间变得一无所有，所以希望小姐体恤我们，让我们可以分享佛藏内的宝物。”

尹清雅在高彦耳边道：“穷鬼！你发财的机会来哩！”

高彦忙道：“是我们的机会。”

前进倏地静至落针可闻。

“铮！”

竟是拔剑的响声。

《边荒传说》卷二十 终

卷二十一

第一章 灾异呈祥

不论楚无暇剑法如何厉害，如何尽得竺法庆和尼惠晖真传，也没法凭一人之力，同时应付弥勒教的四大护法金刚，何况尚有竺雷音和妙音两个在建康响当当的人物。且六人有备而来，摆明如楚无暇胆敢拒绝说出佛藏的秘密，便联手围攻，将她生擒，逼她透露。

岂知剑甫出鞘，竺雷音等六人立即惊呼四起，陷入惶恐和混乱中，听得躲在后进房间内的高彦和尹清雅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呀！”

一声凄厉的惨叫撕破了荒村的宁静，盖过了所有兵刃交击声和呼喝。

接着是连串痛哼和怒叱，四大金刚一方显然近乎没有还手之力，处于绝对的下风。

高彦认得发出临死前惨呼的是那苍老的声音，众人中当以他武功最高明，所以成为楚无暇首要清除的敌人，竟是几个照面，立即丧命，令人无法相信，凑到尹清雅耳边道：“老家伙完了。”

尹清雅花容失色道：“怎会是这样子的呢？”

另一声惨叫传来，接着是人体抛掷撞墙后坠地可怕的骨折肉裂的声音。

高彦续向尹清雅耳语道：“楚妖女用了卑鄙手段。”

兵刃声倏止，只剩下四个人的喘息声，显然是短暂的血战里，他们已用尽了力气，否则不会发出沉重至此的喘气。

楚无暇娇笑起来，道：“你们胆大包天，竟敢来向我讨宝，是我欠了你们的吗？”

窗门碎裂的声音传来，同时响起劲烈的破风声，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响，该是有人破窗逃走，却被楚无暇一掌隔空命中，坠毙屋外。

妙音的声音抖颤着厉呼道：“楚无暇你好狠，竟在灯芯弄了手脚。”

楚无暇笑道：“妙音你也不是第一天到江湖来混，竟说出这么可笑的话？想不到吧！我点燃的是来自汉代用毒大师无心子的‘万年迷’，无色无味。唉！我本来是用来对付燕飞的，现在却不得不用在你们身上，浪费了宝物，你说你们是否罪该万死呢？”

尹清雅的小嘴贴着高彦的耳朵道：“我们走！”

换了平时，高彦会乘机亲她一口，此时却完全失去了心情，道：“你打不过她吗？”

尹清雅肯定地摇头。

乔琳喘息地道：“我们知罪了，请小姐念在我们一向尽心尽力为佛爷和佛娘办事，放过我们，我们可以立誓永远不提佛藏的事。”

狄汉接下去道：“小姐该知我狄汉对你一直忠心耿耿，只要小姐肯放过我，我狄汉愿意永远追随小姐。”

乔琳和妙音同时叱骂，不满狄汉只为自己求情，出卖她们。

完全控制了局面的楚无暇嗤之以鼻道：“你真的对我忠心耿耿吗？我看你只是对我的身体有兴趣吧？哼！无事献殷勤，你道我是今晚才想杀你吗？”

狄汉怒叱一声，兵刃声起。

楚无暇一阵娇笑，接着是兵刃坠地的激响，狄汉往后跌退，每一步踏地，均重重敲进旁听的高彦和尹清雅的心坎里去。

尹清雅猛扯高彦的衣袖。

高彦低声道：“最安全是留在这里。”

狄汉惨叫声传至。

楚无暇若无其事地道：“真蠢！一句话便给我试出来，如继续求饶，说不定我会心软放过你。”

“当！当！”

两把兵刃先后掉在地上，当是乔琳和妙音两人放弃反抗，讨饶求情。

高彦心忖如此残忍狠毒的女人，还是首次遇上，如被她察觉他们的存在，肯定他和尹清雅今晚要做一对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同命鸳鸯。

乔琳喘息道：“我们服了，任凭小姐处置。”

妙音也哀求道：“请小姐大发慈悲，看在同为女儿家的分上，网开一面。”

楚无暇柔声道：“对！看在大家同为女儿身份上，让我来告诉两位一个秘密，就是我楚无暇并不晓得佛藏在哪里。”

乔琳和妙音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楚无暇续道：“佛爷根本没有把我当作是他的女儿，只是看中我的根骨，把我培养成有用的工具。他亦从没有爱过我娘，只迷恋那个女人，也只有他和那个女人，方晓得多年来从北方各大佛寺抢掠搜刮回来的珍宝放在哪里。你们明白吗？”

妙音嗫嚅道：“既是如此！小姐为何不早点说清楚呢？”

楚无暇道：“你们会相信吗？我看到你们召唤我的暗记，便知道你们居心不良，志在佛藏。不论我说什么，也会下手逼我说出来，我唯一的选择是先发制人，把你们全部杀死，一了百了。”

乔琳道：“原来如此，现在既弄清楚真相，我们再不敢烦扰小姐。”

楚无暇淡淡道：“你以为我会留下你们两个祸根吗？”

破风声起，显是两女知情况不妙，尽最后努力分头逃走。

惨叫声同时响起，接着重归沉寂。

躲在内进的高彦和尹清雅连指头也不敢动一下，心中唯一愿望是楚无暇尽快离开。

刘裕轻叩窗门，仍透出灯火的书房内传来胡彬的低呼声道：“谁？”

刘裕早看清楚周围形势，附近并没有卫士，应道：“是我！刘裕。”

窗门“咿呀”一声打了开来，两人四目交投，胡彬道：“快进来！”

刘裕穿窗而入。

胡彬着他到一角坐下，欢喜地道：“我正为你担心，怕你和荒人混在一起，难逃劫数。”

刘裕微笑道：“难逃劫数的另有其人，我今次来是要请你老哥暗中出力，助我们收复边荒集。”

胡彬现出难以相信的错愕神情，失声道：“你们竟击垮了荆州和两湖的联军？”

刘裕再次体会到今次大胜的影响，不管其中带有多少幸运的成分，可是自己作为谢玄继承人的地位，已因此战而确立。

淡淡道：“郝长亨的三十艘战船，只有七艘成功逃走。由桓伟率领的荆州骑兵，则弃戈曳甲落荒而逃，被我们抢得三千多匹战马和大批粮资。我方阵亡者在百人以下，经此一役，我看桓玄短期内将没法再对我们发动大规模的攻势。”

胡彬瞪大眼睛道：“你们是如何办到的？”

刘裕把情况说出来，道：“我们是斗智不斗力。你该晓得我被逼立下军令状一事吧！”

胡彬显然仍未从波动的情绪回复过来，喘了几口气，点头道：“刘牢之今次实在过分，摆明是要把你逐出北府兵，不过依现在的情况发展，可能难如他所愿。”

稍顿续道：“你是不是想我为你封锁颍口呢？”

刘裕从容道：“这方面刘牢之自有主张，接到他的命令后再执行也不晚。”

胡彬剧震道：“你的意思是……”

刘裕沉声道：“如我所料无误，何谦已命丧司马道子之手，而刘牢之则改投向司马道子的阵营，背叛了桓玄和王恭。”

胡彬色变道：“不会吧？”

刘裕道：“事实会证明我的猜测是对是错，且会是发生在十天半月内的事。”

胡彬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的情绪，道：“不论你要我如何帮忙，我都会尽力而为。”

刘裕明白他的心情，胡彬就像其他北府兵般，对刘牢之生出失望的情绪，而自己则成为他们心中拥戴的谢玄的继承人。胡彬更比任何人明白他与谢玄的关系，这番话等若表明他已选择站在自己这一方，即使要公然对抗刘牢之，也在所不惜。

刘裕道：“我们将在离颍口不远处，一道支流的小湖集结兵力，号召荒人聚义，准备大举反攻边荒集。只要我们的粮线保持畅顺，我有把握在短短数月内光复边荒集。只要边荒集重归荒人之手，打通南北脉气，我们将有本钱和南方任何人周旋。”

胡彬道：“谁供应你们粮资呢？”

刘裕答道：“粮资由佛门供应，孔老大负责筹措和输送，只要你老哥睁只眼闭只眼，让我们粮货无缺，事情就成功一半了。”

胡彬一口答应道：“这样的小事也办不到吗？你可以放心。攻克边荒集后又如何呢？”

刘裕笑道：“当然是重新归队。”

胡彬一呆道：“刘牢之怎肯就此罢休，他要害死你只是举手之劳。”

刘裕道：“我们和他走着瞧吧！玄帅最不想见到的是北府兵的分裂，我们须谨遵玄帅的意旨办事。”

胡彬吁出一口气，点头道：“明白了！”

刘裕伸出双手，和他紧握在一起，心中一阵激动。

胡彬的支持，对他是那么实在和有用，正因北府兵内大部分由谢玄亲手提拔的将领，都是有勇气和正义感的人，所以北府兵仍然有希望。

胡彬道：“还有个消息和一件怪事必须告诉你。”

刘裕松手讶道：“什么怪事？”

胡彬道：“怪事稍后说。消息则事关重大，王国宝十天前经这里撤返建康，可是桓玄声讨他的奏章像追命的符咒般直追到建康去，细数王国宝勾结弥勒教妖人的诸般罪状，矛头直指包庇他的司马道子，荆州军同时在江陵集结，大战看来无法避免。”

刘裕双目亮起来，道：“王国宝完了。”

胡彬错愕道：“司马道子如杀王国宝，岂非向天下承认自己用人不当？以后还有脸见人吗？”

刘裕道：“不如我们换一个角度去看，王国宝已失去利用的价值，让他留在世上，只会成为司马道子的负累。司马道子老谋深算，肯定有办法将此事处理得漂漂亮亮的，且令桓玄一方师出无名。”

胡彬目不转睛地打量他，点头道：“你的想法的确与众不同，而你的想法是对是错，很快可以揭晓。”

刘裕叹道：“桓玄此着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由此可知他智谋的深浅，只要刘牢之选择站在司马道子的一方，他将优势尽失。好哩！究竟发生了什么怪事呢？”

胡彬脸上出现迷茫里带点惊惧的奇异神色，道：“前晚临近天明前，边荒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整座寿阳城也似晃动起来，很多人在睡梦中被惊醒，我也是其中之一。”

刘裕愕然道：“竟有此事！我们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胡彬道：“你们那时该正与敌人交战，哪有闲情理会其他事？何况距离远了许多。”

刘裕道：“究竟是什么一回事呢？”

胡彬道：“翌晨在边荒执行巡察任务的探子回报，白云山区出现从未见过的异象，白光冲天而起，地动山摇，把整座卧佛荒寺毁掉，只剩下一个宽广数十丈、深至数丈多的大坑穴，威力惊人至极点。”

刘裕听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方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胡彬道：“消息传至寿阳，立即弄得人心惶惶。我们寿阳军里一个负责文书的长史官说这是天降的灾异，主大凶。唉！南方多事了。”

刘裕道：“胡将军有没有把此事上报建康？”

胡彬苦笑道：“我正为此烦恼，上报的话，司马道子会以为我受人指使，造谣生事。不报的话，这种事哪能瞒得住呢？又会怪我知情不报，犯了欺君之罪。我直至这刻仍未就寝，正是为此事忧心。”

刘裕皱眉道：“古时天降灾异，为君者必须祭天谢罪，以安定人心。在一般情况下，只要如实报上，没有人可以怪你。但现在确实情况特殊。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把这个烫手山芋交给刘牢之，由他作决定呢？”

胡彬道：“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事实上我早派人知会刘牢之，由他决定好了。”

刘裕道：“我要去看看。”

胡彬道：“据那长史官说，坑穴该是由天上降下的大火石猛烈撞击地面而成，这是改朝换代的大凶兆。我睡不着觉最主要的原因正在于此。因为不晓得崛起者是桓玄还是孙恩，又或慕容垂统一北方后趁势席卷南方，现在终于放下心事。”

刘裕不解道：“为何你又忽然不为此烦恼？”

胡彬双目发亮起来，闪闪生辉的瞧着他，沉声道：“你不觉得灾异发生的时机巧合得令人惊讶吗？”

刘裕一头雾水地道：“巧合在什么地方呢？”

胡彬道：“当然是刘裕你作统帅的首场大捷，灾异刚好发生在你大胜的一刻，更发生在边荒之内，离开战场只百里许的距离，就像为你助威敲响战鼓一样。这叫天人交感，绝不是偶然的。”

刘裕听得倒抽一口凉气，道：“不要吓我！如你这番话传了出去，我将成为众矢之的，肯定活不长久。”

胡彬双眼眨也不眨地瞧他，正容道：“纵然没有这场灾异，你以为可以安安乐乐的过日子吗？自玄帅看中你的那一天起，你注定要逆境求生，直至没有人能威胁你而止。局势再不容许你苟且偷安，只能放手大干，完成玄帅统一天下的遗愿。我对你有很大的期望，朱序大将更视你为北府兵的希望。”

刘裕感到整条脊骨寒飕飕的。

他因失去王淡真，立志要登上北府兵统领的宝座，好向桓玄报复，亦不负谢玄的厚爱。可是北府兵权在握后去向如何，他想也不敢想，因为实在太遥远了。

不过胡彬虽然没有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却清楚而不含糊地暗示自己是上天拣选出来改朝换代的人物。而不管自己是否愿意，别人对他的期望会变成压力，令他不得不顺应人心，做出别人期望的事。

我的娘！

自己的本意只是想成为南方最有实权的人，像谢玄又或以前的桓温，把一切决策掌握在手里，然后完成祖逖的未竟之志，北伐成功。却从没有想过当皇帝。

老天爷的意旨竟是这样吗？

这是否谢安和谢玄看中自己的真正原因呢？

胡彬道：“在目前混乱不清的形势里，你不单是北府兵未来的希望，更是南方最后的希望，让我坦白告诉你吧！就在今夜此刻，我胡彬决定舍命陪君子，看错了人算我倒霉，却绝不会后悔。我会全力支持你的任何行动，只要你能光复边荒集，天下间再没有人敢怀疑你是天命所属。趁现在有点时间，我们要好好研究该采取的策略。”

刘裕能够说不吗？

忽然间，他清楚掌握到将来的路向，那或许不是他选择的，不过却只有这条路可走。

第二章 刺激好玩

孙恩在溪水旁站起来，默立在树林内的暗黑里。当他到达这道流经野林的小溪，以他通天彻地的超凡本领，也感到如再硬撑下去，因遭受洞天珮合璧而来的创伤，会演化成永不能治愈的内伤，所以纵然仍在边荒险境内，他也不得不抛开一切，就地默运玄功，疗治伤势。

经过一天半夜地道修，他的内伤终稳定下来，恢复了六、七成的功力，渡过难关。

他现在的心神有点像是脱缰野马，不受控制地驰骋着，近数十年来，他的情绪从没有这一刻般波动着，这是少年时代才有的情况。

他本以为对尼惠晖已心如止水，断去所有凡念，可是面对她的时候，才发觉自己错得多么厉害，严重到不忍对她下杀手。

正因心神未处于黄天大法的虚空状态，燕飞“执假为真”的一句话才能乘虚而入，令他露出不应有的破绽，身法慢却一瞬，差点被燕飞以奇招要了自己的命。

但也是因此因缘巧合，令他得窥天地心三珮合一后的天地之秘，感应到仙门的存在。切身地体会到仙道的追求，并非他一厢情愿的想法，而是确实存在着。

当阳之至极遇上阴之至极，两极相交，将产生能洞穿虚空的惊人力量，开启仙门，到达生命的彼岸。

练虚合道，正是指此。

他终于明白了。

心中的激荡，实在没法告诉任何人，只有燕飞是例外，因为燕飞也同时感应到仙门。

可是他却眼睁睁瞧着仙门开启和关闭，因为他的黄天大法走的是太阳真火的路线，强行进入两极相交的仙门，会在进入前化为飞灰。必须有太阴真水相辅相成，方能穿门而去，成仙成道。

昨夜的经历，令他掌握到黄天大法的不足处，晓得该努力的方向。

他有一种不知以何种态度对待燕飞的犹豫。当他命中燕飞的一刻，始惊觉燕飞护体真气的反击，是水毒而非丹劫的先天真气，使他摸错门路，未能竟功。

燕飞已具备进入仙门至乎开启仙门的初步条件，比他现在的情况优胜。

他该如何对待燕飞呢？

想到这里，孙恩暗叹一口气。

幸好现在他根本无力追杀燕飞，所以可以暂时不想此事，一切只好待回到南方养好内伤再作思考。

孙恩心神恢复平静，离开小溪，朝南幽灵般穿林过野地去了。

天眼在夜空盘旋，正全神贯注地，用它的锐目监视着主人所在处的雪原。

乞伏国仁仍是身披红袍，令燕飞感到他是为天眼而作此装扮，好让爱鹰能在高空上容易辨认，否则何须冒此轻易暴露身份之险。

燕飞藏在疏林区边缘处，眼看着赫连勃勃不住接近乞伏国仁，却毫无办法再潜近一点，以窃听两人的对话。

乞伏国仁的高明处，是现身于广阔达数里的平坦雪原中心处，再由天眼居高监视，不但不虞有敌人能潜近，也是最佳的防范手段，即使赫连勃勃心怀不轨，亦无法可施。

燕飞离两人会面处足有两里之远，除非变成神仙，否则休想听到半句话。想到这里，心中苦笑。对“神仙”一词，他已有全新的体会和理解。

两人终于面对面站着，说起密语来。

燕飞心忖如果自己不是身负内伤，便可以刺杀赫连勃勃，为拓跋珪解决一个劲敌。可惜自己现在的情况，实不宜与这样的高手作生死搏斗，皆因胜负难测。

难道便如此白走一回吗？

想到这里，心中灵光一闪，浮现出一个近乎异想天开的大胆念头。

前进传来楚无暇的声音道：“你们这几个家伙的功夫真不错，着了道儿后仍这么厉害，累得我也受了伤。”

接着是跌坐地上的声响。

尹清雅凑近高彦道：“她在疗伤，我们快走。”

高彦心中奇怪，以尹清雅的胆大妄为，听到对方负伤，怎会全无乘机偷袭之意。由此观之，楚无暇当夜在大江上斩杀曼妙，在小白雁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令她不敢兴起对抗楚无暇之心。

想到这里，色变道：“有诈！”

尹清雅大吃一惊道：“不要吓我！我们快走。”

高彦道：“刚才你叫了声‘有鬼’，已引起她的惊觉，却因要对付那几个家伙，所以无暇理会我们。她已认出是你好听的声音来，所以故意诓我们鲁莽地溜出去，她则乘机偷袭下杀手。如此看她确实受了不轻的伤，所以不得不用点手段。”

尹清雅花容失色地道：“那如何是好？”

其实高彦也害怕得要命，不过尹清雅武功虽较自己高强，论江湖道行则力学不辍也追不上他，为了两人的小命，必须冷静下来，充当真正救美的英雄。

高彦两眼上望，示意楚无暇已无声无息地来到瓦顶上，任他们从何处窜逃，她仍能居高施袭。

尹清雅无助地道：“怎么办好呢？”

高彦耳语道：“我打开窗门时，你便把门闩拉开，记得两件事同时进行。”

尹清雅摇头表示不明白他说什么时，高彦已跳下床去，脱下外袍拿在手里，移到与房门相对的窗子前面去。

尹清雅呆看着他，直到他打手势提醒，方醒觉过来，跃往门旁。

高彦点头示意后，就那么拉开窗闩，推开窗门。

尹清雅同时行动，拉开身旁的门闩。

高彦甩手便把外袍从窗门掷出去，破风声起，仿如有人穿窗而出，投往屋外密林。

上方传来楚无暇的娇叱，跟着是剑气破空的异响，直追外袍而去。

高彦此时已来到尹清雅身旁，扯着她推门扑出，来到天井处，再跃上墙头，逃命去也。

燕飞从藏身处闪出，拦着赫连勃勃去路，后者猝不及防下大吃一惊，往后疾退逾丈，论反应及身手，均是一等一的迅捷。即使燕飞蓄意偷袭，怕亦难以得手，何况他内伤未愈。

从头到脚都包裹在黑布里，只露出眼、耳、口、鼻的赫连勃勃双目精光闪烁，显然在提聚功力，以应付燕飞。他没有武器随身，不过他力能轰毙花妖的拳头足令任何人不敢轻忽。

燕飞微笑道：“赫连兄别来无恙！”

赫连勃勃知道瞒不过他，缓缓揭开头罩，收进怀里去，冷然道：“燕兄不愧天下最出色的刺客，竟能于此处拦截本人。不过燕兄既然精通刺杀之道，该知不可容被刺者有喘气的机会。我怀里有讯号火箭，如召来援兵，恐怕燕兄难以脱身。”

此处离边荒集只有两里多路程，是一片位于集外西北方的野林，只要喝一杯热茶的工夫，敌方高手便可以抵达。当然，赫连勃勃必须撑至那一刻。

燕飞从容道：“赫连兄若还有放烟花的兴致，燕某绝不阻挠。”

赫连勃勃泛起怒容，喝道：“燕兄究竟有何意图，请即道来。”

以赫连勃勃一贯强横凶悍的作风，竟不敢主动出手，可知燕飞如今威名之盛，足以震慑任何人。

燕飞踏前三步，拉近与对方的距离，好整以暇地道：“我想和赫连兄打个商量，做一件对你对我均有利的事。”

赫连勃勃见他不是要对付自己，大感错愕，皱眉道：“燕兄好像忘了于公于私，我们均没有合作的可能。”

燕飞笑道：“真的吗？若是如此，赫连兄为何偷会乞伏国仁呢？”

赫连勃勃色变道：“你在威胁我！”

燕飞双目神光乍闪，平静地道：“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既然暗中与乞伏国仁来往，显然只是诈作投诚姚苌，事实上另有图谋。我燕飞也不惯揭人私隐，如果你对我的提议没有兴趣，此事就此作罢。”

赫连勃勃神色缓和下来，道：“燕兄确是好汉子，本人洗耳恭听。”

燕飞淡淡道：“我要杀那个波斯来的法师。”

赫连勃勃失声道：“这是不可能的，你竟听到我和乞伏国仁的对话。”

燕飞心中好笑，赫连勃勃和乞伏国仁的对话里肯定提到波哈玛斯，并同意必须除去此人，自己误打误撞的对上了，故令赫连勃勃误以为他窃听到他们的谈话。

道：“赫连兄勿要误会，我只是隔远看到你们，却听不到你们的谈话。”

赫连勃勃现出古怪的神色，吁出一口气道：“纵然燕兄是我的敌人，我也不得不承认燕兄是君子。我刚才使诈，想试你是否听到我们的密谈，请勿见怪。”

燕飞哑然笑道：“赫连兄最爱把钩心斗角的那一套搬到边荒来。言归正传，无论此事是否有合作的可能，事后我们敌对的情况仍没有改变。”

赫连勃勃沉吟片刻，道：“为了一个呼雷方，值得燕兄你冒这个险吗？如你能成功杀死我，效用不是比解救呼雷方更大吗？”

燕飞心忖我不是不想杀你，只是现在力有未逮，故不得不另作选择。赫连勃勃这番话既显示他对呼雷方的事知情，更藉此试探自己的心意，逼自己做出不掉转剑锋对付他的承诺，充分表现出他的精明老到。

道：“赫连兄不用多疑，我说得出要与你合作，就绝不会扯你的后腿。将来的事谁都没法预测，但我干掉波哈玛斯后，会立即离开，即使失手遭擒，也绝不会供出赫连兄在背后出力。不过赫连兄也别出卖我，否则我会不择手段的做出报复。”

赫连勃勃苦笑道：“由首次在边荒集与燕兄碰头，我便知燕兄并不好惹。放心吧！燕兄只要透露本人密会乞伏国仁的事，我便要吃不完兜着走，怎敢出卖燕兄呢？更何况如你真能刺杀波哈玛斯，对我有百利而无一害。”

燕飞欣然道：“如此赫连兄是决定与我合作哩！”

赫连勃勃点头道：“只有一个条件，就是燕兄必须为我守密，绝不能把我私见乞伏国仁的事透露予任何人，包括你的荒人兄弟在内。”

燕飞心忖若告诉任何人，他燕飞竟会与赫连勃勃合作去做一件事，肯定不会有人相信。道：“一言为定！”

高彦叹道：“今次名副其实是洞房，只是少了花烛。”

挤着他坐在小洞里的尹清雅嗔道：“安静点行吗？惹得那恶女回来，你须负责去喂她的剑。”

高彦道：“放心吧！我看她此时早追到十多里外去。看！跟着我是多么刺激好玩！小娘子现在该进一步了解为夫为何不肯随你回两湖去。在边荒，我是法力无边、神通广大的首席风媒，处处掌握玄机。像这个村后的荒山小洞，便是我为自己预备的避难所，只要把草丛拨开，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躲进来，今趟更大大派上用场，这可是当年我掘了七日七夜，才掘出来的。”

尹清雅“噗嗤”笑道：“七日七夜？哼！你这夸大的说谎鬼。噢！差点忘记提醒你，现在并非在你见鬼的高家村内，你的乡亲父老不在身旁，如你仍什么娘子啊、为夫呀的占我口舌便宜，我会割掉你一截舌头。”

高彦心中一阵甜蜜，在紧挤着她娇躯之际，她竟不怪自己揩油，只怪自己言语轻薄，那种默许的动人神态，说有多迷人就有多迷人。

忙赔笑道：“我的小清雅息怒，噢！”

尹清雅横肘撞了他胁下一记，痛得他叫起来。

尹清雅嗔道：“人家只是用了小小的力道，叫那么大声干吗？唔！这里很闷气，我们还要躲多久呢？”

高彦只希望眼前情况可以永远继续下去，随口道：“只要躲他娘的七天七夜，待婆娘去到了天边，我们便可以走出去，从此在边荒双宿双栖、永不分离，睡遍我在什么高家村、尹家镇的所有行宫。”

尹清雅大嗔道：“我才没闲情陪你在这些鬼地方胡混，明天我要返回两湖去，有没有你随行，我都不在乎，你自己想清楚。”

高彦眉头一皱，计上心头，道：“太危险了！”

尹清雅道：“有什么危险的！我只是为你着想，才陪你躲到这个臭洞来，否则我放开脚程，又占了先机，才不相信那妖女追得上我。”

高彦道：“让我这第一流的边荒脑袋为你分析形势吧！首先你确定她能从你叫了句‘有鬼’，便认出你是我高彦的心上人小白雁吗？”

尹清雅再没有闲暇计较他占口舌便宜，老实的答道：“人人都说我的声音很特别，听过后不会忘记。当日我和她交手时，说过几句话，应该瞒不过她。”

高彦一本正经地道：“好！现在假设她晓得你是小清雅，她是否非杀你不可呢？”

尹清雅耸肩道：“我怎晓得她的心意呢？她该没有非杀我不可的理由吧！”

高彦道：“错了！她定要杀我们灭口，因为我们知道佛藏的秘密。”

尹清雅呼冤道：“但我们并不知佛藏在哪里呢？有什么好灭口的。”

高彦道：“四大护法金刚等人也不知道佛藏在哪里，还不是遭到她毒手吗？”

尹清雅不服道：“怎同呢！他们是要逼她说出佛藏的所在，所以她先发制人。明白吗？你这个专爱唬人的小混蛋。嘻！你仍未有资格当大混蛋。”

高彦哂道：“所以说你入世未深，不明人间险恶。你没有听过怀璧之罪吗？若被我们把佛藏一事泄露出去，弄得天下皆知，那婆娘还用做人吗？如此一个宝藏，人人皆想据为己有，你师父他老人家第一个不肯放过她。”

尹清雅“噗嗤”笑道：“你胡诌了这么多废话，说到底就是不想我回两湖去，最好是嫁给你，永远留在边荒，做你的压寨夫人。你喜欢骗人，我却没有兴趣。坦白点和你说吧！我尹清雅心目中的如意郎君，你连边儿也沾不上，我嫁猪嫁狗也不会嫁给你，快绝了你的痴心妄想，找别的无知女子下工夫吧！”

高彦听得涌起万念俱灰的颓丧失意，如掉入失望的无底深渊，苦笑道：“你高兴就走吧！不过我敢肯定那婆娘已知上当又折回来，还在外面某处守候，到时你便晓得我不是虚言恫吓。咦！你想干什么？”

尹清雅伸手在洞壁摸索，硬把一块石头掰下来，道：“要证明你的谎话易如反掌。你左一句右一句我不懂江湖道，我便使出一招最基本的投石问路给你看看。”

说毕甩手把石头朝洞口掷出去。

石头摩擦枝叶草丛的声音由近而远，掠过近七、八丈的空间，忽然剑啸声起，还传来楚无暇的怒叱。

两人同时色变。

第三章 敌友难分

燕飞和赫连勃勃并肩蹲在边荒集北面官道旁的密林里，等待运粮车队的出现。这支运粮队由铁弗部的人负责，是赫连勃勃的手下，可以掩护他们回集。

赫连勃勃道：“溜出来反容易一点，但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去，却颇为困难。”

燕飞讶道：“为何有此情况呢？”

赫连勃勃苦笑道：“我的心情实在矛盾，因为每说一句话，都涉及我方的军事布置，而你则是我方最大的敌人。”

燕飞道：“不方便就不用说出来好了。”

赫连勃勃叹道：“不说又如何，给你如此深进集内，还有事情可以瞒得过你吗？”

燕飞微笑道：“赫连兄似乎很看得起我们荒人呢。”

赫连勃勃点头道：“姚兴和慕容麟都不看好你们，认为你们缺乏粮资，根本无力反攻边荒集。只有我和宗政良受过教训，不敢对你们掉以轻心。”

燕飞开始明白为何慕容垂再次起用宗政良，来助儿子慕容麟守边荒集，是因要借助他败于荒人之手的珍贵经验。

赫连勃勃道：“不过若从表面的情况判断，你们来反攻边荒集只是送死，纵然你们粮资无缺，兵力的比较仍然悬殊。且因有前车之鉴，你们想重演上一次光复边荒集的伎俩，是没有可能的。攻城者的兵力，必须在守方的一倍以上，方有威胁力，这道理于边荒集亦然。不怕告诉你，我们把战线缩移到夜窝子，构筑了坚强的军事防御线，配以高台指挥和坚固的楼房，夜窝子外则广布陷阱，明刀明枪的对阵，你们是绝没有机会的。”

燕飞明白过来，为何出集容易入集难，因为以敌人拥有达数万的兵力，要把夜窝子守个固若金汤，是轻而易举的事。更明白赫连勃勃有手下掩护，兼主动在手，要溜出来不难办到。但想重回夜窝子，便不得不鱼目混珠的藏身运粮队以入集了。

道：“赫连兄为何仍这么顾忌我们呢？”

赫连勃勃道：“边荒始终是你们的地盘，所以我们屡次围剿，仍是事倍功半，最终被你们逃回南方。现在给燕兄摸清楚集内布置，又清楚情况，当会改变策略，只要截断我们北面的运粮线，边荒集将不战而溃。”

燕飞道：“姚兴等是用兵布阵的专家，当然有方法保持粮线畅通，否则便是轻重倒置。对吗？”

赫连勃勃似不愿再谈关于军事布置方面的情况，笑道：“假设你的兄弟拓跋珪晓得我和你混在一起，会有什么感想呢？”

燕飞耸肩道：“很难说。因为他现在最大的敌人，并非老兄。而赫连兄最顾忌的也不是他，而是姚苌，不知我的猜测是否正确呢？”

赫连勃勃沉吟片刻，点头道：“燕兄看得很准。拓跋珪攻陷平城和雁门，与慕容垂的正面冲突无可避免，对我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能在慕容垂荡平拓跋族前，先一步雄霸关中，我便有本钱和慕容垂争天下。比起来，边荒集的重要性便相形失色。”

燕飞道：“这正是你肯和我合作的主要原因吧！”

赫连勃勃对这方面的情况并没有顾忌，坦白地道：“波哈玛斯谋略过人，有他助姚苌，如虎添翼，边荒集现时的布置，正是由他一手策划，如能除去他，等于拔掉猛虎口内一颗尖牙。”

接着压低声音道：“杀他并不容易，必须天时、地利、人和配合得天衣无缝，一击即中，方有成功的希望。我会为你找寻机会，以三天为期，如不能成功，燕兄便要放弃，一切仍依合作精神办事。”

燕飞淡淡道：“我便耐心等候三天，三天后我们再没有关联，我当然不会牵累赫连兄。”

赫连勃勃忙道：“燕兄该知我有合作的诚意，攻克长安是我自懂事以来的宏愿，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为达成心愿，我是会不惜一切的。”

燕飞心忖最好你没法完成心愿，赫连勃勃手段凶残，如给他攻入长安，肯定长安的民众大祸临头。日后反攻边荒集，他第一个要杀的人正是赫连勃勃。

道：“运粮队来了！”

就在楚无暇追着问路的投石疾掠而去的一刻，高彦当机立断，拉着尹清雅跳将起来，窜出小洞去。

洞外黑沉沉一片，破风声在二十多丈的山野响起，迅速接近，显是楚无暇晓得又被愚弄了。

高彦哪敢延误，喝道：“随我来！”

竟就那么腾身而起，投往山洞上陡峭的山壁。

尹清雅心忖难道高彦活得不耐烦了，这座山高耸近百丈，草树附壁丛生，攀上去等于要和楚无暇比轻功，绝非上策，不过时间已不容她阻止高彦，只好追在他身后往上攀。

两人手脚并用的直攀上七、八丈，楚无暇的冷哼声在下方传来，然后娇笑道：“今次看你们能逃到哪里去？”

上面的高彦忽然钻入一堆浓密的树丛里去，叫道：“快进来！”

尹清雅左手刚抓着一枝横探出来的树干，心忖难道有另一个洞穴，高彦的手已伸出来，一把抓着她襟口，将她扯进去。

尹清雅没暇和他计较，原来树丛内另有天地，竟是一道小径。喜出望外下，她追在高彦身后迅速逸去。

刘裕骑着胡彬送他的神骏，沿淮水北岸飞驰，在两耳风声呼啸下大地往后飞退，雪原留下仿似延展至无限的蹄印。

此马名疾风，全身毛色纯黑，没有半根杂毛，是谢玄最钟爱的坐骑之一，当日谢玄便是坐在它的背上，赢了名垂千古的淝水一役。胜利后谢玄不愿它再随自己冒险，把它留在寿阳由胡彬悉心照顾。现在则成了刘裕的坐骑。

自懂事以来，刘裕首次感觉到大地尽在他脚下的滋味。击败荆州和两湖的联军，是他军事生涯的转折点，由此刻开始，他建立起没有人能动摇的信心。

蹄声在前方响起。

孙恩立在淮水南岸，负手遥观对岸的边荒地带。

他从来不对任何地方生出留恋的感情，边荒却是唯一的例外。

惠晖死了！且是因他而亡，如非被他以独特手法禁制了她的经脉，凭她的太阴玄功，该可以在三珮释放出的能量下保住性命。

那是种奇怪的能量，有庞大无比摧毁一切的暴烈毁灭力，可是其中又充满无限生机，能赐予生命。只要具有太阳真火或太阴真水类先天真气者，便有本领在其中取得生机，死里逃生。

所以他必须立即离开，因为燕飞伤得比他轻很多。

对燕飞，他心中充满复杂矛盾的感觉。目前为止，燕飞是唯一在他全力出手下仍没法杀死的人。

他的武功肯定高出燕飞一级，可是在道功上却至少逊燕飞一筹，这情况令他们变成势均力敌的对手。他必须在黄天大法上再有突破，方可以稳胜燕飞。幸好如何突破已在掌握之内，仙门的乍现即逝，予他最大的启发，使他把握到能破空而去最本原的力量是怎么的一回事。那种启示对他地道法具有无比深刻的意义。

燕飞也像边荒般令他感到爱恨难分。

在普天之下芸芸众生里，燕飞是除他之外唯一晓得洞天福地确实存在的人，这种共同的领会，令他感觉自己并不孤独，也大幅拉近他与燕飞的距离。可是偏偏燕飞却是命中注定的死敌和对手，他可以不惜一切毁掉他吗？

他不知道。

穿过仙门，到达彼岸，当然再不受五行的局限，也打破了无影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命运。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人命运的彻底改变，会否产生顺势而去的骨牌效应，至乎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呢？

简单点说，当一个人成功开启仙门，从这出口遁离身处的宿命世界，会否令所有人的命运都生出变化呢？又或者白日飞升仍只是命运的一部分。

他心中涌起无以名之的诡奇感觉。

孙恩长长吁出一口气，掉头朝南而去。

很多事都在他的智慧之外，可是有一件事是他肯定的，就是当他重回边荒时，他的黄天大法将有进一步的突破，从炼神还虚的境界往炼虚合道的至境迈进。

这是人能达到真正至高无上的境界，此行实不虚也，既令他看破凡尘，更无限地开阔了心胸和眼界。

刘裕遇上了由姚猛率领的二百人组成的先头部队，人人士气昂扬精神抖擞，没有丝毫疲态。

姚猛见到他，大喜道：“刘爷你刚离开不久，便有个叫刘毅的北府兵将来找你，说有十万火急的事必须见你，却又不肯透露是什么事。现在他随军而来，与后面的慕容当家在一起。如你没兴趣招呼他，我们可以打发他走。”

刘裕心中一沉，已知自己不幸言中，何谦果然出了事，否则刘毅绝不会在这时候来找他。

道：“胡彬方面的关节已打通了，他会全力暗助我们。你们在这里休息片刻，我见过刘毅后，再继续行程。”

燕飞立在窗前，凝望矗立在广场，对边荒集有无限象征意义的古钟楼。

广场四周是一个一个的光环，照亮了地面，敌人把罩上盖子的风灯放在地上，不让灯光上溢，形成眼前的奇景，也把古钟楼衬托得更巍峨高耸。

事实上整个夜窝子都是以同样手法照明，从集外远处看过来，便像边荒集陷于一片漆黑里。

敌人的兵力布置全集中于夜窝子，要攻陷这么一个地方，确是谈何容易。夜窝子的楼房都是最有规模的，加上高台指挥的优势、强大的兵力，荒人的任何反攻只是以卵击石。

赫连勃勃虽然暗示切断粮线是唯一对付他们的有效手段，可是燕飞直觉他是不安好心，敌人肯定有方法应付这方面的问题，因为直到此刻，敌人仍是占尽上风，掌握主动。

战马的嘶叫声不时划破夜窝子的宁静，也提醒人战争可在任何一刻发生。

燕飞身处的三层楼房位于广场边缘，前身是著名青楼“采花居”，亦只有荒人经营的妓院方会用上这般直接露骨的名字，以作招徕。

采花居现在成了赫连勃勃的军营，他身在的房间是赫连勃勃卧室，位于三楼靠古钟场的一角，可以俯瞰整个古钟场。

赫连勃勃认为把他藏在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此事他不但要瞒过姚兴一方的人，还要瞒着大部分的手下，只容几个心腹知情。

此刻赫连勃勃到了外厅与手下说话，他乐得清静，细想过去几天离奇荒诞的遭遇。

眼前边荒集也不是全无破绽，只要能在激战时占领了古钟楼，便可以破坏敌人高台指挥的战术，使敌人陷于各自为战的劣势，而己方则可以避强击弱，发挥出全面的战力。此法在夜战里尤能发挥奇效。

若不是站在这里，他绝没有这样的体会，生出对敌人所有布置了然于胸的动人感觉。

他和赫连勃勃的关系危险而不稳定，双方都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然而因着微妙的形势，权衡利害轻重下，成为合作的伙伴。但变化随时发生。

说到底，赫连勃勃并不真的认为荒人有反攻边荒集的能力，荒人来的话是自寻死路，所以燕飞若成功刺杀波哈玛斯，对他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行刺波哈玛斯是愈快进行愈好的事，天才晓得当刘裕领导荒人击垮荆州和两湖联军的消息传来，会否令赫连勃勃生出异心。

主动权仍稳操在赫连勃勃手上，他可以助燕飞完成心愿，也可以出卖他。

赫连勃勃步入卧室，来到他身后，道：“边荒集确是个奇异的地方，这是任何初到边荒集者的感受。”

燕飞心忖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扮花妖奸杀女子？

暗叹一口气，道：“我们的事如何进行？”

赫连勃勃道：“我刚才吩咐了几个可以信赖的手下，全力监察波哈玛斯的行止，明天该有消息回报，我也不想此事拖得太久。”

又道：“燕兄过去两天是否在附近徘徊呢？”

燕飞点头应是。

赫连勃勃道：“那你该看到白云山区的异事，白光冲天而起，数十里内清晰可见，事后整座卧佛寺化为飞灰，留下一个广达数十丈的深坑。对此燕兄有什么看法？”

燕飞心道如我坦白说出事实，保证可令你目瞪口呆，当然他不会说出来。

道：“这种没有人明白的事，可以有什么看法呢？”

赫连勃勃兴奋地道：“天降异象，地必应劫。这个肯定是老天给世人的一个启示，预告新世局的开始，所有已称帝者均无一是真命天子，而能统一天下的真主正在崛起中。”

燕飞心中想到的却是拓跋珪或刘裕，怎么也没法把真命天子与残暴不仁的赫连勃勃拉上关系。他自认没法子明白赫连勃勃这个人，奇怪他既然是人，却可做出违背人性的恶行，没有半点人性。

如果他不是身负内伤，又以大局为重，把呼雷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赫连勃勃绝不可能站在这里自鸣得意。

淡淡道：“赫连兄当然是有大志的人，事实上淝水之战后，南北两方的政权均摇摇欲坠，未来的情况谁都难以预测。”

赫连勃勃叹道：“假设我们不是敌人而是战友，是多令人痛快的一件事呢？”

燕飞心忖我永不会视你为友。

赫连勃勃正要说下去，他一名手下慌张地扑进来，道：“太子来了！”

燕飞和赫连勃勃听得大吃一惊，相互对望。

赫连勃勃当机立断，道：“我在外厅截着他！”

说罢与手下匆匆迎出外厅去。

燕飞移到门旁，收摄心神，打算如有任何异样情况，立即远遁。

姚兴于此深夜到访，事情绝不寻常。

波哈玛斯会否随他一道来呢？

“砰！”

房门关上。

第四章 忍辱负重

刘毅惨然道：“大将军遇害了。唉！如他肯听你的劝告，此事便不会发生。”

刘裕早有心理准备，目光投往淮水，道：“此事怎可能发生的，大将军不是有防范之心吗？”

离天亮只有个许时辰，四周白雪皑皑，寒风呼啸，天地一片肃杀。

刘毅涌出热泪，凄然道：“大将军口里是这么说，可是他心中仍认为司马道子会倚赖他、笼络他，而不会愚蠢到舍他而选反复难靠的刘牢之。所以中了司马贼的奸计。”

刘裕道：“冷静点！事情是如何发生的？”

刘毅抹掉泪水，压下失控的情绪，道：“大将军起程前，刘牢之忽然在我们淮阴附近的洪泽湖集结船队，兵胁淮阴。大将军本已改变主意，暂留淮阴以对付刘牢之，岂知司马道子一天内三次以飞鸽传书来催大将军赶往建康去，说桓玄大军随时可抵石头城。大将军不疑有诈，更认为刘牢之暂时仍未够实力突袭淮阴，所以只在两艘战船护航下，坐帅船匆匆前往建康，却被王国宝以奸计骗上船，惨遭杀害，事后只有一艘船逃回来。现在淮阴的兄弟上下一心，决意为大将军报仇，先干掉刘牢之，然后杀往建康去。”

刘裕叹道：“你们的实力一向及不上刘牢之，现在大将军遇害，你们更不是他们的对手。”

刘毅道：“我们虽然个个恨火烧心，却没有丧失理智，大家商量后，认为目前北府兵内，只有你的能耐和声望，足以服众。所以推我作代表，来请你到淮阴主持大局。只要宗兄肯振臂高呼，宣布刘牢之的罪状，刘牢之旗下的兵将也会动摇，军心不稳下，刘牢之将不是我们的敌手。统一北府兵后，我们便可以趁荆州军进攻建康的一刻，找司马道子算账。”

刘裕感到刘毅的提议有庞大的诱惑力，只要他点个头，何谦的旧部将尽归他所有，足有三、四万之众，且有一支实力庞大的水师战船队，若再加上胡彬的寿阳水师，实力比之刘牢之毫不逊色。唉！可是边荒集又如何呢？还有是北府兵如此分裂成两个互相攻杀的派系，只会白白便宜桓玄。恐怕到桓玄攻陷建康，他仍和刘牢之缠战不休，届时只要桓玄站在刘牢之的一方，他刘裕肯定只余下待宰的命运，在策略上实是愚不可及。

目前的成就得来不易，他绝不可犯错，否则所有努力均尽付东流。

再进一步深思，纵使桓玄攻不下建康，刘牢之则败在自己手上，然北府兵已元气大伤，且因失去建康的支持，边荒集又仍然在慕容垂和姚苌的控制下，粮资的供应上将无以为继，北府兵会不战自溃。

在这种形势下，只会便宜了在南方虎视眈眈，实力不下于任何一方的天师军。

不过他如令正高烧复仇怒火的淮阴军失望，会带来什么后果呢？

他正处于两难的位置。

刘裕暗叹一口气。

于此最不应该的时刻，他想起王淡真。

假设他不趁此机会打击刘牢之，淮阴军在群龙无首下，终会被刘牢之收拾，那时刘牢之北府兵大权在握，再没有任何顾忌，王淡真的爹王恭便危险了。

再暗叹一口气，想到自己怎能只顾一己之私，白白把谢玄精心培育出来的无敌兵团毁于自己手上呢？

道：“你先冷静下来，弄清楚目前的处境，否则你和我都要面临抄家灭族的大祸。”

刘毅愤慨地道：“还有什么好想的，我和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刘裕道：“我们可以公布刘牢之什么罪状呢？”

刘毅毫不犹豫地道：“当然是他勾结司马道子，害死大将军的大罪。”

刘裕道：“杀大将军的是王国宝，司马道子可把一切推到他身上去，然后立即处死他，来个死无对证，且先我们一步公布王国宝的罪状，如此司马道子和刘牢之都可以置身事外，而事实上他们的确没做过什么。刘牢之更可以振振有词，说在洪泽湖集结水师，是奉王恭之令讨伐司马道子。”

刘毅登时语塞，好一会儿方道：“刘牢之怎会对付司马道子呢？”

刘裕平静地道：“刘牢之当然不会真的去讨伐司马道子，他只需要一个下台阶，司马道子则是最佳提供下台阶的人。”

刘毅剧震道：“你说得对，桓玄和王恭一方打着旗号要讨伐王国宝，如王国宝被司马道子处决，桓玄等虽师出无名，但也不会就此罢休，但刘牢之却可以得到急切需要的下台阶。”

刘裕晓得他回复了理智，道：“眼前最明智的策略，就是忍下去。君子报仇，十年未晚。王国宝是刘牢之的下台阶，也是你们的下台阶，明白吗？”

刘毅双目再次红起来，咬牙切齿地道：“我们怎能坐看刘牢之这贼子继续风光下去，还要听他的指挥，任他摆弄？”

刘裕道：“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复仇而是保命。刘牢之于现今的形势下，绝不敢逼你们叛变，只会设法安抚你们，而你们则虚与委蛇。北府兵内同情你们的将领大有人在，刘牢之在短期内是不敢过分的。现在对刘牢之最重要的事，是稳定军心，巩固权力，全力助司马道子，令桓玄没法动建康半根寒毛，他还要保存实力，以应付孙恩庞大的天师军。”

刘毅打量了刘裕好半晌，象是首次认识刘裕是怎样一个人的神情，道：“你的处境不比我们好多少，为何你仍然可以这么冷静？唉！不如你陪我到淮阴一趟，我的口才远及不上你，没有信心说服其他人。”

刘裕晓得自己最少说服了他，道：“根本不用靠口才，只需说出实况，令所有人明白这不单是复仇的办法，且是唯一生路，没有人能违抗残酷的现实的。”

刘毅颓然道：“只是一条忍辱偷生的路，我再看不到任何复仇的希望。”

刘裕道：“事情当然不会如你想象般的绝望，你可知我刚击垮了想把荒人赶尽杀绝的荆州和两湖联军吗？”

刘毅点头道：“当然知道哩！这真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有你领导我们，我们至少有一半成功的机会。”

刘裕道：“粮资方面的供应又如何呢？南方最丰足的地区，就是建康及它附近一带。北府兵一向在这方面依赖建康。只有在一个情况下，我们方可以有自主权，就是把边荒集夺回来，那时主动权将操在我们手上。”

刘毅现出思索的神情。

刘裕道：“我收复边荒集，也就完成军令状的任务，假如刘牢之敢阻挠我回北府兵，那时道理便在我这一边，我会教他死无葬身之所。”

刘毅道：“如他编派你到闲散无事的冈位，你回归北府兵又可以有什么作为？”

刘裕冷然道：“那得看他与司马道子的关系演变至何种局面，又要衡量桓玄和孙恩的情况。不过无论在哪一种形势下，我们有边荒集作后盾，怎么都比现在强胜百倍。”

刘毅道：“明白了！”

刘裕伸手抓着他肩头，道：“一切以大局为重，只要我能收复边荒集，终有一天会有好日子过。去吧！”

刘毅断然转身，飞身上马，策骑去了。

刘裕亦登上坐骑，驰回在附近等待他的荒人精锐骑队。

慕容战大喝道：“上马！”

众战士轰然应诺，纷纷踏镫上马。

慕容战向刘裕笑了笑，语气轻松地道：“到了办正事的时候哩！”

刘裕先想起刘毅，继而联想起刘牢之，再想到桓玄和王恭等摇摇欲坠的联盟，身为盟主的王恭如何应付意料之外的变化，接着心中浮现王淡真的花容。

喝道：“我们为边荒集而战！为纪千千而战！兄弟们！我们去！”

领先策骑冲出，慕容战追在他马后，然后是像潮水淹过大地的荒人战士。

南方再没有能左右他们反攻的势力，一切障碍均被清除。

姚兴的声音道：“关中的情况令人忧虑，父王虽先后击败平凉的胡金熙、鲜卑的没奕子，又征服了秦州，进占长安。可是苻坚之子苻丕在天水姜延、河东王昭、前幽州刺史王永等地方势力支持下，在晋阳称帝，令我们没法趁慕容永等出关之际，一举荡平关中。”

赫连勃勃低声道：“太子何时得到消息呢？”

燕飞心忖不论你如何压低声音，又隔着砖石结构的墙壁和坚实的木门，可是在如此不到五丈的距离下，休想有片言只字能逃过我的灵耳。

赫连勃勃这句话是问得有道理的，因为他要弄清楚姚兴夜访，是否只因此事。

从呼吸声，厅内现在只有姚兴和赫连勃勃两人，波哈玛斯并没有随行。

姚兴答道：“我今早已收到消息。”

赫连勃勃沉默下去。

姚兴叹道：“苻丕虽令我们平定关中的大计横生枝节，幸好慕容垂亦自顾不暇。我现在真正担心的，反是边荒集的安危。”

赫连勃勃大讶道：“太子不是认为荒人再不可能有作为吗？”

姚兴沉声道：“我刚接到前线探子送回来的消息，荒人不但成功返回边荒，且大败荆州和两湖的联军，并从他们的手上夺得大批战马、粮食和武器。”

赫连勃勃失声道：“这是不可能的！”

隔墙有耳的燕飞听得心中大喜。

荒人现在最需要的正是一场胜利，延续自己斩杀竺法庆的威风，令荒人在最艰苦的情况保持振作，直至光复边荒集。

边荒本身是个没有生产力的地方，一切全赖边荒外来的供应，所以一旦失去边荒集，买卖交易停顿下来，荒人的反击力量，会因缺乏粮资货物而崩溃。

此正为姚兴和慕容麟所采取粉碎荒人反攻力量的策略，先固守边荒集，再以重兵围剿躲藏起来的荒人武装部队。而其策略差点奏效，幸好荒人在边荒的边缘处仍有新娘河作据点，再由此基地反攻边荒。

现在荒人大败荆州和两湖联军，令荒人士气大振，更趋团结，兼之荒人不但对边荒了如指掌，且骁勇善战、人才济济，对边荒更有宗教般的狂热感情，这么的一股力量，其反击力是不可以低估的。姚兴的忧虑是有道理的。

占领边荒集的敌人则似强实弱，且每况愈下。

竺法庆在胜利的当儿被杀，引致弥勒教的崩溃和大乱，早严重打击了占领军的实力和士气。由于荒人的对抗，南北贸易中断，没有人敢到边荒集来，使边荒集只是边荒另一座废墟，要守稳这么一个地方，在完全被动的形势下，那感觉是可以令任何坚强的人气馁的。粮资方面，又须完全倚赖北方的供应，一旦粮运不继，占领军便要节衣缩食，际此寒冬未过之时，占领军的苦况可以想见。

姚兴说的话，正显示他已有退兵之意。目前对姚苌父子来说，关中的战争肯定排在首位。他们之所以攻打边荒集，是垂涎南方的粮货物资。现在得到的只是一座废集，还拖着大批人马，当然不是划算的事。

从姚兴的一番话，燕飞掌握了敌人的处境、姚兴的心态。

姚兴的声音传来道：“我也希望只是探子误报，可惜却是事实。最令人忧心的是荒人于大胜之后，大江帮的战船队不停留的沿淮水西上，直趋颍口。另一支约二、三千人的轻骑兵则沿淮水北岸往颍口推进，情况令人忧虑。”

赫连勃勃不知是否在思索燕飞的问题，沉默下去。不过燕飞知道他已失去出卖自己的时机，他应该早点说出来，而非在姚兴说出荒人大胜敌人之后。何况他根本没法解释为何会在集外遇上燕飞。

好一会儿，赫连勃勃道：“我们须立即把与两湖帮做交易的战马追回来。”

姚兴道：“我已派人快马去追。唉！赶马的队伍早上出发，到现在已赶了一天半夜的路程，恐怕离汝阴不远。希望荒人今次连夜赶路的行动，不是针对此次交易。”

赫连勃勃喘息道：“我有很不祥的感觉，荒人极可能从俘获的两湖帮高级将领口中，得知这件事。”

姚兴苦笑道：“这方面我们只能静待情况的发展。我另有一个决定，你和你的手下须于明天离开边荒集，撤返关中，助父王平定关中。”

赫连勃勃沉吟片刻，道：“太子是否决定放弃边荒集呢？”

燕飞听得精神大振，同时也晓得再没法倚赖赫连勃勃提供刺杀波哈玛斯的情报，而赫连勃勃更变得不可靠。

他虽然仍弄不清楚姚兴与两湖帮的交易是怎么一回事，但晓得对荒人有利，便已足够。

姚兴道：“我们不着急，可是慕容麟却是别无选择，只好死守下去。日后不论情况如何发展，对我们都是有利无害，如慕容麟全军覆没，可以大幅削弱慕容垂的实力。”

赫连勃勃同意道：“谁都晓得我们和慕容垂的结盟是一段时间内的权宜之计，早晚我们要和慕容垂决胜沙场。太子的选择是正确的。”

姚兴道：“撤兵之事不可以操之过急，明天你先撤走。我看清楚情况后，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赫连勃勃道：“快天亮了，我立即去准备一切。”

姚兴道：“你不用闪闪缩缩的撤走，最好惊动慕容麟让他来找我谈话，更正中我下怀。哼！这小子仗着父威，专横高傲，我早看他不顺眼，只是一直忍着他罢了！”

赫连勃勃道：“明白了，一切依太子的吩咐行事。”

两人站起来。

燕飞知是时候，闪到窗旁，看清楚外面的情况，倏地穿窗而出，于窗台略一借力，贴墙而上，来到高楼的瓦面上。

夜风阵阵吹来，环目四顾，附近楼房顶上并没有哨冈。这是合理的，荒人仍远在百里之外，这幢楼房又不是处于夜窝子的边缘，警戒不严是理所当然的事。

燕飞移到瓦檐处，俯伏下望，一队十多人的马队正在等候姚兴。

片刻后赫连勃勃亲自送姚兴出大门，说了几句话后，姚兴上马而去。

燕飞心忖今次刺杀波哈玛斯是成是败，便要看跟踪姚兴是不是能有所斩获了。

第五章 如意娇妻

燕飞在夜窝子的楼房上飞檐走壁，逢屋过屋，只下照而不上射的照明灯光给他无比的方便，配合他静如处子，动若脱兔的身手，迅似鬼魅，以灵觉感应敌人的独特方法，如入无人之境。

敌人沿夜窝子的边缘设置了强大周密的防御线，窝内的警戒因而松懈，得赫连勃勃助他过关，令他这头猛虎深入敌人腹地之内。

他不须用眼去看，姚兴一行人的蹄声便是引路的明灯，让他毫无困难的追踪他们。

最后他来到洛阳楼的瓦面上，俯首看着姚兴等人在大门前下马，由把守大门的羌兵牵走马儿，姚兴则在亲卫簇拥下进入楼内。

洛阳楼是夜窝子最具规模的建筑之一，本为红子春在边荒的大本营，由五幢楼房组成，主楼高起三层，其他均是双层的楼房。以之作为居所，很配合姚兴的身份地位。

从截着赫连勃勃一刻开始，他一直默运玄功疗治内伤，到现在已回复平常八、九成的功力，对行刺波哈玛斯应可胜任有余。

虽尚未与波哈玛斯交手，可是像他这般级数的高手，眼力高明，在全神观察下，早对他武功的强弱测出个大概，只要能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他有把握在数招内取他之命。

燕飞运功吸附墙壁，从主楼贴墙滑落地面，来到主楼旁院落园林的暗黑里。当他移到楼下大厅的一扇窗旁，姚兴说话的声音传出来。

除主楼大厅外，其他楼房乌灯黑火，显示大多数羌人仍在熟睡中。

姚兴道：“大法师仍未回来吗？”

有人答道：“大法师在黄昏离集，至今未返。”

躲在外面暗处的燕飞心叫完蛋。原来波哈玛斯竟外出未返，自己今次岂非白走一趟，还好并非空手而回，至少弄清楚边荒集敌人的布置和敌人两方各怀鬼胎的关系。

照道理波哈玛斯不在集内一事赫连勃勃肯定知情，可是赫连勃勃却没有向他道出事实。由此可见赫连勃勃打一开始就对自己不安好心。对赫连勃勃来说，最理想不过的是燕飞既为他杀死波哈玛斯，燕飞本人亦难逃大难，那就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燕飞暗呼好运，深切体会到与虎谋皮的高风险。

那人续道：“大法师忽然离集，究竟所为何事呢？”

发言者当是姚兴信任的心腹，所以可向姚兴询问。

姚兴答道：“大法师学究天人，又精通精神异术，故行事每每超乎常人的理解，大法师回来后，自有合理的解释。伯友不用担心。”

姚兴显然也不晓得波哈玛斯因何忽然离开，不过他对波哈玛斯似有盲目的尊敬，并不计较他怪异的行为，且对波哈玛斯有非常人自有非常事的看法。

同时燕飞已弄清楚与姚兴对话者是羌族的著名大将狄伯友，在北方胡族里，狄伯友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狄伯友闷哼道：“他的精神术看来也不是时常可靠，在对付呼雷方一事上便出了岔子，假如呼雷方落到荒人手上，我们便要头痛了。”

燕飞听两人提及呼雷方，精神一振，依狄伯友之言，有关呼雷方的秘密，是绝不可让荒人知道的。

狄伯友显然颇为妒忌波哈玛斯，沉声道：“如把呼雷方交到我手上，我才不相信他挨得住酷刑。”

姚兴表现出能容纳不同意见的领袖胸怀，心平气和地道：“法师的精神术并没有出岔子，只是出了意外。法师保证如得不到他解术，呼雷方永远不能恢复正常。如有选择，我绝不愿对呼雷方严刑拷打，他终究为我们尽过力，只因放不下荒人的身份。他更是个硬汉子，是宁死不屈的人。”

燕飞进一步了解姚兴这个人，不论他和赫连勃勃谈话，又或与同为羌人的大将狄伯友对答，均用汉语，可见他亦像拓跋珪般，认为汉化是统一天下的必须手段。

两人的对话被手下打断，原来是慕容麟来访。

燕飞心中有数，知慕容麟是来兴师问罪。

一队羌兵沿墙路过，执行巡逻任务，燕飞忙闪往一丛草树后，继续窃听。

慕容麟的声音传入耳中，出奇地并没有丝毫动气或不满的情况，反像老朋友聚会闲话家常般道：“唉！大家都辛苦哩！前晚被白云山的巨响惊醒，今晚则因收到荒人战胜的消息害得没觉好睡。不过无论如何，总比干等无聊有趣得多。”

狄伯友不知是否受到指示告退离开，只剩下敌方的两个最高领导人。

燕飞心中生出疑惑，为何慕容麟不是怒冲冲的来质问有关赫连勃勃军队调动的事，反像胸有成竹的样子呢？当中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姚兴笑道：“对桓玄和聂天还来说，当然是坏消息；对我们来说，则是好坏参半。荒人说到底仍是乌合之众，只擅长阴谋诡计，正面交战，绝非我们的对手，现在他们初战得利，信心大增，会不自量力的准备大举反攻。看他们现在的行军方向，当是想重新进驻在颍水支流的基地，再号召流散的荒人来归，我们便给他们一个惊喜，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将他们连根拔起，彻底解决边荒集的问题。”

燕飞心叫厉害，姚兴的确是智勇双全的领袖，此着确实大出荒人意料之外，说不定真的为他所乘，败个一塌糊涂。现在给他探得情报，当然是另一回事。

他本打算趁天明前尽早离开，此时却不得不继续偷听下去。

慕容麟欣然道：“荒人能大破荆州和两湖联军，关键处在于刘牢之倒戈相向，不是荒人有此本领。我们只要依照计划，定可令荒人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希望我们可以把与两湖帮换粮的战马追回来，否则便要从荒人手上强抢了。”

姚兴道：“这方面我却不担心，除非荒人晓得以马换粮的事，否则交易仍可以照样进行。”

慕容麟显然亦不把此事放在心上，笑道：“假弥勒的爱徒中计啦！”

燕飞心中剧震，大感不妥。慕容麟说的，当然是赫连勃勃。

东方天际，现出曙光。

燕飞纵然千想万想想再多听他们说几句话，亦知一刻都不能停留。

姚兴冷哼道：“我是不看僧面也看佛面，最好是弥勒教到南方搞得乌烟瘴气，岂知自称弥勒佛降世的竺法庆竟是不堪一击……”

燕飞不敢再听下去，腾身而起，迅速离开。同时晓得如想安然离开，甚或能杀死波哈玛斯，他只有一个选择。

尹清雅在山冈的一块大石坐下，看着东方逐渐发白的天边，嘟起小嘴道：“这是什么鬼地方，跟着你这小子不辨东西地走了半天夜路，累死人哩！”

高彦气鼓鼓地挨着她坐下，挤得她不得不坐开少许，以保持距离。

见他默不作声，尹清雅奇道：“你变了哑巴吗？”

高彦绷着脸孔道：“我在心痛！怎说得出话来呢？”

尹清雅呆了半晌，忽又掩嘴笑道：“谁得罪你了？”

高彦气道：“明知故问！我来问你，我高彦有什么地方惹你讨厌？为何我不是你心中的如意郎君？”

尹清雅忍俊不禁，笑得花枝乱颤道：“呵！原来是这件事。”

接着又敛去笑容，拉长俏脸道：“不是便不是哩！有什么道理可以说的。你没有什么地方惹我讨厌吗？只是你的自作多情便教我尹清雅受不了。”

说罢还做了个叫救命的神情，迷人顽皮至极点。

高彦豁了出去地道：“好，让我来问你，你心目中的如意郎君是怎么样的呢？”

尹清雅登时语塞，撑下去道：“你是我的什么人？竟敢来问我这种事。”

高彦又得意起来，口若悬河地道：“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经过昨夜后，我们虽尚无夫妻之实，却有呼妻唤郎之名，所以……哎！”

尹清雅一肘击在他胁下，痛得他整个人痉挛起来，怒道：“我和你什么关系都没有，你敢再说半句这种话，我会宰了你的。”

高彦忍着痛楚，宁死不屈地道：“你不敢说出来，因为你心中的如意郎君，正是老子我高彦。”

尹清雅霍地站起来，扠着小蛮腰，大怒道：“去见你的大头鬼，我心中的如意郎君竟会是你这泼皮无赖？我以后再不理睬你了！我要立即回两湖去。”

高彦一手按着痛处，面容扭曲道：“我是泼皮无赖，你心中的大英雄又是谁呢？你的郝大哥吗？”

尹清雅气得差点哭出来，跺足嗔道：“不要捏造事实，我和郝大哥清清白白的，不是你想象的那般。”

高彦立即回复了生气，道：“小清雅息怒，可否容我坦白点说呢？”

尹清雅仍怒瞪着他，嘟长嘴儿道：“我和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高彦赔笑道：“我只是想和你讨论如意郎君这个问题。”

尹清雅余怒未消地嚷道：“还有什么好说的？总之与你没半点关系，沾不上丝毫边儿。”

高彦低声下气道：“小清雅请先听我的剖白，你有你的如意郎君，我也有我的如意娇妻。在未遇上我的小白雁前，我心中的如意娇妻，嘿！我心中的如意娇妻，并不是你那个模样。”

见尹清雅直瞪着他，美目圆睁，连忙改口，不敢道出理想娇妻的形象。

尹清雅有点不知所措地道：“你说的与我有何相干？”

高彦苦笑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人是爱乱想一通的。可是当我遇上你，便晓得我的如意娇妻，就该是你，这也没有什么道理可说的，是这样便是这样。”

尹清雅横他一眼，带点不屑地道：“你以为我也像你那般吗？不要想歪了。总而言之，你并不是我心目中的如意郎君，不要再痴心妄想。”

高彦好整以暇地微笑道：“那你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像谁呢？例如燕飞，论人才武功，找遍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尹清雅嗤之以鼻道：“燕飞算什么东西？本姑娘才看不上眼。”

高彦道：“刘裕又如何？既有男子气概，又奋发有为，你们今次便在他手下吃了大亏。”

尹清雅怒道：“不要提他，我恨不得把他五马分尸，宰了来吃。”

高彦大笑道：“说到底你还是喜欢我高彦。”

尹清雅出奇地没有勃然大怒，笑嘻嘻道：“脑袋是你的，你爱胡思乱想是你的自由，恕本姑娘没有时间奉陪，我们现在各走各路，最好不要让我再见到你这臭小子。”

高彦道：“你知道怎么回家吗？”

尹清雅信心十足地道：“只要往南走，便可以回到淮水，有什么困难？”

高彦道：“你不怕晚上联群结党四处出没的冤死鬼吗？”

尹清雅呆了半晌，朝他瞧来道：“你这人坏透了，这么吓唬人家。”

高彦大乐道：“让我好人做到底。你这样只会朝南走，即使遇不到楚妖女也会遇上北府兵或荒人，那时吃亏的只会是你。让老子我送你回家去吧！”

尹清雅咬着下唇低声道：“你有那么好心肠吗？”

高彦道：“我从来都是个大好人，为了你更是不惜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尹清雅道：“我让你陪也可以，但却不可自作多情，以为我喜欢你这小子。”

高彦笑道：“至少有点喜欢我吧！否则怎会任我揉你的小肚子呢？”

尹清雅大嗔道：“你这不知廉耻的大蠢蛋，我只是借你的劲气解穴脱身，和是不是喜欢你扯不上半点关系。唉！还要我说多少次你才醒悟？你试试多说一句。”

高彦指指脸颊，却没有说话。

尹清雅一记耳光刮过来。

高彦改为指着嘴巴，表示自己没有说话。

尹清雅收回纤手，气道：“我不要你送哩！”

高彦舒展筋骨，得意洋洋地站起来，岔开话题以分散她的注意力，道：“假设老子所料不错，楚妖女为杀人灭口，早晚会追来。我们如无逃走妙策，便要看我们联手能否斗得过她。”

尹清雅色变道：“不要吓人，我们该已撇掉她。”

高彦道：“楚无暇是近似竺法庆和尼惠晖那级数的高手，怎会轻易追丢人？如在大城闹市，我们或可以撇掉她，在边荒肯定不行，必须逃离边荒才安全。小清雅休息够了吗？”

尹清雅嗔道：“你看不到人家在等你吗？”

高彦环目四顾，道：“在边荒逃避敌人的追杀，是一门学问，幸好我是这方面的高手，认了第二没有人敢认第一。”

尹清雅气鼓鼓道：“吹牛第一！”

高彦傲然道：“换了第二个，懂得像昨晚般带你从隐秘的山道逃走吗？”

尹清雅先嘟起嘴儿，接着忍不住笑起来道：“当然不懂！好了！我的高公子高大爷，现在该往哪个方向溜呢？”

高彦乐不可支地道：“我的高公子，哈！叫得我骨头都软了。让我想想看，先朝边荒集走如何？即使是楚妖女也对边荒集的守军有顾忌吧！”

尹清雅愕然道：“遇上边荒集的巡兵，我们也不会有好日子过吧！”

高彦欣然道：“我自有妙计。咦！那是什么？”

尹清雅定神朝南面瞧去，色变道：“不好！是那妖妇追来了。”

在数里外平原尽处，出现楚无暇的身影，正全速追来。

高彦没想到一说便中，大吃一惊，带头朝西面掠去，叫道：“快走！”

尹清雅早追在他背后，叫道：“你这小子果然门槛精。”

高彦心中叫苦，刚才他只是吓唬尹清雅，绝没想过楚无暇对他们如此死心不息，真的穷追不舍。

如被她追上，他和尹清雅真的只能做一对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苦命鸳鸯。

第六章 患难真情

燕飞抬眼看着赫连勃勃推门入房。他虽然没有携带武器，燕飞却感应到他浑身杀气，显示对方正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

但赫连勃勃就算有熊心豹胆，也不敢在一对一的情况下，主动挑战力能斩杀竺法庆的高手，而赫连勃勃更是深悉竺法庆的人，不会犯上姚兴或慕容麟因竺法庆被杀而蓄意贬低竺法庆的错误。

赫连勃勃是处于被动的形势下，既摸不通燕飞的心意，又不得不来见他。

燕飞在天亮前回到赫连勃勃的卧室，惊动他的手下，逼得他不得不赶来见他。

赫连勃勃直抵床前，沉声道：“燕兄为何去而复返？”

燕飞仍盘膝安坐榻上，语气平静地道：“波哈玛斯根本不在集内，为何你却不告诉我？”

赫连勃勃现出错愕的神色，接着冷哼道：“我和你的协定是在三天内，提供阁下一个刺杀波哈玛斯的机会，并不用告诉阁下所有关于我方的事。对吗？”

燕飞对他的强词夺理并不惊讶，打从第一次在边荒集与此君碰头，他便晓得对方是那种自以为是，从不作反省的人。要他认错，比要太阳从西方升起来更困难。

淡淡道：“难道赫连兄不认为在集外刺杀波哈玛斯，比在集内杀他更理想吗？”

赫连勃勃发狠地道：“我根本不晓得他到哪里去了，边荒这么大，到哪里去找他呢？”

燕飞恨不得立即拔剑把他斩了，再杀出夜窝子去，不过这当然是下下之策，一旦陷入重围，十个燕飞也难以突围逃走。赫连勃勃因看准自己不敢动手发难，故敢前来见他。

微笑道：“不过因祸得福，我正因不知波哈玛斯此刻不在集内，所以刚才跟在姚兴背后，到洛阳楼走了一趟，听到姚兴和慕容麟一段精彩的对话。”

赫连勃勃无法控制的剧震色变，双目凶光大盛，沉声道：“燕飞你勿要挑拨离间。”

燕飞好整以暇地道：“我燕飞是那种人吗？”

赫连勃勃没有直接答他，低声下气地问道：“他们说什么呢？”

燕飞道：“在边荒的首次战役里，你老哥因另有居心，早开罪了慕容垂。而慕容垂肯容忍你，是看在你仍有利用价值的分上，可以继续担当于河套地带对抗拓跋族的角色，更因你与弥勒教关系密切，不愿与弥勒教正面冲突。”

赫连勃勃的呼吸沉重起来，显是被燕飞这番话直说入心坎里。

燕飞盯着他道：“不论慕容垂或姚苌，均乐意玉成竺法庆大举南下的心愿，对他们来说，南方愈乱愈好。”

赫连勃勃不耐烦地道：“姚兴和慕容麟究竟说过什么话呢？燕兄可否直接点说。”

燕飞心中暗叹，赫连勃勃就是如此一个人，别人的忠告根本听不入耳。

淡淡道：“姚兴说他所以容忍你，全因弥勒教的利用价值。可是现在竺法庆已死，弥勒教云散烟消，你老哥再没有利用价值，反成祸患，所以决定放弃你，至于他会否在途中伏击你，又或任由你返回统万，以对抗拓跋珪，则因我必须趁天未亮离开，没法听到那段谈话了。”

赫连勃勃双目凶光大盛，出拳在空中虚击一记，以宣泄心中的怒火和愤恨。

燕飞道：“这是赫连兄最后一个机会，究竟选择与我坦诚合作，还是继续玩手段，希望能一举两得，同时害死波哈玛斯和我？”

赫连勃勃勉强压下怒火，双目射出不服气又不得不屈服的矛盾神色，道：“有一天，我会教他们后悔。”

燕飞道：“眼前便有这么一个机会，对吗？”

赫连勃勃移到床边，坐了下来，低声道：“你认为这真的是一个机会吗？我现在必须立即离开，而我的确不晓得波哈玛斯到哪里去了，恐怕姚兴同样不知情。”

燕飞心忖他终于肯说老实话，因为他亲耳听到姚兴也不知道波哈玛斯到了哪里去。

道：“东南西北哪个方向呢？”

赫连勃勃显示出合作的诚意，因为燕飞激起了他对姚兴做出报复的心意。道：“我只知他撑艇到了颍水东岸，然后登岸去了。每隔一段日子，波哈玛斯都会离群独处一段时间，通常维持两、三天。我们怀疑他是去练功，因为回来后他总是精神奕奕，处于巅峰的状态，然后他的神采武功会逐步回落，接着便又要失踪几天了。”

燕飞心中倒抽一口凉气，原来自己看到的波哈玛斯正处于低潮的时期，假如当他寻得波哈玛斯之时，他会否正处于厉害到自己不能应付的高峰呢？

同时因此想到赫连勃勃的阴谋，是要自己去行刺处于巅峰状态的波哈玛斯，让他们来个同归于尽又或两败俱伤，他当然最为有利。

赫连勃勃有点尴尬地道：“燕兄不能怪我，你和我始终是敌非友。”

燕飞心神正在思索波哈玛斯，对他非正式地道歉并不以为意，忽然心中浮现出白云山区内那个大坑穴。

赫连勃勃道：“燕兄在想什么呢？”

燕飞暗叹一口气，他已凭灵觉晓得波哈玛斯去了何处。那是他最不想重临的地方，更希望开启仙门的事只是一场梦。

苦笑道：“我可以随赫连兄一道离开吗？”

赫连勃勃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要解开呼雷方的精神禁制，唯一方法是杀死波哈玛斯，燕兄千万勿要放弃。在第二次进攻边荒集前，姚兴把由龟兹人精制的一批名为‘盗日疯’的毒香秘密送交呼雷方，要他在攻打边荒时于集内上风处燃烧。这种香毒效力惊人，只要吸入少许，可令人头脑发昏，有如被火烧灼脑袋，可以大幅削弱荒人的顽抗力。燕兄该明白我说出此事的心意哩！”

燕飞当然明白，表面看赫连勃勃恨姚兴而帮他一个忙，让他们收复边荒集的胜算大增，不过先决条件是他必须杀死正处于巅峰状态的波哈玛斯，一个不好，就是与敌偕亡之局。

燕飞道：“既是如此，姚兴怎会容呼雷方回到荒人那边呢？”

赫连勃勃毫不隐瞒地道：“完全是个意外，呼雷方的意志非常坚定，不过波哈玛斯也有他非常的手段，令呼雷方生出幻觉，自动地去起出毒香。当波哈玛斯和十多个高手远远跟踪在呼雷方身后之际，天意弄人的遇上一支逃往南方的荒人部队，眼睁睁瞧着呼雷方被荒人带走，没有任何办法。”

燕飞失笑道：“原来如此！”

赫连勃勃叹道：“现在连我都相信荒人是气数未尽。时间差不多了，让我送燕兄出集吧！更希望永远都不用再见到老兄你。”

刘裕和慕容战把战马留在颍水东岸，留下二百人看守，登上江文清成功劫夺回来的粮船，逆水北上。

由二十艘粮船组成的船队，飘扬着两湖帮的旗帜，浩浩荡荡地朝废城汝阴驶去。

刘裕和慕容战来到船上的指挥台，与江文清会合，人人心情兴奋，因昨夜大胜而来的美妙心情攀上另一高峰，丝毫不觉舟车之苦。

他们的船在前方领航，早晨的阳光从右方温柔地洒射，照得被大雪覆盖的边荒像披上一件金黄的外衣，美不胜收。

江文清仍作男装打扮，姿容绰约，逼人的英气里又透出女性的妩媚，看得两人眼前一亮。

十二艘双头战船留在后方，由程苍古、费二撇和席敬等负责搭筑起三道临时渡桥的重任，不但可供战马过河，还可以让落后的荒人大队安抵彼岸。

一切均依既定的计划行事。

江文清向两人展示一个灿烂的笑容，欣然道：“幸不辱命。”

刘裕感到自己有点控制不了的打量她，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忽然会有这种奇怪的情绪，是否因她立下大功，作为主帅的自己忍不住对她生出爱宠之心；还是因为他感觉到这有本领的美女对他若有似无的情意；又或是自己需要弥补因失去王淡真而来的空虚失落？

他弄不清楚。

江文清终发现刘裕眼光有异，俏脸微红，顾左右言他道：“雪开始融哩！”

慕容战倒没发觉两人间微妙的情况，嚷道：“大小姐是怎么办得到的，二十艘粮船没有半点打斗过的痕迹，完整得像两湖帮的人心甘情愿地把船送给你。”

江文清谦虚地道：“这样一件小事，如果办不到，怎对得起你们呢？我们埋伏在颍口，待粮船全体进入颍水，方从后掩上，藉着粮船吃水深船行慢，而我们船轻速度快的优劣对比，敌人还未想清楚是怎么回事，已给我们的人过船杀得跳水逃命，根本没有反击之力。”

刘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奇异的情绪，道：“大小姐做得很好。”

慕容战目光投往前方，沉声道：“在汝阴的敌人亦然，哪想得到粮船上的两湖帮徒换上了我方的人，今次肯定会中计。”

刘裕点头道：“依姚兴与郝长亨的约定，战马会在汝阴城内，当两方验证无误，两湖帮的人会把粮资卸下，羌人则把战马送上船去，这交易的方式对我们夺马非常方便。”

慕容战笑道：“你们对付码头上的敌人，我便领一批手足直扑废城，保证不会走失半头战马。”

刘裕长长吁出一口气，嗅着从江文清身上传来、充盈着建康和青春活力的醉人气息，心中涌起内疚的感觉。这是种没法解释的情绪，好像自失去王淡真后，他爱人或被爱的能力也随之失去，只留下近乎本能的欲念。

刚才他看江文清时，是被她的美丽吸引，这想法令他痛恨起自己来，更感到对不起江文清。

他需要异乎平常的刺激，只有极端的情况，方可以减低他心中没法抑制的愤恨和痛苦。假如时间可以倒流，过去能重演一遍，他肯定自己会不顾一切，与王淡真远走高飞。

只恨过去了的再不能挽回，他内心深处的创伤也成了永远不能治愈的绝症。

小白雁嚷道：“你要到哪里去？”

从东北面的平原逃到这里的山区，她一直领先，还催促高彦走快点。现在朝山峰攀爬纵跃，高彦反把她抛在后方，显示其持久力远在武功比他强胜的尹清雅之上。

高彦手脚并用地走上一道险峻的山坡，别头回望，见楚无暇已追到山脚，离落后两丈许的尹清雅只有二十多丈，叫道：“妖女追来哩！走快点！老子不单是边荒首席风媒，更是最出色的逃跑专家，跟着我担保没错。”

尹清雅骑上虎背，只能上不能下，大叹倒霉，心忖逃走哪有往山峰逃去地道理，怨道：“早知道便不随你这小子胡混哩！”

话是这么说，小白雁猛提一口真气，一溜烟般直追至高彦背后。

此时已过山腰，离峰顶不到百丈的距离。

高彦得意地道：“山人自有妙计，边荒是我的地头，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对方只是区区一妖女。哈！随为夫来吧。”

忽又绕往山峰另一边去。

尹清雅无奈下紧随他身后，蓦地另一座山出现眼前，离他们身处的山只有三十多丈的距离，可是其山峰下突出来的高崖，最接近处不到十五丈，下方则临百丈深渊，形势险峻惊心。

尹清雅大吃一惊道：“你不是想跳过去吧！距离这么远怎么办得到呢？”

高彦此时登上高于凸崖数丈的一方巨石，迅速解下背上的百宝囊，取出一个圆筒，道：“只有能人所不能，方可以在边荒吃得开，看我的！”

“飕！”

一道索勾从圆筒笔直射出，弹簧机栝声爆响，钩子带着坚韧的牛皮索快如弩箭般横过十多丈的虚空，射进对面悬空石崖上一株老松虬结的枝叶里去。

高彦用力回拉，发觉已勾个结实，朝来到身旁的尹清雅大喜道：“这叫天无绝人之路，果然行得通，小娘子快抱着为夫。”

尹清雅又惊又喜，无暇计较他又在口舌上轻薄自己，怀疑地道：“这皮索承受得起我们两个人的重量吗？”

高彦另一手以指对钩索指画着，念念有词道：“唵嘛呢叭弥吽，南无阿弥陀佛，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乖索子你显显神通，不准折断。”

尹清雅又担心又好笑，跺足嗔道：“亏你还有说笑的心情，恶妇快到了！”

其实高彦是物主，比她更害怕皮索折断，又不得不充好汉，装出视死如归的豪情气魄，大笑道：“我是要你陪我享福，不是陪死，娘子还未抱紧我呢！”

尹清雅哪还有选择余地，双手缠上他的脖子，搂个结实，俏脸埋入他肩颈去，闭上眼睛。

剑啸声起，楚无暇终于杀至。

高彦一手死命抓着圆筒，另一手搂着她的小蛮腰，心叫老天爷保佑，两足运劲，往对面下方的悬崖跃去。

楚无暇的长剑险险击中，只是一步之差。

这对患难的男女耳际生风，片刻后已然力尽，于离开凸崖十丈许处往下急坠。

现在他们再没法凭自己的力量做任何事，只能祈祷高彦的“不准折断咒”灵验。

“呀！”

两人同时惊呼。

皮索首先绷紧，下坠的力道差点令高彦脱手抓不着圆筒子，接着索子摩擦着崖边，发出吱吱的声音，两人则在崖下丈许处摇摇晃晃，惊险万分。

尹清雅见情况不妙，略按他肩头，借势上升。

高彦身子一轻，刚心中叫好，皮索已抵受不住崖石磨损，倏地断折。

他大叫不好时，脖子已被尹清雅双足夹着，带得他往上腾起。

尹清雅施尽浑身解数，探手抓着崖边，蛮腰运劲，把高彦荡得翻到凸崖上去，她则用尽气力，没法自救。

高彦甫着地立即滚到崖边，双手抓着她搭在崖边的手，使尽吃奶之力把她硬扯上去，此时两人再没有丝毫高手的风范。

两人在崖边倒作一团，均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滋味。

惊魂甫定下，高彦首先坐起来，接触到的是站立在对面山上的楚无暇，既不服气又充满怨毒的可怕眼神。

第七章 白雁之恋

双方隔山对望，楚无暇仍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

高彦还是第一次有机会仔细地打量她，楚无暇无可否认是一等一的美女，可是其美丽却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感觉，或许是因她此刻的神情。想来她去迷惑司马曜时，当然不会是眼前这般模样，否则司马曜不把她扫出建康宫才怪。

她的颧骨略嫌高耸，可是配上特长而细的丹凤眼，却另有一种味道，反添加了近乎妖异的艳丽，使她的美丽与众不同。

高彦喘着气呼喝过去道：“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捉迷藏的游戏又玩过了，我们更对你的什么藏没有丝毫兴趣，提都不愿提，大家不如就这么算了吧！”

楚无暇冷冷地瞅着他，道：“小子是谁？”

高彦听她语气，好像这局面是由他们挑衅造成的，心中有气，兼之又有小白雁坐在身旁，大喝道：“老子行不改姓，坐不改名，边荒集高彦大少是也，不要忘记了。”

楚无暇一字一句缓缓道：“高彦大少，很古怪的名字，我自然不会忘记。”

高彦和尹清雅先是愕然，接着面面相觑，然后一齐忍俊不禁，放声大笑。

尹清雅笑得泪水都差点流出来，指着她道：“他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大少高彦，也不要忘记哩！”

楚无暇终醒觉自己一时的迟钝，双目杀气更盛，语气却仍保持平静，冷然道：“终有一天我会要你们笑不出来。”

尹清雅回过气来，娇叱一声跳起来，指着对山的楚无暇道：“你这心毒如蛇的贼婆娘有什么可以夸口的，你能拿我们怎样？终有一天我会教你连想扮吊死鬼的样子都办不到。你奶奶的十八代祖宗，当自己是什么东西呢？我才不怕你，还要把佛藏的事传得天下皆知，无人不晓。”

高彦听得目瞪口呆，自己的心上人骂起人来竟然这么凶，看来她对自己已非常迁就和客气。

楚无暇并没有动怒，若无其事地道：“你们不用下山吗？”

尹清雅显然被她激起小姐脾气，移到仍坐在地上的高彦背后，两手按在他肩膀上，娇笑道：“由高家村到这里，你奈何得了我们吗？让我告诉你，你的高彦大少是这里的地头蛇，你是斗不过他的。”

高彦生出飘飘然的感觉，虽说尹清雅因要羞辱对方，故把他“抬举”了，但她的冲口而出，亦代表她心中确有这种想法。兼之她亲暱的动作，一时心神俱醉。

楚无暇柔声道：“你长得很可爱，很讨人欢喜，姐姐告诉你佛藏在哪里好吗？”

尹清雅不屑地道：“你能告诉别人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吗？”

楚无暇露出一个笑容，道：“小姑娘误会哩！我只是故意说不知道，好让他人知道自己的愚蠢，竟为没有意义的事送命，看他们后悔莫及的可笑模样，很有趣呢！”

两人听后，心忖世上竟有这样的人，可见其心之毒，也不由心涌寒意。

高彦更联想起把玩被擒耗子的恶猫，别人的痛苦就是她的快乐。这种人根本不可以常理推断，这个梁子是结定了。

尹清雅喝道：“有屁便放！待我们去公告天下，叫你做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

楚无暇忽然笑起来，令人更感到她的心理不大正常，道：“我又不想说了！”

接着往后疾退，几个纵跃，已消没在山的下方。

尹清雅改按为抓，摇晃着高彦道：“快想办法，她分明要先一步赶到山脚去，好等我们下山去。”

高彦望着对山，道：“可惜索子断了，只好看看附近有没有树藤一类的东西。”

尹清雅犹有余悸地打个寒颤，失声道：“刚才我受罪受够了，休想再来一次，快另想办法！你不是自夸边荒的第一逃跑专家吗？”

高彦站起来道：“我们的运气如何？”

尹清雅骇然道：“你不是又想干什么危险的事吧？”

高彦神气地道：“都说跟着我保证好玩兼刺激。不过这次你不用担心，这座山叫双驼峰，是白云山区的第二高峰，山脉广阔，只要我们随便找个方向下山，碰上妖女的机会仍要比妖女追来小，何况我对这山区的形势了如指掌。”

尹清雅奇道：“你究竟是当风媒还是当地理师呢？”

高彦哈哈笑道：“娘子有所不知，双驼峰有道名泉，第一楼的雪涧香便是取自这条泉水，所以我对这一带特别熟悉，因为曾陪庞义那名字有‘义’却欠了义气的家伙来过几次。慢慢你会发觉我还有其他方面的本领，保证不会令娘子失望。”

尹清雅没好气道：“你好像有很多时间的样子，最好别让那妖妇赶上来，否则我只好牺牲你，自己一个人跑掉算了。”

高彦哈哈一笑，领头下山。

尹清雅呆了一呆，忽然两边脸蛋各飞起一朵红霞，追在他身后嗔道：“你在笑什么？”

高彦跃往崖旁下方一块大石处，洋洋得意看着落在身旁的尹清雅，眨眨左眼道：“不要唬我哩！刚才娘子不顾生死的对为夫施以援‘脚’，已显出娘子对为夫情深义重，至死不渝。”

尹清雅大嗔道：“你找死！”

高彦早有准备，跃离山岩，险险避过她的飞拳突袭。

尹清雅怒不可遏的追下来，叱道：“今趟我绝不会饶你。”

边嚷“娘子息怒”，高彦使出压箱底的轻功，朝两峰间的深谷逃命去也。

燕飞在白云山区边缘的一座山丘止步，目光投往位于山区东南方形状奇特的双驼峰。香涧从位于中间的主峰摩云岭泻下，便是经双驼峰间的驼峰峡流出山区，最后汇入夏淝水。

双驼峰之所以引起他的注意，是因为当他感应到波哈玛斯时，心中浮现的正是此山的影像。

双驼峰一高一低，起伏有致，其陡峭难行不下于主峰摩云岭。此峰除流经峰脚间的香涧外，另一胜景是孤悬于近峰顶处的“悬命崖”，燕飞不时到崖上沉思冥想，故此对双驼峰有特别深刻的感情。

难道波哈玛斯也学他般，到悬命崖打坐练功？

太阳刚抵中天，树上的积雪开始融解，寒冬已成过去。在目前的情况下，春暖花开代表的不是好时光，而是残酷的战争。

他躲在赫连勃勃队内一辆骡车上，默默潜修，到随队离开边荒集，他的内伤已痊愈，且更有精进。

他并不关心赫连勃勃的安危，谁除去他都只是好事而非坏事，如让他得势称雄，会有很多人遭殃，包括无辜的平民百姓。

亲身目睹和体会过三珮合一后的威力，无限地开阔了燕飞在武道上的视野，启发了他对丹劫和水毒，两种极端相反而又相得益彰的本原力量的深思。

武道之最，莫过于此了。

就在此刻，他又感应到波哈玛斯。

那种感觉奇异至极点，他的精神处于往四面八方搜索的状态，整个白云山区在他的精神感应下，像一个波平如镜的大湖，湖水里任何异动，都了然于心。

波哈玛斯就像投进他这精神心湖内的一粒小石子，泛起一圈涟漪，也使他掌握到目标位置。

波哈玛斯是死定了，因为他的精神已锁定了他，就像他没法逃避孙恩般，除非波哈玛斯能胜过他的蝶恋花。

倏地波哈玛斯的精神波动起来，虽只是刹那的光景，对波哈玛斯这种有精神修养的武学家，已属非比寻常的情况。

究竟是何事令他难以保持澄明的心境呢？

燕飞再不犹豫，朝目标位置掠去。

垂云瀑从主峰摩云岭倾泻而来，至双驼峰形成另一道较窄小，可是声名却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香涧瀑，奔泻而入双驼谷内，形成蜿蜒而流、过野穿林的小溪涧。

谷内长满桂花树，流经谷内的一段河涧，便是名闻边荒的白云香涧。

香涧瀑有别于垂云瀑，不像后者般水势汹涌，声威慑人，亦不是玲珑妩媚，婉转流淌，而是起始丈许处尚是水，然后水瀑便没进水烟里去，水瀑似化为缕缕轻烟，因风作态，自由写意。

桂林春暖，草树复荣，香涧的美是与众不同的，充满宇宙神秘难宣的况味。

两人沿涧而行，当尹清雅看到香涧瀑的奇景，涧边的积雪被水流融解同化，开始漫长的旅程，忍不住雀跃道：“这里真美，想不到边荒内有这么一个好地方，我在这里坐一天都不会闷。”

高彦在涧旁一方石坐下。解下背囊望着水瀑激起的阵阵水雾，在阳光洒照下，隐现五彩，有感而发地道：“边荒是天下间最后一片净土，正因边荒集独特的情况，只要南北势力大致保持平衡，边荒便是最有趣的地方，且刺激好玩。在淝水之战前，边荒的兴旺是未到过的人难以想象的。淝水之战后，动荡难免，不过一切会回复原状，因为荒人是永远不会向强权屈服的。”

尹清雅在他身旁另一石块坐下，默然片刻，柔声道：“失去了边荒，你可有什么打算呢？”

高彦茫然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会变成无家可归的人，失去了一切，更不晓得该往何处去，如何可以忍受边荒外那个人吃人的世界。”

尹清雅垂首轻轻道：“你不是因我背叛了荒人吗？纵使收复边荒集，你还有立足之地吗？”

高彦差点语塞，更想坦诚相告，可是看到她像被自己的行为深深打动的模样，哪敢说出口。

人急智生下，笑道：“你为我担心，是因你不明白荒人。换了在别的地方，我肯定成为通缉犯，可是对荒人来说，我如此爱得不顾一切，正合他们的作风，加上有边荒第一高手燕飞为我说情一下，我们回到边荒集时，肯定他们会敲锣打鼓的欢迎我们，绝不会有另一个情况。”

尹清雅以细微的声音樱唇轻吐地道：“清雅有什么好呢？”

高彦剧烈的颤震，转头朝她瞧来，一时说不出话来。

尹清雅迎上他的目光，“噗嗤”笑道：“为何用那种眼光看人家呢？唉！你这小子真麻烦，我由开始到现在都没有看上你。唉！我们还是敌人来着哩！我又曾经……唉！都是不说了！”

高彦有如被冷水照头淋下，旋即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盯着她道：“不要骗自己了，你和我在一起时，不觉得开心吗？不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吗？”

尹清雅耸肩道：“那又如何呢？顶多你是个好玩伴吧！我还可以说什么，才可以令你收回痴心妄想，我师父是绝不许我和你在一起的，做朋友都不成。”

高彦气道：“你的师父就是你的一切吗？你还有爹娘为你做主呵！”

尹清雅无精打采地道：“我是师父自幼收养的孤儿，所以师恩如山，你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高彦道：“真相往往是令人难受的，也许你和师父的关系并不像表面般简单，例如他血洗一个村镇后，发现仍在襁褓中的你，一时心软，收留了你，又或……”

尹清雅大怒道：“闭嘴！你卑鄙！”

高彦颓然道：“你骂得对，我的确卑鄙，不过为了你，再卑鄙的事我也可以做出来。”

尹清雅可能想起他为自己背叛荒人的事，神色缓和下来，轻轻道：“我要走了！不用你送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透出一股坚决的意味，大异她平常总带点爱玩闹儿的语调。

高彦感到一切努力尽付东流的沮丧，忽然间他再不愿去思索这段情，也不想做任何事情，近乎麻木地道：“你不怕遇上那妖女了？”

尹清雅垂头道：“我会照顾自己。”

又往他瞧来，欲言又止的好半晌后，低声道：“你的荒人兄弟真的仍肯收留你？”

高彦心灰意冷地道：“收留好！不收留也好！什么都跟你没相干哩！”

尹清雅道：“你会蠢得去轻生吗？”

高彦露出错愕的神色，摇头道：“我该欠缺这么大的勇气吧！”

尹清雅倏地站起来，道：“人家走哩！”

高彦呆望着香涧，没有答她。

尹清雅嗔道：“你听到吗？”

高彦木然点头，仍不肯看她。

尹清雅皱眉道：“你在生我的气，对吧？”

高彦苦笑道：“我已失去一切，包括生气的能力，我太过一厢情愿了，岂知你真的从没有看上我。”

尹清雅忽然别转娇躯，朝谷口方向放脚奔去，眨眼已达至最快的速度，消没在桂树林间。

高彦瞧着她的背影，发起呆来，旋踵蓦地弹跳上半空，凌空翻了个筋斗，发出欢呼。

“蓬！”

回落时一头栽进了溪涧里。

高彦喝了两口涧水后，从冰寒的水中抬起头，呵呵笑道：“什么都可以骗人，只有这种事骗不了人。哈！如果不是爱上了我，且爱得不能自拔，怎会逃命似的走了。噢！我的娘！冷死我了。”

三扒两拨狼狈地回到岸上，又坐下来喘息着自言自语道：“她该是怕我看到她离别的苦泪，所以急着离开。哈！这是如山铁证，证明她是舍不得离开我。唉！他奶奶的！她现在当然是回两湖去了，我又追不上她，如何才可以和她再续未了之缘呢？真头痛！”

又沉吟道：“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只好再找我的兄弟出脑袋帮忙。什么老燕、老屠、老刘，加上个卓疯子，所有脑袋加起来，我不相信没有另一个机会。下次我定可以令小白雁你亲口承认爱上我，唤我作彦郎，决定不顾一切为我生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噢！真的很冷！”

高彦打个哆嗦，扑过去拿起背囊，取出干衣替换。

他的小白雁之恋，从未像此刻般实在。

第八章 放君一马

刘裕站在颍水西岸的高地处，俯瞰荒人大队从临时搭起的三道渡桥过河的情况。

由江文清指挥的双头船队，封锁了上下游，以策安全。

荒人大队比预计的时间早到近个把时辰，只从此点便知从战士到工匠、妇孺，荒人的士气是多么高扬，令他们忘记了劳累。

看着以万计的荒人由南方安然返回边荒，进驻反攻边荒集的凤凰湖基地，刘裕生出满足和成就的感觉，大大冲淡心中郁苦的情绪。

他晓得已是胜利在握，不管边荒集的敌方占领军多有本事，都翻不出他的掌心去。姚兴和郝长亨交易的粮资和战马均落入他手上，连串的胜利，把荒人的士气和斗志推上巅峰的状态，更重要的是自己确立了统帅的权威，人人对他信心十足，愿效死命。

唯一使他有点不安的，是慕容战对护送战马来的羌兵手段狠辣，展开屠杀，只余数十羌人逃回边荒集去。不过此为胡族战士一向的作风，兼之慕容战并非他的手下，他实在很难说话。可能因为不符北府兵的作风，他心里才会感到不舒服，至于这种行为是对是错，他亦没法判断。

每杀敌方一个人，便可以削弱对方一分力量，且可以令敌人生出恐惧。

他是否也要改变自己呢？

拓跋珪策骑出盛乐，朝长城的方向疾驰，后方是五千拓跋族最精锐的战士，陪行的将领是叔孙普洛。

他今次不是要迎击敌人。刚好相反，他是要撤走平城和雁门的部队和民众，运走所有粮资，只留下两座空城。

行动关系重大，在不容有失下，他必须亲自监督，以防慕容详由燕都出击。

他明白领军来攻打他的慕容宝是怎样的一个人。慕容宝一向看不起他，又高傲自负，自以为是无敌天下的猛将，更认为大燕兵是世上战力最强的部队，而这正是对方的弱点，他要好好利用。

拓跋珪心里承认如现在与慕容宝正面交战，他是输多赢少。幸好战争的胜负，并非纯靠武力，更重要的是策略。

现在他放弃长城内所有得来不易、势足威胁燕都的坚强据点的大片土地，正是要慕容宝进一步生出轻敌之心，鲁莽行事。

占领平城和雁门后，手下将领大部分均力主趁慕容垂分身不暇之际，直捣燕都。可是他却不为所动，保存实力，以应付将临之战，贯彻对燕飞的承诺。

他放弃平城和雁门，慕容宝会做出怎么样的反应呢？

换了是慕容垂，此计肯定无法令他上当。

慕容宝又如何？

拓跋珪正耐心等待，自拓跋代国灭亡后，他一直在等待，现在机会终于来临。

燕飞有点不敢看原来卧佛寺所在的大坑穴，如有选择，他是不会回到这里来的。

他利用山林的掩护，从坑穴的西北方掠过，直趋双驼峰。

他感到波哈玛斯的精神在波动着，显示他并非处于冥想默坐的状态里。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否他的修行出了岔子？

半盏热茶的工夫，燕飞离开摩云岭南麓的密林区，抵达双驼峰西南方一道支脉，翻过小山，双驼峰矗立眼前，高低起伏的两峰直插云天，拔地而起。

前方地势低平，从摩云岭垂云瀑而来的一道支流，流经此幅山脚处的平地，形成一个小湖。

湖水晶莹洁净、水流缓慢，松树环湖耸立，岸边开始融解的积雪流入湖内，原被雪覆盖的嶙峋怪石似从雪层里冒出来，惹人深思。

在湖岸旁一块巨石上，波哈玛斯衣衫染血，脸色苍白，正不眨眼的瞧着燕飞。

燕飞心中奇怪，是谁有本领能重创这位来自波斯的武学宗师呢？亦大感为难，自己怎可以对没有抵抗力的人下杀手？

燕飞速度不改，转眼来到波哈玛斯身前，神态从容的蹲下道：“本人燕飞，大法师你好。”

波哈玛斯剧震一下，双目现出惊疑神色，显然被燕飞威名所慑，知道不妙。

燕飞皱眉道：“大法师剑伤严重，如不能及时治疗，恐怕永难痊愈。究竟是谁干的？”

波哈玛斯一双眼睛射出仇恨的焰火，咬牙切齿地道：“我从未想过世上有这么狠毒的女人，我和她不但无仇无怨，且互不认识，她却因看穿我行功正到紧要关头，忽然现身突袭。无奈下我虽明知功亏一篑，仍要起而应战。对！我是吃了大亏，但她亦被我重创。想不到我苦待三十多年的时机，就这么被她破坏了。”

燕飞心忖难道是安玉晴，旋又推翻这想法，因为她绝不是这种人，兼之她并不认识波哈玛斯。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作风近似任青媞，不过此女该不在边荒内。

波哈玛斯叹道：“燕兄是否专诚来找我呢？”

燕飞知他才智过人，从自己称他作大法师而晓得自己是来寻他晦气。坦然道：“我本是一心来杀你，但却不愿乘你之危，只好先助你稳定伤势，再请大法师随我去见呼雷方。”

波哈玛斯现出虎落平阳的无奈神色，徐徐吐出一口气道：“杀了我并不是办法，呼雷方是被我的制神大法所迷，只要燕兄在他耳边说出一句咒语，便能解法。”

燕飞似笑非笑地道：“换作你是我，会否凭一面之词信而不疑呢？何况呼雷方牵涉到一批毒香，如落入我们手上，加上姚兴一方并不知情，对我们光复边荒集有很大的用途。”

波哈玛斯正容道：“燕兄的怀疑是合情合理。我只能以真主之名立誓，如果我有一字虚言，欺骗燕兄，教我十日之内暴尸荒野。”

燕飞不以为然道：“法师以为立下毒誓，我就会放你一马？若只是关乎我一个人的事，我还可以随心之所愿做出决定，可惜此事关系到反攻边荒集的成败，而法师则是敌方主帅倚重之人，我放过你，等于放虎归山。你总不能明知我们有毒香在手，仍装作不知道吧！”

波哈玛斯诚恳地道：“实不相瞒，我早有离开姚兴之意，燕兄来此途中，该见到那被火石撞地弄出来的大坑穴。”

燕飞道：“法师决定离开，竟与此坑有关？”

波哈玛斯道：“正是如此。此为天大凶兆，对现今中土所有政权均不利，亦使我对效力姚苌萌生退意。何况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是追杀那妖女，以雪心头大恨，再无意与荒人为敌，请燕兄相信我。”

燕飞感到他话中的诚意，但仍感难下决定，如自己把他所说的咒语，在呼雷方耳边说出来后却毫不见效，岂非天大的笑话。

波哈玛斯道：“燕兄是如何晓得呼雷方与毒香有关，又如何找到这里来呢？即使姚兴也不晓得我到哪里去了。”

燕飞道：“毒香方面请恕我要卖个关子，不愿透露。至于寻找你老哥，我自有一套办法，只要你仍在中土，便没法躲避我。”

波哈玛斯欣然道：“如此我有个折中的办法，燕兄当清楚我内伤严重，没有十天八天静养，休想恢复从前的功力。那我便在燕兄指定的时间内留在这里，只要我违诺离开，燕兄可赶回来追杀我，凭燕兄能斩杀竺法庆的身手，何况边荒更是你的地头，我必无幸免。”

燕飞知他看破自己是凭精神感应追寻到这里来，因为他本身也是这方面的大行家，所以有此提议。终于同意，点头道：“好吧！请法师三天内勿要离开白云山区，只要呼雷方痊愈，我再不理会法师的事，当然，先决条件是法师必须离开姚兴，否则我会不择手段的对付你。”

波哈玛斯大喜道：“燕飞亲口发出的警告，天下人谁敢不放在心上呢？燕兄是个好心肠的人，他日我必有回报。”

接着对燕飞说出解开呼雷方被制心神的咒言。

燕飞立在坑穴边缘，目光虽落在圆坑中心尼惠晖埋骨之处，心中想的却是宋悲风和安玉晴，他们到了哪里去呢？

奔跑的声音由远而近，他不用回头去看，已知来者是谁，却没有奇怪。这小子的老本行正是四处奔波，不如此方为怪事。

白云山区发生了这么怪异的事，他来探看情况是理所当然。幸好波哈玛斯重伤，否则给他遇上，这小子便有难了。

高彦在后方嚷道：“我的娘！竟然是小飞你，不但没有被孙恩干掉，还有闲情在这里欣赏怪穴。”

接着来到燕飞身旁，倒抽一口凉气道：“天！这是怎么一回事？”

燕飞见他走得气喘如牛，讶道：“你在逃命吗？”

高彦叹道：“给你猜个正着，幸好遇着我的私人保镖燕大爷，难怪那妖女给吓跑了。”

燕飞讶道：“妖女？”

高彦道：“还不是楚无暇那个心狠手辣的妖女，不过我该感激她才对，如非她穷追不舍，我便没法试探出小白雁对我海枯石烂仍不会改变的爱。哈！今次发达哩！”

燕飞听得糊涂起来，皱眉道：“你和小精灵在一起吗？现在她到哪里去了？”

高彦兴奋地道：“此事说来话长，不用担心，你想不听也不行。嘿！你是否宰掉了孙恩哩？”

燕飞终于面对该不该说谎，和如何说谎的头痛问题，否则很难对自己的兄弟交代，苦笑道：“孙恩仍然健在。”

高彦大吃一惊，左顾右盼，害怕孙恩会在某处忽然扑出来。

燕飞道：“不用怕，他回南方去了。”

高彦如释重负的松一口气，定神打量燕飞，道：“你打跑了他。我的娘！你怎可能没受半点伤的？”

燕飞道：“我也没有打跑他，不过他真的受了伤，此事也是说来话长。我已找到医治呼雷方的方法，必须立即赶回去。”

高彦道：“大家边走边说。哈！遇上你真好，我正要找人倾吐心事，为我分析疑难。”

燕飞的头登时大了起来，苦笑着去了，高彦忙追在他身后。

高彦筋疲力尽的在颍水旁坐下，喘着气道：“你终肯停下来了。”

燕飞仍是气定神闲，仿似有用不完的力量，仰望太阳刚没入地平线后，在西边天际乍现的一颗又大又明亮、金光灿然的星星。

道：“我既不想背着你走路，又怕你落单会被饿狼分尸，只好停下来等你恢复气力。”

高彦忍俊不禁道：“燕小子的心肠真坏，不过我已摸清楚你的底子，每逢心情大佳时总爱揶揄老子，像千千刚到边荒集之夜，便不住拿老子开玩笑。”

燕飞微一错愕，心忖高彦的话该有几分道理，自边荒集二度失陷后，他的心情的确从未这般畅美过，因为他晓得敌人不但缺粮、内部不稳，且掌握了敌人的部署和战略，纵然在兵法上他远及不上刘裕、屠奉三之辈，但也知道胜利已经在望。

一切都是为了纪千千，只有重夺边荒集，他才可以进行与拓跋珪拟定的策略。

高彦道：“想起千千哩！还在那里发什么呆，快来给老子过几道管用的真气，打通老子什么娘的奇经八脉。有你小飞在，我根本不用去练功，便可以成为一流高手。还不滚过来提供服务。”

燕飞没好气的来到他身后盘膝坐下，双掌按上他背脊，先输入一注真气，接着连拍十多掌，每掌均令高彦震抖一下，然后收手道：“有什么感觉？”

高彦好一会儿也做不了声，蓦地嚷起来道：“你奶奶的真厉害，不愧边荒第一高手。第一道真气至少值一锭金子，其余每掌可值半锭。真古怪！真气先进入我的丹田，然后你每一掌拍下来，真气便像由你指挥的部队般应令冲往某道经脉，神妙得难以置信。你奶奶的，你是否已传了我十年的功力。横竖你有空，再多传我十年功力如何？加上老子本身的功力，我便有四十年的功力哩！得来全不费工夫。”

燕飞哑然笑道：“对不起！我只传了你十日的功力，再多十日怕你消受不起。这十日功力能否保存还须看你本身的努力，世上绝无不劳而获的便宜，武功的修为更没有取巧可言。”

高彦掉转过来与他面对面坐着，欣然道：“你的心情真的很好，现在可以谈小白雁的事吧！”

燕飞既弄清楚荒人进驻被新命名的凤凰湖基地，离此只半天的脚程，故不急于赶路。遂道：“本人洗耳恭听。”

高彦大喜，忙把英雄救美的情况加油添醋地说出来，最后道：“她遽然离开时虽然背着我，但我清楚看到她一对美丽的眼睛是含着热泪的，全是因为舍不得离开我。”

燕飞讶道：“你比我还了得，双眼竟有透视的能力。”

高彦尴尬地道：“不要岔开去。现在我的问题是如何可与她再续前缘，再有一次单独相处的机会，我肯定可以令她投怀送抱，大家卿卿我我，快活过神仙。”

燕飞沉吟片刻，道：“想不到刘裕竟会为你做这种事，实不似他一向踏实的作风。”

高彦光火道：“你想到哪里去了？老刘是够义气，肯为朋友两肋插刀，不像你这小子般，对我和小白雁能流芳百世的热恋不时冷嘲热讽。”

稍顿又道：“我可不是乱吹牛皮，经卓疯子把我们坎坷的爱恋，写入他那部说书人的天书去，保证比你斩杀假弥勒的壮举更吸引人，更卖座。弥勒是假的，我们的爱却是能在炉火里永远挺得住的真金。”

燕飞忍不住笑道：“卓疯子的三寸不烂之舌真了不起，终于说服了你这个傻瓜。”

高彦气鼓鼓道：“不是卓疯子了得，而是我感到如让我伟大的恋史失传，是后世所有人的损失。明白吗？快给我动脑筋，让我能流传千古的小白雁之恋有个圆满的结局。”

燕飞道：“看来你只好到两湖去走一趟，她人在那里，你还有另一个选择吗？”

高彦登时两眼发亮，试探道：“你陪我去吗？”

燕飞摇头道：“不！你自己一个人去。”

高彦像从云端摔回地上，颓然道：“你这不是叫我去送死吗？”

燕飞道：“我是认真的，只要你得钟楼议会同意，便可以作边荒集的代表，光明正大公然到两湖找聂天还谈条件，约定某段时期内互不侵犯的条约，那时你岂非可施尽浑身解数，追求小白雁吗？”

高彦道：“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聂天还现在恨不得剥我们荒人的皮、吃我们的肉，怎肯与我们合作？”

燕飞道：“我虽然不是熟悉政治的人，却也知道政治只讲利益，现在聂天还的主要目标是与桓玄扳倒建康的政权，如果司马王朝完蛋，便轮到他和桓玄争天下。在这样的形势里，他既无力攻打边荒集，只好与我们讲和，至乎可以继续和边荒集做交易，从中得益。所以你代表边荒集去见聂天还，并不是完全行不通的。即使最后谈不拢，依照江湖规矩，他也不敢动你半根寒毛。”

高彦的眼睛又亮起来，旋即嗒然若失道：“仍是行不通，大小姐与聂天还有杀父之仇、毁帮之恨；老屠则与聂天还势不两立，怎肯同意？快给我另想办法。”

燕飞道：“我仍认为值得一试，因为光复边荒集后，我们不单需要一段时间回复元气，且要应付北方的敌人，故不宜在南方树敌。而我们首要之务，是要助拓跋珪打垮慕容垂，救回千千主婢，如此边荒集声势方可重上高峰。事情有缓急轻重之分，所有人必须抛开个人好恶，为大局着想。大小姐和老屠该明白这只是权宜之计，约期一过，大家又可以互相攻伐，拼个你死我活了。”

高彦兴奋起来，紧张地道：“对！对！对极了！首先须由你亲自出马去说服老刘，这小子一向不受控制，肯制造一个机会给我和小白雁，只是给鬼遮了眼。”

燕飞道：“再次的失败，已令郝长亨失去聂天还对他的信任，两湖帮的局势也变得不稳定，你须摸清楚两湖帮的情况，方可以对症下药，在小白雁前显示出你的威风。”

高彦拍胸道：“只要手头有金子，我可以轻易地重整掌握两湖帮的情报网。”

燕飞正要多提醒他两句，神情一动道：“有大批人马正从东南方赶来。奇怪！”

高彦大吃一惊道：“快溜！”

燕飞微笑道：“看清楚再说吧！”

第九章 横生枝节

刘裕离开营地，到可鸟瞰整个凤凰湖的山坡处，想找个地方坐至天明，深思目前的处境。

他刚从一个充满屈辱和无奈的噩梦中惊醒过来，梦里充满桓玄的恶行和王淡真的苦难，他只有把注意力集中在收复边荒集的问题上，方可将梦境尽快忘个一干二净。

凤凰湖岸营帐处处，湖岸停满粮船，荒人好梦正酣，人人耐不住长途跋涉的辛劳倒头大睡，只余当值的哨兵撑着眼皮子在各战略要点挨更守夜。

天上星辰密布，令夜空变得立体有质感，由大小光点构成的壮丽图画，显示着穹苍深不可测的无尽。

快抵达位于半山的一组大石群，他听到古怪的声音。

念头一闪，连忙增速，赶了上去。

古怪声音倏地停止。

庞义变得沙哑的声音从两块石间传出来，问道：“谁？”

刘裕暗叹一口气，道：“是我！刘裕！”

庞义站起来，神情木然道：“你睡不着吗？”

刘裕肯定他刚才在哭泣，想不到外表坚强的庞义，竟有这般脆弱的一面，不过想想自己的情况，便对他只有同情而没有丝毫嘲笑之意。移到他身边的大石坐下，凝望湖上的船只，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庞义在另一块石上坐下，道：“刚才不论你听到什么声音，也要当作没听到。”

刘裕叹道：“我当然会为你保守秘密。可是究竟为了什么呢？现在光复边荒集有望，我们可以继续进行营救千千和小诗的大计，你该开心才对。”

庞义知道瞒不过他，因为刘裕是晓得他钟情小诗的人，颓然道：“我很害怕。”

刘裕讶道：“害怕什么？”

庞义凄然道：“我怕不论与慕容垂一战的胜败如何，结果仍是一样。”

刘裕不解道：“我不明白！”

庞义双目又泪光流转，痛苦地道：“如果我们斗不过慕容垂，当然一切休提，不但千千和小诗回不来，边荒集也要完蛋。可是即使我们能创造奇迹，打垮从未吃过败仗的慕容垂，他仍可毁掉千千和小诗，让我们永远得不到她们。”

刘裕忽然全身打寒颤，自己的确从未想过这方面的问题，恐怕所有荒人包括燕飞在内也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当慕容垂发觉再保不住纪千千，便毁掉她。

庞义的声音续传入他耳内道：“小诗是那么胆小和柔弱，我真怕她受不住惊吓。我很感激千千，如不是她选择留下，小诗的遭遇更是不堪想象。胡人的残忍手段，我们在北方早领教过了。”

刘裕只好安慰他道：“不用担心，燕飞曾到荥阳看过她们，她们都生活得好好的。”

庞义以袖拭泪，道：“你不明白的！我这一生最不喜欢别人养鸟雀，把会飞的可爱鸟儿关在窄小的笼子里，剥夺了它们任意飞翔的权利，那是最残忍的事，是人的恶行，为的只是要听它们的歌声。现在千千和小诗便如被慕容垂关在笼里的鸟儿，想想都令人心痛，我也不是那么容易哭的。”

刘裕听得心如刀割，比起王淡真来，纪千千和小诗的遭遇已强胜多了，至少慕容垂礼待她们。而王淡真的情况则真正是不堪揣测，至乎他都不敢去想，否则肯定发疯。他到这里来本是要淡忘刚才的梦魇，岂知反被勾起心事。

还有什么可以安慰他呢？

风声响起，从后而至。

刘裕警觉的别头瞧去，卓狂生正腾空而至，从山顶跳跃下来，落在两人身前。

卓狂生对庞义露出注意的神色，打量他几眼，带点询问意味的眼神射向刘裕，道：“你们在谈什么？”

刘裕向他使个眼色，着他不要寻根究底，顾左右而言他道：“闲聊吧！你没有休息吗？”

卓狂生在两人对面的平石坐下，道：“现在的生活才稍微恢复正常，荒人大多是夜游鬼，而我更是夜游鬼里的夜游鬼，白天是用来睡觉的，晚上才是我享受生命的时候。哈！既然你们只在闲聊，不如一起来听听我那部巨著的结局，给点意见。”

刘裕奇道：“你在说笑吧！你的惊世巨著不是才刚开始，到现在只有个多月的时间，这么快便写完，我还记得你说要写书时，刚巧奉善被弥勒教的人悬尸示众。”

卓狂生抚须笑道：“胸怀没有点远见，怎配当边荒的史笔。我这部著作因边荒集而来，从其人事变迁反映边荒集的盛衰荣辱，也会跟从边荒集的云散烟消而结束。”

庞义咕哝道：“不要胡言乱语，边荒集怎会完蛋？”

卓狂生道：“所以你没有资格来写这本天书，因为欠缺视野，写出来的东西当然不会动人，更不会有血有肉，只会令人闷出鸟来。”

转向刘裕道：“你现在是我们的统帅，对此有什么看法呢？”

刘裕被迫去想将来的事，苦笑道：“自晋室南渡后，南方从未出现过像眼前般的混乱形势，北方则因大秦解体，亦四分五裂。在未来的十年将是变迁无常的一段时间，恐怕没有人能预见变化，或许就是那么一直乱下去。噢！”

卓狂生和庞义齐盯着他，前者问道：“什么事？”

刘裕想起的是胡彬告诉他白云山区的天降灾异，心中生出不寒而栗的感觉，难道灾异直指边荒集，预告边荒集的灭亡？否则便不该发生在边荒集附近。

一时间，他不想说出来，也不愿说出来。道：“假如南北统一，边荒集自然完蛋，因为边荒再不存在。”

卓狂生舒一口气道：“差点给你吓死。我的想法与你不同，统一天下谈何容易，以苻坚的实力仍以亡国灭族收场，其他人更不行。依我看南北的对峙会继续下去，直至一个真正的霸主出现，目前的所谓霸主，没有一个有这种能力。”

庞义道：“慕容垂也没有这个资格？”

卓狂生理所当然地道：“他开罪了我们所有荒人，怎会有好收场呢？”

庞义为之语塞。

刘裕道：“如非出现统一之局，边荒集该可以继续繁荣下去。”

卓狂生叹道：“世上没有永远不变这回事，边荒集的问题，在于它显示出来的影响力和战略性。小小的一个城集，却主宰着南北政权的盛衰，现在当然没有问题，因为南北各大势力乱作一团，自顾不暇。可是南北形势一旦分明，政局稳定下来，当权者绝不容边荒集的存在，那时边荒集肯定会完蛋，或许是十年，或许是二十年内的事。我的巨著也不得不随边荒集的灭亡而终结。”

庞义听得脸色发青，安慰自己道：“也可能是数十年后的事，老子那时该没眼看了。”

卓狂生叹道：“不可能拖那么久的，你和我都可以亲眼目睹边荒集的灭亡。事实证明了边荒集根本守不住，而我们只能在南北势力的夹缝中生存，且是骄傲地生存，而不是苟且偷生。边荒集的名声会在我们有生之年攀上巅峰，再逐步走向灭亡。不要害怕，这正是最精彩的人生，与边荒集一起经历它最伟大的时代。我正因见你老庞哭丧着脸，才指出你的错误，只要你持着和我同样的看法，你会享受到眼前每一刻的珍贵时光。”

刘裕忍不住问道：“你自己又有什么打算？”

卓狂生仰望夜空，双目神光闪闪，充满憧憬的神色，徐徐吁一口气，道：“当边荒集灭亡的一刻，我会跑上古钟楼的观远台上，写下边荒集的结局，然后殉集自尽，以我的死亡作为巨著最后的终结。这是多么凄美的故事。”

一时间，刘、庞两人都说不出话来。

刘裕耳际像又响起屠奉三临别前一番充满感触的话。“有一天刘兄成为南方最有权势的人，请别忘记边荒集，让荒人继续他们自由写意的生活。”

桓玄离开卧榻，心里明白榻上的绝色美人儿正默默淌泪，却不揭破。他已多年没尝过连续多晚的激情，伏在她身上，便像把建康所有高门踩在脚底下，那种感觉是无与伦比的。

他披上外袍，推门离房。

侯亮生正焦急地在内厅等待，见桓玄出房，忙迎上施礼。

桓玄不悦道：“这么晚了！什么事不可以留到天明再说呢？”

侯亮生忙道：“前线传来急报，桓伟将军和两湖帮的联合行动惨败而还，兵员折损过半。”

桓玄剧震失声道：“这是不可能的。”

侯亮生道：“关键在刘牢之背叛了我们，派出水师封锁淮水，令我方水陆两军无法会合，反被荒人以奇兵逐个击破，死伤无数。”

桓玄咬牙切齿道：“刘牢之！有一天我会亲手把你的肉逐片逐片的割下来，方可泄我心头大恨。”

侯亮生道：“刘牢之的背叛，使王恭立陷险境，更是孤立无援，我们该怎么办好呢？请南郡公定夺。”

桓玄下意识地回头往关闭的房门看了一眼，沉吟片刻后道：“我们到外厅去说。”

燕飞讶道：“竟然是小仪。”

高彦没有他那么好眼力，闻言喜道：“这么多骑兵，肯定是他到盛乐召援兵来了！至少有数千之众。”

燕飞道：“没有那么多，约两千来骑，还有近五十辆骡车，且大部分是荒人兄弟，我族的战士只占小部分。”

一骑排众而出，超前奔上斜坡，见到燕飞大喜道：“我们拓跋族的英雄，边荒的英雄，你们怎会在这里的？”

燕飞道：“此事说来话长，你们又是怎么一回事？”

拓跋仪道：“我返回盛乐，得到千匹战马和百名战士，回来与你们并肩反攻边荒集，沿途遇上不少流亡到北方的族人和荒人兄弟，更有人闻风归队，我趁势派人手，召集躲在边荒各地的荒人，最有效是晚上在高处打起边荒集召集的灯号，所以你才有机会看到眼前的壮观场面。”

燕飞道：“此处不宜久留，我们边走边说吧！”

转向高彦道：“你负责领路，我和小仪压队尾。”

高彦一声领命，高呼道：“兄弟们！随我来。咦！”

拓跋仪跃落地面，道：“用我的马吧！不然成何体统？”

高彦毫不客气，飞身上马，领路去了。

大队绕过小丘，朝颍水方向推进，见到立在丘上的是斩杀竺法庆的大英雄，登时士气大振，纷纷欢呼致敬。

在外厅坐下后，桓玄沉思良久，道：“刘牢之并没有直接加入战斗，对吗？”

侯亮生道：“不过并没有分别。且我在较早前接到消息，何谦在到建康的途中被王国宝突袭遇害，令司马道子和刘牢之之间再没有障碍。”

桓玄色变道：“消息从何而来？”

侯亮生道：“来自司马道子。”

桓玄失声道：“什么？”

侯亮生道：“司马道子透过司马德宗向各方重镇发出檄文，公告已将王国宝问斩，还历数他的罪状，其中一条就是袭杀何谦。”

说罢双手高举过头，奉上来自建康朝廷的檄书。

桓玄接过檄书，拉开匆匆看毕，愤然投于地上，大怒道：“我操你司马道子的十八代祖宗。”

侯亮生不敢答话。

桓玄沉声道：“立即以飞鸽传书知会王恭，告诉他刘牢之叛变一事，并通知他我会联同殷仲堪明早天亮起兵，挥军从水陆两路直指建康。趁现在北府兵因何谦之死致四分五裂，让我看看司马道子凭什么来抵挡我荆州大军。”

侯亮生低声道：“可是两湖帮新败，战船折损严重，恐怕无力助我们封锁大江。”

桓玄冷笑道：“没有聂天还便不行吗？我们必须速战速决，只要攻陷石头城，建康迟早屈服，否则若给刘牢之足够时间扫平北府兵内反对他的力量，我们将坐失良机。”

侯亮生点头道：“明白了！我现在立即去办事。”

侯亮生去后，桓玄缓缓站起来，朝内厅走去，心中充满愤恨，而令他平静下来的唯一方法，是把怨郁之气尽情发泄在房中美女的身上。

皇帝的宝座本已唾手可得，现在却是横生枝节，终有一天他会把刘牢之生吞下肚里去。

第十章 宿命对手

燕飞和拓跋仪在最后方坐着两匹由战士让出来的马儿，并骑缓行。

燕飞听罢拓跋仪有关拓跋珪的情况，道：“为何刚才你每次提及小珪时，语气总是有异往常，且有点言而未尽似的，你们两个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否有争执？”

拓跋仪心中苦笑，连他也没有想过，刘裕这个主帅的表现是如此出色，继燕飞后成为边荒的英雄，就在这荒人沉浸于胜利情绪的当儿，他却要去想如何刺杀这荒人将反攻边荒集的希望和热情托寄于一身的最高领袖，令他觉得要执行拓跋珪交代的秘密任务的难度倍增。而拓跋仪本身也是荒人，此事使他充满罪恶的矛盾感觉，另一方面亦证明拓跋珪对刘裕的看法没有错，刘裕确实是个令敌人顾忌的人。

拓跋仪是有苦自己知，虽恨不得向燕飞全盘倾诉，却知这般做了，等于背叛拓跋珪，他该如何选择呢？

叹道：“我只是在担心他，慕容宝并不易对付，何况慕容宝后面还有慕容垂，一旦让慕容垂收拾了慕容永兄弟，他便会亲自对付我们。照我看，现在在北方，包括我们在内，仍没有人是慕容垂的对手。”

燕飞心忖这是因为你不晓得我们有纪千千这着神奇的棋子，不过也感到拓跋仪有点岔开问题，顾左右而言他。

他肯定有些事发生在拓跋仪和拓跋珪之间，却知不宜在此刻追根究底。顺口问道：“乞伏国仁现在是怎样的情况？”

拓跋仪抛开烦得令他失去所有人生乐趣的沉重心事，道：“苻坚死前，派他去平定其叔父步穨的叛乱，乞伏国仁知道大秦帝国灭亡在即，反与步穨连成一气，召集族人，组成了一支十多万人的部队，建立政权，自称大都督，设立武城、武阳、安国、武始、汉阳、天水、略阳、漒川、甘松、匡朋、白马、苑川等十二郡，在勇士川另建勇士城作国都。还击败和收服了南安豪强秘宣，又在六泉平定了三个鲜卑人的部落，成为姚苌除苻丕外关内最大的劲敌。”

继而讶道：“你为何忽然提起他？”

燕飞说出原委，道：“北方形势的混乱复杂，在所有人意想之外，将来我们纵能打垮慕容垂，仍有一段艰辛遥远的路要走。”

拓跋仪道：“苻坚被姚苌干掉后，北方自立为王或割地称霸者不胜枚举，较像点样儿的只有吕光、秃发乌孤、沮渠蒙逊、慕容德、李暠和冯跋等人。不过比之姚苌和慕容垂，这些人都差远了。”

又欣然道：“我很高兴你仍视自己是拓跋鲜卑族的一分子。”

燕飞道：“我从来没有否认是拓跋族的人，只因我讨厌战争和死亡，才来到边荒集过着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的日子。不过纪千千把一切改变过来，为了她，我愿去做任何事。”

拓跋仪心中难过得想仰天大叫三声，自己究竟该把拓跋珪的命令放在最重要的位置，还是将自己好兄弟的心愿置于首席？如刺杀刘裕成功，反攻边荒集的大计不立即崩溃，也肯定会延误。

在返回边荒的途中，他曾反复思量，却从没想过光复边荒集的军事行动如此迫在眉睫，且如此接近成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他即使如实执行拓跋珪的密令，恐怕也难有机会。假如成功的话，则会对反攻边荒集造成最沉重的打击，这也是他不想见到的。

燕飞讶道：“你心中有什么疑难呢？为何脸色忽明忽暗，变化剧烈？”

拓跋仪差点忍不住向他吐露实情，勉强忍住道：“我在担心族主。”

燕飞发觉他二度称拓跋珪作族主，而不是像以前般亲切地唤小珪，心中涌起不安的感觉，道：“对小珪多点信心吧！胜败不是单讲实力，否则我便割不了竺法庆的首级。不要再想北方的事，现在我们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把边荒集夺回手上，要慕容垂两面受敌，最后的胜利将属于我们。”

孙恩站在岸旁，等待出现大海东方的第一道曙光，心中充满奇异的情绪。

经过连续两天昼夜不停地赶路，他绕过建康，直抵大海之滨。

三十多年来，还是首次有人令他负伤，且是不轻的内伤。幸好道家修行正是养生之道，黄天大法更是养生的极致，具有疗伤神效，两昼夜的边赶路边疗伤，他已把伤势稳定下来，接着便要看入关静养的工夫了。

身负的伤势使他的心境生出变化，不单对自己有了深入的反省，且对自身和所处的人世有更透彻的明悟。

从小他便爱一个人独处，思考眼前的天地。高山之巅、大海之滨，是他最喜欢流连的地方，只有当远近群山俯伏脚下，茫茫汪洋在眼前澎湃涨退，方可以牵动他某种没法说出来的伟大情怀。他热爱远古的历史和神话，令他能纵横于上下古今，视野超越时空，纵观文明的兴盛和衰落；他亦精研术数，希冀能掌握宇宙和命运的奥秘。

可是再没有一件事，能比得上感应到仙门时的震撼。他第一次体会到道佛的先贤穷毕生之力追求的什么立地成佛、白日飞升，是千真万确的存在，而仙界则无处不在，只看你能否像三珮合一般打开那入口，开启那可以离开这被命运控制的世界的出路。

事情实在发生得太突然，太令人猝不及防，他当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死燕飞，以致白白错失了穿越仙门千载一时的机会。

他并没有后悔，因为他已掌握了开启仙门的法诀，虽然他仍有一段很远的路要走，但至少有一个明确努力的方向，生命亦因而充满了生趣和意义。

除此之外，仙门对他最大的启示是证实身处的人间世只是一个幻象，一个迷失于悲欢离合的生死之局。在这个清醒的梦里，他可以放手而为，任意纵横。

虽然燕飞不是凭自身的本领伤他，但他已视燕飞为同类的难得对手，清楚只有借燕飞的激励，他方可以使黄天大法向最高境界推进。

对燕飞他再没有丝毫敌意，且大生好感。可是他也晓得自己和燕飞间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享受开启仙门遁往洞天福地这震古烁今的成果。他直觉感到当他杀死燕飞的一刻，他的黄天大法始臻达真正完美的极致，真阳和真阴力足破空而去。只有燕飞这样的对手，才能激发他的斗志和潜能，使他在对决里掌握生死之秘。

命运注定，他们第三场的决战，是无可避免的。

第一线曙光，出现在水平尽处。

凤凰湖以砖石构筑的主建筑物的议堂里，正举行计划反攻边荒集的流亡钟楼会议。主持者卓狂生和统帅刘裕对坐南北两端，两旁密密麻麻或坐或站挤满了人，包括刚回来的燕飞、拓跋仪和高彦。江文清、慕容战、姚猛、姬别、红子春、费二撇、程苍古等全体出席，到了江陵去的屠奉三由阴奇代表。列席者有十多人，令整个宽不到三丈、长只四丈的议堂闹哄哄的，气氛热烈。

呼雷方脸色苍白地坐在卓狂生右下首，虽然一副大病初愈、有气无力的模样，但比之心神受制时的吓人情况，已是天壤之别。燕飞刚才依波哈玛斯所教，在他耳边说出解咒的密语，果然立即奏效，呼雷方应声剧震，醒转过来，却完全忘记了发生过什么事，至于毒香一事更是全无记忆，能记得的只是被姚兴派高手围攻的情况。

燕飞心知波哈玛斯在这方面对他用了手段，可是总不能因此掉头回白云山找他晦气，只好一笑置之，呼雷方能“重新做人”，他已心满意足。

卓狂生干咳两声，喧闹的人忙静下来，听他说话。

卓狂生抚须先大笑三声，欣然道：“今次在凤凰湖，是我们继新娘河的第二次聚义。”

姚猛插口道：“人更多更齐了。”

卓狂生瞪他一眼道：“多嘴！”

登时引起一阵哄笑。

卓狂生道：“我们的大英雄小飞刚回来，便忙着为呼雷当家念咒驱心魔，我们尚未有机会听他力战孙恩的故事，请他先向议会做个详尽的报告如何？”

站在燕飞身后的高彦靠到燕飞耳边道：“这疯子是假公济私，接着便是逼我当众说出与小白雁的闺房秘史了。”

卓狂生道：“高小子你在说什么？”

高彦忙站直身体，尴尬道：“没什么？闲聊几句不成吗？”

燕飞暗叹一口气，卓狂生是在逼自己说谎，而他不但不惯说谎，更不愿说谎。

处于这两难的处境，他倏地涌起眼前一切都不是真实，而是幻象的荒谬感觉。这是晓得仙门之秘的严重后遗症，他仍在生死之局内，但又偏以局外人的眼光去看这世界。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荒谬感觉，会令人难以投入。有千千在就好了，只有她才能令他全情投入，明知这人世只是一场游戏，或一个梦境，仍义无反顾，全心全意的投进去。

深吸一口气后，燕飞淡淡道：“我在堂邑城遇上孙恩，与他打了一场，因堂邑守军的包围，并以火箭攻击我们所在的客栈，最后不了了之。然后我把他引得深入边荒，再决胜负，中间发生了点意外，我们两败俱伤，孙恩现在该已返回南海去。”

刘裕讶道：“什么意外？”

燕飞道：“此事容后再说。”接着把潜入边荒，偷听到姚兴和慕容麟的对话详细道出。他既不愿当众说谎，只好避重就轻，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呼雷方沙哑着声音道：“燕兄这样为小弟甘冒杀身之险，我呼雷方永远不会忘记。”

慕容战道：“何用说客气话，我们大家本是兄弟。”

众人起哄同意。

程苍古老谋深算，道：“姚兴和慕容麟似乎已有应付我们的方法，他们凭什么有这个把握呢？”

姚猛兴奋地道：“照我猜他们会化被动为主动，只要摸清楚我们在此聚议，趁我们阵脚未稳之际，挥军来击，力图一举打垮我们，怎么说都比待在边荒集等死好一点。”

红子春动容道：“姚小哥儿这番话很有见地，我们如失去凤凰湖基地，根本没法在边荒挨下去，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少许优势，又要拱手让出来。”

慕容战道：“我怕他们的娘！呸！边荒是我们的地头，敌人休想能以奇兵突袭我们，只要他们在边荒集动一动尾巴，我们也能知他们想干什么。他们肯来送死我们无限欢迎，劳师远征，对我们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姬别同意道：“在我们进据这里前，早把远及边荒集的情报网张开，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们探子的耳目。”

费二撇皱眉道：“然则姚兴和慕容麟有什么必胜之计呢？可能因那时尚未晓得战马和粮船均已落入我们手上，现在知道了，吓个屁滚尿流也说不定。”

他的话引得满堂笑声。

江文清柔声道：“姚兴是羌族现在最骁勇善战的统帅，呼雷当家该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众人目光落在呼雷方身上。

呼雷方点头道：“大小姐所言甚是，姚兴是个胸怀大志和有远见的人，且很讲情义，甚得部下爱戴。我一向尊敬他，直至他欺骗我，诈作答应退兵，事实上却是出卖我，陷我于不义。”

江文清道：“所以姚兴这个人不简单。各位有没思考过，为何姚兴和慕容麟明知我们反攻在即，仍遣走赫连勃勃和他的手下呢？这样一来不是削弱了边荒集的防御力吗？”

众人沉默下来，显然没有人可解开她的疑惑。

燕飞一直在留意刘裕，他有点不同了，变得更有信心、更沉稳，且有点狠的味道，从他聆听时双目不时闪动的凌厉神光，令他有这种感觉。

只有他晓得刘裕的改变是环境逼的，正如自己因纪千千，而不得不全情参与所有反攻边荒集的行动。

卓狂生道：“听我们的刘爷说几句话如何？”

议堂立即从议论纷纷变作鸦雀无声，既显示出刘裕在所有人心中的分量，更展示众人目前最需要的是一个英明的领袖，否则将失去方向。

刘裕先和燕飞交换个眼神，接着目光缓缓扫视众人，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此为决定战争成败的定律。首先我们要明白敌人的心态，对慕容垂或姚苌来说，这场仗他们是输不起的。尤其是慕容垂，被我们夺回边荒集，回复边荒集的光辉，不单对他构成直接的威胁，更令他在千千跟前颜面无存，以他的心高气傲，是不会让此事发生的。”

这番话乍听似乎是废话，事实上极为关键。刘裕清楚道出目前的形势，一场恶战势不能免，只在乎打法。

刘裕见没有人答话，续道：“姚苌和慕容垂不得不在边荒集携手合作，因为他们都有北方的战事纠葛，所以其军事目标，是希望与我们有决战的机会，希望借优势兵力一举击垮我们，一劳永逸，以后再不用为边荒集而烦恼，不用长期在边荒集驻重兵，徒耗人力物力。”

燕飞自刘裕开始说话，便感到自己的神志从局外移回局内去，可见刘裕的话有强大的感染力。那种感受既古怪又新鲜。

刘裕道：“各位对我的话有什么意见？”

庞义道：“请刘爷继续发表。”

刘裕轻松地道：“我最爱设身处地以敌人的处境着想，假设我是姚兴或慕容麟，会怎么办呢？”

人人屏息静气地听着，不但因刘裕是反攻边荒集的主帅，又刚领导荒人大破两湖和荆州的联军，更因他的话引人入胜，愈听他的分析，愈明白现在的境况。

卓狂生笑道：“有刘爷为我们定计，肯定错不到哪里去，否则你射的‘破龙箭’便该射到别处去，而不是‘隐龙’的主桅，小白雁之恋的故事更没法发展下去。”

众人纷纷附和。

燕飞心忖如刘裕是烈火，卓狂生便是助燃的柴枝，在他独特的方法激励下，人人对刘裕信心倍添，更紧密的团结在一起。

阴奇兴致盎然地问道：“我耳朵痒了！刘爷会怎么做呢？”

刘裕若无其事地道：“我会放弃边荒集。”

包括燕飞在内，众皆愕然。

第十一章 玉石俱焚

屠奉三的船避入大江支流，看着三艘战船耀武扬威的顺流而下，接着是另七艘战船，朝下游的建康驶去。

看旗帜便知是杨佺期指挥的先头部队，荆扬之战，将由这支水师开启战幔。

他不用亲眼去看，已猜到建康水师在下游某处枕戈以待，杨佺期能否直下建康，还要看双方在大江较量的结果如何。

他的行程亦不得不因应形势而改变，须在此弃舟登陆，徒步赶往江陵，因为以桓玄的作风，会同时截断荆扬两州间的水路交通，大江更是被封锁的重点。

自桓玄代替了桓冲，此一战是无可避免了。

胜负谁属，仍是难言之数。

关键处在乎北府兵的动向。

刘裕充满自信地微微一笑，像一切已了然于胸，大大冲淡了议堂内紧凝的气氛。

燕飞忽又感到生的乐趣，作为“局内人”因荣辱得失而来的苦与乐，尤其是他明白刘裕的心事，明白他心内的痛苦。看着曾与自己共患难共生死的好友，在苦难的磨砺下逐渐成长，他的感觉是异常复杂的，因为他明白刘裕为此付出了代价。刘裕已一无所有，所以他无惧，他能争取的，就是朝最终极的目标迈进。因此他此刻施尽浑身解数，像谢玄于淝水之战般，带领荒人迈向胜利。

当刘裕攻陷边荒集的一刻，他作为谢玄继承人的身份将告确立，不论南方北方，没有人敢怀疑他的能力。

拓跋仪则是心中更矛盾，他身为荒人的一分子，特别感受到刘裕现在对荒人非凡的领袖魅力。所以拓跋珪对他的看法是绝对正确的，问题是自己怎可以做这个破坏反攻边荒集大计的罪人呢？目前情况清楚分明，刘裕已成了无可置疑的最高统帅，只有凭他高瞻远瞩、洞察无遗的军事天分，方能与比他们更强大的敌人周旋到底。

像放弃边荒集如此高明的招数，他自问绝想不出来。

若说击败两湖和荆州联军是靠了点运道，眼前此战便是在完全对等的条件下，双方实力、战略、计谋的正面交锋，其中没有侥幸胜利之因。

荒人在这一刻，比之以前任何一刻更需要刘裕这位临危授命的统帅。

人人现出思索的神色，显示都在深思咀嚼刘裕石破天惊的判断。

高彦深吸一口气道：“敌人是作个幌子诱我们上当吧！该不是真的放弃边荒集。”

卓狂生苦笑道：“我看刘爷真的是要放弃边荒集。边荒集之所以兴盛，是因南北有来有往的贸易，假如敌人退至泗水，夹河建立军寨，等于中断了我们北面的水陆交通，我们只能在边荒集挨穷受饿，最后没有一个人会留下来，因为留下来再没有任何意义。他奶奶的，一座死集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姬别道：“若是如此，等于慕容垂和姚苌承认守不住边荒集，如此他们威信何在？”

燕飞留神注意刘裕，后者正用心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讨论，冷静中带着旁观者清的神态。燕飞心中涌起微妙难言的感觉。刘裕虽成了荒人这场反攻战役的主帅，但他终究是外人，收复边荒集后也不会留在边荒长做荒人，而是返回广陵挣扎求存，淮水之南才是他安身立命所在。正是这种既投入又超然的心态，令他有别于在座任何人，包括自己在内，至少没有人想过有此弃集的高招。

不过刘裕像所有荒人般，是不容有失的，失败代表一笔抹杀，把赚回来的全输出去，永没有翻身的机会。

所以眼前的刘裕显得如此异于往常，他正绞尽脑汁，务要夺回边荒集。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燕飞有点弄不清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的了。

江文清加入道：“假如敌人真的撤退，我们该如何是好？”

议堂静下来。

所有目光尽投往刘裕，唯他马首是瞻。

刘裕微笑道：“边荒集是守不住的，只要我们重重包围它，在集外设寨立垒，一旦截断它的对外交通，在集内的敌人空有数万大军，也没有用武之地。更重要的是敌人在水上的力量远逊我们，一旦颍水被我们封锁，它最后的命脉也会断掉。所以以姚兴的才智，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如此绝境。而他可采用的应付之策，一是主动出击，一是撤离边荒集，我们首先要判断敌人究竟会采取哪一种策略？请大家给点意见。”

慕容战叹道：“他们若主动来攻，我们欢迎还来不及，由此推想，他们若如此做，是下下之策。”

阴奇道：“这个很难说，人会因自视过高，又或轻敌而犯错。”

呼雷方软弱的声音道：“姚兴不是这种人。”

众人大感欣慰，呼雷方于此关键发言，表示他的智力恢复正常，体力和武功，当然不是一蹴可几，需要点时间。

卓狂生道：“如此便非常简单，姚兴既懂得用他的脑袋瓜子，该知我们战马齐备、兵精粮足，而因我们对边荒的熟悉，他的奇兵之计只是笑话。所以他只有一个选择，就是撤离边荒集，化被动为主动，那时将轮到我们不知该否重返我们伟大的边荒集。”

费二撇道：“姚兴也可以有另一个选择，就是趁我们向边荒集大举进军之际，迎头和我们对撼。即使初战失利，仍可退守夜窝子，再决定是否应撤退。”

议堂内大半人点头同意。

刘裕向燕飞道：“你怎么看？”

燕飞道：“情况形势的变化，是出乎慕容垂和姚苌的想象之外，也令他们在支援人手各方面出了大问题。首先是被我们先一步揭破弥勒教渗透边荒集的阴谋，有所准备，又知情逃亡，让敌人大失所料，未能将我们赶尽杀绝。”

他不但总结了整个形势的来龙去脉，与刘裕的分析互为呼应，使人有种他的看法不但独到，且绝不会错到哪里去的感觉。

燕飞续道：“弥勒教的崩溃和骚乱，严重打击敌人军心士气，也造成粮资各方面实质上的损失，更严重的是建康军因南方形势的恶化，被逼退出，令姚兴和慕容麟失去南方的支援，只剩下北方的粮线。要养活多达三万人的大军，把粮资从百里之外源源不绝的送来，即使在和平时期，也是非常吃力之事，何况现在慕容垂和姚苌均在多个战场展开军事行动。所以只要我们在这里摆出长期对峙的姿态，又采游击的战术，突袭对方运粮的队伍，换了姚苌或慕容垂亲自镇守边荒集，也要不战自溃。”

江文清点头道：“这是敌我两方都清楚明白的情况，姚兴等人该知没法守得住边荒集。”

卓狂生道：“此正为边荒的作用，在淝水之战前，每次苻坚派人南下攻打晋室，谢玄都是采取同一策略，就是凭强大的水师，避重就轻，一方面令敌人没法正面交锋，另一方面利用边荒资源无从补给的独特形势，断其粮道，结果每战必胜，苻坚的军队损兵折将而退。反之亦然，过往每回南人北伐，均因粮资不继无功而还，总之，边荒特有的形势令南北势力，谁也奈何不了对方。”

燕飞道：“依照我当时听姚兴和慕容麟对话的语气，显示他们不但不会放弃边荒集，且还是成竹在胸，似有十足的把握应付我们。现在经我们的刘爷提点，终于醒悟到他们的对策，是先放弃边荒集，始有机会保着边荒集。”

姚猛倒抽一口凉气道：“对！如果我们趁他们撤退进占边荒集，形势将会倒转过来。”

红子春皱眉道：“敌人虽然退往泗水，大大缩短了粮线，但总不能长期待在那里。而我们则可以边荒集固垒稳守，粮食在一年半载的时间当不会有问题，我们该比对方更能撑下去。”

燕飞道：“赫连勃勃曾向我提议攻打边荒集的最佳策略，莫如截断对方北面的运粮线，当时我感觉他是不安好心，可见姚兴方面是有方法应付这种情况的。”

慕容战道：“边荒是我们的地盘，除了撤退这一招，绝没有方法应付我们游击突袭的战术。所以我认同刘爷的看法。”

卓狂生呵呵笑道：“在我进来开会前，从没想过可以对敌人的策略得出定论，现在则有非常美好的感觉，似变成敌人肚里的蛔虫，达到知己又知彼的境地。各位！我们请刘爷说出他反攻边荒集的大计如何？”

高彦首先鼓掌喝彩，接着姚猛附和，然后是满堂的鼓掌声和喝彩声。

燕飞朝刘裕瞧去，刚好刘裕向他望来，两人眼神接触，同时现出心领神会的笑意。

刘裕身子一起，众人立即静下来，屏息静气听他说话。

刘裕走到堂中，道：“两军交战，双方的策略会因应形势而变化，假若我们现在大举反攻，肯定敌人无限欢迎，等待我们长途跋涉的去送死。可是若我们改采截断对方粮线的策略，敌人当立即撤退。所以赫连勃勃教燕兄攻击对方粮线，表面说得好听，实是包藏祸心，希望姚兴一方以焦土策略对付我们。赫连勃勃正是这么一个人，自己得不到的，也希望没有人能得到。我指的是边荒集。”

卓狂生第一个做出反应，剧震色变失声道：“焦土战略？”

刘裕本背着卓狂生，闻言旋风般转过来，沉声道：“这是最高明的策略，上上之计。既守不住边荒集，又被我们截断南方的联系，占领一个死集再没有任何意义，何不来个玉石俱焚，把边荒集夷为平地，捣毁所有楼房、烧掉所有东西，趁雪融的当下焚毁周围的山林野原，将残渣倒进颍水，使河水泛滥，遇上春雨更可淹没全集。最后拆掉钟楼，带走象征我们边荒集的古钟作战利品，撤往北方，那慕容垂便可以在千千面前耀武扬威了。那时边荒将真的变成边荒，没有数年时间，我们休想恢复边荒集的光辉。而我们可以不事生产支持这么久吗？何况届时北方形势已见分明，慕容垂爱什么时候来接收边荒集，我们就只好把成果拱手让人。这是敌人必胜的策略，所以姚兴和慕容麟胸有成竹，故而姚兴先一步遣走赫连勃勃，因为他们根本不怕我们荒人，不怕我们的游击战术。”

继卓狂生后，人人听得面如死灰，就像被一盆接一盆的冷水当头泼下，把热情冷却。

燕飞感到自己完全投入到这种情绪去，如逼得敌人用上焦土策略，什么也都完了，不但没法进行营救纪千千的大计，拓跋珪将会被慕容垂歼灭，刘裕失去作为本钱的边荒集，荒人则变成无家可归。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落。

司马道子坐在大厅一角沉思，听到脚步声方抬起头来，朝走过来的司马元显瞧去。

司马元显神采飞扬的向司马道子请安，报告道：“孩儿幸不辱命，刘牢之已决定站在我们一方，王恭命不久矣。”

司马道子道：“坐下！”

司马元显在他另一边隔几坐下，待他的指示。

司马道子沉吟片刻，道：“我刚接到消息，由殷仲堪指挥的先头部队，天明前将乘战船顺流而来。”

司马元显兴奋的道：“孩儿愿领军作战。”

司马道子并没有受他的情绪感染，道：“爹当然会尽量给你历练的机会，我已派出王愉领水师固守上游，另以尚之把守石头城，只要刘牢之来助，当可以化解此次危机。”

又问道：“北府兵对何谦之死有何反应？”

司马元显道：“爹把所有罪状推到王国宝身上之策已经奏效，何谦的手下在刘牢之的安抚下平复下来，更重要的是刘牢之向何谦派系的人表示会继承何谦遗志，誓保我大晋，令北府兵再没有分裂之虞。”

司马道子仍是神色凝重，点头道：“你干得很好，不愧是我的儿子。”

司马元显很少得到父亲的赞赏，欣然道：“孩儿知道自己的不足处，会虚心学习的。”

司马道子终露出笑容，哑然笑道：“教儿子是否必须外人帮手呢？以前我苦口婆心，好话说尽，骂也骂了不知多少遍，你仍是只顾惹是生非，花天酒地。可是只和燕飞等边荒强徒混了一晚，就像脱胎换骨般变了另一个人，我该不该感谢他们？”

司马元显尴尬地道：“爹的教诲怎会没有用呢？燕飞他们最大的作用是启发了我，使我感到敌人是这般厉害，如果我仍不懂长进，早晚会再成为敌人的阶下之囚。”

又道：“今次有北府兵站在我们一方，我们何不趁势直攻荆州，把桓家连根拔起？”

司马道子道：“你的确比以前会用脑筋，从我的语气听出我并无此意。如形势许可，爹肯放过桓玄吗？只可惜此为下下之策，上计则是兵不血刃的瓦解荆州的势力，利用桓玄与殷仲堪、杨佺期等人之间的矛盾，分化他们。这是最高明的善后策略，一切待桓玄无功而退，爹自有主张，你不用为此费神。现在你最重要的任务，是训练出一支能代替北府兵的精锐部队。”

司马元显道：“爹是否怕孙恩乘机作乱呢？”

司马道子道：“孙恩当然是我考虑的一个因素，更重要的是不让北府兵因桓家破灭而坐大，且桓家在荆州根深蒂固，占有上游之利，两湖帮更不得不与桓玄联手。妄图进军荆州，只会令建康陷于险境。所以我说是下下之策。”

司马元显俊脸一红，羞惭道：“孩儿受教了！”

司马道子又回复心事重重的神色，叹了一口气。

司马元显再忍不住，讶道：“一切尽在爹的算计里，为何爹仍满怀心事呢？”

司马道子往他瞧来，道：“我刚接到消息，一块火石从天而降，落在边荒的白云山区，把卧佛破寺化为飞灰，炸开一个宽广达数十丈的大坑洞。”

司马元显色变道：“竟有此等异事？”

司马道子叹道：“天降灾异，是不祥之兆。以往的君主，每逢遇上此等凶兆，必须下诏罪己，以安定人心。我们本也可以这般做，可是际此桓玄造反之时，这样做只会削弱晋室的威望，你说我现在的心情会好到哪里去呢？”

司马元显现出原来如此的神色。

旋又神情一动，道：“可否以此作为宽恕桓玄的借口呢？”

司马道子沉吟片刻，忽然拍几而起，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大笑道：“给你一言惊醒，此计妙绝，且令我分化之计更可以名正言顺的推行。桓玄进退不得之际，便是我大晋下诏罪己之时，危机自解，人心也会安定下来。”

司马元显双目亮了起来，知道在他爹心中，自己再非犬子。

第十二章 反攻大计

燕飞打破议堂内沉重至压得人似没法呼吸的气氛，道：“我当时听姚兴和慕容麟的对话，虽没有听到详情，可是从他们说话的语气调子，却感觉不到他们有退兵之意，且是非常乐观积极，表示等得不耐烦，望能一举击垮我们。”

众人再见生机，现出像见到曙光充满希望的神色。

刘裕道：“姚兴和慕容麟只是负责执行命令的人，姚苌和慕容垂才是最后的策略决定者。尤其是慕容垂，今次是不容有失，更不会轻敌，以他的经验和智慧，当想到每一种可能性，而不会重蹈覆辙。”

燕飞呆了一呆，佩服地道：“明白了！我没有你想得那么深入。慕容垂肯定会拟定不同情况下的策略，让儿子去执行遵守，当慕容麟发觉没法与我们的主力硬撼，见势不妙，便会用上焦土策略，不用作战，便可以令我们一败涂地，永无翻身的机会。”

刘裕微笑道：“现在大家该了解情况。我敢说假如现今坐镇边荒集的是慕容垂，我们势将完蛋。幸好面对的是姚兴和慕容麟两个小角色，如此我们便可采取种种惑敌、诱敌的手段，把完好的边荒集赢回来。”

人人脸上挂着热切的期待，等候他的指示。刘裕一番透彻的分析，进一步奠定他作为临时最高统帅的地位，使所有人生出若没有他领导荒人，便像个空有发达的四肢、孔武有力的人，缺乏了个能指挥行动的脑袋，有气力而没法好好运用。

拓跋仪更加感到矛盾，在此边荒集存亡悬于一线的紧张时刻，自己怎可以执行拓跋珪的暗杀密令呢？

刘裕却让燕飞想到拓跋珪相似的处境，因慕容垂没法分身，所以派出大儿子慕容宝和次子慕容麟，分别对付拓跋珪和荒人，而慕容垂虽不能亲身参与任何一线的战事，但当然为两儿制定了最佳策略。现在刘裕看破了慕容垂的手段，但拓跋珪又如何呢？说不担心就是骗人的了。

此刻他再没有丝毫局外人的感觉，由此亦可见生死之间的吸引力是如何强大，令人心之所之，像被威力无穷的漩涡扯了进去般，再没法想象眼前人间世外的任何可能性。

刘裕充满强大信心，掷地有声的语音在议堂内响起道：“只要我们能营造出大举进攻边荒集的气势，敌人会以为我们挟胜利的余威，鲁莽行动，特别是以慕容麟的心态，如他能在边荒集一事上立大功，而慕容宝则在盛乐吃大亏，说不定可取慕容宝而代之，成为慕容垂新的继承人。所以他肯定喜出望外，尽出主力来迎击我们，希冀以狮子搏兔的姿态，一举打垮我们。”

卓狂生有点唇焦舌燥沙哑着声音，兴奋地道：“这个二度反攻边荒集的故事愈来愈精彩，他奶奶的！可是敌人纵然士气低落，又缺粮食，然而兵员达三万之众；我们人数虽多，但到战场作战的却不到一万人，如正面交锋，吃亏的会是我们。”

慕容战道：“你没听清楚刘爷的意思吗？我们只是虚张声势，装出大举进攻的模样，不是来真的。”

姬别道：“即使使诈，也要有足够的人手，难道对方直捣凤凰湖而来，我们又再次四散逃亡吗？妇孺老弱们怎么办呢？”

程苍古倚老卖老，喝道：“大家不要吵吵闹闹，听听刘爷说话。”

堂内立刻一片肃静。

拓跋仪举手道：“我有话想说。”

燕飞心中一阵异样，他最清楚拓跋仪的才智，而他自会议开始后，似是满怀心事的样子，沉默得异乎寻常。

他有什么心事呢？

慕容战露出注意的神色，在纪千千到边荒集前，拓跋仪一向是他的头号劲敌。

刘裕朝拓跋仪瞧去，接触到他的眼神，心中涌起古怪的感觉，但那是什么感觉，偏没法说出来。总言之是不同以往，对方似是想向他传递某一无法宣之于口的讯息。

道：“我们是荒人，荒人有荒人的规矩，不论出席者或列席者都可以自由表达意见，最后再由议会成员举手决定，我这所谓统帅只是负责执行议会的决定。”

姚猛鼓掌道：“说得好！”

拓跋仪点头道：“我明白！不过我是故意要引起大家的注意力，因为我从小飞偷听到慕容麟和姚兴的对话中，想到一个可能性，并生出惧意，所以突然插嘴陈说，希望不会被各位忽略。”

众人都给他引起兴趣，更没有人有丝毫不耐烦，因为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到全体荒人的命运。胜败只是一线之隔，谁敢掉以轻心。

亦可见燕飞这位超级探子带回来的情报，对整个反攻边荒集的策略，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卓狂生道：“拓跋当家请说话，我们每一个人都竖起耳朵静聆高见。”

拓跋仪目光投往坐于刘裕右上首的燕飞道：“我想要小飞你一字不漏地，重述敌人要主动出击的那句话。”

燕飞至少已把姚兴和慕容麟的对话转述了三遍，闻言静默片刻，回忆当时的情境，然后徐徐道：“话题是这样开始的，慕容麟先表示收到我们大破两湖、荆州联军的消息，虽害得他睡不着觉，但也觉兴奋，因为不用干等下去。”

拓跋仪道：“这显示他们等得不耐烦，因为粮食补给非常紧张，更影响了士气。”

红子春附和道：“有道理！等待会蚕食人的热情和决心。”

燕飞道：“接着姚兴指出我们的胜利，对他们是好坏参半。又认为我们虽擅长玩弄阴谋手段，但始终是乌合之众，会被胜利冲昏头脑，贸然大举反攻边荒集。而他则会给我们一个惊奇，一下子将我们连根拔起。”

拓跋仪道：“此正为关键所在，他说的惊奇是什么呢？”

众人开始听得出神。

高彦抓头道：“他所谓什么娘的惊奇，不是来突袭我们在此的基地吗？”

刘裕表现出当主帅的豁达大度，淡淡道：“高小子说对了一半，我想续听拓跋当家的深入分析。”

拓跋仪向燕飞道：“继续下一段话。”

他和燕飞关系密切，说话不用兜圈子，也不用客气。

燕飞思索片刻，道：“慕容麟同意姚兴的看法，认为我们能破两湖和荆州联军，在于刘牢之的倒戈，不是我们有本领。所以只要按照既定的计划，我们将永没有翻身的机会。最后一句话更奇怪，说若战马落在我们手上，他们可以夺回去。”

拓跋仪道：“这正是关键所在，首先是姚兴和慕容麟都看不起我们。其次是我们击溃荆湖联军和进占凤凰湖，是慕容垂和姚苌不可能预见的情况。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故此姚兴现在必须凭他们的才智，变通既定的策略，来与我们周旋。”

卓狂生拍掌道：“说得好！经刘爷和拓跋当家的分析，我们对局势已有全盘的了解，我们必须以诱敌之策去对付敌人，否则纵然大胜，也只能得回个废墟。”

慕容战向刘裕道：“刘爷为何说高少只说对了一半？”

各人此时深切地体会到知己知彼的战略至理，拓跋仪的分析，更令他们明白敌人两个最高主帅的心态。

刘裕欣然道：“敌人既猜想我们会立即挥兵反攻，假如我们佯装如此，老姚等当然会以为一切尽在他的预料中，遂依计推行他们认为能把我们连根拔起的行动，而不会用上焦土策略。我们的目标，就是要让他们发觉形势不妙时，只能在保命和摧毁边荒集两者间选择其一。”

阴奇道：“敌人究竟想出了什么大计来呢？”

江文清叹道：“我想到了，启示来自刘爷，由他指高少的话说对一半推理出来。”

高彦喜道：“我也不赖，至少说对了一半。哈！”

卓狂生拍腿道：“我也想到了。对！如果敌人倾巢来攻，实是下策里的下策，由边荒集到这里，远达百里，我们可轻易截断他们的补给线，活活饿死他们，如此岂是智者所为。”

红子春和姬别同声道：“我也明白哩！”

方鸿生一脸迷茫道：“我仍不明白！”

刘裕笑道：“我再用同一招，就是站在姚兴和慕容麟的立场，设身处地着想。假如我是他们，我拥有着优势兵力，又有边荒集作强大的堡垒，且晓得敌人只有凤凰湖一个基地。现在敌人由基地劳师动众来进攻，我会怎么办呢？”

燕飞心中欣慰，刘裕已从王淡真的打击恢复过来，全心全意地为自己和荒人的未来奋战。

最高明是他深明荒人的行事作风，处处迎合荒人的要求，而不是摆出我是最高统帅，我的话就是命令的姿态，清楚解说所有军事行动背后的谋略过程和动机，使人人清楚，也令荒人上下一心，将士效命。

刘裕确非平凡之辈。

卓狂生勉强把兴奋的情绪压下去，问道：“刘爷会如何对付我们呢？”

众人心情紧张，他的话虽然说得有趣，却没人有笑的心情。

刘裕道：“非常简单，我会以主力迎战，增加兵员固守和奇兵突袭双管齐下，一举把你们连根拔起。这几乎是必胜无败的战略，不可能有失。当然！这只是指你们草率反攻时，方可能发生的情况。”

转向拓跋仪道：“拓跋当家还有别的看法吗？”

拓跋仪道：“完全同意。”

费二撇显然仍未掌握到刘裕的意思，道：“刘帅可否说得清楚点呢？”

刘裕解释道：“首先说主力迎战。敌人最怕我们推进至边荒集外，立寨固守，然后采小队突击的策略，断其粮线，日夜骚扰，令其在缺粮下迅速崩溃。所以如我们朝边荒集推进，他们会以主力部队三分之二的兵力二万人，在集外迎击我们，逼我们决战。此为主力迎战，更逼我们不得不把所有兵员投入这场决战去。”

呼雷方道：“以姚兴过往的战绩来看，的确会这样应付我们，他最擅长打硬仗。”

刘裕道：“其次是据集固守，即可立于不败之地。战争失利时，他们便撤返边荒集，然后实施焦土政策，如果我们强行去阻拦，与送死无异，我们根本没有足够实力去攻打以夜窝子为阵地的敌人，只能坐看敌人肆意破坏，然后扬长而去。”

庞义心悸地道：“确是绝招。”

席敬道：“我们根本没有资格和对方硬撼，只是对方的主力迎战一关我们已过不了。”

刘裕道：“所以这场仗是斗智而非斗力。最后的奇兵突袭，是对方趁我们倾巢而出之际，以奇兵绕到我们后方，突击凤凰湖，消灭我们唯一的后援基地，断去我们的补给线，屠杀所有留下的老弱妇孺，这不是连根拔起，还有什么算是呢？”

高彦道：“我可以保证这支兵成不了奇兵，绝瞒不过我们的耳目。”

刘裕道：“我们既猜到敌人有此手段，奇兵当然成不了奇兵。不过别忘了对方也有人熟悉边荒，可以找到最隐秘的行军路线，于我们大举北上的当儿，说不定可以瞒过我们。这支部队贵精不贵多，有两千人已足够有余，我几可肯定是由宗政良率领，因为他是敌人的大将里，最熟悉边荒的人，且精通刺客隐蔽行藏之道，我们不可掉以轻心，更不可让对方发现已泄露行藏。”

卓狂生道：“现在一切清清楚楚，我们该以何法对付敌人？”

姬别笑道：“当然是‘你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哈哈！”

刘裕道：“说得好！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趁敌人主力离集的当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法，攻陷边荒集，断去对方主力军的后路，如此死马也可以当活马来治。”

慕容战喝道：“高明！更是唯一办法。”

程苍古眉头大皱地道：“可是只要敌人留下数千人死守夜窝子，我们虽全力攻集，恐怕仍在激战的当儿，敌人的主力部队已给我们来个回马枪。”

刘裕胸有成竹道：“若真的以后备军对主力，吃亏的当然是我们。可是若我们以主力对主力，一旦拉开战局，敌人可说走便走吗？”

今次连拓跋仪也露出不明所以的神色。

燕飞心中一动，拍腿道：“绝！”

刘裕欣然道：“知我者莫若燕飞。”

燕飞叹道：“厉害的是你。我是前晚在夜窝子看着古钟楼才想出此计，你却不用去看便能联想及此。小弟服了！”

卓狂生双目亮起来，道：“古钟楼！”

高彦嚷起来道：“对！只要占据古钟楼，在上面升起我们千千的飞鸟旗，不但可以制造出控制边荒集的假象，还可以破坏敌人的指挥中心，敌人不乱作一团才怪。”

红子春兴奋地道：“要攻陷钟楼，然后又稳守着它，根本不用人多，只需个个都是高手。而比武功，谁及得上我们的小飞呢？”

姬别兴奋得脸都红起来，振臂道：“由我们边荒第一高手率领的高手军团，还可以先一步潜入边荒集夜窝子的外围秘处，时机到时突然发动，杀他奶奶的一个措手不及。”

姚猛高呼道：“我们赢哩！”

卓狂生啧啧连声道：“看！我们荒人的主帅，疯起来比任何人更疯，精明起来连我们都要害怕。”

高彦不解道：“疯的是你，刘爷在哪件事上发疯呢？”

江文清含笑道：“他肯为你追求小白雁用尽方法，不是陪你发疯是什么呢？”

满堂哄笑。

高彦则耳朵都红了。

卓狂生大喝道：“现在一切清楚分明，剩下的就是人手调配、出动的时间和精微的部署，大家齐心合力，听刘爷的指示好吗？”

众人轰然答应，情绪沸腾至顶点。

刘裕心中一阵感慨，边荒集对他来说，虽只是艰难路途上的一个起点，却是只许成功，不准失败。他从未如此用心地去计划一件事，现在则是肩负大任，没有另一个选择，因为他再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全心全意为荒人作战，为的不单是自己，更为了燕飞。收复不了边荒集，燕飞将永远失去纪千千，自己已深受失去王淡真的折磨，怎可容最好的朋友遭遇同样的厄运。

第十三章 雪下生机

“小姐在看什么？看得那么出神。”

纪千千瞥小诗一眼，目光回到雪地上的小花朵处，喜滋滋地道：“你看到这朵小花吗？造化是多么奇妙？种子深藏在冰雪下的泥土里度过整个严冬，可雪刚开始融，它立即破土而出，盛放出美丽的花瓣，似要向这世界证明它掌握时机享受生命的超凡本领，它多么了不起！多么坚强！”

小诗心中一痛，小姐热爱自由自在不受管束的生活，可是造化弄人，偏陷进失去自由且被严密管束的处境里，这是多么令人心痛的事。

一时间，小诗不知如何答她。

纪千千似没察觉小诗的悲伤，目不转睛地瞧着营帐门外地上的小黄花，道：“我可以感同身受地体验到小花的喜悦，当从黑暗的泥底冒出地面，看到了这新奇的世界，那种焕然一新的动人感觉。诗诗！相信我吧！我绝不会骗你的，我们便是埋在冰雪下的种子，不论表面看来如何不可能，可是终有一天我们会从冰雪里茁长而出，回到美丽广阔的天地去。”

小诗呜咽道：“小姐！”

纪千千爱怜地嗔怪道：“又哭了！你不信我的话吗？”

她们居住的营帐以布幔和其他军营分隔开来，自成一个天地。除她们的营帐外，另外尚有三个营帐，住的是风娘和四位伺候她们的慕容鲜卑族年轻女战士，人人身手不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她们，更有实力看管她们，加上风娘，她们若想逃走，只这一关已没法闯过，何况还有团团围在她们四周，数以千计的慕容垂精锐亲兵。

慕容垂的皇帐就在隔壁。

风娘来到两人身后，轻轻道：“今晚还要赶路，小姐和小诗姑娘何不入帐多休息一会儿？”

纪千千拍拍小诗香肩，要她去休息，待她入帐后，问风娘道：“我们要到哪里去呢？”

风娘正要答她，听见留守入口战士的致敬声，忙道：“皇上来哩！小姐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他。”

刘裕朝燕飞休息的帐幕走去，忙了近两个时辰，到太阳下山，方分配好工作。

他整个军事计划最完美的地方，是不怕荒人里杂有敌人的奸细。

荒人胡汉混杂，良莠不齐，最易被敌人奸细混入队伍，是防不胜防亦无从防范的。尤其今次敌人是姚兴，更难料其中是否有羌族的战士仍然效忠于他，把消息暗传到敌方。

但这次他的确是尽起全军，去反攻边荒集，妇孺和工匠则留在后方，只要内奸如实把情况报上姚兴，姚兴肯定中计。

刘裕揭帐而入，燕飞已坐了起来，神采奕奕。

刘裕在他身旁坐下，道：“我们十天后出发，希望老屠能如期赶回来，参与这场盛事。”

燕飞点头表示知道。

刘裕道：“睡得好吗？”

燕飞道：“我睡了多久？”

刘裕道：“如果进帐后你立即熟睡，已睡了足有两个时辰。”

又笑道：“你多少天没合过眼？”

燕飞伸个懒腰，道：“忘记哩！”

刘裕道：“到现在我才有机会问你，与孙恩的一战究竟是怎么一番光景，又如何与赫连勃勃搭上的呢？”

燕飞道：“赫连勃勃有把柄落在我的手上，所以被逼与我合作，可是我曾答应他不可以张扬他的事。至于与孙恩一战，更是曲折离奇，难以尽述，可以告诉你的是我遇上尼惠晖，原来她和孙恩嫌隙甚深，动起手时，不但毁掉了三珮，我们还全部受伤，孙恩负伤离开，尼惠晖伤重而亡。”

刘裕色变道：“怎会和三珮有关，难道宋悲风手上的心珮落入尼惠晖之手？”

燕飞心中暗叹，自己究竟该不该说实话？只恨告诉他实情于刘裕不但绝无好处，且是害了他。

只好道：“不用担心，宋老哥没有事，他是得安玉晴之助，以银罐盛心珮，隔断了三珮的联系，而我则是感应到心珮，撇开孙恩去支援宋老哥时遇上尼惠晖。”

刘裕一头雾水地道：“尼惠晖的手下呢？她没有和你算账吗？啊！明白了！你们定是因三珮混战起来，对吗？”

燕飞不愿再说下去，含糊应道：“大概是这样子。唉！宋老哥和安玉晴究竟到了哪里去呢？”

刘裕倒没有起疑，道：“宋悲风是老江湖，即使遇上孙恩或尼惠晖那等人物，仍有一拼之力，该不会出事。”

燕飞忽然想起拓跋仪满怀心事的神态，心忖应不应去找他谈话时，高彦兴奋的进来，坐下道：“和我们的刘爷说了吧？”

说话时向燕飞猛使眼色。

燕飞心不在焉地道：“说什么？”

高彦失声嚷道：“说什么？亏你说得出口，还道大家是什么娘的兄弟，他奶奶的朋友，你提议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吗？刚才你没有在议会提出来，我已不和你计较，现在竟敢装蒜，你对得住我高彦吗？”

刘裕糊涂起来，皱眉道：“高小子你发什么疯？”

燕飞回到帐内的现实，苦笑道：“你这小子知不知道我刚睡醒不到一刻钟，哪来时间去想你的爱情绝症。”

刘裕没好气道：“又是小白雁。不是给了你机会吗？你让小白雁溜走，只能怪你自己没有本事，怎能怪燕飞呢？”

高彦理直气壮地道：“做好人要做到底，送佛更要送到西天。我的小白雁之恋已打好坚实无比的良好基础，欠的只是开花结果的另一机会。无论如何老刘你一定要再帮我这个忙。”

燕飞道：“一切待光复边荒集再说吧。”

高彦气鼓鼓地道：“我何曾说过不待收复边荒集就行事呢？我很清楚，那时我们才有本钱和聂天还讨价还价。可是你至少要先和我们刘爷说好，我才可以继续快快乐乐的做人，耐心地等候良机。”

刘裕讶道：“竟与聂天还有关，你是想用边荒集作聘礼向聂天还提亲？”

高彦此时怎敢开罪刘裕，赔笑道：“当然不是这样子。小飞有个好提议，让我代表边荒集出使到两湖去和老聂谈生意，订立互不侵犯的协议。当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你该明白我到那里去是干什么。”

刘裕哑然笑道：“当然明白，你是不怀好意，暗怀鬼胎，谋的是老聂的小精灵徒弟。唉！真拿你这小子没辙，就算我肯答应你，大小姐和老屠肯让你去向老聂献殷勤吗？”

高彦急起来，大力推燕飞一把，道：“是你想出来的好主意，快帮我说服他。”

燕飞无奈道：“我快给这小子缠得不想做人了，你老哥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刘裕苦笑以对，好一会儿后，点头对高彦道：“好吧！收复边荒集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高彦欢呼一声，跳起来一个筋斗翻出帐外去。

《边荒传说》卷二十一 终

边荒传说·第八册

卷二十二

第一章 赌卿一吻

第二章 打铁趁热

第三章 人面全非

第四章 圆梦之计

第五章 以命为注

第六章 神秘刺客

第七章 有备者胜

第八章 蛇蝎美人

第九章 识见过人

第十章 战略部署

第十一章 生死之间

第十二章 风雨过后

第十三章 新仇旧恨

卷二十三

第一章 好大喜功

第二章 边荒劲旅

第三章 变阵以待

第四章 龙潜敌集

第五章 红颜祸水

第六章 改张易调

第七章 敬谢不敏

第八章 大显神通

第九章 集底卧龙

第十章 西瓜皮炮

第十一章 天意难测

第十二章 大战之前

第十三章 直指边集

卷二十四

第一章 倾吐衷曲

第二章 操奇计赢

第三章 兵分多路

第四章 初战得利

第五章 狂风雷暴

第六章 出奇制胜

第七章 钟声克敌

第八章 奇穴妙用

第九章 免死金牌

第十章 玄之又玄

第十一章 不败之地

第十二章 观光大业

第十三章 脱胎换骨

卷二十二

第一章 赌卿一吻

慕容垂和纪千千并骑驰上高冈，遥望西边落日的壮丽美景，原野绿白斑驳交杂，正是大地春回开始雪融的奇景。

在七、八里的远处，出现一座城池。对纪千千来说，随着慕容垂的大军到临，战争与死亡的阴霾，已覆盖了这个区域。城池后一重一重的山影，在斜阳下枕着初春融剩的冰雪，仍是一片的安详宁和，浑然不觉人世的变化。

纪千千暗松一口气，到此刻她才可以肯定，慕容垂的军事目标不是燕飞的朋友拓跋珪。自从离荥阳北上后，她一直为此担忧。

亲卫们留在冈下把守。

慕容垂神态从容轻松，以马鞭指着城池道：“此城名邺城，是叛贼慕容永的伪燕都长子西面最重要的城池。”

纪千千道：“邺城后方的大山是否太行山呢？”

慕容垂讶道：“正是太行山，此山延绵百里，横亘沁水北面，想不到千千对北方地理如此娴熟。”

纪千千道：“皇上是否要攻下此城？”

慕容垂微笑道：“如论现时双方兵力，我实及不上慕容永。伪燕军多达十二万人，而我大燕军只在六万人间，正面交战，我慕容垂虽不惧他人多，可是折损必重，不利日后的宏图大计，实智者所不为。”

纪千千感到慕容垂智谋叵测，这么领着大批军队，昼伏夜行的来到这里，而他根本没意思攻城，这算什么兵法？

慕容垂淡淡道：“在太行山之南有一条著名官道，名为太行大道，可供迅速行军，如攻陷邺城，可沿此道向长子进军，即使行军缓慢，三天亦可达。千千若是慕容永，见我在邺城西南处集结大军，会如何应付呢？”

纪千千心忖如自己表现得太出色，慕容垂说不定会生出戒心，可是如说得太不在行，慕容垂会失去和自己讨论战略的兴致，如何拿捏实令人费神。

秀眉轻蹙道：“如果我是慕容永，当然会派兵来援，只要守稳邺城，皇上将难作寸进。不过皇上特别说明把军队集结在邺城西南方，内中暗含玄机，我想不通哩！”

慕容垂欣然道：“千千果然是冰雪聪明，难怪被荒人选为统帅。请容我先解释针对伪燕而定的整个策略，如此当可看出端倪，明白我的用心。”

纪千千忽然有点内疚，慕容垂每多透露点他的谋略，她便了解他的军事手段多一些，将来更会利用这方面的认识来对付他。她真的不愿处于这么一个位置上，可是为了小诗，为了燕郎和她自己，她必须沉着气奋斗，直至破笼而去的一刻。

慕容垂悠然道：“自大秦解体，北方陷入无主之局，各地城镇落入土豪守将的手里，任何人想争天下，必须软硬兼施，将城池逐一夺回，变成一个尽显人性贪婪的霸地游戏，即使力有未逮，仍忍不住要盲目扩张，这就是目前北方的情况。”

纪千千芳心轻颤。

只有对人性有深入了解，才说得出这番话来。慕容垂叙述的情况，不但可用在军事扩张，更是商贾最常犯的错误，往往在顺景的时候，盲目扩展至超越自己负担的能力，一旦逆境来临，便束手无策。

苻坚也就是犯了这样的错，在内部仍未稳之际被谢玄大败于淝水西滨，国土立即四分五裂，无力挽回颓局。

慕容垂微笑道：“坦白说，拓跋珪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正愁不知如何把慕容永引出关中，他却攻陷平城和雁门。于是我装作必须全力讨伐拓跋珪，把洛阳和荥阳之外的关外数城军队全部调走。慕容永遂以为机不可失，立即出关攻陷长子，又蚕食四周城池，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攻下十六座城池，开辟出北至太原、东至邺城、西至西河、河东的伪燕国土。本来太原更适合当国都，可是慕容永为了应付我大燕军，故以洛阳北面只数百里的长子城为都，此着有利有弊，在城池的守御力上，长子是远及不上太原的。”

纪千千道：“姚苌不是你更大的劲敌吗？皇上这么做，令姚苌轻取长安，不怕羌人坐大吗？”

慕容垂点头道：“千千的看法很有见地，只是不明白我族的情况。一族之内岂容两种旗号，这是我们慕容鲜卑族的家事，先匡内后攘外，只要我收拾慕容永，慕容鲜卑族将全体向我归心，令我声威大盛，天下岂还有能对抗我之人？”

纪千千心中叫苦，慕容垂看来成竹在胸、胜券在握，他愈强，拓跋珪和燕郎的处境愈危险，此事怎么办好呢？

慕容垂目视西方地平处取代了黄昏的夜空，道：“关中四分五裂的情况，尤过于关外，何况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姚苌要清除大秦的残余势力，还须连场血战，那时只要我尽取关外土地，姚苌凭什么来和我对敌呢？”

纪千千道：“我明白了，皇上屯军于此，是要引慕容永率军来攻，解救邺城之危。”

慕容垂道：“千千只说对了一半。”

纪千千不解道：“难道皇上还另有奇谋异策吗？”

慕容垂道：“千千不明白慕容永对我的畏惧，就算他的军力倍胜于我，仍不敢在战场上与我正面较量。只有在我攻击邺城时，他方敢通过太行大道，对我的攻城军来个内外夹击。表面上看，此亦为最好的策略。”

纪千千恍然道：“所以皇上并不准备攻打邺城。”

慕容垂微笑道：“在长子的东南面，分别有两座军事堡垒，扼守两方。慕容永得到长子后，便大力加强两垒的防御力量，在战略上是无懈可击。东面的轒关，堵住太行大道的出口；而南面的台壁，若要从洛阳北上，必须先破此关。”

纪千千同意道：“看来慕容永并非平庸之辈，难怪皇上要亲自对付他。”

慕容垂叹了一口气道：“千千不知我多么希望能亲率大军，直捣盛乐，把拓跋珪那吃里扒外的小儿斩杀于马上。”

纪千千心忖幸好有慕容永令他耽搁在这里。

慕容垂问道：“千千猜到了我对付慕容永的手段吗？”

纪千千发自真心的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轻轻道：“皇上的玄机妙算，岂是千千能够猜测到的？”

慕容垂欣然道：“千千不觉得有趣吗？我给千千三天的时间去作分析。不过有赏也有罚，如千千猜不着的话，便须向我献上香吻；猜对了，朕陪你到太行山的名胜游山玩水，千千还可以试试山内的著名温泉。”

纪千千垂下头去，没有答他。

慕容垂苦笑道：“千千是不是觉得不公平呢？”

纪千千蓦地抬头，秀眸射出无畏的神色，若无其事地道：“公平也好！不公平也好！并不是我目前考虑的事。皇上可否给我一卷有关长子、台壁、轒关和邺城一带的地势图，三天后我会告诉你我的想法。”

慕容垂漫不经意地问道：“还有一件事请千千赐告。”

纪千千讶道：“皇上请说。”

慕容垂淡淡道：“荒人间正流传着一件奇怪的事，说燕飞曾到荥阳密见千千，未知此事是否属实？”

纪千千一双眼眸注满深情，柔声道：“换了不是燕飞，皇上当不屑一问，由此可见燕飞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晚了！诗诗最怕黑，千千想回去陪伴她。”

燕飞在离拓跋仪营帐不远处，不幸地被高彦截着，眉头大皱地道：“大家不是说好了吗？一切待收复边荒集后再说。我现在有要事办，不要挡着我的路。”

高彦急躁得整个人像在燃烧着，一把扯着他道：“为了我，你什么事都要抛开，立即陪我到两湖去。”

燕飞失声道：“你在说笑吗？现在反攻边荒集在即，你却要我和你远赴两湖胡搞？”

高彦低声下气地道：“你听我说好吗？刘爷说过十天后才发动攻势，也就是说我们有十天的时间。凭你我的绝世轻功，来回不过八天的光景，我只需一晚的时间见小白雁，尚剩下一天时间作缓冲，绝不会影响我们的光复大计。”

燕飞苦笑道：“如此来去匆匆，只会是白走一趟，究竟所为何事？”

高彦把他硬扯拉一旁，双目放光地道：“我想好了！所谓打铁要趁热，现在我和小白雁正爱得火烧般热烈，如把事情搁个十几二十天，谁都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变化。嘻！最重要是把生米煮成熟饭，只要有一晚时间，让我和她来个男欢女爱，保证她永远不会对我变心，说不定她还会和我私奔呢！”

燕飞吓了一跳，道：“你在说笑吧！两湖是聂天还的地盘，你竟想在聂天还的眼皮子下偷香窃玉，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我才不会陪你去发疯。”

高彦不满道：“你摆明在推辞，以你燕飞曾偷进荥阳见千千的功夫，两湖帮的总坛算哪码子的一回事？问题在你是不是愿意帮我的忙，其他一切全不是问题。”

燕飞定睛打量他，道：“你这小子是否发疯了呢？你和小白雁的爱是这么脆弱的吗？十多天都等不来。”

高彦颓然道：“我就算不是真疯，也差不了多少。我张开眼看到她，闭上眼看到她，没有了她我根本做不成人。唉！你既不肯帮忙，我只好一个人去闯。”

燕飞苦笑道：“你这小子，说这种话来逼我。唉！我前世定是欠了你的债。”

高彦双目睁大，不能置信地道：“你真的肯帮我？他奶奶的！我们立即动身。”

燕飞道：“给我半个时辰好吗？我还要交代一些事。”

高彦一声欢呼，忙道：“我立即去打点行装。”

说罢连翻三个筋斗去了。

卓狂生揭帐而入，向仍呆坐燕飞帐内的刘裕道：“这小子怎会忽然变得如此兴奋开心呢？咦！竟是刘爷。小飞呢？”

刘裕道：“你是不是在说高彦，他不久前才从这里翻筋斗出去，现在还那么兴奋吗？”

卓狂生在他跟前坐下，笑道：“照我刚才见到的，他仍在翻筋斗。”

刘裕道：“找燕飞有什么事？”

卓狂生道：“老子费尽唇舌，又哄又吓，才逼得高彦那混账小子尽吐狗熊救美的精彩过程。他娘的！这小子竟遇到弥勒教妖人。从妖人妖妇的对答里，知悉尼惠晖在卧佛寺正式解散弥勒教，接着卧佛寺忽然尽化飞灰，变成一个宽广数十丈的大坑。此事多少和燕飞有关，他却语焉不详，你问过他这件事吗？”

刘裕此时给卓狂生提醒，登时心中生出无数疑问。事实上他早感到燕飞在与孙恩的决战上言有未尽，只是见到他安然回来，欣喜盖过了一切，加上对燕飞的信任，所以没有深究。

燕飞为何要瞒他？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隐？

卓狂生细察他的神色，讶道：“原来连你都不知此事。”

刘裕苦笑道：“你是边荒的史笔，由你去问他吧！”

卓狂生道：“我肯放过他吗？哈！我的说书生意肯定愈做愈大。横竖碰着你，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刘裕心不在焉地道：“说吧！”

卓狂生道：“即使把高小子的话打个大折扣，小白雁对这小子该不无好感。我的问题很简单，高小子凭什么令小白雁倾心呢？”

刘裕哪有兴趣去想高彦和尹清雅之间的事，只好随口敷衍，希望把他打发走。遂道：“男女间的事根本是不讲常理，或许只是大家合眼缘，又或是宿世而来的冤孽吧！”

说到最后一句，不由牵动已愈埋愈深的痛楚，再不愿说下去。

他首次遇上王淡真是在乌衣巷谢家，当时从没想过与她有发展的机会，却始终忘不了她。后来在边荒集被纪千千触动了对爱情的渴望，竟一发不可收拾，强烈至不能遏抑的去想她。唉！假如没有第二次的相遇，现在会是另一番光景，而非多一道永不能愈合的创伤。可惜造化弄人，老天爷竟是如此残忍。

正因王淡真，他完全投入反攻边荒集的行动去，因为只有这样他才可以重返北府兵，夺取北府兵的军权。只有成为北府兵大统领，他方可以完成玄帅的遗愿，并对桓玄展开大报复。终有一天，王淡真会回到他身边。

只要她能再回到他身边，他绝不会计较她与桓玄的一段过去，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她不是自愿的。

卓狂生侃侃而言道：“说到领兵打仗我怎么也不及你刘爷，可是论到说书，恕我不客气说一句你懂个屁。要是我每次说到男女之间的事，只以姻缘天定四个字作解释，我的说书馆肯定被人拆掉，还要原银奉还。来听说书的人需要的是一个能启发的合理解释，似是而非没关系，但必须具备引人入胜的吸引力。明白吗？”

刘裕经他一轮抢白，哑口无言。

卓狂生斜眼兜着他道：“想听吗？”

刘裕一呆道：“听什么呢？”

卓狂生光火道：“当然是小白雁为何对高小子另眼相看哩！还有什么好说的。”

刘裕无奈道：“我正听着。”

卓狂生道：“你不关心高小子吗？提到你的那一节章目我也想妥，就叫‘刘裕一箭沉隐龙’，如何？”

刘裕道：“说回高小子吧！”

卓狂生道：“感兴趣哩！关键在巫女河的夺命一掌。”

刘裕糊涂起来，道：“这有什么关系？高小子直至此刻仍死不肯相信在巫女河从背后差点打死他的是小雁儿。”

卓狂生道：“这恰是最精彩的地方，小白雁已亲口承认，我们的高小子偏是不相信。”

刘裕道：“看来高小子已在你能流芳百世的史笔下俯首称臣，献上整个故事。”

卓狂生道：“大家都是为后世的听书人着想。听着了！小白雁暗算高彦后，不单没有补上另一掌，还逃难似的离开，因为她不但是首次下手杀人，且本身怕黑兼怕鬼。就从那一刻开始，她心里有了高小子，感到对不起他。更要命的是高彦受创坠河前，仍不忘催她开溜逃命。嘿！正是在这种心态下，她发觉高小子没有死，爱的感觉立即在芳心内滋长。虽然她不肯承认，更认为高小子非她心目中的如意郎君。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小白雁之恋已成燎原之火，不可收拾。箭已在弦，弓已张满，差的只是命中红心的一箭。精彩吧？”

说毕大笑去了。

第二章 打铁趁热

“究竟你和小珪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勿要瞒我。”

拓跋仪苦笑摇头，道：“这种事你管不了，且不会有益处。人是会变的，小珪已不是你以前认识的小珪了。”

燕飞沉吟片刻，问道：“刚才我来时，避席出帐的人是谁？我从未见过他。”

拓跋仪凝视他道：“他何处引起你的注意力？”

燕飞皱眉道：“首先此人是个高手，因为他高明至感到我一眼便把他看个通透。当他看着我时我感应到他心里的恐惧，他害怕我。坦白说，我有把握在数招内取他性命，任他施尽浑身解数，也没法改变命运。”

拓跋仪讶道：“你似乎很不喜欢他。此人叫公羊信，是小珪重用的人，专派来助我。唉！你动气了！”

燕飞平静下来，道：“我是心痛。我一向晓得小珪为了复国，为了完成拓跋族雄霸天下的梦想，肯做出任何的牺牲。从小他看事物就都比我深谋远虑，看得更远大。这方面我是佩服他的。可是当他这方面的长处走向极端，反会令他没法把握眼前的形势，做出损人损己的事。所以我既伤心，亦感愤怒。小珪还将我燕飞放在眼里吗？”

拓跋仪骇然道：“你竟猜到族主的心意？”

燕飞道：“我不是今天才有此感觉。当年我们在边荒集并肩作战，反抗苻坚，便看出小珪对刘裕的顾忌。小珪还邀请刘裕加入他的一方。你道屠奉三为何忽然支持起刘裕来呢？”

拓跋仪道：“坦白说，我可以给你十个屠奉三支持刘裕的理由，但仍解释不了以屠奉三的桀骜不驯，怎会甘心去扶助当时仍是无权无势的一个北府兵小将。”

燕飞道：“道理很简单，因为刘裕是屠奉三报复桓玄的唯一希望，纵然以目前的情况论此事是多么的不可能。可是不论是屠奉三或小珪，都对谢安九品观人之法有深切的敬畏，谢安既首肯刘裕为谢玄的继承人，此事本身对北府兵将士的影响力更是难以估计。所以只要有一个机会，刘裕将会如朝阳般升出地平面，照亮大地。屠奉三看到这点，小珪当然不会疏忽。刚才公羊信见到我时心生惧意，正因心里有鬼。忽然间我明白了一切，更明白你为何心事重重，忌讳不言。”

拓跋仪惨然道：“我该如何是好呢？知道此事对你并没有好处，徒损害你和族主间的兄弟之情。”

燕飞断然道：“光复边荒集后，我会到盛乐助小珪应付慕容宝，更会要求小珪做个堂堂正正的人。要么就和刘裕在沙场上分出胜败，想用阴谋诡计杀他吗？便须想想能否过得了我燕飞这一关。”

换了拓跋仪是任何人，亦绝不会认为燕飞有吹嘘成分。自燕飞斩杀竺法庆后，天下间已再没有人敢怀疑他的本领。

拓跋仪颓然道：“族主变得很厉害，如果你当面顶撞他，会令你们的关系破裂，那时更没有人可以和他说话。”

燕飞道：“我比任何人都明白他，我晓得如何和他对话。我们的兄弟之情如果如此经不起考验，弃之亦不足惜。”

拓跋仪道：“我仍认为这不是聪明的做法，更会破坏你们合作对付慕容垂、拯救千千主婢的大计。如此岂非因小失大？”

燕飞道：“这方面我自有分寸，你不用担心。”

心忖在对付慕容垂一事上，自己固然要倚赖拓跋珪，可是拓跋珪没有了他燕飞亦是不行。大家只有通力合作，方有达到各自目的的机会，缺一不可。

拓跋仪苦笑道：“此事将如何收拾呢？”

燕飞道：“我会把一切事情揽到身上，让他不能怪罪你。”

拓跋仪神情木然地道：“有用吗？”

燕飞道：“那就要看边荒集对他有多重要。目前拓跋族若想在边荒集继续占上一席位，只有透过你才办得到。且一天有我燕飞在，小珪仍不会动你半根寒毛，而今次你的确没有出卖小珪，公羊信等人只要如实报上，小珪会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拓跋仪猛一咬牙，点头道：“事实上也由不得我选择，我会处理公羊信等人，把他们撵走，其他事再顾不得那么多了。”

刘裕甫出营帐，便给一脸兴奋神色的姬别截着，这位边荒集最著名的花花公子兼兵器大王，取下夹在腋下的大叠图卷，张开给他看。道：“如何由百来高手，死守钟楼而不败，必须靠超级武器辅助，否则不到一个时辰就会让人连钟楼都拆掉，十个燕飞也挡不住。”

刘裕欣然道：“你有什么好主意？”

姬别让他看第一张图卷，上面画了一枝形状古怪的箭，在靠近箭镞处缚着个小球，令刘裕想起击沉“隐龙”的超级“破龙箭”。

姬别解释道：“这是火石榴箭和毒烟球的完美结合，不要小看这个只比鸡蛋大上少许的球，是以硝石、硫黄、狼毒、砒霜等十三种药料捣碎搓混成球形，又以旧纸、麻皮、沥青等混合后涂在外面，使用时只要用炭火烧红的烙铁将球烫热发火，以弩弓射入敌阵，球体爆破后会产生大量毒烟，令敌人不但视野不清，还会因中毒口鼻流血。只要你觉得有用，我立即大批制造。”

刘裕心忖姬别的确是个非常特别的人才，难怪大家都说边荒集是各方人才荟萃之地。点头道：“材料方面有问题吗？”

姬别道：“完全没有问题，我是边荒最伟大的采矿和草药师，一切包在我身上。哈！这火石毒烟箭过关哩！再看我的万火飞砂神炮，它是以酒炒炼石灰末、砒霜等药料，制成飞砂药，盛于瓷罐内，配合火药，只要点燃引信居高投下，保证可令攻打钟楼的敌人伤亡惨重，溃不成军，没有人敢走近钟楼半步。”

刘裕细看飞砂神炮的古怪图像，赞叹道：“亏你想得出来，如此威力惊人的火器，在钟楼争夺战中最能发挥威力。敌人愈多愈能生效。”

姬别傲然道：“有这两大法宝，足可令我们的高手攻进夜窝子去，更可夺得钟楼。再来看我设计的‘寸步难’，只需在木板上钉满铁钉，再置于敌人行军必经之处，可使敌人难作寸进。制作此物简单容易，却非常有效，最能阻止敌人推进。”

刘裕大喜道：“我正心烦如何令敌人没法正面强攻我们，有了此宝，当然是另一回事。”

姬别待要答话，燕飞来了。

刘裕一看见燕飞神情便知他有急事要说，拍拍姬别肩头，鼓励道：“这方面全靠你了，好好干。”

两人来到湖旁，燕飞尚未开腔，刘裕道：“你和孙恩、尼惠晖在哪里混战呢？”

燕飞吁一口气道：“你知道了！”

刘裕整个人轻松起来，忽然间，他清楚感到与燕飞的交情对他是如何重要。

道：“你是否有难言之隐？此事大违你一向的作风。”

燕飞道：“我是应该给你一个交代的，也该给安玉晴一个交代，因为关系到天地心三珮的毁灭。”

遂把事情说出来，只瞒着感应到奇异空间的细节。

刘裕听得目瞪口呆，失声道：“那仙门有没有出现呢？”

燕飞道：“事情发生得太快，就像在一个梦里，似真非真，似假非假，然后合一后的三珮发生爆炸，我们三人同时受重创，尼惠晖更因此身亡。”

刘裕道：“如不是由你燕飞亲口道出，卧佛寺又确实化作飞灰，打死我也不肯相信世界有此异宝。唉！真好笑！胡彬还把这怪事算在我的头上，说什么天降灾异，是预示旧朝的崩颓、我的振兴崛起。”

燕飞道：“此事你必须为我保守秘密，至少孙恩不会当你是一回事，其他人怎么想，便由得别人怎么想好了。这叫将错就错，又或随遇而安。现在可轮到我说话了吗？”

刘裕不好意思地道：“燕兄大人有大量，勿要介意。嘿！找我有什么事呢？”

燕飞道：“我要立即和高小子到两湖走一趟，不用说你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哩！我们会在十天内回来。”

刘裕皱眉道：“这小子真缺乏耐性，大家不是说好待光复边荒集后再说吗？”

燕飞道：“你该明白那小子爱得火烧般一刻都等不下去的心情。”

刘裕沉吟片刻，点头道：“好吧！不过无论结果如何，你必须在反攻边荒集前押高小子回来，因今次的成败，系于钟楼的争夺战，在那种情况下，没有你的蝶恋花是不行的，好好照顾高小子，没有了他，老卓的天书会黯然失色。”

燕飞讶道：“我还以为你会大力反对，想不到答应得这么爽快。”

刘裕苦笑道：“我已错失了幸福的机会，故不想高少重蹈我的覆辙。做人究竟为了什么呢？有时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所为何事？”

燕飞有感而发道：“一切都会过去。对王淡真你已尽了全力，无负于她。我也曾认为自己失去了爱人和被爱的能力，可是到雨枰台走了一转，一切便改变过来。不论我们是否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总是要活下去的。既然如此，快快乐乐活着，怎都比痛苦失意活下去有趣。”

刘裕惨然道：“我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不想她还好，一想起她，我便有心如刀割的伤痛。我从没想过自己在这方面是如此脆弱的。”

此时高彦兴冲冲地赶来。燕飞拍拍刘裕肩头，道：“相信我，世上还有无数美好的事物，如何看待全在我们心之所向。我回来时，将是我们反攻边荒集的大日子。”

说罢迎着高彦去了。

江文清来到刘裕身边，看着燕飞和高彦远去的背影，问道：“在这种时刻，他们究竟要到何处去呢？高彦来向我借船，一副远行的样子。问他到哪里去，却故作神秘，真气人。”

刘裕道：“不过你仍是答应了他。”

江文清在他对面的石头坐下，点头道：“我感到很难拒绝他，只看他说话时眼里热切期待的神色，便知道任何异议都会令他失望。只想不到燕飞也受不住他的纠缠，更想不到的是你竟然肯放人。如燕飞不能及时赶回来参与反攻边荒集之战，我们的实力会大打折扣。守钟楼不难，可是强攻入夜窝子，击破敌人重重防御，直杀到夜窝子的核心钟楼广场，却是每一步都须以血汗去换回来。可以想象敌人的精锐高手，将集中防守钟楼，没有燕飞的剑，只要有片刻工夫被敌人挡于钟楼外，我方的夺楼部队势被敌人碾成碎粉。”

刘裕笑道：“原来大小姐是想由我做坏人，负责制止高彦。”

江文清嗔道：“你这人啊！谁叫你是主帅。有时真不知你怎么想的。陪高彦疯了一次仍不够，还要陪他继续疯下去。”

刘裕哑然笑道：“你猜到高彦到哪里去了？”

江文清鼓着气道：“猜不到的是笨蛋。”

刘裕感到心情转佳，江文清现在虽仍是一副边荒公子的外形打扮，可是刘裕再没法视她为男儿，反觉得她另有一股骨子里透出来的妩媚和英气，那种男儿相和女儿身糅集起来的感觉，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诱惑力。

燕飞说得对，自己对王淡真已尽了力，伤亦伤透了心，是否该另外寻找她以外的美丽事物呢？

唉！想可以这般想，实情仍是内心郁结难解，不愿另有他想。

江文清道：“你在想什么？”

刘裕胡诌道：“我在想小时的自己，当想做一件事时，会不顾一切，就像我们高少现在的样子。”

江文清喜滋滋地问道：“还未有机会问你，你是哪里人呢？”

刘裕想不到惹来这种查询，只好老实答道：“论祖籍我是彭城人，高祖父时迁居京口。你知道吗？刘裕是后来改的，小时人人都唤我作寄奴。唉！是寄居的‘寄’，奴隶的‘奴’。”

江文清秀眸露出同情的神色，轻轻道：“你小时生活定是很苦，否则怎会有这么一个小名呢？”

刘裕叹道：“我出生不久，娘亲便过世，爹没有能力抚养我，只好由叔母哺养。我从来没有机会读圣贤书，一切都是东鳞西爪的学回来的，粗识几个大字。”

江文清欣然道：“你很有上进心啊！”

刘裕心中涌起连自己都没法明白的情绪，自加入北府兵后，他绝口不提过去的事，因为说出来并不光彩。

道：“我不知这是否叫上进心，不过我最喜欢去探索和发现周围的事物，一株草也不放过。记得有一次我到山上砍柴，砍伤了手，全赖寻得一种药草敷好伤口，以后附近每逢有人受了刀伤，都学我用此草治好，从此村人便称此草为‘刘寄奴草’哩！”

江文清道：“原来你小时已这么本事。”

刘裕苦笑道：“这是我唯一能拿出来告诉别人的儿时伟事。其他还记得的便是砍柴和捕鱼，又试过织草鞋拿到市集去卖。说起赚钱的本事，我怎么都比不上高少。”

江文清兴致勃勃地问道：“后来你是怎样加入北府兵的？”

刘裕露出个苦涩的表情，道：“到现在我仍不知投身北府兵是好事还是坏事，也不知是否因祸得福。起初我并没有从军的念头，因为一旦投军，便难以退伍，除非是当逃兵。”

江文清明白地道：“在这时代，的确没有多少人当兵有好下场。那么你又怎会投军的呢？我本以为你是因立下大志向，所以参军。”

刘裕压低声音道：“我投军的原因，连燕飞都不知道，他也以为我是有大志向的人。唉！说来惭愧，你可不要告诉其他人。”

江文清欢喜地鼓励道：“说吧！文清会为你保守秘密，不会说出来，影响刘帅的威望。”

刘裕道：“我是被逼的。唉！当时生活苦闷，闲来我唯一的嗜好就是赌两把，岂知一时失手，输给大地主刁家的三公子，无力还债下被他派恶仆绑起来鞭打，限期还债，在走投无路下，我只好去当兵。心想当了兵，刁家还敢向我讨债吗？哈！”

江文清听得呆了起来。

刘裕道：“你说这种丑事，我敢说出来让燕飞知道吗？”

第三章 人面全非

江陵，又称荆州或南郡，位于长江中游北岸、荆江西岸。附近并无高山，尽为陵阜，故名江陵。

自古以来，江陵均为军政要地，战国时秦将白起拔郢，便于此设江陵县。三国时期，为荆州治所。其地北据汉沔，濒临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是用武必争之地。

晋室南渡，江陵在桓家打理下，成为长江中游第一城，其威势直逼建康，故有言谓“江左大镇，莫过荆扬”，由此可知其重要性。

江陵“舟车辐辏，繁盛甲宇内”，乃古代楚文化的发源地，早在春秋战国时期，便为楚国官船码头和楚王行宫所在之地，由砖城墙和土城墙互相依托而成，东西长二里，南北宽里余。三国的吴太守朱然、蜀将关羽都曾对江陵进行修葺，挖壕立栅。到桓温任荆州刺史，为进一步加强防御，以条石与糯米浆筑成坚固的墙脚，大大增强城墙的坚固度，又可防止地陷。

对江陵城的认识，屠奉三敢夸口比桓玄更清楚。这正是他的性格，凡事小心谨慎，深思熟虑，而一旦下决定，只会在手段上有所调整，目标却永不改变。说出来也许没几个人肯相信，屠奉三曾亲自点算过江陵城有多少个城垛，城下有多少条下水道，连位置流向均一清二楚，绝不含糊。

江陵有六座城门，最著名的是通往大江的大南门，门外就是码头。为减轻大南门的交通挤塞，故又于近荆江处开有小南门。

自成为振荆会的龙头，屠奉三有多个秘密身份，以方便来往荆湖一带的城镇，又不虞令人注目。这方面的事桓玄并不清楚。所以在进城前，屠奉三藏起兵器和所有可以识破他是屠奉三的物品，扮作道地的商人，黏上胡子，经检查后轻易过关，从小北门孤身一人混进城去。

贯通南北门的街叫大荆街，连接小南门的街道是小荆街，虽比大荆街窄上一半，却带点江南水乡的特色，与河道平行，接河处以条石驳岸，整齐美观。一边是瓦屋深巷，人车往来；一边是垂柳石桥，流水轻舟。夹河成街，相映成景。

屠奉三重回故地，满怀感慨。城况依然，人事已非。河、市、街、宅、桥、埠、树交织而成的浓郁风情，尤使他感受深刻。原本是他安身立命之所的地方，已变成险地。当想到有一天他可能要攻打此城，即使以他的冷狠性格，仍有种难以宣泄的无奈感觉。

他今次到江陵来，是要找一个叫万光的人，此人是他一着厉害的棋子，连阴奇也不晓得他们的关系，更遑论桓玄一方。他还蓄意制造出假象，令人人以为他和万光不和，而事实上万光却是他手下的人，现在这只棋子终能发挥妙用。

找到万光，他可以立即掌握江陵的情况。他不得不亲来一趟，因为只有他才可以确定万光是不是仍对他忠心不二。

他之所以回江陵，不是等着让人收拾，而是要部署对付桓玄，更要证实族人的生死。自知晓桓玄派出部队攻打新娘河，他便知道桓玄针对的是他屠奉三而非荒人，更清楚桓玄会斩草除根，杀尽屠姓的人。他不存任何侥幸之心，只想知道有多少族人逃脱。

他机警地穿街过巷，避过巡兵和江湖人物，特别是万光的手下。

万光是江陵的著名布商，亦是本地帮会荆江帮的龙头大哥，擅长拳脚功夫，他的三十六路推手在南方颇为有名，不是一般帮会人物。屠奉三对他有救命大恩，更在暗中资助他，令他挣得今时今日的权势地位。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屠奉三首先要弄清楚万光是否仍效忠于他。

穿过一条窄巷，万光的华宅后院墙出现在前方。此时太阳西下，天色渐暗。

屠奉三迅速闪往院墙暗黑处，觑准附近无人，下一刻已翻过院墙，接着毫不犹豫的急蹿，投往一株院内大树的横桠上，接着再腾身而起，横空而过，落在最接近的房舍瓦背上，俯伏不动。

以前他每次密会万光，都由这里进宅，到万光的退思楼与他碰面，可说驾轻就熟。

一切依旧，万宅并没有加强防卫，这令他安心了点。屠奉三又从瓦背另一边回到地上，在宅院中鬼魅般移动，避过来往的婢仆，不一会儿已穿窗进入位于中园的退思楼下层。

退思楼是二层的楼阁建筑，四边有半廊环绕，与穿园过院的游廊连接，位处中园中心处，环境清幽，是秘密会面的好地方。

黑夜降临，宅内其他地方亮起灯火，退思楼像没入了黑暗中。屠奉三登上二楼，来到一扇窗旁，居高临下向前院主堂的方向探视，心中生出不安的感觉。

他曾长期与两湖帮较量决战，也不知经历过多少次由聂天还亲自设计的明袭暗杀，培养出步步为营、小心翼翼的习惯。目前的情况全无异状，他却感到不妥当。

照道理，在入黑前该有婢仆来点亮楼内的灯火。即使晓得万光今晚不会到退思楼来，也该点明楼外的风灯。怎会宅内房舍全部灯火明亮，独漏掉退思楼？

荆湖联军被荒人大破于淮水的消息，该已传回江陵。别人或许猜不着，但桓玄该猜到他会潜返江陵，以确定族人的情况。桓玄应已离开江陵，率军东下，但他定会交代手下，张开罗网等他回来。

可是城关却出奇地轻松，不是指检查不够严密，又或人手不足，而是缺乏熟悉屠奉三的将领在把关。原本屠奉三并不把这情况放在心上，可是因此时生出疑惑，不由把两方面联想在一起。

桓玄不惜劳师动众派人去杀他，绝不会在另一方面却如此疏忽大意，只有一个解释，就是万光已出卖了他。

屠奉三杀机大盛，心忖是否该干掉万光，足音传入耳中，健硕魁梧的万光出现在他视线里，独自沿游廊朝退思楼走来。

屠奉三最后一丝怀疑尽去，完全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万光是要来看他有否来了。

屠奉三移离窗台，来到另一边置于墙角、高过他人身的红木大柜前，拉开柜门，内里空空如也，足可让他舒服的藏在其中。此柜是专为他而设的，遇有手下来见万光，屠奉三会躲进柜内。

屠奉三苦笑一下，给空柜勾起心事。唉！如果没有边荒集，失去荒人兄弟，他将变成一个众叛亲离的可怜虫。

听到开门声。屠奉三沉声道：“我在楼上，上来吧！”

万光惊呼道：“果然是大哥回来哩！”

登楼木梯响起脚步声，万光登上二楼，现出激动神色，扑上来一把抓着他双肩，大喜道：“大哥真是打不死的好汉，桓玄也奈何不了你。”

屠奉三一边留意对方体内真气运行的情况，如稍觉异样，便立即先发制人。冷静地道：“桓玄将我姓屠的亲人如何处置了？”

万光松手惨然摇头道：“桓玄自知道边荒集失陷，便开始大举搜捕大哥的族人，到最近已全体处决。我很惭愧，眼睁睁看着却没法做任何事。”

屠奉三听得心中滴血，纵然明知道必是如此，可是亲耳听到，仍感难以消受。

桓玄！终有一天我会亲手取你狗命。

万光退到窗旁，取出火种，道：“我须照常点灯，否则会让下人生疑。”

屠奉三木然点头。

万光转身背着他把置于窗台的灯点着。

屠奉三淡淡道：“这盏灯的位置不是有点古怪吗？”

万光雄躯愕然一震时，屠奉三已逼近他身后。

万光双脚大字分开，腰胯松沉，蹲身旋转，反应之迅疾自如，完全显示出他是处于高度的戒备状态下。随着如枢纽般腰胯的带动，双掌轻灵缓和，肩胛摆动地猛推双掌，带起狂猛的劲气狂飙，正面迎击屠奉三。

屠奉三知他为要缠着自己，好待埋伏在万宅桓玄一方的高手，及时赶来围捕他屠奉三，会不顾一切地和自己硬拼交锋，早拟好一招克敌之策。

即使在公平决斗下，没有十来二十招，屠奉三自问亦不能破他的推手功夫。想在一个照面内杀他，不付出点代价肯定是办不到的。而且必须是出乎其意料外，对方定会赌他不敢硬拼，他偏要对方猜错。

屠奉三另一优势，就是熟知万光推掌的奥妙，在乎“身有所感，心有所觉。随其所适，因而取之。顺而成之，合而解之”，以鼓荡之劲震撼敌人，使对手如陷波涛之中，尽管对方比自己高明，一时三刻内仍难破其无懈可击、以防守为主的推掌法。

屠奉三双拳击出，迎上对方双掌，摆出全力硬拼的交锋姿态。

万光冷嘿一声，双掌加劲，道：“形势所逼，大哥莫要责怪我。”

屠奉三叹道：“你竟恩将仇报！”

就在拳掌交击的当儿，屠奉三倏地收回一半功力，无声无息踢出一脚，后发先至的疾取他胯下要害。

万光现出骇然神色，已来不及变招。

“蓬！”

拳掌交击，屠奉三应掌狂喷鲜血，往后抛飞，万光则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呼，给踢得往后抛出窗外。

屠奉三背脊撞上楼墙，再喷出一口鲜血，万光身躯着地之声传来，再没有发出其他声音，显然未着地前已身亡。

破风声从前院方向传来。

屠奉三眼冒金星地爬起来，连抹掉口角血迹的时间都没有，抢到空柜旁，拉开柜门，躲了进去，然后把门关上。

目送最后一支车队离开雁门，拓跋珪领着一批将领战士，朝南急驰数里，登上一处高地，俯瞰远近雪融后的平野。

陪在两旁的是心腹谋臣张衮和许谦。

拓跋珪平静地道：“我交代的事办妥了吗？”

许谦忙答道：“密函在十天前送到长子，慕容永该明白族主的好意。”

拓跋珪微笑道：“不论慕容永当我是好意还是阴谋，这仍是他难以拒绝的两份大礼，我拓跋珪更开了先河，一举送出两座有无比战略地位的边塞重镇。”

张衮道：“希望慕容永没有错失良机，比慕容详早一步进占雁门和平城两城，没有辜负族主的厚爱。”

许谦道：“族主此着非常高明，肯定出乎慕容垂意料之外。”

拓跋珪从容道：“慕容永虽然明知我在利用他，仍没有选择的余地。如雁门重入慕容垂之手，他的太原势必陷入险境，变成腹背受敌。只有取得平城和雁门的控制权，他方能保住他西燕国的北疆，操控大河的航运，可以安心应付慕容垂。如我没有猜错，慕容永的部队，正在赶来雁门的途中。咦！那是何人？”

众人极目朝西南方瞧去，在月照之下，一道人影正往他们的方向奔来。

亲卫们现出警戒神色，部分人更取箭拉弓。

许谦道：“是会家子，身法很快。”

拓跋珪环视四周情况，思忖这会否是敌人的诡计呢？他当惯马贼，警觉性极高，如情势不对，会比任何人更快开溜。这种作风到现在仍延续着，为达到避强击弱的战略部署，他会很有耐性，纵然心中恨不得立即将慕容宝煎皮拆骨。

最后目光回到奔来的人，讶道：“竟是个娘儿！”

那女子已奔至离他们不到两里，若依她现时的方向，该在他们左方半里许处经过。

忽然那女子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到回复奔跑，速度已减缓下来。

张衮和许谦齐叫道：“她受了伤！”

拓跋珪的锐利目光又再巡视四方，道：“如果她身负内伤，仍可以这么迅快的身法疾行不休，如此武功高强的女子，在江湖上找不出多少个来。会否是任妖女呢？”

又喝道：“收起弓矢！”

众亲卫忙收起长弓，把箭放回箭筒内。

拓跋珪全神凝视负伤路过的神秘女子，此时她已进入一里的范围内，体态隐约可见。此女身形高挑纤美，绰约动人，奔行时长长的秀发不受管束的在脑后飘扬，尽管仍看不清楚她的花容，直觉她长得很美。

拓跋珪心中涌起一种自己也没法明白的情绪。一直以来，他以复国为重，其他一切都不放在心上，娘儿只是用来调剂生活。淝水之战后，更是戒绝女色，心神全放在与慕容垂激烈的斗争上。此刻却忽然感到有点心动，而事实上他连对方长相如何，仍纯属想象。

张衮的声音传入他耳中，道：“后面有人在追她。”

拓跋珪心神一颤，晓得自己因注意力集中于此女身上，竟疏忽了其他，否则他该是第一个发觉有追踪者。

目光投去，在地平远处，另一道人影如飞追至。

拓跋珪心忖自己该不该管这闲事时，女子再一个踉跄，摔倒在草原上。

拓跋珪策马奔下山坡，朝女子驰去，张衮、许谦和众亲卫连忙追随。

远方的追踪者停了下来，显然因横里杀出他们这群人，生出顾忌。

拓跋珪马快，又先起步，超前近十多丈，直抵女子伏身处。

拓跋珪跳下马来。

许谦在后方大叫道：“族主小心！”

拓跋珪在女子身旁蹲下，把俯伏草地上的躯体翻过来，脑际轰然一响，心中嚷道：“世间竟有如此美女！”

女子已昏迷过去，嘴角犹带血污，却丝毫无损她狐媚动人的美态。尽管看不到她长长一对媚眼内的神采，可是她丰润的红唇，仍在勾引着每一个男人的心。

亲卫驰至，团团把拓跋珪和昏迷的美人围在核心处。

拓跋珪小心翼翼把她拦腰抱起，神色专注的审视着她的花容体态，仿似世上再没有其他事物能引开他的注意力。

许谦等亦呆看着拓跋珪怀中美女，被她动人的容色体态震慑。

从远方传来声音道：“本人波哈玛斯，此女与本人有解不开的深仇，朋友可否卖本人一个面子，把此女交给我。”

许谦一震道：“波哈玛斯是波斯来的高手，现为姚苌的军师。”

拓跋珪怒喝道：“记着哩！破坏你好事的是我拓跋珪，我以后都不想听到你的声音在我耳边吵吵嚷嚷，给我滚！”

波哈玛斯的声音遥传回来道：“拓跋族主的恩惠，我波哈玛斯永志不忘。请哩！”

拓跋珪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般，欣然道：“我们回盛乐去！”

第四章 圆梦之计

燕飞在客栈附近的食馆一角刚喝了一口酒，高彦回来了，神色有点沮丧。

燕飞为他斟满一杯酒，道：“如果没有头绪，最好及早放弃，你只有一晚的时间。”

高彦碰也不碰酒杯，不满道：“现在尚未过第四天，我们已经来到洞庭湖旁的巴陵，尚有六天时间，回去更是顺流，怎都比来程快一点吧！你奶奶的！我最少还有三天三夜的充裕时间寻我的小白雁。”

燕飞纠正道：“顶多是三日两夜，因为有一夜须留给你和小白雁卿卿我我。”

高彦立即心情转佳，脸上阴霾一扫而空，道：“还是你知情识趣，善解人意。”

燕飞无奈道：“难道看着你空手而回吗？你的情报搜集有何进展？”

高彦道：“今次很头痛，聂天还根本没有固定的贼巢，或许今晚仍在巴陵，明晚已到了洞庭湖一个无人荒岛去，又或洞庭湖另一边的武陵。他奶奶的娘！洞庭湖北通大江，东接鄱阳湖，贯通南北所有水道，四通八达。除非像你具有神通，否则鬼才晓得他今晚在什么地方落脚？嘿！该由你出马了。”

听了他的话，燕飞便知这位边荒集的首席风媒在施尽浑身解数后，仍一无所得。笑道：“你在这里的情报网没发挥作用吗？”

高彦道：“经过那次在建康被人出卖，我还会蠢得以身犯险吗？我只是找没关系的人查探，扮作是个想来和两湖帮做买卖的富有呆子。哈！幸好这里人人对聂天还耳熟能详，还视他为保护者，说起他来个个口若悬河，称赞的多批评的少。聂天还很会收买人心，令自己成为保卫两湖区本土利益的大英雄，确有他娘的一套。”

燕飞心忖又是侨寓世族和本土世族的冲突累事，令聂天还可赢得群众的支持，情况有点像孙恩。只不过孙恩打的是宗教的幌子，聂天还则是帮会的龙头和黑道霸主。

高彦道：“难怪以老屠的本事，又有桓家在后面撑腰，仍没法奈何老聂。洞庭湖这么大，兼且四通八达，只要见局势不对，两湖帮随时可化整为零，各自登船四散开溜。而聂天还的帅舰‘云龙’，不论战力和性能，均胜过‘隐龙’，皆因无须伪装。可是当敌人无功而退之际，老聂却可以发动反击，如此进攻退守，方便自如，所以老聂可以称霸两湖，视官府如无物。”

接着叹道：“老聂如此神出鬼没，我们如何寻他？”

燕飞道：“老聂如何赚钱呢？”

高彦如数家珍道：“这里所有赚大钱的行业，多少都和他有点关系，包括青楼和赌馆，货运和捕鱼业。大小帮会想在这区域立足，都要定期向他老人家进贡。最妙是两湖帮并没有直接经营生意，却又可说他的生意已与全区结合起来。像我们现处的巴陵，名义上仍由晋室打理，但实质的统治者却是老聂。桓家要对付老聂，也要间接透过老屠去办，由此便可知其中的微妙。”

燕飞沉吟道：“两湖帮在此区应有一个完善的通风报信系统，遇有重大事情，例如我燕飞来了，消息怎样传入老聂耳中呢？你清楚这方面的情况吗？”

高彦吓了一跳，道：“你在说笑吗？这是老聂的地盘，他老人家在‘外九品高手’榜上只屈居孙恩之下，比老屠还要高一级。据闻他的‘天地明环’是当今之世最厉害的奇门兵器，与孙恩相比亦不逊色。兼之两湖帮高手如云，人强马壮，你老哥虽然了得，可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你是想找死吗？记住我们并不是来打硬仗的。”

燕飞并没有理会他的忧虑，道：“此城最大的赌场是哪一家？”

高彦颓然道：“不要一意孤行好吗？我快给你吓破胆哩！唉！你奶奶的！你那次偷入荥阳也是这么敲锣打鼓的吗？”

燕飞微笑道：“附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名胜呢？”

高彦愕然瞪着他道：“你还有闲情去游山玩水？”

燕飞道：“先答我的问题，然后我再告诉你我的大计如何？”

高彦道：“我要再去打听才成。唉！你老哥做做好人告诉我，究竟你有什么大计呢？”

燕飞道：“我要向他下战书，例如三天后在什么峰或什么岛决一死战，以教训他竟敢来惹我们荒人。”

高彦担心地道：“你不是真要和他大打出手吧？”

燕飞没好气道：“老聂会像你这般愚蠢吗？我只是要看挑战书被送到哪里去，从而查出老聂目前的藏身处，明白吗？”

高彦皱眉道：“假如对方是以飞鸽传书的方式，把你的挑战书送去给老聂，我们除了干瞪眼还有什么方法？”

燕飞道：“赌场的人该没有直接联络老聂的资格，亦不知老聂在什么地方，所以只好找个够资格的人，等此人通报老聂，那时我们只要抓起这个人，来个严刑逼供，不是可晓得老聂在何处吗？而我们亦可从此人知会老聂的方法，大概推知老聂所在地是远是近。”

高彦摇头道：“我仍不明白。”

燕飞解释道：“近者徒步或快马便成，如用的是信鸽，你大可以死了这条心，试问鸽子直飞往湖心去，我们除了眼睁睁看着还可以做什么？何况，鸽子前往的目的地，可能只是另一个传递讯息的分站。”

高彦道：“可是我们如何追踪只一张纸薄的挑战书呢？任何人都可轻易藏在身上。”

燕飞道：“更不成问题，在书函上加些材料便成，这方面你该比我在行。”

高彦又开始兴奋，道：“还是你有办法，我立即去张罗。”

说罢跳起来。

燕飞叫道：“你还未吃东西呵！”

高彦手一挥，头也不回地去了。

燕飞为之哑然失笑，举起酒壶，正要斟酒，心中忽现警兆。

屠奉三默默立在柜内藏身的空间，行气运功，务求在最短的时间内疗治伤势，对外面沸腾的人声和奔跑声置若罔闻，全心全意调息静修。

万光的反击力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强大，令他差点倒地不起，所以不得不行险赌一把，赌的是敌人惯性的行为。

当桓玄一方，长期埋伏在府内等候他的高手赶到退思楼，看到万光伏尸楼外，想到的当然是他屠奉三因看破是个陷阱，故出手取万光之命，然后逃逸而去，怎么也想不到屠奉三仍藏身楼内。

以万光深沉的性格，该不会告诉桓玄有这么一个藏身之所。

屠奉三终于打通最后一道因受伤而淤塞的经脉，功力立即恢复个七八成，只要再有几个时辰的工夫，便可以完全复元。

登木阶的声音传入耳内。

屠奉三屏息静气，提聚功力。如果有人拉开柜门，他会毫不犹豫迎面痛击，然后杀出重围。希望情况不至那么恶劣吧！

七个人陆续来到楼上。

有人道：“他们在二楼动手，屠奉三也受了点伤。嘿！果然是‘外九品高手’榜上的人物，能在数招之内杀死万光，且把他轰出窗台外，当场死亡。”

屠奉三认得这是桓玄从兄桓修的声音，心忖桓玄去攻打建康，江陵便该由此人打理。

另一个声音道：“万光是因点灯引起屠奉三的疑心，屠奉三行事老辣，故意试探万光，而万光一向对屠奉三心存畏惧，一时沉不住气露出马脚，更在一个照面下丧命，真令人想不到。”

屠奉三心中暗叹，说话者只看现场，便有如目睹当时的情况，显出过人的才智识见，且深悉人的心理。桓玄的谋臣里，只侯亮生一人有此才情。他一向和侯亮生关系不错，还曾在很多事上和侯亮生合作无间，可是他必须杀死侯亮生，去此大患，将来对付桓玄，才会容易些。

族人惨遭杀戮令他心中充满恨火，他要干一些能严重伤害桓玄的事，方可稍泄心中愤恨。杀万光对桓玄根本不算一回事，可是杀死侯亮生，却可对桓玄造成沉重的打击。

桓修道：“屠奉三大有可能已不在城内。”

侯亮生道：“不论他是否在城内，追捕工夫仍不可以不做，否则南郡公会不高兴的。”

桓修喝道：“干归！”

以屠奉三的冷静功夫，闻此人之名亦心中一凛。干归是巴蜀最有名的剑客，新近才崛起，可是已被誉为巴蜀第一高手，想不到他竟投靠桓玄，成为桓玄的手下。

一把阴柔的男子声音平静地应道：“大人请吩咐！”

屠奉三集中精神用心窃听，只要明白了敌人的布置和搜索他的方法后，他便可以避重就轻，设法潜进侯府，刺杀侯亮生。

桓玄非杀他不可的心态他是理解的，因为没有人比他更熟悉桓玄和他身边的人事，对江陵城他更是了如指掌。所以桓修现在只是在虚应故事，不会期待搜捕有任何结果。

“小姐！你在看什么呢？看了一整天哩！”

帐内灯光掩映下，纪千千把慕容垂着风娘送来的地理图，摊开在厚软的地毡上，兴致盎然的研究着。她俯卧地毡上，双手支着下颏，两脚后曲交叉，说不出的放任写意。

小诗跪坐另一边，不明所以。

纪千千指着图上一个红点，道：“这是邺城。”又把手指移下，道：“我们现在于这里扎营，任何人从西面来增援，会被我们拦腰截击。”

小诗担心地道：“听小姐的语气，好像已站在皇上的一边呢！”

纪千千笑道：“因为我现在必须站在皇上的立场去思量嘛！要打赢一场仗，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我现在是在研究地理形势呵！”

小诗垂首不语。

纪千千坐了起来，爱怜地道：“诗诗仍在担心吗？”

小诗两眼红起来，微一颔首。

纪千千不解道：“你还担心什么呢？”

小诗摇头道：“我不知道。”

纪千千没好气地道：“我知道！你在担心我移情别恋，向慕容垂投降。”

小诗默然不语。

纪千千道：“你放心好哩！我心中只有燕飞一个人，不论情况如何发展，我是永不会改变的。”

小诗焦急地抬头往她瞧过来，道：“可是小姐你一天比一天开心，容光焕发，整个人像会发亮的样子。”

纪千千失笑道：“原来你在担心这个。让我告诉你吧！因为我不像你那么灰心悲观，又对未来充满期待，所以人也精神起来。”

小诗又垂下头去，轻轻道：“真的吗？”

纪千千苦恼地道：“要怎么说你才相信呢？唉！有些事真不知该不该让你晓得。”

小诗娇躯轻颤道：“什么事啊？”

纪千千沉吟片刻低语道：“思念是会令人心疲意倦的，幸好还有数十天，我便不用受思念折磨。所以我对将来充满期待和憧憬。”

小诗不解道：“我不明白小姐在说什么？”

纪千千道：“你不用明白，可是必须相信我，要坚强地活下去，终有一天，我们会回到边荒集去，且这是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发生的。”

小诗泪如泉涌，凄然道：“小姐呵！我知道你只是在安慰小诗。小姐离开建康，是为了追求无拘无束的自由生活，现在却给人软禁起来。”

纪千千移到她身旁，搂着她的肩头，柔声道：“不要哭哩！不管我们遭到多大的屈辱和不幸，终有一天这一切会成为过去，我们绝不可让失望和悲伤占据我们的思绪，必须咬牙撑下去。现在燕郎正全力营救我们，我们须做好我们的本分，永不放弃，直至云开见月的一刻。”

干咳声在帐门外响起。

纪千千道：“是大娘吗？有什么事呢？”

小诗退往一角，慌忙抹泪。

风娘在帐外道：“皇上有请小姐。”

纪千千淡淡道：“夜了！我很累，想早点休息。”

风娘沉默半晌，道：“小姐令我很为难呢！我该怎样向皇上说呢？”

纪千千道：“大娘请为我传几句话便成，告诉他我猜到他用的是声东击西之计，摆出攻打邺城的姿态，制造出会从太行大道向长子进军的假象，令慕容永把防守台壁的军队调往轒关，皇上便会挥军攻打台壁。大娘请谨记提醒皇上不要赖账，愿赌要服输呵！”

风娘听得默然无语。

好一会儿后，风娘道：“我会如实转告皇上。请问燕飞那孩子，是否真到过荥阳见过小姐呢？”

纪千千愕然道：“听大娘的话，似是认识燕飞呢！”同时心忖为何没听燕飞说及这方面的事。

风娘道：“我最后见到这孩子，他仍未足三岁。唉！都是过去了的事了！小姐仍未答我的问题。”

纪千千道：“是否皇上嘱大娘来问我呢？”

风娘揭帐而入，目光投往地上的图卷，然后坐下来道：“是我自己想知道！唉！事情怎会变成这样子的。”

纪千千柔声道：“大娘是否认识燕飞的亲娘？”

风娘双目似在追忆往事，蒙上一层水雾，茫然而迷失，道：“不但认识，且曾是最好的姐妹，她是个坚强的好女子。可惜一切都过去了。”

接着双目精芒一闪，道：“燕飞若像他娘，要去做一件事是绝不会半途而废的。事实上我一直在怀疑，自从那晚后，小姐整个人开朗了，精神则一天好过一天。”

小诗“啊”的一声失声惊呼。

风娘瞥她一眼，现出疑惑的神色。

纪千千下逐客令道：“夜哩！”

风娘缓缓站起来，出帐去了。

纪千千目光投往惊喜交集的小诗，喜滋滋地道：“傻瓜！现在你该明白我没有爱上慕容垂了吧！我是水性杨花的女人吗？不要把你小姐看扁了。”

小诗低呼道：“竟是真的吗？为何我不知道呢？这是不可能的呀！”

纪千千闭上美目，心迷神醉地道：“我的燕郎会把一切不可能的事变为可能，不论如何困难，终有一天他会带我们回边荒集去。啊！第四景会是如何迷人呢？”

第五章 以命为注

燕飞冲出食馆门外，眼前的情景一入目，就像被人用尽全力在胸口重击一拳，沉痛得令他刹那间快要无法呼吸。

高彦在对街给人提着咽喉，硬从地上扯起，双脚离地，两手垂软，头不自然地上仰，乍看似乎忽然长高了。

施暴者身穿黑色武士服，身材只是中等，可是却令人有不可一世的慑人霸气，腰上插着一排飞刀，眼神锐利至似洞穿世上任何物事，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唇角的一丝笑意正不住扩大，最后化作气焰嚣张的笑容。

街上行人四散避开，没有人有看热闹的勇气，益发显得燕飞面对的状况，是如何令人害怕。

原本车马往来的大街如河水被截断般静止下来，兴旺的大街倏地变得静似鬼域，数以百计的两湖帮徒从对街瓦顶上现身，人人弯弓搭箭，瞄准燕飞。十多人从对街的铺子涌出来，其中一个赫然是郝长亨，其余他身边的人，只看体型气度，便知是两湖帮最精锐的高手。

燕飞整个人“清醒”过来。

自晓得仙门之秘后，燕飞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有时形势紧逼下会清醒一点，但大多数时间仍被仙门启示出来的“真相”鬼魂般缠绕着，感到眼前一切都是幻象，一切只是心的产物，像梦般不真实。

正因这种奇异的心态，令他觉得做什么都没啥相干，最好是找些惊险刺激的事来办，好使他能重回现世的怀抱，忘掉仙门这回事。所以他肯陪高彦来发疯，正是这游戏人间的心境。

可是在眼前残酷的“现实”下，他被“惊醒”过来，明白到此生死之局里，自有其不可改移的法则，死亡代表的是一笔勾销，什么仙门和洞天福地都不济事。

在这一刻，他再不受仙门主宰他的心，因为他必须全心投入，去应付眼前急遽变化的恶劣形势。

高彦的“一夜缠绵”已告泡汤，当下最大的问题是如何把高彦带走。

燕飞回复冷静，心神投往高彦，这才感觉到高彦仍有气息，当然只要对方手上加点劲，高彦肯定一命呜呼。沉声道：“聂天还！”

聂天还哈哈笑道：“燕兄不是忙得不能分身吗？为何还有闲情逸致来到两湖探视聂某，应早通知一声，好让聂某能一尽地主之谊。”

说罢一挥手，高彦便像个木偶般横飞开去，旁边一个高瘦老者闪出，一手抓着高彦的腰带，轻如无物地将他提起，然后退入身后的铺子里去，消没不见。

燕飞神色不变，此时他已完全进入“状态”，心灵晶莹通透，不含半丝杂念，日月丽天大法全力运行，却再不是以前的功法，而是经历过三珮合一，明白了如何浑融丹劫和水毒，其终极威力足以开启仙门，通往彼岸至高无上的心法。

同一时间他掌握到聂天还功力的深浅。

聂天还不愧是南方最有威望的黑道霸主，功力直追孙恩，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难怪江海流会饮恨在他手上。

即使单打独斗，以他燕飞现在的本领，仍未敢大意言胜，何况聂天还肯定不会予他公平对决的机会，而是尽一切力量，不择手段的置他燕飞于死地。

主动权在对方手上。

聂天还没杀死高彦，正是要诱他动手救人，否则以他燕飞的身手，全力突围逃走，聂天还也拦他不住。

幸好他有一个在这劣局里唯一的优势，就是他能感应到高彦。

郝长亨笑道：“燕兄放心，高少是清雅的朋友，我们会好好招待他的。”

燕飞心中暗骂郝长亨卑鄙。

郝长亨这番话如被高彦听到，高彦不伤心得吐血才怪。他说得虽好听，却等于暗示尹清雅出卖了高彦，将她和高彦的事尽告郝长亨等人，而郝长亨因深悉高彦的性格，猜到高彦会不顾一切的追到两湖来，所以布下天罗地网，等高彦来上钩。

巴陵是两湖帮地盘，在他们预谋下，加上高彦四处打听两湖帮的消息，遂行藏败露，招致眼前困局。

如能击杀他燕飞，不论是单打还是以众凌寡，两湖帮立可一洗颓气，重振声威，轰动南北武林。

孙恩尚未办到的事，聂天还办得到吗？

燕飞向郝长亨微笑道：“这个当然，郝兄若薄待我们高少，我敢肯定尹姑娘会和你拼命，不信便试试看。”

郝长亨现出愕然神色，显然没想过燕飞说的情况，亦使燕飞暗松一口气，晓得尹清雅没有出卖高彦。

聂天还从容道：“我聂天还的徒儿，不会为一个荒人的生死掉半滴眼泪的。”

敌方的高手和战士全布在前方，摆明是看准燕飞不会舍高彦而去，故集中力量以应付燕飞硬闯救人。此着非常高明，除非是平野旷地，否则在闹市中心，不论有多少人手，要拦截像燕飞般级数的高手，根本是不可能的。

燕飞踏前两步，来到车马道上，离聂天还不到三丈的距离，哂道：“霸地盘、争利益，肯定是聂当家所长，可是对女儿家的心事嘛！你和我都该算是外行吧！”

聂天还两手负后，目注燕飞，哑然笑道：“外行也好！内行也好！我们今晚站在这里，该不是讨论儿女私情的好时机吧！”

直到此刻，燕飞仍没法找到聂天还的任何破绽，那是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情况一如他面对着慕容垂或孙恩，由此可推测聂天还是同级数的高手。

聂天还是似身边完全没人的情状。

包括郝长亨在内，站立在聂天还身旁的十七名两湖帮高手，表面虽装出悍不畏死，完全不把他燕飞放在眼里的模样，可是燕飞却从他们气势上的微妙变化，清楚掌握到他们随自己的移动而生出的紧张和不安，亦由此暴露出强弱优劣。假设其中任何一人和自己单打独斗，他可凭这种料敌先机的本领，在数招内取对方之命。最强的郝长亨，恐怕也挨不过十来招之数。

聂天还却完全是另一回事，气势没有丝毫波动，仿似渊渊深海，能保持此状态直至永恒的尽头。

换另一个角度去看，这批人中武功最不济者，也能挡自己一招半式，十七个高手加上聂天还，他燕飞是绝对没有胜出的机会。所以此战必须斗智不斗力。

对方也不会主动进攻，因为有人质在手，故可以以逸待劳，任他闯关，聂天还再由手下以车轮战法，先消耗他的真气，磨损他的锐气，蚕食他的斗志，而聂天还则全程压阵，在旁伺机出击，如此战略，势陷燕飞于力战而死之局。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燕飞颇有“重返人世”的感觉，他必须使尽浑身解数，方有可能和高彦逃出重围。

忽然扬声道：“未知刚才带走高彦的朋友尊姓大名呢？”

铺内传出那高瘦老者的声音回应道：“本人乃聂帮主座下，洞庭堂右龙将马军是也，多谢燕兄垂询。”

燕飞心忖不论武功气度，此人实不在郝长亨之下，所以被委以重任，负责看管高小子。目光回到聂天还身上，微笑道：“聂当家敢不敢和我燕飞赌一把？”

聂天还身旁的一名粗豪壮汉大喝道：“原来燕飞你像娘儿般扭扭捏捏。呸！是汉子的便动手救人，勿要浪费爷儿们的宝贵光阴。”

燕飞目光移往他手持的兵器，是一柄长把手的虎牙刀。这种形制特别的长柄大刀，最利砍劈。三国时关云长用的青龙偃月刀，便属此类。此人用的虎牙刀，柄子长四尺，比刃身长一尺，再从其体型气魄，已可预见他战时以攻为主的悍勇姿态。

好整以暇地问道：“这位兄台又怎样称呼？”

壮汉身旁作儒生打扮的中年汉不屑地道：“连我帮鄱阳堂堂主‘虎刀’周绍都不认识，燕飞你是怎么混的？”

从周绍站的位置，兼其鄱阳堂堂主的身份，便知眼前敌人里，如聂天还不计算在内，便以郝长亨和周绍武功最高。把高彦掳入铺子里的马军也是同级数，能独当一面的高手。

聂天还举手制止手下向燕飞骂战，微笑道：“燕兄手上有筹码吗？”

燕飞心中暗赞聂天还的老辣，一句话问到关键所在。拍拍身后的蝶恋花，笑道：“是战是逃皆由我燕飞做主，这算不算筹码呢？”

那儒生“啐啐啐”地发出一串可厌的声音，阴阳怪气的嘲讽道：“燕飞竟是个胆小鬼，真令人意想不到啊！”

聂天还皱起眉头时，燕飞已失笑道：“这位仁兄来和我单打独斗一场如何，如果我不能在十招内取你狗命，我燕飞横剑自刎如何呢？看看谁是胆小鬼。噢！还有呢！千万别告诉我你是谁，因为老子没兴趣知道。”

那儒生登时语塞，脸都涨红了，目露凶光。

聂天还不悦地瞪了那人一眼，向燕飞道：“燕兄请下注。”

燕飞心忖聂天还才真是人物，道：“假如本人在半个时辰内救回高彦，聂当家肯不肯让尹姑娘下嫁高彦，绝不从中阻挠。当然！聂当家在这个时限内，不可以损高彦半根寒毛。”

众皆愕然，想不到燕飞会在如此不合适的情况下，提出这么一个赌约。

聂天还也发起呆来，面露难色。

最清楚聂天还心意的郝长亨干咳一声，道：“清雅一向受宠惯了，谁都管不住她，即使帮主他老人家点头应允，也没法保证清雅肯嫁高彦。”

聂天还这种黑道霸主，反是最讲江湖规矩的人，一旦答应了，又真的被燕飞成功拯救高彦，便不得不依约办事。所以郝长亨纵然认为此赌约对他们有百利而无一害，燕飞拼死力战必无幸免，仍不得不代聂天还讲清楚条件。

燕飞对郝长亨稍添好感，谅解地道：“两情相悦的事，由他们自己去决定。只要聂当家和郝兄不从中阻挠便成。勿要高彦再来找尹姑娘时，两位又要喊打喊杀。”

聂天还哑然失笑，点头道：“荒人的确是与众不同。好！大家就此一言为定。不过如燕兄在半个时辰内没法救回高彦，而我们又未能置燕兄于死地，此事如何了局？”

燕飞长笑道：“当然算我输掉此仗，我就自尽于聂当家眼前。”

从聂天还到伏在瓦顶的箭手，由上至下，都露出看傻瓜疯子的神色。

燕飞当然晓得他们心里想什么，因为只要马军携高彦远遁，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他燕飞便死定了。

岂知这正是燕飞战略最精彩的部分，这样至少可以令敌人因有所恃，不会使尽全力拼搏。此策所算计到的也包括聂天还在内。

聂天还大喝道：“放箭！”

屠奉三藏身侯宅中院的小花园里，恭候侯亮生的大驾。

他对侯亮生的生活起居颇为清楚，因为侯亮生是个没有家室的人，且是个工作狂。

数年前侯亮生孤身一人从岭南来投靠桓玄，成为桓玄众多食客之一，却一直没有成家立室。

桓玄本身是个博学多才的人，尤长于作文，所以桓玄对别人的文章苛刻挑剔，更令他以高门才识自负。侯亮生正因写得一手好文章，所以受桓玄赏识，与另一幕僚匡士谋成为桓玄的心腹谋臣。

屠奉三此时藏身园内一株大树上，俯视位于中院的书斋。侯亮生每晚回府，总先到书斋办事，希望今次亦不例外。

他曾怀疑侯亮生至今尚未娶妻生子，是看穿桓玄反复难靠的性格，所以不愿有家室之累，且因骑虎难下，只好继续伺候桓玄。侯亮生就像他屠奉三般晓得太多桓玄的事，不论逃往多远，以桓玄的势力，仍可以杀人灭口。

侯府的防卫并没有特别加强，更难不倒像屠奉三般的高手。

屠奉三左思右想之际，蓦地心有所觉，朝左方瞧去，刚好捕捉到一道黑影，迅捷的踰墙而入，几个起落来到书斋的另一边，像屠奉三般跃上一株大树横桠处，藏身在茂密的枝叶里。看样子对方打算由正门进入书斋，似在配合屠奉三计划从后窗闯入的刺杀行动。

此时两名小婢从前院走来，直入书斋，点燃油灯，又把窗子打开，像公告侯亮生即将到达书斋。

屠奉三心中的震荡仍未平复。

他眼力高明，虽只望上一眼，已知对方不但是一等一的高手，且从其身形体态辨出是名女子。江湖上，这般身手高明的女子绝对不多，最著名的当然首推尼惠晖，不过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究竟会是谁呢？

两婢打扫一番后，离开书斋回前厅去了。接着来了两名家将，守在书斋门外。这两人都是好手，不过比起屠奉三又或那神秘女子，却是差得远了。如果骤然施袭，保证挨不了几个照面。

究竟她是谁呢？肯定是不怀好意，难道她也想行刺侯亮生？是否也基于侯亮生对桓玄的重要性呢？

此女一身夜行衣，还戴上黑头罩，全身紧裹在黑布里，该不会是楚无暇，因为如是她的话，根本不用这么鬼鬼祟祟，大可以本来面目行事，更不怕人知道。

只有熟知桓玄的人，才晓得杀侯亮生能重重打击桓玄。侯亮生不单为桓玄拟策献谋，且是为他打理政事的主要人物。失去了侯亮生，比干掉桓玄一名大将的打击更严重。侯亮生还有一项被桓玄倚重的长处，就是情报搜集的功夫。他等于桓玄的耳目，所有消息均先由他过滤分析，再报上桓玄。

足音从前院方向传来。

屠奉三暗叹一口气，自己该怎样做呢？是否该聪明点旁观女刺客出手，待她杀死侯亮生后方悄悄退走，趁黑离开江陵。

灯笼光由前院方向映来，侯亮生出现眼前，另两名府卫在前挑灯引路，侯亮生眉头深锁的负手而行，显然在思索某些事。

屠奉三心中一阵感慨，侯亮生本身并非坏人，可是因错事桓玄，竟招来眼前各方刺客临门的奇祸。

今次侯亮生是死定了，纵然女刺客没法得手，还有他屠奉三呢！

第六章 神秘刺客

燕飞自胎息百日后，剑术大有突破，对挡箭另有一手，可利用射向他的箭反攻敌人。对此郝长亨不可能不知道，可是郝长亨仍把箭手布在瓦顶上，当时燕飞已感到有问题，现在终领教到厉害。

在聂天还一声令下，三十多名箭手同时拉弓射出弦上的箭，由于他们位置有异，或站或蹲，犹如一张箭网般居高临下往燕飞罩来，不论燕飞左闪右移，又或拔起滚地，都难逃被劲箭贯体的厄运。要挡格吗？除非是三头六臂，否则只要仍是人，便没可能同一时间去挡三十多枝利矢，更遑论以之反击敌人。

就在聂天还宣战的时候，聂天还身后左右十七名高手，包括郝长亨和周绍纷抢前进入攻击位置里，只要燕飞被利箭所伤，他们的攻势会铺天盖地的向他发动。即使多出两个燕飞来，也只有抱头鼠窜。

难怪聂天还这么爽快，一口答应赌约，且是高兴还来不及，因为对方是立于不败之地，就怕燕飞掉转头开溜。

不过令燕飞最头痛的还是聂天还，他挺立原地不动，也没有祭出他名震天下的独家奇门兵器天地明环，而是从腰间拔出飞刀，比“乱箭”且要快上一线，疾取他左右双肩。

其飞刀之迅快，感觉是他一扬手，便化作两道白芒，抵达目标。

燕飞生平首次遇上如此凌厉的攻击，闪躲是绝对不行，纵然办到也优势尽失，完全落在下风。那时不用聂天还亲自出手，只是手下十七名高手，足够杀他有余。

郝长亨等任何一人和燕飞单打独斗，也撑不了多久，可是个个均为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高手，会利用燕飞的“失势”联合起来，无所不用其极的打击他，把他一直逼在下风，直至他被杀死为止。

燕飞心中出现天地心三珮合璧的惊人情景。

蝶恋花出鞘，双手举剑，疾斩向聂天还掷来的两刀之间，像对随后而至的箭网视若无睹。

高明者如聂天还，也对燕飞近似自杀的招数露出疑惑的神色。

日月丽天大法在刹那间提升至巅峰的状态，随着蝶恋花由最高点朝下疾劈，丹劫和水毒两种最本原、至阳至阴的能量在剑锋激荡，至于最后会出现什么情况，连燕飞自己也难以预料。其力当远未足开启仙门，但只要有半成天地心三珮合璧的威力，重演当时的部分情况，已足可解去将降临他身上的杀身大祸。

丹劫和水毒在他以前的日月丽天大法的运行里，是起着互补和相辅相成的作用，可是三珮合一却启发了一种他从未想过的可能性，就是至阴至阳两股本质有异的本原先天真气，“互战互斗”所产生的惊人能量。

假如行得通的话，不但能解去眼前的劣势，还可于绝处逢生，剑法进入全新的里程。此可被视为其“仙门诀”的首次试招，是胜是败，立即揭晓。

积蓄至顶峰的水毒真气，由小腹下的气海经背脊督脉直冲上顶，入右手阳腧脉，再于掌心蓄势待发。此正为手握上蝶恋花的刹那。

进阳火电速化作退阴符，利用阴缓阳急的特性，当另一手加于剑柄之际，丹劫火热的劲气已功行圆满，两股相反对抗的力量于剑锋交击，完全脱离他控制从剑锋吐出。

最理想当然是两气同步运转释放，可惜当他进阳火时却没法退阴符，反之亦然，故只好将就点使出来。

“劈喇！”

电光交闪，发出令敌我双方所有人目眩的奇异剑芒和刺耳的声响，于刃尖处爆开。

没有人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将会出现怎么样的情况，包括燕飞在内。因为武林史上从没有过这么可怕的一剑。

全力出剑的燕飞感到一阵虚弱，整个人空空荡荡，无法着力似的。不由心中大叫糟糕，假如自己反被剑气所伤，岂非死得更冤枉。

双刀离肩已不到三寸，众箭最接近的亦在尺许外，于此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刻，剑芒扩展，真气爆炸。

燕飞人急智生，强提一口真气，继续退阴符，形成护体气罩，向前斜冲而上。

“轰！”

剑气激射，首先波及聂天还掷来的两把飞刀，像狂风扫落叶般，又如被大铁锤打个正着，转向左右横飞开去，接踵而来的三十多枝劲箭，则像射上铜墙铁壁般纷纷坠地。旺盛的剑气仍未止，潮浪般向四方卷起，本如狼似虎扑来的敌人个个大惊失色，有如在海边玩水的人，忽然被一个滔天巨浪打来，没有人可以保持站姿，敌手全踉跄跌退，围攻之势立被瓦解。

只有聂天还仍傲立不动，脸上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竟忘了再掷飞刀。

燕飞此时已腾起至剑芒爆发处上方丈许的空间，只有他清楚假设聂天还这唯一能抗拒剑气爆发者再掷出飞刀，必可轻取他的性命，因为他仍未能回过气来。

这个念头才起，暴涨的剑气已袭体而至，震得他全身气血翻腾，差点吐血，亦把他如断线风筝似的送往箭手埋伏的屋顶。

“叮！”

聂天还终取来背上的天地明环，互敲发出震动全场的清音。

燕飞仍在空中翻滚，每一滚动，他的真气都回复了少许，而对方埋伏在屋顶的箭手，仍在过度震骇里，未及装上第二轮箭矢。

别人或许不明白聂天还为何尚有闲情响环示威，燕飞却是一清二楚，因为他感应到高彦正被那个叫马军的高手，挟着从铺子后门溜走，聂天还是借环声通知马军携人质远遁，如此他这一方可立于不败之地。

聂天还却不晓得，此正为燕飞“赌约之计”最精彩之处，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燕飞方有望救回高彦。

屋上箭手见燕飞接近，忙抛掉大弓，纷纷拔出兵器。

聂天还长笑道：“燕兄果然了得，聂天还领教高明。”

说到最后一字时，他已仰拔而起，凌空一个翻腾，天环、地环化作万千环影，由下往上直攻燕飞。

此时燕飞只回复一半不到的功力，对着聂天还这强劲的对手，自知挨不了几招，岂敢接招。

他全神往屋顶上的箭手们俯冲下去，一剑劈出。

首当其冲的敌人硬着头皮挥刀挡格。

“当”的一声，持刀者惊觉燕飞的蝶恋花用的是借劲时，已错恨难返。燕飞哈哈一笑，平飞开去，在敌人兵器不及的高空处朝铺子后进的方向大鸟翱翔滑去。

郝长亨等高手纷纷跃上瓦顶，都迟了几步，无法拦截燕飞。

聂天还终醒觉燕飞的意图，当然不晓得燕飞是凭神妙的感应测知高彦的位置，只认为燕飞智勇兼备。大喝一声，天地明环脱手掷出，后发先至的直追燕飞而去。

燕飞把敌人全抛在后方，单足点往后进的屋脊，正要借力疾掠，追击挟高彦而去的马军，双环已临背袭至。

燕飞当然可以回身挡环，不过如此一耽搁，不但会被功力不下于自己的聂天还追上，且会让马军大幅拉远距离，如对方聪明的绕个圈回来与聂天还等再会合，那千辛万苦、竭尽全力营造出来的少许上风优势，便要尽付东流。

呼啸声在后方转急，显示双环正不住接近，而令他骇然的是对方手法巧妙，不但使他没法凭声音判断双环追来的路线，且没法拿捏其击中自己的位置和时间。天地明环神奇至此，是他没有想过的，更尽显聂天还身为“外九品高手”榜上第二号人物的功架。

足尖点屋脊。

燕飞向前疾冲，同时释出如罩子般的护体真气。

这招以真气测敌兵器的方法，完全是临阵创作，以前未尝用过，现在却是唯一应付眼前困局的方法。

真气变成他的耳目，一点不漏掌握到天环、地环袭来的方法和路线。

先至的是较小的地环，直线投往他背脊，发出比尺半宽的大环更凌厉的呼啸声，急旋着破空而来。

天环迟上一线，采的是回击的轨迹，袭往他左肩。

聂天还怎能如此准确掌握他的速度和落足点？燕飞感到难以相信。不过事实如此，只好尽力应付。

乍看似是循直线投来的地环更具杀伤力，燕飞却从气机交感，确认出地环蕴含的真劲，只有天环的三、四成，真正的杀着是回击而来的天环。

日月丽天大法全力运转，蝶恋花反手后劈。

“当！”

凭着手臂加上蝶恋花的长度，燕飞先一步劈中后至的天环，相击产生的狂猛力道，震得他错飞开去，斜斜滑下瓦坡。

左胁一阵火辣疼痛，燕飞如遭雷击，喷出一口鲜血，五脏六腑似翻转过来般，衣衫尽碎，险险避过给地环命中背脊的厄运。

燕飞差点滚落瓦坡，一个踉跄，来到瓦顶边缘，双足运劲，跃过小巷，落到另一个屋顶上。

燕飞再无暇去理任何人，逢屋过屋的转左追去，体内真气重新运作。倏地大鸟腾空，投往巷内去。

挟着高彦的马军出现巷子前方，差十多步便可奔出巷口外的大街。

燕飞却是有苦自知，他因施展“仙门诀”而损耗的真元尚未回复，又被聂天还所创，所以只要马军抛开高彦，全力与他周旋，吃亏的将是自己而非对方。

不过他怎可以功亏一篑，舍此唯一救回高彦的机会？他要利用的是马军只求自保的心态。他燕飞既能突破聂天还把关的重围，直追而来，马军岂敢与他正面交锋？

剑气紧罩马军。

马军狂喝一声，竟把高彦往他掷来，同时掣出竹节铜棒，追在高彦后向他反击，不论战略、反应，均非常出色。

后方破风声处处，显示敌人正结群追来，不过追得最接近的聂天还仍在十多丈后。

燕飞心中暗叫谢天谢地，凌空一手接着高彦，然后挥剑下劈，正中对方兵器。

在长笑声中，燕飞借力腾升而起，投往大街，转眼远去。

屠奉三潜至书斋后窗外的花丛，蹲伏不动。女刺客已早一步从树上落到草地，摆出从前门进犯的姿态。屠奉三冷眼旁观，发觉她手握一个竹筒子，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不是可吹出毒针，便是施放迷香一类旁门左道的工具。由此可推测此女当非出身名门正派。

两名府卫把守大门，另两名刚巡过屠奉三刚才藏身的大树下。对侯亮生来说，这该算加强防卫。事实上这四人身手相当不错，以屠奉三之能，自忖没有一番恶斗，亦难以收拾四人。女刺客想用毒针迷香一类的暗器，正是怕打斗声引来其他侯府的家将。

一声叹息从房内传来。

屠奉三心中大讶，侯亮生既得桓玄重用，为何却像抑郁不乐的样子呢？忙竖起耳朵听清楚。

侯亮生再叹一口气，喃喃道：“明知如此，还回来干什么呢？”

屠奉三为之愕然，侯亮生说的难道是自己吗？他说话的语调大有兔死狐悲之意，他竟是同情他屠奉三的遭遇吗？

心中不由涌起古怪的感觉。

就在此时，前门传来低呼和重物坠地的声音。

侯亮生“啊”的一声惊呼，站了起来。

破风声响起。

屠奉三临时改变主意，从藏身处窜出，穿窗而入。

女刺客已撞门而入，甩手射出手上飞刀，疾取侯亮生咽喉。

屠奉三冷哼一声，顺手掷出手上长剑，横空拦截。

侯亮生则呆若木鸡，不知如何反应。

“当！”

长剑击落飞刀。女刺客一声不响，续往侯亮生扑去，另一手再射出一把飞刀，疾取屠奉三面门。屠奉三身为“外九品高手”榜上名列第三的超卓人物，岂会被一把飞刀阻挠，随手一掌拍落飞刀及时挡在侯亮生前方。

女刺客双手化作虚虚实实的掌影，往屠奉三攻来。

屠奉三见她武技强横，掌法精妙，且劲力十足，不敢轻敌，改采守势，见招拆招，忽感有异，原来女刺客真正的杀着是底下踢出的一脚，攻的是他胯下要害，非常阴毒。

屠奉三心中杀机大盛，全力还以一脚和她较量。

女刺客似撑不住屠奉三的脚劲，往后倒飞，直退至大门外。

只有屠奉三晓得她一时间无法闯过自己这一关，故见机借力退走，又以为自己是侯亮生一方的人，怕引来府内其他家将，所以趁还能脱身时开溜。

屠奉三追至大门，女刺客已消没在院墙后，身法之快，断了屠奉三欲穷追不舍、看她究竟是何方神圣的好奇念头。

四名家将东倒西歪，仍昏迷未醒。

什么迷香如此厉害呢？

侯亮生在后面唤道：“这位壮士……”

屠奉三转过身去，扯掉头罩，淡淡道：“侯兄知不知道我本一心要来杀你？”

侯亮生讶然道：“屠会主！”

屠奉三摇头苦笑，道：“再没有什么振荆会，终有一天我会手刃桓玄那畜生。侯兄是聪明人，如不想落得和我同样下场，该知道如何取舍。”

侯亮生回复镇定，离开长书台，移到屠奉三身前，压低声音道：“我现在是骑虎难下，除非今次桓玄讨伐司马道子出人意料的兵败身亡，否则我根本没法脱身。”

屠奉三心中一动，问道：“杀那畜生谈何容易，不过却非没有扳倒他的方法，侯兄是否知道他弒兄的罪证？”

侯亮生呆了一呆，低声道：“此地不宜谈话，屠兄若肯信我，明早我们找个地方详谈如何呢？”

屠奉三心忖即使是个陷阱，也难不倒我，点头答应。待侯亮生说出时间、地点后，迅速离开。

第七章 有备者胜

高彦逐渐苏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再被江风迎面一吹，清醒过来，睁眼一看，嚷道：“我的娘！为何回到大江上？”

目光投往在身旁把舵操控小风帆的燕飞，大怒道：“我还未见过我的小白雁，为何硬把我架回去？噢！这里怎么这么痛。”

燕飞见他手抚咽喉的位置，淡淡道：“想清楚点，昏迷前你遇上什么呢？”

高彦喃喃道：“他奶奶的！我刚步出食馆，走往对街，忽然眼前一黑，醒来便在这里。我的燕公子燕爷，驶回去好吗？唉！你这保镖是干什么的，又浪费了我一晚的宝贵光阴。唉！原来光阴真的可以这么珍贵。”

燕飞道：“你被你未婚娇妻的恩师大人，活生生掐着喉咙弄昏了。假如他老人家对你这个徒婿爱不释手，多把玩片刻，我会很感激他，因为以后再不用被你这小子烦，人生会快乐很多。”

高彦失声道：“聂天还？”

燕飞道：“有印象了吗？你虽然武功低微，该不至于被人暗算，把你像小鸡般提着都不知道吧！”

高彦仍在发呆。

燕飞暗叹一口气，小白雁之恋注定是波折重重，最大的问题不在聂天还，而是尹清雅本身的意向。她或许觉得高彦是个有趣的玩伴，却绝非如意郎君。当然真实的情况，只有他们两个才清楚。

道：“为何变成哑巴了？是否害怕被小白雁出卖了？”

高彦坚定的摇头道：“清雅永远不会出卖我，可能是她忍不住告诉老聂爱上了我，所以被老聂猜到我会到两湖找他的爱徒，遂布下天罗地网待我们去上钩。”

干咳一声，骇然瞧着燕飞，道：“你不是干掉了聂天还吧？”

燕飞笑道：“放心吧！是差点被他干掉。你当我是神仙吗？一个人砸掉整个两湖帮。”

高彦尴尬地道：“哈！你是如何办到的，怎可能在老聂手上把我救回来？这还不算神仙，算什么？有打伤老聂吗？”

燕飞见他低估聂天还，没好气道：“你没听到吗？我说差点被老聂干掉，还怎去伤他？哈！我的赌术终于大成，虽曾输掉你的身家，现在却连本带利给你赢回来。”

高彦莫名其妙地道：“你在胡扯什么？”

风帆顺风往东而下，江上罩着一重薄雾，夜色凄迷。

燕飞道：“我为了保住你的小命，和老聂豪赌一把，赌的是如我不能在半个时辰内把你救出来，便横剑自刎。”

高彦两眼立即发亮，兴奋得声音都沙哑了，期待地道：“你现在肯定赢了，什么连本带利，快说清楚点。”

燕飞笑道：“听后不要兴奋得跳进江水里去。”

高彦倏地整个人弹跳起来，喝道：“你奶奶的！快说！是不是把小白雁嫁给我？”

燕飞道：“差不多是这样，只要小白雁心甘情愿嫁你，老聂将不可从中阻挠。”

高彦欢呼一声，跃上半空，打个筋斗再落下来，振臂高呼道：“成功了！还不立即掉头，我要去向我的小白雁求婚。”

燕飞皱眉道：“早知你这小子会是这模样，给我冷静点，如果聂天还派人干掉你，什么都完蛋哩！”

高彦怎压得下心中的兴奋，道：“有你保护我，怕他娘的什么呢？小白雁肯定盼她的郎，嘿！即是我高彦，盼得心都痛了。哈！我怎忍心见她独守空房呢？娘子，高彦来哩！”

燕飞自有对付高彦的一套办法，若无其事道：“赌约只规定老聂不得阻止你们来往，至于如何谈情说爱、议论婚嫁，则要看高少你的本事。但赌约没有包括我燕飞在内，他仍可以不择手段的对付我。我若被人干掉，还如何保护你呢？”

高彦愕然坐下，苦思道：“我的心现在很乱，你来给我分析一下，假设我一个人回两湖去找小白雁，聂天还真的会宁可失信于天下，也要对付我吗？”

燕飞赞许道：“终于肯面对现实。今次老聂输得很冤枉，我则赢得侥幸，肯定有一段时间意气难平，你此刻若大摇大摆回去找小白雁，老聂怎咽得下这口气？幸好在这场协约战里，我没伤过半个人，故没有结下仇恨，较易令老聂愿赌服输。当然！他绝不愿小白雁嫁给你这小子，所以肯定会在小白雁身上下工夫。这样吧！待收复边荒集后再说吧！只要我们站稳阵脚，令老聂顾忌大增，那时你尽管公然去找小白雁，老聂也不敢对你不客气。如你在两湖一带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是不会放过老聂的。”

高彦道：“在两湖之外又如何呢？”

燕飞苦笑道：“那就要看你的逃命功夫是否到家了。”

高彦沉吟片刻，问道：“若你赌输了，是否真的会自尽呢？”

燕飞耸肩反问道：“我是不守信诺的人吗？”

高彦不解道：“你有必胜的把握？”

燕飞坦然道：“有点像那晚在夜窝子与赌仙对赌的感觉，确有赢的信心，但也晓得输的机会同样大。”

高彦难以置信地道：“你竟肯为我高彦拿自己的命去赌，如果你死了千千怎么办？谁去救她？我值得你这样去冒险吗？”

燕飞苦笑道：“假设当时我稍存生死成败之念，就肯定使不出那可令我占到上风的一招，也救不回你这小子，一起完蛋大吉。明白吗？”

高彦感动地道：“真想不到老燕你是这么的一个人。以前我还以为你是个事事向钱看的人，打这个人要一锭金子，踢那个一脚又另一锭金子。而事实上你比任何人更够朋友。”

燕飞露出缅怀的神色，点头道：“现在回想起来，淝水之战前在边荒集那段日子是颇为不错的，生活简单懒散，一切事在集内解决，每天坐在第一楼看街喝酒，喜欢的话可以到边荒流浪几天。大家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赚钱，这方面我算很不起劲哩！”

高彦笑道：“当然哩！老庞供应你住宿酒食，我则献上真金白银。他奶奶的，那时的边荒集真爽，拼命赚钱，也拼命花钱，我曾经连续十多天没踏出青楼半步，到真挺不住才逃命去也。真是荒唐啊！真正的醉生梦死，从不去想将来要如何如何的。不过坦白说，有时也会感到厌倦，嗅到青楼那股胭脂水粉味便受不了。不过最多十天半个月，兴致又回来了。”

燕飞含笑听着。边荒集是可以容纳任何人的，只要你恪守边荒集的规条，依照它的规矩办事。

高彦续道：“由此我领悟出一个道理，就是因为人是贪新鲜的，所以青楼得以万古长存。有什么办法每晚都有个新鲜的女人呢？只有在青楼可以办得到。当你踏足青楼的一刻，根本不晓得接着会遇上个怎么样的女人，只要你把假的当作是真的，便可以快快乐乐的过一晚，醒来后，当作一场春梦便算了。哈！直至遇上小白雁，我才完全彻底的改变过来，其他娘们再惹不起我的兴趣。”

燕飞道：“当小白雁对你千依百顺，再没有新鲜感时又如何呢？你为了追求新鲜感，不会又故态复萌吗？”

高彦欣然道：“小白雁是不同的，她永远不会驯服，而我正是看上她这股骚劲儿。没有人比我更明白她，她愈爱你，愈不肯向你屈服。即使嫁给了我，她也不会是那种言听计从的贤妻良母，会让我永远保持新鲜的感觉。唉！说起她，又想掉头回去哩！”

燕飞目光投往茫茫大江，心中浮现纪千千的绝世玉容，完全绝对地明白高彦的心情。若有人告诉他燕飞，有一天纪千千会失去令他感到新鲜动人的法力，他是打死也不相信的。

高彦感激他，事实上他也感激高彦，如不是他以走马灯为媒，拉拢出这段炽烈的爱恋，生命可以变得如此深刻动人吗？

刘裕从姬别的露天工厂回来，脑袋仍装满数以千计的工匠，正昼夜不停地打造各种克敌工具的火热情景。

在帐外对着火堆坐下不久，卓狂生偕红子春来了。

三人一起围着闪耀不定的篝火坐着。

卓狂生道：“红老板有个非常不错的主意，想说出来让你老人家参考。”

刘裕失笑道：“我可不是什么老人家，在这里谁有好主意，谁便有资格说话。”

红子春道：“在全盘计划上，刘爷想出来的确实无懈可击，即使孙武再生，也想不出更好的奇谋妙计。”

卓狂生接口道：“整个反攻边荒集的计划，成败系于能否攻占钟楼。不过敌人也是有头脑的，不可能看不出钟楼的重要性。所以守楼容易夺楼难，在敌人全力防备下，即使我们有燕飞这样的高手，失败的机会仍远大于成功。”

刘裕动容道：“两位竟为此想出办法吗？快说出来。”

卓狂生道：“是老红的脑袋想出来的，老红有一项过人的本领，就是测天之术。”

红子春道：“这算什么本事呢？只不过是肯累积经验，故比一般人多点心得罢了！”

刘裕本身也受过看天候的训练，不过仍想不到气候在争夺钟楼一战上，能起什么作用。讶道：“红老板有什么好主意？”

红子春道：“边荒集的地势，是西北高而东南朝颍水倾斜，所以慕容垂有以颍水灌边荒集的奇招。姬别那小子告诉我，边荒集是处于颍水的河原区，位于低地，故每逢春分后，水气积聚不散，总有几场大雾。刚才我去找费二撇聊天，回营时感觉到四周充满湿气。若我没有猜错，不出七、八天，边荒集必有一场浓雾，如在我们的计划中，能把天气计算在内，可以更添胜算。”

刘裕拍腿赞道：“果然是一流的好主意。”

卓狂生捋须笑道：“最妙是敌人对地势不熟，既不在意亦绝想不到，有春雾这造化的奇招，如我们能好好利用，可以占尽便宜。”

刘裕道：“红老板可否做出更准确的预测？”

红子春道：“我必须到边荒集走上一趟，现在立即动身，明天午后回来便可以告诉你。”

刘裕道：“我立即派人陪你去。记着此事必须严守秘密。”

红子春点头笑道：“此等琐事怎用刘爷费神？我会找几个得力的手下陪我去，再加上费二撇，遇上什么事都可以安然脱身。边荒是我们地头，包管敌人摸不着我们的影子。”

说罢欣然去了。

卓狂生道：“这就叫一人不敌众人智。边荒集从未试过这么团结的。你在想什么？”

刘裕沉吟道：“我在想，假如我们全面向边荒集推进，敌人则出集迎击，忽然大雾降临，敌人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呢？”

卓狂生的双目亮起来道：“那说不定我们除了能成功夺得钟楼的控制权外，还可以击垮姚兴和慕容麟的大军。”

刘裕跳起来，道：“我须立即去找查重信。”

卓狂生追出帐外，摸不着头绪地道：“查重信？谁是查重信。你指的是否卖走马灯的小查？”

刘裕用鼻子大力吸了几下夜晚湖边的新鲜空气，点头道：“果然有点湿气！”

卓狂生道：“老红是边荒集看天气变化最准的人。嘿！你要找的是那个专做走马灯的家伙？”

刘裕仰望夜空，双目神光闪闪，没有答卓狂生，长长吁出一口气，沉声道：“如此仗得胜，老红是最大的功臣，我不但要找小查，还要找呼雷方。我以前的信心是装出来的，事实上我顶多只有五成的把握，至于另外五成，则要靠我们到现在为止仍算不错的运气，但此刻，我却有十成十的把握，可以稳胜此仗。”

卓狂生失声道：“你倒装得像真的一样，原来你只有一半的把握。不过我仍不明白，怎可能有必胜之仗呢？信心是必须的，可是过分的自信，恐非好事。唉！我只是提醒你，因为你的成败，亦等若所有人的成败。”

刘裕旋风般转过身来，微笑道：“为何以前我没有十足把握？是因我们尚有一个破绽，就是必须能抵抗敌人的主力大军，直至夺取钟楼的第一个军事目标完成，始有胜望。可是姚兴是有智谋的人，假如他选择置边荒集不理，放手全力进攻我们，我们便会被迫和他打硬仗，而这是我最不想遇到的。一旦撑不住此仗，以燕飞为首的争夺钟楼部队会变成孤军，绝挨不了多久。但红老板却为我解决了这道难题，使我想到打垮姚兴的方法。”

卓狂生精神大振道：“请刘爷赐示。”

刘裕移近他少许，压低声音道：“我不信此刻在营地的荒人中，没有敌人的奸细，而我的计划只要漏出风声，便行不通，所以只限于钟楼议会的成员晓得，明白吗？”

卓狂生不住点头，表示明白。

刘裕道：“可是为了保密，即使钟楼议会的成员也不能尽信。人是很奇怪的，会在不经意间由言语行为把秘密泄露出去，所以整盘计划，我会在最后一刻才让大家清楚。”

卓狂生晓得刘裕是藉着向自己说话，同时深思整个策略中可能出现漏洞的地方，以免影响最后的战果。

刘裕忽然问道：“我可以信任呼雷方吗？”

卓狂生道：“呼雷方绝对不是反复无常的小人，何况他背叛了姚苌，边荒集已成为他和手下兄弟唯一安身立命之所。不过若你只是想了解姚兴的军队，姚猛是另一个选择，这小子是完全可靠的。”

刘裕道：“两个加起来便天衣无缝。”

卓狂生心急地道：“可以多透漏两句让我知道吗？”

刘裕目光投往边荒集的方向，沉声道：“你想想看，假若我们在大雾降临前，推进至离边荒集不到十里的近处，而姚兴和慕容麟两方主力大军出集来迎战，忽然间边荒集周围数十里之地完全被大雾笼罩，究竟对哪一方有利呢？”

卓狂生道：“对我们争夺钟楼的奇兵当然有利无害，可是在敌我对峙的主力而言，却很难说。”

刘裕道：“有什么难说的，让我来告诉你，有备而战的一方将会占尽好处，另一方将只余任人宰割的分儿。明白吗？”

卓狂生一对眼睛亮起来，问道：“我们如何做好准备？”

刘裕正要答他，手下来报，北府兵有人来求见。

刘裕的心立即直沉下去，晓得出了状况，否则何无忌不会遣人来向他报告。

第八章 蛇蝎美人

拓跋珪回到离开盛乐只有四十多里的营地，心中仍激荡着刚才沿大河疾驰的畅快情怀，手下迎上来为他拉马。

拓跋珪跳下战马，揽着马颈以抚摸奖励爱马的时候，张衮来到他身旁作揖道：“慕容永已派人接收雁门，却不碰平城。”

拓跋珪大喜道：“慕容永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

张衮担心地道：“探子回报，慕容永只派出一支千多人的部队，只要慕容宝佯作攻打雁门，西燕的军队要望风而溃。”

拓跋珪心满意足地道：“事情比我想象中的更理想，假如慕容永摆出志在必得平城和雁门的姿态，慕容宝反不得不先全力收复两城，以免国都根本被动摇，现在慕容永只是投机取巧，希望浑水摸鱼占点便宜，慕容宝是不会放在心上的，会交由慕容详负起收复两城之责，而他则全力来对付我拓跋珪。我明白慕容宝，他根本看不起我，认为我是不堪一击。哼！我会令他后悔。”

又沉吟道：“照这么看，慕容垂该已把慕容永压得没法动弹。慕容永肯定斗不过慕容垂，不过慕容宝亦非我的敌手。”

张衮道：“慕容宝兵力在八万人间，全是大燕国的精锐战士。而我们尽起兵马，仍不足三万人。如慕容宝舍雁门、平城，直扑黄河河套，从水路攻打盛乐，我们应付得了吗？”

拓跋珪似没有听到张衮的忧虑般，径自沉吟道：“我认识慕容宝这狂妄自大的小儿，低能智浅，最懂的是收买人心，用些小恩小惠贿赂他老爹身边的人，只有慕容垂的发妻段氏，看穿他的才干不足挑起这副重担，我会证明给所有人看，段氏没有瞧错他。”

接着迎上张衮充满忧色的目光，微笑道：“兵力的多少强弱，并不是决定成败的唯一因素。他是劳师远征，我是以逸待劳；他不熟地理环境，我们却是在这里土生土长；他的补给线长，运粮困难，我们却全无这方面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我们惯了打打逃逃，根本不会让他有全面对阵的机会，慕容宝能撑多久呢？慕容宝是个缺乏耐性的人，他最关心的是能否继承皇位。我知他常在手下面前讥笑我为马贼，哼！我会教他一尝马贼战法的厉害。”

张衮听得说不出话来。

拓跋珪顺口问道：“从长城内撤来的人安顿好了吗？”

张衮道：“已依族主指示，分散往盛乐北面各处部落去，粮食方面一年半载绝不会出问题。”

拓跋珪欣然道：“他们将很快重返长城里去。”

张衮低声道：“她醒了！”

拓跋珪轻震一下，拍拍张衮肩膀，举步去了。

王恭死了！

刘裕全身无力，虚虚荡荡的，心中充满说不出的懊悔——悔恨没有强行带走王淡真，悔恨没有依刘毅的提议，率领何谦派系的北府兵将与刘牢之决一死战，沮丧的感觉紧箍着他，更糟的是他曾有选择的自由，而他却没有为此尽过力，坐看王淡真的亲爹被刘牢之害死。这个想法压得他透不过气来，至乎思索一下都要费尽心力。

想及王淡真现在可怕的处境，他的五脏六腑似一阵一阵的痉挛着，如没有人看着，他或会倒地号哭。

不过纵使所有事情再发生一遍，他仍会选择现在这条路。为了更远大的目标，他必须牺牲个人的意愿，一切全为大局着想。

来见他的是老朋友魏咏之，与孔靖的交好，便是由他牵线搭桥。大家都在孙无终手下办事，交情深厚，对魏咏之他是信任的。

在帅帐内，魏咏之续道：“王恭晓得何无忌的水师助了你们一把，非常震怒，亲到广陵质问刘牢之，刘牢之虚与委蛇，还设宴款待，解去王恭的疑心，然后等王恭回程时，派人在水上伏击他，斩下王恭首级，送往建康。”

刘裕尽力压下心中狂乱的情绪，道：“北府兵内对此有什么看法？”

魏咏之道：“大部分人均认同他的做法，因为王恭已成桓玄一党，不过却认为不用杀王恭，只需把他关起来已足够。说到底王恭是当朝重臣名士，杀他会令建康高门产生感同身受的激愤。”

刘裕狠狠道：“这是司马道子开出来的条件，也是司马道子的诡计，只有杀王恭，刘牢之方可以坐上北府兵大统领的宝座。”

魏咏之点头道：“孙爷也是这般的分析。”

刘裕定睛看他，沉声道：“是否孙爷派你来的？”

魏咏之摇头道：“不是孙爷，是何无忌，他知道我被委任负责打理边荒的情报，特来找我，问我肯不肯站在你们的一边，我当然立即表明立场。孙爷和我们一班手足，都对刘牢之很失望。”

刘裕探手用力抓他肩头，以示心中的感动，然后松手问道：“刘牢之有没有怀疑无忌？”

魏咏之道：“刚好相反，刘牢之还称赞了他一番，因为既能重挫桓玄和两湖帮，他又看准你们去反攻边荒集等于送死，一举两得，刘牢之高兴还来不及呢！当然！他并没有怀疑何无忌是有心助你。”

刘裕问道：“刘毅方面如何呢？刘牢之有为难他们吗？”

魏咏之讶道：“刘毅和你有关系吗？”

刘裕压低声音道：“何大将遇害后，他来找我，请我加入他们，一起反抗刘牢之，我因不忍见北府兵四分五裂，所以劝他们暂时屈服，然后等待时机。”

魏咏之喜道：“北府兵内和我们志同道合的人真的不少，现在全看你老哥了！刘牢之现在一意笼络何谦派系的将领，刘毅还升了官，照我看短期内刘牢之不敢动何谦一系的人，迟些局面稳定下来，却很难说。孙爷也持同样的看法。而每过一天，刘牢之的权力便会多稳固一些，支持他的将领仍是占大多数。”

刘裕心忖我还有胡彬和朱序呢。道：“建康方面情况如何？”

魏咏之道：“桓玄打赢了第一场胜仗，在建康大江上游，大破由王愉指挥的建康水师，却给司马元显的另一支水师挡在白石。主动权完全操在桓玄手里，当荆州军回过气来，便会乘胜攻打司马元显的船队，看来仍是桓玄赢面大得多。不过只要我们北府兵插手，桓玄将失去优势。”

刘裕感到体内的热血沸腾起来，恨不得取刘牢之而代之，与桓玄在大江决一死战，直捣江陵。现在却只能在脑袋里想着。

两人又商量了各方面的事，初步定下未来的计划，魏咏之悄悄离开。

拓跋珪从未见过这样的一个女人，就在他们眼神相触的一刻，他感到自己已了解她，而对方也掌握到他拓跋珪是怎样的一个人。

这是非常新鲜刺激的奇异感觉。

当拥被坐在帐内，仍因失血而致脸色苍白的美女，朝他看过来的一刻，他感到她一边在看他，同时她的“心眼”亦在搜索着，寻找他的破绽和弱点。那是一双对这世界充满怀疑、戒备的美丽眼睛。

拓跋珪心忖假如她一手抚摸自己，另一只纤手会否在暗中拔刀呢？

拓跋珪轻松地在她身旁坐下，凝视着她，没有说话。

美女轻轻吁出一口气，淡淡道：“拓跋珪！”

拓跋珪愕然道：“你是猜出来的吗？”

美女移开目光，仿佛在听他说话的时候，也在聆听远方某些声音，眼睛蒙上如烟如雾的凄迷神色，在挂于帐内的羊皮灯映照下，有种无以名之、超越人世的诡异神秘美态。唇角飘出点自嘲的苦涩表情，轻轻道：“很困难吗？在拓跋鲜卑族里，有另一个人有你的体魄和气度吗？你杀了我吧！我肯定你是救错了人。”

拓跋珪饶有兴致地道：“杀人对我来说只是一件小事，吩咐一声便行，又或可亲自下手。但我为何要杀你呢？”

美女茫然地瞧着帐顶，梦呓般道：“拓跋珪怎会如此糊涂，到现在仍不知我是谁。”

拓跋珪现出深思的神色。

美女放开抓着毛毡的手，任由毛毡滑下，露出上半身起伏有致的优美线条，紧身衣内充满火热的青春活力。

拓跋珪并没有巡视眼前美不胜收的动人肉体，道：“楚无暇？”

楚无暇往他瞧来，眼睛闪耀着令人难以明白的炽热光芒，柔声道：“我是你好兄弟燕飞的敌人，趁还有机会时杀了我吧！否则终有一天你会后悔。”

拓跋珪哑然笑道：“你这女人很有味道，纵然你是我的敌人，可是在未一亲芳泽前，杀你不嫌暴殄天物吗？”

楚无暇漫不经意地道：“上过床后，你会舍不得杀我的，别做这般愚蠢的事。”

拓跋珪开怀笑道：“美人儿，我相信你确可调剂紧张生活，留在建康宫内真是浪费了你。弥勒教现在已土崩瓦解，你开罪的人也不少，何不修心养性，做个听话的女人算了。”

楚无暇现出带点不屑的神色，上下打量他几眼，平静地道：“跟着你有好日子过吗？你根本不是慕容垂的对手，早晚难逃灭族的命运。你若对我的身体感兴趣，我只会迎合你而不会有丝毫拒绝之意，我也想试试你拓跋珪的魅力。”

拓跋珪听得一呆，接着哈哈笑道：“真的有意思。哼！竟敢小觑我拓跋珪！信不信我先占有你的身体，然后再亲手杀死你。”

楚无暇苍白的脸颊现出红晕，令她更添艳色，妩媚动人，此时白他一眼，会勾魂摄魄的眼睛像在说“来吧！难道奴家怕了你吗”？

拓跋珪想起抱她入怀时那种柔若无骨的动人感觉，差点失去自制力，但又感到如此受不住她的诱惑，非常不智，也会令她看不起自己。忙把欲火强压下去。皱眉道：“为何你认为我斗不过慕容垂呢？”

楚无暇揭开盖着下身的毛毡，盘膝面对他而坐，秀眉轻蹙地道：“谁斗得过他呢？如果他不是有纪千千，我索性去投靠他算了。”

拓跋珪毫不介意，摇头笑道：“脑袋长在屁股的女人。”

楚无暇面无表情地道：“狂妄自大的男人。”

拓跋珪细看她的花容和身段，目光直接露骨地道：“告诉我，北方诸雄里，除了战争和掠夺残杀外，还懂什么呢？现在的慕容垂虽然强大，甚或强过所有人，可是他却目光浅窄，只顾着四出征伐，把中原变成人间鬼域，可惜又祸乱不断，致四分五裂。现在机会已来到我拓跋珪手中。”

楚无暇任他目光饱览全身，毫不在意地以半嘲讽的语气道：“你先避过即将临头的杀身之祸再说吧！”

拓跋珪哈哈笑道：“你知否自己身在何处呢？”

楚无暇不解地看着他。

拓跋珪的目光从她动人的肉体移开，仰望上方，似透帐直瞧往壮阔的星空，悠然道：“淝水一战，令氐秦解体，慕容垂首先叛秦，在河北复兴大燕。接着鲜卑另一支系慕容泓随之起兵，称帝长安，姑名之为西燕。羌族姚苌也叛秦自立，擒杀苻坚，建立羌秦。氐秦虽亡，仍父死子继，由苻丕登位是为后秦。世镇勇士川的乞伏国仁，于苻坚死后独立，也以秦为国号，可当之为西秦。另外尚有仇池氐杨定自立为仇池公，南倚桓玄。又氐人吕光自称凉州牧酒泉公，为凉国。北方诸雄里，以此七股势力有争霸的实力。其他如秃发乌孤、沮渠蒙逊、慕容德、李暠、赫连勃勃、冯跋等只算是陪衬，无能左右大局。”

说罢目光回到楚无暇脸上，迎上她灼热的目光，哂道：“无知女人，对国家大事，你懂得什么呢？”

楚无暇道：“你究竟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来？”

拓跋珪摇头苦笑道：“这是长城外大河河套北岸，你昏迷了三昼夜，枉我悉心照顾，岂知你完全不知感激，早知把你送给波哈玛斯算了。”

楚无暇奇道：“你不是刚夺取了平城和雁门吗？”

拓跋珪笑道：“得到的当然也可以放手，从没有东西是我拓跋珪割舍不下的。两城我已当礼物送给了慕容永，慕容宝有本事便从慕容永手上拿去吧！”

说毕站了起来。

楚无暇仰脸打量着他不可一世的彪悍体型，道：“说得好好的，你要到哪里去，不在帐内度此寒夜吗？”

拓跋珪俯下身去，粗大的手掌抚上她娇嫩的脸蛋，嘴唇在离她香唇不足两寸处微笑道：“今晚我要独自思量最新的情况，你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后，再告诉我你想留在我身边，还是到别处碰运气。记着！我永远不会收容曾离开我的女人，机会只有一次。”

楚无暇皱眉道：“你肯放我走？”

拓跋珪道：“你竟这么善忘，我不是刚说过没有东西是我割舍不下的吗？”

楚无暇任他抚摸吹弹得破的娇嫩脸容，柔声道：“我不是指这方面，而是问你肯错失杀我的机会吗？你也善忘了！我说过如你不这么做，终有一天会后悔的。”

拓跋珪站直雄躯，仰天笑道：“好一个楚无暇。哼！我拓跋珪怕过谁呢？我既然救了你一命，并不会因你是谁而把你的命夺走。好好地想一想。”

说罢往帐门走去。

楚无暇道：“你会愈来愈舍不得杀我的。”

拓跋珪在帐门前停步，头也不回地道：“从来没有女人能令我着迷的，我也希望你是例外的一个。出生入死的生活并不好过，有时也须有忘掉一切的时刻。”

又道：“你决定了吗？”

楚无暇淡然道：“早在第一眼看到你时，我已决定了。”

拓跋珪微一错愕，仍没有回头看她。

楚无暇柔声道：“我会把你迷死，直到你后悔的一天。”

拓跋珪听了大笑离去。

第九章 识见过人

一艘小艇静悄悄地在河道上滑行，驶进一座石桥底后停了下来，仿如从此在人间消失，桥上虽有人来来往往，却没人注意这在江陵城惯见的景象。

撑艇者正是侯亮生，他比约定的时间迟来了近半个时辰，真怕屠奉三以为他爽约，又或等得不耐烦走了。

“侯兄！”

侯亮生吓了一跳，左顾右盼，仍见不到屠奉三。

“我在这里！”

侯亮生感到艇子轻摆，往四周瞧去，一双有力的手正抓着船边，屠奉三很快地从河水中冒出来，由于他处于小艇和桥墩之间，即使有其他艇子驶过，只要屠奉三回到水里，便可以躲起来。

侯亮生想不到他有此一着，赞道：“屠兄真有办法。”

屠奉三大半截身子仍浸在河水里，冷冷道：“如有人见到侯兄如此把艇泊在桥底，会有什么联想呢？”

侯亮生道：“我不如此别人才会感到奇怪，每当我有疑难的时候，总爱一人独自划艇游河，桓玄也晓得我这个习惯。”

屠奉三道：“侯兄为何迟到？”

侯亮生现出哀痛的神色，颓然道：“因为今早桓府有事发生。唉！都是南郡公作的孽。我不能出来太久，屠兄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屠奉三心忖不知谁又给桓玄害了，不过桓玄正在前线和建康军开战，当不是他亲自下手。道：“侯兄真的打算背叛桓玄吗？”

侯亮生苦笑道：“屠兄不相信吗？”

屠奉三道：“侯兄投靠桓玄，求的不外是功名富贵、权力地位。目前在南方，桓玄是最有资格实现侯兄所求之人。而我屠奉三则落魄边荒，侯兄竟舍桓玄来就我？动辄还要死得很惨，且侯兄与桓玄又没有深仇大恨，本人真的不明白。”

侯亮生道：“屠兄有没有兴趣听我的看法和抱负，如屠兄听后仍认为我在骗你，可以依原定计划杀死我，只要给我一个痛快便成。”

屠奉三大讶道：“我肯来这里见你，正是想知道侯兄的想法，请侯兄赐教。”

侯亮生双目闪动着智慧的光芒，道：“自晋室南迁，当政的分别是王导、桓温和谢安，他们代表的是世族中的进步势力，力图改革令晋室失去半壁江山的腐朽政治，压制世族公卿的政治经济利益，阻止他们占山锢泽、逼民为奴，残民以自肥的行为。”

屠奉三点头道：“侯兄很有见地，没有这三个人，东晋肯定没有眼前的局面，更遑论淝水之战的辉煌战果。”

侯亮生道：“亦正因淝水之战，把一切改变过来。从北方南迁过来的大多数士族，仍眷恋以前大晋的风光，把江东视作可以继续‘奢侈相高’的避难所，但因北方胡贼的威胁，不得不容忍由王导开始，至谢安达至最高峰，镇之以静，把士庶团结在一起的政策。可是淝水之战的大胜，却使他们生出错觉，认为胡人再难成大事，劣根性又再显现出来。所以一向不满谢安限制他们利益的世族公卿，转而支持司马道子，排挤谢安和谢玄。这是政治派系的斗争，区别非常清楚，一边是主张改革的谢安派。王珣、王恭、殷仲堪、徐邈等都属这派的人，政见相同。另一边是以司马道子、王国宝、王愉、司马尚之为首，力图恢复旧晋风光的保守势力。”

屠奉三动容道：“侯兄对朝政有非常过人的真知灼见。”

侯亮生无奈地道：“我当初投靠桓家，是认为桓温的后人会继承桓温的抱负，扫走腐朽的司马氏王朝，开创新局，继而北伐以复我中土。岂知却是看错了，桓冲虽有几分乃父之风，却没有担当天下的大志。桓玄聪明绝顶，可是比腐败的世族更不堪，只视天下为桓家私产。我大力怂恿他支持王恭作盟主，他竟向王恭讨女为妾，如此行为，怎不令我对他死心。”

屠奉三点头道：“既知桓玄不是可事之主，侯兄何不远遁他方，逃到桓玄势力不及处，不是胜过作我的内应，动辄招来杀身大祸吗？”

侯亮生目光闪闪的打量他，沉声道：“屠兄肯放过桓玄吗？”

屠奉三微笑道：“这还用问？”

侯亮生道：“屠兄又凭什么令桓玄败亡呢？”

屠奉三微一错愕，一时不知该如何答他。

侯亮生道：“屠兄看好刘裕，对吗？”

屠奉三呼出一口气道：“侯兄比我想象的还高明，幸好桓玄不懂重用你。”

此时有艇子驶过，屠奉三早一步沉到艇底去。

当他再从水里冒出来，侯亮生道：“你看好刘裕，我却不看好桓玄，这样说，屠兄该明白我的心意哩！”

屠奉三道：“你为何不提司马道子？如刘牢之站在他那一方，桓玄今次肯定无功而回。”

侯亮生道：“我着眼的并不是一时的成败，而是民心所向。自淝水之战后，司马道子掌政，立即恢复了以前旧晋户调税法，王公在谢安时是要纳税的，庶民服役者可免税，而司马道子竟倒行逆施，世族公卿再不须纳税，庶民则既要服役又要纳税，且巧立名目，加重庶民的负担，逆民行事，弄得天怒人怨，火石天降，此末世之象。”

接着叹道：“桓玄和司马道子都是一丘之貉，不明白谢安团结各阶层的政策已深入人心，而刘裕又是谢安、谢玄的继承人，只要给他一个机会，凡有改革理想的人都会支持他。对世家大族我是彻底的失望，刘裕的布衣出身，反可以为南方带来新的气象，是我乐于见到的。”

屠奉三道：“我完全明白了！侯兄有什么好提议呢？”

高彦睁眼道：“这次可发了。”

吸引了燕飞的注意力后，接下去道：“我终于想通为何老聂知道我会来找小雁儿。”

正操舟的燕飞没好气地道：“你不是在睡觉吗？现在离淮水不到十里，不要告诉我，你又想掉头回去。”

高彦哂道：“你这个边荒第一高手是怎么搞的？闭目养神和倒头大睡竟也分不清。他奶奶的！谁说过要回去？你究竟听还是不听？”

燕飞无奈道：“我又没封着你的口。”

高彦喜道：“这才够朋友嘛！我想到的情况是这样的，当小清雅回到巴陵，因心中想着我，更知道我情比金坚，定会来找她，于是吩咐手下的人，如见到像我如此潇洒不凡的超群人物，须立即上报她，好让她能及时热烈地款待我，因而泄露风声，让老聂布下天罗地网来守候我们。”

燕飞道：“另一个可能性，是荒人中尚有两湖帮的奸细。”

高彦道：“绝对不会，我不是说没有奸细，而是奸细如何将消息送往巴陵呢？除非是飞鸽传书，但这是不可能的，荒人现在人人集中精神，提高警觉，谁可养了整笼鸽子还能瞒过所有人？何况知道我们到两湖去的只有寥寥数人，即使有人看着我们离开，仍不知我们到哪里去。勿要胡言乱语，扰乱老子我的思路。”

燕飞想想也是道理，苦笑道：“算你对吧！”

高彦兴奋道：“由此观之，我的乖清雅不单没有出卖我，还记挂着我，是废寝忘食的那一种。”

燕飞道：“希望是这样吧！”

高彦光火道：“什么希望是这样是那样？根本实情如此。你一点都不知道她对我多么亲热，香肩儿任我搂，便宜话任我说，小手任我拉，你抱我、我抱你，只差尚未亲嘴儿。明白吗？她对我是情深如海的。”

燕飞淡淡道：“你整晚就是想这些东西？”

高彦理所当然地道：“不想这些东西还有什么好想的？哈！这次虽然见不到她，但已弄清楚她的心意。收复边荒集后，我会僱一顶大红花轿，敲锣打鼓的到两湖去迎亲，你则负责道路的安全。”

燕飞道：“你不是认真的吧？”

高彦不悦道：“我说得出口的话怎会不算数？”

燕飞哑然笑道：“你这小子真是无可救药。先得人家小姑娘肯点头下嫁你这小子再说吧！不要浪费了我为你出生入死赢回来的成果，太过张扬，会令老聂很难下台的。而且下次你到两湖去，须单人匹马方能显示你的勇气和诚意，我既没空陪你去发疯，更不宜陪你去，老聂可没答应过不对付我。”

高彦颓然道：“我早知你会拒绝我。唉！你奶奶的！老聂这家伙杀人不眨眼，我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到两湖去，举目无亲，老聂若有心要把我分作八块，保证不多也不少。”

燕飞笑道：“不要说得那么凄凉，情况不是你想的那般恶劣，赌约是在他手下面前订立的，愿赌当然要服输，否则聂天还将变成卑鄙小人。何况如他敢动你半根寒毛，将与我燕飞结下解不开的深仇，聂天还会这么蠢吗？不要再想了，要我说多少遍，你才明白呢？”

高彦眉开眼笑道：“多说一百遍也不厌。你究竟和拓跋珪有何拯救千千和小诗姐的妙法呢？”

燕飞心忖原来你仍记得千千，敷衍道：“这方面由我来操心吧！你还是……”

高彦怒道：“你当我高彦是什么人？只有你才紧张吗？照我看，以你今时今日的功夫，哪管他千军万马，只要有好帮手，来个突袭，肯定可把她们救出慕容垂的魔掌。”

又兴奋地道：“慕容垂总要去打仗的，他不在，我们不是有机会吗？”

燕飞摇头道：“慕容垂是不会让千千主婢离开他身边的，当我们光复边荒集，他更会提高警觉。”

高彦道：“先答我一个问题，你有信心打败慕容垂吗？”

燕飞想起那次和慕容垂交手的情况，认真思索起来，道：“此人的枪法，已臻出神入化的境界，最可怕的是他临阵应变的机智和判断，这样的对手，谁敢夸言稳胜呢？当时我有个感觉，是他怕误伤千千，所以枪下留情，但我已感到纯以功力火候论，我尚逊他一筹，如他放手全力施为，更难预料他厉害至何等田地。谢玄便曾在他的北霸枪下吃过暗亏，致后来一伤再伤。谢玄当时的剑术，确在我之上。现在我虽有突破和精进，可是对着被誉为胡族第一高手的慕容垂，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你有什么鬼主意？”

高彦道：“不是鬼主意而是好主意。你只是谦虚罢了！我买定你赢，所有荒人都会投注在你老哥身上。慕容垂厉害得过竺法庆吗？他奶奶的，照我说索性公开向慕容垂下战书，约期决战，大家公平拼个分明，千千主婢归胜的一方。如慕容垂不敢应战便是龟孙子，他还有脸见人吗？让普天下之人都知他怕了你哩！”

燕飞道：“照你这样的说法，哪还用打仗呢？不满桓玄，便约他出来单打独斗，决一生死，谁输了便向对方献上荆州或边荒集，世上怎会有这么便宜的事？慕容垂如不应战，谁都不敢说他半句闲话，何况他确曾从我手上把千千硬夺回去。如此向他下战书，只会换回他的耻笑。”

高彦道：“那就用奇兵突袭的方式，尽起边荒集第一流的高手，组成救美团，觑准慕容垂与人大战的时刻，忽然出手，救回她们主婢。”

燕飞苦笑道：“如论智计，我们实在比不上慕容垂，我们两次眼睁睁看着边荒集失陷，便知慕容垂不论兵法战略，均是无懈可击。他的亲兵团云集了慕容鲜卑族的一流好手，根本不怕突袭。更何况在千千和小诗身边有个叫风娘的女人，她极可能是胡族中武技最高明的女子，与慕容垂所差无几，只是她那一关已不易过。何况如此以硬碰硬，我们不论成败，也会死伤惨重。”

高彦道：“这不行，那又不行，究竟该怎么办好呢？”

燕飞安慰他道：“这条路并不好走，我们可以做的就是一步一步地坚持下去，眼前的一步，是先收复边荒集。刘裕是个很特别的人，初遇他时并觉不得他有何了不起的地方，充其量只是个本领高强不怕死的机警探子，可是和他经历多次出生入死后，他的光芒逐渐显露出来，现在举手投足之间，一句话、一个眼神，都充满领袖的魅力，直追当年谢玄的风采。只有他可以领导荒人迈向胜利。我不行，屠奉三也不行，老实说谁都不行，只有刘裕可以办得到。淮水之战，只是他军事生涯的开始，到光复边荒集，才会真正奠定他无敌统帅的地位，那时桓玄、刘牢之、司马道子和孙恩等人会开始害怕他。”

不由想到拓跋珪，他比任何人更先知先觉，已对刘裕生出戒惧之心。

若有一天，两人对决沙场，他该站在哪一方呢？希望这样的事永远不会发生吧！

高彦不解道：“为何忽然提起老刘呢？”

燕飞道：“边荒集是没有能力同时应付南北夹击的，所以边荒集的存亡，全看刘裕在南方的表现，在北府兵内的斗争成败。亦只有当边荒集稳如泰山，我们才有资格与拓跋珪联手对付慕容垂，也只有在这种形势下，我们才有机会进行我们的‘救美行动’，明白吗？如果刘裕有什么闪失，我们成功的机会更渺茫。”

高彦道：“你的兄弟比之刘裕又如何呢？”

燕飞道：“你指拓跋珪？唉！我太熟悉他哩！有时更有点怕他。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当你太熟知一个人，反而有点不知从何说起的困难。”

高彦皱眉道：“怕他？”

燕飞不情愿地想起拓跋珪要对付刘裕的手段，叹道：“在一般情况下，他可算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更有过人的气魄和眼光。可是一关乎拓跋族的荣辱，他却是寸步不让，狠辣绝情得不像平时的他。从小他便立下志向，不但要恢复代国，还要令拓跋族独霸天下，任何人想阻止他这么做，他会和你拼命，即使是我也不会例外。”

高彦道：“他有什么长处呢？”

燕飞道：“他看事物非常透彻准确，善用骑兵，从不会粗心大意，而我最欣赏的是他的耐性。这么多年来，苻坚千方百计要清剿他的马贼团，仍劳而无功，正因他懂得避重就轻，懂得忍耐，懂得掌握时机。天下愈乱，他比任何人更有生存之道。”

高彦讶道：“你很看得起他。”

燕飞目光投往前方，淮水在五里的水程内，很快他们会回到凤凰湖基地，反攻边荒集的军事行动会立即全面开展。他将会暂时忘掉仙门，全心全意投入这如梦似幻的人间世去，经历其中的悲欢苦乐。他不会让自己停下来，直至救回千千主婢的一刻到临。

第十章 战略部署

刘裕回到帅帐，江文清神采飞扬的在帐外等他，比对起双目通红、身疲力尽的刘裕，分外显得她艳光照人。

江文清随他入帐，说道：“你昨夜没睡吗？”

刘裕只希望累得什么都不去想，倒头可以睡个不省人事，完全忘掉王恭遇害的事，不用因忧愁王淡真而受尽锥心痛楚的折磨。

两人坐下后，刘裕道：“找我吗？昨夜睡得如何呢？”

江文清欣然道：“这几晚睡得很好。唉！自爹过世后，我每晚合起眼都见到他含恨而终的样子，到现在才好一点。”

刘裕推己及人，关心地道：“大小姐受了很多苦哩！”

江文清叹道：“唤人家作文清好吗？”

刘裕心中一颤，这美女愈来愈不隐藏对自己的好感，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只恨自己对男女之事已有点麻木不仁，且有点畏惧。这是否俗语所谓的曾经沧海难为水？

道：“文清有事找我吗？”

江文清白他一眼，像在说“有事才可以找你吗”的娇俏模样。

即使在刘裕目前的状态里，也不得不承认她是个能令人心神陶醉的姑娘，姿色不在王淡真之下，且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刚健诱人的味道。她不像王淡真般秀眸含情脉脉，轻言淡笑总带着柔情和苦涩。她的目光直接大胆，表露出骨子里叛逆、狂野又无比深情的性格。如她一心要诱惑你，确实没有哪个男人能够抵御。在公开的场合里，她可以冷漠得似没有一般人的感情，可是如在帐内私下相对的情况，她会把真正的一面开放，让你感受她打开紧闭的心门，任你进驻的动人滋味。

刘裕记起当卓狂生说出高彦救美不成，她笑得花枝乱颤的迷人情景。

这一刻，他在见过魏咏之后，拉得紧至不堪负荷的神经线首次放松。

江文清忽然含羞垂下头去，轻嗔道：“你干嘛这样瞪着人家？”

刘裕生出冲动，心忖如不顾一切扑将过去，把她按在厚软的毛毯上大胆求爱，忘掉帐外的一切，会否是医治他饱受创伤心灵的一帖解药呢？

她会拒绝吗？

不过这想法只能在心里打个转。

有点尴尬地道：“文清今天特别美丽。”

江文清迎上他的目光，一对明媚的秀眸闪闪生辉，眼珠像乌黑发光的珍贵宝石，送他一个清甜的笑容，又似带点幽怨地道：“难得刘爷赞赏哩！”

刘裕知再这样下去，肯定会出事。若对方是任青媞那种女人，他会毫不犹豫在她美丽的肉体上宣泄心中的压力，对她却不敢有任何实际的行动。道：“文清吃了很多苦。”

江文清被勾起心事，神色一黯，轻轻道：“直至来到边荒集，我仍像个不懂事的小女孩，还扮什么边荒公子去调戏纪千千，对她我是有点妒忌的。自懂事以来，爹对我百般呵护，悉心栽培。文清可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当天叔在慕容垂箭下断气的一刻，好像从一个梦里惊醒过来般，一切都变得冷酷无情，一切都不同了。接着便是爹的遇伏身亡。我从没有想过爹也会被人击败的。由那时开始，我就像是迷失了，心中虽然充满悲愤和仇恨，总感到有心无力。以我的性格，本是宁死也不肯去求人的，不过最终还是去求你的玄帅，也因而遇上你。”

刘裕怜意大生，道：“开始时你似对我没有什么信心呢？”

江文清又露出女儿家的情态，狠盯他一眼道：“你那时神情勉强，笑容都是硬挤出来的，当时我真不明白玄帅看上你哪方面的优点挑选你，还敢来怪文清？”

刘裕心中一痛，记起其时与王淡真的私奔败露，心情矛盾。忙岔开道：“你说以前的自己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可是我怕没有人会有这想法，包括老屠在内，人人都觉得你这边荒公子扮得活灵活现，手段厉害，胆大包天。”

江文清道：“我说的不懂事，是不明白我有限经验以外的事情，有点像活在一个熟悉的框架里，背后有爹在撑我的腰，而爹代表的是南方势力的平衡。他就是江湖规矩的化身，在这框架内发生的事，我会知道如何去应付。可是因为爹的去世，一切都完了。忽然间我发觉天下虽大，却再没有我大江帮立足之所。强权就是一切，每一个人都可以大道理为自己的行为做出完美的辩解，看你采取什么立场和角度，别人听或不听并不重要，全视你本身是否有足够实力去维护自己的立场。爹一去，真实的江湖里，再没有我容身之地。”

刘裕道：“现在你仍是这么想吗？”

江文清点头道：“最近的事更证实了我的想法，不过我再不悲观失意，因为文清终于发觉玄帅对你的看法精准如神，他的确没有看错你。”

刘裕老脸一红，道：“文清坦白得教我不好意思。嘿！我只是走运吧！”

江文清喜滋滋地道：“你走运，我也否极泰来，运程转顺哩！”

说完像注意到其中的语病，俏脸微红，垂下螓首。

刘裕目光不由落在她娇嫩的颈肤上，心中奇怪，为何一晚暗自神伤、精神差劲的当儿，偏是不住对她生出欲念，自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江文清有点不敢看他，垂首轻轻道：“边荒集二度失陷，我们被王国宝的水师拦河截击，在我感到一败涂地的绝望时刻，得你及时救了文清，然后便是燕飞斩杀竺法庆的捷报传来，我忽然又充满了斗志，对未来充满希望。有一天我会亲手斩下聂天还的首级，更不会放过胡叫天那叛贼。”

刘裕心中涌起万丈豪情，断然道：“不论如何艰难，我刘裕必会助文清达成心愿。”

江文清神情激动地朝他瞧来，秀眸射出火热浓烈的感情，脱口叫道：“刘裕！”

刘裕冷静自信地道：“你真正的杀父仇人，并不是聂天还，而是桓玄，我刘裕在此立誓，会彻底地为文清洗雪此深仇大恨。”

江文清当然不明白刘裕化悲愤和无奈为力量的心态，双目泪光闪闪，感叹地道：“刘裕！”再说不出另一句话来。

刘裕醒觉过来，不过并不介意江文清误会，说到底没有人会介意如此迷人的美女对自己好感大增。

不过亦怕她投入自己怀里哭个梨花带雨，他实在不愿心中在想着另一个女子，同时又和她亲热。

忙分散她心神，微笑道：“文清不是有事来找我商量吗？”

江文清沉默片刻，情绪恢复过来，若无其事地道：“我只是想问清楚在这次行动中，战船队该负担的任务。”

又欣然道：“现在任何人想到新的主意，都瞬息必争，第一个要告诉的对象便是我们的刘爷。”

刘裕谦虚道：“因为我是负责统筹所有意见的人嘛。”

江文清道：“当然不是这样，以前谁有疑惑和难题，只会找志同道合的人去倾诉，以争取支持。现在人人认同刘爷的眼光本领，不找你说还找谁呢？”

刘裕笑道：“可能我在北府兵里，习惯听命令行事，被训练成一个有耐性的聆听者吧。嘿！至于我们的战船队，我并不想把它投入今次的主力大战去。”

江文清道：“是否怕敌人封锁河道？”

刘裕道：“这是必然的情况，据探子回报，敌人已在边荒集下游设置拦河水闸，并夹河建起箭栈，又放置投石机，所以从水路攻打边荒集，是不智之举。不过战船对我们仍非常有用，可以之作暂时撤退的工具。”

江文清说道：“暂时撤退？”

刘裕道：“这是整个反攻边荒集中最重要的一步。我已派人知会胡彬，在这段时间内封锁颍口，不容桓玄或两湖帮的任何船只通过，好令我们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全力与姚兴和慕容麟周旋。”

见到江文清不眨眼地瞧着自己，刘裕微笑道：“敌人一心将我们连根拔起，所以将联军分作三路，如果我所料无误，为了方便指挥，守卫边荒集和偷袭凤凰湖的军队，会由慕容麟负责；而姚兴则硬撼我们的大军。在兵法战略而言，这是必然的安排，不会有另一个可能性，否则姚兴和慕容麟就是大蠢蛋。”

江文清欣然道：“我喜欢你这么信心十足的说话，连带人家都有十足信心。”

刘裕差点冲口说出“你不是喜欢我这个人吗”的调皮话，当然忍住。

这几天他殚思竭虑，不住思量敌我双方的种种可能性，早有结论，只是不愿太早透露。此正为谢玄惯用的高明手段，逐渐加强己军的信心。还记得到淝水之战爆发的前一晚，谢玄才命自己派人在河底堆砌沙石包，令大军能迅速渡河，奠定了淝水之战的辉煌战绩。

想起谢玄，他便感到热血在体内沸腾。

江文清、屠奉三和燕飞都是他倾诉心事的理想对象，因为可以完全地信任他们，不怕他们会泄露军机。

刘裕道：“慕容麟的部队约有二万人，如一分为二，来偷袭凤凰湖的部队便有万人之众，此军该由最熟悉边荒的宗政良率领。他会采取迂回曲折的行军路线，在数天内分批从水陆两路撤往泗水的方向，集结后再往西行，远离我们探子活动的范围，然后从西北面绕往凤凰湖，当我们大军北上，便对凤凰湖施袭，杀我们一个鸡犬不留，再封锁我们的退路。假设我们和姚兴的部队僵持不下，宗政良又可以和姚兴前后夹击我军。只有这样，方可将我们连根拔起。慕容麟的部队亦可随时援助，只需留下三数千人，便可以守稳边荒集，那时我们四面受敌，肯定是全军覆没的命运。宗政良更可以封锁颍水下游，截断我们从水路逃生的唯一后路。”

江文清道：“你不是说过来袭凤凰湖的敌人在二、三千人间吗？”

刘裕道：“这是最初的想法，现在已修正过来，关键在敌人的目标是要把我们连根拔起，由于我们控制了边荒集以南的颍水，至不济也可以利用庞大的船队迅速撤走，故敌人对此必有应变之法。”

江文清咋舌道：“假如敌人守边荒集的兵力达万人之众，我们攻占钟楼的部队，动辄将陷全军没顶的大祸。又或他们虽成功占领钟楼，而我们则被姚兴的羌兵拒于集外，他们恐怕也撑不了多久。最怕是慕容麟只留下数千人把占领钟楼的孤军困死，自己则领兵出集助姚兴，我们将陷于有败无胜的绝境。”

刘裕胸有成竹的微笑道：“姚兴的兵力在一万五千人间，我们尽数出动能上战场的兄弟，也有一万两千人之数，实力相差不远，不是没有打硬仗的本钱。假若我是姚兴，绝不会选择正面对撼，而是以守为攻，待宗政良的部队截断我们退路，再采取围歼的策略，如此方可以在己方减少伤亡下，达到将我们连根拔起的战略目标。”

江文清道：“我最怕敌人猜到我们会以奇兵突袭边荒集，并定下应变之计。”

刘裕道：“这个是必然的，敌人最怕的，首先是我们能在边荒集附近建塞立垒，设置据点，断其粮线；其次是大军推进为虚，偷袭为实，所以必定下种种应变之计，无论我们采取哪种战略，由于敌人的兵力占压倒性的优势，又有防御力强大的夜窝子作后盾，表面看来可说已立于不败之地。”

江文清眉头大皱地道：“我们如何可以取胜呢？”

刘裕悠然道：“玄帅能以八万人的兵力，破苻坚的百万大军，可知战争的成败并非由兵员的多寡决定，还要论战略、天时、地利、人和。先说宗政良一军，他的第一个军事目标是占领凤凰湖，我会让他轻易办到，当他抵达此处，只能目送没有上战场的荒人全体登船撤离基地，徒呼奈何。你说当这情况出现，宗政良可以做什么呢？”

江文清点头喜道：“这就是你刚才说的暂时撤退，宗政良晓得中计，只好全速赶回边荒集，希望能前后夹击我军。”

刘裕道：“由这里到边荒集去，最少两昼夜的时间，而这两天时间，足可以决定边荒集的命运。”

江文清不解道：“若我提出的问题仍没法解决呢？”

刘裕道：“嗯！还有一万五千人的羌军和守集的一万名慕容鲜卑族部队。论人和，对方长期苦候于边荒集，粮资短缺，又因竺法庆被斩首引起弥勒教徒的动乱，士气必然低落。反之我方聚义后大破荆湖联军，又是要夺回本属于我们的东西，谁都知道许胜不许败，所以战意激昂，人人不顾生死，相比之下，两方实是天壤之别。在人和上我们是占尽优势。”

江文清点头道：“确是如此。失去了边荒集，我们也失去了一切。”

刘裕道：“说到地利，边荒是我们的地头，对边荒集附近的环境，大家都了如指掌，地利一项，不用多言也是在我们一方。”

江文清道：“天时又如何呢？”

刘裕轻松地吁出一口气，道：“红老板正为此到边荒集去，他是看天时的高手，预料在数天内边荒会有一场大雾。对敌我双方来说，谁能在大雾降临时准备充足，谁便可以赢此一仗。我们必须击垮姚兴出集迎战的大军，那敌人的一切应变计划，均不足惧。”

江文清大喜道：“文清终于放心哩！原来我们的刘爷已有周详完整的大计。”

刘裕道：“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道难关，假如姚兴接战不利，退守夜窝子，而我们又没法在短时间内攻进去，一旦我方攻入钟楼的部队弓折矢尽，我们将出现危机。”

江文清道：“我们先一步把战士藏在夜窝子外围的区域又如何呢？当姚兴欲退返夜窝子之际，我们一方面阻止慕容麟接应，另一方面则断去姚兴退路，令敌人没法会合。”

刘裕拍腿道：“这是唯一的策略，不过敌人虽以夜窝子为防御中心，边荒集的外围地区仍属敌人势力范围，想偷进去谈何容易，仍须从长讨论，这方面交给文清去想好吗？”

江文清欣然道：“领命！”

刘裕道：“多谢文清。”

江文清愕然道：“因何谢我？”

刘裕道：“事实上我应该累得只想睡觉，偏是完全没有睡意，脑筋反无比的清晰。和文清的这番对话，使我把这几天散乱的思绪来了个大整理，终于得出全盘的作战计划，你说是不是该感谢你呢？”

江文清喜滋滋地道：“现在你可以放心倒头大睡了，文清要去办事了！”

说毕出帐去了。

刘裕躺下，闭上眼睛，一阵模糊，已入梦乡。

第十一章 生死之间

孙恩第一次希望自己从来没有创立天师道。

他乘坐的小风帆驶进翁州岛的海港，数以百计的大小战船展现眼前，旌旗似海，波浪般随风飘扬，与平静的海面相映成趣，景色壮观。

欢叫呐喊声震天爆响，恭候在岸边的天师军人人跪地膜拜，口呼天师之名。

孙恩却完全没有心情投入这种气氛去。

他对五斗米教的认识，始自亲叔孙泰，也是孙泰亲自出面，恳求当时有道家第一人之称的闲云收他为徒，得传道家无上功法。

五斗米教最吸引他的是“黄天太平”和“羽化飞天”两个理想。前者为入世治平之道，后者为出世破迷之法。

“天贪人生，地贪人养，人贪人施”，帝王应以道治人，平均一切财富，以“太平”治国，在“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气运转变下，天师道遂应运而生。

在晋室之前，五斗米道主要在庶民间流传，直至一代道学大宗师葛洪旁出，把五斗米道和儒教合一，提出黄帝也是“先治世而后登仙”，五斗米教才开始在世族间传播。在建康的世族里，有不少人是信奉五斗米教的，却不是他孙恩天师道的信徒，且视孙恩为异端邪说。

正是在“黄天太平”的治国理想下，孙恩成立天师道，既聚集了东土诸郡饱受凌逼剥削的庶民百姓，亦吸引了大批受尽侨迁世族欺压的本土世族。这群本土出身的世族，一边读孔孟的圣贤书，做高官、掌权势，另一边则采药炼丹，“先服草木以救亏缺，后服金丹以定无穷”。如此成仙有望，且不必放弃禄位，对孙恩自然大力支持。

一直以来，这是孙恩深信不疑的理念，“先治国后成仙”，是多么动人的理想和志向。可是三珮合一后仙门的出现，却动摇了他的根本信念。仙门事实俱在的告诉他，人世间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生与死之间的游戏，比之破空而去，是那么的不关痛痒。一切所谓的生死成败，再不放在他的心上。

崇奉天师道，又或把天师道拒于门外，也再没有分别。能否得到“破空而去”的“真正解脱”，与信道或不信道，至乎炼丹服药，也没有丝毫关系。

假如天师道不是由他一手创办，他可能永远不会回到翁州岛，再不用面对眼前的景况。天下间只有破空而去，方能令他心动。

风帆泊往码头。

卢循和徐道覆迎来。

孙恩洒然跃飞下船，登时引起响彻海港的欢呼。

孙恩足踏实地，负手而行，两徒追在他身后，识趣地没有说话。

转瞬间孙恩踏上主峰飞来峰的山道，淡淡道：“情况如何？”

卢循忙道：“各方响应而来的好汉达七万之众，战船超过八百艘，还陆续地到来。一切准备妥当，只待天师一声令下，我们可以直捣建康，让我天师道德被天下。”

另一边的徐道覆道：“形势对我们非常有利，司马道子为了扩充建康军，又想另立新军以抗衡北府兵，强征浙东一带佃农当兵，弄得东土各郡民怨冲天，故我天师道大旗一扬，立即天下归心。”

孙恩哑然笑道：“会稽是不是仍由那伪五斗米徒主理？”

徐道覆笑道：“这是晋室气数已尽的明证。司马道子千拣万拣，偏拣了谢玄的姐夫王凝之作会稽内史，在最前线来对付我们。他的部下见他不修武备，整天躲在静室求神拜佛，便提醒他，他却答说已请得他的道祖，派出神兵天将来解救他。”

会稽是东郡最重要的战略重镇，离翁州只有两天水路行程，一旦会稽失陷，东土诸郡将陷于险境，天师军亦取得能与翁州岛遥相呼应的重要据点。

孙恩忽然道：“燕飞没死。”

徐、卢两人面面相觑，心忖难道孙恩竟收拾不了燕飞？

孙恩道：“燕飞之所以仍能活着，是牵涉到其他问题，个中情况，你们不须知道。只需明白燕飞之事已变成我个人的事，由我亲手处理。”

两人大惑不解，不过亦不敢寻根究底。

卢循战战兢兢地问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

孙恩悠然止步，道：“建康方面情况如何？”

徐道覆答道：“桓玄亲率水师，东下攻打建康，被建康水师力抗于石头城外，桓玄不知基于什么原因，虽初战得利，却不敢放手攻打建康，真相耐人寻味。”

孙恩淡淡道：“刘牢之已背叛了桓玄，改投司马道子。”

卢循一震道：“天师明见，理该如此，否则建康早完蛋了。”

徐道覆色变道：“如刘牢之转向司马道子效忠，对我们将非常不利。”

卢循道：“如他们拼个两败俱伤，又是另一回事了。”

孙恩摇头道：“桓玄是不会便宜我们的，他只有退兵。我们也要改变策略，就是暂缓攻打建康，再施计引敌人来犯。”

徐道覆和卢循均感错愕。

孙恩缓缓转过身来面向两人，双目闪动着两人从未见过的奇异精光，柔声道：“司马道子和刘牢之怎是我孙恩的敌手？你们给我血洗会稽，斩杀王凝之。由于王凝之身份特殊，此事必会震动建康。刘牢之碍着与谢玄的交情，不能坐视不理，必请缨出战，司马道子会因此陷于两难之局。答应的话，怕刘牢之军权坐大；想反对又怕建康世族意气难平。我们便出个难题考量司马道子的应变能力。”

徐道覆大喜道：“天师随手拈来便是妙策。”

卢循兴奋地道：“司马道子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看他如何应付。”

孙恩道：“边荒集的得而复失，对我们是个好的教训。劳师远征，实非智者所为，更因我们低估荒人反击的力量，又错在误信胡人。所以我们今次的策略是先立于不败之地，以逸待劳，打几场漂漂亮亮的胜仗，振我天师军的声威，令东土诸郡人人归心，削弱晋室势力，更要和桓玄比耐性。这是鹬蚌相争的形势，成败在乎谁是得利的渔夫。清楚了吗？”

徐道覆和卢循拜伏地上，心悦诚服的齐呼“领命”。

孙恩抚须微笑道：“为师此行得益之大，实非任何言词能形容万一。由今天开始，我留在飞来峰闭关修行，除了你们两人，任何人不得踏足飞来峰半步，否则我必杀无赦。”

徐道覆和卢循高声答应。

孙恩仰天一阵长笑，说不出的欣悦舒畅，两人抬起头来，孙恩早消失不见。

桓玄傲立在帅舰指挥台上，目注石头城的方向。

在里许外的江面，由司马元显指挥的建康水师倚石头城布阵，就是差那么里许的距离，令他望石头城而兴叹。

连日的激战，桓玄大显神威，过关斩将的直抵石头城，遇上他从不放在眼里的司马元显，却被他拼死反抗。司马元显虽损兵折将，却没有崩溃，配合石头城的坚强防御，令桓玄难越石头城半步，终成对峙之局。

桓玄本打定主意于日出后再发动新一轮的攻势，岂料昨日黄昏时王恭死讯传至，令他阵脚大乱，不敢冒进。

不知如何，昨晚他彻夜难眠，不住想起留在江陵的王淡真。若她晓得她爹被刘牢之所杀，这美女会如何面对此残酷的事实呢？自己为何关心她的反应？难道竟因太迷恋她的肉体而致对她动了真情吗？

桓玄叹了一口气。

刘牢之！有一天我会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发泄我心中难平之恨。

眼看建康就要到手，横里却杀出个刘牢之，令他进不能退不得。

可是他却没法怪任何人，判断错误的是他自己。预期中因何谦遇害，以致北府兵四分五裂、互相攻伐的情况并没有出现。

他能独力应付建康和北府兵的联军吗？即使在大江胜利，要攻陷石头城已非易事，接着还有建康城的争夺战。

更何况他现在师出无名，王国宝已被处死，再不能借讨伐王国宝为名，以争取建康世族的支持和响应。

殷仲堪和杨佺期来到左右两旁，神色凝重。

杨佺期道：“刘牢之亲率北府兵水师，已抵建康下游。”

桓玄冷哼一声，心忖我如不手刃此獠，誓不为人。

殷仲堪道：“孙恩在翁州岛集结军力，战船超过八百艘，兵员在七、八万人间，随时会渡海攻打沿岸各城，弄得东海诸郡人心惶惶，民众四散逃亡避祸。”

桓玄自己也有退意，可是听到两人说的话，却怒火中烧，沉声道：“刘牢之算什么东西？只不过是谢玄的走狗，当年的谢玄都不被我桓玄放在眼里，何况是刘牢之。”

杨佺期是他下属，只好闭口不语。

殷仲堪身为荆州刺史，桓玄又辞而不受大司马之职，严格来说殷仲堪有权管他这个南郡公，当然不吃他这一套。皱眉道：“我们若在目前情况下强攻建康，既师出无名，且胜败难料，纵然得胜，兵员折损必重，不利南方政局，反而只会便宜了孙恩。”

桓玄明知殷仲堪言之有理，仍按捺不住心中怨愤不平之气，冷笑道：“刺史大人是否想打退堂鼓呢？”

殷仲堪心中大怒，不过一看船上全是桓玄的亲卫高手，桓玄的“断玉寒”更是杀人不见血的利器，此子一旦疯起来，说不定会拔剑来对付自己。好汉不吃眼前亏，忍下这口气道：“一切由南郡公定夺。”

桓玄差点语塞，一错怎可再错，何况关乎桓家的荣辱存亡。正不知该说什么话的时候，一艘小艇由敌阵驶出，朝他们而来。

杨佺期讶道：“船头站的不是范宁大夫吗？”

桓玄一呆道：“竟是范宁？”

范宁是当朝重臣，刚正不阿，从来不肯附和司马道子、王国宝之流，备受朝野敬重。

桓玄忙下令道：“不准妄动。”

命令由号角手传开去。

小艇逐渐接近，范宁高举卷轴，扬声叫道：“圣旨到，皇上下诏罪己，以应天机、息民愤，接旨者不用跪接。”

桓玄心中无奈，知道主动权已落入司马道子手上，且赢了漂亮的一仗，而他桓玄更没有另一个选择，只得接受此退兵的下台阶。

同时亦晓得司马道子对刘牢之的顾忌，不在他桓玄之下。

帅帐内。

拓跋珪正在细看摊开的羊皮地图，听到楚无暇入帐的声音，没有抬头地道：“为何要见我？”

楚无暇缓缓下跪，平静地道：“你不是要我考虑吗？”

拓跋珪皱眉朝她瞧来，她的粉脸已多了点血色，令她更艳美绝俗。道：“我还以为你早下了决定。你不是说过要迷死我，又想令我有后悔的一天吗？这些话是否说过便算了呢？”

楚无暇幽幽地叹一口气，道：“拓跋珪呵！你可是天生冷酷无情的人？”

拓跋珪拿起羊皮地图，小心的卷起来，然后纳入怀里，双目同时射出锐利的神光，上下打量楚无暇。

他的目光直接而大胆，一般的女性肯定受不了，楚无暇却没有半点害羞的表现。

拓跋珪说道：“出了什么问题？怪我冷落了你吗？”

楚无暇苦恼地道：“这两天随你沿大河四处奔波，只曾隔远见过你的背影，每晚都守着空帐，你难道对我不屑一顾？”

拓跋珪哑然失笑道：“现在是非常时期，关系到我拓跋族的生死存亡，假如我贪恋女色，我的部下会怎么想？”

楚无暇忽然垂下头去，轻轻道：“我想离开一段时间。”

拓跋珪淡淡道：“随便你！不过走了便不要回来。”

楚无暇柔声道：“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

拓跋珪笑道：“我不想因一个女人而心烦。你并非什么贞妇烈女，跟随了我，便不准让别的男人碰你半根手指。你到了别处去，天才晓得你有没有和别的男人鬼混，与其疑神疑鬼，不如索性放弃你。”

楚无暇娇躯轻颤，抬头凝视他的眼睛，双目回复神采，长而秀丽的媚眼流转着艳光，轻吐道：“你所谓的放弃我，是否代表要杀我？”

拓跋珪耸肩道：“勿要多疑，你可以自由离开。我虽自认可以比任何人狠辣，但还不至于因为你选择离去，就杀了你。”

楚无暇道：“假若我离开一段时间是为你办事，你肯不肯收回刚才的话？”

拓跋珪愕然道：“为我办事？”

楚无暇道：“我爹多年来不知扫平了多少佛寺道观，得回来的财物全集中藏在一处，名之为‘佛藏’，除了珠宝财帛外，还有道家炼丹的炉鼎和难得的药物，只要你派出一队壮丁给我，我可以把佛藏起出来送给你，就当是我的嫁妆吧！”

拓跋珪心中一动，问道：“怎会有道家炼丹的东西呢？”

楚无暇答道：“尼惠晖得她爹的真传，是炼丹的能手，所以对这方面特别感兴趣。你晓得她爹是什么人吗？他就是‘丹王’安世清、孙恩和江凌虚等人的师尊。”

拓跋珪动容道：“竟有此事？你懂得炼丹术吗？”

楚无暇傲然道：“当然晓得。我从小学什么都是一学便上手，加上我刻意讨好佛娘，所以尽得她真传。你考虑好了吗？”

拓跋珪定睛看她好半晌，徐徐道：“你不要骗我。否则追至天涯海角，我拓跋珪都不会放过你。”

楚无暇柔声道：“天下间有没有你完全信任的人呢？”

拓跋珪想起燕飞，笑道：“希望有一天我可以完全信任你，不过你要以行动和事实来争取我的信任。告诉我！你为何肯心甘情愿的跟随我呢？现在我的势力仍远比不上慕容垂，亦和姚苌、慕容永、乞伏国仁等有一段距离，以你的美色手段，加上宝藏，选择多的是哩！”

楚无暇柔声道：“因为只有你才是我心中真正的男人，随着你去打天下，既有趣又刺激。如果你不幸败亡，我便陪你一起死。明白吗？傻瓜！”

拓跋珪哈哈笑道：“傻瓜？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唤作傻瓜。希望你不是真的当我是傻瓜吧！给我乖乖地回去休息，我准备妥当后，会派出一组百人的车队，跟你上路。他们不会听你的指挥，但会协助你完成任务。明白吗？”

第十二章 风雨过后

司马道子在十多名将领和亲兵团簇拥下，趾高气扬地来到石头城，司马尚之开城门出迎。在司马尚之陪伴下，司马道子登上北墙望楼，观看江上情况。

苍茫暮色里，荆州军的水师战船早已全部离去，只有司马元显指挥的建康水师仍在江面布防。

司马道子微笑不语，司马尚之不敢出言打扰他，只好默侍一旁。

司马道子点头道：“元显今次表现出色，不负我对他的期望。”

司马尚之道：“恭喜琅琊王后继有人。”

司马道子哑然笑道：“我可以想象桓玄那家伙不得不退兵时的模样。”

司马尚之担心地道：“下趟他来时将更难应付。”

司马道子冷哼道：“他桓氏怎斗得过我司马氏，只有我们方是大晋正统宗室。今次我们趁势下诏罪己，承认过往所犯的错误，把责任推在王国宝身上，以应天降大火石的灾异，同时借新帝登基，革新以前谢安施政的错失。新人事自然有新作风，现在我任命桓玄为江州刺史，殷仲堪为广州刺史，杨佺期为雍州刺史，桓修为荆州刺史，可收立竿见影之效，不但分化了荆州军的势力，还加深了桓玄、殷仲堪和杨佺期之间的矛盾。最好他们来个窝里反，各个俱伤，然后我再一并收拾他们。”

司马尚之衷心赞道：“琅琊王此策妙绝。桓玄强夺殷仲堪的未来媳妇，两人之间早存心病。杨佺期一向是桓玄手下，现在提升至与桓玄地位相同，桓玄肯定不满，不过如他出言反对，又会开罪杨佺期。”

司马道子淡淡道：“尚之还看不到此计最精彩之处。”

司马尚之沉吟片刻，道：“有一点确是尚之不明白的，桓修是桓家的人，由他接替殷仲堪当荆州刺史，不是等于把荆州的大权送入桓玄手中。”

司马道子欣然道：“此正是我的分化之策里最厉害的一着。桓修不论声望地位均难与殷仲堪比较，假如桓玄接受任命退兵，殷仲堪怎会心服？我看不出十天之内，殷仲堪便会上书请求恢复原职，我们当然答应，如此殷仲堪可从桓玄手上重夺荆州兵权，他们之间如不出现争执，桓玄便不是我认识的桓玄了。”

司马尚之喝彩道：“果是妙绝。几道不用费一兵一卒的委任状，便可令荆州联军四分五裂，各自攻讦，兵不血刃达成目标。天下间只有琅琊王有此高明手段。”

司马道子心忖，如论玩政治手段，连谢安都不是我对手。

司马尚之又道：“今次刘牢之立下大功，琅琊王如何安抚他？”

司马道子道：“让他当北府兵大统领又如何呢？”

司马尚之皱眉道：“最怕他拥兵坐大，有谢玄为前车之鉴，尚之认为必须小心处理。”

司马道子阴沉笑道：“我自有驾驭他的策略，以谢琰代王恭之职，任兖州刺史又如何呢？刘牢之可以杀任何顶头上司，偏是这个顶头上司，是他绝对不敢动的，对吗？”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开怀大笑。

一场风暴，终于成为过去。

刘裕被卓狂生唤醒，已是夜晚，帐内挂上风灯。他有点神志迷糊的坐起来，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卓狂生道：“你睡足了五个时辰，由日出睡到日落，本来还不想吵醒你，不过你的老朋友来了。”

刘裕愕然道：“老朋友？”

卓狂生拍拍他肩头，道：“出帐透透气吧！你嗅不到鹿肉的香气吗？是姚猛和一众窝友打来孝敬你的。看到你可以好好睡一大觉，大家比自己睡得好更开心。”

刘裕钻出营帐，登时喜出望外。

在帐外的空地处，生起一堆柴火，正烧烤着一条鹿腿，香气四溢。

围着篝火坐了七、八个人，有姚猛、江文清、姬别、阴奇、席敬、方鸿生、庞义。还有不闻音信久矣的宋悲风。

刘裕与宋悲风眼神交流，有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知心感觉。当日宋悲风不顾自身安危，为保刘裕脱身携宝远遁，引得以尼惠晖为首的弥勒教妖人群起追捕他，刘裕是非常感激的。

刘裕心情大佳，且精神因足够的睡眠达至最佳状态，不用费力便抛开心中的困扰烦忧，投入到野火会的热烈气氛中。在宋悲风身边坐下，接过姚猛故作恭敬之态送上来的大块鹿肉，道谢后向宋悲风道：“你老哥究竟到哪里去了？安姑娘呢？”

宋悲风道：“说来话长。我当日直逃往边荒去。尼惠晖确实神通广大，一直紧跟着我，还数度将我截着，双方经过多次剧战，最后一次我陷入弥勒教四大护法金刚的包围网内，幸得安姑娘及时赶到助我脱险。”

众人皆想象着当时危险激烈的状况。

宋悲风续道：“安姑娘见形势不对，我又受了不轻的内伤，遂提议把东西藏起来，然后躲到边荒最危险也是唯一安全的地方去。”

卓狂生不解道：“究竟是什么东西？”

刘裕代答道：“是道家自古流传的一块宝玉，也是孙恩、江凌虚等人争夺的东西，据传凭此玉可以找到传说中的洞天福地。”

卓狂生露出恍然神色，显然晓得刘裕在说什么，却没有再问下去，神情古怪。

江文清讶道：“洞天福地是什么地方？”

刘裕道：“恐怕没有人知道，包括所有曾经拥有它的人在内。”

阴奇道：“宋兄是否躲到边荒集去？”

方鸿生拍腿道：“只有躲在边荒集才能避过弥勒教的妖人。”

宋悲风望向庞义，笑道：“我们躲到庞兄的藏酒窖去，可惜没有雪涧香。”

刘裕心中一动道：“藏酒窖的情况如何？”

宋悲风道：“直至昨天仍是安全的，第一楼的旧址用来放石料和木材。不过自昨天黄昏开始，占领军对整个区域作大规模搜索，我差点被发现，幸好及时借夜色逃脱。”

刘裕和江文清相望，均心呼不妙，敌人必是怕他们潜入夜窝子外的地区，所以进行彻底的搜索，然后再设立哨楼关防，把防御范围扩展至整个边荒集。

姬别问道：“安姑娘呢？嘿！谁是安姑娘？”

刘裕解释清楚后，宋悲风道：“就在我们躲到藏酒窖的第一个夜晚，近天明时，我们埋藏宝玉的白云山区传来地摇山动的巨响，接着整个边荒集哗动起来，外面不住有敌人策马经过，我们不敢出去看，兼之我行功正到紧要关头，更不敢妄动。幸好没人留意藏酒窖，否则今晚便不能和大家坐在这里享用鹿腿。”

姚猛提醒刘裕道：“鹿腿要趁热吃啊！”

刘裕目光落在鹿腿上，狠咬一口，撕下一片鹿肉，痛快的嚼起来，动容道：“真好吃！其他的人呢？”

席敬笑道：“帅爷放心，昨天我们数千人出动，大举搜猎，捕获野味无数，已分发让大家享用，只是鲜鱼便有三十多箩筐。”

庞义道：“在淮水北岸的野林区收获最丰富。”

江文清道：“难道巨响竟与宝玉有关系吗？”

宋悲风道：“我不知道，过了三天，安姑娘见我的情况稳定下来，外面又恢复平静，便潜出去到白云山区察看，回来后，神色凝重地告诉我，埋藏宝玉的卧佛破寺已化为飞灰，只剩一个纵横数十丈的大陷坑。”

众人除刘裕外，都听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卓狂生目闪奇光，也没有说话。

庞义咋舌道：“此事的确非常古怪。”

宋悲风道：“接着便是敌人大举在夜窝子的外围布防，我和安姑娘偷偷离开，在集外分手，她要赶回去见她爹，我则好奇心起，到白云山区看个究竟，途中遇上红老板，晓得你们在这里，立即赶来。”

刘裕道：“红老板没有和宋老哥一道回来吗？”

宋悲风答道：“他说还要做点工夫，明天会回来。”

江文清关切刘裕派给她的任务，心急问道：“边荒集的情况如何呢？”

宋悲风道：“当时我们一心逃走，并没有弄清楚情况，形势也不容许我们这般做，只知他们用放在酒窖外的木材，封锁了颍水下游，如想潜入边荒集的范围而不被发觉，应是不可能的。”

阴奇沉声道：“以前敌人不知我们藏在哪里，所以把防线缩小至夜窝子。现在既清楚我们在凤凰湖，所以因应情况，改变防御策略是必然的事。”

宋悲风犹豫地道：“当我渡河到了颍水东岸，却见到一个古怪的情况，或许只是我多疑吧！”

卓狂生精神大振道：“宋老兄见到什么？”

宋悲风道：“我见到羌人煞有介事的把几个箱子从东岸送往边荒集，既紧张又小心翼翼，且每次只运一箱渡河，有个看来像姚兴的人还亲自监督，显示这几箱东西极不寻常。”

众人听得眼光交投，均感不解，最后目光落在刘裕身上。

刘裕沉吟片刻，忽然一震道：“姚兴终寻回呼雷当家藏起来的‘盗日疯’。”

卓狂生动容道：“宋兄为何会特别对此留神呢？”

宋悲风道：“当时我正潜过颍水，忽然东岸出现大批骑士护送一辆骡车，最奇怪是没有用火把照明，神秘鬼祟的，所以引起我的注意。”

江文清道：“刘爷的猜测该错不到哪里去。但却不符我们所知道的，因为直至燕飞夜访边荒集，姚兴仍未晓得‘盗日疯’的下落，而唯一的知情者呼雷方，在清醒后却忘掉了‘盗日疯’的藏处，除非他是在说谎，并且出卖了我们。”

姚猛摇头道：“呼雷方不是这种人，如果是的话，就不会中波哈玛斯的邪术。”

众人都点头同意，但又大惑难解。

宋悲风对这事完全摸不着边，须江文清向他解释清楚。

刘裕道：“另一个可能性，是呼雷当家并不是唯一的知情者，另有他人在我们这里当姚兴的内奸，他一直没有机会通知姚兴‘盗日疯’的藏处，直到这几天在凤凰湖安顿下来，又见呼雷方失去那段有关‘盗日疯’藏处的记忆，始敢放胆通知姚兴。”

庞义色变道：“如此这内奸岂非已把我们的虚实和作战计划尽告敌人？”

刘裕微笑道：“我早猜到会有内奸，对此已有防备，全盘的作战计划只在我的脑子里，大家只是清楚某部分。”

江文清最明白刘裕这番话，分析道：“此内奸肯定是羌人，还是呼雷当家的左右手，大有可能是他助呼雷当家把东西藏起来，所以清楚毒香藏处。”

卓狂生神色凝重地道：“这人并不难找，不过他既是呼雷当家的心腹，而呼雷当家又有权参加钟楼会议，他自然可从呼雷当家身上打听会议的详情。证诸敌人扩展防御线至夜窝子外的区域，便知敌人对我们夺取钟楼的计划有所防备。而敌人再不会派出奇兵突袭凤凰湖，反会集中全力守卫钟楼和迎头痛击我们的主力部队，又会以毒香于关键时刻瘫痪我们的战斗力。”

姚猛沉声道：“我已猜到这个内奸是谁。呼雷当家最信任的人是吕明，他是呼雷当家的小舅子，最巧的是他在呼雷当家回复神志后的第二天，自动请缨到边荒集去做探子，时间上非常吻合。”

阴奇双目杀机大盛，道：“一直以来我们都想不通，为何我们躲到巫女丘原，仍避不过敌人的追捕，只有我们之中有内奸，方可以解释此点，他可沿途留下记号。幸好天公作美，降下大雪，否则我们已难逃劫数。”

姚猛道：“我并不是随意猜测，吕明此人一向对羌族忠心耿耿，所以我特别留意他，更曾私下提醒呼雷当家，不要对他透露会议的事。”

刘裕道：“我要找呼雷方私下说几句，如证实吕明是敌人奸细，我们可反过来利用他。”

卓狂生皱眉道：“可是如何应付毒香呢？敌人只需派十来个高手，便可以施放，这种东西是防不胜防的。”

姬别道：“要施放毒香，必须在上风之处。如果我没有猜错，姚兴这么看重这东西，它该是类似花妖的护身迷雾，释出的毒烟会聚而不散，随风笼罩广阔的地方，如此方可起作用。”

席敬道：“最怕是不知道敌人有此手段，知道了总有应付的方法，也从而可以推测出敌人的战略，至少他们会等我们聚在一起时才使用，又或配合毒香于黑夜以奇兵突袭我们的营地。”

方鸿生道：“毒香当然有特别的气味，即使藏在箱子里，仍会沿途留下气味，只要给我嗅过，我有把握把毒香找出来。”

姚猛大喜道：“如果可以先一步在集内燃烧毒香，敌人岂非大乱？”

宋悲风猛地起立，道：“我带方总去。”

姚猛跳起来道：“事关重大，不容有失，我也一道去。”

方鸿生起身道：“我只是随口说说吧！我的鼻子肯定办得到，可是如何到集内找毒香呢？姚兴当然会把毒香藏在守卫最森严之处。”

卓狂生笑道：“一般人当然办不到，但我们的小燕飞又如何呢？他会有办法把你老兄送入边荒集去，进行我们以毒攻毒的大计。如果能以毒香来破对方的钟楼防御，一切仍可依原定的计划进行。”

刘裕晓得卓狂生脑子想的同是即将降临的大雾。黑夜配上浓雾，加上燕飞无敌的身手，不可能的事也会变成可能。

当方鸿生目光往他投来，询问他的意见，刘裕微笑道：“愈快愈好，趁气味未散的当儿，多吸几下，然后立即赶回来。”

宋悲风、姚猛和方鸿生兴奋地去了。

人人目光集中在刘裕身上，没有说话，只有柴枝在烈焰里烧得噼啪作响。

刘裕专心的吃手上鹿肉，吃得津津有味，微笑道：“所以说边荒集是气数未尽，本来我们会输个一塌糊涂，现在反过来掌握了真正的主动。最有利的是姚兴和慕容麟以为胜券在握，不会用上我们最害怕的焦土策略。”

阴奇道：“我们应如何改变策略呢？”

刘裕道：“什么都不用改，只是有所修正。”

又微笑道：“我有个好主意。”

第十三章 新仇旧恨

翌晨，刘裕终于按捺不住，找了个借口，策骑疾风离开凤凰湖，沿颍水西岸奔往寿阳。只要找到胡彬，或许可以弄清楚王淡真现在的情况。

北府兵的主基地远在建康东面近海的广陵，其势力却紧胁大江，笼罩整个淮河区域。寿阳更处于数条大河交汇处，扼颍口，是北府兵在西面最前线的重镇，严密监察边荒和荆州两方面的情况。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胡彬的耳目。

虽然他曾救过胡彬一命，兼之胡彬是何无忌之外，北府将领里最清楚谢玄心意的人，可是要胡彬这个北府重将，视他刘裕为领袖却绝不容易。还好发生了白云山区的异事，无形中帮了刘裕一个大忙，令胡彬误以为天降警兆，而他就是那应灾异而生的真命天子，受到上天的宠幸来改朝换代。

刘裕心中苦笑。

他宁愿没有听过燕飞说的话，盲目相信自己是天命所归，那会大添他一往无前的无畏信心。只可惜，他晓得事实完全不是胡彬或其他人所想的那回事。

他并非真命天子，只是一场美丽的误会。他也不能向别人解释，纵然说出真相也不会有人相信，只好让误会继续下去。刘裕心中不由生出荒谬的感觉。

现在王恭已死，以司马道子一向赶尽杀绝的行事作风，会对王恭一家千方百计的迫害，王淡真会变得孑然一身，孤立无援，但也再没有家族的负担。假如自己不趁此时将她救出桓玄的魔掌，怎对得起她呢？这正是他苦苦压制对江文清的欲念的背后原因。

现在桓玄忙于对付建康，他只要找到胡彬弄清楚江陵的情况，大有可能在反攻边荒集前，拯救王淡真于水深火热之中。他不会计较王淡真的过去，对她的爱已超越一切。他会尽心尽力爱护她，以弥补她家破人亡的伤痛，让她幸福、快乐和自由。

想到这里，刘裕的心像一团烈火般燃烧着，恨不得身有双翼，直飞往江陵桓府去，怀抱玉人，飞返边荒来。

一切苦难快成为过去。

刘裕快马飞驰，颇有腾云驾雾的感觉。

蓦地一艘小风帆出现在下游，刘裕认得那是燕飞和高彦的船，连忙勒马停下，扬手呼叫。

小风帆往岸边靠近，已可清楚看到确是从两湖回来的燕飞和高彦。

燕飞早看见刘裕，笑道：“刘爷要到哪里去？”

刘裕欣然道：“我正往寿阳去找胡彬，你们比预计中差不多早了三天回来，不是扑了个空吧？”说罢跳下马来，接过高彦抛来的船缆，缚到岸旁大石去，把船固定好。

高彦跳到岸上，绕着疾风转了一转，赞叹道：“好马！在边荒集也可值二十两黄金，卖到建康更不得了。”

刘裕跃落船头，道：“有兴趣借它的脚力回凤凰湖吗？”

高彦识趣的为他们解缆，道：“速去速回，老子也想独个儿想点问题。”

燕飞笑道：“你还有别的事好想吗？小心单思症。”

风帆立即掉头，顺水而下，眨眼把高彦和马儿抛在后方。

燕飞见刘裕神色有异，道：“有什么事找胡彬找得这么急？不过你不用到寿阳去了，他正亲自在颍口巡逻，还和我们打过招呼，客气几句后便放行。”

刘裕点头道：“胡彬确实是个有责任感的人，难怪玄帅让他打理寿阳。”

燕飞同意道：“北府兵猛将如云，你和胡彬都是好例子，淝水一战的胜利并非侥幸。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刘裕低声道：“刘牢之真的杀了淡真的爹。”

燕飞一呆道：“刘牢之为何如此不智？他可以将王恭生擒活捉，然后关起来。杀了王恭对他有何好处？王恭始终是当朝名士，刘牢之此举会令建康的世族对他不满。”

刘裕紧张的急喘了几口气，道：“照我猜应是司马道子逼他这样做的，这是司马道子最爱玩的政治手腕，把刘牢之赶上绝路，不得不倚赖司马道子。走着瞧吧！司马道子对付他的手法还会陆续不断，这蠢材将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燕飞心中一动，问道：“你找胡彬是否想探听淡真小姐的情况？”

刘裕沉声道：“我要到江陵去。”

燕飞愕然道：“在现时的情况下，你怎可能抽身到江陵去？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五天的时间。”

刘裕叹道：“你该明白我的心情。”

燕飞同情地道：“见过胡彬再说吧！帮得上忙的，我定不会袖手，反攻的大计如何呢？”

刘裕道：“有些想不到的情况出现，须改变策略，不过一切仍在掌握中，形势对我们仍然有利。”

燕飞正要细问情况。刘裕道：“宋悲风没事哩，还带来了可以决定战事成败的珍贵情报。安姑娘也没事，回家见爹娘去。”

扼要解释清楚后，问道：“此行有何成果？看高小子的兴奋模样，该不会是空手而回。”

燕飞轻松地道：“我和老聂交过手。”

刘裕大讶道：“怎会遇上老聂的？”

燕飞把情况道出，道：“到两湖后我才明白以桓家的实力，屠奉三的精明老练，仍没法奈何两湖帮的原因。老聂居无定所，随时可以化整为零的策略，确令人有无从入手的感觉。”

刘裕道：“只要我的力量足够，根本不用去碰他，只需断他的财路生计，便可逼得他动手反击，然后将他逐步削弱铲平。”

燕飞佩服地道：“你老兄脑子一动全是妙计，小弟望尘莫及。”

刘裕道：“因为你是光明正大、胸怀磊落的人，所以不会像我这样不择手段，只求打击敌人。不过我说的是知易行难，老聂在两湖的势力已生了根，不容易动摇，支持他的叫‘民怨’。要根绝像两湖帮或天师道这一类的祸患，必须从政治入手，令百姓归心，否则一切只属空谈。天下乌鸦一般黑，乱事始终难平。”

燕飞点头道：“南方渴望的正是像你老哥这般人物，深悉民间疾苦，又没有高门大族陋习的束缚，可以放手追求心中的理想。这或许正是安公和玄帅看中你的原因。”

刘裕苦笑道：“我当你是知己才说。什么想效法祖逖北伐，只是人云亦云的门面话，你试试随便抓起个北府兵来问，十个有八个会给你同样的答案。我从来不是个有大志的人，直至遇上玄帅，我的想法才逐渐改变。”

燕飞淡淡道：“现在呢？”

刘裕双目亮起来，凝望燕飞半晌，沉声道：“在边荒集，我学晓什么叫自由、平等和公义，如何令人上下一心。假如有一天南方由我统治，我会把一切不公平的情况改变过来，或许这是不可能办到的，但我会尽力而为。”

燕飞点头没有说话。

周围景观忽然开展，原来已到了颍口。

三艘北府兵的水师战船，沿淮水上游朝他们驶来。

刘裕起身向着胡彬的帅舰，挥手打出北府兵水师惯用的手势。

双方迅速接近。

胡彬出现船首处，示意他们靠近。

燕飞操控风帆，与帅船擦身而过之际，胡彬飞跃而下，落在风帆处。

刘裕笑道：“又见面哩！”

燕飞把风帆驶离帅舰，好让两人对话。

胡彬先和燕飞打个招呼才坐下，道：“我正想去找你，见过咏之吗？”

刘裕随他一起坐好，点头表示见过，顺口问道：“建康战况如何？”

胡彬道：“最新的消息是桓玄知难而退，真正情况怕要过两三天才清楚。唉！刘牢之今趟令我们北府兵蒙上刺杀名士大臣的污名，令人心里很不是味道。”

刘裕深吸一口气，说出最想问的问题，道：“王恭的女儿王淡真有没有消息呢？”

胡彬愕然道：“难道流言是真的吗？北府兵内盛传你和王淡真有一段情呢！”

刘裕道：“王小姐对我刘裕有救命之恩，所以我关心她。唉！她如晓得亲爹遇害，一定非常难过。”

胡彬现出惋惜的神色，道：“这样柔弱的美人儿，先是被桓玄强纳为妾，接着又面对丧父亡家之痛，怎撑得住呢？两个时辰前我收到江陵传来的消息，王淡真闻得她爹的噩耗后，服下暗藏的毒药，自杀身亡了。”

刘裕全身抽搐，双目热泪泉涌，狂叫道：“不！”

燕飞亦听得全身发麻，呆在当场。

胡彬则完全不能置信地瞧着刘裕。

刘裕眼神发直的朝前看，却看不到任何东西，积郁在心中的悲痛山洪般暴发，令他在绝望的洪流里没顶。

刘裕再一阵痉挛，自责、悔恨、悲伤如潮水般往他袭来。

一切都完了，所有希望都灰飞烟灭。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战场的战鼓般怒吼，一下紧过一下，浑身乏力，天旋地转。

胡彬似乎正向他说话，可是他却完全不晓得对方在说什么。

仿佛听到自己在号哭，又似天地寂然无声。

仇恨从内心深处涌出来，再不受任何控制。

现在他只想杀人。

第一个要杀的是刘牢之，然后轮到桓玄，天下间再没有任何人事能阻止他这么做，他立誓要以这两人的鲜血，来洗刷自己最心爱的人曾受过的苦难和耻辱。

《边荒传说》卷二十二 终

卷二十三

第一章 好大喜功

由颍口回到凤凰湖水程的船行中，刘裕没有说过一句话，一直背着燕飞呆坐在船尾。

燕飞明白他的心情，不敢打扰他，只默默为他难过。不论燕飞如何“看破”世情，想起当年王淡真在乌衣巷谢府绰约动人的风姿，而今落得凄惨的下场，心中也充满愤慨不平之气。

直到船只转入通往凤凰湖的支流，出乎燕飞意料之外，刘裕平静地道：“我没事了！”

燕飞很想问他真的没事吗？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只点头表示明白。人世间太多令人无可奈何的事，假如当日他和刘裕强行把王淡真带走，如今会是怎样一番境况？

尽量压下心中的情绪，道：“船上还有半罈烧刀子，是我在巴陵途中买的。”

刘裕淡淡道：“我身为主帅，却躲起来喝酒，成何体统呢？”

燕飞别头后望，见刘裕仍背着他呆坐，一时说不出话来。

刘裕像晓得燕飞在瞧他，道：“姚兴找到了‘盗日疯’。”

燕飞完全摸不着头绪道：“什么？”

刘裕解释清楚，然后道：“毒气烟火，是守城战惯用的手段，我们的姬公子便是制造这类火器的专家，不过只能在特定的环境发挥威力，用在空旷的战场上的作用始终有限，可是姚兴却如此重视这批毒物，可知‘盗日疯’不是一般寻常毒器。”

燕飞不得不佩服刘裕的坚强，听他说话思路清晰，表面看来一点察觉不到他刚受到最沉重的打击。道：“这方面你有没有请教呼雷方呢？”

刘裕道：“当然问过，奇怪的是他完全失去了有关‘盗日疯’的任何记忆，每用心去想‘盗日疯’一事，就头痛欲裂，可见波哈玛斯向他施展的是迷心术一类的邪法，令他只有在某一种情况下，才能记起有关‘盗日疯’的事。可惜现在再没有时间去追捕波哈玛斯。”

燕飞道：“如在一个封闭的空间内，这种毒香确是效力惊人。楚无暇便是凭毒香令弥勒教六大高手失去反抗力，一一杀害。”

刘裕道：“姚兴远道把‘盗日疯’运来，当然认为这种毒香最能在边荒集内发挥威力，类似楚无暇在斗室内使用。照我猜‘盗日疯’是他们当时攻打钟楼广场的秘密武器，一旦施放，可以完全瘫痪广场上的战况，破坏我们高楼指挥的优势，令我们失去顽抗的力量。”

燕飞道：“到现在我仍不明白，姚兴该是先把‘盗日疯’送到呼雷方手上，由他藏在集内某处，好在适当时机施放，怎会被呼雷方拿到集外藏起来呢？”

刘裕缓缓起立，经过燕飞身旁，探手用力按了他肩膀一下，移到船首处，迎着河风深吸一口气，徐徐道：“姚兴是把‘盗日疯’送到边荒集附近，交予呼雷方。呼雷方为了保密，只领一个心腹手下去接收，这个心腹就是出卖我们的吕明。接着呼雷方觅地收藏‘盗日疯’，准备在适当时机运回边荒集。岂料我们已看破阴谋，把呼雷方和他手下的人隔离监视，使呼雷方再无暇去理‘盗日疯’的事。”

燕飞同意道：“你的推测合乎情理，应该是这样子。”

刘裕转身坐下，面对燕飞，露出深思的神情，道：“姚兴这般紧张‘盗日疯’，而吕明更一有机会，竟冒着暴露内奸身份之险也要通知姚兴，可见‘盗日疯’对边荒集的攻防战有关键性的作用。”

燕飞不解道：“‘盗日疯’真的这么厉害吗？对高手来说，一般毒烟毒雾，都难构成威胁，他们气脉悠长，既能长时间闭气，又可调节呼吸，且有能力把毒素迅速由皮肤排出体外。所以这类东西都被视为下三滥的门道。”

刘裕点头道：“我也不相信‘盗日疯’可比得上楚无暇用的无色无味‘万年迷’，不过说到底我们并不清楚‘盗日疯’的真正威力，只能猜测。即使是‘万年迷’，如给弥勒教的妙音等人足够时间，他们也可以复元过来，当然楚无暇不容他们有此机会。这类毒香对像你老哥般的高手肯定不会有任何影响，但对一般战士，却是无可抗御的超级武器。想想看如我们让整个钟楼广场毒烟弥漫，会出现怎样的情况呢？打从部署反攻边荒集，我便一直在忧虑，如何可以在敌人重兵布防下攻占钟楼，这是最困难艰苦的部分，反不担心如何可以死守钟楼。”

燕飞道：“只要有几名真正的硬手，又有火器毒气助阵，在箭矢火器用罄前，我可以保证敌人没法踏入钟楼半步。”

刘裕道：“这就成了！二十名高手由你亲自挑选，只要我们先一步把‘盗日疯’弄到手，便有可能单凭这支高手部队，攻占钟楼。”

燕飞苦笑道：“尽管晓得‘盗日疯’的藏处，恐怕要挖地道直通该处才偷得到。”

刘裕道：“姚兴如想在战场上使用‘盗日疯’，必须随军带着‘盗日疯’到集外，更须在战场上风处施放，最佳的施放时间不是在两军对垒的时候，而是在我们扎营休息的当场，我会令姚兴误以为有这么一个好机会，那将是我们夺取‘盗日疯’的时刻。”

燕飞皱眉道：“有‘盗日疯’在手又如何呢？我们如何在敌人严阵以待的情况下，不但要把几大箱‘盗日疯’运到广场，还要在适当位置点燃使用？”

刘裕道：“在一个重雾笼罩全集的黑夜又如何呢？”

燕飞一对锐目亮了起来。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

慕容宝和一众随军大将围火坐着，聆听手下们的报告。

营地设于大河北岸重城黎阳西面，八万大军在此停留了三天，以集结物资和运粮的船只。大燕国占领边荒集后，得到大批战船和商船，大增水运的能力。

此行辅助他的将领，一半由慕容垂挑选，一半由慕容宝亲自推荐。来自王族的将领有慕容农、慕容精二人，其他是苻谟、眭邃、封懿。史仇尼归则是慕容宝亲兵团的统领，此人是慕容鲜卑族的著名高手，奉慕容垂的命令贴身保护慕容宝，防范像燕飞般的超级刺客。

听罢负责情报的苻谟讲述有关拓跋珪把平城、雁门让予慕容永的情况后，慕容宝大骂道：“狡猾的小贼。”

个子虽不高，但结实粗壮的慕容农忙道：“拓跋珪正是希望我们不要节外生枝，放过平城和雁门，他是蓄意激怒太子殿下。”

慕容农，今年二十九岁，乃慕容宝之兄，为人稳重，颇有识见，由慕容垂亲自点名任命他作副帅，是想借他来平衡儿子急于求胜的缺点。

鲜卑族最重战功，如果慕容宝今趟能凯旋而归，他作为慕容垂继承人的地位，将可稳如泰山。

慕容垂正是怕他求胜心切，忘掉了“沉稳”是唯一击败拓跋珪的“窍门”。

所以慕容农趁慕容宝尚未说出心中所想的事前，提醒他一切必须依慕容垂颁下来的策略进行。

众将均晓得慕容垂早为慕容宝定下大要的战略方针，都不敢说话。

慕容宝胸有成竹地微笑道：“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如我们不因应变化采取不同策略，定会痛失破敌良机。我明白拓跋珪这个人。由当马贼开始，到与窟咄的高柳之战，从来没有勇气和对手硬撼，彻头彻尾是个无胆的鼠辈。他爱用计吗？我便和他斗智斗力，给他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奇。”

军师眭邃道：“西燕国现正被皇上压制得动弹不得，根本无力保住两城，只派出一支二至三千人的部队，虚应故事的进占雁门。只要我们大军压境，保证慕容永的军队望风弃城而逃。”

慕容宝冷哼道：“我从小便认识拓跋珪这小子，他最爱耍阴谋诡计。表面看来拓跋珪是弃城逃走，可是观乎拓跋珪甫弃城便被西燕兵进占，可见拓跋珪和慕容永之间有秘密协议，准备联手夹击我们，将我们大军牵制雁门。我偏不中他的奸计。”

慕容农大吃一惊道：“皇上早有指示，此仗必须稳扎稳打，先收服平城、雁门，再沿往盛乐的补给线设立军事据点，与拓跋珪打一场持久战，孤立盛乐，摧毁其附近牧场农田，令拓跋珪亡国灭族，此为最上之策。”

众将无不点头同意，在这批将领心中，慕容垂的地位有如天神，故对他的策略坚信不移。

慕容宝从容道：“父皇的命令当然不可违背，但我们却可加以变通，改由中山出兵收复雁门、平城，然后设立补给线。哼！当拓跋珪晓得中计，我们已从水路开往河套，直扑盛乐，把根基未稳的拓跋族连根拔起，将盛乐夷为平地。”

慕容农还要说话，给慕容宝先一步截着道：“我意已决，三日后我们乘船北上，你们须做好准备。”

众将轰然应诺。

船抵码头，迎接他们的是慕容战。

刘裕问道：“儿郎们情况如何？”

慕容战是操练战士的负责人，闻言答道：“儿郎们士气高昂，状态绝佳，什么阵法都很快上手，我却差点累垮了，昼夜不停地训练他们各种战术。哼！现在谁还敢说我们是乌合之众。”

燕飞心中一阵感触，自苻坚南来，边荒集屡经战乱，饱受灾劫，各帮会派系种族间的关系不住变化，由猜疑对立变得团结一致，到了今天，荒人再不是各自为战的一盘散沙，而是发展成为一支荒人的劲旅。当收复边荒集后，肯定没有人敢轻视荒人的力量。

慕容战又道：“老红回来了，正在帐内睡觉，我去派人唤他来。”

接着吩咐身边的战士去找红子春。

刘裕皱眉道：“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慕容战笑道：“他睡了足有三个多时辰，该是时候醒来哩。”

三人朝帅帐方向走去。

刘裕压低声音道：“掌握了羌人的指挥方法了吗？”

慕容战欣然道：“今次是重施故技，不过不是扮作北府兵，而是冒充羌人。呼雷方说作用不大，他这般认为，是因我没有告诉他有浓雾掩护此一绝招。”

刘裕道：“我们只需在羌军间制造一点混乱，再把混乱如涟漪般扩展开去，到波及敌人全军，我们将可以完全操控局势。”

三人来到帅帐前，停步说话。

慕容战道：“我已精选了五百人，负担此扰敌的任务，刘爷可以放心。”

此时红子春来了，陪他一道来的尚有卓狂生和高彦，慕容战则为继续练军告辞离开。

五人进入帐内。

坐下后，红子春道：“幸不辱命，我看过边荒集附近的天色云霞，又弄清楚低地草木的湿气露水，可以断定五天内会有一场大雨，然后连续数天大雾。”

燕飞道：“你有多少成把握？”

红子春道：“八、九成准保没问题，在过去的几年，于初春之际，首场大雨过后总是水雾连天的日子。对是否下雨我有把握得多，判断的方法清楚容易，只需观察虫蚁是否会搬迁巢穴，又如野蜂群起采蜜、蜻蜓低飞等情况，均可以旁证会否有大雨降临。”

卓狂生点头道：“边荒集的雾确实春天常见，最妙是大雾来前没有半点迹象。”

高彦皱眉道：“若大雨不止一场，而是连下数天又如何呢？”

红子春道：“春天的雨势绝不能与夏天相比，一场起两场止，大雨后水气在低地积聚，历久不散，如果继续下毛毛细雨，将更为理想。”

刘裕道：“我们就定在三天后的日出时分出发，由水陆两路行军，走陆路的是全骑兵队伍，船载的是我们攻打钟楼的高手团和作战物资，如此只要两天时间，我们将可在镇荒冈北面集结大军，引姚兴出集来战。”

话刚说完，江文清揭帐而入道：“方总回来哩！”

跟在她身后入帐的有方鸿生、姚猛、宋悲风、庞义和阴奇。人人神色沮丧，不用问也晓得方鸿生无功而返。

宋悲风颓然道：“方总嗅不到任何特殊的气味，那几箱东西或许是兵器、弓矢一类没有气味的东西。”

方鸿生羞惭地道：“是我没有用。”

刘裕没有露出任何失望的神色，道：“我要立即举行钟楼会议，以决定全盘的战略，呼雷当家必须出席，每一个有资格的人都要出席。”

众皆愕然。

拓跋珪独坐帅帐外，想的是楚无暇。

这个女人很特别，有种狠辣厉害的劲儿，令他想起在戒备状态下的蝎子，可以在任何一刻以有毒的尾巴突袭敌手，置目标物于死地。她又是如此丽质天生，极尽诱人的能事，堪称蛇蝎美人，集美丽和邪恶于一身。

拓跋珪自信看人很有一套，所以绝不会错估楚无暇，这是个危险的女人，非常善变，随时可翻脸无情。可这也是她最吸引他的地方，也只有她够资格使他投入如此危险的爱情游戏，光是那种刺激感已非常诱人。

拓跋珪的确需要一点刺激，把他的注意力转移少许，不用整天想着如何去争雄斗胜，可以忙里偷闲轻松一下，调剂一下。

他本来打定主意对她采取逢场作戏的态度，玩厌了便弃如敝屣，横竖她也不过是弥勒教训练出来专事迷惑男人的工具。你情我愿下，他是不会有任何心理上的负担，她更不会介意生命中多个男人或少个男人。

对他来说，世上没有任何事比复国兴邦更重要，为此他可以做任何事，更可做出任何的牺牲。

他不愿给夹在楚无暇和燕飞之间，左右为难。楚无暇动人的风情色相，远比不上燕飞在他心中的分量。

可是这女人的厉害处，就像能看穿他的心意似的，并不急于以肉体迷惑自己，而先向他献上弥勒教的宝藏，这对他建国是绝对雪中送炭的一回事，使他可以在不扰民的情况下，大肆扩军，还可以把国都迁移到平城，与大燕国进行持久战。

另有一个拓跋珪不愿承认的原因，就是他因燕飞而引起对炼丹术的憧憬和追求，或许可以在此女身上实现。

她不但是炼丹术的能手，更是男女采补的高手，本身等若一个取之不尽的宝库。

他能驾驭她吗？

他不知道，且没有半分把握。

不过，他愿意去尝试。

第二章 边荒劲旅

凤凰湖基地临时议堂内，正举行来此后第一个流亡钟楼会议。人人均有事不寻常的感觉，一方面由于反攻边荒集的行动随时展开，二是事发突然。

坐在议堂人声鼎沸中的燕飞，心中隐隐感到刘裕已完全抛开了一切，放手部署这场反击战。刘裕的着眼点并非一集的成败，而是牵涉到他在南方的夺权争霸战。

没有人能阻止刘裕向桓玄和刘牢之做出报复。

所有有资格出席议会的人，除外出未返的屠奉三外，全体在场。旁听者则受到严格规限，连庞义都被拒于门外，只有高彦、席敬、丁宣、宋悲风、方鸿生五人加入，愈显今次会议的特殊性。

身为议会主持的卓狂生坐在一边，另一边是今次行动的主帅刘裕，其他人分坐两旁。

卓狂生宣布会议开始，然后请刘裕发言，堂内立即鸦雀无声，呈现紧张的气氛。荒人虽然士气高昂，可是敌人兵力在荒人一倍以上，又占有边荒集之利，以逸待劳，兼之荒人受内奸困扰，所以信心虽有，事实上却是胜败难料、吉凶未卜。

这场仗荒人是输不起的，输了将没有翻身之望，过去所有血汗努力尽付东流。

刘裕双目精光闪闪，神态从容自信，真的一点觉察不到，他刚受到丧失至爱的沉重打击。微笑道：“入正题前，先来两句闲话。我们的边荒第一高手燕飞，陪我们的高少到两湖去寻找小白雁，岂知却踏入了聂天还布下的陷阱去，高少还被老聂生擒活捉。幸得燕飞在敌人高手尽出下，仍能救回高少，且逼老聂答应以后不干涉我们高少和小白雁的交往，这是我们荒人的光荣。”

卓狂生首先带头鼓掌喝彩，众人应和，一时议堂内尽是喝彩和欢呼声，炽热的情绪，把先前紧张怀疑的气氛一扫而空。

燕飞环视众人，其中卓狂生向他颔首示意，表示刘裕这招用得好，激励了士气，令每个人都感到荒人可把不可能的事变成事实。

高彦满面春风在燕飞身后站起来，抱拳答谢各人对他的支持，尽显荒人率性行事、不守成规的作风。

高彦坐下后，刘裕向呼雷方道：“呼雷当家情况如何？可否参与战事呢？”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呼雷方身上，后者眼中现出感激的神色，道：“我的气力回复了七、八成，参战没有问题，不过为避嫌疑，我愿与手下儿郎负责后勤支援的任务，而不会怪刘帅嫌弃我们。”

程苍古点头道：“呼雷当家的确是明白事理的人。”

此语一出，众老江湖即刻明白，程苍古很不放心让呼雷方和他的羌族战士直接参与战事。

刘裕微笑道：“这方面容后再讨论。”

转向姬别道：“假设你制造出一批毒香，须一段日子后才使用，会怎样处理？”

燕飞和宋悲风交换个眼色，均看出对方心中的惊异。刘裕变了，变得更厉害。事实上刘裕早心中有数，只是不动声色，直至此刻才在众人面前，透过这方面的权威姬公子的金口说出来，效果当然远大过他说的任何猜估。

方鸿生“啊”的一声叫起来。

大部分人都不明白刘裕为何有此一问？包括呼雷方在内。

姬别愕然道：“任何药制的成品，都要防潮防透气，以免效用减退。时间愈长，问题愈大，所以如何盛载是门学问。陶制容器是个好的选择，但运载须非常小心，否则陶罐破了会出岔子。”

卓狂生拍腿道：“明白了，难怪运送时要如此小心翼翼，因为怕打烂东西。刘爷真行，这都给你想到了。”

刘裕向各人扼要解释一遍。

呼雷方并没有为此惊讶，因为内奸的问题，刘裕曾向他打过招呼，也因此呼雷方主动提出参与支援和后勤的任务，以避嫌疑。

姬别如数家珍地道：“我曾为北方一个买家制造了三百个，我名之为‘万火飞砂神炮’的厉害火器，用烧酒炒炼石灰末、砒霜、皂角等十四种药料而成飞砂药，就是以陶罐盛载，完全密封，罐顶特薄，敲碎后插入火信，点燃从高处投下，火起罐破，毒气弥漫，令敌人失去作战能力，是守城的好拍档。今趟如非时间不容许设立火窑，我也会制一批出来。”

高彦道：“如果先掷火油弹，然后再把你那娘的什么炮投往火海，岂不是更威力惊人，连燃点火信也省掉？”

姬别点头道：“一般的毒烟毒雾，对人只有短暂的影响，令敌人不得不闭气急退，且一阵子便会被吹散，必须配合投石劲箭等重杀伤力的远程武器。不过姚兴如此重视‘盗日疯’，可见此毒火器与众不同，不但杀伤力强，又可历久不散。”

江文清皱眉道：“纵然我们能在集外，于敌人使用前夺得‘盗日疯’，但仍没法拿到夜窝子去助攻，在外围施放则效果有限。”

燕飞心中一动，问道：“假设‘盗日疯’确如姬大少所言，是盛载在密封的陶罐里，那存放这几箱东西，有什么特别须注意的地方？”

姬别道：“只要不碰撞它们便成，当然最好放在干爽通风、便于提取的地方。”

阴奇道：“姚兴不惜百里的把这批东西运来，又失而复得，肯定会藏在夜窝子内守卫最严密处。”

费二撇笑道：“最安全的地方该是姚兴的卧室，不过恐怕没有人愿意和毒物睡在一块儿吧！”

燕飞接口道：“更不会搬放到楼上去，因为有违方便运送和避免碰撞的宗旨。”

众人目光全集中到燕飞身上。

燕飞从来不说废话，却连番推测“盗日疯”的藏处，显然是已成竹在胸。

刘裕道：“你是不是猜到了敌人藏放‘盗日疯’的地点呢？”

燕飞点头道：“我想到的是采花居，位于钟楼广场的边缘，是敌人防守力量最强大的地方，赫连勃勃和他的战士又刚撤走，人去楼空，最适合放置毒器，其他楼房都住满了人，姚兴该不会任由采花居空置着。而把毒器放在楼内的另一好处，是不用惊动其他人，这种事当然愈少人知道愈好。”

红子春长笑而起，道：“若真是放在采花居内，我们便有救哩！”

众皆愕然。

卓狂生斜眼睨着他道：“采花居与你有什么关系呢？老板不是莫子方那家伙吗？这没胆的东西现在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红子春神色兴奋的来到议堂中间，欣然道：“莫子方根本是我的手下，由我和老姬两人暗中支持他，这手法并不是我发明的，像以前二撇爷和汉帮便是蛇……嘿！暗里勾结。请恕小弟用词不当！采花居是我另一个巢穴，必要时可以溜进去，又可从那里的秘道逃走。”

众人听得精神大振。

在边荒集，所有帮会的总坛，都有地库、密室、地道一类设施，只不过没人想过采花居底下也有逃生秘道。

占领军肯定已查出各帮总坛的密室和秘密地道，尤其吃过上一回荒人利用密室、秘道反攻成功的大亏，可是采花居只是一所青楼，该没人想到会有问题。

红子春顾盼自豪地道：“我这条秘道设计巧妙，除非把楼下的地面翻开来看，否则休想发现秘密。”

程苍古道：“出口在哪里？”

红子春道：“出口在夜窝子外东大街，靠近夜窝子专卖海产的盛丰海味，那是我旗下最不赚钱的生意。”

刘裕吁出一口气，拍腿道：“如此可省去我们很多工夫。”

卓狂生的眼睛亮起来，梦呓般地道：“各位兄弟，我们试想想以下一种情况……嘿！还是别高兴得太早，先弄清楚再说。”

燕飞断言道：“我立即起程到边荒集去，看看我是否所料不差，其余配合工夫，由姬大少负责。”

众人都是久经风浪的人，立即掌握到燕飞所谓的配合工夫是什么一回事。

宋悲风道：“我陪你走一趟，多个人把风也是好的。”

纵然入口不是在夜窝子内，可是敌人已把防御线扩展到整个边荒集，此事又势不能打草惊蛇，少点斤两的人绝不敢去尝试。

刘裕道：“再商量妥一件事后，两位可以立即动身。”

他的话令所有人留神，有什么事比弄清楚“盗日疯”的藏处更重要呢？

刘裕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忽然停顿在拓跋仪处，漫不经意地问道：“拓跋当家的一批手下昨天是否已启程北归呢？”

拓跋仪若无其事地道：“他们负责送马，既已完成任务，我族又在用人的当儿，所以我让他们及早回去。”

燕飞心中暗叹，以刘裕的精明，对此肯定生出警觉，特别是其中有多名高手，而用这批精锐来押运战马，实是大材小用。

刘裕神色不变的点头道：“原来如此。”

接着正容道：“我们今天在凤凰湖聚义，准备反攻边荒集，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一役。没有了边荒集，我们也失去一切，变成无家可归的人。或有小部分人是例外，例如我刘裕或拓跋当家，不过如反攻失败，结果仍没有分别，我将永远不能回归北府兵，拓跋当家的族人则须独自抵挡慕容垂的大军，完全失去边荒集的支援。”

拓跋仪与燕飞交换个眼色，两人心照不宣，明白刘裕看破拓跋珪要对付他的手段，所以特别点出拓跋仪的情况，说明边荒集于拓跋珪的重要性。不过刘裕碍在燕飞的颜面，点到即止，并不说破，也不会藉此兴波。

姚猛双目射出狂热的神色，道：“我们是绝不会输的。”

慕容战冷哼道：“不是我们全体战死边荒，就是反攻成功，再没有别的情况。”

形势变化下，原本“有家可归”的慕容战、呼雷方等人，也变成唯边荒是家的荒人。

大家都晓得刘裕说的是开场白，接着来的才是石破天惊的正题。

刘裕稍停片刻，让各人仔细咀嚼他这番话后，沉声道：“边荒集已非以前的边荒集，而我们的团结必须持续下去，令荒人成为一支不但能保卫边荒集，且可以转战南北，拯救千千小姐主婢的劲旅。”

卓狂生大喝道：“赞成！事实上我早有此意，现在得刘爷提出来，我是第一个赞成。”

江文清柔声道：“刘爷有什么好提议呢？”

刘裕目光投往燕飞，现出深刻的感情，道：“燕兄对我的话有什么意见？”

坦白说，直至此刻，燕飞仍有点弄不清楚刘裕的心意。这么一支边荒劲旅，事实上已日渐成形。不过有一点他是明白的，刘裕正为他的救美行动尽力。而自己的态度会对整件事有决定性的影响力。

刘裕是荒人的临时主帅，自己则是所有荒人心中的英雄。

点头道：“完全同意。”

议堂内无人发言，人人静待刘裕阐述他的主张。

刘裕双目闪动奇光，道：“我提议在反攻之前，趁此良机，打破一切派系、帮会的对立和区限，浑融并入而成新的夜窝族，由钟楼议会作最高的决策组织，可以决定任命像小弟般的统帅，也可决定谁是公敌，要驱逐某人或接受某人，乃至调解纠纷，一切皆以边荒集的利益为依归。”

议堂内众人忽然都噤口结舌。早有人提出过人人参加夜窝族，边荒集将会永远团结在一起，不过大家都知道这只是一种理想。各帮派有己身的利益和目标，刘裕的提议等如要各派系领袖交出权力给钟楼议会。

江文清首先发言道：“此事可否容后再作商议？”

谁都料不到第一个反对的是最支持刘裕的江文清，她虽然说得客气，却是以另一种温和的方式拒绝刘裕，把事情无限期的拖延。光复边荒集后刘裕不得不离开，此事亦会不了了之。

燕飞心中翻起滔天巨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刘裕的心态，有一半是为了边荒集长远的利益，另一半则是为自己的“救美行动”做出部署，令荒人成为一支劲旅。他心中感激，但又晓得刘裕很难说服江文清。

慕容战附和道：“刘帅的提议极具创意，不过却牵涉非常复杂的利益问题，例如各帮会派系一向各自为政，自有其收入的来源，必须从长计议。”

姚猛兴奋地道：“我却有不同的看法，有什么不妥当的，现在便谈个妥妥当当。边荒集以前出的岔子，大多因帮派民族间的矛盾冲突而起，只有大家都成为一族，边荒族也好夜窝族也好，边荒集才能避免第三次的失陷。卓馆主怎么说呢？”

卓狂生喘息道：“我太紧张了，不知说什么好，只清楚边荒集的得失成败就在眼前，错过了永远不会再出现。”

姬别低声道：“该否等老屠回来再商量此事呢？”

形势登时明显起来，身为一帮之首者，又或手上有一盘生意的，都不愿改变现状。

阴奇代屠奉三表态道：“我可以全权代表屠爷在任何事上说话，这是屠爷的吩咐。”

拓跋仪淡淡道：“刘帅的提议涉及边荒集每一个权力集团，故必须议会成员一致通过，始可落实。”

红子春、呼雷方、费二撇、程苍古等纷纷点头同意。

燕飞心中苦笑，心忖原来以刘裕现在的威望，想改变边荒集仍这般困难。

刘裕仍是神态从容，微笑道：“各位首先要明白，我并不是要大家解散帮会，又或放弃手上的利益和生意，一切依旧，只是夜窝族扩大了，更重要的是夜窝族的精神充溢全集，边荒集的整体利益置于派系之上，一切要事由钟楼议会作决定，而议会成员必须是夜窝族人。”

接着站了起来，来到堂内中心位置，面向卓狂生道：“大家现在该清楚，边荒集已成天下不同势力必争之地，我们首要是求存，否则一切休提。有一个事实是我们不得不承认的，就是单凭边荒集任何一个帮会派系，其力根本不足挑战集外的敌人，可是联结成一个整体后，将是另外一回事。我们眼前的大敌，首推慕容垂，还有姚苌、桓玄、聂天还、孙恩、司马道子和数之不尽的劲敌。谁得势，谁就会来图谋边荒集。此为不争的事实，我们必须拿出勇气来，面对现实。”

卓狂生动容道：“说得好！”

刘裕转而面向拓跋仪，道：“贵族现在最大的敌人是慕容垂，过不了他的一关会是亡国灭族的大祸。慕容垂也是边荒集最大的敌人，因为他夺去了我们最尊敬的千千小姐。如果边荒集仍是以前的局面，我们如何发动全集与慕容垂进行生死恶斗？每一个帮会派系首先须照顾切身的利益。只有新夜窝族的成立，方是解决的办法。”

拓跋仪乏言以对，刘裕的话一针见血，指出此为对拓跋族最有利的方案，他本人也清楚刘裕说的事实，问题在他不能不顾虑拓跋珪对刘裕的态度。

燕飞插口道：“敢问刘帅一句，在这由钟楼议会凌驾的新夜窝族内，刘帅是什么身份？”

过往的钟楼议会，只是代表集内各势力的松散组织，与刘裕新提议的议会有颇大和明显的分别。

刘裕微笑道：“我没有任何身份或席位，除非得议会过半成员同意，否则我连列席的资格也没有。”

众皆愕然。

拓跋仪却晓得燕飞为自己解开了最大的心结，同时也看出燕飞是支持刘裕的。点头道：“明白了！”

刘裕转向红子春和姬别两人道：“两位老板的情况跟以前并没有分别，生意照做钱照赚。议会只管大方向，不会理会个别贸易上的发展，一切本着公平竞争的做生意原则，但却比以前多了保障，再不用你防我，我防你的。”

红子春和姬别交换个眼色，均点头表示明白，众人都看出刘裕的解释，去除了他们利益会被削减的疑虑。

慕容战叹道：“我明白刘帅是为边荒集着想，可是不同民族的存在，是边荒集的特色。而我和呼雷当家，又或拓跋当家的收益，是因我们能对自身的族人提供保护，故得到回报。这与刘帅的构想不是有矛盾的地方吗？”

刘裕道：“在以前的边荒集，这样的矛盾确实存在，因为集内的帮会，会因本身的血缘关系受集外同族势力的影响。可是如所有不同的种族，现在都变成理想一致的荒人，种族的对立将再不复存。各自管辖本地或外来的同族人，是有效和可行的方法。帮会不是不存在，只是变得像一盘生意。经历过多次出生入死后，谁还会因意气而在集内斗个你死我活呢？一切遵从议会的决定。总而言之，一切如旧，只是改变了游戏的规则，尤其是在对付外敌的情况上，边荒集是互相扶持的。”

呼雷方发言道：“既然如此，和以前又有些什么分别呢？”

人人露出关切的神色，可见呼雷方的疑问，也是大多数人心中的疑问。

刘裕回到帅位坐下，微笑道：“最大的分别，是从以前的被动变为主动。边荒集之所以成为当今之世最兴旺的地方，因为它是南北贸易的唯一枢纽。要保持最赚钱的淘金所美誉，它必须有一支人人畏惧的劲旅，且誓要把千千小姐主婢迎回边荒集来，这才得人尊重，显示出荒人是以大义为先不怕死的。也只有千千小姐可把荒人不分种族派系地团结起来。”

姚猛大喝道：“说得好。能在古钟场听到千千小姐的和琴唱曲，是我们夜窝族每一个窝友的心愿，为此我们愿做出任何牺牲，包括我们的性命在内。”

燕飞心中一阵感动。

仙门离他更遥远了。

刘裕亦使出他的撒手锏，祭出纪千千，谁敢说不？没有纪千千，荒人便没有今天。

果然慕容战喝道：“刘帅说得对，只有这样才可以化被动为主动出击，进行拯救千千主婢的行动。”

燕飞目光移往江文清，看她的神情，显然尚未被说服，他当然明白她的心事，更晓得刘裕有方法说服她。

刘裕沉声道：“边荒集既成为一个整体，钟楼议会考虑的事，将是整体的利益，任何不利边荒集的事，都不该插手。可是必须认清楚敌人。眼前大敌，除慕容垂外，还有桓玄和聂天还。以桓玄狂妄自大的性格，我们屡次击退他的荆州军，已结下解不开的仇恨，终有一天他会大举进攻边荒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接着挥拳大喝道：“大家还不醒觉吗？边荒集根本是守无可守的，只有以攻代守，把边荒集的影响力，往南北扩展，才是唯一求存的方法。”

卓狂生弹跳了起来，振臂高呼道：“刘爷句句金玉良言，我们还犹豫什么呢？眼前是唯一的机会，一等光复边荒集，我们又会走回老路子去，那只是一条死路。今次如敌人再临，边荒集将被夷为平地。”

呼雷方神情坚决地点头道：“对！以攻为守是唯一可行的策略，由今天开始，我立誓加入夜窝族，永不反悔。”

红子春热血沸腾地道：“老姬你怎么看，我也豁出去了。失去边荒集，我们也失去了一切。”

姬别道：“还用说吗？只为了千千小姐，我什么事都去干。”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江文清身上，她的决定，直接影响费二撇和程苍古的意向。

燕飞却于此时向拓跋仪道：“小仪如何决定呢？”

拓跋仪现出一丝带点苦涩意味的表情，然后断言道：“拓跋族决定加入，一切以边荒集的利益为先。”

姚猛、高彦同时怪叫欢呼。

费二撇欣然道：“请大小姐决定。”

江文清一双秀眸泪花滚动，她终于晓得刘裕藉此千载一时之机，为她向桓玄和聂天还的讨债复仇行动搭桥铺路。而从她点头的一刻起，边荒集再非一盘散沙、乌合之众，而是可影响天下形势的发展，拥有最多人才，兼财雄势大的劲旅。

“加入了！”

议堂爆起震天喝彩声。

燕飞心中泛起汹涌澎湃的情绪，谢玄确实没有看错人，刘裕使尽浑身解数，不但把荒人的士气于大战前驱上顶峰，更彻底改变了边荒集，化解了派系间的矛盾，使人人利益一致，巩固了饱经磨难、得来不易的团结精神。

由这一刻开始，边荒集将在浴火里重生，变成美丽的火凤凰。

第三章 变阵以待

风娘的声音在帐外道：“皇上着老身通知小姐，明早他会来领小姐到太行山去。”

纪千千向小诗眨眨眼睛，应道：“诗诗呢？”

风娘沉默片刻，叹道：“小诗姐须留在营地内。”

纪千千心中涌起怒火，旋又硬压下去，淡淡道：“麻烦大娘告知皇上，我不去了！”

慕容垂的谨慎亦令她讶异，事实上她是用了心计，试探慕容垂肯不肯让她主婢出游，这种事有一次自然有第二次。那当她百日筑基功成，可以与燕飞作心灵交流时，如再遇上这么一个机会，便可通知燕飞，请他率高手来救她们主婢，现在显然此法不通，心中不由充满失望的情绪。

风娘揭帐而入，瞥了移往一角的小诗一眼，在纪千千身前坐下来，道：“小姐令我很为难，我该如何向皇上交代呢？”

纪千千耸耸香肩表示没法帮忙，顺口道：“皇上这几天到了哪里去呢？”

风娘道：“每次大战来临，皇上都爱巡视战场的环境，该是与这方面有关吧！”

纪千千的心直沉下去，慕容垂至今未输过一仗，非是由于幸运，而是他从不松懈轻敌，尽管对手是他看不起的慕容永。

淡淡道：“大娘只是传话的人而已，一切如实转告皇上，大娘便完成任务了。”

风娘苦笑道：“皇上会非常失望。”

纪千千心中暗忖他失望是活该的，我和小诗失去了自由，还尝尽与燕郎两地相思之苦，这笔账又如何计算。

忽然心中一动，问道：“燕飞长得像他娘吗？”

风娘双目露出凄迷落寞的神色，似记起久被遗忘的事般，不堪回首地轻柔道：“他长得更像他爹。”

纪千千兴致盎然地道：“他爹？”

风娘像从梦里清醒过来，轻震而起，垂头道：“我要去回报皇上。”

说罢逃难似的匆匆离开。

燕飞和宋悲风藏身于一株老树枝叶茂密的横干上，看着沉往西山的夕阳，后方距离两里许处就是边荒集。

宋悲风闲聊道：“听说你打算光复边荒集后，立即北上，助你的兄弟拓跋珪应付慕容垂，有没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呢？”

燕飞道：“今趟只是与慕容宝周旋，用不着你老哥出马。我已决定一个人去与拓跋珪并肩作战。慕容垂在短期内将无力再犯边荒集，你们应该全力经略南方，令边荒集的战船，可以畅通无阻地驶往南方任何一个角落去。”

宋悲风道：“除非刘裕真的当上大统领，这样的好日子仍是遥不可及。光复边荒集后，我会返回建康，我很担心谢家的情况。”

燕飞听得心中难过。

想起以前谢安、谢玄在世，乌衣巷谢家诗酒风流的日子，已随着他们的逝去烟消云散。在新的局势下，最显赫的乌衣豪门王、谢二家，是首当其冲。

没有了谢安和谢玄，谢家是不是由此走向衰微？在南方大乱的动荡多事之秋，谢家子弟如何做出抉择，他们的磊落衣冠是否无法幸免染上血腥呢？

宋悲风续道：“起程前刘裕告诉我，司马道子任命二少爷代王恭之位，成为刘牢之的顶头上司。此着非常厉害，掣肘了刘牢之的军权。刘牢之可以对任何人不客气，可是对二少爷却不得不留几分情面，北府兵的将领也绝不容刘牢之排斥二少爷。”

燕飞想起谢琰，心中暗叹。谢琰不但威望本领远及不上谢玄，最要命是充满建康高门自恃身份的习气，没有自知之明。淝水之战他是与有荣焉，却只增加了他自以为军功盖世的气焰。

他可以说什么呢？纵然他燕飞与宋悲风一起回建康，仍没有插手的可能性，只有刘裕取刘牢之而代之，方可以扭转谢家的悲惨命运。

心中不由浮现出谢道韫令人心仪的风姿，也想到谢玄爱女谢钟秀。姑且不论谢安和谢玄于他有大恩，现在王淡真已香消玉殒，他是绝不容谢钟秀受到任何伤害。

可是他能够做什么呢？人生总是这般令人心碎无奈吗？

宋悲风道：“说到玩弄政治手段，没有人及得上司马道子。他最卑鄙的一着是调了大姑爷去守会稽，如孙恩发动战事，大姑爷将首当其冲。唉！司马道子真毒辣，大姑爷如有什么三长两短，二少爷必全力讨伐天师军，刘牢之也不得不追随，如此司马道子可坐山观虎斗，趁势增强建康军的实力。”

燕飞皱眉道：“大姑爷是谁？”

宋悲风道：“便是大小姐的夫婿王凝之。”

燕飞震惊道：“什么？”

宋悲风惨然道：“随大姑爷出征的还有他们的儿子和谢家子弟，这是大小姐告诉刘裕的，表面看来非常风光，事实则是司马道子要他们到前线去送死。唉！大小姐还告诉刘裕，她也要到会稽去，宁愿和丈夫儿子死在一块儿。”

燕飞心中激起裂岸的汹涌波涛，如谢道韫有什么不测，他会与天师军势不两立。这是他没法向任何人解释的心态，源于对娘亲的孺恋爱慕，谢道韫便是娘在世上另一个化身。

宋悲风又道：“回建康后，如证实大小姐真的远赴会稽，我会去保护她。现在谢家值得尊敬的，只有她了。”

燕飞默然无语。好一会儿后，问道：“安小姐为何赶着回家呢？”

宋悲风摇头道：“尽管我和她相处了几天，可是仍没法明白她。安小姐是个很特别的人，对事物另有一套见解，似乎没有什么人事可令她放在心上。对心珮也抱一种可有可无的态度，只要不是落在任妖女的手上便行。或许是她太骄傲吧。不过她确实是有大智慧的人，对事物看得很通透，不符她的年纪。”

安玉晴神秘的美目浮现燕飞心湖，若不是她那对令他印象深刻的眼睛，他敢肯定对她的记忆会渐趋模糊。她的眼神内似藏着一个有别于任何人的天地。数度相遇，她都是说走便走，来得潇洒，去得轻松，似乎正如宋悲风看到的，没有什么人事能令她牵挂。每次接触，她总保持在某段距离外，若即若离。

燕飞忽有所感，目光朝边荒集方向投去。

宋悲风亦生出警觉，望向边荒集。

大队人马从西门走出来，像在搬东西。

宋悲风讶道：“他们在干什么呢？”

燕飞功聚双目，全神观察，一震道：“不好！”

宋悲风这时也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色变道：“竟然是要在集外布防，难道他们晓得大雾将临吗？”

又道：“他们摆在集外的是什么玩意？”

燕飞道：“该是拒马一类的障碍器械，这是最有效防止我们以快马冲击，保护没有高墙的边荒集的抵御方法，配合长弓劲箭，可守得边荒集稳如磐石。”

拒马是以周径数尺的圆木为主干，在圆木上凿十字孔，安上长达一丈的横木数根，削尖上端，再以木桩粗索固定于地上，阻绝人马通行。

假如敌人有足够的拒马，布于北、西、南三方，将可倍数提升边荒集的防御力，以荒人的兵力，连攻集的资格也失去了。

燕飞迅速攀上树顶，远眺边荒集南北地区，下来后苦笑道：“敌人也在为南北两面布防，这招非常厉害，是掌握到我们会于短期内反攻边荒集，遂把防御线进一步扩展至集外。不论集外战况如何，只要敌人退集固守，我们便没法奈何他们。更因我们的战船没法越过边荒集，加上我们的兵力又不足围困边荒集，事实上敌人已立于不败之地。”

宋悲风亦颓然无语，敌人有效地运用地利，达到先守而后能攻的优势，尽显姚兴超群的军事策略。

问题在即使能攻占钟楼，如荒人大军被拒于集外，占领钟楼的部队将落得全军覆没的结局。

肯定有内奸。

燕飞叹道：“唯一欣慰的是敌人没有采用焦土之策。唉！恐怕我们得绕个大圈，改由颍水而行，方有机会潜入集内。”

宋悲风道：“找到‘盗日疯’又如何呢？破不了对方集外的拒马阵，攻打钟楼的部队只是去送死。”

燕飞断言道：“天下间并没有攻不破的城集，我们入集再说吧！”

两人从树上跃下来，望北而去。

第四章 龙潜敌集

刘裕在凤凰湖西面开辟出来的空地看慕容战练兵，姚猛则作他的助手。

刘裕看得心中讶异，慕容战就像天生要在战场上打滚的人，面对大群战士，简直变成另外一个人似的，举手投足，均具大将之风，充满使手下效死命追随的魅力。且调度有法，数以千计的战士，在他的号令下进退有序，如臂使指，刘裕便自问办不到。

刘裕最擅长的当然是做探子，所以在地理形势和观敌强弱两方面最有心得。练兵却非他本行，心忖如请得慕容战这个胡人的战争天才助他培训北府兵，会否有一番全新的气象呢？不过这只能在脑海中空想，一方面因北府兵还轮不到他掌权，更因为北府兵的将领没有一个是胡族。

太阳下山，天地暗沉。

慕容战解散操练了近两个时辰的手下，与姚猛来到他左右两旁。

慕容战道：“儿郎们的表现不错吧！我自认比较拿手的是马战，幸好战马充足，否则我将无从发挥。”

刘裕道：“你打过攻城战吗？”

慕容战道：“在苻秦时期，打过几场攻城战，但没打过守城的兵多过我们的。”

姚猛道：“在苻秦的各族战士里，最擅长守城的是我们羌人，攻城则以慕容鲜卑族称霸。”

慕容战笑道：“那长安既入姚苌之手，岂非没有人能攻克，只是现在轮到他去攻别人的城，不成功便没法独霸关中。”

刘裕皱眉苦思道：“我们之中谁最长于攻城呢？”

慕容战欣然道：“若攻打的目标城池是长安、洛阳、建康那种大都会，我便不敢说。可是现在是没有城墙的边荒集，我敢担保最佳人选是老屠。他长年与两湖帮作战，不论水战陆战都驾轻就熟，又一向以攻为主，肯定可胜任此责。”

姚猛兴奋地道：“对！我们荒人要怎样的人才有怎样的人才，谁都斗不过我们。”

刘裕问道：“姚兴守城的功夫如何呢？”

姚猛道：“他这方面的本领如何，我不太清楚，不过他的老爹姚苌曾赢过几场守城的硬仗，他该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刘裕苦笑道：“若是如此，他大有可能根本不出集来迎击我们，而是兵来将挡和我们打一场攻防战。”

慕容战糊涂起来，道：“我们不是已分析清楚了吗？对方怕我们在集外取得立足点，采断其粮道的战术，所以必须主动出击，以令这情况没法出现。”

刘裕道：“问题出在内奸上。姚兴从内奸处晓得我们兵精粮足、士气高昂、战马齐备，对一个善守的统帅来说，当然晓得这样的一支部队，纵然兵员较己方少，也不宜在平原荒野硬撼，就算胜也是惨胜，何况边荒是我们的地头。更关键的是对方手上有‘盗日疯’，我们若想设营立寨，反正中他下怀。我们因应形势而变化，敌人亦不住修正策略，此为兵家常事。”

慕容战点头道：“你老哥的顾虑非常有道理。这么看，姚兴和慕容麟固守不出的可能性非常高，待消磨我们的战意士气后，再以‘盗日疯’配合奇兵袭营，我们将难有胜算。任我们如何自负，仍是没有能力攻入边荒集，因为对方的兵力比我们多出一大截，且是以逸待劳。”

姚猛色变道：“那如何是好呢？”

刘裕回复从容，道：“首先要看燕飞和宋老哥此行收获如何，但我们也必须着手准备，尽管没有‘盗日疯’，也要想办法应付。”

此时手下来报，屠奉三回来了。

看到颍水码头区的情况两人眉头大皱。

敌人夹岸设立三十多座箭楼，大部分置于西岸，其中十二座沿东岸依地势高低而建。在离边荒集下游数十丈处，有两重拦河木栅，旁边岸上各有一座石砌堡垒，配以陷坑拒马，将水陆两路完全封闭。

此时码头区灯火通明，二十多艘货船泊在西岸，数以千计的人正忙碌地卸货，再以骡车把粮货送入小建康。

两人在西岸一处高地遥观敌况，均大感不妥当。

宋悲风倒抽一口气，道：“这两座堡垒是新建成的，我离开前未见存在。”

燕飞道：“敌人改变了策略，该是从内奸处得到最新的情报，所以采取守势。更重要的原因是自恃兵力在我们三倍之上，又有‘盗日疯’这毒招，故而不怕我们在集外立寨与他们对峙。”

宋悲风道：“你的猜测很合理。唉！我们怎么办好呢？攻占钟楼的战术已行不通。”

燕飞坚决地道：“攻占钟楼是唯一瓦解敌人力量的方法，也是对方唯一的破绽。当日如不是慕容垂以河水灌集，也难以破集成功。如今我们兵力远及不上当日的慕容垂和孙恩联军，强攻边荒集是以卵击石。”

宋悲风道：“敌人运来大批粮资，显是有长期固守的打算，而这正是我们最害怕的情况。”

燕飞道：“先找到‘盗日疯’的藏处再说吧！”

宋悲风叹道：“敌人防范之严密，小鸟也难飞进去，我们如何入集？”

燕飞目光投往码头区，道：“变作一条小鱼儿又如何呢？”

宋悲风道：“由这里到小建康的码头区，足有一里之遥，还要穿过两重木栅，更不能浮出水面换气，你有把握办到吗？”

燕飞道：“只有五成的把握，可是如放弃尝试，我们此仗肯定有败无胜，兼且时间紧迫，再不容我们等待另一个机会。”

宋悲风苦笑道：“好吧！我在这里等你如何？”

燕飞道：“入集如此困难，进去后又要冒险出来，太可惜了。宋兄先返凤凰湖，告知刘裕这里的情况，我如成功潜入集内，会留在那里，直至你们进攻的一刻。”

宋悲风道：“我们如何晓得你的情况呢？”

燕飞目光扫过颍水东岸的十二座箭楼，道：“敌人在对岸的防御力最薄弱，是我们力能攻克的，只要配有挡箭车，可轻易占领东岸。小建康最高的楼房是梁氏废园内的三层破楼，那亦是我们进出边荒集的秘道入口所在，现在该已被敌人封锁。你们占领东岸后，我可以在高楼顶凭暗号与你们通消息。”

宋悲风道：“天下间怕只有你有此本领，好吧！一切依计行事。”

两人约好通讯的详细方法后，燕飞把藏身的东西交给宋悲风，然后掠往岸边，无声无息的潜进水里去。

帅帐内。

刘裕听罢屠奉三此行的经过，道：“桓玄丧心病狂，翻脸无情，屠兄请节哀顺变。”提起桓玄，他恨不得拆其骨煎其肉，但又要把这种情绪隐藏起来。

屠奉三默然片刻，吁一口气道：“与桓玄交手，绝不容妇人之仁，必须以狠对狠，否则一下疏忽，他会教你永无翻身之望。”

又转话题道：“今次最大的收获，是争取到侯亮生加入我们的一方，不可能找到比他更理想的内应，此人识见不凡，又有胆量，他更指出可行的方法。”

刘裕道：“信得过他吗？”

屠奉三道：“这要待日后的事实来证明，但我是倾向信任他的。你可知自己成为火石效应的最大受益人呢？”

刘裕心中苦笑，心忖知道事实的真相未必是好事。除了燕飞和孙恩，自己便是第三个知道天降灾异，与他刘裕是不是真命天子全无关系的人。

应不应向屠奉三说明真相呢？

屠奉三讶道：“你的神情为何这么古怪？”

刘裕道：“火石效应？唉！可能与我没半点关系呢！”

屠奉三道：“只要别人认为有关系便成，天意难测，人心更难测。至少侯亮生和建康的高门，都认为你是唯一与此兆头有关的人，其他哪管得这么多。对吗？”

刘裕记起燕飞的话，与屠奉三如出一辙。遂打消了告诉屠奉三真相的念头。问道：“侯亮生有什么好提议？”

屠奉三道：“他的看法，是我们这些老粗想不到的。最有启发性是他指出王恭与司马道子之争，事实上是改革派和保守派之争，而两人分别是现时两派系的代表人物。”

王恭教刘裕想起王淡真，登时心痛如绞，表面又不可现出迹象，那滋味确不好受。点头道：“这看法我还是首次听到，什么叫改革派？又何谓保守派呢？”

屠奉三道：“此正为侯亮生于我们的好处。上战场打仗是我们的本行，但治国理念却是我们最弱的一环，也是胡人最大的弱点。”接着把侯亮生的看法说出来。

刘裕同意道：“确有点道理，侯亮生是个可用之材，将来……嘿！将来……”

屠奉三道：“你仍不明白，这并非将来的事，而是眼前的事。由汉末开始，政治便是高门大族的政治，到晋室南渡，清谈风气大盛，人人只尚空谈，能拿出具体治国方法的只有王导、桓温和谢安三人，而他们都属改革派。王恭、王珣、殷仲堪等人，均属支持这种治国理念的人。你是谢玄亲手挑选，而谢安点头默认的继承者，自然而然被视为改革派的人。只要你肯坚持改革的理念，不但会得到民众的支持，还会得到高门里所有开明人士的支持，直接影响你的成败。”

刘裕皱眉道：“我仍是不明白。”

屠奉三道：“先答我一个问题。为何荒人肯为你这个主帅卖命呢？”

刘裕拍腿道：“明白了！因为人人晓得我是为他们的利益办事。可是在现今的情况下，我就算说破喉咙表明我是个改革派，只会是个笑话。唉！坦白说！我真的不知如何治理国家。”

屠奉三欣然道：“老侯会为你起草一个治国大纲，到时只要你拿出来说便行。”

刘裕讶道：“拿到什么地方去说呢？”

屠奉三微笑道：“我会安排你和殷仲堪、杨佺期两人先见个面。”

刘裕愕然道：“你在说笑对吧？”

屠奉三道：“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此正为侯亮生的一个有用提议，谁比他更清楚桓玄与殷、杨两人的关系呢？这方面你不用分神多想，一切待收复边荒集后再说。”

刘裕心忖假设能透过殷、杨两人对付桓玄，当然理想，他愿为早日手刃桓玄而付出任何代价，不论要冒多大的险。登时担心起侯亮生的安危，问道：“那个要杀侯亮生的女刺客究竟是何方神圣？”

屠奉三道：“我曾深思过这问题，这女刺客当然清楚侯亮生对桓玄的重要性，该是桓玄身边的人，可是对侯亮生的生活习惯却是一知半解，否则该选在侯亮生独自驾舟思考时进行刺杀，而非在侯府下手。”

刘裕双目亮起来。

屠奉三道：“你想到了！”

刘裕道：“该是任青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屠奉三道：“任妖女和桓玄是怎样勾搭上的呢？”

刘裕醒悟道：“对！该是聂天还从中穿针引线，撮合这对狗男女。”

屠奉三笑道：“说得好！桓玄加上任青媞，正是不折不扣一对狗男女。”

刘裕感到和屠奉三的关系拉近了，是因为大家同仇敌忾，均与桓玄有倾尽大江之水也洗不清的深仇大恨。

屠奉三道：“任青媞是个心毒如蛇的女人，最初或有从桓玄之意，可是却因失宠因妒成恨，遂下手杀害桓玄的首席谋臣以泄愤，怎知反无意中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我已将推测告诉侯亮生，要他提防，他也同意我的猜测。”

刘裕听到“失宠”两字立刻联想到王淡真，心中一痛，不敢追问。岔开话题道：“找到桓玄弒兄的罪证吗？”

屠奉三道：“据侯亮生的分析，此事该与桓玄另一心腹谋臣匡士谋有关系。此人武技平平，却医术高明，而在桓冲过世前，他便消失了，应是桓玄杀人灭口。以桓玄的行事作风，我们很难在这方面抓着他的尾巴。好啦！现在该轮到你告诉我反攻边荒集的最新情况。”

刘裕不假思索解释了现在的情况，道：“因内奸泄露军情，此人又是呼雷方的心腹，可旁敲侧击掌握到军机秘密，姚兴一方遂改变战略，使我们反陷于不利的处境。”

屠奉三沉吟片刻，问道：“呼雷方怎样看这事？”

刘裕道：“他非常愤怒，如不是我开解他，他肯定会把吕明五马分尸。”

屠奉三欣然道：“我们仍是气数未绝，竟被宋悲风无意撞破姚兴起回‘盗日疯’，最妙是他并不晓得我们清楚此事。‘盗日疯’究竟是什么厉害毒火器？竟可令姚兴改变整个作战计划。”

刘裕道：“希望燕飞能有好消息，否则攻打边荒集将是非常艰苦的战役。”

屠奉三道：“如姚兴改采守势，反对我们有利，因为发动攻势由我们决定。坦白说，如果没有浓雾，我们是必败无疑。但在大雾弥漫的时候，我们将变成天降神兵，可以虚实奇正之法，制造出从四面八方攻集的假象，令敌人兵力分散，而我们事实上则集中在一点狂攻猛打，只要突破一个缺口，便可以长驱直入没有城墙护河的边荒集，在这样的情况下，能否夺得钟楼的控制权，其效用更关键。”

刘裕大喜道：“给你这般分析，如拨开障眼的迷雾，看到光明。对！如果敌人不敢出集迎战，而我们则在集外站稳阵脚，大雾来时，主动之势将全操在我们手上。”

屠奉三道：“我们尚有两天时间做准备工夫。我方有多少台投石机？”

刘裕道：“老姬拍胸口保证，攻集时至少有三十台投石机可供使用，射程达两千步以上，投的是他设计的毒烟火油弹。”

屠奉三道：“在大雾里，投弹机可推至集外五百步发射，只要有挡箭车便成，这是敌人没有预估过会出现的情况，到目不能辨物时，悔之已晚。”

刘裕衷心道：“幸好你回来了。”

屠奉三笑道：“我是旁观者清，刘爷你只是因执着了，脑子一时转不过来。让我去和我们的姬大少商量一下，看在攻集器械上有什么须补充的地方。刘爷你则好好休息，养精蓄锐，然后大展神威，领导我们攻克边荒集，立威天下。”

屠奉三离开后，刘裕感到整个人轻松了，屠奉三的才智实不在自己之下，肯全力助他，是他的福气。

同时想起任青媞，对她仍有一份矛盾的感情，更对她令人难解的行为感到心痛。

她是否迷失了呢？

第五章 红颜祸水

燕飞贴着河床逆水潜游往边荒集小建康外的码头区，从水底朝上方两岸瞧去，火把光变成一团团的闪动光泽，予人超乎现实的感觉。

虽是初春时分，清澈的河水寒凉舒爽，令人依恋。他却不虞敌人会看到在二、三丈水深处潜游的自己，因为他一身夜行黑衣，靠着岸壁，就像融入了凹凸不平的泥石里去，更妙的是火光只能照进丈许的水深处，河水像镜子般折射反映火光，反成最佳的掩护。

燕飞展开胎息奇术，不一会儿便从拦河木栅与岸壁间的隙缝，逢闸过闸的来到敌人防卫森严的河段去。那种身在最危险地域，偏又有绝对安全的感觉，确实非常古怪。

此时离小建康的码头区已不到十多丈，倏地燕飞心现警兆。

危险并不是外来的，问题出自他本身。

他感到内息不继。

燕飞已无暇去思索，为何可断绝呼吸百日仍能活得好好的，现在只不过在水里闭气潜游半里许便挨不下去，忙两手运劲，鱼儿般快速滑行，眨眼间越过两艘船黑压压的底部，然后在一艘船与码头间的空隙冒出水面。

骡叫、吆喝、河水拍岸、火把燃烧的声音，大合奏般潮水似的涌入双耳，燕飞用力深吸两口新鲜的空气，颇有重返人世的清醒。

敌人正忙于卸货，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入侵者。

他的胎息法于陆上施展或水底运行，明显是有分别的，问题或在陆上进行胎息法之时，皮肤可代替口鼻呼吸，至于实情是否如此，怕只有老天爷才清楚了。

不过晓得自己仍未是真的神仙，反令他有安心为人的痛快。一天仍在生死之局内，根本没有神仙这回事。

燕飞再回到水底，往上游潜去。

尚有十多艘船在对岸等待这边的泊位让出空档，敌人正忙得昏天黑地，自然疏于戒备，也让他有可乘之机。

当他来到位于上游最北的一艘船时，他终于掌握到机会。

这条船刚卸下所有货物，七、八辆骡车停在码头旁，准备开走。

燕飞贴岸蹿上去，同时发出两股劲风，最接近的两枝火把登时明灭不定，像被狂风刮得快要熄灭的情景，四周陷进暗黑去。

就于此明灭之间，燕飞蹿上码头，迅如鬼魅的闪入其中一辆骡车的车底去，依附其下。

外面一阵咒骂声，火把复明。

好一会儿后，骡车移动。

燕飞暗松一口气，知道已成功了一半，他更清楚凭他的身手，只要过得外围这一关，集内将任他来去自如。

张衮奉召来到主帐见拓跋珪，后者正坐在帐外看着篝火，一脸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是拓跋珪一向的习惯，每当心有疑难，总爱凝望闪跳不定的火焰沉思。

依指示坐在拓跋珪身旁后，拓跋珪仍没有移开看火的目光，淡淡道：“告诉我所有关于楚无暇和波哈玛斯的事。”

张衮大感错愕，沉吟片刻然后道：“波哈玛斯是波斯来的宗师级好手，武功心法别走蹊径，于苻秦当权的期间到达长安。开始时，苻坚对他颇为看重，但不久后便因受到苻坚身旁的人排斥，被苻坚疏远，但姚苌却对他的占星术着迷，两人的关系便是这样发展起来的。至于他为何与楚无暇敌对，这方面的事尚有待查究。”

拓跋珪像没听到他的话般，道：“看！火是多么奇异和美丽，它时刻都在变化中，燃烧是一种损耗，把平凡不过的柴枝转化成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东西。”

接着朝他望去，道：“为何不先说楚无暇？”

张衮呆了一呆，答道：“因为我有点不敢提她。”

拓跋珪微笑道：“你是否认为我不该沾惹此女？老实回答我。”

张衮叹道：“她令我想起红颜祸水这句话。”

拓跋珪兴趣盎然地道：“为何你会有这个想法呢？”

张衮道：“楚无暇是弥勒教著名的美女，在北方大有艳名，但其身份却言人人殊。有人说她是尼惠晖千挑万选的女徒，传她以媚惑男人之术；亦有人说她是竺法庆的女人；更有人传她是死于谢玄手上的竺不归的情人。真相恐怕她自己才清楚。”

拓跋珪道：“她唤竺法庆作爹。”

张衮愕然道：“竟有此事？”

拓跋珪伸个懒腰，道：“确是如此，她还说要去取出她爹多年搜刮佛寺所得来的财物送我，她是看中我哩！”

张衮皱眉道：“弥勒教始终是邪教，声誉不佳，族主如与她有牵连，会影响族主的威名。属下更怕她是包藏祸心，想利用我们重振她的弥勒教，又或想损害族主和燕飞的兄弟之情。”

拓跋珪摇头道：“弥勒教早完了，再没有东山再起之望。这女人就像一团烈火，不住反复变化，却总是那么美丽，又是那么危险。”

岔开话题道：“我应于何时立国称帝呢？”

张衮晓得他不愿再讨论楚无暇，只好道：“我们曾商量过这个问题，正想向族主禀上我们的想法，眼前正是大好良机，可以激励士气，振奋人心。”

拓跋珪目光又投往舞动不休的火焰，徐徐道：“立国称帝，是慕容垂最难容忍的事。哼！他一向以鲜卑族的救星自居，既不容慕容鲜卑分裂，也不许我们拓跋鲜卑自立门户。现在用这一招太浪费了，尚未是时候。回去好好休息吧！明天我们返盛乐去。”

张衮知趣的告退。

听着张衮离去的足音，拓跋珪忽然想起王猛，不过却不是王猛助苻坚统一北方的功劳，而是王猛当年曾力劝苻坚杀死慕容垂，免成养虎之患。

王猛的忧虑终于成真。

淝水之败，部分原因是慕容垂按兵不动，否则如他肯全力援助苻坚，该不会有淝水的惨败。而慕容垂更是第一个离弃苻坚的异族大将。

自己为何忽然想起这件事呢？楚无暇绝不是另一个慕容垂，她手上没有实力，只要自己永远不给她掌权的机会，她只能是私房里的爱宠人物。他拓跋珪更非苻坚，只要楚无暇稍露背叛之心，他会亲手处决她。

张衮是过虑了。

刘裕进入卓狂生的营帐，这位产自边荒的名士，正在木几上运笔如飞，为他的巨著努力。刘裕想不到他仍有此闲情逸致，大感愕然。

卓狂生停笔笑道：“刘爷来得好，我正写到你‘一箭沉隐龙’那一章节。哈！刘裕取出五百石神弓，搭上破龙箭，拉成满月，接着大喝一声‘去’，声震新郎河两岸，接着破龙箭离弦而发，破风之声大作，风云变色，敌人皆惊倒船上时……”

刘裕苦笑坐下道：“够了……够了！还有更夸大的吗？你这本算什么史？”

卓狂生欣然道：“当然是边荒之史，更是最有趣的史书。史书也有正史、野史之分，我这本是专用来说书的，自然以趣味为主，全是为娱人娱己，夸张失实点没有问题，最重要是精神不变。任何人如没有兴趣听这样的东西，大可以给老子滚得远远的，去翻他奶奶的什么正史。老子写我的天书，其他的便管他的娘。明白吗？没有人强逼你去听去受苦的啊！”

刘裕发觉自己愈来愈喜欢卓狂生，这是个大情大性的人，热爱边荒集，比任何人更懂得享受生命，活得深刻动人。点头道：“确实有点歪理！不过大弩弓不是比五百石的神弓更有说服力吗？”

卓狂生道：“形象不同嘛！难道说你先坐在地上，窝窝囊囊地用脚把弩弓蹬开，再小心翼翼地把破龙箭固定在弩弓架上，唯恐出错吗？”

刘裕叹道：“说不过你哩！你爱怎么写便怎么写吧！”

卓狂生放下毛笔，道：“刘爷大驾光临，未知有何吩咐呢？”

刘裕正容道：“我是想和你商量组织我们边荒劲旅的诸般问题，以令权责分明。你对各人最熟悉，所以想向你老人家求教。”

卓狂生不解地道：“不是一切都分配妥当了？连费二撇掌司库，程赌仙负责医疗，庞老板主管物资粮草，方总管治安规矩，这么微细的事务都分派妥善，还有什么好做的？”

刘裕道：“我想的其实是一个正式让所有荒人参与的仪式，也是宣誓效忠边荒集和加入夜窝族的大典，以此鼓励士气，加强荒人的团结，使人人明白今仗是为边荒集而战。同时宣布各领袖的职衔，以此作为我们边荒劲旅将来运作的模式。”

卓狂生喜道：“好主意。还是你有治军的经验，我立即起草，这方面我最拿手，明天会把边荒大典简单而隆重的程序细节，送到你的主帐内，让刘爷过目审核。”

刘裕欣然离开。

他的心神已全投入反攻边荒集的大战里去，以工作对抗心中的悲苦。他不会让自己闲下来，直至刘牢之和桓玄垮台丧命的一刻。

慕容垂步入帐内，风娘和小诗连忙退避，剩下纪千千单独面对这位大燕国的君主。

宽敞通爽的方形帐幕内，纪千千神色平静的坐着，清澈得不含任何杂质，又深邃莫测的澄明美目，丝毫不让的迎上慕容垂锐利的目光，没有半点退缩之意。

慕容垂在她对面坐下，叹道：“朕要怎样请求，千千才会改变决定，让朕陪千千到太行山散心呢？”

纪千千神色自若的淡淡道：“除非皇上用强逼的手段，否则我绝不会作陪。”

慕容垂现出错愕神色，苦笑道：“千千当清楚我慕容垂是怎样的一个人，强把千千留在身边只是情非得已，岂还会一错再错，徒令千千看不起我？明天诗诗可以随行，一起到太行山游玩，如此千千可否回心转意？”

纪千千断然道：“我决定了不去就是不去，没有什么可以讨价还价的。”

慕容垂目光变得更锐利了，静静凝视着她，好一会儿后，点头道：“千千生气了！”

纪千千神色不露半分情绪的波荡，悠然道：“我不是生气，只是失望。慕容垂你算哪门子的好汉？当我纪千千是领赏或受罚的狗儿吗？你自己反省一下吧！”

慕容垂给说得呆了起来，默然以对，接着哑然失笑道：“说得好！骂得一针见血。我慕容垂自落魄天涯，不得不投靠苻坚，备受冷眼和排挤，却从未有人敢当面说我，岂知当上大燕之主，天下无人不惧之时，却给千千指名道姓的当面直斥，感觉却是非常痛快。对！是我不对！请千千原谅。”

缓缓站起来，双目透出爱怜神色，低声道：“请千千体谅我求成殷切的心情，未免操之过急。过几天待千千的气平了，慕容垂再来向千千请罪。”

说毕退出帐外去。

燕飞伏在采花居的瓦背上，环视周遭的形势。

眼前所见，有异于上次他潜入夜窝子的情况，处处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数以百计的骡车，把粮货物资送往不同的区域及各处楼房。

这或许是大战前最后一次补充物资，所以敌人全体动员，务要在一夜之内把物资分配妥当。他可以感觉到敌人的士气比以前高昂，大批粮货的到达，既解决了需要，更激励了士气和斗志。

采花居和左右相邻数幢楼房的大门外，停着十多辆骡车，货物卸下后立即被送进这七、八座本由匈奴军进驻，现在却空置的楼房内。赫连勃勃被遣走的理由更清楚显现，一方面是姚兴并不信任赫连勃勃，更重要的是又可以省回大量食粮，再其次是姚兴和慕容麟联合，已有足够的兵力应付荒人的反攻。

燕飞在小建康偷下骡车，并于其中一座专放军服的楼房，取得一套慕容鲜卑兵的衣装换上，再凭绝世身法纵横来去，大致摸清楚敌人的状况。

小建康成了粮仓，这是个聪明的选择。小建康自成一体，容易防守，兼东靠颍水，南靠夜窝子，又位于边荒集的东北部，由南面来的荒人，绝不会绕个大圈先进攻小建康。

他也查探过位于小建康的梁氏废园，秘道已被大石堵塞，再不能提供出入的通道，不过这是意料中事，燕飞没有因此而失望。

令他失望的是“盗日疯”并不是藏在采花居内，里面堆满大批的弓矢，就是不见装“盗日疯”的箱子。

位于大堂正中的秘道入口，被放满箭矢的大箩筐覆盖，由于人来人往，他不敢移开箭箩，检视秘道。

“盗日疯”究竟放在哪里呢？肯定不是采花居又或附近楼房，因为他已趁乱搜索过每一幢建筑物。

燕飞大感头痛。

看来运粮配给的工作会持续到天明。一俟安置好物资，边荒集恢复正常状态，即使他仍能以轻功飞来跃去，找到“盗日疯”，但在戒备森严下，实在难以做手脚。所以今晚是唯一的机会，错过了，便再难处于现在的有利情况。

一队人马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十多辆骡车横过钟楼广场，朝古钟楼驶去，最后停在古钟楼前卸货。

燕飞看得背脊寒气直冒，卸下的不是武器或粮草，而是木材和泥石，堆成一座座小山般的模样。

燕飞心中唤娘，晓得敌人已清楚钟楼在攻防战中的关键性，至乎从内奸处得悉，他们有以奇兵突袭占据古钟楼的大计。

泥石和木材是要建设环护古钟楼的壁垒，如再守以高手和善射的战士，即使全没有其他阻碍，尽倾荒人之力要攻陷这么一座坚堡仍不容易。

幸好自己现在在这里，否则等攻入广场方知道面对的是什么时，将后悔莫及。

在这样的情况下，“盗日疯”更起关键的作用。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记起费二撇说过的戏言，最安全的地方该是姚兴的卧室。

姚兴会否真的把“盗日疯”藏在卧室内呢？

第六章 改张易调

刘裕在回帅帐路上遇上江文清。

她该是专程来找刘裕的，在帅帐找不着，直寻到这里来。

江文清有点不敢碰他的目光似的，轻垂螓首，走在他身旁，低声道：“我们到湖边走走好吗？”

刘裕瞥她一眼，身穿男装的她是那么妩媚动人，神态平静里带点羞涩，充盈着爱的活力。点头道：“星空下的凤凰湖特别美丽。”

江文清喜滋滋地瞧他，抿嘴笑道：“第一次在边荒集见到你时，从没想过你是这么的一个人。”

刘裕讶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江文清微笑道：“是个肯陪高小子去发疯的人呵！竟然有这样的情怀。”

刘裕有点摸不着头脑的，说不出话来。两人离开营地，直抵湖边，夜风从湖上吹来，令他们衣袂飘扬，感觉写意轻松。

江文清看着泊在湖心的七、八艘双头战船，吁一口气道：“我是来向你道歉的，误会了你哩！”

刘裕道：“事实上文清的反应恰到好处，令人没法怀疑我们是预先说好的，那样说不定会有反效果。”

江文清目闪奇光，讶异地看他，道：“你是故意不和我先商量好的吗？”

刘裕道：“也不完全是这样的。我一直有这个念头，就是建立一支边荒劲旅，只有凭全集的力量，我们方有资格和南北的大敌周旋。聂天还在桓玄的支持下，势力扩展得很快，每过一天，我们对付他的把握便少了些。幸好过去每次交战，最后吃亏的仍是两湖帮，这对我们的威势有点帮助，不过仍不足将形势扭转过来。现在你若要重振大江帮的势力，将会是事倍功半。南方的帮会，即使不惧两湖帮，却不得不顾忌桓玄。所以击垮两湖帮的大计，必须分阶段进行，绝不可以操之过急。”

江文清欣然道：“原来你早有全盘计划？”

刘裕心中生怜。

大江帮从如日中天的声势，随江海流的败亡，面临几近全面崩溃的绝境，仅能退守边荒集，又再遭沉重的打击，失去据点。现在反攻边荒集，成功失败，全看眼前情况的发展，不容有失。

大江帮的荣辱，也等如他刘裕的成败。他与江文清的未来，难以分割开来。

刘裕道：“收复边荒集后，我必须立即归队重返北府兵，否则我将失去重返北府兵的唯一机会，成为被刘牢之放逐的人。”

江文清垂首道：“这是个聪明的决定吗？刘牢之和司马道子会不择手段的逼害你，直至你人头落地的一刻。”

刘裕冷笑道：“想置我于死地吗？没有这般容易的。这也是重振大江帮的唯一方法，如我不能在晋室崩溃前掌控北府兵，一切都完了。这是现实，我和你都没有另一个选择。”

江文清轻轻道：“你走了，文清怎么办好呢？”

刘裕剧震一下，目光投向她，露出有点难以相信的神色，说不出话来。

江文清耳根红起来。

刘裕强压下心中波荡的情绪，沉声道：“文清你必须恢复信心和斗志，我离去后屠奉三会全力助你，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你再不是孤军作战，边荒集会作你的后盾。第一步的目标，是使边荒集兴旺起来。利之所在，自然会有人来和你做生意，孔老大是其中之一。边荒集愈兴旺，影响力愈大，大江帮会随之扩展势力。等到有一天我成为北府兵的大统领，我们便可携手向敌人讨债。”

江文清低声道：“明白哩！”

刘裕仰望星空，吐出一口气，道：“相信我吧！我会和文清共存亡，只要我们坚持下去，死不了的话，终有一天敌人会在我们面前下跪授首，没有人可以阻拦我们。”

燕飞驾轻就熟地来到姚兴在集内的临时“行宫”，刚好见到姚兴在十多个亲卫高手簇拥下，策骑驰出洛阳楼的前院。

姚兴要到哪里去呢？

燕飞无暇深究，时间是瞬息必争，立即进行搜索。果如他的估计，偌大的洛阳楼仅余七、八个羌兵在守卫，其他人都被派去干活了。可以想象敌人的打算是辛苦一晚，配妥粮资武器，做好防御的工程，然后放松休息，养精蓄锐，以逸待劳。

他由后院着手，凭着绝世身法和灵机，避过守卫的耳目，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搜遍洛阳楼的五幢楼房，却是非常失望，因为摸不到“盗日疯”的半点影迹。

当他进入洛阳楼主楼的地下密室，最后一线希望亦告幻灭，里面空空如也，对方显然尚未发觉有此处所。

在第一次反攻边荒集的过程里，他对边荒集主要建筑物的情况，包括密室和秘道，均了如指掌，以拟定反攻的策略。这方面的认识在眼前的情况里发挥作用，至少可令他肯定“盗日疯”不是藏在洛阳楼内。燕飞重返楼顶。“盗日疯”究竟给收藏在何处呢？

燕飞愈来愈头痛。就在此时，心中忽然浮现宗政良的形象，一闪即逝。跟着警觉地朝钟楼瞧去，一队人马正绕过钟楼往他的方向驰来，吓得他连忙避往另一道瓦面，心叫好险。

宗政良外号“小后羿”，以箭法名震北方，凡善射者眼力特佳，说不定会被他发觉自己。

时间不住消逝，每过一刻，他的盗香大计便多添一分困难。

燕飞蹲在主楼的瓦顶上，居高临下，放目四顾。

姚兴既然不选择最方便的采花居作收藏地点，当然是嫌采花居不够安全，那更佳的选择便是洛阳楼，可是事实却非如此，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呢？

东西肯定是在夜窝子内，也不可能收藏在慕容麟的势力范围内，那便该是夜窝子以东西门大街为界，夜窝子北的任何一座楼房，因为南面是慕容鲜卑兵驻扎之所。

燕飞竭尽脑力，苦苦思索。

有什么地方比洛阳楼更安全？

他脑海里浮现出小建康内羯帮和匈奴帮的总坛。

两个总坛都不在夜窝子内，可是却易于守护，故拿来作粮仓之用。

想到这里，燕飞灵机乍现，终于想通姚兴不把“盗日疯”藏在洛阳楼或采花居的原因。理由非常简单，因为姚兴不晓得里面有密室。

最佳收藏“盗日疯”的地点，莫过于一座有强大防御力的建筑物内的地下密室，只要以重物把出口堵住，阻塞了往来的秘道，“盗日疯”便可以安静地摆放在那里，既容易看顾，又不怕受到骚扰，到应用时再把东西提出来，可以万无一失。

而匈奴帮或羯帮在小建康内的总坛，最切合这些条件。

在第一次反攻边荒集时，曾起过作用的密室地道，该全部曝光，所以梁氏废园贯通颍水的秘道被敌人塞住了。姚兴晓得两帮总坛下的密室秘道，是理所当然的事，从吕明处他已可获悉这方面的情况。

想到这里，燕飞差点想立即开溜，离开边荒集。找到“盗日疯”又如何呢？难道他可以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把几大箱“盗日疯”从密室偷出来，再送往采花居的秘道密藏起来吗？这是不可能的。

以姚兴的小心谨慎，肯定会派人日夜不停，十二个时辰的轮番守着密室的出入口，如此他便只有硬抢一法。

燕飞暗叹一口气，打消了立即离开的冲动，从瓦顶跃下，往小建康的方向掠去。

刘裕回到营帐，屠奉三坐在帐外，只向他点头招呼，没有说话。

刘裕在他身旁坐下，道：“你在想什么呢？”

屠奉三沉声道：“大小姐似乎对你很有好感。”

刘裕苦笑摇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屠奉三沉吟片刻，道：“我不是想干涉你私人的事，更没资格去管，问题是这并不只是私人的事。”

刘裕坦然道：“没有事是不可说的，我和你不单是共生死的战友，更是好兄弟。”

屠奉三道：“我清楚你是怎样的一个人，否则不会选择站在你这一边。我这个人决定了一件事便不会改变，希望你真的明白我。”

刘裕道：“绝对明白。”

屠奉三道：“那恕我直言，公事和私事是不该混在一起的，男女间的感情更是复杂多变，一旦感情出了问题，会出现无法预料的变化，在目前的形势下是有害无利。大江帮现在是我们手上重要的筹码，不容有失。其他我不说出来你也应该知道。”

刘裕点头道：“我明白了！在此事上我会有分寸的，不会教你失望。”

屠奉三道：“我只是顺便提醒你几句。论计谋勇气，你实在桓玄之上，只有一点你及不上他，就是不择手段和狠辣无情的作风。为了成功，他可以做出任何事来。所以只要你落在下风，他会斩草除根，令你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

刘裕不解道：“桓玄的行事作为天下皆知，为何屠兄忽然提出来讨论？”

屠奉三道：“因为光复边荒集后，你便要重返北府兵，那时你只能依靠自己，去面对刘牢之和司马道子等人的斗争逼害，所以我必须告诉你我心中的想法，好让你心里有个准备。”

刘裕道：“这和桓玄有什么关系呢？”

屠奉三不答反问道：“以司马道子的为人，你认为他和刘牢之的关系，会朝哪个方向发展呢？”

刘裕答道：“司马道子起用谢琰代替王恭出任兖州刺使，摆明是要压制刘牢之，令他不能全面控制北府兵。”

屠奉三道：“此事对你有利无害，谢琰无论如何都应对亲爹和堂兄挑选的人另眼相看，感到较为亲近，只要你肯忍受他自恃世家高门的骄横作风，在无人可用的情况下，他肯定会重用你。他要提拔你，刘牢之和司马道子亦拿他没法。”

谢琰是谢家淝水之战硕果仅存的功臣，加上是天下人仰慕的谢家最重要的人物，得到建康高门的支持，其影响力是不容忽视的，即使权倾晋室的司马道子，也不愿开罪他。刘牢之更不用说，如他敢对谢琰不敬，会令北府兵的将士反感。

刘裕点头道：“我也有这个想法。”

屠奉三道：“如在天下太平的情况下，谢琰看得起你又如何？你始终没有机会。幸好孙恩起兵在即，你的机会也来了。司马道子派王凝之去守会稽，是非常厉害的一着。如王凝之有什么万一，谢琰定会请命出师讨伐天师军，刘牢之则无法推托，变成北府兵与孙恩硬撼的局面，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将有机会崛起。”

刘裕同意道：“司马道子确实卑鄙。有一件事我尚未告诉你，谢家大小姐道韫决定到会稽去与丈夫儿子共生死。唉！”

屠奉三道：“那将演变成北府兵与天师军在南方沿海郡县交战，建康军则与荆州军在大江上下游对峙之局。桓玄是不会在这时刻攻打建康的，如我所料无误，他会乘机收拾殷仲堪和杨佺期，这也是侯亮生的看法，所以他提议我们联结殷、杨两人。”

刘裕道：“这方面我倒没有想及。对！以桓玄的为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屠奉三淡淡道：“因为桓玄晓得不论是王恭或殷仲堪，都不会甘心臣服于他，只是利用他来打击司马道子。王恭和殷仲堪本是计划周详，只是千想万想，想不到桓玄有借曼妙之手杀司马曜的毒招，令王恭和殷仲堪顿失靠山，又是骑虎难下。不过有利也有弊，正因司马曜横死，令司马道子有机可乘，策反了刘牢之，令桓玄功败垂成。”

刘裕竭力不去想王淡真，道：“屠兄的分析非常透彻，道尽桓玄目前的处境。”

屠奉三道：“杨佺期一向和殷仲堪亲近，又深悉桓玄的为人，所以只要有机会，他们会联手对付桓玄。只可惜这两个人都不是做大事的人，除非他们肯无条件的投靠我们，否则终不是桓玄的对手。”

刘裕苦笑道：“我现在算什么东西呢？他们却是当朝名士，又位高权重，他们怎可能那么看得起我呢？”

屠奉三道：“这就要考他们的心胸眼光了。我们成败的关键，在乎能拖延桓玄多久，他愈迟收拾司马道子，对我们愈有利。在此事上我们必须想尽办法，所以要争取殷仲堪和杨佺期两人合作，令他们成为桓玄攻入建康的最大障碍。这也是侯亮生提出的缓兵之计。”

刘裕开始有点明白了，道：“你这番话对我有很大的启示，若我只顾着在北府兵奋斗突围，疏忽了桓玄，仍是一条死路。”

屠奉三沉默片刻，然后道：“你听过干归这个人吗？”

刘道：“有点耳熟，是否新近在巴蜀崛起的一个剑手呢？”

屠奉三道：“正是此人。”

刘裕讶道：“屠兄为何忽然提起他？”

屠奉三道：“因为他已投靠桓玄，成为桓玄的得力手下。此人在巴蜀全无敌手，最爱挑战名家，剑下从不留人，因而开罪了不少人。现在既然找到大靠山，当然再不用怕人寻仇。事实上他曾多次遭巴蜀武林高手联合围攻，他仍能安然脱身，由此可知他的本领。”

刘裕笑道：“由燕飞去干掉他如何呢？”

屠奉三哑然失笑道：“我也希望事情可以如斯轻易解决，那不如请燕飞去干掉桓玄，更一了百了。”

接着正容道：“桓玄是要找他来代替我。”

刘裕摇头道：“桓玄只是痴心妄想，屠奉三岂是随便可以找人替代的。”

屠奉三耸肩道：“可是他至少可以替代我，专干刺杀目标人物的勾当。”

刘裕愕然道：“刺杀？”

屠奉三道：“这是桓玄心中的一个计划，就是当他进占建康后，便杀尽所有反对他取晋室而代之的将领大臣。所以桓玄秘密训练了一批刺客死士，而干归便是这批刺客的头子。现在你明白了吗？对付桓玄必须比他更快更狠，否则将变成坐以待毙，到醒觉时，周围再没有能支持你的人。想想吧！若胡彬、何无忌这些站在你一边的北府将领，都被人干掉，你还凭什么对抗桓玄？”

刘裕倒抽一口气道：“桓玄这招果然既毒辣又见功效。”

屠奉三冷笑道：“桓玄这么想杀我，你现在该明白是什么原因吧！不过一天有我屠奉三在，我也不会教他得逞，桓玄有他的刺客团，我们边荒集也有刺客馆，就看看谁的剑锋利点。”

刘裕忽然清晰地掌握到自己的处境，如他不能在桓玄权倾南方的一刻前，把北府兵权掌握在手里，他不但洗雪不了王淡真所受的耻辱，还会死得很难看。

第七章 敬谢不敏

燕飞把警戒心提至极限，监察着整个小建康的情况。

一切似无任何异常之处，运货的骡车仍是往来不绝，战士则放下武器当脚伕，把卸下来的粮货送入各幢建筑物内安顿。其中以有高度防御力的羯帮和匈奴帮总坛内，存放最多。如这两个临时仓库能放满粮货，该足够让敌人的三万多大军吃上半年。

不时有敌方骑士巡哨，却又不像特别加强防备，远比不上外围严阵以待的紧张气氛。

可是他心中不安的感觉，仍是挥之不去。

这感觉由之前心中忽然浮现宗政良的形象开始。当时他心现警兆，直觉反应的朝钟楼瞧去，却给从钟楼驰来的一个马队混淆了，以为宗政良是其中一人，故令自己生出感应。吓得他不敢再以轻功在高处掠过，只敢在横街窄巷潜行。

但不安的感觉却不减反增，愈趋强烈。

唉！自己可能已被敌人发现行踪。

目击他入侵的是宗政良。

此人是北方著名的刺客，不单武功高强，更有“小后羿”的美号。善射的人眼力特别强，何况是宗政良这级数的神箭手。敌人此着的确高明，由宗政良这家伙于古钟楼最高处的“钟楼观远”，将整个边荒集尽置于其锐目监视之下，他燕飞便是因此败露行藏，输得非常冤枉，又不得不服气。幸好他尚有灵应的超凡本领，否则至死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一回事。

现在他该怎么办好呢？只要于集内任何一处给敌人截着，十个燕飞也必死无疑，强闯突围是绝对行不通的。

采花居的秘道有等于无，因为出口仍在集内，况且他是没可能不惊动任何人的进入秘道。

洛阳楼楼下的密室又如何呢？进去岂非自困绝地，大违自己此行的原意。

就在此刻，他想起刘裕设身处地的思考方法。

假设自己变成宗政良，忽然在观远台发现他燕飞，旋又失去踪影，会采取什么行动？

他会立即飞报姚兴和慕容麟，秘密调动人手，封锁整个边荒集，特别是颍水的码头区，因为那是现在情况最混乱、最容易被突围的地方。敌人的行动应在不声不响下秘密进行着。当部署完成，会来个瓮中捉鳖，只要擒杀他燕飞，对荒人的打击是无法估量的。

敌人会组成一支“捕燕队”，像对付花妖般搜捕他。这支最精锐高手的队伍，首先会猜测燕飞潜进边荒集来的目的，当然想不到他竟是来寻“盗日疯”，只会猜测出他是来刺杀或搞破坏两种任务。

刺杀的目标不外姚兴或慕容麟两个人，而搞破坏则莫过于烧掉储粮的仓库。

想到这里，燕飞已知今次是生是死，全看能否找到“盗日疯”，那是他唯一的生路。且还要赶在敌人醒觉前办妥一切，否则他只好硬闯突围，全力一拼，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

燕飞从藏身处窜出，朝匈奴帮总坛的后院墙掠去，灵觉感应提升至巅峰状态。

江陵城桓府内堂。

桓玄坐在地席上，满脸阴霾。

陪坐一旁的侯亮生、桓修和干归都不敢说话。

好一会儿后，桓玄淡淡道：“连一个人都看不住，是否该死呢？”

侯亮生等三人听后，都心生恐惧，不知桓玄此话的矛头指向哪一个人？他们三人之中谁会大难临头？

人说伴君如伴虎，侯亮生的感觉则像与毒蛇同眠，天才晓得什么时候会给他咬上一口。

桓玄有点疲倦地道：“给我把跟随淡真来的婢仆逐个勒死，这是他们应得的惩罚。”

桓修一声领命，便要藉办此事乘机脱身，岂知桓玄打手势阻止他，徐徐道：“这事干归去办吧！”

桓修只好坐下来，看着干归离开。

侯亮生却是整个背脊直冒寒气，令他惊悚的是桓玄若无其事的冷漠语调，视人命如草芥的态度。

王淡真之死只能怪刘牢之，又或怪桓玄他自己，而桓玄却迁怒于无辜的婢仆。王淡真于随身行装里密藏毒药，显然早有寻死之心，可见王淡真的死，桓玄须负上最大责任。

桓玄目光投往桓修，像忘掉了王淡真似的轻松地道：“刚才杨佺期来见我，说殷仲堪要上书朝廷，要求恢复荆州刺史的原职。说好听点是征求我的意见，难听点便是逼我在此事上表态。你有什么意见？”

桓修方知桓玄要他留下的原因，忙道：“一切由南郡公做主，我没有意见。”

桓玄笑道：“当不成荆州刺史，从兄你不觉得可惜吗？”

桓修仍是同一句话，答道：“一切由南郡公决定。”

桓玄目光落在侯亮生身上，道：“我该怎么办呢？如我不肯点头，殷仲堪仍敢上书建康吗？”

侯亮生恭敬地答道：“这是司马道子分化我们的手段，南郡公明察。”

桓玄冷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是司马道子的阴谋诡计吗？不过今趟我却要感谢他，帮我试探出殷、杨两人的心意，更使佺期露出他的狐狸尾巴。哼！”

两人再不敢说话。

桓玄沉吟道：“我会联署殷仲堪要求恢复原职的奏章。由今天开始，我要你们密切监视他们两人，不容有任何疏忽，明白吗？”

两人连忙答应。

时间忽然变得重要，假如他选择错误，再一次猜错收藏“盗日疯”的地方，他的任务将告彻底失败，甚至可能因此送命。

如果姚兴要把“盗日疯”藏在集内某幢建筑物的地库内，小建康的铁弗部匈奴帮总坛当然是首选。姚兴可以从赫连勃勃处弄清楚建筑物的确切情况，不用担心会有尚未被发现的密室和秘道。例如姚兴便不晓得身居的洛阳楼也存在密室。

边荒集失陷于慕容垂和孙恩之手，荒人战俘被敌人集中在小建康，亦是以两帮的总坛为主。当日部署反攻，燕飞等透过秘道，把武器、粮食偷运入小建康去，便是藏于两帮的地下密室内。所以燕飞对匈奴帮总坛的地下情况，了如指掌。

在高起的院墙内，有十多座大小不一的建筑物，主堂面向建康街，三进相连，规模宏大，本身便像座堡垒，也是匈奴帮总坛最坚固的建筑物。第一次反攻边荒集成功，屠奉三便要了去作他的新“振荆会”。

主密室和密道都设于主建筑物内，那也是现在最繁忙的地方，人来人往，粮货不断送进来，然后分散安置到其他房舍去。

燕飞的目标却是后院东北角的独立仓房，在它下面有个粮库，没有接连秘道，是最适合收藏东西的地方。

藉着房舍树木的掩护，燕飞来到目标仓房外面的花园，蹲在草丛内，观察形势。

整个旧匈奴帮总坛沸腾热闹，唯独这一角却宁静无声，没有人踏足半步。燕飞差点打响退堂鼓，好及早到别处碰运气。旋又决定进去看个究竟，一方面是时间再不容许他四处乱闯，更重要的是他想到其中一个关键。

表面看，姚兴与慕容麟是合作愉快，事实上两人之间肯定不免疑忌。姚兴在“盗日疯”一事上，大有可能瞒着慕容麟，这种毒火器能保持秘密，愈能发挥奇效。天才晓得姚兴会否在收拾荒人后，掉转矛头来对付慕容麟，这时“盗日疯”便可派上用场，令姚兴可以以寡胜众。又或姚兴怕慕容麟意图独占边荒集，故留下一着，免致届时全无还手之力。

不论从任何一个角度去想，姚兴隐瞒“盗日疯”一事是合乎情理的，所以故意不派人看守，以免引人注目，又舍采花居和洛阳楼，而取放置粮货的地方收藏“盗日疯”。

想通诸般问题后，燕飞哪还敢犹豫，从暗处窜出，来到仓房大门，就那么拉开没有上锁的仓门。

入目的情况看得他眉头大皱。

仓内塞满一包叠一包的米粮，堆至离仓顶只有数尺距离的高处，仅余近门处可容数人站立的窄小空间。

这可说是最好的防卫，不搬开百来包米粮，休想可以进入秘道去。

燕飞不惊反喜，他现在至少有八成把握，确定姚兴是把东西藏在下面的密室。

有救了！

燕飞闪了进去，关上仓门。

云龙舰在洞庭湖行驶，聂天还站在船头，负手仰望星空，神情严肃。

郝长亨来到他身后，垂手恭敬道：“帮主召长亨来有什么吩咐呢？”

聂天还道：“长亨是否仍对淮水之败，耿耿于怀呢？”

郝长亨颓然道：“长亨感到很惭愧，很对不起帮主，辜负了帮主对长亨的厚爱。”

聂天还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最重要是赢得最后的胜利。今次出事，问题并不在你，而是被桓玄拖累，因他管不了刘牢之，致形势逆转，你和雅儿能安全回来，我已非常满意。”

郝长亨叹道：“可是失掉粮船一事，我却是难辞其咎。”

聂天还微笑道：“换了是我，也会犯上同样的错误，与姚兴交易是正确的，问题出在我们低估了荒人。边荒是他们的地头，任何风吹草动，均瞒不过他们。所以你们在淮水失利，粮船自然落在他们手上，没有什么好自责的。”

郝长亨感动地道：“帮主！”

聂天还和颜悦色地道：“你当我是桓玄吗？有什么差错便拿别人来出气，也不看是如何出错，问题在哪里。我聂天还纵横两湖十多年，从没有人能奈我何，正因我有大群肯为我忠心卖命的帮手，没有人会背叛我。”

郝长亨衷心地道：“只要帮主一句话，长亨愿效死命。”

聂天还从容道：“事实上我们两湖帮，从没有过今天的优越形势，江海流已死，大江帮名存实亡，只要我们加紧控制大江和其大小支流，大江帮将永无翻身之望。”

稍顿又道：“今次桓玄攻打建康无功而回，司马元显更显露猛将的本色，大大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恐怕连司马道子都没想过，往日沉迷酒色的儿子会浪子回头，还这么有本领。”

郝长亨点头道：“桓玄会被逼更倚赖我们，而我们则可进一步扩展势力，控制大江两岸的帮会。没有我们的批准，谁也不许和大江帮做生意。”

聂天还道：“这只是消极的做法，建康区和建康下游的城市，都在我们的势力范围外，我们须攻占边荒集，方能斩草除根，消灭大江帮的余孽。在此事上，我们必须与桓玄合作，单凭我们的力量是没法办到的。”

郝长亨讶道：“在今次反攻边荒集之战里，帮主竟不看好姚兴和慕容麟吗？”

聂天还苦笑道：“姚兴等人的联军兵力在荒人一倍以上，又占上地利，有集可守，且是以逸待劳，可是我仍看好荒人一点。看看燕飞吧！这样的人才，到哪里去找呢？在那样恶劣的形势下，仍可闹了我们一个灰头土脸的带高彦扬长而去。我们是不得不承认，荒人里集中了南北最有冒险精神和活力的精英人才，低估他们的谁不吃亏？”

郝长亨一震道：“帮主！”

聂天还双目杀机大盛，缓缓道：“我不是长他人的志气，而是想说明绝不可以再低估荒人。边荒集的第二场反攻战，胜负即将揭晓，便可以证实我有没有看错荒人。”

郝长亨欲语乏言。

聂天还微笑道：“荒人愈厉害愈好，强大的敌人，愈能激励我们的奋斗心。以前有江海流，还不是授首本人环下吗？生命要有相当的对手方有乐趣，你才会珍惜成败。长亨须永远记着我这番话。”

郝长亨道：“长亨永远不会忘记。”

聂天还眼神变化，现出慈爱神色，道：“雅儿那孩子怎样了？”

郝长亨苦笑道：“她在发脾气，把自己关在舱房里。唉！我们逼她上船，她怎会高兴呢？幸好她尚未晓得燕飞和高彦的事，否则真不知道她会摔破多少东西。”

聂天还道：“你和她一向关系良好，照你看，她会否真的看上高彦那小子呢？”

郝长亨道：“如帮主以前问我这件事，我会肯定回答不可能。高彦这小子一无是处，贪财好嫖，口甜舌滑，吹牛不眨眼，正是清雅最讨厌的那种轻薄少年，不赏他两记耳光，已是非常容忍他。可是……唉！可是今次从边荒回来后，她竟叫人留意，有没有像高彦这样的一个人到两湖来，又不肯透露和高彦之间发生过什么事。真令人担心。”

聂天还道：“你娶雅儿好吗？”

郝长亨脱口道：“什么？”

聂天还道：“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一了百了。雅儿一向对你有好感。论美貌，雅儿肯定是两湖帮第一美女，待她定性点，会是个贤妻良母。唉！贤妻良母，我真的希望会是如此，这须看你驯妻的本领了。”

郝长亨急促的喘息道：“帮主！唉！帮主。我……”

聂天还不悦道：“你嫌弃雅儿吗？”

郝长亨忙道：“我怎有资格嫌弃她？问题是我一向视她如妹子，她亦当我亲如兄弟，从没有涉及男女之间的情爱。唉！帮主可否收回成命呢？照我看她和高彦只是闹着玩，不会是认真的。”

聂天还哑然笑道：“你这小子一听到要娶雅儿，立即改变说法，雅儿这么可怕吗？他妈的燕飞，今次真把我害惨了。总言之雅儿嫁谁都可以，就是不可以嫁给高彦，你快给我想办法，否则便由你娶雅儿算了。”

郝长亨道：“只要帮主清楚地向清雅说出心中的想法，清雅会听帮主话的。”

聂天还道：“我岂非得告诉她和燕飞的赌约吗？谁知她会如何反应呢？而且……唉！她反叛的性格你该和我一样清楚。”

郝长亨点头道：“好吧！我会想办法。”

聂天还道：“不论用什么办法，只要高彦那小子好梦成空便成，但也不可以令雅儿不快乐。那些说书的便有什么比武招亲之事，若真来个擂台比武，肯定在第一回合高彦便给人扫下擂台去。真不明白高彦有什么可让雅儿看上眼的。”

郝长亨道：“清雅怎肯任由我们摆布，如她要作台主，恐怕没有多少个人敢上台，万一她故意输给高彦，我们便是作茧自缚了。”

聂天还苦笑道：“我只是打个譬喻，最要紧是想个好办法，如她真要嫁给高彦，我又无法违约出言阻止，我肯定会给气得吐血。”

郝长亨再没什么好说的，忙点头道：“明白了！长亨会想出十全十美的好办法。”

第八章 大显神通

燕飞坐在粮包之上，头差点碰到屋梁，陪伴他的是十六个高约尺半的小陶罐，有牛筋索捆紧，只要抓着索子的把手，点燃后可当手弹般向敌人目标投掷。

他把过百袋米粮搬走，填满近门处的空位，打开地室入口，终寻得四箱“盗日疯”，遂拆箱取宝，到粮包顶摆好阵势，静候敌人大驾。

刚才敌人的搜索队曾打开仓门，发觉无路入仓，登时触动敌人的整个搜查网。

现在粮仓已被重重包围，敌人尚在不住增兵。

他却是心情轻松，因为他试过用姬别传授的方法，点燃了少许“盗日疯”，立即产生一股浓黑如墨的毒烟，在地室内凝聚不散。以他的功力，吸一口后也感头昏脑涨，有如火烧脑子想发疯的感觉，实在非常厉害，难怪姚兴这么紧张这批毒物。

十六个盛满“盗日疯”的陶罐，十个被捏破脆薄的罐顶，现出三寸宽的圆孔，可供燃火之便。他没有烧热的烙铁，只好将就点从木箱撕下长木条，亦可达致同样的效果。

剩下的六罐宝贝被牛筋索串联起来，挂在背上。他当然一罐也不会留给敌人。

“燕飞！”

燕飞闻言长笑道：“宗政良兄别来无恙，燕某人路经此地，忽然想起忘了带点东西，所以回家来取，宗兄请多多包涵。”

言罢双掌上推，日月丽天大法全力施展。

“轰！”

仓顶像用纸糊似的不堪一击，瓦片石屑木碎往上喷发，露出一个宽达半丈的大洞，声势慑人至极。

燕飞从粮包顶上站起来，上半身伸出破洞外，居高临下的环视粮仓四周的形势。

映入眼帘的是数以百计的火把照耀下的幢幢人影，远近布满箭手，粮仓周围的空地是数不清的战士，以盾牌和长短武器布成强大的阵势，围得粮仓水泄不通。

如果没有秘密武器，一百个燕飞恐怕也不能突围而去。

燕飞在敌阵中迅快地找到领袖们的位置，在高手簇拥下，姚兴、慕容麟、宗政良、狄伯友等人立在仓南空地的兵阵后，目光像利箭般朝他射来。

他特别注意姚兴的神色，正惊异不已，显然在猜测“盗日疯”是否在他手上，又不知该不该坦白告知慕容麟。不过无论他有何想法，已难改变即将发生的情况。

敌方人数虽多，却没有人沉不住气，人人严阵以待，没有发出声息，只有火把烧得噼啪作响，照得粮仓四周明如白昼。

燕飞欣然笑道：“燕某人真感荣幸，竟连累各位劳师动众，夜赴战场，多谢各位这么看得起燕某。”

慕容麟大喝道：“燕飞你死到临头，还要饶舌，识相的就束手就缚，也许尚有一线生机。”

燕飞暗里取出火摺，打着后燃点木条，做好准备。心忖慕容麟如能活捉自己，送到慕容垂面前，肯定可讨慕容垂的欢心。微笑道：“慕容垂怎会有你这般蠢的儿子？如你老爹在场肯定没有这番废话。不信的话问兴太子便明白。”

慕容麟先是大怒，接着露出惊疑的神色，询问的目光投向姚兴。

燕飞知道是时候了，抓起一个已开启的陶罐。

宗政良冷笑道：“原来大名鼎鼎的燕飞也爱玩挑拨离间的手段。咦！太子的脸色为何变得如此难看？”

姚兴没闲情去理会慕容麟和宗政良，厉喝道：“你在仓内干过什么？”

燕飞的太阳真火传入燃着的木条，登时催发木条的火势，木条再插入盛满“盗日疯”的陶罐内，发出只有他听到的“吱吱”响声。大笑道：“连太子也开始语无伦次了，我在仓内干过什么呢？当然是搬运的粗重工夫哩！”

这时只要有眼睛的，都看到一股烟从燕飞身旁冒起，却没有直升上高空，而是缠绕着燕飞突出屋顶的上半身，由淡转浓，情景诡异莫名。

姚兴第一个知道不妙，狂喝道：“散开！他手上有毒烟弹。”

慕容麟、宗政良等愕然以对，在这种情况下，岂是说退便退。

燕飞叹道：“迟哩！”

在众人眼睁睁下，忽然见到燕飞举手托着一个不住冒出浓黑烟雾，火花迸溅的怪东西。然后燕飞大手一挥，怪球化为红芒，疾如流星，拖着黑色的长尾巴，兜头盖顶的往姚兴掷去。

姚兴大骇后退时，罐子已击中地面爆破，陶片激溅，浓黑的毒烟贴地向四面八方翻滚，瞬间已把仓房南面大片空地吞噬，还不住蔓延。

惊叫声、呛咳声震天响起，兵阵立时溃不成阵，乱成一团，更有人大叫“眼痛”。

另三方面的箭手不待令下，千箭齐发，朝屋顶的燕飞射去。

燕飞也想不到“盗日疯”威力如此狂猛难挡，暗叫好险，从容缩回仓房内，任由箭矢在上方掠过，又点燃另一陶罐。

同时展开胎息之术，毒烟此时不但笼罩屋顶，更往下盈满仓房没摆放米粮的空间，以燕飞的目力，也没法在烟内视物。

第二个火器掷出，投往仓北空地。

南面的浓烟已往仓房东西两边卷至，本是无懈可击的包围网立即崩溃，敌人乱窜乱撞的往外退开，希望能逃出灾场，一时混乱至极点。

局势完全控制在燕飞手上。

如在广阔的战场上，“盗日疯”虽然威力惊人，始终效用有限。可是在这么一个屋舍重重围绕的环境里，却把其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陶罐一个接一个掷出，由近而远，不一会儿整个匈奴帮总坛全被毒烟笼罩，敌军只知争先恐后的逃出总坛去。

掷出七、八罐的“盗日疯”后，燕飞的目标再不局限于匈奴帮总坛内，而是通往码头区的建康街。

接着燕飞将以筋索联系住的六个陶罐挂在背后，咬着燃烧的木条，左右手再各提一罐，从屋顶窜出，落到地上，趁敌我难分之际，冒着黑烟，朝码头区摸去。

凤凰湖，议堂。

宋悲风续道：“燕飞从颍水潜入边荒集后，我怕他出事，不敢离开，留在原地等候他，好在必要时他可以有个接应。”

刘裕、慕容战、屠奉三、卓狂生、江文清至此方松一口气。

卓狂生赞叹道：“不愧是我们边荒第一高手，在这样的形势下，仍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偷入边荒集去。”

江文清道：“现时在南方，水底功夫最好的应数聂天还，北方则是‘龙王’吕光，不过即使是这两个人，也还没有不用到水面换气，而能潜泳一里的本领，燕飞真令人难以相信。”

宋悲风道：“昔日大少爷把他从边荒救回乌衣巷，他便曾断绝口鼻呼吸达百日之久，依然生机不断。比起来，闭气一里只属小儿科。”

慕容战道：“燕飞的武功每天都在进步中，如他不是有超凡入圣的本领，凭什么斩杀与慕容垂武功相当的汉族高手竺法庆，又如何能与有南方第一人之称的孙恩斗个旗鼓相当？燕飞是荒人的光荣，我佩服他。”

刘裕道：“听宋老哥的话，似乎尚有下文。”

宋悲风点头道：“我始终不能放心，燕飞再高明，一旦被敌人发现，怎都敌不过数以万计的敌兵。多我一个人虽然分别不大，但我怎样也可帮他，所以一直守在颍水旁，不敢离开。”

卓狂生竖起拇指赞道：“好汉子，完全置生死于度外。”

宋悲风道：“勿要夸我，我只是行心之所安，这是我从安公那里学来的。”

屠奉三大感兴趣地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宋悲风深吸一口气道：“我等了半个许时辰，忽然听见小建康喊声震天，战马哀鸣，当我以为燕飞遇险时，该处冒起一股股浓黑的烟，且不住扩散蔓延，最后连码头区也被黑烟笼罩，敌人则四散奔逃，情况混乱。”

人人听得瞠目结舌，没有人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

卓狂生倒抽一口气道：“‘盗日疯’？”

屠奉三恍然大悟道：“对！我们的小飞找到‘盗日疯’了！”

宋悲风道：“我也是这么想，且还以为燕飞会借毒烟遁回颍水去，于是耐心等待，岂知直等至天明，仍未见他回来，又怕被敌人发现，只好赶回来向诸位报告。”

刘裕忽然跳将起来，走出议堂外，一会儿后回来。见人人以询问的目光瞧着自己，笑道：“我叫人去找呼雷当家。”

屠奉三拍腿道：“对！还是刘爷思虑周详。”

慕容战莫名其妙道：“为何忽然要找呼雷方来呢？”

江文清道：“因为刘爷看破燕飞只是制造逃遁的假象，以惑敌人耳目，事实上他是反躲进采花居的地道去。而为防内奸泄露燕飞没有回来的消息，故须找呼雷方来，设法迷惑内奸，甚或立即处决他。”

刘裕欣然点头，论智计，江文清实不在屠奉三之下，各有所长，但江文清因江海流惨死，大江帮溃败，信心受挫，而现在她已逐渐回复过来，光芒渐复。

卓狂生皱眉道：“毒香都给他用光了，还冒险留在边荒集干什么呢？”

屠奉三道：“当然不是这样。‘盗日疯’肯定不是藏在采花居，而是在小建康内，最有可能是原匈奴帮总坛的地下密室内。我不知道小飞是如何办到的，但他肯定找到‘盗日疯’，然后引来大批敌人，任他们重重围困，再以‘盗日疯’对付敌人，弄清楚‘盗日疯’的威力后，带走剩下的‘盗日疯’，藏身秘道，好和我们来个里应外合。”

卓狂生道：“如此胆大包天的人，天下间数不出几个来。”

刘裕问宋悲风道：“‘盗日疯’多久后消散？”

宋悲风道：“说出来你肯定不相信，浓烟持续近一个时辰，方慢慢消散。照我隔远观察，吸入浓烟者都要躺在地上休息，还要用水洗眼，如果我们在这样的情况下攻集，会容易很多。”

屠奉三拍桌道：“如此我们大胜可期，只要我们能攻入东大街，进占盛丰海味，便可以与燕飞会合，再由采花居直取夜窝子的心脏古钟楼，那时任敌人兵力在我们三倍之上，也要全面崩溃。”

慕容战道：“这并不容易，现在敌人在集外广置拒马，正是要我们难作强攻。”

屠奉三冷笑道：“有高墙护河的大城不是一样会被人攻陷吗？何况是没有城墙的边荒集。浓雾再加上凌厉的远程火器，我要逼敌人不得不退守夜窝子，那时主动权将完全控制在我们手上。在浓雾里，有准备的一方将可占尽便宜，而敌人将陷于因防线过长而全面挨打的劣局。哼！我是不会教敌人有翻身的机会的。”

慕容战欣然道：“只要屠兄能打破一个缺口，我可以领兵长驱直入，占领目标。”

刘裕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姚兴既是善守的人，又从内奸处清楚我们并非徒靠勇力，肯定有应付的办法，例如在夜窝子外重重设陷布防，再以精锐的快速部队和我们攻入集内的兄弟硬撼，那时将是入集容易出集难。如我们被强逐出去，将会牵连全局，兵败如山倒。”

屠奉三道：“我们可恃的只有燕飞做内应和浓雾两大优势，所以必须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才能打一场爽脆利落、漂漂亮亮的胜仗。我们直到这刻仍没有宰掉吕明，正是要透过他骗倒姚兴，令他算计错误。”

江文清道：“可是现在寻得‘盗日疯’，姚兴当然不晓得是宋大哥凑巧撞破，而会猜是吕明已被揭破内奸的身份，在严刑拷打下泄露秘密。”

屠奉三道：“所以我们刘爷才去找呼雷当家，因为吕明再没有任何用处，但我们已达到目的，使姚兴误以为我们准备全面进攻边荒集，故改采以逸待劳的守势，而非令我们害怕的出集迎击。现在姚兴纵然想改变主意，也为时已晚，只是徒乱军心。”

卓狂生笑道：“敌人的军心不乱才怪，只是燕飞一人，已弄得他们人仰马翻，乱成一团，对他们士气的打击实不可估量。”

又叹道：“我这本天书肯定愈写愈精彩，自古以来，哪有一场战争是这样打的呢？”

宋悲风道：“我们何时起程？”

众人目光落在刘裕身上，他是主帅，此事当然由他决定。

刘裕向屠奉三望去。

屠奉三道：“最少尚须一天时间我们才准备妥当，不过可派出先头部队，使对方感到压力，不敢随意改变已决定的战略。”

刘裕点头道：“好主意！慕容当家的五千先头部队明天动身，直逼边荒集，由姚猛作你的副帅，高彦负责情报和联络。切记避免与敌人正面交锋，只宜采游击战术，你的战略目标是要令敌人不得不退守边荒集。”

慕容战欣然领命，信心十足地道：“换了在别的地方我不敢大言不惭，可是在我熟悉的边荒，慕容战必不负所托。”

屠奉三道：“慕容兄的目的地是镇荒冈，此冈易守难攻，在那里设寨立营，加上姬大少的凌厉火器，足可震慑敌人，控制形势。”

慕容战道：“一切依计而行，我会有分寸的，不会因贪功而犯险。”

刘裕道：“为了迷惑敌人，使他们兵力分散，我们在颍水东岸也须有些行动，屠兄认为如何呢？”

屠奉三道：“我们真正能投入战场的战士在一万两千人间，所以只可以分出一支五百人的部队负责这项任务，不过加上火器之助，对方的防御又只是装个模样，该是胜任有余。我提议由阴奇指挥这支突击部队，他特别擅长此种战术，且在与两湖帮的战争里累积了丰富的经验，不作第二人想。”

稍顿续道：“另一支三千人的全骑兵部队，于正午起程，由拓跋仪指挥，一方面支援慕容兄的先锋部队，一俟慕容兄站稳阵脚，便可以绕过边荒集，到达颍水上游，断其与北面的水陆联系。”

各人均无异议，慕容战和拓跋仪的部队均以胡人战士为主，胡人最擅长马战，由他们担当这些任务，是最适合不过了。

刘裕道：“剩下的三千五百战士和五千名由工匠、医士、脚伕等组成支援部队合共八千五百人，于后天早上出发，我们反攻边荒集的大计，将全面展开。”

众皆敬诺。

此时呼雷方来了。

第九章 集底卧龙

燕飞在地道的暗黑里醒过来，心里一片平静。

地道空气混浊，墙壁湿漉漉的，充满霉烂的感觉。除了自己的心跳外，地道是沉凝静止的安谧。他试着由胎息转为外呼吸，立即废然而止，地道里的霉气，可以令人嗅入致死。他并不惊慌，他当然知道在大白天，一出地道，被人发觉的风险会相对地增加，但他可以随时从没有敌军留守的盛丰海味出口，去吸一吸新鲜空气。

他并不担心如何报讯给同伴，因为昨晚这里所发生的事，必落入荒人探子的眼里，回报刘裕。以刘裕的才智，会猜出他现在的处境状况，再天衣无缝地和自己配合。这就是屡次出生入死，并肩作战而来的默契。

如在正常的情况下，纵然荒人兵力多上集内敌人一倍，也没法攻陷边荒集，何况现在荒人部队实力及不上敌人的一半。

但燕飞已晓得胜券在握，关键处在于荒人再不用为攻集部队和进占钟楼的奇兵，两者如何配合的难题而头痛。

最初的构思是当荒人的高手团成功占领古钟楼后，集外的部队强攻入边荒集内，可是如被敌人力抗于夜窝子外，高手团将变成孤军，用尽火器箭矢后，便只余待宰的命运。

现在则形势逆转，攻集大军可以从容攻集，只要能控制东大街，便可以从盛丰海味的秘道直指夜窝子的心脏地带，加上威力惊人的六大罐“盗日疯”，任敌人兵力如何强大，也要吃不完兜着走。

燕飞缓缓站起来，朝盛丰海味的方向走去，是出去透透气的时候了，否则他会被闷死。现在该是晚上吧！又或许是日落西山的时分。

天刚入黑，纪千千主婢接到风娘通知，要立即起程。

小诗担心地道：“是否有敌人来了？晚上骑马很危险哩。”

纪千千微笑道：“你只要跟着我便成，我会照顾你嘛！凡事都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去看，我反觉得黑夜行军，惊险又神秘，蛮好玩的。”

又笑道：“你更不用担心安全，若要担心便为慕容垂要对付的人担心吧！主动权全操在他手上，对方正被他牵着鼻子走。”

小诗更是愁容满面，低声道：“小姐很看得起慕容垂，唉！他这么可怕，谁可以击败他呢？”

纪千千耸肩漫不经意地道：“可惜他有个命中注定的克星，而那个人便是小姐我。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这两句话，并不是只在口上说来泄愤的。”

小诗愕然道：“小姐原来是痛恨慕容垂的。”

纪千千轻轻道：“如不是他，我的小诗便不用受苦，我不找他算账该找谁呢？”

小诗感动地道：“小姐对我真好。”

纪千千道：“现在我们是到台壁去，因为慕容永已中计，误以为我们要经太行大道进攻长子。哼！慕容垂，这次你被我看穿了。”

屠奉三和慕容战在湖旁坐下，不约而同地叫道：“湿气很重！”

两人相视而笑。

慕容战哑然笑道：“事实上每个人都暗自担心，老红预测的大雾会否如期降临，更怕是来早了，我们便要进退失据。”

屠奉三道：“如果刘裕确实是南方的真命天子，这场大雾便该来得恰是时候。”

慕容战愕然道：“这种信心究竟是好是坏呢？若错了岂非害了自己？”

屠奉三微笑道：“天命虽然难测，却非无迹可寻，我愈来愈相信谢安没看错人，到最近的火石灾异，更令我深信不疑。答案即将揭晓，我正拭目以待。”

慕容战道：“刘裕在新郎河，一箭破‘隐龙’那一手的确玩得很漂亮，最令人感动是他玉成了高彦的好事。你是否决定全力助他在南方争天下呢？”

屠奉三道：“他是我报复桓玄的唯一希望，我还有另一个选择吗？”

慕容战道：“桓玄的‘断玉寒’是不是真如传说般的厉害？”

屠奉三沉声道：“桓玄自幼便显露出练武的天分，他的刀专讲气势，非常霸道狠毒，如单打独斗，我对战胜他并没有十足把握。”

慕容战道：“听你这么说，桓玄确有真材实料。”

屠奉三道：“九品高手不是用来唬人的，看谢玄能与慕容垂平分秋色，又轻易斩杀竺不归，可推想排名仅次于谢玄的这另一玄，刀法不会差到哪里去。”

慕容战沉吟片晌，道：“我想问你一个私人的问题，可以吗？”

屠奉三道：“我早当你是我的知己，有什么想问的，放马过来吧！”

慕容战有感而发道：“我和你在行事作风上比较接近，且没有利益冲突，所以从一开始便谈得投机。唉！事实上我们现在在很多方面都是同病相怜。”

屠奉三点头道：“我只想到大家都有一批儿郎追随，又都必须以边荒集为安身立命之所两方面。”

慕容战道：“千千又如何呢？”

屠奉三道：“你竟是要问这个问题？”

沉吟片刻，道：“我真的没有妒忌燕飞，为何会这样子呢？或许是我被纪千千舍己为人的精神感动了，又或触动了内心久已被埋藏的情感。边荒集是自由的地方，没有能独霸的强权，没有门第之别，纪千千有她选择的自由，有权挑选对象，而燕飞确实是令人钦佩的人，所有这些原因结合起来，我轻易接受了这既成的事实。”

慕容战欣然道：“说得好！既成为现实，只好接受。燕飞对千千不顾生死的真情亦令人感动，使人抛开私心，只要千千幸福便成，其他都无关痛痒。”

屠奉三道：“你的族人已舍长安出关外与慕容垂正面交锋，你有什么打算呢？”

慕容战叹道：“结果会是如何？不用猜也晓得。慕容垂会成为我的桓玄，而拓跋珪则是刘裕，情况虽不尽相同，大致的形势却没有分别。看！这不是同病相怜吗？”

屠奉三问道：“拓跋珪是怎样的一个人？”

慕容战道：“据我们所知，拓跋珪是慕容垂最忌惮的人，一直想把他收为己用。远在当马贼时，拓跋珪早显露他的光芒，苻坚派人讨伐他，没有一次能占便宜。他的骑战在北方非常有名气，看看拓跋仪便可推知其本领的一二，如给他站稳阵脚，北方恐怕只有慕容垂有资格作他的对手。”

屠奉三道：“他是个可以合作的人吗？”

慕容战道：“那须看他与燕飞的交情。此人心狠手辣，矢志恢复代国，是个以民族为重的人。”

屠奉三微笑道：“这么说，直至击垮慕容垂之前，他会与我们同心协力，往后便很难预测了。”

慕容战坚决地道：“只要能杀慕容垂，救回千千主婢，其他的事再不放在我的心上。”

屠奉三道：“此正是刘裕建立起一支全夜窝族边荒劲旅的原因，只要边荒集回复以前的兴盛，我们的影响力会跨越边荒，同时主宰南北的荣枯。只有这样我们才活得有意义，活得轰烈。这更是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情况，老卓的边荒史会如他所说的，愈写愈精彩，对吗？”

两人对视而笑，均感痛快。

拓跋仪揭帐而入，刘裕正用心研究摊开在地毡上、由卓狂生制作的边荒地图，边荒集是图心的一个红点。

刘裕抬头瞥拓跋仪一眼后，目光回到地图上，语调轻松地道：“我不理你用什么方法，都要把敌人牵制在边荒集，令他们不敢冒险出集迎击我们。”

拓跋仪在地图另一边面对刘裕蹲下来，双目闪闪生辉道：“你给我多少人？”

刘裕迎上他的目光，微笑道：“三千骑兵如何呢？以你的族人为骨干，副帅任你选，但最好不是钟楼议会的成员。”

拓跋仪想起拓跋珪，刘裕在这方面与拓跋珪很相似，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态，令人没法怀疑他是否有必胜的信心。这种神态形成一股使人难以抵挡的风采魅力。他们都是天生的领袖，拥有可争霸天下的天分才情。假若有一天正如拓跋珪所料的，两人在战场上交锋，究竟会是怎样的一番精彩景况呢？

拓跋仪从容道：“如我们从这里昼夜不息的赶路，两天后到达边荒集，人马将疲乏不堪，还如何和敌人进行比脚力的游击追逐战呢？”

刘裕道：“你忘了由这里到边荒集的水路，完全控制在我们手上吗？水道的安全由大小姐负责，你该可放心。我们会送你一程，在最接近边荒集的地方放你们三千精骑登岸。”

拓跋仪问道：“东岸还是西岸？”

刘裕道：“此时慕容战的五千快骑，该已从陆路开抵镇荒冈，你从东岸登陆，隔着颍水全速奔往上游，务要引起敌人注意，令敌人疑神疑鬼，不敢于慕容战阵脚未稳之际迎头痛击。”

拓跋仪皱眉道：“敌人从内奸处得到确切的情报，对我们的兵力了如指掌。用你的方法，假设我是姚兴和慕容麟，只需派出一支万人部队，择弱噬之，在这样的情况肯定会立即渡河追亡逐北，直至歼灭我们。而他们留守的军队，不但仍有足够的兵力守稳边荒集，还可分兵出集突击慕容战。”

刘裕不答反问道：“慕容麟是怎样的一个人？”

拓跋仪答道：“慕容麟是慕容垂爱姬生的小儿子，自小狡诈多变，慕容垂一直不喜欢他，兼且做了几件令慕容垂很恼火的事，所以一直对他疏远，难得见他一面。因此慕容麟一直战战兢兢地夹着尾巴做人。到淝水之战后，慕容垂叛秦立国，慕容麟于反秦战争里屡立大功，才逐渐得到慕容垂的宠信，被任为抚军大将军。慕容垂称帝后，更被封为赵王，声望陡增。现在看他被派来边荒集，可知慕容垂正重用他。”

刘裕道：“他用兵的本领如何？”

拓跋仪道：“慕容麟用兵颇有乃父之风，不在慕容宝之下，肯定胜过慕容详，爱险中求胜，善用奇兵。正因我深悉他的行事作风，所以知道他不会对我的区区三千人坐视不理，任由我们封锁上游，再前后夹击边荒集。”

刘裕道：“我正是怕他不出集追击你们。而你的目标是要令敌人劳而无功，令他们摸不着影，你们甚至可逃进巫女丘原的沼泽区去，使追兵进退两难。只要挨至大雾降临，你便可以随机应变，或反击追兵，或撇掉敌人渡过颍水，从北面兵逼边荒集。”

拓跋仪目射奇光，凝望刘裕好半晌，点头道：“明白了！”

刘裕微笑道：“在击败慕容垂救回千千主婢前，我们该是合作无间的战友，对吗？”

拓跋仪听出他话中有话，暗叹一口气，点头应是。

两人商量好夹击边荒集等各方面的细节后，拓跋仪领命离开，去准备一切。此时屠奉三、慕容战、江文清、姬别、红子春、阴奇、呼雷方和高彦联袂而至，开始另一个军事会议。

燕飞呼吸着地面的新鲜空气，体会着“做人”的滋味。

在这一刻仙门的存在与否，根本不值得他费神去想。

一队骑兵在外面的东大街驰过，从盛丰海味的门缝瞧出去，看不到任何敌人。他仍然感受到边荒集山雨欲来前的紧张气氛。

对姚兴和慕容麟来说，今次是不容有失，一来很难向自己的老爹交代，二是攸关面子，更重要的是失去边荒集等如失去边荒，会断送掉南北的联系。

荒人的反击力和决心，都出乎南北各大霸主的意料之外，如历史能倒流，恐怕没有人想改变边荒集。

那时的边荒集，各大势力对峙制衡，不论慕容垂或姚苌，均可透过公平的交易从中获益。可是若今次反攻边荒集成功，慕容垂和姚苌不但难以从边荒集得益获利，还凭空增添一个在边荒蓄势以待、随时扑出来的强大劲敌。

边荒的兵力远比不上慕容垂或姚苌的大军，可是却有强大的经济和最出色的人才作后盾，其能发挥的威力是无可估量的。

燕飞有种冲动，想趁敌人没有防备之际，杀出边荒集去与己方人马会合。旋又放弃这个想法，倒不是他没把握出集，只是怕敌人起疑，搜遍他现身的区域，发现“盗日疯”的藏处，那就得不偿失。

所以他只能耐心静候，等待大雾的降临。那是约定了“动手”的最好信号。

当大雾来临，反攻边荒集的行动将全面开展，而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又有“盗日疯”在手，可以发挥惊人的力量，把整个攻防战的形势扭转过来。

又一队人马从东门的方向驰来，隐隐听到两人对话的声音。

燕飞功聚双耳，全神窃听。

闷气一扫而空，在敌人以为他早已离集的情况下，他是否可以凭绝世的灵觉身法，做个神奇的探子，全盘掌握敌人的作战计划和情况呢？

他知道的愈多，愈清楚集内的防御部署，反攻时，会更有把握。

第十章 西瓜皮炮

屠奉三首先道：“我们的赌仙兼医神，到颍水去接收一批孔老大运来的刀伤药，二撇爷则带了一批好手，去肃清敌人派到这里来的哨探，所以缺席。”

慕容战道：“姚猛正安排明早起程的预备工夫，每人只带十天的干粮和食水，全由我们的庞大厨精制。可是战矢和火器却装满五百头骡子。”

刘裕向卓狂生问道：“雾灯的制作和操练结果如何呢？”

卓狂生笑道：“两天前已制成近百盏各式雾灯，灯号传送的方式由本人绘图说明，忘记了可在雾中检看图卷，保证万无一失，只有呆子才会看错灯号。最特别的地方是所有灯号手全由熟谙武功的女将负责，在这方面她们的表现比男性出色，至少打灯的手势姿态便令人赏心悦目。”

众人无不莞尔，卓狂生就是这种标新立异的人，不过又令人不得不佩服他的大胆和创新。

刘裕道：“你老哥说的谁敢反对呢？就由你负责分派灯号手，安插到每一支部队里去。”

卓狂生：“早办妥哩！”

呼雷方叹道：“我知道你们信任我，可是经吕明一事，我对属下再没有以前的信心，如我们直接参与战争，怕会出乱子。”

江文清道：“我们曾多次讨论这个问题，结论是吕明只是个别的例子，想投降的早就在边荒沦陷时向姚兴投降了，其他随大家逃出来的，都是经过时间考验的。”

卓狂生道：“在这动乱的时代，边荒集是最后的一块净土福地，它是超越种族的，夜窝族正代表着这大乱时代的一个理想，一个绝不可能在边荒外实现的梦想。任何人来到这里，都会被边荒集的独特之处迷倒，谁敢不同意我这句话？”

帐内众人默不作声。

卓狂生的话打动了每一个人的心。

刘裕打破沉默道：“这是呼雷当家和族人，证明你们对边荒集忠诚的机会，否则边荒集光复后，将没有你们立足之地。”

呼雷方点头道：“明白了！多谢各位肯给我们这个机会，我会回去和族人说清楚，让他们自由选择参与或退出。”

刘裕转向高彦道：“派给你的任务干得如何？”

高彦傲然道：“我手下一百二十名探子，已全体出动，形成以边荒集为中心，笼罩纵横达百里的精密情报网，任何风吹草动，都没法瞒我。”

刘裕接着向呼雷方道：“呼雷当家请去与族人说明现在的情况，我想知道有多少人参与。”

呼雷方领命去了。

红子春对刘裕这一手非常欣赏，道：“无论我们如何信任呼雷方，可是此事关系到荒人的生死存亡，有所保留是聪明的。”

卓狂生摩拳擦掌道：“该入正题了，过了今晚恐怕没有静心思索考量的机会。”

刘裕笑道：“请屠馆主赐示。”

屠奉三欣然道：“馆主是我们卓名士的尊称，我的刺客馆早解散了。”

说时从怀里取出一个图卷，平放在边荒图上，赫然是边荒集的全图，当然也是由卓狂生精制。

屠奉三手指落在东大街秘道入口的盛丰海味，目光灼灼地打量众人，沉声道：“只要我们能攻占这区域，我们便有机会大胜，再没有更好的战略。”

姬别道：“盛丰海味近处便是夜窝子，要攻至此处不但须突破敌人重重防御，还要应付从中扑出来反击力远比我们强大的敌人，绝不容易。”

此时宋悲风和庞义来了，加入讨论。

宋悲风道：“如我们强攻边荒集，纵然有火器之助，又有浓雾掩护，兵员折损必重，当我们兵力被大幅削弱，即使成功占领钟楼，仍挡不住敌人的反扑。”

姬别提醒道：“我这几天赶制的火器，只够一晚激战之用，一旦被敌人强逐出集外，将无力做出第二回攻势。”

高彦道：“刺激处正在于此，必须一战功成，不成功便成仁。他奶奶的娘。”

屠奉三道：“如被敌人晓得我们的军事目标，此战必败无疑，所以必须采取惑敌的手段，从敌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入手，方有可能达成军事目标，加上燕飞这着厉害棋子的配合，在敌人强大的防御网打开一个缺口，再把这缺口扩大，令敌人出现崩溃的现象。”

红子春皱眉道：“何处入手才是叫敌人意想不到呢？”

慕容战剧震道：“当然是敌人防御力量最强大之处，那才是料想不到的，不过这不是以硬碰硬吗？”

庞义道：“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敌人的防御是坚不可摧，不论从东南西北哪个方向进攻，都是非常艰苦。”

江文清瞄刘裕一眼，轻轻道：“你会选从东门进攻吗？”

刘裕感到她瞄自己那一眼充满能摄魄勾魂的魔力，又似乎在说明她也拥有同样高超的智慧，猜到他和屠奉三的策略。

庞义老实地答道：“选东门等若送死，一边是颍水之险，沿岸处满布地垒箭楼，南面则是敌人的拒马阵和守阵的箭手，说不定还有几座投石机，我们倾尽全力恐怕仍摸不到东门。”

慕容战道：“可是如攻陷东门，我们可长驱直入，敌人必然阵脚大乱，弄不清我们究竟是要攻东门还是小建康。”

屠奉三道：“所以颍水西岸的码头区是敌人必守之地，反之如我们进攻其他三门，敌人还可以诱我们深入，然后从夜窝子出击，多方同时猛攻我们。”

红子春担心地道：“攻打东门会令我们付出沉重的代价，划算吗？”

此时拓跋仪回来了，兴致勃勃的加入会议。

刘裕向拓跋仪解释一遍后，微笑道：“边荒集颍水东西沿岸一带，防御力似强实弱，是我们力能攻克的，只要我们完成两个条件。”

姬别道：“什么条件？”

屠奉三道：“就是摧毁颍水东岸的箭楼和破坏拦河的两重木栅。”

拓跋仪喝道：“好主意！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城墙的边荒集是很难同时应付前后夹击的，当你们从南面发动攻势，我可以由北面沿颍水压迫敌人，令他们没法集中力量抵御你们。”

阴奇道：“颍水东岸的箭楼包在我身上，有挡箭车加上火器，清除它们是斩瓜切菜般的容易事。敌人肯定不会将大军摆在东岸。”

刘裕欣然道：“前后夹击太便宜敌人了，我要的是在浓雾的掩护下，四面八方的冲击敌人，于敌人忙于应付之际，突然向沿岸区发动意想不到的猛烈攻击，瓦解敌人本已低落的斗志。”

江文清柔声道：“我们的双头船是否可在这种情况下稍尽绵力呢？”

屠奉三代答道：“能否破关，全看大小姐精湛的水上战术。”

刘裕心中百般滋味，随着敌我形势的变化，作战计划不住修改，最后的方案终于拟定。回想从前，开始时很多想法都是不成熟的。在这个战略考量的过程里，他学到当主帅的珍贵经验。最使他有深刻感受的是众人对他的信任，而这种对领袖的信心，建立于淮水之战的大胜，令上下一心，人人为共同目标奋斗。假如有一天，北府兵出现同样的情况，不论桓玄和孙恩，都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江文清道：“明白了！两重木栅根本不放在我心上，只要从水底加以破坏，我可以凭双头船的铁制船头破闸直上，从水上攻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红子春大喜道：“逆水而行仍办得到吗？”

江文清道：“人力加风力，再加上先暗中破坏木栅水底的部分，绝对没有问题。至于如何令敌人措手不及，便要靠其他方面天衣无缝的配合了。”

阴奇道：“破坏木栅由我负责，以前我们振荆会为对付两湖帮，训练了大批专事水底破坏的弟兄，此事由他们进行，应是绰有余裕。”

江文清欣然谢道：“我们又再次并肩作战了。”

刘裕心忖这也是异数，江文清和阴奇本是风马牛不相关的两个人，彼此性格作风均截然不同，但因一次生死与共的并肩作战，建立起深厚的交情，所以阴奇乐意提供协助。

此时他更有信心江文清和屠奉三联合起来的作用，会超过其实力的总和，因可互补不足。最微妙是在形象上，江文清因是江海流的女儿，得到南方帮会的尊敬；而屠奉三则是恶名远播，人人惊惧的人物。两人合作，当然令人又敬又畏。

屠奉三道：“现在大家该清楚掌握今次反攻计划的重点，剩下的就是如何配合和细节小问题。幸好尚有一晚时间，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卓狂生道：“计划不要定得太死太精细，临场发挥，能随机应变，才是最佳策略。”

屠奉三笑道：“卓馆主言之成理，我们可以开始了。”

“荒人善用火器，我们第一次攻打边荒集便曾吃过大亏，所以我特别嘱人在北方搜罗火器，以毒攻毒，让荒人惊奇一下。哈……”

燕飞认得是慕容麟的声音，心中暗忖，他手上究竟有什么厉害火器呢？

边荒集是个没有城墙护河的城池，其攻防战的方式亦与其他城池有别，必须凭仗障碍陷阱，配以巨大杀伤力的火器，方有稳守的可能性。边荒集的第一场大战，充分显示出荒人的创造力，为城池攻防战写下新的一页，同时也启发了敌人。

另一人道：“太子不可不知，这批西瓜皮炮威力惊人，且有千个之多，如我们采取诱敌之计，诱敌人主力深入，肯定可一举击垮敌人，绝无侥幸可言。”

说话的是宗政良。

燕飞大讶，慕容麟和姚兴似乎已“和好如初”，再不因“盗日疯”而心存芥蒂。

慕容麟意气风发道：“政良！东西是你找回来的，就由你向太子和狄将军解释西瓜皮炮的威力和用法。”

由于人马不住接近，声音更为清晰。

宗政良道：“这批火器我是从东莱的火器厂买回来，形似大西瓜，故名西瓜皮炮。外壳是用二十层纸制成，再包两层麻布，内装火药。厉害处是每个放入一百五十枚小铁蒺藜，顶上安引信，用时像爆竹般点燃抛送，纸壳爆裂时，蒺藜四射，防无可防，如击中眼睛面门，更可立即重创敌人。”

姚兴大笑道：“如此将可补‘盗日疯’之失。”

姚兴、慕容麟、宗政良、狄伯友和十多名将领，来到盛丰海味外的东大街附近，勒骑停下，掉转马头，朝东门方向瞧去。

车轮声自远而近。

燕飞按下刺杀姚兴及慕容麟的冲动，一来因没有得手的把握，更因想到除非能同时杀死姚兴和慕容麟，否则作用不大，而这是不可能的。最怕是对方生出退意，来个焦土大撤退，那便弄巧成拙了。

同时扪心自问，敌人确实穷竭心力地应付今次荒人的反攻，只是这批厉害火器，已足以粉碎荒人的反攻美梦。假如大雾没有如预测般出现，此仗将以荒人的全军覆没告终。

不过纵然大雾降临，敌人有火器助阵，加上可固守高楼林立的夜窝子，仍是占尽上风。

慕容麟道：“荒人兵力远及不上我们，故只有采取惑敌之计，装作从四面八方攻打我们，事实上却集中力量在我们防线的某一点作突破。所以政良这诱敌深入之计，是上上之策。”

宗政良得慕容麟赞赏，兴奋地道：“我很清楚荒人，他们说话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行事则不守常规，猜测他们会用什么战略，等如猜测疯子的行为。我认为应付他们的方法，是在夜窝子部署应变的部队，那就不论荒人猛攻何处，我们也可以狠狠还击。这正是诱敌主力深入险地的战术。”

慕容麟欣然道：“太子有何高见？”

姚兴领头策骑移往对街的行人道上，好让装满西瓜皮炮的辎车通过，一时街上充满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和护行骑士战马踏地的蹄声。

混乱的杂音丝毫不影响燕飞一对灵耳的收听能力，一颗心却不住往下沉，敌人守中带攻的战术确实无懈可击，不容易破解。最大的问题是敌人兵力在己方三倍以上，又有险可守，防御重重。己方除靠一场浓雾外，在很多方面都比不上敌人。

自己是否仍要留在这里发呆呢？

姚兴道：“假如敌人水陆两路夹击边荒集又如何呢？在水路上，我们绝非拥有十二艘双头船、战斗力强盛的大江帮对手。”

慕容麟道：“我一点都不担心，还希望他们蠢得从水路攻来。颍水西岸不但是我们重兵所在，且有地垒箭楼大幅加强防御力。如果太子还不放心，我们可以在小建康和东门分别部署两支轻甲兵，配以投石机和火箭，一定可杀得敌人船毁人亡。”

宗政良也道：“我们占有上游之利，可施放淋上火油、装满易燃物的火船顺流克敌，任他们的双头船如何厉害，也难以抵挡。”

姚兴沉声道：“伯友认为我们采取这些方法，可守得住码头区吗？”

狄伯友沉吟片刻，道：“敌人兵力远及不上我们，以硬碰硬，敌人必败无疑。如他们水陆两路来攻，必须将主力投入西岸的战斗去，如此我们便可以西瓜皮炮和精兵一举克敌。火船的提议非常好，只要敌人成功破栅，我们便用火船之计，配合狂击猛打，此战稳胜无疑。”

姚兴道：“就这么决定。”

最后一辆辎车驶过，姚兴等策马追在车队后，进入夜窝子去。

燕飞长长吁出一口气，让脑袋冷静下来。

现在仍未是离开的时候，因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办，就是要设法毁掉这批火器。

首先，他得弄清楚敌人把西瓜皮炮藏到哪里去，至于如何破坏，可以慢慢想办法。

今次反攻边荒集绝不容易，因为敌人全是战场经验丰富的战士，在防守上算无遗策，且思虑周详，一个不好，荒人就不是来反攻而是来送死。

想到这里，燕飞重返地道里去。

第十一章 天意难测

拓跋珪有个秘密，从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燕飞在内，就是他害怕进入城市。

他并非怕城市人多，而是怕被城墙团团围起来的感觉，只有在一望无际的旷野草原，他才感到安逸自然。而且城市各处目标明确，身处其中，会使他产生出像被箭锋瞄准了般的不安全感。

自懂事以来，他一直过着东奔西逃的生活，也养成了不被敌人盯上的习惯，成为马贼后，这种战略更被他发挥到淋漓尽致。换作任何人，绝不肯放弃平城、雁门这种军事重镇，他却毫不惋惜的做了。

现在离盛乐只有两里路，可是他仍选择在城外立营，尤其在此未知慕容宝会否中计的紧张时刻。

从小他便是个有丰富想象力的人，每晚躺在帐幕里，都要沉醉在幻想的国度里，想象驰骋于奇异的地方，遇上千奇百怪的事物，至乎如何重建代国，成为无人能与争锋的霸主，即使夜夜难以成眠，仍苦中有乐。

过度的联想力，是要付出代价的。他会想到别人想不到的情况，也多了不必要的顾虑和恐惧。身边的人或敌人只看到他坚强的一面，事实上他也有脆弱的地方。

张衮的声音在帐外道：“族主！有天大的好消息。”

拓跋珪站了起来，揭帐而出。

十多名亲信将领聚集帐外，人人面带喜色。

拓跋珪沉声道：“是否慕容宝中计了？”

全体将士下跪。

张衮大声道：“敬禀族主，慕容宝在黎阳集结船只，第一批二十多艘船已于三天前逆流而上，朝盛乐驶来。”

拓跋珪心中一阵激荡，涌起连自己都没法明白的浓烈情绪，热血直冲脑门，浑身沸腾。

慕容宝中计了。

多少年来，拓跋族一直在生与死的界线间挣扎求存，从不得不为马贼，到重夺盛乐，其过程冷暖自知，难对人言。多年的坚持不懈，艰苦奋斗，巧妙部署，现在终取得一个不容有失的千载良机。

拓跋珪暂时放下心头大石、肩上的千斤重担，似听到自己喃喃自语道：“我们立即回盛乐去。”

由攻克平城那一刻开始，他便晓得自己在进行一场豪赌，对手是自谢玄去后，天下无人能敌的霸主慕容垂，赌的是他拓跋鲜卑族的荣辱存亡。

到慕容垂派出儿子率八万雄师来讨伐他，拓跋珪仍是如履薄冰，因为只要慕容宝懂得只和他比拼实力，以稳扎稳打的方式来和他进行一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持久战，逐分削弱拓跋族的战力，逐寸地侵占他的土地，此战必败无疑。

现在慕容宝终于中计，以盛气凌人之势，直扑盛乐，摆出誓将盛乐夷为平地之态，于是变成深入敌境的孤军，再难保持一面倒的优势。

眼前成果，岂是容易得来？

攻克平城后，他每天都盼望这一刻的来临，他一直在等，等候任何事情会朝这方向发展的征兆，那种感觉就像在接受命运的考验，看看究竟老天爷会否关照他，还是和他开个可令人欲哭无泪的玩笑。

梦想终于变成现实。

“族主！族主！”

拓跋珪像从一个梦里醒过来般，茫然回头，方发觉自己在揭开帐幕，准备步入帐内去。

“什么事？”

张衮低声道：“公羊信和他的手下从边荒集回来了。”

拓跋珪愕然道：“什么？”

张衮又重复一遍。

拓跋珪一时间仍没法掌握张衮说的话。公羊信？边荒集？想了想后，终于记起派遣公羊信到边荒集的秘密使命。可是一切都变得非常遥远，比起慕容宝的鲁莽行事，是那么的不关痛痒。

好一会儿后，拓跋珪道：“着公羊信来见我！”

在鲜卑族女骑的簇拥下，纪千千和小诗策马疾行，风娘形影不离地追在后面，穿林过野。

大燕军像淹没大地的洪水，朝西南方推进，火把光照得远近林野一片明亮。

纪千千心忖，如果不是慕容垂曾和她讨论过对付慕容永的战略，此刻将会如在梦中，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究竟要到哪里去？

又或去干什么？

总是这般的昼伏夜行，所为何由？

慕容垂的兵法诡奇莫测，天下间确难有能与他争锋之人。

自己真能在击败他一事上出一份力吗？

尤其当敌人变成燕郎和拓跋珪，慕容垂当然不会和她讨论，还会千方百计隐瞒实情。在那样的情况下，她能发挥的本事更是有限。

所以她必须在慕容垂尚未对她有戒心前，尽量了解他，掌握他军队的实力，做到见微知著，令慕容垂无法瞒她。

号角声在前方响起，节奏明快，充满生气的感觉。

纪千千心中一动，暗忖就凭自己对音律的造诣，由燕人的号角声入手，先掌握对方整套凭号角传达讯息的方法。如此一点一滴，终有一天，她会对大燕军的行军方法了如指掌。

地面上传来物件移动的声音。

燕飞喜出望外，却又患得患失，心忖老天爷如此关照自己，敌人竟把西瓜皮炮搬到采花居地道出口处的大堂来。又怕是一场误会，敌人只是搬来其他东西，使他坐失从秘道外出追踪西瓜皮炮藏处的良机。

不过他还可以做什么呢？只好坐下来苦候在大堂内搬东西的敌人离开。

闲着无聊，燕飞抛开一切疑虑，全神贯注上方大堂的动静。

人声传来。

以燕飞的本领，仍没法听到对方在说什么，忙站立起来，走到石阶顶，把耳朵贴在地道出口较薄的石盖处去。

“燕飞是否真的已离开了呢？”

因隔了一重石板的关系，声音空洞古怪，不过燕飞仍认得是宗政良的声音，暗叫一声谢天谢地，放下心头大石。

西瓜皮炮真的被送到这里来，安置妥当后，敌人的领袖顺道在这个好地方继续商议。

狄伯友道：“事后我们曾遍搜边荒集，包括所有地库密室，仍不见燕飞的踪影，应该早已离去。”

慕容麟叹道：“换了是别人，我敢肯定早夹着尾巴有多远逃多远，但燕飞嘛！却很难说。他是个可怕的刺客。”

宗政良道：“荒人行事不依常规，只看燕飞在边荒集失陷后，仍有本事斩杀竺法庆，便令人不敢对他掉以轻心。事实上的确没有人目击他离开。”

慕容麟道：“太子在想什么呢？”

姚兴道：“我在想边荒集这么多废弃的空楼房，说不定还有尚未被我们发现的密室或秘道，令燕飞可轻易找到藏身之所，问题便非常严重。”

燕飞暗叫不好，如对方由采花居开始找寻密室秘道，自己只好杀出边荒集去。

宗政良道：“若他躲在夜窝子外的废墟，我们反而容易对付，我们已在夜窝子扼要的楼房高处，派人轮更放哨，任他身法如何高明，仍难避我方耳目。”

狄伯友道：“这个燕飞真害人不浅，累得我们费尽工夫精神，到现在仍有三百多人尚未复元。”

又叹一口气道：“至于秘道地室，更令人头大，我们难道要搜遍夜窝子的数百幢楼房吗？”

慕容麟道：“不搜索清楚怎能安心，说不定在我们脚下便有密室秘道，如此便糟糕至极点。”

下面的燕飞听得大吃一惊，心呼不妙。这条秘道的入口，虽设计巧妙，可是对方如出动精于此道的工匠，肯定再难遁迹潜形。

姚兴道：“这个倒可以放心，这座楼房前身是著名妓院采花居，只是个风花雪月的场所，没有人会弄间密室又或开辟秘密通道。反是我所居住的洛阳楼，以前是边荒集名人红子春的大本营，必须仔细查察。”

宗政良道：“对！我们只需专挑边荒集有头有脸的荒人居所搜查，当可不用白耗人力。”

慕容麟咒骂道：“若给我找到燕飞，我会割下他的肉来尝尝，始能泄我心头之恨。”

姚兴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去办，希望再忙一晚，可一劳永逸。我操他娘的燕飞。”

足音远去，然后回复宁静。

燕飞在石阶坐下来，暗抹一把冷汗。

敌人将会忙碌一晚，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哈！

反攻前最后一个军事会议圆满结束，刘裕提醒各人道：“明天天亮前我们全体在湖西的练兵场集合，于第一线曙光出现时举行出征誓师大典，这是我们卓名士拣选的良辰吉时。”

众人轰然答应，气氛热烈。

高彦道：“请恕小弟要缺席，因为老子我必须连夜立即赶赴前线，侦察敌情。”

庞义笑骂道：“你究竟是小弟还是老子？”

屠奉三道：“理你是老是嫩，必须特别留意颍水东岸的情况，查清楚除了箭楼石垒外是否另有伏兵，此事至关紧要。”

阴奇笑道：“你如办事不力，第一个遭殃的将是你老子我。”

众人放声大笑，阴奇很少和人说笑，所以忽然说起笑来，特别有趣和亲切。

拓跋仪动容道：“对！以姚兴的善守、慕容麟的狡猾，绝不容东岸如此轻易落入我们手上，必有防备。”

红子春笑道：“日防夜防，大雾难防，伏兵有屁用！”

他的话又引起一阵哄笑。

高彦怪叫一声，打个筋斗出帐去了。

卓狂生追在他身后出帐，摇头叹道：“这小子愈来愈爱耍猴戏，该是因追求小白雁不遂，愈来愈猴急，显露出猴性。”

笑声中，众人纷纷离开。

刘裕道：“屠兄、文清请留步。”

等帐内剩下他们三人，江文清道：“还有什么事要商量的？”

屠奉三道：“此战现在的成败，已系于颍水的争夺战上。敌人始终占有上游之利，像我们以前便有以檑木对付敌船之法，所以必须计划周详，方可以夺得颍水的控制权。”

江文清沉吟片刻，道：“水战最厉害的手段，首数火攻，敌人夹岸设箭楼，放置投石机，正是要以火箭、投石对付我们闯关的战船，假如我们没有陆上的配合，与送死没有分别。”

刘裕道：“照红老板的预测，大雾来前会有一场豪雨。”

江文清欣然道：“如此敌人将没法以火攻对付我们。”

屠奉三道：“我敢肯定，届时敌人在东岸的密林区里会藏有伏兵，以敌人雄厚的兵力，不如此做便是大蠢材。所以我们必须于大雨降临前先收拾这支部队，否则我们姬大少精制的毒火弹便无用武之地。”

刘裕道：“这支埋伏的部队对我们的计划是很大的威胁。虽然据探子的回报，颍水东岸的密林区不见敌踪，不过这该是合理的，过早部署只会暴露行藏，照我猜测那送粮资到边荒集的二十多艘货船，可轻易运送大批兵马到上游远处登陆，再偷偷折回来，埋伏在选定的秘处。”

江文清动容道：“如每船可连人带马载送百名战士，这支部队将有三千之数。”

屠奉三道：“第一批出发的并不是慕容战的五千先锋军，而是阴奇的五百人突击团，高彦会和他们一起上路，乘坐司马道子送的三艘战舰，在离边荒集十里处登上东岸，然后绕往敌人伏兵的北面。凭高小子的风媒本领，必可摸清楚敌人伏兵的情况。”

刘裕补充道：“这五百人全是原振荆会的兄弟，最擅长打这种突击战，配合火器，又攻其不备，肯定胜任。”

江文清讶道：“这么重要的事，为何刚才不提出来讨论？”

刘裕微笑道：“我们荒人情况特殊，在某些关键地方不得不留有一手。”

江文清谅解地点头，表示明白刘裕的为难处。然后秀眉轻蹙道：“敌人的伏兵该不会聚在一处，而是分散布防，火攻能起的作用始终有限。”

屠奉三淡淡道：“当敌人群集而出，追击拓跋仪奔往上游的部队又如何呢？”

江文清道：“原来你们早有定夺。”

屠奉三道：“攻入东大街的计划分几个步骤进行，首先必须占领东岸，如果时间拿捏得好，大小姐便趁大雨滂沱之际，破闸闯关，杀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江文清摇头道：“我真的不明白，大雨既影响敌人，同时也影响我们，令我们的毒火器没法发挥威力，我们能破关又如何呢？”

刘裕笑道：“这正是最精彩的地方，破关后文清只需驱船队直达上游，已可稳得颍水的控制权。”

屠奉三接下去道：“到达上游后，大小姐与拓跋仪的部队会合，从水陆两路配合我们于大雾笼天之际，夹击边荒集的颍水西岸。其时大小姐已占得上游之利，更是如虎添翼，教敌人难以抵挡。”

稍顿续道：“敌人要守的战线长达一里，东门和小建康更不容有失，而我们则是集中全力，只要攻入东门，便功过半矣。”

江文清想到“老谋深算”四个字，不久前她还曾和刘裕讨论过反攻的战略，但都远及不上这个最新的反攻大计，可见屠奉三对刘裕的助力有多大。

屠奉三长期和两湖帮作战，令聂天还的势力无法扩展出两湖半步，当然是有真材实料，幸好与他化敌为友，否则他肯定是可怕的劲敌。

更想到刘裕唤自己留下来告知此事，并非随意之举，而是表明她是他们最亲密的战友，荣辱与共。

江文清心底一阵温暖，深觉感动。

柔声道：“假如豪雨久候不至，又或大雨后没有雾又如何呢？”

刘裕道：“如此我们将会输掉此仗。”

江文清想不到他如此坦白直接，愕然无语。

屠奉三笑道：“雨雾接踵而来是必然的事，我们是托刘爷的福气，荒人也是沾刘爷的光。这叫气数已定，不是任何人力能阻挠。”

江文清欣然道：“说得好！否则就不会有火石从天降的灾异。”

刘裕再次感受到“火石效应”的威力，只能在心中苦笑。

起身道：“我要去找拓跋仪谈话，刚才屠兄提起东岸伏兵一事，该令他心中生出疑问。”

屠奉三也起立道：“我也要去找慕容战，让他清楚全盘计划。”

江文清随他们站起来，开怀道：“那我该做什么好呢？”

刘裕笑着走出帐外，道：“文清该好好睡一觉，过了今晚，恐怕想好好的睡一觉也很困难哩！”

仰望夜空，只见星光点点，心忖如果两天后的夜空仍是如此美丽灿烂，他刘裕便肯定不是真命天子，而是等着战死边荒集的可怜虫。

第十二章 大战之前

秘道外一片漆黑，门窗紧闭。楼外守卫森严，楼内则完全不设防。

谁会想到有人从地底钻出来？

盛载箭矢的大箩筐，被移往靠近广场的一边，腾出来的空间被二十个大木箱填满，而秘道出口恰好在两者之间，仿如天从人愿。

燕飞先移到窗旁，往外窥看。

数百名工匠正以泥石筑起一道高墙，把钟楼围住，这工程完成后，钟楼将成为一座有强大防御力的石堡，最厉害是设有射箭孔，由堡内以弩箭御敌，配合高楼，几可立于不败之地。

燕飞心忖，如能夺得古钟楼，守个八、九天绝无问题。

在正常情况下，即使以他的身手，要攻入这么一座石堡亦是痴人说梦，除非在控制广场后，以重型武器例如檑木之类攻城，或可达到目的。可是大雾再加上“盗日疯”，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只要他能接近钟楼，敌人不但视野不清，还被“盗日疯”扰乱神志，谁都挡不住他先攻占观远台，然后逐层往下杀去。

这想法令他更珍惜眼前身处的位置，暗自庆幸没有冲动离开。

楼内的暗黑对他完全没有影响，弄清楚外面的情况后，燕飞来到装载西瓜皮炮的大箱子前。

箱子高度齐胸，以每箱装五十个计算，每个皮炮该是真正西瓜一半的大小。这是合理的，过重的话便不利抛掷。

燕飞头痛起来，不是因箱子太多，而是箱子不但上了锁，还在箱盖处黏上封条，教他无从下手。

对如何破坏这批皮炮，他已有好主意，就是拔掉引信。由于火药内藏，再不可以用火红的烙铁使之起火，这样一来敌人得物亦无所用。制造新的引信虽非难事，可是在两军交战的当儿，哪还有时间去办，临时张罗材料更是大难题。

究竟该怎么办呢？

敌人既然这么看重这批皮炮，定会按时派人来检视，如发觉封条损毁，自己势将暴露行藏，得不偿失。

不过，假如他燕飞能瞒着敌人暗里毁掉这二十箱皮炮，到敌人搬到战场上解封准备使用时，方发觉皮炮被“废掉武功”，引起的混乱和突然而来的打击，可以想象。

燕飞探手轻抚封条，心中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一个办法。

立即退阴符，太阳真火从手掌输出，随着手掌的移动，封条立即变热起来。

燕飞以试验的精神，缓缓提升热力，最重要是防止封条因过热而焚烧。

封条和木箱间的树胶开始遇热融解，燕飞见好就收，成功将完整的封条揭开来。

燕飞松了一口气，解决了封条的难题，锁头更不碍事，该是做手脚的时候了。

公羊信神态恭敬地解释了回来的原因后，气愤难平地道：“我们是一心一意为族主办事，置生死于不顾，可是仪爷却没有半句解释的话，便把我们遣回来。”

拓跋珪神态出奇的平静，道：“你说拓跋仪与燕飞在帐内密谈后，忽然改变态度，令你们立即返回盛乐，对吗？”

公羊信点头道：“正是这样，请族主为我们做主。”

拓跋珪沉吟片刻，问道：“你有没有和燕飞交谈过？绝不可以对我有任何隐瞒，否则你该清楚后果。”

公羊信吓得俯伏在地毡上，道：“小人怎敢隐瞒族主，我真的没有和燕飞说过半句话。不过……”

拓跋珪有点不耐烦地道：“不过什么？我最不喜欢人说话吞吞吐吐的。”

公羊信不敢抬头，战战兢兢地道：“燕飞来找仪爷时，我正在仪爷帐内，离开时与燕飞打了个照面。”

拓跋珪释然道：“你清清楚楚的给我道出那时的情况。”

公羊信道：“当时他仔细地打量我，眼神非常锐利，令我感觉到他想对我动手，我不得不暗中防备，接着我颔首打个招呼就走了。”

拓跋珪哑然笑道：“燕飞确是燕飞。”

公羊信欲言又止，终没有说出来。

拓跋珪叹道：“你被燕飞看破了。”

公羊信发誓道：“我确实没说过半句话。”

拓跋珪轻松地道：“正因如此而出了问题。”

又道：“给我坐起来，我并不是要责怪你，只是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公羊信依他吩咐坐好，却不敢面对拓跋珪，侧坐一旁，垂着头。在拓跋族里他虽是一流的高手，可是对着权威日增的拓跋珪，仍不由心生敬畏。他更发觉拓跋珪今夜心情极佳，似乎没有把刺杀刘裕失败的事放在心上。

拓跋珪双目露出浓烈的感情，道：“我明白燕飞，从小他对人便有超乎常人的触觉，你这么暗怀鬼胎的不敢和他说话，更一副戒备的姿态，怎瞒得过他？唉！这小子太清楚我哩！你露出这么大的破绽，而他又从小仪有诸内形于外的矛盾神色察觉端倪，所有事情加起来，立即测知我的心意。”

公羊信惶恐地道：“小人该死！”

拓跋珪苦笑道：“谢安的九品观人之术，真的是这般厉害吗？若他尚在世，我真的希望给他看看，瞧他有何评语。”

公羊信又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拓跋珪道：“你想说什么呢？”

公羊信的头垂得更低了，沉声道：“燕飞这样偏帮汉人，究竟置族主于……”

拓跋珪大喝打断他道：“闭嘴！”

公羊信愕然一震，眼中现出不解的神色。

拓跋珪脸泛怒容，喝道：“没有人可以在我拓跋珪面前说燕飞的不是，他永远是我最好的兄弟。现在给我滚出去，好好反省。滚！”

公羊信暗松一口气，站起来躬身退出帐外去。

剩下拓跋珪一个人，忽然笑了起来，摇头叹道：“唉！我的好兄弟，为何你不可以因我而改变一下你的固执呢？”

燕飞筋疲力尽地挨着地道的石壁休息，陪伴他的只有六罐“盗日疯”，他忽然有后继乏力的感觉。

他的内气可以生生不息，但却受到体能的限制，过度的劳累，会令他的身体不胜负荷，反过来影响他真气的强弱。真气便像拖车的骏马，身体是马车，如在崎岖的山路奔驰，车轮也会因碰撞而损毁，纵使马儿健步如飞，也无法拖动。

挨了一个晚上，使他深切体会到自身的情况。幸好工作已完成了。

他曾想过偷一些皮炮藏到地道里来，却因感到使用皮炮太过阴毒，有违他的作风，终于放弃这个念头。一想到皮炮在敌群中爆开，小铁蒺藜朝各方激射，嵌入敌人面门、眼睛的情景，他便有不寒而栗的感觉。

拓跋珪常指自己的心太软，他也知事实确是如此，但有什么办法呢？

现在该是破晓的时候，姚兴等在大规模的搜索后劳而无功，会否断定他早已离集，安心下来？

他听着自己逐渐放缓的喘息声，嗅着地道令人窒息的霉味，克制着恶心的感觉，想到了纪千千。

燕飞闭上眼睛。

千千现在怎么样呢？她的百日筑基是否正逐步完成？筑基成功后，是否可以任意透过心灵感应抚慰相思之苦？一切仍是未知之数。

他又记起娘亲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情景，由那一刻开始，他一直活在仇恨之中，照亮他生命的，只有娘亲临终时要他坚强活下去的嘱咐。当仇人在他剑下授首的一刻，他清楚感到过去的生命已告一段落，从此再没有什么事可令他放在心上。

于是他到了边荒集，过着醉生梦死的颓废生活，直至遇上纪千千，生命忽然又到了新的转折点，将他彻底改变过来。

然后仙门出现。

唉！

他奶奶的仙门！

生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是什么力量令自己到这生死之局来，尝尽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这一切究竟有何意义可言？

在边荒集一整年的冷眼旁观，他看尽人性的美丽和丑恶。强权就是一切，部分人更以将别人践踏在脚下为快。人与人间的冲突和斗争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事，因为世上与人有关的事物，从来不会是完美无瑕的，换一个角度去看，会得出截然不同，甚至相反的结果。这绝不是非黑即白的事情，要弄个真相大白、水落石出是不可能的事，于是人们各自捍卫自己的观点，致演变成意气之争。对于这一切，他感到非常厌倦，更感生无可恋，只好凭杯中之物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当时最令他沮丧的是对成败的看法，到头来，一抔黄土会埋葬一切，生和死是任何力量都改变不了的。没有人明白他，包括庞义和高彦。

但纪千千却像一道灿烂的阳光，穿过蔽天遮日的乌云直射进他心坎去，抚慰他因娘的死亡和爱情路上受到重创的脆弱心灵。

由见到纪千千那一刻起，他告别了以前颓唐失意的燕飞，开始生命另一段多姿多彩的旅程。

上方传来重物移动的声音。

燕飞从沉思里惊醒过来，心叫好险。

敌人是要把皮炮移走，分配到各战略要点，好用来应付荒人的反攻。

同时他晓得敌人已收到荒人开始发动攻势的情报，做最后的部署。

燕飞探手抚摸放在身旁的蝶恋花，剑出鞘后它会饱饮敌人的鲜血，这种逼不得已下似乎永无休止的杀戮，究竟何时方可告终呢？

在晨光下，荒人不论男女老少、上战场的战士或支援的人员，数万人齐集在凤凰湖西的旷地，举行由卓狂生主持的誓师大典，仪式庄严隆重。

接着慕容战率领由五千骑士组成的先锋队伍，离开凤凰湖，踏上征途。

吃过午膳，十二艘双头船和八艘货帆驶出凤凰湖，载的是拓跋仪的三千战士和马儿，逆上颍水，直趋边荒集。

至傍晚时分，在姬别的监督下，工匠们终赶起三十台性能卓越的投石机。

此时火器、药物、粮草、后备的兵器和弓兵，连同投石机，亦开始送上泊在码头区二十多艘大小货船上去。湖区灯火处处明如白昼。

女兵全体出动，好让战士可以提早入帐休息，为了边荒集，不论如何辛苦，没有人有半句怨言。

初更时分，三百架由庞义指挥的骡车从陆路沿颍水北上，盛载的是物资粮草，以支援前线的大军。一切安排井然有序，每个人都明白自己的责任，清楚所处的位置。

在淝水之战前，如果有人预测荒人可以如此同心协力携手合作，肯定会被认为坏了脑袋发了疯。

天尚未亮，刘裕偕同屠奉三、卓狂生、宋悲风、程苍古、费二撇、姬别、呼雷方、红子春等人，立在湖北山坡高处，等待江文清的船队完成首个任务后归队。

姬别见红子春不停望天，担心地道：“不要告诉我你看错天气。”

费二撇也皱眉道：“他奶奶的！天气好得出奇，说是万里无云都没夸大。”

程苍古叹道：“我宁愿不使老千手段的和你赌一局，唉！今天还似特别热似的。”

红子春冷哼道：“制兵器火器我比不上你姬大少，玩财技拍马追不上老费，赌钱更绝不会找我们的程赌仙，可是看天气嘛！请你们全体靠边站着。既无云又特别热，正是大雨将临的现象，这正是古圣贤人说的什么娘的物极必反，我现在几可准确预言两天内有场大雨，如所言不兑现，我会刎颈自尽以赎前愆。哈！不过如真的下雨，你们三个家伙须在夜窝子摆酒向我赔罪。”

呼雷方笑道：“不要说摆酒赔罪这般小事，以后每逢见到你打躬作揖，斟茶递水，行弟子之礼又如何呢？”

卓狂生忽然振臂怪叫，吓了各人一跳。

卓狂生见弄得人人侧目，却若无其事的欣喜道：“大家都很兴奋雀跃，对吗？大家盼望的大日子终于来哩！接着便是好日子。坦白说，当日我被逼宣布放弃边荒集，敲响圣钟，心里难过得想哭，更想留下来殉集。”

姬别笑道：“为何你还没死呢？”

卓狂生抚须微笑道：“因为我不想壮志未酬身先去。他娘的！我更不想我的天书以悲惨的结局收笔。你奶奶的！你明白吗？在这个天下大乱的时代，人世间还缺惨事吗？来听说书的人，都希望听得开开心心的，谁希望最后得到的竟是惨剧一场。想受苦吗？离开我的说书馆便成，保证你的期望不会落空，所以我决定继续活着，为我的边荒集的圆满结局奋斗，成功失败都无所谓，最重要是我曾经努力过。”

屠奉三想起桓玄，点头道：“对！成又如何？败又如何？最重要是奋斗的精神，那才是生命的真谛。”

刘裕看着太阳露出东山，照亮了湖面一角，金光浮闪，深吸一口气道：“世上没有绝对的事，既没有绝对的成功，也没有绝对的失败，有时甚至成功和失败间的界线也很难划分。说不定成功的后面便是失败。”

如燕飞在场，会明白他这番话的含意。可是现在包括最了解他的屠奉三在内，都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卓狂生道：“对我来说，光复边荒集便是绝对的成功，毫不含糊。”

呼雷方质疑道：“真是绝对的胜利吗？千千小姐主婢仍在慕容垂手上，光复边荒集只是一个起点，距离成功尚远。”

卓狂生想起纪千千主婢，沉默下来。

呼雷方则被勾起心事，有感而发地道：“一直以来，我对本族忠心不二，从没有异心。可是千千小姐的自我牺牲，视各族如一家人的精神却深深打动我。没有她，我们早命丧边荒集，不会有今天的好日子。姚苌父子逼死苻坚，亦是我不认同的事，说到底苻坚并没有半点薄待他们，如此恩将仇报，令天下人齿冷，这种事怎可以自己动手呢？慕容垂便比他们聪明多了，明明有杀苻坚的大好机会，仍明智的放过了。现在姚苌在关内遇到激烈反抗，正是自食苦果，由此也令我看清楚他们父子的本质，根本不配作我们羌人的最高领袖。到姚兴来逼我做卑鄙小人，更令我产生强烈的不满。纵能霸占边荒集又如何呢？我还有颜面继续充好汉吗？”

卓狂生竖起拇指赞道：“我们没有看错你，是好汉子的永远是好汉子。”

姬别道：“坦白说，我以前也是浑浑噩噩的过日子，拼命赚钱，拼命花钱，天天风花雪月，只希望眼前的情况永远不变。说活得痛快吗？又似非如此，还常感心有不足。到慕容垂和孙恩大军联手夹攻我集，才忽然从一个迷失的梦惊醒过来似的。这几天来忙得头昏脑涨，既要看紧工作进展，又要派人到寿阳采购材料，一辈子从没这般辛苦过，却感到生命充满意义，干得痛快，没有一滴血汗是白费的。昨晚当制成品送上船时，虽肯定赚不到半个子儿，却有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你们说奇不奇怪？”

红子春道：“奇不奇怪，最好请教我们的卓名士，建康已失去了天下第一名士谢安，幸好我们还有自己的特产卓名士。”

卓狂生老气横秋地道：“这种问题，只有我这深悉人性的专家才能解答。人是需要变化的，任你天天大鱼大肉，夜夜笙歌，可是当每一天都是昨天的重复，最安分的人也会生厌。边荒集的两次失陷，正提供了生命中最需要的刺激和变化，那种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感觉最是动人。告诉我，你道一个人出生于大富大贵之家，和一个从一无所有，至白手兴家、创业立帮的人相比，谁快乐一点呢？谁更满足呢？”

刘裕心中一阵感慨。

他正是从一无所有到拥有少许成就的人，不幸的是得到的或许永不能填补他所失去的。对于成功失败，他比任何人有更深刻惨痛的体会。

费二撇道：“老卓的话确有道理，我便是穷光蛋出身，赚得第一两黄金时，那种快乐真是没法说出来。可是对一个不用丝毫努力，只因老爹关照即坐拥金库的世家子弟来说，多一百两、一千两又如何呢？”

宋悲风舒一口气道：“计划进行顺利，船队安然回来了！”

看着船队神气地进入凤凰湖，众人放下心头大石，晓得至少反攻战的初步计算没有出现失误。

他们等于失去一切的人，现在多赚个子儿，都会为他们带来喜悦。

第十三章 直指边集

燕飞透过盛丰海味的门缝往外窥视，敌人的一队骑兵刚经过铺外。

由昨天开始，敌人军队便调动频繁。他怕打草惊蛇，功亏一篑，不敢离开盛丰海味到外面侦察，但可以肯定一件事，至少敌人仍未发觉西瓜皮炮被他做了手脚，否则早把采花居的地面拆开了来找他算账。

“隆隆”声响。

燕飞用心观看，出现的是一辆投石机车，接着是另一辆，如此十辆过去后，便是二十多台挡箭车，一长串的朝东门开去。

燕飞靠在门旁墙壁趺坐地上。

是什么一回事呢？

敌人正把部署在其他地方的防御工具，调往东门外的码头区，以加强水岸的防守能力。难道他们从蛛丝马迹，察觉到己方要先攻取东大街吗？

以刘裕和屠奉三等人的智慧，怎会如此不智。

又或姚兴等人的智计，高明至可看穿己方的惑敌之策。

不过他仍是对刘裕信心不变，或者他是故意令敌人错觉他主攻东门，事实上却采声东击西之计。

无论如何，他会稳守此处，学习拓跋珪的耐性，虽然并不容易，他心中同时有个声音，催促他出集去与刘裕会合，好告诉他们边荒集的虚实。

唉！

等待真令人费神，亏得拓跋珪那小子偏擅长这玩意儿。

尤其今天的阳光特别猛烈，热得反常，但又热而湿，令他更不愿意回地道去。

就在此时，他听到撞门的异响，不是来自盛丰海味的大门，而是邻近的铺子。

心中暗骂一声，迅速回到地道去，刚关上入口的盖板，盛丰海味的店门已给硬撞开来。

燕飞心中明白，敌人正做最后的布防，四条主大街的铺子都会被征作街巷战之用，可以想象届时逐街逐巷的争夺战会是如何激烈。

他会毫不留情地对付敌人，不会有任何妇人之仁，在他体内流动的，有一半是悍勇善战拓跋鲜卑族的鲜血。

敌人的强横，已完全激起他无惧生死的战意。

星野覆盖的颍水两岸，特别迷人。

刘裕独自站在船首，任由河风吹得衣袂拂扬。

离边荒集已不到四十里，经过一天半夜的航程，边荒集的反攻战已近在眼前。

敌人现在该有所警觉，大幅加强颍水的防卫，而这正是屠奉三整个战略最精彩之处。

由于敌人兵力是他们的三倍，不论如何强攻猛打，最后吃亏的只会是他们。唯一的方法是先动摇对方的军心，削弱敌人的斗志，使对方空有浑身蛮力，但偏是使不出来。本来这是近乎不可能的，可是边荒集恰好提供了这么一个理想的环境。

实质的战略早拟好，只要加上临场的灵活应变，便可逐一付诸实行，直至攻入有燕飞潜伏的东大街。

燕飞是边荒的一个神迹，胆大心细，能人所不能，必可和他们配合无间。

对荒人来说，能光复边荒集，已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但对他来说，只是个起点，未来地道路仍是漫长而艰困，充满不测的变量。

有时他真的感到肩上的重责令他负担不起，可是当想到谢玄，想到北府兵无助的兄弟，想到屠奉三、江文清，还有淡真，他会立即抛开一切疑虑，振起斗志，坚持下去。

最后的胜利何时才会降临到他刘裕身上呢？

这是无从估计的事。

可是他绝不会忍辱偷生，纵使他仍有边荒集这退路。

宁愿战死，他也不会做逃兵，否则怎对得住看得起他的人。更何况已失去了王淡真，只有在复仇雪耻的路上一步步挣扎前行，生命才有意义。

眼前等待着他的是边荒集的反攻战，他是不会退缩的，直至最后一兵一卒，他仍要作战到底。

轰轰烈烈地战死，怎么都胜过屈辱含恨地活下去。

可是一旦收复边荒集，他争霸天下的大业将全面展开，他会清除所有挡路的人，直至最后的胜利牢牢地紧握在手上。

《边荒传说》卷二十三 终

卷二十四

第一章 倾吐衷曲

慕容垂到达时，风娘正指挥女兵为纪千千主婢搭起营帐，好让她们休息。

纪千千面无表情地看着慕容垂来到身旁，不发一言。

小诗施礼退到风娘身边。

慕容垂微笑道：“千千仍怒气未消吗？”

纪千千淡淡地道：“有什么好生气的？皇上不累吗？”

慕容垂向风娘使个眼色，待后者领小诗避到远处，苦笑道：“我是来向千千送礼赔罪的。”

纪千千讶然瞧着慕容垂，秀眉轻蹙道：“送礼？”

慕容垂流露出诚恳的神情，叹道：“我这份赔礼与众不同，是有关边荒集的最新消息。”

纪千千“啊”的一声娇呼。

慕容垂喝道：“牵马来！”

亲兵们连忙把两匹战马送至两人身前。纪千千踏镫上马，随着慕容垂策骑出营地，直抵附近一道小河旁，然后沿河奔往上游，穿过一片疏林后，前方忽然出现一个小湖，在晨曦刚露的时刻，湖岸树木茂密，一片葱茏，掩映入湖，格外清幽。

于奔波一夜后，骤然见到眼前涟漪泛碧、浮光跃金的动人湖景，实在令人心旷神怡、浑忘尘俗。

慕容垂放缓马速，打手势着追在马后的亲兵散往四方把守，然后偕纪千千下马来到湖岸旁。

轻风徐徐拂过小湖，吹得两人衣袂飘扬。

慕容垂叹了一口气。

纪千千走到露出湖面的一方平滑大石坐下，伸个懒腰，道：“皇上似是心事重重哩！”

慕容垂坐在她左后侧的石块上，苦笑道：“如果我能够分身为二，当不会有任何烦恼。”

纪千千望着湖水，一群鱼儿正无忧无虑地在水里追逐嬉戏，她不由想起“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两句话。心忖虽然不晓得鱼儿们是否真的没有忧愁，可是它们的自由自在，却是自己最渴望的生活方式。

道：“边荒集之战是否有结果了？”

慕容垂摇头道：“战事虽尚未开始，但却有新的变化。”

纪千千道：“新的变化？”

慕容垂面向湖水沉默不语，纪千千可肯定他不是在看湖里的游鱼，而是陷入沉思之中。

她可以想象到慕容垂内心的矛盾和为难处，因为他们是处于对立的位置，她的好消息便是慕容垂的坏消息。不过她清楚慕容垂的胸襟，要不就完全瞒着她，否则必会坦诚相告。同时心中奇怪，天下间竟有他慕容垂解决不来的事。荒人在两次遭劫后，仍有可令他担心的反击力吗？

慕容垂心情沉重地道：“最近边荒发生了一件轰动南北的异事。”

纪千千别头往他望去，慕容垂刚仰望晴空，在晨光里他的面容特别清楚，轮廓像崇山峻岭般起伏，如若自亘古以来便存在的山岳，禁得起风雨的考验。

慕容垂目光朝她迎来，现出令人心折的深情。

纪千千暗叹一口气，避开慕容垂的注视，轻轻道：“有什么事可令皇上心烦呢？”

慕容垂道：“在边荒集东南面颍水东岸的山区内，一块火石从天而降，把一座破寺化作飞灰，撞开一个深广数十丈的大坑穴，令整个边荒震动起来，火光直冲天际，威势惊人至极点。”

纪千千愕然道：“竟有此事？天降凶兆，地有灾劫，真不是好兆头。”

慕容垂道：“晋室新皇为此下诏罪己。”

纪千千皱眉道：“皇上竟为此事忧心吗？”

慕容垂叹道：“此事发生的时间地点，均耐人寻味，当时荒人在刘裕的指挥下，正与荆州和两湖联军，在淮水和其北岸，水陆两路全面交锋，最后以荒人大胜作结，千千对此有何联想呢？”

纪千千听得心中忐忑，却没有答他。

慕容垂催促道：“千千？”

纪千千柔声道：“我该怎样回答皇上呢？天意难测，谁都说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

慕容垂现出笑意，道：“千千是南方第一名士的干女儿，该比任何人都有资格谈论此事。刘裕不是谢安慧眼挑中的人吗？”

纪千千往小湖对岸瞧去，岸边长着高矮不一的苍老古树，夹杂着野花芳草，际此春初时分，湖水花木互映，更有树木亭亭玉立湖水之中。山色、树影、白云、蓝天倒映在水面上，妙趣天成。

纪千千别转螓首，秀眸无畏地迎上慕容垂灼灼逼人的眼神，从容道：“皇上相信有天意这回事吗？”

慕容垂双目精光闪动，冷哼道：“历史是由人创造出来的，至于是否有天意暗中支配朝代的更迭，是我谋划之外的事，也由不得我去担心。可是此事对边荒之战却有决定性的影响，令我不敢掉以轻心。”

纪千千摇头道：“我不明白。”

慕容垂看着她能倾国倾城的如花玉容，忽然又叹一口气，道：“尤有甚者，是传出火石撞地的一刻，正是刘裕一箭沉‘隐龙’的刹那，令天降灾异一事与传说新朝崛起的效应，更被刘裕全盘接收，再加上你干爹的九品观人之法，认定他是谢玄的继承人，对刘裕声势的助长力，简直无可估量。”

纪千千忍不住地露出心中的欣悦，兴致盎然地道：“什么一箭沉隐龙？皇上可否说清楚点？”

慕容垂道：“这是荒人们自编的风言，因为容易朗朗上口，故传播得众口一词。‘隐龙’是两湖帮第二号人物郝长亨的座驾舟，外表看与一般的商货船没有分别，其实性能极佳，与两湖帮帮主聂天还的帅舰‘云龙’，都是称霸水道的超级战船。‘隐龙’于较早前更在建康的大江上大显神威，于建康水师的重重包围下，突围而去，轰动南方。现在被刘裕以特制火箭一箭击沉，一举弄垮两湖帮的远征军，加上灾异凶兆一事的渲染，顿然令刘裕成为荒人的英雄、南人的希望。此事影响之大和深远，会在将来逐渐呈现。我敢肯定现在南方没有人敢不把刘裕放在心上。”

纪千千强压下心头的兴奋，装作漫不经意地问道：“荒人怎会在淮水与荆州军和两湖军交战呢？”

慕容垂道出来龙去脉，然后道：“现在荒人在边荒集南面颍水西岸集结，准备大举反攻边荒集。请恕我直言，如以表面的情况计算，荒人此战必败无疑。因为不论实力和形势，荒人均处于绝对的下风。”

纪千千道：“皇上口中的表面情况，指的当是兵力的比较和你们一方有据集固守的优势，可是皇上却担心刘裕是天意所指的真命天子，所以有患得患失之心。对吗？”

慕容垂哑然笑道：“天意虚渺难测，谁敢肯定？何况这只可能是荒人附会之谈，而我根本不信这一套。可是我却不能低估此事对荒人战士的影响力。就像弥勒教徒盲目相信竺法庆是再世活佛，荒人现在亦完全绝对地信任刘裕，认为刘裕可以领导他们收复边荒集，这种没有理性的信念，令荒人的斗志和士气处于巅峰状态，假设刘裕懂得加以利用，荒人会发挥惊人的战力，这才是我关心的问题。”

纪千千强掩饰住心中的震骇，慕容垂再次表现出他对人性的认识，及掌握对手心理状态的超卓能力。在他的指示下，守卫边荒集的联军会针对此点做出部署，除非刘裕确实是老天爷挑选的真命天子，否则荒人真是凶多吉少。

慕容垂又道：“此事对荒人有利也有弊，驱使荒人不顾生死地对边荒集发动全面的反击，只要我们抵得住他们第一轮的猛攻，荒人以寡敌众的兵力将无以为继。在军事上，这是孤注一掷的冒险行为。”

纪千千的心直沉下去，荒人能再次创造奇迹吗？

纪千千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说话。

慕容垂凝望着她，忽然像软化下来似的叹了一口气，沉声道：“还有另外一个消息，千千想听吗？”

纪千千白他一眼道：“你该清楚我的答案，何用多此一问呢？”

以慕容垂的老练和修养，也差点被纪千千的媚眼勾去了魂魄，再无暇计较纪千千只有在谈起荒人才会恢复“常态”，一颗心“霍霍”的跃动。道：“是关于燕飞的。”

纪千千娇躯没法控制的轻颤，情不自禁地叫道：“燕飞？”

慕容垂神色不变地道：“燕飞二度决战孙恩，从南方直打至边荒，最后以不分胜负完结。此战不但令燕飞尽雪前耻，还使他稳坐边荒第一高手之位，除非最后孙恩能击败他，否则天下高手虽众，将没有人能掩盖他的光芒。我慕容垂也以有他这样一个超卓的对手为荣。”

纪千千一双美目异彩连闪，说不出话来，但谁都看得出她芳心内澎湃激荡的情绪。

慕容垂移开目光，望着晴空，徐徐道：“边荒之战的结果即将揭晓，我会如实奉告结果，绝不隐瞒。”

建康。

琅琊王府。

司马元显踏入大厅，司马道子正负手立在窗前，凝视侧园的春景，默默思索，听到足音，却没有任何反应。

司马元显直抵司马道子身后，恭敬地道：“爹召孩儿来，有什么吩咐呢？”

司马道子淡淡道：“你今天天未亮便出门，到了哪里去呢？”

司马元显答道：“孩儿开始训练第一批新军哩！所以比平常早起。”

司马道子点头表示赞许，问道：“素质如何？”

司马元显道：“素质不错，可是士气低落，直至我宣布增加俸禄，他们才振作了些。士气这东西很难在短期内提升，不过孩儿会在这方面下工夫的。”

司马道子转过身来，讶道：“你竟懂得注意军队的士气？”

司马元显俊脸一红，垂首道：“我是从荒人身上学来的，他们的斗志坚如铁石，不论在如何恶劣的形势下，仍不会气馁，这就是士气。”

司马道子苦笑道：“荒人确是你的良师益友。你多久没到青楼去了？人有时也该放松一下。”

说到这里，心中浮现楚无暇动人和充满诱惑力的玉容，自她离开后，他有过几个女人，但全不是那回事。

司马元显道：“有时孩儿也想到秦淮河遣闷，唉！不知如何，没有了纪千千，又想及眼前的情况，最后还是提不起兴致。”

司马道子点头道：“歇歇也是好事。我今次召你来，是要告诉你两个好消息，但也是坏消息。”

司马元显愕然道：“爹挑动孩儿的好奇心哩！究竟是怎样的消息呢？”

司马道子微笑道：“有点糊涂了，对吗？不过你听了便明白。第一个消息是我刚接到殷仲堪的奏章，要求恢复荆州刺史的原职，桓玄、桓修和杨佺期也在奏章上署名。”

司马元显一震道：“他们又再伙同一气哩！爹的分化之策看来对他们的团结没有影响。”

司马道子从容道：“这只是表面看来。桓玄虽表明支持殷仲堪的要求，事实上却是不得不为之，是形势所逼下的权宜之计。殷仲堪和杨佺期确实是有实力的人物，可是不论兵法武功，均远不及桓玄，一对一固然不是桓玄对手，联合起来恐怕仍是败多胜少。可是桓玄却不得不顾忌我们和北府兵联手的力量，一旦与殷仲堪和杨佺期决裂开战，我们必站在殷、杨两人一方，桓玄便势危了。所以桓玄现在是忍一时之气，静待最佳时机，再一举收拾殷、杨两人。”

司马元显明白过来，同意道：“爹的分析非常透彻，此事确实好坏参半。”

又问道：“如此该算对我们利多于害，桓、殷、杨三人再没可能通力合作。”

司马道子道：“那你便要把第二个消息一并考虑进去。天师军已完成集结，总兵力达十万人，大小战船近千艘，据报将在短期内渡海进犯会稽。而这正是桓玄等待的时机，只要天师军牵制着我们，他便可以掉转枪头收拾殷仲堪和杨佺期。”

司马元显终不及乃父老到，色变道：“我们岂非两面受敌？”

司马道子现出一个充满阴险意味的笑容，道：“爹如不预早计算有今天一日，如何有资格在我司马王朝听政？守会稽的是王凝之，五天前王夫人道韫才起程往会稽去会夫儿，假如王氏一家人有什么三长两短，你道会引致什么后果呢？”

司马元显一呆道：“这个，嘿！这样不太好吧？”

司马道子叹道：“你认为我们有另一个选择吗？成大事者，岂容妇人之仁，只有这样，才可以把谢琰和刘牢之拖进这泥淖里。而我们则能保持实力，应付有两湖帮做走狗的桓玄。此事关系到我大晋朝的存亡，显儿必须明白此点。”

司马元显容色转白，急促的喘了几口气，点头道：“孩儿明白了。”

司马道子负手来回踱起方步，现出深思的神情。

司马元显不敢打扰他的思路，垂手默立。

司马道子忽然停下来，注视着儿子道：“你是否对刘裕有好感呢？”

司马元显坦然道：“孩儿毕竟曾和他并肩作战，唉！只可惜……”

司马道子沉声道：“不论你对他观感如何，刘裕已成为一个极端危险的人物，必须除去。近日民间谣言四起，多少都与他有关，最荒谬莫过于什么‘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的谶语。”

司马元显道：“这只是乱民的附会流言，过一段时间后便会不了了之。”

司马道子道：“假设刘裕日后屡立军功，在北府兵中节节晋升又如何呢？”

司马元显不得不承认道：“如此他将成为朝廷的严重威胁。”

司马道子目光投往窗外，缓缓道：“我们绝不可容刘裕有这么的一天，但此事亦不可操之过急，且必须施借刀杀人之计，最好他命丧边荒集，如此便干净利落。否则便由刘牢之去办，在兵荒马乱之际，杀个人还不容易吗？只要提供一个机会给孙恩，包管孙恩做得妥妥当当。”

司马元显道：“孩儿明白了！刘裕如有命活着从边荒集回来，他的小命也拖不了多久。”

司马道子现出充满自信的笑容，似乎一切已尽在他的掌握内。

第二章 操奇计赢

宋悲风走到刘裕身旁，低声道：“在想什么呢？”

刘裕从沉思中返回到身处的世界。

双头船在河道全速行驶，逆流而上边荒集，天上万里无云，热得反常，令人烦躁。

他晓得以宋悲风的性格，没事是不会来找自己闲聊的。道：“只是胡思乱想罢了！说不紧张就是骗你。”

宋悲风道：“我有一个要求，希望在整场战事里，能追随在你的左右。唉！我这个人没有什么本事，唯一专长就是当家将保镖。”

刘裕不由想起谢安，现在宋悲风的提议，正是视自己为谢安，遂向他提供贴身的保护。宋悲风绝对是第一流的高手，即使刺客是孙恩、聂天还之辈，他也有还击火并的能力。如果由他指挥自己将来的亲兵团，可解决他自身安全的问题。

刘裕道：“这是我的荣幸，只是委屈了你老哥。”

宋悲风显出伤感的神色，有感而发地道：“不论是安公还是大少爷，在外人眼中，一个潇洒飘逸，一个八面威风，事实上他们在私下里也有痛苦焦虑的时刻。犹记得在淝水之战前，我陪安公到雨枰台见千千小姐，他满怀感触地问我他是否老了。对自己的大去之期，他该比任何人清楚。”

刘裕心中一动，道：“有个疑问一直存在我心里，以安公的睿智，怎会让玄帅晓得自己会壮年早逝呢？这并非任何人能承受的心理负担。”

宋悲风道：“你算是问对了人。此事除安公、大少爷和我外，没有第四个人晓得。安公并没有向大少爷提及这方面的事，只是密藏在心里，直到有一天大少爷拿着自己的命局来向安公请教，安公才没法隐瞒。”

刘裕讶道：“命局？”

宋悲风道：“那是以出生年月日时起的命盘。大少爷本命属丙火，生于午月，时干见壬水，座下地支是子，如此命局非常罕有，命家称之为‘阳刃驾煞’，不论丙火壬水，均处于力量的巅峰。壬水为丙火之煞，水火交战，常处于作战状态。于命局为极端的情况；于人生亦然，不是常人能消受。故自身势旺之时，威权压天下，可是一旦煞势转盛，便会亡于刀剑之下。”

刘裕倒抽一口气道：“难道确有命运这回事吗？”

宋悲风苦笑道：“恐怕安公也没法回答你这问题，在人的一生里，究竟有多少属人为的影响？多少是命中注定的？又或一切都是由命运摆布，谁说得上来呢？”

刘裕想起谢玄的遭遇，比对着他“阳刃驾煞”的极端命局，心中感慨万千。

如果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那老天爷对王淡真就太狠心了。自己的命运又如何呢？如果他可以选择，做个平平凡凡的人，清茶淡饭安度一生便算了。像现在这样算什么一回事，将来纵然统一天下，但自己还有快乐可言吗？

不过他真的没有别的路可走，只有继续坚持下去，直至桓玄惨死在他的刀下。这或许就是命运。

慕容垂送纪千千回帐后，风娘跟在他身旁，道：“我试探过她们了。”

慕容垂道：“结果如何？”

风娘道：“燕飞该没有见过千千小姐，因为小诗的反应显示她全不知情，如燕飞见过千千小姐，小诗当然知道。”

慕容垂在皇帐前停步，皱眉道：“或许是燕飞故意不惊动小诗。以燕飞的性格，绝不会吹嘘自己办不到的事，荒人也不会有这个说法。”

风娘道：“也许是荒人里的有心人故意造谣，以激励荒人士气，千千小姐对小诗的爱护是毋庸置疑的，如燕飞真的见过她，这么好的消息，她怎会隐瞒呢？”

慕容垂显然非常尊重风娘的意见，点头道：“有道理！”

旋又苦笑道：“唉！好消息。”

风娘醒觉过来，忙道：“皇上请恕风娘失言。”

慕容垂仰首望天，脸上现出惆怅无奈的神色，道：“你并没有失言，只是说实话，如果朕责怪你，怎配当以平定社稷为己任的君王？”

风娘垂下头去，轻轻道：“有些事是勉强不来的，鸟儿爱飞，鱼儿乐游，这是它们的本性，皇上明白风娘的意思吗？”

慕容垂浅白言之道：“你有过牵肠挂肚、梦萦魂牵的滋味吗？”

风娘脸色一黯道：“风娘可以不答皇上的问题吗？”

慕容垂惊讶地朝她瞧去。似乎从未想过她会有一段伤心往事。

自孩提时代开始，他便认识风娘，亦绝对地信任她、欣赏她。现在身旁的心腹里，只有她有胆量婉转地劝他放过纪千千。

呆望风娘好半晌后，慕容垂道：“我却从没有过这种感觉，直至遇上千千。”

接着目光炯炯，透出坚决不移的神色，一字一句缓缓道：“对千千我是永不会放弃的，她是属于我的，失去她，生命将失去一切意义，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填补她留下的空缺，包括统一天下在内。我宁愿亲手毁掉她，也绝不容她回到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去。”

说罢拂袖回帐去了。

燕飞想着纪千千。

他并不寂寞，陪伴他的是蝶恋花。

自从蝶恋花在秦淮河第一次示警，显示出它的灵性，他便感到与它生出血肉相连的关系。

他再没法从盛丰海味的出口去探看东门大街的情况，只好躲在夜窝子采花居的出口下，聆听着地面不住传来重物移动的声音。他是不得不集中精神留心敌人愈趋频繁的活动，因为只要敌人开箱发现有人在西瓜皮炮做了手脚，矛头很快会指到他所藏的地道来。

在地道霉烂潮湿的恶劣环境里，只有对纪千千的思念，才可以赋予这黑暗天地美丽的色彩。

红子春建造这条秘道时，肯定没想过须长时间躲藏其中，只是供逃走之用，所以根本没有通气的设备，情况有点像在水底里，他的胎息法再没法撑下去。头脑昏沉下，只好借思念纪千千这独门心法来保持清醒，以免一睡不醒，活生生给闷死。

不过他再挨不了多久，就在此时上面静了下来，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燕飞叫了一声“谢天谢地”，打开地道，蹿上地面。

拓跋仪站在密林边缘处，目光扫视外面的荒野。

旁边的丁宣道：“今天确实热得反常，热得令人气闷，老红看天确有一手。”

他们身处的密林位于颍水东岸，白云山区的东北面，离开边荒集只有五里之遥。

三千人马正在林内休息，养精蓄锐，静待行动的时刻。

拓跋仪吁出一口紧压心头的浊气，沉声道：“你紧张吗？”

丁宣叹道：“不可能不担心的。我们的计划一环扣着一环，一波接一波，既大胆又巧妙，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于任何环节出错，势必影响全局，招致失败。最糟糕是我们根本没有能力组织另一轮攻势，所以真的是孤注一掷，不成功便成仁。”

拓跋仪回复冷静，道：“这是战场上的豪赌，我们只有赌一把的本钱。咦！来哩！”

一个黑点，在地平出现，迅速接近。

丁宣喜道：“这小子的轻功长进了不少。”

拓跋仪微笑道：“高小子是任何主帅梦寐以求的超级探子，他似乎有与生俱来的敏锐触觉，令他在边荒众多风媒中脱颖而出，成为没有人敢怀疑的首席风媒。他的判断绝少出错，希望今次也不会例外。”

高彦转瞬奔到两人身前，气喘地道：“他奶奶的，今次不好哩！”

拓跋仪、丁宣和左右的十多名战士人人闻言色变。

高彦又哈哈一笑，喘息着道：“我说的不好，指的是敌人。”

众人齐声大骂。

拓跋仪佯怒道：“你这混蛋，在这等时刻仍有心情说笑。”

高彦伸个懒腰，道：“差点累死老子，不说笑轻松一下怎行。报告仪帅，阴大将和五百兄弟，已成功地埋伏在边荒集上游，敌人伏兵的位置则完全在老子掌握中，正乖乖地等待我们去把他们吃掉，我保证这批敌羊就要送入我们的虎口。”

接着从怀里掏出地图卷，在林地上摊开。

众人随他蹲下来，观图听解。

高彦的指尖落到图心的红点，道：“这是边荒集，旁边的是从北往南流过边荒的颍水。”

拓跋仪皱眉道：“我们会看啦！不用你来解释，少说点废话行吗？”

更有人咕哝道：“老卓这张图我们至少看了一百遍。”

高彦笑嘻嘻道：“我是故意说些废话，让你们有骂我来出闷气的机会，不用人人紧张得像绷紧的弓弦。他奶奶的，留心听着了！敌人在颍水两岸大幅加强了防御力，只是东岸便有二十五座箭楼、八座地垒，且设有五重陷坑，而守卫东岸战线的敌人便达两千之众，可见敌人已猜到我们会由东岸下手。”

众人听得心下不安，东岸的防守已如斯严密，西岸边荒集的码头区东门更不用说。

高彦道：“敌人更建起四道以浮筏连接的浮桥，接通两岸，随时可增援东岸。阴大将也认为单凭他的五百人，没法攻占东岸。当然，这是指在正常的情况下，嘿！例如现在的好天气。”

拓跋仪沉声道：“伏兵在哪里呢？”

高彦手指在图上移动，来到离颍水约五、六里，位于颍水东面的丘陵林野区，道：“一支约五千人的部队，分布于十多个山丘高地处，是全骑兵的部队，没有竖营立寨，而是蓄势以待，可以随时出击。”

丁宣道：“屠奉三看得很准。”

拓跋仪道：“慕容战方面情况如何？”

高彦道：“慕容战的部队在个许时辰前抵达镇荒冈，敌人闻讯派出两千战士，在城南两里处布阵，摆明不怕我们。他娘的，我们定教姚兴和慕容麟后悔。”

丁宣皱眉道：“如敌人出集迎击慕容战的先锋部队，将是非常头痛的事。”

拓跋仪道：“你怕我，我怕你，是人之常情。敌人只是虚张声势，谅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谁敢肯定我们进占镇荒冈不是诱敌之计呢？敌人只会在一种情况下出集迎战，就是在摸清楚我们的部署后。如正常情况下，这是可以办到的，可是大雨骤降，接着是大雾，敌人将失去掌握主动的机会。这亦是我们计划最精彩的地方。”

丁宣同意道：“以对方目前的部署，确实是先稳守后突击的战略。”

高彦笑道：“在一般的情况下，这的确是最好的策略。哈！下一步该如何走？请仪帅赐示，我还要去回报阴大将。”

拓跋仪道：“你肯定阴奇和他的手下能瞒过敌人的耳目吗？”

高彦拍胸保证道：“这个你可以放心，昨晚由最熟悉边荒的老子我亲自带路，徒步潜行一夜，绕了个大弯，全程穿林过野，专找溪流涉水而走。更可以令你安心的，是我们的探子一直监视敌人，发觉全无异样情况，如果敌人高明得只是装蒜，我们荒人也只有怨自己命苦。”

拓跋仪沉吟片刻，道：“假设你们是姚兴和慕容麟，忽然发觉我们的三千人马现身东岸，摆出要强攻敌人颍水战线的模样，你们会怎么办呢？”

高彦想也不想地道：“我会当你是发了疯，活得不耐烦。”

丁宣点头道：“可是敌人当然晓得我们不是活得不耐烦的疯子，而以为是我们全面进攻的前奏，一方面严阵以待，另一方面调动伏兵，好全数歼灭我们这三千孤军，以壮军威。”

拓跋仪转向高彦道：“听到了吗？我们的成败就要看你了。”

高彦吓了一跳道：“不要说得这么严重好吗？老子虽然勇猛过人，智比天高，恐怕仍承担不起这重任。”

拓跋仪不理他的胡言乱语，径自沉吟道：“假如我们依刘爷吩咐，就那么策马驰过东岸，姚兴和慕容麟便可肯定我们晓得东面尚有伏兵，更可能猜到是诱敌之计。对吗？”

高彦终于明白他的想法，色变道：“我快给你吓坏了，你不是真的要攻打敌人的颍水防线吧？”

丁宣道：“佯攻又如何？”

高彦斩钉截铁地道：“佯攻也不行，光是敌人布在东岸的部队，在无后顾之忧下，已令我们吃不消，何况敌人援军还可以源源不绝通过四道浮桥渡水支援。等到埋伏西面的敌人会合一起东西夹击，我们想逃也逃不了。”

拓跋仪微笑道：“论探子之术，你高少认第二，没有人敢认第一。可是一提战场的军事行动，你却只有听的分儿。刘爷把任务交下来给我，我必须审度实际的情况，灵活变化，始有可能完成既定的军事目标，只要我们的时间拿捏得好，处处误敌，才可成功施展诱敌之计，把敌人追来的部队打个他奶奶的落花流水。我绝不是好大喜功，而是在完全知敌的情况下，尽量多占点便宜。否则一子错，就满盘皆落索。不冒点风险，如何可只凭三千人，击溃敌人多达五千的伏兵？如不能解决这支埋伏在东面的敌军，这场仗也不用打了。”

高彦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无奈地同意道：“我可以干什么呢？”

拓跋仪道：“埋伏在东面的敌人是羌人还是慕容鲜卑族的人呢？”

高彦道：“全是羌兵。”

拓跋仪道：“你会看羌人的旗号吗？”

高彦傲然道：“了如指掌。他们翘翘屁股，我也晓得他们想干什么。”

拓跋仪道：“这便成了。你现在立即去通知阴奇我们的应变之计。”

高彦抓头道：“什么应变之计？”

众人一阵哄笑，他们均是追随拓跋仪多年的人，当惯来去如风的马贼，见尽大场面，兼且对拓跋仪信心十足，只要座下有战马，任何凶险的情况也有把握应付。

拓跋仪笑道：“你留心听着了！听漏一句都不行，明白吗？”

高彦苦笑道：“你可以放心，我不为你们着想，也要为自己的小命着急。唉！我还要到两湖去迎娶我的小白雁呢。”

众人再爆笑声，士气昂扬至极点。

第三章 兵分多路

慕容战傲坐马背上，双眼目光如炬的瞧着前方敌军的调动，一眨也不眨，神态从容，仿如鱼归大海般自若。

簇拥着他的是姚猛和七、八名本族高手，手下骑兵分别在左、右结阵，另有一支千人部队在后方。

姚猛道：“敌方不过两千之数，该是虚张声势，以防我们直推进至南门外吧。”

慕容战没有答他，留神察看敌阵变化，忽然笑道：“这是慕容麟的军队，出集来迎，岂是阻我进势那么简单，而是欺我们长途跋涉，师疲力竭，哪知我们昨晚休息整夜，养足精神，今天只赶了区区十里路。”

姚猛由衷佩服道：“战爷真了得，开始时急赶了一日一夜的路，累得我们差点没了半条命，原来早预见有眼前的情况。”

又讶道：“可是凭对方的兵力，怎敢与我们对撼？”

慕容战冷然道：“哼！敌人现在的推进缓慢而稳定，可以随时改缓为急，冲锋布阵，如此战法，分明是要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令我们集中力量固守前方。他奶奶的！我偏不中计。想和我玩阵法变化，我慕容战乐意奉陪。他们以为阵式是我们最弱的一环，我会教他们大出意外。”

姚猛也是军旅出身，细看敌势，布的是先锋阵，把主力集中于正中，左右为辅，是全攻型的骑兵部队。推进时中军若行，左右军便压后，到中军停下，轮到左右军推前，令人感到其阵势完整，生出强大的压迫感。

蓦地左方远处闪起五次亮光，显然是有人以镜子反映阳光，向他们报信。

慕容战欣然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敌方五千人，已潜行至我们侧翼，准备以偷袭手法夹击我军，但怎瞒得过我们的荒人探子。”

姚猛赞道：“战爷不愧是吃这口战场饭的人，对战事等闲视之，只看你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神态，我便信心十足。”

慕容战哑然笑道：“你是来当我的副将，不是来拍我的马屁，讨我欢心的。”

接着一揪马缰，令战马前踢长嘶，人立而起，同时喝道：“各位兄弟！”

手下战士人人翘首往冈上的他望来。

慕容战策马在高冈上左右缓驰，让人人可以清楚看到他，高举右手，握拳喝道：“我们反攻边荒集的好日子终于来临，大丈夫马革裹尸，我们宁愿轰轰烈烈的战死，也不愿苟且偷生地活下去，对吗？”

众战士轰然应诺，士气提升至顶点，人人誓言死战。

慕容战狂喝道：“但我慕容战绝不会让你们去送死的，死的只会是低估我们的敌人，给我布盾阵。”

命令发下去，左右两阵登时各有五百人跳下马背，解下轻便的藤盾，在前方布成盾阵，后方战士先把马牵走，然后取出长弓，于盾阵后分两队打横排成新的阵式，井然有序，顿然形成庞大无比的兵阵气势，把敌人昂然推进的气焰全盖过去。

号角声起，敌军停止推进，在两千多步外布阵，保持可随时冲锋的姿态。

慕容战回到姚猛身旁，后者带头吆喝怪叫表示喝彩致敬。

慕容战气定神闲的扫视己方盾牌阵的军容，道：“多谢荆州军的馈赠，没有他们的慷慨，我们便布不成盾牌阵。哈……”

左右给他逗得开怀大笑，充满谈笑用兵、视死如归的气氛。

姚猛目光投向敌人，哂道：“他老娘的！还不害怕吗？”

慕容战道：“他们不是害怕，而是见我们斗志激昂，怕我们忽然反击，故暂缓前进之势，待左方来援施压，以强势兵力动摇我们的军心，再视我军的反应拟定进攻退守的策略。”

姚猛道：“原先我还以为敌人不敢出集迎击，怎知刚好相反，我们阵脚尚未站稳，龟孙子们便来了。”

慕容战微笑道：“我们对敌情的判断大致上没有错，如果敌人分出一半以上的兵力来对付我们，才算是迎头痛击，现在仍是以守势为主。兵法有云，守城而不出击，是为死守，是善用兵者不为的傻事。在敌人眼中，我们是缺乏军训的乌合之众，唯一可恃者是高昂的士气，所以只要能在初战时挫折我们，造成大量的伤亡，便可重挫我们的斗志，大幅削弱我们的战力。这是高明的策略，问题是我们并非乌合之众，所以只要我们稍显实力，敌人只有撤返边荒集。当他们以为可凭集坚守，忽然雨雾齐来，而我们的攻势则一波接一波，铺天盖地，到时敌人就知道自己错得多厉害了。”

另一人道：“战爷怎猜到敌人有援军配合呢？”

慕容战傲然一笑，淡淡道：“这个更容易，我们出现得突然，故敌方在未摸清楚我们的情况下，又未发现拓跋仪的奇兵，只派出一个两千人的骑兵部队在集外二里处布防，以遏制我们的推进。到敌人弄清楚我们的后援军仍在途中，兼且发觉我军人数达五千之众，占我方总军力近半之数，当然不会容忍我们倚高冈布防，又想试探我们的战力，遂决定攻击我们。如果我们被轻易击垮，当然最理想，但如能挫折我们，敌方已非常满意。”

稍顿续道：“刚才我看敌人推进时信心十足的姿态，便知他们有援可恃，否则怎敢在我们面前如此嚣张？”

蹄声响起。

左方林木区处涌出大批敌骑，在半里外潮水般滚滚而来。

同时前方敌军由静转动，朝他们推进。

战鼓号角齐鸣，的确似有响彻云际的威势。

慕容战现出冷酷的笑容，道：“凤凰大阵！”

身旁的女旗号手，立即打出特别为镇荒冈设计的凤凰大阵的旗号。

十二艘双头船在离边荒集十里处的颍水结阵，封锁河道。

后方是大小战船货船，分泊两岸，在临时建筑的码头，卸下兵器粮货。

三十台超级投石机，全运至东岸，发射的不是石头，而是姬别监制的万火飞砂神炮，共装满五十个大箱子，每箱二十个，共一千个。数量看似很多，但在战场上个把时辰便可以用尽，所以必须看情形使用，不然就要以石头代替了。

另外百多筐以防水布包裹妥当的火石毒烟箭，分别卸往东西两岸，放置在沿岸一带的荒野山头。

战士们把守两岸上游高地，以防敌人突击部队来犯。

眼前人数虽达近万，但真正能上战场与敌人血战的只在四千人间，且全是没有战马的步兵队，故不得不在远离敌人的地方登岸，且还须先锋部队牵制敌人。

余下的主要为工匠等各项支援的人员，占了大半是荒人壮女，她们之中不少是在青楼莺声燕语的娇滴滴姑娘，现在却与其他吃苦耐劳的荒人妇女，成为同甘共苦的好姐妹。

登上东岸的有一千战士和四千支援部队，是今次攻集的主力，由刘裕亲自指挥。

西岸的两千战士和支援人员，则由屠奉三负责。战士们主要来自他的振荆会，擅长打硬仗，战力比刘裕手上由大江帮战士和羌人组成的千人部队更要强大。

江文清理所当然的指挥曾纵横南方水道的十二艘双头战船，以席敬和费二撇为辅，战士达千余人，均为大江帮水战的好手。

刘裕站在东岸高地，左右是卓狂生、宋悲风、呼雷方、红子春、姬别、方鸿生、程苍古一众人等，身后是这支部队仅有的三十多匹战马，供主帅和随员代步。看着卸货登陆的行动接近完成，大伙提得老高的心才放下来，松一口气。

登陆是军队最危险的时刻，如有敌骑来犯，肯定会吃大亏。幸好现在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

对岸的屠奉三向他们打出旗号。

刘裕欣然道：“放行！”

在后方候命的女旗手忙以舞蹈的姿态，舞动色彩灿烂的旗帜传达讯息，惹来四方阵阵赞美之声。八位娇俏的女旗手兴奋得俏脸都红起来。

左岸号角声起，步兵沿岸推进，百多辆辎车随后缓行。

卓狂生捋着颔下长须，大笑道：“看！我们荒人多么俊敏，伟大的荒人在今天为边荒写下精彩的一章，荒人的事迹，将传诵千古，永远不会被遗忘。”

程苍古没好气道：“这家伙又在为边荒集光复后的说书馆生意做工夫。”

卓狂生欣然道：“在边荒做生意讲的是公平竞争，你认为说书说得好过我，欢迎较量。”

众人无不莞尔。

刘裕见辎重车队集结完成，道：“该轮到我们动身了。”

宋悲风传令道：“起行！”

号角声长鸣。

大队开始缓缓移动。

姬别道：“禀告老天爷，你千万勿要在我们未抵边荒集前已大雨滂沱，又或苦等两三天都不见半滴雨，你老人家至紧要帮这次忙。”

众人很想笑，却笑不出来。

红子春成竹在胸地道：“你现在当我吹牛也好，死顾面子也好，我敢肯定在黑夜来临前，必然风云变色，雷雨交加，我的预测将会兑现。”

此时一人直奔上丘顶来。

卓狂生怪笑道：“有什么好消息？”

来的是高彦的左右手小轲，奔到众人身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道：“报告各位大爷，一切依计而行。战爷已占据镇荒冈，敌人兵分两路，派出约八千人夹击战爷，尚未知战果。”

姬别笑道：“我的火石毒烟箭可派上用场了。”

刘裕欣然道：“我们最害怕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就是敌人只留下数千人固守边荒集，其他全体出动。现在只是试探出击，测探我们的实力，战爷自可应付裕如。”

小轲续道：“奇爷和他的五百人，成功潜行到敌人后方，到达目标位置。”

众人登时爆响欢呼怪叫，最兴奋的竟是姬别。

程苍古紧张地问道：“仪爷方面情况如何？”

小轲答道：“仪爷和他的兄弟从隐伏处走出来，向边荒集东岸推进。据传讯的手法，仪爷会在东岸装出攻击姿态，施诱敌夹击之计。”

卓狂生赞道：“好汉子！够胆识！”

红子春皱眉道：“这似乎和我们原定的计划有出入，一个不好，会陷于全军覆没的厄运。”

呼雷方道：“红爷可以放心，拓跋仪乃曾被称为马贼之王的拓跋珪手下的第一号大将，最擅长这种在敌人大军夹击下反攻的战略，我肯定他可以不负所托地完成任务。”

宋悲风点头道：“能临阵应变，才是最高明的将帅。”

程苍古担心地道：“逃窜的时间须拿捏得精准无误。”

刘裕淡淡道：“这方面肯定没有问题，观察敌情是高小子的专长，在边荒不作第二人想。不知各位有没想过，敌人高台指挥的优势，亦是他们最大的缺点。要指挥东岸的伏兵，须由敌方主将于高台打旗号指挥，以高彦对各族传讯方法的精通，定可掌握敌人全局的进退，完成任务。”

众人终放下心来，齐声称是。

刘裕续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最重要是随机应变，战术可以因应形势而改变，只要能达到目的。若不是如此，反令我担心。”

接着下令道：“除双头船外，其他船只一律返回凤凰湖。”

旗号挥舞。

众人登上马背，驰下山丘去。

反攻边荒集之战，随着他们的步伐，已是离弦之箭，势在必发。

燕飞透窗瞧着钟楼广场的情景，以他的冷静功夫，也不由生出焦虑担心的感觉。

空旷的广场像变成各类重型武器和不同类战车的陈列场所，排列得井然有序。

最怵目惊心是位于东大街口的数十架四弓弩箭车，每次可发射四枝巨型弩箭，不但穿透力强，可贯穿己方的藤盾，且射程可达千步之外。

这种笨重的箭车，在平野战中作用有限，可是在守城和巷战中却是威力无穷，只要想象己方人马从东门攻入，却遇上十多架这样的弩箭车，每车连发四箭，荒人肯定被射得人仰马翻，溃不成军。

现在弩箭车藏在夜窝子内，正是要瞒过他们荒人，把握时机地点，忽然投进战事里，尽收攻敌不备的神效。

其他还有近百台投石机，正于广场上严阵以待。攻防战开始后，不论敌人从何方攻来，这些防守的重型器具，均可迅速投入待增援的区域去。而夜窝子和四条大街提供了迅速调动这批大型重武器的捷径。

此外尚有百多辆可挡箭的撞车，接近钟楼处放满铁桶，约在三、四百之数。如估计无误，桶内放的该是石灰一类的东西，如从高处洒下，对眼睛会造成极大的伤害。

燕飞看不到装载西瓜皮炮的木箱子影踪，可能是在钟楼的另一边，位于他的视线之外。

古钟楼已变成一座堡垒，只有一个入口，如把大铁门关上，便如铁桶密不通风。下一截是个高达七、八丈的方形石堡，上截是直探中天的古钟楼，观远台上旗帜高挂，却没有飞扬，因为没有风，且热得要命。

燕飞也不由得佩服敌人，忽然间冒出这么多攻守兼备的重武器，可见羌人善守的美名，确非虚传。

怎么办呢？

假如刘裕等不晓得敌人隐藏起来的实力，极可能阴沟里翻船，攻进来后被敌人一举击垮，就如此窝囊地输掉这场仗。

就在此时，一队羌人、鲜卑兵各占一半，约近百人的部队在各式重武器间穿行，直朝采花居的方向徒步奔至。

燕飞大吃一惊，心忖难道是对方发现有人在西瓜皮炮做了手脚，所以到采花居来搜寻是否有藏人的密室。

正不知该立即逃跑，还是躲回地道去的当儿，众骑士已抵达采花居正门前。

只听把门者以汉语喝道：“联军必胜！”

刚到的战士还口令道：“荒人惨败！”

燕飞回头瞥了一眼，原本放满各式战具的大堂已被搬得空空荡荡，只余十多个装箭矢的大竹箩。

门开。

燕飞一闪身，躲到箩筐后去。

凭他的身手，随时可以杀进地道去，再从另一端的出口逃走，最重要是先弄清楚敌人的意向。

第四章 初战得利

燕飞并没有后悔错过返回地道的机会，在看到敌人展示于广场的防守实力后，令他对姚兴的印象完全改变，更清楚自己以前对他的认识是如何肤浅。

当日他见敌人在集外广置拒马，虽然得知敌人把防线扩展至集外，大大增加荒人攻集的难度，但仍不大放在心上。直到刚才见到守集的重武器，方知如何地低估了敌人。

这批重武器大部分是在边荒集的工厂内赶工制造的，但弩箭机却肯定是从长安经水路运来，石灰则是于北方各地搜罗，由此可见敌人的准备工夫做得多么充足。

所以他断然决定须立即离开，好将敌人的真正情况通知己方兄弟。留下来再没有意思，因为刘裕绝没有可能攻至夜窝子，他手上的“盗日疯”亦难发挥扭转局势的作用。

战士们鱼贯而入，部分人还高声谈笑。

燕飞感到他们的士气相当不错，这是可以理解的，既有集可守，兵力又是荒人的三倍，更何况只要看看广场上停放的各式重武器，信心必然立即大增，比主帅们的什么勉励说话更有效力。

燕飞握上蝶恋花的剑柄，准备攻其不备的杀出大门去，凭穿在身上的鲜卑兵武服和口令，看运气能瞒过敌人多少关卡闯关离开。

战靴踏上阶梯的声音传入耳内。

燕飞心中大讶，敌人竟是要到楼上去，而非到大堂来搜查？

忙留心聆听。

其中一名战士以鲜卑语道：“天气这么燥热，到水里去泡怎都好过在地面晒个半死。”

另一人道：“不要高兴得太早，你总不能整天泡在水里，穿上牛皮水靠在岸边挨太阳时，你才晓得滋味。”

燕飞醒悟过来，这批战士并不是冲着他而来，敌人仍未发现他在西瓜皮炮弄了手脚，而是因水靠放置于楼上，这批要往颍水进行特殊行动的“水兵”是来换装的。

燕飞立感心动。

如要安然离开，又大模大样的回来此是唯一的机会。

想到这里，连忙集中精神，探头外看。

敌人鱼贯的登楼，没有人往他的方向瞥上一眼。

燕飞待最后一人入门后，闪了出来，追在战士们的后方，上楼去也。

慕容战一声令下，五千荒人战士立即表演似的变化阵势，两翼的盾牌阵迅速移动，改为护着镇荒冈东西两边。

镇荒冈形势险要，三面陡峭，以面向边荒集的一方最高，拔地达十多丈，然后往南倾斜成坡，是登冈的唯一路径。变阵后，荒人战士变成倚冈固守，再没有后顾之忧。

留在后方的千人部队此时分出三百人，驰上高冈下马，来到高冈西缘的位置，百多弩手祭出弓弩，另二百人正传递着火石毒烟箭，点火的点火，一切井然有序，快而不乱，尽显慕容战练兵的成果。

敌骑施展的是全骑兵的冲击战术，西方来的突击兵，五千人呈扇形般散开，前锋的战士均手持大藤盾，以挡箭矢。此为胡人最擅长的战术，第一轮冲锋陷阵后，便可绕往敌阵各方，从四面八方轮番冲击，消耗对方的箭矢，削弱对方的战力。

本来这种战术该是万无一失，因为荒人劳师远征，尚未恢复元气，阵脚未稳下，岂抵得住他们以优势兵力骠骑狂攻？

北面的两千敌骑却是另一种阵法，缓而不急的推进，队形聚而不散，前三排举盾护着人马，后方战士弯弓搭箭，以稳定的步伐直逼而来。

慕容战卓立高冈之上，神闲气定，状似下凡的天神。

忽然嘴角飘出一丝笑意，喝道：“‘寸步难’伺候。”

早把“寸步难”预备在手的五十多名战士闻言齐声大喝，往敌处掷出第一轮的“寸步难”。他们都是臂力特强之士，兼之居高临下，落点远达己阵五、六百步之外，立成阻敌的防御之势。

这批“寸步难”特别加料，两边都装有向上的尖钉，不论哪一面着地总有利钉的尖锋指着天空。

此着大出敌人意料，令他们避无可避，最妙是只有前方的敌人晓得发生了什么一回事，后来者仍亡命策骑冲阵，令居前者欲停不能。

第二轮的“寸步难”抛出，接着是第三轮。

最接近的敌人已在离己阵七百步处。

后方余下七百荒人骑士，人人严阵以待，只要敌人稍呈乱象，便会依令杀入敌阵，绕击敌人后方。

姚猛此时驰下冈坡，与这支七百人的部队会合。

慕容战又喝道：“点燃神箭！”

战士们听命而行。

从西面杀来的敌人已呈乱象，前方的战士当然不肯踏入尖钉阵去，退既不能，只好往两边散开，本是疾如雷电的强大气势，登时大幅削弱。

后来者不知就里，兼且荒草掩盖了“寸步难”的存在，仍盲目朝他们冲过来。

慕容战下令道：“放神箭！”

火石毒烟箭百箭齐发，拖曳着烟雾，从天而降的往射程之内的敌人投去，形成美丽烟线组成的壮丽场面。

火石毒烟箭触地，立即爆开成一团团的黑烟，把敌人吞没。

首先挺不住的是马儿，立即乱蹄惨嘶，乱跳乱撞，人仰马翻。

紧接着第二轮的火石毒烟箭射出，今次是对空发射，箭程更远，直投往敌阵去。

数百敌骑仍从浓烟中冲出来，但马儿状似疯狂，再不受主人控制，部分敌人更口鼻渗血，神情痛苦，有些被马儿抛下马背。

“放箭！”

冈下战士领命，立即箭如雨发，往再没有招架之力的敌人射去，一时血肉横飞，令人惨不忍睹。

从北面逼来的敌军见状急忙后撤，西面的敌骑在伤亡惨重下亦仓皇退走。

慕容战暗呼可惜，如非北面敌人完整无损，他会全面反击，现在只好适可而止。不管如何，他已在没有任何损伤的情况下，成功保住镇荒冈。

如此战果，足以交代。

慕容战道：“放烟花报喜。”

负责传信的女兵闻言，忙依令执行。

屠奉三沿颍水西岸策骑缓行，领着部队朝边荒集推进。他并不担心安全的问题，因为慕容战和拓跋仪两支人马，已足教敌人忙于应付，敌人绝不会蠢得还来攻击对颍水下游已掌握了操控权、正夹岸挺进的荒人大军。

敌人根本不可能对他们进行突袭，因为由高彦主持的探子网，笼罩了以边荒集为中心的广阔地区，任何风吹草动，探子们会透过远距传讯的诸般手法，知会各路战士。

战争的气氛虽然不住接近，他的心神却超越了边荒，驰想于二百年前朝代人事的变迁上。

他本身并不具有如此广阔的视野，临离开江陵前与侯亮生的一席话，完全启发了他之前从未想过的拥皇大计，想到如何把刘裕捧为南方之主的宏图伟略。

侯亮生最佩服的人物是三国时期的智士荀彧，他本为汉末豪族的代表人物袁绍的谋臣，然而荀彧认为袁绍“外宽内忌，用人而疑之，所任唯亲戚子弟”，故难以有所作为，遂舍袁绍而从曹操。

官渡一战，曹操大破袁绍，从此奠定争霸天下的基础。

这并非可临时编出来的谎话，对照侯亮生现在的处境，更清楚说明侯亮生为何甘冒生命之险背叛桓玄。因为侯亮生不但有理想，且有识见。

侯亮生指出自汉武帝独尊儒学以来，政治权力的纷争、魏晋的兴亡嬗递，事实上是儒家豪族与非儒家寒门的胜败问题。

东汉儒家豪族兴起，遵行君臣、父子之道，其学为儒家之学，其行必须符合儒家的道德标准，所谓孝友礼法。而修身齐家的道德方法，亦适用于治国平天下。名教之大者莫若君臣，孝于亲才能终于君。当这种看法被采用于人才的甄选上，便成征辟制度，能否入仕全看豪族依名教标准来举荐，变为豪族间的游戏，把非儒家寒门完全排斥于外。当这种选任方式发展至极端，便是晋室的九品中正制，高门与寒门的阻隔对立愈演愈烈，矛盾丛生。

曹操出身非儒教寒族，本身识见过人，深明必须摧毁儒家高门豪族的重要性，所以求人唯才，认为有德者未必有才，打破汉代征辟制度的儒教标准。

可是寒门和高门的斗争只是开始，出身豪族的司马懿于曹操死后，乘曹氏子孙孱弱昏庸的时候，夺去曹氏手上的皇权，尽复东汉时代儒家高门大族阶级统治全盛之局。

曹操对打击高门是不遗余力的，所以司马懿的篡魏得到高门豪族支持，寒门被进一步压制在不公平的九品中正制之下。

可是这种不公平的情况是难以持久的，高门大族本身的腐化更带来诸胡入侵的大祸，现在晋室已到了日落西山的阶段，高门大族的代表人物桓玄、司马道子之辈均是崇奉奢华、腐恶不堪，南方军民均期待新气象的出现。

在这种大势下，刘裕成为最有可能改朝换代的人选。只要刘裕能控制北府兵，将得到天下寒门有志之士，和部分有改革理想的高门所支持，如此不可能的事将变成可能，只看刘裕能否善加运用本身独特的条件。

“砰！”

烟花爆响的声音从左后方高空处传来，屠奉三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别头望去，正好捕捉到烟花灿烂的芒光。

燕飞敢这么大胆混进这批水兵去，是看准他们分别是从羌人和鲜卑人里挑选出来懂水性的好手，大多数成员互相并不认识，可见是临时凑成的队伍。支持他这个猜想的是只有小部分认识对方的人才谈笑说话，而且他听到这些水靠运到边荒集来，只有二、三天的时间。

他也想到这么混进去，最糟糕的可能性是装备刚足够分予这批人使用，没有多余的。不过亦没什么大不了，他再想办法离集就是。但这个可能性并不大，怎么说都该有较多的装备以供替换补充。

思前想后中，燕飞登上二楼，立即心中大定。

水靠一套套整齐地排在地面，另一边放的是水里用的武器，像是在水里搏击的锋锐水刺利器、专门对付敌船的铁凿，还有长达五尺可供伸出水面换气的铜管。装备足够二百人使用。

最令他安心的是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不速之客的加入，众人各自更衣换上水靠，又戴上头罩，只露出眼、鼻和口的部分。

燕飞故意混在羌人里换装，趁没人有空注意他的当儿，把蝶恋花藏在窗台处。

换装完成后，他随着大队离开采花居穿过钟楼广场，踏足东大街，朝颍水的方向走去。他排在队尾，定神留意东大街敌人的防御部署，同时又担心会在行动前来个列队集训，那时他奸细的身份将无所遁形。

整个边荒集像一条拉紧的弓弦，一队队的骑兵此来彼往，关卡重重，东大街的店铺门窗全被打开，屋顶屋内暂时都没有敌人驻守，燕飞可以想象当攻防战开始后，敌人会依计划针对边荒集的形势布防，重武器会推至适当的位置，石灰会送上屋顶高处，灵活应变，以最有效的方法应付己方兄弟的入侵。

穿过东大门后，来自颍水的熟悉气味传入鼻中，燕飞仔细扫视，立时倒抽一口气。只见夹岸尽是严阵以待的敌人，箭楼林立，以多座石堡、投石机和弩箭车遍布战略位置，更架起了四道浮桥，贯通两岸。如此声势，确令他看得心惊胆跳。

“列队！”

众人立即分成前后几行排列。

燕飞差点想立即投进颍水来个借水遁，所幸发觉众人只是随意排列，并无特定次序，可能是因仓促组队，训练未足，或因左有投石机，前有箭楼，右边又放置弩箭车，场地所限下，不能像平时般有足够地方排阵，所以只是作个样子。

想到若功亏一篑着实难受，燕飞只好硬着头皮，就那么站在最后一排的靠边位置。身旁的“伙伴”瞥他一眼后，再没有看他。

燕飞暗松一口气。

蹄声响起。

十多人骑马朝着他们从南面沿颍水而来，燕飞一看，立即心叫不妙，原来领头者竟是老朋友宗政良。

燕飞心中向老天爷祈求，希望宗政良只是恰好路过，可惜事与愿违，宗政良在亲卫簇拥下，驰至队伍前方，勒马停下来。

燕飞暗叹一口气，以宗政良这级数的高手，只要锐目扫过，肯定可以沙里淘金般把他挖出来，何况宗政良可能是敌人中眼力最好的人。

自己应不应在离开前顺手把他干掉呢？

燕飞侧移少许，让前排的人挡着宗政良的视线，不过恐怕这花招不能起什么作用，因为宗政良是坐在马上，可将众人脸孔尽收眼底。

就在这要命的时刻，对岸远处号角声起，蹄声轰隆，显然是有数以千计的人放蹄飞驰。

敌人全露出戒备的神色，人人往对岸蹄声传来处望去。

燕飞往宗政良瞧去，他正别头看往对岸，冷哼道：“荒人送死来哩！”

又转回头来，吓得燕飞连忙曲膝下蹲，避过他锐利的目光。

宗政良被蹄声分了心神，再没心思对众人做例行检视，以汉语喝道：“一切依指示而行，你们的任务是保护拦河木栅，以免遭敌人从水里破坏，清楚了吗？”

众人大声应道：“清楚！”

宗政良喝道：“去吧！”

众人轰然答应，接着转朝南方，沿颍水向木栅的方向急步走。

燕飞暗呼谢天谢地，忙低着头跟随大队，心中却在想对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在如此良好的天气下，强攻东岸的防线实与送死无疑。

想之无益，当务之急，是他必须见到刘裕，告知这里的情况。

第五章 狂风雷暴

刘裕与卓狂生、宋悲风等人和负责旗号传讯的女将，策马驰上东岸一处高丘，边荒集出现在上游里许处的西岸。

自接到慕容战旗开得胜的喜讯后，他们士气大振，更抛开敌人会迎击他们夹岸推进的大军的忧虑。

只见离颍水东岸防线不远处尘土飞扬，显然是拓跋仪一军正展开行动，进一步牵制敌人，令敌人对其他向边荒集推进的荒人部队，不敢轻举妄动，免得顾此失彼。

刘裕往对岸望去，心忖照计算屠奉三的先锋队伍，该已到达目标位置，只要有半个时辰，便可布成阵势，站稳阵脚，不怕敌人出击。

卓狂生望着挂在西天的太阳，点头道：“仪爷在时间上拿捏得很准确，敌人如不立即追击他们，入黑后更是无影可追了，姚兴和慕容麟是绝不容他们占据上游的，否则再来个水灌边荒集，如何抵挡？”

程苍古叹了一口气。

方鸿生讶道：“现在诸事顺利，有什么好叹气的？”

程苍古道：“我在担心老红的预言不兑现，那我们今晚恐怕难以入睡，整晚得担心被人袭营。”

姬别苦笑道：“天气确实好得离奇，半片乌云的踪影也见不到。”

红子春嗤之以鼻道：“连姬大少你都怀疑我的看天本领？老程可以不说，因为他曾在赌桌上输我一次，心中不服，所以来泄我的气。你姬大少每次出门来问我天气，我有哪次是猜错的？”

程苍古啐啐连声哂道：“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了，那次我是故意输给你，好壮你脆弱的赌胆，这手法叫抛砖引玉，明白吗？”

此时众人再笑不出来。

宋悲风忍不住问道：“红老板有猜错的纪录吗？”

姬别坦然道：“大致上都是猜对的，只是有时下大雨变下毛毛雨，时间上也有差上一天半天的。”

卓狂生头皮一紧道：“希望今次大雨不要变成毛毛细雨，时辰只差上一个半个，而非一天半天。”

红子春光火道：“操你们的奶奶，我今次怎都不会丢面子。他娘的！我保证大雨在一个时辰内倾盆倒下来，热得这么难受，你碰过吗？这不但是大雨来临的先兆，且是罕有的大暴雨。”

话犹未已，北方地平看不见的远处隐传闷雷的轰鸣，虽微不可闻，却如天籁仙乐在众人耳蜗内鸣奏。

卓狂生大喜道：“不但有大雨，且有大雷暴，今次有救哩！”

“旗号说什么？”

坐在马背上的高彦，目光越过东岸的敌方箭楼，投往耸立边荒集核心的古钟楼观远台上，敌人的旗手正朝对岸打出变化不停的旗号。

三千人马在离敌人东岸战线半里外的平野排列阵势。

懂兵阵的人一看便知，这是全攻型的锥行阵式，如利锥状般的排阵，先锋军像利刃的锋尖切入敌军，然后以强大的后续部队撕开敌阵的裂口，扩大战况。

对荒人部队来说，这当然只是虚张声势，但足可震慑敌人，令对方不会蠢得舍弃箭楼、石垒、投石机、弩箭车的强大支援，挥骑轻率出战。

高彦看得额角冒汗，骇然道：“我从未见过这种打旗号的手法。”

拓跋仪依然不露神色，点头道：“我早猜到姚兴有此一着，晓得我们可以从呼雷方那里学会看他的旗号，又知这是高台指挥的大破绽，所以临时改变旗号。”

高彦愕然道：“你明知如此还要冒这个险，现在该怎么办好呢？”

拓跋仪欣然道：“你好像不知我们原本是干哪一行似的，当马贼的如果次次须看敌人的旗号，才知敌人的进退动静，多十条命也不够赔。没有文明的方法，只好用最原始的方法。”

接着喝道：“呼风！”

高彦瞠目道：“呼风唤雨？”

正不明其所以之际，一名拓跋鲜卑族矮瘦个子的战士，猫般灵活地跃下马背，扑到地上，把耳朵紧贴地面。

拓跋仪笑道：“呼风是个人，且是我族最善于听地的高手之一。当他举起手打手号时，如果你懂得他的手号，便可知道敌人的人数，从哪个方向来，兵分多少路。明白吗？”

高彦道：“差点把我吓个半死，何不早点说出来？我的小命是非常宝贵的，没有我，老卓肯定少赚很多金子。”

丁宣失笑道：“如果你小命不保，也代表我们完蛋了，反攻大计当然被拖垮，老卓还何来赚多赚少的问题？根本连说书馆也没有了。”

高彦道：“我只是提醒你趁早开溜，如被敌人及时截断北遁之路，那便要呜呼哀哉。”

拓跋仪用心观察半里外的敌人防线，道：“我们必须装作在别无选择下，不得不仓促往北遁逃的样子，敌人才会中计追来。敌人将会先切断我们返南之路，令我们没法与主力军会合，然后封锁东侧或北上之路，只有这样才可以孤立我们。不信的话，你可以看看呼风的手号。”

高彦朝呼风瞧去，这精通地听之术的高手，正举起两手，做出诸般令他难明的手势，皱眉道：“他在说什么？”

丁宣代拓跋仪答道：“他说最先抵达是敌人一支绕往我们南面，约一千五百人的骑兵队，离我们只里许远，另有两支敌队亦全速赶来，一队直扑我们后背，另一支堵住我们往北的进路。”

高彦大吃一惊道：“还不立即开溜，待在这里等死吗？”

拓跋仪笑道：“如我保不住你的小命，如何向小白雁交代。看！前面的敌人也已准备就绪哩！”

高彦朝前方瞧去，敌阵内集结了三队骑兵，正待命出击，看得他胆怯心寒，但再不好意思催拓跋仪开溜。

左右的拓跋族战士没有人露出半分恐惧神色，人人从容冷静。

瞬间呼风从地上跳起来，飞身上马。

拓跋仪大喝道：“走！”

尖锥阵立即改变队形，变得散乱无章，然后亡命朝北方放马驰去。

南面的敌骑恰于此时现身，旋风般卷来。

敌阵号角声起，阵容整齐的三队敌骑越线而出，往他们杀来。

屠奉三立在颍水西岸，遥观东北角的天际，赞叹道：“果然是气数未尽。”

旋又向左右解释道：“这场大雷暴若早来半个时辰，阴奇埋伏的人马便没法使用火器，兼之视野模糊，威力当然大减。雷雨却也是来得恰是时候，重挫敌人后，雷暴会瘫痪一切，却又是我们破栏闯水道的天赐良机，只要撞断对方四道浮桥，我们便可以展开攻占东岸的行动，敌人纵有庞大兵力，仍只余欲哭无泪地坐看而无插手的分儿。这叫天公造美。老红有眼光，我们是有福分。咦！”

众人随他目光往颍水瞧去，只见一道黑影破水而出，往他们投来。

左右亲兵大骇拔出兵器。

屠奉三及时制止道：“不要妄动，是自己人。”

身穿灰褐色牛皮水靠的燕飞，身上滴着水，落在众人身前，回头瞥一眼在东北天际地平边缘处翻腾的黑云，从容道：“我有新的破敌大计。”

高彦在这样的情况下，发挥的本事是无人可比的。因他对边荒集颍水东岸的地形了如指掌，有他在最前方策骑引路，领队诈逃，每每能选择最佳的路线，却又能令左右两方拦截的追兵不得不绕路追赶，屡误时机，当荒人队伍把追兵全撇在后方，谁都晓得胜券在握，此行任务已安度最要命的难关。

高彦领着众人亡命飞驰，穿林过野，前方平地处忽然冒起一座小丘，林木茂密，正是阴奇和五百伏兵藏身之处。

高彦忙放缓马速，就那么从山丘东面绕过去，拓跋仪等三千战士潮水般越过疏林区，追在识途老马的高彦后面。

后方三路追兵已会合为一，正在数千步后快马加鞭赶来，另一批追兵则落后在不到半里外。蹄声震天撼地，充满战场无情杀戮的况味。

在敌人完全猝不及防下，小丘上蓦地射出数百枝火石毒烟箭，箭雨般往气势如虹的追兵投去。

拓跋仪的三千战士则一分为二，千五人绕过山丘从另一边驰回来，就在马上弯弓搭箭，朝被卷入浓重毒烟、战马惨嘶失蹄的敌骑狂射。

另一队千五战士，则收缰回马，于毒烟笼罩的安全距离外以劲箭反击敌人。

敌人惨中埋伏，立告崩溃，乱势迅速扩展，加上阴奇的埋伏兵从小丘的丛林扑出来，以强弩劲射，人仰马翻下，敌人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后至的一军，见势不妙，又弄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人埋伏，忙仓皇撤走，只恨马儿跑得不够快。

“轰！”

电光撕裂天空，奔雷爆响，荒人久候的及时大雨，终于降临大地，肆虐施威。

暴风雨来得非常突然，守集的敌人固是给淋个措手不及，即使早有准备的荒人部队亦非常狼狈，中止了一切行动，躲到临时竖起的营帐去，还要和欲把帐幕掀翻的狂风搏斗拼力。

开始的时候先是一记暴雷，震得人耳欲聋，接着空气的流动像完全停止了，东北荒原上的天空，涌起一堵浓厚乌黑翻滚不休的云墙，大风则由四面八方吹来。

首先遭殃的是古钟楼上的旗帜，疯狂的拂动着，其中一枝更抵受不住风力折断。

然后风从乌云盖顶的一方吹来，忽然间天地阴暗下去，仿如黑夜提早降临，整个天空乌云遍布，再是几道骇人的电光，破空而下，轰雷在离地面近处爆响，震得敌对两方人马胆战心惊。

不论你武功如何强横，在大自然的天威下，最了得的人也感到自己的渺小和无助。

成平行条状的暴雨，风驱电扫地从东北来临，无情地向大地倾泻，抽打着昏暗迷茫的荒原和城集。

雷雨中唯一受益的，是江文清指挥的十二艘双头战舰，趁河水因雷雨暴涨前，张开风帆，调整角度以接收从东北吹来的狂风，配以从船侧伸出来的船桨，人力加上巧妙地利用风力，舰队破浪前行，直朝两道拦河木闸冲去。

昏暗的天色、闪灭不停的雷电、倾盆而下的大雨，令人的视野在数丈外已变得模糊不清。

江文清立在指挥台上，任由风吹雨打，仍坚持到底的指挥战舰逆流挺进，借战舰不住拐往西北的动作，乘风势加速，一舰当先地朝边荒集疾冲过去，尽显她老爹传授的逆水和半逆风的操舟奇技。

她再不害怕夹岸箭楼的攻击，因为大雷暴已瘫痪敌人的防御力。在如此敌我难分的情况下，敌人再没法凭火箭、投石做出有效的攻击。

她更不担心能否撞破木栅。因为燕飞和包括呼雷方、程苍古、费二撇和卓狂生等在内的五十名精锐高手，已在一刻前潜达木栅的水段。凭他们的身手，可在短时间内收拾敌人在水里的守卫，同时对木栅做手脚。

蓦地木栅出现在波浪汹涌的河道前方，高出水面约半丈，两岸在滂沱大雨里迷茫一片，只隐约可见到两座石堡的轮廓。一幢幢的战楼，像在风雨里飘摇的幽灵。

“轰隆！”

闪电划破风雨。

木折声响起，江文清的帅舰摧枯拉朽般连续撞破两重拦河木栅，进入敌人势力范围的河区。

大江帮战士们从保护战船两侧女墙的弩孔，以强弩射出劲箭，分向两岸正狼奔鼠窜、陷入狂乱的敌人射去。

敌人的指挥系统在狂暴的雷雨下已不能运作，令整个防御线失去整体作战的能力，不但互相间难以呼应，且没法向上游的战友示警，处于各自抗战的劣势，只能作零星的反击，对长驱直上的十二艘性能优越的双头舰再构不成威胁。

事实上江文清一方的战士也没法在暴风雨里分辨目标，不过却胜在只须朝对方的箭楼、投石机和弩箭车发射弩箭便成，而目的亦不在杀敌，只要能令敌人大乱，削弱敌人的攻击力便足够。

对付战船最厉害的法宝莫过火箭，在如此大风雨下，火箭却全无用武之地。

“砰！”

一石块击中江文清帅舰的船首，亦只造成轻微的损毁。

“轰！”

帅舰势如破竹的撞毁第一道连接两岸的浮桥，速度不改的继续前进。

视野所及两岸的敌人乱成一团，四散躲避船上射出的劲箭，双头舰队已控制了主动，敌人再没有还击的能力。

当敌人发觉战船驶至，已失去先机，只余挨打的分儿。

“轰！”

第二道浮桥从中断折，旋被愈趋暴烈的河水冲往下游，更添战船破关的威势。

此时燕飞和一众换上了敌人水靠头罩的兄弟，从颍水最接近东门的位置登岸，趁天昏地暗、雷雨交加、视野不清，敌人忙于应付入侵舰队的当儿，浑水摸鱼地进入东门。

把守东大街数重关卡的敌方守卫，早躲进两边楼房内躲避雷雨，虽然见到他们数十人拥进来，还以为是先前到颍水的那批水兵，均不以为意。

众人重返老家，都有恍如隔世的欣喜感觉。

燕飞感觉到再没有人注意他们时，领众人转入一条窄巷，跃上屋顶，逢屋过屋。当从后门进入丰盛海味时，大家都晓得潜入边荒集的妙计得逞，现在等待的就是大雨过后，红子春预测的浓雾降临边荒集。

第六章 出奇制胜

风势收敛，雷电渐歇，大雨仍是哗啦啦的从昏黑的夜空倒泻下来。

刘裕呆立岸边高地上，陪伴他的只有宋悲风，其他人全躲进帐篷里避雷雨。

他清楚地感到生命的转折点，随着这场罕见的大雷暴，已以最特殊的方式来临，而他的命运亦因此与所谓的“天命”挂钩，至少在别人眼中，他本是卑微的命运再不卑微。

他分不清脸上挂着的是泪珠还是雨水，大雨令他浑身湿透，彻骨的寒凉是唯一使他感到自己存在的因素，令他保持一点清明，不致完全迷失在痛苦的追忆里。

从寿阳回来后，他一直压抑心底里因王淡真服毒自尽而来的悲苦，可是在这雨泪难分的雷暴里，挟着大胜可期的激动，他把心中的悲伤尽情释放。

宋悲风并没有劝止他，只是默默伴随，履行他贴身保护自己的承诺。

他现在什么都办不到，视野也难及远，正在边荒集发生的事，像在遥不可及的天涯海角，在他感官之外进行着，唯一把他和边荒集的战事联结起来的，是左方狂流汹涌的颍水河水。

假设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把他击死，是否是最大的讽刺呢？他的痛苦会否从此休止？又或开始另一个新的生命，与王淡真再续未竟之缘。

急雨嘈嘈的天地逐渐安静下来，风势开始减弱，但看情况大雨仍会持续一段时间。

刘裕在心中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为王淡真失去控制。他要以屠奉三、慕容战等人做榜样，学习如何做一个冷酷无情的战士。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在离开边荒集后继续生存，迈向目标。

燕飞透窗看着把钟楼广场完全至于其威势下的暴风雨，默然无言。

广场上不见一人，各式重型武器在肆虐的风里变成幢幢黑影，像一头头俯卧的怪兽，随时可起而张牙舞爪。

卓狂生来到他身旁，目光投往屹立在大雨迷茫里的古钟楼，双目现出深刻的感情，喃喃道：“我从未想过古钟楼可以变得这么丑陋，除加建地堡外，还以铁板封闭了所有窗子，密不透风。”

红子春来到燕飞另一边，道：“肯定大雾接踵而至，水汽已开始聚结。”

程苍古在燕飞身后道：“我们必须在雨停前决定何时下手，如错失时机，难度会倍增。”

卓狂生道：“如能顺利进入古钟楼，将是最为理想。”

众人全换上羌兵的装束，不过仍没有把握单凭囗令进入古钟楼。

刚从楼上下来的费二撇道：“我们必须于边荒集回复秩序前动手，若门路不通便来个强攻，只要能跃上石堡顶上，便可以钩索攀上钟楼，再从上攻下去，可能占领了钟楼敌人仍懵然不知。”

卓狂生道：“如此我们更应趁雨势未歇前动手。小飞你有什么好主意？”

呼雷方此时加入他们，其他兄弟在采花居大堂内待命，门外的守卫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夜窝子的大部分楼房都亮起灯火，可是他们这几幢用来放置物料的楼房仍是黑沉沉的，加上广场上的火把全被淋熄，还有风雨未停，这样的环境正提供了他们最佳的掩护。

但当一切恢复正常，他们唯一能藏身之处便是地道。先不说他们绝不可能在会闷死人的地道待很久，只要敌人发觉西瓜皮炮被动了手脚，又或有人对他们这批临阵溜回来的水兵生出疑惑，肯定有人来搜查地道的秘密。

所以地道已失去效用。

燕飞目光移往石堡顶的城垛，现出思索的神情。

呼雷方道：“我熟悉姚兴军队的情况，现在既有口令，只要找个借口，我有方法骗堡内的人开门。”

红子春回头瞥一眼那几筐箭矢，道：“就诈作送箭去如何呢？”

程苍古老谋深算，闻言皱眉道：“好像有点问题，里面该已有足够的箭用，怎会在这下雨的当儿忽然送箭去呢？”

红子春焦急地道：“快点想办法，天上的乌云开始散了！雨快停了！”

燕飞沉声道：“我多次低估了敌人，所以不希望再次犯错，致功亏一篑，还要饮恨古钟场。”

众人大喜，晓得他想出办法。

卓狂生道：“你想到了什么呢？”

燕飞道：“敌人只要封闭石堡各层间的石阶通道，任我们三头六臂，也没法占据钟楼，到时敌人从四面八方来援，我们只有力战而死。所以强攻应是行不通的。”

呼雷方道：“然则我们凭什么骗对方打开那道大铁门呢？”

燕飞道：“那要看是谁在高台上主持大局，假如是姚兴或慕容麟本人，又或次一级的如宗政良或狄伯友，我们什么借口都行不通，因为一切只能由他们去决定，我们如何可以假传他们的意旨闯关？”

程苍古点头道：“现在这四个小子，肯定至少有一人在楼内避雷雨，不过雨停后，他很有可能会走出来，好赶往码头区去看看劫后的情况。”

费二撇同意道：“对！留在观远台也没有意思，大雾将令他变成瞎子。”转向燕飞道：“你有什么妙计呢？”

对占领钟楼，荒人是志在必得，且为成败的关键。敌人接二连三的失利，受到重挫，士气斗志被大幅削弱，如古钟楼忽然失陷，将进一步从内部动摇守军的军心，更可以居高临下的控制整个广场，射杀任何进入广场范围的人，使对方空有大批重型守城武器而不能用。此时集外的荒人大军全面进击，于大雾漫天之际，守军不大乱才怪。

燕飞道：“古钟楼下方新建的石堡上，等于外围的护墙，墙头上理该放置几台投石机或弩箭车方才合理，可加强古钟楼的防御力。这个借口如何呢？”

呼雷方动容道：“这是我们现在能想出来的最佳借口，因为对方必须开门让我们进入堡内，登上石堡的墙头，方可以研究如何把武器吊上去。”

卓狂生盯着大门，道：“管你是老姚或小麟，快给我滚出来。”

燕飞道：“我们先做点预备工夫，把六罐‘盗日疯’藏在箭筐里，一并运去。如果此行失败，便返回采花居，再凭‘盗日疯’制造混乱，杀出东门，从颍水逃走。”

费二撇道：“我立即去办。”转身去了。

燕飞向呼雷方道：“你可知在姚兴军中，如有这样的任务，谁是最该负责的人呢？”

呼雷方道：“应是一个叫呼延任的先锋将，他曾多次和我接触，向我查问边荒集防守上的部署问题。我可以模仿他说话的声调和神态，隔着门该分辨不出来。”

卓狂生欣然道：“还是小飞想得周到，如此可大增成功的机会。”

红子春机警地道：“有人出来哩！”

众人用足目力，透过风雨朝古钟楼望去，只见大门洞开，十多人拥了出来，带头者赫然是姚兴。

楼内的灯火映照下，对方的幢幢黑影投射在门外雨中的广场上，景象有种说不出的迷茫况味。

燕飞的眼力最锐利，看到脸色阴沉、再无复先前趾高气扬模样的姚兴，领着手下有点垂头丧气的冒雨朝东大街奔去，目的地该是码头区。

姚兴已失去了一贯的自信，只要他们能夺得钟楼，多踩他一脚，且是致命和无法挽回的一击，姚兴的斗志将会崩溃。

战争就是这般无情，双方都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的去打击对方，避免沦为失败者。

燕飞淡淡道：“如能让楼内守卫看到我们从东大街的方向匆匆赶至，楼内的人会更相信我们是奉姚兴的命令，来加强钟楼的防御力。”

呼雷方赞道：“好主意！时机难得，我们立即行动。”

慕容战领着五千战士，穿上由荒人妇女缝制的斗篷蓑衣，冒黑越过大雨漫空的原野，与位于颍水西岸，离边荒集只有半里的屠奉三部队会合。

慕容战并不明白突然改变计划的原因，但小轲带来屠奉三的令箭，使他毫不犹豫地依令行事。

屠奉三派人安顿骑队，然后领慕容战来到前线的高地，遥观边荒集的情况。

慕容战发觉对岸的刘裕部队，正朝上游缓缓推进。

屠奉三扼要地向他解释了当前的最新情况，然后道：“形势既变，我们再不用非攻入东大街不可，在战略上更趋灵活，所以改变先前的计划，集中全力从南北两方对码头区狂攻猛打，摧毁敌人反抗的意志和力量。”

慕容战掩不住喜色的欣然道：“这是最好的消息，假设燕飞的高手团能成功夺得钟楼，将可以瘫痪敌人的指挥系统，动摇敌人的军心，令敌人再无可恃之势。”

屠奉三道：“我们正等待钟楼报喜的钟音，立即配合大举进攻。想想吧！只要我们成功占领敌人的粮仓小建康，敌人除了撤退还有什么办法呢？”

慕容战道：“大小姐已切断颍水两岸的联系，东岸的战线变得孤立无援，根本守不住。当东岸落入我们手上，姬大少的投石机和万火飞砂神炮便可以发挥无穷的威力，从东岸隔岸狂攻西岸敌人的防线，大小姐的舰队，则可顺流而下，在适当时候，突然施袭，从水上登岸攻打小建康。”

屠奉三点头同意道：“敌人已失去颍水之险的凭依，且失去了主动权，当大雾降临时，他们只余挨打的局面。姚兴和慕容麟若是聪明人，便该及早知难而退，否则将后悔莫及。失去了钟楼，敌军等如要穴被制，根本无法运气用劲。”

慕容战有感而发道：“我们又回来哩！”

没有人比荒人更明白边荒集对他们的意义，失去了边荒集，等于失去了一切。

屠奉三道：“我有信心燕飞等人可夺得古钟楼，我们把这可能性通知每一位兄弟姐妹，让他们晓得古钟声响所代表的意义，那是胜利的快乐钟声，再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我们重返家园。”

呼雷方领头，后面跟着的是燕飞、卓狂生、程苍古、费二撇、红子春等五十多个兄弟，以整齐的队形、急促的步伐，携带着六罐“盗日疯”，从东大街方向朝古钟楼奔去。

古钟楼在雨里透出暗弱的灯火，于昏黑的广场核心处，就像大海中孤耸的灯塔，遗世独立。

众人感到楼内的守卫正透过箭窗孔注视着他们，对此他们只有暗自偷笑。即使用刘裕常设身处地的思考方式，楼内守卫也万万想不到这么一群穿上自己人服饰、大模大样从东大街奔来的队伍竟是敌人冒充的。

呼雷方领着众人直奔至地堡紧闭的大铁门前，拿起门环，重重叩了三记，声音轰传广场壮阔的空间。

蓦地观远台上有几个头探出来俯视他们，其中一个显然是头子，喝下来道：“什么事？”

由于仍下着雨，台上的火把都熄灭了，敌人离地逾十五丈，所以呼雷方欺对方看不清楚，大胆地以羌语回应道：“你干什么的，看不到是我呼延任吗？太子殿下有令，敌人攻打在即，必须全面加强夜窝子的防御，石堡上亦要加装八台弩箭车，快滚下来接令。”

卓狂生在旁边低声提醒道：“口令！”

呼雷方忙补充道：“联军必胜！”

高台上那羌人军官应道：“荒人惨败！呼延将军请稍候，我立即下来。”

众人紧张起来，成功失败，便看此刻。

事情容易得出乎他们意料。

人人目光落在紧闭的大铁门上，心想的都是这扇门对他们的意义，成败竟系于一道铁门上。

燕飞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敌人已将古钟楼改装，看得见的是以钢板封闭了议堂的所有窗子，看不见的地方当然也做了手脚，只要在通往圣钟一层的石阶出口，加设可开阖的钢板，便可切断上下的来往。使他们难竟攻占整座古钟楼之功。只占据观远台和尽占整座连地堡的古钟楼，在防守上的难易确有天渊之别。

程苍古忽然惊呼道：“不好！”然后探手比画大铁门正中处。

众人猛然醒觉过来，原来大铁门正中稍高处有道方形的接痕，显然是仿牢门般可以打开一个小窗，不用开门便可以面对面说话，又或传递手令文件一类的东西。

众人都感心乱如麻，一时间手足无措。

只要里面的人看清楚呼延任是呼雷方冒充的，他们就只有强攻而入。

燕飞人急智生，低喝道：“点火！‘盗日疯’伺候。”同时抬头往上望去，本向下望的敌人已缩头回去，当是去除了戒心。

众人看看小铁窗的大小，刚好可塞入一罐“盗日疯”，及时醒悟过来，连忙动手脚。

小铁窗传来异响，有人拉开来。

呼雷方适时的转身，背向小铁窗，以呼延任的神态声调喝道：“你们待在那里干什么，还不给我送八台弩箭车过来。”

卓狂生“唰”的一声燃着火摺，俯身挡着雨水，于小铁窗内那人目光不及处，插入费二撇开了封的“盗日疯”罐子内去点火。

燕飞、红子春分别掏出藏在怀内的索钩，准备就绪。

窗内那羌人军官叫道：“呼延将军！”

呼雷方倏地转过身来，面向小铁窗。

窗内那人一呆道：“你是谁？”

呼雷方笑道：“是你的索命神！”

那人现出惊骇又迷惑的神色，正要张口高呼，剑光一闪，燕飞蝶恋花出鞘，以肉眼难看清楚的速度，破小门窗而入。

卓狂生早闪到门旁，把开始冒出浓烟的“盗日疯”丢进去，旋即传出陶罐碎裂的响声。

燕飞在那人倒毙门内前，已腾身而起，踏足石堡的墙垛上，索钩飞出，挂在古钟所在的楼层，以迅捷无比的身法，登上古钟楼。

卓狂生等纷纷追随其后。

此时毒烟已开始从石堡的各处供射箭用的孔隙溢出来，咳嗽和惨哼声响彻石堡内，可见“盗日疯”的威力。

燕飞抢到石阶通道处，立即心叫好险，下楼处确实加设了铁盖，幸好此时打了开来。燕飞向后朝诸人打个手势，立即兵分两路，燕飞和卓狂生两个武技最强横的人，冒着开始涌上来的毒烟往下杀去，目标是底层的大铁门，好让门外的兄弟进来。

红子春、呼雷方、费二撇和程苍古则往观远台杀上去，以清剿上方的敌人。

雨势终于变小，毛毛细雨缓缓从天降落，大雾开始拢聚，边荒集一片苍茫。

第七章 钟声克敌

姚兴、慕容麟、狄伯友、宗政良等人，及二十多名羌族和鲜卑族的将领，聚集在东门外颍水岸旁，人人神色凝重。

大雾笼天罩地，河岸区已燃着所有火炬，可是亮光像被局限在一个有限的空间内，灯火外数百步处便是一片迷蒙。

在对岸水雾迷茫的远处，隐见绿色、黄色和红色的芒点在高处移动，显示荒人早有准备，利用竹竿木枝一类的东西撑起特大的雾灯，以灯号指挥军队的进退，正在布阵调兵，准备强攻东岸的防线。

眼前情况令他们感到颤栗，难道雷暴和接踵而来的浓雾，早在荒人计算中，所以能配合天时，对边荒集发动反攻？

姚兴沉声道：“我们没法守得住东岸，与其眼睁睁地看着荒人逞威风，倒不如拆掉箭楼，把人马全撤回这边来。”

慕容麟皱眉道：“敌人发动在即，我们只有十多条木筏，赶得及吗？”

姚兴勉强振起精神，道：“先把人撤回来，来不及搬的装备便推进河里去。”

转向狄伯友道：“伯友！此事交由你负责。”

狄伯友目光投往河道里正翻腾冲奔的激流，面露难色，欲言又止，终无奈地领命去了。

慕容麟道：“我们初战虽接连失利，事实上折损轻微，不论装备和人手，仍远胜敌人，所以只要我们安定军心，守稳阵脚，一切依已拟定好的计划行事，如能挺过今晚，胜利必属于我们。”

众将轰然应是。

姚兴点头道：“现在荒人摆明是要从码头区突破我们的防线，我们便如他们所愿，把防守线后移，加强小建康和东门的防御力，荒人如要以战船运兵登陆强攻，我们便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宗政良道：“在现今的情况下，西瓜皮炮可以大展神威，只要用投石机掷往对岸及正沿颍水从南面攻来的荒人，可以造成对方重大的伤亡，令荒人避无可避。到天明后，我们便可以雷霆万钧之势，先收拾这边的荒人，我不信荒人能抵挡得住。”

慕容麟道：“好主意，立即把西瓜皮炮开封运来。”

身旁一将领命去了。

姚兴道：“现在我们最大的问题是视野不清，难以掌握敌人调动的情况，既没法发挥高台指挥的战术，且要防守的战线太长。我认为必须把重兵集中在夜窝子和河岸区，如此将更有和荒人打硬仗的把握，不致兵力过度分散，为敌所乘。”

慕容麟道：“同意！此仗我仍有十足把握，荒人现在似是气势如虹，事实上却是强弩之末，其火器、箭矢都不足以支持一场夜以继日的攻防战。哼！我们放在广场的重武器该是出动的时候了，便让荒人尝尝它们的滋味。”

姚兴正要发令，去张罗西瓜皮炮的将领气急败坏地回来，惶恐地道：“西瓜皮炮全给人拔去引信，没法点燃。”

众人无不色变，听得面面相觑。

宗政良脱口叫道：“燕飞！”

姚兴大怒道：“对！燕飞肯定仍在集内。”

“当！”钟声传来。

众人和整个河岸区的守兵，人人放下手上的工作、停止了说话，翘首朝古钟楼的方向瞧去，看到的只是迷茫的浓雾。

“当！”

荒人的圣物古钟传来第二声钟响，直捣进守军每一个人的心底里去，撼动他们的魂魄。

一时间包括姚兴等帅将在内，没有人掌握到发生了什么事。

蓦地喊杀声起，分别从对岸和颍水下游西岸的方向传来。

钟声代替了荒人进攻的战鼓，却比任何鼓音更能激励荒人的士气，同时动摇守军的斗志和信心。

燕飞从观远台掷出最后一罐“盗日疯”，毒烟混合浓雾，令古钟楼周围八百多步以内的广场全被毒烟笼罩。

楼内的敌人全被歼灭，整幢石堡已在他们的控制下。楼内仍充满毒气，他们取出长弓劲箭，于石垒顶、钟楼层和观远台布防固守，即使能闯过毒烟来攻的敌人，也要饮恨在他们居高射去的劲箭下。

最妙是夜窝子的敌方守军，到此刻仍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登时乱成一团，没法组织有效率的攻势。荒人部队的进犯更进一步动摇了敌人军心。

“当！”

负责撞钟的卓狂生向着观远台喝道：“第七响了！呼雷方准备。”

观远台上的呼雷方取出号角，凑到唇边，紧张地等待着。

旁边的程苍古道：“放轻松点，就当是到青楼忽然兴起吹一曲助庆吧！”

呼雷方叹道：“你们不要全都死盯着我看好吗？”

红子春哑然笑道：“别忘记，你是边荒集一个大帮的龙头老大，要威风一点。”

费二撇笑道：“紧张是有道理的，现在想看远点也不成，根本不知毒烟雾外的世界发生什么事。”

“当！”

撞钟第八下。

红子春道：“幸好卓疯子不在此处，如给他看到，把你现在的情况写进他的天书去，你会千秋万世的留下蒙羞的污点。哈！”

燕飞莞尔道：“这个呼雷当家可以放心，我敢保证老卓会把你写得威猛不可一世，吹出的号声震动着边荒的每一个角落，而敌人则闻号魂飞魄散，立即崩溃。”

大笑声中，第九下钟声响彻边荒集。

呼雷方把号角凑上唇边，“嘟嘟嘟”的吹奏起来，清越的号角声，穿越毒烟和浓雾，传向无尽水雾迷茫的远处。

万火飞砂神炮从三十台投石机上一个接一个弹起，向东岸的阵地投去，有些未着地便已火发罐破，爆开千百点火星，每个波及的范围达二十多步之广，然后毒烟袭扰敌人，对方既视野不清，根本避无可避，挡箭车也起不了挡御的作用，登时溃不成军。

事实上此时东岸防线的敌人兵力，仍在荒人一倍以上，坏在浓雾遮了守军的眼目，兼且被钟声扰乱了军心，使守军失去了斗志。

就在钟声仍余音袅袅之际，古钟楼上传来羌军撤退的号角声。守军哪还有抗战之心，开始时只有十多人掉头跳入水中，冒险泅过对岸，接着是大批人沿颍水朝北面逃亡。乱势一发不可收拾，敌人弃箭楼舍地堡的往北逃去。

刘裕一声令下，荒人向颍水全速推进。

刘裕和姬别并骑前进。前者瞥后者一眼，讶道：“你脸上究竟是雾水还是泪珠？”

姬别激动得热泪盈眶，道：“我本以为永远回不了边荒集。唉！他娘的！是否该打灯号召我们的无敌舰队回来呢？”

刘裕从容道：“尚未是时候，等用完我们剩下的万火飞砂神炮，就差不多了！”

在呼雷方吹奏出敌人撤退的断魂曲前，屠奉三和慕容战早追着敌人来打，起初只以万火飞砂神炮、火石毒烟箭瓦解守军的斗志，狂攻河岸区和南门。到敌方守军节节败退，便从近距离以强弓劲箭杀伤敌人。

在大雾弥漫的情况下，守军既看不清攻集荒人的虚实，固守阵地箭坑反成目标明确的箭靶，加上一下接一下的钟声一点一滴的削弱他们的斗志。在恐惧夜窝子已经失守的严重心理威胁下，守军失去了顽抗招架的能力。

到撤退的号角声响起，负责守南门的羌军不理真假，争先恐后往北门撤走。原本无懈可击的防御线立时出现缺口，慕容战的五千骑兵，立即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往南门，摧毁拒马，长驱而入。

守卫河岸区的鲜卑军见势不妙，亦往后移。屠奉三掌握时机，加重敌人的压力，缓慢而步伐稳定地朝东门方向挺进，拆除一切挡路的障碍。

此时刘裕的荒人部队已占据东岸阵地，再把投石机推至岸边，隔岸以万火飞砂神炮投掷敌人西岸的阵地，一时毒烟弥漫，逼得敌人退往集内的第二重防线。

姚兴和慕容麟再没法有效控制军队。在城集的攻防战里，只要被进攻者突破一个缺口，牵一发而动全身，可引致大混乱，何况是南面战线的全军崩溃。

从南线败退回来的军队，其影响像涟漪般扩展，波及全集的守军，小混乱变成大混乱，兵败如山倒下。守集的敌人更是踟蹰不前，不敢冲锋陷阵，只余个别的将领指挥手下力图挽回败局。

蓦地战鼓声震天动地而来，由远而近。

原来是十二艘曾大显威风的双头舰去而复返，十二艘舰上的鼓手拼老命打着战鼓，载着拓跋仪和他的三千战士，顺流而至，泊往小建康外的码头，在船上箭手连续不断射往敌人的劲箭掩护下，弃舟登陆，强攻入小建康去。

守军至此全面溃败，包括姚兴和慕容麟在内，人人望风而逃，弃甲曳兵亡命朝北退走。

边荒集终于重入荒人之手。

桓玄策骑沿大江奔驰，紧追在身后的是以干归为首的数十名亲兵，他今早忽然兴起到八岭山打猎，回城已是日落西山的入黑时分。

江陵城矗立前方。

江陵城不但是美丽富饶的江汉平原上最宏伟的城池，且是长江中游最重要的军事重镇，在任何一方面都能与建康相媲美而毫不逊色。而其处于建康上游的优越地理位置，更令它在军事上占尽优势。

自晋室南渡后的荆扬之争里，只有荆州军攻打建康军的分儿，从来没有建康军逆流攻打荆州。

对江陵桓玄有着深刻的感情。

江陵既是他的出生地，也是桓氏世代盘踞的地方，他的少年时代就在此度过，也因此他迷上了荆楚文化。

遥想春秋战国时期，楚王为了尽览长江胜景，于此设置别宫。只要想象着当年的盛况，浩瀚的江水在别宫前滚滚东流，桓玄便感到心迷神醉。

楚人最后以亡国告终，在斗争的过程里，国都不保，于楚顷襄王时被秦将白起拔郢，楚都被逼东迁，别宫所在之地遂成为郡县的治所。秦设南郡，汉置江陵县，江陵城的得名就是由此而来。

这几天他心绪特别不宁，每多感触，今早他忽然感到需要离开江陵城一会儿，可是回来看到江陵城，心中又涌起一股连他自己也有点弄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情绪。

难道竟是为了王淡真？

唉！

以他一贯的作风，如何动人的美女，相处过一段日子便会感到厌倦，问题在王淡真却是在他兴致最浓的要命当儿，自了生命。一朵高门大族最艳丽的名花，就在盛放的时刻不辞而去，即使以他的铁石心肠，也有些儿受不了。

从没有一个女人能像王淡真般打动他的心。

假如王淡真是最令他心动的美女，任青媞便是他所遇女子中最难测的女人。

此女令他感到扑朔迷离。

他能与两湖帮结盟，全赖她代表逍遥教在中间穿针引线。他当然晓得她在利用他，目的是想要在南方呼风唤雨。可是仍不由自主被她吸引，在她身上他看到自己的影子。

逍遥教因任遥之死败亡后，她忽然又来找他搭关系，献上行弒司马曜的诡计，正中他下怀。

不过他仍不明白她。

他晓得此女正不住引诱自己，可是直到今日她仍没有主动的投怀送抱，还坚持她仍保留处子之身，确令人难解。她不是任遥的女人吗？她与任遥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王淡真抵达江陵后，她便失去踪影，此女是否因妒生恨，离开自己？

桓玄放缓马速，召干归赶上来。

干归恭敬地道：“南郡公有何吩咐？”

桓玄若有所思地道：“你听过‘大意失荆州’的故事吗？”

论武功，干归是一等一的高手，谈历史却非其所长，怎比得上桓玄的文武全才。谦虚地道：“属下并不清楚此事。”

桓玄道：“三国之时，刘备向孙权借得荆州，再以荆州为据地，向西发展，建立蜀国，形成魏、蜀、吴三国鼎立之势，却不肯把荆州归还东吴，还派出大将关羽镇守江陵城。”

干归点头道：“关羽确实是当时了不起的英雄好汉。”

桓玄冷笑道：“关云长确是一代名将，但为人骄傲自负，因看不起别人而轻敌大意，根本不把东吴军放在眼里，迳向襄樊的魏军进攻，被东吴军乘虚夺取江陵城，最后更中伏被东吴军擒杀。”

干归大感受宠若惊，想不到桓玄会向他吐露心事。更明白桓玄是借这个故事来道明他现在的处境和策略。

建康军好比当时的东吴军，而桓玄的形势就与蜀国相似，所以桓玄暂时容忍殷仲堪和杨佺期，就是怕建康军乘虚而入。

桓玄在等待机会。

桓玄再沉默片刻，道：“你听过近日在南方广为流传的谣言吗？”

干归道：“南郡公指的是否关于刘裕一事，此为荒人故意散播的谣言，南郡公不必放在心上。”

桓玄双目杀机大盛，沉声道：“可是此事对我的声誉损害甚大，只这一项，荒人便罪该万死，我也绝不容刘裕活下去，四处以谢玄继承人的身份招摇撞骗。什么继承人，谢玄又没有当上皇帝，有什么资格弄个继承人出来。”

干归道：“只要南郡公点头，不论刘裕躲在什么地方，我也有办法令他横死街头。”

桓玄道：“刘裕该不难收拾，问题在燕飞，最近他曾到两湖帮大闹一场，以聂天还的刁滑，仍奈何他不得。”

干归似乎不把燕飞放在心上，道：“请南郡公将此事交给我全权处理。”

桓玄点头道：“就这么决定，切不可像关羽般轻敌大意。”

一夹马腹，领头冲进刚放下吊桥的江陵城去。

第八章 奇穴妙用

荒人能二度重夺边荒集，是个连荒人们本身也是直至梦想成为事实，方敢相信的奇迹，令荒人欢欣如狂，歌舞达旦，尤其是敌人遗下大批物资粮食和武器，边荒集又大致保持完整，且多了数十座箭楼石堡，大增荒人的安全感，更坚定荒人将边荒集回复兴盛的信心。

这场仗打得既漂亮又迅快，比对起战争的规模，阵亡者不到百人实是了不起的数字。

慕容战和拓跋仪率领六千兄弟，追击败军五十多里，再杀敌逾两千人，这才班师回集，只可惜让姚兴等主要将帅借雾脱身，逃返北方。

三天后大雾终于散去，边荒集虽是百废待举，但荒人的生活逐渐回复往常的情况。

这天早上，燕飞坐在为他特设桌椅第一楼的空址上，享受着清晨的阳光，蝶恋花横搁在大圆桌上，悠然自得地瞧着东大街人来车往的热闹情况。

荒人都晓得他的脾性，没有人敢打扰他。

庞义和刘裕分别拿着杯子和两罈酒，放到大圆桌上，在他左右两边坐下。

庞义笑道：“这是第一批从寿阳运来的烧刀子，贵得要命，那些卖酒的奸商真会做生意，不过看你远行在即，倾家荡产也只好买了来给你送行。”

刘裕拔起罈盖，为燕飞斟酒，欣然道：“我明天才走，祝你一路顺风，把慕容宝杀得屁滚尿流，以后有人在他面前提起燕飞两个字，都要全身发抖唤娘。”

庞义道：“他肯定会被小飞的蝶恋花割去卵蛋，还如何呼爹唤娘。”

燕飞笑道：“勿要夸大，大家喝一杯。”

三人举杯互敬，一饮而尽。

燕飞看着杯底，点头道：“相当不错，但比起雪涧香却差远了，希望回来时可喝到老庞你精制的仙酿。”

庞义欣然道：“这个没有问题，我还准备重建第一楼，说不定你回来时，便可以坐在楼上喝酒，此事已得到所有荒人兄弟的支持。”

这时卓狂生、屠奉三和方鸿生三人联袂而至，坐在三人对面。庞义为他们摆杯子斟酒，气氛热烈。

敬酒祝贺后，卓狂生以衣袖抹掉唇边酒渍，笑道：“今次我们在短短三十八天内，经历了弃守、避敌、聚义和反攻，其间又与各方敌人周旋，斗智斗力，力压司马道子当然是光荣的胜利，最精彩是大破荆湖联军和挟雷雨之威，于一夜间把实力是我们三倍的敌人扫出边荒集去，尽显我们荒人的团结和本领。从今以后，谁想来进犯我们，都要三思而行。”

屠奉三冷哼道：“历史将不重演，因为荒人已成为雄霸边荒的劲旅，只有别人担心我们去侵犯他，而不是我们要担心别人来惹我们。我们更会改变策略，把势力扩展到南北两方。”

转向燕飞道：“当慕容宝大败而回，慕容垂便没有选择，只好亲自领兵讨伐拓跋珪。我可以保证，届时我们荒人的夜窝族大军已准备就绪，可以全面出击，从慕容垂的魔爪里把千千小姐迎接回边荒集。”

燕飞目光投往刘裕，道：“不过首要条件是刘兄必须能控制北府兵，压制桓玄和司马道子，否则如让他们任何一方乘虚而入，边荒集将三度沦亡。且敌人因有前车之鉴，会改采焦土政策，而不会长期驻守，徒耗人力粮资。”

刘裕感到肩上的责任加重。事实上即使他回归北府兵，命运仍是与边荒集息息相关，甚至千千主婢的命运亦系乎他的成败，也只有他能令荒人远征北方时没有后顾之忧。在现今的情况下，这条路是多么难走，多么的遥远和不可能。不过他并没有气馁，反攻边荒集的成功为他带来新的启示，就是智慧、谋略和决心，在绝对劣势下能起的有效作用。更重要的是，他也已成为荒人和北府兵心中毋庸置疑的英雄，具备了一切成为谢玄继承者的条件。

沉声道：“我不会令各位兄弟失望的。”

卓狂生竖起拇指赞道：“好汉子！刘帅回广陵后，必须万事小心，包括在街上闲逛又或一饮一食。因为我的章题‘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已在南方传得街知巷闻、家喻户晓，不信可随便找个刚从南方赶来做生意的人问个清楚。这种情况是当权者不能容许的，所以他们定会千方百计、不择手段的在你尚未成气候前铲除你。”

屠奉三接口道：“卓馆主句句金玉良言，锋芒太露必会惹来灾劫，刘兄必须比平常更谦虚自守，韬光养晦，静候时机，慢慢在北府兵内培养势力。你那匹来自谢玄的宝马就留在边荒集吧！否则足可成为罪柄。”

江文清、程苍古、费二撇、席敬和阴奇五人亦相偕到贺，坐满了整张大圆桌，庞义忙指使伙计去多张罗几张椅子，以应付知情赶来送行的其他兄弟。

江文清一对妙目先落在刘裕身上，带点她罕有流露女性化的羞涩味道，道：“宋大哥已抵淮水，三天后到达建康。”

宋悲风于光复边荒集后翌日清晨离开，由江文清派双头舰送他一程到淮水南岸，然后让他登岸从陆路赶赴建康。她此刻向众人做出报告，该是双头舰刚回来。

众人中只有刘裕和燕飞清楚，宋悲风是因谢道韫而火速赶到建康去看情况。

不知如何，江文清瞄刘裕的那一眼，竟令刘裕有心跳加速的感觉。这美女仍是一贯的男儿扮相，可是落在他的眼中，却是充满花朵盛放的女儿家风采，艳光逼人，充满挑战和诱惑的味儿。

江文清随后向燕飞道：“祝我们的边荒第一高手，再接再厉扬威北域，大破慕容宝的远征军。”

众人闻言轰然起哄，敬第三轮酒。

红子春、呼雷方、拓跋仪、丁宣、姚猛和姬别此时到来，气氛更趋热烈。得来不易的胜利分外令人感到珍贵，众人仍浸沉在边荒集二度失而复得的狂喜里。

程苍古道：“高彦那小子滚到哪里去了？”

姬别笑道：“怕是又开始发疯哩！”

卓狂生捋须微笑道：“小子来哩！”

众人循他目光瞧去，高彦正从东大街飞奔而至，神情兴奋得自己搬椅子，硬挤入燕飞和庞义中间去，嚷道：“难得各位边荒集的大哥大姐全体在场，我有一个一石三鸟的绝世好计，说出来让各位大哥大姐参考参考，看看是否行得通，以报答各位一直以来对我争取终身幸福的鼎力支持。”

红子春怪笑道：“高小子你究竟是来送行还是谈生意？”

高彦热情不减，手舞足蹈道：“什么都好，老子这条绝世好计，一可以发大财赚大钱，二可以在南方扩展影响力，三可以为刘爷造势。如此不但我们边荒劲旅的军费有着落，更可以稳定南方，使刘爷大增与人斗争的本钱，当时机成熟，我们北伐营救千千和小诗姐时，便不用担心南方有人敢扯我们后腿哩！”

众人哄然大笑，包括燕飞和刘裕在内，都当他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信口开河，没有人相信他可以想出有建设性的东西。

程苍古道：“我敢和任何人赌一把，高小子说出来的话，一定峰回路转，最后还是与他的小白雁有关系。”

姬别大笑道：“程赌仙当庄家如何？我赌你说对了。”

高彦丝毫不以为忤，欣然道：“你们肯定输大钱，我迎娶小白雁的大计早有着落，不须劳烦你们。”

转向卓狂生道：“对吗？我的婚礼筹办人？”

众人目光投向卓狂生。

卓狂生捋须笑道：“高小子的确没有胡说八道，我已决定陪他往两湖勇闯情关，务要抱得美人归。哈！真爽！”

屠奉三皱眉道：“你们想试探出名心狠手辣的聂天还，对你们容忍到怎样的地步吗？”

卓狂生道：“老聂当然不是善类，但也不至于这么小家子，我们该有一番作为。何况夫妻情分是宿世冤孽，注定是鸳鸯终可成眷属，非是喊打喊杀便可以拆散我们高少和小白雁。哈！”

众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大疯子加上痴情种，两湖不给他们闹得天翻地覆才怪。

高彦兴奋道：“不要以为老子我为了爱情会荒废正事，我们今次到两湖去，是顺便办我现在报上的绝世好计，保证你们叫绝。”

一直含笑不语的燕飞叹道：“快说吧！我没有太多时间陪你发疯。”

高彦神秘兮兮地道：“由我脑袋想出来的东西，会差到哪里去呢？坐稳了，此计有个风光的好名字，叫……嘿！就叫‘天穴观赏探奇之旅’如何？”

江文清“噗嗤”娇笑起来，瞅着高彦道：“你在胡诌什么？”

高彦微一错愕，定神狠狠盯了江文清几眼，讶道：“是否我看错了？大小姐今天特别迷人，春风满面，与平日不同。”

江文清俏脸红起来，啐道：“我警告你，勿要对我乱嚼舌头，留给你的小白雁去忍受吧！”

众人起哄大笑，暗里都觉得高彦说的话有根据。

刘裕接触了屠奉三带着提醒他小心意味的眼神，道：“说吧！我们正洗耳恭听。”

高彦道：“边荒一向是南人禁足的地方，而边荒集更是天下最神秘有趣的地方。只是碍于道路危险，怕随时会赔上老命，所以爱惜生命的人都没胆量做边荒之游，只有爱冒险和不怕死的人才敢来。”

卓狂生首先赞同道：“有道理！人就是这样子，愈是行人禁足之地，愈有吸引力。且边荒集在外人眼中一向是天下最堕落之地，吃喝嫖赌，各类玩意儿应有尽有，连不该有的也有，样样俱全。哈！有机会谁不想享受堕落的滋味。”

高彦欣然道：“我这提议在以前是没法办得到的，因为集内帮会随时发生火并，自身难保下，谁敢保证来凑热闹者的安全，现在这问题当然不存在。”

慕容战皱眉道：“你究竟想说什么呢？可以直话直说吗？”

高彦道：“慕容老大你有点耐性行吗？如果我不解释清楚整个构思的来龙去脉，怕不够说服力嘛！”

庞义道：“我们已经非常有耐性了。”

高彦瞪他一眼道：“勿要疯言疯语的影响老子的思路。他奶奶的，长话短说，我这绝世好计就是最佳振兴边荒集的速成方法。我们虽得回边荒集，但以前赚下的都来不及带走，人人变成穷光蛋，大家要从头开始，没有点鼓吹经济的手段，如何回复以前的财力？凭什么去南征北讨？他娘的！你们明白我是为大家着想吗？”

费二撇点头道：“开始有点道理了！不过仍未引入正题。”

高彦神气地道：“我的振兴大计，就是举办名之为‘天穴探奇’的观光团，由我们边荒集提供绝对安全的保证，安排有兴趣的人到边荒集来观光，胜地就是到白云山区去参观现在最炙手可热的天下奇景，我敢保证当参加者站在天降火石撞击出来的大坑穴旁，会看得目瞪口呆，大感不虚此行。”

听者无不动容。

卓狂生拍桌道：“每个收多少？”

高彦道：“大小老少同价，一个人头黄金二两，铁不二价。不过开始的前三个月有优惠，减半收费。”

费二撇最精于计数，皱眉道：“是否便宜了点呢？我们还要管接管送、包吃包住，赚不了多少。”

高彦道：“精彩处正在这里，对南方的豪门富族，二两黄金不算什么。可是来到边荒集后，面对各种诱惑，谁能按着钱袋不花银两呢？保证百业兴旺，各位大老板人人日进斗金。”

屠奉三道：“这个说来容易做时难，我们如何在南方招徕生意？又如何应付朝政的干涉。如果整船人给拿了去坐牢，我们还有面子继续办下去吗？”

高彦道：“所以我和老卓要亲自出马，去说服沿江各河的大帮会，大家合作赚大钱。各地的黑帮便是我们的代理人，由他们各自去招揽顾客，打通各地贪官污吏的关节。如此我们便可不费力气的在南方扩展势力。大家有利可图下，自然称兄道弟，从此紧密合作，至少有什么风吹草动，可以立即通报，谁来侵犯边荒集，就等于打破大家的饭碗，肯定成为公敌。”

红子春道：“这小子不无几分歪理。”

高彦更兴奋了，哂道：“什么歪理？你奶奶的，大家想想看吧！什么‘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只限于道听途说，可是如果每天有十多个观光团，穿花蝴蝶般天天去看这个老天爷弄出来的奇迹，还有人敢怀疑我们刘爷不是真命天子吗？他娘的！当日我站在坑穴旁，便看得头皮发麻，整个人动弹不得。如此奇景，人生难得一见。不信可问我们的天下第一高手小飞，当时我便见他在坑穴旁发呆。”

燕飞和刘裕对视苦笑，却没有人明白他们的心事。

卓狂生再拍桌道：“通过！高小子一生最有建树就是这一次。如此振兴经济的伟大方案，只有我们荒人想得出来，只有我们荒人敢去做。最妙是如摆明车马邀人来吃喝嫖赌，那些平日道貌岸然之士怎肯撕下伪装，可是以观天穴之名而到边荒集来，便可以振振有词。他奶奶的！我就加送一台‘一箭沉隐龙’的说书，包管人人乐而忘返，花光袋内的银两方肯罢休。”

屠奉三道：“这样太露骨了，最好完全不提刘爷和天穴的关系，大家心中有数算了。”

庞义失声道：“连屠爷你也同意这小子的异想天开。”

江文清正容道：“高小子的提议确实是针对我们目前处境的良方重药，且是切实可行。一直以来，边荒集对外人都有庞大的吸引力，守法的人都爱尝试一下无法无天的荒人生活方式，何况现在我们更提供了一个欣赏奇景的机会。”

姚猛道：“刘爷有什么意见呢？”

刘裕摊手道：“我这个统帅已于三天前解甲归田，此事该由议会决定。”

阴奇道：“有人反对吗？”

大家互相看来看去，接着哄然大笑。

高彦喝道：“燕小子快表态，我的提议你敢不支持吗？我是在为千千和小诗姐的归来动脑筋啊。”

燕飞起身，把蝶恋花挂到背上去，另一手抓着放在地上的小包袱，目光落在一直没有发言的拓跋仪身上，道：“小仪认为高小子的想法行得通吗？”

拓跋仪欣然道：“我看不到有什么风险，值得一试。”

燕飞向高彦笑道：“听到吗？今次给你抢尽风头哩！”

又向刘裕道：“刘兄送我一程如何？”

众人都知道他有话要和刘裕私下说，知情识趣地起立恭送两人动身离去。

第九章 免死金牌

燕飞和刘裕并肩坐在一座小丘面北的斜坡处，颍水在右方流过。不论水道或陆路，均不见舟车行人的影踪，恐怕要好一段日子后，才会回复商旅络绎于途的情况。所以高彦想出来的振兴大计，正是对症下药的好提议。

刘裕笑道：“今次收复边荒集，出现了一个全新的局面，如我所料不差，边荒集将会在未来几年攀上最巅峰的盛世年月，尤其是当我们把千千和小诗迎回来的时候。”

燕飞叹道：“那就要看你老哥能否登上北府兵大统领的宝座。”

刘裕讶道：“你似乎对我没有什么信心。唉！我明白哩，因为你晓得什么娘的天穴根本与我无关，而我更非什么真命天子，所以担心我。不像其他人真以为我是真命天子，以为我是打不死的怪物。”

燕飞耸肩道：“人是不能永远单靠运气的，你是否真命天子并不重要，刀劈过来便要挡。而‘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这句歌谣，已未见其利先见其害，为你带来极大的危险，你如想不出应付的办法，我可保证你回广陵后活不到三个月。”

刘裕没有立即答他，沉默片刻，忽然岔开话题道：“为何你坚持不肯让拓跋仪随你一道去盛乐？”

燕飞苦笑道：“这是个我不想回答的问题，明白吗？”

刘裕道：“明白了！”

燕飞沉声道：“我们所处的时代，是史无先例的大乱之世，处处充满斗争仇杀，我和你不幸被卷入了这大乱的漩涡里去，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求存，否则便有没顶之祸。所以我为你想到一个办法。”

刘裕大奇道：“这也有办法可想的吗？”

燕飞回复从容，微笑道：“这招叫‘免死金牌’。”

刘裕一头雾水道：“免死金牌？你是否在说笑？”

燕飞道：“我是说得有趣点又夸大了些，好让你印象特别深刻。唉！我何来说笑的心情，事实上是我连累了你，因为三珮合一是由我一手促成，再加上卓疯子的渲染、荒人的推波助澜，令你陷于非常不利的处境，变成众矢之的。我们又是爱莫能助，回到广陵后，你将要孤军作战。”

刘裕道：“处境不是那么恶劣吧？北府兵里支持我的不在少数。”

燕飞道：“有多少人支持你并没有分别，因为你仍要听刘牢之的命令，而他更是第一个想杀你的人，因为你不但令他丢脸，还直接威胁他在北府兵的威权。他表面上对你愈和颜悦色，愈表示他暗里有对付你的手段。现在刘牢之更和司马道子一鼻孔出气，他根本不用动手对付你，只须为司马道子制造一个有利的情况，再由司马道子的人对付你。由于敌人深悉你的实力，所以不来则已，来则肯定必取你命，你绝无活路可逃。”

刘裕倒抽一口气，点头道：“你是旁观者清，我反没像你般想得那么透彻。我有个主意，只要胡彬或朱序那样有分量的中间人，向谢琰说项，他或许肯向刘牢之提出把我迁调到他旗下，刘牢之是没法拒绝的。”

燕飞道：“这不失为一个办法，却是下下之策，首先会被胡彬和朱序看不起你。现在人人视你为真命天子，你只要能证明自己确实是打不死的真命天子，当时机来临时，你便有机会脱颖而出。”

刘裕苦笑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刘裕实非别人口中臆说的真命天子，更非打不死的。”

燕飞笑道：“所以我想出了这招‘免死金牌’，让你变成打不死的人。”

刘裕叹道：“你愈说我愈糊涂，世上焉有打不死的人呢？”

燕飞道：“我当然是夸大了点，如果敌人可以明枪明刀来对付你，例如出动百多二百人来围攻你，换了是我也必死无疑。幸好敌人并不敢明目张胆，只能使阴谋手段，这样你才有机会凭才智武功，渡过难关。”

刘裕道：“你还未说出‘免死金牌’是什么呢。”

燕飞没有直接答他，道：“假如你变成孙恩，敌人有办法刺杀你吗？”

刘裕皱眉道：“假设孙恩只求保命逃走，恐怕不论你派出多少人去对付他，仍是白忙一场。唉！但我并非孙恩，只怕也永远不会成为像他那般的高手。”

燕飞道：“不要轻视自己，论武功刀法，天下间单打独斗可稳赢你的人屈指可数。而你更有非凡的体质，加上你临机应变的急智，只要再有一道‘免死金牌’，说不定反可因祸得福，大增你‘真命天子’的威望。”

刘裕道：“听得我心都痒起来，看来你是认真的，不是哄我开心。”

燕飞道：“你有没有发觉高小子的轻功大有长进呢？”

刘裕道：“这小子确实是进步了不少。上次你以真气为我通经活络，我也得益不浅，颇有点脱胎换骨的感觉。最大的不同处是内气能生生不息，天然流转，韧劲比以前好多了。”

燕飞道：“由当年我为宋大哥和玄帅疗伤开始，我发觉我来自丹劫的真气有改变别人体质，催发人体内潜藏力量的功效。到我从安世清身上知晓水毒之秘，把丹劫、水毒两股力量合而为一，在这方面更有把握。但这种功法并非人人承受得起，一不小心就变成拔苗助长，不但无益，反有大害。像对高彦我只能适可而止，不敢全力助他，否则他说不定会忽然倒毙。”

刘裕终于明白他说的免死金牌指的是什么，剧震道：“你竟是想以速成的方法，助长我的功力？”

燕飞道：“世上并没有一蹴可几的神功妙法，一切还须看你自己的努力。这两晚我把安公赠我的《参同契》秘本翻看了两遍，终于找出窍门，可以把你体内的真气从后天转为先天。我说了这么多话，是要你不敢掉以轻心。我会令你的真气完全逆转过来，行功方式亦会异于从前，以往一些似不重要的经脉窍穴，会变成主要脉穴。这过程会有一个适应期，像我在建康重伤初愈时，便不知如何和人动手。不过这只是小问题，凭你的体质才智，该可以应付。”

刘裕听得疑信参半，吁出一口气，道：“你是否高估了我呢？这种事一个不好，我固是小命不保，对你的损害也会很大。”

燕飞轻松地道：“那就要看安公是否看错了人。这个险我们是不得不冒的，这是唯一能令你突破自己的方法，往后还须靠你的努力。”

稍顿续道：“事实上我一直有这个想法，就因你有异于常人的体质。你有没有发觉自己学东西比别人容易上手，这不关聪明或愚蠢的问题，而是一种天赋。我不敢用这手段，是因为以前我没有把握，可是天地心三珮合一给我很大的启发，现在我等若为你开启你武道上的仙门，让你踏足进入存在于你身上的洞天福地，至于你会有何所得，要看老哥你自己的努力和造化了。”

刘裕紧张地道：“给你说得我心中发毛。照你估计，整个改造真气过程，需时多久，我要如何配合？”

燕飞道：“我估计至少要两、三个时辰，你必须完全信任我，依照我的指示配合，抛弃以前所有行功的习惯。准备好了吗？”

刘裕盘膝坐好，眼观鼻、鼻观心，道：“我有受刑的感觉。动手吧！”

燕飞移到他身后，一掌重拍他背心要穴。刘裕全身一震，露出痛苦难当的表情，辛苦得说不出话来。

燕飞笑道：“感觉如何？”

刘裕苦笑道：“亏你还笑得出来，我的五脏六腑像翻了过来似的，难受得要命。”

燕飞哑然笑道：“这就叫‘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了。我这道真气是试金石，进入你体内后，太阳真火和太阴真水两股极端相反又相成的真气分流而走，逆你本身的真气而行，所以令你难受。到改造成功，你的真气会依这种相反的方式天然流转。假设你受不了这道真气，又或你的身体排斥这注真气，我只好放弃计划，现在你过关了！”

刘裕欣然道：“我当然想有道免死金牌。改造后，我的真气可否像你般分阴分阳呢？”

燕飞道：“我还没这本领。不过你的真气会变成真火真水同流，大幅加强真气的威力，逃走起来更是得心应手，因为真气可以循环不休，生生不息。纵然耗尽真元，也该比以前快点复元，好处数之不尽。”

刘裕笑道：“只要变成半个燕飞，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燕飞道：“刘裕永远是刘裕，你会发展出你的一套独家武功心法，你的个性会决定你将来发展的路向。好了！现在请把真气全聚集在丹田气海处，我先要把你的真气打散。”

刘裕骇然道：“那岂不是废了我的武功。”

燕飞道：“恰好相反。我只是驱动你体内的真气，以打通和启动以前你没有采用的经脉和窍穴，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就像代替了你主帅的位置，发号施令指示你体内的真气大军，如何在你体内的战场赢得全面的胜利。你不会也不可能吸收我截然不同的真气，但却可借助我的力量重组以训练体内的真气大军。就等于以前你体内的真气只是乌合之众，经重组和训练后便成为锐不可当的劲旅雄师。这种改变非常霸道，如不是你体质过人，我绝不敢尝试。”

刘裕道：“想想都令人向往。他奶奶的！我豁出去了，动手吧！我们就赌他娘的一铺吧！看看究竟是免死金牌还是催命符咒。”

巴陵城东区。

一座在外观上看来与其他民居没有什么特别不同的宅院内，聂天还坐在书斋的地席上沉思。

他本出身自北方望族，在胡骑的铁蹄蹂躏下，家破人亡，十多岁起便流落江湖，就是在这时候认识了任遥。当时他并不知道任遥的底细，只因意气相投，各怀大志，所以颇为相投。聂天还没有多少个朋友，任遥可勉强算是其中之一。

到十九岁时他知道汉人除依附胡人外，很难在北方有什么作为，所以孤身南来闯天下。原本是想凭出身和才智武功，在东晋朝廷求取一官半职，岂知不但遭尽白眼，还受到南迁侨族的排斥。

聂天还岂是甘心平凡之辈，看准侨寓世族和本地大族豪强的矛盾，趁晋室忙于应付北方胡骑的当儿，选取官府势力难及的两湖之地，凭天地明环和谋略打出两湖帮的天下来。

他的目标并不是只当个雄霸一方的帮会大龙头，而是要问鼎天下。所以当任遥亲到两湖来见他，两人一拍即合。对聂天还来说，南方是愈乱愈好，所以他不介意和孙恩合作。

但孙恩并不清楚他和任遥的交情，还以为他们只是因利益结合的搭档。孙恩杀任遥，令他生出很大的反感，故立即退出。

敲门声响。

手下在门外报上道：“任小姐到！”

聂天还缓缓站起来，道：“请任小姐进来。”

门开。

任青媞走进来，施礼道：“青媞向聂大哥问好请安。”

聂天还微笑道：“大家是自己人，不用客气，坐下喝杯热茶再谈。”

任青媞神情冷漠地坐下来，接过侍女奉上的香茗，浅啜一口，叹道：“我可能下错了筹码。”

聂天还道：“你是否指刘裕？”

任青媞微微点头，道：“刘裕竟在一夜间成为南方最炙手可热的人。唉！‘刘裕一箭沉隐龙’，此事究竟是否属实？”

聂天还不悦道：“你老远跑来就是为了问这件事？”

任青媞淡淡道：“我不是想冒犯聂大哥，只是想掌握目前的情况，然后做出正确的决定。际此南方即将陷入自晋室南渡后最纷乱的时局里，我们是负担不起任何差误的，否则必死无葬身之地。”

聂天还叹道：“对不起！这几天我的心情被清雅那丫头弄得很坏，所以有点……唉！我仍是不明白你的意思，知道又如何呢？这摆明是荒人玩的把戏，只有无知民众才会相信。”

任青媞低头浅笑，两边脸蛋乍现两个可爱的小酒窝，登时把沉凝的气氛彻底改变过来，变得一室皆春。有点像施了法术的味儿。

聂天还心中暗叫厉害，此女媚术之高，已到了宗师级的境界，只是一个笑容，已可把自己的心神完全吸引。以自己的修为仍差点抵受不住，天下间怕没多少个男人能抗拒她的诱惑。

任青媞的一对美目同时亮起来，柔声道：“我正是这样的一个无知妇孺，要对证事实才敢判断真伪，这两句歌谣，第一句只要聂大哥回答便能知真假，另一句则要到边荒去亲眼看那天石坑哩！”

聂天还眼睛不眨地盯着她，沉声道：“假如两句都属实又如何呢？是否我们该改而支持刘裕？”

任青媞轻叹一口气，道：“聂大哥动气了。事实上这两句传言的真相，是永远没法印证的。这两件事分别在相隔过百里的两地发生，有谁可以确知是在同一时间？在我们的立场，当然认为纯属荒人造谣，以蛊惑人心。但也有很多人会就此而相信刘裕是真命天子。我们必须对这情况做出准确的评估，才能拟定万全的策略。”

聂天还道：“你有什么好提议？”

任青媞道：“聂大哥尚未说出‘刘裕一箭沉隐龙’究竟是真是假？”

聂天还凝望着她，双目神色变得锐利凌厉，任青媞却是满眸期待神色地回看他。

半晌后聂天还点头笑道：“青媞的逍遥功每天都在进步中，真让人难以相信，难道仇恨的动力真的可以创造奇迹吗？以一般低下层的武功来说，或许确是如此。可是于上乘武道修行来说，心有所为反成窒碍，动辄有走火入魔之险。且练功最忌操之过急，最紧要是忙里偷闲的‘调候’法诀，故我念在与任兄一场交往，不忍见你因练功过急而出事，所以忍不住多口说几句话。”

任青媞现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欢喜地道：“多谢聂大哥关心，青媞绝不会忘记聂大哥的提点。”

聂天还忽然感到完全拿她没办法。

他身为一方霸主，不愿欺她孤立无依，更关键的是明知她在向自己施展媚术，仍有点把持不住，且对她的诸般表情大感赏心悦目。以他的修为，当然不会轻易被她所诱，更晓得此女是绝碰不得的危险人物，但她天生尤物的形象，已在他心中植了根，纵然感到不高兴，仍然容忍她，不愿唐突佳人。

叹了一口气道：“你既然坚持，我便告诉你真相。隐龙确是被刘裕以一枝特制的超级火箭命中主桅，然后起火焚毁。现在你知道歌谣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又有什么打算？”

接着冷哼道：“荒人今次是弄巧成拙，反害死刘裕。一直以来，刘裕都在刘牢之和司马道子两大势力的夹缝间求存，更受到谢玄的余荫保护，以致没人敢明刀明枪的对付他。可是从荒人传出来的两句歌谣，却把他推进万劫不复的处境。除非他永远躲在边荒集，否则会死得很惨。”

任青媞讶道：“荒人竟然反攻成功？”

聂天还道：“我今早接到的第一个讯息，就是荒人已于三天前大破鲜卑和羌人联军，将他们强逐回北方去。边荒集与北方的水陆交通仍然断绝，但南方已有人赶往边荒集做生意。”

任青媞表情复杂地道：“刘裕锋芒毕露，虽是大出风头，对他却是有害无益。”

聂天还神色冷静的从容道：“你也不用到白云山区去了，我早派人去看过，确有一个被天降火石撞击而成的大坑穴，原本在该处的卧佛寺则化作飞灰，不留半点痕迹。好！现在轮到你来回答我的问题，你究竟有什么打算？是否要舍桓玄而取刘裕呢？”

任青媞走到窗旁，不经意地往窗外一瞥，目光闪动着落寞孤寂，这个骄横美女，忽然只像个惹人怜爱、孤苦无依、随风漂泊的薄命女子。

好一会儿后，任青媞目光回到聂天还身上，轻轻道：“我替你杀了刘裕好吗？以证实传言只是荒人好事者的无稽之谈。没有了刘裕，大江帮只能永远躲在边荒集。我也有账要和刘裕算哩！这件事就当是青媞报答聂大哥，感谢你在青媞最失意时的照顾之情如何？”

以聂天还的才智，仍没法判断任青媞这番话是真情还是假意，只好道：“我在这里等待你的好消息吧！”

任青媞施礼离开。

第十章 玄之又玄

“咯！咯！咯！”

盘膝坐在矮榻上的孙恩道：“道覆进来。”

徐道覆推开舱门，下跪敬礼。

孙恩道：“起来！”

徐道覆垂手恭立，禀告道：“尚有个许时辰抵岸，最后的消息是王凝之仍在诵咒请天兵天将来营救他，手下将士人心涣散，我们只要在会稽城外摆个样子，守军恐怕已吓得开城逃亡。”

孙恩道：“谢玄的大姐是否正身在会稽？”

徐道覆心中不解，孙恩对王凝之夫人谢道韫的关心，似乎尤在会稽城之上，不过纵有疑问，孙恩如不说出因由，他怎敢询问。答道：“有人见到王夫人在前天入城，入住谢家在会稽的别院。”

孙恩满意道：“你的消息很灵通。”

徐道覆道：“知己知彼是胜败的关键，虽然王凝之根本没有资格作我的对手，我仍不会掉以轻心。”

孙恩沉吟片刻，唇角逸出一丝笑意，漫不经意地问道：“荒人反攻边荒成败如何呢？”

徐道覆摇头道：“最后一个消息是荒人已向边荒集进军，未知成败，看来也不是几天内可以有结果的事。”

孙恩淡淡道：“荒人根本没资格打一场持久的围城战，只有速战速决一法，所以荒人是成是败，短期内可见分明。”

徐道覆叹道：“如果今次荒人成功再次夺回边荒集，最大的得益者将是刘裕。”

孙恩讶道：“为何不是其他荒人而是刘裕呢？”

徐道覆道：“因为天师在我们起程往会稽才出关，所以道覆一直没有机会向天师报告，近日南方有两句传得如火如荼的歌谣，说什么‘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令刘裕成为民众心中改朝换代天命所归的人物，这两句歌谣的影响深远，是现在难以估计的，对我们天师道也非常不利。”

孙恩莫名奇妙地道：“这两句歌谣说的究竟是什么的一回事？”

徐道覆道：“据传，荆州和两湖联军远道偷袭集结在淮水之南新娘河的荒人部队，不知如何竟被荒人识破，还巧布陷阱，令刘裕射出特制大火弹箭，烧得两湖帮的无敌超级战船隐龙舟沉江底。而谣言最煽动愚民之心的地方，是指刘裕命中隐龙的一刻，刚巧一块巨型火石从天降下，坠入白云山区内，撞开一个广阔数十丈的大坑穴。”

孙恩呆了一呆，接着哑然失笑道：“我可以保证刘裕并非什么老天爷挑中的人选。”

徐道覆道：“我们当然清楚这是荒人编出来的谣言，硬把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扯在一起。可是两件事都确有其事，晋室新帝更为天降灾异罪己下诏，令好事者更是言之凿凿，谣言传得人心惶惶。”

孙恩没有进一步解释他为何可作保证，现出思索的神色，一会儿后道：“我明白道覆的忧虑了，如给刘裕重夺边荒集，会使人更相信他是真命天子而不疑。”

徐道覆道：“我有个更大的忧虑，将来我们若在战场对上刘裕，如我们不能速胜，又或稍有失利，他这个特殊的身份，会动摇我们的军心。”

孙恩皱眉道：“刘牢之和司马道子肯给刘裕领军的机会吗？”

徐道覆道：“我是不得不考虑每种在将来会遇上的情况。”

孙恩道：“刘裕绝非什么真命天子，而只是杀之即死的凡躯。不过你的忧虑很有道理，当人人深信不疑的时候，最荒诞的飞短流长也可以变成真实。这样吧！如果刘牢之和司马道子也失手，便由我代劳。唉！区区一个北府兵的小将，若竟要劳烦我出手，他足可以自豪了。”

刘裕于黄昏时分回集，被屠奉三在北门外截着。

屠奉三道：“今晚我们可能再没有机会说话，人人情绪高涨，红子春更在他的洛阳楼席开数十桌来为你送行，材料全是从寿阳买回来的，你肯定会被灌醉。”

刘裕低声道：“我不能喝酒。”

屠奉三点头道：“你的脸色确实有点难看，不是遇着敌人吧？按时间推算你至少陪燕飞走了四、五十里路。”

刘裕搭上他肩头，与他并肩朝颍水的方向走去，直抵岸旁坐下，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和你说，不过总是说不出口，趁现在这机会，我决定让你知道。”

屠奉三皱眉道：“什么事这么严重？”

刘裕苦笑道：“我真不知算不算严重。唉！我并非什么真命天子，这完全是一场误会。”

屠奉三糊涂起来，道：“你是否相信自己是真命天子，并不是关键所在，只要别人相信便成。”

刘裕道：“我不是指这个，而是根本没有从天降下的火石灾异。”

屠奉三一头雾水道：“我昨天才和慕容战到白云山区看过，就算穷我们全体荒人之力，一夜间也难掘出这么大的一个坑穴来。更假冒不了的是坑穴的泥土和周围数里的树木，都呈现被天火摧毁燃烧的痕迹，人力根本没法办到。”

刘裕道：“真希望燕飞在这里，由他亲自解释给你听。”

屠奉三动容道：“竟与燕飞有关吗？”

刘裕转述燕飞的解释，听得屠奉三眼都不眨一下。

刘裕道：“事实就是如此，既没有火石从天降下，也不存在什么灾异或祥瑞，与老天爷的意向扯不上半点关系，只可勉强当是超级火器的大爆炸罢了！”

屠奉三沉声问道：“那仙门是否出现了呢？”

刘裕道：“燕飞在这方面有点语焉不详，看来当时他就像做噩梦般糊里糊涂，弄不清楚确切的情况。”

屠奉三眉头深锁地道：“不论燕飞和孙恩武功如何高强，终是血肉凡躯，如何抵受得住如此威力惊人的大爆炸？”

刘裕道：“他们两人都受重创，尼惠晖更因此玉殒香消。”

屠奉三叹道：“天下间竟有此异事，真令人难以相信。”接着淡淡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秘密？”

刘裕耸肩微笑道：“就为了现在这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觉。当日我与任妖女结盟，是瞒着玄帅和燕飞的，那种睁眼说瞎话的感觉令我感到很痛苦，尤其对着可算是我半个恩师的人和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所以我不想再犯同一错误。”

稍顿又道：“我更不想你因此认定我是什么真命天子，致做出错误的判断和决定。”

屠奉三问道：“你指的是哪一种错误的判断和决定呢？”

刘裕道：“例如因为盲目相信我是老天爷颁赠了免死金牌的人，致陪我一起送命。”

屠奉三哑然笑道：“你是否准备把此事告诉身边所有的人呢？”

刘裕苦笑道：“我倒没想过这个问题，解释这种事是很吃力的，照我看燕飞是希望愈少人知道愈好，但我真的不想瞒着你。”

屠奉三欣然道：“你终于再次表现出当真命天子的素质。成大事者岂能拘于小节，又有所谓兵不厌诈，更何况这并不是你自己捏造出来的，受之何愧？”

刘裕愕然道：“你似乎仍认为我是真命天子？”

屠奉三笑道：“有分别吗？告诉我，你射出老姬制作的超级神箭，有把握可以命中隐龙的主桅吗？如果不是如此精准，可以对隐龙产生如此致命的伤害吗？”

刘裕道：“只是巧合吧！”

屠奉三道：“该说是天缘巧合。再告诉我，天地心三珮是来自远古的异宝，历代无人能令三珮合一，偏是在箭沉隐龙的时刻，三合为一，发生自古以来未曾有过的大奇事，这之间如没有命中注定的天数存在，打死我也不会相信。”

刘裕苦笑道：“两件事恐怕不是在同一刻发生那么巧吧！”

屠奉三反问道：“你怎晓得不是那么巧呢？”

刘裕张口欲辩，却是哑口无言，说不出能反驳的话来。

屠奉三微笑道：“我很感激你向我说明此事，可见你当我是像燕飞般的战友和兄弟。不过并没有动摇我对你是真命天子的信心，一个接一个的事实，正不住证明你是得天爱宠的人，反攻边荒集的那场及时雷暴亦是明证。你还未告诉我，为何你脸色会变得这般苍白难看，像受了内伤似的。”

刘裕还有什么好说的，叹道：“正因为燕飞清楚什么火石天降是子虚乌有的事，而我更不是打不死的真命天子，怕我返回北府兵后被人害死，所以用他的独特方式赐我一道免死金牌，这是他的用词。”

屠奉三大感兴趣地道：“燕飞可以有什么办法呢？”

刘裕道：“他以自己的绝世神功改造了我体内的真气，由后天改为先天。”

屠奉三难以置信地道：“这是不可能的，你们不同时走火入魔才怪。”

刘裕探手过来让他握着，道：“其中的过程，确是险死还生，若燕飞少一点坚持，而我少点对他的信心，我们也过不了此关。眼前事实却是我们真的办到了。”

屠奉三正运功试探他体内经脉的状况，忽然放手道：“现在你体内的真气虚渺难测，却又是浩瀚无边，真是令人难以相信。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刘裕苦笑道：“难受得要命，真气天然流转着，所到之处像被利针狂刺般疼痛，那是经脉的痛楚，教我苦不堪言，却只有默默忍受。就像有人在你体内乱掷火器般的感觉。”

屠奉三道：“难怪你说不能饮酒。你的痛楚有没有逐渐减轻呢？”

刘裕道：“现在好多了。刚完成时，燕飞因过度损耗真元而差点虚脱，我则痛不欲生，大家休息了整个时辰，故弄得这么晚才回来。”

屠奉三大喜道：“真的要恭喜刘爷你，情况逐渐转好，代表你渐入佳境，习惯过来。燕飞用词精准，这确是一道不折不扣的免死金牌。试想想看，只要你能在回归北府兵后，任敌人使尽手段，仍没法置你于死，谁还敢怀疑你不是真命天子呢？话又说回来，如果燕飞不是感到你的处境是他一手造成，怕也不会冒这个险要改造你。”

刘裕道：“给你说得我有点糊涂了。”

屠奉三道：“有些事是我们永远不会明白的，只能做出自己认为正确的判断，待将来的事实证明。不要胡思乱想了，成事在天，谋事却在人，千算万算，仍不及天算。我和你都只有一条路走，就是抛开生死成败，尽力而为，就不枉来到这人间世一场。我真的怀疑燕飞看到了仙门，只是不敢说出来。”

刘裕道：“可是燕飞和孙恩仍留在人世，却是不争的事实。”

屠奉三道：“这么玄之又玄的事，我不想费神去想。看你现在的情况，实不宜回到边荒集去，否则就要对自己的兄弟不停地说谎，对吗？哈……”

刘裕苦笑道：“你还要耍我。”

屠奉三笑道：“我只是因为心情太好了，所以忍不住和你开玩笑。你也不宜长途跋涉的回广陵去，我去请大小姐派船送你如何？其他人由我知会便成，没有你他们也一样可以尽兴，顺道你可亲自向大小姐道别。”

刘裕道：“你说过会安排我和殷仲堪、杨佺期两人碰头，此事又如何呢？”

屠奉三道：“时机仍未到，这方面暂时由我处理。你回到广陵后，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不论刘牢之对你如何狠心不仁，也要逆来顺受。到边荒集回复兴旺，再次成为南北贸易的转运中心，你才有本钱和敌人硬撼。否则就算你立即成为大统领，缺乏强大的经济实力作后盾，仍斗不过司马道子及桓玄。”

刘裕点头道：“我明白了。你可以通知大小姐，好让我们碰个头说几句话，但却不用她派船送我到广陵去。由这里回广陵，是我武功上一次重要的修行，使我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掌握燕飞给我的免死金牌，看看能否在刀法上有新的突破。”

屠奉三同意道：“我预祝你成功。你就留在这里，我去找大小姐来见你。记着，暂时千万勿要改变和大小姐的伙伴关系，否则会出现难测的变量。”

屠奉三去后，刘裕心中苦笑，江文清对自己的好感，已是路人皆见的事，自己对她也愈来愈有男女间的微妙感觉。分离在即，他能硬起心肠，不说几句可以哄她开心的亲密话儿吗？

第十一章 不败之地

燕飞站在泗水南岸，遥观对岸的平野。

渡过泗水这道分隔边荒和外面天地的天然界线，对他具有无比深刻的意义。在五十多天前他才渡河回到边荒，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失去了边荒集，陷身于人生最失意的低潮。也就是在这一刻，他创造出武林的神话，于绝境劣势里斩杀竺法庆，完成了对谢安的应允，更把整个局势扭转过来，铺开了迈向第二次重夺边荒集的胜利之路。

现在一切已重新在他的掌握中，个中的痛苦与快乐，实难以描述。

每一个荒人，都有同样深刻的感受，分外珍惜眼前的成果。

燕飞也再不是上次那个从对岸返回边荒的人，仙门之密令他对生命至乎爱情有完全不同的体会。

面对滔滔河水，他岂无感慨。

燕飞一声长啸，尽泄心中豪情壮气，接着往河面投出拿在手上的一截树干，然后斜掠而下，落到河面时以脚尖借力，点中在水中浮沉的树干，腾身而起，跃向对岸，毫不停留地没进荒野暗黑的深处。

刘裕睁开眼睛，江文清优美的倩影出现眼前，朝他迅速奔至，肩上挂着个小包袱。

他感觉出颍水河畔夜会佳人的甜蜜，又不得不压制这种情绪，矛盾得要命。

屠奉三的忠告是否有道理呢？他真的弄不清楚。可是他本身亦有一种感觉，他真的不宜在这返回北府兵的时刻，有任何感情上的沉重负担。王淡真充满屈辱的悲惨下场，仍是他心底一道不能磨灭的深刻伤痕。

刘裕跳将起来，唤道：“文清！”

江文清来到他身前立定，只差踏前小半步便可投入他怀里。不知是因为赶路还是她大小姐心情有点紧张，她的酥胸轻轻起伏，以带点娇嗔不依的口气仰脸瞧他，道：“怎么忽然又要走了，一晚时间都腾不出来吗？噢！”

刘裕发觉自己的右手抓着她的香肩，指尖下的女性身躯柔若无骨，肌肤充盈活力和青春的弹性，阵阵健康的气息由她传来。

刘裕俯到她圆润的小耳旁，低声道：“我们到河边坐下才说好吗？”

江文清垂下螓首，现出女儿家的娇羞，微一点头，表示同意。她此刻的模样，实在令人联想不到她是一帮之主。

刘裕放开手，偕她到岸边坐下，肩并肩的看着脚下流过的颍水。

春风从对岸吹来，两人衣袂飘扬。

刘裕道：“我今次回广陵去，吉凶难料，文清要小心保重，防范敌人的卑鄙手段。”

江文清往他望来，欣然道：“你福大命大嘛！没有人能奈何你的，何况北府兵中有大批追随你的兄弟。”

刘裕心忖江文清也对自己是真命天子的流言深信不疑，只为这个原因，便不可以让她晓得“真相”，害她担心。

道：“希望如此吧！我离去后，文清好好地和屠奉三合作，他是绝对可以信任的。”

江文清笑道：“刘爷吩咐下来的事，文清岂敢不遵从执行。我们会透过孔老大的关系，与你保持紧密的联系。如真的在北府兵待不下去，就回边荒集来吧！路并不是只有一条的。”

刘裕沉声道：“我不是被人害死，就是成为北府兵的最高领袖，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否则只有在边荒集坐以待毙，完全失去了自主的活力。”

江文清垂首无言。

刘裕道：“我们虽然远隔两地，万一有事远水难救近火，但你亦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增添我的声势。”

江文清喜滋滋地道：“文清可以为刘爷你做什么呢？”

刘裕道：“就是和孔老大结成紧密的贸易伙伴关系。边荒集仍需要一段时间才可以恢复过来，幸好我们从敌人手上得到大批上等的战马，而南方一向最缺乏的正是战马。我们索性卖个人情给孔老大，用以前正价的一半向孔老大供应战马，让他获利，自然会觉得我们是言而有信、讲交情重义气的人。孔老大是一方豪强，与北府兵又关系密切，他肯否站在我这一方，对我的成败有直接的影响力。”

江文清道：“现在边荒集情况不同了，必须得议会同意，方可以把部分战马以优惠价卖给孔老大。”

刘裕道：“你和程公、老费已占去三个议席，只要告诉屠奉三这是我的意思，他会负责游说其他成员。大家都是明理的人，更会为大局着想，此事当可轻易通过。”

江文清俏皮地道：“对！刘爷的意思，谁敢违背呢？”

刘裕苦笑道：“不要再唤我作刘爷了，叫得我浑身不自在。”

江文清“噗嗤”娇笑，白他一眼道：“人家该唤刘爷你什么呢？难道像初相识时刘兄长刘兄短吗？”

刘裕感到心儿急促跳动着，当江文清显露她女儿家的媚态，确实对他有高度的诱惑力。只要是男人，看到她现在的俏模样，谁能坐怀不乱？

旋又想起当年在谢府初遇王淡真的动人情景，那时的王淡真对他来说是高不可攀的，只可以远远观赏，还不可以透露心底丝毫的仰慕之意，以免她看不起自己，笑他刘裕想吃天鹅肉。

那时怎想得到，竟可和这位建康高门大族的天之娇女，发展出一段结局凄惨的苦恋。

想到这里，心中剧痛。

江文清催他道：“快说啊！唤你作什么好呢？”

刘裕压下心中的悲怆，道：“唤我作刘大哥如何呢？”

江文清有点娇羞地垂下头去，轻轻地唤道：“刘大哥！”

一阵热血往刘裕脑门直冲上去，他的一颗心差点融化了，突然说不出话来。若还不知江文清对自己的情意，他以后都不用在情场混了。

江文清朝他瞧来，温柔地道：“为何变成哑巴？我叫得很难听吗？”

刘裕说了句“当然好听”，然后居然有点难为情，道：“还记得当日我们双双落难，逃往寿阳，乍闻燕飞斩杀竺法庆的好消息时的情景吗？”

江文清深深怀念道：“我对过去发生过的事有点混淆了！好像是昨天才被人夺走边荒集，今天又把边荒集抢回手上，感觉挺古怪的。”

刘裕沉声道：“人的记忆就是这么神奇，有些事你会记得深刻清楚，一些却逐渐淡忘。不过以前发生过的事已成过去，最重要是如何掌握我们的未来。这条路并不好走，但我们会携手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再没有人可阻止我们。”

说罢站了起来。

江文清随他站起来，一对美目在夜色里闪闪生辉，珍而重之的把小包袱挂到他左肩去，轻轻道：“活着回来见我，没有了你，我会失去信心和斗志。”

刘裕探手抓着她两边香肩，深深望进她眼里，道：“终有一天大江帮会重振声威。”

说罢扬长去了。

拓跋珪和一众将领亲兵，在朝阳的柔和光线里，策马直抵盛乐东南面一处山头高地，放眼四顾。

亲兵们在山脚四方把守，随他登上丘顶的全是他最信任的大将和谋臣，包括长孙嵩、叔孙普洛、张衮、许谦和长孙道生。

拓跋珪问道：“一切准备妥当了吗？”

长孙嵩道：“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起程，请族主赐示何处是今次大迁徙的目的地？”

拓跋珪没有答他，微笑道：“若换了是汉人，明知非用这招不行，却会死也不肯放弃，因为他们的土地就是他们的财富，人可以走，土地却没法搬迁。所以我们拓跋族直至今天，仍不脱逐水草而居的生活方式，说走便走，就当是另一次迁移好了。”

众人点头称许。

拓跋珪显然心情极佳，言笑晏晏地道：“我一直没有说出今次要迁移到哪里，是因为我们拓跋部仍处于部落联盟的状态，其他族酋表面上虽视我为拓跋族之主，可是在慕容垂的淫威下，难保其中没有出卖我们的人，所以在进入北面的大草原前，行踪必须保密，初段行程更要分多路推进，令人没法摸清楚我们的目的地。当进入辽阔无边的大草原后，我们将不怕被追踪或伏击。哼！在塞北现在谁敢来挑战我拓跋珪？”

众人轰然应是。

拓跋珪哈哈一笑，一派睥睨天下的气魄，断然道：“午时过后，我们立即起程，目的地是盛乐北面牛川东北的敕勒草原。”

长孙道生愕然道：“敕勒草原离盛乐足有千多里之遥，不嫌太远吗？”

拓跋珪从容道：“只有这样，慕容宝才会空有八万精骑，却完全没法寻到我们的主力大军，那时他既不能进，退又不甘心，这种进退两难的情况，正是由我拓跋珪一手营造出来送他的见面大礼。”

张衮不解道：“族主不是多次说过，这是我们动摇大燕国根基的唯一机会吗？如果慕容宝知难而退，顺道收复平城和雁门，我们不是平白失去此千载一时的良机？”

拓跋珪胸有成竹地道：“我们二万五千战士，只留下两千人在这里，不过这两千人将是我们最精锐的战士，全是一等一的骑射高手，身经百战，人人能以一当十。”

今次连叔孙普洛也听得眉头大皱，不解道：“不论这两千人如何骁勇善战，但敌方兵精将良，人数更是两千的数十倍，我们顶多只能对敌人造成少许骚扰，一个不好，便要全军覆没。请族主三思。”

拓跋珪微笑道：“这只是我整个作战策略的小部分，这两千战士并不是要挑战慕容宝的八万大军，而是要捉弄慕容宝这自大好胜的蠢混蛋，同时监视敌人，这支部队由我亲自指挥，道生为辅，我会让慕容宝一尝深陷敌境的滋味。”

稍顿续道：“今次往北暂避的族人达十万之众，牲畜更以百万计，必须足够军力保护，以免为有异心者所乘，更特别要防范柔然人的偷袭和抢掠。此事交由长孙嵩指挥，率领二万三千战士，负起沿途安全的重任。”

长孙嵩无奈答应，但只看他神色，便知他心内不以为然。

拓跋珪轻松地道：“一切只是惑敌之计，令慕容宝误以为我们避而不战，事实上这支主力部队，虽远在千里之外，但只要沿途换马三次，可于三天之内赶回来，仍不失作战的能力。当慕容宝再撑不下去，显露出丝毫的退兵之意，正是你们昼夜不停赶回来的好时机。哈！你们以为我肯放过慕容宝吗？”

众将听得精神大振，始知拓跋珪已定好整个作战策略。

拓跋珪又吩咐张衮道：“你负责以烽火传递千里信息的任务，当烽烟冒起，便是我们反击的时候来临了。”

众将轰然答应，士气大振。

拓跋珪此计确实无懈可击，慕容宝劳师远征，偏又找不到敌人的主力，总不能永远在这里待下去，徒耗时间粮草，当他退兵之时，由于认为拓跋部的主力大军仍在千里之外，疏于防范，且退兵时军心涣散，人人急于归去，正是偷袭截击的最佳时机。

事实上拓跋部的军队已立于不败之地，最坏的情况也只是让慕容宝和他的人安然撤走，取回平城和雁门两大重镇。

许谦道：“我们如何处置盛乐？”

拓跋珪若无其事地道：“烧掉它吧！”

人人愕然。

拓跋珪道：“在这样的情况下，盛乐还可以保存吗？就算我们不把它烧为焦土，慕容宝在退兵时也会毁之以泄愤。现在当慕容宝远道而来，见到盛乐只是座废墟，肯定气得暴跳如雷，手下将兵则大感泄气。为达到以上的目的，付出盛乐作代价，正是物尽其用，是绝对值得的。”

各人均感内心骇然，拓跋珪的手段总是出人意表，诡奇难测。

拓跋珪双眼神采闪动，目光投往远处西南方流经的大河，沉声道：“击垮慕容宝后便迁往平城，兵胁中山，慕容垂在别无选择下，只好亲自出征来对付我们。”

接着现出一个冷酷的笑容，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慕容垂将发觉已痛失击败我的时机。哼！只要慕容垂也饮恨于我手上，北方还有能与我拓跋珪对抗的人吗？”

又问道：“有边荒集的消息吗？”

张衮答道：“最后的消息是荒人大军兵分多路朝边荒集推进，战事应仍在火热进行中。”

拓跋珪缓缓摇头道：“胜负该已分明，荒人根本没有能力打一场拖延多天、夜以继日的战争。我清楚刘裕是怎样的一个人，加上有我好兄弟燕飞助他，既能以闪电战大破荆州和两湖联军，也就有本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收复边荒集，狠狠教训姚兴和慕容麟两个靠父荫的无知小儿。”

众人默然无语。

边荒集与他们的存亡成败变得息息相关，如果边荒集长期沦陷于慕容垂之手，他们纵可击败慕容宝，但因失去边荒集在各方面的支援，至乎前后夹击，他们的赢面会大幅减少。

拓跋珪吁出一口气，欣然笑道：“假如我没有猜错，燕飞应已在来此的途中，很快我便可以和我的好兄弟并肩作战了。”

众人都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因为燕飞能否及时赶来，须看荒人能否如拓跋珪所形容的，在短短一天半夜的时间内重夺边荒集，创造奇迹。拓跋珪仰望晴空，心头一阵激动。

今次的战争，正标志着鲜卑各部族间最关键的一场硬仗。在东汉后期，鲜卑人迁于漠南草原匈奴人的故址，逐渐形成一个庞大的部落联盟。这些不同部落分合无常，各自的发展亦有差异。慕容部因地近辽东和幽州，受汉文化影响较早，首先脱颖而出，于东晋初期建立燕国，最后虽为苻坚所灭，但势力仍在。苻秦帝国崩溃，慕容部的两支势力立即乘时崛兴。慕容垂和慕容永现在的斗争，正是要解决慕容鲜卑谁能主事的问题。

他拓跋部的祖先，是慕容部之外，鲜卑族最大的另一股势力，到他祖父什翼犍即位，建立代国，更是威慑塞外。

不过直至今天，拓跋部与邻近的各个鲜卑部落，仍是处于松散结盟状态，友好的部落随时会忽然倒戈相向。

可是如果能击败慕容宝，整个情况会改变过来，那时他将没有后顾之忧，可以越过长城，以平城和雁门为基地，展开争霸中原的大业，全力与慕容垂决一死战，以定谁才是北方之主。

第十二章 观光大业

边荒集光复后第五天的早上。

在第一楼对面重开的“老王馒头”小店内，卓狂生和高彦一边吃着老王精制的馒头，一边商量勇闯两湖的大计。

老王做馒头的材料是分派下来的。在议会成员的一致同意下，荒人把敌人留在小建康的粮食全部平均分配，人人皆大欢喜，因为至少有三、四个月不用担忧生计。

议会亦决定依刘裕的提议，把约七千头战马全部以半价售予孔老大，让他趁南方亟需战马的当儿，狠赚一大笔。由于战马来自姚兴和慕容麟的部队，是荒人拼着老命赢来的，所以卖马得来的银两，也平均分配，以犒赏三军，更显示出新边荒集无私的作风，让人人有本钱重振旧业。

高彦、庞义等分得的粮货油盐，全储放到老王的铺子去，由忠厚的老王供应一日三餐，只须付少许煮食费。

两人言谈尚未进入正题，制灯高手查重信匆匆来到，道：“终于找到卓老和高爷两位大爷，我还以为你们会到今天重新开业的回回楼凑热闹，白走了一趟。”

高彦笑道：“坐吧！吃过东西没有？不过他并不是卓老，而是卓疯子或卓名士，而无论是疯子或名士，都不值得敬之为老。我更不是什么他娘的高爷，而是高小子或小白雁的未来夫婿。哈……”

查重信给高彦一轮抢白，为之哑口无言，腼腆地坐下。

卓狂生两眼一翻道：“别忘记你今趟能否得偿所愿，又或情场败阵，全看老子我的心情，竟敢不尊敬我吗？”

高彦吓了一跳，赶紧赔笑脸道：“我只是开玩笑搞气氛，卓老名士大人你老人家息怒。”

转向查重信，立即又神气起来，道：“有什么事快快禀上，我们还有要事商量。”

查重信话未说脸孔早红起来，一副难以启齿的尴尬神情，嗫嚅道：“事情是这样的，我想在夜窝子找个铺位，开间专门卖灯的灯店。”

高彦皱眉道：“夜窝子的楼房分别由各大帮会和豪强拥有，租金一点也不便宜，怎及你到古钟楼广场摆地摊划算呢？你有资金吗？”

查重信苦笑道：“我袋中没有半个子儿，所以要找恩公你帮忙。唉！我该怎么说呢？嘿！我是看中观光团会为我带来生意，只要卓馆主肯为我稍作宣传，我深信这盘生意是可以做下去的。”

卓狂生拍桌道：“好小子！有生意头脑，你的老查灯店肯定当行出色。”

高彦把另一个馒头塞进嘴里去，一边含糊不清的嚷道：“边荒集还缺少卖灯的杂货铺吗？依我看专卖灯油还差不多，现在边荒集最缺的反而是灯油。哈……”

卓狂生斜眼兜着他骂道：“真不知你这个蠢蛋是如何混的。他奶奶的！我们小查的灯岂是一般凡灯，他制作的走马灯可是小飞和我们千千小姐的定情之物。我们今次反攻边荒集，他研制出来的彩色大雾灯更立下奇功，只要我在说书里把这两段灯的传奇加进去，保证小查的灯热卖，不拿个回去作纪念，怎算来过边荒集？材料要用最好的，价钱更不能含糊，愈贵愈好，否则怎显身价。他奶奶的，记得灯上必须有‘边荒集灯王查重信敬制’的字样，如此才有纪念价值。”

查重信狂喜道：“难得卓馆主欣赏，我……”

高彦也兴奋起来，打断他道：“对！对！是我因整天想着小白雁，想得神魂颠倒，脑筋一时转不过来。你老子的！灯上的图案也不可以尽是些什么鸳鸯戏水、龙凤呈祥之类，而该是边荒之战、白云天坑、边荒第一高手燕飞、天下第一美女纪千千这种当红人物、有纪念价值的热门题材。只要与领队交代一声，给他个回扣，肯定来边荒集的观光者，人人都买几盏灯回去，送人或什么都好，扫货扫得你老娘的供不应求。”

查重信兴奋地抓着头道：“我那间铺子，嘿！我的铺子……”

卓狂生笑道：“你的铺子就开在我的说书馆旁，听完灯的传奇便到隔壁买灯，这才有不虚此行之感。不如小查你也负责说一台书吧！现身说法最令人感动，说本当然由我提供。现在老子我的说书馆云集天下的说书高手，绝对台台精彩、章章动人。”

高彦道：“你隔邻的铺子该是属于老红的呢！这家伙做生意最精明，千万不可以让他知道是必赚的买卖，否则他肯定会漫天开价，令小查赚回来的都不够交租金。”

卓狂生道：“今时不同往日，有物业又如何？哪有那么容易租出去，一场浩劫仍是元气未复的当儿，另一场浩劫便来，个个顾着保命逃走，家当都留在集内，早被敌人顺手牵羊，抢掠一空，人人变成穷光蛋，你当老红不需要白花花的银子吗？”

查重信大吃一惊道：“你们也是穷光蛋？”

卓狂生道：“所谓烂船拆了也还剩有三斤钉，更何况我们的彦少，是边荒集最有办法的。哈！做生意是钱银分明，我和彦少下本钱给你去开灯店，出力做灯的是你，让你占七成利润，出口宣传的是我，理该占两成，余下的一成给彦少，只须劳烦他一次那么多，去向目前边荒集唯一的财主大小姐，借十两黄金来作开业之用。”

高彦本不明白卓狂生为何忽然把他捧上了天，现在终于恍然大悟，咕哝道：“你这家伙比我更会占便宜，还多分我一成，真是岂有此理。”

卓狂生挤眉弄眼地吐出“小白雁”三字真言。

高彦立即屈服。

卓狂生目光投往街上，欣然道：“此叫一说曹操，曹操便到。最妙是老曹还是我祖先的主子。哈！看是谁来了？”

查、高两人往入门处瞧去，江文清和程苍古正陪着一个一脸精明，一看便知是江湖人物的中年男子走进来。

查重信称谢不已地先离开了。

卓狂生和高彦虽不晓得对方是何方神圣，不过见能劳动江文清和程苍古两人出面招呼，肯定不是等闲之辈，忙起立欢迎。

江文清先引见两人，然后介绍道：“这位是先父的生死之交，颍口帮的大龙头凤翔帮主。我们今次反攻边荒集，全赖他鼎力支持，为我们四处搜罗所需的诸般物资。”

颍口帮是寿阳的第一大帮，在淮水两岸城镇颇有影响力，最难得的是凤翔在江湖上声誉极佳，即使有敌意的帮会也对他相当敬重。

他的年纪比江海流少了一截，应当是后一辈的帮会领袖，江文清说他是江海流的生死之交，摆明是给足他面子。

不过无论如何，今次反攻边荒集之战，凤翔选择站在荒人的一边，肯定是选对了，这当然有寿阳太守胡彬在暗中出力，否则凤翔胆大于天也不敢忤逆当权者的意向。

卓狂生和高彦明白过来，知道凤翔是江文清要笼络的帮会老大，忙道“久仰”，坐下后敬过热茶，更是气氛融洽。

程苍古笑道：“凤老大真够朋友，随船带了百罈美酒和大批上等香茗，正是我们现在最缺乏的东西。”

凤翔欣然道：“一点见面礼，不成敬意，就当是我凤翔恭贺各位光复边荒集的心意。”

卓狂生和高彦见他说话得体，好感大增，众人谈笑甚欢。

凤翔又道：“我不是曲意奉承，只是道出事实，现在南方武林，说起边荒的英雄好汉，谁不说个‘服’字。照我看，假以时日，文清小姐必可重振江大哥的声威，南方的大小河道，又可随处见到大江帮的旗帜飘舞扬威哩！”

江文清两眼一红，低声道：“还须翔叔扶持。”

凤翔拍胸道：“这个我凤翔是义无反顾的。我来之前见过胡大人，他吩咐我一切放手去做，万事有他在后面撑腰。现在北府兵的好汉子除了胡大人之外，真是愈来愈少。”言罢颇有点唏嘘。

寿阳人最清楚谢玄在淝水之战的功业，所以对谢玄去后北府兵的人事特别关心。

程苍古引入正题，道：“老凤今天远道而来，是和我们商量观光团的大计。”

卓狂生和高彦两人听后都摸不着头绪，不太明白江文清为何领凤翔来见他们两人。

凤翔道：“高兄弟想出来的这盘生意，我认为是行得通的，且肯定一开始就能财源滚滚。我曾经在寿阳问过一些花得起钱的人的意见，竟超过一半人数要我立即为他们安排，其中两个还下了订。所以我立即赶来和高兄弟商量，看第一个观光团可否在十日内到边荒集来。”

高彦色变道：“我……”

江文清忍着笑道：“你是发起人，当然由你全权负责。”

高彦哭丧着脸孔道：“可是我要到两湖去啊！”

程苍古道：“没有人阻止你到两湖去，但至少要等十个八个团完成观光，一切上了轨道，你才可抽身离开。明白吗？”

卓狂生点头同意道：“有道理！我们两个现在身无分文，到两湖后难道行乞过日子吗？况且如果观光团的生意愈搞愈大，每天来个三、四团，可以立即壮大我们边荒集的声势，你到两湖时也可以风风光光的去见小白雁，不用她掏出私房钱来救济我们。”

高彦这才知道自己作茧自缚，苦笑道：“每天来三、四团人，唉！我们招呼得来吗？”

凤翔欣然道：“我有把握观光人数，能达到文清小姐说的每天十团的目标。”

卓狂生立时双目放光，失声叫道：“每天十团？我的天，每团只有十人也不得了，只要有一半光顾我的说书馆，不用几年我就可以成为边荒集首富。”

江文清道：“凤老大会联络南方各地的大小帮会，由他们私下去找顾客，再把客人送到寿阳去，然后由我们派船接他们到边荒集来，如此官府亦奈何不了我们。至于分账方面，我们占五成，余下五成由凤老大依路途远近与各地帮会瓜分。”

凤翔道：“我有个疑问想弄清楚，假如报团观光者是你们的敌人，例如是聂天还或孙恩，我该如何处理呢？”

江文清双目杀机乍闪，沉声道：“他们够胆子来，我们便够胆子接待他们，只要他们不违反团规，我们亦会以礼相待。”

程苍古拍拍凤翔肩头道：“老凤和我十多年老朋友哩！我敢以性命担保他是最够朋友的人，所以我们今次找他来作观光团大计的集外总代理人，有他作中间人，以前一切想不通的难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江文清接口道：“边荒集是你的后盾，一切人力物力任你调动，高彦你要用心办好此事，勿要辜负凤老大对我们的厚爱。”

高彦听得头都大起来，无奈道：“可否给我一个早上的时间，好好地想想呢？”

江文清道：“当然得给你多点时间。正午时分我们在西大街回回楼碰头，让凤老大一尝正宗烤羊肉的滋味！到时你要有一个简单可行的计划。”

说罢领凤翔去了。

剩下高彦和卓狂生两人对望。

高彦叹道：“今次是骑虎难下，看来短期内休想脱身到两湖去，你来教我该怎么办吧？”

接着拍桌道：“大小姐是故意的，她是藉此事阻止我到两湖去。”

卓狂生好整以暇地道：“大小姐何故要耽误你的好事呢？难道她也爱上了你吗？”

高彦道：“不要胡言乱语，她怎会看我入眼。只要眼睛不是瞎的，都看出她心中只有刘裕。”

卓狂生道：“好！告诉我吧！她为什么要把你硬留在这里？”

高彦恨道：“我怎晓得？怎知她发什么疯！”

卓狂生哂道：“你心中是明白的。有些事是不能操之过急，她是为你着想，想你这爱得发烧的痴情种先冷静清醒下来。哈！想想看吧！你的观光团生意愈办愈大，轰动整个南方，掀起边荒游的热潮。然后我们设法把小白雁弄进这么的一个边荒观光团里去，让她名正言顺藉机到边荒集来探亲，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呢？”

高彦喜眉笑眼道：“对！她可以来探亲，我是她的夫君，她当然是来探亲了！”

旋又颓然道：“怎么可能呢？聂天还肯定不准她参加我们办的团。”

卓狂生瞇着眼道：“如果聂天还阻止她，就是插手你和小白雁的事，违背了赌约。”

高彦兴奋了片晌，又摇头道：“小白雁仍是不会来的。”

卓狂生讶道：“你不是说过她爱你爱得要死要活的吗？”

高彦尴尬的干咳一声，道：“你不明白娘儿的心。像小白雁那种娇娇女，脸皮最薄，怎会主动来找我？”

卓狂生道：“她不来，我们就采取主动。我们可以告诉她，她已获选为我们第一千个或第一万个观光幸运儿，可免费到边荒观光旅游，还有一份珍贵奖品。”

高彦摇头道：“你的脑袋是用什么做的？竟想出这么不切实际的蠢计来。他奶奶的！你当我的小白雁是用串冰糖葫芦便可以收买的无知小女孩吗？用你提议的笨方法去引诱她来，徒令她看不起我。”

卓狂生沉吟道：“照你猜小白雁知不知道她师父输了赌约的事呢？”

高彦茫然道：“这个……嘿！这个很难说。”

卓狂生笑道：“我敢担保老聂在此事上瞒着你的可爱雁儿。我的提议或许仍须斟酌，却非绝不可行，只要让小白雁有个更好的借口重返边荒，表面上又与高少你扯不上关系，她便可以抛开骄傲，欢天喜地的来。”

高彦颓然道：“怎可能有这种借口呢？你最清楚我和她的情况了！哼！你是不是想打退堂鼓，不愿陪我勇闯两湖？”

卓狂生笑道：“你可以放心，对你们的恋史，我比你还紧张。不过大小姐是对的，有些事是欲速则不达。不如我们先搞好我们边荒集的观光大业，振兴边荒集的经济，增强实力和影响力后，水涨船高下，办起什么事来也格外顺利，明白吗？”

又眨眼道：“你更可藉此向小白雁显示本领，让她知道，你并非一个终日无所事事只会泡妞的小混蛋。”

高彦道：“这算什么本领？”

卓狂生道：“形象是可以塑造出来的，没本领也可以变成大有本领，这方面由我负责。”

高彦仍是愁眉不展。

卓狂生双目奇光闪动，流露出期待憧憬的神色，道：“让我清楚肯定地告诉你，边荒集的观光游将会是史无先例的盛事，你用脑袋想想看吧！人们从各地借观奇异天象之名，拥到我们这天下间最堕落、最无法无天的城集来，享受几天醉生梦死的生活，是多么诱惑动人的旅程。世家大族的公子小姐，人人都闷得发慌，忽然有这么刺激有趣的玩意，肯错过才怪。试想平时深居简出的高门美女，花枝招展地到边荒集来凑热闹，而我们的敌人则派出刺客参团，来此图谋不轨。哈！多么有趣。”

高彦咕哝道：“来的是天王老子又如何？我只要小白雁。”

卓狂生道：“你这小子振作点行吗？真想揍你一顿。咦！我想到办法了。”

高彦全无信心地道：“你可以有什么办法呢？”

卓狂生道：“利诱不成便施激将的奇招，设法激怒她如何？令她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来找你算账，不是也可以达到目的吗？”

高彦愕然道：“不怕弄巧反拙吗？气得她真要宰掉我时怎么办呢？”

卓狂生道：“只是给她一个借口罢了！她打正旗号要来杀你，便没有什么脸皮厚或薄的问题。最重要是让她可名正言顺的到边荒集来，她可向老聂说是要来找你晦气，而非到边荒集会情郎。明白吗？”

高彦精神稍振，道：“最怕她看穿了我们是故意惹她。”

卓狂生道：“我想出来的，她怎会不上当？哈！凡到说书馆来听说书的，都加赠一台免费的‘小白雁之恋’如何？当她晓得自己的恋情传得街知巷闻，不气得立即来找你拼命才怪。”

高彦大吃一惊道：“你在说笑吗？这样一传，她岂肯和我罢休？”

卓狂生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对待小白雁这个被聂天还宠坏的刁蛮女，一般温和手法是起不了作用的，必须用非常手段。明不明白？你奶奶的！做非常事当然有非常的手段。愈令她对你又爱又恨，直到爱恨难分，你就愈有机会赢得她的芳心。”

高彦忙道：“先让我仔细想想，给你这疯子说得我心都乱起来。”

卓狂生哂道：“多想无益，就这么办。好啦！此事暂搁一旁。我要问你，刚才为何不顺便向大小姐借银两来开展我们的彩灯铺。”

高彦道：“何须去借贷呢？办观光团当然需要经费，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我就代边荒集的旅游公署请大小姐拨款百两黄金，以作营运资金，其中十两拿出来开我们的边荒旅游纪念品店。”

卓狂生皱眉道：“这岂非是中饱私囊？给人发觉时不太好吧！”

高彦笑道：“有借有还上等人，将来赚到钱便填回这数目。他娘的！这叫权宜之计，明白吗？来！快给我想想，如何可以办好我们的观光大业？如何办得有声有色？”

卓狂生伸个懒腰，道：“你问对人了。整个边荒集，只有我卓狂生一个人有资格说这句话，由我的脑袋想出来的，保证不断推陈出新、刺激感人，没有人可以抗拒。”

高彦跳起来道：“如此最好！你把想到的全给老子写下来，待会我便可以把计划书拿去给老凤看，不必浪费唇舌。”

卓狂生骂道：“你这懒惰的奸狡小子，要到哪里去？”

高彦笑道：“我哪像你这般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失陪啦！”

语毕一溜烟地走了。

第十三章 脱胎换骨

刘裕足尖点在一棵大树的枝干末端，借力斜掠而下，同时拔出厚背刀，登时刀光闪起，当他落到密林地面，回头瞧去，被斩断的枝干先后掉往地上，发出坠地的声音。

他连续劈出九刀，砍断了九根枝干，当得起刀无虚发的赞誉。最难得他是在迅疾飞翔的情况下办到，每刀劈出的角度和时间拿捏各有不同，凭的只是一口真气。

刘裕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过去的三天三夜里，体内逆转了的真气，令他的心神完全集中在如何调适的艰苦过程里，他只能选密林荒野的路走。

最初的一天一夜最难挨，真气每运转一周天，都令他难受得要命，脉穴像要爆裂开来似的，然后情况逐渐改善。

他已渡过淮水，离广陵还有五天路程。他深信抵达广陵的时候，他将不再是以前的刘裕，而是有把握面对任何劲敌的人。纵然力不能胜，也足以逃之夭夭。他有信心如是在山林之地，凭他的索钩奇技，强如孙恩也追不上他。

刘裕挨着一棵大树的粗干坐下，厚背刀搁在腿上，想起王淡真。

这三天他遏抑着不去想她，此刻却忽然失守。

他害怕独处的时候，因为没有事物可分散他的心神，而想起王淡真不但令他痛苦，还有心力交瘁的劳累感觉。际此强敌环伺的时刻，他必须振作。

不知是不是把对王淡真的记忆，藏得太深了，此刻怀念她时，脑海中只浮现淡淡的一道倩影，她的花容模糊而不清晰。

自己是否开始淡忘她了呢？

还是因不胜负荷，下意识地抗拒对她的思忆？

又想起江文清，想起分离时的情况。如果当时拥吻她，她会如何反应？

这个想法令他感到刺激。

燕飞说得对，人总不能活在永无休止的自我折磨里，生命中还有很多其他美好的事物。江文清能否代替他心中王淡真占据的位置呢？

他不知道。

这个想法更令他有内疚的感觉，感到对不起王淡真。

心中旋又响起屠奉三的忠告。

尽管他不愿认同屠奉三的看法，却清楚屠奉三说得有道理，男女间的爱恋变幻难测，与公事混在一起，会产生预想不到的后果。

至少在目前错综复杂的形势里，他不宜有任何感情的包袱，令他像以前般心有挂虑。

逢场作戏该没有问题吧！

唉！怎么办得到呢？

怎么可以在失去王淡真的悲伤仍横亘心里的当儿，又背着江文清，去和陌生的女人欢好？

就在此时，他看到前方密林外五里许处的山头，冒起一股浓烟。

刘裕跳了起来。

这并不是寻常人家的炊烟，而是故意引人注目的烽火。

烽火当然不该是冲着自己而来，除非有人掌握到他这几天内会到广陵去，计算出他从边荒集往广陵的路线。咦！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想到这里，刘裕心中一动，隐隐感到施放烽烟者的目标大有可能是自己。

如果换作以前，他宁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必定绕道而行。可是现在不论内功刀法，都有大突破，他不但不惧对方，还希望有试刀的机会。遂把心一横，朝烽火冒起处疾掠而去。

高彦在艳阳移到中天的时刻，手拿着卓狂生的计划书，带着轻松的心情，来到西大街两层高的回回楼大门外。

这家以烤羊肉驰名边荒集的著名食府外挤满了人，象是不用付账似的。

高彦正奇怪为何不名一文的荒人们忽然富有起来，看清楚点，方发觉回回楼大门处，挂了一个以各种汉胡文字写上“准许赊账”的木牌子。

高彦心忖回回楼的老板客木沙心真懂得做生意，知道卖马之后人人有钱分，所以不怕赊欠。哑然失笑时，给人大力拍了一下肩膀。

转身一看，原来是姚猛。

姚猛哈哈笑道：“看你春风满面的样子，是收到了小白雁千里送来的情书，还是说服了大小姐，肯放你到两湖去会佳人呢？”

高彦并不愚蠢，登时省悟过来，恍然道：“原来你们是有阴谋的，硬派我负责观光团的业务，就是不让我到两湖去。”

姚猛道：“我们是为你的小命着想，不要怪我们。现在人人都为你动脑筋想办法，你和小白雁的事再非你个人的事，而是与边荒集的荣辱有关。嘿！我对你这么好，你该如何报答我呢？”

高彦愕然道：“不是施恩莫望报吗？哪有人像你这般厚颜无耻的。现在我是不折不扣的穷光蛋，如何报答你？你奶奶的，你除了会说空话，实质上为我干过什么呢？”

姚猛笑嘻嘻道：“高少息怒。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我姚猛好歹都是边荒集有头有脸的人。你奶奶的，你的旅游公署可否赏我们兄弟十来份差事肥缺，我们的手头都很紧哩！”

高彦立即神气起来，现出原来如此的神情。道：“我现在没空和你谈这些小事，放心吧！谁肯听话，自然是有福同享。待我有空时再坐下干杯谈个痛快。”

说完撇下姚猛，进入回回楼去。

燕飞立在山冈上，看着远处西面扬起的尘沙，虽然因距离达十多里，看不到对方确切的情况，但凭经验便晓得来骑有数百之众。

会否是某方的兵马呢？

这区域该属慕容永的势力范围，对方虽不是自己的敌人，不过看在慕容战分上，慕容永又正穷于应付慕容垂的大军，他也不愿落井下石。

想到这里，燕飞奔下山冈，朝北前进。

走不到十多里，前方炊烟四起，原来是个有规模的小镇。

燕飞心中一震，终晓得刚才看到的马队不是任何一方的兵马，而是一群聚众四处杀人放火、奸淫抢掠的马贼。

纵使有要事在身，燕飞哪能袖手不理。

拍拍背上的蝶恋花，燕飞全速朝前方的镇集掠去。

《边荒传说》卷二十四 终

边荒传说·第九册

卷二十五

第一章 真龙不死

第二章 北方望族

第三章 择木而栖

第四章 保命金牌

第五章 会稽失陷

第六章 重归北府

第七章 天师毒手

第八章 风流尽散

第九章 明主择士

第十章 得道多助

第十一章 好自为之

第十二章 高门子弟

第十三章 观光首炮

卷二十六

第一章 预作警告

第二章 免致后患

第三章 离间大计

第四章 速决之法

第五章 台壁之战

第六章 擒王之计

第七章 太守上任

第八章 愿者上钩

第九章 狭路相逢

第十章 决战龙王

第十一章 故梦如烟

第十二章 孤岛战术

第十三章 大胜可期

卷二十七

第一章 追击千里

第二章 荆州之争

第三章 柔然公主

第四章 情侣之盟

第五章 后会无期

第六章 生死一线

第七章 死里求生

第八章 形势有异

第九章 各式人物

第十章 变乱即临

第十一章 智士挽歌

第十二章 建康战线

第十三章 老臣受辱

卷二十五

第一章 真龙不死

高彦来到西门大街卓狂生的说书馆大门外，对面就是红子春的洛阳楼，除说书馆外，这一带的七、八栋楼房，均属红子春的物业，令红子春成为夜窝子的大地主。

卓狂生的说书馆，像大多数夜窝子内的青楼赌场般仍未重新开业。道理浅显，因为荒人囊内缺金，开门做生意，只会落得门可罗雀的局面，所以精明的荒人都按兵不动，以免耗费灯油之余，还得支付工资。

边荒集确实亟需一个振兴经济的大计。

踏入说书馆的大堂，可容百人的空间只有卓狂生一人，正对着一排排的空凳子伏案疾书，感觉挺古怪的。

卓狂生停笔往他瞧来，哈哈笑道：“高小子你来得正好，我刚为你那台说书写好章节牌。”

高彦趋前一看，见到案上放着五、六块呈长形的木牌子，其中一块以硃砂写着“小白雁之恋”五个红色的大字。这些牌子会挂在说书馆大门处，让来听说书的人晓得有哪几台书，有所选择。

高彦失声道：“你这家伙聋了吗？我说过还须好好地想清楚。他奶奶的！你的绝世蠢计一定行不通，只会害死我，更会气得小白雁最后谋杀亲夫。”

话说完伸手把“小白雁之恋”的大牌子抢到手上去。

卓狂生并没有阻止他，抚须笑道：“小子你给我冷静点，我想出来的办法，从来没有行不通的。想想吧！当小白雁怒气冲冲不惜千里来找你算账，发觉原来是一场误会，化嗔怒为狂喜，你说有多么动人。”

高彦举起手中木牌子，苦笑道：“这也有误会的吗？连物证都有了。她会认定我是卑鄙小人，竟出卖她的私隐来赚钱。我敢肯定她除谋杀亲夫外，还会把你的说书馆拆掉。你害我，也害了自己。”

卓狂生欣然道：“放心吧！技巧就在这里，我这个计划分作两方面，首先是如何把小白雁气得暴跳如雷，非来边荒集寻你晦气不可。令她完全失去自制力。”

高彦往后移，捧着牌子颓然在前排凳子正中处坐下，咳声叹气道：“你愈说老子愈心惊胆跳，你这样胡搞下去，最后只会砸了我和小白雁的大好姻缘。”

卓狂生瞪眼道：“听书要听全套，不要这么快下定论。你奶奶的，到两湖去是无可选择的最后一着，可选择的话，当然是引她这大小姐到边荒集来，只有在边荒集你才可以为所欲为、胡天胡地。如果在两湖，不论小白雁如何爱你，怎也要顾及聂天还的颜面，不敢逾轨，明白吗？更大的可能性是老聂封锁了消息，根本不让她晓得你到两湖去找她，用云龙把她载往无人荒岛，让我们两个傻瓜扑了个空。”

高彦没精打采地道：“她肯来当然是最好，在边荒集我更是神气得多，通吃八方。但如用你的蠢办法，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卓狂生道：“她生气，是因为你出卖和她之间的秘密恋情，可是如果当她来边荒集找你算账，方发觉你根本没有出卖她，更明白这是令有情人能相会的唯一手段，便会被你的一片痴情感动。他娘的！不可能有更好的办法。”

高彦愕然道：“你先前说要卖她和我的故事，现在又说不会出卖她，不是前后矛盾吗？”

卓狂生微笑道：“此正为窍妙所在，出卖的是由我拼凑出来的版本，是以局外人的立场说故事，只要她听过这台书便会知道，事实上你对与她之间的事守口如瓶，根本是一场误会。”

高彦一呆道：“怎么办得到呢？”

卓狂生道：“连边荒集都被我们夺回来，有什么事情是办不到的？小白雁之恋的话本由我供给，完成先给你过目，看过后你会放心。”

高彦抓头道：“若是如此，恐怕不够威力激她到这里来。”

卓狂生指指脑袋，傲然道：“我想出来的东西，包管你拍案叫绝。看你这小子也有点表演的天分，就由你现身说法，亲自来说这台书宝。如何？这样够威力了吗？”

高彦色变道：“你是不是想吓破我的胆？由我亲自出卖她，她还肯放过我吗？即使内容全是杜撰的，仍然是不行。”

卓狂生道：“这恰是最精彩的地方，就看小白雁对你的爱是否足够。让我告诉你，爱的反面就是恨，爱有多深，恨便有多深。用你的小脑袋想想吧！假如随着我们观光大计的推展，消息四面八方的传开去，其中一项是你高小子，将亲自到说书馆说‘小白雁之恋’这台书，消息传至两湖，会有什么反应呢？”

高彦捧头道：“当然是把我的未来娇妻气个半死，恨不得将我剥皮拆骨，斩成肉末。”

卓狂生拍案道：“这就是最理想的反应。老聂和小郝肯定不会封锁这样的‘好消息’，还会立即让你的小白雁知道此事，好令她明白看错了你这卑鄙小人。对吗？”

高彦放开手，道：“这还不是害我吗？”

卓狂生道：“以小白雁的性格，肯定会抛开一切，来找你这负心郎算账。而聂天还却没法反对，因为他必须遵守承诺，不能插手干涉你和她之间的事，管他是郎情妾意，又或谋杀亲夫。明白吗？”

高彦垂头丧气道：“大概是这样子吧！”

卓狂生胸有成竹地道：“再想想看，当她气势汹汹的来踢馆，却发觉你根本没有说她半句闲言，且宁死也不肯出卖她，她会有什么感觉呢？”

高彦糊涂起来，道：“且慢！你是说要我说书只是个虚张的幌子，根本没有这回事？”

卓狂生大笑道：“你终于明白了。记着哩！说谎后必须圆谎，才可以把小白雁骗得服服帖帖。你的英雄救美只是个骗局，却绝不可让她看穿，所有荒人兄弟都会在此事上为你隐瞒，人人异口同声说你不爱江山爱美人，为小白雁背叛了边荒集。问题来了，背叛边荒集是弥天大罪，不可能没有惩戒的。不过在钟楼会议上，众人念在你迷途知返，且能戴罪立功，又得燕飞拼死保着你，所以只罚你到敝馆来说书，以表明你与小白雁划清界限，挥慧剑斩情丝的决心和诚意，表示出忏悔之心。”

高彦发了一会儿呆后，拍额道：“真荒谬！亏你想出这样的馊主意来。他奶奶的，于是我这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好汉，便诸多推托，死也不肯登台表白。唔！不过你刚才不是说过另有版本吗？又是怎么的一回事？”

卓狂生道：“这是个特别为小白雁和一心要破坏你们小夫妻的人而设的版本，随宣传边荒游而传遍南方各大城镇的文本散播。你的小白雁之恋只列章回的标题，尽可能加油添醋，例如什么娘的‘一见钟情’、‘爱郎情切’、‘共度春宵’诸如此类，总之不气死小白雁不罢休。哈！当然了！以上标题无一实情，只是局外人想当然耳矣。”

高彦认真地思索起来，皱眉苦思喃喃道：“你这条激将之计真的行得通吗？”

卓狂生道：“信我吧！这个险是不能不冒的。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不想动用公款，小查那间灯店的营运资金，你必须直接向大小姐借银，此事没得商量，明白吗？”

高彦无奈地道：“你说怎么办便怎么办吧！我敢不照你的意思吗？他奶奶的！这件事我还要仔细想想，老子点头才可以实行。”

刘裕登上小山冈，烽火仍熊熊燃烧，不住把浓烟送往高空。

忽然心中一动，脑海浮现任青媞诱人的花容。

刘裕心中大讶，难道自己竟承继了燕飞的灵觉，可以对人生出神妙的感应。旋又推翻这个想法，因为他嗅到一丝丝若有似无的香气，而这正是任青媞动人的体香。他敢肯定若不是自己内功上有突破，一定会疏忽了这气味。

自己应否揭破是她搞鬼，以收先声夺人的震慑效果呢？

念头一转，又放弃了这想法，因为与他心中拟定好的策略不符合。

过去的几天，他整个心神全放在体内真气的运转，和如何把与以前迥然有异的真气，应用到刀法上。养息时则思量返回北府兵后的生存之道。

屠奉三说中了他的心意，他必须韬光养晦，敌人愈低估他愈理想，所以他决定将现在真正的实力尽量隐藏起来，让敌人误以为他仍是以前那个刘裕。

他是北府兵最出色的探子，善于凭气味追蹑目标。从刚才嗅得任青媞留下的气味，他可以断定任青媞离开烽火处有颇长的一段时间，或许是二、三个时辰，换作以前的他肯定再没法嗅到任何气味，所以他决定装蒜，以令此妖女没法掌握到他现在的本领。

刘裕目光扫过小冈南坡茂密的树林，那是唯一最接近他的可藏身之处，刘裕心中暗笑，掉头便走。

“刘裕！”

刘裕已抵东面坡缘处，闻言止步道：“任后有何指教？”

破风声直抵身后。

刘裕旋风般转过身来，任青媞盈盈站在他面前两丈许处，消瘦了少许，仍是那么绰约动人，神情冷漠地瞅着他。

想起曾和她有过肌肤之亲，同室共床，却说不出是何滋味。

任青媞幽幽一叹，本是冷酷的眼神生出变化，射出幽怨凄迷的神色，轻轻道：“刘裕你现在是大名人哩！淮水一战，使你名传天下，现在边荒集也落入你的手上，理该大有作为，为何还要回广陵去送死呢？”

刘裕哑然笑道：“我死了不是正中任后下怀吗？我们的关系早已在建康结束，从此是敌非友。勿要对我装出关切的模样，你当我是呼之即来，挥之则去的傻瓜吗？”

任青媞微耸香肩，浅笑道：“谁敢把你当傻瓜呢？我是来找你算账的，我的心珮在哪里？”

刘裕摇头叹道：“亏你还有脸来向本人要这讨那，你死了这条心吧！心珮即使在我身上，我也绝不会拿出来给你。本人没时间和你纠缠不清，你想要什么，先问过我的刀好了。”

任青媞双目杀机大盛，沉声道：“勿要激怒我，你那三脚猫本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专程赶来，岂是你虚言恫吓可以唬走。我知道你有一套在山林荒野逃走的功夫，不过在你抵达最接近的树林前，恐怕已一命呜呼。不要怪我没有警告在先。”

刘裕闻言大怒，又忙把影响体内真气的情绪硬压下去。以前当他心生愤慨的时候，体内真气会更趋旺盛、气势更强大。但被改造后的先天真气，却恰好相反，愈能保持灵台的空明，真气愈能处于最佳状态。只是这方面，已是截然不同的情况，大幅加强了刘裕对自己的信心。

自离开边荒集后，他的首要目标是要保存小命，至乎用尽一切手段以达致此目标，当然绝不可意气用事，因小失大。

表面看来，任青媞并不能对他构成任何威胁，可是深悉她的刘裕，却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危险性。除非能杀死她，否则天才晓得她会用什么卑鄙手段对付自己。

他能杀死她吗？

这个念头确实非常诱人。他早下定决心，任何挡着他去路的人，他会毫不犹豫地铲除。

蓦地一股邪恶阴毒的真气袭体而至。

刘裕心中一凛，晓得她的逍遥魔功又有突破，更胜上次在建康遇上的她，不怒反轻松地笑道：“原来任后的功夫又有长进，难怪口气这般大，好像本人的生死完全操在你手上似的。但我偏不信邪，请任后出手，让我看看你有没有杀死我刘裕的本领。”

他的口气虽仍然强硬，但却留有余地，不至于令任青媞下不了台。

任青媞忽然“噗嗤”娇笑起来，眼内的杀气立即消散，化为温柔之色，一副万种风情向谁诉的诱人媚态，抿嘴道：“我们讲和好吗？”

刘裕失声道：“什么？”

任青媞回复了谈笑间媚态横生的风流样儿，若无其事地道：“自古以来，分分合合是常事而非异况。人家坦白告诉你吧！我并没有让任何人沾过半根指头，你是唯一的例外。你是个有经验的男人，自有办法判断我是否仍保持处子之躯。你想在什么地方得到我，人家绝不会有半句反对的话，如此该可释去你的疑虑。青媞不论如何狠心，也不会伤害自己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

尽管刘裕清楚她是个怎么样的妖女，可是当她如眼前的情况般巧笑倩兮，说出献上动人肉体极尽媚惑能事的话儿，也感到心跳加速，大为吃不消，更令她以前在他心底留下的恶劣印象迷糊起来。

刘裕心叫厉害，涌起当日在广陵军舍与她缠绵的动人滋味，叹道：“任大姐勿要耍我了，你既然已选桓玄而舍我，今天何苦又来对我说这番话呢？你不是说我回广陵是去送死的吗？对一个小命即将不保的人献身，不是明知输也要下注？”

任青媞双目射出温柔神色，轻轻道：“小女子以前对刘爷有什么得罪之处，请刘爷大人有大量，不再计较。你这个人啊！蛮横固执得教青媞心动。你知不知道人家为何要特地来找你呢？”

刘裕语带讽刺地道：“不是要来杀我吗？”

任青媞欣然道：“给你这冤家猜中哩！我是一心来杀你的。”

刘裕大感错愕，呆瞪着她。

任青媞平静地道：“这叫盛名之累。传言‘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可是我偏不信邪。而要证明你是否天命眷宠的人，只有一个方法，就是看能否杀死你。你如果被杀死，当然不是什么真命天子。对吗？”

刘裕又感到她邪异真气的威胁力，晓得已被她的气机锁死，逃也逃不了，只余放手硬拼一法。

他当然不是害怕，只是不愿被她以此直截了当的手法，摸清楚自己的真正实力。从容微笑道：“难得任大姐这般看得起我，是我的荣幸。不过任大姐冒这个险似乎不太值得吧！你如杀不死我，便要饮恨在本人刀下，你以为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吗？”

任青媞嫣然笑道：“只有这个办法，可以判断你是否是应天命而崛起的真命天子，这个险是值得冒的。如果真的杀死你，可拿你的首级去领功。杀不死你嘛！我任青媞以后死心塌地的从你。刘郎啊！你舍得杀人家吗？人家不但可以令你享尽床笫之乐，还是你手上最有用的一招暗棋，令你在应付桓玄时得心应手。我可以立下毒誓，永远不背叛你，永远听你的话。”

刘裕大感头痛，冷喝一声“无耻”，厚背刀出鞘。

他不论才智武功，已非昔日吴下阿蒙，经过这些日子的磨炼，更对自己建立起强大的自信，有把握应付任何情况。

他决定狠下心肠，斩杀此妖女，好一了百了。

任青媞一声娇笑，红袖翻飞，两道电光分上下朝刘裕疾刺而来。

第二章 北方望族

燕飞登上高处，朝北望去，也不由看得精神一振。

在前方三、四里处，一座规模宏大的坞堡，坐落在两道河流间的丘陵高地上，依山势而筑，高低起伏，气势逼人。建此堡者肯定是高明的人物，把地理上的优点发挥得淋漓尽致，用尽水陆交通的方便。

堡墙高达三丈，堡墙底下均用条石砌筑，堡内布满伞盖似的大榕树及木檐瓦顶土墙的民房，照计算聚居其内足有数千户之多。如此兴旺的大坞堡，在北方亦属罕见。

现在他再不为堡内住民担心，以那群马贼的实力，根本无法攻陷这座坞堡。这种坞堡是北方老百姓躲避战火盗贼的坚强据点，即使当权者亦对他们睁只眼闭只眼，只要肯纳税献粮，大家便可相安无事。

燕飞朝坞堡掠去，心里正犹豫该绕道而行，还是警告堡民后，始继续行程。忽然堡内传来三下钟鸣。

他晓得被望楼上放哨的堡民发现了，心中暗赞对方警觉性高时，堡门放下，二十多骑从堡内冲出来，人人鲜衣策马，刀箭齐备，自有一股逼人而来的气势。

燕飞心中大讶，堡内的人不单生活丰足，且主事者肯定不是平庸之辈。

燕飞从容迎上，还摊开两手，表示并没有恶意。

来骑一阵风直抵燕飞身前十丈许处，然后扇形散开，将燕飞团团围起来，来势汹汹。一副一言不合，立即火并的格局。

忽然有人叫道：“你不是燕飞吗？”

燕飞怎想得到一个偏处北陲之地坞堡的人，竟一眼把自己认出来，大感奇怪，朝说话者瞧去，登时眼前一亮。

说话者是个年近三十的汉子，身穿白色武士服，脊直肩张，体型魁梧威武，头扎英雄髻，可是相貌却清奇文秀，充满书卷气，一双眼睛闪动着智慧的光芒，令人感到他不但武技超群，且是饱学之士。如此文武兼修的汉人，在北方是非常罕见的。

那人离鞍下马，抱拳气定神闲地道：“清河崔宏，拜见燕兄。”

其他人显然都听过燕飞之名，无不现出尊敬崇慕的神色，全体在马上施礼致敬。

燕飞尚是首次听到崔宏这个名字，但对清河崔氏却是闻之久矣。永嘉之乱后，高门大族纷纷南迁，亦有世族选择留在北方，而其中声名最烜赫者，正是清河的崔姓大族，隐为北方诸姓大族的龙头家族。

难怪此人一派名士风范，这种累世相传的大族风采，是不能冒充的。

燕飞微笑道：“崔兄怎可能一眼看出是燕某人呢？”

崔宏喜形于色地趋前道：“因为崔宏曾到边荒集采购兵器、马匹和战船，多次经过东大街，都见到燕兄坐在第一楼喝酒沉思。那时我已心仪景慕，只是不敢惊扰燕兄，又苦无机会结识。说来好笑，我曾求过姬别公子，请他引见燕兄，以为他看在大笔交易分上，会勉为其难为我介绍一下，岂知却被他一口拒绝。唉！真令人泄气。不过今天终能与燕兄相见交谈，还了我存在心中的一个夙愿。如我没有猜错，燕兄只因路过时发现贼踪，所以特来示警。”

燕飞听他说话谦虚得体，又不失世家大族的气派身份，且一语道破自己来意，显示他对一切成竹在胸，大生好感。欣然道：“崔兄原来已掌握情况，那兄弟不须饶舌，我还有事赶着去办，就此别过，异日有缘，大家再把盏畅谈如何呢？”

崔宏道：“燕兄当是赶往河套，助代主拓跋珪应付慕容宝北伐的大军。不过照我判断，两方的真正决战，仍须等上一段时间，快则二、三个月，慢则一年半载，燕兄到敝堡逗留一天半夜，理该没有问题。当然了！我明白燕兄的心情，是愈快与代主会合愈好，可是我可担保燕兄到敝堡稍作盘桓，不会是浪费时间。否则我只好陪燕兄走上一程，好过被心中的诸般渴想折腾个半死。”

燕飞登时对他刮目相看，这不但是个知晓天下大事的人，且胸怀壮志，不能以寻常高门名士视之。比对起南方颓废的所谓名士，除谢安、谢玄之辈，实有天壤之别。

奇道：“崔兄怎知决战尚有一段时间才会来临呢？”

崔宏谦虚地道：“崔某一直留意北方各族的动向，冷眼旁观下，看得特别仔细。自代主拓跋珪毅然放弃得之不易的平城、雁门两城，我便猜到代主采取的是坚壁清野、避敌锋锐的战略，而这亦深符代主一向的作风，故有此猜测。”

燕飞心中大震，暗忖如此人不能为拓跋珪所用，反投敌方阵营，那不但拓跋珪最后要吃败仗，自己也永远救不回纪千千主婢。

表面不露任何神色，欣然道：“如此燕某也不客气了！就叨扰一个晚上吧！”

崔宏大喜道：“崔某必躬尽地主之谊。”

又大喝道：“让马！”

一人应令跃下马来，让出战马，与另一人共乘一骑。

崔宏亲自伺候燕飞上马，然后与族人簇拥着燕飞，朝崔家堡驰去。

刘裕厚背刀连续劈出。

在过去几天，刘裕对刀法的思考，着眼点集中在如何从敌人的强手重重围困下，突围而出。

早在淝水之战前，刘裕本身已是一等一的高手，遇上强如卢循者仍有一拼之力。此后多番出生入死，从实战中不断握刀历练，精进厉行，刀术上有长足的改进。敢说除非是遇上孙恩、慕容垂等大师级的高手，单打独斗，能令他生畏的数不出几个人。

当然想要他项上人头者，绝不会和他讲什么江湖规矩，不来则已，来则必是群起攻之，于某一特定对敌方有利的环境里，把他逼进死地，以足够的人手、压倒性的优势，取他的小命。

他正是针对这种情况，构思创作出这招他名之为“九星连珠”的刀法，过去几天不停反复苦练，到今天正式用在战斗上。

连续劈出九刀，一般刀手人人可以办得到，可是若要每刀均注满劲力，便必须是气脉特长、内功精湛的刀法高手勉可为之。但如要像刘裕般纯凭一口真气，轻重随意于高速纵跃里，电光打闪般连续劈出九刀，在被燕飞改造真气前的刘裕，便自问怎么苦练也力有未逮。

最厉害处是他从自创的“灵猴跳”领悟回来的身法，每当厚背刀劈中目标、树干粗枝，或是敌人兵刃，他巧妙的刀劲会借对方的劲力改变势道，迅速改变身法，于敌人间鬼魅般难以捉摸的移动，猛进可变成急退，平冲化为飞纵，身法刀术，配合得天衣无缝。

所以这招“九星连珠”，并非只是一招特别凌厉的刀法那么简单，而是代表他刀法上的突破，于刀道上开始一段全新的里程，更是他能否成为当代刀法大家的一个开始。

“当！”

第一刀劈出，命中任青媞照面刺来的锋利短刃，同时借势横移，反手挥出第二刀，劈得任青媞改招攻来的左手刃，像另一刃般急荡开去，原本来势汹汹的强攻之势立即土崩瓦解。

刘裕心叫好险，从这两刀里，他试出任青媞阴鸷邪异的逍遥魔功，比上次与她交手又有精进，若非他亦非昔日的刘裕，今次肯定不能活着离开。

任青媞俏脸现出难以掩藏的讶异神色，显然是想不到刘裕强横若此。

刘裕的第三刀绝不容她喘息般随其趋前疾斩她玉颈。

“呛！”

任青媞猛扭娇躯，以一优美得难以形容又充满诱惑力的姿态，变成面向刘裕，双刃交叉的硬架着刘裕凶厉无匹的一刀。

刘裕全身剧震，阴毒冰寒的真气从双刃交叉处送入他刀内，把他的强大刀劲化去，然后寒气箭矢般从握刀的手射入他经脉中，刘裕差点便要受伤，幸好体内先天真气及时运转，化去对方入侵的邪气。

任青媞娇叱一声，借力往后飞退。

刘裕内力已无以为继，看着任青媞直退至三丈过外，提刀而立，心中苦笑。

任青媞花容转白，胸口急速起伏着，俏脸现出难以相信的神色。

刘裕的刀气立即又紧锁着她，随时可发动第二波的攻势。

不过他也泄了点气，更想到没法杀她的关键所在。问题是他的“九星连珠”最理想的效果，是用在群战时的突围逃生上。遇上像任妖女这般的超级高手，对方见势不对，可以借劲脱身，不会蠢得仍硬要拦截他。

刘裕这时心想的是须另创刀招，以用于这种单打独斗的场合，甚或对方若一意逃走，自己仍有把握留下敌人的能力。

任青媞的脸颊回复红润，轻微的内伤在真气运转下已告痊愈。

刘裕双目杀机再盛，刀锋遥指任青媞，做攻击之势。

任青媞忽然垂下双手，一对短刃收藏于香袖内，笑脸如花地道：“不打哩！”

刘裕感觉被耍了似的，失声道：“不打？你当我们在玩游戏吗？”

任青媞喜滋滋地道：“差不多是这样，这个游戏便叫‘谁是真命天子’，属于寻宝游戏的一种。真令人难以相信，你究竟是怎么搞的，忽然变得这么厉害。我真的自问没法杀死你，由此亦可证明你或许真是老天爷选中来改朝换代的人。”

刘裕心中苦笑，只有他清楚任青媞是给自己刚才的三刀唬着了，事实上这还是任青媞唯一杀自己的机会，因为他的刀法只是小成而非大成，一旦给这妖女摸清楚“九星连珠”的刀招，他将难以自保，说不定真的会被她层出不穷的逍遥魔功杀死。此时的任青媞，与当日的任遥，不论招式功力，都所差无几。

“锵！”

厚背刀回到鞘内去，刘裕大感无奈，不过也知这是最聪明的做法。

任青媞笑意盈盈的直走到他身前两步许的近处，玉手收到背后，挺起起伏有致的胸脯，迎面细审他，柔声道：“你更有男性气概哩！刚才的三刀，真有君临天下、舍我其谁的勇者风度，迷死人家了。”

刘裕简直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又或应被赞得飘然云端，只知拿她没辙。不知为何，他感到心中对她的厌恶大幅减退，还感到她有无比的诱惑力。他当然清楚这感觉是不对和危险的，只恨除了心叫妖女厉害外，却没法背叛来自心底的感觉。

令他更头痛的是，假如她向桓玄泄露他的底细，他隐藏实力的策略肯定泡汤。

想到这里，心中已有定计。

你既然骗过我，我骗你也是理所当然。

刘裕皱眉冷哼道：“你记得我在建康对你说过什么话吗？”

任青媞像和他没发生过任何事似的漫不经意道：“你说过什么话呢？今天一切重新开始，以往的事还记来做什么。”

刘裕心中暗叫无耻。

不过坦白说，知道是一回事，感觉又是一回事，眼前的她是如此艳光四射，是无耻妖女也无关紧要，她的魔力足把一切负面的元素抵消。

自己怎会有这种矛盾的感觉？

忽然鼻中充盈属于她的幽香，原来她移近了少许，只差半步便可纵体入怀。她的一双美眸异彩闪动，若能勾人的魂魄，动人的娇躯散发着青春健美的气息，襟口处露在外面的雪白肌肤，娇嫩幼滑，足可令任何正常的男人心跳加速和生出拥抱美人的强烈欲求。

刘裕惊醒过来，心忖自己是怎么搞的，竟在这等时刻被她迷得糊里糊涂的，自己竟是个这般没定力的人吗？

与她相识后，他还是首次生出警觉，感到不妥当。

刘裕心想这难道是一种高明的媚术？世间真有此等异术邪法吗？

“你在想什么呢？”

刘裕真的想往后退开，但亦知这代表自己怕了她。微笑道：“你走这么近干什么？忘了我对你说过请你有多远滚多远吗？”

任青媞蹙起秀眉，垂首轻轻道：“人家投降了。请刘爷你大人有大量，不计较人家犯过的错误。现在青媞愿听任刘爷处置，接受刘爷任何惩罚。”

换过是一般男人，此刻肯定抵受不了她语带双关的软语求和。可是刘裕历经苦难和磨炼，本身性格又是坚毅不拔，且生出警戒之心，岂会轻易被她迷惑。

刘裕哑然失笑道：“任大姐不要再对我耍手段灌迷汤了，凭你几句话便要我像以前般信任你吗？”

任青媞耸耸香肩，故作惊讶地道：“怎么相同呢？现在人家认定你是真龙托生，是改朝换代的天之骄子，当然会对你掏出真心，死心塌地的伺候你，为你办事。少个敌人总比多个敌人好，尤其像我这般出色的小女子。”

刘裕淡淡道：“你对我还有什么价值呢？”

说出这句话后，刘裕自己也吓了一跳，这番话是自然而然地冲口而出，显是心内的想法。在这刹那刘裕晓得自己变了，变得更实际。而这改变是形势逼出来的。

任青媞没有丝毫不以为然的反应，欣然在他眼前轻溜溜转了个身，姿态曼妙至极点，到再次面向他时，呵气如兰的喘着气道：“青媞可以做你贴身的保镖，刘爷寂寞时人家可为你解闷儿，保证你会忘记了以前所有女人。我更可以听你的指示去做敌人的卧底，为刘爷打探消息，甚至做刺客杀手。我不要任何名分，只想做你的情人。唯一的要求，只是要看着天师道在你手上冰消瓦解，孙恩身败而亡。这么一个又乖又听话的青媞，刘爷忍心拒绝吗？”

当她说到忘掉了以前所有女人，刘裕不由想起王淡真，心中一痛。任青媞这带有高度诱惑力，仿如枕边情人夜语的私话，登时威力大减。

刘裕微笑道：“你和任遥究竟是什么关系？”

任青媞白他一眼，垂首道：“他的的确确是我的亲兄，我们大魏皇朝最后的一点嫡亲血脉。曼妙是我的堂姐，我和她的后妃身份是个幌子。现在我是大魏皇朝仅留下来的最后一个人，所以我要向孙恩报复，以雪亡魏之恨。人家什么都对你说，你怎样安置人家呢？”

第三章 择木而栖

天色昏黑前，燕飞和崔宏寻到水源，让马儿可以吃草喝水，好好休息。

他们已急赶了两天的路，把太原远远抛在后方，直扑河套之地。在崔宏提议下，他们两人六骑，轻装上路，战马轮番负载二人，只两天便跑了六百多里。

两人在河边坐下，悠然吃着干粮。

燕飞顺口问道：“崔兄对这一带的地理形势了如指掌，令人惊讶。”

崔宏微笑道：“我自幼便喜欢往外闯，走遍了北方，亦曾到过建康，想看看晋室南渡后会否振作过来。”

燕飞道：“结果如何？”

崔宏现出一丝苦涩的表情，道：“结果？唉！我打着崔家的族号，求见建康最显赫的十多个高门，只有谢安肯接见我。安公确不愧为千古风流人物，可惜独木难支，在司马氏的压制下，根本难有大作为。而事实证明我没有看错，淝水大胜反为谢家带来灾祸。晋室气数已尽，败亡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燕飞不由想起刘裕，他是否已抵广陵？自己把他体内真气由后天转作先天，能否令他安度死劫？

道：“崔兄对南方的近况非常清楚。”

崔宏欣然道：“我们崔家现在已成北方第一大族，子弟遍天下，兼之北方诸族多少和我们有点关系，我又特别留意各地形势的变化，所以知道的比别人多一点。”

沉吟片刻，接着道：“我邀燕兄到敝堡，闲聊间说了句希望有一天燕兄能为我引见代主，岂知燕兄不但一口答应，还邀我随燕兄一道北上，真令我受宠若惊。不知燕兄是一时兴起，还是早经思量呢？”

燕飞道：“我想反问崔兄，在北方崔兄最佩服哪一个人呢？”

崔宏毫不犹豫地答道：“我最佩服的人是王猛，他等若苻坚的管仲，如他仍然在世，肯定不会有淝水之败。”

燕飞有些愕然，他本以为崔宏佩服的人是白手兴国的拓跋珪，不过用心一想，崔宏欣赏王猛是最合乎情理的。这须从崔宏的出身去看。清河崔氏是中原大族的代表和龙头，等若南方的王、谢二家。而崔宏更是清河崔氏的望族。世家大族最重身份名位，此为世家中人的习性，改变不来。所以崔宏对凭做马贼起家的拓跋珪，实难生敬佩之心。

不过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留在北方的世家大族，都想寻找一个依托，以保持他们世族的地位，至乎能发展他们的政治理想和抱负。崔宏正是这般的一个有为之士，所以崇拜王猛，并以之为最高目标。

点头道：“明白了！我并没有看错崔兄。我本以为崔兄因有盗贼在旁窥伺，要迟些才能起行，哪知崔兄毫不犹豫的立即随我来了。”

崔宏仰望夜空，双目闪闪生辉，道：“因为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机会，一个我一直苦待的机会。我并不担心盗贼，如我崔宏没有齐家之能，怎还敢去代主面前献治国平天下之丑。在敝堡上游十里内，尚有另两座规模相当的坞堡，人称之为‘十里三堡’，在过去十多年来，受过恶盗贼兵上千次的骚扰，我们没有一次吃亏，现在该是让我的族人学习独立，不再倚赖我的时候了。”

燕飞感到与这人说话颇有乐趣无穷的感觉，崔宏不但是学富五车的智士，更是精于兵法武功的超卓人物，有他辅助拓跋珪，肯定是如虎添翼。

饶有兴致地问道：“为何不选择慕容垂呢？像崔兄如此人物，只要任何人听过你开口说话，保证会重用你。”

崔宏道：“说出来燕兄或不会相信，直至慕容垂攻陷边荒集携美而去的前一刻，慕容垂仍是我心中唯一的选择，可是他这一着子下错了。他是不该与荒人为敌的。我曾到过边荒集，明白荒人的惊人潜力。他令我失望了，竟看不通只要不去惹荒人，荒人是绝不会管边荒外的闲事。成为荒人的公敌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事。”

燕飞一呆道：“你是否太高估我们呢？”

崔宏微笑道：“慕容垂两次攻陷边荒集，也两次被逐离边荒，是没有人可以反驳的事实。对慕容垂在实力上固然有一定的影响，声誉损失更是无可估量。假如今次慕容宝远征北塞大败而回，将会动摇慕容垂的北方霸主地位。边荒集就像一头沉睡的猛兽，现在猛兽已被惊醒过来。”

燕飞定神看了他好一会儿，道：“崔兄的十里三堡肯定在这一带非常有名望，这区域更曾一度落入慕容垂之手，他没有招揽你们吗？”

崔宏道：“我想请教燕兄一个问题，万望燕兄坦诚赐告。”

燕飞哑然笑道：“你怕我不老实吗？”

崔宏忙道：“崔某怎敢呢？不过这问题并不易答，就是假如我告诉燕兄，我决定和族人投向慕容垂，燕兄会否杀我？”

燕飞想也不想地道：“一天你尚未成为慕容垂的人，只是在口上说说，我是下不了手的，可是如果你真的成了慕容垂手下的大将谋臣，便是我燕飞的敌人，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崔宏淡淡道：“燕兄是个有原则的人，可是换了是代主，他会怎样处置我？”

燕飞从容答道：“难怪你怕我不肯说真话。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他会在你投靠慕容垂一事成为事实前，不择手段的把你崔家连根拔起，不会只是杀一个人那般克制。我的兄弟拓跋珪看事情看得很远，而你崔家现在是北方的龙头世族，你们的选择，会影响北方各大世族的人心所向，所以代主绝不容你们投往敌人的阵营。”

崔宏欣然道：“多谢燕兄坦然相告。现在轮到在下来回答燕兄先前的垂询，慕容垂确曾派人来游说我们归附他大燕，那不但是边荒被荒人光复后的事，且慕容垂毫无诚意，只令我更相信自己的看法，就是慕容垂并不把我们北方的世族放在眼里。”

燕飞讶道：“你怎知慕容垂没有诚意呢？”

崔宏不屑地道：“首先是慕容垂并没有亲自来见我，其次是我向来人提出一个问题，那使者却是含糊其辞，顾左右而言他。”

燕飞兴致盎然地问道：“崔兄这个问题，肯定不容易回答。”

崔宏道：“对有诚意的人来说，只是个简单的问题。我问他大燕之主是否准备诈作调兵北上讨伐拓跋部，放弃这附近一带包括太原在内的城池，以引慕容永出关罢了。”

燕飞动容道：“崔兄看得很准。”

崔宏愤然道：“慕容垂只是利用我，用我们来牵制慕容永。哼！我岂是轻易被利用的人。”

燕飞听得暗自惊心，能影响与慕容垂之战成败的因素不但错综复杂，且很多不是他和拓跋珪能控制的，至乎无法掌握和预测。眼前的崔宏和他崔氏的影响力，便可以左右战况的发展。假设崔宏是站在慕容垂的一方，又随慕容宝出征，后果便不堪设想。幸好现在没有出现这种情况，崔宏正和自己结伴北上。

崔宏道：“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万望燕兄应允。”

燕飞真的没法摸透崔宏这个人，没法明白他突然提出来的请求，究竟是如何的一个请求。道：“崔兄请说出来，看我是否办得到。”

崔宏道：“燕兄当然办得到，就是在代主决定是否起用我之前，不要为我说任何好话，也不要揭露我的出身来历。”

燕飞皱眉道：“那可否说出崔兄的名字呢？”

崔宏道：“这个当然可以。”

燕飞笑道：“那有何分别？他怎可能不晓得你这个人呢？”

崔宏悠然神往地道：“我真的很想知道是否如此。希望他不会令我失望吧！”

刘裕睁开眼睛，整个天地都不同了。他开始坐息时，太阳刚过中天，林野美得令人目眩，现在则是繁星满天。

他从未试过坐息能专注到这种程度，浑然忘记了时间的流逝，还以为只合上一会儿眼皮，养养精神，以应付回广陵前最危险的路途，怎知一坐便是由午后直坐至深夜。

自己的确进步了，颇有点出神入化的美妙感觉。

除非是像任青媞般以烽火在途中引他相见，否则敌人要在半路伏击他，根本是不可能的，因为无从掌握他返回广陵的路线。

可是现在距离广陵只有两个时辰的路程，这个形势改变过来。只要敌人埋伏在广陵城外，而他又掉以轻心，便大有可能掉进敌人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所以他必须停下来好好休息，养精蓄锐，让精神和体力攀上高峰，以闯过此关。

他的忧虑是合理的。

对刘牢之来说，最理想的情况是令他没法活着回到广陵，那就既不用失面子，又可在他刘裕未成气候前，去除这能影响他权力的祸根，最是干净利落。

眼前有两个选择，一是凭他对广陵一带环境的熟悉，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回去，待至天明时大摇大摆地入城。他有信心可轻易办到。

另一个选择是以突袭对付埋伏。先一步弄清楚敌人的情况，然后以雷霆万钧之势，杀对方一个片甲不留，以泄心中对刘牢之的怒火，重重打击刘牢之，让他晓得自己不是好惹的。

后一个选择对他有无比的引诱力，既可当作试刀磨炼，又可先发制人，狠挫刘牢之在暗里对付自己的人马。

这会否暴露自己现在的实力呢？后果全看他如何拿捏了。只要不是像燕飞般斩杀竺法庆而名震天下，刘牢之只会怪手下不济事。

想到这里，刘裕弹跳起来，朝广陵的方向掠去。

会稽城。

一身武服衣装的谢道韫在太守府的大门外下马，王凝之的副将李从仁神色慌张的迎上来，低声道：“贼兵三天前于浃口登陆，接着兵分两路，一队向句章推进，另一军朝会稽开来，余姚和上虞已先后失守，落入贼兵手上。”

谢道韫登阶入府，向追在身后的李从仁大讶道：“两座城池也挡不了天师军片刻吗？”

其他兵将追在两人身后，人人面无血色，皆因知道形势大坏。

余姚和上虞是会稽东面两座大县城，有强大的防御力，绝不可能不战而降的。

李从仁叹道：“尚未交战，城内的天师道乱民首先造反，攻击我军，开门迎接孙恩。现在最怕是同样的情况会在我们这里重演，大人他又……唉……”

谢道韫穿过大堂，踏足通往后堂的碎石路，沉声道：“我们现在有多少人马？”

李从仁苦笑道：“不过两千人。”

谢道韫大吃一惊，停下来失声道：“只得两千人？”

李从仁叹道：“自从余姚和上虞失陷的消息接踵传来，我们这里出现了逃亡潮，大批士兵脱下军服，丢掉武器，加进逃离会稽的难民里去。逃难的人太多了，我们没法阻止，两千人是今午点算的数字，现在恐怕没有这个人数。”

谢道韫继续举步，每步均似有千斤之重，道：“大人呢？”

李从仁无奈道：“太守大人自黄昏开始把自己关在道房内，还严令不论发生任何事，都不准骚扰他，违令者斩。”

谢道韫淡淡道：“违令者斩？我倒希望他斩了我，如此可以眼不见为净。”

李从仁沉声道：“夫人千万不要气馁，这是我们最后一个机会。会稽城高墙厚，只要太守大人肯奋起抗敌，我们大有可能守个十天半月，待附近城池派军来援，便可以遏止贼势。可是如会稽失守，附近嘉兴、海盐、临海、章安、东阳、新安诸城均不能保，建康也势危了。”

谢道韫道：“我再试试看吧！”

宋悲风全速赶往会稽。

他本是骑马来的，可是路上塞满逃难的人潮，只好弃马徒步，还要专拣荒山野岭来走。

以会稽为中心的四周所有城池，全陷入狂乱中，仿如人间地狱，可见这区域的群众，很多并不信任孙恩，特别是崇佛的信徒。天师道的起事，代表着天师道和南方佛门的一场决战已告展开。

只看其来势汹汹的姿态，建康今次有难了。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是在天师军攻入会稽城前找到谢道韫母子，设法保护他们逃离险境。

纪千千和小诗随着大队，披星戴月的在平原上策骑推进。

慕容垂的部队在黄昏时拔营起行，把大军一分为二，三万人仍留在原地，二万大燕战士则随慕容垂动身，当然包括她们主婢在内。

没有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纪千千全凭自己的观察做出判断，例如慕容垂部队的大约人数、兵种的类别。

由于曾仔细研究慕容垂予她的地理图，她晓得这支二万人的全骑兵部队，已偏离了往台壁的路线，目的地该是长子和台壁之间的某处。

慕容垂的用兵手法确实出人意表，神妙莫测。他不是要攻打被抽空了兵力的台壁吗？为何又要分散兵力呢？

摸黑走了一段路后，她逐渐明白过来，心中惊叹，慕容垂的确不负北方第一兵法大家的盛名，难怪人人畏惧他。

慕容垂抵邺城而不攻，引得慕容永把驻守台壁的军队调往长子，已是非常高明的误敌奇招。慕容永中计后，慕容垂立即舍邺城而直取台壁，更令慕容永阵脚大乱。

台壁是长子南面最重要的城堡，一旦失陷，敌人可以台壁为坚强据点，直接攻打长子，所以台壁是不容有失的。只要慕容永能保住台壁，长子便稳如泰山。

慕容垂正是看破此点，晓得慕容永会派大军来保住台壁，所以兵分两路。

一路装出佯攻台壁的姿态，于到达台壁后装出攻堡的模样，伐木建云梯、挡箭车、檑木车等攻堡工具，其实却志不在台壁。

真正的计谋是慕容垂这支正秘密行军的部队，会埋伏在长子往台壁的路途上，当慕容永的援军匆匆赶往台壁之际，慕容垂会从暗处扑出来，杀慕容永的人一个措手不及。

在没有城墙的保护，慕容永一方已是长途跋涉，兵疲马困；而慕容垂埋伏的部队则是养精蓄锐、蓄势以待，如此情况慕容永的人更不是对手。

慕容永肯定会中计，因为他别无选择，当慕容永把堵塞太行大道的大军调往台壁，他便注定踏上败亡之路。

慕容垂太厉害哩！

第四章 保命金牌

刘裕站在高邮湖西南岸一座小山丘上，俯视南面七、八里许处广陵城的灯火，心中惊异不定。

难道自己猜错了，刘牢之竟没有杀他刘裕之心。如刘牢之错过此一机会，再想干掉自己便要大费周章，实非智者所为。

他已查探清楚从西北返回广陵的几条路线，却找不到敌人的踪影。别的他不敢自夸，可是当探子却是信心十足。

刘牢之如派人来杀他，肯定会是一批经验老到的杀手，且与北府兵全无关系，是属于与刘牢之有深厚交情的帮会或黑道人物，又或是刘牢之透过中间人请来的职业杀手。不论用以上任何一种办法，成功失败，事后刘牢之都可以推个一干二净。

他当然不是泛泛之辈，所以敌人不来则已，来的肯定有足够人手，还须布下罗网，令他难以脱身。最理想该是在离广陵十里许的地方伏击他。太接近广陵会惊动守军，过远则范围太广。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现在离天亮只有个把时辰，既然没有伏兵，自己大可提早入城，以免引起哄动，更招刘牢之的顾忌。

想到这里，刘裕奔下山坡，朝广陵的方向奔去。

急掠半里后，他踏足广陵北面贯穿平野的官道，倏地止步。

在黎明前的暗黑里，一道人影卓立前方，拦着去路。

刘裕定神一看，立即心叫糟糕，并首次怀疑燕飞义赠的免死金牌会否失去效用。

崔宏随燕飞登上一座小山冈上，只见在向西北的崖缘处，直竖着一枝粗如儿臂、长约六尺的木杆子。

燕飞绕着杆子转了一个圈，留神细看。

崔宏趋前功聚双目往杆子看去，杆身以利刃刻画出密密麻麻的刀痕，该是暗号和标记。

燕飞忽然一掌拍在杆顶的位置，粗木干寸寸碎裂，洒落地面。

崔宏看得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燕飞掌劲的凌厉，固是他平生未遇，真正令他佩服的是燕飞那种轻易从容的姿态。

燕飞微笑道：“我的兄弟晓得我来了。”

崔宏道：“代主现在身在何处？”

燕飞指着西北的方向，道：“他在大河东和盛乐南面的丘原之地。”

崔宏精神一振道：“那是著名的五原，因有大河、汾水等五道河流流经，故名为五原。纵横过百里，丘陵密布，最利躲藏。”

燕飞目光投往五原的方向，道：“慕容宝不是傻瓜，不会这么容易中计的。”

崔宏道：“燕兄清楚慕容宝的性格吗？”

燕飞道：“我的兄弟对他该有深入的认识。”

崔宏点头道：“我对慕容宝虽然有看法，但始终限于道听途说，知道的只是表面的皮毛。代主与慕容宝同是鲜卑人，又自小相识，对慕容宝的行事作风，该已用智铺谋于掌握之中。只看代主把平城和雁门送予慕容永，便可知代主千方百计要激起慕容宝的怒火和仇恨，令他丧失理智。我相信代主定有办法，引慕容宝在五原区和他作战。”

燕飞担心地道：“慕容宝的性格或许有弱点，可是他手下不乏谋臣勇将，可以补他的不足。他们从水路来，亦可从水路走，来去自如，没法拦截。”

崔宏从容道：“拖到夏天雨季来临又如何呢？河套一带年年夏天都会因大雨而河水泛滥，不利行舟。一方是劳师远征、将士思归；一方是卫土之战、士气高昂。战事拖得愈久，对慕容宝愈是不利。慕容宝从水路直扑盛乐，已走错了第一着。如果慕容宝先收复平城和雁门，与中山建立联系，设置跨长城往盛乐的补给线，代主此仗必败无疑。”

燕飞笑道：“幸好崔兄不是慕容宝的军师。”

崔宏道：“他根本不会任用我作军师，也不会听汉人说的话。”

燕飞道：“我也想看看小珪会如何待你。我们起程吧！”

刘裕暗自心惊是有理由的。

首先是此人出现的时间，恰好是他最没有戒备的时刻，假如对方不是碰巧遇上他的话，问题会是非常严重，显示自己一直在对方的监视下，那至少在轻功和潜踪隐迹两项功夫上，对方是远胜自己。

其次是对方只是孤身一人。此条官道位于平野中，数里之地尽是草原野地，一眼可看清楚对方没有其他帮手，敌人既有把握凭一人之力收拾他，又清楚自己是刘裕，当然是艺高人胆大，有十足击杀他的信心。

第三是此人出现得非常突然，眼前一花已被他拦着去路，同时被他的杀气锁紧，想掉头走都不行。

刘裕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此人全身夜行黑衣，套上黑头罩，只露出眼、鼻和口，身材高大，可是他颀长的体型却予他不男不女的感觉，令他一时间难辨雌雄。

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

两人相隔近五丈，但不知如何，刘裕的感觉却是对方已近在咫尺，只要对方动手，狂风暴雨般的杀着会立即迎面而来，没有片刻空隙，完全不受距离的影响。

正是这种感觉，使他晓得逃跑是自取灭亡，连舍命一拼的机会都会失去。

刘裕清楚知道遇上了可怕的敌人，换作以前的自己肯定必死无疑，此人是接近孙恩级数的高手，但有了燕飞的免死金牌又如何呢？

际此生死悬于一发的紧张时刻，他的恐惧、焦虑像潮水般退个无影无踪，灵台一片清明，体内真气天然运转。

“锵！”

刘裕拔出背上厚背刀，遥指敌人。

刘牢之怎会请得动这般高手？像这种高手，理该是威震天下的人物，自己怎会从没有想过有这号人物？

想到这里，脑际灵光一闪，已想到对方是何人。

敌人黑头罩内双目紫芒遽盛。

刘裕知对方出手在即，而眼现紫芒，他尚是首次得睹，由此可知对方的真气是如何怪异难测。

倏地退后，同时双手握刀，高举头上。

忽然间他感到心、神、意全集中到厚背刀处，无人无我，生荣死辱，再无关痛痒。

果如所料，黑衣蒙面高手在气机感应下，全力出击。一股凛冽使人呼吸难畅、双目刺痛、身如针戳的惊人气劲，随其移动扑头盖脸涌来。明明是春暖花开的时候，他却像置身在冰天雪地里，身内的气血也似被冷冻得凝固起来。

如此阴寒可怕的真气，他还是初次遇上。

五丈的距离，只像数尺之地，对方一跨步便到了。什么缩地成寸，不外如眼前的情况般。

厚背刀直劈而下。

他生出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的感觉，心中涌起一往无前的气概，纵使战死沙场，也不退缩半步，不会有任何遗憾。

在过去几天日夜修行、连用不分的先天真气，贯刀而发，最奇妙是他感到天地宇宙的能量似被他尽吸纳到这一刀之内。

于此一刻，他终于明白后天和先天迥然有异的分别。

惊人的刀气随刀而去，像破浪的坚固船首，硬从敌人双掌推来的凌厉掌风里冲开一道间隙缺口，疾劈对手双掌正中的空隙。

此刀实是刘裕活到此刻最精彩的杰作，是在面对生死下被逼出来的救命绝招，全无技巧，却又是精妙绝伦、简约神奇。

“蓬！”

刀掌交接。

刘裕闷哼一声，全身气血翻腾，眼冒金星，难过得差点吐血，旋又回复过来，方发觉自己硬被震得踉跄跌退十多步。

但对方亦被他劈得向后倒退，没法趁势追击，否则他肯定小命不保。

刘裕全身一松，脱出对方自现身后一直缠紧他的气劲。

他福至心灵，晓得对方亦具备先天真气一类的奇功绝艺，在功力上胜过自己不止一筹，可是却被他刘裕悍不畏死，从战场上培养出来的气势压制，故没法抢得上风。

“好！”

对手终于首次开腔说话，虽只是一个字，仍被刘裕听出有点尖细，予人阴阳怪气的感觉，更证实对敌手身份的猜测。

倏地万千掌影，迎面攻来，对方似已消失在掌影中。

刘裕知这是生死关头，对方在施展一种奇妙的步法，以鬼魅般的高速往自己移来，每一刻位置都在变化中，所以招式亦是千变万化，他一个把握不当，任何一掌都会变成自己的催命符。论招数，他实在及不上对方。岂敢大意，忙施出“九星连珠”的第一刀。

刘裕腾空而去，飞临对手上方。

他的肉眼虽然没法掌握对手的位置，可是却能清楚感应到敌人气劲最强大的核心，就凭此感应，他掌握到反击的目标。

“砰！”

厚背刀如中钢盾，发出劲气交击的爆响，对方化掌为手刀，像使兵器般以硬碰硬，格挡了他气势雄厚的一刀。

刘裕如给大铁锤重重敲了一记，命中的不是他的厚背刀，而是心脏，心知是技不如人，故被对方可怕的劲气攻入经脉，震得他抛往半空。可是立即又回复过来，显然仍挺得住。

拳头迎空而来。

对方根本不容他有半刻喘息的机会，离地上弹，一拳往他轰至。

刘裕知是揭露对方身份的最佳时刻，长笑道：“陈公公比你的主子要厉害多哩！”

对方闻言攻势立受影响，迟缓了一瞬。高手相争，岂容任何破绽。刘裕大喝一声，厚背刀往下疾劈，正中陈公公的铁拳，震得陈公公往下坠跌。

至此刘裕终抢得少许先机，忙使个千斤坠加速下落之势，厚背刀连珠般攻去，每刀均因势而施，刀与刀间全无间隙。登时刀光急闪，狂风暴雨般往落在地面的陈公公罩下去。

陈公公也是了得，虽被刘裕展开刀法追击，仍挺立地上，见招拆招，一一封挡，震得刘裕不住往上抛掷。

到第九刀，刘裕晓得如再不能逼退对方，今晚肯定命绝于此，心中涌起找对方陪葬的强大意念，灵台却空明一片，再不理对方的招数，狂喝一声，厚背刀凌空下劈。

陈公公终于往横移开，两手缩入袖内，双袖挥打，拂中厚背刀。

狂猛无比的力道贯袖而来，刘裕如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往另一方向抛飞而去。

“哗！”

刘裕喷出一口鲜血，但也知燕飞赠他的免死金牌仍然有效。

陈公公此招象是送刘裕一程，但却是别无选择，因为他并不晓得刘裕已是强弩之末，如果让刘裕永无休止的一刀一刀、刀刀精奇地劈下来，又不顾自身性命，最后肯定以共赴黄泉收场。

他当然不肯与刘裕做伴。

倏忽间，刘裕在十多丈外落地。

陈公公这一拂亦尽了全力，一时间没法立即追杀刘裕。

刘裕足踏实地前，体内真气回复运转，忙深吸一口气，功聚两腿，触地时借势弹起，往东投去。

破风声在后方响起，显示陈公公正以惊人高速从后面追来。

刘裕望着两里许外的密林掠去，心忖只要到达密林里，凭自己的独门本领，肯定可以轻易脱身。

大笑道：“陈公公不用送了！早点回去伺候琅琊王吧！”

同时加速，逃命去也。

燕飞和崔宏在荒野策骑飞驰，四匹健马追在后方，踢起飞尘。

急赶三个时辰路后，太阳在东方山峦上露脸，大地春风送爽。

五原只在半天的马程内。

依照时间计算，慕容宝的先头部队该于这两天内抵达黄河河套，拓跋珪会否来个下马威，突袭对方的先锋队伍呢？

燕飞瞥一眼并肩而驰的崔宏，虽然是长途跋涉、日夜赶路，这出身自北方龙头望族的高手仍是神采飞扬，精神奕奕，不露丝毫疲态。

燕飞绝少对一个人生出惧意，可是崔宏正是这样的一个人，当想到如让他投靠了慕容垂，又得慕容垂重用，成为敌人，整条脊骨都感到阵阵冰寒。

此人不单是战场上的谋略大家，更是治国的人才，加上他特殊的出身，对北方的高门大族实有无与伦比的影响力。

一个王猛，令苻坚成了北方之主。

眼前的崔宏，能否使拓跋珪成为第二个苻坚，至乎完成苻坚未酬之志，南伐成功，统一天下？

燕飞心中矛盾。

如果刘裕当上南方的帝君，拓跋珪成为北方唯一的霸主，以两人的志向性格，在战场上决战生死是无可避免的事。

自己现在向拓跋珪推荐崔宏，等于增加拓跋珪在战场上的筹码，肯定不利刘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想到这里，燕飞心中涌起古怪的滋味。

燕飞哑然失笑，自己是否想得太远呢？每一个人，都只能依眼前的形势处境，做出最佳的选择，将来的事，只能由老天爷决定。

崔宏朝他瞧来，好奇地问道：“燕兄想到什么有趣的事？”

燕飞心中一动，问道：“崔兄怎样看刘裕这个人？”

崔宏一边策马而行，一边答道：“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这两句歌谣如害不死他，刘裕会否成为南方新君，只是时间的问题。哈！原来你想起了他，他是你的好朋友呵！”

燕飞道：“你没有想过投靠他吗？他始终是汉人嘛！”

崔宏微笑道：“经过了这么多年，汉胡间的界线已愈来愈模糊，这是汉胡杂处的必然发展。南方虽然山明水秀，论国力和资源却不及北方。兼之北方地势雄奇，易守难攻，南方多为河原平野，所以只要北方统一团结，南人根本没有抵挡的能力。良禽择木而栖，燕兄认为我该如何选择呢？”

燕飞大感无话可说。

忽然前方尘沙扬起，十多骑出现在地平尽处，朝他们奔来。

燕飞笑道：“接应我们的人来哩！”

第五章 会稽失陷

谢道韫从睡梦中惊醒，连忙执剑从卧榻坐起来，一时仍弄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震天杀声由某方传过来，略一定神才记起仍在太守府内。

她本意到内堂休息片刻，想不到耐不住过去十多天的劳累，竟睡个不省人事。

谢道韫持剑站起来。

她自幼和谢玄一起练剑，到嫁入王家后才放弃习武，想不到今天又要拿起利刃。

谢明慧和几名亲兵气急败坏的冲进来，脸青唇白地道：“城破了！贼子已攻入城内，我们要立即走，迟则不及。”

谢明慧是谢道韫堂弟谢冲的长子，随王凝之来守会稽，负责守东门，现在退回太守府，可知会稽大势已去，再守不住。

谢道韫做梦都没有想过小睡一觉后城已被破，她领先走出内堂，问道：“太守大人呢？”

谢明慧答道：“李将军和荣弟已去请驾，我们约好在西园集合。”

李将军就是李从仁，王凝之的副手。谢明慧口中的荣弟是谢道韫和王凝之的儿子王荣之。谢明慧虽说得客气，谢道韫当然明白“请驾”的意思是要破门进入道房，把仍在祈求道祖派神兵天将打救的王凝之强行驾走，好逃出生天。

百多名全副武装的亲兵神色凝重的在内堂外的园林布防，等候命令。

谢道韫踏出内堂，正要左转往王凝之所在地道房赶去，倏地前方大堂的后门洞开，数十名守军弃甲曳兵的逃出来，后面追着大批天师军。

谢明慧不愧是谢家子弟，大喝道：“带夫人走。我们上！”

领着手下往敌人杀去。

谢道韫知道自己留下亦于事无补，叫道“明慧小心”，在另十多名亲兵簇拥下，朝道房方向奔去。

刚走上中园的回廊，大群人在回廊另一端奔至，人人负伤挂彩，狼狈至极，竟是李从仁和他的手下。

谢道韫的心直沉下去，情况比她想象的更恶劣，猛一咬牙，抢前而出。

要死便大家死在一块儿！

李从仁大吃一惊，拦着她道：“夫人请随我来，太守大人和公子该已突围往西园去，那里备有马匹，我们可从西门离开。”

后方杀声震耳，只听声势，便知谢明慧拦不住敌人。

太守府多处着火，浓烟冲天，情况乱至极点。

谢道韫从未遇过如此险境，却能临危不乱。

“姑母！”

谢道韫还以为是谢明慧，循声看去，见到的是谢明慧的亲弟谢方明，正一脸惊惶的瞧着她，双目射出哀求的神色。

谢道韫心中一软，能保存多少谢家子弟的生命便多少吧！断然道：“我们到西园去！”

刘裕朝广陵城奔去。

回想昨夜的情况，真是惊险万分，如果陈公公再多挡他一刀，现在他肯定走的是奈何桥。

燕飞赠他的免死金牌连续发挥了两次效用，令他避过两次死劫。恐怕燕飞也想不到他尚未返回广陵，已两度遇险。

陈公公的功夫实在可怕，如果自己再没有精进，只此一人便足以要他的小命。

继自创“九星连珠”后，在陈公公的压力下，他又创新招，姑名之为“天地一刀”，以拙为巧，最适合用于单打独斗的情况。那种感觉，到现在他仍然回味着。

当双手握刀的一刻，他有种天地尽在掌握中的奇妙感觉，举刀过头更令他有不可一世的霸气，无人无我，只有手上的刀。以陈公公之能，亦被他这简朴无华的一刀破掉其千变万化的掌法，致没法使出后着。正因如此，他的“九星连珠”方有用武之地。

这两招都各有独特的心法，个中妙况，实难对人说。

刘裕沉醉在创新的情绪里，所以虽然整夜未合过眼，精神仍处于巅峰的状态。

如何才可以再多创几招具有同样威力的刀式呢？如果自己有十来招这样子的刀法，就算再遇上陈公公，仍有把握应付。

不过任他如何苦想，脑海仍是一片空白。

“是刘大哥！”

刘裕一听醒觉过来，原来已抵城门。

守门的兵卫蜂拥而前，把他团团围着，人人欢呼怪叫，神情兴奋激动。你一句他一句，弄得刘裕不知该答哪一个。

“刘裕！真的是你回来了。”

彭中从城门奔出来，后面还跟着十多个北府兵兄弟。

见到军中好友彭中，刘裕不由心中一酸，想起当日与王淡真赴广陵途上，正是遇上由彭中带领的巡兵部队，因而见彭中而联想起王淡真，怎不令他生出魂断神伤的痛楚。

彭中推开其他人，直抵刘裕身前，眼睛发亮地看着他，然后喝道：“安静一点，你们想烦死小刘爷吗？”

众兵立即安静下来。

刘裕愕然道：“小刘爷？”

彭中掩不住喜色地欣然道：“大小只是年纪上的分别，在我们眼中，没有人比你更棒了。”接着挽起他左臂，扯着他进入城门，其他人全追在他们两人身后。

彭中忽然止步，别头喝道：“是兄弟的便回到冈位处，装作若无其事，我是怎样教导你们的？”

众兵齐声应诺，各回本位。

刘裕道：“你晓得我这几天会回来吗？”

彭中道：“自光复边荒集的消息传到广陵，我们一众兄弟都在盼你回来，但又怕你临时变卦，选择留在山高皇帝远的边荒集划地为王，不知等得多么心焦。”

刘裕笑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你还不清楚吗？刘爷对我有什么指示？”

彭中道：“他吩咐下来，一见到你小刘爷，须把你留在这里，然后立即飞报他，他会派人接你到统领府去。”

刘裕听得头皮发麻，心忖难道刘牢之如此胆大包天，就这么干掉自己，再慢慢收拾残局？

彭中见他脸色变得难看，笑道：“放心吧！孙爷和孔老大昨天碰过头谈你的事，均认为刘爷定会做足门面工夫，好说歹说表面上也要容忍你，最多是让你尸位素餐。如果他敢对你下毒手，他将威信尽失，北府兵也肯定立即四分五裂。”

刘裕问道：“孙爷和孔老大还有什么话说？”

彭中道：“他们都是老江湖，吩咐一众关心你的兄弟千万勿要张扬，只能在心里默默支持你，尤其绝不可提及你老哥‘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这两句街知巷闻的歌谣。以后我们是否有好日子过，全看你哩！我对你有情有义，记得将来安排个肥缺给我。”

刘裕为之啼笑皆非。道：“刘爷现在情况如何？”

彭中冷哼道：“他现在是大统领，当然大权在握，连何谦派系的将领都要向他俯首听命，他更是不可一世。高素、竺谦之、竺郎之、刘袭、刘秀武等一众大将都向他靠拢。这方面的事，你问孙爷会更清楚。”

刘裕心中奇怪，刘牢之明知孙无终和自己关系密切，怎会不设法调走他，好令自己更孤立无援？从这点看，刘牢之确如孙无终和孔老大所推测，至少在表面上摆出容忍自己的姿态。道：“明白了！派人去知会刘爷吧！”

“高小子！这里来！”

高彦刚踏足回回楼的二楼，闻声望去，屠奉三和慕容战坐在靠街一角的桌子，挥手招他过去。

二十多张大圆桌，座无虚席，热闹喧哗，似乎昨天才刚赢了胜仗。部分客人是外地人，可见边荒外的商旅正陆续到边荒集来做买卖。

高彦头重重的到两人身旁坐下，昨晚和办客栈旅店的诸位大哥大姐商量大计，人人抢着向他这位掌握边荒集旅业大权的新当家红人敬酒，最后喝得他得给人抬到榻子上去。

对屠奉三和慕容战，高彦是不敢妄自尊大的，原因在两人均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更是出名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虽说现在大家做了兄弟，一团和气，可是对他们又敬又畏的习性，一时很难彻底改变过来。

高彦老老实实地坐下来，道：“两位大哥招我来，有何指教呢？”

慕容战笑道：“看你这小子走路脚步不稳，昨夜定是到了青楼鬼混，小心掏空了身子，将来应付不了小雁儿。”

屠奉三讶道：“青楼重新开业了吗？”

慕容战道：“只有老红的洛阳楼和东大街的荒月楼开张了，不过青楼业与其他行业不同，成本是姑娘们的动人肉体，只要修妥门面，便可以开门迎客。这几天所有青楼会陆续营业。没有青楼的夜窝子，怎成夜窝子呢？”

高彦喊冤道：“不要冤枉我。我昨晚是去和人商量边荒的旅游大计。”

慕容战哂道：“你小子的德性，边荒集谁不清楚呢？小白雁又远在两湖，怎管得着你。就算你今天不去，明天不去，后天还按捺得住吗？冤枉你？我去你的娘！”

高彦不满道：“你没听过觉今是而昨非这句话吗？我为了小白雁，决定洗心革面，从此不踏入青楼半步，以显示我对她的真爱和诚意，明白吗？”

慕容战和屠奉三齐声哄笑。

高彦道：“少说废话，老子很忙，有什么好东西？快说出来。”

屠奉三微笑道：“勿要动气，因为事关你的终身幸福。你先答我一个问题，你对老卓的激将之计，有了决定吗？”

高彦捧头道：“我正为此头痛，风险太高了！”

慕容战道：“有什么难决定的？就像进赌场赌博，一注押下去，再等揭晓的一刻，不知多么痛快。”

又凑前少许压低声音道：“如果你不下注，将永远失去赢钱的机会。”

高彦痛苦地道：“但也可能输个倾家荡产，永不翻身。”

屠奉三有感而发道：“夫妻是宿世姻缘，是你的便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是白费工夫。”

慕容战不耐烦地道：“不要再婆婆妈妈哩！像个男子汉般果断点行吗？”

屠奉三道：“我最明白聂天还这个人，以他的性格，必会想尽办法破坏你和小白雁的好事。若你还犹豫不决，坐失良机，日后勿要怪我们没有帮忙。”

慕容战接着道：“你和小白雁的事，已变成我们荒人的荣辱，大家都为你想尽办法，不想‘一箭沉隐龙’的结局是惨淡收场。”

高彦抬头茫然道：“我是该到两湖去的，只要见到我的小雁儿，老子便有办法。”

慕容战骂道：“你这冥顽不灵的家伙，我们早研究过你这个蠢办法，肯定劳而无功，乘兴而去，败兴而返。一个不好，还要赔上你和馆主两条人命。”

屠奉三点头道：“老卓虽然是边荒集一等一的高手，但比起燕飞始终有段距离，能否保你安全回来，仍是未知之数。”

高彦一呆道：“原来你们两个是大小姐的同谋，硬要把我拴在边荒集，令我没法分身去找我的小白雁。”

慕容战坦然道：“是又如何呢？你敢怪我们吗？大家都是为你好。”

屠奉三道：“不要多想哩！老卓想出来的主意，定可为你赢得美人归。”

慕容战催道：“快下决定。老子的耐性是有限的。”

高彦愕然道：“你们这么一大早的找我来，就是为了要我点个头吗？”

屠奉三喝一口羊奶茶，欣然道：“现在你的娶妻大计，已融入我们边荒的整个战略行动里。”

慕容战道：“试想想看，当整个南方都为你和小白雁的恋情牵记着，会造成怎样的情况呢？我们已决定要把事情有多大闹多大。你和小白雁的热恋，在这人心惶惶的战乱时代，便像烈火里一道长流不止的清泉，使人在无助的黑暗里看到希望。”

高彦道：“你的语气为何这么像老卓那疯子呢？”

屠奉三解释道：“因为他在转述卓疯子的高论。昨晚老卓找我们到他的馆子去，出席的还有大小姐、老红和姬大少，我们成立了‘小白雁之恋’的工作小组，专门为你筹谋计算，你都不知自己多么幸福。”

高彦抓头道：“我和小白雁的事，值得各位大哥大姐如此为我操心吗？”

慕容战道：“这关系到边荒集形象的问题，以前的边荒集在外人眼中，只是个强徒聚集、唯利是图、没有王法的地方，这个形象对我们非常不利，所以必须重塑新的形象，如此亦大利我们的旅游观光业。”

屠奉三道：“用你的脑袋给我想想看，边荒集的一个流氓小子，恋上了南方最大黑帮霸主的爱徒，此事本身已非常引人追述。”

慕容战接下去道：“何况传得天下沸沸扬扬的刘裕一箭沉隐龙那一箭，正是为你而发，两件事扯在一起，更添恋情的传奇色彩。这样对我们刘爷的形象也有莫大的好处，令人晓得刘爷并非只好杀戮，而是……而是……嘿……我不知该如何形容了。”

高彦色变道：“如此小白雁岂非晓得我和你们合谋来算计她？”

屠奉三道：“谣言就是这样子，真真假假，谁能分辨清楚？他奶奶的！我们想出来的计策，你这般没有信心吗？假如小白雁肯委身下嫁你这痴情种，肯定会冲击桓玄和聂天还的联盟。我明白桓玄，他除了自己外从不信任别人，如果让你和小白雁的恋情传入他耳中，我敢保证他和聂天还难以合作下去，更没可能组织另一次攻打边荒集的行动。”

高彦以哀求的语气道：“让我再想两天行吗？”

屠奉三断然道：“不是要逼你，而是再没有时间。我现在须立即动身往江陵去，你的事是我其中一个任务。现在我只想听你一句爽快点的话。”

高彦捧头道：“好吧！就依你们所说去做好了。”

第六章 重归北府

巴陵城。

郝长亨坐在当地最著名的酒家，洞庭楼楼上临街的桌子，目光投往街上往来的人车，却是视而不见，正为尹清雅的事烦恼苦思。

他开始有点明白为何尹清雅会对高彦生出兴趣了。

昨天他办了个郊野游猎会，邀请十多个当地的年轻俊彦参加，这些儿郎来自附近郡县，不是出身于本土的世家大族，便是富商巨贾的儿子，其中不乏文武全才者，经他精心挑选，各种人物都有，几敢肯定尹清雅能看得上眼，只要她对任何一个生出好感，他便可以推波助澜，撮合他们，好完成聂天还吩咐下来的重任。

他的预测只对了一半，俊彦们见到尹清雅如蜜蜂见到糖，个个争相对她大献殷勤，岂知她完全不为所动，不到半天便意兴索然，喊闷离开。弄得他非常尴尬，难以交代。

问题可能出在尹清雅心里，就是比起高彦，这些人都变成闷蛋，了无乐趣。

不论边荒集或其所处的边荒，都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地方，无法无天，危机四伏。真正吸引她的该不是高彦，而是边荒的刺激和危险，使她有新鲜的感受。高彦何德何能？怎可令心高气傲的尹清雅对他倾心？高彦只因来自边荒集，占上“地利诱人”的便宜。

但如何令她移情别恋，忘记这可厌的小混账呢？

胡叫天来到他身旁坐下，脸布阴霾，神色沉重。

郝长亨为他斟酒，讶道：“天叔为何心事重重的样子，有什么难解的事，长亨可否为你分忧？”又向他敬酒。

胡叫天默默干了杯中酒，沉声道：“荒人收复了边荒集。”

郝长亨很想说几句安慰他的话，可是想起自己也是荒人的手下败将，且输得不明不白，窝囊至极点，豪言壮语立即卡在咽喉处吐不出来，只好为他斟满另一杯酒。

胡叫天看着他注酒，有点意兴阑珊地道：“恐怕接着来的一段长时间里，没有人能奈何得了荒人。”

郝长亨明白他说的是实情，却知绝不可以附和他，更添他心中的恐惧。自成功击杀江海流后，胡叫天一直抑郁寡欢，可知做卧底叛徒的滋味绝不好过。

正容道：“帮主已有周详计划对付大江帮，只要杀死江文清，大江帮将会溃灭。”

胡叫天叹道：“现在的边荒集再非以前的边荒集，荒人已团结一致，我们要对付大江帮，等若与整个边荒集为敌，再不像以前般容易。”

郝长亨冷哼道：“帮主昨天起程往江陵，应桓玄之约商量大事，边荒集肯定是其中一个议题。天叔放心吧！我们必会找出破边荒集之法，何况在两湖天叔绝对不用担心自身的安全，荒人敢来犯我们，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事。”

胡叫天淡淡道：“听说燕飞曾来过巴陵，是否确有其事呢？”

郝长亨心中苦笑，暗忖自己正为此事心烦。点头道：“他确曾来过，且差点不能脱身。”

胡叫天朝他瞧来，沉声道：“我想退隐！”

郝长亨一呆道：“退隐？”

又道：“天叔勿要胡思乱想。我可以代帮主保证天叔的安全，只要天叔小心点，不让敌人掌握行踪，我保证大江帮派来的刺客连你的影子也看不到，动辄还会全军覆没。在我们两湖帮的地头，谁来逞强我们都要他吃不完兜着走。”

胡叫天颓然道：“我正是不想过这种每天都要心惊胆跳、提防敌人袭击的生活。”

郝长亨道：“请天叔三思，看清楚情况再下决定。”

胡叫天目光投往杯内的美酒，一字一句的缓缓道：“我今年四十三岁，过往几年都在江海流的手下办事，对那种生活已非常厌倦，现在只希望能找个山明水秀的小镇，宁静地度过余生，什么事都不想去管，把一切忘掉。”

郝长亨苦笑道：“天下间还有安乐的处所吗？”

胡叫天道：“那就要看我的福分，我有点难以向帮主启齿，希望长亨为我在帮主面前说几句好话，达成我的心愿。”

郝长亨还有什么好说的，只好答应。

刘裕来到统领府大堂门外，大感愕然，问道：“刘爷竟要在大堂见我吗？”

由城门接他到这里来的亲兵低声答道：“我们是依令办事，其他的事便不清楚。”

刘裕心忖，刘牢之这招高明得出乎他意料之外。他本猜刘牢之会在较保密的地方，例如书斋又或内堂见他，而绝不会是在大堂般公开的场所。刘牢之又在玩手段了，他要显示给所有人看，自己是他一手捧出来的，什么立军令状收复边荒集是他的用人之术，好令自己能创造奇迹，事实上他并非针对自己，反对自己爱护有加，诸如此类。

刘裕暗叫不妙时，门官唱道：“副将刘裕到。”

刘裕欲再想清楚点也没时间，硬着头皮步入统领府的议事大堂。入目的场面，看得他倒抽一口气，同时晓得自己低估了刘牢之，已落到绝对的下风去，主动权完全握在刘牢之手中。

大堂的一边坐着手握北府兵大权的刘牢之，左右两旁各摆了十张太师椅，大半坐着北府兵的高级将领，包括孙无终、刘毅和何无忌三人在内。

一眼看去，论军阶，最低级的正是刘裕。

刘裕记起卓狂生所说听书听全套的道理，硬按下心底里对刘牢之的仇恨，不敢造次直抵大堂正中处，依北府兵见大统领的军礼，屈膝半跪行军礼道：“卑职刘裕参见统领大人，卑职托大人洪福，幸不辱命，已依照大人吩咐逐走占领边荒集的胡人。”

这番话给足刘牢之面子，又不亢不卑，甚为得体，即使刘牢之恨不得将他立即处斩，一时仍难降罪于他。

在座诸将尚未来得及点头嘉许，一身统领军服的刘牢之早从大统领的宝座跳出来，一把扶起刘裕，呵呵笑道：“刘裕你果然没有令我失望，玄帅更没有看错人，只有你才可把一盘散沙的荒人团结在一起，创造出收复边荒集的奇迹。由今天开始，刘裕你便是带兵正将，俸禄加倍。”

刘裕被刘牢之的热情弄个措手不及，糊里糊涂地站直虎躯，一时不知该要如何反应。

众将齐声喝彩。

刘裕由副将高升至带兵正将，连跳两级。正将也有高低之分，在北府兵里，正将级的人马达三十多人，只有高级的正将才可领兵出征。

刘裕终于跻身于高级将领的行列。

刘裕听到自己答道：“多谢统领大人提携。”

他当然晓得刘牢之只是在做门面工夫，以释去北府兵诸将对他欲除去自己这眼中钉的疑心，将来他纵然被刘牢之害死，众人也不会怀疑到他身上去。

刘牢之喝道：“赐座！”

刘裕识趣的退到末席坐下，旁边便是何无忌，对面是刘毅，三人都不敢在目光眼神方面稍有逾越，怕被人发现端倪。

刘牢之回归主座，意气飞扬地道：“小裕立下大功，令我北府兵威名更盛，除了晋职外，我还要好好奖赏他，各位有何高见？”

此着更出乎刘裕意料之外，刘牢之愈对他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愈代表他暗地里有对付他的厉害手段。昨夜差点被陈公公干掉的惊险情况记忆犹新。

坐在刘牢之左右下首的分别是吴兴太守高素和辅国将军竺谦之，在此堂内是刘牢之以下军阶最高的人，亦是刘牢之的心腹将领。其余他认识的还有刘袭、高雅之和刘秀武，都是北府兵的著名将领。

刘裕的目光往孙无终投去，后者微一颔首，似在表示明白他的疑虑，不过他也看不通刘牢之的把戏。

何无忌侧靠过来，低声道：“逆来顺受。”

刘裕心中感激，何无忌是刘的外甥，关系密切，该比其他将领更清楚刘牢之的心意，在这等情况下仍来提醒自己，非常够朋友。

孙无终开腔道：“现在朝廷正值用人之时，末将认为该多给小裕历练的机会。刚巧琰少爷正向我们要人，小裕又是琰少爷熟悉的人，故是最适合的人选。请刘爷考虑。”

这番话说出来，属刘牢之派系的将领，人人面露不自然的神色。因为孙无终的话等于暗示他仍不信任刘牢之对刘裕的诚意，所以希望能让刘裕到谢琰底下办事。

反是刘牢之丝毫不介意，微笑道：“这是个好主意。”

刘裕对孙无终甘冒开罪刘牢之之险，提出这个建议，心中一阵感动，同时也知道刘牢之绝不会放自己到谢琰那处去，事情不会如斯简单。

果然刘牢之的心腹高素道：“刘大人经过连场大战，长途奔波，已是非常疲倦。我认为该让刘大人好好休息一段日子，乘机衣锦还乡，与亲人欢聚。这该是最好的奖赏，我也巴不得有这机会哩！”

众将同声哄笑纷纷称善。

表面看来，他比孙无终更体恤刘裕的情况。

刘牢之含笑点头道：“确实是更好的主意，小裕你有什么意见？”此话等于否定了孙无终的提议。

刘裕心忖敌人赞成的，当然要反对。自己孤身回京口，目标明显，顿成高手如陈公公等的刺杀目标，还是留在广陵稳妥点。

忙道：“卑职只是适逢其事，根本算不上什么成就，岂敢厚颜回乡炫耀。请统领大人另派任务。”

他心知刘牢之怎么都不会让他得到谢琰的庇荫，索性抱着天掉下来当被盖的态度，看他有什么对付自己的手段。

刘毅和何无忌都不敢说话，怕被刘牢之看穿他们和刘裕的关系。在这样的情况下，孙无终起不到任何作用。

刘牢之的另一心腹大将竺谦之欣然道：“朝廷不是向我们要人吗？我认为刘将军是最适合不过的人选了。”

孙无终、刘毅和何无忌三人登时色变，朝廷由司马道子所控，如把刘裕交给司马道子，与送羊入虎口有何分别？刘裕肯定不能活命。

刘裕则心中大骂，如此岂非硬逼自己脱离北府军，逃往边荒集当逃兵吗？实在太卑鄙了。

孙无终忍不住道：“现在南方谣言满天飞，把小裕和边荒的天降神石硬扯到一起，已大招朝廷之忌，琅琊王怎肯重用小裕呢？”

刘牢之神色自若地朝刘裕瞧去，道：“小裕在这里最好不过，就由小裕亲自解说这件事，我上报皇上，以释他的疑虑。”

大堂内静至落针可闻。

刘裕颇有任人宰割的无奈感觉，更清楚只要说错一句话，让刘牢之抓到把柄，即可治自己造反的死罪。这时谁也不敢为自己说半句好话。正容道：“我敢对天立誓，什么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这两句话，完全是信口雌黄。隐龙确实被火箭烧毁沉没，但却是在被围攻的情况下。两件事确实是在同一晚发生，但是否在同一时间则只有老天爷晓得。两句歌谣出自荒人卓狂生之口，目的是令荒人团结在一起，是一种激励人心的策略。岂知传到边荒外却变成另一回事。”

他能说的就是这么多，刘牢之不接受的话，只好打出广陵去，看看燕飞的免死金牌是否仍然有效。

刘牢之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地微笑道：“我完全信任小裕，这件事我会亲自向皇上解释，担保没有问题。”

众人纷纷称善，均对刘牢之肯把如此犯司马氏王朝大忌的事揽上身，是对下属的爱护。孙无终、刘毅和何无忌三人则心中纳闷，摸不着头脑。

难道刘牢之真的改变了对刘裕的看法。

只有刘裕明白刘牢之是另有对付他的手段，故大卖人情，使北府兵诸将领误以为他对刘裕爱护有加，将来纵使刘裕出了岔子，也没人会怀疑与他有关。

刘牢之欣然道：“在这样的情况下，更应由小裕去负责这项朝廷派下来的重任，以示小裕对朝廷确实忠心耿耿。”

刘裕心叫“来了”，这肯定不是什么好差使，只恨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忙道：“请统领大人赐示。”

刘牢之道：“近两年沿海出现了一批凶残的海盗，到处杀人放火、奸淫妇女，干尽令人发指的坏事。但因这批海盗来去如风，神出鬼没，官兵一直没法奈他们的何，还吃了几次大亏，折损严重。上个月朝廷派去负责剿匪的大将王式，更被海盗割掉首级，只余无头尸运返建康，震动朝野。所以皇上颁下圣旨，要我在北府军内挑选能人，代替王式。”

孙无终一震道：“刘爷指的是否‘恶龙王’焦烈武和他那群海贼？”

竺谦之道：“正是这个畜生，此人残忍好杀，但武功高强，据传其善使铁棍，从未遇过敌手。我本来亦不太相信他如此厉害，可是王式名列‘九品高手’榜上，排名仅次于王国宝之后，据目击者言，只是几个照面便被焦烈武收拾了。由此可见此人的武技，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刘裕心叫厉害。从听到的资料，沿海的官兵已被这批可怕的海盗打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要自己率领这样一班不足言勇的败军，去应付纵横无敌的海盗，任自己三头六臂，也难干出什么成绩来。

此计既可把自己调离北府兵的权力核心，又可陷害他于劣境与海盗相斗，干不出成绩则可治自己办事不力之罪，且直接由朝廷出手，而刘牢之则可推个一干二净，还有什么比这更划算的。

刘裕心中暗叹，自己确实低估了刘牢之的手段。旋又心中一动，想到刘牢之或许只是依司马道子的指令行事。刘牢之该想不出这么完美的毒计。

终有一天，他会和刘牢之、司马道子算清楚这笔账。这些念头以电光石火的高速闪过刘裕的脑海，然后起立施军礼，大声应道：“刘裕接令！”

孙无终皱眉道：“刘爷可否从北府兵拨一批人手给小裕，以增强对付这群凶残海盗的实力呢？”

刘牢之叹道：“我也有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天师军已全面发动攻势，实难再抽调人手。”

刘裕朗声道：“孙爷放心，刘裕必可完成任务，把焦烈武的人头献上朝廷。”

刘牢之终现出奸险的笑意，道：“谦之会详细告诉小裕有关贼寇的情况。事不宜迟，小裕你明早必须起程。”

刘裕强压下心中怒火，大声答应。

第七章 天师毒手

徐道覆在周冑、许允之、谢针等将簇拥下，率兵由东门驰入会稽城。

这是他第二次攻陷会稽城，心情却完全不一样。

第一次入城是在起义之初，孙恩振臂一呼，会稽和周遭各郡立即响应，让天师军势如破竹的连取会稽、吴郡、吴兴、义兴、临海、永嘉、东阳和新安等八郡，震动南方，声势一时无两，亦使天师军正式成形，变成能威胁建康司马氏存亡的一股力量。

不过徐道覆乃深谙兵法的统帅，明白在这种情况下成立的军队，仍只是乌合之众，力不足以应付连场硬仗。所以当在边荒集失利退兵，刘牢之的水师从长江出海，沿南岸来讨伐的时候，他断然向孙恩提出暂时放弃八郡，退守翁州，以避北府兵的锋锐。

现在他又再次攻陷会稽城，南方亦出现有利于他们起义的形势变化，让天师道广被南方的梦想，再不是遥不可及。

可是他心中兴奋之情，却远不及上一趟入城。

那次入城他是追随在孙恩左右，现在却连他也不知道孙恩到了哪里去，到底在干什么？他有个奇怪的感觉，自与燕飞决战回来后，孙恩似乎对争霸天下失去了兴趣，极少过问军中的事，也减少了对天师道信徒的说法传道。

究竟他和燕飞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呢？为何他会说对付燕飞属他个人的事，与任何其他人都没有关系。

对此他没法理解。

他同时想起纪千千，生出无奈和失落的颓丧感觉。

在这一刻，他清楚知道天师军正起步欲飞，再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压制他的扩展，可是失去纪千千的缺陷将永远没法弥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精神集中到争霸的大业去，挥军攻入建康，直至南方完全臣服在他脚下。

谢道韫策马驰出西门，由于官道挤满逃难的军民，只好在李从仁带领下，选择朝西南的丘陵林野逃窜。此时追在她身后除谢方明外，只余十多个亲兵。

她不敢去想丈夫和儿子的事，怕忍不住掉转头回城去，只希望他们吉人天相，先她一步逃出会稽城。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令她深切体会到兵败如山倒的情况。如果夫君王凝之曾努力抗贼，还可说是非战之罪，可是她却明白降临到会稽的可怕灾难，是她冥顽的夫君一手造成的，为此使她更是内疚难堪。

如果谢玄仍然在世，是绝不会出现眼前情况的。

“呀！”

谢道韫、谢方明和李从仁骇然往后瞧去，正巧见到跑在最后的亲兵七窍流血的倒坠下马，一个相貌奇特的男子，大鸟般凌空从上方赶过坠马的战士，来到另两名战士的上方，两手伸出，抓向他们的头盖。

谢道韫心神剧颤，心中叫出“孙恩”之名时，李从仁已祭出佩剑，离马倒翻，横空向孙恩迎去。

其他战士纷纷拔刀取剑，为保命而战。

李从仁狂喝道：“夫人和公子快走。”

谢道韫始终是欠缺实战经验，正不知该与李从仁共抗大敌，又或听李从仁之言的时候，她和谢方明已奔出十多丈。

李从仁的空马仍在往前狂奔，像不知主人已离开了牠。

惨叫声在后方接连响起。谢道韫终于回过神来，拔出佩剑，猛刺在谢方明坐骑马屁股上，娇叱道：“不要停留，回到建康去。”

谢方明的坐骑吃痛下发足狂奔，载着泪流满面的谢方明转瞬远去。

谢道韫再奔出百多步，勒停马儿，昂然跃往地上。

孙恩正悠然掠至，后方李从仁和众亲兵全遭毒手，伏尸荒郊，只余乱奔的空骑。

谢道韫临危不惧，剑锋遥指孙恩，平静地道：“要杀便杀我吧！”

孙恩像未曾下毒手杀过任何人般，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冷冷瞧着谢道韫，好半晌后，忽然眼睛生出变化，射出使谢道韫感到意外的丰富感情，叹息道：“如有选择，本人绝不会冒犯夫人，至于其中因由，请恕本人难以奉告。”

谢道韫虽然聪慧过人，仍没法明白孙恩这番话的含意。沉声道：“我的丈夫和儿子呢？”

孙恩淡淡道：“他们没有资格劳烦我出手。”

谢道韫心中涌起希望，尖叱一声，手中长剑挽起六朵剑花，如鲜花盛放般往这位被誉为南方第一人的绝代宗师刺去，功架十足。

她却自己清楚，在年轻时代习武的巅峰期，她可以化出九朵剑花，虚实相生，令敌手无法掌握她要攻击的位置，连谢玄也非常赞赏。

比起当时的自己，她已大幅退步了。

孙恩一袖挥出，疾打在其中一朵剑花处。

剑光立告冰消瓦解，谢道韫踉跄跌退，唇角流出鲜血。

只一个照面，她便负伤。

孙恩柔声道：“生死只是一场噩梦，迟点醒来或早点梦消，根本没有相干。现在怎么说夫人都不会了解，可是很快夫人会明白我说的话。我会给夫人一个痛快的了断，夫人要怨便怨燕飞和令弟的密切关系吧！”

谢道韫终于立定，厉叱一声，剑化长虹，不顾生死往孙恩直击而去。

孙恩双目回复先前般完全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右手从宽袖内探出，一拳往剑锋轰去，拳劲高度集中，不扬起半片落叶、一粒尘土，只有首当其冲的谢道韫感受到其充满死亡气息的可怕威力。

蓦地剑光一闪，杀气横冲而来，一道剑芒从左方树顶笔直射至，突袭孙恩。

孙恩像早晓得似的，左手从另一袖探出，撮指成刀，猛劈在偷袭者攻来的剑芒锋锐处，动作如行云流水，神态从容。

拳剑交击，一股火热的劲气透剑而来，谢道韫全身经脉像被燃烧着了似的，五脏六腑更像翻转了一般，难受得要命时，长剑早脱手落地，人却被震得离地倒飞，直跌往七、八丈外。

剑劲真气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谢道韫身躯着地时，第一个念头并不是关乎自己的生死，而是天下间竟有能挡着可怕如孙恩者的人物。

随即昏迷了过去。

“小姐！小姐！”

纪千千睁开眼睛，入目是小湖在日落前的醉人美景，然后回首朝营地的方向看去，小诗正朝她急步走来。

虽然没有人告诉她，纪千千却晓得眼前所处的位置，就是位于长子和台壁间官道旁的隐蔽林野。密林内这片嵌着一个小湖、宽广达两里的小草原，更是罕见的美景。

慕容垂的目的是突袭慕容永驰援台壁的大军，削弱敌人的实力，令慕容永守不住长子。长子若破，慕容永的势力将会冰消瓦解。

“看你哩！走得这么急，一不小心摔倒怎么办？”

小诗喘着气来到她身旁，道：“皇上回来了！他想小姐陪他吃晚饭、喝点酒。”

纪千千眼神回到湖面上，有点没好气地道：“这个人的脸皮很厚，他不怕碰钉子吗？”

小诗道：“传话的是风娘，她还说皇上会在席上告诉小姐，有关边荒集的最新消息。”

纪千千心中一沉，暗忖难道是燕郎和荒人输了，所以慕容垂要喝酒祝捷。叹道：“告诉风娘我不会爽约。”

“咯！咯！咯！”

房内立即传来尹清雅不悦的声音道：“谁敢再来敲我的房门，我就斩断谁的手。”

郝长亨心中苦笑，硬着头皮道：“是我郝大哥！”

“咿呀！”

房门打开，一身夜行衣装的尹清雅出现眼前，笑意盈盈地盯着他道：“大前天是那什么半人半鬼的‘俊郎君’，昨天则找批闷蛋来陪我去打猎，今天又是什么鬼主意？”

在她澄澈明亮的秀眸注视下，郝长亨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差点便要落荒而逃。对什么人他都可弄虚作假，可是对着这位自小亲如兄妹的娇娇女，他却有技穷的难堪尴尬，因为他从未想过要算计她，更不习惯向她使诈。

苦笑道：“今天我是特来带清雅去大闹青楼解闷赔罪。想想看，如清雅扮作俊俏的男儿汉，到巴陵最著名的青楼，找最红的名妓陪你喝酒唱曲，令青楼的姑娘对你倾心，是多么好玩有趣呢？”

尹清雅“噗嗤”娇笑道：“郝大哥是怎么了？这是你想出来的吗？去年中秋我便有过这样的提议，且被你一口拒绝，现在却当作是你自己的主意来哄我。你当我是三岁的无知小女孩吗？”

郝长亨头都大了，赔笑道：“有这么一回事吗？怎么我忘记了。谁想出来都好，最重要是好的玩意，我给你一个时辰改装，然后我们扮作世家子弟勇闯青楼，何用把自己关在房内呢？”

尹清雅忍着笑在他身旁走过，往内厅的出口走去，樱唇轻吐道：“我现在没有兴趣了，不去。”

郝长亨追在她身后，道：“你要到哪里去？”

尹清雅在门前立定，笑吟吟道：“我要到洞庭泛舟游湖，想点事情，不用任何人陪我。”

郝长亨叹道：“清雅有心事吗？”

尹清雅轻俏扭转娇躯，面向着他，道：“自我从边荒集回来后，你和师父都是古古怪怪的，说话总是欲言又止，是否有事瞒着我呢？”

郝长亨大感难以招架。颓然道：“清雅不要多心，我们有什么事会瞒你呢？”

尹清雅没好气地道：“我就是要你说实话。换过是别人，我还可以拿剑指着他咽喉，喊打喊杀的逼供，但你是郝大哥嘛！你不肯说，清雅有什么法子呢？谁想得到郝大哥这么不够意思，帮着师父来欺负人家。”

郝长亨感到在聂天还派下来的任务上已是一败涂地，再难有任何作为。把心一横道：“因为我们怕你被高彦那花心小子欺骗了感情。”

尹清雅愕然道：“你们怎晓得我和那混账小子的事？我没有告诉你们啊！”

郝长亨失声道：“你真的看上那吃喝嫖赌样样皆会的臭小子？”

尹清雅不知想起什么，现出神驰意动的神色。接着嫣然浅笑，点头道：“这小子确是好的事不见他会做，坏的事却样样精通。说起谎来口若悬河，没有半句是真的。”

郝长亨难以置信的瞧着她道：“原来你真的看上他。”

尹清雅做了个像在唤“我的天啊”的顽皮表情，两眼一翻，然后娇笑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郝长亨当然不会告诉她，高彦偕燕飞曾到两湖来找她的事。道：“你不是要人留意一个叫做高彦的小子，吩咐若在两湖见着的话，须立即通知你吗？”

尹清雅咬牙切齿的狠狠道：“有人不想要命了，我吩咐过不准告诉你们的。”本已白里透红的脸蛋倏地飞起两朵红云，令她更是娇艳动人。

郝长亨道：“清雅勿要错怪好人，你吩咐下来的谁敢违命，只因执行你命令的人太过尽责，嘱咐了守城的兵卫留意这么一个人，消息才会传入我耳中。”

尹清雅瞪他一眼，又避开他询问的目光，跺脚嗔道：“不准那么看着清雅！根本没有什么。我只是怕那不知死活的小子，缠人缠到这里来，会吃苦头罢了！”

郝长亨叹道：“清雅关心他的生死吗？”

尹清雅大嗔道：“不准你和师父胡思乱想！他死了最好，以后我都不用心烦了，谁有空理他的生死。”

最后连她自己都感到说话前后矛盾，口不对心。拉长俏脸气鼓鼓地道：“告诉你吧！我不是看上他，而是……而是他为我背叛了荒人，把我从荒人的手上救走。唉！荒人这么心狠手辣，肯定不会放过他，他既不能回边荒集去，不知怎样过日子呢？”

郝长亨对她和高彦在边荒发生过的事，终于有点眉目。沉吟片刻，皱眉道：“高小子在荒人里算不上什么人物，有什么资格救你呢？其中是否有诈？”

尹清雅一双精灵的大眼睛亮了起来，眉飞色舞道：“我起初也以为他是个只会花天酒地的小混蛋，认识他一点后，才知道他有自己的一套，否则怎当得起边荒集的首席风媒。唔！他救我的情况确实有点古怪，不过他真的助我避过楚妖女的追杀，那是千真万确的事，假不来的。”

郝长亨骇然道：“你们遇上楚无暇？”

对楚无暇的厉害，他仍是犹有余悸。

尹清雅似没有听到郝长亨说的话般，径自驰想神往道：“第一次我被那个可恨的死燕飞生擒活捉，气得清雅差点想死时，也赖高小子脱身。真的哩！这小子痴缠得令人心烦。你或许不会相信，我告诉他在巫女河背后偷袭他的人是我，他偏不肯相信。”

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噗嗤”笑起来，两眼上翻做出被气死了的动人神态。续道：“真是个糊涂小子，敌友不分，说起谎话来表情十足，扮神像神，扮鬼像鬼。有时真想狠揍他一顿。”

郝长亨听到她提起燕飞，想起当夜如非她不顾生死拦截，自己恐怕早命赴黄泉，不能在此听她似如决堤般，滔滔不绝地畅言一直不肯透露半句的心事，心中一软道：“你是否喜欢那小子呢？”

尹清雅没有直接答他，伸出玉指轻戳他胸口三记，正容道：“快说！你是不是站在我这一边？”

郝长亨无奈道：“你该清楚答案！当日帮主是不许你到边荒集去的，全赖我拍胸口保证你的安全。所以你和高小子弄至这般田地，我须负上责任。”

尹清雅不悦道：“你想到哪里去了？谁说我喜欢那个蠢混蛋。我只是恩怨分明，不想他傻呼呼地到两湖来，却被你们不分青黄皂白的宰掉，死得冤枉。”

郝长亨精神大振，道：“你没有爱上他吗？”

尹清雅大嗔道：“见他的大头鬼！”旋又想起某事似的掩嘴失笑。再白郝长亨一眼，道：“我说过嫁猪嫁狗也绝不嫁给他，你放心好哩。噢！你还未答应我。”

郝长亨心忖高小子早来过又走了，却不敢如实透露。点头道：“你放心吧！如果高小子大摇大摆地到两湖来，我可以保证没有人会伤他半根寒毛。”

尹清雅欣然道：“这就好了。我要到湖上吹风，你自己到青楼胡混吧！”

伸手往郝长亨脊背一拍，一蹦一跳地去了。

第八章 风流尽散

刘裕坐在统领府后院的小亭里，心中百感交集。当日谢玄便是在这里截着自己，使他无法与王淡真私奔。假设谢玄预知王淡真的悲惨下场，仍会阻止他吗？

忽然间他感到无比的孤独，谢玄已作古人，王淡真亦舍他而去，一切成为没法挽留的过去，伴着他的只有切齿之痛，和倾尽江河之水也洗刷不去的恨火。

刘牢之换了一个更可厌的脸孔，充做好人，却是千方百计要置他于死地。更明示他刘裕有军任在身，在起程前不准离开统领府，摆明是不想予他任何机会串联军中支持他的人。

触景生情下，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无法名状的哀伤，不单是为了王淡真，更是一个在大乱时代里的人，深切体会到民族与民族间的仇恨，每个人都因为要生存而进行无尽无休的战争而生出的感慨。

当初刚加入北府兵的时候，他做什么都有一股狠劲儿，什么都要做得比别人好，为的只是得到上级的赞赏，完成每个派下来的任务，心中都有满足的感觉，认为自己为军队出了力，思想单纯。

可是现在他已成为北府兵一众兄弟的希望，甚或南人翘首以待的救世主，他对成败反有完全不同的思虑。更因他清楚火石降世的真相，深感受之有愧，所有这些念头合起来，形成他复杂的心境，那种滋味确实难以形容。

事实上他再没有退路，只有继续坚持下去，在刘牢之的魔爪下挣扎求存，等待时机。假如时机永远不降临到他身上，他亦只好认命。

黑压压的浓云低垂在夜空上，仿如他沉重的心情。他现在虽然是孑然一身，可是扛在肩上的重担，却令他有不胜负荷的痛苦。他情愿明刀明枪与敌人决一死战，可惜事与愿违，面对的是荆棘满途的不明朗将来，眼前的任务肯定是个要他永不超生的陷阱。

明天会是怎样的一天呢？

他再没有丝毫把握。

野火宴在湖边举行。

慕容垂和纪千千坐在厚软舒服的地毡上，吃着侍从献上来新鲜火热的烤羊肉片，喝着鲜卑人爱喝的粗米酒。

慕容垂神色自若，东拉西扯的和纪千千闲聊着，说起当年被族人排挤，投靠苻坚的旧事。他用词生动，话中充满深刻的感情，尽管纪千千无心装载，也不得不承认听他说话确实是一种乐趣。

忽然慕容垂沉默起来，连尽两杯酒，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纪千千。

纪千千移开目光，投往湖水去，小湖反映着新月和伴随它的几朵浮云，仿佛是在这冷酷战场上和纷乱的战争年代里，唯一可令人看到希望的美景。

慕容垂的声音传入她耳中道：“荒人赢了！”

纪千千心中所有疑虑一扫而空，差点高声欢呼，却不得不抑制住心中的狂喜。

荒人赢了！那代表什么呢？胜利是要付出代价的，如果荒人折损太重，在强敌环伺下，仍是没有好日子过的。

慕容垂叹道：“荒人再次创造奇迹，赢了非常漂亮的一仗。”

纪千千娇躯掩饰不住地轻颤一下，俏脸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朝慕容垂瞧去。

慕容垂仍在凝视她，注意她每一个表情的变化。

纪千千道：“以少胜多，已非常不容易。他们是如何办到的？”

慕容垂淡淡道：“成败的关键，在一场暴风雨和接踵而来的浓雾。如果我没有猜错，荒人里有精于看天候的高手，加上对边荒集季候转变的认识，把天气的突变和整个反攻的战略配合得天衣无缝，令守军着着失误，最终全面崩溃。虽然我是承受失败苦果的一方，也不得不承认荒人的反攻战非常精彩，肯定会名留青史，成为后人景仰的著名战役。”

纪千千暗忖慕容垂平静地说出这番话来，还表现出过人的胸襟，没有故意贬低对手，似乎失去边荒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是实情是否如此呢？她敢肯定确切的情况刚好相反，失去边荒集对慕容垂是严重的打击，不但令他丢了面子，更打乱他统一北方的策略和部署。

他之所以表现得如此从容淡定，是因为震撼已过，他亦拟定好应变的策略。说不定击垮慕容永后，他会亲征边荒集。正因胸有定计，他方可以笑谈自己这次严重的挫败。

她感到愈来愈能掌握慕容垂的心理。

慕容垂是否太乐观呢？他能否第三度对边荒集用兵，将决定于征讨拓跋珪之战的成功与失败。

如果拓跋珪输了，边荒集也完了。

慕容垂续道：“谢玄的确没有找错继承人，刘裕肯定是南方继谢玄后最出色的统帅，把天时、地利、人和三个决定成败因素，发挥得淋漓尽致，可为后世的兵法家留下典范。”

刘裕得到慕容垂的高度评价，这赞语出自胡族最出色的兵法大家之口，纪千千也感与有荣焉。

慕容垂忽又皱起眉头，道：“刘裕究竟会留在边荒集长做荒人，还是会归队返回北府兵呢？千千可以告诉我吗？”

他少有用这种带些恳求意味的语调和她说话，顿令纪千千生出奇异的感觉。

慕容垂是否失去了自信呢？失去边荒集，对他的自负和信心肯定多少有影响。假设北伐之战以拓跋珪的大胜作结，对眼前这位纵横不败的无敌统帅，又会造成如何沉重的另一打击呢？慕容垂会否因连番重挫而失去战略水平？这些想法令纪千千似在没有光明的黑暗里，看到第一线的曙光。又感到这个想法对慕容垂非常残忍，那种矛盾的滋味真不好受。

纪千千柔声道：“刘裕必须返回北府兵效力，否则他会有负玄帅对他的期望。”

慕容垂讶道：“刘牢之和司马道子肯放过他吗？他回去与送死有何分别？”

纪千千轻轻道：“或许他确实是真命天子呢！谁可下定论呢？”

慕容垂露出凝重的神色，点头道：“千千这句话切中整件事的要害。若只动脑筋，不动感情地去分析，变成众矢之的的刘裕肯定难逃敌人毒手。可是如他真能挺过去且保住小命，那么最不相信他是真命天子的人也会信心动摇。如此他会成为南方最有号召力的人，至乎能吸引敌人的手下向他投诚。”

纪千千明白为何慕容垂特别关注刘裕。事实上现在南北诸雄，正进行一场不宣而行的竞赛，暗中较量角力，看谁能先统一北方或南方。先统一的一方，将会趁另一方分裂交战的时机，趁势征伐，好统一天下。

慕容垂是为自身的情况着急，不希望在荡平北方诸雄前，南方早他一步归于一统。故此刘裕的迅速崛起，对他的伟业构成威胁。

纪千千心想，如果慕容垂能看穿自己对他的想法，会有什么感受？会否对自己生出警戒之心呢？

道：“皇上还未告诉我，这场仗是如何打败的？”

慕容垂仰望夜空，长长吁一口气，道：“是否除边荒集的事，千千对其他事都没有兴趣呢？”

纪千千耸肩道：“我自小便是个好奇心重的人，兴趣可多哩！不过现在我最关心的是边荒集，这是皇上一手造成的，皇上不是想我把个中因由一语道破吧！”

慕容垂一时说不出话来，更不知如何答她，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谢道韫回复神志，张开眼来，看到的是宋悲风饱历忧患，留下了岁月痕迹的脸孔，却再感觉不到自己身体有任何的痛楚。

从宋悲风双目闪动的泪光，她晓得自己内伤严重，不过她没有丝毫恐惧，生命再没有值得留恋的地方。

轻柔地道：“我还以为是梦境，不过我确实梦到秦淮河上的朱雀桥，和朱雀桥边的乌衣巷，那活像前世轮回里的旧事，发生在很久很久前的过去。我们王、谢二家共同在巷内度过漫长的世代，倜傥风流、钟鸣鼎食，也同时面对前所未有的可怕劫难。这就是我们注定的命运，没有人能改变。”

宋悲风凄然道：“我真不明白，孙恩怎会对你下毒手？这样做，对他是有害无益的。”

谢道韫平静地道：“宋叔早离开谢家了，这是你最后一次插手谢家的事。去助刘裕打天下吧！安公是绝不会看错人的。”

宋悲风悲痛欲绝，当年谢安病逝，他也没有这般失控。

谢家的风流确实已走至末路穷途，谢道韫如若辞世，将带走这乌衣巷最显赫世家最后一抹霞彩。谢安的时代终告结束。

谢道韫道：“我看到王郎和荣儿哩！我真的撑不住了。宋叔好好保重，我曾拥有过最辉煌的岁月，亦好该知足。一切都再没有关系。”

宋悲风双目现出坚决的神色，指如雨下，连点她胸前数处要穴，正是当年燕飞救治他的功法手段。

纪千千回到帐内，正等得心焦如焚的小诗连忙伺候她，道：“我真怕他按捺不住，不肯让小姐回来，又或设法灌醉小姐。”

纪千千微笑道：“慕容垂并不是这种卑鄙小人。干爹说过凡能成为第一流高手者，均有驾驭本身七情六欲的能力，故可不受情绪影响，在武技上出人头地。玄帅便是这样的一个人，与在建康的世家子弟有所不同。他不但在男女关系上从不逾越，且对那些所谓建康名士趋之若鹜的什么五石散、寒食散没有丝毫兴趣。在这方面干爹也自愧不如。”

小诗仍在担心，道：“但慕容垂是胡人嘛！”

纪千千牵着小诗的手坐到地毡上，欣然道：“现在北方的胡人与我们汉人再没有明显的分别，特别是胡人的领袖阶层，在苻坚汉化北方胡族的努力下，胡人都说汉语，有些更读圣贤之书。像慕容垂除了在战场上，仍保持胡人好勇斗狠的强悍作风，平时怎么看也不觉得他是异族的人。”

小诗垂首道：“他的样子很吓人呢！好像没有人是他对手的样子。”

纪千千笑道：“勿要被气势慑服，鹿死谁手，还要在战场上见真章。天下间并没有能不被击倒的人。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我们荒人在二度反攻边荒集的战役上，取得全面彻底的胜利，将兵力达三倍以上的鲜卑和羌族联军逐离边荒，赢了非常漂亮的一仗。燕郎更大展神威，在暴风雨里勇取古钟楼，从边荒集的核心处动摇了敌人的防守力。这场仗令荒人名震天下，看以后还有没有人敢小觑我们荒人。”

小诗大喜道：“荒人真有本领。”

纪千千压低声音道：“失去边荒集，已大幅削弱慕容垂本是坚定不移的信心，我从未见过他今晚显露出来的神态，纵然和我说话，却不时心不在焉，可见他心事重重。所以只要他多输一场仗，他将面对生平最大的信心危机，再不是以前的慕容垂。”

小诗道：“可是胡人终是胡人，我怕他狠起来时会伤害小姐。”

纪千千道：“所以我们须小心处理和他的关系，让他保持君子的作风。现时的趋势对我们是有利的。谁低估我们荒人，肯定会吃大亏。”

宋悲风几近虚脱的勉力策骑缓行，牵着另一匹背驮谢道韫的马儿，从山野转入官道往北走。

将她送返建康谢家，是他现在唯一可以做的事。

在谢家他最尊敬的三个人，就是谢安、谢玄和谢道韫。对后者他除了敬意外，还因她不幸的婚姻而充满怜惜之意。老天爷对她太不公平了，既赋予她美貌、才智和一颗善良的心，偏不予她快乐和幸福。她不但是世家大族所谓门当户对的婚姻受害者，更是政治的牺牲品。

到此刻他仍然想不通，为何孙恩定要对她下毒手，究竟是基于对谢安的仇恨，还是有其他原因。

如是为了报复谢家，为何孙恩又放过他宋悲风？

当时他拼死拦截孙恩，三十多招后他锐气已泄、真气难继，被孙恩逼在下风。

孙恩只要坚持下去，定可取他之命，可是孙恩只是一掌把他击得踉跄跌倒，便罢手不战，还留下一段令人难解的话。

他说道：“如果换作另一个情况，我绝不会对她下杀手，这是命中注定的。罢了！带她回建康好好安葬吧！在离世前她是没有任何痛苦的。”

他真的不明白，为何孙恩会认为这是命运的安排？

孙恩的武功比传说中的更可怕，确实是环顾天下，何人是他的对手？

宋悲风虽然自负，也知自己没有能力为谢道韫报此深仇。

燕飞可以吗？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终于豁然悟通孙恩令人难解的行为。

他是要引燕飞来决一死战。

燕飞和谢家关系密切，而谢安、谢玄去后，谢道韫成为了谢家的代表人物。假设孙恩杀的是他宋悲风或谢琰，那只是武林或战场上互相仇杀的结果，不会造成太大的震撼，可是孙恩施毒手的对象是与世无争的谢道韫，即摆明是冲着燕飞而来，只要燕飞尚有一口气在，绝不会放过孙恩。

这是没法解开的仇恨。

孙恩对除掉燕飞是志在必得，这关系到孙恩的声名和天师军的威势。

幸好他回天有术，勉强保住她的性命，凭的是燕飞当年为他疗伤曾调教他的真气。只是谢道韫可以再撑多久，连他也不知道。

孙恩太狠心和卑鄙了，因一己之私，祸及没有关系的人。

更可恨的是司马道子，硬把王凝之一家大小拖进这战争的泥淖去，只为了玩弄手段。

老天爷究竟是怎么搞的，处处让恶人当道，令这世界只有强权没有公义？

忽然间，他明白自己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人就是谢玄亲自挑选的继承者。

刘裕！

宋悲风暗下决心，不计生死也要助刘裕成器，只有透过刘裕，他才可以为谢家洗刷耻辱，向司马王朝报复，向孙恩报复。

生荣死辱再不重要，只有这样他才可以报答谢安，表达他对这位天下第一名士的感念。

第九章 明主择士

燕飞和崔宏抵达拓跋珪的营地，已是接近凌晨时分，拓跋珪闻报飞骑来迎，亲兵们没有一个赶得上他的速度，只能狼狈地在后面追来。

燕飞勒马停下，看着拓跋珪像看不见他人般，直奔至他前方七、八丈处，始放缓马速，神采飞扬、双目放光的直瞪着燕飞，唇角本微仅可察的笑意扩展为一个灿烂的笑容，策骑来到燕飞马前，摇头叹道：“小飞你们是怎么办到的？”

燕飞亦目不转睛地回敬他锐利的目光，从容道：“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兼得，这理由是否足够呢？”

拓跋珪道：“你们损失多少人？”

燕飞颇有感触地道：“真希望是零伤亡，可惜那是不可能的，我们失去了百多个兄弟。”

拓跋珪的眼睛更明亮了，赞叹道：“肯定是非常精彩的一战，你须告诉我整个过程，不可以漏掉任何细节。我的兄弟啊！我们又再次并肩作战，老天爷待我们算很不错呢！”

接着目光移离燕飞，箭矢般往崔宏射去，直望入崔宏眼内。

崔宏抱拳行汉人江湖之礼，朗声道：“见过代主。”神情不亢不卑地与拓跋珪目光交击，气度令人心折。

拓跋珪上下打量他好半晌，又瞥燕飞一眼，见他毫无介绍之意，竟哑然失笑起来，道：“原来是十里三堡的崔宏崔兄，我拓跋珪早有拜访之意，只因感到时机尚未成熟，所以不敢造次。”

燕飞和崔宏两人大感意外，均想不到拓跋珪一口把崔宏的名字喊出来。

崔宏感动地道：“代主如何能一眼把崔某认出来呢？”

拓跋珪欣然道：“像崔兄这种人品武功，万中无一，令我可将猜测的范围大幅缩小。尤其是崔兄举手投足中显现出那种世家大族的神采，更是冒充不来。更关键是不但小飞一副等我去猜的神态，崔兄也故意不说出大名，显然崔兄不是一般寻常之辈，而是大大有名的人物，是我该可以猜到的，兼之十里三堡又是小飞可能路经之处，如仍猜不到是崔兄，我拓跋珪还用出来混吗？”

又欣然道：“崔兄是否看中我呢？”

今次轮到崔宏双目发亮，显然是心中激动，因拓跋珪的高明而感到振奋。道：“良禽择木而栖，代主果然名不虚传，今次崔宏来是要献上必胜慕容宝之策，看代主是否接纳。”

拓跋珪双目神光电闪，一字一句缓缓道：“如崔兄能助我胜此一役，我拓跋珪不但会奉崔兄为国师，且永远视崔兄为兄弟，让崔氏继续坐稳中原第一大族的崇高地位。”

接着向左右喝道：“你们留在这里。”

又向燕飞和崔宏道：“小飞和崔兄请随我来！”

鞭马驰出营地去。

刘裕回到宿处，正推门入房，尚未跨过门槛，邻房钻了个人出来道：“刘大人！可以说两句话吗？”

刘裕见邻房没有灯光，而此人显然尚未宽衣就寝，该是一直在等候他回来，不是想闲聊两句那么简单。

皱眉道：“兄台高姓？”

那人年纪在二十五、六间，中等身材，颇为健壮，是孔武有力之辈，样子本来不错，可惜一双眼睛在他的国字形脸上嫌小了一点，使刘裕感到他有点心术不正。

对方答道：“我叫陈义功，是统领大人亲兵团十个小队的头领之一，对刘大哥非常仰慕。”

刘裕更肯定自己的看法，这个人是刘牢之派来试探他的奸细，因为如果他本身是有野心的人，当然乐意招揽能亲近刘牢之的人。刘裕不由心中暗笑，心忖就看看你有什么把戏要耍。

亦暗自心惊，刘牢之比他猜测的更要高明，竟懂得玩弄此等手段。

跨槛入房，同时若无其事地道：“陈兄有什么话要说呢？”

陈义功随他入房，道：“我是冒死来见刘大哥的，因为我实在看不过眼。以前我一直在玄帅手下办事，明白刘大哥是玄帅最看得起的人。”

刘裕心叫来了，他是要取信于自己，以套取自己的真正心意。

悠然在床沿坐下，定睛打量他道：“刘爷待我也算不错吧！马上便有任务派下来。如果让我无所事事，我才会闷出鸟来。”

陈义功蹲下来低声道：“刘大哥有所不知，今次统领大人是不安好心，分明是要刘大哥去送死。近两年来，凡当上盐城太守的没有一个可以善终，包括王式在内，前前后后死了七个太守。有人说焦烈武是海上的聂天还，最糟糕是负责剿贼的建康军士无斗志，遇上大海盟的海贼便一哄而散，王式便是这么死的。”

刘裕心想如果这人说的有一半是真的，便应了燕飞说的话，敌人是明刀明枪的来杀自己，即使有燕飞当贴身保镖，对着数以百计的凶悍海盗，他也绝难幸免。

陈义功又道：“焦烈武本身武功高强不在话下，他的手下更聚集了沿海郡县最勇悍的盗贼，手段毒辣、杀人不眨眼。所以沿海的官府民众，怕惹祸上身，没有人敢与讨贼军合作，很多还被逼向贼子通消息，因此焦烈武对讨贼军的进退动静了如指掌，使历任讨贼的指挥陷于完全被动和挨打的劣势。建康如派出大军支援，贼子便逃回海上去，朝廷又不能在沿海处长期派驻重军，所以今次统领大人派给刘大哥的任务，是没有人愿接的烫手山芋，注定是失败的，一不小心还会没命。”

刘裕听得倒抽一口气，又实时顿悟，刘牢之是想借此人之口，来吓得自己开溜做逃兵，那他一样可达致除掉他这眼中钉的目的，而自己则声誉扫地，失去在北府兵里的影响力。

苦笑道：“我刘裕从来不是临阵退缩的人，不论任务如何艰苦和没有可能，我也会尽力而为，以报答玄帅对我的知遇之恩。大丈夫能为国捐躯，战死沙场，也算死得其所，对吗？”

心中也感好笑，情况象是掉转了过来，自己变成占领边荒集的人，而贼子则是荒人，不同的是自己手上根本没有可用之兵。

陈义功双目射出尊敬的热烈神色，沉声道：“刘大哥不愧是北府兵的第一好汉子。我陈义功豁出去了，决意追随刘大哥，刘大哥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出来，我拼死也会为刘大哥办妥，并誓死不会泄露秘密。”

刘裕仍未可以完全肯定他是刘牢之派来试探自己的人，遂反试探道：“千万不要说这种话，我现在是自身难保。唉！我还可以做什么呢？”

陈义功尽量压低声音凑近道：“统领大人是不会容刘大哥在起程前见任何人的，刘大哥有什么话说，我可代刘大哥传达。”

刘裕心中好笑，你这小子终于露出狐狸尾巴，想套出老子在北府兵里的同党，然后来个一网打尽？

故作颓然道：“不用劳烦了，现在我已变成北府兵里的瘟神，谁敢支持我呢？你最好当从未和我说过话，待我有命回来再说吧。他奶奶的！真不明白我是否前世种下冤孽，弄至今天的田地。去吧！让人发觉你在我房里，跳到长江你都洗不清嫌疑。”

陈义功终现出失望神色，依言离开。

燕飞、拓跋珪和崔宏驰上附近一处高地，滚滚黄河水在前方五里许外流过。

拓跋珪以马鞭遥指大河，道：“三天前燕军的第一支先锋船队经过这里，在五原登岸，立即设立渡头和木寨，忙个不休。真想把他们的木寨和战船一把火烧掉，向慕容宝来个下马威。”

崔宏兴致盎然地问道：“代主为何没有这么做呢？”

拓跋珪微笑道：“因为我清楚黄河河况，现在正是雨季来临，有得慕容宝好受的。何况燕军不善水战，手上的所谓战船，只是劫夺回来后仓促改装过的货船，性能和战力均不足惧，我让慕容宝继续拥有船队，既可让他多运点人来送死，且须耗费人力物力以保护和维修，对我们是有利无害。”

接着向燕飞道：“小飞怎会遇上崔兄的？以小飞的性格，一向独来独往，为何今趟会为我招揽贤士呢？”

燕飞把经过道出，最后笑道：“坦白说，愈认识崔兄，愈教我心惊胆跳，晓得如让崔兄投往敌人阵营，你和我都要吃不完兜着走，只好把他押来见你老哥。”

崔宏哑然笑道：“燕兄勿要抬举我，事实上燕兄肯让我跟来，得见代主，是我崔宏的福分。只听代主刚才的一番话，便知代主智计在握，早拟定好整个作战策略。”

拓跋珪欣然道：“现在北方大乱，群雄割据，论实力，我拓跋族虽不致敬陪末席，但亦只是中庸之辈，崔兄因何独是看上我呢？”

崔宏道：“早在苻秦雄霸北方之际，我已留意代主，当代主在牛川大会诸部，又迁都盛乐，更认定代主不单胸怀大志，且有得天下的胸怀和魄力。不过要到代主轻取平城、雁门两城，又毅然放弃，引得慕容宝直扑盛乐，我才真的心动。就在这时候，竟给我遇上最景仰崇慕的燕兄，心忖这还不是老天爷的意思吗？所以立下决心，抛开个人生死、家族兴亡等一切顾虑，誓要追随在代主左右，此心永远不变。”

燕飞静看眼前发生的另一种高手过招，他们互相摸索对方的心意，同时也在秤对方的斤两，只要一语不合，好事立即会变坏事，有高度的危险性。因为两人还招、出招、拆招全牵涉到军事秘密，不容外泄。

崔宏是智士，所以单刀直入的向拓跋珪表示投诚之意，而非拐弯抹角，徒使拓跋珪看不起他。

燕飞有个感觉，崔宏虽然是第一次见拓跋珪，但早对拓跋珪的作风有一定的认识。崔宏在寻找他的“苻坚”，拓跋珪亦在寻觅他的“王猛”。两人会否相见恨晚，接着发生另一段苻坚与王猛般的关系呢？

拓跋珪正容道：“确是天意。不知崔卿有何破敌之计呢？”

一句“崔卿”，从此建立两人的主从关系。

崔宏微笑道：“主公的策略在于‘居如处子，出如狡兔’八字，看准慕容宝骄横跋扈，总以为可以吃定我们，遂采取暂避锋芒，以假装羸师之策，使其骄盈无备，然后发兵突袭。我要献上之计，只是锦上添花，令这场仗赢得更漂亮，更十拿九稳，对燕人造成最大的伤害，改变我军和燕军兵力上的对比，大利我们将来和燕人的斗争。”他的“主公”，回应了拓跋珪的“崔卿”，也确认了两人间君臣的关系。

拓跋珪动容道：“愿闻其详！”

燕飞心中暗赞崔宏了得，先露一手，表明看破拓跋珪的手段，可是言语间分寸拿捏得很好，不会令拓跋珪难堪，深明“伴君如伴虎”之道，且表现出远大的目光，不限于一场战役的争雄斗胜。

最精彩是他说中拓跋珪的心事，如何把这场仗变成慕容垂失败的开端，这方是拓跋珪最关切的事。

崔宏道：“现在形势分明，慕容宝的大军于五原登陆，背靠大河设立营垒，以大河作粮线，在防守上是无懈可击的。只要一天不缺粮，我们仍难奈他何。”

稍顿续道：“不过人心并不是铁铸的，当燕人发觉盛乐只余下一座空城，更寻不着敌军的影踪，会陷入进退两难之局。这时只要我们在最适当的时候，做一件最正确的事，大胜可期。”

拓跋珪和燕飞交换个眼色，均感崔宏思路清晰，用词生动，有强大的说服力，令人对他即将说出来的妙计，不敢掉以轻心。

拓跋珪点头道：“说得好！我现在开始明白小飞初遇崔卿时的心情。换了是我，如果你不是站在我这边的人，我会毫不犹豫干掉你。哈！何时才是适当的时机呢？”

崔宏欣然道：“这方面主公该比我更清楚，就是河水暴涨、舟楫难行的当儿。我还可以从十里三堡调来八艘战船，虽未能截断燕人的水路交通，但足以造成滋扰，务教燕人不敢从水路撤军。”

拓跋珪一双眼睛亮起来，叹道：“崔卿真明白我的心意。”

又向燕飞笑道：“小飞给我带来这份可终生受用不尽的大礼，待会给你骂也是活该的。”

燕飞知道他指的是令人杀刘裕的事，失笑道：“你是在先发制人，让我难以对你发作。”

拓跋珪举手投降道：“什么都好！是我的错！是我不够英雄！是我太不择手段！是我蠢！你想骂我的话，我全代你说出来，气可以消了吗？对不起行吗？”

以崔宏的智慧，亦听得一头雾水。

燕飞苦笑道：“我能拿你怎么样呢？以后再不要提起此事如何？”

拓跋珪转向崔宏道：“什么才是最正确的事呢？”

崔宏道：“我们须向慕容宝传递一个消息，当消息传入慕容宝耳内，纵然他明知极有可能是假的，仍要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立即撤军。由于水路难行，更兼没有足够的船只，可同时把八万人运走，加上害怕水路遇上伏击的风险，所以只好取陆路撤返长城内。而最精彩的地方，也是慕容宝必须舍水路而取陆路的主因，因为他须尽速赶回燕都中山去。”

拓跋珪恍然道：“我明白了。”

燕飞皱眉想了片刻，也点头道：“果然精彩！”

崔宏道：“散播谣言由我十里三堡的人负责，只要我们截断慕容宝与慕容垂的联系，谣言将变得更真实，更难被识破。由于谣言来自汉人的商旅，可令人深信不疑。”

拓跋珪仰天笑道：“有崔卿助我，还有我拓跋珪做不到的事吗？我拓跋珪说过的话，亦从不会收回来。由今天开始，崔兄就是我的国师，在我有生之年，会善待崔卿和你的族人。”

崔宏道：“在主公正式登上帝位前，我还是以客卿身份为主公办事比较好一点，请主公明察。”

拓跋珪欣然道：“如崔卿所求。”

崔宏道：“在整个策略里，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着误敌之计，就是要教慕容宝误以为撤退是绝对安全的，如此我们方可以攻其不备，造成敌人最大的伤害。”

连燕飞也深深感到崔宏奇谋妙计层出不穷，有他助拓跋珪，将来会是怎样的一番景况呢？

拓跋珪微笑道：“我们回营地畅谈一夜如何呢？我想让其他人也听到你的意见。”

两人当然叫好，策骑回营地去。

第十章 得道多助

卢循来到会稽太守府大堂门外，与一名天师军的将领擦身而过，后者认出是他，忙立正敬礼，然后匆匆去了。

卢循步入大堂，徐道覆正吩咐手下有关占领会稽后的诸般事宜。卢循不敢打扰他，负手在一角静候。

徐道覆把手下打发离开后，来到卢循旁，道：“我倒希望打几场硬仗才取得会稽，太容易了便没有趣味。建康的世家大族如不是腐败透顶，怎会出了个王凝之？”

卢循淡淡道：“我来时出门的那个人是谁？”

徐道覆笑道：“师兄注意到他哩！可见师兄大有精进，给你一眼看破他，此人叫张猛，来自岭南世族，有当地第一人之誉，武功不在我之下，最近屡立大功，我已论功行赏，提拔他作我的副帅。有此人助我们，不愁大事不成。”

卢循点头道：“此人确实是难得的人才，不但一派高手风范，且气魄慑人，是大将之才。”

徐道覆像怕人听见似的压低声音道：“天师回翁州了吗？”

卢循道：“是我亲自送他上船的。唉！天师变了很多，偏我又没法具体说出他究竟在什么地方变了。”

徐道覆叹道：“我也在担心，自决战燕飞归来，天师似乎除了燕飞外，对其他一切都失去兴趣，包括我们天师道的千秋大业。唉！希望这只是短暂的情况。”

卢循苦笑道：“燕飞究竟有什么魔力呢？第一次与燕飞对决后，天师便把天师道交给我们师兄弟。第二次决战后，天师连多说句话的兴趣都失去了。刚才我送他登船，他竟没有半句指示。到我忍不住问他，天师才说我们必须巩固战果，耐心静候谢琰的反应，以最佳的状态一举击垮北府兵，如此建康将唾手可得。”

徐道覆点头道：“天师仍是智慧超凡，算无遗策，此实为最佳的战略。”

卢循拍拍徐道覆的肩头，道：“我们两师兄弟必须团结一致，道覆负责政治和军事，我负责圣道的宣扬，直至有一天我们天师道德被天下，完成我们的梦想。”

刘裕在天亮前，登上由刘牢之安排送他往盐城的战船，他呆坐船尾处，瞧着广陵被抛在后方。

风帆顺流往大江驶去，刘裕心中一片茫然，对于能否重返广陵，他没有丝毫的把握。刘牢之这招非常高明，一句话把他置于绝地，不但令他陷于沿海巨盗的死亡威胁下，更令他成为各方要杀他的人的明显目标。

足音传来。

刘裕抬头望去，愕然道：“你不是老手吗？”

老手来到他面前，欣然道：“难得刘爷还记得我，当日我驾舟送刘爷、燕爷和千千小姐到边荒集去，想不到今天又送刘爷到盐城赴任。嘿！我本身姓张，老手是兄弟抬举我的绰号。”

边说边在他身旁坐下来。

刘裕抛开心事，笑道：“我还是喜欢唤你作老手，那代表着一段动人的回忆。刚才我为何见不着你呢？”

老手道：“我是故意不让刘爷见到我，以免招人怀疑。船开了便没有顾忌，船上这班兄弟都是追随我多年的人，可以信任。唉！千千小姐和小诗姐……”

刘裕道：“终有一天，荒人会把她们接回边荒集。”

老手颓然道：“只有这么去想，心里可以舒服些儿。”

接着压低声音道：“今次我可以接到这个差事，是争取来的。孔老大、孙爷和一众兄弟也在暗中出力。”

刘裕生出温暖的感觉，自己并不是孤军作战，而是得到北府兵内外广泛的支持。

老手愤然道：“际此用人之时，统领却硬把你调去盐城当太守，作无兵之帅，大家都替你不值。”

刘裕愕然道：“无兵之帅？”

老手道：“我本身是盐城附近良田乡的人，对沿海郡县的情况了如指掌，只今年我便曾三次到盐城和其附近的郡县去。所以今次孔老大特来找我送刘爷去，好向刘爷讲解当地的情况。”

刘裕忍不住问道：“孔老大怎晓得我认识你？”

老手道：“我一直有为孔老大暗中办事，我们北府兵的战船到哪里去都方便点，等闲没人敢来惹我们。早在我送你们到边荒集去后，孔老大便找我问清楚情况，还大赞刘爷和燕爷够英雄，天不怕地不怕。”

又凑近低声道：“现在孔老大和各位兄弟已认定你是未来的真命天子，所以把筹码押在你身上，大家豁出去了。”

刘裕大感惭愧，却晓得就算否认，仍不能改变半丁点儿这种深植人心的定见，只好照单全收，默认了事。回到正题道：“盐城方面现况如何？”

老手道：“建康派出王式讨贼，可说是最后一击，若不是焦烈武把劫掠的对象由贫农和商旅转向海外来做贸易的商船，影响舶来货的供应和朝廷的税收，朝廷亦没闲心理会。我们这个朝廷从不理沿海民众的死活。最重要只是保着建康和附近的城池，让皇族高门能继续夜夜笙歌的生活。”

刘裕皱眉道：“沿海的民众不会组织起来自保抗贼吗？”

老手道：“安公在世时，根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可是司马道子掌权后，便征沿海郡县的壮丁组成乐属军，以加强建康兵力，弄得生产荒废，无力抗贼。原来焦烈武手下只有几个喽啰，这两年间却扩展至近两千人，全是司马道子这狗贼一手造成。”

刘裕大感义愤填膺，激起了对沿海民众的同情心。他本身出身贫农，明白普通百姓在官贼相逼下的苦难。与老手的对话，令他对此原视之为陷阱苦差的任务，产生了不同的看法，感到必须尽力而为，令受贼灾的郡县回复和平和安定。

问道：“焦烈武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连王式也死于他手上？”

老手道：“焦烈武本属东吴望族，被北方迁来的世族排挤，弄得家破人亡，愤而入海为寇。自少年时代开始他便有武名，善使长棍，生性嗜杀，所到处鸡犬不留。他的战略是模仿聂天还，官兵势大，他避往海上荒岛，然后觑机突袭，弄得官军畏之如虎，只要听到他进攻的号角声，便闻声四散。现在沿海的防御力形同虚设，谁到那里去与送羊入虎口全无分别。”

刘裕听得倒抽一口气，心忖形势比自己想象的更要恶劣。老手“无兵之帅”的戏语，亦非夸大之言。

苦笑道：“王式是怎样死的？”

老手嗤之以鼻道：“王式像大多数世家子弟般，自视过高，若他学懂躲在高墙之内，也不会这么容易被人宰掉。可是他却当自己是另一个玄帅，恃着从建康随他来一支三千人的部队，主动出击，却被焦烈武以假消息诱他进剿，步入陷阱后惨遭伏击，弄至全军覆没，自身也不保。现在各郡的官府只敢躲在城内，对城外的事不闻不问。唉！刘牢之派刘爷你去讨贼，又不派人助你，摆明是要你去送死。”

刘裕暗呼老天爷，王式好歹也是建康军内有头有脸的将领，有一定的军事经验，否则司马道子不会委他以讨贼重任，而此人本身更是武功高强，又有一支正规军，然而尽管有如此优势，配合地方官府的人力物力，却一个照面便全军覆没，由此可见焦烈武绝非寻常海盗，而是有智有勇，长于组织军事行动的野心家。老手是低估了他。

问道：“盐城的情况如何？”

老手道：“盐城本是讨贼军驻扎的城池，不过现在的讨贼军，只剩下百人，加上守城军的四百人，总数不够六百人。且粮饷短缺，士无斗志，要他们去讨贼只是笑话。”

刘裕沉吟片刻，道：“其他城池又如何？”

老手道：“更不堪提，如果焦烈武率众来攻，肯定望风而遁。唉！我的确没有夸大，现在沿海诸城，不论官府百姓，都活在惶恐里，唯一可做的事就是求神拜佛，希望贼子放过他们。”

刘裕道：“有出现逃亡潮吗？”

老手道：“幸好近几个月来，焦烈武只是截劫入大河的外国商贸船，所以沿海郡民可以暂时喘一口气。”

刘裕想了半晌，现出一丝笑容。道：“现在我的肚子饿得咕咕乱叫。到统领府后我不敢吃任何东西，只从后院的井打了两勺水来喝。有什么可以医肚子的？”

老手赞道：“刘爷小心是应该的，因为防人之心不可无，特别是对统领，更要加倍提防。哈！不过因我们是临急受命，船上的米粮都是由统领府供给的。待我派人弄点东西让刘爷果腹。”

刘裕心中一动，叫着他道：“我还有几句话问你。”

老手再坐下去，乐意地道：“只要我晓得的，都会告诉刘爷。”

刘裕道：“刘牢之知不知道你为孔靖奔走办事？”

老手道：“当然知道，因为我们是玄帅钦点为孔老大办事的。刘牢之上场后，孔老大亲自向刘牢之提出要求，希望可继续留用我们，因为孔老大只信任我。”

刘裕叹道：“刘牢之极可能找你们来做我的陪死鬼。”

老手色变道：“刘爷认为米粮有问题吗？我立即去查看。”

刘裕道：“你认识刘牢之的亲兵里一个叫陈义功的人吗？”

老手茫然摇头，道：“从没听过这么一个人。”

刘裕道：“他自称是刘牢之亲兵团十个小队长之一。”

老手愕然道：“刘牢之亲兵团的十个队长我全都认识，却没有一个是姓陈的。”

刘裕道：“这批米粮不用查也知道被人做了手脚，用的且是慢性毒药，要连续吃上两、三天后才生效，令人难以觉察。你去倒一碗出来给我看吧！”

老手去后，刘裕心中思潮起伏。

今早当他晓得刘牢之派专船送他到盐城，已心中起疑。因为如让他孤骑单身上路，凭他探敌测敌的本领，只要舍下马儿，专找山路林区走，再来多些敌人也无法截着他，只有走水路，才会成为明确的攻击目标。

刘牢之该与陈公公碰过头，清楚在山林野岭追杀他只是徒劳无功，所以想出这条在水路上截杀他的毒计。

刘牢之的心计非常厉害，知道老手和他的关系，所以故意放消息给孙无终，再由孙无终通知孔老大。当孔老大自以为巧妙安排老手接过这项任务，事实上却是落入刘牢之的奸计里，让刘牢之可顺便铲除孔老大在北府兵内倾向他刘裕的势力。

此计最绝的地方，是自己信任老手，不但相信老手不会害自己，更信任老手在北府兵水师里称冠的操舟本领。正常的情况下，在茫茫大江上，根本没有人能拦截老手。

刘牢之更看通自己的性格，知道一旦遇袭时，他刘裕不会舍弃老手和他的兄弟，无耻的自行逃生，最后只有力战而死。

这条近乎天衣无缝的毒计，大有可能是刘牢之和陈公公两人想出来的。因为这种事必须由外人去办，还可以装作是焦烈武下手，谁都难以追究。

刘裕心叫好险，暗抹一把冷汗时，老手捧着一碗麦米来了。

老手的脸色非常难看，道：“果然多了点古怪的香气，如不是得刘爷点醒，肯定嗅不出来。”

刘裕接过他递来的碗，捧到鼻端下。

古怪的事发生了，体内的真气竟气随意转，聚集到鼻子的经脉去，麦米的气味似是立即转浓，扑鼻而至。最奇妙是香气不但丰富起来，还似可以区分层次，其中一种带点涩味的香气，并不是来自麦米本身，只是附在麦米上。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鼻子可以变得如此灵敏，不由想起狗儿的嗅觉，大概就是这样子。又想起方鸿生。

道：“这米给人浸过毒物，然后烘干，蒸发了水分，毒药便附在麦米上，所以麦米因烘过而脆了点。”

放下了碗，望向双目射出敬服之色的老手。

老手回过神来，狠狠道：“刘牢之真不是人，竟连我们都要害死。”

刘裕微笑道：“权力斗争从来是这个样子，不会和你讲仁义道德，且为求目的不择手段。”

稍顿续道：“现在你还有个选择，就是靠岸让我登陆，然后返广陵复命，把一切全推在我身上，指是我坚持离船，你没法阻止，如此没有人可以责怪你。”

老手坚决地摇头道：“我老手早在答应此行时，已和众兄弟商量过，决定把性命交托在刘爷手上。我现在更下决心，不但要把刘爷送往盐城去，还要留下来与刘爷并肩作战，为民除害。”

刘裕听得大为心动。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任他三头六臂、智比天高，要只身单刀，与纵横海上的巨盗对敌，只是个笑话。可是如有像老手般熟悉该区域情况的操船高手相助，势必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老手又道：“我们可推说是焦烈武封锁大江出海的水口，令我们没法回航，刘牢之也难降罪于我。”

刘裕点头道：“好主意！”

得刘裕首肯，老手大感兴奋，道：“在大江上，即使聂天还亲来，都拦不住我。不要小看我这艘小战船，孔老大曾真金白银拿了十多两黄金来改装，船身特厚，船头、船尾都是铁铸的。我出身于造船的世家，对战船最熟悉。”

刘裕想的却是刘牢之硬把自己留在统领府一天一夜，就是要让陈公公有足够的时间部署对付自己。

道：“刘牢之当然清楚你的本领，所以不会做大江拦截诸如此类的蠢事，而会用计上船来！像那次王国宝杀何大将军的方法。想想看吧！在我们没有防备下忽然遇上数艘建康的水师船，来查问我们到哪里去，要我们出示通行的文件，我们肯定会中计。”

老手心悦诚服地道：“还是刘爷想得周到，难怪刘爷战无不胜，刘牢之又如此害怕刘爷了。”

刘裕拍拍老手肩头，心神却飞到盐城去。

老手低声道：“还有一件事未曾告诉刘爷，孔老大在船上放下一个铁箱子，请刘爷亲自扭断锁头看个究竟，照我看肯定是孔老大送给刘爷花用的军费。”

刘裕心中再一阵感动，孔老大现在是义无反顾地站在自己的一边。同时也看出火石效应的惊人影响，像孔老大、老手和他的兄弟，都深信他刘裕是真命天子而不疑，所以在不用深思、不须等待、不用理会现实的情况下，轻易做出抉择。

只有他清楚自己绝非什么真命天子。

第十一章 好自为之

黑夜里，两道黑影在林野里鬼魅般移动，像深夜出动的幽灵，与黑夜结合为一体。

燕飞和拓跋珪回复了少年时代的情怀，不同处在现时并非嬉闹玩耍，而是为拓跋族的存亡奋战。

最后两人抵达密林边缘区，登上最高的一株古树。

敌人营地的灯火，映入眼帘。

拓跋珪与燕飞脚踏同一横干，前者笑道：“你这小子愈来愈厉害哩！真跑不过你。”

燕飞淡淡道：“坦白说！我是故意让你，否则你仍在后面数里外，上气接不到下气的辛苦追来。”

拓跋珪失笑道：“太夸大了，我会差你那么远吗？”

两人对望一眼，开怀笑起来，感觉着友情真挚流露的滋味。

拓跋珪探手搂着燕飞肩头，道：“看！我肯定慕容垂指点过我们的小小宝，否则这小子不会如此高明懂得采取稳扎稳打的战术。如果我们没有妙计，只好干瞪眼等敌人失去耐性撤兵，然后垂头丧气的重建盛乐，不过我的复国大计也完蛋了。”

燕飞点头同意。

慕容宝筑起十多座垒寨，占据了五原近河区十多里内所有具战略优势的高地，另一边靠着大河，以这样的阵势，就算拓跋珪倾尽军力，也是以卵击石，难动摇对方分毫。一俟慕容宝与重夺平城和雁门的慕容详取得联系，确立运粮线，慕容宝将立于不败之地。长期作战又或退兵，全看慕容宝的决定。

拓跋珪欣然道：“今次全赖你带崔宏来，由汉人散播谣言，方没有破绽。”

燕飞笑道：“崔宏只是锦上添花，纵然没有他，你老哥也有全盘的作战计划，慕容宝怎是你的对手呢？”

拓跋珪正容道：“崔宏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开国军师和大将，此人思考缜密，能补我的不足处。”

燕飞提醒道：“在人事上你要小心点，崔宏怎都是新来者，如果你偏用他，会令你原本的下属生出妒忌心，破坏了将领间的团结。”

拓跋珪点头道：“这方面我会很小心，幸好崔宏亦明白自己的位置，这两天表现得很谦虚，没有惹人反感。”

又叹道：“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怕说出来遭你痛骂。”

燕飞讶道：“竟有这么一回事？不过你大可以放心，你这小子有一股古怪的魔力，就是不论我如何想揍你一顿，可是当我面对着你时，怒火总会不翼而飞。我更要顺便在这里提醒你一句，小仪并没有出卖你，你如敢怪罪于他，我会是第一个不放过你的人。”

拓跋珪苦笑道：“我正想用此作交换条件，岂知竟被你先一步说出来。唉！”

燕飞在黑暗里的目光闪动着奇异的光芒，不眨眼地细看拓跋珪好半晌，沉声道：“你似乎真的有点心事，究竟与什么有关呢？”

拓跋珪颓然道：“我遇上生平第一个真正令我心动的女人。”

燕飞失笑道：“少年时代，每次你看中美丽的女孩，说的都是这句话。”

拓跋珪苦笑道：“今次是不同的，因为我晓得没有女人比她更危险，而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最爱冒险和刺激，这方面我虽然在争雄斗胜的战场上得到很大的满足，却从未在男女间的战场上尝试过，所以这个极度危险的女人，本身对我有超乎寻常的吸引力。更令我动心的是她正是那种女人中的女人，媚在骨子里，令人感到错过她会是生命中最大的损失。”

燕飞动容道：“你今趟竟是来真的？”

拓跋珪叹道：“问题是我清楚绝不该碰此女，因为我希望每一件事都在我的掌握和计算内，而她对我却肯定是不利的因素，至乎会影响我和你的兄弟情谊。”

燕飞平静地道：“如此她当是我认识的人，究竟是何方美女呢？”

拓跋珪道：“就是楚无暇。”

燕飞仍是不眨眼的瞧着他。

拓跋珪移开目光，避免与他对视，投往敌人的营地，道：“我们必须于慕容详取得平城和雁门前，击垮慕容宝的八万燕兵。”

燕飞道：“在有关娘儿的事情上，你从来听不进我说的话，今次也不会例外。对吗？”

拓跋珪苦笑道：“你真了解我。”

燕飞耸肩道：“那我还可以说什么呢？”

拓跋珪大讶道：“就这么一句话吗？”

燕飞道：“你怎会和她缠上的？”

拓跋珪把经过老老实实地道出来，然后道：“这个女人很会玩男女之间的手段。自她离开我去寻宝后，我有点没法控制的时常想起她，才晓得自己今次情况不妙，非常糟糕。”

燕飞道：“或许你真正得到她后，她对你的吸引力会逐渐减退。”

拓跋珪道：“这正是最危险的想法，令我更想拥有她，看看是否如此。嘿！你似乎并没有责怪我不够兄弟，因为她极可能是冲着你而来的。”

燕飞记起尼惠晖的警告，仰望星空，吁出一口气缓缓地道：“只要你能永远不让她插手到你的政事上，谁也管不了你私人的事。”

拓跋珪朝他瞧来，低声道：“你是否因她而心中不快？”

燕飞迎上他的目光，摇头道：“我真的不知道。她虽然在建康行刺过我，而我更清楚她会是那种凭一己好恶，随时下手杀人者，却仍感到很难管你这方面的事。事实上你为了复国大业，一直在压抑着心中的感情，这不单指男女之爱，更包括人与人间的正常情绪，令人感到你是铁石心肠、冷酷无情之辈。然而真正的你是有着丰富的感情，楚无暇正是能点燃你心中感情火焰的引信。”

拓跋珪笑道：“说得真好！知我者莫若燕飞。”

燕飞道：“对她的讨论到此为止，我最后只有一句话，就是好自为之。我们回去吧！”

小风帆转入淮水，逆流而上。

屠奉三立在船首，衣衫迎风拂扬。

他会先与侯亮生秘密地碰头，了解情况，然后决定该不该见杨佺期。

他一向的作风是谋定后动，绝不好大喜功，冒险求成，亦正是凭他稳打稳扎的策略，才能勉强压制两湖帮的扩张。当然，现在的形势已变成另一回事，聂天还和桓玄朋比为奸，他屠奉三则退往边荒集。

如果没遇上刘裕，他只能在边荒集苟且偷生，随边荒集的盛衰起落过下辈子。现在他的雄心壮志更胜从前，不但要向聂天还算旧恨，还要向桓玄讨新仇的血债。而要达到这两个目标，他必须全力助刘裕成为南方最有权力的人。

他不得不承认侯亮生对他有无可估量的影响力，大幅开展了他视野的水平，令他对扶持刘裕更有把握。

南方的政治是高门大族的政治，单靠北府兵并不能使刘裕登上皇帝的宝座，想当年桓温权倾南方，荆州军是当时晋室最强大的军事力量，在死前欲求得“九锡”的最高封号，仍因高门之首谢安和王坦之的阻挠，难以成事。于此可见高门大族在政治上的影响力。

所以争取高门大族的支持，是屠奉三“造皇大计”里重要的一环。否则将来刘裕纵能坐上北府兵大统领之位，大有可能功亏一篑。

现在他去见杨佺期，正是在这仍处于空白的计划上踏出第一步。

侯亮生是博通古今的智士贤人，他屠奉三则为深谋远虑的军事谋略家，两个人忠诚合作，将会为刘裕缔造不朽的王侯霸业。

屠奉三是刘裕、燕飞和孙恩外，唯一清楚并没有天降火石这回事的人，可是却丝毫没有动摇他对刘裕是真命天子的看法。他安慰刘裕的话只代表他部分想法，更重要的是淝水之战后，南方出现影响社会所有不同阶层的新形势。

当谢玄以八万军击垮苻坚的百万大军，赢得淝水大捷震古铄金的骄人成果，南方即使“五尺童子”，都“振袂临江，思所以挂旗天山，封泥函谷”，充满克复中原的希望。可是司马氏立即排挤谢安、谢玄，使江左政权坐失克复中原的最佳时机。不过这股广被南方所有阶层和军民的渴求，只是被压抑下去，令南人对司马氏王朝生出彻底失望的情绪，却从没有消散，也不可能消散。只要时机如春风拂至，会像烧不尽的野草般破土而出，茁壮成长。

桓玄和孙恩都想借此势崛起，取代司马氏王朝，可是屠奉三独看好刘裕。他身为谢玄继承人的优势是前两者没有的。

天师军的最大阻力来自南方佛门，建康的高门大族不乏崇佛之辈，他们绝不容视之为邪教的天师道独尊天下。

桓玄则可归于司马道子的腐化一族，代表着反对谢安行之有效“镇之以静”、以此作施政方针的高门反动势力。

只要刘裕成为改革派的代表，不但可以得到饱受剥削压榨的群众支持，还可以争取到高门大族有识之士的认同。如此不可能的事将会变成可能。

河风迎面拂来。

屠奉三深吸一口气，从没有一刻，他比现在更有信心可圆刘裕的帝王梦。

刘裕从深重的坐息醒转过来，感到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澈和饱足。

舱窗外夜幕低垂，自己这次运气调息，至少坐了六个时辰。这两天在船上，他除了吃东西外便是坐息，务求以最佳的状态，去应付焦烈武的汪洋大盗贼兵团，又或其他敌人派来的刺客杀手，真个是少点本领也不行。

睁开眼来，看到是紧闭的舱门，自己则盘膝坐在榻子上。

假设有人破门而入，先发暗器后施杀着，自己肯定会手忙脚乱，一个错失便被突袭者夺去小命。

在这种环境和情况下，什么“九星连珠”又或“天地一刀”都派不上用场，只适宜细腻精微的刀法。

忽然心中一动。

“铮！”

刘裕左手拿起放在身旁的厚背刀，右手拔刀出鞘。

几乎是不经思索，妙手偶得般，厚背刀往前直刺，“嗤嗤”声中，身前幻出大朵刀花，最精彩是刀花消散，刀气仍存，朝前方划去。木门震动起来，当刘裕还刀入鞘，木门出现七条深浅不一的刀痕。

刘裕心中大喜如狂，活到这把年纪，尚是首次能发出如此凌厉的刀气，如果不是力道不够平均，每道刀痕该是深浅如一。

有意无意间，他又多领悟一记自创的刀招。这招该唤作什么好呢？

足音响起，接着是敲门声。

刘裕道：“进来吧！”

老手推门而入，一脸疑惑神色，道：“刚才是什么声音，似乎是飞刀掷上木门的声响，我还以为刘爷出了事，赶快下来看个究竟。”

刘裕心忖老手的形容相当贴切，不过却是无形的飞刀，此招便叫做“无形空刀”吧！也算不错。

笑道：“船颠得很厉害，是否快到海口？”

老手道：“早出海了，现在沿岸北上，天亮时可抵盐城。”

刘裕失声道：“什么？我坐了多久？”

老手一脸崇敬的神色，道：“刘爷这一坐足有两天半夜。高手确是高手，在北府兵的所谓高手里，我从未听人可以打坐入静这么久的，能坐上几个时辰已算了不起。”

刘裕登时感到两脚痠麻，连忙把两脚伸直，改为坐在榻子边缘，让双足安全着地，始安心了点儿。

燕飞的免死金牌确了不起，使他成为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高手，真他娘的爽至极点。随口问道：“没有人拦截我们吗？”

老手道：“在离大江海口七、八里处果如刘爷所料，有两艘官船打旗号要我们停船。我懒理他的娘，几下拿手本事便把他们撇在后方。哼！想在大江逮着我老手，多投几次胎也休想办到。”

刘裕欣然道：“刘牢之今次是弄巧反拙，反令你们成为我的好伙伴和战友。不过在抵达盐城后，我想你们诈作离开，设法躲藏起来，可是当我想找你们时，你们便适时出现，变成我的一着没有人想得到的水上奇兵，可以办得到吗？”

老手沉吟片刻，道：“躲起来是轻而易举的事，但通信却是一道难题，必须找当地养有信鸽的帮会帮忙，这个并不容易，即使有人答应你，你也不敢信他，谁晓得他是不是焦烈武的同党？”

刘裕道：“当地最有势力的帮会是哪一个呢？”

老手道：“当然是东海帮，帮主何锋是何谦的堂弟。何谦在世时，他等若沿海郡县的土皇帝，现在收敛了很多，因为他害怕刘牢之会杀他。”

刘裕道：“何锋由我负责说服他帮忙，如果能令他站到我们这一边来，会大添胜算。”

老手道：“恐怕非常困难，地方帮会对焦烈武畏之如虎，怕开罪焦烈武，迟早会被拿来祭旗，给焦烈武来个棒打出头鸟。”

刘裕道：“这是因为地方的帮会对官府没有信心，希望他们对我会有不同的看法。”

老手苦笑道：“刘爷仍不明白官府在沿海郡县的形势是多么恶劣，不但再没有可用之兵，更没有能作战的水师船。”

刘裕微笑道：“至少有一艘嘛！且由北府兵最超卓的操舟班底负责驾驶。”

老手点头道：“我们是舍命陪君子。不过坦白说，换了不是刘爷，我们肯定会在把人送到盐城后，立即溜返广陵，不愿意多留半刻。”

刘裕冷笑道：“焦烈武并非聂天还，只会用杀人放火的手段，令人害怕他。只要我们能干出一、两件漂漂亮亮的事，让人晓得我对付焦烈武的决心，更发觉焦烈武并非不能击倒的海上霸主，沿海的军民会聚集到我的旗下来。”

老手道：“我和各兄弟对刘爷有十足的信心。”

刘裕心忖如非老手和他的二十多个兄弟认定自己是真龙转世，恐怕半丝信心也没有，由此可见火石效应的影响力。

火石效应能在如此恶劣的形势下再次发挥威力吗？

船身忽然颤抖起来，速度骤减。

两人四目交投。

刘裕首先跳起来，扑往舱门外，老手随之，均晓得出了状况。

难道焦烈武如此神通广大，竟先发制人，在黑夜的海上拦途截击，教他们永远到不了盐城？

第十二章 高门子弟

老手皱眉道：“会不会是个陷阱呢？”

在风灯照耀下，一个大汉正死命抱着一截似是船桅断折的木干，在汹涌的海面上载浮载沉，随波浪漂荡。

老手的“雉朝飞”正缓缓往落难者驶去，由于在大海中停船是非常不智的蠢事，所以只有一个救他的机会，错过了除非掉头驶回来，可是在黑夜的大海里，能否寻得他亦是疑问。

刘裕想也不想道：“如果敌人神通广大至此，我刘裕只好认命，怎都不能见死不救。来！给我在腰间绑绳子。”边说边解下佩刀。

众人见他毫不犹豫亲自下船救人，均肃然起敬，连忙取来长索，绑着他的腰。另一端由老手等人扯着。

当船首离那人不到两丈时，刘裕叱喝一声，投进海水里，冒出海面时，刚好在那人身旁。

刘裕探手抓着对方手臂，大叫道：“朋友！我来救你哩！”

那人全无反应，却被他扯得松开双手，原来早昏迷过去，全赖求生的意志，抱紧浮木。

刘裕在没有提防下，随对方沉进海水里去，连忙猛一提气，本意只是要升上海面，岂知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竟扯着那人双双腾升而起，离开海面达三、四尺。

老手等人忍不住地齐声欢呼喝彩，赞他了得。

刘裕喝道：“拉索！”

众人放声喊叫，大力扯索。

就借扯索的力道，刘裕搂着那人的腰，斜掠而上，抵达甲板，完成救人的任务。

云龙舰上。

舱厅里，聂天还神态悠闲地吃着早点，郝长亨在一旁向他报告过去数天他不在两湖时的情况。

当说到胡叫天意欲退出的请求，聂天还漫不经意地道：“叫天只是情绪低落，过一阵子便没事。让他暂时放下帮务，交给左右的人，找个喜欢的地方好好散心，待心情平复再回来吧！”

郝长亨低声道：“他已决定洗手不干，希望从此隐姓埋名，平静安度下半辈子。照我看他是认真的。”

聂天还沉默片刻，点头道：“这是做卧底的后遗症，出卖人是绝不好受的，我谅解他。唉！叫天是个人才，更是我们帮内最熟悉大江帮的人。设法劝服他，我可以让他休息一段长时间，待他自己看清楚形势再决定是否复出。”

郝长亨点头道：“这不失为折中之法，如帮主肯让他在任何时间归队，他会非常感激帮主。”

聂天还叹道：“刘裕现在已成了令我和桓玄最头痛的人，叫天之所以打退堂鼓，正是被荒人的什么‘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的骗人谎话唬着了。”

说到这里，心中不由想起任青媞，她说要杀死刘裕，以证明他不是真命天子。究竟成败如何？他真的很想知道。

郝长亨以手势做出斩首之状。

聂天还道：“对刘裕，桓玄比我更紧张，已把杀刘裕的事揽上身。如果怎么都干不掉刘裕，天才晓得将来会发展至怎样的一番景况？”

郝长亨微笑道：“帮主不用担心，因为刘裕已变成众矢之的，难逃一死。他的功夫虽然不错，但比之燕飞却有一段很大的距离，即使换是燕飞，在他那样的处境里，亦难活命。”

聂天还道：“不要再谈刘裕，希望有人能解决他，不须我们出手。我的小清雅还在发脾气吗？”

今次轮到郝长亨头痛起来，苦笑道：“她变得孤独了，只爱一个人去游湖，真怕她患了相思症。”

聂天还出奇地轻松道：“她最爱热闹，所谓本性难移，只要你安排些刺激有趣的玩意儿，哄得她开开心心的，肯定她会忘掉那臭小子。”

郝长亨沮丧地道：“我十八般武艺，全使将出来，却没法博她一笑。”

聂天还笑道：“我们的小清雅是情窦初开，你不懂投其所好，断错症下错药，当然是徒劳无功。”

郝长亨叹道：“这附近长得稍有看头的年轻俊彦，都给我召来让她大小姐过目，她却没有一个看得上眼。这批小伙子随便叫一个出去，无不是女儿家的梦中情人，在她小姐眼中，则只是闷蛋甲、闷蛋乙。帮主你说这不是气死人吗？”

聂天还从容地瞧着他道：“你似乎已完全没有办法了。”

郝长亨暗吃一惊，忙道：“我仍在想法子。”

又叹道：“我知道毛病出在什么地方。被我挑选来见她的小子们，都与高彦这种爱花天酒地、口甜舌滑的小流氓有很大的分别，他们全是那种我们可接受作清雅夫婿的堂堂正正男儿汉，然则在哄女孩子这事上，他们怎么样都不是在花丛打滚惯了的高小子的对手。”

聂天还哑然笑道：“对！对！我们也可以找个善于偷心的花花公子，来与高小子比手段，但一个不好，便成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郝长亨道：“或许过一段时间，清雅便会恢复正常，说到底她仍是最听帮主的话，不会让帮主难堪。”

聂天还舒一口气，悠然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种男女间的事必须像对付山火般，扑灭于刚开始的时候，如任由火势蔓延，只会成灾。”

郝长亨终察觉聂天还似是胸有成竹的神态，愕然道：“帮主竟想出了办法来？”

聂天还从怀内掏出一个卷轴，递给郝长亨道：“荒人定是穷得发慌，竟想出如此荒谬的发财大计，要与各地帮会合办往边荒集的观光团。由各地帮会招客，只要把客送到寿阳，边荒集会派船来接载，由荒人保证观光团的安全。这卷东西里详列观光的项目，什么天穴、凤凰湖、古钟楼；还有说书馆、青楼、赌场等诸如此类，真亏荒人想得出来。”

郝长亨接过卷轴，拿在手上，问道：“这卷东西是怎么来的？”

聂天还道：“是桓玄给我的，本只是让我过目，我一看下立即如释重负，整个人轻松起来，硬向桓玄要了。哈！桓玄只好找人誊写另一卷作存案。”

郝长亨不解道：“寿阳是北府兵的地方，司马道子和刘牢之怎肯容荒人这么放肆？”

聂天还道：“现时的形势非常古怪，刘牢之和司马道子都不敢开罪荒人，怕他们投到我们这边来，且要和他们做贸易，所以这种无伤大雅的事，只有睁只眼闭只眼。”

郝长亨道：“桓玄又持什么态度？”

聂天还道：“他会装作毫不知情。”

郝长亨失声道：“毫不知情？”

聂天还微笑道：“这些观光团欢迎任何人参加，只要付得起钱便成。假设我们要杀死高小子，是否很方便呢？”

郝长亨恍然道：“难怪帮主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不过边荒集一向自由开放，来者不拒，没有观光团也是同样方便。”

聂天还欣然道：“你何不展卷一看，只须看说书馆那一项，自会明白我因何心花怒放。”

郝长亨好奇心大起，展卷细读，一震道：“好小子，竟敢拿清雅去说书卖钱。”

聂天还仰天笑道：“这就是不懂带眼识人的后果，幸好高小子财迷心窍，转眼露出狐狸尾巴，省去我们不少工夫。”

郝长亨跳将起来道：“我立即去找清雅来，让她看清楚高小子丑恶的真面目。”

聂天还喝道：“且慢！”

郝长亨道：“不是愈快让她清楚高小子是怎样的一个人愈好吗？”

聂天还沉声道：“假如清雅要亲自到边荒集找高小子算账，我们该任她去闹事还是阻止她呢？如果她一意孤行，我们可以把她关起来吗？”

郝长亨颓然坐下，点头道：“确实令人左右为难，不过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种事迟早会传入清雅耳中去。”

“砰！”

聂天还一掌拍在木桌上，立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这位威震南方的黑道霸主双目闪着慑人的异芒，狠狠道：“在‘小白雁之恋’的书题下，其中一个章节是什么‘共度春宵’，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清雅的清白是否已毁在高小子手上？我操他高彦的十八代祖宗，只是这个章节，我便要把高小子车裂分尸。”

郝长亨道：“肯定是这小子自吹自擂，清雅绝不是这样随便的人。”

聂天还狠狠道：“我也相信清雅不会如此不懂爱惜自己。真的岂有此理！竟敢坏清雅的名节。”

郝长亨道：“高彦算是老几，此事交给我办，保证他来日无多。”

聂天还叹道：“只恨我输了赌约，否则我会亲手扭断高彦的脖子。此事我已请桓玄出手，他会为我们办得妥妥当当的。”

又道：“至于清雅方面，由我负责，我会令她在一段时间内，收不到江湖传闻，待高小子魂归地府后，她知道与否就再没有关系了。”

郝长亨点头道：“还是帮主想得周到。”

聂天还叹道：“至于清雅和高彦间发生过什么事，我不想知道。你知道了也不用告诉我。现在我最渴望的是听到高彦的死讯。”

郝长亨连声应是。

同时深切地感受到聂天还对尹清雅的溺爱和纵容。

“雉朝飞”在晨光下破浪前进，左方是春意盎然的陆岸，大海风平浪静，表面上绝看不到沿海郡民饱受凶残海盗蹂躏的惨况。

刘裕迎风立在船首，心神却驰骋于北方的战场上。

最具决定性的两场战争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均与目前北方最强大的燕国有直接关系。一边是慕容垂引慕容永出长安之战，以决定慕容鲜卑族内谁有资格当家做主；另一边是慕容宝讨伐拓跋珪之战，其战果不但影响拓跋族的生死存亡，也影响到边荒集的荣枯。

老手来到刘裕身旁，道：“他醒来了！”

刘裕瞥老手一眼，见他一脸不快的神色，讶道：“他开罪你了。”

老手冷哼道：“他要见你。”

刘裕道：“他究竟是何方神圣，他不知我们是他的救命恩人吗？”

老手忿然道：“他虽然不肯说出名字，但我听他说了几句话，看他自以为高高在上的样子，便知道他是高门大族的小子。他奶奶的，早知道就任他淹死算了。”

刘裕哑然笑道：“待我弄清楚他的身份，再把他丢回大海如何？”

老手忍不住笑着点头道：“我真想看他给抛进水里的可怜模样。哈！这种来自世族的子弟真令人难以理解，听到我不是主事的人，立即失去和我谈话的兴趣，像怕我玷污了他高贵的血统。”

刘裕拍拍老手肩头，朝船舱走去，心中有点感触。

事实上自东汉末世族冒起，社会已分化为高门、寒门两个阶层，中间有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双方嫌隙日深，没有沟通和说话。世族形成一个利益集团，占据了国家所有最重要的资源，视寒门为可任意践踏的奴仆。而寒门则备受压迫和剥削，怨气日深。只有在战场上，寒士才有藉军功冒起的机会，刘牢之是个好例子，不过如非谢玄刻意栽培，刘牢之也不会有今天。自己也是如此，否则恐怕没有资格和高门的人说半句话。

不由又想起王淡真。

唉！他已尽量不去想她，可是思想却像不受控制的脱缰野马，不时闯入他不愿踏足的区域。

推门入房。

那人拥被坐着，脸上回复了点血色，神情落寞，刚捡回小命，理该是这个模样。看年纪该在二十五、六间，有一头浓密的黑发，一副高门大族倨傲而显贵的长相，眼神仍是充满自信，并没有因受到打击而露出心中的不安，这是个很好看的世家子弟。

他上半身赤裸着，肩胁处的伤口敷上草药，传出浓重的草药气味。

刘裕在看他，他也在打量刘裕，还皱起眉头，似在怪刘裕没有叩门，未经请准便闯进来。

刘裕直抵床前，俯首看他，微笑道：“朋友刚见我进来时，面露不快神色，忽然又出现惊讶神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们该未见过面吧？”

那人的惊讶之色转浓，显然是想不到刘裕说话如此直接，微一点头道：“兄台有很强的观察力，当非平凡之辈，敢问高姓？”

刘裕把放在一旁的椅子拉到床边来，悠然坐下道：“你知不知道已冒犯了我的兄弟，如果不是他发现你在海面上浮沉，你早成了水底里的冤魂。”

那人露出尴尬的神色，干咳一声道：“我只是小心点吧！因为在未弄清楚你们是谁前，我真的不敢说实话。唉！在这沿海的区域，很难分出谁是恶贼，谁是良民。”

刘裕心中一动，不再耍他，道：“本人刘裕，朋友尊姓大名？”

那人现出震动的神色，脱口道：“原来是你，难怪向我走过来时大有龙行虎步的姿态，看来传言并没有夸大。”

刘裕还是首次被人夸赞步行的姿态，不好意思起来，道：“朋友……”

那人道：“家父是王珣，小弟王弘，见过刘兄。大恩不言谢，今次刘兄和你的兄弟出手相救，我王弘会铭记不忘。”

刘裕心中大震，做梦也没想过可以在这样的情况下遇上王珣之子。

在建康的高门世族里，论名望谢安之外便要数他，而他亦是谢安的支持者，与谢玄辈分相同，拥有崇高的地位。即使司马道子不满意他，但因王珣不但本身得建康高门的推崇，又是开国大功臣王导之孙，所以表面上司马道子也要对他客客气气的。

刘裕重新打量王弘，心忖如非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想和王导的曾孙坐着说话根本是不可能的。

王弘对他的震惊相当满意，欣然道：“刘兄是现在建康被谈论得最多的人。究竟‘一箭沉隐龙’是否确有其事？”

刘裕心想这可是我最不想谈的事，岔开道：“很快便会抵达盐城，到盐城后我们可以把酒畅谈。现在我必须弄清楚王兄怎会受伤坠海？”

王弘脸上立即罩上阴霾，苦笑道：“刘兄到这里来，是否奉命讨贼呢？让我告诉你吧！不论谁派你来，都是想害死你。”

刘裕已想出个大概，淡淡道：“如果我刘裕这么容易被人害死，早死了十多遍，哪还能在这里和王兄说话？”

王弘动容道：“对！司马道子和刘牢之都千方百计欲置你于死地，可是你仍然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刘裕见振起了他的斗志，微笑道：“可以听故事了吗？”

第十三章 观光首炮

高彦来到“老王馒头”店，庞义正没精打采地默默吃早点。这馒头店到今天仍因欠缺材料未重新开业，只招待交情深的熟客，反成为高彦临时的治事所。

高彦在庞义身旁坐下，笑道：“大个子又有什么心事？人生是要积极面对的，不要大清早便像在怀念以前的风光，一副不胜唏嘘的模样。”

庞义没好气道：“我昨晚睡得不好成吗？我脸上该摆什么表情，须问过你，得你同意才行吗？你奶奶的，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高彦哂道：“不要说谎了，昨晚你偷偷去广场光顾摆地摊为人占卜的外来神棍，你当我不知道吗？当时我排在前头，你排在队尾。他娘的！这神棍分明是骗饭吃的，千万不要信他，如果他今晚敢出来开档，我会去拆他的招牌。他娘的！我占婚姻竟占得句什么‘鸳鸯欢合惊风雨’，这算什么？我和小白雁的姻缘乃天作之合，何来风雨？嗯！你占得句什么呢？说来大家参详一下。”

庞义冷笑道：“你不是说是骗人的吗？有什么好提的。”

高彦赔笑道：“我只是不喜欢‘惊风雨’三个字，‘鸳鸯欢合’仍是不错的。我之所以说他不准，是因为老子尚未和小白雁欢合过。”

又道：“来吧！给我看看你那是什么卦。小飞不在，边荒集唯一关心你终身幸福的人就是我。”

庞义道：“去你的娘！你关心我？我的事不用你管，更不用你理。”

高彦奇道：“为什么发这么大的脾气？我什么地方开罪你了？”

庞义紧绷着脸沉默片刻，然后不悦道：“你做过什么事你自己最清楚，和小白雁的事怎可以拿到说书馆去娱乐大众，你一点也不尊重小白雁，更不尊重自己。”

高彦打个寒噤，颤声道：“今次糟糕哩！连你这局外人都感愤愤不平，小白雁肯定来宰掉我，今次给老卓害死哩！”

庞义讶道：“关卓疯子什么事呢？”

高彦连忙道出详情，颓然道：“今次的确是箭已离弦，覆水难收。帖子已发了出去，想反悔也不成。”

庞义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释然道：“算你吧！只要你不再受卓疯子的引诱，死也不肯到说书馆说半句话，该不会闯出祸来。”

高彦稍觉安心，道：“好哩！你究竟占得什么卦呢？”

庞义叹道：“‘月照深林月宿里，鸳鸯分散几多时；满塘鸥鹭纷纷立，一朵红莲长碧池’，你道这是什么卦呢？”

高彦抓头道：“确实令人难解，最后那句如改为‘两朵红莲长碧池’，便是大吉大利了。”

姚猛这时来找高彦，神情兴奋，隔着门已大喝进来道：“成团哩！成团哩！”

庞义起立拍拍高彦肩头，道：“你说得了这支卦后，我还怎睡得着，我要去赶工了！”

与进来的姚猛擦身而过地去了。

姚猛像没见到庞义似的，径自在高彦对面坐下，道：“第一个观光团铁定在十天后从寿阳登船，这是我们观光发财大计的第一炮，必须做得颂声遍野的，以建立良好的口碑。”

高彦对着姚猛这位副手，立即神气起来，道：“为什么你比我先知道这件事呢？究竟谁才是老大？”

姚猛呆了一呆，哑然失笑道：“老大当然是你，我顶多是老二。唉！你这小子的脸比建康当狗官的嘴脸更难看。老大是用来坐着听报告的，通风报信做跑腿的，当然由老二负责。他奶奶的！还要发官威吗？”

高彦开怀笑道：“这就叫逞威风，哈！他奶奶的！你这小子自恃成了钟楼议会的成员，眼只向天看，我不杀杀你的锐气怎成。嘿！这个第一炮观光团有多少人，来的是何方财主？”

姚猛道：“这团至少有四十多人，届时人数只会更多不会减少，主要来自建康和寿阳两处地方，以建康的来客占大多数。”

高彦道：“我要你构思行程，想出来了吗？”

姚猛道：“首先说我们的观光船，用的是司马道子送的其中一艘，经改装后堂皇富丽、设备豪华，又充满边荒的色彩。最好你能说服老庞到船上当这一团的伙头主厨，如此便完美无瑕哩！”

高彦伸个懒腰道：“算你干得不错吧！老庞包在我身上，由不得他不听我的话。”

又问道：“行程呢？”

姚猛道：“整个行程共十八天，团员如乐而忘返，想多留十天半月，我们可另作安排，当然也要另外收费。参加此团的人肯定有耳福，因为是由我们的天下说书第一高手卓名士亲自领团，沿途解说。船在寿阳开出后，先到凤凰湖参观我们荒人第二次聚义的反攻基地，然后再驶往边荒集。住宿的安排更精彩，留在边荒集的十二天，每三天转一间旅馆，住遍东南西北四条大街。”

高彦动容道：“果然有点看头。”

姚猛道：“卓疯子想出来的，会差到哪里去呢？”

高彦道：“安全方面又如何？”

姚猛道：“安全方面更不成问题，来回两程都有双头战船护送，至于观光船的保安则由战爷率领高手负责，保证不会出岔子。我们昨天在议会，特别讨论过这方面的问题，均认为须加强对你的保护。”

高彦色变道：“为何特别提及老子？”

姚猛忍着笑道：“因为我们怕小白雁易容改装的来谋杀未来夫婿。”

高彦大骂道：“去你的娘！竟敢来耍我，是否不想在边荒集混啦！”

姚猛笑道：“确实有讨论到你，不过与你的安危没有关系，而是要你少想点小白雁，多想点如何重建我们广布南北的情报网。更怕拨钱给你，你高小子会中饱私囊，拿去花天酒地。”

高彦不悦道：“我是这样的人吗？”

姚猛道：“好哩！好哩！我只是说笑罢了！这观光团第一炮你老哥必须全程参与，好看看有什么要改善的地方。此为议会的决定，你不可以推托，或想偷懒而硬派我去负责，顶多我陪在你左右。明白吗？”

高彦晓得无法推搪，只好答应。

姚猛道：“要说的我都说完了，大小姐有事找你，要你立刻去见她。”

高彦颓然站起来，叹道：“还是以前的日子好，自由自在，现在却身不由己，想多坐会儿都不成。”

咳声叹气地去了。

盐城在望。

刘裕和老手并肩站在看台上，心情都有点紧张。

他们已弄清楚王弘负伤坠海的经过，心情更难平静。

王弘是随堂兄王式一起到来讨贼，作王式的副将。派他们来的司马道子似是重用他们，实际上却是要打击以王珣为首，支持延续谢安“镇之以静”政策的派系。

事实上王恭被刘牢之所杀，已大幅削弱了这派系的实力，而王式和王弘都是这派系所余无几懂兵法武功的有为之士，只要借焦烈武之手除去两人，这个派系将更乏反抗他的力量。

初抵盐城时，王式还雄心勃勃，岂知误信假情报，尽起全军到海上名为“五星聚”的小岛群，企图偷袭焦烈武，落入了敌人陷阱。

王式被焦烈武亲手搏杀，王弘则孤船逃遁，返回盐城。

王弘自知斗不过焦烈武，萌生退意，虽明知返回建康，司马道子亦会降罪于他，但总好过横死异乡，加上士无斗志，留下来没有意思，遂趁黑夜驾船开溜。哪知焦烈武完全掌握到他的行踪，在半途拦截。王弘遇上焦烈武，几个照面被他打落大海，如不是遇上刘裕，早一命呜呼。

焦烈武强横得令人害怕。

刘裕身经百战，见尽大小场面，当然不会轻易被他唬倒，但仍不得不对他重新估量。此人并非一般有勇无谋之辈，他的海贼集团近似组织严密的军事集团，而焦烈武则肯定是懂兵法的人，精于用诈，情报的掌握更是非常准确。

刘裕现在最害怕的事，是阵脚未稳便被他击垮，而他不但要顾住自己的小命，也要为老手等兄弟着想。

老手一震道：“烧着了什么呢？”

十多股浓烟，在盐城的方向冒起。

刘裕的眼力比他强多了，头皮发麻地道：“我的娘！着火焚烧的是泊在盐城码头处的船，焦烈武来了。”

《边荒传说》卷二十五 终

卷二十六

第一章 预作警告

刘裕神色凝重的远眺盐城码头区的情况，忽然打出手势，着老手改变航线，往大海的方向驶去。

老手立即传令，然后问道：“我们到哪里去？”

刘裕道：“我们绕远路到盐城北面找个毁隐秘处登岸，顺道看看有没有离岸不太远，适合你们落脚的无人荒岛。”

老手目光投往盐城，道：“城内没有起火，理该没事。”

刘裕冷哼道：“盐城城内仍平静无事，焦烈武只是袭击靠岸的船只，现在已远扬而去。不过看盐城城门紧闭，没有人敢出来救人救火，可知城内官民被吓破了胆。他娘的！这般凶悍蛮横的贼子，我还是初次得赌。”

老手沉着气道：“焦烈武为何要攻击码头区的船？”

刘裕狠狠道：“看来示威的可能性较大，好显示他才是这一区当家做主的人。想想看吧！海上的贸易是沿海郡县的命脉，如果被焦烈武截断海上的交通，盐城的民众如何生活下去？焦烈武是藉此来警告沿岸郡县，谁敢与他作对谁便大祸临头。他娘的！今次惹火了我刘裕，我会教焦烈武血债血偿。”

再打手势，老手连忙传令，改向继续沿岸北上，把盐城抛在后方。

老手道：“我们可以干什么呢？”

刘裕双目电芒闪动，显然对焦烈武的暴行动了真火，沉声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首先我们要摸清楚形势。如果我们刚才就那么登岸入城，恐怕活不过几天。船靠岸后，我会独自入城探清楚情况，设法与东海帮的人碰头说话，看能否说服何锋站到我们这边来。只要让何锋明白这是关系到他东海帮成败存亡的最后一个机会，不怕他不乖乖的与我们合作。”

老手兴奋地道：“还是刘爷有办法。哈！只要刘爷再显神威，一箭射沉焦烈武的帅舰‘海霸’，保证沿岸官民归心，清楚是救星来了。”

刘裕心中苦笑。

事实摆在眼前，谁都看出贼势强大，可是老手却没有半丝惧意，原因正是以为刘裕是真龙转世，小小一个毁焦烈武怎奈何得了他？可恨刘裕心知自己这个所谓真命天子，只是因缘际会下硬给捧出来的，一个不小心不单自己小命不保，还会牵累对他深信不疑的人。

刘裕拍拍老手肩头，道：“照我的话办吧！我要去和王弘谈话。”

老手欣然领命。

来到王弘养伤的舱房，这位世家大族的公子拥被坐在床上发呆，见刘裕进来，勉强挤出点笑容。

刘裕轻松地在椅子上坐下，道：“刚才的情况，王兄看到哩！”

王弘微一点头，又叹了一口气，一副饱受摧残挫折的神情。谁都看出他对自己失去了信心。忽然又瞥刘裕一眼，似在惊异刘裕出奇轻松的神态。

刘裕则心中暗叹一口气，在某一个程度上他正在欺骗对方，至乎欺骗每一个相信他是未来天子的人。“欺骗”这名词或许用重了一点，但不可否认自己正在“使诈”。事实上每一个当上主帅的人，都免不了或多或少用上了诈术，不单须欺骗敌人，也要欺骗追随的人。

像现在，他根本完全看不到能击败焦烈武的可能性，可是他必须装出智珠在握的神情模样，以激励手下的士气，否则如他刘裕亦是一筹莫展的姿态，这场仗还用打吗？大家落荒而逃保住小命算了。

对王弘他更有另一番期望。

王弘在建康世族年轻一辈中的影响力是不容忽视的，如果可以把他争取到自己的阵营，当时机成熟时，便可透过他而得到建康世族新一代中有远见者的支持。王弘的亲爹王珣正是谢安一系改革派现存的头号人物，如果王珣支持自己，声势将会截然不同。南方的政治是高门大族的政治，王珣代表的是政治的力量，单凭武力并不足以成事，否则桓温早当上皇帝，还须高门大族的认同和支持吗？

在闻得王淡真死讯之时，他已狠下决心抛开一切，要用尽手段登上北府兵大统领之位，以向桓玄和刘牢之报复。现在更在形势所逼下，向南方之主的宝座攀爬。只有成为南方最有权势的人，他才可以保住自己和追随他的人的性命，舍此再没有其他选择。

刘裕淡淡道：“焦烈武因何要攻击泊在盐城码头的民船呢？”

王弘朝他瞧来，好一会儿后苦涩地道：“正常人怎会明白疯子的心？焦烈武一向凭心中喜恶行事，以杀人为乐，根本不讲理性。”

刘裕摇头道：“如果我像王兄那般看他，此仗必败无疑。焦烈武不单不是疯子，还是个有谋略的人。他是在向我下马威，因为他晓得我来了。”

王弘一呆道：“他怎晓得你来了呢？”

刘裕若无其事地道：“因为他得到我的敌人通风报信。”

王弘不以为然地看他片刻，却没有出言反驳他。

刘裕微笑道：“我的猜测是否属实，很快便揭晓。我如想成功破贼，首先是要知己，焦烈武对我并非全无顾忌，因为我有往绩让他参考，令他难以视我为另一个朝廷派来的太守官儿。王兄勿怪我直言，我更不是高估自己，而是像焦烈武这种在江湖上长时期打滚的人，会明白我是怎样的一个对手，明白我是不会依官府的方式行事，反较接近荒人的作风。所以他先来个下马威，烧掉泊在盐城外的民船，一方面是警告盐城的军民勿要投向我这一方，另一方面则是截断盐城的海路交通、孤立盐城。”

王弘颓然道：“刘兄当然不是平凡之辈，不过不论刘兄如何神通广大，仍应付不了焦烈武打、逃、躲的灵活战略。何况当焦烈武摸清刘兄的底子后，刘兄想逃都逃不了。”

刘裕并没有因他唱反调而不悦，从容道：“任何一件事，换个不同的角度去看，会得出截然有异的结论。我想请教王兄，你认为我人强马壮的率北府水师大举东来讨贼，比起像现在般只得一艘战船及二十多名兄弟迎战，哪一种情况较有可能斩下焦烈武的首级？”

王弘发起呆来，现出深思的神情。

刘裕断然道：“焦烈武用的正是荒人最擅长的游击战术，不管你有多少人，他只要逃往大海，便可以逍遥罗网之外。所以只有一个方法可引他上钩，就是以我刘裕作诱饵，制造出一种形势，让他踏进陷阱去，方有可能取他狗命。”

王弘一震朝他瞧来，像首次认识他般重新打量，点头道：“刘兄的胆子很大，不过假设你的刀斗不过他的‘霸王棍’，一切休提。”

刘裕道：“单是赢得他手中棍并不足够，我先要击垮他的大海盟，然后把他逼进绝地，方可斩下他的首级。”

王弘皱眉道：“刘兄自问比之玄帅的九韶定音剑，高下如何呢？”

刘裕苦笑道：“教我如何回答你的问题呢？幸好我曾和王国宝交过手，我有信心在二十招内斩杀他于刀下。”

刘裕确曾和王国宝交过手，那时两人相差不远，当时刘裕自问在武功上尚逊王国宝一筹，却以智谋战术把王国宝逼在下风，得以脱身。现在得到燕飞的免死金牌，近日又屡屡在刀法上有新的领悟和突破，故敢作此豪言，绝不是为安慰王弘吹牛皮。

他费了这么多唇舌，目的是要王弘振起斗志，好多个有实力的帮手。在现在的恶劣形势下，多一个人自然比少一个毁人好，何况是王弘这般文武兼备的人才。

王弘目不转睛地看他，闪动着不敢轻信的神色。

刘裕深有感触地道：“在边荒集的反攻战里，我曾有过放弃的念头，甚至想一死了之。我当然没有这样做，更因此从中学懂一个道理，就是对未来是没有人可以肯定的，摆在眼前只是不同的选择，该走哪一条路完全由我们决定。现在恶贼当前，我们一是立即开溜，要不就面对。假设你选择的是后者，便要抛开生死成败，竭尽全力去达致目标，令不可能的事成为可能，否则不如立即做逃兵算了。”

王弘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垂下头去。忽然又抬起头来，沉声道：“你清楚情况有多么恶劣吗？”

刘裕微笑道：“自从玄帅辞世后，我未曾有过半天安乐的日子。由刘牢之到司马道子，由桓玄到孙恩，谁不千方百计想取本人的小命。我刘裕正是从这种环境里成长的。面对险境，我和你一样会害怕，这是人之常情。如果王兄选择返回建康，我绝不会多说半句话。”

王弘的眼神开始发亮，道：“刘兄可多透露点心中对付焦烈武的计划吗？”

刘裕从容道：“我要先设法见到何锋，才可以知道是要孤军作战，还是能得到地方上的庞大助力。”

王弘断然道：“东海帮早给大海盟打怕了，何锋绝不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刘裕心中苦笑，说了这么多话仍不能打动他，建康的世家子弟真禁不起风浪。淡淡道：“何锋尊意如何，很快便有答案。”

王弘胸口急促起伏着，道：“假设刘兄没法说服何锋，又有什么打算？”

刘裕双目精芒暴闪，射出无畏的异芒，缓缓道：“纵然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势要将焦烈武斩杀于刀下。”

王弘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道：“到今天我才明白什么人当得起真好汉三个字。好吧！我王弘决定抛开生死，追随刘兄。我这条命横竖是捡回来的，交给刘兄又如何呢？”

船身轻颤，开始减速，往左岸靠过去。

江陵城。

桓府内厅，桓玄默默吃早点，侯亮生和干归两人恭立一旁，先后向他汇报最新的消息。

桓玄听罢皱眉道：“司马道子是怎么了？怎可以纵虎归山，竟放刘裕到盐城去打海盗？”

干归淡淡道：“刘裕既具保命返回广陵的本领，刘牢之只好另耍手段，借海盗之手除掉他，又或可以由司马道子的人下手，事后亦可推在海盗身上。如此刘裕若死了，他可以推得干干净净。”

侯亮生听得心中响起警号，干归此人平日沉默寡言，可是一开口说话总能一语中的，令人咀嚼，可见其城府极深，不可小觑。

像他说的第一句话，便点出刘牢之和司马道子，必曾于刘裕返回广陵途中派人截击，只是劳而无功罢了！

桓玄颔首表示同意，但深锁的眉头仍没有解开，沉声道：“海盗是否指焦烈武的什么大海盟？哼！他们凭什么收拾刘裕？”

侯亮生忙道：“亮生正要向南郡公禀报，建康传来消息，奉朝廷之命率水师往盐城讨伐焦烈武的王式，已告全军覆没。”

桓玄立即双目放光，点头笑道：“如此有趣多了。”

干归道：“焦烈武不但武功高强，且精通兵法，近两年来建康军遇上他，没有一次不吃亏的。现时沿海驻军只能勉强保住城池，海上便是焦烈武的地盘。刘牢之今次派刘裕去更是摆明要害他，不派一兵一卒。所谓巧妇难为无米炊，这一着令刘裕陷入进退两难之境，与焦烈武交手等于以卵击石，讨贼无功则会被治以失职之罪。”

桓玄朝干归望去，淡淡道：“干将军认识焦烈武吗？”

干归答道：“卑职曾和他碰过一次头，还以武切磋比试了几招。此人的霸王棍已达出神入化的境界，堪称南方第一棍法大家，我敢肯定他的武功在刘裕之上，否则王式也不会饮恨于他棍下。”

桓玄笑道：“听得我的手都痒起来。哈！如此将可省去我们很多工夫。”

干归道：“为策万全，卑职想趁此良机，率人赶往盐城去，请南郡公赐准。”

侯亮生听得暗吃一惊，一个焦烈武已令刘裕穷于应付，现在干归又亲率高手去行刺他，任刘裕三头六臂，也应付不来。最令他担心的是刘裕再不像以前般有荒人保护，当上盐城太守后更是目标明显。只好祈祷刘裕确是真命天子，怎么打都死不了。

桓玄愕然道：“这是否多此一举呢？我还另有要事须你去办。”

干归恭敬地道：“卑职的愚见仍认为杀刘裕是首要之务，请南郡公赐准。”

侯亮生心中慨叹，干归的确不简单，看事看得很准，且有胆色在惯于独断独行的桓玄面前坚持己见。

桓玄凝望垂首等候他赐覆的干归好半晌，然后目光投往侯亮生，平静地道：“亮生先退下，我有几句话和干将军说。”

侯亮生施礼告退。

跨槛出厅时，他心里一阵不舒服。

一直以来，桓玄都视他为心腹智囊，事无大小均征求他的意见，也让他参与机密的事。

可是自干归来后，桓玄明显地逐渐倾向倚重此人，像现在将他遣开，好和干归私下商议，便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桓玄是否在怀疑自己呢？又或自己是不是心中另有图谋，所以在一些节骨眼的地方没有献上针对性的良策，如刚才便应由自己指出杀刘裕的重要性，而非由干归代劳，正因此而令桓玄收回倚重自己的信心。

侯亮生比任何人更清楚，桓玄疑心极重，一个不小心，他将会死得很惨。

他是不得不提高警觉，因为他晓得屠奉三这几天会来找他，这是约好的。光复边荒集后，他们反桓玄的大计会全面展开。

事情的变化往往出人意表，谁想得到刘牢之竟想出这么一条对付刘裕的毒计，若照表面的情况预测，刘裕该是难逃死劫，除非他的确是老天爷挑选有天命在身的人。

唉！

究竟刘裕是否真命天子呢？

想到这里，侯亮生心中一动。

假设刘裕在这样劣无可劣的情况下仍能大难不死，即使最怀疑他不是真命天子的人也会信心动摇。

所以刘裕正面对他一生中最关键的时刻，要是他能手提焦烈武的首级荣归广陵，南方再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压制他的崛起。

侯亮生登上等候他的马车，驶出桓府。

第二章 免致后患

桓玄道：“坐！”

干归跪坐一侧，神态谦卑恭敬。

桓玄淡淡道：“我想听你对刘裕的看法。”

干归沉吟片刻，铿锵有力地道：“刘裕可以安返广陵，令卑职对他顿然改观，对此人绝不可以掉以轻心。”

桓玄道：“可否解释清楚点呢？”

干归道：“借海盗之手对付刘裕，只是下计。上策该是在他从边荒集赶回广陵途中，把他杀死，如此一了百了，干净利落。”

桓玄点头道：“我明白了，以司马道子的老谋深算，定不肯错过这个杀刘裕的最佳时机，且必动用足够的人手，然而仍不能置刘裕于死地，可见刘裕有一定的本领，故干将军对刘裕做出新的评估。不过如干将军说的，刘裕已陷两难之局，为何我们仍要劳师动众，远赴盐城对付他？”

干归道：“这要从刘裕过往的表现说起。此人从寂寂无名，到今天声名鹊起，从来没有借助过北府兵的力量，偏他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屡次缔造出奇迹，由此可见他是个懂得在最恶劣环境里挣扎求存的人。最可怕是他已成为谣传中改朝换代的人物，自有盲目相信他的愚民支持，一旦让他发挥天命的效应，加上他过人的谋略，谁敢说他不能突破危机，击垮焦烈武的海盗集团？卑职坚持要继续刺杀刘裕的行动，正是不希望有这种情况出现。”

桓玄动容道：“干将军所言甚是，一切依你所禀。我们就把刘裕一事列作首要之务，你要什么人，我给你什么人，定要把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干归应命道：“卑职不会令南郡公失望。”

又道：“南郡公如另有任务须卑职去执行，请吩咐下来，卑职或可一并处理，看如何分配人手。”

桓玄道：“我本想要你替我杀一个人，现在当然以杀刘裕为先。”

干归道：“南郡公心中想杀的是否叛徒屠奉三？”

桓玄听到屠奉三之名，立即脸色一沉，“叛徒”两字更令他感到刺耳，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屠奉三并没有背叛他，而是他出卖了屠奉三。现在屠奉三已变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

摇头道：“是高彦！”

干归不解道：“高彦？”

桓玄仰望屋梁，重重吐出一口气。道：“高彦这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对聂天还的美丽女徒纠缠不清，还与燕飞闹到巴陵去，开罪了聂天还，其中的情况你也清楚。我真的不明白，以聂天还的实力，杀区区一个高小子，何须我桓玄代劳呢？”

干归微笑道：“如此看来，小白雁对高彦当非不屑一顾了。”

桓玄恍然道：“定是这样，所以聂天还不想由他的人下手。”

干归道：“高彦本身并不足畏，问题出在边荒集现在的情况上。”

桓玄讶道：“边荒集有什么问题？”

干归道：“边荒集重入荒人之手后，我派了几个精明干练的兄弟，扮作不同身份的人物到边荒集探听情况，为杀刘裕做准备工夫，假使刘裕决定留在边荒集，便在边荒集刺杀他。”

桓玄满意地道：“干将军为我办事既尽心尽力，还非常有效率。我最欣赏是你谋定后动的处事方式。”

干归表示感激，然后道：“岂知我派出的兄弟，均受到荒人起疑监视，最后只好慌忙离开。”

桓玄大奇道：“边荒集不是天下间最开放的地方吗？怎会出现这种情况？”

干归叹道：“边荒集再不是以前的边荒集，荒人已团结一致。不论你入住任何一间旅馆，又或找个荒弃的废宅栖身，都逃不过荒人的注目。荒人来自五湖四海，全是在江湖三山五岳打滚之辈，个个老江湖，纵使武功不行，眼力也都高人一等。除非你真的是到边荒集做生意讲买卖，否则很难避过边荒集无所不在的眼线。要在那里杀一个像高小子那样的名人，绝不容易，一个不好还脱身不得。”

桓玄道：“边荒集竟会变成这样子？令人难以相信。”

干归道：“何况高小子别的本领不行，但轻身功夫却相当不错，本身又狡猾多智，想诱他到僻静处下手近乎不可能。如在大街明巷进行刺杀，周围的荒人凡懂两下子的，都会奋不顾身出手护他。”

桓玄倒抽一口凉气道：“我还一口答应了聂天还，以为这是手到擒来的事。事实上杀死高小子对我们也有好处，至少可重挫荒人的气焰。”

干归欣然道：“南郡公放心，我有一个杀死高彦的万全之策。”

桓玄大喜道：“快说出来！”

干归道：“十天后，第一艘观光船将由寿阳开往边荒集去。由于这是边荒游的第一炮，荒人必然隆重其事，务求办得有声有色，不容有失。高彦是边荒游的统筹者，必会亲身随船，这便是最佳下手的机会。如果船尚未抵边荒集，负责的高小子便一命呜呼，边荒游还可以办下去吗？这将是对荒人最严重的打击。”

桓玄听得两道眉毛蹙聚在鼻梁上端，不解道：“既是不容有失，荒人当然高手尽出，以保证不会在这边荒游第一炮出岔子，怎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对高小子下手呢？”

干归胸有成竹地笑道：“那就要看出手的是什么人，用的是何种方式。”

接着压低声音，说出计划。

桓玄听罢大笑道：“今次高彦死定了。”

茫茫细雨里，刘裕和王弘登上一个山丘，盐城在前方南面里许处，依然是城门紧闭，城外不见行人。

两人在山坡坐下，好等待天黑后攀墙入城。

王弘道：“何锋既可能已离城而去，我们恐怕要白走一趟。”

刘裕凝望黄昏里被雨雾浓罩的城池，微笑道：“如果何锋晓得我来，是不会离开的，因为这是他最后一个可以回复昔日风光的机会。”

王弘道：“你到广陵后立即受命乘船出发，他怎知道你会来盐城呢？”

刘裕道：“别忘了我出发前在广陵逗留了一天一夜，足够让刘牢之安排水师船在出海前拦截我，同时向焦烈武通风报信。”

王弘不解道：“刘牢之和焦烈武肯定不会有联系，在如此匆促的情况下，如何让焦烈武知悉你正赶赴盐城？”

刘裕耐心地解释道：“不论是北府兵又或地方帮会，都有一套利用信鸽迅速传递消息的完善系统。刘牢之不须与焦烈武有直接的联系，只要着人把消息在盐城传开去，焦烈武在盐城的眼线便会立即飞报焦烈武，何锋也因而晓得我的来临。”

王弘恍然道：“明白了！”

旋又皱眉道：“刘牢之如要蓄意害刘兄，当然该把刘兄离开广陵的时间泄露，以焦烈武的凶悍，何不到海口截击刘兄的船，却要到盐城去烧民船？”

刘裕定神想了半晌，叫道：“好险！”

迎上王弘充满疑惑的目光，道：“事实上我是有点粗心大意，没想过刘牢之会把我到盐城当太守的消息先一步散播，好让焦烈武在我们到盐城的海途上袭击我们。碰巧我们在黑夜出海，那时焦烈武为了拦截王兄的水师船，误以为错过了机会，让我们溜到盐城去，所以慌忙赶往盐城，希望可以在中途追上我们。”

王弘点头道：“照时间计算，理该如此。焦贼大有可能以为刘兄的船是停在码头上其中的一艘船，所以毫不犹豫发动攻击，事情便是这样子。”

刘裕现出思索的神情，道：“焦烈武的贼巢究竟在哪里？”

王弘苦笑道：“他们是以大海为家的海盗群，怎会有固定的巢穴？我和堂兄到盐城后，用尽一切人力物力，仍是一无所得。更因此中了焦烈武的奸计，误信错误情报，以为他的巢穴在海口东北面四十多里处，名为‘五星聚’的海岛群，就这样中伏弄得全军覆没。”

刘裕摇头道：“焦烈武肯定有巢穴，只是没有人晓得吧！海盗人数达两千人，不是个小数目。粮食须找地方储存，方便补给；劫来的财宝女子，更要有收藏之处。他或许有数处巢穴，但必有一处是主巢，而且这主巢该是在盐城北面海域的荒岛，否则我们该可遇上他们。”

王弘动容道：“刘兄之言有理。难怪我们没法寻到海盗落脚的地方，因为一直都以为他们的巢穴该在海口附近的荒岛上，以方便截劫进出海口的商贸船。”

稍顿续道：“他先后袭击我的船和盐城码头上的民船，所以须返贼巢补给维修。正因贼巢在盐城北面的海域，而我们则从南面驶来，所以没有遇上我们。”

接着现出苦苦思索的神情，显然在猜想贼巢所在的位置。

刘裕道：“不用费神猜想，只要何锋肯帮忙，我有办法把焦烈武找出来。”

王弘摇头道：“我们见过何锋多次，他都表示不知道焦烈武贼巢所在，看来他是真的不知道，否则他定会告诉我们，因为他该比任何人更想除去焦烈武。”

刘裕微笑道：“我有办法的！来吧！入城的时间到了！”

拓跋珪和燕飞牵马走到密林边缘区处，朝外望去。

营寨的灯火映入眼帘。

拓跋珪道：“你猜慕容宝的脑袋正在想什么呢？”

燕飞哑然笑道：“假设你连他脑袋中想的东西都猜得到，那便是真正的知敌。不过有时人恐怕连自己脑袋在干什么也糊里糊涂的，遑论别人的脑袋。”

拓跋珪叹道：“你这小子是借题发挥，乘机骂我糊涂，如非自问打不过你，现在我便要揍你一顿。好哩！我是认真的。你道崔宏提议的这一招，会否弄巧反拙呢？”

燕飞道：“说到决胜战场，你至少比我高上七、八筹，何须下问于我？更何况如果你不认为崔宏的战略可行，岂会言听计从？难道你临阵退缩吗？这并非你的性格啊！”

拓跋珪苦笑道：“燕飞竟会这般夸大的。你只因厌倦战争，才不愿费神去想。如果不是为了纪美人，恐怕不论我如何哀求，你都不肯跟我上战场。这并不是临阵退缩，而是要在下决定前思考每一个可能性。”

燕飞点头道：“好吧！让我坦白告诉你，崔宏此人的才智，令我感到可怕，他一个脑袋可胜比千军万马。假设他选择的明主是慕容垂而不是你老哥，在现时的兵力对比下，我们肯定会吃败仗。胜败就是这么一线之隔，想想也令人心寒。”

拓跋珪道：“崔宏正是我一直寻找的‘王猛’。毕竟中土始终是汉人的地方，我们只是外来者，不论我们如何学习汉人的文化，终究只得其皮毛而失其神髓，所以胡汉合作，始有成事的可能。崔宏是北方龙头世家的代表人，对汉人有庞大的影响力，我一直都在注意他。那天你带他来见我，实令我喜出望外。”

接着笑道：“你燕飞便是胡汉合作的最佳示范，天下谁能胜过你的蝶恋花呢？”

燕飞没好气道：“少说废话！上马吧！”

笑骂声中，两人飞身登上马背，策骑出密林，穿过两座敌寨间灯火不及处的黑暗草野平原，朝慕容宝的主寨全无避忌的疾驰而去。

蹄声纷碎了草野的宁静，惹起敌方箭楼上哨兵的警觉，登时号角声此起彼落，最接近他们的那数座筑于高地的营寨骚动起来，像逐渐被拉紧的弓弦般抖动着。

拓跋珪大笑道：“驰骋于敌方千军万马之中，进虎穴却如入无人之境。痛快痛快！”

大河水在前方滚流不休，背靠河水的敌人帅寨的灯火愈趋耀目，河风一阵阵横过草原，吹得两人衣衫飘扬，战马鬃毛飘舞，如御风而行。

燕飞心中涌起一股浓烈的情绪。

自代国覆亡，拓跋族一直过着到处逃亡、为存亡而奋斗挣扎的生涯，现在终于撑到了能吐气扬眉的日子。而自己最好的儿时朋友，则成为了拓跋之主，在复国路上迈开大步，朝梦想奔驰。这究竟是一场春梦，还是确切的现实呢？

敌方主寨人声沸腾，战马嘶鸣，像被惊醒的猛兽，对入侵者露出吓人的利齿，咆哮嚎叫。

离敌寨尚有两千多步的远处，两人倏地勒马，骏马立即人立而起，更添两人状如天神的威势气度。

拓跋珪大喝过去道：“拓跋珪在此，慕容宝小儿，敢不敢出营与本人单挑独斗，一战定胜负？”

他以内功把声音逼出，声传里许之地，确有不可一世的气度。

话犹未已，主寨大门打开，一队人马飞骑奔出，只见队首，后面跟着是延续不休的骑士，一时哪能数得清有多少敌人。

拓跋珪问燕飞道：“看到慕容宝吗？”

燕飞仍是态度从容，道：“我们的小宝哪敢亲身犯险，不怕是陷阱吗？”

拓跋珪闻言又大喝道：“原来慕容宝仍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无胆小儿。”

说罢掉转马头，望南驰去，燕飞趱马紧随其后。

敌人马队声势汹汹地在后方两千步外衔尾穷追。

拓跋珪的长发随风拂舞，向燕飞笑道：“记得小时候我们去偷柔然族人的马吗？还差点给逮着，情况便像这样子。”

燕飞追上来与他并骑狂驰，笑应道：“今次不是偷马，而是窃国。”

说话间，已朝大河下游奔出近两里，敌人在后方全力追来，尽显慕容鲜卑族强悍勇猛的作风，在草野和马背上根本不怕埋伏。

拓跋珪和燕飞忽然改向，往大河赶去，转眼到达河边，一个巨大木筏，从河边的树丛里驶出来，划筏的是四个拓跋族壮汉。

两人马不停蹄，同时一扯马缰，两匹骏马如行空的天马，由岸边腾空而起，横过近两丈的空间，落在木筏上。

四名战士齐声欢呼，当木筏一沉后再浮上水面的一刻，四橹齐出，载着仍在马背的两人，往对岸驶去。

两人回首后望，敌人追到岸边，只能眼睁睁瞧着他们远去。

第三章 离间大计

侯亮生回到居所，首要做的事是到书斋去，今次终没有令他失望，一看书柜内某几本书册的位置，便晓得屠奉三来了，更清楚屠奉三想在宅内何处与他会面。

亲随在身后请示道：“小人可把狗放出笼子了吗？”

自上次险被人行刺，侯亮生加强了宅内的防御，又养了数头猛犬，不过没他批准，猛犬是不会放出来巡逻的。

侯亮生心情大佳，遣开亲随，吩咐手下迟些儿放狗巡宅，然后径自向内宅走去，回到卧房里。

环目一扫，不见人踪。

侯亮生大惑不解时，屠奉三从梁柱上跃下来，笑道：“侯兄别来无恙。”

侯亮生大喜道：“屠兄果然来了。”

两人移到背角处说话。

侯亮生欣然道：“你们这一仗赢得干脆漂亮，用尽天时地利，如有神助，一夜间把边荒集重夺入手，轰动南北朝野。”

屠奉三微笑道：“如有神助这句话最贴切，或许是托刘裕的洪福。哈！侯兄近况如何？”

侯亮生道：“我还算过得去，伺候桓玄这种人，真是今日不知明日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屠兄是过来人，该最明白我这番话。有一件事屠兄可能尚未知道，就是刘裕已安返广陵，却给刘牢之使手段派往盐城当太守，表面看似是升了官，事实上则是借为祸沿岸的一群凶悍海盗之手来对付他。照目前的形势看，刘裕是有死无生之局。”

屠奉三皱眉道：“海盗？”

侯亮生道出详情，然后道：“焦烈武活动的范围一向限于沿海一带，从来不入大江，到近几个月因打了几场漂亮的胜仗，方恶名大盛。现在因王式的惨死，沿海郡县的官兵已溃不成军，刘裕美其名为讨贼之将，却是无兵之帅，更得不到北府兵或建康军任何支援。最糟糕是纵能保命，仍难逃失职之罪。而这只是他恶劣情况的一部分。”

接着又把今早桓玄和干归商议杀害刘裕一事说出来。叹道：“屠兄必须在这方面想想办法，否则刘裕将凶多吉少。”

屠奉三沉声道：“焦烈武的霸王棍真的如此厉害吗？”

侯亮生道：“干归曾与他比试过招，对他的棍法非常推崇，许之为南方第一棍法大家，可知焦烈武确是有真才实学的人。幸好屠兄今晚到来，可知刘裕命不该绝。”

屠奉三轻松地道：“刘裕确实命不该绝，却非因我赶往盐城帮忙，而是凭自己本身的才智武功。侯兄不用担心刘裕，反要为他雀跃高兴，假如刘裕在这样的情况下仍能创造奇迹，谁还敢怀疑他是真命天子？”

侯亮生色变道：“屠兄是否高估了刘裕呢？”

屠奉三道：“侯兄看我屠奉三象是这样一个鲁莽之徒吗？刘裕是该和荒人疏远的，所以我不宜插手到他的事上。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在北府兵内建立威信，也可令建康高门对他减少疑虑，巩固他作为谢玄继承人的形象。”

侯亮生道：“我们对干归此人绝不可掉以轻心，只看他正逐渐取代你以前在桓玄心中的位置，便可知他是如何出色。我对刘裕的认识当然远不及屠兄，可是从我收集回来的情报，刘裕的武功只是王国宝般的级数，与王式该所差无几。在孤身作战的情况下，加上敌暗我明，他是不可能有任何作为的。”

屠奉三拍拍侯亮生肩膀，信心十足地道：“相信我吧！刘裕再非侯兄印象中的刘裕，他不但变成一个可怕的高手，更习惯了在最艰苦、最恶劣的形势里谋取胜利，事实将会证明，刘裕千真万确是天命所归之人，任何与他作对者，最后都会凄惨收场。他做好他的本分，我们做好我们的工作，这是最佳的安排。杨佺期和殷仲堪方面如何？我该不该去接触他们？他们又会不会出卖我以讨好桓玄？”

侯亮生冷哼道：“此事有关生死存亡，岂容他们有别的选择？只要你让他们晓得正被桓玄严密监视着的情况，他们必对屠兄倒屣相迎。”

屠奉三大喜道：“这方面有赖侯兄供应资料。我和杨佺期有点交情，就由他那方入手，成事的机会高一点。”

侯亮生叹了一口气道：“凡事有利也有弊，你们收复边荒集，固然可喜，但亦令桓玄和聂天还生出惧意，进一步拉近了他们的关系。在此之前，他们是貌合神离，各持戒心，合作上并不全面，现在他们的伙伴关系在挫折和压力下反突飞猛进，情况令人忧虑。”

屠奉三皱眉道：“侯兄为何有这样的看法？”

侯亮生道：“桓玄曾到洞庭见聂天还，边荒重回你们的手上后，聂天还且亲到江陵来见桓玄，以示对桓玄的信任。桓玄则以上宾之礼待之，对聂天还客气尊敬得完全不像他一向视天下人如无物的行事作风。我敢说在统一南方前，他们的关系会保持良好。”

屠奉三愕然道：“确实令人料想不到。”

侯亮生道：“桓玄和聂天还携手合作，将成为南方最强大的力量，足与联手后的建康军和北府兵相抗衡。加上桓玄占有大江上游之利，只要封锁建康上游，便占尽地利，掌握主动权。对比之下，司马道子和刘牢之却仍在互相算计。司马道子以王凝之守会稽应付孙恩，又以谢琰代替被杀的王恭，摆明是针对刘牢之的毒计，刘牢之岂会心服？此消彼长下，更难压制桓玄和聂天还的气焰。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刘裕于未成气候之际，建康军和北府兵早被他们逐个击破。而直至此刻，我仍看不到任何转机。”

屠奉三道：“在这种情况下，能否争取杨佺期和殷仲堪到我们这一方来，实乃胜败的关键。一天桓玄未能除此二人，他就不敢挥军建康。所以我必须清楚杨、殷两人的动向。”

侯亮生道：“杨佺期当上雍州刺史后，多次密访殷仲堪，照我猜测，该是杨佺期力劝殷仲堪干掉桓玄，而一向对桓玄畏惧的殷仲堪却是犹豫不决。所以只要屠兄让他们清楚桓玄正密谋对付他们，甚至他们的数次会面，桓玄莫不了如指掌，如此他们在力求自保下，必与屠兄合作。”

屠奉三喜道：“妙极！有劳侯兄提供情报，殷、杨两人绝不会怀疑到侯兄身上，还以为我仍有眼线留在桓玄身边。至于如何可秘密与杨佺期碰头，请侯兄指点一二。”

盐城。

王弘领着刘裕逢屋过屋，忽然停下。刘裕来到他身旁，学他般伏身屋脊处，往隔开一条街的宅院望去。

两人利用索钩攀墙入城，只见家家门户紧闭，商铺停止营业，街道上几不见行人，仿似鬼域，只间中见到有官兵巡过。

王弘指着对面的宅院道：“这是何锋在盐城的居所，城内最大的盐店是他开的，亦等若东海帮的总坛。不过东海帮因大海盟的冒起而转趋式微，声势已大不如前。”

刘裕往对面瞧去，高墙围着华宅，庭院深深，主堂便分三进，还有中园后院，颇具规模，可以想象何谦在世时东海帮的威风。

何锋不但是东海帮的龙头老大，且是当地首富和最大的盐商，拥有数百个盐场。焦烈武的崛起，令他首当其冲，饱受其害。

他是不愁何锋不与他乖乖合作，正如他对王弘说的，这是何锋最后一个机会。他更肯定刘毅会通知他自己的来临，告诉他自己和何谦派系的关系。

如果没有火石效应，何锋或会因贪生怕死宁愿选择离开盐城，但在认定他刘裕乃真命天子的心态下，何锋岂肯这般愚蠢，错过这唯一翻身的机会？

他有绝对把握可以说服何锋。

刘裕低声道：“我进去找何锋，王兄在这里为我把风如何？”

王弘皱眉道：“刘兄何不正式登门求见？我敢肯定宅内守卫森严，发生误会便不好哩！”

刘裕微笑道：“我要向他展示实力，当我避过所有守卫，忽然现身在他眼前，这比任何方法更有力显示我刘裕并非省油灯。请王兄告诉我何锋的外貌和特征。”

王弘哑然笑道：“刘兄的威名，天下何人不知呢？”

刘裕轻松地道：“我和荒人混久了，习惯于心情紧张时说笑。我要偷进去见何锋的原因，是不希望惊动何锋外的任何人。我几可断定何锋的手下里有见利忘义之徒，暗中投向焦烈武。”

王弘释然道：“原来如此！刘兄小心点。”

刘裕正要滑下瓦坡，跃往后巷再设法潜往对面的大宅，忽然喊叫声起，从何锋的宅院传来。

两人互望，均大感不妙。

接着是兵器碰击声和连声惨叫，两人尚未弄清楚发生什么事，一道人影冲天而起，往左方外围的高墙落去，手上还提着一团东西似的。

刘裕一颗心直沉下去，知道来迟一步，只看这刺客的身手，便知是一等一的高手，提着的大有可能是何锋的首级。这等人物绝不会只是来闹事那么简单。

刘裕当机立断，一拍王弘肩头，道：“回船去等我。”

接着从藏身处奔出，腾空而起，全速追去。

燕飞和拓跋珪先后登上大河南岸，崔宏和长孙道生领着三十多名战士在岸边接应。

两人任由手下把马儿牵上岸，立在岸旁遥观对岸，崔宏和长孙道生来到他们左右。

敌人已撤返营地。

拓跋珪目光投往滚流不休的河水，道：“水势猛了！”

崔宏点头表示同意，却没有说话。

长孙道生道：“伐木工作已经完成，我们可在一夜内设立三个假木寨，由对岸看过来肯定见不到破绽，看不破是伪装的。”

拓跋珪探手搂着爱将长孙道生的肩头，赞赏道：“道生做得很好。”长孙道生的文秀之气是胡人中少见的，兼之长得高挺英俊，又有勇有谋，素得拓跋珪看重，着他侍从左右，作为智囊参谋，与长兄长孙嵩均得他重用。

拓跋珪接着向崔宏问道：“崔卿有什么看法？”

燕飞心中暗赞拓跋珪和崔宏，表现得恰如其分，不会令长孙道生生出妒忌之意。

崔宏道：“长孙将军的方法非常巧妙，先暗渡大河，以三日时间准备木材，再于一夜之间竖立三座木寨，令慕容宝误以为我们大军尽驻南岸，故有足够人手建寨立营。此举定能令慕容宝惊疑不定，到他派人过河探察，我们的木寨早已完成。”

长孙道生笑道：“崔先生太谦虚了！我只是依先生的提点，督促手下的人去办事罢了。”

燕飞听两人对答，便知他们之间建立起情谊，这对崔宏打入拓跋珪的集团，非常重要。长孙道生肯接受他，其他的拓跋族将领便会跟从。

整个计划是由崔宏构思出来，就是要令慕容宝误以为拓跋珪的主力大军驻扎南岸，成其夹岸对峙之局。

此计有两个目的。

首先是要慕容宝以为拓跋珪在诱他渡河强攻，刚才他们故意向慕容宝搦战，正是摆出一副要触怒慕容宝的姿态，务要令慕容宝和旗下诸将朝这方向去想。

须知渡河进攻有极高的风险。纵使慕容宝军力强大，由于一动一静皆在对方的严密监视下，又受船只数目限制，渡河攻击只是让对方练靶。所以除非慕容宝能确定拓跋珪一方只是区区两千人，否则将成对峙之局。

此正为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兵家谋略。

其次是令慕容宝一方误以为拓跋珪军力尽在南岸，即使撤军亦可从容退走，只要布置一支压后军在对岸严阵以待，便不虞拓跋军衔尾追击。这是非常危险的错觉，更是胜败的关键。

崔宏这一招耍得非常漂亮，令慕容宝徒拥八万精兵，气力却没处可以发泄，对士气的影响更是非常严重。

拓跋珪若有所思地道：“慕容宝刚才没有亲身出马追赶我们，对吗？”

三人中以燕飞最了解拓跋珪，他思考的方式与众不同，脑子不断转动，会忽然想到与眼前话题没有延续性却有关联的事情上。

笑道：“我看不见他。”

拓跋珪长笑道：“宝小儿是胆怯了，怕我是诱他出寨，再以伏兵袭击他。哼！想起以前我受尽他的气，今次我会千百倍的向他讨回来。”

长孙道生道：“慕容宝虽在人前人后表示看不起族主，事实上正表现出对族主的恐惧。现在他劳师远征，得到的只是烧焦了的盛乐，心中的窝囊气可以想象。当他明早起来，发觉我们枕军南岸，一河之隔，却令他只能空叹奈何，惊疑不定，想想都可知他进退维谷的苦况。”

拓跋珪欣然道：“道生形容得非常贴切。我明白慕容宝这个人，最拿手是拍他爹的马屁，他本人既好大喜功，更没有耐性。”

转向崔宏问道：“崔卿那方面的事办妥了吗？”

崔宏答道：“消息将会在三天后以太原为中心散播，由北上的商旅带来消息，沿大河的城县往北传递蔓延，谣言该在数天内传入慕容宝耳内。我预备了十多个内容不同的谣传，全部合起来可变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就是慕容垂在长子的攻防战上遇伏重伤，性命垂危，一些手下将领依他愿望送他返回中山，而其他手下则攻入长子，屠城报复。”

长孙道生赞叹道：“崔先生确是造谣的高手，愈是众说纷纭的谣言，愈令人难辨真伪。我敢肯定慕容宝会中计。”

崔宏续道：“慕容宝虽然是太子，可是大燕皇族和将领中不服他的大有人在，所以即使慕容宝半信半疑，也不敢冒失去皇位之险，立即赶返中山看个究竟，这种事时机最重要，错失了便后悔莫及。照我看慕容宝是不会费时查证真伪，只好烧掉战船立即从陆路退兵，过长城赶往中山，如此我们大胜可期。”

拓跋珪点头同意道：“慕容宝还有别的选择吗？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难道长年累月的和我隔河骂战。哈！最精彩是他以为我除了坐看他离开没有丝毫办法。小飞！你怎么看？”

燕飞心中暗叹一口气，以拓跋珪的行事作风，必定会对慕容宝穷追猛打，进行一场残酷的屠戮，尽其所能削弱大燕国的实力。战争的本质正是如此，不容仁爱的存在。而他燕飞为了心爱的人，别无选择下被卷入了战争的漩涡里，纵然不情愿，亦只有坚持下去。

燕飞目光投往大河茫茫的黑暗里，道：“胜负将在十天之内见分明。”

一滴雨落在他鼻尖上，接着雨势渐大，把大河和两岸笼罩在突来的风雨中。

第四章 速决之法

刘裕展开他在荒野密林的纵跳术，施尽浑身解数，纯凭灵敏的嗅觉，追蹑着刺客。

他当然可以紧追在对方身后，可是如此势将大增被对方发觉的风险，不能从此人身上找到焦烈武的秘密巢穴。他终非方鸿生，没有一个毁天生灵鼻，纵能凭气味追踪目标，由于对方轻身功夫非常高明，除非能如猎犬般追赶猎物，否则分辨到气味时，早给对方远遁而去。

忽然刘裕心中大喜，他发现他可以轻易办到，皆因对方身上用了香料，所过处留下淡淡的香气，在他大幅加强的嗅觉下无所遁形。

这是个女刺客，且是个爱美的女子。

换作是以前的刘裕，尽管有香气可寻，亦大有可能追失目标，因为此女的轻功非常了得，比之现在突飞猛进的他，仍所差无几，由此可见对方的高明。

如果此女是焦烈武的座下高手，那焦烈武一方确实人才济济，高手如云，难怪能肆虐沿海一带，无人能制。

“呼”的一声，刘裕从林地上斜蹿而起，落在一株老树的横桠处，已身处密林边缘，林外千多步之外，是无边无际的大海，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沙沙响起。

女刺客高挑修长的曼妙身影，映入眼帘，正朝海边奔去。

刘裕心中叫苦，能否擒杀她尚是未知之数，如追出林外，肯定再难潜踪遁影，况且若对方有同党驾船来接应，对付起来更不容易。

女刺客直抵岸旁，跃上滩岸的一块巨石，回头张望。

刘裕功聚双目，借点月色隐见此女容颜娇艳，颇具姿色。

女刺客张望一番，忽然手往天上一挥，火光冲天而上，在她头顶五丈高处爆开一朵血红的光花。

刘裕猛一咬牙，当机立断，朝北潜去，假如他猜错来接应女刺客的敌船的逃遁航线，今次便要白走一趟了。

刘裕的头从水里冒出海面，接应女刺客的船正从南面沿岸驶来。一看之下，刘裕心中大定，因为出现的是底平篷高的沙船，二桅二篷，只适合在内河浅水处行驶，而不宜于大海风浪中航行，即使须走海路，只会沿岸而行。敌船如像他猜测般往北去，他便大有机会潜上敌船。

刘裕调节体内真气，俾可在最佳状态下登船，此船不见半点灯火，对他非常有利。

女刺客一个纵身，跃上驶至岸旁的沙船。沙船不停留地直朝他的方向破浪而来。

刘裕取出可发射索钩的筒子，严阵以待。

一阵欢呼呐喊声从船上传来，显示因女刺客宣告完成任务，惹得船上众贼为她呐喊欢呼。

刘裕此时已可肯定女刺客是焦烈武的手下，而何锋则是凶多吉少。不明白的是际此形势紧张的时刻，何锋怎会如此不小心，竟被敌人所乘。

沙船不住接近。

刘裕潜进水里去。

纪千千和小诗被风娘唤醒过来，匆忙梳洗更衣，出帐上马，跟着风娘驰出营地。

夜空满天星斗闪烁不定，极为壮丽。

慕容垂亲切地向她们问好，然后与纪千千并骑而行，风娘和小诗紧随其后。随行的只有数百名亲兵，恍如在深夜出动的幽灵兵团。

纪千千心中有点奇怪，尽管荒野弥漫着一片风雨欲来的紧张气氛，可是她一见到慕容垂，竟生出安全的感觉。不知是因他胸有成竹的神态，又或是因不住认识到他鬼神莫测的手段。

可是慕容垂终究仍是她的敌人，不仅剥夺了她们主婢的自由，更令她与燕飞分隔两地，饱尝相思之苦。

不过在这一刻，她的确希望慕容垂是胜利的一方，此想法令她感到矛盾和难受。

人马沿野林边的荒原缓缓朝西推进，在没有火把的照明下朝某一目的地进军，把营地抛在后方。

慕容垂欣然道：“慕容永亲率五万大军，于昨晚离开长子，途中休息了三个时辰，黄昏后继续行程，该在天明前到达台壁。”

纪千千“嗯”了一声，没有答他。

慕容垂歉然道：“希望这场精彩的战役，可以补偿千千失眠之苦。”

纪千千目光投往前方无尽的黑暗，心忖愈精彩的战争，愈是惨烈，杀戮愈重。只恨自有历史的记载以来，人与人间的斗争从未停止过。几千年来一直不断进行着不同规模、不同形式、不同性质各式各样的战争。

可是亦只有通过战争，她和小诗方有恢复自由的机会。她对战争该是厌恶还是渴望呢？

刘裕从沙船左舷近船尾处，探头偷看甲板上的情况，女刺客已躲进小船舱里，只有五、六名大汉在操舟。这些海盗横行惯了，又从没遇上过能威胁他们的对手，或根本不相信有人敢来找他们的碴儿，所以警觉性非常低，除工作外就是忙着高谈阔论，话题则离不开杀人和女人两件事。船桅高处分别挂上两盏风灯。

刘裕心忖即使自己就这样挂在船尾处，大有可能到达贼巢前仍不会被发觉。轻按船边，刘裕灵活地跃上甲板，然后步履轻健地闪往一堆似是装着酒的大罈子后，避过其中一贼扫过来的目光。

此时船身轻颤，改变航向，拐弯朝大海的东北方驶去。

刘裕设法记牢所处的方位，揣测贼巢该在离岸不太远的岛屿，因为坐的这艘沙船绝不宜远航深海。同时心中大讶，既然贼巢不是在偏远的海岛，为何却能避过本地官府、帮会和沿海渔民的耳目呢？

脚步声渐近。

刘裕探头一看，两个海盗正沿右舷朝船尾走来，连忙审视形势，到两盗来到酒罈所在的右方，这才从左边俯身急行，一溜烟般进入敞开的小船舱。

船舱分上下两层，上层是四个舱房，人声从其中一个舱房传出来，是两个女子对话的声音。

刘裕把耳朵贴上邻房的房门，肯定房内无人后，小心翼翼推门闪入房内。此时他把呼吸调节得若有似无，踏地无声，因为只要稍有疏忽，像女刺客那样的高手，纵然没有警戒之心，也会自然生出感应。

掩上门后，刘裕靠门静立。

房内只有简单的设备，中间处摆放了一张榻子，靠窗处是两椅一几，门旁的角落放置大柜。

刘裕正要运功窃听隔邻的对话，体内真气早依意天然运转，收听得一字不漏。

一个粗哑刺耳的女声道：“小姐今次送给焦爷的肯定是最好的贺礼，最妙是焦爷还以为小姐尚须一段时间争取何锋的信任，哪想到小姐已为他立了大功。”

娇笑声响起，道：“男人谁不好色，我‘小鱼仙’方玲耍几下销魂手段，便勾了何锋的魂魄。噢！还未到吗？真想看到老大骤见何锋首级惊喜的模样。”

刘裕心中暗叹，又是美人计。同时晓得此女是焦烈武的私宠，只不知焦烈武对她迷恋的程度如何。不过听她悦耳的声音，配合她的艳丽和动人的体态，兼之武功高强，即可肯定是令人迷恋的尤物。方玲令他想起任青媞。此女的武功当然不是任青媞的级数，但也差不了多少。想不到海盗里竟有如此高明的女性高手，由此可推想焦烈武的厉害。

该是侍婢的女子道：“菊娘不是哄小姐你欢喜，自小姐来后，焦爷整个人不同了。我伺候焦爷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对其他女人像对小姐般，对小姐他肯定是动了真情。小姐真的可以迷死男人，连我都看得心动。”

方玲笑骂道：“你敢向我嚼舌头？小心我向老大告你一状。”

船身忽然抖动起来，在海面左摇右摆。

刘裕移到窗旁，探头外望，前方隐见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冒出海面，竟然是个孤岛。

菊娘的声音传入耳内道：“快到哩！遇上霸王岛的急流了。”

刘裕心中大喜，知道终寻得贼巢。

焦烈武的拿手兵器是霸王棍，此岛以霸王命名，不用说也该是焦烈武海盗团的秘密基地。此处之能够保密，与因霸王岛而来的急流定有关系。

隔邻的方玲道：“我们的老大是最不平凡的人，别人将急流视为畏途，他却以急流来做最佳的掩护。任官府水师船如何庞大，如不熟急流水性，也难免舟覆人亡。”

刘裕心中一动，再探头外望，沙船正在不断改变航向，似要绕往海岛的另一边。他仰望夜空，找到北斗七星的位置，谨记着沙船行走的角度方位。

菊娘道：“焦爷是有大志的人嘛！他视小姐如珠如宝，不但因小姐美丽可人，更因小姐可以作他的好帮手。”

方玲道：“现在天下大乱，正是有志之士趁势而起的好时机。天师军刚攻陷会稽，还杀了那糊涂虫王凝之，朝廷自顾不暇，我们的机会终于来了。”

刘裕乍闻坏消息，心神剧震，脑里一片空白，像失去思考的能力。对王凝之他并没有感情，可是却不得不担心谢道韫母子和到了会稽去的宋悲风。

一时间他再听不到隔邻的对话。

孙恩失利于边荒，曾偃旗息鼓，现在终于再次发动。

孙恩的天师军一直是南朝的大患，也是谢安的重负，令人联想起汉代张角之乱。比起张天师，孙恩不论才智武功均更胜一筹。而现在的形势更对天师军有利。

司马道子绝不会和刘牢之忠诚合作，只会利用谢琰，把刘牢之和北府兵拖进战争的泥淖里，以削弱北府兵的军力。

北府兵若完蛋，他刘裕也告完蛋。只恨他却被流放盐城来送死，保命已不容易，还如何为北府兵出力？

孙恩的上上之计是不急谋北上，他会全力巩固攻占的地盘，然后等待以谢琰和刘牢之为首的北府兵远道征伐。击垮北府兵后，方挥军北上，攻打建康和广陵。

由于江南是造船业最发达的地方，孙恩可以建立庞大的战船队，沿东岸直达沿海和大江两岸的任何城市，迅捷快速，只要能占据建康周围的重镇，孤立建康，那攻克建康将是指日可待的事。

孙恩的天师军容纳了南方本土世家的精英人才，并非乌合之众，像徐道覆便是第一流的军事家，他能带领天师军从边荒全身而退，已充分显示出他的识见和本领。

天师军的起义代表着江南本土世族豪强，对北来侨迁大族不满情绪的大爆发，仿如肆虐大地的洪流，即使司马道子、刘牢之和桓玄携手合作，能否遏制这股叛乱仍是未知之数，更何况南方正处于四分五裂的时刻。

沙船剧烈摇摆，将刘裕惊醒过来，回到舱房内的现实中。

忽然间，他感到与焦烈武的生死斗争微不足道，完全不关痛痒。

当然他不是认为焦烈武变得容易对付，而是失去与焦烈武周旋下去的耐性，只希望能速战速决，解决掉焦烈武，然后全速赶返广陵去。要死，他也要和北府兵的兄弟死在一起，而不是当逃兵开溜了事。

他再往外看，沙船尚须一段时间才可以绕往孤岛的东面。

刘裕也知道不是说走便可走的。依照军规，纵使破掉了焦烈武的大海盟，也要留在盐城，先上报情况，再等待上头的指示。刘牢之若仍要他留在盐城，他也没有办法。

幸好还有向谢琰求助的一着。

只要派人通知孙无终，他便有办法知会谢琰。不论谢琰如何高傲自恃，际此用人之时，该不会错过起用他的机会。毕竟，谢琰清楚他和谢安、谢玄的关系，对他的信任远高于刘牢之和其他北府将领。

刘牢之虽是谢玄派系的人，可是何谦因他而死，王恭更是被他所杀，谢琰不信任刘牢之是必然的事。

燕飞曾指出投靠谢琰是下策，不过现在情况有异，只要他能完成斩杀焦烈武的任务，想去讨伐的又是天师军，当然是另一回事。

想到这里，一颗心灼热起来。

如何才能杀掉焦烈武呢？

就这么深入虎穴去做刺客行吗？纵使焦烈武名实不副，被他轻易杀死，自己也没命逃离孤岛。两千个凶悍的海盗并不是闹着玩的。

何况只看方玲的身手，便知焦烈武的霸王棍不在他的厚背刀之下。

这么一座孤岛有多大地方，他不被发现已是奇迹，何况须潜入焦烈武的居处，以进行刺杀行动。

想到这里，脑际灵光一闪。

刘裕走到门旁，暗自调息运功，务求达到最佳的状态，同时整理脑中的计划。

成功失败，就看焦烈武对方玲的宠爱，是否如菊娘所说的那样子。

缓缓推开舱门。

刘裕踏出无人的廊道，移到方玲和菊娘所在的舱房门外。

说话声仍在房内继续着，可知方玲和菊娘正处于情绪高涨、旁若无人的状态中。

刘裕缓缓拔出厚背刀，闭上眼睛，心明如镜，在脑海里描绘出房内的情景。

方玲可能正半卧床头，而菊娘则坐在床沿。房内的布置该与邻房相若。

他是不容有失的，如错失此次机会，他将永远失去杀死焦烈武的良机。

意在刀锋。

果如他所料，体内真气天然流转，集中往刀锋处，与以前不同的是轻重由心，刀气既可裂人肺腑，也可只是制着对方穴道。

尽管他功力和刀法均大有精进，可是在公平决战的情况下，要杀死方玲这样的高手，也要在艰苦血战之后或可办到，想生擒她则是绝不可能。

现在当然是另一回事。

高手相争，胜败只是一线之隔。何况现在他完全掌握主动，蓄势而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砰！”

木门四分五裂。

床上两女骇然张望时，见到的只是漫天刀影，也不知哪一招是实，哪一招是虚。

第五章 台壁之战

慕容垂和纪千千并肩站在一座小山冈上，前方三千多步处就是连接长子和台壁的官道，右方半里许远似是虚悬在黑夜里的点点灯火，便是筑于高地处的台壁战堡，在黎明前的暗黑里，有种说不出的惨淡和凄清。

在台壁下方尚有数排长长的灯火阵，是大燕军驻扎在台壁北面的营地，以截断台壁通往长子的走马道。

在两人身后是旗号手和鼓手等十多个传讯兵，还有风娘和小诗。

战士重重布防，把小山冈守得密如铁桶，保护主帅的安全。

纪千千瞥慕容垂一眼，后者神态静如渊海，沉默冷静得似像一尊岗岩雕出来的石像，完全没有人该有的贪嗔恐惧情绪。

纪千千猜不到这场仗会如何开始，因为一切平静得似不会有任何事发生，除台壁和其周围的灯芒，天地尽被黑夜笼罩，只有当长风刮过原野时，树木发出沙沙的声音，方令人感到大自然并不是静止的。

忽然左方两里许外的高处亮起一点灯火，连续闪耀了五次，倏又熄灭，回复黑暗。

慕容垂淡淡道：“来哩！”

纪千千不由紧张起来，再偷看慕容垂一眼，这位在北方最有权势的霸主，仍是那么神态从容，似是一切尽在算中。心忖假如自己不是心有所属，说不定会因他的风采而倾倒。想到这里，暗吃一惊，自己怎可以有这种想法呢？

慕容垂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左方的官道，柔声道：“千千在想什么呢？”

纪千千心道我绝不会把心中所思所想告诉你的。道：“如被对方看到报讯的灯火，岂不是晓得有埋伏吗？”

慕容垂哑然笑道：“战场上岂容有此错失？在部署这场大战前，我们早研究清楚地形，只有我们的位置和角度才可以见到灯光。传讯的灯也是特制的，芒光只向适当角度照射，而敌军则被林木阻隔，看不到刚才的灯号。”

北面远方传来振翼之声，宿鸟惊起。

慕容垂若无其事的悠然道：“慕容永已输了这场仗。”

纪千千愕然道：“皇上凭什么如此武断，不怕犯了兵家轻敌的大忌吗？”

慕容垂不以为忤地欣然道：“千千当我是轻忽大意的人了。我不是故作豪言，而是就事论事。我敢夸言必胜，是因看穿了慕容永的意图。如果他不是继续行军，而是选择在台壁北面建寨立营，此仗鹿死谁手，尚为未知之数。”

纪千千细察宿鸟惊飞处，分别在官道两旁的密林里，显示慕容永的先锋部队正分两路夹着官道而行，难怪道上不见人踪马影。

她还在建康之时，常听到有关北方胡人的骑射本领和战术，什么只要在马背上，登山涉水、穿林过野均如履平地；什么视黑夜为白昼，来去如风。当时她仍认为传言夸大，可是这些日子来随大燕军昼伏夜行，今晚又目睹慕容永的大军于黑夜来袭，不由得她不相信。难怪自胡人入侵中土，仿如狂风扫落叶般把晋室摧残得体无完肤，最后只能退守南方，偏安江左。

于此更可见淝水大捷的意义，把形势完全扭转过来。

纪千千道：“意图？是否指对方要在台壁北面突袭皇上，截断长子与台壁官道交通的诱饵呢？”

慕容垂微笑道：“千千看得很准确，只漏了慕容永发动的时间，他们于黎明前抵达，是要在天明的一刻全面进攻，正因有此时间上的限制，令我不用目睹便可以掌握敌人的行军方式。”

纪千千自问没有这样的本领，请教道：“对方采取的是什么行军方式呢？”

慕容垂语带苦涩地叹道：“千千没有一句话称慕容永一方作敌人，令我很伤心，难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千千仍不站在我这一边吗？”

纪千千淡淡道：“皇上太多心了，不要和千千斤斤计较好吗？皇上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千千只是俘虏的身份罢了。”

慕容垂沉默下去。

纪千千催道：“皇上尚未解我的疑问。”

慕容垂双目现出精芒，闪闪生辉，沉声道：“两支先锋部队借林木的掩护直抵前线，当他们到达指定的位置，慕容永的主力大军便会沿马道以雷霆万钧之势，旋风般袭击我军于台壁北面的营地，只要我们能把他的主军冲断为两截，首尾难顾，这场仗我们大胜可期。”

说到最后一句时，蹄声传来，大队人马沿官道急驰，直扑台壁。

慕容垂挥手下令，后方号角雷鼓齐鸣，大战终告展开。

燕飞独坐大河南岸一块巨石上，后方的木寨仍在施工，不过已见规模，对岸是大燕军威势逼人的营垒。

在晨光下河水波光闪闪，滚滚不休；骤雨来去匆匆，沿岸一带笼上轻纱似的薄雾，格外惹人愁绪。

千千现在的情况如何呢？筑基一事进行得如何？百日之期只是一个预估之数，包括他燕飞在内，谁也弄不清楚是否依法练一百天便可初步功成，完成道家的基本功法。

修炼更讲求“致虚守静”的道功，幸好千千是个坚强乐观的人，否则如不时受情绪困扰，将是有害无益。

唉！

假如百日之后千千仍不能与自己心灵交通，他和拓跋珪的一方便将陷入险境，极可能功亏一篑，再来个国破人亡。当失去主动之势，而对手是用兵如神的慕容垂，谁敢言胜？

更大的问题是边荒军难以避重就轻的配合出击，成败会更难预料。

想到这里，燕飞心中一凛，醒觉自己因纪千千而求胜心切，致患得患失。

燕飞集中心神，遥察对岸的情况，由于距离太远，以他的目力，也只能看到对方活动频繁，却看不清楚在干什么。

眼前的情况是如斯真实，自己则是有血有肉的活着，如果不是亲身感应到仙门的存在，怎想得到在眼前的现实外还另有天地。

自亘古以来，什么圣贤大哲，最终触及的问题可以一句话来总结。

就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孔子有所谓“未知生，焉知死”，可是想要明白什么是生命，便首先要思考死亡是什么一回事。

佛家千经万义，说的不外是一个“悟”字，就是从这“如梦幻泡影”的现实醒悟过来，发觉一切皆空，立地成佛。“佛”正是“觉者”的意思。

道家追求的是“白日飞升”的成仙之道，与佛家的超脱生死，本质上并无差异。

一直以来，他都不大把这些虚无缥缈的哲思放在心上，直至遇上三珮合一的异事。

我为何会在这里呢？

王弘、老手和一众兄弟等刘裕等得心焦如焚时，刘裕回来了。

刚见沙船从大海驶进河道，众人先大吃一惊，到见是刘裕苦苦控帆，方喜出望外，纷纷伸出竿钩，把沙船固定在“雉朝飞”旁边。

刘裕扬手要老手和王弘等跳过他的船去，轻松地道：“舱内有六个死的和两个活的，活的是两个娘们，其中一个是焦烈武宠爱的女人方玲。已给我制着穴道，不过我仍不放心，特别是方玲武功高强，必须来个五花大绑，能否干掉焦烈武，就看焦烈武对她的迷恋有多深了。”

老手傲然道：“我的船上有一副从边荒集买回来姬公子设计的精钢手铐脚镣，名为‘锁仙困’，即使方玲是妖精，也要被锁得无可遁逃。”

刘裕笑道：“还不立即给我去办。”

王弘难以置信地道：“刘兄竟能生擒活捉小鱼仙，还连人带船的掳回来？”

刘裕道：“托福！托福！可见我刘裕仍是有点运道。”

王弘道：“真奇怪。以前我听到有人像刘兄般说客套话，我会心中厌恶，甚或掉头便走。可是今天却似在听最动人的仙乐，还想多听几句。”

刘裕欣然道：“说话是需要内涵来支持的，这不是指思考方面，而是实际的成果效益。我说托福正代表敌我形势的逆转，我们再不是处于挨打的局面，所以王兄听得心中舒服。”

王弘大有感触地道：“没有实质意义的话便是空话，我们建康世族间崇尚清谈，以论辩为乐，可是愈说便愈与现实脱节，即使是建康最出色的清谈高手，来到盐城也只会被人当作傻瓜，还要丢命。”

刘裕道：“听你的语气，方玲该是大大有名的人。”

王弘道：“她是大海盟的第二号人物，貌美如花，毒如蛇蝎，一双手染满血腥。她是否真的杀了何锋？”

老手此时过船来了，带着一副沉重的铐镣，神情兴奋的率众入舱去，到舱门前还摇响铐镣示威。

刘裕道：“想是如此，船上有个首级，须东海帮的人辨认证实。”

王弘道：“据传闻方玲确实是焦烈武的情人。如焦烈武晓得方玲落在我们手上，必不肯罢休，刘兄有什么打算？”

刘裕笑道：“我正怕焦烈武就此罢休，他反应愈激烈愈合我意。”

王弘愕然道：“刘兄准备和焦烈武硬撼火并吗？”

刘裕胸有成竹道：“差不多是这样子。好了！是到盐城上任的时候了。”

王弘听得发起呆来。

拓跋珪来到燕飞一旁，坐下道：“又在想你的纪美人，对吗？放心吧！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定为小飞从慕容垂的手上把纪美人抢回来。”

燕飞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惧意，如果自己刚才的想法成真，纪千千在百日筑基后仍未能与他作心灵的交流，那他将得不到令慕容垂致败的破绽，他们是否仍有方法击败这位无敌的霸主呢？

不过他的恐惧并非来自须在“正常”的形势下与慕容垂争雄争胜，以他燕飞的性格，从来不会害怕任何人，更不会怕面对任何艰苦的情况。

他的恐惧是因千千和小诗而生。

凭着心灵的交通，不单可慰彼此相思之苦，也可安定千千的心，更重要的是确切掌握千千主婢的情况，好在机会来临时，一箭命中靶心，将她们救出苦海。

可是假设千千百日筑基后虽然精神复元，却失去透过心灵与他传情对话的能力，又或重演以前精神不住损耗的情形，最坏的景况将会出现。

纵然他们能压倒慕容垂，可是千千主婢终是在他手上，如果慕容垂见势不妙，来个玉石俱焚，他可以怎么办呢？

拓跋珪正被一种近乎亢奋的情绪支配，没有察觉燕飞被他勾起心事，仍注视着对岸兴致勃勃地道：“崔宏这个人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想出十多个谣言，只是关于慕容垂受伤的过程便有数个不同版本，可是谣言间又有不同的近似性。例如其中一说慕容垂背后中冷箭，直贯心脏，慕容垂凭绝世神功，仍能保命杀敌，到胜利后伤势才恶化，便是绘影绘声，非常有真实感。另一说则是于攻城不下时，慕容垂深夜出巡察敌形势，被慕容永以奇兵突袭，尽出高手围攻慕容垂和他随行的十多个亲兵，慕容垂身中多处致命刀伤，他孤身突围回营后，因流血过多终于支持不住，就此一命呜呼，都是合情合理，更切合他的个性。”

拓跋珪终于朝燕飞瞧来，道：“不是很精彩吗？你为何没有反应？”

燕飞苦笑道：“你说得又急又快，教小弟如何插嘴打岔？”

拓跋珪哑然失笑道：“对！我错怪你了。唉！昨夜我没合过眼。你该最清楚我的秘密，每逢有令我兴奋的事，我会很难入睡，整晚胡思乱想。睡不着是一种折磨，真希望世上有种睡眠灵药，吃了后酣然入睡，只做好梦。”

燕飞道：“这叫有利也有弊，你这家伙的想象力最丰富，过分了便容易左思右想，如在睡觉时仍来这一套，哪能入睡呢？”

拓跋珪似忽然想起什么，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据传你曾和孙恩决战，从南方直打至边荒，最后以不分胜负作结。以你和孙恩的功夫，又是一意杀死对方，怎可能有此战果出现？除非双方伤得爬不起来，不过总有人先一步爬起来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你对如此轰天动地的一战只字不提？”

燕飞暗叹一口气，深刻体会到什么是难言之隐。

首先，他必须把持最后的一关，绝不透露触及仙门的秘密。换句话说他便要说谎。

其次是牵涉到刘裕，此事说出来后，将会戳穿了他是真龙托生的神话。这方面对拓跋珪来说，尤具影响深远的意义。

如果拓跋珪能统一北方，刘裕则登上南朝皇帝的宝座，两人成为对手，此一心理因素更具关键性。

不过他能对自己自小最要好的兄弟说谎吗？他肯容许自己的好兄弟在“不公平”的情况下与刘裕对决沙场吗？

他自问办不到。

燕飞坦然道：“因为我有说不出来的苦衷。”

拓跋珪愕然道：“你竟打算隐瞒我？”

燕飞探手搂着他肩头，摇头道：“你该知我的为人，我只是想待收拾了小宝后，才找个机会对你说。”

拓跋珪面色缓和下来，笑嘻嘻道：“你已很久没有这般和我主动亲热，令我想起少年胡混时既苦闷又快乐的时光。你忽然来安抚我，肯定是心中有愧，对吗？”

燕飞点头道：“我确实心中感到有些儿对不起你这个以前是小混蛋，现在变成大混蛋的家伙。”

拓跋珪欣然道：“时光倒流哩！快说吧！你怎样和孙恩弄出个不分胜负来？”

燕飞道：“你首先要答应我，不可把我说的话传入第三人之耳。”

拓跋珪愕然盯着他，讶道：“这不像你的作风。好吧！燕飞的请求，我怎拒绝得了呢？”

燕飞遂把三珮合一的事说出来。

拓跋珪听罢仍在发呆，好一会儿后才道：“如此岂非根本没有天降火石这回事？”

燕飞点头应是。

拓跋珪皱眉道：“天下间竟会有此异事，最后仙门是不是洞开了？”

燕飞硬着心肠道：“在那样的情况下我死不掉已侥幸之至，还可以看到什么呢？”

第六章 擒王之计

盐城在望。

老手和王弘站在刘裕左右，两人直到此刻，仍弄不清楚刘裕在玩什么把戏。

王弘忍不住问道：“登岸后我们该怎么办？”

刘裕道：“现在盐城谁在主事？”

王弘道：“盐城已等若没有官府，支撑大局的是个叫李兴国的功曹，幸好他是本地人，又为盐城尽心尽力，所以得到民众的爱戴和支持。至于守卫盐城的兵员不过二百人，都是当地人，为保卫家园当兵，欠饷欠粮。如果你要他们去讨伐焦烈武，他们会躲起来，情况便是如此。”

刘裕微笑道：“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王弘失声道：“这还算好？”

刘裕向老手道：“待会船靠岸后，你和各位兄弟替我把方美人和菊娘押到岸上，那六条尸则排放在城门外示众。然后你们留下沙船，便可以到附近躲起来，三天后再回来瞧情况。”

老手愕然道：“刘爷竟不用我们帮忙吗？”

刘裕道：“不论正面交锋，又或偷袭突击，我们必败无疑，所以只要你能保着这条性能优越的战船，便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老手和王弘交换个眼色，均对刘裕生出莫测高深的感觉。

刘裕笑道：“今次我是不会输的，跟随我的兄弟更不用冒险牺牲，我这招是名副其实的‘擒贼先擒王’，也是唯一击败焦烈武的方法。当然，如果我们手上没有方玲，又或焦烈武对方玲弃之不顾，我的戏法便变不成。”

老手点头同意道：“对！焦烈武近乎立于不败之地。他贼巢所在的孤岛，渔民称之为‘坟州’，意思是船的坟地。由于坟州下有大海洞，所以随风向波浪急流不住变化，一不小心便舟覆人亡，故此没有人敢接近那个海域。由此可看出焦烈武是操舟高手里的高手，竟能掌握急流的位置和移动的方式。不论你派多少条战船去，登岸前早被急流冲翻。”

王弘面无人色地道：“假设焦烈武倾巢而来，誓要夺回他的女人，我们凭什么去应付他？盐城的守军和民众肯定弃城逃亡，纵使他们肯留下来抗敌也抵不住焦烈武。双方的实力相差太远了。”

刘裕心忖世家子弟毕竟是世家子弟，娇生惯养。王弘可能已属建康高门子弟中最优秀的一群，可是面对危险，仍是张皇失措，乱了方寸。从容道：“对我来说，双方实力上的比较，就是看我的刀比之他的棍如何，人多人少根本不成问题。”

老手明白过来，赞叹道：“刘爷是真英雄。焦烈武算什么东西？只是送来给刘爷祭刀吧！”

王弘也终于明白，仍惴惴不安道：“焦烈武手下高手如云，人人悍不畏死，纵然焦烈武授首刘兄刀下，但手下贼众必不肯罢休，反会被激起凶性，更没有忌惮，那时不但盐城遭殃，沿海郡县也要大祸临头。”

老手忍不住道：“男子汉做事怎能畏首畏尾呢？先干掉焦烈武，其他迟一步再说。”

王弘面露不快之色。

刘裕忙道：“王兄之言很有道理。所以我们第一步是先振奋城内军民士气，令所有人想法一致，就是誓死保卫盐城。贼人如果发狂攻城，就正中我下怀，让我们可以一次就把大海盟连根拔起，不留后患。”

老手断然道：“我会派人把船收藏好，我和其他人便助刘爷守城，这样做人才有意思，刘爷勿要拒绝。”

刘裕心中一阵激动。他清楚感到自己愈来愈像一个领袖。

从淝水之战开始，在谢玄的循循善诱下，他开始学习如何当一个称职的将帅。到边荒的争夺战，他更全心投入，从实战中不住进步。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首先是自己必须以身作则，方能令手下效死命，生出强大的战斗力，边荒的胜利，便全在他能“知兵”，故可以“择人而任势”、“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其次是“和众”。令所有人团结一心，和衷共济，生死与共。当大家的目标一致时，乌合之众也可成为劲旅。荒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像现在老手便被他激起斗志，义无反顾地追随自己。

刘裕道：“王兄意下如何？”

王弘咬牙道：“好吧！我决定追随刘兄，与贼子周旋到底。”

老手嚷道：“到哩！”

雉朝飞拖着掳来的沙船，往仍是不见人踪的盐城码头靠泊过去。

边荒集颍水东岸。

该处新建成一个具规模的造船厂，傍颍水而筑，以木为架构把水道和东岸连接起来，以绞盘配合人力可把须维修的船扯上岸边做全面的修补，然后将船只滑返河道去。

此时从司马道子处得来的三艘大船全被拉到船厂，仿如陆地行舟，五百多名船匠正在忙个不休，为三艘被选为边荒游的观光船，进行整修装潢的工程。

江文清领着高彦、姚猛、呼雷方、慕容战、姬别、红子春、卓狂生一众人等，参观由她负责的改装任务。

众人来到其中一艘船下，近距离看着高起数丈的船身，都忍不住惊叹原来此船是这么庞大！

江文清道：“现在这三条船都是用来载客，所以甲板上的主舱分三层，房间总数四十九，全以舒服安适为要，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卓狂生道：“它们有了名字吗？”

红子春笑道：“这便要劳烦你老哥用脑子了。”

卓狂生欣然道：“没有问题，待我想想。”

姬别道：“外表和设施上我一点不担心，大小姐是这方面的行家，想出来的绝不会差到哪里去。我担心的是安全上的问题，最怕是敌人混进观光团里来，即可轻易搞破坏，且是防不胜防。”

呼雷方点头道：“对！船最怕火烧，只要打翻一盏油灯，便可烧掉整条船，边荒游还如何办下去？”

高彦色变道：“又或杀掉一、两个团友，肯定可以吓怕所有人。”

卓狂生道：“到边荒集后问题反不大，最怕是在水途上出事。”

慕容战道：“我是负责保安的，早在把战船改建为观光的楼船前，已和大小姐讨论过各位大哥刚才提出的问题。首先在防火方面，我想请大小姐就这方面亲自说明。”

江文清道：“建造楼房和家具的材料，用的是边荒特产黑梨木，这种木材的防火性能比一般木料高，不易燃烧，当然时间一久，最后也会燃烧起来。我们的手段并不在此，而在为它涂上一种我们大江帮以秘方制成的防烧药。此药不但有防烧的优越效能，最妙是在遇热时会生出强烈的气味。所以只要嗅到异味，我们便可以先一步制止敌人放火的卑鄙手段。”

卓狂生欣然道：“此着果然是奇招。”

呼雷方道：“假设敌人烧的是被铺衣物又如何呢？”

江文清道：“只要遇到热力，防烧药就会产生气味，令我们可及时行动。船上的防火设备更是齐全，所有人均须接受救火的训练，遇事时不致手忙脚乱。”

红子春道：“如果敌人奸细高明至懂得先刮掉防火药，才放火烧船又如何呢？”

江文清答道：“我们有特别施药的手法，先涂上一层药汁，使防火药渗透进木料里，想刮掉也没办法。”

慕容战道：“三层楼房，全建在甲板上，虽是层层相通，却只有前后两道阶梯。舱厅设在三楼，占去第三层近半的面积，上面是观光台。遇有事故，我们可以封闭接通楼层的阶梯，以便独立处理某一楼层内发生的事。”

姚猛接口道：“黑梨木坚如铁石，除非是孙恩、燕飞之辈，否则仍没法轻易捣毁。如这还不妥当，我们有监听全船动静的人，十二个时辰轮值，如听到异响，便可以采取相应的行动。”

慕容战笑道：“门有铁闩，窗子则装嵌粗铁枝，虽然有点像牢房，可是安全至上，相信没有人会怪我们。所以只要客人进入房内，锁上门闩，便可以放心休息睡觉，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高彦皱眉道：“如此若敌人把自己关在房内，不论他如何胡作非为，我们也奈何不了他不是吗？”

姬别笑道：“你这个负责人是干什么的，该是你来回答问题，而不是提问。”

高彦道：“这叫分工合作嘛！我怎管得了这么多事？”

姚猛道：“我们高爷身价非凡，粗重繁琐的事当然由我代劳。报告高爷，我们备有破门开壁的工具，保证你的忧虑不成问题。”

慕容战道：“保安方面关系到边荒游的成败得失，事关重大，不容有失。我们固然要严阵以待，对客人也有特别安排。最下层只招待女宾，中层招呼男客，而最上一层则让我们认为有可疑的人入住，管理上会方便多了。”

江文清道：“每一层也会有高手驻场，表面看似是不觉异常，事实上船上每一角落的情况、客人的动静，全在我们严密监视之下，保证不会出岔子。”

程苍古欣然道：“船上亦有精通医术的大夫，备有各种应急解毒的药物，真有事情发生时，我们仍有补救的能力。第一炮的驻船大夫，便是程某人。”

卓狂生呵呵笑道：“这就是众志成城哩！想想由高小子抓头想出边荒游开始，到此刻轰动南方，人人争着到边荒来，整个过程是多么动人，充分体现了我们荒人的活力、想象力和气魄。边荒集的再次振兴，已是如箭上弦，势在必发。”

红子春道：“现在我放心多了。我还有一个提议，就是用刘爷设身处地那一招，回去后好好想想，如果你是敌人，想破坏我们的边荒游，可以有什么手段和办法，然后我们再想出方法应付，如此更可万无一失。”

慕容战点头道：“好主意！假如敌人能想出我们想不到的方法，只好怨自己命苦。”

卓狂生骂道：“我们正鸿运当头，怎会是苦命的人？你看看高小子和大小姐的气色，谁不是春风满面，一副喜庆临身的样子？”

高彦大喜道：“我真的面带喜色吗？这就爽了！”

江文清则玉颊霞飞，狠狠盯了卓狂生一眼，没好气理他。

高彦神气地道：“好哩！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本人宣布散会。”

慕容战一把抓着他道：“这就想溜了吗？我们还要上船去，实地研究安全上的措施，更要试试放火烧船，嗅嗅防火药遇热时生出的气味。”

高彦苦着脸道：“我还有要事去办，这方面的事不用劳烦我吧？”

姬别皱眉道：“高小子赶着到哪里去呢？”

姚猛低声道：“高少是要去品尝老庞为第一炮边荒游所研制、只在船上供应的巧手小菜。”

红子春最馋嘴，动容道：“如此重要的事，欠缺我这个专家怎成？”

姬别也是老饕一个，笑道：“商量妥观光船的事后，我们拉大队去。”

人人点头同意，庞义不但是酿酒的大家，其厨艺在边荒汉人里亦是首屈一指。

呼雷方向江文清道：“红老板提起刘爷，也令我想起他。大小姐可有他最新的消息？”

众人露出注意的神色，显示各人都关怀这位领导他们光复边荒集的临时主帅。

江文清道：“我今早得到消息，刘帅回广陵后，马不停蹄的走马上任，到盐城当太守，负起讨伐以焦烈武为首的海盗群的任务。”

众人听得你看我我看你。

如果刘裕回广陵后无所事事，他们不会有半点惊异。

慕容战难以置信地道：“刘牢之竟不害他，反重用他？”

呼雷方皱眉道：“焦烈武是什么家伙？”

程苍古道：“呼雷当家问得好，此正为关键处。焦烈武是近几年在沿海区域冒起的海盗头子，以一根霸王棍，称雄沿海一带。手下强徒达两千人，其中不乏武功高强之士。最近司马道子派建康军猛将王式率水师去讨伐他，却弄至全军覆没，连自己的头也给焦烈武斩下来。你道他是什么家伙呢？”

高彦道：“建康水师怎能与北府兵名震天下的水师相比？何况还有我们刘爷作指挥，任焦烈武三头六臂，屁股可以翘上天，还不是手到擒来吗？”

江文清淡淡道：“我何时说过刘爷领着一支水师船队去上任呢？”

卓狂生失声道：“什么？”

姬别哂道：“你紧张什么呢？什么‘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不是你编出来的吗？天降的真龙是打得死的吗？”

卓狂生苦笑道：“正因是我做出来的，所以最没有信心。”

程苍古道：“今次刘牢之摆明害刘爷，不给他一兵半卒，是要借焦烈武杀他。”

慕容战道：“我们可否帮点忙呢？”

江文清道：“我们绝不可以插手刘爷的事，否则便让人有个错觉，刘爷没有了我们是不行的。”

程苍古接下去道：“远水难救近火，我们赶到盐城时，战事恐怕早已结束。”

高彦睁大眼睛直瞧着江文清，道：“大小姐该是我们之中最关心刘爷安危的人，为何却是一副区区小事不用放在心上的样子？”

江文清面红耳赤，嗔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呢？大家都是同样关心刘爷。”

红子春若有所思地道：“大小姐是否晓得一些关于刘爷的事，而我们却不知道呢？”

江文清道：“不和你们说，该到船上去办正经事了！”

一个纵身，跃升近三丈，登上甲板去。

众人翘首看着她消失在甲板上。

红子春问程苍古道：“焦烈武的霸王棍，斗得过刘爷的厚背长刀吗？”

姬别道：“你当是江湖决战来个单打独斗分胜负吗？好汉难架人多，刘爷必须用计才成。”

程苍古叹道：“我也同意老红的话，因为只看表面的情况，刘爷肯定凶多吉少。可是文清却一点也不担心刘爷，大有可能确知一些我们不晓得的事。”

姬别叹道：“假如刘爷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的天穴观奇将完全失去意义。”

卓狂生大喝道：“‘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正受到严峻的考验，结果如何？我们只好拭目以待了。上去吧！”

众人展开身法，登上观光船。

第七章 太守上任

六具海盗的尸体一排放在城门外，方玲和菊娘则戴上手铐脚镣被逼跌坐另一边，头脸被黑布盖着，遮掩了她们的容貌。

老手和十名兄弟换上北府兵水师的军服，一字排开在方玲和菊娘身后，人人全副武装，倒也算威风凛凛，似模似样。

“雉朝飞”已经开走，找寻躲藏的好地方，码头只留下孤零零一艘沙船。

刘裕平心静气地立在紧闭的东门外，王弘站在他左后方，益显他特别的地位。

高达五丈的城楼上，挤着三十多个神色充满惶恐和疑惑的盐城守兵，正等待头子李兴国来做决定，是否让他们入城。

盐城军民正处于极大的恐惧里，如果不是认得王弘，早以一轮乱箭招呼他们。

忽然城垛上一阵骚动，多出十多个人来，一半没有穿军服，看神态外表便知是帮会人物。

其中一个穿官服探头下望的中年汉子失声叫道：“王大人不是回建康去了吗？”

王弘应道：“此事容后再和李大人说。这位是北府兵里鼎鼎有名的刘裕刘大人，奉朝廷之命来接掌盐城，有正式敕牒文书，还不立即开城门迎驾。”

城上闻刘裕之名惊呼不绝。

其中一个穿便服的嚷道：“刘裕你终于来哩！可惜大哥却等不及了。”

刘裕见他神情悲愤，双目通红，已大约猜到他的身份。叹道：“我的确是来迟一步，幸好把凶手截着，取回何帮主的头颅。兄台与何帮主是什么关系呢？”

城上再一阵骚动呼嚷。

那人哽咽道：“真的逮着了那恶女？本人何锐，是何锋的亲兄弟。”

刘裕向老手使个眼色，老手大喝道：“‘小鱼仙’方玲在此！”一把掀开罩着方玲头脸的黑布，露出方玲的花容和她怨毒的眼神。

城上喝骂声轰然响起，群情激愤。

李兴国大喝道：“开门！”

刘裕反大喝应道：“且慢！”

众人讶然望着刘裕，包括王弘、老手等在内。

刘裕岿然不动地待人人平静下来后，方不疾不徐地道：“我知道何兄恨不得将此女五马分尸，不过我们必须为全城军民着想，以大局为重。说到底，方玲只是帮凶，罪魁祸首仍是焦烈武。何兄若要报仇雪恨，必须听我的指令行事，只要铲除焦烈武，这一带的城镇乡村才有安乐的日子过。明白吗？”

何锐神情哀伤不已，好一会儿方点头道：“一切依刘大人的吩咐办。”

刘裕欣然道：“开门吧！”

盐城。

太守府。

主堂内，刘裕以盐城太守的身份坐在位于南端的地席处，其他人分坐两旁。右方占首席的是王弘、李兴国和老手；左边依次是何锐、陈彦光和谢春明。后两人是东海帮堂主级人物。

何锐证实了刘裕的猜想，刘裕到盐城来当太守的消息，早于两天前传遍盐城。东海帮帮主何锋更得刘毅特别通知，请他全力匡助刘裕，更指出刘裕是东海帮最后一个希望。

刘裕的来临加速了何锋的死亡。

焦烈武早有一个行刺何锋的计划，由方玲扮作从外地来卖艺的妓女，进驻当地的青楼，引起何锋的注意。方玲对何锋使出欲拒还迎的手段，令何锋更没有戒心，据东海帮人的猜测，焦烈武没法截着刘裕，遂通知方玲下手，干掉何锋。至于其中细节，由于牵涉到何锋的好色，所以何锐只是简单带过，没有说出详情。

焦烈武此着非常高明，显示他是有勇有谋之辈，不会因刘裕孤身赴任而掉以轻心。摧毁了东海帮，等若断去了刘裕或能取得的地方支援。只是焦烈武没想过方玲会落入刘裕手上，反令他处于被动。

李兴国问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刘裕明白他的恐惧。

假设他生擒的不是方玲而是焦烈武，当然是普城同庆，没有人会担心后果。现在则是太岁头上动土，以焦烈武一向横行无忌的作风，肯定会发了疯般报复反击，把盐城夷为平地，用一切手段夺回心爱的女人。

把方玲带到盐城来，等若要全城人陪他刘裕玩火，如果他不能振起城内军民的斗志，肯定人人逃难避祸而去，最后只剩下一座空城。

何锐、陈彦光和谢春明三位东海帮的领袖，也露出注意和聆听的神色，显示出他们最关心这个问题，不会像老手般盲目相信他是未来的真命天子。面对生死抉择，什么谣言都起不了作用。

刘裕装出成竹在胸的镇定模样，淡淡道：“不知各位有没想过一个问题，就是为何大海盟只限于抢掠海上的商货船，却从没有攻城霸地，继而称王？”

何锐与李兴国听得面面相觑，看来是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所以一时没法提供答案或想法。

谢春明道：“或许焦烈武不善攻城，更怕攻城时折损太重，所以在这方面非常谨慎。”

陈彦光在众人中年纪最大，四十岁许，长有一把美须，看样子该是足智多谋之士。此刻他露出思索的神情，道：“焦烈武由出道闯出名堂到今天，只不过是短短两三年的时间，根基未稳，凭的是来去如风的海盗战术。如果占据城池，便失去行踪飘忽的优势，变成明显目标，易招败亡。”

刘裕微笑道：“比之聂天还和孙恩，焦烈武又如何呢？”

同时向王弘和老手暗使眼色，着他们不要说话。

李兴国冷哼道：“当然是差远了，孙恩号召力强，座下信徒以十万计，只要他振臂高呼，便可聚众造反。”

何锐也道：“聂天还是南方第一大帮，以两湖为基地，与当地民众息息相关，利益一致，根基雄厚，到今天朝廷还是难以动摇其分毫。焦烈武怎能相比？”

王弘和老手明白过来，不由都心中佩服。李兴国和东海帮都畏焦烈武如虎，任刘裕喊破喉咙、痛陈利害，仍难以消除他们对焦烈武的恐惧。唯有引导他们自己去思考，才可以令他们看破焦烈武的缺点和破绽。

刘裕道：“如此说来，焦烈武的弱点就是实力未足和不得人心，所以纵然有称霸之心，仍是力有不逮。既然如此，为何他能作恶不断，威震东海区域？”

何锐苦笑道：“因为没有人能在海上胜过他们不拘风潮顺逆的开浪战船，且一击不中，又可远扬千里，要打要逃，全由他们决定。”

刘裕道：“假设我们能引他来攻打盐城，整个形势将会改变过来。现在方玲在我们手上，他若要救人，便得来攻城，只要我们准备充足，做好布置，杀焦烈武的机会便在眼前。”

大堂沉默下去，鸦雀无声，沉重的气氛，紧压着每一个人的胸口。

老手终忍不住，大讶道：“刘爷说的句句属实，为何各位仍像有难言之隐的样子？”

李兴国颓然道：“太守大人在来此途中见到人吗？”

刘裕平静地道：“是否今早有人散播何帮主被行刺丧命的消息，所以引起前所未有的恐慌，大部分的人都走了呢？”

何锐、李兴国、陈彦光和谢春明对刘裕料事有如目睹般的神通，大感讶异。

李兴国叹道：“太守大人是怎猜得到的？”

刘裕淡淡道：“因为焦烈武有夺取盐城之意。”

今次连王弘也糊涂起来，道：“刚才大家不是研究过，焦烈武从不攻打任何城池吗？”

刘裕道：“这叫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假如让焦烈武回到两年前重新开始，我敢保证他不会胡乱杀人，反会收买人心。虽然现在已铸成大错，可是坐拥一支强大的战船队和听命效死的部下，焦烈武并不甘心只当个海盗头子。尤其是最近的大胜，令他更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众人点头同意，因为刘裕说的是人心的正常变化，得陇望蜀，是人之常情。

刘裕续道：“机会终于来了，首先是天师军在南方作乱，令北府兵和建康军无力东顾。其次是焦烈武得悉我刘裕来了，只要能杀死我，他立即可以名扬天下，再不只是个声威限于东海的盗贼。”

何锐的呼吸重浊起来，喘息道：“刘爷之言有理。细想下焦烈武确有夺取盐城之意。”

刘裕道：“现在城内还有多少可用的人？”

李兴国现出尴尬的神色，道：“守城兵剩七十五人，不过我们并不是要对抗贼子，而是要看清楚情况，再作打算。”

他虽然没有明言，但人人晓得他的所谓“打算”，是随时弃城逃亡。

何锐不待刘裕询问，自动报上道：“我帮中的老幼妇孺，已全部撤走，剩下百多名兄弟，也是看形势的发展应变。”

刘裕微笑道：“有二百人已足够守城破贼。”

李兴国一震道：“可是敌人的兵力在我们十倍之上。”

刘裕道：“问题在我们能否团结一致，人人拼死护城。苻坚以百万军南来，还不是在淝水饮恨于玄帅的八万北府兵手下。更何况我们有城可守，且有人质在手上，守城的准备亦充足，对吗？”

李兴国点头道：“这两年来，我们不住加强盐城的城防，墙头设置三十多台投石机，弩箭机亦有六台，箭矢充足。焦烈武放火烧船后，我们更搬了百多桶石灰到城墙上去。”

刘裕欣然道：“现在欠的就是守城的决心和斗志。不过我还可以给各位一颗定心丸，我会以方玲作赌注，逼焦烈武单挑一场，以分生死胜败，假设我技不如人，败于焦烈武棍下，各位仍可及时撤走。”

李兴国、何锐等听得胆战心惊，没有人说得出话来。

刘裕忽然大笑起来，到人人不解地看着他，才笑道：“成了！成了！此战必胜无疑。”

众人更是一头雾水的瞧着他，连王弘和老手也不晓得他断定此战必胜的根据。

刘裕道：“我明白你们心中的想法，你们都认为我刘裕不是焦烈武的对手，那焦烈武当然也会有同样的想法，怎肯错过这个杀我的机会？”

老手大喝道：“我买刘爷必胜。焦烈武算什么东西？刘爷便是另一个玄帅，更是应天降火石而起的人，根本没有人可以伤他半根寒毛。”

李兴国等仍说不出话来，但谁都感觉到刘裕自信必胜的强大斗志，绝没有人能动摇。

何锐终被激起决心，握拳叫道：“我们东海帮和大海盟的血海深仇，倾尽大江之水亦洗刷不清。现在刘爷肯拿命出来博，东海帮岂可做缩头乌龟？这更是我们最后一个机会，我们决定追随刘爷，与焦烈武拼了。”

陈彦光和谢春明齐声叱喝，以示效死之志。

刘裕目光落在李兴国处，等待他的决定。

李兴国苦笑道：“我已欠了他们近半年饷银，很难再要他们为朝廷卖命。”

刘裕向老手打个手势。

老手抓着放在身旁铁箱子的把手，神气地站起来，直抵李兴国身前，把箱子在他眼前打开，然后退返原席。

李兴国朝箱子瞧去，两眼立即放光。

刘裕若无其事地道：“这里是二百两黄金，李大人除可清算拖欠的饷银，还可以于破贼后论功行赏。焦烈武败亡后，税收恢复正常，一切可以重上正轨，这一带的郡县将可有安乐的日子过。”

李兴国大声应道：“领命！”

刘裕双目忽然电芒暴闪，只见他同时挺直上身，登时像变成另一个人般，生出慑人的气魄。沉声道：“今次我会教大海盟来得去不得，如我没有猜错，焦烈武应在午前收到方玲被扣押在这里的消息。他和手下将会于入黑后任何时刻倾巢来攻，而明早大海盟将会在江湖上除名，盗患将成过去。”

王弘不解道：“纵然焦烈武授首刘兄刀下，手下贼众则发疯的攻城，可是如攻城不下，贼子见势不妙，仍可逃返海上，我们依然奈何不了他们。”

何锐等纷纷点头，表示同意王弘的看法。

刘裕微笑道：“比之深悉兵法的姚兴和慕容麟，焦烈武算是老几？上兵伐谋，我们和焦烈武是斗智不斗力。就算主动权不在我刘裕手上，我仍有办法利用形势，反被动为主动，何况现在焦烈武是被我们牵着鼻子走。”

众人无不用心聆听，想象着刘裕当日领导荒人，大破兵力在荒人三倍以上的北方联军，心中不由涌起斗志雄心。

刘裕停顿半刻，双目神光更盛，显示出惊人的功力。续道：“如果我不是有完整的作战计划，怎敢要各位作我的陪葬。我不但要取得全胜，还要打一场可媲美边荒之战的漂亮战争，把我方伤亡的人数减至最低，至乎不用有任何人牺牲。”

众人都现出难以相信的神情。

刘裕双目神光敛去，回复轻松的神情。那变化产生强烈的对比，人人看得心中生出异样的感觉，更留下深刻的印象。

刘裕微笑道：“自我出道以来，想杀我的人竖起十根指头也数不清。今趟我回广陵途中，便两次遇上截击，我一样应付过去，比起这两个敌人，焦烈武绝不算什么。除非焦烈武的功夫比得上孙恩、燕飞和慕容垂之辈，否则今次必无幸免，希望各位明白这点。”

人人都知刘裕不是有勇无谋之辈，兼之刘裕语气诚恳，登时信心大增。

刘裕从容道：“趁离天黑尚有一段长时间，我们须做妥两件事。第一件是把所有留下的人集中起来。我会和他们说话，激励他们的士气，同时可以防止其中有敌人的奸细，不让任何军情泄出。”

众人点头同意，静待刘裕说出第二个吩咐。

刘裕接着向老手道：“把风的重任由你们兄弟负责，最重要是留心海上的情况。焦烈武肯定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不来则已，来则必从海路浩浩荡荡地杀来。哈！”

李兴国心悦诚服地道：“请太守大人赐示第二件事。”

刘裕欣然道：“麻烦李大人把城内所有火油、爆竹、烟花火箭一类的易燃品全搜集回来，我要把停在码头处那艘沙船变成一个死亡陷阱，重挫贼子的锐气，激起焦烈武的凶性。”

众人先是呆了一呆，接着齐声轰然叫好。

刘裕暗松一口气，晓得自己在施尽浑身解数后，终激起众人对胜利的信心，且团结在一起。

他必须速战速决的解决焦烈武，因他不但要尽速赶返广陵，助谢琰对付天师军，更因他不愿在盐城盘桓，任由敌人派刺客来对付他。这也是他保命的唯一办法。

他是龙是蛇，就看今夜。

第八章 愿者上钩

太阳高挂中天。

卓狂生和高彦从东大街进入钟楼广场，到小查的新铺子看看他准备开张的情况。

卓狂生口沫横飞地道：“小查的铺子干脆便叫‘边荒灯王’，直截了当，要置灯便要到这里来，难道去光顾些什么‘灯兵’、‘灯卒’吗？”

古钟场正中处传来“砰砰砰”的吵声，数十名大汉正挥鎚施凿，努力把古钟楼下半截的地堡拆掉。

这是钟楼议会一致的决定，虽说地堡可以加强古钟楼的防御力，却没有人能忍受它丑恶的样子，故决定恢复古钟楼以前挺秀骄傲的外貌。

高彦道：“请你说话低声点，如给人听了，立即先我们一步弄另一间‘灯王’出来，依江湖规矩，我们便不能用此大名了。”

又皱眉道：“然则依你的说法，若有铺子改名作‘灯神’或‘灯圣’，便会抢走了我们的生意？买卖是这样儿戏的吗？”

卓狂生抓头道：“你说的不无道理，待我好好想想，以防有人跟风抢生意。”

此时方鸿生领着十多个毁夜窝族的战士，趾高气扬的从西大街步入广场，隔远和他们打招呼，人人一式青衣滚银边的装扮，腰佩刀剑，令人触目。

高彦笑道：“钟楼议会选出来的第一届总巡捕，果然是威风八面，老方这家伙在边荒资历虽浅，却是一下子冒出头来，老方是走运哩！”

卓狂生有感而发地道：“边荒是一个可令人梦想成真的地方，老方便是最好的例子。想当年老方活在他兄长的阴影里，只像他兄长背地里的影子，兄长被害后，还要逃避花妖的追杀，冒充总巡捕弄出祸来。现在却名正言顺、堂堂正正的当上边荒的总巡捕，不是梦想成真吗？”

高彦道：“小查则是另一个例子，穷得连买造灯材料的钱都不够，现在却给你捧为边荒集的灯王，不是奇遇是什么？”

卓狂生欣然道：“我的梦想是完成我的天书巨著，你的梦想是娶小白雁为妻，边荒集正是寻梦的地方，只要有志气，没有人是白活的。哈！我还有一件要紧的事问你。”

高彦正要问是什么事，后方有人大声唤他们的名字。

两人已来到北大街的入口，止步回头。

红子春在七、八名亲随簇拥下，朝他们赶来，满面春风，像有什么喜庆事的模样。

卓狂生笑道：“红老板收到什么好消息？是否小飞又大发神威，又或刘爷甫抵盐城即打得焦烈武落花流水？”

红子春负手悠然道：“如果有这样的好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老哥。的确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只是想向两位打个招呼，我已入股了你们和小查的灯店。你们两个真不够朋友，有这么一盘必赚的生意，竟不预早通知一声。不过，过去的便算了吧！我用我的铺位作股本，只要分回利润的两成，该算合理吧！我本来还不打算让你们知道，不过小查坚持要先得你们两位爷儿们的同意，我便客气来问一声，你们反对吗？”

高彦和卓狂生听得四目交投，心叫不妙，偏又奈何他不得。

灯铺的位置是非常重要的，只有红子春那店铺最接近说书馆，步出说书馆大门，看到的就是对面灯铺的大招牌，上面或许是“边荒灯王”四个大字。

卓狂生苦笑道：“你这奸商的鼻子肯定对铜臭特别敏锐。告诉我，如果我们反对你加入，你是否就不把铺子租给我们了？先答我这句话！”

红子春微笑道：“当然是要租给你们，也不会故意把租金提高至不合理的价钱，只要你们良心过得去，我这做兄弟的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高彦道：“眼睁睁看着你硬把灯铺的利润分走两成，我们才真的会过意不去，你分一成半如何？这样我们仁善的心可以安乐些儿。”

红子春大喝道：“君子一言。”

高彦向卓狂生问道：“如何？”

卓狂生忽然笑得前仰后翻，好半晌才喘着气道：“我感到以前的边荒集又回来了，第一个回复常态的便是老红，从不放过任何赚大钱的机会，真正荒人本色。一成半便一成半吧！一切依足边荒集的规矩。”

红子春欣然道：“这样做朋友才有意思嘛！”

说毕欣然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高彦叹道：“光天化日瞧着他拦途截劫，真不服气，枉小查还倚赖我们保护他。”

卓狂生道：“他算劫得客客气气的了，你也不是第一天在边荒集混的吧？”

高彦道：“你刚才说有事想问我，究竟是什么娘的一回事？问我消息是要付费的，你够银两吗？”

卓狂生瞇着眼笑吟吟地道：“我和你的赚钱方法不同，说话就是钱，且是逐字计算，不过你似乎从未结过账？”

高彦败下阵来，笑骂道：“说笑也不行吗？有什么事呢？请卓馆主垂询。”

卓狂生探手搂上他肩头，移往大街一边，压低声音道：“你不是说过，从弥勒教的妖人和楚无暇的对话里，听到尼惠晖到了卧佛寺后，宣布解散弥勒教，自己则留下来，接着不久后卧佛寺便化作飞灰，变成一个纵横数十丈的大地穴。”

高彦道：“这方面没有什么好再问的啦！我知道的已全数告诉了你，不是又要我重复一次吧！”

卓狂生像没有听到他的话般，道：“你曾说过，与小白雁分手后，经过天穴，见到燕飞在天穴旁发呆。对吗？”

高彦道：“老子一言九鼎，说过的话当然承认，有什么问题呢？”

卓狂生道：“告诉我，当时燕飞是怎样的一副神情？”

高彦不耐烦地道：“有什么问题呢？谁见到这么一个奇景，都会发呆的。”

卓狂生不悦道：“勿要打岔，快用你的脑袋想清楚当时的情况。”

高彦拿他没法，道：“我只可以告诉你我的印象是当时小飞站在天穴边缘，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似乎有点哀伤，到我走近才发觉我。就是这么多。唉！当时我心中填满离愁别绪，哪有兴趣留意其他的事？”

又道：“你在怀疑什么呢？难道怀疑天穴是小飞和孙恩过招时的掌风造成的吗？哈！你真的变成疯子了。”

卓狂生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放开搂着他的手，双目生辉地道：“天降火石的异事，肯定多少与燕飞有点关系，更是我那部天书最具关键性的情节。哼！小飞虽语焉不详，含糊带过，不过凭我卓狂生的精明，终有一天可查个水落石出。没事哩！走吧！”

带头沿街去了。

太阳于半个时辰前下山，盐城外的码头区一片昏沉，只燃着两枝火炬，像鬼火般召唤着千百年来葬身大海的幽灵。

就趁这入黑后的一段宝贵光阴，刘裕令人把收集回来的烟花火箭、炸药爆竹，一股脑塞进船舱和底舱里去，还用十多罈火油淋遍全船，只要一点火花便可酿成大难。

不过在夜色里，沙船看来全无异样，更由于刮的是海风，气味只向盐城方面散播，从海上来的人，不可能预早嗅到火油的气味。

刘裕与王弘并肩立在码头处，海风吹得两人衣衫飘扬，却吹不掉那山雨欲来的紧张心情。

王弘重重呼出一口气，却没有说话。

刘裕微笑道：“紧张吗？”

王弘苦笑点头，叹道：“我从来没有想过会身处在这样危机四伏的情况下。如果我可以学得刘兄一半的镇定功夫，便非常好了。”

刘裕道：“胆子是培养出来的，历练多了，胆子就会变大，因为你会学到害怕胆怯不单于事无补，且会坏事。我初上战场时，还不是给吓得屁滚尿流，步步惊心。”

王弘呆了一呆，道：“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何有时要说说粗话了。假如你在建康说什么屁滚尿流，我肯定掩耳不听，现在从你口中说出来，我却感到直接痛快和有壮胆的妙用。”

刘裕心中一动，问道：“你们建康的高门大族，怎样看刘牢之这个人？”

王弘嗤之以鼻道：“刘牢之算什么东西？充其量只是司马道子的走狗。以前我们看在玄帅分上，对他也没什么话好说。可是他以下犯上，以卑鄙手段害死王恭，这样无信无义的卑鄙小人，根本是要不得的。建康有识见的人对他都非常失望，我们年轻一辈的却对他恨之入骨，恨他比恨桓玄更甚。”

刘裕讶道：“你们年轻一辈为何特别恨他？”

王弘狠狠地道：“如果不是他，淡真小姐便不用因父亡而服毒自尽，谁不恨他呢？”

刘裕有如被锋利的铁锥对准心脏刺了一记，心中涌起伤痛，旋又硬压下去，呼吸却不由自主沉重起来。

王弘并没有发觉他异样的情况，径自道：“唉！想当年安公、玄帅犹在之时，建康是多么兴盛繁华，一片太平盛世的气象。我们从来不用担心什么，每天都在享受宴游之乐。我便不时陪淡真和钟秀两位小姐到郊外打猎，生活不知多么惬意。”

稍顿又叹道：“现在风流已逝，天师军作乱南方，桓玄则随时东下攻打建康，乌衣巷里人人自危，不知何时再有好日子过。”

刘裕忍住心内的酸痛问道：“你们害怕桓玄吗？”

王弘道：“坦白说，我们对桓玄的恐惧，远少于孙恩又或刘牢之。毕竟，桓玄与我们出身相同，即使掌权仍会维护我们的利益，还有比司马道子父子掌政更糟糕的情况吗？纵然桓氏取代了司马氏，也不该差到哪里去。”

刘裕心中一震，王弘的话代表着建康高门大部分人的想法，只要能维护建康高门既有的利益，谁当皇帝并没有分别。说到底桓玄本身正是高门大族的一分子，远较孙恩或刘牢之易于被接受。

刘裕问道：“令尊又有什么看法？”

王弘早视他为知心好友，坦言道：“爹的看法与别人不同，我可以告诉你，但刘兄不可随便向人透露。”

刘裕点头答应。

王弘压低声音道：“他认同安公和玄帅的做法，就是在布衣中挑选有为之士，以承继他们的志向，为南朝带来新的气象。”

刘裕讶然朝他瞧去。

王弘正紧盯着他，双目亮了起来，点头道：“对！他看好你，认为你是够资格改朝换代的人，我当时并不把他的看法摆在心上，现在与刘兄同生死共患难，方深切体会到他的智慧，如果刘兄有机会到建康来，我会为刘兄引见家父。”

又笑道：“刘牢之曾应司马道子之邀到建康谒见皇上，那当然不会出问题，因为皇上只是个无知小儿。不过当刘牢之参加我们的宴会，却没有人理会他，或当他是个人物。如此丢人现眼，我若是他，就躲在广陵算了。”

刘裕心中暗叹，这的确是刘牢之自己招来的，与人无尤。

刘牢之最错的一着是依司马道子之言杀王恭，令他没法再被建康世族接纳。

这个情况会带来什么后果呢？在现阶段确难预料。

问道：“司马道子父子又如何对待他呢？”

王弘答道：“他们父子一向视天下人如无物，对他只是表面客气，实则心内鄙视。刘牢之如果不是蠢蛋，心里该明白的。”

刘裕终于感觉到危机，他明白刘牢之是个心胸狭窄的人，怎都忍不下备受建康贵族高门排挤的怨气。

此时何锐来到刘裕另一边，双手托着一把大弓，送到刘裕眼前道：“这是我帮所收藏最强力的大弓，名为‘裂石’，是江南著名弓匠精制的。刘爷既然须找一把强弓，我们就把它拿出来，转赠刘爷，希望刘爷重演当日一箭沉隐龙的威风，以此弓破贼。”

刘裕连声道谢，并不推让，接过强弓，暗运真气，轻松地把强弓拉成满月。

何锐佩服道：“此弓足有三百石，家兄在世时，也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把它拉开，刘爷却像不须用力便办到了。”

刘裕放开弓弦，发出“铮”的一声，弓弦仍不住急速颤动，好一会儿后静止下来。

刘裕回头一瞥盐城的位置距离，欣然道：“此弓足可把箭射出千步之遥，由墙头到这里只是八百多步的距离，此弓肯定可以胜任。”

何锐朝大海望去，叹道：“我现在倒希望焦烈武快点来，快点把事情解决，生生死死听天由命，怎都好过心惊胆跳的焦等着。”

王弘点头道：“我完全同意何兄的想法。”

何锐道：“假设焦烈武今晚不来，我们怎么办好呢？”

刘裕淡淡道：“他一定会来的。”

王弘道：“或许他仍在赶制攻城的工具，例如云梯和撞门檑木等一类的东西。”

刘裕摇头道：“他该早做好工夫。自孙恩作乱的消息传来，他已有攻城的打算。现在盐城等于一座空城，兼之他的女人又在我们手上，他一刻都等不了。”

三人目光不住朝黑夜的大海搜索。

王弘道：“破贼后我们是否直捣坟州？”

何锐心焦地道：“破贼后再说吧！现在是否言之过早呢？”

王弘笑道：“你对刘爷还没有信心吗？我已敢肯定今夜必胜。”

刘裕笑道：“你也来唤我作刘爷了，小弟怎消受得起？”

接着一震道：“来了！”

王弘和何锐极目搜索，仍看不到半点贼船的影子。

刘裕指着东北方向的海面道：“看！”

两人循他的指示瞧去，半晌后，同时色变。

只见海平处出现重重帆影，黑压压一片，一时间数不清有多少条贼船。

王弘和何锐都被贼船的威势吓呆了。

刘裕搭着两人肩头笑道：“只看其来势，便知焦烈武不把我们放在心上。轻敌乃兵家大忌，焦烈武太大意了，我会令他栽一个永不得翻身的大跟头。”

接着改拉着两人臂膀，笑道：“我们回去恭候敌人大驾，好一尽地主之谊吧！”

第九章 狭路相逢

刘裕站在墙头，看着贼船不住接近，心中想的却是和任青媞分手时，她说过的几句话。

任青媞特意解释她为何要在建康下手杀他。以他的精明，一时间也没法分辨她话中的真伪。

不知是否因方玲被押上城楼，从这女人身上看到任青媞的影子，致令他想起任青媞。两女同样美艳动人，又武功高强，可除此之外，比较沉着冷静的功夫，方玲就比任青媞差上不止一筹。

像现在的方玲，双目射出深刻的怨毒和仇恨，换了是任青媞在她这种情况下，肯定仍是从容不迫，摆出向你投降的楚楚动人模样，且媚态横生，教任何男人不忍伤害她。

“到哩！”

刘裕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往说话的李兴国瞧去，后者两眼射出恐惧的神色，显然是被贼势吓得魂不附体。

何锐比李兴国只好一点儿，倒抽一口凉气道：“焦烈武竟有这么多艘战船，人数该不在三千之下。”

老手笑道：“来得越多越好，正可以一网打尽。刘爷算得最准，猜到焦贼是有据地争雄之心，所以把真正的实力隐藏起来，却给刘爷一招引蛇出洞，令焦贼的底子全曝光了。”

刘裕心中暗赞，老手不愧是北府兵操舟高手，见惯大风大浪的场面，禁得起考验。

王弘反冷静下来，沉声道：“共有三十二艘开浪海船，以每船百人计，敌人兵力达三千之数。”

三十二艘没有点上风灯的开浪船，仿如黑夜出动的海怪，渡海而至，择人而噬。而站在城楼上的二百多人，则清楚焦烈武和他的手下，事实上比任何猛兽更凶残可怕。

最接近码头的一排贼船，离岸已不到三十丈。

停在码头处的沙船，比对下更是孤苦伶仃，如羊儿般等待群兽的扑噬。

这完全是触景生情的错觉，事实上沙船是个可怕的死亡陷阱，偏又因沙船本属大海盟，令对方出生安全的错觉，不起戒心。假设此船不是从方玲手上抢回来的，而是故意摆在码头处，那敌人肯定会有所警觉，先以火箭毁掉它才会登岸攻城。

这是非常微妙的心理。

刘裕暗呼好险，如果自己没有想出此招，纵使能杀焦烈武，但要凭二百多人去对付三千多个凶悍的海盗，最后必是落得城破人亡的结果。更何况这二百多人里，除老手和他的兄弟外，人人失去斗志，恐怕未待敌人攻城，早四散逃亡。

刘裕举起裂石弓，把右手拿着绑上火种的劲箭安放在弓弦处，微笑道：“点火把！”

“蓬！”

老手燃着火把，等待他进一步的指示，拿火把的手没颤抖半下。

只有在这种面对生死的时刻，才能真正地认识一个人。

刘裕想想也觉好笑，这招“死亡陷阱”，是忽然冒出来的一个主意，他把沙船留在码头处，原只是示威性质，好惹火焦烈武，令他更急于报复。

最接近码头的战船已不到五丈，最远的敌舰也只在三十丈许外，予他们的感觉是敌人全无顾忌，正争先恐后的靠岸登陆。

离盐城东门只有八百多步的码头区，大小码头十多个，足可供过半数贼船同时靠岸停泊。

沙船位于码头区正中的位置。

刘裕正回味着在太守府商量抗贼的会议，当时他想到如有姬别在，仍难重演“一箭沉隐龙”的威风，不但因地理形势截然不同，更因难从众贼船里分辨出焦烈武的座驾舟。

就在那一刻，他想到以沙船破敌船的招数。

刘裕喝道：“点火！”

老手举起火把，燃着绑在箭头的火油布。

劲箭变成火箭。

七、八艘敌船在“隆隆”声中泊往沙船两旁的码头，后面的贼船蜂拥而至，一时间码头和海面尽是黑压压的战船和帆影。

蓦地贼船传来惊呼叱喝的混乱吵声，更有贼船敲响警报的钟声。

李兴国骇然道：“贼子发觉了！”

何锐也焦急地道：“他们嗅到沙船火油的气味。”

刘裕笑道：“迟哩！”

右手运劲，把“裂石弓”拉成满月，弓弦急响，火箭离弦而去，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先冲上高空，再向八百多步外的沙船投去。火箭带起的火芒，让城墙上的守卫者，毫无困难的看到这枝关乎他们生死存亡的一箭，完成任务的整个精彩过程。

“飕！”

火箭命中沙船船舱。

开始时仍只是舱顶的一小片燃着，接着火焰以惊人的高速扩展，蔓延到全船，然后整艘船陷于烈焰中，照亮了整个码头区，把敌船全陷入熊熊火光里。

烈焰冲天而起，一发不可收拾，不过仍未波及附近的敌船。

在墙头上众人热切期待下，“轰！”整个船舱顶弹上半空，化成漫天木屑火星，声势惊人至极点，像个火罩般往周围贼船洒下去，蔚为奇观。

接着是连串剧烈的爆炸，已变成一团烈焰的沙船，似在海面不停地弹跳震动，每一声巨响，都送出大量火球火星，朝四面八方射去，三十多艘贼船无一幸免，或多或少受到波及。

距离最近的三艘船首当其冲，分别被炸毁左、右舷和船头，且一发不可收拾的着火焚烧。

更令人瞠目的事情发生了，数以百计的烟花火箭，从沙船的烈火核心处连珠喷发地射出，完全是乱窜乱撞的盲目四射，一时间敌船的上空和船与船的空间，全填满一道道五光十色的烟花火焰，火芒处处，当这种“艳丽”和毁灭联结起来，遂构成一副诡异又惊心动魄的画面。

船帆纷纷着火，由刘裕射出火箭到此刻只是十多下呼吸的光景，码头区的海面已变成一片火海。

只见惨叫惊呼声中，敌人纷纷弃船跳海逃生，原本来势汹汹的贼众，已溃不成军。假如刘裕手上有足够军力，例如五百北府兵又或荒人的精锐，此时便可开城出击，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只恨这二百多人，勉强守城还可以，要他们与敌人正面交锋，等若着他们去送死。

城墙爆起震天呐喊，士气大振。

老手呵呵笑道：“老焦的攻城工具肯定完蛋了。”

何锐点头道：“敌人再无退路，唯一平反败局之法就是攻下盐城，否则以后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刘裕瞧着敌人弃船爬上码头，从容道：“敌人该有索钩等工具随身，仍可以多欺少，攀墙来攻。”

“哗啦”水响。

忽然数道人影破水而出，跳到码头上去，熊熊的火光，照得他们变成七、八道黑影，仿如从水底跳出来索命的水魔水怪。

带头一人手提长达丈半的重铁棍，身材魁梧健硕，长发披肩，虽然湿淋淋的有点尴尬，却无损其霸道的慑人气势，令人一看便印象深刻，永难忘记。

刘裕暗吃一惊。他见惯场面，一看此人威势，便知是高手，近似屠奉三、慕容战等的级数。自己能否胜他，仍是未知之数。

王弘剧震道：“焦烈武！”

刘裕喝道：“弓箭准备！”

站立在东墙的守兵同时祭出长弓劲箭，安在弦上，随时可拉弓射箭，亦生出逼人气势，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贼众仍不停从火海里爬上码头，部分人丢失了兵器弓箭，只是空手登岸。

刘裕打个手势，手下听命把方玲推到他身旁来，让焦烈武可以看到她。

焦烈武在众海盗簇拥下，举步走过来，在墙头火光映照下，终展现其威猛无俦的形象。

这位恶名远播的海盗头子，外号“恶龙王”的凶神，拥有浓密的黑发，虎背熊腰，雄躯像他的霸王棍般笔直，一张长方形脸，浓眉下一双眼睛瞇成两条缝，刀刃般冷冰冰的，予人冷酷无情的感觉。

他的鹰钩鼻和下颌留着的短须，强化了他冷硬的轮廓线条，令他更是威武强悍。年纪该不过三十，在遭逢剧变后仍如此沉得住气，使人清楚他是禁得起任何挫折历练的。

刘裕大喝过去道：“本人北府兵刘裕，恭迎焦兄大驾。长话短说，焦兄敢不敢与我刘裕单打独斗一场，以生死作胜负。假如焦兄能杀我刘裕，我方不但丝毫无损的释放方玲，且立即撤出盐城。请焦兄赐示！”

焦烈武愕然止步，朝城头的刘裕望上来。

众贼随之停步。

此时众海盗已登岸者接近两千人之多，布满码头区，如果有足够的攻城工具，其力仍足以把盐城夷为平地。

刘裕却是心中笃定，因为这对焦烈武来说，是难以拒绝的提议。

以焦烈武一向的骄横，受此重挫后怎肯错过在手下面前挽回颜面的唯一机会？更何况焦烈武根本不把他刘裕放在眼里，战胜不但可得回美人儿，且加赠城池一座，又可名扬天下，戳破刘裕“一箭沉隐龙”的神话，如此便宜的事，何乐而不为？

果然焦烈武仰天大笑，然后双目神光电射，以不可一世的神态语调道：“你刘裕既然要找死，焦某我当然会成全你。”

接着别头对手下道：“我和刘裕是公平决战，你们不得插手。给我退后！”

众贼忙潮水般往后移开，近两千人密密麻麻挤满码头边缘处。

刘裕则吩咐手下垂下绳索，同时低声吩咐道：“如我不幸败亡，你们留下方玲，立即从西门用预备好的绳索急速退走，千万勿做无谓反抗。”

众人都听得心头一阵感动，如此舍己为人的主帅，他们尚是首次遇上。

老手道：“刘爷定可割下焦烈武的首级。”

刘裕一声长笑，跃登墙垛，充满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情怀，沿索而下。

聂天还立在码头处，看着载来任青媞的风帆逐渐接近。

云龙舰和三艘两湖帮的赤龙战船泊在邻近的码头处，在星夜下旌旗飞扬，益显两湖帮如日中天的威势。

谁能控制大江，谁便能称霸南方。

桓玄于淝水之战后最重要的一着，是占领巴蜀，等于控制了大江的源头，从此再无后顾之忧。加上与他聂天还结成联盟，于大江中游更无敌手。而两湖一带乃鱼米之乡，聂天还对桓玄的支持，立即令桓玄的实力凌驾建康军之上。

聂天还个人并不喜欢桓玄，在他眼中，桓玄只是披着漂亮人皮的豺狼，根本没有人性。他们的合作，纯粹是基于利益，尔虞我诈，没有任何道义可言。

然而情势的发展，却大大出乎两方的意料之外。尤其是在荒人手下连番受挫，至刘裕的突然崛起，逼得他们愈来愈倚赖对方。

可以这么说，一天边荒集仍在荒人手上，一天刘裕仍在兴妖作怪，他们都不得不携手应付危机。

边荒集已与大江帮结合为一，对两湖帮形成直接的威胁。在这场斗争里，是半步也不能让的。

现时他和桓玄的一方与建康军成胶着的对峙之局，关键处在北府兵虎视在旁。荆州亦有不明朗的因素，人为的障碍，就是殷仲堪和杨佺期两个人。

不过这两人已时日无多，他和桓玄已拟定全盘对付他们的计划，只待时机的来临。

任青媞会否带来他期待已久的消息呢？

风帆缓缓靠岸。

把尹清雅带到这位于洞庭湖心名为应天的孤岛后，他心中不时浮起任青媞的倩影，这是极端危险的信号。

所以与此女相对时必须如履薄冰，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被她的媚术所趁，致万劫不复。

不过他自知已落在下风，因为不论他如何心狠手辣，仍没法下毒手杀她，且还不住找寻不杀她的借口，例如她尚有很大的利用价值。

娇笑声从船上传来。

聂天还回神迎了上去。

桓玄在马背上瞧着风帆驶离江陵的码头，沿大江顺流东下。

此船载着干归和五十名精选好手，负责进行刺杀刘裕的任务。这个堪称南方最可怕的刺客团，拥有各方面的能手，包括用毒、易容、机关、水底功夫等等，可谓集荆州奇人异士于一团，在干归的领导下，任刘裕三头六臂，也难逃死劫。

至于对付高彦则只派一个人，此人由干归推荐，即使以他的挑剔，见过此人后，亦深信高彦必死无疑。

一切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刚抵身旁的侯亮生道：“请南郡公恕亮生来迟一步之罪，亮生刚收到消息，谢琰已赶回建康上禀朝廷，请司马德宗任他为帅，讨伐天师军。”

桓玄现出不屑的神色，淡淡道：“谢琰为何忽然变得如此悍勇？”

侯亮生恭敬答道：“据传守会稽的王凝之和其子已惨死天师军乱刀之下，牺牲的尚有其他谢家子弟，谢道韫则身负重伤被救返乌衣巷，听说仍在生死的边缘中挣扎，情况不甚乐观。”

桓玄欣然笑道：“难怪谢琰忍不住这口气，赶着去送死。司马道子当然是立即准奏，对吗？”

侯亮生道：“司马道子正在玩手段，诸多推延，目的不外是逼刘牢之表态，在谢家的压力下参与讨伐天师军的行动。”

桓玄皱眉道：“刘牢之挺得住吗？”

侯亮生道：“刘牢之别无选择，如果他拒绝出兵，便成无情无义的人，何况北府兵大部分将领都主张出兵，刘牢之最终只有屈服。”

桓玄现出思索的神色，道：“现在刘牢之该清楚司马道子对他的心意。哼！我肯定刘牢之现在是悔不当初，如果他没有背叛我，怎会落至这等进退两难的田地？”

侯亮生暗吃一惊，却不敢说话。

桓玄像忘记了他的存在，仰望夜空，好一会儿后才像醒过来般，道：“回去吧！”

侯亮生心中响起警号，晓得桓玄又有新的主意。而他的好主意，正是南方灾难的开始。

第十章 决战龙王

焦烈武的体魄气度，令刘裕想起当年挑战谢玄的慕容垂，如果不是在那场决斗中谢玄吃了暗亏，后来绝不会被任遥的魔功所乘，致一伤再伤，形成永不能复元的伤势。

冥冥中真的似乎暗有主宰。

假设没有一箭沉隐龙的战绩，他也可能永远想不出这招一箭破贼之计，今晚之战也将凶多吉少。

焦烈武立稳脚跟傲立前方，单手把霸王棍收到身后，上身微倾往前，右手竖掌于胸口的位置，闭上双目，却自有一股逼人而来的强大气势，刘裕且感到自己的一动一静，每一举步，均全落在对方的气机监视下，无有遗漏。

直至此刻刘裕始明白，为何王弘、李兴国和何锐等不看好他的原因，因为焦烈武武功的高明，实在他意料之外。

如此高手，比之慕容垂，亦所差不远。

幸好他体内真气自后天转作先天后，在对敌的感应上，也大有改进。若在以前，眼前的焦烈武会是个看不通摸不透、没有丝毫破绽可寻的劲敌。既不能知敌，他将失去主动之势，变成挨揍的劣局。

但此刻在他空明的灵台里，却掌握到对方的气势是处于波动的情况下，显示对方仍在盛怒之中，准备当体内气功运行至巅峰之际，全力出手，务求在数招之内，取他的性命，以雪方玲被掳、船队焚毁之恨。

这种微妙的气机感应，令他拟定好进退克敌之道。

焦烈武看不起他。

他必须好好利用焦烈武所犯轻敌的大忌，方有希望胜出这场毕生以来最凶险的决斗。

并不是焦烈武比孙恩和陈公公更难缠，而是因为他今仗是无可逃避，必须战至敌我间一方败亡的一刻。

在这种情况下，“九星连珠”、“天地一刀”和“无形空刀”都派不上用场，尤其前两招，是以硬碰硬，只会引起焦烈武的警觉。后一招又嫌过于柔细，挡不住焦烈武的全面攻击。

刘裕直奔至焦烈武前方两丈许处，倏地立定，双手下垂，厚背刀仍在鞘内。

贼寇那边有人取来码头处的两枝照明火炬，高举过头，照亮了焦烈武的后方。

城墙上则灯火通明，照耀着两人决战的场地。

敌我双方两千多人，人人屏息静气，注视决斗的开始。

刘裕清楚感应到自己立定停止下来的那一刻，焦烈武的气劲强烈波动了一下，明显是有出手的意图，但又忍住不发。

刘裕心中暗喜，晓得焦烈武心里的情绪正在影响他，只是现在他的理性仍能驾驭心中的情绪，所以把在那刻出手的冲动硬压下去。

刘裕生出痛快的感觉，如此强敌，实属难得，只有透过如此严峻的考验，才可以证实燕飞颁赠的免死金牌是否真的有效。洒然笑道：“焦兄的霸王棍称雄海上，不知到了陆地是否仍然灵光呢？”

焦烈武猛地睁目，射出慑人的神光，显然是被刘裕轻描淡写说出来的冷嘲热讽，惹得勃然震怒，心神失守。

下一刻霸王棍已在焦烈武双手掌握里，笔直朝刘裕胸口捣来，没有任何花招，只有夺天地造化之威，其速度更是惊人至极点，几乎是他刚把棍平举指向刘裕，棍头已抵刘裕胸口。

最厉害处是不闻任何劲气破空之音，可是强烈的气劲却随棍似巨浪狂波般，重重袭往刘裕，令刘裕避无可避。

众贼齐声喝彩助威，而守城的一方见焦烈武如此威势，无不脸上血色褪尽，有如刚被宣判了极刑。

只有刘裕一人晓得焦烈武犯上错误，而他的错误是自己刻意营造出来的。

换成其他欠缺刘裕先天气机感应的高手，要破焦烈武此招之法，也是最直截了当之法，就是以硬架硬封的手法对抗。

不过只要是硬拼的手法，即使功力在焦烈武之上，也要被焦烈武此招一往无前的霸道气势，逼得往后退开。焦烈武此击集全身功力，加上霸王棍本身的重量，实有无可抗拒的威力。如此将正中焦烈武下怀，逼退敌人后，长一丈五尺的霸王棍将全面开展，把长兵器的优点发挥到极限，令对手在全无反击力的情况下，受创直至饮恨身亡。

环顾当今之世，除孙恩、燕飞、慕容垂之辈，有多少人能在功力上绝对压倒焦烈武？所以焦烈武只是这个起手式，已可种下对手败亡的命运，由此可见焦烈武是如何高强，难怪以王式此等身居“九品高手榜”的著名人物，也要变作棍下冤魂。

刘裕的策略正是针对焦烈武而发，一进一止，其中均大有作用。

他往前疾冲，是要焦烈武误以为他一上场便想来个强攻猛打，而止步于两丈之外，却恰好是对方棍势尽处，令焦烈武犹疑该不该出手。最后则以言语触犯他，使他按捺不住，主动攻击。

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为了盐城军民的福祉，更为了未来，刘裕施尽浑身解数，正是要争取那一线上风。

高手之争，成败正决定于此一着的差异。

就在焦烈武把霸王棍移往前方的一刻，刘裕的手也握上刀柄。到焦烈武双手握棍，刘裕厚背刀离鞘而出，朝前下劈。

最微妙处是他下劈之势，似疾实缓，旁人或许看不破其中窍妙，但身在局中的焦烈武却感到他随手可以变招，只恨自己被成法左右，只好依照以前必为自己带来胜利的招式，霸王棍直捣而去。

在霸王棍临身前的刹那，刘裕一阵长笑，竟急旋起来，也不见他有移动的步法，可是霸王棍偏是擦体而过，以毫厘之差刺在空处。

厚背刀先往右弯，然后突然加速，从一无比优美从容的角度，劈中近棍端处。

“当！”

刀棍撞击之声，响彻全场。

老手一方爆起震天喝彩，充满意外之喜。

贼寇方面则鸦雀无声，因从未见过有人以这种手法应付老大的开战绝技。

焦烈武来不及变招，霸王棍已往外硬被震开，空门大露。

这不代表刘裕的功力比焦烈武更深厚，又或他的先天气功可以克制焦烈武真气，而是刘裕的厚背刀命中霸王棍时，已是焦烈武招式用尽的一刻，兼且劈在近棍端的位置，乃焦烈武力所难及的兵器尽端，一分散一集中，遂产生如斯有利刘裕的战果。

刘裕大喝道：“焦兄技止此耳。”

借势顿停旋动，改为箭步抢前，厚背刀贴着霸王棍平削往焦烈武持棍的双手。

焦烈武虽然吃了暗亏，其实未露丝毫技不如人的败象，刘裕故意这么说，是要进一步在焦烈武的手下前损焦烈武的颜面。

在平常的情况下，这种口舌之战，对焦烈武般级数的高手肯定难起任何作用。不过现在并非平常的情况，而是焦烈武惨被烧掉可谓是他心血结晶的海盗战船队，加上焦烈武两年来一帆风顺，从未尝过败绩，种种因素加起来，令焦烈武也消受不起。

果然焦烈武怒吼一声，双目似要喷出烈焰，两手运劲，长一丈五尺的霸王棍竟如灵蛇般往他双手处缩回去，快如电闪，离奇得令人不敢相信。

此怪招也出乎刘裕意料之外，当焦烈武两手握着霸王棍正中处，刘裕立知糟糕，因为霸王棍任何一端都可对他做出凌厉反击，问题在连刘裕也没法掌握焦烈武的反攻招数。今回轮到他步步惊心，进退两难。

棍法练至此等境界，仿如有生命的灵物，确已臻出神入化的级数。

刘裕心叫不妙时，霸王棍先往下沉，接着向着他的一端闪电推出，由下而上的直撞往他削去的长刀。

刘裕心忖如给他的霸王棍撞个正着，肯定连人带刀被撞得往后倒退，然后霸王棍法将势如破竹般全面展开，而他将永无胜出的机会。

际此生死关头，刘裕猛提一口真气，飞临焦烈武上方，厚背刀照头猛劈。

焦烈武笑道：“找死！”

说话时霸王棍化作漫空棍影，上迎刘裕。

众贼齐声呼喊，老手等则沉寂下去。

“叮！”

一下清响后，蓦地“叮叮当当”刀棍敲击剧撞的声音连串响起，全无间断。当第九击爆响时，在空中的刘裕借劲一个翻腾返回原处。

焦烈武似欲进击，忽又停止。原来刘裕甫触地立即摆开架式，刀锋直指对方，缓缓往上举起直至斜指夜空，自自然然生出强大的气势，镇住焦烈武，令他不敢冒失进攻。

两人像从未交过手，又似一切重新开始，沉凝的气氛，使双方都静默下来，仿佛任何嚣叫，都会影响决战者的心绪。

刘裕心中叫苦，他先前之所以能抢得少许上风，全因焦烈武对他的轻视，可是仍没法击倒他，还差点落在下风，全赖“九星连珠”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方能全身而退。现在焦烈武肯定已收起轻敌之心，要占他便宜，再非易事。

尤可虑者是他近日自创的奇招，已用得差不多了，如果这“天地一刀”不能奏功，他的招式将无以为继。

霸王棍缓缓从焦烈武两手吐出，就好像霸王棍忽然变长了，情景诡异至极点。

焦烈武又闭上眼睛，显示他已完全控制了情绪，心神再不会被刘裕动摇。

焦烈武纹丝不动，只有霸王棍不住探前，而每伸前少许，气势真劲却不住增强，旁观者均看出他不住把真气贯注棍内，当长棍吐尽，霸王棍将会以排山倒海之势狂攻刘裕，直至一方败亡为止。

刘裕被霸王棍未攻先发的气劲吹得全身衣袂拂舞飘飞，呼吸不畅，不论他多么不愿意承认，却清楚已被焦烈武此奇招逼在下风守势，根本没法主动进击。而除“天地一刀”外，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应付办法。

除火把烧得猎猎作响外，便只有旁观者沉重紧张的呼吸声。

随着对方气势的增长，刘裕的气势却不住被削弱，如让对方的气势攀上巅峰，只一棍便可要了自己的命。

在这一刻，他清楚明白攻是死，守也是死，焦烈武成功地把他逼进绝地。

就在此生死悬于一发的刹那，刘裕心中一动，想到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法。

刘裕刀回鞘内。

焦烈武现出愕然神色，猛地睁开眼睛，手上霸王棍停顿了弹指般短暂的光景。

刘裕亦全身一颤，喷出一口鲜血，接着刀再出鞘，直劈而去。

天地浑融不分，如芥子纳须弥般藏于一刀之内。

焦烈武狂吼一声，化出万千棍影，铺天盖地的迎上刘裕。

交战至此，两人尚是首次面对面硬拼交锋，生出像千军万马冲锋于战场上的惨烈气势。

形势的转变来得太快太突然，人人看得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反应才适当。

个中微妙处，只有对战的两人在切身体会下，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刘裕无计可施，力难挽回败局的要命一刻，他忽然灵机一动，记起焦烈武甫出手第一招，亦如眼前般闭上眼睛。这分明是一种气机感应的厉害招数，纯凭真气的感应以决定霸王棍的应对之道。

对刘裕来说，自被燕飞改造体内真气从后天转为先天后，只要守心不怠，灵台空明，气机感应便如呼吸般自然而然，不用闭上眼睛已可洞察无遗。

但显然焦烈武的守心功夫却是他最弱的一环，或许因他天性暴戾，又或因过去两年杀戮过度，更因刚被刘裕摧毁了苦心经营的无敌船队，所以须“闭目”方能“养神”，使心无杂念，才能纯凭感应出击。

刘裕正是针对焦烈武这唯一的弱点出招，虽然有点荒谬，却非常有效。

他先还刀鞘内，令焦烈武感应不到他的刀，然后凭护体真气硬挨他棍气的冲击，此着完全出乎焦烈武意料之外，仿佛忽然变成“盲人”，焉能不大吃一惊，心神失守。

正是争取得这一线的空隙，刘裕乘虚而入，全力使出他的“天地一刀”。

刘裕的厚背刀化作耀人眼目的芒光，仿似失去了实质，变成一道反映着两边火光的幻影，挟着破空的尖啸，狠狠破入重重棍影里。

棍影消散。

焦烈武硬被劈得往后挫退一步，虽然狼狈，但未露败象，两手改握霸王棍正中处，就以两端棍头施出一套精微细腻的棍法，与欺入他棍势范围的对手，展开凶险万分的近身血战。

刘裕得势不饶人，抛开以前一切成规，反复运用“九星连珠”，每提一口真气，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从不同的位置角度，劈出九刀，每一刀都是因应敌情，审度时势而发，招与招间全无斧凿之痕，更如流水般没有间断。

一时棍影漫空，刀光打闪，凶气横窜，杀气腾腾。

两方人马同时呐喊打气，为己方领袖助威。

乍看似是双方旗鼓相当，但焦烈武已清楚知道自己失去先机，陷于完全的被动和守势。他最想的是唤手下来施援，只恨纵然他想违诺，却无暇发出求救的召唤，可知他的形势是何等恶劣。

刘裕却是故意制造出此刻的假象，不让焦烈武的手下发觉焦烈武正濒临崩溃的边缘，现在他可说是牵着焦烈武的鼻子走，完全不让他发挥长兵器的威力。对焦烈武更不利的地方，是在近身拼搏的情况下，要舞动如此一根长达丈半的重兵器，使出最精微的棍法，以应付刘裕灵活轻巧如天马行空的厚背刀，实是非常吃力的事。所以缠战的时间愈长，他的损耗比之刘裕愈快愈大。每过一刻，他便多接近败亡一步，连想使出与敌偕亡的招数都力有不逮。

“当！”

一声激响，直上星空。

刘裕抽刀后退，焦烈武则狂吼一声，棍影像不受约束般扩张，直追刘裕。

贼众还以为焦烈武大发神威，杀退刘裕，登时叫喊得力竭声嘶，状似疯狂。

刘裕哈哈笑道：“黄泉之路，恕刘某不奉陪了。”

“铮！”

刘裕退至城墙下，还刀入鞘。

焦烈武追至刘裕身前两丈许处，再无以为继，脚步踉跄，先是霸王棍脱手坠地，接着站立不稳的摇摇晃晃。

贼众一方倏地静下来，人人射出难以相信眼前景况的神色。

在两千多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位双手染满血腥，从未遇过敌手的一方霸主，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前颓然倒下，扑倒地上。

墙头的方玲发出一声撕破寂静的惨厉尖叫，为焦烈武送终。

刘裕抢前从地上执起霸王棍。

众贼齐声发喊，祭出兵刃，往他杀过来。

刘裕以霸王棍一端点在地上，腾身而起，一手提着霸王棍，直升上五、六丈处的高空，另一手抓到从墙头垂下的绳索。

大喝道：“杀！”

墙上老手等忙合力把他扯上去。

接着墙头上喊杀声起，守军士气狂升，人人争着奋不顾身的把准备好的石灰、滚油往杀到城墙来的敌人洒下去。

惨叫声中，箭矢如雨点般罩往敌人，绝不留情。

刘裕抵达墙头抛开霸王棍，大喝道：“兄弟们！随我出城破贼去。”

第十一章 故梦如烟

任青媞神色凝重地道：“刘裕已变成南方最危险的人物，我敢说一句，只要刘裕在世上多活一天，皇帝宝座就没人可以坐得稳。”

与她对坐的聂天还不眨眼地细审她如花玉容，不错过任何一个微细的表情，若有人在旁观看，会以为他被任青媞的艳色吸引，只有当事者明白他是在分辨对方每句话的真伪。

像聂天还这般人物，江湖经验丰富不在话下，且因长期处于与众敌周旋的情况里，自有一套观人之术，可从任何人不经意的动作或表情，至乎一个毁眼神，分辨出对方是在弄虚作假或是真心诚意。

聂天还平静地道：“你和他交过手吗？”

任青媞轻描淡写地道：“我杀不了他。”

在这位于岛北的别院中园的小亭里，四条柱子挂上宫灯，两人分坐石桌两旁，喝茶对话，四周花树环绕，除了百虫和唱，一切宁静安详，可是两人间谈论的却关系到南方的未来，王朝的兴衰。

聂天还皱眉道：“以任后的功夫，竟对付不了区区一个刘裕吗？他又是凭什么狡计脱身的？”

任青媞一双美目射出凄迷的神色，浅叹一口气。道：“说出来你肯定不会相信，不过却是铁般的事实。刘裕再不是以前的刘裕，像脱胎换骨般，我用尽一切办法仍没法杀死他，如果他不是对我尚余情意，我恐怕难以全身而退。我有一个提议，要杀刘裕现在该是最佳时机，否则如让他坐上北府兵统领之位，帮主你将有天大的麻烦。”

聂天还微笑道：“杀刘裕的人，此刻正日夜兼程的赶往盐城去。纵使他武功大有精进，但已陷进四面楚歌之境，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他今次将是难逃劫数。”

任青媞讶道：“他到偏远的一个个临海城池干什么呢？”

聂天还解释清楚后，道：“只是一个焦烈武他已应付不了，何况还有桓玄派出的高手。兼且他当上盐城太守，表面风光，却是无兵的统帅，只会成为被刺杀的明显目标。”

任青媞柔声道：“帮主有没有想过，刘裕能安抵广陵，已大不简单，显示出他有自保的能力。不论是刘牢之或司马道子，都不愿让他回广陵去，他却成功办到了。刘牢之把他调往盐城讨贼，此着借刀杀人之计看似聪明，但也可以弄巧反拙，一个不好，若被刘裕大破焦烈武，帮主认为会有什么后果呢？”

聂天还微一错愕，蹙起眉头道：“不大可能吧！这并非一般江湖的争雄斗胜，而是实力的比拼，刘裕凭什么和焦烈武争锋？”

任青媞垂下螓首，轻轻道：“我只是为帮主担心，帮主如果这般轻视刘裕，终有一天会吃更大的亏。刘裕已变成愚民眼中的真命天子，其号召力比孙恩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他还不懂好好利用这种优势。兼之他有荒人作后盾，一旦让他主掌北府兵，天下将无人能制。”

聂天还对任青媞的批评丝毫不以为忤，反露出欣悦神色，微笑道：“相信现在没有人敢不把刘裕放在眼里，我聂天还更不会犯如此严重的错误，但也不会高估了他。”

任青媞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像受了冤屈似地道：“假如刘裕真的收拾了焦烈武，帮主认为自己是低估了刘裕，还是仍高估了他呢？”

聂天还为她斟茶，不答反问道：“你很看好刘裕，那何不投往他的一边，助他成王侯霸业，你的心愿不是也可水到渠成吗？”

任青媞看着注进杯内热茶腾升的水汽，从容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是不可能容纳像我这般出身的一个人。他想当北府兵的大统领，又或想当皇帝，必须先与我划清界限。在北府兵将领和建康高门大族的眼中，我任青媞只是个毁人尽可夫的妖女。”

聂天还想不到她如此坦白，呆了一呆，把茶壶放回小火炉上去，不解道：“既然如此，当初你又为何肯与他合作呢？”

任青媞现出苦涩的神色，柔声道：“因为我看错了他。我本以为他会于谢玄死后策动兵变，先在北府兵中夺权，然后攻入建康，如此我和他将是天作之合。岂知他却令我失望，我对他再不存任何幻想。”

聂天还双目闪闪生辉地看着她，欣然道：“你现在和刘裕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任青媞淡淡道：“尔虞我诈四个字可以道尽其详。我是刘裕命中注定的克星，没有人比我更明白他，有一天他会设法除去我，以抹掉他心底里视之为生命中一个毁污点的那段回忆，在这情况出现前，我必须杀死他。”

聂天还喜道：“我从没有想过和任后可以这般坦诚对话，听任后的肺腑之言。任后的情绪何须如此低落呢？刘裕根本尚未成气候，什么‘一箭沉隐龙’只是荒人穿凿附会的夸夸其谈，我聂天还第一个不相信。任后如果肯为我出力，我聂天还一定不会薄待任后。南方霸权谁属，全看谁能控制大江。现在我和桓玄已控制了大江中上游，占尽地利，更能坐山观虎斗，看着孙恩、司马道子和刘牢之三方拼个你死我活，再坐收渔人之利。区区一个刘裕将难以左右大局，建康军和北府兵的败亡是早晚间的事。”

任青媞苦笑道：“与桓玄这种人合作，不是与虎谋皮吗？”

聂天还感到浑身轻松起来，连自己亦很难解释为何有此愉悦的感觉。在整个毁对话的过程里，任青媞没向他施展半点勾魂献媚的手段，可是他反感到如此的她最是迷人，仿佛忠心的小情人，乖乖地听她仰慕倚赖的男人尽吐心声。他首次感到自己对她撤去戒心，因为他不觉得任青媞有半句的谎话。

微笑道：“桓玄是夺天下的人才，却非守天下的明君。桓玄更有一个毁很大的弱点，就是好色。严格来说，他不止好色，且是色迷心窍，置大业于不顾。据我所知，他对王恭之女迷恋极深，故于她自尽身亡后悔恨交集。如果任后能于此时乘虚而入，以任后之能，肯定可以得到他的眷宠，而任后将变成我布在桓玄身边最厉害的棋子，对我两湖帮将来能否从他手上夺取天下，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任青媞垂下头去，幽幽道：“帮主的所谓会厚待青媞，竟是着我去献身给另一个男人这么一回事吗？”

以聂天还的老练，亦被她这两句话问个措手不及。以他的城府之深，这两句充满怨怼又极尽诱惑之能事的话，仍使他的心“霍霍”跳动起来。

这个坏女人心中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呢？难道她真的倾心于我？

燕飞和拓跋珪沿着大河策骑飞驰，夜空厚云低垂，却是密云不雨。

拓跋珪当先奔上一处石崖，勒马停下，对岸下游十多里处隐见灯火，正是慕容宝的营地。

拓跋珪长笑道：“痛快痛快！有你燕飞在我身旁，更令我增加必胜的信心。”

燕飞放缓骑速，来到他身旁，默然不语。

拓跋珪朝他望来，欣然道：“你心中想的，是否和我想的相同呢？”

燕飞道：“你在想什么？”

拓跋珪道：“我在想着我们十多岁时的旧事，那次我们策骑狂驰，在野林区迷了路，误打误撞的参加了秘族人庆祝牧神的野火舞会，遇上令我们一见倾倒的美人儿。只可惜有缘无分，我们还为她神魂颠倒了好一阵子。”

燕飞虎躯一震，脸上现出奇异的神色，好半晌才道：“你现在连儿子都有了，仍念念不忘她吗？”

拓跋珪没有察觉燕飞异常的神态，目光投往慕容宝的营地，黯然神伤地道：“我本打定主意再去寻她，可惜接着便被苻坚派走狗来突袭我们，从此我们过着流浪天涯的日子。回想起来，她就像儿时最美丽动人的梦，也如梦般一去无踪，了无痕迹。”

燕飞没有说话。

拓跋珪叹道：“是不是得不到的女人永远是最好的，此后我虽然有过不少女人，却总没有人能取代她在我心中的地位，她是朵有刺的花朵，想沾手的人都会受创，这正是她最令人难以忘怀的地方。”

燕飞仍没有说话。

拓跋珪诧异地看他一眼，问道：“你在想什么？”

燕飞道：“楚无暇能代替她吗？”

拓跋珪眼睛亮起来，道：“我想试试看，希望不是引火自焚吧！”

燕飞苦笑道：“但愿你能永远保持这点清醒。”

拓跋珪目光巡视远近河面，不见任何船只的踪影，大燕国与拓跋族的战争，已令大河交通断绝，没有人敢经过这段水路险地。

拓跋珪忽然摇头，叹了一口气，有感而发道：“真正的爱情，是能忘掉了一切绝对的投入，疯狂地去爱，疯狂地去恨，像暴风雨般来临，令你寝食难安，食不知味，听不到旁人说的话。如果计较利害关系，还有什么味道呢？”

燕飞道：“你所说的是最极端的情况，是带有毁灭性的爱情，与你心中的志向是背道而驰的。你愿意这般去爱一人吗？你肯让一个女人摧毁你的复国兴邦大业吗？”

拓跋珪苦涩地道：“我说出刚才那番话时，心中想到的是我们心中的秘族美人儿。我常认为真正的爱情和友情，只能出现于没有心机的纯真少年时代。初恋仿佛决堤的洪流，来得凶去得快，转眼即逝，只有开不出果实的初恋方会永留心底；友情则如细水长流，永恒不灭，像你和我的交情，不论形势如何变化，是永不会变质的。”

燕飞不由想起纪千千，叹道：“不论你年纪多大，变得如何实际，可是当你遇上能令你有初恋感觉的女子，你能不疯狂吗？”

拓跋珪沉吟道：“你这番话使我联想到慕容垂，以前我从没想过他竟有这方面的弱点，而这弱点亦足以毁灭他，为他的大燕国带来可怕的灾难。”

又往他瞧去，道：“坦白地告诉我，纪千千能代替她吗？”

燕飞沉默下去，好一会儿才道：“遇上纪千千是我的福分，现在她是我活在世上的唯一意义，我并没有夸大。”

拓跋珪点头道：“我明白你，更明白你失去她的痛苦。不过我可以保证这会成为过去，胜利的契机已来到我们手上，只要我们并肩作战，坚持不懈，纪千千终有一天会回到你的身旁，让你用尽一切方法去爱她，令她幸福快乐。”

接着仰望乌黑沉重的夜空，舒一口气道：“我很羡慕你，可以义无反顾的去爱一个人。我的处境与你不同，我心中燃烧着亡国的仇恨，这种仇恨烧心的痛苦锻炼是一个长期而复杂的过程，以致培养出我现在的心态和手段。在感情和理性之间，我只能选择后者，你明白吗？”

燕飞道：“楚无暇也不能改变你吗？”

拓跋珪毫不犹豫地道：“绝对不会。她只是我生命中一个点缀，生活上的调剂。与她相处就像玩一个充满危险的爱情游戏，暂时忘掉了一切，如一个令人沉迷的美梦。我不会让她插手到我的公事里去，你可以放心。”

燕飞苦笑道：“希望你办得到吧！”

拓跋珪颓然道：“最能令你动心的女人，就是你渴想得到但又得不到的女人。所以直至今天，我仍非常珍惜我们的沙漠奇遇，两个傻乎乎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大地尽踩在脚底下的小子，一头便栽倒在美人儿的裙底下，然后终生忘不了。你找到了你的纪千千，我仍在寻寻觅觅。楚无暇能代替她吗？我不敢肯定，或者我得到她之后，会一脚把她踢走，乐得一个人清清静静的。”

又笑道：“好哩！说够女人了。有利也有弊，有你燕飞在我身旁，总勾起我不愿回忆的事。唉！一段又美丽又痛苦的回忆，真令人惆怅。那种滋味连自己都不明白。”

燕飞哂道：“不是说够了吗？”

拓跋珪道：“的确够了。不过坦白告诉你，如果有人告诉我她此刻在什么地方，我很有可能会抛开一切去找她。”

燕飞笑道：“不要胡思乱想了，你是不会这么做的。”

拓跋珪泄了气般点头道：“对！我不会这么疯狂。何况找到她又如何？这么多年了，说不定她变丑了，又或子女成群，见到她只会破坏我心中对她的动人记忆。”

燕飞轻轻道：“不！她仍是那么美丽动人。”

拓跋珪一呆道：“你见过她吗？”

燕飞道：“我们一定要这么想，明白吗？不要再谈她哩！我们再来比试骑术如何？”

拓跋珪叹道：“我已失去比试的心情。”

目光投往敌方对岸营地，道：“慕容宝真的被我们唬着了。”

燕飞道：“不嫌言之过早吗？未来的数天是关键时刻，如他仍不敢渡河强攻，便显示他有退意哩！”

拓跋珪仰望夜空，冷哼道：“天色这么差，哪到他逆天行事，想送死吗？”

燕飞道：“你最好趁未降雨前以烽火传达讯息，否则如连续下几天雨，到慕容宝收到谣言要退兵时，你便要坐看他们安然离开了。”

拓跋珪笑道：“对！所谓天有不测之风云，谁也掌握不到老天爷的心意。便让我们两兄弟亲自点火，召来大军。”

言罢两人掉转马头，驰离高崖，往上游方向绝尘而去。

第十二章 孤岛战术

纪千千立在台壁的墙头，心中一片茫然。

昨天，她亲睹慕容垂大破慕容永的整个过程，直到此刻，心中仍有震撼的感觉。

慕容永虽然军力雄厚，人数占优，手下更是能征惯战的将士，可是在慕容垂出神入化的战术下，撑不到半个时辰便告崩溃，战争变成一面倒的进行。

慕容垂不负北方第一兵法大家的威名，在战场上充分表现出他谋定而后战，以少胜多的能耐。其手下将士，更是人人效命，令他如臂使指，牵着敌人的鼻子走。

燕郎和他的兄弟拓跋珪，能对抗这样的一支无敌雄师吗？在战场上，根本没有人是慕容垂的对手。

当敌人变成拓跋族和荒人的联军，慕容垂绝不可能像对付慕容永般让她直接参与，她作为神奇探子能起的作用有限，这个想法令她感到沮丧。

慕容永的败亡已成定局，只待慕容垂攻破长子，关外的广阔地域将尽入大燕国不住扩张的版图里，而慕容垂的国力将大幅增强。慕容垂下一个目标究竟是拓跋族还是边荒集呢？又或进行两线的战争，使拓跋珪没法和燕郎联手抵抗他。

自燕郎秘密潜入荥阳与她相见，她的心一直燃烧着希望的火焰，令她能身处逆境而不气馁，可是在昨天目睹慕容垂大展神威，像不费吹灰之力便毁掉比拓跋族加上荒人更强大的慕容永后，她的信心已彻底动摇，希望变为泡影，陷入绝望的深渊。

昨夜她失眠了，没法合眼地度过了一生中最难挨的一夜，唯一的愿望是身旁有大罈的雪涧香，使她能忘掉一切。

清风从广阔的林野吹来，拂动她的衣袂和秀发，绿油油的草原野树此刻安宁静谧，令人无法想象，就在昨天它仍是尸横遍野的杀戮战场。

她是慕容垂外最清楚这场仗是怎样进行的人，深深地感受到慕容垂用兵如神的手段，她晓得这种感觉会一直追随她、折磨她。可是她对燕飞的爱，却愈趋强烈。

小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道：“小姐！我们要动身哩！”

纪千千目光投往来到身旁的小诗，心中生出自己是无主幽魂的无奈感觉，右手无力地搭上她的肩头，道：“我们有别的选择吗？”

刘裕忙了三天，盐城方重上正轨。避难的民众纷纷从附近的乡镇回城，市况逐渐回复兴旺。对刘裕能以区区二百人大破焦烈武的海盗团，城内居民对他自是奉若神明，所以刘裕虽然缺乏管治一座城池的经验，可是只要是他颁下去的命令，自有以李兴国为首的地方官吏如实执行，民众亦乐于遵从，没有人怀疑他一心为民的诚意。而更有一个大家只有心照，却绝不敢宣之于口的想法，就是“火石效应”的影响力。谁都不仅仅视他为另一个朝廷派来的小官儿，他不单是盐城的大救星，且是南方军民未来的最大希望。

过往派来的太守，全都是出身名门望族，只有他是布衣出身，予民众一番全新的气象和同声同气的亲切感觉。

东海帮毫无保留的全面合作，更令他如虎添翼。不过盐城和附近一带的近海城镇并非没有隐忧，天师军的动乱正以燎原之势在建康南面各郡县蔓延，刘裕明白孙恩和徐道覆等人，绝不会蠢得以硬碰硬的直攻建康，而是会从海路北上，那时盐城和邻近大江出口的郡县，将会首当其冲。当沿海县城失陷后，天师军会攻打北府兵的基地广陵，更晓得司马道子不会派军施援，遂可从容击破北府兵，再图谋建康。这是最高明的战略。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可以做什么呢？

依照规矩，他只可以向朝廷报捷，然后再留在盐城执行太守之职，静待朝廷的指示。如果他自行返回广陵，便是违命失职。

事实上他连多逗留一刻的耐性也欠缺，只希望能立即投入和天师军的战争去。

为此他耍了点手段，做了两个安排。

“飕！”

刘裕射出裂石弓上的劲箭，横过校场，投往摆在另一端的箭靶，命中红心。

此处是盐城东门卫所的练兵场，偌大的卫所，除把门的两个兵卫外，只得他一个人。其他人都奉他的命令忙这忙那去了。

刘裕满意地看着一矢中的的长箭，心忖自己似乎和射箭有不解之缘，两场影响深远的战役都是凭射箭立下奇功。因此在得到裂石弓后更添他钻研射艺的浓厚兴趣，过去几日，闲来无事他便到校场来射箭，以松弛紧张的情绪，纾解因过度思虑到疲不能兴的精神。

经过三天的练习，在这方面他有很大的进步，意外地发觉射箭也可以灵活变化，箭招亦可以层出不穷。

刘裕拔出另两枝长箭，同时搭在弓弦上。

于斩杀焦烈武的翌晨，他命老手和他的兄弟驾“雉朝飞”返广陵，把焦烈武的霸王棍礼物般送给刘牢之。

这么做不止是要向刘牢之和支持他的将领示威，还要令北府兵起哄，使刘牢之必须正视他这个人。在如此情况下，刘牢之若仍要闲置他，将很难向其他将领交代。

孙无终等亦会借势争取他重返北府兵效力，际此用人之时，刘牢之是没法拒绝的。最好是刘牢之借孙恩之手杀他，把他调去打天师军，便正中他下怀。

弓弦急响。

两枝劲箭平排的离弦疾去，同时命中箭靶两端近边缘处。

鼓掌声起。

王弘神采飞扬的进入校场，赞叹道：“刘帅箭技精湛，令人大开眼界。”

刘裕放下裂石弓，笑道：“为何我忽然变成统帅了？”

王弘来到他身旁，道：“有分别嘛！终有一天刘兄会代替昔日玄帅的大统领之位，没有人可以阻止此一情况的发展。”

接着报告道：“幸不辱命，我们在被俘的贼子引路下成功登陆坟州。岛上仅余的十多名海盗，都被我们手到擒来，还救出大批被囚禁于岛上的民女，只是仍未找到焦烈武的藏宝库。”

刘裕拍拍他肩头道：“干得好！”

接着与他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道：“你来得正好，我有事和你商量。”

王弘欣然道：“刘兄不用客气，我对你是佩服得无话可说，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下来，我会尽力去办好。”

刘裕笑道：“我是真的要你帮忙，今次不是出剑而是出笔。”

王弘笑道：“那我便真的是责无旁贷。”

两人对视而笑，充盈着曾经历出生入死而来的交情。

王弘感叹道：“从抵达盐城后，到我在海上被贼截击，差点一命呜呼，到今天的风光，令我有仿如隔世死而复生的感觉。我真的非常感激刘兄。”

刘裕转入正题道：“请王兄代我写一个上报朝廷的奏章，报告今次破贼的经过，并请朝廷遣能者来处理这一带郡县贼灾后的工作。措辞方面由王兄拿捏，我要司马道子没法找借口硬要我留下来。”

王弘道：“写这么一折奏章只是举手之劳，可是若要司马道子屈服在一道奏章之下，却是绝无可能的事。谁都知道皇上只是个傀儡，掌权的人是司马道子。”

刘裕微笑道：“所以我要请王兄亲携奏章返建康去，并加送焦烈武的尸首，另附赠女贼两个，尽量把事情闹大，弄得朝野皆知。如果有可能的话，还请令尊为我说几句公道话。现在正值朝廷多事之秋，司马道子最需要建康高门大族的支持，只要令尊的话合情合理，司马道子又已派出人马到盐城来对付我，当然会做个顺水人情，以表示他对我没有不良居心。”

王弘色变道：“我倒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司马道子派人来杀你，你如何应付得了呢？”

刘裕神态轻松地道：“我正是要引司马道子派人来给我实习刀箭之术。司马道子恐怕做梦都没想过我这么快便收拾了焦烈武，令他对付我的一切阴谋手段落空。以他的行事作风，肯定不会就此罢休。当你把奏章送到他手上时，他会一方面设法拖延，另一方面则派出刺客杀手来对付我，所以当他肯批准我离开时，他的人该已抵达盐城，整个计划便是如此。”

王弘仍是忧心忡忡，道：“刘兄当然是本领高强，不怕与任何人单打独斗，可是司马道子绝不会和你讲规矩的。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更何况你在明敌在暗，犯得着这样拿命去赌吗？”

刘裕从容道：“自我出道以来，有哪一天不是要拿命去赌的？我的小命正是我唯一的本钱，王兄放心吧！讲战术论战略，我会玩得比任何人都出色。我是不会让人干掉我的，终有一天我们可以并肩再战，完成安公和玄帅的遗愿。”

王弘定睛看了他好一会儿，道：“只要我把整个情况详告家父，家父会晓得如何帮助刘兄。我只需个把时辰便可以写好奏章，让刘兄签署。但我该何时走呢？”

刘裕道：“王兄立即走，何锐会派船送王兄返建康去。”

孙恩立在岸旁，看着巨浪打上崖石，激得水花四溅。

他的心情没有人能够明白，也没法告诉身旁最亲近的人。对这充满斗争和仇恨的人间世，他已感到非常厌倦，而更恶劣的是他必须继续下去，全面参加这在生死之间永无休止的斗争游戏。

杀谢道韫是逼不得已的手段。

他清楚燕飞和谢家的密切关系，谢玄又有恩于燕飞，只有杀死谢道韫，方可逼燕飞来和他决一生死。

经过一段时间的潜修后，受到仙门的启发，他的太阳真火已臻登峰造极的境界，只缺另一半太阴真水，他将可再次开启仙门，破空而去。

他愿作任何牺牲，以掌握太阴真水的秘要，而他知道唯一的途径，就是从燕飞身上勘破此秘。

只有在面对生死的情况下，燕飞才会展露太阴真水的秘密，所以他和燕飞的决斗是势在必行。如有其他选择，他绝不愿伤害谢道韫，虽然在他理性的认知里，眼前的人间世只是一个集体的梦魇，一切皆空。

可是他始终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一天仍留在这个宇宙之内，一天他仍要像其他所有人般生活、感觉和烦忧。

所以他没有对谢道韫赶尽杀绝。如斯气质优雅的女子是他生平仅见的，令他在应付宋悲风的突袭时借势留手，没有补上一掌。

重伤她该已足够了。只有燕飞有办法令她复元，因此宋悲风会想办法找到他。而燕飞一定会来找自己算账，为谢家报仇。

自己是不是仍有怜香惜玉之心呢？

唉！

为何在掌握仙门的秘密后，自己反倒心软了。

对尼惠晖之死他始终不能释怀。

如果她没有受伤，能否挨过三珮合一的狂烈爆炸呢？

孙恩仰天长啸，泄尽心中郁闷之气。

这人世间除仙门外，再没有能令他动心之物。

他全心期待与燕飞的第三次决战。

他已准备好了，燕飞呢？

高彦来到大兴土木的第一楼工地处，庞义坐在大圆桌处休息。

高彦笑道：“有点样子了，还要多久才完工？”

庞义咕哝道：“过了年再问我这个问题！今次我的选料特别严格，否则我如何向千千交代？”

高彦的笑容变得暧昧起来，道：“你又不是燕飞，有什么好向千千交代的？嘻！照我看！大个子你……”

庞义截断他警告道：“勿要胡言乱语，在这里开工的人全听我的指挥，是否想我唤人用乱棍来驱逐你？”

高彦哈哈笑道：“你好像不晓得我高彦今天在边荒集的地位，谁敢不巴结我。哈！算了！不和你这无知之徒计较。闲话休提，今晚你要和我一道乘船到寿阳去。”

庞义皱眉道：“五天后第一个观光团才从寿阳起碇开锚，这么早去干吗？他奶奶的，你当我像你终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天天开口是小白雁，闭口是小白雁。这里没有我是不成的。”

高彦赔笑道：“算我怕了庞大厨你，他娘的，答应了的可不能反悔。”

庞义气道：“老子一言九鼎，怎会食言？只是不想今晚去。过两天不成吗？”

高彦好整以暇地道：“从这里到寿阳，即使灵动如双头船，顺流要两天，何况是我们笨重的观光船。到了寿阳不用做筹备的工作吗？至少要和团友打个招呼，让他们有宾至如归的亲切感觉，大家攀交情，更顺便摸摸他们的底子。我们千缺万缺，只有一种东西绝不欠缺，就是敌人。明白吗？你当是接人开船那么简单吗？”

庞义抢白道：“攀交情摸底子是你的责任，关老子鸟事？”

高彦欣然道：“说得好！和客人亲近是本少爷的责任，但难道采购油盐酱醋、佳肴美点的用料，也要我出马吗？我哪来这么多时间？选错材料怨都给你怨死。”

庞义颓然道：“早知便不答应你这小子，总没有好介绍的。”

高彦道：“大家都是为边荒集出力，有什么好怨的？我们的赌仙陪你去寿阳的市集买东西，一方面可做你的保镖，更可保证不会买了被下了毒的材料回来。哈！如果吃得全船人集体拉肚子，我们的观光游就关门大吉了。”

庞义待要说话，姚猛气冲冲的来了，隔远叫道：“高少！大小姐有事找你。”

庞义一呆道：“姚小子你何时做了高彦的跑腿？”

姚猛硬把高彦扯得站起来，没好气地道：“那叫老子穷，不沾点高财主的光怎成？”

高彦指着庞义道：“你快滚去浴池洗个干净，然后带几件较像样的衣服，清楚吗？”

这才和姚猛去了。

第十三章 大胜可期

刘裕亲到码头送行，看着王弘的船开走，整个人轻松起来。

他今次是以身犯险，逼司马道子向他出招，不过主动权却完全操控在他手上，不论司马道子或刘牢之，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今次能营造出如此对他有利的形势，是带有很大的幸运成分。如果不是凑巧碰上方玲行凶，将她生擒活捉，几可肯定死的是他刘裕而非焦烈武。只是焦烈武一人他便应付不来，何况还有三千个强悍的海盗。

回到太守府后，他召来何锐。

何锐刚被推举为东海帮的新帮主，又成功报复杀兄之仇，神采飞扬地进入内堂，先说了一番感激的话，坐下道：“刘爷的大恩大德我和各兄弟永远不会忘记，更希望以后能追随刘爷，只要是刘爷吩咐下来的，我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刘裕心忖的却是“火石效应”，而在没有可能的情况下大破焦烈武，更使亲历整个过程的何锐和其手下深信他是未来真主而不疑，遂把握机会向他宣誓效忠。换是另一种情况，权衡利害下，不论何锐如何感激他，也不会像现在般不顾一切向他投诚。

微笑道：“这番话只限于你我两人之间，不传第三人之耳。何帮主这么看得起我，令我非常感动。不过我目前仍未到大举起事的时候，到将来时机适合，定会借助何兄之力。”

何锐点头道：“我们对刘爷的心，永远不会改变。”

刘裕正容道：“我仍要在此逗留一段时间，短则十来日，长则个半月。今次成功斩除焦烈武，完成朝廷派下来的任命，当然是可喜之事，但也令我锋芒尽露，引起敌人的杀机，如果我留在城内，将成前仆后继来杀我的人的明显目标，若不能扭转形势，肯定无法活着离开。”

何锐现出坚决的神色，道：“刘爷的事就是我们东海帮的事，盐城是我们的地头，哪由得外人来放肆。”

刘裕笑道：“敌暗我明，兼且主动权落在敌人手上，对我们是绝对不利。盐城是临海重镇，商旅往来频繁，识别敌人并不容易。何况来者不善，必非平庸之辈，我们则是风声鹤唳，防不胜防，实非上策。”

何锐讶道：“听刘爷的话，显然已有应付之策，对吗？”

刘裕见何锐一脸这竟也可以有应付的办法的疑惑神色，哑然失笑道：“换一个地方，不就成了吗？”

何锐听得一头雾水，愕然道：“怎么换一个地方？我真的不明白。”

刘裕欣然道：“例如我避到一个无人荒岛，那便没有敌我难分的情况，凡拿着刀剑到岛上找我的一律是敌人，明白了吗？”

何锐眉头大皱道：“刘爷在说笑吧？”

刘裕道：“我是认真的，今次找你来，正是要向何帮主请教，附近有哪座荒岛适合我孤身寄居一段时间，好对想来杀我者尽尽地主之谊。”

何锐大吃一惊道：“这怎么成，敌人岂非可以肆无忌惮地攻击你吗？刘爷虽然刀法盖世，可是寡不敌众下，难免吃亏。”

接着坚决地道：“我决定在帮内精选一批好手，与刘爷共抗强敌。”

刘裕道：“东海帮元气未复，百废待举，在这时候绝不宜卷入我的事内。即使今次能安渡难关，日后仍难免招来报复。你若想和我做兄弟，就要一字不误的依我的指示行事，否则后果难料。”

何锐发起呆来。

刘裕不愿让他难堪，和颜悦色地道：“我的计划万无一失，更可藉此栖身荒岛的机会，修炼刀法箭术。我更不会徒逞勇力，待我摸清楚荒岛的形势，我会做出适当的布置，与敌人玩一个精彩的游戏。”

何锐仍未释去忧虑，道：“荒岛是绝地，假如形势对刘爷不利，刘爷将很难脱身。”

刘裕笑道：“那就要看这个岛有多大，地势是否险恶，又是否有密林草树可藏起逃生的小风帆。”

何锐终于勉强同意，苦笑道：“刘爷既然决定好了，我们只好依刘爷的指令配合。”

刘裕双目闪闪生辉，微笑道：“我是不会随便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的，试想想看，敌人一意到盐城来刺杀我，可是当他们到达太守府大门外，却发现挂着一个牌子，说明我到了某个岛上去静修，肯定阵脚大乱，以前想好的刺杀计划尽付东流，是多么的有趣。”

何锐显然被他说服了，点头道：“刘爷确实智计百出，如果要拣这样的一座荒岛，首选该是焦烈武的坟州。最妙是岛上还留有大批武器弓矢，几个窖藏的粮食，兼且地形复杂，除向东的沙石滩外，全岛大部分地区被密林覆盖，又有急流护岛，敌方的船只只能从东北方接近，对刘爷非常有利。”

刘裕一拍额角，叹道：“为何我没想过这个地方，确实没有更理想的了，就这么决定。”

何锐道：“刘爷打算何时起程？”

刘裕道：“事不宜迟，我立即动身。”

何锐道：“请容我送刘爷到坟州去。嘿！这个岛名不太吉利，刘爷为它改个新名字如何？只要有刘爷的亲笔批押，出个通告便成。”

刘裕皱眉道：“改个什么名字好呢？你有什么好主意呢？”

何锐欣然道：“就以刘爷的名字命名如何，裕州也很好听，意头又好。”

刘裕道：“是否太张扬了，在此等时刻，恐犯朝廷的忌讳。”

何锐笑道：“还有比‘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更犯忌吗？换一种手法又如何？可改由盐城的父老为纪念刘爷破贼的大恩德，决意改坟州为裕州，那便没有人会说话。”

刘裕道：“好吧！不过待我离开盐城后才做出公告，我便可以置身事外了。”

接着起身大笑道：“这段寄居孤岛的日子是绝不会浪费的，只有当大敌在任何一刻都会来临的情况下，才可以激励我练武的斗志。当我成功活着回来时，该轮到想杀我的人心惊胆跳了。”

大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五天，到昨天午后才停下来，到黄昏时分，夕阳从散退的薄云后投下金光，天气终于转佳。

拓跋珪、燕飞、长孙道生和崔宏四人立在大河西岸高地，遥观敌势。

长孙道生兴奋地道：“昨天雨歇后，敌方营寨传来异动，寨与寨间往来频繁，更有人不住把船上的东西搬到岸上去，如果没有猜错，慕容宝正准备撤军。”

拓跋珪目光投往暴涨的河水，一双眼睛不时闪动着慑人的异芒，沉声道：“这是慕容宝撤走的最佳时机，欺我们在河水平复前难以渡河。哼！我会教你晓得自己错得多么厉害。”

目光投往崔宏，道：“崔卿有什么看法？”

燕飞正在注视拓跋珪，心忖当他与自己单独相处的时候，感觉上与自己自小相识的拓跋珪分别不大。可是当有下属在旁，拓跋珪便像变成另一个人，不怒而威，直有睥睨天下的威严气度，非常慑人。

崔宏恭敬地道：“属下认为敌人于昨夜已开始悄悄撤退，除开路的先锋部队外，走的该是非战斗的兵种，今晚更会全面撤走，只留下压后的部队，监视我们的动静，如果我们强行渡河，压后的战斗部队会倚岸对我们迎头痛击。”

长孙道生搓手道：“今次慕容宝中计了，一心以为无后顾之忧，肯定没有防范之心，只顾赶路，俾可早日进入长城东面的安全地带。只要我们双管齐下，一面诈作渡河，吸引对方压后的部队，另一方面埋伏在对岸的部队抄背袭之，胜利的果实将等着我们摘取。”

拓跋珪双目神光更盛，迎上燕飞灼灼的目光，大笑道：“兄弟！我们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又喝道：“道生！你去准备一切。”

长孙道生欣然去了。

太阳没入西山之后，天色逐渐转黑。

最接近河岸的三座敌寨亮起灯火，其他营地没有半点光明，更证实了他们的看法。

燕飞道：“我们该于何时渡河？”

拓跋珪从容道：“我想听崔卿的意见。”

燕飞涌起熟悉的感受，当日屠奉三对刘裕也出现同样的情况。屠奉三不住试探刘裕的智慧识见，以决定刘裕是否值得他推捧。现今的拓跋珪对崔宏亦是如此。燕飞肯定拓跋珪心中早有定计，仍要征询崔宏的意见，正是要秤秤崔宏的斤两。

崔宏答道：“压后军逗留东岸该不会超过一晚的时间，离开前必须把船烧掉，以免落入我们手上。他们愈早烧船，显示他们愈心切离开。当他们烧船的一刻，主力大军应已走远，所以发动的时刻，可选在敌船着火燃烧之时。”

拓跋珪哈哈笑道：“正合我意。慕容垂呵！由今夜开始，天下再不是你的天下，而是我拓跋珪的天下。”

《边荒传说》卷二十六 终

卷二十七

第一章 追击千里

木筏破浪前进，横渡大河。

八名战士负责划筏，不论河水如何湍急，木筏仍能稳定地保持直赴北岸之势，过去的十多天，拓跋族的战士们不断在暴涨的河水中操练划筏的技巧，在这时刻终得到回报。

百多条筏子，在汹涌的河面上载浮载沉，载着千多名战士，完全无视敌人布在对岸严阵以待的五千压后部队，奋勇推进。战马都给留在南岸，减轻了筏子的负担，也免去马儿冒此渡河奇险。

惊喊声响起，又一条筏子倾沉波高浪急的河水里，坠河的儿郎们只好拼命游返南岸去，失去控制的筏子转眼给冲往下游。

拓跋珪却听而不闻，没有瞥上一眼，目光凝望对岸冲天而起的浓烟和烈焰，面容冷静沉着。

燕飞站在他身旁，其他同筏的十多名拓跋族战士，除驾筏的人之外全蹲坐筏上，人人屏息静气，等待登岸的一刻。

崔宏所料无误，由于慕容宝从陆路离开，直奔长城，所以把船烧了，以免落入他们手上。

拓跋珪忽然哈哈笑道：“这压后军的将领肯定是庸才，到此刻仍未察觉危险，还以为我们正送上去给他们练靶。慕容宝啊！天注定要亡你，看你今次如何逃过大难？”

燕飞听出他对慕容宝心中的恨意。从小拓跋珪就是个记仇的人，因此他一直在担心拓跋珪和拓跋仪的关系会因刺杀刘裕不果而趋劣，只恨拓跋珪心中真正的想法，他亦无从揣摩。

拓跋珪往他瞧来，微笑道：“我竟想起了狼群驱鹿的情况，小飞你认为我们该在哪里追上我们的鹿群呢？”

燕飞心中浮起饿狼在草原驱赶鹿群的战术，牠们成群结队的紧跟在鹿儿之后，逼得鹿群逃窜百里，到有疲弱落单者，便群起噬之，这是草原惯见的残暴血腥场面。

燕飞道：“你是绝不会让慕容宝回到长城内的，对吗？”

此时离对岸已不到二百丈的距离，很快他们会进入敌人的射程。

拓跋珪欣然道：“小飞真知我的心意，小宝带着粮货辎重，走得不快，却又要拼命赶路，且茫然不知道我们紧蹑在后，到他们疲惫不堪之时将是我们进击的好时刻。”

燕飞目光投往对岸的敌人，知道拓跋珪已布下天罗地网，不容对方有人走脱，赶去向慕容宝通风报信。

一时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

战争便是如此残酷，他更深悉拓跋珪的作风，由于亡国的仇恨和耻辱、少年时代的苦难，令他变成对敌人绝不容情的人。他这头狼并不只是要饱腹，而是要吃掉慕容宝的八万大军。

拓跋珪现出一个冷酷的笑容，平静地道：“时候到了！”

燕飞闻言点燃火折子，引点拓跋珪递过来的烟花火箭，接着拓跋珪右手一挥，火箭冲天而起，在十多丈的高空“砰”的一声爆开成一朵血红色的火花。

同一时间岸上远处号角声四起，蹄声轰鸣，岸上敌人始知中计，立即乱作一团。

筏上战士改蹲为跪，取出强弓劲箭，瞄准逐渐进入射程的敌人。

襄樊，是襄阳城和樊城的合称，前者屹立汉水南岸，与樊城夹江相望，二而为一。

襄樊北接宛洛，南连荆州，东临义阳，西屏川陕。因其丰饶的物产资源，优越的地理位置，乃荆州北面最重要的交通枢纽和军事重镇、贸易中心和农畜特产的集散地，更为当地州、郡、道、府、路的治所。

杨佺期当上雍州刺史后，刺史府设于襄阳，旗下兵将亦以襄樊为基地。

屠奉三把小艇泊在襄樊下游北岸，留意着对岸的情况。透过当地一个与杨佺期有密切关系的帮会领袖，将他约杨佺期密会的书函送予杨佺期。这约见的方法由侯亮生想出来，只此一着，已可收先声夺人之效，皆因此帮会领袖与杨佺期的关系本身已是个秘密。

对桓玄、杨佺期和殷仲堪三人的关系，屠奉三知之甚详。

在杨佺期升任雍州刺史前，名义上杨佺期是荆州刺史的手下大将，实际上则听命于桓玄。

杨佺期本出身显赫，乃东汉名臣杨震的后裔，故其人自恃家世高贵，性格骄慢，可是桓玄比他更目空一切，又因杨佺期晚过江而看不起他，故而杨佺期含恨在心，一直不满桓玄。

杨佺期当上雍州刺史后，论职位不下于桓玄，两人间更添矛盾，冲突只是早晚的问题。杨佺期亦有自知之明，晓得单凭雍州兵力，在各方面都比不上桓玄，所以必须拉拢殷仲堪，联手对抗桓玄。

殷仲堪却又打着另一个算盘，他既惧怕桓玄，又顾忌杨佺期的勇猛，怕弄垮桓玄后，杨佺期骄横难制，变成另一个桓玄，所以对杨佺期的提议一直采拖延的策略。

一队人马驰出襄阳，沿江疾走。

屠奉三见杨佺期只带亲兵十多人，暗舒一口气，把小艇划往对岸去。

高彦进入舱房，卓狂生仍在伏案疾书。

高彦来到他背后，皱眉道：“还不上床就寝吗？有你在我隔壁，发起疯来忽然狂笑两声，我还用睡吗？”

卓狂生指指旁侧开着的邻房入口，不耐烦地道：“乖乖给我滚去睡觉，不要在我耳边吵吵嚷嚷，影响我写书的心情。”

高彦颓然挨着床沿坐下，呆看着通往邻房的入口，叹道：“每次我进房，都要先经过你的房间，这究竟是谁想出来的馊主意？当老子我是囚犯吗？”

卓狂生苦笑摇头，把笔放在笔格上，道：“好哩！我写书的兴致没了，你该满意了吧？”

接着缓缓转过身来，面向高彦，叹道：“但我却没法生你的气，要怪就怪我自己，因为这是我想出来的，目的是不想让小白雁守寡，破坏了小白雁之恋的美满结局。”

高彦捧头道：“你晚上会扯呼吗？”

卓狂生没好气道：“这应是我该担心的问题，你当我是像你般的低手吗？本人的气功已达超凡入圣之境，一般的练气之士都不会扯呼，何况是我卓狂生。我是为你着想，敌人怎想到房中有房，要入房来宰你，首先须过我这一关。明白吗？清楚吗？是否还要我再说一遍？”

高彦烦恼地道：“谁会处心积虑来杀我呢？”

卓狂生哂道：“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钟楼议会对边荒集内的名人做了个风险评估，由我们这群老江湖票选，以遇刺的风险计，你高少名列三甲之内，排名尤在大小姐之上。”

高彦抬头好奇地问道：“谁居于风险榜之首？”

卓狂生笑道：“开始有兴趣哩！名列首位的当然是我们的刘爷。可以这么说，在边荒外的当权者，没有一个人不想置他于死地，南北如是，没有地域的区别。”

高彦道：“风险最低的是谁呢？”

卓狂生耸肩道：“这也猜不到吗？除燕飞外，谁有资格殿后？不是没有人想杀他，而是没有人敢来杀他。纵然来的是千军万马，除非能把他逼入绝地，否则如他一意逃走，谁拦得住我们的小飞？”

高彦笑着点头道：“对！燕飞的确是打不死的，不但在慕容垂的眼皮子下来去自如，视千军万马如无物，又斩掉竺法庆的妖头，孙恩也奈何他不得。哈！老子我究竟在风险榜上排什么名次？”

卓狂生欣然道：“你只屈居刘爷之下。”

高彦吓了一跳道：“你们怎么了？想杀大小姐或老屠的怎会比我少呢？”

卓狂生从容道：“评估风险是要看多方面的，谁叫你武功低级，手底不够硬。老屠是禁得起风浪的人，他不去惹你，已算你走运。哪像你这小子般一向风花雪月，身处险境仍以为自己是安全的，完全没有危机意识。你不为自己着想，我们只好为你想办法。”

高彦苦笑道：“聂天还该是个重信誉的人吧？他如派人来杀我，怎么向江湖交代？燕飞也不会放过他。”

卓狂生淡淡道：“他请桓玄代他出手又如何呢？如此便难怪到老聂身上去。何况桓玄也大有杀你的理由，谁教你是振兴边荒经济大计的主持人？”

高彦终于屈服，叹道：“你们怎么说便怎么办吧！老子要去睡觉哩！继续写你的天书吧！”

没精打采地站起来往邻房的入口走去。

卓狂生不解道：“你今晚是怎么了，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高彦站在入口处道：“我怕情况会失控。”

卓狂生愕然道：“失控？怎会有这回事，今次的观光游是经过精心策划的，绝不会出乱子。”

高彦缓缓转身，挨在入口处，颓丧地道：“我不是担心观光游，而是担心我和小白雁的恋情。现在米已成炊，想重新开始也不成。”

卓狂生谅解地道：“你患得患失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不过谁都不能控制未来，只能就眼前的情况做出选择，而当选定了要走的路，便要全力以赴，再看老天爷的心意。”

高彦回头步入邻房，再没有说话。

拓跋珪、燕飞、崔宏、长孙嵩、叔孙普洛、张衮、许谦、长孙道生等驰上高坡，遥望东面的平野。

在星空的覆盖下，慕容宝的大军已走得不见影踪，山野宁静祥和。

敌人的压后军几近全军覆没，五千人只走脱数百人，沿河往南北落荒逃窜。

一万八千名拓跋族战士在后方重整队形，只要拓跋珪一声令下，可以随时上路，追击敌人。

拓跋珪仰天大笑，然后心满意足地道：“慕容宝！你今回中计了。”

众将怪叫连声，以示附和。

燕飞目光投往远方消融在黑暗里的地平线，晓得在拓跋珪的心中，这再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残酷的屠杀，问题只是在何处下手。慕容宝确非拓跋珪的对手，现在已完全陷于劣势中，而最要慕容宝命的危机，是他茫然不知拓跋珪正全力追杀他。

张衮欣然道：“从这里到长城的路上，敌人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探子的严密监察下。恐怕慕容宝到我们发动突袭时，方晓得死神来了。”

拓跋珪冷静下来，淡淡道：“我们该在何处下手？”

叔孙普洛道：“敌在明我在暗，主动权完全握在我们手上，普洛认为敌人愈接近长城，防守会愈松懈，所以我们不必急于袭击，最好待对方长途赶路，人困马疲之时下手最为上算。”

众人纷纷点头同意。

拓跋珪向燕飞问计道：“小飞你的看法又如何？”

燕飞答道：“敌人的压后部队完成了烧船和阻截我们渡江追击的任务后，理应派轻骑追上大队，向慕容宝报告情况。假如慕容宝收不到压后部队的消息，会有什么反应呢？”

拓跋珪点头微笑道：“对！小宝会怎么想呢？各位有什么意见？”

众人露出思索的神色。

长孙道生道：“慕容宝会派人掉头回来探听情况。”

许谦点头道：“这是最理所当然的反应。”

拓跋珪双目精光闪闪，缓缓道：“如果敌方探子见不到压后部队，也见不到我们在后追蹑，情况又如何？”

长孙嵩开始明白拓跋珪的战略，捋须笑道：“慕容宝和手下诸将会惊疑不定，部队且会生出恐慌，走得步步为营，旅程变得更漫长和辛苦。”

长孙道生忽然问崔宏道：“崔先生看法如何？”

除拓跋珪和燕飞外，人人露出注意神色。长孙道生于此时主动问崔宏的意见，显示他看重崔宏的智慧。

崔宏谦虚两句后，从容道：“当敌人发觉压后部队失去影踪，会把警觉提至最高，不过他们的警觉性会随着接近长城不住消减，他们会放松戒备，这还牵涉到士气和体力的问题，当他们越过长城后，会错觉脱离了险境，这将是我们出击的最佳时刻。”

拓跋珪仰天笑道：“好！好！崔卿与我的看法不谋而合，各位还有什么意见？”

张衮道：“崔先生的分析很有道理，不过我们必须于敌人抵达平城前，拦途截击。”

崔宏胸有成竹地道：“如果慕容宝直扑平城，那此仗我们即使能胜出，仍是小胜，未足以扭转彼强我弱之势。”

拓跋珪点头赞许，旋又露出深思的神色。

许谦愕然道：“直赴平城，又或过平城而不入，其中竟有分别吗？”

其他人全现出与许谦大同小异的疑惑表情。

燕飞看在眼里，心忖许谦和张衮虽是智士，但却不像崔宏般文武全才，精通兵法谋略，所以在战场交锋方面的思虑，相较之下便逊于崔宏。

崔宏悠然道：“平城现应已重入燕人之手，如果慕容宝越过长城后，先赴平城，让将士可以好好休息，就表示他没有松懈下来，仍是步步为营，以全军安危为首要之务。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纵能取胜，折损必重，亦难令比我们强大的敌人全军覆没。”

长孙道生第一个附和道：“崔先生的看法极为精到。”

拓跋珪微笑道：“假设慕容宝过平城而不入，又如何呢？”

叔孙普洛击掌一下，大笑道：“我明白了，那就表示慕容宝心切赶回中山去争帝位，所以不愿停留片刻，要挟大军震慑任何反对他坐上帝位的人，更表示他失去了警戒之心，如果我们趁此时机对他们发动攻击，大胜可期。”

众人终于明白，纷纷称善。

拓跋珪含笑不语，到所有人安静下来，朝燕飞瞧去，微笑化为一个充满信心的灿烂笑容，欣然道：“我敢以项上人头狠赌一把，慕容宝这小子肯定直扑中山，唯恐错失登上皇座的机会，小飞你认为我会输吗？”

燕飞迎上他灼热的眼神，语气却非常平静，道：“请族主下令。”

拓跋珪把马鞭指向前方，大喝道：“我们便和慕容宝来一场豪赌，绕路从北面赶过慕容宝，先一步偷入长城，然后养精蓄锐，等待慕容宝来送上他项上的人头。”

众将轰然答应。

第二章 荆州之争

屠奉三瞧着杨佺期进入密林，到肯定他的手下全留在林外，这才从树顶处跃落地面。

“唰！”

屠奉三打亮手上火折子，发出讯号，引杨佺期来见。一身黑衣、腰佩长剑的杨佺期出现在五丈开外，不住接近。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约会，双方互相防范，各有杀死对方的理由。对杨佺期来说，能取得屠奉三的人头，可献予桓玄，以舒缓桓玄与他日趋紧张的关系；对屠奉三来说，两人直到此刻仍是处于敌对状态，以他一向的作风，对敌人是绝不手下留情的。当然，屠奉三今次是有联结杨佺期之心，可是在“交心”之前，杨佺期有这种想法，是合乎情理的。

屠奉三摊开两手，表示没有敌意。

杨佺期不停步地直抵他身前，脸上木无表情，冷冷看着他。

屠奉三迎上他不友善的目光，淡淡道：“杨兄肯来赴约，屠某人非常感激。”

杨佺期双目射出锐利的光芒，上下打量他好半晌，忽又哑然笑道：“屠兄风采更胜从前，想来在边荒的日子定很风光。只是本人有一事不解，屠兄为何不留在边荒风流快活，却偏要来管我的事？”

屠奉三冷哼一声，道：“我不是要来管杨兄的事，而是要管桓玄的事，且有个非常好的理由，杨兄该知我从来都是恩怨分明的人。”

杨佺期神色转厉，猛地从袖内取出屠奉三送给他的密函，在屠奉三面前激动的扬着，怒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送来这封信？这信内详列我和殷仲堪过去数月见面的时间地点，你是要用此来威胁我吗？”

接着把密函夹在两手中，缓缓搓揉，信函变成纸屑从掌隙间洒往林地去，既表示了心中的愤怒，更显示出精湛的内功。

屠奉三仍手持燃烧的火折子，冷冷瞧着他，到密函尽化碎屑，微笑道：“如果杨兄晓得信内的情报来自何方，就会感谢我了，否则到杨兄命丧桓玄之手，仍未知发生了什么事。”

杨佺期双眉蹙聚，脸上显现惧意，愕然道：“桓玄？”

屠奉三点头应是。

杨佺期不眨眼地直视他，神色转为凝重紧张，一字一句地缓缓道：“我怎知这不是屠兄的离间之计？”

屠奉三叹道：“杨兄是有智慧的人，该明白我到边荒集后的情况。边荒集两度失陷，我忙于逃命反攻，哪来闲情去理会荆州的事？何况今非昔比，我在荆州的亲族手下，不是被杀便是流亡，只有桓玄拥有的势力，才可一丝不漏地掌握杨兄和殷仲堪多次秘密会晤的详情，对吗？”

杨佺期沉吟片刻，神色缓和下来，皱眉道：“如此说桓玄身边仍有屠兄的人，且此人的地位肯定不低，该为桓玄的心腹之一，屠兄可否稍作透露，供我参考？”

屠奉三心忖任你如何猜想，也绝想不到是侯亮生这个与自己一向没有任何关系的人。沉声道：“此人的身份我必须保密，请杨兄见谅，且此人关系重大，除殷仲堪外，杨兄绝不可让第四个人知道。天才晓得杨兄的心腹手下中，有没有桓玄的人。”

杨佺期不满道：“你既然不信任我，为何却要来找我呢？这是否表示屠兄欠缺诚意？”

屠奉三好整以暇地道：“杨兄似乎仍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即使没有司马道子的分化离间之策，桓玄亦不会容许荆州除他之外还另存其他势力。杨兄接受了雍州刺史之位，又支持殷仲堪恢复荆州刺史原职，早犯了桓玄的大忌，根本不用我来离间。桓玄要除去你们两人之心，已是路人皆知的事。多我这个忠实的盟友，对杨兄该是有利无害。杨兄还要我费唇舌之力吗？”

杨佺期沉默下来，思索片刻，道：“屠兄可以在哪方面助我呢？”

屠奉三知他终于心动，微笑道：“你可以得到边荒集没有保留的支持。”

杨佺期愕然往他瞧来，好一会儿后忽然问道：“屠兄现在和刘裕是怎样的关系？”

屠奉三心中暗叹。他一直避免提及刘裕，是不希望横生枝节，而把整个结盟锁定为对付桓玄的行动。只是刘裕现在声名太盛，其“一箭沉隐龙”更触及南方高门与寒士根深蒂固的矛盾。像杨佺期、殷仲堪这些高门名士，虽有改革之心，亦如王恭般拥护谢安“镇之以静”的治国策略，可是却很难认同谢玄从布衣中挑选继承人的选择。

而提到边荒集，便很难避开刘裕的问题，因为外人并不明白边荒集的真正情况，会理所当然视刘裕为边荒集的最高领袖，而事实当然是另一回事。

屠奉三淡淡道：“刘裕已回归北府兵，暂时与边荒集再没有关系。”

杨佺期现出半信半疑的神色，半晌后皱眉道：“我不是怀疑屠兄对边荒集的影响力，可是边荒集有一半是胡人，先不说他们是否有兴趣插手南方的事，即使他们肯管南方的事，但让胡人南来，恐非好事。”

屠奉三心中再叹一口气，暗忖南方高门对胡人的恐惧已达到非理性的地步。以他一向的作风，此刻便该拂袖而去，只是为大局着想，不得不按捺着性子解说。语重心长地道：“荒人肯对付桓玄和聂天还，不只是为了仇恨，而是为了求存。眼前当务之急，是不应计较汉胡之别，而是看如何应付桓玄和聂天还的威胁。一旦让桓玄称霸荆州，不但杨兄和殷仲堪死无葬身之所，边荒集也会再度遭劫。这是一个共存亡的问题，其他考虑都该撇在一旁。”

杨佺期苦笑道：“不瞒屠兄，我也曾有过借助边荒集的念头，否则今晚不会来见屠兄，此事只要传出少许风声，桓玄肯定不会罢休。”

屠奉三欣然道：“如此我们或可以谈得拢，杨兄有什么顾虑，请坦白说出来。”

杨佺期道：“不是我的顾虑，而是殷仲堪的顾虑。我曾向他提出联结边荒集以抗桓玄和聂天还，但殷仲堪却指出边荒集与崛起于北塞的拓跋珪有密切关系，名震天下的燕飞不但是拓跋族人，且是拓跋珪的兄弟。如让边荒集的势力扩展到南方，将来会是我们汉人的一场灾难。”

屠奉三不悦道：“杨兄对他说的话有什么意见呢？”

杨佺期叹道：“我并不同意他的话，首先是拓跋珪仍是羽毛未丰，在一段长时间内难以对南方构成威胁。其次是边荒集胡汉杂处，一切由钟楼议会揽权主事，其沦为拓跋珪工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是殷仲堪却坚持此见，令我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

屠奉三反平静下来，道：“老殷是害怕了，所以找借口推托。哼！他是否要死到临头才后悔呢？”

杨佺期道：“屠兄今次来见我，令我更清楚处境。我会在短期内再去见殷仲堪，向他摊牌。”

屠奉三心中涌起失败的感觉，如果没有殷仲堪的合作，单凭杨佺期之力，实没法成事。

杨佺期又道：“我们须定下联络之法，不论与殷仲堪商议的结果如何，我也会尽快通知屠兄。”

屠奉三点头表示同意，道：“我有一个忠告，就是当桓玄忽然撤出江陵，那他发动的时刻也为期不远了。”

刘裕坐在孤岛主峰的高崖处，除西面海平远处隐见陆岸，其他三面全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刚被命名为裕州的这个荒岛面积颇大，有近三个边荒集的大小，形如向东伸展两臂的螃蟹，周围是急流礁石，船只难近，只有向东的一面，由于两边有陆地，形成防波堤的作用，所以水流较为平静。可是因海底有暗礁，如不熟悉水流航道，动辄有舟覆人亡之险。

东滩是岛上唯一可供泊船的地方，数百房舍，便设于东滩旁的密林里，不过已被王弘一把火烧得变成颓垣败瓦，还焚毁数以千计的树木。幸好尚有几间建于岛上隐蔽处的房舍幸免于难，过去几天刘裕寄身于其中之一，以躲避忽然而来的风雨和潮湿的晨雾。

刘裕夜以继日的练刀、练箭，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尽量不去想岛外的事情，心无旁骛的沉醉在武道的探索中，累了便打坐休息，颇有苦行者的感觉。

今夜不知如何，他再不能保持对练武的专注，思潮不住起伏，遂走到这全岛的最高点来吹吹海风。

他隐隐感到这是练习先天气功的一个必然的历程，功力不会是直线向上，而是波浪式起起伏伏的朝上渐进。

而此刻他正处于其中一个低潮。

他的敌人就是自己，包括他内心里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痛苦。

一棵树孤零零地长在崖边，被海风刮得不住弯下去，叶子已所余无几，可是仍不肯屈服断折。

刘裕颇有点触景伤情，自己的情况便像这棵小树，完全暴露在大自然的暴力下，挣扎求存。

忽然间他想到任青媞，两人分手前，她向他解释在建康要对他下毒手的原因，竟然是因爱上了他。

人死了便一了百了。只有杀死他，这段感情方可告终，而她也再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可以不顾一切的放手去报任遥被杀的大恨。那亦代表她对逝去的大魏皇朝的心意。

可是她没有成功，更因此为他保存贞洁。

当时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根本不相信她说的任何话。但事后回想，心中总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

她真的钟情于自己吗？

自己是不是疯了？竟会相信这妖女的谎言？

纵然她真的爱上自己又如何？自己绝不可以让一个妖女弄得晕头转向。对他来说，她只可以作为一着棋子，以之对付聂天还。聂天还既凭胡叫天扳倒江海流，他便以任青媞来算倒他，完成对江文清的承诺。

不过难以否认的是，任青媞的姿色风情，确实对他有无比的诱惑力。如果再给她一回像在广陵的机会，他是不是仍能把持得住，连他自己也没有信心。

一般男儿，到了他的年纪，大多已成家立室，可是他现在怎敢有家室之累，致害人害己。唉！不过若淡真仍在他身边，他定会毫不犹豫地，要她为自己生几个白白胖胖的强壮娃儿。

想到这里，立即心如刀割。

王淡真闻父亲噩耗随即服毒自尽，不但是哀父亲之死，更是对他做出交代，以死明志，这一点他比谁都明白。

日复一日，他对桓玄的仇恨愈趋浓烈，亦愈埋愈深。若不是他强索淡真，淡真虽然失去家族，但仍有他刘裕去照料她、疼惜她。

手刃桓玄，是他心头最强烈的愿望。

桓玄外，他最痛恨的是刘牢之，终有一天他会教刘牢之后悔。

就在此刻，他觉得一阵痉挛，全身哆嗦起来。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事实上他正处于修习上乘先天气功的危险关头，如果他受心魔支配，动辄会走火入魔，不但前功尽废，且轻则武功尽散，重则有性命之虞。可是他如能度此突破前的难关，功力可更上一层楼。

没有了淡真，纵使得了天下又如何？

为何自己没有强行把她掳走？

一时间，自责、悔恨之念向他袭来，更感到无比的孤独、伤心和绝望。做人究竟有什么意思？

片刻后，他发觉自己瘫倒崖上，浑身无力，内心却似有团烈火在狂烧着，全身经脉都像被针扎入般刺痛，非常难受。

迷迷糊糊间，他耳边似响起燕飞的忠告：人是不能永远活在追忆和痛苦里的，成为过去的再不可以挽回，我们只能往前看。

这个想法令他好过了点。

自己必须找到活下去的好理由，只为报仇而活着是消极还是积极呢？

于此关键的时刻，他心中浮现江文清的如花玉容。

论姿色，江文清绝不在王淡真和任青媞之下，且曾和自己出生入死，情深义重，为何自己对她总难生出不顾一切的激情？

刘裕猛地坐起来，惊觉自己全身冷汗，鼻头痒痒怪不舒服的，伸手一抹，竟是怵目惊心的鲜血。

在新月映照下，一艘小艇映入眼帘。

刘裕明白过来，心叫好险，这才知道差点走火入魔，幸好灵台尚有一点不灭的神志，更因想起江文清，令他痛苦消减，回复过来。

刘裕跳了起来，舒展手脚，功聚双目，观察来艇，同时心中大讶。

小艇从东面朝岛湾驶来，虽因距离仍远，看不清楚艇上状况，可是这么一艘小艇，能载多少人呢？

难道来的又是那陈公公？

想想也觉合理，只有陈公公才如此艺高人胆大，敢孤身来挑战他刘裕。

不过他倒希望敌人大举前来，因为过去几天他全力备战，心中的目标是大批的敌人，若来的是陈公公，反令他这些时日的准备布置派不上用场。

心中再浮现江文清的玉容，又掠过一阵火热的情绪。

只要自己和江文清是真诚的相恋，有情的结合，他刘裕又有始有终，对她负起责任，有什么事是不可以干的。

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自己的处境，凭她的坚强，亦可以忍受任何打击。纵然自己不幸战死沙场，他刘家的香火仍可以由她为自己生下的儿子延续下去。只要事情保密，屠奉三也没话可说。

不由又暗恨自己。他是否想找王淡真的代替品呢？

想到这里，心中矛盾至极，胸口火烧般疼痛。

刘裕大吃一惊，连忙收拢心神。

一阵海风刮来，吹得他衣衫飘扬，精神一振。

小艇刚进入海湾，此时已可清楚看到只有一人在艇上，小艇随着海浪东摇西荡，险象环生。

接着小艇不自然地冒出海面，然后往旁倾覆。

刘裕晓得对方是撞上海里的暗礁，一拍背上厚背刀，展开独门提纵术，穿林越岭的往东滩赶下去。

第三章 柔然公主

刘裕垂下裂石弓，愕然瞧着从海水里走出来的女子，赫然是久违了的柔然女战士朔千黛。她一身黑色水靠，背挂长剑，浸湿了的秀发垂在两肩处，随着往他所处的沙石滩走来，逐分地向他展露美好的身段，在月夜里分外有种神秘的诱惑力。

他怎么猜也猜不到，独驾孤舟勇闯急流险礁的人竟然是她。

朔千黛显然花了不少气力方抵此处，娇喘着来到他身前，双脚仍浸在齐膝的海水里，潮水一阵一阵地涌上沙石滩，天地仿似只剩下他们这双男女。

朔千黛喘息着道：“什么地方不好躲，偏要躲到这鬼地方来？我用重金买到登岛的正确航线，仍是避不了要翻船，明天还不知如何离开，你要给我想办法。”

刘裕收起大弓长箭，一头雾水地道：“姑娘似乎有急事找我，对吗？”

朔千黛拖着疲乏的身体，到他身旁的大石坐下，目不转睛的打量他，却没有答他。

刘裕别转虎躯，面向着她道：“姑娘不是一向对我不太友善吗？为何却要冒险到这里来见我？”

朔千黛静看他好一会儿，忽然掩嘴笑道：“我自小便是这种个性，不懂得讨好人。事实上自弄清楚你不是花妖后，我心中从没有讨厌过你。好吧！算我看走眼了，差点错过了你这可托付终身的好夫婿。”

刘裕失声道：“好夫婿？姑娘在说笑吗？”

朔千黛显然心情极佳，欣然道：“你可以当我在开玩笑，但至少有一半是我心底里的真话。唉！我当然不会嫁你，因为要做我的夫婿，不但要随我的姓氏，还须和我返回北塞，我知你是绝不肯这般做的。南方需要你刘裕，便如柔然族需要我朔千黛。所以我们的婚事是绝谈不拢的，你不用怕我会烦你。”

刘裕听得糊里糊涂的，一知半解的试探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仍有兴致来找我呢？”

朔千黛轻描淡写地道：“做不成夫妻，也可以做终生的伙伴嘛！”

刘裕错愕地盯了她半晌，不解道：“大家有共同的目标，方可以做好伙伴。姑娘打算长留南方吗？”

朔千黛生气道：“我不是说过必须返回北塞吗？你竟这么快忘记了，是否不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

刘裕苦笑道：“我不是善忘，只是奇怪，所以向你请教。”

朔千黛转嗔为喜，道：“好吧！让我告诉你我心中的构想。咦！你不奇怪我的汉语可以说得这么好吗？”

刘裕一呆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在边荒集能说好汉语的外族人，俯拾皆是，精通四书五经的胡人，在北方亦大不乏人吧！像苻坚便是饱读诗书之士。”

朔千黛没好气道：“可是我是柔然族人嘛！一直在北塞的大草原生活，从没有进入中原。”

事实上刘裕对柔然族虽曾闻其名，可是却毫不了解，对此族活动的范围、实力、风俗各方面一概不知，唯一知道的，是慕容垂之所以扶持拓跋珪，除了须拓跋族人做“马奴”外，还要他们守护北疆，阻止柔然族的势力伸展到长城内，令慕容垂可在没有北顾之忧下，从容统一中原。

刘裕顺着她的语气道：“对哩！姑娘怎会说得一口这么漂亮出色的汉语？”

朔千黛白了他一眼，眼睛似在说“算你了”，这才傲然道：“此事亦要由苻坚说起，他的崛兴，除了得汉人王猛之助，更因他本身精通汉文化，令我爹丘豆伐可汗对你们的文化生出好奇心，遂请来汉儒教导王族子弟学汉语、认汉字。不过没有人学得比我更出色。”

刘裕笑道：“姑娘天资过人，学起东西来当然比别人好。”

朔千黛不悦道：“我不用你来拍我的马屁。有本领的人是不用拍别人马屁的。”

刘裕想不到称赞她两句竟会碰了一鼻子灰，虽有点没趣，却又大感她的“野性难驯”也是一种吸引力。在荒岛中独处了数天，怎都有点寂寞，有她来解闷，总胜过胡思乱想，以致练功练出岔子来。

刘裕笑道：“好吧！姑娘其蠢如猪，全赖比别人用功，这才有些许成就，这样说是否表示我是有本领的呢？”

朔千黛忍俊不禁地“噗嗤”娇笑起来，然后嗔道：“我是要和你谈正事，庄重点好吗？”

刘裕摊手道：“我一直在恭听着。”

心忖她既然是柔然族之王丘豆伐可汗的女儿，到中土来便肯定不是追杀花妖那般简单，而该是负有特别的使命。可一时间仍想不到自己和远在北陲的一个强大部落有何利害关系。

朔千黛道：“你对拓跋鲜卑该比对我们熟悉，对吗？”

刘裕点头道：“这确是事实。”

朔千黛望往夜空，道：“我开始觉得这个岛也不错，令人有点不愿想外面世界的事。”

刘裕道：“姑娘肩上的担子肯定不轻，故而生出这样的想法。”

朔千黛讶异的盯他一眼，道：“你有很强的观察力。”

刘裕笑道：“姑娘不晓得我是探子出身的吗？”

朔千黛娇笑道：“你这个探子专探别人内心的秘密吗？”

刘裕道：“我倒希望有此本领。我明白姑娘的感受，是因为我有同感。”

朔千黛道：“好哩！不要扯远了。”

刘裕心忖是你岔开话题，反倒过来怪我，这话当然没有说出口，否则便显得自己没有风度了。

朔千黛道：“拓跋鲜卑自大晋开始，便在阴山以北一带活动，我们生活的地方，则在他们的西北方。现在拓跋鲜卑往南迁徙，定都盛乐，霸占了阴山以南的河套之地，势力不住膨胀，不过他们并没有放弃阴山以北的根据地，反蠢蠢欲动，不时侵犯我们的领地，逼得我们往北迁移。”

刘裕愕然道：“这么说，拓跋鲜卑是你们的敌人。”

朔千黛俏脸一沉，狠狠道：“不但是我们的敌人，且是势不两立的死敌。”

刘裕恍然道：“因为他们挡着贵族南下之路。”

朔千黛的脸孔涨红起来，怒道：“不要胡言乱语，我们对中土根本没有野心，大草原才是属于我们的，我和族人从不欣赏建城务农的呆板生活方式。”

接着望往夜空，道：“世上没有比草原和沙漠更动人的地方，随着季节和水草我们不住迁移，环境不住变化，生活更是多彩多姿。如果你肯到我的地方来，担保你会迷上我们的生活。”

刘裕想到的却是如果在星空覆盖的草原上一个帐幕里，与此女共赴巫山，肯定动人至极。旋又暗吃一惊，奇怪自己竟会忽然生出欲念，难道是修炼先天真气的一个现象？不由暗自后悔没有问清楚燕飞，修习先天真气是否要戒绝女色。想到这里，也觉好笑。

朔千黛狐疑地瞥他一眼，道：“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不相信我说的话？”

刘裕的确对她的话半信半疑，如果草原沙漠真是那么迷人，匈奴、鲜卑、羌、氐、羯等族，便不用争先恐后地涌入中原来打个你死我活、此兴彼替。

道：“然则姑娘又因何到中土来呢？”

朔千黛定神看着他，好半晌后道：“因为我们不想被灭族。”

刘裕皱眉道：“这和到中原来游历闯荡有什么关系？”

朔千黛道：“我们最大的敌人，一向是鲜卑族，现在鲜卑族里最有势力的两个人，分别是慕容垂和拓跋珪。而我们对拓跋珪的恐惧，更甚于慕容垂。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不要懒惰，快动脑筋，我在考量你的智慧。”

刘裕不知该生气还是好笑。自他成为谢玄的继承人后，即使是敌人对他说话也要客客气气的，只有眼前性格爽快率直的柔然族女高手，高兴便呼喝叱责，可是他却感到乐在其中，不用旁敲侧击、转弯抹角的说话。此女虽然爽直，但绝不是愚蠢的人，否则她的可汗老爹也不放心她到中原来。

不由用心细想，以设身处地的方式，站在柔然族的立场，去思量慕容垂和拓跋珪的分别。他虽然不了解柔然人，却对慕容垂和拓跋珪知之甚详，所以不是没有根据。

朔千黛催促道：“快些儿！”

刘裕一向没怎么把她放在心上，今夜才开始认识她，也发现如论美貌，她实及不上王淡真、任青媞和江文清那样的美女，可是她却另有一种刚健里带妩媚的动人美态，充满异族美女的开朗风情，另有迷人之处。

忍不住调侃她道：“你不是说过陪我一夜吗？为什么这般的没有耐性？”

朔千黛白他一眼，鼓着腮帮子道：“你可知在我们柔然族里，如有男人敢说出要我陪他一夜，我会赏他两记耳光吗？这种话是不可以乱说的，男人只可以牵着女人的手唱情歌，女人心动了便乖乖地随男人走，明白吗？”

旋又噗嗤笑道：“你会唱情歌吗？”

刘裕给她似嗔怪似鼓励、难辨其心意的话惹得怦然心动，柔然族女子的大胆作风，像塞外的大草原般一切本乎天然，不含丝毫矫揉造作，别有一番诱人的滋味。

在这么一座海上孤岛里，如此温柔的月夜下，那感觉就像在暗室里面对诱人美女，自己又一向不是坐怀不乱的君子，的确很容易出乱子。

唯一令刘裕不得不把欲念压下去的理由，是刚才差点走火入魔的经历。不敢打蛇随棍上的在言语上挑逗她，岔开道：“我想到哩！”

朔千黛瞪大眼睛看他有什么话说。

刘裕道：“以实力论，慕容垂当然比拓跋珪强大，可是即使他能统一北方，在一段长时期内只会把注意力集中在中土上，对北塞只采守势，亦无暇去理会大草原的事。”

朔千黛点头道：“你只说对了一半，更重要的是我们根本不怕慕容垂，在进入中原后，慕容鲜卑族已从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变为农耕民族，再不适应塞外的情况。而拓跋族却仍是游牧民族，生活方式与我们大致上没有分别，拓跋族不论争霸中土成败如何，都直接威胁到我族的存亡。得志的话，他们依然不会放弃往草原大漠扩展；失意的话，更会避往北方来，与我们直接交锋。”

刘裕点头道：“你的看法很有道理。”

朔千黛神色沉重起来，道：“更令我们忧心的是拓跋珪这个人，我们一直在留意他。从他以马贼的方式，纵横北方，而苻坚却没法奈何他，到他借慕容垂的力量，于高柳大破窟咄，接着打败占领马邑的独孤部刘库仁之子刘显和刘卫辰两个部落，占领了黄河河套的产粮地区。站稳阵脚后，再败阴山北麓的贺兰部和河套以西的匈奴铁弗部，同时又兼并库莫奚、高车、纥突邻等部落，不但土地大增，且俘获大批人口和数以百万计的牲畜，国力骤增，称雄朔方，在大草原上已没有人敢挑战他。”

刘裕听得目瞪口呆。

他不是不晓得拓跋珪的厉害，只是从没有设法去掌握他的情况。回想当年在边荒集与他在恶劣的形势下挣扎求存，实在很难想象他可以变成这样一个被其他塞外民族深切恐惧的人。此时听朔千黛以带着惧意的语调清楚描述，那感觉确实难以言表。比对下自己现在被逼困守孤岛，还今天不知明天的事，实有天壤之别。

朔千黛续道：“拓跋珪肯定是拓跋族数百年来最出色的领袖，其野心和手段尤过于什翼犍，兼之心狠手辣，在北塞是无人不惧。幸好他现在的敌人有慕容垂，令他无暇理会其他事。不过终有一天他会把矛头指向我们，因为我们是在大草原上唯一有资格挑战他的人。所以我们必须未雨绸缪，做好准备。”

刘裕开始明白柔然族的情况，不解道：“那你们何不趁拓跋珪现在陷于与大燕的战争泥淖之时，抽他的后腿呢？”

说出这番话后，刘裕生出歉疚的不安感觉，说到底在目前的情况下，他是不该鼓励朔千黛干扰拓跋珪的，因为他的好朋友燕飞，正和拓跋珪并肩作战，为救回纪千千主婢努力。

忽然间，他首次感到与拓跋珪无可避免的敌对关系。当日他虽知道拓跋珪有杀他之意，不过并没有放在心上。

朔千黛叹道：“我们的准备仍未足够，拓跋珪的崛起太快太迅速，令我们措手不及，如果现在我们挑战他，只会惹来无情的反击。”

刘裕暗松一口气，道：“姑娘今次到中原来，是做准备的其中原因吗？”

朔千黛欣然道：“你真的很聪明。我今次到中原来，是要开阔眼光，弄清楚中土的情况，追捕花妖只是顺带的事。唔！坦白点告诉你吧！我是私自离开的，并没有得到爹的首肯。”

刘裕愕然道：“你竟是离家出走？”

朔千黛的俏脸红起来，怨道：“谁叫爹要为我择婿，我却没个看上眼的。我是独生女，又没有兄长。成为我的夫婿，等于成为我爹的继承人，不找个英雄了得的人物，如何可以领导族人渡过难关？”

刘裕正心忖你不是看上我吧？朔千黛道：“原本我也不觉得你有什么独特之处，可是事情的发展却大大出乎我意料，你领导荒人反攻边荒集之战，确有惊天地、泣鬼神的战功，令人刮目相看。你们夺回边荒集的一刻，我到了建康去。到我赶回边荒集，你又回广陵去了。我只好一直寻到这里来。嘻！焦烈武都被你宰掉了，数百人打败了数千海盗，我想不看好你也不成。”

刘裕记起她先前说的话，不解道：“你看好我又如何，你也清楚我不会随你回家，为何又千山万水的来找我？”

朔千黛耸肩道：“不做夫婿也可以做情郎，对吗？”

听她轻描淡写地说什么夫婿、情郎，刘裕失声道：“你在开玩笑吗？”

朔千黛理所当然地道：“我们若全无关系，你怎肯帮我呢？”

刘裕苦笑道：“坦白说，我现在自身难保，比你更需要别人的帮助。”

朔千黛凝望着他，一双大眼睛闪亮起来，一字一句的缓缓道：“可是当有朝一日，你成为南方之主，一切将改变过来。只拥有南方能满足你？你不想统一天下吗？那时我们便有合作的机会了。”

刘裕心中反复念着南方之主四个字，暗忖自己离此目标仍有一段漫长艰苦地道路，每踏出一步都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时，香风拂鼻而来。

刘裕尚未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这位柔然族的美女已坐入他怀里，两手缠上他颈项，香唇凑至。

第四章 情侣之盟

卢循进入内厅，徐道覆一脸凝重的在等待他。

两人在一角坐下。

卢循眉头大皱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可以留到明天说的？”

徐道覆苦笑道：“若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怎敢惊扰师兄的修持？”

卢循谅解地点头，道：“我并不是责怪你，事实上你的责任比我重多了，这些日子里我忘情于修行，把其他事都抛开，说起来该是我不好意思才对。”

徐道覆定睛打量他片刻，惊异地道：“师兄显然在道功上又有突破和精进，确是难得，不枉天师指定你为他道粹的继承人。”

卢循点头道：“自得天师传法后，过去几个月我的功夫确有一日千里之势。好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谢琰和刘牢之送死来了？”

徐道覆冷哼道：“若是他们，我有十足把握应付，何用来烦大师兄？今次我是为刘裕的事来的。”

卢循听到刘裕之名，立即双目杀机大盛，道：“这小子仍未死吗？”

徐道覆叹道：“不但没有死，还杀了焦烈武，把他的大海盟打得七零八落，也坏了我们北上的原定计划。”

卢循失声道：“什么？”

徐道覆把刘裕击杀焦烈武的情况说出来，狠狠道：“焦烈武一向暗中为我们出力，是我们布在大河出海口最重要的棋子，竟给刘裕一手摧毁，令我们阵脚大乱。此事后果非常严重，会令愚民更相信他是未来的真命天子，如果我们不能在他成气候前将他杀死，夜长梦多，将来的发展谁都难以逆料。”

卢循同意道：“我们定不能让他继续风光下去。”

徐道覆道：“天师返翁州前曾说过，如果形势的发展须他出手，他会亲自去收拾刘裕。所以我想请天师出手对付刘裕。”

卢循道：“道覆送出了飞鸽传书吗？”

徐道覆叹道：“我在昨天傍晚已传书翁州，向天师上禀此事，到刚才接得天师的回书。”

卢循一呆道：“天师如何回复呢？”

徐道覆无奈地道：“天师说他正潜修无上功法，如能成功，其黄天大法将抵天人合一的至境，由于正值紧要关头，故不宜远行，要我来和师兄商量。”

卢循欣然道：“原来如此，难怪你刚才特别留意我修行的情况。”

徐道覆道：“师兄有把握杀死刘裕吗？”

卢循微笑道：“有事弟子服其劳，这是天经地义的。照我看，天师是借刘裕来考验我。不是我自夸，任刘裕如何精进，今回他是死定了。”

“噢！你干什么？”

尚差寸许，朔千黛才完成献上香吻的行动，却被对方一手轻捏着下巴，难作这寸进。

在软玉温香抱满怀的销魂感受里，刘裕仍保持冰雪般的清明，目光移离瞪着大眼睛、现出一脸不解的柔然美女，同时把她的俏脸移转向着海湾入口的方向，道：“你看！”

朔千黛再瞪他一眼，循他目光往月夜下波高浪急的水面瞧去，见到一艘三桅大帆，正迎风破浪的迅速接近。

她先是秀眉蹙聚，然后不服气的娇嗔道：“你这人真不懂温柔，敌船仍在十多里外，仍够时间亲个嘴嘛！真是大杀风景。啊！”

刘裕整个人抱着她弹起，先把她高高举起，再轻放地上，待她双脚触地，笑道：“我怕亲嘴亲得忘了时间。时间是瞬息必争，快随我来，很快你便会明白事有轻重缓急之分，想亲嘴来日方长呢！”

离开她火辣辣的娇躯，领头朝西面的密林掠去。

朔千黛好奇的追在他身后，随他离开沙石滩，穿林过野，涉溪登山来到海湾东南端的丘峰处。从这里可俯瞰整个海湾。

海风阵阵吹来，敌船来势极速，只余两里许便进入海湾。

朔千黛看着一堆连叶砍断下来的枝干，讶道：“覆盖在下面的是什么东西呢？”

刘裕轻松笑道：“当然是好帮手，你把遮掩物拿走，千万不要移动下面的宝贝，否则便要前功尽弃。”

朔千黛尚要追问，刘裕已溜到向东的山坡去。只好依他之言，把枝叶拿掉，不一会儿露出玄虚，赫然是一台投石机。

刘裕此时回来，捧着一个大酒罈，罈口塞了火引，安放到投石机本应放置石头的地方去，笑道：“明白了吗？这是我精制的火油弹。敌船敢黑夜来抢滩，而海湾的安全航线只有一条，肯定有焦烈武的余党在船上指挥，才可以避开水底的暗礁。经我反复试验后，调整好了投石机投掷的角度，保证能一击成功，命中敌船。”

朔千黛瞪着投石机，道：“你一个人怎能把投石机搬到这里来？”

刘裕凝望不住接近的三桅大船，道：“岛上的投石机已被焚毁，这是唯一幸存下来的一台。怎么搬上来吗？当然是像筑长城般艰苦，但却是很值得的，待会你见到敌人的惨况，会晓得所有工夫都不是白费的。”

说罢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朔千黛望向敌船，船上没有半点灯火，隐透着某种邪恶的意味。道：“如果来的是你的朋友，这个错误你怎消受得起？”

刘裕胸有成竹地道：“若来的是与我有关系的人，自会打灯号先一步知会我，你看这艘船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象是我的朋友吗？”

话犹未已，来船灯火亮起，一盏接一盏的风灯先后燃着，立即大放光明。在灯火照耀下，离他们不到半里的大船指挥台和甲板上站满了人，粗略计算也超过百人。

朔千黛“啊”的一声惊呼，朝刘裕看去，后者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讶道：“这算是灯号吗？”

刘裕沉声道：“这是挂上皇旗的正规建康水师战舰。”

朔千黛舒一口气欣然道：“那便可肯定是来杀你的敌人，不用有丝毫犹疑，准备动手，让我亲睹你重演‘一箭沉隐龙’的威风。”

刘裕颓然道：“我不可以攻击此船。”

朔千黛不解道：“为什么？”

刘裕叹道：“如果我投出这个火油弹，我会变成叛国的乱臣贼子，从此南方再没有我容身之地。唉！司马道子这招真是又毒又绝。”

朔千黛失声道：“你不是说笑吧？明知他们要来杀你，你竟眼睁睁地任由他们登岸吗？对方有近二百人，你加上我也只是白赔。不要傻了！快动手，时机一现即逝。”

三桅大船已进入海湾，果如刘裕所料，偏往他们的一方驶至，船速显著放缓，还把前后两帆降下，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刘裕看着敌船驶往投石机瞄准的位置，却没有任何动作，且把放在投石机的自制火油弹取回手上。摇头道：“你很难明白我现在的处境，只要这艘船被攻击，司马道子便有大条道理将我打为反贼，我以前的所有努力立即尽付东流。”

朔千黛紧张地道：“你可以推个干干净净嘛！”

刘裕苦笑道：“道理在我这一方，仍轮不到我说话，何况的确是我干的。告诉我，如果他们登岸后，大声说‘圣旨到’，我该怎么办呢？”

朔千黛怒道：“你滚出去让人砍头好哩！快！这是最后一个机会。”

刘裕忽然冷静下来，竟现出笑容，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有应变之计，怎算大将之才？你乖乖地在这里等我，千万别走开，我转头回来。”

说罢捧着火油弹，往沙石滩方向窜高跃低的潜去。

小诗尖叫着从卧榻坐起来，不住喘息。

纪千千已移到她床边，一把搂紧她，安慰道：“不要紧，你只是做梦而已！”

小诗仍是一脸惶恐神色，双眼茫然的左顾右盼，不相信只是做梦。

纪千千晓得她目睹慕容垂大破慕容永之战，因而心中生出恐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下，睡也不得安宁，心中涌起怜惜之意。柔声道：“你梦到了什么呢？”

小诗喘着气道：“我梦到高公子领着一队荒人兄弟来救我们，却惨中皇上的埋伏，我想去警告高公子，却叫不出声来，然后……”

说到这里已泪流满脸，泣不成声。

纪千千把她搂入怀里，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她。事实上她这几天心情也很差，修习燕飞传的筑基功法竟没法集中精神。原因很简单，因对慕容垂的恐惧不住加深。

战场上的慕容垂太可怕了。

柔声道：“诗诗挂念高公子，对吗？”

小诗摇头凄然道：“我不知道。”

纪千千苦笑道：“我还以为你不会看上他的。你不是一向不喜欢像高公子那种不爱守规矩的人吗？”

在她怀里的小诗以低微的声音道：“我没有看上他。”

纪千千怜惜地道：“不要骗自己哩！你不是对他有好感，怎会梦到他？那表示你心中在想他，关心他的安危。”

小诗凄然道：“我不知道。”

纪千千心中一阵酸楚，忽然间，她感到燕飞离她很远很远。在边荒集发生的一切，便像前世轮回的事，仿似一个被遗忘了的梦。

而眼前的现实却是冷酷无情的，慕容垂仍掌握一切，包括她们主婢的命运。她明白自己和小诗之所以陷于情绪的低谷，全因为认识到慕容垂令人生惧的战争手段。她们现在最渴望是能结合拓跋珪和荒人的力量，把她们从慕容垂的魔掌解救出来，回复她们的自由。

对她来说，不论慕容垂如何善待她、讨好她，可这并不是她渴望的。除了燕郎外，任何人她都不要。

她渴望的是荒人不受约束的生活，渴望的是自由自在地享受生命，爱自己想爱的人，其他一切都不重要。可是慕容垂却剥夺了她最向往的自由，更令脆弱的小诗受尽精神的折磨，只此一项慕容垂已是罪无可恕。

慕容垂向她展示战场上的威风，却令她更痛恨他。

因为他愈有威势，她们主婢重获自由的机会愈渺茫。

当渴望变成失望，失望变成绝望，她也变得提不起劲去为将来奋斗。

当孤岛中部多处地方冒起火焰，浓烟扩散时，刘裕回到正焦急等待的朔千黛身旁。

刘裕朝泊在沙石滩码头处的战舰瞧去，欣然道：“我成功了，没有人敢走下船来。”

朔千黛叹道：“这场火恐怕三天三夜也烧不完，到烧光了岛上的树木，我们只好投海。”

火势正缓缓扩展，浓烟却迅速蔓延，开始波及沙石滩。

刘裕胸有成竹地道：“有什么好担心的？这是最触目的烽火讯号，我的朋友看见了，会派船来接载我们，保证不损姑娘你半根毫毛。”

朔千黛不解道：“我真不明白你，避得过今夜避不过明天，如果朝廷一意置你于死地，你终难逃毒手，倒不如随我回大草原算了。”

刘裕笑道：“情况的微妙处，实难向你尽述，只要今回司马道子派来杀我的人无功而返，我便算过关。明天的事，明天再看如何应付。我现在的处境，是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只要尚未被逐出寺门，便可以继续敲钟。”

朔千黛娇呼道：“走哩！”

此时浓烟已覆盖整个沙石滩，建康水师船逃难似的冲出浓烟的围困，依原路驶离海湾。

刘裕看着战船经过下方的海面，道：“留下来也没有意思。”

朔千黛皱眉道：“如果他们守在附近水域又如何呢？”

刘裕冷笑道：“他们留下来可以有什么作为？难道截击来接载我们的船吗？司马道子是不敢公然杀我的，在此他要依赖北府兵对付孙恩的时刻，他只能以行刺的手段对付我。如果我没有猜错，司马道子该下有严令，杀我一事必须秘密进行。”

朔千黛道：“好吧！算你全猜对了，离开这里后，你返回盐城去，不是亦难避刺吗？”

刘裕轻松地道：“谁说我要回盐城去呢？”

朔千黛一呆道：“你要到哪里去？”

刘裕若无其事地道：“建康。”

朔千黛失声道：“建康？”

刘裕道：“真的很难向你解释，不过你可以放心，我像任何人般爱惜自己的小命。”

接着双目亮起精芒，沉声道：“我已厌倦了躲躲逃逃的生涯，由今天开始，我要做个堂堂正正的北府兵将领，领兵南征北讨。司马道子和刘牢之想害我，却刚好在我最需要转机的时候扶了我一把。他们可以对我在边荒集的努力视若无睹，却不能也不可以抹杀我在盐城斩杀焦烈武的军功。现在他们唯一的办法只有借孙恩之手铲除我，却不知这正是我最期待和渴望的事。”

朔千黛喜道：“你真的当我是伙伴，才会对我说这些事。”

刘裕凝望已远去的战船，道：“不是伙伴，而是情侣。我们做一对没有肉体关系清清白白的情人。将来的事没有人知道，不过如果我真的成为南方之主，我们将会在互惠互利的基础上合作，你肯接受这情侣之盟吗？”

朔千黛大喜道：“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刘裕道：“如此一言为定。敌人似乎是到盐城去。我们也该动身了，否则浓烟吹到这边来时，我们会被呛死的。”

朔千黛愕然道：“我们游回去吗？”

刘裕笑道：“没有退路，我怎敢放火烧岛？随我来吧！”

说毕掠下斜坡，往布满乱石暗礁的海边掠去。不一会儿落至海边，只见一艘小型风帆密藏在靠海的丛林处，下面被木板架起，向海倾斜，船首离海面不到半丈，后面以长索固定。只要斩断长索，船便会沿承托的长木条滑向海面，等若起锚起航。

两人跳上单桅的小风帆，刘裕从船上拿起一枝长达两丈的撑竿，道：“放心吧！这片海面的礁石水流我已摸得一清二楚，保证不会像你般翻船。”

朔千黛精神大振，拔出佩刀，欣然道：“我要斩索哩！预备！”

刘裕大笑道：“动手！”

朔千黛一刀断索，小风帆立即沿木架下滑，“砰”的一声掉进水里。小风帆船首先往下沉，旋又浮起，急流涌至，小风帆像玩具般打转。刘裕一竿点出，正中左后方一块冒出海面少许的礁石，小风帆应竿冲离岛岸，往海湾的出口驶去。

两人欢笑声中，小风帆回复稳定，有惊无险地离岛而去。

第五章 后会无期

高彦来到设于楼船最高层的豪华大舱厅，慕容战、姚猛、庞义、方鸿生、拓跋仪、阴奇六人占了靠窗的一张圆桌，正在大吃大喝，高声谈笑。

姚猛笑道：“看高爷的样子，昨晚定是做了个香艳旖旎的美梦，所以到现在仍未清醒过来。”

高彦找到位子，一屁股坐下，笑骂道：“去你的娘！昨晚我给卓疯子弄得睁眼闭眼都听他写书的吵声，差点要起来把他捏死，怎可能睡得安宁呢？”

庞义把一碟堆得像小山般高、香气四溢的肉包子推到他面前，同时问道：“要羊奶茶还是雪涧香？”

高彦动容道：“真的是雪涧香？我还以为鼻子出了问题，嗅错了。竟这么快便酿出来了，会否不够香醇呢？”

方鸿生为他斟酒，欣然道：“这是老红款待像高公子般的当家阔少的珍藏品，幸好藏得够秘密，没有给敌人充公。”

阴奇道：“老红私藏二十五罈雪涧香，一直秘而不宣，到新酿的雪涧香赶不及提供边荒游，才忍痛拿出来。”

高彦将美酒一饮而尽，赞叹道：“以前的边荒集又回来了。”

方鸿生神气地道：“今次的边荒游第一炮究竟有多少人参加？”

姚猛代高彦答道：“我们明早到达寿阳后，凤翔凤老大会把最后确定的名单交到我们手上，照估计该不少于五十人。”

阴奇道：“我们共有四十九间客房，每房可容两人。以每船平均八十客计，三艘楼船轮番开出，那每天可送八十个豪客到边荒集，扣除所有开支，每客可稳赚半两黄金，这盘生意真的相当不错。”

慕容战欣然道：“最重要是刺激边荒集的经济，边荒集兴旺了，自然水涨船高，否则何来军费去营救千千和小诗？”

庞义听到千千和小诗之名，一震点头。

一直没有作声的拓跋仪问道：“凤老大有没有先做点工夫，查清楚参加我们边荒游第一炮的客人的底子呢？”

高彦正边吃东西，边看在前后护航的两艘双头舰，在明媚的阳光下耀武扬威的样子，忽然惊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差点把肉包子吐出来，讶道：“什么事？我又不是凤老大，怎晓得他有没有偷懒？”

众人哄然大笑。

卓狂生的声音传来道：“过滤的工夫由各地负责招客的帮会负责，游客可大分为两类：一类为各地有头有脸的人，这类客人肯定不会出问题；另一类来自别处城镇，所以地方帮会没法核实身份，如会出问题，当出在这类人身上，名单上清楚显示每个参加者属哪类客人，可以大大减少我们须提防的人。”

说罢坐到高彦身旁，喝道：“给本名士来杯雪涧香。”

姚猛忙伺候他。

高彦咕哝道：“你不是仍在赖床吗？”

卓狂生把盛满雪涧香的酒杯举至唇边，哂道：“你当我是像你般的低手吗？睡足一晚还一副惺忪的模样。像我这般的练气之士，睡两个时辰便等于你睡两个月，明白吗？以后再不要问这种蠢问题。”这才举杯一饮而尽。

众人齐声大笑。

高彦笑道：“这疯子因睡不着而更疯，竟找老子出气，幸好老子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否则今晚便用被褥把你活生生闷死。”

慕容战道：“少说废话。馆主为我们的三艘改装楼船起了名字没有？”

卓狂生叫了一声“好酒”，然后舒展筋骨，又环目四顾，透过四面的大窗将颍水两岸美丽的夏景尽收眼底，欣然道：“必也正名乎！当然想好了，我们这艘是‘荒梦一号’，其余两艘便是二号、三号，简单了当，又有意思。你们能想出更好的来吗？”

阴奇念道：“荒梦！边荒之梦。唔！改得倒也贴切，如果我首次到边荒来旅游，经过百里无人之境，骤然见到比建康更兴旺的边荒集，也有如历梦境的虚幻感觉。”

慕容战点头道：“卓馆主想出来的，我们当然有十足的信心，就此决定。”

卓狂生欣然道：“我们还要于起程时举行命名礼，便如将士出征的誓师大典，以隆重其事。”

拓跋仪道：“今回是不容有失，每一个人都该明白自己的冈位和本分，清楚自己须做的事。”

高彦抓头道：“我负责什么呢？”又尴尬地道：“噢！我差点忘掉了最高负责人的身份，当然是什么都不用干。”

卓狂生道：“你的工作是陪客人吃喝玩乐，伺候客人妥妥帖帖的，了解他们，明白客人的需求，让我们知道该在什么地方出力。”

慕容战叹道：“你这小子得提起精神做人，因为你属高风险族群，这方面由阴兄告诉你吧！”

高彦愕然望向阴奇。

阴奇淡淡道：“我奉钟楼议会的指令，对负责今次边荒游第一炮的兄弟作了另一个风险评估，高少你名居首位。所以抵达寿阳后，馆主和小猛会与你寸步不离，否则如果你被敌人干掉，不但边荒游完蛋大吉，你也娶不成小白雁。”

高彦色变道：“你不要吓我。”

阴奇道：“第一个要杀你的是聂天还。我明白他这个人，极重声誉，该不会直接派人对付你，却可透过桓玄向你下手。桓玄可说是当今南方最有实力的人，手下高手如云，只要派出高手混进观光团，掌握到一个机会，精心布局，肯定你难逃劫数。”

高彦吃惊道：“既然如此，我便该留在边荒集接船。”

卓狂生骂道：“做人怎可以这么没有骨气？我们荒人怕过谁来？聂天还要玩手段，我们奉陪到底，做缩头乌龟有啥乐趣？”

高彦重现笑容，点头道：“对！我绝不能丢荒人的面子。他奶奶的，有各位大哥看着小弟，小弟怕什么。来杀我的必是一等一的高手，怎逃得过你们的法眼？”

方鸿生道：“我以前虽然当的是冒充的总巡捕，可是耳濡目染下，对犯案贼子的手法亦知之甚详。今次是敌在暗我在明，以桓玄的实力，肯定可以把刺客的身份安排得全无破绽，令人绝不起疑。”

姚猛倒抽一口凉气道：“如此说岂非每个参加者都可能是敌人？”

拓跋仪微笑道：“这是最正确的态度。”

阴奇道：“所以我今次必须随行，因为我熟悉桓玄手下的人。”

方鸿生道：“现时南方敢惹我们的只有聂天还、桓玄、司马道子、孙恩和刘牢之几方面的人。聂天还和桓玄刚说过了，可以不论。司马道子和刘牢之并没有迫切的理由来破坏我们的好事，也犯不着这么做，何况他们要集中精神对付我们的刘爷。至于孙恩，他现在自顾不暇，亦该没有这种闲情。所以情况并非那般恶劣，只要我们能应付桓玄一方，便一切妥当。”

卓狂生笑道：“看吧！我们方总巡天生便是侦查办案的人才，这是他家族的传统，钟楼议会绝对没有选错人。”

方鸿生感激地道：“全赖卓馆主大力推荐，我才有今天。”

慕容战道：“我倒希望桓玄真的派人来和我们好好玩一场。到楼船来办事的其他兄弟有五十人，人人是百中挑一的好手，任何一人走到江湖去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以这般的实力，即使刺客有孙恩的身手也难讨好。”

方鸿生道：“所以敌人只能智取，我们便和对方来个斗智斗力。”

卓狂生笑道：“小心就是本，或许船上根本没有敌人，但我们绝不可掉以轻心，放松警觉。”

庞义道：“一切留待到寿阳再说吧！大家喝一杯。”

众人举杯对饮，气氛炽热至极点。

刘裕与朔千黛来到一座山丘上，指着下方的官道说：“沿此道西行，可抵高邮湖，然后折往北方，到淮水后你该知如何走哩！”

朔千黛看着前方渐没西山的斜阳，双目现出凄迷神色，却没有答他。

离开裕州后，他们驾舟日夜兼程赶路，在进入大江前，才登陆让朔千黛上岸，刘裕更再送她一程。

刘裕知她因分手在即，将来天各一方，不知是否有重会之日，所以心中充满离愁别绪，难舍难离。

叹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正如你说过的，你是属于大草原的，我则属于南方，去吧！趁天黑赶路，离开这片险境。”

朔千黛轻轻道：“情郎啊！我可以陪你到建康去，在那里才分手嘛！”

刘裕看着从头顶上空飞过逐渐远去，仿如飞往天之涯、海之角一群队形整齐的小鸟，心忖朔千黛健美清爽的模样，将永远烙印在自己的回忆里，不管年月的消逝，自己绝不会忘记她。而每当忆起她的时候，她唤自己情郎的声音，会如从万水千山外的大草原传来的仙籁般，萦绕耳边。

朔千黛的目光往他投来，以带点哀求意味的声音道：“答应我啊！到建康前再分手也没有分别嘛！”

刘裕感受着那令人断肠的离愁别恨，正因他们注定要分开，不可以在一起，使他不用克制心中的情绪，感觉格外深刻。在荒岛的共患难拉近了他们的距离，这位充满异国风情的美女在舟上虽与他未及于踰矩，却对他毫无保留的热情如火，不时投怀送抱，令他享尽温柔滋味。如果不是忙于驾舟，更因危机四伏，干柴烈火，定会出事。

所以虽是短短一天的相处，两人的关系已大是不同。最诱人是大家都晓得这只是一段逢场作戏的感情，日后只能在思忆中去回味。

刘裕双手抓上她两边香肩，看着她一双大眼睛，内中射出的深情超越了他们之间说过的所有话，心中一阵感触。

假设自己仍是淝水之战前那个刘裕，又未曾遇上王淡真，说不定自己真会抛开一切随她返塞外去。

苦笑道：“我只是你的情郎，并不是你的未来夫婿。乖乖地听我的话好吗？从这里到建康的水程并不好走，我必须集中精神应付想杀我的人，当帮我一个忙吧！”

朔千黛美眸泪珠滚动，呜咽着道：“可是我舍不得离开你啊！不要这么狠心硬要逼人走行吗？”

忽然间，刘裕感到控制不了自己，两手转而搂上她的蛮腰，使劲把她搂紧。

朔千黛娇呼一声，凑上他的嘴唇，双臂缠上他的脖子，一口咬着他的嘴唇，且是用力咬着。

那种痛楚令刘裕生出毕生难忘的感觉，接着她的香唇变得柔软起来，放开他，改而献上甜蜜的香吻。

一时间，两人沉醉在男女间的迷人天地里，忘记了一切，把四伏的危险、什么家国大业，全抛到九霄云外。

不知过了多久，朔千黛的嘴唇离开了他，但仍保持亲密的拥抱。柔声道：“你是我的情郎！永远的好情郎。”

刘裕抽出右手，为她抹掉流满俏脸的泪珠，点头道：“我也是你的伙伴。”

朔千黛没法移开目光的瞧着他，好一会儿后，凑在他耳边道：“将来你在南方登上帝位时，我会送你一个族中最美的女人，让她来代替我。”

说毕放开了他，转身头也不回地飞身下坡，转瞬远去。

直到她消失在官道尽处，刘裕仍呆立山丘上，百般滋味在心头。

这是一段难忘的感情，来得突然，快如电闪，于火热之时倏地结束，那种感觉确实令人惆怅。

他弄不清楚自己是否爱上了她，还是因为心中的寂寞伤痛而寻找慰藉，或是因功利的考虑而不拒绝与她建立近乎情侣的关系？但一切都不再重要，和这柔然美女的爱恋已随她的离开成为过去，化作心中一段美丽而怅惘的回忆，伴着他度过余生。

眼前是一个新的开始，到建康后他要玩一个不同以往的权力斗争游戏，其凶险犹胜从前，不过他仍是没有别的选择，不如此他将永远没法名正言顺的攀上北府兵的权力核心，他要运用的是建康高门大族的力量。

王、谢两家虽因司马曜的死亡和司马道子的大权独揽而走下坡，可是建康的政权始终要赖建康世族的支持而存在。像谢琰便仍有庞大的影响力，以司马道子的专横仍不得不借他来压制刘牢之。

孙恩之乱更令建康高门和佛门敲响警号，只要自己能成为平乱的英雄，纵然司马道子对他刘裕恨之入骨，亦将拿他没辙。

何况尚有桓玄和聂天还在大江中上游对建康虎视眈眈，司马道子如不顾王、谢两家的反对，公然杀他，不但动摇建康的根本，且会令北府兵内部不稳。

种种微妙的情况，令他感到是到建康的时候了。

刘裕深吸一口气，朝泊在东面一里处的小风帆奔去。

此时天已全黑，海风阵阵迎面吹来，令他衣袂飘飞，仿如御风而行，精神大振，也吹散了离别的哀愁。

朔千黛可否于返回大草原前觅得如意郎君呢？他不但不会因此生出妒忌之心，反会为她高兴。

人世间的遇合往往出人意表，想起初遇朔千黛时，差点因她误会自己是花妖致被她杀死，当时印象中的她是个无情的女战士，怎想到她有如此温柔可爱的一面。

王淡真也是，初见她时还以为她高高在上，不把任何寒门布衣放在眼里。岂知……唉！想起她，凄苦立即掩盖了心中的天地。只能叹句红颜命薄。

小风帆的影子出现眼前。

刘裕加速掠去，到离小风帆不到十丈的距离，倏地停下。

一道人影从船尾处站起来，长笑道：“多谢刘兄你大驾到临，令老夫没有白等一趟。”

刘裕从声音认出对方是谁，心中大懔，晓得自己是因思念王淡真分了心神，要到近处方察觉船上有人，且是力足以杀死自己的可怕高手。

刘裕沉声道：“陈公公仍不死心吗？”

陈公公从船上跃下来，没有以布罩蒙面，双目紫芒遽盛，语气轻松平静，淡淡道：“看你的气度，功夫又进步了，不过无论你如何突飞猛进，今晚仍是死定了。”

刘裕感到他的气机完全把自己锁紧，想逃也逃不了，想保命吗？唯一的方法就是凭真功夫与他分出生死。

第六章 生死一线

今次无可避免地陷入与陈公公的决战，刘裕有更深刻的体会。

对比之下，焦烈武和陈公公的身手高下立判。与焦烈武之战，虽然胜得辛苦，可是打开始他便感到对方有隙可寻，能凭优越的战术，利用焦烈武心灵的破绽，将他击倒。

可是这回对上陈公公，刘裕却清楚感到陈公公的精神修养是无隙可觑，就像自亘古以来就存在的高峭山岳，任由狂风吹打，也难以动摇其分毫。

为何自己竟会生出这种感觉？是否自己的气机感应更为精进，还是因为对方是养精蓄锐，再不会像上回般对自己掉以轻心。

不过无论如何，在气势对峙上，他刘裕已屈居下风，故而生出无法击倒对方的颓丧感觉。

刘裕心中响起警号，明白如果苦战无功，这种失败的感觉会成为致命的因素。

只恨明知如此，仍没法改变事实。

陈公公的气劲完全将他笼罩，在他锐利闪耀的眼神下，刘裕感到被眼前可怕的敌人看个通透，就像赤身露体般难堪。

陈公公双目紫芒趋盛，显示他正不住提聚功力。

刘裕暗叹一口气，勉力振起斗志。

“铮！”

厚背刀离鞘而出。

陈公公发出尖厉的笑声，忽然整个人离地上升数寸，一拳隔空击至。

刘裕面对生死关头，刹那间精神晋升到无人无我的状态，厚背刀先高举过头，然后分中劈下。

“蓬！”

刀锋拳劲交击，发出低沉闷雷般的劲气撞击声。

刘裕低哼一声，往后挫退三步。

陈公公落回地面，双手反剪背后，悠然道：“果然稍有进步，难怪能收拾焦烈武，不过比起本人仍有一段距离。刘裕你信不信我可以在十招之内取你小命？”

刘裕听得精神大振，虽然挡得非常辛苦，且差点受伤吐血，不过却知自己能挡他全力一击，已使对方暗吃一惊，致不敢趁势追击，以免自己拼命反扑。故在言语上削弱他的斗志，希望能令自己生出逃走之意，不再力图死拼。

陈公公当然不是怕自己会杀死他，只是本能反应，怕会在自己临死的反扑下受伤，那便太不划算。

想到这里，刘裕往后急退。

陈公公冷笑道：“蠢人想逃吗？”

眨眼间竟足不沾地地横过十多丈的空间，两手前移，从宽袖内探出，化为千百掌影，铺天盖地往刘裕攻来。

刘裕哈哈笑道：“谁才是蠢人呢？”

倏地改后撤为前冲，厚背刀化作长芒，直破入对方凌厉的掌影中，以简对繁，充满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情怀，完全是有去无回、同归于尽的姿态。

以陈公公之能，仍不能对他此刀视若无睹，右手先缩入袖里，挥袖抽击刀锋，另一手化掌为爪，伸张不定，令人没法把握其意图。

刘裕冷喝一声，刀往下沉，令陈公公充盈劲气的一袖拂空，然后往他左爪挑去，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妙不可言，正是“九星连珠”的变招，更是他出道以来，最精微入神的杰作。

如果不是在此挣扎求存的极端情况下，加上过去几天日夜苦练刀法，绝使不出如此巧妙的招式来。

陈公公喝道：“找死！”

左手爪化为手刀，狠劈在刘裕刀锋上。

“砰！”

气劲爆响。

刘裕这招占上主动的便宜，逼对方应招，虽被震得血气翻腾，却知此是生死一线的时刻，就借对方反震的力道，移到陈公公左前侧，不单避过陈公公反拂过来的一袖，还一刀朝陈公公右肩横扫过去，心中生出在沙场千军万马中冲杀突围的惨烈感觉，更是没有留手与敌偕亡的凌厉招数。

陈公公“咦”了一声笑道：“这招不赖啊！”

左手缩回袖里，以两袖先后抽击刘裕的刀锋，接着往后退开。

刘裕给他第一袖抽得真气涣散，再无以为继，哪还敢挡他第二袖，什么乘胜追击更是提也不用提，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借劲旋开，向相反方向退去。

旋势骤止，厚背刀遥指对手。

陈公公仍是神气十足，卓立三丈之外。

刘裕生出失败的感觉，纵然他不愿意承认，亦知明年今夜将是自己的忌辰。

什么“一箭沉隐龙”，此情此景下只是讽刺和笑话，他从来都不是真命天子。

陈公公实胜他不止一筹。

换了是燕飞亲临，要击败这个老太监仍是绝不容易。

陈公公微笑道：“刘兄似乎技止此矣！对吗？”

刘裕整只持刀的手臂酸麻起来，自知已是强弩之末。当然只要尚有一口气在，必不肯甘心受死，改以双手握刀，高举过头。

从容道：“等你真杀了我再得意也不迟。”

陈公公冷笑道：“死到临头，还敢嘴硬？让我先将你阉割，然后废去你的武功，再弄瞎你的双眼，看你还……”

话音忽然中断，露出警戒的神色。

刘裕心忖这家伙又使诈了，是不是变成太监的人都有点异于常人，明明占尽上风，仍要折磨对手，又要以阴险手段愚弄人呢？

两人此时置身于石滩上，离岸四、五十步，除了乱布的大小石头外，一棵树木也没有。最接近的疏树林，在刘裕后方千步之外，令刘裕纵然有心，也没法施展他独门的逃生本领。

陈公公锁紧他的气劲刹那间大幅增强，颇有扑噬而来之态。

刘裕心中一动，晓得他准备要全力出击，再不像刚才视他如逃不掉的囊中物般，打打说说地试招，试图逐渐瓦解他的战力和斗志。难以想见的雷霆万钧之势，即将如狂风骤雨般强攻而来，直至分出胜负生死才会罢休。

这种以硬碰硬的方式，对居于上风的陈公公并不划算，究竟是什么原因令对方舍上策而用下计呢？

果然陈公公尖啸一声，双手张开，全身宽袍“霍霍”拂动，两手收入阔大的袖内，配合他颀长的体型，就像个十字形的怪物，脚不触地似的往他直移过来，速度惊人至极点。

他每接近一些，压体而来的真气便加强了少许。刘裕可预知当这强劲大敌临身的一刻，所做的攻击会是如何凌厉、如何难以抵挡。

更清楚自己的气机感应实大有进步，对方虽看穿自己，他刘裕亦可先一步从气势变化掌握对手的意图，在察敌先机方面是扯平了。不过优势仍是偏向陈公公的一方，因为他的招数全在陈公公的掌握中，而他却摸不清对方缩在袖内两手的招数，只直觉感到必然非常难挨。

这时他的右手禁不住行气运功后已回复常态。于此要命时刻，忽然一个意念涌上心头，“九星连珠”刀招的微妙处在于借对方的力道改变位置，那同样的方法是否可以用于“天地一刀”上呢？

想到这里，陈公公已不到丈半外，两手开始合拢，劲气加强。

刘裕大喝一声，厚背刀闪电下劈。

刀锋刀气疾吐，硬撞入对方压体而来如墙如堵的惊人真气。

“波”的一声，刀气猛撞陈公公的真气，刘裕如被长风刮起的落叶，往后飘飞，倏忽间把两人的距离从丈半拉至近四丈。

刘裕“哗”的一声吐出一蓬鲜血，却是全身一松，知道脱离了陈公公的气感交缠，所以些许牺牲是完全值得的。

陈公公哪想得到他有此不惜受伤的脱身奇招，怒叱一声，加速追来。

刘裕离后方林区已不到六丈，先运转真气，舒缓体内伤势，心忖如果可以重施故技，肯定可以脱身躲往疏林里，至于在受创后能否逃过这老太监的追杀，乃为次要之事，暂时不在考虑之列。只恨这老太监其奸似鬼，如用上拉扯的劲道，他便是作茧自缚。

就在此时，只见陈公公后方石滩小风帆停泊处，一艘双桅大帆出现在漆黑的海面上，离岸已不到十丈。

刘裕恍然大悟，陈公公忽然展开全面以强攻坚的战术，是因他听到有船只接近，怕横生枝节，所以不得不全力出手，务求在有人来干涉前，置他于死地。

来者是何方神圣，他完全没有头绪，故无从猜测。

不过他已感到有一线的生机，忙提起全副精神斗志，双足往后一撑，点在后方一块石上，改后退变为前冲，往陈公公投去。

陈公公笑道：“这才像个人物啊！”

两手从袖内探出，化作万千掌影，迎向凌空而来的刘裕。

陈公公虚虚实实的掌影，令刘裕看得眼花缭乱，索性闭上眼睛，厚背刀生出变化，朝陈公公气劲的锋锐处硬劈过去。

如此闭目施刀，是受到焦烈武的启发，更因对灵异气机感应生出强大的信心。外在的感官虽然不能分辨识破对手的虚实，但却可以“神思”去破对手的招数。

“蓬！”

厚背刀斜劈在陈公公右掌处。

以陈公公的本领，亦被这反击的招数劈得往下挫身，以化去他的刀劲，且没法连消带打，施出后着。

而刘裕则借势弹开，在空中连续两个翻腾，落往三丈开外，离最近的一棵大树已不到四丈。

陈公公于刘裕在空中第二个翻腾时，早重整阵脚，从地面疾掠追来。

仍在空中的当儿，刘裕看见来船上射出数十道人影，落往岸上，然后扇形散开，往他们包抄过来，摆明是合围的战术。从其动作的高速和利落，可知这批人不但武功高强，且是训练有术。登时令他推翻了来者是东海帮援兵的想法。

何锐肯定没有身手这般了得的手下。

双足触地，刘裕一个旋身，厚背刀横扫向陈公公。

“蓬！”

陈公公这招追击早在他预料中，所以在空中翻筋斗时厚背刀已蓄势待发，这招反击可说由第一个空中翻腾已经开始，故此劲道十足，不单足以保命，还力能退敌。

陈公公闷哼一声，硬被他凌厉的一刀劈得后移三步。

刘裕则反方向旋往丈许开外，到再次立定，已消化了陈公公反震的动力。

两人回复对峙之局。

这敌对两人四目交投，清楚知道转眼即要陷入重围，却因互相牵制，不打不是，打更不是，情况古怪至极点。

破风声在四方响起，来人已散布四方，将他们重重围困。

陈公公哈哈一笑，撤去锁紧刘裕的气劲，背剪双手，环目扫视，傲然道：“来者何人？给我报上名来。”

刘裕亦在注视这批人数达五十之众的不速之客。这些人持着各式兵器，神态冷静从容，一看便知是身经百战之辈，随便站一个出来，已可以在江湖上扬名立万，现在数十人聚在一起做同一件事，背后的指使者当然更不是等闲之辈，而是像孙恩、桓玄或聂天还等一方之霸。想到这里，立即心中有数。

五十人分作三重，形成包围网，围得水泄不通，若想突围而逃，恐怕唯有凭实力闯出一法。

一人排众而出，神色不动，背挂长剑，微笑道：“本人只是江湖上的无名小卒，不足挂齿！敢问公公与这位兄台有何恩怨，要在这里作生死决战？”

接着往刘裕瞧来，笑着打招呼道：“刘兄你好！”

由于刘裕猜到来的最有可能是桓玄一方的人，见到此人，登时想起屠奉三曾特别提起的一个人来，回刀鞘内，哈哈笑道：“如果巴蜀第一高手干归也算江湖上的无名小卒，真正的无名小卒又算怎么回事呢？”

陈公公动容道：“干归？”

干归淡淡道：“正是在下！”

刘裕在眨眼间心中转过无数念头。

如果不是有陈公公在这里，肯定干归根本不给自己说话的机会，立即全力出手，务求将他杀死。可是陈公公却令干归有所顾忌，故先要摸清底子，方决定策略。

如果陈公公肯和自己联手突围，确实大增逃生的机会，否则只是干归一人，自己已没有一定胜算。

忽然间，他明白到今晚是生是死，全看他如何利用三方间尔虞我诈的形势。

现时他最可以凭恃的，就是在两个纵跃之外的后方林木，只要逃入林木区，他的灵猴跳便可尽展所长，如蛟龙入海。问题在这三、四丈的距离，真是寸步难行。

刘裕淡淡道：“干兄不知公公是何人，乃情有可原，因为公公乃琅琊王密藏起来的镇府高手，乘此良机，干兄可和公公亲近亲近。”

接着不容干归答话，迳向陈公公道：“我们的一场就此作罢，公公如要选择离开，我看干兄只会额手称庆，而不会妄图阻止。”

接着偷偷往后方最接近的树瞥了一眼，由他的位置到那棵树，拦着七、八名敌人，刘裕仍是一副毫不在乎的自若神态。

在场诸人里，只有曾领教过刘裕逃生本领的陈公公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登时脸色微变。只是他纵然清楚刘裕的意图，却苦于无法立即出手，怕招来误会，引起四周敌人的包围攻击。

陈公公朝干归瞧去。

干归亦神情一动，想要说话。

刘裕岂容他们有交谈的机会，如果两人暂时抛开敌对的立场，联手对付他，他必死无疑。

“铮！”

厚背刀出鞘。

刘裕大喝道：“公公动手！”

就地纵身而起，斜掠上两丈高空，一个翻腾，往位于那棵树和中间的敌人投去。

干归宝剑出鞘，下令道：“杀！”

他的手下立即听命，一时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陈公公恨得牙都痒起来，不顾一切地跃起，朝半空的刘裕追去。

蓦地剑气遽盛，干归从旁凌空攻至，显然他是误会了，又或在宁枉毋纵的心态下，怕陈公公欲要与刘裕联手闯关。

此实为刘裕一手营造出来的情况，陈公公若没有插手之意，最聪明的方法是立在原地袖手旁观，现在却令干归错会他的意向，不知他不得不出手的苦衷。

刘裕心叫侥幸，同时使个千斤坠，加速下沉之势，避过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各式各样的暗器，一刀下劈。

“当！”

刀锋劈中先一步朝他刺来的长矛，刘裕暗叫一声“谢天谢地”，借劲弹起，迅如流星往疏林区投去。

第七章 死里求生

刘裕落往另一棵大树的横干末处，借力弹起，可是心中却再没有在林海飞翔、自由自在的感觉。

他的伤势，在敌人穷追达两个时辰后，恶化至影响他的速度，他已撑不了多久。假如不能趁夜色的掩护撇掉敌人，天明后他肯定会被追上。

陈公公的真气与任遥的邪异真气类似，有可怕的杀伤力且非常阴鸷。之前动手他数次硬把化不掉的真气强压下去，致经脉受创。借巧计脱身后，敌人群起追之，到此刻只剩陈公公和干归这两个气脉最悠长、身法最了得的人，仍在后方锲而不舍地追来。

他曾数度分别被两人追至半里的近距离，但他都能凭独门身法误敌，拉远了距离，只恨他现在已是强弩之末。

陈公公固是令他畏惧的敌人，而干归实力之强，亦出乎他意料之外。

他脱身时仍不忘留意两人交手的情况，两人在空中全面交锋，剑来掌往，竟拼了个平分秋色，谁都奈何不了谁。

虽说陈公公吃亏在力战之后，又心悬刘裕，可是干归能有此战果，显示他与陈公公是同级数的高手，武功实在他刘裕之上。

任何一人追及他，刘裕肯定自己有死无生。

刘裕跃落林地，穿林过野的继续逃亡。心忖这般奔走下去的确不是办法。

干归的智慧和应变能力亦令他心生戒惧，当干归目睹他借树干弹离重围，投往另一株大树，立即醒悟过来，明白陈公公不是要与刘裕联手闯出重围，而是有先见之明，想设法追截刘裕。一句“误会得罪了”，便命手下停止攻击陈公公，改而穷追刘裕。如果干归待刘裕远遁后方知道犯错，他现在便不致陷于如此死局。

有什么办法可以脱身呢？

倏地林木转疏，原来已抵密林的边缘区，外面是起起伏伏广阔达十多里的丘陵草原区，再之外便是延绵横亘的山峦。

刘裕心中涌起英雄气短的感慨，难道自己竟要葬身于此？

不！

我刘裕绝不可以死，死了淡真的辱恨谁为她洗雪？如何对得起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屠奉三和众多北府兵兄弟？他的死更会令燕飞和荒人陷于进退维谷的艰难处境，拯救千千主婢的行动将受到致命的打击。

可是在现今的劣势下，他可以有什么作为呢？想来也讽刺，他以当探子起家，最擅长追踪查探之道，而此刻却被另两个超级探子追在身后，这是不是自作孽？

死亡的阴影已将他完全笼罩。

就在此刻，脑际灵光一闪而过。

对！对方既是探子，或等若探子，自然会以探子的心态和方法追捕自己，所以他最明白他们。

思索至此，刘裕心中已有定计。猛提真气，尽余力奔出林区，疾掠丘原之上。

如果不是想出死里求生的方法，他绝不会如此耗力疾行。

任何高手，即使高明如燕飞、孙恩、慕容垂之流，体内真气虽能生生不息，可是人的体力总有极限，不可能永无休止地操劳，亦会有力尽之时。所以于长途奔行时，会时慢时快，让身体有休息的机会。刘裕这般竭尽全力奔跑，不让自己有喘息的机会，肯定可以拉远与敌人的距离。

当陈公公和干归发觉距离拉远，很自然会认为刘裕或许因真气接近油尽灯枯的绝境，又或怕天明后失去夜色的掩护，故而要逃进山区去躲起来。此正是刘裕脱身之计的重要部分。

倏忽间刘裕奔上一座处于林区和山区正中处的小丘之顶。

别头回望，陈公公和干归同时从林区掠出，离他只有七、八里。

这对本是分属不同阵营的敌对高手，因追杀刘裕的目的相同，竟变成强手合作的伙伴，确是异数。

刘裕亦大为凛然，想不到在长途比拼脚力下，干归仍与陈公公旗鼓相当，不得不对他再看高一线。

刘裕不忘向敌人遥遥挥手致意，旋即奔下斜坡，拿起厚背刀往左手臂轻轻一划，就那么割出一道血痕，再从伤口处啜吸鲜血，含在嘴里。

七、八里的距离转眼走了大半，刘裕已啜得满口鲜血，更感到再度失血后软弱的感觉。心忖如果此计不成，被敌人看破，肯定连一招半式都挡不住。

回头一瞥，视线被起伏的丘陵阻挡，看不见敌人，当然也代表敌人看不到他。

刘裕勉力加速，终抵山脚。

刘裕掠入山区，深入十多丈后，停在一堆从石隙长出来的树丛旁，喷出小口鲜血，仍保留大半含在口里。含着自己的血，那种滋味真是难以形容。

刘裕迅速依走来的脚印倒退回去，到了山脚处，往草地扑下去，把口里鲜血尽喷出来，登时出现遍地血迹的惊心情景。

刘裕站起来，看到草地上留下的掌印和血迹，勉提余力，斜掠而起，投往左旁三丈许外的一处草石丛后，隐藏起来。

刘裕急喘几口气后，抹去嘴角血渍，平躺草石丛后，闭目调息。

十多下深呼吸后，体内先天真气发动，内息逐渐凝聚。

破风声至。

刘裕忙平息静气，用心聆听。心忖如被敌人看破，只好怪老天爷不帮忙，也没有什么好怨的。

破风声倏止，显是两人停下来察看地上痕迹。陈公公阴阳怪气的冷笑声响起道：“刘裕啊！我还以为你多么本事，原来还是不行，终于撑不住了。”

风声再起，那边静了下来。

刘裕却晓得仍有人站在那里，因为风拂衣袂的响声，正不住传来。同时他生出强烈的倦意，只想闭目睡个痛快。另一个声音又在心中警告自己，绝不可以向睡魔屈服，这只是失血和真元耗损的现象，必定要力撑下去，待体内真元回复，否则功力会大幅减退。他弄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有这个想法，只感到直觉正确。

干归的声音响起道：“前方十多丈入山处有另一滩血渍，显然是这小子内伤发作，没法继续逃亡，所以躲到山上去。”

陈公公道：“见到足迹吗？”

干归道：“刘裕是北府兵最出色的探子，精于潜踪匿迹之道，如一意躲起来，当不会留下任何线索。幸好他肯定逃不远，只要我们搜遍山上十里内的范围，必可以揪他出来，他是死定了。”

陈公公欣然道：“刚才他妄用真气，强增速度，我已知他撑不了多久。正因耗力过巨，才致他内伤提早发作。我们只要仔细去搜，到天明时他更是无所遁形。”

干归道：“我们走！”

破风声去。

刘裕此时再无暇理会他们，抛开一切，无人无我的运气疗伤。

半个时辰后，刘裕从草丛探头外望，不见人影，心叫谢天谢地，燕飞的免死金牌仍然有效，他的功力已恢复大半，最重要是内伤不翼而飞。

看来两人仍在山上搜个不休。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刘裕弹跳起来，沿山脚朝大江的方向狂掠而去。

燕飞和拓跋珪蹲在一个小山冈上，遥观五里开外的敌军营地。

离天明尚有小半个时辰，快速行军下，拓跋族的部队于昨夜在敌人北面十多里外追及目标，两人遂亲自来当探子，察敌形势。

慕容宝的主力部队经过一夜扎营休息后，开始整理行装，准备天亮后继续行程。

拓跋珪道：“敌人行军缓慢，显得步步为营，是对压后军的消失生出警戒心，怕我们从后追击。”

燕飞沉声道：“如果敌人保持这样的警觉，直至进入长城，我们将难轻易取胜。”

拓跋珪笑道：“放心吧！我清楚慕容宝是什么料子。在战场上他虽然是猛将，却不够沉着，又缺耐性，当他晓得没有人追在后方，兼之又心切赶回中山争皇位，会逐渐松懈下来，逼手下兼程赶路，那时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燕飞叹道：“希望你没有猜错。”

拓跋珪不悦道：“我怎会猜错？”

燕飞愕然瞥他一眼。

拓跋珪醒觉过来，赔笑道：“我失态了。唉！因为我太紧张此战的成败。对不起！小飞你大人有大量。”

燕飞苦笑道：“从小你便是这样子，认定了的事，再不愿听不同的意见。你要小心点，当你成为代国的君主后，仍要保持开放的胸襟，否则会听不进逆耳的忠言。”

拓跋珪俯首受教道：“我会谨记你的忠告。”

燕飞沉吟片刻，道：“坦白告诉我，你是不是仍在责怪小仪？”

拓跋珪一呆道：“不要翻我的旧账好吗？现在我除了这场仗外，其他东西都放不进脑子里去。”

见燕飞仍狠瞪着他，投降道：“好啦！只看在你的分上，我已不敢怪他。”

燕飞不悦道：“这么说，你仍是耿耿于怀？”

拓跋珪笑道：“当然不是，待我立国后，我会封小仪作太原公，仍然视他为族内的好兄弟，继续重用他。这样可释去你的疑虑吗？”

燕飞仰望夜空，片晌后道：“走吧！天亮了便难避过对方的侦骑。”

两人往北掠去。

卓狂生来到立在船头吹河风的慕容战旁，笑道：“快天亮了！你不是在这里站了整夜吧？”

慕容战没有答他，反问道：“你不写你的天书吗？否则现在该是你上床的时候了。”

卓狂生道：“今晚愈写愈兴奋，已没有丝毫睡意，所以上来吹吹风，看看颍水日出的美景。”

又道：“有心事吗？”

慕容战叹道：“谁能没有心事？拓跋仪比我更早到甲板上来，见他霸占了船尾，我只好到船头来，你没看见他吗？”

卓狂生皱眉道：“你没和他打招呼吗？”

慕容战哂道：“有什么好打招呼的？我一向和他话不投机，大家又没有共同话题，只好敬而远之。”

卓狂生道：“你似乎和老屠较谈得来。”

慕容战点头道：“因为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利害关系，反可以畅所欲言。”

卓狂生讶道：“你和拓跋仪有什么利益冲突呢？”

慕容战道：“现在大致上没有，可是随着拓跋族的崛起，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有时我真的感到矛盾。”

卓狂生定睛看了他半晌，点头道：“想不到你看得这么远，告诉我，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慕容战道：“现在我唯一的目标，是让千千主婢恢复自由，其他的都不在我考虑之列。”

卓狂生笑道：“不要骗我了，若是如此，你怎会感到矛盾？正因你晓得拯救千千主婢的行动，等于助拓跋珪一臂之力，方有两难的感觉。”

慕容战苦笑道：“我不想在这方面讨论下去。”

卓狂生欣然道：“好！让我们转移话题，你是否准备在边荒一直待下去呢？”

慕容战道：“这算什么话题？现在我懒得要命，不愿费神去想将来的事。”

卓狂生道：“不敢去想将来会很痛苦的，恐惧将来更是人最大的梦魇，不论未来如何难测，对未来的猜想也可以是一种乐趣。”

慕容战道：“好吧！告诉我，将来的边荒集会变成什么样子？”

卓狂生笑道：“开始有兴趣哩！留神听着，边荒集现在已成为南北各大势力斗争角力的核心，它不住影响着南北政局的发展，到最后南北两边的变化，亦会反过来影响着它。勿要笑我说的是虚泛的空言，再没有人能形容得比我说得更贴切。只要你想想没有了边荒，刘裕和拓跋珪现今会是怎么一番光景，便明白我看得多么精确。”

慕容战动容道：“我怎敢笑你？”

卓狂生目光投往前方领航的双头船，悠然道：“能于边荒集最光辉的时期，置身于边荒集，是我们的一种福分。所以千万不要因一时的得失，而生出气馁的感觉。人生在世，弹指即逝，可是只要曾轰轰烈烈活过，且活得痛快，已是不枉此生。”

慕容战点头道：“你说得很好。”

卓狂生道：“我想再问你一个私人的问题，希望不会惹你反感。”

慕容战苦笑道：“那最好不要问了。”

卓狂生道：“问题并不难答，假设千千钟情的不是燕飞而是你，你的生命还会有遗憾吗？”

慕容战神色一黯道：“还说不难答？”

卓狂生道：“当然不难，只是你不愿说出事实。朋友，生命的姿彩正在于不住出现的变化，而边荒集更是最变化无常的地方。看高小子吧！一个小白雁已彻底把他改变过来，这正是生命的遇合变化。说不定在今次边荒游的旅客里，你遇上了能代替心中千千位置的佳人，一切就会改变过来。”

慕容战叹道：“有可能吗？你说这番话时，肯定连你自己也不相信。”

卓狂生道：“坦白说，我真的不相信。未来存在太多不可预知的变量，正因其不可测，你更要保持乐观积极的心情，谁晓得将来不会出现奇迹？你有心事，因你心里感到不足，好像缺乏了什么似的，而这种心情，最终会成为推动你设法弥补不足的动力。我说得有道理吗？”

慕容战颓然道：“我不知道。”

卓狂生笑道：“怎会不知道呢？以我为实例，边荒集改变了我，在我心中埋下种子，到逍遥教烟消云散，这粒种子便开花结果，成就了我这个边荒名士，完完全全地属于边荒集，只忠于边荒集。这是我刚踏足边荒集时无法预测的变化。”

慕容战道：“我的情况似乎不太相同吧？”

卓狂生哂道：“有什么不同的？千千勾起了你心中对爱情的渴望，撒下了种子，只要有一个机会，这粒情种是会开花结果的。”

慕容战没有答他，目视前方道：“颍口在前方了，我也在期盼会有奇迹出现，不过却不是你说的那种奇迹，而是敌人没有混入边荒游的观光团里，致影响我们振兴边荒的大计。”

第一道曙光，出现在左方地平处。

第八章 形势有异

刘裕抵达大江北岸，天刚放明。

由于真元损耗过巨，身疲力竭，又曾失血，刘裕虽拥有超凡的体质，仍差点崩溃下来，自问无力渡江，于是在靠岸的一座丛林坐下休息。大江美景尽收眼底。

江风徐徐吹来，好不清爽。在与敌人纠缠整夜后，分外感到能安然坐于此处的珍贵。眼前一切确实得来不易。

自离开边荒集后，他每一天都是在惊涛骇浪里度过，步步为营，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感到轻松。这并不表示前路变成一片坦途，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拥有大难后的片刻宁和。

陈公公和干归追到这里来的机会微乎其微，最有可能是仍在山区搜索，只是把搜索的范围扩大。纵然醒悟中计，也会以为他逃返广陵，想不到他的目的地是建康。

针对自己的刺杀行动，将会一波一波的展开，并不会因他到建康而终止。不论司马道子或桓玄，是绝不会容他活在世上。自己定要想办法应付。

从一个北府兵的小将，变成一个令南方权贵欲除之而不得的人物，是可以自豪的一件事。可惜这并不代表他比别人快乐，因为他已失去最心爱的女子。

与朔千黛共度的一段时光，时间过得很快，他的心神全被她坦诚直接的如火热情吸引，令他不再胡思乱想。这情况对他是一种启发，正如燕飞的忠告，人是不能永远活在不能挽回的过去里，让悔恨和悲伤不住侵蚀灵魂。

人是得向前看的。

在裕州他隐隐感到一个新的开始正在掌握中，这种感觉于此刻犹更真实和强烈。他必须从以往的哀伤和失意中振作起来，这才算一个全新的转变。因为他实在有点负荷不来。

他不能只为洗雪淡真的辱恨而去奋战，虽然那是他生命里没法抹除的部分。他身负的是荒人和北府兵兄弟的期望，至乎南方汉人的希望。谢玄慧眼看中他，并非要他当一个复仇者的角色，而是希望自己完成他未竟之志，统一南北，驱逐胡虏，回复大晋的光辉。

一艘战船出现在上游。

刘裕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大喜站了起来。来的竟是一艘挂着北府兵和谢琰旗号的战船。他毫不犹豫奔到岸旁，跳上附近最大的石头，扬手示意。

如果这是敌人伪装的，他仍有充裕时间掉头跑。

战船钟声响起，减慢船速，不住靠近。

船首处出现几个人，不住向他挥手回应。刘裕用神一看，立即喜上眉梢。

来的竟是宋悲风和王弘。

高彦嚷道：“我的娘！竟这么多人。”

卓狂生、姚猛、慕容战、拓跋仪、方鸿生、高彦等全聚在船首处，看着寿阳城外码头上热闹的情况，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码头上聚集了过千人，人人兴高采烈，仿如过年过节。

“砰砰嘭嘭！”

高达两丈的竹架挂起的两大串爆竹被点燃，一时爆裂声震耳，在人群的欢叫喝彩声中，两串爆竹闪起耀眼的火光，送出大量的纸屑烟火和火药的气味，大大增添了欢乐的气氛。

同时擂鼓声起，四头醒狮齐舞，不住对靠近的楼船摆出生动活泼的欢迎姿态。

江文清和程苍古主持的两艘双头船则在楼船后不住穿梭，更添楼船的威势。

众人都没有想过凤老大弄了这么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来，一时都看得痴了。

舱厅内，刘裕、宋悲风和王弘围桌而坐，细诉离情。

战船掉头驶往建康。

听到王凝之父子惨死会稽，谢道韫负伤返回建康，刘裕色变道：“王夫人痊愈了吗？”

宋悲风答道：“大小姐内伤严重，我们想尽办法，才勉强保住她的命，恐怕要燕飞出手，方有机会令她复元。”

刘裕双目涌现杀机，心忖如果不能教孙恩和天师军覆亡，如何对得起谢玄。

宋悲风的声音传进他耳内道：“现在二少爷已和刘牢之联名上禀朝廷，请命出战平乱，檄文该可在这几天内接到。”

刘裕向王弘道：“你怎会和宋老哥一起来接我的呢？”

王弘道：“此事说来话长，且是一波三折。我把焦烈武的尸身带返建康，立即轰动朝野，司马道子更是阵脚大乱，不知该如何处置刘兄。我把整个情况详告家父，他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联同多位元老大臣，入禀朝廷，请皇上奖赏刘兄，并加重用。由于刘兄之事朝野皆知，司马道子无法只手遮天，可是这奸贼无计可施下，竟翻刘兄的旧账，指责刘兄与荒人结党，并放出‘一箭沉隐龙’的谣言，蛊惑人心，居心叵测。”

宋悲风冷哼道：“只可惜这托词不再灵光了。最关键处是小裕你若有背叛之心，从边荒返回广陵后理该立即处斩，而不该被委以重任，派赴盐城讨贼。”

王弘点头道：“我爹正是有见及此，请皇上传召当时到了建康商量对付天师军的刘牢之，在朝会解释此事。刘牢之别无选择，只好全力支持刘兄，表明是他派遣刘兄到边荒集办事，且立下军令状，以免胡寇取得南来的战略据点，无罪有功。至于‘一箭沉隐龙’，只是荒人说书者的夸说，被民众循声附会，根本与刘兄没有关系。”

宋悲风欣然道：“此事令人发噱，刘牢之是最想害你的人，可是在如此处境下，却不得不力撑你到底，否则将是欺君之罪，确实非常微妙。”

刘裕冷笑道：“这也是他对北府兵诸将士的一个交代，不然就食言了，何况他仍深信我没命返广陵去，说什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王弘道：“事情水落石出后，司马道子被逼擢升刘兄为建武将军，但却找诸般借口，要刘兄留在盐城收拾残局。”

刘裕笑道：“他只是拖延时间，好让他的人有充裕时间收拾我吧！”

宋悲风道：“幸好王珣大人看穿司马道子的手段，登门来见二少爷，请他出头要人，际此东面沿海一带大乱之时，讨伐孙恩乃头等大事，加上佛门的压力，以司马道子的强悍，也不得不屈服，正式下令，让小裕你可名正言顺参与讨贼的行动。”

王弘欣然道：“我是随爹拜访刺史大人，因而结识宋大哥。”王恭死后，谢琰升为卫将军、徐州刺史，出替王恭之位，故王弘称其为刺史大人。

刘裕整个人轻松起来。谢玄死后，他一直备受排挤，南方各大势力无不欲置他于死地，几经辛苦后，他终于再度成功打入南方的权力圈子，虽然要杀他的人只有增加没有减少，可是在微妙的形势下，只要他懂得如何玩这个权力斗争的游戏，当机会来临时，凭建康高门改革派的支持、他在北府兵的影响力，加上对群众有庞大号召力的佛门撑腰，他将会如彗星般崛起南方。

这条路会是漫长而艰困，但一直活在暗黑里的他，已看到一线的曙光。

微笑道：“司马道子以为不论派给我什么官职差事，我都没有命去消受，怎知此着错得多厉害。”

又问道：“朝廷现在议定了讨伐孙恩的策略吗？”

宋悲风闷哼道：“事实上自司马曜被妖妇害死，司马德宗硬被司马道子捧上帝位，朝廷政令只能行于三吴一带，真正主事者不是摇摇欲坠的晋室，而是孙恩。如非失意于边荒集，天师军早攻至建康城下。现在情况特殊，谁都想保存实力，桓玄如是、司马道子如是，孙恩和刘牢之也有同样的想法。唉！只有二少爷不但看不通情况，还自恃曾打败苻坚百万大军，只视孙恩为一个小毛贼，不把天师军放在眼里。”

三吴指的是吴郡、吴兴和会稽。

王弘接口道：“现在朝廷内外戒严，任命刺史大人和刘统领为正副平乱统帅，正在集结兵力，准备分两路反击天师军，大战一触即发。”

刘裕心中暗叹，谢琰比起乃兄谢玄，实在差远了。淝水之胜，与他根本没有关系，而他仍迷醉于不属于他往日的光辉里。

倘如谢玄仍在，即使以孙恩的智慧武功，恐仍不敢妄动，致自招灭亡。他刘裕身为谢玄的继承者，定要延续谢玄的威风，不让奸邪得道。

问道：“孙恩方面的情况又如何呢？”

王弘答道：“王凝之被杀后，孙恩声势更盛，八郡乱民群起响应。现时天师军兵力达三十万之众，战船逾千艘。”

刘裕失声道：“什么？”

宋悲风叹道：“孙恩如此有号召力，是谁都想不到的事。安公生前一直担心这情况的出现，所以力图化解，可惜朝政一直由司马道子这奸贼把持。安公去后，朝廷更故态复萌，致力保护建康侨寓南方世族的利益，置东晋本土高门豪族的利益不顾。今次孙恩的乱事，是本土豪族积怨的大爆发，所以不可只以乱民视之。追随孙恩的人中实不乏有识之士，故此天师军绝不易应付。”

王弘点头道：“这回天师军二度作乱，来势如斯凶猛，正因不乏精通兵法的战将，其中一个叫张猛的更特别出色。此人号称‘东晋第一把关刀’，不单武功超卓，且用兵之奇不在徐道覆之下，已成天师军第一号猛将。”

刘裕的心直沉下去，想不到经边荒集的挫败后，天师军的势力膨胀得这么厉害。北府兵的总兵力不到十万，以十万人去对三十多万乱兵，而朝廷将领间均各有异心，强弱之况，显而易见。

王弘喟然道：“王恭被杀后，司马道子把儿子司马元显提拔为录尚书事。人们称司马道子为‘东录’，司马元显为‘西录’，而司马元显为创立‘乐属军’，大洒金钱，弄至国库虚空。最令人诟病的，是司马元显起用作为乐属军将领者，均为与他朋比为奸的建康七公子之流，人人都知是阿谀之徒，只有他认为是一时英杰，又或风流名士。这批奸徒聚敛无已，司马元显又肆意纵容包庇，使朝政更是不堪，我们对他们父子已是彻底的失望。”

刘裕真的头痛起来，安公一去，建康的政情便如江河日下。他身在局内，比任何人明白建康朝廷诸势力间的勾心斗角。大晋的江山，只可以“摇摇欲坠”来形容。

苦笑道：“桓玄又如何呢？”

宋悲风道：“真奇怪！桓玄最近很守规矩，没有任何挑衅的行为。”

刘裕冷哼道：“这只表示他已有完整谋朝夺位的大计，只要去除杨佺期和殷仲堪两人，他便会全面发动。”

王弘和宋悲风沉默下去。

刘裕很想问宋悲风关于燕飞的情况，却知不宜在王弘面前谈及这方面的事，只好再另找机会。向王弘道：“到建康后，我希望可以尽快拜会令尊。”

王弘欣然道：“此事我会安排，家父也很想见到刘兄呢！”

刘裕起立道：“谢家子弟的鲜血是不会白流的，只要我刘裕有一口气在，定向孙恩讨回公道。我刘裕于此立下誓言，我会将天师军连根拔起，回复北府兵在玄帅旗下大败苻坚于淝水的光辉。”

凤老大领着刚登岸的高彦等人朝寿阳城门走去，群众夹道欢迎的情况，令众人仍有如在梦中的不真实感觉。

他们凭什么得到如此盛大隆重的接待呢？

卓狂生第一个忍不住问道：“凤老大从何处弄了这么多人来？”

凤老大神气地道：“他们全是自发来的。”

高彦失声道：“竟是自愿的？我还以为是老大用钱收买了他们。”

凤老大笑道：“这也说得通，不过钱不是出于我的私囊，而是你们派给他们的。”

慕容战不解道：“我们该没有花过半个子儿。对吗？”

最后一句是问高彦。

凤老大欣然道：“我也没想过边荒游的效应这般厉害，自各地帮会广为宣扬后，好热闹和想到边荒一游的人从各地蜂拥而至，令寿阳兴盛起来，所有客栈全都爆满，店铺酒楼的生意好到应接不暇。你说寿阳城的人该不该感激你们？该不该热烈欢迎你们？”

众人恍然大悟。

凤老大道：“事实上自淝水之战后，不住有游人到来想看这著名的南北决战之地，只因寿阳地近边荒，不知情者怕多盗贼，所以不敢来游。可是自边荒游的消息传出，人们戒心尽去，于是都跑来一开眼界。”

又笑道：“淝水旁近日临时搭建了二十多间酒铺茶寮，全都高朋满座，不论酒价茶钱如何昂贵，游人仍乐于光顾。哈！其中十多间都是我们颍口帮开的，还请来了说书先生讲述淝水之战的精彩战情。一边喝酒品茶，一边遥想当年玄帅大败胡人百万大军的威势，怎么贵都是值得的。”

众人只有听的分儿，更感到边荒游的不容有失。

拓跋仪问道：“观光团情况如何？”

凤老大叹道：“各地群众反应的热烈，是事前想不到的。第一炮后整个月的团都爆满了，现在怕的不是没有生意，而是怕应付不来。三艘楼船肯定不敷应用。你们能否再多造几艘大楼船？”

高彦挺胸道：“这个可以仔细研究。”

卓狂生问道：“明天起程的团友现在城内何处呢？”

凤老大领着众人直入城门，门卫不但不问半句，还齐致敬礼。笑道：“各位放心，大小姐交代下来的事，我凤翔当然办得妥妥当当。他们全体入住边荒大客栈，且有免房租的优惠，第一个团怎都该给点特别的好处吧！”

高彦一口道：“边荒大客栈？怎会这么巧的？”

凤老大道：“不是巧合。客栈本名颍川客栈，前两天才改名作边荒大客栈，是我帮的小生意。如此才可以配合边荒游的威势。”

又低声道：“改名后，边荒大客栈已成游人首选的宿处，我们正准备拆掉两旁的铺子扩建客栈。”

卓狂生大笑道：“全是好消息，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去拜会我们亲爱可敬的众团友呢？”

凤老大答道：“太守大人想见你们，大家打个招呼，见过太守大人后，各位想干什么，我凤翔都会好好安排。”

第九章 各式人物

见过胡彬后，众人到了边荒大客栈，与江文清和程苍古会合，准备登房拜会团友，岂知大部分团友均趁起程前的多余时间，去游览淝水和有一水之隔的八公山及其上的硖石城。只见到八个团友，他们都是从建康来满身铜臭的商贾，结伴遣兴而来，因返回边荒大客栈吃午饭，才被他们遇上，看来他们都是借观光为名，到边荒集来看看是否有生意可做为实。

见过他们后，连卓狂生的热情都冷却下来。

接着各人分头行事，庞义、程苍古和方鸿生前往市集采购粮食物料，江文清和阴奇回去码头打点楼船战船。其他人随凤老大返回位于东城门颍口帮的总坛，于内堂休息商议。

众人围桌品茗吃糕点。

高彦接过凤老大递来的游客名单，装模作样的在研究，如果不是有凤老大这个外人在场，卓狂生等早劈手把名单夺过去，以免高彦这小子浪费时间。

凤老大当然视高彦是边荒游的最高负责人，向他解释道：“这一团只有四十五人，是老夫依大小姐的意思，第一个团尽量不招待太多人，好易于伺候。名单分两色，白单十二页共二十八人，这些人全是各地有头有脸者，身家清白，大多都不懂武功，该不会出岔子。黄单十五页十七人，这名单上的人来自偏远地方，出身来历全由他们自己提供，我们是姑妄听之，其中七个于名字旁画上红圈者，如不是武功高强，便是形象特异，又或行藏古怪。要出问题，便该出在这七个人身上。”

高彦忽然双目发亮道：“柳如丝，这个女客是否长得很标致？”

凤老大颓然道：“我也曾经有此误会。柳如丝只是陪伴其中一个叫商雄的游客，姿色平庸的青楼姑娘，商雄是襄阳有名的布商，出名畏妻，你们明白哩！”

众人立即爆起哄堂笑声，高彦却毫不感尴尬，但对名单显然兴趣顿失，把名单塞到探头来看的卓狂生手上。

卓狂生直揭黄单看，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

凤老大拍拍高彦肩膀，笑道：“要看美女，定不会教高兄失望。这一团内，可能有两个绝色。”

慕容战讶道：“有就是有，没有就没有，为何是‘可能有’呢？”

众人也像慕容战般生出疑问，静待凤老大解说。

凤老大油然道：“在黄单上有个报称香素君的女子，便是个非常标致的可人儿，且是个高明的会家子。”

阴奇现出警戒的神色，道：“她来自何处？”

凤老大答道：“她报名的地方是巴东，自称为大巴山的人，一副孤芳自赏的模样，不与人说话。”

拓跋仪道：“这种人若要到边荒集去，该不用参加观光团，我们须留神了。”

凤老大道：“说起此女，不得不提黄单上另一个叫晁景的人，此人一副风流名士、文武全才的外表，似乎与香素君有点关系。因为不论香素君到哪里去，他都追随在她附近，只不过两人从不交谈，互不理睬，情况耐人寻味，很像一对闹别扭的情侣。”

慕容战点头道：“来哩！装出来的只是幌子，事实上他们是合谋的伙伴。”

卓狂生道：“黄单上叫王镇恶的是怎样的一个人？此人只是名字已令人触目。”

高彦抗议道：“不要岔到别处去好吗？凤老大仍未解释另一个可能是美人儿的女客。”

卓狂生不理会他，径自把名单上批文读出来道：“年约二十三、四，身材高大，豹头环眼，气派逼人，肯定是武功高强的会家子，却不带兵器，神态落落寡欢，似有满腹不平之气，又若落魄江湖人。但出手很阔气，该是囊内多金。对出身家世闪烁其词，报称为随郡人，却有北人口音，不可信。”

接着哈哈笑道：“看！这是否像我们说书的口气？”

众人为之莞尔。

凤老大道：“这是个很古怪的人，三天前到寿阳后，一直坐在淝水旁一块大石上，任由日晒雨淋，到现在仍没有离开。似是满怀心事的样子。”

姚猛一听道：“他没有进食喝水吗？”

凤老大笑道：“至于他有没有偷偷趁黑私下饮食，就非我们所知哩！”

他的话登时惹起另一阵哄笑。

卓狂生笑道：“七个疑人，说了三个，还有四个分别是刘穆之、顾修、辛侠义和谈宝，这四个又是什么家伙？”

凤老大道：“四个人中，除辛侠义外，其他人都不懂武功，只因来历不明，怕他们懂得旁门左道的东西，才列入黄单内。”

又欣然道：“辛侠义是这些人中年纪最大的，但也不是很老，我看他是未逾六十，却是白发苍苍，终日喝酒，满腹牢骚，喝醉了便说江湖的事，不过是二、三十年前的江湖，剑不离身，常说自己是当今之世唯一的侠客。”

卓狂生道：“原来是个活在旧梦里不愿醒过来的怪人。”

凤老大续道：“刘穆之惹人注目的原因，是他一副名士风范，沉默寡言，不论行住坐卧，都书不离手。与刘穆之相反的是谈宝，此人逢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口若悬河，深谙奉承谄媚之道，是个大滑头。”

慕容战对刚才凤老大描述的三个人不感兴趣，道：“剩下一个顾修，又是什么家伙？”

凤老大道：“顾修没有特别之处，只因他报称的来处是最远的云南，又带着个可能是美女的小姑娘，所以引起我们的注意。如果她真的长得很美，唉！那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最感兴趣的是高彦和姚猛，连忙追问。

凤老大道：“顾修是个俗不可耐的大胖子，却带着个香喷喷身段迷人作苗族女子打扮的姑娘，由于她以重纱掩面，所以不知她长相如何。看来她非常讨厌顾修，顾修说话时她只是低垂着头，顾修大吃大喝时她便静坐一旁，曾有人听过她在房内偷偷饮泣。”

姚猛喝道：“如果是逼良为娼，我们绝不能坐视。”

卓狂生斜眼睨着他道：“如果只是逼良做小老婆又如何呢？我们办的是观光团，不是管人家私事的正义会，在商只言商，你想学高少般来个英雄救美吗？”

姚猛颓然无语。

拓跋仪道：“凤老大可肯定顾修不懂武功吗？”

凤老大道：“我亲自见过所有团客，不过江湖上卧虎藏龙，实不敢保证会否有人高明至可以瞒过老夫。”

凤老大毕竟是老江湖，不敢把话说尽，好为自己留下余地。

此时有人来到凤老大耳边说话。

凤老大起立道：“屠老大来了，已到了大小姐的船上。”

众人大喜，虽不知屠奉三能否完成任务，至少晓得他仍安然无恙。

刘裕和宋悲风走下甲板，到船尾说私话。

刘裕再细问谢道韫的伤势。

宋悲风细说一遍后，道：“大小姐这条命算保下来了。”

刘裕道：“我不是小看你老哥的武功，孙恩为何会未竟全功便离开呢？”

宋悲风叹道：“我曾多次思索这个问题。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不用瞒你，我实在不是孙恩的对手，当时我已落在下风，只望可以令他负上点伤，便死而无憾。可是孙恩却像没有杀我之意，处处留有余地，真令人难解。他如真的想引小飞去向他寻仇，理该把我和大小姐都杀掉。”

刘裕道：“或许他是想借老哥你的口，向燕飞传出讯息，暗示如小飞避而不战，类似的事件会陆续发生。”

宋悲风摇头道：“这并不合情理，孙恩创立天师军，摆明要争天下，根本不用透过任何人之口，其企图亦是明显可见。”

刘裕道：“孙恩和小飞间肯定发生了非常微妙的事，而其中情况，只有他们双方心里有数。”

又问道：“通知了小飞吗？”

宋悲风点头道：“我已向文清小姐送出讯息，她会设法令小飞知道，唉！真不愿加重小飞的负担，他正力图营救千千主婢，可是没有他，大小姐又没法复元。”

刘裕陪他叹了一口气。

宋悲风道：“拓跋珪是怎样的一个人？”

刘裕愕然道：“怎会忽然提起他？”

宋悲风道：“拓跋珪现在是建康权贵最热门的谈论对象，人人都关心他和慕容垂关系破裂后的情况，希望他可以阻延慕容垂统一北方的宏图大计。”

刘裕心忖建康的高门真不争气，到现在仍是一副偏安心态，难道北伐真是后继无人。想到这里，心中一热。

答道：“我与他相处的时间很短，但印象却非常深刻。他是那种有强大自信的人，也因而主观极强，对我们汉文化有深刻的认识，为了复国可以不择手段，他的野心是永无休止的，与小飞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奇怪他们却是最好的朋友。”

宋悲风道：“假如今次他能击败慕容宝征讨他的大军，他将成为北方最有资格挑战慕容垂的人，而拓跋珪和慕容垂的对决，亦指日可待。”

刘裕动容道：“慕容垂真的派了儿子去送死？”

宋悲风答道：“确是如此。慕容垂因要应付边荒集的反击和出关东来的慕容永，没法分身，不得不由儿子出征盛乐。听你的话，似乎慕容宝必败无疑。”

刘裕道：“尽管慕容宝兵力上占尽优势，可是决定战争成败还有其他各方面的因素，主帅的指挥和谋略更起最关键的作用。龙是龙、蛇是蛇，慕容宝怎可能是拓跋珪的对手？问题只在慕容宝败得有多惨，而这将决定未来的发展。”

宋悲风摇头道：“我不明白，输便是输了，如何输也有分别吗？”

刘裕道：“当然大有分别。慕容垂比任何人更清楚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料子，更深悉拓跋珪的厉害，所以必把重兵交给儿子，让慕容宝以优势兵力弥补其策略指挥上的不足。试想假如慕容宝全军覆没，会立即改变拓跋珪和慕容垂兵力上的对比，而慕容垂将出现兵力不足以保卫广阔疆土的情况。”

稍顿续道：“拓跋珪却刚好相反，立时声威大振，北塞再没有敢挑战他的人。唯一勉强够资格的赫连勃勃，会避开拓跋珪，改而向关中发展，更可以坐山观虎斗，这是明智的策略，却使拓跋珪可以集中力量与慕容垂争天下。而在拓跋珪的势力范围内，以前举棋不定希望能看清楚形势的草原部落，若要求存将不得不依附拓跋珪，令他实力骤增。此消彼长下，拓跋珪立成慕容垂最大的威胁。加上边荒劲旅，鹿死谁手，确难预料。”

宋悲风喜道：“如此不是大有可能救回千千小姐和小诗吗？”

刘裕道：“所以问题在慕容宝败得有多惨，如果伤亡不重，那拓跋珪风光的日子亦不会太长。不过我深信拓跋珪是不会错失这个机会的，他是那种胆大包天的人，却出奇的有耐性，这种人当时机来临，是不会犯错误的。”

宋悲风道：“你会否返回边荒集主持大局，配合拓跋珪好营救千千小姐主婢呢？”

刘裕道：“荒人可否远征北方，要看我在南方的作为。当前首要之务，是击败天师军，解除孙恩对建康的威胁。”

说罢叹了一口气。

宋悲风讶道：“你对平定天师军不乐观吗？”

刘裕道：“天师军崛起得这般快，是有其背后的原因。我们的朝廷真不争气，把前晋那一套照搬过来，严重损害了本土世族豪门的利益。安公大树既倒，司马道子更是肆无忌惮，倒行逆施，弄至天怒人怨。即使我们能在战场上打败天师军，可是祸根仍在，只有彻底把朝廷的政策改变过来，方可真正平乱。否则天师军会像烧不尽的野草，一阵春风便可令其死灰复燃。”

宋悲风默然片刻，苦笑道：“有一件事我不知该否告诉你？”

刘裕愕然道：“究竟是什么事？”

宋悲风叹道：“二少爷对你的印象颇为不佳。”

刘裕一呆道：“今次我能名正言顺回建康，他不是出了一份力吗？”

宋悲风道：“那是因何谦派系的刘毅为你说项，而二少爷信任他的看法，否则即使王珣为你说话，恐怕仍不能改变他。”

刘裕的心直沉下去，道：“我做过什么事令他这么不喜欢我呢？”

宋悲风道：“问题不是出在你身上，打开始他便不同意安公和大少爷提拔你。他看过你写的字，认定你是满肚子草包的粗人，根本不是将相之才。”

刘裕失声道：“他竟去找我写的字来看？”

宋悲风道：“这是二少爷自恃的一门本领，就是观字察人之术，坦白告诉你吧！他看不起没有家世的人，这样你明白了吗？”

刘裕不解道：“你不是说过他看重刘毅吗？刘毅的出身虽然远比我富有，但仍然是寒门之士，他又为何会对他另眼相看呢？”

宋悲风讶道：“你竟不晓得刘毅被人称为北府兵里的才子吗？他博涉文史、满腹经纶，更是清议的高手，随二少爷到建康后，不少文人才士都爱与他往来，兼之写得一手好字，所以极得二少爷的赞赏。”

刘裕回想起刘毅，确是举止文雅，一副读书人的样子。自家知自家事，他的确从不好读书。谢琰拉拢刘毅亦是有道理的，只有把何谦派系的人收归旗下，方可与刘牢之分庭抗礼。而他刘裕说到底该算是刘牢之派系的人，谢琰在不明情况下，当然更疏远他。

想到这里，心叫糟糕。

果然宋悲风接着道：“所以回建康后，你要有心理准备，二少爷是不会重用你的。你有没有作为，决定权是在刘牢之的手上，谁都帮不上忙。”

刘裕颓然无语，千辛万苦后以为转机来了，转眼便梦想成空。真想放弃一切，溜往边荒集了事。

宋悲风道：“小裕你千万别气馁，眼前成就得来并不容易。”

刘裕目光投往江水，说不出话来。

第十章 变乱即临

江陵城。

侯亮生抵达桓府，甫进内堂，便晓得有大事要发生了。

桓玄坐于主位，另有六人分两边跪坐地席上，右边依次是桓修、桓弘、桓谦和桓蔚，此四人是桓氏一族里的精英，也是桓玄最信任的人，他的得力臂助。

另一边坐的是桓玄的两名心腹大将吴甫之和皇甫敷，两人曾在征蜀的战役中表现出色，立下大功，对桓玄更是忠心不二，极得桓玄的宠信。

如果不是有事发生，这批人绝不会坐在这里。

侯亮生心叫不妙，晓得对付杨佺期和殷仲堪的行动，已是如箭在弦，势在必发。他前天才见过屠奉三，清楚杨、殷两人的情况。一边是蓄势以待，另一边则仍犹豫不决，胜败之数不用猜也可预见。

桓玄一洗自王淡真自杀身亡后的沉郁，春风满面地道：“亮生坐！”

侯亮生压下心中波动的情绪，到皇甫敷旁跪坐席上。

桓玄和颜悦色地道：“亮生！建康方面有什么新的消息？”

侯亮生心中忐忑，听桓玄的语调，他该已向众人说清楚建康的情况，显然这个秘密会议已进行了一段时间。刚才他在外堂等了一刻钟，到此时才被召进来做每天例行的消息汇报，更证实了这个想法。最令他心寒的是他对桓玄召这些人来见一事毫不知情，否则便可以先一步警告屠奉三，让他通知杨佺期。

忙道：“据昨夜从建康传来的消息，谢琰被任命为征讨天师军的统帅，刘牢之为副帅，大军将于十天内出发。”

桓玄哈哈笑道：“这样的搭配，岂是孙恩的对手？司马道子是自取灭亡，害人终害己。”

桓修点头道：“司马道子要借谢琰以压刘牢之，刘牢之肯定不会心服，这一仗即使谢、刘两人忠诚合作，仍不易言胜，何况貌合神离呢？”

脸相粗犷，体魄慑人的皇甫敷冷笑道：“谢琰自恃淝水之战的功业、显赫的家世，一向目中无人，论才智，实远比不上乃兄谢玄，此仗他只是去送死。”

桓玄道：“所以我们必须好好掌握这个机会，先孙恩一步进占建康，否则将后悔莫及。”

众人轰然答应。

桓玄又向侯亮生瞧去，道：“尚有什么其他特别有趣的消息呢？”

自王淡真辞世后，侯亮生从未见过桓玄心情这般好，暗自惊讶。答道：“有个很坏的消息，刘裕不但大破海贼大海盟，还亲手斩杀焦烈武，又把焦烈武的遗体送返建康。”

内堂一时静至落针可闻。

桓玄该是曾向众人说及刘裕的事，所以堂内人人明白侯亮生这番话的意义。

桓玄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喃喃道：“刘裕到盐城有多少天呢？”

桓修比其他人更清楚刘裕的情况，皱眉道：“这是不可能的。”

吴甫之从容道：“侯先生请道出详情。”

吴甫之如不是穿上军袍，肯定没有人看得出他是能征惯战的猛将，一派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从来没有人见过他动气，他擅使长枪，甚得桓玄器重。

侯亮生道：“据闻刘裕使计活擒焦烈武的情人‘小鱼仙’方玲，引得焦烈武倾巢而来，却被刘裕放火烧船，再单挑焦烈武，令焦烈武饮恨城下，接着一鼓作气下乘胜追击，把大海盟彻底打垮了。”

桓玄双目凶光闪闪，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谁敢发言。一时内堂气氛凝重，像有一股无形力量紧压在各人心上。

桓玄冷哼一声，打破沉默，狠狠道：“好一个刘裕，让我看你能得意至何时。”

皇甫敷沉着地道：“此事可交给属下去办。”

桓玄摇头道：“此事我自有安排，不劳皇甫将军。正事要紧。哼！我才不相信刘裕可以永远这般走运。”

侯亮生心忖在桓玄眼里，不论多么宠信的手下，仍只是一只棋子，须遵从他的意向做出进退，只有他一人明白全局。这是优点，也是缺点，一旦出乱子，手下们会因不明白整个局面而自乱阵脚。

侯亮生尚要说话，桓玄像想起什么似的，打手势阻止他说下去，径自若有所思地站了起来，众人连忙随之站起来。

桓玄不快神色一扫而空，欣然道：“一切依计行事。”

接着匆匆从后门离开。

众人连忙致礼，到桓玄走后，众人才从正门离开。

侯亮生随众人走出正门，心中泛起大事不妙的不安感觉。

凤老大与屠奉三打过招呼，说几句客气话后，知道屠奉三突然出现，当有要事与各人商量，随便找个借口，识趣的离开，留下众人在楼船的舱厅内。

众人团团围着桌子闲聊，江文清一直陪屠奉三说话。

卓狂生听着凤老大离去的足音，笑道：“大小姐慧眼识伙伴，与老凤合作是一种乐趣，既知情识趣，更不是闷蛋，否则有得我们好受。”

江文清以笑容回应卓狂生的赞赏。

高彦讶道：“大小姐今天的笑容特别甜，脸蛋儿又兴奋得红扑扑的，是不是我们的屠老大带来什么好消息？可是军情是军情，如何令大小姐立即红光满面呢？”

江文清大嗔道：“高彦你给我检点些。”

卓狂生叹道：“高小子你没得到洞庭去，是钟楼议会的决定，不关大小姐一个人的事，勿要含恨在心，有机会便油嘴滑舌的调侃大小姐。”

慕容战笑道：“大小姐不要怪高少，对美丽的女孩子他从来欠缺自制力。拿起观光团的名单，他便不理是白是黄，只挑女的来研究。”

拓跋仪道：“高小子少来你那一套。”转向屠奉三道：“屠兄是否大有收获呢？”

屠奉三苦笑道：“恰恰相反，我的行动该算失败了。”

众人大讶。

屠奉三道出了情况，然后总结道：“际此桓玄和聂天还随时发动的时刻，殷仲堪仍是畏首畏尾，犹豫不决，贻误军机，令我们没法配合，胜负之数，已可预见。”

慕容战点头道：“桓玄一发动便是攻其不备的雷霆万钧之势，那时我们想帮忙亦无从插手，只能坐看桓玄逐个击破。”

卓狂生神色凝重地道：“如被桓玄独霸荆州，他下一步会怎样走？我们必须评估情况，早做准备。”

屠奉三双目闪闪生辉，沉声道：“我明白桓玄这个人，看似肆意行事，全无忌惮，事实上他疑心极重，不但怀疑别人，也怀疑自己。如此疑神疑鬼的人，胆子肯定大不到哪里去，所以他会采取稳扎稳打的策略，令自己先立于不败之地，到形势对他绝对有利的时候，方会挥军建康。”

江文清道：“屠兄的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观乎上回桓玄与殷、杨两人兵锋直指建康，大军已抵石头城，可是当晓得刘牢之杀王恭，便半途而废，还师荆州，正显示出屠兄所说的性格和作风。”

姚猛道：“如此桓玄究竟会采取哪种策略？”

屠奉三道：“当然是既可以削弱建康，又是他力所能及的战略。”

拓跋仪道：“那便是封锁建康上游，令中上游的物资不能运往建康，在此建康忙于平乱的时刻，此着的确可以造成建康很大的损害。”

卓狂生欣然道：“哈！我们大做生意的机会来了。”

屠奉三摇头道：“桓玄绝不会便宜我们。”

姚猛色变道：“他竟敢来犯我们边荒集吗？”

屠奉三冷笑道：“他仍没有那种勇气，以慕容垂和姚苌联合起来的力量，来攻我们的边荒集，仍要落得焦头烂额而回，他凭什么以为自己可以办得到。不过在正常的情况下，他若以奇兵突袭的战术，要攻克寿阳，是可以办到的。”

卓狂生一震道：“占据寿阳，等于截断我们南面的水路交通，也截断淮水的交通，此招非常毒辣。”

屠奉三道：“既然我们猜中桓玄的手段，当然不会让他得逞。桓玄千算万算，却算漏了我这个老朋友。今回我定要他二度无功而返，粉碎他的皇帝美梦。”

高彦看着江文清道：“真令人难解，为何大小姐会满面春风的样子呢？屠老大带来的该不算好消息吧！唉！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江文清倏地不能掩饰地涨红了脸蛋儿，嗔道：“是否要我动手教训你？”

今次连其他人都感到异样，齐瞪着江文清。

屠奉三解围道：“不但大小姐心情好，我也感到兴奋，原因不在荆州的情况，而是我们刚收到建康传来天大的好消息。”

慕容战奇道：“建康可以有什么好消息呢？”

高彦拍桌道：“肯定与我们的刘爷脱不了关系。”

江文清连耳根都红了，她一向冷静自若，可是刘裕却像她情绪金钟罩铁布衫的唯一罩门死穴，令她被点中时，所有防御都会土崩瓦解。

屠奉三喝止高彦道：“你说够了吗？”

高彦笑嘻嘻地靠往椅背，一副得意洋洋的气人模样。

卓狂生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屠奉三道：“刚收到建康传来的消息，刘爷在盐城大破焦烈武，亲手斩杀此贼，还把他的尸首送往建康。”

众人齐声喝彩，精神大振。

屠奉三道：“所以我会立即到建康去，好与刘爷见个面。”

姚猛愕然道：“刘爷不是在盐城吗？”

屠奉三道：“为应付天师军，北府兵大部分将领均到了建康去，包括谢琰和刘牢之，刘爷若要参与讨伐天师军的行动，必须到建康去争取机会。就算刘爷仍在盐城，我可经建康看清楚情况，再决定是否该到盐城去。”

慕容战道：“建康因孙恩的乱事，正严密戒备，屠当家须小心点。”

屠奉三笑道：“我的船有无懈可击的伪装身份，既可以瞒过荆州军，当然也可以瞒过建康军。何况得大小姐之助，在建康我们有正当生意往来的商号，这方面该没有问题。”

江文清笑道：“这不是我的功劳，而是孔老大的功劳，商号是由他供应的。”

高彦失望地道：“你不参加我们的边荒游第一炮吗？”

屠奉三不答反问道：“名单上有可疑的人吗？”

一直只听不语的阴奇见自己的老大提问，忙答道：“有缅怀过去光辉岁月的临暮高手，有携美偷情的畏妻布商，有准备到边荒集找寻商机的投机商人，也有不得志的风流名士，又或闹别扭的俊男美女，神态暧昧的怪客，但仍没法认定谁最可疑。”

屠奉三起立道：“如刺客是由我派来，必千方百计令你们不起提防之心，可是只要给敌人掌握到一个机会，便可教我们阴沟里翻船，各位切记。千万不可掉以轻心，我们是输不起的。”

王弘来到刘裕身旁，道：“今晚可抵建康，明早我才陪刘兄到兵部报到述职，今晚刘兄可到我家盘桓些时，大家喝酒谈心，不亦快哉。顺道可见家父。”

刘裕仍立在船尾，情绪低落至极点，可是仍不得不强颜欢笑，免得被王弘看穿自己有心事。这样做人的确非常痛苦。宋悲风留下他在这里，让他思量对策。可是他左思右想，依然一筹莫展，刘牢之肯定不会给他立功的机会，唯一能给他机会的是谢琰，只恨此人囿于高门寒门之别，又以读书写字的方法品人之高下，令他对谢琰彻底的失望。

道：“到建康后迟些儿再找机会拜访令尊吧！我宜先到谢府去见刺史大人，看他有什么指示。”

王弘欣然道：“敝府亦是在乌衣巷内，与谢府只隔了几间房舍，非常方便。”

刘裕深切地感受到乌衣巷和他像隔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这间隔与地域无关，全是心理上的。以前他并没有这种感受，可是当他想到谢府的主人再不是谢安或谢玄，这感觉便油然而生。

刘裕不想再听到“乌衣巷”三个字，岔开道：“司马道子如何处置方玲和菊娘？”

王弘答道：“我回建康后第二天的午时，她们便被公开处斩。”

刘裕皱眉道：“你当时在场吗？”

王弘道：“我当时应召到尚书府，被盘问寻找焦烈武藏宝地的经过。”

刘裕断然道：“你被司马道子骗了，斩的肯定不是方玲和菊娘。”

王弘一呆道：“不会吧！这可是欺君之罪。”

刘裕哂道：“欺什么君？朝廷是由我们的白痴皇帝主事还是司马道子？那晚建康的水师船深夜直闯贼岛，航线掌握得一丝不误，肯定有熟悉海岛情况的人在指挥，这个人就是方玲。为了保命，方玲会以献出焦烈武过去两年来劫夺的财富物资作交换，而司马道子为了建立新军，更为了杀我，当然不会拒绝对他有利无害的交换条件。”

王弘恨恨道：“真是奸贼。”

又道：“今次幸好得刘兄破贼，否则我返回建康也是死路一条，轻则丢官，永不录用；重则死罪难逃。不论刘兄有什么计划，我王弘都会拼死追随。”

刘裕稍感安慰，以王弘身为王导之孙的显赫家世，说得出这番话来，表示他摒除了门户之见，即使他刘裕一意谋反，他仍要矢志追随，不会有丝毫犹豫。

刘裕探手搂着他肩头，语重心长地道：“我还有一段很漫长的路要走，王兄心中所想的要好好的隐藏，最好是装作看不起我这个寒门布衣，这样对你我都有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弘一呆道：“我明白！刘兄果然是做大事的人。如此我是否仍须为刘兄安排见家父呢？”

刘裕暗叹一口气，道：“现在仍不是时候，时机来临，我会通知王兄。”

王弘道：“我可以如实把情况告知家父吗？他真的很想见你。”

刘裕道：“当然可以，但只限于他一人。”

从宋悲风口中知道谢琰对自己的态度后，他已作了最坏的打算。更清楚被闲置只是小事，最困难的是如何保命。因为比之任何时候，敌人更有杀他而后快的理由。

第十一章 智士挽歌

马车驶离桓府后，侯亮生揭帘召唤心腹手下蒯恩，后者应命催马赶到马车旁，俯身道：“先生有什么事须小人去办？”

蒯恩长得身高力大，二十来岁的年纪，出身贫贱，却非常好学，不但识字，且骑射皆精。两年前从乡间到江陵来闯天下，因做人不够圆滑，又是见义勇为之辈，开罪了当地的帮会人物，差点丧命，全赖侯亮生无意碰上，为他解围，从此跟随侯亮生，是侯亮生最信任的手下。

侯亮生见他不但人品好，且聪明勤敏，遂传他兵家之学。

侯亮生神色凝重地问道：“刚才你在南郡公府外广场等候我的时候，有没有见到客人来访？”

蒯恩微一沉吟道：“只有一辆马车驶入府内，由刁弘亲自领路，绕过主堂直入内院方向，除此外便没有其他访客。”

刁弘是桓玄亲兵的头子，主要任务是贴身跟在桓玄左右，如非特别的客人，该不用出动刁弘去接人。可想此客不但是桓玄看重的贵宾，且该是刚从外地抵江陵。

侯亮生问道：“马车是否属南郡公府上的？”

蒯恩答道：“不但是桓府的马车，且是南郡公的座驾。”

侯亮生脑际轰然一震，已猜到马车载的是谁。时间再不容许他有丝毫犹豫，道：“蒯恩，你仔细听着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

蒯恩听出事态严重，毫不犹豫地道：“先生尽管吩咐，小恩万死不辞。”

侯亮生压低声音耳语道：“你现在立即由南面出城，赶到荆江下游的水波渡，等我半个时辰，如不见我来，千万不要再返江陵来，立即日夜赶路到边荒集去，找一个叫屠奉三的人，告诉他害死我的人是任妖女，其他的，就看你的造化了。”

蒯恩吃惊道：“先生！”

侯亮生低喝道：“废话少说，快依我的话去办，我再没有时间多费唇舌。”

蒯恩双目涌出热泪，激动地道：“我在水波渡等先生。”

说毕掉转马头，转入横巷去了。

侯亮生哪敢犹豫，向驾车的手下喝道：“改道由东面出城。快！”

御者呆了一呆，连忙加速，转入往东行的大街。

另三名家将先是见蒯恩忽然离开，然后马车改向，都不明所以，只好一头雾水地护车续行。

侯亮生的心“霍霍”乱跳，额角冒汗。

他知道自己并非多疑，而是因他太熟悉桓玄。只有任青媞，才可以令桓玄忘记王淡真。正因桓玄晓得任青媞回到他身边，故春风满面，又迫不及待的中断会议，好去见任妖女。

事实上任青媞一直是横梗在侯亮生心头的一根刺，以她的精明，事后大有可能猜到破坏她行刺的人，并不是侯府的家将，而是屠奉三。因为像屠奉三那种人物，不要说荆州，天下间又可以有多少个呢？

他本以为任青媞好马不吃回头草，再不会回来，可惜他自负多智，却在此事上出错了。幸好他还有最后一着。

城门在望。

出城后，他只要向手下要来骏马，便可扬长而去，任青媞会否向桓玄揭破他和屠奉三的事，虽仍是未知之数，但他是不会冒此奇险的，桓玄对付叛徒的毒辣手段，想想已令人不寒而栗。

眼看就要出城，密集快速的蹄声在后方响起，迅速接近。

侯亮生朝后望去，刁弘正率着十多骑狂追而来。

家将们均手足无措。

侯亮生暗叹一口气，从怀内掏出准备好了的一小瓶见血封喉的毒酒，紧握在手中。

“停车！”叱喝声传来。

侯亮生潇洒的拔开瓶塞，自语微笑道：“亮生先走一步，请屠兄为我报仇。”

说罢把毒酒一饮而尽。

送走屠奉三后，众人回到楼船的舱厅去，此时庞义、程苍古和方鸿生等回来了，买了两车东西。

尚未坐下，忽然岸上传来吵闹声，众人大讶，心想难道竟有人敢公然来闹事？如果敌人是以这样的方法来破坏边荒游，确是始料不及。

众人见惯风浪，仍安坐喝茶，只有高彦和姚猛两个好事者，跳将起来，移往靠岸的窗子，朝岸上瞧去。

只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大喝道：“我辛侠义要登船，谁敢阻我？”

卓狂生愕然道：“辛侠义？莫非是我们的贵客。”

慕容战笑道：“正是凤老大说过那终日缅怀昔日光辉的老家伙。”

高彦传信回来道：“我们的老侠客醉了，抱着一罈酒硬要登船，怎么办呢？”

江文清道：“你高少不是负责人吗？当然由你决定该如何应付。”

在岸上站冈的荒人兄弟好言相劝，辛侠义却一概不听，径自骂道：“想当年我与祖逖同被共寝，闻鸡起舞，挥军北伐，你们这些小儿尚未出世，现在凭什么拦着老夫的路？”

又喝道：“侠之大者，在于为天下间一切不平的事挥正义之剑，知其不可为而为，虽千万人吾往矣。你们明白些什么？快给老夫滚开。”

众人不能置信地互望，祖逖北伐是七十年前的事，如此老所说属实，他岂非至少近百岁的高龄？

姚猛苦笑着回来坐下，叹道：“我们不单要应付刺客、落魄名士、怪人，还须应付老酒鬼。”

卓狂生哈哈笑道：“高少，让他上来继续喝酒吧！要来的始终要来，早一晚迟一天并没有分别。”

高彦闻言喝下去道：“兄弟们，请辛大侠上来吧！”

辛侠义大乐道：“哈！终于遇上有识之士，还敢不让老夫登船吗？”

高彦正头痛时，身后异响传来，别头一看，众人早一哄而散，楼上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高彦推门而入，卓狂生正对着桌子发呆。

卓狂生道：“我们的大侠走了吗？”

高彦在他桌旁的椅子颓然坐下，捧头道：“他走路不稳，可以到什么地方去？吵了我近一个时辰后就那么伏桌睡个不省人事。我叫人把他抬进房内去了，又要派人到客栈把他的行李搬来，如每个客人都要这么伺候，真要把人烦死。”

卓狂生道：“他该不是刺客，否则这么好的机会，怎会不向你这小子出手？”

高彦抹了一把冷汗骇然道：“我完全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你们算什么兄弟，竟留下我一个人面对危险？”

卓狂生哂道：“你是第一天到江湖上来混吗？要不要我们像奶娘般一天十二个时辰看着你这个初生婴儿。唉！告诉你吧！我一直在旁听着你们说话，陪你受苦。如果我说书馆的说书先生是像他般的角色，肯定关门大吉，哈！”

高彦道：“差点给他闷出鸟来。告诉我，为何每个人总认为只有自己是对的，其他人都不是东西？”

卓狂生道：“这只是个别的情况吧！有胸襟的人自可以包容有别于自己的其他人，看到别人的优点，也因而看到自己的缺点，这才可以进步。像老子我便很欣赏你，包括你的缺点。”

高彦冷哼道：“我有什么缺点？”

卓狂生笑道：“你这种不肯认错的态度正是一种缺点。没有人是完美的，集缺点、优点于一身，你要鸡蛋里挑骨头吹毛求疵地去批评，只挑缺点来说，当然可以把对方批评得一文不值，体无全肤。但这却完全无助于真相。人是很复杂的，评量一个人，就像看一幅画，近观、远望各有不同，若只凑近至寸许的距离去挑破绽，怎知道画的是什么？明白吗？”

高彦道：“不论什么东西，由你说出来总似有点歪理。”

卓狂生气道：“歪理？我去你的娘。”

旋又笑道：“幸好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

高彦问道：“你不继续写东西吗？”

卓狂生道：“小子想干什么？”

高彦道：“你凭淝水之战的说书赚了大钱，既到此地，岂能不到淝水旁听书喝酒，游览这会名传后世的著名战场。”

卓狂生笑道：“小子气闷了。”

高彦赔笑道：“横竖离凤老大摆宴为我们洗尘尚有两个时辰，不四处逛逛，如何过日子？”

卓狂生起立道：“这是个好提议，走吧！”

蒯恩躲在岸旁的密林里，看着一队追兵奔驰而过，心中难过，不过他已哭尽了泪水。出城后，他的热泪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边驰行边哭，肝肠寸断。

侯亮生不但是他的大恩人，还是他最尊敬的师父。没有他，蒯恩便没有今天。

在侯亮生循循善诱、苦心开导下，他从一个未开窍的乡下小子，成为一个博涉历代兴衰、通晓兵法的人，这种大恩大德，是他永远感激的。

过去的两年，没有一天是虚度浪费的，他的武功剑法更是突飞猛进，一切全拜侯亮生所赐。所以对眼前的突变，他分外接受不了。

他知道侯亮生完了，且不敢去想他的下场。现在他心中只余一件事，就是完成侯亮生所托，为他到边荒传话。他不晓得任妖女指的是何人，但他会弄清楚，侯亮生的血仇，已融入他的血液里，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蒯恩掉转马头，驰进密林深处。

卓狂生和高彦沿着淝水，遥观对岸的八公山，清风徐徐吹来，令人神清气爽。

淝水两岸游人此来彼往，非常热闹。果如凤老大说的，在淝水旁搭建的茶寮酒舍挤满了人，简直插针不下，两人只好逛逛算了。

卓狂生忽然止步，指着对岸道：“谢玄该是从这里领军杀过来，想想当时他是多么威风。”

高彦点头道：“面对百万大军，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呢？”

卓狂生道：“这才是真正的侠客，为了南方万民的福祉，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顾。这更是经过精密的计算，运用高明的战略手段，并不是盲目地去做大侠。行侠仗义并不易为，首先是懂分辨善恶，择善固执，其次是有能力去伸张正义。而说到底，往往是一个立场的问题。”

高彦笑道：“你也被辛大侠影响了。”

卓狂生捋须笑道：“不是受影响，而是被触发，这是不同的。”

高彦道：“在我们辛大侠眼中，真正的侠客必须是穷光蛋，开口闭口都是仁义道德，见了美女不能心动，银两近在眼前也要视若无睹，不可有权更不可有势。这样的侠客恕老子敬谢不敏，否则做人还有啥乐趣？根本不算个有血有肉的人。”

卓狂生道：“酒醉后说的话怎当得真？他只是发酒疯罢了！坐车搭船不用钱吗？不正正当当的去赚钱，难道靠偷、靠抢？没有付团费，他怎能在超豪华的楼船上做好梦？”

高彦道：“坦白说！我真的很同情他，因为他很不快乐。一个人如果深信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人都不是东西，肯定非常痛苦。”

卓狂生道：“对人痛毁极诋，或许是另一种快感。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只有踩低别人，方可抬高自己；攻击的对象名气愈盛、声誉愈高，愈能把自己抬得更高。对自己有信心的人，方能容物，有容始大。只有无能之辈，或别有用心者……咦！看！”

高彦循他目光瞧去，一群人正从上游走过来，领头者是个样貌衣着均俗不可耐，浑身铜臭味的矮胖子，正口沫横飞地说着淝水之战，仿佛他比谢玄更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高彦正心忖“有什么好看的”，蓦然眼前一亮，心神全被悄悄跟在最后方耀人眼目的姑娘吸引。

此女穿宽袖连衣裙，外套对襟背心，头戴四角小花帽，以金银线绣制，缀以各色小珠，色彩斑斓，绚丽夺目。身上更穿戴各种装饰物，耳环、手镯、项链样样俱全。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加上她身段匀称、体态婀娜，只要是男人，都看得怦然心动。只可惜她面罩重纱，令人没法窥见庐山真面。

当她挟着香风经过两人身旁，纱内的眼睛似乎有意无意地看了两人一眼，旋又似感怀身世，赧然垂下螓首，虽看不见她纱内的表情，却是令人感到震撼。

美女随那群商贾打扮的人去后，好一会儿两人才回过神来。

卓狂生嘘一口气道：“我现在和凤老大深有同感。”

高彦茫然道：“她看了我一眼。”

卓狂生一肘撞在他肩头，喝道：“醒来吧！或许她长得很丑呢？”

高彦断然摇头道：“以我的观女之术，这位小姑娘的长相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卓狂生皱眉道：“你忘了你的小白雁吗？”

高彦老脸一红，恼羞成怒地道：“你是以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这么被逼跟着个奸商楚楚可怜的姑娘，我这侠客可以不起同情之心吗？她等若快要掉进井里去的孺子，有恻隐之心的人都该拯救她。”

卓狂生苦笑道：“你这临时急就章的侠士勿要胡作妄为，尚未弄清楚情况便妄下断语，你怎知她和顾胖子是什么关系？或许一个是老爹，一个是亲女呢？”

高彦道：“凤老大不是说过有人曾听过她在房里偷偷饮泣吗？”

卓狂生差点语塞，警告道：“对着老爹便不可以哭吗？他奶奶的，今次我们是要振兴边荒集的经济，而不是去管人家的私事。只要人家依照我们的规矩，我们便不可干涉客人的事。”

高彦怒道：“见到不平的事，怎可以坐视不理？”

卓狂生劝道：“看清楚情况再看怎么办好吗？算我怕了你。”

又道：“坦白告诉我，如果她不是长得这般标致，只像那柳如丝，你会这么热心去发掘真相、热心帮忙吗？如果你是真侠士，不如掏出全副家当去为柳如丝赎身算了。”

高彦登时语塞。

卓狂生笑道：“所以大侠是不易做的，真正的大侠，是可为天下谋幸福，改变社会一切不公平的情况。时候差不多了，要去赴凤老大请的洗尘宴哩！”

第十二章 建康战线

黄昏时分，船抵建康。

与到达盐城时的心情相比，确有天壤之别。当时刘裕心中充满危机感，但却目标明确，只要能击杀焦烈武，便完成使命；此刻却是充满无有着落的无奈感觉。晋室的伟大都城，多他一个刘裕或少他一个，根本不会有分别。晓得谢琰对他的看法后，他完全失去了方向，不知何去何从。

与王弘在码头分手后，宋悲风和他凭四条腿朝乌衣巷走去，置身热闹依然的建康街道，刘裕感受更深。

宋悲风道：“不要看街上这么多人，车来马去的，到亥时戒严钟鸣，建康转眼便静如鬼域，那种对比会令人心里很不舒服。”

刘裕沉默无语，带着一颗沉重的心，茫然走着。

他的心情是很难向人解释的，经过这么多的打击，挣扎求存到了此刻，本以为出现了关键性的转变，忽然又受到残酷无情的沉重打击，把他的情绪推至谷底，好像过去的努力尽付东流。他体会到失败，且是彻底的失败。付出了这么多后，换来的只是换汤不换药依然存在的劣势。他明白刘牢之这个人，他肯冒开罪建康高门大族之险，杀死王恭，显示他为了北府兵大统领的权位，是不择手段的。刘牢之当然不会喜欢司马道子父子，更肯定是心中痛恨，可他依然肯与司马道子父子合作，证实了他有更上一层楼的野心。

刘牢之并不甘于只当北府兵的最高统帅，他的目标是成为另一个桓温，最后坐上皇帝的宝座，只有这样他的生死荣辱才不用操纵在别人的手里，而别人的生死则由他去决定。不过比之桓温，他却少了显赫的出身，令他的帝王之路并不好走。

现在刘牢之最大的障碍，不是司马道子，更非桓玄，而是谢琰。

谢琰恃着家世，高傲自负，当然不把刘牢之放在眼里，充其量只视之为大奴才。谢琰的傲慢，令他没法准确掌握形势，容许何谦的派系向他靠拢，正犯了刘牢之的大忌，让司马道子分化北府兵的大计，得到预期的效果。

刘牢之顾忌何谦，却绝不会畏惧谢琰，他会怎样对付谢琰呢？

刘裕原本的如意算盘，是借谢琰的力量，成为征伐天师军的主将，如果他能助谢琰平定天师军，刘牢之将被压制。怎想得到本来手下无可用之人的谢琰，忽然接收了何谦派系的将兵，加上他对刘裕的恶感，令刘裕完全失去了利用的价值。

对刘毅他有了新的看法，刘毅太急功近利了，看到有利于他的机会，立即紧握手上，竟没先和他打个商量。虽是情有可原，却绝不明智，徒令北府兵再次分裂，在眼前的形势下，是有损无益的。

宋悲风亦是满怀感触，叹道：“这是个什么世界？当年苻坚百万大军南来，安公仍是每晚到秦淮河和千千小姐喝酒聊天，建康升平如旧。如今俱往矣！”

刘裕仍是无言以对。

明天见到司马道子和刘牢之，他们又会有什么手段对付自己呢？不由生出如牲畜在屠场等待被屠宰的感觉。

如果可以开溜，他定会不顾一切逃往边荒集去。但如此一来，过去的一切努力将彻底白费，自己怎对得起燕飞、荒人兄弟以及北府兵支持自己者的期望？

谁为淡真洗雪辱恨呢？

宋悲风讶道：“你在想什么呢？”

对宋悲风，刘裕不但绝对地信任，更有一种特别的亲近感觉，这种感觉只出现在与宋悲风的交往里。

燕飞是他最深交的挚友，屠奉三是最好的战友，但都不像宋悲风般似家人的亲密感觉。

叹道：“刘牢之差我到盐城去，是要我去送死，可是我却视为转机；现在到建康来，似是天大的转机，可是我偏有来送死的感觉。”

宋悲风愕然道：“原来你的心情这么坏，可惜不能找大小姐帮忙，现在只有她对二少爷仍有影响力。大小姐也是最清楚安公和大少爷心意的人。”

刘裕一呆道：“王夫人仍昏迷不醒吗？”

宋悲风道：“你误会了，她已可起床，但身体仍然虚弱，神志亦清醒，但在丧夫失子后，我们怎敢让她再受刺激。她已是非常坚强，比别的人看得开哩。”

此时他们切入贯通大司马门、宣阳门连接朱雀桥的最繁华御道。

刘裕置身车水马龙的繁华大道，却只有斯人独憔悴的荒凉感受。

两人转往南行。

宋悲风语重心长地劝道：“小裕你千万要振作，不可消沉放弃。安公说过，只有逆境方可以锻炼一个人的意志，达致百折不挠的坚强。大少爷不论文事武功，均是天纵之才，缺的正是逆境的磨炼。大少爷一辈子太顺利了，所以在权力斗争上便败下阵来，幸好安公的慧眼看中了你，你不可以令他失望啊！”

刘裕愕然道：“安公对玄帅竟然有这样的看法？”

宋悲风道：“不是安公的看法，而是我的看法。你正走在与大少爷截然不同的路上，你艰苦多了，但将来的收成，当在大少爷之上。”

刘裕心忖这是知易行难，苦笑道：“不要把我看得太高。唉！现在除了你外，我真有举目无亲的孤独感觉。”

宋悲风沉吟片刻，道：“情况并不如你想象的恶劣，我们亦非全无还手之力。”

刘裕颓然道：“在建康我可以有什么作为呢？朝政由司马父子把持，我则要听命于恨不得置我于死地的刘牢之。南方再没有容我之地，只有边荒集是我可寄身之所。”

宋悲风倏地立定，侧身面向刘裕，沉声道：“你千万不可以有这个想法，还要暂时把边荒集忘个一干二净。大少爷之可以赢得淝水之战，是因为他清楚退此一步，即无生路。他必须死守淝水的战线，不让苻坚跨越淝水半步，正是这种不成功便成仁的态度，使他成就流芳百世空古绝今的美名。你现在的情况亦如是，建康就是你的淝水，敌人的实力虽千百倍于你，可是你却不能退缩半步，否则你将输掉一切，以前赢回来的全赔进去。”

刘裕站在车道旁，垂首无语。

宋悲风续道：“建康就是你的淝水，不论敌人势力如何强大，你如何势单力薄，可是你只有死守这条战线，方有可能绝处逢生。这是你最后一个机会，可以重新融入晋室的建制之内，我宋悲风会舍命陪君子，把性命荣辱押在你身上，生死与共。”

刘裕赧然点头道：“老哥教训得好，事实上我除了一条小命外，也没什么可以损失的。刚才你说我们并不是全无还手之力，指的是什么呢？”

宋悲风答道：“我指的是安公的影响力。安公在世时，建康上自公卿大臣、下至贩夫走卒，没有人不对他敬爱有加。安公虽然去了，但他余威犹在，我会设法为你联结一些人，一有事发生，我们才不致孤立无援。”

刘裕沉吟道：“我最怕是明天见刘牢之后，他会使手段不准我接触外人，那时恐怕我想与你碰头都很困难。”

宋悲风哂道：“刘牢之落脚的地方是石头城，那是他要求的，而现在石头城亦成为北府兵在建康的军营。刘牢之可以阻止任何人去见你，却拦不住我宋悲风。因为北府兵上下并不视我为外人。放心吧！我怎么都有办法见到你，至不济也可以向你通风报信。”

刘裕回复常态，笑道：“刘牢之对司马道子仍有戒心，怕成为第二个何谦。不过他该是过虑了，在目前的情况下，司马道子怎舍得动他。司马道子现在最希望发生的事，是北府兵和天师军拼个两败俱伤，他便可一举去了两个心腹之患，更可以乐属新军取代北府兵，再由他儿子当新军的大统领，专心去应付桓玄，如此司马道子的江山便可稳如泰山。蠢人毕竟是蠢人，刘牢之霸占石头城，徒令建康的高门对他更添顾忌。”

宋悲风欣然道：“小裕回复斗志哩！”

刘裕笑道：“给老哥你点醒了。我们该走了！”

宋悲风道：“还有几句话。待会见到二少爷，不论他说什么，勿要和他计较，便当是看在安公和玄帅分上吧。”

刘裕道：“我早有此打算。”

两人对视一笑，继续行程去了。

燕飞坐在小河旁大石上，闭目养神。

入黑后他们披星戴月的赶路，不得不停下来休息，让马儿到河里喝水。

其他人都不敢来惊扰燕飞，他也乐得自在，可以静心想想。

尚有十二天，千千百日筑基之期将告届满，他热切期待这一天的来临，他早受够相思之苦的折磨。

她现在情况如何呢？自荥阳别后，她的倩影一直陪伴着他转战南北，令他在最失意落魄的时候仍不觉孤寂。千千火热的爱，温暖了他的心，不论前路如何艰困，如何悲观失望，为了千千，他会奋斗至最后的一刻。

拓跋珪来到他身旁坐下，道：“我们该赶过了小宝的先锋队伍，我敢肯定小宝正疑神疑鬼，睡不安稳。”

燕飞张开眼睛，入目是拓跋珪闪动着兴奋神色的锐利眼神，苦笑一下。

拓跋珪笑道：“仍对战争深恶痛绝吗？有时战争是没法逃避的事，你不犯人，别人也会来犯你。”

燕飞想起纪千千，点头道：“我明白！”

拓跋珪摇头道：“你并不明白。”

燕飞点头道：“是的！我承认，战争真是无法避免的吗？”

拓跋珪冷然道：“人类爱发动战争是与生俱来的，在历史上从没有恒久停止过，它已成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燕飞摇头道：“我不能同意这种说法，这只是人的问题。”

拓跋珪笑道：“这不是我们的问题，要怪便该怪老天爷。”

燕飞皱眉道：“这和老天爷有什么关系？”

拓跋珪道：“怎会不关老天爷的事？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大自然也有大自然的法则。你也不是没有在草原上生活过，饿狼追逐鹿群时，专挑老弱下手，不够强壮，跑得不够快的鹿，便要遭狼吞。由大草原的畜牲到我们人的世界，由始至终都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你可以说仁义道德，可以美化侵略的行为，但说到底仍是强者淘汰弱者的残酷游戏。你想拯救你的纪美人，我不想亡国灭族，所以我们今夜在这里并肩作战，誓要把敌人赶尽杀绝，其他想法都是不切实际的。”

燕飞仰望星空，再没有说话。

宴会在凤老大的华宅举行，颍口帮香主级以上的人全部出席，还有位料想不到的来宾，就是寿阳的第一号人物胡彬，更明确地表达他对边荒集的全力支持。

事实上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他的意向比刘牢之的态度更重要，没有他首肯，边荒游根本难以成事。

凤老大兴致极高，频频向众人劝酒，气氛融洽，宾主尽欢。宴后凤老大本要留众人在宅内住宿一晚，明天才登船起航。不过众人都心悬停泊城外的楼船，怕有敌人来犯，毁掉生财工具事小，边荒游完蛋事大，遂婉言拒绝了凤老大的好意，告辞离开。

为安全计，在江文清的提议下，三艘船驶离码头，于寿阳淮水上游离岸处下锚，同时派人轮更留意水面、水底的情况，做足安全的工夫。此时辛侠义仍酒醉未醒。

卓狂生是愈夜愈精神，拉着阴奇到舱厅下围棋，惹得庞义、方鸿生去观战。慕容战和拓跋仪虽精通汉语，却对围棋一窍不通，看了一会儿便回房休息。

高彦也对要动脑筋的东西不感兴趣，正返回舱房，给姚猛在门外截着。

高彦皱眉道：“边荒游还嫌没谈够吗？我今晚不想再听到‘边荒游’三个字，只希望能在梦里寻到我的小雁儿，好好作个绮梦。”

姚猛赔笑扯着他往邻房走去，道：“告诉我，你是不是我兄弟？”

高彦咕哝道：“兄弟又如何？难道不用睡觉吗？”

姚猛推开门，硬扯他到靠窗的椅子坐下，珍而重之从怀里掏出一张便条，在椅旁的几子张开，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东西？”

高彦侧头一看，读道：“救我！哈！原来你不识字的吗？”

姚猛愣了一下，呆望着字条，没有答他。

高彦锲而不舍道：“你真看不懂这两个字？我可以每天这样教你认两个字，可是须收费的，人说一字千金，老子将就一点，五百金一字吧！”

姚猛半跪在他跟前，压低声音道：“此事你要帮我的忙，切不可让其他人知道。”

高彦一头雾水地道：“你在说什么？”

姚猛道：“你晓得谁给我这张条子吗？”

高彦愕然道：“你不说我怎知道。嘿！竟是有人向你求救吗？”

姚猛叹道：“唉！我还以为是佳人有约，又或飞来艳福，想不到竟然是求救的字条。”

高彦兴趣来了，低声道：“好小子！究竟是哪位佳人求你去救她？”

姚猛道：“就是那位苗族姑娘。”

高彦一呆道：“你怎会和她有接触呢？”

姚猛道：“还说呢！你和老卓去游山玩水，我只好代你履行职务，和阴奇两人到边荒大客栈与客人打招呼。离开时，刚巧碰到蒙面小美人回来，为了赶赴凤老大的宴会，只能在大门处和几个包括那胖子在内的客人寒暄两句，当我经过那小姑娘身旁时，她便把条子塞入我手里。他奶奶的，她的小手真柔软。”

高彦拍腿道：“今次我赢了卓疯子啦，都说那掩面美人可怜兮兮的，偏不信我的话，让我把条子给他看，瞧他还有什么话说。”

姚猛大急道：“你怎可以告诉卓疯子？”

高彦不解道：“为何不可以？”

姚猛道：“你忘了我们公告天下，只要依照边荒游的规矩，绝不可以干涉客人的私务吗？”

高彦道：“我们乃侠义之辈，怎可以见死不救？”

姚猛苦恼道：“早知如此，就不叫你看条子上写什么东西。边荒游的规矩是经钟楼议会公决的，谁都不可以违背。”

高彦道：“你不是准备违背吗？”

姚猛愁容满面地叹道：“今次真头痛。”

高彦道：“得美人青睐，只有快乐，怎会头痛？”

姚猛自言自语道：“又不知她长相如何，是否值得这样做？”

高彦捧腹笑道：“原来我们志同道合，都是见色才会起心的色鬼。”

姚猛气道：“你究竟是不是我的兄弟？”

高彦拍胸道：“当然是兄弟。你这小子算走运了，如果你拿条子去找老卓帮你认字，肯定他会把‘救我’读作‘滚开’，又或‘混蛋’，然后烧掉条子，叫你永远忘记此事。哈！该是‘滚蛋’较精彩。”

姚猛为之气结。

高彦沉吟道：“她肯定在水深火热之中，且是痛不欲生，所以才胡乱向陌生人求助。”

姚猛摇头道：“这怎算是胡乱向陌生人求助？她是早有准备，暗藏条子，故能掌握机会，向我们荒人求救。”

高彦道：“阴奇看见她递字条给你吗？”

姚猛道：“他走在我前面，当然看不到。”

高彦道：“大家一场兄弟，想不帮你也不行，我们该如何下手营救她呢？”

姚猛道：“此事说易不易，说难不难，问题在如何瞒过老卓他们，又如何交代此事。”

高彦同意道：“对！还有个大难题，就是事后如何安置她？嘻！你会娶她为妻吗？”

姚猛跪得腿都酸了，站起来没精打采地到几子另一边的椅子坐下，苦笑道：“你说到哪里去了？老子是夜窝族的中坚分子，从来没有兴趣娶妻生子，只想过得一天是一天，肆意地享受人生。早知便由你这小子到边荒大客栈去，不用由我去承受。”

高彦道：“坦白告诉我，你对她心动了吗？”

姚猛道：“经过她身旁时，我整个人有种飘飘欲仙的奇异感觉，这算不算心动？”

高彦笑道：“不但是心动，且是食指大动。”

姚猛怒道：“不要说笑，我是说正经的。”

高彦道：“我给你弄糊涂了，你究竟想怎样处置此事呢？”

姚猛颓然道：“我不知道，我的心很乱。”

高彦笑道：“幸好我有小白雁，否则肯定接了你这笔英雄救美的生意来做。让我告诉你吧！现在一切按兵不动，待明天开船后，我设法弄开顾胖子，你则去探访蒙面小美人，弄清楚她的苦难、她和顾胖子的关系，然后我们再定进攻退守的策略。明白吗？”

第十三章 老臣受辱

刘裕与宋悲风抵达乌衣巷谢府，本来以宋悲风与谢家的关系渊源，该可登堂入室，领刘裕径自入内，岂知把门家将虽然认得是宋悲风，却客气地请他们稍待片刻，让他们通报。

刘裕和宋悲风均感诧异，可是能有什么法子呢？只好在门旁的接待室耐心等候。

不一会儿梁定都匆匆来了，这个人虽然颇有高门之仆见高拜见低踩的习气，对宋悲风这个一手提拔他的人仍是非常尊敬，礼数十足，但对刘裕则是循例施礼，态度疏远。

宋悲风皱眉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梁定都领着两人朝主建筑物松柏堂的方向走去，低声道：“这是孙少爷的指示，必须严守上下之别，内外之分，一切依规矩办事。”

宋悲风沉声道：“包括我在内？”

梁定都颓然点头。

宋悲风向一脸疑惑神色的刘裕道：“孙少爷就是二少爷的儿子谢混，极得二少爷宠爱，二少爷出任刺史，家里的事便由他决定。”

刘裕心忖有其父必有其子，不过仍忍不住叹息谢家昔日的潇洒风流、不守成法到哪里去了。当年他和燕飞、高彦与谢家诸领袖对坐商谈的日子，肯定不会重现。

梁定都并不是领他们到松柏堂去，而是越过广场，朝偏厅走去。

梁定都苦恼地道：“大小姐卧床休息，二小姐又不爱理事，现在府内的事，全由孙少爷打点。”

二小姐便是谢琰的妹子，下嫁王国宝。

进入偏厅后，三人席地跪坐一旁，都有点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觉。

宋悲风道：“二少爷在吗？”

梁定都道：“二少爷外出未返。”

宋悲风道：“如此我们想先向大小姐请安问好。”

梁定都苦笑道：“这须由孙少爷决定。”

宋悲风光火道：“这小子当我宋悲风是何人？”

此时一名侍婢进来，以茶奉客，宋悲风只好闭口。

侍婢去后，三人再没有说话，气氛凝重。

又等了一会儿，梁定都向宋悲风请示道：“让我去见孙少爷，看他因何事耽搁？”

宋悲风点头同意，梁定都起身离开。

刘裕叹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如非老哥冒死救回大小姐，情况不堪想象，可是谢家却反把老哥视作外人。”

宋悲风道：“安公、玄帅去后，谢家的子弟太不争气了，好的不学，却学了建康高门的流风陋习。”

刘裕道：“你不是看着谢混长大的吗？他今年是什么年纪？”

宋悲风道：“该有十六、七岁。我一向以为他可以承继谢家的风流。此子早熟聪明，十一、二岁便是清谈的高手，诗文书画，样样皆精，且仪容秀美，风采不凡，故有‘谢混风华，江左第一’的赞誉，更有人说他是东晋这一代第一美男子，且被朝廷钦定为晋陵公主的夫婿，待他到二十岁时成亲。”

又道：“他是二少爷的第三子，两位长兄随二少爷当官去了，所以谢家由他主事。”

刘裕哂道：“肯定是司马道子笼络二少爷的手段。”

宋悲风叹了一口气，欲语无言。

这时梁定都满脸阴霾的回来，于宋悲风旁坐下道：“孙少爷有事未能分身，请宋叔和刘将军再稍候片刻。”

宋悲风不悦道：“什么事这么重要？”

梁定都欲语还休，最后仍是不敢隐瞒宋悲风，低声道：“孙少爷和刘毅将军在忘官轩下棋。”

刘裕失声道：“刘毅？”

梁定都忙解释道：“刘将军勿要责怪刘毅大人，他已准备中断棋局，赶来见将军你，只是孙少爷坚持胜负即分，要继续下去。”

刘裕心忖看来刘毅在建康混得非常不错，竟能凭布衣的身份，打进最显赫家族的圈子去。这方面自己真是自认不如。

宋悲风正要说话，足音传来。

刘裕循声望去，刘毅正和一年轻公子跨槛入厅，乍然看去，他也不由心中一震。此子身形举止神气，有七、八分酷肖谢安，又是风华正茂之时，宛如玉树临风，洒脱不群至极，难怪有江左第一美男子之称。

刘裕心中本来对他印象极坏，可是见到他冠绝江左的仪容神采，竟发觉自己心中怒气全消，没法对这近乎完美的少年生气。

三人连忙站起来，梁定都退往一旁，垂手躬立。

刘毅显然和谢混稔热，反客为主地呵呵笑道：“这位就是我常向三公子提起的刘裕刘将军哩！是否百闻不如一见呢？”

谢混有如宝石般闪亮的眼眸落在刘裕身上，先是略一皱眉，这才展现有所保留的欢容，微笑道：“谢混见过刘将军。”又向宋悲风施礼道：“谢混向宋叔请安。坐！坐！不用多礼。”

宋悲风冷哼一声，神情不悦，没有回礼，显是心中仍未能释然。

刘毅微一错愕，目光投往刘裕，向他暗送眼色。

刘裕深切明白宋悲风的感受，但却不想因此把事情弄砸，拉着宋悲风到一旁坐下。

谢混对宋悲风的反应似是视若无睹，着刘毅在另一边坐下，自己则跪坐于主位。

当下又有侍婢进来奉茶。

刘裕朝刘毅瞧去，这小子昔日因何谦遇害而来的颓丧悲愤已一扫而空，一身仿效高门子弟的打扮衣着，令刘裕感到自己再不认识他。

不过刘毅对他的神态仍是亲切如旧，见刘裕往他望来，做出待会喝酒谈心的手势。

谢混神态从容地向刘裕道：“谢混在这里代表谢家祝贺刘将军破贼成功，凯旋归来，荣升建武将军。”

刘毅叹道：“刘兄的美事，已传得街知巷闻，特别是单挑焦烈武，斩杀此贼，更是建康上下近日最热门的话题。”

刘裕谦虚地道：“只是侥幸而已，刘裕怎敢居功？”

宋悲风早不耐烦，道：“我想和刘将军向大小姐请安。”

他显然心中极怒，竟不提谢混的称谓。

站在一旁的梁定都登时脸色微变。

谢混终掠过不快神色，但仍压制着自己，柔声道：“道韫姑母已上床休息，今晚恐怕不适宜，宋叔和刘将军先在敝府暂歇一宿，明天我会做出安排，请宋叔见谅。”

刘毅帮腔道：“趁这机会我们好好叙旧，这几天刺史大人一直渴望见到刘兄，刘兄安然归来就最好了。”

宋悲风却一刻也待不下去，拂袖而起道：“如此我和刘将军明天再来拜访。”

连刘裕也想不到一向好脾气的宋悲风可以变得如此火爆，可见他受辱于谢家的小儿辈，对他这曾备受谢安器重当作是自己人的首席家将伤害有多深。

今次谢混也慌了手脚，忙起立道：“宋叔请留步，如有怠慢之罪，谢混愿受责罚。”

刘裕和刘毅连忙站起来，却没法插嘴，此时的情况已演变成谢混和宋悲风之间的事。

谢混现在的态度，亦显示出宋悲风在谢府中根深蒂固的地位。

宋悲风盯着谢混，淡淡道：“请孙少爷指示，我宋悲风何时变成外人了？若是如此，你以后便不该唤我作宋叔。”

谢混朝梁定都瞧去，目光转厉。

梁定都低垂着头，不敢呼半口大气。

谢混转向宋悲风，低声下气地道：“只是一场误会，谢混怎敢冒犯宋叔呢？是吗？定都。”

梁定都可以说什么话呢？忙答道：“是定都不对，忘了宋叔不是外人。”

宋悲风当然明白梁定都只是为谢混背黑锅，但亦知不宜和谢混闹翻，呼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怨愤，点头道：“好吧！就当是一场误会。不过我已失去把酒言欢的兴致，明天再来向大小姐请安。”

接着不理会谢混，向刘裕道：“我们走。”

说罢朝大门走去，刘裕只好匆匆向谢混两人施个礼，跟在宋悲风身后。

谢、梁二人呆在当场。

眼看宋悲风快要走出门外，蓦地一人笑着走进来，喜道：“真好，宋叔和小裕回来了。”

赫然竟是谢琰。

宋悲风愕然止步。

刘裕也大惑不解，看谢琰一脸喜色的模样，与他儿子对待他们的态度真是天壤之别。

难道一向以家世自恃，看不起出身低微者的谢琰，竟忽然转了性吗？

《边荒传说》卷二十七 终

边荒传说·第十册

卷二十八

第一章 反目决裂

第二章 最后一夜

第三章 都城密会

第四章 秘密协议

第五章 幽灵使者

第六章 麻烦贵客

第七章 阶下之囚

第八章 日益孤立

第九章 军心涣散

第十章 窈窕淑女

第十一章 密谋兵权

第十二章 天下第一

第十三章 最佳刺客

卷二十九

第一章 救命真气

第二章 不死之人

第三章 感情风波

第四章 驱羊之法

第五章 好戏在后

第六章 绝局求生

第七章 枉作小人

第八章 护花使命

第九章 心灵结合

第十章 参合之战

第十一章 仙门剑诀

第十二章 千里报信

第十三章 赶尽杀绝

卷三十

第一章 居心难测

第二章 匡济之才

第三章 仙门难渡

第四章 意假情真

第五章 悔不当初

第六章 铁汉柔情

第七章 最后通牒

第八章 洞极仙丹

第九章 破碎虚空

第十章 白雁北飞

第十一章 称帝时机

第十二章 谋定后动

第十三章 快乐离别

卷二十八

第一章 反目决裂

刘裕和宋悲风忽见谢琰的热情和亲切，完全出乎他们意料外，两人正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之际，仍是一身官服的谢琰已挽起两人臂膀，把两人带回偏厅里，欣然道：“你们见过韫姐吗？”

此时八个亲卫始拥进厅内，分立各方，可见谢琰得知两人在厅内，一马当先赶进来，把其他人抛在后方。

宋悲风像首次认识谢琰般呆瞪着他，在谢家这么多年，他还是首次得到谢琰如此善待。

刘裕朝谢混瞧去，后者一脸惊讶神色，看来连他也不明白老爹为何如此重视两人，神情非常尴尬。刘裕心感快意，目光落到刘毅身上，只见这位同乡兼战友垂下头去，避过自己的目光。登时心中一动，涌起不安的感觉，意会到这小子是厅内除谢琰本人外，唯一明白谢琰为何改变态度的人。

宋悲风狠瞪谢混一眼后，答道：“我们仍未向大小姐请安。”

谢琰此时才放开挽着两人的手，正要说话，谢混忙道：“韫姑母已就寝。”

谢琰现出错愕神色，显然是晓得谢混在撒谎，偏又不能揭破他。遂转向宋悲风道：“明早见韫姐吧！我有些事和小裕商量。”

又向谢混道：“混儿给我好好款待宋叔。”

说毕不容宋悲风答话，向刘裕微一点头，径自向偏厅后门走去，八名亲卫高手连忙随行。

刘裕向宋悲风传了个无奈的眼色，再向刘毅打个招呼，不理谢混，追在谢琰身后去了。

谢琰穿廊过院，直抵中园的忘官轩，着手下在门外把守，领刘裕入轩坐下，还亲自煮茶待客。

谢琰有一句没一句地问他在盐城的情况，刘裕一一答了，心中不妥当的感觉不住增长，隐隐猜到谢琰是有事求自己，否则以他一向的作风，绝对不会对他如此和颜悦色的。

敬过茶后，谢琰缓缓放下杯子，神色转为凝重，沉声道：“我定要杀了刘牢之那奸贼。”

刘裕大吃一惊，失声道：“什么？”任他如何猜想，仍想不到谢琰脑袋里转的是这个主意，心叫糟糕。在这一刻，他猛然醒悟刘毅因曾在旁煽风点火，所以神情如此古怪。

谢琰充满怒火的眼睛朝他望来，狠狠道：“没有大哥的提拔，这奸贼怎会有今天一日？想不到他是个狼心狗肺的人，竟敢以下犯上，以卑鄙手段杀害王大人，又暗中勾结司马道子父子，戕害同袍，我绝不容他如此作恶下去。”

刘裕更肯定是刘毅搞鬼。在某一程度上，他谅解刘毅急于为何谦复仇的心态，可说是情有可原，但却非常不明智。

谢琰不但不是个军事家，更绝非政治家，对两方面都是一窍不通，遇上司马道子这善于玩弄权术的阴谋家，备受摆布仍没有丝毫自觉，还自以为是建康高门大族的捍卫者。他的出发点不是为了民众的利益，而是要维持高门的利益和现状。

谢琰可以接受司马王朝的祸国殃民，因为司马王朝与高门大族的利益息息相关，难以分割；可是却接受不了刘牢之以布衣的出身，杀害高高在上的高门重臣王恭，因而令他对眼前国亡在即的形势视若无睹，只求去刘牢之而后快。这样做一方面可对愤怒的建康高门有所交代，大有清理门户的意味；更希望除掉刘牢之后，他可以完全控制北府兵，承继谢玄的不世功业。

刹那之间，他完全掌握谢琰的心意，更明白谢琰因何对他改变态度。

谢琰要利用他，至乎牺牲他。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形成，谢琰的声音传入他耳内道：“我要你为我杀死刘牢之。在这事上，除小裕外，实不作第二人想。你不但武功高强，且是能接近刘牢之的人，我相信小裕必可将此事办妥。”

刘裕头脑一阵模糊，那是因失望而来的沮丧感觉，令他感到心力交瘁。过去的所有努力求存、艰苦奋斗，都尽付东流，只能落于夹在刘牢之和谢琰权力斗争的隙缝里苟延残喘，任何一方都可把他压成碎粉。他更感到失去了奋斗的力量，只留下怨愤。

不论自己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在谢琰眼中，他仍彻头彻尾地是个奴才，是一枚可牺牲的棋子。

他记起谢玄的忠告，就是在掌握实权前，千万勿要插手谢家的事，可是到此刻他才真正掌握到谢玄这个忠告背后的用心良苦。

今次到建康来，他是要投靠谢琰，助谢琰平定天师军之乱，结果却得到这样的对待。

他听到自己软弱的声音答道：“刘牢之是绝不会让我有刺杀他的机会，我根本没法下手。”

谢琰沉声道：“只你一人之力，当然没法成功。幸而北府兵中，不乏支持你的人，像刘牢之宠信的何无忌，便是站在小裕一方的人，所以只要你肯想办法，谋定后动，并非全无机会。只要去掉刘牢之，北府兵的控制权会立即落入我们手里，那时朝廷也要看我的脸色行事。”

刘裕差点想立刻狠揍刘毅一顿，他怎可以把自己和何无忌的关系泄露给谢琰？

倏忽间他清醒过来，虽然清楚明白以谢琰的个性和自恃身份，绝听不进他区区一个布衣小将的逆耳忠言，但为了报答谢家的大恩，仍不得不向他痛陈利害。

迎上谢琰正注视着他的目光，刘裕捕捉到闪过的不耐烦神色，暗叹一口气，语重心长地道：“刺史大人有没有想过假如刘牢之在建康遇刺身亡，北府兵会出现怎样的情况呢？”

谢琰终按捺不住心中的不高兴，皱眉道：“当然想过每一种可能性，这方面不用你担心，只要你依我的吩咐行事，一切自有我去担当。我们谢家在北府兵内，仍有足够的威信，足以镇着想藉机滋事之徒。”

刘裕心忖你一向高高在上，如何可以俯察北府兵的军情。所谓谢家的威望，只是谢安和谢玄的威望，对谢琰只是爱屋及乌，事实上北府兵内由上至下，没有人当谢琰是个人物。

这番心里的话当然不可说出来。

刘裕正容道：“刺史大人当然是思虑周详，不过刺史大人有没有想过，在刘牢之和何谦之间，司马道子因何选刘牢之而放弃与他关系密切的何谦呢？”

谢琰脸色一沉，差点光火，又勉强把情绪强压下去，但仍忍不住提高了声调，显示出失去了耐性，不悦地道：“这还不简单，论实力，是刘牢之比何谦强，何况只要成功拉拢刘牢之，王恭和桓玄的联盟立即实力大减，而事后亦证明于司马道子当时的情况来说，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刘裕平心静气地道：“假如我真的成功刺杀刘牢之，大人下一步怎么走呢？”

谢琰沉声道：“当然是全力讨伐天师军。”

刘裕心中苦笑，谢琰的想法实在太天真了。道：“司马道子会这么好应付吗？这将是他整顿北府兵千载一时的良机。一方面他可以藉此置我于死地，株连所有与我有关系的人，来个斩草除根；另一方面他可以提拔刘牢之派系的将领作北府兵的统领，甚或直接委任他的儿子掌管北府兵，如此我们岂非弄巧反拙？”

谢琰显然没有为他的生死设想过，呆了一呆，才道：“当我军权在握，哪轮得到司马道子胡作妄为，更何况他还要倚仗我去应付天师军。”

刘裕道：“在北府兵内，刘牢之从来都是玄帅之下的第二号人物，淝水之战后他的权力更巩固，所以玄帅也不得不因应形势把兵权交卸给他。刘牢之比之何谦更工于心计，他绝非有勇无谋之辈，这正是司马道子不得不舍弃何谦的原因。今次他到建康来，不会不防司马道子一手，兼且有何谦的前车之鉴，对他自己的安全应做出了最妥善的安排。假如他在建康遇上不测之祸，由他嫡系将领把持的广陵，必会起兵造反为他复仇，值此天师军作乱之时，我们大晋先来个内讧，并不明智。”

心忖现在的自己，等于代替了当日王国宝的位置，刘牢之变成何谦，司马道子则换作谢琰，只是形势却迥然有异，因为谢琰根本控制不了北府兵。

谢琰双目喷出怒火，沉声道：“说到底，你是不愿去做这件事。”

刘裕尽最后的努力道：“我当然支持刺史大人，只不过眼前并非适当的时机。现在首要之务，是同心协力去应付势力日趋庞大的天师军，愈快平定祸乱，桓玄便无机可乘，待一切稳定后，我们才想办法把刘牢之扳倒。”

谢琰冷笑道：“孙恩算什么东西，不过区区一个小毛贼，他比得上苻坚吗？以苻坚的百万大军，还不是饮恨淝水？孙恩只是在找死。”

刘裕听得大吃一惊，心想谢琰除了清谈外，还懂什么呢？只听他这番藐视孙恩的话，便知他不但轻敌，沉湎于淝水之战的光辉里，且不明白民情，不明白天师军崛起的背后原因，不明白天师军代表着民怨的大爆发。

他大可欺骗谢琰，诈作答应他，只要拖延至北府兵大军出征便成。可是他却不愿这般做。他曾向谢玄隐瞒自己的事，令他至今仍感内疚，所以不想再欺骗谢家的人。

此时他更多了一件事要担心，就是谢琰过于轻敌而招致败亡。

刘裕颓然道：“小裕不是长他人的志气，荒人曾和天师军在边荒集交手，天师军绝非乌合之众，徐道覆更是智勇双全的明帅。这么多支占领边荒集的侵略军，只有他们能全身而退。”

“砰！”

谢琰终于失去控制，一掌怒拍在身旁的小茶几上，声色俱厉地喝道：“我现在只问你一句，不要再多说废话。”

茶杯被震得翻倒滚动，直转至几子边缘，只差分毫，便要掉到地上，大半杯的茶水倾泻几面。

轩外守卫的亲兵，有几个已忍不住闻声透窗窥进来。

刘裕心灰意冷地道：“希望大人你明白，我说一句你爱听的话，只是稍费唇舌，并不困难，但只会误导刺史大人。首先，在现今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杀死刘牢之，何无忌是绝不会与外人合谋取他亲舅之命。其次是如果不幸成功了，只会便宜了司马道子，又或孙恩和桓玄，更非谢家之福。我刘裕并不是忘本的人，我愿追随大人，为大人效死命，平定孙恩的祸乱，那时挟平乱之威，做起其他事来自然会得心应手，请大人明察。”

纵使明知不会有用，刘裕仍把心中所想的说出来，但以谢琰的高傲自负，怎听得进逆耳之言呢？

果然谢琰气得脸色发青，一字一句地缓缓道：“你给我滚，以后不准你踏入我谢家半步。”

纪千千从噩梦里挣扎醒来，浑身冒汗。

眼前漆黑一片，一时间她完全不晓得自己因何事在这里，她不是在建康的雨枰台，有秦淮河温柔的水浪声伴她安眠吗？为何她一觉醒来，仿如被妖术移转到万水千山外的陌生国度，茫然不知身处何地。

纪千千不住喘息，意识逐渐凝聚，然后她记起燕飞，各种思维亦向她袭来，可是不论她想什么，例如尚有几天便百日筑基期满；又或慕容垂攻破长子，亲手斩杀慕容永；慕容宝的远征盛乐；不论哪一方面的事，都难以分散她狂涌而来的失败感。

她感到对不起燕飞，在过去的几天，她根本没法集中精神，依燕飞的指示筑基修行，而被一切都没有意义的沮丧支配了。

窗外星月无光，夜空密布云层，乌鸦凄切的哀啼声从远处传来，益添心中的忧思。

带着秋意的凉风从窗外吹进来，只有睡在一角的小诗平和的呼吸声令她稍觉安心。

如果没有慕容垂，她现在便应是安睡在燕飞怀里，这个想法令她备觉孤寂，更使她身心受到巨大和无情的压抑。

不！

我绝不可以就这么放弃。

百日筑基已成她的唯一希望，不论是否成功，她也要奋战到底。

纪千千把扰乱她思维的千头万绪慢慢收拢，逐渐平静起来，压下像烈火般焚烧她心灵的心魔。

在这一刻，她记起燕飞传她筑基之术说过的话：气有清浊，浊则壅塞有碍，清则通达无阻。自己现在的情况，该属气浊了。

这个念头升起，像明灯般照亮了她黑夜崎岖的前路，纪千千集中心神，依燕飞之法“凝神入气穴”，缓缓吐纳呼吸，进入物我两忘的修真道境。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已度过道家修炼的一个小劫，否则将会前功尽废。

“砰砰！”

仍在床上思念着小白雁的高彦惊醒过来，连忙跳下榻子，取外袍穿上，经侧门进入卓狂生的卧房，来到门前喝道：“谁？”

拍门的人道：“是我！快开门！”

高彦听出是庞义的声音，忙把门拉开，骂道：“有什么事非要来打扰老子不可的？”

庞义探手进来，劈胸抓着他的衣服，硬把他扯出房外去，喝道：“废话少说，我们的辛大侠要投河自尽哩！”

高彦失声道：“什么？你在说笑吧！这里又不是汪洋大海，怎淹得死人？”

庞义放开抓着他的手，领先沿廊道朝舱尾的出口走去，咕哝道：“少说两句行吗？我们的大侠醒来后便不理劝阻，硬要到船尾去，看他浑身哆嗦的发酒疯样子，谁敢保证他跳进河水里可以再浮出来呢？”

高彦糊里糊涂地嚷道：“如此救人如救火，老卓他们是白吃饭的吗？”

庞义道：“他们仍在下棋，哪有空管其他事，你是边荒游的最高主持人，客人出了情况，不找你找谁？何况你和大侠最有交情，至少喝过酒、谈过心。”

两人急步来到舱尾，沿木阶朝下走去。

高彦拍额苦笑道：“我好像是好欺负似的，所有麻烦事都推到老子身上来，要老子去解决。唉！我不干哩！”

庞义道：“你不干谁干呢？别忘记我本应在边荒集风流快活，都是被你连累，所以才到这里来听你埋怨。”

两人步出船舱，来到甲板上，往船尾瞧去，入目的情况令两人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

辛侠义弯着身体立在船尾处，双手抓着船栏，不住颤抖。

六、七名荒人兄弟举着火把，看守着他，防止他跳河。

姚猛则在一旁苦口婆心的劝说，但似乎不起丝毫作用，辛侠义这家伙只是死瞪着河水，不答他半句。

高彦暗叹一口气，朝老家伙辛大侠走去。

第二章 最后一夜

刘裕和宋悲风头也不回地横过广场，朝大门走去的当儿，刘毅从后面追上，唤道：“宗兄请留步！”

刘裕止步立定，却不回头瞧他，平静地道：“还有什么好说的？”

宋悲风只好陪他停下来。

刘毅来到两人面前，苦笑道：“怎会变成这样子的？”

刘裕竟然现出一个笑容，平静地道：“你该心中明白吧！”

刘毅苦恼地道：“万事有商量，宗兄可否稍待片刻，让我去和大人说话。”

刘裕淡淡道：“勿要白费唇舌了，我还有一个忠告，就是请刘兄你好自为之，而你以后的事，一切再与我没有半点关系。”

刘毅一震道：“大人究竟向宗兄说了些什么话？”

刘裕微笑道：“你不是要在这里谈论可令我们抄家灭族的事吧？”

刘毅错愕道：“宗兄肯定是误会了我，不如我们回府找个地方说话如何？”

宋悲风亦听得吃一惊，直到此刻，他仍不晓得谢琰和刘裕间发生了什么事，只知刘裕气冲冲地走进偏厅，不理谢混、刘毅他们，只吐出“我们走”一句话。他当然和刘裕共进退。

刘裕从容道：“是不是误会都无所谓，现在我根本没有心情和你说话，你回去吧！好好想清楚，究竟该以大局为重，还是私人恩怨凌驾一切。”

说毕向宋悲风使个眼色，两人绕过刘毅，继续朝大门走去。

刘毅追着劝道：“外面正行戒严令，宗兄何不待明天再走？”

刘裕应道：“大人叫我立即滚蛋，如果你是我，还有留下来的颜面吗？”

刘毅一呆止步，然后道：“戒严的口令是天佑大晋，国运昌隆。”

两人此时已来到大门前，府卫慌忙推开大门，让两人通过。

踏足乌衣巷，华宅林立两旁，在一个接一个的门灯映照下，这道建康城最著名的街道，便像一个永远走不完的梦境。

宋悲风向刘裕问道：“二少爷真的说过这般绝情的话？”

刘裕苦笑道：“他还喝令我永远不准踏足他谢家半步。”

一队巡兵迎面而来，两人以口令作招呼，走出乌衣巷，把守巷口的兵士更肃立致敬，表示对两人的尊重。

宋悲风叹道：“他竟然说出这样的绝情话，安公如泉下有知，肯定会很伤心。”

刘裕沉声道：“他要我杀刘牢之，给我拒绝了。”

宋悲风愕然道：“竟有此事？”

刘裕道：“我很担心他，他不但完全掌握不到现今的局势，更完全不把孙恩放在眼里，认为天师军只是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误判敌情是兵家大忌，会令他付出惨痛的代价。而刘牢之只会袖手旁观，希望借孙恩之手，为他铲除刺史大人和原属何谦派系的将领。”

两人转入静如鬼域的大街，触景生情，更添心内的荒凉之意。

宋悲风止步道：“我明天找大小姐说说，只有她能改变二少爷的决定。”

刘裕停在他身旁，一边是通往宫城的御街，另一边则是建康最著名的浮桥——朱雀桥。

刘裕叹道：“没有用的，琰少爷自恃是淝水之战硕果仅存的谢家功臣，再听不进任何逆耳之言，何况大小姐根本受不起刺激，老哥你忍心她再添压力和担忧吗？”

宋悲风道：“难道我们便这样坐看谢家倾颓吗？”

刘裕摊手道：“我们可以做什么呢？现在谢家的主事者是谢琰，他的决定就是谢家最后的决定。”

宋悲风颓然无语，好一会儿后低声道：“你眼前有两个选择，左走是朱雀桥，小裕可以离开建康，逃往边荒集去，痛痛快快的过日子，再不用理南方的事，活得一天是一天。”

刘裕微笑道：“右转又如何呢？”

宋悲风道：“那我们就到支遁大师的归善寺借宿一晚，什么都不管的睡一大觉，明天醒来再想该怎么办。”

刘裕轻松地道：“那宋大哥究竟认为我该左转还是右转呢？”

宋悲风讶然瞧他一眼，道：“若我是你，便往左转，从此永不回来，因为这是眼前唯一的生路。”

刘裕笑道：“宋大哥变得很快，刚才来时还斥责了我一顿，鼓励小弟要视建康为我的淝水，死守这道战线，现在却劝我有多远逃多远。”

宋悲风终忍不住道：“你为何变得这么从容，是否已决定再不蹚这浑水呢？”

刘裕双目精光闪闪，平静地道：“恰恰相反，我已决定留下来，奋战到底，直至这伟大的都城，完全落入我的掌握里。”

宋悲风一呆道：“你该晓得在现时的情况下，形势对你是绝对的不利。城内最有权势的两个人，都誓要置你于死地。”

刘裕以行动表示决心，负手领先转右而行，仰望夜空，呼出一口气道：“这或许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不过我已想好了，再不会走回头路。天若要亡我刘裕，悉遵老天爷的意旨。我完全不晓得下一步该怎么走，可是我会竭尽所能，向定好的目标迈进。留在这里，日子不会好过，可是我晓得如果我躲到边荒集苟且偷生，会更不快乐，且对不起拥护我的荒人兄弟，辜负了燕飞对我的期望。我试过一次真的想当逃兵，还不够吗？”

高彦和庞义赶到辛侠义旁边，尚未有机会说话，这个老家伙猛地张口，向河水狂吐，一时船尾充满令人闻之欲呕的气味，人人往外掩鼻避开去。

辛侠义急促地喘息着。

庞义和姚猛分别推了高彦一把，后者只好勉为其难移近少许，试着劝道：“辛大侠你千万别自寻短见，所谓好死不如歹活，没有事情是解决不来的。”

辛侠义呆了一呆，似乎一时间仍未明白高彦说的话，站直身躯，别头朝他瞧来，吓得包括高彦在内的所有人，忙左闪右避，怕给他吐个正着，又或无辜被波及。

辛侠义忽又弓着身躯，咳起来，然后沙哑着声音辛苦地道：“真痛苦，以后我都不喝酒了，你们给我把所有酒全倒进水里去。”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不过总算放下心来，知他无意寻死。

庞义试探道：“辛老不如回房休息吧！”

辛侠义倏地像苍老了几年般，凄然笑道：“辛老？我很老吗？唉！的确老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之外，只恨白头名将，有千里之志又如何呢？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灭，谋臣亡。现今皇上昏眊，奸佞当道，晋室将乱，大难即至，偏是我辈后继无人，是天要亡大晋耶？”

众人都没法答他，却对他有更深入的了解。

比之硬闯上船时的他，眼前的辛侠义像是变了另一个人，再无复先前自命替天行道的大侠风范。酒醒了，他也从一个醉梦回到残酷的现实里，明白到自己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人，对当前局势起不了丝毫的作用。

辛侠义摇头叹道：“想当年……”

众人无不心中叫苦，若他又要数十年前的从头说起，岂非大家都要陪他在这里吹风，不用睡觉。

幸好辛大侠忽又沉默下来，苦笑道：“还有什么好想呢？当年我击剑任侠，快意恩仇，现在又落得个什么田地？”

说毕掉转头来，面向呆瞪着他的众人，勉强挤出点笑容，道：“你们知道我为何卖田卖地也要筹足银两到边荒去？”

高彦代各人茫然摇头。

辛侠义没有道出原委，摇摇晃晃步履不稳地朝船舱走去，边走边唱道：“无名困蝼蚁，有名世所疑。中庸难为体，狂狷不及时。”

歌声随他没入舱门内。

姚猛松了一口气，打个手势，着两名兄弟追去好伺候他老人家上床就寝。

一场闹剧，终告结束。

高彦抓头道：“谁明白他唱什么呢？”

卓狂生从三楼的舱厅传话下来道：“高小子确实胸无点墨，连袁宏落魄江湖时作的著名《咏史诗》也不晓得，这首诗的意思是没有名声者会像蝼蚁般被人践踏，有了名声又被人疑忌，中庸之道难以把握，过于极端则会被人唾弃。总言之是世途险恶，进退两难，明白吗？”

高彦没好气道：“这种诗不知也罢，老子更没空去想。”

卓狂生道：“快滚上来，我们须研究一下如何分配舱房给明天的贵客，你当钱是那么容易赚的吗？”

刘裕坐在客房黑暗的角落，思潮起伏。

寺院的宁静，却未能令他的心境也随之安静下来。

如果他明天没有应付司马道子和刘牢之的对策，他将只余束手待宰的命运。

不论是司马道子或刘牢之，都肯定有对付自己的全盘计划。

他们会如何处置自己呢？

他最欢迎的是两人借孙恩之手杀他，只要派他领军，他便有可能重演盐城之战以少胜多。只恨这只是奢望，有了斩杀焦烈武的事件作前车之鉴，两人绝不会这么便宜他。刘牢之总不会愚蠢到派他去杀孙恩，不成功便治他以军法。

他们绝不是疏谋少略之人。

事实上今次的情况比被派往盐城打海贼更恶劣，当时至少他有行事的自由，更得到支持和助力，并非孤军作战。

可是今次到建康来，他却颇有手足被缚后给投进满布恶兽的国度内，任人鱼肉宰割的感受。

失去了谢琰的支持，他亦再没有保命的本钱，如不能破解这种死胡同般的局面，他是绝无幸免的机会。

他选择了留下，不是有应付眼前劣势的方法，而是清楚自己根本没有回头路，他的心境令他绝不肯因死亡的威胁而退缩。他必须重新融入大晋的建制内，在北府兵内站稳阵脚，如此只要挨至桓玄大举东下，他的机会便来了。为了报王淡真的深仇，为了所有支持自己的荒人和北府兵兄弟，他愿意把小命拿出来狠赌一场，即使失败，对人对己都可问心无愧。在这一刻，他深切体会到“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句老生常谈。

在谋杀自己一事上，司马道子和刘牢之肯定忠诚合作，最直截了当莫如使自己陷于没法逃走的绝地，然后以雷霆万钧的姿态加以搏杀，又或以卑鄙手段设法陷害他，再治以重罪。

现在他是任由敌人摆布，身不由己，难道他可以不听刘牢之命令吗？

所以今夜是他最后一个机会，如果想不出对抗的方法，明天向刘牢之报到后，他的命运再不由自己做主。

有什么办法呢？

王弘的老爹王珣可以帮上忙吗？

唉！

说到底不论王珣在建康朝廷如何有地位，始终是文臣，难以插手到被司马道子和刘牢之掌握的军政上。劳烦他只表示自己山穷水尽，再想不出更好的保命招数。

支遁又如何呢？

佛门在建康当然有很大的影响力，但于军队内的人事安排上却是无能为力。可是如果请支遁去向谢琰说项，能否令谢琰回心转意？

刘裕旋即放弃了这个想法，主要是因想起了谢琰逐他出谢府时的可憎嘴脸，人是要活得有骨气，嗟来之食不要也罢。且他更怀疑支遁对谢琰这刚愎自用的人影响力能有多大。

左思右想，仍苦无良策。

刘裕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既然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不如到邻房弄醒宋悲风，立即连夜离开建康，潜返广陵，设法在北府兵内搞一场夺权的兵变，反过来讨伐司马道子和刘牢之。

这是个非常具诱惑力的念头，但刘裕却知道只能在脑袋内打个转，他是不会这样做的。谢玄说的话他仍是记忆犹新，想成为将士肯为他卖命的主帅，他必须成为他们景仰的英雄，而不是于国家水深火热的时刻，叛上造反，乱上加乱，徒添民众的苦难。

刘裕出身布衣，来自最底层的社会，比任何人更明白蚁民之苦。

就在刘裕差点放弃，惟自听天由命的一刻，他的脑筋又活跃起来。

在建康最想杀他的两个人分别是刘牢之和司马道子，也是大晋除桓玄外最有权势的两个人，任何有效的方法，必须是针对这两个人拟定。

他们有什么破绽和弱点呢？

刘牢之的唯一弱点，是表面必须装作对他宠爱有加，所以在北府兵内他该是安全的。可是只要他随便找个借口，把自己借调予司马道子，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关键处仍在司马道子，更令他心生惧意的是只一个陈公公，已教他应付不来。

司马道子的阴谋手段层出不穷，于这方面他体会极深，除非他是真命天子，否则必难逃司马道子的毒手。

唉！真命天子？当假的“真命天子”真不容易，晓得实情的只会笑死。忽然脑际灵光一闪，想到一个人。

刘裕猛地起立。

深吸了一口气。

就像在绝对的黑暗和寒冷里，看到一点亮光，感觉到一丝的温暖。

他探手抓着连鞘放在几面的厚背刀，缓缓拿起来，同时整理脑海内的思绪，把厚背刀挂到背上去。

他感到历史在重复。

当日面对来袭的荆州、两湖联军，因高彦的请求，引发他的灵机，想出破敌的全盘作战大计，取得空前的成就，现在亦因想起这个人，使他在几近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想出司马道子和刘牢之一心杀死自己的紧密联盟里的一个破绽。

此计是否可行，要老天爷方知晓，不过他必须一试。

只要尚有一分希望，他便要尝试。

第三章 都城密会

王弘回到马车上，神色古怪，凑近道：“果如刘兄所料，他答应与你秘密见面，真令人想不到。”

又忧心地道：“如果他立即通知他爹，布局杀你，如何是好呢？”

刘裕淡淡道：“司马元显是不会做令我看不起他的事。王兄不是说过他手下尽是建康的纨绔子弟吗？司马元显用人不该这般低能，只因形势所逼，不能不分些甜头给围绕在他身旁的狐群狗党，否则他将失去高门的支持。因此他该比他爹更明白现时的形势，更明白北府兵举足轻重的作用。”

稍顿续道：“告诉我，他答应前是怎样的一副神态，你夜访王府，有没有引起注意？”

王弘道：“我和司马元显也算有交情，去找他只是平常事，何况琅琊王仍在宫内处理政事，该不会出问题。”

然后又道：“他起先感到震惊，但一直不发一言，到我对他说现在朝廷的最大威胁，绝不是你，而是孙恩和桓玄，甚或刘牢之，他始动容，追问我为何把刘牢之和桓玄、孙恩算在一起，我便说须直接问你，他才答应见你。刘兄真厉害，你教我说的这句话，原来有这么大的威力。”

刘裕松了一口气，能否说动司马元显尚是未知之数，但至少有一试的机会。

王弘道：“现在我必须立即离开，司马元显会派人来，驱车领刘兄到某处见他。刘兄事后可否到我家去，让我可以安心。”

刘裕拍拍他肩头，道：“多谢王兄帮我这个大忙，事后我不宜再到贵府，明早我会派人捎个口讯给王兄，我是不会有事的。”

王弘低声道：“刘兄小心点，见情势不对，立即逃走。”

刘裕点头答应，看着王弘退出车外，上马离开。

片刻后，琅琊王府开门的声音响起，有人越过街道，直抵马车停泊处，登上御者的位置，挥鞭驱马，马车起行。御者没说过半句话，他亦不作一声。

刘裕解下佩刀，搁在一旁，心中充满感慨。他知道自己是在玩政治的游戏，且他是被逼去参加这游戏的。他情愿真刀真枪的在沙场与敌争雄斗胜，可是如果他不使手段，他将永远失去上战场的机会。

他和司马道子虽然一直处于敌对的位置，事实上却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私人恩怨，一切都是公事。不像与桓玄或刘牢之的仇怨，那是绝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视司马元显为可争取的对象，不但因目前大家在利益上有可以磋商的地方，更因双方曾在特殊的情况下短暂地并肩作战。当时他清楚感觉到司马元显的确与他们同心协力，大家生出微妙的信任和感情。

在那段经历里，他进一步了解司马元显的本质，并不像传闻中的他那般恶劣，而司马元显亦对他们有深一层认识。

正因这基础，令他感到可以和司马元显说话。

马车驶进一所宅院去。

四周都是等候的人。

司马元显的声音响起道：“刘兄请下车。”

车门给拉开来，刘裕把刀留在车上，空手下车。

司马元显亦没有携带兵器，站在暗黑里，笑道：“刘兄屡创奇迹，确令人难以置信。”

刘裕环目扫视，四周围着近二十人，无一不是高手的体魄神气，且年纪均在二十至三十间，该是贴身保护司马元显的心腹近卫。

刘裕淡淡道：“只是侥幸罢了！公子在大江力抗荆州联军，才是真的了不起。”

司马元显对他的话非常受落，且懂谦虚之道，答道：“刘兄休要夸奖我了！请！”

其中一护卫燃亮手上灯笼，领头步入打开的大门。

刘裕随那人登阶入内，屋里陈设简单，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布置，只有数张地席和小几。

司马元显的声音在入门处道：“放下灯笼，志雄你到门外等候，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可以进来。”

那被唤作志雄的呆了一呆，想要说话。

司马元显不悦道：“快！”

那人无奈地放下灯笼，转身离开，大门关上，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司马元显从容在主席坐下，摆手示意道：“刘兄坐！”

刘裕在他右手侧席坐下。

两人目光接触，均不约而同生出古怪的感觉。

司马元显低声道：“如果我爹晓得我在这里密会刘兄，肯定会骂我个狗血淋头。”

刘裕欣然道：“那公子为何又肯见我呢？”

司马元显摊手道：“我自己也不明白，或许是因我们共患难过吧！我并非盲目服从我爹的人，可是我爹对刘兄的看法，我却大致上同意。刘兄想见我，当然是认为可以改变我对刘兄的看法，只是这点，已令我很想听刘兄有什么说辞。”

刘裕微笑道：“我想不如倒过来，先听公子对我的意见。大家直话直说，不用有任何避忌。”

司马元显点头道：“好！便让我实话实说，在北府兵和乌衣豪门中，均流传一种说法，即是谢玄选了刘兄作他的继承人，好完成他北伐统一南北的梦想，刘兄对此有何解释呢？”

刘裕苦笑道：“我可以有什么解释？玄帅派我到边荒集把一封密函交到朱序手上，我为他完成了任务，受他另眼相看，就是这样。事实上玄帅虽有提点我，却从没有做出例如移交军权又或破格提升的安排，玄帅临终前我仍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将，只因和荒人拉上关系，才使我的情况显得特殊。玄帅有对其他人说过一句我刘裕是他的继承人吗？没有！对吗？玄帅去后，掌军权的是刘牢之和何谦。其他人因怀念玄帅，又因不满刘牢之的作为，所以寄望于我，使刘牢之对我生出顾忌，逼我立下军令状到边荒集送死。而我在边荒集侥幸成功，不是我本事，只代表荒人不是省油灯。最重要的是我只是一个尽忠职守的军人，除执行上头派下来的命令外，从没有逾越军人的本分。”

司马元显用心听他说话，不时露出思索的神色，听罢仍没有出声，只用锐利的目光打量他。

刘裕心忖司马元显的确长大了，再不是以前那个只懂争风吃醋、花天酒地的皇室贵冑。

好半晌后，司马元显叹道：“我愿意相信刘兄说出来的全是事实，可是刘兄有没想过‘一箭沉隐龙’的谣言，把刘兄置于非常不利的处境，纵然谣言确实是凭空捏造，可是只要愚民深信不疑，势将动摇我大晋皇朝的管治。”

刘裕从容道：“于此朝廷风雨飘摇之时，如果因为边荒说书者一句附会夸大之言，而平白错过拨乱反正的机会，是否因噎废食呢？”

司马元显不悦道：“刘兄太高估自己了。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现在是刘兄来求我，我不但看不到刘兄可以给我什么好处，还要冒被家父痛责之险。”

刘裕不慌不忙地答道：“坦白告诉我，刘牢之为何没法容我区区一个小将领？又为何要在杀我一事上鬼鬼祟祟的，使尽卑鄙手段？他怕我什么呢？”

司马元显立即语塞，只目光闪闪地瞪着他。

刘裕又道：“公子认为刘牢之可靠吗？”

司马元显沉声道：“刘兄可知你现在说的，全是大逆不道的话？”

刘裕断然道：“因为我不想说废话，更没有时间说废话。刘牢之背叛王恭，只因他害怕桓玄远多于害怕琅琊王，并不代表他会对琅琊王和公子尽忠。兼且他对你们招募‘乐属’新兵，肯定有很大的戒心。假设公子和刘牢之易地而处，心中可以怎样算计呢？”

司马元显怒道：“大胆！你竟敢离间我们。”

刘裕道：“我只是以事论事，如果公子没有兴趣听下去，我可以立即滚蛋。”

司马元显苦笑道：“你和我都明白今晚的密会只是浪费大家的时间，即使我对刘兄的话深信不疑，家父仍不会与刘兄妥协的。”

刘裕道：“假设我的提议是他没法子拒绝的，那又如何呢？”

司马元显动容道：“那我便要洗耳恭听。”

刘裕道：“让我先分析当前形势如何？”

司马元显道：“刘兄请直言。”

刘裕道：“其实形势已是清楚分明，四大势力已经成形。荆州始终是桓玄独尊之局，当孙恩大举进攻建康，桓玄会乘机收拾杨佺期和殷仲堪，然后隔岸观火，看着建康军、北府兵和天师军拼个三败俱伤，再以雷霆万钧之势，挥军东来，收拾残局。”

司马元显低头深思，没有说话。

刘裕道：“琅琊王当然明白桓玄的如意算盘，所以须保存实力，至乎扩军，以应付荆州军。而天师军则交由北府兵应付，最好是两败俱伤，那便可一举除去两大心腹之患。”

司马元显欲言又止，不过终没有反驳刘裕，只打手势要他继续说下去。

刘裕道：“此着看似聪明，事实上错得最厉害。好！我当你真的心想事成，清除了北府兵和天师军，建康军能独力挡得住荆州军吗？”

司马元显扬眉道：“我敢保证我们不是没有一拼之力，鹿死谁手，要在战场上见个分明了。”

刘裕道：“现在就当我是桓玄，来与你纸上谈兵如何？公子敢接战吗？”

司马元显大感兴趣的笑道：“刘兄尽管放马过来。”

刘裕猜到他因曾反复研究过每种桓玄所能采取的战略，所以在这方面极有信心，不怕自己能难倒他。

欣然道：“我第一步是封锁大江，使上游物资无法经水道运往建康，严重地影响建康人民的生活，更使百物腾贵，慢慢削弱建康军民的斗志和对朝廷的拥护之心。”

司马元显愕然道：“我倒没想过这会影响军民的士气。”

刘裕暗叹一口气，这正是司马道子父子最大的弱点，就是不知民间疾苦。只想到封锁大江对他们本身没有影响，却没想过最要吃苦的是民众。

刘裕道：“然后我会和聂天还联手，攻占建康外所有具战略价值的城市，例如寿阳，只夺此一镇已可更进一步截断建康物资上的供应，令公子没法得到优秀的胡马作补充。”

司马元显根本没想过边荒集在建康攻防战上能起的作用，为之哑口无言。

刘裕道：“一年不成，两年、三年又如何？到所有外围城市都落入我手里，建康将变成一座孤城，还可以有什么作为呢？”

司马元显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点头道：“刘兄确实是懂兵法的人，这场战若换了你来打，你会如何去应付桓玄呢？”

刘裕坦白道：“我也要束手无策，被桓玄压着来打。没有了北府兵，建康军将失去依傍，再没法挡着桓玄。”

司马元显道：“若有北府兵又如何？”

刘裕淡淡道：“那便要看北府兵是何人在主事。”

司马元显叹道：“此正为关键所在，你凭什么令家父信任你呢？”

刘裕道：“在这种事情上，你根本不可以信任任何人，管他是至亲骨肉又或朋友兄弟，这是一个谁强谁弱的问题。公子可以问琅琊王一句话，在刘牢之和我刘裕之间，谁比较容易受他控制呢？哪一个选择比较明智？”

司马元显定神看他好半晌后，沉声道：“为了令刘兄不再胡思乱想，我只好坦白告诉你，在家父心中，你已成为我司马氏王朝的最大威胁、南方最危险的人物。刘兄现在可以死心了吧！”

刘裕微笑道：“好！那便让我们来预测杀掉鄙人后的情况。刘牢之绝不会与谢琰和何谦派系的将领忠诚合作，而只会拥兵自重，紧守以广陵为中心大江以北的重镇，当谢琰一败涂地，而孙恩则席卷建康东南沿海诸镇，天师军将大举北上，在这样的情况下，建康军仍能置身事外吗？这时会轮到刘牢之坐山观虎，看着朝廷的力量被不住削弱，朝廷若要借刘牢之的力量为建康解困，便不得不任他宰割，答应他所有无理的要求，这是必然的发展。刘牢之是有野心的人，不像我般只因一个谣言，而无辜地成为朝廷的眼中钉。”

司马元显沉吟道：“刘兄完全不看好谢琰吗？他并不是初上战场的人，且曾在淝水之战立下大功。”

刘裕淡淡道：“公子若把希望寄托在谢琰身上，我也无话可说。我只想提醒公子，天师军现时的兵力在北府兵和建康军兵力总和的一倍之上，领导他们的是雄才大略的孙恩和精通兵法的徐道覆，没有一个是等闲之辈。”

司马元显吁一口气道：“假如刘兄仍然健在，在如此形势下，又可以起什么效用呢？”

刘裕心中暗喜，知道痛陈利害后，司马元显终于意动，否则不会有这几句话。当然他不会把心意显露出来，沉着地道：“那就要看琅琊王的安排，更要看当时的情况，只要琅琊王把原属何谦派系的水师拨归于我，我便有与天师军周旋的本钱，更可以牵制刘牢之，对朝廷来说是有利无害。”

司马元显警戒地道：“刘兄对自己非常有信心。”

刘裕道：“只要桓玄仍在荆州虎视眈眈的一天，公子对我的疑忌都是不必要的。桓玄和玄帅一直势不两立，而我则被桓玄视为玄帅的继承人，桓玄欲去我而后快之心公子该知之甚详，无需我多言。所以我和桓玄是没有和解合作的可能。刘牢之则是另一回事，他曾与桓玄合作，兵胁朝廷，如不是琅琊王有回天手段，建康早落入桓玄手上。”

司马元显冷哼道：“让桓玄这奸贼得逞，对刘牢之有何好处？”

刘裕应对如流地答道：“这要看刘牢之是否有野心的人，他故意放纵桓玄，让荆州军与建康军正面硬撼，时机成熟时，便可充作勤王之师，到建康来收拾残局，坐收渔人之利。这算不算是好处呢？”

司马元显沉默下去。

刘裕续道：“所以在未来一段很长的时间内，我仍是公子一只有用的棋子，且绝不会对朝廷构成威胁。”

司马元显叹道：“可是如果我们包庇刘兄，岂不是立即开罪刘牢之吗？”

刘裕微笑道：“只要琅琊王认为鄙人是可用之人，他当然懂得好好安排，不会令刘牢之起戒心。”

司马元显思量半晌，终于点头道：“好吧！我会把刘兄的话一字不漏地转告家父，让他作决定。刘兄今夜在什么地方落脚呢？”

刘裕心中一阵感触，暗忖眼前的变化，连他自己也从未想过。在形势所逼下，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便不会放过机会。

第四章 秘密协议

刘裕返回归善寺，宋悲风正坐在他房内，默默等候他。

此时离天明尚有两个时辰，他们都睡意全消。刘裕坐到宋悲风旁，道：“我离开时已特别小心，不弄出任何声响，老哥是如何发觉我溜了出去的？”

宋悲风叹道：“我当了安公的贴身保镖近二十年，有些习惯是改不了的，其中之一是警觉性。你到哪里去了？”

刘裕坦白答道：“我去找司马元显谈判。”

宋悲风失声道：“什么？”

刘裕道：“我透过王弘约他见面，由于我曾和他合作过应付郝长亨和徐道覆，所以勉强算是有点交情，更成为对话的基础。”

宋悲风听得眉头大皱，道：“这小子骄横放纵、心胸狭窄，且只是听他爹的指令行事，找他不嫌浪费时间吗？”

刘裕知道宋悲风对司马元显印象恶劣，微笑道：“人是会变的，司马元显先是受辱于我们手上，接着又与桓玄在江上对撼，连番磨炼，令他在各方面都成熟了。他再不是以前那个花花公子，而是懂得审时度势的皇室领袖。我要先说服他，才可以由他向司马道子传话，痛陈利害。”

宋悲风摇头道：“不论你说什么话，仍难打动司马道子这个奸佞小人，他是不会改变对你的成见。”

刘裕道：“我并不是要改变司马道子对我的看法，只是给他一个权衡利害的机会。对司马道子来说，最重要的是如何维持他大晋的国运，其他都是次要的，包括我刘裕在内。”

宋悲风苦笑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投向司马道子，会令很多人失望。”

刘裕道：“微妙处正在这里，一天刘牢之仍在，我们的关系都不会公开，我更不是要做司马道子的走狗，司马道子也不会改变杀我的心。我要做的事，与玄帅并没有分别，玄帅于淝水迎战苻坚，非是为了司马曜或司马道子，而是为汉族的存亡。我也是如此，不但要保住小命，还要争取出战天师军的机会。刘牢之绝不会便宜我，可是只要司马道子不是糊涂虫，便该明白在某一段时间内，我是一只有用的棋子。”

宋悲风发呆半晌，点头道：“我被你说服了，虽然仍感到有点难以接受。晋室始终是南方的正统，司马道子不同意，你便没法领兵出征。告诉我，如果司马道子不接受你的提议，你又怎么办呢？”

刘裕道：“如果司马道子冥顽至此，明早我便和你立即赶往广陵，设法策动一场夺权的兵变，再拥兵自立，放手干他娘的一个轰轰烈烈，总好过坐以待毙。”

宋悲风愕然道：“有可能成功吗？”

刘裕苦笑道：“当然不容易，且有违安公和玄帅对我的期望，否则我何用去见司马元显呢？”

宋悲风谅解地道：“我明白了。”

刘裕道：“趁离天亮尚有时间，宋大哥回房休息吧。”

宋悲风道：“还睡得着吗？你也该好好休息，明天谁都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说毕起立朝房门走去。

刘裕道：“待会宋大哥听到声音，装睡便成。”

宋悲风愕然别头朝他瞧来。

刘裕平静地道：“如果我所料无误，司马道子会亲自来见我。”

慕容宝揭帐而出，慕容农、慕容精、苻谟、眭邃、封懿、史仇尼归等一众将领应召而至，齐集帐外。

慕容宝着各人在帐外空地处围着熊熊燃烧的篝火坐下，沉声道：“刚与长城那方取得联络，平城和雁门已重入我们手上，父王大破长子，且亲手斩杀慕容永。什么父王受重创，全是一派胡言。”

众将齐声欢呼。

慕容农欣然道：“这定是拓跋珪那小贼为令我们退兵散播的谣言。”

慕容宝双目喷出仇恨的火焰，狠狠道：“不杀此獠，我绝不甘心。”

军师眭邃道：“即使没有谣言，乃是以退兵为上策，胆怯的拓跋珪根本不敢与我们交战，如果我们还在那里等待，补给和士气上都会出问题。”

慕容宝心中掠过强烈的悔意，暗忖如果依照慕容垂的吩咐，先取平城、雁门，再设立往盛乐的补给线，与拓跋珪打一场持久战，便不致压后军被歼，而他们则狼狈急窜的局面。回去后，他如何向慕容垂交代？自己仍能保得住得来不易的太子之位吗？慕容垂的左右重臣一向对自己有微言，此番不正是证实了他们对自己的看法？

不！

定要把形势扭转过来。

沉声道：“我明白拓跋珪这个小子，他绝不放过这个机会，我敢肯定他正锲而不舍地在后方追来。只要我们将计就计，定可以令他栽个大跟头。”

慕容农眉头深锁地道：“现在我们人疲马乏、军心涣散、将士思归，实不宜与敌人交锋作战。”

众将纷纷附和。

过去的几天，真不易过。开始的两天，还要黑夜行军，又遇上连场雨暴，道路艰难。加上护后军无影无踪，构成了严重的心理威胁，令他们步步惊心，睡不安宁。到此刻包括诸将在内，都希望早日越过长城，返回中山。

慕容宝道：“如果我没有猜错，拓跋珪这小子肯定会在我们进入长城前，突袭我们。”

大将苻谟沉声道：“我们首先须弄清楚拓跋珪在哪里。”

慕容宝冷哼道：“拓跋珪惯当马贼，此正为他做马贼的伎俩，我们根本不用理会他在哪里，只要选择易守难攻之处，布下陷阱，以身作饵，肯定他会上当。”

慕容农皱眉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是现在我们完全不晓得敌方情况，主动全在敌人手上，形势对我们是绝对不利。”

慕容宝不悦道：“我们的兵力在拓跋珪三倍之上，怎用怕拓跋珪这个小贼？何况我已遣人知会王弟，着他亲率军队出长城与我们在参合陂会合。要杀拓跋珪，这将是千载一时的大好机会。”

慕容宝口中的王弟是慕容详，慕容垂和慕容宝出征后，国都中山便由他主事。

慕容农道：“参合陂？”

慕容宝点头道：“参合陂将会是拓跋珪授首之地，此地南倚参合湖，长坡由西朝东往参合湖倾斜，易守难攻。”

此时众将均知慕容宝心意已决，又知慕容详会领兵来会合，解决了补给的问题，感到不是没有一战之力，只好同意。

慕容宝双目射出兴奋的神色，道：“三天后我们到达参合陂，等候那小贼来自投罗网。”

慕容农摇头道：“我们首先要弄清楚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拓跋珪凭什么歼灭我们的护后部队？到今夜仍没有一个人来归队，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

史仇尼归极得慕容宝宠信，兼且武功在众将中称冠，所以身份地位虽比不上在座诸将，仍可畅所欲言。道：“可见拓跋珪另有一军埋伏在北岸某处，收到拓跋珪的指令后，配合渡河进攻的敌人主力部队，两面夹击我军，致令我们的后卫军全军覆没，更逼得我们夜以继日的朝东走。”

他的猜想大致正确，只是没想及在南岸的拓跋珪部队只是虚张声势，并非主力所在。当夜拓跋珪使计故意让慕容宝一方眼睁睁地瞧着他渡河往南岸去，正是要慕容宝生出这样的错觉。

另一个猜错的地方，是拓跋族的战士不是埋伏在北岸某处，而是借烽烟传信，从千里外数度换马的急赶回来。

慕容精羞惭地垂头，道：“是我办事不力。”

慕容精指挥探子队，搜不到敌人隐藏的部队，当然须负上责任。

慕容宝终找到替罪的人，冷哼道：“由现在开始，侦察敌情交由封将军负责，最重要是掌握参合陂周围二十里之内的情况，不可再重蹈覆辙。”

封懿应诺领命。

慕容宝转向慕容农道：“第二件事呢？”

慕容农直截了当地道：“拓跋珪和他的族人现今在哪里呢？”

众人默然无语，显是没有人答得了他的问题。

史仇尼归又开腔道：“拓跋珪如要拦途偷袭，不但不能落后太远，还要在抵长城前绕到我们的前方去。如此若我们在参合陂结垒固守，将出乎他意料之外，令他进退两难。那时当我们与长城来的我军会合，拓跋珪若还不识时务立刻退兵，将是自寻死路。”

众将无不听得精神大振。

慕容宝终得到众人肯定他殚思竭虑想出来将计就计的战术，大喜道：“尼归之言有理。不论拓跋小贼如何精于马贼的游击战术，总要现形，那将是他的末日来了。”

弹甲声从园中传来。

正静心等待的刘裕心中无惊无喜，把厚背刀挂到背上，推门闪身而出，刚好瞥见陈公公熟悉的背影，没入园林暗黑处。

这可能是一个“友好”的密会，也可能是一个杀他的陷阱。

刘裕向宋悲风的房间打出个“勿要跟来”的手势，追入园子里去。

陈公公在前方忽现忽隐，当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展，原来已抵达归善寺宁静的后园。

归善寺的后园在建康颇有名堂，名为归善园，园中有个形状不规则的大莲池，把所有景点联结起来，池水屈曲延伸，与几座石山结合，取得山回水转、不尽源流的景面，又以架折桥横跨水面，与池心的一座方形暖亭连接，在月照下沿湖遍植的老槐树投影水面，营造出别有洞天的深远意境。

司马道子一身便服打扮安然地坐在亭子里，陈公公负手站在他身后。

刘裕心忖如一言不合，陈公公加上司马道子，肯定自己没命离开莲池。这是司马道子“收拾”自己的一个好机会，更是刘裕心甘情愿拱手相赠的。

此时他已没有反悔退缩的可能，猛提一口真气，踏上架折桥，朝池中暖亭大步走去。

司马道子微笑道：“刘将军请坐！”

刘裕直抵石桌子的另一边，垂首道：“卑职站在这里便成。”

司马道子重复道：“坐！”

刘裕明白司马道子的心态，他并不视自己为下属，而只是一个有资格与他谈判的对手，那种关系是江湖人的关系，没有忠诚可言，有的只是利害关系。

刘裕想通此点，轻松的坐下。

想到经历过多少风雨，度过多少考验，才能于此时此地与这大晋皇朝最有实权的人物对坐说话，心中岂无感慨。

司马道子锐利的眼神打量着他，忽然喝道：“刘裕你敢不敢立下毒誓，保证将来不与我司马道子为敌？”

刘裕心叫来了，只要自己稍有犹豫，他们两人会立即出手，全力把他搏杀于亭内。更由于他是坐着的姿态，怎也快不过站在司马道子身后的陈公公，而位处于此一“绝地”，他的逃生术亦无所施其技。

在来赴会前，他已想过每一种可能性，包括对方逼他立誓以示尽忠。坦白说，司马道子这句话对他来说已大有转圜的余地。

刘裕举手立誓道：“我刘裕就此立誓，永不与琅琊王为敌，如违此诺，教我刘裕不但家破人亡，且曝尸荒野，绝子绝孙。”

司马道子严肃的表情舒缓下来，点头道：“刘裕你确有诚意，我也感不枉此行了。”

陈公公微笑道：“刘将军确有本领，到现在我仍不明白当日你是如何脱身的？”

刘裕苦笑着把当时脱身的办法说出来，没有半点隐瞒，以进一步表示诚意，解说完毕，三人间的气氛大见融洽。

司马道子道：“对刘牢之你有什么看法？”

刘裕沉声道：“刘牢之只是个反复的小人，他今天可以投靠王爷，明天也可以投靠桓玄。对他来说，最重要是保存实力，好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司马道子平静地听着，忽又岔到另一话题道：“桓玄因何要杀你呢？”

刘裕心忖司马道子确不简单，先后两个问题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却可令自己没法把拟好的答案循序道来。

答道：“因为他想做皇帝。怕我成为愚民心中改朝换代的人，更害怕我背后的荒人力量，会使北府兵成为阻他登位的最大障碍。”

司马道子微笑道：“你很坦白，事实上你所说的任何一句话，也足构成叛乱的死罪。但我却喜欢坦白的人。你告诉我吧！‘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这大逆不道的谣言，是否曾令你心中有妄想呢？”

刘裕发自真心地苦笑道：“我不但没有因此心生妄想，还为此吃尽苦头。我敢向王爷保证，如我曾有一丝歪想，教我死无葬身之地，我刘裕敢向青天立此誓。”

这是刘裕第二次向司马道子立誓，前一誓是被逼的，现在此誓却是自发的，因为他清楚根本没有天降火石这回事。

于眼前的形势下，他必须争取司马道子对他的信任，司马道子是否祸国殃民的大奸贼，并不是目前应考虑的事。最重要是争取出战孙恩的机会，而司马道子更是他最后的机会。

司马道子不眨眼地瞧着他，欣然点头道：“好！说得好！现在我相信你真的有诚意。”

刘裕暗抹一把冷汗，晓得这才算真的过关。找上司马道子，是困于绝境的兵行险着，一个不好，立即要赔上性命。

陈公公淡然道：“刘裕你的作用真是这么大吗？”

刘裕从容道：“刘牢之为何千方百计要置我于死地呢？当孙恩兵临城下时，我愿为朝廷尽忠效死命。”

司马道子答陈公公道：“如果小裕不是举足轻重的人，我今天怎有闲情来和他说话？小裕的军事才华和声誉都是无可置疑的。所谓三军易得，一将难求，际此朝廷用人之时，小裕正是我梦寐以求的猛将。”

刘裕暗松一口气，只从司马道子对自己改变称呼，便知这奸贼接受了他的提议。当然他们的良好关系是有时限性的，但正如他向司马元显说过的话，在刘牢之和他之间，自是以刘裕较易控制和摆布。在正常的情况下，即使他能取刘牢之的位置代之，仍远没法和当年的谢玄相比，所以司马道子根本不怕他能有何作为。

司马道子沉声道：“明天你先到石头城和刘牢之打个招呼，他安排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千万莫要和他争执，明白吗？”

刘裕点头应是，晓得终把逆势扭转过来，于建康争取得生存的空间。

这就是政治了。

第五章 幽灵使者

一骑快马，在黑暗里穿林过野，却没有发出应有的紧密蹄声，加上骑士全身黑衣，马儿亦是纯黑的，仿如融入黑夜里的幽灵骑士，到人间来勾活人的魂魄。

当骑士冲上一座小丘的斜坡，坡顶忽然冒出两个身穿夜行劲服的人，其中之一还弯弓搭箭，瞄准骑士。

那骑士也是了得，见状晓得不妙，竟从马背弹起，凌空一个筋斗，投往左方。

“铮！”

弓弦震响，劲箭疾射而出，时间角度均拿捏得无懈可击，箭才离弦，眨眼已射入仍在空中翻滚那骑士的肩头，溅起血花。

骑士惨哼一声，被利箭的惊人力道带得变成往后抛跌，“蓬”的一声掉在草地上。

射箭者闪电冲前，往坠地的骑士掠去，另一人则拦在马儿前方，到马儿冲至身前，才往旁闪开，再施个手法，竟一把抓着仍在往前疾冲的战马的缰索，并借战马疾冲之力，就那么飞上马背，坐个四平八稳。

马儿受惊之下跳啼狂嘶，又人立而起，却没法把马背上的人甩掉，到驰下另一边山坡，已被背上的人安抚控制，绕过小丘驰返骑士倒卧之处。

射箭者脸色凝重地站起来，看着卧地的骑士道：“死了！”

马背上的人失声道：“什么！”同时跃下马来，竟然是燕飞。

射箭者正是拓跋珪，此时他眉头深锁，沉声道：“是服毒自尽的。很厉害的毒药，见血封喉。”

目光转到燕飞拉着的战马，赞道：“好马！”

燕飞道：“此马四蹄均包扎特别的皮革套，所以落地无声。”

拓跋珪道：“这是燕国著名的幽灵使者，早上潜伏，晚上赶路，一般的探子，即使他们在眼前经过，只会以为自己眼花，幸好我们并不是一般的探子。”

燕飞道：“在他身上找到东西吗？”

拓跋珪摇头道：“除了一般的远行装备，你不会有任何发现。这是慕容垂想出来的方法，只靠口传，如若遇敌不能脱身，便服毒殉死。我早防了他一手，想不到他内功如此高明，竟抵得住我箭上的真劲，仍能及时自尽。”

燕飞犹不甘心，搜索挂在马儿背上的行囊。

拓跋珪的目光落到骑士的靴子上，道：“靴子是新的。”

燕飞点头道：“战马的状态也很好，鞍子和蹄铁亦是新的，看来只走过几天的路。”

两人同时一震，四目交触。

拓跋珪道：“此人该是来自平城，从平城快马赶来正是六、七天的光景。”

燕飞皱眉道：“难道是慕容详派来向慕容宝传递消息的人？”

拓跋珪蹲下去检查死者的衣服武器，摇头道：“慕容详十天前才收复平城，且不晓得慕容宝会忽然撤往中山，兼且他们两兄弟关系并不融洽，慕容详一直觊觎老哥的太子之位，该不会这么热心千里迢迢的向慕容宝通风报信。”

燕飞道：“这么说，此位不幸的仁兄该是慕容宝派出的骑士，到平城见过慕容详后，现在带着消息回来向慕容宝报告，慕容宝又再派他回平城向慕容详传达他的指示。”

拓跋珪道：“此人是当谣言传入慕容宝之耳时派出的，所以比慕容宝早十天返回长城内，故有足够时间来回往返。我早猜到慕容宝会有此着，所以派人封锁长城外的荒野，却截不着来去如风，最擅长隐踪匿迹的幽灵使者。”

燕飞道：“幸好今次给我们截着他。”

拓跋珪摇头道：“没有用的，幽灵使者是三人一组，各自采取不同路线，我们截着其中一人，另两人早已远遁。”

燕飞皱眉道：“如此情况非常不妙。”

拓跋珪站起来，冷静地道：“我们来分析情况。现在慕容宝已清楚有关他老爹的谣言，全是子虚乌有。以他的性格，当会暴跳如雷，杀我之心更烈，更不得不想到如何向慕容垂交代的严重问题。而唯一能扭转他所处劣势的方法，就是设法反败为胜。”

燕飞目光投往脚下的幽灵使者，点头道：“你的猜测应大致正确，此人正是带着慕容宝的口信，要慕容详配合他的作战计划。”

拓跋珪道：“最重要是小宝须得到慕容详粮食上的补给支援，才有条件与我在长城外周旋。不过只要我们截断平城到此的陆路交通，慕容宝将没法和慕容详建立联系，而慕容宝会发觉他的反攻大计，将是他的军事生涯上最大的失着，也令燕国步向灭亡。”

燕飞问道：“慕容详兵力如何？”

拓跋珪道：“在二至三万人间，但由于怕尽起全军后，被我乘虚而入攻陷平城和雁门，最多只能抽调一半兵力出城作战。哈！这小子曾在我手上吃过大亏，我不信他不顾忌我，只要我们在城外虚张声势，我敢保证他在弄清楚情况前，不敢踏出长城半步。”

燕飞沉吟片刻，道：“我们须改变作战计划了。”

拓跋珪现出思索的神色，好一会儿后迎上燕飞的目光，道：“小宝现在已清楚我们要在途中突袭他，所以我们的部队再非奇兵，一旦让他取得能固守的据点，安营立寨，援军又源源不绝从长城开来，我们将优势尽失。”

燕飞点头同意，道：“唯一制胜之道，就是先一步猜中小宝挑选的据点，在那里设局埋伏，你道小宝会挑哪里呢？”

拓跋珪道：“对长城外的形势地理，燕人远比不上我们这些曾长期在这区域生活过的人，所以小宝选的地方，须符合几个条件。”

燕飞道：“第一个条件当然是离长城不远，否则将难与长城内的燕军互相呼应。”

拓跋珪接口道：“其次是也不应离此太远，因为小宝的大军已人困马乏，疲不能兴，亟需好好休息回气。”

燕飞道：“第三个条件是此地要水草茂盛，且易守难攻，对吗？”

拓跋珪哈哈笑道：“最后此处肯定大有名堂，慕容详一听便明白，不用先派人去苦苦找寻。啊！”

两人同时一震，四目交击。

拓跋珪喘着气道：“肯定是参合陂，不但有水有草，且地势利守不利攻，离这里是三天路程，离长城也只是四、五天的路程，不可能有更理想的地方。”

燕飞道：“我们埋葬此人，毁灭痕迹后，立即赶回去准备一切。”

拓跋珪仰天吐出一口气，叹道：“我的小宝啊！三天后的参合陂，将是你的埋骨之地。”

刘裕和宋悲风天未亮便离开归善寺，到石头城附近找了间食店吃早点。

两人在一角坐下，心情比昨晚离开谢府时好多了。

宋悲风道：“起始时，我对你去找司马元显说话心中颇不舒服，可是此刻坐在这里，却感到这是最聪明的做法，否则现在便是看着你去送死。当年即使以安公的学识见地，也不得不与想当皇帝的桓温虚与委蛇，以柔制刚。现在的司马道子，等若朝廷，你如与他对敌，根本难在建康立足。不过司马道子此人自私自利，一切全由自身利益出发，如他认为你失去利用价值，会毫不犹豫地杀害你。”

刘裕吃着包子，沉声道：“如果谢琰旗开得胜，出乎我们意料外的大破天师军，消息传入司马道子耳内的一刻，便是他下令杀我的时刻。对他，我怎会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呢？”

宋悲风叹道：“唉！二少爷！我们对他真的无能为力吗？我们怎能坐看他自寻死路？”

刘裕岔开道：“刚才有人跟踪我们吗？”

宋悲风道：“肯定没有。”

刘裕道：“这是好事，代表司马道子至少做足门面工夫，以表示对我的信任。”

宋悲风沉吟片晌，道：“小裕你坦白告诉我，是否心中恼火二少爷呢？”

刘裕苦笑道：“老哥要我坦白，我便坦白说吧！我真的没有怪他，只是为他的愚蠢顽固痛心。可是他的事已轮不到我们去管，也没有人能改变他的想法，包括大小姐在内。”

宋悲风沉默下去，双目射出沉痛的神色。刘裕明白他的心情，对谢家宋悲风有深刻的感情，看着谢家毁于谢琰手上，当然非常难过不安。

他也不知说什么话去安慰他。

宋悲风咬牙切齿地道：“我恨不得立即把刘牢之这忘恩负义的奸贼斩于剑下。”

刘裕忽然想起留在船上的裂石弓，当晚因被陈公公追杀，没法及时取回何锐赠他的神弓，这一刻却想到如果能以裂石弓在暗处喂刘牢之一箭，会是平生快事，旋又记起答应过何无忌放刘牢之一条生路的承诺，一时心中百般滋味。

叹道：“我到石头城去后，可能有一段时间身不由己。宋大哥你必须低调行事，等候机会，如果情况不对劲，立即离开建康。”

宋悲风道：“你不用担心，我刚才只是意气之言，不能作准。我还想问你一句话，待会我去见王弘，除了要他对你夜访司马元显一事保守秘密外，还有什么事可请他帮忙呢？”

刘裕道：“他对我最大的帮忙，就是不要为我做任何事。可是其中情况，却不用向他老爹隐瞒。王珣深谙朝政，该明白如何拿捏。”

宋悲风皱眉道：“照我看该把王珣也瞒着才对。”

刘裕思量半刻，点头道：“宋大哥的看法有道理，但却不可以瞒着王弘，否则他会感到我不当他是推心置腹的战友。”

宋悲风道：“此事由我来拿捏分寸吧！我会比你更明白建康世家子弟的心态。”

刘裕道：“宋大哥不是说过可以利用安公遗留下来的影响力，在建康联结一些有势力的人吗？”

宋悲风点头道：“确是如此，不过到最后能争取多少人站到我们一边来，仍要试过方知晓。”

刘裕摇头道：“这方面的事暂缓进行，最怕是传入司马道子耳内，会惹起司马道子的疑心。我现在最聪明的做法是韬光养晦，直至机会落入我的手上。”

宋悲风同意道：“我明白！”

刘裕道：“我还要和边荒集建立联系，好清楚边荒集的情况。司马道子肯暂时容纳我，其中一个原因是看到边荒集可为他带来的好处，我们须好好地利用。”

宋悲风道：“这方面全无问题，文清小姐那边有人长驻在这里，可以用飞鸽传书与边荒集交换消息。”

又道：“小裕有没有口信须我通知文清小姐呢？”

刘裕心中倏地涌起千言万语，却又有不知从何说起的矛盾感觉，最后道：“告诉她我一切安好，刘牢之暂时奈何不了我，现在我只是等待领军平乱的机会。”

宋悲风道：“这个包在我身上。”

又犹豫地道：“你真的没有别的话说吗？”

刘裕暗叹一口气，自己现在的心情，哪容得下儿女私情？摇头表示没有了。

宋悲风欲言又止，终没有说出来。

刘裕道：“时间差不多哩！我们分头行事吧！”

宋悲风却没有动身的意思，沉声道：“见过王弘后，我该不该到谢家见大小姐呢？”

刘裕也为他感到为难。

宋悲风又叹道：“你说吧！为了安公，我怎能见死不救，坐看二少爷到战场去送死？”

刘裕道：“你仍放不下这个想法，因为你不是像我般亲耳听到二少爷昨晚说过的话。权力和荣耀是会令人盲目的，昨夜我最想向二少爷说的一句话，是问他为何玄帅不把北府兵的兵权直接移交给他？以玄帅辞世前的威势，玄帅是绝对可以办到的，司马道子亦不敢反对。可是兵权却落入刘牢之手上。这句话我当然不敢说出口来。”

宋悲风叹了一口气。

刘裕续道：“二少爷一向自视极高，玄帅去后，更认为自己是南方的中流砥柱、淝水之战的旧勋，现在忽然得到了北府兵的部分兵权，又负起讨伐孙恩的重任，令他更目空一切，骄傲轻敌。所以即使是大小姐，也再难像以前般影响他。宋大哥是该去见大小姐的，不过却须绝口不提二少爷的事，否则只会令大小姐更伤心。”

宋悲风道：“我明白你说的话，可是……”

刘裕道：“你当我不关心谢家吗？只是因为玄帅，我可以为谢家做出任何牺牲。”

脱口说出最后这句话时，刘裕心中升起一个疑问。

他真的可以为谢家做出任何牺牲吗？连他自己也不敢肯定。他可以为谢玄效死命，但没有了谢玄的谢家又如何？眼前对他最重要的事，是攀上北府兵大统领之位，只有执掌北府兵，他才可以立下目标。在这一刻，他清楚感觉到目前与谢琰为首的谢家的疏离关系。

宋悲风澄清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更清楚小裕你的处境。”

又苦笑道：“二少爷真的全无胜望吗？”

刘裕道：“二少爷的缺点，事实上也是建康高门名士的缺点，就是高高在上，只顾及高门大族的利益。他们不明白孙恩的叛乱为何能忽成燎原之势的根源，只视孙恩是妖言惑众的邪魔，追随者只是被迷惑的愚民。实情当然不是如此简单，天师军的崛起如此迅速，表明了民怨极深。要真正的平乱，朝廷必须由根本做起，以息民愤。否则孙恩后尚有无数个孙恩，民乱并不是靠杀戮便能遏止的。”

宋悲风颓然道：“我们走吧！”

两人结账离开，踏足街上。

这天天气极佳，阳光普照，街上人来车往，繁盛如昔。令两人很难联想到刚过去的漫漫长夜，于一夜间竟有这么多关系到生死存亡的变化，其重要性可以影响到南方汉族未来的命运。

宋悲风道：“希望一切可以有个新的开始。”

刘裕道：“对我来说，每天都是一个新的开始，是我余生的第一天。哈！老哥珍重！”

拍拍宋悲风的肩头，径自沿街去了。

宋悲风瞧着他的背影，心中泛起奇异的感觉。

刘裕可以改变南方汉族的命运吗？

第六章 麻烦贵客

寿阳城外码头上，吉时一到，锣鼓爆竹声中，在有“边荒名士”之称的卓狂生主持下，举行了简单隆重的命名仪式，为楼船装上雕写“荒梦一号”的牌匾。

边荒游不但振兴了寿阳的经济和旅业，更使寿阳成为南方最令人瞩目的城市，与边荒集的关系得到大幅的改善。从这一刻开始，于寿阳人来说，边荒再不是禁地险境，而是充满希望的福地。

寿阳城万人空巷来参与边荒游的首航礼，唯独胡彬因避嫌而留在城中的太守府内，缺席盛会。

码头区挤满欢呼喝彩的人群，参与边荒游首航的旅客，在凤老大的殷勤招呼和安排下，聚集在登船的跳板处，鱼贯登船。

高彦、姚猛、阴奇、方鸿生和一众兄弟，在甲板处列队欢迎，务要令客人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宾客以男性为主，女客不到十五人，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香素君，不但因她面如凝脂，长得楚楚动人，且身段匀称、仪态万千，更因她背挂长剑，神情骄傲，仿佛视天下男子如无物。配上淡雅的劲服，予人高不可攀的感觉，才是最令人倾倒的地方。

在三楼看台监控整个情况的慕容战、拓跋仪和庞义等人，亦不由生出惊艳的感觉。

她登上甲板后，只冷淡地向高彦等点头打招呼，但已使得高彦等神摇魂荡，差点忘记了站在这里是干什么的。

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正是那叫晁景的小子，此人长得一表人才，风流倜傥，如若玉树临风，一派世家名士的风范。做的是儒生打扮，可是脊直肩张、龙行虎步、双目神藏不露，腰佩长剑，使人感到他能文能武，不是一般寻常江湖人物。

高彦等尚晕头转向的当儿，苗族小姑娘跟着顾胖子登船来了，她纵是遮掩了花容，只凭动人的体态身段，仍可像香素君般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俗不可耐的顾胖子打躬作揖的和各人招呼，不知如何，众人看在眼里，却分外感到他的可厌，高彦和姚猛更恨不得一脚把他踢下船去，只载苗族小美人到边荒集去，好令她可以重新开始本该属于她青春焕发的人生。

苗族小美女一直低垂螓首，跟在顾胖子身后，在荒人兄弟引领下进入船舱，没对高彦或姚猛瞄上一眼，使他们越发感到她是在顾胖子的淫威下苟且偷生，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看着她曼妙动人的背影，消失在船舱里，两人尚未回过神来，谄媚的笑声在他们身前响起，差点吵聋了他们的耳朵。

只见一个年纪只是二十出头，头大得与身体不成比例，形貌逗趣的小胖子，正满面生春的向他们抱拳施礼。

如果顾修是个丑陋的大胖子，这人便是个好看的小胖子。

姚猛道：“原来是谈宝谈公子，稍后有机会再谈，我们站在这里说话，会妨碍到其他人登船。”

光听姚猛这句话，便知他被谈宝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烦个要死，所以毫不客气，不待他开腔便先一步着他闭口。

谈宝没有半点觉得不好意思的神色，赔笑道：“好日子！好日子！今天确是大好的日子。天朗气清，可见老天爷多么照顾我们。这位定是高爷吧！我只想问一句话，下一班到边荒集的观光楼船何时起程呢？”

当他说“这位定是高爷吧”，眼中装出满眶崇慕的神色，却只朝着姚猛看，显然把姚猛当作了高彦。

姚猛愕然道：“谁告诉你我是高爷呢？”

谈宝一呆道：“你不是高爷吗？昨天你到客栈来和我们打招呼……”接着望向阴奇，续道：“这位先生不是介绍你为今次边荒游的主持人吗？”

阴奇淡淡道：“是主持人之一，谈公子听漏了两个字哩！”

又指着高彦道：“这位才是高爷。”

谈宝一脸狐疑的神色，瞪着高彦。

后面传来一个雄壮的声音，喝道：“兀那胖小子，要说话给老子滚到一边去说，勿要挡着王某人的路。”

高彦等循声瞧去，只见说话的人仍挤在岸上等候登船的客人堆中，且比他身边最高的人还要高上半个头，仿如鹤立鸡群。他长相粗豪，年纪接近三十，体型彪悍，背挂兵器，发须蓬乱，一副不修边幅的落魄模样，但依然予人威势十足、非等闲之辈的感觉。

阴奇喝下去道：“王镇恶兄说得对！”一把扯着谈宝到一旁说话去了。

高彦定神打量王镇恶，他乃边荒集的首席风媒，武功虽不算了得，眼力却是一等一的，一眼便断定此人武功高强，不在那香素君和晁景之下，也比任何人更像死士和刺客。

姚猛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道：“高爷！这位是刘穆之刘先生。”

高彦往继谈宝之后，刚登上甲板的人瞧去，登时眼前一亮。

刘穆之作文士打扮，肩挂包袱，手提小竹箱，外表看只像个寻常读书人，年纪在三十五、六上下，留着一把美须。令人注目的不是他颇有出尘之姿、大有仙风道骨的颀长身形，而是从他一双眼睛射出来从容和闪动着智慧的目光，使人感到他文弱的外表下隐藏着一股巨大的力量。

他绝非像凤老大所形容的只是个书不离手的书呆子。

刘穆之潇洒地向他们打招呼示好，随另一荒人兄弟入舱去了。

此时阴奇搭着谈宝的肩头回来，着人引领他到指定的舱房，跟着移到高彦身旁，凑到他耳边道：“谈小子肯定是为避祸而参加边荒游的，所以比其他人更卖力巴结我们。”

客人继续鱼贯登船。

到那王镇恶登上甲板，阴奇、高彦和方鸿生也不由在暗中戒备着，防他忽然变身为发难的刺客，幸而王镇恶只冷淡的打个招呼，径自进舱去了。

最后一个上来的是卓狂生，笑道：“请高爷下令起航。”

高彦神气的发出命令，荒梦一号在岸上群众喝彩声中，启碇开航。

高彦笑道：“谈宝那小胖子真糊涂，怎会把小姚当作是老子我，连谁最英明神武都分不清楚，如何拍马屁？”

阴奇笑道：“不是他糊涂，而是我故意要他们张冠李戴，错认姚猛为老哥你。”

姚猛吃一惊道：“你为何不早点对我说，让我好有准备，如果被刺客把我当作是高小子干掉，我岂非死也要当糊涂鬼？”

阴奇没好气道：“有我在你身旁，你又不是外强中干，怕什么呢？”

卓狂生竖起拇指赞阴奇道：“好一招试金石，那我们是否须向客人澄清呢？”

阴奇道：“含混一些会更好……”

忽然舱内传来争吵声。

五人口不敢言，心忖难道这批客人甫登船便发生争执，也真是太难伺候了。

仍未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前，那叫晁景的年轻高手气冲冲的走出舱门，喝道：“谁是这条船的主持人？”

阴奇轻松答道：“这里每一位都是负责人，晁公子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呢？”

晁景微一错愕，似乎有点不知该向五人中哪一个投诉而犹豫，接着怒哼道：“这是怎么搞的？我早说过要住在香小姐隔邻的舱房，现在不单不是两房相邻，还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把我弄到最高的第三层去，她却在最下的一层，这算什么一回事？”

高彦赔笑道：“晁兄请息怒，你是向谁要求的呢？”

晁景目光投往高彦，现出杀气，看来是不满高彦客气的反质询，神色却放松下来，显示他回复了高手应有的冷静，沉声道：“是个姓凤的人，你当我是胡说八道吗？”

方鸿生帮腔道：“晁公子误会了，高爷只是想弄清楚我方的人是否有疏忽而已！”

只从晁景把堂堂凤老大称为“一个姓凤的人”，可知他目空一切，不但不把寿阳的第一大帮放在眼里，还不把荒人放在眼里。

卓狂生见惯场面，当然不会与他计较，微笑接口道：“敢问晁公子，凤老大当时如何回应公子的特别要求呢？”

晁景双目现出精芒，手按到挂在腰间佩剑的握柄去，众人登时感到寒气逼体而来，心中大是凛然，晓得此人武功之高，在他们估计之上。

谁想得到来参加观光游的客人里，竟有如此超卓的可怕剑手，且是一言不合，便要以武压人。

姚猛乃夜窝族的头号高手，本身一向是桀骜不驯之辈，怎受得这种气，不过为大局着想，不愿船尚未离开颍口，就要见血光，勉强压下性子，但已颇不客气，冷笑道：“晁兄究竟是来要求换房，还是找碴的？”

晁景目光移往姚猛，精光闪闪，众人都防备他出手之时，晁景的手离开佩剑，按捺着不悦道：“他说上船后自会有妥善的安排。”

众人心忖凤老大毕竟是老江湖，把这烫手山芋抛到他们这边来。

卓狂生等均感为难，换房只是小事，问题会破坏他们保安上的安排，看这晁景专横和不可一世的神态，一副不达目的不肯罢休的模样，此事真不知如何了局。

高彦嘻嘻笑道：“下层是专供单身女眷用的，由我们荒人姐妹伺候，如把晁兄安置到下层去，恐怕不太方便吧！嘿！我有个好提议，假设晁兄能说服香小姐，请她搬上三楼去，我们绝没有异议，晁兄同意这解决的方法吗？”

众人心中叫绝，暗忖高彦这小子确实有点小聪明，几句话便把解决的责任回赠这个目中无人的臭小子。

晁景呆了一呆，接着脸色阵红阵白，欲言又止，忽然一个转身，便这样拂袖不顾，返舱去了。

卓狂生瞧着他的背影，叹道：“我敢赌这小子参加边荒游，肯定是另有图谋，否则不会这般忍气。”

众人都颇有同感，但也无可奈何，只有走一步算一步好了。难不成把可疑的客人捉往舱底严刑逼供吗？

石头城位于石头山西南麓，城周长七里一百步，城基以石头山的天然岩石筑砌而成，依山而建，西、北两面临江处尽是悬崖峭壁，固江为池，非常险要。城墙以砖叠筑，厚重稳固，使石头城成为建康西部有虎踞雄姿的临江军事要塞。

于石头城西端处，有一大块突出的紫红色砾岩，因风化剥落，形成坑洼斑点的岩面，仿如一个巨大的鬼脸，故石头城又被戏称为鬼脸城。

城内设有“石头仓”，储存军用物品。城内最高耸的是烽火台，是建康境内的烽火总台，由此沿上下游方向，于江岸险要处遍设烽火台。只要石头城烽火一起，半天内可传遍长江沿岸，直至江陵。

石头城向为建康军首都西面的第一重镇和水师根据地，在一般情况下，建康朝廷绝不容许外镇沾手石头城。

当日谢玄智取石头城，便逼得司马曜和司马道子不得不一一答应谢玄的要求，只能坐看谢安从容离开建康到广陵去。

今次刘牢之强取石头城以作北府兵驻扎之地，实触犯了司马氏朝廷的大忌。刘牢之不是不晓得这方面的问题，但总好过被司马道子害死，再以谢琰来取代他。

就是在这样微妙的情况下，刘裕兵行险着，争取到司马道子父子暂时的支持。这种关系绝不会持久，而刘裕要的只是一个机会。这个机会来临与否，还得看其他条件的配合，一切尚是未知之数。

沿江走来，刘裕看到泊在石头城码头处，近五十艘的北府兵水师战船。可以想象若依计划进行，北府大军会分水陆两路向南进军。陆路部队由谢琰指挥，直指会稽；水路由刘牢之主持，出大江，沿海岸南下，配合陆路部队作战。

刘牢之肯这么听话吗？

自晋室南迁，晋室的内部问题一直悬而未决。于谢安主政之时，一直全力调和中央与地方的关系，由于桓冲性格温和，所以荆扬之间亦能相安无事。

到谢安和谢玄先后辞世，晋室失掉两大支柱，加上司马道子专权益甚，以致嬖佞用事，贿赂公行，政事更加紊乱，致孙恩乘机起事，北府雄兵亦落入刘牢之这野心家之手。南方究竟会变成怎样的一个烂摊子，刘裕真的不敢想象，且有点怀疑自己即使能掌握北府兵的兵权，是否仍有回天之力。

当然这条路漫长而艰困，但至少他现在争得喘一口气的空间，只看待会见到刘牢之时这家伙有什么话说。

司马道子绝不会明言暂时搁置对付他刘裕的计划，所以刘牢之将会千方百计的设法害死他，只看他是亲自下手还是借别人之力去达到目标。

他和刘牢之已到了水火不兼容的境地，可以说刘裕他一天仍然在世，刘牢之北府大统领之位便坐不安稳。

想着想着，终到达石头城。

石头城开有三门，南面二门，东面一门，西北临江。

刘裕循沿江驿道抵达东门，一队马队从后而至，踢起漫天尘土。

刘裕避往道旁，让马队在身旁经过，看着他们旋风般驰进城门内去，内心不由泛起自己是局外人的孤独感觉。

刚驰过的骑士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他们显然亦不知他刘裕是何许人也，或许这批人是刚招募的新兵吧！

这想法令他对北府兵生出古怪的疏离感。

在这种心情下，想及自己欲取刘牢之之位而代之，顿然变成脱离现实毫不实际的妄念狂想。

刘裕暗叹一口气，收拾心情，朝石头城东门走去。

门卫露出注意的神色。

其中一人喝道：“止步！”

刘裕立定报上官阶名字。

忽然十多人从东门拥出来，领头的小将大喝道：“来者真的是刘裕？”

刘裕暗感不妥当，硬着头皮道：“正是本人，有什么问题吗？”

小将大喝道：“奉大统领之命，须把刘裕押送往大统领座前，刘裕你若识时务就不要反抗，否则大有苦头吃。给我动手。”

刘裕看着门卫如狼似虎的朝他扑过来，心神剧震，心忖难道刘牢之竟敢如此公然来杀他，还是想逼他出刀子杀人，犯下叛乱之罪，教他永远不能返回北府兵，只能畏罪逃往边荒集。

恨得牙都痒起来时，身体已给七、八把长短兵器抵着。

刘裕微笑道：“兄弟手劲轻些儿，勿要弄出人命啊！”

换了和司马道子达成协议前，他几肯定自己会挥刀反抗，现在却不得不以小命去赌这一铺，看刘牢之可以有什么借口杀他？

第七章 阶下之囚

刘裕双手被粗牛筋反绑在背后，囚犯般被押到石头城的太守府主堂。刘牢之坐于主堂北面台阶上的主位，两旁分别是心腹将领高素和竺谦之两人。何无忌立于台阶下，见到刘裕进来，面露忧色。

直至此刻，刘裕仍不知刘牢之凭什么胆敢如此羞辱他，心中的愤怒是不用说了。

刘牢之见他进来，双目射出凌厉神色，大喝道：“大胆刘裕，给我跪下。”

刘裕尚未决定应否下跪，押他进来的四名北府兵其中两人，已毫不客气伸脚踢在他膝弯处，刘裕只好跌跪地上，此时心中也不由有点后悔，如让刘牢之就这么把自己斩了，这一着便是大错特错。只恨后悔也没有用，又挣不脱缚手的牛筋。

刘裕平静地道：“敢问统领大人，我刘裕犯了何罪呢？”

“砰！”

刘牢之一掌拍在身旁几上，怒目圆瞪的瞧着刘裕，喝道：“告诉我，你何时回来，为何不立即来见我？”

刘裕心中一震，暗忖难道给他知道了夜访琅琊王府的事？硬着头皮道：“昨夜我抵达建康，因戒严令执行在即，只好到谢府去盘桓一夜，到今早才来向统领大人请安问好，请大人见谅。”

同时糊涂起来，不论刘牢之如何专横，总不能因此治他以罪。

何无忌噤若寒蝉，不敢说半句话。高素和竺谦之则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得意洋洋。

刘牢之现出一丝阴险的笑容，徐徐道：“就是这么多吗？你是否尚有别的事瞒着我呢？”

刘裕心叫糟糕，难道见司马道子父子的事，竟被他知道了，否则怎会有这句话？此时心中悔意更浓，但已是错恨难返。照道理刘牢之是不可能知道的，唯一的可能性是司马道子出卖了自己。

他还可以说什么呢？割下头来不过碗口大的一个疤，豁了出去，坚定地道：“属下怎敢呢？”

“砰！”

刘牢之狠拍小几，戟指怒道：“大胆！竟敢对我说谎。盐城有消息传来，说你私吞了焦烈武多年来的财物，中饱私囊，还敢说没有事瞒着我？”

刘裕先是一呆，接着整个人轻松起来，又心叫好险。

此计确实非常恶毒，只要刘牢之一口咬定自己私吞了贼赃，他就是跳下黄河也洗不清嫌疑，如再于他身上栽赃嫁祸，搜出财物，更是证据确凿，可令他百口莫辩，任何人都救不了他。这本是刘牢之想出来天衣无缝的毒计，幸好他昨夜说服了司马道子，所以该可避过此劫。

刘裕故意装出错愕的神色，道：“统领大人明鉴，我刘裕可在此立誓，绝无此事。”

刘牢之冷笑道：“还要狡辩吗？你来告诉我，破贼后为何要一个人躲到焦烈武藏身的海岛去，不是为了焦烈武的财物又是为了什么呢？”

刘裕心忖这问题确实非常难答，只好道：“事情是这样的，正因搜遍全岛后，仍没法找到贼赃藏处，我只好亲到坟州搜索，此事有王弘为证。”

刘牢之冷然道：“那你的搜查有结果吗？”

刘裕恨不得立即把他掐死，当然只能在心中想想快意一番，幸而心中恨意非是全没有发泄的机会。把心一横，昂然道：“我搜了几天，仍然一无所获，幸好琅琊王派来水师船，原来他们已从焦烈武的宠嬖方玲处知悉贼赃藏处，故特来起出赃物。此事统领大人只需向琅琊王一方问一句话，便知我句句属实，没有半句是谎言。”

刘牢之听得呆了起来，只懂瞪着他，一时不知如何继续下去。高素和竺谦之则面面相觑，欲语无言。

只有何无忌露出喜色，向他瞧来，与他交换了个眼色。

刘裕心中称快。

对刘牢之的憎恨，随着时间不住增长，现在他最渴望的，就是要目睹刘牢之自食恶果的那一天。

刘牢之失了方寸，往高素望去。

高素灵机一动地道：“如果刘将军这番话属实，刘将军私吞财物之谈便是他人恶意中伤之词。”

竺谦之接口道：“此事是否如此，可向琅琊王查证。”

刘牢之望向刘裕，深吸一口气道：“我现在去找琅琊王说话，如果他证实你所言不虚，我会还你一个清白，否则……哼！来人！给我把刘裕关入牢房，等待处置。”

刘裕心忖今次能否继续做人，就要看司马道子了。

荒梦一号在两艘双头船前后护航下，沿颍水北上，在明媚的晨光下，载着边荒游的宾客，朝边荒不住前进。

荒人对边荒游的旅客招呼周到，船上备有由庞义主理下弄出来的美味早点，宾客可选择到舱厅享用，也可以由专人送入房间里去，依随客人的好恶。

初抵边荒，大部分宾客都被吸引到甲板上去，又或在舱厅内一边品尝雪涧香，一边高谈阔论，顺道透过舱窗欣赏两岸景致，也有人到舱房顶的平台登高望远，各得其所，令楼船充盈闲适写意的气氛。

辛侠义和香素君、晁景这对男女高手，却自起程后都没有踏出房门半步，把自己关在房里。

顾胖子和那苗族姑娘在房中进膳后，也到舱厅去凑热闹，正如凤老大所形容的，顾胖子和他新结交的商贾朋友说得口沫横飞时，苗族姑娘只是坐在一旁，垂首无语。

高彦和姚猛虽苦无与她说话的机会，但并不心焦，反正来日方长，总会有办法的。

高彦走出舱门，正要找姚猛说话，却见这小子被五名女客缠着，在指东说西。这五位女客虽比不上香素君的姿容，亦算略具姿色，看来也不是正经人家的女子，倒似是青楼的姐妹，结伴参团。

高彦心忖说不定这些女客又把他当作是自己时，一只手抓在他肩头处。

高彦吓了一跳，原来是卓狂生。

卓狂生扯着他走到船栏旁，笑道：“我们的观光团还不赖吧？只看他们兴奋的模样，便知我们的观光团办得多成功。”

高彦道：“你刚才是不是为你的说书馆拉客？忽然出现在看台，一会儿后又在厅内捉人聊天。”

卓狂生笑道：“我是只顾私利的人吗？老子我是在做初步调查。”

高彦问道：“有什么好调查的？”

卓狂生道：“商场如战场，也要知己知彼，生意才可愈做愈大，所以我明察暗访，就是要弄清楚我们这四十五个团友，到边荒集来的动机。”

高彦点头道：“算你对！他们究竟因何而参团呢？”

卓狂生道：“此团内大多数人，都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一直盼望到边荒集来，却是苦无机会。所以我们的边荒游一出，他们立即报名参团，没有丝毫犹豫，还觉得团费不算昂贵，至少比请保镖山长水远的护送到边荒集划算得多，且不用冒上风险，还可以立即和我们建立友好的关系。”

高彦道：“有点道理！”

卓狂生续道：“像现在缠着姚猛的那五个风骚娘们，便是秦淮河的红姑娘，刚为自己赎了身，又怕战乱会波及建康，故一直想到边荒集去过新生活，做点小生意，至乎找个像样点的男人成家，把建康忘掉。”

高彦道：“我还以为她们想转移赚钱的地方，到边荒集重操旧业呢！”

卓狂生道：“开始时我也这般想，所以调查是必须的。”

又朝三楼传出一阵哄笑的舱厅瞧去，道：“像厅内正各自吹擂的商贾，他们都看中边荒集这块做生意的肥肉，希望可以分一杯羹，只是以前苦无门路，又被边荒集胡汉杂处的强悍作风吓怕了，因此忽然闻得安全上有绝对的保障，岂肯错过良机，当然是立即参团，免得因落后他人一步失了商机。”

高彦愕然道：“那究竟有多少人是一心来观光的？”

卓狂生道：“此团恐怕与其他团有基本上的分别，真正来观光的人少，另有目的的人占大多数。”

高彦道：“像我们的香美人、那个目空一切姓晁的家伙，又或只听名字已八面威风的王镇恶，他们要到边荒集来，根本不用参团，你道他们又是为了什么到边荒集来呢？”

卓狂生耸肩道：“这要问老天爷才成，或许目的是要干掉你这小子呢？”

高彦待要开口，王镇恶神情落寞的步出舱口，朝他们走来，高彦忙把要说的话吞回肚子里去。

两人还以为王镇恶是到甲板来逛逛，吸几口颍水的河风，岂知王镇恶这位在他们印象中爱孤独的人，目光搜寻到他们后，竟举步朝他们走过来，直抵两人身前，面无表情的向高彦道：“请问这位是否有边荒集首席风媒之称的高彦高公子？”

高彦愕然道：“你怎晓得我是高彦？”

王镇恶道：“你们和那个叫谈宝的胖子在登船时的对话，我都听在耳里。”

高彦笑道：“王兄的耳功非常了得，我仍记得当时王兄在岸上，隔了近五、六丈，兼之吵声震天，竟仍瞒不过王兄的灵耳。”

王镇恶现出一个“这算什么呢”的表情，道：“高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高彦立即生出戒心，向卓狂生瞧去。

卓狂生微一颔首，表示会在旁监视，笑道：“王兄就在这里和我们高爷说话好了。”说毕走往远处去。

有卓狂生在旁照应，高彦心中稍安，暗忖只要自己有戒备，就算他骤然发难，怎都可挡他一招半式，那时便轮到他吃苦头了。下意识的移开少许，问道：“王兄有什么疑难呢？”

王镇恶目光投往颍水东岸，刚好看到了一个被祝融摧毁了的渔村颓垣败瓦的残景，吐一口气道：“我想知道现时北方的情况，当然不会要高兄白说的，我可以付钱。”

高彦心中大乐，原来自己也可以借边荒游直接赚钱，不过看王镇恶的模样，绝不像多金之人，心中不由涌起同情之意，道：“王兄为何要知道北方的情况呢？”

王镇恶不耐烦地道：“这个不用高兄劳神，只须告诉我北方的情况。”

高彦听得心中不悦，正要拒绝，王镇恶又露出抱歉的神色，叹道：“高兄请勿见怪，我今天的心情很坏。”

高彦讶道：“王兄不是快快乐乐的到边荒来旅游观光吗？为何心情这般坏呢？”

王镇恶低声道：“请恕我有难言之隐，我愿意付双倍的酬金来买正确的消息。”

高彦道：“我高彦做生意一向公道，不会坐地起价，何况王兄是我们边荒游首航的贵宾。这样吧！如果是一般的消息，我便免费告知。”

王镇恶摇头道：“我要知道一般的情况，也要机密的消息，特别是关于前秦现在的形势。”

高彦道：“哈！你可问对人了，因为姚兴那小子曾来攻打我们边荒集，所以我们特别留意关中的情况，也顺带探听了苻丕的事。”

王镇恶双目闪耀着希望，点头道：“我最想知道的正是关中内的形势。”

高彦道：“前秦的情况，可以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八个字来形容，前秦的势力在关中根深蒂固，所以苻坚虽死，关中豪强支持他儿子苻丕的人仍相当众多，不过听说苻丕胆怯畏战，令支持他的人非常不满。”

又凑近少许低声道：“最后两句话，该算是机密情报吧？”

王镇恶像没听到他说的话般，直愣愣地望着景色不住变化的东岸，道：“前秦再没有其他人吗？”

高彦道：“还有一个‘龙王’吕光，自称凉州牧酒泉公，手下也有些儿郎，但怎是姚苌的对手呢？且他的据地偏处西陲，很难有大作为。”

王镇恶梦呓般地道：“姚苌……姚苌……”

高彦还以为他想问姚苌的情况，道：“姚苌也不算是聪明的家伙，为何要杀苻坚呢？徒令其他人有借口为苻坚报仇去讨伐他，无端端成为众矢之的。又在自顾不暇时，来侵犯我们边荒集，弄得损兵折将而回。姚苌这蠢家伙……”

王镇恶截断他道：“我明白姚苌这个人。”

高彦一呆道：“你明白他吗？你怎能明白他？除非你认识他。”

王镇恶颓然道：“以前的事，我不想提了。”

高彦瞪大眼睛看他，感到他定有难言之隐。道：“王兄勿要怪我多事，王兄如果想到北方闯一番事业，苻丕肯定不是理想的明主。照我看，王兄可考虑新近崛起的代主拓跋珪，这个人……”

王镇恶双目杀气大盛，打断他道：“不要提这个人。”

高彦愕然以对。

王镇恶心情激动地喘了几口气，然后道：“我该付多少钱？”

高彦到此刻仍未弄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问这些事来干什么，抓头道：“算了吧！其实连苻丕怯战也算不上什么机密情报。”

王镇恶随手从怀里掏出一锭黄金，硬塞入高彦手里，然后就那么回舱去了。

卓狂生来到仍在发呆的高彦身旁，笑道：“原来金子是这么好赚的，真后悔入错行，大家都是凭三寸不烂之舌吧！”

高彦仍呆看手上黄澄澄的金子，咋舌道：“这家伙真豪爽！”

接着向卓狂生道：“你听到了！”

卓狂生指着自己耳朵，笑道：“怎瞒得过我这对真正的灵耳。”

高彦道：“你道他想干什么呢？”

卓狂生道：“他只是要借道经边荒集到北方去，目的地是关中。”

高彦道：“照我看他该是个有钱的疯子，现在关内比战国时还要乱，他未受过苦吗？”

卓狂生沉吟道：“他多少和前秦政权有点关系，否则不会如此在意前秦的情况。”

高彦哂道：“他又不是氐人，前秦的兴亡于他何干？”

卓狂生道：“这要待更深入的调查，说不定是说书的好材料哩！”

话犹未已，舱内忽传来兵刃交击的激烈响声。

两人互望一眼，同时往舱门抢去。

第八章 日益孤立

“开门！”

独坐牢房内，双手仍反绑在背后的刘裕盘膝坐地，完全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已化身为石头。这场牢狱之灾对他是一种不可饶恕的侮辱，他是不会忘记的。刘裕自问不是记仇的人，王淡真的事当然是例外，可是他却牢牢记住刘牢之对他所做的每一件事。

何无忌大步走进来，凝望他好半晌，然后道：“关门！”

“砰！”

牢门在他身后关上。

何无忌默默走到他身后，蹲下去，拔出匕首。

刘裕心忖假如他一刀割破自己咽喉，肯定必死无疑。经过刘毅的事后，他感到很难完全地信任何无忌。如果他是来释放自己，何用叫人关上牢门。

锋利的匕首挑上绑手的粗牛筋。

刘裕双手一松，恢复自由。

何无忌的声音在身后低声道：“司马道子亲口证实了你说的话，统领再没有降罪于你的借口，你随时可以离开，可是我却想趁这机会和你说几句话。”

刘裕左右手互相搓揉，以舒筋络，暗叹一口气，道：“你想说什么呢？”

何无忌仍蹲在他身后，把玩着匕首，沉声道：“司马道子的话令统领阵脚大乱，惊疑不定，告诉我，司马道子为何要救你一命？”

刘裕耸肩道：“或许是因起出宝藏一事在盐城是人尽皆知的事，司马道子认为难以只手遮天，所以说出事实。”

何无忌倏地移到他前方，迎上他的目光，咬牙切齿地道：“你在说谎，以司马道子的专横，纵然明知是事实，但为了害死你，有什么谎是他不敢撒的？”

刘裕淡淡道：“你收起匕首再说。”

何无忌气得脸色发青，怒道：“你是否心中有愧，怕我杀了你？”

刘裕叹道：“你给我冷静点，今次轮到你来告诉我，假如司马道子没有为我说好话，我现在还有命在这里听你对我咆哮吗？”

何无忌像泄了气般，垂下匕首，茫然摇头道：“我真不明白，怎会发展成这个样子？统领疯了，司马道子疯了，你也疯了。”

刘裕接口道：“谢琰才真的发疯。”

何无忌一震往他望来，茫然的眼神逐渐聚焦。

刘裕平静地问道：“我们仍是兄弟吗？”

何无忌垂首无语，好一会儿颓然道：“我不知道。你和司马道子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难道不清楚司马道子和玄帅是势不两立的吗？”

刘裕道：“我当然清楚，事实上我和司马道子仍是敌人，当我失去利用价值，司马道子是第一个要杀我的人。”

何无忌的情绪稳定下来，藏起匕首，打量他道：“你凭什么和司马道子做交易呢？”

刘裕答道：“凭的是事实。我向他痛陈利害，指出统领并没有平乱之心，只是把谢琰推上战场去送死。当天师军兵锋直指建康，统领会退守广陵，那时朝廷将任由统领宰割。假如情况发展至那种田地，只有我可以在北府兵来制衡统领。”

何无忌不悦道：“你勿要危言耸听，统领不知多么尊重刺史大人，过去数天一直和刺史大人研究平乱的策略，看大家如何配合。”

又苦笑道：“不过我却很难怪你，统领确有贬谪你之心，不但因为你的表现出色，更因你的‘一箭沉隐龙’太过招摇，所以想和你划清界限。”

刘裕明白何无忌的心态，这些日子来他一直追随在刘牢之左右，兼之刘牢之是他的舅父，对他又信任有加，所以自然而然的向刘牢之靠近，而谢玄和自己对他的影响力则随时间日渐减弱。

刘裕道：“统领不只是要和我划清界限，而是一心要杀我。”

何无忌没有反驳他这句话，沉声道：“你为何不投向刺史大人，际此用人之时，你对他会很有用。”

刘裕道：“如他像你所说的，我何用与虎谋皮，找司马道子谈判？”

何无忌忽然又激动起来，狠狠道：“不要再骗我了。我不相信就凭你那几句无中生有的话，可以打动司马道子这大奸贼，他难道不清楚你是玄帅的继承者吗？只是这点，他已绝不肯放过你。”

刘裕轻轻道：“除了你外，谁真的晓得我是玄帅的继承人呢？”

何无忌为之哑口无言。

刘裕苦笑道：“你怎样看我并不重要，你支持统领我也不会怪你，只希望你能为我保守秘密，在对曾经帮助我的兄弟一事上守口如瓶，我已感激不尽。”

何无忌垂首无语。

刘裕暗叹一口气，晓得他的心已转向刘牢之，再不站在自己这一方，只是念着旧情和谢玄的遗命，所以仍对自己有几分情意。

好一会儿后，何无忌点头道：“你可以放心，我是不会出卖你的。”

刘裕心忖大家还有什么好说的，刘毅如此，何无忌也是如此，随着刘牢之在北府兵内势力日渐稳固，自己越发孤立无援。假如刘牢之聪明点，以大局为重，和谢琰联手平乱，纵然司马道子全力支持他刘裕，仍难以取刘牢之而代之。不过他敢以项上人头来保证，刘牢之绝不会这样做。他根本不是这种人，否则谢玄不会舍他而取自己。

平和地道：“我可以离开了吗？”

何无忌仍不敢正视他，点头道：“统领要立即见你。”

卓狂生和高彦尚未进入舱门，晁景已从廊道飞退而出，追着他的是一蓬剑光，骤雨般往他洒去，吓得甲板上其他团客四处躲避，与姚猛聊天的姑娘们更尖叫起来，情况混乱。

卓、高两人被逼退到一旁，香素君从舱内追出来，脚踏奇步，手上长剑挽起朵朵剑花，毫不留情地续攻晁景。

晁景却只守不攻，见招拆招，似乎可以守稳阵脚，旋又被逼退两步。

“叮叮叮叮！”

两剑交击之声急如雨打芭蕉，没停过片刻。

高彦和卓狂生交换个眼色，都有无从阻拦之叹。高彦自问身手比不上交战双方任何一人，去拦阻只是喂剑；卓狂生虽有把握稳胜其中一人，但插进去会变成双方攻击的同一目标，岂敢拿小命去搏。

香素君是打出真火，一剑比一剑凌厉，晁景则愈挡愈辛苦，再退三步。

舱厅和看台上的人都挤到这边来看热闹，可是除动手的这对男女外，没有人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们会忽然动起手来。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两道人影从天而降，分别扑向两人，强大的劲气狂飙，往底下交手的男女压下去。

香素君和晁景毫无选择的长剑改往上攻。

从天而降的两人就那么以空手对剑，或拍或劈，指弹手拨，从容接着攻来的剑招。

香素君和晁景同时后退。

卓狂生乘机左右开弓，分向晁景和香素君各推一掌，大喝道：“停手！都是自己人。”

“蓬！蓬！”

香素君和晁景应掌退开，前者比后者更多退一步。

从看台跃下来的正是慕容战和拓跋仪，此时踏足甲板，慕容战面向晁景，拓跋仪则对着香素君，把两人分隔开来。

香素君仍是俏脸含恨，嗔怒道：“不要挡着我。”

拓跋仪张开双手，洒然笑道：“香姑娘就当卖我们荒人一个人情，罢手好吗？”

香素君似欲要绕过他，可是碰上拓跋仪亮闪闪的目光，忽又垂头轻咬香唇，“铮”的一声还剑入鞘。

以拓跋仪的修养，也不由被她动人的神情惹起心中涟漪，竟看呆了。

晁景的神情更古怪，刚才他显然是不想动手的一方，有人来解围该高兴才对，哪知他不但变得呆若木鸡，且脸上血色褪尽，变得色如铁青，两唇震颤，只知凝视着指向慕容战的剑尖。

慕容战不解道：“晁公子不是受了伤吧？”

晁景欲语无言，这才默默收剑，但脸色仍是非常难看，颇像被判了极刑的犯人。

卓狂生向围观的各人呵呵笑道：“没有事哩！大家可以继续喝酒谈天，欣赏边荒天下无双的美景。”

香素君娇喝道：“晁景！你听着，如果你敢碰我的门，我就把你敲门的手斩下来。”

说罢掉头回舱去了。

众人还是首次听到她的声音，都有如闻天籁、绕耳不去的动人滋味。

姚猛这时来到高彦身旁，轻推他一把。

高彦不解的朝姚猛瞧去，后者仰颏示意他朝上看。高彦忙往上张望，见到那苗族美人正凭窗下望，只可惜表情被重纱掩盖，但足可令人生出异样的感觉。

晁景仍呆立在那里。

慕容战道：“晁公子没事吧？”

晁景沉声道：“阁下高姓大名？”

慕容战一向好勇斗狠惯了，听得心中不悦，这种说话的方式和态度，通常用于江湖敌对的立场，不过由于他是边荒游的客人，只好忍了这口气，但已脸色一沉，冷然道：“本人慕容战，晁公子勿要忘了。”

晁景忽然垂头叹了一口气，斗败公鸡似的垂头丧气回舱去了。

卓狂生来到拓跋仪身边，低声笑道：“仪爷又怎样哩？”

拓跋仪老脸一红，晓得自己的神态落入卓狂生眼中，苦笑摇头，向慕容战打个招呼，一起回望台去。

刘牢之在石头城太守府的公堂见刘裕，没有其他人在旁，刘裕进堂后，亲卫还掩上大门，在外面把守。

刘裕虽恨不得把刘牢之来个车裂分尸，仍不得不依足军中礼数，下跪高声感谢刘牢之开恩。

刘牢之从坐席抢前扶他起来，歉然道：“是我不好，未弄清楚事情底细，便怪罪于你。这或许就是爱之深、责之切，小裕你勿要放在心上。”

接着又把放在小几上的厚背刀拿起来，亲自为他挂上。

刘裕心中暗骂，这家伙确实愈来愈奸，学晓玩建康权贵笑里藏刀的政治游戏，今回不知又要玩什么新的把戏。

表面当然是一副非常受落、感激涕零的模样，来个尔虞我诈的同台表演。

刘牢之觉察到司马道子对自己改变态度，心中会有怎么样的想法呢？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刘牢之绝不会就此罢休，可是少了司马道子的配合，杀自己的难度会以倍数剧增。

以前他已奈何不了自己，现在更是无从入手，除非他刘裕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

军中最大的规条，是违抗军令又或以下犯上，刘牢之能在这两项罪名上向他刘裕使计吗？

分主从坐好后，刘牢之微笑道：“小裕消了气没有呢？”

刘裕恭敬答道：“只是一场误会，小裕不但没有心存怨气，还非常崇慕统领大人秉公办事的作风。”

刘牢之欣然道：“真高兴小裕回来为我效力，于此朝廷用人之际，正是男儿为国效劳、建功立业的好时机。小裕心中有什么想法，尽管直说，看我可否让你尽展所长？”

刘裕心忖任你如何巧言令色，最终目的仍是要置老子于死地，且杀害自己的心比任何时刻更急切，因为司马道子对自己的支持，令这奸贼有所警觉，愈感受自己在北府兵内对他权位的威胁。

不过自己对刘牢之亦非全无利用的价值，刘牢之现在最恐惧的人，既不是孙恩，也不是司马道子，更不是他刘裕，而是桓玄。因为刘牢之清楚桓玄是怎样的一个人，绝不会忘记刘牢之在最关键的时刻背叛他，致令桓玄功败垂成，含恨退返江陵。

刘牢之终为晋将，不论如何威慑朝廷，仍须听命晋室，如对天师军的进犯完全袖手不理，实很难说得过去，亦难向手下将士交代。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便可以充当送死的先锋卒。

装出感激神色，道：“小裕愿追随统领大人，讨伐天师军。”

刘牢之问道：“你曾在边荒与天师军周旋，对他们有什么看法？”

刘裕答道：“天师军绝非乌合之众，徐道覆更是难得的将才。其手下将领如谢针、陆环、许允之、周冑、张永等均是能征惯战之人，兼且他们乃当地有名望的人，不但对该区了如指掌，又得当地群众支持，不易对付。”

刘牢之点头道：“你的看法很精到，这场仗确不易打。”

又问道：“孙恩此人又如何呢？”

刘裕叹道：“即使我们能尽歼天师军，恐怕仍没法杀死孙恩。此人不论道法武功，均臻出神入化的至境。唯一有可能杀他的人，只有燕飞，其他人都办不到。”

刘裕故意乘机打出燕飞这张牌，是要增加自己可被利用的价值。孙恩乃天师军至高无上的精神领袖，如能除去他，天师军便会像弥勒教竺法庆被杀般，来个树倒猢狲散。

果然刘牢之露出深思的神色，皱眉道：“燕飞肯帮忙吗？”

刘裕道：“谢家有大恩于燕飞，理该没有问题。”

刘牢之沉吟片刻，叹一口气道：“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刺史大人。”

刘裕先是错愕，接着恍然而悟，明白了刘牢之借刀杀人的手段。他是要自己和谢琰一起去送死。此时他不由想到谢琰昨夜将自己驱逐出谢府，实是间接帮了自己一个大忙，先是逼他不得不争取司马道子的支持，也令刘牢之的奸计无法得逞。

刘牢之续道：“刺史大人对天师军非常轻视，手下将领中只有朱序和小毅两人有行军作战的经验，遇上徐道覆会非常吃亏，所以亟需有一个像小裕般熟悉敌情的人在旁提点。”

刘裕差点可把这番话代他说出来，心中暗笑，道：“只要统领大人吩咐下来，小裕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牢之大喜道：“如此就这么决定了。”

刘裕心中冷笑，谢琰肯接纳自己会是天下第一怪事。乘机问道：“出征前统领大人是否还有别的事要我去办呢？”

刘牢之哪还和他计较，笑道：“你旅途辛苦了！理该尽量休息散心，何用操劳呢？”

这几句话等若予他完全的自由，不用留在军中候命。

刘裕怕他改变主意，连忙告退。

第九章 军心涣散

刘裕离开石头城，返回建康，有人从后面追上来，唤道：“小刘爷！”

刘裕回头张望，原来是军中老朋友魏咏之，立即放慢脚步，让他赶到身旁。

魏咏之身穿便服，但神情却像装上厚盔甲般的沉重，默默走了好一段路，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刚才何无忌找了我去，说明以后再不管你的事，我这才晓得你回来了，要找你时，你又刚离城，忙追上来。”

刘裕心中苦笑，何无忌倒够爽快，说退便退，来个一刀两断。看来魏咏之仍不知道自己受辱一事。沉声道：“此事一言难尽，我们找个地方坐下细说如何？”

魏咏之道：“现在是午膳时候，顺道找个地方祭五脏庙好了！随我来吧！”

刘裕让他带路，到附近一所食馆坐下，点了东西，向魏咏之笑道：“你对建康相当熟悉呢！这家食馆客人不多，是说话的好地方。”

魏咏之道：“从边荒回广陵后，大刘爷认为我立了功，升我作副将，现在负责情报的工作，所以可以随意溜到建康来，换了其他人，怎敢如此溜出来。”

此时伙计送上两人点选的包子和面条，他们边吃边谈。刘裕把今早发生的事，一一道来，当刘裕说出何无忌因他与司马道子拉上关系而决裂，魏咏之皱眉道：“何无忌这是食古不化，你和司马道子互相利用，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一种手段，不这样做立即完蛋大吉，他不去怪他的舅父，却来怪你。”

刘裕心中稍感安慰，道：“这只是个借口，说到底刘牢之是他的亲人，这构成他心头的重压，不过他确曾帮过我很大的忙，我是不会怪他的。”

魏咏之笑道：“小刘爷的确心胸广阔。哈！我现在放下心事了，原本我和一众兄弟都不知多么担心你会被大刘爷和司马道子联手害死。”

刘裕道：“军中各兄弟情况如何？”

魏咏之欣然道：“支持你的人愈来愈多，老哥你屡创奇迹，以二百多人大破焦烈武的战绩更是轰动整个北府兵，尤其有老手等人为你广为散播，传诵一时。现在军中再没有人怀疑你一箭沉隐龙是荒人夸大的言词。反攻边荒集的战术，更是精彩绝伦，恐怕玄帅复生，也不能做得比你更好。玄帅确具慧眼，没有挑错人。”

魏咏之的赞赏，令他颇感不好意思，岔开道：“孔老大情况如何？”

魏咏之道：“孔老大的生意当然是愈做愈大，你们半卖半送的大批优质战马，令他狠赚了一大笔，现今大刘爷也须看他的脸色做人。对你小刘爷孔老大更是赞不绝口，现在他把希望全寄托在你身上。”

然后又道：“我和军中支持你的兄弟全看你哩！”

刘裕心忖难怪刘牢之这么顾忌自己，军内军外为自己说好话的人，肯定不是少数。忍不住问道：“你的所谓军中有很多人支持我，指的是哪些人呢？”

魏咏之道：“除了是大刘爷嫡系的人马，军中由上至下，谁不看好你，莫不认为你比大刘爷更有资格当统领。”

刘裕又记起谢玄那句话，就是要成为北府兵心中的英雄，这一步现在该算办到了，但下一步怎么走呢？

魏咏之冷哼道：“大刘爷与司马道子联手，先后杀害何将军和王恭这两件事是大错特错，使他失去军心，惹起广泛的不满。如他再害死你，我们不造反才怪。”

接着笑道：“不过他怎害得死你这真命天子呢？想借焦烈武的手，反给你割下他的贼头。何无忌这小子真蠢，开罪了老哥你，看他将来如何收场。”

刘裕受之有愧地苦笑道：“什么真命天子，不要再说哩！”

魏咏之认真地道：“如果你不是真命天子，今早这关怎么可以大步闯过去。连司马道子这奸贼也要帮你说好话，绝对是千古奇谈，你究竟凭什么说服他的？”

刘裕道：“凭的是利害关系。告诉我，刘毅那小子又是怎么一回事，竟投靠了刺史大人？”

魏咏之叹道：“刘毅和其他何大将军派系的将领，根本是中了大刘爷的奸计。北府兵负起平乱之责，须分配部队归于刺史大人旗下，大刘爷便来个顺水推舟，把原属何大将军的将士拨归刺史大人。唉！谁都知道刺史大人目空一切，却又不懂兵法，刘毅那小子在战场上亦不算什么人物，遇上人多势众的天师军，不吃亏才怪。这是大刘爷另一招借刀杀人的毒计。你说吧！大刘爷是怎样一副德行呢？”

刘裕点头道：“你看得很透彻。幸好有朱大将军作琰爷的辅将，可以起一定的作用。”

魏咏之嗤之以鼻道：“当年淝水之战，早领教过谢琰的作风，从来都是一意孤行，忠言逆耳。除了玄帅，谁的话他听得入耳？比起玄帅，谢琰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朱序又如何？更不见有何了得之处，否则便不用被苻坚活捉去了。”

刘裕听得心中一呆，他对朱序当然很有好感，自然而然地对他各方面的能力都看高一线。此刻被魏咏之赤裸裸地揭露真相，心中涌起古怪的感觉，醒悟到感情和理智，在冷酷无情的战场上，必须分开来，不可以让感情用事，那对人对己都是灾难。

魏咏之叹道：“唯一能助琰爷保持淝水之战声威的，只有小刘爷你一人，而他竟把你驱逐离府，对他还可以抱着什么希望呢？”

刘裕道：“不论统领有什么借刀杀人之心，他总不能袖手旁观，任由琰爷独力去应付天师军吧？统领有什么打算？”

魏咏之道：“根据拟定的计划，北府兵分两路攻打天师军，琰爷率兵三万，渡过太湖直扑会稽；统领则率兵五万，从海路先攻海盐，与会稽遥相呼应，再直捣天师军的大本营翁州，以瓦解天师军的斗志。”

刘裕点头道：“这个作战计划，表面上听来不错。天师军的缺点是扩展太速，以致兵力分散，只要我们集中兵力猛攻他们一两个据点，应可办得到的。”

魏咏之叹道：“问题是对方的主帅徐道覆乃出色的兵法家，观乎他两夺会稽，便知他善用谋略。现在北府兵的将领里，不把你计算在内，统领外便要数孙爷。统领如有平乱之心，便应以孙爷辅助刺史大人，如此两支部队才可生出互相呼应的效果。但你看孙爷因与你的关系受到牵连，被闲置在广陵，可知统领的真正心意。”

接着又破口骂道：“换了我是徐道覆，也知避强取弱地道理，集中兵力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击破琰爷的部队。他奶奶的，那时还有什么好打？我们北府兵会像个跌断了一条腿的人，能安返广陵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刘裕从魏咏之处明白到现在军中弥漫着不满的情绪，将士对刘牢之失望，更看不起不懂兵法只知清谈的谢琰。如此士气低落，正是战败的先兆。这种形势对他有利也有弊，弊处当然是士无斗志，人心不齐。好处却是令北府兵的中下层将士更把希望寄托在他刘裕身上。

魏咏之大发牢骚道：“他娘的！美其名是互相呼应，事实上却是各自孤军深入敌境，在这种情况下，做统帅的一个错误决定会令全军陷于万劫不复之地。琰爷懂什么呢？他根本不把天师军放在眼里，凡轻敌者必急于求胜，正犯了兵家大忌。可怜刘毅那小子还以为鸿鹄将至，可以在战场上大显身手，盖过你的光芒。不要说我讲他的是非，这小子一向大言不惭，有一回我和他喝酒，他竟说‘恨不遇刘邦、项羽，与之争中原’！”

刘裕淡淡道：“统领说要把我推荐给琰爷。”

魏咏之呆了一呆，然后失声道：“什么？”

刘裕道：“他只是要我作陪葬品吧！”

魏咏之松了一口气道：“都说你是真命天子，否则怎会这么巧的，昨夜你才和琰爷决裂。”

刘裕道：“不要抬举我，我怎有和他决裂的资格，充其量只是被逐出家门的奴才。”

魏咏之吁一口气，摊手道：“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你怎么都不可以看着玄帅花了毕生心血建立的北府劲旅，就这么败在刘牢之和谢琰手上。”

只看他直呼两人之名，可知他对两人再没有丝毫敬意。

刘裕叹道：“除了静候时机，我们可以有其他办法吗？”

魏咏之颓然摇头。

刘裕心忖自己想当领袖，无论如何都要有点表现，而不能像魏咏之般一筹莫展。思索片刻，道：“这个时机并非遥不可及，当讨贼无功，南征平乱军仓皇撤退，而天师军则挥兵北上，大举进犯建康，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魏咏之精神一振，道：“对！那时司马道子保着建康要紧，怎还有空计较何人击退孙恩？”

又皱眉道：“但问题是即使司马道子委你以重任，你手上还有可用之兵吗？这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呢！”

刘裕微笑道：“只要形势紧急到司马道子都不得不和我忠诚合作，我便有办法。”

魏咏之叹道：“到天师军兵临城下，这奸贼才肯和你忠诚合作，不嫌太迟吗？何况北府兵仍是刘牢之主事，他绝不容你有机会掌握兵权的。”

刘裕道：“我可以在司马元显身上下点工夫。”

魏咏之愕然道：“你在说笑？”

刘裕道：“我和司马元显的关系颇为微妙，司马元显亦比他老爹容易说话。今天我在这里说的话必须严守秘密，除孙爷和孔老大外，不可以向其他人透露。”

魏咏之点头道：“我明白。”

刘裕道：“若有什么紧急的事，我们可以江湖手法联络。”

两人商量好联络的方法后，各自离开。

午膳过后，舱厅从吵声震耳、闹哄哄的情况恢复平静，大部分人都返回舱房休息，也有宾客到上面看台聊天，或到甲板散步，只剩下两桌客人。

其中一桌挤满了人，包括谈宝、顾修和他的苗族小姑娘，布商商雄和他的情妇柳如丝，另加四个商贾，众人正意犹未尽，大谈生意经。

苗族小姑娘一如以往，垂头默坐一旁，没有说半句话。反是柳如丝不住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间中说两句奉承的话，逗得各人不知多么高兴。

柳如丝姿色一般，但声音悦耳动听，又深谙男人的脾性，兼之体态动人，难怪商雄对她如斯眷恋，与她同游边荒集。

这正是边荒游其中一个无与伦比的吸引力。换过在以前的情况下，任何人到边荒集来，都要考虑道路安全的问题，还要担心在无法无天的边荒集遇上蛮不讲理、一切以武力来解决的强徒。在这种情况下，想携美而来是提也休提。

宾客饮饱食醉后，轮到荒人进膳，卓狂生、高彦、姚猛、慕容战、阴奇、方鸿生、拓跋仪在另一边靠窗的一桌围坐，享受由庞义巧手弄出的精美小菜，人人吃得赞不绝口。

那叫刘穆之的书生则独坐一角，捧书细读，看得入神，对厅内其他人不闻不问的样子。

舱厅的气氛宁和而融洽，充满午后懒洋洋的感觉。

有外人在场，卓狂生等当然不会说密话，高彦和姚猛都不住拿眼去瞄顾胖子身旁的小姑娘，只恨直到此刻仍没有接近她的好机会。

顾胖子把她看得太紧了。

阴奇忽然问道：“燕飞那边有没有新的消息？”

拓跋仪正凝望窗外，闻言像乍醒过来般，先摇头，然后又点头道：“该快见分晓。最后传回来的消息，是慕容宝被困于五原，进退两难。”

卓狂生笑道：“挨不下去便要撤军，这次慕容宝有难了。”

慕容战露出苦涩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在座诸人明白他的心事，是因慕容宝而联想到慕容垂。早在起程到寿阳前，透过高彦的情报网，收到长子被破，慕容永战死的坏消息。

慕容战顿时变成没根的人，边荒集也成为他唯一安身立命之所，当然心里不好受。

高彦道：“说些开心的事吧！在过去的一个月，从北方来的商旅不住增加，只要我们荒人肯争气，边荒集很快会回复旧观，像以前般热闹好玩。”

卓狂生忽然向他使个眼色，高彦警觉地住口，原来谈宝朝他们走过来，先打躬作揖，然后眉开眼笑道：“请问诸位大哥大爷，船上有没有不准小赌耍乐的规矩呢？”

众人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均感愕然。

方鸿生笑道：“我们边荒集大小赌场不计其数，你到边荒集后，怎么赌都成。”

谈宝道：“无奈大家赌瘾发作，都想赌两手来解闷儿。”

卓狂生道：“有什么事，问我们的高爷吧！只要他点头便成。”

高彦心中暗骂卓狂生，总要自己来拿主意，偏偏自己是不爱拿主意的人。道：“我们不想把观光船变成赌场，但若是只赌两手该没有问题。”

谈宝欢呼一声，离厅而去，不一会儿取来一副天九牌，在顾修等人欢乐声中，由谈宝做庄，赌个昏天暗地，大呼小叫，不知人间何世。

众人都被吵得失去谈兴，刘穆之则更古怪，任他们吵嚷，仍是毫不动容，沉迷于书本内。

卓狂生叹道：“原来是个赌徒。”

姚猛狠狠道：“该把我们的赌仙请过来，赢得他们倾家荡产，教他们以后都不用赌了。”

慕容战低声道：“谈小子肯定是赌得太凶，欠下周身赌债，所以要躲到边荒集来避难。”

“啊！”

一声娇呼传来，众人愕然瞧去，只见苗族姑娘在位子上蜷缩着身体，虽然看不到她重纱后的玉容，却予人非常痛苦的感觉。

顾胖子目光没有离开赌牌片刻，不悦的喝道：“什么事？”

苗族姑娘以微弱声音道：“我的肚子很痛。”

顾胖子没看她半眼，喝道：“那你就回房去休息吧！”

众人怜香惜玉之心大起，尤以高彦和姚猛两人为甚，前者向姚猛使个眼色，站起来道：“姑娘请稍坐片刻，我立即找人扶你回房去。”

又向姚猛喝道：“还不去找我们的程大夫来为姑娘治病。”

姚猛心领神会地如飞去了。

第十章 窈窕淑女

刘裕在城内指定地点找到宋悲风留下的暗记，晓得他正在归善寺内等候他，连忙赶去。两人到归善园内说话，防备隔墙有耳。

宋悲风听罢刘裕今日在石头城的遭遇，倒抽一口凉气，道：“现在我更肯定你昨晚找司马元显是对的，否则你已含冤而死。谁猜得到刘牢之有此手段？你应付的方法更是精彩，又可以测试司马道子的心意。”

刘裕叹道：“美中不足处却是引起刘牢之的警觉，他定曾质问司马道子与我现在的关系。”

宋悲风道：“司马道子老奸巨猾，岂会这么容易被刘牢之拿到把柄？他可以推说是为刘牢之着想，坚称寻到焦烈武宝藏一事在盐城是人尽皆知的事，如刘牢之以此治你以重罪，只会招惹北府兵将们的反感。”

刘裕点头道：“理该如此。王弘的反应如何呢？”

宋悲风道：“他很崇拜你，看来不论你做什么事，他也会义无反顾的支持你，所以他那方面你不用担心。”

又道：“他刚才来找我，说司马元显想再和你碰头，地点是昨晚见你的地方，时间是申酉之交。”

刘裕欣然道：“我正想找他。”

宋悲风提醒道：“小心点！司马道子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刘裕知他对司马道子父子的印象难以在一、两天内改变过来，点头道：“我明白。刘牢之肯定是反复无常的人，反而司马道子会贯彻始终，万事以巩固司马王朝政权为目的。”

宋悲风道：“希望是这样吧！”

刘裕道：“边荒集有没有消息？”

宋悲风道：“昨夜接到文清的飞鸽传书，屠奉三正从寿阳赶来，这两天会到建康。”

刘裕道：“荆州方面该有结果了。”

宋悲风皱眉道：“什么结果？”

刘裕答道：“是有关杨佺期和殷仲堪的意向，只要他们肯与荒人合作，对桓玄并非没有一拼之力。”

宋悲风摇头道：“听说殷仲堪胆小如鼠，对桓玄更是畏之如虎，这样的一个人，能有什么作为？高门名士大多如此，有多少个像安公和大少爷般敢作敢为？”

刘裕苦笑道：“希望今次没被你说中吧！如被桓玄独霸荆州，已非常难应付，桓玄加上聂天还，北府兵又在蠢人手上，建康军岂是对手？”

宋悲风讶道：“荆州和两湖联军不是多次在你手上吃大亏吗？为何你反看好他们？”

刘裕道：“以前他们是吃亏在劳师远征，鞭长莫及，兼欠了点运气。可是对攻打建康，他们已准备多年，计划周详，且有荆州作后盾，占有上游之利，所以我很难乐观。”

宋悲风也感到无话可说，沉吟片刻，道：“今早我见过几个在建康有势力的人，他们虽然对你推崇备至，但对是否该支持你却感到犹豫，唉！”

刘裕毫不介怀道：“我明白，因为我尚未成气候，只是空有其名，所以他们想采观望的态度。你说的有势力，是指哪方面的势力？”

宋悲风道：“他们不是地方帮会的龙头老大，便是建康的富商巨贾。”

刘裕点头表示明白，问道：“你今早到过乌衣巷见了大小姐吗？”

宋悲风神色一黯，颓然道：“见过了！她的精神比我上次见她还要差，还问我关于二少爷远征的事，看来她已知情况不妙。唉！我可以和她说什么呢？”

刘裕道：“还碰到什么人？”

宋悲风道：“我见到二少爷和谢混那小子，父子两人对我态度非常冷淡。噢！差点忘记告诉你，孙小姐和我谈了好一会儿，她说想见你呢！”

孙小姐便是谢玄之女谢钟秀。

刘裕奇道：“她想见我？”

宋悲风道：“我没有答应她，想先问过你才看如何对她说。”

刘裕不解道：“她为何想见我呢？难道……”

宋悲风悲戚地道：“可能是关于淡真小姐的事。唉！孙小姐真可怜，自玄帅辞世后，她没有一天开心过。我本想提醒你绝不该去见她，可是想起她满怀心事的样子，这句话真说不出口。”

刘裕想起王淡真，一颗心像痉挛起来般痛苦不堪，道：“那你是想我去见她了。”

宋悲风道：“我可以为她做的事已不多了，何况只是一个小小要求。”

刘裕道：“此事必须秘密进行，绝不能有半点风声漏到谢琰耳内去。”

宋悲风道：“我会好好安排的。”

高彦离开舱房，在走廊遇上姚猛和刚从双头船过来的程苍古。

姚猛焦急地道：“她怎样哩？”

高彦先向他暗使眼色，然后道：“她好多哩！该没事了！”

程苍古没好气道：“那我须去看她吗？”

高彦道：“程大夫既然大驾到了，当然可以顺手为她把把脉，新病旧患一并医治，以显示我们边荒集人才济济。”

又向守在门外的两位荒人姐妹道：“两位姐姐陪程公进房吧！”

程苍古满脸狐疑地瞪高彦两眼，这才进房去了。

姚猛想跟进去，却被高彦扯着，朝登上三楼的阶梯走去。

姚猛抗议道：“为何不让我进去？”

高彦得意洋洋地道：“来日方长，你怕没有见她的日子吗？”

姚猛醒悟道：“她是假装的，对吗？”

高彦搭着他的肩头，上抵三楼，两边是舱房，廊道尽处便是舱厅的入口，顾胖子仍在赌个天昏地暗，不亦乐乎。

当姚猛以为他要回厅子去，高彦已搂着他推门进入他和卓狂生的舱房，这才放开搂着他的手道：“坐！随便坐。”自己则一屁股坐在卓狂生的榻子上。

姚猛有点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道：“你的心情似乎很好。”

高彦道：“当然好！哈！你这小子真的是艳福不浅。”

姚猛一震道：“你看过她的真面目吗？长得很标致！是吗？”

高彦“啐啐”连声地道：“看你一副色鬼的模样。哼！她长得不标致便不帮她吗？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见到姚猛一脸不快神色，知趣地改口道：“标致！当然是非常标致，差点比得上我的小白雁，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他奶奶的，确实我见犹怜。她还告诉我，一见你便知你是行侠仗义的好汉，对她的事必不会袖手，所以把求救的纸团塞了给你，只有我知道她拣错了个色鬼——噢！不是！她拣对了人。”

姚猛听得心痒痒的，狠狠道：“你再不说清楚点，我会动手揍人的。”

高彦笑得前仰后翻，好不开心，好一会儿才喘着气道：“所以说当我的跑腿跟班绝错不到哪里去。忘了告诉你，她的芳名就叫小苗。”

姚猛念道：“小苗。”

高彦道：“这苗族小美人装得真像，精明如老子都差些儿给她骗倒。当她躺下榻子，我把扶她回房的姐妹支开后，她竟立即坐起来问我是否是你的好朋友？”

姚猛飘飘然道：“早知应该让你去找程苍古，由我送她回房。你的娘，你是否硬把她的面纱揭开呢？”

高彦道：“我是正人君子，怎会做这种事？是她自愿揭开的。”

姚猛怀疑地道：“你干过什么事来？”

高彦道：“朋友妻，不可欺，老子什么都没有做过。”

姚猛正要追问，“砰”的一声，房门被大力推了开来。

两人骇然瞧去，原来是卓狂生。

卓狂生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拍着胸口道：“见到你们两个在这里，我放心哩！”

高彦讶道：“你怎知我们在这里？”

卓狂生关上房门，到高彦身旁坐下，道：“我正想扑到楼下去，听到房内有人说话，便推门看看。”

姚猛不解道：“你去楼下干什么？”

卓狂生开始打量两人，淡淡道：“你们和那蒙面小美人去后，我忽然想到如果她是刺客，肯定高小子会小命不保，又想到醒悟得太迟，你说我该不该给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高彦嗤之以鼻道：“你这家伙是患了刺客狂想恐惧症，处处捕风捉影，这么一位弱质纤纤、楚楚可怜的小姑娘，怎可能是杀人不眨眼的刺客？”

卓狂生道：“我最担心就是你这种自以为是想当然的态度，你最想不到会是刺客的人，就是最可怕的刺客。她的肚子痛得非常合时机，由登船到此刻，她一直和顾胖子形影不离，却偏在顾胖子忘情赌博时嚷肚子痛，像是要找个离开顾胖子的机会，只是这点就令人起疑。”

高彦和姚猛当然明白卓狂生猜得准，只是苦于无法说出因由。

高彦只好硬撑道：“她真的是肚子痛得很厉害，该是水土不服，还说有点晕船，回房后她便乖乖地躺到榻子上去，老子也安然无事，肢体完整，这事实证明了她不是刺客，否则焉肯错过如此良机？”

卓狂生为之语塞。

姚猛得意地道：“何况她并不是会家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美人儿，怎样做刺客呢？”

卓狂生忽然道：“你们两个躲到房里来说什么呢？”

姚猛不是惯撒谎的人，登时乱了手脚，胡言乱语的答道：“有什么呢？不过是闲聊吧！”

卓狂生眼神立转锐利，冷笑道：“闲聊？”

高彦赔笑道：“因为我无意中看到她下半截的脸庞，忍不住把小猛拉到这里来告诉他。她不但整个人香喷喷的，肌肤更滑如凝脂，引死人哩！”

卓狂生闷哼道：“我再次警告你们，不要有任何非分之想。”

蓦地在前方的双头船响起钟声，姚猛第一个跳起来探头外望。这舱房里的窗口并没有像客房般装上铁枝，以作紧急的出入口。

高彦也乘机探头外望，两人以手肘互撞一下，均为瞒过卓狂生感到兴奋。

卓狂生道：“不用看了！肯定是遇上荒梦二号。”

话犹未已，双头船在旁驶过，两艘船的兄弟互相问好欢叫。

接着是荒梦二号和护后的双头船，负责边荒游第二炮的费二撇和呼雷方，还在看台上向他们招手，惹得姚猛和高彦两个好事者大呼小叫，喧哗震天。

荒梦二号的船队过后，高彦乘机离开，道：“我去看老程是否真能妙手回春。”

姚猛急于知道故事的后续，也追在他身后，道：“我陪你去！”

卓狂生只有干瞪眼，瞧着两人离开。

高彦推开房门，谈宝赫然立在门外，扑上来扯着他两边衣袖，摇晃着道：“高爷救我！”

高彦没好气道：“是否输光了身家？不过我现在是穷光蛋一名，赊借免问。”

卓狂生警觉地站起来，问道：“什么事？”

谈宝乘机从高彦和姚猛旁的空隙挤进房里去，愁容满面地道：“事情是这样的，我自幼家贫，三岁丧父，娘也因爹的早逝郁闷不乐，没几年便含恨而终，我只好卖身为奴，为人做牛做马。唉！我的身世很凄凉啊！”

三人呆瞧着他，同时心忖江湖骗棍见得多，但这个肯定是不入流的。

谈宝又以哀求的语气向高彦道：“高爷可否先把门关上，我说的话，不可传进别人耳内去。”

高彦无奈把门关上，姚猛则恨不得揍他一顿。

卓狂生淡淡道：“坐吧！不过你说什么都没有用，我们的规矩是不理团客的私事。”

谈宝忙坐下来，向高彦和姚猛道：“两位爷儿也坐啊！”

高彦向卓狂生使个眼色，表示想和姚猛开溜。

卓狂生微一摇头，示意没得商量，必须有苦分甘，有难齐当。

高彦和姚猛拿他没法，只好到他左右床边坐下，面对这个小滑头。

谈宝道：“刚才经过的是不是另一艘观光船？”

卓狂生点头表示他说对了。

谈宝问道：“这艘观光船何时从寿阳开出？”

姚猛只想速战速决，答道：“明天！是不是有人在后面追着你呢？”

卓狂生打断话头道：“不可以问客人的私事。”

谈宝苦着脸道：“那即是我还有一天的时间逃命。”

今次轮到高彦奇道：“你怎知追你的人参加了第二团？据闻接着的十多团都爆满了，你……”

卓狂生喝止道：“高彦！”

高彦只好闭口。

谈宝脸上忽又换上笑容，欣然道：“好！好！大家不谈私事，让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卓狂生也失去耐性，皱眉道：“什么交易？”

谈宝道：“我以十两黄金为赏，只要有人可送我越过边荒，逃往北方避难去。不过必须在第二个观光团抵达前起程。”

高彦笑道：“谈财主原来这么富有，你不怕我们见财起心吗？”

谈宝吓了一跳，赔笑道：“谁都知道荒人最讲规矩，绝不会见利忘义，我当然放心。”

姚猛道：“在边荒僱保镖是最容易不过的事，老哥你又肯出重金，哪怕没有人效劳？”

谈宝的肥脸立即堆满哀求的神色，道：“可是我不知谁信得过呢？请各位大爷可怜我自幼孤苦无依，到今天这情况仍没有改变过来，指点敝人一条明路。”

卓狂生道：“我们观光游的服务里，似乎没有包括这一项。”

谈宝哭丧着脸孔道：“请各位大爷网开一面，帮我这个忙吧！我可以加付五两黄金作中间的介绍费。”

卓狂生等三人都是囊空如洗，这么容易赚的金子，错过实在可惜，不由闻言心动。

卓狂生点头道：“你真的很富有。北方这么大，你要到哪里去呢？”

谈宝道：“当然是北方最太平的城市，小镇也不拘。”

三人听得无以言对。

卓狂生大奇道：“看来你完全不清楚北方的情况，何来太平的乐土？我本以为你在北方有投靠的人，你这样到北方去，等于肥羊闯虎口，明白吗？”

姚猛道：“现时天下最太平的地方，只有我们边荒集。”

谈宝打了个哆嗦，绝望地道：“那怎么办好呢？诸位大爷可以保护我吗？我可以付钱的。”

卓狂生笑道：“在整个边荒游的行程里，你都是安全的，直至我们把你送返寿阳，你仍有一天领先你的追兵。此事到此为止，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第十一章 密谋兵权

高彦站在看台上，等得颇不耐烦，才见姚猛焦急地赶来，尚未有抱怨的机会，姚猛道：“不要怪我，老卓那疯子看得我很紧，我敢赌他已看穿我们的事。”

高彦道：“管他的娘！我们是替天行道的好汉，自然该当仁不让。”

姚猛道：“少说废话，快入正题，给卓疯子追上来我们又没得说话了，小苗和顾胖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高彦回头瞥了一眼站在另一角呆望着西岸的王镇恶，凑到他耳旁低声道：“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姚猛一呆道：“没有任何关系？那他们为何结伴参加边荒游？”

高彦没好气道：“我指的是男女关系，明白吗？”

姚猛忽地推他一把，原来是王镇恶朝他们走过来。

两人心中叫苦，忧心又被他打岔时，王镇恶苦笑道：“我还是回房去吧！因为不论你们如何压低声音，我都听个一清二楚。唉！荒人毕竟是荒人，比其他南方的人有趣多哩。”

在两人瞠目结舌下，径自离去。

两人相望一眼，均有点措手不及。

姚猛道：“他不会泄露这件事吧？”

高彦自我安慰道：“我刚才说了些什么？根本尚未入题，泄露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这家伙似君子多过像小人，该会守口如瓶，否则便会继续装蒜偷听下文。”

姚猛沉吟道：“这家伙恐怕比那晁景的手底更硬，是真正的高手。”

高彦不耐烦地道：“高手也好！低手也好！我们只希望他能保密。嘿！你是否想继续听下去？”

姚猛投降道：“算我怕了你，可以长话短说吗？”

高彦抓头道：“刚才我说到哪里？我忘记了。”

姚猛耐着性子道：“你说他们没有任何男女的关系。”

又皱眉道：“这是不合情理的，如果她像你说的那么漂亮，顾胖子又和她朝夕相对，怎可能不动心？”

高彦故作神秘的低声道：“因为顾胖子只好男风，不爱女色。”

姚猛愕然道：“连这么难以启齿的事她也告诉了你，是否只是你猜的？”

高彦没有半点愧色地道：“当然是我猜的，她和我说了不到十句话，你们就来了，何况两位姐妹被我使计支开到门外去等你们，我也不好意思留在房内，万一被误会乘机偷香窃玉就糟了。像这么一个动人的美人儿，只有这个解释才合理。”

姚猛劈胸抓着他的衣服，道：“好了！现在你老老实实的把那几句话从实招来，不要再拐弯抹角，尽说废话。”

高彦道：“我只是想培养点气氛。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两位姐妹把她扶到榻子上休息后，我便把两位姐妹请出房外，到剩下我们两个人时，她忽然从床上坐起来，道：‘高公子是他的好朋友？’”

姚猛道：“对！她不知道我是谁，只好这样称呼我。下一句呢？”

高彦道：“下一句是我说的。我说道：‘噢！原来你假装肚子痛，你是说姚猛吧！就是那个你把求救纸团塞进他手里去的小子，只看他肯把那么秘密的事告诉我，便知我和那小子是好兄弟，姑娘可以完全信任我，有什么事尽管说出来。’”

姚猛苦笑道：“难怪她没时间说十句话哩！所有说话的时间都给你这混蛋占用了。”颓然放开抓着他的手。

高彦不满他的指责，道：“不解释清楚怎成？会贻误时机的，我已说得非常精简，没有半句多余话。”

姚猛不敢和他争论，道：“好哩！我真的怕了你，下一句呢？”

高彦露出心神皆醉，回味不已的神情，道：“什么下一句，该是下一个动作，接着她掀起面纱，现出梨花带雨的玉容，一双会摄魄勾魂的美丽大眼睛，如泣如诉的直望入我心底里去，同时香唇轻吐道：‘救我！’”

又叹道：“坦白说，当时我真的感到魂魄离开了躯体，连自己姓什么都忘掉，不知身在何处，更不晓人间何世。”

姚猛既心痒又怨恨，狠狠道：“我并不是来听你当时的感受，快说下去，否则我宰了你这花心小子。”

高彦魂魄归体般醒过来，道：“接着嘛！是哩！接着她放下面纱，掩盖了容颜，垂首轻轻道：‘我叫小苗，可说是那胖子的货物，他说要把我带到边荒集高价出售，小苗仍是清清白白的，你们若不救我，小苗也不想活了。’”

姚猛义愤填膺地道：“原来那死胖子竟是人口贩子，我要去找他算账。”

高彦忙阻止道：“不要鲁莽，对顾胖子我们当然不用客气，不过却不得不顾忌钟楼议会的决定，还有是卓疯子，在以前或今天的边荒集，贩卖人口只是平常事，在南方买卖奴仆更是每天不知有多少宗。顾胖子这招确实想得很绝，照我看他是从云南的穷乡僻壤，买来这无价宝，刚好遇上边荒游，想到在边荒集脱手可以卖得较高的价钱，又有我们荒人亲自为他送货，所以立即报团。像小苗这种青春焕发的绝色处子，去到边荒集，所有红姑娘都要靠边站，说不定可以卖上百两黄金。哈！顾胖子千算万算，只算漏了我们荒人除江大小姐外，个个都是穷光蛋。”

姚猛有感而发地道：“来参加边荒游的人，究竟有多少个是真为观光而来的呢？”

高彦道：“边荒游第一炮的旅客当然与其他报团的有点分别，不要发牢骚了！该想想如何营救我们的小美人，当然不可以用暴力，因为我们须保证顾胖子在边荒的安全。”

姚猛道：“回边荒集后，我有办法令小苗忽然失踪。”

高彦摇头道：“这叫监守自盗，届时搜捕我们的将是整个边荒集的荒人兄弟。”

姚猛道：“这不成，那也不成，难道我们去筹银两为小苗赎身吗？如被顾胖子洞烛机先，肯定会漫天要价。”

高彦道：“还有两天才到边荒集，让我们两兄弟好好想出个妥善的方法。毕竟边荒集是我们的地头，所有青楼老板都是自己人，必要时请他们高抬贵手，不要接价，我们便可以一个便宜价钱，把她要回来。”

姚猛颓然道：“你倒说得轻松，边荒集最大的青楼老板是红子春，这家伙做起生意来是人性泯绝、六亲不认的，见到小苗这可以为他赚大钱的奇货，还肯和我们称兄道弟吗？他奶奶的！这家伙只要拿些物业去费二撇处抵押，便有足够的财力买下小苗。”

高彦叹道：“真令人头痛，让我们再好好想一想。”

刘裕在那民房的厅子待了片刻，司马元显依时赴约，把手下全留在屋外，负起守卫的任务。

两人坐好后，司马元显欣然道：“刘兄今早应付刘牢之的奇招很精彩，我爹也赞赏你呢！最妙是我们可把与刘兄的关系推得一干二净，让刘牢之看不破我们之间有秘密协议，只能疑神疑鬼。更令我们想不到的，是你已看破我们从方玲处知道贼赃的藏处。”

刘裕乘机道：“把方玲押送建康，正是卑职向王爷和公子表示的一点心意。”

司马元显豪气地道：“刘兄不用自称卑职，我们是以江湖平辈论交，只要刘兄是真心诚意为朝廷效命，是不用拘守上下之礼的。”

刘裕进一步明白司马元显，他对那回同舟共济，应付“隐龙”的事，直到此刻仍在怀念回味。

司马元显和司马道子的不同处，是司马元显自上次事件后，有了实战的经验，因而了解敌人的优点和建康军的缺点，且亲身体验到自身不足处，比他的老爹更掌握到实际的情况。加上手下没有可用之人，所以他刘裕成了他的千里马，又使他可以重享当时在大江并肩作战的乐趣。

司马道子则是高高在上，不会对他刘裕生出感情，只会冷静无情地去考虑利害关系，视他刘裕为一件工具，当刘裕失去利用价值时，弃之而不惜。

他刘裕的表现愈出色，司马道子杀他之心愈烈。

只看司马元显急于见自己的样子，便知他恨不得自己立即为他分忧，解决掉所有难题。

他也不得不承认，司马元显不但令他改变了观感，也令他好感剧增。说到底这该是燕飞的功劳，燕飞固然是充满了魅力的人，可是他之所以能改变司马元显，改变双方势不两立的情况，是燕飞以诚待人的态度，不把司马元显当作阶下之囚，现在由刘裕得到了回报。

刘裕点头道：“公子绝不用怀疑，我已向王爷宣誓永不与他为敌。”

司马元显道：“我明白燕飞和刘兄都是一言九鼎的人，所以我比我爹更放心。现今我爹让我全权负责与刘兄合作之事，只要刘兄肯尽心尽力为朝廷效命，将来我绝不会薄待刘兄。”

刘裕暗松一口气，和仍未被权力完全腐化的司马元显说话，当然比与老奸巨猾的司马道子交手容易。司马元显毕竟年轻，体内流的仍是热血。

司马元显续道：“我爹说刘兄可以请燕飞来对付孙恩，真的办得到吗？”

刘裕心中一动，道：“该没有问题，只要公子点头，我还可以请屠奉三来帮忙，让我们大家又可以并肩作战。”

司马元显的眼睛立即发亮，兴奋地道：“那就最好哩！刘兄可以放手去做。”

刘裕明白司马元显现在最需要的，是对前景绘出一幅美丽的图画；定下一个完整的南平孙恩、西抗桓玄、聂天还的大计。遂道：“现在最理想的，是谢琰和刘牢之兵到乱平，那桓玄便无所施其技，可是理想归理想，我们必须作最坏的打算。”

司马元显脸容笼上阴霾，叹道：“今早我曾向我爹提议，将南征平乱军的出发日期压后，重组大军，改由刘兄指挥其中一军，却遭我爹断然拒绝。他的分析很有道理，刘牢之是掌握北府兵大权的人，他肯交出部分兵力，是因为对方是谢琰。而谢琰更是建康高门众望所归的人，若试图去改变这安排，必会出乱子，未见其利先见其害。”

刘裕道：“王爷的决定是对的。”

司马元显虚心求教道：“最坏的情况会是如何呢？”

刘裕冷静地道：“最坏的情况，就是当南征平乱军分两路南下时，两方面都各自为战，却被徐道覆清楚掌握到情况，诱敌深入，然后避强击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举击溃指挥较弱的一军，那时另一军在欲救无从下，只好撤返北方，由攻转守。”

他这番分析，是自己经反复思量下做出认为最精准的猜测，因为这个猜测对司马道子父子肯不肯重用自己，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试想如果将来南征平乱军的情况，与他的预测背道而驰，司马道子父子对他还有信心吗？

可是如果他所预料的形势步步兑现，司马道子父子将对他刮目相看，而在无可用之人的情况下，他会变成唯一的选择、朝廷的救星。

他敢说自己是建康现时最有资格做出这方面猜测的人，更胜刘牢之，因为他不单了解刘牢之和谢琰，更了解徐道覆的手段。

司马元显色变道：“刘兄有把这番话向谢琰说吗？”

刘裕苦笑道：“说过又如何？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是谢琰？”

司马元显道：“如果刘兄所说的状况发生，会是怎样的一个局面呢？”

刘裕道：“暂时撇开这方面的情况发展，谈谈桓玄会如何利用这种形势如何？”

司马元显道：“桓玄会乘机造反。”

刘裕道：“他的确会造反，但必须先收拾杨佺期和殷仲堪。当朝廷无暇理会荆州的事，他便可以放手而为，为夺权做准备。”

司马元显忧色重重，两眉深锁，思索起来，但显然一筹莫展。

刘裕道：“当南征平乱军败退北方，拥有过千大小战船的天师军，会从海路大举北上，直接攻打建康附近的城池，取得据点，逐渐形成对建康的包围，把建康孤立起来，在这样的情况下，建康可以守多久呢？”

司马元显倒抽一口凉气，道：“情况不至于如此恶劣吧？”

刘裕道：“我说的是最坏的情况，希望情况不会发展至那个田地，但我们是不得不做出最坏的猜测。”

司马元显道：“桓玄肯定不会支持我们。”

刘裕同意道：“这个当然，还会助天师军一把，封锁上游。”

司马元显道：“到时我们可以怎么办呢？”

刘裕费了这么多唇舌，等的就是这句话，道：“就要看我们是否早有准备。”

司马元显一呆道：“我们现在可以干什么？”

刘裕道：“于南征平乱军败退北撤之时，此消彼长下，要硬撄兵力达三十万人，战船过千艘的天师军，无异以卵击石。唯一之计，是待天师军劳师动众的北上攻打建康，把战线无限拉长，泄了锐气，然后我们以奇兵突袭天师军的大后方，且威胁到他们的补给线，我们方有希望以少胜多，打垮天师军。”

司马元显道：“这支部队要多少人？”

刘裕道：“至少须一万人，且须是能征惯战的精锐部队，否则难以对庞大的天师军构成威胁。”

司马元显面露难色，皱眉道：“若出现刘兄说的情况，部队必须留守建康，如何可以调动一万精兵给刘兄呢？”

刘裕早猜到他有这句话，道：“广陵现在有多少北府兵？”

司马元显道：“该不过两千人。”

刘裕道：“加上谢琰那边撤回来的部队又如何呢？”

司马元显道：“你不是要精兵吗？败兵何足言勇？”

刘裕道：“那就要看我对他们的号召力。”

司马元显道：“谢琰若战败，不论生死，你都难当主帅，更难的是过刘牢之那一关。”

刘裕知他已心动，微笑道：“刘牢之讨贼无功，是戴罪之身，哪还轮得到他说话？何况调动的并非辖属于他的北府兵。”

司马元显道：“事关重大，我必须回去和我爹仔细商量。”

刘裕又教他如何直接联络自己的江湖手法，司马元显大感有趣，弄清楚后，匆匆离去。

第十二章 天下第一

荒梦一号在黄昏时分经过进入凤凰湖的水道，却是过而不停。

在最早期的构想里，凤凰湖是边荒游其中一个景点，但是有人提出凤凰湖乃是一个具有军事价值的基地，不宜曝光，所以取消了这段行程。

尚有半个时辰才是晚宴的时间，卓狂生、慕容战和阴奇三人在舱厅闲聊，观看颍水西岸落日的美景，闲适写意。

除他们之外，只有那叫刘穆之的名士面窗独坐一角，捧读了近两个时辰的书本搁在膝上，陷入了沉思中。

阴奇道：“真古怪，难道桓玄竟没有派刺客来坏我们的好事？”

慕容战笑道：“过了今晚再说吧！”

阴奇叹道：“我以为凭我们几个老江湖，只要半天工夫，便可看破何人心怀不轨，岂知到此刻仍未能发现疑人。”

卓狂生道：“今晚对方更没有可能动手，在白天睡足了的兄弟，会彻夜轮班扼守各处入口通道，谁稍有异动，会立遭无情的反击。不是我夸口，以我们在船上的实力，即使孙恩亲临，也难以讨好。”

慕容战同意道：“说得好！我们怕过谁来呢？”

三人都压低声音说话，以防被刘穆之听到。

卓狂生道：“在这一团的团客里，论武功，以王镇恶、晁景和香素君最高明，其他人不是不谙武功，就是只略懂拳脚功夫的平庸之徒。这三个人的武功真不赖，够资格当刺客，但都不像是刺客。”

阴奇道：“对！自登船后，我们一直看紧他们，他们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慕容战道：“我们的辛大侠又如何呢？他今日整天躲在房里，没有踏出过房门半步。”

卓狂生道：“如他不到大厅来进晚膳，我会到他的房间看看他。”

阴奇道：“我本有点怀疑那位苗族姑娘，可是老程说她真的不懂武功。老程医术、武学均是一等一的高手，他的判断当不会出错。”

慕容战道：“杀人的方法可以有很多种，不一定要武功高强才办得到。”

阴奇笑道：“如她要下手，刚才她便有个最好的机会，可见刺客并不是她。”

慕容战笑道：“我没话可说了！”

卓狂生道：“或许只是我们杯弓蛇影，船上根本没有刺客。”

阴奇道：“这是其中一个可能性，但我们不可以松懈下来，接着的两天航程是风险最高的一段时间，到边荒集后，刺客想找到高彦在哪里都是道难题，何况边荒集是我们的地头。”

慕容战道：“在边荒集我一点也不担心，因为再难靠旁门左道的手法下手，只能靠真功夫，而我们的高爷也不是省油灯，否则早给我宰了。”

三人对视大笑。

刘穆之仍一动不动，仿似听不到任何声音。

阴奇盯着他的背影，双目射出怀疑的神色。

慕容战道：“他肯定不懂武功，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坏鬼书生。”

卓狂生摇头道：“他绝不是坏鬼书生，只看他的耐性和镇定功夫，我们三个都要甘拜下风，此人绝非平凡之辈。”

慕容战双目精光烁闪，沉声道：“让我过去探测他的斤两。”

阴奇举手阻止，道：“所谓一物治一物，故柔可制刚，要探他的斤两，只有卓馆主办得到。否则如果他和你来个‘之乎者也’，你如何应对？”

慕容战失笑道：“说得对！请卓馆主出马。”

卓狂生早对刘穆之有强烈的好奇心，欣然答应，尚未出动，只因一时不知如何开腔，方不致太过唐突。

就在此时，香风吹来。

三人讶然往入口瞧去，但见香素君气冲冲地走进来，没有瞥他们半眼的，来到中央的大桌子，背门坐下，神色冷漠。

阴奇向慕容战使个眼色，要他去伺候美人，看她是要茶还是要酒。自登船后，香素君还是首次光临此处。

慕容战正要行动，晁景匆匆赶至，也是看都不看其他人，径自在香素君对面坐下，目光灼灼的打量香素君。

香素君别转俏脸，瞧向窗外，故意不看他。

三人见到他们的情形，更肯定凤老大的说法，两人是一双闹意气的情侣。

晁景望了三人一眼，然后向香素君叹道：“我们讲和好吗？”

香素君冷漠地迎上他的目光，俏脸没有半点表情。

三人都没有说话，静观其变。刘穆之当然更没有反应，就像世上所有人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晁景又叹一口气道：“随我回去吧！到边荒集再没有意思。”

香素君若无其事淡淡道：“你自己回大巴山吧！我对你已经心死。”

晁景一双锐目射出恼火的神色，道：“我做错什么呢？难道男儿不该立志远大吗？我晁景练剑二十年，为的是令我们巴山剑派名扬天下，这也算做错吗？”

卓狂生等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各自摇头表示没有听过巴山剑派，且愈听愈糊涂，不明白到边荒集去与名扬天下怎拉得上关系。

两人虽是针锋相对，可是至少香素君已肯和晁景说话。

香素君仍是那么万念俱灰的冷淡道：“在你不顾我劝阻非要到边荒集去，于你踏出山门的一刻，我和你便一刀两断，你的耳朵当时聋了吗？”

晁景气得脸都涨红了，显然是耐着性子，冷笑道：“你不要骗自己了，如果真能一刀两断，你为何一直追在我身后，直至抵达巴东？”

巴东城是大江南岸的大城，北面是著名的大巴山。

香素君轻轻道：“我只是到巴东去，是你误会了，这些事不该在公众地方讨论吧？”

“砰！”

晁景显然是一向对香素君霸道惯了，又或本身脾性不好、修养不足，受不住香素君冷淡的态度和言语，竟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受灾的桌面立刻出现清晰的掌印。

香素君皱眉道：“你到此刻仍没有长大，你以为到处都可让你像在大巴山般纵情放任，随便撒野吗？”

晁景指着她道：“你……你……”

香素君淡然道：“你你你！你什么的？我说过和你一刀两断便是一刀两断，你不顾而去时有想过我的感受吗？我想得很清楚，以后你是你，我是我，大家再没有任何瓜葛。”

晁景怒喝道：“闭嘴！”

卓狂生三人都听得直摇头，听两人的对答，香素君该是对晁景一往情深，且处处容忍迁就他，可是晁景却要离开师门，往外闯以名扬天下，不理会香素君的苦苦哀求，终于令她由绝望变心死。至于因何两人会参团到边荒集去，则尚未能弄清楚。

香素君怒瞪着他，但再没有说话。

两人谁对谁错，可谓见仁见智，但肯定的是晁景当时的决绝，伤透了香素君的心。在三人眼中，两人确实非常登对，对他们弄至这种田地，也感可惜。

晁景铁青着俊脸，狠狠道：“我再问你一句，你肯随我回去吗？”

三人心中暗叹，这小子真不懂温柔，于此气头上的时刻，怎可以说这种充满威逼意味的话。

果然今次轮到香素君光火，怒道：“你听好了，要走你自己走吧！我还要到边荒集见识一下，瞧瞧真正的男子汉是怎样子的，是不是像你这般只会坐井观天，自以为是天下第一剑手，遇到挫折便哭着要回家从来不曾长大的小儿。我告诉你，我现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我对你再没有任何感觉。我参团到边荒集去，不是对你仍未死心，只是念在师兄妹之情，到边荒集为你收尸，明白了吗？”

晁景猛地起立，目光朝三人射来，沉声道：“我要登岸！”

阴奇皱眉道：“这不合规矩。”

香素君的声音传过来，充满恳求的味道，道：“各位可否包容一下呢？只要把船靠近岸边，他可以自行跳上去，当帮我一个忙好吗？”

晁景额上立即青筋迸现，看着香素君大怒道：“你真的不随我回去？”

三人听得心中好笑，晁景以为自己使出撒手锏，装腔作势要离开，香素君定会屈服。岂知香素君不知是真的对他死心，还是看破他的虚实，且在他离开一事上求助鼓动。

香素君从容不迫地道：“登岸趁早，快天黑哩！”

晁景气得声音也抖颤起来，道：“我问你最后一次，你要随我回去吗？”

“砰！”

香素君一掌拍在桌子上，道：“滚！滚！滚！你立即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我和你一刀两断就是一刀两断。你晁景算什么人物？现在我已大彻大悟了。在大巴山你可以称王称霸，横行无忌，我说的全是逆耳之言。我到边荒集去，就是想看你要当天下第一剑手的梦何时醒觉。你愚蠢是你的事，恕我香素君没有兴趣奉陪。由今天开始，桥归桥，路归路，我与你再没有任何关系，也不要再有半丝牵连。师尊已过世了，我对大巴山再没有留恋，你立即给我滚蛋。”

卓狂生等恍然而悟，晁景此子在大巴山横行霸道，香素君屡劝不听，早令两人间出现裂痕。而直接导致他们决裂的原因，是晁景闻得边荒游一事，遂立心报团，想到边荒集去挑战天下公认的第一剑手燕飞，好一战成名。

当然，晁景并不晓得燕飞此刻并不在边荒集。

刚才慕容战空手接下了晁景的剑，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晁景心知肚明不是慕容战的敌手，所以开金口询问慕容战的名字，知道慕容战虽不是燕飞，但武功已在他之上，对挑战燕飞的满腔热血立即冷却，清楚自己到边荒集只是丢人现眼，遂萌退意，想劝服香素君随他掉头离开，却给香素君断然拒绝。

现在香素君的心意清楚明白，就是和晁景的关系已告终结，覆水难收。

晁景再不吭气，似欲言又止，忽然挥袖悻悻然往出口举步而去。

阴奇跳将起来，轻轻道：“我去帮香姑娘这个忙吧！”

追在晁景背后去了。

香素君别过头来向卓狂生和慕容战嫣然一笑，低声道：“谢谢！”

霎时间，她本似与生俱来的冷漠，像霜雪在艳阳的照射下般融解了。

刘穆之油然起立，离开舱厅。

归善寺。

刘裕与关心他的支遁大师谈了片刻，宋悲风回来了，两人遂到归善园的亭子说话。

此时太阳刚下山，阵阵凉风吹来，竟已令人感到秋意。

刘裕先向他报告会见司马元显的经过，对宋悲风他是不会隐瞒的。

宋悲风讶道：“真令人想不到，司马元显竟变得这么通情达理，看来他的本质并不太坏，只因骄纵惯了。”

刘裕道：“说到底他只是为自己着想，不过他终究没有他老爹那么多机心，会感情用事，比较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宋悲风道：“但皇族的人始终是皇族的人，为了保持权位，翻脸起来是六亲不认的。”

刘裕道：“这个我会小心的了，一天桓玄和孙恩未死，我和司马元显仍会有合作的需要。而他更可冲淡司马道子对我的敌意。”

宋悲风道：“司马道子是不会受人影响的，包括他的儿子在内。”

刘裕问道：“有没有新的消息？”

宋悲风道：“今早有一艘船抵达建康，很有可能是干归和他的手下，不过他们报关后便驶离码头，不知到哪里去了。”

刘裕讶道：“宋大哥仍这么神通广大吗？连干归到建康来也瞒不过你的耳目？”

宋悲风道：“这是文清的本事，也是因为边荒游的关系。边荒游虽仍未能为建康的帮会带来庞大的利润，但人人看好边荒游的前景，兼之南方战云密布，本地帮会谁不想透过边荒集大发战争财？孔老大和凤老大支持边荒集，是人尽皆知的事，使边荒集声势更盛，人人争相效法，好分一杯羹。所以我们说一句话，本地的帮会都乐意帮忙。”

刘裕喜道：“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对聂天还的恐惧。江海流一直本着以和为贵的宗旨，联结大江两岸的帮会，所以得到各帮会的敬重。聂天还刚好相反，在两湖形成一帮独霸的局面。因此人人希望大江帮重振雄风，而不愿聂天还的势力扩展到下游来。”

宋悲风点头道：“你这个分析很有见地。”

刘裕烦恼地道：“我该否回石头城过夜呢？”

宋悲风道：“不想回去便不回去好了。刘牢之亲口批了你可以休勤，你该算是暂时回复自由身。”

刘裕道：“那我便暂时不返石头城，唉，做人真辛苦，一举一动竟要怕有不良的后果。”

宋悲风笑道：“你是有天命在身的人，一切有老天爷在暗中安排。”

刘裕苦笑道：“连你也信卓狂生捞起嘴巴说的话？你该比任何人都明白什么天降火石是另有玄虚。”

宋悲风道：“不谈这个哩！你好像不把干归放在心上。”

刘裕道：“恰恰相反，我眼前最大的危机就是干归，此人的武功在我之上，且极工心计，不过只要老屠到来，我便不用怕他，还可以反击。如能宰了他，对桓玄将是非常沉重的打击。”

宋悲风道：“或许他已远离建康，正在返回荆州的途上。”

刘裕道：“这是不可能的。为桓玄办事，无功而回是杀头的大罪，故干归是不杀我誓不罢休。”

宋悲风同意道：“所以你今晚更不应回石头城去，好令干归根本摸不着你在何处落脚。”

刘裕欣然道：“对！建康并不是江陵，他想找到我，还须一番工夫。”

又道：“那我们今晚应不应外出呢？”

宋悲风笑道：“我已给你安排好节目。”

刘裕愕然道：“什么节目？”

宋悲风笑道：“就是随我去夜会孙小姐。”

第十三章 最佳刺客

在夜色掩护下，拓跋族的大军全速赶路，天空不见星月，厚云低垂，从东北方向吹来的风愈刮愈大。

燕飞和拓跋珪并骑飞驰，仍能在马背上轻松对话。他们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孩子，骑马便如走路呼吸般轻易自然。

拓跋珪道：“竟忽然刮起北风，照我看这几天会继续转凉，对我们究竟是利还是弊呢？”

燕飞微笑道：“这方面你比我在行，你说吧！”

拓跋珪哈哈笑道：“当然是有百利而无一害。这场仗我不但要赢得漂亮，还要彻底的胜利。我本对该在何时发动攻击犹豫不决，现在已可以立作决定。”

燕飞问道：“那该于何时施袭呢？”

拓跋珪眼睛闪耀着慑人的异彩，在疾奔的战马马背上朝他瞧来，沉声道：“就是当燕军进入参合陂范围的一刻。”

燕飞道：“为何选择这个时间？”

拓跋珪双目芒光更盛，显示内心兴奋，道：“试想想看吧！未来的两天愈趋寒冷，狂风不住从东北方吹来，不但会令燕人饱受风寒之苦，更会减慢他们行军的速度。在希望早日到达参合陂以安营立寨的心态下，到最后一段路他们将不休息的兼程赶路，如此抵达参合陂时，燕人肯定形疲神困，又不得不立营以御寒风，生火以造饭，此时燕人的作战能力会大幅减弱，从训练有素的雄师变成不堪一击的疲兵。而我们则是严阵以待，养精蓄锐，胜负谁属，也不用我再说了。”

燕飞道：“假设小宝先派部队进驻，于参合陂周围设置哨台，发觉敌人立即以烽烟示警又如何应付呢？”

拓跋珪微笑道：“他的先头部队可以比我们快吗？照我看小宝的先头部队顶多比小宝快上半天或几个时辰，根本来不及搜索参合陂四周的山野，更想不到我们预先猜到他们立寨驻守的地点，而我们则已进入随时可以发动的最佳攻击位置。还有别的疑问吗？”

燕飞欣然道：“这就是兵法上的料敌如神，占敌先机了，没有疑问了！”

拓跋珪大喝道：“兄弟们，我们到参合陂去。”

周围将士轰然回应。

拓跋族战士逆着狂风，全力催马在黑夜的草原推进，方向从正东改为略偏往南方，当明天的太阳升上中天，他们将会见到决定拓跋族存亡的美丽湖泊——参合湖。

“你们两个小子在这里搞什么鬼？”

在船尾密商如何营救小苗的高彦和姚猛齐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原来是卓狂生。

高彦道：“你的轻功进步了，走到我们后方这么近仍没被老子察觉。”

事实上他是做贼心虚，故插科打诨，以纾解心中的慌张，这也是高彦一贯的作风。

卓狂生盯着他道：“你们谈什么事谈得如此入神呢？可否立即说来听听？不要有丝毫犹豫，否则我会认为你在说谎。高彦你这大话精闭嘴！小猛你来说吧！”

高彦张口正要指天说地，登时作不得声。

姚猛在这方面远不及高彦地道行，霎时间哪想得到可令人入信的谎言，“咿咿哦哦”了半晌最终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卓狂生锐利凌厉的目光转向高彦。

高彦摊手道：“每个人都有些不能说出口的秘密，你老哥是写书的，当然比不写书的人明白这道理。”

卓狂生道：“还要砌词搪塞？只因这秘密与那苗族姑娘有关，才没法说出口吧？”

姚猛脸色一变，心叫完了。

高彦摇头道：“哪有这回事？你疑心太重哩！唉！坦白告诉你吧！我和小猛想撮合你和那叫香素君的美人儿，横竖她的前任情人已离船滚蛋，以你老哥的文采风流，当然可以乘虚而入，以解香美人旅途寂寞，慰藉她空虚的芳心。哈！我和小猛只是为你好，这可是天赐良缘。你说吧！这种事小猛怎说得出口？大家都难为情嘛！”

姚猛也不由暗服高彦的急智，一招连消带打，攻守兼备，以分卓狂生的心神。

卓狂生失笑道：“你这小子别的不见你这么有本领，撒起谎来却是口若悬河，最难得是毫无愧色。你高大少来告诉我吧！早先你们两人躲在房内又是想撮合哪段姻缘呢？当时晁景尚未滚蛋啊！”

高彦差点语塞，忙道：“顺便一并告诉你吧！免得你终日疑神疑鬼，我们当时正为那五位女客筹谋设想，看看以她们有限的财力，除重投青楼行业外还可以干什么活，这叫助人为快乐之本。”

姚猛点头道：“对！对！正是这样，我的脑筋不及高少般灵光，又受人之托，所以请高少帮忙。”

卓狂生直截了当地问道：“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们的苗族姑娘是否装肚子痛？”

高彦道：“哪有这回事？你写书写疯了，想象力像黄河大江的水般泛滥起来。”

卓狂生哈哈笑道：“还要说谎？老程说她根本没事。”

高彦道：“老程也会断错症吧？”

卓狂生道：“还要狡辩？小猛你来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不要再听高小子的胡言乱语。”

姚猛为难地瞥高彦一眼，后者狠瞪着他，要他坚持下去。

卓狂生叹道：“我是在为你们着想。记得老屠说过的话吗？最佳的刺客，就是最精于伪装的人，好令你失去戒心。而在所有骗术中，最厉害的正是美人计，可以倾国倾城，屡试不爽。”

接着又来软的，温和地道：“大家是兄弟，我又不是不近人情的人，如果可以坦诚道出你们的问题，我觉得是有道理的话，或许可以站在你们这一方呢？”

姚猛首先意动，向高彦道：“告诉他吧！”

高彦亏心道：“你这小子真没用，给他几句花言巧语便供了出来，以后老子再不管你的事。”

卓狂生笑道：“小猛是为你的小命着想，你该感激他才对。”

高彦气道：“我要感激他？现在是我为他奔走出力还是他为我？这件事根本是冲着他而来的，我只是仗义帮他的忙。”

卓狂生愕然道：“究竟是什么事？”

姚猛颓然道出真相。

卓狂生的脸色越听越沉重，听罢皱眉道：“有没有可能那苗女像谈宝般误会小猛你是高彦呢？”

再向姚猛问道：“阴奇当时是怎样向客人介绍你？”

姚猛道：“当时他大声宣布我是边荒游的主持人，特来向客人打个招呼。”

卓狂生道：“这就对了，我们宣扬边荒游的文书里，全是以高小子的名义发出的，加上小猛你与高小子年纪接近，又换上汉服，被误会了是高小子绝不稀奇。”

高彦道：“这有什么问题？小苗只是向主持人求救。”

卓狂生叹道：“都说你这小子涉世未深，不知人间险恶。小苗的情况处处透露出不合情理的况味，偏是你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首先是她脸挂重纱，已足令人生出好奇心，特别是像你和小猛般血气方刚的小子。假如她真如你所说的有配得起她曼妙身形的漂亮容颜，那她便是万中无一的美女，怎会轻易落在顾胖子手上，还要千山万水带她到边荒集卖个好价钱？”

姚猛道：“因为只有在边荒集，才有真正公平的交易嘛！”

卓狂生道：“我不想再和你们两个蠢蛋作无谓的辩论，此事愈想愈不对劲，来吧！”

掉头朝船舱走去。

两人追在左右两旁。

姚猛道：“到哪里去？”

卓狂生道：“当然是去找顾胖子。”

高彦骇然道：“这样岂非坏了小猛的好事？你说过会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姚猛以哀求的语调道：“只要你肯装没听过我刚才说的话，我已感激不尽。”

卓狂生脚步不停地进入船舱，朝另一端登上二楼的阶梯走去，眉头深锁地应道：“我是那种人吗？我现在是去和顾胖子直接对话，摸清他的底子。”

高彦怒道：“你真是不近人情，这么去找顾胖子，摆明把小苗向我们求救的事抖出来。如果小苗是刺客，我现在还有命吗？用你的疯脑袋想想，他们无拳无勇，杀了我后如何脱身？世上没有这么多死士吧？”

卓狂生在阶梯前倏地立定，害得两人冲过了头，见到卓狂生的神色，都吓了一跳。

卓狂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盯着高彦道：“你有没有异样或不寻常的感觉？”

高彦没好气地道：“当然有！我差点给你气死了。”

卓狂生沉声道：“我不是和你说笑的。今天的赌局，虽然由谈宝来求我们批准，发起人却正是顾胖子。当小苗叫肚子痛时，他的神情更古怪，一副沉迷赌博、其他事一概不理的模样，这是不合情理的。想想吧！他一直把小苗看得这么紧，又不让其他人看到她的脸孔，是在显示他看重小苗，怎么忽然来个大转变，不单让小苗有接触外人的机会，还是年轻的小子？”

两人听得哑口无言。

卓狂生瞪着高彦道：“我真怕你已着了道儿。”

高彦终于吃惊道：“不会吧？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卓狂生举步登楼，向把守阶梯的两个荒人兄弟问道：“顾胖子在房内吗？”

其中一人答道：“顾胖子和那苗女晚膳回来后，再没有踏出房门半步。”

包括卓狂生在内，都舒了一口气。

高彦低声道：“还要找他吗？”

卓狂生沉吟半晌，道：“这个当然，你们在外面等我，一切由我去处理。”

高彦叹道：“真怕你把事情弄砸。”

卓狂生失去和他说话的兴趣，径自来到顾胖子的舱门外，敲门道：“顾爷在吗？鄙人有事求教。”

房内没有半点声息。

姚猛道：“或许已上床就寝，听不到敲门声。”

卓狂生加重力道敲门，仍是没有反应。

高彦把耳朵贴到门上去，诧然叫道：“里面没有人。”

卓狂生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举掌拍在门上。

舱门剧震一下，竟发出金属鸣音，坚厚的木门纹丝不动。

姚猛道：“他们上了铁门闩。”

卓狂生退后一步，喝道：“拿破门的工具来！”

《边荒传说》卷二十八 终

卷二十九

第一章 救命真气

宋悲风偕刘裕来到朱雀桥畔的秦淮河段，一艘快艇从下游驶至，操舟的是两个年轻汉子，看来是帮会人物。

宋悲风向刘裕打个招呼，领头跃往小艇去，刘裕连忙跟随，与宋悲风坐到艇头，河风阵阵吹来，衣袂拂扬。

两汉显然受过吩咐，只点头为礼，没有说话，默默撑艇。

在星月下，小艇轻松地在河面滑行，悄无声息。

刘裕不晓得宋悲风要带他到哪里去见谢钟秀，更不知这位高门贵女因何要见他。在这一刻，他生出奇异的感觉，似乎命运再不由他选择左右，一切由老天爷安排。他不知自己为何有这种想法，或许是因秦淮河令他忆起那次与燕飞和高彦去见纪千千的旧事，一个约会，却彻底改变了他和燕飞与纪千千的命运。

宋悲风深吸了一口河风，靠近他道：“他们是建康帮王元德王老大的手下兄弟，可以完全信赖。”

刘裕尚是首次听到建康帮之名，更不要说什么王元德，不过能让宋悲风信任，王元德该是个人物。

宋悲风扫视远近河面，续道：“只有在秦淮河，才可以轻易地把跟踪我们的人撇下。原本归善寺是个见面的好地方，却怕瞒不过敌人的耳目，我们倒没有什么，但如孙小姐见你的事传了开去，便可大可小。”

刘裕心中苦笑。

谁是敌人呢？可以是刘牢之、司马道子、干归，至乎任何人，例如谢琰或刘毅，在现今的情况下，敌我的界限再不分明，连他也有点弄不清楚了。

宋悲风叹道：“或许你根本不该见孙小姐，我是否做错了呢？”

刘裕愕然道：“那我们是否应该掉头走呢？”

小艇忽然掉头，沿西南岸顺流而下，如果有船艇在后面跟踪，当会措手不及，因为若随他们掉头，肯定难避过他们的视线。只是这么简单的一着，可见划艇者熟悉这方面的门道。

宋悲风凄然道：“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大小姐，而是孙小姐，她瘦了很多，神情落落寡欢，一副满怀心事的样子，你很难凭当年的记忆去想象她今天的样子，甚至会怀疑是否同一个人。”

刘裕问道：“孙小姐今年有多大了？”

宋悲风答道：“上个月刚足十七岁。她的婚嫁亦是一桩烦事，令人更为她担心。”

刘裕不想知道她的婚姻问题，且不愿知道她的任何事，一直以来，谢钟秀在他的心中是高高在上，比之王淡真更难生出亲近之心，也比王淡真更高不可攀。

她为什么要见他呢？

江文清和程苍古闻讯从双头船赶过来，楼船上一片风声鹤唳的紧张情况，客人均被请求留在房内，所有荒人兄弟姐妹全体出动，遍搜全船。

江、程两人进入舱房，首先注意到的是封闭舱窗的铁枝被割断了三枝，开出一个可容人穿过的空隙，其次是靠窗处的地面遗下一堆衣物和七、八块棉花状的东西，骤看似是一张棉被套被分割成一块块。

高彦和姚猛面如死灰坐在一边床上，另一边的床坐着卓狂生、庞义和阴奇，三人均面露凝重神色。

慕容战立在舱窗旁，呆瞧着外面黑暗的河岸；拓跋仪则环抱双手站在门旁，神情有点无可奈何。

江文清道：“这是不可能的。”

方鸿生此时进入房内，摇头道：“我敢肯定顾胖子和苗女均已离船。”

慕容战把手上拿着的铁枝递给江文清，苦笑道：“的确不可能，但却是铁一般的事实，他们不但瞒过我们监听者的耳朵，神不知鬼不觉的割断三条铁枝，还趁黑借水遁走，今次我们是栽到阴沟里了。”

卓狂生目光投往高彦，叹道：“这家伙肯定着了道儿。”

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到高彦身上，令他更是浑身不自在。

程苍古来到高彦身旁坐下，着他伸出手腕，然后探出三指为他把脉。

阴奇颓然道：“顾胖子不但不是胖子，且是深藏不露的高手，竟有本领瞒过我们这些老江湖。”

卓狂生摇头道：“这是不可能的，只要他练过武功，总有蛛丝马迹可寻，最瞒不过人的是他的眼神。”

江文清担心的瞧着高彦，道：“是否真的中了毒？”

她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事，顾胖子和小苗功成才会身退，所以可肯定现在表面看来全无异样的高彦已着了敌人地道儿。

高彦愤然道：“她真的没对我动过半根指头，我更不是省油灯，她如何向我下毒呢？”

卓狂生怒道：“你这蠢材老老实实地告诉我，那苗女有没有向你投怀送抱？”

为他把脉的程苍古眉头紧皱，不住摇头。

高彦色变道：“赌仙你勿要吓我，我是不可能被人下毒的。”

程苍古道：“你的脉象很奇怪，表面没有什么异常之处，可是每跳十多下，便会稍作停顿，给人若断若续的感觉。”

高彦骇然把手收回去，倒抽一口凉气道：“都说不要吓我了。”

卓狂生喝道：“你还未答我的问题？”

高彦跳将起来，光火道：“还要我说多少遍？我说没有便没有。我承认是给那妖女骗了，可是我只是一心为小猛出力，完全不是为了自己，怎会去占那妖女的便宜？”

慕容战冷然道：“如果敌人没有得手，怎会匆匆离开？”

阴奇道：“小彦你冷静点，看看老程有没有办法为你解毒？”

高彦捧头道：“我真的没有事，咦！”

众人齐吃一惊，猛瞪着他。

高彦现出一个惊骇的表情，双目填满惧色。

拓跋仪沉声道：“高彦你是否妄动真气？”

高彦望着拓跋仪，接着全身颤抖起来，张开口待要说话，却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众人都注意到他的舌头不但变大了，还转作紫黑色，情景可怖至极。

程苍古从床上跳起来，往他扑去。

高彦往后便倒，眼珠上吊，却不是应有的白色，亦是紫黑色。

程苍古接着高彦时，卓狂生亦从另一边抢过来，探手掰着他的嘴巴，不让他合上嘴，以免咬断舌头。

整个舱房大乱起来，人人心中泛起彻底失败的感觉。

高彦肯定是着了敌人的道儿，且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要运动体内真气才会引发的慢性剧毒。

到把高彦放平榻子上，高彦已失去知觉，气若游丝，只剩下半条人命。其毒性之烈，即使是程苍古这个大行家，亦惊惶失措。

众人围在榻子旁，看着程苍古检视高彦的情况。

姚猛焦急地道：“还有救吗？”

程苍古心痛地道：“我从未见过这么厉害的毒，数息内已蔓延到全身经脉，小彦今次是完蛋了。”

卓狂生悲怆地道：“不！他是不会死的。”

江文清热泪泉涌，颤声道：“古叔想想办法吧！”

程苍古叹道：“若有一线机会，我都会尽力而为，可是这种剧毒专攻经脉，放血解毒的方法根本派不上用场，一般的解毒药物更是全不生效，今回恐怕大罗金仙降世，也救不回他的小命。”

卓狂生拿起高彦的手腕，凄然道：“小子你千万要撑着，不可以就这么一命呜呼，小白雁正在赶来会你的路上，你是不可以就这么走了的。”

高彦似是听到他说的话，眼皮抖动了一下。

众人生出希望。

方鸿生俯身贴在他胸口，接着“哗”的一声哭了出来，悲号道：“他的心跳快停哩！”

姚猛凑到他的耳边嚷道：“高彦你要振作呵！”接着也忍不住流出苦泪。

卓狂生长叹道：“平时只觉得你这小子是个大麻烦，到此刻才知道没有你这小子在旁叫嚷，满口胡言，人生是多么没趣。”

众人都心有同感，更感悲痛。

拓跋仪沉声道：“他还可以撑多久？”

程苍古答道：“很难说，毒素现在已攻入心脉，他随时会离开我们，且肯定挨不过今夜。”

众人颓然无语，看着在生死边缘挣扎的高彦，想起一刻前他仍是生龙活虎的模样，对眼前的他更感难以接受。

慕容战双目杀机大盛，狠狠道：“妖女究竟是如何下手的？”

蹲在床边的姚猛抖了一下，似是记起了什么似的。

众人眼光落在他身上。

阴奇道：“想到什么？快说出来。”

姚猛道：“高彦说过妖女曾揭开面纱让他看，照高彦的描述，他当时看得失魂落魄……”

阴奇点头道：“这肯定是一种高明的迷心术，妖女便趁高彦迷迷糊糊的一刻，对他下了毒手。”

卓狂生道：“今次高小子完了，我们的边荒游也完了。我卓狂生在此立誓，高小子这笔账我定要为他讨回来。”

程苍古忽然“咦”了一声，又去探高彦的脉搏。

人人屏息静气，看看能否有奇迹出现。

姚猛忍不住问道：“怎么样？”

程苍古现出无法置信的神色，道：“有转机。”

众人说不出话来，呆看着他。

程苍古道：“这更是没有可能的，他的内气竟能对入侵心脉的毒素做出天然的反击，保住了心脉。”

方鸿生不解道：“这代表什么？”

程苍古道：“这代表他体内的真气本身有抗毒保命的特性。”

拓跋仪道：“这是不可能的，高彦怎会有此本领？恐怕我也办不到。”

卓狂生大喜如狂道：“有救了，救他的人是燕飞。”

各人都听得一头雾水。

卓狂生解释道：“是高小子亲口告诉我的，燕飞曾多次为他疗伤，更为他打通奇经异脉，令他在轻身功夫上大有改进。高彦的真气并没有排毒的本事，但我们小燕飞的真气却是神通广大，能人所不能。”

程苍古道：“这是唯一的解释。哈！告诉各位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毒素的蔓延减缓下来了！高小子的真气亦开始凝聚。”

卓狂生大喜道：“这叫命不该绝，我的天书可以继续写下去了！”

众人由悲转喜，轮流为他把脉。

拓跋仪冷静地道：“我们该怎么办？”

他这句话听来没头没尾的，可是人人清楚明白他意之所指。

江文清道：“我们可以将计就计，让敌人以为高彦真的中毒身亡了。”

卓狂生道：“好像不太妥当吧？难道叫高彦整天躲起来吗？对我们的边荒游也不是太好吧！最糟是若小白雁也误以为高彦死了，便不会到边荒来。”

姚猛担心地问道：“高小子真的可以醒过来吗？”

程苍古道：“要看今夜他的进展才可以肯定。”

慕容战道：“不论情况如何，任敌人怎么想，都想不到高彦竟有抗毒的本领，所以会以为高彦死定了。”

卓狂生道：“其他事可以从长计议，我们先把高彦送回他的房内去。”

各人正要动手，一个荒人兄弟来报，宾客之一的刘穆之有急事求见。

众人无不生出戒心。

慕容战道：“老卓你去应付他。”

快艇往大江的方向驶去。

刘裕愕然道：“我们究竟到哪里去？”

宋悲风微笑道：“离约定的时间，尚有半个时辰，我想带你去见王老大，他刚才派人传口信给我，想与你碰面。”

刘裕也是奇怪，整个人轻松起来，仰望夜空道：“他或许是想看我究竟是从天上那一粒星宿误坠红尘吧！岂知我什么也不是，只是个像他一样的凡夫俗子。”

宋悲风道：“我真不明白你为何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坦白告诉你吧！我比任何人更相信你是真命天子，因为安公曾亲口对我说过，你老哥绝非寻常的人，没有人可阻挡你的运势。”

刘裕想起王淡真，心中一痛，暗忖这样的运势不要也罢！唉！我可否暂时把淡真搁在一旁，暂且忘记她呢？那种噬心的痛楚，那种被仇恨烈火焚烧的感觉，已快超过他所能承担。

如果朔千黛此时在他身旁，他可肯定自己受不了她别具一格的诱惑力，因为他须借助她来减轻心中的酸楚。他不住叫自己把对淡真的记忆埋得深一点，却总没法办得到。

宋悲风讶道：“你竟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刘裕知他误会了，却没法说实话，只好道：“当你面对危险时，任何信念均难起作用，你会迷失在那一刻，将来变得渺不可测。就像我现在对将来充满畏惧，我甚至有点怕去见孙小姐。”

宋悲风恍然道：“难怪刚才你听到不用立即去见孙小姐，整个人轻松起来。唉！我明白的，若当年不是在乌衣巷碰到淡真小姐，便不会有后来的事。”

刘裕心痛了一下，垂下头去。

宋悲风歉然道：“我不该勾起你的心事。”

刘裕此时却在心底涌起另一个想法，假如没有淡真的仇恨驱策自己，他刘裕还能不能在眼前这种明知不可为的情况下，仍尽全力挣扎求存呢？恐怕不会吧！他会设法把淡真带到边荒集，做一个快乐的逃兵。冥冥中他感觉到令人悚惧的命运。

不过他更清楚，如此的“醒觉”转眼即逝，片刻后他又会忘情的投入现实中，在人海里浮沉，像个遇溺的人般只知往水面挣扎，吸下一口的气，把什么天命完全置诸脑后。难道有刀剑当胸刺来，他能坚信自己是真命天子而不去挡吗？难道因有谢安那几句话，自己便不用努力奋斗吗？

天意难测，未来永远遥不可知。

小艇缓缓靠往停在岸旁的一艘双桅商船去。

第二章 不死之人

卓狂生将刘穆之领到甲板上去，好让弟兄们把高彦送返他们在三楼的舱房。

到达船首处，卓狂生问道：“刘先生有什么急事要见我们呢？”

刘穆之道：“高公子是否出了事？”

卓狂生微一错愕，用神打量了他几眼，反问道：“刘先生为何有此猜想？”

刘穆之讶道：“难道是我猜错了，高公子竟安然无恙吗？”

卓狂生心中暗懔，皱眉道：“刘先生猜到什么呢？”

刘穆之淡淡道：“请卓馆主先告诉我，高公子是否中了慢性剧毒？”

卓狂生一呆道：“你真是猜出来的吗？”

刘穆之叹道：“唉！我真的猜对了！如此高公子将挨不过今夜，你们只可以为他报仇。”

卓狂生道：“我也想向刘先生请教一个问题。”

刘穆之苦笑道：“卓馆主在怀疑我了。”

卓狂生道：“我只是想先弄清楚刘先生为何参加边荒游？”

刘穆之答道：“我是一心去看天穴的。看看是否确有其事，与传闻是不是有出入，我须亲眼看到才相信。”

卓狂生差点无词以对，只好改问道：“刘先生怎能猜到高彦是中了慢性剧毒？”

刘穆之从容道：“因为我猜到了顾修和以重纱覆脸的女子是什么人。唉！可惜我后知后觉，到你们破门进入他们的舱房，我才猜到他们真正的身份，否则便可先一步警告你们。”

卓狂生凭直觉感到他字字真诚，并没有故弄玄虚，稍放下戒心，道：“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呢？刘先生又如何凭空猜到他们是谁？”

刘穆之沉声道：“你听过谯纵这个人吗？”

卓狂生摇头道：“谯纵是何方神圣？”

刘穆之道：“谯纵在巴蜀是无人不识之人，谯氏是巴蜀最有名望和势力的大家族，自谯纵派人刺杀毛璩后，更独霸成都，隐为有实无名的成都之主。谯纵不但武功高强，且承其家传，精通用毒。谯纵之父谯森，外号‘毒仙人’，毕生精研毒学，谯纵得其真传，加上多年苦修，成就该已超越谯森。”

卓狂生开始有点眉目，问道：“刘兄怎会一下子便猜到顾修与谯纵有关系呢？”

刘穆之道：“首先我要说清楚毛璩是什么人。毛璩是巴蜀另一大族之主，也是蜀帮的龙头老大，疏财仗义，极得当地人敬重，也是稳定巴蜀的主力。”

卓狂生点头道：“一山不能藏二虎，谯纵要杀毛璩是江湖常见的事，有何特别之处呢？”

刘穆之道：“若卓馆主晓得为谯纵刺杀毛璩的人是干归，报酬是把爱女谯嫩玉许配给他作妻室，便明白我不得不提起此人背景的道理。”

卓狂生惊讶道：“干归！”

刘穆之点头道：“正是干归。”

又叹道：“今午在舱厅内，那扮作苗女的女子忽然嚷肚子痛，我已心中起疑，不过当时见高公子神色兴奋，以为他和那女子暗中有来往，所以没有在意。”

卓狂生奇道：“我还以为先生你对身边发生的事，一概不理呢？”

刘穆之苦涩一笑，道：“到出事后，我才猛然醒觉，那扮作苗女的肯定是谯嫩玉，只有她才有此本领，能瞒过你们荒人。”

卓狂生皱眉道：“可是谯嫩玉远在巴蜀，怎来得及参团？”

刘穆之道：“如果谯嫩玉随干归到江陵来向桓玄效力又如何呢？”

卓狂生瞧着他道：“刘先生怎会如此清楚有关谯纵和干归的事？又晓得干归成了桓玄的走狗？”

刘穆之双目射出深刻的仇恨，缓缓道：“因为毛璩被杀时，我是他府内食客之一。”

卓狂生仍是不解，沉吟道：“可是先生尚未确切掌握高彦的情况，却能一下子猜到谯嫩玉身上，认定高彦是中了慢性剧毒。”

刘穆之道：“敢来你们荒人太岁头上动土的，当是身手高强之辈，否则如何可以安然脱身？当日干归扮作落魄名士，来投靠有孟尝之风的毛璩，亦正因他表面完全不像个懂得武功的人，令毛府上下对他完全没有防范，故干归骤起发难，一击成功。由此可知谯嫩玉必有一种可令人暂时散功的奇异药物，因而可以瞒过你们。”

卓狂生听得对他疑心大减，点头道：“原来如此。”

刘穆之道：“这个叫顾修的，极可能是干归手下一个叫莫旡容的高手，此人精通易容改装之术，扮什么似什么。几方面加起来，使我想到他们真正的身份。唉！可惜我……”

卓狂生疑心尽去，对他却大增好感。探手搭着他肩头，朝船舱走去。低声道：“先生透露的消息非常管用，令我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以后找人算账也冤有头债有主。哈！不知谯嫩玉还有什么绝技呢？”

刘穆之讶道：“这个我便不太清楚，只晓得谯嫩玉得谯纵真传，比之干归亦是所差无几。咦！看来卓馆主的心情不太差呢。”

卓狂生停下脚步，放开搭着他肩头的手，微笑道：“原来先生真的不懂武功。”

刘穆之苦笑道：“你不怕我也服下了谯家秘制的散功药吗？”

卓狂生欣然道：“在我有心查证下，如是借药物克制内气，怎瞒得过我？现在我带你去见我的众兄弟，让你把刚才那番话复述一遍。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高彦该死不了。”

刘穆之失声道：“他没有中毒吗？”

卓狂生道：“此事留待见到高彦再说。恕我再多嘴问一句，刘先生看过天穴的奇景后，又有什么打算呢？”

刘穆之淡淡道：“那我便要认识刘裕这个人，看看他是否真命天子了。”

见过建康帮的老大王元德后，刘裕的心情反更为沉重，明白到前路的艰困。

他猜到王元德代表着的是以前建康民间支持谢安的开明势力，肯忽然见他一面，并不是改变了袖手旁观、保持距离的态度，而只是想凭自己的眼力，看他刘裕是否可造之材。

所以王元德表面虽然执礼甚恭，说尽赞美之词，但却没有任何承诺，大家的谈话亦有点不着边际。于目前的情况来说，王元德采取观望的态度是明智的，但却不是刘裕所期待的。

宋悲风的谨慎行事是有道理的，如被司马道子晓得他密会王元德，就算无风亦会起浪，他之前便曾提醒过宋悲风此点。

快艇沿江西去。

刘裕忍不住问道：“我们现在是否去见孙小姐？”

宋悲风点头道：“孙小姐已到位于建康西南郊的小东山去，只有那里才是最安全的会面地点，随行的都是只忠于她的人，不虞消息会外泄。”

刘裕想不到见谢钟秀一面竟这么困难，几想出口反悔，可是看着满脸忧思的宋悲风，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过了秦淮河出大江的河口后，快艇泊岸，岸上早有两匹快马恭候他们。两人改乘快马，放蹄朝小东山的方向奔驰。

孙恩有一个疑惧。

直到此刻，他仍不明白为何在镇荒冈之战，燕飞竟没有死去，反变得更强大了。

孙恩很清楚自己的手段，当他重创燕飞令他坠落冈下，他肯定燕飞心脉已断，谁也救不回他的小命，只可以盗走他尸身。

可是燕飞却活了下来，不但迅速复元，且不论精神武功，均有精进突破。以孙恩的博通天人之学，仍百思难解。

孙恩站在岸旁一方大石上，面对着茫无边际星空覆盖下的汪洋。

难道燕飞地道功，已臻杀不死的层次，能自续断了的心脉，从死亡中复活过来？

离开会稽时，他仍有一点在意由他一手创立的天师军的成败，所以答应徐道覆会出手对付刘裕。可是当返回兖州后，潜修静养，心神全集中到开启仙门、破空而去的修行上，对这没有意义的人间世，其中的得失成败，再不能牵动他的心神，至乎索然无趣。

眼前的一切只是生死间的幻象，不具任何永恒的意义。成又如何？败又如何？不过如过眼云烟、镜花水月。

可怜世人却迷失在这个共同的大梦中，永远无法苏醒过来，只有他和燕飞是例外。

燕飞不但是他最大的劲敌，更是天下间唯一的知己。

只有透过燕飞，他才可以掌握破空而去地道法。

他和燕飞已变成命中注定的死敌，他们之间的第三次决战是势在必行。他们的决战，再不局限于人世间的斗争仇杀，而是涉及出乎生死之外的终极目标。

宋悲风和刘裕从后院进入有“小东山”雅号的庄园，再由谢钟秀的贴身爱婢带路，来到一座小厅堂的门前。

小婢低声道：“小姐在厅内等待刘大人。”

刘裕问道：“该如何称呼姐姐呢？”

问了这句话，不由心中一痛。当年在广陵，正是由这个小婢为他穿针引线，得以私会王淡真。他当时也有询问她的名字，她却拒绝说出来。

时过境迁，今回再问她的芳名，已是在完全不同的情况和心情下。

小婢或许想起当年的事，微一错愕后垂首轻轻答道：“刘大人唤我小殷吧！大人请进去，小姐等得心焦哩！”

刘裕朝宋悲风瞧去，后者拍拍他肩头，道：“我为你把风。”

刘裕很想掉头走，无奈只能硬着头皮跨槛进入小厅堂，小殷在后为他悄悄把门关上前，叫道：“小姐！刘大人来哩！”

刘裕早看到谢钟秀，她一身黄色的便服裙褂，外加墨绿色的长披肩，垂下及膝，静静立在窗旁，呆看着外面茫茫的黑暗，似是完全听不到开门声和小殷的呼唤。

她仍是那么美丽和仪态万千，可是刘裕却感到她变成另一个人，再不是那天在乌衣巷谢府内，缠着谢玄撒娇不知人间险恶的小女孩，而是历经家门惨变，被迫面对没得选择的命运的美女。她好像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只是那代价是她绝不愿付出的。

刘裕以沉重的步伐和失落的心情，走近她身后半丈许处，施礼道：“末将刘裕，向孙小姐请安。”

谢钟秀背对着他的香躯微一抖颤，然后淡淡道：“淡真去了！”

刘裕强忍内心的悲痛，想说话却张口难言。

谢钟秀像自言自语地平静地道：“爷爷常说，人死了便一了百了，再不用理阳世的事，淡真去了也好，生不如死的日子过来干什么呢？”

刘裕忍着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人死后真是一了百了吗？若淡真死而有知，必会为自己坎坷的命运嗟叹。

到此刻他仍是欲语无言。

谢钟秀轻轻道：“淡真是个很坚强的人，从来不肯屈服，敢爱敢恨，我真的比不上她，是我害她的，我对不起你们。”

刘裕为最后两句话大感错愕时，谢钟秀倏地转过娇躯，面向着他，坚决地道：“你杀了我吧！”

谢钟秀明显消瘦了，但却无损她秀丽的气质，只是多了一股惹人怜爱的味儿。过往的天真被忧郁替代，满脸泪痕，本是明亮的一双眸子像给蒙上一层水雾，默默控诉着人世间一切不公平的事。

刘裕有点手足无措地道：“孙小姐！唉！孙小姐！你不要说这种话，淡真的死是因为桓玄那狗贼，我定会手刃此獠，好为淡真洗刷她的耻辱。”

谢钟秀前移两步，在不到半尺的距离仰首凝望着他，秀目中泪珠打滚。凄然道：“刘裕呵！我错哩！”

刘裕糊涂起来，反略减心中的悲苦，道：“孙小姐勿要自责，这是谁也没法挽回的事。”

谢钟秀哭道：“你不明白，因为你不晓得是我通知我爹，破坏了你们在广陵私奔的计划，如果我没有告诉我爹，你们便可逃往边荒集，淡真也不用被那狗贼所辱，更不用服毒自尽。一切都是我不好，我是不该告诉我爹的。”

刘裕脑际轰然一震，整个人虚飘飘的难受至极点。

竟然是谢钟秀向谢玄告密。

他一直没有想过这方面的可能性，还以为是宋悲风察觉到蛛丝马迹，提醒谢玄。

谢钟秀早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道：“我禁不起……唉！禁不起……淡真的苦苦哀求，安排你们见面。她……她没告诉我会和你私奔的，只是……只是我愈想愈担心，怕会弄出事来，所以告诉我爹。我真的没想过会变成这样子的，我很后悔，如果当晚你们走了，淡真便不用这么惨。是我害死她，你杀了我吧！”

说到这里，谢钟秀激动起来，伸出玉手，用力抓紧他襟口。

刘裕失魂落魄的反抓着她两边香肩，热泪不受控制的泉涌而出，与她泪眼相对的凄然道：“孙小姐真的不用自责，你并没有做错，我是不该当逃兵的。”

谢钟秀伤心欲绝的哀号道：“不！是我害死她，我害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哗”的一声，谢钟秀扑入他怀里，痛哭起来。

刘裕轻拥着她，感觉到她的身躯在怀里颤抖着，淌下的苦泪湿透了他的衣襟，差点要仰天悲啸，以宣泄心中一直难向人言的苦痛。

他心中没有半点责怪谢钟秀的意思，在这个战乱的年代里，每一个人都是受害者。她和淡真都是无辜的受害者，真正罪魁祸首是桓玄和刘牢之。

刘裕低声道：“不要哭哩！一切已成为过去，我们必须坚强起来，面对一切。我不会怪你，淡真也不会怪你的。”

谢钟秀在他怀内仰起俏脸，怀疑地道：“淡真真的不会怪我吗？”

只从这句话，刘裕便可看出谢钟秀的无助和备受内心歉疚蚕食的痛苦。还可以说什么话呢？只好安慰道：“这个当然，我们都不会怪你。”

谢钟秀闭上秀眸，再滴下两颗晶莹如豆般大的泪珠。

刘裕知是离开的时候了，这娇贵的美女似乎因淡真的事，而对他生出一种特别的依恋，所以他愈早离开愈好，因为这是绝不能发展的一段情，在现时的情况下，更是他不能承受的负担，否则后果不堪想象。

第三章 感情风波

长子城。

由于慕容永由太守府改建而成的皇宫，于慕容垂攻城时损毁严重，所以慕容垂征用了城东本属长子一位富商的华宅，作临时的行宫。他知纪千千爱清静，遂把位于后园一座独立的小院让她们主婢入住。

这晚纪千千心情极佳，不住的逗小诗谈天说笑。

谈笑间，风娘来了，神色有点凝重地道：“皇上有请千千小姐。”

纪千千和小诗均感错愕，她们有多天未见到慕容垂，现在他回来了，却要于此本该登床就寝的时刻见纪千千，似乎事情有点不寻常。

纪千千蹙起黛眉道：“这么晚了！”

风娘凑到她耳旁道：“小姐请勉为其难吧！皇上一个时辰前回来，独坐在中园的亭子内喝闷酒，一杯接一杯的，却没有人敢去劝他，看来皇上是满怀心事，只有小姐能开解他。”

纪千千感受到风娘语气里透露的关心和善意，虽然风娘是令她失去自由的执行者，可是除此之外，风娘只像个慈祥的长辈，无微不至地照顾她的起居饮食。

她往小诗瞧去，见小诗一脸茫然的神色，晓得小诗听不到风娘对自己的耳语，微一点头，起立道：“诗诗你早点休息吧！听话，不用等我回来！”

小诗抗议道：“小诗等小姐回来，伺候小姐。”

纪千千微笑着随风娘离开院子。

踏上往大堂去的碎石小径，走在前面的风娘叹了一口气。

纪千千讶道：“大娘为何叹息呢？是否此行会有危险？”

风娘道：“我从未见过皇上这么喝酒的，不过小姐智慧聪明，该懂得如何应付。”

纪千千知她在点醒自己对慕容垂必须以柔制刚，心中感激。虽然很想问她关于燕飞的事，但终忍着没有说出口来。

她今夜精神极佳，令她有信心可以应付任何事。到后天，她便满百日筑基之期，经历过前一阵子的低落后，她已振作起来，全心全意依燕飞教导的方法修行，最近的两天更大有进展。想到快可以和情郎暗通心曲，令她充满了斗志，敢面对任何事。

宋悲风和刘裕坐在大江的南岸，看着江水滔滔不绝往东流去，都有点不想说话。

此处位于建康上游，离建康有两里之遥，林木茂密，对岸有个小村落，隐见灯火。

宋悲风忍不住道：“孙小姐因何事痛哭呢？”

刘裕心忖幸好他没有窥看，否则见到谢钟秀哭倒在他怀里，不知会有何联想？门第之分，令高门和寒门间重重阻隔，像自己这般的寒门，把一位高门的天之娇女拥在怀中，是天大和不可原谅的罪行。即使开明如宋悲风，由于他曾长期伺候谢安，这方面的思想恐怕也是根深蒂固，难以接受，何况对方更是谢钟秀呢？

苦笑道：“孙小姐认为自己须为淡真小姐之死负责。”

说出这句话后，不由有点后悔。宋悲风未必晓得他与王淡真意图私奔的事，如果宋悲风追问下去，他如何答宋悲风呢？也禁不住回味着刚才轻拥着谢钟秀的感觉。在某一方面，那比拥着王淡真更有一种打破禁忌的激情，因为对他来说，谢钟秀比王淡真更是高不可攀。当然他对谢钟秀没有半点野心，更不表示他把对王淡真的爱转移到谢钟秀身上，可是他晓得永远不会忘记刚才那一段短暂的时光。

果然宋悲风愕然道：“淡真小姐的死和孙小姐有什么关系？”

刘裕此时后悔莫及，只好把私奔的事说出来。

宋悲风听罢久久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后才叹道：“竟有此事！难怪小裕你如此抑郁寡欢。”

刘裕颓然无语。

宋悲风苦笑道：“若我早知此事，绝不会让你去见孙小姐。”

刘裕暗叹一口气，道：“我以后再不会去见她。”

宋悲风道：“我并不担心你，而是担心孙小姐。她现在的情况，有点和淡真小姐的情况相同。司马元显一直觊觎孙小姐的美色，而司马元显却是孙小姐最讨厌的人之一。不要看孙小姐平日循规蹈矩，事实上她是个大胆坚强的人，反叛性强，并不甘心屈从于家族的安排。只看她敢让你和淡真小姐秘密私会，可知她不受封建思想所囿的个性。”

刘裕记起他离开时谢钟秀的眼神，不由暗暗心惊。从任何角度看，他现在都不应卷入儿女私情，尤其是贵为建康高门第一娇女的谢钟秀。恐怕连支持自己的王弘亦难以接受。更何况他是没可能作第二次私奔的。

只好道：“孙小姐发泄了心中的情绪，便没事哩！”

宋悲风沉声道：“若我可以选择，我会设法让你们一走了之，我怎忍看孙小姐含恨嫁入司马家，重蹈娉婷小姐嫁给王国宝的覆辙。”

刘裕一震，往宋悲风瞧去。

宋悲风仰望夜空，目泛泪光，凄然道：“安公和大少爷先后辞世，对孙小姐造成连续的严重打击。大少爷之死更是她最难接受的。她现在心中渴望的，是把她从所有苦难拯救出来的英雄，而小裕你是她最崇拜的爹亲手挑选的继承人。以前她或许仍没有把你放在心上，但现在嘛！舍你外还有谁能为她带来希望？”

刘裕心叫不妙，谢钟秀对他还有一种补偿的心态，而自己因为玄帅和淡真的关系，又不能对她的苦况视若无睹。今回真令人头痛。

宋悲风大有感触地道：“以王、谢二家为代表的乌衣豪门，本为北方的衣冠之族。可是自怀、愍二帝蒙尘，洛阳、长安相继失陷，中原衣冠世族随晋室南渡，在这片残山剩水偏安下来，王、谢二家仍是头号世族。只恨现在不论王家、谢家，都到了日落西山的时刻，呈现出江河日下之势。”

刘裕断然道：“只要一天有我刘裕在，我都会为谢家的荣辱奋战不懈。”

宋悲风摇首道：“大势所趋，非任何人力能挽回。眼前谢家之弊，在于不得人，令谢家雅道相传的家风，反成为谢家族人的负担，难以与时俱进。安公便曾多次向我说及这方面的事，且预知有眼前情况的出现，担心会有谢家子弟，因不能及时自我调节以适应不住变化的世局，成为时代的牺牲品。唉！安公已不幸言中，且祸首正是他的亲儿。”

又瞧着刘裕，道：“你刘裕的崛起，正代表寒门势力的振兴。而当你成为掌权者后，再不能只从大少爷继承人的角度去考虑，而是要由大局着眼。纵然你仍眷念谢家的旧情，可是当形势发展到谢家成为你最大的政治障碍，将没有人情可说。”

刘裕保证道：“宋大哥放心，我刘裕不会是这种无情无义的人。”

宋悲风道：“因为你仍不是在那个位置上。我最明白高门子弟的心态。让我坦白告诉你吧！像谢混那种小子，他是永远看不起我们的。不论我们如何全心全意为他好，在他眼中我们顶多是两个有用的奴才。唉！我真的希望有一天可以看到他后悔莫及的可怜模样。我很矛盾。”

刘裕明白他的心情，却找不到安慰他的话，谢家确实大祸临头，偏是没有任何改变情况发展的方法。

宋悲风像记起久已遗忘的旧事般，徐徐道：“安公对大少爷一直非常器重，竭力栽培他，但从不对他疾言厉色。大少爷少年时也很有公子派头，风流自赏，更像其他高门子弟般爱标新立异，例如有一段时间他总爱佩带紫罗香袋，腰间还掖着一条花手巾。安公不喜欢他这种打扮，遂要大少爷以香袋、花巾作赌注，赢了过来，当着大少爷面前一把火烧掉，大少爷明白了，从此不做这种打扮。”

刘裕很难想象谢玄如宋悲风所形容的花哨模样，同时感受到谢家的家风，也更体会到宋悲风对以往谢家诗酒风流日子的怀念追忆，可惜美好的日子已一去不返，他们两人除了坐看谢家崩颓，再没有办法。

那种无奈令人有噬心的伤痛。

宋悲风沮丧地道：“我真的很矛盾。我既希望我们可以带孙小姐远走，又知这是绝不该做的事；我既想谢混受到严厉的教训，又怕他消受不起。”

刘裕清楚他们之中必须有一个人清醒过来，否则说不定一时冲动下会酿成大错。而这个人只能是他。

他和宋悲风不同处，是他肩上有很多无形的重担子，淡真的耻恨、荒人的期望、北府兵兄弟对他的拥护，在在使他不能为儿女私情而抛开一切。

刘裕沉声道：“孙小姐可以适应边荒集的生活吗？她可以不顾及谢家的荣辱吗？如她离开建康，会对大小姐有什么影响呢？”

宋悲风听得哑口无言。

刘裕起立道：“我们回归善寺吧！”

“坐！”

纪千千迎上慕容垂的目光，暗吃一惊。她从未见过慕容垂这样子的，原本澄明深邃的眼神满布血丝，再不予她冷静自持的感觉。差点想拔脚便跑，这当然是下下之策，她能避到哪里去呢？难怪风娘警告她了。只好坐到他对面去。

慕容垂向风娘道：“没事哩！你可以回去休息。”

风娘担心地向纪千千使个眼色，离开中园。

慕容垂举起酒壶，往纪千千身前的酒杯斟满，然后微笑道：“这一杯祝千千青春常驻，玉体安康。”

纪千千只好和他对碰一杯，她酒量极佳，纵然是烈酒，十来杯也不会被灌醉，怕的只是对方。

慕容垂似乎没有灌醉她的意图，干尽一杯后，定神瞧着她，叹道：“千千仍视我慕容垂为敌人吗？”

纪千千感受到他心中的痛苦，知道慕容垂正处于非常不稳定的情绪里，说错一句话，极可能引发可怕的后果。他是否失去了耐性呢？

淡淡道：“喝酒聊天，该是人生乐事，皇上不要说这些令人扫兴的话好吗？”

慕容垂微一错愕，接着点头道：“对！所谓饮酒作乐，作苦就太没意思了，今晚你定要好好地陪我解闷儿。”

纪千千心叫不妙，慕容垂如饮酒致乱了性子，自己如何应付呢？只好道：“皇上刚大破慕容永，统一了慕容鲜卑族，该是心情开朗，为何现在却仍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呢？”

慕容垂狠狠盯着她，沉声道：“心事？我的心事千千该比任何人更清楚，只要千千肯垂青于我慕容垂，天下间还有什么事可令我慕容垂放在心上？唉！千千明白我心中的痛苦吗？我慕容垂一生纵横无敌，就算登上皇位，完成统一大业，于我仍不算什么。只有千千肯对我倾心相许，才是这人世间最能令我心动的事。”

纪千千心叫糟糕，如果自己今夜不能引导慕容垂，令他将心底爆发的情绪朝另一方向宣泄，自己唯一保持清白的方法，便是自断心脉，以死明志。不慌不忙的伸手提起酒壶，为他和自己添酒，不是想慕容垂醉上加醉，而是要拖延时间去思索脱身的妙法。

慕容垂目不转睛地瞧着她。

纪千千添满他的杯子，见他的眼神射出狂乱的神色，徐徐地道：“我很久没喝酒哩！”说了这句话，不由忆起在边荒集第一楼的藏酒窖，与燕飞共享一罈雪涧香的动人情景，禁不住暗叹了一口气。

到为自己斟酒时，从容道：“上一回喝酒是在秦淮河的雨枰台与干爹齐赏夜色。干爹是很了不起的人，隐就隐得潇洒，仕就仕得显赫；退隐时是风流名士，出仕时是风流宰相，一生风流，既未忘情天下，也没有忘情山水，令其他所谓的名士，都要相形见绌。”

慕容垂想不到她忽然谈起谢安，大感愕然，双目首次现出思考的神情。

纪千千暗松了一口气，只要慕容垂肯动脑筋去想，理智便有机会控制情绪。她这番话非常巧妙，让慕容垂明白自己欣赏的人不可以是下流的人。她故意提及谢安，正是对症下药，令慕容垂从谢安逍遥自在的名士风范，反省自己目前的情况，悬崖勒马。

举杯道：“让千千敬皇上一杯，祝皇上永远那么英雄了得，豪情盖天。”

最后两句更是厉害，若慕容垂不想令她因看错人而失望，他今夜只好规规矩矩，不可以有任何逾越。

慕容垂举起酒杯，看着杯中荡漾的酒，竟发起呆来。

纪千千肯定他是遇上不如意的事，借酒浇愁下，想趁着酒意解决他和自己间呈拉锯状态的关系。他受到什么挫折呢？会否与燕郎和他的兄弟拓跋珪有关？

纪千千径自把酒喝了，放下酒杯道：“这是今夜最后一杯。”

慕容垂往她瞧来，双目射出羞惭的神色，颓然把尚未沾唇的一杯酒搁在石桌上，苦笑道：“我也喝够了。”

纪千千暗叫好险，知他回复平日的神志，一场危险成为过去。

慕容垂仰首望天，平静地道：“假若有一天我能生擒燕飞，千千和我的赌约是否仍然生效？”

纪千千心想我从没有答应过什么，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同时心中大凛，因为以慕容垂的性格作风，没有点把握的事绝不会说出来。难道自己猜错了，燕郎竟是处于下风，随时有被生擒之险？

叹道：“皇上成功了再说吧。”

慕容垂往她望去，眼中的血丝已不翼而飞，只有精芒闪动，显示出深不可测的功力。微笑道：“不论在情场或战场上，有燕飞这样的对手，的确是人生快事。自与燕飞边荒一战后，我每天都在天明前起来练武，睡前则静坐潜修。我期待着与他的第二度交手，就像期待着千千终有一天被我的真诚打动。”

纪千千只知呆瞧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慕容垂回复了平时的从容自信，油然道：“我走错了一着，幸好这是可以补救的。昨天我刚与姚苌缔结和约，同意互不侵犯，所以我在这里的事可以暂告一段落。谁敢低估我慕容垂，都要付上他承受不起的惨痛代价。”

纪千千垂首道：“夜哩！千千要回去了。”

第四章 驱羊之法

荒梦一号于晨光中，在两艘双头船前后护航下，继续边荒游的旅程。

楼船回复安宁，除少了三个人外，就像从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今次参团的客人，绝大部分是在江湖打滚的人，对这类事情是见怪不怪，更清楚闲事莫理的江湖生存之道。

拓跋仪步出船舱，香素君的倩影映入眼帘。此姝当是刚起床便到船尾欣赏两岸风光，秀发披散香肩，任河风吹拂，有一种放任写意的况味。

拓跋仪生出奇异感觉，香素君因放弃了晁景，所以得回了自由，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想法，但却清楚自己不会错到哪里去。

香素君忽然回头朝他瞧来，颔首点头打个招呼，又转过头去。

拓跋仪不由心中一热，比对起以往她对人冷漠的态度，这可算很大的转变。尤其当她看自己时，双目明亮起来，显然对自己并非无动于衷，且是心有所感。

自从奉拓跋珪之命到边荒集来主理飞马会后，他对男女之情非常淡薄，间中虽曾到青楼解闷，也只是逢场作戏，从没把女子放在心上，一切以复国为重。可是不知为何，自昨天他拦截香素君，阻止她和晁景动干戈后，她的娇容不住在心中浮现。

想着想着，赫然发觉自己正朝这美女走过去，抵达她身旁。

“昨晚睡得好吗？”

香素君伸了个懒腰，淡淡道：“从未睡得这么畅快香甜过，好像要讨回以前睡魔欠我的债。”

拓跋仪一呆道：“睡魔？”

香素君轻拨拂在脸上的发丝，慵懒地道：“主宰大白天的是神，黑夜由睡魔统治，否则怎来这么多千奇百怪的梦？昨夜你们是否出事了，怎么忽然这么紧张？”

拓跋仪看着她动人的侧脸线条，微笑道：“确实出了点事情，幸好我们还算勉强应付得来，不让敌人得逞。”

香素君凝视后方的双头船，道：“你这人很谦虚哩！”

拓跋仪苦笑道：“你是第一个说我谦虚的人。”

香素君朝他瞥了一眼，抿嘴笑道：“还未请教你高姓大名呢？”

拓跋仪答道：“在下拓跋仪。”

香素君道：“你定是拓跋鲜卑的王族，对吗？”

拓跋仪想起拓跋珪，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情绪，道：“该算是吧！”

香素君兴致盎然地道：“听说燕飞的血统一半属拓跋鲜卑，岂不和你是同族的人？”

拓跋仪点头道：“燕飞是我的同族好兄弟，从小便玩在一块儿。”

香素君瞅他一眼道：“终于有一句话是肯定的了，而不是算是这样，算是那样。”

拓跋仪想不到香素君可以这般健谈可爱，暗忖晁景真是蠢蛋，为了争什么天下第一，错过了她。不过人总是这样的，得到了的事物便不放在心上。没有了晁景这精神的枷锁，香素君便像从囚笼释放出来的彩雀，恢复本色，享受生命。

香素君道：“说不出话来哩！是否无言以对呢？”

拓跋仪哑然失笑道：“坦白说，我不是没有话好说，而是开心得说不出话来。”

香素君不解道：“你为何忽然开心起来？”

拓跋仪坦然道：“见到香姑娘再不用为其他人烦恼，我当然感到喜悦。”

香素君俏脸微红，显是意料不到他说话这般直接，白他一眼，没有说话。

拓跋仪感到气氛有点尴尬，不由有点后悔，心里暗骂自己，眼前的汉女当然不像自己族中女子般开放，而是较为含蓄害羞，看来自己已在她心中留下不良印象，还是打退堂鼓，以免言多必失。

拓跋仪索然地正想走开，香素君微启香唇道：“今次不和你算言语轻薄的账。告诉我，塞外的大草原是怎样的呢？”

拓跋仪感到一股暖流横过心窝，倏忽间，一切都不同了，今天再不同于以往任何的一天，因为生命忽然充实起来，除了眼前的美女外，其他的一切似再无关紧要。

卓狂生进入高彦的舱房，高彦仍然昏迷不醒。

程苍古、姚猛和阴奇正在床旁说话。

卓狂生向程苍古道：“情况如何？”

程苍古道：“肯定没有事，毒素不住从指尖脚尖排出来，顶多再睡一天，保证可以醒过来，不会有任何后遗症。”

阴奇道：“燕飞这是什么武功？竟神妙如斯，连经他施过功的人也可以如此受惠，变成百毒不侵的人。”

卓狂生坐在床沿，手指撑开高彦的眼皮检视情况，同意道：“燕飞一向关照高小子，不但曾为他疗伤，更为他打通体内的经脉，令高小子脱胎换骨。燕飞是个神奇的人，到今天我仍摸不通他，他定有些事瞒着我们，看来我要设法向他来个大逼供。”

姚猛笑道：“天下间恐怕没有人可以硬逼燕飞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卓狂生道：“你这小子真无知，难怪会陪高小子一起着道儿，高小子肯听我的话此刻便不用受苦。他奶奶的，我说过要凭武力对燕小子逼供吗？我凭的是交情，否则我的天书不可能有个圆满的交代。”

姚猛怕他继续向自己发牢骚，连忙投降闭嘴。

阴奇道：“你们道船上是否仍有敌人留下的眼线，以证实高小子的生死呢？”

卓狂生道：“据刘穆之的猜测，谯家的人对用毒非常自信，该不会留下眼线，免被我们找到破绽。谯嫩玉虽然肯为桓玄卖力，却绝不愿让我们晓得是她下手，害她谯家结下我们这个强仇，我认为刘穆之的分析很有道理。”

程苍古道：“刘穆之这个人不简单。”

卓狂生同意道：“他是个有识见、有学问和有智慧的人，只是一直怀才不遇，虽然不懂武功，可是只看他沉着冷静的功夫，我们之中便没有多少人及得上他。”

姚猛道：“他真的是为了看天穴而花这么多钱参团吗？”

卓狂生道：“我相信他。哈！老子看人是不会差到哪里去的。至少看那妖女便看得很准，对吧？”

姚猛想不到这样也给他抓到“教训”的机会，只好再次闭嘴。

卓狂生哑然笑道：“你这小子！告诉你我为何肯信他吧！现在整个南方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气氛，弥漫于有识之士之间，对前景再不抱任何希望。可是‘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这两句由老子发明的谶语，却像把一颗石子投进一池死水里，泛起希望的涟漪，不住扩散。哈！真想不到我的话对南方竟可生出这样的影响力，而刘穆之便因此而被吸引到边荒来，以引证这两句话的真实性。昨夜我花了近一个时辰，向他详述‘一箭沉隐龙’的始末详情，听得他两眼放光，让他知道这两句话，前一句绝不是胡诌的。”

程苍古显然对刘穆之不感兴趣，岔开道：“照你这样说，桓玄当会认为高小子已毒发身亡，起码有一段时间不会再有针对高小子而来的行动。”

阴奇担心地道：“桓玄自以为完成了聂天还的嘱托，当然会立即将高彦的死讯知会聂天还，如此事传入小白雁耳中，究竟是好是坏呢？”

姚猛忍不住道：“小白雁或许会为高彦大哭一场，然后从此把他忘记，唉！又或不会淌半滴眼泪，因为高彦这小子最爱吹牛皮，可能人家姑娘明明对他没有意思，也说得人家对他情根深种、不能自拔，就像真的一样。”

卓狂生叹道：“只是高小子的事，已可看出我们荒人的改变，大家都关心他，希望他和小白雁有个完美的结局。唉！此事吉凶难料，只好希望老天爷仁慈一点。”

此时荒人兄弟来报，谈宝要见高彦。

卓狂生起立道：“让我应付他，如果他仍不识相，我便把他轰下颍水。”

程苍古提醒道：“小心他是谯嫩玉的人。”

卓狂生点头表示明白，离房去了。

燕飞闭目养神。

在寒风下急赶一夜路后，人马皆困乏不堪，可是为了能尽早赶到参合陂，他们只休息一个时辰，便继续行程。

拓跋珪来到他身旁，蹲下道：“有个很坏的消息。”

倚树坐着的燕飞睁开眼睑，道：“希望不是太坏吧！”

拓跋珪道：“慕容宝减缓了行军的速度，不但再不于晚上赶路，昨天更只走了半天路。”

燕飞道：“这代表什么呢？”

拓跋珪道：“这代表小宝儿终于开窍，明白到只要能守稳参合陂，便可以立于不败之地。所以尽量争取休息的机会，让人马回气，改采稳扎稳打的方法，免被我们拦途截击。”

燕飞坐直虎躯，骇然道：“如此我们岂非优势全失？在这样的情况下，小宝儿会侦骑四出，步步为营。一旦让他发现我们的位置，我们将失奇兵之效。”

拓跋珪道：“我们仍有三方面的优势。”

燕飞盯着他，道：“说吧！”

拓跋珪道：“首先是小宝儿不晓得我们猜到他的目的地不是在长城内，而是长城外的参合陂，只要他的探子没有发现我们埋伏在参合陂四周，此仗我们必胜无疑。”

燕飞道：“如果小宝儿小心翼翼，我们是没有可能避过他探子的耳目。”

拓跋珪叹了一口气，显是心有同感。续道：“其次是小宝儿没想过我们会比他领先超过两天的路程。最后就是天气愈来愈冷，风沙愈刮愈大，如果风向保持不变，在上风发动攻击的一方将会占优势。”

燕飞道：“问题在小宝儿宁愿挨寒风，也不肯全速赶路。我们可否在途中顺风施袭？”

拓跋珪道：“小宝儿把大军分为五军，将辎重放在中间，所以跑得这么慢。军与军之间又左右前后呼应，我们顺风突袭，小胜可期，可是小宝儿兵力仍远在我们之上，我们不但没法击溃敌人，反暴露了行踪，参合陂歼敌之计再难生效。”

燕飞皱眉苦思片刻，道：“唤崔宏来，看看他有没有办法？”

拓跋珪吩咐在旁待命的亲兵去找崔宏，然后道：“战场上的乐趣正在这里，千变万化，胜败只在一个意念之间。”

燕飞苦笑道：“战场上有何乐趣可言？终日想着如何去杀人，又要恐惧被敌人杀死，晨兴夜寐，苦不堪言。”

拓跋珪笑道：“我知道你有一颗仁心，可是对慕容垂那种人，你对他谈仁说义有啥用？打仗确实辛苦，可是当胜利的果实来到你手上时，你会觉得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又道：“差点忘记问你，联络上了你的纪美人吗？”

燕飞未及答他，崔宏来了，听罢拓跋珪解释清楚现时敌我的情况，他想也不想的随口答道：“我们把慕容宝驱羊似的赶入陷阱便成。”

拓跋珪一呆道：“如何办得到？”

崔宏道：“敌军忽然迟缓下来，固有战略上的考虑，主因仍在全军疲不能兴，不得不减速休息。不过天气愈来愈冷，在寒风的折磨下，敌军的战斗力将不断被削弱，令我的计划更有成功的可能。”

拓跋珪怀疑地道：“我要的是大胜而非小胜。”

崔宏道：“这个当然，此役将是扭转整个局势千载一时的良机，我们绝不可错过，否则后果不堪想象。”

燕飞道：“然则你有什么妙计呢？”

崔宏道：“我的办法很简单，就是营造出我们衔尾穷追的假象，令敌人不得不急如丧家之犬的狂逃往参合陂，如此我们肯定可以得到全面彻底的胜利。”

拓跋珪道：“小宝儿怎么说都是曾在战场上打滚多年的人，这么容易被骗吗？”

崔宏有条不紊的答道：“这要分两方面来说，在慕容宝心中，认定我们会在长城外伏击他，他并不知我们早算准了要突袭的地点，所以才决定到参合陂设寨立营，再坚守阵地，好与东来的慕容详会合，向我们展开反击。而我们则大有理由于他们会合前发动攻击，所以慕容宝不会怀疑我们只是虚张声势，其实真正的设伏地点却是参合陂。”

燕飞点头道：“这个说法有道理。另一方面呢？”

崔宏道：“另一方面是敌军的体力和士气，敌人虽是人多势众，却是外强中干，军心一乱，便再无还击之力，且因目的地就在前方不远，理所当然会拼命向参合陂逃窜，正落入我们的算计中。如果我们是恶狼，敌人就是急于回家的羊了。”

拓跋珪双目亮起来，道：“军心乱了，便再不受小宝儿控制，可是如何可以制造出我们衔尾穷追的假象？”

崔宏道：“只要给我三千人便成。”

拓跋珪皱眉道：“三千人？”

崔宏道：“我和这三千人会在附近密林隐藏起来，养精蓄锐。当慕容宝大军经过时，我会先令五百人从后追赶，引起敌军的慌乱，再把余下的两千五百人分作四军，左右突袭敌人后军，只要击垮他们的护后部队，慌乱将会瘟疫般蔓延至敌人全军，只懂往前逃窜。敌人更怕我们趁黑夜寒风于无险可守的平野施袭，不敢停留片刻。”

拓跋珪目光投向燕飞，沉声道：“你认为崔卿的办法是否可行？”

燕飞点头道：“我对崔兄有信心，他必可把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拓跋珪道：“这里离开参合陂只有两天的马程，换了我是慕容宝，在军队人心惶惶的情况下，也只好希望能尽早到参合陂去。”

又仰天笑道：“而我早枕兵该处，等待他送上门来。好计！便依崔卿之言办吧！”

接着站起来道：“此事不容有失，我会给崔卿最好的将领和兵马。”

燕飞道：“最好找道生作崔兄的副将。”

拓跋珪点头同意，因为手下诸将里，以长孙道生和崔宏的关系最好。

崔宏从容道：“我另有一个提议，此事由道生将军主持，我只作军师，如此指挥上便不会有任何问题。”

事实上拓跋珪和燕飞都担心在指挥上会出问题，因为崔宏新加入拓跋珪的阵营，仍未在军中建立威信，且对拓跋族战士的作战方式和习惯，尚未有充分的了解。可是计划由他构想出来，理所当然该让他负责此事。如今听他主动提出愿当副手，当然欢迎。

拓跋珪断然道：“便如崔卿所请。”

崔宏欣然领命。

第五章 好戏在后

慕容战步入舱厅，大部分客人都聚集在厅内，占满了所有桌子，正议论纷纷，见慕容战进来，倏地静下来，不问可知谈的正是高彦遇害的事。

他目光在厅内搜索，很快发觉谈宝坐在辛侠义那一桌，正面带得色，很明显是这小子代表众人耍手段，故意说想求见高彦，藉此测试他们的反应，从而证实高彦是否已一命呜呼，而顾胖子和那小苗女则在得手后逃之夭夭。

慕容战双目射出两道像利刃般的目光，落在谈宝身上。

他今次是奉卓狂生之命而来，要好好教训这小人，让谈宝晓得荒人是不好惹的。以硬碰硬，一向是慕容战最擅长的战略。

谈宝避过他的目光，望向辛侠义，看来是心怯了，但慕容战肯定这滑头只是扮可怜。

微笑道：“各位贵客，请听小弟说几句话。”

舱厅更是静至落针可闻。

慕容战目光移离谈宝，扫视全厅从容道：“你们不要瞎猜哩！高彦确实被顾胖子和那苗女施巧计陷害，差点没命，不过总算万幸，其中的过程，精彩绝伦。为弥补令各位受惊，表示我们荒人的歉意，今晚我们会送各位贵客一台说书，由我们边荒的第一说书高手‘边荒名士’卓狂生主持，书目是《高小子险中美人计》，到时会把整个阴险的布局如实道出来，如果你们有兴趣，今夜晚宴后可留下来，欣赏这台免费的说书。”

众人立即起哄，有人甚至鼓掌。

这招当然是靠卓狂生的脑袋想出来的，最厉害处是连消带打，不但安抚了人心，把坏事变成好事，惨事变成闹事，拉近主客的关系，更是对桓玄、聂天还公开的藐视和反击，充满荒人行事不羁的作风。只要这台说书传扬开去，会令边荒游更有传奇的况味。

对卓狂生来说也是最佳的宣传，令人感到他的说书与众不同，说的是正在进行中尚未有结局的刺激故事，予人一种揭秘的兴奋，不像其他说书的只说已过去的事。

慕容战见到人人雀跃，哈哈一笑道：“此事暂告一段落，现在小弟要处理一些私务。谈宝你随我来。”

谈宝立即脸色发青，勉强镇定地道：“有什么事，在这里谈吧！”

慕容战在边荒集打滚多时，什么样的人未见过？欣然道：“你要在这里谈，我便和你在这里谈，你不觉得羞愧便成。”

厅内又静下来，只有辛侠义干咳一声，似要代谈宝出头说话。

慕容战看辛侠义和谈宝不时互使眼色的情况，便知谈宝求见高彦一事，这老家伙也出了主意，岂容他有发言的机会，道：“谈宝你可知自己已变成船上最麻烦的人？”

谈宝苦笑道：“不会这么严重吧？”

慕容战双目精光闪闪，盯着谈宝带着一抹笑意道：“你告诉我吧！我们须破门进入顾胖子的房间，又把高少抬返他的舱房内，人人晓得高少出了事，你却偏要见高少，这算是什么呢？是来试探高少的生死吗？你这样做有何居心？”

谈宝色变赔笑道：“慕容当家误会哩！我只是关心高爷吧！”

慕容战淡淡道：“希望是这样！我们荒人向来一诺千金，答应过的事会全心全力做得尽善尽美，希望大家能宾至如归，享受边荒游的乐趣。不过如果谈兄再诸多无理要求，想节外生枝破坏我们的边荒游，我们会依边荒的规矩来解决。明白吗？”

谈宝垂头道：“明白明白！这次算我谈宝不对，请慕容当家大人有大量，原谅我愚昧无知，做错了事。”

慕容战心中暗骂他滑头，见风转舵，可是他既俯首认错，还如何骂得下去，且杀鸡儆猴的目的已达，只好不再理他，向各人笑道：“各位请继续喝酒聊天，不要有任何拘束，我们荒人从来都是纵情放任，明天抵达边荒集，各位会明白我这句话。”

众人齐声哄闹，均感刺激有趣，气氛比高彦着了道儿前热烈多了。

慕容战欣然离开。

慕容战进入卓狂生的舱房，卓狂生、拓跋仪、姚猛、阴奇、程苍古和庞义坐满了床沿和椅子，姚猛更是坐在卓狂生写天书的桌子上，正兴致勃勃的谈话，话题离不开桓玄、聂天还、干归、谯嫩玉和成都的谯家。

慕容战感受着大家团结一致的感人气氛，这是在边荒集两度失陷前没有人可以想象的。他一向不容易轻信别人，在此刻他却感到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房内每一个人，包括一向为死敌的拓跋仪。

同时他也感到拓跋仪有点异乎从前，一副心情开朗、满面春风的模样。自从到朔北见过拓跋珪回来后，拓跋仪已久未露欢容。

卓狂生目光往他射来，道：“效果如何？”

慕容战倚在进入高彦房间的入口处，竖起拇指赞道：“效果一流。我还宣称你老哥是边荒第一说书高手，所以你今晚最好表演得精彩一点，不要令我们荒人丢脸。”

卓狂生哂道：“我说书，你放心，包管人人听得乐在其中，忘掉一切。哈！即使完全没趣的事，也可以给我说得扣人心弦，何况是本身如此精彩的事。”

忽然高彦房内传出呻吟声。

众人大喜如狂争先恐后抢往邻室，最快到达的是慕容战，只见高彦拥被坐在床上，除了脸色比平常苍白点外，一切如常。

众人把他团团围着。

高彦双目无神脸色茫然，讶然扫视各人，不解道：“你们干什么这么挤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的娘！我刚做了个非常古怪的梦。”

黄昏时分，刘裕返回石头城，立即被召去见刘牢之。

刘牢之在公堂内单独接见他，分主从坐好后，刘牢之问道：“到建康后，琅琊有没有召你去见他呢？”

刘裕心中不由有点同情刘牢之，他虽然占了石头城作驻军之地，却并不得志，且因此和司马道子的关系更疏离，而建康高门对他猜疑更重。

说到底就是刘牢之本身的威望，不论在军内军外，均不能服众。而他杀王恭之事，更令他不论如何努力，仍难被建康高门接受。

不过这种形势对刘裕却是有利无害，使刘牢之只怀疑司马道子是借自己来牵制他，而没有想过自己竟能与司马道子父子订立了秘密协议。

刘裕道：“琅琊王怎会纡尊降贵来见我这个小卒？”

刘牢之不悦道：“你只须答我是或否。”

刘裕知他心情极差，更明白他心情坏的原因，皆为谢琰已拒绝了他的建议，令他对付自己的奸谋再次失败，所以不但没有动怒，且暗感快意。淡淡道：“没有！”

刘牢之凝望他好片晌，然后沉声道：“你和刺史大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事？”

刘裕斩钉截铁地道：“报告统领大人，没有！”

刘牢之双目闪过浓烈的杀机，似恨不得一口吞掉刘裕，没有说话。

刘裕虽然心中称快，也知不宜太过开罪他。颓然道：“刺史大人一向不喜欢我，原因在他看不过我那手字，这是宋悲风告诉我的。”

刘牢之余怒未消地道：“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刘裕叹道：“我也是刚晓得此事。”

刘牢之狠狠道：“恐怕我写的字也难让他看上眼。哼！高门大族里除安公和玄帅外，再没有肯实事求是、脚踏实地的人，事实会证明给所有人看，以字取人是多么荒唐。”

刘裕道：“刺史大人是不是拒绝了我呢？”

刘牢之闷哼道：“他不但拒绝把你纳入他的南征平乱军，还要我约束你，以后不准你踏入他谢家半步。所以我才问你和他之间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

刘裕想不到谢琰竟做了这么蠢的事，说出绝不该说的话，差点语塞，只好把责任推卸在刘毅身上。道：“刺史大人竟说出这番话，肯定是刘毅那小子在搞鬼。个中原因，统领大人该明白吧！”

回心一想，谢琰这番等如与他割断关系的言词，定会传入司马道子父子耳中，间接证明了什么谢玄继承者实是子虚乌有。

谁可以想到其中转折。

刘牢之沉吟思索。

刘裕乘机道：“刘裕愿追随统领大人，为大晋效死。”

刘牢之朝他瞧来，道：“你须留在建康。”

刘裕故意露出愕然神色，心中已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以司马道子的老谋深算，当然不会让刘牢之在他仍有利用价值下，有害死他的机会。

刘牢之道：“真不明白司马道子打什么主意？他指明要你留在建康，为新军向边荒集买战马。此事根本不用劳烦你，透过孔老大去做便成。”刘裕没有说话。

刘牢之忽然有点难以启齿地问道：“玄帅生前对你说过有关你将来的事吗？”

刘裕心中暗笑，谢琰现在对自己的态度，令刘牢之禁不住对传说自己是谢玄继承人的身份起疑，又不好意思直接明言，只好绕个弯来问他。

刘裕苦笑道：“大人该比我更清楚玄帅，他只是爱提拔年轻人。我的情况特别点，皆因我和燕飞的交情，令我对荒人有一定的影响力。也不知是哪个人想害我，说我是玄帅指定的继承人，事实上这全属误会。”

刘牢之显然有点相信他的话，道：“这些年来你辛苦了，好好休息吧！只要你肯效忠于我，终有一天我会教你有立大功的机会。”

刘裕晓得他口不对心，只是在安抚自己。主要是司马道子和谢琰循两个相反方向改变了对自己的态度，因着形势的变化，亦令刘牢之不得不改变对付自己的策略。

刘牢之故意将他刘裕闲置一旁，是怕他乘机在北府兵竖立势力，他也落得自由，可全力与干归周旋。

应命告退。

高彦在船上到处亮相，安抚了众游客之心后，拉着卓狂生回房，道：“桓玄肯定当我死了，如他知会聂天还，对我是吉是凶呢？”

卓狂生道：“那我们便要活用刘爷那招‘设身处地’了，换了你是聂天还，认为你已毒发身亡，会怎么办呢？”

高彦道：“我是关己则乱，脑袋像不能操作似的。”

卓狂生道：“我只好代劳。首先我们假设你的小白雁到此时此刻仍未听过边荒游的事。”

高彦道：“有可能吗？我的小雁儿这么玲珑剔透，传遍江湖的事怎瞒得过她呢？”

卓狂生道：“别人或许没有办法，但聂天还肯定可以办得到。记得我以前提过的方法吗？就是把她载往荒岛，谁泄露边荒游一事谁便要五马分尸，保证她听不到边荒游这三个字。”

高彦道：“算你说对哩！”

卓狂生道：“这是必然的手段，聂天还一边瞒着小白雁，一边请桓玄派人杀你。现在以为大功告成，下一步就是令小白雁对你死心。”

高彦紧张地道：“如何令她对我死心呢？”

卓狂生道：“当然是拿边荒游的宣传资料给她看，让她认为你出卖了她，再看她的反应。”

高彦道：“她会有怎样的反应呢？”

卓狂生苦笑道：“有两个可能性。”

高彦警觉地道：“你为何笑得如此暧昧？”

卓狂生颓然道：“因为不论她对你反应如何，恐怕都是不利于你。”

高彦色变道：“不要吓我！”

卓狂生叹道：“我哪来吓你的心情？如果她爱你不够深，反应不够激烈，会认为你对她只是逢场作戏，掉个头便拿你和她的故事去赚钱，根本不值得她再把你放在心上，那聂天还已达到目的，便不会提你的生死。”

高彦差点哭出来道：“都说你是在害我，我早说过你的蠢计是行不通的。”

卓狂生道：“冷静点，不要只懂怨天怨地的。没有我的蠢计，你和小白雁根本没有半丁点机会。有了此计，你至少有五成机会可以引小白雁到边荒来寻你晦气，只不过谁想得到你这混小子中了美人计，让人以为你死定了，怪得谁来？要怪就怪你自己不听我的忠言，竟还敢向我发脾气。”

高彦哭丧着脸道：“另一个可能性呢？”

卓狂生抚须微笑道：“另一个可能性就是小姐她暴跳如雷，不顾聂天还阻止，要到边荒来找你算情账。”

高彦回复了点生机，道：“可是我已死了，她还有什么账好算的？”

卓狂生道：“问题就出在这里，聂天还于是告诉她，不用找你算账，因为已有人代劳。还把整个过程绘影绘声地描述出来，有多么不堪就说得多么不堪，什么一见美女，便色迷心窍，想到人家房中占便宜，结果踏进陷阱，中了慢性剧毒，诸如此类，令小白雁对你更是彻底失望，为你掉半粒泪珠也是白费。”

高彦脸上血色褪尽，呻吟道：“我真的不是这样啊！”

瞥卓狂生一眼，见他仍在捻须微笑，洋洋自得。醒觉道：“你在骗我！小白雁不会相信老聂的诬蔑之言的。”

卓狂生道：“这叫死无对证，小白雁凭什么不相信老聂的话？在她心中，你不是这种人是哪种人呢？别忘记从来你都是欢场常客，见到漂亮的女人，就难以把持。”

高彦茫然道：“可是我没有死啊！”

卓狂生呵呵笑道：“精彩处正在于此，老聂以为小白雁死心了，再不封锁一切外来的消息。而在这时，我那台说书《高小子险中美人计》，已传遍大江，还传到她小姐耳中，包括聂天还输了赌约给燕飞，不能干涉你们往来的事在内。又晓得你并非见色起心，只是为见色起心的朋友两肋插刀，她会有何反应呢？”

高彦道：“她会有何反应？”

卓狂生苦笑道：“我已为你尽了人事，她小姐有何反应，恐怕老天爷也想不到。你问我，我问谁呢？”

高彦发起呆来。

卓狂生拍他肩头道：“我早说过关键处在乎你在她芳心里占的地位，看她对你的爱是否足够。如果她不是如你所说的这般爱你，你就算在她面前翻筋斗耍猴戏也难博她一笑。明白吗？”

高彦颓然无语。

第六章 绝局求生

刘裕返回归善寺，喜出望外地见到屠奉三，后者欣然道：“你的情况我已大概掌握了，坦白说，你老哥是愈来愈有真命天子的格局，斩杀焦烈武那一手当然漂亮，但更精彩的是利用司马道子、刘牢之和桓玄间的矛盾，重新融入南方的政场，所以可以见灾化灾，逢困解困。”

宋悲风提议道：“我们到归善园去，那里说话比较方便。”

到归善园的小亭坐下后，宋悲风道：“王弘和刘毅都分别来找过你。刘毅想和你见面，他明早会在修德巷的煮酒居等你。”

刘裕脸色一沉道：“大家还有什么话好说的？真婆妈！”

屠奉三笑道：“这叫尔虞我诈，刘毅代表的是北府兵内原何谦的派系，其实力足可与刘牢之分庭抗礼，只要时机来临，你可以把这派系的人收归旗下，对你的成败有决定性的作用。”

宋悲风点头道：“奉三说得对，小裕你该往大处看。”

刘裕苦笑道：“你们是旁观者清，我却是身在局内，所以会感情用事，受教哩！”

屠奉三道：“每个人都会为自己打算，这是人之常情，刘毅和何无忌如是，其他人如是。不过当他们认识到除了追随你之外，再没有出路，便只好乖乖回归你旗下来。这始终是一个实力的问题，你自己或许尚未察觉，但事实上你已成为建康最有影响力的人，而你的力量是无形的，一旦显现出来时，将如暴发的洪流，没有人能阻挡你的声势。”

宋悲风点头道：“今天支遁大师向我重申，建康的佛门已达成共识，会全力支持你。”

刘裕道：“勿要太过高估我，只是孙恩便令我非常头痛。本来我也是信心十足，希望回建康后可以加入谢琰的阵营，领军出征，可是谢琰却令我好梦成空，现在只能在几大权力中心的夹缝里苟且求存，静待收拾烂摊子的机会。而能成功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

屠奉三道：“我却有另一个看法，与谢琰决裂未必全是坏事，凶中藏吉。我们现在的目标是雄霸南方，愈少感情上的牵累，愈能放手而为，如果你因谢琰而成事，始终要被谢琰压在下面，可是如果你能在眼前恶劣的形势下，自强不息的冒出头来，南方由上至下会对你有完全不同的看法，对你有利无害。”

宋悲风神色一黯，垂首不语。

屠奉三双目精光连闪，盯着宋悲风道：“谢家再不是谢安、谢玄在世时的谢家，等于已改朝换代，没有值得宋大哥留恋之处。我们现今是要争霸南方，然后北伐收复中原，在这过程里，我们只能做有利争霸的事，不可受妇人之仁又或私人感情牵制，致缚手缚脚。”

宋悲风颓然道：“明白了。”

屠奉三道：“我们必须积极准备，以应付南征平乱军一旦兵败，天师军大举北上的危急情况。我们与天师军的战争，其实早在他们攻打边荒集时已告展开，现在只是把战场从边荒集搬到建康来吧！”

宋悲风道：“如果南征平乱军侥幸得胜又如何呢？”

屠奉三道：“那我们只好回边荒集快快乐乐过日子好了。但让我告诉你，宋大哥所说的事是永远不会发生的，即使谢琰和刘牢之忠诚合作，仍不是徐道覆的对手。只看徐道覆攻陷会稽后，并不急于北上，便知他有全盘的策略，在占尽地利下待敌人劳师远征，然后一举击溃晋军，这才趁势北进。南方够资格作徐道覆对手的，其中一个是桓玄，这还是因他有聂天还相助；另一个是我们刘爷，其他人怎成？”

又道：“要歼灭天师军，并不是几场大战可以决定的，而必须从不同层面入手，去削弱天师军的力量。这是一场有强烈宗教色彩的角力，宗教更可以使人盲目。我们和天师军的斗争，会是经年累月长期比拼，斗智斗力，胜负只有在一方完全崩溃后才见分晓。”

宋悲风动容道：“奉三非常有见地，安公也曾说过类似你刚才说的一番话。”

刘裕心忖屠奉三一到，整个情况都不同了，有他为自己筹谋献策，大家有商有量，孤军奋战那种力有未逮的沮丧感觉登时一扫而空。

开口道：“我要立即去办一件事。”

屠奉三讶道：“什么事这么重要？”

刘裕道：“我要立即知会司马元显，约他和你见个面，以表示我们对他的尊重，最好是说服他给你一官半职，让你可以公然在建康活动。”

宋悲风赞道：“小裕想得周到，奉三甫抵建康立即去见司马元显，会令司马元显觉得你们有合作的诚意。”

屠奉三皱眉道：“你竟公然去找司马元显吗？”

刘裕笑道：“当然不会如此招摇，我是以江湖手法通知他，约他在秘密地点见面。”

宋悲风欣然道：“如此可由我代劳，你们仍有很多事要仔细商量哩！”

弄清楚了联络司马元显的方法后，宋悲风去了。

屠奉三看着宋悲风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处，点头道：“有宋悲风站在我们这一方，是如虎添翼。他不但是一等一的高手，更是建康通，在这里不但人面广，且因谢安的关系，熟悉建康高门权贵的情况。只是他靠向你，已足反映你是谢安属意的人。所以只要你在对付天师军一事上有建树，建康高门会视你为救星，这种心态非常微妙，如何利用亦煞费思量，但你笼络了王导之孙王弘，已是非常好的一个开始。”

刘裕道：“我是在误打误撞下与王弘变成肝胆相照的战友，他是绝对可以信任的。”

屠奉三笑道：“这是老天爷的安排。换作任何情况，像王弘这种高门大族的子弟，根本不会把你放在眼里。偏是在茫茫大海里，你却遇上了他，救他一命，还示范了南方头号大将的风采，在他眼前勇战焦烈武。加上谢玄继承人的身份，以及什么‘一箭沉隐龙’，哪由得他不视你为真命天子？所以刘爷你再不用怀疑了，你必须相信自己确是真命天子。想想当日你离开边荒集时是怎样一番情况，现在又是怎样的情况。机会已来到我们手上，只看我们如何掌握。”

刘裕苦笑道：“真命天子只可以拿来说说，对着敌人劈来的刀剑，连老爹姓甚名啥都忘掉了，哪有空去想自己是否真命天子？”

屠奉三欣然道：“这就是命运。命运之手会在我们不觉察下暗中牵线。即使有九品观人之术的谢安告诉你日后会飞黄腾达，你会因此袖手不去努力吗？一切并没有改变，你仍会照自己的性格才情去力争上游。又如谢安告诉你可享高寿，你会以身试法从高崖跃下来看看会否跌个粉身碎骨吗？当然不会，这就是命运。未到你登上龙座的一刻，你仍会怀疑。”

刘裕叹道：“你似乎真的认为有命运这回事。”

屠奉三道：“我是要增强你的信心。你现在别无选择，必须抛开一切，直至成为南方之主。既然这是唯一的生路，何不认定自己是天命所归之人，这样你办起事来，会有完全不同的作风。”

刘裕不想再谈论此事，岔开道：“你今次荆州之行有什么收获？”

屠奉三道：“说得好听点是成败参半，事实上却是彻底的失败。问题出在殷仲堪身上，像他那种所谓的名士，清议时不可一世，像天地全被他踩在脚底下；可是面对现实，却畏首畏尾，致坐失良机。”

刘裕的心向下一沉，道：“你见过殷仲堪吗？”

屠奉三道：“我只见过杨佺期，他总算是曾领兵上战场的人，比较明白我说的话。殷仲堪的情况是由他告诉我的。杨佺期已感应到危机，多次劝殷仲堪联手对付桓玄，但殷仲堪却畏桓玄如虎，只图苟且偷生。”

刘裕讶道：“这会有什么后果？”

屠奉三道：“后果非常严重，以桓玄的作风，肯定会先发制人，且不发动则已，一发动必是雷霆万钧之势，在短时间内歼灭殷仲堪和杨佺期。攻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刘裕道：“如此桓玄等若与晋室公然决裂了。”

屠奉三道：“晋室将会屋漏兼逢连夜雨，司马道子正因看到这情况，故肯暂时容忍你，以你来牵制刘牢之。不过司马道子仍看不到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即使刘牢之肯听命于他，北府兵加上建康军，仍不是桓玄和聂天还的对手。”

刘裕色变道：“真有这般严重吗？”

屠奉三道：“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桓玄的实力，他不但占有上游之利，且有富饶的巴蜀作强大的后盾，加上聂天还的战船队，而建康军和北府兵又因与天师军的战争致严重损耗，桓玄可凭大江的优势，破竹般东下攻陷建康。由于桓玄本身是名门望族，能够很容易的被建康高门接受，一旦占据建康，他将可以为所欲为。”

刘裕骇然道：“如此我们的所有努力岂非尽付东流？”

屠奉三道：“我说的是最坏的情况。不过我们必须依据最坏的情况厘定对策，不致届时手足无措。”

刘裕叹道：“你的预测是最有可能发生的事，以现在的情况看，更是必然的发展。”

屠奉三微笑道：“这只是把边荒集的情况搬到建康来，当然规模大上百倍，形势更错综复杂，未到最后一刻，谁敢轻言得胜。”

刘裕道：“一旦建康失陷，桓玄将席卷整个南方，我们退往边荒集后，将永无翻身的机会。”

屠奉三道：“这恰是最精彩的地方。眼前的形势，任你如何乐观，也是一个绝局，我们是在绝局里求生路，然后反击，这也是你唯一登上南方之主宝座的途径。”

稍顿续道：“还记得你‘一箭沉隐龙’前，凭高小子几句话，拟定出整个破敌之策吗？那一刻予我极大的震撼，亦是此战奠定了你在荒人心中的地位。只有这么疯狂的主帅，才配作荒人的领袖。”

刘裕回味道：“当时我确有胜券在握的动人感觉。可是建康是南方最强大的坚城，反击边荒集那一套在此完全派不上用场。”

屠奉三道：“我太明白桓玄这个人了，他有军事的长才，可是政治却是他最弱的一环，给他得了建康又如何，只会弄得天怒人怨，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便有机会了。”

刘裕怀疑地道：“我们那时还有命吗？”

屠奉三道：“此正关键所在。只要我们能在这绝局里保住小命，而你成为能铲除桓玄的唯一希望，你将会得到整个南方的支持，就像得到荒人的支持那样，创造出奇迹。”

刘裕道：“桓玄绝不会放过我的，即使我躲到边荒集，他仍会追杀到那里去，不给我喘息的机会。”

屠奉三道：“谁说我们要躲到边荒集去？如果我们避往边荒集，这场南方争霸之战，我们会成为输家。”

刘裕不解道：“如给桓玄当了皇帝，南方岂有我们容身之所？”

屠奉三道：“我从眼前的情况开始说，你就会明白我的计划。”

刘裕舒一口气道：“幸好有你助我，否则我只能见一步走一步，摸着石头过河。只是孙恩已令我非常头痛，哪来闲情去想如何对付桓玄。”

屠奉三道：“首先你要在建康建立像你在边荒集的威望，眼前便有大好良机，就是与天师军之战，我们必须掌握主动，不能待天师军兵临建康城下，才手忙脚乱地想办法。”

刘裕道：“我们现在可以做什么？”

屠奉三道：“这方面可以交给我去办，但须和司马元显合作。首先是建立一个庞大的情报网，以我的手下为骨干，巨细无遗地掌握天师军的兵力布置和虚实。其次是成立一支精兵，人数不用多，只两千人便足够，他们会成为你的班底，助你转战南方。”

刘裕道：“司马道子肯定不容许我们这么做。”

屠奉三道：“在一般的情况下，司马道子当然不会如此不智。可是当天师军大举进犯，桓玄又蠢蠢欲动，司马道子还有选择吗？”

刘裕皱眉道：“到时才仓促组军，不嫌太迟吗？”

屠奉三笑道：“别人办不到，但却难不倒我们，这批人由我和大小姐的人组成，只要略加整合，便可成军。平时是隐形的，只负责情报工作，以掩人耳目，当紧急时，便可以成为你的子弟兵。”

刘裕同意道：“这确是个办法。”

屠奉三道：“所以必须说服司马元显，在各方面给我们方便。在对抗天师军的战争里，任何人都可以吃败仗，唯独你绝不可以失手，如此你将可以建立无敌统帅的威名。”

刘裕道：“桓玄又如何呢？”

屠奉三道：“我们便施用边荒集第二次战役的办法，先避其锋锐，再组织反击，只要我们能保住广陵、寿阳、淮阴、高邮所有这些北府兵的重镇，把淮水置于我们绝对的控制下，我们便有本钱和桓玄周旋到底，更营造出你刘爷一跃而成众望所归的救星的大好形势。”

刘裕叹道：“桓玄失去了你，是他最大的损失。”

屠奉三双目闪动着深刻的仇恨，道：“桓玄还有一个很大的弱点，就是与聂天还的关系。聂天还明白桓玄是怎样的一个人，在目前他们的关系不会出问题，但当桓玄势力不住膨胀，问题便来了。”

刘裕点头同意。

屠奉三道：“所以情况是凶中藏吉，只要我们绝局求生的策略成功，我们便有机会。”

刘裕喜道：“经屠兄清楚分析形势，我有拨开云雾见月明的感觉。”

屠奉三道：“有了方向后，我们会晓得该朝哪方面努力。明早你见到刘毅，千万勿要意气用事，还要装作对他推心置腹，早晚何谦的人会投向你。哼！他们有别的选择吗？”

刘裕笑道：“受教了！”

屠奉三欣然道：“你回复信心哩！我是旁观者清，所以可以看见你看不到的东西。”

刘裕道：“待我们今晚见过司马元显，便知什么事可行，什么事不可行。”

屠奉三微笑道：“有一件事他必肯全力合作，不会拒绝。”

刘裕讶道：“是什么事你这么有把握他不会拒绝呢？”

屠奉三眼睛亮起来，沉声道：“就是杀死干归。”

第七章 枉作小人

刘裕一觉醒来，天已大白。

自淡真死后，他少有这么躺到床上立即不省人事，再睁眼时已天明的好眠。昨晚和屠奉三见过司马元显，果如他所料，司马元显感到两人真的当他是战友，尊重他，所以对合作之事比以前更积极。

司马道子父子现在最大的恐惧是桓玄，而屠奉三则是深悉桓玄的实力和策略的人，其用处显而易见。兼且屠奉三是人人害怕的人物，又对荆州的情况了如指掌，如此人物肯为晋室效力，当然大受欢迎。

刘裕心中浮现出谢钟秀的花容。

他真的可以对她的苦难视若无睹吗？若淡真在天有灵，自己对她的挚友袖手旁观，她会怎么想？玄帅又会如何看他？他刘裕之有今天，全赖谢玄一手提拔照顾有加，而他却为了功利，任由谢钟秀受苦，算什么英雄好汉，对得住良心吗？

连宋悲风这爱护谢钟秀的人，也劝他绝不宜插手她的事，可知如他管谢钟秀的事，情况是如何严重。

刘裕坐在床沿，大感矛盾。

内心一个声音警告他必须以大局为重，另一个声音却骂他对不起玄帅和淡真，骂他是懦夫。

谢钟秀牵涉到高门寒门不可逾越的分隔，更直接关系到司马元显，一个处理不好，会毁掉他千辛万苦才在建康争取得来的生存空间。换言之一切都会完蛋。

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呢？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卓狂生。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对！只有疯狂的荒人，才会想出疯狂的办法，去做疯狂和明知不可为的事。

宋悲风的声音在门外道：“小裕！是时候去见刘毅了！”

刘裕跳将起来，匆匆梳洗，见刘毅去也。

云龙在洞庭湖破浪而行。

郝长亨奉召来到舱厅，聂天还正神态悠闲地在喝茶，看来心情极佳。

聂天还道：“坐！”

郝长亨请安后，在他对面坐下。

聂天还亲自斟茶给他，随口问道：“你的新‘隐龙’进展如何？”

郝长亨有点摸不着头脑地道：“该可在这个月内举行下水礼。”

聂天还连说了两声“好”，然后道：“桓玄的准备工夫已做好十之八九，随时可以动手，你有什么意见？”

郝长亨道：“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只要桓玄除去殷仲堪和杨佺期，凭荆州之力，足可攻陷建康，为何要如此巴结我们呢？”

聂天还欣然道：“桓玄当然有他的如意算盘，首先可以去了我们这个如芒刺在背的祸患，令他没有后顾之忧；其次是不宜出手的便交由我们去为他出手，例如大江帮。至于我为何肯与他合作，道理很简单，因为没有桓玄点头，我们是奈何不了江海流的。荆州紧锁着我们到大江去的所有出口，只有借助桓玄的力量，我们才可把势力扩展到南方所有水道去。”

又微笑道：“告诉我，我们最近几个月的收入情况如何？”

郝长亨道：“自大江帮退往边荒集后，我们每个月的收入都有明显的增长。到上个月，收入比大江帮雄霸大江时增长了一倍，令我们有足够的财力去做任何事。”

聂天还道：“这就是互相利用的好处，在桓玄攻陷建康前，我们仍可以保持良好的关系。”

郝长亨忍不住问道：“如桓玄当了皇帝又如何？”

聂天还双目精光一闪，道：“桓玄要我助他攻打建康，必须先做到一件事，就是须把大江帮在边荒的残余势力连根拔起，如此南方水道，将成为我们的天下。”

郝长亨道：“成为南方之主后，桓玄肯定会掉转刀锋来对付我们。”

聂天还微笑道：“若我没算过此点，还用在江湖混吗？桓玄这人心胸狭窄，寡情薄义，根本不是治国的人才，他凭什么去收拾南方这个烂摊子？到时我们将成为桓玄外最大的力量，在民怨沸腾下，我们可效法昔日的汉高祖刘邦，以布衣得天下。明白吗？”

郝长亨佩服地道：“帮主确实高瞻远瞩。”

聂天还道：“在桓玄身边，我还布下了一只非常厉害的棋子，肯定让桓玄着道儿，所以你不用再担心，最要紧做好准备的工夫。眼前当务之急，是杀死江文清，好证明给天下人看，与我们为敌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郝长亨道：“明白了！”

聂天还舒服的挨在椅背，举茶道：“喝了这一杯，让我告诉你一件值得欣慰的事。”

郝长亨忙把茶喝掉，好奇地道：“我正奇怪为何大清早起航回巴陵去，是否与清雅有关系呢？”

聂天还淡淡道：“高彦死了！”

郝长亨大吃一惊，连他自己也有点不明白自己的反应，为何不是惊喜而是害怕。内心深处却明白自己是因关心尹清雅，对他来说，与尹清雅的关系比亲兄妹更要好。

聂天还像放下心头大石般道：“昨夜收到荆州来的飞鸽传书，桓玄的人已成功刺杀高彦，至于用什么手法杀死那小子，信中没有提到。”

郝长亨道：“帮主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聂天还道：“高彦的死讯绝不可从我们的口中说出来，否则必令清雅怀疑是我们暗中主使的。咦！你的脸色为何这般难看？”

郝长亨颓然道：“我怕清雅承受不了打击。”

聂天还不悦道：“这么说，你是认定清雅爱上了那小子？”

郝长亨苦恼地道：“我不知道，只知清雅会为此不开心。”

聂天还道：“我已经回复桓玄，除了表示感谢外，还请他把高彦身亡的消息广为散播，当我们返回巴陵，消息将从广陵顺水传至。”

郝长亨道：“燕飞会有什么反应呢？”

聂天还道：“我管他有什么反应，只要不是我们的人干的，我便没有违背承诺。他娘的！如果燕飞再敢来我的地头撒野，我还求之不得！”

稍顿后道：“你去把清雅唤来吧！”

郝长亨骇然道：“我们是否该先想清楚怎样和她说呢？”

聂天还道：“接到信后我一直在想，还想不够吗？快唤她来！”

“宗兄真的是误会了我！”

在铺子宁静的角落，刘裕与刘毅相对而坐，低声说话。

刘裕心忖假若自己真是真命天子，现在该说怎样的话呢？又暗觉好笑，令人认为自己是真命天子只是一种手段，像刘邦的什么斩白蛇起义，事实上哪有这回事？

道：“着我去刺杀刘牢之这样的蠢事，难道不是你出的主意？”

刘毅苦笑道：“真的与我无关，我可以对天发誓，我还劝过刺史大人，说这是行不通的。可是你该清楚刺史大人，想到了便一意孤行，不会听别人的劝告。”

事实上刘裕早消了气，如果不是得到谢琰如此对待，也逼不出他与司马道子合作的计策，说起来还要多谢谢琰，当然感觉并不好，且是非常矛盾难受。

刘裕道：“你有什么打算呢？”

刘毅道：“你似乎并不看好今次的出征。”

刘裕淡淡道：“天师军达三十万之众，占尽地利、人和，我们北府兵则分裂作两大阵营，朝廷更居心叵测。你说吧！教我如何看好呢？”

刘毅道：“天师军人数虽众，但大多是没有经过训练的乱民，而我们装备整齐、训练有素，且曾随玄帅历经大小战役无数，作战经验丰富，只要策略得宜，绝不会输给天师军的。”

刘裕心中暗叹，道：“你们士气如何？”

刘毅道：“坦白说，我们归附刺史大人，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而是所有人的决定，更清楚今次是我们唯一翻身的机会，否则早晚会被刘牢之那奸贼逐一害死。”

刘裕失去听他废话的耐性，岔开道：“可以安排我和朱大将军见个面吗？”

朱序是淝水之战的大功臣，是北府兵内握有兵权的将领，与谢家渊源深厚，与刘裕亦关系良好。只有透过他，才有机会影响谢琰，论影响力刘毅远及不上朱序。

刘毅现出古怪的神色，道：“宗兄是指朱序朱大将军吗？”

刘裕心想这不又是废话吗？北府兵内难道有另一个姓朱的大将。何况现在谈的是有关南征平乱军的事，朱序是谢琰的副帅，刘毅不可能不知道他指的是朱序。由此观之，刘毅是在拖延时间，好想出办法来拒绝让他去见朱序。这家伙之所以要这样做，当然是不想事情有变。

刘裕压下心中的不满，道：“是的！你有没有办法？”

刘毅道：“若你昨天对我说，我仍有办法，现在恐怕已错失良机，今天他会率先头部队先一步上路，为刺史大人的南征平乱军打点。”

刘裕暗叹一口气，他最后为谢琰生死所作的努力，已错失时机。他敢肯定刘毅仍可安排他在朱序起程前碰头，但这家伙不肯合作，自己有什么办法呢？

想到这里，禁不住意兴索然。

刘毅凑近少许道：“宗兄曾多次和徐道覆交手，对我们今次的远征有什么忠告呢？”

刘裕差点想乘机讽刺他一番，刚说过北府军兵精将良，天师军则为乌合之众，掉过头又来问计于自己。由此可看出他今天来找自己并没有诚意，只是看中自己的军事才能，希望可得到破敌之法。以刘毅的为人，恐怕赢了也不会有半字提及自己。

刘裕沉声道：“天师军是唯一能在边荒集全身而退的部队，由此可看出徐道覆的高明，能因应形势随机变化，所以对付他绝不能墨守成规。以前我们能吓退他，皆因我们占有地利、人和。可是今回你们出征，形势刚巧转换过来，地利、人和均在徐道覆的手上。你们的一举一动都难瞒过他，而你们则如盲人摸象，完全没法子弄清楚他的布局，致陷于挨打和被动。”

刘毅色变道：“照你这样说，情况岂非对我们非常不利？”

刘裕想起宋悲风对谢家的关怀，心中一软，尽最后的人事道：“你们唯一制胜之道，是切忌好大喜功、轻视敌人，只当对方是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而要按部就班，逐一收复失土，建立能与建康呼应的据点，行仁政以安抚百姓。并不是人人支持天师军的，只要争取到群众的支持，你们便可以立稳阵脚。”

稍顿续道：“天师军的缺点是扩展太快，只要你们能稳扎稳打，纵然没有刘牢之的支持，仍可以干出成绩。”

说罢告辞离去。

聂天还和郝长亨你瞪我我瞪你的，都对尹清雅的反应大惑不解。

小白雁坐在两人对面，兴致盎然的检视聂天还给她的关于宣扬“边荒游”的文件，没露出些许不愉快的神色。

聂天还试探道：“上面说的是否真的？”

尹清雅低声骂道：“死小子！”

郝长亨心中一阵难过，假如尹清雅晓得高彦死了，会否伤心欲绝呢？他对高彦当然没有好感，但也没有恶感。

尹清雅乌溜溜的美目朝他们瞄来，“噗嗤”笑道：“这劳什子的边荒游定是高彦那混蛋想出来的。你们知道吗？这小子很懂得动脑筋，又好逸恶劳，竟想出在边荒各处荒村密置行宫的方法，到哪里都可以舒舒服服睡上一晚。”

聂天还色变道：“那上面说的是真的了？”

尹清雅嗤之以鼻道：“不要听这小子胡诌，清雅是那么随便的人吗？哼！这小子算是老几，竟敢来耍本姑娘。”

郝长亨愕然道：“高彦在耍什么手段？”

尹清雅嗔道：“郝大哥是怎么搞的，师父你也是的。这个死高彦最多鬼主意，分明是要用激将法引我到边荒集去，人家才不会上当呢。”

聂天还和郝长亨听得面面相觑，都有一种枉作小人的感觉。早知如此，便不用多此一举，透过桓玄去杀高彦，不但欠了桓玄一个人情，还要担心尹清雅知悉高彦被杀的后果。

尹清雅笑吟吟地道：“鬼才有兴趣到边荒去，处处都是游魂野鬼。那小子……那小子，哈！笑死人哩！”

两人只懂呆瞧着她，更不知她为何如此开怀。

尹清雅终发觉两人异样的神态，奇道：“你们怎么了？”

聂天还尴尬地道：“没什么，你不要多心。”

两人是有苦自己知，以尹清雅的灵巧，可从他们让她知悉边荒游一事的时间，推测出高彦之死多少和他们有关系，否则怎会这么巧？不过此时已是后悔莫及。

尹清雅抿嘴笑道：“我知道你们一直在担心我，怕我会投向高彦那只会哄女孩的混蛋。你们太小看清雅哩！人家当然会以大局为重，何况师父和郝大哥又这么疼清雅，清雅怎会做出令师父和郝大哥不高兴的事？”

两人枉作小人的感觉更强烈了，还不知如何收拾残局。

聂天还干咳一声，勉强挤出点笑容，赞道：“清雅这么懂事，我真的非常安慰。”

尹清雅随手拿起载有边荒游详情的五页纸，就在桌上乐在其中的摺起来，边笑道：“高小子是个人才，不像他表面般吊儿郎当，我曾想说服他来加入我们，只是他太沉迷于边荒的生活。真奇怪！他救了我，为何荒人不找他算账，还让他主持边荒游？唔！定是他将功赎罪，这小子蛮有办法的。”

两人瞧着她把纸张变成一只又一只的纸鸟，却再说不出话来。

尹清雅跳了起来，把五只纸鸟一股脑捧在双手里，欣然道：“我要到船头放生这群乖鸟儿了！你们要不要去看呢？”

聂天还苦笑道：“清雅你自己去玩吧！”

尹清雅欢天喜地地去了。

聂天还颓然挨到椅背去，惨然道：“我们恐怕弄巧反拙了，你有补救的方法吗？”

郝长亨感受到聂天还对尹清雅的宠爱，心想人死不能复生，这种事谁能有办法？当然不能把所想的说出来，只好道：“唯一的补救办法，是要设法……唉！设法令清雅不怀疑高彦之死与我们有关系。”

聂天还头痛地道：“有可能吗？”

郝长亨叹道：“只好来个矢口否认。清雅终究年轻，很快会忘掉此事的。”

第八章 护花使命

高彦和姚猛谈笑着朝船首走去，说的是昨晚卓狂生使尽浑身解数、尽显边荒第一说书高手身价的《高小子险中美人计》。卓狂生一流的说书技巧，听得全团四十二人如痴如醉、意往神驰，更有人称赞只听这台书，便值回团费。

最哄得高彦心花怒放的，明明是他见色意动窝窝囊囊地着了人家道儿，卓狂生却把他说成是为朋友两肋插刀，不怕牺牲、见义勇为的大仁大勇之士，令他差点成为辛侠义眼中最后一个侠客，取代了辛侠义本身的地位。

整台说书最巧妙的是把前因后果巧妙铺陈，令谋杀事件生动起来，把小白雁之恋绘声绘影穿插其中，引人入胜。

姚猛道：“哈！真好笑！如果我不晓得你这小子是什么底细，只听这台说书，还真以为你是情圣。”

高彦得意洋洋地道：“卓疯子并没有夸大，老子正是这样的一个人。只看老子敢闯两湖的龙潭虎穴，便知老子天不怕、地不怕。”

姚猛低声道：“如果你不是死缠烂打的央得燕飞陪你去，你敢去吗？”

高彦登时语塞。

忽然上方传来慕容战的声音喝道：“谈宝你给我站在那里，不准接近高少。”

两人回头望去，只见谈宝一脸冤枉神色的站在他们后方，似是正想赶上他们，却被在望台上的慕容战喝止。

离边荒集尚有个许时辰水路，荒人全打起精神，不敢有失。

姚猛喝道：“不要解释，更不要说话，谁教你曾行为不检，遭误会也是活该的。”

两人也不理谈宝，径自到船首去。

王镇恶正立在船首处，神色茫然地看着前方笔直无尽的河道，似一点不晓得两人来到他身后。

两人知他有双灵耳，再不敢说私话。

高彦迎着河风深吸一口气，问道：“王兄到边荒集后有什么打算？”

王镇恶道：“我可以不答吗？”

高彦笑道：“王兄当然有答或不答的自由，我只是担心王兄在不明情况下，到了关中去。”

王镇恶淡淡道：“我不是从你这里买得消息，除非你是胡说八道，否则有什么不明白情况呢？”

高彦不以为忤地笑道：“消息当然没有作假，我高彦两字是金漆招牌。我只怕你老哥不相信我说的话，糊里糊涂的硬要闯关中。”

姚猛也抵不住王镇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冷哼道：“王兄不是汉人吗？到关中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王镇恶道：“姚兄是哪一族的人？”

姚猛道：“我是羌人。”

王镇恶道：“那姚兄又为何不去向姚苌效力呢？”

姚猛不悦道：“王兄这句话有点过分了。”

王镇恶道：“姚兄听不入耳，那我赔罪好了。我只是想说明，我虽然是汉人，并不代表我喜欢南人，而我更没有兴趣为只懂偏安江左的政权办事。”

高彦恍然道：“王兄定是曾长居关中的汉人，所以关心关内的情况。王兄为何会来南方，现在又想回去？”

王镇恶道：“荒人不是有规矩不问别人的来历吗？”

高彦苦笑道：“不问便不问吧！我们只不过是随意和你聊几句吧！”向姚猛使个眼色，准备撤退。

王镇恶叹道：“我的心情很坏，言语上有什么得罪，两位勿要见怪。事实上两位确与边荒外的人不同，是交得过的朋友。”

高彦和姚猛面面相觑，想不到他会说出这么客气的话来。

王镇恶缓缓转身，道：“刘裕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卓狂生的声音传来道：“若想知道刘裕是怎样的一个人，请光顾我卓狂生的说书馆，今晚的头炮说书，便是书宝《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待明早去探天穴，保证王兄有一番不同的感受。”

王镇恶目光投往走过来的卓狂生身上，双目精芒烁动。

高彦和姚猛明白卓狂生对王镇恶有戒心，所以特意赶来。因为如王镇恶是刺客，便有可能在到边荒集前动手。

卓狂生悠闲地来到三人身旁，微笑道：“如我所料不差，王兄该有一个显赫的出身，否则不会认识姚苌。”

王镇恶颓然道：“那是过去了的事，我不想再提起。”

卓狂生侃侃而言道：“那就只向前看！”

走到高起的船首尽端，张开双手道：“边荒集是天下最独一无二的地方，充满了希望。一切不可能的事，到那里都会变成可能。边荒是无法无天，却又最讲规矩；最危险，但又比什么地方都更安全。只要你到过边荒集，你将永远忘不了它，离开后终有一天你会回来。一个时辰后，我们会抵达边荒集，你要在心里做好准备，当踏足这天下间最开放自由的土地，在这乱世间唯一避世的净土，你定要抛开一切，把所有忧虑全置诸脑后，才能全心投入，亲身体验这动人的城集，那将会是你毕生难忘的经验。”

在望台和舱厅的宾客都挤到可俯望他们的这边来，听着卓狂生这边荒狂士对边荒集的“爱的宣言”。

声音传遍荒梦一号，在两岸间回荡着。

刘裕回到归善寺，屠奉三和宋悲风正在小亭内说话，看神色该是大有所获。

坐下后，果然屠奉三欣然道：“干归的事有点眉目了。”

宋悲风点头道：“我同意奉三的看法，杀干归是我们眼前首要之务，杀他等于断去桓玄一臂，亦可以乘机向桓玄显点颜色。”

屠奉三朝刘裕瞧来，道：“杀干归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作用，就是激怒桓玄，令他忍不住攻打建康，他愈早发动，失败的可能性愈大。哼！桓玄啊！恐怕你也想不到有今天，我会以最灵活的战术，要你输得一败涂地，永远不能翻身。”

刘裕涌起一个古怪的想法，若将来真的能够手刃桓玄，究竟该由自己还是屠奉三下手呢？同时心里苦笑，依目前形势的发展，桓玄杀他们的机会是远比他们杀桓玄大多了。

屠奉三道：“还记得上回在建康，我曾找过一个朋友，请他把曼妙的消息知会竺雷音。”

刘裕点头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噢！我记起来了，就是那个你对他曾有大恩，最后却出卖你的帮会人物。你当时还说他只是小卒，不用急于揭破他和寻他晦气，好看看日后可否反过来利用他。”

宋悲风道：“此人叫苏名望，有一段时间曾为王国宝办事，助他放高利贷，后来自己搞盐货买卖，发了大财，在建康也算是个人物。”

刘裕心忖海盐要卖往内陆才可以赚大钱，或许因此苏名望与桓玄和屠奉三搭上关系。

屠奉三笑道：“上次我没有向他报复，证明我做对了。苏名望已成了桓玄在建康的眼线和卧底。今早天尚未亮我便到他家去，看干归会否藏在该处，遍搜不获后，我一直留在那里，等到老苏出门，悄悄跟踪他。这家伙非常狡猾，返回码头区的盐铺后，竟换衣黏须地从后门溜走，到码头区上游另一间米铺去，逗留了半个时辰才离开。这间米铺专卖巴蜀来的上等香米，肯定与桓玄有关系。我虽然没有见到干归，却见到后铺有暗哨把风，干归大有可能藏身该处。”

刘裕道：“照我当日的情况，干归有数十名手下随行，属高手者大不乏人，凭我们三人之力，实难奈何他。”

宋悲风道：“可否请司马元显出手帮忙呢？”

屠奉三道：“在此事上司马元显早答应全力支持，问题在我们必须小心行事，如果轻举妄动、劳而无功，会大大影响司马元显对我们的信心。”

刘裕点头同意，道：“还有是怕打草惊蛇，如果此事闹大，会令我们和司马元显的关系曝光，也会引起刘牢之或孙恩一方的人的警觉。如此将对我们非常不利。”

屠奉三叹道：“若有燕飞在，我们便不用这么头痛。”

刘裕灵机一动道：“如果我们请得陈公公出手，和燕飞出手并没有太大分别。”

屠奉三精神一振道：“机会有多大呢？”

刘裕道：“只要我们要求，司马道子该乐意相助，因为此事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

屠奉三道：“杀干归必须一击即中，否则将错失良机，再没有另一个机会。干归不杀你是不会离开的，除非是桓玄召他回去。所以我们可以从容布置。首先是要弄清楚他的虚实，肯定干归是藏身该处，还要弄清楚铺下是否有逃生秘道。”

宋悲风道：“我们可否利用苏名望引干归上钩，再布局杀他呢？”

刘裕摇头道：“干归的武功，与陈公公所差无几，只有在特定的环境里，而他又没有防备下，我们方有得手的机会。”

屠奉三笑道：“他愈难杀便愈有趣，如此才可显出我们的手段。我们不用多想，先想办法掌握干归的情况，到他和手下的一举一动全落入我们眼里，我们始设局定计，令他没命离开。”

宋悲风皱眉道：“单凭我们三人之力如何办得到呢？”

屠奉三欣然道：“今次和我来的二十五名手下，不单是我精挑的高手，还随我与两湖帮长期作战，精通各种门道。他们现正展开对干归一方人马全面的监视，记录下每一个出入该处的人，又会挑可疑者跟踪。只要有三天时间，我们定可以弄清楚敌人虚实。”

刘裕道：“苏名望为何今天要去见干归？怕是已晓得我藏身在归善寺。”

宋悲风道：“这个可能性很大。”

屠奉三双目闪过杀机，沉声道：“我们就把杀干归的行动，定在三天之内。只要一找到机会，便以雷霆万钧之势搏击他。我仍未有完善的计划，只晓得若要杀他，必须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刘裕点头道：“我须与司马元显商量此事，否则如时机来临，再要去请陈公公大驾，就错失良机了。”

宋悲风道：“王弘想见你，看来有点急事，他却不肯告诉我。”

刘裕道：“见过司马元显后，我回这里与他碰头吧！”

屠奉三道：“干归方面由我负责，申时末我们在这里集合，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宋悲风道：“小裕该尽量避免落单，以免为敌所乘，便由我暂当小裕的近卫吧！”

屠奉三笑道：“别忘了刘爷是真命天子，杀不死的。我们现在人手不足，最好是分头行事。宋大哥如能找到干归在大江上的船，我们会更有胜算。”

刘裕心中一动，问屠奉三道：“你真的深信不疑我是真命天子吗？”

屠奉三微笑道：“以前是半信半疑，一口咬定只为增加你的自信。够坦白了吧？可是经过焦烈武一役，现在你更与死敌司马道子达成暂时的合作，我已认定了你是真命天子，如果没有老天爷冥冥之中的关照，你是没有可能坐在这里的。”

刘裕转向宋悲风问道：“老哥你又怎样看我呢？”

屠奉三和宋悲风奇怪起来，感到刘裕先后问两人对他是否真命天子的看法，背后是有目的的。

宋悲风略一犹豫，道：“我也坦白点好了，什么‘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由于我并不是亲眼目睹，对我的影响不大，当然我希望是真的。可是我对安公的‘九品观人’之法却深信不疑，他看大少爷便看得极准，他认为你是南方的希望，肯定错不到哪里去。”

屠奉三皱眉道：“刘兄问这些话有什么作用？”

刘裕道：“我是想说动你们和我齐心合力去做一件事，而这件事有点像当日我们面对荆州和两湖联军，却仍为高小子如何追求小白雁的事伤脑筋相同，说出来可能老屠你第一个不同意。”

屠奉三苦笑道：“听你这么说，肯定这事是我们绝不该碰的。”

刘裕微笑道：“假设我真的是真命天子，那不论我做什么事，也该注定我会成功，这叫冥冥中自有天命在主宰。对吗？”

宋悲风叹道：“问题是谁能够肯定呢？”

刘裕道：“你竟对安公没有信心了？”

宋悲风道：“话不可以这么说，可是……唉！我不知怎么说了。”

屠奉三道：“说吧！有什么事便坦白说出来，大家再研究是否可行。”

刘裕道：“我的目标是要孙小姐幸福快乐，却完全不晓得如何去做，只晓得如果我不为玄帅的爱女尽心力，我纵然得了天下，心中也不会好过。”

屠奉三和宋悲风听得面面相觑。

现在他们是自顾不暇，既没有时间更没有余力去理其他事，何况此事并非武力能解决，牵连到建康高门大族的成见，更关乎正与他们合作愉快的司马元显。

屠奉三沉声道：“你不是对谢钟秀生出感情吧？”

刘裕爽快答道：“绝不是这样，我对孙小姐只有爱护之心，没有任何男女之情，亦不会让这事有任何发展。”

宋悲风叹道：“我很高兴小裕对孙小姐的这番心意，可是却不得不提醒你，孙小姐的事是谢家的事，我们根本无从插手。若要把她送往边荒，只是一件小事。但我们却不能这样做，孙小姐是属于这里的，如她私奔去了，对谢家会造成受不起的沉重打击。”

又道：“如让建康高门晓得孙小姐的失踪与你有关，你将永远得不到他们的支持，包括王弘在内。”

屠奉三微笑道：“我倒有一个解决的办法，保证不会有任何后遗症。”

宋悲风大喜道：“什么办法？”

屠奉三道：“就是刘裕当上皇帝，一切不能解决的事立即迎刃而解。”

刘裕颓然道：“那还有一段相当遥远的路途要走，恐怕在我当皇帝前，孙小姐一生的幸福早毁在司马元显手上。”

屠奉三道：“司马元显的人品不是那么差吧？”

宋悲风冷哼道：“嫁入皇室，有什么幸福可言？且孙小姐一向讨厌司马元显。”

刘裕道：“我们还有一个办法，就是请我们的荒人兄弟帮忙。”

屠奉三和宋悲风对望一眼，都说不出话来，但心中都欣赏刘裕，感觉到他不是忘本的人，否则只要有一点理智，绝不敢管谢钟秀的事。

第九章 心灵结合

徐道覆沿太湖南岸策马飞驰，张猛和十多骑亲兵追在他马后。

太湖的三大重镇——义兴、吴郡和吴兴均落入他手中，只有无锡仍在晋军的控制下。他并不急于夺取占着上游之利的无锡，因为尚未到攻打建康的时候。

徐道覆驰上岸旁一座高丘，俯瞰太湖的景色。

这被称为天下第三大的淡水湖，西面紧邻江南的低山丘陵，东岸则蜿蜒曲折，港湾交错。

自古以来，太湖本身就是个引人入胜之谜，其中有一个传说，在远古时代，一颗巨大的火石从天而降，撞开了一个坑，积水而成了太湖。这当然是无从稽考。

“平湖万顷碧，峰影水面浮。”

太湖浩瀚无际，风光迷人。湖中有大小岛屿四十八个，仿如由大自然之手写下了一幅山外有山、湖外有湖、碧波银浪、重峦叠翠的画卷。

诸岛之中，不论名气、面积和风光都莫过于位于湖南的洞庭西山，山上峰峦起伏，占了太湖七十二峰的四十一峰。而各峰里又以耸峙于岛中央的主峰缥缈峰名声最着，被誉为太湖第一峰。

看着洞庭西山仿佛一只巨龟嬉游于万顷金涛间，徐道覆心中想的却是纪千千。不论如何漂亮动人的美女，他都能转眼即忘，只有她是唯一的例外。从没有女人能触动他的心灵，偏是纪千千的一颦一笑，总令他神魂颠倒，回味无穷。

唉！自己已错过了得到她的机会，现在她对自己恐怕只余恨意，这想法令他黯然神伤，什么成就功业也似变得没半丁点意义。

张猛催骑来到他马旁，道：“据报北府兵正在建康和丹徒集结兵力，准备分水陆两路南下，攻打我方。”

徐道覆晓得他误以为自己正思考应敌的策略，故以此打开话题。勉强集中精神，道：“说下去！”

他非常看重张猛，不但因他在战场上有出色的表现，更因他是智勇兼备的可造之材。

张猛得到鼓励，续道：“现在我方的弱点，在于兵力分散，阵脚未稳，能保住所得城池，已可庆幸。敌人则兵力集中，如猛攻其中一城，我们恐怕守不住。”

徐道覆点头表示同意。

张猛道：“敌人兵分两路，正是要教我们左右难以照应，其中从海路来的北府兵水师，更可以攻打沿岸任何城市，包括我们的起义圣地兖州。”

徐道覆微笑道：“你认为这两支北府兵部队强弱如何呢？”

张猛欣然道：“当然是以刘牢之率领的水师船队，远比以谢琰为帅的部队强横。刘牢之不但擅长水战，且身经百战，比起谢琰难对付多了。”

徐道覆道：“胜负关键正在于此。只要我们能避强击弱，打垮谢琰的大军，令刘牢之在无奥援下变成孤军深入，还怕刘牢之到时不乖乖地撤退？”

张猛叹道：“真不明白司马道子是怎么搞的，竟派谢琰这种只懂舞文弄墨的人来领军出征，令人难解。”

徐道覆笑道：“听你的口气，似乎嫌司马道子不派个像样些的人来和你交手。事实上我们该高兴才对。你认为谢琰第一个目标是哪一座城池呢？”

张猛道：“谢琰或会装作攻打最接近建康的吴兴，但肯定真正的目标是无锡下游的吴郡，如此便可沿运河南下直抵会稽，与从海路来的刘牢之互相呼应。”

徐道覆道：“你有何对策？”

张猛道：“只要我们坚守吴郡，截断运河的交通，谢琰的军队将寸步难行。”

徐道覆道：“这肯定没有问题，却绝非上策。”

张猛同意道：“这顶多只能形成相持不下的局面，因对方既有无锡作据点，又得到北面的支援。最佳战略，莫如诱敌深入，截断其水陆两路的粮道，再逼他决战。”

徐道覆淡淡道：“你明白谢琰这个人吗？”

张猛不屑地道：“谢琰虽是谢安亲儿，却是虎父犬子。他的高傲自负、目空一切，在建康是街知巷闻的事。”

徐道覆轻松地道：“对付这样一个自恃家世、惯说狂言的人，在我们诱敌深入一计外，再加上他轻敌之心，此战我们将可稳胜无疑。”

张猛精神大振，大声应道：“张猛受教哩！”

徐道覆目光投往太湖水天交接的无垠远处，想起了到建康刺杀刘裕的卢循，徐徐道：“在南方我只顾忌一个人，此子就是刘裕，他有着令人难以相信的生命力，能在最恶劣的环境下求生，反攻边荒集和大破焦烈武，在在显示出他这种超凡的能力。虽然他现在看来似难有作为，但我们绝不能低估他，他不但在北府兵内有惊人号召力，对我方的军民也有一定的影响力，只要给他掌握到机会，可如彗星般崛起。”

张猛沉声道：“刘裕！”

徐道覆微笑道：“希望这几天会有好消息传回来吧！那刘裕就不会再成为我们天师军统一天下的障碍。”

纪千千晚膳后，偕小诗返回房内。

小诗见纪千千神情兴奋，忍不住问道：“小姐今夜心情很好呢！”

纪千千压低声音道：“你负责为我把守房门，任何人来找我都要挡驾，就说我感到不适，提早上床休息好了。”

小诗担心地道：“小姐真的不舒服吗？”

纪千千笑道：“不要胡思乱想，小姐是要在梦中会情郎哩！”

刘裕、宋悲风和屠奉三蹲在屋脊处，监视着他们怀疑是干归藏身的店铺。从他们身处的角度望下去，前后门均在他们的视线下。如果干归离开，将瞒不过他们的耳目，除非是另有秘密通道。

此铺是前店后居的格局，有个大天井，且有后院，院内有个货仓。

此时店铺已关门，但仍灯火通明。

屠奉三道：“干归藏身于此的可能性很大，这间大来米铺另一边便是码头，危急时只要跳进大江，千军万马也奈何不了他。”

刘裕和宋悲风的目光不由越过米铺，投往帆影来往的大江。

宋悲风道：“可是监视了整天，仍未见有可疑的人现身。”

屠奉三道：“干归理该侦骑四出，打探刘爷的消息，如此铺后大有可能暗藏秘密通道。这条地道肯定不是通往码头区，而是附近另一宅院。”

宋悲风头痛地道：“问题在我们不能打草惊蛇，所以没法查证，我们总不能搜遍附近百多间房舍。”

刘裕道：“如果今晚一无所获，只好用司马元显提议的办法。”

屠奉三兴致盎然地道：“这小子有什么好提议？”

刘裕笑道：“当然是他司马氏惯用的手法。就是把苏名望的爹娘妻儿兄弟姐妹全抓起来，然后逼老苏就范。”

宋悲风点头道：“这不失为一个方法。”

屠奉三道：“像干归这种老江湖，对苏名望怎么都会防一手，不会轻易就被出卖的。哼！干归虽然狡猾，但我屠奉三又岂是好惹的，我会有办法把他揪出来。”

宋悲风道：“首先我们要寻得他出入的通道，如此只要将他困在地道内，便有可能置他于死地。”

屠奉三道：“这方面或许不如想象的困难。首先，这以秘道接连的房舍必须亦是接近大江，好方便逃走。其次是地道不可能太长，那样不但在施工上有困难，且容易被发现。”

刘裕喜道：“如此便应该在米铺附近，且是靠码头十多个店铺的其中之一，我们要搜查的范围可大幅缩窄。”

屠奉三道：“此事不宜明访，只能暗查，且须借助司马元显的力量。只要弄清楚这十多个店铺的业权和人丁，我们或可根据资料，查出与米铺以秘道连接起来的房子。”

宋悲风道：“现在我们是不是应鸣金收兵，等待司马元显调查的结果？”

屠奉三道：“横竖闲着无聊，我们可来个守株待兔，到码头区找个货棚藏身，监视这一带沿岸的房舍，说不定可有意外收获，如此便不用劳烦我们的元显公子，也减少打草惊蛇的风险。”

刘、宋两人同声称善，三人跃下瓦背，绕道潜往大小码头林立、停靠了过千艘船的码头区去。

纪千千在纱帐内盘膝默坐，依燕飞传授的诀法，自然而然的用功，勿忘勿助，安神于炁穴内，知而不守，念兹在兹，先存后忘，缓缓进入混沌杳冥的修道境界。

自今早醒来，她一直处于有异于以往的状态，不单精神抖擞，心志坚凝，更感到不论修真道功和本身真气都濒临突破的关键边缘。

想到百日筑基之期届满，此刻她对自己当然更有信心。

最奇妙的是体内真气天然转动，脊骨发热，浑身舒泰。她本身有一定的武学修养，隐隐晓得经燕飞为她打通了全身经脉，又经过百日的修行，她的真气正逐渐从后天转为先天。如果真的如此，她的武功将踏入全新的境界，到达她从未梦想过的天地。

这只是意外的收获，她并不太放在心上，最重要是能与燕飞进行心灵的对话，联手反击慕容垂。

在至静至极里，忽然丹田火热起来，纪千千谨记燕飞教她的法诀，任由体内真气澎湃波荡，一概不理，顺乎自然。任它千变万化，我只抱中守一。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体内真气逐渐平复，但心神却凝聚起来。

倏忽地又回复对所处环境的知感，仿如从另一个世界回归到现实来，听到小诗熟睡中发出轻柔的呼吸声。

纪千千生出满足、幸福和充满希望的感觉，她晓得终于成功了，她的精神和体内真气已结合为一，达致练气化神的境界。她的心力仍是有限，可是却可以通过修炼来补充，不像以前般只有损耗，直至心力交瘁。

她的心充满了爱火，熊熊地燃烧着，而她的心灵竟可以是如此深广和开放。

纪千千的心灵又离开了现实，如潮涌来的爱，令每一件事看来都是美好的。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受，生命、梦想、感情和回忆水乳交融地混合在一起，显露出心灵完美的一面。

她感到天地在咏舞，宇宙的一切都在生生不息，循环往复；一切都在改变，却又始终如一。

她似是看到窗外孤悬在星棋边缘又圆又远的月儿，又似只是看到心灵内某一刹那的景象。

积蓄已久的期待和热情爆发开来，纪千千在心灵内那广阔无尽的天地，发出对燕飞的召唤。

她没有搜寻燕飞的心灵异力，只有待燕飞来回应她的呼唤。

她可以做的事是停留在那精神境界里，全心全意去倾听任何可以显示燕飞在回应的蛛丝马迹，全心全意的等待，透过超乎她能理解又确切存在的心灵感应，向天地的极尽处送出爱的召唤。

她的心灵之声越过茫茫的黑暗，迅速传开去，任何遥远的地方对她来说均不再遥远。

就在这一刻，她感应到燕飞。

这一次和以往任何一回的心灵交感都有分别，一切的痛苦、创伤、迷惘、热爱都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是如此的实在。

两个孤独的心灵结合在一起，再没有丝毫孤独的感觉。

他们都把自己交给了对方，让另一方进驻最隐秘和深藏的心灵里去。

于心灵连接的一刻，纪千千生出与燕飞共卧大草原上，仰观壮丽星空的迷人感觉。他们不单心灵融合无间，身体间亦没有隔阂。

美得像一个真实的梦。

“燕郎呵！燕郎！千千想你想得很苦呵！”

燕飞在她深心处叹息道：“千千终于成功了，告诉我你的情况。”

纪千千撒娇道：“先说你的事，我什么都想听，不要有遗漏。”

燕飞充盈最深挚感情的声音，在她的心灵响起道：“我现在正看着一个在塞北美丽的小湖泊，这里地域辽阔，草原广袤，水草丰美，在湖西有一座小山丘，长长的丘坡像一幅地毡般直铺至湖边。”

纪千千娇柔地道：“有一天，燕郎要带千千到你说的这个美丽小湖去。噢！你在那里干什么呢？”

燕飞答道：“我在等待着，我与我的兄弟拓跋珪和他的战士在等待着。天明前，慕容宝和他的大军会到这里来，到太阳升上天空时，胜负该已清楚分明。”

纪千千惊呼道：“燕郎呵！你千万要小心。没有了你，千千再没有活下去的意义。难怪慕容垂郁闷不乐，原来慕容宝正处于下风。”

燕飞道：“此事至关紧要，千千告诉我，慕容垂有说过关于未来行动的话吗？”

纪千千回忆思索，道：“他又重提要活捉你的事，还说以有一个你这样的对手为荣，说他勤修武事，期待与你的二度交手。噢！对哩！他说刚与姚苌缔结互不侵犯的条约，而任何人敢低估他，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燕飞道：“我明白了！”

纪千千道：“燕郎明白了什么呢？快说出来吧！”

燕飞道：“慕容垂并没有因慕容宝受挫而丧失理性，他先要稳定战果，才会北上来对付我们。我更怀疑他会亲自率兵攻打边荒集，令我们荒人没法和拓跋族呼应。如果边荒集被彻底毁掉，此仗我们必输无疑。”

纪千千道：“那怎么办好呢？”

燕飞道：“我现在对你说的话，至为重要，千千万勿轻忽视之。”

纪千千道：“燕郎说吧，千千不会忘记你说过的任何一句话。”

燕飞道：“你的心灵信息正不住减弱，显示你虽然成功筑基，但心力仍是有限制的。我们结束今回的心灵对话后，你要好好休养，直至精神恢复过来，才可以对我做出另一次呼唤，切记！”

纪千千不舍地凄然道：“燕郎呵！我爱你。”

燕飞的声音回到遥不可及的远方去，隐约传来“我爱你”的回应。

然后纪千千回到房间内，小诗的呼吸声仍是那样轻柔。

一阵疲倦袭上心头。

可是一切都不同了，纪千千再没有孤独无助的感觉。

第十章 参合之战

戒严令实施后的一个时辰过去了，刘裕等仍是一无所获。

码头区静如鬼域，泊在这段河区的船只绝大部分黑灯瞎火，只余挂在首尾处的风灯，在一片黑黝黝的江面上，点点灯光仿如天上繁星降到人间来。

一队巡军走过后，宋悲风道：“我们还是回去吧！”

刘裕正要附和，屠奉三道：“你们看。”

两人循他指示瞧去，上游岸旁一座建筑物屋脊处灯光倏闪倏灭，连续闪亮三次，然后归于黑暗，离他们藏身处足有两千多步之遥。

宋悲风精神一振道：“我们过去看看。”

屠奉三道：“不会有结果的，这种事只能碰运气。对方是向江上某一艘船通信，或许是要另一方派艇来接载，可是登艇地点一早已约好，绝不会在发信号处的附近。且发信者现已躲在暗处，如果我们贸然去看，会被对方先一步察觉。”

刘裕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

屠奉三胸有成竹地道：“最适合登艇的地方，是舟船最密集的地方，如此即使有人在后跟踪，亦可轻易撇掉跟踪者。”

宋悲风佩服地道：“如此该是下游离此半里的大码头区，那亦是河监的官署所在。”

屠奉三笑道：“虽不中亦不远了，我们去！”

三人沿岸小心翼翼地前进，愈接近大码头区，遇到巡兵的次数更趋频密，显示司马道子对接近皇城的河段特别有戒心。河上不时有水师船穿梭往来，任何违反戒严令在晚上航行的船只，均要被依令严办。所以只要有船艇在河区移动，肯定瞒不过他们三个有心人。

屠奉三领先来到一座货栅，栅内堆满未及送入城内的木材，不知是为哪位权贵大兴土木之用。道：“这里差不多哩！守候不到兔子只好怪我们今晚运气不济。”

宋悲风欣然道：“若小裕真是真命天子，我们该正走大运才对，怎会走倒霉运？”

刘裕苦笑道：“求你们再不要提真命天子这四个字了，大家都清楚是用来唬人的。”

屠奉三淡淡道：“老哥你有点前言不对后语，我还以为你已确认自己是真命天子呢？”

刘裕知他是藉机对自己节外生枝的去管谢钟秀的事表示不满，沉默下去。宋悲风显然察觉到是怎么一回事，叹了一口气，也欲语乏言。

一阵难堪的沉默后，屠奉三歉然道：“是我不对，刘爷眷念旧情，我该支持才对。”

刘裕探手搭上他的肩头，颓然道：“我也很矛盾，明知去管这样的事，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可是又知道若袖手旁观，心中会永远有一根利刺。”

宋悲风默默听着，没有插话。

屠奉三道：“正如我说的，只要你成了南方之主，孙小姐的事便可以迎刃而解。现在对孙小姐最大的威胁来自司马元显，只要我们有方法令司马元显不对谢家施压力，便可以拖延此事。”

刘裕一震道：“糟哩！”

两人愕然瞧着他。

刘裕道：“若我是司马元显，肯定会在谢琰出征前提亲逼婚，更不愁谢琰敢拒绝，否则谢琰出征了，谁可以为孙小姐做主？如谢琰在战场上有什么闪失，还不知要拖到何时？”

两人均感刘裕的话有道理，皱眉无语。

屠奉三道：“来哩！”

破风声起，一道人影像轻烟般从靠岸的房舍闪出来，倏忽间已抵岸边。

三人定神一看，立在岸边的人身形苗条动人，分明是个女子。从他们的角度瞧去，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刘裕虎躯颤了一下，显然认出对方是谁。

一艘小艇从两船间驶出来，往此女立处移动。

两名大汉坐在艇尾负责划艇，另一人立在艇首。

屠奉三和宋悲风虽然不知立在艇首者是何人，但从其气魄已一眼看出对方是可怕的高手。

刘裕双目亮起来，暗扯着两人衣袖，表示不要轻举妄动。

他们都不敢说话，怕引起对方警觉。

到小艇离岸只五丈许时，女子纵身而起，投往艇首去，落在那人身旁。

那人沉声道：“见到他了吗？”

女子柔声道：“幸不辱命。”

那人一开腔，屠奉三立即认出是干归，登时精神大振。

小艇迅速掉头，没入舟船密集处，失去影踪。

屠奉三吐一口气道：“差点误中副车，闹出大笑话。”

宋悲风愕然道：“竟然是干归？”

刘裕道：“男的是干归，女的是任妖女，真不明白他们怎会搞在一起？”

屠奉三喃喃念道：“任妖女！任妖女！噢！今次不好了！”

轮到两人不明所以地盯着他。

屠奉三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正要说话，三人忽有所觉。

他们今次在完全缺乏心理准备下，朝刚才任青媞登舟处瞧过去，都不由心中感到寒意。任青媞的身法已迅似轻烟，此人却如从虚无里冒出来，来无踪的忽然便出现在那里，且予人一种浑身邪气的感觉。

此人作道装打扮，目光投往江面，喃喃道：“真古怪！”

三人屏息静气，不敢有任何动作。

道人看了一会儿后，往后飞退，离岸逾十丈后，倒拔而起，凌空翻身，投往远方的暗黑里，消没不见。

宋悲风倒抽一口凉气道：“何方妖道如此厉害？若我不是见过孙恩，肯定会以为是他。”

刘裕骇然道：“这个是孙恩的大弟子卢循，身手大胜从前，令人难以相信。他来建康要干什么呢？”

屠奉三沉声道：“他要杀你。”

刘裕听得呆了起来。

宋悲风向屠奉三问道：“刚才你为何叫糟糕？”

屠奉三道：“我的心有点乱，回归善寺再说吧。”

寒风肆虐大地，低垂的天幕，压着一重又一重厚厚的黑云，天地像被暗黑吞噬，即使以燕飞和拓跋珪的体质，被风吹了整夜后，亦感到那彻骨的风寒之苦。

两人蹲在林区的边缘处，瞪着在两千步外的参合湖，静待敌人的来临。战士全体进入精选的攻击位置，只要战号响起，他们会借快马之力四面八方杀出去，予敌人无情的痛击。

胜利已来到掌心内。

最新的情报显示，崔宏的狼驱羊战术非常成功，敌人弃下了辎车粮货，正急如丧家之犬，军不成军的朝参合陂逃窜而来。

拓跋珪道：“你紧张吗？”

燕飞轻松的答道：“当然紧张。”

拓跋珪道：“你紧张？我看你倒是春风满面，心情大佳呢！”

燕飞心忖我的心情当然很好，但在这一刻却不想告诉拓跋珪与纪千千刚作心灵对话的事。微笑道：“你的心情难道很差吗？”

一阵狂风刮来，登时树摇叶落，倍增寒意。

拓跋珪道：“趁你心情良好之时，想告诉你一件事，希望你能够体谅。”

燕飞错愕道：“什么事这般严重，要趁我心情好的时候才说？”

拓跋珪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准备不留俘虏，不会接受降兵。”

燕飞呆了半晌，叹道：“早知你这小子会这样做，但不嫌有伤天德吗？”

拓跋珪道：“这七万多人是燕国的精锐，若在此全军覆没，将会改变我们和燕国兵力的对比，何况接着我还要趁势重夺平城、雁门两大重镇，当作我逐鹿中原的踏脚据点，若有大批俘虏须处理，我的军队将失去来去如风的机动性。为了恢复代国，我没有别的选择。”

燕飞知他性格，事实上拓跋珪早狠下决心，谁都不能改变他。提出来只表示尊重他燕飞，并不是要和他商量。尽最后的努力道：“假若降者肯效忠于你又如何？”

拓跋珪摇头道：“这是不可能的，慕容鲜卑族的人永远不会效忠于我。现在我们唯一该做的事，就是杀尽眼前的敌人。只有这样，我才有挑战慕容垂的资格，你才可以夺回你的纪美人。”

燕飞皱眉道：“你能对弃械投降的人动手吗？”

拓跋珪道：“战场上是没有仁慈可言的恐怖场地。春秋战国之时，最厉害莫过于赵兵，屡破秦师。可是长平之役，秦将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兵，从此赵国国力大衰，再无力抗秦。如非白起有此一着，鹿死谁手，尚未可料。我不得不尽杀敌人，是因我再没有更好的办法。”

燕飞沉默片刻，忽然道：“此战事了后，我要立即赶回边荒集去。”

拓跋珪不满道：“你竟不陪我去攻打平城和雁门吗？”

燕飞道：“我仍是与你并肩作战，只是在不同的战线上。若我所料不差，慕容垂会在反击你之前，先收拾边荒集，使他无后顾之忧，亦令我们没法联手对抗他。”

拓跋珪一震道：“有道理！”

又道：“我想求你一件事。”

燕飞皱眉道：“什么事？”

拓跋珪道：“我想你为我杀慕容宝。”

燕飞讶道：“你不想手刃他吗？”

拓跋珪道：“在这种寒风黑暗里，只有你才能在千军万马的厮杀里，分辨出慕容宝来，加以截杀。我最清楚他的为人，在这样的情况下第一个逃走的肯定是他，在大批高手保护下，他极有可能突围脱身，那时只有你有能力追上他，置他于死。我则要留在战场指挥大局，你定要答应我。你肯点头，他便死定了。”

燕飞苦笑道：“我看着办吧！”

拓跋珪目光投往参合陂的西丘，双目倏地闪亮，语调却平静得近乎冷酷地道：“要来的终于来了。”

燕飞早看到丘顶处出现几点火光，在风里明明灭灭，但在暗黑里却非常醒目。这是慕容宝向手下战士显示参合陂位置的信号。

在如此寒风呼啸的暗夜里，要侦察四周的情况，须待天明后进行，不过那时已迟了，再没有机会。

燕飞功聚双目，只见一批一批的敌方骑兵，越过丘顶走下长坡，聚集在参合湖北岸的平野上，人马都困乏不堪，下马后的兵士散乱的躺在草地上，马儿则到湖边喝水。不知情者骤然瞧去，会以为是大群没有纪律的马贼，无法和大燕国的精兵产生任何联想。

拓跋珪凑到他耳旁道：“慕容宝和他的将领该留在丘顶的位置，以俯瞰全局。”

燕飞生出不忍的感觉，这根本不算一场战争，而是彻头彻尾一场残忍的大屠杀，敌人在恢复斗志和体力前，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而这种形势正是己方蓄意一手营造出来的。

两人耐心的等待，不到半个时辰，参合湖北岸的平野聚集了超过五万燕军，漫山遍野尽是疲兵，且陆续到来。在寒风的煎熬下，敌人体能不住转差，而非逐渐恢复过来。近湖一带竖立了数百个营帐，供燕兵到营里休息。除了丘上的火把外，敌阵内不见半点火光，在如此风势下，敌人连生火取暖都办不到。

拓跋珪低声道：“是时候了！”跳将起来，向埋伏后方的战士发出命令。

他们这支部队兵力达三千之众，占有上风之利，是攻击的主力。命令传下去，战士纷纷翻上马背。

燕飞跟着站起，早有人把两匹骏马牵到身旁，让他们踏镫上马。

马背上，燕飞朝拓跋珪瞧去，见到自己这位好兄弟背挂双戟，交叉的从两肩斜探出来，双目闪闪发亮，背脊挺直，坐得稳如泰山，确有君临天下的威势。不由生出奇异的感觉，林外七万多条人命，全凭他一句话决定生死。而此战将会把北方慕容垂独步关外，姚苌主宰关内的形势扭转过来。

他们所处密林位于参合陂东北方，敌人则处于风向的下方，顺风杀奔敌阵，情况便若水战里上游下游的优劣形势。

第一线曙光，在苦待竟夜后出现在东面天地交接处。敌方战士仍不断来到参合湖北岸。黑暗稀薄起来了。

拓跋珪怒吼一声：“去！”

策马驰出密林，朝敌阵飞奔而去，燕飞紧随他旁，后方的骑士冲林而出，像咆哮的怒涛般朝只隔了千多步的敌人卷去。蹄声粉碎了参合湖的和平，敌人骇然惊醒，但已来不及结阵应变。

同一时间分由长孙嵩、叔孙普洛和张衮指挥的三支部队，从埋伏处冲出，从正北、正东和西北杀往敌阵。

一时间杀声震耳，蹄声漫天彻地。

敌人未战先乱，恐惧感在参合陂潮浪涨退般的蔓延，人奔马窜，更是军不成军。

拓跋珪狂喝道：“拓跋珪和燕飞来了。”他的声音随风送入敌阵，同时拔出背上威震北塞长四尺二寸的短戟，把迎上来拼命的敌人连人带兵器挑上半空，拉开了战争的序幕。

燕飞的蝶恋花来到手上，把从前方来的敌人杀得东仆西倒，不能抵挡阻止他们片刻。

三千战士气势如虹，如破竹般的直指敌人聚集的心脏地带，只一下子便冲杀得敌人溃不成军，令敌人只知四散逃命，没有丝毫还击之力。

今次的黎明突袭是经过精心策划，甫发动便把敌人逼进死地，不容敌人逃脱。由拓跋珪指挥的部队最接近敌人，先以雷霆万钧、以快打慢的马队战术，冲散敌人，然后其他三支部队蜂拥而至，把忙于逃命的敌人无情截杀，不容有漏网之鱼。

敌人早已乱成一团，各自为战，可是拓跋珪和燕飞率领的部队，在敌群里左冲右突，始终队形完整，比对起敌人乱如散沙，更显出强弱悬殊之势。胜败之局已定，只看能杀多少人。

人数在拓跋族战士三倍以上的燕兵，已完全失去了抵抗力，长孙嵩等人率领的三支部队再加入战争，更像怒潮般把敌人淹没。天地乾坤被翻转过来，随着天色渐明，战场上仍予人暗无天日的感觉。在这里，阵亡战士流出的血使得尸体黏在平野上，任由马蹄践踏，数以百计的人在同一刻倒下去，令本是宁谧安详的湖岸变成满目疮痍的屠场。到处是扬起的尘埃和被杀者临死前的号叫，其惨烈超乎任何言语的形容。

唯一的生路或许是美丽的参合湖，大批大批的敌人抛戈弃甲的投进冰寒的湖水里。

拓跋珪劈跌了一个敌人后，向燕飞喝道：“小宝儿要走哩！”

燕飞记起了拓跋珪的请求，朝丘顶看去。在尸横遍坡的高处，一队数百人的敌军正朝北突围。

此时喊杀声从丘坡的另一边传来，该是崔宏和长孙道生的追兵到了，难怪慕容宝再不敢恋战。

燕飞暗叹一口气，从马背上弹跳起，凌空投往慕容宝所在的方向。

第十一章 仙门剑诀

燕飞看到躺卧在草原上，第五只因力竭而倒毙的马尸，晓得自己可在小半个时辰内赶上慕容宝，为拓跋珪完成他的心愿。

他们发动黎明进攻时，慕容宝位于丘顶位置，居高临下的瞧着宿敌拓跋珪摧毁他的远征大军，那定是一种可怕和难以接受的滋味。

慕容宝从未吃过败仗，自以为永不会被击败，正是这种自大的心态，种下今次败因。如果他不是于高处掌握到整个战场的情况，今次绝难突围逃走。纵然如此，能随慕容宝逃出生天者，不到十人。

拓跋珪思虑周详，猜到慕容宝会留在坡顶监控大局，更知他武功得慕容垂真传，加上手下有高手拼死保护，极有杀出重围的能力，所以把杀慕容宝的重任交予燕飞。

燕飞隐隐感到拓跋珪有支使他离开战场之意，让他看不到他拓跋珪宰杀敌人的残酷情况。

拓跋珪会如何处置跳进湖水的敌人呢？他们肯定会成为俘虏，这想法令他感到遍体生寒。

一边思索，他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下来，大地在脚下倒退，长长的草原在仍未止息的狂风吹拂下，有若起伏不休的绿色浪涛。

就在此时，前方出现一个体型魁梧，左手持盾、右手执枪的大汉，稳立如参天古树盘根地底般，封锁了他前进的路途。

大汉仰天长笑道：“来者是否边荒第一高手燕飞？本人史仇尼归，愿向燕兄领教高明。”

燕飞心中暗叹，不杀此人，休想继续追杀慕容宝。

换作另一种情况，他绝不愿对如此拼死护主、把自己生死荣辱置之度外的义勇之士下杀手，但在战场上，根本由不得他选择。

燕飞来到对方身前百步许处停下。

大汉狂吼一声，大步往他走过来，每踏一步，草原都似颤动了一下，显示出他气势的强横，视死如归的决心，更表明他是与自己有一拼之力的高手。

燕飞的蝶恋花出鞘。

刘裕大清早在密巢与司马元显碰头，这是昨天约好的，以交换消息。大家都同意，在杀死干归前，双方会保持紧密的联系，以免因配合上出岔子致延误时机。

司马元显神情兴奋地抢着道：“我爹答应了，陈公公会出手助你们收拾干归。”

刘裕苦笑道：“我们弄错了，干归并不是藏身在那米铺内。”

遂把昨夜的情况全盘说出来。

司马元显听罢，点头道：“我爹的怀疑没有错，他指出从陈公公的口中，感到此人非常缜密精明，照道理不该搭上苏名望，予人有迹可寻，而应留在大江的船上，要打要逃，都方便多了。”

刘裕心忖这叫旁观者清，也可看出司马道子的才智和老练，想起自己能屡次逃出他的毒手，确实有点幸运的成分。

司马元显又皱眉道：“卢循来建康干什么呢？如果能杀死他，会是更大的收获。”

刘裕不敢说出卢循到建康来，极可能是要对付他刘裕的猜测，道：“要杀卢循或许比对付干归容易点，因为卢循极可能藏身在米铺内。”

司马元显讶道：“苏名望不是桓玄的人吗？怎会和卢循拉上关系？”

刘裕心忖不论能否杀死干归或卢循，苏名望肯定完蛋了，还累及妻儿。以司马道子的狠辣，绝不容他活下去。

道：“可以有菇千秋，当然也可以有苏名望，表面上苏名望是左右逢源，骨子里可能是忠诚狂热的天师道徒，为了宗教思想，不顾自身的生死。”

司马元显双目杀机大盛，冷哼道：“还是依我的主意吧！就把苏名望的妻儿全抓起来，哪怕他不乖乖合作？”

刘裕道：“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不到最后，勿要用此一着。”

司马元显兴致盎然地道：“刘兄有什么更好的提议？屠当家为何不与刘兄一道来呢？”

刘裕知他对屠奉三比对自己有更大的好感，因为屠奉三不但与桓玄仇深似海，又清楚桓玄的虚实，兼且没有带着真命天子的威胁压力。答道：“他要向边荒集发出信息，请我们的荒人兄弟到建康来帮忙。”

司马元显喜道：“这就最好哩！”

刘裕感到司马元显流露的少年心性，对他的恶感又不由减弱几分。道：“我们只希望有足够人手对付天师军，与眼前的情况没有关系。”

司马元显充满希望地道：“燕飞能不能来帮忙呢？我爹也想燕飞来，只有他可以收拾孙恩。”

刘裕点头道：“如果燕飞可以分身，一定会来的。”心忖为了谢道韫，燕飞是不得不来建康。

然后道：“如果干归和卢循我们只能选其一而杀之，公子会如何选择？”

司马元显皱眉道：“你打算只杀其中一人吗？”

刘裕微笑道：“可以做得到的话，当然是两个都一并干掉，不过我们必须先弄清楚两者间的缓急轻重，遇事时才不会进退失据，结果两头都不到岸。”

司马元显沉吟起来，思索地道：“死了个干归，对桓玄来说只是失去一名大将，对他的威望并没有影响；可是卢循是孙恩的传人，在天师道的威望仅次于孙恩，居于徐道覆之上，如他在建康被擒杀，会对天师军造成沉重的打击，更会直接影响孙恩在信徒心中的形象。”

刘裕同意道：“公子说得对！他奶奶的，如果孙恩的法力连自己的大徒弟都保护不来，凭什么自居天师？哈！想想吧！际此大军出征之时，我们却把卢循的妖头高悬午门之上，比说什么娘的激动军心的话更有实效。”

这番夹杂粗言鄙语的话，比拍这位皇室贵冑的马屁更令他受落，司马元显兴奋地道：“就这么决定，我们以卢循为头号目标，将干归和任妖女摆在次要位置。”

刘裕是故意令他高兴，好更容易说话，乘机道：“对付卢循，必须尽起高手，我想请宋悲风帮忙，但又怕公子心里不舒服，所以想先听公子的意见。如果公子不同意……”

司马元显打断他道：“大局要紧，以前的小事提来做什么？唉！纪千千！有些事我真不愿去想。这方面由你来拿主意吧！”

接着漫不经意地道：“我爹想见你，我预备了马车，刘兄和我一道去吧。”

刘裕猝不及防下，差点砌词拒绝。幸好发觉司马元显说这番“邀请”话时，神情似乎有异，猜到司马元显是奉父命来试探自己，看他刘裕的反应，哪敢犹豫，装出欣然神色道：“我正想向琅琊王请安，只怕他贵人事忙，我们立刻去吧！”

同时心中叫苦，现在他的小命是操纵在司马道子手上，只要司马道子想杀他，随时把他召到某处，便可置他于死。一个陈公公就让他应付得非常吃力，何况还有位居“九品高手”榜第二位的司马道子和琅琊王府的高手。

司马元显听到他的回应，现出如释重负的轻松神态，站起来道：“我们走！”

两人在附近登上马车，随行的二十名亲卫骑马前后护驾，朝琅琊王府的方向驰去。

马车内，司马元显问道：“任妖女那晚见的究竟是谁呢？”

刘裕道：“我也想有人能告诉我。”

见司马元显闻言一脸失望神色，心忖自己是不可以随便一句话便打发他的。接下去道：“首先，干归不但清楚任妖女去见何人，且晓得此人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所以忍不住出言相询。而任妖女能见到此人，感到自豪，故有‘幸不辱命’的回应。任妖女当然是代表桓玄去和此人说话，可令桓玄派密使去和他说话的人，在建康够这资格的人肯定不多，那此人究竟是谁，可呼之欲出了。”

司马元显皱眉不语，苦苦思索。好一会儿后道：“你猜是谁呢？”

刘裕亦在用神思索。

昨夜他们返归善寺后，屠奉三因怕任青媞重投桓玄怀抱，会揭发他和侯亮生的事，他非常担心侯亮生的安全，致大家无心思考其他，到这刻刘裕才认真思量任青媞昨夜去见的是何人。昨夜屠奉三已尽了人事，立即派人赶往江陵，好向侯亮生发出警报，着他立即逃亡。

刘裕道：“卢循之能跟踪任妖女，大有可能他正监视此人，又或看是否有下手刺杀那人的机会，凑巧碰上任妖女，遂改变目标。由此观之，以卢循的本领，亦没法找到下手的机会，不得不放弃。他娘的！这人会是谁呢？”

司马元显兴奋地道：“对！他娘的！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何卢循对任妖女去见他感到古怪？可知此人该与桓玄是处于敌对状态。什么人可令卢循要一意行刺呢？”

刘裕脸色一变，忘了司马元显刚说出可能是毕生第一句粗话，呆瞪着司马元显。

马车队此时驶达琅琊王府大门外，马车停下。

司马元显见他神情，晓得他猜到了是何人，忙紧张地问道：“究竟是谁？”

刘裕正要答他，忽然神情一动，手举往背后厚背刀刀把，低喝道：“小心！有刺客！”

话犹未已，车外传来两声短促而惨厉的叫声，接着车顶碎裂。

刘裕未及把厚背刀抽出来，拦腰抱着司马元显，撞破车门，滚出马车外。

“轰！”

车内原先两人坐处木屑横飞，座椅化为粉碎，惊人至极点。

漫空枪影，劈头照脸往燕飞洒去，似是功力十足，可是燕飞却清楚感到史仇尼归的“意向”，这些只是惑敌的招数，掩饰其真正的杀着。

早在史仇尼归抢先攻击，他已清楚感觉到史仇尼归不但是能与他有一拼之力的高手，且抛开了生死，务要阻止他追杀慕容宝。只要他一个不小心在对手的狂攻下受创，纵使能杀死史仇尼归，亦会大大影响他完成拓跋珪所托的任务。更可虑者，是因要除去这样一个强劲的对手，不得不损耗真元，也会令他追上慕容宝的机会大幅减少。

横看竖看，史仇尼归的拦截，确实大增慕容宝逃出生天的可能性。

燕飞冷哼一声，蝶恋花斜指对手，吞吐不定，欲攻欲守，令人难以捉摸。

心思一转间，史仇尼归冲至燕飞身前丈许处，充天塞地的枪影倏地消散，只余下一片乌云似的黑影，割面而来。

那种变化像在变戏法。

燕飞也不由心中暗赞，如此强横聪明的对手，他已久未遇上。他为人洒脱，立即把追杀慕容宝的事抛到一旁，否则如心有罣碍，稍一不慎，会阴沟里翻船，受挫于对方手下。

蝶恋花重劈在史仇尼归割喉而至的重铁盾边缘处。

“当！”

史仇尼归剧震后退，此剑力度沉雄，绵绵如长江大河，换过别人，已消受不起。但史仇尼归乃大燕国新一代最杰出的高手，武技犹在自恃的慕容宝之上，虽应付得非常吃力，仍勉强抵住。

若不是燕飞，此刻定会趁势追击，续施杀手，令对方没法重组攻势。可是燕飞何等样人，掌握到这一盾并非全力施展，故而史仇尼归吃不住自己一剑的劲力。

果然史仇尼归把铁盾下收，护着胸腹的一刻，长枪从盾底斜刺而至，笔直射向他的丹田位置，快如电闪，带起破空的啸声，可知其力道的刚猛疾劲。

如他乘机强攻，等于把身体送往矛尖去。如此极尽诡变能事的招式，他还是初次遇上。最厉害是对方任长枪下坠，再以盾牌隔断燕飞的视线，到长枪落到差点贴地的位置，以脚踢枪把，由下而上疾射燕飞。

燕飞笑道：“好枪法！”

一脚踢出，正中枪尖。

长枪应脚抛向两人间的上方，车轮般转动，发出强烈的舞动声，直抵七、八丈的高空。

史仇尼归见秘技被破，仍是悍勇如前，大喝一声，掷出盾牌，螺旋着平割而来，同时拔出腰间马刀，随盾往燕飞杀至。

这下掷盾与先前不同，灌满劲力，没有丝毫保留，即使以燕飞的功力，亦感硬挡此招非常不智。

他当然有信心把盾“击下”，可是此盾重达七、八十斤，加上史仇尼归的真劲，配合旋转的来势，足可令燕飞手臂酸麻，更难抵挡史仇尼归持续攻来的马刀。

此子的高明，实出乎燕飞意料之外。

燕飞蓦地升起，右脚足尖点在重盾的中心点，腾云驾雾似的随盾飞退，刹那间已和凌空追来的史仇尼归拉开至达三丈的距离。

燕飞足尖用力，脚下铁盾不但停止旋转，还反方向回旋回来，接着离脚而去，改往穷追不舍的史仇尼归迎去。

史仇尼归大吃一惊，往旁闪开，虽成功避过铁盾，可是如虹的气势早土崩瓦解，再不能凭敌手间微妙的气机追击燕飞。

燕飞此时飞临他上方，蝶恋花不留情地向他展开攻击。

“叮叮当当”刀剑交击之声不绝如缕的响起，史仇尼归施尽浑身解数，勉强挡着。

燕飞往后翻腾，落往地上。

“啪！”

早前被燕飞踢往高空的长枪，于此时掉在史仇尼归身后，可见这数下交手，是在何等高速下发生。

史仇尼归不过挡了燕飞七、八剑，却已衣衫尽湿、长发披散、口鼻耳全逸出鲜血、浑身抖颤，有如在战场上混战了三日三夜。

史仇尼归难以置信地瞧着燕飞，声音抖震地道：“这是什么功法？”

“当！”

他终拿不住马刀，任其掉在地上。

燕飞心中暗叹，今次追击慕容宝的事已告泡汤，皆因真元损耗过巨。他暗把“仙门诀”融合在剑法内，剑剑至寒至热激爆，怎是史仇尼归这凡人抵抗得了？这等于在史仇尼归的真劲里爆开一道“小仙门”，虽没有真的开启仙门，已足够打开对方劲气的缺口，彻底打垮了对方。

若非如此，燕飞恐怕仍要被悍不畏死的史仇尼归缠上一段时间。

到第八剑时，燕飞也感力有不继。

如果不是遇上如斯高明的对手，他也难以创出这从仙门领悟回来新的“日月丽天大法”。当日在巴陵面对两湖帮包括聂天还在内的群雄，他是初试此诀，可是像今次收发由心的用在剑招上，则是全新的突破。

史仇尼归“哗”一声喷出漫空鲜血，坐倒地上，双目涌出热泪，悲戚地道：“杀了我吧！”

燕飞还剑入鞘，讶道：“史仇兄为何哭呢？”

史仇尼归惨然道：“我不是为自己的生死流泪，更不是因被你击败而流泪，而是为输掉这场仗而痛心，假如我们遵照皇上的指示，便不用落此下场。动手吧！”

燕飞淡淡道：“回家去吧！战争总是有胜有败的。”

说罢转身去了。

第十二章 千里报信

何人的掌劲如此霸道强猛？谁敢在光天化日下，公然在琅琊府大门前攻击司马元显的座驾？

刘裕抱着司马元显在街上滚动时，情况混乱至极点，大门刚打开了一半，拉车的马儿受惊跳蹄前冲，拖着破烂的马车，硬把欲蜂拥而出的门卫逼回府内。司马元显的随身亲卫，人人掣出兵器，离马飞跃，赶来护主，叱喝怒吼，更添混乱。

刘裕甫触地，立即见到有两名亲卫高手躺在地上，一人远在大街处，另一死者就在马车附近，均是头盖爆裂而亡，流出的鲜血染红长街，他们的坐骑惊骇地在大街上横冲直撞，引起了更大的混乱，街上人车争相走避。

刘裕心中描绘出刚才的情景：刺客从对面楼房高处腾空掠至，先以脚踏破位于队尾的亲卫头颅，借力跃起再以同样手法杀害另一人，这才直接攻击马车。

何人如此厉害，难道是孙恩亲临？

要知司马元显的亲卫高手，无一不是百中挑一武技强横之辈，纵使攻其不备，也难以在倏忽间连杀两人，刘裕自问便办不到。

劲气压体而来。

左右的人东歪西倒。

刘裕知道不妙，把司马元显推到一旁，大喝道：“护着公子！”

厚背刀离背而出，尽全力、凭感应，跃起挥刀劈往上方。

“蓬！”

劲气交击，来人重跃上半空。

刘裕则惨哼一声，差点再次滚跌地上，全身气血翻腾，五脏六腑像反转了过来似的，张口喷出血花。

如果不是近日功力大进，这一掌已可要了他的小命。

刘裕仰天望去，难以置信地道：“卢循！”

卢循知道已错失杀他的机会，长笑道：“看你能活至何时？”

凌空一个翻腾，投往对面去，消没在一道横巷里。

司马元显此时惊魂甫定的跳将起来，走到刘裕身旁，与他一起呆瞪着卢循消失的方向，道：“幸好有你在旁，否则我今回必死无疑，卢循竟然这么厉害。你没事吧？”

众亲卫把两人团团围着。

刘裕拭去嘴角血渍，沉声道：“我没事！他奶奶的！卢循快要变成第二个孙恩了。”

心想的却是今次阴差阳错，卢循要杀的肯定是自己而非司马元显，却让司马元显误会了，以为他是拼死相救。亦可见卢循到此刻仍未摸清楚他的行藏，这次只是凑巧碰上。

边荒集。边城客栈。

饭堂内闹哄哄的，边荒游第一炮的团友大部分聚在这里吃早点，大家混熟了，谈起话来特别有劲，何况昨天参观了天穴、听过卓狂生《一箭沉隐龙》的说书，更不愁没有话题。连续两晚到青楼鬼混的，则忙于交换心得，好决定今夜该到哪所青楼花天酒地。

老板娘阮二娘亲自招呼众客，省去高彦等不少工夫。

今天并没有安排节目或观光景点，因为边荒集应有尽有，胡汉美食、青楼赌馆，样样俱全，在绝对安全的环境里自由寻乐子，才有真正的乐趣。在整个边荒集的荒人忠诚合作下，凡挂上边荒游标志的人，都受到善待，买东西还有折扣，当然令客人更是宾至如归，花钱花得更爽快。

第二团边荒游刚于今早到达，入住另一旅馆。由于受楼船数目限制，只能两天接送一团，但荒人已非常满意。

高彦、姚猛和阴奇三人坐在角落，想到陪他们共进早膳后可恢复自由身，三人的心情都很好。

讨厌鬼谈宝又来了，坐到三人这桌谀媚地道：“今次边荒游办得空前成功，我们回去后会为你们广为宣传，令边荒游口碑载道，从此团来团往，客似云来。”

姚猛斜眼兜着他道：“第二团来了，你不用溜吗？”

谈宝尴尬地道：“我刚到小建康外的码头看过，追我的坏人赶不上这一团。”

高彦笑道：“你见鬼才真，明明刚起床，还没踏出过客栈半步，到哪里去看坏人呢？难道躲在你房间的衣柜内？”

阴奇笑道：“听说你昨晚在青楼醉倒了，要人把你抬回客栈。谈兄的修养真好，有人在后面追杀，仍可以如此放开怀抱，来个今朝有酒今朝醉。”

谈宝被三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冷嘲热讽，仍是笑嘻嘻的满脸欢容，没有丝毫被揭破连篇谎话的窘态，道：“请三位念在我自幼孤苦无依，现今又走投无路，致行为异常。哈！我今次来……”

姚猛打断他向阴奇道：“我有一个怀疑，昨夜我们的谈富豪不是喝醉而是诈醉，那便不用劳烦他探囊取钱结账了。”

高彦“咦”的一声奇道：“怎么会呢？小谈你不是有花不尽的金子吗？”

阴奇哑然失笑道：“女人要骗男人的钱，最高明的招数是诈穷；男人要骗男人的钱，却必须充阔。你们不是第一天出来行走江湖吧！这种九流的伎俩竟不晓得吗？”

高彦和姚猛忍不住捧腹大笑。

谈宝赔笑道：“请三位大人有大量，念在我自幼父母双亡，多多包涵。哈！我今天来找三位，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代陈老板想在边荒集弄一盘生意来探路。”

三人愕然对望，晓得这小子终于得偿所愿，找到肯给他骗的冤大头。

谈宝口中的陈老板来自建康，他是所有团友中，花钱花得最凶的一个大商家，昨夜在赌场输了十多两金子仍是面不改色。

不过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边荒集有边荒集的规矩，虽然明知谈宝这小滑头不老实，他们仍不可以坏他的事。

谈宝又以最诚恳的态度道：“可以老老实实地做生意赚钱，谁愿直偷硬取、做伤天害理的事？我今次到边荒集来，正是要转做正行，重新做人。请三位念在我三岁……”

此时一个振荆会的兄弟匆匆而来，到阴奇旁凑在他耳边说话，谈宝只好闭口。

阴奇听罢皱眉道：“他在哪里呢？”

手下道：“他就在门外。”

阴奇打手势要手下唤人进来，向谈宝道：“今晚在说书馆，有一个关于在边荒集做生意的讲座，届时带你的陈老板去听便成。现在老子有事，你给我立即滚蛋。”

谈宝千恩万谢地去了。

振荆会的兄弟此时领着人来了，此人风尘仆仆、满脸倦容，显然是赶远路而来，但双眼仍是闪闪有神，粗壮的身体挺得笔直。

三人一看便知是高手，不约而同暗中戒备。一错岂能再错，幸运是不会永远站在他们这一边的。

阴奇道：“坐！”

那人在三人对面坐下。

阴奇道：“阁下高姓大名，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要见我们屠老大？”

汉子定神打量阴奇，沉声道：“本人蒯恩，奉主子之命来见屠老大，至于是什么事，必须见到屠老大才能说。”

高彦见他一脸正气，忍不住道：“阴爷是屠老大的兄弟，振荆会的二当家，屠老大不在，阴爷便等于屠老大，对他说与对屠老大说没有任何分别。”

蒯恩摇头道：“因主子之命，我的话只能向屠老大说。阴二当家行个方便，指点我如何可以见到屠老大。”

阴奇不悦道：“此事没得商量，我们屠老大的行踪是个秘密，不会凭一个陌生人的片面之词而泄露。”

他说得决绝，高彦和姚猛都不敢插嘴。

蒯恩呆瞪着阴奇，忽然两眼红起来，垂头道：“我求阴爷好吗？如我有半字谎言，教我天诛地灭。”

三人对他的异样神情大惑不解，要这么一个铁汉说出哀求的话，分外令人惊讶。

高彦又忍不住道：“至少该透露点情况，例如你的主子是谁，好让阴爷考虑。”

蒯恩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我来自江陵，一向在侯爷手下办事。”

阴奇剧震道：“侯亮生！他是否出了事？”

蒯恩忍在眼中的热泪，再禁不住夺眶而出，还痛哭起来，惹得人人注目。

琅琊王府大堂内，司马道子端坐主位，陈公公居右下首，对面是司马元显和刘裕两人。如此方式的会面，有点像家庭聚会，令刘裕生出奇异的感觉。如果他没有猜错，自己“拼死”救回司马元显，减少了司马道子的敌意，拉近了他们的关系。

司马道子纵然纯在利害关系上作考虑，只要能证实三点，他的确会重用自己。

首先，刘裕必须不是谢玄指定的继承者；第二点是刘裕没有野心；而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刘裕必须绝对地效忠于他。

刘裕亦在这三方面尽人事想办法，以减少司马道子对他的猜疑，为的是争取一个立大功的机会。

大破焦烈武并不能算数，因为焦烈武只是为患沿海城镇，没有直接威胁到建康的安危，建康的权贵根本不把这当作一回事。如果能大破天师军，当然是另一回事了。

建康由上至下，会把他视为救星。

他要的是这么一个机会，也只有司马道子能达成他的愿望。

司马道子没有询问刚在大门外发生的事，因为他已从把门的守将知悉整个过程，此刻问的是昨夜发生的事。

刘裕在他反复询问下，详尽道出情况。

司马道子听罢沉吟不语，陈公公则盘膝而坐，垂帘内视，仿如入定多年的老僧，对身外任何事不闻不问。

好一会儿后，司马道子向司马元显道：“小裕刚才告诉我的，与告诉元显的有出入吗？”

刘裕心中打闷雷，思忖这种事哪有当着自己问司马元显的，理该私下才去问儿子，以判断他刘裕有没有说谎。

不过亦隐隐感到司马道子是急于弄清楚自己的诚意，不想浪费时间，好决定该不该信任自己。

司马元显尴尬地瞥刘裕一眼，道：“我不是帮刘兄说话，他说的与向孩儿说的如出一辙，只不过更详细了。”

司马道子欣然道：“小裕勿要怪我，人是很奇怪的，若是随口说出的谎话，会处处露出破绽，例如前言不对后语。现在我弄清楚哩！我可以毫无顾忌的说话，不用再对你有提防之心。我从来就是这么小心谨慎的一个人，小裕很快会习惯。”

刘裕心叫厉害，这番话亦在提醒自己勿要向他说谎。幸好他的确有与司马元显忠诚合作之心，所以今趟没有出岔子。

司马道子露出凝重神色，有点自说自话地道：“任青媞秘密去见的人是谁呢？”

司马元显道：“刘兄正要向孩儿说出他的猜测，卢循便来了。”

司马道子双目精芒电闪，往刘裕瞧来。

刘裕道：“王爷已猜到了。”

司马道子双目杀机大盛，道：“目前在建康，只有一个人够资格让桓玄派密使去见他，其他人都不放在他眼里。但为何是任青媞而非干归？”

陈公公睁眼道：“刘牢之好大胆。”

司马元显听到刘牢之的名字，“啊”的一声嚷起来。

陈公公道：“桓玄决定派人联络刘牢之，该是干归到盐城去后的事。至于为何由任青媞去见刘牢之，这是因刘牢之曾背叛桓玄，如想恢复关系，用一个没有官职的中间人会比较恰当，大家可依江湖规矩处事。”

司马道子点头道：“卢循是一心来建康闹事，而他的目标是我和刘牢之，正因他暗中监视刘牢之，方发觉刘牢之与任青媞秘密碰头，又以为我刚才坐在元显的马车内，故把握机会下手。哼！卢循妖道，竟敢来我建康撒野。”

刘裕叹了一口气。

司马元显讶道：“刘兄为何叹气？”

刘裕道：“卢循再非以前的卢循，除非能把他引入陷阱，作困兽之斗，否则不论我们派出多少个高手，恐怕仍无法置他于死地。”

陈公公点头道：“我查看过被他踏破头盖骨的两个人，他该已练成孙恩藉之横行天下的‘黄天大法’，要杀他确不容易。”

司马道子道：“杀干归和任妖女会否容易一点呢？”

刘裕道：“只要一个人能及时赶到，所有问题或可以迎刃而解。”

司马道子双目亮了起来，道：“燕飞！”

接着目光往陈公公投去。

陈公公点头道：“如有燕飞加入我们，即使是孙恩，也要难逃一死。”

然后向刘裕道：“燕飞能否及时赶来呢？”

刘裕苦笑道：“我们已向边荒集送出信息，至于燕飞何时到达，则是未知之数。”

司马道子道：“我们岂能就这样干等燕飞？此事交由小裕去办，我们则全力配合。元显你好好的跟小裕学习。”

司马元显领命后，问道：“我们该如何对付刘牢之？一旦让他领军出征，我们便没法子控制他。”

司马道子哂道：“现在我们可控制他吗？”

司马元显为之语塞。

司马道子问刘裕道：“你比我更熟悉刘牢之为人行事的作风，对此有什么看法？”

刘裕恭敬地答道：“桓玄和刘牢之不是这么容易谈得拢的，可是刘牢之肯密会任青媞，已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卑职认为我们应装作若无其事，否则会变成逼刘牢之投向桓玄，好左右逢源，从中得利。”

陈公公点头道：“有见地！”

司马道子断然道：“就这么决定。现在我们集中全力对付干归和卢循，只要能杀死其中一人，小裕你就是为朝廷立下大功，本王必论功行赏，绝不食言。”

刘裕心中叫苦，司马道子这么说，等于逼他有所表现，否则会怀疑他的能力，更遑论将来再重用他。

但还有什么话好说。

四人再商量了如何配合的问题，让刘裕可以随时找到陈公公帮忙，这才散会。

第十三章 赶尽杀绝

燕飞在离参合陂三里许处的一座小丘上遇到拓跋珪，在十多名将领亲卫簇拥下，拓跋珪神采飞扬地极目遥望长城的方向。

燕飞心头一阵激动。

拓跋珪已确立他在朔方的地位，成为草原上最强大的力量。在谁敢不依附他，谁便要身败族亡的形势下，他的力量将迅速增长。

今年拓跋珪才二十五岁，已取得了辉煌的战果，建立起比旧代国更强大的国势。

在此战的大方向上，拓跋珪没有犯任何错误，先是退避敌锋，继而利用慕容宝性格上的弱点，诱慕容宝仓促深入，完全控制了主动。到慕容宝中计退往中山，慕容宝败局已定。

拓跋珪以马贼起家的优越骑兵，在雄才大略的拓跋珪超卓的领导下，已成能与慕容垂抗衡的军事力量。纵然以慕容垂的强横，亦不敢造次贸然出长城攻打拓跋珪。

当然拓跋珪不会只满足于眼前的成就，他将会越长城挑战从未吃过败仗的慕容垂，以决定中原谁属。

拓跋珪隔远便看到他，与众将士驰下小丘，迎接燕飞。

拓跋珪双目闪着前所未见的光彩，呵呵笑道：“我的好兄弟，我们赢了！且是最彻底的胜利。”

说罢从马上跃起，凌空而至，一把将燕飞拥个结实。

众将士勒马停定，拓跋珪的爱骑奔到两人身旁，雀跃跳动，懂人性似的为主子高兴。

燕飞感觉着拓跋珪体内沸腾的热血。

自懂事以来，拓跋珪一直期待这一天的来临，现在妄想竟变成了事实，燕飞清楚体会到自己这位好兄弟的心情。此仗的成果得来并不容易，其中经过了多少无眠的夜晚？多少忧虑和恐惧？

拓跋珪放开他，改为抓着他双肩，喜形于色地看着他。

燕飞往众将士瞧去，出奇地发觉各人神情有点麻木似的，其中的崔宏更垂下头去，似乎不敢接触他的眼光。

心中一动，问道：“俘虏了多少人？”

拓跋珪哈哈笑道：“我说过不留俘虏就是不留俘虏，难道只是说来玩的吗？”

燕飞心中起了个疙瘩，记起大批跳进湖水的燕军，这些人肯定是束手就擒的命运，难道拓跋珪就这么把他们全体扑杀吗？

拓跋珪岔开道：“现在我们气势如虹，必须乘胜追击，直扑平城、雁门，你会否改变主意，陪我一道去呢？”

燕飞苦笑道：“你为何不问我是否干掉了慕容宝？”

拓跋珪欣然道：“慕容宝的生死在现时的情况下已无关紧要，他是否逃脱了呢？”

燕飞点头示意，更肯定拓跋珪是故意支开他，好把燕军降兵全部处决。如果自己在场，当然会阻止他干这么残忍不仁的事。为了复国，至乎称霸天下，拓跋珪是绝不会手软的。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拓跋珪笑道：“算那小子命大，将来便由我亲手宰掉他，对我来说会更痛快。好了！兄弟你仍未答我的问题。”

燕飞的心情已忽然转差，颓然道：“我必须立即赶回边荒集，就和你在这里分手好了。记着和边荒集保持最紧密的联系，你随时会接到我传给你的急信。明白吗？”

拓跋珪点头道：“明白！”

接着凑到他耳边道：“我亦希望你明白，为了我们拓跋族的将来，我的杀弟血仇，你的纪美人被掳之恨，我们必须尽一切办法去击倒慕容垂，不容有任何错误，更不能留情，因为慕容垂是不会对我们有丝毫仁善之心。战争从来如此。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大乱时代，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为了最后的胜利，我们之间必须有一个人抛开一切，作那狠毒无情的主事者。这是唯一的胜利之路，踏上此路便不能有任何犹豫，只有坚持到最后的一口气。”

说罢放开他，喝道：“马来！”

燕飞阻止道：“我走路比较方便。”

拓跋珪又抓起他双手，激动地道：“不论如何！我拓跋珪和燕飞永远是最好的兄弟！”

燕飞反握着他，低声道：“好好保重！”

说毕，朝南去了。

卓狂生睡至正午才醒过来，在说书馆磨蹭片刻，刚想到隔邻去看查重信的“边荒灯王”营业的情况，忽来访客，赫然是刘穆之。

卓狂生对他颇有好感，欣赏他过人的修养和才智，总觉得他目前虽是怀才不遇，但终有一天将得以一展抱负，非池中之物。

笑道：“刘先生请坐，任择一椅。”

刘穆之在最前排正中的椅子坐下，欣然道：“卓馆主可否免费为我说一台书呢？因为我最后的一个子儿，已花在卓馆主的《一箭沉隐龙》上。”

卓狂生到他的说书台坐下，面对刘穆之，笑道：“原来刘先生这么穷困，不过不用担心，到边荒集来的大多是一文不名的穷光蛋，其中日后飞黄腾达的却不乏其人，边荒集正是个遍地赚钱机会的地方。刘先生如不嫌弃，可在这里卖故事赚钱，作暂时栖身之所。”

刘穆之笑道：“多谢卓馆主向小弟雪中送炭，令我颇觉不负此行。”

卓狂生捻须笑道：“我当然晓得刘先生志不在此，而刘先生感到不负此行，也不是因我卓狂生。哈！刘先生想听哪一台书呢？敝馆的四大书宝，刘先生已听其一，余下三宝是《边荒大战》、《淝水之战》和《小白雁之恋》，刘先生对哪台书较有兴趣？”

刘穆之微笑道：“我想听的是未发生的故事，姑名之为《晋室之乱》如何？”

卓狂生长笑道：“刘先生看过天穴后，纵然猜不到晋室之乱的过程，也该可以把握到最后的结局。良禽择木而栖，刘先生还要犹豫吗？”

刘穆之从容道：“卓馆主勿要怪我疑心重，刘裕一箭沉隐龙应是实情，天穴亦确有其事，问题在两者是否同一时间发生，却是没有人可以肯定。所以我必须弄清楚刘裕是怎样的一个人，方可以决定该不该留在这里做个快乐的说书先生，还是去冒杀身之险，投效可能是真命天子的人。”

卓狂生道：“刘先生想了解哪方面的情况呢？”

刘穆之侃侃而言道：“现今南北乱局已成，北方姚苌雄霸关中，慕容垂称雄关外，暂成二分之局，可是两方面都未能尽控局面。而正因北方群雄自顾不暇，南方朝廷外的势力，在没有威胁下无不蠢蠢欲动，希望能趁势而起，夺取政权。在这样的情况下，小小一个刘裕，能有什么作为呢？”

卓狂生仰天笑道：“这么一台说书，是我自当馆主以来最大的挑战，刘先生坐稳了，到我说毕这台书后，保证你立即上路，拿着我的推荐信去见小刘裕，从此走上造皇之路。”

今天不知是什么佛节庆典，归善寺挤满来上香的善信。幸好后院精舍是行人止步之地，前方佛殿虽是喧闹震天，后院和归善园一带仍是安详宁和。

刘裕回到宿处，屠奉三和宋悲风仍外出未返，令他满腹心事，却苦无倾诉的好对象。

唉！他必须设计杀死卢循或干归其中一人，始能对司马道子有所交代。对司马道子这种用人的作风，他是不敢恭维，却又别无他法。

卢循变得非常可怕，确有杀死自己的本领。司马道子是误会了，卢循先后去监视刘牢之和琅琊王府，目的不在刘牢之和司马道子，而是要杀他刘裕。

对卢循来说，留下刘牢之和司马道子，等于留下晋室分裂的祸源，对天师军是有利无害。可是自己却成了天师军的威胁，因为当“一箭沉隐龙”的事传遍天下，他刘裕已成了民众心目中的真命天子，对相信天师道的愚民也有一定的号召力。

这才是天师军最惧怕的情况。

回到房中坐下，刘裕正思忖该不该外出寻找屠、宋两人，外面传来弹甲之声。

刘裕整条脊骨登时冷起来，感觉到死神的接近。

他认出是任青媞的讯号。更感后悔莫及，这妖女该是从琅琊王府直跟他到这里来，路上他一直因司马道子硬派下来的任务心神恍惚，致被人从后跟蹑仍丝毫不察。

如果随任青媞来的尚有干归和他的手下，今次他肯定难逃一死。

刘裕探手握着刀柄，深吸一口气道：“任后进来吧！”

《边荒传说》卷二十九 终

卷三十

第一章 居心难测

“咿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任青媞迷人的玉容和身段映入刘裕眼帘，她穿的虽是粗布麻衣而不是惯见的盛饰华服，脸上亦不施脂粉，却无损她的风韵，反多添了清秀的气质。

刘裕的手离开了刀把，不但因察觉她是孤身一人前来，且于她身上更感应不到杀意。

任青媞目光投在他身上，就像再移不开似的凝望着他，香唇吐出“刘裕”两字，挟着一阵充盈健康青春气息的香风，投向他怀抱里来。刘裕仍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她已坐在他膝上，两手缠上他的脖子，献上香吻。

刘裕再不是以前的刘裕，只要她有任何异动，会先一步做出反击。横竖与她亲热并非第一次，既来之则安之，也不由自主地享受她的销魂“阵势”。

唇分。

任青媞双眸闪闪发亮地注视着他，叹息道：“刘裕啊！你是怎样办到的？看着你从琅琊王府走出来，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温香软玉抱满怀，所处之地偏是不容脱轨行为的佛门清静地，只是那种刺激的滋味已使刘裕感到难以把持，如果不是深悉她所具的危险性，会否出乱子真是未知之数。

刘裕勉强压下被她撩起的情欲之火，皱眉道：“你何时到建康来的，怎会这么巧在司马道子的府门外？”

心忖只要她有一句谎话，便设法下手制着她，虽清楚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总好过纠缠不清。

任青媞把下颌枕在他的宽肩上，舒适的叹了一口气，轻柔地道：“告诉你也不相信，我是奉桓玄之命到建康来见刘牢之，今早收到琅琊王府大门外发生刺杀事件的消息，便到琅琊王府看看，竟见到你这冤家从后门溜出来，青媞欢喜得差点发狂哩！刘裕啊！青媞是真心对你的。我们又在一起了。”

刘裕对她的老实和坦白糊涂起来，一时哪弄得清楚她的用心，故作惊讶道：“你怎会和桓玄搭上的？”

任青媞嗔道：“什么搭上的？说这么难听的话，青媞是在为你办事嘛！其中的过程说来话长，我们到床上说好吗？青媞想你想得很苦哩！”

刘裕差点要弃甲曳兵的夺门而出，任青媞不但没有半句谎言，且一副心儿全向着他的模样，配合她的迷魂手段，他的自制力已徘徊于崩溃的边缘。

这美女究竟在耍什么戏法呢？他再不敢肯定。

任青媞从他肩上仰起螓首，呵出的芳香气息轻柔地吹在他脸上，笑脸如花地道：“人家是尽心尽力为你刘爷奔走办事啊！你怎可不好好奖赏我，好好地疼我呢？看你啊！只会搂着人家发呆，男子汉大丈夫不是该敢作敢为的吗？”

刘裕差点喊救命，任青媞是绝对碰不得的有刺毒花，偏是媚力逼人，令他联想到下了毒的醇酒佳酿，强行集中心神，道：“不要诱惑我，你知道刺客是谁吗？”

任青媞轻吻他一口，微笑道：“不诱惑你又诱惑谁呢？青媞正是要迷死你。说吧！是谁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光天化日下在琅琊王府外公然行刺司马元显？”

刘裕凑到她小耳朵旁道：“是我们的老朋友卢循。”

任青媞娇躯剧震，花容变色，直瞪着刘裕，躯体转硬，美目充满杀机。

从这些不能隐瞒的变化，刘裕肯定任青媞没有亲眼目睹卢循下手的情况，也没有想过刺客是卢循，更探测到任青媞对天师道仇恨之深。

见任青媞仍呆瞧着自己，刘裕感到重新控制了主动，轻松起来，拍拍她的香臀道：“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任青媞吁出一口气，回复过来，皱眉道：“人家不是已向你投诚效忠吗？为何还要和青媞做交易呢？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下来好了，不过你定要为我杀死卢循，便当是向孙恩先讨一点债吧！”

刘裕大感头痛，因弄不清楚任青媞是真情还是假意，只好希望她露出破绽。

漫不经意地道：“我要杀干归。”

任青媞娇躯一颤，皱眉道：“你可知我昨夜到过干归的船上去？”

刘裕心中大讶，暗忖难道自己真的看错了她，此女确有效忠自己的决心，否则怎会透露与干归的情况？也不知该喜出望外还是苦恼，更不知自己是希望她成为战友还是敌人。

任青媞僵硬了的玉体又柔软起来，伸手抚着他右颊道：“杀干归并不容易，此人太精明厉害了，我们杀他的计划必须精心布置，使人不怀疑到我的身上，否则我将永远不能回到桓玄身边，聂天还也不会再信任我。”

接着脸蛋贴到他左颊，昵声道：“青媞为了你愿做任何事，你要好好对待青媞啊！”

对这善变难测，随时可从款款情深变成毒如蛇蝎的美女，刘裕再分不清真假，又感到自己重处下风。赫然发觉自己正爱抚着她的玉背。

蓦地足音传来，把刘裕从春梦里惊醒过来。

任青媞凑到他耳边道：“今晚丑寅之交，青媞在大江旁燕子几的亭子等你，千万不要失约。”

说毕狠狠咬了一下他的耳珠，穿窗去了。

刘裕仍是“神智志不清”之际，王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道：“刘兄在吗？”

刘裕这才记起直到此时仍没法腾出时间见王弘，心感抱歉，连忙跳将起来，把门拉开，道：“王兄请进，我刚回来，正想出门。”怕王弘嗅到任青媞留在他身上的香气，后退两步，请王弘坐下，自己则坐到隔几的椅子上。

王弘心不在焉地道：“想找刘兄真不容易。”

刘裕苦笑道：“我正要约王兄见面，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王兄听过后该会原谅我。”

王弘却似没有真的怪他，道：“这个我是明白的。你知不知道今早有人在琅琊王府大门外行刺司马元显，幸好他命大，被手下拼死救了他一命。”

刘裕听得心中稍安，只要任青媞不泄露此事，该没有外人晓得自己当时和司马元显在一起。叹道：“救他的人便是小弟。”

王弘为之愕然。

解释清楚后，刘裕道：“王兄什么事找得我这么急？”

王弘道：“建康有很多人想见你。”

刘裕皱眉道：“王兄难道不清楚我在建康是不能张扬的吗？如被司马道子晓得我在建康广交朋友，对我和他们父子的关系会有很坏的影响。”

王弘冤屈地叹道：“我当然清楚，可是人人晓得我曾和你在盐城并肩破贼，都来央我安排与你一叙，我是推无可推，快被他们逼疯了。”

刘裕奇道：“他们这般想见我所为何由，不怕开罪司马道子吗？”

王弘道：“最主要是为了好奇心，想看看你这位大英雄如何英明神武，不可一世。见面当然是秘密进行，事后人人会守口如瓶，不会泄出半点风声。”

刘裕不解道：“你认为我该见他们吗？”

王弘道：“敢来见你的都是建康世家大族的年轻一代，其中不少已身居要职，与他们拉上关系，对你将来的发展会有无法估量的帮助。他们不会公然站在我们的一方，可是一旦刘兄掌握实权，他们会成为你施政的班底，成为支持你的力量。”

刘裕道：“可是只要他们之中，有一个是奉司马道子之命来试探我的奸细，好事会变成坏事。”

王弘欣然道：“这方面可以包在我身上。我只会挑与我有真正交情的人来见你，又必须是能在建康政坛起作用的人，这样的人加起来不出十个，都是看不惯司马道子父子倒行逆施、败坏朝政的有志之士，我最清楚他们，保证不会有人出卖你。”

刘裕仍是不解，问道：“建康的高门俊彦怎看得起小弟这区区寒门呢？”

王弘笑道：“他们敢看不起其他所有寒士，但怎敢小觑你呢？你在他们心中，早超越了一般布衣的身份名位，你不但是谢安属意的人、玄帅的继承者，更是北府兵内最有为的将领。兼且带有荒人那种传奇荒诞的慑人风采，又身备‘一箭沉隐龙、二箭破海贼’的天命授意，谁不想一睹你的风采？看看你会否是他们冀望的救星。”

刘裕听得发起呆来，一时也不知建康世族年轻一代对他的反应，是吉是凶。

王弘道：“相信我吧！我会将此事安排得妥妥当当，保证司马道子不会收到任何风声。唉！家父也很想见你呢。”

又道：“换过另一种情况，肯定他们不会这般积极地想见你，但现在是什么情况？建康南面沿海诸郡几乎尽入孙恩之手，上游的桓玄联结聂天还蠢蠢欲动，南方正陷于水深火热之时，建康由上至下，都希望你能重振玄帅当年的威势，令南方回复安宁。”

刘裕明白过来，建康的世族并不是想他改朝换代，而是希望他能取代他们深恶痛绝的刘牢之，成为一个“布衣”的谢玄。

点头道：“好吧！你安排好后，我便去会见他们。不过烦王兄先告诉他们，小弟只是凡人一个，并没有三头六臂，且对清议一窍不通，故勿要因此而失望。”

王弘大喜道：“如此我总算可以有个交代。刘兄太谦虚了，只要你肯在他们面前走几步，让他们看到你龙行虎步的雄姿，保证他们心折。”

刘裕苦笑道：“你让我想起边荒集高彦小子的爱夸大。”

王弘起立笑道：“我一点也没有夸大，只是刘兄自己不晓得吧！哈！安公的九品观人法怎会有失误的可能？”

燕飞在荒野全速飞掠，体内真气生生不息、无有穷尽，就如天地的相对，星辰的转移，日夜的迁变。

可是他晓得，当他用上仙门诀的功法，七式已是极限。

如果他可以无休止地施展仙门诀，肯定孙恩也难逃劫数，饮恨于他的蝶恋花之下，只可惜他现在能力的极限是七剑，只要孙恩能挨过他七剑，死的将是他燕飞。可是若不用仙门诀，他又自知奈何不了孙恩。

这个险值得冒吗？

慕容垂又能抵挡他的仙门诀多少剑呢？

我的娘，想想都令人头痛。

但那种苦恼的感觉是很轻微的，因为他已重新和纪千千建立联系，制胜的契机已掌握在手里。自千千被掳后，从没有一刻，比这刻更令他感到有望救回纪千千主婢。那种狂喜的感觉，使其他一切烦恼变得微不足道。

他已逐渐掌握到慕容垂的思考方式。所以只听千千说慕容垂重提要活捉燕飞的旧事，他便断定慕容垂已想出对付边荒集最有效方法，就是把整个城集彻底毁掉，令荒人没法和拓跋珪呼应合作。

边荒集有一个其他地方都没有的优势，就是它乃当今唯一贯通南北交通的城集。透过它，南北的物资可以互相对流，互补不足。一旦这种独一无二的功能被运用在军事上，其效用是无可估量的。

第二次的反攻边荒集之战，荒人正是利用南方的资源，配合用尽天时、地利、人和的超卓战术，完成近乎不可能的事。

拓跋珪肯定可势如破竹的攻陷平城、雁门和周围广阔的屯田区，可是要巩固成果，还须一段长时间。或许是几个月，至或一年半载。慕容垂会利用这个空隙，先全力收拾荒人，把边荒集夷为平地，去了这如芒刺附背的后顾之忧，这才全力讨伐拓跋珪。

如果慕容垂得逞，不但荒人完蛋，拓跋珪也要完蛋。

可是燕飞是不会让慕容垂的图谋顺遂的，今次荒人将是有备而战，利用边荒的特异地理形势，全力与慕容垂周旋，亦可为拓跋珪争取宝贵的时间空间。

一切全赖纪千千的“通风报信”。

千千究竟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恢复过来，进行另一次心灵对话呢？

高彦和姚猛离开客栈，从东大街进入夜窝子的范围。

日间的夜窝子静悄悄的，所有青楼、酒馆、赌场仍未开门营业，荒人都集中在夜窝子外的区域进行各种活动。

广场上只有一个人，正是王镇恶，他呆站在钟楼之旁，像欣赏古物神迹般仰望楼顶处的大铜钟，神情专注。

姚猛正要绕过他，却被高彦扯着衣袖来到王镇恶旁，道：“王兄你好！”

王镇恶没有看他们，思索着道：“一座钟楼竟能决定一场战争的成败，真令人难以相信。”

姚猛忍不住问道：“为何王兄总像心事重重，满怀感触的样子呢？”

王镇恶终朝他们瞧来，叹息一声，苦笑道：“教我怎样答你呢？原本我的心早已死去，只想隐姓埋名，在南方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好好度过下半辈子。可是忽然来了个观赏天穴的边荒游，令我的心又活跃起来，想到这里来一开眼界。这种心情是很难向你们解释的。”

高彦愕然道：“你老哥顶多比我们大上三、四岁，正值年轻有为的岁月，怎会变得心如死灰？”

王镇恶叹道：“此事一言难尽，重提亦没有任何意义。天穴的确是个令人难以相信的奇迹，当我站在天穴之旁，感动得差点要哭起来。至于什么‘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照我看只是你们附会之词，根本没有人能证明两件事发生在同一时间。”

“王兄此言差了！因为也没有人能证明两件事不是在同一时间发生。”

三人闻声瞧去，只见江文清和慕容战联袂而至，发言的是慕容战。姚、高两人心感奇怪，江文清和慕容战很少走在一起的，看来是有特别的事发生了。

果然江文清来到三人身旁时，先向王镇恶礼貌地打了个招呼，然后道：“我们现在去找卓名士，须立即举行临时的钟楼会议。”

高彦吓了一跳，道：“什么事这般严重？”

慕容战道：“边走边说吧！”探手搭上两人肩头，向王镇恶展露抱歉的笑容。

王镇恶对三人亲热的动作现出错愕神色，未及说话，足音响起，众人闻声瞧去，登时眼前一亮，一个动人的劲装美女正匆匆赶至，似是一直跟在江文清和慕容战后方，到这里才追上来。

美女直抵众人身前，目光在众人身上打转，好一会儿后停留在慕容战脸上，又上下打量他，最后露出迷人的笑容，道：“慕容战！”

慕容战一头雾水地应道：“正是在下，姑娘找我有事吗？”

美女欣然道：“真好！看剑！”

剑光一闪，直搠慕容战胸口。

第二章 匡济之才

酒馆内，刘裕、宋悲风和屠奉三围坐一角，商量要事。

听罢今早的事，屠奉三笑道：“卢循今次算是帮了我们一个忙，促进了我们和司马道子父子的关系。”

宋悲风皱眉道：“可是这奸贼死性不改，还要逼我们去杀干归和卢循。”

屠奉三道：“这是对双方均有利的事，我们亦乐意为之，何况我们不去惹他们，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所以我们必须尽力而为。”

接着向刘裕道：“你信任那妖女吗？”

刘裕苦笑道：“我真的不知道，她虽没有说半句谎话，我仍不知该不该相信她。”

宋悲风道：“今晚燕子几的约会，肯定是个陷阱，也是干归唯一能杀你的机会。”

刘裕道：“这个很难说，她若想杀卢循，必须借助我们的力量。她什么都可以作虚弄假，但对孙恩的仇恨却是真的。”

屠奉三点头道：“任青媞是我们对付干归的奇招，只要她肯合作，干归肯定没命回江陵去。问题是任青媞是否真的肯听话，这个问题令人头痛，难做决定。”

宋悲风断然道：“既然如此，小裕今晚去见她吧！看她有什么话说，我们则暗伏一旁监视，万一发生什么事可以有个照应。”

屠奉三道：“以任青媞的揣奸把猾和功夫，有人在旁当瞒不过她。所以刘爷一是索性不去赴约，否则必须单独行动。这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照我猜，任青媞亦有藉此试探刘爷的意思。”

刘裕点头道：“任青媞正是这种人，论狡猾我实在比不上她。”

宋悲风道：“如果真是个陷阱又如何呢？”

屠奉三道：“燕子几三面临江，看似是绝地，可是只要跃入江中，任对方千军万马，也可以轻易脱身。”

刘裕同意道：“我的水底功夫颇为不赖，就算敌人在水中有伏兵，也拦不住我。”

宋悲风终于首肯，道：“要小心点。”

刘裕问屠奉三道：“边荒集那边有什么消息？”

屠奉三道：“最新的消息是边荒游差点功亏一篑，高彦被桓玄派来的人下了慢性剧毒，幸好他身具燕飞的神功，故能驱毒成功。”

两人忙追问个中情况，屠奉三解释一番后道：“司马元显虽认为该以杀卢循为要，我却认为干归才是我们的首选。此子现在正代替了我以前在桓玄军中的位置，如能除去此人，可以大幅削弱桓玄的实力，令我们在未来的斗争中，更有把握。”

稍顿续道：“杀干归还有一个作用，就是为荒人向桓玄还以颜色。干归指使他的娇妻来对付荒人，我们就杀干归作回报。”

宋悲风笑道：“这该叫礼尚往来，对吗？”

刘裕沉吟道：“问题在任青媞助我们对付干归容易，我们要为她杀卢循却是无处着力。据陈公公的估计，卢循应已练成孙恩的黄天大法。”

屠奉三讶道：“陈公公凭什么做出猜测呢？”

刘裕答道：“陈公公检查过遇害卫士的遗体而做出这样的猜测。”

屠奉三道：“若是如此，陈公公该对孙恩的黄天大法有深入的认识，否则根本没有资格做出如此结论。”

宋悲风动容道：“对！这或许是一条线索，可查出陈公公的出身来历。以前的陈公公就像琅琊王府的幽灵，没有人晓得他的存在。”

刘裕道：“我看他拥有阉宦外观上的所有特征，应是太监无疑。”

屠奉三道：“暂时我们实无暇去理会陈公公的出身来历。眼前最要紧的事，是如何以杀卢循来打动任青媞，令她肯与我们合作干掉干归。”

宋悲风道：“我唯一可以想到是以小裕为饵，诱卢循入彀，但如何实行，却令人煞费思量。”

屠奉三道：“孙恩的黄天大法，乃道门的最高功法，牵涉到天人交感，秘不可测。如卢循真的练成黄天大法，即使仍处于初成的阶段，要杀他也不容易。且他在暗我在明，一个不留神，吃亏的大有可能是我们。”

宋悲风道：“如果他确实藏身于米铺内，卢循便非无迹可寻，我们亦可据此筹划对付他的方法，也可对任青媞有个交代，显示我们是有和她交换合作的条件。”

刘裕想起要和任青媞“交手”便感烦恼，其中牵涉到男女间关系的微妙处，怎么也没法向两人说清楚，不论说什么也难令他们真正明白。

屠奉三沉吟道：“孙恩既可把菇千秋这天师军的卧底安插到司马道子的身边，如果不是给我们误打误撞的揭露了他的身份，恐怕到今日仍能瞒天过海。这显示了天师军对建康的渗透工夫做得非常出色，但为何卢循仍似没法掌握我们的情况，他们究竟在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呢？”

宋悲风道：“会否是因菇千秋而牵连出天师军在建康的情报网，致大大削弱天师军在建康的探查能力？”

屠奉三点头道：“这是其中一个可能性，以卢循的老练，刺杀不成后必会埋伏于附近。任青媞能跟踪刘爷到归善寺，他当然也办得到。哈！说不定任青媞已帮刘爷逃过一劫，卢循因顾忌任青媞与你联手，所以放过了这杀你的好机会。”

刘裕感到整条脊骨凉飕飕的，在琅琊王府虽只是与卢循硬拼了一招，但已令他清楚纯以功力计，他实及不上卢循。燕飞的免死金牌，在应付卢循上仍然有效吗？

宋悲风道：“我们必须另觅藏身之所，这方面我去想办法。”

屠奉三道：“由现在起，我们须全神戒备，先要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才有希望达到杀敌的目标。幸好这是我的专长，在与聂天还的明争暗斗里，来来去去都是这种勾当。”

刘裕苦笑道：“你们两个都忘记了我是打不死的真命天子了！”

两人呆了一呆，接着齐声失笑。

刘裕忽然涌起豪情壮志，心忖生命正因难以确定未来的生死成败，而变得充满刺激和乐趣。他已踏上一条没得回头的长路，只能坚持下去，与敌人周旋到底，赢取最后的胜利。

卓狂生在说书馆中呵呵笑道：“刘兄还要犹豫吗？”

坐在前排椅子的刘穆之欣然道：“最令我感动的，不是刘裕不凡的遭遇，而是卓馆主对愚生的信任。刘裕大破焦烈武确实精彩绝伦，可是刘裕能于最恶劣的环境下，与司马道子暂时和解，却该属最机密的事，卓馆主竟肯坦然相告，我真的非常感激。”

卓狂生讶道：“我说了这么多，仍不能打动你吗？”

刘穆之道：“我有一个愚蠢的问题，想请卓馆主坦诚相告。卓馆主为何这么看得起我呢？”

卓狂生从台上走下来，到他左旁隔一张椅子坐下，舒服轻松的挨坐着，微笑道：“真正的高手，只看敌人一眼，便大约知其深浅；说到看人，我或许仍及不上谢安的九品观人之术，但肯定可算高手中的高手。我不是看你两眼便做出判断，而是经过细心的观察。不说你在旅途上与众不同的表现，只看你昨晚听我说书时，喜怒哀乐的反应亦与其他听书者有异，观察当时，我便知你才智的深浅。”

刘穆之赞叹道：“原来卓馆主有一套说书观人之道，该可以与谢安的九品观人法先后辉映。”

卓狂生欣然道：“多谢刘先生的赞美。刚才我本想勾画出南方未来一幅壮丽图卷，但回心一想，有什么事比事实更有说服力？所以把心一横，索性向你披露在第二次光复边荒集后，刘裕回归北府兵的整个历程，让你见识刘裕的本领。刘裕此子表面是北府兵的猛将，可是其体内流的却是荒人的血液，亦只有他这样的人，才可以在这南北大乱的时代，逆境求存，创出不世功业。现在刘裕万事俱备，只欠一个机会。当他在南方冒起头来，再没有人能阻挡他的运势，即使北方诸雄，亦要深感震悚，先生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只要凭我一封荐书，保证先生可得展平生抱负。”

刘穆之道：“现在仍不是去见刘裕的时机。”

卓狂生不解道：“先生何有此言？”

刘穆之道：“首先，是我仍未有机会证明自己的能力。其次，我最擅长的并非在乱世中争雄斗胜，而是经国治世之道。如果我此时到建康去，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卓狂生讶道：“我从未见过一个人，像先生般如此明白自己的长处和短处。既然先生有这个决定，不如就在我这里暂时栖身好哩。”

刘穆之道：“卓馆主可否让我有个证明自己才干的机会呢？”

卓狂生哈哈笑道：“你比我们荒人更像荒人。哈！说吧！没有什么荒诞的事是我尚未听过的，请先生说出来让我参考。”

刘穆之道：“我对古今治乱兴衰之道曾下过一番苦功，总结为‘因势施治’四字，却从没有机会付诸实行，从实践中证明自己的看法。边荒集现在正逐渐回复兴旺，却因两次受创大伤元气，要回复昔日的繁荣，尚须长时期的休养生息，可是时间已不容许边荒集有喘息的机会。如果边荒集不能在短期内回复过来，恐怕边荒集将遭再次灭顶之祸，而今次更是彻底的覆亡、长时期的衰落。”

卓狂生愕然道：“竟是这般严重？”

刘穆之道：“我并非危言耸听，慕容垂千方百计地来夺取边荒集，正因他看准边荒集的作用。不论谁统一南方、北方，都清楚边荒集是攻击另一方的踏脚石，在战略上的意义无可置疑。慕容垂是当今之世，唯一有能力第三度攻陷边荒集的人，而经过两次得而复失，他再不会犯同样的错误，更因掳走纪千千一事与荒人结下解不开的深仇。所以如他卷土重来，肯定会把边荒集化为焦土，使荒人再没法左右他统一北方的壮举。”

卓狂生现出思索的神色，点头道：“你说得对！我要立即召开钟楼会议，全力备战。”

刘穆之道：“全力备战并非对症的良方，一来荒人经过两次战乱后，不论他们如何坚强，亦会出现厌战的情绪，此乃人之常情。二来若边荒集一副战云密布的模样，会吓怕所有想来游览花钱的人，边荒游的号召力亦会大幅削减。所以备战是无益有害。”

卓狂生皱眉道：“难道我们竟什么都不做，坐待敌人临集吗？”

刘穆之胸有成竹地微笑道：“当然不能如此消极被动，这又回到我的‘因势施治’的策略。现在荒人最缺乏的是安全感，人人有朝难保夕、过一天得一天的心态。可是两次反攻边荒集成功，亦令荒人生出对边荒集的归属感和自豪，这种以边荒集为家的心态，令荒人团结起来。任何有利边荒集的事，荒人都会全力支持。”

卓狂生道：“先生似乎忽略了形成荒人空前团结的一个因素，就是千千小姐对我们的影响，为了她，荒人是肯做出任何牺牲的。”

刘穆之欣然道：“我怎会忽略这么重要的一件事？只是怕卓馆主没有想过，虽然有两次反攻成功的战绩，可是也有两次失守的痛苦经验，这已在荒人心中留下边荒集是守不住的地方的印象。平时看似没有问题，可是来的若是慕容垂和他无敌于北方的精骑，荒人肯定军心难稳。”

卓狂生叹道：“我被你说服了，事实上我也活在两次失守的恐怖阴影里，大家不用明言，都知边荒集是难守易攻的地方，远比不上洛阳、长安或建康。”

再叹一口气，道：“先生有什么好提议呢？希望不是建城墙吧！那不但会破坏边荒集独有的气质，更难免劳师动众之余，城墙尚未建成，敌人大军早兵临城下。”

刘穆之道：“当然不是建城，没有两、三年光景，休想把边荒集变成有强大防御力的坚城。”

卓狂生听得精神大振，喜道：“这真要请教先生了。”

刘穆之双目闪动智慧和兴奋的光芒，神态则从容冷静，徐徐道：“首先是搞好边荒集的经济，只有强劲的经济，才能支持庞大的军事开支。边荒集之所以能如此兴旺，皆因其自由的风气、灵活有效的营商方式，赚钱赚得快，花钱更花得狠。这一切有利经济的特色必须保持，而钟楼议会要做的事，就是进一步营造出更有利的经商环境，为边荒集提供更强而有力的边防，让边荒集这艘船能乘风破浪，顺风顺水地朝目的地驶去。”

卓狂生奇道：“先生怎能对边荒集有如此深入的认识，你不是第一次到边荒集来吗？”

刘穆之欣然道：“我从来就喜爱周游各地，体察各地的风土人情，奇风异俗。边荒集更是我一直向往的地方，虽然以前未曾到过这里，却从来过边荒集的人那里，听到很多关于边荒集的情况，归纳分析后做出评估。”

卓狂生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道：“经济好并不代表我们能对抗慕容垂的大军，先生在这方面又有什么好的建议？”

刘穆之道：“经济是一切军事力量的后盾。在军事方面，边荒集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不论人才、训练、经验，边荒劲旅绝不逊色于南北的任何军事力量，只是人数上处于劣势。可是只要我们以建设和安全为名，全力循这方向发展，既不会产生战争的恐惧，又能大幅增加荒人的安全感，令边荒集成为一个有足够防御力的地方，事过半矣。”

卓狂生抓头道：“我完全赞同先生提出的大方向，可是如何落实，却不容易。”

刘穆之笑道：“这正是我推荐自己的原因，也是我为自己争取表现的机会。只要荒人能破天荒守住边荒集，边荒集将会成为天下最安全的地方，而荒人也因而有机会救回纪千千，再没有守不住家园的阴影。”

卓狂生皱眉道：“先生初来乍到，要钟楼议会同意让先生担任这么一个关系到边荒集荣辱的职位，怕不容易。”

刘穆之道：“我做你的副手又如何呢？”

卓狂生点头道：“这或可以商量。”

刘穆之道：“不是我危言耸听，边荒集的存亡，就在卓馆主一念之间。”

卓狂生别过头来瞧他好半晌，道：“我必须和议会成员先私下谈谈，才可以在议会将此事提出来讨论。先生得有点耐性才行。”

又哑然失笑道：“我这不是说废话吗？说到耐性，谁及得上先生。先生可否提供些较具体的计划，好让我去说服其他人呢？”

刘穆之道：“我正恨不得有这个机会。”

卓狂生大笑道：“可见边荒集气势旺盛，所以能引先生到边荒集来，鄙人愿闻其详。”

第三章 仙门难渡

“噗！”

慕容战就那么搭着高彦和姚猛肩头借力，两脚离地连环踢出，第一脚正中美女刺出的剑尖，另一脚点向她拿剑的手腕，令她难以变招。虽是猝不及防，仍是从容好看，且颇有点大显功架的味道。

江文清和王镇恶都是大行家，看出此女虽来势汹汹，出手却是留有余地，来意并非不善。对她的企图当然摸不着头脑，故只是看热闹而没有帮忙。何况慕容战在边荒集肯定是排前五名的高手之一，可以独力应付任何事。

美女长剑应脚弹起，她显然想不到慕容战有此怪招，反利用双手的不便来个连消带打，娇叱一声“好”，抽剑后撤，避过玉腕被慕容战以靴尖点穴的奇招。

慕容战见状，“呵呵”长笑，竟就那么趁势后翻，双掌分按高、姚两人肩头，先在两人头顶上来个倒栽葱，然后双掌吐劲，弹离他们肩头，在空中连续三个后翻，后发先至的赶过了美女，落到她身后，动作行云流水，就像表演杂耍般充满娱人娱己的味儿。

美女也是不凡，顺势一个旋身，手中长剑幻出十多道虚虚实实的剑影，朝慕容战洒去。

慕容战不但没有丝毫不悦，且是满脸笑意，看来非常享受这忽然而来的比武较量，马刀出鞘，长笑道：“姑娘不知是哪族的人，芳名是否像人那么美呢？”

“叮叮叮叮！”

说话间，马刀与长剑已交击了十多下，有如骤雨打在窗棂上，错乱中充满节奏的感觉。

美女娇叱道：“打赢我再问吧！”

高彦凑到姚猛耳旁道：“这娘儿骚劲十足。”

姚猛凑兴地大嚷道：“打赢了岂是问名字这么简单，我们慕容当家还要亲你的小嘴。”

美女展开新一轮的攻势，剑法变得飘忽无定，走奇诡的路子，仍不忘应道：“有本领的，人也可以给你。”

江文清听得浅皱秀眉，这正是胡汉不同之处，胡人作风直率大胆，像这类对答，罕出现在汉人男女身上。

慕容战只守不攻，守得密如坚城，任对方出动石矢或檑木，仍能逢招化招，履险如夷，神态从容写意，同时笑道：“那姑娘今晚肯定要陪我一夜哩！”

美女娇笑道：“战郎勿要猴急犯错啊！”倏地翻上慕容战上方，剑势骤盛，兜头照脸的向慕容战洒下来，登时威胁力剧增。

美女唤一声“战郎”，实害苦了慕容战，令他不好意思反守为攻，而攻式不但是他的所长，更是眼前情况最明智的策略，不过他也是了得，展开浑身解数，硬挡她毫无间隙的七剑。

美女再无以为继，因她正操控主动，要走便走，一个腾翻，落到远处，且还剑入鞘，娇笑道：“人家叫朔千黛，慕容战你若想找我喝酒，我或许会答应呢。我住在小建康的颍河客栈，不要忘记哩！”

接着掠飞而去。

慕容战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忍不住的叹道：“高少说得对！的确够风骚。”

这才还刀入鞘。

江文清笑道：“慕容当家心动了！”

慕容战直待朔千黛的背影消失在楼房后，才转身朝江文清等人走过去，边走边道：“她究竟是谁呢？”

高彦叹道：“不理她是谁，总言之你这家伙是飞来艳福。嘿！对付娘儿我最在行，你定要打铁趁热，说不定今晚便可以入室上床，共度良宵。”

江文清啐道：“高彦你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勿要教坏慕容当家。”

姚猛哂道：“哪用高小子教，慕容当家本身早够坏哩！哈！”

慕容战冷哼道：“刚才哪个小子敢唤我作家伙？”

高彦排众而出，挺着胸膛向慕容战道：“是我又如何？你敢和我动手吗？别忘记我是百毒不侵，打不死的。”

慕容战笑道：“既然如此！那就算了，无谓的事我是不会做的。”

说罢自己先笑起来，然后高彦、姚猛和江文清都忍不住哄笑起来，洋溢着深挚的友情。

唯独王镇恶仍是不苟言笑，忽然道：“这种事是否不时会在边荒发生？”

众人先是愕然，接着笑得更厉害了。

王镇恶的脸红起来，尴尬地道：“不是你们所想的那个意思。”

江文清娇喘着道：“不是那个意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王镇恶叹道：“我晓得她是谁。”

众人终于收束笑声。

最紧张的是慕容战，讶道：“她似乎不认识你呢？”

高彦接口道：“她是谁呢？”

王镇恶回复冷静，道：“她是柔然族之主丘豆伐可汗的独生女，我听过她的名字，想不到她竟来了边荒集。”

众人呆瞪着他。

慕容战皱眉道：“你究竟是谁？竟清楚远在北塞的柔然人。”

姚猛吁一口气道：“竟然是柔然族的公主，我的娘！在大草原柔然族是唯一有实力和拓跋族争雄的部落。”

江文清仔细地打量王镇恶，道：“王兄究竟是谁？”

王镇恶颓然道：“我的爷爷是王猛，本来我打算永远不说出来，可是我被你们之间的真诚感动了，再不愿被你们猜疑，还想跟你们做朋友。”

众人都不能置信的呆瞪着他。

王镇恶竟是王猛之孙。说到王猛，不论南人北人、胡人汉族，谁敢不敬服？没有他，苻坚肯定没法统一北方，如果他尚在世，淝水之战的结果将不是眼前的情况。

如果依眼前的速度，夜以继日的赶路，三天后的清晨，燕飞将可以抵达边荒集。

他生出像鸟儿般飞翔的动人感觉，虽然他没有离开地面，体内真气运行不休，有点似不费劲力的，甚至不用他花精神去观察地面的情况，他的身体会自然地做出最适当的对应，如有神助。

当他心中不起一念，便似进入了禅静的状态，心灵和肉体分了开来，各自管各自的事。这究竟属什么境界？

如果破空而去等如变成大罗金仙，那他现在至少该算个地仙。

忽然间，他心底里浮现安玉晴的花容，她美丽神秘、深邃迷人的眸子似在凝望着他，如此保持了一段时间才模糊起来，逐渐消去。

燕飞心中大讶，自从宋悲风处晓得她已返家后，他罕有想起她，偶然也只是一闪而过的浮光掠影，不像初识时她独特的眸神似铸刻在心版上，不时浮现，那时每当想起她，心中都有难以形容的感觉。到与纪千千相恋后，他的心被纪千千占据，容纳安玉晴的空间愈来愈少。

但他并没有骗自己，对安玉晴，他是极有好感的。

为何她的形象会如此强烈地浮现心中呢？倏地他有了答案，晓得安玉晴回来了，正在找寻他，令他生出感应。

真奇怪！为何自己只对女子生出感应？先是纪千千，后是安玉晴。

孙恩和尼惠晖该是例外，因为他们都具有深厚地道法，精通精神之术。

让他与纪千千和安玉晴联系起来的，会否是男女间的情意，形成阴阳互引的情况？

他又想起另一个问题。直到这刻，他仍没有向任何人说出仙门的秘密，但他可以向安玉晴这心珮原本的拥有者，隐瞒这惊天动地、堪称人世间最终极的秘密吗？

唉！

他是办不到的。

只是在她似是与世无争、不着人间险恶的明眸注视下，他已不忍心向她说谎，不忍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

忽然间，他开始有点明白她。

安玉晴在她父亲自幼熏陶下，潜心修道，如果不是因为任青媞盗走心珮，可能她永远不会出山。当三珮合一，爆开庞大的地坑，令她心神受到巨大的冲击和震撼。那时她或许仍未能掌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故抛开一切，立即赶回家中，向乃父安世清问个究竟。

现在她又回来了。

如果他燕飞能练成仙门诀，而她又想亲身体会成仙成道的滋味，不怕冒险，他会毫不犹豫为她开启仙门，让她投身那神秘莫测的空间去，看看其中究竟真是洞天福地？还是修罗地狱？

同时他又想起另一个问题。

事后回想起来，仙门的开启眨眼即逝，接着便是能毁灭一切的大爆炸，纵使以他燕飞之能，恐怕亦未能在爆炸前及时从仙门逃离这人间世。但爆炸并没有真的毁灭一切，他和孙恩都活了下来，尼惠晖则是一息尚存，还可以说几句临终遗言。原因在他们三人均具备“仙门功法”。尼惠晖只因受重创在先，故抵受不住。

若他的猜测是对的，要穿越仙门，必须能抵得住太阳真火和太阴真水相激的骇人能量。只有练成这两种极端相反、分别代表至阳至阴的功法，才有望破空而去。当时的自己在这方面的能力明显不足，故被爆炸力震往远方，差点没命。现在的他或许好一点，却自问仍没法抵得住那骇人能量的冲击。

所以尽管他肯成人之美，把安玉晴送进仙门仍是不可能的事，除非安玉晴练成了仙门诀。但这谈何容易。

燕飞暗叹一口气。

初时他还有一种天真的想法，以为当他和纪千千厌倦了这人世，不想面对生老病死之时，可携手登上仙籍，做一对神仙眷侣，到现在用心去想这件事，方察觉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他是否注定要永远局限在这个清醒的梦里呢？

江文清、慕容战、高彦、姚猛四人进入说书馆，卓狂生仍和刘穆之在说话。

慕容战向卓狂生使个眼色，示意卓狂生支开刘穆之。卓狂生心中犹豫时，刘穆之已识趣的告辞离开。

江文清等像来听书似的在卓狂生四周坐下，高彦却神气地走到说书台去，嚷道：“又有说书的好材料，就名之为‘王猛孙落魄边荒集’如何？”

江文清等为之莞尔。

卓狂生则一头雾水道：“谁是王猛孙？”

江文清等忍不住齐声大笑。

高彦找到糗他的机会，岂肯放过，骂道：“让我当头棒喝你这自夸的说书王，王猛就是一手令苻坚统一北方的王猛，孙是指王猛的孙子，便是我们的贵客王镇恶，只有王猛才敢为自己的孙子取这么一个霸道的名字，明白吗？”

卓狂生一脸不相信的神色，哂道：“人家随口说你便相信，如果谈宝那活宝说自己是秦始皇的一百零八代后人，只是后来改了姓。你是否又相信呢？他娘的！且让我想想我的曾高祖该是哪个有名的人。”

今次反倒没有人发笑。

卓狂生讶然扫视众人，奇道：“你们不是都像高小子般全信了吧？”

江文清道：“王镇恶绝不像说谎的人，他心里的失落也不是可装出来的。”

慕容战道：“王镇恶是那种天生的英雄人物。不过我们也要防敌人派卧底混进我们边荒集来，王镇恶此人的来历，便由老卓你去验证真伪，如他真是王猛之孙，当有一个动人的经历，也如高小子所说的，是说书的好材料。只有老卓你有资格和耐性，从他的故事做出正确的判断。”

卓狂生不解道：“为何要查他底细，你们想招贤吗？”

江文清道：“我们最想知道他是否可靠？是不是一个可造之材。你说得对！现在我们最需要人才。”

慕容战接口道：“我们刚接到老屠从建康传来的急信，亟需援手，且要成立一支子弟兵，以对付孙恩。”

卓狂生愕然道：“际此慕容垂大军即将到来的时刻，我们哪还有余力去理边荒集以外的事？”

高彦色变道：“不要吓我，慕容垂不是忙着统一北方吗？只是个拓跋珪应足令他没法兼顾我们。”

卓狂生叹道：“原本我想也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可是经刘穆之提点后，却感到慕容垂定会先毁掉我们，去了后顾之忧，方会发兵讨伐拓跋珪。”

姚猛讶道：“刘穆之怎会比我们清楚慕容垂的事？”

卓狂生道：“刘穆之绝非平凡之辈，他曾周游各地，见识广博。四川毛家，便因任他做主簿，致财力日厚，招致谯纵的顾忌，派干归刺杀毛璩。这是个人才。”

慕容战叹道：“我们的安乐日子太短暂了，忽然又危机临头，但建康方面的事又不能袖手不理。”

姚猛道：“慕容垂会否来对付我们，仍是未知之数，刘爷的事我们当然要理了！”

江文清道：“刘爷的要求只是一支两千人组成的精锐战船队，该不会影响我们的实力。”

众人都感到江文清对支援刘裕和屠奉三已下了决定，要说派遣一支两千人的部队和战船，竟不影响边荒集的战力，是不可能的。

但他们都体谅江文清的心情，没有人说破她。

卓狂生道：“看来必须举行窝会，以决定如何处理眼前的情况。”

慕容战道：“钟楼会议就在今晚举行如何？”

卓狂生皱眉道：“姬大少到了南面察看一个新的矿脉，要后天早上才回来。老红和二撇仍在寿阳回边荒集的观光船上，会议最快只可以在后天举行。”

江文清道：“如此便待人齐后，立即举行会议。”

卓狂生点头道：“有这两天时间，足可让我弄清楚王镇恶和刘穆之两人的底细，这两人一武一文，可令我们实力大增。”

慕容战同意道：“多两天也好，拓跋珪和慕容宝之战该有结果传来了。如果战况出乎我们意料之外，慕容宝竟然大破拓跋珪，那我们就什么都不要想，全体往南方投靠刘爷算了。”

卓狂生笑道：“我去你的娘！怎可能发生这种事。我们边荒集的气运正如日中天，什么困难都能应付。说不定刘、王两人正是上天差遣来助我们的天兵神将。”

众人都默然不语，没有人附和他，只感心情沉重，如被千金重石压着，透不过气来。

第四章 意假情真

黄昏时分，徐道覆、张猛和陆环三骑，驰上位于吴郡东面百多里的一个高丘，遥观大海的方向。

陆环是天师军的悍将，主理吴郡的军事。

陆环道：“这里沿海一带，只有百多个村镇，没有如无锡、吴郡、嘉兴般的大城。”

又以马鞭遥指远方一处于山林里若现若隐的墙垣，道：“这一带的区域叫沪渎，说起这个地名，有一段由来，由于该处的吴淞江水面宽阔，沿江的居民使用一种叫‘沪’的捕鱼工具，兼且江流的入海口称‘渎’，所以以沪渎名之。”

陆环本身是吴郡人，所以对吴郡附近的情况，说起来如数家珍。

徐道覆道：“那就是你所说的沪渎垒了，果然是形势险要，位处石山之上，北面临江，易守难攻。”

陆环道：“三国之时，吴主孙权建沪渎垒为水师基地，吴亡后，沪渎垒被弃置，由于多次惨烈战役在此发生，因而被附近居民视之为凶地，且盛传闹鬼，故民居却步。堡垒大致完好，只要我们修补扩建，可成为沿海北上的中途站，又可以与吴郡遥相呼应。”

张猛精神大振道：“这是孙权送给我们天师军的大礼，只要我们驻重兵于此，纵使吴郡落入敌人手上，仍可以凭此奇兵截断敌人后路，令对方变成深入我境的孤军。”

徐道覆道：“先决条件是要保住太湖西岸的两大重镇义兴和吴兴，当谢琰南下会稽，我们便以雷霆万钧之势，里应外合的重夺吴郡，断其粮道命脉，再衔尾穷追，逼谢琰在会稽决战，粉碎晋军南伐的美梦。”

张猛兴奋道：“重建沪渎垒的任务，请交给属下去办。”

徐道覆欣然道：“就由你全权负责，只要依计划去做，此仗大胜可期。切记要秘密行事，到敌人晓得我们有此秘密基地时，已后悔莫及。”

接着拍马而行，奔下丘坡，朝废弃多年的城垒驰去。

张、陆两人催马随之，太阳没入西山，似代表晋室的国运，亦随他们这个战略决定，到了日暮途穷的处境。

“笃！笃！笃！”

郝长亨听不到尹清雅的回应，心叫不妙，据下人说，尹清雅今天上街回来，便把自己关在房内。不用说也知道她已听到了高彦的死讯。桓玄散播消息的效率快得惊人，不到两天工夫，已传到巴陵来。

边荒集现在已成为了南人最注意的地方，尤其与边荒游有关的事，只要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传得沸沸扬扬。

本来边荒集可说是南人的一个禁忌，大家都不愿挂在口边，害怕多言惹祸。可是当天降火石凶兆，神秘荒诞的边荒集与天命结合起来，加上人的好奇心，谁都没法阻止人们谈论边荒集了。

郝长亨暗叹一口气，唤道：“清雅！是我！给大哥开门吧！”

同时试加点力道推门，察觉到房门上了门闩。

房内的尹清雅仍没有反应。

郝长亨大吃一惊，心忖尹清雅不会为高彦这小子做傻事吧？这个念头一出现，按门的手似失去控制的发劲推门。

“啪”的一声，木闩断折，掉到地上。

入目的情景看得郝长亨目瞪口呆。

房内一切如旧，独少了尹清雅，在墙一边空壁上却多了以血红胭脂写上去的四个字：“你们卑鄙。”

燕子几为建康的名胜，是岩山东北一个小山峰，由于山势突出江边，三面环水，形成岩石裸露的小半岛，状如临江欲飞的燕子，故名为燕子几。

几上依地势建有水云、大观、俯江三亭。临江处因受大江江水冲击，形成危崖峭壁，壁上满布岩洞，令几头更有横空飞跃之态，极具险峻之美。三国时的孙权，便爱在燕子几的江面训练水师。

刘裕站在俯江亭上，纵目西望，江流正像千军万马于呼啸声中冲奔而来，声势浩荡，汹涌澎湃。

夜空上一片淡淡的轻云，轻纱似的笼着了半阙明月，于此时此刻身处怒潮拍岸的燕子几上，不由令他生出如坠入梦域的迷离境界。

他生出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孤凄感觉，淡真含恨去了，就像带走了他曾经拥有的一切。还记得在广陵谢府内他紧拥着淡真的一刻，整个宇宙似已落入他掌心之内。

俱往矣！

不论他将来的成败如何，但有一点他是肯定的，失去了淡真的遗憾，是永远弥补不了的。

香风吹来，任青媞已立在他身旁，一切是那么自然而然，就像一对热恋的男女，相会于月夜下的小亭里。

刘裕刚才真的忘掉了可能随任青媞而来的危险，直至她接近的一刻，才忽然醒觉过来，记起与她的约会。

自从奉谢玄之命到边荒集把密函交给朱序，在途中的荒城遇上此女，他俩便像被前世冤孽摆布的怨偶，忽敌忽友，关系不住变化。然而直至此时此刻，他仍弄不清楚自己与她的关系，更摸不清她真正的心意。只有一件事他可以断定，就是老天爷仍不肯放过他，总教自己没法和她划清界限。

现在任青媞已成了杀干归的唯一关键，如果她左推右托，事情就好处理多了，因可和她来个一刀两断；但若她真的助自己成功干掉干归，是否自己以后可以信任她呢？

他不知道！

“你来哩！”

任青媞今次出奇地守规矩，乖乖地站在他身旁，柔声道：“我很想说我何时言而无信过？可是对你却说不出这句话来。唉！那次在建康想杀你，的确是青媞不对。人家再说对不起好吗？你该明白人家的为难处。”

刘裕心忖这种事也有得原谅的吗？不论动机是为爱还是为恨，如她那次得手，自己早成古人，哪还有机会来听她的荒谬道歉。

同时想到“为求成功，不择手段”两句话。换了是以前全没有牵挂和目标的自己，肯定一见她便拔刀子，可是在眼前的情况下，必须为大局着想，而大局是他要成为南方之主，任何不利达致这目标的事他都不可以做。尽管她是万恶不赦的人，只要她能助他刘裕除去干归，他便要虚与委蛇的对待她。

他记起屠奉三的一番话，就是人处在某一位置时，很多事是由形势去决定选择，不能由内心的好恶左右。

此时他深刻地体会到，自己正在这样一个处境内。所以纵然司马道子是个祸国殃民的大奸贼，他也要与虎谋皮，不如此根本没有在南方存活的空间，遑论其余。

任青媞微嗔道：“为什么不说话呢？是否对人家仍未气消，青媞真的知错了，以后会对你诚心诚意，胸襟宽阔些好吗？”

刘裕心中涌起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念头，她常坚持她自己仍是处子之躯，是否看准他不会真的侵犯她？以桓玄的作风，该不会放过像她这般出色的美女，假如自己现在立即占有她，便可以分辨出她有没有在此事上说谎，弄清楚后，一切都好办多了。

沉声道：“你来告诉我吧！上次你告诉我，可以为我到两湖做卧底，现在为何又忽然回到桓玄身边，还为他办事？”

任青媞轻柔地道：“难怪你误会了。回到桓玄处，是聂天还的主意。他和桓玄表面上如胶似漆，事实上却是尔虞我诈。聂天还凭一个卧底成功伏杀大敌江海流，现在又重施故技，这条便叫美人计。”

刘裕想起侯亮生的事，任青媞当日到侯府去杀侯亮生，是因桓玄初得淡真，疏远了她，任青媞失宠下遂要杀桓玄的首席谋臣泄愤，这种作风充分显示出任青媞的心狠手辣。她是否曾把所有希望寄托在桓玄身上呢？她只是为报孙恩杀兄之仇那么简单吗？还是依然心存复国之心，只要能成为新朝的皇后，让她亲生的儿子成为继位的皇帝，曹氏的光辉便可重现于世。对！她不但要报仇，还要雪司马氏覆灭魏国之恨。

每一个人都在被她利用，包括桓玄、聂天还和他刘裕，这正是她要保持清白的原因，她的初夜只会交给最有机会成为皇帝的人。关于她的作为，以前老是想不通，现在一下子豁然而悟。他的想法，该虽不中亦不远矣。打开始，她便一意倾覆司马氏王朝。

想通此点，对付起她来容易多了。

淡淡问道：“告诉我，你凭什么令聂天还信任你？又凭什么令桓玄再次接纳你呢？”

任青媞微耸香肩，漫不经意地问道：“青媞长得美吗？”

她突然脱口说出这句话，令刘裕乏言以对。不论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她也像其他人一般有血有肉，一样会感到无奈和痛苦。现在剩下她孑然一身，虽是魔功强横，且不住精进，以之纵横江湖，是绰有余裕，但要影响政局，却只是痴人说梦。所以她必须投靠有实力的人，例如聂天还，又或桓玄，她才能兴风作浪，至乎进居于权力的核心。

她是否对自己忠诚，亦只能从这方面来决定，当他刘裕成为最有机会改朝换代的人，她会全力匡扶他。

问题在任青媞虽无显著的恶行，却因与臭名远播的逍遥教和任遥有不可分割的关系，纵然逍遥教已云散烟消，任青媞仍是江湖人或建康豪门眼中不折不扣的妖女，没有人会接受她。自己身边的人，如屠奉三、江文清、燕飞或宋悲风，都不例外。

这种情况她不会不知道，为何仍努力与自己修补破裂了的关系呢？自己怀疑她的诚意，绝不是捕风捉影。

刘裕自问到此刻仍没法对她狠下心肠，一半是基于她的利用价值，另一半无可否认是因为她的美色。

她的美艳是与众不同的，半妖半仙，极尽诱惑的能事。一方面她烟视媚行，一副天生出来媚惑男人的模样，另一方面则声言奴家洁身自爱，至今仍保持完璧之躯，合起来便构成她独有的风情。

她简单的一句话，内中实包含无限辛酸，除她的美丽和媚惑男人的功夫，她还可以有什么凭恃？但她的美丽正是她最厉害的武器，可使强如聂天还和桓玄皆对她俯首称臣。

桓玄和聂天还可以接受她，却绝不可以是刘裕。接纳她对刘裕只会是灾难。

他首次对任青媞生出怜悯之心，不是同情她的所作所为，而是在明白了她的处境后油然而生的情绪。

在某一个程度上，他的处境和她有相似的地方，大家都有必须以血来清洗的耻恨，亦有没法松脱的承担，只不过走上不同的路罢了！

任青媞幽幽道：“又没话说了。”

刘裕心中涌起自己并不明白的情绪，叹道：“青媞你走吧！你在我身上不会得到你渴望的东西，我宁愿明刀明枪和你斗个你死我活，也不愿尔虞我诈的互相欺骗。”

“噢！刘裕！”

刘裕愕然朝她瞧去，见她美眸内泪花滚动，凄然地看着自己。

任青媞垂下螓首，楚楚动人的惨然道：“到现在你仍不相信我吗？我便助你杀死干归，这样足够了吧！至于能否杀死卢循，悉随你的意旨。好吗？”

刘裕醒觉过来，暗骂自己心软，任青媞可说是他为今唯一对付干归的门径。杀了干归，可大幅削弱桓玄的实力，在将来与桓玄的斗争里，关乎生死成败，又可以向司马道子做出交代，令彼此的合作关系可以继续下去。自己怎能如此感情用事，难道自己仍不能抛开一切，全力求胜？

当然这一切也可能是任青媞和干归联手布置的一个陷阱，当他以为可以杀干归时，被宰的反而是他。说实在的，他真的希望会是如此，那他对这口口声声说爱自己的美女就再没有任何感情困扰了。

刘裕振起精神，忽然探手搂着她的小蛮腰，就那么将她抱起搂入怀里。她丰满动人的胴体令他差点生出原始野性不顾一切后果的冲动，忙暗中警告自己，始能保住灵台的一点清明。

任青媞“啊”的一声娇呼，玉手缠上他粗壮的脖子，呻吟道：“刘裕！”

这两个字差些儿震散了他的神志，幸好仍能力保不失，凑到她耳旁道：“我要你！”

任青媞娇躯剧烈地颤抖着，每一下颤抖对刘裕都有切身体会勾魂夺魄的挑逗力。这美女喘息着道：“你仍不信人家吗？青媞便用事实证明给你看，来吧！人家等待这一刻等得心都焦了。”

刘裕暗叫救命，测试行动的受害者肯定不是对方而是自己，他是绝不可以和这心怀叵测的美女有任何肉体的关系，何况万一她真的还是处子之躯。不论他如何狠心，可是自家知自家事，如任青媞成了他的女人，他是难以对她始乱终弃的。

今次的测试是彻底的失败了，仍然搞不清楚她是否弄虚作假，自己则变成骑虎难下。

刘裕忙把熊熊烧起的欲火硬压下去，抱着她来到亭子里的石凳坐下，让她坐在膝上，道：“现在仍不是欢好的时机，我先问你一件事，然后我会告诉你原因。”

任青媞叹息一声，坐直娇躯，幽幽道：“刘裕你是不是敢作敢当的男子汉呢？”

刘裕此时已清醒过来，不答反问道：“干归现在藏身在何处？”

任青媞爽快答道：“他藏身在大江的一艘船上，随时改变位置，即使是我，想找到他仍要靠特别的手法，主动权全操在他手上。”

刘裕道：“你不是寄身于他的船上吗？”

任青媞道：“我只和他碰过两次头，最近一次就在昨夜，我向他汇报密会刘牢之的情况，让他飞报桓玄。我知道干归并不信任我，且会破坏我和桓玄的关系，所以我真的希望你们能宰掉他，唯一条件是不可以让桓玄怀疑到我身上来。”

刘裕开始相信任青媞有合作的诚意，这更是她一贯心狠手辣的作风，且一山不能容二虎，没有了智计识见不下于她的干归，桓玄便不得不重用她。

任青媞皱眉道：“这些事与你应不应和人家欢好，有什么关系呢？”

刘裕淡淡道：“因为昨夜干归乘小艇到大码头区来接你时，我在一旁看在眼里。”

任青媞愕然道：“竟有此事？”

刘裕道：“我更不是唯一的旁观者，卢循于你们离开后，现身在你登船的地方，还说了一句‘真奇怪’。现在你明白了吗？卢循昨夜既可跟在你身后，说不定现在亦跟了你到这里来，此刻躲在暗处虎视眈眈，找寻机会，你说我们应不应在这样的情况下，幕天席地的乱来？”

任青媞双眸闪过骇人的杀机，目光越过他肩头，投往山林的暗黑里去。

第五章 悔不当初

高彦和姚猛赶到边城客栈，阮二娘早等得不耐烦，怨道：“为什么这么久才来？你们两个小子是否又到了青楼胡混？只有赌仙来了。”

高彦失去答她的兴致，叹道：“怎会发生这样的事？”

阮二娘领着两人穿过大堂，踏上通往东翼的长廊，叹道：“老娘怎么知道？那怪老头今天第二次去探天穴，回来后便把自己关在房里，直到送饭的人去敲门，才发觉他早死了。”

姚猛苦笑道：“如他是被人干掉的，我们便真是丢脸到家了。”

此时三人抵达辛侠义的客房，门外聚了十多人，部分是客栈的伙计，其他是负责客栈保安的荒人兄弟。

他们踏进房内，眼前的辛侠义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上再没有半点血色，虽然神态安详，但高彦和姚猛清楚感到他生机已绝。

程苍古坐在床沿处，若有所思的瞧着辛侠义，似不知高、姚两人的到达。

两人走近床前。高彦道：“怎么回事？”

程苍古把手中拿着的纸笺递给他道：“自己看吧！”

高彦拿着纸笺，展开阅看。

姚猛也探头观看，当然看不明白，问道：“老辛有什么遗言？”

高彦把笺上写的字念出来，诵道：“老夫一生行侠仗义，从来以侠义为先，没有干过有愧于心的事。可惜时不我予，独木难支，空叹奈何。现在老夫阳寿已尽，但愿死后能埋骨边荒，葬于天穴之旁，伴我者青天黄土，再无憾事矣。辛侠义绝笔。”

高彦放下纸笺，舒一口气道：“是自尽吧！”

程苍古摇头道：“他是病死不是自尽。他早该死了，全凭意志撑到边荒来，死也要死在边荒。算是完成他最后一个心愿。”

阮二娘不解道：“昨晚他拉着我说疯话，说他从来看不起荒人，更鄙视边荒集，大骂我们如何堕落虚伪，如何唯利是图，又说边荒没有侠客。唉！真不明白他因何死都要到边荒来死？”

高彦冷哼道：“边荒或许真如他所说的，没有他心中认为是侠客的侠客，但却没有伪君子，有的都是真诚的人，肯认识和体会真我的人，我们荒人从来不需要荒外人的认同，同样可活得精彩。”

程苍古拉起棉被，掩盖辛侠义的遗体，淡淡道：“他只是发酒后的牢骚，怎能作准？现在死者已矣，入土为安。他选择埋骨于天穴之旁，正代表了他对边荒看法上的改变。边荒正是老辛最后一个侠客梦。他的事我会亲自处理，不用劳烦你们。只有我比你们这些年轻人更明白他。”

聂天还呆瞧着壁上尹清雅留下的四个字，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在他身旁的郝长亨更不敢说话。

聂天还的脸色黯淡，忽然叹道：“今次我是错行一着，而且错得很厉害。”

郝长亨大感愕然，自十五岁投靠聂天还，得他提拔，至今天的权势地位，他还是首次听到英明神武、算无遗策的聂天还亲口承认自己的错误。

只好道：“帮主没有做错，只是关心清雅的终身幸福吧！高彦肯定不是好夫婿。”

聂天还再叹道：“高小子是什么人，我们早有定论，不过人死了便不要再去说他。”

郝长亨道：“我们立即发动人手，去把清雅追回来。”

聂天还苦笑道：“有用吗？”

郝长亨差点为之语塞，以尹清雅的武功，手下的人又不能对她动粗，如她执意不回来，谁可以改变她。道：“只要发现她的踪影，我亲自去劝她回来。”

聂天还道：“你也不是不知道清雅的性情，现在她正在气头上，你找她只会被骂个狗血淋头。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多此一举要干掉高彦，便不会有眼前的事发生；又如果我不是自幼宠坏她，她也不会变得这般任性刁蛮。唉！她会到哪里去呢？”

郝长亨道：“照我猜，清雅应是到边荒集去。”

聂天还皱眉道：“高彦已经死了，她到边荒集去干什么呢？”

郝长亨分析道：“清雅现在正处于一种极端的情况下。她离家出走，是表示对我们的不满，至于她要到哪里去呢？恐怕清雅亦是心里迷茫，会有天地虽大，无处容身之慨。”

聂天还苦笑无语。

郝长亨续道：“同时她更感到内疚，认为自己须对高小子的遇害负责。在这种心情下，她会朝边荒集走，纵然人死不能复生，可是边荒是他们相遇之地，能到他的坟前上一炷香也是好的。”

聂天还皱眉道：“荒人岂肯放过她？”

郝长亨道：“荒人绝不会动她半根寒毛，清雅先后两次遭擒，最后都是安然回来，可看出荒人因她和高小子的关系，所以不为难她。现在高小子死了，荒人更不会伤害她。”

聂天还似放下了部分心事，沉吟道：“坦白告诉我，清雅是否真的看上高彦呢？”

郝长亨道：“高小子之所以在清雅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是清雅以为在巫女河杀了他，所以心存歉疚，该与男女之爱没有关系。可是上次从边荒回来后，她显然对他大为改观，说起他时总是眉飞色舞，极为回味，更不时展露会心的甜蜜笑容，清雅或许仍未钟情于他，但至少对他已有好感。唉！现在高小子尸骨已寒，顿然使她感到失去了什么似的，所以离家出走。不过以我看，去过边荒集她便会回来，在她心中，仍是帮主你最重要。”

聂天还听出他最后两句话全为安慰自己而说，根本是言不由衷。颓然道：“真不明白这小子凭什么吸引她？”

郝长亨道：“有一点我们是不得不承认的，清雅比我们更了解高彦，可知高彦有我们未知的另一面。”

聂天还狠狠道：“高彦有什么值得我们花费精神去了解的地方？”

郝长亨道：“这正是我们和清雅的分歧所在。对我们来说，高彦只是无赖和混蛋，但清雅接触到的却是他的另一面。高彦能在边荒集混得这么成功，又可求得燕飞陪他到我们的地头来缠清雅，该有他的一套。”

聂天还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不再重要，眼前最重要的事是如何使清雅安然回来。”

郝长亨知他是关心则乱，无法用上平日的才智，遂道：“我们可以飞鸽传书，知会我们在寿阳的人，令他捎个讯息给我们的老朋友红子春，着他照顾清雅，弄清楚她的情况，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聂天还皱眉道：“发生过那样的事，老红还会为我们办事吗？”

郝长亨道：“江湖上并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何况我们又不是要他出卖他的荒人兄弟，这种顺水人情，他是何乐而不为。”

聂天还怅然若失地坐下，道：“这事交由你去办吧！告诉红子春如有人敢伤害清雅，纵然是天王老子，我聂天还也不会放过他。”

到二更天刘裕才回到在建康的新巢。这外表看似普通的一所民房，却是司马元显为他们安排的落脚地点，免得终日提心吊胆，怕卢循或干归的人忽然来袭。

宋悲风本想凭自己在建康的人事关系，另觅藏身之所，可是刘、屠两人均认为这是向司马道子表示诚意的一个方法，且在敌友难分下，反是与桓玄或孙恩势不两立的司马道子较为可信。

此宅位于青溪西岸，青溪南接秦淮河，北连玄武湖，又有支河分别通往燕雀湖和琵琶湖，距建康宫城东南的津阳门只有数千步的距离，水陆两路的交通均非常方便。

只要一天尚未和司马道子闹翻，此名为“青溪小筑”的民宅，可作他们在建康的理想巢穴。

小筑后有小码头，有司马元显提供的快艇，方便他们往来建康的水道。

见到刘裕安然回来，屠奉三和宋悲风都松了一口气。

虽是夜阑人静之时，但三人却没有睡意，聚在客厅说话。

屠奉三道：“我已初步利用随我来的兄弟和大江帮在这里的人，建立起一个情报网，这个组织独立于司马道子之外，即使我们和他们父子的关系破裂，也不虞会被他们连根拔起。”

刘裕对他这方面的能力信心十足，问了几句，大概地搞清楚情况后，便撇开此事，向宋悲风道：“谢家的情况如何呢？”

宋悲风苦涩地道：“小裕猜得很准，今天我忍不住到乌衣巷走了一回，大小姐的情况又差了，如果燕飞不能到建康来，恐怕她挨不过今年寒冬。孙恩的内功走至阳至热的路子，一般药石根本不起作用。”

刘裕欲言又止。

宋悲风看在眼里，道：“孙小姐想再见你一次，被我好言劝阻了。她比任何人明白，她见你对你是没有好处的。我真怕若二少爷被逼答应司马元显的提亲，她会一时看不开……唉！”

屠奉三道：“我们能否从司马元显方面下手，教他暂时打消此念呢？”

刘裕摇头道：“很困难。这种事绝不可以在司马元显面前提起，否则会破坏我们和他现在算是良好的关系。”

又问宋悲风道：“二少爷何时出征？”

宋悲风道：“朝廷已择了四天后卯时中举行出师大典，如果司马元显要提亲，将是这几天内的事。唉！孙小姐这事真是没法想吗？”

屠奉三道：“由司马元显著手不成，可否打谢琰的主意呢？”

宋悲风道：“要打动谢琰，只可以由大小姐向他说，但我又不想加重她的忧苦。”

屠奉三道：“我相信大小姐是个坚强的人，只因丈夫儿子均命丧天师军之手，所以生无可恋，致意志消沉。可是如果令她感到此正谢家最需要她的时候，说不定她能振作起来，激起生存的斗志，无害反有益。”

宋悲风像溺水者抓着浮木，眼睛亮起来，道：“对！在建康她的名望远在二少爷之上，司马道子也要卖她三分薄面。不过她终日卧倒病榻，如何出来说话？”

屠奉三拍腿道：“就以她的伤势作为借口，谢琰可以推说此事须由大小姐决定，司马元显便难以催婚，我们则达到拖延的目的。”

宋悲风道：“可是二少爷现在是谢家的一家之主，他说不能为孙小姐做主，谁肯相信？以二少爷的为人，是不肯说出这种有失其身份的话。”

屠奉三道：“便把谢安的女儿谢娉婷请出来如何？由她告诉谢琰，谢玄死前有言，他女儿的婚事只有一个人能做主，便是谢道韫。以谢琰的名士风骨，绝不愿谢家女儿嫁给司马元显，自然落得顺水推舟，而不会寻根究底谢玄是不是真有这个遗言。”

宋悲风喜道：“确是办法，我明天便去见大小姐和二小姐。”

屠奉三向面露感激神色的刘裕耸肩道：“我只是不想让枝节的事影响我们的大计，不用多谢我。哈！说到哪里去了，现在该轮到刘爷了。”

刘裕道：“任青媞是否站在我们这一方，我感到怀疑，看来是利用我们居多，又或正望风摆舵。可是她对杀干归的确有合作诚意，这叫一山不能容二虎。如果我没有看错，假设干归能干掉任青媞，而桓玄又绝不会怀疑到他身上，他会毫不犹豫这般做。任青媞的情况正是如此。”

屠奉三听得精神大振，道：“如此干归有难了。”

宋悲风道：“我们和司马道子合作的风声，会否已传入干归耳内，令他知难而退呢？”

屠奉三道：“如果干归的老板是另一个人而非桓玄，肯定会立即扬帆启碇，远离建康。只恨他是为桓玄办事，不办得妥妥当当回去交差，他在桓玄心中的地位会立即一落千丈，再不会受重用。”

刘裕接着把与任青媞会面的对话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有关男女之私的对话。最后道：“有她帮忙杀干归仍非易事，她见过干归两次，可是每次都在不同的船上，且还不知他有多少艘船，由此可知他是如何小心。”

屠奉三双目杀机大盛，道：“这正是我们必须除掉他的原因，若有一个这样的人为桓玄主持大局，我们会输得很惨。”

宋悲风道：“可是连任妖女都无法掌握他的行藏，我们如何着手布局杀他呢？”

刘裕道：“任青媞的才智绝不下于干归，别人没有办法，却没法难得倒她。例如她可向干归提供假情报，引他上钩。今晚她会去见干归，向他泄露我们和司马道子搭上的秘密，又透露我们寄身归善寺的事，以赢取他的信任。”

宋悲风道：“任妖女既不是和干归一道，她究竟藏身何处？”

刘裕道：“这个我不方便问她，但已约好联络她的办法。”

屠奉三道：“此事只可以耐心等待进一步的发展，暂时放置一旁。”稍作沉吟，又道：“对付卢循我就真的想不到办法，就算他真的藏身米铺内，我们也奈何不了他，只会打草惊蛇。由于那里贴近大江，千军万马亦不起作用，只会让他多杀几个人。”

刘裕道：“最聪明的办法，是等燕飞赶来，将可十拿九稳。”

宋悲风笑道：“我们是不能太多心的，否则两头皆空，会后悔莫及。”

见到他展露笑容，神态轻松，两人心中安慰，知他是因谢钟秀的事情得以暂时舒缓，所以心情开朗起来。

屠奉三道：“可是我们在杀敌之前，必须提起十二分精神，若出师未成便为敌暗算，那才真的冤枉。”

宋悲风伸个懒腰，道：“夜哩！我们好好睡一觉，希望明天醒来，会接到边荒集来的好消息。”

屠奉三起立道：“哪有这么快呢？我可以问刘爷最后一个问题吗？”

刘裕讶道：“说吧！”

屠奉三肃容道：“如果我要杀任妖女，刘爷介意吗？”

刘裕猝不及防的发起呆来。

屠奉三微笑道：“我明白你的心情，现在当然不是杀任青媞的适当时机，我只希望当那变成一种需要时，刘爷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去做。”

刘裕仍是说不出话来。

第六章 铁汉柔情

郝长亨大清早便被召到大厅见聂天还，后者一个人坐在厅内喝茶，神情落寞，容色有点憔悴，显然昨夜没有睡过，又或是睡得很不好。郝长亨心忖假如自己是第一次见他，肯定没法想到他竟是雄霸一方，能左右现今时局发展的人物。

请安问好后，郝长亨在他一旁坐下。

聂天还为他斟茶，平静地道：“昨夜收到桓玄的传书，他下了决定，当北府兵远征第一个败讯传来的时刻，便是我们对杨佺期和殷仲堪采取行动的时刻。”

郝长亨看他心事重重的样子，知道这只是开场白，因为要清除杨、殷两人，该是手到擒来的易事，根本不用担忧，唯一能令聂天还忧心的，只有尹清雅。

果然聂天还往他瞧来，没头没脑地问道：“办妥了吗？”

郝长亨心细地道：“我已把帮主亲笔签押的信函，以飞鸽传书送往寿阳，四天内可送抵红子春手上。”

聂天还摇头苦笑，道：“我昨夜未合过眼的想了整夜，为何我会这么溺爱雅儿呢？可以给她的我全给她了，更从来没责骂她半句。你明白吗？”

郝长亨心忖这种事哪有道理可说的，不过帮中确有秘密流传的谣言，说尹清雅不是聂天还自幼收养的徒儿，而是他的亲生女儿，否则聂天还不会视她如命根子。

道：“清雅自幼讨人喜欢，得人欢心，她撒起娇来，更是令人怜爱，不忍苛责。何况她真的很孝顺帮主，爱护帮主。”

聂天还仰望屋梁，露出茫然的神色，徐徐道：“我一生都活在刀光剑影里，过着刀头舐血的生涯，桓冲主事荆州的期间，更有朝难保夕、危机四伏的感觉。所以我一直不想有家室之累，使我可以放手而为。”

郝长亨糊涂起来，不明白他现在说的，与尹清雅有什么关系，只好静心聆听。

聂天还沉声道：“到江湖上来闯荡，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你杀人就是人杀你，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绝对不能心软。我之所以能熬至今时今日的地位，并不是偶然的，皆因我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凡不利于我的，均以铁腕手法对付，故能把一个地方的小帮会，扩展至能争霸南方的强大势力，连桓玄都要和我称兄道弟，盛极一时的大江帮更要退守边荒。”

郝长亨诚心地道：“帮主虽然对敌人手下不留情，可是对我们这群追随帮主的兄弟却是有情有义。像胡大叔生出退隐之念，帮主便没有丝毫留难，令帮中兄弟，人人心服。”

聂天还朝他看来，点头道：“和长亨说话，真是一种享受。你超卓的外交手腕，亦屡次兵不血刃的令敌人臣服，两湖帮之有今天的声势，长亨你功不可没。”

郝长亨羞惭地道：“可是我最近连战皆败北，功难抵过。帮主愈不怪我，我愈感难过。”

聂天还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于建帮之初，我也曾屡受重挫，最后敌人还不是要俯首称臣吗？一时的挫折并不重要，最要紧是坚持下去的决心和意志。你输给荒人是合理的，皆因我们是劳师远征，深入敌境。不过这种不利的形势会逐渐扭转过来。在大江之上，谁是我聂天还的敌手？现在我帮的实力每天都在增长中，终有一天南方会落入我们手里。”

接着双目射出缅怀往昔某一岁月的沉醉神色，悠然神往地道：“当时雅儿仍在襁褓之中，我和十七名兄弟在武陵城，被号称洞庭第一大帮的洞庭帮帮主莫如是亲率手下二百多人，于城内著名妓院的听花阁以奇兵突袭成功，只剩我孤身突围而出，身负大伤小伤不下十处，生死只悬于一发，关键处在我能否杀出城去。”

“我自忖必死，仅是失血已令我越来越虚弱，只能拼命往最接近的东门杀去。莫如是当时的功夫，实胜我一筹，而他正是追兵里追得最贴近我的人，那种感觉有些像被阎罗王追在背后般令人恐惧和震惊。就在这一刻，我听到婴儿的哭声。那时街上的人全躲起来，除了一种人，就是走不动的人。”

郝长亨完全被他述说的往事吸引，仿佛正化身为聂天还，回忆他的经历。他还是首次听到有关尹清雅出身的事。

此时聂天还的眼神和表情完全反映出当时他的情况，他的人虽仍在这里，但他的魂魄精神却回到了十多年前那一天的回忆梦魇里去。

聂天还续道：“就在这一刻，我看到了清雅，她躺在一个妇人身旁，出生应不足三个月，正放声号哭，小脸完全涨红了，裹在麻布里。那妇人已断了气，衣衫单薄，那时天气严寒，一时间我弄不清楚那该是雅儿的娘的女人，究竟是被冻死还是被激烈的追逐吓死，但心神却全被雅儿吸引，一时间竟忘掉了追在后面大群索命的凶神。”

郝长亨生出被千斤大石压着心头、呼吸不畅的感觉，重重吁出一口气。清雅和聂天还的师徒之缘，竟是在聂天还处于生命中最极端的处境下开始，是他做梦也未想及的。

聂天还似陷身在那一刻的时空里，脸上散发着神圣的光辉，道：“我从来不是行侠仗义的人，一切的着眼点均在利益之上，凡挡着我的，一律杀之无赦，一切都是为了挣扎向上，和反对我的人比比谁的命更长。可是在那一刻，我却像被勾动了心底久被埋藏、差点忘掉了的某种情绪，或许是一点恻隐之心，我竟然没法就那么从雅儿身边溜过，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城门去。其时把守城门的兵卫，已被当时的场面吓得像其他人般作鸟兽散，街上除了正斗个你死我活的敌我两方外，就只有孤零无依的小雅儿。”

“当时从雅儿转弱的嘶哑哭声，我心中清楚知道，如果再没有人给她温暖，她会失去她的小生命。这个念头来到我脑子，我已用脚把她挑起，搂在怀抱里。同一时间，我心中的恐惧完全消失，她脆弱的血肉在我怀抱里颤抖着，触动了我心里没法形容的一种奇异感觉，令一向自认无情的我，产生出肯为她做出任何牺牲的心态。而就在那一刻，我感到伤疲的身体似被注入了新的力量，一切都清晰起来，所有以前想不通的武学难题，在那刹那豁然而悟，潜藏的力量被释放出来。我不用回头去看，便如目睹般晓得莫如是追近至我背后丈许处，他手中的长鞭正往我脖子卷来。于是我抱着雅儿滚倒地上，反手掷出最后一柄飞刀。”

郝长亨“呵”的一声叫了起来，接着的部分是两湖帮众津津乐道的事，武陵一战，聂天还击杀莫如是，把两湖帮一直处于下风的形势完全扭转过来，群龙无首的洞庭帮，不到半年便在聂天还全面讨伐下冰消瓦解，令聂天还成为两湖一带继莫如是之后的新一代霸主。

聂天还道：“之后我当然成功抱着雅儿溜掉。”

再朝郝长亨瞧去，眼神回复平日的精明，只是眼中充满伤感的神色，轻轻道：“你现在该明白我为何如此宠纵雅儿，她不但是我的幸运神，更是可以让我倾注心中慈爱的唯一对象，打从开始便是如此。那种爱是没有保留的，所以我从不说她半句不是，而她也从没有令我失望。可是我并不懂如何去爱她，更不明白她，只会用我自以为是的方法。”

郝长亨自诩善于言词，更对捉摸别人心意极具自信，可是听到聂天还的剖白后，他竟没法说出能安慰聂天还的只字词组，只能哽咽道：“帮主！”

聂天还举手阻止他说话，叹了一口气，恢复平静地道：“说出来好多了。我现在最渴望的是雅儿回到我身边来，我不单不会责怪她，还会求她原谅由我一手铸成的恨事。”

燕飞立在黄河北岸，心中涌起无以名之的奇异感觉。

他感到另一个心灵在呼唤他，但绝不是纪千千，也不是孙恩。

直至目前为止，能与他生出心灵感应的只有三个人，就是纪千千、孙恩和尼惠晖。后者已埋骨天穴，当然不可能是她。

此人会是谁呢？

那是一种非言语所能形容的感应，奇妙动人，就像和风从某一方向吹来，吹拂着心灵大地的草原河川，令青草随风摇曳，水面泛起波纹。

他隐隐感到对方在前方某处，却没法掌握确实的位置。

燕飞开放心神，一声长啸，投进充满秋寒的河水里去。

刘裕被宋悲风的足音惊醒，从床上坐起来，宋悲风推门而入，见他醒了，欣然道：“王弘来找你。”

刘裕记起约见一事，知该是与此有关，离床穿衣道：“老屠呢？”

宋悲风道：“他天未亮便出门，该是去看边荒集有无回应。”

刘裕梳洗更衣后，到客厅去见王弘。

坐好后，王弘赞道：“这地方挑得很有心思，坐艇来只要进入青溪，可轻易知道是否有人跟踪；从陆路来，则是里巷交缠，亦可借形势撇下跟踪者。不过仍以水路最方便。”

刘裕道：“除司马元显方面的人外，王兄是唯一晓得我们居所的人。”

王弘深感荣幸地道：“我会加倍小心，为刘兄保守秘密。”

刘裕笑道：“是否定下约见之期哩？”

王弘道：“正是如此，不必见的我都帮你推了，要见的五个人，都是建康新一代中的佼佼者，且大多有官职在身，若能和他们修好，对我们将来会有很大的帮助。”

刘裕深切感受到王弘的诚意，只听他说话的语气，便知他完全投向自己这一方。要这样一位身份崇高的高门公子视自己这布衣为领袖，绝非易事。

王弘续道：“我安排刘兄去见的五个人，是郗僧施、诸葛长民、朱龄石、毛修之和檀道济。他们都与我有很深的交情，朱龄石更是自幼与我相识，此人文才武艺，均不在我之下，是个人才。檀道济则精善兵法，只是不获朝廷所用，难以一展所长。他们五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对司马氏王朝非常不满，对安公和玄帅则推崇备至。”

坦白说，在现时的处境下，刘裕根本没兴趣去会见这群公子哥儿，纯是看在王弘的情分上，更不愿对王弘的热心泼冷水罢了！根本不想深究他们其实是怎样的一个人。

点头道：“一切由王兄拿主意好了，何时与他们见面呢？”

王弘道：“见面的地点是千千小姐雨枰台对面的淮月楼，届时要委屈刘兄扮作我的随从。这样的清议聚会每晚都举行，在建康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没有人会生疑的。”

刘裕笑道：“你怎么说就怎么办吧，我信任王兄的安排是最恰当的。”

心中不由泛起当日到雨枰台见纪千千的动人情景，淮月楼高耸对岸，楼起五层，宏伟壮观。

如果能在顶层欣赏秦淮河的风月，的确是赏心乐事，只恨自己根本早失去这种情怀。

王弘的声音传入他耳中道：“这几天临近出征，当官的大有大忙，小有小忙，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所以我定下于大军出发后的晚上，举行聚会。”

刘裕点头答应，心中想的却是待会与任青媞的约会，那是昨夜约好的。现在杀死干归的希望，已完全寄托在这善变难测的美女身上。

黄河被抛在后方远处，燕飞心中忽然又浮起安玉晴那令他永难忘怀神秘美丽的眼睛。

奇怪！

为何这两天会不住想起她呢？

此时奇异的心灵感应已消失无迹，心湖一片平静，无忧无喜，整个人如融入天地造化里，与脚下的大地和头上的青天混为一体，偏是这个不该有任何杂念的时刻，安玉晴的眸子浮现心湖。

难道心灵的奇异感应竟是与她有关？

细想又觉得没有道理，他并非第一天认识她，以前也没有发生过这方面的事。不过他也不敢完全排除这个可能性，或许是因自己“进步了”，以前不可能的事现在变为可能，谁敢肯定呢？

他全速朝淮水的方向掠去，在移上中天的秋阳洒射里，心中涌起一个古怪的念头。他之所以能和纪千千建立心灵的联系，是因为他们之间的热恋，强烈的爱火筑起了一道能超越任何距离、贯通一切阻隔的心灵桥梁。这是可以理解的。

假设这几天心灵的奇异现象，是因安玉晴而起，那是否代表他们之间，亦存在着近似他与纪千千之间的互相爱恋呢？

燕飞为这个想法感到惊诧。

自第一次在边荒遇到安玉晴，无可否认的她便在他心底里留下深刻的印象，令他禁不住思念她，渴望再见到她，更回味与她相处时的每一刻。

在建康乌衣巷谢家的会面，令他与她的关系得到进一步的发展。当时他的心神全被她独特的思想、谈吐和气质吸引。

她的每个神情都是那么动人，与她在一起时，他恨不得能把时间留住。最迷人的是她予人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女神，纡尊降贵的到人间来与他这个凡夫俗子说话。她的一颦一笑，总能触动他的心弦。

而她的遽然离开，也令当时的他感到若有所失，心中迷惘。

不过亦在那天晚上，他遇上纪千千，安玉晴的位置迅速被纪千千取代。可是他不会骗自己，他对安玉晴确曾生出爱慕之意。

但对安玉晴的仰慕已是过去了的事，他现在的心全被纪千千占据，再容纳不下其他事物。

情况真的是这样吗？

为何自己现在偏偏不断地想起她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这刻，他心中浮现另一个图像，在美丽的山区里，有一片黝黑的焦土，中心处是个深广达数十丈的大坑穴。

白云山区的天穴。

忽然间，他感应到令他心灵出现异动的来源，是来自天穴的位置。

接着天穴的图像被安玉晴神秘的眸神代替。

就在此刻，他醒悟到安玉晴正在天穴附近。他完全不明白为何会有这种奇异的感应，但却清楚自己必须先赶往天穴。

不抛开一切去见这位俏佳人，他是不会安心的。虽然不可能因她而移情，但除男女之爱外，他肯为她做任何事。

第七章 最后通牒

刘裕头戴竹笠、划着快艇，进入茫茫烟雨中的燕雀湖。

今早起来，明明仍是天色碧蓝，秋风送爽，忽然云堆不知从何处移来，丝丝细雨就这么漫空洒下，远近的景物模糊起来，令人分不清楚是雨还是雾，平添了刘裕心中的愁绪。

他心中不住浮现那晚私会谢钟秀的情景，那种把她拥在怀里的感觉；那种犯禁的感觉，令他勾起对淡真最确切的回忆，就像命运在重演。

他对自己坦白，当她动人的肉体在怀里抽搐颤抖的一刻，他忘掉了一切，包括淡真在内。恐怕没有其他的美女，例如江文清、朔千黛又或任青媞可予他同样的震撼。只有谢钟秀，可以令他拥着她时，生出似拥着淡真的销魂感受。在那一刻，她真的代替了淡真。

唉！

这会是他永远埋藏于心底的秘密，不会告诉任何人。他向屠奉三和宋悲风宣明不会对谢钟秀有任何野心，是他必须说的话。作为领袖须为大局着想，不能被个人的私欲左右，更不该为儿女私情误了大事，何况谢钟秀是绝对碰不得的诱饵。

他刘裕所处的位置，令他只能说当时处境该说的话，做最该做的事，否则追随他的人会因而离弃他。

生命充满了惆怅和无奈，在一个不公平的社会，更会受到不公平的对待。尽管未来他成了南方之主，仍难以在短时间内打破成规，因为在向上硬闯的过程里，他要争取高门世族的支持，也因此须保护他们的利益。

风声飘响，一道人影从岸上掠至，跃往小艇的中央。

扮作小伙子，戴上麻草织成的帽子的任青媞，出现眼前。在茫茫的雨丝薄雾里，她像变成天地的核心，吸引了他所有注意力。

任青媞送他一个羞涩中带着甜蜜情意的笑容，分外迷人。香唇轻吐道：“刘裕！你好吗？”

刘裕感到心弦似被她的无形纤手轻拨了一下，想起美丽便是她最厉害的武器，不由心中暗叹。

道：“我好还是不好，就要看小姐你了。”

任青媞微嗔道：“只听你这两句话，便知道你仍然在怀疑青媞的诚意。”

刘裕苦笑道：“由第一天我遇上你，你便一边献媚一边动刀子，你说我可以毫无戒心的信任你吗？”

任青媞道：“你可以怀疑青媞，那青媞是否也可以怀疑你刘裕呢？”

刘裕愕然道：“你怀疑我什么呢？”

任青媞漫不经意地耸耸肩道：“什么都怀疑，例如你是否只是在利用人家，根本不把我当作伙伴；又或我是你另一个须除去的对象，干归遭殃后便轮到青媞。你的脑袋转什么念头，人家怎晓得呢？”

刘裕想起昨夜屠奉三说要杀她的话，心忖她的怀疑并非没有根据的，只不过不是自己的念头。同时想到任青媞现在是利用本身能起的作用，逼他做出承诺。

叹道：“我岂是这种人呢？你想杀我倒是不争的事实，只是我福大命大罢了！你凭什么来责怪我？”

任青媞瞟他一眼，低头浅笑道：“你怀疑我，我怀疑你，在没有信任的基础下，好事也会变成坏事。幸好这事也有解决的办法，你愿意考虑吗？”

刘裕讶道：“这种事也有解决的办法吗？除非能把各自的心掏出来让对方看。”

任青媞两边玉颊同时被红晕占据，螓首垂得更低了，轻轻道：“我的解决办法，差些儿便是这样了。”

配合她充满挑逗性的神态，若刘裕还不明白就是大呆子。

刘裕更明白这或可能是她对自己最后一次的通牒，知会他如仍不肯和她合体交欢，她将会怀疑他的“诚意”。

任青媞看得很准，像刘裕这种人，是会对把处女之躯献予他的女人负责任的。反过来说，如果刘裕坚持拒绝她献身，当然代表他不肯接纳她。

在这要命的时刻，在这不得不依赖她的时刻，他可以说“不”吗？那他就没法杀死干归，他就有可能输掉这场仗。

他愈来愈明白到，领袖之不易为。任何事情都要以大局为考量，个人的好恶是完全次要的。

从一开始在他心中，他便认定她是彻头彻尾的妖女，偏是这妖女对他有极强烈的吸引力，所以明知她可能是南方最狡猾、最心狠手辣的妖女，他仍不肯真的伤害她。但他实在不喜欢那种感觉，有点像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感觉。

刘裕淡淡道：“现在是办正事的时候，我们绝不能横生枝节，事情愈简单愈好。明白吗？一切待杀了干归和卢循再说吧！”

任青媞仰起花容，喜滋滋地道：“好吧！让我先研究如何杀干归，你细心的想想，是否有破绽落入干归手中呢？”

刘裕沉吟片刻，摇头道：“我想不到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为何你会有这个想法？”与她说话要步步为营，绝不可没有戒心的向她透露己方的情况，否则如她小姐忽然改变心意，掉转枪头，站在干归的一方来谋算自己，便糟糕至极。

此时小艇来到湖水中央的区域，岸上的景物消失在迷蒙的水雾里，他们宛如置身于无垠的空间里。

任青媞道：“我看人是不会看错的，能观人于微，昨夜我去见干归，向他透露卢循在琅琊王府大门外行刺司马元显，及之后你又从王府后院溜出来，然后到归善寺去。这些都该是他亟需的珍贵情报，可是他却似不大放在心上，还要我千万别打草惊蛇，但又不肯透露他有什么手段。他这种反应，只有一个解释，就是如何对付你他已胸有成竹，想出了好计策。”

刘裕皱眉思索道：“我刚移到另一秘处藏身，如果他的计策是针对我仍在归善寺而设，他会非常失望。”

他故意说出改了藏身的地方，是为试探任青媞，看她会否追问新的藏身处。

任青媞道：“我是不会看错干归的，你肯定是在某一方面出了问题，被他掌握到破绽。你现在回去好好地想想，看问题出自哪一方面。只要你能掌握到破绽所在，便可以从而推测出干归行刺的计划，再反过来对付他。你不用对我说出来，由现在起我也不会再找你，以避嫌疑。千万别忽视我的警告，这或许是你杀干归唯一的机会，错过了便永不再回，也白费了我一番苦心。人家要走哩！记得你刚才曾答应过人家的事哩！”

刘裕回到青溪小筑，司马元显正与屠奉三在客厅兴致勃勃的谈话，就像知心好友在聊天，从神态语调绝看不出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

司马元显见刘裕回来，欣然道：“我从屠兄身上学到很多东西，原来只是侦察敌人，可以有这么多层出不穷的手法。”

刘裕故示亲密，席地坐到司马元显的一边，笑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知敌正是胜利的关键。”

司马元显深有感触地道：“不瞒两位，那晚我和你们在江上被‘隐龙’追逐，是我毕生难忘的事。以前我从来没有遇过如此惊险的情况。你们也清楚的，我到哪里去都是前呼后拥，敢开罪我的数不出多少个来。但那晚却是与敌人正面交锋，敌我两方斗智斗力，稍一不慎，便要舟覆人亡。而你们谈笑用兵、临危不乱的态度，更对我有很大的启发，到今天我仍很回味当时的情况。”

刘裕心忖如论惊险，该是他被燕飞从舰上强行掳走惊险多了，不过看来司马元显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又或索性忘掉算了。

问道：“我们在这个地方，保密的工夫做得足够吗？”

屠奉三双目现出注意的神色，显然掌握到刘裕并非随口问问。

司马元显微一错愕，然后道：“此事由爹亲自安排，知情者不到十个人，都是在忠诚上无可置疑的。”

刘裕道：“那就不该是公子你这一方出问题。”

屠奉三向他使个眼色，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刘裕明白他眼神的含意，是教他不要隐瞒司马元显，由于还须与司马道子父子长期合作，以诚相待该是最高明的策略，否则如果被司马元显发觉他们处处瞒他，良好的关系会转趋恶劣。

司马元显也道：“是啊，刘兄为何会忽然担心这地方呢？是否出了什么问题？”

刘裕道：“此事说来话长，现在我们谈论的事，公子只可以让琅琊王和陈公公知道，总言之愈少人知道愈好。”

司马元显兴奋起来，忙不迭点头道：“这个当然，我会分轻重的。”

刘裕向屠奉三道：“任青媞警告我们，干归在对付我一事上，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当是已拟定好全盘计划，所以该是我们在某一方面被干归掌握到致命的破绽。”

屠奉三现出震惊的神色，皱眉不语。

司马元显一呆道：“任青媞？你怎会和她往来的？”

刘裕点头道：“正是她。那天我离开王府后，给她跟在后方追到归善寺去，这才有央公子另找藏身之所的事。”

司马元显一头雾水地道：“我不明白，她和干归不是一伙的吗？”

刘裕当然不会向他剖白和任青媞纠缠不清的关系，道：“我和她算是老相识，时敌时友。此女心狠手辣，谁都不知她心中想什么。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从己身的利益着眼。现在她和干归因争宠而互相排挤，所以她说的话该是可信的，因她要借我们的手除去干归。”

说罢心中一阵不舒服，在某一程度上，他已出卖了任青媞，幸好此事并非完全没有补救的办法，只要在司马元显身上下点工夫。

又道：“我曾立誓答应她，不会把她暗中帮我们的事泄露出去，公子是自己人，我当然不会隐瞒。这就叫江湖规矩，请公子帮忙，否则我刘裕便成了弃信背诺的人。”

司马元显露出感动的神色，探手拍拍刘裕肩头，道：“刘兄真的当我是朋友，我就连爹也瞒着，且答应永不说出这件事。”

屠奉三欣然道：“由这一刻起，我们都是兄弟了。”

又皱眉道：“我们究竟在哪方面给干归抓着把柄呢？”

司马元显道：“除了你们三人之外，还有谁晓得这地方呢？”

刘裕道：“只有王弘了。”

司马元显道：“王弘绝不是这种人，何况他爹对桓玄深恶痛绝。会否是他被人在后跟踪而不察觉，直跟到这里来。”

屠奉三道：“这可能性微乎其微。且知道又如何？我们岂是那么容易被收拾的。要杀刘兄，必须在某一完全没有戒心的环境攻其无备，方有成功的可能。”

司马元显向刘裕道：“刘兄要小心任青媞那妖女，说不定她忽然又说有什么要紧的情报，着你去见她，事实上却是个陷阱。她现在虚言恫吓，只为取得你的信任。”

刘裕苦笑道：“我倒希望是如此，但她却说不会再与我联络，教我好自为之。”

司马元显错愕无语。

屠奉三双目射出锐利的神色，看着刘裕沉声道：“我这边，也真想不出任何问题，你呢？例如有什么事是你尚未告诉我的？”

刘裕思索起来。

司马元显仍不服气，道：“你们真的信任任青媞吗？”

屠奉三正容道：“我比任何人更明白在桓玄手下任事的情况，干归和任青媞互相猜疑是合理的。他们是同类的人，只要有机会，肯定会除去对方，这叫先发制人者胜。”

刘裕全身一震。

两人齐往他瞧去。

司马元显喜道：“想到了！”

刘裕点头，缓缓道：“该是想到了，仍是与王弘有关。”

司马元显不同意地道：“我认识王弘这个人，他绝不会出卖朋友，何况刘兄曾是他的救命恩人。”

屠奉三道：“该不是直接与他有关系，而是他被人利用了。”

刘裕道：“正是如此。今早他来找我，说他有几个知交好友想与我一聚，约好了在南征平乱军出发的那一晚，在淮月楼见面。”

司马元显露出不悦神色。

屠奉三愕然道：“为何你会答应这种不必要的应酬呢？”

刘裕当然明白司马元显的心态，亦知要如何安抚他。道：“王弘与我的关系，建康没有人不知道，想找我，王弘可说是唯一的途径。干归便是看准此点，透过与桓玄有秘密联系的人，此人又与王弘有交情，向王弘套问，便可以布局杀我。”

转向司马元显道：“王弘并不清楚我真正的情况，只知公子已接纳了我们，大家齐为朝廷效命，根本不会想及其他问题。能约我去和他的朋友见面，他也大有面子。”

司马元显紧绷着的面容舒展开来，点头道：“这类聚会在建康是最普通不过的事，人人都想亲耳听刘兄说出杀焦烈武的经过。”

屠奉三沉声道：“你去见的人中，肯定有一个是暗中与桓玄勾结的人。”

司马元显紧张地问道：“是哪些人呢？”

刘裕把名字道出来，然后和屠奉三看着司马元显，等听他的意见。对这五个人，司马元显当然比他们清楚多了。

司马元显苦思片刻，叹道：“五个人我都认识，真想不出谁有问题。要说最令人怀疑的人，我会指出毛修之，他是巴蜀大家族毛璩的后人，不过毛璩已被亲桓玄的另一大族谯家连根拔起，毛修之该与桓玄有深仇才对。真令人头痛。”

接着道：“就由我去监视这五个人，只要真有人与干归暗中勾结，定瞒不过我。”

屠奉三微笑道：“千万不要如此，现在我们最要紧是不动声色，要连王弘也瞒着，来个将计就计，这或许是杀干归的唯一机会。”

司马元显道：“如果我们走错门路……”

屠奉三从容道：“还记得那晚郝长亨向我们撒网吗？成败就是那么决定了，郝长亨逮不着我们，注定要给我们掳人离开。现在的情况亦是如此，我们只能信任自己的看法，如果输了，只好怪自己犯错或运气太背。”

又道：“今次反刺杀的行动由我负责，我会研究每一种可能性，设计出完善的策略，务要教干归在自以为胜券在握之际，落入死亡陷阱中。”

第八章 洞极仙丹

燕飞奔上山顶，忽然立定，原来已到了山崖边缘，恰好看到三十多里外边荒集落日的美景。

无涯无际安详肃穆的宁静弥漫着整个辽阔的空间，红日像一艘远航的楼船逐渐被地平线吞没，颍水变成耀人眼目的一道光带，蜿蜒横过大地。

渡过黄河后，他昼夜不停地连赶两天路，终于回到边荒集，可是为了安玉晴，他现在要过门不入，到明天才会回边荒集去。

夜窝子的灯光逐渐亮起来，古钟楼更是灯火辉煌，有如荒芜大地上指路的明灯。燕飞可以想象其中热闹的情况。

区区一集之地，每天有多少事在发生和进行着，其中又有多少影响到天下的盛衰？

燕飞感到眼前的边荒集和他荣辱与共，再分割不开来。

边荒集经姚兴和慕容麟一番努力下，防御力大幅增强，不过以之抵抗精善攻坚、纵横北方，由慕容垂率领的无敌雄师，显然力有未足。如何保卫边荒集，确煞费思量。如果有刘裕在，他便不用担心，可是刘裕肯定仍在南方挣扎求存，无法分身。

燕飞离开高崖，朝天穴的方向出发。

青溪小筑主厅。

刘裕与刚回来的宋悲风对话。

宋悲风道：“果如我们所料，司马道子亲向二少爷提亲，却被二少爷推在大小姐身上，司马道子只能暂时作罢。”

刘裕道：“以司马道子的霸道作风，竟不立即去见大小姐吗？”

宋悲风道：“或许他是做贼心虚，因害死了大小姐的骨肉至亲，故不敢面对大小姐。对大小姐他是有一份敬畏的，据闻他私下对左右的人说，见到大小姐有点像见到安公，你说他敢在这样的情况下去见大小姐吗？”

刘裕整个人轻松起来，如释重负，道：“孙小姐晓得此事吗？”

宋悲风道：“是我亲自把这消息告诉她的。我是心软了，不愿见到她抑郁寡欢的模样。她听后非常欢喜，还问我是否你想出来的妙计。”

刘裕问道：“你如何答她呢？”

宋悲风道：“我只好含糊其辞，说是我们想出来的。你真的不该再见孙小姐，她对你的确有好感。她告诉我，见到你时便想起她爹，可知你在她眼中如何英武不凡。”

刘裕苦笑道：“明白哩！”

此时屠奉三回来了，坐下喝了两口热茶后，道：“米铺已撤走了所有明冈暗哨，照我猜卢循该是收到风声，故另觅藏身之所。”

刘裕头痛地道：“卢循始终是个难测的变量，可以在任何时间忽然出现，打乱我们的布局，至乎影响我们杀干归的行动。”

宋悲风道：“最怕他收到了明晚淮月楼聚会的消息，那就糟糕了。”

屠奉三道：“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干归和卢循暗中勾搭，卢循才有可能晓得这么秘密的事。但卢循根本没有可能接触到干归，兼且有任妖女这个障碍，所以该是不可能的。”

刘裕点头道：“理该如此！”

屠奉三道：“这几天我一直在思索，想到每一个能令我们致败的可能性。其中一个可能性是与陈公公有关系。”

刘裕和宋悲风同时色变，齐失声道：“陈公公？”

屠奉三道：“我仍是处在怀疑阶段，也许是我多疑，卢循那天于琅琊王府大门外偷袭你们，该不会是凑巧碰上那么简单。”

刘裕一震道：“你是指陈公公向卢循暗通消息。”

宋悲风倒抽一口凉气，道：“希望不是如此吧！若是如此，我们这一方将没有隐秘可言。”

屠奉三道：“我的怀疑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表面看，卢循那次刺杀行动是针对司马道子或司马元显，但其实却没有道理。孙恩现在最顾忌的人，首推我们刘爷，然后是刘牢之或桓玄，肯定不是司马道子父子。我们来想想吧！杀了司马道子对天师军有什么好处，司马氏王朝肯定大权旁落，刘牢之因而做大，甚至控制朝政，这对天师军有什么好处呢？”

刘裕道：“我最初的想法，是他正在琅琊王府门外探查，听到我和司马元显在车厢内对话，所以把握机会，骤下杀手。”

屠奉三道：“这个可能性不大，除非卢循能靠近你们的马车。即使卢循练成黄天大法，要窃听在奔行的马车厢中低声的对话，仍是没有可能的。”

宋悲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沉声道：“如此说，卢循是收到确切的消息，故埋伏在琅琊王府门外，一心行刺小裕。”

屠奉三道：“这个解释最合乎情理。这几天我派人日夜不停地在米铺附近监视，却没有发现卢循的踪影，到昨晚更撤走了米铺所有暗哨，显然是卢循早收到风声，但为了不那么惹人起疑，所以多待了两天才撤离。”

宋悲风道：“如果陈公公是孙恩的人，怎会坐看菇千秋败亡呢？”

屠春三道：“陈公公是不得不让菇千秋牺牲的，因为菇千秋再没有利用的价值。”

刘裕道：“如果陈公公确与孙恩有关系，我们还有何军机秘密可言？”

屠奉三道：“我对陈公公的怀疑，并非始于今天。他随口便指出卢循练成了黄天大法，显然对此事早有所知，足令我心中起疑。依年纪和武功论，陈公公如与孙恩有关系，便该属同辈师兄弟那类关系。至于他如何变成太监，恐怕司马道子才清楚。”

刘裕道：“我该不该直接和司马道子说呢？”

屠奉三道：“这是最好的办法，却也是最愚蠢的做法。因为你要说服司马道子，首先要费唇舌解释，为何你会是卢循要刺杀的头号目标。例如卢循对你用兵如神生出顾忌，又例如你隐为南方军民心中的真命天子诸如此类，且今次是由你亲口道出，你说司马道子会怎样想？”

宋悲风道：“然则有何办法呢？我们还要借助他对付干归。”

屠奉三道：“我们先要弄清楚，卢循是否想杀干归呢？”

刘裕道：“这个当然，如果卢循能先杀干归后杀我，可算是满载而归，且天师军立即威势大振，军心鼓舞。”

屠奉三道：“所以我们可依计而行，在杀死干归之前，该不会出岔子，问题只会发生在干掉干归之后，说不定我们可以有机会对付卢循，来个一石二鸟。”

刘裕道：“你认为干归会在何处向我下手呢？”

屠奉三道：“进行刺杀的最佳地方，莫过于在水里，如能在酒宴进行间向你下毒，更是十拿九稳。干归的女人既精善用毒，他也不该差到哪里去，手下中亦应有谯家的用毒高手。至于令王弘的船迅速下沉，则是懂点江湖门道的人都可轻易办到的事。所以如果你没有提防的心，今次干归的行动肯定会成功。这叫有心算无心，现在当然是另一回事。”

宋悲风道：“卢循会在何处发难呢？”

屠奉三苦笑道：“当然亦是在水里，在那敌我难分的情况下，谁准备充足，谁便能占上风。当我们成功干掉干归，力战后身疲力竭之时，卢循在陈公公配合下忽然施袭，恐怕只有像燕飞那般的高手才有希望生存，我们三个都不行。”

宋悲风道：“这是假设陈公公真的是天师军在司马王府的卧底。”

屠奉三道：“这个可能性很大。这是我一向行事的作风，绝不会疏忽任何致败的因素。”

刘裕道：“我们有能力同时办妥这两件事吗？”

屠奉三道：“那就要看司马元显的实力，但如何说服他连他爹和陈公公都瞒着，并不容易。”

司马道子已晓得明晚淮月楼的约会，并认同这是干归精心布置的一个陷阱，故下令司马元显全力助他们。

宋悲风道：“事情愈搞愈大，不通知王弘，事后他会认为我们不够朋友。”

屠奉三对刘裕道：“你怎么看？”

刘裕知他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更明白他认为可以牺牲王弘的心态，可是他自己却不是这种人。叹道：“在那样的情况下，如果茫不知情，他的家将肯定死伤惨重，王弘也可能小命不保。看来还是先向他打个招呼，最好是把他的家将换上我们的人，我的心会好过点。”

屠奉三笑道：“一切遵照刘爷的吩咐今次最好除我们三人外，其他全用上司马元显的人，这是最聪明的做法。”

刘裕点头同意，道：“司马元显该快到了，这会是反刺杀行动前最后一个有关的密议。”

晶莹的星辰在漆黑的天宇上闪烁着动人的光芒，天穴静静躺在环绕群山的怀抱里，似沉睡了过去，再不愿理会人世间的事。它代表着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代表着那秘密遗留下来不可磨灭的痕迹。

安玉晴静立在天穴的边缘处，当燕飞出现在天穴另一边，她立即生出警觉，朝他望来，即使远隔十多丈，又是在黑夜里，燕飞仍看到她神秘美眸闪亮的异芒。

他清楚感到安玉晴不同了，但又没法具体掌握到她在什么地方变了。或许是她把以前的特质都深化了，变得更神秘，更超脱，更恬静，更独特。

究竟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她可以令自己对她生出感应。

几下呼吸间，燕飞来到她身旁。

安玉晴的美目仍凝视着天穴，从燕飞的角度看去，她俏脸的轮廓如灵秀山川般起伏，亦只有大自然的妙手，才能雕琢出如此惊心动魄的美丽线条。老天爷真不公平，为何对一些人如此厚爱呢？她的美丽有别于纪千千，但同样动人，如果纪千千是天上的艳阳，她便是深谷上的皎月。

她的确不同了，脸肌变得晶莹剔透，眼神更是深邃难测。以燕飞的灵应，一时亦无法掌握她的深浅。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安玉晴道：“你来了！”

燕飞道：“你一直在召唤我？”

安玉晴淡淡道：“我在这里已徘徊了三天三夜，不时想起你。大白天时不住有人到这里来观光，我只好躲起来。但我知道你正赶来此处，所以一直在等你。”

燕飞听着她动人的声音，不知是否受她影响，心灵一片祥和，在柔风的吹拂下，生出即使如此站到天地的尽头，也不会有丝毫沉闷的感觉。

道：“在姑娘身上该发生了很奇妙的事。”

安玉晴玉容静如止水，轻柔地道：“你想知道？让我告诉你吧！那晚这里发生震动整个边荒的大爆炸，令卧佛寺化为飞灰，只留下眼前这个大坑穴，我便晓得发生了极不寻常的事。于是匆匆赶回家去，向家父报告此事。”

燕飞道：“我明白姑娘当时的心情。”

安玉晴道：“当时我是又惊又喜，同时心中生出一股没法道出来的情绪，你真的明白吗？”

燕飞道：“我真的明白。”

安玉晴道：“你该清楚家父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一直沉迷丹道，终日顾着采药炼丹，埋首炉鼎之术，虽赢得丹王之名，却连妻女也不顾了，到最后出岔子，练坏了脑袋，如不是你出手相救，他还不知糊涂到何时？”

燕飞道：“现在他和你娘和好如初了吗？”

安玉晴仍没有朝他望上半眼，用神地盯着天穴，徐徐道：“不但重修旧好，还比以前更恩爱，我真的很感激你。”

燕飞目光投往天穴，微笑道：“你爹是否放弃了炼丹呢？”

安玉晴道：“恰恰相反，他返家不久，便开炉炼制他认为是最终极的‘洞极丹’，娘今次不但没有生气，还帮他打点炼丹的诸般琐事，或许是要为他完成这最后的心愿。你知道‘洞极’这两个字的真正涵义吗？说的就是仙门洞开，飞升而去。”

燕飞道：“如此说，如果令尊能炼成此丹，服食后便可成道成仙了。你娘怎会容许他这么做，他又忍心抛下你娘吗？”

安玉晴道：“哪有这般容易？娘根本不信，恐怕爹亦是半信半疑。不过爹已是炼丹成痴，不试恐怕寝食难安。”

燕飞是第一个不相信，不论服下什么仙丹灵药，最佳的效果顶多是变化体质和改变精神状态，与能否破空而去不会有直接的关系。否则尼惠晖的爹、安世清的师父就不用抱憾而终了。

安玉晴续道：“我到家时，爹刚炼成‘洞极丹’，还沐浴更衣，斋戒三天，准备服食。”

燕飞道：“他不怕再出乱子吗？”

安玉晴道：“今次他是信心十足，自信已纠正了以前过寒致生水毒的情况。娘也相信此丹虽不能令他成仙成道，但该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所以没有说过半句话。”

燕飞想起“丹劫”便犹有余悸，一时说不出话来。

安玉晴终往他望去，两人眼神接触，燕飞心神剧震。这美女的眼神明显不同了，秘不可测的感觉有增无减，最引人入胜是内中超乎一切世俗的安宁平和，似若两泓无底的深潭，独立于人世的纷扰之外。

她唇角逸出一丝笑意，柔声道：“我把就我所知有关天穴的前因后果，告诉我爹，你道他有什么反应，说了什么话呢？”

燕飞道：“若我是他，会大吃一惊。”

安玉晴摇头道：“他的反应比你想的要强烈多了。他听后整个人跃上丹房之顶，再跳下来放声哭道：‘我的娘！原来是真的。’”

燕飞哑然笑道：“这是第一次听姑娘说粗话，感觉非常新鲜，我明白姑娘的苦心，不重述这句话，肯定不够传神。他娘的！难道令尊一直不相信三珮合一的确可以打开仙门吗？”

安玉晴平静地道：“他不但对三珮合一能否开启仙门半信半疑，甚至对是否能成仙成道，亦抱怀疑的态度。当他告诉我是因三珮合一，方会有天穴的异象，我也是半信半疑。但现在燕兄如此说，那不单三珮确已合一，且和燕兄直接有关，对吗？”

燕飞道：“确是如此，我亦没有打算在此事上对姑娘隐瞒。”

安玉晴甜甜浅笑，道：“谢谢你。”接着目光重投天穴，从容道：“爹把自己关在丹房沉思整夜，到天明时才找娘进去说话，然后再唤我进去，决定让我服下‘洞极丹’，还说仙缘只有一个，做父母的当然要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这个女儿。以前不知道是否真有仙界存在，吉凶难卜，才不敢起这个念头，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燕飞听得头皮发麻，难怪安玉晴有这么大的变化，原来是服食了丹王安世清穷毕生心血所精制出来的终极灵丹。

第九章 破碎虚空

燕飞和安玉晴并肩坐在丘坡处，下方便是天穴。听罢燕飞说出三珮合一的经过，安玉晴道：“仙门是否出现了？”

燕飞道：“我的确感应到一个奇异的空间，当时我的直觉是如投身到那空间里，会到达另一个世界去，内中包含了无限的天地。”

除尼惠晖外，他尚是首次向人透露这惊人的秘密，顿感轻松了不少，似减轻了精神上的负担，因为这个秘密不但压得他透不过气来，还害他不住向朋友说谎。

安玉晴神情平静无波地道：“空间里的空间，这就是《战神图录》最后一着的‘破碎虚空’了。”

燕飞愕然道：“‘破碎虚空’？名字取得真好。《战神图录》是什么东西来的？”

安玉晴道：“《太平洞极经》记载了很多广成子的由来事迹，其中一篇关于天地心三珮，说广成子进入一个叫‘战神殿’的地方，把天地心三珮带到人世来，将它们赠予黄帝，接着便不知所踪，有人说他已白日飞升，有人说他重回‘战神殿’去。‘破碎虚空’是由广成子说出来，指这是《战神图录》最后的一招。就是那么多。”

燕飞道：“《太平洞极经》不是早失传了吗？”

安玉晴悠然神往地道：“《太平洞极经》是在我师公手上失传，当他读通全经，便将它一把火烧掉，然后穷十年的时间，凭其从《太平洞极经》炼成的以精神感应三珮的秘法，寻获三珮。此后选择道山，还收了九个道僮，开炉炼丹，为三珮合一用功。师公是自汉代张天师后，第一个读通《太平洞极经》的人，此经也使他跻身无可争议地道门第一人，就像没有人敢怀疑你燕飞是边荒第一高手。”

燕飞大感写意，并不全因有美为伴，当然这是其中一个原因，伴着她，就像伴着人世间最美好的事物之一，不一定要牵涉到男女之爱。更重要的是他找到倾诉的对象，安玉晴现在是孙恩之外，最有资格与他谈论仙门的人。

道：“令师公竟有九个徒弟？我印象中似乎没那么多。”

安玉晴道：“其中两个被逐出门墙。大师兄就是孙恩，我爹排第二，接着是江凌虚，师兄弟中亦以他们三人成就最高，但我爹却最得师公钟爱。”

燕飞忍不住问道：“你师公炼成了‘洞极丹’吗？”

安玉晴淡淡道：“这是师公晚年心灰意冷的一个原因，他始终没法解决丹毒的问题。那时师公认为，如果能炼成‘洞极丹’，与‘丹劫’一起服食，或有足够能力把三珮合一，可惜始终没法达成心愿，致含恨而终。”

燕飞道：“你服下‘洞极丹’后，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安玉晴朝他望去，轻轻道：“你说呢？”

燕飞没法移开目光的打量她。安玉晴的确不同了，气质变得更神秘灵秀，宛如在深山穷谷中淌流至纯至净的清冽泉水，愈看愈是动人。“洞极丹”令她更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超然于俗世所有贪嗔痴的七情六欲之外，圆满自足，不假外求。

现在世上唯一能使她动心的，或许只有仙门吧！

燕飞道：“姑娘变了很多，但我却找不到言语去形容姑娘的变化。”

安玉晴浅笑道：“你在胡诌，我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嘴馋了，肚子饿时比以前更想大吃一顿。我已五天未有半粒米进肚子哩！”

燕飞欣然道：“是我糊涂，这么晚了，竟不懂得问姑娘有没有吃过东西。相约不如偶遇，便让燕某人作个小东道，请姑娘到不夜天的夜窝子，吃一顿痛快的。”

安玉晴抿嘴笑道：“你不怕你的荒人兄弟误会你移情别恋，有了新的情人吗？”

燕飞大感尴尬，但感到她没有丝毫妒忌之意，只是促狭戏弄他，苦笑道：“你对我的情况相当清楚。”

安玉晴从容道：“燕飞和纪千千的恋情天下皆知，我虽不爱理世事，此事想不知道也不行。说起纪千千，令我联想到慕容垂，顺带告诉你一个消息，就当是报答你坦诚告诉我有关三珮合一开启仙门的秘密。”

燕飞讶道：“什么消息竟是与慕容垂有关呢？”

安玉晴道：“你听过秘族吗？”

燕飞遽然一震，道：“请姑娘继续说下去。”

安玉晴用神看他，道：“从罕有出现在你身上的震骇，秘族该与你有瓜葛。”

燕飞叹道：“可以这么说，姑娘请说下去吧！”

安玉晴道：“秘族是以大漠为家塞北最神秘的民族，人数不多，从来不超过一千人，这是因为沙漠生存条件恶劣，要有很坚强的生命力，才能活下来。其武功独辟蹊径，在沙漠里来去如风，对敌时他们是最可怕的战士，遇有节日庆典时则狂歌达旦，比你们荒人更活泼狂野。这是一个充满悲观色彩的奇异民族，向往死亡，认为生命只是一个过程，短暂而没有意义。”

燕飞愕然道：“姑娘怎会对秘族有如此深入的认识？”

安玉晴淡道：“因为我娘正是秘族的人。”

燕飞失声道：“什么？”

安玉晴道：“我娘是我爹到大漠找寻墨玄石时认识的，我娘是当时秘族最出色的美女，武功高强，与我爹一见钟情，不顾族人反对，与我爹私奔到中原来。”

燕飞心忖难怪安玉晴有一双这么与众不同的眼睛，原来继承了秘族美女的传统。她的话激起了他心湖里的浪涛，感到命运好像总爱作弄他。

安玉晴续道：“当年秘族和柔然结成联盟，对抗苻坚，令苻坚震怒，派出王猛率军进击两族。柔然族逃往极北，秘族潜返大漠。本来以王猛之能，亦难以奈何回到大漠的秘族，只恨有秘族的人受不住王猛利诱，兼且贪生怕死，背叛了秘族，害秘族之主万俟弩拿惨被王猛生擒，押返长安囚禁，秘族遂派人到长安来营救，在慕容垂暗中大力帮忙下，万俟弩拿成功越柙逃返大漠，并对慕容垂许下诺言，只要将来慕容垂有祸，必全力出手相助。现在便是秘族向慕容垂报大恩的时候了。你的脸色为何变得如此难看？”

燕飞苦笑道：“此事一言难尽，我的脑筋此刻有点糊涂。你娘不是已脱离秘族吗？为何却可以知道秘族的情况？”

安玉晴道：“万俟弩拿之女叫万俟明瑶，塞北的人都称她作秘女。万俟其实是鲜卑族中一个姓氏，秘族亦是鲜卑族其中一个支流，所以慕容垂肯冒开罪苻坚之险助万俟弩拿脱险。在我服仙丹之时，秘女到我家来见我娘，请我娘出手相助以报慕容垂的大恩，却被我娘拒绝了，说自己不再是秘族的人。我想到慕容垂请秘族帮忙，该是为对付你们荒人和你的族人，所以知会你一声。”

燕飞仰望夜空，心中百感交集。

万俟明瑶，唉！

安玉晴柔声道：“你认识秘女明瑶吗？我娘说她不论武功、才智，均远在乃父之上，我娘也感自愧不如。这番话令我非常震惊，能被我娘看上的人，天下间没有多少个。孙恩一直不敢来向我爹强讨心珮，很大的原因是怕我娘和我爹联手。”

燕飞叹道：“我是认识她的。”

安玉晴饶有兴趣地道：“给我猜中了，她是否真的长得很美丽？我娘说她的美丽有如神迹，是惊心动魄的。她比之纪千千如何呢？”

燕飞颓然道：“她的确非常出众，不过却很难如此去比较，每个人都有其独特的地方，在我心中，姑娘的美丽便不在她之下，各有各的气质。”

安玉晴欣然道：“我还是首次听人说我的外貌，但表面的美丽在我来说并不算什么一回事。好哩！我们暂时分手好吗？”

燕飞愕然道：“不是说好到夜窝子去吗？”

安玉晴善解人意地道：“你还有心情吗？你刚才不厌其详地解释三珮合一的情况，其中微妙处，令我想到很多东西，需要时间仔细回味，也想独自冷静一下。”

燕飞欲语无言。

安玉晴缓缓起立，微笑道：“假若有一天你悟通这最后的一招‘破碎虚空’，你会怎么办呢？现在不用告诉我答案，下次见到我时再说吧。”

说毕飘然去了。

燕飞呆坐在那里，心中忽然强烈地思念纪千千。

建康。

载着谢琰的三十多艘战船，驶离建康的大码头区，民众夹河欢送，为他们打气，希望他们能凯旋而回，解除正威胁建康有燎原之势的祸乱。

今早举行出师大典，由皇帝司马德宗主持誓师仪式，陆路大军立即上路，直指太湖西北岸的义兴，谢琰则另率一军，装载辎重粮食，乘船沿长江入运河，开往正与敌城吴郡遥遥对峙的无锡。

刘牢之早于两天前离开，到丹徒与他的水师船队会合，今天亦会向出海口出发，沿东岸南下，进攻的目标是海盐，好与谢琰互相呼应。

屠奉三、宋悲风和刘裕夹杂在送别的民众里，感受着民众对南征平乱军的渴望、期待和对天师军深切的威胁和恐惧。

屠奉三凑到刘裕耳边道：“谁能击退天师军，民众便会支持谁，不理他是否高门名士，又或寒门布衣。在平时权贵可把民众当作贱奴般肆意践踏，但在战争里，民众的支持会直接影响成败。平日不多做点惜孤念寡的工夫，等到有事想妄求民众拥护，一定是费日损功。”

刘裕此时心想的却是任青媞。今晚如能成功干掉干归，他该如何对待她呢？最好的解决方法当然是杀死她，但他却自知下不了手。可是如依她的方式以占有她来表示自己真正地接纳她，他又感犹豫，怕与她更纠缠不清，损害自己的威信。矛盾至极点。

听到屠奉三这番话，只好点头应是，说不出话来。

宋悲风在另一边兴奋地道：“建康已久未出现眼前万人空巷的场面，上一次是淝水捷报传来，安公乘马车到皇宫报喜，民众全拥到御道两旁，夹街欢呼。”

刘裕可以想象当时的情景，想到有一天如果自己能令建康的民众如斯欢喜若狂，此生可无憾矣。想到激动处，登时热血沸腾起来，把任青媞抛诸脑后。

此时有人挤到三人身边来，向屠奉三说话，刘、宋两人认得是屠奉三的手下，都没有在意。

手下退走后，屠奉三向刘裕道：“边荒有人来了！”

刘裕和宋悲风会意，随屠奉三离开。

片刻后他们抵达大码头区著名的千里马行，这是孔老大在建康开的店，专卖胡马，现在已成了与边荒通讯的站头，更是他们在建康的情报中心。

三人直入内进，一个手下迎上来道：“他在后院。”

屠奉三道：“带路！”

在引路下，三人经过有近三十匹马儿的马厩，穿过一个大天井，来到广阔的后院，左右各有一个放草料的仓库，正中的一座建筑物，是店伙的住宿之处。

另有手下拉开大门，让三人入内。厅子里本有一人坐着，见三人进来，连忙肃立。此人坐着时不觉有何特别，但猛然起立，自然而然有一股气势，兼之他身材高大满脸英气，三人骤眼瞧去，都留下深刻的印象。

屠奉三淡淡道：“蒯恩？”

蒯恩两眼一红，似欲哭出来，又连忙忍着泪，施礼道：“正是鄙人。”

屠奉三负手而立，道：“本人便是屠奉三，侯先生要你向我传什么话呢？”

蒯恩目光投往刘裕和宋悲风。

屠奉三介绍道：“这位是刘裕，不用我说你该知道他是谁。”

宋悲风对屠奉三招呼蒯恩的冷漠态度，生出不忍之心，道：“我是宋悲风，大家都是自己人，说话不用避忌。”

刘裕喝道：“其他人退下去。”

跟来的手下连忙退出厅外，顺手关门。

三人站在靠门的一边，蒯恩则站在另一边，气氛古怪。

蒯恩叹道：“屠爷是否怀疑我呢？”

说话时，目光却不住打量刘裕，显然对他最是好奇。

屠奉三冷然道：“在江陵我只信任一个侯亮生，若换了你是我，忽然有人远赴边荒来找我，说是为侯亮生传达一句遗言，你道我会怎么想呢？”

蒯恩没有丝毫受辱的神态，身子仍是挺得笔直，双目再没有泪光，闪闪有神地道：“我说完侯爷要我传达的话后，会立即离开。”

刘裕微笑道：“如此蒯兄弟将辜负了侯先生的一番苦心。”

蒯恩愕然道：“你们不是怀疑我是桓玄派来的奸细吗？”

屠奉三傲然道：“想骗我们，岂有这般容易，以侯兄的才智，如果真是他托你来传话，那句话定可释我们之疑。岂是桓玄此子可以想出来。”

宋悲风道：“说吧！”

蒯恩现出感动的神色，道：“屠爷真是侯爷的知己。请容我在说出来之前，先交代那天的情况。”

接着把那天早上发生的事详细道出，最后道：“侯爷把我唤到马车旁，要我立即逃往边荒集，说……”

屠奉三打岔道：“侯兄当时神态如何？”

蒯恩答道：“他语气虽然紧张，但神态仍然冷静，没有惊惧。”

刘裕叹道：“他必有自尽的手段。”

屠奉三仰望屋梁，双目杀机大盛，道：“桓玄呵！你和我的梁子愈结愈深了。”

然后向蒯恩道：“说吧！”

蒯恩沉声道：“侯爷要我告诉屠爷你，害他的人是任妖女。”

屠奉三和刘裕早猜到此话，闻言仍禁不住心头剧震。

屠奉三冷静如常，目光回到蒯恩身上，道：“蒯恩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蒯恩道：“我只想知道任妖女是谁。”

屠奉三向刘裕使个眼色，要他说话。刘裕道：“蒯恩你可知侯先生为何要你不远千里的到边荒去向屠爷传话呢？”

蒯恩露出错愕神色，道：“刘爷先前说我会辜负侯爷的一番苦心，现在又这么说，但我真的不明白。”

屠奉三道：“你不明白，只是你没有深思这个问题，因为你直至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完成侯兄要你传达这句话的遗命。事实上这句话不用你传达我们也可以猜得到，而侯兄偏要你来传话，是要为你安排将来，不致浪费了你这个可造之才。”

蒯恩一震道：“侯爷……”

刘裕喝道：“不要哭，这并不是流泪的时候。你现在可以自由离开，也可以留在这里和我们一起，全凭你自己抉择。”

屠奉三接口道：“留下来并不是只为杀任妖女为侯兄报仇那么简单，你甚至要抛开仇恨，继承侯兄的遗志，为助刘爷创立不世功业而奋斗。我们为的并非个人荣辱，而是为了天下万民的福祉。如果你没有这样的大志，现在可立即离开。”

蒯恩“噗”的一声跪倒地上，诚心诚意地道：“蒯恩愿永远追随刘爷，生死成败在所不计。”

第十章 白雁北飞

边荒集。

古钟楼议堂。

慕容战、拓跋仪、呼雷方、费二撇、姬别、程苍古、江文清、姚猛、阴奇和奉召列席的高彦、庞义、方鸿生、刘穆之、王镇恶均已到达，各居其位。反而身为召集人兼主持的卓狂生仍未出现，另一个迟到的是红子春。

议堂内闹哄哄之时，卓狂生终于到了，刚跨过门槛，他便仰天大笑三声，令人人侧目，也因而停止说话，目光集中到他身上去。

费二撇笑道：“又在发什么疯哩！”

卓狂生欣然道：“你说得对，我的确在发疯，是欢喜得疯了的那种疯，因为我自边荒游开始一直期待的人，终于出现了。”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不知他在说什么。

姚猛抓头：“老卓你在期待谁呢？难道是你失散了十八年的妻子？”

他的话登时引起哄堂大笑，只有刘穆之和王镇恶两人没法投入他们轻松的情绪里，因为他们的列席是具有争议性的，大部分成员都反对让他们列席，尚须卓狂生为他们争取。可以这么说，他们在边荒集的未来，将决定于今次临时的会议上。

卓狂生朝首席走过去，笑骂道：“去你姚猛的娘。”又肃容道：“我郑重地在此公告，昨夜我终于遇上一个参加边荒游的人，到边荒集来既不是为了天穴，更不是为夜窝子的嫖、赌、饮、吹，而是专程为了听我卓狂生说书而来的。现在你们明白为何我期待他了。”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卓狂生到主位坐下，面向众人，一脸自我陶醉的神色，还扮了个兴奋如狂的鬼脸。

忽然众人目光转往入口处，红子春赫然出现，站在门口，手上举着一封似信函的东西，还轻轻摇晃，好引人注目似的，神态写意轻松，令人感到他心情极佳。

慕容战道：“人齐哩！终于可以开会了。老红我们已没有责怪你迟到，你还不快滚进来。”

红子春以有点像舞步的脚法走进来，微笑道：“高彦！叫声爹来听听。”

姬别和红子春交情最深，立即助阵，模仿出高彦的神气声调，阴阳怪气的接下去，道：“咦！我有什么把柄落到这个死奸商手里呢？”

众人均是老江湖，终察觉到红子春手上的信函绝不寻常，且是与高彦有关的。高彦死命盯着红子春摇晃着的信函，沉声道：“那封信是否寄给我的呢？”

红子春来到议堂中央，以苦口婆心的神情向高彦道：“我儿你乖点好吗？”

众人再忍不住，爆起哄堂笑声。连刘穆之和王镇恶也忍俊不禁，终于投入了荒人议会的独特气氛里去。

高彦不敢发火，涨红了脸道：“算我怕了你，那封信是谁寄来的？”

红子春道：“你在问爹吗？”

众皆大笑，议堂内再没有半点严肃的况味。

卓狂生大喝道：“肃静！”

笑声渐止。

卓狂生道：“老红你不要卖关子了，我和高彦总算兄弟一场，不忍见他受辱。好啦！高小子，你就大大方方叫声爹吧！”

众人本以为他是仗义出手帮高小子的忙，岂知最后一句完全露出狐狸尾巴，竟是与红子春、姬别互相为谋。再爆哄笑声。

江文清喘着气笑道：“不要作弄高彦了，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红子春欣然道：“是我在两湖的老朋友老聂派人送来的。”

高彦怪叫一声，离椅而起，一个筋斗落在红子春身前。

红子春把信收到身后，道：“想抢吗？”

高彦满脸喜色，躬身道：“父亲大人在上，请受小儿高彦一拜。”

众人此时才响起喝彩声。晓得有小白雁的最新消息了。

庞义大笑道：“高小子当你是他死去的爹！”

红子春毫不介怀，笑道：“此爹岂同彼爹，不过为惩治你这忤逆不孝儿，老卓接着哩！”一抖手，信函脱手朝卓狂生飞去，高彦飞身探手想来个拦途截劫，却差少许才成功，眼睁睁瞧着信函落入卓狂生手上。

卓狂生喝道：“不准动！待老子看过再说，因为老子是最有资格看这信的人。”

高彦苦着脸孔站在他前方，红子春则回到他的席位去。

众人目光全落在卓狂生手上的信函去，屏息静气地瞧着他把信从函内抽出来，展开阅看。

卓狂生面无表情的看完，忽然起身移到后方的大窗旁，把手上的信高举过头挥动着。

高彦抢到他身旁去，焦急地道：“你想干什么疯事？”

窗外数以万计的目光，从广场往卓狂生投去。为表示对议会的支持，显示荒人的团结，所有荒人都暂时抛开手上的工作，自发地聚到广场来，以示对议会的支持。

卓狂生不理高彦，向下面的荒人群众大喝道：“我有一件事宣布，小白雁正在来此途中，我们要好好的款待她，竭尽地主之谊，千万不要让她大小姐有不满意的地方。”

广场上立即发出轰然狂呼、喝彩、鼓掌的巨响，直冲霄汉。

接着卓狂生把信塞到高彦手上，自行回到席位，神气地道：“都说我的招数要得，看！现在终于开花结果了，我的天书也可以继续写下去。”

“我的娘！”

高彦一个筋斗回到议堂中央，另一个筋斗回到位子里，然后振臂大嚷道：“娘呵！我成功哩！”

接着把信塞给身旁的姚猛，道：“大家传着看。”

姚猛大急道：“我不识字啊！谁帮我读出来。”

话犹未已，早给方鸿生劈手抢走信件，展信看起来。

议堂充满欢乐的气氛，人人为高彦高兴雀跃。

卓狂生大笑道：“今天的会议有个非常好的开始。哈！该谈正事哩！”

议堂肃静起来，信则继续传阅。

卓狂生道：“首先是刘穆之和王镇恶列席的问题，有人反对吗？”

红子春笑道：“今天大家都非常开心，故不愿因有争论闹得面红耳赤。我提议由请他们列席者提出理由，然后大家举手决定。”

卓狂生欣然道：“那就只好由我说吧！我之所以邀请刘先生和王兄列席，首先是认为他们没有可疑之处，我相信议会成员里大多同意我这个看法。”

姬别点头道：“我是今天才认识他们两位，经卓馆主说明他们的出身来历后，亦同意他们该不是敌方派来混入我们的奸细，如果敌人的安排巧妙至此，我也只好写个‘服’字。”

高彦道：“他们绝不会是敌人的卧底，因为他们都是有智慧的人，所谓良禽择木而栖，现在我们边荒集的运势如日中天，又出现天穴吉兆，刘爷则在南方崭露头角，不来归附我们，难道去投效豺狼之性的桓玄、祸国殃民的司马道子、不忠不义的刘牢之吗？我相信他们。”

卓狂生摊手道：“这方面该不用举手表决吧？”

江文清道：“我是支持他们列席的，道理很简单，因为他们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各有所长。刘先生长于政治经济，他费了两天两夜拟出来振兴边荒集的大计，正是我们欠缺的，因为我们没有他鸟瞰式的广阔视野。而且我们各有各的业务，像高小子虽想出‘边荒游’，但他的精神却给小白雁占据了，哪还有空闲去用心打理‘边荒游’，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人全心全意总理整个边荒集在军事、经济和民生上的发展，而刘先生正是我们不二之选。”

姬别鼓掌道：“我被大小姐说服了。”

红子春喝道：“我则是被刘先生那份计划书说服了，最难得是照顾到各方面的利益，又不会影响边荒集原有的特色。”

卓狂生欣然向刘穆之道：“先生的心愿达成啦！由今天开始，你已拥有在议会列席的资格。”

众人鼓掌喝彩的欢迎声中，刘穆之起立道：“今天刘某真的非常感动，也彻底改变了我对荒人的印象。在这里就像在一个胡汉杂处的大家庭，每一个人都抛开私利，尽心尽力为边荒集的未来而奋斗，而这正是能令我们成功的因素，可以继续创造奇迹。”

在众人又一阵喝彩声中，刘穆之含笑坐下，只是这番剖白之言，已使他确立了在议会中的地位。

各人目光落到王镇恶身上，后者有点不习惯的现出带些儿尴尬的神情。

呼雷方道：“老卓硬逼我去向王兄寻根究底，我只好和王兄摸着酒杯底谈了整晚，王兄为王猛的亲孙这件事该没有疑问，因为我曾从姚兴那里听过他的名字，姚兴还要我留意王兄有没有避到边荒集来，见之立杀无赦。可以这么说，当日长安城破，姚苌第一个想杀的是苻坚，第二个便轮到王兄，为的是怕苻坚再次重用他，由此可见王兄的厉害。想不到他竟远避南方，现在又回来了。”

阴奇道：“王兄为何无缘参加淝水之战呢？”

王镇恶脸色一沉，道：“自爷爷过世，家父遇刺身亡，慕容垂和姚苌一直千方百计的排挤我，令我无事可为，淝水之战岂会有我的份儿？”

卓狂生笑道：“王兄自幼便随爷爷学艺，尽得王猛武功兵法的真传，八岁随爷爷出征，十六岁已独当一面，打了第一场胜仗。最精彩是他熟悉慕容垂的战法，如果慕容垂来犯，王兄可以是另一个刘爷。”

阴奇皱眉道：“刘裕与我们的关系与王兄有很大的分别，且我们的荒人兄弟大多不认识王兄，贸然把王兄摆在这么一个重要的位置上，恐难服众。”

拓跋仪接口道：“王兄如果当我们的军师，阴爷的疑虑可以迎刃而解。”

众皆大讶，因为若追源溯流，拓跋仪的拓跋族该与一手覆灭代国的王猛有深仇才对，故不明白为何拓跋仪反为王镇恶说话。

卓狂生哈哈笑道：“想不到吧！让我告诉你们原因吧。是我请王兄拟想出慕容垂攻打边荒集的策略，再请慕容当家和拓跋当家连手接招，王兄究竟是龙是蛇，在这样的情况下，立即现出真身。大家明白吗？”

议堂内一时静至落针可闻，外面的广场亦是一片静穆。

高彦打破沉默道：“这叫虎祖无犬孙。我可以保证王兄是正人君子，是个有大志的人。”

卓狂生欢喜地道：“还有人反对王兄列席吗？”

姬别举手道：“通过！”

众人尚未来得及发出欢迎的喝彩，外面忽然欢声雷动。

众皆愕然。

“燕飞回来了！燕飞回来了！”

整个议堂骚动起来，人人争先恐后拥往欢呼声传来的那边窗户，朝广场看下去。

只见人群潮水般分开来，燕飞背着蝶恋花，正以其洒脱好看的步伐，含笑接受群众的呼叫，从容自若的直抵钟楼下，往他们望上来。

拓跋仪第一个大喝道：“大家静一点，否则怎听得到我们边荒第一高手燕飞说的话。”

欢叫声潮水般退去，偌大的古钟场不闻一声，只有兴奋的呼吸声此起彼落。

拓跋仪狂喝道：“是否我们赢了！”

燕飞道：“慕容宝率八万精兵来攻我们，驻军五原，无法得逞，更被我们施巧计逼得仓促撤退，我军追杀千里，燕军于参合陂惨遭灭顶之祸，慕容宝仅以身免。”

广场上先是静得连呼吸声也停止了，接着爆出惊天动地的狂呼，像洪水般把整个广场淹没了。

拓跋仪涌出热泪，拓跋族终于复兴有望。

燕飞进入钟楼，高彦、姚猛两个好事者慌忙下迎，拥着他步入议堂，接受各人再次的欢叫和祝贺，气氛热烈至极点。

此时外面的广场吵声喧天，没有人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卓狂生道：“我们定要好好庆祝。”

燕飞目光落到刘穆之和王镇恶身上，江文清连忙为他们两人引见燕飞，简略说出他们在这里的来龙去脉。

燕飞道：“大家坐下再说。”

重新坐好后，燕飞道：“今次我不等收复平城和雁门便赶回来，是有紧急的事告诉各位。”

高彦道：“不用那么急呵！小白雁和我的婚礼尚要过几天才举行。”

众皆大笑，气氛攀上炽热的高峰。

卓狂生道：“不要插科打诨，能令我们燕爷震惊的，肯定是大事。”

燕飞正容道：“如我所料无误，慕容垂将会在短期内来攻打边荒集。”

众人的目光均向刘穆之投去，并没有出现燕飞意料中的震惊。

卓狂生鼓掌道：“我没有看错人吧！刘先生正是那种能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智士。”

然后向燕飞道：“这次召开钟楼会议，有一半原因是刘先生预测慕容垂会来进攻边荒集，现在给你证实了。”

燕飞用神打量了刘穆之两眼，问道：“另一半原因呢？”

江文清道：“刘裕需要我们派人到南方助他对抗天师军，你回来就好哩！可以为边荒集做主。”

燕飞听得呆在席位处，终于体会到慕容垂难以分身之苦。

第十一章 称帝时机

拓跋珪和长孙嵩、叔孙普洛、崔宏、长孙道生四名大将，登上平城的墙头，极目四望，人人均感此城得来不易。

果如他们所料，慕容宝逃返长城后，慕容详自知不敌，立即弃城撤返中山，拱手让出平城、雁门两大重镇。

拓跋族大军抵达，城民开门迎接，令他们不费吹灰之力的占领此城。当日下午，张衮和许谦另率一军，前往接收雁门。

拓跋珪忽然仰天长笑，满怀豪情壮气，欣然道：“现在是否立国称帝的好时机呢？请众卿给我一点意见。”

长孙嵩道：“今次大破燕军，尽显我族不世战功，名震天下，以后还有谁敢小觑我族？汉人有谓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所以我认为如能于此时立国，将更添我们的威势，令塞北诸部，齐来归附。”

叔孙普洛和长孙道生均齐声附和，表示赞成。

只有崔宏默然不语。

拓跋珪讶道：“崔卿是否另有见地？”

崔宏道：“立国称帝，是势在必行。不过称帝并非只是换个国号名号那么简单，且是一条不可以回头的路。所以我们必须审其利弊，看看称帝是否最有利于我们的事。”

由于他说得婉转，且肯定立国称帝是势在必行，问题只在时机的掌握上，所以长孙嵩等都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想听他进一步解释其中关键和微妙之处。

拓跋珪首先兴趣盎然地问道：“以我们现在的声势，是否称帝立国只是一个形式的问题，难道在实质上竟有分别吗？”

崔宏从容道：“请容臣下直接坦白地问一个问题，如果慕容垂尽起精兵，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平城，我们该怎么办呢？”

拓跋珪叹道：“这几晚我每次躺在羊皮毡上，想的都是这个问题。唉！如果不用想这方面的事，我会睡得安乐多了。”

拓跋珪的经常性失眠，是军内诸将人尽皆知的事。

拓跋珪续道：“崔卿有什么好提议呢？”

崔宏道：“我没有好的提议，但却晓得我们只有一个选择，仍是对付慕容宝的方法，先避其锋锐，再筹谋反击。既然我们预知此一情况，故所有策略均要环绕这重心来设计，也由此判断应不应立即称帝。”

拓跋珪目光投往中山的方向，沉吟思索。

叔孙普洛眼中射出忧惧的神色，沉声道：“慕容垂善用奇兵，恐怕到他兵临城下，我们才会知道。除非我们放弃平城，否则重施对付慕容宝的伎俩，恐怕反令我们疏于防守，进退失据。”

拓跋珪冷然道：“这个反不用担心，慕容垂的奇兵之术，将对我起不了作用。”他想起的当然是燕飞和纪千千间神妙的感应，更怕被手下寻根究底，忙接下去道：“好了！假如我们决定避免与慕容垂正面硬撼，于是否称帝又有何关联呢？”

崔宏道：“假如我们在北方的敌手，只剩下慕容垂一人，则是否称帝对大局将没有任何影响。但目前情况显非如此，北方正陷于群雄割据的局面，假设族主于此时称帝，忽然慕容垂大军来攻，我们却来个逃之夭夭，还有什么新朝的帝王气派？”

拓跋珪动容道：“崔卿言之有理。像我们以前当马贼时东逃西窜，没有人敢说我们半句话，还要赞一句了不起，因为这正是马贼的生存方式。如果我立国称帝，又以平城为都，却一下子连帝都也失掉，成何体统呢？哈！给崔卿一言惊醒我这个梦中人。”

崔宏谦虚地道：“如张衮和许谦两位大人在，他们也会提出同样的忠告，皆因我们汉人对称帝一事特别小心。”

长孙嵩显然很欣赏他这番自谦的话，问道：“那么族主何时称帝最恰当呢？”

崔宏正容道：“当然是在击败慕容垂之后，如此我族强势立成，震慑天下，顺我者生，逆我者亡，北方形势立即清楚分明。”

拓跋珪叹道：“好一句顺我者生，逆我者亡。”

与崔宏最友善的长孙道生赞道：“听得崔兄这番话后，令我茅塞顿开。如此我们将不用花气力在平城和雁门的防卫上，只须集中人力物力重建盛乐。”

此时有近卫来向拓跋珪打报告，显然有机密紧急的事，否则岂敢于此时骚扰拓跋珪。众人识趣地散往两旁。

拓跋珪听罢双目闪闪生辉，先命近卫退下，然后召各人回到他身边，轻松地道：“楚美人已起出佛藏，送返盛乐，只是黄金已装满十二车，其他法器、珍宝无数。我们该如何利用这笔财富呢？”

崔宏是唯一不晓得楚美人是谁的人，待要询问，却被长孙道生轻拍阻止，以眼神告诉他待会再向他说明。

叔孙普洛道：“重建盛乐在在须财，这笔庞大的财富是最及时的贺礼，老天的恩赐。”

拓跋珪道：“若只是重建盛乐，便太大材小用了。我要透过这笔钱财，使边荒集振兴起来。以前的边荒集，是我们卖马赚钱的好地方。马当然要继续卖下去，但我们今趟更要透过南方大规模地买进我们欠缺的物资，尤其是战船、兵器、米粮和布帛。此且为一石二鸟之计，边荒集愈强盛，对慕容垂的威胁愈大，只要慕容垂不像他儿子般愚蠢，便该晓得不先对付边荒集，便全力来讨伐我，会是最严重的错失。”

长孙嵩色变道：“万一荒人守不住边荒集呢？”

拓跋珪长笑道：“荒人可以帮助我们，我们当然也可以帮助他们。有我的兄弟燕飞在，谁能击败他呢？就算是慕容垂也不行。”

刘裕进入饺子铺，到坐在一角的屠奉三身旁坐下，道：“任青媞回江陵去了。”他尽量不表露出内心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受，以免被精明的屠奉三察觉。

屠奉三道：“这是置身事外最聪明的做法，也表示在她心中，最重要是不让桓玄对她起疑，至于你刘爷如何对她，只是次要的事。”

刘裕明白屠奉三是绕个圈子来提醒他，勿要和任青媞纠缠不清，因为绝对不会有好结果的。而他说的话更非故意中伤任青媞，事实上他也有同样的想法。如干归在建康被杀，只要任青媞仍在建康，又毫发无损，以桓玄的性格，定会起疑心。

屠奉三道：“她是何时离开的？”

刘裕道：“从她留下暗记的指示，前天她已走了。”

屠奉三狠狠道：“好一个狡猾的妖女。”

刘裕明白屠奉三对侯亮生的感情，更清楚屠奉三绝不会放过任青媞。

任青媞这般忽然离开，也是只有刘裕和她之间才明白的一种表态，就是她终于选择了桓玄。或许是她晓得刘裕最终亦不会接纳她，故不想在刘裕身上浪费时间。

想到任青媞放弃了他，虽免去他天大的一个烦恼，也不由心中一片迷惘。

屠奉三道：“不要再想她，现在是我们不得不让她借刀杀人，又坐享其成。亮生去了，干归如又饮恨建康，桓玄左右再没有高明的谋士，任青媞便可无限地扩展她对桓玄的影响力。自古以来，枕边语从来都是最具杀伤力的。”

刘裕点头表示同意，心中却一阵不舒服，问道：“你试过蒯恩了吗？他的功夫如何？”

屠奉三道：“蒯恩肯定是个人才，兵法得亮生真传，武功主要糅集两湖名家之长，再别出机杼。照我判断，尽管我全力出手，要杀他仍要费一番工夫，且不免要作点牺牲始办得到。”

刘裕动容道：“这就非常不错了！”

屠奉三道：“多了蒯恩这个高手助阵，令我对今夜的行动更有把握。”

刘裕道：“今晚如果我们能杀死干归，将可取得司马道子的信任，而我们对付孙恩的行动，便可以全面展开。”

屠奉三道：“我们一方面令司马道子更看重我们，却也更引起他们对我们的顾忌和戒心，如果情况许可，我们应让司马元显亲手干掉干归，那不但可以赢得司马元显更大的好感，且可以安司马道子的心。”

接着欣然笑道：“血当然是由下面的人去流，功劳则由上面的人去接收，当司马元显感到自己不是跟班而是大头领，我们和他们父子的关系会大幅改善过来。”

刘裕赞道：“有道理！”

屠奉三沉吟半晌，道：“我希望刘爷你能重用蒯恩。”

刘裕对屠奉三的认识愈深，愈觉得他外表看似心狠手辣，事实上却是个重感情的人。屠奉三特别说出这句话，正代表他对侯亮生的心意。

刘裕道：“这个是必然的。不过他经验尚浅，屠兄要好好栽培他。”

屠奉三起立道：“是去会司马元显的时候了。”

两人付账去了。

拓跋仪一头雾水的随燕飞来到观远台上，讶道：“你提议暂时休会，这么的与我到这里说私话，不怕别人心中不舒服吗？”

燕飞凭栏下望，见在广场上的荒人仍未散去，人海般包围着钟楼，个个翘首朝他张望。大喝道：“会议仍要举行一段时间，现在该是你们去庆祝狂欢的时候，而不是在这里傻等。去吧！好好的开心一下，会议完毕后我们立即加入你们。”

众人齐声欢呼，依言散去。在他们心中，燕飞不但是两次收复边荒集的大功臣，更是边荒集的中流砥柱，稳定整个边荒的天神。

燕飞转过身来，面向拓跋仪笑道：“我们荒人间已建立起互信的关系，没有人会怀疑另一个人。刚才我提议休会一刻钟，那刘穆之立即露出会心的神情，可知此人才智之高，足可以看破我们的意图。”

拓跋仪一呆道：“我却不知道你要搞什么。看来我的才智是比不上他。”

燕飞道：“你不是比不上他，只是当局者迷。在现时的情况下，我必须立即赶往建康去，只是为谢道韫疗伤，已是义不容辞，何况孙恩摆明向我发出战书，此战更是避无可避。”

拓跋仪道：“大家兄弟，有什么事直接说出来吧！”

燕飞道：“一方是慕容垂，另一方是桓玄和聂天还，我们荒人要应付的始终是两边战线的战争。今次会议最重要的事，是推出总揽军政的主帅。而眼前最有资格当主帅的，就是慕容战和你。”

拓跋仪恍然道：“原来是为了这件事，于我个人来说，让慕容战当主帅完全没有问题，只是怕族主怪我。”

燕飞道：“这场大仗牵涉到我族的立国，我当然明白小珪的性情。在一般的情况下，谁当主帅不是问题，可是如出现我族的立国和边荒集本身利益相悖的处境，你当主帅将会很为难。所以我认为让慕容战当主帅最适合，小珪要怪便来怪我好了。”

拓跋仪点头道：“你想得很周详，而事实确是如此，族主说的话我也不能不听，如令我们的荒人兄弟感觉边荒集成了我族的附庸，将犯了荒人的大忌。”

燕飞道：“你同意了！”

拓跋仪肯定的应道：“同意。”

燕飞道：“会议之后，你立即向小珪发出飞鸽传书，告诉他防范秘族的刺客和探子，因为秘族已投效慕容垂，将倾全族之力为他办事。”

拓跋仪色变道：“竟有此事？秘族不是一向不理沙漠外的事吗？”

燕飞道：“此事容后再向你详细解释，我们绝不能对秘族掉以轻心，慕容宝今次主要输在情报上，未能知己知彼。慕容垂正因看到这个弱点，所以请秘族援助。一旦我暗敌明的情况被扭转过来，我们肯定要吃败仗。坦白说，天下人都晓得与慕容垂在战场上正面交锋是最愚蠢的事，所以我们绝不能让慕容垂得到这个机会。小珪如是，我们荒人也如是。”

拓跋仪担心地道：“可是秘族一向在大漠和草原上来去如风，神出鬼没，可说是防不胜防，恐怕自此以后，我方的一举一动，都落在慕容垂掌握中。”

燕飞心中浮现纪千千的花容，道：“我们边荒集的情况也是这样，不过各施各法，只要我们清楚情况，便可以想出应付之法。”

拓跋仪苦笑道：“原来我们仍是处于劣势。”

燕飞目光投往颍水，道：“一天慕容垂未死，一天千千仍在他的手上，我们都处于劣势。”

拓跋仪道：“自淝水之战后，边荒集从没有安乐的日子过。”

燕飞微笑道：“听你的语气，似乎把自己当作荒人了。”

拓跋仪点头道：“有时我真的希望自己变成没有家族、没有任何牵挂的荒人，在边荒集过一天算一天。对要终日过着左防右防、提心吊胆的生活，当什么公侯将相，已感意兴索然。”

燕飞讶道：“想不到会由你口中说出这番话来，看来你是给小珪吓怕了。不过小珪本质上仍是一个对朋友兄弟有义的人，过一阵子便没事了。我们都该谅解他。”

拓跋仪道：“人是会变的，尤其是当上皇帝的人，我真怕族主也不例外。”

燕飞道：“你也变了，变得再不像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拓跋仪，满怀感触的样子。”

拓跋仪低声道：“我的确变了，因为我恋上一个汉族的女子。”

燕飞大喜道：“竟有此事？那我该恭喜你才对！她在哪里？可否让我见她？”

拓跋仪深切感受到燕飞对他的关心，欣然道：“当然可以，她更是目前在边荒集最想见你的人之一，且她还是间接因你而参加边荒游到边荒集来。现在她打算留在边荒集，我正头痛如何找些适合她的小生意让她寄托精神，因为我是没可能整天陪着她的。”

燕飞搭着他肩头，朝钟楼走去，笑道：“边荒集真是个寻梦的好地方，最不可能的事也可以在这里发生，一刻前你可能对这人间世没有半点希望，一刻后你可能已拥有了一切。不要再想小珪了，他和我们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类人。而一天你尚未重归本族，你就是一个荒人，好好享受做荒人的滋味吧！”

拓跋仪笑道：“忽然间我便变成和你是同一类人，可惜同人不同命，你不知我多么羡慕你。”

燕飞语重心长地道：“没有人能预知未来的变化，荒人的情况尤其如此。只要我燕飞有一口气在，定会为你的梦想出力。”

笑语声中，两人返回议堂去了。

第十二章 谋定后动

刘裕和屠奉三回到青溪小筑，司马元显已先他们一步到达，等得不耐烦。见两人回来，神色兴奋地道：“你们到哪里去了？现在是申时头哩！”

屠奉三道：“我们去看任妖女留下的暗记，她前天已返荆州。依照江湖规矩，如今夜我们能成功杀死干归，我们必须对她也有出力一事守口如瓶，即使她将来变成敌人，仍该在此事上为她保守秘密。”

司马元显欣然道：“这个我明白，一切依江湖规矩办事。”

刘裕心中感激，更明白屠奉三是藉此向他表明，与任青媞的恩恩怨怨就此告一段落，以后大家再没有亏欠，各走各的路。

三人席地围坐，司马元显从怀内取出一卷图轴，打开让两人观看，正是淮月楼一带的鸟瞰图，以青绿颜料傅彩着色，非常精致，该区的秦淮河河段，更是巨细靡遗。

屠奉三道：“这是一流的画工。”

司马元显道：“我爹亲自为我挑选了三百人，其中一百人精通水性，备有在水底作战的利器工具。这批人任我们调度，届时只会听我发出的讯号指令。”

然后奇道：“我到现在仍不明白，为何刘兄昨晚数次向我强调此点呢？”

屠奉三道：“道理很简单，因为除了公子外，我们不信任其他人。”

司马元显愕然道：“难道听你们的指令也有问题吗？”

刘裕道：“这叫集中指挥权于一帅之手，可以想象如敌人选择在秦淮河进行刺杀，形势肯定混乱至极点，若有多个指挥中心，我们的人将无所适从。最怕有人自做主张，便会破坏我们整盘的作战计划。”

屠奉三道：“到时我仍会和公子形影不离，助公子指挥大局。”

司马元显兴奋起来，道：“明白了！”

两人当然不能说出此着是针对陈公公而来，否则会吓坏司马元显。

刘裕道：“有没有采取隔离之法呢？”

司马元显不迭点头道：“这个我怎敢疏忽？老实告诉你们，我还因此得到我爹的赞赏，说我做事愈来愈谨慎了。这支三百人组成的精锐部队，正在我府内隔离候命，只要一声令下，即可以迅速到达建康城内任何指定的地点去，最妙的是没有人晓得去干什么。”

稍顿续道：“不过我仍是想不通，这些都是你们想出来的手段，为何却要我全揽上身？甚至不可向爹泄露情况。嘿！你们不是连我爹都怀疑吧？”

屠奉三道：“这就叫江湖手法，连至亲也不可以泄露秘密，尽量把出错的可能性减至最低。”

司马元显听到“江湖手法”四个字，立即释疑。露出恍然神色，点头道：“原来如此，我这方面的经验太浅了，须好好向你们学习。”

然后道：“一切都依你们的方法去办了，现在该如何展开行动呢？”

又道：“唉！刚才我爹问起我行动的情况，我不知道多么尴尬，只好把刘兄向我说过的话照搬出来应付，说要因应形势变化，到最后一刻才定出行事的方式。哈！真想不到，我爹竟然非常受落，没有责怪我糊涂。嘿！我真的感到有点糊里糊涂的，现在我的心还很乱。”

刘裕和屠奉三露出会心的微笑，他们是故意营造出这样的形势，如果那陈公公真的是天师军的奸细，便没法先一步掌握他们最后决定的计划。

为了杀死干归，他们两人绞尽了脑汁，施展出浑身解数。

屠奉三道：“只要今晚我们能做到三件事，干归肯定没命返回荆州。”

司马元显道：“哪三件事？”

屠奉三从容道：“第一件事是诱敌。”

司马元显大讶道：“诱敌？还有什么好诱敌的？敌人不是早中计了吗？”

屠奉三道：“公子勿要怪我无礼直言，兵家其中一个大忌，就是低估敌人。从我们多方面搜集回来的情报，得知干归是个精于刺杀之道的专家，兼得巴蜀谯家的全力支持，希望借桓玄向东发展，来个浑水摸鱼。今次随干归来的虽然只是区区五十人，却无一不是高手，如果不是武功高强，便是另有专长，例如搜集情报、刺探偷窃、火器毒药、易容改装，至乎江湖上的旁门左道，可说是人才济济。”

刘裕接口道：“公子这七、八天来，肯定出动所有人手去探听干归一方的情况，但公子有摸着对方半点踪影吗？由此便可窥见干归的高明。”

司马元显当是被他说中，点头道：“情况确是如此。”

屠奉三道：“对方唯一可寻之迹，就是奉桓玄之命来刺杀刘兄，不到黄河不死心。所以我们才能凭任妖女说的几句话，推测到今晚淮月楼之会，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由于干归是主动出击，又有充足的准备时间，兼之不乏人手，所以他可以谋无遗谞地计算每一个可能性，避免任何错失，更会想及可能被我们看破他的阴谋，而拟定好进退之策。我敢说一句，如没有非常手段，即使干归刺杀失败，仍可以安然脱身。”

司马元显兴致盎然地道：“今晚的行动愈来愈刺激有趣了，我们究竟有什么非常手段？”

屠奉三道：“干归是不会躲在船上不做任何事的。为了知敌，他会布下一个监察网，对与刘兄有关系的人，一天十二个时辰的展开严密监视。例如公子、王弘和谢家。每一个新的情报，都会立即传给干归，再由他归纳分析，做出判断。”

司马元显道：“我每次出门，都非常小心，尤其到这里来，更是做足工夫。”

刘裕道：“如对方有精于追踪跟监的高手，是很难瞒过他们的，青溪小筑该已被识破，有个假设是他们只大约晓得在这一个区域，尚未能肯定确切的位置。”

司马元显愕然道：“为何不早点提醒我呢？”

屠奉三微笑道：“这正是诱敌之计的一个重要部分。”

司马元显恍然道：“原来如此。”

刘裕道：“干归只有一个刺杀我的机会，所以除非他认为是万无一失，否则绝不会行动。我们的诱敌之计，就是要干归误以为今晚的行动十拿九稳，毫无疑心地进行。”

司马元显困惑地道：“如果对方确实有一个严密的监察网，我们的人手调动，如何瞒过他呢？”

屠奉三道：“这方面待会再说。先谈诱敌方面。方法很简单，就是要令敌人感到‘一切如常’，例如宋悲风照常到谢家去探大小姐，公子则进宫办事诸如此类，当干归收到这些信息后，便可以做出判断，以为刘兄并没有察觉今晚的约会是个陷阱，那诱敌的计策便成功了。”

司马元显道：“我只是假装入宫，对吗？”

屠奉三知道他迷失了，再没法保持自信，变得更依赖他们。事实上他是对司马元显用了点手段，既令司马元显大致掌握整个行动，也使他感到无法驾驭如此复杂微妙的部署，免得他因急于表现而影响成败。今次临机制胜绝不容有失，错过了机会将不会再有，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只信任一个人，就是自己。这并不表示他不信任刘裕的能力，但因刘裕要以身作饵，指挥的重责已落在他肩上。

屠奉三笑道：“这个当然！今晚还要仰赖公子指挥全局，至于细节安排，待我们把全盘策略交代出来，请公子考虑，如公子认为可行，我们才依计而行。”

司马元显大感受落，欣然道：“第一步的诱敌我已弄清楚了，第二步又如何呢？”

屠奉三道：“诱敌是否成功，会有迹象可寻。当干归认为没有可疑，可以进行刺杀，就会倾巢而出，将所有人力物力投入行动中，到达预先拟定的攻击位置。这时他会撤去整个监视网，好集中全力以求一战功成。事实上监察网亦失去了作用，因为消息再不能像先前般传达。所以只要我们对他的监察网进行反监视，我们可以确切掌握干归有没有中计，更晓得于何时展开行动而不会打草惊蛇。”

司马元显听得头都大起来，道：“前一部分我明白，但如何可以对敌人的监察网进行反监视呢？”

刘裕道：“这方面由我们负责，屠兄这几天做了很多工夫，由随他来的一流反侦察好手负责，他们亦变成独立于我们行动部队外的奇兵，敌人该完全不晓得他们的存在。”

屠奉三冷哼道：“表面看来是敌暗我明，实际上却恰好相反。干归该仍未晓得我来了，所以注定他要饮恨建康。”

刘裕生出奇异的感觉，这场在建康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暗斗，不单是与桓玄的一场角力，且是与桓玄正面交锋前的前哨战。干归于桓玄阵营里的功用位置，等于以前为桓玄办事的屠奉三，谁胜谁负，将证明究竟是新不如旧，抑或旧不胜新。

屠奉三的话大添司马元显的信心，哪还会计较瞒着他去进行对敌人的反监视。大喜道：“原来表面看来如此简单的一个行动，内中竟有这么多学问，难怪你们说若没有非常手段，将没法杀死干归。”

屠奉三道：“换了琅琊王在处理此事，他也懂得用这种种手段。”

司马元显见他称赞老爹，更感受用，点头道：“对！我爹对付敌人的手段也非常高明。今次他肯放手让我去做，正是要我向两位好好学习。兵书我读过很多，但如何活学活用，尚要从行动中去实习。”

两人都生出异样的感觉，司马元显不时向他们透露类似的心声，表示他对他们愈来愈推心置腹，失去戒心，有点大家都是江湖义气兄弟的味道。

司马元显搓手兴奋地道：“第一步终于弄通了，下一步又如何呢？”

屠奉三集中心神，沉声道：“诱敌成功之后是知敌，此为兵法中的兵法，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司马元显道：“是否当敌人进入攻击位置后，我们派出探子去掌握对方的情况呢？”

屠奉三道：“在一般对战的情况下，这是最直截了当的方法，但在这场暗战里却派不上用场，动辄功亏一篑。当干归和他的人进入攻击的位置，他们的警觉性会提至最高，附近的任何风吹草动，均难瞒过他们的耳目。如果我们还派人到处搜寻他们的踪影，只等于明告敌人我们晓得他们的计划。”

司马元显愈听愈感兴奋和刺激，虚心问道：“那如何可以知敌呢？”

屠奉三手掌按住摆在三人之间的图卷，从容道：“要做一个成功的刺客，不但要有本领、有视死如归的决心，还要清楚掌握行刺目标的行踪，拟定最佳的行事位置、把握最适当的时机。我们并不知道敌人会于何时何处下手，却清楚己方的情况。可以这么说，主动权是操在我们手上，敌人则是被我们牵着鼻子走。例如刘兄何时离开淮月楼，于戒严令实施的前或后，将会直接影响敌人的部署。”

刘裕向司马元显笑道：“有没有听夫子教学的感觉，这一课叫刺杀课，这方面我也是外行，所以听得津津有味。”

司马元显欣然道：“哈！的确有这样的感觉。”

两人既要司马元显与他们忠诚合作，但又怕伤害他的自尊心，不能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向他发出指令，所以须不时照拂他的情绪，令他觉得自己是主事者，而不是任人摆布。而事实上没有司马元显的支持，纵然他们有孔明之智、张良之计，亦没法付诸实行。

屠奉三继续道：“敌人究竟会在淮月楼之会前下手，还是之后下手，是我们必须做出判断的，公子有什么意见呢？”

司马元显似欲冲口而说“没有意见”，但显然不愿在两人面前表现得这般窝囊，沉吟片刻后，道：“我真的从没有想过对方会在到淮月楼途中发动攻击，或许是因为你们说过对方会用毒，而这只能在淮月楼聚会时施展。”

屠奉三道：“公子一语中的。实情确是如此，首先是只有当刘兄在淮月楼现身，干归才可以确定刘兄的位置，否则如果刘兄并不是随王弘的船到淮月楼去，岂非误中副车吗？”

司马元显见自己终于有点“表现”，眼睛都亮了起来，点头道：“确是如此！确是如此。”他并不是愚笨之徒，可是比起屠奉三和刘裕，是有一段距离的。

屠奉三道：“其次是用毒的问题。首先是有没有这样的需要？因为万一一个不好被识破，不单会祸及聚会的内奸，还会败露整个阴谋。”

两人同时盯着司马元显，待他发表意见。

司马元显今次信心增加了，皱眉思忖片刻，道：“我认为用毒是必须的，首先是对方既有用毒的高手在，自然可以想出施毒的万全之策，其次是在夜晚的秦淮河上，不论对方用上哪种手段，要杀像智勇兼备如刘兄者，机会仍是非常渺茫，否则刘兄早死了好几次了。哈！我说得对吗？”

屠奉三和刘裕一齐动容，司马元显这番分析非常老到，尽显他美玉的本质。

屠奉三道：“好！我们就这么断定敌人会用毒。现在轮到下一个知敌的问题，就是敌人会选在淮月楼下手，还是返回乌衣巷时在船上才动手呢？”

司马元显奋然道：“聚会在淮月楼顶层临河的北厢举行，参加聚会者人人有家将高手随行、在厢房外把守，突袭是不可能的，那更不是刺杀的理想环境，除非干归的人能化身入房伺候的婢女。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刘裕道：“又解决了一个问题，敌人将于我离开淮月楼时行动。现在另一个问题来了，如果我不乘便船随王弘离开，而是独自一人走陆路回家，情况又如何呢？”

司马元显一震道：“我明白了，这就是你们的计划，牵着敌人的鼻子走，诱他们踏进我们布下的天罗地网去。”

屠奉三道：“这正是最精彩的地方，如果任由干归袭船，我方死伤难免。而且在河水里，要从众多敌人里分辨谁是干归，会是一道难题，所以我们要舍易取难。更可虑的是我方大批人在刺杀区域调动，怎可能瞒过埋伏在那里的干归。所以唯一杀干归之法，是把他诱进陷阱里去。”

司马元显疑惑地道：“刘兄从水路来，却从陆路离开，会否令敌人起疑？”

屠奉三道：“关键是刘兄有没有着了道儿——中了毒。对方有种非常厉害的慢性剧毒，要行功至某一阶段才会毒发，不过这种毒须直接以毒针一类的工具，注入目标人物体内才会生效，当然难以在聚会那种情况下施展。但我们仍可以假设对方会用类似的慢性毒，只能在某一段时间内生效，便如一些下三滥爱用的蒙汗药。所以刘兄如果被对方成功下了毒，换作任何人都不会错过这机会，干归也不例外。这险他是不得不冒的。”

司马元显深吸一口气道：“第三步是什么呢？”

屠奉三淡然道：“第三步就是杀敌，我们刚才说过的话，在干归授首前绝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包括你我最信任的人。”

第十三章 快乐离别

燕飞看着虽只是竖立起主要支柱，但已具雏形的第一楼，双目闪闪生辉地道：“只要能与千千坐在你的平台上，品尝雪涧香的滋味，我燕飞便不会让慕容垂干扰你的重生。”

站在一旁的高彦道：“庞义这家伙并不准备建平台，他怕你的风头盖过了他的第一楼。”

燕飞失声道：“什么？”

庞义一把卡着高彦的后颈，大怒道：“休要听他胡言乱语，故意来离间我们的情谊，怎可能有这回事？”

卓狂生哈哈笑道：“这叫打完斋不要和尚，因为小白雁来了，再不需要老燕你，所以有机会便来耍你哩！”

高彦举手道：“投降！请恕我年少无知，身世又凄惨，一岁……”

庞义放开手，道：“藏酒窖已回复旧观，下次你回边荒集，该可拿两罈给你应急。”

燕飞单手提起红子春义赠给他的雪涧香，举在眼前，吻了一下，然后放到肩上去，洒然笑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们便在这里分手，有人要我为他传话吗？”

呼雷方、慕容战、拓跋仪、程苍古、高彦、红子春、姬别、费二撇、姚猛、方鸿生、阴奇一众人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朝江文清望去，后者立即霞飞玉颊，道：“望着我干什么？”

一个扮作女声的嗓子，阴阳怪气地接下去道：“你们不知道人家的芳心很乱吗？一时间哪想得到要燕飞传什么话呢？而且那些话怎可以当众说出来？燕飞你真是混蛋。”

江文清大嗔道：“高彦！”

众人都苦忍着笑。

卓狂生哑然笑道：“又是高彦你这小子，是否因小白雁来了，故患上亢奋症？”

慕容战叹道：“高小子你这叫处处树敌，小心小白雁来后，没有人肯为你掩饰你以前的风流史。”

红子春道：“刚才应叫他多翻几百个筋斗，看他是否仍有气力四处惹是生非。”

燕飞含笑往江文清瞧去，笑道：“对付高彦这小子其实易如反掌，只要把他的老相好全唤来，集体当着小白雁向他算风流账，保证可以坏他的好事。”

江文清故作考虑的神态，点头道：“这是个整治他的好办法，让我想想。”

高彦投降道：“是我不对，请大小姐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年幼无知，一岁……”

江文清淡淡道：“闭嘴！”登时打断他的话。

慕容战道：“燕飞你放心去吧！荒人团结起来的力量，定会出乎慕容垂意料之外，我们会竭尽全力应付眼前的危机。”

卓狂生道：“今次我们是抱着与边荒集共存亡的决心与敌周旋，战场将是整个边荒，我们会令慕容垂泥足深陷，进退两难。”

拓跋仪笑道：“我们该多谢姚兴，他留下来的箭楼土坑和大批防守器械，大幅增强了边荒集的防御力量，边荒集再没那么容易攻破。”

姬别接口道：“何况我们还多了刘先生和王猛的孙子。哈……”

费二撇道：“是时候哩！我们保持最紧密的联系。”

江文清道：“告诉他们……嘿！你这小子，又在挤眉弄眼……”

高彦故意苦着脸道：“我因患了亢奋症，所以没法控制脸上的肌肉。哈……”

众人忍不住哄然大笑。

卓狂生道：“这一段该怎么写呢？明明是令人伤感的离别，小飞且要去和孙恩三度决战，偏是人人患了开心症。”

燕飞道：“因为我们对将来充满希望，且深信荒人是不会被击倒的。好了！大小姐有什么话要我向‘他们’说呢？”

说到“他们”两字，竟加重了语气。

江文清的俏脸再次涨红，令她更是艳光四射，狼狈地狠盯燕飞一眼，会说话的眼睛似在骂燕飞和高彦是蛇鼠一窝，都不是好人。

姬别笑道：“大小姐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你传达，只是希望他们万事小心，好好保重，最要紧是活着回来见她。”

到最后一句话，终于露相，和众人连成一气。

今次谁都想不到连姬别也忍不住加入调侃江文清的行列，哪忍得住笑，爱搞事的高彦和姚猛笑得泪水都流出来，非常辛苦。

众人间弥漫着长期同生共死、荣辱与共建立起来的真挚感情，冲淡了离愁别绪。

江文清哪招架得来，又气又好笑道：“我不说了。”

程苍古解围道：“文清想说的确是正事，烦小飞告诉刘爷，二十艘双头船正于凤凰湖的秘密基地全力建造中，可于半年内投入战场，而我们会从大江帮和振荆会中挑选两千人，分批潜入建康。最后则是请刘爷万事小心，好好保重，这样自然可以好好活着。哈……”

江文清大发娇嗔道：“古叔你……”

众人狂笑声中，燕飞扛着酒罈子，一声“记得了”，欣然朝东门掠去，迅似轻烟，转眼消失在东门外。

刘裕盘膝坐在榻子上，全力行气运功。

这几天来他和屠奉三、宋悲风天尚未亮便起来练武，和这两个不可多得的对手练刀，令他对新近领悟的创新刀法，更是融会贯通，发展出充满个人风格的武道。

刘裕自己也感到怀疑，如果不是处身于这种危机四伏的局势里，自己会不会这般苦苦修行。他颇有点当年祖逖闻鸡起舞的感觉，并体会到当时祖逖的心情。祖逖最后失败了，他刘裕的命运又如何呢？什么真命天子，只是无稽之谈，他从来都不信这一套。

屠奉三推门而入，道：“是时候了。”

刘裕讶道：“这么快便两个时辰，真令人难以相信。”

屠奉三坐到床沿，仔细打量他，道：“我曾来看过你两次，照我的观测，你体内的真气，已到了练武者梦寐以求‘气随意动，法随心转’的大家境界，小飞的免死金牌真的了不起。”

刘裕道：“桓玄的‘断玉寒’，是否真如传言般厉害呢？”

屠奉三道：“桓玄无可置疑是练武的天才，而我是最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因为我自幼便和他一起习武。不过他却有个缺点，就是太多嗜好，这是一般高门子弟的流习，否则他的成就将不止于此。现在他有没有改变，就非我所能知了。”

刘裕道：“就你所知的他来说，你有把握杀他吗？”

屠奉三道：“很难说。该是五五之数。这还是因我实战的经验远多于他。”

刘裕一震道：“如此确实不可小觑桓玄。”

屠奉三叹道：“侯亮生的不幸，令我心里很难过，我认识他的时间很短，接触的机会不多，但和他却非常投缘。他的离世更大大打乱了我对付桓玄的计划。”

刘裕感受到他心中的悲痛。

屠奉三目光投往窗外，道：“我本有一道对付桓玄的撒手锏，就是找出桓玄弒兄的罪证。不要以为此着没有用处，主要看耍将出来的时机拿捏得是否准确。试想当桓玄攻陷建康，而我们则占领广陵诸镇，与他相持不下时，忽然爆出这个大丑闻，对他的损害是无法想象的，不但会令建康的高门大族鄙弃他，且会从根本动摇荆州军的军心，甚至动摇桓家内部对他的支持。”

刘裕道：“这事仍有办法想吗？”

屠奉三道：“暂时我们无从入手，只好再等时机。”

刘裕离床穿衣，道：“现在我先去找王弘，然后一起由水路到淮月楼去，其他一切要靠老哥你了。”

屠奉三道：“一切已准备就绪。我会亲自监察河面的情况，为了能在刺杀你之后迅速离开建康，干归的座驾舟会停在秦淮河入大江的水口附近，如此便不再是无迹可寻了。”

刘裕道：“不要忘记干归不止有一条船。”

屠奉三笑道：“但载他逃走的，肯定是性能最佳的船，怎瞒得过我？”

刘裕道：“我们如何安置陈公公？”

屠奉三欣然道：“如果能先一步找到干归的座驾舟，便要陈公公率人于适当时候先占领此船，那时纵然干归能侥幸脱身，也有陈公公等着伺候他。”

刘裕叹道：“陈公公会是个令我们头痛的难题，一个不好，会使司马道子误会我们在离间他们。”

屠奉三道：“我们对陈公公的怀疑，或许只是捕风捉影。”

接着站起来道：“只要过了今晚之后，我们就该可以弄清楚了。”

《边荒传说》卷三十 终

边荒传说·第十一册

卷三十一

第一章 命中注定

第二章 秦淮战云

第三章 淮月之会

第四章 公才公望

第五章 人尽其才

第六章 刺杀行动

第七章 芳心难测

第八章 半把仙匙

第九章 荒墟追凶

第十章 秘中之秘

第十一章 榴阁午宴

第十二章 奇才异能

第十三章 鞭长莫及

卷三十二

第一章 逆我者亡

第二章 乱世情鸳

第三章 女王本色

第四章 心灵约会

第五章 长生毒咒

第六章 九流招数

第七章 与敌周旋

第八章 擒王之策

第九章 魔道之争

第十章 嫡传弟子

第十一章 缥缈之约

第十二章 兵来将挡

第十三章 爱恨纠缠

卷三十三

第一章 爱的宣言

第二章 情难言表

第三章 公子心声

第四章 预知战果

第五章 军情告急

第六章 一场春梦

第七章 唯一机会

第八章 携手赴险

第九章 素女心法

第十章 杀人名额

第十一章 寻人游戏

第十二章 同床共寝

第十三章 弄巧反拙

卷三十一

第一章 命中注定

边荒集，夜窝子。

荒人有一个习惯，就是不和陌生人搭桌同坐，尽管酒楼饭馆常宾朋满座，但对陌生人占据的桌子，纵仍有空位，荒人都会视若无睹，情愿挤也要挤到荒人的桌子。

特别在座的是美丽的独身女子，荒人更具戒心。敢孤身在边荒集活动的美人儿，不是武功高强，便是有点儿来头，且荒人最讨厌采花淫贼，一个不小心惹得人家姑娘不悦，更易触犯众怒，是荒人的禁忌之一。

所以当慕容战步入位于夜窝子西北角，邻靠黄金窝的著名胡菜馆驯象楼，虽然全楼客满，但朔千黛却是一人独占一张大桌子，令她更显得鹤立鸡群，惹人注目。

向慕容战此起彼落请安问好的声音，令朔千黛锐利的眼神朝他看去，慕容战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笔直走到她身旁，拉开椅子，从容坐下道：“公主你好！”

朔千黛嘟起嘴儿，不悦道：“到现在才来找人家，你滚到哪里去了？”

慕容战以充满侵略性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欣然道：“我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办妥正事才会做私事。”

朔千黛丝毫不因他把自己放在次要的位置而生气，别过头来白他一眼，道：“现在你有空了吗？你怎知我在这里的？谁告诉你我是公主呢？”

慕容战从容答道：“公主好像忘了这是什么地方，边荒集是我的地头，若想找一个人都找不到，我们荒人还用出来混吗？边荒集更是天下间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公主既赐告芳名，我们当然可以查出来哩！”

朔千黛道：“听说这里的羊肉汤最有名，对吗？”

此时伙计把热气腾升的羊肉汤端上桌，朔千黛闭目狠嗅了一记，赞道：“很香！”

伙计为慕容战多摆一套食具时，慕容战表现出荒人男士的风度，亲自伺候她，笑道：“听说你们柔然人最爱吃天上飞翔的东西，真有这回事吗？”

朔千黛毫不客气捧起羊肉汤，趁热喝了几大口，动容道：“辣得够劲。”

然后朝他瞧来，道：“我们柔然族是最爱自由的民族嘛！所以最爱在天上自由飞翔的鸟儿。我们的箭技因此亦冠绝大草原，你们鲜卑人也要甘拜下风呢。我们找个地方比比射箭好吗？”

慕容战哑然笑道：“你试过我的刀法还不够吗？还要比其他？你在选夫婿吗？”

朔千黛漫不经意地耸肩道：“是又如何呢？”

慕容战微笑道：“那你该另觅对象了。我慕容战从来不是安于家室的人，就像你们柔然人般，只爱自由自在的生活。而且身为荒人，今天不知明天的事，只有没甚牵挂，我才可以不把生死放在眼里，放手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朔千黛没有半分被伤害的神态，抿嘴笑道：“那我们便走着瞧！想当我的夫婿，你认为是那么容易吗？还须有最出色的表现才行，凭你现在的成就，只是勉强入围。哼！说得那么清高，你今晚为何又来找人家呢？”

慕容战大感有趣地道：“问得好！如果我告诉你我是见色起心，看看今晚能否占公主一个大便宜，事后又不希望负上任何责任，公主相信吗？”

朔千黛举起汤碗，淡然道：“大家干一碗！”

慕容战举碗和她对饮，到喝至一滴不剩，两人放下汤碗。

朔千黛娇媚地道：“答你刚才的问题哩！我不信！边荒集的确有很多色鬼，例如高彦、红子春，又或姬别，但却绝不是你慕容当家。既然不是为了人家的美色而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慕容战微笑道：“我今次来找公主，是要看看公主属哪一方的人。”

朔千黛愕然道：“你怀疑我是哪一方的人呢？”

慕容战双目射出锐利的神色，道：“公主今次到边荒集来，是否与秘族有关系？”

朔千黛现出惊讶的神色，眉头紧皱地道：“秘族！怎么会忽然扯到他们身上去？”

慕容战淡淡道：“因为秘族已投向了我们的大敌慕容垂，而柔然族则世代与秘族亲近友善。”

朔千黛不悦道：“你在怀疑我是否奸细了。那就不是为私事而是为公事，你是何时收到这消息的？——我明白了！消息是从燕飞得来的，所以你到今晚才肯来找我，且来意不善。”

慕容战苦笑道：“若我当见你是公事，就不会亲自来此，现在我亲自来见你，即是我把你的事全揽到身上去，不让我其他的荒人兄弟插手。”

朔千黛神色缓和下来，白他一眼道：“这么说，你是对我有兴趣了，但为何却不立即来找我呢？对柔然的女性来说，这是一种很大的羞辱。”

慕容战道：“因为我怕你是认真的，而我却不想认真。哈！够坦白了吧？”

朔千黛忿然道：“我真是那么没有吸引力吗？”

慕容战叹道：“如我说公主你对我没有吸引力，便是睁眼说瞎话。事实上你的性格很合我慕容战的喜好，恨不得立即抱你到榻子上去，看看你是否真的那么够味儿。”

对慕容战直接和大胆的话，朔千黛不但丝毫不以为忤，还展露出甜甜的笑容，欣然道：“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有这么多的顾虑？或许我只是追求一夕欢娱呢？”

慕容战道：“全因为你特殊的身份。公主择婿，怎同一般柔然女的选郎，只求一夜欢娱？好哩！请公主先解我的疑问，究竟公主属哪一方的人？”

朔千黛微笑道：“换过是别人问我，我会把剩下的羊肉汤照头的往他泼过去，对你我算网开一面哩！你给我好好地听着，我只说一次，不再重复。我朔千黛只属于自己，既不会理秘族的意向，更没兴趣管你们荒人的事。清楚了吗？”

慕容战笑道：“公主一言九鼎，我安心哩！”

看到他准备离开的姿态，朔千黛皱眉道：“你这么忙吗？”

慕容战本已起立，闻言坐回位子里，讶道：“既弄清楚公主的心意，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朔千黛生气道：“你们荒人没有一个是正常的。真恨不得你们输个一塌糊涂，和拓跋珪那混蛋一起吃大苦头。”

慕容战笑道：“谁敢低估我们荒人，谁便没有好的下场，以前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不会例外。”

朔千黛抿嘴笑道：“今次不同哩！因为你们的敌人除慕容垂外，还多了个秘女明瑶。我和她自幼相识，最清楚她的本领。在她的领导下，秘族战士会发挥最可怕的威力，慕容垂透过他们，将对你们和拓跋珪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所以虽然未真正开战，我已晓得你们和拓跋珪必败无疑，而且还会败得很惨。识时务的便另谋栖身之地，否则终有一天后悔莫及。”

慕容战长笑而起，道：“让我借用公主那句话如何？大家走着瞧吧！”

说毕潇洒地走了，气得朔千黛干瞪眼，却又无可奈何。

燕飞捧着雪涧香坐下来，后面五里许处便是天穴所在的白云山区，他没有顺道探访的兴趣，因为他的烦恼已够多了，不愿再被天穴影响他的心情。

他需要酒。

自与万俟明瑶分手后，酒一直是他对抗内心痛苦，没有办法中的唯一办法，特别是雪涧香。

他无意识的捏碎密封罈口的蜡，拔起罈塞，酒香扑鼻而来。

只有酒可令这个“真实”的世界变得不那么“真实”，不那么逼人。

燕飞举罈灌了三口，然后放下酒罈，顺手把塞子按回罈口去。

爱得愈深，伤害愈深，对此他有至深的体会。他本以为永远不能复元，直至遇上纪千千。当他处于最痛苦的时刻，她像一道炽热耀目的阳光，射进他本已黑暗寒冷的内心世界。

千千你明白我吗？你明白我的伤痛吗？

你该比任何人更明白我的，因为我们相识时大家都各有所痛，同病相怜。

醇美的雪涧香，变成身体内的暖流，抚平他起伏的情绪，却没法抚平内心深处的遗憾。

万俟明瑶是他少年时心里的一个美梦，也是拓跋珪的一个梦。当时他们为逃避柔然人的追杀，惊慌失措的在大漠上迷失了，误闯沙漠边缘处一个绿洲，误打误撞的参与了秘族的狂欢节。就是在那里，他们遇上心中的女神，过了毕生难忘的一夜，其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到天明时，秘族的人已去如黄鹤，不留半点痕迹，只剩下他们两个宿醉未醒的小子，和伴随他们终生疑幻似真的“梦”。

他和拓跋珪自此一直没法忘掉万俟明瑶，接着的几年，还多次在差不多的季节，回大漠去寻找那绿洲，却每次都失败而回。绿洲似已消失无踪，又或根本不存在，仿佛他们两个人只是因炎热的天气，而作了相同的海市蜃楼的美梦。

当然他晓得那是曾在现实发生过的事，在长安重遇她时，纵然隔了近七年，他仍一眼认出她来。他首次感到失控了，尽管身负行刺慕容文的使命，他仍身不由己的投向她，疯狂地追求她、爱她，至乎为她牺牲一切，却没有得到应得的回报，换来的只是伤心绝望。不过他并没有后悔曾那样的热恋她。

离开长安时，他心中下了决定，永远不会回头，更不会找她。可是造化弄人，他们注定要在这虚幻的人间再次碰头，谁都没法逃避。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万俟明瑶的厉害，她不但是可怕的刺客，更是高明的探子。当时燕飞的剑术与她尚有一段距离，轻身功夫更是瞠乎其后，每次比试都以燕飞受辱告终，也因而被她戏弄和耻笑。

现在又如何呢？

慕容垂有万俟明瑶出手助他，肯定如虎添翼。如果不是安玉晴仗义提醒，可能他们输个一败涂地，仍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一回事。

他从没有想过会与万俟明瑶处于敌对的情况，但这已成眼前的事实。为了救回纪千千主婢，为了拓跋珪复国的大业，他和拓跋珪都没有别的选择。

慕容垂有了他的神奇探子，他也有纪千千这灵奇的一着，最后究竟谁胜谁负？燕飞有点不敢再想下去。

燕飞提起酒罈，展开脚法，全速朝淮水的方向狂掠而去。

姚猛和十多个夜窝族的兄弟，随高彦策马驰上镇荒冈，朝南面无尽的荒野山林极目搜索。

其中一人叹道：“高少！都说小白雁不会这么快到达边荒集，你偏不相信，害得大家陪你白走一趟，今晚我肯定没法到洛阳楼去赴小翠的约，她昨晚还千叮万嘱要我今晚去见她。”

高彦的头号跟班小轲怪笑道：“清辉你放心吧！小翠近来这么红，何用你来担心她独守空房。哈！”

叫清辉的氐族小子大怒道：“我去你的娘，小翠和我的恩情，岂是你明白的。”

姚猛笑道：“今趟肯定是清辉你错哩！你和小翠的所谓感情，我们全是过来人，怎会不明白。哈！言归正传，我们可以打道回集了吗？”

高彦道：“你们怎会明白我的小白雁，她听到我的死讯，登时心焦如焚，不顾一切的全速赶来，凭她超卓的轻功，又是不眠不休的没片刻停留，只会落后鸽儿一天半日的，现在随时都可能出现眼前。我到这里来，是让她可以快点投进我强而有力的温暖怀抱里，明白吗？”

小轲忙拍马屁道：“对！我支持高大哥。”

另一人咕哝道：“除非小白雁真的会飞，否则在这里再等三天三夜也不会有你所说白雁投怀的情况出现。回去吧！要来的总会来，如小白雁的轻功像你说的那么了得，投怀的时间顶多延长个把时辰。”

姚猛道：“高少你想想吧！与其在这里让她投怀，还要跑大段路才可以回边荒集成亲，不如在边荒集等她送抱，立即可以洞房，小白雁还没把终身大事想清楚，便糊里糊涂把女儿家最珍贵的东西失在你手上，你说哪个策略划算点呢？”

众人立即哄然大笑，怪叫连连。

高彦叹道：“你们这群酒肉损友，他奶奶的，平时跟我发财时一副义薄云天的姿态，现在吃一点苦个个原形毕露，只有小轲有点义气。你老子的！说到底就是不肯陪我迎接小白雁。”

清辉一把拉着高彦坐骑的马缰，掉头便去，意欲连马带人硬扯他从西面下冈，高彦尚未有机会抗议，眼尾捕捉到一道黑影，正从面向边荒集的冈岸处现身，迅如轻烟的朝他们投来。

如果不是刚巧随马转身，恐怕到来袭者出手他们方惊觉过来，但那时肯定悔之已晚。

高彦大嚷道：“刺客！”

今次随高彦来的，姚猛固然是第一流的高手，其他人亦全是夜窝族的精锐，人人过惯刀头舐血的日子，又都是身经百战，格斗经验丰富，精通江湖门道，反应当然是一等一的快捷。

姚猛首先狂喝一声，竟跳上马背，掣出长刀，其他人不是翻到马肚下，便是离马跃往地上，又或从马背弹往半空，总言之是立即改变现状，要教这突然出现的刺客不能依拟定的战略突袭。

姚猛视野最广，第一个看到刺客，心中立即涌起异样的感觉。对方全身包裹在夜行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像融入了黑夜的幽灵，从暗黑里走出来。且因其惊人的速度，令姚猛生出疑幻疑真的感觉，仿佛对方不具实体，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

虽然对方投来的路线飘忽难测，摇晃不定，姚猛直觉刺客是以高彦为目标，连忙狂喝一声，人刀合一的投往高彦前方，拦截敌人。

“当！当！”

刺客以虎入羊群的姿态，投进众人的战圈去，忽然身爆剑芒，两个朝其扑去的兄弟立即吃亏，踉跄跌退，接着扑上去的也无一幸免被杀退，没法形成合围之势。

姚猛此时落在滚落地上尚未弹起来的高彦前面，眼前已尽是寒气森森的剑影，一时间目眩眼花。

姚猛抛开生死，全力一刀劈出，取的正是剑势最强处。

“叮！”

长刀砍中对方矫若游龙的剑刃，以姚猛底子的扎实，亦登时血气翻腾，受不住对方的剑劲，往后挫退，正好撞在跳起来的高彦身上，令他再变作滚地葫芦，但已成功阻截了敌人。

其他兄弟不顾生死的拥上来，待要拼个生死，刺客倏地横移，杀出重围，翻下斜坡去。

众人面面相觑，交手到此刻，连对方是男是女都弄不清楚。

小轲举起剩下的半截断剑，咋舌道：“真厉害！”

姚猛神色凝重地道：“天下间竟有如此可怕的刺客，难道是万俟明瑶来了？”

第二章 秦淮战云

风帆驶离乌衣巷，沿秦淮河向淮月楼驶去。王弘和扮作他随从的刘裕，立在船首处，均聚精会神留意河区的情况。说到底，两人都不知干归会采何种手段进行刺杀，一切纯属猜测。

刘裕有感而发道：“没有了纪千千的秦淮河，建康是否大为逊色呢？”

王弘以带点担心的语气道：“只听刘兄问这句话，便晓得刘兄不明白我们。”

刘裕大讶道：“这和是否明白你们有什么关系呢？”

王弘道：“当然大有关系，我们建康子弟，最大的本领就是玩世不恭，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接受的，大至改朝换代，小如纪千千离建康而去，我们总可以找到寄情之法。最重要是我们能保持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害怕孙恩、顾忌刘牢之，却不怕桓玄，因为桓玄与我们是同类的人。”

稍顿续道：“坦白说，以前我也是这种人，到惨败焦烈武手上，才幡然醒觉过来，否则我仍会在回建康后，继续纵情放任、醉生梦死的生活。那的确是令人容易投入和沉溺的方式，说是逃避现实也好，不满现状也行，反正这样生活才不会有烦恼。”

刘裕心神一震，暗忖自己的确不明白建康的高门子弟，虚心求教道：“王兄可否就这方面指点我呢？”

王弘沉吟片晌，道：“只要你明白清谈是怎么一回事，便可以清楚掌握我们士族的心态。首先是自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士大夫既不满现实社会，偏又无能改变，更看破人世间种种丑恶诸事，矛盾就是这般形成的。至我大晋偏安江左，屡次北伐均无功而回，国业已到令人绝望的地步，我们只能够从精神上找寻出路，在心灵上或行为上希冀得到自由和解脱。清谈便是循老庄和佛门的思想找到归宿，离开残酷的现实，藉谈论各自领悟来的观点，剖析妙理，以寄托精神。”

刘裕听得一知半解，摇头道：“我仍不太明白。”

王弘微笑道：“刘兄因未曾参加过我们的清谈宴会，所以没法凭我几句话了解个中妙况。过了今晚，刘兄会有新的体会。”

刘裕骇然道：“今晚如果真的是一个清谈的聚会，教我如何去应付？”

王弘道：“今晚绝不是一个为清谈而设的宴会，可是清谈已成了我们士人生活的一部分，任何聚会也会在不自觉下充满清谈的气氛。不过我深信以刘兄的智计见识，必另有一套应付的方法。”

刘裕本对清谈没有半点兴趣，但为了在即将来临的宴会上不那么窝囊，只好多问几句，增加对清谈的认识。道：“王兄刚才说及清谈的源起，似是意尚未尽，对吗？”

王弘点头道：“对！清谈之所以能成气候，还有其他的原因。清谈又叫玄谈，因为清谈离不开‘三玄’。”

刘裕开始感到脑瓜发胀，他虽因清谈之风盛行而略有所闻，到底不是读书人，故一窍不通，苦笑道：“什么是‘三玄’？”

王弘解释道：“‘三玄’就是《老子》、《庄子》和《周易》，合称‘三玄’。这种风气始于曹魏正始年间，以朝中名士何晏、王弼为首，人称‘正始玄风’。其实这是士人对传统儒家经学的一个反动，因厌倦了传统僵化了地道德观和礼教的束缚，改而仰慕老庄一切任乎自然的思想，于是由此玄虚的言论，进而对放诞的行为也不以为非，最重要是品高心洁，至于能否救国济民，再不是他们关心的事。”

刘裕讶道：“就如此谈玄说理，便可以欢娱整夜吗？”

王弘欣然道：“没清谈过的人，是很难明白个中妙趣。清谈一开始，大家便携手进入了另一境界，把冷酷的现实抛到九霄云外，现实对清谈者再没有任何关系和影响，更不受任何礼教的束缚，大家放诞不羁、纵情酒乐，有些人更服食五石散，通过种种手段，达到自由自在的忘忧境界。清谈虚无至极，但也风雅至极。”

刘裕审视着他道：“王兄似乎非常享受清谈之乐。”

王弘颓然道：“说不享受是骗你的。不过我也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偏是别无他法，也许这算是自觉保命的最佳办法。所谓棒打出头鸟，你看所有想在现实里有一番作为的名士，有哪个是有好下场的？包括安公和玄帅在内。王恭和王国宝就更不用说了。现在你该比较明白我们，除非在非常特殊的形势里，否则建康高门将一如既往的袖手旁观，不愿放弃他们那种醉生梦死的生活，对现实情况根本缺乏面对的勇气。幸而现在正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情况，如果让孙恩攻入建康，南方本土豪门的积怨会泛滥成灾，将侨寓世族彻底毁掉，我们正在害怕，渴望有救星，而刘兄现在已成了我们其中的一个选择。”

刘裕淡淡道：“另一个选择是否桓玄呢？”

王弘道：“正是如此。桓玄本身也是侨寓世族，与孙恩代表的本土豪门仇深似海、势不两立。他是否成为另一个桓温并没有关系，最重要是他能否保障我们的利益。不过他害得淡真小姐自杀身亡，却激起了我们的公愤，令桓玄在我们心中的地位大跌，也令刘兄在彼消此长下，威势大增。”

刘裕道：“他们敢相信我这个布衣吗？高门和寒门间亦是矛盾重重。”

王弘道：“说得好，我们不但不信任布衣寒士，更看不起布衣寒士。可是刘兄并非一般布衣，而是玄帅亲手挑选出来，又经安公首肯的人。刘兄这方面的背景，令我们感到你会是顾全大局的人，会保障我们的利益和生活方式，回复安公和玄帅当权时的社会稳定和兴盛。”

刘裕苦笑道：“你很坦白。王兄说的顾全大局，指的是哪方面呢？”

王弘道：“我心中的大局，是指整个社会的结构和安定。高门的出现和成为统治阶层，并非一朝一夕的事，而是始于东汉末年品评清议的风气和九品中正制，根深蒂固。任何人想彻底改变这情况，将会令整个社会架构崩溃、人人无所适从、南方四分五裂，更难抗御北方的胡族。”

又叹道：“这番话我憋在心里很久哩！一直不敢向你直言。事实上我爹也有同一的疑问，刘兄你究竟是现有制度的支持者还是破坏者呢？”

到此刻刘裕方清楚王弘是借题发挥。说到底王弘终是高门子弟，并不会因刘裕的救命之恩而置家族利益不顾，盲目地追随家世和他有天壤之别一介布衣的自己。

而他能成为谢玄的属意者，事实上亦代表高门大族的衰落。清谈风气的形成，令魏晋公卿，虽负国家重任，但只知空谈玄理，不顾实务，志气消沉，竞尚老庄的虚无，又纵情物欲，饮酒服药，生活败坏颓废。兵权因而旁落在他们这些寒门将帅手上。

如果玄帅能在高门大族的子弟里寻到人选，肯定不会挑他刘裕。严格来说，谢玄实为高门最后一个英雄豪杰。

王弘提出的问题，事实上他从没有认真地想过。现在的他，只是走一步算一步，摸着石头过河。而身为寒门之士，他更缺乏高门子弟在家风政治上的传承，而此更为他刘裕最弱的一环。

他清楚此刻只要话中含糊其辞，会令王弘萌生退意。登时又记起屠奉三所说的，当你处在某一位置时，就必须说在那一个位置应说的话，而不受个人喜恶左右。

眼前显而易见的是，如果他摆出得势后，会革除高门大族享有不公平权势的姿态，建康的高门会立即投向桓玄，成为他的敌人，而他更会从领导者变为司马道子的附庸。所以如何选择，已是清楚分明。

刘裕断然道：“王兄放心，你担心的情况是绝不会出现的，我会继承安公和玄帅的遗志，振兴汉统，把胡人逐出中原，以社会稳定繁荣为大前提，其他一切我未曾想过。”

王弘舒一口气欣然道：“我果然没有看错刘兄。”

刘裕笑道：“我们是否扯得太远呢？一句‘没有纪千千的秦淮河’，便扯到国事艰难的大题上。”

王弘道：“没有了纪千千，代之而起的是淮月楼有‘清谈女王’之称的李淑庄，她和纪千千的风姿完全不同，充满江湖味，且是淮月楼的女老板，说到她如何致富冒起，更是充满志怪传奇的况味。”

刘裕道：“什么是志怪传奇？”

王弘微一错愕，显然没想过刘裕连这般普通的东西亦不知道，皱眉想了片刻，解释道：“志怪传奇，就是东汉人班固所说的诸子十家中第十家，所谓‘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之所造也’。以前的志怪小说，是以神话、传言和寓言的方式存在着。到了现今，由于时兴追求长生之术，灵异之说遂应运而生，使人们能寄托心中欲打抱不平、吊民伐罪的愿望，显示出大家对否极泰来的渴想。像刘兄的‘一箭沉隐龙’，便正是志怪小说的好题材，充分体现出志怪小说背后的精神。”

刘裕大感茅塞顿开，原来卓狂生那本天书的起草，是有其渊源和背景的，他不但是说书能手，更是引领文化潮流的佼佼者。

王弘谈兴大发地道：“小说的兴起，其实与清谈息息相关。‘志’是记录的意思，志怪是记录灵异的事；所以志怪外尚有志人小说，记录的是清谈名士们精妙的旨论、奇特的行为。”

刘裕哪有兴趣深究，回到先前的话题道：“李淑庄有多大年纪，长得是否美丽，她究竟凭什么可以成为淮月楼的大老板？”

王弘道：“没有人知道她的年纪，看外表该比纪千千大上四、五岁，纪千千的美丽在建康是没有对手的，李淑庄却胜在懂得卖弄风情。说到她如何起家，告诉你恐怕你仍没法相信，她是凭卖五石散而发大财的。”

刘裕失声道：“什么？”

船速放缓，终抵达淮月楼。

干归确如所料，没有在他们赴淮月楼途中下手。

屠奉三来到司马元显身旁，和他一起透窗外望对岸的淮月楼。沉声道：“今次我们可能劳而无功。”

秦淮河热闹起来了。

泊于这截河段的七、八艘画舫，全都灯火通明，照得秦淮河亮如白昼，管弦丝竹之声在波光闪闪的河面飘荡于两岸广阔的空间，益显这天下最著名烟花胜地十年如一梦的繁华。河上舟楫往来不绝，骚人墨客似要趁执行戒严令前尽情享受人生。

此处是纪千千的雨枰台。自纪千千离开后，雨枰台便被空置了，并没有让其他青楼姑娘占用，事实亦没有人敢进占这秦淮河的圣地。今次是由宋悲风出面，借用雨枰台作为他们的临时指挥部。

司马元显正看得入神，心中思量，要在穿梭往来的众多船只中，寻找到干归的座驾舟，他本人实在没有这种本领。

此时闻言心中剧震，色变道：“屠兄何有此言？”

屠奉三神色凝重的把目光投往右方入长江的河口方向，道：“干归的监察网全无异动，似是完全不晓得淮月楼之会，如果情况如此保持下去，我们将没法调动贵府内的精锐部队。”

司马元显忍不住问道：“屠兄说的监察网，究竟指的是什么呢？”

屠奉三道：“指的是七、八个被证实是干归派出来做探子的人，他们每天都扮作不同的外貌身份，从事对贵府、谢家等地点盯梢的任务。”

司马元显皱眉道：“如何可以证实他们确是干归的人呢？”

屠奉三道：“因为他们轮值完毕，会回到大码头区，以类似任青媞的手法回到船上去。”

司马元显道：“我们可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一举将监视的敌人全抓起来，再调动人马？”

屠奉三道：“干归的人全是经验老到的好手，要一把逮着所有人，是近乎不可能的事，如被对方以烟花火箭传出讯息，更是打草惊蛇。”

司马元显头痛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好呢？”

屠奉三道：“更令人疑惑的是直到这一刻，我们仍没有在淮月楼附近发现任何疑人，也不觉有任何可疑的活动，确是耐人寻味。”

司马元显道：“会否是我们真的猜错了，干归根本不晓得淮月楼之会，我们是捕风捉影，白走了一趟？”

屠奉三道：“我仍认为我们没有猜错，问题在猜不中他刺杀的手段。”

司马元显心焦地道：“可是如果我们没法调动人马，万一干归真的出手，我们凭什么杀死他？”

屠奉三目光投往淮月楼第五层灯火灿烂临河厢房的窗子，隐见人影闪动。道：“现在我们必须冷静，然后把高手全集中到这里来，静候形势的发展。我们并非完全没有机会的。”

司马元显道：“如果干归的人混入淮月楼的宾客里去，我们如何应付？”

屠奉三道：“淮月楼方面由王弘的人负责。今晚随他到淮月楼的八名随侍，只有两人是他的家将，其他六人是透过他爹的关系请来的，均为一等一的好手，有足够能力和经验防止敌人在楼内发难。”

司马元显道：“楼外又如何呢？”

屠奉三道：“我们有四艘快艇在附近河道巡逻，每艇四人，由宋悲风指挥。公子该不会怀疑他在这方面的能力？”

司马元显无法不同意，说到防刺客、反刺杀，建康该没有比宋悲风更出色的人。

司马元显道：“现在随我来的有十六个好手，其中有两人是我爹为这次行动特别派来的，主要负责贴身保护我。屠兄方面有多少人？”

屠奉三道：“我手上只有十九人，已全投入今次的行动去。哼！干归比我猜想中的还要高明，虽然我已尽量高估他。”

司马元显道：“或许淮月楼之会确实与他没有关系。”

屠奉三摇头道：“他用的可能也是‘一切如常’，致令我们生出错觉的招数，我们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司马元显露出颇有点意兴索然的神态，叹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屠奉三道：“我们仍要着手准备，一方面请陈公公秘密赶来，另一方面通知刘裕目前的情况，让他清楚内情。”

司马元显道：“正在府内候命的人马又如何呢？”

屠奉三道：“让他们继续候命，不得妄动。”

司马元显道：“我们可否派战船堵截秦淮河和大江的交汇处？”

屠奉三叹道：“如果公子如此做，干归还肯来吗？”

接着欣然笑道：“江湖斗争的苦与乐正在于此，未到敌人真正发动，你是不会晓得敌人所采取的策略手段，这便叫斗智斗力，只有当胜负分明，你才会知道究竟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第三章 淮月之会

淮月楼位于秦淮河南岸，与另一齐名的青楼秦淮楼夹岸对峙，楼起五层，高起耸立于附近楼房之上，为以楠木为主的建筑，用料浑厚，翘角飞檐，气势雄伟，楼顶形如蝴蝶，配合其节节升高、宽敞轩昂的姿态，直似临河振翅的飞蝶，更加上靠河基部用石梁柱架空，宛如悬浮河面，静中藏动。

楼外遍植桂树，形成高墙深院的布局。楼内用的是清一色红木家具，令人甫进楼下迎客大厅，即有木香盈鼻的感觉。而不论梁柱槅窗、门道阶梯，均以浮雕、圆雕、镂空雕、阴阳雕等种种雕刻手法美化装饰，意境高远，朴实中见华丽，令人叹为观止。

刘裕扮作侍从，混在王弘的“家将”里，下船后随王弘进入淮月楼，一切自有王弘这识途老马去应付。

与王弘途上的一席话，令他更深入掌握建康高门名士的心态、开阔了视野，也更清楚明白自己身处的位置。

因朝廷的猜忌、天下四分五裂的情况、胡人的威胁、政局的不安，令士人既不满现实，但又怕出头惹祸，故相率务高谈、尚游乐，以摆脱现实的烦恼。他们对现实没有改革的勇气，只希望能从清谈中得到精神上的解脱和慰藉，想逃离现世去寻找那精神上的桃花源，过憧憬中的神仙生活。东晋如果不是先有王导，后有谢安，又出了谢玄这位不世出的无敌统帅，现在真不知会变成怎样。现今谢安、谢玄先后辞世，人心涣散无依，乱象已现，所以东晋由上而下，都在找寻应时而起的另一个救国英雄。

这个人会是他刘裕吗？

对建康的高门来说，他们需要的绝不是拨乱反正、翻天覆地的改革者，而是一个可让他们继续眼前生活方式的保护者。这才是今晚聚会背后的意义。

说起来他崇拜的祖逖实为这时代的异种，深知清谈误国，欲以坚苦卓绝、夙夜不懈的精神，出师北伐，收复中土，然终因未能上下一心，致功败垂成。

“不论世事，唯咏玄虚”的清谈，有朝一日会把汉人的江山断送吗？他刘裕能否以一介布衣，在以高门大族为当然统治者的情况下，力挽狂澜呢？

王弘停下脚步，别头向刘裕微笑道：“到哩！”

原来已抵第五层楼的东厢门外，随行高手人人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当然是因没有刺客于登楼之时施袭。

刘裕心中涌起古怪的念头，不论来此或离开的途中，人人都会提高戒备，只有在厢房内风花雪月、酒酣耳热之际，才会放下戒心。如此岂非最适当的刺杀时机，该在厢房内而非其外吗？

可是在高手环护下，谁能于他们在厢房喝酒之时进行刺杀？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事实上当晚宴开始后，整座淮月楼都会置于己方人马的严密监视下，任何异动均瞒不过他们的耳目。

刘裕自被谢玄看中后，连番出生入死，已培养出高度的警觉性，虽仍猜不到干归的手段，但已暗自留神。对看似安全的地方更特别有自危之感。

门开。

王弘领先进入厢房。

快艇沿河缓驶。

划艇的是屠奉三的手下，精通江湖伎俩，不待宋悲风指示，已知该采取哪条航线，如何不引起敌人注意。

宋悲风和蒯恩扮作骚人墨客，诈作喝酒游河。这是秦淮河上惯见的情景，此时如他们般游河的小艇便有十多艘。

今夜是个月明风清的秋夜，皓月当空，银光泻水，茫茫名河，万古如斯。

宋悲风似是自言自语地道：“不妥当！”

蒯恩的目光正搜索淮月楼的对岸，闻言道：“会否是敌人尚未展开行动呢？”

宋悲风反问道：“如你是干归，会晓得刘爷何时离开吗？”

蒯恩坦白地摇头，道：“不晓得！但是会猜刘爷怎都该在楼内逗留上半个时辰或更长的光阴。”

宋悲风道：“既然如此，敌人便该在刘爷抵达淮月楼后，立即展开行动，进入精心策划的攻击位置，那不论刘爷何时离开，都可以进行刺杀。可是现在秦淮河附近全无敌人的踪影，这是不合理的，唯一的解释是我们错估了敌人的刺杀方式。”

蒯恩思索道：“可能敌人根本不知道今晚的约会呢？”

宋悲风道：“你相信直觉这回事吗？就是不需要任何道理，你总觉得事情会随你的感应发展。”

此时小艇经过一艘泊在离南岸十多丈处的画舫楼船，船上的灯火照得艇上人和物清晰起来，歌舞乐声充满他们的耳鼓，比对起他们此刻的心情，感觉更是古怪特异。

蒯恩锐利的目光扫视楼船，道：“另一个可能的解释，是敌人并不准备在河上进行刺杀。”

宋悲风道：“这也是不合理的。敌人定有派出探子监视王弘，见他从水路出发往淮月楼去，刘爷又扮作侍从，自然会推想刘爷会从水路离开，想不在河里发动攻击也不行。”

蒯恩一震道：“那照现在的情况看，敌人该是选择在楼内进行刺杀。”

宋悲风皱眉道：“但那将不再是刺杀，而是强行硬闯。参与今夜聚会的人，全是建康高门赫赫有名的名士，个个有高手家将随行，即使以干归的实力，亦没法在那样的情况下得手，是智者所不为。”

蒯恩苦思道：“敌人必有混入东厢之法。”

宋悲风叹道：“如果我们想不破此点，今晚会是白忙一场。”

蒯恩讶道：“宋爷似乎一点不担心刘爷本身的安危。”

宋悲风理所当然地道：“事实上我们从没有担心过刘爷会被人杀死。对屠爷来说，刘爷乃真命天子，怎可能窝囊得壮志未酬身先死？对我来说，如果刘爷是福薄早夭的人，安公是不会点头让他作玄帅的继承人。”

蒯恩听得呆了起来。

小艇驶离画舫灯光笼罩的范围，重投月夜。

宋悲风微笑道：“你不相信他是真命天子吗？”

蒯恩垂首道：“小恩怎敢呢？”

宋悲风道：“是否相信并不打紧，至少刘爷和你持相同的看法，他自己并不相信自己是什么真命天子，所以他一定会提高警觉，亦因此他今夜绝不会没命。”

蒯恩再次抬头望向宋悲风，双目射出沉痛但坚定的眼光，沉声道：“我蒯恩今夜在此立志，会像对侯爷般忠心追随刘爷，为他效死命。”

宋悲风仰望天上明月，徐徐道：“好！男儿本该有大志向，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将来绝不会后悔的。”

蒯恩目光投往淮月楼第五层东厢临河的四扇特大窗，忽然目射奇光，剧震道：“我想到了！”

宋悲风一呆道：“你想到了什么呢？”

蒯恩道：“我想到了敌人的刺杀手段。”

淮月楼顶层只有东西两个大厢房，也是淮月楼最尊贵的两个厢房，等闲者休想可以踏足此层半步，只有建康最有地位和显赫的权贵才能进入，其中又以东厢的景观最佳，即使有资格莅临的贵客，仍须及早预订。

刘裕等走入东厢的范围，还要经过一个呈长方形的待客厅，十多名随主人来的家将便在此候命，同时有四名俏婢迎前伺候客人。

王弘着众家将扼守各处门道窗户后，偕刘裕进入名闻建康的淮月楼第五层东厢贵宾房，入目的情景，以刘裕的沉着老练，亦不由看呆了眼，因为从没想过会有眼前般的情况。

东厢大致是广阔达十五步的方形房，宽敞舒适，满铺地席，左右墙壁各有一联。左壁是“一池碧水，几叶荷花，三代前贤松柏寒”。右壁则“满院春光，盈亭皓月，数朝遗韵芝兰馨”。向河的一边，有四扇落地大槅墙，于入门处已可尽见建康宫城灯火辉煌的壮丽美景，秋寒透窗而来。

房内不见一柱，屋顶为硬山卷棚式，敦实浑厚、朴素大方。房内陈设简洁，除茶几等必需物外，最引人注目是置有七个花架，上放各式盆栽，便像把大自然搬进了房里来。

但令刘裕意外的不是物而是人。

今次约会的五个人全到齐了，最令他侧目的是其中一人正躺在一角，胸口放着一罈酒，也不知他是醉倒了还是小睡片刻。

另一人则背门临窗，抚弄着一张七弦琴，却没有发出任何乐音，可是看其背影摇曳的姿态，似是随乐音摆动，一副乐在其中、迷醉而不能自返的样儿。

一人则挨北壁而坐，敞开衣襟，露出胸膛，闭目喃喃自语，神态迷离，若不晓得他是当今名士，还以为他是哪来的疯子。

刘裕可以清楚晓得对方在干什么的，是在一角以小炭炉煮酒的人，不过此人不但脸上傅粉，有点不男不女的模样，嘴角还叼着根长烟管，对刘裕的到来，似是视如不见，听若不闻。

最正常的一个人，正面对着进来的刘裕和王弘席地而坐，不过他的扮相确是一绝，头戴白纶巾，身穿鹤氅裘，身旁放了双木屐，手持尘尾，见两人进来，尘尾“呼”的一声挥动一下，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待我们听罢此曲再说话。”

刘裕从未遇过像眼前般的场面，一时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更感到自己与他们格格不入，不但无法了解他们，还生出想掉头便走的冲动。

王弘轻拉他的衣袖，要他一起坐下。厢门在后方关上。

持尘尾者闭上眼睛，身体轻轻摆动，全神听那无音的琴奏。

王弘凑到刘裕耳旁道：“这是名士聚会的神交节目，来自老子的‘大音希声’，意思是最动人的音乐是听不到声音的，而庄子则指必须不以耳听，而听之以心。大家都认为只有这种无声之音，才能不受任何乐器和技巧的约束，舍弃了外在的形迹，直取心意，从重重制约解放出来，得到最大的自由。”

见到刘裕露出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忙加一句道：“刘兄喝过酒服了药后，将会比较明白我说的话。”

刘裕当然不能离开，不单因为今夜并非普通的聚会，更可能是杀干归的唯一机会。此时他面窗而坐，缓缓解下厚背刀，置于左方地席上，只要左手拿刀鞘，右手可以迅速拔刀，应付任何突袭。

他和王弘前方均摆有一张方几，置了一套饮食的用具，几面四尺见方，颇为宽大。

他自问没有“心中有耳”的本领，去听那人弹的“希声”的“大音”，不过于此美景迷人的高楼之上，仍可以享受秋风清、秋月明的雅趣。

百闻不如一见。

他现在彻底明白什么叫清谈误国。

清谈并不止是一场讨论辨正、谈玄说理那般简单，而是一种处世的态度和生活方式，且是一种奢靡、肆意妄为至极点的风尚，对礼教约束的反动变为矫枉过正，致放诞不羁、腐败透顶、节操堕落，令大晋政权走上穷途末路、苟延残喘的困境。

眼前诸子正是放荡纵欲、玩物丧志的典型例子，他们的内心究竟是快乐还是痛苦呢？

刘裕很难想象他们之中有一个是与干归有关系的人。

在不认识他们之前，他可依据常理做出猜测，可是当弄清楚他们是哪类人，他对自己的猜测已失去信心，因为根本不能把眼前五子当作常人来对待。

有些东西是装扮不出来的，世家名士是其中之一。开始之时，所谓清谈，或许只是名士们藉之别寻方外、佯狂避世的集会，但当这种雅道相传的风尚不住重复，会确立而成一种思想行为的范式，得到传承与延续，变为一种牢不可破的风气和传统，而眼前五子正是这种习尚的体现。他们根本缺乏“入世”的勇气，哪会为桓玄卖命，干这类动辄惹来杀身之祸的蠢事？

难道今晚只是一场误会？闹了个大笑话。

蓦地喝彩狂呼怪叫响彻东厢，原来“琴奏”已告结束。

“奏琴”者在喝彩声中志得意满地站起来，吟道：“得象在忘言，得意在忘象。”

王弘干咳一声，引得人人朝他瞧去，闭目者张开眼睛，卧地者坐了起来，然后道：“让我们欢迎刘裕刘大人。”

众人又一阵喝彩。

那头戴白纶巾的华服公子，又把尘尾“霍”的一声拂了一记，道：“晚生诸葛长民，请刘大人恕我们早来之罪，皆因东五层便像纪千千的雨枰台般，乃秦淮河的圣地，千金难求，所以不敢浪费，自申时中我们便齐集此处，尽欢享乐。”

刘裕听得心中一动，正想追问为何这间厢房如此难求，却可于短短数天内安排好，那脸上傅粉、予人妖冶感觉的公子提着酒壶站了起来，走到刘裕席前跪坐，一边为刘裕斟酒，边笑道：“在下郗僧施，刘大人是首次参加我们建康六友的聚会，或许会不惯我们放浪形骸、披襟狂啸的行径。不过当刘大人了解只有超越世俗礼教的羁绊，才能展现出人的情性，便可以明白我们。”

直到此刻，刘裕仍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唯一知道的，是与他们格格不入，完全谈不上意气相投。更有点糊涂他们要见他所为何由，除非是想把他变成“六友”外的“第七友”。

郗僧施为刘裕的杯子斟满酒后，续往王弘的杯子注酒，口中仍叼着那枝长烟管，难得他仍是说话清晰，可见是熟之生巧。

原先躺在一角的人，默坐一会儿站了起来，酒罈随手搁在一旁，原来此人长得颇为魁梧健硕，风神慑人，如不是刘裕刚目睹他放浪的形态，真想不到这么一个看起来该大有作为的年轻人，竟会借这种颓废的生活来麻醉自己。

王弘介绍道：“这位便是曾向刘兄提及的朱龄石朱兄，说到文武全才，建康真找不出多少个像他这般有本事的人。”

弹无声琴者哑然笑道：“王兄你这样就不对哩！竟厚此薄彼，只提朱兄，难道其他人竟不值一提吗？”

王弘笑道：“刘兄不要怪他直肠直肚，毛修之一向如此。”

刘裕终找到说话的机会，向仍靠壁而坐，衣襟坦露的青年道：“这位定是檀道济兄，可知王兄并非是只提一人。”

诸葛长民的尘尾扇又拂一下，笑道：“刘裕果然是刘裕，一句话便解了王兄可能受群起攻讦之灾。好哩！淮月楼东五层之会，可以开始了。”

第四章 公才公望

高彦和姚猛返回边荒集后，立即到北骑联找慕容战，报告在镇荒冈遇袭的经过。此为钟楼议会的决定。任何事均须首先通知主帅，由他统筹处理。

慕容战并不闲着，正在北骑联位于西门总坛内的大堂与呼雷方、江文清、王镇恶和刘穆之议事。闻报后人人心情变得沉重起来，想不到今天才收到秘族投向慕容垂的消息，入夜即有秘族战士现身边荒。

呼雷方皱眉道：“秘人这样做有什么作用呢？如果让他得手，杀了高彦，只会惹来我们的反击。”

慕容战向王镇恶道：“镇恶是现时在边荒集，除朔千黛之外对秘族最熟悉的人，你对此有什么意见？”

王镇恶沉吟道：“秘人是看准我们的弱点，要破坏我们的优势，令我们刚开始振兴的经济崩溃。”

江文清冷哼道：“有这么容易吗？”

姚猛问道：“偷袭我们的人会否是万俟明瑶？”

由于王猛曾与秘族作战，又曾生擒秘族之主，带返长安囚禁，众人相信作为王猛之孙的王镇恶，对秘族的情况和作风，一定有所了解。

王镇恶道：“这个可能性很低，万俟明瑶是秘族近百多年来最杰出的领袖，如果真是她出手，恐怕高公子已给人抬着回来。”

慕容战讶道：“万俟明瑶真的这么厉害？”

王镇恶道：“万俟弩拿当年被囚禁在长安宫的天牢，由氐族高手看管，可是万俟明瑶仍能凭慕容垂提供的情报，入宫把被废去武功的万俟弩拿救出，于此便可见她不论才智武功，均如何了得。”

高彦道：“可是今晚出手偷袭我们的那个家伙功夫相当不错呢。连姚猛也给他一剑震退，全赖我扶着他。哈！”

姚猛没好气瞪他一眼。

王镇恶道：“这是秘族之能成为最可怕刺客的武功心法，能藉着独门的运功秘法，在刹那间将功力提升至极限，再于短时间内把全身功力发挥出来，却不能持久，故数击不中后，必须立即遁逃，待功力复元。”

姚猛点头道：“对！刺客来得快，走得亦非常突然，正是王兄说的情况。唉！这秘族小子令我想起花妖的身法。”

王镇恶道：“姚兄说出了一个我们长久以来的怀疑，就是花妖极可能是来自秘族的高手，花妖武技强横不在话下，但最厉害的还是他的遁术，使他能屡次陷入包围网里仍能成功突围。”

呼雷方倒抽一口凉气道：“我的娘！如果秘族的战士人人像花妖般厉害，这场仗如何能打？”

王镇恶从容笑道：“如果花妖确是秘人，那他肯定是秘族出类拔萃的高手，像他那般了得的秘人不会有很多个，各位可以放心。”

江文清道：“我们该如何应付他们呢？”

刘穆之淡淡道：“首先我们要弄清楚敌人的意向，他们究竟有什么意图呢？为何要对高少出手？”

慕容战道：“该是秘人要对我们下马威吧！”

刘穆之道：“既然只为下马威，随便杀几个人便成，但他今晚的刺杀行动，却似只针对高少一人。”

呼雷方道：“难道他是从边荒集一直跟踪高彦，到镇荒冈才下手吗？”

此时拓跋仪来了，一脸喜色，讶道：“怎么都到齐了？”

慕容战欣然道：“拓跋当家请坐，我们遇上头痛的事哩！”

拓跋仪在他身旁的椅子坐下，道：“先报上一个好消息，我接到北方来的好消息，我们族主决定派人押送五车黄金来边荒集，着我们在途上接应。”

众人听得发起呆来，不知该高兴还是惊惶。

拓跋仪讶道：“这不是天大的好消息吗？我们现在最欠缺的就是营运的资金。”

刘穆之道：“我想先问个题外话，要建立这么一个可把消息传达至千里之外的飞鸽传书系统，需要多少时日？”

拓跋仪虽对他的问题摸不着头脑，仍按下疑惑，答道：“花了我们大约两年的时间。”

刘穆之向众人道：“这便是答案，秘人是没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建立一个完善的通信系统。到了边荒后，他们的探子想把消息送返泗水以北的地方，必须靠人来传递，不但旷日废时，亦使秘族难以发挥他们的作用。要扭转这种劣势，他们可以在两方面下工夫，首先是要摸清楚边荒的情况，设法建立一个迅速有效的传递情报系统；另一方面，则要破坏降低我们传达情报的能力。高少是边荒集最出色的风媒，更是负责探听敌情的头子，除掉他，将会大大削弱我们知敌的能力，此消彼长下，敌人便可减少和我们在收集情报上的差距。”

拓跋仪一呆道：“高少被秘人刺杀吗？”

高彦苦着脸道：“我究竟走什么运呢？总是别人刺杀的目标，以后还用安心睡觉吗？”

江文清先向拓跋仪解释了情况，然后道：“刘先生确实思虑缜密，从对方对高小子的刺杀行动，推断出敌人的方略。不过保护高小子容易，要保护整个边荒集和往来的商旅却是难比登天。真怕明天起来，会有消息传来，某队商旅在来边荒的途中全体遇害，又或有边荒游的团友在集内被杀，我们边荒集便要糟糕哩！”

拓跋仪叹道：“难怪你们听到有人送金子来，仍是愁眉苦脸了。唉！我现在也担心被秘人收到关于运金子的风声。”

刘穆之轻松地道：“兵来将挡，当今之世，没有我们荒人应付不来的敌人，也没有我们荒人解决不来的事。因为边荒集乃天下精英集中的地方，要什么人才有什么人才。各位请容我说出己见。”

众人对他超凡的才智已是心悦诚服，连忙问教。

刘穆之道：“万变不离其宗，说到底仍是‘知己知彼’四字。慕容宝今次远征盛乐，全军覆没，对燕国的实力是严重的打击，更使大燕陷入立国以来最大的危机里。可以这么说，燕人能保着都城中山一带的城池已相当有本事，遑论收复平城和雁门。”

众人知道这只是开场白，都没有插话，听他继续说下去。

刘穆之稍停片刻，观察各人的反应，油然接下去道：“唯一能反击拓跋族的军力，正掌握在慕容垂手上，可是因刚破慕容永，大局虽定，但要尽歼慕容永的残余力量，还须一段时间，如果慕容垂骤然抽空兵力反攻雁门和平城，被其他霸主乘虚而入，千辛万苦得来的战果便要拱手让人，实非智者所为。而慕容垂最大的顾虑，是重蹈儿子的覆辙，劳师远征，却摸不着拓跋军的影子，所以才有求秘族报恩助拳之举。”

拓跋仪赞道：“先生分析得非常透彻，有如目睹。”

江文清道：“照先生的说法，恐怕没有一年半载，慕容垂仍难对我们边荒集用兵。”

刘穆之道：“应该是这么说：就是不到慕容垂完全掌握真确局势的一天，慕容垂一天也不敢轻举妄动。”

高彦立即双目放光，道：“那是否若我们能不让秘人探知我们的虚实，慕容垂便不会来攻打我们了？”

呼雷方苦笑道：“这又谈何容易？”

王镇恶道：“刘先生指的是全局的情况，那包括北方的形势、拓跋族的战略布局，只要慕容垂看准一个机会，会以奇兵突袭，一战功成。这正是他看中秘族的原因，因为秘族拥有天下无双的探子和最可怕的刺客。”

慕容战沉声道：“边荒集是一个没有关防和完全对外开放的城集，对秘人更是防不胜防，这是我们没法补救的弱点和破绽。”

刘穆之仍是神态轻松，微笑道：“我从不认为有不能补救的破绽，我们的方法就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慕容战道：“我是毕生首次因有人反对我的看法而高兴，究竟如何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呢？”

七个坐席，以半月形的方式设于厢房里，面向四扇落地窗，让人人可欣赏窗外建康宫城的风光。

刘裕居于主宾的中间席位，左方依次是毛修之、诸葛长民和郗僧施；右方是王弘、朱龄石、檀道济。

众人首先举杯对饮，干尽一杯。

酒至咽喉，刘裕立知酒中没有下毒。虽说有高彦的例子在前，可是刘裕对自己是否确有抗毒的能力，是处于怀疑的不安心情，且能否在敌人发动前，把入侵体内的毒素驱散，仍是未知之数，所以酒中无毒，当然是好事。

王弘正容道：“今晚我王弘能邀得刘兄来此，并不是容易的事，大家该清楚明白我在说什么。而刘兄是不宜在此久留，为此我定下了今夜聚会的规则，大家必须严格遵守。”

这番话是刘裕和王弘事前商量好的，尽量减短刘裕在淮月楼逗留的时间，好让刘裕能以最佳状态应付敌人的刺杀，否则如刘裕饭饱酒醉，又因警戒的时间过长而松懈下来，均对刘裕有害无利。

朱龄石道：“我们当然明白，请王兄划下道来。”

在这五位建康的年轻名士里，刘裕印象较佳的是朱龄石和檀道济，至于为何有此印象，则纯粹出于直觉，没有什么道理可说的。

王弘道：“今夜刘兄只喝一杯酒、不上菜、不服药、不清谈、不召妓，而各位每人只可以问一个问题，刘兄答过便离开，此后大家当作没有见过刘兄。”

毛修之皱眉道：“我有满腹疑难，希望刘兄能为我解决，一个问题怎够呢？”

檀道济笑道：“大道至简。王兄开出只准问一个问题的条件，事实上充满道法禅机的况味，更考我们问难的功力，其中趣味盎然，就看你的问题涉及的范围。例如问我大晋今后何去何从，刘兄可能说到天亮仍未能脱身。哈！”

王弘笑道：“我的话仍未说完，就是问题绝不可以涉及朝代更迭的方面，否则今晚之会后，这里的人都犯了杀头的大罪。”

诸葛长民道：“道济只是在说笑，我们会懂得拿捏轻重，刘兄和王兄可以放心。”

刘裕有点心不在焉地听他们说话，因为一半心分了去听厢房外的动静，理该有最新的情报传来，让他可以掌握干归方面的情况。

王弘道：“好！大家清楚规矩了，谁先发问？”

郗僧施道：“我可不可以先解释我们为何想见刘兄呢？如此刘兄在回答我们的问题时，才能心中有数。今夜说的话，只限于在这里，不会有只言片语传出去。”

王弘向刘裕瞧来，示意由他决定。

刘裕不得不把心神收拢回来，点头道：“好！你们为何想见我这个不得志的北府军小将呢？”

诸葛长民道：“刘兄的声望怎止于一个北府兵的普通将领。我和刘兄的同乡兼同僚刘毅将军颇为稔熟，从他那里得知刘兄在军内的令誉，是军中之冠，刘牢之也远未能及。至于原因我不说了，亦为了守规矩故不宜说出来。我们今夜是把心掏出来，希望刘兄信任我们。”

刘裕心中大讶，刘毅这么为自己说好话，究竟是想害他还是捧他。如是前者，便是借捧他以转移朝廷的注意了。

诸葛长民不敢说出来的，人人心中明白，就是刘裕升任谢玄继承人的身份和“一箭沉隐龙”的谶言。

刘裕笑道：“诸位勿要对我期望过高。好哩！明白了！谁要问第一个问题？”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在犹豫应否第一个发问。

王弘道：“由刘兄点名如何？”

刘裕快刀斩乱麻地道：“就道济兄吧！”

檀道济欣然道：“本来人人想争着说话，现在则变成人人惜字如金，因怕浪费了宝贵的问题。现在建康人心惶惶，既害怕天师道的燎原乱火烧到建康来，又怕桓玄造反，所以人心不安，希望可以有神奇的转机，更怀念以前安公、玄帅在世时的太平盛世。唉！这话扯远了，我想问的是谢琰是否像谢万般只是另一个白望？”

又道：“我问这个问题是有用心的，希望刘兄能抛开顾忌坦言相告，令我们能知所适从，且使今晚的聚会言可及义，不致沦于空谈。”

谢万是谢安之弟，聪慧俊秀、善于炫耀，名声虽远比不上谢安，但在士林亦颇具名气。当时有“攀安提万”之说，意思是须攀登方可到达谢安的高度，攀登中则可提拉着等而下之的谢万，于此可看到人们心目中两人的差距。

谢万虽是心高气傲的疏狂名士，但对统军却一无是处。被朝廷任命为西中郎将、豫州刺史兼领淮南太守，仍不改平时风流放诞的名士习气，整日饮酒作乐，不把军务放在心上，结果惨败在胡人手上，单骑逃归，被贬为平民，不久病故。谢安因此不得不复出东山，出掌朝政。

刘裕当然知道谢万有什么内才，檀道济以谢琰来比谢万也不是什么好话，却不明白何谓“白望”，问道：“白望是什么意思？”

王弘解释道：“这是建康流行的用语，‘白望’就是虚名、空名。与‘白望’连在一起说的，就是‘养望’，只要高谈玄虚，饮酒放达、纵情背礼、成为名士，便有机会得到官职。”

毛修之道：“自汉末以来，当官的唯一途径，便只这‘养望’一法，故有所谓‘选官用人，不料实德，唯在白望，不求才干’。”

郗僧施道：“这叫‘先白望后实事’，像安公和玄帅均是此中的佼佼者。但谢万却是彻头彻尾的白望，道济兄是害怕谢琰是另一个白望，那朝廷危矣。”

王弘道：“刘兄现在该明白我们建康六友都是有心人，不像其他只懂辩口利舌、抵抗现实的名士，我们仍希望能有一番作为。请刘兄放心直言。”

刘裕却是心中为难，他如果说出不满谢琰的言词，传了开去，会否被人指是忘本呢？他反不担心这里说的话传到司马道子耳中去，因为司马道子早清楚他对谢琰的看法。

就在此时，他听到外面传来敲壁的暗号。

刘裕微笑道：“我先到外面打个转，回来才答道济兄这个问题。”

众皆愕然。

只有王弘明白是为了何事。

第五章 人尽其才

刘穆之道：“秘族的真正实力，恐怕除其本族的人外，谁都不清楚，其‘永不超过一千之数’之摽说，恐怕亦是以讹传讹，不能作准。不过人数也不该很庞杂，否则不会有此诽言。”

江文清道：“这个看法有道理。神秘的种族，总能引起别人的好奇心，遂加上种种的穿凿附会，道听途说。”

刘穆之道：“能出来助慕容垂打天下的秘族战士，人数会有一定的限制，因为必须留下足以戒护的战士，以保护老弱或捍卫他们在沙漠的地盘。若以全族千人作估计，能动员一半五百人已相当不错。”

拓跋仪同意道：“这个估计虽不中亦不远矣！如先生先前所言，这批秘族战士会分散到不同战线。可是以慕容垂的战术谋略，肯定会把秘族战士集中到对付我族和边荒这两条战线上。其中当以边荒为主，因为朔北乃秘人熟悉的地方，少数战士便足够负担各式侦察渗透的任务。”

慕容战动容道：“拓跋当家的看法有道理，秘人将会集中力量来对付我们荒人，进行种种侦察、破坏的勾当，务令边荒集不但无法复原，且遭到严重的损害。当我们自顾不暇时，慕容垂便可把矛头指向拓跋族。如拓跋族被破或驱赶回大草原去，我们也完蛋了。”

呼雷方吁出一口气道：“这是慕容垂现在破坏我们联盟最有效的策略，如运用得宜，根本不用对边荒集用兵。”

姚猛道：“刘先生对此有什么应付的方法？”

刘穆之平静地道：“我们要和秘族打一场针锋相对的硬仗。”

高彦抓头道：“对着来无踪去无影的秘人，如何可以硬撼呢？”

他的话说出所有人心中的疑惑，如果双方摆明车马正面决战，肯定秘人会全军覆没，但秘人最难缠的是他们习惯了在最恶劣的环境下作战，神出鬼没，任敌人实力如何强大，也没法摸着他们的边儿，利用敌明我暗的优势，发挥出最可怕的破坏力。

刘穆之道：“今晚偷袭我们的秘人该是他们的先头部队，今回试图刺杀高少，是突发性的行动，并没有预谋，只因忽然得到一个机会，希望一击成功。从这可以看到秘人现在只能掌握到我们的皮毛，远说不上了如指掌，我们若能在秘人掌握我们的情况前，击垮他们正不住潜进边荒来的部队，慕容垂的如意算盘将打不响。”

人人目不转睛地瞧着刘穆之，皆因直到此刻，仍没法猜到他的应付之策。

刘穆之微笑道：“如果秘人对我们有更深入的了解，要杀的首个目标就不是高少而是我们的方总巡。”

各人均感他这个分析峰回路转，也使人更摸不着头脑。

江文清讶道：“先生竟清楚方总的特殊本领，真令人想不到。”

刘穆之欣然道：“这是‘知己’的问题，这几天我一直在设法了解边荒集，对方总为何能成为边荒集的总巡捕，又有资格列席窝会很感兴趣。”

姚猛道：“方总可以在这样的情况下发挥什么作用呢？”

刘穆之道：“如果我们要对付的不是秘族，方总的灵鼻是难以派上用场。可是对秘族，方总的鼻子正是克星。像秘族数代以沙漠为家，其生活习惯和饮食均有异于生活在沙漠外的其他民族，所以会有其特异的体味。这是可以证明的，只要立即领方总到镇荒冈去，他或可在气味消散前，掌握到那秘族刺客的体气。”

高彦大喜道：“如此我们便可以立即追上他，趁他功力未复前将他生擒，哈！果然是高招。”

刘穆之续道：“这般去追搜敌人，既难有把握，更是废时失事。比较明智的做法，是在方总把握到秘人特殊的体味后，返回边荒集进行鼻子的搜敌行动，只要布置得宜，我们是可以把已潜入集内的敌人来个一网打尽。完成这第一步后，我们便可以把行动扩展到整个边荒，化被动为主动。”

众人同声叫好。

刘穆之道：“一方面我们要反击秘族入侵边荒的战士，另一方面我们要对边荒集的军事作新的分配。第一步我们可把制造战船的工作，转移到凤凰湖去，让凤凰湖变成边荒集外另一个军事中心，既可与边荒集遥相呼应，防护上更容易，又可以随时支援寿阳，一举两得。当然，这需要庞大的资金，但只要北方的五车金子能成功运到边荒集来，所有资金运转的难题可迎刃而解。”

江文清道：“我们一向有以凤凰湖作军事基地的构想，就是缺财。”

呼雷方道：“这是个非常高明的策略。”

王镇恶道：“我愿意负责运送黄金，进行另一诱敌之计。”

刘穆之欣然道：“王兄果然是明白人。”

慕容战和拓跋仪交换个眼神，均对王镇恶思考力的敏捷感到惊异，他们刚想到运金可作诱敌之计，已给王镇恶早一步说出来。

刘穆之道：“对抗秘族的行动便在今夜此刻开始，一方面烦拓跋当家立即以飞鸽传书，知会贵族族主有关运金的事宜，另一方面请方总动驾往镇荒冈去，明天早上，敌暗我明的情况会彻底的扭转过来。”

寿阳城。

颍口帮总坛大门外，来了个以帽子遮压至双目，背着一个小包袱，左手提剑身穿青衣的小伙子。

把门的两名汉子见他似要闯门而入，连忙伸手拦着，其中较高的汉子喝道：“小子想找谁呢？”

小伙子粗声粗气道：“我是来参加边荒游的。”

两汉借院门挂着的风灯用神一看，只见这年轻小伙子长得俊秀绝伦，与他的声音绝不匹配，一时都看呆了眼。

小伙子续道：“你们两个先答我的问题，边荒游是否有一条规矩，只要是来参加边荒游的，纵使是敌人，也须竭诚招待？”

这小伙子说话毫不客气，且带着命令的口吻，不过两人被他风神所摄，都生不出反感。另一人道：“确有这么一条规矩。哈！但像你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子，有什么资格作荒人的对头？”

小伙子虽被指为乳臭未干，却不以为忤，喝道：“那就成了！少说废话，我要立即参团，坐明天的船到边荒集去。”

两汉对视大笑。

先前说话的汉子道：“要报名该到边荒大客栈去，不过接着来的三十多团全额满哩！”

小伙子怒道：“我不管！明天我定要到边荒集去，否则本姑娘把你们颍口帮……噢！”

两人同时瞪大眼睛瞧她，齐嚷道：“本姑娘？”

小伙子一把揭掉帽子，如云秀发立即如瀑布般垂在两肩，变成个活色生香的小美人儿，凤眸含嗔地道：“本姑娘便是本姑娘！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小白雁’尹清雅是也，够资格当荒人的死对头吧！我到边荒大客栈报名参团，却说什么今天已关门，明天请早的气人话，要本姑娘打得那三个坏家伙趴在地上，始肯说出到这里来办手续。你们现在又说要我回那鬼贼店去，当我尹清雅是好欺负的吗？我不管，上不了明天到边荒集的船，我就把你们的劳什子总坛都拆了。”

她再不粗声粗气说话，虽然仍是蛮不讲理，句句骂人，可是经她如出谷黄莺的娇声说出来，只能直搔进人心底里去，还希望她可以继续骂下去。

高汉忙道：“尹小姐息怒，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尹小姐要坐哪条船便上哪条船，一切全包在小人身上。”

接着暗踢仍目瞪口呆看着尹清雅的矮汉，喝道：“待在那里干啥？还不立即通知老大，说小白雁大小姐她老人家来了。”

尹清雅“噗嗤”笑道：“什么小白雁大小姐她老人家，你是否忽然发疯了？”

矮汉见她娇笑的动人神态，仿如娇艳欲滴的鲜花盛放开来，口虽应是，但脚却像生了根般不能移动半寸。

高汉也忘了怪他，道：“尹小姐晓得高爷的事了吗？他……”

尹清雅打岔道：“不要唠唠叨叨，烦死人了。高彦那小子是什么道行，当我不晓得他是诈死骗人吗？伸手出来。”

高汉尚未晓得反应，矮汉已像着了魔地伸出双手。

尹清雅探手怀里，取出几锭金子，掷在他手上，笑道：“交了团费了！依江湖规矩，再不能反悔，明天什么时候开船？”

高汉恭敬地道：“明天辰时头开船。”

尹清雅欢天喜地地转身便去。

高汉叫道：“尹小姐听过在边荒大客栈《高小子险中美人计》那台说书吗？”

尹清雅宛妙的声音传回来道：“鬼才有兴趣去听那些骗人的东西。”

燕飞攀上一座高山之顶，夜凉如水，阵阵长风吹得他衣衫飘扬，似欲乘风而去。

淮水在前方看不见的远处，缓缓流动着。草野山林隐没在黑暗里，似是这人间梦境除广袤深邃的天空外，其他什么都不存在。

人间是如此的美好，为何又总是那么多令人神伤魂断的事。

离开万俟明瑶的那一个晚上，令他感受到与娘生死诀别的悲痛和哀伤，他有失去一切的感觉，变成个没有魂魄只余躯壳的走肉行尸，生命再没有半丁点儿意义。

亦正是在这种不再恋栈生命的心境下，他成功在长安最著名的花街行刺慕容文，完成他在娘坟前许下的誓言。

如果这一切只是某个入世大梦的部分，他可以接受吗？

有一个事实他是没法否认的，就是在晓得仙门的存在后，他再不能回复到先前的心境，他一直在怀疑——怀疑眼前的一切。

所以他真的不明白孙恩。

他针对谢道韫的袭击，摆明是向燕飞公开挑战。

他为什么会做这种蠢事呢？

孙恩不论道法武功，都只在他之上而不在他之下。他既感应到仙门，孙恩也该感应得到。既晓得确有破空而去这一回事，这人间的斗争仇杀，于他还具有哪种意义？何不好好朝这方向下苦功？练成古老相传秘不可测的绝技“破碎虚空”，成仙成圣，白日飞升而去，却要搞这种小动作。

他真的不明白。

杀了他燕飞又有何用？难道这样便可破空做神仙去了吗？

燕飞隐隐感到其中必有他难以理解的原因，孙恩不但不是蠢人，且是有大智大慧之士。对他创立反晋的天师道，他亦难以褒贬与夺。所谓对与错，只是个立场的问题。对司马氏王朝来说，孙恩当然是大逆不道，可是在备受剥削压迫的本土南人来说，他却是救星。

无论如何，与孙恩的决战，已是上弦之箭，势在必发，不论战局如何变化，谁胜谁负，都不能影响这场超乎一切、牵涉到生命最终秘密的决战。

他是绝不可以输的，否则一切都完了。

屠奉三和司马元显并肩站在雨枰台的二楼，透过槅窗注视高耸对岸的淮月楼，一切是如此安宁祥和。舟来船往，朱雀桥在右方横跨秦淮河南北两岸，以铁山、铁柱拉着铁链，巨大的铁链系着数十船只，其上叠着高起桥板，形成建康最著名的浮桥。它的存在或毁坏，正代表着建康的和平与战争。

蒯恩的猜测，已传入他们耳中。

看似不可能的情况，成了未来最有可能发生的事，否则解释不了为何直至这一刻，仍没有敌人的动静。

另一个解释是干归根本不晓得有淮月楼的聚会。

足踏梯阶的声音传来。

两人转身望去，出乎两人意料之外的，不但是陈公公来了，权倾建康的司马道子也来了，还有六、七名一看便知是第一流好手的近卫随来。全体夜行劲装，摆明司马道子会亲自出阵。

近卫留在登楼处，司马道子和陈公公则朝两人走过来，后者落后少许，神态冷漠，反是司马道子现出笑容，道：“情况如何？”

屠奉三恭敬施礼道：“奉三向王爷请安。”

司马道子来到两人中间，道：“不用多礼，我横竖闲着无事，所以来凑热闹。”

陈公公站在司马道子身后靠近屠奉三，如果他忽然和司马道子同时出手，肯定以屠奉三之能，也难逃一死。

司马元显喜道：“有爹来指挥大局，今晚将更万无一失。”

司马道子忽然想起王国宝，当日亲手杀他的情景在脑海里重演着，道：“我难得有舒展手脚的机会，错过实在可惜。”

说不提防司马道子和陈公公便是完全违背屠奉三的性格，可又知对方是存有试探自己之意，不但不敢暗中防备，还要尽量表现得毫无戒心，不会引起对方任何警觉，泄露出心中的敌意。那感觉确不好受。

屠奉三更清楚卢循今晚再难浑水摸鱼占便宜，因为有司马道子在场助阵，不单令他们实力剧增，更使陈公公难以暗助卢循，至乎没法向卢循传递信息。

当然，这是假设陈公公确与孙恩有关系而言。

卢循或许正埋伏在附近，但由于他没法掌握最新的情况，只能伺机而动，随机应变。但如果事情如蒯恩所料般进行，卢循肯定没有机会。

蒯恩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难怪侯亮生着他来投靠自己。

司马道子充满威严的声音传入耳中道：“现在情况如何？一切看来非常平静，没有丝毫异常。”

司马元显答道：“到此刻为止，我们尚未发现敌人的影踪。”

司马道子一呆道：“是否情报有误？”

屠奉三目光投往淮月楼的圣地东五层，道：“这正是干归高明处，也是最超卓的刺杀策略，事前不见半点征兆，到他发动时，主动完全掌握在他手上，且是雷霆万钧之势，如我们到那时才醒悟，一切都迟了。”

司马道子沉声道：“好！你们猜到干归的手段了，快说出来让本王参考。”

屠奉三微笑道：“这方面当然该由公子亲自道出。”

此正为屠奉三的高明处，乘机送司马元显一个大礼，故意含糊其辞，说得好像是司马元显识破干归的刺杀计划，只要司马元显接受了，事情便与蒯恩无关。否则如牵扯到蒯恩身上，不但须费唇舌解释蒯恩的来龙去脉，还暴露了己方人才辈出，对他们有害无利。

果然司马元显立即胸膛一挺，神气地把蒯恩的猜测，当作自己的见地般说出来向他老爹邀功。

第六章 刺杀行动

刘裕返席坐下，不知如何，包括王弘在内，众人都感到他和先前有点不同，却又说不出不同在何处。

王弘道：“刚才你到外面去，我们藉机会交换意见，都认为该对你坦白点，说出我们的心声，让刘兄进一步了解我们。”

檀道济道：“由我代表大家把话说出来。我们六个人之可结成意气相投的朋友，是因为我们和其他高门子弟，有一个很大的分别，就是我们均认为不能如此荒唐下去，有很不妥当的感觉，而天师军的势力扩张得这么快，也令我们心中响起警号。对司马氏朝廷我们已经绝对失望，对桓玄的所作所为也不敢恭维，所以刘兄是我们最后的一个希望。”

刘裕平静地道：“你可知若这番话传入司马道子耳中，你们六位肯定不得善终。”

郗僧施道：“只要我们表面上保持消极隐遁的名士生活方式，是不会有人怀疑我们的。刚才我们是故意装出放纵的样子，让刘兄亲睹。而当时看刘兄的神情，肯定被我们骗倒了，深信不疑我们是无可救药的高门子弟。”

刘裕为之愕然，想不到适才亲眼所见的竟是个幌子。眼前六人不但是建康新一代名士里“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有心人，且是懂得谋术的有志之士。不过心忖也难怪自己看走眼，因为他的心神全放在杀干归一事上。

王弘道：“我们建康六友绝不会有卖友求荣的卑鄙小人，六人志向一致，请刘兄明白。”

刘裕晓得怀疑他们中有内奸一事，已深深伤害了王弘。说到底，王弘始终深具名士性情，不像他这般清楚人心的险恶。

毛修之道：“我本是四川大族，被另一大族谯纵害得家破人亡，而背后支持谯纵的，正是桓玄。此仇不可不报。刘兄已是我们唯一能指望的人，只要刘兄一句话，我们建康六友会全力匡助刘兄。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建康的政治，且我们人人身居要职高位，对建康年轻一代有很大的影响力，否则王兄不会因遭司马道子之忌，致差点没命。”

刘裕心中同意，他现在最缺乏的，正是建康高门的支持，特别是年轻一代的拥护。眼前正是一个打进建康高门子弟圈的机会，但他真的可以完全信任他们吗？如果他们之中确有人暗地为桓玄出力，只要把今晚他说的话泄露给司马道子，来个借刀杀人之计，他肯定完蛋大吉，还会死得很惨，屠奉三、宋悲风等全要陪葬。

可是如果他不接受他们，对他们的满腔热情浇冷水，后果同样堪虞。

杀干归当然重要，但他们的“投诚”亦是举足轻重，影响到将来的成败。他们看中刘裕，是因为他在军中的影响力；而自己看上他们的地方，便是他们在建康政坛上的实力。军事政治，缺一不可。

刘裕忽然道：“郗兄为何不点燃烟管，享受吞云吐雾之乐呢？”

众皆愕然，不明白刘裕在谈正事之际，为何忽然扯到无关的事上去。

郗僧施苦笑道：“我是想得要命，可是今晚有不准服药的规矩，我只好忍着。”

一直很少说话的朱龄石笑道：“郗兄烟管装的并非普通烟丝，而是非常难求的‘流丹白雪’，是丹家以七返九还的文武火提炼而成，最佳服食方法莫如燃烧后吸取其烟气，服后神清志明，烦恼尽去。”

檀道济讶道：“刘兄为何忽然问起此事来？”

刘裕道：“郗兄这‘流丹白雪’，是否新近才得到呢？”

郗僧施大奇道：“刘兄怎猜到的？我是今天才以重金向李淑庄购入一小瓶，这好东西在建康长期缺货，而今次更是最上等的货色。”

刘裕没有直接答他，再问道：“你们在我来之前服用过了吗？”

朱龄石答道：“只是人人浅尝一口，本待刘兄到来，让刘兄可以品尝个中妙趣，让大家可以开怀畅谈，抛开所有顾忌。”

刘裕又道：“郗兄通常在什么情况下，吸服此丹药呢？”

众人开始感到刘裕锲而不舍追问这方面的事，其中大有深意。只有王弘明白到可能与敌方用毒有关。

郗僧施道：“当然是在清谈的场合里，没有这东西，总像缺了什么似的。”

檀道济道：“请刘兄明白，对什么五石散、小还丹诸如此类的丹石，我们早停止服用，唯独这‘流丹白雪’，我们仍有兴趣，是因其没有什么后遗症。”

刘裕笑道：“那么李淑庄岂非最清楚建康名士服药的情况？”

诸葛长民点头道：“刘兄思考敏捷，实情确是如此，而我们仍不断向她买此药，也是掩人耳目的手段。当点燃丹粉时，其香气可远传开去。”

刘裕整个人轻松起来，笑道：“言归正传，各位该明白我现在艰难的处境，是不能轻信别人，幸好我找到了一个大家可推心置腹的方法。”

众人大讶，王弘奇道：“这也有方法可以证明的吗？”

刘裕欣然道：“没有不可能的事，现在请郗兄到窗旁去，点燃丹粉，吸一口后只把烟气喷到窗外去，稍待一刻便会有非常刺激的事发生。”

小艇停在淮月楼上游二十多丈处，可以监察目标河段的情况。

蒯恩正把玩一把大弓，像把弄心爱的珍玩般，爱不释手。

宋悲风道：“只看小恩拿弓的手法，便知小恩是善射的人。”

蒯恩道：“全赖侯爷的提点，所以我在骑射上特别下了苦功，每天清早都到郊野练习骑射，不敢懈怠。”

宋悲风目光投往秦淮河入大江的水口去，沉声道：“你还有信心认为干归会来吗？”

蒯恩点头道：“侯爷常训诲我，做出判断后，要深信自己的看法，坚定不移的直至达成目标。在兵凶战危的情况下这态度尤为重要，因为如临阵仍三心二意，成功也可能变为失败。这既是干归唯一刺杀刘爷的机会，而刺杀的方法只有一个，所以我深信干归不但会来，且是以我们猜想的方法行事，而我已做好了准备。”

宋悲风道：“小恩你或许仍未察觉，如果今晚确能成功捕杀干归，你便是立了大功，对你的前途会有很大的帮助。你与侯爷的关系，令你可以加入我们，但是否得到重用，还要看你的表现，今晚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蒯恩恭敬地答道：“小恩明白，多谢宋爷指点。”

宋悲风一震道：“真的来了！”

蒯恩朝河口望去，一艘两桅帆船正贴着北岸全速驶来，这艘船令人生出特异的地方，是其他船驶进秦淮河这交通频繁的河道，都会减速以避意外的碰撞，只有它却在不住增速，益显其不寻常之处。

宋悲风喝道：“准备！”

负责划船的兄弟将船桨伸进河水里，禁不住喘了一口气。

司马道子双目瞇起来，语气仍保持冷静，道：“干归果然中计！”

屠奉三、司马元显和陈公公同时看到从大江驶进来的敌船，正如所料的靠着北岸逆流而上，迅速接近。

陈公公道：“这是干归的船。”

司马元显咋舌道：“逆流而上仍有此速度，可见操舟的必是高手。”

屠奉三沉声道：“除非干归的手下里有比他身手更高明的人，不用他亲自出手，否则今晚干归是死定了。”

司马道子喝道：“大家准备！”

干归一身夜行黑衣，立在近船首的位置，双目闪闪生辉地盯着前方右岸高起五层的淮月楼，身旁是一台经改装的投石机。

河风吹来，令他感到意满志得。

他感觉自己正处于最巅峰的状态，有把握完成今晚经精心策划的刺杀任务。今夜的行动，绝不容有失，不但能大大提升他在桓家的地位，更可以使他名震天下，粉碎刘裕是杀不死的真命天子的神话。

他左手提着是只要是凡人，不论其武功如何高强，也没法消受的杀人利器“万毒水炮”，乍看只是个长三尺、宽半尺的圆铁筒，可是里面盛着的却是由四川谯家炼制而成，具有高度腐蚀力和毒性的万毒水，设计巧妙，只要他以内劲催逼，毒水会裂封而出，向刘裕洒去，仅须有十分之一的毒水命中刘裕，保证他会死得很惨，如喷到眼睛，他肯定立即变成瞎子。

这会是最精彩的刺杀行动，来如闪电去似狂风，当投石机把他送上刘裕所在的东五层，他会发动雷霆万钧的一击。

那时小船已在河面掉头，当他功成身退，船身应刚抵达最靠近淮月楼的下方，而他则可从容投往船上由手下拉开的大网里，不会因过高而跌伤。

接着当然是扬帆入江，溜回江陵去。

手下叫道：“一切如常，没有敌人的形迹。”

干归仍不放心的细心以双目扫视远近河面，认为一切妥当后，提气轻身，跃上“投人机”发射“人弹”的位置。

如此进行刺杀，肯定是创举，说不定可以在刺客史上留下千古传诵的威名。

当干归想到如果刘裕死了，看荒人还怎把什么“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的故事继续说下去，战船已抵淮月楼的河段。

干归心神专注，把所有胡想杂思全排出脑外，心中不着一念，喝道：“发射！”

“砰！”

投石机爆起激响，干归像石弹般斜斜射往上方，越过广阔的河面，朝淮月楼的顶层投去。

这种腾云驾雾的感觉他已非常熟悉，因为在过去两天，他曾在荒野处反复练习，此次虽多了风浪因素，他仍可以凭本身的功夫补其不及处。

秦淮河的美景尽收眼底，不过他的心神却全集中在东五层处。

倏忽间他来到了四十多丈的高空，弹势转弱，离东五层仍有七、八丈的距离。

干归运转体内真气，重新操纵控制权，“飕”的一声朝东五层其中一窗扑上去，双手提起“万毒水炮”，准备对刘裕做出致命的一击。

下一刻他已升至其中一个落地窗的位置，仍未弄清楚情况，一个黑影物体已迎头照面的撞过来。

以干归的镇定功夫，亦要立即吓得魂飞魄散，晓得不妙，危急间他本能地发射水炮，毒水一蓬急雨般朝前喷射，却尽射在飞来物之上，此时他才看清楚是张方几。

刘裕的声音传来道：“干兄不请自来，理应受罚！”

干归心知糟糕，哪还有时间思量为何形迹会败露，纵晓得小船仍未赶到接载他的位置，也不得不立即退却。他也是了得，大喝一声，伸脚一点，正中方几，方几立即反方向投回破窗里去，他即借力一个翻身，往下面的秦淮河投去。

那一脚用尽了干归积蓄的真气，不但化去了刘裕蓄势以待的真劲，还使方几倒飞而回，令对方没法续施突袭，但也令他气血翻腾，眼冒金星。

刹那间他下坠近二丈，就在这时，他听到弓弦急响。

干归心叫救命，听风辨声，勉强在空中借弯曲身体避开少许，但仍难逃一劫，蓦然左肩椎心剧痛，长箭挟着凌厉的真劲，从肩膀处射入，透背而出。

干归惨哼一声，被劲箭的力道带得往北岸的方向抛落过去，再拿不着“万毒水炮”，任它脱手下坠。

不用刻意去看，他已知敌人闯上自己的战船，正展开屠戮，兵刃交击之声从上游河面处传入耳内。

干归右手抓着长箭，运劲震断近箭锋的一截，硬把箭拔出来。

此时他正头下脚上地往下掉，离河面不到二十丈，只见数道人影从雨枰台临河的平台处斜掠而起，摆明要在空中拦截他，其中一人正是陈公公。

不论干归如何坚强，此刻也禁不住英雄气短。一切仿如在没法挣扎逃避的最可怕梦魇里，本来天衣无缝的刺杀行动，变成了反令自己陷入敌人陷阱的愚蠢之举，事前哪想过事情会朝这没法接受的形势发展。

干归暴喝一声，反手拍在自己天灵盖上，骨裂声立即响起。

纵然要死，亦不能假手于人。

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不是被不知名的敌人射中一箭，令内腑受重创，功力大打折扣，他该还有一拼之力，只要遁入水中，便有逃生的机会。

两剑一刀一掌，同时命中他的身体，但他再没有任何感觉。

刘裕和王弘等人，在东五层居高临下，清楚看到干归退走、中箭、自尽的整个过程，似是在眨眼间已告结束。

王弘等是看得目瞪口呆，动魄惊心，刘裕也是心中感慨。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如果不是任青媞提醒他，今晚死的大有可能是他刘裕。

建康六友没有内奸问题，问题该出在有“清谈女王”之称的李淑庄身上。她不但让他们可在东五层聚首，还在聚会前把“流丹白雪”卖给好此道的六友。这可令人忘忧快乐的丹粉肯定被干归的人加上毒粉，能削弱他应变的能力，令他更避不过干归的突袭。如任干归厉害的水器朝厢房内喷发，其他人也要遭殃。

在下层厢房该有干归的人，嗅得香气后立即以手法通知在附近的同伙，辗转知会干归，使他能及时赶来进行刺杀。

他该如何对付李淑庄呢？虽然仍拿不着可指控她的真凭实据，可是只要和司马元显说一声，李淑庄肯定难逃一死。不知如何，他感到这并不是明智之举。

他还隐隐感到任青媞并不是一意助他杀死干归，而是希望他们两败俱亡。

关键处就在李淑庄身上。

如果明天她没有逃亡，他会去拜访她，看她究竟是如何有办法的一个女人。

今夜什么都够了。

第七章 芳心难测

边荒集，老王馒头铺。

高彦、姚猛、慕容战、小轲等十多人霸占了整个店内吃早点。如换了是平日，这时候肯定他们每一个人仍在睡觉，或是才要准备上床睡觉。只因昨夜他们陪同方总到镇荒冈“嗅敌”，到曙色初现才回来。

姚猛道：“那姓刘的家伙果然有点道行，想出来的东西比卓疯子更难以置信，岂知竟给他押中了，赢了漂亮的一手。方总真的掌握到那秘族高手的气味，且证实是类似花妖所有，印证到我们怀疑花妖是秘人是猜对了。今次方总的鼻子将可大显威风。”

慕容战教训他道：“对刘先生尊重点好吗？什么这家伙那家伙的直嚷，真没有分寸。”

高彦边嚼馒头，嘴里含糊不清地道：“花妖的气味原来这么管用，这事交给方总，他是驾轻就熟。他奶奶的，我们见一个杀一个，直至把秘人赶离边荒，如此才可显出我们荒人的手段。”

姚猛还待说话，忽有所觉，朝入门处瞧去。

实际上店内没有人不往店门处瞧去，因为状若疯狂的卓狂生，正像一股旋风般卷进店内，一个箭步冲到高彦身后，双手抓着他的肩膀，一把将他从椅子上像小鸡般提起来，嚷道：“小子你今次走运了，还不好好感谢我？”

众人先是静了下来，接着轰然起哄，知道事情肯定与小白雁有关。连老王也从灶房赶出来，问道：“什么事？什么事？”

高彦喜形于色道：“我的娘！是否她来了？”

卓狂生放下高彦，欣然道：“差不多是这样。你的小白雁昨夜在寿阳报团参加边荒游，今早已乘船往边荒集来。哼！看你这小子是否还会整天埋怨我。”

一时欢声怪叫雷动，差点把老王的店子震塌了。

高彦听完便往店门冲过去。

卓狂生一个闪身，抢先一步拦着门口，喝道：“你发疯了吗？到哪里去？”

高彦捧头嚷道：“不要拦着我！我要立即去会老子的小雁儿。”

慕容战喝道：“抓他回来！”

当场有几名兄弟帮忙，拉拉扯扯地把他硬按回原位去。

卓狂生骂道：“你这小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面对这么一个关系到你终身幸福的大关口，怎可鲁莽行事？今次成功失败，全看我们能否谋定后动，一旦给你弄砸了，所谓覆水难收、破镜难圆，到了那样的田地你可不要怨人。”

老王老气横秋地道：“卓馆主说得对！你该虚心请教在这方面有成功经验的人士。女人的心不是那么容易捉摸的，像你这样，明明喜欢你也会被你爱得发疯的骇人模样吓怕。想当年我……”

王嫂的声音从灶房传来道：“老王你给我立即滚回来！”

老王闻声立即在众人的嘘笑声中，似斗败公鸡的回灶房去。

高彦喘息道：“我现在该怎么办？”

姚猛道：“情场如战场，首先是要知己知彼，弄清楚小白雁究竟是寻夫还是找仇人算账？你这样赶去会她，会是吉凶难料。”

高彦咕哝道：“当然是寻夫，难道真为到边荒集来观光吗？”

卓狂生在他桌子另一边掉转椅子坐下，抓着椅背油然道：“事情颇为离奇，颍口帮的人问她知否你的情况，她却嗤之以鼻说她晓得你的道行，肯定你只是诈死；问她听过正传得沸沸扬扬的《高小子险中美人计》没有，她竟说本姑娘没有兴趣。嘿！她的小脑袋究竟在转什么念头呢？”

小轲道：“老大你确要冷静点，先弄清楚她的意向，见招拆招。照道理凭她的身手，根本不用参团到边荒来。”

卓狂生道：“此正关键所在。她先问边荒游是否有一条规矩，尽管参团的是敌人，只要恪守边荒游的规矩，我方便须竭诚招呼。”

慕容战拍腿道：“那她肯定没听过《高小子险中美人计》，还以为我们仍当她是敌人，而你则是救命的英雄。今次糟糕哩！女人最讨厌不老实的男人，最恨人骗她，如给她发现真相，肯定会亲手杀夫，事后我们可没法为你报仇。哈……”

众人齐声起哄大笑，场面混乱热烈。

高彦哭着脸向卓狂生道：“好的坏的全是你这家伙弄出来的，快给我想办法解决。”

卓狂生摇头叹道：“你这小子只懂怨人，你奶奶的，都说要谋定后动了！有什么可怕的，全集的人都站在你这一边，岂有我们办不到的事？你先给我冷静下来。大家不要那么吵！”

店里立即静至落针可闻。

清辉怪声怪气地道：“我认为高少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扮英雄；一是做回原来的狗雄。”

众人没法控制地狂笑起来，把仅有一点严肃正经的气氛破坏无遗。

“砰！”

众人收止笑声，看着慕容战拍在桌上充盈着力量的手掌。

慕容战道：“现在岂是胡闹的时刻？小白雁之恋已成天下皆知的事，更关系到我们荒人的荣辱、老卓的天书。”

姚猛苦忍着笑地道：“对！为了大局着想，高小子虽然一向得罪人多，得人心少，但我们好应抛下私人间的恩怨，为他最渴望的洞房花烛夜而努力。”

高彦怒道：“去你娘的恩怨，我是你的杀父仇人吗？”

众人又笑起来，不过已比先前克制多了。店内充满欢乐、嬉闹和唯恐天下不乱的炽热情绪。

卓狂生道：“总而言之，不论小白雁因何而来，事实上她终究来了，来了便有机会。如果高小子不好好掌握这个机会，小白雁之恋恐怕到此为止，高小子只能在伤心绝望下，孤单抱憾地度过下半辈子。”

清辉道：“怎样才算是把握到这机会呢？任何行动，必须定下清晰明确的目标，才能运筹帷幄。今次高小子的目标是什么呢？”

另一人怪叫道：“当然是把小白雁骗到榻子上去，把生米煮成熟饭。”

店内再爆哄堂大笑，人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争着献计，闹得天翻地覆，乱过当今的天下形势。

卓狂生大喝道：“全都给我闭嘴！”

众人乖乖的再不敢吭声。

卓狂生道：“首先我们要决定高少该留在边荒集等候未来娇妻，还是敲锣打鼓的乘船去迎接？何者为利？何者为弊？”

慕容战道：“你接到的飞鸽传书，说的是昨夜发生的事，但小白雁今天是否登船，仍未能证实。或许她的参团只是买一个我们荒人的安全保证，事实上她昨夜早赶往边荒集来了。”

小轲点头道：“有道理！以她的脚程，若昨夜动身，肯定可比楼船早一天到达。”

清辉道：“那便要看她是否爱夫情切，又或报仇心切了。”

姚猛叹道：“不要再耍高小子了，你们看看他的可怜样儿，怎忍心呢？”

高彦怒道：“你才可怜，老子现在的斗志不知多么旺盛，什么情况都可以应付。”

卓狂生剧震道：“对哩！赢取小白雁芳心的方法，就是扮可怜，让小白雁看到高小子对她无私的奉献和牺牲，看到高小子为爱她而不顾一切。”

高彦摇头道：“这一套在小白雁身上是不管用的。她最在乎是否够刺激好玩，如果我变成个扮可怜的闷蛋，肯定她会一脚把我踢出边荒。”

慕容战道：“高小子还是做回自己好哩！纸终包不住火，给她拆穿真相只会弄巧成拙。幸好至少尚有两天的时间，我们大家好好为高少想办法。”

高彦痛苦地道：“这几天我怎么去挨呢？明明可以早些儿见到她，却要在边荒集苦守。”

小轲道：“如果老大你迎船去了，小白雁却从陆路赶来，岂非是失之交臂。我们可没有本领缠她，被她到说书馆听到《小白雁之恋》的那台说书，更是吉凶难卜。”

高彦向卓狂生怨道：“要装神的是你，叫扮鬼又是你，弄到现在我进退两难，快给老子将功赎罪。”

卓狂生待要说话，王镇恶出现在门外，进来道：“干活的时候到哩！”

店内人人收敛笑容同时起立，登时杀气腾腾随王镇恶离开老王馒头店。

方总的以鼻搜敌有结果了。

建康城，青溪小筑。

宋悲风、屠奉三和刘裕在厅内吃着司马道子遣人送来的糕点，显示司马道子对昨夜成功杀死干归，非常满意。

三人亦心情大佳，所以虽然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仍感精神饱满。

宋悲风道：“唯一的遗憾，是没法试探到陈公公和卢循的关系。”

屠奉三淡淡道：“我却认为有点不足才好，满反招损，如果我们一下子把干归和卢循都收拾了，会令司马道子心中更顾忌我们。留下卢循这个威胁，对我们是好事。”

刘裕向蒯恩道：“小恩感觉如何？”

蒯恩道：“我心里舒服多了。”

屠奉三道：“小恩昨夜的表现非常出色，但千万勿要因此而自满，人要谦虚才能有进步。”

蒯恩恭敬答道：“小恩会谨遵屠爷的训诲。”

宋悲风笑道：“小恩的箭术出乎我意料的好，不论掌握的时间、角度和劲道，均无懈可击，已臻大家的境界。”

刘裕道：“小恩好好地干，我会给你尽展所长的机会。”

屠奉三道：“小恩除射箭外，还有什么特长？”

蒯恩谦虚地道：“我曾当马童，熟悉马性。到侯爷手下办事，更兼管马厩，在养马、牧马方面算是有点心得。”

屠奉三笑道：“我会记着。”又道：“小恩你立即到马铺去，看看有没边荒集来的消息。”

蒯恩领命去了。

宋悲风和刘裕知他是故意遣开蒯恩，静下来待他说话。

屠奉三沉吟片刻，道：“李淑庄该不是桓玄的人，此女三年前已在建康生根，以当时我和桓玄的关系，她如是为桓玄办事，是没有可能瞒过我的。”

宋悲风道：“到现在我仍不明白，为何昨晚我们不直接寻她晦气，还让她有逃走的机会，说不定此刻她早远离建康。”

屠奉三道：“这就叫碍于形势，事实上我们仍拿不到她的把柄，更不得不考虑她在建康的影响力。司马道子的确可将她治罪正法，亦没有人敢为她出头，但必招致建康朝野的反感，连累我们声誉受损，故智者不为。最聪明的方法，是反过来控制她，而此事必须刘爷亲自出马。”

刘裕从容道：“我已要王弘去约她见面，该快有消息来哩！”

宋悲风道：“最怕她已畏罪潜逃。”

屠奉三摇头道：“我肯定她仍在建康。在计划反行刺行动时，我曾查过她的底细，综合各方面来的情报，她是个八面玲珑的女人，在黑白两道非常吃得开，对朝野均有一定的影响力，和司马道子的关系也相当不错。”

刘裕讶道：“难道司马道子也好五石散吗？”

屠奉三道：“桓玄也好，司马道子也好，服食五石散便像你和我喝酒般普通正常。这是南方高门的陋习，我也尝过几次，确有令人乐而忘忧神游飘然的感觉，你试过一次便明白了。”

刘裕道：“屠兄为何把小恩支走？”

屠奉三道：“因为我想谈任青媞的事，不宜有他在场。”

刘裕道：“你是否猜测任青媞和李淑庄有关系呢？”

屠奉三道：“你不觉得任青媞走得非常突然吗？”

刘裕道：“屠兄是不是怀疑李淑庄是逍遥教的余孽？”

屠奉三道：“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李淑庄五年前到建康来，在秦淮楼当了三天青楼姑娘，便被淮月楼的大老板古苍看中，收了她作媵妾。由于她做生意的手段非常出色，办事能力高不在话下，更擅长应酬建康的权贵，所以渐受古苍倚重。三年前古苍忽然因服食过量药物而暴毙，淮月楼便落入她的手上，随后她开始大做五石散的买卖，令财富暴增。凭着疏财仗义的慷慨作风，更令她成为纪千千外建康最红的女名人，这样的一个人，该不是活动范围限于北方的任遥能支持和控制的。她的后台该在南方，例如她五石散的货源是从哪里来的呢？”

宋悲风道：“李淑庄确是个有办法的女人，不过安公生前对她印象很差，故从不肯踏足淮月楼半步。李淑庄出名爱俊俏郎君，不少高门子弟都曾和她偷期暗会，虽不致面首三千，但数目肯定不少。”

刘裕开玩笑道：“原来是个挑嘴的女人，那我该不合她的胃口了。”

宋悲风道：“这些事与任青媞有何关系？”

屠奉三道：“我在怀疑李淑庄是聂天还的人。”

刘裕一震道：“若是如此，所有以前想不通的事便可迎刃而解。”

宋悲风一头雾水地道：“我仍不明白。”

屠奉三道：“桓玄和聂天还是合作的伙伴，如果李淑庄与聂天还有关系，当然会在刺杀刘爷一事上助干归一臂之力。任青媞则因聂天还而与李淑庄暗中有往还，故清楚干归的计划。李淑庄确有助干归的心，只是没想过任青媞会出卖他们。而任青媞亦是不安好心，要干归在成功刺杀刘爷后，没命回江陵去。不论谁生谁死，她都是大赢家。”

宋悲风吐出一口凉气道：“这女人真恶毒。”

此时王弘来了，欣然道：“真想不到李淑庄想都不想的一口答应见刘兄，时间是今晚酉时中，地点是淮月楼后院临河的望淮亭，条件是刘兄须单独去见她。”

宋悲风叹道：“奉三猜对了，她果然舍不得家当。”

屠奉三道：“她根本不怕我们能拿她如何，还要试刘爷的胆量。”

刘裕道：“如果我不敢去，以后还能在她面前抬头做人吗？”

屠奉三道：“如果你遇上卢循，有把握保命逃生吗？”

刘裕微笑道：“你竟忘记了我是谁吗？真命天子是杀不死的。”

第八章 半把仙匙

巴陵城。

聂天还在当地著名的洞庭楼品茗之际，郝长亨亲自送来由寿阳传至的最新消息，聂天还看罢，露出除郝长亨外没有人能明白的神色，其间糅集了既惊讶又失落，喜怒难分。

郝长亨低声道：“真令人难以相信。由前天开始，颍口帮请来说书先生，在边荒大客栈每夜三台的说《高小子险中美人计》的故事，惹得全城轰动，荒人的怪招真是层出不穷。”

洞庭楼临湖而建，楼高两层，两人的桌子位于二楼靠窗的一角，透窗可将洞庭湖的美景尽收眼底。

聂天还沉吟不语，显然一时间仍没法接受信内传达的现实情况。

郝长亨道：“如果《高小子险中美人计》内说的有七成是实情，那对桓玄会是个颇大的挫折，更可看出桓玄对我们亦非推心置腹，竟瞒着我们和巴蜀谯家勾结，否则谯纵之女谯嫩玉怎会为他办事？不过今次谯嫩玉真是把谯家的脸丢光了。”

聂天还咕哝道：“谯纵！”

郝长亨道：“难怪桓玄能轻易控制巴蜀，谯纵是无名却有实的巴蜀之王，自铲除毛家后，独霸成都，势力扩展全蜀，控制着当地的经济命脉，桓玄有他相助，确是如虎添翼，在资源上不虞匮乏，也把长江中上游完全置于其控制下，不可忽视。唉！想不到这么重大的情况，竟是由荒人揭露出来。”

聂天还像听不到他说话般，自言自语地道：“高小子竟大难不死？这是不可能的，他何德何能？竟能应付谯家名震天下的用毒奇技。”

郝长亨道：“此事确令人难以相信，不过我却认为理该属实，因为如果高彦已一命呜呼，怎瞒得过人呢？”

聂天还深深吸一口气，双目射出茫然的神色，点头道：“对！那高小子的确命大。究竟我们该高兴还是失望？雅儿对此会有什么反应呢？唉！我操荒人的十八代祖宗，竟敢连我们和燕飞的赌约也乘机公之于众，对我们的声誉也造成打击。”

郝长亨道：“在这方面荒人算是留有余地，没有提到燕飞在我们围攻下成功救人赢得赌约……”

聂天还叹道：“什么燕飞和我大战一百回合，因不分胜负故识英雄重英雄，我爽快答应不干涉高小子和雅儿的恋事。他娘的！还有比这个更夸大失实吗？传入桓玄耳中他会有什么看法？”

郝长亨道：“这方面我们反不用担心，只要桓玄的脑袋不是长在他的屁股上，就该明白荒人中，特别是卓狂生一贯夸张妄断的作风，何况还是我们请他去杀高小子。我们该担心的，是清雅知道此事后会怎么想。”

聂天还道：“我的心很乱，你来告诉我该怎么办？”

郝长亨道：“最好是不要去想。”

聂天还失声道：“什么？怎能不想办法呢？”

郝长亨苦笑道：“事情的发展，已经失控，更是我们力所难及，只希望清雅能体谅帮主的心意，不致做出令帮主难堪的事。”

聂天还欲语无言。

郝长亨现出犹豫的神色，好一会儿后下了决心问道：“高小子没有死，大错并没有铸成，假设清雅真的投进他的怀抱，帮主可以接受吗？”

聂天还呆了一呆，然后往他望去，颓然道：“我可以干什么呢？如果可以由我决定，当然是绝不可以，可是女大不中留，唉！我怎忍心责骂她。”

郝长亨道：“假如高小子不是荒人，帮主会这般反对他们在一起吗？”

聂天还道：“这不是他荒人身份的问题，而是人品的问题。这小子出名贪花好酒，色字当头，最怕他是玩弄雅儿的感情，这样的人怎会是好夫婿？”

郝长亨道：“说到贪花好酒，我们在江湖上打滚的谁不是这样子？高小子两次从荒人手上放走清雅，又敢到巴陵来，该是有诚意的。”

聂天还茫然的眼神转为锐利，瞪着郝长亨道：“你竟为高小子说好话，是否想撮合他们？”

郝长亨忙道：“请帮主明白，我只是为清雅设想，如她决定了一件事，谁都没法子改变她。”

聂天还苦笑道：“你说得对！唉！雅儿是否真的看上高小子呢？她不是最讨厌花天酒地的男人吗？若说外表，高小子——真是不提也罢。如果雅儿爱上的是燕飞，我反更容易接受。论武功，十个高彦也打不过雅儿。对！嘿！非常对！最好是不要去想，听天由命是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

稍顿又道：“北府兵出发了。”

郝长亨道：“北府兵一如所知的分两路南下，第一场硬仗会在未来几天发生。”

聂天还双目闪动着凌厉的精芒，平静地道：“我已和桓玄约好，当北府兵第一场大败仗的消息传来，便是我们剿除殷仲堪和杨佺期的时刻。”

郝长亨道：“我们已准备妥当，一百五十艘战船正在候命，只待帮主一声令下。”

聂天还连说了两声“好”，接着徐徐道：“长亨你去吧！我要独自一人冷静一下。”

孙恩从潜修的秘处飞掠出来，直抵俯瞰大海的高崖边缘，精神攀上巅峰。

燕飞终于来了。

从边荒回来后，他的黄天大法不住向上突破，已臻天人交感的至境。只恨他也清楚晓得，每精进一分，离开启仙门便远一分。

道理很简单，只有太阳真火和太阴真水两极相交，其产生的能量，始能破开虚空，飞升而去，逃脱这人生幻梦的枷锁囚笼。

他已具有太阳真火之极，拥有破空而去的一半能力，却欠另一半太阴真水。

如果他能从头练过，当然不会只偏重其一，可惜错恨难返，他可以废去武功重新开始吗？这是不可能的，他的年纪也不容他这么做。

太阳真火本身也分阴阳，一切自备自足，岂知于开启仙门来说，他现时拥有的只是半把钥匙。

另外那半把在燕飞手上。

在太阳真火上的修为愈深，愈难于太阴真水上着力，因为这两种极端相反的能力，在正常的情况下是互相排斥的，一个不好，便会走火入魔。

但这两种相反的力量，在最极端的情况下，物极必反，会变成互相吸引，就像三珮合一时发生的情况。那种引力是凡世间任何力量也不能改变和阻挠的。

燕飞虽身具保持着某种微妙平衡的真火和真水，但仍未成气候，尚未臻达开启仙门的能力，可是如能破掉燕飞体内的真火，逼他全力施展太阴真水的奇功，他孙恩将可利用真火和真水间奇异奥妙的吸引力，一举将燕飞的真水奇气吸个一滴不剩，据为己有，再加降伏修炼，那破开仙门，当是指日可待的事。

燕飞来了，正不住接近，目的地该是建康。

在这世间，唯一一个能令他重见仙门的人来了。

他将会向燕飞送出战书，约期决战。

收拾了燕飞，天师军将声威大振，就算是他对自己一手创立的天师道尽最后一点心意好了。

慕容战、卓狂生、王镇恶、高彦、姚猛等一众，来到北门的位置，拓跋仪、红子春、姬别、阴奇和近五十名精锐高手正在等待，人人全副武装，大部分人还带备强弓劲箭。

他们聚集在驿站的广场，百多匹战马在旁预备。

卓狂生道：“方总呢？”

方鸿生乃今次行动的灵魂人物，见不到他当然感到奇怪。

背上挂着大刀和短矛的拓跋仪欣然道：“来了！”

在江文清和费二撇左右护持下，方鸿生神气地进入广场，直抵众人前方，道：“肯定藏在西北角其中一间荒宅内。”

西北角有百多间废弃破落的房屋，荒人称之为北废墟。

慕容战问道：“如何发现敌踪的？”

方鸿生道：“回来后，我沿着边荒集的外围走了个大圈子，到北废墟时终有发现。为了怕打草惊蛇，我不敢入墟搜敌，只沿着废墟绕另一个小圈子，但再嗅不到敌人的气味。我肯定现在躲在墟内的与镇荒冈的刺客是同一个人。”

高彦狠狠道：“胆子够大！惹了我们后还敢躲回边荒集内。”

卓狂生道：“这叫艺高人胆大，如果我们能在他的邪功回复前找到他，可省却很多气力。所以行动宜速不宜迟，请战帅下令。”

慕容战目光投往战马，道：“蹄声会令敌人惊觉，故我们弃马不用。我和方总、拓跋当家、卓馆主、红老板五人入墟搜人。其他人由大小姐指挥分配，务要把整个废墟围得密不透风。此人等于另一个花妖，或许便是秘族最厉害的万俟明瑶，绝不可以掉以轻心。”

众人不敢喧哗，点头答应。

王弘去后，司马元显神采飞扬地来了。

经过昨夜一役，至少他在表面上和宋悲风再没有芥蒂，此刻碰头当然不会出现尴尬的情况。

司马元显坐下兴奋地道：“干归今次是害人终害己，自食其果，更等若我们照面掴了桓玄一个清脆漂亮的大耳光，我爹不知多么高兴，但也奇怪我们可如此精确掌握干归的行动。不要瞪着我，我可没有向他透露任青媞的秘密。噢！差点忘了，我爹问我建康六友里哪个是奸细，我说要问过刘兄后才弄得清楚。”

刘裕生出司马元显是朋友的古怪感觉，坦然道：“他们之中该没有奸细。”

司马元显大感错愕。

屠奉三解释道：“干归该是从别的管道得到聚会的消息。想想他那枝会喷毒水的水炮便明白，如果朝厢房正中的位置喷射，定会波及其他人，而那枝水炮喷射的范围是可以调整的，我们在水底找到水炮，正调至可笼罩最大的范围，由此可判断干归的目标是厢房内所有人，如果里面有他的人，他岂会这般做。”

司马元显点头道：“还是你们想得周详。”

宋悲风问道：“俘虏情况如何？”

司马元显道：“干归那批人全是悍不畏死的人，如不是宋叔亲自出手，恐怕留不住活口。现在只伤未死的有三个人，待他们的情况转好，我爹会派专人伺候他们，休想隐瞒半句话。我爹常说，人是不可能挨得过严刑逼供的，只看何时崩溃屈服吧！”

三人均感心寒，不是因司马道子用酷刑，而是他对人的看法，显示他是天性冷酷残忍的人，才有这种信念。

尤其是宋悲风，长期生活在谢家诗酒风流的生活氛围里，更感难对一个活生生、有血肉、有感觉的人施刑。

司马元显道：“今次于这么短的时间内成功杀死干归，我爹高兴得不得了，正想着如何重赏你们，我告诉他说你们要的是能为朝廷建功的机会，我爹答应会好好考虑，还请刘兄、屠兄和宋叔今天到皇宫去和他共进午膳。我会陪三位去，负责领路。”

刘裕和屠奉三交换个眼神，均感眼前成果得来不易。从边荒走进皇宫去，其中经历过多少风浪，这条长路是多么艰难。

当然不能排除有豺狼之性的司马道子是要来个狡兔死走狗烹，乘机干掉他们。可是如司马道子眼光这么浅短，认为干归这狡兔比另两头狡兔桓玄和孙恩更重要，他们也只好认命。

这个险是不能不冒的，否则过去所有努力将尽付东流。

最大的可能性是司马道子对他们完全改观，认为他们确是忠心为他办事，至少在桓玄和孙恩覆亡前，决定好好利用他们，故以皇宫的威势慑服他们，以王朝的荣耀笼络他们。这该是较合理的解释。

司马元显忽然压低声音道：“有一件事我本不该告诉你们，但我真的当你们是战友伙伴，瞒着你们便太没有江湖义气。”

刘裕讶道：“究竟是什么事？”

屠奉三和宋悲风都聚精会神听着，紧张起来。

司马元显道：“我爹现在才真的对你们放心，以桓玄的为人，你们这样干掉他手下最出色的大将，他定会报复。所以我们现在变得共坐一条船，荣辱与共。”

刘裕顿然轻松起来，随口问道：“既是如此，王爷为何不肯信任刘牢之呢？他不是杀了王恭吗？”

司马元显冷哼道：“你们怎同于这个反复难靠的小人呢？他可以背叛桓玄，也可以背叛朝廷，加上他没有向爹报告见任青媞的事，爹对他已不存厚望。”

屠奉三道：“公子可以完全信任我们，大家讲的是江湖义气，那是永不会改变的。”

刘裕明白屠奉三并不是说谎，只是没提出看准了与桓玄的抗争，是先败后求胜的情况，那时大晋朝早完了，根本不存在效忠的问题。更心忖如果能保住司马元显之命，自己肯定会这么做。这便是江湖义气。

司马元显叹道：“昨晚我兴奋得没合过眼，今次比那趟在大江应付郝长亨更刺激。最妙是一切全属猜测，直到要行动仍是茫无头绪，不住要随机应变，至最后一刻才险以毫厘地先一步掌握到敌人的行踪，过程又是惊心动魄，就像高手对决在瞬息间分出成败，那种感觉真是令人非常回味。”

宋悲风捧他道：“全赖公子领导有方。”

司马元显俊脸一红道：“在你们面前我怎充得起英雄来呢？不过我的确学到很多东西。只要你们肯为朝廷效力，我司马元显保证朝廷不会薄待你们。”

刘裕想起约了今晚见面的李淑庄，顺口问道：“建康高门对昨夜的事有何反应。”

司马元显道：“当然是轰动全城，早朝时且有大臣问爹是怎么一回事。爹只说出一半事实，当然没有透露干归与桓玄的关系，更只字不提各位，只说我成功擒杀一个为祸巴蜀多年的巨盗，更指出干归是杀四川毛家之主的凶徒，会把他的尸首悬挂在午门示众三天。”

宋悲风摇头叹道：“想不到纵横多年的干归，竟落得如此下场。”

刘裕再问道：“淮月楼的大老板有什么反应？”

司马元显双目亮了起来，道：“我昨夜已亲自向她赔不是，还答应为她修补东五层。不如我们也找一天到东五层风流快活，好好回顾斩杀干归的壮举。如何？”

三人都无言以对，深切明白到李淑庄在建康的影响力。

第九章 荒墟追凶

江陵城，桓府。

桓玄坐在书斋内，心中只想做一件事，就是杀人。

他今天先后收到两个消息，一个比一个坏，以他的刚毅不屈，也感到承受不起，只有敌人的鲜血才可以镇定他波动的情绪，让断玉寒饱饮敌人的血。

第一个消息是高彦竟然没有死，且被荒人借说什么《高小子险中美人计》广为传播，既对他冷嘲热讽，又暴露他与谯纵的紧密关系。

谯纵类似另一个聂天还，各有其实力，后者拥有庞大的战船队，谯纵则操控巴蜀富甲天下的资源。

与谯纵的关系并不是一朝一夕建立起来的，早在征服巴蜀前，他已和谯纵暗中往还，由他向谯纵供应巴蜀地区最缺乏的盐，而谯纵则向他输出铁，这方面的事桓冲是知道的，却没有干涉他，因为没有铁，荆州军在兵器供应上会出问题。

在某一程度上，谯纵是由他一手捧出来的。

所以淝水之战后，荆州军兵权落入他手里，他立即趁势挥军伐蜀，谯纵则大力帮忙，在里应外合下，收复巴蜀，谯纵在他奏请朝廷下封益州公，成为巴蜀第一大族。

谯纵虽比他年长十七年，但大家同是望族出身，意气相投，均具大志。他桓玄是要取司马氏而代之，谯纵则希望成为天下第一衣冠，代替式微的王、谢二家，所以两人一拍即合，惺惺相惜，与聂天还因利益而结合的关系，有天壤之别。

所以他信任干归，不住提拔他。

而干归这么了得的人，竟然死了，这简直难以相信，更难以接受，偏已成事实。这是接踵而至的另一个更坏、更令他震惊的消息，其震撼力仅次于王淡真之死对他造成的打击。

干归的人几乎全军覆没，只有七、八个人仓皇逃离建康，并传来飞鸽传书，说出干归被杀的情况。

他晓得干归是栽在什么人手上，肯定是屠奉三。他太熟悉屠奉三了，只从手法便知道有屠奉三在暗中主持大局。

他重用干归，是看中干归与屠奉三是同类的人，深谋远虑、冷酷无情、善于策划，像永远不会犯错的模样。岂知他以之代替屠奉三的干归，竟反被屠奉三宰了。这对他是极大的讽刺。

现在屠奉三已成他的附骨之蛆，无孔不入的来反击他，且招招命中要害。侯亮生亦是因与他勾结被揭穿，而饮毒酒畏罪自尽。

如果侯亮生是他的左臂，干归便是他右臂，两臂均被屠奉三斩断了。

他的断玉寒要饱饮的鲜血，是屠奉三的血，刘裕反变成次要。

“青媞小姐到！”

任青媞美丽的倩影映入桓玄眼帘，纵然在心情如此恶劣的时刻，桓玄仍感到心神松弛下来，舒缓了五脏六腑像倒转过来的苦楚。

这难以捉摸的美女在他身前缓缓坐下，轻轻道：“青媞向南郡公请安问好。”

桓玄并不像平时般惯性以目光巡视她动人的肉体，反冷冷地瞅着她道：“刘牢之态度如何？”

任青媞平静地道：“他怕你。”

桓玄愕然道：“怕我？”

任青媞道：“这么丢脸的事，他当然不会亲口说出来，而是奴家的感觉。不过他肯见我，已代表他有浑水摸鱼的想法。他要奴家转告南郡公，现在的情势仍未是与南郡公联手的时候，当时机出现时，他才会考虑是否支持南郡公。”

桓玄冷哼道：“仍是那么不识好歹。”

任青媞忽然垂下螓首，似枕边细语轻柔地道：“南郡公今天有什么心事呢？”

桓玄心中涌起连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绪，只想扑将过去，把这至今仍是欲迎还拒的狡猾美女按倒地席上，肆意猥亵，如此方能发泄心中恚愤之气。但也知道时地均不适宜，因为在晓得任青媞抵达江陵前，他已遣人去请谯嫩玉来，这位与任青媞有不同风姿的美女，可能随时到达。

以桓玄的任性专横，也感到如果干归的未亡人在门外苦待时，却听到他在里面携云握雨发出的声音，会是很失当的。

他也有点不明白自己，竟在这样的情况下，生出原始的欲念。

桓玄压下心中的渴望，沉声道：“干归死了！”

任青媞娇躯轻颤，抬头朝他望去，失声道：“什么？”

桓玄重复一次，颓然道：“干归今次确是智不如人，于行刺刘裕的行动里反中了刘裕的奸计。我不想再说这件事，青媞路途辛苦，先到内院好好休息，我还有很多事处理。今晚再来看你。”

任青媞白他一眼，漫不经意地道：“今晚？”

桓玄不耐烦地道：“不是今晚？难道要等明晚或后晚吗？去吧！”

任青媞没再说话，袅袅婷婷地去了。

桓玄暗叹一口气，心中浮起谯嫩玉灼热得可把人心软化的眼神，真不知该如何向她交代干归惨死建康的事。

慕容战、拓跋仪、卓狂生、红子春和方鸿生五人，越过边荒集西北角坍塌的城墙，踏足废墟内。与边荒集的四大街相比，这里就像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代表着边荒集荒芜缭乱的另一面目。

卓狂生有感而发地道：“本来我们的城墙是不会弄至如此田地，但以前边荒集人人只为自家设想，把城墙的砖石拆下来建自己的房子，令城墙更不堪破坏摧残而倒垮。”

红子春笑道：“现在岂是发牢骚的时候？仍留有气味吗？”

后一句是向方鸿生说的。

方鸿生挺起胸膛，变了另外一个人似的冷静道：“如果没有下雨、没有刮狂风，两天前的气味也瞒不过我，人来人往的地方会比较困难，但在这种人迹罕至的荒墟，我有十足的把握。随我来！”

慕容战拔出长刀，拓跋仪则只取短矛在手，分别傍着方鸿生深入废墟。

卓狂生和红子春落在后方，分散推进。五人都是老江湖，在这样的情况下，不用事前商量好亦晓得如何配合呼应。

江文清已率众把整个区域包围起来，以瓮中捉鳖的手法对付敌人，又依王镇恶的提议另备快马队，即使敌人能逃出废墟，仍要拼赢马儿的脚力才能脱身。

花妖既确实来自秘族，因有前车之鉴，对此秘族高手众人自不敢掉以轻心。今次荒人是高手尽出，志在必得。能生擒对方最是理想，否则也要对方把小命留下。

废墟满目疮痍，房舍大部分只剩下个遗址，仅可以凭想象去想及屋子完好时的情况，最完整的几间也是坍塌了大部分，遍地颓垣败瓦，火烧的痕迹处处可见，代之是野树杂草，如在夜间进入此区，会如置身鬼域，但确是躲藏的好地方，屋路难分下，令人有迷失的惊惶。

方鸿生倏地在一个尚看得出从前具有大规模外貌的大宅，如今景象萧条破落的门户前停下，打手势示意，表示敌人是藏身此荒宅内。

“飕！飕！”两声，随后的红子春和卓狂生，分别跃上两旁破屋半塌的墙头高处，严阵以待。

慕容战示意方鸿生退后，后者不敢松懈，拔出大刀，退了近十步方停下来。

慕容战和拓跋仪交换个眼色，同时抢入变成了一个大破洞的门户。以两人联合起来的威力，就算里面是孙恩、燕飞，也要应付得非常吃力。

蓦地前方一团黑影迎头罩来，劲风扑脸，这一着真是出乎两人意料之外，却没有因此而乱了阵脚。他们在行动之前，早有心理准备，因为对方若确如高彦、姚猛等人形容般的高明，必会警觉有人来犯，只没想过招呼他们的不是利器，而是一件披风。

拓跋仪短矛挑出，喝道：“你上！”

慕容战往前疾扑，当胸口快贴近破堂内遍布砖瓦野草的地面，两腿一曲一伸，箭矢般人刀合一的从披风下射往另一边，动作爽快利落，便如早已演习了数百遍，与拓跋仪配合得如水乳交融，不着半点斧凿之痕。

拓跋仪短矛挑中披风，慕容战已到了另一边去，刚好看到一个黑衣人冲天而起，还掷出一把飞刀，闪电般刺向他面门，反应的迅捷准确，令人叹为观止。慕容战怒哼一声，滚往一旁，险险避过飞刀。

左右两方同时传来卓狂生和红子春的怒叱声。

“霍！”

拓跋仪没有直接挑向注满真劲的披风，使了个手法，以矛带得披风“呼”的一声绕了半个圈，披风才脱矛而去，一片云般割向那秘族高手的双脚，连消带打，尽显其身手和智慧。

接着腾身而起，与正从左右掠至欲凌空拦截的卓狂生和红子春合击敌人。

此时慕容战已从地上弹起，长刀遥指上方，封闭了敌人的下方。

那人头脸以黑布罩着，只露出双目，精光闪闪，却没有半分惊惧之色，倏地一个翻腾，竟踏在拓跋仪回敬袭去的披风上，其身手的高明，尽管是处于对立的位置，仍令围攻的四人心中佩服。

四人心叫不好时，那人已脚踏披风，腾云驾雾般随披风而去，避过卓狂生和红子春凌厉的截击。

卓狂生人急智生，喝道：“仪爷去追、老红帮忙。”

此时拓跋仪刚来到两人中间，红子春会意，与卓狂生同时运掌拍在拓跋仪背上，拓跋仪得到这两道生力军真气，速度猛增，后发先至的朝敌追去。

秘族高手哈哈一笑，双脚运劲，重施故技，披风离脚兜头迎面朝拓跋仪罩过去，自己则改变方向，往北投去。

拓跋仪气得差点七窍生烟，眼看得手，又被对方层出不穷的怪招化解。

忽然刀剑之声激烈响起，原来是慕容战早一步赶到西北的位置，待那人落下时猛然施袭。

卓狂生和红子春大喜赶去，只见那人肩头溅血，还以为慕容战一战功成，岂知那人轻烟似的脱出慕容战正笼罩着他的刀光，又反手掷剑，然后望北逃遁。

“当！”

慕容战劈掉他掷来的长剑，硬被震退两步，追之已不及。

卓狂生、红子春和拓跋仪来到他身旁，齐喝道：“追！”

慕容战神色凝重地道：“追也没有用。此人武功之高，尤在花妖之上，轻功身法亦不相伯仲，他们肯定拦不住他。”

话犹未已，废墟边缘处“蓬！蓬！蓬！”的爆起三团黑烟雾，接着是一连串惊呼叫嚷的声音。

方鸿生也赶来了，见到四人一副失魂落魄的颓丧模样，从地上捡起敌人遗下的长剑，道：“这定是秘族的文字。”

四人目光落在他两手捧着的长剑上去，只见剑上刻上一行像十多条小虫爬行的古怪文字。

建康都城是建康城区规模最宏大的城池，城周二十里十九步，设六门，南面三门，以正中接通御道的宣阳门最宏伟，上起重楼悬楣，两边配木刻龙虎相对，极为壮观。

东面的西明门至东墙的建阳门，一条横街贯通东西，将都城分割南北，呈南窄北宽之局，北为宫城，南为朝廷各台省所在。

宫城又称台城，乃建康宫所在之地。台城宏伟壮丽，有墙两重，内宫墙周长五里，外宫墙周长八里，建康宫居于其中。

初建时宫城为土墙，至咸康五年，始垒砖筑城墙，且四周有阔达五丈深七尺的城壕环护，益显司马氏王朝对时局不稳的惧意。

台城南开二门，以大司马门为主门，凡上奏章者，须于此门跪拜待报，因此又被称为“章门”。

刘裕、屠奉三和宋悲风三人随司马元显从宣阳门入都城，前有兵卫开路，后有兵卫随行，那种风光的感觉颇为古怪，也令刘裕有点不习惯。屠奉三和宋悲风早习惯了这种前呼后拥的情况，故仍是怡然自若。

刘裕尚是首次踏足都城，策马行走在由宣阳门到大司马门长达二里的御道，被御道两旁的宏伟建筑所慑，想到自己被人看作“真命天子”，那种感受实非任何笔墨可以形容。

只是这条都城内的御道便令人叹为观止，宽可容八马并驰，两侧开有御沟，沟边植槐栽柳，树影婆娑里隐见台省官署的彩阁金殿，任他如何妄想，也没法想象有一天会变成这豪华富丽的都城主人。

不过若从军事的角度去想，这座都城确是一个超级的坚固堡垒，而前方台城的安危，正代表着司马王朝的兴亡。

司马元显来到都城，便像回到家里般轻松，不住指点，介绍沿途的建筑物。

通过大司马门后，刘裕终踏足台城，只见重楼叠阁、珠宫贝阙、山水池圃，巧夺天工，看得刘裕这来自乡间的“乡巴佬”说不出话来。

一座大殿矗立前方，高八丈宽十丈，长度达二十多丈，在左右偏殿的衬托下，气势磅礴。

司马元显道：“这座就是皇上召见大臣、举行宫宴和处理日常政务的太极殿。”

太极殿前是个六十亩的大广场，地面以锦石铺成，光滑生辉，四周广植各种树木，华殿绿叶相映，置身其中仿佛远离人世。

刘裕开始明白为何帝王不知体察民情，居于禁中的皇帝，根本是被隔绝在一个表面看似安全的独立环境里，所知的民情全由臣子提供，置祖国江山不顾乃自然而然的事。

刘裕但见不论左望右瞧，近看遥窥，尽是庭园楼阁，忍不住问道：“宫内究竟有多少殿台建筑？”

司马元显豪气地道：“说出来刘兄或许不相信，殿宇的总数有三千五百多间，各殿前均有重楼复道通往中心的御花园。”

刘裕失声道：“什么？”

屠奉三道：“公子要带我们到哪座殿堂见王爷？”

司马元显若无其事地道：“是御花园西的避寒殿。”

宋悲风最清楚宫内的情况，讶道：“避寒殿不是皇上办事的地方吗？”

司马元显从容道：“见过皇上后，我爹会在榴火阁设宴款待三位，那是宫内风景最美的地方之一。”

三人愕然以对，始知今次奉召入宫大不简单，否则何用去参见皇帝。

第十章 秘中之秘

桓玄预期中的情况并没有出现。

谯嫩玉把载有干归身亡的飞鸽传书看罢，全无遭受丧夫之痛打击的激烈反应，只是缓缓垂首，把信函放在一旁，神色平静地轻轻道：“他死了！”

自第一眼看到谯嫩玉，桓玄便被她独特的气质吸引。横看竖看，这位年方十九的娇俏美女都像个入世未深、没有机心、端庄高雅的高门之女，其气质如兰处有点似王淡真，但在静中却含蕴某种生动的活力。而当她把眼睛瞄向你的时候，你会感到她变成了另一个人，她眸子内妖媚的热力，磁石般地吸引人，总像在挑战男人的定力，令人想到她放纵时的情态，似在激励你去和她一起完成某件事，或许只是把臂共游，又或共度良宵，撩人情欲至极，这方面倒又有点像任青媞。

她是仙女和妖精的混合体，关键在她愿意向你展现哪一方面的本质，每次见到她，桓玄都有不同的感觉。

如果她不是干归的娇妻，更是谯纵之女，他定会想尽办法去得到她。以前这心中的渴想，只能压抑下去，现在干归死了，面对文君新寡的她，又如何呢？

桓玄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滋味，沉声道：“干夫人请节哀顺变，这笔血债我定会为夫人讨回来的，这是我桓玄的承诺。”

谯嫩玉淡淡道：“我再不是干夫人哩！南郡公改唤我作嫩玉吧！”

一股热流在瞬间走遍桓玄全身，令他的血液也似沸腾起来，此女不但是他料想之外的坚强，也比他想的寡情。

谯嫩玉抬头往他望去，双眸射出妖媚和灼热的异芒，语调仍是那么平静，柔声道：“人死不能复生，嫩玉身负振兴家族的大任，根本不容嫩玉悲伤，终有一天我会手刃刘裕那狗贼。”

然后又垂下头去，轻轻道：“但嫩玉心中确是充满愤恨，却又无法宣泄。南郡公可以帮嫩玉一个忙吗？”

桓玄一呆道：“只要我力所能及，必为嫩玉办到。”

谯嫩玉缓缓起立，俏脸霞烧，双目射出火热的情欲，柔声道：“南郡公当然办得到。”

接着以舞蹈般的优美姿态，在桓玄的眼睛瞪至最大前轻盈地旋转，每一个转身，她的衣服便减少一件，任由它们滑落地席上，当她停下来面向桓玄，身上再无一物。只有挂在玉颈的鸟形胸坠，闪闪生辉。

桓玄生出自己回到千万年前天地初开时的感觉，天地间除他之外，就只有眼前这个可把任何男人迷死的尤物。

谯嫩玉平静地道：“我们什么都不去理，什么都不去想，忘情的合体交欢，只有这样做，嫩玉才可以宣泄心中的悲痛。南郡公愿帮嫩玉这个忙吗？”

慕容战回到西门大街北骑联的总坛，心中的窝囊感觉真是难以言喻。自光复边荒集后，他的情绪从未这般低落过。

明明已截着那秘族高手，却被对方拼着挨他一招后脱身远遁，令荒人颜面无光。

如此可怕的敌人，该如何去应付。

天不怕、地不怕的慕容战，首次生出惧意，统帅的担子变得更沉重。唯一可庆幸的，方鸿生并没有在集内嗅到其他秘人的踪影，显示秘人仍未混进集内来。

这样的情况当然不会永远保持不变，逃掉的秘族高手只是开路先锋，经此挫折，当秘族正式对边荒集展开行动时，会更谨慎小心，计划更周详。

慕容战把那秘族高手的剑随手放在桌面，在桌旁颓然坐下，心中思潮起伏。

现在对他们最不利的是敌暗我明，敌人可以轻易掌握他们的情况，只看那秘族高手试图行刺高彦，便知敌人对边荒集的人事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而他们对秘族却接近一无所知，只晓得由神秘的“秘女”明瑶主事。

慕容垂现在对边荒集的威胁反成次要，因为慕容垂根本不用出手，只是秘人便可以弄得边荒集鸡犬不宁。只要秘人肆意对边荒集进行防不胜防的破坏，例如杀人放火、袭击往来边荒集的商旅，便可以令仍在休养生息的边荒集变为死集。

在这样的情况下，光靠方鸿生一个鼻子实难起作用。

必须在情况发展至那种劣势前，想出应付的办法。

忽然间他想起朔千黛，她可说是集内唯一认识秘族的人，该不该求她帮忙呢？

慕容战犹豫难决。

不但因她说过不会管荒人的事，更因他感觉到朔千黛对他的情意。

他对朔千黛也非没有好感，但因此好感而产生的动力，却远未达到令他改变目前生活方式的强度。更关键的是，他有曾经沧海难为水的伤痛。

他仍深爱着纪千千。

这已变成埋藏在心底里的秘密。

他曾亲口向纪千千许诺，即使牺牲生命，也要保证她的安全。当他在纪千千力劝下，不得不离她而去时，他便在心中立誓，谁敢伤害她，他定会不惜一切报复。

纪千千爱的是燕飞而不是他，当然令他伤痛，但却愿意接受，且在内心祝福他们，因为燕飞是他最尊敬和爱戴的人。

现在于他心中，救回纪千千主婢是凌驾于他个人的利益、至乎生命之上最重要的事。

这心情是没法向任何人解释的，包括挚友屠奉三在内。他隐隐感到屠奉三在内心深处仍爱着纪千千，不过屠奉三显然比他更放得下，更懂得如何驾驭心中的感情，所受的苦也没有他那么深。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是没法接受朔千黛的，至乎有点害怕她，因为怕伤害她。

想想也觉啼笑皆非，自己和朔千黛只见过两次面，但为何已感到很明白她似的，这是否只是一厢情愿的错觉？

但他真的感到明白她，或许是因她坦白直接、不愿隐瞒心里意图大胆开放的作风。她对他慕容战有好感，是毋庸置疑的事，但其中有多少分是男女之爱？有多少分纯粹出于功利的想法？他不知道。

正如她说过的，想当她的夫婿并不容易，须看是否有本领。

手下来报道：“有位叫朔千黛的漂亮姑娘想见战爷。”

慕容战心忖怎会这么巧的，刚想着她，她便来了。同时心中奇怪，她不是正生自己的气吗？为何又肯纡尊降贵，委屈地来见他？

打手势着手下请她进来，慕容战挨向椅背，自然而然把双脚搁在桌子上，这是他喜欢的一个姿势，可令他的心情轻松起来，他更喜欢那种不羁的感觉。

朔千黛来了，神情有点冷淡，见到慕容战大剌剌的把脚连靴子搁在桌面上，又没有起来欢迎她，皱了皱眉头。

慕容战豁了出去，心忖她不满也好，恨自己也好，他和她的关系绝不可能有任何发展。微笑道：“公主请坐！”

朔千黛忽地忍不住似的“噗嗤”娇笑，在一边坐下，皱起鼻子看着他的靴子，道：“你不知道自己的脚很臭吗？”

慕容战哑然笑道：“什么东西都可以习以为常，何况是没法甩掉的腿。公主大驾光临，究竟有何贵干？”

朔千黛耸肩漫不经意地道：“我要走了！”

慕容战把双脚缩回去，伸直虎躯，大讶道：“要回家了吗？”

朔千黛凝视着他道：“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被人怀疑是奸细令人难受。我更不想陪你们这群全无自知之明的人一起死。”

慕容战苦笑道：“情况不是那么恶劣吧！”

朔千黛没好气道：“都说荒人没有自知之明。你们是没有希望了！念在一场朋友，所以我才来和你道别，我会立即离开边荒集，永远也不回来了。”

慕容战心中涌起一阵自己并不明白失去了什么似的失落感觉，道：“我们如何没有希望？”

朔千黛狠狠道：“希望？希望在哪里？在战场上没有人是慕容垂的对手，以前他是没法集中精神来对付你们，现在既收拾了慕容永、统一慕容鲜卑族，你们岂还有侥幸可言？慕容垂再加上万俟明瑶，天下间谁能是他们的敌手？拓跋珪不行，你们更不行。”

慕容战看着她一双明眸，感受着她大胆坚强、灵巧伶俐的个性，淡淡道：“令你们柔然人最担心的人，是否拓跋珪呢？”

朔千黛道：“你倒是很清楚。”

慕容战从容道：“你可知慕容垂以前蓄意扶植拓跋珪，是要拓跋珪为他捍卫北疆，压制你们柔然人。”

朔千黛无可无不可地应道：“大概是这样吧！有什么关系呢？”

慕容战叹道：“怎会没有关系？如给慕容垂先后收拾拓跋珪和我们荒人，慕容垂强势立成，会以狂风扫落叶的姿态，席卷北方。以慕容垂的野心，只要条件成熟，会立即挥军南来，覆灭南方的汉人政权。”

朔千黛皱眉道：“这又如何呢？”

慕容战道：“难怪你想找个雄才大略有本领的夫婿。所谓的条件成熟，就是北方局势稳定下来，这就必须先去北疆之忧。而你们柔然族自苻坚统一北方以还，一直是草原上最强大的民族，慕容垂怎容你们坐大，趁他南征之际，蚕食草原上其他民族，至乎寇边为患？”

朔千黛不解道：“这有什么问题呢？谁在北方当家做主，我们都要应付相同的情况。”

慕容战道：“当然大有分别。与慕容垂相比，拓跋珪的实力仍有一段遥不可及的距离，即使能击败慕容垂，要灭强大的燕国，仍非一年半载可办到的事。此时关西诸雄会蜂拥而来，设法瓜分大燕的土地，姚苌、乞伏国仁、赫连勃勃、吕光、秃发乌孤等全是强劲的对手，一个不好，北方势将陷入群雄争霸的大乱局，而非现今慕容垂一强独大的情况。连雄视关中的姚苌也只属陪衬的情况。在那样的局面里，拓跋珪将泥足深陷，自顾不暇，你们便可趁势大肆扩张。如此相比之下，公主究竟希望我们和拓跋珪的联军打垮慕容垂，还是希望慕容垂轻易收拾我们呢？”

朔千黛发怔半刻，轻轻吁一口气，点头道：“你这番话很有见地，不过问题是你们不可能是慕容垂和秘族的对手，实力实在相差太远了。”

慕容战油然道：“公主可知慕容宝征伐盛乐的八万大军，已被拓跋珪于参合陂以奇兵击垮，全军覆没，只剩慕容宝在十多名大将拼死保护下，逃返中山呢？”

朔千黛动容道：“竟有此事？”

慕容战解释一遍后，正容道：“所以慕容垂才不得不请出秘族，又急于收拾我们。只有去了我们这后顾之忧，他方可以全力对付拓跋珪。可以这么说，一天边荒集仍屹立不倒，慕容垂也有可能输掉这场仗。”

朔千黛首次移开目光，思索慕容战说的话，当她目光移到桌面上的长剑，娇躯剧震道：“这不是向雨田的剑吗？”

慕容战精神大振，俯前道：“向雨田？”

朔千黛脸上震骇的神情有增无减，往他瞪视，道：“你们竟能杀死向雨田，这是不可能的。”

慕容战道：“你先告诉我向雨田是谁，然后我告诉你这把剑是如何得来的。”

朔千黛一脸怀疑神色地看着他，又瞧瞧横放在桌上的剑。

刚才慕容战把大脚搁在桌面上时，遮盖了平放的长剑，接着朔千黛又只顾着和慕容战说话，对放置桌面的剑并没有留意。

慕容战催促道：“说吧！公主是爽快的人嘛！”

朔千黛妥协地道：“好吧！向雨田是秘人里的秘人，他的武功既集秘族族传的大成，又别有传承，于秘族里独树一帜，声名虽及不上‘秘女’明瑶，但据闻其武功不在万俟明瑶之下，甚或犹有过之。兼而此人具有天纵之资，博闻强记，不论智慧胆识，均可与明瑶媲美。”

慕容战讶道：“他的名字为何这么像汉人？”

朔千黛答道：“索性告诉你吧！这是秘族人的一个秘密。秘族从来排斥外人，尽管我们与他们关系不错，仍没法闯入他们的生活里去。只有一个人例外，且是一个汉人，不但被他们接纳，还奉如神明。至于他是何等样人？什么出身来历？叫什么名字？乃属秘族的禁忌，我们也无从知道。这人只收了一个徒弟，就是向雨田。向雨田这名字还是那汉人改的。好哩！轮到你来告诉我，这把剑是如何得来的？”

慕容战把得剑的过程详细道出，没有隐瞒，只瞒着方鸿生凭灵鼻找到他的秘密。

果然朔千黛问道：“向雨田有名的来无踪去无迹，怎会让你们如此轻易找到他？”

慕容战不想以谎言搪塞，事实也找不到能令她信服的谎言，只好道：“这点请恕我卖个小关子。”

朔千黛忿然道：“你不信任我？”

慕容战道：“姑娘不是没兴趣管我们的事吗？何况又快要离开。”

朔千黛狠狠盯着他道：“你这人是死到临头仍是那副脾性。现在摆明是由向雨田对付你们，明瑶则去对付拓跋珪。只是一个向雨田已可闹得你们天翻地覆，还自以为是。”

慕容战叹道：“是否我一听到向雨田三个字，便要吓得夹着尾巴落荒而逃呢？这样公主会满意我吗？我们荒人是给吓大的。我虽截不住他，但却砍了他一刀，你说我害怕他吗？”

朔千黛气道：“无知！”

慕容战失声道：“无知？”

朔千黛气鼓鼓地道：“他是故意让你弄伤他的，这叫‘血解’，是向雨田独有的秘法，能借失血催使血脉运行，倏忽间提升功力，以便破围而遁。”

慕容战吐出一口凉气道：“这是什么功法？如此邪异。”

朔千黛叹道：“这正是向雨田最令人惊惧的地方，奇功异术层出不穷，当年如果没有他助明瑶一臂之力，去大闹长安苻坚的禁宫，明瑶救父之举极可能功亏一篑。”

慕容战的心直往下沉，顺口问道：“花妖是否秘人？”

朔千黛怒道：“不答！”

猛地起立。

慕容战跳将起来，道：“让慕容战送公主一程。”

朔千黛白他一眼，道：“不用送了！我不走了。”

慕容战喜道：“公主是否想通了？”

朔千黛无奈地道：“我不知道，我的心很乱，今晚到小建康来找人家好吗？”

第十一章 榴阁午宴

燕飞的心绪并不安宁，原因来自多方面，因与果间相互影响，构成一张命运之网，只要是处身在这生死之局里，便无人能幸免。

今早他感应到孙恩，孙恩的精神力量更庞大了，令他生出天地之大，却无处可逃的感觉。他当然不是想逃避，因为既然避无可避，只有面对。不过孙恩的大有精进，的确是他想不到的，显示孙恩亦受仙门启发，令他的黄天大法臻至人间世的极限，完全超越俗世的武技之上。达到“夺天地之精华”、“天人合一”的至境。

他之所以有逃避之心，并非害怕孙恩，只是希望能尽早赶返边荒集，应付秘族的入侵进犯。

他比任何人清楚秘族的破坏力，明白他们行事的方式，因为他们并不受一般人接受地道德礼法所规范。

万俟明瑶对他造成如此严重深远的伤害，故因他的忘情投入，更因他察觉到她在玩弄自己的感情。

对万俟明瑶来说，他燕飞只是顺手拈来，弃之不可惜的玩物，这醒悟彻底地伤害了燕飞的心。在离开万俟明瑶前，燕飞举止一切如常，没有说过半句责怪她的话，悄悄地离开。

当时万俟明瑶扮作龟兹国的贵族，到长安来表演龟兹名冠天下的乐舞，随行者有个叫向雨田的人，他才是万俟明瑶的真正情郎。

他从未和向雨田交过手，却感到向雨田的武功不在万俟明瑶之下，这纯是高手对高手的感应。

撇开武功不论，向雨田不论思想、行为、处事都与众不同，从外貌到性格，均充满魅力，是一种近乎妖异的魅力，令他成为非常独特、充满个人风格的一个人。

事后回想，万俟明瑶看上他燕飞，一半或许是出于男女间的吸引力，另一半肯定是要刺激向雨田，使他妒忌。

但向雨田却似对万俟明瑶和他之间火热的关系视若无睹，还对燕飞颇为友善亲近，常和燕飞谈论他千奇百怪的念头和想法。

到有一天燕飞发现万俟明瑶和向雨田的真正关系，而自己只是夹在中间的大傻瓜，伤透了心的燕飞晓得再不可以留下来，只好一走了之。

他从没有想过与两人会有再见的一天，可是命运却不肯饶过他，且是没有选择的敌对关系。

如不能打垮秘族，边荒集肯定完蛋，拓跋珪将变得孤立无援，慕容垂会成为胜利者，千千主婢将永远是慕容垂的俘虏。

在这样的情况下，孙恩成为他最头痛的问题。

慕容战来到北门，卓狂生、江文清、拓跋仪、姬别、红子春、高彦、姚猛、阴奇、方鸿生、刘穆之等全聚集在那里，另外还有数十名荒人兄弟，人人没精打采的。

慕容战皱眉道：“追不到吗？”

阴奇叹道：“真令人难以相信，他一直跑在我们前方，竟愈跑愈快，马腿都没法追上他，到他奔进一片野林内，我怕他会在林内偷袭，所以下令取消追杀的行动。”

姚猛道：“这是什么武功，短途内快过马儿没有什么稀奇，但十多里的长程仍胜过马儿，我真是从来没有听过。”

慕容战道：“这是一种叫‘血解’的奇功，借流血而催发身体的潜力，故能人所不能。”

众皆愕然，朝他瞧来。

江文清道：“慕容当家怎知道的呢？”

慕容战举起左手持的剑，苦笑道：“是朔千黛告诉我的，这把剑的主人叫向雨田，是万俟明瑶外秘族另一出类拔萃的高手，武功另有师承，奇功秘技层出不穷。咦！为何不见镇恶兄？”

方鸿生道：“他不肯放弃，坚持继续追敌，我们只好由他。”

阴奇道：“他是个好汉子。坦白说，当我看着那叫什么向雨田的秘族高手愈跑愈快的背影，心中的寒意不住增加，若要我孤身去追他，我真的没有勇气。”

众人心中均感受到那种来自恐惧的寒意，阴奇可不是一般的江湖好手，而是经历过大风大浪，屠奉三倚之为臂助的第一流人物，连他也对此人心生惧意，可知向雨田是如何了得。

卓狂生有感而发地道：“此人的奇功异术固是令人意想不到，但最令人震骇是他随机应变的智慧，一天此人不除，边荒集实难得安宁。”

刘穆之仍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微笑道：“现在主动权仍操在我们手上，至少逼得向雨田逃离边荒集。镇恶兄也不是徒逞匹夫之勇的人，他敢继续追去，自有他的看法和把握，我们不用为他担心。”

卓狂生道：“到我的说书馆去，当街这么大堆人围着说话，会吓怕人呢。”

拓跋珪策马驰出平城，望西而去，长孙嵩和叔孙普洛紧追左右后侧，百多骑亲卫略落后方，踢起尘土卷上半空。

西北风阵阵刮来，吹得扬起的尘屑在空中飘散。

这两天天气转寒，看来第一场大雪也不远了。

拓跋珪的心有被烈火灼烧的感觉，连他自己也有点弄不清楚原因。

接到楚无暇携佛藏回来的消息，他立即派出长孙道生和崔宏，率领二百名精锐，到盛乐护送其中一批黄金到平城来，稍后再送往边荒集去。

他是有栽培崔宏之意，让他多熟悉这一带的地理环境。

拓跋珪根本从未想过在现今的形势下，竟有人敢打他车队的主意。现在慕容详和慕容宝均龟缩在中山，由盛乐至平城、雁门都是他势力笼罩的范围，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呢？

半刻钟前，他接到快马飞报，车队在黎明前遇袭，敌方虽只百多人，但人人武功高强，且施袭前没有征兆。全赖楚无暇、长孙道生和崔宏率众拼死反击，杀退敌人，不过己方已折损近五十名战士，可谓死伤惨重。

楚无暇、长孙道生和崔宏都受了伤，其中又以楚无暇伤势最严重。

究竟从什么地方忽然钻出这么厉害的敌人来？楚无暇绝不是才微智浅的人，她身兼竺法庆和尼惠晖两家之长，纵然燕飞想杀她都要用尽浑身解数，何方神圣能厉害至此？

他弄不清自己的心情，是因忽然冒出这批神秘的敌人烦躁不安，还是运金的马队被袭而震怒，或是为楚无暇受伤而心生焦灼。

最令人惊讶的是敌方没有留下死伤者，益发使人感到敌人的诡异。

对方是如何晓得有运金的车队呢？如果没有长孙道生和崔宏去接应，情况更不堪想象。

忽然间，拓跋珪晓得辛苦争取回来，刚建立的一丁点优势，正受到最严厉的挑战和考验。

石榴红似火，桔香满殿堂。

榴火阁位于御花园内御池之北，殿阁四周植满石榴、桔子、槐树和杨树，树绿榴红，悦目沁心，美景如画。

从榴火阁朝御池方向望去，见到的是御园对岸亭台楼阁曲径回廊相绕，奇石怪树互相衬托，意境幽远。

榴火阁为鸳鸯厅的结构，东西两厅各有梁架，从内看是两个屋顶，外檐却是一个飞檐翘角的歇山顶，厅内用屏风分开。司马道子为了招呼刘裕等三人，把屏风移走，两边厅合成一个大厅。

陪客除司马元显，尚有司马道子两名心腹大将司马尚之和王愉，显示出司马道子对这个看似随意的午宴并不等闲视之。

刘裕目光投往阁外植满莲荷的御池上，心中却在想着刚才见大晋皇帝的情况，颇有感触。

司马德宗看似十六、七岁的年纪，穿上龙袍，望之却不似人君，两眼一片茫然之色，似是看着你，但更似是视而不见。天气虽然开始转凉，他却穿上御寒的厚棉衣，好像外面正下大雪，最难挨是燃着了火炉，教伺候他的宫娥太监、来见他的人都要一起受苦。不知他是拙于言词还是在言词表达方面有障碍，除了点头表示同意外，一切由司马道子代劳。

不过此行确是一个关键性的转折。司马道子通过这彻头彻尾的傀儡皇帝，颁授他半边虎符和任命状，可带军二万人。又任屠奉三和宋悲风为他的左右副将，且赐准刘裕自选二十人，以作亲随，至此刘裕终有了自己在军中合法的班底，意义重大。

本来北府兵内的升迁，除大都督一职外，朝廷例不直接插手，只由大都督禀上朝廷，再由朝廷赐认。但一来刘牢之的威势远不及谢玄，又出征在外，司马道子乘机忽略刘牢之，直接授军权予刘裕，令他再不是只得空名的无兵将军。

巧妙处是刘裕职级没变，加上刘裕本身在军内的特殊地位，故今次司马道子虽是摆明削刘牢之在军中的任命权，仍可获得军中大部分将领的支持，刘牢之则难以提出异议。

此时酒过三巡，司马道子频频劝食，气氛融洽。

三人中，表现最不自然的是宋悲风，不过司马道子说了一番“怀念谢安”的话，对谢安推崇备至，宋悲风也轻松了一点儿。

话题转至昨夜杀干归的事，在刘裕和屠奉三一心归功于司马元显的推波助澜下，司马元显更是愈说愈眉飞色舞，非常兴奋。

司马道子至少在表面上，放下了对刘裕的戒心，令宾主更是尽欢。

司马尚之忽然谈起征伐天师军之战，向刘裕客气地请教道：“刘大人认为南征平乱军会先小胜后大败，究竟有何根据？”

刘裕谦虚地道：“这只是小将的猜测，并没有特别的凭据。但由于我曾在边荒集和天师军交手，对徐道覆有点认识，再设身处地推想，假如自己处在徐道覆的位置，会如何应付朝廷的南征平乱军呢？因而得出这个结论。”

他这番话非常得体，不会令人觉得他在卖弄才智。且点出自己比谢琰和刘牢之两大统帅更明白徐道覆的战略，所以并非故作惊人之语。

王愉不解道：“刘大人为何只提徐道覆，却不说孙恩，难道孙恩再不是天师军的最高领袖？自孙恩的亲叔孙泰被朝廷处决，孙恩逃往海岛，矢志复仇，尊孙泰为羽化登仙的祖神。今回天师军作乱，孙恩岂肯袖手旁观？”

两人先后问的两条问题，该是和司马道子商量过的，亦是司马道子心中的疑问，只不过由亲信代问，比较适合。

刘裕晓得今次的午宴非常重要，会直接影响司马道子对他的看法，影响他在司马道子心中的利用价值。

刘裕从容道：“孙恩虽名为天师军之首，可是却超然于天师军之上，成为精神的领袖，一切军务全交给两个徒弟去处理。这情况在天师军攻打边荒集一役里尤为明显，当徐道覆和卢循领兵攻打边荒集的当儿，他却于镇荒冈与燕飞决战。在战役里他也是独来独往，可见他是没兴趣统军治兵的人。到最近破会稽一役，他亦是孤身行动，追杀王夫人。”

司马道子点头道：“有道理！攻陷边荒集后，孙恩立即离开，返回海岛潜修，可知他确实无心军务，只追求成仙成圣一类无稽之事。”

刘裕道：“只看卢循能抽身到建康来掀风播浪，便知军权落入徐道覆手上。南征平乱军的对手是徐道覆，该是无可置疑。”

司马尚之问道：“徐道覆是怎样的一个人？”

刘裕道：“此人极富谋略、精通兵法，绝不是逞勇力之徒。从他当日知机识变由边荒集急流勇退，保存了天师军的实力，便可见他乃深谋远虑之辈。”

司马元显道：“我们今回誓师南下平乱，是经过反复推敲，有周详计划，论人数虽远比不上乱民，但军备精良、兵员训练有素，远非天师军的乌合之众可比，刘兄为何如此不乐观呢？”

刘裕道：“攻打边荒集的天师军，绝对不是乌合之众，所以天师军内亦有精兵，人数该不下于五万。以徐道覆的作风，这批骨干精兵是不会轻易投入战场的，而是等待机会。如此可令南征平乱军产生错觉，以为天师军不过尔尔，当形成这种错误的信心后，一旦掉以轻心，将会为敌所乘。”

司马道子皱眉道：“这五万之数，是如何得来的？”

屠奉三淡淡道：“是由奉三提供的，奉三最着重情报的工作，自信这数目虽不中亦不远矣。”

众人沉默下去，各有心中的思量。

刘裕和屠奉三一直坚持着南征平乱军先小胜后大败的观点，只要司马道子相信他们的看法，他们的计划便可以全面展开。假如南征平乱军确如所料的大败而回，在形势已成下，司马道子想击退天师军，刘裕将成为唯一的选择。

屠奉三打破严肃乏言的气氛，漫不经意地道：“两路的南征平乱军，是否准备会师会稽呢？”

司马道子、司马元显、司马尚之和王愉同时动容。

司马道子道：“奉三究竟是凭空猜想，还是得到确切的消息？”

宋悲风插话道：“我敢保证屠兄是猜出来的，因为悲风亦是首次听到此事。”

从司马道子等人的反应，便知屠奉三猜中了。这不但是南征平乱军的军事目标，更是重要的机密，只有身为主帅的刘牢之和谢琰晓得。刘牢之当然不会告诉刘裕，剩下的可能性是谢琰，宋悲风这么表明，排除了是谢琰透露的。

屠奉三道：“我可以猜到，自然亦难不倒徐道覆，如果我是他，会任由南征平乱军长驱直入，再设法从水陆两方面截断南征平乱军的粮线，令南征平乱军补给困难、深陷敌阵。”

司马道子微笑道：“这个问题我们不是没有想过，幸好浙东一带是鱼米之乡、粮食充足，只要就地取粮，便可解决军需。”

刘裕叹道：“这正是我们最担心的后果，也是徐道覆最渴望发生的事。强征民粮，会令情况一发不可收拾，变成纵容手下兵士杀人抢掠，徒然引起当地民众拼死抗命之心，那种劣势一造成，是任何统帅都不能控制的。”

宋悲风道：“安公生前有言，要平天师道之乱，除勤修武备外，必须对民众下工夫，要采取招抚的策略，否则民乱将成燎原大火，终有一天烧到建康来。”

司马道子哑口无言，露出思索的神色。

众人都不敢说话，怕打扰他的思路。

好一会儿后，司马道子长长吁出一口气，沉声道：“大军已发，此事已成定局，三位有什么补救的办法？”

三人暗松一口气，他们最想听到的，就是最后这句话。

刘裕和屠奉三交换个眼色，知是把全盘计划奉上的时候了，更不怕司马道子会拒绝，因为他也是聪明人，知道没有别的选择。

第十二章 奇才异能

王镇恶在谷口下马，让疲乏的马儿休息吃草，自行进入小谷。

此谷离边荒集达五十里之遥，位于边荒集西北面的山区。王镇恶锲而不舍的追到这里来，是因他比荒人更明白秘人，晓得当秘人展开远遁术，是不能停下来的，也因此会留下行踪的蛛丝马迹。

远遁术极耗真元，没有一段时间歇息，休想回复过来，所以要杀此人，实是难得的机会。

小谷四面环山，景致清幽，纵然王镇恶心存杀机，入谷后也感涤尘洗虑，心平神和，一时难起争胜之心。

刚踏足小谷，王镇恶就生出被人在暗中监视的感觉，不由心中大讶。难道自己竟猜错了，对方躲到谷里来不是静坐运气行功，反仍保持警觉的状态？

王镇恶扬声道：“本人王镇恶，孤身一人来此。秘族的朋友，有种的便现身出来与本人决一死战，不必我费神去找你出来。”

蓦地一阵充满不屑意味的笑声从半山处传下来，王镇恶抬头循笑声望上去，那秘族高手竟然现身在山腰一块突出来的巨石上，正低头俯视他。

他再没有以头罩蒙着头脸，露出庐山真面目。

此人年纪在二十许间，长相清奇特异。脸盘宽而长，高广的额角和上兜的下巴令人有雄伟的观感。他的眼、耳、口、鼻均有一种用花冈岩雕凿出来的浑厚味道，修长的眼睛带着嘲弄的笑意，既使人感到他玩世不恭的本性，又兼有看不起天下众生的骄傲自负。

他站在石上，自有一股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姿态，兼之他宽肩厚胛，胸部突起的线条撑挺了他贴身的黑色劲服，面容和体型相衬俊拔，更使人感到他另有种带点邪异、与众不同的气质。

他顾盼自豪地道：“首先，我并不是你的朋友；其次，我出来见你，也不关有种或没种的事，而是想看看你究竟是傻瓜，还是确有资格说这番话。”

接着目光落到王镇恶以牛皮带斜挂于肩、再以单耳吊挂法佩于腰间的短剑，双目亮起来道：“你这把可是汉代名器？”

王镇恶大讶道：“兄台高姓大名？你还是第一个一口说中本人此剑来历的人。”他也是奇怪，竟随手解下佩剑，朝对方抛上去。

那人轻轻松松探手接着，欣然道：“这又有何难？此剑长不过三尺，显是上承春秋战国短铜剑的铸制之法，虽为铁剑，但却没有在长度上下工夫。其次剑首呈椭圆环形，剑首、剑身连锻接成一体，这类形的剑不见于汉以前。兼且此剑乃扁茎折肩的式样，只盛行于汉代，故我一看便知。”

又微笑道：“看你也算个人物，便告诉你我是谁。向雨田是也。”

“锵！”

向雨田右手执鞘，左手拔剑出鞘，赞叹道：“好剑！经过这么多年，仍像刚铸造出来的样子，如此铁质，更属罕见。观此剑剑脊无光，刃口则隐泛金黄，可知此器是由不同成分配比的铁料浇铸而成的复合剑，属铸剑术的最高境界，如果我没有猜错，此剑当含有玄铁的成分。”

然后又现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道：“王兄勿要因我以左手拔剑，便以为我是个左撇子，事实上用左手或右手对我分别不大，王兄动手时如认定我是左撇子，会吃大亏。”

以王镇恶的才智，也有点给他弄得糊涂起来，摸不清他的虚实。叹道：“向兄确是奇人，眼力高明，对剑的认识固令人惊异，更令人难以明白的，是向兄对我汉族历史的认识，向兄难道不是长居沙漠，与世隔绝吗？”

剑回鞘内，向雨田随手把剑抛往王镇恶，物归原主，接着洒然坐在石缘处，双足垂下，摇摇晃晃的，说不尽轻松写意，微笑道：“王兄这把剑是如何得来的？不要骗我，我们尚未动手，仍算是朋友。”

王镇恶把剑挂好，心忖他是否在施拖延之计，可是怎么看也察觉不到他有真元损耗的迹象，早动手晚动手并没有分别。何况他的确欣赏此人，微笑道：“向兄奇才异能，兄弟佩服。此剑确大有来历，如果我说出它的来龙去脉，向兄会猜到我是谁。”

向雨田哈哈笑道：“我早猜到你是谁哩！此剑名百金，乃王猛当年以之纵横天下的名剑。看王兄的年纪，该是王猛的孙儿。向某有说错吗？”

王镇恶心中剧震，此人见闻的广博、眼光的高明，已到了使人心寒的地步，如今天不能置此人于死地，边荒集肯定会被他闹个天翻地覆。

沉声道：“敝祖乃贵族死敌，向兄请赐教。”

向雨田讶道：“王猛是王猛，你是你，我是我，有什么关系？做人如果负重担，上几代的恩怨也要继承下来，短短一生的时间如何够用？”

双目倏地射出憧憬的神色，向往地道：“念在王兄命不久矣，我坦白告诉你一件事，完成今次任务后，向某人便可以脱离秘族，过我理想中的生活，追求我梦想的东西。”

又朝他瞧去，两眼异芒遽盛，语气却平静无波，淡淡道：“看在王兄不是乘人之危的卑鄙小人，向某人便予你留下全尸的恩赐，还会让你入土为安，以名剑百金为碑石！”

“锵！”

王镇恶掣出百金宝剑，上方已是漫空虚实难分的影子，挟着惊人的气劲扑来。

如此诡奇的身法武功，王镇恶尚是首次遇上。

燕飞清楚自己正陷入另一场危机，且是两难之局。

秘族不会轻易对人许下承诺，许诺后却是永不悔诺，这是秘族的传统。秘族与慕容垂的合作，或许只限于对付拓跋珪和荒人的联军，当联军被破之日，便是秘族圆就承诺之时。可是一天联军仍在，秘族战士会不计生死的为慕容垂效力。

万俟明瑶仍不知道他便是燕飞。当日长安相遇，万俟明瑶也认出他是当年曾参加狂欢节的两个拓跋族小子之一，那时燕飞尚未改名字，不是叫燕飞而是随母姓唤作拓跋汉，这是他娘为他改的名字。

万俟明瑶只晓得他是拓跋汉，并不知他是燕飞。那时他用的剑亦非蝶恋花，当年的佩剑已脱手插入慕容文的胸膛去，留在他的尸身上。成为蝶恋花的主人是后来的事。故此纵然万俟明瑶知道他燕飞这个人和他的剑，仍没法联想到和她曾发生亲密关系的短暂情人，竟然是他燕飞。

秘族一向排斥外人，他和拓跋珪之所以被接纳参加狂欢节，是因为燕飞懂得秘族的语言，明白他们的规矩。

燕飞的娘亲是拓跋族内罕有精通秘语的人之一，这特殊的本领亦传授予他。至于娘亲为何懂得秘语，她却从来不肯透露半句。

正因这种微妙的关系，万俟明瑶并不完全把他当作外人，且绝对地信任他，在这方面他也没有令万俟明瑶失望。

他们都仇视氐秦王朝，敌忾同仇。

万俟明瑶、向雨田，再加上数百崇拜死亡、悍不畏死的秘族战士，在任何一方面均对拓跋珪和荒人构成庞大的威胁。

他必须尽速赶回边荒集以应付慕容垂和秘人的联军。

问题在孙恩是不肯放过他的，避也避不了。

纵然在心无罣碍的情况下，与孙恩的胜败仍是未知之数，且以孙恩的赢面较大，何况是在此无心决战、顾虑重重的心境里？结果可想而知。

在内心深处，他隐隐感到对万俟明瑶仍是余情未了，因而令他更感为难，也扰乱了他平静的道境。

如果在面对孙恩之时，他的心境仍处于如此状态，此战必败无疑。

青溪小筑。

刘裕、屠奉三和宋悲风在厅内围桌而坐，商量大计。

宋悲风道：“看来司马道子确有重用小裕之意，也开始信任小裕，否则绝不容我们征用荒人作子弟兵。于司马王朝来说，这更是破天荒的创举。”

屠奉三微笑道：“千万别高兴得太早，司马道子只是重施故技罢了。”

刘裕不解道：“重施故技？”

屠奉三道：“你忘了当日刘牢之和何谦的情况吗？司马道子先拉拢何谦，牵制刘牢之，然后牺牲何谦，令刘牢之背叛桓玄，破掉桓玄的联盟。今天也是如此，栽培你以分刘牢之的势力。假如谢琰真的兵败，何谦一系的人马在别无选择下投向你，刘爷你就变成另一个何谦，司马道子将可重演当时的情况。”

宋悲风道：“照我看司马道子非常不满刘牢之，或许他会让小裕取而代之。”

屠奉三道：“不满归不满，但在司马道子心中，最重要是保持司马氏的王权，个人喜恶并不在考虑之列。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你们是司马道子，会害怕刘牢之还是刘裕呢？”

刘裕立即哑口无言。

宋悲风叹道：“屠兄的看法很精到，刘牢之声名可说每况愈下，小裕则是如日中天。刘牢之最比不上小裕的，就是小裕不但得人心，更被建康高门的开明之士接受，如小裕坐上刘牢之的大统领之位，肯定是另一个玄帅。”

屠奉三道：“司马道子是个翻脸无情的人，就像他对待何谦那样，我们须永远记着此点。无论如何，我们的短期目标已达，下一步就是如何力挽狂澜，于南征平乱军兵败如山倒的一刻，击败天师军，夺取最大的利益，巩固兵权。”

此时蒯恩回来了，一脸喜色地道：“收到边荒集来的消息，燕爷正全速赶来，该在这两天内抵达建康。”

三人精神大振，宋悲风想到谢道韫有救，更是欢喜。

蒯恩又道：“边荒集派来的三百人先头部队，将于明早出发坐船到建康来，请刘爷安排接应。”

屠奉三道：“燕飞来了，我们有足够本钱招呼卢循，我现在反希望陈公公确是孙恩的人，便可以利用他诱卢循上当。”

宋悲风道：“燕飞抵达建康前，我们要加倍小心。”

屠奉三笑道：“现今刘爷见过皇帝，正式获任命，大可前呼后拥，招摇过市。”

刘裕苦笑道：“亲随可免则免，我习惯了独来独往，自己喜欢干什么便什么的生活。”

宋悲风道：“屠兄的提议不错，为的是应付卢循，我可以作你亲随的头子，在这方面我是驾轻就熟。”

屠奉三道：“此事万万不可。原因很微妙，皆因宋大哥向为安公的贴身保镖，建康高门已习以为常，忽然变成了刘裕的亲随，会令人感到是对安公的一种冒渎，大有刘裕欲与安公相媲美之意，建康高门在心理上将难以接受，因而对我们刘爷生出反感，这种事千万不要尝试。”

宋悲风点头道：“屠兄对建康高门的心态很清楚。”

屠奉三道：“说到底这便是高门与布衣之别，所以绝不能犯此禁忌。如果真的要挑亲随，可以小恩为头子，另外我再选三个机灵可靠的手下组成亲兵团。”

蒯恩喜道：“小恩愿伺候刘爷。”

刘裕道：“我并不害怕卢循，打不过便溜，我自信有保命之法。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历练的好机会，教我在武功上不敢懈怠，时刻保持警觉。”

接着向蒯恩道：“小恩懂得练兵吗？”

蒯恩道：“侯爷虽有指点我练兵之法，却没有付诸实行的机会。”

刘裕道：“现在机会终于来了，司马道子把都城旁的冶城拨给我们作驻兵之地，你可作屠爷的副将，随他学习如何训练兵员。我们的荒人子弟兵，到建康后会入驻冶城，此城将是我们在建康的大本营。”

蒯恩道：“如此岂用再怕卢循行刺？”

屠奉三道：“此事是不能张扬的，我们的荒人兄弟，会扮作司马元显新招募的乐属军，司马元显也会不时到冶城去，以掩人耳目。当然实际的控制权在我们手上，这可说是今次与司马道子见面最大的成果。”

蒯恩道：“多谢三位大爷栽培之恩，小恩会努力学习。”

宋悲风道：“如果我们所料无误，三个月内小恩将有出征的机会。”

蒯恩双目射出振奋的神色。

三人明白他的心情，蒯恩是有大志的人，在侯亮生悉心指导下，学会明辨是非，生出以天下为己任的意向。侯亮生的死对他造成严重的打击，令他感到一切都完了。现在忽然来个峰回路转，眼前出现全新的局面，得到了奋斗的方向，一洗颓气，他的兴奋之情，是可以理解的。

宋悲风道：“我们应不应警告司马道子呢？因为假如陈公公确是孙恩的人，司马道子将身处险境。若司马道子忽然遇害，我们也不好过。”

他们现在的权力，源于司马道子，司马道子出事，会直接影响他们。

屠奉三欣然道：“坦白说，我恨不得有此事发生。如果司马道子忽然横死，会便宜谁呢？当然是我们。现时在建康，权力最大的是司马道子，等于半个皇帝。其次轮到司马元显，在这样的情况下，司马元显会倚重我们，为他稳着政局，那我们不用打孙恩，已可把持朝政了。”

蒯恩道：“如果他们两父子同时遇害呢？”

屠奉三道：“那就更理想，刘裕可凭他的声誉、手上的实力，以保皇为名，接收建康军的兵权。”

宋悲风道：“这么说，陈公公是不会行刺司马道子哩！”

屠奉三道：“理该如此。要杀司马道子岂是容易，像他这种经历过风浪的皇族人物，对任何人都有戒心。例如像今天我们和他达成的秘密协议，他绝不会泄露给陈公公。且明知卢循窥伺在旁，司马道子怎敢掉以轻心。如是明刀明枪，陈公公要杀司马道子，根本是不可能的。”

宋悲风道：“小裕今晚是否决定了赴李淑庄之会？”

屠奉三道：“让刘爷一个人去吧！否则会被李淑庄看不起。我们须言行合一，真正信任刘爷是杀不死的真命天子。”

刘裕心中苦笑。唉！真命天子？

第十三章 鞭长莫及

边荒集，说书馆。

人人神色沉重。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昨夜高彦遇袭，虽给向雨田打伤几个人，显示出他强横的实力，众人仍不大放在心上。到刚才荒人在掌握局势、高手尽出的情况下，仍被对方轻轻松松的突围而去，他们方感事态严重。

只要其他秘人有向雨田一半的功夫，已是难以应付的事。想起当年围捕花妖的艰苦过程，众人犹有余悸。

只有刘穆之冷静从容，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卓狂生道：“只要能挨到燕飞回来，我们便可以扭转局势，现在则处于挨揍的局面，敌暗我明。问题在我们能不能挨到那时。”

燕飞不但是边荒集第一高手，更可能是天下第一高手，天下间有资格作他对手的数不出多少个，孙恩自是其中之一，慕容垂是另一个，至于第三个仍没法叫出名字来。

有燕飞坐镇边荒集，当然是另一回事，至少刚才的情况应不会出现，而追向雨田的是燕飞不是王镇恶，他们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担心。

燕飞并非一般的高手，而是具备高度灵觉和拥有精神异力的人，超乎任何奇功绝艺之上，正是神出鬼没的秘人的克星。

江文清道：“形势不至于那般恶劣吧！方总可以证实尚未有秘人混进集内来，边荒集仍是安全的。刘先生不是有凭方总的灵鼻主动出击的提议吗？我认为此法仍是可行。”

阴奇叹道：“我们总不能倾巢而出，即使倾巢而出，在边荒这么一片广大土地上，要对付一个跑得比马腿还快的人，是没有可能的。对付向雨田的唯一办法，就是由小飞亲自出马，其他人都不行，人多也没有用。”

慕容战微笑道：“我们千万不要失去斗志，我明白阴兄的心情，看着向雨田在前面愈跑愈快，那挫折的感觉的确令人沮丧。不过如果客观点去看整件事，我们仍处于有利的位置。首先是高小子洪福齐天，避过了向雨田的刺杀。其次是我们把向雨田逐离边荒集，势将影响秘族全面进犯的大计。最关键是我们在秘族发动前，生出警觉。现在就看我们的手段。”

掌声响起。

鼓掌的只有刘穆之一个人，到众人全把目光投在他身上，这智者才气定神闲地油然道：“慕容当家不愧主帅之材，把敌我形势掌握得非常透彻。事实上我们仍处于优势，而我们能否打赢此仗，仍是我原先的那句话，就是能否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说到底，不论秘族高手如何懂匿影潜形之道，他们仍是凡人，而非鬼物。只要是人，便有人的弱点。正如柔然公主说的，向雨田的本领并不在万俟明瑶之下，这样的人，秘族能训练出一个半个，已非常了不起，不会每个秘人都这般了得。正如边荒集只有一个燕飞，假如边荒集有十个八个燕飞，恐怕慕容垂早把千千小姐双手奉还哩！”

姬别拍腿道：“对！我们不要被那姓向的家伙吓坏了。”

红子春道：“请问刘先生，如何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呢？”

刘穆之微笑道：“在说及这方面前，我想先分析秘族的情况。”

卓狂生在他面对一排排坐着的荒人兄弟的说书台上欣然坐下，笑道：“趣味来了，经刘先生一番分析，感觉立即焕然一新，似是生机勃现。刘先生请说下去。”

众人对刘穆之的才智已是心悦诚服，人人静心聆听。

刘穆之道：“慕容垂向万俟明瑶提出请求，万俟明瑶答应报恩，到万俟明瑶全面投入这场战争，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作部署，秘族方可以发挥他们的战力。只是将秘族从万水千山外的北塞沙漠，调动到我们边荒这个秘族一无所知的不毛之地，便非一件易事，我相信要对付我们荒人，秘族暂时仍是鞭长莫及，所以才有向雨田先来探路之举。任秘人如何来去如风，恐怕仍要落后向雨田十天八天的光景，如果情况确如我所料，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高彦嚷道：“对！秘人该是仍在来此的途中。”

刘穆之续道：“现在秘人只能依赖慕容垂提供的边荒形势图，又或由慕容垂的人带路，到边荒某处与向雨田会合后，才由已弄清楚边荒形势的向雨田分配任务。如果我们能先一步掌握到他们会合的地点，便可以倾巢而出，聚而歼之，说不定连向雨田也难逃劫数。如此将可粉碎秘人第一波的攻势。”

方鸿生兴奋地嚷道：“好计！只要到敌人经过的地方，由于对方人数众多，我一嗅便可见分明。”

呼雷方哈哈笑道：“这便是人尽其才了。”

刘穆之淡淡道：“我们的人才怎止于此。秘人在熟悉的沙漠固是如龙入海，可是在河道纵横的边荒只得任由我们整治。我们只需调配一艘双头船予方总，再以精锐好手保护，沿河搜索，特别是泗水河段。兵贵神速，秘人是不会绕个大圈子以迂回曲折的路线进入边荒，所以必于泗水渡河，这样肯定有迹可寻。只要找到秘人的踪影，我们便可以战船调动兵员，以雷霆万钧之势，对秘人入侵边荒尚未化整为零的部队予以迎头痛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显示我们荒人是绝不好惹的。”

众人拍掌称善。

刘穆之最令人佩服的地方，是料事如神，在对付向雨田一事上，虽然因对方高明，致功亏一篑，但已大显他的功力。

故而他猜测一支秘人的部队正在来此途中，各人都是信心十足。

如果成功击垮这支秘人部队，不让对方有机会渗透边荒，将会是另一局面。

拓跋仪道：“运金之事又如何？”

刘穆之道：“麻烦拓跋当家以飞鸽传书通知贵主暂且按金不动，须待我们派人到平城接收，才可把金运来，这将是我们和秘人的第二场硬仗，必须从长计议，免大好机会白白浪费。战争就像下棋，对付秘人尤其如此，必须着着先手，牵着对方的鼻子来走，到最后秘人再没法发挥破坏力，更别想沦为慕容垂的探子，我们便成功了。”

卓狂生长笑道：“战略部署完成，剩下的细节，可再仔细研究，但方总的搜敌船该立即起行，以免错失良机，记得带备信鸽。”

江文清责怪道：“我看刘先生的话尚未说完呢？”

拓跋仪看看刘穆之的神色，笑道：“还是大小姐心细。”

卓狂生一呆向刘穆之道：“还有话要说吗？”

刘穆之道：“仍是有关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这方面，我们边荒集拥有天下间最优越的兵器厂，不好好运用实在可惜。现在我们和秘人是处于战争状态，不用讲江湖规矩。他可以凭烟雾弹脱身，我们亦可凭火器、毒器不择手段的对付他们。如此我们将更有把握。”

姬别跳将起来嚷道：“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会动用所有人力物力，在三天内制出一批厉害轻便、容易使用的毒火手炮，保证秘人要吃不完兜着走。”

此时小轲旋风般冲进来，大嚷道：“小白雁上船了！小白雁上船了！老大！你的小白雁上船哩！”

呼雷方一把抓着他，喝道：“你胡嚷什么？”

小轲目光投往双目睁大的高彦，道：“刚接到寿阳来的飞鸽传书，老大的小白雁依时登船，正往边荒集来。”

高彦怪叫一声，离椅弹起，凌空一个翻腾，落到出口处，狂急地冲了出去。

卓狂生低骂一声，展开身法，追着去了。

《边荒传说》卷三十一 终

卷三十二

第一章 逆我者亡

王镇恶使尽浑身解数，硬挡向雨田一浪接一浪的三波攻势，心中的惊骇实在难以形容。

王镇恶自幼见尽北方的胡汉高手，绝不是没有见过场面的人，却从没遇过类似或接近向雨田风格的人。

王镇恶出生于北方最负盛名的武学世家，王猛当时被誉为北方第一人，声势尤在慕容垂和竺法庆之上。而王镇恶本身更是练武的好料子，幼得栽培，由王猛亲自为他打好根基，王镇恶本身又好武，故尽得王猛真传，因此虽知向雨田并非寻常秘族战士，仍有胆量只身追捕。

向雨田先以近身搏击的方式向他展开第一轮攻势，以鬼魅般快速、令人幻象丛生的身法，配合身体没有任何部分不可以作武器的招式，以手、掌、指、肘、肩、脚、膝、背、头、发，向他发动水银泻地、无隙不入的攻击。

王镇恶的百金剑，最擅长的正是近身搏击术，对方以他的所长来攻击他，颇含轻蔑之意，王镇恶虽与他斗个旗鼓相当，不落下风，但已知不妙。如果自己在最强项上仍没法取胜，此仗怎还有胜望，登时信心受挫。

接着向雨田化细腻为大开大阖，硬以指风、掌劲、拳击远距强攻，令王镇恶没法展开近身决胜的手段。王镇恶登时落在下风，撑得非常吃力。

向雨田的内功心法非常邪异，却肯定是先天真气的一种，且已达宗师级的大家境界，忽寒忽热、博大精微；快中藏缓、似缓实疾，气随意传，轻重不一，令人防不胜防。而他每一击都封死了王镇恶的后着，教他空有绝技，却是没法展开，打得既难过又沮丧。

到展开第三波攻势，向雨田再不依成法，所有招式都像临场创作，仿如天马行空，无迹可寻，真气似若茫无边际无局限。招招均是针对王镇恶而发。

王镇恶此时已完全陷入挨打之局，如果不是他心志坚强，从小养就一副宁死不屈的硬骨头，恐怕早失去顽抗的斗志。

“砰！”

向雨田一指点正剑锋，一股高度集中的指劲破开王镇恶的真气，直攻其心脉。

王镇恶如断线风筝般往后抛飞，凌空“哗”的一声喷出鲜血，再背撞大树，滑坐地上，百金剑仍紧握手上，遥指这平生所遇最可怕和聪明的敌人。

向雨田闪电追至，到他身前丈许处止步，两手张开，立时形成一个气场，紧锁住王镇恶。

王镇恶自忖必死，却没有就这么放弃，默默提聚仅余的功力，准备作死前的反击。

向雨田双目神色转厉，喝道：“只要王兄愿意解答我心中一道疑难，我可以任由王兄安然离开，绝不留难或另生枝节。我向雨田说的话，是从没有不算数的。”

王镇恶没有因此而减低防备，皆因向雨田行为难测，也不知他是认真还是作假。微笑道：“死就死吧！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实上过去数年我一直有生不如死的感觉，若向兄是想用说话令我失去戒心，我会鄙视你。”

向雨田叹道：“王兄在这样的情况下，仍可保持笑容，兄弟佩服，更不忍骗你。王兄可以放心，我的问题非常简单，只要王兄肯告诉我，你们如何晓得我藏身废墟内，王兄便可以拍拍屁股回边荒集去，事后我亦不会向任何人透露王兄曾说过这番话。”

王镇恶心中大凛，此人的才智确是非比寻常，明白此为双方争雄的关键，故肯让自己以此情报来换命。只由此可看出这人乃大智大勇之辈，高瞻远瞩，绝不计较一时的得失，知事情轻重之别。

王镇恶苦笑道：“向兄动手吧！我王镇恶怎会是这种卑鄙小人？”

向雨田哈哈笑道：“只从王兄这句话，我便晓得荒人确有妙法追查我的踪迹，而非误打误撞的凑巧碰上。”

说罢垂下双手，微笑道：“王兄走吧！”

紧锁着王镇恶的气场立即消失，他趁势贴树站起来，仍怕是计，皱眉道：“向兄是在说笑吧？”

向雨田叹道：“我不是忽然大发慈悲心，也不是不想杀你，反而想得要命。不瞒王兄，自我十五岁开始，从未有人能在我全力出手下硬拼这么多招，那感觉真是痛快淋漓。我不杀你的原因，是因为你仍有反击之力，如果我恃强下手，己身损伤难免。”

王镇恶讶道：“那有什么问题呢？只要伤势非致命，总可以复元。”

向雨田微笑道：“我的情况比较特殊。之前施展血解之术，好能突围逃出边荒，至今元气未复，只能使出平常六、七成的功夫。刚才我初以族传功法秘技，仍奈何不了王兄，逼不得已下，只好施出看家的‘种玉功’，才能压服王兄。如我要杀死王兄，只能凭此法方有望成功，可是此功法非常霸道，我若在真元未复前妄行出手，会反伤自身，造成永远不能弥补的伤害，我是不会做这种蠢事的。”

王镇恶愕然道：“种玉功？这是什么功夫？名称竟如此古怪？”

同时心忖如他所言属实，他复元后岂非更不得了，天下还有能制他之人吗？

向雨田道：“很多事很难向王兄逐一解释，王兄的性格亦颇像我的脾性，只可惜在未来一段时间内，你我之间敌我的死结难解。如果王兄有本领宰掉我，我只会佩服而不会怨恨。不过坦白说，那是不可能的。你认识燕飞吗？”

王镇恶已回气过来，心中大定，缓缓还剑入鞘，道：“他将会是向兄的劲敌，王某言尽于此，后会有期。”

说罢出谷去也。

卓狂生退到高彦身旁，怨道：“从没见过你这小子跑得这么快的。”

高彦没有理会他，目光不住搜索泊在码头区的大小船只。

卓狂生一把抓着他胳膊，恶兮兮地道：“你难道不害怕吗？你是秘人的刺杀目标，秘人个个神出鬼没，来去如风，你多等两天的耐性也没有吗？”

高彦没好气道：“不要说还要等两天，多等两刻我都办不到，明白吗？不要唬我，现在边荒集并没有秘人，而且他们都是旱鸭子，坐上船比待在岸上安全，明白吗？”

接着甩开他的手，朝靠在码头的一艘单桅小风帆掠去，嚷道：“老子要征用你们的船。”

船内正有两名汉子在忙碌着，闻言抬头望去，见是高彦，其中一人欣然道：“高爷要到哪里去？”

高彦毫不客气跳上船去，理所当然地道：“我要去会我的小白雁，快开船。”

另一人为难道：“我们还……”

高彦不耐烦地道：“不要唠唠叨叨，老子是会付钱的。”

卓狂生暗叹一口气，跃往船去，道：“顺他的意吧！否则这小子未见着小白雁，早已急疯了。”

两汉只好解碇开航，顺水南下。

刘裕想着王淡真。

抵达建康后，除了那夜在小东山密会谢钟秀的时刻，直接勾起对她的回忆，他已比以前“大有改善”。

现实根本不容他为王淡真暗自神伤。

到建康后，每一刻他都在生死成败的边缘挣扎，到昨夜杀死干归，今午又得到司马道子明示的支持，他方可喘一口气。

刚才他打坐养气近两个时辰，精神尽复，淡真又悄悄占据了他的心神。或许是小艇经过乌衣巷，触动了埋藏在内心深处与淡真初遇的动人回忆。

蒯恩在艇尾负责划艇，宋悲风坐在船首，他和屠奉三坐在中间，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宋悲风露出警惕的神色，留意水内、水面的情况，防范的当然是卢循。

屠奉三在闭目养神，不过以他的性格，该是处于戒备的状态下，以应付任何突变。

然而他们都知道，卢循该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手，即使孙恩亲临，也无法同时应付他们四人。卢循更不行。

秋阳西下，秦淮河刮起阵阵寒风，吹得四人衣袖拂动。

今午的宴会，令他朝为淡真洗雪耻恨的路上迈进了一大步，且可说是他王侯霸业的一个分水岭，使他重新融入朝廷的建制内，成为有实权的人。

当他的荒人子弟兵进驻冶城，成为他的班底，即使司马道子忽然反悔，想除去他仍要有精密的部署，不像以前般容易。

他真的很希望可亲眼目睹刘牢之晓得此事时的反应和表情，看着他惊惶失措。淡真之死，刘牢之毫无疑问要负上责任，他要看着刘牢之身败名裂，悔不当初。

屠奉三睁开双目，平静地道：“到哩！”

刘裕往前瞧去，与秦淮楼夹江对峙的淮月楼耸立在秦淮河南岸，更远处便是朱雀桥，心中不由涌起奇异的情绪。很多很多年以后，若他已成为建康最有权势的人，策马经过朱雀桥，回想起当时在淮月楼东五层发生过的旧事，会是怎样的一番滋味呢？

想着想着，刘裕站了起来。

宋悲风低声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心点。”

蒯恩把小艇靠往南岸。

屠奉三提醒刘裕道：“记得你怀中的讯号火箭，我们在河上等你，只要我们看到讯号，可在半刻钟内赶到。”

刘裕点头表示知道，腾身而起，投往淮月楼去。

拓跋珪进入帐幕，到楚无暇身旁跪坐下去，探手抚上她的额头。

楚无暇无力地张开眼睛，见到是拓跋珪，双目现出惊喜的芒光，随即又回复倦容，道：“你终于来了！”

拓跋珪极善于看人的眼睛，一般人的表情可以弄虚作假，眼神却会出卖人的内心秘密，特别是瞳仁的收缩与扩大，更像窗子般可让人监看进内心深处。

楚无暇的反应，令他对她戒心大减，登时怜意大增，不论她以前艳名如何远播，但她对自己该是真心的，或至少有七、八成真。想到竺法庆和尼惠晖先后过世，弥勒教云散烟消，她变得孤零零一个人，仇家遍地，却没有一个朋友，现在又为自己受了重伤，纵然他如何无情，也难无动于衷。

拓跋珪探手到羊皮被内为她把脉，感觉着她的血脉在他指尖跳动，就在这一刻，他知道这迷人的美女是完全属于他的，她的未来操控在他的手上。

柔声道：“一切都过去了，我来接你回家。”

楚无暇闭上美眸，长长的睫毛轻轻的颤动着，在闪跳的灯火里，她失去血色的花容带着超乎现实奇异的病态美，嘴角现出一丝苦涩的表情，轻吐道：“家？无暇还有家吗？”

拓跋珪细心地为她整理羊皮被子，微笑道：“你刚有了！”

楚无暇娇躯轻颤，张开眼睛，射出火样的炽热，呼道：“族主！”

在这一刻，拓跋珪忘掉了她的过去，忘掉了她和燕飞间的恩怨，俯身轻吻她的香唇，因体恤她的伤势，本想轻触即止，哪知楚无暇一双玉臂从被里伸出来，缠上他头颈，热烈回应。

唇分。

拓跋珪生出神魂飘荡的醉心感觉。

楚无暇双目紧闭，本是苍白的脸泛起绯红的血色，出现在她晶莹剔透的脸肤下，更是惊心动魄的美艳。

拓跋珪勉强压下再吻她的冲动，道：“以后再没有人能伤害你，休息一夜后，明早我们起程回平城去。”

楚无暇从急促的呼吸回复过来，轻轻喘息着道：“伤我的是万俟明瑶，她可以瞒过任何人，却瞒不过我。”

拓跋珪吃惊道：“什么？”

楚无暇愕然张目往他瞧去，说道：“你怕她吗？”

拓跋珪脸上震骇的神色仍未减退，双目睁大，像没有听到她的话，好一会儿后才回复平时的冷静，低头看她，反问道：“你怎知她是万俟明瑶？”

楚无暇现出怀疑的神色，答他道：“大活弥勒与秘族有特殊的关系，原因异常曲折复杂，所以我对秘族有深入的认识，特别是秘人的武功心法，交手几个照面，我便晓得对手是她。她虽伤了我，但我也有回敬，没几天工夫她休想复元。”

拓跋珪皱眉道：“你既知偷袭者是秘人，为何不告诉长孙道生和崔宏呢？”

楚无暇闭上眼睛，淡淡道：“我只想亲口告诉你，除族主外，我不相信任何人。”

拓跋珪差点说不出话来，半晌后叹道：“秘人和我拓跋珪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会忽然攻击你们呢？”

楚无暇道：“看来你并不晓得秘人和慕容垂的关系——不过知道的确实没有多少个人。”

拓跋珪双目射出凌厉神色，沉声道：“秘人和慕容垂有什么关系？”

楚无暇抿嘴浅笑道：“无暇可以告诉你，但却是有条件的。”

拓跋珪奇道：“什么条件？”

楚无暇秀眸射出渴望的神色，轻柔地道：“奴家要在你怀抱里才说出来。”

拓跋珪没好气地笑道：“你好像不知道自己受了严重内伤。”

楚无暇叹道：“奴家又不是要你对我干什么，族主想到哪里去了？”

拓跋珪叹道：“待我出去处理了今夜的防务，再回来陪你好吗？”

楚无暇惊喜地道：“奴家会耐心等候。”

拓跋珪正要出帐，楚无暇又在后面唤他。

拓跋珪止步却没有回首，温柔地道：“不可以待会才说吗？”

楚无暇道：“我怕忘了嘛！奴家想告诉你，崔宏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不论武功才智，在你阵营中均不作第二人想，如果没有他临危应变的本领，恐怕保不住五车黄金。”

拓跋珪没有答她，揭帐而出，来到帐外，寒风吹来，拂掉帐内的暖意，更令他感受到帐内似完全属于另一个世界，不由回味起身处温柔乡的滋味。

崔宏、长孙道生、叔孙普洛、长孙嵩等的目光全集中在他的身上。

拓跋珪双目射出坚定果断的神色，沉声声：“袭击我们的是秘族的战士。”

崔宏愕然道：“秘族？”

拓跋珪从容道：“崔卿很快会认识他们。秘族今次是自取灭亡，竟敢站在慕容垂的一方，来和我拓跋珪作对。谁敢挡着我，谁便要死，万俟明瑶也不例外。”

第二章 乱世情鸳

高彦走到船尾，在卓狂生身旁坐下，此时已是夜幕低垂，还下着毛毛细雨，颇有秋寒之意。

卓狂生骂道：“终于肯坐下了吗？你这个混蛋在船上走来走去，坐立不安，看着的人都感难过。”

高彦反击道：“不要拿我来出气，眼光要放远点。说书馆不会因你不在而关门的，你手下的说书人会为你的什么《刘裕一箭沉隐龙》、什么《燕飞怒斩假弥勒》……继续不停地说下去。勿要以为自己真是天下第一说书高手，没有你便不成。终有一天你会被别的说书人代替。时代是不住转变的，有新的局面自然有新的故事，来迎合新的时代。他奶奶的，现在对你最重要的事，是如何让《小白雁之恋》有个名留史册的好结局，其他都是次要的，明白吗？”

卓狂生没好气地道：“竟轮到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来教训我。老子何时说过自己是不能被代替的？坦白说我还高兴能有人代替，如此说书才会继续兴旺下去，百花齐放、热热闹闹的。你奶奶的，如果没有我，你有今日吗？他娘的！你该感激我才对。”

高彦道：“我真的感激你，所以才关心你。告诉我！你做人是为了什么？不是埋头写你的天书，便是到说书馆大吹大擂，难道如此便满足吗？何不找个能令你动心的美人儿做伴？生活不致那么枯燥无味。”

卓狂生摇头叹道：“你又不是我，怎知我过得枯燥无味？事实上我活得不知多么精彩、多么爽快。娘儿我未试过吗？我左拥右抱时你仍躲在你娘的怀里吃奶呢。不要说这么多废话，先管好自己的事吧！待会你如何应付小白雁？”

高彦立即两眼放光，神气地道：“没有人比我更明白小白雁，听你们这班坏鬼军师的话只会弄砸老子的事。到船上后请你找个地方藏起来，老子自会哄得小白雁高高兴兴，心甘情愿和我共度春宵，让你多一台《小白雁情迷高小子，颍水楼船订鸳盟》的说书。”

卓狂生叹一口气，再没有说话。

边荒集，北门驿站。

飞马会主堂内，刚回来的王镇恶向刘穆之、慕容战、拓跋仪、江文清、姬别、红子春、阴奇、费二撇、姚猛等述说与向雨田交手的经过。最后道：“如果他不是虚言诳人，说当时只能使出平时的六、七成功夫，那么此人的真正实力，该不在慕容垂之下，而他的灵活变通，秘技层出不穷，会使人更难应付。”

围桌坐着的十多个人，没有人说得出话来。

刘穆之道：“王兄曾和慕容垂交过手吗？”

王镇恶道：“唤我镇恶吧！慕容垂曾指点过我的武功，所以我可做出比较。”

江文清道：“他对剑认识这么深，显然在剑上下过苦功。现在他不用剑亦这么厉害，此人的实力只可以用深不可测来形容。”

拓跋仪皱眉道：“通常擅长近身搏击者，在远距攻敌上总会差一点儿，而向雨田却是兼两方面之长，确令人惊异。”

费二撇沉声道：“最令人震惊是他采取的战略。谁看到镇恶的百金短刃，都晓得镇恶长于近身搏斗，所谓‘一寸短、一寸险’。任何师父教徒弟，都知在对阵里须避强击弱，此人却偏反其道而行，先让镇恶尽展所长，使镇恶生出以自己最擅长的功夫仍没法击败对方的颓丧感觉，然后再以完全相反的手段令镇恶信心大幅下挫，这才施展杀手。只从他战略上的运用，便知此人非常难斗。”

姬别笑道：“如是单打独斗，恐怕只有小飞才制得住他，幸好现在不用讲任何江湖规矩，我们既知道他的厉害，当然不会和他客气。”

刘穆之道：“在这里以镇恶最清楚秘族的情况，镇恶你以前未听过有这么一号人物吗？”

王镇恶摇头道：“爷爷生擒秘族之主万俟弩拿后，不久就身故，接着爹便被人刺杀，我们的家道中落，对秘族的情况更不清楚。”

刘穆之道：“向雨田确是秘族奇人，行事作风均令人难以揣测。他明明可以杀死镇恶，偏是没有下手，已可见端倪。而从镇恶一句话，猜出我们有搜索他行踪的方法，亦可推见他才智之高。现在方总的鼻子已成我们对付秘族的撒手锏，这秘密必须守得紧紧的，绝不可以泄露予秘人，否则方总命危矣。”

江文清道：“这方面由我去处理，幸好知情者不多，全是自己兄弟，该不虞泄露。”

慕容战起立道：“愈知道多点关于秘族的事，我们愈能设计出针对秘人的手段。现在我会就这方面尽力，看看能否说服朔千黛站到我们这一方来。”

红子春笑道：“战爷要用美男计吗？”

慕容战笑骂道：“我尚有点自知之明，照镜子时不会自我陶醉。”

又道：“策划部署的责任由刘先生主持，方总不在，我们尤其要打醒精神。不要尽信向雨田什么尚未复元一类的话，说不定是计。极可能向雨田是跟在镇恶身后回来，看镇恶会去见何人，再定刺杀目标。”

众人目光投往窗外的暗黑去，心中都不由生出寒意。

像向雨田这样的一个人，确能令人心生惧意。

淮月楼后的“江湖地”在建康非常有名气，被誉为建康八大名园之一，排名第五，居首的当然是乌衣巷谢家的“四季园”。

要到“江湖地”，须穿过淮月楼的地下大堂。到达与西门连接的临水月台。

临水月台宽若庭院，有石阶下接周回全园的游廊。此园东窄西宽，小湖设在正中，置有岛屿、石几、码头和五折牵桥。北端布置曲廊，东段为依靠园墙的半廊，南段则为脱离园墙的曲折半廊，点以芭蕉、竹、石，开拓了景深，造成游廊穿行于无穷美景的效果。

望淮亭是一座六角亭，位于“江湖地”东北角，高置于一座假山之上，周围遍植柏树、白兰花、绣球等花木，临湖处有白皮松，别有野致，配合湖面种植的睡莲，意境高远。既可俯瞰湖池，又可北览秦淮胜景，名园名河，互为呼应。

刘裕报上名字，立即有专人接待，把他领往“江湖地”，与有“清谈女王”之称的李淑庄会面。

置身名园和层出不穷、柳暗花明的美丽夜景里，刘裕亦感受着自己在建康刚建立的地位。

两名俏婢提着灯笼在前方引路，这两盏照路明灯只是作个模样，因为园内遍布风灯，不多也不少，恰如其分，益增寻幽探胜的园游乐趣。在如此迷人神秘的环境里，不但令人忘掉尘俗，也使人难起争强斗胜之心。

沿湖漫步，听着秦淮河在右方流动的水响，淮月楼矗立后方，盈耳的笙歌欢笑声，随他不住深入园里，逐渐微弱，更似是他正不住远离人世。

经过了昨夜对清谈的体会，刘裕特别感受到楼内那种醉生梦死的生活方式。

四周倏地暗黑下来，只剩下两盏引路灯笼的光芒，然后眼前一亮，望淮亭出现上方。从他的角度看去，见到的是望淮亭的亭顶和以石块砌成的登亭阶梯。

李淑庄是不得不见他。

不论她如何富有，如何有势力，有多少名门权贵撑她的腰，但她该知道他刘裕仍有足够的力量毁掉她。

随着桓玄的威胁与日俱增，天师军的乱事加剧，他的影响力亦水涨船高。或许现在他拿她没法，但只要她是聪明人，当明白形势是会扭转过来的。

她是否聪明人呢？

江文清、刘穆之、王镇恶、费二撇，在二十多名大江帮好手的前后簇拥下，绕过夜窝子，往大江帮位于东门的总坛举步。

在边荒集各帮会里，以大江帮继承自汉帮的总坛有最强大的防御力。王镇恶到东门总坛是为了有个安全的环境疗治内伤，而刘穆之更需要一个理想的安乐居所静心思考，为这场与秘人的斗争运筹帷幄。

刘穆之已成了边荒集的智囊，由于他不懂武功，故必须由荒人提供最严密的保护。

江文清以轻松的口吻，问王镇恶道：“镇恶似乎对受挫于向雨田手上的事，丝毫不放在心上，我有看错吗？”

王镇恶从容答道：“大小姐看得很准，我从不把江湖中的二人争胜放在心头，只着重千军万马在战场上的成败，所以只要能保住小命，真的不会计较一时得失。”

费二撇道：“镇恶满意现在的处境吗？比之初来时，你就像变成另外一个人。”

王镇恶欣然道：“边荒集是个奇异的地方，荒人更是与众不同，现在我充满斗志和生趣，只想好好地和慕容垂大干一场，生死不计。”

刘穆之微笑道：“我会比较明白镇恶的感受，因为我们是乘同一条船来的。”

江文清道：“是什么驱使镇恶你忽然兴起一游边荒集的念头，天穴的吸引力真的这么大吗？”

王镇恶叹道：“我也不太明白自己。自我爹被刺杀后，我一直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看着家族一天一天的衰落，受到以慕容垂和姚苌为首的胡人排挤，受尽屈辱。到淝水战败，大秦崩溃，不得不仓皇逃命，那种感觉真的不知如何形容。我一直活在过去里，思念以前随爷爷纵横战场上的风光，尤不能接受眼前的情况。我一直想返回北方去，死也要死在那里，但又知是愚不可及的事，心情矛盾得要命。”

费二撇语重心长地道：“人是很难走回头路的，你爷爷是一心栽培你作另一个他，你尝过在沙场上威风八面的滋味，忽然变成一个无兵无权的人，当然难以接受。老骥伏枥，志犹在千里之外，何况你正值有为的年岁，怎肯甘心老死穷乡之地。边荒集肯定是你最佳的选择，你可视它为建功立业的踏脚石，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这番话。”

拓跋仪回到内堂，一阵劳累袭上心头，那与体力没有多大的关系，而是来自心里深处的颓丧感觉。今天午后他收到一个可怕的消息，却不敢告诉其他荒人兄弟，一直藏在心里。

于参合陂一役里，近四万燕兵向拓跋珪投降，却被全体坑杀。

消息来自从平城来的族人，只敢告诉拓跋仪。

燕飞是否晓得此事呢？为何燕飞没有在此事上说半句话？

从战争的角度去看，拓跋珪这残忍的行为是扭转两方实力对比的关键，于当时的情况来说，亦有这种需要，因为以拓跋珪的兵力，实难处理数目如此庞大的俘虏，只是粮食供应上已是一道难题，且难乘胜追击，像如今般轻易席卷雁门、平城的辽阔土地。这场大屠杀有利也有弊，坏处是会激起燕人誓死反抗拓跋族之心。以后尽管能击败慕容垂，但只要燕人一口气还在，会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宁死不降。

在战场上杀敌求胜，他绝不会心软，可是坑杀四万降兵，而对方全无反抗之力，虽然不是史无前例，例如汉人战国时的长平之役，秦将白起便坑杀赵国降卒四十万人，数目是参合陂之役的十倍，拓跋仪仍感颤栗，没法面对，这实是有伤天和。

说到底拓跋姓和慕容姓均同属鲜卑族，同源同种，令人感慨。

他感到再也不了解拓跋珪，又或许到现在他才真正认识拓跋珪。

从孩提的时候开始，在浓密的眉毛下，拓跋珪有一双明亮、清澈、孩子般的眼睛，却从不像其他孩子般天真无虑，不时闪过他没法明白的复杂神情。今天他终于明白了，那种眼神是任何孩子都没有的仇恨，对任何阻碍他复国大业的人的仇恨。

收到这个骇人的消息后，他感到体内的血凉了起来，也感到累了，胜利的感觉像被风吹散，代之而起是一种不知道为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为了什么而努力的荒凉感觉。肉体的力量失去了，剩下的是一颗疲累的心。

拓跋仪在椅子上坐下。

拓跋珪是拓跋鲜卑族的最高领袖，他的决定便是拓跋族的决定，其他人只有追随。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是当情况掉转过来，胜利者是慕容宝，同样的大屠杀会降临在他们身上。以慕容宝的残忍性格，是不会留下任何拓跋族人的性命。

香风吹来。

一双柔软的手从后缠上他的颈子，香素君的香唇在他左右脸颊各印了一下。

拓跋仪探手往后轻抚她的秀发，叹了一口气。

在这充满残杀和仇恨的乱世，只有她才能令他暂忘片刻烦忧。

“又有什么事令你心烦呢？”

拓跋仪享受着她似阳光般火热的爱，驱走了内心寒冬的动人滋味，叹息道：“没有什么！只要有你，其他一切都没有关系。”

香素君坐入他怀里，会说话的明眸白他一眼，微叹道：“还要瞒人家，自今早起来后，便没见过你，刚才你又在外堂与你的荒人兄弟闭门密谈，还说没有事情发生？”

拓跋仪把她搂入怀里，感觉着那贴己的温柔，道：“另一场战争又来了！你害怕吗？”

香素君娇躯微颤，问道：“还有人敢来惹你们荒人吗？”

拓跋仪忽然觉得“荒人”这两个字有点刺耳。他顶多只是半个荒人，也因此燕飞不支持他当荒人的主帅，而选了变成真正荒人的慕容战。

想做真正的荒人，首要是“无家可归”，只有边荒才是家。

他多么希望自己是真正的荒人，与边荒集共生死荣辱，不必顾虑此外的任何事。

只恨事实并非如此，他只是拓跋珪派驻在边荒的将领，有一天拓跋珪改变主意，他便要遵命离开，且不能带走眼前意中人，除非得到拓跋珪的首肯。

他几敢肯定以拓跋珪的性格，如果不是碍于燕飞，早已把他调离边荒集。因为拓跋珪要的是盲目忠于他的手下，而不会是他。

这个想法令他更感失意。

拓跋仪道：“天下间的确没有多少人敢惹我们荒人，但慕容垂和桓玄却不在此限。”

香素君道：“我很想告诉你，只要有你拓跋仪在，我香素君便不会害怕。但却不想骗你，我真的很害怕。说对战争不害怕的人，只因未经历过战争。我是从北方逃避战火而到南方来的，对战争有深切的体会。”

拓跋仪捧着她的俏脸，爱怜地道：“这样好吗？我们纵情相爱，但当战火烧到边荒集来，我要你立即离开边荒集，除非边荒集能安渡难关，否则你永远都不要回来。”

第三章 女王本色

映入刘裕眼帘的，是个修长、苗条的背影。李淑庄俏立在亭冈边缘处，正倚栏眺望星夜下的秦淮河，确实有点“清谈女王”君临秦淮河的气魄。

亭内石桌上，摆了两副酒具，一个大酒壶外，尚有精致的小食和糕点。

她穿的是碧绿色的绛纱袷裙，外加披帛，缠于双臂，大袖翩翩，益显其婀娜之姿。领、袖俱镶织锦沿边，在袖边又缀有一块颜色不同的贴袖，腰间以帛带系扎，衣裙间再加素白的围裳，脚踏圆头木屐。

“夫人！刘大人驾到！”

一个低沉、充满磁性的婉转女声道：“你们退下去。”

她仍没有回过头来。

两婢悄悄离开，为望淮亭而特建的小冈上，只剩下他们这对敌友难分的男女。

刘裕生出她不但懂得打扮，更懂引诱男人的感觉，至少在此刻，他的确很想一睹她的芳容。

李淑庄徐徐道：“请刘大人到妾身这边来！”

刘裕没有全依她说的话，举步走到她身后半丈处停下，道：“刘裕拜见夫人。”

不知是否被她美态所慑，还是因置身于这景观绝佳的亭冈上，又或是因温柔的晚夜，他本要大兴问罪之师的钢铁意志，已有点欲化作绕指柔的倾向。

就在这一刻，他感应到发自她娇躯若有似无的寒气，那并非普通真气，而是由先天真气形成的气场，换作以前的他，肯定毫无所觉。

李淑庄并没有讶异他留在身后，淡淡道：“刘大人可知妾身为何肯见你呢？”

刘裕哑然笑道：“若只听夫人这句话，肯定会误会夫人是第一天到江湖上来混。我想反问一句，只要夫人一天仍在建康，对见我或不见我，竟有选择的自由吗？”

李淑庄从容不迫地道：“如果你真的认为如此，我再没有和刘大人继续说下去的兴趣了。刘大人请！”

刘裕心叫厉害，她直接摆明不怕自己，且以行动来挑衅他，不客气的向他下逐客令。他已对她观感大改，知道她绝不简单，眼前临事不乱的风范，令刘裕肯定她镇定的功夫也是高手中的高手。

一时间他走也不是，不走更不是。他可以做什么呢？难道动手揍她吗？赢不了将更是自取其辱。来之前，他真的没想过李淑庄是如此豪气和霸道的一个女人。

刘裕微笑道：“且慢！请夫人先说出肯见我的原因，让我可以考虑该不该请夫人收回逐客令。好吗？”

李淑庄缓缓别转娇躯，面对刘裕。

刘裕深吸一口气，开始明白她怎会被尊为“女王”。

这是张充满瑕疵的脸庞。额高颔宽，脸孔长了一点儿，颧骨过于高耸，鼻子亦略嫌稍高，可是所有缺点加起来，却配合得天衣无缝。她的一双眼睛，就像明月般照亮了整张脸庞，有如大地般自然，没有任何斧凿之痕，如图如画。

这也是张非常特别的迷人脸孔，不像纪千千般令人一看便惊为天人，却是愈看愈有味道，愈看愈是耐看。

她乌黑的秀发，梳成三条发辫，似游蛇般扭转绕于头上，作灵蛇髻，更为她增添了活泼的感觉，强调了她脸上的轮廓。

李淑庄唇角现出笑意，目光大胆直接地上下打量他，像男人看女人般那样以会说话的眼睛对刘裕品头论足，道：“我想见你，是想看看刘爷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物，这么有本领竟能杀掉干归。”

刘裕此时方勉强压下因乍睹她艳色而生出的波动情绪，沉着应战，道：“敢问干归和夫人是哪一种关系？”

李淑庄淡淡道：“绝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和干归有点渊源，详情恕不便透露，不过凭这点关系，足可令我为干归稍尽绵力。当时我李淑庄仍未认识你刘裕刘大人，只知你是与荒人搭上的北府兵的亡命之徒，是各方面都欲得之而甘心、杀之而后快的人物。兼且我与谢家没有交情，在此种种情况下，助干归一臂之力是江湖里最普通不过的事，这也是江湖义气。刘爷要怪淑庄，淑庄也没有办法，只好硬挺下去，看看是否撑得住。这番话我原本并不打算说出来，以后也不会重复，还会推个一干二净。我李淑庄并非如刘爷所说的第一天到江湖上来混，我做什么事都经过深思熟虑，不信的话，刘爷请深入调查，看可否拿着淑庄助干归的证据？”

刘裕心中唤娘，晓得自己已被逼在下风。问题在自己对李淑庄是一知半解，而对方对他刘裕却是了如指掌，完全掌握到他的弱点。

他非是没有毁掉她的实力，可是后果却不是他能承担的，因为他在建康只是初站稳脚步，根基仍然薄弱，一个不好，会惹来建康权贵的反感和鄙弃。

要知李淑庄乃建康权贵五石散的主要供应者，如自己在没有确凿证据下，毁去了她，沉迷于药石的建康权贵，将会视他为破坏者，不投向桓玄才是怪事。

即使他有真凭实据，透过司马道子来对付她，后果更是堪虞，他作为建康救星的形象会彻底崩溃，在建康高门大族的眼中，沦为司马道子的走狗，以后休想抬起头来做人。

他和李淑庄的瓜葛，只能以江湖手法来解决。但现在骑虎难下，如何风风光光的下台，又可不损他的威信呢？

一时间，刘裕头痛至极点。

慕容战进入小建康，心中颇有感触。

他发觉自己变了，以前他从不会这么关心别人，边荒集对他来说只是个为本族争取利益的地方。可是刚才一路走来，他却感到街上每一个人都似和他有关联，而他则会不惜一切去保障他们的生命，让他们可以继续享受边荒集与别处不同的生活乐趣。

他成长于一个民风强悍的民族，生活在崇尚武力的时代，对以武力来解决一切纷争已是习以为常，养成他好勇斗狠的作风。

到边荒集后，他开始人生另一段路程，学习到单靠武力，并不足以成事。一切以利益为大前提，武力只是作为达致“和睦相处”的后盾，边荒集自有其独特的生存方式。可是他的族人并不明白他，反误解他，令他感到非常为难，致分歧日深。正是他的族人只逞勇力，结果成为了慕容垂军旗的祭品，他亦变成了荒人。

但真正改变他的是纪千千，当他初遇纪千千的一刻，他有种以前白活了的感觉，生命到此一刻方具有意义。不过那时他尚未知道，改变才正开始。

到了今天，他对纪千千再不局限于一般男女的爱恋，而是提升到更高的层次，能以理智和崇高的理想来支配感情。这是一个理智与感情长期矛盾和冲突下的复杂过程，令他对纪千千的感情愈趋浓烈，他的理性亦变得更坚定，人也变得更冷静——冰雪般的冷静。

而朔千黛则像忽然注入他感情世界一股火热的洪流，打破了本趋向稳定状态的平衡。

他该如何对待朔千黛呢？

想到这里，他发觉自己正站在旅馆的门阶上。

李淑庄不待刘裕答话，双目闪过得色，油然道：“我想见刘爷你，是想看你是何等人物；但肯说这番话，却是因认为刘爷是个明白事理、懂分寸的人。妾身说的话或许不顺耳，却只是说出事实。干归的事，我在这里向刘爷赔个不是，希望我们之间的问题，亦止于干归。以后刘爷有什么需要妾身帮忙，妾身会乐意甘心为刘爷办事，要的只是刘爷一句话。”

刘裕心中真的很不服气，但也知奈何她不得。这个女人处处透着神秘的味道，绝不像她表面般简单，且手腕圆滑，如果她摆开下台阶自己仍不领情，只会是自讨没趣。

君子报仇，十年未晚。

刘裕欣然道：“李大姐确实名不虚传，刘裕领教了。何况冤家宜解不宜结，干归的事便一笔勾销。”

李淑庄风情万种地嫣然一笑，道：“刘爷很快会明白妾身是怎样的一个人，刘爷的度量更教妾身感动，将来淑庄必有回报。请刘爷上座，让妾身敬酒赔罪。”

刘裕心中苦笑，来前怎想得到如此窝囊了事，今次真是阴沟里翻掉了船儿。

慕容战刚跨过旅馆门槛，一个店伙迎上来道：“战爷果然来了！”

慕容战暗感不妙，问道：“谁告诉你我会来的？”

店伙道：“是一位叫朔千黛的漂亮姑娘说的，她还留下了一件东西给战爷。”然后邀功似的低声道：“我怕有人多手拿了，所以一直贴身收藏。”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以布帛包着长若半尺呈长形的物件，双手恭敬奉上。

慕容战取在手里，不用拆看已知是匕首一类的东西。一颗心不由往下直沉，道：“那位姑娘呢？”

店伙道：“她黄昏时结账离开，还要我告诉战爷，她不会再回来。”

慕容战打赏了伙计，失魂落魄的离开旅馆。

唉！她终于走了。

他宁愿她先前来见他时如她所说般立即离集，而不是像如今般当他抱着希望和期待来找她时，她却人去房空。

她终于做出了选择，且是如此绝情。一切再不由他来决定。慕容战感到自己陷入一种难以自拔但又无可奈何的失落里，想象着她正逐渐消失在集外苍茫的原野深处，而他心中尚未复原原的伤疤，再次被撕裂开来，淌出鲜血。

或许，他永远再见不到她了。

小艇驶离淮月楼，朝青溪小筑的方向驶去。

刘裕详细的说出见李淑庄的经过，事实上也没什么好说的，片刻便把情况交代清楚，然后苦笑道：“我们低估了她。”

屠奉三沉吟道：“这个女人是个祸根。”

宋悲风讶道：“没有那么严重吧！她对朝廷并没有直接的影响力。”

屠奉三道：“你有想过她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吗？建康卧虎藏龙，到今天这女人仍未被人看破身怀绝艺，只是这点已不简单。”

刘裕道：“她会否确为桓玄的人，只是桓玄一直瞒着你？”

屠奉三断然道：“桓玄根本没有驾驭她的能力。”

宋悲风道：“之前我们是低估她，现在是否又把她估计得太高呢？”

屠奉三道：“我认为我的看法很中肯。告诉我，我们刘爷久经风浪，何时曾吃过这种亏，还要忍气吞声，当着她说既往不咎。只是这点能耐，已知她不是一般青楼女子。我们对她的出身来历一无所知，只晓得她在几年间从青楼姑娘一跃而为秦淮河最大两所青楼之一的大老板，还控制建康丹药的供应，做人更是八面玲珑，又精通清谈之道，成为建康最富有的女人。这么样一个人，怎会只甘心于一般的荣华富贵？只是她一心隐瞒武功，已令人起疑。”

在船尾划艇的蒯恩默默听着，不敢插话。

宋悲风终于认同，道：“她的确不简单，不过她却从没有过问朝廷的事。”

屠奉三道：“这正是她最聪明的地方，如果不是被牵涉入今次干归的事件里，我们怎知建康竟有如此危险的女人？”

刘裕道：“现今她是摆出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的姿态，只要我们不去惹她，双方间可以保持微妙的友好关系，她甚至可以在某些事上为我们出力。”

宋悲风苦恼地道：“她究竟是哪一方的人呢？”

屠奉三道：“不论她是哪一方的人，对她却绝不可等闲视之。现在我们最大的优势，是她仍懵然不知我们刘爷身具察破她是深藏不露的高手的异能，对她生出警觉。”

刘裕道：“她在建康大卖所谓的‘仙丹灵药’，是否要毒害建康的高门子弟，令他们完全失去斗志，这样做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转向宋悲风道：“安公怎会对她这种行为视若无睹呢？”

宋悲风叹道：“问题在安公权力有限。当年司马曜借司马道子压制安公，令安公纵有良政，仍难推行。何况高门子弟好丹药之风盛行已久，要忽然下禁令，只会惹来激烈的反应。在顾全大局下，安公只好将这方面的事暂搁一旁。”

屠奉三道：“建康高门的风气，谁也不能在一夜间改变过来，我们更不可以沾手，否则未见其利先见其害。李淑庄正是清楚这方面的情况，故不怕我们敢去碰她。”

刘裕苦笑道：“这口气真难硬咽下去。”

屠奉三笑道：“所以我说这个女人是个祸根。由于她在黑白两道均吃得开，所以只是她本身已等若一个在建康无所不包的情报网，深入建康权贵的日常生活去。其影响力和作用是难以估量的。我们要视她为极度危险的人物来处理，否则迟早会吃另一次亏。”

宋悲风道：“我们可以如何对付她？”

屠奉三道：“我们会在短时间内在建康扎根，再非无兵将帅，还可以在司马道子的默许下，进行种种活动。我们可以针对她在建康开辟另一条战线，首先是要无孔不入对她展开侦察，至乎派人渗透进她的丹药王国内，弄清楚她丹药的来源，掌握她的实力，然后再看该与她合作还是摧毁她。这方面由我全权负责，李淑庄是个难得的对手，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此时宋悲风警觉的朝上游瞧去。

这时他们来到秦淮河和青溪两河交汇处，一艘小船正从青溪顺流迎头驶来，比他们乘坐的小艇大上一倍，船身亦较宽，平头平底，在水上航行因受阻力较小，顺流而下更是迅疾平稳。

本来这样的小船在建康的河道上最是平凡不过，可是此船却令他们生出不妥当的感觉。首先是此船出现得突然，小船舱内更似堆满了杂物，令他们有戒心的是竟看不到船上有人。

屠奉三喝道：“小心！”

话犹未已，来船竟忽然加速兼改向，再非是从旁驶过，而是顺流朝他们直撞过来，且船上爆闪火光，似燃着了火引一类的东西，在黑暗的河面更是闪烁夺目，惊心动魄。

刹那间来船离他们已不到三丈的距离，根本无从躲闪。

蒯恩大喝一声，跳将起来，手上船桨脱手射出，往来船船头射去，反应之快，尽显其机智和身手。

宋悲风喝道：“左岸！”

换了不是屠奉三、刘裕等久经风浪的人，定会大惑不解而犹豫，皆因他们此时所乘小艇的位置，离右岸只是三丈的距离，而左岸则远达十丈，故要离开危险的水域，当然以投往右岸为上策。

可是如果另有敌人埋伏于右岸，那便等若送上去给敌人祭旗，尤其想到偷袭者是练成黄天大法的卢循，这是个绝不能去冒的险。

“砰！”

船首粉碎，被蒯恩桨木发出的力道硬是撞得偏往右岸去，此时四人同时跃离小艇，投往左方河水去。

“轰！”

来船爆成漫空火球，像暴雨般往他们的小艇洒过来，把艇子完全罩住，如他们仍在艇上，肯定在劫难逃。

最厉害是随火器爆炸往四面八方激射的锐利铁片，无远弗届的朝仍在空中翻滚的他们狂射而来。

这一着的确是凶毒绝伦。

四人同时运起护体真气，震开来势减弱的及体铁片。

“蓬！蓬！蓬！蓬！”

四人先后掉进冰寒的河水里，先前乘坐的小艇已陷入烈焰中，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两河交汇处。

第四章 心灵约会

卢循终于如徐道覆般对刘裕生出惧意。

他错失了可能是今次到建康来，最后一个杀刘裕的机会。成败只是一线之差，当载着歹毒火器的平底船爆炸的一刻，他正位于岸旁暗黑处，两手各持一截圆木，凭此他可在水中借力，攻击在两河交汇处任何掉进水里的敌人，以他的速度和功力，即使强如刘裕，在猝不及防下也肯定没命。

今次他是不容有失，所以计算精确。等待的只是刘裕坐船返青溪的一个机会。

苦候多时的机会终于出现。

自上次在琅琊王府门外行刺刘裕不遂，卢循便晓得糟糕，不但试出刘裕武功大有进步，即使在一对一的情况下，对方仍有一拼之力，更不妙是对方提高了警觉，令他再难攻其无备。

所以要完成任务，必须有非常手段。

于是他动用天师军在建康的人力物力，张罗了一批杀伤力惊人的毒火器，想出这个在河面进行刺杀的行动。

只要火器船能在离目标两丈内爆炸，激飞的淬毒铁片和毒火可令敌人或死或伤，再加上他伺机出手，几可预见刘裕的败亡。

只可惜对方撑艇的小子不论反应武功，均是他始料不及，竟能临危不乱，借掷出船桨于火器船进入必杀的距离前，先一步命中船身，令火器船偏离了方向，就是那分毫之差，敌人险险避过大祸。

看着四人保持阵势的没入河水里，卢循心中难受得要命，船艇仍在河面燃烧，冒起一团团乌黑的浓烟，但河水已恢复平静，敌人肯定在水内深处潜游，他乘危出手的如意算盘再打不响。

难道刘裕真是打不死的真命天子？这个想法正是他惧意的源头。

“燕郎呵！燕郎！你在哪里呢？”

燕飞中止了渡江的行动，在岸旁一块大石坐下，回应纪千千超越凡尘、距离和物质的精神呼唤。

那是一种像打破仙凡之隔的感觉，支撑他们心灵联系的或许是他们火热的爱恋、深心的渴望，其中绝不容许半分人与人间的虚伪，是灵魂的接触，美丽而玄秘。

燕飞倏地进入了与纪千千神交意传的动人境界，他的精神越过茫茫黎明前黑暗的大地，高燃着毫无保留的爱火，应道：“在我眼前滚滚东流的是千千熟悉的大江，对岸就是南方最伟大的都城建康。流过千千建康故居雨枰台的秦淮河水，于上游不远处汇入大江，加入往大海倾泻的壮丽旅程。”

纪千千的心灵与燕飞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再无分彼此，人为的阻隔再不起任何作用，因苦候多时而生的焦忧，在此刻得到了完满回报。

纪千千在燕飞心灵内沉醉地道：“燕郎形容得真动人。千千忽然感到和燕郎是世上最幸福的一对，我们现在分享着的，正是世间所有男女梦寐以求，最动人无瑕的爱。我们比任何人更能彼此了解，千千因为你而再不感到孤独，没有任何秘密或感情不可与你分享。这才是真正的爱，纵然千千在此刻死去，但我的一生再没有遗憾。”

燕飞完全绝对了解纪千千的感受，那并非理性的分析，而是全心全灵超乎言语的心的传感，因为他们再非切断隔离的两个孤立个体，纵然肉体被万水千山分隔开来，但他们的精神已结合为一！一切的渴望、期待、迷惘、热情、痛苦赤裸裸地呈现出来，虚伪根本没有容身之所。

他把心灵完全开放，让纪千千感受到他心中每一个感情的波荡，他对她最深沉的爱恋，抚慰她战栗的灵魂，燕飞在心灵中应道：“死亡并非最后的境界，死亡之外尚有其他东西。千千的状况如何？自上次我们在参合陂的对话后，千千的身体有没有出现问题呢？”

纪千千道：“因为千千渴望能与燕郎你再作心灵的接触，所以忘掉了一切，一念修持，在禅修上大有进境。像今次人家呼唤你，便感到比上次精神上强大多了，该可进行更长的心灵对话。最令人振奋的是有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千千的内功竟颇有精进，每天便是练功和想你。我的身躯虽然失去了自由，精神却是完全不受拘束和限制，对将来更是充满期待和希望。参合陂之战结果如何？胜的当然是燕郎的一方，这七、八天慕容垂都到了别处去，最奇怪是从来不离我们左右的风娘，也失去了影踪，令人更感事不寻常。”

燕飞将战果如实报上，然后道：“真是奇怪，风娘不是负责看管你们吗？”

纪千千道：“千千一直没有机会向你提及风娘，她是个很特别的人，不时流露对我们的同情心。她还说认识燕郎的娘亲，又说在你小时曾见过你。燕郎有印象吗？”

燕飞心中涌起自己也不明白的感觉，道：“竟有此事，真令人意外。”

纪千千叹息道：“燕郎呵！我又感到精神的力量在减退，不得不和燕郎分手，虽然千千尚有无尽的话要向燕郎倾诉。风娘似乎和你的娘有点恩怨。噢！燕郎保重，千千要走哩！”

联系中断。

燕飞睁开双眼，已是天色大白，大江之水仍在前面滚流不休，波翻浪涌，就像他的心情。

“不要推哩！你的手别碰我，老子早醒了过来，你当我是像你那般的低手吗？”

高彦瞪大眼睛朝下游方向瞧着，不理被他弄醒的卓狂生不满的抗议，道：“那是不是荒梦三号？”

卓狂生睡眼惺忪循他目光望去，在曙光照射下，隐见帆影，心忖以他的眼力仍没法辨认是否边荒游的楼船，高彦当然更不行。站起来道：“让我数数看，一片、两片……哈！果然是我们的三桅楼船，你成功哩！”

高彦整个人跳上半空，翻了个筋斗，大喝道：“兄弟们！全速前进，我的小白雁来哩！”

驾舟的汉子苦笑道：“报告高爷，由昨晚开始一直是全速航行，没可能再加速。”

卓狂生犹在梦乡喃喃道：“有点不妥当，为何没有双头船领航？”

高彦没好气道：“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因为道路安全方面证实没有问题，所以为节省成本，双头船护航早已取消，你竟懵然不知。”

卓狂生干咳以掩饰心中的尴尬，道：“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

高彦喜上眉梢，没有兴趣乘胜追击，举手嚷道：“小白雁你不用急，你命中注定的如意郎君来哩！”

江陵城，桓府。

桓玄独自一人坐在大堂里，喝茶沉思，到门官报上任青媞到，才把杯子放到身旁茶几上，抬起头来。

任青媞神情严肃地来到他前方施礼道：“青媞向南郡公请安！”

桓玄瞥她一眼，神态冷淡地道：“坐！”

任青媞侧坐一旁，垂下螓首，显然感觉到桓玄态度上的转变。

桓玄道：“昨晚睡得好吗？”

任青媞轻叹一口气，似在责怪他昨晚没有依约夜访她，徐徐道：“算可以吧！不知南郡公一早召见奴家，有什么要紧的事呢？”

桓玄道：“我想先弄清楚一件事，你现在和刘裕是怎样的关系？”

任青媞没有抬头看他，轻轻道：“不是已告诉了南郡公吗？青媞和他的关系处于微妙的情况，既不是朋友，但也不是敌人。”

桓玄沉吟片晌，好一会儿后有点难以启齿地道：“不杀此子，我绝不会甘心。”

任青媞终抬头朝他瞧去，桓玄却避开她幽怨的目光，仰望屋梁。任青媞黛眉轻蹙，道：“南郡公是否要奴家为你杀刘裕呢？”

桓玄点头道：“任后有把握为我办到这件事吗？只有你能接近他。”

任青媞神态如常地道：“杀刘裕并不容易，因为他对我并非毫无戒心。可是南郡公有没有想过，在目前的形势下杀死刘裕，等若帮了刘牢之一个大忙，他再不会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司马道子也是看透此点，才利用刘裕来牵制刘牢之。”

桓玄不耐烦地道：“刘裕有荒人作后盾，在北府兵内又有惊人的号召力，连建康的高门也因谢玄的关系对他另眼相看，愚民更以为他是真命天子，这样的一个人，我怎能容他活在世上？比起来，刘牢之根本不是一个问题，因他杀王恭的行为，令他永远得不到建康士族的支持，难有什么大作为。”

任青媞再次低首，柔声道：“南郡公有令，青媞怎敢不从？让奴家试试看吧！”

桓玄暗叹一口气，似欲说话，却欲言又止，最后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开。

任青媞神色平静地道：“若南郡公没有其他吩咐，青媞想立即动身到建康去。”

桓玄道：“有什么需要，尽管向桓修说，我会吩咐他全力支持你。”

任青媞道：“要对付刘裕，人多并没有用。每过一天，他的实力便增强一些，青媞只能尽力一试，如果失败了，南郡公勿要怪罪奴家。”

说罢起立施礼告退。

桓玄呆看着她背影消失门外，再暗叹一口气时，一团香风从后侧门卷进来，投入他的怀里。

桓玄立即感慨尽去，一把抱紧怀中玉人，怜惜地道：“你全听到哩！我和她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谯嫩玉伏在他怀里，像一头驯服的小绵羊，娇柔地道：“嫩玉清楚了！纵然要为南郡公死，嫩玉也是心甘情愿的。”

桓玄微笑道：“不准提‘死’这个字，你肯随我桓玄，我会令嫩玉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家运兴隆。”

谯嫩玉把俏脸紧贴在他胸膛，柔声道：“我要为南郡公办事。”

桓玄讶道：“我只要嫩玉好好地陪我，你还要去干什么呢？”

谯嫩玉淡淡道：“嫩玉心中不服气呢！”

桓玄忘掉任青媞，哑然笑道：“原来仍因除不掉高彦那小子而耿耿于怀。让我告诉你，高小子的生死根本无关轻重，我已拟定对付荒人的全盘计划，荒人风光的日子，是屈指可数了。”

谯嫩玉娇嗲地道：“高彦怎够资格让我放在心上？我要对付的是刘裕。刘裕之所以能呼风唤雨，全赖得到荒人的支持，只要能毁掉边荒集，刘裕打回原形，大不了是北府兵内较有号召力的将领。嫩玉曾与荒人接触，明白他们的手段。让嫩玉作南郡公的先锋，只要南郡公肯点头，嫩玉有把握把边荒集闹个天翻地覆，异日南郡公挥军边荒，荒人将无力反抗。”

桓玄皱眉道：“荒人能公开你的名字，显然他们之中有熟悉你底细的人，你这样到边荒集去太冒险了，我怎放心？”

谯嫩玉把他搂得更紧了，轻轻道：“南郡公可以放心，嫩玉可骗倒荒人一次，当然可再骗倒他们。对做生意的人，边荒集是来者不拒的。嫩玉会召集家族的高手助阵，不用费南郡公的一兵一卒。失去了边荒集的支持，刘裕绝非南郡公的对手。”

桓玄终于心动，问道：“嫩玉心中有什么人选呢？”

谯嫩玉道：“当然是嫩玉的亲叔谯奉先，他用毒的功夫不在我爹之下，且智计绝伦，武技强横，只要我们能混进边荒集去，摸清楚边荒集的虚实，既可作南郡公的探子，又可于南郡公对边荒集用兵之时，瓦解荒人的斗志，来个里应外合，到时哪怕荒人不乖乖地屈服。”

桓玄讶道：“如何瓦解荒人的斗志呢？荒人全是亡命之徒，悍不畏死，故能屡败屡战，两次失而复得。”

谯嫩玉欣然道：“任荒人是铁打的，也挨不住穿肠的毒药，只要我们掌握到荒人用水的源头，可使大量荒人中毒身亡。说到底荒人不过是因利益而结合的乌合之众，一旦引起恐慌，加上南郡公大兵临集，荒人将不战而溃，岂非胜过强攻边荒集吗？”

桓玄皱眉道：“据说荒人用水以颍水为主，水井为副，下毒的方法恐怕行不通。”

谯嫩玉胸有成竹地道：“用毒之法千变万化、层出不穷，但我们必须到边荒集实地视察，方可针对情况施毒。嫩玉想为南郡公办点事嘛！保证不会再令南郡公失望。”

桓玄笑道：“我对嫩玉怎会失望，简直是喜出望外。”

谯嫩玉在他怀里扭动娇躯，撒娇道：“南郡公坏死哩！”

桓玄开怀大笑，双手开始不规矩起来。

谯嫩玉呻吟道：“现在是谈正事的时候呵！”

桓玄欣然道：“我正是在做最正经的事。”

谯嫩玉把玉手从搂着他的腰改为缠上他的脖子，喘息道：“南郡公答应我了吗？”

桓玄犹豫道：“你去了，谁来陪我度过漫漫长夜呢？”

谯嫩玉道：“当南郡公成为新朝之主，嫩玉不是可以长伴圣上之旁，伺候圣上吗？”

桓玄双目亮了起来，想象着成为九五之尊的风光，完成父亲桓温未竟之志，成就桓家的帝王霸业。

谯嫩玉道：“怎么样呵？”

桓玄低头看她，沉声道：“好吧！但如果情况不如理想，嫩玉千万不要冒险，最重要是能安然回来，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

谯嫩玉欢呼一声，主动献上香吻。

第五章 长生毒咒

“燕飞！”

一艘小舟，由上游驶下来。

燕飞腾身而起，落到小艇上，讶道：“怎会这么巧？”

安玉晴掉转船头，神态悠闲地摇橹，靠着大江北岸逆流而上，微笑道：“我是专诚在此等候你哩！”

她一身渔家朴实无华的打扮，戴着压至秀眉的宽边笠帽，却益发显现出她清丽脱俗的气质，双眸宛如两泓深不见底、内中蕴含无限玄虚的渊潭。

燕飞晓得自己仍未从与纪千千的心灵约会回复过来，故问出这句像没长脑袋的话，道：“让小弟代劳如何？”

安玉晴轻柔地道：“燕大侠给小女子好好坐下，事实上我很享受摇橹的感觉。”

燕飞洒然坐在小艇中间，含笑看着她，这美女有种非常特别的气质，就是可令人紧张的情绪松弛下来，生出无忧无虑的感觉。

安玉晴静静地瞧着他，忽然轻叹一口气，道：“与你在白云山分手后，几天来我不住思索，想到了一个问题。”

燕飞兴致勃勃地问道：“能令姑娘用心的问题，当非寻常之事，是否与仙门有关系呢？”

安玉晴现出一个苦恼的神情，道：“你猜错了！这个问题与你有直接的关系，且是非常惊人，你最好有点心理准备。”

燕飞骇然道：“不是那么严重吧？我真的完全捉摸不到姑娘的意思，如何心里可有个准备？”

安玉晴苦笑道：“我有点不想说出来，但站在朋友的立场，又感到非说不可。”

燕飞倒抽一口凉气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安玉晴道：“在说出来之前，我要先弄清楚一件事，那次你和孙恩在边荒集外决战，事后天师军大肆宣扬你已死在孙恩手底，而事实上你的确失踪了一段时间，其间发生过什么事呢？”

燕飞到此刻仍未弄清楚安玉晴心中想到的问题，只好老实的答道：“那次决战我是惨败收场，还完全失去了知觉，到醒来时才发觉自己给埋在泥土下。”

安玉晴讶道：“孙恩怎会如此疏忽呢？”

燕飞道：“孙恩并没有疏忽，当我被他轰下镇荒冈之时，任青媞出手偷袭他，令他没法向我补上一掌。接着窥伺在旁的尼惠晖，却把我带走和安葬。嘿！这些事与姑娘想到有关我的问题，究竟有何关联呢？”

安玉晴叹道：“今次糟糕哩！”

燕飞一阵心寒，隐隐想到安玉晴的心事，该与他的生死有关。

安玉晴欲语还休地看了他两眼，然后徐徐道：“还记得我在乌衣巷谢家说过的话吗？我说你令我生出恐惧，是对自己不明白事物的惧意，因为在道门史籍里，尚未有人能达至胎息百日的境界，所以你该已结下金丹，更奇怪你为何仍未白日飞升，因而弄不清楚你是人还是仙。记得吗？”

燕飞点头道：“姑娘的确说过这一番话。”

安玉晴道：“尼惠晖从孙恩手底下把你带走，是要向孙恩示威，表达她对孙恩的恨意，至于将你埋葬，则因见你生机已绝，又起了怜惜之心，不愿见你曝尸荒野，故让你入土为安。岂知你竟死而复生。”

燕飞道：“我并没有见到阎罗王，该还没有死去，或者可说尚未完全断气。”

安玉晴定睛看着他，道：“你这句话该错不到哪里去。据古老的说法，人有三魂七魄，肉身死亡后，三魂七魄便会散去，到回魂时才会重聚，看看是否死得冤枉，再决定该不该阴魂不散继续做鬼，又或转世轮回。这说法是真是假，当然没有活人知道。”

燕飞深吸一口气道：“给你说得我有点毛骨悚然。唉！姑娘请说出心中的想法，希望我可以接受吧！”

安玉晴道：“当时你的确死了，可是魂魄仍依附肉体，重接断去的心脉，令你生还过来，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燕飞轻松了点，道：“那我并没有真的死去，只是假死，我也听过族人中有人死了两天，忽然复活过来的事，这死而复生的人，还多活了两年才真的死掉。”

安玉晴道：“你肯定已结下求道者梦寐以求的金丹。”

燕飞被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弄得糊涂起来，皱眉道：“金丹究竟是什么东西？我真的感觉不到身体内多了任何东西。”

安玉晴道：“金丹便是我们道家致力修炼的阳神，又称身外之身，触不着摸不到。据典籍所说，凡结下金丹者，会成为永生不死的人。”

燕飞失声道：“什么？”

安玉晴苦笑道：“你现在该明白我为何不想说出来了！对道家来说，这当是天大喜讯，对你来说，却是……唉！我也不知该如何措辞了。”

燕飞呆看着她，好一会儿后道：“假若有人将我碎尸万段，我是否仍能不死呢？”

安玉晴叹道：“你的问题恐怕没有人能回答，只有老天爷才清楚。唉！你的脸色又变得很难看哩！”

燕飞脸上再没有半点血色，心中翻起了千重澎湃汹涌的巨浪，冲击着他的心灵。

安玉晴说的话很有说服力。当日破土而出时，燕飞确有死而复生的感受，且从此生出能感应纪千千的灵觉。事情怪异得令他也感到难以接受，只不过逐渐习惯过来，故能对己身的“异常”不以为意。

他更明白安玉晴说的“糟糕”意何所指，因为她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是他的“红颜知己”。

对矢志成仙的人，“永生不死”确是一种恩赐，因为可拥有无限的时间，去寻找成仙的方法，勘破生死的秘密。

可是对他来说，那只是一个永无休止的梦魇，他更变成一头不会死的怪物。那绝非祝福，而是诅咒，且是最可怕的毒咒。

试想想，看着纪千千从红颜变成白发，看着她经历生老病死，而他燕飞则永远是那个模样，不论对纪千千或是对他，是多么残忍可怕的一回事。那时唯一解决的办法，便是自尽——如果他可以办得到的话。

安玉晴没有打扰他，默默摇橹，渡过大江，驶入秦淮河去。

唯一解决的方法，便是开启仙门，趁纪千千仍青春焕发的好时光，两人一齐携手破空而去，直闯那不知是修罗地狱还是洞天福地的奇异天地，怎都好过看着千千老死，而自己则永远存活人世。

但他早否定了这个可行性，即使他让纪千千先他一步进入仙门，纪千千也会被仙门开启的能量炸个粉身碎骨。

这是个根本没法解决的难题。

燕飞生出被宣判了极刑的感觉，且是人世间最残酷和没有终结的刑罚。

安玉晴柔声道：“唯一结束长生苦难的方法，便是练成《战神图录》最终极的绝学‘破碎虚空’，开启仙门，渡往彼岸，看看那边是何光景。对吗？”

燕飞抬头朝她望去，接触到她深邃神秘、每次均能令他心神颤动的美眸，内中充满渴望和期待。

燕飞剧震道：“这是否姑娘心中唯一在意的事呢？”

安玉晴纵目秦淮河两岸的美景，悠然神往地道：“我自小便对眼前的天地充满好奇心。天的尽头在哪里呢？地的尽头又在哪里？一切是如何开始？一切又如何结束？眼前的事物是否只是一个幻象？人来到世上，有什么目的？生命是不是如季节星辰般不住循环往复？所以我对世人的征逐名利，看得很淡；但又对佛道两家的成佛成仙之说，抱怀疑的态度，直至遇上燕飞你，亲耳听到仙门开启的情况，心才安定下来。仙门的另一边，是不是洞天福地并不重要，只要知道这个可能性，我不试试看绝不会甘心。可是经细心思考过你述说天地心三珮合一开启仙门的状况，仙门像是只有一步之遥的距离，但要跨出这一步，却是难比登天，可望而不可即，心中的矛盾，怕只有燕飞你明白。”

燕飞苦涩地道：“我明白。唉！假若我能打开仙门，姑娘敢不敢毫不犹豫地闯进去呢？”

安玉晴平静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破碎虚空’如此惊天地、泣鬼神，力能开天辟地的绝世招数，将超越了任何武学大师的极限，终其一生只能使出一次，且要耗尽所有潜能。你明白吗？仙机只有一个，你如让给了我，而我又确能越门而去，你将永远错失到达彼岸的机会，还要承受不可知的严厉后果，你仍愿意这么为我牺牲吗？”

燕飞为之哑口无言，他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须为纪千千着想。

安玉晴微笑道：“我的生命因仙门而充满恼人的情绪，你也因己身史无先例的困境，被逼要面对最终极的难题。人生便是如此，永远是苦乐参半。但我们和其他人都不同，我们追求的并非一般世俗的得与失，而是超越生死，超脱人世。”

燕飞仍是无言以对。

安玉晴道：“你要在哪里上岸呢？我暂时寄居于支遁大师的归善寺，你找到支遁大师，便可以找到我。不必有事才来找我的，闲聊也可以呢！”

刘裕来到主厅，屠奉三正和蒯恩说话，后者聚精会神的聆听，不住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对蒯恩这个后起之秀，刘裕和屠奉三等早认定他是可造之材，却从未想过他可以如此出色，到建康不到十天工夫，便屡立大功。先是看破干归的刺杀方法，昨夜更多亏他及时掷出船桨，改变了敌方火器船的方向速度，否则后果不堪想象。

刘裕在两人身旁坐下，讶道：“为何要以这种纸上谈兵的方式传小恩练兵之术？待我们的边荒劲旅到达后，临场授法，效果不是会更理想吗？”

屠奉三沉声道：“因为我想再见杨佺期，看看可否尽最后的努力，策动他和殷仲堪先发制人，扳倒桓玄。”

刘裕愕然道：“还有希望说服他们吗？一个不好，反会牵累你。何况这里更需要你。”

屠奉三微笑道：“小恩在统兵一事的识见才能，肯定可给你一个惊喜。侯先生的循循善诱，已在小恩身上显现出骄人的成果，只要给他机会，保证可令你满意。更何况我不在还有你，只要你提携小恩，让他在我们的荒人兄弟心中建立权威，小恩将是你的头号猛将。”

蒯恩不好意思地道：“屠爷太夸奖我了，但我定会尽力而为，希望不会辜负两位爷们的厚意。”

屠奉三又道：“这更是一种策略上的考虑，不论桓玄或徐道覆，对我惯用的战术和手段都知之甚详，如此便是有迹可寻。但小恩是新人事新作风，只要我们将他栽培成材，便是一着奇兵。”

刘裕晓得屠奉三去意已决，皱眉道：“如果真的扳倒桓玄，司马道子去了这个头号劲敌，还用倚赖我们吗？”

屠奉三叹道：“话是这么说，但你和我都清楚杨、殷两人，怎会是桓玄和聂天还的对手？我只是希望他们能掌握先机，不致一触即溃，好尽量延迟桓玄全面向建康发动攻击的时间，否则在我们仍疲于应付孙恩之时，更要忧心桓玄。”

刘裕正要说话，见蒯恩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一动，向蒯恩道：“小恩心中有什么话，尽管放胆说出来。”

屠奉三也笑道：“对！不用害羞。你曾到过边荒集去，该晓得荒人都是异想天开的疯子，而刘爷更是疯子里的疯子，面对强敌压倒性的兵力，仍想着如何玉成小白雁和高彦的美事。”

蒯恩提起勇气，道：“纵然桓玄和聂天还联手，要攻陷有如此强大防御能力的建康都城，仍是力有未逮，否则不会拖延至今天，又千方百计争取刘牢之站到他们的一方去。桓玄尚有一个顾虑，就是怕万一与建康军战个两败俱伤，会让天师军捡了便宜，所以一天天师军仍在，桓玄都不会直接攻打建康。”

这番话对刘裕和屠奉三来说，已是老生常谈的事，但蒯恩到建康只是短短几天时间，便掌握到情况，确实令人激赏。

屠奉三点头道：“说得好！”

刘裕鼓励道：“说下去吧！”

蒯恩的胆子大起来了，道：“桓玄独霸荆州后，可以做的事是封锁建康上游、断去建康最主要的命脉，令上游的物资难以源源不绝的运来支持建康，而建康在被孤立的恶劣形势下，将更难应付天师军。”

刘裕和屠奉三均点头表示同意。

封锁建康的上游是桓玄的撒手锏，更是他力所能及，又是掌握主动的高明手段。当建康局势不堪水道命脉被截断之苦时，欲反攻荆州，桓玄便可以逸待劳，来个迎头痛击，一战定江山。刘裕和屠奉三虽明知如此，仍是无从入手，所以才有败中求胜的策略。

屠奉三今次要重返荆州，正是希望能把桓玄封锁大江的计划尽量推迟。

蒯恩续道：“要改变这种情况是不可能的，但小恩认为在天师军败北前，桓玄该不会鲁莽地进行锁江行动，因为这会引起建康高门大族的极大反感，认定桓玄是个乘人之危的卑鄙之徒，日后即使他能击败建康军，对他的管治会有非常不良的影响。还有从桓玄的立场来说，最佳策略莫如坐山观虎斗，最理想是天师军溃败，而建康军和北府兵又伤亡惨重，然后桓玄便可以风卷残兵的姿态，席卷建康，取代早已令建康高门大族心死的司马氏王朝。”

屠奉三和刘裕齐齐动容。

宋悲风的声音在后侧门处响起道：“这个看法很新鲜，更非常有见地。”

蒯恩赧然道：“只是小恩的愚见。”

宋悲风坐下后，屠奉三道：“继续说下去。”

蒯恩道：“屠爷勿要怪小恩冒犯，小恩认为殷、杨两人是没有半点机会的，这个险不值得屠爷去冒，我们现在应集中精神对付孙恩，另一方面则以边荒集牵制桓玄，例如在寿阳集结战船，令桓玄有顾忌，胜过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屠奉三点头道：“小恩的说法很有道理。”

蒯恩现出感动的神色，显是以为自己人微言轻，想不到说出来的想法会得到屠奉三的采纳和重视，也从而看出屠奉三纳谏的胸襟。

就在此时，四人均有所觉。

一道人影穿窗而入，迅如鬼魅，四人警觉地跳起来时，方看清楚来者是燕飞。

蒯恩是唯一不认识燕飞的人，还以为来的是敌人，箭步抢前，一拳向燕飞轰去，众人已来不及喝止。

燕飞一掌推出，抵住蒯恩的铁拳，竟没有发出任何劲气交激的风声，面露讶色道：“这位兄弟的功夫非常不错。”

蒯恩发觉拳头击中对方掌心，真劲如石沉大海，骇然急退时，屠奉三叹道：“我们的边荒第一高手终于驾临建康哩！”

第六章 九流招数

王镇恶踏入小厅，刘穆之正一个人默默吃早点，一副沉思的凝重神情。

王镇恶在他身旁坐下，随手取了个馒头，先拿到鼻端嗅嗅，然后撕开细嚼起来。

刘穆之朝他瞧去，微笑道：“昨夜睡得好吗？”

王镇恶欣然道：“睡觉算是我感到骄傲的一项本领，通常合眼便可一睡至天明，如果不是有此绝技，恐怕我早撑不下去，自尽了事。”

刘穆之淡淡道：“你刚才吃馒头前，先用鼻子嗅嗅，是否怕被人下了毒？”

王镇恶尴尬地道：“这是个习惯。以前在北方是保命之道，现在却变成不良习惯，让先生见笑了。”

刘穆之同情地道：“看来你以前在北方的日子，颇不好过。”

王镇恶颓然道：“看着亲人一个一个的忽然横死，当然不好受，我本身也被人行刺过五次，每次都差点没命。”

刘穆之皱眉道：“苻坚竟如此不念旧情吗？”

王镇恶苦笑道：“如果他不眷念旧情，我早尸骨无存。”他不想再谈过去了的事，转话题道：“先生想出了应敌之法吗？”

刘穆之道：“要对付大批的秘族战士，只要依我们昨天拟定的计划行事，该可收到效果。可是要应付像向雨田这么的一个人，我反而束手无策。从此人的行事作风，可知此人是个不守常规、天资极高、博学多才，能睥睨天下的高手。这样的一个人根本是无从揣测，也不能用一般手法制之。边荒集虽然高手如云，人才济济，但能制伏他的，怕只有燕飞一人，只是燕飞却到了建康去。”

王镇恶深有同感地点头道：“我虽然和他交过手，可是直至此刻，仍看不透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古怪的是还有点喜欢他。这个家伙似正似邪，但肯定非卑鄙之徒，且予人一种泱泱大度的风范。”

刘穆之叹道：“我今早起来，最害怕的事是听到有关于他的消息，那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例如某个议会成员被他刺杀了，又或给他偷掉了象征荒人荣辱古钟楼上的圣钟。幸好一切平安。”

王镇恶失笑道：“先生的想象力很丰富，要偷古铜钟，十个向雨田也办不到。”

刘穆之苦笑道：“虽然是平安无事，但我的担心却有增无减，现在的情况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以向雨田的心高气傲，肯定咽不下被我们逐出边荒集这口气，更要弄清楚我们凭什么能识破他的行藏，所以他该正等待一个立威的机会，而他的反击肯定可以命中我们的要害。他会从哪方面入手呢？”

又问道：“告诉我！向雨田究竟是个无胆之徒，还是过于爱惜自己生命的人呢？”

刘穆之这个疑问，是有根据的。

自向雨田在镇荒冈神龙乍现，接着突围逃出边荒集，到后来明明可以杀死王镇恶，却偏把他放过，均是令过惯刀头舐血的老江湖难以理解的事。

他没有杀过半个人，也不让任何人伤他半根寒毛。

但他究竟是因胆小而不敢冒受伤之险？还是因为过度爱惜自己的身体，而不愿负伤？则是没有人能弄清楚的事。

王镇恶肯定地道：“他绝不是胆小的人，反是胆大包天、目空一切的人，所以才敢孤身到边荒集来。可是他知难而退的作风，确实令人费解。”

刘穆之道：“只要弄清楚此点，我们说不定可找到他的破绽弱点，从而设计对付他。”

又沉吟道：“知难而退四个字形容得非常贴切。以他的身手，如果受伤后仍力拼，该有机会击杀高少，可是当他发觉姚猛有硬挡他一剑的实力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可知这个险他是不肯冒的。放过你还可接受他的解释，说是不愿伤势无法复原，但对付高少却没有这个问题，教我想都想得糊涂了。”

王镇恶思索道：“或许他正修炼某种奇功异艺，在功成前不可以受伤。唉！天下间哪有这种古怪的功夫呢？”

刘穆之头痛地道：“向雨田的威胁是无处不在，防不胜防。他只要每天找一个人祭旗，便可令边荒集陷入恐怖的慌乱里，对边荒集正在复兴的经济造成严重的打击，那时谁还敢来边荒集做生意？”

王镇恶摇头道：“他该不是这种滥杀无辜之徒，在我心中他是颇具英雄气概的人，且注重自己的声誉。假如他随意杀人，将变成另一个花妖，惹起公愤，以后只能过四处逃亡的日子。”

刘穆之象是想到了什么，剧震道：“我猜到他下一个目标是什么了！”

高彦心儿噗噗跳着来到本是程苍古的“船主舱”，现在却是尹清雅居宿的舱房门前，举手却似没有勇气敲门，神情古怪。

站在廊道尽处离他两丈许处的卓狂生、程苍古和十多个随船兄弟，无不个个现出“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的趣怪表情，以手势动作催促他速速叩门。

由于全船客满，程苍古只好讲义气把自己的舱房让出来给小白雁，自己则挤到荒人兄弟的大舱房去。小白雁也是奇怪，登船后没有离房半步，更不碰船上的佳酿美食，只吃自备的食水干粮和水果。

“笃！笃！笃！”

高彦终于叩响舱门，旁观的卓狂生等，人人一颗心直提到咽喉顶，屏息静气，看高彦是如他自己大吹大擂的受到热情的招呼，还是会被小白雁轰下颍水去。

小白雁甜美的声音从房内透门传出来，娇声道：“到了边荒集吗？哪个混蛋敢来敲本姑娘的门？”

众人强忍发笑的冲动，静看情况的发展。

高彦听到小白雁的声音，登时热血上涌，整张脸兴奋得红了起来，先挺胸向众人做了个神气的姿态，然后对着舱房的门张大了口，当人人以为一向“能言善辩”的他势将妙语连珠之时，他却说不出半句话来，累得众人差点捶胸顿足，为他难过。

小白雁的声音又传出来道：“愣在那里干什么？快给我滚，惹得本姑娘生气，立刻出来把你煎皮拆骨。”

卓狂生排众而出，做了个要掐死高彦的手势，一脸气急的表情。

高彦在群众的压力下，终于口吐人言，以兴奋得沙哑了的声音艰难地道：“是我！嘿！是我高彦，雅儿快给我开门。”

舱房内静了下来，好一会儿也没传出声音。

众人更是紧张得大气也不敢透一口。

房内的小白雁终于回应了，道：“高彦？哪个高彦？我不认识你这个人，快给我滚蛋。”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小白雁不是为高彦才到边荒来吗？高彦又常吹嘘与小白雁如何山盟海誓，海枯石烂，此志不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高彦先是呆了一呆，接着回复神气，发挥他三寸不烂之舌的本领，清了清喉咙，昂然道：“雅儿说得好！究竟是哪个高彦呢？当然是曾陪你出生入死，亡命天涯，做同命鸳鸯的那个高彦。来！快乖乖地给我开门，很多人在……嘿！没有什么。”

众人差些儿发出震舱哄笑，当然都苦忍着，谁也不敢发出半点声息。高彦那句未说完的话，该是“很多人在看着呢！这个脸老子是丢不起的”诸如此类。

小白雁“咭”的一声笑了出来，又装作毫不在乎地道：“有这么一个高彦吗？人家记不起来了。”

众人放下心来，晓得“小两口子”该是在耍花枪作乐。

高彦回复常态，哈哈笑道：“记起或记不起并不重要，我高彦可助雅儿重温旧梦，例如再揉揉雅儿的小肚子。哈！快给为夫开门。”

小白雁低骂一声，由于隔着又厚又坚实的门，最接近她的高彦亦听不清楚她骂什么。看来不是“死色鬼”、“臭小子”便是“混蛋”一类的骂人字眼。

高彦失去了耐性，嚷道：“快开门！否则我会运起神功，把门闩震断，来个硬闯新房。”

小白雁失声娇笑，喘息着道：“你这死小子臭小子，你是什么斤两？凭你的功夫，再练十辈子也震不断这铁门闩，何况门根本没有上闩，想挨揍的便滚进来！你当我仍不晓得你和你那班荒人混账，串通来算计我的勾当吗？我今次是来寻你晦气的，够胆量的便进来吧！”

高彦毫不犹豫的推门而入。

燕飞坐在艇头，默然无语。

看着他的背影，在船尾划船的宋悲风，心中颇有感触，回想起当年燕飞落魄建康时，谢家正值巅峰时期，谢玄斩杀弥勒教的第二号人物竺不归，司马道子亦因石头城被夺而不敢吭半声。

燕飞呆瞧着川流不息的河水，心中生出万念俱灰的感觉。他从没有想过，和自己心爱的女人“执子之手”，却不能“与子偕老”中的“偕老”，竟会成为一个无从解决的问题。过去的所有努力、奋斗、挣扎，全像失去了意义。即使将来能从慕容垂的魔掌救出纪千千，等待他们的将是个可怕的噩梦。青春转瞬即逝，他们俩不能一起“老死”的分异，对纪千千来说，是个至死方休的绝局；对他来说，则是永无休止的刑罚。

照安玉晴的话，自尽亦不能解决他的问题，纵使肉身毁灭了，他仍会以阳神的形式存活下来，永世做孤魂野鬼。

安玉晴说得对，唯一解决的方法是练成《战神图录》的最后一招“破碎虚空”，且要突破人类的极限，产生力足以让他携纪千千破空而去的能量，与纪千千穿过仙门，抵达彼岸，在传说中神奇的洞天福地做一对“神仙眷属”。

唉！

安玉晴又如何呢？他忍心只顾着纪千千，却抛下这位能触动他心弦的红颜知己吗？

想得实在有点太远了。以他现在的功夫，距离“破碎虚空”的境界尚远，何况还有其他难题，更遑论可携美破空而去。

可是他也不能就此束手接受已铸成死局的命运，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便要奋斗到底，完成几近没有可能的事。

如何可以突破这个现世的囚笼，令噩梦真的化作仙缘，他是茫无头绪。如何可以再作突破呢？

忽然间，他想到了孙恩。

宋悲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道：“到哩！”

小艇速度减慢下来，缓缓靠向乌衣巷谢府的码头。

“砰！”

在众人瞠目结舌下，高彦从房内倒飞出来，重重撞在廊道的壁上，再滑坐地板，痛得龇牙咧嘴，还要及时打手势阻止众人过去帮忙，那情景令人不知好气还是好笑。

小白雁尹清雅的娇声从敞开的房门传出来道：“你这死小子臭小子！还敢再来骗本姑娘？你当我是那么好欺负的吗？你奶奶的！哼！分明和你的荒人狐群狗党蛇鼠一窝，互相勾结来骗我，害得我在师父和郝大哥跟前大丢面子，人家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硬撑下去，心中恨不得把你抽筋剥皮。什么‘小白雁之恋’？鬼才和你谈恋爱。‘共度春宵’更是混淆事实。你当我小白雁是什么人？我心里憋得不知多么辛苦，幸好你这小子懂得装死，令我找到脱身的借口，到边荒来找你算账。这一脚算是轻的了，快给本姑娘有多远滚多远，我以后都不想见到你丑恶的虚伪脸孔。”

高彦听到尹清雁说了这又气又急，却字字如珠落玉盘、清脆而没有间断、骂人也骂得悦耳动听的大串话后，方勉强回复过来。先瞥了卓狂生这罪魁祸首一眼，传递“今回给你害死哩”的信息，然后呻吟道：“唉！难怪雅儿误会，事情是这样的……”

尹清雅叱道：“闭上你的臭嘴，我再不想听你的花言巧语。给你这个根本不是事实的东西传得街知巷闻，我以后还嫁得出去吗？”

高彦辛苦的捧着肚子站起来，使人人均晓得小白雁是踹了他的肚子一脚，摇摇晃晃的挨壁站定，喘息道：“雅儿反不用担心这方面的事，你一定嫁得出去，我已预备了大红花轿来迎你回家成亲。”

听着的众人无不现出高彦就快没命的姿态神情，如此在尹清雅气头上的当儿，仍说这种占人家姑娘便宜的话，不找死才怪！

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小白雁并没有像疯了般的雌虎立即从房内扑出来辣手摧草，反“噗嗤”娇笑起来，油然道：“我小白雁会嫁你？想疯你的心哩！还要我说多少次，我是绝不会看上你的，你高兴可揽镜自照陶醉一番，却休想本姑娘奉陪。”

高彦终于站直身体，却不敢靠近舱房入口，回复常态，嬉皮笑脸地道：“雅儿怎么想不重要，最要紧是老天爷怎么想，我们是前世就注定今世要做夫妻的。不要以为我是胡说八道，只要雅儿肯静心想想，为何你小白雁尹清雅又会和高彦这冤家在这里打情骂俏呢？便知冥冥中实有安排……呵！”

众人正听得直摇头，高彦追女孩子的本领，肯定是第九流，果然高彦话尚未说毕，已往旁急闪。

“砰！”

拳风撞在木壁上，发出声音。

如果被拳劲命中，保证高小子几天内要失去说话的能力。

高彦向卓狂生回报要掐死他的手势，然后故作潇洒的一个旋身，以他认为最美妙的姿态转回入门处，赔笑道：“雅儿息怒，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总言之，雅儿你已回来了，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让我们再续前缘，携手在边荒集吃喝玩乐，我保证可以哄得雅儿你高高兴兴，直至感到得婿如此，夫复何求。”

众人莫不想闭上眼睛，好眼不见为净，看不到高彦被狠揍的惨状。

再次大出众人意料，小白雁今回没有发恶，反笑吟吟地道：“谁要你陪呢？我到边荒集玩耍解闷儿是我小白雁的事，你若敢像跟屁虫般跟着我，我会把你那双狗腿子打断，看你怎么跟上我？”

高彦见尹清雅没再出手，立即神气起来，跨槛入门，笑道：“你还要把我的手弄断才行，否则我爬也要爬在你身后。哈！玩笑开够哩！让我们好好地坐下来，互诉离情，大家……呵！我的娘！”

今次的情况完全在众人意料之内，高彦逃命似的从房门退出，朝他们的方向扑至。

卓狂生抢前一把扶着他。

人影一闪，小白雁现身门外，见到十多双眼睛全投在她身上，呆了一呆，然后怒容被没好气的表情代替，接而“噗嗤”娇笑，宛如鲜花盛放，看得程苍古这种老江湖都感目眩神迷，才狠狠道：“你这死小子真没有用，竟找这么多人来帮忙。”

言毕回房去了，还“砰”的一声关上门，且拉上门闩。

卓狂生与高彦四目交投，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其他人都发起呆来。

就在此刻，船首的方向传来长笑声，只听有人喝道：“老子向雨田，烧船来了！识相的就给我跳下河水去。”

众皆愕然。

第七章 与敌周旋

蒯恩到了马行去，青溪小筑剩下刘裕和屠奉三两人。闲聊两句后，不由又说起昨晚遇袭的事。

屠奉三道：“当时卢循究竟是单独行动，还是另有同伙呢？”

刘裕沉吟道：“我曾思索过昨夜发生的事，很大的可能性是不止卢循一人，因为既要操控载满火器的船，又要向我们施袭，光凭他一个人是办不到的。”

屠奉三点头道：“卢循其时应在岸上某处埋伏，好趁我们慌乱甚或受创的情况下对你展开致命一击。他的助手则点燃船上引爆火器的药引，又在水里发劲使火器船加速，看当时火器船的来势，此人极可能是陈公公本人，只有像他那种高手才办得到。”

刘裕道：“只要我们查出那段时间内陈公公是否在王府内，便可以证实陈公公是否卢循的人。”

屠奉三苦笑道：“问题在我们如何去查证呢？难道直接问司马元显吗？”

刘裕颓然点头，同意屠奉三的看法。

屠奉三道：“何况以陈公公的狡黠，必会有掩饰行藏的方法，问也问不出东西来。此外尚有另一个问题，在此事上李淑庄是否有参与呢？否则卢循怎可能如此准确地掌握到我们的行踪？”

刘裕皱眉道：“不大可能吧！李淑庄既与干归有关系，怎可能又勾结卢循？”

屠奉三笑道：“世事的曲折离奇，往往出人意表。到现在我们仍弄不清楚李淑庄的底细，亦不知道她的立场和想法，更不晓得她和干归的真正关系。对她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

刘裕皱眉道：“她为何对杀我这么热心呢？”

屠奉三道：“她助干归对付你，可能确如她所说的，是尽江湖道义；但如果她也参与了昨夜的事，便该是杀人灭口，以免暴露她一向掩饰得非常好的秘密身份。这个女人肯定是敌非友。”

刘裕道：“这便当是对她的结论吧！嘿！你是否仍要去见杨佺期？”

屠奉三苦笑道：“小恩说得对，不值得冒这个险。眼前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击败天师军，其他一切都轮不到我们去理会，我们的力量也不容许我们这么做。”

刘裕沉吟片刻，道：“你有没有感觉到小飞似是心事重重、强颜欢笑的样子。”

屠奉三点头道：“燕飞确实有点异常，或许是担心秘族对边荒集的威胁吧！”

刘裕叹道：“这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与慕容垂的斗争，本已因慕容宝的八万大军全军覆没露出曙光，谁都估计不到慕容垂还有这一手。”

屠奉三道：“慕容垂能威震北方，纵横不败，当然有他的本领。今次他对边荒集是志在必得，如果被他毁掉边荒集，我们也要完蛋，真令人烦恼。”

刘裕道：“我们的荒人兄弟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何况据小飞说，边荒集又多了两个杰出的人才，其中一个还是王猛的孙子。”

屠奉三笑道：“我们的确不用费神多想，只需做好手上的事，别忘记你是真命天子，是不会走上绝路的。”

刘裕以苦笑回应。

此时司马元显来了，未坐好便兴奋地道：“谢琰攻陷吴郡哩！据闻位处吴郡下游嘉兴的天师军也闻风而溃，撤往吴兴，现在通往会稽的路已廓清，只要沿运河而下，十天内将可直接攻打会稽。”

刘裕愕然道：“怎么可能这么快？谢琰的主力大军该仍未完成攻击的部署。”

司马元显欣然道：“但朱序的先锋部队已渡过太湖，在吴郡的西面登陆，而谢琰的部队则进驻无锡，形成分两路夹击吴郡之势。”

屠奉三淡淡道：“徐道覆在施诱敌深入之计哩！”

司马元显仍然情绪高涨，笑道：“今次徐道覆肯定弄巧成拙，我爹已派人去知会谢琰，警告他有关徐道覆诱敌深入再截断粮道的奸计，并要谢琰分兵攻打吴兴，令贼军动弹不得，而吴郡和嘉兴则由重兵留守，以保不失，只要保持粮线畅通，无锡、吴郡、嘉兴三城互为呼应，南征平乱军在强大支援下，等若一把利剑直插入天师军的心窝，胜果可期。”

刘裕和屠奉三早晓得司马道子不会坐看谢琰惨中敌计，警告谢琰是必然的事。

司马元显又道：“这个是不是好消息？”

屠奉三笑道：“徐道覆并不是省油灯，只要他能稳守义兴和吴兴两城，又在太湖密藏战船，随时可做出反击。到时轮到南征平乱军兵力分散，战线拉得太长，形势绝不像表面这般乐观。”

司马元显道：“我爹和我都研究过这方面的情况，幸好刘牢之的战船队会先一步从海路抵达会稽，牵制徐道覆，当谢琰大军到达，便可以两军会师攻打会稽，然后再以会稽为前线基地，逐一收复附近城池。只要截断贼军南北的联击，义兴和吴郡早晚会落入我们手上，那时贼军就大势去矣。”

刘裕正要说话，屠奉三在桌下发出一道指风，轻刺在他小腿上，示意他勿要说出来。屠奉三又岔开话题道：“燕飞来了！”

司马元显大喜道：“燕飞？他在哪里？”

刘裕心中暗叹，事实上他心情很矛盾，既希望南征平乱军出师不利，令自己有机会披挂上阵，又不忍见玄帅之弟谢琰惨败收场。他当然明白屠奉三的意思，是不想自己提醒司马元显，令他们父子可再次提点谢琰。可以这么说，南征平乱军一天未败，他们亦毫无建功立威的机会。

屠奉三答道：“燕飞随宋大哥到谢家为道韫小姐治病。”

司马元显显然非常崇拜燕飞，欣然道：“今晚我要设宴为燕飞洗尘。到哪里去好呢？哈！当然是淮月楼东五层哩！该整修好了！此事由我去安排，就约定今晚酉时中在那里见面如何？”

说毕司马元显匆匆去了。

两人四目交投。

屠奉三微笑道：“刘爷怎么看？”

刘裕叹道：“任何精通兵法的人，都会采取南征平乱军目前的策略，此事该早在徐道覆的计谋中。所以说到底，南征平乱军正一步一步踏进徐道覆的陷阱去。”

屠奉三道：“照表面的情况看，南征平乱军确实胜算颇高，问题在吴郡和嘉兴的居民、贼民难分，内部不稳，只要徐道覆在附近布下奇兵，随时可来个大反攻，那南征平乱军的如意算盘将打不响，且优势全失。”

刘裕道：“现在我们可以干什么呢？”

屠奉三胸有成竹的微笑道：“是到我们行动的时间了。军情第一，现在我们到马行去，安排人手到吴郡、嘉兴一带刺探敌情，特别是吴郡东面的广阔沿海地区，包括海盐在内的城镇乡村。若我所料无误，徐道覆必在这区域内暗藏奇兵水师，以截断南征平乱军的水陆交通。”

刘裕点头同意。

屠奉三欣然道：“我们的机会终于来了，等我们的荒人兄弟到达，第一个要进攻的目标便是海盐，只要我们能以奇兵突袭成功，便可在前线建立基地，当吴郡和义兴重入敌手，南征平乱军惨败会稽，我们便可以接收谢琰的败军，筹谋反攻天师军，南方再没有人能阻止我们的势头。”

在瞬息之间，卓狂生掌握到成败的关键。由于程苍古尚未清楚向雨田是怎样的一个人，而另一个知情的高小子又正因小白雁神魂颠倒，所以船上只他一人晓得如何应付眼前的局面。

向雨田故意在船头叫阵，有两个可能性。

第一个可能性，是他要引起团友的恐慌，如此他便可浑水摸鱼，发挥以寡敌众战术的优势。

第二个可能性，是因时候尚早，还未到用早膳的时候，团友仍在舱房内高枕安卧，更巧的是大部分兄弟，都为看高彦和小白雁的热闹到了舱里来，整艘楼船像不设防的样子，令这个聪明的疯子心中起疑，怕又中了他们荒人之计，所以出言试探虚实。

向雨田要放火烧船只是虚言恫吓，不过以他的功夫，确有强大的破坏力，如被他趁混乱逐一收拾程苍古和众兄弟，把团友驱赶上岸，再把楼船毁掉，不但边荒游立告完蛋，荒人更是声名扫地，边荒集更会被打回原形，变回天下最危险的地方，南人还敢来做生意吗？

这些念头在电光石火的高速下，闪过卓狂生的超级脑袋，接着迅速发出命令，首要稳着被惊醒的团友，不许任何人离房，又派人把守舱门入口，方与程苍古和高彦登上顶层望台，面对敌人。

“叮叮当当！”

兵刃交击的声音不住响起，只见形象奇特的向雨田露出本来面目，手持新制成的榴木棍，把冲上去动手的七、八名荒人兄弟打得兵器脱手，东倒西歪，溃不成军。

卓狂生狂喝道：“兄弟们，退守舱门！”

众兄弟早被他的榴木棍杀得叫苦连天，闻言立即退却，与从舱门冲出的兄弟会合，布成阵势。

荒人再非乌合之众，有备而来的荒人战士左手持盾，右手提刀，摆出打硬仗的阵式，还有几个手执弩弓，尽管向雨田的武技远在他们之上，亦不敢鲁莽追击。

程苍古双手负后，表面看神态从容，一派高手风范，其实心中却是直冒寒意。要知能获选来护航者，均是荒人战士里的精选高手，人人可以一挡十。可是这么七、八个好手，向雨田不但应付自如，且像不费吹灰之力，只此便可看出向雨田的可怕。

向雨田目光往卓狂生和高彦投去，显是认出两人是谁，双目闪过惊疑神色。

卓狂生心中一动，知道他正摸不着头脑，为何他和高彦竟会出现在这里，立即计上心头，长笑道：“向兄终于来了！卓某人已恭候多时。向兄定在奇怪为何我们对向兄的行踪竟能了如指掌，待我们擒下向兄，定会坦诚相告，保证向兄听后要大叹倒霉。”

高彦心中叫妙，又想到小白雁正在听着，岂可不表现点英雄豪气，哈哈笑道：“向兄虽是秘族第一高手，但要杀我高彦道行仍是差远了，上次在镇荒冈被老子杀得落荒而逃，到边荒集又被我们赶得夹着尾巴逃走，今回可勿要借水遁，否则秘人的脸都要给你丢尽哩！”

楼船仍逆流破浪前进，河风吹来，众人衣衫拂扬，霍霍作声，平添对阵的杀气。

向雨田做出个“我的天”没好气的趣怪表情，哑然笑道：“你高彦爱吹牛，我当然没法塞着你的口不让你说，可是激怒我对你并没什么好处，我若一心要杀某一个人，千军万马都拦不住我向雨田。好哩！你们尚有什么高手，一并给我站出来，让我看看是否够资格对付我向雨田。”

程苍古从容道：“你想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伺候你还不容易吗？放马过来便成了。”

他是老江湖，迅速掌握了情况，故出言配合卓狂生的“空城计”，虚者实之，实者虚之，加重对向雨田的心理压力。

向雨田摇头笑道：“好吧！便让我先杀掉高小子，看看你们尚有什么手段。”

言罢腾身而起，榴木棍点在船头处，“飕”的一声直往望台斜掠上去，人未到，劲气已直扑三人而至。

燕飞放开谢道韫的手，后者沉沉睡去，脸色已大有好转，显示燕飞的真气生出效用，大幅减轻了她的伤势。

看着她，令燕飞想起自己的亲娘，就像谢道韫一般，她们的婚姻都不如意，终生郁郁寡欢。

他又记起纪千千说过的话，风娘不单认识他娘，还见过小时候的他，可是他却没有任何印象，为何族内从没有人提及他娘亲有风娘这么一个显赫的姐妹？娘又怎会与风娘变成朋友呢？

燕飞更想到一个问题，他娘亲是如何学会秘语的？秘族一向排斥外人，除非成为秘族的一分子，否则怎能通晓他们的语言。难道他娘亲与秘族有某种关系？

当年万俟明瑶到长安营救乃父，又是如何与慕容垂搭上关系的呢？

燕飞隐隐想到此事或许与风娘有关，此更解释了一直不离千千主婢左右的风娘，为何会离开她们一段时间，很大可能是因她与秘族的某种关系，慕容垂须赖她去游说秘族出马助阵。

假如确实如此，那他娘亲和风娘的交情当与秘族有关联，而且……唉！而且可能与自己的生父有关。

对那不知是何人的爹，燕飞不但没有感情，还怨恨甚深，怨他抛弃可怜的娘亲，恨他无情无义，对他们母子不负责任。

过去了的事，他真不愿去想。

宋悲风的手落在他肩上，示意他离开，谢娉婷为谢道韫盖上被子，向燕飞投以感激的目光。站在一旁的谢混、谢钟秀等谢家子弟，全现出松一口气的神情。

任谁都看出谢道韫大有转机。

燕飞缓缓站起来，在宋悲风的引领下来到外厅。

谢混迫不及待地问道：“姑母情况如何呢？”

对燕飞，他算是礼数十足的了。

燕飞站定，平静地道：“王夫人的经脉被孙恩的真气灼伤，不过孙恩已是手下留情，否则王夫人必无幸免。”

谢娉婷皱眉道：“孙恩为何要这么做呢？”

燕飞苦笑道：“他是借王夫人来向我下战书，逼我应战。此事由我而起，我该向你们道歉。”

谢混愕然道：“竟然与燕兄有关，真令人想不到。”

宋悲风听到谢混说话便有气，沉声道：“如果孙恩不是意在小飞，大小姐肯定没法活着回来，连我宋悲风这条老命都要赔进去。”

谢混登时语塞。

谢钟秀道：“韫姑母有痊愈的希望吗？”

燕飞微笑道：“这个我有十足的把握，刚才我已驱除了王夫人体内的热毒，再有两天工夫，王夫人该可复原，以后便靠养息的工夫了。”

谢家众人无不喜出望外，想不到谢道韫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康复过来。

燕飞却是心中暗叹，回想起当年谢安、谢玄在世之时，谢家是如何风光，现在却是此情难再，只剩下谢道韫一人独撑大局，要凭像谢混这般不知人间疾苦的世家子弟振兴家业，只是痴人说梦。

可是他能做什么呢？

孙恩和他已结下解不开的仇怨，他们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就算孙恩不来找他，他也会找上门去，和孙恩好好结算旧恨新仇。

第八章 擒王之策

漫天棍影，照头打下来，这不只是其中一人的感觉，而是三个人都有的相同感受，其气势可以同时锁紧三人，可见向雨田不愧是秘族出类拔萃的高手。

卓狂生亦是边荒集内位列三甲的高手，眼力在三人中数他最高明，所以心中的震骇也是最大。他曾见过向雨田使剑时的雄姿，虽是迅若电光的几记剑招，但已在他心中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向雨田的功夫，肯定已臻人剑合一的境界，剑随意转，挥洒自如，颇有种空灵飘逸的感觉，剑到了他手中似是活了过来般，招招封死慕容战凌厉的反击，令慕容战没法把他缠死，他随时要退便退。

可是此刻卓狂生见向雨田提棍打来，一时间竟弄不清楚他真正拿手的是剑法还是棍法，可知此人的天赋之高，已高明至不论拿起什么兵器，纵使只是一枝粗糙的榴木棍，仍可以把棍这种兵器，发挥得淋漓尽致，完全表达出棍的特性。

只从此点，可知向雨田确臻至武学大师的境界，而非一般只擅长某种兵器的高手。

卓狂生更晓得自己绝对退让不得，否则高彦肯定非死即伤。冷笑一声，一拳轰去，取的正是向雨田棍势最强处。

当向雨田仍在丈许高处强攻而来之际，程苍古早感到遍体生寒、浑身刺痛，登时醒悟到对方虽年纪轻轻，但其气功却练至登峰造极的境界。环视边荒一众高手，除燕飞外，确没人及得上他。这真是令人无法置信，但却又是眼前的事实。

想虽是这么想，程苍古心中并没有丝毫惧意，探手拔出插在身后的铁笔，冲天而起，运笔直插向雨田面门。或许向雨田的榴木棍能先一步打中他，可是他敢保证如向雨田招式不变，他的铁笔可以洞穿对方的长脸，故一出手便是同归于尽的招数。

高彦最是不济，眼中尽是虚实难分的棍影，完全不晓得该如何挡格，自然而然便凭灵巧的身法，往后退开。

“啪！”

出乎卓、程两人意料之外，棍影忽然消去，向雨田竟硬把榴木棍震得中分断裂，由一枝长棍变成两截短棍，狂击两人。

向雨田右手挥棍疾扫程苍古后发先至、长只一尺八寸的铁笔尖端。甫发动已隐传劲气破空仿如雷鸣的声音，凌厉至极点。

相反向雨田左手点向卓狂生的一棍却似虚飘无力，轻重难分，似缓似快，令人光看着也因其难以捉摸的特性而难过得想吐血。

向雨田的临时“变招”固令两人阵脚大乱，但真正使他们心寒的，却是向雨田左右两手仿如分属两个不同的人，不但风格路子心法大相径庭，且是截然相反。

如此武功，不但未见过，也从未听过。

变招已来不及了，程苍古笔势不变，把作为应变之用的剩下两成真劲，尽注入铁笔去，务要与这年轻的对手硬拼一招。

卓狂生则收回两成力道，以应付此劲敌虚实难测的棍法。

棍笔首先正面交锋。

程苍古立即心叫糟糕。

原来向雨田右手挥打过来的短棍看似凌厉，事实却完全不是那回事，用的竟是巧妙的拖卸之劲，一触笔尖，化打为绞，登时卸去程苍古大部分真力，且往横一带，借程苍古本身使出的力道，带得凌空的他横跌开去，离开望台，掉往三层舱楼下的甲板去。

程苍古虽千万般不情愿，但因用尽了力道，根本无力变化，回天乏力下，眼睁睁地被他强行送走。

“噗！”

棍端点中卓狂生的拳头，却传来劲气激撞的风声，卓狂生心叫中计时，拳头似被大铁锤重敲一记，对方狂猛的真劲攻入卓狂生经脉，以他的功夫，也颇有吃不消的感觉，卓狂生惨被震退一步，虽然没有受伤，一时血气翻腾，再使不出后着。

谁想得到向雨田左手似飘忽游移的一棍，竟蕴含了能裂脉破经的惊人真气。

向雨田哈哈笑道：“果然有点功夫。”说话时，借卓狂生的拳劲凌空弹起，一个翻腾，投往仍在后退的高彦。

两大荒人高手，一个照面下已溃不成军，被向雨田巧妙地利用高台的形势，破去他们联手的优势。

卓狂生大喝道：“退入舱内！”同时猛提一口真气，压下翻滚的血气，抢过去拦截欲向高彦下杀手的向雨田。

高彦别的本领没有，但仗着灵巧的身法和超凡的轻功，逃命的本领确是一等一。不待卓狂生出言惊醒，早向着通往下层的阶梯电闪而去，只要回到舱房，自有把守的荒人兄弟挡驾，他就暂时安全了。

向雨田终不能在空中转向，扑了个空，可是他仍是一副游刃有余的轻松模样，长笑道：“逃得了吗？”

笑声里，手中两枝短棍同时脱手射出，一枝射向扑来的卓狂生，另一枝直取已逃至阶梯处的高彦背心处。

卓狂生有不忍卒睹的感觉，只恨他已没法为高彦做任何事，还要应付向雨田要命的暗器，撮指成刀，劈向射来的短棍。

眼看高彦小命难保，还要死得很惨，以向雨田的手劲，短棍不从高彦后背穿胸而出才是奇事。

此时程苍古从甲板跃上来，见状狂叫一声，铁笔脱手往向雨田电射而去，可知他心中是如何悲愤难平。

忽然阶梯处一声娇叱，一道白影窜了上来，剑芒迸射，迎上已离高彦后背不到半尺的短棍，运剑重击。

“砰！”

短棍寸寸碎裂，洒向高彦后背，高彦痛得惨哼一声，直撞往围栏，由此可见短棍的力道是如何狂猛。不过此时高彦受的只是皮肉之苦，绝对要不了他的小命。

破去向雨田这本是必杀一着的正是小白雁，只见她杏目圆瞪，挡在高彦背后，长剑遥指向雨田。

被卓狂生击下的短棍坠跌地上，发出另一下响音。

今回卓狂生只挫退小半步。

“飕！”

向雨田从容举步，一把接着射向他的铁笔，手没颤半下，眼睛投在小白雁身上，讶道：“果然另有高手，且是位漂亮的小姑娘，老卓你确实不是吹牛皮的。”

程苍古见高彦捡回小命，不敢冒失进攻，落在围栏处，严阵以待。

向雨田把铁笔拿到眼前，欣然笑道：“这家伙还不错，老子暂时征用了。”

高彦来到小白雁背后，仍是一脸痛苦的表情，非常狼狈。

在众人开口前，向雨田一个倒翻，跃离望台，落在下方船缘处，长笑道：“荒人确实名不虚传，本人佩服，幸好来日方长，向某人暂且失陪哩！”

说罢腾身而去，投往西岸的密林，消没不见。

“哎哟哟！”

高彦忘了己身的痛苦，探手抓着小白雁的两边香肩，情急道：“雅儿受了伤吗？”

程苍古从栏杆处跃下来，卓狂生则仍呆瞧着向雨田消失的密林。

小白雁持剑的手无力地垂下来，嗔道：“你才受伤！我哪像你这么窝囊？不过人家的手又酸又痛！”

高彦忙探手为她搓揉玉手，怜惜地道：“我为你揉揉，保证没事。”

小白雁也是奇怪，方才还像要取高彦小命的样子，现在却任他搓揉手臂，只是嘟着嘴儿，气鼓鼓的不作声。

众兄弟从阶梯处蜂拥到望台来。

程苍古和卓狂生则对视苦笑，谁想得到向雨田厉害至此，边荒集恐怕只有燕飞才堪作他的对手。

十多人把小白雁团团围着，看得目不转睛。

小白雁皱眉道：“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女人吗？”

众人大感尴尬。

小白雁旋又“噗嗤”娇笑，一肘撞在高彦腋下，痛得他踉跄跌退时，道：“今回真的是救了你一命，以后你不欠我，我小白雁也没有欠你。再敢占我便宜，休怪本姑娘辣手无情。”

说毕欢天喜地的步下阶梯去了。

万俟明瑶会否是她呢？

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当时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唉！如果确是她，自己该怎么办？

拓跋珪走在载着楚无暇的马车前方，心中思潮起伏。

左右分别是崔宏和长孙道生，长孙嵩等已奉他命令赶回盛乐，一方面负起重建盛乐之责，更要防止秘族的人抢夺黄金，顺道把阵亡的战士运回家乡安葬。

秘族靠到慕容垂的一方，令整个形势改变过来，以前想好的战略大计，再难生出效用。

不理万俟明瑶是否心中的她，拓跋珪清楚自己再没有别的选择，正如他所说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昨夜他从楚无暇处，获悉一些有关秘族非常珍贵和鲜为人知的事。

崔宏和长孙道生见他心事重重的样子，都不敢出言打扰他。

车队的速度颇快，所谓的五车金子，只是每车盛载一箱黄金，每箱约五千两之重，不过是两三个胖汉的重量，对车速只有少许的影响。

拓跋珪忽然狠狠道：“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报的，我要教秘族血债血偿。”

崔宏和长孙道生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以拓跋珪一向的行事作风，定是眦睚必报，不用像要说服自己似的申明心意。

长孙道生道：“离开了沙漠的秘人，就像恶鱼离开了大海，再难神出鬼没，来去如风，道生愿负起肃清秘族之责。”

拓跋珪断然道：“此事由我亲自主持大局，对付秘人，绝不能用寻常手段。他们既能在沙漠最恶劣的环境称雄，也能在广阔的原野发挥他们的威力。一旦让他们养成气候，他们将无孔不入的渗透我们的土地，肆意破坏，令我们终日心惊胆跳，人心不稳，更会严重损害我们得来不易的威望。”

长孙道生沉默下去。

崔宏皱眉道：“秘人怎晓得我们今次运金到平城的事呢？”

拓跋珪道：“秘人该不知道车队运载的是什么东西。如果我所料不差，秘人是看到我们盛乐与平城相隔过远的弱点，力图切断两地间的运输线，只没想过今次护送运金车到平城来的全是我族的精锐战士，又有无暇、崔卿和道生这样的高手，所以功亏一篑。目前的情况双方都生出警惕心，大家都要重整策略。而我们还要防范慕容垂突然来犯的奇兵。”

崔宏道：“听道生说秘族人数不过千人，是否属实呢？”

拓跋珪道：“秘族真正的人数，恐怕只有秘人才清楚。不过以偷袭车队的人数推算，今次应慕容垂之邀来对付我们的秘人，应不会多到哪里去。崔卿还有什么问题呢？”

崔宏道：“秘人当年为何与柔然族联手反抗苻坚？照形势，只要秘族躲在大漠内，不论苻秦帝国如何强大，仍奈何不了他们。”

拓跋珪的心平静下来。

自昨夜晓得偷袭车队的是秘人后，为了那说不出来的原因，他一直心情反复，没法安静下来，也难以思考出反击秘人的方法。可是当这位由燕飞引介的智士抽丝剥茧的向他发问，他的思路逐渐步上正轨，颇有点拨开云雾见青天、迷途知返的感觉。对！现在他的复国霸业，正处于最关键的时刻，绝不能被个人的问题左右。如果万俟明瑶确是她，他也要杀之无赦。

拓跋珪点头道：“崔卿问得好，柔然族自从出了个丘豆伐可汗，在他精明的领导下，柔然族成了大草原上最强大的游牧民族，对苻坚构成严重的威胁。丘豆伐可汗是有野心的人，更清楚如被苻坚统一中原，下一个便轮到他们柔然族，所以不住寇边，令苻坚不敢大举南犯。秘族与柔然族一向河水不犯井水，关系良好。可是如柔然族被灭，秘人将有唇亡齿寒之祸。所以当王猛奉苻坚之命，讨伐柔然族，秘族知道难以独善其身，这才有联手对抗秦军之举。秘人对领土从来没有兴趣，但对入侵他们势力范围的敌人却是心狠手辣，苻坚正因犯了秘人的大忌，故而激起秘人誓死反抗的心。结果是柔然族败退极北，秘族族主万俟弩拿被王猛用计生擒，押返长安囚禁，令秘族在投鼠忌器下不敢再动干戈。而苻坚的南征条件亦告成熟，只是千算万算，却没算过王猛死得这么早。”

崔宏道：“如此说，秘人今次离开沙漠，并非心甘情愿的事，只因万俟明瑶为了诺言，不得不勉力而为。”

拓跋珪道：“秘人是个神秘而独特的民族，难以常人的标准视之，他们的真正想法，怕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崔宏道：“不论他们如何与众不同，但他们对领袖的尊敬和崇拜肯定是盲目的，所以会因万俟弩拿被擒，不敢轻举妄动，现在亦因万俟明瑶对慕容垂的承诺，全族投入与他们没有直接关联的战争去。当年王猛正因看破此点，施以擒贼先擒王之计，压服秘人。这个方法在今天仍然有效，只要我们能活捉万俟明瑶，立可解除秘族的威胁。否则我们与慕容垂之战，将处于劣势。”

长孙道生同意道：“崔先生所言甚是，这么简单地道理，我偏没有想到。”

拓跋珪暗叹一口气，道：“因为秘族早在我们心中，形成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印象，根本起不了可生擒活捉其首领的念头。崔卿却是旁观者清，没有这心障。”

转向崔宏问道：“崔卿心中可有对策？”

崔宏道：“首先我们要弄清楚秘族的战略部署，例如是否只负责切断盛乐与平城间的联系，设法孤立我们。又或秘人的目标只限于我们，边荒集则由慕容垂负责。当弄清楚情况后，我们才可以部署反击，务要在慕容垂全力来攻前，擒下万俟明瑶。”

长孙道生道：“现在秘人采取的战略，正是我们以前对付苻坚的马贼战术，只是我们成了苻坚，但比苻坚更不堪，皆因大敌窥伺在旁。当年苻坚奈何不了我们，现在我们能击败秘人吗？”

崔宏道：“从表面的形势看，我们确远及不上当时的苻坚，可是当日的我们是一意流窜，以保命为主，现在秘人却有军事的目标，所以只要我们能巧施妙计，引秘人落入陷阱，活捉万俟明瑶并非不可能的事。”

拓跋珪仰天笑道：“能得崔卿之助，是我拓跋珪的福气，也代表我拓跋族气运昌隆，将来如能完成霸业，崔卿应居首功。”

第九章 魔道之争

燕飞将蝶恋花平放膝上，想起乘船到秦淮楼见纪千千那动人的晚上。

小艇驶离谢家的码头。

宋悲风负起操舟之责，神情轻松，显是因谢道韫复原原有望而心情大佳。见燕飞闭上双目，还以为他是因为谢道韫疗治内伤，致真元损耗，故乘机休息。

燕飞此时心中想的并不是纪千千，事实上他有点不敢想她，更不知该不该告诉她自己大有可能变成了永远不死的怪物。

他想的是蝶恋花因卢循偷袭的示警，那是蝶恋花首次显出“护主”的灵性。

在那晚之前，从没有发生这般的异事，究竟是因他的人变了？还是蝶恋花本身的变易？看来当是前者居多，因为当时安玉晴指他结下金丹的话仍是言犹在耳。

金丹、元神、元婴、阳神诸多道家名词，指的可能都是所谓的身外之身，是抗拒生死的一种法门，这类事确是玄之又玄，令人没法理解，更永远没法证实。

真的是没法证实吗？

燕飞心中苦笑。唉！膝上的蝶恋花便可能是铁证。又不见它在胎息百日前示警护主，却偏在胎息后有此异能，变成像有生命的东西似的。

当时虽吓了一跳，却是喜多于惊，怎想得到同时是敲响了噩梦的警钟。

阳神是透过蝶恋花向他示警，说不定自此阳神一直“依附”在蝶恋花剑体上。

燕飞愈想愈糊涂，愈想愈感难以接受，古人有谓不语怪力乱神，在光天化日下更令人难以想象世间竟有此异事。可是正如安玉晴说的，眼前的天地本身便是个千古难解的奇谜，只是我们习以为常，对所有超乎人类思维的事置之不理、视而不见，埋首于自以为明白了一切的狭小空间里，对任何脱离“现实”的看法视之为虚妄之论。

真的是这样吗？

燕飞张开双目，蝶恋花在眼前闪闪生辉，不知是否因他心中的想法，蝶恋花再不是一把普通的利刃，而是具有超凡异禀的灵器。燕飞生出与它血肉相连的沉重感觉。

宋悲风望向他，道：“恢复精神了吗？”

燕飞知他误会了，也不说破，点头道：“好多了。”稍顿又道：“谢琰真的说过不准刘裕踏入谢家半步吗？”

宋悲风颓然道：“是二少爷私下对着小裕说的，小裕该不会说谎。二少爷真是不智，怎可以和小裕闹到这么僵的？谢家再不是以前的谢家了，希望大小姐痊愈后，可以出来主持大局，不要让谢混这小子败坏谢家的声名。”

燕飞道：“孙少爷长得非常俊俏，现在只是年少无知，有大小姐循循善诱，将来该可成材。”

宋悲风道：“希望是这样吧！但我心中仍然害怕，怕的是天意弄人。如果不是大小姐伤势严重，小裕和二少爷的关系不会发展至今天的田地，孙少爷亦不会近刘毅而远小裕。我在建康见尽政治的丑恶无情，一旦成为政敌，将会各走极端，当有一天谢家成为小裕最大的绊脚石，小裕没有人情可说时，我们亦很难怪小裕。”

燕飞愕然道：“不会发展至那样的情况吧？我明白刘裕，他是个念旧的人。”

宋悲风摇头道：“小裕与你和我都不同，他的想法实际，所以他可于绝处想到与司马道子这奸贼修好。换了是你和我，会这样做吗？我绝不是批评他，反佩服他死里求生的手段，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在目前的处境里挣扎向上，其他人都不行。”

又叹道：“现在最能影响他的人是屠奉三。我喜欢奉三，而且欣赏他，却不得不承认他本身是心狠手辣的人，更是为求成功不择手段。小裕需要这样一个人为他筹谋运策，但也会不自觉的受到他的影响。”

燕飞不由想起拓跋珪，心忖或许只有具备如此素质的人，才能成就帝王霸业。吁出一口气道：“事实证明他们行事的方式是有效的，否则他们早死掉了。战争本身便是为求胜利，无所不用其极。不过我仍深信刘裕是感情丰富的人。屠奉三或许是另一类人，但他也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在边荒集的两次攻防战里，他都表现出高尚的情操，不把生命和个人的利益放在眼里。”

宋悲风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下去。

燕飞手执蝶恋花，站了起来。

宋悲风讶道：“小飞要到哪里去？”

燕飞道：“宋大哥先返青溪小筑，我要去见一个人。”

宋悲风识趣的没有问他要去见谁，把艇靠岸，让燕飞登岸去也。

到了午膳时间，舱厅热闹起来，履舄交错，佳肴美点，流水般送到席上。

今次边荒游的团友仍以商家为主，囊里多金的世家子弟为副。对今早发生的事，大多数人都是懵然不知，知道的也是知而不详，还以为有人在开玩笑或患了失心疯。

卓狂生和程苍古据坐一桌，监察全厅，也为团友提供保护。

想起今早的事，两人仍犹有余悸。

程苍古道：“今次幸好鬼使神差的让你来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肯定会被那姓向的家伙闹个天翻地覆。”

卓狂生喝了一口热茶，道：“照我看小白雁该是我们边荒集的福星，如果不是她，当不会有什么娘的‘一箭沉隐龙’，而我和高彦也不会发了疯的赶来迎接小白雁，最妙是她那一剑不但救了高小子一命，还吓走了向雨田。我保证向雨田到现在仍疑神疑鬼，以为我们早有预谋，布下陷阱等他上钩。哈！真爽！”

程苍古沉吟道：“这小子真是个怪人，佩剑可随手掷出，榴木棍要断便断，似对身外物显得毫不珍惜，但对自己的小命却谨慎得过了分，不肯冒险，令人难解。”

卓狂生道：“只看这人的面相谈吐，便知他是极端聪明的人，事实上他一击不中，立即远扬的策略令他分毫无损。王猛的孙子说得对，他绝对不是胆小的人，采用这种算是胆小的战术该有他的理由。”

程苍古道：“不理他有什么理由，此人武功之高，招式之奇，技击之巧，是我平生仅见。其诡变之道，恐怕犹在燕飞之上。最令人防不胜防是他仿佛能分身般使出截然相反的招式，如此一个照面便吃亏，在我来说还是破题儿第一遭。”

卓狂生点头道：“不是长他人的志气，我们荒人的所谓高手，任何一个落单遇上他，都要吃不完兜着走，也就是说他有刺杀集内任何人的本事。真想立即以飞鸽传书把燕飞急召回来。唉！我们当然不可以这般窝囊。”

程苍古道：“这小子等若一个厉害了几倍的花妖，只要来几颗烟雾弹，人多不但没有用，反更为累事。”

想起他迅如魔魅的身法，要来便来，要去便去，卓狂生欲语无言。

此时高彦垂头丧气地来了，在两人对面坐下，拍桌道：“酒！”

卓狂生骂道：“酒！借酒消愁有他娘的用？若小白雁回心转意出来见你，你却变成烂醉如泥的死酒鬼，成什么样子？”

程苍古问道：“仍不肯开门吗？”

高彦失去了所有人生乐趣似的颓然摇头。

卓狂生道：“你不会爬窗进去吗？”

高彦一呆道：“爬窗？”

程苍古道：“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忘了我的船主舱的窗门不是密封的。”

高彦怪叫一声，惹得人人侧目，旋风般冲出大厅。卓狂生叹道：“你究竟是害他还是帮他呢？”

程苍古抚须微笑道：“那就要走着瞧了！”

燕飞进入支遁的禅室，这位有道高僧端坐蒲团上，合什致礼，打手势请燕飞在他面前的蒲团坐下，含笑道：“燕施主终于来了！”

燕飞依指示坐在他前方，心中生出奇异感觉。一直以来，他对方外之人，总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所以从来没有和支遁深谈过。原因或许是他不想打扰他们的清修，又或许是因为感到和他们是不同的两类人，而更因他对宗教一向不感兴趣。

可是，今天踏入归善寺的大门，他却有着全新的感受，因为他忽然发觉他大有可能比支遁他们自己更明白他们。更明白什么是四大皆空。

大家都“觉醒”到人是被困在生死的囚笼内，大家都在想办法破笼而逃，出乎生死之外。可是燕飞和他们却有个基本的差异，燕飞是根本没得选择，他并不是心甘情愿的，但“逃脱”已变成他唯一的选择。一是他能携美而去，一是他万劫不复，再不会有第三个可能性。

这算是什么娘的命运？

支遁面带疑问道：“燕施主的苦笑，暗藏禅机深意，令老衲感到非常奇怪，为何施主能令老衲生出这般感觉？”

燕飞心中佩服，晓得这位佛法精深的高僧，对他的心意生出灵机妙觉，不过抱歉的是他仍不能把心事说出来，为的亦是怕扰他清修。他自问没有资格论断“成佛”是否等若“破碎虚空”，又或“成佛”是另一种超脱生死轮回的法门，只感到若说出心中所思所想，或会从根本动摇支遁本身的信念，对他有害无益。每次如眼前般的情况出现时，他都感到无比的孤独。

他面对的极可能是由古至今，没有人曾面对过的死结和难题，即使是广成子，他的目标也比燕飞简单明白多了。

燕飞叹道：“我只是心中感到苦恼，所以不自觉地表现出来吧！”

支遁双目奇光闪闪深凝地瞥他一眼，然后缓缓闭目，宝相庄严地道：“燕施主为何而烦恼呢？”

燕飞来找他，只是为见安玉晴，但对这位谢安的方外至交忽然“多事”起来的关怀问语，却不能不答。只好找话题答道：“我的烦恼是因难以分身而来，既想留在边荒集与兄弟共抗强敌，却又不得不到建康来。”

支遁道：“道韫的伤势，是否没有起色？”

燕飞这次不用找话来搪塞，轻松起来，答道：“孙恩是故意留手，故而王夫人生机未绝，照我估计，王夫人可在几天内复原。”

支遁闭目道：“这是个好消息，既然如此，燕施主将可在数天内返回边荒集去。”

燕飞苦笑道：“我也希望可以如此，但孙恩一意伤害王夫人，正是向我发出挑战书，我和孙恩之战，势在必发，更是避无可避。”

支遁道：“竺法庆既授首燕施主剑下，天下间该没有施主解决不来的事。”

燕飞坦白道：“我对与孙恩一战，事实上没有半分把握，只能尽力而为。”

支遁淡淡道：“当日与竺法庆之战，施主是否信心十足呢？”

燕飞一呆道：“那次能杀竺法庆，全赖机缘巧合，尽力而为下取得的意外成果。”

支遁岔开话题问道：“然则边荒集又有什么迫不及待的事，令施主感到身难二用之苦？”

燕飞心中大奇，如此追问到底，实不似这位高僧一向的作风，却又不得不老实作答，因为对他隐瞒仙门的事，燕飞早有点于心不安。只好道：“皆因慕容垂请出深居大漠的一个神秘民族，来对付我们荒人，令变量大增，所以……”

支遁倏地睁开双目，沉声道：“是否以沙漠为家的秘族？”

燕飞一呆道：“原来安姑娘已向大师提及此事。”

支遁凝望燕飞，他的目光似能洞悉燕飞的肺腑，道：“玉晴对此没有说过半句话。”

燕飞错愕道：“大师怎会知道有此异族？”

支遁双目射出奇异的神色，语气却非常平静，道：“燕施主愿听牵涉到佛道两门的一个秘密吗？”

燕飞想不到他会有此反应，暗忖自己的烦恼还不够多吗？不过他一向尊敬支遁，想到能被支遁认为是秘密的事，肯定非同小可，且必与眼前情况多少有点关系，至少与秘族有关系。答道：“晚辈洗耳恭听。”

支遁道：“春秋战国之时，诸家学说兴起，呈百花齐放之局。到秦一统天下，以法家治国，两代而亡。高祖刘邦，开大汉盛世，文景两朝，以黄老之术治国，予民休养生息之机，遂有后来汉武帝威慑四夷的武功。”

燕飞听得糊涂起来，支遁即将说出来的秘事，难道竟与历朝的治乱兴衰有关系？

支遁道：“汉武帝采取董仲舒上承天意，任用德教的‘大一统’政策，‘罢黜百家、独尊儒学’，其他诸家学说，被打为异端，从此天下多事矣。”

燕飞道：“思想只能被压制于一时，政权却不住更迭，像此时的建康，便是黄老当道。”

支遁道：“燕施主的看法正确，所谓人心不死，便是此意。任何一种思想，本身自有其生命力。到东汉时期，道家和佛门相继与儒教结合，便取得新的立足点和活力，转趋兴盛。儒、佛、道本有相通相借之处，遂成主流。既有主流，便有异流，渐成对立之势。”

燕飞讶道：“异流？”

支遁道：“此事确实一言难尽，内中情况异常复杂。大致而言之，异流便是主流思想外的各种论说。当年武帝策问董仲舒，因此有名传千古的《天人三策》，在策尾董仲舒总结道：‘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无以持一统；法制变量，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正是‘皆绝其道’这句话，令各家思想出现分裂和对立，凡不能融入儒家学说者，均受到迫害和排挤，形成主流和异流誓不两立的对抗局面。主异之争已持续了数百年，至今未息。”

燕飞差点抓头，谦虚地道：“请大师恕我愚鲁，大师说的似是学说之争，与我目前的情况有何关系？”

支遁道：“不论儒道墨法，又或孔丘、老子、庄周、杨朱、墨翟和惠施，他们都是想提供一套管治国家的理念和方法。体现于现实里，便成争天下的国家大事，谁能夺得政权，便可以实施自己的一套办法；体现于江湖上，便是正统派系与异端派系之争。”

燕飞深吸一口气道：“竟有这么一回事吗？我真的全无所觉。”

支遁道：“这是一场秘而不宣的战争，没有人愿意张扬，斗争更是随时势的变化，若断若续。像竺法庆便是个可疑者，只看他对北方佛门的残忍手段，差点把北方佛门连根拔起，便知其中可能牵涉到这场恩怨。”

燕飞咋舌道：“这个真令人想不到。”

支遁道：“我们习惯统称异流派系为魔门，魔门中也包含不同的派系，凡属魔门者，均千方百计掩饰自己的身份。我今天为何会向施主说及关于魔门的事，皆因在三十多年前，魔门终出了一个出类拔萃的超卓人物，而此人与秘族大有关系。”

燕飞听得头皮发麻，心中涌起有点明白，但又不愿深思探究下去的惶惑感觉。

第十章 嫡传弟子

高彦穿窗入房，稍放下心来，刚才他不知多么担心小白雁的美腿会从窗口踢出来，那么他肯定要掉进颍水去。

“蠢蛋！到现在才懂得爬窗进来。真不明白你凭什么成名立万的？”

高彦别头瞧去，小白雁正卧在床上，津津有味吃着手上的梨子。她没脱靴子的长腿交叉叠着，摇摇晃晃的，好不舒适写意。

尹清雅的“友善”对待，令高彦喜出望外，毫不客气地坐到床沿去，差点触到她一双美腿，面向着这千娇百媚的天之骄女，大晕其浪地道：“原来雅儿对我只是装个恶兮兮的样子给人看……”

尹清雅打岔道：“少说废话，给我滚远点，滚到窗旁的椅子坐下，否则本姑娘便把你轰出房去。你当我还像以前般好说话吗？”

高彦见她说时笑盈盈的，似是毫不认真，但他已有点摸清楚她的脾性，哪敢造次，而事实上她肯容他留在房内，已是皇恩浩荡，忙乖乖地到靠窗的椅子坐下。

尹清雅倏地从床上坐起来，移坐到床沿，手一挥，吃剩的梨核向着高彦掷去，高彦哪想到她有此一着，欲避不及时，梨核在他面颊旁寸许处掠过，投往颍水去。

尹清雅“噗嗤”娇笑，向他吐舌头扮了个可爱的鬼脸。

高彦整个心舒畅起来，正要鼓其如簧之舌，尹清雅做了个阻止他说出来的手势，油然道：“我今次到边荒来，除了要和你算清楚新仇旧恨，还要和你这小子说个明白，不让你再瞎缠下去。”

高彦意乱情迷地呆瞪着她，像没有听到她说的话。

尹清雅大嗔道：“你没听我说话吗？”

高彦心中得意兴奋之情，就算以卓狂生写天书的妙笔，也难以描述其万一。和尹清雅在一起，不论被打被骂，他都甘之如饴。没有她的世界，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他也就只像行尸走肉般生存着。得到了她，等若得到了天下，何况此时她正在眼前大发娇嗔，高彦发觉活着原来如此美妙。道：“雅儿请继续说话，你的声音是世上最悦耳的声音。”

尹清雅狠狠瞪眼，气鼓鼓地道：“你又在向我耍手段，不说哩！不说哩！”

高彦试探着站起来，见尹清雅露出不善神色，忙又坐回椅内去。摊手道：“亲个嘴儿好吗？”

尹清雅气得杏目圆瞪，失声道：“什么？”

高彦赔笑道：“嘿！没有什么？雅儿肚子饿吗？我陪你到饭堂吃点东西吧！”

尹清雅一口拒绝道：“不吃！要吃你自己一个人去。”

高彦道：“我唱首歌给你听如何？”

尹清雅忍俊不禁道：“不听！”

高彦道：“那我便翻几个筋斗给你看。”

尹清雅“噗嗤”娇笑，狠盯他一眼，低声骂道：“你这个死小子臭小子。”

高彦跳将起来，旋转一匝，来到她身前单膝跪下，心神皆醉地道：“雅儿你不要骗自己了，我和你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再不可能找到一个比我更好的情人和夫婿，没有人比我高彦更会逗你开心、讨你高兴。”

尹清雅没好气地道：“你这小子又发疯了，让我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我……嘿！我刚才救了你的小命，以后大家两不相欠，由今天开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明白吗？”

高彦一呆道：“阳关道难道不可以有独木桥吗？”

尹清雅也呆了一呆，接着唇角逸出笑意，骂道：“你这冥顽不灵的臭小子，惹火了本姑娘我便宰了你。”

高彦探手去摸她右手，嬉皮笑脸地道：“雅儿的手还酸不酸，让我给你揉揉，保证舒服入心。”

尹清雅使个身法避开他的手，借势站起来，直抵窗前，目光投往河岸。

高彦如影随形，来到她身后，差点便贴着她香背，嗅吸着她的发香、体香，真不知人间何世。

尹清雅轻叹道：“今次我溜到边荒来，师父一定担心死了。我在边荒集玩三天便要回去，你勿要痴心妄想，否则以后我都不理你。”

高彦心迷神醉地道：“我们永远都不要再分开哩！雅儿要返两湖，我便陪你回去。”

尹清雅气道：“叫你不要瞎缠，你偏要瞎缠人家，你的脑袋是否石头做的？你到洞庭去，是否不想活呢？”

高彦愕然道：“你的师父怎会杀我？他亲口答应过不会阻止你嫁我，只要我的好雅儿点头便成。”

尹清雅旋风般转过娇躯，大嗔道：“你又胡诌了！”

高彦以为她要动粗，吓得急退两步，摇手道：“原来雅儿竟不晓得我到过两湖找你，还与你师父硬拼一场，结果你师父输了赌约，承诺以后不干涉我和你卿卿我我、谈情说爱，结为夫妻。”

尹清雅双手扠着小蛮腰，怒道：“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呢？凭你的身手，给师父提鞋也不配。”

高彦笑嘻嘻道：“陪我去的是燕飞，动手的也是他。他也没有打赢你师父他老人家，只因我给你师父逮着，燕飞便与你师父立下赌约，如果在一段时间内救不回我，他便自尽于你师父眼前，结果如何，看看老子仍活生生站在这里和你说话便明白。此事现在已传得街知巷闻，我们的恋情已成南方最脍炙人口的话题。整件事千真万确，如有一字虚言，教我娶不到你作娇妻。”

尹清雅呆望着他，好一会儿后，默默坐入椅子里，一脸茫然的神色。

高彦从未见过她这般的神情，移到她身前蹲下道：“雅儿怎么哩？”

尹清雅幽幽道：“人家今次给你害惨了，师父因我而丢了面子，难怪他咽不下这口气，现在师父心中一定很难受。”

高彦正要说话安慰她，尹清雅探出双指按着他的嘴唇，轻柔地道：“人家的心很乱，你出去一会儿好吗？让我一个人想想。”

高彦的心又酸又疼，见她破天荒首度软语相求，哪敢不顺从，依言的离房去了。

支遁道：“此人复姓墨夷，名明，长得一表人才，儒雅风流、博学多闻、文经武纬、通晓古今治乱兴衰，实为百年难遇的奇才。”

燕飞道：“大师不是说过魔门中人，会千方百计掩饰他们的身份，唯恐败露行藏吗？那又如何晓得他出自魔门呢？”

支遁解释道：“自汉武帝独尊儒学后，魔门备受排挤，思想从此走上转趋极端的不归路，也因而被指为入魔，魔门的称谓，便因此而来。从属魔门中人，其行事作风，总有蛛丝马迹可寻，当时佛道两门的高人，更从他的惊世武功看破他源自魔门。”

燕飞听到这里，对所谓魔门中人，不但没生恶感，反有点同情他们的遭遇。点头道：“我明白了。”

支遁道：“要说明墨夷明此人的来龙去脉，不得不从北方石赵政权说起。永嘉之乱，匈奴王刘聪攻陷洛阳，杀王公士民三万余人，掳怀帝北去，次年愍帝即位长安，又被俘虏，晋室被逼南渡，北方成了胡族争霸的场所。刘聪破晋后，国势达于巅峰，却不知奋发，荒淫奢侈，国政日趋紊乱，功臣豪将纷纷坐地割据，其中又以据有赵魏旧地的石勒势力最大。石勒为胡族雄才，剽悍绝伦，以汉人张宾为谋士，大破匈奴，即帝位，国号仍用赵。后世的人称之为石赵。”

燕飞长居北方，本身又是拓跋族的王族，对北方政权的更迭是耳熟能详。但他对石勒的认识，主要是因他残暴的手段，石勒的烧杀掠夺在胡族里也是臭名远播，受害者达数百万户，时人称之为“胡蝗”，其祸害可见一斑。

支遁续道：“石赵全盛之时，版图辽阔，南至淮河、汉水，东滨于海，北到绥远，几乎占有整个北方。石勒死后，其兄之子石虎登位，暴政尤过石勒，令各族叛变，到石虎死，诸子争位，就在此时，汉族大将冉闵乘时而起，夺取帝位，而冉闵之能成功夺权，正因得墨夷明全力扶持他。”

燕飞道：“这么说，墨夷明该是三十多年前在北方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风云人物。只看他能令一个以汉人为首的政权，在众胡中崛起称霸，便知他的本领。”

支遁道：“纵然我们和他站在敌对的立场，也不得不承认他是魔门不世出的人物。当年冉闵还遣使联络建康，希望双方能联手共驱胡虏，但因对墨夷明的怀疑，终不能成事。接着鲜卑的慕容氏势力转强，冉闵兵败被擒，斩于龙城，墨夷明凭盖世魔功，突围逃走。燕王慕容儁亲率高手追杀千里，却被他先后击杀燕国高手三十余人，成功逃逸，自此不知其行止。此战轰动天下，传诵一时。”

燕飞皱眉道：“然则墨夷明究竟如何与秘族扯上关系？”

支遁淡淡道：“因为据我们的消息，墨夷明最后逃进大漠去，得到秘族全力庇护，而燕王亦因鞭长莫及，奈他莫何。”

燕飞问道：“他仍然在世吗？”

支遁道：“这怕只有秘人才清楚。”

燕飞心中涌起非常古怪的感觉。唉！墨夷明！他真的不想知道关于他的任何事。更不想知道关于魔门的任何事，乎至不想碰上任何魔门中人。道：“大师为何告诉我这个人呢？”

支遁道：“魔门要争霸天下的心是永远不会止息的，一旦让他们夺得政权，将是以儒、佛、道三家为主流的正统人士的大灾难。现在我们正全力支持刘裕，魔门肯定会千方百计加以阻挠，不让他有得志的一天。”

燕飞道：“大师是否要我警告刘裕呢？”

支遁道：“燕施主自己心中有数便成，老衲不想再多添刘裕的烦恼。事实上近百年来，除了一个墨夷明外，魔门再没有其他杰出的人才，魔门自墨夷明功亏一篑后，已经式微了。”

燕飞摇头道：“魔门已出了另一个超卓的人物，此人将来的成就，肯定不会在墨夷明之下。”

支遁愕然道：“谁？”

燕飞一字一句的缓缓道：“就是墨夷明的嫡传弟子，秘人向雨田。”

慕容战立在街头，看着另一边正进行得如火如荼的第一楼重建工程，庞义现身和他隔远打个招呼后，便隐入这个庞大的木建架构里。街上人来人往，不住有货物材料从东门送入边荒集来。颍水是边荒集的命脉，现在南方的一段畅通无阻，加上寿阳的胡彬又是自己人，又有边荒游的绩效，所以南方和边荒集的贸易，在东晋的默许下，比起以往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至于北方水路，因为在慕容垂的势力范围内，燕人虽因自顾不暇，暂时无力封锁泗水入颍的水口，但敢从水路来的商旅仍是寥寥可数，主要还是依赖走陆路的行脚商旅，规模上远比不上南方。

这种南北贸易失衡是个大问题，唯有由荒人本身的船队到北方走私货，再带回边荒集转售。

幸好荒人从燕羌联军手上夺得大批战马、军械和装备，都是南人急需的物资，所以仍有生意可做。

今早开始，气温进一步下降，天色暗沉沉的，寒风从西北方吹来，令集内卖寒衣的店铺门庭若市。

经过的荒人都不敢骚扰他们的最高统帅，让他虽身处繁盛的通衢大道，仍可以一个人静心思索眼前的形势。

谁都不晓得慕容战心中一片茫然，脑袋近乎空白，大有不知何去何从的感慨。

自昨夜朔千黛不辞而别后，他对将来便感到模模糊糊的，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今次离开的是她，下一次会是谁呢？

现在他肩负着边荒集存亡的重任，这个沉重的负担令他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他从来都是个乐观的人，扑朔迷离的未来一向对他总有一种神奇美妙的魅力，乐极固会生悲，但否极之时也会泰来，边荒集便是在这样好运、厄运的纠缠不清里不住茁壮成长，但也可以是逐步走向灭亡。谁都说不准将来的命运。

边荒集此刻面对的是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情况，如被慕容垂得逞，边荒集会被彻底摧毁。

红子春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道：“你不是要去找大小姐吗？为何在这里发呆？”

慕容战瞥一眼负手来到身旁的红子春，道：“我在想当千千主婢回到边荒集时，见到第一楼重现，且比以前更为宏伟壮观，会是如何欢欣雀跃。”

红子春点头道：“我们每个人都希望见到有那么的一天。唉！今天冷得异乎寻常，真令人担心。”

慕容战愕然道：“担心什么？”

红子春以专家的姿态仰观天色，苦笑道：“我怕会下雪。”

慕容战一震道：“不会这么早吧？”

假如真的下雪，方鸿生的灵鼻将会失灵，没法查出秘人部队的踪迹。

红子春道：“很难说，我在边荒集生活十多年，先后见过两场秋雪，都是罕见的大风雪。”

慕容战苦笑道：“我们的运气不至于那么差吧！”

红子春叹道：“好运气不会永远站在我们这一边，有谓‘安危相易，祸福相生’，我们凭一场大雨赢回边荒集，也可能因一场大风雪把边荒集赔出去。”

慕容战断然道：“我是不会认命的，大风雪有大风雪的打法，你们南人不惯在风雪里作战，我们胡人却是习以为常。”

红子春道：“先不说大风雪能令秘人轻易渗透边荒，使我们处于挨揍的劣势，只是风雪便可以瘫痪南北陆路的交通，只要慕容垂派兵封锁泗颍的水口，北方休想有一件货能运到边荒集来，我们还做什么娘的南北贸易？”

慕容战道：“情况确实如此，大风雪如果持续十多天，会对我们的经济造成很大的损害，接着便是严冬，且会是最难挨的冬天，但也可令慕容垂没法向我们大举进犯。”

红子春道：“往好的方面想是这样子，但往坏的方面想，却给予能在最恶劣环境下作战的秘族战士千载一时的良机，当边荒集布满了人马难行的积雪，我们如何反击秘人？”

慕容战苦笑道：“这个便要靠大家一起动脑筋了。”

红子春再仰望上空，道：“希望我今次的预测不灵光吧！噢！我的娘！”

慕容战大吃一惊，朝上瞧去。

高空处充塞着一层层棉絮似的东西，向下降时似变成被吹落的花瓣般零零落落地随风飘降，然后本是羽毛般的雪花化为一朵朵一簇簇的雪团，密密麻麻笼罩大地的洒下来。

慕容战叹道：“这叫一语成谶，我们糟糕哩！”

第十一章 缥缈之约

安玉晴瞧着燕飞，唇角飘出一丝欣悦的笑意，道：“想不到你竟会在一天尚未过去的短时间内来找我，令玉晴有点意外啊！”

燕飞坦白地道：“我心烦得要命，而姑娘却是我唯一可倾诉的对象。其他人虽然也都是知交，但我能和他们谈这种事吗？”

安玉晴微笑道：“彼此彼此。但我和你的分别是我根本没有朋友，如果有的话那便只得你一个人。而你更是天下间唯一能了解我的人，只有和你谈话对我来说才算有意义。没有了你，我会感到很孤独。不过请放心，我指的并不是男女之情，而是知己朋友。”

与她说话真是一种享受，燕飞的心安静下来，忘记了静室之外的一切，道：“听姑娘这么说，世上除了仙门外，其他一切于你来说都是没有意义的了？”

安玉晴道：“也不是这么说，因为我们仍是这如梦似幻奇异天地的一部分。例如我便很享受现在与你相处的时光，感觉一切都充满意义，且有点非常刺激好玩的乐趣，你怎可以说除仙门外，其他一切我都不在意？当然这一切都是因仙门而来的。”

燕飞苦笑道：“好玩？我觉得一点都不好玩。”

安玉晴轻轻道：“讽刺吗？人在出生后，便要面对死亡。有人恐惧它，有人视它如归宿，又或当死亡为过渡。不论采取哪种态度，死亡总是一视同仁，从没有人能例外，去了的便不能回来。死亡的对立是永生不死，但纵能不死又如何呢？面对你的将是永无休止的噩梦，看着你身边的人一个个生老病死，如此不住重复。这样死亡反会是最大恩赐，最好的解脱。”

燕飞愕然道：“我以为你会安慰我，怎么反似嫌我知道得不够清楚，还要告诉我永生不死是如何惨绝人寰的事？”

安玉晴“噗嗤”娇笑道：“因为我为你想出了一个形神俱灭的自尽方法，所以故意恐吓你，驱策你去努力。”

燕飞从没有见过她这般带着娇媚的神态，看得眼前一亮，更是精神大振，喜道：“如果连这样无法可想的事都可以给你想到办法，那姑娘便等若我燕飞的再生父母。”

安玉晴淡淡道：“你们荒人的用词真夸大，你是玉晴唯一的朋友嘛！朋友有难，玉晴当然义不容辞哩。”

燕飞道：“究竟有什么办法呢？”

安玉晴平和地道：“坦白说，这只是一个可能性，没有人晓得是否真的有效，皆因从来没有人尝试过。方法很简单，就是以‘破碎虚空’来自尽，而不是开启仙门。照我猜想，这是唯一能令形神俱灭的招数，在我们这人世内，不论有形的或无形的，都抵受不住那能把无形虚空也能破开的惊天力量。”

燕飞剧震道：“你说得对。”

安玉晴叹道：“纪千千得爱如斯，可以无憾矣！”

燕飞想了想才明白她这两句话背后含意，颓然道：“安姑娘掌握我的处境了！”

安玉晴微嗔道：“如果不明白便是蠢蛋。如此绝世奇招，哪有人拿来自杀的，不是荒天下之大谬吗？你却像得宝般欢欣雀跃。唉！不论是好是歹，总该试试嘛！”

燕飞坚决地道：“愚蠢也好，聪明也好，事实上我也弄不清楚两者间的分别，我只知道要不就我和她一起进入洞天福地，要不就和她一起死去，我绝不会让她单独面对死亡的。”

安玉晴双目闪耀着智慧的光芒，温柔的轻轻道：“爱情从来都是短暂的，就算此生不渝，也只是短暂的一生里发生的事，纪千千是有智慧的人，她会安然接受自己的命运，也会鼓励你去面对仙缘，你心中实不应有任何内疚的感觉。”

燕飞反问道：“那你本身又有何想法呢？”

安玉晴双目射出糅杂了自怜和失落的神色，苦涩地笑道：“虽然服下了洞极丹，可是我的真气却偏向太阴真水的路子，如照你所说的必须以太阳真火与太阴真水两极相激，方能开启仙门，恐怕我穷一生之力，也没法练成两种极端相反的先天真气，那根本是不可能的，我可以有什么想法呢？”

燕飞微笑道：“我现在别无选择，只能竭尽全力设法勘破这最后一着的奥秘，且要超越三珮合一产生的力量，破开可容不止一人穿越的缺口。假设我诚意邀请姑娘携手离开，姑娘愿意和我们一起走吗？”

安玉晴微垂螓首，平静地道：“燕飞你是认真的吗？你的烦恼还不够吗？”

燕飞一字一句的肯定道：“我燕飞于此立誓，一是我们三个人一起离开，一是三个都不走。”

安玉晴娇躯剧颤，抬头往他凝望，双眸异彩大盛，道：“这是为了什么呢？你的纪千千会怎么想？”

燕飞的脸庞散发着神圣的光泽，从容道：“从第一次与姑娘相遇，我便感到我们之间有种解不开的缘分，假如没有姑娘仗义出手，我或许已成任遥剑下的冤魂，更不会有后来的事。到我遇上令尊，为他解除水毒之害，亦因而令他悟通洞极丹之秘，使姑娘能服下灵丹，改变体质，我便感到如让你只能对仙门望洞兴叹，会是我燕飞完全没法接受的事。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也许便是仙缘吧！”

稍顿续道：“至于千千会怎么想，我们都不用担心，千千是个很特别的女子，会明白我们的目标超越了一切凡尘世俗的事物和观念。千千是我燕飞深爱的情人，姑娘却是我的红颜知己，如果我们真能一起离开，携手勇闯仙门，才真的是既刺激又好玩。”

安玉晴双目闪闪生辉，笑道：“燕飞你不用做出任何承诺，将来看情况再说如何？无论如何，听见你说这些话，玉晴已非常感激。”

燕飞摇头道：“不！要就一起离开，否则一个都不走，只有以此立下死志，我们方有成功的机会。”

安玉晴默然片刻，然后樱唇轻吐道：“那真的有可能吗？”

燕飞道：“假如安姑娘和千千分别掌握太阴真水和太阳真火的异能，我们便有一试的资格。”

安玉晴欲语无言。

燕飞讶道：“姑娘不认为这是一个可能性吗？”

安玉晴白他一眼，垂首道：“燕飞呵燕飞，你敢听真心话吗？”

燕飞苦笑道：“这么说，你的真心话肯定会令我难受。安姑娘请直言，我准备好哩！”

安玉晴道：“你这个办法完全是想当然耳：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三个人合起来当然大得多了。问题是即使真如你所料，我们确能扩大进入洞天福地的仙门，亦只有你一个人有本领穿越，因为我和纪千千只得其一偏，将抵受不住仙门开启所产生的能量，会再重演之前天地心三珮合一，你被抛往远处差些儿没命的情况。更何况恐怕只有结下金丹，把阴神化作阳神者，方可穿过仙门，抵达彼岸，舍此再无他法。”

燕飞叹道：“我的心给你说得凉了一截，不过我深信一定有解决的办法。”

安玉晴道：“每一个修道的人，都有这种坚定不移的信念，而事实上他们最终都面对失败。即使《太平洞极经》上载有广成子羽化登仙的事迹，可是他是否真的曾成功开启仙门，破空而去，却没有人知道。像师公他武功盖世，智可通天，仍要含怨而逝，这条路只可以用难比登天来形容。”

燕飞坚决地道：“我怎样也要试一次。”

安玉晴道：“你有想过后果吗？你只有试一次的能力，如果不成功，你将失去以‘破碎虚空’进入仙界又或自尽的唯一机会，接下来的便是永无休止的长生噩梦，你将面对你最不愿意遇上的事。”

燕飞道：“不论后果如何，我已决定了这么做。一是我们三个人携手离开，一是全都留下。”

安玉晴忽然展露笑容，道：“现在人家真的相信燕飞你有诚意哩！好吧！待我再好好想想这件事。”

卓狂生独据一桌，在舱厅里发呆地看着外面大雪纷飞的情景时，高彦神色沮丧的回来，在他身旁坐下。

卓狂生道：“她仍不让你进去吗？”

高彦摇头道：“她说会出来找我。唉！真令人担心，她的反应如此古怪。”

卓狂生哂道：“刚刚相反，她的反应不知多么合理。”

高彦失声道：“合理？”

偌大的舱厅，只两桌坐了客人。其他团友不是到了上面的望台，便是到甲板处欣赏大雪之下两岸的美景。这场早来的大雪，令来观光的人有意外的惊喜。

卓狂生叹道：“今次完了！”

高彦剧震道：“完了！你不要吓我！”

卓狂生苦笑道：“我不是说你和小白雁完蛋，而是说我们完蛋大吉。这样的大雪，方总如何可以嗅到敌人踪迹？反而对刻苦耐劳的敌人有利。”

高彦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我们能维持水路的交通，怕他娘的什么呢？此事待回到边荒集才想吧！告诉我，为何她这样的反应合理呢？”

卓狂生道：“你这小子真是聪明一世，愚蠢一时，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通。用刘爷的绝招，你要站在别人的立场去想，不要整天只想小白雁如何爱你，如何肯为你不顾一切。他奶奶的！实情当然不是如此。在她心中，老聂对她的恩情显然分量十足，所以当她晓得你这小子伙同燕飞令老聂受辱，她便产生自责的情绪，感到是她害了老聂，因此心中非常难过。正如你所说的，在师父和半生不熟的爱情间，她不知如何取舍。明白吗？”

高彦抓头道：“什么叫半生不熟的爱情？”

卓狂生以专家姿态指点道：“当然是指你和小白雁间的情况。照表面的情况看，小白雁确实对你有点意思，但却远不是你所说的什么娘的海枯石烂，此志不渝。顶多只是爱和你这混小子一起吃喝玩乐。不是唬你，你和小白雁的爱正处于危险边缘，是成是败，全看你的诚意。”

高彦一呆道：“诚意？老子我还欠缺诚意吗？”

卓狂生盯着他叹息道：“你的所谓诚意，就是什么都只为自己着想，什么都一厢情愿。他奶奶的，你这种只顾自己的态度必须改变过来，转而为小白雁设想，才能令她感到你将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高彦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露出思索的神色，点头道：“你这番话很有道理。我是不可以只顾自己，而忽略她的感受。她有她的处境，更有她的顾虑和烦恼。对！我要设法了解她，为她解决烦恼。哈！那老子是否要向老聂负荆请罪，求他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原谅小子我的冒犯呢？嘿！我说得不对吗？为何你挤眉弄眼的，是否肚子痛？”

卓狂生装出个没命表情。

高彦终有所觉，转头一瞥，登时又惊又喜。

嘟着小嘴儿站在他身后的小白雁，忍着笑坐到两人对面，道：“我什么都听不到。来人！肚子饿哩！有什么好吃的东西？”

燕飞离开安玉晴寄居的静院，踏足归善园，心中舒畅多了。

他虽然为自己定下几乎不可能达至的目标，但至少有了奋斗努力的方向，生命因而也变得有趣起来。对安玉晴他有一份深刻的感情，包含了感激、景慕和难以形容的男女微妙的关系。他当然绝对不是移情别恋，对纪千千他是永不会变心的，可是男女间除了爱情，也可以有其他吧！

燕飞走上园内的小桥，倏地立定，轻松地道：“出来吧！”

卢循现身在小桥另一端，双目异芒大盛，两眼不眨地盯着他，沉着地道：“今早我收到天师的飞鸽传书，要我向燕兄传达一个口信。”

燕飞心忖要来的终会来，想躲也躲不了，暗叹一口气，道：“卢兄请说！”

卢循微笑道：“燕兄是聪明人，当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在我说出来前，却想先领教高明，看看燕兄是否真有挑战天师的资格。这全是我个人自作的主张，与天师无关。”

燕飞哑然笑道：“卢兄请三思而行，因我实有杀你之心，只是碍于你是传口信的使者，向你下毒手似乎有欠风度。可是如果卢兄肯这样便宜我，我是绝不会放过杀你的机会。卢兄请！”

卢循现出疑惑之色，奇道：“燕兄竟不知我已练成黄天大法，要杀我可不是那么容易。”

燕飞淡淡道：“卢兄是什么斤两，我当然一清二楚，否则令师怎肯于百忙中抽空来应酬我？卢兄不是改变了主意吧？要动手就快，还有别的事等着我去做。”

卢循出奇地没有动气，用神打量他，同时催发真气，如墙如堵的向燕飞平推过去。道：“动手前，我想请教燕兄一件事。”

燕飞运转体内的真阳真阴，卢循攻来的真气不能影响他分毫，他就像在风暴里的崇山峻岳，屹然不动。道：“你为何认为我会回答你呢？”

“锵！”

蝶恋花出鞘。

要杀练成了黄天大法的卢循，只有一个办法，就是逼他硬拼仙门诀，然后看他可以挨多少剑。

蝶恋花化作长芒，朝卢循电射而去。

高手对决，开始时总会用硬拼的招数，以测探对方深浅，再定下进攻退守的战略策术。所以如果对手一上来便是硬碰硬的手法，怎都不会躲避，否则不但有失身份，还输了气势，且等于自认没有硬拼的功力。

燕飞正是利用此点，先在言词上寸步不让，故意激怒卢循，虽然不大成功，但也营造出卢循不得不显示点真功夫的氛围，除非卢循是不要面子的人，否则怎都不能甫交战便左闪右避。

如能杀死卢循，对天师军会造成严重的打击，对刘裕将非常有利。故而燕飞向卢循直言有杀他之念，绝不是只在口头上说说的。

卢循果然双目杀机大炽，全身道袍鼓胀，双目紫芒遽盛，显示他在刹那间把黄天大法提至极限，同时脚踏奇步，冲刺而至，双拳击出。

换过次一级的高手，会认为卢循是要右拳重击剑锋，另一拳则觑隙进击，是为连消带打的招数。

再次一级的，恐怕连对方出拳的先后次序也弄不清楚。

但高明如燕飞，却看破卢循此招乾坤暗藏，非如表面所见那么简单，因为他不但感应到卢循的功力分布，是以后至的左拳为主，且是留有余力。

燕飞心中暗赞，卢循确已得孙恩真传，简简单单的一招，内中却变化万千，包含了诱敌、惑敌之计。

蝶恋花原式不变，直搠而去，事实上已生出微妙的变化，缓了一线。

卢循生出感应，喝了声好，左拳忽然消失了，原来是宽大的袍袖往前卷挥，套着了拳头，右拳则往后疾收三寸。

充盈劲气的袍袖，后发先至的抽击蝶恋花剑锋。如他抽个正着，即使燕飞用的是仙门诀，也要被他抽打得宝刃偏向一边，如此卢循便可把劲力转移到右拳，乘虚而入，重创燕飞，至不济也可以取得先手的优势。

燕飞冷喝一声，蝶恋花于高速中生出变化，化前搠为横挑，正中卢循来势汹汹的宽袍袖。

水火在剑锋交击，爆发仙门劲。

“蓬！”

出乎燕飞意料之外的，卢循的袍袖并没有被太阳、太阴两股截然相反的真气激爆炸成碎粉，只是朝内塌陷，现出被包裹着的拳头形状，接着卢循全身一震，斜飞而去，落到三丈外的一丛竹树旁。

燕飞亦被他的反震之力，震得挫退半步，没法趁势追击。

“锵！”

蝶恋花回到鞘内去。

卢循落地后仍退了一步，骇然道：“这是什么功夫？”

燕飞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般，微笑道：“要知这是什么功夫，回去问孙恩吧！卢兄确已得黄天大法真传，非常难得。”

卢循此时脸上重现血色，显示他有硬挡一招仙门诀的能力，双目射出惊疑不定的神色，沉声道：“我不得不承认燕兄有挑战天师的资格，此战就此作罢。如何？”

燕飞心叫可惜，不过对方终是传信使者，硬逼他动手怎都是有欠风度，除非他是自动送上门来。何况他更有深一层的考虑，卢循此时的功力犹在史仇尼归之上，如果要杀他，必须用仙门诀，如用至极限，真元上损耗肯定非常严重，且可能反伤己身，如此就更没法和孙恩速战速决，好能尽快赶返边荒集。

换句话说，要杀卢循绝非易事。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只从卢循挡剑的这一招，便知他走的是诡变多奇的路子，仿如滑不留手的泥鳅，要拿着他的要害会是非常困难的事。

燕飞从容道：“悉随尊意。”

卢循叹道：“虽然我和燕兄一向处于敌对的立场，但我对燕兄却很欣赏。说出来燕兄也许不相信，现在我最想的事，不是杀死燕兄，而是邀燕兄一起到酒馆去，坐下来把酒言欢，讨论武学上的诸般难题。”

又道：“事实上，自从我得天师传授黄天大法，便终日沉醉于武道的天地里，其他一切似都变得无关紧要。”

燕飞讶道：“原来卢兄竟有此念，确令我大感意外，在我印象中卢兄一向是冷血无情的人，是那种为求成功，不择手段者。”

卢循正容道：“人总是人，自有其血肉和感情。燕兄并不是我，不会明白我们东吴本土世族对晋室的仇恨。不说废话了，天师着我向燕兄传言，天师会在太湖西山的主峰缥缈峰等待燕兄十天，请燕兄如期赴约。”

燕飞点头道：“我知道哩！”

见卢循欲言又止，微笑道：“卢兄心中有什么疑问，尽管说出来，看我会否回答。”

卢循登时敌意全消，欣然道：“首先要多谢燕兄好意。我想问的是燕兄与天师第二度决战时，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天师归来后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对天师道的事从此袖手不理。”

燕飞困难地道：“我该怎么答你？可以这样说吧！在机缘巧合下，决战未分出结果前便结束了，但令师却意外地知道了成仙成圣绝非是痴心妄想，也可以说令师是忽然悟通了至道。”

卢循呆了一呆，然后施礼道：“多谢燕兄指点。”

然后立即离开。

第十二章 兵来将挡

边荒集，大江帮总坛，东厅。江文清、慕容战、红子春、刘穆之和王镇恶五人围桌而坐，窗外雪花纷飞，变成了个纯白的天地，他们却是心情沉重。

唯一的好消息，是收到程苍古从荒梦三号送出的飞鸽传书，获知击退了向雨田的事，不过各人都没有因此欢欣雀跃，因为向雨田变得愈来愈厉害了，要来便来，要走便走，谁都奈何不了他。

红子春道：“这家伙是否回复了平时的功力呢？”

他问这句话，正表示他抱着怀疑的态度，所以希望得到答案。

王镇恶道：“照时间看，他该是紧追在我身后返回边荒集，除非他有套在迅速奔行时修复功力的本领，否则他根本没有时间练功。”

众人的心直往下坠，未达最佳状态的向雨田已这么难缠，处于巅峰时的向雨田又会是怎样一番情况？他们都有点不敢想下去。

慕容战目光投往白蒙蒙的窗外，道：“方总今回肯定无功而回，我们该怎么办呢？”

王镇恶沉声道：“我们要收窄战线。这要分两方面来说，首先我们须增强边荒集本身的防御力，以防秘人大批来袭。向雨田是聪明人，一天弄不清楚我们能把握他行踪的方法，一天不敢贸然来犯。如果他们真够胆子混进边荒集来，方总的灵鼻会教他们后悔莫及。”

红子春点头道：“对！即使秘人倾巢来攻，以我们的实力，他们只是以卵击石。想混进来破坏吗？却是正中我们下怀，还恨不得他们会这般做。”

刘穆之微笑道：“所以情况也不算那么坏。”

王镇恶道：“另一方面我们把力量集中在保护颍水交通上，只要水路畅通，边荒集便可以保持兴盛。不论燕人或秘人，都不善水战，故而我们的战船队，确有实力维持水路的交通。”

当陆路积雪难行，颍水便成边荒集的交通要道，等于边荒集的命脉，一旦被截断，情况不堪想象。

江文清叹了一口气，欲语无言。

众人明白她的心事。为了支援南方的刘裕和屠奉三，大江帮须调走大批战船和战士，水上的力量转趋薄弱，势将无法兼顾颍水的安全和防务。

且由于建造战船，不得不在南方搜罗材料，也令大江帮财政紧绌，出现困难。

刘穆之道：“现在泗水北岸城池，名义上已沦入燕人之手，不过燕人阵脚未稳，无力对广阔的地域施行严格的管治，所以我们仍可依赖荒人兄弟到北方买货回来，与南人进行交易。慕容垂不会看不到这情况，早晚他会设法封杀我们与北方的联系。”

红子春摇头道：“只要有利可图，没有人能全面封锁北人和我们做生意。慕容宝今次全军覆没，大燕损失了八万精兵，慕容垂又要枕兵关外，以防关中群雄出关争霸，平城和雁门的战线亦牵制了大批燕军，想封杀我们，谈何容易？”

刘穆之叹道：“问题出在这场早临的秋雪，令颍水变成唯一的交通要道，慕容垂只需派人封锁泗颍的水口，于两岸设立堡寨，再以铁链封江，我们将会被逼落下风。”

慕容战点头道：“对！慕容垂肯定会这么做。”

王镇恶断然道：“应付的方法，是先慕容垂一步，占据水口。我们要赢这场战争，必须化被动为主动，牵着慕容垂来走。现在边荒集内有大批燕人、羌人遗下的防御武器，只要能于水口建立据点，当可守得稳如泰山，且得水路支援，纵然慕容垂全力来攻，我们也可以死守一段日子。”

刘穆之捻须微笑道：“这是最佳的防御方法，把战线推展到边荒的北界，守中带攻，只要我们在各方面配合得宜，水口的据点将等于石头城之于建康。”

江文清舒一口气道：“如此我们只要有十艘高性能的战船，该可守得住颍水。”

慕容战做出最后决定，道：“就这么办，我还要去找拓跋当家、呼雷当家和姬大少说话，听听他们的意见。”

红子春道：“又如何处理秘人呢？如何化被动为主动？”

慕容战道：“这个重任将落到高小子身上。在边荒集，没有人比他更精通探子之道，他手下又有大批出色的探子，高小子本身更对边荒了如指掌，对方即使躲进巫女丘原，亦难瞒过他的耳目。秘人始终是外来人，尚须一段时间方可以弄清楚边荒的环境。所以这场探子战必须以快制慢，谁先掌握到对方的情况，谁便可以得胜。”

红子春摇头叹道：“唉！高小子！他的脑袋早被小白雁弄昏了。”

江文清道：“如果边荒集完蛋，他的小白雁之恋就再也恋不下去。”

刘穆之憬然而悟道：“听战帅刚才的一番话，我才深切感受到高少在荒人心中的地位，难怪向雨田一意刺杀高少，因为他正是向雨田最顾忌的人。”

王镇恶道：“现在小白雁来了，他可以分身吗？”

江文清道：“怎由得他选择？事情有缓急轻重之分嘛！”

刘穆之道：“一般秘族高手当然不是问题，可是如遇上向雨田，高少岂不是凶多吉少。”

慕容战笑道：“你放心吧！在淝水之战前，因有燕飞的保护，所以没有人敢向高小子动手，于是人人都动脑筋想，当高小子到集外办事时怎样收拾他，可是到今天仍没有人办得到，小白雁那次是唯一的例外。这小子自有一套在边荒生存的办法，他跟踪人容易，谁想追踪上他却是难比登天。”

接着道：“就这么决定。高小子何时回来，便何时展开对边荒的全面搜索；进占水口的行动由大小姐和镇恶负责，什么时候准备好，便什么时候出发。”

众人轰然答应。

燕飞回到青溪小筑，不见宋悲风，也见不到屠奉三和蒯恩，只有刘裕一个人独坐厅内发呆。

燕飞在他身旁坐下，道：“宋大哥不是回来了吗？”

刘裕朝他瞧去，神情复杂地道：“宋大哥出去找一个帮会的朋友，查问一些事情。你刚才到哪里去了？”

燕飞不答反问，道：“你为何满怀心事的样子？”

“砰！”

刘裕一掌拍在桌面上，把燕飞吓了一跳，然后沉痛地道：“我心里很痛苦，很恨！”

燕飞叹道：“仍看不开吗？”

刘裕狠狠道：“这种事怎可看得开、抛得下？淡真……唉！我真的不可以再想下去，这些话，我只能对你一个人说。终有一天我会亲手杀死桓玄和刘牢之，为淡真洗雪耻辱。”

燕飞道：“活在仇恨里并不是办法，我也尝过其中的滋味，食不知味、睡难安寝，刘兄何不把心神放在更远大的目标和理想上，为南方的子民谋取幸福。”

刘裕道：“我明白这个道理。事实上我已好多了，只是这两天人放松下来，特别多感触。或许我不用隐瞒你，所以流露内心的情绪。但道理归道理，只要每次想起淡真，我都有点控制不了自己。”

燕飞道：“心病还须心药医，难道没有人可代替淡真在你心中的位置吗？”

刘裕心中首先想起的竟是谢钟秀，接着才是江文清，然后是任青媞。连他自己也深感颤栗。

为何不是江文清呢？这美女对自己恩深义重，本身的条件更是无懈可击，才貌俱全，肯定是好娇妻和贤内助。

隐隐中，他把握到背后的原因。因为谢钟秀活脱是另一个王淡真，那种酷肖的高门大族贵女的特质，令他拥抱着她时，感到逝去了永不回头的美好时刻又重新降临到他身上。抱着谢钟秀，就像抱着王淡真。那种似曾相识禁恋似的感觉，不是其他人可以代替的。

刘裕心中生出危险的警号。

谢钟秀是绝对碰不得的。

建康的高门大族可以接受他为继谢玄之后的另一个军事强人，可是却绝不会容忍他以寒门布衣的身份，迎娶高门大族的天之骄女。

正如屠奉三所指，只有成为帝王九五之尊，他才可以漠视这高门寒族不可逾越的鸿沟和禁忌。

燕飞道：“你在想什么？”

刘裕心中冒起寒气，为自己的想法感到震惊。

不！

谢钟秀是碰不得的，想都不可以想，何况他曾在宋悲风和屠奉三前表明立场。

刘裕苦笑道：“话说出来舒服多了。没事哩！你尚未答我的问题。”

燕飞平静地道：“我刚见过卢循。”

刘裕为之愕然。

燕飞把见卢循的经过说出来，然后道：“与孙恩此战是避无可避，只要我死不了，便会赶返边荒集。”

刘裕担心地道：“听你的语气，似乎信心不大。”

燕飞苦笑道：“对着孙恩如此人物，谁敢夸言必胜？幸好我的武功每天都在进步中，应有一拼之力。”

刘裕道：“燕飞是不会输的。”

燕飞道：“希望是这样吧！你的情况又如何呢？”

刘裕回复常态，双目闪现异芒，沉声道：“我已到了人生最关键的时刻，成败不再系于司马道子对我的态度，而在我能否击败天师军。奉三已为我拟定了战术和策略，这条路并不易走，但我会坚持下去，直至我真正成为高门和寒族没有人敢怀疑的救主。那我便算得到初步的成功。”

燕飞一呆道：“仍只属于初步？”

刘裕道：“这是条很长的路，解决了天师军，还有桓玄这更棘手的难题。桓玄和聂天还的势力每天都在增长着，而我们却在与天师军的大战里不住损耗，彼长此消下，我们须靠灵活的策略，才有取得最后胜利的希望。”

又问道：“你打算何时到太湖去？”

燕飞沉吟道：“要看王夫人的情况方可作决定。”

刘裕道：“又要和你分道扬镳了，唉！真舍不得你。数天内我们会出发到前线去，找寻适合的据点。哈！差点忘了告诉你，司马元显今晚会在淮月楼设宴为你洗尘，就当为了我吧！勉为其难也要应酬他一下。”

燕飞苦笑无言。

第十三章 爱恨纠缠

长子城。黄昏。

纪千千主婢吃过晚膳，到园中的小亭坐下闲聊。前天开始，天气转寒，两人都穿上御寒的棉衣。

纪千千道：“秋天未过，天气已变得这么寒冷，今年北国的冬天当是别有滋味。”

小诗垂下头去。

纪千千嗔道：“傻丫头，又在想什么呢？”

小诗轻轻道：“小姐今天的心情很好呢！”

纪千千心忖今早才和燕郎“相会”，心情当然舒畅。有感而发道：“人在面对逆境时，不但要坚强，还要保持乐观愉快的心情，才能有扭转劣势的机会。”

小诗往她望去，道：“外面是否又在打仗哩？”

纪千千怜惜地道：“为什么会想到打仗？”

小诗道：“这几天见到的人都神情紧张，又很少见到皇上，我很害怕。”

纪千千奇道：“害怕什么呢？”

小诗垂首道：“我怕他们会攻打边荒集。”

纪千千叹道：“这是早晚会发生的事，但我们的荒人兄弟自有应付的办法。”

小诗没有说话。

纪千千明白小诗的心事，她是被慕容垂的战争手段吓破了胆，恐惧慕容永军的惨淡收场，会在荒人身上重演。

风娘出现在园内的碎石道上，朝她们走过去。

纪千千在她现身前的一刻，生出警觉，自然而然地朝她看去，接触到风娘的眼神，后者现出讶异的神色。

纪千千心叫糟糕，同时心中警惕，以后须小心一点儿。纪千千晓得会在这类自然反应上，泄露出自己功力大进的秘密。若是以前的她，于风娘离她远达百多步的距离，是没有可能先一步察觉她的临近。

风娘来到小亭外，先向纪千千请安，然后道：“皇上要我来告诉小姐，明天清早我们会返回荥阳去，我已叫人为小姐整理行装。”

纪千千淡淡道：“千千还可以为自己做主吗？皇上高兴怎么办便怎么办吧！”

风娘双目现出无奈的神色，道：“不敢再打扰小姐了……”

纪千千插口道：“大娘！”

风娘讶道：“小姐有什么吩咐呢？”

纪千千向小诗道：“诗诗先回屋内去，我有几句话想和大娘说。”

小诗依言去后，纪千千道：“大娘请坐。”

风娘叹道：“我站在这里可以了，小姐该明白有很多事我是不方便说的，小姐想知道的话，可直接向皇上提出。”

纪千千微笑道：“我要问的事，与皇上没有半点关系，也无关现今的情况，大娘该不会为难。”

风娘露出苦涩的神色，道：“过去了的事，我更不愿提起，也不想回忆。”

纪千千嗔道：“好了！这么说我什么都不用问了，有什么不是过去了的事呢？”

风娘软化下来，叹道：“小姐请说。”

纪千千露出令人无法拒绝的笑容，轻轻道：“我只是想问有关燕飞的事。大娘是怎样认识燕飞的娘呢？”

风娘双目射出伤感的神色，道：“此事一言难尽，我真的不想提起，只可以告诉小姐，我们曾是要好的姐妹，却又同时……唉！老身要告退哩！请小姐见谅。”

纪千千娇嗔道：“大娘！”

风娘道：“我曾和燕飞的娘，在一个很特别的地方一起生活了一段日子，看着小燕飞来到这世上。我也不知道那段日子是快乐还是痛苦，只希望有仙人能把这段记忆从我的脑海删去。”

纪千千道：“那你一定晓得燕飞的爹是谁哩？”

风娘剧颤一下，垂下头去，道：“小姐请恕老身失陪。”

就那么转身去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纪千千思潮起伏，隐隐猜到风娘言有未尽的那句话，该是“同时爱上同一个男子”，而此人正是燕飞的爹。他们之间的关系亦不简单，当是恩中有怨，爱中有恨，所以风娘方有不知是痛苦还是快乐的感叹。

燕飞的爹能令鲜卑族最出色的两位女性同时为他倾心，肯定非是平凡之辈。看看现在的燕飞，即可想见他父亲当年的风采。

他究竟是谁呢？

为何燕飞的娘从不向燕郎提及他爹的任何事？

纪千千心中充满疑团，恨不得立即追上风娘，问个究竟。当然晓得追上她亦问不出什么东西来，更不忍心再逼她。

此事只好暂时作罢。

练功的时间又到了。

慕容战、呼雷方和拓跋仪三大边荒集胡族领袖，联袂来到位于东南方设于废墟核心处，姬别命名为“兵器厂”的建筑物组群。

如果要打开门做生意，废墟当然不是理想的地方，可是作为制造兵器和火器的工厂，却是再没有地方比废墟更为理想，最妙是四周满布颓垣败瓦的辽阔区域，自然而然成为了兵刃火器的试练场。

所以兵工厂一带的荒屋，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便是外人禁足，如果不幸被流矢或火器误伤，是不可以责怪别人的。

废墟在防卫上亦大有好处，十多座砖石结构的大厂房，四周设置了八座高起五丈的望楼，由姬别的手下轮流巡哨，以保证兵工厂的安全。

慕容战来到主厂的大门前，笑道：“每次我到兵工厂来，都会有种古怪的感觉。你们说吧，谁可以联想到像姬公子这么一个花花大少，竟拥有如此杀气腾腾，专门制造杀人利器的厂房呢？”

把门的数名大汉向三人肃立致敬，更有人往内通报姬别。

大雪变成了徐徐降下、欲续还休的雪花，但目及处仍是一片雪白，把荒芜不堪的废墟都净化了。

呼雷方道：“据闻姬大少制兵器的绝艺来自家传，但他爱拈花惹草却是本性。终日对着个大火炉难道不厌倦吗？当然要换上华衣丽服，到莺莺燕燕的场所享受别有不同的温柔乡滋味。这叫调剂生活，我们姬少比任何人更懂得享受。”

拓跋仪不由想到香素君，她便是他的温柔乡了，只有她才可以令他忘记了一切。

慕容战笑道：“有人说女人是水造的，这一水一火该算刚柔相济了。哈……”

姬别从大门抢出，如果没见过他现在的装扮模样，肯定骤眼间认不出他来。此刻的他一身粗布麻衣，围着沾满污渍的牛皮大围裙，脚踏长皮靴，头缠长布条，怪模怪样似的，没半分平时行头十足、风流倜傥的影子。

呼雷方呵呵笑道：“大老板竟亲自下场，真令人想不到啊！”

姬别叹道：“什么大老板，不要说哩！现在我手头很紧，手下三百多个儿郎只能支半薪，幸好众兄弟都知我是只拖不欠，更是为了边荒集，大家才肯挨一起，与我共度时艰。”

又把沾上污渍的手往身上抹，道：“三位大哥来找我有何贵干？不要告诉我天已塌下来了，我这人最受不起刺激。”

慕容战道：“差不多是这样子，有什么清静的地方可以说话？”

拓跋仪道：“清静的地方只有掉头走方可以寻得，在兵工厂你想听不到打铁的声音，根本是不可能的。”

姬别欣然道：“清静的地方还是有的，就是深藏地底的兵器库，不过我可不习惯听不到打铁和炉火的声音，对我来说那是天下间最动听的妙音，比得上青楼丝竹管弦的正声雅音。哈！随我来吧！”

众人正要举步。

急骤的蹄声自远而近。

三人回头望去。

一骑迅速驰至，马上的骑士竟是姚猛。

四人同时心往下沉，晓得姚猛来得如此匆忙，当不会是什么好事。

姚猛直冲至四人前方，急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嘶叫。

马儿前蹄重踏地上，姚猛跃下马来，喘息道：“方总和丁宣回来了。”

慕容战一呆道：“这么快？”

姚猛道：“泗颍水口已被慕容垂派兵占领，他们是被逼回头的。”

四人同时色变。

《边荒传说》卷三十二 终

卷三十三

第一章 爱的宣言

高彦朝船尾的方向走去，四、五个荒人兄弟正聚集在舱门外，低声谈笑，见高彦从船舱走出来，立即闭口。

高彦心情之佳，已难以任何言词来形容，明知他们在说自己，但哪会计较，佯怒道：“好小子！竟敢在背后说老子是非。”

其中一人道：“你高少现在有财有势，我们夜窝族的兄弟全要跟你讨生活，怎敢说你是非。我们是在羡慕你，小白雁确实美得可滴出蜜来，难怪高少神魂颠倒。”

另一人道：“高少虽然艳福齐天，可是我们一众兄弟都在为你担心。”

高彦闷哼道：“担心什么？”

那人道：“担心小白雁踢你下床时，一时不慎踢错了地方，你再爬上去已经没用了。”

高彦没好气道：“我去你们的娘！”

说罢昂然去了，把众人的哄笑声抛在后方。

天仍徐徐下着轻柔的雪花，颍水两岸白茫茫一片，小白雁独自一人立在船尾处，欣赏早来的秋雪。

高彦感到过去的所有努力、期待、焦虑、失眠，都在这一刻得到回报。他的血液在沸腾着，有种想大叫大嚷的冲动。从第一眼在边荒集见到尹清雅，他便一头栽进爱情的极乐天地去，这令人激动迷失的情绪自此从没有减退，只有愈趋炽热。假如这就是真正的爱情，他是绝不会嫌多的。他无法以言语来表达他心中的感觉，可是在这一刻看着她曼妙的背影，像与雪花浑融在一起如幻如真的美景，他无须语言便理解了一切。

高彦来到尹清雅身旁。

尹清雅没有看他，雀跃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秋雪，真美！”接着瞥他一眼，微嗔道：“为什么那样瞪着人家？不准这样看，你不知道这样看女儿家是无礼的吗？”

高彦再次说不出话来。

在雨雪飘飘里，左岸出现一个荒村，若隐若现。

尹清雅忘了责怪他，指着荒村道：“那是你的第几号行宫呢？”

高彦欣然道：“好像是三号行宫。”

尹清雅天真地问道：“这个村有鬼吗？”

高彦笑道：“这个是尹家村，你的宗亲鬼肯定不会害你。”

尹清雅生气地道：“人家是说正经的，你却只懂胡诌。信不信我一脚把你踢下河里去？”

高彦气定神闲地道：“你把我踢下水里，便会错过了我的爱的宣言。”

尹清雅“噗嗤”娇笑，然后白他一眼，没好气地道：“爱的宣言？真是夸大！你那几下手段瞒得过本姑娘吗？不外是脸皮够厚、口不择言、自我陶醉、硬要派清雅看上你吧！告诉我，你还有别的功夫吗？若仍是以前那一套，最好献丑不如藏拙，免拿出来丢人现眼。惹火了我，你便要吃不完兜着走，本姑娘最拿手是惩治狂蜂浪蝶呢！”

高彦胸有成竹地道：“今次不同了！因为我是站在雅儿的立场为雅儿着想。”

尹清雅讶异地瞥他一眼，见他一脸认真诚恳的神情，奇道：“你这小子又动什么古怪念头了？”

高彦道：“不是怪念头，而是充满高尚情操的伟大想法，充满为爱而牺牲的精神。刚才你吃饱肚子回房后，你有奇怪我一直没有过来找你吗？因我要独自一个人思量，想出能顾及雅儿感受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尹清雅好奇心起，道：“说来听听！如果仍是不像样子，我今晚再不理睬你。”

高彦信心十足地道：“听着哩！我已下定决心，排除万难……”

尹清雅截断他叹道：“死混蛋，还不是这一套？”

高彦不满道：“你知道我接着说的是什么吗？”

尹清雅没好气道：“你可以有什么新花式？我才不会代你说出来。”

高彦道：“今次你怎都没法猜着，我要说的是，若得不到我未来岳师父的亲口允婚，我一天都不会迎娶你。”

尹清雅目光往他投去，说不出任何话。

高彦神气地道：“这够伟大吧！雅儿现在唯一担心的是聂帮主的意向，只要他同意我们的婚事，便等于拨开云雾见青天，我们将可有个幸福美好的将来。”

尹清雅仍在发呆。

高彦道：“是否还须解释一下，我伟大在什么地方呢？”

尹清雅大嗔道：“死小子！谁和你有未来？你可以停止发疯吗？除了一厢情愿，你还懂得什么？也不称称自己是什么斤两？我师父恨不得把你五马分尸，你还妄想他会把我许给你。快给我清醒过来，以后想也不要想你所谓的伟大办法。如你肯安分守己，我便让你陪我在边荒集玩三天，三天后我回两湖去，从此与你再没有任何关系。今晚不睬你哩！”

说罢断然去了，剩下高彦呆立在那里。

燕飞在思索一个问题。

这是个不能不想的问题，就是如何击败孙恩。

小艇离开青溪小筑的码头，由宋悲风划船，载着他和刘裕赴司马元显设于淮月楼东五层的夜宴。

屠奉三因另有事务缠身，须安排从边荒来的首批战士进驻冶城，所以稍后才自行赴会。

刘裕见燕飞现出思考的神色，不敢扰他思路，保持沉默。

他唯一可以胜过孙恩的就是仙门诀，可是照卢循的情况推断，他的七招仙门诀肯定奈何不了孙恩，所以必须在决战前，想出办法，在仙门诀上再有突破。

他现在的仙门诀是孤注一掷，先后送出真阳真阴，透过蝶恋花赠与敌人，变化欠奉，难度只在如何逼人硬拼上。这当然不算理想，亦违背了他本身“日月丽天大法”的精神。要在短短十天内另创能击败孙恩的新招，是绝无可能的。

但能否把仙门诀融入他以前的剑法中呢？这个肯定是有可能的。

燕飞剧震道：“我想通了！”

刘裕和宋悲风齐朝他望去，前者道：“你想通的事，当是至关紧要，因为我从未见过你现在这般的神态。”

宋悲风笑道：“能令燕飞都震惊的究竟是什么？快说来听听。”

燕飞闪烁着前所未见的异彩，似可洞悉天地间任何秘密，一字一句的缓缓道：“我想到了击败孙恩的方法。”

两人大感愕然。这种事竟可以光“想”不练的“想”出来吗？

刘裕恍然道：“今次见你，总是满怀心事的样子，原来是为孙恩头痛。”

燕飞心忖自己的心事岂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更不可道出真相。忽然心中涌起“泄露天机”这句话，明白到“天机”为何不可以泄露予无缘者的理由，皆因有害无利。

宋悲风欣然道：“小飞想到什么破妖之法？”

燕飞含糊地道：“我只是想通武学上一道难题，令我大添对孙恩一仗的胜算，能否奏功，还要看当时的情况。”

刘裕道：“无论如何，你已恢复了信心和斗志。对吗？”

燕飞点头同意。

孙恩固然是他目前最大的烦恼，但也是能激励他突破不可缺少的元素。在朝击败孙恩的目标迈进的同时，他对“破碎虚空”这终极招数愈来愈有把握，触类旁通下，说不定有一天他可以悟破携美破空而去的手段。这才是他惊喜的真正原因，但却不可以说出来。

燕飞向宋悲风道：“如果我们现在抽空到谢家走一趟，探望大小姐，是否适宜呢？”

宋悲风道：“怎会有问题？大小姐不知会多么高兴才是。”

刘裕一震道：“小飞你是否要尽早赶往太湖去？”

燕飞从容道：“如果大小姐的情况容许，明天我便动身。”

刘裕呆了一呆，叹道：“那你们去吧！我在艇上等你们。”

宋悲风诚恳地道：“刚才我曾到过谢家见大小姐，她精神和身体都大有改善，问起小裕你为何不去见她，我不得不把二少绝情的话如实告之。她听后很生气，着我告诉你她为二少向你道歉，希望你不要把二少的话放在心上，还邀请你到谢家去。”

刘裕苦笑道：“这有分别吗？”

燕飞笑道：“当然有分别，如果你拒绝大小姐的邀请，代表你是个心胸狭窄、不够宽容的人，更代表你仍恼恨谢琰。”

宋悲风鼓励道：“有大小姐主持大局，哪到谢混那小子作恶？现在我每次回乌衣巷，都当那小子透明一样，见面绝不会施礼请安。哼！我伺候安公时，他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根本没资格说话。”

刘裕忽然想起谢钟秀，心中生出危险的感觉，但却脱口道：“好吧！”

话出口才后悔，却已收不回来。

夕阳里，前方尘头扬起，数十骑全速奔至。

天气冷得异乎寻常，寒风阵阵从西北方吹来，令旅人更希望及早抵达目的地。

拓跋珪正处于高度戒备下，忙下令马队停止前进，战士结阵保护运金车。

此处离平城只有十多里的路程，一路上他们都小心翼翼，避过山林险地，只找平野的路走，以防秘人伏击突袭。

在队尾的长孙道生和崔宏策骑来到他左右，齐往来骑望去。

长孙道生舒一口气，道：“是自己人。”

拓跋珪点头道：“来的是张衮，事情有点不寻常。”

张衮和五十多名战士，到离他们二百多步方开始减速，抵达他们前方，战马都呼着一团团的白气。

拓跋珪道：“发生了什么事？”

张衮勒马停定，道：“敌人反击了。”

拓跋珪神色不变地道：“是否慕容垂来了？”

张衮喘着气道：“现在还弄不清楚，中午时收到报告，有敌骑在平城和雁门一带广阔的屯田区，肆意破坏，烧毁粮仓农田，驱散牲口，似是敌方大举进攻的先兆。”

拓跋珪叹道：“好一个万俟明瑶。”

张衮愕然道：“万俟明瑶？”

拓跋珪道：“此事稍后再说，还有其他事吗？”

张衮从怀里掏出小竹筒，双手奉上，道：“这是边荒集来的飞鸽传书，请族主过目。”

拓跋珪接过后取出信函，神色冷静的阅读一遍后，随手递给长孙道生，沉声道：“一切待返回平城后再说。”

“酒来！”

卓狂生看着像斗败公鸡似的高彦，来到舱厅他那一桌坐下，头痛地道：“情海又生波——你们不是好好的了吗？又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客人已吃过晚膳，只剩下两三桌客人，仍在闲聊。

高彦愤然道：“还不是给你这家伙害惨了。他奶奶的，什么事事为人设想，却得到这样的回报。”

卓狂生皱眉道：“说吧！”

高彦负气道：“有什么好说的？”

卓狂生正为边荒集忧心，闻言光火道：“你这小子，别忘记你和小白雁之有今天，全赖老子在背后运筹帷幄，否则小白雁至今仍在两湖。你奶奶的，每次碰钉子都来怪我。你都不知自己多么幸福，多么令人羡慕，别人想碰小白雁的钉子还求之而不得。收起你的苦脸，再不说出来，我会大刑伺候。哼！你奶奶的！”

高彦无奈下道出情况。

卓狂生拍桌道：“那真要恭喜你了！”

高彦一呆道：“恭喜我？”

卓狂生道：“当然要恭喜你，小白雁只是为你着想，怕你这小子真的发了疯，硬是到两湖去哭着要老聂把爱徒许给你，轻则被人侮辱，重则被五马分尸，明白吗？她是担心你。唔！现在我有点相信，她真的喜欢了你这个根本和她毫不匹配的小子。”

高彦怀疑地道：“真的是这样子吗？”

卓狂生傲然道：“本馆主的分析，从来不会失误。他奶奶的，现在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

高彦颓然道：“她说今晚不会理睬我。唉！乘什么胜呢？今晚我肯定睡不着。”

卓狂生骂道：“一晚的耐性也没有吗？你奶奶的。嘿！待我想想。对！她不是说到边荒集后和你吃喝玩乐三天吗？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定要把生米煮成熟饭。想想看吧！如果你能令小白雁珠胎暗结，聂天还又因承诺无可奈何，只好将错就错，把小白雁嫁给你。哈！这肯定是最好的办法。”

高彦先是目射奇光，接着神情一黯，惨然道：“如果我用这种手法得到小白雁，便不是为她着想，她嫁也嫁得不开心，老聂更不高兴，所以我也不会开心。唉！该是所有人都不开心，包括你在内。”

卓狂生苦笑道：“这的确是不光彩的手段。但有别的办法吗？要聂天还高高兴兴地把爱徒许给你，等于要太阳改从西方升起来，再往东方落下去。根本是不可能的。”

高彦勉力振起精神，道：“此计是你想出来的，你必须动脑筋为我找出解决的办法。”

卓狂生失声道：“我想出来的？你的娘！我只叫你顾及小白雁的感受，却没有叫你也要照顾老聂的感受。你当老聂是三岁小儿吗？他不但是雄踞一方的黑道霸主，而且是与我们誓不两立的敌人，大小姐和他更是仇深如海。你说他会把爱徒嫁给一个荒人吗？他如何向桓玄交代。你的脑袋是用什么做的？”

高彦坚持道：“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整天异想天开的卓疯子吗？我的‘爱的宣言’不是说来玩玩的，且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否则雅儿会看不起我。快给老子想想，你也不想小白雁之恋没有个圆满的好结局。”

卓狂生呆瞪着他。

高彦摊手道：“俗谚不是有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吗？老子正是精诚的人，该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卓狂生一震道：“我想到了。”

高彦大喜道：“想到了什么？”

卓狂生苦笑道：“我会每晚临睡前为你和小白雁求神作福，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高彦失声道：“这叫做办法？”

卓狂生油然道：“当然是办法。我愈来愈相信你和小白雁是天作之合，天地间再没有力量能拆散你们。兄弟！你想到什么便干什么，不要理会任何人说的话，包括我卓狂生在内，这就是最好的办法，一切由老天爷做主。讨论到此为止，你去睡觉，我就在这里趁记忆犹新之际，写这小白雁勇救高小子，一剑吓退向雨田的精彩章节。”

第二章 情难言表

燕飞在谢娉婷和谢钟秀的陪伴下，到忘官轩为谢道韫做第二次治疗，刘裕和宋悲风则由梁定都招呼，在可俯瞰秦淮河景色的东园别厅等候。谢混或许赴他的清谈会去了，不见影踪，也没有人提起他。没有谢琰、谢混两父子的谢府，令两人轻松多了，似乎谢家又回复了少许昔日的光辉。当然这只是他们一厢情愿的错觉，谢氏家族的盛世已随谢安、谢玄的逝世一去不返，而严厉的打击正接踵而来。

宋悲风轻轻啜饮着小琦送上的茶，还要小琦坐在他身旁，和她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起来，梁定都不时加入他们的谈话，说的不离谢府内的事。

小琦以前是伺候宋悲风的婢女，心地善良，善解人意，当日燕飞落魄暂居谢家，宋悲风便派她照顾燕飞的起居。以往宋悲风多次回谢家都见不着她，只今次谢钟秀让她出来见旧主。

刘裕神色平静地立在窗前，目光投往下方的秦淮河，心中却波起浪涌，原因来自谢钟秀。

离厅前她有点失去控制的深深看了他一眼，令刘裕也差点失控，有如被洪水冲破了防御的堤岸，再控制不了心中泛滥成灾的激情。

那是个似曾相识的眼神。

对！

他曾经看过。

那是当王淡真被逼嫁到江陵，刘裕在船上截着她，想把她带走，却被她拒绝，刘裕不得不离开时，她望向他的眼神——糅杂了烈烧的爱火和令人魂断神伤的无奈、绝望和悲愤，碎裂了刘裕的心的眼神。

历史在重演着。

他已失去淡真，成为永不可弥补的遗憾，他怎可以让事情再一次发生？如此他做人究竟还有什么意思？他不明白一向比王淡真更高高在上的谢钟秀，为何会忽然恋上他，但刘裕再没有丝毫怀疑，她的眼神赤裸裸地呈现了她的心意。他也弄不清楚自己是否爱上了她，但一股无以名之的力量已把他们连结在一起，他们再不是没有关联的两个人。

一切像天崩地裂般发生，刘裕一直以理智克制着对她似有若无的微妙感觉被引发出来，庞大得连他本人都大吃一惊。

可是她是绝对碰不得的。尽管他将来可以变作另一个刘牢之，至乎击败孙恩和桓玄，一跃而成南方最有权力的人，可是他仍是一介布衣，如要强娶谢钟秀，会令建康的高门离心，认为他是现有制度成规的破坏者，且以建康高门最难接受的方式进行破坏。

他和谢钟秀的好事是没有可能的，她也深明此点，所以眼神才如此幽怨无奈，她更晓得他绝不会和她私奔。

唉！何况他曾亲口向屠奉三和宋悲风做出承诺，不会碰她。

但自己已失去了淡真，还要失去她吗？生命还有何意义可言？出生入死又为了什么？唯一解决的方法，就是成为新朝的帝君，那时身为九五之尊，再非布衣的身份，爱干什么便什么，谁敢说个“不”字？

布衣想变成皇帝，在目前的南方社会里，是几近不可能的事。但却非全无办法。自晋室南渡，偏安江左，驱逐胡虏、还我山河，一直是南方汉人的大愿。谁能挥军北伐，统一天下，谁便有资格成为新朝之主，向为深植人心的信念。所以只要他刘裕能掌握兵权，控制大局，然后进行北伐，收复中原，那九五之尊的宝座，将水到渠成地落在他手心内。

从没有一刻，刘裕这么刻意去想做皇帝的事。一直以来，在这方面他都是模模糊糊的，此刻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不但有明确的方向，且目标宏远。因为他晓得自己未来的苦与乐，全系于眼前的决定。

忽然他想起江文清。

自与她边荒集分别后，他愈来愈少想起她，反而想任青媞的时间比想她还多一点。他是否对她没有男女之间的感情呢？扪心自问，实况又非如此。和她一起的感觉是很舒服的，她不论内涵和姿色，都无可挑剔；加上大家屡经生死劫难，情深义重，双方的感情远非任青媞和谢钟秀能比拟，但为何她对自己的吸引力总像比不上谢钟秀甚或任妖女，个中道理他是明白的。因为他渴求刺激，一种能令他忘掉了王淡真的激烈情怀。

任青媞的吸引力在她的高度危险性，以及她本身飘忽难测的行为。谢钟秀更不用说，活脱脱的正是另一个王淡真，连处境也极度相似。

对江文清他是心怀内疚，尤其当他感到对别的女子动心，更像做了对不起她的事。现在她把复仇振帮的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他更感到不可负她。

假如他真的当了皇帝，一切问题皆可迎刃而解，他绝对没想过妃嫔成群的帝王生活，但……

燕飞来到他身旁，低声道：“王夫人想单独见你。”

谢道韫独坐轩内，只点燃了两边的宫灯，穿上厚棉衣，精神看来不错，如果刘裕不知实情，绝没法联想到昨天她还没法下床。

刘裕踏足忘官轩，心中百般感慨，遥想当日赴纪千千雨枰台之会前，在这里举行的小会议，谢钟秀仍是个只爱缠着谢玄撒娇的天真孩子，淡真则是个无忧无虑、情窦初开的少女，当时谁想得到等待她们的命运会是如此残忍不仁。她们理该是受庭院保护的鲜花，哪知竟会受风雪的摧残。

谢道韫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轻轻道：“小裕长得更威武了，走起路来大有龙行虎步之姿，小玄确没有选错人。来！到我这里来。”

刘裕向她施礼请安，恭敬地坐下。现在谢家里，她是唯一能令他敬佩的人，亦只有从她这里，可以看到谢家诗酒风流的家风传承。

谢道韫明显消瘦了，不过她最大的改变是眼神，那是种历尽劫难后心如槁木的神色。她永不能回复至当年忘官轩内的风流才女，就像他再不是那一天的刘裕。

谢道韫道：“你和小琰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现在刘裕最想谈的，是有关谢钟秀未来的幸福，如果得到谢道韫的认可，他的感觉会舒服多了。但他更知道这是谨毛失貌，一个不好会惹来不堪想象的后果。谢道韫可以全无困难地接受他作谢玄的继承者，可是若牵涉到打破高门布衣不能通婚的大禁忌，恐怕以谢道韫的开明，亦没法接受，那便糟糕至极。

他真的不想影响谢道韫的康复，表面看她已回复了昔日的坚强，但他却清楚她只是勉为其难，负起担当谢家主持者的重任。

刘裕苦笑道：“大人要我去刺杀刘牢之，在我痛陈利害下大人仍不肯收回成命，遂一怒和我划清界限。唉！我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至这个地步。”

谢道韫凤目一寒，旋又现出心力交瘁的疲惫神色，黯然道：“小裕你不要怪他，他从来都是这个样子，自行其是，脾气又大，安公也没法改变他。”

刘裕道：“在走投无路下，我只好求助于司马元显，透过他与司马道子妥协，否则我只有逃亡一法。”

谢道韫叹道：“我已从宋叔处清楚了这方面的情况，怎会怪你呢？小玄最害怕的情况终于出现，未来会是怎样子呢？小裕可以告诉我吗？”

刘裕一呆道：“玄帅最害怕的情况？”

谢道韫双目射出缅怀的神色，该是想起谢玄，痛心地道：“小玄最害怕的是小琰会被司马道子利用，借以分化北府兵，更怕他心高气傲，没有重用你，却领兵出征。他担心的一切，已全变成眼前的现实，你教我该怎么办吧！”

刘裕为之哑口无言，现在一切已成定局，谢琰能否回来，纯看他是不是命不该绝，谁都没法帮忙。

他可以说什么呢？

谢道韫恢复平静，淡淡道：“小裕的表情已告诉了我答案，情况真的那么恶劣吗？”

刘裕道：“战场上变化万千，成败谁都难以预料，或许战果会出人意表。”

谢道韫无奈地道：“我太清楚小琰了，所以一直劝他拒绝司马道子的任命，只是他听不入耳。”

刘裕心中热血上涌，奋然道：“只要我刘裕尚有一口气在，绝不会让孙恩横行下去。”

谢道韫道：“你明白他们吗？”

刘裕呆了一呆，问道：“夫人是指天师军吗？”

谢道韫点头应是，然后双目涌出神伤魂断的神色，想起最不该想的事，道：“只有到过会稽的人或许会明白当地的民心，绝不是躲在建康城里的人能明白的。坦白告诉你，当日小玄力主栽培你，我也曾提出疑问，到现在才真正明白小玄的选择是明智的。只有来自民间的人，才能明白民众的心事。小琰一向高高在上，从没有试图了解民众的想法，他只是另一个王郎，分别在一个只懂开坛作法，一个却沉迷于高门大族的显贵身份，他们的失败是注定了的。我没有资格教你怎么去做，因为我本身也是高门的一分子。当日我们完全不明白，为何四周的城池可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失守，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那是人心所向的问题。小玄是对的。”

接着深深凝视刘裕，以坚定的语气道：“我们南方汉人的命运，不论是高门大族，又或寒门布衣，正掌握在你的手上。这不是言之尚早，而是眼前事实。刘牢之本是个人才，但他的所作所为却令所有人失望，玄弟正因看穿他的本质，所以提拔你来代替他。现在建康的皇族高门对你是又爱又怕，民众则因你的‘一箭沉隐龙’而生出无限憧憬，机会已摆在你眼前，就看你怎样掌握。只要能团结上下，你的成就会超越你的玄帅，不会辜负他对你的厚望。”

刘裕心中敬佩，谢道韫肯定是建康高门最有视野远见的人，对现时的形势看得透彻清晰。心中一热，脱口道：“孙小姐……嘿！孙小姐她……”

谢道韫微笑道：“我差点忘记谢你，你们为钟秀费神了，她年纪尚小，该不须急着嫁出去。唉！”

刘裕本想向她透露他对谢钟秀的心意，岂知她误会了，以为是指请她为谢钟秀做主拒绝司马元显求婚的事，还多谢他，教他难以一鼓作气，到了唇边的话没有一句说得出来。她最后的一声叹息，不用说是想起自己的婚姻。

谢道韫又道：“淡真的事令我很难过，钟秀也为此抑郁不乐，这种事谁都没法子。”

刘裕见她说起王淡真，眼都红了，他自己心中亦一阵苦楚，热情和勇气全面冷却，更没法向她说及自己对谢钟秀的心意，且是绝对不宜。还有什么好说的，只好告退离开。

拓跋珪来到床旁，俯视正拥被卧在床上的楚无暇，微笑道：“你的脸色好看多了。”

楚无暇轻轻道：“族主何不坐下来，陪无暇闲聊两句，好让无暇为你解忧。”

拓跋珪淡淡道：“我还是喜欢站在这里，这是我的一个习惯，喜欢时刻保持警觉，这是做马贼时养成的坏习惯，令我睡难安寝，假如连这种事你都可以为我解忧，说不定我真的会迷上你。”

楚无暇讶道：“原来收留我和爱我根本是两回事，那无暇不得不施尽浑身解数来博取族主的爱宠，就看族主是否有胆量尝试一些比较危险的玩意，肯不肯为治好失眠症付出代价？”

拓跋珪大感兴趣道：“究竟你有何提议？为何竟牵涉到胆量的问题，又须付出代价？”

楚无暇取来放在枕边的百宝袋，探手从里面取出一个高只三寸的小药瓶，以两指捏着，送到拓跋珪眼前，柔声道：“这是我从佛藏取来的宝贝，瓶内盛着三粒宁心丹，乃来自汉人的丹学大家，有‘半仙’之称的郭景纯之手，是建康高门梦寐以求的珍品，乃无价之宝。”

拓跋珪哑然笑道：“难怪你说是有危险性的玩意，竟然是这么一回事。你当我拓跋珪是什么人呢？际此大敌当前的关键时刻，怎能像南方那些所谓名士般沉迷于丹药，还用做正经事吗？”

楚无暇淡淡道：“无暇现在的命运，已与族主连结在一起，怎会做不利族主的事？这宁心丹并不会影响人的神志，反会令你的思路更清晰，忘忧去虑，保证有几晚可以安眠。”

拓跋珪却丝毫不为所动，道：“听来确有点吸引力，不过服食丹药是有后遗症的，我是绝不会试这种东西。”

楚无暇微笑道：“刚好相反，宁心丹之所以被视为丹宝之一，正因药效令人惊奇，可持续十多天之久，却不会有任何后遗症。瓶内本有七颗宁心丹，给大活弥勒和佛娘各服去一颗，另两颗则被我在回程上服用了。你看我像出了事的模样吗？”

拓跋珪双目射出精芒，盯着她道：“你有什么心事，为何连服两颗宁心丹？”

楚无暇叹了一口气，徐徐道：“告诉我，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我开怀的事呢？”

拓跋珪差点哑口无言，因为从她幽怨的语气听出，她是对他并未迷上她的话做出反击，只好岔开道：“你的话不是前后矛盾吗？刚说过这玩意带有危险，且须付出代价，现在又说服宁心丹不会有不良的后果。”

楚无暇把药瓶收入被子内，一双美眸闪闪生辉，道：“族主误会了，无暇指的危险，并不是宁心丹本身，而是服药后会引发的情况。你尝过宁心丹那种滋味后，便永远忘不掉那种感觉，至乎觉得那才是真的快乐，人要如此活着才有意义。当这样的情况发生时，你会忍不住追求丹药的效应，最终变成沉迷丹药的人，和建康的高门名士变成同路人。那才是最大的危险。”

拓跋珪沉吟片晌，皱眉道：“既然如此，竺法庆和尼惠晖怎能停止服用呢？照你说的道理，瓶内该没有半颗剩下来。”

楚无暇欣然道：“问得好！先不说他们都有钢铁般的意志，最主要他们服药的目的，有点像神农尝百草，是要亲身体验宁心丹的药性，看看可否制造出类似的丹药来。制丹炼药卖往南方，一直是我们弥勒教一个重要的收入来源。”

拓跋珪问道：“他们成功了吗？”

楚无暇道：“郭景纯学究天人，对丹药有独特的心得，除非试丹的是‘丹王’安世清，否则天下怕没有人能复制出另一颗宁心丹来。不过已足可令我们大幅改善五石散的炼制，令南方名士更趋之若鹜。差点忘了告诉你，五石散是一盘有高度竞争性的生意，质量非常重要，绝瞒不过服惯药的人。”

拓跋珪笑道：“你们是不安好心才对。不但可从南方人士口袋里掏钱，还害得人不思进取，沉迷丹药。”

楚无暇笑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有什么好说呢？名士服药之风又不是因我们弥勒教而起，我们也只是因势成事。宁心丹的利和弊全给族主说清楚哩！一切由族主决定，我只是提供族主一个选择。”

拓跋珪沉吟道：“只要意志坚定，是否可以说停便停呢？”

楚无暇往他望去，美目内异彩闪烁，似是在说：族主终于心动了。

第三章 公子心声

当刘裕离开谢家的一刻，他有截然不同的感觉，他的生命再不是活在对过去的追悔和仇恨里，而是奋勇前进，为自己的目标和理想努力，关键正在于谢钟秀。

谢道韫指建康的高门对他又爱又怕，他何尝不对建康的高门爱恨难分。他是由建康高门最显赫的谢玄一手提拔起来，但也是建康门阀的制度，令他失去了最深爱的女子。他一向是个实事求是的人，所以肯和司马道子妥协，与高门里的有志之士结盟，但绝不表示他同意高门永远把寒门践踏在脚下的门阀制度，只是在形势所逼下，不得不做出的手段。

王弘说得对，门阀制度由来已久，不是任何人能在短期内摧毁，那只会带来大灾难，令南方四分五裂。

燕飞也说得好，人是不能永远活在仇恨里，那只会侵蚀人的心。

在如此这般的情况下，他最想得到的便是谢钟秀，只有她能转移他对淡真的爱，且于他个人来说，等于彻底摧毁了高门寒门间的阻隔。兼且她是谢玄之女，如果他能给她幸福，也是报答谢玄恩情的最好办法。更何况她对自己是如此依恋，充满期望，他刘裕怎可一错再错，坐看她成为高门大族政治的牺牲品，步上淡真的后尘。

他是绝不容这样的情况发生的。

他要成为新朝的天子，这已成他唯一的出路。

宋悲风的声音把他扯回现实去，只听他向坐在身旁的燕飞问道：“大小姐的情况如何？”

燕飞大有深意的瞥刘裕一眼道：“宋大哥可以问刘兄。”

刘裕收拢心神，点头道：“大小姐精神非常好，表面看不像曾受重伤的人，说了很多话仍没有露出疲态。”

宋悲风欣然道：“小飞的疗伤之术，肯定是当世无双。”

燕飞含笑瞧着刘裕，道：“是否我的错觉，刘兄的神态似有点异于平常模样。”

刘裕差点想把心事尽情倾诉，却知万万不可，他顾忌的当然不是燕飞，而是宋悲风。矛盾的是他必须取得宋悲风的合作，才能进行他决定了的事。

首先他必须再秘密与谢钟秀见另一次面，弄清楚她对自己的心意，同时自己也须向她表明心迹。他会把心中的爱意完全向她倾注，就像当日对淡真的热恋。

这是至关紧要的一步。

宋悲风亦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刘裕生出被他看破心事的感觉，微笑道：“我确实有焕然一新的感觉，其中道理可否容我稍后禀上。”

燕飞笑道：“老哥你今晚的心情很好。”

刘裕自问心中的确充满澎湃的激情，可与天争的强大斗志，不怕任何艰难险阻的决心，却不想在这短短的船程讨论这方面的任何事，岔开道：“燕兄是否决定了明天起程呢？”

燕飞点头道：“明早吃过早点，我立即上路。”

心想的是离开建康前，先向安玉晴道别，只是不想说出来，因为感到不宜让她卷入刘裕的事情去。

宋悲风道：“与孙恩的事了断后，小飞可否于返回边荒途中，向我们报个平安。”

燕飞微笑道：“那时你们仍在建康吗？”

刘裕道：“宴后我们会告诉你报平安的手法。这方面是由老屠负责的，他会在短时间内在孔老大的传信基础上，加以扩充而成为我们的军情网，只要你在某处留下口信，我们会很快收到信息。”

燕飞点头道：“你们终于大展拳脚了！”

刘裕目光投往出现在前方的淮月楼，正要说话，忽然倒抽一口凉气，嚷道：“我的娘！发生了什么事？”

燕飞也愕然道：“码头上怎会聚集这么多人，且大部分是楼内的姑娘，有什么热闹好看的呢？”

见到他们的小艇不住接近，守在码头区过百的男女齐声欢呼喝彩，不住呼唤燕飞的名字。

燕飞立感头皮发麻，知道是冲着他来的尴尬场面。

宋悲风呵呵笑道：“秦淮的姑娘，谁不想目睹赢得纪千千芳心的绝代剑客燕飞的风流模样？小飞今回难为你了！”

楚无暇没有直接答他，平静地道：“族主可知我为何连服两颗宁心丹吗？”

拓跋珪终于在床沿坐下，道：“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楚无暇神色如常地轻轻道：“因为我懊悔以前做过的所有事，更希望所有事从没有发生过，最好是能忘掉以前的一切，开始新的生活。”

拓跋珪心中激荡着自己也没法理清的意念和情绪，包含着怜惜、妒忌、鄙视、肉欲等说不清的复杂感觉，忽然间，他清楚明白自己再不能把她视作弃之不足惜的玩物。愈了解她，愈感到她对自己的诱惑力。除了表面的美丽外，她还是个有内涵和个性的女人。一个很特别的女人。

拓跋珪按捺着把她搂入怀里的冲动，问道：“你成功了吗？”

楚无暇幽幽的白他一眼，道：“这正是对你先前问题的答案，任何灵丹妙药的功效都是短暂的，只有极少数能彻底改变体质灵觉的丹药是例外，但那要冒更高的风险。无暇本以为把佛藏带回来后，便可得到族主的爱宠，效力该远胜宁心丹。唉！”

拓跋珪也大感招架不来，苦笑道：“如果你晓得我拓跋珪一向为人行事的作风，该知道我对你是另眼相看。现在对我来说，没有比打败慕容垂更重要的事。何况男女间的事，要逐渐发展才有味道，如果我甫见你便占有了你，反不是什么好事。无论如何，你已告诉了我答案，不论是什么丹药，只有麻醉一时的效用，有点像喝酒，变成了心瘾更绝非好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楚无暇柔声道：“族主相信感觉吗？”

拓跋珪一头雾水的回应道：“相信感觉？这句算是什么话？感觉是与生俱来的，根本轮不到你相信或不相信。”

楚无暇娇笑道：“正因是与生俱来的，所以我们才会忽略感觉，不当作一回事，也不会特别理会。就像我们习惯了呼吸，可是当你吐纳调息的时候，便发觉呼吸竟可对我们如此重要，不懂吐纳方法者，休想打下练武的根基。”

拓跋珪投降道：“你想说什么呢？何不干脆点直接说出来，不要再绕圈子了。”

楚无暇欣然道：“族主肯定从不爱谈这类的事，所以显得没有耐性。不说哩！”

拓跋珪苦笑道：“除家国大事外，其他事的确很难引起我的兴趣。不过你的话给我新鲜的感觉。好吧！我耐心听你说。”

楚无暇双目像蒙上一层迷雾，徐徐道：“色、声、香、味、触，是人的所感，有所感自有所思，所以思感是二而为一，一切都是‘心’的问题，只有能感、能思，才代表我们生活着。我们弥勒教卖丹药，卖的正是一种感觉，与平常思感有异的感觉。平常的感觉就像一条永不会冒出水面的鱼儿，永不晓得水面外的世界是怎样的，可是当牠服下丹药后，便首次离开水中，看到了外面的世界，醒悟到竟可以有如此的境界。当然这是短暂的，但至少牠拥有了新的感觉，明白到可以有另一种完全有别于往常的思感，那是一种全新的境界。”

拓跋珪哑然失笑，道：“说到底，你是想说服我尝试宁心丹。”

楚无暇摇头道：“当然不是这样，丹药的效果会因人而异，是否会沉迷亦看个人的意志。有点像上青楼，青楼姑娘出卖的亦是感觉，有人倾家荡产，亦有人因而得到生活的调剂和乐趣。族主不是想治好失眠症吗？无暇只是向你提供一个可能的办法。”

拓跋珪笑道：“这是个有趣的谈话，令我轻松了很多，暂时我的情况仍未恶劣至须借助丹药的田地。无暇好好休息，我本有些事想问你，留待明晚吧！”

说毕离房去了。

“当！”

碰杯后，四人把酒一饮而尽，气氛轻松起来。

东五层回复旧观，不知情者肯定没法猜到不久前这里曾发生过刺杀事件，鼎鼎大名的干归且因行刺不遂饮恨秦淮河。

司马元显情绪高涨，频频劝酒。

今晚的布置又与那晚不同，于厢房中放了张大方几，司马元显、燕飞、刘裕、屠奉三各据一方。

司马元显笑道：“今晚肯定没有人敢来行刺，除非他不晓得燕飞在这里喝酒，但如果消息不灵通至此，就根本没做刺客的资格。”

屠奉三接口道：“该说也只能做第九流的刺客。”

众人起哄大笑。

司马元显叹道：“我们又在一起哩！”

宋悲风本在被邀之列，但宋悲风托词不习惯风月场所，只负责送燕飞来，却不参加晚宴。

三人明白司马元显的意思，指的是当日与郝长亨在大江斗法的组合，再次聚首一堂。只从这句话，可知司马元显对当晚发生的事念念不忘。

司马元显意兴飞扬地道：“今晚我们以江湖兄弟的身份论交，把什么阶级地位全部抛开，唉！这句话我很久前便想说了，但到今晚才有机会。”

燕飞欣然道：“今次见到公子，就像见到另一个人，教我非常意外。”

司马元显道：“都说是江湖聚会，还唤我什么公子，叫元显便成，先罚燕兄一杯。”

刘裕笑道：“‘公子’就是你的江湖绰号，唤你公子是妥当的。”

司马元显怪笑道：“对！对！该罚自己才对。”举酒又喝一杯。

三人见他已有几分醉意，不再为他斟酒。

司马元显叹道：“告诉你们或许不会相信，事实上我非常怀念安公在世时的日子，那时我不知天高地厚，终日沉迷酒色，从来不懂反省自己的行为，碰了很多钉子。”

燕飞地位超然，不像刘、屠两人般在说话上有顾忌，畅所欲言的笑道：“既然碰钉子，那些日子有何值得怀念之处？”

司马元显道：“最值得怀念的，是做什么都不用负责任。唉！那时候真的荒唐，竟敢和安公争风吃醋，回去还要给我爹臭骂一顿，却全无觉悟。”

燕飞道：“那你何时开始醒悟到自己的行为有不对的地方呢？”

司马元显道：“今晚老宋不在，我们说起话来方便多了。现在我要说一件丢脸的事，你们有兴趣听吗？”

刘裕生出古怪的感觉，听着司马元显倾吐心事，便知这掌握大权的王族公子，内心并不像表面般风光快乐，且是满怀心事，但只能隐藏在心底里，到此刻对着他们三个曾并肩作战的伙伴，在带点酒意下，得到发泄的机会。

屠奉三笑道：“公子肯说，我们当然乐意听。”

司马元显道：“事情是这样的，你们听过王恭的女儿王淡真吗？她和玄帅的女儿谢钟秀并称建康双娇，均为人间绝色。”

燕飞目光不由朝刘裕投去，后者神色不变，但燕飞已捕捉到他眼中一闪即逝的神伤。

屠奉三并不知刘裕和王淡真的关系，没有留意，点头道：“当然听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公子当然不会错过追求她的机会。”

司马元显谈兴极浓，似恨不得把心事一股脑说出来，道：“是不肯放过。我得知她秘密离开都城，借口奔安公的丧，到广陵去与她爹王恭会合，忍不住领人追了上去，却惨中埋伏，不知给哪个混蛋射了一箭，吓得我逃回都城。不瞒诸位，那一箭也把我震醒过来，醒悟到自己离开都城便一无是处。”

刘裕心道那个混蛋便是老子，当然晓得不可以说出来。同时心中涌起怪异的感觉，司马元显现在对他们推心置腹，当他们是朋友。但将来有一天，如果司马元显成为自己登上帝座的障碍，自己能否狠起心肠对付他呢？

刘裕真的不知道。

司马元显续道：“但真正的全面醒觉，还是与三位有关。那晚我连遭重挫，最后更被三位俘虏，可说是我一辈子中最大的屈辱，令我想到自己也可以被人杀死。最教我想不到的，是燕兄不但以礼待我，还当我是兄弟朋友，且信任我。当我们一起划艇逃避‘隐龙’的追杀，那种感觉真的难以形容，到今天我仍然很回味当时斗智斗力的情况。哈！现在我们又可以并肩作战哩！”

众人又添酒对饮。

司马元显放下酒杯苦笑道：“以前的日子都不知是怎样过的？浑浑噩噩的，好像永远没有满足，每天也有点不知干什么才好。现在虽然担子愈来愈重，要操心的事不胜枚举，但总觉得心中有着落，相信自己是有能力办事的。”

燕飞微笑道：“既然如此，为何公子又说非常怀念安公在世时的日子？”

司马元显点头道：“的确很矛盾。或许是因现在责任太多。愈清楚情况，愈感到害怕。幸好有三位助我，否则我真不知如何应付。在以前那段日子，天天风花雪月，也不知是痛苦还是快乐，却感到一切都是安全的，不论闯了什么祸都有我爹为我出头，从来都不担心会被人干掉，这样的日子，多多少少也有点值得怀念吧！”

屠奉三笑道：“当然值得怀念，我也想过过这种肆意而行的日子。”

司马元显感慨万千地道：“今晚是非常特别的一晚，我从没想过可和三位再次聚首，且是在秦淮河最著名的东五层，也说了从没有向人透露的心底话。来！我们再喝一杯。我虽没资格和燕兄比剑，但却可以来个斗酒。”

众人举杯相碰。

刘裕笑道：“公子可知燕飞的酒量，绝不会比他的剑法差。”

笑声中，四人再干一杯。

此时连刘裕等也有几分酒意了。

司马元显道：“这一杯是祝燕兄旗开得胜，大败孙恩，重演当日斩杀竺法庆的壮举，令天师军不战而溃。”

燕飞讶道：“公子如何晓得此事？”

屠奉三道：“是我告诉公子的。”

司马元显兴致盎然地问道：“燕兄对今次与孙恩之战，有多少成胜算呢？”

事实上司马元显提出了刘裕和屠奉三最想问燕飞的事，均全神听着。

燕飞目光投往花窗外，唇边逸出一丝令人高深莫测的笑意。

第四章 预知战果

拓跋珪进入厅堂，等候着他的崔宏和长孙道生连忙起立恭迎。

三人于一角坐下。拓跋珪道：“确切的情况如何？”

长孙道生道：“情况并非太恶劣，因为早过了收割的季节，大批粮货已收进了平城和雁门的粮仓内，纵使秘人肆意破坏，仍不会影响冬天粮食上的供应。”

拓跋珪沉声向崔宏道：“崔卿有什么看法？”

崔宏道：“秘人是要制造恐慌，打击族主的威望，为慕容垂的反攻造势，更是要激怒我们。”

拓跋珪双目厉芒闪动，道：“如何可以施展崔卿擒贼先擒王之策？”

长孙道生现出犹有余悸的神色，道：“万俟明瑶不论轻身功夫和其七节软鞭，均是诡异难测，当晚我和崔兄及楚姑娘合力围攻她，仍奈何不了她，最后若不是由楚姑娘拼着挨她一掌，把她刺伤，后果不堪想象。想杀她已不容易，更遑论生擒她。”

拓跋珪断言道：“于我拓跋珪而言，没有不可能做到的事，崔卿可有办法？”

崔宏道：“族主心中的想法，该与属下相同。天下间若有一个人能生擒活捉万俟明瑶，这个人将是燕飞。但必须有巧计配合，把万俟明瑶从暗处引出来，令她由暗转明。”

拓跋珪叹道：“小飞确是最佳人选，只恨边荒集同样需要他，教他如何分身？”

崔宏道：“这就是策略的重要性，任何计策都要配合时机，才能收电闪雷鸣的效应。”

长孙道生不解道：“时机指的是什么呢？”

崔宏道：“今回秘人离开大漠来助慕容垂对付我们和荒人，摆明是针对两方的独特情况，采取打击经济和扰乱民心的手段，令我们陷入困境，不但可令我们陷入各自为战的被动局面，更可重挫战士的斗志和士气，方法高明，亦是秘人能采取的最优秀战略，成功的机会很高。”

拓跋珪点头道：“崔卿所言甚是。我们现在是阵脚未稳，平城和雁门周围的民众尚未建立起对我们归附之心，的确很容易被敌人动摇。兼之盛乐离此过远，只要秘人能截断两地的交通，我们将变为孤军，如果不是平城和雁门可互为呼应，只是慕容详已足可收拾我们。”

崔宏继续分析道：“尤为重要的，边荒集是我们的命脉，如我们和边荒集的联系被斩断，明年春暖花开之时，就是我们黯然败退的日子。”

长孙道生皱眉道：“没有这么严重吧！两城库藏的粮食，该足够我们食用至明年秋天。”

拓跋珪沉声道：“在正常情况下，确是如此，但崔卿说的该非一般情况。”

长孙道生道：“我能想到的，是附近乡镇的民众因恐慌挤到两城来，令我们的粮食不足以供应骤增的人口。”

崔宏道：“谁都知道牲口战马可由盛乐供应，但粮食物资必须透过边荒集向南方搜罗，秘人的战略目标，不但要截断盛乐至平城的交通，更重要的是中断边荒集与我们这里的联系，如此我们在寒冬过后，根本无力抵抗慕容垂的大军，而荒人则动弹不得，没法与我们联手抗敌。”

拓跋珪微笑道：“刚才崔卿指的时机，是怎么样的时机呢？”

崔宏欣然道：“族主想到哩！”

拓跋珪含笑不语。

长孙道生苦笑道：“请恕道生愚鲁，仍然不明白。”

拓跋珪笑道：“非是道生愚鲁，而是道生惯了在沙场明刀明枪的与敌周旋，不惯耍手段玩阴谋。崔卿指的是当我们在平城和雁门最大的粮仓，均被敌人潜入放火烧掉的时候，那就是我们需要的时机了。”

长孙道生愕然以对。

拓跋珪从容道：“我们可假设慕容垂定于明春反攻我们，一切计策均可依这预测拟定。对秘人四处破坏，我们是毫无办法，故对此采以不变应万变之策，只要保得住平城和雁门，便不算输。哼！既然猜到秘人会烧我们的粮仓，当然不会让他们把真粮烧掉，只要他们认定我们粮食供应不足便成。”

接着向崔宏道：“崔卿请说下去。”

崔宏道：“慕容垂现时的兵力虽不足以截断我们和边荒的联系，但要封锁边荒颍水的交通却是绰有余裕。当边荒集与北方的交通被割断，我们亦因缺粮，不得不向边荒集求援，整个斗争的中心将会转移到平城、雁门和边荒集的联系上，如何突破敌人的封锁，正是敌我成败的关键。”

长孙道生精神大振，恍然道：“我明白了，如果在这时候，我们带着五箱黄金，到边荒集去购粮，敌人将会倾力而来，破坏此事，如此便可以令万俟明瑶由暗转明，再由燕飞出手活捉此女，一举解决了秘人的问题。”

拓跋珪欣然道：“细节由你们仔细商量，将真粮变成假粮一事必须火速去办，迟则不及。此事交由你们两人全权处理。”

崔宏和长孙道生轰然接令。

拓跋珪双目杀机大盛，沉声道：“任何和我拓跋珪作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燕飞微笑道：“今仗将以平手作结，因为我是不可以受伤的。”

三人听得面面相觑，即使说话的是燕飞，也有点没法接受，这种事是没可能猜测到的，偏是燕飞说得那么肯定，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不过，三人可以肯定的，是燕飞丝毫不害怕孙恩。

司马元显说出三人的心声，道：“燕兄是否能知过去未来，否则怎可能这般肯定？”

燕飞哑然笑道：“没有人能看破未来的迷津，但知彼知己的能力我还是有的。在这人世间，恐怕没有对手比我和孙恩更清楚对方的虚实，因而也可以预知战果。”

三人都自以为明白了燕飞的意思，因为燕飞和孙恩有两次决战的前例，清楚对方功底的深浅是当然的事。岂知燕飞指的其实是太阳火和太阴水的功诀，是真的掌握到对方的尺短寸长。

屠奉三道：“燕兄刚才说因为你不会容许自己受伤，故此仗会以不分胜负作结。这么说，如果燕兄拼着受伤，是否可除去孙恩呢？”

燕飞从容道：“我和孙恩间的情况微妙异常，不可用一般的情理测度，个中情况实一言难尽。论功力，我确比不上他精纯深厚，但说到变化，我却肯定在他之上。可以这么说，他的道法武功，已臻至巅峰之境，想再有突破，是难比登天。而我则是仍在路上摸索，每天都有点不同。”

刘裕道：“刚才来此途中，燕兄不是说过已悟破击败孙恩的方法吗？”

燕飞答道：“于长远而言，我确实掌握到破孙恩的法门窍诀，不过目前仍是言之尚早。”

司马元显皱眉道：“我明白燕兄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却是愈听愈糊涂。所谓高手较量，不是毫厘之差，已足可决定胜负吗？除非其中一方能全盘控制战局，于胜负未分前逼对方知难而退，否则怎会是和气收场？”

燕飞欣然道：“所以我说个中情况非常微妙，难以描述。我也晓得这么说会令你们如坠迷雾，说出来只是让你们心里有个准备，竺法庆的情况不会在孙恩身上重演一次，至少不会在这一仗发生。”

屠奉三叹道：“燕兄确是非常人。”

司马元显奋然道：“让我们齐敬燕兄一杯，祝他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众人刚举起杯子，敲门声响，接着有女子声音道：“淑庄可以进来吗？”

纪千千在风娘陪伴下，到主堂去见慕容垂。风娘神色凝重，默不作声，纪千千晓得再难从她那里问出东西来，索性省回唇舌。

她有十多天未见过慕容垂，这是她被俘后，从未发生过的。慕容垂不是没有忽然不知到了哪里去的纪录，但都只是三、四天不等，没试过这么久的。

她们从中园循青石板路绕往主堂正门，隔远便看到慕容垂亲自送一客出门，此人一表人才，意态轩昂，纵使对着慕容垂，仍是不亢不卑，神态从容，一看便知非平凡之辈。尤使纪千千印象深刻处，是此人不但非是中土人士，更不似她认识的诸胡种族。

纪千千不由留神，忽然慕容垂的声音似有若无的隐隐传进她耳中，道：“今次一切仰仗先生，如能说服赫连勃勃，把拓跋珪的根基拔起，那拓跋小儿只能在平城坐待末日的来临。”

那人欣然道：“这方面包在我身上，我要的只是那个妖女。”

纪千千心中一震，登时再听不到下面的说话，不由大感讶异，她离他们远达百步，兼之他们又是低声交谈，照她以往的能力是不可能听到的。

慕容垂送走了客人，目光朝纪千千投去，露出倾慕爱怜的神色，然而其神态颇为轻松，似是解决了所有棘手的难题。

纪千千直抵他身前，风娘退往一侧。

慕容垂忽然上下打量她，面露不解之色。

纪千千心中不安，知被他看破自己功力上大有精进，掩饰道：“皇上召千千来所为何事呢？”

慕容垂瞥风娘一眼，道：“我们到堂内再说。”

两人进入主堂，在一边的圆桌对坐，女婢奉上香茗糕点后，退出堂外，只剩下他们两人。

慕容垂叹道：“这是不可能的，为何今回我见到千千，竟感到千千出落得更漂亮标致了，灵秀之气逼人而来，有如出水芙蓉。”

纪千千放下心来，知他是因自己眼神变得更灵动深邃、肤色亮泽而“惊艳”，而非怀疑她在秘密练功。淡淡道：“皇上仍未说出召千千来所为何事。”

慕容垂苦笑道：“闲聊也不可以吗？我离开千千足有十三天之久，千千却不问一句我究竟到了哪里去吗？”

纪千千道：“好吧！敢问皇上这十多天来，到过什么地方呢？”

慕容垂差点哑口无言，继续苦笑道：“千千的辞锋很厉害，教我难以招架。明早我们将返荥阳去，听说附近很多地方都在降雪，再迟点路途会辛苦多了。”

纪千千道：“皇上的神态很轻松呢！”

慕容垂微笑道：“人生无常，有起有伏，我刚经历一个严重的挫折，幸好现在大局已定，可以稍松一口气。”

纪千千讶道：“大局已定？”

慕容垂断然道：“今晚我们不谈边荒集的事，也不提拓跋珪那忘本的小儿，其他的事只要千千垂询，我慕容垂会酌情回答。”

纪千千心忖其他的事我哪有兴趣，不过慕容垂肯只说话不动手当然最理想。沉吟片刻，道：“皇上的争霸大业，现在是如何一番光景？”

慕容垂哑然失笑道：“好千千！真懂得问。好吧！现在关内关外，是两个情况。关外的情况渐趋明朗，只要去除几个跳梁小丑，便是我慕容垂独霸之局。至于关内嘛！恐怕谁都弄不清楚其中错综复杂的形势。”

纪千千道：“该难不倒皇上吧！”

慕容垂现出充满信心的笑容，忽然谈兴大发地道：“让我告诉你有关姚苌的一件趣事，当然！对他来说绝不有趣。”

纪千千也被引起好奇心，点头道：“千千听着哩！”

慕容垂见惹得美人心动，忙道：“事情是这样的，姚苌自把苻坚勒死于新平佛寺内，四出征讨，战无不胜，眼看关中要落入他的掌握里。当苻坚之子苻丕被慕容永大败于襄陵，逃难时被杀，姚苌更是气势如虹，连我他也不放在眼里。”

纪千千静心聆听。

慕容垂续道：“苻丕死后，继位者是苻坚族孙苻登，此子性格独特，喜欢我行我素、不拘小节，更博览群书，在各方面的才干均远胜苻丕。当时我便晓得姚苌有了劲敌，却仍没想到在战场上所向无敌的姚苌，每次对上苻登，没有一次可占到便宜。哈！于是姚苌不怪自己无能，反疑神疑鬼，以为是苻坚的鬼魂作祟，竟在军中为苻坚立了个神像，希望苻坚安息，不再和他计较。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如果他没有勒死苻坚，只拿他作傀儡，现在该是另一番景况。”

纪千千明知慕容垂在卖关子引她说话，只好依他意愿道：“立了神像后，战况出现转机吗？”

慕容垂嗤之以鼻，道：“天下间怎会有这么便宜的事，姚苌仍是不住失利，竟忽然发疯把神像的头斩下来送给苻登，又把苻坚挖出来鞭尸泄愤，他是输疯了。也幸好他遇上克星苻登，否则早出关来和我争地。”

纪千千现出恶心的表情，显是想象出姚苌鞭苻坚尸的恶形恶状。

谁想得到，统一北方的一代霸主，不但不得善终，死后也不安宁。

纪千千道：“苻登可回复大秦国昔日的光辉吗？”

慕容垂油然道：“此事谈何容易。苻登的一时得意只是氐秦帝国的回光返照，在大势由治趋乱，由统一走向分裂，十个苻登也难成气候，更何况他是独木难支。姚苌若被他活活气死，还有个比乃父更高明的姚兴。苻登之所以能屡战不败，主因是他有个叫雷恶地的猛将，足智多谋。哈！关于苻登此人，也有很多趣闻，千千想听吗？”

纪千千讶道：“皇上怎能对关中发生的事，了如指掌呢？”

慕容垂傲然一笑，淡淡道：“这叫军情第一，愈能晓得对方主帅的性格作风，愈能想出击破对方的手段谋略，在这方面我是绝不会掉以轻心的。千千似乎对苻登兴趣不大。”

纪千千没有直接答他，问道：“除姚苌和苻登外，尚有什么人物呢？”

慕容垂答道：“算得上是人物的，五个指头可以数尽，在我心中的排名，依次是乞伏国仁、吕光、秃发乌孤、沮渠蒙逊和赫连勃勃。”

纪千千要的就是他这几句话，如此方可不着痕迹地问及关于赫连勃勃的情况。漫不经意地欣然道：“五个人里，我只认识赫连勃勃，他在边荒集屡遭挫败，现在情况如何呢？”

慕容垂双目亮起精芒，用神瞧她。

纪千千神色如常，事实上内心发毛，暗忖难道慕容垂凭她这句表面全无破绽的话，猜到她刚才在门外窃听到他和客人的密语？

第五章 军情告急

司马元显亲自开门，把李淑庄如珠如宝的迎入东五层。

燕飞和屠奉三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名动建康的“清谈女王”，乍看下并不觉得她有何特别之处，头梳双鬟髻，结于头顶呈十字形高髻，神情庄重严肃，可是到她脱下曳地长袍，现出内里湖水绿色贴身衣裙，加上束腰的七色宽彩带，无不眼前一亮，被她撩人的体态和美好的曲线吸引。

三人依礼起立相迎。

李淑庄忽然凑到司马元显耳旁低声细诉，司马元显立即现出心荡神驰的表情，不住微笑点头。

然后李淑庄目光飘向三人，同时展露出说不尽风流多情的笑容，娇呼道：“淑庄向刘爷、燕公子和屠大哥请安，还请三位恕过淑庄慕名闯门之罪，因为淑庄感到如错失此拜会良机，定会终生后悔，请三位不要和淑庄计较，让淑庄可尽待客之道。”

燕飞和屠奉三都有之前刘裕初会她时的感受，她长相上的缺点全消失了，代之是一张充满媚惑力、风情万种的脸孔，她的魅力是整体的，难怪能颠倒建康的公子名士。站在她身旁的司马元显便是最好的例子。

刘裕再感受不到她的真气，可能那晚她是处于戒备状态下，故泄露了底细，当然她亦没想过刘裕如此高明。

燕飞到此刻仍不知李淑庄是何方神圣，还以为她像纪千千之于以前的秦淮楼，是淮月楼最有名的才女，皆因刘裕尚未有机会说及她。此女令他印象最深的是她虽一副烟视媚行的诱人情态，可是她的眼神清澈深邃，被迷倒的只是追逐于她裙下的男人，她本身或许是全不动心。燕飞眼力高明，不用感觉到她的真气，也可从她举手投足间窥见她身怀武功的端倪，从而晓得此女绝不简单。

屠奉三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她，心中却是另一番感受。如此目光，对良家妇女来说是逾越无礼，但对她却是恰如其分，还代表仰慕欣赏。屠奉三当然不是对她动心，而是他擅长观女之术，看出此女天生媚骨，足可迷死任何好色的男人，难怪在建康这么吃得开。

司马元显讶道：“淑庄你的称谓真古怪，为何不是三位大爷，而是一个称爷，一个叫公子，屠爷则变成屠大哥。如果你解释得令我们不满意，罚你饮三大杯。”

确实很难以几句话去说尽李淑庄的风情，妍媸的界限固然是模糊不清，但严肃起来又大有冷若冰霜的况味，说她轻佻却又是风度优美，明知她是逢场作戏偏又处处透出能说服人的真诚；从她的节制处可想见她放荡的风情，容易亲近时又感到她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正是这种种互相矛盾的感觉，造成她独特的风姿，非常引人入胜。

当她的眼神投向屠奉三，以他的修养也不由心中一荡，似乎是她看自己那一眼与看其他人都不同，至此方明白那晚刘裕为何没法奈何她。

李淑庄两边玉颊各飞起一朵红晕，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螓首，表情丰富生动，尽显女性娇柔可人的情态，哪还有半点像淮月楼的大老板、建康城能叱咤风云的女中豪杰。轻轻道：“元显公子怎这么促狭，奴家的话是发自内心的嘛！哪解说得清楚呢？刘爷是大刘爷下的小刘爷，奴家怎敢为他改称谓。燕公子独得秦淮花魁，而凡到我们青楼作乐的恩客，我们惯了称之为公子，所以燕公子是实至名归。难道我称燕公子为燕壮士或燕大侠吗？那与今夜东五层的情景多格格不入呢？至于屠大哥，一向纵横江湖，对青楼是过门不入，今趟到淮月楼，亦非为了我们女儿家，称他作大哥，反更亲切。这样的解释元显公子如仍不满意，淑庄甘愿领罚。”

燕飞倒没有什么感受，刘裕和屠奉三则暗叫厉害，她是不着痕迹的挑拨离间，目的是要引起司马元显妒忌之心，尤其司马元显曾是争逐于纪千千裙下的不贰之臣，与燕飞本是“情敌”的关系。

不过李淑庄显然低估了司马元显和他们之间的交情，亦猜错了司马元显的真正情性。司马元显全无异样神色的开怀笑起来，道：“淑庄果是辩才无碍，请淑庄入座。”

慕容垂目光从纪千千处移开，投往屋梁，沉声道：“赫连勃勃只是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徒，千千为何还有兴趣提他？”

纪千千安下心来，原来并非被慕容垂看破，只因慕容垂想起赫连勃勃，心生怒意，致有这种神态。同时心中讶异，既然如此，慕容垂又怎会打赫连勃勃的主意。

她的头脑再次活跃起来，道：“他的声誉这么差吗？”

她本身绝不是善玩阴谋手段的人，只是在形势所须下，不得不学习此道，勉力为之。

慕容垂恢复平静，道：“任何认为赫连勃勃是可靠的人，终会后悔。我曾警告姚苌，他却以为我是在离间他和赫连勃勃，置之不理，到他醒觉时，悔之晚矣。”

纪千千保持缄默，怕慕容垂因她过分关心，对她起疑。

慕容垂忽又哑然笑道：“如果不理其德性，这家伙确实是个人才，兵法武功，均是上上之选，兼且胆大包天，连我慕容垂也敢算计。如果他不是投向姚苌，我早把他煎皮拆骨、活宰生吞。”

纪千千道：“他是否背叛了姚苌呢？”

慕容垂摇头道：“这小子很懂浑水摸鱼之道，趁姚苌和苻登拼得难分难解之际，竟硬吞了柔然人送给姚苌的八千匹战马，又聚众三万偷袭他的岳丈没奕于，收编了他岳丈的部队，自称大夏天王，封大哥右地为丞相，二哥力俟提为大将军，叱干阿利为御史大夫，弟阿利罗为征南将军，差点把姚苌气死，这才明白到自己是养虎为患，否则赫连勃勃怎可能有翻身的机会。这样的一个人，你说是否卑鄙无耻之徒？”

纪千千点头应是，心想的却是要尽快通知燕飞，让他知会拓跋珪，防范赫连勃勃的突袭。

司马元显的位置换上李淑庄，司马元显则坐到燕飞身旁，尽显李淑庄在建康受尊崇的地位。李淑庄巧笑倩兮，殷勤地向四人逐一敬酒，然后道：“燕公子可知自己已成现在秦淮姑娘最希望伺候的人呢？”

刘裕和屠奉三交换个眼色，都暗骂李淑庄一而再，再而三在这题目上做文章，为的是要挑起司马元显妒忌之心。她说的该是实情，令人没法挑剔，问题在于这种事上，最难令人接受的正是事实，令人无法当作是夸大失实、吹捧之言而置之一笑。

她的策略对以前未开窍的司马元显肯定会有一定效用，但现在的司马元显，最关心的是司马王朝的兴衰，哪会把这种话放在心上，何况他还颇为崇拜燕飞。

果然司马元显笑道：“我们是与有荣焉，我在秦淮河打滚多年，但刚才所有姑娘挤到码头迎宾的场面，我还是首次得睹。”

李淑庄表面不露任何情绪起落的神色，热情奔放地瞄燕飞一眼，又低首像是要掩饰心中的羞涩，再以她在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能抵御得住妖媚的凤目，含情脉脉地再瞥燕飞一眼，柔声道：“不知燕公子会在建康逗留多久呢？”

司马元显欣然笑道：“淑庄若要打我们燕公子的主意，便要显点本事，让燕公子今晚心甘情愿的不离淮月楼半步。”

李淑庄失望地道：“明天燕公子便要离开建康吗？”

燕飞从容道：“燕某俗务缠身，难作久留。”

李淑庄微嗔道：“什么事令公子来去匆匆呢？”

刘裕和屠奉三心叫不妙，正要抢答，司马元显早先一步代答道：“燕兄明早将会赶往太湖，与‘天师’孙恩作生死决战，此战将会是千古流传的一场决战。”

李淑庄呆了一呆，举杯道：“奴家仅在此向燕公子敬一杯，祝燕公子于斩杀恶和尚竺法庆后，再诛妖道。”

燕飞只好举杯回敬。

刘裕和屠奉三虽知被李淑庄探得情报，但都不是真的在意，因为以燕飞之能，根本不怕她耍什么手段。

不过他们均感到李淑庄不请自来，带有破坏和示威的含意，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她为何这么愚蠢呢？

小艇离开淮月楼的码头，由宋悲风操舟，载着燕飞、刘裕和屠奉三返回青溪小筑。

燕飞立在船首处，寒意逼人的河风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状如乘风欲去的天神。刘、屠两人坐在船艇中间处。这艘无篷快艇长二丈宽四尺，足供八人乘坐。

宋悲风笑道：“淮月楼的小菜在建康相当著名，司马元显招呼你们的肯定是该楼最拿手的几道菜式。”

刘裕道：“我反觉得粗茶淡饭最够滋味……”

屠奉三截入道：“那个女人才是最够味道，话中有刺，摆明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可惜没时间和她计较，否则我会教她明白开罪我们的后果。”

宋悲风大讶道：“李淑庄竟主动的来惹你们吗？”

燕飞默然不语，似沉醉在他的天地里。

刘裕本想向他说及关于李淑庄的事，见他闻李淑庄之名却没有反应，遂打消念头，向屠奉三问道：“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屠奉三斩钉截铁地道：“明天黄昏时动身，我愈想愈感到不妥当。唉！这里的生活太舒适了，我有点不习惯。”

宋悲风皱眉道：“我们的荒人兄弟军今天才到了第一批五百人，不用我们照顾和安排吗？”

刘裕心中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正犹豫不决，他该不该秘密和谢钟秀见个面？好弄清楚她的心意，也向她做出男子汉大丈夫永不改变的承诺。他真的很有这个冲动。想起她，内心便像燃起一团烈焰。

要见谢钟秀，必须于动身到前线去前进行，且必须宋悲风的协助才行，但那怎么成呢？宋悲风不但会大力反对，还会对他失望，乎至生出反感。

唉！假如自己赢得她芳心后，却于战场上阵亡，对她会是多么残忍的事。自己该不该聪明点，待干出成绩来才向她示爱，那时要说服宋悲风也会容易些儿。

屠奉三的声音传入他耳中，道：“刘爷有什么意见？”

刘裕根本不晓得屠奉三和宋悲风在说什么，见两人都瞪着自己，只好含糊地道：“一切由屠兄安排好了。”

屠奉三哑然失笑，道：“你在想什么呢？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我是在问你的意见，明天该走陆路还是水路呢？若走水路，便要劳驾你刘爷向司马元显借艘性能超卓、禁得起大海风浪的战船。万一遇上天师军的船仍可有一战之力。”

刘裕大感尴尬，心忖这叫做贼心虚，连忙回过神来，道：“首先要弄清楚一件事，我们是否从此不买刘牢之的账呢？说到底他仍是我名义上的顶头上司。”

屠奉三双目闪闪生辉，沉声道：“他管他的，你做你的，和他还有什么上司下属可言。只要我们能击破天师军，便可和他分庭抗礼，司马道子更会大力支持你。现在最重要是把天师军打个落花流水，其他一切都不用介意，也只有放手去大干一场，我们方有亮丽的前景，否则一切休提。”

刘裕道：“如此我们便先秘密潜入广陵，与我的恩师孙无终碰个头，又可见孔老大，肯定可以有好处。”

屠奉三欣然道：“好计！”

宋悲风愕然道：“这岂非要分裂北府兵吗？”

屠奉三冷笑道：“北府兵早在谢玄辞世后四分五裂，只看谁能重整北府兵，像胡彬便完全投向我们这边，如果刘毅那小子不是这么忘恩负义，何谦派系的将领也会向我们投诚。”

刘裕沉吟道：“到前线后，我要设法与朱序碰个头。”

屠奉三点头道：“这是高明的策略，但时机定要计算准确，否则会令朱序认为你在搞事。”

宋悲风皱眉道：“我不明白！”

刘裕解释道：“朱序是谢琰的副帅，如果谢琰的部队有什么闪失，仓皇撤退之际，晓得附近有我们在接应，别无选择下只有朝我们所在之处撤来，而我正是要令朱序清楚此点。”

宋悲风恍然道：“难怪你们要在前线取得据点。”

屠奉三道：“今仗首要是情报，其次是时机，只有能掌握全盘情况，我们方可把握时机。此是兵法中有形、无形之术。在占领据点前，我们的部队是无形的，占地后便从无形变作有形。所以时间的拿捏非常重要，过早会变成被天师军狂攻猛打的目标，过迟便错失接应收抚谢琰部队的机会。”

宋悲风道：“假如二少真的赢了呢？”

刘裕苦笑道：“那我们只好拉大队返回边荒集去，那时我们在司马道子眼中，将失去利用价值，又同时开罪了刘牢之和谢琰，建康再没有我们容身之所。”

屠奉三微笑道：“谢琰可以变成另一个谢玄吗？那是不可能的。谢琰本身如何窝囊不在话下，更有刘牢之在一旁扯他后腿，谢琰岂有侥幸可言？”

宋悲风叹道：“听你们这番话，令我真正感受到兵家所说的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况味。”

此时燕飞忽然转过身来，在船头坐下，双目闪动着奇异的光芒，沉声道：“我要立即向边荒集的拓跋仪送出飞鸽传书，办得到吗？”

三人同感错愕。

屠奉三道：“你想到什么要紧的事？”

燕飞刚接到纪千千的心灵传感，他可以如何解释呢？只好含糊地答道：“我忽然想到赫连勃勃或许会趁此时的形势，浑水摸鱼，所以须警告拓跋珪，此事必须立即去办。”

小艇抵达青溪小筑，缓缓靠岸。

刘裕心中一动，道：“我陪你到千里马行去发信。”

宋悲风道：“不如我们一起去，掉头顺流而下，出大江后亦是顺流，半个时辰便成。”

刘裕忙道：“不用这般劳师动众，宋大哥和奉三回去休息好了。”

接着向屠奉三使个眼色，表示和燕飞有私话要说。

屠奉三虽然精明，但终非刘裕肚里的蛔虫，哪想得到他心里正转着的念头。欣然道：“宋大哥，我们回去吧！”

宋悲风只好随他登岸。

当刘裕接过摇橹，代替了宋悲风，他清楚晓得他与谢钟秀的恋事，已像燎原之火，一发不可收拾。

第六章 一场春梦

燕飞坐在小艇中间，面向正在摇橹的刘裕，忍不住问道：“刘兄是否有话要说，为何一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神态？”

刘裕苦笑道：“因为我怕说出来后，你会责怪我。”

燕飞失笑道：“是否与谢钟秀有关呢？”

刘裕大讶道：“你怎会一猜便中？”

燕飞道：“谢钟秀别头看你时，我正在她后侧，想装作看不见都不成。好啦！你和她的事是如何发生的？”

刘裕只好从实招来，然后道：“我一直在压抑自己，可是今晚她瞥我的一眼，把我的防御力完全毁掉了。唉！我怎忍心她重蹈淡真的覆辙，她又是玄帅的骨肉，在任何一方面来看，我都不可以袖手旁观。”

燕飞轻轻道：“你爱她吗？”

刘裕颓然道：“我不知道，事情来得太突然了，在她投怀悲泣前，我从没想过和她有任何可能性，可是当我拥着她的一刻，感觉着她的身躯在我怀抱里抖动，我忘掉了一切，自那刻开始，我便没法忘记那种动人的滋味。但我仍能控制自己，甚至向宋大哥和奉三做出承诺，不会对她有非分之想。可是你也见到了，她回头看我的那一眼，是那么令人心碎。于是我在想，大丈夫立身处世，为的是什么呢？去他娘的什么高门寒门之别、士族布衣之差。我刘裕今次到建康来，是要翻天覆地，如果连一个爱自己的女子亦保护不了，做了皇帝又如何？如此打生打死还有什么意义？”

燕飞不住点头，似乎表示同意，待他说罢后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江文清？”

刘裕急喘一口气，道：“我不会负她的。”

燕飞微笑道：“你刚才说的天公地道，绝不是非分之想。我完全同意。敢作敢为，才是好汉。我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忙？”

刘裕道：“我想今晚见她一面，只有你能助我偷入谢家，探访她的闺房。”

燕飞笑道：“那我们要蒙头罩脸才成，被人发觉时可以装作是小偷之流。”

刘裕大喜道：“你答应哩！”

燕飞凝望着他，双目射出深刻的感情，道：“我不单乐意玉成你的好事，还代你高兴，正如我常说的，人不能长期活在仇恨和痛悔中。老天爷对你曾经很残忍不仁，现在该到了补偿你的时候。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论是文清或是钟秀，你必须有始有终，把你对淡真的爱转移到她们身上去，令她们幸福快乐。”

刘裕坚定地道：“我绝不会忘记燕兄这一番话。”

燕飞道：“由我来操舟吧！我要把船程缩短，好让你多点时间夜会佳人。”

卓狂生来到立在船尾的高彦身旁，恐吓道：“还不回房睡觉，小心向雨田忽然从水里跳出来，掐着你脆弱的咽喉。”

高彦叹道：“我很痛苦。”

卓狂生劝道：“痛苦也回房内才痛苦吧！虽然雪停了，但仍是寒风阵阵，你看甲板上除你之外还有别的人吗？着了凉又如何陪你的小白雁玩足三天三夜？随我回去吧！”

高彦叹道：“你怎会明白我？你自己回去吧！我挨不住自然会回舱里去。”

卓狂生微怒道：“我不明白你？你有多难了解呢？他娘的！你这小子肯定是自懂人事后便为娘儿发疯，以前是花天酒地，现在是为小白雁发狂。”

高彦苦笑道：“都说你不明白我。回想起来，我以前晚晚泡青楼，实是逼不得已，因为未寻得真爱。说起那时的生活，真是无聊透顶，不要看我夜夜笙歌，左拥右抱，其实我感到很孤独，希望可以藉不住追求新鲜的东西填补心中的不足。现在我终于找到真爱，却落得这种田地，你教我今晚怎能入睡呢？”

卓狂生正要说话，足音响起。

一个荒人兄弟满脸喜色的赶来，大声嚷道：“小白雁有令，召见高少。”

高彦登时欣喜如狂，一阵风地走了，剩下卓狂生和那荒人兄弟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好气还是好笑。

两道黑影，从靠河的东墙翻入谢家，接着几个起落，避过两头守夜的恶犬，落在东园别厅的屋脊上。

这两个不速之客，正是燕飞和刘裕，均穿一身夜行黑衣，还蒙着头脸，只露出眼睛。

刘裕见远近房舍绵延，倒抽一口凉气道：“如何找她？”

燕飞沉吟道：“当年我在谢家养伤，住的是在北院的宾客楼，而北院亦是家将下人聚居的地方，当然不适合做谢钟秀的香闺，可以从考虑范围中剔除。中间是忘官轩所在的四季园，该是谢家休息游赏的地方。如此只剩下我们身处的南院和东院，这两院皆临近秦淮河，景观最美，如果我是像谢安、谢玄般的风流名士，也会选两院之一作居所。”

刘裕道：“你似乎漏了西院。”

燕飞道：“北院和西院论景色远及不上东南两院，肯定不会是谢安、谢玄的居室所在，在高门大族里，这种事是会一丝不苟的。哈！我记起哩！我第一次见安公，是在东院的望淮阁，如此看谢安该居于东院，谢琰是谢安之子，也该住在此院内。”

刘裕问道：“这么说，钟秀的居室是否设于南院内的机会最大呢？”

燕飞苦笑道：“恐怕只有天才晓得，真后悔没有请宋大哥一起来。唉！你也知我只是说笑。噢！”

刘裕紧张地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燕飞现出回忆的神情，道：“我记起哩！我第一次见到谢钟秀，是在贯通东北院的九曲回廊上，当时她和朋友出外刚回来，她肯定是返东院去，如此推论，她该是住在东院里，就是我们现在身处的院落。”

刘裕扫视远近，颓然道：“只是东院便有高高低低、或聚或散的百多座房舍，如何寻找？”

燕飞微笑道：“如果我不是深悉你的底细，绝猜不到你竟然是北府兵最出色的探子，否则怎会说出这么外行的话来。”

刘裕尴尬地道：“我是当局者迷。对！当时谢家最有地位的三个人是谢安、谢石和谢玄。如果谢安、谢玄均居于东院，谢石理该住南院。而谢安、谢玄的住处肯定是东院景观最佳、规模最宏大的两组院落，如此钟秀的香闺所在，已是呼之欲出了。”

燕飞四下观望，指着临河的一组园林院落，道：“那就是望淮阁所在的建筑组群，该是现在谢琰、谢混居室所在。”又指着隔邻的院落，道：“这一组又如何呢？只有这组楼阁，可与其媲美。”

刘裕吁出一口气道：“真没想到在谢家找一个人这么费周章。虽然这处院落有十多幢房舍，但怎都比搜遍全府好多了。麻烦你老哥给小弟把风，我要进行寻佳人的游戏哩！”

燕飞道：“你有何寻人妙法呢？千万别摸错了别个小姐的香闺。”

刘裕胸有成竹道：“凭的是我虽比不上方总但仍属灵锐的鼻子，幸好我和她曾亲热过。”

燕飞笑道：“我们去吧！”

两人从屋檐滑下，展开身法，往目标楼房潜去。

“进来！”

高彦有点提心吊胆的把门推开，因为对尹清雅会用哪种方式欢迎他，根本是无从揣测。

尹清雅轻松地道：“还不滚进来？”

高彦放下心来，连忙把门关上，神气的走进去，直抵坐在窗旁的尹清雅身前，先探手握着她椅子的两边扶手，情不自禁地俯前道：“我来哩！”

尹清雅举手掩着两边脸颊，美目圆睁道：“你想干什么？是否想讨打？”

高彦在离她俏脸不到半尺的位置与她四目交投，嗅吸着她迷人的气息，所有悲苦一扫而空，感到什么都是值得的，心花怒放道：“我什么都不想，只想和雅儿以后永不分离，每天令雅儿快快乐乐。”

尹清雅没好气的低骂道：“你这小子真是死性不改，如你还不滚到另一边坐下，本姑娘会立刻把你轰出门外去。”

高彦一个旋身，转了开去，又再一个旋身，以他认为最优美的姿态坐到和她隔了一张小几的椅子上，哈哈笑道：“这叫大丈夫能屈能伸，在时机未成熟下，暂且撤退。”

尹清雅娇笑道：“什么能屈能伸，又胡言乱语了。”

高彦嬉皮笑脸道：“伸者站也，屈者坐也，刚才我是伸，现在是屈，不是能屈能伸是什么？”

尹清雅登时语塞，笑嗔道：“死小子！除了口甜舌滑外，你还有什么本事？”

高彦昂然道：“辩才无碍，便是一种大本事，想当年春秋战国之时，纵横家者如苏秦、张仪，便是凭三寸不烂之舌，赢得功名富贵，留名史册。我高彦则赖此赢得雅儿的芳心，因为她晓得天下间只有我一人能哄得她高兴，其他人都不成。”

尹清雅没好气道：“脑袋和嘴巴都是你的，你爱怎么想，爱怎么说，爱一厢情愿，我确实拿你没法。好啦！趁我还有耐性前，告诉我边荒集有什么特别的玩意儿？”

高彦心中大乐，心忖如此岂非接受了我说的轻薄话，而不会动辄动武。那种感觉如似逍遥云端，像神仙般快乐，如数家珍道：“边荒集是个让人昼伏夜出的地方，白天让我们一起睡觉，晚上才出来活动……”

尹清雅大嗔截断他道：“谁和你一起睡觉？”

高彦暗笑道：“一起睡觉和睡在一起是有分别的，让我解释给你听……”

尹清雅捂着耳朵，霞生玉颊道：“我不要听。”好一会儿仍听不到高彦的声息，别过头来，见高彦正呆瞪着她，放下玉手，狠狠道：“死小子！有什么好看的？”

高彦吞一口涎沫，艰难地道：“雅儿真动人。”

尹清雅做了个“我的天呵”的表情，气道：“你放规矩点成吗？”

高彦小心翼翼地道：“我可以问雅儿一个问题吗？”

尹清雅戒备地道：“什么问题？”

高彦道：“上次我们在边荒集分手时，你不是说过‘雅儿有什么好呢’这句话吗？你还记得吗？”

尹清雅两边玉颊飞起红晕，令她更是娇艳欲滴。当高彦仍未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时，早给她抓着胸口从椅上硬扯起来，轰出门外去。

刘裕终于找到了谢钟秀，却不是嗅到她的气味，而是听到她的声音。

声音传来处是一座两层楼房，楼上仍透出微弱的灯光，谢钟秀似是吩咐婢女去睡觉，看来她也准备登榻就寝。

这区域的防守格外森严，除有护院牵恶犬巡逻外，还有两个暗哨。对探子来说，最头痛正是暗哨，因为对方静伏暗处，令人难以察觉。敌暗我明下，很容易暴露形藏。但当然难不倒像燕飞这种顶尖儿的高手，全赖他提点，令刘裕成功潜至小楼旁的花丛内。

燕飞鬼魅般掠至他身旁，低声道：“楼上只有她一人，你从南窗入楼，该可瞒过冈哨的耳目，最重要是她不会因误会而惊叫。”又指着后方两丈许处的大树，道：“我会藏身树上，离开时须看我的指示。”

刘裕点头表示明白。接着燕飞现出全神贯注的神色，显是在留意四周的动静。刘裕感到自己的心在忐忑狂跳，也不知为了什么紧张到一团糟，暗骂自己没用时，燕飞喝道：“去！”

刘裕一溜烟地奔出去，绕到小楼另一边，腾身而起，扑附在南窗上。

灯火熄灭。

刘裕心中叫好，拉开半掩的花窗，无声无息地钻进去。如兰似麝的香气透鼻而入，不用说床铺衣物均用香料熏过。这还是刘裕破题儿第一遭私自闯入闺女的卧室，那种感觉真是无法形容，好像冒渎了不可侵犯的神圣禁地。

小楼上层以竹帘分隔作两边，他身处之地正中放着一张床榻，四边垂下绣帐。一道优美的人影，正从另一边朝竹帘走来。

刘裕心中燃起火热的激情，忘记了一切的往竹帘移去，把正揭帘而入的美人儿一把抱着，另一手掩着她香唇，嘴巴凑到她耳旁道：“是我！是刘裕！孙小姐不要害怕。”

在黑暗里，谢钟秀闻言后仍剧烈地挣扎了两下，这才安静下来，娇躯微微发抖。

刘裕有点不解地再低声唤道：“我是刘裕！”缓缓把手移离她湿润的樱唇。

谢钟秀喘息道：“你来干什么？还不放开我！”

刘裕的满腔热情登时像被冰水照头淋下，冷却了大半，无意识地松手。

谢钟秀脱身出去，沿着竹帘退后，直至抵着墙壁，张口似要大叫，最后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刘裕感到整个人完全麻木似的，更完全不明白，没想到谢钟秀会是如此反应，一时间脑袋一片空白。然后他发觉自己来到靠墙而立的谢钟秀身前停下来，生硬地道：“孙小姐！我是……唉……”

谢钟秀或许是因他没有进一步行动，冷静下来，不悦道：“你怎可以在三更半夜到这里来呢？”

刘裕再没法把那天向自己投怀送抱的谢钟秀和眼前的她联系起来，勉强挤出点话来，道：“孙小姐不是想再见我吗？只有这样我们才有说密话的机会。”

谢钟秀气道：“你可透过宋叔安排嘛！哪有这般无礼，乱闯我的闺房，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刘裕差点想找个洞钻进去，苦笑道：“错都错了，孙小姐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呢？”

谢钟秀气鼓鼓地道：“我只想质问你，为何要投靠司马道子那卑鄙无耻之徒？你忘了我爹如何提携你吗？你对得起我爹和我们谢家吗？你对得起淡真吗？有什么不好做的，偏要去做司马道子的走狗，我爹的威名给你丢尽了。”

刘裕恍然大悟，整件事根本是一场误会。她今天黄昏望自己的一眼确实充满无奈和怨怼，问题在非是她爱上了他，而是怨他背叛谢玄，甘当司马道子的走狗。事实上她从没有看上自己，什么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妄想。

刘裕生出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即自尽，好一了百了。

谢钟秀的声音续传入他的耳中道：“我现在明白琰叔为何不准你踏入我们家半步了，他是对的，淡真也看错了你。”

刘裕的心痛起来，全身像被针刺般的难受，更有无法呼吸的感觉，勉强振起精神道：“请孙小姐恕刘裕打扰之罪，以后我再不会打扰孙小姐。”

说罢也不理会是否惊动谢府的人，迅速循原路离开。

第七章 唯一机会

燕飞摇橹操舟，看着刘裕的背影，想不出可以安慰他的话。没有人比燕飞更明白刘裕受到的严厉打击，那比捅他两刀更令刘裕难受。刘裕本是轩昂的体型，似塌缩了下去，代表着他所受的屈辱、挫折和因得而复失而来极度沮丧的情绪。

刘裕背着他坐在船中，叹道：“燕兄可会笑我？唉！现在我最恨的人是自己，我太不自量力了，竟以为她是另一个淡真。”

燕飞道：“你不必自责，换了我是你，也会生出误会。嘿！大丈夫何患无妻，眼前最重要的事，是把精神放在与天师军的斗争上，其他一切都不重要。或许有一天你回想起今晚的事，只会付诸一笑。”

刘裕转过身来，神色如常的点头道：“对！比起淡真，今晚只是一件小事，碰一鼻子灰买个好教训，至少明白了高门寒门之隔，是铁般的现实。以后我再不会踏入谢家半步。多谢你！”

燕飞奇道：“大家兄弟，不用言谢，只是举手之劳吧！”

刘裕道：“你助我今晚入谢府去见谢钟秀，我当然感激，但刚才的道谢，却非指此，而是指因为有你，我今天才能到谢家去，引发今晚的事，也让我如从迷梦中醒过来，重新脚踏实地做人，再没有任何幻想妄念，不再纠缠于男女的情结里。我的确要好好地向奉三学习。”

燕飞道：“千万勿要对男女之情望而生畏，文清在各方面都不比谢钟秀逊色，且比她更适合你。我们始终是布衣寒人，不会明白高门大族的心态，更不会习惯他们的生活方式。当然！淡真是个例外。无论如何，你曾得到过一位名门美女的倾心，足可自豪了。”

刘裕摇头道：“我重新思索了玄帅阻止我与淡真私奔的事，坦白说，直至刚才我仍有点恨玄帅，但现在已恨意全消。他阻止我是对的，相爱可以只讲感觉，像天崩地裂般发生，但长期生活在一起却是另一回事，淡真将会发现我的缺点，我们的热情会冷却下去，直至成为一对怨偶。近日我与高门子弟接触多了，更清楚士人布衣间的差异。”

燕飞道：“不用这么悲观，高门并不是高高在上，只是以另一种方式生活，他们可以看不起我们，我们也可以看不起他们。他奶奶的，现在正是由我们去证明给他们看，谁更有资格主事说话。”

刘裕点头道：“说真的，我现在的感觉痛快多了，有点像拨开了迷雾，看清楚自己的处境。由今夜此刻开始，我刘裕再不是以前的刘裕，再不随便感情用事。淡真的债我定会为她讨回来，更要让高门的人看到，我们布衣寒族，是不会永远被他们践踏在脚下的。”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刘裕双目闪耀精芒，恢复了生气。

燕飞不由想起拓跋珪，他和刘裕虽然在性格作风上绝不相似，但有一点是没有分别的，就是不甘心居于人下，胸怀远大的志向。

波光映雪，远树迷离。

一场大雪后，边荒集变成个银白色的天地，现在雪虽然暂停，但所有房舍都换上白色的新装，素净洁美。

天气寒冷，却无损荒人的热情，万人空巷的拥到码头区，欢迎小白雁芳驾光临，其热情与寒冷的天气形成强烈的对比。

一众议会成员，包括江文清、慕容战、呼雷方、费二撇、阴奇、姚猛、姬别、红子春、拓跋仪等人，却完全是另一种心情，他们到此来不是为了迎接小白雁，而是在等待卓狂生、高彦和程苍古，好立即举行钟楼会议，以展开全面反攻的大计。

江文清笑道：“尹清雅已成了纪千千外，最受边荒集欢迎的女性。”

姚猛叹道：“真怕见到高少的表情，他一心要和小白雁好好欢叙，我们却要拆散他们，硬把他派到前线去，负责最危险的任务。”

慕容战道：“如果有别的选择，我们怎敢坏他的好事。只恨他是最适合的人选，只有他才办得到。”

刘穆之道：“真的只有他办得到吗？我最怕他没法专心，反误了大事。”

拓跋仪道：“的确没有人比他更胜任，这小子不但对边荒了如指掌，且周身法宝，又擅长潜踪匿隐之术，更重要的是他在探察之道上有极高天分，一般探子看不出任何异处的痕迹，对他却是珍贵的线索。边荒集是个讲实力的地方，他能成为最著名的风媒，绝非侥幸。”

红子春苦笑道：“希望这小子以大局为重吧！”

众人只有相对苦笑。

司马元显天未亮便来了，与众人一起吃早点，为燕飞送行。

表面看，刘裕像个没事人似的，谈笑风生，但燕飞却晓得他比以前更懂得把心事密藏起来。

趁此机会，刘裕向司马元显道：“今晚我们将动身到前线去，途中会路经广陵，顺道拜访孙无终孙将军，了解广陵北府兵的情况。”

司马元显犹豫道：“此事该不该先问准我爹呢？”

燕飞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不是犯上违令，而是只有在前线作战的将领，方明白确实的情况，晓得什么策略最适当。现在我们就处于这一情况，王爷当然是精明的人，但他顾忌太多，对前线的情况只是透过探子的报告。我们如果要赢得这场战争，绝不可因太多顾虑，以致行事上绑手绑脚，必须放手去干，就像荒人两次光复边荒集的情况。公子必须拿出胆色来，刘裕他们才有成功的机会。”

比较起来，燕飞可算是这场战争的局外人，兼且谁都晓得他大公无私的作风，又是司马元显心仪仰慕的人，由他出口最具分量。

司马元显听罢立即双目放光，点头道：“对！就像我们那次在江上与郝长亨恶斗的情况，哪还有空暇去想别的事情。一切便如刘兄提议般去办吧！我爹那方面由我负责。”

刘裕、屠奉三和宋悲风均放下了心头大石，这可说是最后一个关卡，只要能离开建康，他们便如龙回大海，天地任他们纵横。

最怕是司马道子忽然改变主意，在这最后一刻要他们留在建康候命，那他们只有坐看天师军夺得江山。

但若他们能离开建康，便可放手而为，做那君命有所不受的在外之将，司马道子当然不高兴，但当形势发展至只有他们的奇兵才有回天之力的紧张情况，司马道子将没有别的选择，只好全力支持他们，还要求神拜佛保佑他们千万勿败个一塌糊涂。

刘裕真的很感激屠奉三，眼前的形势正是由他一手营造出来的，加上燕飞帮腔，他们最渴望的机会终于来到手中。

刘裕深切地体会到，自成为谢玄的继承人后，历尽千辛万苦，他一直期待的机会终于来临。

这也是他成为所有南人心目中的英雄的唯一机会。

错失了，他的存在将只是一个笑话。

高彦来到尹清雅的舱房前，举手叩门，嚷道：“雅儿！快到边荒集哩！”

尹清雅慵懒的声音传来道：“大清早便吵吵嚷嚷，人家很困呢，多睡一会儿行吗？”

高彦心中大喜，想不到尹清雅不是叫他滚蛋而是向他撒娇，登时血往上涌，浑身酥麻，试探地推门，却发觉里面上了门闩，忙柔声劝道：“多睡会儿没有问题，不过你先给我开门，让我进来为你打点行装。”

说到最后两句话时，连他自己都感到是理屈词穷，因为尹清雅只有一个小包袱，何用整理收拾？只恨再想不出更好的借口。难道说“好进来和你亲近”吗？更令他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咿呀”一声，门闩开启。

高彦心花怒放，连忙推门，闪身而入，再轻轻关门。

尹清雅早回到榻子去，如云的秀发散乱地披在拥着的被子和枕上，黑发玉肌，夺人眼目。高彦的心不争气的狂跳起来，蹑手蹑脚地来到床前。

高彦心中唤娘，不由被她异乎寻常的美丽和动人的睡姿体态震慑，屏住了呼吸，唯恐惊扰她，小心翼翼地坐到床沿去，探手为她拨开几缕铺在俏脸上的秀发，指尖轻轻拂过她吹弹得破、红扑扑的脸蛋儿。

尹清雅仍不肯张开眼睛，梦呓般道：“你的手在抖呢？”

高彦心神俱醉，哪还按捺得住，俯首便要往她白里透红、充满建康气色的脸蛋香上一口，忽然发觉难作寸进，原来在离她脸颊三寸许处，被她以玉掌挡着嘴唇，只好退而求其次，吻了她掌心。

尹清雅娇躯轻颤，像被蚊叮似的把手缩回去，张目嗔道：“你在使坏！”

高彦怕她动手反击，连忙坐直身体。

尹清雅似嗔似喜地瞪着他，不依地道：“你是不是要我今天又不睬你呢？”

高彦赔笑道：“雅儿大人有大量，我只是情不自禁，脑袋控制不了嘴唇。哈！雅儿的小手真香。”

尹清雅拥被坐起来，慵倦地伸个懒腰，责怪道：“你这人哩！什么睡意都给你赶走了。”

高彦现在最希望是看到被子从她身上滑下来的美景，再赔笑道：“是起床的时候哩！一刻钟内可抵边荒集。”

尹清雅一双美眸秋波闪闪地打量他，道：“你今天精神很好，昨夜该睡得不错。”

高彦有点尴尬地道：“睡觉是我的专长，纵然在险境里，我要睡便睡，但小小的危险信号也会令我醒过来。”

尹清雅欣然道：“我也很贪睡。噢！不说废话了，让我们来个约法三章。”

高彦抓头道：“约法三章？”

尹清雅气道：“当然要有点规矩，否则如何管治你这个小子？一有机会便大占人家便宜。你究竟听不听？”

高彦吓了一跳，慌忙道：“听！听！当然听，雅儿请降旨。”

尹清雅“噗嗤”笑道：“降旨？”又白他一眼，道：“第一章是不准再提昨晚那句话。”

高彦心中大乐，故意皱起眉头扮出搜索枯肠不得的样子，道：“是哪句话呢？”

尹清雅大嗔道：“高彦！”

高彦怕她翻脸，忙像忽然记起了地道：“呀！记得哩！就是‘雅儿有什么好’那一句。记得哩！记得哩！以后不会再提。”

尹清雅杏目圆瞪，扠起蛮腰嗔道：“还说！”

被子终于从她身上滑下来，露出只穿单衣的上身，她美好动人的线条展露无遗，高彦不能控制目光似的把视线移往她身上。

尹清雅脸红似火，喝道：“死小子！看什么？”

高彦忙把目光上移，赔笑道：“什么都看不到。第二章是什么东西？希望不是要我蒙着眼吧！那还如何带雅儿去狂欢？”

尹清雅甜甜一笑，道：“没有其他哩！现在你给我滚出去，我穿衣后再出来会你。”

高彦高兴得要狂歌一曲，翻几个筋斗，如奉纶音的滚了出去。

燕飞坚拒众人送他一程，独自离开青溪小筑，往归善寺向安玉晴道别。

戒严令在半个时辰前解除，路上人车逐渐多起来，建康就像个沉睡的巨人，回复了生气和活力。

此时他心想的并非最敬爱的红颜知己安玉晴，而是昨夜向他传来重要情报的纪千千，她在精神力未完全补充前，如此强用心灵传感向他发警报，会对她造成怎样的影响呢？说不担心就是骗自己。

依纪千千的描述，慕容垂所招待的那个客人，肯定是懂得精神异术的波哈玛斯，而他要对付的女人，该是投向了拓跋珪的楚无暇。

赫连勃勃为何会与波哈玛斯混在一起。

两人曾是姚兴旗下的人，一为军师，一为主将，该有一定的交情。

他虽从拓跋珪处晓得波哈玛斯追杀楚无暇的事，也知道两人间的恩怨，却没想过波哈玛斯竟会为报此仇，不惜一切的挑拨赫连勃勃去攻打拓跋珪，又暗中勾结慕容垂。

赫连勃勃肯定会被煽动，因为他与拓跋珪是势不两立，一天不能除掉拓跋珪，他亦无法往北扩展。

尤可虑者，若拓跋族愈趋强大，他将是动辄亡国灭族的命运。

所以如赫连勃勃从波哈玛斯处得到确切的情报，清楚现今拓跋珪危如累卵的处境，绝不会错过此乘人之危的时机，进攻拓跋族正在重建中的盛乐城。

赫连勃勃的匈奴族是拓跋族之外河套区另一势力，多年来与拓跋族不住交锋冲突，均以失利作结。

现在拓跋珪为了保着平城和雁门，把军力转移到长城内去，大幅影响盛乐的防御力量，如果赫连勃勃以奇兵袭之，成功的机会很大。

失去了盛乐，拓跋珪将失去长城外的根据地，游牧于河套地区的拓跋族人将遭到残酷的屠杀，等若其基础被人连根拔起。

拓跋珪也完了。

慕容垂的手段确实厉害，一丝不误地掌握到整个局势，无所不用其极地摧残和打击敌人，假如不是有纪千千这个神奇探子，恐怕他燕飞和拓跋珪栽到家仍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但只要拓跋珪晓得有这么一回事，他会有方法去应付的，而不会因冬天的风雪而掉以轻心，致错恨难返。

燕飞抵达归善寺门外，由于时间尚早，庙门仍未打开，只有一道侧门供人出入。

燕飞的心平静下来，步入寺内，正殿处传来早课诵经的声音，洗去了他的烦恼。

任他剑法盖世，但一个人的力量始终有限，他可以做的都做了，现在必须抛开一切，专注地去应付与孙恩的决战。

通过半月门，他进入景致优美的归善园，脑海浮现安玉晴的如花玉容。

忽然间他似进入了另一境界，归善园外烦嚣纷扰的世界再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就在这一刻，他想起当年在边荒被乞伏国仁追杀，藉之保命逃生的招式，脑际灵光忽现。

“锵！”

蝶恋花出鞘。燕飞运转太阴真水，蝶恋花在身前划出大大小小十多个无缺的圆环轨迹，布下一个又一个充盈太阴真水的先天气劲，凝聚而不散。

蓦地燕飞往后疾退，倏又冲前，剑化长芒，太阳真火从剑尖吐出，把十多个圆环串联起来。

“轰！”

一道似能裂开虚空的闪电，出现眼前。

闪电一闪即逝，并没有真的破开虚空。

燕飞还剑入鞘，全身发麻，晓得自己终悟破把仙门诀融入“日月丽天大法”的窍门。虽然这只是一个开始，但却是非常好的开始。

然后他看到安玉晴。

第八章 携手赴险

安玉晴睁大美眸，难以置信地道：“这是什么剑法？天下间竟有如此剑法？难怪竺法庆也要饮恨于你剑下。”

燕飞还剑入鞘。她的出现，这个人间世立即变得真实起来了，令他很难想象洞天福地内可以有能与她并驾齐驱的人或物。他的确很喜欢见到她，看她的眼睛。和她在一起时，所有的感觉都被大幅度强化了。这绝不涉及男女间的事，而纯粹是人与人间的交往。

微笑道：“这是天地心三珮合一时，我从中领悟到的剑法，故名之为‘仙门剑诀’，刚才施的是起手式——‘仙踪乍现’。”

安玉晴来到他身前，仍像有点不相信自己亲眼见到的情景，道：“这是不可能的，你竟能把开启仙门的原理，应用在剑法上。你本身不会受到伤害吗？那道闪电的威力非常惊人，天下谁还可以挡你一剑之威呢？这种剑法根本是无从抵挡的。”

燕飞微笑道：“孙恩肯定可以。何况我这一招起手式尚未练成，因为元阳、元阴相激的电芒，只可依剑势笔直前冲，高明如孙恩或慕容垂者，可以硬封、硬挡的手法应付。到我能令剑芒从任何位置、任何角度攻击对手，那才算是无从抵挡。”

安玉晴皱眉道：“有可能吗？”

燕飞道：“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这亦是‘仙门剑诀’与众不同之处。当我以太阴真气形成一个气场，便可以送出太阳真气，投往气场内任何一点，例如是对手身后，同样可以引发仙门现象，袭击敌手。这只是个理想，我的功法离此尚远。”

安玉晴吁出一口气道：“确实神乎其技，到那时天下间还有人是你的对手吗？”

燕飞道：“我仍肯定孙恩可以应付得来。如果我的剑诀真达致如此出神入化的境界，他挡是挡不了，却可凭本身的功力，在经脉内消受我这一剑。”

安玉晴深邃的美眸凝注他道：“刚才你知不知玉晴在一旁呢？”

燕飞欣然道：“当然知道。”

安玉晴讶道：“你是故意在我眼前表演剑诀了。对吗？”

燕飞点头道：“对！这样做有两个作用，首先是让姑娘晓得我有信心掌握‘破碎虚空’这武学之极，且天地心三珮始终是死物，人却是活的，可藉剑法变化提升仙门诀的威力。其次我今趟是要在赴孙恩的决战前，来向姑娘道别，为免姑娘担心，所以向姑娘展示仙门诀的威力，以事实说明我是有可能击败孙恩的。”

安玉晴欣喜地道：“你办到哩！不过对孙恩千万不要轻敌，他的黄天大法已臻至天人交感的境界，也像你般受到天地心三珮开启仙门的启发。”

燕飞微笑道：“多谢姑娘提点。请姑娘保重，如我能保命回来，途经建康会再来探访姑娘，向姑娘报告战情。”

说罢拍拍背上的蝶恋花，洒然去了。

边荒集，边城客栈。

高彦垂头丧气的来到小白雁入住的客房门前，举手叩门。

房门立即打开，出现尹清雅的花容，怨道：“开会竟要那么久的，等得人家不耐烦了，今天我要吃烤羊腿。”

高彦避开她充满期待的目光，低声道：“事情有变。”

尹清雅瞪着从她身边走过的高彦，讶道：“事情有变？发生了什么事？”

高彦直抵豪华客房外厅一角的椅子坐下，惨然道：“我要立即起程赶往泗水去探听军情，没法陪你了！”

尹清雅冲口而出嗔道：“你怎可以丢下我不管呢？”

高彦苦涩地道：“我的荒人兄弟就是那么残忍，但也不能怪他们，慕容垂那混蛋派兵占领了泗水和颍水交汇处的北颍口，当冬天下大雪时，颍水将是我们与北方联系的唯一命脉，所以我们会不惜一切把北颍口夺回来。两军交锋，军情第一，所以我须出动去做探子，弄清楚敌人虚实后，方可以决定反攻的战略。”

尹清雅轻举玉步，移至他前方，皱眉道：“边荒集只有你一个探子吗？派别的人不行吗？”

高彦苦笑道：“我们边荒集的确不乏探子的人才，可惜没有人比我更胜任此事，因为像向雨田那样的秘人已大批的潜入边荒，整个边荒只有边荒集还算安全，其他地方已变成个危险的世界。只有我才有能力在边荒来去自如。嘿！你现在该晓得我高彦首席风媒的地位，是凭实力赢回来的。”

接着把脸埋入举起的双掌里，痛不欲生地道：“如果有别的选择，我肯舍得丢下你吗？”

尹清雅道：“你要去多久？”

高彦抬头道：“一来一回，至少要三天三夜。你可以迟些才走吗？”

尹清雅气道：“不可以！”

高彦剧震道：“雅儿！”

尹清雅“噗嗤”笑道：“人家陪你去。”

高彦失声道：“什么？”

尹清雅毫不在乎地道：“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尹清雅不如你吗？上次在边荒被楚无暇追杀，在白云山区全赖本姑娘救了你一命，今回如果我不同你去，你肯定没命回来。”

高彦叹道：“如果可以和你同去，我哪肯一个人去？今次可不同上次，上次只是逃命，那是我高彦最擅长的事，但今次却是去执行探敌的任务，危险将会倍增，你这么一位千娇百媚的姑娘，落到敌人手中后果是不堪想象的，你一定要打消这个念头。”

尹清雅顿足大嗔道：“你这个混蛋，可否少说点废话，本姑娘到边荒集来，只能玩三天，你却滚了去北面的战线探听敌情，那本姑娘还可以干什么呢？谁来陪我玩？我不管，你不答应我便不让你离开，是否想我以后都不理睬你？”

高彦把脸埋入双掌内，痛苦地道：“如果只是我一个人去，我有十成把握可以活着回来见你。但如果你和我一起去，我便没有半成把握。”

尹清雅哂道：“一计不成又另出一计，首先是夸大危险务要令我知难而退，现在又想以本身的安危来威胁我。高彦！你那一套对我是没有用的，我早看穿了你这个人。”

高彦抬起头来，发了半晌呆后，缓缓道：“真古怪！我的确有点被你看通看透的感觉。但我怎舍得让我的雅儿去冒险呢？秘人实在太可怕了，像花妖，像那个叫向雨田的怪家伙。若你有什么闪失，我如何对得起你师父聂天还呢？”

尹清雅笑得花枝乱颤地喘息着道：“你的脸皮真厚，竟把我师父也祭出来。死小子！你听着，这是唯一可证明你是边荒集最出色风媒的机会。证明给我看吧！只有事实才可以证明你是否实至名归。”

高彦道：“我真的拗不过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且要立下誓言，否则我怎么都不会让你去的。”

尹清雅从容道：“划下道儿来吧！”

高彦正容道：“雅儿必须立誓绝不让敌人生擒，否则宁愿服毒自尽。”

尹清雅笑盈盈地道：“先给我看你提供的毒药。”

高彦尴尬地道：“又给你看穿了。唉！我怎能带你去呢？”

尹清雅怒道：“亏你还说什么爱人家，这是什么娘的爱？有这么刺激好玩的事，竟撇开我自己一个人去玩个够。你不觉得惭愧吗？”

高彦一呆道：“刚才你是否说我们间确实有爱？”

尹清雅没好气地道：“我只是陪你去探险，并没有打算做你的露水情人，不要想歪了心，快说！究竟肯不肯带我去。我要一个爽快的答复。”

高彦尽最后努力，道：“只剩下一个问题。我们这样一起去出生入死，朝夕相对，一起吃一起睡，虽然我的定力相当不错，但总不是圣人，何况圣人也有错的时候。哈！你知道哩！如果我控制不了自己，雅儿你岂非要吃大亏？”

尹清雅两眼上翻，叹道：“低手出招，真令人不忍卒听。你控制不了没有问题，最重要是我有控制你的办法，没话好说了吧？”

高彦肃容道：“关键处正在这里，你是不可以向我动粗的，打伤了我，会影响我求生保命的能力。更绝不可以制我的穴道，因为点穴手法最伤元气，伤了我的元气便没法画‘猛鬼勿近符’，边荒那么多游魂野鬼……”

尹清雅打岔娇嗔道：“不准提‘鬼’字。”

高彦心中暗喜，续道：“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又不可以武力反抗，肯定会失身于我，好像划不来吧！如果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你如何向你师父交代？”

尹清雅笑脸如花地道：“师父早认为我陪你睡过呢！”

高彦目瞪口呆地盯着她。

尹清雅俏脸红起来，大嗔道：“死小子！有什么好看的？你不是说过什么共度春宵吗？师父当然会把你的假话当真话哩！我才不会向师父解释这种事。好了！死小子臭小子，我最后一次问你，肯不肯带我去？如果仍然说不，我立即离开边荒，永远都不再回来，更永远都不要见你这个浪得虚名的混蛋。”

高彦道：“你真的不怕被我占便宜？”

尹清雅漫不经意地答道：“能占我的便宜，算你本事好哩！”

高彦终于双目放光，搓手道：“好！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就赌这一手，成交！”

尹清雅雀跃道：“这才像样。我们立即起程。”

高彦下了决定，整个人神气起来，斗志昂扬，兴奋地道：“有你大小姐陪吃陪睡，苦差立即变成乐事。在到泗水前，先到我的密巢取装备，那都是我多年来搜罗的好东西。我们走吧！”

纪千千睁开眼睛，望着窗外，轻呼道：“下雪了！”

马车外雨雪飘飞。

坐在她身旁的小诗凄然道：“小姐！你好点了吗？”

马车随大队走在往荥阳的官道上，途中会在路经的多个城市停留，现在关东之地尽入慕容垂手中，再不用像以前般昼伏夜行。

纪千千伸手轻抚爱婢脸颊，微笑道：“当然没事，再多休息一会儿我便可以回复生龙活虎哩！不要瞎担心。”

小诗双目泪光闪动，道：“小姐昨晚还好好的，今早却忽然病倒了。噢！”

纪千千搂着她肩膀，皱眉道：“不要哭！好吗？”

小诗悲泣道：“都是我不好，小姐当日若不理我，随燕公子离开，今天便不用受苦。”

纪千千勉力振起精神，道：“以后再不准说这种话，我们是姐妹而非主从，大家同甘共苦。这一场仗我们是绝不会输的，我也永远不会向恶势力屈服。终有一天我们会恢复自由，这个好日子正逐渐临近，我是不会放弃的。”

外面的雪愈下愈大了。

巴陵城。

聂天还站在窗前，看着夕阳斜照下的园林景色，心中惦念着尹清雅。这丫头该已抵达边荒集，有红子春照拂她，理该不会出事。希望她气过了便乖乖回家，千万勿要与高彦那小子缠上了。

想起高彦，他便无名火起。

想想也觉好笑，他聂天还跺下脚都可震动大江，偏是奈何不了这么一个荒人小子。对凡事都倾向以武力解决的他来说，这可算是一种新的感受。

这小子怎可能如此福大命大？他亲自出手的一次，还可说有燕飞从中作梗；可是桓玄派出了谯嫩玉，仍奈何不了他，就真是出人意表。也幸好毒不死他，否则如何面对雅儿？想到这里，也不由暗抹一把冷汗。

雅儿是否真的爱上了那小子呢？

“任小姐到！”

聂天还应道：“请她进来。”缓缓转身，看着任青媞从书斋敞开的门进入斋内，她清减了少许，仍是那么迷人。

任青媞直趋他身前，施礼道：“聂帮主福安。”

聂天还压下因见到她而激荡的情绪，淡淡道：“任后消瘦了哩！当是路途辛苦。”

任青媞没有直接回应他，柔声道：“干归在建康刺杀刘裕失手，反给他宰了。”

聂天还双目精芒骤盛，沉声道：“竟有此事，桓玄有何反应？”

任青媞唇角露出一丝不屑的表情，从容道：“桓玄立即与干归的未亡人搭上了。”

聂天还为之愕然，好一会儿才道：“你怎会知道的？这种失德的事，桓玄该唯恐暴露才是。”

任青媞道：“我是猜出来的。首先是桓玄对我忽然改变态度，随便找个借口要我离开广陵。其次是他最后见我时，我感应到当时有人躲在屏风后。以桓玄的自负，根本不用高手在暗里保护，何况我还嗅到桓玄身带脂粉的香气，躲在暗处的这人肯定是谯嫩玉，桓玄借驱走我来向她表明心意。”

聂天还一时说不出话来。

任青媞肃容道：“聂帮主正处于非常不利的位置。”

聂天还狠狠骂道：“这个狼心狗肺的小子。”

任青媞淡淡道：“聂帮主不是今天才清楚桓玄是怎样的一个人吧！现在桓玄和谯纵两人的关系因谯嫩玉进一步加强，聂帮主反变成了外人，聂帮主有什么打算呢？”

聂天还恢复平静，微笑道：“我可以有什么打算？一天未攻陷建康，桓玄一天不敢动我。打从开始，大家都清楚明白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各施其法，谁都没得好怨的。”

任青媞道：“桓玄若得了建康又如何呢？”

聂天还道：“那就要看各方形势的发展，建康可能不是终结，而是开始。”

任青媞道：“各方形势的发展是否指边荒集、北府兵和天师军呢？容我提醒帮主，我曾代表桓玄去密会刘牢之，他绝非不可动摇的人。”

聂天还愕然道：“刘牢之？”

任青媞道：“如刘牢之重投桓玄怀抱，帮主的利用价值会骤减，须小心‘狡兔死，走狗烹’这千古不移的至理。”

聂天还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轻松地道：“我并不是桓玄的走狗，他如果这么想，会发觉自己错得很厉害。”

任青媞道：“帮主既有把握，青提不再多言了。”

聂天还犹豫片刻，问道：“任后有什么打算？”

任青媞道：“如帮主不介意，我想在洞庭找个清静的地方，休息一段日子。青媞实在很累哩！”

第九章 素女心法

刘裕和宋悲风在入黑后，登上一艘往来广陵和建康，属于孔老大的货船，顺流往广陵驶去。屠奉三则坐他到建康来的原船，与追随他多年的十多名手下，先一步到前线去。

蒯恩留在建康，一边操练陆续抵达的荒人部队，一边等候指令，随时可以开赴前线，投入战争。

在一般情况下，司马道子是绝不肯接受这种方式的外援，可是现在是晋室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兼且人数不过两千，刘裕又是眼前唯一可以钳制刘牢之的北府将领，所以司马道子只好点头同意。

蒯恩将由司马元显亲自照拂，王弘则从旁协助。这批荒人子弟兵，在名义上被收入乐属军的编制里，以掩人耳目，事实上他们是由蒯恩直接指挥，司马元显只能透过蒯恩向他们发令。

刘裕立在船首，任由大江阵阵刮来的寒风吹得发飞衣扬，心中百感交集。

几经辛苦后，他终于踏上人生的另一段路程，正式展开他在南方的征战生涯，可以想象由这刻开始，他将没有歇下来的机会，只能尽力奋斗，直至击败所有敌人和反对者。

建康被抛在后方，就像告别了一个过去了的梦，但他的建康梦醒了吗？不过无论如何，这是个令他历尽沧桑、神伤魂断的城市。就是在那里，他遇上王淡真，展开一场结局凄凉的苦恋。也只是昨晚，他遭到情场上的淝水之败，饱受屈辱，体会了高门寒门不可逾越的隔阂。更明白淡真对他的恩宠，是如何令人感到心碎的珍贵，也更使他怀念淡真，更忘不了她遭受的耻恨。

从一个寂寂无名的北府兵探子，至挣至现在的权势地位，其中似经过了无数世的轮回劫难，现在他终于有了明确的军事目标，前路清楚展现眼前，再非像以前的见关过关，如若在波涛汹涌的怒海挣扎求存，茫然不知陆岸在哪个方向。

屠奉三已拟定全盘作战计划。

首先他们要占领已落入天师军之手的海盐，建立在前线可攻可守的坚强据点，始可以展开对付天师军的大计。

刘裕别头朝建康瞧去，仍隐见在大江两岸的点点灯火。

刘裕深吸一口气，心忖如他能重回建康之日，天师军将已全面溃败，而他与桓玄的正面交锋，亦会展开。

但他真的能活着回来，向所有人证实，他的确是如假包换的真命天子吗？

他内心深处感到无比的战栗。

自淡真服毒身亡后，他晓得自己再没有别的选择，也没法走回头路。只有死亡才可以令他停下来。

边荒集西北三十里一个隐蔽的山谷里，高彦“一号行宫”所在的荒弃小村落，在愈下愈密的雪花里，似与天地浑融为一体，失去了影踪。

在荒村后的密林里，有一座经修补的房舍，离村近千步之远，即使有敌人到村内搜索，除非搜遍谷内每一寸的地方，否则定会忽略这栋小屋。

如非比别的行宫隐蔽，也没资格作高彦的“一号行宫”。此屋也是高彦要到边荒办事的第一站，途中有种种手段布置，可把任何试图追踪他的敌人撇掉，然后再往其他地方办事。

“一号行宫”下有个地库，高彦放了各式各样的装备和工具，全是高彦藉之成为边荒首席风媒的谋生法宝。除小轲外，其他手下亦不晓得有这么一个地方。

此时高彦在灯火映照下，正从地库把合用的工具搬上来，次序井然的排放在房内的石板地上。

这盏灯是特制的，上有宽盖，只照亮了地面，灯火不会泄出屋外，惹人注目。

尹清雅脱掉靴子，盘膝坐在床沿处，长剑摆在身旁，大感有趣地看着高彦忙个不休。

高彦情绪高涨地举起两件棉袍，得意地道：“看我多么有先见之明，百宝袍也有两件，不要小觑这似是平常的御寒衣，这可是我在边荒集以重金请人缝制的，质轻却又能御寒，不畏雨雪，最特别是可以转换颜色，反过来便是纯白色，试想从头至脚都被白色包裹，在风雪里就像隐了形似的。棉袍还有十多个明袋暗袋，可以放置不同的有用法宝。”

最后斜兜她一眼，笑道：“雅儿闷吗？待我整理好我们两对‘雪翔飞靴’后，我便来说故事为你解闷儿。”

尹清雅由盘膝变为曲脚，双手抱着小腿，下颌枕到双膝间，在床上俯视着高彦，轻轻叫道：“高彦！高彦！”

高彦被她唤得心都软了，放下手上的工作，仰脸柔声道：“有什么事呢？”

伊清雅道：“你知否为何我明知危险，也敢陪你到边荒去执行任务呢？”

高彦心忖当然是因为你爱我，舍不得和老子分开，才会这么做。想是这么想，却不敢说出来，怕触怒她，破坏了两人间此刻得来不易的融洽气氛。

欣然道：“这也有理由的吗？有些事不是全不讲理智的吗？像你要随我来，我就带你来。哈！说吧！但不许说假话。我现在是禁不起刺激的。今趟实在太刺激了，我的负荷已接近崩溃的边缘。”

尹清雅“噗嗤”娇笑，横他一眼，似是用眼神骂了他一句“你这死性不改的臭小子”，然后油然道：“你要听真话，我便说真话给你听。原因很简单，是我的剑法大有精进，尤其在轻身功夫一项上的进步更神奇。”

高彦为之愕然，一时掌握不到尹清雅这番话背后的含意，茫然点头，不知该如何回应她。

尹清雅道：“师父的确有眼光，他看出我在练武方面很有天分，唯一的问题是缺乏历练和实战的经验，所以让我多次随郝大哥到外面闯荡，也因而认识你这小子。”

高彦仍没法掌握她说话的动机，只好顺着她的语气道：“我的雅儿当然不同凡响。”

尹清雅笑道：“什么你的我的，你爱说便说吧！但休想我认同。言归正传，上回在边荒被楚无暇追赶了近百里路，事后我很不服气，所以在回两湖途上，便专注练功，返两湖后，更每天找人对仗，把从实战领悟回来的诀窍，融会贯通。现在尽管再遇上燕飞，他想生擒我吗？待下一世吧。”

高彦听得糊涂起来，问道：“你找谁练剑？”

尹清雅傲然道：“当然是我师父，其他人都不够资格。”

高彦心忖难怪她的功夫这么好，原来是由南方位居“外九品高手”榜上次席的聂天还亲手教出来的。

尹清雅唇角逸出一丝忍俊不禁，带点狡猾顽皮的笑容，续道：“我的根基虽由师父为我打下，但不论心法招式均和师父大相径庭，因为师父是依他得来的一本叫《素身剑经》的剑术宝典，传人家剑术的。所以我的剑便以‘素女’来命名。”

高彦忍不住问道：“雅儿为何忽然说及这些事呢？这与你够胆子陪我去冒险有什么关系？”

尹清雅忍不住地笑道：“当然大有关系哩！我刚达到《素身剑经》中所描述的初成境界，因而剑法大进，再遇上楚无暇也非全无胜望，否则也挡不了向雨田那家伙全力掷出的半截榴木棍，救不了你这小子。”

高彦点头道：“回想当时的情况，雅儿的确比以前厉害多了。”

尹清雅嘟起小嘴，得意地道：“所以我定要陪你来，因为我有保护你这小子的能力，同时也可藉此机会多点磨炼。”

高彦一头雾水道：“很好！很好！”

尹清雅“噗嗤”娇笑起来，斜眼兜着他道：“《素身剑经》顾名思义，只有保持处子元阴之质才能练习，如果一旦失去处子之躯，功力会忽然大幅减退，还会患病。死小子！明白了吗？”

高彦终于明白过来，呆瞪着她，好一会儿才艰难地道：“你在骗我，对吗？根本没有《素身剑经》这回事。”

尹清雅得意地道：“谁骗你呢？本姑娘哪来这种闲情。让我警告你，千万不可以对我心怀不轨，如我在这方面有什么闪失，我不但没法保护你，且会成为你的负累，那么你不但完成不了任务，我们也没命回去。”

高彦狂叫道：“这不是真的。你在骗我，快告诉我你只是骗我。”

尹清雅做出噤声的手势，嗔道：“别大吵大嚷行吗？想把秘人引来吗？顺道告诉你一件事，你绝不可以对人家动手动脚，喜欢便搂搂抱抱的，那会影响本姑娘的素女心法，清楚了吗？”

说毕忍不住花枝乱颤地笑个不停，那模样说有多诱人便多诱人。

高彦呆看着她，恨得牙痒痒的，偏是拿她没法。

尹清雅移到床的另一边，把剑放到床的正中，掀被道：“这把剑是我们的楚河汉界，想保持和平便不要越界半步。人家对你是格外开恩的了！准你睡在同一张床上。”

高彦说不出半句话来。

王镇恶离开大江帮的总坛，从东大街进入夜窝子，想到说书馆去找刘穆之共进晚膳。

那感觉就像从黑暗走向光明，且是七彩缤纷的世界。街上挤满来寻乐子的荒人和参加边荒游的团客。在这里，你会忘掉外间发生的一切。

王镇恶并不喜欢这种感觉，那种醉生梦死的颓废感觉，更不合他的脾性。很小他便养成时刻自我警惕的习惯，反而在战场才可放松下来，所以他一直相信，自己是吃军事这口饭的人才，这令他在战场上更能从容自若。他绝不怕与慕容垂在战场正面交锋，尽管对方被誉为继王猛之后最出色的统帅，他甚至还非常期待这个机会，他要证明由王猛调教出来的孙儿，不会逊色于任何人。

想着想着，忽然间他发现正置身古钟广场，在辉煌的灯火里，雨雪漫天而降，却无损众人到这里来狂欢的热情。

数以万计的荒人，摩肩接踵的在林立的各种摊档间乐而忘返，尽情地看，尽情地笑，尽情地享受着人生。

王镇恶心想边荒集确实是梦幻般的奇异地方，每次进入古钟广场，他都有这种念头，皆因以前他连做梦也未曾想过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一处地方。

古钟楼高耸于广场核心，似对周围发生的事全不知情，孤傲不群。谁想过在不久以前，这座建筑物是决定了一场激烈大战成败的关键。

王镇恶猛地停下，目光落在一个人的背影上。

那人头戴竹笠，身披灰色长披风，比对起周围穿上寒衣的人们，他的衣衫颇为单薄，可是却没有丝毫瑟缩的情态，且由于他长得比一般人要高出整个头，故虽是站在围观一个杂耍摊档的人群最后排处，仍看得非常投入，不住喝彩鼓掌！像个天真的大孩子。

王镇恶提聚功力，缓缓接近他。

当王镇恶离他尚有半丈距离，正要双掌齐发，按在他背上的一刻，那人像背后长了眼睛般，旋风般转身，微笑道：“王兄你好！”

赫然是秘人向雨田。

王镇恶暗恨错失从背后偷袭他的良机，正要唤出他的名字，希望附近有知情的夜窝族兄弟或姐妹，立即去通风报信。向雨田已先他一步从容道：“王兄最好不要提及本人的名字，否则我会全力出手，直至击杀王兄，然后溜之大吉，王兄千万勿要尝试。”

又讶道：“夜窝子不是不准武斗争执吗？外面的恩恩怨怨，绝不可以带进这个区域来，来这里唯一的事是寻欢作乐，到明天日出，夜窝子才会消失，我有说错吗？”

王镇恶感到自己落在下风，连他是一意在这里等待自己，还是凑巧碰上也弄不清楚。不过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如惹火了向雨田，此人绝对有能力把夜窝子闹个天翻地覆，那对边荒集是有害无益。

权衡利害下，王镇恶打消出手的念头，皱眉道：“向兄到夜窝子来，有何目的呢？”

向雨田见不住有人从他们中间走过，说起话来非常不方便，提议道：“我们边走边谈好吗？哈！找个地方喝酒聊天如何？不用害怕，我绝对尊重夜窝子不动干戈、只寻乐子的天条，我说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说罢领头朝古钟楼的方向举步，王镇恶别无选择，更不愿任他离开视线，只好快走两步，与他并肩而行，那感觉非常古怪。

向雨田瞥他一眼，微笑道：“如果我没及时转身，王兄真的会从背后偷袭我吗？”

王镇恶理所当然地道：“现在是贵族与荒人全面开战的时候，不是一般江湖斗争，向兄认为我仍须讲江湖规矩吗？”

向雨田哑然笑道：“王兄很坦白。不过若换了王兄是燕飞，他会在背后偷袭我吗？不会！对吗？因为燕飞有自信可在正面对决的情况下击败我，事实是否如此，当然要见过真章方晓得。只从这点，便知王兄上次之败，对王兄生出影响。”

王镇恶不悦道：“向兄是否专程来羞辱我？”

向雨田笑道：“我绝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我习惯了思索人性这问题，喜欢把握人的本质。事实上我虽与王兄处于敌对的关系，但对王兄却颇有好感，因为像你这般有胆色的人，这世上愈来愈少哩！”

王镇恶的感觉好了些儿，此时向雨田与他经过钟楼，朝小建康的方向走去，后者还大感兴趣地朝楼上的古钟张望。

王镇恶道：“向兄到边荒集来，不是只为到夜窝子凑热闹吧！”

向雨田欣然道：“王兄今次猜错哩！我的确是一心来凑热闹的。我们秘人一年四季，每季都有一个狂欢节，狂歌热舞整夜，人人抛开平时的身份包袱，投入狂欢节中。今天正好是秋节的大日子，我习惯哩！时候一到体内的欢乐虫便蠢蠢欲动，不由自主的摸入集来，所以你要对我有信心，今晚我是不会惹是生非的。难得才有你这个好伴儿，可解我思乡之心，我怎会开罪你？”

王镇恶听得乏言回应，更弄不清楚向雨田是怎样的一个人。

向雨田微笑道：“告诉我，我有杀过一个荒人吗？”

王镇恶为之愕然，摇头道：“在这方面向兄确实非常克制，不过如果向兄成功刺杀高彦，那高彦将是第一个命丧向兄之手的荒人。”

向雨田笑道：“如不是因高彦在这场斗争里举足轻重，我怎会对他下毒手？唉！真希望这些事快些了结，让我得到自由。”

王镇恶大讶道：“向兄竟害怕杀人吗？那天你让我走，是否基于同样原因？”

向雨田淡淡道：“我不想杀人是有原因的，如果可以杀死王兄，我也会毫不犹豫的这么做，别人不知道你在战场上的本事，但怎瞒得过我向雨田？到哩！哈，真热闹，我们到里面把酒谈心如何？”

向雨田驻足一家酒铺门外，做出邀请。

此处乃夜窝子的边缘区，再过去便是小建康，王镇恶只好点头同意，与他进入酒铺去。

第十章 杀人名额

闹哄哄的酒铺内，两人对坐位于一角的桌子，酒过三巡后，向雨田笑道：“真想高歌一曲，哈！今晚很好！今晚我非常高兴。”

王镇恶心中一动，暗忖可能巧值秘族狂欢节的大日子，此时的向雨田正处于异于平常的状态下，说不定可从他身上套出点秘密。再劝饮一杯，道：“向兄为何不轻易动手杀人呢？似乎与秘族一贯凶悍的作风背道而驰。”

向雨田叹道：“此事说来话长，更是一言难尽。王兄有没有办法张罗一坛坛雪涧香？听说这是边荒第一名酿，不过现在喝的女儿红也相当不错。”

王镇恶道：“如果向兄肯立即息止干戈，我可以为你办到。”

向雨田苦笑道：“公归公，私归私，你的提议是不切实际的，我们秘人是有恩必报，答应过人家的事绝不会中途而废。我坦白告诉你，边荒集是没有将来的，拓跋珪更没有希望。王兄若是识时务的人，应立即远离边荒集，到什么地方都好，怎都胜过在这里等死。”

王镇恶微笑道：“只要死得轰轰烈烈，纵死也甘心。”

向雨田双目亮起来，举坛为他和自己斟酒，然后举杯道：“王兄对死亡的看法，与我截然不同，但我仍佩服王兄看透生死的胸襟，来！再喝一杯，我们今夜不醉无归。”

两人再尽一杯。

王镇恶道：“向兄对我们边荒集的情况倒非常清楚，竟晓得有雪涧香。”

向雨田坦然道：“我对边荒集的认识，大部分是从燕人那里听来的。像高彦那个家伙，如果不是燕人屡次强调他在此战中能起的作用，打死我也不相信他可以影响战果。”

王镇恶忍不住问道：“凭向兄的身手，那次在镇荒冈，该有机会可以得手，为何轻易错过呢？”

向雨田摇头道：“教我如何解释？我的事王兄是很难明白的。可以这么说，为了更远大的目标，我是必须戒杀的，当然更不可以滥杀，否则得不偿失。”

王镇恶大惑不解道：“向兄这番话确实令人难解。依我看向兄该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想到便做，不会有任何顾忌。”

向雨田点头道：“你看得很准，只是不明白我的情况，而我亦很难解释，说出来亦怕你不肯相信。”

又苦笑道：“不怕告诉你，今回我是有个杀人名额的，名额只限三人，于我的立场来说，这三人正是边荒集最该杀的荒人。”

王镇恶讶道：“杀人名额？那我是否其中之一呢？”

向雨田笑道：“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只有两个是燕人指定的，最后一个则任我挑选，可算入我的刺杀名单。只要干掉这三个人，我便算向本族还了欠债，从此可脱离秘族，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王镇恶道：“一个是高彦，另一个是谁呢？”

向雨田微笑道：“以王兄的才智，怎会猜不着呢？”

王镇恶一震道：“燕飞！”

向雨田欣然道：“纵然燕人没有指定我必须杀死燕飞，我向雨田也不会放过他，如此对手，岂是易求？”

王镇恶心忖如果向雨田真能杀死燕飞，边荒集肯定不战而溃，而向雨田则不负慕容垂之托。

向雨田兴致盎然地问道：“王兄见过燕飞吗？噢！你当然见过，否则不会指他是我的劲敌。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王镇恶呆了一呆，道：“我真不知道如何回答你的问题，并不是故意为他隐瞒，而是不知如何可以贴切地描述他。他是个很特别的人，总而言之与其他荒人高手不同，至于不同处在哪里，我又说不上来。我自问看人很有一手，其他人我多留心点，会晓得其高低强弱，但对燕飞我却没法掌握，有点像遇上向兄的情况。”

向雨田双目神光一闪即逝，点头道：“那便是高深莫测了。看来燕飞已抵能上窥天道的境界，难怪有资格斩杀练成‘十住大乘功’的竺法庆。哈！我恨不得能立即见到他。”

王镇恶道：“向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向雨田摊手道：“你又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如果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我便老实作答。人是很难弄清楚自己的，一方面是因知之太深，又或不愿坦诚面对自己，总言之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就算说得出来，通常也经过美化和修饰。有些念头更是你永远不想让人知道的。对吗？”

王镇恶为之语塞。

向雨田微笑道：“王兄对我这么有兴趣，不是因为我是朋友，反因我是敌人，所以要尽量弄清楚我的虚实，再设计对付。告诉你吧！你们荒人今回是绝无侥幸的，现在由此往北塞地道路已被风雪封锁，你们北上的水道交通又被燕人截断，而拓跋珪则陷于没有希望的苦战里，当明年春暖花开之时，他就完蛋了，你们荒人也会跟着完蛋。相信我吧！要离开便及早离开，荒人的命运是注定了的。”

王镇恶心中一动道：“秘族是否只有向兄一人到边荒来呢？”

向雨田唇边的笑意不住扩展，平静地道：“请恕小弟不能答王兄这句话。”

王镇恶已从他眼睛泄露的赞赏神色晓得答案，掌握机会，忽然改变话题问道：“花妖是否贵族的人？”

向雨田轻颤一下，垂下目光，探手抓着酒杯。

王镇恶想不到他竟有此反应，心中纳闷，举坛为他倒酒，同时道：“向兄如不乐意，是不用回答的。”

向雨田像被勾起无限的心事，举杯一口饮尽，放下酒杯，目光凝注桌面，道：“他不单是秘人，还是我的师兄，不过早被师尊逐出门墙，如果不是这样，师尊也不会再收我这个徒弟。”

接着双目回复澄明神色，盯着王镇恶道：“王兄可知为何我要透露这个秘密吗？”

王镇恶茫然摇头，道：“只要向兄一句话，我绝不会泄露此事。”

向雨田点头道：“王兄确有乃祖之风。”

稍顿续道：“我要说出他的故事，是因边荒集是他埋身之地。而王兄是荒人，对你说等于向荒人澄清他的冤屈，算是我对他做的一件好事。”

王镇恶是到边荒集后，方晓得花妖的事，闻言愕然道：“冤屈？向兄不是在说笑吧！”

向雨田苦笑道：“我早知你会这么说，个中情况，我实难以解释详尽。简单来说，他本来不是这样子的，可是在某种奇异的状况下着了魔，致性情大变，不但出卖了族主，令他被你爷爷俘虏，还四出作恶，你们成功杀死他，实是功德无量，我敢肯定他若在天有灵，会非常感激你们结束了他邪恶的生命。这也是敝门欠下秘人的债，所以须由我偿还。”

王镇恶沉声道：“向兄说的话，每一句都清楚明白，但我却愈听愈糊涂。向兄指的在某种奇异情况下着了魔，是否类似练功的走火入魔？可是我从未听过有人因练功出岔子，会从本性善良变成采花淫魔的。”

向雨田叹道：“天下无奇不有，其中真正情况，请恕我不能说出来。唉！人都死了，我还有什么好为他掩饰的。哈！荒人真有本事，竟有办法杀死我师兄，省了我一番工夫。”

王镇恶愕然道：“向兄准备亲手杀死他吗？”

向雨田若无其事地道：“这个当然，不由我出手清理门户，该由谁负责呢？不妨再向你透露一个秘密，我之所以不敢滥杀，不敢任意妄为，是因有我师兄作前车之鉴，我怕重蹈他的覆辙。听到我这么说，王兄或会想：当然了！你和他修的是相同的武功心法，走的是相同的路子。你这么想是合乎情理的，但却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真正的情况，是完全超乎你想象之外的。”

王镇恶道：“向兄是不打算说出来了，对吗？”

向雨田耸肩道：“这个当然。不过话虽只说一半，但感觉上我已舒服多了。哈！小白雁不是到边荒集来了吗？为何不见高彦带她来逛夜窝子？”

王镇恶叹道：“你是准备在夜窝子刺杀高彦了，但为何要告诉我呢？”

向雨田讶道：“为何王兄看穿我的意图，仍然毫不紧张呢？一定有道理的，对！因为高彦根本不会到夜窝子来，这么说，他该是到泗水探敌去了。哈！王兄终于色变哩！”

王镇恶双目杀机大盛。

向雨田仍是一副毫不在乎的从容姿态，道：“王兄不但有情义，说不把生死放在心上更非随口说说，明知不是我的对手，仍想动武。坦白说，我是不会在狂欢节期间杀人的，这是秘族的传统，故意提起高彦，只是心中疑惑，说出来看王兄的反应吧！”

王镇恶淡然道：“过了今晚又如何呢？”

向雨田双目精芒大盛，与王镇恶毫不相让的对视，道：“我们来玩个有趣的游戏如何呢？”

王镇恶发觉自己真的没法掌握这个人的想法，他的行事总出人意表，更会被他牵着鼻子走，陷于完全的被动。

王镇恶道：“向兄说出来吧！”

向雨田道：“由现在开始，我给你们十二个时辰，这期间我不会离开边荒集半步，只要你们能像上次那般把我找出来，便有杀死我的机会。但时限一过，我立刻动身到泗水去，高彦他肯定没命，这个游戏有趣吗？”

王镇恶听得头皮发麻，向雨田的邀请是轮不到他们拒绝的，否则若让他晓得高彦在哪，凭他的才智武功，高彦肯定难逃毒手。

说到底，向雨田要弄清楚他们凭什么能轻易找到他，不弄清楚此点，向雨田在边荒集是步步惊心，睡难安寝。

这个人太厉害了。

王镇恶冷静地起身，沉声道：“我们荒人会奉陪到底，向兄小心了！”

说罢，随即离开。

小屋的黑暗里。

尹清雅轻呼道：“高彦！高彦！你睡着了吗？”

高彦早苦候多时，忙侧身朝向她道：“娘子有何吩咐？”

尹清雅道：“刚才是什么声音？是否有人在号哭？”

高彦道：“在边荒，最多是野狼和秃鹰，刚才是狼的呼叫声，听声音离我们的小谷有五、六里远，娘子不用担心。”

尹清雅天真地问道：“牠们会不会吃人？”

高彦道：“凡有血肉的东西牠们都吃，亦爱吃腐肉，所以在边荒的野鬼，都只剩下一副骷髅，原因在此。”

尹清雅娇嗔道：“你又在吓人哩！”

高彦道：“告诉我，你先前说的不是真的，像我一样是在胡诌。”

尹清雅嗔道：“高彦啊！你说过的话究竟是否算数？又说什么会待我师父答应我们的事，才会……不说哩！”

高彦毫不羞惭地道：“我说过的话怎会不算数呢？问题出在娘子身上，你当时并没有答应我，例如假如师父如此如此，人家便如此如此诸如此类，此事当然告吹。如此我只好不充英雄，先和娘子成亲，让娘子生下儿子后，才回两湖向岳师父请罪。”

尹清雅坐将起来，大嗔道：“你在耍无赖！”

高彦大乐道：“除非这样吧！你先亲口答应我，如果你师父肯点头，你便会乖乖的嫁给我，我当然会执行承诺，那我顶多只是搂搂抱抱，亲个嘴儿，绝不会越轨。”

尹清雅嘟起嘴儿狠狠道：“死小子！还要我说多少次，人家根本没想过要嫁给你。”

高彦笑嘻嘻地坐起来，欣然道：“娘子真懂得闺房之乐，晓得什么时候和我耍几招花枪，其中肯定有一招叫‘故布疑阵’，另一招是‘欲拒还迎’，哈！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娘子的心意。”

尹清雅听他说得有趣，忍俊不禁，笑盈盈道：“你试试再唤一声娘子，人家嫁给你了吗？”

高彦提醒道：“你这么快忘记了答应过的事吗？既不可以对我动粗，更不可以点我的穴道。否则白骨精出现时，谁给你施展猛鬼勿近符法？”

尹清雅气道：“你才善忘，我说的素女心法禁忌千真万确，我尹清雅像你这般无耻吗？我何时说过谎呢？”

高彦一呆道：“真的吗？求雅儿不要骗我吧！上次又没听你提及。”

尹清雅得意地道：“那回怎么相同呢？我可以制止你啊。但今回嘛！又不准人家动手反抗，你使坏时人家怎么办？只好坦白告诉你真相。嘻！这真是千真万确，没有一字是假的。”

高彦恨得牙痒痒地道：“天下间怎会有这样的武功？我不相信。”

尹清雅娇笑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事实便是事实，你今晚勿要越界。”说罢躺回床上去，打个呵欠道：“和你这小子说话很花力气，雅儿困了！要睡觉了。”

高彦叹道：“亲个嘴儿行吗？”

尹清雅斩钉截铁地道：“不行！”

高彦苦笑道：“亲嘴只是高手过招前的见面礼，又不是真刀真枪，会有什么影响呢？”

尹清雅低声骂道：“狗嘴吐不出象牙，满口脏言，鬼才会嫁你。”

高彦碰了一鼻子灰，颓然躺回去，不作一声。

过了一会儿，尹清雅又唤道：“高彦！高彦！”

高彦颓然应道：“你不是很困要睡觉吗？”

尹清雅轻柔地道：“你是否生气了？”

高彦精神大振，却不敢表露出来，继续以万念俱灰的语调叹息道：“我敢生任何人的气，但怎敢生雅儿的气呢？”

尹清雅道：“不要扮可怜哩！我比你所谓的明白我更清楚你，今次你是身负重任，切记循规蹈矩，否则我们会没命回边荒集去，所以你要做个安分的小子，我真不是骗你的。”

高彦不服道：“亲个嘴儿有什么问题？”

尹清雅没好气道：“亲嘴或许没有问题，但依你那副德性，肯止于亲嘴吗？一发不可收拾时岂非糟糕？”

高彦大乐道：“雅儿终于答应让我亲小嘴哩！哈！耐性老子当然不会缺乏，否则怎做探子？好吧！睡醒再说，时机适合时便大亲嘴儿，到时你可不要再推三阻四的。”

尹清雅大嗔道：“人家只是打个譬喻，谁答应你亲嘴了？”

高彦笑道：“说出口的话怎可收回去，今次轮到我困了，睡吧！”

第十一章 寻人游戏

大江帮东大街总坛。

一众钟楼议会的成员，齐集忠义堂内，其他还有刘穆之、方鸿生和王镇恶等人。

听罢王镇恶刚才的遭遇，人人色变，均晓得在与向雨田的斗争上，荒人已处于绝对的下风。

忠义堂的防卫由大江帮的高手负责，空前的严密，以免被神出鬼没的向雨田窃听机密，那就真的是糟糕透顶。

王镇恶最后总结道：“向雨田不论武功才智，均令人感到可怕，如他一意要追杀高彦，又清楚高彦的探察目标，虽说高少从没有被人在边荒内追杀成功的纪录，但今次极可能是例外。”

卓狂生惨然道：“如让向雨田离开边荒集，今次高小子是死定了。”

慕容战皱眉道：“卓馆主为何忽然对高少的命运如此悲观呢？照我看是鹿死谁手，尚未可知，胜败仍保持五五之数。”

姚猛颓然道：“若只是高小子一人，理当如此，可是小白雁也随高小子一齐失去影踪，肯定是这小子舍不下小白雁，带她去了。”

红子春剧震道：“这小子真不长进，爱得脑袋都坏了，他就算不为自己设想，也好该为小白雁着想。”

拓跋仪沉声道：“所以我们绝不可以让向雨田活着离开。”又苦笑道：“但如此却正中向雨田的奸计，他正是要把我们逼进绝路，在边荒集翻天覆地地找他。”

方鸿生脸上血色尽褪，目光投往窗外正不住飘降的雪花，摇头道：“每逢下雨或降雪，我的鼻子就不灵光，除非雪停，否则我确实无能为力。”

呼雷方转向刘穆之道：“刘先生有什么好主意？”

人人把目光投向刘穆之。

这位智者仍是从容自若的神态气度，似乎天下没有事能令他着急，油然道：“今次向雨田故意现身见镇恶，好对我们下挑战书，固是绝顶高明的妙着，可是因他也是真情真性的人，兼之镇恶的才智不逊于他，所以他不自觉泄露了自身的玄机，对我们来说是利弊参半。”

费二撇道：“或许镇恶只是凑巧碰上他，而所谓公开挑战是这小子忽然而来的念头，先生怎可说得如此肯定？”

没有人会认为费二撇是故意诘难刘穆之，因为费二撇说出大多数人心中的疑问。

刘穆之捻须笑道：“自向雨田于镇荒冈行刺高彦不遂，我们可看到向雨田每一个行动，均是谋定后动，只要他达致目的，我们立陷万劫不复之地。而他今次看似随意的公开宣战，亦深合兵家之旨，如果要凭一次巧合才能进行，那向雨田便不是我心中的向雨田。他根本是蓄意在夜窝子让镇恶碰上，再营造把酒言欢的气氛，刺探高少所在，这才决定是否要对我们下战书。”

阴奇恍然道：“对！他该是在黄昏时才入集，所以遍寻高小子而不获，遂把心一横，现身见镇恶。他奶奶的！这小子的确胆大包天。”

程苍古狠狠道：“这小子很聪明，藉向镇恶透露与花妖的师兄弟关系，令镇恶生出他对自己推心置腹的感觉，这才单刀直入的提及高小子，镇恶一时不察下，被他看破端倪。好一个向雨田，我真的没遇过比他更有手段的人。”

姚猛不解道：“他的目标既在高小子，何不直接去追杀他，却偏要在边荒集多磨蹭十二个时辰呢？”

姬别骂道：“你这小子和高彦混得多了，近墨者黑，变得如他般愚蠢。向雨田这招叫一举数得，首先是要弄清楚我们凭什么可以掌握他的行踪，其次是如果我们把边荒集翻过来搜索他，那不但会令边荒集人心惶惶，吓走了所有来客，更间接证实了高彦不是躲了起来，而是出外办事去了。最后是他可从我们搜寻的行动，从而对我们在集内动员的能力做出精确的判断，若将来他要由集内颠覆我们边荒集，便可知道什么手段最有实效。”

姚猛不服道：“不要把对高小子的怨恨出在我姚猛身上，他是他，老子是老子。”

江文清嗔道：“现在岂是内讧的时候？大家冷静点，眼前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团结一致。”

丁宣颓然道：“但我真的想不到解决的妙法。向雨田太明白我们了。”

呼雷方道：“一动不如一静，我们可否耐心等候停止下雪的时机，然后凭方总的鼻子迅速找到他藏身的地方，再像对付花妖般，一举击杀？”

王镇恶摇头道：“这等若明着告诉他我们是凭气味找到他，如此恐怕他杀人名单内的空缺，将由方总补上去。”

方鸿生立即倒抽一口气，纵然堂内燃起两个火炉，仍有通体寒冷的感受。

拓跋仪道：“他的所谓杀人名额，会否胡诌出来，只是他的惑敌之计？”

人人望向王镇恶，因为只有他有做出判断的资格。

王镇恶沉吟片刻，道：“不知是否我的错觉，他似乎是不爱说假话的人，嘿！该是这么说，他实在太自负了，根本不屑说假话。”

刘穆之微笑道：“首先我们须分析他了解我们的程度。愚见以为他对我们所知，仍限于燕人提供的情报。由于到边荒集时日尚浅，他该仍未能真正掌握我们的情况。但十二个时辰后将是另一回事。我们这个对手是绝顶聪明的人，懂得如何斗智不斗力，如果我没有猜错，他是不怕被我们找到的，任我们以众凌寡，他仍有脱身的计策。只要想想他等若另一个燕飞，大家就更能体会了。”

大堂内静至落针可闻，只间中响起沉重的呼吸声。

江文清道：“如此说，我们不但陷于进退两难、绝对被动的处境，且是立于必败之地？”

刘穆之从容道：“假若杀不掉他便算失败，我们确实必败无胜。但胜败显然不是用这种方式去界定的，只有当边荒集被彻底毁掉，我们才是真的输了，现在面对的只是一时的得失。”

卓狂生鼓掌道：“说得非常精彩，令我顿然感到浑身轻松，从进退两难的泥淖脱身出来。”

姬别皱眉道：“我们是否以不变应万变呢？”

刘穆之胸有成竹道：“当然不可以如此示弱。兵法之要，仍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两句话。让我们暂时把高少的安危撇在一旁，想想该如何和向雨田玩这场游戏？”

卓狂生用神打量他道：“先生的‘守静’功夫，我们没有一个人可望项背。”

刘穆之谦虚地道：“或许因我不谙技击，所以须比别人多动点脑筋吧！”

红子春道：“请先生指点。”

刘穆之道：“首先让我们假设向雨田今趟冒险重临边荒集，目的仍是要杀死高少。我这个推断，该离实情不远，因向雨田初露行藏，正为了刺杀高少。由此可见他是急于完成他的‘杀人名额’，还了对秘族的债，好能回复无牵无挂的自由身。”

慕容战喝彩道：“分析得好，确令人生出知敌的感觉。”

刘穆之淡淡道：“当他找不到高彦，更发觉我们并不晓得他回来了，由此而想到我们可能是凭气味才掌握到他的行踪，另一方面他亦猜到高少不在集内。在后一项上，他仍不是有绝对把握，因为高彦也可能是躲在集内，在某处与小白雁足不出户的享受人生，这与高彦给人的印象相符。”

拓跋仪拍额道：“说得好！反是高彦撇下小白雁独自到北线做探子去，又或携美去进行最危险的任务，会令对高小子认识不深的人难以相信。哈！这么说，向雨田对高小子和小白雁同告失踪，究竟是到了北线去，还是留在集内某处胡天胡地，仍弄不清楚。”

卓狂生拍腿叹道：“先生的话，真令人有拨开迷雾见青天的感觉，应付之法，已是呼之欲出了。嘿！当然我仍未想到对付这家伙确实可行的办法，但肯定先生已有定计，对吗？”

刘穆之捻须笑道：“我的计策，正是针对聪明人而设的，且对方愈聪明愈好，对蠢人反而不会有任何作用。”

慕容战舒一口气道：“我的心现在才安定下来，计将安出？”

卓狂生抢着道：“首先我们虚应故事般，在集内各处装模作样的搜查，显示我们对是否能找到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对吧？”

大部分人都点头，表示同意卓狂生的说法，因为对方既是聪明人，该可从他们敷衍了事的搜索方式，看破荒人根本不在乎他会否去追杀高彦。

刘穆之不好意思地道：“我的计策刚好相反，因为如此太着痕迹了，且太过示弱。我的方法是要向对方展示我们不惜一切找到他的决心，显示我们荒人团结一致、上下一心的威力，令他打消颠覆我集的意图。那不论他是孤身一人，还是有大批秘族武士等待他发号施令，他要明攻暗袭，都要三思而行。”

众人均感愕然。

方鸿生嗫嚅道：“可是我真的没法在现在的情况下找到他。”

刘穆之道：“在边荒集谁的画功最好？”

慕容战答道：“在边荒集以绘画称著者，我随时可以说出十来二十个名字。先生是否要用悬图寻人的招数呢？”

刘穆之往王镇恶望去。王镇恶精神大振道：“向雨田的脸相非常特别，身材更是异常特出，只要依我的描述，画出五、六分神似来，肯定有心者可以一眼将他辨认出来。”

刘穆之道：“边荒集只是个小地方，如果每个人都晓得向雨田的身形长相，他可以躲到哪里去呢？”

江文清道：“如此势将动员全集的人，更怕吓坏来边荒集的游人。”

卓狂生道：“今次我又可一展所长哩！我卓狂生别的不行，异想天开最行。让我化坏事为好事如何？就让我们进行一个别开生面的寻人游戏，令主客尽欢，还可强调这个被寻找的目标，绝不会胡乱杀人。哈！够荒谬吧！”

红子春大笑道：“精彩！他娘的！悬赏百两黄金如何呢？够吸引人吧！谁不想发财，只要找到老向，而我们又成功将他围捕，举报者便可得百两黄金。”

拓跋仪点头道：“这个方法最巧妙处，是把本是扰民的事，变成任何人均可参与的游戏。在白天向雨田更难躲藏，如忽然雪停，他将更避不过方总的灵鼻。”

慕容战道：“我们只需预备一支有足够实力杀死向雨田的高手队，便可以坐着等收成了。”

红子春喝道：“就这么办，计划通过。”

刘穆之微笑道：“这只是计策的一半，还有另一半。”

众人大讶，静下来听他说话。

刘穆之道：“我们必须制造一个假象，就是高少和小白雁仍在集内，这更是一个陷阱，如果向雨田过于高估自己，大有中计的可能。”

众人明白过来。

卓狂生思索道：“如果高小子要找个地方躲起来与小白雁度春宵，会选哪个地方呢？”

姚猛道：“肯定是集内最安全的地方。”

姬别道：“最安全的地方，该就是这里，否则刘先生该到别处去。”

卓狂生道：“可是这里太多房舍，防守上并不容易。”

红子春道：“可否这么想呢？高小子因为想无惊无险地度过一个温馨难忘的晚上，所以到大小姐这处来借宿一宵，接着镇恶遇上向雨田，大吃一惊下立即赶到这里来，向高小子发出警告，同时召集我们来商量大计。于是在大家同意下，立即展开大规模的搜捕行动，同时把高小子和小白雁送往更安全的地方，以免他受到打扰。而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便恐怕只有……嘿！只有是……”

卓狂生、阴奇和丁宣齐声喝道：“钟楼！”

红子春拍腿道：“肯定是钟楼。”

慕容战总结道：“现在只剩下十一个时辰，便让我们做一台好戏给老向看，让他晓得我们别出心裁玩游戏的方式，展示我们边荒集不但人才济济，且有惊人的动员能力和高效率。不论他是否中计，也要令他疑神疑鬼，举棋不定。”

江文清道：“我们应不应另派人去照应高小子呢？”

卓狂生道：“这样做我们的惑敌之计便不灵光，只要被向雨田发觉我们少了几个不应少的人，一切都变成白费心机。”

接着目光投往窗外飘飞的雪花，道：“高小子是我们集里最擅长潜踪匿迹的人，他更比我们任何人在意小白雁，他既有胆量带小白雁去，当有本事带她回来。我们勉强去帮他，只会坏事，只要向雨田对他们行踪有一丝存疑，他们或可逃过大难，并完成任务，令我们能在明年春暖前，破掉燕兵的封锁。办事的时间到了，请战爷分配工作。”

众人轰然应是，士气大振。

燕飞在平野飞驰。

今夜星月无光，天上布满云层。

假如自己成了长生不死的人，会否便等如世人所称的地仙。

唉！做仙人又如何呢？还不是满怀苦恼？但无可否认的是，自己的确变成别于常人的异物，他再没法像以前般的投入去做“人”这生物。

如果他真的变成了“地仙”一类的“人”，那另一个地仙该是孙恩，这位名震天下的天师，不但拥有像他这般的灵觉，更与他有着同样的认知，晓得人世只是一场幻梦，这幻梦之外尚有另一个处所。至于究竟这处所是洞天福地，还是修罗地狱，则只有天才晓得。

燕飞心中苦笑，他真的不明白，孙恩为何仍看不破？对孙恩来说，该没有任何事可以比破空而去更重要。想到这里，燕飞心中一动，停了下来，刚好在一座小丘之上，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对！

孙恩是有智慧的人，绝不会做无谓的事。既然如此，他约战自己，肯定与仙门有关。

想到这里，燕飞差点出了一身冷汗。

他终于勘破了孙恩约战他的动机，同时掌握了击败孙恩的诀窍。

就在这刻，他感应到被人盯梢着。

此人充满了敌意，正在七、八里外的某高处瞧着他。

以燕飞的修养功夫，心中也涌出寒意。

对方肯定不是孙恩，却是近乎孙恩那一级的高手。

此人会是谁呢？

第十二章 同床共寝

夜窝子自二更时分开始，沸腾起来，因为墨汁尚未干透的悬赏图，像天正下着的雪花般送往边荒集各处，张贴于显眼的地方，列明奖赏的规则，还加上提示：例如要缉拿的人善于易容至乎能改变体形之术，灵感当然是来自花妖。

不过最夺目的，仍是以硃砂书于最上方“黄金百两”四个大字。对目前边荒集内任何人来说，这都是一笔非常可观的财富，只要不挥霍，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富足两代。

更没有人认为这是闹着玩的，因为悬赏者是代表边荒集、信誉昭著的钟楼议会，由议会成员集体签署。

那种反应是没有人想象过的，包括构思这招绝活的刘穆之在内。

首先受影响的是古钟广场，到这里摆摊子的都是为多赚几个子儿，现在忽然来了个发横财的机会，又有时间上的限制，连忙收拾摊档，全情投入寻宝游戏里去。接着同样的情况扩展至夜窝子内的各行各业，人人收铺关门，拥到街上凑热闹。

到夜窝子吃喝玩乐的荒人和外客，不但没有因此而不快，还大感刺激好玩，成群结队的四处寻找悬赏图上的人。

好事的夜窝族，一向没事也可以找事来做，何况真的有事。他们更比任何人都有组织，一批批策马驰骋于大街小巷，大呼小叫，更添寻人的热烈气氛。

到最后整个边荒集动员起来，火把光照遍每一个角落，包括偏僻的废墟。如此水银泻地式的搜索，在边荒集是史无前例的创举。屋宅院舍都不能幸免，能高来高去者就那么翻墙入屋，当然没有人敢不谨守边荒集的规矩，绝不能乘机盗取或破坏别人的财物。

所有制高点均有夜窝族人居高临下监视远近，只要向雨田被逼出藏身处，肯定躲不过人们的眼睛。

刘穆之、慕容战和拓跋仪立在古钟楼顶的观远台，居高临下监察着整个边荒集的情况。只要向雨田行藏败露，无处不在的夜窝族会以烟花火箭告知敌人的位置，而候命在古钟楼的数十名精锐好手，会依最新的指示信号，赶往围剿向雨田。

拓跋仪道：“在夜色掩护下，向雨田或许仍能躲藏一时，但天亮后他肯定无所遁形。我们荒人都是老江湖，只要他依诺不离集，今次是输定了。”

慕容战道：“我却没有你这般有信心，据朔千黛所说的，此子奇功绝艺层出不穷，想想花妖吧！如果没有方总的灵鼻，怎想得到他会扮成女人，不看走眼才怪。”

拓跋仪笑道：“刘先生早有见及此，所以第一个提示是大家必须成群结队的进行搜索，那任何落单者，都会令人生疑。试问在这样的情况下，向雨田如何孤身在街上走，这已大幅减少他能活动的空间，只能找个隐秘处躲起来，一旦被发现，他便有难了。”

刘穆之看着仍无休止地降下来的雪花，微笑道：“能否找着向雨田并不重要，因我深信纵然被发现行踪，他仍有脱身的本领，最重要是能令他认为高少和小白雁仍在集内，如此我们便成功了。”

慕容战苦笑道：“我正担心此事，诈作装载高小子和小白雁的马车即将从大江帮总坛开出，到钟楼这里来，但在眼前的情况下，姓向的那家伙能藏妥已很了不起，遑论监视发觉集内任何异样的情况。真怕这小子根本不晓得有这回事，如此我们将是白费心机。”

刘穆之欣然道：“正是这种情况，才可以骗倒像他那般的聪明人。希望我没有高估他，照我的猜测，他该是紧跟在镇恶身后，直跟到东门总坛，看着我方的重要人物逐一抵达，看着所有事情发生，而离开的要人，便只有你们两位，如他真的是那么聪明，该想到坛内有最需要保护的人，这人当然是高少。”

慕容战道：“他乃绝顶聪明的人该是毫无疑问，只希望他聪明反被聪明误，否则今次高小子真的很险。”

拓跋仪道：“我对先生的疑兵之计有信心，关键处在于向雨田发觉小白雁也失去了踪影，照常理论，我们是绝不容高小子带小白雁到前线去执行任务的，他怎猜到高彦是携美潜离，我们也是事后才晓得。向雨田正因心中怀疑，故行此险招，以观测我们的反应。而先生最妙的一着，就是顺其心意，虚虚实实的，给他一个最激烈的反应。然后故布疑阵，装成高小子和小白雁是在大江帮总坛内的样子。”

慕容战点头道：“对！我的确没想及此点，照道理小白雁刚抵边荒集，我们于情于理，好该让高小子和小白雁在集内欢叙一夜，然后高小子才孤身上路去办事。”

刘穆之道：“向雨田故意向镇恶泄露他的杀人名单，正是要教镇恶立即去警告高少，虽说他当时从镇恶的反应推测高少早已离集，但也可以是镇恶的惑敌之计，所以我敢肯定他对高少是否在集内，仍止于怀疑，难做定论，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大有中计的可能。”

拓跋仪沉吟道：“如果先生的推论正确，此刻向雨田该在大江帮总坛附近某处，我们该不该把握这个机会呢？”

刘穆之道：“向雨田并不是那种行事一成不变的人，相反却是灵通变化，令人难以把握。他虽口出狂言，说什么十二个时辰内不离开边荒集半步，但如形势的发展急转直下，威胁到他的生命，他或会立即逃出边荒集去，当是输掉这一场又如何呢？”

拓跋仪不解道：“先生说的这番话，和我刚才说的有何关系，是否想指出我们没法杀死他？”

刘穆之从容道：“我是在分析他的心态，如果他有随时遁逃的心，当会藏身于集内的边缘区域，逃起来方便多了。而最有利他逃生的，肯定是颍水，最妙是勉强来说，颍水流经边荒集的部分仍可算是集内，因为对岸有多座箭楼。”

慕容战一震道：“先生确不负智者之名，你的推断肯定虽不中亦不远矣，他的藏身处该在颍水附近，危急时便可轻易借水遁走，同时又可监察大江帮总坛的情况。”

刘穆之道：“从向雨田的行动，我们可以看出慕容垂对我们的战术，是经过周详的计划，处处掌握主动。首先是由向雨田来打头阵，只要被他成功刺杀高少，不但会在边荒集引起大恐慌，弄得人人自危，更令边荒集失去探听敌情的耳目，致无力反击燕军封锁北颍口的行动。”

拓跋仪笑道：“幸好高小子福大命大，向雨田两次刺杀他均告失败，于是向小子急了，今晚来此铤而走险的一着，最终目的仍是为了杀高小子。”

慕容战道：“幸好他曾被识破藏身处，故而心中有顾忌，会等天黑才到集里来，致错失了对付高彦的最佳时机。”

拓跋仪道：“或许是这样子，但也有另一个可能性，就是他于颍水刺杀失败后，立即赶往北线去，与燕人接触，收集最新的情报，这才赶返边荒集来，更晓得目前最重要的，是干掉高小子。”

刘穆之道：“高少真能起这么关键性的作用吗？论武功，边荒集内胜过他的大不乏人。”

慕容战解释道：“这要分两方面来说。首先是边荒本身独特的形势，由这里到泗水过百里的区域，都是无人地带，有的只是废墟荒村，是情报的盲点，要搜集情报，掌握对方的布置虚实，只有派出探子一法，敌人当然深悉这方面的情况，所以必有封锁消息的手段，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有像高彦这种最出色的探子，才有可能于完成任务后活着回来。另一个有资格的人该是燕飞，可惜他身在南方。像上回反击边荒集，便全赖燕飞潜往敌阵，故能一战功成。”

拓跋仪接口道：“高彦是天生的探子人才，不但头脑灵活，精通探察之道，且有惊人的记忆力，看过的东西绝不会忘记，还可在事后全无误差的默写出来，于这方面的技能来说，边荒集里无人能及。而他最使人放心的，是周身法宝，创下从没有人能在边荒范围内追上他的骄人纪录，否则他也不能在边荒集这么吃得开。当日苻融入集，只有他可安然离开。”

刘穆之吁一口气道：“真的明白了。希望今回也不例外。时候差不多了！”

慕容战发下命令，在三人身后等待的八位灯女，连忙摆出灯阵，送出讯息，发挥高台指挥的威力。

看到信号的夜窝族，会全力搜索东门大江帮总坛一带和通往钟楼的区域，营造出送高彦和小白雁到钟楼的气氛。

只要向雨田相信高彦仍在边荒集，延迟了离集追杀高彦，他们便成功了。

高彦在尹清雅耳旁低呼道：“小宝贝！要起床哩！”

尹清雅翻了个身，以背向着他，不依地道：“天还未亮，多睡一会儿行吗？”

高彦探手爱怜地抓着她肩膀，把她翻转过来，见到她海棠春睡般的美态、慵懒不起的动人风情，登时说不出话来。

尹清雅拥被微睁美目，接着瞪大眼睛，讶道：“你竟穿好了衣服，为何我不晓得呢？”

高彦压抑住吻她的冲动，得意地道：“我可以在无声无息中完成任何事，快起来！我们必须趁天未亮前离开这里，抵达第一个起点。”

尹清雅不情愿地坐起来，睡眼惺忪地接过高彦递过来的百宝袍，在高彦悉心伺候下穿上，不解道：“什么第一个起点？”

高彦傲然道：“我高彦有别于其他的探子，便是懂得如何利用天气，不论阴晴雨露，大风大雪，我都可以转变为有利于我的因素。像现在整个边荒全被大雪覆盖，我的‘雪翔飞靴’可大派用场，只要借夜色掩护抵达第一个起点，便可将任何跟监在我们身后的人抛在大后方吃尘。哈！该是吃雪才对。来！快移到床边，让我为你穿靴子，我还要教你用法，如果不懂如何用力，保证你会绊倒，我都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创出这套雪翔奇技。”

尹清雅无奈下移到床边坐好，见高彦抓着她一双赤足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清醒了点，狠狠道：“信不信我踹你一脚。”

高彦笑道：“要用力一点，踹死我便可以化作爱鬼永远不离你左右了。”

尹清雅打了个寒颤，骂道：“不准吓我！”

话虽是这么说，或许因快天亮了，没时间占便宜，高彦老老实实的为她缠上绑腿，再为她装上有点像艘平底小舟的飞靴。

尹清雅怀疑地道：“穿上这鬼东西，还如何走路？”

高彦信心十足地道：“很快你会明白我创造出来的东西有多神奇。在平时穿上这东西走路当然不方便，但在雪地行走却完全是另一回事，只要你懂得如何纵跃，利用靴底前后翘起的滑板，可如船儿在水面滑翔般踏雪而行，那感觉妙不可言，好像不用费力般，最重要是保持平衡，更不会在雪面留下痕迹。”

尹清雅道：“你少夸大。”

高彦完成任务，站起来道：“是否言过其实，立即可见分明。”

尹清雅道：“好！我们立即去试。”

高彦笑道：“我还要收拾这里。看！这样的夫婿哪里去找呢？服侍得你妥妥当当的。”

尹清雅有点不好意思的帮他收拾整理，把一切回复原状。

一切准备就绪，尹清雅随高彦来到门后，外面仍在下雪，黑沉沉一片。

高彦别头柔声问道：“雅儿习惯吗？”

尹清雅讶道：“习惯什么？”

高彦笑道：“当然是起床后不梳洗的生活。”

尹清雅气道：“这么冷，人家想都未想过。”

高彦道：“我们会循由我精心设计的路线直赴泗水，这段路保证安全，但到泗水后便要靠功夫了。幸好向雨田那家伙不晓得我们到了边荒来，那神出鬼没的家伙很不好应付。”

尹清雅没好气道：“快开门，你不是说快天亮吗？”

高彦把门推门，雨雪夹着寒风迎头照面的吹进来，亏高彦还有心情转头笑道：“别忘记我们曾同床共寝，以后你只能嫁给我，再不可以多心。”

说毕机灵地溜出屋外。

尹清雅只好动手关门，等追到外面，方发觉高彦已不知影踪，最可恨的是穿着的那对鬼靴子，走起路来非常不方便，在林内更易绊上树根一类的障碍，别说要走快两步，举步也有困难。

尹清雅心中痛骂高彦时，倏地生出警觉，朝左方望去。

只见一道人影脚不沾地，快如鬼魅，毫无困难的在林木间以奇异的姿势，疾似狂风的朝她飘飞而至。

尹清雅想起可能是高彦提过的白骨精，登时吓得花容失色，尖叫道：“高彦救我！鬼来哩！”

正要拔剑，鬼影变成了高彦，只见这小子沉腰坐马，一手曲肘高举身后，另一手伸前摆出个“仙人指路”的架式，眼看要撞她一个正着，竟奇迹般煞止。

高彦得意地道：“娘子莫惊，为夫仍然健在，尚未化为爱鬼。”

尹清雅惊魂甫定，忘记了和他算账，两手抓起他的手臂摇晃雀跃，大喜道：“你是怎么办到的？”

高彦一本正经地道：“最重要是姿势的问题，你把双手垂下，挺直脊骨。对了！便是这样子。”

尹清雅欢喜地乖乖站着，到见高彦探手来搂她腰肢，方抗议道：“你又想干什么呢？”

高彦搂着她柔软纤细的小蛮腰，哪还知人间何世，胡诌道：“只有这样才可以测试你的站姿是否正确，我这玩意儿最要紧是平衡。记着！一直要保持笔挺的姿态，才可以把我飞靴的性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尹清雅低声骂道：“搂够了吗？死小子！”

高彦心中大乐，凑到她小耳旁，先亲了一口，不容她有机会反应，紧接道：“平衡后便是身法，穿上我的飞靴，可不能像平时般奔跑，而是要施展纵跃的功夫，触雪地那一下最考验技术，必须俯冲而下，先以靴头落地，借冲力滑雪而行，有点像腾云驾雾，包管你觉得过瘾好玩。”

尹清雅喜滋滋道：“你这小子果然有点鬼门道，放开我行吗？我也要试试看呵！”

高彦依依不舍的松手。

尹清雅又犹豫起来，道：“你先示范一次给人家看。”

高彦一把拖着她的手，笑道：“先试平衡的功夫，出林外再学习如何纵跃，来吧！”

忽然脚步加快，就那么拖着勉力保持平衡的尹清雅在林木间左穿右插，滑往林外去。

第十三章 弄巧反拙

刘裕醒了过来，是因船速忽然减缓。茫然里，他坐了起来。

片刻后，敲门声响，有人在外唤道：“刘爷，孔老大来了。”

刘裕连忙开门，神色凝重的孔老大进入窄小的舱房内，后面跟着的竟是曾与他出生入死、北府兵最出色的操舟高手——老手。

老手关门后，就那么靠在舱门处。

孔老大搭着刘裕肩头，着他坐到床沿边，然后坐到他身旁，道：“我收到你送来的消息，连忙坐船来拦截你，幸好没有错过。”

刘裕朝老手望去，后者报以苦笑，却没有说话，暗感不妙，道：“发生了什么事？”

孔老大沉声道：“发生了很多事，刘牢之出征前把孙爷调走了，他几乎是被刘牢之的人押上路的，刘牢之虽然宣称是把孙爷调职，但没有人知道孙爷到了哪里去，说不定已被他害了。”

刘裕剧震道：“我操刘牢之的十八代祖宗，如果孙爷有什么事，我绝不饶他。”

孔老大狠声道：“我也想操这个卑鄙小人的十八代祖宗，如果不是我溜得快，肯定必死无疑，可是我在广陵的生意已被他连根拔起，还有一批兄弟被他硬冠上各种罪状致含冤入狱。我操他的娘，这个仇我定要报的。”

见刘裕一脸悲愤，拍拍他的宽背道：“那直娘贼该还不敢动孙爷，希望他吉人天相吧！”

刘裕道：“你现在情况如何？”

孔老大冷哼道：“刘牢之想我死吗？没那么容易的，哪里没有我的生意？哪里没有我的根？你不用为我担心，我会支持你到底，把性命身家赔进去又如何？我仍然最看好你。”

刘裕目光往老手投去。

老手摊手道：“刘牢之晓得我和手下兄弟站在你的一方，一怒之下把我们全革了职。现在由孔老大收留我们。”

刘裕压下心中的悲苦，道：“现在广陵由谁主事？”

孔老大道：“就是那个什么何无忌，他娘的，我还以为他追随玄帅多年，知道分辨是非，岂知与刘牢之是一丘之貉。刘爷你千万不要踏入广陵半步，否则肯定没命离开。”

刘裕朝老手望去，道：“有没有办法弄一艘性能超卓的战船？”

孔老大代答道：“你问得真是合时，我刚买了一艘新船，正由老手和他的兄弟改装为战船，本想仗之在危急时避往海外，既然你用得着，便改赠给你。”

刘裕感激地道：“这是你的救命船，怎好意思呢？”

孔老大豪气地道：“大家兄弟，何须说客气话？而且你让我赚了很多钱，就当是付你的佣金好了。”

又向老手道：“船弄好了吗？”

老手立即双目放光，点头道：“随时可以起航。”

刘裕道：“还有一件事要和孔老大商量，我想借老手和他的兄弟……”

孔老大呵呵笑道：“这正是我带老手来见你的原因。”

老手“噗”的一声跪到地上，肃容道：“老手和手下儿郎誓死追随刘爷。”

刘裕忙跳将起来，把老手扶起来，心中立誓，终有一天他会令刘牢之后悔他所做过的事。

大江帮东门总坛中门大开，一辆马车在十多骑簇拥下，由内驶出来，乍看似属平常，但只要对边荒集有认识的人，认得护驾者全是集内最有头脸的人物，会猜到马车内的人物关系重大，否则怎能兴师动众？

整条东大街尽是往来驰骋的夜窝族，火把光照得大街明如白昼，楼房高处也站了人，整个区域处于荒人的绝对控制下，不要说向雨田可以在这样的情况下进行刺杀行动，纵使化身小鸟，也难逃以百计锐利眼睛。

江文清、卓狂生、姚猛、阴奇、费二撇、程苍古、姬别、红子春、方鸿生、丁宣等随马车来到街上，均感有点泄气，因为在现时的情况底下，向雨田能找个地方躲起来已不容易，遑论在旁窥见此事的发生，进行刺杀则更不用说了。

任他向雨田如何自负，也没有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偷袭马车，更没有可能脱身，换了是燕飞亦办不到。

如果向雨田根本不晓得此事，他们的故布疑阵可能白忙一场。

马车队转入东大街，开始朝夜窝子古钟楼的方向驰去。

江文清和红子春并肩领路，前者苦笑道：“我们该是把向雨田估计得太高了。”

红子春正要答话，蓦地喝叫声起，从总坛的方向传来。

众皆愕然。

难道一向怕受伤的向雨田，竟在如此不能进行刺杀的情况下，不顾自身死活的冒死进袭。

四周的夜窝族全体骚动起来，勒马的勒马，拔刀的拔刀，人人严阵以待。

喝叫声愈趋紧急激烈。

蓦地有人在楼房顶狂喝道：“敌人从天上来哩！”

江文清等骇然翘首上望，但已迟了一步。

只见上方六、七丈高处，于雨雪茫茫里出现一道人影，其速度惊人至极点，当众人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时，刺客已驾临马车右侧上空的两丈许近处，朝马车斜冲而来。

惊叫声中，被火把光照得纤毫毕现的向雨田，正由一个黑黝黝直径半尺的铁球带动，一条铁链子把他和重铁球连接起来，炮弹似的直朝马车击去。

众人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也只有这个方法可避开护驾队伍和街上所有人，直接突袭马车。

这家伙显是一直躲在大江帮总坛内，到马车离开总坛，才忽然跃上主堂之顶，然后腾上高空，再挥动重达百斤的链子铁球，借铁球冲击的力道，如雄鹰搏兔般从天空发动袭击。

“轰！”

车顶碎裂，驾车的大江帮高手忙从御者的位置跃起横投躲避。

向雨田连人带球投进了车厢里去，如果里面确实载着高彦和小白雁，肯定两人立毙当场。

江文清、王镇恶、卓狂生等，人人不惊反喜，心忖要宰向雨田，正是此刻。叱喝声中，众人齐朝破了顶的马车攻去，四周的夜窝族则怪啸着围拢过来。

马车忽地化成往四方激溅的碎片木屑，受惊的马儿登时人立而起，狂嘶踢蹄，原来车内的向雨田把链子球旋转一匝，将车厢四边轰成碎片，其内劲的强横霸道，不但没有人见过，更没有人曾想过。拉车的马儿惊嘶着拉着不成车形的马车朝大街另一端冲去，惹起另一阵混乱。

众人的攻势立即因马儿的惊慌而受挫，没法组成有威胁力的围剿。

刹那之间，已立足地上的向雨田继续挥动铁球，众人心叫不妙时，借旋转积蓄了足够动力的铁球冲天而上，带得矫若游龙的向雨田斜掠而起，倏忽间跃上七、八丈的高空。横跨近二十丈的距离，朝颍水的方向投去。

在空中的向雨田长笑道：“本人要取高彦的人头去了！这里恕不奉陪了。”

众人眼睁睁瞧着他来，又眼睁睁瞧着他离开，偏是沾不到他的边儿，心中的窝囊感觉真是难以形容。

最糟糕是弄巧成拙，被向雨田肯定了高、小两人的去向，今次高彦危矣，偏是他们毫无办法，只好看高彦和小白雁的运数了。

向雨田实在太厉害哩！

天明时分。前方出现一个小村庄，却不见半点生气，既看不到代表村民生活气息的袅袅炊烟，亦不闻鸡鸣犬吠的太平之音。

燕飞来到入村的牌匾处，倏地立定。

牌匾上写着“马家里”三字，牌匾下躺了六、七条狗尸，血渍尚未干涸。

燕飞心中涌起浓烈的杀意，自刺杀慕容文后，他很少动杀人的念头，但现在却为无辜惨遭毒手的狗儿生出愤慨。

可以想见下毒手杀狗的人是冲着他燕飞而来，只因狗儿向其狂吠，遂击杀狗儿们，此人肯定是天性凶残恶毒之人。

燕飞为狗儿默哀片刻，压下心中的怒火，回复冰雪般冷静的心境，举步入村。

他感应到等待他的不止一人，共有三人之多，且无一不是近乎孙恩那级数的高手，但他却一无所惧。

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边荒传说》卷三十三 终

边荒传说·第十二册

卷三十四

第一章 魔门高手

第二章 妙言要道

第三章 殊死之战

第四章 亡命鸳鸯

第五章 遥诉心声

第六章 复仇之旅

第七章 四大奇书

第八章 缥缈之战

第九章 深入敌境

第十章 覆舟之喜

第十一章 一士难求

第十二章 逃出生天

第十三章 卿卿我我

卷三十五

第一章 戏假情真

第二章 交换条件

第三章 白雁南飞

第四章 反击行动

第五章 太阴无极

第六章 绝局求生

第七章 神火飞鸦

第八章 北线之战

第九章 抽丝剥茧

第十章 心灵失应

第十一章 天穴夜话

第十二章 误会了他

第十三章 命中注定

卷三十六

第一章 球内玄虚

第二章 灵剑护主

第三章 重返边集

第四章 因爱成恨

第五章 秘密基地

第六章 一个提议

第七章 离间之计

第八章 不堪回首

第九章 因爱成恨

第十章 雪中送炭

第十一章 魔门鬼影

第十二章 沙漠真情

第十三章 退隐之心

卷三十四

第一章 魔门高手

高彦和尹清雅同时在坡顶跃起，再投往斜坡，然后借飞靴能在雪面滑行的特性，冲奔而下，直有一泻千里之势。

这个高彦名之为“长命斜”的长坡，是小谷所在山脉的北麓，虽是起伏不平，地势却是向北倾斜，长达数里，高彦便是于此练成借飞靴滑翔遨游雪野的骄人本领。

尹清雅虽由高彦传授了种种在雪地滑翔的技巧，但动作仍然生硬，遇到坡道隆起处，可避则避，避不了时撞着冲上了半空，吓得她“哇哇”尖叫，着地时左摇右摆，险象环生，但也大觉刺激好玩。

高彦则尽情表演卖弄，偏选地势不平处弹上半空，或旋转如风车，或凌空翻腾，总能履险如夷，保持畅顺的滑行。

不到一里路，高彦便把尹清雅抛在后方三十多丈外。

“呀！”

高彦吃了一惊，别头瞧去，只见尹清雅从斜坡直滚下来，和着地上的雪，扬起漫空雪花，直至滚入一堆树丛，坠势方止，仰卧不动。

下坡容易上坡难，高彦连忙施上坡法，藉着不住的纵跃，利用飞靴不会陷进积雪的特性，迅速来到小白雁身旁。

雨雪刚停，天上仍是层云密布，虽天色已明，太阳仍躲在厚云背后。小白雁全身裹在白色保暖的百宝袍内，只露出红扑扑的粉嫩脸蛋，秀眸紧闭，不住呼出一团团的水汽，胸口起伏。

高彦扑下去，抓着她香肩，嚷道：“雅儿！雅儿！”

小白雁张开美目，炯炯有神地看着他，伸个懒腰道：“真好玩！原来世间竟有这么刺激的玩意。”

高彦爱怜地道：“雅儿跌痛了什么地方？让我给你揉揉，我在这方面的功夫是好得没有话可说，雅儿该最清楚。”

小白雁横他一眼，坐将起来，环目扫视，赞叹道：“看！这天地多美，什么都是白色的，但一点不觉寒冷。我从不知雪可以是这么有趣的，穿上这靴子，就像是解除了所有束缚，变成了天空上自由自在的鸟儿。”

高彦兴奋地道：“难得雅儿认同，我最爱在冰天雪地时出动，一个人在雪野自由自在地滑翔，那种滋味令人留恋陶醉，像远离人世，又像再不用做‘人’这俗物。返回边荒集后又是另一番感受，像回到人间。”

小白雁瞧着雪野延绵至极限的无尽远处，心迷神醉地道：“我明白你的感觉，在这个纯白的世界里，过往那一套全派不上用场，而我们却借飞靴打破了所有局限，像鱼儿畅泳、飞鸟翔空，棒死哩！”

高彦讶道：“雅儿把我一直体会着，却不知如何表达出来的心底话说出来，真想不到雅儿感觉这么深入。”

小白雁欢喜地白他一眼，嘟着小嘴道：“你何时了解过人家心中的想法？整脑子只是歪念头，看看如何占人家便宜，你再不改过，看人家还会否理你。”

高彦现出深思的神色，点头道：“对！即使没有搂搂抱抱，但和雅儿说心事话儿已是最大的乐趣。”

尹清雅讶然审视高彦，接着挣扎着站起来。高彦忙把她扶起，又指示穿上飞靴后站起来的正确姿势，忍不住问道：“雅儿刚才看我的眼光为何如此古怪？”

尹清雅笑道：“不告诉你。”接着用力一推，高彦登时立足不稳，变成倒地葫芦，滚滑下斜坡去。

尹清雅一个纵跃，赶过了他，如飞地滑下去，银铃般的娇声像一阵远去的风般送回来，笑道：“让我们来个斗快比赛，今次人家绝不会输的。”

燕飞经过入村镇的牌坊，心中感慨。

此镇虽是数百户人口的规模，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充分地反映了和平时期，镇民安居乐业的情况。

小镇枕山环水，祖宅坐落牌坊之后，接着便是宗祠，数组各数十幢房宇广布四方，道路都不是笔直的，而是依地势弯弯曲曲的延展，遇有绕镇而过的小河，便设石拱桥跨河而过，又有镇压风水的石塔，分设四方的寺庙。民居以四合院为主，形成院落式的建筑群，镇内广植树木，朴素恬淡中具体入微地表现出浓郁的生活气息，令人有如入画境的醉心感觉。

只可惜一切已成为过去，现在人去房空，小镇静似鬼域，令燕飞更深切感受到对无辜的老百姓来说——战争是多么可怕？是怎样的一种恶行？

燕飞绕过宗祠，右边是没有半点人迹的民居，石板路转直，一个瘦削颀长的人出现长路的尽处。此人有着高手所有的自负和信心，但却不会令你觉得他是盛气凌人，燕飞更晓得他不是一般的高手，而是有特别背景和来历的人。

村镇外被屠杀的狗儿当与此人没有关系，这纯是一种直觉，连燕飞自己也没法解释为何可以这般肯定。

他的相格并不显眼，没有什么可予人深刻印象的特征，除了过人的高度外一切都平凡不过，但燕飞总感到他异于常人，尤其当他以阴冷、审慎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自己时。

秋风阵阵吹来，刮得对方一袭灰色长袍不住拂扬，露出里面的黑色劲装。

燕飞朝对方直走过去，到离此人三丈许处方停步。远看时此人年纪该在五十过外，这并不是因为岁月在他脸上留下可察觉的痕迹，而是因为他有一双似活厌了的人才有的眼神。

燕飞目光落在他背挂的长剑上，从容道：“拦路者何人？”

“砰！”

整条石板路仿佛颤动了一下，粗暴和充满凶残意味的“呵呵”笑声从后方传来，接着有人在燕飞身后五丈许处道：“老屈你听到吗？你对他来说只是个拦路者，这叫做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出来也只是丢人现眼。”

燕飞不用回头去看，亦知对方是以长棍、重铁杖一类的东西触地，且对方的气功是专走刚猛的路子，已臻登峰造极的境界，方能生出如此威势，收先声夺人之效。

他昨夜的感觉没有错，不论是前方和身后的高手，均是接近孙恩那级数的，对他是志在必得，绝不容他活离此镇。

他们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非置他于死地才肯罢休？就在此刻，他心中浮现出李淑庄的花容。

燕飞淡淡道：“来者何人？为何连无辜的狗儿也不肯放过？”

后方那人大讶道：“老屈你听到吗？这是怎么样的后浪，连自己的性命都快保不了，却还要管几头畜牲的闲事？”

娇笑声起。清脆娇甜的女声从右方房舍的瓦脊处传来道：“哈公你何时才可以改改狂妄自大的性格？谁有杀死竺法庆的本领，谁便有资格去管闲事，这么浅白的道理也不明白，枉你在江湖上混了数十年。”

燕飞心中微凛，此女的出现事先没有引起他丝毫感应，只是这点已令他不敢托大。别头看去，更不由心中起了个疙瘩。

乍听声音，燕飞还以为对方是个妙龄女子。她或许曾经有漂亮迷人的岁月，但那至少是数十年前的事，现在的她只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使人感到岁月的无情。

后方被老妇称为哈公的人邪笑道：“小卫你才是死性不改，是否见对方生得俊俏，起了淫心，竟帮着外人来说话？”

燕飞叹道：“你们走吧！”

哈公发出怪笑声，故作惊奇道：“你们听到了吗？他竟叫我们滚蛋，这是个什么世界？他竟敢叫我们滚？”

燕飞心中暗叹另一口气。他真的不想与他们动手，因为他已晓得对方是什么人。换作在掌握仙门诀前的他，此战必败无疑，因为他清楚眼前三敌的实力。现在他也不是稳操胜券，但却知不动手则已，动手必不可留情，否则死的肯定是自己。

老屈首次开腔，道：“我们今次联手对付燕小哥，亦是逼不得已，希望能给你一个痛快，事后我会将小哥好好安葬，这并不关乎个人仇怨，小哥只能怨自己短命。”

他说话的语调像他的人般平板无奇，且带种似发自内心的谦和，但燕飞总感到这个毫无特征、给人留不下任何印象的人，是三人中最危险的人，忽略了他，会有灾难。

唤“小卫”的老妇娇嗲地道：“小燕飞啊！你为何明知会惹来嘲弄，还要说出这般愚蠢的话呢？近十多年来我们都极罕出手，三个人一起出动更是破题儿第一遭，可见小燕飞你是如何引人关注。”

哈公冷然道：“小卫你除了废话外还会说什么？他根本不晓得我们是什么人，死了也只能做个糊涂鬼。”

燕飞淡淡道：“我当然清楚你们是何方神圣，才会好言请你们离开。”

三人同时沉默下来，三双眼睛凝注他身上。

燕飞油然续道：“但有一事我真的不明白，你们该从李淑庄处晓得我要去赴孙恩之约，为何却要代孙恩出头，于此拦截？何不坐看我和孙恩之战胜负如何，再看是否有便宜可捡，方是上策。不是吗？”

三人脸上不见任何异样，可是燕飞已感应到他们因被揭破与李淑庄的关系，心中激起的波荡，那是没法瞒过他超凡的直觉的。

老屈点头道：“说下去！”

燕飞皱眉道：“没有什么好说哩！该轮到你们解释才对。或许因你们与竺法庆是同路人，所以向我寻仇。什么都好！我没有时间再和你们纠缠不清，一是你们立即离开，否则请恕我得罪了。”

哈公阴森地笑道：“这小子似乎真的晓得我们是什么人了！”

老屈仍是那副神态，平静地道：“你真的晓得我们是谁？”

燕飞微笑道：“一动手，你们是谁已没有任何关系，不是我燕飞小命难保，就是你们饮恨伏尸，再没有第三个可能性，我想留手也不可能。试想这是何苦来哉？我与贵门一向河水不犯井水，更没有兴趣干涉贵门任何事。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三位好言相劝，动手后再没有说话的机会。”

唤小卫的老妇“娇笑”起来，道：“你们两个死不掉的老家伙听到吗？他真的晓得我们是谁，且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老屈露出第一丝笑意，语气平板沉闷地道：“假设小燕飞你真能干掉我们三个老骨头，保证敝门再没有人敢来向你寻仇。”

燕飞从容笑道：“墨夷明之徒向雨田又如何呢？”

他目光所及的老屈和小卫终现出惊讶的神色。

强大的气劲从身后袭至。

燕飞虽然背后没长眼睛，却有如目睹般完全掌握了后方哈公的动静，这个表面刚烈暴躁的魔门高手，并没有发动攻击，只是以手上重武器送出一道劲气，测探他的深浅。

墨夷明是否他的父亲呢？假如是的话，他该长得一点不像墨夷明，否则这三个人怎会“认”不得他呢？如此说，墨夷明大有可能不是他父亲，他的生父该另有其人。

劲气侵体。

燕飞微笑道：“哈公你的劲气是走外家硬功的路子，虽已达登峰造极的境界，但比起内家真气，始终有一段距离吧！”

“小卫”终于色变，不但因燕飞说的话，更因燕飞晃也不晃半下，硬挨了哈公的隔空一击，且仍然从容自若，像没发生过任何事。她心忖即使换了自己下场，也不可能如燕飞般，于经脉内化解哈公的劲气，而是以护体真气挡格，绝不容对方杀伤力强的劲气有一丝侵入体内去。因为她晓得哈公的厉害。

“老屈”仍是那么近乎无动于衷的冷漠，点头道：“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但也更坚定我们杀你之心。孙恩办不到的，便让我们来代劳。燕飞你实足以自豪了。在过去的三十多年，我们圣门各派系，从未试过联合起来对付一个人。本人屈星甫，另两位是卫娥和哈远公，这都是我们真实的名字，如果你够本领的话，赴黄泉路上时，起码晓得陪你一道走的是谁。”

卫娥和哈远公两人默默听着，并没有抗议屈星甫报上他们的名字，战场的气氛却忽然紧张起来，事实上没有任何人有挑衅的动作或说话，只因魔门三大高手杀机大盛，令燕飞生出感应。

燕飞摇头苦笑道：“我真的不明白，为何你们拼着牺牲性命，也非置我于死地不可？前辈故意透露高姓大名，是要让我知道不应该知道之事，徒令我们之间没有转圜的余地，须分出生死方可罢休。但让我告诉你们吧！你们根本不知面对的是什么，亦没法掌握我的深浅，一旦动手，谁都停不下来。你当我狂妄自大也好，好言相劝也好，走吧！我燕飞根本没有兴趣理会你们的事。”

哈远公冷哼道：“小燕飞你只能怨自己命苦，我们已决定毁掉你，再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这个决定。”

卫娥柔声道：“今仗将会以一方败亡作结，这是命运的安排，我们三人也没法改变。横竖孙恩有的是等待的耐性，我想问你怎会晓得李淑庄与我们有关系？更清楚墨夷明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燕飞淡淡道：“是谁告诉我并不重要。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你们有把握凭你们三人之力，杀死孙恩吗？”

屈星甫讶道：“你不想与我们动手，肯定不是出于恐惧或怯战。而且你刚入村之时，心中充满杀机，显是因几头畜牲的死亡，激起愤慨之心。为何忽然又不想动干戈呢？”

燕飞心中暗懔，晓得三人中确以此人最高明。沉声道：“坦白说，直至此刻，可能因我尚未晓得与魔门有关的大恶行，所以对你们还有点同情之心。”

稍顿续道：“现在是最后一个机会，一动上手，谁都没法停止。”

卫娥忽然道：“燕飞你和墨夷明是否有什么渊源？”

燕飞心中剧震，直沉下去。心忖难道卫娥终从自己身上“认出”墨夷明的影子？为何她要到此刻才“认出”来呢？

他心中震动，包围他的三大魔门高手同时生出感应，最先发动的竟是一直深藏不露的屈星甫。

下一刻他已来到燕飞左前偏侧的位置，右手收到身后，左手扬起，成鸟啄状，朝他左耳啄来。

卫娥则从天而降，人未至，劲气狂飙充塞于燕飞立处方圆数丈之地，形成一个像会凹陷下去的劲气场，如此魔功，燕飞尚是首次遇上。

最后是后方哈远公的重兵器，挟着惊人的刚猛气劲，直捣燕飞背心而至。

燕飞叹一口气，手往后探。

第二章 妙言要道

桓玄坐在主堂内，看着谯嫩玉领着一个作文士打扮的男子，进入堂内。

此人三十岁许的年纪，身材修长，举止从容，眼神锐利，像不断审视着别人的模样。桓玄对他的第一个印象，是此人乃无情之辈，一切全讲利害关系，做什么都不会受良心谴责而感愧疚；一切全凭冷酷的智计和暴力，以达到其目的。

男子随谯嫩玉向他下拜施礼。

桓玄道：“坐！”

男子道：“鄙人谯奉先，愿为南郡公效死命，永远追随南郡公。”说毕这才和谯嫩玉一起站起来，坐到一旁。

桓玄心忖这人或许是个人才，如果能好好利用他，说不定可填补干归遗下的空缺。

谯嫩玉娇嗲地道：“三叔刚抵广陵，嫩玉便带他来见南郡公哩！”

桓玄沉声道：“奉先对今次边荒之行，有多少成把握？”

谯奉先淡淡道：“南郡公勿要见怪，奉先根本没有想过这方面的事，更认为不宜有此行动。”

谯嫩玉愕然道：“三叔！”

谯奉先打手势阻止她说下去，向桓玄道：“干归的遇害，令我们心中很难过。不过死者已矣，最重要的是放眼将来。现在我们巴蜀谯家的命运，已放在南郡公手上，存亡与共。一切须以大局为重，个人恩怨只属微不足道的小事。”

稍顿微笑道：“嫩玉能伺候南郡公，是我们谯家的荣幸，大哥更感宽慰。”

他的话，每句都直打进桓玄心坎里去。事实上桓玄一直不愿意让谯嫩玉到边荒去冒险，最后几句话，更使他如释重负，放下心头大石，因为谯奉先这般说，等于谯纵乐意接受他和谯嫩玉的新关系。

谯嫩玉一脸不依的神色，却不敢驳嘴说话，由此可见谯奉先在谯家和她心中的分量地位。

桓玄表面不露心中的情绪，平静地道：“不知先生对眼前局势有何看法呢？”

他改称谯奉先为先生，正显示他对谯奉先的尊重。

谯奉先凝视了桓玄好半晌，忽然问道：“请容鄙人斗胆先问南郡公一个问题。”

桓玄开始感到这个人不但有见地、有胆色，且非常有趣。点头微笑道：“问吧！我也想知道先生想问什么！”

谯奉先欣然问道：“鄙人只想问南郡公是否相信气运这回事？”

桓玄愕然道：“气运这种东西太玄了，我只可说我是半信半疑，既不敢完全否定，也不敢肯定。为何要问这样一个问题呢？”

谯奉先神色自若地道：“因为照鄙人看，边荒集仍是气数未尽，所以两次失陷在慕容垂手上，最后都能失而复得。这打造了荒人的强大自信，所有条件合起来便会形成了一种半人为的气数。当每一个荒人都深信边荒集气数未尽时，他们将会成为一支可怕的劲旅。最糟糕是他们绝不缺乏英雄。像燕飞，便稳坐天下第一剑手的宝座。”

桓玄点头道：“我不得不说先生的这番话，令我有种拔新领异的感觉。如此说，先生是否想指出，我根本不该去碰边荒集？”

谯奉先道：“只有在一种情形下我们可以去碰边荒集，就是当燕飞被人送上了黄泉路之时。”

桓玄皱眉道：“燕飞有那么重要吗？”

谯奉先道：“燕飞之于边荒集，就像谢玄之于北府兵，当然是不同的方式，亦可说是适得其所。”

桓玄道：“燕飞曾惨败于孙恩手上，全赖后来斩杀竺法庆才能回复声威。竺法庆或许只是浪得虚名之辈，先生是否过度高估燕飞呢？”

谯奉先淡淡道：“鄙人的责任，是提供各种意见让南郡公选择决定，所以不得不直言不讳，南郡公可先恕我冒犯之罪吗？”

桓玄精神一振，大感兴趣地笑道：“由此刻开始，先生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不用有任何保留。”

接着向嘟着嘴儿满脸娇嗔的谯嫩玉笑道：“嫩玉可以作我这番话的人证。”

谯奉先欣然道：“那便恕我直言，南郡公的目标，该不是当天下第一高手，而是要完成桓温大将军未竟之志，登上皇帝的宝座、拥有南方的所有资源，再挥兵北伐、驱逐胡虏，完成不朽的功业。对吗？”

桓玄双目闪闪生辉，道：“可是刘裕之所以至今仍能呼风唤雨，正因有边荒集作其后盾，不破边荒集，如何收拾这个可恶的家伙呢？”

谯奉先微笑道：“要破刘裕，先要破边荒集；但要破边荒集，却必须杀了燕飞。燕飞一去，边荒集将不攻而溃，这就是最佳的策略，再没有第二个更好的办法。”

桓玄露出思索的神色，好一会儿后沉吟道：“不破边荒集，如何可以杀燕飞呢？”

谯奉先胸有成竹地道：“要破边荒集，必须采取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更要冒上很大的风险，若有什么闪失，将会影响南郡公进攻建康的计划，实智者所不为。但要杀燕飞，用的是江湖手段，不论成败，都不会影响南郡公的宏图霸业，请南郡公明察。”

桓玄叹道：“不破边荒集，如何可以歼灭大江帮的余孽？这正是聂天还肯和我合作的主要条件。”

谯奉先微笑道：“在南郡公心中，聂天还只是一只有用的棋子，这只棋子下一步怎么走，该由南郡公来决定，而不是由聂天还独断专行。”

桓玄用神思索了半晌，点头道：“谁来为我杀燕飞呢？”

谯奉先道：“此事由奉先负责如何呢？”

桓玄凝望着他，没有说话。

谯奉先侃侃而言道：“现今天下形势清楚分明。北方的形势正系于拓跋珪和慕容垂的斗争，边荒集则因纪千千被掳而卷入这场斗争里，成为慕容垂的眼中钉，动辄惹来毁集人亡的大祸。如果我没有猜错，慕容垂会趁寒冬冰雪封路的时刻，截断边荒集颍水北面的水路交通，这时只要我们一扯荒人的后腿，可令荒人陷进绝境。”

桓玄道：“先生的意思是否指攻陷寿阳，截断边荒集到南方的水运？”

谯奉先道：“这是我们可以办到的事，也可以安聂天还的心。由于边荒集的特殊地理环境，不论谁要攻打边荒集，都要付出沉重的代价。对付它的最佳方法，就是截断它的命脉。且只有在一个情况下可以对边荒集用兵，就是当荒人失去了信心和斗志。而最直接触发这情况的，便是杀死燕飞，将他的首级高悬在边荒集的钟楼顶上。”

桓玄大笑道：“听先生一席话，我桓玄的宏图霸业事成半矣。先生舟车劳顿，须好好休息，今晚我会设宴款待先生，届时我们再畅谈如何？”

谯奉先欣然告退。

江文清进入大堂，慕容战正对桌发呆，若有所思，桌面放着长条形的布包裹。

她在他对面坐下，道：“你是否在担心高彦呢？担心也于事无补。何况我们还得考虑最坏的情况出现时，该如何应变。这场与慕容垂的决战，已全面展开。”

慕容战讶道：“你定是追在我身后来的，我椅子都还没坐热呢。有什么指教？”

江文清微笑道：“先说你的问题，你有什么心事？”

慕容战有点意兴索然地道：“我给人出卖了！”

江文清一呆道：“谁敢出卖战帅？”

慕容战苦涩地笑了笑，把布包裹推向江文清，道：“大小姐请拆看。”

江文清依言解开黑布，失声道：“这不是古叔被向雨田‘征用’了的铁笔吗？”

慕容战叹道：“我们今次真是栽到家。黑布原本包着的是向雨田的长剑，我刚才回来却发觉被人掉了包，当然是那家伙干的。纵然是敌人，我也要说一个‘服’字。”

江文清也感头皮发麻。

在正常的情况下，尽管以向雨田的身手，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进这里来把剑掉包，成功的机会仍是微乎其微，可是在昨夜混乱的情况下，向雨田却轻而易举地办到了。可见他自发与荒人的赌约，实有一石数鸟之效。

这人太聪明了。

江文清一时尚未会意过来，问道：“这与你是否被出卖，有什么关系呢？”

慕容战道：“在昨夜的情况下，向雨田要偷天换日对他该没有什么困难，难在他如何晓得佩剑放在这张桌子上。”

江文清皱眉道：“你是指有内奸？”

慕容战摇头道：“当然不是内奸。现在最值得我们荒人自豪的，是不会有叛徒。”

江文清一震道：“是朔千黛泄露的。”

慕容战道：“你猜到哩！唉！我真想不到她会出卖我。”

江文清凝神打量他好一会儿，道：“你是否对她很有好感呢？”

慕容战道：“何不直接点问我是否爱上了她？答案便是‘或许是吧’！刚才我一直在找借口，例如她认为这件事对我不会有什么大影响，所以卖个顺水人情给向雨田等等。不过我心里真的不舒服。”

江文清垂首道：“你有什么打算？”

慕容战讶然看了江文清一眼，道：“我还未请教大小姐来找我有什么话要说，为何我感觉大小姐像是有点难以启齿似的？大家自己人，应该什么都可以商量。”

江文清道：“先答我的问题，行吗？”

慕容战苦笑道：“若我告诉你，我根本没有什么打算，只能等待高彦的消息，肯定会令你失望。但我真的想不到办法，向雨田太厉害了，我们能保着边荒集和南路的交通已不容易。只有等燕飞回来，由他负责收拾向雨田，我们才有反击燕军的机会。”

江文清欲语无言。

慕容战看了她好半晌，忽然道：“我明白哩！大小姐是否要亲自到南方去助刘爷，但又觉得不是离开的适当时机，所以感到无法启齿呢？”

江文清娇躯微颤，苦笑道：“给你看穿了。”

慕容战微笑道：“大小姐打算何时动身？”

江文清朝他瞧去，苦恼地道：“可是……”

慕容战插口道：“我明白，事实上边荒集内每一个人都明白，现在该是大小姐到南方去与刘爷并肩作战的时候，直至桓玄和聂天还授首伏尸。边荒集由我们和燕飞来看守，大小姐放心去吧！正如老卓说的，我们边荒集仍是气数未尽，而刘爷的确需要你。”

江文清霞烧玉颊，轻垂下螓首，轻轻道：“谢谢！”

慕容战被她娇态分神，一时说不出话来。此时下人来报，拓跋仪求见。慕容战不由心中大讶，拓跋仪一向私下和他没有什么交情，当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次又是为什么来见他呢？

对方一出手，燕飞便晓得自己的预测没有错，今仗只能以一方败亡作结，根本没有中途休战的可能。

对方的确无一不是宗师级的高手，且各有绝艺，配合起来更是威力倍增。纯以招式、功力而论，他可能挨不过十招便要变成失去躯壳的游魂野鬼。唯一可保命的便是仙门剑诀，且必须使出全力杀伤对方，在真元耗尽前置这三个可怕的高手于死地。

形势令他没有分毫留手的余地。

燕飞倏地后退，而此退并非寻常的退避，其中暗含精微奥妙的道理，非常考他的功夫。

首先是要避开屈星甫从左侧攻来的啄击，此击看似平常，事实上却是在此刻最要命的招数，令他挡又不是，不挡更不是。

若只是两人对仗，他只要蝶恋花出鞘往前一挑，便可以破解，可是另两个魔门高手正分从上空和后方攻来，当他硬接屈星甫的攻击之时，将是他殒命的一刻，绝不会有另一个可能性。

随卫娥而来的气劲场更是古怪至极点，完全笼罩包围住他，身处的空间像凹陷了下去的模样，不但削弱他感官的灵敏，更令他生出无法着力的难受感觉。有点像深海里的鱼儿遇上暗涌漩涡，身不由己挣扎无力的情况。

还差三寸便抓到蝶恋花的剑柄。

燕飞整个人往后方倾斜，哈远公从后方袭至的气劲，正随他武器的接近迅速加强，纵然燕飞有护体真气，他背脊能承受的压力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锵！”

就在此生死悬于一发的关键时刻，蝶恋花发出清响鸣叫，震荡耳鼓。

燕飞整个人像从一个幻梦被召唤回来般，心灵晶莹剔透、无有遗漏。更掌握到敌方三人正从震骇中回复过来，精神出现了不应有的漏隙。

当他拔剑出鞘的一刻，他已后移三步，避过了屈星甫的啄击，后者立即变招，改为左手后收，右手一拳迎头照面的轰来，配合奇奥的步法，如若附身之蛆，如果燕飞没有手段，此可怕的魔门高手，将会如影随形，直至他落败身亡。在单打独斗的情况下，燕飞当然不惧，可是在其他两人全力配合下，来自屈星甫的威胁，会成为他致败的主因，皆因燕飞根本没法分心、分身去应付别人。

卫娥的奇异气场出现变化，虽仍是笼天罩地，令燕飞有无处可逃的颓丧感觉，但重心已转移到由她袖内射出的一条不知有多长的布带处，布带化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圆圈，从四丈高处随她的下扑往他的脖子套下来，只要有一圈套着他，保证燕飞立要一命呜呼。

电光在剑尖乍闪，发出闷雷般的鸣响。

首当其冲的是屈星甫，不论他魔功如何深厚，碰上的却是能夺天地之造化、先天真气里最终极的诀法，登时拳劲窜散，闷哼一声，硬被震得踉跄跌退。

燕飞同时解除了卫娥的暂时威胁，他这招仙门诀虽未能破碎虚空，其力已足以把她的气劲场摧毁破坏。

她的飘带变得圈不成圈，反向上扬起，卫娥娇叱一声，往横移走。

燕飞心呼成功失败，还看此刻，哪敢有丝毫犹豫，借身子往后斜倾姿势，拔身斜冲而起，恰好避过哈远公从后方攻来雷霆万钧的一击。燕飞后背一片火辣，护体真气差点被哈远公震散，但他已从几近必死无疑的包围圈脱身出来，有如龙回大海。

跃上空中两丈许处，燕飞一个翻腾，往哈远公处落下去，此时才看到哈远公击向他的是一枝重逾百斤的长铁杖，黑黝黝的充满杀伤和死亡的味道。而哈远公本人竟是个粗壮的矮子。

哈远公可能做梦也没想过燕飞可以全然无损的在他们三人夹击下脱身出去，还向他施以凌厉的反击。魂飞魄散下，不往后撤反加速前冲，举杖上击，但已迟了一步。

屈星甫见势不妙，于退到两丈外时煞住退势，箭矢般标过来。

卫娥正落到对面的房舍，足尖点在瓦檐处，弹了回来，扑击燕飞。

燕飞像雄鹰扑兔般落在哈远公头顶，蝶恋花在电光石火的快速里，连续三剑狠劈向哈远公。

第一剑用的是太阴真劲，把杖内的外家真劲化掉，也吸紧了铁杖，令他没法开溜。第二剑用的是太阳真劲，硬把重铁杖荡开。第三剑直取哈远公胸口要害，用的是仙门诀。

哈远公不愧是魔门高手，临危不乱，任由铁杖脱手而去，两手回收胸前，化为双掌推向燕飞从上直搠而来的一剑。

哈远公的应变完全正确，在一般的情况下足以保命有余，可惜他遇上的却是仙门诀。

“啪喇”一声，电光闪耀，哈远公如遭雷击，整个人往屈星甫抛去。

燕飞足尖触地，卫娥已飞临上方。

第三章 殊死之战

拓跋仪坐到江文清刚才的位置，目光投往桌上程苍古的成名兵器，讶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慕容战解释后，道：“拓跋当家找我有什么事呢？”

拓跋仪回头瞥一眼江文清消失的方向，道：“先多嘴问一句，为何我感到大小姐像比平时漂亮呢？”

慕容战苦笑道：“或许这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很快便可以和刘爷并肩作战，洗雪大江帮的耻辱，心情当然不同，所以她看来特别容光焕发，艳光四射。”

拓跋仪愕然道：“你竟肯放她走？”

慕容战摊手道：“换了你是我，你会怎样做呢？”

拓跋仪摇头苦笑道：“对，这叫成人之美，何况她更是我们大家都爱护的大小姐。好哩！言归正传，我刚收到燕飞从建康送来的飞鸽传书，传来一个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他怎可能知道的惊人消息，就是赫连勃勃在慕容垂的煽动下，会于短期内攻打盛乐。”

慕容战先是愕然，继而思索，最后恍然道：“对！现在南北消息中断，连我们荒人对北方的情况亦是知之不详，燕飞怎可能晓得此刻在北方发生的事？且是慕容垂的军事机密。”

拓跋仪双目奇光闪闪地道：“他不但语气肯定，且指明有波哈玛斯为慕容垂和赫连勃勃从中穿针引线，促成他们的合作。这已非一般的道听途说，就像燕飞他亲眼目睹般。”

慕容战道：“是否有诈呢？”

拓跋仪道：“若是假的，反解开了所有疑惑，但此信千真万确，确属燕飞亲笔，其中还有几个字写错了，就像他少年学族文时犯的错误，绝无可能是假冒的。”

慕容战苦笑道：“只有由他亲口说出答案了，我们根本无从揣测。”

又道：“你打算怎么办？”

拓跋仪道：“燕飞传来的消息，我当然认真处理。”

慕容战皱眉道：“现在天寒地冻，冰雪封路，鸽儿能从建康飞抵边荒集来，已非常了不起，目前只有靠人力，把消息传往平城。”

拓跋仪道：“我会派出八个身手高强、轻身功夫特别了得的战士，分八路到平城传信，只要有一路成功，便完成使命。他们会绕过敌人的势力范围，虽然要多费点时间，但总好过遇上秘人。”

慕容战沉吟片刻，道：“我开始相信王镇恶的推断，到边荒来的秘人，只有一个向雨田。”

拓跋仪点头道：“我也有想过这个问题。秘人今次答应慕容垂出手助阵，该是有条件的，例如只要慕容垂攻陷平城，秘人便可以功成身退。而对付边荒集一事来说，秘人只需杀死包括燕飞和高彦在内的三个人，便完成任务。在这样的情况下，秘人将会集中全力对付我族，到边荒来的便只有向雨田一个人。唉！只是他一个人，已足教我们头痛。”

慕容战道：“你那八个信使上路了吗？”

拓跋仪道：“他们正在整理行装，我回去后，他们立即动身，到泗水这段路他们会借快马的脚力，到泗水后才弃马渡河。”

慕容战叹道：“燕飞在信中有没有提及他何时回来呢？”

拓跋仪道：“他说会在十五天内赶回来。”

慕容战颓然道：“希望他回来时，仍可见到活生生的高彦，否则即使他把向雨田碎尸万段，我们仍要错失南北夹击慕容垂的时机，且会输得很惨。”

慕容战苦笑道：“慕容垂发威哩！”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均心有同感。

慕容垂的确是了不起的军事大家，每一着都牵着他们的鼻子走，首先是利用天气，只需有限的人马，便切断了荒人和拓跋珪的联系。再以秘族孤立拓跋珪，令他应接不暇，同时又煽动赫连勃勃攻打仍在重建中的盛乐。到明年春暖花开时，拓跋珪将再无余力应付他的讨伐，而荒人能自保已相当不错，遑论组成劲旅，北上助战。

形势恶劣至极点，偏是他们毫无办法。

边荒集难道气数已尽？

高彦和小白雁在树木边缘相偎地蹲着，扫视北面的丘陵平野，在眼前白茫茫的天地里，不见人踪兽迹。

尹清雅喷着白气娇声道：“真好玩！”

高彦今次倒没有意乱情迷，双目精光闪闪，全神打量前路，道：“对付探子最有效的手段是受过训练的猎鹰和恶犬，幸好现在天气苦寒，敌人该不会随便出动鹰和犬，主要仍是靠人放哨，只要在北颍口方圆数十里之地，于高处广设哨站，便可以有效地阻止我们接近。”

尹清雅见他说得头头是道，问道：“今次我们去探听敌情，可以起什么作用呢？”

高彦解释道：“我们的任务，是要掌握敌人的军力、设置和战略布局。值此冰雪遍地之时，敌人要在短时间内，构筑有强大防御力量的垒寨是不可能的，因此我要亲临其地，对敌人的情势进行精确的评估，回集后向我的荒人兄弟做出详尽的报告，再决定反攻的策略。这就叫知彼知己。所以今次的探察行程，实关乎我们荒人与慕容垂之争的成败，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不容有失。”

尹清雅点头道：“我现在开始明白为何人多反会误事。唉！我们根本不晓得敌人的岗哨设在哪里，如何可以瞒过敌人的眼睛呢？我们该不该等天黑后再行动？”

高彦傲然道：“我高彦岂是浪得虚名之辈？告诉你吧！天黑后反更危险，燕人肯定会放出猎鹰，发觉有可疑后，会从遍布各战略据点的营地，派出精骑携恶犬追截，我们肯定劫数难逃。倒是白天较安全，只要我们能凭地势先一步推断敌人岗哨的位置，便可以如入无人之境。这个包在我身上，我走遍整个边荒之时，燕人还躲在娘的怀里吃奶。”

尹清雅嗔道：“你只会夸大。照你说的，愈接近北颍口愈容易被人发觉，加上神出鬼没的秘人，我们是没有可能接近敌人营地的。”

高彦探手搂着她香肩，笑道：“别人做不到的，怎难得倒我高彦？嘿！我高彦之所以能成为边荒集最出色的风媒，全凭老子比别人灵活的脑袋，懂得未雨绸缪。像北颍口这类特别具战略性的地域，老子设有隐秘的观测台，只要能潜到那里去，便可以如欣赏风景般把敌人的情况看个一清二楚，还可以一边和雅儿亲热。哈！真爽！”

尹清雅皱眉道：“谁和你亲热？快放开你的臭手！”

高彦回复一贯本色，再没有风媒的沉着和冷静，嬉皮笑脸道：“搂搂肩头有什么问题？你不舒服吗？”

尹清雅耸肩道：“搂一搂并没有问题，何况早给你搂得习惯了。问题在怕你控制不住自己，而我又不敢揍你，出了事时，不但我们完蛋大吉，你的荒人兄弟也要完蛋大吉。嘻！你认为我说得对吗？”

高彦颓然收手，狠狠道：“打死我也不相信有这么可恶的练功心法。”

尹清雅站起来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只是告诉你事实。休息够了吗？我们必须于天黑前到达泗水南岸，这可是你说的。”

高彦蓦地起身，一手拂掉沾在身上的雪花，一手正要搂住小白雁，尹清雅早滑了出去，娇笑道：“你当我不清楚你占人家便宜的招数吗？快来吧！那个姓向的家伙说不定正四处搜索我们呢！”

高彦恨得牙痒痒的追在她身后去了。

“蓬！”

哈远公的尸身掉在地上，几块石板立告粉碎。早在落地前，这魔门高手已断了气。

屈星甫避过掷来的尸身，鬼魅般迅速地从左方掠向燕飞，但这么给阻了阻，始终慢了一线。

正是这一线之差，决定了卫娥的命运。

燕飞晓得已收先声夺人之效。

一个照面下，他不单逼退屈星甫和卫娥，还斩杀哈远公。事实上他胜得极险，只要有任何错失，又或时间上的拿捏失准，现在伏尸街头的当会是他。

此刻他的危机尚未过去，只是眼前两大魔门高手联手之威，已有足以毁掉他“肉身”的力量。两人的魔功已臻化境，幸好蝶恋花及时鸣叫，令他们的心灵出现了不该有的间隙，加上仙门诀的出其不意，始能创下如此战功。

今次敌人卷土重来，再不会犯刚才的错误。燕飞的唯一保命之法，就是杀死卫娥。而眼前更是唯一的机会。

飘带分别从卫娥两袖内射出，从空中一卷往他脖子，另一拂向他胸口。

燕飞往长街另一端退去。

卫娥的飘带像长了眼睛般，随她斜斜降落地面的身势，一攻他面门，另一直取下阴，毒辣刁钻。她的白发往上扬起，显示她的内功已达气贯毛发境界，面容却如不波止水，不透露心中情绪。

屈星甫仍落后她两步之遥。

蝶恋花划出大小不同的十多个圆圈，布下一重又一重的太阴气。

卫娥的飘带先撞上第一圈太阴气，立即受阻，出现波纹的形状，诡异而好看。

燕飞知是时候，化进阳火为退阴符，登时剑啸声大作，太阳真劲从蝶恋花锋尖喷射而出，串联起十多重凝而不散的太阴气。

“劈啦”一声震慑长街的激响，电光暴闪，卫娥身前闪现似能撕裂虚空、呈树根状的闪电，胜负立分。

卫娥飘带碎裂，厉叫声中，往后抛飞。

燕飞也被她真气的反震力撞得踉跄后退，尚未回气时，屈星甫已从卫娥的下方赶上来，幻出漫天掌影，朝他狂攻猛打，奇招异法，层出不穷，一时间杀得燕飞全无反击之力，只能见招拆招，节节后退。

燕飞此时再无力施展仙门诀，只好忽然太阳真劲，再使太阴真气，令屈星甫无从捉摸，逐渐扳回劣势。

“蓬！”

劲气交击，燕飞先以太阴真气吸着屈星甫扫向颈侧的手刀，再以太阳真气把他逼开，震得对方旋身退避。

历尽艰辛后，他终于争得喘一口气的制胜机会。

燕飞晓得对方积数十年魔功，气脉悠长，回气后势将展开另一波排山倒海的攻势，哪敢大意。燕飞身往前倾少许，足尖点地，登时如炮弹般往对方射去，蝶恋花分中下劈。

屈星甫尚未旋定，蝶恋花至。

“啪”的一声，当屈星甫仓促迎战，以双掌封格下劈的蝶恋花，电光在剑掌间爆炸。

屈星甫惨哼一声，挫退三步。

燕飞的蝶恋花在空中挥动，又往他右肩扫去。

屈星甫怒叱一声，以手刀对真剑，硬劈蝶恋花。

电火爆闪。

屈星甫被蝶恋花劈得横跌开去，眼、耳、口、鼻全渗出鲜血，样貌凄厉，再无复先前深藏不露的高手风范。

此时比之当日对上史仇尼归，燕飞的仙门诀已不可同日而语，不但能操控自如，且能选择攻入对方经脉的角度，开始具备“招式”的规模，威力当然倍增。

何况屈星甫正处于旧力刚竭，新力不继的要命时刻，哪还不立即着了道儿。

燕飞如影随形，抢到他后背的死角位，剑随意动，横扫他左腰侧。

屈星甫狂喊一声，不理正斩往腰部的利器，一拳往燕飞面门击去，使的是同归于尽的招数。

燕飞说退便退，拖剑后撤，在气机牵引下，屈星甫疾扑而来。

蝶恋花又在空中划出一个又一个的圆圈，不同处是没有用上太阴真劲，纯粹是虚招。

有卫娥作前车之鉴，正杯弓蛇影的屈星甫哪想得到燕飞会在此时刻使诈，慌忙横移开去。

燕飞已蓄满真力，大喝一声，蝶恋花直搠而去。

“噼啪！”

闪电由剑尖逸出，以连燕飞也看不清楚的惊人速度，赶上屈星甫，命中他胸口。

屈星甫像个完全不受自己力量控制的布偶般被抛上半空，全身骨折声响，再重重坠跌石板路上，着地后，尸身不自然地扭曲着。

“哗！”

燕飞张口喷出漫空鲜血，身体几近虚脱，往横退去，坐到一间民房前的台阶上，不住喘息。

三大魔门高手伏尸街头，令寂静无人的街道更添诡异阴森的气氛。

燕飞喘息着把蝶恋花还剑鞘内，心中百感交集。他实无意杀死三人，只恨在刚才生死一发的险境里，他再没有别的选择。

魔门的人以后会怎样对待他呢？会否从此不敢惹他？又或会倾巢而来，找他算账？

看来后一个猜测的可能性较大。

今次魔门派出这三人来杀他，显示魔门正进行他们夺天下的阴谋，否则何用理会他？

眼前有资格逐鹿南方者，不出桓玄、聂天还、徐道覆、刘牢之和刘裕等数人。刘裕当然与魔门无关，但其他人中，哪个是魔门的人，又或是魔门属意和支持的人呢？

他真的没法弄清楚。

燕飞再吐出一小口鲜血。

此三人虽然厉害，但伤他的却是仙门诀的反震之力，每次施展仙门诀，他本身也多少受到点伤害，因而也削弱了他施展仙门诀的能力，令他不能无休止的施展下去，否则即使孙恩也要饮恨在他燕飞剑下。

燕飞虽然受了不轻的内伤，但却丝毫不放在心上。

对于心脉断了仍可重新接上的燕飞来说，还有什么可令他害怕呢？

第四章 亡命鸳鸯

雪花又从天而降，天色暗沉起来。

高彦和尹清雅伏在一座小丘上，遥观两里外敌人一组营地。

尹清雅凑到高彦耳旁道：“现在该怎么办好呢？我们可以绕过他们吗？”

十多个敌营，设于丘陵高地，俯瞰远近平野，紧扼着通往泗水之路，右方是绵延的山脉，隔断东西。

高彦忽然道：“听到吗？”

尹清雅竖起耳朵道：“好像是狗吠的声音。”

高彦欣然道：“正是狗儿的叫吠声。哈！牠们的叫声真悦耳。”

尹清雅嗔道：“亏你还有心情说反话，今回想不绕远路都不行。”

高彦微笑道：“兵贵神速，我们干风媒这行，更要来无影去无踪，关键处在一个‘快’字，否则纵然把消息带回去，只是贼过兴兵，最新的消息变成了旧闻，给钱也没有人肯听，遑论卖个好价钱。我们黎明前定要抵达我的北颍口观察台，看足一天，把对方换哨的时间亦弄个一清二楚，日落后溜回边荒集去，便大功告成。唉！从未想过做探子可以这么风流快活，一边搂着雅儿的小蛮腰，一边观看敌方千军万马的调动。”

尹清雅气道：“可以少点废话吗？今回如何闯关呢？”

高彦指着绵延在东面的山脉，道：“我们荒人称此山为纵横山脉，颍水便在山脉之东六十多里处，只要我们越过此山，再沿山脉北行，黎明前当可抵达观测台。”

尹清雅担心地问道：“山中有秘道吗？这么黑，又下着雪，攀山越岭太危险哩！”

高彦神气地道：“我的其中一项本领就是走夜路，这方面老燕也比不上我。另一长处就是懂得利用地理形势。山里当然不可能有秘道，但我却清楚最容易攀越的路线，保证不会迷路，我前前后后试过十多次攀越此山，可说是十拿十稳。”

尹清雅道：“如果迷了路，我便宰了你这最爱自吹自擂的小子。”

高彦正要答话，忽然露出注意的神色，接着脸色微变，别头往后方瞧去。

尹清雅循他目光望去，只见雪花飘飘的深远处，雪尘扬起，还隐传来狗吠的声音。

高彦一震道：“糟糕！我们被敌人的巡军发现了。”

尹清雅道：“或许只是凑巧经过，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此时已可隐见来者是数十敌骑，狗吠声渐趋清晰。

高彦一边探手到百宝袍的袋子掏东西，边道：“若只是路过，不会全速奔驰，更不会放出恶犬领路，肯定犬儿是嗅到我们的气味。”

然后从其中一个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囊，除去布囊后原来装的是个开了十多个小洞的瓷瓶子，还有绳子系着瓶颈。

高彦一手把布囊塞回袋内去，另一手把瓶子挂在颈项处，接着扯着尹清雅站起来，道：“什么风浪我没有见过，这只是小儿把戏罢了！”

话犹未已，“砰”的一声，一枝火箭于来骑处冲天而上，爆开血红的烟火，在茫茫雨雪里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尹清雅一呆道：“他们在干什么？”

高彦急道：“他们要通知己方营地的人，派出人马协助。走吧！”

牵着尹清雅的柔软小手，一阵风般滑下丘坡去，朝纵横山脉全速逃逸。

燕飞坐在太湖北岸最著名的鼋头渚。

鼋头渚是沿岸充山向西伸入湖中的半岛，层峦叠嶂、山环水复。位于此处，近观则湖岸巨石卧波、浪涛飞溅、气势雄浑，远望则一碧千顷、水天相接、茫无边际。看得燕飞也感襟怀开阔，为其浩渺而赞叹。

孙恩与他订下生死之约的缥缈峰，位于太湖的南部，湖泊的另一边，是湖中最大也最美丽的岛，洞庭西山的第一高峰，耸峙于岛的正中央，岛中其他山峰均臣服拜倒于四面八方，极具雄奇之胜。

据曾陪伴谢安游览太湖的宋悲风所言，西山怪石嶙峋、洞穴处处，随着气候的变化，晴明晦暗、秋月晚烟、积雪寒梅，美不胜收。

燕飞正体会天气的变化，入黑后天气开始变坏，天上乌云密布，一场大雨似是无可避免。

他以随身匕首砍下树木，做了一条简陋的木筏，好赶往洞庭西山。这是最快的方法，且可避过像今早般其他人没有意义的纠缠，被逼大开杀戒。

而且他还要让自己的心静下来，好好思索在武技上的难题。魔门三大高手令他负上至今未愈的内伤，但也启发了他对“仙门剑诀”的领悟，使他获益匪浅。

蓦地一道电光划破右方黑沉沉的夜空，照亮了辽阔的太湖，接着是震得耳鼓嗡嗡作响的惊雷，模糊了远方的雨暴，从另一方以横扫太湖的威势，遮天盖地的朝渺小的他席卷而来。雨未至，狂风先至，在不住闪耀的电光里，身后的树木狂乱地摇摆着。

刹那间，大雨没头没脑地打在他身上，天地被大雨融合为一，他再弄不清楚雷电先后主从的关系，耳里再听不到大自然其他的声音，只有雷电和滂沱大雨的交击鸣震。夜空像崩塌下来，雨电肆意鞭挞着无助的大地。

他想象眼前只是一个幻象，但那是多么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燕飞的感觉是如斯般真实、有血有肉地存在着。

燕飞缓缓起立，举起身旁他用树藤把五条树干扎起来、长不过六尺的简陋木筏，另一手拿起他一刀一刀削制出来的船桨，忽然纵声长啸，以宣泄心中沉郁之气。

接着先把木筏抛向湖中，腾身而起，落在风急浪涌的水里载浮载沉的筏子上。

燕飞一桨打下去，筏尾水花激溅，在狂风急雨里将筏子送出近十丈，另一桨又打下去，筏子箭矢般在闪电和雨暴里破浪而行。

他想起向雨田，难道除孙恩和慕容垂外，向雨田也是老天爷给他安排了的劲敌，令他们注定是势不两立的死敌？

向雨田是个极端有自制力的人，面对万俟明瑶如此风姿独特诱人的美女，仍能不动心。是否为了魔门的理想，他愿意牺牲其他一切呢？他追求的究竟是什么？

即使在秘人中，向雨田也是个神秘的人。燕飞当时虽是万俟明瑶的情人，但见到向雨田的机会并不多，更极少交谈，较深入的一次谈话，是向雨田见他在独喝闷酒，主动走上前打招呼。

还记得那次他与自己谈论梦境的世界，与自己分享他对梦的看法和心得。向雨田的行为虽是神秘兮兮，说话却率真直接，也不隐瞒对燕飞的好感。

要和这样的一个人对敌，心中实在不是滋味。

木筏在他操控下，履风浪如走平地，不住深入太湖。

就在此刻，他收到正热切期待着来自纪千千的心灵召唤。

高彦解下挂在颈项处的透气小瓶，随手抛下深谷去。为了方便翻山越岭，他们早脱掉飞靴。

“小白雁”尹清雅吃了一惊，道：“你干吗丢了它呢？”

高彦探手过去，搂着她的腰，凑到她耳边道：“雅儿累吗？”

此时他们深入山中，再听不到狗儿的吠叫声或追兵的声息，感觉上似已脱离险境。

在雪飘如絮、风拂雪扬的积雪深山里，四周黑沉沉一片，不要说认路，连身在什么地方也难弄清楚。难得高彦一点也没有这方面的困难。

尹清雅任他搂着小蛮腰，道：“不累！快答人家。”

高彦道：“因为它已完成任务，瓶内装的是我称为‘迷犬散’的山草药粉，狗儿嗅到它后鼻子立告失灵。可是有得也有失，假如敌方有擅长追踪的高手，可依药粉的气味搜索我们。”

尹清雅道：“师父说，如果对方的确是跟监的高手，可由我们留下的气息，追踪我们。”

高彦笑道：“如果我这么容易被人跟踪，早就没命了，哪还能和雅儿卿卿我我的说情话。哈！不要生气。首先，是我们的百宝袍有防止体气外泄的功能，除非是狗儿的灵鼻，时间的分隔又短暂，否则根本没有被嗅到的可能。其次现在正下雪，亦会掩盖了所有气味。最后是当我们抵达东坡，我们便可以凭飞靴一泻千里的滑下去，什么追踪高手都要给我们甩掉，他奶奶的，你以为我这边荒集首席风媒的威名是骗回来的吗？”

“砰！”

北面远处的天空爆开一朵碧绿色的烟花，夺人心神。

高彦看呆了眼。

尹清雅道：“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敌人肯定是追错了方向。”

高彦神色凝重地道：“你再看下去。”

“砰！”

另一朵烟花火箭在西面爆开血红的光花，今回近得多了，该不到半里远。

尹清雅愕然道：“这表示什么呢？”

高彦放开搂着她的手，沉着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边的敌人已用烽火传信一类手法，知会北颍口的敌方主力，我们已从这方向入侵他们的警戒范围。”

尹清雅问道：“刚才那朵绿色的烟花又代表什么？”

高彦道：“那代表北颍口的敌人派出高手赶来协助，故以烟花火箭遥询，要正追搜我们的敌人所处的位置。”

尹清雅狠狠道：“惹火了本姑娘，我会杀他们一个落花流水。”

高彦道：“来的是向雨田又如何呢？”

尹清雅登时语塞。

高彦苦笑道：“这个可能性极大，因为打开始向雨田便以我为目标。”

尹清雅道：“那怎么办好呢？”

高彦笑道：“如果是向雨田亲自追来，我们真要谢天谢地，因为只要我们一直把他撇在后方，将更添成算。好雅儿来吧！最好玩的时候到哩！”

领着尹清雅，继续朝上攀去。

刚被命名为“奇兵”的战船，乘风破浪冒雨在大海航行，丝毫不惧大海的风浪，左方隐见陆岸。

刘裕站在船头，任由雨水照头洒下来。

他感到椎心的痛苦。被谢钟秀拒绝后，他颇有失去了一切希望的沮丧感觉，但仍在强撑着，因为他是绝不可倒下去的。但自“奇兵号”由大江驶进大海里，他心里涌起他自己也不明白和控制不了对谢钟秀的恨意，然后他醒悟到自己真的爱上了谢钟秀。

没有爱，又哪来恨呢？

既然对我没有意思，为何却要投怀送抱？

第一次见谢钟秀是在谢家的忘官轩，淡真也是在那回由谢钟秀穿针引线，令淡真可以见到她最崇拜的谢玄。

对当时的他来说，在她们面前确有自惭形秽的卑微感觉，能看到她们已不容易，更遑论与她们发生恋爱。

她们为何都能扣动他心弦呢？刘裕自问不是没有自制力的人，且该比常人更坚强。说到底就是这种自卑和不配的感觉，那种打破社会禁忌的刺激滋味，使她们的垂青令人感到分外诱人和珍贵。

高门和寒门的分隔，是否老天爷的意旨呢？自己因触犯了祂的旨意，所以受到最残酷无情的惩罚，既使淡真屈辱而殁，也令谢钟秀深深地伤害了他。

对谢钟秀他是彻底的失望，她究竟在想什么呢？她芳心里的如意郎君又是建康高门的哪位公子？

宋悲风来到他身旁，打起伞为他挡雨。

刘裕道：“有用吗？”

宋悲风索性收起伞，道：“你有什么心事呢？”

刘裕苦笑道：“谁没有心事？这样在大海上任由风吹雨打，感觉非常痛快。”

目光往左方投去，思索道：“大海另一边是什么地方？真令人好奇。”

宋悲风知他是故意岔开话题，道：“你心中是否在痛恨刘牢之呢？”

刘裕心忖自己对刘牢之的感觉早有点麻木，“痛恨”两字亦不足以形容自己和他的关系，终有一天他会教这个反复小人深切后悔他过往的所有行为。

答道：“对我来说，刘牢之只是个敌人，像桓玄或孙恩，我会用尽一切办法去打击他，直至他败下阵来。我和他之间再没有情义可言，假如孙爷有什么闪失，我定要他血债血偿。”

宋悲风欲言又止。

刘裕讶道：“宋大哥想说什么？请直言无忌。”

宋悲风道：“孙小姐或会随大小姐离开建康。”

刘裕听到“孙小姐”三个字，心中一酸，涌起难堪的滋味，道：“她们要到哪里去？”

宋悲风道：“大小姐仍未决定，只是有这个想法。她的确应到外地散心静养，建康乃是非风雨之地，且令她睹物思人，更郁结难解。我赞成她的想法。”

刘裕忍不住问道：“孙小姐为何要随她一道离开？”

宋悲风道：“这方面我并不清楚，是大小姐告诉我的，或许孙小姐想避开司马元显，又或是感到建康再不值得她留恋。”

刘裕心中暗叹，谢家真的没落了，只剩下像谢混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在支撑大局。想起当年谢安、谢玄在世时的风光，尤使人感到唏嘘。

听到这个消息，他感到更失落，又说不出失落的因由。自那晚谢钟秀“拒爱”后，他好该把她彻底忘掉，不再让她影响自己的心情，只恨明知如此，总是办不到。

宋悲风劝道：“回去吧！人不是铁打的，这样淋下去，很容易着凉。”

刘裕探手搭上他肩头，朝船舱走去，勉强笑道：“宋大哥有令，我怎敢不从？老手的船技还可以吧？大海的风浪都撂不倒他。”

宋悲风笑道：“老手的操舟之技在北府兵认了第二，再没有人敢认第一。刘牢之真的非常愚蠢，硬把老手赶到我们这边来。”

刘裕叹道：“刘牢之若是聪明人，就不会弄至今天四面受敌的田地。我们须谨记此点，就是他是个短视的人，说不定他真的会再投桓玄的怀抱，此事不可不防。”

老手亲自打开舱门，迎他们进去。

当门在后方关上，刘裕立下誓言，这是他最后一次想谢钟秀，由此刻开始，他会把心神完全放在与天师军的战争里，直至分出胜负。

第五章 遥诉心声

燕飞感到自己似从肉体的羁绊挣脱出来，回归到心灵的净土。尽管外面的世界充塞着狂暴的风雨，但只由他的躯壳去承担和感受。纪千千的爱，就像一片熊熊的烈火般燃烧着他的魂魄，那是男女间可能达到的最炽烈的关怀和爱恋，是能彼此分享的爱焰情火。于肉体而言，他们仍是不同的个体，但精神上再无分彼此，他们的爱是那么深沉，那般的开放、深广和遥阔。纵然他想告诉其他人此刻他是多么幸福、满足和开心，但任何话语都难以形容其万一。

他清楚掌握到纪千千有着同样的感受，不再有丝毫怀疑，正因这心心相印独特的爱恋方式，他们的生命、梦想、感情和思忆尽显完美的一切。

纪千千在他的心灵内遥呼道：“燕郎呵！我又恢复过来了，这不是挺奇妙吗？只是短短两晚的工夫！你现在是不是在建康呢？那里是不是正刮着大风雨？”

燕飞在心灵中应道：“千千须谨记心灵的动能会像潮水般起伏，此刻千千正处于波顶，故能迅速回复过来，但别忘记也有低潮的时刻，千千勿要因此而沮丧失落。”

纪千千道：“只要有燕郎的爱，千千会坚强起来。你究竟在哪里呢？为何我感到燕郎似是不愿答我，人家真的感到雨水打在你身上的感觉，这里又下雪哩！”

燕飞叹息道：“我不是不想告诉你，而是在想着该如何告诉你。我现在身处风雨交加的太湖，操着小筏朝洞庭西山方向前行，去赴孙恩的生死决战，他正在缥缈峰等待我。”

纪千千在他的心灵内回应道：“那就要祝燕郎旗开得胜，我的燕郎是绝不会输给孙恩的，对吗？”

燕飞欣然应道：“我是不会输的。趁这个机会，我要告诉千千有关我们未来幸福的一个计划，让千千完全彻底地明白我。”

纪千千兴趣盎然地道：“千千在听着哩！”

燕飞心中涌起万缕柔情，毫无保留地把有关仙门的一切，以最直接简洁的语言，透过心灵向千里之外的纪千千传达。

狂风怒号，雪花飞舞，愈往上攀，愈感受到风雪的天威。

尹清雅往上瞧去，咋舌道：“你不是要我攀过这座山吧！人家再没有气力了。过了这座山还有另一座山，这就是你所谓的山中捷径吗？你首席风媒的称号肯定是骗回来的。”

此刻的她完全迷失了方向，四周黑漆漆的，她唯一可做的事只是跟着高彦不住往上爬，到高彦在半山一块突出的悬石处停下来，她才喘过气来。

高彦喘息着道：“我的捷径是根本不用走路的，保证雅儿你大呼过瘾。嘿！雅儿这么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有没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美妙感觉？”

尹清雅没好气地道：“你这死小子在这时候也不忘调侃人家，你再不拿出本领来，我会要你好看。”

高彦忽然露出警觉神色，吓得尹清雅芳心剧颤，道：“不要唬人家，人家的胆子小嘛！开玩笑也该拿别的事说。”

高彦双目精芒闪闪，令人感到他夜视功夫有异于一般的高手，是那种在这方面特别有天赋异禀的人。此时他正扫视北面的一座山。

尹清雅循他投视的方向望去，远山离他们至少有三十多丈的距离，在飘舞的雪花里黑压压的，不见有任何异样的情况。

忙凑到高彦耳边，低声道：“有什么不妥？”

高彦探手搂着她香肩，道：“对面有敌人。”

话犹未已，长笑声在对山响起，最令他们害怕的向雨田在一块大石现身，道：“高彦你果然不愧边荒集风媒中的头号人物，竟有本领闯到此处来。不过你们的好运道完蛋啦！高彦你识相的话就自了残生，如此我可以任由你的小情人离开。”

高彦尚未答话，“小白雁”尹清雅已“呸”的一声不屑地道：“别人怕你向雨田，我们可不怕你。你要赶上我们，还要下山上山，虚言恫吓有屁用？你够本领便跳过来杀我们，不要只懂吹牛皮。”

向雨田笑道：“跳过去！哈！这倒是个好提议，且给你说破我的心事。”

尹清雅嘲笑道：“想跳过来吗？先长出一双翅膀给我们看吧！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顶多只是慕容垂的走狗。”

高彦却是神色凝重，上下打量向雨田。

向雨田和尹清雅的对话在两山间邀荡回响，打破了深山穷谷的平和安宁。

向雨田叹道：“我现在的确可算是慕容垂的走狗，但有什么办法呢？幸好只是暂时的。唉！我要过来哩！如有选择，我哪来杀人的兴致。”

尹清雅还要说话，却被高彦拉起她的手，喝道：“不对！我们快走！”

向雨田取出曾助他在边荒集横越遥阔的高空、击中空马车的铁球，笑道：“走得了吗？”

高彦已领先奔行，看样子是要绕到山的另一边去，尹清雅仍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对高彦在这方面她是绝对信任的，只好随他亡命开溜。

铁球在空中旋转的“霍霍”声在山风怒吼里仍清晰的传来，每一转都敲击着两人惊悸的心神，随着链子铁球愈转愈急，啸声愈转尖锐，更添情况的紧张意味。

向雨田一声长啸，腾身而起，朝他们刚才立处投过去，那也是最佳的落点，虽然两人已远离数十丈，但凭向雨田的身手，追上两人只是迟早的事。

高彦大叫道：“雅儿跳上来！”

尹清雅这时才知不妙，向雨田确有鬼神莫测之机，竟能借铁球之力横渡三十多丈的空间，兼且她曾挡过他脱手射出的榴木棍，晓得他的斤两，哪还有选择，脚尖用劲，电射而上，触地处原来是另一方大石。

山风呼呼，下面是百丈深渊，前方再不见其他高峰，只有绵延起伏较低矮的山陵。

高彦正做着她不明了的古怪动作，似在解开他的百宝袍。

尹清雅听到向雨田跃下的声音，更不明高彦此时还何来这等闲情，高彦喝道：“从前面抱着我的腰，怕就闭上眼睛。”

尹清雅完全不明白高彦在说什么，却显示出她对高彦的信任，不顾一切地扑前紧抱高彦的腰。

向雨田衣袂飘动的声音由远而近，速度惊人。

高彦大嚷道：“我们情愿跳崖死，也不会落在你这家伙手中。”

接着低声道：“只是骗他的。”

这才跃往石头外，往下跳去。

尹清雅骇然惊呼，耳际风生，贴在高彦怀里急速下坠十多丈，竟发觉跌势减缓，原来高彦四肢张开，不知如何便把百宝袍展开如帐篷，吃着风的往下落去，一时间脑际一片空白。

尹清雅生出绝处逢生的感觉，忽然高彦一个转身，变成她在上高彦在下，接着“蓬”的一声重重掉在厚厚的积雪上。

高彦痛哼一声，眼、耳、口、鼻全渗出血丝。

尹清雅全然无损的从高彦身上滚往一旁，连忙爬到全身埋入雪堆里的高彦，悲叫道：“高彦你没事吧？快答雅儿呵！”

高彦哼哼唧唧的，好一会儿才艰难地道：“我没事，快拉我出来。向家伙不是这么容易骗的，等他下来不见我们的尸首，肯定会怀疑。”

尹清雅大喜，忙扶他坐起来。

高彦搭着尹清雅的肩膀作支撑，站了起来，然后讶道：“雅儿为何哭呢？”

尹清雅嗔道：“我没有哭！”

高彦吐出一口鲜血，竟笑起来道：“这道临时的捷径不错吧！”

尹清雅道：“看你这样子，还有心情说笑？我的高爷呵！现在该往哪个方向逃呢？”

高彦指着东北方道：“在此两山之间有一道溪流，保证可甩掉向雨田。”

尹清雅忙扶着他，一步高一步低依他的指示离开。

暴风雨平息下来，变成漫天的雨丝，天边一角不时闪起电光，显示风暴仍在耀武扬威，只是转移了地点。

燕飞仍在回味着刚才与纪千千的约会，他和纪千千的热恋，已远超过他曾拥有过的一切。是他从未梦想过的福分，是自他离开万俟明瑶后，于无数孤独的夜晚一直期待但又以为永远不会发生的事。

那种刻骨铭心、毫无保留的感觉，更因仙门的启示而无限的强化，把他们的爱恋提升到另一层次，超越俗世间的男女之情。

他们究竟是向老天爷挑战生死的界线？还是老天爷在开他们玩笑？他并不清楚，只晓得朝着目标迈进，因为不论如何，他绝不容纪千千老死在他怀抱里。

听到燕飞描述有关“天地心”三珮的异事；有关仙门开启的情况，纪千千从难以接受、震惊变为好奇，分享着他因仙门的出现，而对人世看法天翻地覆般的变化。

他向她提及安玉晴，说明与安玉晴微妙的关系，果如燕飞所料，纪千千在刹那间已掌握了他和安玉晴之间的事。在他和纪千千不受距离阻隔的心灵交流里，虽然没法探索深层的思想，但却能共享所有感觉和情绪，这令他们互相间的了解水乳般交融，远超过任何语言的描述力，人与人之间惯常的隐瞒和虚假根本没有容身之所。

要说他和安玉晴间没有丝毫触及男女之情，只是自欺欺人。安玉晴对他的吸引力及他对安玉晴的好感，总在相处时不知不觉的浮现，可是他们的交往早升华到另一层次，而纪千千正因感受到这方面的情况，明白了他和安玉晴之间的关系。

他没有向纪千千提及万俟明瑶，因为他有种特殊的想法，万俟明瑶只属他的过去，似像另一空间和时间里发生的事，他不想让万俟明瑶闯进他和纪千千纯净无瑕的天地里，就像他从不去深思纪千千和徐道覆的往事。

毛毛细雨洒在燕飞身上。

忽然间，他又从深沉的思虑回到现实的世界，操控着小木筏，朝茫茫的水域不住深进。

就在此刻，他发觉内伤早不翼而飞。

解决了孙恩后，他会赶返边荒集，进行另一场的生死斗争。

高彦和尹清雅同时滚倒积雪上，急促的喘气，疲顿不堪。

他们终于离开山区，抵达纵横山脉和颍水间的雪原平野。

尹清雅关心的喘着气道：“你好点没有？”

高彦急促地喘息道：“我很好！从没这么好过，雅儿放心，我高彦身具天下最神奇的真气，毒都毒不死我，何况只是重重摔了他奶奶的一记。”

今回尹清雅倒没骂他吹牛皮，好奇地问道：“你以前是否每次都是这样从半山跳下来的，真的没受伤过吗？”

高彦苦笑道：“我是第一次这么的跳下来。”

尹清雅失声道：“什么？”

高彦叹道：“哪有捷径是要拿命去博的？刚才是别无选择，只好跳下来，事实上下面是厚软的积雪，还是锋利的巉岩山石，我根本不知道，只晓得不这样做肯定不能活命。”

尹清雅呆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道：“但你的百宝袍的确有减缓跌势的神妙功能。”

高彦解释道：“我当初设计这两件百宝袍时，确实有这个从高处跃下来的构想，可是每次想做试验时，都因临场心怯取消了。哈！总算成功了一次。”

尹清雅皱眉道：“那你原本的捷径呢？”

高彦道：“原本的捷径，是绕到山的东麓，以预备好的长山藤，滑到山下去。不过肯定在抵达捷径前，就会被那姓向的坏家伙赶上，又或被他发现捷径，仍是难逃他的毒手。”

接着望着后方，道：“不知是否已撇掉这个可恶的家伙呢？”

尹清雅默然无语。

高彦仍在往后张望，到转过头来，发觉尹清雅神情古怪，问道：“雅儿在想什么？”

尹清雅轻轻道：“没什么。现在该怎么办好呢？”

高彦沉吟道：“现在离天明尚有两个时辰，如果顺利无阻，凭我们能在雪地飞翔的神靴，该可在天亮前赶抵观测站。”

尹清雅道：“遇上敌人如何应付？我们已暴露了行藏，敌人会大举出动来搜索我们，愈接近北颍口便愈危险。”

高彦欣然道：“打当然打不过，但要溜我们可是绰有余裕。他奶奶的，照我看，敌人的兵力将不过五千人，否则我们现在便可看到敌踪。别的不行，但观敌我肯定是一等一的人才，只从敌人力量的分布，可以大概推测出敌人的实力。”

接着探手到尹清雅百宝袍其中一个口袋去，为她掏出其中一只飞靴。

尹清雅娇躯轻颤，抗议道：“我自己会拿，不用你帮忙，给你探手进袍袋内，感觉挺古怪的。噢！我自己会穿哩！”

高彦笑着掏出飞靴，坐起来穿到脚上去，道：“雅儿可以放心，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由这里到观测台的地势，加上我们来如风去如电，保证敌人摸不着我们的影儿。”

雪愈下愈密了，视野更趋模糊不清。

高彦道：“看！老天爷正在大力帮我们的忙，任老向如何擅长追踪觅迹之术，也要一筹莫展。”

尹清雅刚穿好飞靴，朝他望来，在雪花飘飘的暗夜里，她一双眸神仍像宝石般闪闪发亮，活像雪夜的美丽小精灵。

高彦一时看呆了眼。

尹清雅嗔道：“有什么好看的？时间无多，我们要赶路了！”

高彦牛头不对马嘴的赞叹道：“雅儿真美！”

尹清雅垂下螓首，轻轻道：“你是个好人哩！”

高彦剧震道：“雅儿在说什么？”

尹清雅跳将起来，拂掉沾在百宝袍上的雪花，娇呼道：“什么都没有说，也不准你想歪了心，快起来！你是边荒游的指挥嘛！当然由你来做团领。”

高彦兴奋地跳起来，道：“雅儿刚才不是说我是你的好夫婿吗？”

尹清雅大嗔道：“人家何时说过你是好夫婿，只是说你是个好人，你怎么听的？”

高彦大乐道：“终于由雅儿口中再听到称赞我是好人的动听话儿。哈！通常爱上了对方，又害羞时，才含蓄地赞对方是好人。我高彦如果还不明白，怎配做雅儿好夫婿。”

尹清雅方知中了他奸计，正要发作，蓦地后方远处上空爆开一朵绿色的光花。

高彦一震道：“向小子追来哩！我们快溜。”

一个纵跃，触地时滑翔而去，尹清雅哪还有心情和他计较，忙追在他身后去了。

第六章 复仇之旅

平城。

拓跋珪披上外袍，从卧室走出内堂，崔宏正全副武装的等待他。

拓跋珪微笑道：“秘人中计了，对吗？”

崔宏道：“城西的太平粮仓于半个时辰前起火，同时烧着十多个火头，致火势一发不可收拾，还波及附近民居，幸好我们早有准备，只伤了十多人。现在道生正于现场指挥救火。”

拓跋珪点头道：“虽然明知秘人会烧我们储粮的主仓，我仍感事情来得突然，事前更没有半点先兆，秘人确实是这方面的高手。”

崔宏道：“在我们加强城防前，秘人的纵火队早潜伏城内，摸清楚了形势。今晚更趁天气转寒、防守松弛的一刻发动，幸好储粮已被散往城内各处的临时粮仓。不过我们虽然没有实际上的损失，却被秘人成功动摇了民心，很可能会造成城民外逃的情况。”

拓跋珪断然道：“谁要走，便让他走吧！我本族的战士绝不会有临阵退缩之徒。”又沉吟道：“秘人既然一直潜伏城内，你们搬粮的情况会否落入他们眼里？”

崔宏道：“每次搬粮前，我们都会在城内进行逐家逐户的大搜索，秘人只顾着躲避，根本没法理会其他的事。我们又以种种手法掩饰，所以秘人该真的以为成功烧掉我们大部分的粮食。”

拓跋珪思索道：“如果太平仓真的被烧掉，余粮只够我们支撑两个多月的时间，所以往边荒集的购粮队必须在短期内出发，这才可令秘人更深信不疑。”

崔宏道：“放火的十多个秘人从城北以钩锁攀墙离开，打伤了我们五、六个战士，照我看，城内该没有秘人，但明天我们仍会进行大规模的搜索，以肯定此点。”

拓跋珪点头道：“小心点总是好的。”

崔宏问道：“购粮队该于何时出发呢？”

拓跋珪反问道：“崔卿有什么意见？”

崔宏道：“今次我们是不容有失，只有这个方法可引万俟明瑶现身，再将她生擒活捉。所以我们必须等待边荒集的消息，看如何与他们配合，如果燕兄可以及时赶来，便更理想。”

拓跋珪叹道：“现在很多地方都在下大雪，令信鸽停飞，消息的传递只能靠人力。我们就静待十天，如果仍没有边荒集来的消息，购粮队必须立即起程，以免招秘人的怀疑。”

崔宏道：“如得族主赐准，我可以负责此一行动，且不须动用族主一兵一卒，我崔家的二百战士会在数天内抵达平城，愿为族主效死命。”

拓跋珪欣然道：“得崔卿负责此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崔宏恭敬地道：“我拟好整个计划后，会上禀族主，再由族主决定。”

拓跋珪心中暗赞，崔宏最令人激赏处，除了他的智慧武功，更因他懂得与人相处之道，故能赢得长孙道生的交情，也使自己感到他一切以他拓跋珪为尊，不会独行其是、妄自尊大，又或恃宠生骄。

点头道：“就这么办吧！好哩！是到灾场去看看的时候了。”

“到啦！”

尹清雅来到高彦身旁，讶道：“望台在哪里呢？”

这是绵延数十里的丘陵区其中一片雪林内，高彦止步处地势较为平坦，一道溪流穿林而过，北岸是一座小山丘，挡着吹来的寒风，雪花仍是下个不休。

高彦指着东北方道：“观察台在这方向的十多里处。”

尹清雅不解道：“那即是尚未抵达目的地，为何你却说到了呢？”

高彦道：“如果我们定要在黎明前赶抵观察台，肯定我们要做一对同命苦鸳鸯。”

尹清雅摇头道：“我不明白！”

高彦道：“道理很简单，老向那家伙刚才射出烟花火箭的时间地点，你不觉得有古怪吗？”

尹清雅道：“有什么好奇怪的？他放出火箭，是要知会北颍口的敌人在前方拦截我们嘛！”

高彦道：“那老向是不是看到我们呢？”

尹清雅虽然江湖经验不足，但终究是冰雪聪明的人，点头道：“你说得对！他若发现我们，好应悄悄接近，攻我们不备。哼！这坏东西在打什么鬼主意？”

高彦道：“如果我没有猜错，当时他仍在山上，离我们尚有一段距离，见我们在整理飞靴，知道我们动身在即，故从山上把火箭射向我们处，造成在较近距离把火箭射上天空的假象。”

尹清雅皱眉道：“这有什么用呢？”

高彦道：“如果我们中计，会骇得亡命奔逃，因为怕他追上来，慌不择路下，大有机会直冲进敌人的天罗地网去。老向还可以跟在我们后方，不住朝天发射烟花火箭，指示燕人我们进入的位置，如此我们岂有侥幸可言？他奶奶的！老向想算计我，还差点道行。”

尹清雅欣然道：“有你这小子的！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高彦胸有成竹地道：“刚好相反，躲在这里方是上策。愈接近北颍口，被发现的风险愈高。最大的问题是老向晓得我们的目的地，现在我们玩的游戏叫捉迷藏，一旦被发现便完蛋大吉。”

尹清雅兴奋地道：“是最刺激的捉迷藏。可是到不了观察台，便没法完成任务。”

高彦望着黑压压的天空，道：“我这条是惑敌之计，比的是耐性。趁现在下大雪的良机，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这片密林躲他娘的两天，待老向以为我们完成了任务又已离开，我们才到观察台去，舒舒服服地看敌人在干什么，有什么比这更写意的呢？”

尹清雅听得眉头大皱，嘟着嘴儿道：“要在这鬼地方挨这么久吗？”

高彦笑道：“有我陪你，保证不会闷，何况我备有神奇营帐，躲也躲得舒舒服服的。哈！我没有说错吧？跟着我雅儿是绝不用挨苦的。”

尹清雅怀疑地道：“营帐？”

高彦拍拍百宝袍，道：“我若要骗雅儿，怎会找可被立即揭破的事来骗你？”又笑道：“看！这座林内小丘也不错吧！环境优美，与世隔绝，便让我们先过过两天芙蓉帐暖、双宿双栖的夫妻生活如何？”

尹清雅从容道：“别忘记我的素女心法。”

高彦跃过小溪，颓然道：“这已成了我的椎心刺，怎会忘记呢？雅儿可否做个好心，告诉我你说的话不是真的？”

尹清雅腾身而起，越过高彦，领先往丘顶掠去，娇笑道：“你道我是你吗？最爱瞎说骗鬼，人家才不会那么低劣。”

高彦还有什么好说的，追在她后方上丘去了。

江文清站在指挥台上，发出命令，她的帅舰“大江号”解缆起航，驶离小建康的码头。

来送行的卓狂生、慕容战、拓跋仪、程苍古、费二撇、姚猛、刘穆之、王镇恶、呼雷方等人齐声欢呼，益添行色。

顺流而下，双头舰转瞬间把边荒集抛在后方。

大雪在黎明前停了，寒风仍继续吹拂，江文清衣袂飘扬，心怀大畅。

自父亲江海流饮恨于聂天还手底下，她便像陷进一个永无休止的噩梦里，不但失去了信心，更失去了斗志，因为在残酷的现实下，要重振大江帮的声威根本是不可能的，更不要说杀聂天还为她爹报仇雪恨。

可是刘裕把这一面倒的情况扭转过来，令大江帮的战船队可重返大江，她定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纵然最后与刘裕双双战死，亦永不言退。

抵凤凰湖后，她将与新建成的九艘双头舰会合，共赴建康。还有另十艘双头舰正在日夜赶工建造中，可于短期内陆续投入与天师军的战争去。

站在她身旁的阴奇有感而发地道：“又和大小姐并肩作战了。”

开始时，江文清并不喜欢阴奇这个人，那并非阴奇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而是她一向不欣赏像阴奇般爱玩弄阴谋手段的这类人。可是经过多番并肩作战、出生入死，他们之间已建立起绝对的信任和交情。

江文清道：“离开颍水后，我们分道扬镳，阴兄领五艘战舰直接由淮水出海，赶赴海盐与刘裕会合。余下的五艘由我领往建康，接载在建康的兄弟。”

阴奇点头道：“大小姐思虑周详，这个安排非常恰当，如此方不会引起司马道子的戒心，还以为我们元气未复。”

又道：“但防人之心不可无，特别是像司马道子这种反复难靠的小人。”

江文清道：“如被司马道子看破我们有防他之心，后果难测，所以我必须对他表示绝对的信任。”

阴奇听得眉头皱了起来。

江文清笑道：“阴兄放心好了！在建康借父荫我还有一定的影响力，且司马道子一方面知道我最大的仇人是聂天还，另一方面更要倚赖刘裕去应付天师军，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是不会蠢得自毁长城的。”

阴奇同意道：“是我过虑了。或许是因我们一直与司马道子处于敌对的立场吧！”

江文清遥望颍水远方山环水曲处，想起父亲江海流因颍水而惨败身亡，自己却因颍水而能卷土重来，心中感慨。

离开边荒集时，她已下定决心，与刘裕并肩作战到底，一天未斩杀聂天还，她绝不会回去。

这将是她最后一个报父仇的机会。

“平湖万顷碧，峰影水面浮。”

正午时分，洞庭西山终于浮荡于烟波浩渺的湖面上。

天气仍未稳定下来，天上乌云此去彼来，秋阳只曾短暂现身，瞬即被层云掩去。

隔远望去，洞庭西山峰影重重，数之不尽，山石景色，神奇莫测。眼前所见的岸崖满目疮痍，洞孔累累千奇百怪，岩石层层叠叠，景中有景，景景生情。

燕飞看得神舒意畅，因连夜操筏而来的劳累一扫而空。

这是第三度与孙恩决战。首仗以自己惨败告终，次仗可算作不分胜负，今仗又如何呢？

一路操筏而来，他都不住思索如何把仙门诀融入日月丽天剑法的武学难题，如何减少被仙门剑诀反震之力反伤己身的侵害，却没有想及孙恩方面。

孙恩又从天地心三珮合璧得到什么启示呢？论才智武功，孙恩均在他之上而不在其下，且他积超过一甲子的功力，加上学贯天人，今回悍然向自己下战书，当有一定的把握。

自学会仙门剑诀，先后与敌交锋，例如聂天还、史仇尼归、卢循和魔门三大高手，他一直是无往而不利，但今次是孙恩，会否有不同的结果呢？

他没法肯定。

绝世的剑法，对上像孙恩般的人物，也必须有良好的战略配合。如单与对方硬拼仙门诀，一个不好，会输个一塌糊涂。

天才晓得孙恩能挡他多少记仙门诀。

尹清雅一觉醒来，昨夜临睡前的浑身酸痛已不翼而飞，睁眼看到的是雪白的营帐内部，令她生出高度隐秘，但又明知只是错觉的安全感。营帐的确是特制的，以真丝织成，薄如蝉翼。

探手一摸，却摸不到高彦。

尹清雅坐了起来，低呼道：“高彦！”

高彦刚好揭帐钻进来，欣然道：“雅儿醒来哩！”

尹清雅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到哪里去了？”

高彦在她对面坐下，道：“尚有个许时辰便天黑，雅儿睡足一整天。我到了哪里去？当然是探听敌情，几次回来雅儿仍熟睡未醒，我不敢打扰你的好梦，只好亲个嘴儿后再出去办事。”

尹清雅粉脸通红，大嗔道：“你敢！”

高彦立即岔开话题，道：“一切果如我所料，敌人兵力薄弱，根本没法扩大搜索范围，只能局限在北颍口附近。这批燕兵不是慕容垂的精锐部队，搜索行动更是敷衍了事。这也难怪他们，整晚没觉好睡的，又挨夜又挨冷，照我看今晚我们已可出动。”

尹清雅仍不肯放过他，红着脸儿道：“你快清楚交代对我做过什么使坏的事。”

高彦摊手道：“君子动口不动手，我的确没有摸过雅儿，虽然想得要命。”

尹清雅一拳照他面门轰去。

高彦往后仰跌，低笑道：“我只是吹牛皮，实际上连口都没动过。”

尹清雅拿他没法，气鼓鼓的不作声。

高彦坐起来，笑道：“所谓一夜夫妻百夜恩，虽然隔着两件百宝袍，我们总算……”

尹清雅喝道：“你这死小子、臭小子！”

高彦后悔道：“早知道该一件百宝袍作枕；一件百宝袍作被，我们便可同衾共枕了。今晚就这么办。”

尹清雅没好气道：“你倒想得美，我还没有问你，为何百宝袍有两件，飞靴亦有两双，帐幕却只有一个，是否你故意藏起来？”

高彦叫屈道：“营帐真的只有一个，还是为了雅儿的缘故，才特别带来。换了是我一个人，把百宝袍一卷，什么地方都可以大睡一觉。”

又道：“不要看我这人吊儿郎当，事实上我做事一向小心稳妥，所以百宝袍和飞靴都有备份。哈！这样的夫君，到哪里去找？”

尹清雅冷哼一声，不置可否。想了想道：“我们真的不再多等一天吗？”

高彦道：“我说要等待两天，不是怕燕兵，而是怕秘人。幸好刚才我微服出巡，竟见不到半个秘人的影踪，可知到边荒来的秘人只有一个向家伙，其他的都到平城和雁门凑热闹去了。这是个重大的发现。”

尹清雅皱眉道：“你不怕遇上向雨田吗？”

高彦笑道：“向雨田虽然厉害，但总不是铁打的，他也要休息和睡觉。何况隔了这么一段长时间，他也不知搜到哪里去了，撞上他的机会是微乎其微。”

尹清雅担心道：“不要轻敌好吗？”

高彦一呆道：“对！我确实有点被暂时的成功冲昏了脑袋。我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雅儿着想。就这样吧！待下一场大雪来临时，我们才行动。看天色，两个时辰内必有另一场风雪。”

尹清雅又以奇怪的眼光瞧他。

高彦笑道：“雅儿累不累？我最拿手帮人推拿，保证雅儿从未试过那么舒服。”

尹清雅没好气的横他一眼，爬起来钻出帐幕去。

第七章 四大奇书

桓玄独坐内堂，心中思潮起伏。

他想到谯嫩玉，此女真是天生的尤物，女人中的极品，每次都能令他乐而忘返，令他完全忘掉了王淡真，再没有刚失去她时那种愤怨失落的感觉。

谯奉先更是超卓的智士，绝对可以代替侯亮生和干归，令自己对得天下更有把握。最凑巧的是谯奉先和屠奉三，他们的名字是那么接近，这是否一种奇异的宿命，奉三会否有一天因奉先而亡？

门卫此时上报堂兄桓伟求见。

桓玄精神一振，知道是有新的消息来了，自侯亮生自杀身亡后，桓伟便负责侯亮生的职务。对桓伟的能力他是绝对的信任，而桓伟在情报方面的工作也做得非常出色。

桓伟直抵他身前，施礼后坐下。此人身材修长，腰板挺直，神色冷静而自信，算不上英俊，但方形的脸却予人稳重踏实的感觉，两道浓眉更使人感到他精力充沛，永不会因事情的艰难而退缩。

桓玄微笑道：“建康方面是否有好消息？”

比桓玄长两岁的桓伟深悉桓玄的性格，恭敬地道：“确有来自建康的最新消息，表面看还是个坏消息。”

桓玄不知如何今天心情特佳，兴致盎然地道：“那就更要听哩！”

桓伟道：“谢琰和朱序的南征平乱军旗开得胜，接连收复吴郡和嘉兴两城，廓清了直攻会稽之路，随时可沿运河南下，攻打会稽。”

桓玄眉头大皱道：“是否太过容易了？”

桓伟道：“所以我说只是表面看来是坏消息，这摆明是徐道覆避其锋锐、诱敌深入之计，因为当谢琰派兵攻打附近海盐、吴兴和义兴三城，天师军却据城力守，寸土不让，令谢琰只能控制运河，却没法主宰运河旁的辽阔区域。”

桓玄道：“谢琰虽然名士习气极重，但终究曾随谢玄打过淝水之役，并非初出道的雏儿，怎都该知道是敌人的诱敌之计。”

桓伟道：“就算他不知道，朱序也会提醒他，可是他却另有盘算。此刻他攻打的三城中，其中义兴和吴兴可互为呼应，故稳如磐石，任南征平乱军狂攻猛打，仍难以动摇其分毫。但另一靠海大城海盐却只是一座孤城，全赖隔着海峡的会稽、上虞和余姚从海上支援，始能力保不失。谢琰有见及此，又见吴郡和嘉兴得来容易，竟一意孤行，不理朱序的反对，一边分兵牵制吴兴和海盐的天师军，自己则率兵南下，意图攻克会稽。”

桓玄道：“在策略上，这是正确的，只要占据会稽，便可以牵制附近上虞和余姚两城，使天师军无法从海路支援海盐，如此海盐绝撑不了多久。”

桓伟道：“表面看来如此，可是徐道覆乃善于用兵之人，肯轻易放弃吴郡和嘉兴两城，必有后着。而谢琰这傻瓜在阵脚未稳之际，冒险南下，一旦被切断南归之路，肯定全军尽墨。”

桓玄思索道：“另一支由刘牢之率领的南征平乱军动向又如何呢？”

桓伟微笑道：“刘牢之的水师船队，由大江驶进大海，沿岸南下，看情况该是攻打天师军沿海诸城，以配合谢琰进军会稽。不过即使两军能会师会稽，情况仍没有分别，两支大军加起来人数超过五万，耗粮极巨，若被徐道覆成功切断运河的粮线命脉，他们可以挨多久呢？”

桓玄听得一双眼睛亮了起来，却没有再追问南征平乱军的情况，反问起杨佺期和殷仲堪来。

桓伟答道：“殷仲堪近月来与杨佺期往来甚密，听说杨佺期把女儿许给殷仲堪的儿子，以进一步加强他们之间的关系。据探子回报，杨佺期日夜练兵，又与荒人日浃往来，暗中向荒人购买战马和军备，且大幅加强辖地的城防。”

桓玄不由想起王淡真，当日王恭亦有意把女儿嫁入殷家，以加强王殷二家的关系，被自己看破遂把王淡真夺到手上。以门阀地位高低论之，殷家是高攀王家，现在则是杨家高攀殷家了。

桓伟低声道：“杨佺期精通兵法，如据地力保，要收拾他须费一番工夫。”

桓玄微笑道：“如果殷仲堪有难，杨佺期可以坐视不理吗？”

桓伟点头道：“于情于理，杨佺期都要向殷仲堪施援手，更何况他们已成姻亲的关系。”

桓玄不屑地道：“我明白殷仲堪这个人，胆小如鼠，只要令他感到我们正准备攻击他，他肯定会向杨佺期求援，一旦杨佺期离开辖地，便如虎落平阳，任我宰割。”

桓伟点头同意，更知桓玄早有定计，识趣地等他说下去。

桓玄沉吟道：“首先我们撤离江陵，然后在宜都集结兵力，如此必可吓得殷仲堪魂不附体，哭着向杨佺期求援；另一方面，我们向司马道子要求扩大领土，把杨佺期和殷仲堪的军权全收到手上。司马道子这个卑鄙小人，当然乐得看我们分裂互斗，肯定会中计。”

桓伟叫绝道：“南郡公此计妙绝。”

桓玄哈哈笑道：“这叫天助我也，司马家的天下将会被我桓玄取代，谁敢挡着我，谁便要死，而且死得很惨。”

他的笑声充满残忍的意味，响彻厅堂。

拓跋仪进入北骑联的主堂，慕容战正在把玩一把精致的匕首，见他进来，把匕首挂回腰带去。

拓跋仪在他对面坐下，道：“昨天我来找你，你正像现在般坐着，令我有昨日又再重现的古怪感觉。”

慕容战笑道：“我无聊时最爱坐在这里想东想西的，不过你也说得对，人总会不住重复的做某一件事，养成了习惯。再扯远些，大部分人每天都在重复昨天做的事，我们荒人算幸福的了，今天不知明天的事。”

拓跋仪叹道：“我不敢断定这是否幸福，就像驾小舟在惊涛骇浪上航行，任何一刻都有舟覆人亡之祸。”

慕容战有感而发道：“所以我们每一刻都在奋斗，为的是未来胜利的一刻。拓跋当家的前景比我好，我唯一的愿望只是千千主婢能无恙归来，边荒集会有一段较长的安乐日子。”

拓跋仪想起与拓跋珪的关系，暗叹一口气，但当然不会说出来。

慕容战振起精神，道：“好哩！今回拓跋当家又有何指教？”

拓跋仪正容道：“我今次来见战帅，是禁不起姚猛等央求，代窝友来向战帅传话，他们希望能得到战帅的许可，出集接应高彦。”

慕容战道：“有用吗？”

拓跋仪老实的答道：“我认为于事无补，但也认同他们的想法，怎都好过在这里干等。”

慕容战道：“有几分道理。”

拓跋仪道：“小轲最清楚高小子，每逢冰天雪地之时，从泗水回来，他总会循精心挑选的几条路线，所以我们并非盲目地去找他。”

慕容战道：“这事交由拓跋当家去办吧！其中分寸利害拓跋当家该懂得拿捏。”

拓跋仪欲言又止。

慕容战讶道：“拓跋当家还有什么想说的呢？”

拓跋仪道：“别怪我多事问一句，刚才战帅把玩的匕首，是不是朔千黛送给你的呢？”

慕容战讶道：“拓跋当家的眼睛很锐利。”大方地把匕首连鞘取出来，送到拓跋仪眼前。

拓跋仪没有触碰匕首，只以目光审视，道：“我果然没有猜错，是柔然族王族女子的‘守贞刃’。”

慕容战不解道：“守贞刃，名字为何如此古怪？”

拓跋仪道：“这是柔然族王族女子于成年礼获授的匕首，终身随身携带，危急时可以之自尽，避免受辱。朔千黛是柔然族主之女，身份尊贵，此刃更具特殊意义。现在朔千黛肯把此刃赠你，自然更有深意，不用我说战帅也该明白她的意思。”

慕容战剧震不语，但目光再离不开桌上的匕首。

拓跋仪想起香素君，完全体会到慕容战的心情，起身探手紧抓他双肩一下，默然离去，当他离开北骑联的外门，天色已黑，翾风回雪又再飘降大地。

燕飞登上缥缈峰，孙恩傲然立在峰顶边缘，正远眺北面太湖烟雨迷蒙的美景。

在燕飞到达山腰时，夜空洒下毛丝细雨，欲断还续。自踏足洞庭东山后，他便感应到在缥缈峰恭候他的可怕敌手。孙恩的精神力量比之以前实不可同日而语，深博如渊海，无有穷尽，可知受到仙门的启发后，孙恩攀上了武道的极峰，令他首次想到不能活着离开的可能性。

他再没有绝对的把握。

忽然间，他晓得自己在精神力的比拼上，正处于下风。

但他却没有丝毫惧意。论火候，他的太阳真火当然比不上孙恩千锤百炼的阳火，但他却有孙恩欠缺的太阴真水。孙恩是得其一偏，自己却两者兼得。

孙恩的一偏会否成为他致败的因由？而自己的水火并济又能否使他赢得这场决战？一切将于今夜揭晓。

没有人比他们更明白对手的强弱，大家要比的是真功夫。

在这宛如人间仙境的湖上大岛，峰峦起伏，步步美景，景景触情，令燕飞完全放松下来，一点不把即将来临的决战放在心上，且生出非常奇怪的感觉。

执真为假，执假为真。

从没有一刻，他能如此深刻地去体会生命，体会眼前的这一刻。

置身于此突出群山之上的高峰处，对面则是平生大敌“天师”孙恩，山风拂拂，苦雨飘摇，在这似是孤立隔离的世界外，人间世正进行改朝换代、争霸逐鹿的斗争，似与此刻无关，但在这里发生的事，将会直接影响到外面激烈斗争的成败。

背负在他身上是纪千千主婢的命运、边荒集至乎南北的命运，造成他眼前的奇异处境，而这一切只是一个心的幻象，人类执假为真的错觉，偏又是那么有血有肉无比的真实——这层次内与他血肉相连的真实。

眼前的人不单是自己的劲敌，另一方面也是最知心的人，只有他和自己不只是“晓得”，而是真的同时感应到仙门，同时勘破醒悟到正置身的天地，只是其中某个层次的现实。

从仙门的角度去看，眼前的斗争是全没有意义的。

这真是何苦来哉？

燕飞从容道：“天师别来无恙？”

正深情鸟瞰脚底下辽阔无垠太湖夜雨美景的孙恩，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燕飞，含笑欣然道：“燕兄你好！”

当孙恩转身之时，燕飞感到整个峰顶都似随着他旋动，这并非一种错觉，而是一种异常真实的感受。孙恩虽然身量高颀，但终究是凡人之躯，可是却予燕飞一种顶天压地的气势。燕飞在刹那间已掌握到孙恩之所以能使他有如此奇怪的感觉，皆因这对手的黄天大法已功行圆满，成功与“黄天”浑然一体，再无分彼此。他面对的再非一个宗师级的高手，而是夺天地造化史无先例的异人。

一切都因仙门而来。

正因孙恩能引天地的力量为己用，才能在精神和气势上压着自己，令燕飞生出无法击倒眼前武道“巨人”的感觉。

燕飞叹道：“我不明白！”

孙恩目光闪闪地打量他，整个人散发着深邃不可测度又诡异莫名的神气，柔声道：“燕兄明白与否并不重要，最重要是你来了。今夜我们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着下峰去，这是命中注定的。”

燕飞的心灵变得晶莹剔透，一切清晰起来，包括每一个降落身上的小雨点，以及孙恩紧锁着他的黄天真气。

微笑道：“这真的是无可避免吗？天师是否过于执着呢？在我来说一切只是个选择问题，包括仙门在内。”

孙恩定神打量他，忽然道：“我们这世界是个非常奇异的地方，天数气运更像一个大饼，于整个历史而言，某时代分多了，另一时代会变得黯然无光，其中情况微妙难言。像春秋战国之时，诸子百家兴起，老庄孔孟绽放光芒，以后的秦汉便只能重复或加以演绎，却无法超越前人。仙门更是天运里的天运，能沾仙缘的固是无比的福分，但能破空而去者，也不会是人人有分。你相信好，不相信也好，你和我只有一个人能进入洞天福地，其他的都是废话。”

燕飞皱眉道：“即使你击败我又如何呢？如此便可练成破碎虚空，抵达彼岸吗？”

孙恩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油然道：“你怎会晓得‘破碎虚空’此载于天下第一奇书《战神图录》的最后一招？”

燕飞微笑道：“谁告诉我并不重要，天师如决意一战，我燕飞只有奉陪。”

孙恩欣然道：“横竖你来了，我也不急在一时。难得有这个机会，先让我们闲聊几句，否则恐怕以后再没有机会。”

孙恩虽说得友善轻松，但燕飞却清楚他正全面施展黄天大法，一阵火热的真气像海洋浪潮般冲击而至，无隙不窥的在找寻自己的破绽弱点，只要他燕飞的心神稍有失守，孙恩的攻势会排山倒海的直攻而来。

他以仙门剑诀为骨干的“日月丽天大法”亦全力施展，以对抗孙恩挟天拥地般的“黄天大法”，生命正处于最浓烈异常的境况。

燕飞淡淡道：“天师有什么好话题呢？”

孙恩道：“你听过四大奇书吗？”

燕飞道：“《战神图录》是否其中之一呢？”

孙恩点头应是，然后道：“其他便是《天魔策》、《慈航剑典》和《长生诀》。除了《慈航剑典》仍安然供奉于佛门的一个神秘圣地外，另三本奇书均不知所终。此四书均有一共通点，就是与破空而去有直接关系，代表着人们对洞天福地的憧憬和追求。燕兄你明白吗？在我们之前无数的前贤智者，殚思竭虑，无非在追寻这开启仙门之法，以武入道。我和你能亲身体验仙门开启的异况，实是无比的福分。”

燕飞微笑道：“我明白了！”

孙恩讶道：“你明白了什么？”

燕飞油然道：“我明白了此战为何势在必行，无可避免。”

“锵！”

蝶恋花出鞘。

就在这一刻，漫天风雨似全聚集到蝶恋花的剑锋去。

第八章 缥缈之战

漫天的风雨当然不会集中到剑锋去，可是蝶恋花的剑气，却确实令人有漫天风雨集此一剑的感觉，笔直射向立在崖缘处的孙恩。

孙恩现出错愕的神色，显然未曾想过燕飞竟可以单独使用太阴气，不含丝毫阳火，令阴水至纯至净，没有其他任何杂质。要知阴阳术家有所谓物物一太极——就是任何事物，不论大小，都是一个太极，而太极正是由一阴一阳组成，没有东西能例外。

例如孙恩的黄天大法，也是由阴阳组成，他的太阳真火亦是一阳一阴，只不过是“阳中之阳”，“阳中之阴”。正因为如此，他必须把“阳中之阴”化为“阴中之阴”。在一般情况下，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所以安玉晴虽因洞极丹练就太阴之气，可是她的阴中之阴仍含有“阴中之阳”，要练成极端相反的“阳中之阳”，是毫无可能的，正如水和火不能以等势等况同时存在、互补长短，增添对方威势，共同发挥效用。孤阴不长，要练成纯阴而不含阳的太阴气已是难之又难，遑论同时拥有纯阴、纯阳之气。

从这角度去看，燕飞现今的“日月丽天大法”，实是独步古今的旷世绝学。

孙恩的目标，就是要把“黄天大法”里的“阳中之阴”，借燕飞而化为“阴中之阴”，燕飞等于他的洞极丹，服食后他将变成另一个燕飞，遂可施展“破碎虚空”此一终极招数，开启仙门，渡往彼岸。

他之所以为之错愕，除了燕飞不像上一次决战般阴阳并施，更因为太阴真气的特性，在这天地湿寒之际，威力倍增，就如上次在火场内，燕飞能把凡火转为己用，令其剑气有无坚不摧的威力。

在天时、地利、人和上，他已是失时，而于其他两项上，他也占不到便宜。

要就那么击败燕飞，孙恩自问有十成十的把握，问题在如果真的杀死了燕飞，他的仙门梦将告完蛋，终其余生只能对洞天福地望洋兴叹，缘尽于此。

孙恩的难处是必须占夺上风，控制战局，牵着燕飞的鼻子走，令燕飞的太阴真气无所宣泄，太阳真气却逐渐损耗至一滴不剩，然后他便可以施展从仙门领悟回来的“黄天无极”招数，逼燕飞比拼功力，最后把燕飞的太阴真气完全吸纳，便可大功告成，完成不可能的事。

可是如果燕飞只以纯阴之气来抗衡自己，那损耗的只是燕飞的太阴之气，燕飞阴气愈弱，对他的大计愈是不利，他哪能不为之愕然。

燕飞是否已看破他的企图呢？

孙恩闪电飘前，撮指前劈。

方圆十多丈内的寒风细雨，随着蝶恋花离鞘而出，以惊人的高速聚集到剑锋喷发的剑气去，突破了任何剑术宗师人力有时穷的极限，变成至阴至寒之气，实有非人力所能抵挡的可怕力量。

但当孙恩移离立身处的一刻，燕飞却感到高峰的整个天地似被孙恩牵动的样子。孙恩再非孙恩，而是天和地的本身，也像天地般虽然不住转化，但却是无有穷尽。

这才是黄天大法的极致，卢循的黄天大法比起来只像刚学爬行的初生婴儿。

孙恩的手掌在前方扩大，变成遮天覆地的一击。

燕飞明知肉眼所见是一种错觉，但仍然被孙恩庞大无比的精、气、神完全吸摄，没法破迷得真，遂也没法变招化解，就那么被孙恩的手刀一分不差的命中蝶恋花锋锐最盛处。

没有丝毫劲气交击的爆响，亦没有劲气激溅的正常情况，被孙恩劈中剑锋的一刻，剑劲如石沉大海，无影无踪。

燕飞醒悟过来，在刹那间明白了什么是黄天大法，但已痛失先机。

那种极虚极无，满身气力却无处宣泄的感觉，令燕飞难受至极点，且在没有选择下，不得不以阳火代替阴水，同时往后疾退，蝶恋花化作一个又一个以太阳真气划出来的剑圈，布下一重又一重的阳劲。

果如所料，孙恩一声长笑，黄天大法从虚无变为实有，一时方圆十丈之地，尽是如火如焰的狂流劲飙，从四面八方向燕飞打去，他本人则双手幻化出无数掌影，每一掌都准确无误穿入燕飞划出的剑圈去，而燕飞的独门圈劲则应掌而破。

燕飞在疾退，孙恩则如影随形的穷追不舍，不予他有丝毫喘息之机。

燕飞心中有数，这一刻是生死胜败的关键，像他们这般级数的高手对垒交锋，胜负只在一线之差，一旦落在下风，将失去反击之力，至死方休。

更可虑者是以阳气对阳气，他根本不是孙恩对手，这等于以己之短，抗敌之长，失去了太阴气天性克制太阳气的奥妙功能。

胜负的关键一刻，就在此时。

一着之差，又或一念之失，将会令他输掉此仗。

唯一可扭转败势的，只有施出孙恩做梦也没有想过的剑法——仙门剑诀。

燕飞此时已退至峰缘，再退一步，便要往陡峭的峰坡掉下去，连忙化退阴符为进阳火，划出最后一个剑圈。

太阴真气布下最后一重圆满和充满张力的剑气。

原来阴气、阳气各有本身不能改移的特性。

阳主进，阴主退；阳气速进速退，阴气却是进缓退缓。所以燕飞这招把仙门剑诀融入日月丽天剑法的奇招“仙踪乍现”，必须利用阴阳不同的特性，先布下以纯阴之气形成的剑劲，始能再以纯阳之气点燃引发阴阳激荡所产生的仙门剑气。

换句话说，如果他是以太阴真气布下剑劲，孙恩绝不会像现在般见招破招，轻松容易。

孙恩的掌刀穿花蝴蝶般往他这最后一圈攻来，令人看得目眩神迷，根本没法测度他最后穿进圈内的是左掌还是右掌。以招式论，孙恩确已臻达出神入化、登峰造极的境界。

燕飞再由进阳火变为退阴符，太阳真气透剑锋烈火般喷射，直击孙恩穿入最后一重的太阴真气里吸摄了燕飞心神的手掌。

“劈喇！”

惊心动魄的电光，闪于剑锋和掌锋之间，燕飞全身剧震，眼、耳、口、鼻渗出血丝，但双脚却稳立于峰缘，没有倒跌下去。

孙恩则像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在空中连续两个翻腾，落回另一边崖缘处。

一切便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只有当事者方晓得刚才龙争虎斗的激烈处，仿如在鬼门关前徘徊，稍一失足便会错踏进去。

两人目光交击。

燕飞体内真气翻腾不休，五脏六腑倒转了过来般难受，太阴、太阳两股真气于经脉内激荡冲突，因而没法趁势追击，无从得知孙恩还能挨多少招仙门诀。

孙恩也一时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后，孙恩沉声道：“我真的没有想过，你竟练成了小三合。”

燕飞以手拭抹沾在鼻下唇边的鲜血，右手握着的蝶恋花斜指地上，轻松地问道：“什么是小三合？”

孙恩神色平静地答道：“天地心合璧为大三合，你能在剑法上重演三珮合一的情况，但威力仍未足以破开虚空，便是小三合。”

燕飞直觉感应到表面看来全无异样的孙恩亦受了点伤，却比自己受伤较轻。这个发现令他心中震荡，因为自悟通“仙门剑诀”后，他还是首次在施展此招时，对手能占上便宜。由此推之，眼前此刻的孙恩，他的黄天大法，实在他燕飞的“仙门剑诀”之上。

为何会如此呢？难道“破碎虚空”并非最终极的招数？又或他的“小三合”仍未成气候？

孙恩的真气又开始笼罩过来锁紧他，在气机牵引下，对手又是孙恩，他想逃也逃不了，只有竭尽所能，败此强敌。

“好！好！好！”

孙恩连说了三声好，接着两手高举张开，本随风拂扬的衣衫反静止下来，而他却似成为一个风暴的核心，把整座山峰完全置于他引发的风暴威力笼罩下。

天地先静止了刹那光景，然后燕飞身处的四周开始狂风大作，风雨随着劲气形成一个又一个漩涡，如实质旋转着的兵刃，割体而来，短促而有力，愈刮愈猛，没头没脑地攻向燕飞。

一时间漫天风雨在孙恩劲气的引导下，狂舞乱窜，山峰景物轮廓变得模糊不清，燕飞脚踏的实地也似变成泥沼浮沙般不稳，那种感觉，若非身历其境，怎也不会相信天下间竟有如此威力无俦的招式，似永不衰竭、无有穷尽的可怕功法。

比起孙恩，魔门前辈高手卫娥的气场，只是小儿的玩意。

这是不可能的。

孙恩功力的表现，已完全突破了人力至乎任何武学大师的极限，高深莫测。

不过事实摆在眼前，正如他从三珮合一领悟了“仙门诀”，孙恩也从中得到大益处，把黄天大法推展至这至高无上的层次。

每一下割体而来的气劲漩涡，都损耗了燕飞少许的护体真气，而当漩涡前仆后继，接踵而来，甚至有些时候两个或以上的气旋同时袭体，燕飞的损耗更大。

孙恩的黄天大法有种把天地宇宙的狂暴全集中于此的惊人感觉，令燕飞生出被完全隔断了与外界的联系，绝对地孤立无援，被气海急旋淹没了的感受，只要他撑不下去，就会像玩偶般任凭孙恩的劲气摆布，失去自主力量。

此时的孙恩，在他眼中变成了个能操天控地的巨人，而他却生出藐小和不自量力的颓丧感，狂怒的气旋从四面八方袭来，咆哮怒叫。

对方似是有用不尽的力量，而自己则在不住损耗中，那种彼长我消的可怕感觉，构成最难以抗拒的压力。

一时间，他知道自己又落在下风，而孙恩则正逼他在极度劣势里做出反击。

他如何才可以扳平呢？

蝶恋花遥指对手。

燕飞神色平静，仿如一座任由风吹雨打亦永不会动摇分毫的高山峻岳，双目异芒遽盛，全身衣袂则飘扬作响，加上先前眼、耳、口、鼻渗出犹未干透的血丝，形象诡异至极点。

在孙恩力逼下，燕飞只好施出全身真功夫来拼个生死，在如此正面对决的情况下，什么计谋手段都派不上用场。

连孙恩也不晓得，他现在即将施展的反击，实在是被孙恩逼出来的，他从未试过是否可行，只知道唯有此招方可破去孙恩那人力所没法抵挡的功法，不成功便要成仁，其中没有丝毫缓冲的余地。

太阳真火源源不绝注入遥指着孙恩的蝶恋花里去，左手则缓缓举起，掌心向外，当蝶恋花积蓄了爆炸性的能量，燕飞从容道：“不知天师此法可有名称？”

孙恩双目厉芒大盛，长笑道：“告诉你又如何呢？此招乃本人‘黄天大法’中名为‘黄天无极’的绝学，像你的‘小三合’般已超乎一般武学的范畴，非人力所能抗衡。”

燕飞微笑道：“小三合又如何呢？”

刚说毕此话，左掌推出。

以孙恩的眼光识见，一时也弄不清楚燕飞出掌的玄虚。

原来燕飞此掌不但无声无息，且非直接攻向孙恩，反是向孙恩立处左方的虚空发出，表面看似不含任何劲力，可是却带得孙恩正笼罩燕飞的气场，整个随燕飞虚无至极的一掌往孙恩左方移开去。

燕飞顿感浑身一松，晓得成功失败，就在此刻，连忙逆气流而上，人剑合一的刺向孙恩。

孙恩叹道：“你想找死吗？”高举的双手合拢起来，掌心互向，一股气劲立时诞生于双掌之间，向冲至的燕飞潮冲而去。

燕飞长笑道：“天师中计哩！”

蓦地旋转起来，竟是要硬挨孙恩一招，蝶恋花锋尖气发，太阳真火如雨暴后激发的山洪，冲向孙恩的左方虚空处。

“蓬！”

燕飞硬受孙恩的一击后，变成个陀螺般反旋开去。

同一时间，孙恩左方被炫目的激电以树根状的形态撕开，猝不及防的孙恩被突如其来的电火震得整个人踉跄往横急跌，还差点滚倒地上，狼狈非常，当然也没法趁势追击燕飞。

在抵峰缘前丈许处，燕飞的旋转开始减缓，到崖缘处旋动终止，刚站稳了，猛地张口喷出漫天鲜血，显然受了严重的内伤。

孙恩也终于立定，又往横再跌一步，这才立稳，张口吐出一小口鲜血，容色转白，望往燕飞，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燕飞俊伟的面容血色褪尽，亦感到难以相信，孙恩竟能在直接被仙门剑诀命中的情况下，仍只是吐出小口鲜血，受的伤比自己还要轻。

这是不可能的。

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呢？

至阴、至阳相激下产生的小三合力量，绝不是孙恩以太阳真火为主的黄天大法所能抗衡的。

孙恩的位置转移到燕飞右方，正以奇怪的目光瞪着燕飞道：“三十年来，还是首次有人令我孙恩负上不轻的内伤，敢问燕兄是否还有再战之力？”

燕飞尽量不去视察经脉内的伤势，叹道：“孙天师如仍不肯罢休，我燕飞只好舍命陪君子。不过再交锋，势将分出生死，恐怕这非天师想见到的吧？”

孙恩点头道：“你能如此施展小三合，确实在我意料之外。”

又笑着道：“你的确是灵慧俱全、有大智慧的人，看破本人与你决战背后原因。今次算你勉强过关，但下一仗将是另一回事，如果你仍只限于小三合的功夫，肯定输得很惨。”

燕飞道：“天师是否要约期再战？”

孙恩道：“不论你躲到天涯海角去，我仍有办法寻着你，这方面你该清楚。”

燕飞淡淡道：“我从没有想过避战，正如天师所说，我们之中只有一个人能破空而去，不是你便是我，在天师眼中，我燕飞乃天师能否练成‘破碎虚空’的关键，但不知天师是否晓得，你现在亦已变成我能否练成大三合的决定因素。不如这样，一年后的今天，我们在此重聚，再决雌雄如何？”

孙恩仰天笑道：“好！就此一言为定。”

说毕纵跃而起，落往右方峰坡，消没不见。

燕飞全身剧颤，坐倒地上，再吐出一口鲜血。

第九章 深入敌境

尹清雅掠到高彦身旁，像他般俯伏雪地上，往小丘另一边望去。问道：“有什么问题？”

他们置身处是北颍口西南方的丘陵山地，愈接近北颍口，地势愈趋平坦。此时他们已抵达丘陵地尽处，外面尽是雪原雪林，如果不是雪花纷飞，又值夜深之时，很容易便会败露行藏。

高彦凑在她耳边道：“外面纵横七、八里之地，本是个容易藏身的长草原，现在却变成个一望无际的雪原，只间中有几棵冷得发抖的老树在撑场面。”

尹清雅皱眉道：“不要夸大，树怎会像人般发抖呢？”

高彦笑道：“当你一个人在荒野中闷得发慌的时候，你会把一草一树都当人般看待，如此荒山野岭才会变得有趣起来。嘿！边荒不论是牲畜和花草树木，或是高山小石，都是我高彦的朋友，还有山神地仙都在保佑我，只要你睡觉时紧靠着我便成，一定可沾到我的福气。”

尹清雅为之气结地道：“说来说去，兜兜转转，最后都是这些话。少点废话好吗？天亮前我们必须抵达观察台，否则肯定会死得很惨。”

高彦道：“往观察台的所有路线中，以这无遮无掩的雪原最容易被敌人发现，只要对方在雪原另一边的树林设置瞭望台，任何想偷过雪原的人都要无所遁形，所以这条路线也是最危险的。”

尹清雅不解道：“那你为何还在此发呆呢？还不快到最安全的路线去，我们有很多时间吗？”

高彦胸有成竹道：“敌人中最令我害怕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向雨田，如果在另一边守候我们的是他，肯定我们要完蛋。”

尹清雅道：“看你的样子，是肯定他不会在雪原的另一边。”

高彦点头道：“当然肯定，因为向雨田是个聪明的家伙，聪明人当然没想过笨办法。如果我没有猜错，由于在颍水西岸老向和燕人遍寻我们而不获，当会猜测我们躲往东岸去，至乎逃进了巫女丘原的沼泽区，却不知我高彦胆大包天，依然留在西岸。”

尹清雅道：“你的话合情合理，我也相信向雨田不在附近，但如何越过这雪原区，又不虞被敌人的哨兵发觉呢？”

高彦坐了起来，笑道：“这便要靠我们特制的雪上飞车了！”

尹清雅陪他坐起来，讶道：“雪车？”

高彦道：“我们先借飞靴滑行的便利，深入雪原，到离那边的树林区尚有里许的距离，把两双飞靴脱下来，再用我带来可伸缩的钢枝造成支架，飞靴当作轮子，变成可乘载我们两人偷渡雪地的滑车，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雪林去。”

尹清雅欣然道：“你这小子古灵精怪，最多鬼主意。”又怀疑道：“你以前试过吗？这样的车子真能在雪地滑行？”

高彦道：“当然试过！这正是我要造两双飞靴的原因。我在下你在上，只要把手变成橹桨，把雪当作水，可像船儿般在雪海上滑行，快捷便妥。由于我们的百宝袍沾满了雪，兼之敌人哨兵身疲眼倦，在风雪连天中，保证我们在他们面前闯过，敌人仍要懵然不觉。”

尹雅道：“那我不是要整个人伏在你身上吗？”

高彦笑道：“老夫老妻，有什么好计较的？”

尹清雅探手过去，重重在他臂上扭了一记，痛得高彦龇牙咧嘴时，狠狠道：“想占我便宜吗？这就是要预付的代价。假如我发觉另一边根本没有敌人，我会要你好看。”

高彦把另一边手臂伸向尹清雅，道：“再多扭一下，我愿付出更大的代价，多占点便宜。”

尹清雅“噗嗤”笑道：“死小子！”

高彦把嘴巴移往她耳旁，道：“好玩吗？”

尹清雅俏脸红起来，狠狠白他一眼，跳将起来，道：“我们动身吧！”

燕飞在缥缈峰站起来，环目扫视远近臣服于脚下高矮不一的群峰，心怀舒畅。

绵绵细雨下个不休。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运功疗治，他勉强压下了伤势，但若要痊愈，至少还须十天的工夫。孙恩的黄天大法，其杀伤力远超过魔门三大高手，对他造成严重的损害，令他经脉受损，如果不是他身具至纯至净的先天奇功，恐怕永远不能复原过来。

由此看，孙恩的确有“杀死”他的力量，或说是力能摧毁他的肉体，使他变成永远徘徊于人间的孤寂游魂。

即使他确是能永生不死的人，回想起刚才的情景，也有死里逃生抹一把冷汗的惊悸感觉。

他能安度此战，造成两败俱伤的局面，令孙恩无功而退，靠的当然是实力和本领，但更重要的是先一步看破孙恩的意图。而他之所以能掌握孙恩的情况，是因为他明白孙恩。

对孙恩来说，只有仙门才具有意义，所以孙恩要与他决战，肯定与仙门有直接的关系，与孙恩能否练成“破碎虚空”有关。

燕飞暗叹一口气，如果孙恩的目的只是杀死他，恐怕他已横尸缥缈峰，孙恩的黄天大法肯定在他之上，幸好他心有图谋。

假设他不能在明年今日之前，勘破击败孙恩的法门，不要说什么携美进入洞天福地，还会“死”得很惨。

燕飞摇摇头，哑然失笑，下山去也。

高彦和尹清雅在雪林内滑翔，颇有逍遥写意的感觉。

他们终于偷越过敌人最后一重警戒线，深入敌境。这片雪林绵延广被，纵横数十里，覆盖颍水西岸和泗水南岸的辽阔区域，也是侦察敌人的最佳掩护。

这一铺高彦可说是赌赢了，押注在向雨田到了颍水东岸去，赌注则是他们的生命。高彦的障眼法可轻易瞒过燕人的哨兵，却绝瞒不过像向雨田般高明的人。

倏地高彦停了下来，接着扑往就近一棵大树，把耳朵贴向树干去。

尹清雅来到他身边，却不敢打扰他。

好一会儿后，高彦把头移离树干，道：“大批敌人正从北面徒步走过来。”

尹清雅大吃一惊道：“还不快逃！”

高彦道：“逃往任何一个方向，都一样危险，敌人精通搜索之术……”

尹清雅截断他道：“我们躲到树顶如何？”

高彦道：“这绝不是办法。最头痛是我们必须在天明前赶到观察台去，否则若日上三竿，雪又停了，敌人派出猎鹰、恶犬，我们更难幸免。”

尹清雅差点哭出来：“那怎么办好呢？”

高彦出奇的冷静，忽然道：“出嫁从夫，随我来！”

尹清雅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但哪还有闲情和他计较，忙随他在林内迂回曲折的前进，片刻后来到林内一个隆起的小丘旁，这里的树木特别茂密，一道小溪绕着小丘的低洼地流过来，溪旁怪石嶙峋。

高彦道：“脱下百宝袍，千万勿要拂掉袍上的雪。”

尹清雅开始有点明白高彦要玩的把戏，连忙依他之言小心翼翼地把百宝袍脱下来，露出青色的劲装和玲珑娇美的身段。

高彦正全神观察溪旁一组又一组的大石，选择目标，当他的目光移到尹清雅身上，立即亮起来，赞道：“雅儿真美！”

尹清雅气道：“死到临头，仍是这副德性。”

高彦探手抓着她柔软的小手，拉着她直抵溪旁一组乱石阵去，笑道：“我们扮一块大石如何？这块石若不是叫姻缘石便是夫妻石。”

尹清雅担心地道：“若给燕人踏在我们这块石上，我们还有命吗？”

高彦道：“技巧便在这里，我们这块石挤在两块巨石间，一半浸在溪水中，加上我们福大命大，肯定可以过关。”

尹清雅没法子，照高彦的指示先蜷伏在溪旁两石之间，让高彦把百宝袍覆盖在身上，接着高彦钻进百宝袍来，把他那件百宝袍盖着临溪的另一边，接着探手把尹清雅搂个结实，还在她耳边道：“好玩吗？”

尹清雅“咿唔”一声，没有说话。

高彦收回一手，掀开百宝袍，探头外望，又立即缩回来，低声道：“我看到燕人的火把光了！”嘴唇有意无意间轻碰尹清雅的香唇。

尹清雅娇躯轻颤，以低语般的声音道：“死小子！不准吻我。”把俏脸埋入他的颈项处。

高彦软玉温香抱满怀，真不知人间何世，今夕何夕。什么危险都抛于九霄之外。嗅着尹清雅醉人的体香发香，感受着她动人胴体的温热，心忖人生夫复何求？

尹清雅道：“你以前扮过大石吗？”

高彦道：“雅儿放心，扮石头是我拿手本领之一，扮雪石更是十拿九稳，绝不会出岔子。”

人声传来。

不知是否出于害怕，尹清雅主动搂紧他的腰，还相当用力，高彦乐得差点灵魂儿出窍，心花怒放。

迷迷糊糊间，四周尽是长靴踏上积雪的沙沙声，猎猎作响的火把声和间中传来的叱喝叫声。

那种处于最危险但又似是最安全地方的极端对比，令两人生出同命鸳鸯的感觉。

吵声渐去，忽又有蹄音传来。

高彦暗呼好险，因为他差点掀袍去看外面的情况。

倏地感到尹清雅在他背上以指尖比画了一个字，只可惜他心神放到外面去，漏了开始的笔画，根本不晓得尹清雅画了个什么字。顽皮起来，也在尹清雅背上写了个“妻”字。

来骑已抵两人隐藏的大石处，还停了下来。

两人大气也不敢透半口，因怕最细微的动作，都会令敌人惊觉，但尹清雅心儿却在“霍霍”急跳着，显然她心中害怕，反是高彦心跳声更微细了，可见在冷静功夫上，高彦确实胜过武功比他高的尹清雅。

高彦并不担心，马儿喷气的“呼噜”声、火把燃烧的声音，可将任何微细的声音盖过，何况还隔了件百宝袍。

一个男声响起道：“高彦和小白雁可能真的溜到东岸去了。”

高彦还是首次听到此人的声音，更奇怪他不说鲜卑话而说汉语。

另一个男声道：“高彦这小子别的不行，但做探子的确非常出色，且狡猾如狐，我始终认为向雨田是低估了他。哼！他这个人太骄傲了，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高彦有耳熟的感觉，偏是一时间没法想起此人是谁。

先前的男子道：“向雨田是有资格骄傲的，只要他能杀死燕飞，荒人将不战而溃。唉！看来今次的搜索又没有结果，高彦究竟躲到哪里去了？”

另一个男子道：“我管他躲到哪去，正如向雨田说的，他始终要到北颍口去，我们已在那里张开天罗地网，等他和他的小情人投进去。”

胡沛！

高彦终于记起他是“大活弥勒”竺法庆的徒弟胡沛，一直潜伏在以前边荒集的汉帮内做卧底，极得汉帮龙头祝老大的宠信，重创祝老大后潜逃，祝老大终告不治。想不到他竟成了慕容垂的走狗，今次更被慕容垂派来对付他们荒人。此人对边荒的形势颇为熟悉，难怪在防守放哨上这般严密，连他高彦也差点着了道儿。

不过今回自己能在一旁偷听他说话，正显示自己仍稳胜他一筹。

最早开腔说话的男子道：“当雪停了，我们便可以放出猎鹰，那时高小子和小白雁势将无所遁形。”

胡沛谄媚地笑道：“我们今趟是稳操胜券，只要我们夹岸建成六座堡寨，任荒人如何悍勇，也难越北颍口半步。宗将军立此奇功，将来必得皇上重用，宗将军可千万别忘了我胡沛。”

高彦心中一动，从“宗将军”猜到另一人必是有“小后羿”之称的宗政良。

宗政良道：“今次皇上派我来之前，曾找我说话，问我可晓得为何会派我负此重任？”

胡沛兴致盎然地问道：“宗将军如何回答？”

宗政良叹道：“坦白说，我是真的不明白。严格来说，我是有过无功，屡次吃亏在荒人手上。于是我只好说不明白。你道皇上如何答我？他说正因我多次失败，故不会有轻敌之心，只要我能从失败中汲取教训，明白荒人的手段，今次将可不负他所托。”

胡沛沉默下去，高彦也为他难过，因为他拍马屁拍错了地方。

宗政良道：“所以我绝不会认为自己是稳操胜券。这场早来的大雪，对我们有利也有弊。好处是荒人在我们建成堡寨前难以反攻，坏处是我们的支援队伍在风雪停下前没法开赴北颍口来。今次我会打起十二分精神，不容有失。”

胡沛道：“皇上真会用人，宗将军肯定是主持这次任务的最佳人选。一旦我们的援军开到，那时只要据寨力守，寨与寨间又能互相呼应，以逸待劳，荒人来攻，与送死并没有分别。”

宗政良道：“现在当务之急，是拿下高小子，令荒人弄不清楚我们虚实，到建成堡寨后，荒人若要反攻，已痛失时机了。”

接着一阵长笑，策骑而行。

随行的百多骑随他往南驰去，迅速去远。

尹清雅放开了搂着高彦的玉手。

高彦又待片刻，在尹清雅耳旁道：“雅儿刚才在我背上写的是什么字？”

尹清雅在他臂弯内轻挣了一下，没有说话，只“嗯”一声。

高彦找到她的脸蛋，亲了一口，道：“是不是个‘夫’字？”

尹清雅把他的下巴抓着，令他没法再轻薄她，大嗔道：“我去你的娘，我是绝不会嫁给你这个坏蛋的。快放开我。”

高彦道：“亲个嘴儿……噢！”

尹清雅另一手在他胁下戳了一记，痛得他全身抖震。

尹清雅狠狠道：“若不是见你半边身子浸在水里，还有得你好受的，居然搂人家搂得这么用力。”

高彦道：“彼此彼此，你搂得我很轻吗？差点连卵——噢！没什么。”

尹清雅掀开盖在身上沾满雪花的百宝袍，挣开他坐了起来。

高彦也坐起来，笑道：“刚才舒服吗？”

尹清雅仍是粉脸通红，横他一眼道：“不要说废话，我们还要赶路呢！”

第十章 覆舟之喜

“到哩！”

尹清雅赶到高彦身旁，见前方黑漆漆一片，也分不清楚是树丛还是山丘，不解道：“你的观察台在哪里？”

高彦往后便坐，原来后面有块大石，这小子坐个四平八稳，轻松地道：“雅儿坐到我身旁来，这块石头是我精心挑选的，又平又滑，保证雅儿坐得舒舒服服。”

尹清雅实在累了，只好依言靠着他坐下，旋又站起来，改在他另一边坐下，以背靠着他的背，叹道：“这才舒服嘛！噢！人家的腿酸死了。”

她这主动亲昵的行动，令高彦喜出望外地直甜进心底里去，忙道：“要不要我给雅儿揉揉腿？”

尹清雅警告道：“不要得寸进尺，我只是借你的背脊休息，如果这块鬼石头就是你的观察台，我会狠揍你一顿的。”

高彦傲然道：“脱掉飞靴再说吧！你刚才没听到吗？连敌人都要称许我。这块大石只是进入观察台秘道的入口。你现在看着的是个茂密的荆棘林，当年不知费了我多少工夫，才弄得成这个隐秘的观察台，你现在正享受着我心血的成果。”

尹清雅现出倾听的神色，道：“这是什么声音？”

高彦脱下靴子，分别塞进百宝袍的两个长袋子去，油然道：“这是敌人营地的号角声，一长三短，表示仍没有发现外人入侵。他奶奶的，怎会没有外人入侵呢？我们不是外人吗？只是你们窝囊，没有发现我们吧！”

尹清雅边解靴边笑道：“你这小子最爱发疯。究竟脱靴子来干什么呢？穿上靴子在雪上走路不是方便点吗？”

高彦笑道：“雅儿习惯了我设计的好宝贝啦！是不是脱下靴子后，每一步都像重了十来斤的样子？”

尹清雅道：“少说废话，秘道在哪里？是否掀开石头便见到入口？”

高彦跳将起来，同时抓着尹清雅两边香肩，助她站起来，笑道：“让我变戏法给你看。”

说罢移到荆棘丛林前，俯身把紧贴地面高约尺半的大截荆棘，用力一拉，雪花四溅下，荆棘应手移开，露出一个仅可容人贴地爬进去的小洞。

高彦得意地道：“雅儿现在明白为何要脱靴子了吧？因为要爬进去啊！”

尹清雅眉头大皱道：“这个鬼洞有多深？”

高彦道：“大约七、八丈。弄这秘道就像筑长城般辛苦，是由我和小轲两人开拓出来的。以前我多次被人追杀，全赖这秘道脱身。雅儿请！”

尹清雅道：“你先进去！”

高彦叹道：“我不是不想打头阵，只是须负责关门，把这荆棘造的活动门扎绑好。”

尹清雅拗不过他，只好领先爬进去。

高彦低嚷道：“密道是笔直的通往观察台，雅儿只往前去便成。”

接着把移开的荆棘拉回原位，他们两人便像消失了。

当他们仍在秘道摸黑深进的当儿，一队巡兵经过荆棘林，毫不在意的巡往别处去，确是险至极点。

黄昏时分，燕飞在太湖北岸弃筏登陆，朝建康奔去。

这时他方有闲情思考与孙恩在缥缈峰的决战。归途的水程比去时用的时间多出一倍，因为他一边操筏，一边疗伤，精神似与肉体分开了。

对孙恩的黄天大法，他有更深刻的体会。以前与孙恩的两度对仗，都没有这种了解和感受。孙恩想从他身上得到开启仙门的功法，事实上孙恩亦在启发他掌握“破碎虚空”的秘密。

孙恩的“黄天无极”，代表了孙恩已练成了“破碎虚空”一半的功法，以天地心三珮作譬喻，他已得到心珮，只差能合璧的天地珮。“黄天无极”无有穷尽，完全超越了人力和武功的范畴，与天地浑融一体。黄天大法之可以无极，皆因孙恩能提取天地的能量，夺天地之造化精华，故能着着领先，压着他来打。

如非燕飞人急智生，先以至阴之气吸引至阳之气的天性，移动孙恩的气场，再以奇招击伤孙恩，令他没法再施展“黄天无极”，后果实不堪设想。

比起孙恩，燕飞的仙门诀就像两边都不着岸，故只能施展孙恩所说的小三合。但假如他的太阳、太阴均能无限地提取天地的能量，他岂非可使出大三合，破空而去？

他生出悟通了“破碎虚空”的感觉，虽然实际上如何可以办得到，他仍是毫无头绪，但孙恩既能成功，他当然也有可能达成。

忽然间，他感到心怀开阔至无尽的远处，天地的秘密尽在掌握之中。

斜阳在厚云后初现仙姿，洒射下没落前金黄的余晖，平原美丽得像个仙境。

燕飞一声长啸，加速朝目的地奔去。

“奇兵号”缓缓驶进小海湾，这是与屠奉三约定会合之处，离海盐城只有一天的水程。

太阳没入海湾西面绵延的山脉后，高挂于“奇兵号”帆桅上两绿一黄的风灯挥散着诡异的彩芒，这是与屠奉三约定的灯号。

刘裕、宋悲风和老手三人站在望台上，用神观察海湾和陆岸的情况。

追随老手的二十五名精通操舟之道的兄弟也全神戒备，以应付任何突发的情况。

宋悲风皱眉道：“难道奉三尚未抵达吗？”

刘裕摇头道：“他的船论速度不在我们之下，且比我们领先了近一天的时间，怎都该到了。”

老手扫视海面，沉声道：“在不久前，这里应发生过激烈的船战，你们看！海面仍漂浮着火油渍。”

宋悲风一震道：“奉三可能中伏了。”

老手沉着地道：“不用担心，屠爷该已成功突围逃脱，否则火油渍不会直延往海湾外。”

刘裕神色凝重地依老手指示观看海面。

老手道：“我们该立即离开，此湾不宜久留。”

刘裕道：“我们驶出海湾，却不要离得太远，奉三若成功逃掉，必会回来与我们会合。”

宋悲风叫道：“看！”

刘裕大喜道：“是屠兄！”

只见在海湾口的一座山上，灯火有节奏的闪烁着，正是荒人打灯号的手法。

不待刘裕下令，老手早指示手下把“奇兵号”驶过去。

“雅儿！雅儿！”

尹清雅睁开眼睛，接着骇然坐了起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我睡了多久？”

高彦在小帐幕的暗黑里蹲在她身前，爱怜地道：“现在该是初更时分，雅儿睡了足有一天半夜。”

尹清雅发觉高彦的轮廓清晰起来，事实上整个以真丝织成、薄如蝉翼的帐幕也亮了起来，透着金黄的色光，迷迷糊糊的讶道：“怎会这么亮的？”

高彦探手抓着她两边香肩，柔声道：“是月儿的光嘛！今天午后天气转晴，碧空一望无际。来！快穿上百宝袍，是离开的时候了。”

尹清雅清醒了点，道：“你完成了你的任务了吗？”

高彦像伺候小公主般助她穿上百宝袍，笑道：“我在观察台上看了整整一天，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尹清雅“噗嗤”娇笑，白他一眼道：“你的所谓什么观察台，不过是一棵长得特别高的大树吧！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高彦正为她整理衣襟，欣然道：“有我这超级探子征用它，这棵老树也自然的成了超级的观察台，且会名传于边荒的历史上，由卓疯子的‘天书’一直传诵下去。”

尹清雅仰起俏脸，凝望帐顶，似可透帐看到夜空上的明月，闷哼道：“你最爱自吹自擂——噢！真美！”

高彦借着透帐而入的月色，看着她有如神迹的美丽花容。尹清雅天真烂漫的神情，在月儿的光色下更是不可方物，高彦一时心神皆醉，朝她香唇亲去。

岂知尹清雅一个闪身，竟钻出帐外去，害得他不但扑了个空，还差点失去平衡，仆到帐内。

高彦垂头丧气的钻出帐外去，只见尹清雅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抬头仰望挂在夜空上的月儿，她站在荆棘林核心处被开辟出来的窄小空间里，活像长期生活在雪林里最可爱的美丽精灵。

观察树孤零零的独立在敌境靠东北的一角，直耸夜空。

号角声从只有一林之隔的敌方阵地传来，还隐约听到颍水流动的水响。

这片杂树丛生的荆棘林，绵延于泗水南面和颍水西岸的丘陵地，而观察台所在处正是丘陵高地，登树后可把北颍口的情况尽收眼下。

尹清雅目光往高彦投去，露出顽皮的笑容，道：“你该趁人家未醒时使坏嘛！现在错失机会哩！”

高彦收拾营帐，若无其事地道：“雅儿放心，每次我从树上落到地面休息时，我都会到帐内和雅儿亲个嘴，所以绝不存在什么痛失机会的问题。”

“什么？”

高彦把帐幕折叠起来塞进内袋去，别过头来，只见尹清雅扠着小蛮腰，杏眼圆瞪的狠狠望着他。

高彦道：“没什么——哈！我已非常克制。雅儿的小嘴真香。”

尹清雅嘟着小嘴生气地道：“你只是在胡诌！快告诉我，你是在胡诌。”

高彦耸肩道：“对！我只是在胡诌。”

尹清雅“噗嗤”笑起来，横他一眼道：“你这死小子臭小子，如果真的占了本姑娘便宜，我会和你没完没了的。”

高彦仰望夜空，道：“打从第一天见到你，我和你这一生已没完没了。唉！说到占便宜，嘿——”

尹清雅神色不善地道：“你在说什么？”

高彦忙道：“没说什么！时候无多，我们必须立即离开，这里太危险了，最怕向雨田那小子来了。”

尹清雅道：“我们不等另一次大雪吗？”

高彦道：“看天色接着的几天都不会下雪，若明天太阳出来，我们便危险了。”

尹清雅再没有和高彦算账的闲情，领先朝秘道入口走去。

屠奉三和十多名兄弟登船后，“奇兵号”迅速开离海湾。

屠奉三在舱厅内说出经过，原来他的船于午后时分抵达海湾，幸好他一向小心谨慎，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下，没有下锚或泊岸，而是选择沿海湾巡弋，这才避过大难。就在毫无先兆下，天师军的十多艘战船忽然来袭，屠奉三等只好且战且走，凭优良的战术突围出海，沿南岸逃逸，可惜战船受创过重，多处起火和入水，最后只好弃船逃上陆岸，再潜回海湾守候刘裕。

屠奉三总结道：“今次是不幸中的大幸，只有五个兄弟被矢石所伤，但均非重创。”说罢现出笑容。

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宋悲风讶道：“我是不是看错了，奉三似乎还相当兴奋雀跃？”

屠奉三微笑道：“宋兄不但没有看错，还看得很准，我心情的确极好。”

接着向刘裕道：“刘爷明白我的心情吗？”

刘裕心中一阵温暖，想起屠奉三从与自己誓不两立的敌对立场，发展至成为绝对信任对方的战友和生死之交，其中的过程，实在令人回味不已。笑道：“又来考量我吗？你不是早认定我是真命天子，仍要来这一套？”

屠奉三和宋悲风交换个眼神，同时放声大笑。

刘裕点头道：“好吧！屠兄的心情之所以这么好，皆因晓得这一回覆舟之恨的债，不但可以本利讨还，还可以要敌人连老本都赔出来。”

宋悲风苦笑道：“我想不认蠢都不行，我仍是不明白有什么好高兴的？”

屠奉三解释道：“我们一直不明白徐道覆在玩什么阴谋手段。他敢放弃吴郡和嘉兴两个位于运河在线的重要城池，定有后着，可是这后着是什么？我们看不通更摸不透。在现时的情况下，徐道覆能保着海盐、吴兴和义兴三城已不容易，更不要说能夺回吴郡和嘉兴两城。现在刘牢之的水师船队已抵达海盐，并在海盐南岸登陆，与由朱序指挥的部队联手攻打海盐。在这样的情况下，海盐的失陷只是早晚间的事。一旦海盐沦陷，谢琰的大军将会长驱直下，攻打会稽。而刘牢之在夺得海盐后，会渡峡助谢琰围攻会稽，当会稽被南征平乱军收复，整场大战的决胜时刻将会来临。而天师军的成败，正系于能否重夺吴郡、嘉兴和海盐三城，从而截断南征平乱军的粮线，令南征平乱军陷于天师军势力所在的泥沼中，变成无援的孤军。”

宋悲风皱眉道：“我仍不明白，这与屠奉三在那海湾遇袭有何关系？”

屠奉三道：“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天师军却露了形迹，让我们晓得海湾附近有天师军的秘密基地，所以警觉性会如此高，我们逗留了不到两个时辰，天师军便可调动水师来围剿我的战船。失去一艘战船对我们来说无关痛痒，可是让我们晓得天师军在海湾附近有个秘密基地，对天师军却是个非常严重的失误。所以我的心情会这么的好。”

宋悲风恍然，点头表示同意。

刘裕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屠奉三淡淡道：“这是个以命搏命换回来的珍贵情报，只可供我们私用。如果我们的目标，只是助南征平乱军打赢这场仗，我会请刘爷立即去通知朱序，但现在的情况当然不是这样子，这更是刘爷军事生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宋兄同意吗？”

宋悲风苦笑道：“我可以说什么呢？如果南征平乱军大获全胜，第一个没命的肯定是我们的刘爷。”

屠奉三冷哼道：“我敢大胆说一句，即使我们向南征平乱军泄露这关乎胜败的情报，南征平乱军仍没有回天之力，因为徐道覆对南征平乱军有精密的监察和防范，只有我们这支奇兵，在徐道覆的算计之外，故可以扭转乾坤。刘爷认为我说得对吗？”

刘裕断然道：“一切依你的话去办。”

宋悲风道：“天师军的秘密基地在哪里呢？”

屠奉三微笑道：“我们很快便会知道。”

第十一章 一士难求

海盐城是个中等规模的城市，城分两重，中有衙城，是地方统治机构所在。外城开七门，以两条十字街为布局，当然以通向南门的大街最为繁华，因为南门外便是码头区，平时车水马龙，装卸货物昼夜不停，所以南门大街被城民称为聚宝街，是海盐城商贸的命脉。

在城防上海盐也是无懈可击，周围有城壕环护，引进海水成护城河，以吊桥供出入之用。外城墙高达二十丈，城门设箭楼，重檐歇山，大大增强了防御力。

现在的海盐当然盛况不再，天师军起义后，大批居民逃往北方，商贸断绝，五天前北府兵更从嘉兴开来，不分昼夜对海盐狂攻猛打。昨天由刘牢之率领的水师大军更于城南的码头登陆，夹击海盐，任何人均知海盐大势已去，陷落是早晚间的事。

徐道覆立在南墙墙头，望着潮水般退去的北府兵，墙下遗下数以百计的尸体，脑海中仍浮现着刚才激烈的攻防战。

北府兵凭着压倒性的兵力，对海盐发动一波又一波的攻击，令海盐的天师军疲于奔命，斗志逐渐瓦解。敌方策略虽然成效显著，却非智者所为，因为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更会让战士们意识到主帅为求成功，不择手段的本性，从而削弱士气。

换作是谢玄，绝不会如此急于求胜，由此也可以看出谢琰和刘牢之是何等样人。

大晋的南征平乱军对海盐是志在必得，所以集中力量来攻打海盐，而对附近其他两城吴兴和义兴用兵，只是牵制的作用。从这方面看，徐道覆晓得谢琰和刘牢之已踏入他精心安排的陷阱。

取得海盐后，南征平乱军将进军会稽，希望能以会稽作据点，收复附近其他沿海城池。这是南征平乱军的如意算盘，但徐道覆知道南征平乱军的算盘不但打不响，还会输得很惨。

卢循来到徐道覆身旁，叹道：“刘裕仍没有死。”

徐道覆微笑道：“师兄路途辛苦了，昨晚那场大雷雨很厉害吧！”

卢循仰观晴朗的夜空，道：“昨晚的雷雨确实来势汹汹，但我却有痛快的感觉，在那种天地难分、天威莫测的情况里，人的脑袋会生出很多奇怪的念头。唉！你想知道我两度暗杀刘裕而不果的过程吗？”

徐道覆道：“我已大约知道了情况。不用担心，刘裕这个真命天子该是假的，他绝对不是杀不死的怪物，只是暂时仍命不该绝。”

卢循讶道：“道覆怎能说得这么肯定呢？”

徐道覆道：“是天师亲口告诉我的，他在到太湖缥缈峰与燕飞决战前，到海盐来见我，说了这番话，可是当我追问下去，天师却笑而不答。”

卢循皱眉苦思道：“天师怎能这么肯定呢？或许他只是安慰你。”

徐道覆摇头道：“师兄和我该最清楚天师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从不作虚言妄语，只会实话实说。”

接着叹道：“但我也真的不明白，他怎可以说得这般肯定？自上一回他决战燕飞，无功而还，天师就像变成另一个人，对我们天师道的事不闻不问，似乎天下间只有燕飞一人可令他紧张在乎，究竟他和燕飞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呢？”

卢循沉声道：“我在建康为天师送战书给燕飞时，和燕飞过了一招。”

徐道覆讶道：“一招？这不似师兄一向的作风。”

卢循苦笑道：“燕飞只一招便令我知难而退。他的真气非常怪异，防无可防，挡无可挡，只能硬抵，看是否能消受。如此武功，我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做梦也没有想过。”

徐道覆只有听的分儿，不知说什么话好。

卢循续道：“在我离开前，忍不住问他与天师第二次交手的情况，当时他说了几句非常奇怪的话，虽然每一句话的含意非常清楚，没有丝毫含糊，但我却听得似明非明，似解非解，事后回想起来，则是愈想愈糊涂，但又隐隐感到燕飞说了实话，而不是敷衍之词。”

徐道覆大讶道：“燕飞说了什么呢？”

卢循现出回忆的神情，徐徐道：“他说……他说……唉！燕飞说：‘我该怎么答你？可以这样说吧！在机缘巧合下，决战未分出结果前便结束，令师却意外地知悉成仙并非痴心妄想，也可以说令师是忽然悟通了至道。’”

见徐道覆一脸茫然之色，苦笑道：“你说吧！这番话是否令人愈听愈糊涂呢？”

徐道覆回过神来，道：“如果燕飞说的是真的，天师何不成仙去也？却还要留在尘世打滚，且要与燕飞再决雌雄？”

卢循道：“昨夜我在雷雨中纵情狂奔，想到了很多事。依时间推算，上次天师决战燕飞，该与传言‘火石天降’的时间差不多，两件事会否有关联呢？”

徐道覆道：“这个可能性很大，正因天师晓得天降火石是怎么一回事，所以断言刘裕的‘一箭沉隐龙’与之无关，刘裕更非什么真命天子。哈！不瞒师兄，燕飞这番话令我如释重负，放下了心头大石。”

卢循冷笑道：“刘裕现在已成了魔门欲去之而后快的人，干归刺杀他不遂，反饮恨在秦淮河，更添魔门对他的仇恨，刘裕待在建康，避得过一次灾祸，并不代表他永远这般幸运。只要道覆能击溃南征平乱军，便可大举北上，司马道子凭什么来抵抗道覆呢？”

徐道覆双目神光闪闪道：“刘裕算有点手段，但仍远未足成气候，只要他不是真命天子便成。”

卢循目光落到城外，道：“道覆打算何时撤走？”

徐道覆微笑道：“刘牢之的大军尚未站稳阵脚，合围之势未成，我说走便走，谁拦得住我？”

卢循欣然道：“如果道覆在三天内撤走，我可以留在这里陪道覆耍乐子。”

徐道覆笑道：“就这么说定三天！难得师兄如此有兴致，便让北府兵尝尝敢来捋我们天师军虎须的滋味吧！”

卢循欣然道：“守城而不出击，只是死守，待我领一支军队出城袭敌如何？”

徐道覆道：“今趟师兄到建康去虽杀不了刘裕，却揭破了刘裕‘一箭沉隐龙’的神话，这作用等同杀死他，去除了我的心障。现在我充满生机斗志，颇有胜利在手的舒畅感觉。今晚便让我们大干一场，狠狠教训敌人，令他们更无法形成合围之势，即使能攻陷海盐，也要得不偿失，师兄意下如何呢？”

两人对望一眼，齐声大笑。

两道人影迅如轻烟似的在雪林里移动，直至林区边缘，倏然停下，正是高彦和尹清雅。

离开观察台所在的荆棘林，虽然没有遇上最令他们顾忌的秘人向雨田，可是燕人趁雪停后天朗气清的好时机，追骑四出的搜捕他们，又出动猎鹰、恶犬助阵，全赖高彦用尽浑身法宝，使尽看家本领，才成功溜到这处来。

高彦道：“最接近我们的敌人，正于左方三十多丈外的大树上放哨。”

尹清雅看着林外无遮无掩的雪原，道：“我们是否要再弄一辆雪车来呢？”

高彦叹道：“说真的，我确实想得要命，因为可多享受一次雅儿乖乖伏在我背上的动人滋味。只恨在月照当头下，以雪车试图暗渡只是个笑话，还影响了我们的速度和灵活性，万万不可。”

尹清雅皱眉道：“那怎么办好呢？”

高彦笑道：“暗渡不行便来个明闯，凭的是我们能在雪地飞翔的神靴。现在雅儿控制飞靴已是驾轻就熟，可以和马儿在雪地上比拼脚力。”

尹清雅傲然道：“就算是碰上向雨田那家伙，我也不怕，在平原区谁都追不上我，包括你这小子在内。”

高彦道：“最重要是有信心，遇上敌人勿要害怕。我们还有另一优势，就是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边荒的地形，所以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雅儿都要紧跟着我，这是名副其实的嫁夫随夫，绝不可自做主张，又或三心两意。”

尹清雅嗔道：“还要说这些话，是否要我以后不理你了？”

高彦道：“如果我不再说这种便宜话，雅儿是否以后都理我呢？”

尹清雅没好气道：“你这叫死性不改，兜兜转转最后说的都是同一类的话，你时间多得很吗？”

高彦道：“准备！”

尹清雅紧张起来，道：“早准备好了！”

高彦道：“你心里要有个预备，一冲出林外，将会警号大作，搜索我们的燕人会从各处拥来，后面追来的当然不用担心，但在前方的敌人会全力拦截我们，雅儿要跟随我每一个落脚点，因为我每个踏足点都是有分寸的。”

尹清雅欣然道：“晓得哩！”

高彦喝道：“走！”

领头急步奔出，然后飞跃而起，落往两丈之外，尹清雅表现了比高彦更出色的身手，如影随形，宛如高彦的影子。

果如高彦所料，号角声在后方响起，显示敌人发现了他们。

高彦一声怪啸，落地后蹲身举手保持平衡，脚底滑不唧溜地冲前直行，尹清雅紧跟在他身后，像两只不须费力的飞鸟，在白色的世界里贴地滑翔，说不尽的轻松写意。

冲力把高彦带上一道矮坡之巅，接着高彦冲天而上，在雪地上空划出美丽的弧线，落到数丈外的地面上，速度不减反增，迅速远去，超乎了任何高手在雪地上奔掠的速度。

尹清雅抛开心中害怕的情绪，娇呼一声，继高彦后冲天而起，紧追在高彦身后。

后方置身于树上高处哨台的燕人看得目瞪口呆，眼睁睁目送两人在起伏不平的雪原间乍现乍隐，转眼消没。

宋悲风回房休息，舱厅内剩下刘裕和屠奉三两人。

屠奉三听罢刘裕到广陵过门而不入的情况，道：“当我看着‘奇兵号’驶入海湾的一刻，心中有很奇怪的感觉。”

刘裕讶道：“奇怪的感觉？”

屠奉三点头道：“的确是很奇怪的感觉。对战船的认识，我自认是个大行家，什么战船让我一眼望去，便可以分门别类，大致上掌握了该船的优缺点和其结构性能。可是当‘奇兵号’出现在我眼前，我却有看不通摸不透的感觉。‘奇兵号’外形似改进了的大型海鹘船，左右置浮板，形如海鹘翼翅，履风浪如平地，若鸥翔于水面，但其气势却如蒙冲斗舰，且船头装了铁角，能于作战时冲撞敌船，犹如犁铧耕地。船是一流的战船，但驾舟者更是高手中的高手，只看它驶入海湾时无惧风涛怒潮的雄姿，便感到其君临天下的霸气。刘爷终于有了帅舰哩！”

刘裕欣然道：“老手是北府兵水师中的著名人物，当年玄帅要他送我们到边荒集时，我们便建立了交情，到与焦烈武作战，大家更变成共患难生死的战友。”

屠奉三道：“世事祸福难料，像今回我虽然差点没命，却无意中识破天师军的布置，令我对此仗更有十足把握。”

刘裕叹了一口气。

屠奉三讶道：“刘爷有什么心事呢？”

刘裕道：“我是有点心事，所以不像你这般乐观。”

屠奉三不解道：“你对这场仗没有信心吗？”

刘裕道：“虽说战场上千变万化，但我今次准备十足，策略妥善，确实有制胜的机会。但我的忧虑并非战场上的优胜劣败，而是民心的问题。之前我在建康见过王夫人，她问了我一句话。”

屠奉三露出注意的神色，问道：“她问你什么话呢？”

刘裕道：“她问我是否明白会稽当地的民心。我们可以凭武力占据一座城池，但却无法改变城民的心。所谓顺民者昌，逆民者亡。天师军的崛起如此迅速，正是个民心所向的问题。天师军由孙恩至卢循、徐道覆和将领们，都是受压抑的本土豪门，他们代表本土人士的利益，我们若不能扭转民心，最后只能惨淡收场。乱事会接踵而来，像烧不尽的野草。”

屠奉三露出深思的神色，点头道：“刘爷说得对，天师军是得到地方上民众的广泛支持，才能这么快壮大成长。但如何把民众争取到我们这边来，则需要政策方面的配合，而这却正是我方最大的弱点，刘爷在这方面可有对症的良方吗？”

刘裕苦笑道：“我在这方面更是完全缺乏经验，安公在世时办不到的事，我更不行。高门大族和寒门的对立，已是持续了过百年的社会矛盾，侨寓世族和本土豪门间的敌意亦非可一笑泯之。这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也是我们能否消灭天师军的关键。”

屠奉三点头道：“我们需要一个似侯亮生般有远见、有谋略的智士，可惜……”

刘裕振起精神道：“我们暂时仍不用在这方面费神，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夺取海盐！”

屠奉三道：“诀窍便如刘爷旗舰的名字，就是静候时机，以奇兵制胜。”

接着又道：“我想问刘爷一个问题。”

刘裕道：“问吧！你不是又来考我吧？”

屠奉三笑道：“奉三怎敢呢？自从你老哥一箭沉掉隐龙后，我对你的能力再没有丝毫怀疑。我想问你的是，如司马元显成了我们的障碍，你会否狠下心肠来对付他？”

刘裕沉吟片刻，苦笑道：“你可以吗？他真的视我们为朋友。”

屠奉三道：“在争霸的路上，绝不可以讲人情。司马元显之上还有司马道子，他老子绝不会和我们讲人情。让我告诉你吧！到最后每一个人都只会为自己着想，为自己所代表的利益团体作打算，司马元显也不例外，他代表的正是一个民心尽失的末世王朝，当有一天他察觉我们是决定王朝存亡的因素，在无可选择下他也会背弃我们。”

刘裕叹道：“希望这样的情况不会出现吧！”

屠奉三道：“不要抱着这种主观的愿望，我无意逼你去对付司马元显，但至少要有个心理上的准备。对谢家也是如此，妇人之仁只会坏事，今次我们是不容有失的。”

刘裕想起谢琰和谢混的嘴脸，想起王淡真，又不争气的想起谢钟秀，一时百感交集，说不出话来。

屠奉三目光投往舱窗外，沉声道：“在海盐东南三十多里的海面上，有一系列的岛屿，当地人称之为长蛇岛，其实是卧虎藏龙的好地方，更是天赐的基地，我们就在那里集结船队，静候最佳出击的时机，再没有人能阻止我们。”

第十二章 逃出生天

高彦和尹清雅在月照下的雪地上滑翔，尹清雅忽然从后赶上来，叫道：“这么走不是太危险吗？为何不避进山区去？”

高彦探出左手，尹清雅毫不犹豫地把玉手送入他的掌握内，一个是精于飞靴绝技；一个是轻身技法高明，两个手牵手的冲高滑低，就像化为一体，速度上没有太大分别。

当滑行出平野，他们便送出掌风，如若船桨打进水里，制造前行的新动力。

尹清雅的话是有道理的。

原本他们是沿颍水西岸走，却有敌骑从南而来，逼得他们要改变逃走的路线，采取偏离颍水的路线，以绕过迎头拦截的敌人。

岂知走了不到五里路，再有数起敌骑从前方逼至，令他们不得不朝西面的纵横山脉遁去，到进入山脉东坡的丘陵地，方朝南再闯。照敌人拦截他们的格局推断，如此沿纵横山脉南逃，肯定会再遇上敌人的拦截队伍。

高彦冷哼道：“如果我们进入山区，肯定会中了向雨田那奸鬼的计。他奶奶的！当我高彦是第一天到江湖来混吗？不过这家伙确实狡猾，晓得我们有穿越纵横山脉的捷径，所以故意把拦截我们的人，布置在山脉东面返回边荒集的路上，以渔翁撒网之势，硬要逼我们从原路逃走，我敢肯定他正在那里等我们送上门去，老子我才不会中计。”

尹清雅叫道：“可是前方肯定也有敌人啊！”

高彦信心十足地道：“只要没有向雨田那家伙在，凭我们的飞靴，绝不成问题。”

接着往天空望去，笑道：“连猎鹰也追不上我们，看我们跑得多快。”

两人齐声欢叫，皆因正从一座雪丘顶冲上半空，越过近五丈的空间，四平八稳的携手落在雪地，继续飞掠，感觉舒畅美妙至极点。

高彦道：“听到蹄声了！让我们看看对方有多少人马。在雪地上，马儿绝快不过我们的飞靴，论灵活性更远远不及。”

两人冲上另一丘坡，当冲天而上时，只见里许外一队多达五、六十人的敌人马队，正迎头驰至。

尹清雅吓了一跳，娇呼道：“很多人哩！”

他们看到敌人，敌人也看到他们，立即扇形散开，像一张大网撒过来，且人人弯弓搭箭，绝不客气。

燕人骑射之术，名著天下，只五、六骑已不容易应付，何况在视野良好的丘陵地，对方更是五、六十骑之众，保证如果两人在他们射程内冲上半空，定会变成箭靶。

高彦却是哈哈一笑，神情冷静，牵着尹清雅柔软的小手，朝另一座小丘脚下用劲，飞靴生出摇橹划水般的作用，而他本身便是在“雪海”上滑行的轻舟，潇洒自如的不住加速。

尹清雅一时间全赖他带动，不过她对高彦的逃生本领有十足信心，乖乖地跟从。

高彦急忙道：“到山坡前我会将雅儿朝横掷出去，雅儿什么都不用理，只要绕过敌人，到前方十多里外的雪林等待我来会合。”

尹清雅担心地道：“那你怎么办呢？”

高彦道：“我自有妙法脱身，说不定比雅儿更早到达雪林。没时间了！雅儿准备。”

此时已抵丘坡，高彦忽然先冲上丘坡，然后利用斜坡的特性，握着尹清雅的手运力扯动，令尹清雅往上绕弯，当尹清雅转了大半个圈，旋转加速。高彦大喝一声，以自己为旋轴的中心，而尹清雅则变成了像向雨田手上的链子铁球，飞旋三匝后，动力已足。

高彦松手，尹清雅小鸟翔空般横飞而去，越过十多丈的距离，落到远处，着地后还疾如流星的滑过近二十多丈的雪野，离开险境。

尹清雅的确是高彦的知己，熟知他性情，知他自有单独脱身之法，哪敢犹疑，连忙改向，先往东南方疾掠，刹那间已抵来敌左方，于箭程外的雪原，往南逸逃。

高彦送走尹清雅后，没有耽搁，往相反方向横掠，还以鲜卑语大叫道：“高彦在此，哪个王八蛋逮得着我！”

接着表演似的冲上一座小丘，射向半空，往西面山区滑去。

箭矢“嗤嗤”，幸好全射在他后方空处，但最接近的箭矢只离他三、四尺，确实险至极点。

敌方叱叫连声，分出二十多骑掉头去追小白雁，但明显落后了一段距离，此时高彦从空中别头瞧去，心爱的小白雁早变成一个小白点，没入茫茫夜色中。

他并不担心小白雁，只要非在旷野之地，不用应付燕人的强弓劲箭，她有足够的能力自保。

反之他仍未脱离险境，必须在燕人赶上前，避进山区去。

“蓬！”

高彦从天降下，直滑往山区去，敌骑从东南方全速赶至，领先的数骑已在千步之内。

高彦一手伸进其中一个百宝袋内，取出以弹簧机栝发射的索钩，这是初识刘裕时，他以情报向刘裕换回来的宝贝，乃出自江南匠人的巧手，而高彦对此宝贝的运用之巧，绝不在刘裕之下。

弓弦声响。

高彦倏地加速，与劲箭比拼速度似的冲上另一山坡。

箭矢再度落空。

此时高彦已进入了山脉西面的疏林区，再非没有遮掩的丘陵地。

一声长笑，高彦投石般射上半空。

敌骑像被捣翻了蜂巢的恶蜂般登丘越坡的追来。

高彦心忖幸好后方的追骑中没有宗政良在。否则此位有“小后羿”之称的射箭高手，会对他造成很大的威胁。

这个想法仍在高彦的脑海盘旋之际，后方叱喝传来，高彦认得正是宗政良的声音。

高彦想也不想，手中索钩喷射，投往左方一棵老树去，若箭是由宗政良的强弓射出，任何犹豫都会带来利箭贯背的结局。

倏地改向，横移开去。

利箭擦颈而过，差两寸便透颈而入，快如电闪。

高彦施出看家的本领，足踏老树伸出来的横干，使个手法抖脱嵌进了老树主干的索钩，两脚使劲，利用横干的弹力，弹往山区，附在横干枝叶上的雪，同时细雨般洒向雪地。

他在高空上连续两个翻腾后，顺势后望，宗政良刚跃离马背，竟凌空把强弓拉成满月，正朝他发射第二箭。

两人之间的距离达千步以上，不过宗政良既有把握射击，谁都不敢轻视。

“飕！”

钩索射出。

高彦横移开去，劲箭在身旁呼啸而过，且余劲未衰，插入附近一棵树的主干处。

高彦心呼“好险”，长笑道：“宗兄不用送哩！”

落在另一棵树的横干上，如前法般施为，投往山坡去，没入坡上的雪林里去。

宗政良落到地上，目送高彦消没山上，从怀中取出火箭，点燃后掷上高空，爆开一朵血红的光花。

尹清雅在雪林边缘心焦如焚的苦候着，追杀她的二十多骑被她引往颍水的方向，成功撇掉，现在只等高彦赶来会合，他们这次闯关便功行圆满。

她置身处离边荒集只有六、七十里远，凭他们的“靴程”，不到两个时辰便可以抵达边荒集。

唉！这小子……

蓦地雪原出现一道白影，如鸟般滑翔而来。

尹清雅大喜奔出林外，来的果然是高彦，他加速掠至，在尹清雅没有丝毫防备下，把她抱得双脚离地的拥个结实，还旋转着进入雪林去，高呼道：“成功哩！”

尹清雅被他抱得娇躯发软，既喜又痒，大嗔道：“放我下来！”

高彦转了十多个圈，才把她放下，接着拉着她柔软的小手，深入树林。

尹清雅忘了责骂他，嚷道：“我们是否直接赶回边荒集去？”

高彦道：“我本有这个打算，但宗政良那混蛋在背后放烟花欢送我，又使我改变了主意，说不定他是通知向雨田那家伙。如果我们直扑边荒集，就会落入向家伙的算计中，不是智者所为。”

尹清雅道：“那怎么办好呢？我给人追得心都慌哩！”

高彦道：“与我高彦在边荒玩捉迷藏，老向只是不自量力。让我们先到一号行宫去，再绕往边荒集西南方才回集，保证老向摸不着我们的袍边。”

尹清雅欣然道：“算你这小子有点能耐吧！”

高彦得尹清雅赞赏，立即生出飘飘然的感觉，怪叫一声，拉着尹清雅往雪林的西南方穿林过树的滑去。

卓狂生、王镇恶、姚猛、方鸿生、拓跋仪、小轲、红子春、姬别在马背上极目远望，雪原上仍不见人迹。

除他们外，尚有近千名夜窝族战士，策马立在边荒集北面二十多里一座小丘上，焦急的等候着。

他们出集迎接高彦和尹清雅的行动，在午后展开，开始时兵分多路，到发现燕兵的踪影，才集中到这里来。

燕人见他们大举出动，立即朝北退避，而荒人亦有顾忌，不敢继续前进，怕误入埋伏陷阱。

卓狂生道：“照敌人的情况看，高小子和小白雁该尚未落入敌手，否则燕人不用追到这里来。”

拓跋仪道：“该如你所说的，可是敌人在离开北颍口百里之处布下截击兵，却不是好兆头，显示敌人重重封锁高小子的归途，布下天罗地网，竭尽全力的拦阻高小子。”

姚猛道：“我看只要我们小心点，挥军北上，将可以扰乱敌人，捣破敌人的拦截网，制造混乱，令高小子和他的小情人有脱身的机会。”

王镇恶道：“这不失为没有办法中的办法，虽然要冒上风险，却是值得的。”

红子春道：“只要我们分三路挺进，互相照应，避林而不入，可不惧敌人埋伏。”

小轲欲言又止。

拓跋仪道：“小轲最清楚高小子的手段，有什么话放胆说出来。”

小轲道：“高大哥每次到北颍口，都是穿过纵横山脉。今次为了避开敌人，大有可能从山区的西面潜回来。”

卓狂生点头道：“依高小子的性格，这个可能性极高。”

拓跋仪道：“我们想到这个可能性，敌人也会想到这个可能性，所以高小子最后会采哪条路线回集，仍难说得准。”

姬别道：“我有个两全其美的提议：立即兵分两路，把主力集中在这里，再派一队人到另一边去接应高小子。”

拓跋仪同意道：“这确实是个办法。这里便由我和姬大少，还有老红主持，另一队人马由卓馆主指挥，小轲负责领路，镇恶、小猛为辅。如何？”

卓狂生道：“那边该不用打硬仗，拨五十人给我们便成。”

方鸿生道：“我该归哪一支人马？”

拓跋仪道：“方总跟在我身旁，如果能嗅到高小子的气味，我们便不用深入敌境了。”

卓狂生喝道：“就这么办吧！兄弟们随我来。”

刘裕睁大眼睛躺在床上，一时弄不清楚是身在建康还是在大海上，对大海波涛的抛荡他已习以为常，便如呼气吸气般自然。

上床整个时辰后，他仍没有丝毫睡意，脑海中不住重复响起谢道韫在建康与他说的那番话。

“你明白他们吗？”

坦白说，他并不明白天师道的信徒，屠奉三也不明白，但只要看看天师道在南方沿海一带所受到的广泛支持，便知道天师道那一套是受欢迎和认同的。

以往他只想着如何打败敌人；如何去赢得每一场战争，但对付天师道，这肯定不是办法，去了个徐道覆，还有无数的徐道覆，因为祸乱的因素仍然存在，那不是几场战争可以决定的。但如何可以一边与天师军作战，另一方面却把支持天师道的民众争取过来，他却是茫无头绪。

他失眠了。

他有点不知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而努力奋斗的感觉，不过也清楚，到明天太阳出来时，他会回复斗志，现在困扰他的思绪会不翼而飞，但是在这一刻，一切都像不具有任何意义；一切都似再没有任何价值，所有努力最终都只会是徒劳的愚蠢事。

这种想法使他感到心中一片茫然，宛如一艘在大海航行的船，失去了风的动力，随着情绪的波荡无主孤魂的漂流着。

即使在最失意的时候，他也未尝过此时此刻般的失落。

忽然间，他醒悟了。

一切都因谢钟秀而来，虽然当时他的意识有点模模糊糊的，事实上他早在不知不觉中，深深地爱上了谢钟秀。

他对谢钟秀的爱是突如其来的，快速而猛烈，当她纵体入怀的一刻，一切再不由他的理智控制。

正因爱得深、幻想得太多太完美，她给他的伤害才会这么重。

刘裕从床上坐起来，急促的喘息。

自己前世究竟造下什么冤孽，今世要受到这样的折磨？

谢钟秀绝不是另一个淡真，她根本看不起自己这个寒门，不论自己的成就有多高，在她眼中自己奴才的身份从没有改变。

刘裕心中涌起一阵怒火，并非只针对谢钟秀，也针对自己。

我刘裕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可以如此窝囊没用，早下定决心忘掉她，却于夜深人静时被她的影子缠绕。

他奶奶的，有一天我会教她后悔，后悔曾如此不留余地的拒绝我、误会我、指责我。

刘裕心中涌上一阵痛苦的快感。是的，以自己眼前的身份和成就，当然配不上她。可是有一天这情况将会改变过来。

刘裕对谢钟秀再不能以理智思考去寻原由，而是被极端和不理性的情绪控制滋生了恨意，但在此刻他已失去耐性去自省对与错，也只有这样去想象未来某一可能性，方可以舒缓他内心的不平之气和苦楚。

刘裕深信终有一天，谢钟秀会为如此残忍的对待自己而悔不当初。

第十三章 卿卿我我

高彦叹道：“老子当风媒以来，最惊险该算今回了，尤其是还要担心你大小姐的安全，那种压力真叫我受不了，幸好终于完成任务，燕人今趟有祸哩！”

尹清雅坐在床边，默默看着他把各式法宝放回秘库去，没有作声。

高彦情绪高涨，续道：“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像过去几天的事从未发生过，我是首次带雅儿到一号行宫来，天亮前我们会从这里出发。哈！这个想法真可怕，幸好不是事实。咦！雅儿为何不作声？”

尹清雅垂下螓首，轻轻道：“我要走哩！”

高彦未能醒悟，把地库盖好，点头道：“我真想搂着雅儿睡他奶奶的一个不省人事，待疲劳尽去才返边荒集去，不过想起老向，便有仍在险地的可怕感觉，还是先返回边荒集稳妥点，待我应付了议会后，便和雅儿去吃烤羊腿，我保证雅儿没吃过这么棒的羊腿肉。”

尹清雅的声音更小了，道：“我是要回去啊！”

高彦听尹清雅说得没精打采的，终发觉有不妥当的地方，转过身来面对尹清雅。

尹清雅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避开他的目光，道：“我要回两湖去了。”

这句话像青天霹雳，轰得高彦从地上跳起来，嚷道：“雅儿在开玩笑吧！”

尹清雅迎上他的目光，咬牙道：“谁和你开玩笑？我只答应你到边荒集玩三天，现在是第四天哩！”

高彦扑前半蹲在地上，探手抓着尹清雅两边肩头，惊慌失措地道：“唉！你在边荒集逗留了不足两个时辰，怎够三天之数。这样吧！一切等回边荒集再说，好吗？就当是我求你吧！”

尹清雅坚决地摇头道：“我再不回去，师父会担心死哩！”

高彦差点哭出来，苦着脸道：“你这么走了，我怎么办？上次和你分手后，我已差点被相思症折磨死了，你若走了，我再不想活下去。”

尹清雅没好气道：“好好一个男子汉，怎可以要死要活的？我真的要走了，再留在这里，我会内疚，感到对不起师父。”

高彦痛苦地道：“你只顾着师父，那老子我怎么办呢？”

尹清雅道：“师父对我恩重如山，最疼惜人家，你明白吗？”

高彦跳将起来，点头道：“我当然明白。好！雅儿先和我回边荒集去，待我向议会报告了敌人的情况后，我立刻陪你回两湖去。”

尹清雅凝望着他，好一会儿后，大嚷道：“你这小子的脑袋是用什么做的，如此冥顽不灵？告诉你事实吧！我和你是不会有结果的，更没有未来，由始至终都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

高彦如遭雷击，挫退半步，脸上血色尽去，两唇颤震地道：“雅儿难道对我没有半点意思吗？”

尹清雅豁了出去叉腰骂道：“你这小子没有半点明白的，我对你有意思也好，没有意思也好，总言之师父是绝不容我和你在一起的，我尹清雅今次到边荒集来，已是对你很好哩！还不知足。”

高彦燃起希望，坐到尹清雅身旁，探手搂着她香肩，道：“雅儿你听我说，你尊重你师父，是天经地义的事，但也好应为自己的终身幸福着想，也请为对你痴心一片的高小子我想想。说到底我和你师父往日无冤，今日无仇，他若是真的对你好，当然希望你有个好归宿。唉！我的娘！我说得有点语无伦次了。”

尹清雅任他搂着，瞟他一眼道：“你是我的好归宿吗？”

高彦大喜道：“这个当然。试想想过去的几天，你是不是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是否有一寸光阴一寸金的感觉？雅儿这么开心过吗？这么刺激好玩过吗？是不是有种情话说不尽的美妙感觉呢？是否……”

尹清雅“噗嗤”笑了起来，然后苦忍着笑，道：“你这小子，最爱自吹自擂，强派人家这般那般的。坦白告诉你，和你在一起算好玩吧！但并不表示我爱上了你。”

高彦摇头道：“雅儿不要骗自己了，如果你不喜欢我，怎会让我这样搂着呢？”

尹清雅微耸香肩，若无其事地道：“或许被你搂惯了吧！”

高彦气得松开手，恨得牙痒痒地道：“雅儿望着我。”

尹清雅别过俏脸迎上他不服的眼神，道：“看着你哩！又如何呢？”

高彦差点语塞，忙道：“你如果不爱我，怎会不怕你师父不高兴，万水千山的到边荒集来，又明知危险，也要陪我到北颍口去。”

尹清雅漫不经意地道：“道理很简单，因为我贪玩嘛！”

高彦为之哑口无言，整张脸都涨红了。

尹清雅苦笑道：“不要那么气恼好吗？忘了雅儿吧！我们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我师父和你们荒人是势不两立，与大江帮更有解不开的仇结，师父是不会容许我爱上一个荒人的，我更不可以伤他的心。”

高彦道：“先告诉我你不是因贪玩才到边荒集来，而是因为……”

尹清雅竖起两指按上他嘴唇，阻止他说下去，轻柔地道：“傻瓜！有很多话是不用说出来的。这样如何？你闭上眼睛，让我悄悄地离开，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高彦再忍不住，热泪夺眶而出，凄然道：“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是不会让你离开的。”

尹清雅急忙缩手，眉头大皱道：“你算是男人来的吗？人家还没哭，你倒先哭起来。”

高彦涕泪交流，一塌糊涂地道：“是男人也好，不是男人也好，我绝不会让你走的。”

尹清雅叹了一口气，哄孩子般的软语相劝，道：“可以给人家一点时间吗？”

高彦倏地止哭，愕然瞧着她道：“雅儿的确是爱上了我，对吗？”

尹清雅大嗔道：“没有！谁看上了你？人家根本仍拿不定主意，你再逼人家，我便点了你的穴道，然后直溜回两湖去。”

高彦举手投降，道：“雅儿先随我回边荒集吧！你也要给我一点时间，这般说走就走，我如何受得了？”

尹清雅嗔道：“男子汉大丈夫，哪有这般纠缠不清的？”

高彦沉吟片刻，点头道：“好吧！我可以让雅儿回两湖去，但雅儿须亲口答应我，假设你师父肯答应我们的婚事，雅儿便嫁给我。”

尹清雅现出苦恼的神色，叹道：“那是不可能的，要我怎么说你才肯相信？”

高彦道：“先不理那是否有可能，假如你师父肯点头，雅儿愿意下嫁我高小子吗？”

尹清雅跺脚生气地道：“我是女儿家啊！令人家怎样答你的蠢问题呢？死小子！臭小子！”

高彦一声欢呼，从床边弹起来，翻了个筋斗，捧头叫道：“成功哩！雅儿终于肯嫁我了。”

尹清雅嘟着嘴儿道：“你最爱自说自话，人家何时答应过你了？”

高彦神气地道：“我明白了！再不明白便是大蠢蛋。哈！我们先回边荒集如何？迟都迟了，也不怕多迟上几个时辰，吃完烤羊腿你再走吧！坐船怎都舒服过在雪地奔跑。”

尹清雅怀疑地道：“吃过烤羊腿后，你真的肯让我走？”

高彦拍胸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雅儿放心好哩！”

尹清雅欣然起立，带着千娇百媚的姿态风情，横他一眼。高彦一把拉开木门，道：“雅儿请！”

尹清雅走到门前，正要跨过门槛，倏地娇躯剧震。

高彦朝外一看，也立告色变，全身的血液似被冷得凝结起来。

向雨田挨在屋外一棵大树的树干上，侧头朝他们瞧来，摇头叹息道：“如果你们没花时间在卿卿我我，我哪能在这里恭候两位呢？”

《边荒传说》卷三十四 终

卷三十五

第一章 戏假情真

“高彦快走！”

尹清雅叱叫声中，夺门而出，利剑出鞘，化为数十道剑影，朝向雨田洒去，全是奋不顾身的进攻招数，一时剑啸横空，“嗤嗤”作响，尽显尹清雅的功架。

以向雨田的身手，亦难对她水银泻地式的进攻等闲视之，叹了一口气，一个旋身，面对尹清雅，双掌穿花蝴蝶般拍出，每一记均命中来剑，不论尹清雅如何变招改向，都闯不过他的双掌关。

掌劲剑气，“噼噼啪啪”的响个不停，中间没有半点停顿。

尹清雅的剑气固是凌厉，最好看还是她迅如鬼魅的身法，似化为一个没有实质轻烟似的影子，每一刻均于不同的位置向这可怕的秘人高手发动排山倒海的攻势。

来到门外的高彦虽有拼死帮忙之心，却毫无插手的办法，只能干瞪眼。

一轮急攻后，尹清雅全力出手抢攻下，终告力竭。

“叮！”

向雨田曲指重重敲在剑锋处。

尹清雅惨哼一声，连人带剑向后跌退，高彦忙在后接着她，岂知尹清雅余势未消，竟撞入高彦怀内，两人变作滚地葫芦，跌回屋内去，狼狈万分。

尹清雅挣扎着站起来，急忿怨痛，差点哭出来道：“你为何还不走？”

答她的不是高彦而是向雨田，这天才横溢的秘族年轻高手移到门口处，俯视倒作一团的两人，神态落寞地叹道：“若他肯舍你而去，就不是高小子了。”

高彦比血气仍在翻腾的尹清雅早一步跳将起来，拦在尹清雅身前，摆出架式，挺胸喝道：“冤有头债有主，要么便和老子大战三百回合，怎可以恃强凌弱？”

向雨田摇头叹道：“首先你的小白雁不但非是弱小，且是天分高绝的剑手，其次是你高少连挡我三招的功夫都没有，更不要说三百回合。”

尹清雅终于在高彦身后站了起来，一手持剑，另一手却要搭在高彦肩上借力，这才勉强站稳。

向雨田又摇头苦笑，有点自言自语地道：“怎会变成这样子的呢？”

高彦终于发觉向雨田神态有异，试探地问道：“你想怎么样呢？”

向雨田朝他望去，双目杀机大盛，狠盯着高彦。

高彦知他出手在即，更被他威势所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退了两步后便被尹清雅按住，喘息着在他耳旁道：“后面是墙，没得退哩！”

向雨田眼里神光敛去，哑然失笑道：“你这小子！唉！”

高彦道：“雅儿快走！我来挡他。”

尹清雅跺足嗔道：“人家叫你走，你不走，现在我为何要听你的？”

向雨田再苦笑道：“骂得好！确是最蠢的话。”

尹清雅娇叱道：“我们的事轮不到你来管，要动手便动手吧！我师父会来找你算账的。”

高彦大喝一声，要冲上去和向雨田拼命，却被尹清雅在后面死命扯着，没法脱身。

向雨田神情古怪地瞪着两人，忽然道：“我们闲聊几句如何？”

高彦正要破口大骂，尹清雅抢着道：“你想聊什么呢？”

高彦感到尹清雅在他背上画了个“忍”字，想到尹清雅正逐渐恢复作战能力，连忙闭嘴。

向雨田改为挨在门框处，道：“我最不好就是自作聪明，为了解你们荒人，到说书馆作了两晚座上客，听了两晚说书。”

高彦和尹清雅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向雨田于此占尽上风优势的时刻，不立即动手杀人，还扯到风马牛不相关的事去。

向雨田往高彦瞧去，颓然道：“在众多说书里，最吸引我的不是什么《燕飞怒斩假弥勒》，更不是什么《一箭沉隐龙》，而是关于你高少的《小白雁之恋》。”

两人听得你看我我看你，虽然仍不明白向雨田说这番话有何目的，但却感觉到至少在这一刻，向雨田对他们没有敌意，还有点休战谈心的感觉。

高彦稍减惊惶，脑筋恢复灵活，心忖你肯只动口而不动手，当然最理想。顺着他口气道：“按道理，你该最关心燕飞的事，而不是我和雅儿的儿女私情。”

向雨田双目射出伤感无奈的神色，有感而发地轻轻道：“在现实里，我向雨田还欠缺与人争雄斗胜的机会吗？与燕飞的一战更是势在必行，既然拥有了，就不会那么在意。可是我可以坦白告诉你，我是注定了不能踏进情关的人，所以你们离奇曲折的恋情，分外吸引我，因为这是我唯一欠缺的。个中道理，颇为微妙，你们明白吗？”

高彦露出同情的神色，点头道：“原来你在这方面有天生的缺陷，真看不出来。”

向雨田没好气地道：“完全不是你想的那回事，竟敢当我是天阉？”

尹清雅从高彦肩后探出头来，好奇地问高彦道：“什么是‘天阉’？”

屋内的气氛奇怪至极，一心为杀人而来的可怕刺客，竟和刺杀的目标侃侃交谈，且话题触及私隐。

向雨田怕高彦愈说愈不堪，代他答道：“天阉指天生不能和女子合体交欢的男人，明白吗？但我可保证我没有这方面的问题，如果高少你敢四处造谣，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尹清雅听他说得如此坦白，俏脸霞烧，躲到高彦背后去。

高彦则呆看着向雨田，欲言又止，显是因向雨田说的话隐含不动手杀人之意，否则高彦哪有四处造谣的机会？但又不敢出言相询，怕向雨田忽又改变主意。

向雨田又再摇头苦笑，叹道：“索性告诉你们吧！我的情况可以这么去形容，就是我现在正进行一种大幅延长寿命的功法，必须超脱人的七情六欲，否则稍一不慎，便有走火入魔之险。”

尹清雅再次从高彦肩头探出红霞未消的俏脸，讶道：“天下间哪有延长寿元的武功？师父说人可以活多久，是由老天爷决定的呢。”

向雨田反问道：“所以你又怎知我不是注定得享长寿？”

尹清雅登时语塞。

高彦试探地道：“向兄是否决定放过我们？”

向雨田不悦道：“我的说书尚有下文，你给点耐性可以吗？”

尹清雅“噗嗤”娇笑，道：“你的说书？你是否听了太多说书，着了迷，变成了个说书先生？”

向雨田苦笑道：“我的确是着了迷，当我听你们的《小白雁之恋》时，完全投入了进去，似化身为高少，和你这头小白雁谈起恋爱来，有如身历其境。他娘的！说书的威力确实惊人。”

尹清雅两边脸蛋各升起一团红晕，“啐”的一声，又躲往高彦背后去。

高彦露出警惕的神色，道：“你不是……唉！你不是……”

向雨田没好气道：“当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听故事听得太投入罢了。但我杀你的心仍算坚定，所以多次向你下手。唉！坦白说，我对你的杀机仍嫌不足，否则恐怕你已魂归地府。他娘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呢？”

高彦和尹清雅都紧张起来，怕向雨田忽然又变回可怕无情的刺客，因为向雨田脸上忽晴忽暗，显是心中互相矛盾的想法在交战着。

向雨田目光投往地上，射出温柔的神色，道：“刚才我全速追来，已下定决心，一见到你高少，立下杀手，只恨我未见到人，先听到你们说话的声音，还忍不住偷听你们的私语，便如听一台活的说书。”

接着往他们一望，双目神光闪闪，以带点兴奋的语调道：“你们晓得吗？那种感觉非常古怪，好像说书里的景况，忽然间和现实结合起来，变得真假难分，使我再没法狠起心肠对高少你痛下杀手。”

高彦舒一口气欣然道：“听你老哥这么说，我感到欣慰莫名。说真的，大家又从没有他奶奶的深仇大恨，你杀我，我杀你，是何苦来哉？”

向雨田恢复从容，微笑道：“你像是忘了我们正在开战，而我则是站在慕容垂的一方。不妨再告诉你多点有关于我不杀你的理由，是由于我正修行的功法，是不容我滥杀的，更绝不可因杀你而种下后悔莫及的心魔。唉！我说了这么多话，只是想和你打个商量，看如何有两全其美之法。”

两人紧张起来，严阵以待。

向雨田淡淡道：“不用紧张，我没有伤害你们之心，但于情于理，我怎都该为慕容垂着想，这样如何？小白雁可以自由离开，高少则随我回去。放心吧！我绝不会把高少交给燕人，只会找个地方软禁高少你十天八天，待燕人完成北颍口的军事设施，就立即放了你。我向雨田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尹清雅倏地前移，挡在高彦身前，娇叱道：“不行！”

向雨田苦恼地道：“这也不行吗？”转向高彦道：“劝劝你的小雅儿好吗？我没可能在不伤害她的情况下制伏她。”

高彦想起尹清雅的豪言壮语，就是即使以燕飞之能，想再次将她生擒活捉，也要下辈子，因而明白到向雨田的苦恼是有道理的。不知如何，他没有丝毫怀疑向雨田的话，因为若向雨田存心要杀他，何用说这么多废话？而且向雨田每字每句均透出真诚的意味，说出来的理由更是匪夷所思，正因如此，反令人更易相信。

眼前形势显而易见，尹清雅虽有一拼之力，但必败无疑，如被向雨田重创，更划不来。为了尹清雅，他再没有另一个选择。

高彦苦笑道：“雅儿……”

尹清雅一振手上长剑，发出真气贯剑“嗡”的一声，斜斜向上指着向雨田，怒道：“高彦你闭嘴！他想把你拿下，先问过我的剑吧！”

向雨田摊手道：“这是何苦来哉？”

忽然现出倾听的神色，接着双目神光遽盛，瞪着尹清雅，大喝道：“不要逼我！”

尹清雅娇叱一声，手上长剑化作点点剑芒，迎向对手，却是聚而不散，予人随时可扩展的感觉，比之刚才吃惊下出手，又有一番不同的威势。

“锵！”

向雨田长剑离鞘，平稳地一剑往尹清雅削去，毫无花巧，却有横扫千军的霸道气势。

高彦心叫完了，向雨田显然动了真怒，故出手不再留情，如尹清雅有什么闪失，他也不想活了。

燕飞踏足曾与魔门三大高手血战的荒镇，三人的尸首已不翼而飞，令他生出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切只属一场梦境的错觉。

他重回此镇，是想好好埋葬三人，免他们暴尸街头，现在当然再不用劳烦他，由此可见魔门办事计划周详，故能于事后不留下任何痕迹，或可供人追查的线索。

魔门最可怕处，是你根本不知谁是魔门中人，像李淑庄，谁猜得到她竟是魔门妖女。

燕飞离开古镇，发觉连入口处的狗尸也消失无踪，心中不由惊异魔门行事谨慎和小心的作风。并提醒自己谨记此点，如若掉以轻心，很可能会吃大亏。因为他晓得自己已变成魔门的头号敌人，魔门争霸路上最大的障碍。魔门会尽一切手段来毁灭他燕飞。他绝不可以轻敌。

当他和魔门三大高手生死决战之时，会否另有魔门的高手躲在附近暗处，偷窥了整场血战呢？

这个可能性极大。

当时魔门三大高手予燕飞极大的威胁和压力，令他不得不全神应付，根本无暇分神去理会激战之外的任何事，如果魔门另有高手在旁观战，的确可瞒过他。

正是此人在事后扫除血战的痕迹，带走三人的遗体。

对方该只一人，如果是一人以上，应避不过他的灵觉。而且此人极可能是属卫娥一系魔功心法的人，且其魔功不在卫娥之下，他之所以有此推想，是因当时只有卫娥能瞒过他的感应。

假如他所料无误，那么魔门实在太可怕了。这位隐藏于暗处的敌人，或许负有偷袭的任务，但因卫娥三人败得太快，令此人无从援手，却目睹整个过程。

燕飞在荒野飞驰，心中思潮起伏。

他实在无意与魔门为敌，可惜却身不由己，成为了魔门的敌人，关键处极可能因他与刘裕的关系。想到这里，他差点要改变方向到海盐去，为的是要警告刘裕，让刘裕晓得这群在暗处算计他的可怕敌人。

当然他没法抽身，因为边荒集更需要他，要警告刘裕，他可以借屠奉三的通信网把消息传送给刘裕。

除此之外，他还可以去警告李淑庄，为刘裕稍尽绵力。

唉！他的烦恼真是有增无减。

脑海里同时升起另一个问题，墨夷明会否是自己的生父？此事他必须弄清楚，因为墨夷明的得意传人向雨田，正是他无可逃避的劲敌。这方面只有由心爱的千千为他想方设法，从风娘处为他旁敲侧击，套取秘密。

另一个念头又涌上心来。

他现在最厉害的看家本领就是“仙门剑诀”，可是他怎能向明瑶施展这么霸道和无法控制的终极剑招呢？如果不用小三合，他实在没有击败万俟明瑶的把握。

这是个令他非常头痛的难题。

所以他必须在对上万俟明瑶前，进一步提升“日月丽天大法”，突破以前的剑招，利用太阳、太阴两种不同的真气，于原本的剑法上再作突破，创出新一代的“日月丽天大法”，这才有本钱与万俟明瑶周旋。

他太明白明瑶了，这位曾令他颠倒迷醉的美丽秘女，可以变得绝对无情，只恨他却不能不顾念旧情。

想到这里，心中一阵烦躁。

燕飞暗吃一惊，晓得这是内伤发作的先兆，孙恩的黄天大法确实远在魔门三大高手之上，给他的伤害亦难以在短期内根除。

燕飞再不敢胡思乱想，收拾心情，把所有驰想排出脑外，意念专一的朝建康奔去。

第二章 交换条件

向雨田这一剑以拙对尹清雅的巧，实为在此时此地对付尹清雅的有效招数，欺对方功力远不及他，兼且尹清雅后方是高彦和墙壁，退无可退，更为要保护高彦，致避无可避。

此横削的一剑，以简对繁，只要逼得尹清雅变招，他便可以使出卸劲的手法，把尹清雅带得横移开去，令高彦完全暴露在他的攻击下。

岂知尹清雅一阵娇笑，倏地腾升而起，足尖闪电点往剑锋，原式不变的剑影扩散，只是改变了攻击的角度，从上而下兜头盖脸地往向雨田洒下去。不论身法剑式，均超乎尹清雅一向的水平，可知这美人儿为了高彦，奋不顾身下把优点发挥得淋漓尽致。

高彦人极机灵，立即沉腰坐马，一拳击出，发出一股劲风，直攻向雨田脆弱的下阴。

向雨田喝了一声“好”，横扫的剑竟改为上挑，整个人往下一蹲，左手则凌空向高彦劈出一记隔空掌，动作如行云流水，不但没有丝毫临急变招的况味，且潇洒好看，仿佛他早已打算这般去做。

凌空的尹清雅想不到向雨田毫无保留的一剑，竟可以说变就变，由横削之势改往她脚尖挑来，如给他挑中，不但会被他化解了攻势，还会被他送往别处，那高彦肯定小命难保。低骂了声“坏家伙”，双脚倏缩，凌空一个翻腾，剑光仍朝向雨田头脸罩下去，尽显她在提气轻身上的功架。

“砰！”

高彦的拳风被向雨田分心劈出的隔空掌迎个正着，登时吃了大亏，被反震力带得重重撞在后方土墙上，震得他全身骨骼像散了开来似的，浑身酸痛，气血翻腾，能不倒下已撑得非常辛苦，更不用说攻敌了。

向雨田哈哈笑道：“小雅儿中计哩！”

说毕手中长剑化作白光，冲上而起，破入尹清雅的剑芒里去。

尹清雅大嗔道：“不许唤小雅儿。”口上虽不饶人，手底下却没有闲着，由繁化简，侧劈向雨田直搠而来的长剑，只要能借点力，她便可以升往屋梁处，届时双脚点往梁柱，她可以借力攻击屋内任何一个位置，令向雨田没法向高彦下手。

向雨田大笑道：“过瘾过瘾！我现在颇有投入说书天地的动人感觉，且正直接干预《小白雁之恋》的发展。”

“锵！”

两剑相触，竟然凝定在半空。

尹清雅的如意算盘登时打不响，原来向雨田的长剑生出磁石吸铁般的强大吸力，把她的素女剑“贴”个结实。尹清雅咒骂一声，一双美腿从空中翻下来，迅如电击般朝向雨田胸口踢去。

高彦仍未恢复过来，倚着墙急遽地喘息着时，倏地精神一振，喝道：“有人来哩！”

向雨田从容道：“你的耳朵差得远哩。”

接着往横闪开，正好避过尹清雅的连环踢腿，又一个旋身，带得尹清雅往入门处凌空冲去。

两剑分离。

尹清雅始知中了向雨田的奸计，急得哭出来道：“高彦！”

向雨田长笑道：“太迟了！”

尹清雅心知糟糕，忙使个千斤坠，于离门尺许处降落地面，旋风般转身，跟着动作凝止，手上长剑没法攻过去。

向雨田挟着高彦靠墙而立，利剑架在被吓得面无人色的高彦脖子处。

破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最先抢入屋内的是卓狂生，像头要拼命的猛虎，但当见到高彦受制于向雨田的情景，硬煞止冲势，落在尹清雅身旁，狂喝道：“不要妄动！”

接着王镇恶、姚猛和小轲同时挤入屋内，窗外则人影幢幢，杀气腾腾，高彦的一号行宫被荒人兄弟重重包围起来。

向雨田一阵长笑，不但没有丝毫惧色，还似非常开怀得意，笑容灿烂。

只要他把长剑一抹，保证高彦小命不保，大罗金仙也难救他一命。

卓狂生急道：“大家万事可以商量。这样如何，只要你老哥放过高彦，我们任你自由离开。”

向雨田摇头叹道：“卓馆主根本没有和我向雨田讲条件的资格，纵使我杀掉高小子，也有把握全身而退，镇恶兄当知我不是在吹牛皮。”

小白雁哭道：“他……他这坏家伙要带走高彦，你们快想办法。”

王镇恶最是冷静，移到小白雁另一边，讶道：“高少不是向兄杀人名单上的人吗？为何不是杀他而是要带他离开呢？”

卓狂生等人人生出希望，以向雨田显露的身手，他确有杀人后突围而逃的本领，但若要掳人离开，却是绝无可能的。由此亦可见小白雁的灵慧，虽焦急得哭起来，仍不忘点醒众人其中关键处。王镇恶更精明，直接询问向雨田，一方面建立对话的气氛，更要冷却现时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情势。

向雨田叹道：“此事一言难尽。我向雨田到边荒后不知走了什么怪运道，总难放手而为。少说废话，现在的情况清楚分明，只有你们听我说话的分儿，明白吗？”

高彦被剑压着咽喉，没法说话，只知呆看着真情流露，为他哭得梨花带雨的尹清雅。

姚猛怒道：“我们是绝不容你把高少带走的，如你敢伤害高少……”

向雨田截断他的话道：“你叫姚猛，对吗？现在高小子的命在我的手上，最好不要惹火我，明白吗？”

小轲喝道：“是英雄好汉的，就不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快放开我老大，大家手下见个真章。”

向雨田哑然笑道：“我从来不是什么英雄好汉，更无意当傻瓜蠢蛋。你们清醒了吗？可以平心静气听我说几句话吗？”

王镇恶喝道：“说吧！”

屋内、屋外倏地静至鸦雀无声，只有高彦急促的喘息声。

小白雁以袖拭去热泪，露出坚决的神色。

卓狂生摊手道：“好哩！大家都冷静下来了，向兄有什么好提议？”

向雨田从容道：“我一直非常冷静。哈！算哩！不再和你们计较。让我先分析一下现时的情况。”

王镇恶点头道：“我们洗耳恭听。”

向雨田微笑道：“我这人最通情达理，说出来的条件保证你们乐于接受……”

尹清雅跺足嗔道：“什么通情达理？你这坏家伙说到底是要掳走高彦，我们绝不可以答应他。”

卓狂生劝道：“先让他开出条件，看我们能否接受。”

向雨田向卓狂生道：“还是卓馆主明白事理，因为你晓得你那台《小白雁之恋》的说书，结局正控制在我的手上。事实上整个边荒集的命运都被我掌握着，只要我横剑一抹，不但《小白雁之恋》要惨淡收场，你们荒人也失去重夺北颍口控制权的希望。所以我说你们只有顺从的分儿，因为人质在我手上。听清楚吗？我只说要你们顺从，并没有说要你们屈服，这两个词语有天壤之别，由此可知我开出的条件，是你们可以接受的。”

众人都说不出话来，此人的辞锋太厉害了，以最生动传神的方式将眼前的情况描述出来。

卓狂生苦笑道：“好哩！算你占了上风，说出你的要求，看我们可否接受。”

向雨田微笑道：“我可以不损高少分毫的释放他，但卓馆主必须代表钟楼议会，答应我几件事。”

卓狂生皱眉道：“我虽然主持议会，却无权代表整个议会说话，为你转述当然没有问题。”

向雨田淡淡道：“不可以便拉倒。”

王镇恶慌忙道：“向兄息怒，何不先把你的提议说出来，让我们好好斟酌，看有没有谈得拢的可能性。”

向雨田不悦道：“我没有说废话的闲情，请卓馆主表明立场，你是否可以代议会说话？”

卓狂生无奈道：“好吧！我便代表议会和你谈条件。”

尹清雅娇嗔道：“人家不是荒人，不受钟楼议会约束，即使他们答应让你带走高彦，我仍是不会容许的。”

向雨田讶道：“所谓好死不如歹活，你如肯让高少随我走，高少至少有一丝生机，小雅儿为何仍要坚持己见，不怕我一怒之下干掉你的情郎吗？”

尹清雅立即霞烧玉颊，令她看来更是娇艳动人，又急又怒地骂道：“叫你不要乱唤人家的名字，仍是死性不改，高彦更不是我的情郎，只是战友和伙伴，你胡言乱语干吗？”

众人都听得呆了起来，尹清雅明明在乎高彦，又为他洒下热泪，偏是仍不肯承认她与高彦天下皆知的恋情，真令人生出扑朔迷离的感觉。

向雨田兴致盎然地问道：“只要你再说一句不让我带走高彦，我立即杀了他，你敢说这句话吗？”

尹清雅大怒道：“你这死混蛋、坏家伙、直娘贼、只懂欺凌弱小之徒，竟敢威胁我？我……”

卓狂生真怕她会一气之下，不顾一切地说出向雨田挑弄的那句话，忙打岔道：“先让向兄开出条件，再看我们能否接受。”

尹清雅忽地嫣然一笑，道：“我们根本不用受他威胁，我已看穿这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家伙，他是绝不会杀高彦的，只要我们现在发动攻击，我敢保证他只好释放高彦，抱头鼠窜，说不定我们还可狠揍他一顿来出气。”

众人听得呆了起来，目光集中到向雨田身上。

向雨田两眼上翻，露出一个趣怪的表情，登时大幅冲淡了动辄要生死相搏的紧张气氛，也令卓狂生等一众荒人知道尹清雅说的话并非无的之矢。

王镇恶打手势阻止欲发言的姚猛说话。

此时的形势颇为微妙，谁也不晓得下一刻会有什么变化。

向雨田苦笑道：“怎会变成这样子的呢？我的娘！”

王镇恶道：“向兄请说出你放人的条件吧！”

这句话纯是试探性质，看向雨田是不是真的有放人的诚意，以作交换荒人答应他某些要求，如值得相信，当然最是理想。

不过谁都不敢放松戒备，因向雨田此人不但行事令人难以揣测，且是正邪难分，每有出人意表的举动。

向雨田却盯着尹清雅，沉声道：“如我干掉你的高小子，尹姑娘怎么办好呢？”

尹清雅若无其事地道：“顶多一命赔一命吧！你还可以要我怎样呢？”

向雨田哈哈笑道：“精彩！确实精彩！这台说书真是精彩。哈！言归正传，我放了高少又如何？可是你们得答应我两件事。”

尹清雅骂道：“恁多废话！快说出来。”

向雨田苦笑道：“骂得好！我今天确实废话连篇，皆因心中不服气。大家请勿误会，我只是对老天爷不服气，却与你们无关。听着了！第一个条件是只要我依足你们的规矩，我便可以在边荒集来去自如，你们不得干涉。”

众人为之愕然，想不到向雨田第一个要求竟是如此。

卓狂生沉吟片刻，苦恼地道：“如果你把我们的虚实告知燕人，我们岂非毫无军事机密可言？”

向雨田哂道：“我若要为燕人做探子，你们的行动可瞒过我的耳目吗？唉！坦白告诉你吧！此处事了后，我会返回北颍口去，警告燕人，说你们会在三天内去攻打北颍口，至于燕人如何应付，是燕人的事，一概与本人无关。”

姚猛在后面轻推一下卓狂生，要他答应。

卓狂生点头道：“你说得合情合理，我代表钟楼议会答应你这要求，只要你依足我们边荒集的规矩，老兄可以像其他来观光的客人般，随意活动。”

王镇恶道：“请向兄赐示另一个要求。”

向雨田微笑道：“另一个要求更容易，就是燕飞回集后的三天内，须与我进行一场公平的决战，时间地点由本人决定。”

众人齐齐舒了一口气。

卓狂生长笑道：“向兄的确有胆色，坦白说，你老兄肯和我们的小飞来一场单打独斗，我们是求之不得，怎会蠢得拒绝呢？成交！可以放人了吗？”

“锵！”

向雨田满脸笑容地还剑鞘内，同时放开了抓着高彦肩头令他失去气力的手。接着轻推高彦，经脉尚未恢复过来的高彦被他推得脚步不稳地朝卓狂生等跌撞过去。

王镇恶和姚猛正要抢前搀扶，却被卓狂生拦着，人影一闪，小白雁已一把扶着高彦，欢天喜地地嚷道：“你没事吧！我们成功哩！”

高彦惊魂甫定，整个人栽进小白雁香怀内，惹得众荒人齐声喝彩叫好。

向雨田神态轻松的朝门口走去，卓狂生等忙让出去路。

向雨田跨出门外，忽然停下，道：“王兄欲言又止，究竟有什么想说的？”

王镇恶道：“我只想问向兄，既完成不了杀人名额，如何向燕人交代？”

向雨田仰望天空，淡然自若地道：“首先我要澄清的是我根本不用向燕人交代，只需向本族交代。哈！天下间怎会有一成不变的事，我更不是愚忠愚孝之徒，当然要审时度势，有所必为也有所不为，只要问心无愧便成。”

忽又转过身来，露出灿烂的笑容，道：“燕人的真正目标是拓跋珪，只要击败他，你们荒人还能起什么作用？纵然你们夺回北颍口，也只能多苟延残喘点日子，实无补于大局。”

姚猛哂道：“凡轻视我们荒人的，终有一天会晓得错得多么厉害。”

向雨田丝毫不以为忤，洒然笑道：“真的是这样子吗？”

拍拍背挂的长剑，举步穿林而行，长笑道：“只要我击杀燕飞，边荒集将不战而溃，你们荒人的失败是注定了的。”

说到最后一句话，他的背影消失林外。

众人目光投向高彦，后者仍搭着尹清雅的香肩，一副诈伤纳福的姿态。

卓狂生喝道：“你没有受伤吧？”

高彦挺起胸膛，神气地道：“以我的武功，怎会那么容易受伤？”

这番话登时惹得嘘声四起。

尹清雅低声骂道：“死小子！真不知羞耻。”

高彦笑嘻嘻道：“我们打道回府再说如何？”

尹清雅白他一眼，垂首不语。

高彦跳将起来，翻了个筋斗，狂呼道：“今回真的成功哩！”

第三章 白雁南飞

刘裕和屠奉三登上山峰，俯瞰远近，精神为之一振。在茫茫大海上，以长蛇为名的一列大小海岛，就像一群朝西南方游去、半浮半沉的海龟，不惧风浪。

屠奉三迎风嚷道：“这是最隐秘的海上基地，当形势有利于我们时，我们便从这里反攻天师军，建立我们的军事王国。”

刘裕皱眉道：“天师军属这区域的本土势力，该不会疏忽这列有军事战略价值的岛屿，如被他们发觉，我们的奇兵之计肯定要泡汤。”

屠奉三胸有成竹道：“在平时的情况下，我们肯定难逃天师军的耳目，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徐道覆须集中全力应付南征平乱军，对此远离陆岸的海岛群无暇理会。”

接着指着“奇兵号”停泊的海湾道：“这是长蛇群岛内最优良也是最隐蔽的海湾，水深湾阔，风平浪静，只要我们搭建临时码头，可容三十艘以上的大型战船停靠。最妙是其他船只如在群岛外路过，根本看不到海湾的情况。对方必须驶进群岛内，才有机会发现我们。”

刘裕问道：“如果那种情况发生了，我们该如何是好？”

屠奉三欣然道：“除非对方战船数以百计大举来犯，我们才没法应付，如果只是一、两条探子船，我们可以利用特殊的环境，海陆配合，把敌人杀个片甲不留，使消息没法泄露半点儿出去。”

刘裕同意道：“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不过这里与世隔绝，我们如何可以掌握外面发生的事？而能否掌握情报，正是我们这一仗胜败的关键。”

屠奉三道：“我们在海盐附近临海处，尚有另一个秘密基地，我会带你到那里去，看着时局的变化，南征平乱军与天师军交战的发展，再决定何时出击，肯定可杀天师军一个措手不及。”

刘裕皱眉问道：“这里交给何人主持？”

屠奉三答道：“如一切顺利，原振荆会和大江帮所联合组成的海上雄师，会于数天内，由阴奇率领进驻此处。阴奇比我更熟悉这岛群，有他在此主持大局，刘爷可以放心。”

刘裕笑道：“屠兄计划周详，我当然放心，我们何时起程往海盐附近的基地去呢？”

屠奉三道：“当太阳移过中天，我们便坐‘奇兵号’出发，再借夜色的掩护，潜赴基地。”

接着重重舒一口气，道：“直到今天站在这里，我方有闷气全消的畅快感觉，更感到以往的忍辱负重、辛苦经营是值得的。刘爷有没有海阔天高，任我遨游的痛快？”

刘裕心中涌起千百般感受，但旋即被广阔的天地取代，感到精神爽朗，过往所受的屈辱变得无关痛痒似的。

屠奉三凝望海盐的方向，道：“海盐将会是我们争霸天下的起点，当海盐落入我们手上时，普天下的人当晓得‘一箭沉隐龙’并非一个谣言，而是铁一般的事实。刘爷的威力究竟如何庞大，现实里民众的反应，将会老老实实地向我们做出交代。”

高彦推门进入客栈的厢房，尹清雅呆呆地坐在窗旁的椅子上，椅旁小几放着她的小包袱，她就那么一言不发，似乎不晓得高彦到来。

高彦神气地道：“我已安排好，雅儿可以吃到边荒集最棒的烤羊腿。”

尹清雅指指几子另一边的椅子，道：“你先坐下来再说。”

高彦终于发觉尹清雅神态有异，知机地依她指示坐下。

尹清雅淡淡道：“今次的会议比上一回短多了，只有半个多时辰。”

高彦道：“他们仍在开会，只是格外开恩让我回来陪雅儿，现在我是自由身了！可以陪雅儿直玩至天亮。”

尹清雅微笑道：“你今次立下大功，他们有没有赞赏你呢？”

高彦欣然道：“即使燕飞斩杀竺法庆，逆转了整场战争，让我们最后重夺边荒集，也没有人当面赞他半句，何况是我高彦？为了边荒集，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尹清雅轻轻道：“我要走哩！”

高彦失声道：“什么？”

尹清雅平静地道：“我肯陪你回边荒集，又等你到议会去做完报告后才走，对你算很好的哩！你不可贪得无厌，尽说些令人心烦的话，变成个婆婆妈妈的人，破坏了你在人家心中的印象。”

高彦呆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尹清雅柔声道：“在我心中，高彦不但是边荒集最出色的风媒，且是最有办法的人，懂得如何可以快快乐乐的生活。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总是多彩多姿，更是刺激好玩。”

接着抬头朝他一望，俏脸微红地道：“可以给人家一点时间吗？回两湖后我要独个儿静静地想想。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以到两湖来找我。”

高彦凄然道：“你走了，我的日子怎么过？不知道要等到何时，又没法和你通消息。”

尹清雅道：“我当然有办法和你通信，这方面你不用担心。你是风媒来的嘛！当然该比其他人有耐性。人家肯说这番话，对你算非常好的哩！你不可再逼人家，明白吗？你这蠢蛋混蛋。”

高彦道：“可是……”

尹清雅盈盈起立，道：“你们荒人反攻北颍口在即，你必须全力投入这场战争去，为边荒集的存亡奋斗。现在对燕人的情况，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所以你已成了决定此战成败的关键。这是我离开的最佳时刻，你必须振作起来，不要垂头丧气似的。”

高彦瘫坐在椅子里，欲语无言。

尹清雅挟着小包袱，移到他身前，俯身审视他的眼睛，轻柔地道：“乖乖地坐在这里，不要说话。告诉你！雅儿并没有后悔今次边荒集之行，以后也不会忘记。这么说还不够吗？你想人家如何呢？”

高彦指指自己的嘴唇。尹清雅露出又羞又嗔的动人神情，接着以迅似闪电的速度凑上香唇，蜻蜓点水般往他嘴上吻了一下，往后疾退，开门关门，一阵风般地走了。

建康。乌衣巷谢府。

谢钟秀穿上远行的装束，进入忘官轩，来到谢道韫身旁坐下，道：“钟秀准备好哩！可随时动身。”

谢道韫道：“船来了吗？”

谢钟秀答道：“来哩！正在南院码头等候我们。”

谢道韫向伺候她的两个女婢道：“你们退下去。”

两婢晓得她们姑姪有话要说，依言到门外等候。

谢钟秀垂下螓首，似怕被谢道韫从她的表情窥破她的心事。

谢道韫爱怜地道：“秀秀仍决定随我离开吗？”

谢钟秀断然道：“建康再没有秀秀留恋之处，更希望永远不要回来。”

谢道韫叹道：“希望秀秀不是一时冲动，说到底秀秀生于斯、长于斯，这里怎会没有值得你留恋之处？秀秀和我不同，尚有大好的花样年华待你去品尝……”

谢钟秀截断她的话嚷道：“姑姑！”

谢道韫迎上她抬头望来的目光，问道：“秀秀有什么心事呢？”

谢钟秀避开她的眼神，垂首摇头道：“我没有心事，只是想换个环境，自爹过世后，我一直想离开乌衣巷，我怕留在这里。”

谢道韫平静地道：“秀秀不要瞒我，这几天秀秀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有什么事呢？闷在心里会生病的，何不说出来让姑姑为你解忧，姑姑会为你守秘密的！”

谢钟秀摇头道：“我真的没有心事。”

谢道韫叹道：“那你为何哭呢？”

谢钟秀凄然道：“我只是想起爹而已！”

谢道韫移到她身旁，搂着她肩头道：“傻孩子，不要瞒姑姑好吗？你有没有心事，姑姑怎会不知道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快告诉姑姑。”

谢钟秀崩溃了似的哭倒在谢道韫怀里，梨花带雨的饮泣着道：“没有用的，我们谢家的女儿是否遭到了诅咒，注定了不能有好的结局？现在我只希望能远离建康，从此以后再不知道在建康发生的事，平平静静地度过下半辈子。”

谢道韫也忍不住泪流满面，惨然道：“秀秀怎可以如此悲观消极？你的人生才刚起步，谁都预料不到将来有什么变化，逃避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

谢钟秀哭成个泪人儿，摇头道：“我的问题是谁也没法解决的，爱上一个人却发觉我的爱只会毁掉他，还要严词拒绝他、侮辱他，老天对我太残忍了。”

谢道韫为之愕然，再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后，谢道韫问道：“秀秀爱上谁呢？”

谢钟秀停止哭泣，轻轻道：“是谁不再重要，一切已成为过去，希望以后再见不到他吧！”

此时下人来报，行装已搬往船上去，随时可以起航。

卓狂生进入厢房，高彦仍坐在椅内，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

卓狂生在另一边坐下，奇道：“小白雁呢？”

高彦轻松地道：“她走了！”

卓狂生失声道：“什么？”接着用神打量他，怀疑地道：“你是否伤心得疯了，所以再不懂得悲伤？”

高彦没好气地道：“你才发疯。雅儿说得对，我和她都该各自冷静一下。唉！他奶奶的，过去的一个多月都不知是怎样过的，脑袋似在发热、发胀。睡觉时想她，吃饭时想她，那种感觉真是难以描述，说是快乐吗？其实是惨不堪言的折磨；痛苦吗？我又从未这般快乐过。他奶奶的，爱的滋味——唉！这就是爱的滋味了。”

卓狂生试探地道：“小白雁回两湖去了，你真的不难过吗？”

高彦道：“你不是劝我要设身处地为她着想吗？现在我正是为她着想，让她有喘息回气的空间。一边是她的师父，一边是她的情郎，她需要的是时间。”

卓狂生拍腿道：“好小子！现在连我也被你对小白雁的爱感动，为了小白雁，你改变了，再不是以前只顾为自己着想的高彦，否则你不会放她走。”

高彦神气地道：“更因为我对自己有十足的信心，嘿！该说我对她小白雁有十足的信心。我们虽没有山盟海誓，且她由始至终都不肯承认爱上了我，但她的动作行为早把她的真正心意彻底出卖。我尚未有机会告诉你其中的精彩情况，哈！但即使有机会我也不会告诉你，因为那属于老子我的私隐。”

卓狂生哂道：“最精彩的一幕本馆主没看到吗？他奶奶的，就是小白雁为高小子凄然落泪的那一场。我警告你，不要打完斋便不要和尚，没有我的《小白雁之恋》，你哪来今天的风光？向雨田若不是迷上了《小白雁之恋》，早宰了你这小子。如此说，我可算是你的救命恩人。”

高彦软化道：“待我有空和那种闲情才告诉恩公你好吗？他奶奶的，你来找老子有什么事呢？商量好了反攻大计吗？”

卓狂生微笑道：“小白雁走的正是时候，因为你高少又要再上战场，且要立即出发。”

高彦一震道：“竟连睡一觉的时间也不给我吗？”

卓狂生道：“一个时辰后我们起程，当然是由你带路，难道由你的救命恩人带路吗？哈！真爽，向雨田竟成了我的说书迷，可知我的《小白雁之恋》写得多么棒。”

高彦没好气地道：“你令我想起以前的自己，最爱自吹自擂。他娘的！你们拟好了全盘的作战计划吗？”

卓狂生道：“我们的战略，就是‘速战速决’四字真言。趁敌人的援军未至，且是阵脚未稳，我们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捣敌人的阵地，杀对方一个片甲不留。哈！这样说当然比较痛快点，卓某人写那本天书时，大概也会这般遣词用字，那样说的人痛快，听的人也痛快。”

高彦一头雾水道：“我现在不是要听你谈说书，而是要晓得老子须负担的任务。”

卓狂生道：“作战计划由战爷、仪爷、镇恶和刘先生四个脑袋去构想，你只要去报到便成。我还以为说服小白雁留下要费一番工夫，现在好了！你恢复自由了。”

高彦道：“这样的自由不要也罢。唉！”

卓狂生道：“为何又咳声叹气？”

高彦道：“我现在是忧喜交集，忧的当然是不知何年何月何日才可娶得小白雁。”

卓狂生道：“一切自有老天爷安排，照我看你和小白雁的姻缘是注定了的，根本不用你担心，也轮不到你去担心。”

高彦道：“老子并非听天由命的人，如果是这样，我早失去了小白雁。一切都是我争取回来的。小白雁走的时候，我立下决心，先尽力营救千千和小诗，做妥这件事后，再想小白雁，否则我会被良心谴责。”

卓狂生道：“这样才是正确的态度，事情有缓急轻重之分，如果边荒集完蛋，什么也都完蛋了，你和小白雁的事也要泡汤。来吧！我的任务就是把你押到码头去。”

高彦懒洋洋地站起来，伸个懒腰道：“你道向雨田会否助燕人抵抗我们？这家伙实在令人害怕。”

卓狂生道：“如果向雨田可以随便大开杀戒，边荒集现在便不是这个样子，放心吧！向雨田现在唯一的目标是燕飞，只有干掉燕飞，又或被燕飞干掉，他才可以脱身。”

高彦朝房门举步，思索道：“向雨田有那么厉害吗？我敢肯定他会被燕飞干掉。”

卓狂生站起来，先一步推开房门，道：“在边荒集，恐怕找不到一个会为此事担心的人。他奶奶的！向雨田会比孙恩更厉害吗？孙恩办不到的事，向雨田不可能办到。”

高彦随他走出房门外，点头道：“对！向雨田绝对不是燕飞的敌手，他挑战燕飞，是自寻死路。”

卓狂生搭着他肩头，沿客房外的长廊朝客栈的正门走去，压低声音道：“让我告诉你一个军事机密，本想用来对付秘人的火器，已大批制造出来，现正运上两艘战舰去，送往北颍口招呼燕人。而我们则轻骑直扑前线，攻燕人一个措手不及。你想想看吧！这边向雨田警告燕人，那边我们的大军已压境杀至。多爽！”

高彦欣然道：“老子负责带路，你负责掷火器，战爷他们负责冲锋陷阵，各司其职。哈！你和我都是死不得的，否则《小白雁之恋》如何可以百载千秋的流传下去？”

两人齐声大笑，喝醉了似的一路跌跌撞撞去了。

第四章 反击行动

“奇兵号”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破浪航行，它并不是直线驶往目的地去，而是先绕往东面的大海，远离陆岸，确定没有被敌人发现行踪，方朝基地驶去。

船在内河道行进，即使像大河、大江那样辽阔的河道，要瞒过敌人的耳目，仍是非常困难的事。但在大海行驶，加上有像老手般那么熟水性的操舟高手在主持，几可肯定来无踪去无影。

今次胜败的关键，正在于能否秘密行事。极可能直至此刻，天师军方面仍以为刘裕身在建康。

桓玄在干什么呢？

刘裕一人独站在指挥台上，任由海风吹拂。屠奉三和宋悲风都留在舱房休息，他乐得一个人可以静心思索自己的处境。

他绝少去想桓玄，因为每当想起桓玄，他就会联想到淡真和她的耻恨，接踵而来便是噬心的夙仇，这是他竭力避免的。

唉！燕飞说得对，人是不能永远活在仇恨中的，那是任何人都负担不来的事。

刘裕从未和桓玄正面交锋过，但从屠奉三口中，却清楚桓玄不但是超卓的刀手，更是军事的长才，只看他能苦忍至今天，仍按捺着不收拾殷仲堪和杨佺期，便知他深明兵法，绝不意气用事。

南征平乱军的败亡似是不可避免的事，从种种迹象推断，南征平乱军事实上败局已成。而南征平乱军最大的弱点，是分别有谢琰和刘牢之两个指挥中心，偏是两人间互相猜忌，只是这种情况，已令两人没法好好合作，发挥战力。

刘牢之这卑鄙小人会扯谢琰的后腿，利用谢琰的顽固愚蠢，使谢琰和他旗下原属何谦系统的人全军覆没，如此北府兵将完全掌握在他手上。只是任刘牢之如何老谋深算，仍没想过有他刘裕在旁窥伺，等待收成的好机会。

刘裕之所以会想起桓玄，是因为在击溃天师军后，他将会面对桓玄，这是注定了的事，谁也难以改变。

屠奉三此时来到他身旁，皱眉道：“为什么不趁机会好好休息，今晚我们会到海盐探察天师军和南征平乱军交战的形势。”

刘裕道：“只要我们能联络上魏咏之，可以尽悉南征平乱军的情况。”

屠奉三道：“这个人仍可靠吗？”

刘裕断然道：“绝对可靠，我是不会看错他的。”

屠奉三道：“这个容易，当海盐陷落后，我们潜入海盐找他如何？”

刘裕皱眉道：“恐怕我尚未踏入城门，便被人认了出来。”

屠奉三笑道：“没有人要你以本来面目大摇大摆地入城，你不是北府兵最出色的探子吗？凡探子都会易容改装的。”

刘裕哑然笑道：“我真糊涂。”不由想起那晚与燕飞夜闯谢家，自己亦因过于紧张、沉不住气，致失去了方寸，忘掉自己具有探子的手段本领。

唉！谢钟秀！

忽然间，他的心湖浮现江文清的美丽倩影。

边荒集，小建康的码头处泊了二十多艘货船，战马源源不绝的被送上货船去。

这二十五艘货船是专作运马用的，设施齐备，保证马儿在船上舒舒服服，不用受风雪之苦。

现在边荒集最不缺乏的便是战马，不但能够应付战场上的需要，还可以大量的供应给南方。

整个战略主要是王镇恶构思出来的，他的计议之所以能得到以慕容战为首的荒人极力支持，全因众人一致认同，按照他的谋划行事，确实能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以己之长，制敌之短。

今回反攻北颍口的荒人部队是贵精不贵多，主力军只是两千人，但这两千人却是荒人精锐里的精锐，不但骑射功夫了得，更有丰富的雪地作战经验，而王镇恶、慕容战和拓跋仪三人，也都是精于风雪战的统帅。

先头部队首先出发，分为两队夹河推进，每队百骑，分由姚猛和小轲率领，探清楚前路的情况。

接着分由拓跋仪和慕容战指挥，每支各千人的轻骑战士，会沿颍水北上，各分两路推进，好在敌人来袭时可以互相照应。

不过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敌方并没有足够的兵力对荒人迎头痛击。据高彦的估计，敌方人数在三千许间，但以工事兵占多数，能投入战争的兵力该不过一千五百人。

陆上的部队会不停地赶路，全速前进，在明天日出前，部队会停下来，此时由两艘双头舰领航的运马货船，会从水路赶上陆上部队，以新的战马，替换疲乏无力的战马。如果没有下大雪，天亮前他们离北颍口将不到二十里。

货船会把疲惫的战马送回边荒集去，而由姬别和红子春分别指挥的两艘双头舰，船上盛载大批的凌厉火器，会随时配合陆上部队向敌人全面进攻，直捣敌人阵地。

整个作战计划，正是针对敌人防御力薄弱、兵力不足和士气低落而设计。对方在风雪的摧残下，已变成疲弱之军，反之荒人则养精蓄锐，气势如虹。

卓狂生和高彦来到慕容战、王镇恶、刘穆之、程苍古、费二撇、呼雷方、庞义和方鸿生等人身旁时，拓跋仪和他的一千骑士，已在对岸准备就绪，随时可以起行。

另一边的一千骑兵，亦人人精神抖擞，只要慕容战一声令下，便可以翻上马背，沿河飞驰。

他们大规模的行动，吸引了一众荒人来为他们送行打气，更有边荒游的团友当作一个余兴节目般来看热闹，挤得码头区人山人海，万头攒动，非常壮观。

庞义首先奇道：“咦！为何不见小白雁？她不来送情郎上战场吗？”

费二撇促狭地道：“不是又给小白雁踢了屁股吧！幸好你是坐船，如果是骑马的话，屁股便要再受折磨了。”

众人一阵哄笑。

卓狂生在高彦抗辩前，代他答道：“小白雁南飞了，高少正伤心欲绝，各位可否积点口德，放过我们情深一片的高少呢？”

慕容战讶道：“我还以为小白雁永远都不走了。”

高彦苦笑道：“你们说够了吗？他奶奶的，现在不是去打仗吗？你们却偏像闲得发慌，专来管老子的家事。”

众人又一阵大笑。

高彦不满道：“要告诉你们的我全说出来了，老子刚去出生入死，完成了最艰难的任务，那边回来这边却要再到战场去，你们想累死老子吗？”

程苍古笑道：“你高少身娇肉贵，我们怎会不为你着想呢？所以今回特许你以船代步，上船后睡他娘的几个时辰，等时候到了，镇恶和刘先生会唤醒你，凭着你对北颍口地势环境的熟悉，拟定进攻的细节。你说哩！你不去怎成呢？我们不是为难你，而是尊重你。”

高彦颓然道：“各位大哥有令，小弟还有什么好说的？”

转向刘穆之道：“先生也去打仗吗？”

刘穆之有点不好意思的答道：“我从未上过战场，所以不想错过机会。”

慕容战欣然道：“是时候哩！”

负责传信的战士闻言，立即拿起手上的号角，“嘟嘟嘟”的吹奏起来。

对岸的骑队首先轰然呼喊，催骑而行。这边岸上的战士纷纷翻上马背，旁观者则欢呼喝彩，以壮行色。

慕容战大笑道：“这一仗我们不但要夺回北颍口，还要宰了胡沛那狼心狗肺的混蛋，为祝老大报仇。”

说毕踏镫上马，领头奔出。

刘裕和屠奉三从丘顶望去，海盐火光熊熊，照亮了夜空，蹄音喊叫声，不住传来。城南码头处泊满了北府兵的水师船，超过了一百艘，帆桅上的旗帜在火光映照中飘扬，在此情此景的衬托下，除了耀武扬威外，还给人一种张牙舞爪的感觉，令人感到战争的残忍和冷酷。

刘裕道：“海盐陷落了！”

屠奉三沉声道：“该说是徐道覆把海盐拱手让给南征平乱军，不过南征平乱军肯定是空欢喜一场，因为那只是空城一座，无民无粮。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恐怕没法混进城内找魏咏之。”

刘裕皱眉思索。

屠奉三讶道：“你在想什么呢？”

刘裕道：“我在想小飞和孙恩的一战胜负如何？他们的决战该有结果了。真奇怪，当日天师军和燕人联手进犯边荒集，孙恩一副天师军总指挥的模样，不但挑战小飞，还亲自投入战争去，但自此则变得对天师军爱理不理似的。到天师军攻陷会稽，孙恩大事不管，只去追击道韫夫人，这摆明是向小飞下战书，似乎世间除小飞外，再没有事物能引起他的兴趣，你说这不是很奇怪吗？”

屠奉三点头道：“确实是非常奇怪。据我得来的情报，孙恩与燕飞第二回交手后，把军务交给徐道覆，教务则由卢循打理，他自己则独居翁州，不但不理天师军的事，且对世事不闻不问，连徐、卢两人也似不明白他的转变。”

旋又不解道：“你似乎曾和我讨论过这问题，是否有新的想法呢？”

刘裕道：“我是曾向你提及三珮合一的异事，好说明并没有什么天降火石，我更非什么真命天子，可是你不但不放在心上，还认为小弟我是应天运而崛起的人。”

屠奉三叹道：“我并不是不把你告诉我的事放在心上，而是三珮合一这类异事太超过我的理解。唉！我是个正常的人，只希望身边所有发生的事合乎常理，如此才有安全的感觉。可是三珮合一摆明是超乎常理的事，任我想破脑袋也想不通，比鬼神之说更令人难以相信，所以很自然的将此事置诸脑后。你说吧！我们还可以如何呢？这是会令人想到发疯的事。”

刘裕沉吟不语。

屠奉三好奇地问道：“你究竟想到什么呢？为何看着海盐，却可联想到此事？”

刘裕双目奇光闪闪，道：“据小飞所言，三珮合一可以开启仙门。”

屠奉三道：“这正是我当时问你的问题，三珮既合璧，那仙门出现了吗？”

刘裕道：“我也问过小飞同一问题，当时他的神态颇为古怪，虽答我察觉不到仙门，但我总觉得他言有未尽。”

屠奉三挥手道：“我明白了，你是否想说三珮合一时，仙门一点不假的开启了，燕飞亦察觉到仙门的存在，只不过为了某一原因，燕飞没有告诉你事实。”

刘裕道：“只有这个解释最合理，不止小飞感觉到仙门，孙恩也同时感觉到，正因如此，一直矢志成仙的孙恩对仙门以外的其他事全失去了兴趣。”

屠奉三摇头道：“你的话只说对了一部分，孙恩至少对小飞仍有很大的兴趣。”

刘裕道：“他对小飞有兴趣，可能仍与仙门有关系。”

屠奉三深吸一口气道：“给你说得我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这种事，还是少想为妙。”

蹄声自远而近，一队北府兵的骑军正朝他们的方向奔来。

两人连忙离开藏身处。

燕飞明白过来。

离天亮尚有个许时辰，他立在秦淮河南岸一所民房瓦顶上，遥望对岸的夜景，左方是夹岸对峙的秦淮楼和淮月楼，接着是跨河而过的朱雀桥。

此时建康仍处于戒严的状态，城内一片死寂，乌灯黑火，只有一队一队兵卫巡逻的足音蹄响，透露出一种紧张的况味。

虽说安玉晴是不拘俗礼的江湖儿女，可是于她夜息的时刻去吵醒她，终是不太恰当，所以他只好在这里静待黎明的来临。

他想通的是魔门为何要派出高手于他赴孙恩之约途中截击他。

魔门打的本是无懈可击的如意算盘，只是完全低估了他。不过也难怪他们失算，因为任他们在联手决战这方面如何经验丰富、老谋深算，仍算不到世间竟有“仙门剑诀”这超乎世间所有武学的可怕功法。

孙恩曾两次和他交手，但仍没法杀死他，魔门的人正是怕历史重演，所以要助孙恩一臂之力。在他们的估计里，任他燕飞三头六臂，但在三大魔门顶尖高手的围攻下，能保命不死冒锋突围已非常了不起，且怎都会负上一定的伤势，如此他与孙恩交手时，必无法逃出生天。

战果当然在魔门的料想之外，燕飞的确受了伤，但魔门三大高手却齐齐饮恨荒镇，损失惨重。

魔门高手对燕飞造成的伤害是短暂的，在抵达洞庭西山前，他早恢复过来，故能全力应付孙恩，也因而能力保不失，创下第三度于孙恩全力施展“黄天大法”下，全身而退的辉煌战果。

但孙恩对他的伤害明显与魔门三大高手给他的伤害不同，比较起来，魔门三大高手只能造成他的“皮外伤”，而孙恩的伤害却是深入五脏六腑。这当然只是个比较，但说明了与孙恩的一战是损及根元，绝不易康复。

在返回建康途中，他全力疗治伤势，可是到此刻仍不见丝毫起色，一天伤势未愈，他就没法再施展“仙门剑诀”，否则将与自尽无异。

最令他惊悚的是他失去了灵觉上的感应，像此刻他身在建康，却没法如以前般感应到归善寺内的安玉晴。换句话说，在内伤痊愈前，他也没法和千千作心灵的联系通信，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事。

他有点被废去了武功的感觉，如果魔门三大高手从地府复活出来再次围攻他，他必“死”无疑。

这个想法令他不得不认真考虑魔门对他的威胁。光是李淑庄在获悉他去赴孙恩的生死约会，一晚工夫，便可以安排魔门三大高手于中途袭击他，由此可得知魔门众人已在建康范围所在朋党比周，故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调动。

李淑庄当然晓得如果他能保命不死，必会全速赶返边荒集，而建康则是必经之路，归善寺也是他必到之地。

魔门还会对他使什么手段呢？自己应不应先发制人，到淮月楼警告李淑庄？假设李淑庄就是那个于他与卫娥等决战时窥伺在旁的高手，又假设她看不破自己身负严重内伤，会否知难而退，又或不敢轻举妄动？

这个想法令他生出刺激的感觉，是险中求胜的一着，更令对方猜不到他受了伤。

唯一令燕飞犹豫的地方，是他不晓得李淑庄的宿处，连她此刻是否在淮月楼也弄不清楚。

想到这里，燕飞心生警觉，目光投去，刚好捕捉到一道人影，在淮月楼临河的平台上一闪而没，往大江的方向奔去。

燕飞把心一横，展开身法，追蹑去了。

第五章 太阴无极

燕飞的眼力何等锐利，一瞥之下，已从体型判断出此人不是李淑庄，不过对方身手之高明，该不在卫娥等魔门高手之下，且其体型予燕飞有点刚柔难分、雄雌莫辨的感觉。

难道竟是陈公公？

心念起伏间，燕飞抵达淮月楼，朝楼侧的园林潜去，那个人正是从园林闪出来。

燕飞并不晓得踏足之处是附属淮月楼，名著建康的园林“江湖地”，但仍感到此园布局奇巧，幽深宁远。

如果刚才离开的人是陈公公，那他便极有可能是魔门的人，到这里是为见李淑庄，而燕飞必须弄清楚此点。

燕飞迅如鬼魅的在园林内穿行，片晌抵达当晚李淑庄见刘裕的临河亭台，人声从亭冈上隐传下来。

燕飞艺高人胆大，一点不因对方是魔门的高手而有丝毫畏缩，从小冈最陡峭的北边腾升而上，落在一棵大树的丫杈处，刚好将下方离他藏身处三十多步远的亭子尽收眼底。

亭内有一男一女在对话，他们隔桌对坐，神态悠闲，如同一对偷情的男女，约在夜深人静之时。

因角度的关系，燕飞只能看到男方高颀的背影，虽看不到女子的面容，却从声音认出是李淑庄。

此时李淑庄道：“事情的确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如果不是收到鬼影的飞鸽传书，我是不会相信孙恩和燕飞的决斗竟会在未分生死的情况下，各自离开。”

男子道：“夫人所言甚是，皆因孙恩和燕飞之争，非是一般江湖较量，而是生死决战，只有胜的一方才能活着离开，以两人的功夫，亦不存在见势不对，脱身逃走的可能性，而偏偏双方都是全身而退，其中必有我们不明白的因由。”

到现在亲耳听得，燕飞方晓得魔门有高手在暗中监视他和孙恩的决战，而此人外号“鬼影”，当是以轻功见长。不过任鬼影轻功如何了得，如果自己不是身负内伤，影响了灵觉，对方该瞒不过他。

与李淑庄密谈的男子神态从容，说话条理分明，处处透出强大的自信，显是智勇双全之士，绝不简单，其身份地位，不会在李淑庄之下，至少大家可平起平坐。

李淑庄轻叹道：“我多么希望能有好消息回禀先生，只可惜事与愿违。燕飞剑术之高，已不是任何词语可以形容，而是达到惊天地、泣鬼神的境界。”

男子淡淡道：“这是夫人第二次称赞燕飞的剑法，从而可知燕飞的剑术在夫人心中留下深刻难忘的印象。奉先可否斗胆问夫人一件事，当他们交手时，夫人藏身何处呢？”

燕飞心忖原来窥伺在旁的魔门高手，竟是李淑庄本人，暗赞这叫奉先的男子问得好，因为他亦想知道答案。

李淑庄道：“他们在镇内主街交手，我则置身于小镇另一端一座风水塔上，交战的情况全看在眼里，只是由于距离太远，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燕飞心中微笑，你听不到我们说的话，对我是有利无害。叫奉先的男子忽然笑了起来，燕飞却生出不妥当的感觉，不是因他的笑声，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亭内的两人正提聚功力，这是一种微妙的气机感应，他虽然在灵应方面的能力因负伤而大幅减弱，但这种纯粹真气间的感应，足使他生出警觉。

燕飞刹那间明白了，这叫奉先的男子高明至能察觉到他的存在，并背着他向李淑庄打出手势，要她配合。

燕飞暗叹一口气，无声无息的飞离藏身的大树，落往冈坡，再一个翻腾，没入冰凉的河水去。

他敢保证亭内两人只能疑幻疑真，永远弄不清楚是否真的有人在旁偷听他们的对话。

这叫奉先的男子肯定是个难缠的对手，令他对魔门的威胁更不敢掉以轻心。

高彦醒转过来，见卓狂生正在床旁伏案挑灯夜战，埋首写他的天书，侧个身便想继续梦乡的旅程。

岂知卓狂生喝道：“醒了便不要睡哩！镇恶来看过你两次，见你睡得香甜所以不敢叫醒你，快滚下床来。”

高彦无奈在床上拥被坐起来，叹道：“你可不能将我的梦呓也写进书里去。”

卓狂生搁笔往他望去，哂道：“你的梦呓有什么值得写呢？来来去去都是那几句。”

高彦好奇地道：“是哪几句呢？”

卓狂生捧腹笑道：“既是梦呓，当然是含含糊糊的，不过有一句倒算清楚，就是‘不要把我踢下床去’，可知你这小子做梦也满脑子脏思想。”

高彦这才晓得被他耍弄了，不服气的反击道：“食色性也，没有才是不正常，看来你这家伙根本不是正常人，故而可以如此这般不眠不休的写说书。不过据我收回来的情报，有些人对你的说书批评得很厉害呢！还说你江郎才尽。”

卓狂生哑然笑道：“自说书馆成立的第一天，便有人来狠批老子，其他说书者更一窝蜂地来指手画脚，老子的说书馆还不是客似云来？我卓狂生管他的娘。奈何不了我，便来侮辱我的人，早超出了抨弹的范畴，适足显示出本身人性的卑劣。他奶奶的，老子第一台说书尚未说完，已有人说我江郎才尽，到现在我不知写到第几台说书了，还只会旧调重弹，你可以看到这些小人是多么不长进，如何没格。边荒集是个百花齐放的地方，各种娱乐应有尽有，有谁不爱听老子的说书，尽可到别处去找乐子，又没有人用刀剑架着他们的脖子到说书馆来。如果说书馆没有人光顾，不用三天便关门了，根本不用他们来对我痛毁极诋。明白吗？老子心里很清楚，我的说书馆不过是在众多娱乐里，所提供的一个选择，老子自娱娱人就是喜欢写，只要说书馆有人捧场，我就会写下去。如果我给人品头论足臭骂几句，便心灰意冷，放弃说书，向雨田昨天已宰了你这小子。”

高彦苦笑道：“我只是随口说一句，你却发这么大的牢骚。”

卓狂生搁笔起身，微笑道：“这叫写得兴起，所以骂起来也特别流畅痛快。还不滚下床来，天快亮哩！你睡了足有七、八个时辰。”

当第一线曙光出现天际，燕飞来到安玉晴寄居的静室外，心中一片平和。

那种转变是突然而来的，在前一刻他心中还激荡着各种情绪，体内的伤势、魔门的威胁、伤愈前难以和纪千千互通心曲等等思虑的冲击。但当他感应到安玉晴的时候，种种烦恼立即一扫而空。

明悟升上心头，他明白了。

自安玉晴服下洞极丹，练成太阴真水，每次与她接触，不论是纯心灵的感应，又或是面对面，他都有种如抵桃花源忘掉外面世情险恶无忧无虑的平静感觉。

这并不是偶然的，原因来自她至精至纯的太阴真水，与自己的太阳真火在交会时产生的作用和效应。

燕飞心中一动，想到一个可能性。

“燕飞！”

室内传出安玉晴充满着惊喜的呼唤。

燕飞毫不犹豫地推门入室，偌大的静室，空无一物，只有一个蒲团，而安玉晴则盘膝坐于其上，秀眸闪闪发亮地看着燕飞。

燕飞轻轻把门关上，于离她三尺许处盘膝坐下，微笑道：“安姑娘你好！我回来哩！”

安玉晴用神地打量他，接着秀眉轻蹙，道：“燕兄受了伤！”

燕飞从容道：“安姑娘想知道战果吗？”

安玉晴微嗔道：“这还用问吗？”

燕飞感到他和这美女之间的距离又接近了一点，至于为何会有这种感觉，自己也弄不清楚。轻叹一口气，徐徐道：“表面看来，我和孙恩是两败俱伤，平手作结，事实上却是我输了一筹，且陷身非常危险的处境。”

安玉晴道：“你是否指自己伤得比孙恩重，但我不明白你最后的一句话。”

燕飞道：“如果今仗是要分出生死，肯定我没法活着回来见你。”又苦笑道：“或许仍可以回来，不过却是失去了躯壳的游魂野鬼。”

安玉晴责道：“你这人哩！仍有心情开玩笑。”

燕飞的心情轻松起来，负在肩上的重担子也像暂被卸在一旁，再不成其负担。道：“安姑娘是如何感觉到我受了伤的？”

安玉晴俏脸微红，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每次当我和燕兄见面，我的气场都会生出微妙的感应，仿佛天地融合、阴阳调和，一切圆满俱足。可是今次我见到燕兄，却感到有缺陷似的，所以直觉燕兄受伤了。”

燕飞满意的点头，道：“我明白个中的感受，因为我也深有同感。例如现在我身负内伤，可是像这般与姑娘对坐着，却如枯朽的树木隐现生机，又或如干涸龟裂的土地遇上天雨，那感觉确实难以形容。”

安玉晴的粉脸更红了，垂首道：“我的太阴气可否为燕兄疗伤呢？”

燕飞也生出异样的感觉，道：“姑娘的太阴气已发挥效用了，我们这么轻松的闲聊，效果会更佳，更不着形迹。我曾以为我的伤势永远也难以复原，但现在我当然不会再这么想。”

安玉晴抬起螓首，恢复平静，问道：“孙恩既然占了上风，怎会容许你活着离开？”

燕飞道：“此事说来话长，简单点说，是孙恩已把太阳真火练至登峰造极的境界，至乎有能力将我的太阴真水收归己有，如果他成功了，便等若练成了‘破碎虚空’，可惜他功亏一篑，反被我所伤，所以不得不让我离开。如若死拼到底，纵能杀我，那他往后的日子也只能望仙门兴叹。”

安玉晴道：“世间竟有如此功法吗？”

燕飞欣然道：“我与孙恩此战，实际上得多于失。尤其是他‘黄天大法’里‘黄天无极’的招数，更对我有很大的启发。”

安玉晴道：“黄天无极？”

燕飞道：“简而言之，黄天无极便是能无限量提取天地某一种神秘力量的功法，这功法能令孙恩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任何尘世的武功都奈何不了他，等于练成了半招‘破碎虚空’，能击败他的唯一招数，就只有完整的‘破碎虚空’。”

安玉晴美眸亮起来，道：“我明白了，只要你能练成‘太阳无极’和‘太阴无极’，便可以施展出真正的‘破碎虚空’，而因你能无限地提取天地的精华力量，所以理论上你也可以将仙门无限的扩大。”

燕飞叹道：“孙恩是怎么办到的呢？我真是没有半点头绪。”

安玉晴一双眸神闪动着前所未有的异彩，轻声地道：“孙恩晓得的东西，我也晓得，他既然可以练成‘太阳无极’，怕我该也可以练成‘太阴无极’吧！这方面可交由我去想出破谜的方法。”

接着道：“可是你仍未解释，为何会认为自己已陷身非常危险的处境呢？”

燕飞苦笑道：“因为孙恩已看穿了我的看家本领‘仙门剑诀’，更清楚我技止此矣，他再不会犯同一错误。我们之间虽有所谓一年之后再战缥缈峰之约，但大家都晓得此约没有任何实质意义。孙恩伤愈的一天，就是他来找我的时刻，即使当时我已复原，但如果我仍是这几个招式，定会败得很惨。”

安玉晴不解道：“可是表面看来，你经脉虽出现疲弱壅塞的情况，但并不严重，数天内该可复原，为何你却把自己的情况说得这么紧张？”

燕飞解释道：“肉体的损伤，我根本不放在心上，也可以这么说，一般世俗的武功，对我造成的损害只是短暂的，我的真阳、真阴可天然地疗治任何伤势，只要给我一点时间便成。可是孙恩的黄天大法，却能对我造成真正的伤害，直接影响我的元神，损害元气，而如何疗治无影无形的元神，我却是毫无入手的办法。直至此刻受姑娘元阴的启动引发，我的元阳始恢复生机，也带动了太阴真水，形成阴阳循环互动，开始元气疗治，至于何时能完全恢复过来，则仍属未知之数。”

安玉晴恍然道：“这么说，孙恩的黄天大法，是有令你形神俱灭的能力？”

又道：“你既有如此情况，孙恩的情况该不会比你好多少，恐怕没一年半载的工夫，他也没法来找你决战。所以我们须与时光竞赛，利用这段光阴钻研出能破孙恩‘黄天无极’的功法。”

燕飞道：“我还有另一个忧虑，由于姑娘身怀太阴真水的仙道奇功，会天然的吸引孙恩，而建康是往边荒的必经之地，如果孙恩生出感应，绝不会放过姑娘。”

安玉晴一呆道：“对！如果他真有能吸取太阴真水据之为己有的功法，找上我和找上你是没有分别的。”

燕飞道：“唯一的方法，是请姑娘随我一道离开，大家可有个照应。”

安玉晴微笑道：“这真是个办法吗？”

燕飞呆了一呆，一时间没法掌握到她这句话背后意之所指。

安玉晴道：“我的确须随你离开建康，却不是一道走。我习惯了独来独往，只有一个人独处，我才可以静心思索如何练成‘太阴无极’的绝技。所以我会返回五采山，那是我爹娘隐居的地方，有我爹娘在，谅孙恩没胆到那里找我麻烦。”

燕飞心里有松一口气的感觉，点头道：“这是个更好的办法。因为随我返边荒集后，将要面对无休止的对抗和斗争，会影响姑娘不染俗尘的仙心。”

安玉晴“噗嗤”娇笑起来，白他一眼道：“我只是个凡人，凡人怎会有仙心呢？你们荒人真夸大。好哩！我们是否该立即起程呢？”

燕飞道：“我还要到大码头区一间马行交代点消息，不如大家顺道去吃早膳，我已有数天没有进食，肚子饿得很厉害。”

安玉晴讶道：“我还以为你已到了辟谷绝粒、服气炼形的境界，只需吸收天地精气便足够。”

燕飞苦笑道：“这可能是因我的仙法尚未到家吧！除了隐隐感到阳神外，在其他方面我与普通人并没有分别，累了须休息，肚子饿时便想大吃一顿。”

安玉晴欣然道：“横竖我口袋里有点钱，就让玉晴做个小东道，请你大吃一顿如何？”

燕飞心中涌起奇异的感受，且颇享受这种感觉，那是充满生活气息的感触，平凡却是实实在在，于此一刻，仙门离开他们非常遥远，至乎可以暂时忘却。

他心中已因伤势有转机而恢复了生机和斗志，他必须尽快复原，不但因要应付未来充满艰难的挑战，更重要的是须恢复与纪千千作心灵传感的超凡能力，否则如纪千千误会他已命丧孙恩之手，便糟糕透顶了。

第六章 绝局求生

离北颍口十五里处的颍水上游，荒人的水陆部队于东岸会师，运马的货船全靠在东岸临时搭建的七、八个简陋码头，战马纷纷登岸，替换疾走了一日一夜的疲乏马儿。

东岸所有战略高地均被荒人战士占据，以应付任何不识相敢来惹他们的敌人。

两千多名战士人人意气昂扬，虽然昨晚下过一场小雨雪，但此时云层稀薄、天朗气清，视野无阻。

荒人大军的领袖们聚集在东岸一处高地上，研究进军的策略。

由高彦绘制的敌方情势简图，摊开在众人脚下的雪地上，四角以石块压着。

慕容战以主帅的身份发言道：“请高少说出敌人阵地的情况。”

高彦见人人目光落在他身上，登时神气起来，干咳一声，清清喉咙，道：“敌方有六个以砖木建成的垒寨，分列两岸，每个相隔约千步的距离，但只完成了近半，根本没有什么防御力。不过如若真的让他们竣工，只这六个垒寨，已可抵御我们千军万马的狂攻，再加上陷坑和箭楼，我们可能永远无法把北颍口夺回来。”

红子春问道：“建河垒的材料是否就地取材？”

高彦摇头道：“肯定是从北方运去的，材料不但在附近堆积如山，更有二十多艘货船仍停在泗水的渡头。”

拓跋仪点头道：“理该如此，若我是慕容垂，也要在最短时间内建起垒寨，如此才可保北颍口不失。”

姬别道：“敌人有什么护河的措施？”

王镇恶代答道：“严格来说是没有的，燕人今次不但来得匆忙，且准备不足，力图在我们反攻前先建起六座营垒，岂知遇上早降的秋雪，不但援兵迟误了，且工程进展缓慢，令燕人大失预算。”

高彦接口道：“燕人在垒寨下游处设置了八座箭楼，每座高两丈，还掘有陷坑，你们看看老子画的图卷便清楚箭楼、陷坑的位置，照我看那只是装模作样，哪抵得住我们大军的冲击。”

刘穆之道：“在正常的情况下，于堡垒尚未完成前，燕人该布置战船护河，但高少看不到燕人的战船，可知燕人在经历多场战争后，战船损失惨重，无法再调配战船来守卫北颍口。”

高彦提醒道：“燕人沿河设置了二十多台投石机，加上火箭，如果我们只从水路进攻，没有陆路的配合，吃亏的会是我们。”

慕容战总结道：“现在敌人的情况已是清楚分明，虽说高彦看到的是两天前的情况，但两天内燕人可干的事非常有限。所以我们决定以快打快、雷霆万钧的姿态一举攻克敌人，关键处在乎只攻东岸的策略，这是镇恶构想出来的。”

转向王镇恶道：“你自己说吧！”

王镇恶道：“高少带来了最清晰详尽的情报，让我们能完全掌握敌人的情况。首先，敌军因夜以继日的建设垒寨，又受风雪折磨，早形疲神困，战力大减，士气低落。纵然如此，但如我们向燕人发动全面进攻，在逃无可逃、避无可避的情况下，会激起燕人拼死反抗的斗志，那时我们即使能赢得此仗，伤亡亦必惨重，所以我把围城放生一隅的战术搬过来使用，先从水路发动猛攻，陆上部队则集中全力攻打东岸敌阵，尽量利用颍水的特殊形势，在实质上和心理上瓦解敌人的斗志。这是镇恶愚见，说出来供各位当家参考。”

卓狂生长笑道：“这是最高明的策略，请战爷调兵遣将，儿郎们手痒啦！”

众人轰然呼应。

“砰！”

拓跋珪一掌拍在座椅旁的小几上，发出震堂的响声，此时他双目含煞，闪闪生光，神态威猛。

恭立在他身前的长孙道生和崔宏都不敢说话。

拓跋珪大怒道：“万俟明瑶，你可是活得不耐烦！”

刚有消息传来，一队从盛乐运马来的队伍，被秘人中途施袭，死伤近百人，五百匹上等战马被抢走，令拓跋珪暴跳如雷，立即召见崔宏和长孙道生两大得力将领。

长孙道生道：“秘人摆明是要孤立平城和雁门，且看准冬雪将临，根本不怕我们的反击，所以敢这么肆无忌惮。”

拓跋珪双目杀机大盛，道：“秘人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接着出乎两将意料之外的哑然失笑，道：“我以马贼的战术对付苻坚，想不到现在竟有人反以马贼的战术对付我，这是否因果报应呢？”

长孙道生和崔宏都不敢答他。

拓跋珪扫视两人，沉声道：“假如我放弃平城和雁门，会有什么后果？”

两人交换个眼色，均感愕然，以拓跋珪的性格，怎肯半途而废，就这么认输。

崔宏恭敬答道：“如果我们放弃两城，等于把过去的努力付诸东流，失去了能统一北方的唯一机会，还要撤往塞北，重过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

拓跋珪点头道：“说得好！在明年春暖花开之前，我们不论如何辛苦，也要保住平城和雁门。我真不明白，秘人纵然能截断盛乐到此的联系，但又有什么作用呢？”

长孙道生道：“以秘人的实力，不可能截断我们和盛乐的联系，只要我们有足够的军力，可保运输线的畅通。”

又道：“道生愿负起搜捕秘人之责，只要给我兵马，而秘人仍盘桓不去，我有把握将他们连根拔起。”

拓跋珪问道：“崔卿有何看法？”

崔宏道：“秘人是想激怒族主。”

拓跋珪讶道：“他们还嫌我不够生气吗？”

崔宏道：“秘人一向自行其是，肯为慕容垂效力，是为了报恩，却非变作慕容垂的走狗，唯慕容垂之命是从。故此我认为秘族和慕容垂之间该有秘密协议，例如只要秘族完成某些目标，便可以功成身退，从此之后和慕容垂两不相干。”

长孙道生冷然道：“假设协议的目标是秘人须助慕容垂统一北方又如何呢？”

拓跋珪微笑道：“道生动气了！刚才我也大动肝火，恨不得见一个秘人杀一个，但经崔卿提醒，立即冷静下来。我的真正对手是慕容垂而非秘人，怎可因秘人而乱了全盘的策略。”

长孙道生悲愤地道：“我们怎可容族人的血白流呢？我们和秘人的账，必须算个一清二楚，血债必须血偿。”

崔宏道：“秘人先破坏我们的屯田，烧我们的粮仓，截断盛乐到这里的运输线，种种作为，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扰乱民心，削弱我军的斗志和士气，孤立我们，为寒冬过后慕容垂的反攻做准备。所以我们须冷静应付，绝不可以自乱阵脚，否则会落入慕容垂的圈套。”

长孙道生皱眉道：“如果我们任由秘人横行，岂非更令战士们士气低落吗？”

拓跋珪插入道：“现在敌我形势明显，我们的军力只能保着两城，有点像当年苻坚与我们的情况，苻坚的兵力虽在我们百倍之上，却因我们打打逃逃的战略而有力难施。假如我们现在劳师动众，大举出动兵马搜捕秘人，表面看我们是掌握主动，事实上却是被秘人牵着鼻子走，到最后将是疲于奔命，更会导致士无斗志，岂是智者所为？”

长孙道生道：“难道我们只能坐看秘人扬威耀武，张牙舞爪？”

拓跋珪完全恢复平时的从容冷静，沉声道：“道生的心情我是了解的。不过为了击败慕容垂，我们必须忍，直忍至最佳的时机出现，再以崔卿所提出‘擒贼先擒王’的策略，彻底收拾秘族。此事如发生在慕容垂反攻之前，立可振奋民心士气，失变为得，更狠狠打击了慕容垂。”

崔宏听得不住点头。

长孙道生现出思索的神色，显是激动的心情逐渐平复下来。

拓跋珪叹道：“我只担心一件事。”

崔宏和长孙道生均感愕然，静待他说出下文。

拓跋珪缓缓道：“秘人之所以能为所欲为，是因看中我们战线过长的弱点，故能以不到一千人的兵力，截断往盛乐和往边荒集的交通。我担心的是秘人既然可看到我们的弱点，慕容垂当然也可看到，以慕容垂的性情，是绝不会错过的。”

长孙道生和崔宏都有点欲语乏言的感觉，除非放弃平城和雁门，否则拓跋珪所说的情况是无法改变的。

拓跋珪稍顿后续道：“以往我们做得最出色的是情报工作，对燕人的动向了如指掌，但现在情况刚好倒转了过来，慕容垂透过秘人完全掌握我们的虚实布置，而我们则像被蒙了眼塞着耳朵，对两城范围外的事几近一无所知。一天这样的情况不能改善，一天我们便陷身等待宰割的劣局。”

长孙道生点头道：“我仍是主张立即反击秘人，而这更成了我们和慕容垂斗争成败的关键。只有铲除秘人，我们才可将劣势完全扭转过来。”

拓跋珪淡然道：“这个月来气温不住下降，五天后便是立冬日，可知接着将是严寒的冬天，我们与秘族的战争是来日方长，不必急在一时。且须谋定后动，一击必中。秘人就像一条藏在草丛中择人而噬的凶猛毒蛇，我们不出手则已，出手必须捏着它的要害，否则被它反咬一口，那便非常糟糕。”

长孙道生道：“我们究竟在等待怎样的一个时机呢？”

拓跋珪道：“就是荒人突破燕人的封锁，与我们重新建立联系的时候。”

长孙道生哑口无言。

拓跋珪苦笑道：“我们正陷于被动的处境，只能等待，只可苦忍。我比任何人更想把秘族杀个片甲不留，但更清楚秘人等于河湖里的食人恶鱼，如果你潜进水里追杀它们，只会被咬个遍体鳞伤，唯一方法是织网捕鱼，方可将它们赶尽杀绝。与他们只应斗智斗力，不可只凭勇武。”

他连用了两个譬喻来形容秘人，可见他曾深入地去思索秘人的问题。

此时窗外忽然雪花纷飞，像在提醒他们寒冬已至。

拓跋珪目光投往窗外白蒙蒙的天地，有感而发地叹道：“我从未想过在大胜后会陷身这种处境，我不但担心边荒集，更担心盛乐。”

崔宏和长孙道生都深有同感。

秘人插手这场战争，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不但因秘人骁勇善战，能在恶劣的天气和环境发挥超人的战力，更因万俟明瑶高明的战略，令拓跋族空有优胜的兵力，仍没法消除秘人的威胁。

只看秘人能先后袭击运金车队和运马队，便晓得在情报上，秘人是占尽上风。现在拓跋族能控制的只是据点内的情况，据点外的辽阔土地便是秘人的天下。

边荒集固是形势恶劣，尤令人担心的是尚在重建中的盛乐，虽有长孙嵩等大将在主持，但不论防御力和兵力都非常薄弱，如慕容垂派军攻打，实是不堪一击的。

唯一可庆幸的是燕人在参合陂一役中被烧燬了大批战船，目前燕人缺乏船只，难以从水路进军盛乐，陆路则为风雪所阻，否则拓跋珪只好回师死守盛乐。

拓跋珪向长孙道生问道：“最近有没有赫连勃勃的消息？”

长孙道生答道：“最新的消息也是五天前的事，据闻赫连勃勃因私吞了柔然人送给姚苌的一批上等战马，与姚苌关系决裂，势如水火。”

又道：“幸好赫连勃勃自顾不暇，否则我们的处境会更恶劣。”

拓跋珪皱眉道：“赫连勃勃真的自顾不暇吗？”

崔宏道：“赫连勃勃该没有这般愚蠢吧！他曾背叛慕容垂，理应坐山观虎斗，然后从中图利。何况于雪地行军终是不宜，这点耐性他该是有的。”

拓跋珪摇摇头，似是想把诸般烦恼借这动作驱除。

在这一刻，他想起楚无暇，近几天她的伤势大有进展，已可离开卧榻。此女冰雪聪明，善解人意，和她聊聊都属乐事，可解困忘忧。

唉！

只恨自己实在无法对她放下防范之心，不但因她过去的不良记录，更因怎么说燕飞都是她的杀父仇人，令他不能不怀疑她对自己的动机。

他是否误会了她呢？

如果没有她奉献的大批黄金，他现在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情况？

因着边荒集的关系，这批黄金可发挥的作用是难以估计的，至少在目前，使他充满期待和希望。

拓跋珪道：“边荒集那边有什么新的消息？”

长孙道生道：“我们派出二十多个探子到泗水探听情况，只有三人活着回来，据报燕人已进驻北颍口，截断边荒集往北的水路交通。由于燕人在泗水两岸巡骑四出，我们的人没法越过泗水去探察敌情。”

拓跋珪苦笑道：“仍是这种坏消息。”又问道：“没有人自边荒集来吗？”

长孙道生摇头表示没有。

拓跋珪目光朝崔宏投去。

崔宏道：“我手下的三百家将，已于昨晚抵达雁门，在张先生的安排下安顿好了。”

拓跋珪哑然笑道：“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崔宏道：“希望燕兄可以早日赶来，我们便可以进行‘擒贼先擒王’的诱敌之计。”

拓跋珪忧心忡忡地道：“燕飞能否来助我们，须看荒人能不能再创奇迹，将北颍口夺回手上，所以现在与慕容垂的斗争，已转移到边荒去。”

崔宏道：“对此属下有十足信心，关键在荒人不但人才济济，且士气如虹。边荒是他们的地盘，燕人和秘人都是劳师远征，高下自有很大的分别。”

拓跋珪精神一振道：“真的是这样吗？”

崔宏道：“这是我心中确切的想法，没有一字虚言。”

拓跋珪目光再投往窗外，有点自言自语地道：“小飞呵！你究竟在何处呢？”

长孙道生和崔宏都生出异样的感觉，一直以来，拓跋珪在人前总是展示他坚强的一面，信心十足，指挥若定。可是在敌人的庞大压力下，他终于显露出软弱的一面，所以才如此期待燕飞的来临。

现在形势清楚分明，拓跋珪已和荒人的命运挂钩，任何一方灭亡，另一方的末日也不远了。

第七章 神火飞鸦

高彦和卓狂生勒马高丘之上，在马背上远眺敌阵的情况，二百名荒人战士在丘顶和丘坡布阵。

他们身处的高丘位于颍水西岸，离北颍口只有一里远，他们出现的作用只是牵制性质，令燕人摸不清楚他们的战略。如敌人出阵来攻，那就正中他们下怀，看是要留在原地拒敌，又或且战且走，分散敌人的兵力。

太阳正往西山降去，在夕照下闪闪生辉的雪岸，分列着六座以木石筑建的方形堡垒，只完成了基本架构，尚差十多天的工夫，才有理想的防御力。沿河设置了十多座箭楼，与围绕阵地的两重战壕互为呼应，反比未完成的堡垒更具防御的力量。

三千敌兵，正在阵地内布防，严阵以待，令北颍口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横跨颍水是两道临时的浮桥，把两岸的阵地连接起来，使燕人可因应情况发展通过浮桥支援己军。二十多台投石机，均布在阵地下游的高地处，以对付从水路攻来的荒人战船。

在防守上，这是燕人最有效的布置了。但卓狂生和高彦都晓得燕人是外强中干，士气低落。只看他们以挑衅的高姿态占据此丘近两个时辰，燕人仍不敢离阵来攻，便知燕人失去了勇气。

他们这支兵的作用，正是要向燕人施压，使疲乏的燕人没法放松下来，更摸不清他们的手段。

卓狂生道：“王镇恶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在议会提出‘士气高昂者胜’的战略，认为只要保持我们荒人的士气斗志，必可一战功成，故能赢得战爷和议会的信任，让他筹划全盘的策略，你看吧！他现在的手段正是长己志而寒敌胆，只看我们以微不足道的兵力，却牵制敌人三千兵虚虚实实的招数，便见功架。”

高彦点头道：“事实上，我们刚到此高丘时，我怕得要命，怕敌人会出寨还击，到现在我才定下心来。哈！我这人是否特别胆小呢？”

卓狂生欣然道：“你不但不胆小，且胆色过人，否则你今次怎可能深入敌境，尽窥敌情？问题在你惯了躲藏，面对敌人当然不太习惯。不过你可以放心，为答谢你的功劳，议会不但给你一个低风险的肥缺，还由本馆主当你高少的贴身保镖，保证你不会没命。嘿！你可知他们为何指定要我保护你呢？”

高彦讶道：“竟有个特别的理由吗？”

卓狂生傲然道：“我们荒人战将如云，谋士如雨，每出一着的背后均有深意。之所以会由我保护你，因边荒集最在乎你的小命者正是本馆主，试想你这小子如一命呜呼，我的天书还如何写下去呢？”

高彦哑然笑道：“你这疯子，哈！你肯定是疯子，为了写你的天书变成了疯子。”

卓狂生微笑道：“能为一件事发疯不但是一种幸福，而且如此才有成就。就像你为小白雁发疯，故能打动小白雁的芳心，老子为写天书发疯，才能有呕心沥血的作品，只要方向正确，不发疯怎行？”

高彦登时语塞，好半晌方叹道：“你这疯子，总有点歪理，黑可说成白，鹿可当作是马。”

卓狂生凝望敌阵，油然道：“歪理也好，正理也好，都是道理，你将来和小白雁能否流芳百世，全赖我这个疯子是否肯继续发疯。”

高彦岔开道：“以新马代旧马，这招的确很妙，是谁的主意呢？”

卓狂生道：“此正是镇恶保持士气的一个办法，否则如坐骑筋疲力竭，坐在马背上的战士又有何士气可言？”

高彦道：“我们究竟何时开始进攻？”

卓狂生捻须微笑道：“进攻的时刻，是最关键的一步。你想想吧！当黑夜降临，敌人不得不燃起火炬照明之时，立成敌明我暗之局，令敌人根本弄不清楚我们有多少人，遂完全处于被动挨揍的局面。这一仗我们是要向敌人还以颜色，绝不容敌人轻易脱身，宗政良和胡沛两人都要死，否则如何显出我们荒人的手段？”

最后一抹彩霞消失在西山之后，大地暗沉下来，敌阵亮起火光。

高彦松一口气道：“哈！敌明我暗。感觉上安全多了。”

“咚！咚！咚！”

颍水东岸，敌阵东面的平野处，传来一下接一下的战鼓响音，每一下都像直敲进听者的心坎里去。

高彦精神一振道：“是否要进攻呢？”

卓狂生道：“怎会这么快？鼓声一方面是要增添敌人的压力，另一方面是掩盖军马调动的声音，待我军进入攻击的位置后，战争可在任何一刻发生。”

高彦朝颍水下游瞧去，两艘双头舰刚进入视野范围，往敌阵缓缓驶去。

卓狂生审视敌势，沉声道：“我敢保证在敌阵内的燕人，大部分不晓得自己在干什么，为何要到这里苦守一个荒芜的水口，不但劳心劳力，还要挨夜受寒。反之我们荒人个个心中明白，不夺回北颍口，边荒集便要完蛋，更没法进行拯救千千主婢的行动，只从这角度看，士气高下之别，已是清楚分明。”

黑夜终于降临，夜空上出现点点星光，敌阵则火光遍野。

忽然在东岸离敌阵的半里许处，亮起三盏红灯，诡异非常。

卓狂生豪情盖天地道：“经过多场战役，我们荒人从乌合之众，变成有纪律、有组织的雄师劲旅，更善以灯号指挥作战的黑夜战术，这是以我之长，攻敌之短。你这小子等着看吧！《荒军怒取北颍口》此一章节，肯定是天书里精彩的一章。”

燕飞与安玉晴早膳后分手，安玉晴径自离开，燕飞则到马行去，方知江文清刚抵建康。燕飞暗忖魔门的事，还是由江文清亲自向刘裕传达为宜，又想知道边荒集的最新情况，遂遣人设法联络江文清来相见。岂知一等便是两个时辰，燕飞乘机休息，在马行一个小室行气运功进入物我两忘的至境。

到燕飞睁开眼睛，已是日落西山的时刻。

门开。

江文清现身眼前，笑意盈盈地道：“真想不到呢？甫抵建康，竟然见到我们边荒集的大英雄，你可知整个边荒集的人都在盼你回去。”

接着在地席坐下，歉然道：“请恕文清迟来之罪，因不但要应付司马元显，还须应付他老奸巨猾的老爹，少点精神亦不行。噢！为什么那样盯着文清呢？我只不过换上男装罢了！人家以前也常爱这般打扮。”

燕飞笑道：“大小姐勾起当年我对边荒公子的记忆，但并不只是你换上男装般简单，而是大小姐完全恢复了昔日的神采，就像边荒公子复活过来般。”

江文清欣然道：“我确实有一段很长的时间陷于迷失里，不知道应走的路，更弄不清楚方向。皆因我自小生活在我爹的庇荫里，直至我爹被那奸贼害死，我不得不学习独立……唉！那滋味绝不好受。”

燕飞问道：“在房外守护的是谁呢？”

江文清讶道：“你不晓得吗？是蒯恩呵！他坚持随行，说怕有刺客。”

燕飞点头道：“他是个有谋有勇的人，这么做是对的，建康表面看来和平安稳，暗里却是波涛汹涌，绝不可疏忽大意。”

江文清皱眉道：“燕兄似是意有所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差点忘记问你，孙恩是否已授首在你的蝶恋花之下？”

燕飞遂把与孙恩的决战和魔门的事巨细无遗地说将出来，请江文清转告刘裕。江文清听得脸色忽明忽暗，一时说不出话来，显示燕飞透露的事，对她冲击的强烈。

燕飞总结道：“如果我所料无误，陈公公该属魔门某一派系，他长期在司马道子旁做卧底内应，而魔门现在支持的大有可能是桓玄，令桓玄实力骤增，故千万不要轻视他。”

江文清点头认同他的看法，燕飞并不是凭空猜测，而是有凭有据，因为李淑庄与干归暗中勾结，是李淑庄亲口向刘裕承认的。

燕飞道：“边荒集情况如何呢？”

江文清不由想起生死未卜的高彦，黯然垂首，把边荒集水深火热的情况尽情倾吐。

战争由两艘双头舰拉开序幕，在夜色掩护下，两舰逆水朝敌阵推进，到离敌阵两千多步的距离，仍处于敌人投石机和箭矢射程外之际，数十道火光冲天而上，横过夜空，往敌阵投去，烟火留下的痕迹轨道蔚为奇观，灿烂夺目。

这是由姬别率领兵器厂的巧匠、工匠，连日赶制出来他最拿手的火器“神火飞鸦”，针对敌人的情况而加以设计改良，其形如乌鸦，以棉纸封牢，内装火药，前后装上头尾和翅膀，加强在空中飞行的稳定性和持续力，如鸟儿翔空。

鸦身下面斜装四枝起飞的火箭，成为起飞的强大动力，足令火器飞行百多丈，到达目标时火药爆发，不单令目标物着火焚烧，更释放出以砒霜为主的毒气，可使敌人中毒昏迷，且烟雾弥漫，遮挡敌人视线，非常有效。

在一般两军对垒的情况下，用火器攻击对方的作用有限，但当敌人固守一个特定的空间，又处于被动的局面，火器便可如眼前的情况般，发挥出最大的杀伤力和破坏力。

大部分“飞鸦”成功降落敌阵，一时爆炸声此起彼落，火光闪烁，一团团的浓烟随风飘散，往四面八方蔓延，如果吹的不是西北风，燕军情况会更恶劣，但现在毒烟亦已把下游前线的投石机阵完全笼罩。

两座箭楼多处起火，敌人欲救无从。

石弹从投石机不住弹射，但因燕人视野被烟雾所遮，不是过早投掷，便是失去准绳。

燕军立即阵脚大乱，受不住毒烟的纷纷逃离冈位，弄至阵不成阵，一时丧失了反击的力量。

两艘双头舰不住接近敌阵，又发射第二轮也是最后一批的神火飞鸦，深入敌阵，登时再有数座箭楼起火，燕人奔走呼喊。

双头舰的荒人战士用罄火器，改以火箭对付敌人，他们均以湿布掩着口鼻，不惧毒烟。

高丘上的卓狂生、高彦和一众荒人战士，看着双头舰驶进被浓烟覆盖的颍水河段去，莫不看得眉飞色舞，呼喊助威。

他们晓得胜利已入掌心之内，当双头舰撞断连接两岸的临时浮桥，便是陆上部队全面进攻的时刻。

他们在等待着。

燕飞立在大江北岸，回首望着对岸灯火辉煌的伟大都城。

任何都城终有一天会陷落在某一方之手，这是历史的必然性，每一个朝代终有一天难逃灭亡的命运，不论它曾怎样的兴盛强大。合久必分，盛极必衰。但建康曾经拥有像谢安、谢玄那种风流将相，已肯定可名垂千古，留下不灭的美名。

建康是除边荒集外最令燕飞感受深刻的地方，在秦淮河畔秦淮楼的雨枰台上，他遇上他的女神纪千千。

在建康，他度过了生命中最失落和灰暗的一段日子。他想起王淡真，她悲惨的命运和她与刘裕的关系。

她是刘裕心里一道永不会痊愈的伤口，纵然刘裕将来成为南方之主，但关于王淡真的这段往事，会永远伴随着刘裕。

燕飞转过身来，面对建康辉灿的灯火，心中百感交集。

他有点明白之所以心里这么多愁思哀绪，部分原因肯定是因本身元气受损，令他定力大减，回到比较接近百日胎息前的精神状态。但他却颇为“享受”这种“人”的感觉，令他有“新奇”的感受。另一个原因是被驾舟送他过江的江文清触发，她变身回当年边荒公子的模样，唤起他对昔日的追忆。

无可否认的，与安玉晴的离别亦引起他心中某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和她还有相见之期吗？此为被孙恩所伤前绝不会出现的想法，但第三度决战后，孙恩令他生出危险的感觉。

就在这神伤魂断的一刻，他心中出现警兆。

燕飞缓缓转身，一名作文士打扮、身材修长的中年男子，负手立在两丈开外，锐利的眼神像能洞穿他的虚实，正目光灼灼地打量自己。燕飞表面神色不变，却心中大凛，即使自己灵觉大减，但此人能潜至他身后两丈方被他察觉，可知此人武功是如何高明了得。

那人呵呵笑道：“本人巴蜀谯奉先，拜会燕兄。”

他一开腔，燕飞立即认出他是昨晚在淮月楼旁园林的小亭里，与李淑庄密会的魔门高手，不由心中叫苦，假如李淑庄和陈公公正藏身在他身后十多丈外的密林里，等待机会联手攻击自己，在没法使出“仙门剑诀”的情况下，他将是凶多吉少。

李淑庄和陈公公当然不会随便出手，因为会暴露他们的身份，但若谯奉先能缠死自己，又或证实他受了伤，他便非常危险了。

燕飞诈作首次见他，皱眉道：“阁下与巴蜀谯家是什么关系？”

谯奉先神态冷静，一派高手风范，微笑道：“谯纵正是家兄。”

接着双目神光大盛，淡淡道：“现在燕兄当知我是来者不善，我们谯家正全力支持南郡公，而燕兄却是南郡公的眼中刺。”

燕飞暗叫厉害，此君开门见山地道明来意，不是因他直接坦白，而是意在试探自己的情况，从他燕飞的反应做出判断，看他与孙恩是否两败俱伤之局，因这是他和孙恩同时活着的唯一解释。

换句话说，谯奉先正因认为自己身负内伤，故特来捡便宜。他会否真的动手，还看他燕飞的反应和表现。

只要燕飞能令他感到自己全无损伤，李淑庄和陈公公当不会冒泄露身份的危险出手，否则纵能脱身逃走，他伤愈前的日子绝不好过，因为魔门会竭尽全力来杀他。

但如何办得到呢？

燕飞从容道：“谯兄动手吧！燕飞领教高明。”

谯奉先双目亮起紫蓝色的异芒，显示他正提聚魔功，同一时间燕飞感到周遭本已清寒的空气温度骤往下降，对方的魔功已紧锁着他。

这魔门高手仰天笑道：“果然我所料不差，燕飞你确实受了伤，且是难以痊愈的严重内伤，你再无法施展能夺人魂魄的霸道剑招，否则便不会于我来到你身后两丈方生出警觉，更不会只动口而不动手。”

燕飞终于证实刚才的想法，李淑庄和陈公公正在旁窥伺，看此刻是不是杀他燕飞的好时机，而谯奉先这番话，不是说给燕飞听，而是向他们说的。

燕飞静下心来，将一切杂念全排出脑外，立即感觉到谯奉先的魔功气场有一种游移不定、飘忽难测的特性。心呼好险，如果不是因安玉晴的真气阴中之阴，令自己受损的元气大有转机，肯定没法觉察对方奇异魔气的特性。

此念刚起，燕飞心中已有定计。

第八章 北线之战

六座垒寨，四座起火焚烧，箭楼则无一幸免地陷入火海，飘送出大量浓烟，燕人更无法待在阵地有限的空间内，纷纷走出阵地，从箭壕爬向地面去。

东西两岸是截然不同的情况。由于荒人部队集结于东岸的阵地外，所以燕军主帅宗政良把手上的主力部队一千二百人，全调往东岸布防，另加一千以工事兵为主的燕人，负责操作投石机和诸般支援的工作。

余下的五百人，则守护西岸的阵地，他们不但非是上战场的战士，且不是鲜卑人，而是从民间强征而来的汉工，负责筑寨起楼的工事。

荒人以两艘双头舰作先头部队冲锋陷阵，大出宗政良意料之外，从远距离以火器毒烟破阵，更令他在猝不及防下几无还手之力。

燕军最大的问题是连续多天抢建堡寨箭楼和挖壕，加上连场大雪，又被高彦闹了个天翻地覆，人疲马困，士气消沉，早失去应有的斗志和战力。

当双头舰硬生生以铁铸船头撞断两道浮桥，切断东西岸的联系，然后毫不停留地往上游驶去，恐慌像瘟疫般蔓延，首先受影响是西岸的汉工，人人争相逃离烟火笼罩的阵地，四散落荒逃走，致阵不成阵，全面崩溃。

东岸逃者虽众，仍有近千战士依号角声的指示，离开灾场，到箭壕东面烟火之外的平野布阵迎敌，欲背水一战。

此时由慕容战指挥、王镇恶为副，一千二百名荒人精锐战士组成的部队，分成左、中、右三军，已推进逼近至离燕人布阵处两千步许外，全是人强马壮的轻骑兵，静待出击的好时刻。

看着敌人旌旗歪斜，军容不整，过半人连战马都走失了，慕容战双目闪闪生辉地扫视敌人，向身边的王镇恶笑道：“从没有一刻，比此时此刻更令人明白掌握时机的重要性，今次能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全赖高小子探清敌情，又有镇恶筹谋如此精彩的进攻策略。说实在的我很同情宗政良，今次他确实是非战之罪，而是输在运气。”

见王镇恶目不转睛地在敌人间来回搜索，问道：“你是否在寻找向雨田？”

王镇恶叹道：“我的确在找寻他。坦白说，我对他的感觉颇为矛盾，既希望他在敌人队伍内，便可一并收拾他；又希望他置身事外，避过此劫。”

慕容战点头道：“我明白镇恶的复杂心情，向雨田这家伙是令人又爱又恨。不过战场上没有人情可言，只有用尽一切方法去打击和杀伤对方。”

接着喝道：“击鼓！”

身后十名鼓乐手，齐声答应，战鼓声震天响起。

战号声响彻颍水东岸黑夜的原野，在慕容战的命令下，左方由姚猛率领的三百军，首先冲出，朝敌人杀奔过去，人人在马上弯弓搭箭，奋不顾身。

接着由丁宣指挥的右军三百人，亦策马前冲，朝敌人左翼杀去，一时蹄声轰隆，杀气腾天。

燕军未待敌人杀至，已骚乱起来，部分人更抛掉兵器，往左右逃去，更有人为了逃生，不顾地冻天寒，掉头奔回阵地，跳进水里，好泅往对岸。

慕容战见敌人未战先怯，哪还犹豫，一声令下，强大的中军向前推进，却不像左右两军般全力飞驰，迅如电闪，而是缓骑推进，两快一慢，平添不少威势和压力。

敌人逃者更众，任主帅宗政良和副帅胡沛如何喝止，也起不了丝毫作用。

谁都晓得大势已去。

燕军终于全线崩溃。

燕飞最大的优势，是清楚谯奉先是何方神圣，更晓得对方的意图和手段，而谯奉先却对他是否负伤仍抱怀疑态度，否则早召来李淑庄和陈公公全力攻杀他。

高手过招，胜负在毫厘之差；智者较量，亦是棋差一着，满盘皆落索。

燕飞正凭这一点点的优势，拟定出绝局求生的策略计谋。他的元阳因安玉晴的元阴引发，萌动生机，亦使他恢复了部分灵力，故能感应到谯奉先气劲的微妙情况，不但判断出谯奉先的武功不下于屈星甫等三大魔门高手任何一人，更从谯奉先真气游移的特性，知道此人善于转换真气，使他能做出违反一般物理、迅如鬼魅的动作身法。

正因谯奉先以轻功身法见长，故可逼至近处方被燕飞察觉，且自恃一有不妥，以他的轻功可及时逃之夭夭，所以他不怕独自面对燕飞。

燕飞生出另一种全盘掌握对手的美妙感觉，又大感新鲜过瘾，皆因自结下金丹后，他早不用如此殚思竭智的去“知敌”。

微微一笑道：“谯兄爱怎么想便怎么想，脑袋毕竟是谯兄的。不过请容燕某人提醒谯兄一件事，就是一旦动起手来，燕某人想留手也不可能，如果谯兄认为可凭你过人的身法，形势不对时，随时可以开溜，将是大错特错。”

谯奉先双目瞳仁收缩，虽然容色没有变化，但燕飞已察觉他心中的震荡，不但因被自己看破轻功了得，更被勾起李淑庄描述自己如何大破魔门三大高手的记忆。

谯奉先双目的紫蓝之色更盛，不眨眼地盯着燕飞，沉声道：“我岂有与燕兄为敌之意，只恨燕兄开罪了南郡公，假若燕兄许下誓言，永不踏过淮水半步，奉先可代南郡公做主，大家的恩恩怨怨就此一笔勾销。”

燕飞当然不会相信谯奉先的鬼话，说到底他仍是在试探自己，看他燕飞会否忍辱负重，从而判断自己的真正情况。

仰天笑道：“谯兄象是第一天到江湖来混的样子，亏你说得出这么幼稚的话来。我燕飞何等样人，怎会受人管束？谯兄怕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动手吧！”

谯奉先皱眉道：“燕兄话虽说得漂亮，却全是废话，你我今战势不能免，不论燕兄有何奇功秘艺，本人将奉陪到底，看燕兄是否如你自己口中说的那么高明。”

燕飞心明眼亮，掌握谯奉先到此刻仍没有退缩之意的背后原因，道理在谯奉先认为与李淑庄和陈公公联手之力，超过卫娥等三人联手之威。兼且谯奉先认定他因与孙恩决战身负内伤，所以不肯错过此难逢的机会。假设他燕飞仍这么忍气，几乎可肯定谯奉先会立即发动。

燕飞苦笑道：“我只是好言相劝，皆因不想再大开杀戒。在不久之前，便有三个来历不明的人，不肯听我的逆耳忠言，求死得死。如果现在只有谯兄一人，燕某人早立即动手，但谯兄不但有伙伴同行，且功夫皆为不下于谯兄的高手，所以燕某人方好言相劝，看看可否和气收场。”

“锵！”

蝶恋花出鞘，遥指谯奉先。

谯奉先右手往身后一探，手上多出一枝长只尺半，竹节形的铁锏，予人可硬可软，刚中带柔的印象。如能配合游移难测的身法，确实可以尽展铁锏的功夫。

真气从蝶恋花锋尖潮冲而去。

谯奉先微一错愕，竟踏前半步，接着又后退两步。

谯奉先终于色变。

燕飞心中一阵痛快，在大敌当前，生与死的交接处，他的“日月丽天大法”又有创作，发挥出其独特异常之处。

他首先以太阴真气远距攻敌，谯奉先立即落于被动，不得不全力运功抵抗，却被太阴真气至阴至柔的特性缠黏不放，仿佛卫娥般能生出空间凹陷塌缩的牵扯力。

谯奉先控制不住地被太阴真气扯得往前倾半步，方能抵消那种奇怪力道。

接着燕飞化进阳火为退阴苻，太阴真气天然转变为太阳真气，至寒转作至热，凹陷的空间变作扩展膨胀的爆炸力，谯奉先顿感有如狂风中孤立无依的小草般，硬被扫退，竟多退了一步半。

但燕飞也试出谯奉先的功力尚在屈星甫之上，难怪敢单身来试探他的虚实。

由于气机正紧锁着谯奉先，对方内外任何变化，尽在燕飞掌握内。

谯奉先终于失去信心，再不敢肯定燕飞身负内伤。

也难怪谯奉先心惧，燕飞的“仙门剑诀”固是旷古绝今的剑法，他因孙恩的“黄天大法”而受的伤势更非一般的内伤，无形无相，表面绝看不出来。只有燕飞自己心里明白，一日元气未复，他一天没法施展“仙门剑诀”。

纵然交手硬拼，谯奉先也无法看破燕飞的虚实，那根本完全超出他识见的范畴外，因此怎不令他不色变吃惊呢？

只要能吓退谯奉先，燕飞便可解决危机，否则他只好全力突围逃走，但以后将没有安乐的日子过。

燕飞从容道：“这是给谯兄的最后一个机会。”

下则脚踏奇步，上则挥剑斜劈。

谯奉先一时看呆了眼。

原本平平无奇的招数，但落在燕飞手上，却成为浑然天成、妙至毫巅的绝艺。两人此时仍相距足有两丈之遥，但谯奉先竟清楚无误地感觉到，当燕飞剑劈肩颈的一刻，恰是他来至身前半丈之时，偏是他虽只是简单的一剑，但剑速却不住变化，忽快忽慢。这还不是谯奉先最顾忌的，最令他失去反击之心的是剑劲忽寒忽热、刚柔交替，令人不知如何运劲抵挡，如果稍有差池，后果肯定是他谯奉先伏尸燕飞剑下，更可虑者是燕飞接踵而来的剑招，或许就是李淑庄向他描述过燕飞如何杀死卫娥等三人的可怕剑招。

谯奉先一声长笑，往后闪电飞退，声音遥传回来道：“请恕奉先失陪了！”

燕飞立定，还剑鞘内，扬声道：“燕某人不送哩！”

看着谯奉先没入林内的暗黑处，燕飞暗自抹了一把冷汗。

两艘双头舰在红子春和姬别指挥下，撞断两道浮桥后，毫不停留地朝上游驶去，离开被浓烟罩着的敌阵，直过水口，抵达泗水后，船上点燃所有风灯，灯火通明的掉头驶回北颍口去，船上战士人人强弓劲箭在手，准备射杀任何出现在射程内的敌人。

对敌人来说，他们在此时此地宛如死神的化身，更因他们故意张扬其事，骇得正沿岸北遁的敌人莫不往东西两方落荒逃走，令敌人没法聚众顽抗。

双头舰驶过北颍口之际，战事已告结束，由宗政良和胡沛指挥的残余部队，被荒人战士冲得支离破碎，溃不成军。

甫一接触，燕军已支撑不住，弃甲抛戈的亡命奔逃。此时拓跋仪率领的三百精锐，埋伏在敌阵上游离颍口东岸里许处的密林内，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目标是敌方主帅宗政良和胡沛。

埋伏的地点是经过精密的思量，准确地捕捉敌人的心态。

由于荒人的主力部署在颍水东岸，所以身为主帅的宗、胡两人，必在东岸阵地主持大局，当双头舰以火器毒烟攻陷敌阵，又撞断浮桥，切断两岸联系，宗、胡两人在别无选择下，只有出阵迎战。

荒人的主力部队此时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雷霆威势，挥军狂攻，击溃燕军。

宗、胡两人见大势已去，好死不如歹活下，只好朝北沿颍水逃亡，但在两艘回航双头舰的威胁下，不得不改变逃走路线。在如此形势下，当然不可能投入颍水，泅往对岸，因为在水中将成舰上箭手的活靶，只好改往东逃，如此便被埋伏的荒人截个正着。

整个计划由王镇恶构思出来，尽显“虎祖无犬孙”的事实。此战奠定了王镇恶在荒人心目中军事大家的地位。

小轲有点紧张地道：“来了！”

数十骑正亡命奔来，这批燕人逃兵该在接战前逃离战场，又有马脚代步，所以走在最前头。

拓跋仪冷然道：“这些只是小卒喽啰，让他们走吧！”

敌骑慌张地在密林外的平野驰过，转眼远去，没入夜色苍茫的山野去。

接着是徒步奔跑的敌人，大部分逃进荒人埋伏处左方的雪林内，他们没有马快之利，只好望借密林的掩护，逃过荒人的追杀。

这片密林位于泗水南岸，北颍口之东，绵延数里，是藏身保命的好处所，也是埋伏袭敌的好地方。

拓跋仪用足眼力，注视朝林区逃来的敌人，心里想的竟是香素君。

她曾要求参与今次的行动，却被他坚决拒绝。他有一种想法，是希望她能远离战场，不沾上战场上的血腥。想起她，再想起自己的处境，拓跋仪便有神伤魂断的感觉。

在这战争的年代，每一刻形势都在变化中，令人有朝不保夕的危机感觉，未来变得不稳定和难以预料。

只要拓跋珪一个命令传下来，他便要离开边荒集，对未来他再难以掌握。对每一个军人来说，命运并不是掌握在自己手上，而是上司统帅手中。

像眼前急急如丧家之犬亡命逃亡的敌人，他们便是因慕容垂的命令到这里来，遇上这般的厄运。

小轲又道：“真的来哩！”

在他开口前，拓跋仪早看到一批百多骑的敌人，正朝他们疾驰而至，队形散乱。走在最前头的是两个身穿统领将服的敌将，其中一个是化了灰他们都可以确认的汉帮叛徒胡沛。另一人看其年纪外貌体型，可肯定是有“小后羿”之称、北方著名的箭手和刺客宗政良。

拓跋仪下令道：“依原定计划进行，我们的目标是宗政良和胡沛，其他人都不用理。”命令传达下去，众战士弯弓搭箭，瞄准不住接近的敌人。

小轲低声道：“想不到以箭法名震北方的宗政良，最后竟惨死在乱箭之下。哼！敢来惹我们荒人的，都没有好结果。”

拓跋仪暗叹一口气，心忖如果奔来的骑士中有向雨田在，那就更理想了，可免去燕飞一番工夫。

直至宗、胡两人进入二百步之内，拓跋仪一声暴喝，道：“第一轮箭。”

近百枝劲箭从林内暗黑处飞蝗般朝敌人投去。

宗政良果然了得，在箭矢及体前，先一步滚落地面，险险避过。

胡沛却没有他那般幸运，纵身跃离马背，却被拓跋仪及时射出的一箭命中心窝，抛后坠地，再爬不起来。

箭矢无情，箭矢范围内的敌人被射得人仰马翻，无一幸免。

宗政良在地上疾滚两丈后，从地上蹿起来，刚跃往半空，第二轮百多枝劲箭，在拓跋仪号令下索命鬼般追至，在这样的情况下，换了是燕飞，也难逃箭矢贯体的命运，何况是宗政良。

惨叫声中，也不知宗政良中了多少箭，从空中掉下来，立毙当场。

第九章 抽丝剥茧

刘裕回到基地时，夜空乌云低压，狂风呼号，眼看将有一场大雨。过去两天的天气颇不稳定，不时下场大雨小雨，却为他的探子任务提供了掩护。

这几天，他和屠奉三、宋悲风各率三个兄弟，每组四个人，以屠奉三遇袭的海湾作起点，分三路由近而远的搜索天师军的藏兵基地，不住扩大搜索的范围，结果却是一无所得，令刘裕大感失望。

难道他们猜错了？

屠奉三和宋悲风依约定和他差不多同一时间回到基地。

这个位于海盐城之东的基地，本身是个荒弃了的渔村，有十多间土石筑成的小屋，处于一道河旁，接连大海。奇兵号停泊河湾处，由这里驶往海盐城，半天可达。

三人聚在其中一间小屋交换情况。

屠奉三苦笑道：“我本以为搜寻徐道覆的藏兵基地是手到擒来的事，因为照道理，他们的基地必是在水陆交通方便之地，离吴郡、嘉兴、海盐三城应不会过远。岂知走遍沿海区域，仍没有发现敌踪。”

宋悲风道：“我专搜索通往此三城的河道，也像奉三般以为可轻易找到天师军藏身之所，可惜亦是徒劳无功。”

刘裕凝望闪跳不停的烛火，沉吟道：“徐道覆熟悉这个区域的环境，而能否瞒过南征平乱军的探子，正是此仗成败的关键，在如此情况下，他的藏军之地肯定是巧妙安排、精心策划，虑及各种可能破绽，非是我们可轻易识破的。”

屠奉三点头道：“我也有同样的想法。照我的猜测，陆上的作战部队和海上舰队该是分开处理，反攻时才会师出击。”

宋悲风点头道：“合理！要把一支庞大数量的舰艇船队藏起来，即使是长江和大河那样的河道，仍是非常困难。另一个可能性是把舰队藏在太湖内，但始终须离开太湖，当舰队进入河道，既容易被察觉，更易被伏击，是智者所不为。最理想莫如把舰队留在大海上，像我们这般把长蛇岛当作海上的隐蔽基地。”

屠奉三欣然道：“对！正因我乘的那条船是从海路潜来，才会被藏在海上的天师军舰队发觉，故能攻我们个措手不及。”

宋悲风大喜道：“你记得曾经过哪些岛屿吗？”

屠奉三苦笑道：“大海茫茫，远远近近岛屿无数，根本无法分辨。何况知道天师军主力舰队藏身之处又如何呢？凭我们的实力，去惹他们等于以卵击石。”

刘裕冷静的以目光扫视两人，最后落在屠奉三身上，问道：“当时攻击奉三的天师军战船，是哪类的战船？战力如何？”

屠奉三答道：“攻击我们的有五艘战船，均属轻巧型的海船，两艘是头低尾高、前大后小的海鹘船，左右置浮板，长只五丈，颇易辨认。其余三艘是开浪船，船头尖突，长约七丈多。以其操控者的功力和船上的装备评之，均是第一流的战船。”

刘裕点头道：“这证实了我的想法。天师军虽号称兵力达三十万之众，战船逾千艘，但其中大部分士兵均只是装备不齐的乱民，战船更不乏由普通渔舟加以改良而成。从当日天师军攻打边荒集的兵力看，天师军堪称精锐者不会超过十万之众，这还包括从边荒撤退后军力上的扩充。至于战船，粗略的估计，能见得人的有二、三百艘已相当不容易了。”

宋悲风道：“我明白小裕的意思，今次徐道覆先纵后擒的反攻战略，成败的关键首要是保密，方能收奇兵之效。所以入选的战士，必须是天师军核心的精锐，且在忠诚方面没有问题，不会泄露机密。战船则是一流的战船，如果是使用由普通渔舟滥竽充数的劣等船，只会影响机动性和战力，反成为尾大不掉的负担。”

屠奉三笑道：“刘爷又再次显示明帅之风，从茫无头绪的事理出头绪来，我们是成王还是败寇，就看今晚此一席话。”

倏地屋外刮起阵阵大风，树摇叶响，窗门吹得砰砰作响，接着大雨洒下，由疏转密，豪雨终降临大地。

刘裕完全不为天威所动，沉声道：“我今次也是被逼出来的，以谢琰好大喜功的性情，这几天便会由水陆两路攻打会稽。当会稽落入南征平乱军之手，徐道覆会于任何一刻展开反攻行动。现在可说刻不容缓，我们必须尽快找出徐道覆的秘密基地，才能占夺先机，以有限的兵力去攻破强横的敌人。”

宋悲风苦笑道：“我想不认外行也不行，你们说的话对我来说像在猜谜语，究竟天师军的秘密基地在哪里呢？”

刘裕油然道：“假设你是徐道覆，在海盐、会稽、吴郡和嘉兴四大重镇都落入南征平乱军手上，形势告急下，你要扭转败局，会怎样做呢？记着谢琰的副手朱序是知兵的人，刘牢之更不用说，当然会千方百计防止天师军反扑成功。”

宋悲风道：“我会竭尽全力保卫吴郡和嘉兴两城，只要保持运河畅通，建康的兵员物资就可以源源不绝地支援会稽，守稳会稽后，便可对会稽附近沿海城池用兵，如此功过半矣。”

刘裕再问道：“吴郡和嘉兴两城的守军，可借运河互相呼应，防守力当然远比海盐强大，老哥为何要舍易取难，何不先陷海盐，再攻两城？”

宋悲风道：“道理简单明白，如先夺回海盐，不但会引起南征平乱军的警觉，且对占领会稽的南征平乱军主力部队起不了作用。只有截断运河交通，方能令南征平乱军陷于粮草不继的劣况。”

屠奉三笑道：“如此徐道覆的反击战略，已是呼之欲出，就是出奇制胜，攻其不备，以隐了形的水陆部队，忽然发动猛攻，一举夺回吴郡和嘉兴两城，这样海盐将不攻自破，而会稽的南征平乱军会变为孤军，任由天师军宰割。这是最简单的说法，以徐道覆的智谋，会以种种虚虚实实的手段，于吴郡和嘉兴的守军应接不暇时，才忽然发动。”

宋悲风叹道：“二少爷确实比大少爷差远了，还以为自己破敌如神，犯了扩展过急的毛病而不自觉。现在南征平乱军的战线太长了，致实力分散，反之天师军则集中起来，强弱之势不言可知。”

刘裕冷然道：“所以天师军的秘密基地，肯定在吴郡和嘉兴之东，离海不远处，当他发动时，纵然两城守军立生警觉，但已来不及求援。”

宋悲风摇头道：“我不明白为何是离海不远之处？徐道覆大可把水陆两军分开，各自行动。”

刘裕微笑道：“宋大哥认为须多少兵力，方可攻陷吴郡或嘉兴？”

宋悲风摸不着头脑地道：“这有什么关系呢？”

屠奉三精神一振，双目闪亮地道：“当然大有关系。要攻陷吴郡或嘉兴任何一城，首先要切断两城之间和其对外的联系，孤立它们，再以牵制其中一城，猛攻另一城的策略，方有成功的可能。一般来说，要攻陷一座有强大防御力的城池，攻城军的兵力至少要在守城军两倍或以上。以我的估计，徐道覆若要速战速决，兵力当不少于五万人，战船百艘。”

刘裕沉声道：“要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藏起五万人，在现今的情况下，是不可能的。只是物资粮货来来往往，已难避探子的耳目。所以这批天师军的隐藏地点该是在海上某处的偏远岛屿，如此才可以瞒过南征平乱军。”

宋悲风一头雾水地道：“这么说，他们在陆上岂非没有什么秘密基地？”

刘裕从容道：“这样的战术，更需一个陆上的基地，以建造攻城用的工具，当时机来临，天师军的战舰可在数天内把海上的兵员送往此基地，再分从水陆两路大举进攻。从策略上来说，这个计划是非常高明的。”

屠奉三道：“正因之前我们错会了徐道覆的策略，所以没法找到敌人的秘密基地。此基地极可能离开海河有一段距离，甚至或在山区之内，不虞被人无意中撞破。”

宋悲风恍然道：“我明白了，所以这个基地不该离岸过远，好方便调动军队。”

屠奉三摩拳擦掌地道：“我真想再次出动，搜索天师军的密巢。”

刘裕道：“此事绝不可轻举妄动，如被对方晓得秘密外泄，我们渔翁得利的策略将难奏效。”

屠奉三点头道：“让我们三人亲自当探子，如此可保万无一失。”

接着道：“这方面就如此决定。不过掌握敌人秘密基地的位置，只是我们破天师军大计的一半，另一半是如何联络魏咏之，好弄清楚南征平乱军的情况，让我们能在南征平乱军崩溃时，招降败军。”

刘裕道：“魏咏之曾和我搭档过探察的任务，有几种联络的手法，只有我和他晓得。只要他身在海盐城，我可在城外必经之路设下暗记，他看到后便可到某一指定地点，找到我的信函，再到这里来见我。”

屠奉三大喜道：“既有此法，一切好办。刘爷是主帅，当然不用奔波劳碌，此事交由手下儿郎去办，保证妥当。”

此时屋外足音响起，三人停止说话。

不一会儿老手推门进来，欣然道：“阴爷来哩！”

三人均有如释重负的感觉，阴奇的到来，正代表一切依计而行。

今次的行动他们是不容有失，任何的错误，都会令他们功亏一篑，且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

郝长亨进入大厅，聂天还正细看摊开在桌上的图卷，看得津津入味，卷上画的是太湖一带的地理形势图。

郝长亨心中涌起崇慕之情，更感到幸运，能追随像聂天还如此超卓的人物，实在是他的福气。他几乎从未见过聂天还吃败仗，唯一的挫折便是那次被燕飞赢了赌约。从一个微不足道的江湖人物，成为一个帮会的龙头大哥；由一个黑道人物，成为雄霸一方的豪雄，聂天还本人便是个传奇。

郝长亨尤为欣赏聂天还治民的手段，令两湖帮的利益与两湖的民众结合在一起，正是这种上下一心的和谐，使两湖帮势力不住膨胀，最后更击垮了宿敌大江帮。

聂天还头也不回地道：“雅儿方面有什么最新的消息？”

郝长亨来到聂天还身旁，恭敬地道：“长亨正是来向帮主报告，刚接到寿阳来的飞鸽传书，得知清雅已离开边荒集。”

聂天还剧震道：“雅儿回来了！”

郝长亨清楚感到正如聂天还所说的，他对尹清雅的爱是毫无保留的，只有尹清雅才可令聂天还失去冷静，令他后悔和反省。

苦笑道：“该是回来了吧！”

聂天还呆了一呆，接着点头道：“对！没有人知道她是否回来。”又皱眉道：“为何不直接去问红子春？他该比我们的人知道多一点的。”

郝长亨道：“红子春到北颍口去了，找不着他。”

聂天还愕然道：“荒人反击慕容垂哩！咦！高彦是否也到北颍口去了？”

郝长亨叹道：“我们的人虽然参加边荒游到了边荒集去，但始终是外人，很难掌握所有情况。”

聂天还目光回到桌上的图卷，道：“北府兵的南征平乱军连夺三城，得却是失，已逐步走进徐道覆精心设计的陷阱。谢琰肯定是个‘白望’，愚蠢至此，但刘牢之该不致这么差，照你猜刘牢之是否真的被桓玄收买了呢？”

郝长亨道：“不会吧！刘牢之曾背叛桓玄，照我看刘牢之只是要借天师军清除谢家在北府兵的影响力，和铲除原属何谦派系的将领。”

聂天还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认为在这样的情况下，刘裕是否还有机会？”

郝长亨想不到聂天还会忽然把话题转到刘裕身上，错愕地道：“刘裕手上无兵无将，可以起什么作用？且司马道子是永远不会信任刘裕的，顶多只让他做个先锋将。”

聂天还摇头道：“你太低估刘裕了。”

郝长亨感到有点无话可说，因为他真的不晓得在现今的情况下，刘裕可以有什么作为。

聂天还目光移离图卷，投往屋梁，负手露出思索的神色，徐徐道：“现在天下间能令我感到顾忌的有两个人，一个是燕飞，如在单打独斗的情况下，我没有必胜的把握；另一个人便是刘裕，我顾忌的是他对军民的号召力，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可以立即冒出头来。”

郝长亨心中佩服，正是聂天还这种知彼知己的态度，令他从不轻敌，致能屡战屡胜。

道：“幸好刘裕尚未成气候，一旦北府兵败退，刘牢之又能保存实力，他将永远错失机会。”

聂天还叹道：“我也希望如此，可是桓玄和任青媞千方百计，想尽办法仍杀不掉他，却令我非常担心。”

郝长亨一呆道：“任青媞？她是否真的要杀刘裕呢？”

聂天还淡淡道：“在这里我顺道提醒你一句，千万不要被她迷惑，此女精于媚术，最懂如何勾引男人。论智计，她绝不在你我之下，以为可以驾驭她的男人，最后都不会有好的收场。”

郝长亨老脸一红，尴尬地道：“长亨会谨记帮主的指示。”

聂天还冷哼道：“什么‘我疲倦了，希望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休息’，哼！这种鬼话我会相信吗？”

郝长亨讶道：“今次任青媞来投靠我们，竟是别有居心？”

聂天还冷然道：“可以说是别有居心，却不一定要来害我们。现在南方形势混乱又复杂，她是借我们这棵大树来遮荫，一方面可以静观其变，另一方面是觅地潜修。她以为我看不破她吗？我只是不想揭破她吧！”

郝长亨愕然道：“她竟是借我们的地方来练功，真令人想不到。”

聂天还道：“还有更多会令你意外的事。此女不但媚骨天生，且是练武的好料子，每次我见到她，都感到她进步了。今回见到她，我这个感觉更强烈，她应是处于突破的边缘。如给她练成‘逍遥大法’，她将会变成另一个任遥，至乎犹有过之。”

郝长亨糊涂起来，道：“我们这样收留她，究竟是凶还是吉呢？”

聂天还道：“那就要看我们的表现，明白吗？”

郝长亨醒悟过来，点头道：“我明白了，她是一只择木而栖的鸟儿。”

聂天还道：“她的确是天生的尤物，男人的恩物，桓玄没有选她，大出我意料之外，也打乱了我的部署。长亨你放心吧！我聂天还何等样人，岂会被女色所迷？除非她做到一件事，否则休想我信任她。”

郝长亨好奇心大起，问道：“要她为帮主干什么事呢？”

聂天还淡淡道：“就是杀死刘裕。刘裕一去，我将成为她唯一的选择，如此她才肯对我死心塌地。”

郝长亨叹道：“帮主高明！”

此时手下急奔来报，在门外已高呼道：“报告帮主，小姐回来哩！小姐回来哩！”

郝长亨尚未来得及反应，聂天还早旋风般转了出去。

第十章 心灵失应

天穴披上雪白的新衣，在灿烂的星空下，益显其秘不可测的特质，其存在已是个千古难解的奇谜。

燕飞站在天穴边缘处，心中思潮起伏。每次看到天穴，他总是百感丛生，难以自已。天穴不但改变了他的命运，也改变了他对人世的看法。

三珮合璧后，他以前的世界像褪了色的记忆，遥远而不真实，取而代之是现实和虚幻难以分辨的迷茫和失落。他再弄不清楚自己在此奇异天地间的位置。

另一个问题在燕飞心中涌起。

以三珮合一的惊人威力，仍只能开出仅容一人穿过的仙门，纵使他练成太阳无极和太阴无极，使出大三合的招数，能让三珮合一的威力重现，已非常难得。若要开启可容三人通过的仙门，是否需要比三珮合一还要大上三倍的能量呢？

这有可能吗？

更难解决的问题，是如何让纪千千和安玉晴抵受大三合的爆炸力，全然无损的通过仙门。接着而来的问题，是假设两女在没有结下金丹的情况下，即使能成功穿越仙门，仍难逃肉身灰飞烟灭的厄运。

这些想法令他感到沮丧。

自死而复生后，他仍有一般人喜怒哀乐的情绪，但心情从未如眼前般，觉得一切努力都是没有意义的低落，可知阳神的受损，可以直接影响他的清醒意识。

黎明前他将会回到边荒集，而他更必须投入现实中，进行营救千千主婢的行动，所以他要振作起来，暂时抛开种种恼人的问题，全力与敌周旋。

一天处于这人间世，一天他仍要面对这人间世的烦恼。

唉！

万俟明瑶。

倏地天穴另一边出现一道人影，以惊人的高速接近，直抵天穴边缘，隔着天穴朝他望过来。

燕飞凝望天穴，似是毫无所觉。

那人倏地蹲了下去，遥指燕飞隔穴叹道：“我的娘！原来你就是燕飞。他奶奶的！我向雨田究竟走了什么运道？拓跋汉就是燕飞，好朋友变了势不两立的死敌。我的娘，我早该猜到是你，天下间哪来这么多高手？”

燕飞抬头往向雨田瞧去，微笑道：“我们真的是誓不两立吗？向兄说话的语气有点像荒人。”

两人隔着辽阔的天穴说话，双方都没有故意提高声线，但每一字都清楚传送到对方耳中，仿如促膝谈心，更不觉有任何敌对的意味。

向雨田苦笑道：“怕就是这样了。在兵刃相见前，我们先来个叙旧如何呢？”

三人在大厅一角的几椅坐下，尹清雅居中，聂天还和郝长亨在左右傍着她，爱怜地看着她举杯喝茶。

尹清雅仍是那么明媚动人、神采飞扬，没有露出日夜兼程赶路的丝毫疲态。

聂天还见她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试探地道：“雅儿不再怪师父了吗？”

尹清雅嘴角绽放出如花笑意，白他一眼道：“师父这么疼惜雅儿，雅儿怎会怪师父呢？”又放下茶杯，喜滋滋地道：“师父也给雅儿耍了哩！雅儿早猜到是高彦那小子在装神弄鬼，所以乘机溜到边荒集去，好为师父探察敌情。”

聂天还和郝长亨听得面面相觑，乏言以对，尹清雅把他们这两个两湖帮的头号和次席人物弄糊涂了。

尹清雅玉颜含春的欣然道：“师父透过桓玄那混账派人行刺高小子，是师父为雅儿好，因你认为高彦是个混蛋，雅儿是明白的。”

接着大发娇嗔道：“可是高彦偕燕飞到两湖来，还与师父大战一场，师父却一直瞒着雅儿。师父你当雅儿是什么呢？这便是师父大大的不对！难道师父以为我对高彦那小子看得比师父更重要吗？我要师父你还我一个公道。”

以聂天还的老辣，也为之哑口无言，忙向郝长亨使个眼色，着能言善辩的郝长亨为他解围。

郝长亨忙岔开话题，问道：“清雅你说到边荒集是要探听敌情，究竟探到了什么重要情报呢？”

尹清雅嘟起嘴儿道：“你们是想听实话还是好听的话呢？”

聂天还现在最怕是尹清雅穷追猛打，只要她不“追究”自己的“过错”，一切好说。所以虽不把她的“情报”当作一回事，仍装作非常看重她的收获般，道：“雅儿得到什么新情报呢？师父当然要听你说实话。”

尹清雅不知想到什么地方去，竟然俏脸先微微一红，方道：“说实话前，先说好听的话，表面来看，边荒集是四面楚歌、危机处处，南北两条战线都不稳妥，其中又以北面的情况最危急。好听吧？”

聂天还和郝长亨交换个眼色，均感惊异。直至此刻之前，在他们眼中尹清雅只是个爱撒娇、活在少女天地的女孩子，不知人间险恶。但这番话说来不单头头是道，更表现了她有能看穿表象的高明眼力。

忽然间，聂、郝两人均感到尹清雅长大了，再不是以前那个不明世情、贪玩爱闹的小女孩，这感觉上相当古怪，他们既欣慰又带点失落，至乎不习惯和害怕。

郝长亨道：“边荒集的北线出现了什么问题呢？”

尹清雅道：“慕容垂请出远在塞外长居沙漠的一个叫秘族的强悍民族，以对付拓跋珪和荒人，此族人数不多，但人人武功高强，立即扭转了整个形势，令拓跋珪和荒人都处于下风。说出来你们或许不相信，秘族只派了一个叫向雨田的人到边荒集去，就已把边荒集闹个天翻地覆，荒人完全拿他没法，由此你们可推测秘人的厉害。”

聂天还点头道：“我们也收到有关向雨田的消息，却所知不详，只晓得荒人曾悬金百两缉捕他，此事后来似乎不了了之。”

尹清雅皱眉道：“我们的探子是怎么搞的，这般窝囊？”

郝长亨干咳一声道：“边荒集今时不同往日，外人要从荒人口中套取情报，再多钱也不行。是哩！难道连燕飞也奈何不了向雨田吗？”

尹清雅嗔道：“燕飞那混蛋不知滚到哪里去了？我也希望他早日回边荒集去，好狠揍向雨田一顿，姓向的家伙实在太可恶了。”

聂天还道：“听说慕容垂派兵封锁了北颍口，截断边荒集北面的水路交通，也切断了荒人和拓跋珪的联系，实情究竟如何呢？”

尹清雅道：“我要说你们不想听的话哩！实情是慕容垂只是派一批战士、工匠去送死，让荒人可以大显身手。”

聂天还和郝长亨愕然以对。

尹清雅不单有自己的看法，且言之有物，隐含深意。

尹清雅道：“我离开边荒集时，荒人正挥军北上，倾力反击燕军，师父该很快收到燕人全军覆没的消息！”

聂天还皱眉道：“战场上变化万千，谁胜谁败，未到最后一刻，仍难以预料，雅儿怎可断定荒人必胜呢？”

尹清雅道：“在解答师父的疑问前，雅儿想先说出对荒人的一点看法。唉！该怎么说呢？我第一次到边荒集的时候，一切印象都是模模糊糊的，我更有点看不起荒人，把他们全当作无法无天的强徒，整天为各自的利益而吵闹争夺，像一盘散沙，更是乌合之众。”

郝长亨忍不住的心中暗叹一口气，因为尹清雅说中了他的心事。他本身也一直不太把荒人放在眼里，直至刘裕那枝特大火箭命中“隐龙”的主桅，才彻底将他的想法改变过来。

尹清雅续道：“就以高彦那小子为例吧，起始时雅儿一点不把他放在眼里，认为他除了哄女孩子外便一无是处，只是浪得虚名之辈。但事实刚好相反，在边荒集这个无法无天的地方，只有够实力的人方可以出人头地，全没有侥幸可言，所以能在边荒集打响名堂的，都是有真材实料的人。这令边荒集能人尽其才，出现百花齐放的局面，故而一旦荒人团结在一起，荒人便成为一股不可轻视的力量，因为每一个人都能尽展所长，其环境可令荒人尽情发挥各自的长处，在公平竞争下，优胜劣败一目了然。”

聂天还有点不能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爱徒，想不到她能说出这么有见地的一番话。尹清雅对荒人的了解，比他和郝长亨更深入和透彻。

尹清雅油然道：“燕军占据北颍口，令荒人措手不及，阵脚大乱，关键处是荒人对燕人的兵力和部署一无所知，不知如何反击。在这样的情况下，高彦的能力便显现出来哩！只有这小子有资格和本领深入敌境，将燕人的情况摸个通透，再返回边荒集做报告，让荒人筹谋反击之计。时间是决定性的因素，如让燕人在北颍口建立起有强大防御力的堡垒，援军又源源不绝的开至，不但荒人要完蛋，拓跋珪也完了，所以北颍口一战，胜负全系于高彦一人身上。”

郝长亨讶道：“清雅为何对荒人的情况如此清楚呢？”

尹清雅微耸香肩，若无其事地淡淡道：“因为我陪了高小子到北颍口探查敌情嘛！”

聂天还和郝长亨同时惊呼道：“什么？”

尹清雅重复一遍，得意地道：“正是高彦的表现，令我大开眼界，也改变了我对荒人的印象。雅儿说了这么多话，是希望师父改变对荒人的看法，他们不但有本领，占尽地利人和，更是运势如虹。”

聂天还沉默下来，双目精光闪闪地打量尹清雅，欲言又止。

尹清雅道：“师父是否想问雅儿和高彦那小子的情况呢？”

聂天还颓然点头，道：“雅儿是否看上了那小子？”

尹清雅笑吟吟地道：“雅儿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只知道和他在一起时很开心，时间也过得特别快，在必要时他会毫不犹豫地为雅儿作任何牺牲——就是这么多。雅儿困哩！要上床睡觉了。”

荥阳城。

纪千千呆若木鸡地坐在厅内，眼神空空洞洞的，一副失去了灵魂、无知无觉的模样。

自从成为慕容垂的“战俘”后，她即使在最艰难沮丧的时刻，仍未这般情绪低落过，那是近乎窒息的绝望。不论她如何试图振作和坚强，提醒自己往好的一方面去想，但一阵阵失去了希望的情绪，正侵蚀着她的身心，令她觉得一切都完蛋了。

在过去的两夜，每夜她都向燕飞发出心灵的呼唤，却得不到任何的回应。

她本不该在这么短的时间寻求与燕飞的心灵联结，但她太关心燕飞了，尤其与他交战的对手，是那有南方第一人之称的孙恩。

原本她对燕飞有十足的信心，但在两次徒劳无功的心灵呼唤后，她的信心动摇了。

心灵的呼唤，耗用了她大量的心力，也使她的精神和肉体均接近崩溃的状况。

燕飞是否已败亡在孙恩之手？这个想法把她推进绝望的深渊。没有了燕飞，也就没有了一切。如果不是因为小诗，恐怕她再没法支持下去，只有为燕飞殉情，才可以了结她的悲伤和痛苦。

没有了燕飞，她再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以前她一直深信燕飞可以把她和小诗从慕容垂的魔掌中解救出来，然后她可以回到边荒集那个令她梦萦魂牵的地方，与燕飞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闲来可在第一楼品尝雪涧香的滋味；兴起时，与燕飞把臂共游充满荒唐气息又具有无限活力的夜窝子；无聊时，偕燕飞到颍水彼岸数数往来边荒的船只，在观远台欣赏边荒集日出日落的美景。还能去一探“边荒四景”里尚未揭晓的第四景。

但随着燕飞的离去，一切希望和期待都成了泡影。

若她决心寻死，小诗肯定会毫不犹豫的追随她，死了便一了百了。

或许她仍有一线希望。

燕飞不是说过他绝对死不掉吗？他已结下金丹，阳神是不死不灭的。纵使他的肉身被孙恩毁去，他的阳神也会来找自己，入梦来向她报告死讯。

真的会这样子吗？

她不知道。

窗外，黑沉沉的浓云垂在低空，另一场风雪又在酝酿中。与燕飞断去了联系，她感到无比的孤独。

在以前，她不是没尝过寂寞的滋味，但今次是不同的，这是她生命中最难忍受的孤独和空虚。

还记得第一次在雨枰台和燕飞相遇，当时她的心剧烈的跳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完完全全地支配着她，她宛如在一个绝对黑暗的世界看到了幸福的曙光，看到了未来。

每晚独自一个人拥被看着帐顶，她仍感到心满意足、心情平静，因为她晓得她并不是孤独的，在遥远的某一角落，燕飞亦像她思念他般记挂着她、关怀着她、明白她、了解她，期待着与她的重逢相聚。

足音响起，风娘进入厅内，小诗跟在她身后。

纪千千垂下头去，不让风娘看到她的神情，她在这刻下了决心，不论妄用心力会对她造成多么大的伤害，待会夜深人静入睡之时，她要再次呼唤燕飞，以证实燕飞是生是死，如果燕飞再没有回应，她再不愿多活一刻。

生命实在是沉重的负担，没有燕飞的生命，更是她负荷不来的惩罚。

风娘来到她身旁，讶道：“小姐不舒服吗？”

纪千千心中涌起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似是什么都不再在意，包括风娘对她的怀疑。事实上她连假装若无其事的意念都没了，更挤不出一丝笑意好让风娘和小诗释疑，只有神态木讷的缓缓摇头。

小诗“啊”的一声叫起来，道：“小姐的脸色很苍白呢！”

纪千千缓缓站起来，目光扫过两人，却像视而不见，道：“我没事，你们不要多心。”

风娘道：“让老身给小姐把脉吧！”

纪千千终于迎上风娘关切的目光，平静地道：“我说没事，就是没事。夜了！大娘回去休息吧！我也想早点上床休息。”

小诗帮风娘说话道：“小姐啊！大娘是关心你哩！”

纪千千叹道：“关心有什么用呢？”

留下呆立当场的风娘，径自朝卧室走去，小诗歉然看了风娘一眼，追在纪千千身后入房去了。

第十一章 天穴夜话

向雨田现出回忆的神情，似重返当初那段时空，回味无穷地道：“慕容文于长安最著名的花街被人刺杀，明瑶和我均猜到是你干的，更晓得你是特意暗助我们一臂之力，好引得苻坚旗下高手倾巢而出，离开长安去追捕你，使我们得到千载一时的良机，入宫救回明瑶的爹。事后明瑶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知道明瑶心中是感激你的，也对你改变了观感。唉！想不到你竟逃往边荒集去，还隐姓埋名，摇身一变成为边荒集的头号人物，也变成明瑶和我的头号敌人。这是否叫造化弄人呢？”

燕飞心中涌起古怪至极点的感觉，就像回到某一段早被遗忘的过往记忆中，一切都复活了过来。

向雨田拍腿道：“燕兄和我在此并不是偶然遇上的，燕兄可知我是凭什么本领能于此时出现在此，恭候燕兄大驾呢？”

燕飞晓得向雨田在向他出招，试探他的道行，目光投往蹲在三十多丈外、天穴另一边的向雨田，微笑道：“当年在长安，向兄总给我一种摸不着底儿的感觉，那时我仍不明白是什么缘故，到今夜此刻，我忽然晓得了！因为向兄已抵上窥天道的境界，也令我体会到不论正道、魔道，到最后其实是殊途同归，都在寻找破碎虚空的极境，不知道我有没有说错呢？”

向雨田毫不掩饰震惊的神色，愕然道：“坦白说，当年在长安时的拓跋汉，虽是第一流的剑手和刺客，但仍不被我放在眼里，我欣赏的是你的性格才情。但今次重遇燕兄，燕兄宛如脱胎换骨似的，从拓跋汉变成了另一个叫燕飞的人，使我再无法把这两个名字联想在一起。”

燕飞哑然失笑道：“有这么严重吗？向兄说话的语调，令我有一家人的感觉，向兄愈来愈像我们荒人了。”

向雨田也笑道：“这或许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为了对付你们荒人，我不得不混进集内好深入地了解你们荒人，也沾染了你们荒人的习气。好哩！言归正传，燕兄怎会晓得我与圣门有关系，又晓得破碎虚空的境界？”

燕飞淡淡道：“令师墨夷明前辈近况如何呢？”

说出这句话后，燕飞不由紧张起来。他现在几可断定自己长得一点也不像墨夷明，所以不论魔门中人，又或墨夷明的徒弟向雨田，都没把墨夷明和他燕飞联想起来，令他也对墨夷明是不是自己的生父，抱怀疑的态度。可是纵然如此，对墨夷明是否仍在人世，他是关注的。

向雨田保持蹲着的姿势，双目闪闪生辉的隔远打量燕飞，沉声道：“燕兄对我的认识，远过于我对燕兄的认识。燕兄是如何晓得我恩师的名字？请燕兄坦然告之。”

燕飞从容道：“这并没有什么秘密可言，我从佛门中人得悉令师的名字，更知道他最后藏身于贵族的势力范围内，从而推断出向兄的师承，就是如此。”

向雨田兴致盎然地问道：“明瑶又如何呢？”

燕飞摇头道：“你们不论武功心法，均迥然有异，可知来自不同的传承。我从没有想过你和明瑶出自同一渊源。”

向雨田讶道：“你我从来没有交过手，你怎晓得我和明瑶各走不同的心法路子？”

燕飞道：“这纯粹出于一种直觉的认知，没有什么道理可言。”

向雨田露出思考的神色，不住点头，似有所得，好半晌后再问道：“‘破碎虚空’又如何呢？这不单是我们圣门的最高机密，连圣门内知悉此事的人，也数不出多少个来，皆因牵涉到敝门的圣典，燕兄为何可随口说出来呢？”

燕飞满怀感触的暗叹了一口气。他情愿自己不知道“破碎虚空”的秘密，更没有结下金丹，能安分守己做个正正常常的人，和纪千千执手偕老。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他没有上窥至道，练成小三合，孙恩的一关他便过不了，也不能死后复生，现在更必死于向雨田剑下。

从认识向雨田的第一天开始，直至此时此地，他仍没法摸得清向雨田的深浅，可知向雨田确实是魔门继墨夷明后最出类拔萃的人物，武功不但在卫娥等三大魔门高手之上，更在李淑庄、谯奉先至乎陈公公之上。

假如他阳神复原，能否将向雨田看通看透呢？他不知道。只知道如现在与向雨田决一死战，胜败谁属，实难以预料。

燕飞心感难宣，报之以一个复杂难言、带点苦涩味道的笑容，平静地道：“此事一言难尽。贵门的宝典是否《天魔策》？”

向雨田剧震道：“燕兄令我愈来愈惊异了。燕兄可知若依我圣门的规矩，任何人提起《天魔策》三字，我们会立即杀之以灭口？”

燕飞懒洋洋地道：“那向兄现在是否准备要杀我灭口呢？”

向雨田仰天笑道：“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我向雨田怎会是盲从死规矩的人？不瞒燕兄，我虽出自圣门，但从不把自己当作圣门的人，更没有兴趣宣扬圣统，什么以圣恩泽被天下。我向雨田便是我向雨田，至要紧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追求我的梦想。这些话我从没有向人透露，包括明瑶在内，不知如何却会向你说出来，或许是我感到天下间只有燕兄一人能真的明白我。”

燕飞心中一震。向雨田说得对，他燕飞明白向雨田，向雨田也明白他，因为大家都晓得虚空可以破碎的秘密，明白“破碎虚空”是怎么一回事。

忽然间，他清楚掌握到向雨田的可怕处，他等若另一个孙恩，是属于那级数的人物。而世俗一般的道德标准，甚或什么江湖规矩，对向雨田根本不会起任何约束作用，因为向雨田早看破人间世只是某一层次的幻象，所以不会被这层次的现实拘囿。

如他误以为向雨田因与他有一段交情，便破例留手，亦会是大错特错。而实际上，自向雨田出现的一刻，他们便开始交锋，只是向雨田到此刻仍没法掌握到他的破绽，故而尚未出手。

事实上他也找不到向雨田的弱点。

在不能施展小三合的情况下，他可以击败眼前的劲敌吗？

他绝对没有把握。

燕飞微笑道：“向兄这句话错了，至少还有一个人，像我这般明白向兄。”

向雨田凝视着他，好一会儿后正容道：“那人便是孙恩，对吗？”

接着耸肩装出一个趣怪的表情，颇有点洋洋自得，又透出发自真心的亲切，笑道：“哈哈！看你的表情便知我猜对了。这并不难猜，因为孙恩如果尚未能进窥人天之道的境界，哪有作燕兄对手的资格？燕兄今次到南方去，是否与老孙进行第三度决战呢？今回是不是以老孙惨败收场？”

燕飞仍卓立天穴边缘处，没有移动分毫，但却是神态悠闲，似可以如此姿态直站至地老天荒。

向雨田见燕飞迎上自己的目光，却没有丝毫答话的表示，以带点不悦的语调道：“燕兄为何忽然不说话了？”

燕飞心中再叹息一声。

向雨田虽是近乎孙恩般的难缠对手，但他却无法把向雨田视作如孙恩般势不两立的大敌，一来因曾与向雨田有一段交情，更因大家年纪相若，向雨田又是如此天才横溢，充满过人的魅力，他岂能无惺惺相惜之意？

苦笑道：“今次我到南方去，确曾与孙恩第三度进行决战，结果并非如向兄所料的以孙恩惨败收场。勉强来说是大家见好即收，若说受伤，那孙恩的伤势要比我为轻。”

向雨田大感兴趣地道：“燕兄的答案出乎我意料，且我愈听愈糊涂。如果燕兄说双方两败俱伤，不得不中止决战，我反可以接受，但听燕兄话中之意，似乎并非如此。哈！我们仍是在叙旧的阶段，燕兄可否当我是个朋友，解开我的疑团呢？”

向雨田没有变，仍是他燕飞当年在长安遇到的那个人，对事物充满了好奇心，爱寻根究底。亦只有向雨田在这种双方动手在即的情况下，还可以与好友谈心般聊兴不减。

燕飞平静地道：“向兄可否先答我一个问题？”

向雨田摊手道：“你问我答，我问你答，这叫礼尚往来，公平得很。燕兄问吧！我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过有些地方可能牵涉到师门方面，燕兄须为我保守秘密。”

燕飞哑然失笑道：“你这聪明的家伙，这么说，是逼我不得藏私了。”

向雨田毫无愧色地道：“我的确用了点心机，皆因发觉燕兄大不简单，与孙恩的三次对战更是隐含玄机，故令我好奇心大起，不得不找些东西来与燕兄交换。且必须把握机会，否则如干掉了燕兄，我岂非永远解不开心中的谜团吗？”

燕飞微笑道：“我只想问向兄一句话，我们是否非分出生死不可呢？”

向雨田沉默下去，好一会儿后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只有在两个情况下，我才可以不动手：第一个情况是给你宰掉，当然一切休提；另一个情况是明瑶亲自下令我罢手。燕兄明白吗？”

燕飞皱眉道：“这么说，我们是非分出生死不可了？”

向雨田道：“这是我师父临终时的遗命，他欠秘人的债，须由我去偿还，如此我便可以恢复自由之身，可以随我的喜好爱干什么便干什么，享受生命。你该明白明瑶是怎样的人，秘族的名誉凌驾于她个人的喜恶之上，甚至比生命更重要。今次她应慕容垂的要求，倾力而来对付拓跋族和你们荒人，是为完成对慕容垂的承诺，没有任何人事可以改变她的决定，也没有人可以阻止她。这亦是我还债的唯一机会，须为她瓦解荒人的抵抗力量。原本我答应为她杀三个荒人，便算还了欠秘族的债。可是我到边荒集后，心境起了变化，现在决定只杀一个人，便是你燕飞。杀了你边荒集将不战而溃，明瑶该没话可说了。唉！怎晓得燕飞便是拓跋汉，不过即使明瑶晓得此事，仍不会改变要我杀你的初衷，我明白她是怎样的一个人。我答应过她的，是不会不算数的。”

燕飞心境平和地聆听着，毫不惊异，且晓得墨夷明已经过世。从容道：“恢复自由之身后，向兄会干什么呢？”

向雨田欣然道：“在正常的情况下，我绝不会答燕兄这个问题。不过现在有别于正常的情况，首先是我要以秘密来向你交换秘密，其次是动起手后，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说什么都无关痛痒了，对吗？”

燕飞笑道：“向兄可知不论你说什么，我也难辨真伪，何用泄出师门秘密呢？”

向雨田道：“或许燕兄尚未能真正明白我这个人。当然！有时我也会说谎，但不会向我喜欢或欣赏的人说谎，更绝不向我尊敬的对手说谎。”

燕飞道：“向兄肯说实话，当然最好！顺口问一句，如果我侥幸赢了向兄，向兄便没法达到明瑶的要求，情况又如何呢？”

向雨田微笑道：“这是不可能的，燕兄虽身具超出一般武学范畴的玄功秘技，但仍远未臻达击败我的境界，至于我如何晓得，则很难向你解说清楚。坦白说，这也是我肯向你说实话的原因，因为燕兄将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燕飞心中暗凛，若换了是别的高手，定会以为向雨田在虚言恫吓，但他却知道向雨田就像阳神未受损前的自己，能凭借纯精神的感应，掌握对手的实力。

向雨田正因看通看透元气受损的自己，才可以说出此等豪言壮语。在精神力的比拼上，他燕飞已落在下风。

燕飞没有因此生出丝毫惧意，更没为向雨田的轻视动气，非是因他能漠视生死胜败，而是向雨田尚差了一筹，未能看破他阳神的玄虚，只以为他功止此矣。

燕飞微笑以报，道：“算我多此一问。好哩！让我先听向兄的老实话。”

向雨田沉吟片刻，点点头，然后道：“这还是我首次透露本身的秘密，纵然明瑶对我误会重重，我仍不肯向她泄露半句。忽然要说出来，感觉挺古怪的。”

稍顿续道：“好在燕兄知道《天魔策》是怎么一回事，省去我不少唇舌。《天魔策》共分多卷，书虽成于秦汉之时，但其渊源可追溯至三皇五帝的远古时代，后来成为我圣门的宝典，创出不同的流派。每卷均有名称，各述一套武功诀法，其中又以《道心种魔大法》享有最崇高的地位，被敝门誉之为宝典中的宝典，秘不可测，牵涉到天地的奥秘。自古以来，敝门虽人才辈出，据传却从没有人能竟全功，包括先师在内。而为了不使其他人知道有这么一种功法，我们都惯了称此法为种玉功。”

燕飞讶道：“只听名称，便知此功法诡奇怪异，难以常理测度。向兄恢复自由身后，是否准备全心投入修行此法，再不理会其他事呢？”

向雨田点头道：“可以这么说。修炼此法，必须断去七情六欲，由魔入道，至于其中细节，恕不详说了，说出来对燕兄亦有害无益，燕兄也不会感兴趣。”

接着舒一口气道：“说出来舒服多了。”

燕飞道：“敢问向兄修此奇法，已练至何等阶段呢？”

向雨田答道：“坦白说，开始修炼《道心种魔大法》之时，我对书中所描述的，是半信半疑，岂知一发不可收拾，随着自身的体验和精气神上的变化，方知书中所言字字玄机，实有夺天地造化的奇效。不过我虽然自视颇高，但仍未狂妄至认为自己可超越所有古圣先贤，又或天分比我师父更高。在殚思竭虑下，我终于从没办法中想出办法，就是要先大幅延长我的寿元，让我本身拥有比前人多上一倍或以上的时间，以勘破《道心种魔大法》的秘密。”

燕飞心忖假如自己有办法教会向雨田结下金丹养出阳神，向雨田肯定感激得放弃决战。

他当然没有办法。

燕飞道：“竟有延长寿元的功法吗？”

向雨田道：“若要答你这个问题，我便要说出另一个秘密，如此恐怕到天亮我们也无法动手分出生死。”

燕飞道：“好吧！我收回这个问题如何？”

向雨田道：“或许现在燕兄比较明白为何我必须离开秘族、离开明瑶，因为我追求的并不是人世间的胜负成败，而是要勘破天地宇宙的秘密。这样说表面听来似有点不自量力、大言不惭，可是我该怎么说呢？只有这样做才能令我感到有意义，生命才充满惊喜。燕兄明白我的话吗？”

燕飞淡淡道：“完全明白！”

向雨田一呆道：“真的明白？”

燕飞微笑道：“当向兄听过我即将说出来的一番话后，当晓得我这句话不是胡乱说出来的。”

向雨田双目神光遽盛，沉声道：“向雨田洗耳恭听。”

第十二章 误会了他

凯旋而回的边荒劲旅，从北门入集，正在夜窝子胡天胡地的荒人蜂拥而出，万人空巷，挤在北门大道两旁，欢迎为边荒集而战的英雄们，为他们赢得漂亮辉煌的一战欢呼喝彩，一时烟花不住的送上天空，爆开一朵又一朵的彩芒，鞭炮声响个不绝。

荣归的战士四个一排，在主帅慕容战和一众领袖的带领下，昂然策马入集，两边的战士均手持高燃的火炬，使两千人组成的部队，变成一条见首不见尾的火龙，益添挟胜而还的气势和声威。

古钟楼的圣钟被敲得震天价响，一下紧接一下，每一下钟响都敲进荒人的心坎里，令人人血液沸腾，不能自已。

北颍口的敌堡箭楼已被夷为平地，经众荒人领袖商议后，均认为不宜派人留守，因为经此一役后，仍敢来太岁头上动土者，只是自寻死路的蠢蛋，何况已进入冬季，风雪肆虐下，要再建造具备规模和防御力的堡寨更是困难重重，荒人有了今次的经验后，自可从容应付。

慕容战和拓跋仪并骑而行，领头带着部队接受群众的欢迎，喊叫声潮水般起伏着，荒人的情绪陷入半疯狂的亢奋状态，感染了回来的战士，欢迎的和被欢迎的互相以夜窝族的和应方式尖声怪叫，更把激烈的气氛推上高潮。

慕容战向身旁的拓跋仪笑道：“这就是战胜的动人滋味。”

拓跋仪一边向夹道欢呼的群众挥手致意，答道：“今次虽是一场小战，规模远及不上两次反攻边荒集之战，却是意义重大，就像把紧扼咽喉的敌手斩断，令我们恢复自由呼吸生存的活力。”

慕容战策马而行，领着部队缓缓进入夜窝子，古钟广场出现前方，傲立广场核心处的钟楼仍不住传来祝贺的钟音。

广场的欢迎阵势更不得了，数以万计的人群拥向广场，只留下仅容部队通过的空隙，让部队朝圣似的朝古钟楼推进，其他每一寸地方都挤满了激动欢呼的人，连青楼的姑娘也赶来加入欢迎的行列，其盛况可想而知。

留守边荒集的呼雷方、程苍古和费二撇等议会成员，则聚在观远台上，代表边荒集恭贺部队的归来。

钟声倏止，但余音仍萦绕在每一个人的耳际，好像钟音并没有停下来，还是一下一下敲着。

部队抵达钟楼之前。

整个广场静了下来，只余火炬烧得猎猎作响的声音。

部队战士齐声吆喝，登时又引起震天喝彩声，波浪般在广场来回激荡。程苍古在观远台上高举双手，众人立即乖乖的肃静起来。

慕容战向着观远台大喝道：“我们幸不辱命，已把燕人在北颍口的布置夷为平地，斩杀其主帅，将燕人逐出边荒。”

他的话再度引起可令人耳聋的叫好和嘶喊。

程苍古仰天长笑，连叫了三声“好”，然后道：“我代表边荒集向战士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只要我们保持团结，人人为边荒集尽心尽力，最后的胜利将属于我们，千千小姐和小诗终有一天会回来。”

今次没有人能再克制激动的情绪，欢呼、烟花和鞭炮声把一切淹没。

祝捷的狂欢会开始了。

燕飞淡淡道：“向兄可有想象过眼前所见到的情景吗？”

他已决定要告诉向雨田关于大三合的事，非因向雨田拿《道心种魔大法》的秘密来与他交换，也不是因向雨田比起其他人更能接受此等异事，而是他对向雨田生出相惜之意。

一旦动了手，就要比谁的剑快，谁的剑更锋利，谁更无情。

向雨田不论其秘族的出身、墨夷明弟子的身份、其修炼的魔功，都有种令人无法揣摩、诡异难明的感觉。加上其独特的性格，超乎常人的才智，可谓正邪难分。现在能打动他的，只有天地和生命之秘。或许他晓得“真实”的情况后，会如燕飞般感到人世间的斗争仇杀，是没有丝毫意义的。

事实上关于追求人生的目标，这点向雨田颇为接近孙恩，唯一差别在孙恩已亲眼目睹大三合的发生，不像孙恩的师尊和尼惠晖的爹般，一直到瞑目之日仍只能疑幻疑真，含恨而逝。

向雨田现出错愕的神色，见燕飞目光投往天穴，醒悟过来，一震道：“燕兄是指这个大坑穴？这不是由一块从天降下的庞大火石撞击而成的吗？说书是这般说的。唉！我被你弄糊涂了。”

燕飞首次感到向雨田战意减弱，两人虽隔着天穴，但向雨田的精神一直紧锁着他，只要他稍现破绽，向雨田的剑肯定会越穴攻至。

燕飞在采取守势，而向雨田则保持主动出击的姿态。

燕飞报以微笑。

向雨田苦笑道：“不要告诉我，这大坑穴是人力弄出来的，我绝不肯相信。”

燕飞从容道：“向兄猜中了一半，天穴并不是纯由人力弄出来，却是由人而起。”

向雨田双目神光闪闪，隔穴盯着燕飞，沉声道：“燕兄想说什么呢？这个大穴与你和孙恩的决战有何关系？”

燕飞轻松地道：“没有这个天穴，我和孙恩之战将会是直至一方败亡才会罢休，但正因此天穴，战果变得如此离奇，令向兄百思不得其解。”

向雨田叹道：“燕兄不要卖关子了，小弟好奇得要命，爽快点把事实说出来好吗？大家总算朋友一场，当我在恳求你吧！”

燕飞哑然笑道：“向兄的好奇心很大。好吧！你听过大三合吗？”

向雨田一呆道：“大三合？我还是首次听到这个词语，似乎属风水地学方面的用词。”

燕飞道：“大三合你未听过，天地心三珮又如何？”

向雨田敛去丰富的表情，脸容立即变得充满冷酷的意味，缓缓道：“燕兄勿要愚弄我，天地心三珮我当然听过，那不过是道门中人骗人的玩意，你是否想告诉我，天地心三珮合璧后会出现大三合呢？”

燕飞油然道：“天地心三珮并非骗人的玩意，阁下眼前的天穴便是证物。”

向雨田凝视燕飞，一双虎目神光闪闪，然后目光投往天穴，再摇摇头，叹道：“如果不是由你燕飞口中说出来，打死我也不会相信。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燕兄可否仔细点说出来？”

燕飞道：“我不想再提细节，总言之在机缘巧合下，我和孙恩在争夺天地心三珮之际，误打误撞地破解了道门千古不解之谜，令从没有人能使其合而为一的三珮归一合璧，出现了大三合的异事。”

向雨田抬起头来，双眼眨也不眨地凝望燕飞，道：“那传说中的洞天福地是否出现了？”

燕飞道：“我不知道。”

向雨田失声道：“什么？”

燕飞沉声道：“我真的不知道，孙恩也不知道，只晓得虚空被炸开了一个仅能容一人通过的缺口，向兄身前的天穴，便是爆炸的遗迹。”

向雨田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燕飞敢肯定这有天纵之资的年轻高手，毕生未如此震撼过，此刻的他该是头皮发麻，心中一片空白，以致一向能言善辩的他亦要哑口无言。

“咯！咯！咯！”

郝长亨举手敲门。

尹清雅的声音传出来道：“是郝大哥吗？进来吧！”

郝长亨呆了一呆，推门进入小厅，尹清雅神采奕奕地坐在一角，正拿梳子梳理披肩的秀发，嘴角含笑，一派悠然自得的姿态。

郝长亨来到与她隔了一张几子的太师椅坐下，嗅到她浴后芳香的气息，心中涌起兄长对妹子般爱怜的感觉，笑道：“你怎知是我？”

尹清雅哂道：“猜也猜到哩！师父要你来做探子嘛！好探清楚我的情况。清雅有说错吗？”

郝长亨有点尴尬地道：“说对了一半吧！我不可以关心你吗？”又岔开道：“为何把伺候你的珠儿、芳儿全赶了出去，你不用人伺候吗？”

尹清雅漫不经意地道：“我要独自想点东西嘛！回到家真好，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放心吧！短期内我是不会离开的，你可以向你的帮主交代了。”

郝长亨失声道：“那长期又如何？”

尹清雅若无其事地道：“未来的事，谁算得准？人家肯乖上一段日子，算很懂事哩！”

郝长亨拿她没办法，改变策略，道：“帮主和我都认为清雅言之成理，荒人最特别的地方，是大家都在公平竞争下，各凭实力比拼挣得个人的身份位置。像我便不同，是因帮主看得起我，而他之所以看得起我，可能只因他欣赏我某一方面的才干，故而提拔我，情况确有不同。”

尹清雅放下梳子，平静地道：“郝大哥真的这么想吗？”

郝长亨为之愕然。

尹清雅叹道：“郝大哥这么说，是为了要与我同声同气，大家好说话。看大哥的表情，便知大哥是随口说说，并不认真。说实话吧！谁肯承认自己名实不副？但荒人却没有这方面的问题，高彦可以成为首席风媒，是靠他的本领赚回来的，绝没有人怀疑。这是我今次到边荒集最深刻的感受，虽然明知说出来只是逆耳之言，但却不能不说，因为我担心师父，也担心郝大哥。问吧！你们是否想问我是不是爱上高小子？是不是非他不嫁？”

郝长亨仍是呆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尹清雅“噗嗤”娇笑，道：“对不起！人家不是故意令郝大哥难堪的，只是这番话一直憋在心里，憋得很辛苦，说出来后痛快多了。”

又道：“这两天该有荒人大破燕军的消息传来，你们便知我不是长他们荒人的志气。”

郝长亨长长吁出一口气，惊喜万分的叹道：“清雅真的开始懂事了。”

尹清雅嗤之以鼻道：“人家什么时候都懂事，只不过不说出来而已！因为说出来也没有人当作一回事。师父很重视你的意见，你劝劝他吧！边荒集的确气数未尽，强如慕容垂每次去惹荒人都铩羽而归。何况荒人又没来惹我们，我们犯不着去惹他们。”

郝长亨苦笑道：“不关重要的事帮主或许肯听我说，但牵涉到争霸天下的大事，帮主自有主张，哪轮得到我多言？”

尹清雅嗔道：“郝大哥！”

郝长亨投降道：“我试试看吧！咦！我有个更好的办法。”

尹清雅好奇地瞪大美目。

郝长亨道：“由你去向帮主说，效果会比我去向他说更好。”

尹清雅怀疑地道：“真的吗？”

郝长亨笑道：“如你肯向帮主说心事话儿，帮主是求之不得，且会有最大的耐性。是了！你和高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怎会肯让你回来的？”

尹清雅露出甜甜的笑容，道：“我和高彦？教人怎么说呢？这小子的确是不折不扣的混蛋、蠢蛋，唔——还有是坏蛋。”

郝长亨失声道：“坏蛋？”

尹清雅嗔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子。”

郝长亨摊手无言。

尹清雅现出沉醉的神色，悠然神往地道：“我被边荒迷倒哩！”

郝长亨未及反应，尹清雅叽叽呱呱兴奋地道：“到边荒后，时间飞快的过去，每一刻都有不同的变化，既步步惊心，又刺激好玩，高彦那小子的新玩意层出不穷，把燕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向雨田那家伙也相当不错，算他哩！”

一时间，郝长亨亦乏言以对，他身负的重任，是要摸清楚尹清雅和高彦的关系，好让聂天还决定应付的策略，但他却给尹清雅弄糊涂了。

尹清雅奇道：“郝大哥为何不说话？”

郝长亨把心一横，硬着头皮道：“你究竟和高彦有没有……嘿……有没有……”

尹清雅两边玉颊各飞起一朵红晕，令她更是娇艳欲滴，嘟起嘴儿道：“郝大哥不是好人，竟问人家这种问题？”

郝长亨苦笑道：“是或不是，清雅只需答我一句，然后我可以向帮主交差，清雅也可以继续一个人回味边荒游的滋味了。”

尹清雅气鼓鼓地道：“是又如何呢？”

郝长亨默然片刻，忽然像豁了出去的断然道：“清雅该清楚你的郝大哥是站在你这一边的，郝大哥当然希望清雅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又叹道：“但帮主有帮主的想法，尤其他正与桓玄结成联盟，这方面不能不避忌。你也该清楚帮主的脾性，没有人可以改变他的想法。唉！我不是没有为你们说过好话，只是帮主完全没有动摇。”

尹清雅喜滋滋地道：“知道郝大哥对清雅这么好便成，其他的都不重要。”

郝长亨讶然往她瞧去，尹清雅的反应确实出乎他意料外，她说的话，令他心中充满暖意，这一刻，他愿意为尹清雅的未来幸福做任何事，虽然他仍没法逼自己去喜欢高彦。

尹清雅喜不自胜地道：“你去告诉师父，雅儿是清清白白的。我本来并不打算解释这般羞人的事，但却不愿师父误会高彦，他绝不是师父想象中的那种人。他……嘿！他这人挺规矩的，对雅儿还很尊重，不敢……不敢有任何逾越，所以雅儿……雅儿……不说了！郝大哥明白便成，就是这样子。”

郝长亨发觉高彦在他心中的形象立时大有改善，皆因与他先前的想法截然相反，不由得对高彦大大改观。

他开始有点欣赏高彦了。

尹清雅忽然连耳根都红起来，害羞地垂首道：“那小子还说，如果得不到师父的允许，他……他……噢！我记不起他怎么说哩！”

郝长亨大奇道：“那小子竟会重视帮主的意向，真是天下奇闻。”

尹清雅又羞又嗔地道：“真的是这样子，我亲耳听他说的。”

若到此刻仍不明白尹清雅对高彦的心意，郝长亨便是大蠢蛋，更不配为两湖帮的第二号人物。

郝长亨问道：“那清雅又如何呢？”

尹清雅以微细的声音道：“郝大哥你就告诉师父，一天他不点头，雅儿都会陪在他身边，孝顺他、伺候他。快去！人家要睡觉了。”

第十三章 命中注定

向雨田目光投往天穴，久久不能言语，然后艰难地道：“竟然是真的，这就是破碎虚空？”

燕飞明白他的感受。

此刻的向雨田是又喜又惊，既兴奋又失落，处于极端矛盾的情绪里。令他喜的是“破碎虚空”是真的，惊的是因被“破碎虚空”的威力吓倒了，眼前的天穴是完全绝对地超出人类的能力，就像一个要攀上峰顶的人，攀至筋疲力尽之时，发现真正的峰顶耸峙上方，在没法攀登的高处。

向雨田脸上血色尽褪，朝燕飞瞧去。

不用他出言相询，燕飞也知道他想问什么，道：“有关三珮的传说，记载于《太平洞极经》之内，说及三珮的秘密，不但指出三珮合一会打开仙门，出现通往洞天福地的入口，还详述了寻找三珮的方法。孙恩的师父遂把《太平洞极经》毁掉，然后依法寻得三珮，可是穷其一生之力，仍没法令三珮合一，致三珮于他辞世后，成为女儿和众徒弟争夺的宝贝。向兄还认为三珮是道门骗人的玩意吗？”

向雨田沉声问道：“大爆炸发生时，你和孙恩在哪里呢？”

燕飞答道：“我们就在现时天穴核心处的附近，爆炸把我们送往天穴之外，同受重创。”

向雨田呼出一口气，忽然恢复了常态，叹道：“好小子！差点给你骗了。”

燕飞心中剧震，不但明白了向雨田为何忽然认为他在说谎，更掌握到自己忽略了其中一个至为重要的关键，现在被向雨田提醒了。

燕飞按下内心的兴奋，道：“三珮合一后，天地陷进无边无际的绝对黑暗里，偏是你可以清楚看到合璧的诡异情况，两股光芒万象的能量在交缠互动，然后倏地收缩至一点，就在这一刻，我感应到这一点存在着一个可容一人穿越的空门，而在这道仙门的另一边，存在另一个没有止境、奇异莫名的空间，就在我正犹豫该不该通过仙门，去看看那边究竟是洞天福地还是修罗地狱之时，大爆炸发生了，当我恢复神志，便是向兄现在见到的景况。向兄仍在怀疑我骗你吗？”

向雨田虎躯轻颤，发起呆来。好一会儿后才道：“孙恩错失良机，他不是一直在找寻破空而去的机会吗？”

燕飞心中惊叹，他虽不住在解答向雨田的疑问，但也同时得益，被这聪明的家伙不住启发，令他能更进一步掌握“破碎虚空”的秘密。道：“这个问题最好由孙恩来回答，在我来说，当时我有动弹不得的感觉，或许是因我过度震骇，又或三珮合一产生出某种克制着我的力量，现在我回想起来，仍难分辨清楚。”

向雨田皱眉苦思，又问道：“这么惊人的大爆炸，燕兄和孙恩怎可能存活下来呢？”

燕飞一直隐瞒着关于尼惠晖当时亦在场的事，为的是不愿埋香穴中的她被打扰。以向雨田的性格，如晓得她葬身之处，说不定会把她挖出来，以证实爆炸的情况。燕飞透露的事，完全吸引了向雨田的心神，再没有兴趣去理其他事。

燕飞道：“这牵涉到我和孙恩的功法，勉强可以这么说，就是三珮合一的力量，与我们有相克之处，亦有相生的地方，非尽是破坏和毁灭性的力量。对天穴的来龙去脉，我可以说的便是这么多，至于是否事实，由向兄自己做出判断吧！”

向雨田苦笑道：“这岂是可以胡诌得来的？何况我把《道心种魔大法》翻看到可以背出来。换了小弟是燕兄，大概也可以活下来，因为我已结下魔种，不过仍要错失千载一时的良机，因为我的魔种尚未成气候。唉！从我自身的体会，可知燕兄和孙恩该已结下道家传说中的金丹，与我的魔种异曲同工。”

燕飞心里翻起巨浪，心忖如果不是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休想向雨田会泄露魔种的秘密，这代表“破碎虚空”是可透过不同的功法达致，此情况对他有很大的启示。

向雨田叹道：“既是如此，你和孙恩还有什么好打的？”

燕飞点头道：“的确没有什么好打的，但既然仍斗个不休，为的当然也是‘破碎虚空’，我要说的就是这么多，向兄是否仍坚持要杀我呢？”

向雨田探手向后，握着剑柄，缓缓道：“燕兄肯说出天穴的秘密，是一番好意，令我非常感激。唉！燕兄可知你想我放弃干戈的一番忠言，却是适得其反，令我更想恢复自由，放手去做自己的事。只有杀了你，我才可以无牵无挂，再不用背负师门欠秘族的债，我和你的决战是注定了的，燕兄勿要怪我，要怪便怪老天爷吧！”

向雨田腾身而起。

崔宏和长孙道生从睡梦中被唤醒，奉召去见拓跋珪。

拓跋珪神情肃穆地坐在大堂的一角，着两人左右坐下后，淡淡道：“我明天要大举搜捕秘人。”

两人均感愕然，之前拓跋珪才准备以静制动，不会因秘人的挑衅而劳师动众，现在又忽然改变主意，且急切至等不及天明，令人大感疑惑。

两人知他脾性，一时都不敢说话。

拓跋珪忽然笑起来，开怀地道：“你们定是以为我疯了。”

自秘人连番施袭后，他们已很久没有见过拓跋珪如斯开心的模样，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拓跋珪轻松地道：“我刚见过由拓跋仪从边荒集遣来传口信的信使，得到了非常重要的消息。”

崔宏和长孙道生听得精神大振，晓得此消息当是非同小可，否则以拓跋珪的沉着冷静，是不会立即急召他们来见。同时隐隐感到他并不是真的要大举搜索秘人，因为那是不会有成效的。

拓跋珪沉吟起来。

两人更觉奇怪，什么消息令拓跋珪要在心中思量后方可以道出来呢？

拓跋珪道：“现在我说出来的话，只限于你们和张衮知道，其他人都要瞒着。”

两人点头答应，心中更疑惑了。

拓跋珪道：“边荒传来的口信，令我掌握了慕容垂的全盘战略大计，首先他派人封锁北颍口，截断我们和边荒集的联系，然后再集中力量打击我们。哼！慕容垂的手段确实了不起，只没有想过我可以掌握他最机密的事。他的败亡已注定了。”

两人听得一头雾水。

事实上也难怪他们，现在拓跋族的情报网已因秘人的骚扰破坏，陷于半瘫痪的状态，等于失去耳目之灵。边荒集显然处于更不堪的境地，为何偏是边荒集传来可令拓跋珪掌握慕容垂作战机密的情报呢？两人自是百思不得其解。

拓跋珪道：“北颍口的事，由荒人自己去解决，我深信荒人有这个本领，你们数天内会收到捷报。”

长孙道生愕然道：“我们？族主要到哪里去？”

拓跋珪欣然道：“我们逐一来说，先说慕容垂的手段。慕容垂今次是把主力放在我们身上，一方面指使秘人来牵制我们，乘机重整阵脚，休养生息，等待明年春天的来临；另一方面则煽动赫连勃勃，利用统万接近盛乐的方便，突袭仍在重建中的盛乐，摧毁我们的根本，孤立身陷长城内的我们。如他的奸谋得逞，我们将只余待宰的分儿。”

崔和长孙道生同时色变，更感错愕。

崔宏忍不住问道：“慕容垂煽动赫连勃勃一事该是极端秘密的事，两方均会尽力保密，因为泄露出来便不灵光，消息更不可能传至道路已被燕人和风雪阻隔的边荒集，其中会否有诈呢？”

长孙道生点头认同。

拓跋珪现出一丝令人高深莫测的笑容，道：“此消息千真万确，你们不用有丝毫怀疑，最精彩处是慕容垂和赫连勃勃绝不晓得我们得悉此事，所以赫连勃勃的突袭会变成送死，我还会设法令赫连勃勃以为慕容垂设计害他，慕容垂和赫连勃勃永远没法再合作。哈！真是精彩。”

崔宏和长孙道生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拓跋珪见状，微笑道：“你们要绝对地信任我的判断和决定。明天我们装作大举搜捕秘人，逼他们收敛，然后我会亲率两千精锐潜返盛乐，只要能瞒过秘人，胜利将在我手心之内。”

崔宏欲言又止。

拓跋珪从容道：“很快你们会知道我的决定是对的，赫连勃勃由我去处理，你们只须守稳平城和雁门，静待燕飞到来，有燕飞出手，秘人的问题将迎刃而解，剩下的便是我们和慕容垂天下谁属的决战了。对我的决定，你们不可有丝毫怀疑，否则只会误事。明白吗？”

他说的话透出无比的自信，更有一往无前的斗志和决心，具强大的感染力。

崔宏和长孙道生轰然应诺。

《边荒传说》卷三十五 终

卷三十六

第一章 球内玄虚

当向雨田从对面天穴的边缘处腾身而起，以燕飞的智慧眼力，一时也不由大感奇怪。因为除了忽然长出一双翅膀，否则向雨田一定会往天穴掉落下去，世上没有任何人可在一跃下越过三十多丈的距离，能跨越半个天穴已可稳坐天下第一轻功高手的宝座。

高手相争，特别像燕飞和向雨田这种级数的高手，最大的顾忌是绝不可以让对方看穿看破，如眼前的情况，如果向雨田被燕飞掌握到何时力尽？何时由上升变为下降？落往天穴哪一个地点？向雨田将尽失主动，战局的进行势被燕飞操纵。向雨田就地一跃，其中不能有丝毫含糊或存侥幸之心，否则一个失着，足可决定向雨田的败亡。

向雨田斜飞向上，直抵离地面近三丈的高空，下临深达十多丈的天穴。

燕飞看不破向雨田。

即使他阳神无损，恐怕仍未能看破、掌握身具魔种的向雨田的力量和意向，就像向雨田也看不破结下金丹的燕飞。

此时燕飞的心神静如止水，无喜无惧。虽然不能使出“仙门剑诀”，以小三合破对方的魔种，但他由太阳真火和太阴真水作后盾的日月丽天大法，仍令他有足以杀敌制胜的强大实力，问题在他如何把真火和真水融入剑招内。

向雨田横过天穴三分之一的上空处，开始下降。

如果燕飞肯定向雨田力尽，此刻将是最佳的攻击时刻，只要投身天穴，他便可脚踏实地地攻击从十多丈高空掉下来的向雨田，保证可杀得向雨田全无还手之力，直至向雨田落败身亡。

但燕飞仍凝立不动，神态悠闲写意，似在欣赏向雨田表演杂耍。

向雨田大喝一声“好”，忽然手上多出了个链子铁球，右手持链子一端的铁环，在头顶上方挥动着铁球，愈转愈快。这举动并没有令他往上回升，反加速下降。

“锵！”

蝶恋花出鞘。

向雨田这时降到与燕飞同一高度，倏地铁球往燕飞投至，扯得向雨田笔直地朝燕飞平飞而去。

燕飞双手握着蝶恋花，高举过头，铁球迅速接近，不住扩大，变成充天塞地的黑球，声势惊人至极点。

燕飞终于明白了魔种的厉害，与孙恩的黄天大法实有异曲同工的神妙处。

向雨田借挥动链子球，把真力借旋转注入铁球去，当真力蓄至巅峰，便把铁球射向燕飞，铁球再非一件普通的武器，而是向雨田集全身精气神的一击，紧锁燕飞，令他避无可避，只有全力还击。

只看向雨田挥动铁球娴熟自如的手法，可推想这铁球在他手上会使得出神入化，奇招绝艺层出不穷，令人难以抵挡。

更令燕飞骇异的是铁球出现在向雨田手上时，不再是一件死物，而是像活过来般，具有神奇又邪恶的味道，充满血腥和杀戮的惊人感觉，有如来自魔界的妖物。

铁球眨眼间的工夫已逼至丈许开外，如迅雷轰至。

燕飞一声长笑，往后退开，蝶恋花划出一圈圈的剑劲，进阳火，太阴真气从剑锋喷射而出，形成一个接一个、以至阴至纯、阴中之阴的真气凝然急旋的“气球”，迎上向雨田这威力无俦的一击。

这是没有小三合威力的“仙踪乍现”，却是能把两种极端相反的真气发挥至极的招数。

“轰！”

闷雷般的一声爆响，向雨田邪异舞动着的铁球，狠撞在燕飞剑锋射出的第一个气团上。

气球碎裂。

轰鸣声爆竹般连续爆响，向雨田的铁球势如破竹的连破七个气团，表面看是气势如虹，但燕飞已知向雨田铁球上的气劲，正不住被太阴真劲磨蚀消解，蕴含的力道被削弱近半，再不如先前之勇。

向雨田双目闪过骇异之色。

燕飞由退改进，化进阳火为退阴符，太阳真火贯注蝶恋花，趁向雨田难以改势时，一剑直搠而去。

“当！”

蝶恋花像一道闪电般，以最精准的角度、惊人的高速、一往无前全没有留手的气势，命中铁球。

气劲爆响，以剑锋和铁球为中心产生的惊人能量，刮得地面积雪向两旁卷旋开去，声势惊人至极点。

燕飞全身剧震，往后飘退，向雨田则闷哼一声，铁球弹上半空，保持旋转，脚下却一步一步的似有千斤之重般，直退至天穴边缘、刚才燕飞立足之地，方煞止下来，形象动作都非常怪异，难以形容。

比起来，向雨田退了只十步，而燕飞则飘退近五十步，看似落在下风，事实上向雨田是不能再退，否则就会掉入天穴，威势全失，变成只有挨揍之局。

铁球落下，向雨田竟把铁球捧在胸口处，双目一眨不眨地瞪着远处以剑遥指着他的燕飞，沉声道：“这是什么功法？竟能把剑劲变成凝而不散的实物，且有七重之多，化去我这必杀的一击。”

燕飞表面虽不露半点痕迹，事实上心中却翻起狂涛骇浪，他本以为凭此奇招，多少可令向雨田受点伤，至不济也可以将他击落天穴，狠挫其气势。岂知向雨田不但丝毫无损，且立稳天穴边缘，气势既没有受挫，精气神也没减弱，由此可见，他的魔种绝不在自己的金丹之下。

向雨田肯定是孙恩或慕容垂外，有资格和他燕飞一决雌雄的强劲大敌。

燕飞还剑鞘内，微笑道：“布下气环的是纯阴真气，反击向兄铁球的一剑用的却是截然相反的纯阳真气，向兄分辨不出来吗？”

向雨田哑然失笑道：“我怎会分辨不出来呢？只是我过于震惊，忍不住说出口来。难怪燕兄的蝶恋花能独步天下，原来竟是一身兼具两种截然相反的功法，真令人难以置信。”

燕飞好整以暇地道：“我满足了向兄的好奇心，现在轮到向兄回报我哩！”

向雨田露出警惕的神色，道：“燕兄想问什么？”

燕飞徐徐道：“向兄在铁球内藏着什么东西呢？”

向雨田愕然道：“燕兄是第一个感应到铁球内藏乾坤的人。不过这个我问你答，你问我答的交易似乎有欠公平，因为如果我不揭露答案，任燕兄想象力如何丰富，亦休想猜中。可是燕兄兼具至阳、至阴的剑术，我早心中有数，只不过是由燕兄亲口证实而已！”

燕飞哂道：“不公平又如何呢？你不是有信心杀我吗？纵使你告诉我铁球内的秘密，人死了还如何泄露出去？”

向雨田沉吟片刻，点头道：“好吧！我可以告诉你。”

燕飞讶道：“向兄不用勉强，我只是随口问问，你是否说出来并不打紧。”

向雨田苦笑道：“你现在想不听也不行，因为我是不安好心，既然给你晓得秘密，唯一保密之法便是杀了你来灭口。”

燕飞欣然道：“那兄弟便要洗耳恭听。”

向雨田目光灼灼地打量他，奇道：“我们已硬拼了一招，严格来说是小弟占了上风，至少我成功把你逼退，占据了你先前的位置，难道你到此刻仍认为自己有胜算吗？”

燕飞微笑道：“我对口舌之争没有丝毫兴趣，请向兄先道出铁球内的秘密，再动手见个真章，如何？”

向雨田长笑道：“让我先看看燕兄是否有资格分享我的秘密吧！”

向雨田晃动了起来。

动的先是铁球，向雨田双手松开，铁球往下急坠，到离地寸许的距离，铁球往右荡去，向雨田反向左移。接着铁球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有时更在他头顶来个急旋，而向雨田则似完全被铁球带动，以燕飞从未见过飘忽难测、快缓无定的奇异身法，朝燕飞逼去。

燕飞凝立不动，进入止水不波的剑境。

向雨田比他预料的更强横，只要一个错失，他将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即使他阳神无损，能否击败身具魔种的向雨田，仍属未知之数。

“锵！”

蝶恋花二度离鞘。

拓跋珪进入房内，楚无暇拥被坐在床上，秀目闪闪生辉在黑暗里盯着他。

拓跋珪在床沿坐下，讶道：“无暇没有睡吗？”

楚无暇摇首道：“我刚起来，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这么吵呢？”

拓跋珪没有解释亲兵们正在准备行装，反问道：“有件事我一直没有问你，你和波哈玛斯的恩怨是如何发生的？”

楚无暇平静地道：“换了任何人来问我，我楚无暇绝不会透露半句话，只有族主是例外。当我见到这个波斯人，虽然我和他无冤无仇，且不晓得他是何方神圣，但我却立即出手，毫不犹豫，族主明白我为何要这样做吗？”

拓跋珪探手拍拍她脸颊，苦笑道：“恐怕波哈玛斯本身亦一头雾水，不知为何触犯了你这位怒美人，我又怎会明白呢？”

楚无暇微笑道：“族主是明白的，只有族主方能明白我。当时波哈玛斯正在修炼一种奇功，且行功至最紧张的关头，若他成功，中土将多出一个可怕的人，于是我出手对付他，而他则被逼应战，致其修行功亏一篑，我们的仇恨就是这样结下来的。族主为何忽然提起来，今夜的行动竟与他有关系吗？”

拓跋珪略一沉吟，道：“可以这么说。我必须立即赶返盛乐，以应付赫连勃勃的突袭。”

楚无暇皱眉道：“我最清楚小勃儿的性格，照道理以他的为人，只会坐山观虎斗，而不会插手到族主和慕容垂的斗争里来。”

拓跋珪欣然道：“差点忘了小勃儿是你爹的大弟子，无暇当然清楚他的为人行事。哈！道理是没有什么道理，但此事却千真万确。”

楚无暇道：“不对劲！此事是否有诈？旨在诱族主回防盛乐。”

拓跋珪不悦道：“我说此事是千真万确，便是千真万确，如果小勃儿真的进犯盛乐，在没有防范下，盛乐肯定挨不过三天。”

接着唇角飘出笑意，柔声道：“可是若小勃儿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当儿，却被我扯着他的后腿，小勃儿的铁弗部匈奴，将永远不能翻身重来。”

楚无暇沉默起来，嘟长了小嘴。

拓跋珪发觉自己语气用重了，探手搂着她香肩，道：“小勃儿反复难靠，谁都不了解他心中的想法，或许他认为我比慕容垂更可怕，对他的威胁更大，加上有波哈玛斯从中穿针引线，让慕容垂许他种种好处，打动了他，谁说得上来呢？”

楚无暇伏入他怀里，用力搂紧他的腰，舒服地吁出一口气，轻轻道：“在慕容垂或赫连勃勃身边，是不是布有族主的人呢？”

拓跋珪抚摸着她香背，笑道：“无暇确实冰雪聪明，不过这些事你不用理会，你好好养伤，打垮小勃儿后我立即回来陪你。”

楚无暇坚决地摇头道：“我的伤势已没有大碍，假设族主不带无暇去，必会大错特错。”

拓跋珪兴致盎然地问道：“无暇去了可以起什么作用呢？”

楚无暇柔声道：“首先是因为我明白赫连勃勃，他如真的进攻盛乐，为的该非慕容垂给他的所谓好处，而是为了我楚无暇，为了佛藏，只有他知道那是多么惊人的财富。他更猜到我已把佛藏献给族主，由于搬运困难，兼有秘人拦路，起出的佛藏肯定仍在盛乐，而事实也是如此。”

拓跋珪同意道：“我倒没有想及此点。对！如赫连勃勃以奇兵突袭的方式攻陷盛乐，佛藏将尽归他所有，所以当他从波哈玛斯处获悉无暇投靠了我，登时心动起来。”

楚无暇从他怀中仰起如花俏脸，道：“其次，因着我和赫连勃勃的关系，在某些情况下，无暇说不定能发挥妙用。”

拓跋珪细审她娇秀的玉容，摇头道：“我绝不会让你去冒险的，小勃儿有什么斤两，我拓跋珪一清二楚，岂容他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楚无暇现出迷醉的神色，道：“我最喜欢听族主以这种不可一世的语气说话，也最喜欢看族主这种气概。”

拓跋珪冷静地道：“无暇在迷惑我吗？”

楚无暇伸展动人的肉体，闭上眼睛昵声道：“我不是迷惑族主，而是在引诱族主。族主不怕旅途寂寞吗？让无暇在温暖的帐内恭候族主、伺候族主，为族主分忧解疑，不是一桩乐事吗？”

拓跋珪苦笑道：“温柔乡是英雄冢，这是汉人既凄美又可怕的一句话，此正是我想你留在平城的原因，你却以此作随行的一个理由，令我不知该如何答你。”

楚无暇张开美目，亮闪闪地看着他，道：“无暇精善男女采补之道，不但不会令族主沉迷女色，还可令族主在战场上更威风八面。族主难以安眠，皆因心情紧张，未能放松自己，无暇心甘情愿为族主献上一切，令族主享受到前所未有的滋味。”

拓跋珪叹息道：“告诉我，你对燕飞是否存有报复之心，我要听的是实话，千万勿要骗我。”

楚无暇双目射出凄迷神色，道：“难怪族主一直对我有提防之心，原来仍在为我与燕飞的纠葛耿耿于怀。我要怎样说族主才能明白无暇呢？在战争中，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燕飞不是杀人便是被杀，为的并不是个人恩怨。族主于无暇最艰难的时刻，伸出援手，无暇心中是感激的，所以向族主献上佛藏，无暇对族主再没有任何保留，族主仍在怀疑无暇吗？”

拓跋珪对楚无暇这番肺腑之言似毫不受落，沉声道：“看着我！”

楚无暇迎上他的眼神，一脸狐疑的神色。

拓跋珪正容道：“看着我！然后告诉我你对燕飞杀父之仇再不放在心上。”

楚无暇一字一句的徐徐道：“我楚无暇以祖宗的名字立誓，我心中绝无报复燕飞之念，如违此誓，教我不得好死，纵死也没有葬身之地，曝尸荒野。”

拓跋珪把她拥入怀里，欣然道：“好吧！今次我就带你去。快起来收拾行装，我们将于天明前出发。”

楚无暇反搂紧他，激动地道：“无暇终于拥有一个家哩！对族主的恩宠，无暇愿意以死作回报。”

拓跋珪拥着她火辣的娇躯，心中却想着她刚才的眼神，对善于观察别人眼睛的他来说，楚无暇对燕飞杀父之仇并非全不介怀，但她既立下誓言，自己当然该信任她。

他真的该信任她吗？

他糊涂了。

第二章 灵剑护主

燕飞从未见过这种武功。

对武者来说，不论刀枪剑戟，又或奇门兵器，都只是一种格斗的工具，高下之别，在乎使用者驾驭兵器的火候和手段。

可是眼前的向雨田，令他颇有点弄不清楚究竟是人为主，铁球为副；抑或铁球为主，人为副？弄不清楚哪一方是被驾驭的“工具”。

向雨田和他手上铁球主从的界线模糊了，产生出一种互动的关系，铁球像变成有自己意志和思想的活物，既依从向雨田，又主宰着向雨田。有点类似他燕飞和蝶恋花的关系。

这理该是一个错觉，可是燕飞偏感到事实如此，由此可知向雨田这套铁球奇技是如何了不起。

向雨田和铁球融浑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人影、球影交织而成完美无瑕、没有任何破绽空隙可寻的强大阵势，以令人全然没法捉摸、飘忽难测的方式，忽左忽右、倏来忽往地朝燕飞接近。

燕飞搜索枯肠，一时间仍没法从“日月丽天大法”的剑招里，找到一招半式，以应付向雨田这肯定出于自创、别出心裁的功法。

如果他没法立即创出新招，勉强应付，将会应验向雨田的预言，见不到明天的朝阳。

“锵！”

蝶恋花出鞘，正竖身前，往上旋动，直冲头顶上方去。

进阳火。

太阴真气以蝶恋花为核心，凝聚扩展，形成一个不住加强的气场。

这招可算是“无招之招”，偷师自卫娥奇异的气劲场，又比卫娥的气场精纯洗练，因为是由阴中之阴的先天气劲打造，与卫娥仍杂阴中之阳的气场当然不可以同日而语。最厉害处是太阴气聚而不散，除非向雨田踏入气场的范围，否则根本不晓得燕飞此招的妙用。

天地间不论千门万类的真气，终究仍是由阴阳二气所组成，所谓一阴一阳之为道，就像天气，寒暖燥湿，也不外乎水火二气相交，加上因人而异，致有千变万化。

而火曰“炎上”，水为“润下”。此为火水的特性，燕飞蝶恋花由下而上的施发太阴真气，正是因其“润下”的特性，让太阴真气一重一重的徐徐下降，将自身笼住，形成一个以他为中心的凹陷气场，布下陷阱，待向雨田上当。

燕飞立足处的地上积雪卷旋而起，既壮观又令人有惊心动魄的感觉。

向雨田双目闪过惊异神色，蓦地大喝一声，人随球走，迅速逼近，弯击燕飞右肩。

刹那之间向雨田投进太阴气场去，铁球竟抖动起来，球和手之间出现波动的形态，本来不可分割的整体感觉，终于出现不应有的破绽，变得人归人，铁球归铁球，再非浑然天成。

燕飞一声长啸，化进阳火为退阴符，高度集中的太阳真火贯注蝶恋花，先在他头顶回旋一匝，方收剑胸前，再两手握剑，朝铁球推去。

最神妙的事发生了，整个太阴气场被牵动诱导，化为一球气劲，随剑劲往向雨田印去，效果好得出乎燕飞意料外。

此招实受孙恩启发，当夜决战缥缈峰，孙恩以“黄天无极”向燕飞发动最狂猛的攻势，燕飞在败亡的边缘，悟出以太阴真水天然吸引太阳真火的特性，令孙恩的“黄天无极”偏移，破了孙恩的终极绝招。

今次他先使出从卫娥那里偷学过来的气场，然后再利用至阳吸引至阴的特性，带动整个气场迎击向雨田，就如向雨田的“人球混一”，都是史无先例的奇招。

“当！”

燕飞全身剧震，五脏六腑像翻转过来似的，断线风筝般往后抛飞。至此方知向雨田的铁球，非只是一击之威那般简单，而是注入了多重气劲，等于数个向雨田联手合击，如不是凹陷的气劲场先挫其锋锐，只此一击，足可要了他的小命。

“蓬！”

轮到化整个气场为一球的太阴气劲，撞上向雨田仍是气势如虹的铁球。向雨田的情况并不比燕飞好上多少，惨哼一声，连人带球硬被震退，直退回天穴边缘，每退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达尺许的足印。

燕飞终于停定，心叫好险，蝶恋花遥指距离拉至十多丈远的对手。

若稍有差池，此刻已分出胜负，向雨田魔功的厉害，确在他想象之外。

向雨田忽又向他走回来，神态轻松地把铁球搭挂宽肩上，垂吊身后，摇头笑道：“燕兄果是名不虚传，教我大感意外，连续两次封挡我的必杀技，令我只好改变战略，再不和你比拼招数，而是和你比拼速度和反应，在这方面，我师尊曾说过，我该是天下第一的。”

燕飞心中一震，向雨田在受了他一记“日移月动”后，竟仍然丝毫无损？同一时间他更掌握到对手的真正意图。

向雨田并非如他所说的要比拼速度、反应，而是要和燕飞比拼精神力，也是燕飞阳神受损后最弱的一环，最致命的破绽。

向雨田故意装作轻松悠闲地朝燕飞走过来，正是要对燕飞逐渐增加精神上的压力，攫取燕飞的心神，从精神的层面上摧毁燕飞的防御、斗志和能力。

一般的高手当然没此本领，但身具魔种的向雨田，正拥有这种类似金丹秘不可测的超凡神力。

早在向雨田起步之初，燕飞已感心神被制，幻觉丛生，不但没法把握向雨田逼来的速度，且还生出向雨田逐渐远去，与事实截然相反的错觉，而向雨田的话声却灌满耳鼓，震荡着他每一道经脉，令他有立足不稳，没法提劲的骇人体验。

燕飞就像陷身一个噩梦里，浑身乏力，且首次涌起失败绝望的情绪。

若他不能在向雨田发动攻击前回复过来，明年今日此时将是他的忌辰。

他定要“醒转”过来，好应付向雨田这挟强大精神力的一击。

燕飞心中一动，想到了能“醒转”过来的一个可行的办法。

剑回鞘内。

只有蝶恋花还鞘的清音，方可以把他散失的精神重新凝聚起来，化解向雨田魔种的精神大法。

“锵！”

“锵！”

逼近至五丈外的向雨田全身一震，愕然止步。

怎会是两下清响而非应有的一下鸣音？

连燕飞也感意外。

就在蝶恋花完全插入剑鞘前的刹那，蝶恋花本身发出摄人心神、荡人耳鼓的清脆鸣响，这才轮到回鞘的应有清音。

当蝶恋花自动震鸣的一刻，燕飞的精神倏地扩展，直延伸向无限的远处，恰好感应到来自远方纪千千仿如杜鹃啼血的悲怆呼唤，就在这一刹那，燕飞与纪千千的心灵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但只有眨眼的工夫，然后两人的心灵倏地分离。

虽只是电光石火的瞬间，但这对苦恋的男女已完全了解对方的情况，传递了心曲。

于精神扩展的一刻，燕飞就像震断了向雨田加诸身上的所有精神力的束缚，挣脱了向雨田精神上的克制，恢复自由之身。

燕飞的阳神复原了，就在此要命的时刻。究竟阳神的复苏是由纪千千的呼唤引发，还是在形势紧逼的生死关头下重振威风？燕飞真的弄不清楚。

燕飞完全回复过来，心灵晶莹剔透，无有遗漏，幻觉消敛无踪，且因成功向纪千千报了平安，心情大佳，含笑看着眼前可怕的劲敌。

向雨田一脸惊异神色，在五丈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神色凝重地道：“燕飞你是否一直在装蒜？”

燕飞明白向雨田的感受，现在的自己与阳神重新契合，再不像先前般能被向雨田控制和掌握，等于另一个人，当然教向雨田惊异莫名，以为他一直在弄虚作假。

燕飞自然不会说破，全身气脉舒畅轻松，失而复得的动人感觉，令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咏唱。微笑道：“向兄不是要比拼速度和反应吗？为何半途而止呢？”

向雨田忽然道：“燕兄不要再耍我了。告诉我，为何你的蝶恋花竟可自行发出鸣叫？”

燕飞欣然道：“向兄的耳力令人惊异，竟可以听出蝶恋花是在触鞘前发出鸣响。哈！这该是一个秘密，向兄若想知道，应该用一个够分量的秘密来交换。”

向雨田哑然笑道：“燕兄倒懂得斤斤计较，好吧！让我告诉你，我这链子铁球的故事。这个铁球是我亲自动手铸炼打造，本身虽非凡铁，但其真正用处却在于藏物，又可作武器，一举两得，我名之为‘铁舍利’，这个秘密够分量吗？”

燕飞皱眉道：“铁壳内藏的是什么神妙的东西呢？为何竟以舍利为名？”

向雨田苦笑道：“你好像比我更爱寻根究底，这个秘密换秘密的交易暂时告吹啦！待我回去好好想想是否划算，再来找你如何？”

燕飞讶道：“向兄肯不动手当然最理想。”

向雨田叹道：“我只是暂时休战，好找个地方整理脑子里乱成一团的东西。我们的一战是在所难免。这样如何？今天子时已过，就在接着来的第二个子时初，我与你在边荒集古钟楼上的观远台决一生死。”

燕飞淡淡道：“向兄想清楚点吧！人若死了，就什么都没有，向兄的远大理想亦会随之云散烟消。”

向雨田哈哈笑道：“燕飞你勿要唬我。你有什么斤两，我大致上已摸通摸透，只不过因想不通你的蝶恋花为何可以自行鸣叫，挫了锐气，方肯暂且休战，并非代表我怕了你。”

燕飞语重心长地道：“正是此事，恰是向兄败亡的因由，还请向兄三思。”

向雨田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大笑去了。

燕飞盘坐天穴之旁，思索武学上的问题。

他必须想出一套全新的“日月丽天大法”，以应付现时的局面。

他的阳神真确地完全复原过来，他感觉得到。今次的阳神受损，对他是得多于失。以前他对阳神总是迷迷糊糊，因为阳神是无形无影，捉不着摸不到。可是在阳神受损的一段日子里，他清楚感到阳神有与无的分别，且是截然有异的分别。那完全是一种精神上的感觉，也影响着他的情绪。

好像现在他阳神复原了，所有扰人的情绪立即不翼而飞，整个人充满生机和斗志，精神的境界更是圆满无瑕，一切自具自足。

全赖安玉晴至阴之气的恩赐，启动了阳神的生机，一切出乎天然，不由人的意志和期望操控。

另一得益是他被逼在没有阳神的“支援”下，纯以太阳、太阴二气，融入“日月丽天大法”内，创出奇招。使他更有信心可在杀伤力奇重的“仙门剑诀”外，创造出新的“日月丽天大法”，让他更可随心所欲，而不须动辄以“小三合”来和敌人分出生死。

现在他已有两招在手，就是“仙踪乍现”和“日移月动”，都是利用阳火、阴水的特性，能人之所不能。

而阳火、阴水既可互利互补，也可以独立施用。

纯阳之招又如何？

纯阴之招又如何？

阳主进，阴主退！以阳火作攻，阴水主守，岂非是天衣无缝，仿佛天成的进攻和防守的招数吗？

像燕飞这般的高手，只要在脑海中思量，便知招式是否可应用在现实里，一出手便是无可挑剔的绝招，就如绘画的大师，只要是想得到的物状画像，均可气韵生动地描绘出来，低手当然另当别论。

燕飞又记起谢安赠他的《参同契》，书中对阴阳之道有淋漓尽致的论述，虽非直接与武学有关，但燕飞的武学却从其中得益甚大，如果能把其中理论融会于“日月丽天大法”之内，岂非更是如鱼得水？

忽然间，燕飞颇有一理通百理明的痛快感觉。

燕飞同时叹了一口气，心中苦笑。

他的武功可说是被逼出来的，自刺杀慕容文后，他躲到边荒集隐姓埋名，终日沉迷于杯中之物，不思上进。可是自吞下丹劫后，他的生命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但要挣扎求存，还要不住突破，现实的情况根本不容他偷闲躲懒。

今夜他如此积极地力图把阳火、真水融入剑法内，故是受向雨田激发，更主要的目标是万俟明瑶。

他不可能狠下心肠以“仙门剑诀”去伤害明瑶，唯一的方法便是完全掌握阳火、阴水的特性，重新创造改良“日月丽天大法”。如此对上她时，方有法可想，有法可施。

他也不愿和向雨田分出生死，但只要能令他认败服输，便可以和气收场，至少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只要有可能，他会努力一试。

燕飞的思路又回到剑招上，阴极阳生、阳极阴生，用之于剑招上又如何？

倏忽之间，整套全新的“日月丽天大法”跃然成形于他的脑海之内，那种感觉是难以形容的，他从未想过可以在离黎明不到一个时辰的短暂时光内，构思出一套全新的剑法，而这套剑法则建基于原来的“日月丽天大法”之上。

无数的招式，闪过脑海。

其中最终极的招式，当然是“日月丽天”，那就是同时同步施展“太阳无极”和“太阴无极”，令“大三合”发生，粉碎虚空，开启可容多人穿越的“仙门”。

想到这里，燕飞晓得尚须突破一道难关，就是如何同时施展阳火和阴水，如能解决这个难题，即使再遇上孙恩，他将大增胜算。

燕飞一跃而起，拍拍背上的蝶恋花，就像和最亲密的朋友和伙伴打个招呼。对他这宝贝剑，他已生出了血肉相连的深厚感情，没有它，燕飞肯定不能傲立于此，呼吸着雪野新鲜的空气。

说到底，他还要多谢向雨田，若不是向雨田，他大有可能错过了纪千千绝望里的呼唤，如纪千千因此误会他死了，殉情自杀，将铸成千古恨事。

就为了这个原因，他已不能下手毁掉向雨田。

燕飞一声长啸，朝边荒集飞奔而去。

第三章 重返边集

刘裕和屠奉三坐在一座山峰上，呆看着第一线曙光出现在海面上。两人都有点不想说话，一方面是筋疲力尽，更大的原因是经过一晚的搜索后，却是一无所获。

经过反复推敲和测算后，他们把须搜索的范围大大缩小，只对吴郡和嘉兴以东的沿海地区作地毡式的探查，岂料仍找不到敌方秘密基地的半点影子。

能否找到徐道覆的反攻基地，是他们此仗成败的关键，更是刻不容缓，愈有时间部署，愈有胜算，所以两人连夜动身，且心中颇有十拿九稳的感觉。岂知事与愿违，到最后仍一无所得，怎教他们不意兴阑珊，大失所望。

潮水哗啦啦的作响，一重一重的潮浪涌向陆岸浅滩，撞上礁石时更是浪花激溅，从高处望下去，非常壮观，可是两人都失去观赏的心情。

刘裕呆看潮水暴涨的大海，心中最大的愿望，是忽然发现天师军的战船，正朝他们的秘密基地驶去，那他和屠奉三便可悄悄跟踪，找出徐道覆的巢穴，只可惜海面上没有半艘船儿的影子。

这是否意味着即将彻底的失败呢？

刘裕还有一个想法，是给江文清一个惊喜。从阴奇处获悉江文清亲自领军南来，他期望见到她但也有点怕见到她，心情复杂矛盾，连他自己亦不明白。

自江海流败亡于聂天还手上后，江文清就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那种沉重的打击他是明白的，所以更渴望做出点成绩来，令她雀跃开怀，因此当遍寻而一无所得后，他尤为失落。

屠奉三叹了一口气。

刘裕苦笑道：“是不是根本没有这么一个基地呢？徐道覆反击的水陆部队，是藏于海上某一个岛屿处。”

屠奉三断然摇头，道：“在兵法上这是最愚蠢的部署，而徐道覆绝非不懂兵法的蠢蛋，所以秘密基地肯定存在，只是我们一时间找不到罢了！试想在南征平乱军有心提防下，徐道覆的船队声势浩荡的从海上直驶往嘉兴和吴郡去，还如何收奇兵突袭、攻其无备之神效？只怕天师军也要输掉此仗。”

刘裕找不到反驳他的话，陪他叹了一口气，颓然道：“我们是否仍要找下去呢？”

屠奉三仰望乌云密布的天空，坚定地道：“当然要继续找下去，我们还有退路吗？我宁愿战死沙场，也不会回边荒集苟且偷生，等待桓玄来收拾我。”

刘裕心中同意，屠奉三没有退路，他更没有另一条路可走，不由重新扫视远近，忽然全身剧震，双目射出奇光。

屠奉三讶然循他注视的方向瞧去，奇道：“你有什么发现？我倒看不到什么特别的地方。”

刘裕深吸一口气，嚷道：“你再看清楚点，退潮和涨潮的分别。”

屠奉三一震道：“我的娘！徐道覆这小子想得真绝。”

在东北方三里许处的陆岸，潮水淹没了岸边的石滩，还朝内陆涌进去，登时把一道流出大海的小河扩展开来，从本仅可容一艘小艇经过的浅窄河道，变成可容一艘大舰通行的水道，其变化神妙非常。

屠奉三精神大振地道：“这叫天助我也，我们若不是居高临下，肯定会错过这番景象。这道小河连接着一个小湖，是附近小河流集之处，天师军的秘密基地，肯定在深入内陆某一隐蔽地点，难怪我们找不到。”

刘裕跳了起来，道：“走吧！”

燕飞的归来，把荒人胜利的情绪推上巅峰，虽然刚在彻夜狂欢之后，仍于正午举行钟楼会议，以决定边荒集未来的动向。

能出席会议的议会成员全体在场，列席的有刘穆之、王镇恶、丁宣、高彦、庞义、方鸿生和小轲。

小轲还是首次得到列席的资格，皆因在此仗他立下大功，保住了高彦。

卓狂生以主席的身份，先向燕飞简报了夺回北颍口的整个过程。最后道：“今次一战功成，有若拨开云雾见青天，今日会议要讨论的，就是如何北上支援拓跋珪，以应付明春慕容垂的反击战，只要击垮慕容垂，我们便可把千千小姐和小诗姑娘迎回边荒集。他奶奶的，挨到今天真不容易。”

众人并没有欢呼怪叫，皆因晓得此战并不容易，而且即使能打败从未吃过败仗、堪称无敌于北方的慕容垂，能否救回千千主婢，仍属未知之数。

慕容战道：“此仗之所以能大获全胜，关键处在高小子尽悉敌情，使我们能速战速决，将敌阵夷为平地。而高小子之能活着回来做报告，则在于向雨田这家伙肯剑下留人。唉！我的娘！向小子确令人又爱又恨，不知该当他是朋友还是敌人？不过纵然视他为死敌，他也是个有趣和可爱的敌人。”

姬别道：“我们被逼答应可让他在集内来去自如，又可向小飞你挑战，时间地点任他选择。唉！我们都不想你宰掉这家伙，但又知以他的功夫，你是没可能剑下留情的，真令人烦恼。”

卓狂生提醒道：“这个家伙绝顶聪明，小飞千万勿掉以轻心，必须全力以赴，若存留手之心，说不定连你老哥也要吃亏。”

燕飞尚未有机会报上此行的遭遇，因回集时人人宿醉未醒，闻言笑道：“我和他交过手哩！”

卓狂生失声惊呼，其他人也瞪大眼睛看着他。

高彦色变道：“你不是已宰了他吧？”

燕飞从容道：“你们放心，他仍活得好好的，还定明晚子时头，大家在上面的观远台决一生死。”

拓跋仪问道：“你在何处碰上向雨田，交手的情况如何？”

他问了众人都关注的问题，大家无不聚精会神的聆听。

燕飞道：“他在天穴截着我，和我过了三招，严格来说该是两招半，双方以平手作结，临走前他定下战期，就是如此这般。”

众人都听得一头雾水。

燕飞心中苦笑，若要他详细交代交手的过程，恐怕卓狂生的妙笔仍力有未逮，难以描述其中的微妙处。更何况他若真的说出来，便要泄露仙门之秘了。所以他只能含糊了事。

王镇恶道：“燕兄有击败他的把握吗？”

燕飞微笑道：“坦白说，虽然大家交过手，但直至此刻我仍未摸清楚他的功底。信心当然是有的，且是十足的信心，难处在于不是要杀他，而是要他甘心认败服输。我明白大家的心意，希望我不会令你们失望吧！”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燕飞一向谦虚，可以说出这番话，肯定不是虚造。

呼雷方不解道：“连我们也不晓得小飞你何时回来，这家伙怎能在天穴截着你？他怎知你回集前会绕道去探天穴？”

他说出众人心中的疑惑。

燕飞苦笑道：“大家兄弟，我当然不会向你们说假话，但有些事真的很难解释，我和秘人的关系并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么简单，事实上我早在长安便认识向雨田。而向雨田此人更是大有来历，不是一般秘人。简而言之，他是某一神秘派系的衣钵传人，他的师父在数十年前曾有一段叱咤风云的岁月，天下无人能制，最后为避敌隐居沙漠，受秘人的崇敬。”

王镇恶剧震道：“向雨田竟是魔门传人！”

燕飞点头道：“王兄既知道有魔门的存在，可省去我不少唇舌。”

见除王镇恶外人人一头雾水，遂扼要的解释了魔门和墨夷明的来龙去脉，然后道：“魔门的心法武功，与流俗不同，向雨田修的更是魔门最高的心法，上窥天道，令他拥有超凡的灵觉天机，能人之所不能，故而能在天穴截着我。”

慕容战皱眉道：“想不到竟有如此诡异的江湖门派，如此是否代表魔门要与我们荒人为敌呢？”

燕飞道：“魔门确实已蠢蠢欲动，目的是为了争天下，但我们却不可把向雨田与魔门一概而论。向雨田此人特立独行，不群不党，并不认同魔门的理念。只要我明晚能击败他，将可彻底解决他的问题。”

卓狂生道：“好了！对向雨田的讨论到此为止，现在轮到最重要的大事，就是如何营救千千主婢的问题。”

众人同时起哄，个个摩拳擦掌，气氛热烈。

程苍古道：“小飞有什么好主意？”

拓跋仪代答道：“我们先要解决秘族的问题，否则一切休提。”

红子春点头同意道：“对！收拾了向雨田，并不等于收拾了秘族。和向雨田交手，可以明刀明枪，干净利落，但要对付一个以秘人组成的军团，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慕容战向燕飞问道：“南方的情况如何？你见过刘爷和老屠吗？”

燕飞把南方的情况做了个详尽的报告，除了有关安玉晴和刘裕与谢钟秀的瓜葛外，其他都没有隐瞒，当说到斩杀魔门三大高手，众人轰然鼓噪喝彩，最后述说与孙恩缥缈峰之战，众人更是听得喘不过气来。

卓狂生长笑鼓掌道：“精彩精彩！小燕飞三战孙恩，竟又以两败俱伤平手作结，本馆主又多了说书的好题材。”

接着讶道：“但看小飞你的神态模样，绝不似有伤在身。”

燕飞漫不经意地道：“直到与向雨田交手时，我仍身负内伤，幸好在接第三招也是这次交手最后一招前，忽然好了！”

费二撇哑然失笑道：“燕爷在说笑吗？天底下哪有人靠动手过招来疗伤的？”

姚猛道：“你懂什么？这叫燕飞神功，也就是能人所不能，故一剑即骇退向雨田，吓得他屁滚尿流地走了，什么约期再战只是场面话，我保证到时屁都不见他放半个。”

众人哄然大笑。

燕飞心中苦笑，事实上他是差些儿输个一败涂地，当然他明白众人对他的信心，亦没有人担心他与向雨田的决战，只有他明白，向雨田是个在任何一方面均能与他匹敌的对手。

道：“现在不论刘爷或北府兵，都陷身于与天师军的激战里，司马道子若能保着建康，已可说是邀天之幸。在这样的情况下，桓玄肯定坐大，乘机扩展势力，我们如果疏忽了他，不用到明春，我们便已完蛋。”

众人沉默下来。

对荒人来说，最害怕的就是要打一场南北两条战线的战争，皆因兵力不足，力有未逮。

程苍古叹道：“只要桓玄攻陷寿阳，等于北颍口被夺，我们的确肯定完蛋。”

卓狂生道：“刘先生一直没有说话，是否有什么好主意呢？”

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到刘穆之身上，看这位智者有什么奇谋妙策。

刘穆之从容道：“我们究竟有多少可用之兵？”

慕容战答道：“我不知该不该以‘兵’来形容我们的战士，坦白说我们并没有正式的军团，但作战的经验却比正式的军团更要丰富，人人自愿参与。在过去守护和反攻边荒集的战争里，我们边荒集更是全民皆兵，老弱妇孺都负起支援和后勤的工作。”

拓跋仪续下去道：“如果目标明确清楚，例如为千千小姐而战，在议会的号召下，夜窝族肯定人人奋不顾身，自愿齐赴战场。以此作计算，我们可动员的人手在一万到一万两千人间。”

王镇恶动容道：“这是很强大的力量了。尤其是人人自愿参战，斗志和士气均胜敌一筹。”

刘穆之微笑道：“就当我们能上战场的战士有一万人，只要再加训练，改良装备，便可真正成为一支有组织的劲旅。这方面由镇恶负责如何？只要每天操练一个时辰，到明年春天，他们将变成能纵横天下的军团，且不会影响边荒集的生产。”

卓狂生捋须笑道：“在北颍口之战前，恐怕仍有人会怀疑镇恶的能力，现在该没有人有异议了。对吗？谁反对呢？”

慕容战喝道：“全体通过，就这么决定。”

王镇恶慌忙起立，激动得眼都红了，躬身向议会表示感谢。

众人都明白他的心情，王镇恶这个本来对前途绝望心死的人，终于在边荒集得到机会和希望，重燃死去了的壮志雄心。

王镇恶坐下后，费二撇苦笑道：“刘先生该清楚现时边荒集的情况，虽说卖马和边荒游令边荒集经济大有起色，但离完全复苏，仍是言之过早，现在只算是勉强撑得住。但若要装备一支万人的军队，却在须财，只恨为了建造双头舰，已耗尽了我们的财力，我们实在无余力支持庞大的军事行动。”

刘穆之胸有成竹地道：“如果我们多了那五车黄金又如何呢？”

费二撇呆了一呆，拍额道：“我差点忘了，对！五车黄金！哈！一切问题当然迎刃而解。”

众人齐声欢呼喝彩，似是黄金已进了袋内去。

刘穆之道：“现在我们首要之务，是保着南北的运输线，北线的问题暂且解决，而南线只要保住寿阳不失，我们的计划便可顺利进行。”

呼雷方道：“寿阳的胡彬是自己人，也是明白人，很容易商量。”

慕容战道：“我会亲赴寿阳，找胡彬讨论对策，让他晓得我们会全力支持他。”

燕飞道：“胡彬始终是北府兵的将领、大晋的官员，他的意向会受我们刘爷的表现影响左右。”

慕容战点头道：“我晓得如何拿捏的。”

高彦笑道：“有战爷出马，何用我们担心呢？”

姬别道：“我们还要找孔老大说话。不过孔老大肯不肯全力支持我们，也得看刘爷的表现。唉！希望刘爷真是真命天子，而非老卓硬捧出来的偶像。”

卓狂生不悦道：“我怎会硬捧他出来呢？你们对我和对刘爷都要有信心，张大你的眼睛去看吧！”

燕飞心中苦笑，他是在座唯一晓得根本没有真命天子这回事的人，但当然不会揭穿。

道：“了却向雨田一事后，我要立即赶往平城，把黄金押运回边荒集，同时设法解决秘族的事，边荒集便交给各位打理了。”

众人轰然答应。

燕飞脑海浮现万俟明瑶诡秘动人的玉容，心中暗叹，避不了的事终要面对，当年热恋她时，怎想到有一天情侣会变成敌人？

卓狂生喝道：“议会结束，小飞请留步，我还有很多事要问你，你是逃不了的。”

燕飞再暗叹一口气，敌人固难处理，但有时朋友兄弟更不易应付，现在他的情况便是最好的例证。

第四章 因爱成恨

刘裕和屠奉三两人坐在小河旁，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一场欢喜一场空的感觉。此时他们循河道深入内陆三十多里，仍是一无所得，想象中的敌方秘密基地仍是没有踪影。

屠奉三叹道：“还以为运气来了，岂知又猜错了，结果空欢喜一场。”

刘裕目光巡视北面的一列山峦，随口问道：“山后是什么地方？”

屠奉三沉吟片刻，道：“你忘记了吗？那是附近最宽阔的河流吴淞江，且是最被我们怀疑的河道，只恨我们前前后后搜索了不下五六遍，仍没有任何发现，最后只好对此河死心。”

刘裕道：“我们是低估了徐道覆，只要他随便在附近深山找个藏军的秘处，除非我们能把两城以东方圆数百里之地翻过来搜查，否则便是我们眼前般的情况。”

屠奉三摇头道：“我并没有低估徐道覆，因为要藏起一个部队，做攻城前的种种预备工夫，总有蛛丝马迹可寻。但照现在的情况看，这个秘密基地该颇具规模，不但可藏人，更可储起大量的粮货物资，一切能自给自足，不假外求，只要没有人离开基地，等若与世隔绝。可是当海上船队开来会合后，这个隐秘的基地立成攻打嘉兴、吴郡两城的强大后盾，不虞缺乏粮草、武器和攻城的器械。”

刘裕仍在打量树木苍苍的山脉，道：“要在山区设立这么一个据点，绝不是一年半载办得到的事，难道徐道覆多年前已有这样的计划吗？”

屠奉三道：“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三个月前此区仍在晋室的控制下，要在官兵的眼皮子底下，经年累月大兴土木的建立这样一个深山穷谷中的寨垒，是不可能的事。”

刘裕道：“若真有这么一个寨垒，就肯定藏于此沿线数十里的山区内，因为山的北面便是两城东最大的水道，四通八达，没有更为理想的地方了。”

又叹道：“但要搜遍这道山脉，恐怕至少二、三十天的时间，等找到时我们已错失时机。”

屠奉三道：“那就要看我们的运数了，不！该是要看刘爷的运数，或许我们就这么跑上山去，刚好看到秘寨的大门。”

刘裕颓然道：“不要耍我哩！什么真命天子？现在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笑话。咦！”

屠奉三一震往他瞧去，道：“你也听到古怪的声音？”

刘裕目光投往山脉西面里许外一座高耸的山头处，道：“声音似是从山峰后方传过来的。”

话犹未已，他们所怀疑的方向又传来另一下响声，微弱模糊，仅可耳闻，且须是两人灵敏的耳朵。

屠奉三听得双眼发亮，道：“好像是大树倒下的声音。”

刘裕道：“不会这么巧吧？”

屠奉三拍道：“肯定错不了，都说你是真命天子了！”

刘裕弹跳起来，想起了任青媞，记起她以寻宝游戏来比喻寻找真命天子的话，心中涌起古怪的感觉——为何自己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她呢？

屠奉三也兴奋地跳将起来，搂着他肩头道：“今次全托刘爷你的洪福。”

刘裕苦笑道：“找到敌人的贼巢再说如何？希望今回不是又一次的失望就好了。”

燕飞走出钟楼，大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因为总算暂时应付了卓狂生这疯子。他不是不想说实话，而是不能尽说实话，故而在一些问题关节上给他问得哑口无言，只好胡混过去。

高彦、庞义、方鸿生、姚猛和拓跋仪正在楼外等他，见他终于脱身，齐声怪叫欢呼，为他高兴。

高彦笑道：“老卓写书写得疯了，小飞你勿要怪他，要怪只好怪他的娘，生了这么一个疯子出来。”

众人放声大笑，均有轻松写意的感觉。

卓狂生出现在燕飞身后，笑骂道：“高小子你是否在说救命恩人的坏话？”

姚猛故作惊奇地道：“卓馆主何时成了高小子的救命恩人？你不是一向都在当高小子和小白雁间的淫媒吗？”

他的话登时惹起震天笑声。

此时古钟场空空荡荡，除他们外不见其他人。这是边荒集的特色之一，古钟场的日和夜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尤其昨夜荒人狂欢达旦，大多数人不是尚未酒醒，便是躲起来好好睡一觉。

拓跋仪正要说话，见燕飞忽然神情有异，目光投往小建康的方向，忙循他的目光瞧去，大感愕然。

向雨田潇洒自在地出现在广场边，轻松地朝他们走过来。

方鸿生一呆道：“这家伙不是想提早送死的时间吧？”

高彦警惕地道：“小心点！谁都不知他在打什么鬼主意。”

姚猛沉声道：“不如我们联手把他干掉，一了百了。”

卓狂生骂道：“姚猛你真没种，这样的情节，写进我的天书去肯定令我们荒人遗臭万年。”

姚猛苦笑道：“说说也不可以吗？”

向雨田此时来到离他们百多步的距离，拱手敬礼道：“各位荒人大哥你们好！你们果然是信守承诺的人，且守诺守得过了分，我一路入集，竟没有人多看我半眼，认得小弟的还向我打招呼，令小弟都感到挺古怪的。”

卓狂生捋须笑道：“原因是我们曾颁下指令，要所有荒人兄弟姐妹只可当你是另一个边荒游的客人，如果你今晚经过青楼的门外，给我们的莺莺燕燕硬架你入楼内风流，千万勿要误会是个陷阱，因为她们只是把你当作一个肯花钱的恩客，向兄明白了没有？”

向雨田一脸欢容的来到他们前方，扫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卓狂生身上，道：“想出这个指令的人大不简单，肯定是你们议会的第一谋士，我这叫见微知著，敢问究竟是谁呢？”

卓狂生淡淡道：“向兄认为我会告诉你吗？”

向雨田哑然失笑道：“卓馆主是瞎担心了！现在我仅余一个任务，就是击倒燕飞，然后立即有多远走多远，其他的小弟管他的娘。”

方鸿生嗤之以鼻道：“你是否在做梦呢？击倒燕飞？哼！下辈子恐怕也不行。”

向雨田洒然耸肩，并没有反驳他，不但没露出半点介意的神色，还像是听到最好笑的事，这个反应却比什么反击的话更有力。

姚猛待要发言，被卓狂生打手势阻止，微笑道：“向兄今次入集，不止是只打个招呼吧！”

向雨田目光转往含笑不语的燕飞，像想起什么似的叹了一口气，道：“我想和燕兄单独说几句话，最好有坛雪涧香助兴。每次说书提到燕兄，总不会忘记赞许雪涧香一番，今次该不会令我失望吧！”

“敬燕兄一杯；敬我最可怕的对手一杯。”

“叮！”

两个杯子在桌上轻触一记。向雨田举杯一饮而尽，接着急喘两口气，咋舌道：“果然名不虚传，雪涧香肯定是天下无敌的绝世佳酿，卓狂生并没有过度吹嘘。”

接着目光往燕飞投去，微笑道：“酒好人更好，蝶恋花竟能在剑柄触鞘前的刹那自动鸣响，少点耳力都会以为只是一下清鸣而非连续两下，燕兄是怎样办到的？”

燕飞没有直接答他，看着手上的空杯子道：“我有一个提议。”

向雨田苦笑道：“我想先问燕兄一句，你仍爱明瑶吗？为何我和你见面后，你没有提起过她？”

燕飞瞧着他皱眉道：“现在岂是说男女私情的时候？向兄给我的印象是一个永不肯向命运屈服、不肯受任何羁绊的人，现在明知胜败生死难料，一旦失手所有目标理想将全化为乌有，向兄仍要讲什么师门欠秘族的债吗？”

向雨田目光灼灼的和燕飞对视片刻，平静地道：“燕兄你晓得吗？明瑶对你展示那个勾了你魂魄的笑容时，当时我正坐在她身旁。”

燕飞微颤一下，呆瞪着他。

向雨田叹道：“当时我和明瑶坐马车往皇宫去，且吵了起来，为的正是他奶奶的欠债还债的问题。我认为只要助她救回族长，便算还债，从此我可以恢复自由之身，她却坚持我只是还了本，尚欠她利钱。他娘的！这是多么的不合理？我气得忍不住和她吵起来，我从未向她发这么大的脾气过，就在此时，我们看到你站在街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对街的一所青楼。”

燕飞深吸一口气，压下因回忆当时情景而波荡的情绪，沉声道：“说下去。”

向雨田道：“那时我心中暗忖这个人虽打扮普通，又没有携带武器，但肯定是个不可多得的高手，且有种非常引人的特质，是我平生未见过的。就在此时，明瑶出乎我意料的掀开帘子，向你微笑，而你则被她的笑容完全打动了，像给人点了穴般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发呆，明瑶放下帘子时，我心中还在想，又一个傻瓜有灾难哩！”

燕飞心中一紧，正是那个笑容，令他陷进万俟明瑶的情劫里，其威力及得上丹劫，只是过程却漫长多了，似若历尽生死轮回，直到他遇上纪千千，方能勉强回复过来。听到向雨田重述当时的情况，透露他所不知的另外实情，确有欲语难言的感慨。

向雨田愤然道：“我明知她是故意当着我的面去勾引别的男人，但我却拿她一点办法也没，因为我有把柄落在她的手上，否则以我的性格，只要我认为是对的，不管她怎么想，老子说还清了欠债便是还清了，要走便走，谁能管我？”

燕飞拿起酒坛，为他注酒，问道：“你有什么把柄落在她手上？”

向雨田看着美酒注进杯子里，颓然道：“《道心种魔大法》分为上下两卷，上卷是如何培育魔种，下卷则是由魔入道之法，但直至先师辞世前的一刻，我才知道下卷的存在，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只有上卷而没有下卷。”

燕飞为自己的杯子斟满了酒后，放下酒坛，道：“下卷在明瑶手上吗？”

向雨田拿起酒杯，将雪涧香尽倾入喉咙里，然后把杯子重重按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目光往燕飞投去，狠狠道：“正是这样子。先师最清楚我的性格，所以临终时才告诉我有下卷这一回事，还说下卷交给了明瑶，待我清偿了欠秘族的债后，明瑶自然会把下卷归还给我。唉！现在你该明白我的为难处。”

燕飞不解地道：“她不是要你为她杀三个人吗？现在你纵能杀我，仍欠她两条人命，她依然可以说你未偿还所有欠债。”

向雨田恢复平静，苦笑道：“我陪明瑶一起去见慕容垂，当时在场的尚有宗政良和胡沛。顺带说几句题外话，慕容垂的确不愧胡族第一高手的称誉，不论才智武功，均有鬼神莫测之机，所以当我见到他，便认定他必胜无异，你们和拓跋珪绝对斗他不过。但到今天我再不敢那么肯定，因为遇上了你，你肯定是和他旗鼓相当的对手，你们若对上了，会有一番恶战。”

燕飞举酒一饮而尽，点头道：“多谢向兄提点。”

向雨田露出回忆的神情，道：“那是明瑶第二次去见慕容垂，之前她和慕容垂已说过话。她当着慕容垂指定要我杀你，杀高小子只是胡沛的提议，至于第三个人，则是我胡诌出来，好吓唬你们荒人。明瑶更说明只要我杀了你，我欠她们的债便一笔勾销，下卷会物归原主。唉！所以高彦的小命是无关紧要，只要我能干掉你，明瑶再无可推托。”

燕飞苦笑道：“看来我的提议向兄是不会接受了。”

向雨田道：“今次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一句话。”

燕飞讶道：“向兄想问什么呢？”

向雨田道：“告诉我，慕容垂是不是晓得你就是杀死慕容文的刺客？”

燕飞心中一颤，终于猜到向雨田的心事，点头道：“他肯定知道。”

向雨田拍桌叹道：“就是这样！当明瑶指定要我杀你时，神态有点异常，那时我并不在意，直至见到燕飞就是拓跋汉，我才有点醒悟，现在终于由你亲自证实。明瑶啊！你的心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呢？明知燕飞就是你的情郎拓跋汉，竟指定要我杀他。”

燕飞道：“我从来不是明瑶的情郎，她只是在玩弄我的感情。”

向雨田沉声道：“你错了，明瑶以前的男人或许只是她的玩物，但你却异于她往日的情郎，因为你是第一个主动离开她的男人，这对她的骄傲是最严酷的打击。打从开始，我便知她勾引你是在玩火，既会烧伤你同时等于引火自焚，所以她逼我来杀你，因为我和你都是她最痛恨的人，燕兄明白吗？”

燕飞瘫靠椅背，无话可说。

今次轮到向雨田拿酒为他添满杯子，再为自己注满一杯，然后举杯笑道：“这一杯是为我们的同病相怜而饮的，我和你表面上活得比任何人都要风光，事实上却是在明瑶纤掌内的两条可怜虫，明晚子时还要打生打死的。就为我们的处境喝一杯如何？”

燕飞举杯和他相碰，把变成了苦涩的美酒直灌下肚。

丝丝细雪，从天上洒下来，小酒馆内外都静悄悄的，这酒馆位于夜窝子内，因时间尚早，仍未开始营业，给燕飞借用来与向雨田谈话，雪涧香则是从红子春那里张罗来的，新酿的雪涧香远及不上这坛般火候十足。

燕飞放下杯子，道：“我们真的非打不可吗？”

向雨田道：“明瑶太明白我了，清楚我为了另一半的《道心种魔大法》，肯做任何事。我还可以有另一个选择吗？明晚不是燕兄死，就是我向雨田亡，这是命中注定的。”

燕飞道：“我们其中之一的死亡，可以令明瑶感到快意吗？”

向雨田道：“明瑶既指定要我杀你，早清楚后果，至于事后她会有什么想法，是她的问题，与我们明晚的决斗根本没有关联。”

燕飞凝望向雨田，一字一句的沉声道：“坦白告诉我，明瑶在你矢志求天道的心中，是否仍占有一个席位呢？”

向雨田微一错愕，现出思索的神色，接着放下酒杯起身，摊手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或许是因我多年来一直禁止自己去想这个问题。明晚我会准时到，燕兄千万勿要手下留情，否则死的肯定是你。为了下卷，我是会全力以赴的，希望燕兄清楚我为人行事的作风，不要有任何误会。我当你是朋友，才会说这番话。请哩！”

说罢拖着沉重的脚步去了。

燕飞坐着发呆，直到拓跋仪坐入向雨田刚才的位置，方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第五章 秘密基地

两道人影迅捷地过山穿林，最后奔下一道山坡，然后躲进一堆乱石后。

他们正是刘裕和屠奉三，两人一洗颓丧之气，两双眼睛射出兴奋神色，并肩挨着其中一块巨石坐下，虽在一轮全力奔驰下颇感力竭，脸上仍难掩喜色。

刘裕轻拍一下腿，先出声道：“徐道覆那兔崽子果然了不起，竟找到这么一个鬼地方做贼巢，藏于深山之上，又以树木覆盖，难怪我们差点找不到。”

屠奉三喘息着道：“他奶奶的！这座石堡肯定是早已存在，由前人所建的，老徐只是把旧堡修复扩建。如果我没有猜错，以前江边该设有码头，只是给老徐拆掉。”

刘裕点头道：“对！且有道路从半山的堡寨直通往江边，不过现在都被老徐以障眼法遮盖了，但如果他们有材料在手，只要半天时间，便可重新架设码头。最妙是石堡有路通往后面的山谷，让天师军的工匠可以砍木伐树，建造大批攻城的工具。”

稍顿又道：“我们刚才见到的那个人，究竟是天师军的哪个将领呢？”

屠奉三沉吟道：“看样貌该是天师军新崛起的大将张猛，这是个不能小觑的人，徐道覆得他之助，如虎添翼，所以差他来主理这最重要的反击行动。”

接着道：“我们终于掌握到敌人的布置部署，这更是胜败的关键，只要我们不让敌人晓得我们的存在，我们将有希望赢得最后的胜利。故而保密是头等要务，我们不但要瞒过敌人，还要瞒着己方的一些人，以免秘密外泄。”

刘裕默然片刻，道：“你是否想向宋大哥隐瞒此事？”

屠奉三道：“我不是不信任宋兄，但他始终和谢家有主从之情，渊源深厚，我怕在某些特别的情况下，他会忍不住向谢琰透露秘密，那我们的计划便行不通了。”

刘裕道：“如果将来宋大哥发现我们欺骗他，他会有什么感受呢？”

屠奉三苦笑道：“我倒没有想过事后会如何的问题，只知道若赢不了此仗，我们便要完蛋。”

刘裕道：“我信任宋大哥。他是明白人，明白即使谢琰晓得天师军秘密基地的存在，仍是回天乏术，只是把败亡的日子拖长，多苟延残喘一点时间，而我们则会一败涂地。在权衡利害下，宋大哥会做出明智的选择。我们不但不应瞒他，还要唯恐他知道得不够仔细，让他晓得我们是绝对信任他的。”

屠奉三叹道：“这是我和你不同之处，好吧！便依你之言，不过却非因为我觉得这是更聪明的做法，而是因我现在更认定你是真命天子，相信刘爷你的运数。”

刘裕笑道：“又在耍我了！什么真命天子？我去他的娘。”

两人对视而笑，他们此时的心情，比之今早遍寻不获的情况，确有天渊之别。屠奉三笑着道：“要回去了吗？”

刘裕跳将起来，欣然道：“此处离敌巢不到二十里，仍属险地，愈早离开愈好。”

屠奉三油然起立，拂拂沾在身上的沙石草屑，微笑道：“刘爷的心情我是明白的，可以向佳人送上见面大礼，当然是愈早回去愈好。”

刘裕想起江文清，心里涌出难言的滋味，笑道：“你令我想起高小子，只有他从不肯放过说这种话的机会。”

探手搭着屠奉三肩头，道：“回去吧！”

拓跋仪开门见山地道：“这个关系重大的情报你是如何得来的？”

燕飞心中大感为难，在他得知赫连勃勃即将突袭盛乐一事上，想编出能令拓跋仪信服的谎话是不可能的，何况他根本不想对这位儿时好友说谎。苦笑道：“你可以撇开这个问题不问吗？”

拓跋仪不悦道：“有什么事须如此神秘兮兮的？就算我不问，族主也会问。”

燕飞坦白答道：“小珪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所以绝不会有延误军机的情况。”

拓跋仪不解道：“你说得我更糊涂了，族主怎会明白呢？”

燕飞把心一横，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有些心理准备，不要真给弄糊涂了。唉！我不告诉你，实在是为你着想。”

拓跋仪一头雾水地道：“我现在更想知道真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燕飞心忖我的难言之隐是愈来愈多，愈趋复杂，有时真的弄不清楚何时该说实话，像刚才便被卓狂生那疯子逼得很惨。道：“我们在慕容垂身旁有个超级的探子。”

拓跋仪愕然道：“竟有此事？这有什么问题？为何不可以说出来，你怕我会泄密吗？你当我是哪种人呢？”

燕飞苦笑道：“你先不要发脾气，我们这位超级探子，就是千千。”

拓跋仪失声道：“什么？你是在开玩笑吗？消息如何传递出来呢？且当时你正身在南方。”

燕飞如释重负地道：“关键处正在这里，隔了万水千山也不是问题，我和千千是以心来传递讯息的。”

拓跋仪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道：“你是说真的？”

燕飞摊手道：“信不信由你。”

拓跋仪失声道：“这是不可能的。”

燕飞道：“事实如此，所以我既能及时在蜂鸣峡前截着慕容垂掳走千千主婢的船队，又能潜入荥阳见上千千一面。在建康假死百天后，我多了些连自己也不明白的能力。”

拓跋仪显然一时间仍没法接受，问道：“族主……族主他……”

燕飞道：“他接受了。来！喝杯酒定惊！”

举起酒坛，为他斟酒。

拓跋仪瘫坐在椅内，吁一口气道：“这是否古人说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呢？”

燕飞又为自己倒酒，叹道：“坦白说，我怎知道呢？或许是老天爷有眼，可怜我们拓跋族国破家亡，为我们做点好事。”

接着举杯道：“为我族的复国希望喝一杯。”

拓跋仪和他碰杯，两人一饮而尽。

燕飞放下酒杯，问道：“你的边荒之恋又如何呢？”

拓跋仪平静地道：“素君有了身孕。”

燕飞失声道：“什么？”

拓跋仪重复道：“素君怀了我的孩子。”

燕飞道：“恭喜你！”

拓跋仪摇头苦笑道：“在这朝不保夕的年代，有什么好恭喜的？我最怕自己不能尽父亲的责任。”

燕飞讶然看着他，道：“你好像真的很担心？为何这么悲观呢？”

拓跋仪道：“我只是想法现实。一旦慕容垂大军发动，我便要到战场去，生死难卜，孩子出世时，我能否陪在素君身旁，仍是未知之数。”

燕飞心忖那自己是否过分乐观了？

拓跋仪道：“我不想素君留在边荒集，可是现在天下间哪里是安乐之土？”

燕飞点头道：“北方早已乱成一团，南方则是大乱将至，看来仍是边荒集太平一点。”

拓跋仪道：“经过两次失陷，谁还敢保证边荒集的安全？边荒集已成天下兵家必争之地，战火可在任何一刻烧到这里来，我又可能不在这里，怎放得下心呢？”

燕飞心中一动，道：“我倒想到安置素君的一个好地方，看似危险，事实上却颇为安全。”

拓跋仪讶道：“竟有这么一个地方？”

燕飞道：“你听过崔宏吗？”

拓跋仪道：“当然听过，你亲自向族主推介他，他亦得到族主的重用。”

燕飞道：“他的崔家堡位于北方，崔家子弟在崔宏的苦心训练下，人人精通武事，加上石堡规模宏大，有强大的防御力，四周尽是平野河流，附近又没有大城，虽位处燕人势力范围内，却能自给自足，保持独立，际此慕容垂无暇他顾之时，当是安置素君的理想处所。只要你同意，我可以和你一起把素君送到那里去，如此你便可以放下心事。孩子出世时，你到那里去也方便多了。”

拓跋仪心动道：“待我先去和素君商量，再给你一个确实的答复。”

此时高彦走进来，坐到两人之间，兴奋地道：“向雨田那家伙竟到北大街的千里马驿馆要了间厢房，入房后便没再出来，这小子的确胆大包天。”

燕飞道：“他是绝不会闹事的，胆子大或小并没有关系。”

高彦道：“你这么相信他？此人行事难测，有他在集内，我再没有安全的感觉。”

拓跋仪笑道：“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在燕飞身旁。”起身拍拍高彦肩头，径自离开。

高彦目光落在雪涧香上，立即发亮，毫不客气的整坛捧起来，摇晃着道：“还剩下多少，噢！我的娘，只有小半坛。来！我们喝一杯，借点酒意说起话来也爽一点。”

燕飞皱眉道：“你不是又要说你的小白雁吧？”

高彦双目一瞪，理所当然地道：“不谈小白雁还有什么好谈的，你忍心看着我孤家寡人一个惨度余生吗？”

燕飞只好苦笑以对。

刘裕和屠奉三回到密巢，天刚入黑，老手在村外截着两人，道：“魏咏之来了，正在屋内等候刘爷。”

两人闻言大喜，想不到他来得这般快。

老手续道：“阴爷和宋爷到长蛇岛去迎接大小姐，如果一切顺利，他们该于明早回来。”

屠奉三拍拍刘裕肩头，低声道：“小心点！”

刘裕明白他的意思，是在提醒自己对魏咏之说话要有保留，点头答应。然后依老手指示，往魏咏之所在的小屋举步，心中不由想起何无忌。

何无忌在他最艰难的时候舍弃他，刘裕虽然不满，但却没有恨他，因为他了解他的处境，明白他的为难处。在某一程度上，何无忌仍对他存有情义，至少何无忌没有出卖他，否则今夜魏咏之便不能在屋内等候他。何无忌在他的北府兵小集团内是核心分子，清楚他与魏咏之的关系，只要向刘牢之透露魏咏之和他的关系，魏咏之肯定没命。

刘裕跨过门槛，苦候他的魏咏之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喜道：“真想不到你竟会到前线来。”

刘裕扑前执着他的手，关切地道：“你瘦了！”

魏咏之苦笑道：“就只是气也要气瘦了，更何况过去三天加起来睡了不到三个时辰，我又不像你是用钢铁打成的。闲话休提，今次小刘爷到这里来，是否准备放手大干？”

刘裕拉着他到一角坐下，才放开他的手，微笑道：“咏之认为我有机会吗？”

魏咏之笑道：“如果换了小刘爷你是另一个人，我会劝你立即有多远跑多远，但小刘爷当然不同，你敢到这里来，肯定有全盘计划。你自己或许不知道，但军内佩服你的人愈来愈多，大家都认为你是第二个玄帅，只有你才可以领导我们走向胜利。哈！情况如何呢？”

刘裕从容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魏咏之大喜道：“究竟还欠什么呢？”

刘裕欣然道：“当然是欠了你哩！”

魏咏之喜形于色地道：“有什么事，小刘爷尽管吩咐下来，我魏咏之纵使肝脑涂地，也必为小刘爷办妥。”

刘裕失笑道：“不用那么严重，大家兄弟，我怎会要你去壮烈捐躯？先让我向你说出我们的大计。”

魏咏之忙道：“千万勿要对我说出整盘计划，只需让我晓得该知道和该做的事便成。刘牢之那奸贼把我看得很紧，却不是因清楚你和我的关系，而是因为我曾追随孙爷。”

刘裕脸色一沉，问道：“孙爷情况如何？”

魏咏之道：“没有人清楚，想得好点便是刘牢之把孙爷调往偏远的城镇，让他投闲置散。”

刘裕沉吟片刻，问道：“南征平乱军现在是怎样的一番情况？”

魏咏之道：“表面看，南征平乱军是气势如虹，先是势如破竹的连夺吴郡、嘉兴两城，控制了通往会稽的运河，然后水陆两军会师，攻下海盐，声势一时无两，但知兵的人，都知直到此刻，天师军的主力大军仍避免与我们交锋，我们却折损近两千人，伤者近五千之众，这绝对不是好的战绩。归根究底，都是谢琰好大喜功，催军过急，把战线扩展得太快，而他根本没有驾驭如此庞大的一支部队的本领。”

刘裕皱眉道：“朱序没有给他忠告吗？”

魏咏之破口骂道：“谢琰怎会听别人的话？且他一向看不起曾投降苻坚的朱序，认为他有失名士可杀不可辱的气节，又以为自己是玄帅，认为天师军慑于他的威望，必望风披靡，更听不进逆耳忠言。”

刘裕道：“刘牢之的看法，谢琰该不会忽略吧！”

魏咏之颓然道：“刘牢之对谢琰不安好心，是路人皆见的一回事，只有谢琰一个人不晓得，表面上刘牢之对谢琰毕恭毕敬，事实上刘牢之心中在转什么念头，没有人知道。”

刘裕问道：“谢琰何时进攻会稽？”

魏咏之道：“该是二、三天内的事。哪有人这么蠢的，阵脚未稳，便深入敌人势力最强大的腹地？现时会稽一带的民众若不是天师军的信徒，便是天师军的支持者，夺得几座城池又如何？天师军全面反攻时谢琰便知道个中滋味，最令人不服的是他要讨死没有人阻止他，但他不应找其他人陪葬。”

刘裕道：“有你这样想法的人多不多呢？”

魏咏之苦笑道：“军令如山，我怎敢和其他人讨论？如被告发，我肯定以扰乱军心之罪当场被处决，刘牢之岂肯错过机会？”

又叹道：“我可以为小刘爷你做什么呢？”

刘裕道：“我想秘密和朱序见个面。”

魏咏之面露难色，道：“恐怕非常困难，朱序随谢琰去了会稽，我本身又属刘牢之旗下的将领，实在没法接触到朱序。”

刘裕的心往下一沉，心忖如不能见朱序一面，如何依计而行，岂非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魏咏之讶道：“见朱序有什么用呢？他对谢家有感恩之心，即使他不喜欢谢琰，但亦不会背弃他。”

又道：“你有什么好主意，尽管说出来，让我看有没有变通之法？”

刘裕道：“我要在谢琰全线溃败之时，接收他的败兵，重整阵脚后，再把南征平乱军输了出去的全赢回来。”

魏咏之吓了一跳，道：“你比我还看得灰暗，南征平乱军虽不能取胜，但也不该如此轻易崩溃吧？”

刘裕道：“时间会证实我的预测。”

魏咏之沉吟片晌，道：“你或可从你的同乡着手。”

刘裕一呆道：“刘毅？”

魏咏之点头道：“他现在是海盐的主将，又是谢琰的心腹，该比我有办法。”

刘裕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第六章 一个提议

第一眼看到长大后的万俟明瑶，燕飞便感到她是个与众不同的人，这完全是一种直接的感受，没有什么道理可言。或许是因她的冷漠、耐人寻味、离世的美丽。他不知道当时是否对她一见钟情，但他被复仇火焰占据了的心，却像冲进了一道清凉的泉水，心神不自觉地全被她吸引，令他想亲近她、了解她、触摸她，体验把她拥入自己强而有力的臂弯内的深刻感受。

他从未试过这种一见动心的滋味，也勾起久被埋藏于内心深处一段美丽的回忆，虽然一时间他仍未能确定这位掀起帘子，骄傲地向他展示绝世容色的美女，曾一度是他和拓跋珪少年时代无可代替的梦中女神。

她一双眼睛闪烁着挑战的神色，似带点不屑，又像高高在上的仙子，以怜悯的慈悲心，俯视凡间与她全不匹配的卑微男子。澄碧的眸神，似能透视燕飞的肺腑。

燕飞感到自己的心在剧烈跳动，脊梁骨发麻，浑忘了一切，当然更没有注意车厢内尚有另一个人。

然后她笑了，那是贪玩爱闹、一种开玩笑恶作剧似的神情，宛若阳光破开冷漠骄傲形成的层层乌云，慢慢化为炽热的火球，令燕飞生出触电般的感受。

车窗的帘子垂下，隔断了燕飞的目光，却没法切断把两人联系在一起的情丝。

如果万俟明瑶没有牵引起他心中少年时代那段回忆，以燕飞的性格，不论如何惊艳震撼，仍会任由机会悄悄从指隙间溜走，可是命运却不容许他作爱情的逃兵，终致一发不可收拾。

身边的庞义道：“当我们把千千和小诗迎回边荒集时，第一楼该已完工了！”

燕飞正在对街遥观重建中的第一楼的雄姿，眼睛看着重重叠叠，深具某种力学原理的建筑架构，心中想的却不是纪千千而是与自己关系复杂、恩怨交织的万俟明瑶，心叫惭愧。

另一边的高彦道：“新的第一楼会比以前更壮观、规模更宏大，是老庞呕心沥血之作。哈！老子最明白庞老板的心情，他这般卖力……”

庞义喝止道：“高彦！”

高彦笑嘻嘻道：“不说了！不说了！”

燕飞是另一个明白庞义心意的人，可能比高彦更明白庞义，皆因遭遇接近。分别在他自己可把思念之情化为力量，尽全力去营救千千和小诗；庞义则把心神放在第一楼的重建上去，以此宣泄心中对小诗的思念。

可是小诗对庞义的心意又如何呢？自己可否透过和千千的心灵联系，为他尽点心力？

高彦道：“小飞为何不说话？”

载着万俟明瑶的车队离开苻坚的长安宫时，燕飞正立于宫外大街之上，当她的座驾驶经他面前，他做出秘人问好独特的敬礼。

万俟明瑶没有再掀帘看他，但他却清楚感觉到万俟明瑶心中的震荡，令他明白到秘人今次来大秦的京师，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任务。他更晓得触犯了秘人的禁忌。万俟明瑶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杀人灭口，一是见他。

庞义的声音在他耳边道：“小飞有什么心事呢？”

燕飞从回忆中回到现实，深吸一口初冬清寒的空气，道：“当日你不是造了一张桌子给千千吗？桌子还在吗？”

庞义道：“桌子仍然完好，只是被搬到小建康去，现在收藏在大江帮的忠义堂内，待第一楼建成后便搬回来。”

一切都像命中注定了似的，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离开那片沙漠里的绿洲后，他本以为永远都不会再遇上这曾令他梦萦魂牵的秘族少女，岂知却相遇于长安闹市的街头。这不是命中注定，是什么呢？

命运并没有放过他，且不肯罢休，明夜的决战如果像向雨田所猜测的，便是由万俟明瑶一手安排。

一个疑问浮上燕飞心头。

万俟明瑶是否晓得墨夷明和他的真正关系？他的怀疑并非毫无根据，因为他们之所以能抵达那片正举行狂欢节的绿洲，是万俟明瑶主动的诱导他和拓跋珪两人。

高彦道：“你看够了吗？是否想起以前的事呢？唉！如果我每天都能带雅儿到这里来喝雪涧香，人生可说无憾了。”

燕飞目光落在若有所思的庞义身上，淡淡道：“你们到灯铺等我，我去打个转后再去找你们。”

庞义讶道：“你要到哪里去？”

燕飞已迈步远去，声音传回来道：“我要找个老朋友聊天，说些心腹话。”

屠奉三听得眉头大皱，道：“没有朱序的配合，当谢琰的部队全线溃败时，将没有人会到海盐来，我们收编谢琰手上的北府兵一事，势成泡影，而我们也要输掉此仗。”

刘裕沉吟道：“我定要设法见朱序一面。当年他在边荒集苻坚的百万大军里，我仍有办法见到他，今次也不会例外。”

屠奉三摇头道：“我不同意。你的行藏绝不可以曝光，否则会破坏我们整个计划，我们今次胜败的关键就在‘出奇制胜’这四个字上，若徐道覆晓得你在附近活动，定会起戒心，我们再无‘奇’可言。你没想过向刘毅入手吗？你们始终还没真正翻脸。”

刘裕苦笑道：“我不是没想过刘毅，但真的不想和这种卑鄙小人虚与委蛇。”

屠奉三点头道：“我明白，但问题是刘毅或许是我们唯一的选择，你想到另一个人选吗？”

刘裕苦恼地道：“刘毅表面上虽仍视我作领袖，事实上却在暗中排斥我、利用我至乎害我，置我于不义。他奶奶的，何谦刚遇难时，他对我该有几分真心，后来羽翼渐长，兼之又在建康混得春风得意，且得谢琰宠信，遂不把我放在眼里，我这样去找他，只会引起他的警觉。”

屠奉三哂道：“引起他的警觉又如何？他可以做什么呢？现在北府兵的情况套句江湖术语，叫做‘入局’，有如陷进老千的天仙局，肯定会输掉身家。”

接着续道：“只要见他的时间拿捏得宜，这种小人最擅长见风转舵，我敢保证他会向你屈服，当然还要使点手段。”

刘裕讶道：“什么手段？”

屠奉三道：“就是朝廷任命你为海盐太守的授命书，如此你可以名正言顺的接管海盐，那时刘毅哪能不乖乖听话？”

刘裕皱眉道：“司马道子怎肯给我这样的一张夺城通行证，岂非摆明不给谢琰和刘牢之面子吗？”

屠奉三胸有成竹地微笑道：“那时嘉兴和吴郡早失陷天师军之手，会稽则乱成一团，刘牢之则违令撤返广陵，哪由得司马道子说不，他想见到天师军兵临建康吗？”

刘裕道：“你猜刘牢之有这么大的胆子？”

屠奉三道：“刘牢之并不是蠢人，他绝不会留在这里作真正蠢蛋谢琰的陪葬品，如我所料无误，助谢琰攻陷会稽后，第一个开溜的肯定是刘牢之，他随便找个借口，便可以大摇大摆的班师回广陵，美其名助守京师如何？天师军从海路直捣京师的可能性是不可以抹杀的，如此他可一石二鸟，既保存实力，另一方面又可借天师军之手毁掉谢家最后一个对北府兵有影响力的人，除掉何谦派系的将领。”

接着又道：“此时桓玄该已灭掉杨佺期和殷仲堪，在这样的情况下，司马道子敢对刘牢之哼一声吗？”

刘裕道：“到了那种田地，我们才去求司马道子这样的一张授命书，会否错失时机呢？授命书到手时，海盐早落入徐道覆之手。”

屠奉三道：“我们当然不可以等到那个时候，先来一张假的授命书如何？这是我以前为桓玄想出来的手段，就是以假圣旨软硬兼施的扰乱建康外围城池的守将，阴奇便是伪冒圣旨的高手，你先拿假圣旨去见刘毅，日后再求得真圣旨，如此假假真真，兼且在兵荒马乱之时，没有人能识破的。”

刘裕点头道：“好吧！我试试看。”

屠奉三道：“徐道覆肯定会先攻吴郡和嘉兴，切断南征平乱军和建康的联系，然后再攻打海盐，这才轮到谢琰主力部队所在的会稽，我们就在吴郡、嘉兴告急之时，到海盐找刘毅。但绝不可透过魏咏之联络刘毅，因魏咏之始终属刘牢之的系统，会令刘毅生出不必要的怀疑，误了大事。”

刘裕道：“那我们找谁去呢？”

屠奉三微笑道：“宋兄如何？”

燕飞立在门外，低声道：“向兄在吗？”

房门拉开，向雨田笑容满面的出现眼前，欣然道：“我早猜燕兄会来，不过若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请进来。”

燕飞经过让往一边的向雨田，跨槛入房，这是内寝外厅的豪华客房，或许因旅馆的住客都到了夜窝子凑热闹，四周冷清清的，邻房均不闻人息，偌大的旅馆，似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向雨田道：“燕兄请坐！”

燕飞举步走到置于厅中的圆桌，拉开椅子坐下，向雨田坐到他对面去。

燕飞道：“向兄晓得我为了何事来找你吗？”

向雨田从容道：“当然是为了明瑶。我对人性有独到的看法，在天穴旁的交谈里，你没有主动提起明瑶，反令我觉得你是余情未了，所以须克制自己。”

燕飞苦笑道：“你倒看得很准，但为何你又想找我呢？”

向雨田摊手道：“我想找你，是想进一步了解你、掌握你，以增加明晚的胜算。不过你放心，到明晚子时前，我们仍然是朋友。”

燕飞道：“这一战真的无可避免吗？”

向雨田叹道：“我也希望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可惜我一向自以为不错的脑袋却是空白一片，问题在如果我杀不了你，根本无颜回去见明瑶，我的《道心种魔大法》肯定泡汤。以明瑶的决断和一向狠辣的作风，会在晓得我失败后，立即把宝卷烧掉，我想强抢都不行，何况强抢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不知她会把宝卷藏到哪里去。唉！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我还要提醒燕兄，如果你留手的话，我会利用你这愚蠢的破绽，把你杀掉。”

燕飞淡淡道：“这么重要的东西，明瑶肯定随身携带，贴身收藏。”

向雨田笑道：“这就是你昨晚未说出口的提议了！他奶奶的，先不说明瑶本身的武功，只是贴身保护她的八大秘卫，已不容易对付。何况我怎可向自己族人下杀手？你的武功虽已达超凡入圣的境界，但要生擒活捉明瑶是不可能的。纵然你能胜过明瑶，你肯辣手摧花吗？不生擒她又如何为我取回宝卷？横想竖想，仍是没有法子。”

燕飞道：“我装死又如何呢？”

向雨田愕然道：“你装死？”

燕飞道：“对！我装作被你杀掉，如此你便可向明瑶交差，取回宝卷。”

向雨田现出感动神色，沉吟片晌，摇头道：“还是不行，今次我是为你着想，你是不能死的，装死也不行，因为边荒集会立告崩溃，荒人的信心将云散烟消。唉！让我们面对现实吧！明瑶绝不是容易就被欺骗的人，明晚我们全力出手，如我落败身亡，只会怪自己学艺不精，一点也不会怪你。做了冤魂，我仍会当你是朋友。”

燕飞微笑道：“别人装死或许骗不过她，但我装死却绝对可以骗过任何人，因为我是真的死掉。”

向雨田愕然望着他，双目神光转盛。

燕飞道：“向兄想到什么呢？”

向雨田不能相信地道：“燕兄是否练成了道家传说中的元神？噢！我的娘！我终于想通了，昨晚是你的元神附在剑上发出鸣响，他奶奶的！燕飞你真的很棒。”

燕飞道：“我并不是胡诌的，首次与孙恩决战于镇荒冈上，我便被孙恩击毙，隐伏一旁的尼惠晖抢走我的尸体，带往远处埋葬，但一段时间后我便复活过来，破土而出。”

向雨田兴奋地道：“听过听过，这台说书叫《燕飞怒拼慕容垂》，但却说你只是假死过去，最后凭一口未断的真气，重续心脉，且从此拥有超越常人的灵觉。”

接着露出感动的神色，道：“老燕你真够朋友，但我向雨田是何等样人，怎能害你牺牲整个边荒集的利益？哈！我的脑筋回复灵活了！呵！一定有办法可想，一定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燕飞欣然道：“你清楚明瑶的情况，当比我想得更周详。”

向雨田苦恼地道：“坦白告诉我，如果我和你合作去诓骗明瑶，算不算出卖自己的族人？”

燕飞道：“让我们这么想如何？明天晚上，我们在所有荒人和游客的眼睛监视下，公平地来一场决战，大家全力以赴，如果你能杀死我，你便完成任务，但假设你不幸落败，你的任务便失败了，但你确已尽力而为，履行了你对明瑶的承诺，所以你并没有对不起明瑶，更没有对不起你的族人。”

向雨田一呆道：“你真有把握击败我吗？”

燕飞道：“像你老哥如此可怕的对手，我怎有必胜的把握呢？大家坦白点吧！你纵能胜过我，但肯定负伤，且是令你没法凭铁舍利远遁，绝对不轻的伤势，难逃被愤怒的荒人乱刀分尸的结局。以向兄一向的作风，岂会做这种蠢事？当然是趁仍有能力离开之际，知难而退。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和我的斗争仍未停止，只不过把战场转移到北方。对吗？”

向雨田皱眉道：“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是不可能向你全力出手的，因我根本没有杀你的心。”

燕飞道：“向兄是何等样人，只要想想杀了我肯定可以得到宝卷，自然不会剑下留情。我的想法是这样，只有当你全力出手，仍没法干掉我，才会在杀我一事上死心，掉过头来乖乖与我合作，那是唯一能取回宝卷的方法。说不定你还为族人做了好事，只有你我合作，方可把族人的伤亡减到最低，当我们能令明瑶也知难而退时，大家都有个好的收场。唉！他奶奶的！我可以杀死明瑶吗？”

向雨田点头道：“对！如果我真的没法杀死你，便等于我落败身亡，但我并没有死，只是在不分胜负的情况下开溜，明瑶便不会怪我，而我们之间的斗争还会继续下去。哈！待我想想。”

接着向燕飞瞧去，道：“还有其他事吗？”

燕飞道：“当然还有其他事，只有向兄才能解我心中的疑团。”

向雨田起立道：“让我们找个好地方把酒深谈，我喝酒的兴致又来了！哈！雪涧香的滋味真教人怀念。”

燕飞起立道：“今天那坛是最后一坛够火候的雪涧香，怕向兄要失望了。”

向雨田探手搭上他肩头，笑道：“有燕兄陪我喝酒便成，管他是什么娘的酒。”

两人对视大笑，出门去了。　

第七章 离间之计

丝丝雪絮从天飘降，向雨田放任的躺在桥上，伸展四肢，状甚写意。

燕飞坐在桥沿，凝望桥下雪花中的小湖，想起当日纪千千初抵边荒集，自己领她到此观赏“萍桥危立”的美景。那晚可否算是他和纪千千的定情之夜呢？

向雨田舒服地道：“这个地方真好，像有某种魔力似的。”

燕飞提起身边装着烧刀子的酒坛，往他抛过去，笑道：“喝两口酒后，你将感到一切会更好。”

向雨田坐将起来，一把接着酒坛，捏碎封蜡，拔开壶塞，大喝了几口。笑道：“燕兄是否想灌醉我，教我醉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燕飞目光往他投去，道：“当年你和明瑶离开秦宫，看到我在宫外以秘族的手礼向你们问好，明瑶的反应如何？”

向雨田再灌了两口酒，把酒坛抛给燕飞，虽没有把坛口塞着，却没有半滴酒溅出来，现出沉湎回忆的神情，道：“当时我看不到明瑶的表情，只知她和我同样的震撼，有种被揭穿身份，一切努力尽付东流的失败感觉。但她和我有一个分别，就是她在那一刻认出你是谁。”

燕飞接过酒坛，顺道喝了三大口，另一手又接着向雨田以指劲射给他的坛塞，封好坛子，随手放到一旁，道：“你认不出我吗？”

向雨田道：“当年你和拓跋珪参加我们狂欢节的事，在我的记忆里已非常模糊，一时怎记得起来？何况你的外表变了这么多。但明瑶显然对当年的你有颇深的印象，所以当你展示只有我们秘人晓得的礼数时，她便把你认出来。”

燕飞道：“当时她有什么反应？”

向雨田道：“先说我有什么反应吧！我向明瑶请缨去杀你灭口，明瑶却反问我知道你是谁吗？”

燕飞现出震动的神色。

向雨田讶道：“这句话有问题吗？”

燕飞叹道：“接着她怎么说？”

向雨田道：“我当然问她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可看穿我们真正的身份，又懂我们秘族问好的手礼？她却没有直接答我，只说这事她要亲自处理，又保证你不会泄露我们的秘密。到后来我晓得你就是曾参加我们狂欢节的两个拓跋族少年之一，便再没有深究她当时说的这句话。现在给你提醒，这句话确实有点问题，像我该晓得你是谁般，且是似乎我该与你有点关系。”

燕飞道：“我懂得秘语，你不觉得奇怪吗？”

向雨田道：“奇怪！非常奇怪！不过却非没有可能，柔然族便有人精通秘语，你属拓跋族的王室，懂得秘语亦不稀奇。你不是曾告诉我这是你娘教你的吗？”

燕飞道：“你们秘族的狂欢节是绝不容外人参加的，为何独对我们两人破例？”

向雨田沉吟道：“肯定得族长点头，其他人都没有这个权力，包括当时的明瑶在内。唔！愈想愈令人感到古怪。”

燕飞道：“当时尊师在场吗？”

向雨田的眼神像两枝利箭般朝他射去，奇光迭闪，沉声道：“我们的交谈愈来愈有趣了！燕兄是否晓得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呢？先师从不参加我们的狂欢节，独有那次是例外，就在那一晚，他从众多本族青年里，挑选了我做他的传人。”

燕飞暗叹一口气，道：“令师长相如何？”

向雨田露出震动的神色，呆瞪燕飞半晌，道：“燕兄问这句话定有原因，但我无法回答燕兄，因为我从没有见过先师的真面目。”

燕飞失声道：“什么？”

向雨田现出缅怀的神色，徐徐道：“那晚是我首次遇上先师，我虽晓得有他这么一个人，但因他隐居在沙漠边缘的山区，所以没有把他放在心上。他一直以重纱覆脸，直至我把他埋葬，也依他遗言没有揭开他的面纱，据他所言，他是因练圣舍利时出了点岔子，毁了自己的容颜。”

燕飞愕然道：“圣舍利是什么东西？”

向雨田苦笑道：“连不应对你说的都说了，燕兄须为我守口如瓶。圣舍利就是藏在铁球内的宝贝，可令人得益无穷，也可令人万劫不复，内中蕴藏着本门历代宗主临终前注入的精气神，充盈能令人功力增强的元气精华，也充斥各种死气、杂气和邪气。我师兄便是因误吸邪气发了疯，变成了花妖。但如果没有圣舍利之助，我也没法在短短七年间，练成魔种。”

燕飞难以置信地道：“世间竟有这样的东西？”

向雨田哂道：“你死了都可以再活过来，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接着恳切地道：“燕兄为何忽然问起先师的长相？唉！让我用另外一种方式问吧！燕兄和先师是否有点渊源关系？那晚燕兄两人能参加我们的狂欢节，会否是由先师提议，再经族长允许呢？噢！你当然也只是止于猜测而已！对吗？”

燕飞苦笑道：“对！我纯是凭空猜想，却非没有根据，根据就是本该不会发生的事，却真的发生了。”

向雨田皱眉道：“你究竟想说什么，我现在有点糊涂哩！”

燕飞微笑起身道：“明晚如果你使尽浑身解数，仍没法干掉我，不得不与我合作时，我再告诉你答案如何？”

宜昌桓府。

谯奉先来到桓玄身后，施礼问安。

桓玄旋风般转过身来，欣然道：“先生今回到建康去，可有带回来好消息？”

谯奉先从容道：“一切仍在发展中，但形势却对我们愈来愈有利，我更收到一个秘密消息，显示连司马道子也不看好北府兵与天师军之战。”

桓玄听到司马道子之名，冷哼一声，双目杀机大盛，然后才像记起谯奉先说的话，问道：“司马道子曾向人表示对谢琰和刘牢之没有信心吗？”

谯奉先恭敬地道：“奉先一向不轻信别人说的话，可以是一时意气之言，也可以是口不对心的谩语，但其行动却无法瞒过有心人。”

桓玄大感兴趣地道：“先生从司马道子的什么行动，看出他心怯呢？”

谯奉先沉声道：“刘裕和屠奉三已秘密潜往与天师军开战的前线，数天之后，大江帮更有数艘双头战船从边荒驶至，逗留了一天，到晚上趁黑开走，直出大海。”

桓玄一震道：“这么说，刘裕已投靠司马道子，甘心做他的走狗，否则司马道子怎会容大江帮的战船公然驶经建康？”

接着双目精光闪闪地盯着谯奉先，道：“这些事理该属最高机密，先生到建康只是两三天的时间，怎能如此了如指掌？”

谯奉先蓄意压低声音道：“因为我们在建康有个眼线，令我们对建康的情况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但愈少人晓得眼线是谁，对我们愈有利。”

桓玄大讶道：“先生说的究竟是何人？”

谯奉先微笑道：“南郡公听过建康的清谈女王吗？”

桓玄愕然道：“先生的眼线竟是淮月楼的李淑庄，教我大感意外，此女不但名动建康，且富可敌国，是绝不容易收买的人，怎么先生到建康打了个转，便让她甘于当我们的眼线？”

谯奉先不慌不忙地道：“南郡公明察，李淑庄不单是个不容易收买的人，且是个无法收买的人，而她之肯向南郡公投诚，道理非常简单，就是她看好南郡公，加上我们谯家和她的关系，所以我才能打动她。”

桓玄若有所思地道：“李淑庄凭什么看好我？”

谯奉先对答如流地道：“因为她熟知建康的高门大族，明白他们是什么料子，了解他们的需要，更清楚他们只肯接受家世不下于他们的人，现在当今之世，除南郡公外，还有谁有此声威？”

桓玄的心情似乎忽然好起来，欣然道：“她会否看错我呢？我和建康的世家子弟根本是同类人，分别只在我手上握有力足统一南方的兵权。”

谯奉先当然明白他的心意，晓得他是对艳名冠建康的李淑庄生出兴趣，所以故意表示质疑她的用心，从而从自己口中多套点关于她的事。恭敬答道：“淑庄认为南郡公的家世比南郡公手上的千军万马，更是决定胜败的关键，只要南郡公能利用建康高门对寒门的恐惧，最后的胜利，肯定属于南郡公。”

桓玄动容道：“这是个有脑子的女人。”

谯奉先道：“淑庄要奉先请示南郡公，该否把刘裕的行踪举止，密告给徐道覆？”

桓玄兴致盎然地道：“真是个心思细密的女人，我非常欣赏她这个主意，如果能让徐道覆晓得刘裕藏身的地点和图谋，效果会更理想。”

谯奉先恭敬应道：“我一定知会淑庄照南郡公的意思去办。”

稍顿又道：“可是刘裕和屠奉三到前线去干什么？司马道子父子俩都守口如瓶，连身边亲近的人也不肯透露。”

桓玄思索道：“这么说，淑庄确实神通广大，连司马道子父子之旁，也有她的人。”

谯奉先心叫厉害，桓玄的才智是不可以低估的，忙道：“南郡公明察，淑庄是建康最有办法的人。”

桓玄目光灼灼地打量谯奉先，道：“你们谯家和淑庄有什么渊源关系？”

谯奉先毫不犹豫地答道：“淑庄是敝兄一个拜把兄弟的弟子，此人叫陆容光，本领高强，可惜练功出了岔子，不到五十岁便一命呜呼，但淑庄已尽得其真传。后来淑庄到建康闯出名堂，派人来找我们，请我们供应她优质的五石散，这样的关系开始于五年前，维持至今，大家从没有过争执，关系非常良好。”

桓玄显然对谯奉先的“坦诚相告”非常满意，连说了三声“好”。然后道：“刘裕一事更须通知聂天还，只要聂天还晓得江文清已离开边荒集，重返南方，定寝食难安，必会想点办法。”

谯奉先现出心悦诚服的表情，道：“南郡公这一石二鸟之计，确实妙绝。不过聂天还是聪明人，不会卷进北府兵与天师军的斗争中，只会浑水摸鱼，尽量占便宜。”

桓玄皱眉道：“在现今的情况下，聂天还可以占什么便宜呢？”

谯奉先道：“江文清的根基在边荒集，聂天还若要歼灭大江帮的残余力量，必须断其后路，方可将大江帮连根拔起，在这样的思虑下，寿阳便成为必争之地。而在正常的情况来说，如要攻打寿阳，定会引来北府兵的反噬，不过这是非常时期，北府兵无力他顾，聂天还怎肯错过这千载一时的良机？”

稍顿续道：“攻打寿阳且可收另一奇效，就是给刘牢之借口从前线撤返广陵，任由谢琰这蠢材孤军作战，自生自灭。另一方面则可加重对刘牢之的压力，逼他向我们屈服。聂天还只是南郡公的一只有用的棋子，只有这样方可以物尽其用。”

桓玄再次动容道：“先生的提议非常精辟，不过我和聂天还表面上是伙伴的关系，我是没法命令他去做某一件事的。”

谯奉先阴冷地笑道：“对聂天还，我们何不来个欲擒先纵之策？”

桓玄双目放光，道：“什么欲擒先纵之法？”

谯奉先胸有成竹地道：“方法很简单，除掉殷仲堪和杨佺期后，南郡公力主放过边荒集，改而全力封锁大江，攻占建康大江以西的所有城池和战略据点，如此聂天还必不同意，只好自己去攻打寿阳，南郡公便可坐着等收成了。”

桓玄皱眉道：“聂天还是老江湖，如他看破我们欲擒先纵之计，说不定会生出异心。”

谯奉先冷笑道：“聂天还岂是肯臣服他人之人？他一直有自己的想法，南郡公在利用他，他也在利用南郡公。此着最妙处是他明知是计，也要一头栽进去，且绝不敢开罪南郡公。”

桓玄道：“可是我曾答应他，先灭边荒集再攻建康，这么的出尔反尔，不太好吧！”

谯奉先从容道：“此一时也彼一时，南郡公答应的是助聂天还铲除大江帮的余孽，现在大江帮已到了江南去，攻打边荒集再没有意义，反是建康成了刘裕和大江帮的根据地，只有攻占建康，方可彻底消灭大江帮。形势转变，策略也该随之转变，南郡公只要坚持此点，聂天还可以说什么呢？他可以硬派南郡公的不是吗？”

桓玄仍在犹豫，道：“虽说是互相利用，可是总算配合无间，一旦破坏了合作的和气，想修补便非常困难。”

谯奉先沉声道：“聂天还此人野心极大，早晚会露出真面目，若待他成了气候，再想收拾他更不容易。南郡公不用担心他敢反目决裂，现在是我们的形势比他强，他若要对付边荒集，唯一的方法是攻占寿阳，断去边荒集南来的水道，而要守得住寿阳，必须得到我们全力的支援，难道每一船的粮资，都要山长水远的从两湖运往寿阳吗？奉先此着是坐山观虎斗之计，由聂天还牵制荒人和北府兵，让他们三败俱伤，而建康则因我们封锁大江，致民心不稳，日趋羸弱，如此当我们大军沿水道东进，建康军将望风而破，再由淑庄发动建康高门全力支持南郡公，那九五之尊的宝座，除南郡公外，谁敢坐上去呢？”

桓玄终于意动，沉吟不语。

谯奉先心中暗喜，但亦知此时不宜说话，保持缄默，等待桓玄的决定。

桓玄忽然道：“刘裕这么到前线去，可以起什么作用？”

谯奉先道：“事实证明了刘裕是有勇有谋的人，加上个屠奉三，更是如虎添翼，又有大江帮和荒人的支持，肯定有他们的打算。不过只要我们让徐道覆晓得刘裕潜往前线图谋不轨，任刘裕有三头六臂，也要落得垂死挣扎的下场。哼！刘裕算什么东西？反对南郡公的人，没有一个会长命。”

又垂手恭敬地道：“为了助南郡公打天下，这几年我们谯家积极备战，建船储粮，现在已组成一支战船队，由六十艘善于冲敌的海鳅船做骨干，人员训练有素。另有精兵一万五千人，只要南郡公一句话，我们誓死为南郡公效命。”

桓玄点头笑道：“有你们助我，何愁大事不成？好吧！聂天还的事就这么决定，但一切都等收拾了殷、杨两人再说。”

谯奉先忙跪下应命。

桓玄哑然笑道：“先生请起！我还不是皇帝，不用行大礼。”

谯奉先叩谢后方肯站起来。

桓玄漫不经意地道：“我对淑庄非常欣赏，可否设法让我见她一面呢？”

谯奉先压低声音道：“奉先亦曾向她提议过，来宜昌叩见南郡公，她却说现时仍不宜离开建康，将来南郡公登上九五至尊之位，任何时刻到淮月楼去，她必倒屣相迎，悉心伺候。”

桓玄呆了一呆，接着仰天笑道：“好一个使人心动的美人儿。”

第八章 不堪回首

今次返回边荒集，他首次有回家的感觉。

从小他便没有一个固定的家，回到娘亲身旁，就算是回家，娘在哪，那里便是他的家。

他从没有想过，在娘辞世这么多年后，他终于晓得父亲是谁。能参加秘人的狂欢节并不是偶然发生的，而是他爹墨夷明的精心安排，好能与亲儿欢叙一夜。

那年他和拓跋珪都是十三岁，但已是身手了得、高出同辈的孩子，且两人胆大包天，竟深入柔然族的势力范围，去偷柔然人的战马，岂知被牧犬的吠叫声惊动柔然人，惹得柔然族的战士群起追之，两人骑着偷来的无鞍战马，从黑夜逃至天亮，仍无法撇下数十追骑，慌不择路下，跑到沙漠边缘处的砾石区，马儿已撑不下去，口吐白沫。

拓跋珪领头冲入一座疏树林，勒马停下，跃到地上，随后的燕飞立即放缓马速，以鲜卑话嚷道：“这里不是躲藏的地方。”

拓跋珪一把抓着他马儿的缰绳，喘息着道：“快下马！马儿撑不住哩！”

燕飞跳下马来，回首扫视疏林外起伏的丘原，在火毒的阳光下，无尽的大地直延伸向天际，腾升的热气令他的视野模模糊糊的。

拓跋珪来到他身旁，和他一起极目搜索追兵的影踪，道：“撇掉柔然人了吗？”

燕飞惶惑地道：“我们昨夜数度以为撇闪了敌人，但每次都是错的，希望今次是例外吧！”

拓跋珪回头瞥两匹战马一眼，狠狠道：“马儿再走不动了，为今之计，就是忍痛放弃马儿，然后找两株枝叶茂密的树躲起来，柔然族那些家伙既得回战马，又因见不到我们，以为我们逃进沙漠去，自然就收队携马回家，我们便可以过关。”

燕飞一震道：“我明白了！”

拓跋珪愕然道：“你明白了什么？”

燕飞心惊胆跳的颤声道：“我明白为何见不到追兵的踪影，柔然人是故意逼我们朝这个方向逃遁，因他们晓得这边是沙漠，我们根本无路可逃，现在他们正把包围网缩小，从另一边向我们逼来，今次我们死定了。”

拓跋珪倒抽一口凉气，道：“你说得对，定是如此，只有我想出来的办法行得通。”

燕飞摇头道：“敌人追了整夜，肯定一肚子气，兼且天气这么热，就算人挨得住，坐骑也撑不住，怎肯就此罢休？一定会趁马儿休息时搜遍整座树林，说不定他们还有猎犬、猎鹰随行，你的办法怎行得通？”

拓跋珪不自觉地舔舔干涸的嘴唇，抬头朝天张望，焦急地道：“那怎么办好呢？”

燕飞道：“唯一的方法，就是真的逃进沙漠去。”

拓跋珪失声道：“什么？那是一条死路，以我们现在的状态，一个时辰都撑不下去。”

燕飞道：“撑不住也要撑，被柔然人拿着，将是生不如死。”

拓跋珪正要说话，鼓掌声在两人身后惊心动魄的响起，两人骇得魂飞魄散，手颤脚软的转过身，一时都看得目瞪口呆。

一个外形古怪的人由远而近，似乎是在缓缓踱步，但转眼间已抵达两人身前。此人身材高颀，身穿粗麻长袍，颇有一种鹤立鸡群的出尘姿态，可是却带着压低至眉的大竹笠，还垂下重纱，掩住脸孔。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失去了方寸。

“锵！”

拓跋珪定过神来，拔出马刀，指着怪人，还以肩头轻撞燕飞一下，要他拔刀。

怪人负手身后，似不晓得拓跋珪亮出可杀人的凶器，正深深地打量燕飞，柔声道：“孩子！你今年几岁？”

他说的是鲜卑语，说得字正腔圆，还带点拓跋族独有的腔调，令燕飞生出亲切的感觉，不知如何，他直觉地感到对方没有恶意，忙伸手拦着跃跃欲试的拓跋珪，老老实实地答道：“小子今年十三岁，他和我同年。”

怪人忽然转过身去，仰首望天，身躯似在轻微的颤动，像是压抑某一种激动的情绪，声音嘶哑的叹道：“嘴乖聪明的孩子。”

燕飞和拓跋珪交换个眼色，都看出对方心中的疑惑，但再没有那么害怕。

忽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怪人处抛出来，往燕飞投去，燕飞一把接着，原来是个盛满清水的羊皮水袋。

怪人沉声道：“让我指点一条生路给你们走。”接着探手指着西北方，柔声道：“循这方向走上四个时辰，会抵达一个美丽的绿洲，保证你们死不了。只有逃进这片沙漠，你们才可以撇掉柔然人，因为这是秘族人的沙漠，柔然人等闲不会闯进秘人的地域。”

两人尚未有机会详问，蹄音传至。大骇回头下，只见丘原远方尘头大起，且有数处之多，分由不同方向接近。

怪人厉喝道：“快走！我为你们阻止追兵。”

拓跋珪看看燕飞手上的水袋，又望望燕飞，接着两人齐声发喊，朝沙漠的方向亡命奔逃。

“你在想什么呢？”

高彦的声音在燕飞耳鼓响起，惊醒了他的回忆。

燕飞回到现实，耳中立即充满猜拳斗酒的嘈杂声，感受着正东居地下大堂热烈的气氛。同席的慕容战、卓狂生、庞义、姚猛、呼雷方、拓跋仪、高彦、小轲、方鸿生、姬别等全定神看着他，露出疑惑的神色。

他们的桌子位于大堂一角，邻近的三桌挤满夜窝族的兄弟，全是为了亲近他们心中的大英雄燕飞乘兴而来。

高彦恃熟卖熟、老气横秋地道：“不是兄弟说你，今次小飞你回来边荒集后，不时神思恍惚，对着第一楼可以发呆，现在大碗酒、大块肉的尽欢时刻，也可以魂游天外。哈！你知道我们刚才谈论什么吗？”

卓狂生打出阻止燕飞说话的手势，道：“小飞不要说出来！想知道个中原因的，请于明日之后任何一晚，莅临敝馆听新鲜登场的最新章目《决战古钟楼》，便可以得个清楚明白，且保证会击节赞赏，大家兄弟，我给你们一个半价优惠，在座听者有分。”

姬别哂道：“看！老卓是穷得发疯了，满脑子只是生意和赚钱，比老红这奸商更奸。小飞不用理他，你有什么心事，尽管向我们倾诉，这世间还有什么比两次失掉边荒集更大的事，说出来后你的心会舒服很多。”

燕飞苦笑无言。

慕容战道：“听说你刚才溜了去见向家伙，那小子有什么话说？”

庞义道：“你是否劝他滚回沙漠去，免得被你宰掉呢？”

接着姚猛、小轲和邻桌的兄弟们，一人一句，吵得喧声震天。

呼雷方喝道：“大家闭嘴，这么吵！教小飞如何倾吐心事？”

倏又静下来。

燕飞道：“我确实有点心事，但只与明晚的决战有少许关系，没什么大不了的，有劳各位关心。”

慕容战皱眉道：“大家兄弟，有福同享，有祸同当，说出来好让我们为你分忧。”

卓狂生笑道：“你们不逼他说出来，便是帮了他最大的忙。哈！”

高彦抗议道：“你可以告诉卓疯子，为何不可以告诉我们？”

燕飞道：“此事我真不知从何说起，简单点说，就是我年少时曾和秘人有一段渊源，与万俟明瑶和向雨田都是旧识。”

众皆愕然，包括卓狂生在内。

因怕被娘亲责骂，燕飞和拓跋珪离开绿洲返回部落后，谎称贪玩迷路，没向人透露半句有关秘族的事，所以连拓跋仪也不晓得两人有此奇遇。秘族的狂欢节成了两人之间共同的秘密。

姚猛瞪着卓狂生道：“看你的表情，便知道你并不知情。”

卓狂生摊手道：“他不说，我怎么知道呢？”接着埋怨燕飞道：“小飞你真不够朋友，如此曲折离奇的事竟瞒着我，还被乳臭未干的小子嘲笑。”

慕容战举手道：“不要闹哩！大家听小飞说。”

高彦仍忍不住道：“万俟明瑶不会是你的初恋情人吧？怎可能这般曲折离奇呢？比老卓的说书更夸张。”

燕飞苦笑道：“你猜中了！”

众人再次愣住。

卓狂生一拍额头，道：“我的娘！这事如何解决？”

此时燕飞忽生感应，朝大门处瞧去。

众人目光随他转移，好半晌后，向雨田大摇大摆地进入正东居，目光落在他们一桌处，含笑举步走去。

整个大堂静了下来，人人交头接耳，交换情报，以掌握来者是何方神圣。

向雨田直抵他们的桌子，抱拳道：“各位好！向雨田特来问安。”

卓狂生喝道：“向兄请坐！大家喝一杯。”

向雨田摇手道：“卓馆主不用客气，我到此来是要找燕飞，有要紧事和他商量。”

慕容战笑道：“有什么事比喝酒更重要？让我先敬向兄一杯。”

众人同时起哄，更有人搬来椅子，安插向雨田坐在燕飞身旁。

向雨田却不肯坐下，只接过高彦递给他斟满烈酒的杯子，举杯道：“就让我向雨田敬各位一杯，祝边荒集永远兴旺，财源广进。嘿！这两句话似不该由我的口中说出来，不过既然说了，也收不回来。大家喝一杯。”

四席合共五十多人，加上整座大堂的其他荒人游客，齐齐响应，举杯痛饮。一时间，再没有人分得清楚敌友的关系，明晚的决战，像是永远不会发生的事。

刘裕坐在河旁一块大石上，呆看着暗沉的夜空。

为何有些人总比其他人幸运，就算跌倒了也可以爬起来，即使经历天打雷劈的厄运，仍可以取得最后的胜利。

他刘裕便没有这种运道。淡真之死是一种“绝运”，因为是无法弥补的终生遗憾。像现在他更要去和讨厌的刘毅交手，还要争取他的支持，这是多么违背他心意、多么没趣的事。可是他没有另一个选择，无可奈何下，只好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为了淡真，个人的好恶又算什么？处在他这样的位置，便要做这个位置该做的事。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谢玄，而且谢玄更多了他所没有的负担，就是谢氏世家的家风和传承，令谢玄没法取司马氏而代之。一直以来，他不佩服谢玄的就只有这方面，此刻却有着同情和谅解。

自和司马道子妥协后，他明白了首要之务是求存，违背心愿只是等闲之事。为了淡真，为了边荒集，为了所有支持他的人，个人的好恶只好抛在一旁。

要说服刘毅这自负和有野心的人站到自己的一方来并不简单，日后要压抑他更不容易，想到要和这卑鄙小人、这在自己危难时算计他和牺牲他的无义之徒，将会有一段没完没了、纠缠不清的关系，刘裕便要大叹倒霉。

屠奉三来到他身旁坐下，道：“睡不着吗？”

刘裕点头道：“我想起两个人，有点不舒服。”

屠奉三讶道：“哪两个人？”

刘裕道：“陈公公和李淑庄。”

屠奉三苦笑道：“我不是没想过他们，只是想也没有用。到今天我们仍弄不清楚陈公公是否天师军在朝廷的奸细。但我们已尽了人事，希望司马道子能为我们守密。”

刘裕叹道：“司马道子是不会防陈公公的，我们的难处是没法明言陈公公最是可疑。”

稍顿续道：“至于李淑庄，更是来历不明，令人难以看透，这两个人极可能会成为我们致败的因素，假如他们其中之一通知徐道覆我们潜到前线来，以徐道覆的才智，大有可能猜到我们的图谋。”

屠奉三冷笑道：“猜到又如何呢？只要徐道覆找不到我们，便没法奈我们的何，他的反击计划已如箭在弦，不得不发，若因我们而改变，只是自乱阵脚，非智者所为。”

刘裕道：“我们能避过全力找寻我们的天师军吗？”

屠奉三沉吟片刻，终于摇头道：“这是不可能的，他们既熟悉这区域的环境，附近的民众又大多是他们的支持者，何况他们人多势众，大小船只过千艘，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定可找到这里来。”

刘裕道：“我们定要改变策略，如被徐道覆掌握到我们的行踪，我们肯定会全军覆没。”

屠奉三道：“明早大小姐到来后，我们可以从长计议，只要能找到一个比长蛇岛更理想的地方，把船队藏起来，我们就像在战场上隐了形，立于不败之地。”

刘裕道：“我愈想愈不妥当。”

屠奉三道：“不会那么严重吧？”

刘裕道：“告诉我，长蛇群岛是否你心目中这附近最理想隐藏船队的地点？”

屠奉三剧震道：“对！我们想得到，徐道覆肯定也想得到。”

刘裕道：“我们现在立即坐奇兵号赶往长蛇岛，还要毁去所有我们曾在这个渔村逗留的痕迹。”

屠奉三跳将起来，道：“我立即去办。”

屠奉三去后，刘裕顿感浑身舒泰轻松，这才晓得此事等于刺心的利刃，但因危机若隐若现，有点雾里看花，未能看得清楚，兼且这几天忙于找寻天师军的秘密基地，无暇分心去想，所以直到此刻静下心来，方认真思量应付之法。

忽然他想起边荒集。

与身处之地比较，边荒集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世界，刺激有趣，充满了动人的活力。刘裕暗叹一口气，离开边荒集愈来愈远了，在往后一段很长的日子，假如他没有战死沙场，仍不知何时才可以再次踏足边荒集，与自己的荒人兄弟尽兴欢叙。

老手此时来到他身旁，恭敬地道：“刘爷的顾虑很有道理，事实上我一直感到长蛇群岛太接近会稽，不太妥当。”

刘裕皱眉道：“何不早点说出来？”

老手压低声音道：“因是屠爷的主意，我当然信任他的决定。”

刘裕摇头道：“这岂是做兄弟之道？有什么想法，放胆说出来，因你也可能一起没命。”

老手道：“我有一个提议。在长蛇岛以东六十多里，还有一系列的无名岛屿，我们可以躲到那里去。再留下探子藏身长蛇岛内，等天师军的战船来搜过后，我们便可重返长蛇岛去。”

刘裕拍腿道：“好提议！简单而有效，这叫一人不抵二人智。”

老手得刘裕采用他的办法，大喜去了。

半个时辰后，奇兵号驶离渔村，进入大海。

第九章 因爱成恨

边荒集。小建康。

向雨田和燕飞两人坐在位于最上游一座小码头临河尽端边缘处，听着河水温柔地拍打码头下方夯进水里的木桩。

在这灯火不及的地方，夜窝子的喧闹声只像蜜蜂在远处飞过的嗡嗡声音，并没有破坏这区域的宁静。

向雨田忽然笑了起来，以和燕飞商量的语调道：“我装死又如何呢？”

燕飞淡淡道：“你没有把握杀我吗？”

向雨田也是奇怪，沉默下去，好一会儿才道：“自我练成魔种后，只有两个人是我看不透的，一位是先师，另一位是你老哥。”

燕飞目注河水，漫不经意地问道：“慕容垂又如何？”

向雨田仰望暗沉的夜空，道：“慕容垂也是可怕的对手，但我却能把握他的厉害，晓得若是生死决斗，要看谁伤得重一点，谁先挨不下去。”

接着往他一瞧，微笑道：“昨夜和你交手，我打开始便控制着战局，有把握在十招之内取你之命，直到你的蝶恋花鸣响示警，一刹那间，整个战局逆转过来，我再没法掌握你，还有一种被你愚弄入局的感觉。严格来说，我已输了半招，气势因迷失而受到重挫，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否有能力发动全面压制我的反击，但在心理上我确已处于下风。”

燕飞道：“既是如此，为何你仍要约期再战？”

向雨田道：“我可以有别的选择吗？得不回宝卷，不如轰轰烈烈战死，何况我收拾心情，重整阵脚后，说不定可以在决战中胜出。哈！现在当然是另一回事。”

燕飞迎上他的目光，道：“你装死怎行呢？万一明瑶把宝卷烧掉以祭你的亡魂，岂非弄巧反拙？”

向雨田冷笑道：“宝卷关系重大，她怎舍得烧掉？我死又如何呢？她绝不会掉半滴眼泪。”

燕飞讶道：“你似乎对明瑶非常不满。”

向雨田默然片刻，轻轻地问道：“告诉我！你和先师是什么关系？明瑶是否晓得你和先师的关系？”

燕飞知道无法瞒过他，叹道：“你不可等到明晚决战再问吗？”

向雨田道：“你不说出来，我也猜到了。只有在一个情况下，你和拓跋珪才可参加我们的狂欢节，就是先师向族长提出要求，而这要求必须合情合理，且能打动族主，原因是你老哥就是先师的亲儿，这也解释了为何你想知道先师的长相。明瑶是晓得此事的人，否则在长安不杀掉你才怪。告诉我，你怎会懂得秘语呢？”

燕飞苦笑道：“知道我是谁对你并没有好处，明晚你还如何全力出手？”

向雨田哑然笑道：“燕飞你是否想气死我呢？口口声声要我全力出手，一副稳赢我的样子，你真的那么有把握吗？我有一套借伤催发潜力的奇功，一怒之下说不定会与你拼个同归于尽，我才不信你分开变成两截后仍可复活过来，要我全力出手，对你有什么好处？我们若一起死掉，只会正中明瑶下怀。”

燕飞淡淡道：“你会这么做吗？”

向雨田颓然道：“当然不会，我岂是意气用事的傻瓜？又给你看穿了。”

燕飞目光移向对岸，道：“明瑶对你是因爱成恨，可是我和她是在和平的气氛下分手，她为何恨我呢？”

向雨田道：“换了是昨夜，我是不会告诉你的，因为不想说她的坏话。但猜到你是先师的儿子后，我对她的看法有急遽的转变。她太狠心了，明明晓得我绝不可以杀你，杀了你即使她把宝卷还我，我也永远练不成道心种魔大法，这一着对我是多么狠毒、多么残忍。我向雨田最敬爱的人是先师，却要我去杀先师的亲儿，你说我对明瑶能不死心吗？”

稍顿续道：“在明瑶心中，你仍是在长安遇到的那个拓跋汉。唉！拓跋汉，‘汉’指的该是你的汉人父亲吧！总言之她认定我必能杀死你，那她的毒计便可得逞，又可以毁了我一生，破坏我的梦想。女人狠起心来，比男人更要狠心。她是要彻底毁掉我。”

燕飞无言以对。

向雨田续道：“在我决定投入道心种魔大法的修炼前，曾在她与法之间的取舍有过激烈的内心挣扎，二者间我只可选取其一，而师尊则予我决定的自由，因为他晓得这种事是勉强不来的。你当然知道答案，我并没有选她，还自此避往秘地潜修，与她再没有往来，对她不闻不问。接着发生了敝师兄出卖族主的事，师尊亦因此心结难解，练功出了岔子，含恨而逝。我则对练功仍是如痴如醉，没有理会明瑶。唉！我的情况大致如此，明瑶确有痛恨我的理由，但我仍罪不至此吧！你老哥来给我评评道理吧！”

燕飞叹道：“以明瑶高傲自负的性格，你肯定伤透了她的心。但你仍是深爱着明瑶，对吗？”

向雨田点头道：“该是如此，因我确实一心为她办事还债，从没想过以巧取强夺的方法把宝卷弄回来，只希望她心甘情愿的把宝卷还给我。以我的性格，肯这样子做只有一个解释，就是我心存歉疚，不想再伤害她。所以纵然她对待我多么不合理、不公平，我仍容忍她，尽量去满足她。直到今夜此刻，我仍没法对她狠下心肠。”

又苦笑道：“你的出现，曾给予我很大的希望，渴盼明瑶她能从此收心养性，把对我的爱转移到你身上，可是你也知道了，你只是她另一个玩物，她并没有真的爱上你。或许这么说并不能切中事实，该是你无法弥补她心中的创伤，即是说你仍未能代替我。唉！他奶奶的，可能是那时的你在很多方面都在她之下，以她的骄傲，是不容她爱上一个及不上我向雨田的人，可是你又拥有吸引她的过人魅力，令她感到矛盾、痛苦和不安，以致对你时冷时热、喜怒无常，有时更故意羞辱你、打击你，意图逼你露出缺点。只是没有想到你竟会断然离她而去，还干下轰动长安的惊人之举，于不可能的情况下刺杀慕容文，这令她对你又恨又爱，且触及她因我而来的旧伤疤。唉！我的娘！你若没有爱上纪千千或会好一点，可是你和纪千千的恋情天下皆知，明瑶会怎么想呢？当然认定你是继我向雨田之后她生命里的另一个负心汉，至乎比我更可恶，竟见异思迁，移情别恋。在明瑶心中，如果我是万恶不赦，你燕飞也一样罪该万死。哈……”

向雨田以笑声结束这一番吐露心声的长话，笑声透出心寒无奈的意味，教闻者心酸，更显示他对万俟明瑶并非无情，故而因她的手段而黯然神伤。

燕飞像只是听到别人的事般平静，道：“向兄有没有深思过，令师竟把关系到你这唯一传人毕生成就的宝卷，交到一个外人的手上，其中是否另有深意呢？”

向雨田哂道：“令师？你不可以唤师尊一声‘爹’吗？是否很不习惯呢？你的意思是师尊让明瑶保有宝卷，不止是逼我还债那么简单，但我真的想不到还有什么含意？”

燕飞苦笑道：“‘爹’！唉！我真的不习惯，自懂事以来，我便只有娘没有爹，每次我见到我娘愁怀难舒，我便在心中咒骂遗弃了我娘的那个男人，你没试过其中的滋味，很难明白我的感受。我娘在弥留之际，我晓得她最想见的人便是他，恨不得能立即把他押来见我娘，逼他在我娘身旁忏悔认错，但我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我娘在我面前含恨而逝。”

向雨田剧震道：“我明白了！唉！事实上我一直不明白师尊为何要这样做，他临终的遗命我敢不从吗？偏是要把我的命根子交给明瑶。”

燕飞微笑道：“你今天叹的气，恐怕将以往的叹息加起来还没这么多。”

向雨田瞥他一眼，摇头道：“亏你还可以笑得出来。”

接着似是自言自语地道：“师尊真的有这样的意思吗？就是要我重新考虑我的选择？我还有可能走回头路吗？那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燕飞道：“令师也许亦知道你不会改变意向，但这是他至死难解的一个心结，也是对你的一个警告，如果你继续坚持，最终会步上他的后尘，就是抛妻弃儿，既伤害了最心爱的人，另一方面亦全无所得，两头皆空。他把宝卷交给明瑶，若你能令她心甘情愿把宝卷还你，那至少你已为抛弃她做了足够的补偿。”

向雨田叹道：“只是师尊没想过，明瑶竟想出这么一条毒计出来。”

接着勉强振起精神，道：“过去的算了，后悔于事无补，只是白折磨自己。好了！你认为我装死是否行得通呢？”

燕飞斩钉截铁地道：“绝行不通。”

向雨田不满道：“不要这么武断好吗？”

燕飞道：“我是为你着想，你已失去了明瑶，如再失去宝卷，做人还有什么意思？所以此事不容有失，例如你完全错估了明瑶的反应，不但为你的死伤心欲绝，还把宝卷烧了祭你……”

向雨田打个寒颤道：“不要说哩！不要再说！你说得对，此事是不容有失。”

燕飞道：“只有我死了，明瑶才会以为图谋得遂，先把宝卷还你，再告诉你已成功杀掉令师的唯一亲儿，看着你一场欢喜一场空。这是唯一的办法，且是万无一失。”

向雨田双眼开始发亮，沉吟道：“对！明晚我和你来个不分胜负，事后我可向明瑶辩说我有足够的能力杀死你，但必会负上重伤，难以借链子球逃离边荒集，然后我当着她与你再次决战，把你干掉。嘿！想想都毛骨悚然，如果你真的死掉，岂非糟糕至极点？”

燕飞道：“你会比孙恩更厉害吗？”

向雨田欣然点头，道：“对！孙恩杀不死你，我也该没有令你形神俱灭的本事，只要不损伤你的身体便成。如此绝计，肯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想得出来也办不到，哈！”

燕飞道：“明瑶现在身在何处？”

向雨田道：“我亦不知她现在什么地方，但当然有办法找她。”看了看燕飞的神情，皱眉道：“你不是怀疑她此刻在边荒集吧！这是不可能的，在她心中，我和你加起来都及不上秘族对她的重要性。从小开始，她便被培养为族长的继承人，她绝不会为了我们，置族人的生死安危不顾，抛下一切到边荒集来。这更不符合她和慕容垂协议，她只负责对付拓跋珪，你老哥则由我伺候。”

燕飞道：“你肯定边荒集只有你一个秘人？”

向雨田信心十足地道：“当然肯定，若有其他秘人在，怎瞒得过我？”

又道：“但慕容垂一方会派探子到边荒集来收集情报，透过慕容垂，明瑶可以掌握集内发生的所有重大事件。我们的所谓决战当然瞒不过她。”

燕飞提醒他道：“明天你记得全力出手，绝对不要留情，我们不但要骗慕容垂的人，还要骗过我的荒人兄弟，这才可骗过明瑶。”

向雨田苦笑道：“难道我见你挨不住仍痛下杀手吗？你的要求似乎过分了点。”

燕飞道：“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好吗？我是借你来练一种特别的剑法，天下间能在这方面助我一臂之力的不出三人，而你正是其中之一。明白吗？只要你想想我是打不死的，便可以放心出手。”

向雨田不是滋味地道：“你可以掌握我的深浅吗？”

燕飞没好气道：“若我能把你看通看透，你根本就没资格成为我练成剑法的对手。”

向雨田容色稍缓，道：“这两句话我比较听得入耳，坦白说，有时你说的话真令我满肚子窝囊气。不要怪我婆妈，天下间哪有一种练功方法，是在与相持的对手作生死决战时进行的？一个不好，就要赔掉老命。”

燕飞从容道：“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昨晚挡你的三招，全是临时创出来的，没有你，肯定练不成这三招。”

向雨田动容道：“你不是说笑吧？”

燕飞正容道：“当然不是说笑。我必须在一夜间悟通整套剑法，而你是我速成的唯一捷径，明白吗？”

向雨田问道：“那明晚决战时，我该在何时收手，鸣金收兵呢？”

燕飞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是你感到结果将是两败俱伤，不得不收手，否则将难全身而退的一刻，如此才能使人信服，不会怀疑。”

向雨田有点恨得牙痒痒地道：“给你说得我不但心痒，更是手痒。你只尝过我链子球的滋味，却未试过我的剑法，而使剑才是我武技的精华所在。”

燕飞笑道：“放手而为吧！如此才刺激有趣，坦白说，你我难得遇上对手，不尽兴一场，如何对得住老天爷？”

向雨田摇头失笑道：“真怕收不住手，斩下你的人头，看你还如何复活？”

燕飞道：“那我只好怨自己学艺不精，你亦不用心中内疚，向明瑶讨回宝卷后，放情大笑三声，然后好好去修炼你的种魔大法。”

向雨田一震道：“对！在这样的情况下杀死你，我对得住天地良心，不论明瑶说什么也不能再影响我。”

燕飞欣然道：“这才是最正确的态度，我们更不用约定日后该这样做或那样办，一切顺乎自然，只要你保持不杀人作风便成。”

向雨田道：“我倒另有主意，我可以托辞修炼某一种武功，告诉明瑶练成后便可杀死你，那当她日后无法奈何你时，就会央我出来对付你，如此我便暂时不用卷入你们和她的斗争里，静待和你再决雌雄的一刻。”

燕飞赞道：“聪明的家伙。”

向雨田愕然道：“这正是你爹向我说的第一句话。”

燕飞呆了起来，心中百感交集。冥冥之中，像有一道命运的丝线，把他、向雨田和万俟明瑶紧缚在一起。

向雨田喟然道：“今晚的感觉真古怪，我很少当别人是朋友，但和你的关系却非常离奇，似是最亲密的人，偏偏明晚却要与你生死相搏，但大家又是合作伙伴的关系，令我愈想愈糊涂，愈想愈有趣，但又有一种高度的危机感，怕玩火玩过了头。”

燕飞道：“多想无益，回去好好睡一觉。不要再来找我了，害我要不停向自己的兄弟交代。”

向雨田笑道：“其中一个要你交代的人，肯定是卓狂生。”

言罢跳了起来，拍拍背上长剑，道：“我这把家伙名‘思古’，是我亲自铸造打炼的神兵利器，当年硬闯秦宫，没有人是我三合之将，希望燕兄不会令我失望吧！我已决定全力出手，因你胸有成竹、稳操胜券的言语神态，令我很不服气。”

燕飞笑道：“我成功了，我是故意激起向兄的求胜之心的。”

向雨田苦笑着去了。

第十章 雪中送炭

向雨田回到小建康的旅馆，王镇恶正在大门外等候他，神情肃穆。向雨田笑道：“难怪刚才见不到王兄参加燕飞的洗尘宴，原来到了这里来，抱歉让王兄久候了，不知有何赐教？”

王镇恶随他往住房举步，道：“我等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咦！向兄神态看来非常轻松。”

向雨田领着他沿廊道而行，笑道：“不论是对阵沙场，又或两人对垒，事前必须尽量放松自己，方能以最佳状态出战。不信的话，你可以看看燕飞，他根本不把明晚一战放在心头。”

王镇恶大讶道：“你真的去见过燕飞？”

向雨田来到客房前，推门而入，道：“王兄请进来。”

两人坐好后，向雨田点头道：“王兄说得对，燕飞的确是个难以形容的人，到现在我仍摸不清他的底子。”

王镇恶锲而不舍地问道：“向兄刚才因何事找燕飞呢？”

向雨田终于亲自体会到燕飞向他的荒人兄弟砌词解释的为难处，王镇恶虽然不算是兄弟，但至少是半个朋友，不能请他闭嘴了事。苦笑道：“我和燕飞是认识的，那时他有另一个名字，这算不上什么秘密。王兄今回来找我，有什么事呢？”

王镇恶问道：“明晚你和燕飞的决战可以取消吗？”

向雨田笑道：“认识归认识，但我和燕飞，一个代表秘族，一个代表荒人，为的并不是个人恩怨，决战是势在必行，王兄可以省回要说的话。”

王镇恶道：“首先我要对向兄表明，我今次来见向兄只有善意而无用心不良的企图。事实上我们荒人对向兄亦只有好感而没有恶感，且非常佩服向兄的手段、才智和武功。但燕飞也是荒人最尊敬的人，我们实在不愿看到你们任何一方有什么闪失。”

向雨田哑然笑道：“王兄虽然说得客气，但骨子里却透露着要我量力和知难而退的意思。告诉我，在王兄和你的荒人兄弟心中，是否没有人想过燕飞会输呢？”

王镇恶对向雨田的坦白大感难以招架，只好道：“荒人对燕飞的信心，并不是一朝一夕建立起来的，而是他总能在最恶劣的情况下，创出令人意外的奇迹，至乎将整个局势扭转过来。在荒人心中，燕飞已非凡人，而是像神一般拥有超凡的力量。试问这样的一个人，怎会有输的可能？”

向雨田大感兴趣地问道：“王兄你本身又有何看法？是否也认为我向雨田赢面极低，至或必败无疑？”

王镇恶苦笑道：“我确实受到荒人对燕飞的信心感染，但仍可保持理智，就事论事。以向兄的性格作风，如果可以的话，昨晚便不该让燕飞活着回来，却又约期明晚再战，可知向兄在杀燕飞的行动上，遇上困难。”

向雨田耸肩道：“但也可以是我已摸清楚燕飞的斤两，认为若能在荒人围观的情况下，斩杀燕飞才能得到最佳的效应，所以我没有宰掉燕飞，燕飞也没有宰掉我，暂时休战。”

王镇恶讶道：“向兄这番话绝非由衷之言，因为要得到最佳效应，把燕飞首级高悬集内任何一处便成，何用于集内再决一生死，成功后还要躲避荒人的追击，岂是智者之选？”

向雨田摊手叹道：“给你看破了，我真的很难向你解释清楚。”

王镇恶欣然道：“我是首次感到向兄当我是朋友，所以感到为难。我有个提议，只要向兄肯点头，我可以设法让向兄风风光光地下台，不用冒这个险，向兄不是最珍惜生命吗？人死了便一切皆空。我不是认定向兄必败无疑，这方面当然只有向兄清楚自己胜出的机会。”

向雨田点头道：“你很够朋友，不过其中的情况异常复杂，我是不得不战，燕飞也没有别的选择。好了！这方面王兄不要再浪费唇舌，王兄的好意我心领了。”

王镇恶仍不死心，问道：“真的没有别的选择？”

向雨田断然道：“绝对没有。”

王镇恶失望地道：“这是何苦来哉？”

向雨田忍不住的叹了一口气。

王镇恶奇道：“向兄为何叹气？一副满怀心事的样子。”

向雨田有感而发地道：“边荒集是个奇妙的地方，很合我的喜好，离奇的玩意到处都是，集内在一片委靡颓废、醉生梦死的氛围中，偏又充满追求自由的活力，人人都可放手干自己所喜欢的事，只要遵守规矩，便没有人干涉。我一直以为没有任何人或事可以改变我，但我刚才竟感到对你有点心软，由此我便知道自己有些儿改变了，边荒集的感染力真厉害。”

王镇恶道：“你仍认为我在这里是等死吗？”

向雨田微笑道：“那就得看明晚的战果，只要燕飞真的死不了，那输的将是我们秘族和慕容垂。边荒集是个令人惊异的地方，仿佛有用之不尽的力量。我可以说的就是这么多，王兄不用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王镇恶知他在下逐客令，识趣的告辞离开。

刘裕、屠奉三和老手三人站在指挥台上，观看漆黑一片、波涛汹涌的大海。

天上洒下丝丝细雨，星月无光，老手凭他的夜航奇技，在船上没有一点灯火照明下，“奇兵号”昂然在海面靠岸满帆疾驶。

他们离岸足有二十里许远，更远处数十点灯光时现时隐，却看不清楚是属哪类型的船只。

老手沉声道：“肯定不是渔舟，渔家也有成群结队去捕鱼的，但绝不会数十艘船一起出动，分薄了渔获。更不会只在船尾挂上一盏风灯，而该是灯火通明，不会如此鬼鬼祟祟。”

刘裕道：“也不会是北府兵的战船队，因为没有隐蔽行藏的必要。唯一可能性，那就是天师军的船队。”

屠奉三沉声道：“他们若是到长蛇岛去，就是要偷袭我们。”

刘裕冷静地道：“依时间看，该是文清的船队引起了徐道覆的警觉，因而发现了我们的海上基地。”

接着问老手道：“我们可否赶过他们，先一步到长蛇岛去？”

老手傲然道：“这个完全不成问题，依现在我们和敌人在船速上的差距，我有把握比敌人早半个时辰到达长蛇岛。问题在敌人可能不止一支船队，而是有数支之多。”

刘裕道：“这已不在我们现时考虑的范围内，一切要靠你了！”

老手一声领命去了。

屠奉三道：“我们是有点低估了徐道覆，如非刘爷你忽然心血来潮，连夜赶回长蛇岛去，后果将不堪设想。”

刘裕道：“或许我确实是真命天子，又或许只是我们命不该绝，不论如何，只要我们尚有一分气力，就会拼下去，直至取得最后胜利。”

“呵！”

纪千千醒转过来，第一个感觉是浑身舒泰，气脉畅顺，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且有点忘记了自己是谁。

“小姐醒了！”

纪千千心忖这个声音很熟悉，记起是风娘的声音时，有人扑到她身上，哭了起来。纪千千张开眼睛，入目是哭成泪人儿的小诗，自己仍躺在床上，风娘立在床旁，一脸关切的神色，也带着点疑惑。

房内点亮了油灯，窗外黑沉沉的。

纪千千搂着伏在身上泣不成声的小诗，坐起身来，讶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仍未天亮吗？”

小诗想答她，但又说不出话来，只是不住痛哭，却是欢喜多于悲伤。从她哭得红肿的眼皮来看，她该曾哭过多次。

风娘坐到床沿，轻抚小诗背脊，爱怜地道：“不要哭哩！小姐没事了，小诗姑娘该笑才对。”

又答纪千千道：“这是第二夜，小姐睡了足有一日一夜，一直发着高烧，却没有病状，呼吸慢、长和细，似是练功的状况，所以我一直劝小诗姑娘不用忧心，也没有找大夫来看小姐。小姐现在感觉如何？”

纪千千的回忆倒流回脑海里，想起昏睡前那美妙的一刻，当时她在心灵内呼唤燕飞，正撑不下去时，她再次听到燕飞爱剑的鸣叫声，就如那次在边荒四景之一的“萍桥危立”听到的一样，分别在今次鸣音来自心灵的最深处，仿如暮鼓晨钟，震荡着她每一道经脉，浑浑融融，在她和燕飞联结起来的心灵空间内来回激荡，余音不绝。

在剑鸣的一刹那，她的心灵与燕飞浑然合一，无须任何语言便完全彻底地掌握了燕飞的处境和状况，得知燕飞不但仍在人世，还晓得他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然后她便失去知觉，直至此刻。

纪千千道：“我没事哩！”

小诗从她怀里抬起头来，梨花带雨的哭着道：“小姐真的没事吗？吓死小诗了。”

纪千千心叫不妙，如慕容垂曾来看过她，凭慕容垂的精明，说不定会看出一些端倪的，再不会像以前般对自己全无戒心。微笑道：“我真的没事！”

转向风娘道：“我现在感觉很好，肚子还有点饿呢。”

风娘拍拍小诗肩头道：“小诗姑娘没听到吗？小姐肚子饿哩！”

小诗慌忙起立，又再深深地看了纪千千两眼，出房去了。

剩下纪千千和风娘两人，气氛登时异样起来。

风娘轻轻道：“皇上前天离开荥阳，到现在仍未回来。”

纪千千更生出心虚的感觉，晓得风娘看破她的心事，不过她的心已安定了下来，因为任风娘如何聪明，深通人情世故，也万想不到自己竟拥有与燕飞心灵相通的奇异能力，只会猜自己是在秘密练某一种奇功，目的就是要逃走。风娘这两句话，更令她生出希望，风娘似是站在她和小诗这一方，至少同情她们。

纪千千道：“风娘……我……”

风娘微笑道：“小姐没事便好哩！不愿说的便不说吧！最好是当作没事发生。没有人知道此事，老身也不会告诉皇上。”

纪千千感激地道：“风娘……”

风娘阻止她说下去，道：“有些事最好是不要说出来，小姐的眼睛回复了神采，比以前更明亮，小姐再见皇上时，须留意一下。我去看看小诗姑娘，她一直没阖过眼，我怕她会累病了。”

说罢离开房间。

纪千千闭上眼睛，忽然间，她心中重燃起希望的火苗，自被掳北来之后，她从未有一刻感到前路如此光明，不但因燕飞尚在人世，令她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更因风娘态度上的转变，等若雪中送炭，使她在冰天雪地的环境里仍感到温暖。

燕飞想想都觉荒谬。

由最初他费尽唇舌，不惜泄露仙门的秘密，力图劝向雨田打消决战的念头，到刚才千方百计激起向雨田争胜之心，其中只隔了一个白昼。

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内，他的心情亦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解开了不少自懂事以来便长绕心头的疑团。

他明白向雨田，可算是向雨田的真正知己。向雨田虽然是货真价实的正宗魔门传人，且是最出类拔萃的魔门高手，但却不像谯奉先、李淑庄等魔门中人，他完全不受魔门的传承囿限，不但拥有自己独立的思想、理念和追求目标，还是个热爱自由的人。

向雨田最大的优点是肯坦诚面对自己、认识自己，所以他放过高彦，因为明白杀死高彦会为他带来歉疚终生的后果。

因他正是这样的一个人，故直到今天，他仍感到对不起万俟明瑶。

燕飞逼他全力出手决斗，正是要他向万俟明瑶清偿欠债，只有向雨田清楚自己已为万俟明瑶尽了最后的一分力，依然无功而还，他的心结方能解开，安安乐乐的与燕飞合作，设法取回《道心种魔大法》的下卷。

燕飞这么做也是为了万俟明瑶，当她明白向雨田确实为她尽了全力，而不是打开始便背叛她，她的心会舒服多了。

向雨田虽然聪明绝顶，但聪明人往往对与己身有关的事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故此并不明白燕飞的真正心意。

向雨田像万俟明瑶般高傲自负，最受不得激将法，尤其受不了来自有足够资格作他对手的人的轻蔑。

他有把握击败向雨田，但又不重创他，达致他要求的战果吗？

他不知道。

他唯一清楚的，就是向雨田并未练成“魔种无极”，不像孙恩令他完全掌握不到能击败他的方法。

如果他真能令向雨田知难而退，继而合作，他还要感谢向雨田，因为没有他昨夜的一战，他是没有可能悟通整套全新的剑法。而明天的决战，将是他试剑的最好机会。

他同意向雨田对万俟明瑶的看法。

万俟明瑶心高气傲，向雨田的离弃深深伤害了她，亦非常不服气，故她不停地在找寻另一个在各方面都不逊于向雨田的情人，但每一次她都失败了，于是她不住的抛弃情人，斩断情丝，直至在长安遇上燕飞。

燕飞到今天才明白向雨田为何对他那么友善，因燕飞曾是他的希望，向雨田比任何人更希望万俟明瑶有个好归宿。

但燕飞当时却有个缺陷，就是武功尚差万俟明瑶两筹，当然更比不上向雨田。

命运就是如此，假如燕飞当年有现在的本领，命运会循另一个方向进行，燕飞也不会有后来的奇遇，而该是随万俟明瑶返回沙漠，过他们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

可是造化弄人，事实并非如此，万俟明瑶始终无法完全接受燕飞，令他们的热恋变成一种苦难，同时更折磨着燕飞、万俟明瑶和向雨田，三个人都是受害者。

那令燕飞不堪回首，只想忘记的一天终于来临，万俟明瑶一时愤怒下辱骂他及不上向雨田，更表示她爱的是向雨田。

或许她只是一时的气话，但已严重地伤害了燕飞。

就在那个神伤魂断的晚上，燕飞在没有一句道别话下悄悄离开，结束了他和万俟明瑶纠缠数月的苦恋。

前尘往事，不堪回首。

燕飞站起来，准备离开码头，就在这一刻，他心中生出被人暗中窥伺的感应。

第十一章 魔门鬼影

燕飞大感惊懔。

窥视他的人藏身颍水对岸的黑暗中，一座羌燕联军遗留下来的箭楼之上。感应一闪即逝，以他的灵锐，也有是否错觉的怀疑。

这个人该是自他和向雨田到这里说话后，因怕引起两人警觉，故潜往对岸遥遥监视他们，即使被发现，也因有河道阻隔，可以从容逸走。

他并不担心对方偷听到他们的对话，因为他和向雨田交谈时都以真气蓄聚声音，只送往对方耳中，不虞外泄。

他担心的是对方具有极高明的潜踪匿迹之术，竟可瞒过他的灵觉，可知不是一般凡俗的心法。直至他起立打算离开，对方心灵始露出一丝空隙，让燕飞感应到他的存在。

天下间竟有如斯功法。

对方轻功极端高明不在话下，最令人惊异是其能隐蔽心灵的功夫。天下真是无奇不有，想到这里，心中一动，记起李淑庄曾提起过的魔门高手鬼影，人如其名，只听外号便知此人必是精通遁术的高手，所以才被派去监察他和孙恩在缥缈峰的战况。只从鬼影准确地掌握两人不分胜负的离开，而他和孙恩均没有察觉，便知此人名不虚传。

这时燕飞敢肯定隐伏于对岸的正是鬼影，不由心中杀机大盛，心忖此人从太湖一直追踪着自己到这里来，有如附骨之蛆，不干掉他，以后如何过日子。

心中一动，诈作回集去了。

刘裕和屠奉三极目前望，黑暗的海面上另一艘没有任何灯火的船，正从远处全速驶近，与他们一样靠岸而行，但离岸比“奇兵号”远上数里。

刘裕发出命令道：“亮灯号打招呼！”

屠奉三皱眉道：“如果不是大小姐的座驾舟，我们岂非暴露行藏？”

刘裕沉声道：“你认为机会大吗？”

屠奉三点头道：“确有很大的可能性。”

刘裕道：“只要有三分的几率，我便会试试看，因为失之交臂的后果会非常严重，天师军的战船队正在后方赶来。”

灯火闪亮，打出荒人问好的灯号，黄色和绿色的灯光交替闪烁，如是者共闪十六次，又回复先前的乌灯黑火。

刘裕和屠奉三紧张起来，如果来船是天师军又或北府兵的战船，都会令他们惹上麻烦。

起初对方似乎没有反应，蓦地来船同时亮起红、白、蓝三色灯号，达三息之久，倏又敛没。

“奇兵号”上的兄弟齐声欢呼。

刘裕欣然道：“这一着押对了，果然是我们的大小姐。”

屠奉三如释重负地道：“大小姐安然无恙，证实了我们占上先机，抢在敌人的前头。”

老手不待刘裕吩咐，改变航向，朝江文清的双头舰驶去。

两船不住接近。

刘裕一颗心忐忑跃动，心情有点像浪迹天涯的游子，流浪多年，尝尽人世间种种沧桑后，回到一直盼望他回家的小情人身旁，准备向旧情人忏悔过去的胡作非为，请求她的原谅。

燕飞潜入向雨田隔邻的客房，盘膝坐下，功聚双耳，听觉提至极限，以他的功力，纵然对方以气功蓄敛声音，仍难避过他的听觉。

要瞒过身具魔种的向雨田并非易事，但燕飞因有与孙恩玩这个特别游戏的经验，懂得如何收藏心灵的信息，兼且这是人多气杂的旅馆，远比在空旷无人的荒野容易。

那个他认为是叫鬼影的魔门高手，于上游渡河，接着便朝小建康的方向潜去。在暗里监视的燕飞见到他迅捷的身法，也要自认不如。此人身法之高明，是他从未见过的，明明见着他在腾跃闪动，也有疑幻疑真的感觉，尤其对方充分利用了黑暗和建筑物的掩护，身形有若失去了实质，确不负“鬼影”之名。

要跟踪这样的一个人，以燕飞之能，亦自问办不到，幸好他猜到鬼影该是到旅馆找向雨田，遂先一步到旅馆去。

向雨田房内全无声息，换了一般高手，会以为房内没有人，但燕飞却凭直觉晓得向雨田在房内。

待了半晌，终于有动静了。

向雨田房外传来弹甲的声响，共四下，前三下是连续的，最后一下隔了三息之久。

向雨田的叹气声在房内响起，有气无力地道：“早猜到你们会来找我。”

正在窃听的燕飞更肯定对方是魔门高手鬼影，否则向雨田不会有这句话。无意间他学会了魔门相认身份的信号。

向雨田声音转细，显是运功蓄敛音浪，道：“唉！今次更头痛，原来是你老人家。”

燕飞心中奇怪，以向雨田的武功，是不用怕任何人的，为何见到鬼影会叫头痛。

向雨田说了句更奇怪的话，道：“写吧！”

燕飞大惑不解时，向雨田嚷起来道：“我的娘，我和燕飞交谈时，你竟在对岸！”

直到此刻，燕飞仍没有听到鬼影说的话，他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向雨田就像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燕飞醒悟过来，鬼影原来是个哑巴，所以向雨田要他把话“写”出来。通常哑巴也是聋子，但鬼影显然听得到向雨田的声音，否则向雨田也得把要说的话写出来，让鬼影看。

房里沉静下来，但燕飞知道对话仍在进行着，只因鬼影书写需时罢了。

向雨田忽道：“这句要再写过，我掌握不到。”

燕飞一时间糊涂起来，不明白向雨田为何有掌握不到的情况，难道鬼影写出来的字太潦草，难以辨识？旋又明白过来，鬼影该是在向雨田摊开的手掌上写字，才会发生这种情况。

好一会儿后，向雨田叹道：“你是要逼我杀了你吗？”

燕飞被向雨田这句话吓了一跳，完全不明白为何忽然要喊打喊杀。

一阵沉默后，向雨田问道：“你晓得燕飞是谁吗？”

燕飞愈听愈糊涂。

向雨田忽又笑起来，语气轻松多了，道：“差点给你唬倒，我心中一直在想，又黑又暗，加上我们说话时仰天望湖，又或侧头说话，就算你的眼睛比我更锐利，亦难尽见我们嘴皮子的动作。哼！竟敢来骗我向雨田，是不是活得不耐烦哩！”

燕飞恍然大悟，鬼影不但是哑巴，且是聋子，不过他却有读懂唇语的超人本领。向雨田说得对，当时又黑又暗，鬼影却躲在离地十多丈的箭楼上，隔了一条宽阔的颍水，任他眼力如何厉害，只能掌握他们小部分的谈话。所以向雨田试探清楚后，如释重负。要骗向雨田，实在非常困难。

燕飞心叫好险，幸好他和向雨田谈话的环境特别，否则如被鬼影“读”得他们所有对话，后果真的不堪想象，只要他向万俟明瑶透露，他们的大计便要胎死腹中。如果万俟明瑶一怒之下烧掉宝卷，就更糟糕。

不过即使鬼影对他们的交谈一知半解，仍是严重的事，故而向雨田心中不住转着杀人灭口的念头，只因念着大家同属魔门，以致犹豫难决，否则以向雨田的性格，早对鬼影动手。

向雨田的声音又传来道：“鬼影你虽然来见过先师，但不等于你是先师的朋友，先师便曾说过，圣门中人一切以利益先行。你对我有利，便是伙伴朋友；不合我的利益，便是敌人，没有什么人情可说的。你要我为圣门出力，但我却认为圣门现在做的事根本只是缘木求鱼，尽做着最愚蠢的事。这是个大乱的时代，没有人有能力逆转整个局势。你来劝我，我却要反劝你们，省点气力吧！现在仍不是时候。这是我对你们最后一次好言相劝，由今夜开始，以后再不要来烦我，你当我很有空吗？如敢再来烦我，休怪我向雨田翻脸无情。”

房内沉寂下去。

阴奇腾空而起，落到奇兵号。

刘裕大讶道：“大小姐呢？”

阴奇笑道：“这是我和大小姐分手前，告诉大小姐我猜刘爷会说的第一句话，果然给我猜个正着。”

刘裕老脸一红，道：“这个不难猜吧！你是去迎接大小姐，却不见你和她一起来，不问这句问哪一句呢？”

两船并排在海浪上推进，海风刮来，吹得众人衣袂飞扬。

屠奉三笑而不语，阴奇拿江文清来开玩笑，正代表荒人希望刘裕和江文清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亦代表众兄弟对江文清的拥戴和爱护。

阴奇与江文清关系极佳，更是大力撮合两人。

阴奇笑嘻嘻道：“刘爷也可以问‘宋爷到哪里去了？为何见不到宋爷？’对吗？”

刘裕招架不来，苦笑道：“好吧！为何不见大小姐和宋大哥随你一起来呢？”

阴奇正容道：“大小姐率船队在来此的海途上，发觉被天师军的战船跟踪，虽撇掉敌人，但已知不妙，所以到达长蛇岛后，立即开往离岸更远的岛屿躲避，并着我回来告诉你们。”

屠奉三道：“大小姐这个决定很高明，天师军的战船队正蜂拥而来。”

阴奇神情古怪地道：“今次我见到大小姐，她给我焕然一新的感觉，又或可以这样说，她又变回当日的边荒公子了。”

刘裕心中欣慰，晓得在此关键时刻，江文清终于恢复了信心和斗志。

屠奉三大喝道：“改变航向。阴奇你来领路。”

两船的兄弟同声叱喝，战船偏离陆岸，往大海的东南方乘风破浪去了。

向雨田叹道：“我们错失了杀他的唯一机会，但我真的没法狠下心肠，我快变成个心软的娘儿哩！”

燕飞明白过来，鬼影离开了，向雨田这句话不是说给鬼影听的，而是说给他燕飞听。不由心中苦笑，向雨田的魔种确实不在他的金丹之下，明晚将是非常艰苦的一战。

向雨田续道：“我们刚才在码头处的对话，即使有人在旁边听着，也只会听得一头雾水，何况是只靠眼睛去读人说话的鬼影，所以我反不担心他会泄露我们的秘密。问题只在他已对我们生疑，而鬼影是天生有缺陷的人，怀疑心会比一般人更重。唉！他娘的！明天想不全力出手也不成。让我告诉你吧！鬼影曾到沙漠去找你爹，央他出山。你爹拒绝了他，但亦请他到长安探听族长的情况，所以鬼影是认识明瑶的，我今晚开罪了他，他是不会罢休的。”

燕飞道：“我杀了他如何？”

向雨田道：“你爹曾向我说过，天下间只有鬼影是他完全没有把握能杀死的人，因为没有人可追上他。他若躲了起来，更是任何人也无计可施的事，包括你和我在内。”

稍顿续道：“如果高彦是边荒集最出色的风媒，鬼影便是圣门最高明的潜踪匿迹超卓探子。明天你真的有把握吗？在鬼影的监视下，我稍有保留都会露出破绽，若被他看破我们弄虚作假，我们的大计将要泡汤。”

燕飞道：“兄弟！全力出手吧！千万不要有任何保留，只要你想着宝卷，自然会尽力而为。我走哩！好好睡一觉。”

聂天还像从沉思里醒转过来般，瞥了正跨槛进入小厅的郝长亨一眼，道：“长亨坐！”

郝长亨走到他身旁坐下，识趣的没有说话。

聂天还若有所思的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话儿似的问道：“多年以来，我们一直与桓家为敌，但我们仍能不住壮大，长亨可知是什么道理呢？”

郝长亨忙道：“全赖帮主英明领导，我帮上下又齐心抗敌，故能保不失。”

聂天还道：“长亨尚未能说出其中关键的因素。”

接着双目闪闪生辉，续道：“直到今天，我们的实力仍难与雄霸荆州的桓家相比，但桓家仍没法奈何我们，桓玄更改弦易辙，与我们结盟合作，许以种种利益，实因我们两湖帮的独特形势。”

郝长亨直至此刻，仍不晓得聂天还找他来有什么吩咐，只好恭敬地听着。

聂天还忽然岔开道：“刚才我去看雅儿，她睡得香甜，嘴角还挂着笑容，该是在做好梦。唉！这孩子。”

郝长亨心忖自己亦准备上床睡觉，却被聂天还召来，肯定聂天还有心事。

聂天还又返回先前的话题，道：“一直以来，我们采取的是与民共利的策略，故影响力能深入社会的各个阶层，与民众的利益结合，但我们从不称王占城，亦没有予敌人可攻打的固定基地，等于整个两湖都是我们的基地，所以即使以桓家的强大实力，亦对我们无从入手，奈何不了我们。”

郝长亨点头道：“确实如此，每次敌人大举来犯，我们便坐上战船，遁入两湖，从有影变成无形，再觑准敌人强弱择肥而噬之，令敌人每次都损兵折将而回。”

聂天还沉声道：“长亨可有想过，我们这种无影无形的策略，将随我们的出击而彻底改变过来呢？”

郝长亨愕然道：“帮主的意思……”

聂天还道：“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也不是要半途而废，只是在思索形势发展的每一种可能性。桓玄这小子秘密与谯家结盟，引起了我的警觉。如果桓玄与我们合作竟是引蛇出洞的阴谋诡计，那桓玄实比死鬼桓冲更高明厉害，我们怎都要防他一手。”

郝长亨点头道：“桓玄从来都不是可靠的伙伴。”

聂天还微笑道：“昨晚我忘记问你一件事，当雅儿为高彦说话时，当时她是怎样的一副神态，以你对她的认识，她是说真话还是为高彦撒谎呢？”

郝长亨大感头痛，现在轮到他选择该说真话还是假话，真话当然是尹清雅为高彦说假话，但若如实说出来，等于出卖尹清雅，只好中间着墨，道：“清雅说自己与高彦没有那种关系，肯定是真的，她……”

聂天还不耐烦地截断他道：“只听长亨这两句话，便知你像雅儿为高彦说好话般在为雅儿开脱。我要听的是最坦白的话，因为我想晓得雅儿是否对高彦情根深种。”

郝长亨颓然道：“清雅的确是爱上了高彦，否则怎会为高彦说好话呢？”

聂天还全身一震，再说不出话来。

郝长亨心忖聂天还心中早有想法，只不过想经由自己去进一步证实，待要为尹清雅美言几句，聂天还像失去谈话的兴趣，挥手要他离开。

第十二章 沙漠真情

拓跋珪策骑驰上坡顶，勒马停下，双戟交叉挂在背上，从肩后左右斜伸出来，配合他高挺的体型、雄伟的容颜衬着披肩的长发，坐在轩昂的骏马上，确有不可一世、君临大地的霸主气势。

楚无暇紧随他快马加鞭的奔上山坡，来到他马旁。她把秀发束成数十条发辫，自由写意的垂在两肩和香背，突出了她修美的颈项，强调了她美丽的轮廓，加上她动人的体态，与拓跋珪并骑而立，英雄美人，相得益彰。

三十多名武功高强的亲随，散往四方，监察远近的动静。

参合湖宁静地躺在长坡的尽处，反映着天上星月的光辉。

比之当日参合陂之战时的情景，又是另一番面貌。这夜天气极佳，弯月斜挂夜空，大地铺着白雪，掩盖了几个活埋了数万燕兵的万人冢，纯净的白雪，把一切丑恶净化了。

拓跋珪双目闪闪生光，居高临下扫视这扭转他命运的战场，耳际似是响起千军万马厮杀的声音，震彻云霄，脑海浮现着燕人被活埋时惨厉绝望的面容。

他的两千兵马，经一天一夜不停地赶路，此时停歇下来扎营休息，他却无法入睡，忍不住到此凭吊战场。

拓跋珪比任何人更清楚，参合陂之战是他平生功业的转折点，如果输掉此仗，他将永无翻身的希望。

但他赢了，且是大获全胜。

拓跋珪探手往下，轻抚挂在马旁的长矛，此矛重三十斤，长一丈，是他在马上作战的最佳伴侣。若论骑射功夫和马上作战的能力，他自十六岁后便赶过拓跋仪，成为族中之冠，即使强如燕飞，在这方面都要逊他一筹。这当然是指以前的燕飞。

他忽然往楚无暇瞧去，刚好捕捉到她别头凝视着他的眼神，楚无暇被他看得娇躯微颤，竟不自觉地避开他的眼光，垂下头去。

拓跋珪也心神一震，因为他还是首次看到这美女娇羞的神情，当他出其不意望进她秀眸里去，看到的是她心迷神醉的思绪，就像把她的心剖了开来，掌握到她的真心。

拓跋珪微笑道：“无暇害羞哩！”

楚无暇耳朵都红透了，嗔道：“族主在使诈，明明看着那个湖，忽然却看人家。”

拓跋珪心忖我不但在看湖，还想着湖旁积雪和泥土下的“东西”，唉！如有选择，谁愿把大批活人埋掉？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当年汉人的秦将白起把敌人埋掉的心情，因为那也是他的亲身体验。

白起把秦国与敌人的兵力对比扭转过来，导致秦国从此变成一强独大；他亦把与燕人的兵力对比拉近，否则冬天还未来临，他早被逐回盛乐等死。

他不知道白起是不是没有选择，但他清楚自己确实没有另一个选择。

忽然间，他只想远离此地，且永远不再回来。

拓跋珪平静地道：“我们回营地去。”

楚无暇以带点撒娇的语气，轻轻道：“我累哩！”

拓跋珪没好气地道：“我刚才早劝你留在营地休息，你却坚持要随我来，现在又是你先喊累。”

楚无暇白了令他心跳的一眼，然后轻巧的从她的马背翻到他的马上去，娇躯偎入他怀里，拓跋珪自然而然的腾出一手搂紧她。

楚无暇呻吟一声，闭上美目，全身娇软无力。

拓跋珪一手按在她没有半分多余脂肪的小腹，另一手控缰驰下长坡，楚无暇的坐骑懂性地追在身后。

拓跋珪生出拥着一团烈焰的感觉。

那天亦非常的炎热，沙漠的热浪蒸烤着他和燕飞，身上的水分不住蒸发消失，体内的血液也似因缺水而过于浓稠致无法流动，脚踩在滚烫的沙上传来钻心的痛楚，虽没有脱靴察看，但凭感觉便知脚板起满了水泡，水泡爆破后的感觉更令他们苦不堪言。

拓跋珪强忍着隐隐作痛几近干裂的喉咙，感到呼出来吸进去的全是烈火。

四周是一个接一个的沙丘，没有丝毫生命的迹象，没有尽头，荒芜的情景令人彻底被失去所有希望的沮丧支配。

走了近五个时辰，那怪人说的绿洲仍没有出现，太阳早移往西面，但其威力却是有增无减。

拓跋珪叹道：“我们是否当了傻瓜？”

燕飞苦笑道：“我可以说什么呢？”

拓跋珪蹲了下来，道：“我想过自己会被人杀死，会被饿狼咬死，甚至是自尽而死，却从没有想过就要渴死。这算哪门子的命运？”

燕飞学他般蹲下来，取出水袋，摇晃了一下，道：“只剩下两口水，要不要现在喝了它？”

拓跋珪点头道：“再不喝，可能挨不到太阳下山。”

燕飞拔开塞子，珍而重之地举起水袋喝了半口，然后递给拓跋珪，后者一把接过，饮干了水袋余下的水，接着一震道：“小汉！”

燕飞微笑道：“大家兄弟，谁多喝点谁少喝点有什么关系。”

拓跋珪心中一阵激动，哽咽着道：“你真是我最好的兄弟，自己喝一小口，却让我喝一大口，如果我这次死不掉，我永远会记着这件事。”

燕飞道：“我们一定死不了。我们在这里等太阳下山，老天收火后，我们掉头回去，天明前该可离开这鬼地方。”

拓跋珪沮丧地道：“对于沙漠我比你知道的要多一点，白天和黑夜是两个极端，如白天是火，晚上便是冰，一热一冷，我们撑得住吗？我和你都是衣衫单薄。唉！”

燕飞断然道：“既然如此，我们便继续往前走。”

拓跋珪失声道：“你还信那怪人害人的谎话吗？我们给他害得还不够惨吗？”

燕飞垂头道：“我们一定不可以就这么放弃。”

拓跋珪明白燕飞正想念他娘，探手抓着燕飞道：“相信我，我拓跋珪是永远不会放弃的，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会奋斗下去。你和我都不会死。”

燕飞轻轻道：“我相信他。”

拓跋珪不悦道：“害我们到这种田地，还要相信？快五个时辰哩！由日出走到日落，仍见不到绿洲的影儿。”

燕飞道：“或许我们是走错了方向，或许四个时辰是以那人的脚程计算，又或许是过这沙丘区拖慢了我们的速度。”

拓跋珪皱眉道：“你凭什么这般相信他呢？”

燕飞摇头道：“我不知道，或许是因他看我时的表情，不像是骗人的。”

拓跋珪失声道：“你怎能看破那层厚厚的面纱？不要自己骗自己了！咦！是什么声音？”

两人精神大振，循声望去。

在最接近他们西面的一座沙丘，传来一下接一下的“沙沙”声。

燕飞道：“不可能的，是否我们临死前的幻觉？”

拓跋珪道：“我们离死尚远，怎可能有幻觉呢？且是同时听到声音。”

“沙沙”声忽然休止。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

拓跋珪压低声音道：“过去看看如何？”

倏地一个庞然巨物现身在沙丘顶处，赫然是一头纯白色的骆驼。

两人看得目瞪口呆，千思万想也想不到是头骆驼，但这还不是他们看呆了眼的原因，真正令他们惊异的，是骆驼背上的人。

太阳此时刚落到沙丘顶后的位置，照射着他们的眼睛，令他们更感如幻似真，分不清楚是现实还是幻象。

骑在骆驼背上的人全身被纯白的布包裹着，只露出一双眼睛，两人的眼睛在阳光刺激下，看不真切，骆驼背上的人就像一团闪烁着阳光的白影。

那骆驼在两人眼睁睁下，驰下沙丘，朝他们缓缓而至，荒芜不堪的沙漠刹那间转化成另一个天地，既神秘又刺激，真实与虚幻的分野模糊了。

忽地一连串有如天籁的声音传入两人耳鼓里，但拓跋珪却听不懂半句，只知耳中听到的是人世间最悦耳动听甜美的少女声音。

然后身旁的燕飞兴奋的回应着，说的也是拓跋珪听不懂的语言。

在那一刻拓跋珪明白了，来的是秘族的少女，大漠最神秘民族的人。

然后他看到一双眼睛，一双他永远忘不掉的美丽眼睛，一双惊人地吸引人、深嵌在弯弯的秀眉下，令人倾倒的明眸。

离开长坡后，战马开始加速，亲卫从四面八方追至，聚集到他马后去。拓跋珪拥着怀中的美女，心中奇怪为何会在此等时刻，记起少年时那段既美丽又使人魂断神伤的沙漠旅程？或许是与秘族的斗争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吧。

万俟明瑶会否就是她呢？

王镇恶步入大堂，直抵慕容战的桌子前，施礼后坐下。

慕容战皱眉道：“睡不着便该到夜窝子凑热闹，保证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天明，然后会倒头大睡，天塌了下来仍不察觉。”

王镇恶道：“战爷为何又不去乘兴呢？卓馆主他们仍在正东居喝酒。”

慕容战笑道：“看来大家都没有睡觉的兴趣，只不过谁都没有把心事说出来，但事实上大家都在担心明晚古钟楼的决战，希望事情快点有结果，那么一切可以继续如常进行，我们又可以计划将来了。”

王镇恶苦笑道：“向雨田可以非常自豪了，竟能令本是对燕飞信心十足的人不再那么有信心。”

慕容战道：“幸好燕飞本人仍是信心十足。”

王镇恶道：“那是一种真正高手的自信，向雨田何尝不具有同样的本色？当你单独对着向雨田时，想象有另一个人可击败他是不可能的，面对燕飞时感觉也是如此，他们都有一种能永保不败的气势和自信。”

慕容战点头道：“你可能是集内唯一用心推敲他们两者高低强弱的人，这当然不会有任何结论，因为不论是燕飞或向雨田，均属无法揣测的级数。也正因如此，你才会忧心忡忡，跑来找我聊天，对吗？”

王镇恶叹道：“我的心情很矛盾，既希望燕飞胜出，也不愿见向雨田落败身亡。坦白告诉你，我曾去劝向雨田，却被他拒绝了，这一战已是无可避免。”

慕容战道：“你说出了大部分荒人的想法，向雨田虽然把边荒集闹个天翻地覆，但因他没杀过半个荒人，又在明明可杀死高彦的情况下，仍放过那小子，已赢得所有荒人的敬重和好感。试问在这样的情况下，谁想见他血溅边荒集呢？”

王镇恶沉吟片刻道：“你说燕飞对这场决战有什么想法呢？”

慕容战瞪着他，微笑道：“这才是镇恶夜访我的原因吧！”

王镇恶道：“向雨田说了几句非常奇怪的话，他说其中的情况非常复杂，他是不得不战，燕飞亦没有选择。燕飞为何没有选择呢？”

慕容战耸肩道：“我倒觉得合情合理，向雨田既不肯退让，燕飞当然要奋起应战，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王镇恶道：“难怪战爷会这么想，因为我说漏了一番话，向雨田之所以这么说，是我向他提出让他风风光光下台的建议，但向雨田的反应，却让我感到向雨田根本无心决战，反是燕飞选择了非战不可。”

慕容战听得眉头大皱，疑惑地道：“这是不可能的，由第一天认识燕飞开始，我便清楚他不是好勇斗狠的人。”

王镇恶苦笑道：“或许是我误会了。”

又道：“假设输的是燕飞呢？”

慕容战叹道：“这也是不可能的，燕飞怎会输？唉！担心却又难免。就算明知反攻北颍口是有胜无败，但大家仍是战战兢兢的，这是人之常情。对明天一战，我们荒人的担心亦正是类似的心情。”

王镇恶苦笑无语。

慕容战道：“不要把话藏在心里，尽管说出来。”

王镇恶道：“我想说的，战爷肯定听不入耳。”

慕容战笑道：“那我更想听哩！”

王镇恶道：“或许是我初来乍到，又或我对燕飞认识不深，但向雨田是极端聪明的人，又因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原因非常爱惜自己的生命，而他在与燕飞交手后仍敢挑战燕飞，且是公开在古钟楼进行决战，怎样也该有几分把握。所以我认为谁胜谁败，是五五之数。”

慕容战一震道：“对！你这是理智的分析，不像我们盲目般深信燕飞必胜。”

王镇恶道：“人最难接受的，就是深信不疑的事被推翻，认定了的看法被证明是不对的，正如竺法庆被燕飞斩下首级，整个弥勒教立即崩溃，所有弥勒教徒都疯狂了，因为他们根本承受不起那种打击。燕飞于边荒集的精神作用亦是如此，如他明晚落败，边荒集将永难振作起来。”

慕容战沉声道：“如燕飞胜了又如何呢？”

王镇恶道：“边荒集的气势将攀上巅峰，边荒劲旅必成为无敌的雄师，即使强如慕容垂者，也有败北的可能。”

慕容战道：“你说的话我完全同意，但我们还可以干什么呢？”

王镇恶道：“我本是想请战爷去探燕飞的口风，看可否取消决战，又或把决战改在私人的场合下进行，那样不论谁胜谁负，都可把损害减至最低。”

慕容战叹道：“太迟了，现在整个边荒集都知道明晚子时，燕飞将在古钟楼之顶决战向雨田。我们荒人从来是说一不二的。”

接着目光投往屋梁，苦思不语。

王镇恶道：“战爷在想什么呢？”

慕容战道：“我在想着向雨田的血解，不知是否受到你的影响，想到一旦向雨田施展这种能令他奔得快逾奔马催发潜力的奇功，燕飞不知能否应付得来？”

王镇恶歉然道：“是我不好！”

慕容战勉力振起精神道：“你是一番好意，处处为边荒集着想，怎可以怪你。唉！姓向的家伙那天竟是故意挨我一刀，我当时完全不晓得，只从这点，便知向雨田是如何高明。还是朔千黛在事后说破，我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窝囊。这家伙的确令人又怕又爱。”

王镇恶欲语无言。

慕容战道：“好哩！假设燕飞败了，当然一切谋略泡汤。但若燕飞胜出，我们亦须周详的计划，借势进行。这方面由镇恶负责，希望你想出来的东西，不会白白浪费吧！”

王镇恶答应后告辞离开。

第十三章 退隐之心

太阳升离海平面，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

两艘战船一先一后在无边无际的大海破浪航行，不见陆岸。

老手指着前方，道：“这个岛群我在年少时来过一次，由三十多个露出海面的岛屿和沙洲组成，分东、西两群，东部渔民称之为上七岛，西部叫下八岛，只有东部的上七岛适合船只停泊，下八岛太多暗礁了。上七岛中又以永兴岛最大最美，是南海诸岛中最大的岛屿。想不到大小姐也知道有这系列的海岛。”

在指挥台上听他说话的刘裕、屠奉三和阴奇均感佩服，老手不单航海经验丰富，且对海上的形势了如指掌。

阴奇忍不住赞道：“照我看没有什么岛是你没有到过的，对吗？”

老手双目射出热烈的神色，道：“自懂事以来，我便对海洋生出狂热，别人怕风浪，我却要有风浪才成。海面下的世界更令人着迷，是个色彩灿烂的世界，充满了千姿百态的奇异生命。闲时我也喜欢看海，对着大海我可以看个不停，永不生厌。”

耳鼓传来老手说的话，感受着老手对海洋的热爱，刘裕极目眺望老手指示出现前方的列岛，仿似深居海洋中凡人难以踏足的禁地，山崖险峻，层峦叠翠，在晨曦斜晖里，宛如仙境，飘浮于滔滔汪洋的深处，惊涛拍岸，岩礁堆雪，佳趣天成，令人叹为观止。

忽然间刘裕心生奇想，如果能从此避居此群岛，闲时登高望远，岂非可远离战火，再听不到战号、战鼓惊心动魄的声音，只听浪涛、松涛的自然天籁。

想到这里，刘裕心中苦笑。

这种宁静和平避世退隐的生活，只能在脑海中想想，他根本没有这种缘分和福气，老天爷早决定了他要走的艰苦道路，他也没法子拒绝又或违抗老天爷的意旨。

背负在他身上的，不但有淡真的耻恨，还有江文清的血仇，他只能尽全力与敌周旋，没有逃避退缩的可能，他更不容许自己做逃兵懦夫。

想到即将见到江文清，他的一颗心灼热起来，想起她对自己的温柔多情，而自己仍三心二意，来自内心深处的愧疚便不由自主涌起。

燕飞说得对，他是不能永远活在痛苦和仇恨里的，人世间尚有很多美丽的事物，只看个人有没有为自己的幸福快乐着想。

在这一刻，他恨不得能长出翅膀，像掠过船首的一群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不理人间恩怨的海鸟般，朝美丽的海岛飞去。

边荒集。

东大街的老王馒头铺人头攒动，挤满了夜窝族的兄弟，人人兴高采烈，交头接耳，闹哄哄一片。

卓狂生、姚猛、小轲、庞义、姬别、方鸿生、慕容战都是座上客，话题当然离不开今晚子时古钟楼的决战。

程苍古和刘穆之并肩而来，前者甫进铺门便道：“今晚最佳的观战位置肯定是广场四周楼房的屋顶，为防止人多过重把屋顶压破，所以我和刘先生商量后，决定每个屋顶只许二十人观战，额满即止，各位有没有问题？”

两名夜窝族兄弟慌忙让坐。

姚猛看着两人坐下，笑道：“怎会有问题？只要老子有分到楼顶观战，什么问题都没有。”

众人齐声起哄，都是要为自己争取楼顶的席位，吵得喧声震耳。

程苍古喝道：“给我静一点！”

众人静了下来。

程苍古道：“为了公平起见，钟楼议会的成员又或有资格列席者，当然可占最佳的席位，其他则让夜窝族的兄弟姐妹以抽签的方式决定席位，拿得好签的，可在楼顶观战。”

众人又一阵鼓噪，没有人反对议会的成员有特权，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只是摩拳擦掌，希望能尽快抽签，看谁是幸运儿。

姚猛见自己有分，笑逐颜开，再不说话。

有人道：“钟楼高起达十五丈，虽说观远台四周是石栏杆，无阻视线，可是若站在广场上望上去，有些位置肯定是在目光之外，岂非看不到整场决战？像听说书般每到精彩处说书的人便变哑了，多么扫兴！照我看不如请我们的小飞和姓向的家伙，改在广场上决斗，方可全体尽兴。”

姬别大声压下众人附和或反对的声音，嚷道：“在广场上便没有问题吗？只有前几排的人看得清楚，其他人只能看别人的屁股，何况现在边荒集自己人加上外人足有五万多之众，只有钟楼之顶才可以让所有人一起观战。”

卓狂生笑道：“姬大少说的是现实的需要，但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决战地点的意义。古钟楼的观远台不但是边荒集的最高点，且是我们边荒集的圣地，只有这个地方，始配得起小飞的身份地位，你们明白吗？”

另一人嚷道：“更是为方便你的说书，说起来也可以铿锵些儿。”

众人大笑。

程苍古道：“刘先生还有一个提议，就是数万人聚在一起，很容易出乱子，所以必须让每一个人晓得如何礼让、如何进退，更须找人维持秩序，这方面由刘先生全权处理，大家不得有任何异议。”

各人纷纷同意，还称赞刘穆之想得周详。

慕容战问道：“小飞呢？”

卓狂生答道：“该仍在驿站高枕安卧，高彦已奉命去把他押来。”

方鸿生皱眉道：“该让他老人家多休息嘛！怎可以去吵醒他呢？”

小轲笑道：“像小飞这种高手，是不用睡觉的。不过如有人到向雨田的旅馆敲锣打鼓，把向家伙吵醒，弄得他没精打采的，老子绝不反对。”他的话登时引起哄堂大笑，亦表达了众人的心情。

红子春此时跨步进来，向程苍古道：“最新的赌盘是赔多少？”

程苍古捻须微笑道：“你指的是哪个盘？”

红子春道：“当然是最热的那个盘，就是赌燕飞在十招内干掉向雨田，没有其他赌盘比这盘更刺激了，因为尚是未知之数，难道蠢得去赌小飞输吗？”

众人又再起哄，各陈己见，个个都是专家般的语气和模样。

此时老王端来一盘堆得像小山、香喷喷热气腾升的馒头，岂知尚未放下，早给抢掠一空，老王慌忙返回厨房去再接再厉。

小轲叫道：“燕爷来哩！”

一时间店内静至落针可闻，数十双眼睛投往大门去。

燕飞在高彦、拓跋仪、呼雷方、费二撇和十多名兄弟簇拥下，悠然而至。

卓狂生大喝道：“小飞状态如何？”

燕飞轻松的答道：“待我以馒头祭过老子的五脏庙后，再告诉你答案。”

众人爆起轰天笑声。

《边荒传说》卷三十六 终

边荒传说·第十三册

卷三十七

第一章 雄心壮志

第二章 对付影子

第三章 金丹魔种

第四章 唯一机会

第五章 灭影行动

第六章 海南之恋

第七章 时机成熟

第八章 平城之行

第九章 费尽唇舌

第十章 海盐太守

第十一章 盛乐之战

第十二章 旧欢如梦

第十三章 稳定军心

卷三十八

第一章 恩怨情仇

第二章 骑虎难下

第三章 佳偶天成

第四章 众志成城

第五章 求死之战

第六章 春蚕到死

第七章 逝水如斯

第八章 定情之吻

第九章 策划未来

第十章 孤注一掷

第十一章 灵机再动

第十二章 开花结果

第十三章 死不瞑目

卷三十九

第一章 白日报信

第二章 一个秘密

第三章 北府英雄

第四章 生死存亡

第五章 豪赌一铺

第六章 打正旗号

第七章 前路艰难

第八章 最后决战

第九章 复仇之旅

第十章 重修旧好

第十一章 圆谎之话

第十二章 仙道之盟

第十三章 进军建康

卷三十七

第一章 雄心壮志

以十五艘双头舰组成的战船队，泊在永兴岛东面一个海湾里，如此纵有敌船从陆岸驶来，除非绕到海岛另一边梭巡，否则绝不可能发现他们。所以只要在海岛群南处设岗哨，入侵范围的敌舰将无可遁形，而要打要逃，厘定进攻退守之法的主动权，亦能完全掌握在手上。

只以隐藏避敌而言，永兴岛实比长蛇岛群优胜，但缺点却是更为偏远，从这里到海盐去，一路顺风顺流也要多花上两天的时间。

不过刘裕和屠奉三都没为此忧心，因为他们已发现了徐道覆的秘密基地，只要天师军一有异动的讯息传来，他们仍有足够的时间及时行动，不虞错失良机。

此时正在岛上砍树伐木，以建造临时码头的一众兄弟，看到奇兵号昂然进入海湾，另有阴奇的双头舰追随在旁，均晓得是刘裕来了，人人抛下手上的工作，不顾一切的拥到岸边，高声欢叫喝彩，兴奋雀跃，状如疯狂。

刘裕看得目瞪口呆，真是怎么也预料不到众兄弟的反应如此热烈。

站在刘裕左边的阴奇道：“刘爷听到他们在嚷什么吗？他们在叫刘爷万岁。”

刘裕苦笑道：“如果此事传至司马道子耳中，我们会大祸临头。”

另一边的屠奉三欣然道：“刘爷可以放心，这班兄弟都是经过精心挑选，从我原振荆会和大江帮的兄弟选出来的，忠诚方面无可怀疑。更重要的是每个人都深信不疑你是真命天子。告诉我，谁敢出卖心目中的真命天子呢？还有更愚蠢的事吗？”

喝彩声更响亮了，“刘爷万岁”的喊叫声潮水般在海湾来回激荡着，令人热血沸腾。

刘裕心中生出难以形容的感觉，似乎他一生的事业，从这一刻才开始，而由这一刻起，他的荣辱再不限于个人，而是属于眼前的所有兄弟，大家已变成一个整体。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终于在数以千计狂热欢迎他们的人群中，搜索到目标。

江文清卓立岸旁一块巨石上，没有像其他人般挥手呐喊，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陪伴她一旁的是宋悲风。

刘裕心中一颤，明白了阴奇先前对她的形容，久违了的“边荒公子”终于“回来了”。

江文清一身男装打扮，衣袂随海风吹拂飘扬，一副翩翩佳公子玉树临风的情态，说不尽的风流尔雅，从容自若。

刘裕没法形容骤见到她这般动人模样的心情，没法描述她在他心中激起的复杂微妙感觉，他们之间的关系更是无法有任何言词可以适当形容的，他只知道在这一刻心神全被她占据了，而且比任何一刻，他更需要她。

屠奉三轻推他一把。

刘裕会意的高举双手，大喝道：“各位兄弟！刘裕来哩！”

喊叫声立即攀上巅峰，震荡着海湾，直冲上霄汉。

拓跋珪醒转过来，一时间以为自己仍身处沙漠，直到睁开眼睛，方回到帐幕内的现实里。赤裸的楚无暇蜷伏在他怀里，双手抱紧着他。

昨夜他又梦到那沙漠，在骆驼背上嗅着那秘族美少女的动人体香，虽然隔了个燕飞，但仍足以令他忘记了沙漠的可怕，至乎忘记了一切，所以刚才一时间不知身处何方何地，分不清楚是冷酷的现实还是醉人的梦境。

怀里的美女颤动了一下，接着用力把他搂紧，心满意足地吁出一口气，娇柔的轻轻道：“族主在想什么呢？”

拓跋珪心中苦笑，假如自己老老实实地说出真话，告诉她自己正在想另一女人，她会有什么反应？

帐外传来战马走动和嘶叫的声音，帐内却是另一个世界，他忽然发觉自己很享受这种强烈对比下的安宁。

拓跋珪目光落在怀中美女的俏脸上，刚好她睁开眸子，两人目光接触，拓跋珪微笑道：“我在想敌人，也在想你。”

楚无暇“呵”一声叫起来，然后把香唇凑到他的耳朵旁，似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叮咛道：“永远不要舍弃我，族主，没有了族主的爱宠，无暇将一无所有。”

燕飞进入驿站的主堂，拓跋仪正在来回踱步，看样子便知他满脑子烦恼。

见燕飞来找他，拓跋仪欣然道：“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昨夜我们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来，坐下再说。”

两人到一旁坐下。

燕飞道：“素君怎么想呢？”

拓跋仪叹道：“她当然不愿离开我，但有什么办法呢？我费尽唇舌才说服了她，她也不得不为我们的骨肉着想。”

燕飞道：“今晚决战后，我们立即起程，你最好安排一艘船，走水路会舒服点。”

拓跋仪点头道：“这方面当然没有问题。对今次决战，你有把握吗？”

燕飞暗叹一口气，自己有把握吗？他真的不知道。直到此刻，他仍没法摸通摸透向雨田。在鬼影的虎视眈眈下，他们均没有留手的可能，否则如被万俟明瑶晓得向雨田只是虚应故事，一怒之下毁掉宝卷，那会令向雨田生不如死，抱憾终生。

事实上燕飞心情矛盾，既希望向雨田全力出手，好向万俟明瑶“还债”，了却心事，但另一方面又怕自己架不住向雨田的奇功秘技，一时失手，那就非常糟糕。

他的为难处是向雨田可以全力出手，而他却不可以这么做。没有“小三合”的“日月丽天大法”，可否令向雨田“知难”而退呢？他真的没有把握。

想到这里，燕飞心中一动，想到了一个后果非常严重的问题。

耐心等待他答话的拓跋仪皱眉道：“你想到了什么呢？”

燕飞微笑道：“我也说不上来自己想到了什么，希望是解决今晚难题的办法吧！”

拓跋仪沉声道：“向雨田真的那么厉害吗？”

燕飞点头道：“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向雨田的身手绝对是孙恩那个级数，不过请你老哥放心，今夜我会和你扬帆北上，我们和慕容垂的战争会继续进行，直至分出胜负。”

接着站了起来，亲切地拍拍拓跋仪的脸颊，笑道：“告诉素君，你们的孩子会在一个远离战火、山明水秀的地方出生，而在适当的时机，我会设法让孩子的父亲回到她的身旁，那时什么争雄斗胜都与你们无关了。”

江文清语调铿锵地道：“若燕飞所料无误，李淑庄、陈公公和那个叫奉先的人，以至于干归和四川谯家，均属于所谓的圣门派系，他们短期的目标是要助桓玄夺权，最终的目标则是出而主宰天下，然后把儒家赶尽杀绝，洗雪自汉武帝以来备受排挤压迫的耻恨。”

一身男装的江文清，俏立在临海的一块大石上，侃侃而论从燕飞处得来的重要情报，用词精准、生动传神，把整件错综复杂的事，巨细无遗、有条不紊地交代出来。

风从大海吹来，令她衣袂拂扬，袍服紧贴身体，凸显了她修长苗条的体型，明朗直爽的神态气度，使得坐在另一边石滩上的刘裕、宋悲风、屠奉三、阴奇、蒯恩和老手，心神都不由被她吸引了，听着她的叙述完全没有丝毫冗长沉闷的感觉。

在明媚的冬日阳光照射下，益显她明艳照人的风姿，一双明眸在两道弯弯的秀眉下差可与天上的阳光争辉。

刘裕呆看着她，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感觉，有点像经历过了千辛万苦的旅程后，回到了久违的故土，见到初恋的情人，骤然发觉她长大了，出落得更美更迷人，更能触动他的心。但她的“与前不同”，又使他感到似有一道无形的鸿沟把他们分隔开来，那是一种糅合了内疚、自惭形秽，由衷感到配不上她的负面情绪，一时间真的不知是何滋味。

不知是否因为她回复以前装扮成“边荒公子”的神采，又或是她予人焕然一新且更添秀外慧中的感觉，在刘裕眼中的江文清就像另一个人，拥有以前没有的优点和吸引力。

一时间他全被她的风采吸引，说不出话来。

屠奉三道：“幸好燕飞识破魔门这个近乎隐形的恶势力，否则我们一败涂地后仍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只从干归、陈公公、李淑庄三人来看，便知魔门人才济济，如他们全力扶助桓玄，必定使我们处于非常恶劣的形势。”

宋悲风皱眉道：“可是当日干归追杀小裕，小裕正是利用干归和陈公公之间的敌对关系逃生，如果他们同是魔门中人，小裕怎逃得了呢？”

刘裕暗叫惭愧，这番话理该由自己说出来，现在反由宋悲风提出，可见江文清对他的魅力有多大，令他神魂飘荡，失去平时的精明。

江文清讶道：“竟有此事？”目光往刘裕投去。

刘裕被她的目光看得心儿噗噗跳，忙道：“我可以肯定干归和陈公公是敌人，互相怀疑，所以我才能利用当时微妙的情况，制造逃走的机会。”

屠奉三道：“这么看干归该非魔门中人，只是被魔门利用的人，故而谯家须透过谯嫩玉来牵制他。由此可见魔门一直希望隐藏形迹。直到干归被杀，魔门的人不得不出面，才被我们察觉到他们的存在。他们的另一个错误，是低估了燕飞，不但让三个高手饮恨蝶恋花之下，也暴露了阴谋，致牵一发而动全身。”

江文清道：“即使晓得魔门的存在，但对魔门真正的实力，我们仍近乎一无所知。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所以我们现在首要之务，是要先了解魔门的动向，再掌握他们的实力，方有办法对付他们。”

宋悲风道：“文清说得对。虽然我们对魔门所知不多，但可肯定有魔门撑腰，桓玄将凭空多出一大批可怕的高手。在一般的情况下，这批魔门高手的作用始终有限，可是如被桓玄攻陷建康，这批高手发挥出来的力量会是非常可怕，至乎将整个局势扭转过来，令我们失去还手的信心。”

众人无不动容，想不到宋悲风说出了这么有见地的一番话来。

宋悲风接着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坦白说，这并不是我的见解，而是安公的看法。当时他是针对弥勒教南来而说的，当弥勒教变成司马道子助纣为虐的杀人利器，司马道子会悍然借弥勒教之力对反对者进行杀戮，再把一切责任推在弥勒教身上，现在桓玄有魔门助恶，就像弥勒教之于司马道子一样，是一股很大的破坏力。”

江文清点头道：“这个比喻很贴切，燕飞也怀疑竺法庆是魔门的人。”

阴奇吁一口气道：“如果竺法庆确实是魔门的人，那么魔门派出高手伏击燕飞，便含有报复之意了。”

屠奉三苦笑道：“这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桓玄已不容易对付，加上魔门对他的支持，令情势更趋复杂。现在我们要对付天师军已非常吃力，还如何顾及建康的情况？”

江文清美目投向刘裕，道：“刘爷心中有什么主意呢？你今天好像特别沉默哩！”

刘裕忙收拢心神，忽然间他感到一阵轻松，好像抛开了某一个沉重的包袱，对未来充满生机和斗志。他自己并不明白怎会变成这个样子，只知目前正面对生死存亡的关头，而自己正处于主帅的位置上，必须做出正确的判断，厘定行事的大方向，令大家有力可施。转向一直没有说话的蒯恩道：“小恩有什么意见？”

蒯恩似一直在等候这个发言的机会，闻言道：“我想先对未来情况的发展，作一个大胆的假设。”

屠奉三显然特别照顾这个被知己侯亮生慧眼看中的小子，欣然道：“不论想到什么，小恩有话直说，不要胆怯，更不须有任何避忌。”

蒯恩道：“现在南方分作三条战线，首先是建康牵涉到司马氏王权的战线，在这条战线上，桓玄现在是占尽上风，控制了主动，而司马氏只能采取守势。这条战线是我们目前无力兼顾的，亦不宜理会，我们若硬要去管，只会适得其反，至乎两头皆空。”

老手点头道：“小恩说得对，我们是自顾不暇，只能先管这里的事。”

蒯恩得到老手认同，立即信心大增，道：“另外两条战线分别是我们与天师军在这区域的斗争和寿阳的争夺战，后者直接牵涉到边荒集的存亡，更代表着谁能控制淮水的问题，其重要性绝不在另两条战线之下。”

屠奉三赞道：“说得好！”

蒯恩感激地看了屠奉三一眼，续道：“假使司马道子父子不敌桓玄，被桓玄攻占了建康，那桓玄将把整条大河置于绝对的控制之下，实力骤然倍增。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唯一击败桓玄的办法，就是逼桓玄打一场两条战线的战争，令他无法集中力量去歼灭任何一方的敌人。这就是我可以想出来的策略。”

刘裕微笑道：“小恩能纵观全局，定出长远的大计，可见是大将之才。”

蒯恩再得刘裕赞赏，嫩脸一红，神情兴奋。

刘裕环视众人，目光在江文清身上忍不住多逗留了一会儿，方道：“小恩大致上说出了我心中的想法，边荒集方面我们不用担心，我们的荒人兄弟既清楚形势，自有应付的办法。现在我们虽奈何不了魔门，却非无计可施，我们愈能掌握魔门的虚实，将来对付起来愈有把握，奉三可否在此事上想办法？”

屠奉三皱眉道：“我们应否知会司马元显有关魔门的事呢？好让他能有所提防。”

宋悲风道：“让司马元显晓得此事，与直接告知司马道子无异，会否有反效果呢？”

刘裕道：“司马道子是老谋深算的人，该有能力对我们的情报做出明智的判断，关键是应选择在什么时候让他知道。”

江文清道：“当桓玄收拾了杨佺期和殷仲堪的时候，我们直接知会司马道子如何？”

刘裕欣然道：“就这么办！”

阴奇道：“终于暂时解决了这个问题，我们现在又如何？”

刘裕道：“只要能解决通信的问题，便可立即前往海盐，继续我们的计划。”

江文清甜甜一笑道：“这个包在我身上，只需十天光景，我们的信鸽高手可设立一个飞鸽传书的系统，往返海盐和永兴岛之间，保证不会贻误军机。”

刘裕大喜道：“如此我们将可大增胜算，今晚我们便到海盐去，看情况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屠奉三道：“那时会稽该已落入谢琰手上，天师军反击的行动亦将展开，该是刘爷找刘毅谈心的时候了。”

阴奇笑道：“届时我保证敕牒文书一应俱全，刘毅这未见过真正圣旨的家伙肯定难辨真伪。”

刘裕目光投往江文清，后者亦往他瞧去，眼光相触，江文清俏脸微红的把目光移开。

刘裕登时心情大佳，颇有点否极泰来的舒畅感觉，在这一刻，一切负担再不成包袱，对未来他充满了信心和希望。燕飞说得对，人不能老是活在仇恨里，那是任何人都负担不来的。

第二章 对付影子

向雨田拉开房门，大讶道：“真的是你燕飞？完全出乎我意料，我还以为今晚决战前你不会再跟我作任何接触。该不是来找我去吃午膳吧？这样似乎太过招摇了。”

燕飞现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跨步进房，从让往一旁的向雨田面前经过，叹道：“我们有个新的烦恼。”

向雨田把门关上，走到燕飞身旁，大感兴趣地道：“能令燕飞认为是烦恼，肯定是窒碍难行之事，请燕兄指点。”

燕飞透过小厅的侧窗，看着外面中园的荷花池，道：“我先要问你一个问题，鬼影认识你师尊有多久呢？”

向雨田剧震道：“我明白了，确实是烦恼。”接着目光灼灼地打量窗外，似怕鬼影正躲在外面某处偷读他们唇语般的神态，接着移到窗前，隔断了燕飞望向窗外的目光，道：“圣门之所以派出鬼影来劝我师尊出山，正因在圣门中以鬼影与我师尊最有交情，他们应该认识很久了。以鬼影的眼力，只要燕兄有三、四分酷肖你爹，肯定可认出你来，加上他曾目睹我们暗中往还，像朋友多过像敌人，自然会猜我们因这个特殊的关系而化敌为友。由于心有定见，当他今晚看到我们在未分胜负生死前休战，不论我们的表演是如何逼真，就算我确实尽了全力，仍会认定我们是弄虚作假。只要他向明瑶说出他这个判断，明瑶一怒之下，一定会把我的宝卷烧掉。唉！这个可能性非常大，因为明瑶晓得鬼影是圣门里眼力最佳的人，会信任鬼影的判断而不疑，却不知鬼影竟是因心中成见而出现判断上的偏差。而鬼影当然不会向明瑶透露他看破你是我师尊的儿子，因怕明瑶亦会因此关系与你息止干戈，他并不知道明瑶早清楚你的身份。”

燕飞心中佩服向雨田的聪明才智，只一句话便掌握到自己的心事，而向雨田对人性认识的透彻，更是令人惊叹，也省去了他不少唇舌。

燕飞的担心并非无的放矢，墨夷明当年能一眼认出他这个儿子，可见他燕飞的长相有酷肖亲娘的地方，说不定也有酷肖墨夷明之处。当日魔门三大高手截击燕飞，卫娥便曾问他和墨夷明的关系，可知卫娥曾心中起疑。

向雨田沉声道：“唯一的方法，是在决战前把鬼影干掉。唉！他奶奶的！为何我到边荒后没有一件事是顺利的？”

燕飞打量向雨田，道：“他始终是你师尊多年的朋友，杀了他会否令你感到内疚呢？”

向雨田双目闪闪生辉地道：“当这变成唯一的选择时，我是会令自己不内疚的，如我真的错手杀了你，我也不容心中有任何悔恨的情绪，何况是鬼影？像我对明瑶般，绝不会去想她是如何迷人可爱，和她双宿双栖是如何幸福，只会想男女之间只有短暂的激情，一旦热情冷却，便嚼之无味，根本不值得牺牲自己的理想，更不是我要追求的东西。明白吗？这是一个心之所向的问题，这方面我有很深的经验。”

燕飞愕然道：“这么说，你舍弃明瑶，其实吃了很多苦头？”

向雨田颓然道：“不要说这么令人泄气的话哩！我是有苦自知，不过既然做出了选择，当然须积极面对。眼前当务之急，是要杀掉鬼影。让我给你一个忠告，你老哥已成了圣门最大的敌人，而应付圣门的唯一办法，就是要比他们更狠、更无情，跟他们说道理是浪费时间，只有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对杀一双，方为上策。”

燕飞道：“向兄有没有想过，如你杀死鬼影，等于背叛圣门？”

向雨田回复从容，淡淡道：“杀鬼影是没有选择下的唯一选择，在这样的情况下，鬼影对我来说只是一个人，一个威胁到我毕生致力追寻目标理想的一个人，是否属于圣门对我已无关紧要，也不存在我是不是背叛圣门的问题，因为我对圣门从来没有归属感，如我们手脚干净点当然更理想，可免去我很多不必要的烦恼。”

燕飞点头表示明白，道：“你有没有办法联络鬼影呢？”

向雨田摇头道：“像鬼影那种人，永远不会相信任何人，包括圣门的人在内。所以只有他找人，没人知道如何去找他。不知你有没深思过你爹说的那句话，就是鬼影乃天下间唯一他没有把握杀死的人，现在我们要完成的目标，是近乎不可能的事。”

燕飞信心十足地道：“只要他仍在边荒集，我便有办法。”

向雨田道：“他一定仍在集内，鬼影在圣门里是出名有耐性和谨慎，他不会在未知我们决战的结果前便匆匆去找明瑶，这绝不是他的作风。”

燕飞讶道：“你对鬼影的认识很深。”

向雨田道：“因为鬼影是我除你爹外唯一接触过的圣门高手，故对他特别感兴趣，我师尊亦肯满足我的好奇心。”

接着皱眉道：“你说你有办法，但我却怕你的办法根本行不通。”

燕飞愕然道：“你尚未听我说出来，怎知道行不通呢？”

向雨田叹道：“我知道你们荒人中有能凭嗅觉追踪目标的奇人异士，我便是因此差点着了你们的道儿。但这一套在鬼影身上是行不通的，若你晓得鬼影的遁术是什么一回事，便知你爹那句话不是胡乱说的。”

燕飞苦笑道：“我开始头痛了，鬼影的外貌有何特异之处？”

向雨田道：“这是他另一个让我们头痛的地方，因为我真的不知道。鬼影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即使当年他来见我师尊，也戴着个鬼面具，昨夜则是从头到脚以黑布裹着，只露出一双眼睛。不过若我再见到他，我定可凭眼神认出他来，隔了这么多年，我仍一眼把他认出来，正因对他的眼神有很深刻的印象。”

燕飞沉吟道：“你敢肯定我们不能凭气味去搜寻他吗？”

向雨田道：“你晓得遁术是怎么一回事吗？”

燕飞谦虚地道：“请向兄指教。”

向雨田举步移往厅中坐下，待燕飞在桌子另一边坐好，道：“可以这么说，如果今天我们成功干掉鬼影，那我圣门的遁术将从此失传，因为鬼影是圣门内唯一懂得遁术的人，我这番话燕兄可有什么联想呢？”

燕飞想也不想地道：“修炼遁术该是非常艰苦和危险的事。”

向雨田竖起拇指赞道：“燕兄了得！和你说话可以省去很多唇舌。我这个人对废话很没耐性，幸好燕兄从来不说废话。”

然后接下去道：“《刑遁术》是《天魔策》十卷里的其中一卷，《刑遁术》分九章，内容只有两章专论遁术，其他章节讲的是各种酷刑和逼供的残忍手段，比起其他以论述武功心法为主的册卷，可算是异类。但勿要小觑遁术，虽然在我们圣门中，视遁术为小道者大不乏人，但我师尊却另有看法，他认为如能把遁术练至登峰造极的境界，就具有鬼神莫测之机，而鬼影正是圣门有史以来唯一能把遁术练至这等境界的人，故能在长安找到囚禁族主的地方。或许他的天生残疾反使他能忍常人之所不能，排除万难的练成遁术。”

燕飞道：“既然载诸于贵门经典之中，怎会失传呢？”

向雨田道：“据我师尊所说，鬼影的心性异于平常人，练成遁术后，竟把载有遁术那两章撕毁，此事曾惹起轩然大波，但谁能杀死练成了遁术的鬼影？结果此事不了了之。更重要的是鬼影是狂热的圣门信徒，对圣门忠心耿耿，没有人会怀疑他的忠诚。我师尊猜鬼影之所以毁掉论遁术那两章，是为圣门的下一代着想，没有人比鬼影更明白修炼遁术的困难和风险，鬼影该有说不出来的苦衷，只有鬼影心中明白。唉！谁能明白他呢？”

燕飞听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对杀死鬼影的信心进一步下挫。

向雨田叹道：“遁术代表的不单是来无踪、去无影的功夫，也是一套特别的武功心法，什么气机牵引对他全不起任何作用，所以即使能将他重重围困，只要有一丝空隙，他仍能安然逸去。鬼影更是人世间我能想到最可怕的探子，他随时可以改变体型气质，永不会留下任何气味，真的像个影子。你说吧！有什么办法可对付影子呢？”

又苦笑道：“昨晚我实有杀他之意，只是欠缺把握，所以始终没有动手。”

燕飞沉吟道：“向兄对令师肯透露这么多有关鬼影的事，不觉得奇怪吗？”

向雨田道：“是非常奇怪，我师尊极少谈及圣门的事，但对鬼影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多次提醒我小心他这个人，你道是什么道理呢？”

燕飞凝望着他，等他说下去。

向雨田道：“因为他正是敝门圣规的执行者，凡背叛圣门者，均由他揪出来执法处决。而据我师尊的暗示，鬼影是不满师尊收我为徒的，至于原因只有他们清楚。”

燕飞道：“你昨夜该不是首次与鬼影以指画掌交谈吧！”

向雨田点头道：“想不到燕兄有留心此点。对！我并不是第一次与鬼影直接对话，鬼影在查得族主被囚处时，到沙漠来通知明瑶，便曾找我私下谈话，内容我不便透露，可以告诉你的是我拒绝了效力圣门的提议。只是这事我实已犯了圣门的天条，鬼影当时只要我再加考虑，应是看在我师尊分上，故没有公布我为叛徒。唉！我终于明白哩！我师尊肯和我说这么多有关鬼影的事，皆因猜到终有一天会有眼前般的情况出现。不是你杀我，便是我杀你，只是没想过他自己的儿子会直接牵涉其内。”

接着双目神光闪烁地打量燕飞，道：“我尚未有机会问你，昨夜你为何会在邻房听我和鬼影的对话，是凑巧碰上吗？”

燕飞道：“鬼影的遁术并非无懈可击，他的心灵在某一些情况下会露出破绽，故被我察觉他藏身对岸的箭楼上，当时我已猜到是他鬼影，更猜到他会去找你，遂先一步到你的邻房去，但却没法瞒过你的魔种。”

向雨田一呆道：“听你的话，你是早晓得鬼影的存在。唉！你愈来愈教我觉得高深莫测，因为这是不可能的，鬼影是圣门内最神秘的人物，只像个影子般来去无踪，你怎可能知道有他这么一号的人物？”

燕飞道：“此事说来话长，简单来说，是我和孙恩在太湖缥缈峰之战的消息泄露了出来，你们圣门分别派出三个元老高手在中途伏击我，又另派鬼影到缥缈峰监察我和孙恩的决战。当我回到建康，想去找我怀疑是圣门高手的李淑庄麻烦时，偷听到她和另一圣门高手谯奉先的对话，是她提到鬼影此人。”

向雨田沉声道：“伏击你的三人是谁？你可以把他们的打扮样貌形容出来吗？”

燕飞道：“不用麻烦了，因为他们曾向我说出名字，是卫娥、哈远公和屈星甫。”

向雨田动容道：“燕飞你真是福大命大，竟能在这三个人的手底下逃生，若不是由你亲口说出来，我是不会相信的。”

燕飞苦笑道：“若我告诉你，我当时根本没有逃走的机会，只好全力反击，手下不留情，向兄会怎样想呢？”

向雨田失声道：“你竟杀了他们三人！”

燕飞道：“正是如此。”

向雨田难以置信地瞧着燕飞，长长吁出一口气道：“这是不可能的，却给你办到了，难怪鬼影指你是圣门的头号公敌。唉！现在我开始有点相信，今晚即使我全力出手，仍没法奈你何。他奶奶的，你怎可能如此厉害？你可知他们三人在圣门里的身份地位？”

燕飞道：“我不想知道。你认识李淑庄吗？”

向雨田摇头道：“从未听过。她有多大年纪？”

燕飞道：“应该不过三十。”

向雨田道：“可能是圣门新一辈的人物，恐怕我师尊也不晓得有她这个人，我自然更未听过。”

接着苦恼地道：“难怪鬼影如此忌惮你，皆因老哥你战绩彪炳，但有得必有失，鬼影会格外谨慎，以免被你发现。”

燕飞道：“言归正传，我们如何向鬼影下手呢？”

向雨田思索道：“鬼影是最难杀的人，既有化身千万的本领，又有来去无踪的功夫，他唯一的破绽是天生聋哑，可是在边荒集这个人气旺盛的地方，要找这样的一个人谈何容易？”

燕飞道：“我倒有一个办法，就是在决战后杀他，当会比在决战前杀他容易。”

向雨田皱眉道：“你的意思是在决战后，我们埋伏在鬼影往北的路线上，待他赶往北方时伏击他？唉！对一般人来说这确是绝计，但对付鬼影却行不通，据我师尊所说，懂遁术的高手，是不会以直线的方式到某一个地方去，他只采取迂回曲折的路线，所以埋伏的结果我们只会是白等一场，而鬼影则是愈去愈远。你现在该对遁术多点了解了吧？”

然后断然道：“要杀鬼影，必须在决战之前，否则将永远失去杀他的机会。”

燕飞道：“你比我熟悉鬼影，有什么好办法呢？”

向雨田道：“我还未想出妥善的办法，只知道杀他的机会只有一次，若掌握不好，让他溜掉，将再没有下一次。”

燕飞沉吟道：“鬼影对你该仍处于怀疑的阶段，还没弄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如此他是不会放过监察我们的机会。”

向雨田道：“你是想采取引蛇出洞之计吗？”

燕飞点头道：“这是唯一的办法，只要他露出像昨夜在箭楼上的破绽，我就可以把他辨认出来，而不论他露破绽或丝毫不露破绽，对我来说仍然是破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向雨田微颤道：“明白！”

又叹道：“你愈来愈教我惊异哩！”

燕飞道：“原则上，尽量由我单独对付他，只有在无可选择下，你才可以出手。”

向雨田道：“我还未告诉你，鬼影的遁术有一套卸劲借力的功夫，所以纵然你的武功比他高强，他也可以从容溜走，一旦让他脱身，谁都没法跑得比他快。你还有信心可以独力杀他吗？”

燕飞微笑道：“若我使出令他卸无可卸、借无可借的剑法又如何呢？”

向雨田一呆道：“世间竟有如此剑法？”

燕飞道：“这正是屈星甫三人饮恨本人剑下的原因，因他们从没有想过世间会有此剑术。”

向雨田不解道：“那为何在天穴旁，你不向我施展这种剑术呢？小弟真是好奇得要命。”

燕飞淡淡道：“因为那时我身负内伤，故使不出这种极端霸道的剑法。”

向雨田失声道：“你那时受了伤？”

燕飞苦笑道：“你的好奇心太重了。办正事要紧，其他事可否先摆在一旁？”

向雨田往后靠到椅背去，微笑道：“我今晚定会全力出手，好抛砖引玉，一窥燕兄能斩杀卫娥等三人的绝世剑法。”

燕飞无言以对。

第三章 金丹魔种

拓跋珪一马当先，领着两千战士，穿林过野地朝盛乐的方向疾驰，照他的估计，即使他们的行动落入秘人的探子眼中，也只会以为是一般的兵力调动，而猜不着他们此行的目的。

以慕容垂一贯的作风，是不会让秘人晓得他的全盘作战计划的，秘人只知道须截断盛乐和平城、雁门间的联系，而茫然不知赫连勃勃将突袭盛乐的阴谋。

就算秘人获知赫连勃勃即将偷袭盛乐，由于秘人和赫连勃勃之间没有联系，到秘人通知慕容垂，他们正发兵往盛乐去时，赫连勃勃的部队也早动身前往盛乐，事情的进展已到了无可挽回的田地。

今次与赫连勃勃之战，决胜的关键在于他拓跋珪能否赶在赫连勃勃之前抵达盛乐。赫连勃勃是什么料子，拓跋珪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过去的多场战役中，赫连勃勃没有一次不吃大亏。

说真的，拓跋珪很感激慕容垂给他这个机会，可以彻底解决赫连勃勃对根据地盛乐的威胁，令他可以专注地全心全力投入与慕容垂不可避免的决战去。

他可以想象赫连勃勃偷鸡不着的惊惶神色，现在他又另有想法，不想这么快置赫连勃勃于死地，因为对他来说，赫连勃勃的存在对他是有利无害。

当然，他最感激的是燕飞，如让赫连勃勃成功摧毁正在重建中的盛乐，他将是亡国灭族的结局。

唉！燕飞！

他不由生出歉疚的情绪，也有一点点后悔，后悔昨夜和楚无暇合体交欢；后悔接受了自己最好兄弟的敌人。

虽然楚无暇信誓旦旦地保证对燕飞再无恨意，但拓跋珪怎会轻易相信她？而在一般情况下，他拓跋珪更不会接受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只恨这并非一般的情况。以他的精明，仍弄不清楚她是真情还是假意。可是昨夜的她真的很迷人，使他享受到从未有过的鱼水之欢，令他体会到不知多久没有过的松弛和平静的动人感觉。

拓跋珪放缓马速，让紧追在马后的楚无暇赶上来与他并骑策驰。

楚无暇那能勾魂摄魄的目光往他飘去，欣然道：“族主有什么吩咐呢？”

拓跋珪沉声道：“我要你为我杀一个人。”

楚无暇毫不惊异地道：“赫连勃勃！对吗？”

拓跋珪摇头道：“是波哈玛斯，我可以派一批高手让你差遣，但绝不可让波哈玛斯活着离开盛乐。”

楚无暇讶道：“赫连勃勃不是比波哈玛斯更重要吗？”

拓跋珪微笑道：“小勃儿对我还有很大的用处，既可使慕容垂多了个敌人，又可以牵制关内的姚苌，令他无法平定关中，我怎舍得让他死呢？”

楚无暇双目闪动着崇慕的光芒，问道：“可是赫连勃勃对族主亦是个威胁。”

拓跋珪感到她的目光有种使他冷硬的心软化的魔力，暗叹一口气，道：“今次若小勃儿损兵折将而回，将有一段时间无力再对盛乐用兵，他更怕姚苌乘机向他报复，只敢龟缩在统万。到小勃儿恢复原气，盛乐早完成重建，再不怕小勃儿，明白吗？”

楚无暇娇笑道：“明白！族主吩咐下来的事，无暇定会为族主办妥。”

拓跋珪耳中充满她令人神魂颠倒的笑声，想起昨夜她的婉转承欢，心中一热，把诸般烦恼心事全抛到脑后，催骑而行。

现在他的脑海中，只有“胜利”两个字。

天下间再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他复国和统一天下的大计。

刘裕在江文清、屠奉三和蒯恩三人陪同下，巡视海岛沿岸战士的营地，替他们加油打气，和他们闲聊，慰问他们，与手下们打成一片。

这是刘裕自己的提议，他是从谢玄身上学来的，只有关心手下，让他们明白你重视他们的生死荣辱，使手下们明白主帅的目标和他们是一致的，他们才肯为你卖命。

江文清等三人的陪驾，更可凸显他作为主帅的身份地位，建立他明确的领袖形象。

与谢玄相处虽只是短短数个月的时间，可是在谢玄的悉心栽培和循循善诱下，刘裕确实得益无穷。

现在海岛的兵力只是两千之众，不是来自大江帮便是振荆会，但他们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在两次边荒集之战前早已身经百战，禁得起任何考验。边荒之战后，这批战士不论信心和士气，均攀上巅峰的状态，成为在任何方面均无懈可击的劲旅，能在最恶劣的环境下发挥出惊人的韧性和战力。

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令他们成为万众一心的复仇雄师，就是每一个人都清楚知道，刘裕是他们最后的希望。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不论是原属大江帮或振荆会的成员，都经历了亡帮灭会之恨，被逼流放边荒集。正是这种“哀兵”心态，他们在刘裕的领导下，展开复仇之战。如果成功，他们将成为南方真主的子弟亲兵，成就不世功业，失败的话，边荒集也势将不保，他们纵能保住生命，也再无容身之所，只能苟且偷生，在屈辱的伴随下度过余生。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信念，更令他们对刘裕寄以最大的希望，亦深信“一箭沉隐龙”的刘裕是真命天子，愿为他效死命。

在他们心中，刘裕不但是货真价实的真命天子，更是屡战屡胜的无敌英雄，是唯一能带领他们踏上胜利大道的英明统帅。比之谢玄和北府兵的关系，他们和刘裕之间更多出曾历经生死成败的同舟共济关系。

只有刘裕自己才明白，他这个领袖并不如他们深信不疑的那么完美，他曾多次想过放弃，全赖为淡真湔雪耻恨的使命感支撑着他，令他奋斗至这曙光初现的一刻。

往另一端营地举步走去的时候，刘裕问道：“粮食方面的供应如何？”

江文清答道：“刘帅可以放心，我们携带的粮货虽只够应急三天，但海岛满山都是可食用的野果，兼且水产丰富，即使长期蛰伏于此，绝无缺粮之虞。”

刘裕再次兴起从此隐居海岛的念头，转瞬又把这诱人的念头抛开，道：“兵器箭矢方面又如何？”

蒯恩答道：“我们的兵器箭矢只够一场大战之用，不过只要能控制海盐，武器、马匹等孔老大会源源送到。”

屠奉三道：“就看刘帅和刘毅的交涉是否有成效了。”

江文清和屠奉三都改称他为刘帅而非叫惯的刘爷，令他生出古怪的感觉，亦使他更深切体会到当年谢玄领导北府兵获得淝水大胜的心情和压力。

在这一刻，他完全抛开了个人的好恶，一切以大局为重，无论他如何不喜欢刘毅，如何讨厌他，也要说之以利害、动之以情，以威势慑之，以达到目的。

因为由此刻起，他任何一步失着，都会令追随他的兄弟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比起以前，他更没有选择。

边荒集。

午后不久，雪花又如棉如絮的飘飘下降，较远的景物已变得模糊不清，荒人都禁不住担心起来，如果持续这般下雪，将会大大影响今夜子时观赏古钟楼上观远台的决战。

燕飞此时正站在观远台上，纵目四望，将边荒集和颍水东岸的美景尽收眼底。

大自然景象永远是最美丽的，不论冬雪春雾，均令人感到与平常不同的迷离境界。像眼前的风吹雪飘，把边荒集河野转化为另一天地，便是大自然妙手的杰作。在如此壮丽的雪景里，实在很难联想到人与人间永无休止的斗争，一切又是何苦来哉？

站在他身旁的是卓狂生，他正深情地俯瞰远近的景物，好像可如此看一百世都不会感到枯燥乏味或厌倦。

卓狂生叹道：“每次我站在这里欣赏边荒集的美景，都拥有第一次看到的惊喜。为什么会这样呢？照我想该是因边荒集不住在变化，周围的形势亦不断地改变着，所以令我每次看都有新鲜的感觉。就像我的说书般，每一个章节都不同，不停地更新。”

燕飞微笑道：“卓馆主开口是说书，闭口还是说书，可说三句不离本行。告诉我，你究竟活在哪一个天地里？是真实的生活，还是说书里的天地，抑或是两者混淆难分？”

卓狂生欣然道：“大概可以眼前的雪景作个比喻，真实的是边荒集，说书的效果便如这场大雪，把景物弄得真假难分，把原本的边荒集点缀得有趣多了。嘿！你仍未回答我的问题，为何不回驿站好好调息，养精蓄锐，以应付今晚的决战，却要到这里来淋雪呢？”

说罢再加一句道：“记着我是你的兄弟，更是未来当边荒集不存在时唯一的史笔代言人，不要胡乱找话儿来搪塞敷衍我，若让我发现你又说谎，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燕飞哑然笑道：“我时常说谎吗？”

卓狂生正容道：“你不要当我是傻瓜。你有没有说谎大家心照不宣，不容狡辩。我知道你有很多难言之隐，我这个做兄弟的当然体谅你，可是你也要为广大听书者的好奇心着想，顶多有关你的秘密，我在死前才公开。套用向雨田的惯语，老子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燕飞从容道：“你的话令我产生一个联想，正因每一个人都有难言之隐，所以所谓由史笔记载下来的历史，只能传达年表，没有可能完全掌握内里真正的是非曲直。这是历史注定了的宿命。如果执笔的史家加上了自己主观的看法，就会进一步扭曲了历史，就像阁下的说书。”

卓狂生笑道：“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想转移我的注意力吗？快老老实实地答我，你到观远台来干什么？如果不是我凑巧回钟楼写书，也不知道你会像头呆头鸟般站在这里。”

燕飞投降道：“好吧！我站在这里，是要杀一个人。记着说过的话要算数。”

卓狂生愕然道：“杀人？你要杀的人会路过广场吗？”

燕飞苦笑道：“要说得清楚很难，不说的话要打发你走更难，你教我如何向你解释呢？这个人是魔门里最难对付的人，到此刻我仍没有分毫把握，且问题在此人是个超级的逃跑高手，你根本无法晓得他在哪里。就像树上的鸟儿、水中的游鱼，只要触动他的警觉，他便会上天下水，永远不让你再有第二次碰到他的机会。”

卓狂生听得一头雾水，道：“你愈说我愈糊涂。首先是天下间竟有你杀不了的人吗？其次是这般的一个人，绝不会送上门来，你站在这里除了看雪外，还可以做什么呢？”

燕飞苦笑道：“此事实在一言难尽，恐怕直说至今夜子时也说不清楚，你老人家可以放过小弟吗？”

卓狂生一手抓着他臂膀，笑道：“不说怎么行？我已被你引起好奇心，你不老老实实说出来，休想我放手。”

燕飞失笑道：“原来你这么蛮横。唉！我并非想瞒着自己的兄弟，问题在有些事是不知为妙，尤其让你给写到说书里去，遗害更大。有些事是不该让人知道的。”

卓狂生眉开眼笑地道：“你愈说愈含糊，我则是愈感到有兴趣。他娘的！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有什么是不可以说出来的？你燕飞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你怎会做伤天害理的事？既是如此，自然没有隐瞒的必要。”

燕飞颓然道：“虽然不是伤天害理的事，可是却能使人怀疑原本深信不疑的现实，这样的事说出来对人会有益处吗？”

卓狂生欣然道：“放心吧！不论如何离奇怪诞的事，听的人自会随心之所欲去筛选过滤，只会挑愿意相信的东西来相信，这是人之常情。你老哥可以放心，绝不会对人有任何不良影响，什么怪力乱神，听书的人只会当是说书者之言，绝不会认真，听过后也会忘记不愿记着的东西。明白吗？”

燕飞动容道：“你对来听书的人非常了解。”

卓狂生傲然道：“不清楚听者的心如何可以做一个好的说书人？少说废话，告诉我你站在这里如何杀人？对方乃魔门高手，并非等闲之辈。”

燕飞有少许冲动想把真相告诉卓狂生，因为欺三瞒四确实是很辛苦的一回事，可是到要抛开顾忌说出来，方晓得要向卓狂生交代个清楚明白是多么困难的一回事，至乎无从说起。

现在他和向雨田正合作对付鬼影。要向卓狂生解释清楚他和向雨田错综复杂的关系，已令他感到非常吃力，且还牵涉他燕飞的身世、他的生父，这都是他不想向任何人公开的。

其次是他和向雨田对付鬼影的本钱，就是他的金丹和向雨田的魔种。这是任何人都无法理解的，包括鬼影在内，所以向雨田才能凭其灵异来搜寻鬼影，再把鬼影逼进绝地，然后由燕飞出手收拾鬼影。

燕飞站在这里，是要安鬼影之心，因为只是一个向雨田，要胜鬼影虽是绰有余裕，但要杀他却没有可能。

可是鬼影是天生的探子，当然会在暗中监察两人的行动，只要鬼影到向雨田的旅馆去，肯定瞒不过向雨田超卓的魔种异能，所以当向雨田生出鬼影驾到的感觉，他会向燕飞送出心灵的讯息，然后设法引鬼影随他离开边荒集。

鬼影或会以为向雨田因怯战而临阵退缩，就这么离开边荒集，不论他有什么想法，只要鬼影随之离开边荒集，他将会暴露行踪，而燕飞则会凭感应于途中伏击鬼影。

鬼影的遁术已非一般武技奈何得了的绝艺，只有金丹和魔种相携合作，始有一线机会破他的遁术。

试问如此复杂的情况，如何向卓狂生解说呢？

卓狂生不耐烦地道：“你在发什么呆呢？有什么便说什么吧！”

燕飞道：“放开我！”

卓狂生不由松开了手。

燕飞道：“我在这里是等讯息，然后对目标展开追杀的行动，现在没时间向你解释哩！因为刚接收到讯息。记着为我保守秘密，千万不可泄露出去。”

卓狂生四顾张望，大奇道：“讯息在哪里？为何我没觉半点异样？”

燕飞向他微笑，油然指指自己的脑袋，道：“讯息在这里，你怎会看得见呢？”

说到最后一句，竟就那么一个筋斗翻往观远台外充满雪花的空间，斜掠而起，落在广场，再几个腾跃，消失在雪雨深处。

卓狂生呆立当场，脑海一片空白。

第四章 唯一机会

雪愈下愈大，把颍水西岸的边荒集笼罩在茫茫雪雨里，当燕飞来到向雨田身旁时，后者正站在颍水东岸一座小丘上，发呆地看着快要被风雪遮掩的边荒集。

向雨田苦笑道：“失败了！”

燕飞道：“只要他没有离开边荒集，我们仍有机会。”

向雨田讶道：“你怎知他仍留在边荒集？”

燕飞道：“因为他尚未识破你今次忽然离开边荒集是针对他的行动，只是他生出戒心，所以选择放弃跟踪你，返回集内去。”

向雨田双目生辉地打量他，沉声道：“你一直追在他身后吗？”

燕飞笑道：“你是晓得答案的，对吗？当你的魔种呼唤我的时候，我立即进入阳神主事的境界，锁定了你魔种的位置，我才不信你没有感觉。情况有点像我和孙恩之间互生感应的游戏，当孙恩感觉到我的时候，我也感应到他。”

向雨田叹道：“那种感觉确实古怪，也非常新鲜刺激，令我到此刻仍回味无穷。不过你和我是非常特殊的情况，对鬼影却完全是另一回事。我只是凭魔种的灵异，隐隐生出被人跟踪的天然反应，可是当渡过颍水后，这感觉就消失无踪，令我晓得鬼影没有上当。他奶奶的，这家伙太精明了。”

燕飞道：“这家伙并不是特别聪明，只是秉承遁术谨慎小心的精神，知道藏身集内最安全，如被引到平野之地，便大增暴露行藏的机会。横竖你也是要返集，何不以逸待劳，怎都比穷追不舍划算。”

向雨田道：“你尚未回答我先前的问题。”

燕飞道：“我一直感应不到鬼影，可是当他追着你从码头区离集北上，我便感应到他。那种感觉很古怪，有点像在山巅之上，遥看着下方平野处一点微仅可察的灯火，时强时弱地移动，但当他没有随你渡河，返回边荒集的时候，我对他的感应立即大幅加强，清楚分明，且显现出强烈的个性，可知他当时松懈下来，从警戒隐藏的状态转趋为开放。”

向雨田苦笑道：“我们像在不断较量，以另一种形式来进行我们的决战，现时我是处于绝对的劣势和下风，因为你刚才说的感应程度，我仍是力有未逮，自叹不如。”

旋又兴致盎然地问道：“你所说的个性，究竟意何所指呢？”

燕飞道：“那是我感应到他的心灵因而产生出的印象，冰冷而死气沉沉，完全有异于向兄予我生机澎湃的感觉，鬼影的心灵充塞着仇恨，象是每一个人都欠了他什么似的。”

向雨田点头道：“我很想尝尝这种从精神层面去掌握对手的滋味，肯定有用兼有趣。好哩！现在他在哪里呢？”

燕飞道：“我在这方面的能力仍是非常有限，当他返回边荒集后，便像水滴回归汪洋，我对他的感应立即模糊起来，幸好鬼影在我的感应里，仍处于若隐若现的状态，没有完全消失。如果我的感应无误，此刻他该是在小建康的范围内。”

向雨田精神一振道：“如果你到小建康去，否会因缩短了距离，比较容易找到他呢？”

燕飞答道：“我不知道，在这方面我没有经验，因为我从未试过这种方法去找一个人。”

两人都在绞尽脑汁，想找出能杀死鬼影的办法。因为他们只有一个机会，一旦错过，让鬼影逃离边荒集，他们将失去杀鬼影的唯一机会，向雨田的宝卷更大有可能因而“灰飞烟灭”。

向雨田思索道：“如果鬼影发觉你离开钟楼又不知去向，会有什么联想呢？”

燕飞道：“换了是别人也会生出怀疑，何况是习惯了杯弓蛇影的鬼影。幸好他会以为在集内仍是安全的，他怎猜得到我们能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法搜寻他？不过如非有今夜子时之战吸引他，他肯定会立即离开。”

向雨田点头道：“故而只要我们再有一次失误，定会吓得他立即远遁。唉！如何可以找到他又不让他警觉，这是没有可能的，没有人比鬼影更有警觉性，他的遁术正是能使他永远处于戒备状态的功法。”

燕飞苦恼地道：“对！如果我们去小建康找人，由于鬼影在暗我们在明，只会打草惊蛇，更大的问题是我们绝不可携手露脸，只会引来哗动，而且你很难向明瑶解释。”

向雨田双目闪闪生辉地道：“你露脸也不可以，因人人皆认识你，在现时决战即临的重要时刻，你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将令你更无法安适如常地寻人。”

燕飞心中一动问道：“你是否想到了办法？”

向雨田点头道：“我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还须与燕兄斟酌。”

燕飞欣然道：“说吧！”

向雨田目光投往如被风雪攻陷了的边荒集，道：“这场大雪对我们是有利还是有害呢？”

燕飞苦笑道：“很难说。唉！第一个问题已无法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

向雨田一双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摇头道：“不！你给的是最正确的答案，可以是有利，也可以是有害，就看我们如何利用这场风雪，把原本不利的因素转化为有利。先前高彦之所以能成功潜往北颍口探察敌情，便是他能灵活运用大雪对他有利的因素。”

燕飞沉吟起来。

向雨田续道：“先撇开风雪不谈，我们必须清楚一件事，就是绝不能在集内对鬼影动手，更不可由你来出手，否则肯定要赔了夫人又折兵，你明白吗？”

燕飞沉声道：“我想过这个问题。集内到处是人，即使我们找到向鬼影下手的机会，只要他以其他人作掩护，例如逃进一间客满的食铺去，我们在投鼠忌器下，更奈何不了他，且会伤及无辜。至于为何不可以由我先出手，我仍未能掌握你的意思。”

向雨田微笑道：“这和你刚说出来的一番话有直接的关系。你试想想看，假设鬼影忽然发觉是我向雨田声势汹汹地杀至，他会如何反应呢？”

燕飞明白过来，叫绝道：“对！他不会去利用无辜的人作挡箭牌，因为他清楚这一套在你身上并不管用，反而会阻碍了他的行动。可是你有把握杀他吗？我不是小看你的能力，而是你自己也表示没有把握。”

向雨田胸有成竹地道：“暂时不讨论这方面的问题，最重要是猜测鬼影的反应。”

燕飞皱眉道：“什么反应？我不明白。”

向雨田似因燕飞的大惑不解而感到高兴，欣然道：“当然是当鬼影见到我凶神恶煞般出现，会怎么想和如何应变。”

燕飞明白过来，哑然笑道：“向兄的心情变好哩！所以会因难倒我而欣悦。我明白哩！鬼影会如何反应呢？你比我对他更熟悉，不如由你来告诉我。”

向雨田兴奋起来，道：“假设我是鬼影，第一个念头将是我的娘呵！这是不可能的，凭我鬼影的遁术，怎可能被人找上门来。”

燕飞失笑道：“如果鬼影有说话的能力，大概会说这番话，不过你可要伸出手掌让他写出来。”

向雨田的确是心情大佳，陪他笑了一会儿，道：“第二个念头将是认定我和你燕飞，至乎所有荒人联合起来坑害他，否则怎能找到他的所在。对吗？”

燕飞道：“这是非常合理的想法。”

向雨田双目精芒遽盛，沉声道：“现在轮到鬼影最后一个念头，就是该怎么办？换言之是该逃到哪里去？”

燕飞沉吟道：“当然是离开边荒集愈远愈好，因为边荒集是荒人的势力范围，鬼影会忽然发觉正身处天下间最危险的地方。”

向雨田点头道：“这个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我便曾尝过其中的滋味，忽然间，每一个荒人都成了我的敌人，正因我有此经验，所以想得比你更深入。”

燕飞笑道：“你这家伙确实有很丰富的想象力，完全掌握了鬼影的心态。说吧！不要卖关子了，鬼影会如何应付你的突击呢？”

向雨田不答反问道：“你道我到边荒集后，第一件事要干什么呢？”

燕飞道：“当然是先摸清楚边荒集的状况、环境，就像统帅必须明白战场的形势，否则如何能在战场上胜出呢？”

向雨田道：“我差点忘记你曾当过刺客，当日在长安碰上你，你正是在勘探长安的形势。鬼影在这方面更是专家中的专家，而遁术的其中一个大忌，就是让敌人掌握到逃遁的路线，所以当鬼影发觉我忽然杀至，是绝不会就那么亡命窜逃，一副希望愈快离集愈好的模样，因那会有迹可寻，只要你们荒人利用高台指挥的战术，集外又布有伏兵，即使以鬼影之能，也要阴沟里翻船。”

燕飞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感觉，因为能否杀死鬼影，就决定在他们这番对话里，任何疏忽，都会令他们惨尝失败的滋味。

对向雨田来说，更是不容有失，这关系到他毕生的梦想。

燕飞和鬼影并没有私人间的仇恨，不过他却清楚魔门的手段，绝不讲仁义道德，更不管什么天理人情，只要认定你是他们的障碍，便会不择手段地将你除去。对着这样的一群魔人，有什么好说的？正如向雨田的忠告，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双杀一双。

向雨田道：“所以鬼影绝不会急急如丧家之犬的朝集外逃，而是利用边荒集本身的形势和这场大雪，再凭他变幻莫测的身法，设法撇掉我，当他清楚荒人并没有因他而动员，他便可以逃之夭夭，去向明瑶哭诉我们欺负他。哈！”

燕飞苦恼地道：“我真不明白为何你仍有开玩笑的心情，鬼影精通遁术，又有大雪掩护，他若和我们在边荒集玩一个捉迷藏的游戏，输的肯定是我们。”

向雨田双目神光大盛，盯着燕飞一字一句的缓缓道：“假设我有方法令鬼影在一时之间没法撇掉我又如何呢？”

燕飞一震道：“如果你真的可以办到，那鬼影将别无选择，只好亡命逃离边荒集。但你可以办得到吗？”

向雨田沉声道：“在一般的情况下我当然办不到，但只要我施展催发魔种的奇功，可大幅提升速度和灵敏度，那时天下间将没有人能在短时间内撇掉我，鬼影也不例外。”

燕飞道：“这样做对你会有损害吗？”

向雨田傲然道：“魔种潜力无穷，只要我潜修数天，便可功力尽复，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届时我会令鬼影无法得到喘一口气的空间，尽量消耗他的真元，逼他亡命窜逃。”

燕飞终于明白他的计划，点头道：“我藉着对你的感应，可以掌握你们在集内追逐的位置，再先一步赶往鬼影逃遁的方向去，只要他离集，他的心灵便在我的灵应下无所遁形，而杀他的唯一机会将出现。对吗？”

向雨田道：“我曾经问过我师尊，鬼影真的那么难杀吗？师尊指出遁术的最高功法叫金蝉脱壳，一旦施展，不论你的攻击如何凌厉霸道，他也有方法将你的攻击力转化成有利他的力量，再借势远遁，没有人可以在那种情况下追上他。”

稍顿后道：“也只有施展金蝉脱壳的绝技，他才有可能撇下我，逃离边荒集。这种功法非常霸道，鬼影必须采直线逃走，一口气狂奔数十里，方可化去体内借来的真气，只要你能在他遁走时截着他，杀他的机会便在你手上。”

燕飞问道：“在那样的情况下，他仍可以再施展金蝉脱壳的奇招吗？”

向雨田道：“这正是令人最头痛的地方，只要让鬼影奔出千步之遥，他便可再用此绝技脱身，只是他事后需要更长的时间休养复原。所以如果你那招并非真的挡无可挡，卸无可卸，我们将会眼睁睁地瞧着他逃之夭夭。”

燕飞道：“令师对遁术有很深的认识。”

向雨田答道：“因为我师尊是鬼影毁掉两章《遁术》之前，敝门唯一读过内容的人，他也曾学习遁术，但因过于危险而放弃。唉！令师令师，你仍不肯认师尊为父吗？”

燕飞苦笑道：“目下岂是谈论这问题的时候？现在又出现另一个问题，我该在什么位置守候他呢？”

向雨田道：“你再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在边荒集外北面某处埋伏，因为如给鬼影先一步渡过泗水，我们将没法奈何他。可是若他留在泗水以南边荒任何一个角落，我们仍可凭你的感应找到他。”

接着又道：“如我所料不差，当鬼影被逼施展金蝉脱壳后，他会生出立即离开边荒的念头，所以他不是往南奔，就是往北跑，因为两方向均为离开边荒最短的路线。只有离开边荒，他才会安心下来，觅地修复原气。”

燕飞点头道：“明白了！”

向雨田道：“我会尽我的所能，逼他往南逃。”

燕飞笑道：“你真的很明白人性，当鬼影认为你在逼他往南走，当然不肯如你所愿。”

向雨田道：“好哩！剩下最后一道难题，就是现在如何找到他，好攻他一个措手不及？”

燕飞目光投往白茫茫一片，只勉强见到楼宇轮廓的边荒集，道：“请让我再问一个问题，当鬼影施展金蝉脱壳之际，他能不能下水或攀山呢？”

向雨田道：“当他施此逃生奇技之时，体内真气将以比平常数倍的高速运转，最忌有阻滞，否则真气会反伤己身，所以他只会找平坦处狂奔疾走，既不可以停下来，更不可以忽然强改体内真气的运行。”

燕飞道：“鬼影晓得你这般熟悉他的遁术吗？”

向雨田摇头道：“我不能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只知道我们圣门中人大家互不信任，师尊对鬼影也是如此，明明清楚遁术，亦绝不会告诉鬼影。”

燕飞道：“这就成哩！”

接着双目爆闪精芒，沉声道：“鬼影出动哩！他离开了人多的地方，朝北而去。”

向雨田冷笑道：“他在耍手段，看看是不是有人在追踪他，我们千万不要上当。”

燕飞淡淡道：“鬼影是命中注定要饮恨于边荒，的确没有人能杀死他，可是我们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向雨田道：“且是金丹和魔种的天作之合，他是否越过北集界呢？”

燕飞点头不语，显是全神贯注在对鬼影的灵妙感应上。

接着燕飞一震道：“他回来了！”

向雨田道：“他要到哪里去？”

燕飞道：“他停了下来。”

向雨田双目杀机大盛，道：“他停留在什么地方？”

燕飞闭上眼睛，梦呓似地道：“他的心灵平静下来，似是进入静养内藏的敛收状态，我对他的感应愈来愈模糊了。”

向雨田紧张地问道：“他究竟在哪里？”

燕飞猛地睁开眼睛，道：“你知道位于集内东北角的梁氏废院吗？此刻他正在院内调息，看来到决战时他才会离开此院。”

燕飞话才说完，向雨田便一言不发地没入风雪迷茫的深处去了。

第五章 灭影行动

刘裕登上指挥台，正和江文清说话的宋悲风和阴奇都立即找借口告罪离开，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气氛登时异样起来。

老手和一众兄弟，正做起航前的准备工夫，叱喝呼喊声此起彼落。

刘裕走到江文清身旁，扫视整个海岛被自己的船队占据了的壮观情景。心中不由一阵感触，想起自己从孑然一身，到今天掌握着足以左右南方形势发展的声威和力量，其中的滋味，确实难以向外人尽述，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有些事他更是永远不会吐露。

眼前这一刻，是非常奇妙的一刻，一切都掌握在手里，前路豁然开朗，就看他怎样走下去。

海风刮来，吹得他和江文清衣袂飘扬，颇有种忙里偷闲的动人感觉。

一身劲装武服的江文清，头扎男儿的发髻，英姿飒爽，更突出了她健康的体态、匀称的身段和漂亮的脸庞。不知为何，此刻他眼中的江文清，确实异乎寻常的美丽，令他不禁屏住了呼吸。

他不知道屠奉三是不是仍坚持他和江文清该保持距离的看法，但一切再不重要，他已不是以前挣扎求存的那个刘裕，而是能创造时势的人物，只有他才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以至乎天下汉人的命运。

江文清身上传来淡淡的清香，她轻垂螓首，等待着刘裕说话，她的神情，比千言万语能表达的还要动人，也更有震撼性，无须任何语言，传递了心中的感觉。

刘裕心忖自己纵然真的成了皇帝，又或变成雄视一方的霸主，终究他仍只是一个人，需要好好的生活，而江文清正是他的幸福，那是每天清晨醒来，都有她陪在身边的幸福。

刘裕心中涌起像眼前大海般澎湃的感情，燕飞所说“人是不能永远活在仇恨中”的忠告似言犹在耳。对！幸福就在眼前，只要一句话将可以决定他和眼前娇娘的未来，他会吝啬这句话吗？他清楚晓得答案。

他生命中的四个女人，分别是王淡真、任青媞、江文清和谢钟秀。

关于淡真的不用说，那是他永不能弥补的遗憾，她的死亡改变了他的一生，令他不论在如何困苦艰难的逆境里，亦永远不肯放弃。对任青媞则是不住地怀疑和失望，更有点不愿想起她，但又知忘不掉她，心情非常矛盾。至于对谢钟秀的感情却更复杂了，想起她，也不知是恨多爱少，还是相反的情况。她使他尝到生平最大的屈辱和挫败，可是她又是他最敬重的人的女儿，宛如淡真的另一化身。

与江文清则是另一番景况，自经谢玄穿针引线，他和江文清建立了互信互助的关系，他们一起经历了生命中最灰暗的日子，也一起品尝胜利的荣耀，到今天她抛下一切，全力来助自己争天下，那种情深义重的感觉，是他从没有在其他女子身上得到过的。

当他最需要她的时刻，她不计得失的站在自己身边。就算他刘裕是最愚蠢的人，在这一刻，也知该如何做出明智的选择。

可是他爱她吗？像想得到淡真般需要她吗？他不知道。与王淡真的热恋是突如其来的，像天崩地裂般发生，当淡真投身他怀中，哀求他带她私奔，他忘掉了一切，包括谢玄、江文清至乎什么收复河山之志、北府兵的荣辱，只知道要让怀中的玉人幸福快乐。那种盲目和狂热，将永远不能再在他身上重现。俱往矣。

无可否认，江文清一直对他有强大的吸引力，她既有显赫的家世身份，更是出众的美女，是属于那种当他仍为探子时，想都不敢想去高攀的美女。但他对她的爱慕，明显与淡真的情况有异，是缓缓的发展；是细水长流，直至眼前此刻的微妙情况。

他宛如在怒涛汹涌漆黑的情海中浮沉挣扎，直至筋疲力竭，在快要没顶之时，忽然发现在曙光之中，美丽的陆岸横亘前方。

那并非虚幻的海市蜃楼，而是实实在在的福地和乐土，是老天爷对他过往所有苦难的补偿。

刘裕道：“文清仍认为我是真命天子吗？”

刘裕禁不住暗骂自己，他心中其实有千言万语，可是到最后吐出来的却是这句与眼前情景风马牛不相关的话。如果改为说“文清认为我刘裕是你的真命天子吗”，将比较切合当前的情况。

不过他明白自己的心事，对江文清他是既内疚又惭愧，不是因为他对她做过什么，而是因他从没有做过什么。他对江文清实在太克制了，这令他怀疑起自己来。他真的爱江文清吗？还是因为江文清已变成他唯一的选择？他真的弄不清楚。

江文清仰起俏脸，秀眸凝视天上飘浮的一朵白云，深吸一口气，然后朝他瞧去，先前含蓄的羞怯和腼腆一扫而空，打量着他道：“刘帅又怎样看自己呢？”

刘裕心中涌起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绪，道：“我一直坚信自己绝非什么真命天子，不过现在已被老天爷弄糊涂了，到此刻站在这艘战舰的指挥台上，想起以往艰苦的日子，就像作了一场梦。以前我向文清保证为你雪耻复仇，说得豪气干云，但心中总觉得是空言虚语，而今天我却可以肯定告诉文清，我们正一步一步朝目标迈进。这个想法令我可以昂然在文清面前抬头挺胸的做个男子汉。”

于刘裕来说，这是他能想出来最恰当的情话，也代表了他的心态。淡真之死，正因他没有实力，不能保护自己最心爱的女子。现在时移世易，他手上终于有了兵权，可以随自己的意思去办。

江文清柔声道：“刘帅对今回与天师军之战，有多少成把握呢？”

刘裕皱眉道：“对天师军我是没有丝毫惧意，但长远看却并不乐观。我们或许能击倒徐道覆，可是祸乱的根源仍存在着，那是江南民众和南方本土豪门对朝廷长期倒行逆施的不满，不是几场战争可以解决的。这须由政策改革上着手，而我们却欠缺这方面的人才。”

江文清现出深思的神色，好一会儿后道：“你的话令我想起一个人，此人叫刘穆之，是因边荒游而来的奇人异士，学富五车，极有谋略，在任何艰难的处境下仍可理出头绪，想出应付的办法。他更曾周游天下，考察各地风土人情，心怀济世治民之志。若有一个人能解决刘帅的难题，当是此人。”

刘裕登时忘记了一切，大喜道：“我们正需要这样的一个人。”

江文清欣然道：“不过现在边荒集比我们更需要他，此事由我负责，当时机适合时，我会安排他前来为刘帅出力。”

刘裕的心神转回江文清身上，待要说话，又有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屠奉三此时登台而至，道：“一切准备妥当，只要刘帅一声令下，奇兵号立即启碇开航。”

江文清像想起某事似的，道：“我要去和老手商量航行的路线，事关重大，我们绝不可让天师军发现我们的影踪。”

说罢含笑而去。

刘裕看着她动人的背影，知道错失了一个向她示爱的机会。心中同时涌起古怪的感觉。

今次再见到江文清，她在很多方面都与以前不同，变得更独立、更有自信，办事审慎周密，眼神回复明亮清澈，予人坚定不移的印象。

江文清再不是以前的江文清。忽然间，他对她的“心意”再不那么肯定，这个想法令他生出苦涩的感觉。

屠奉三默然不语，当刘裕回过神来，目光投往他时，屠奉三淡淡道：“刘帅想听我的意见吗？”

刘裕颓然道：“说吧！”

屠奉三微笑道：“我只有一个意见，就是当刘帅想做任何一件事，都要先想想此事的后果是不是对你统一南方有利，再凭刘帅的判断决定。”

刘裕点头道：“我会记着屠兄这番话。”

接着发出起航的命令。

燕飞立在颍水西岸的一个山头上，凝望下游处的边荒集，雪愈下愈大，对岸的景物已变得模糊不清，在这样的情况下，纵然他轻功胜过鬼影，要追上他仍很不容易，何况根本不可能跑得比鬼影快。

此刻他心中全无杂念，鬼影早在他的感应网上消失，可见当鬼影施展他遁术中蛰伏敛藏一类功法时，的确可以避过他精神的搜索。

感觉上向雨田的存在，却变得更清晰了。

他与向雨田并不能像他与纪千千可透过心灵来说话，燕飞亦没法透过心灵的感应去掌握向雨田的虚实，例如精神状态或喜怒哀乐，但他可清楚把握向雨田的位置，感到他在不住地移动。

向雨田忽然停了下来，接着像鬼影般在他的感应网上消失。

燕飞不以为意，晓得向雨田抵达梁氏废院附近，正准备发动突袭。鬼影既是精通遁术的高手，自然有种种功法防止敌人偷袭，向雨田正在施展浑身解数，务要在潜至最佳的攻击位置前，不让鬼影抢得逃跑的先机。

以燕飞的镇定功夫，也不由紧张起来。

成败只是一线之差，如果燕飞的感应出错，鬼影根本不在废院内，他们的杀影计划当然惨淡收场，还要承受苦果。但即使鬼影确实躲在废院内，可是只要鬼影先一步生出警觉，向雨田将功亏一篑，徒劳无功，结果仍是一样。

蓦地向雨田重现在他的感应网上，且比先前强烈数倍，也和他先前的感应完全不同，清晰浓烈得他几可透过心灵的联系，生出身在现场的感觉，那是不能用任何语言去形容的。

燕飞闭上双目，就在这一刻，他看到一个全身裹着黑布，只露出眼睛的人从地上弹起来，手上提着一把形状奇怪的弯刀，往他直斩过来。

影像一闪即逝，随之而来是强大的冲击力，燕飞生出感同身受的感觉，耳鼓内还似听到刀剑交击的清音。

向雨田和鬼影硬拼了一招。

亦在同一刻，鬼影被他感应到了。

燕飞在心中大赞向雨田，他这突袭正在废屋内盘膝打坐的鬼影的一剑，有强大的吸摄力，令鬼影无法施展拿手卸劲借力的功夫。

另一个景象闪过脑海，鬼影破窗而去，接着是一片白茫。

燕飞感觉到向雨田浑身充满爆炸性的能量，如果不能加以疏导宣泄，将会反伤自身。就在此时燕飞像给暴雷照顶轰了一下，一时间什么都感应不到，全身虚虚荡荡，难受得要命。

燕飞猛地睁开眼睛，天地仍是以前那个天地，可是他原本透过灵觉至无限的感觉却缩窄至眼前能见的空间内，视野所及的地方，就是他的全部。

那现象令他生出窝囊的感觉。

然后他又回复“正常”了，鬼影和向雨田重新出现在他的感应网上，但他与向雨田的心灵连接已告中断。

燕飞展开内视之法，发觉自己并没有受伤，心中涌起明悟，晓得这是向雨田催动魔种潜能的后果。由于魔种和金丹天性互不兼容，所以当魔种“魔性”大增，便自然而然地排斥他的金丹。

燕飞不知自己的想法是对是错，但此时已无暇分神去想个明白，因为向雨田追杀鬼影的行动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两人正在你追我逐，蹿高跃下，而鬼影始终没法撇掉向雨田。他们的速度只可以迅雷激电来形容。

这一刻他们仍在集内东北角的废墟移动，下一刻已到了东南角，显示向雨田诈作逼鬼影逃往南方的战略奏效。

倏地两个本是分隔的个体合而为一，接着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下一刻两人迅速分开，鬼影移动的速度蓦然倍增，迅若流星地沿颍水朝燕飞的方向奔飞而来。向雨田虽仍穷追不舍，但明显被抛开，两人的分隔更不住拉远。

成功了！

向雨田终于逼得鬼影施展金蝉脱壳的遁术奇招，现在就看他燕飞的手段。

燕飞的心神进入无成无败、不喜不怒、心如无物的至境。

鬼影不住接近，他的心灵亦不住收敛，就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一点火光正逐渐熄灭，如让鬼影把心灵之光完全敛藏起来，燕飞势将没法锁紧他的心灵，没法攻出令鬼影魂断边荒的一剑，他和向雨田的灭影行动，将完蛋大吉。

就在即将失去对鬼影感应前的刹那，蝶恋花离鞘，燕飞腾空而起，朝颍水河岸斜掠而去。

全身包裹黑布的鬼影鬼魅似的现身在茫茫大雪里，双目如电光般往燕飞投去，充满了仇恨和怨毒，更有惊惶的神色。

双方像电光般接近，三十多丈的距离倏忽间缩短至十丈。

鬼影厉叱一声，竟张口喷出一股血箭，朝燕飞面门刺去，人却往右翻腾，改变了方向，投往颍水去。

此着完全出乎燕飞意料之外，施展金蝉脱壳时，不是不能跳水或攀山吗？如让鬼影逃进河水里，加上他又有能敛闭心灵的异术，恐怕出动全集的荒人兄弟也没法寻得着他。

此时向雨田出现在后方四十丈许处，目睹了鬼影出人意表的应变逃生法，登时惊骇欲绝。

燕飞无暇多想，倏地移开，避过迎面射至充盈劲气的血箭。

鬼影此时到了颍水中央处，离燕飞足有三十丈的距离，正笔直往河中跳下去。

燕飞想也不想，两手持剑，隔空刺向逃生有望的鬼影。

燕飞心中再无他念，只知如不能立即使出小三合的绝艺，他和向雨田都要输个一败涂地。

就在此胜败悬于一线的关键时刻，燕飞生出一分为二的感觉，严格来说是半边身子在发热，另一边身体却是寒气浸体，然后左边起自脚心涌泉穴的纯阴真气，右边来自头顶的阳气，以电光石火的高速先在丹田下气海处集合，然后两气分流沿督脉逆上脊椎，再分左右手注入蝶恋花去。

“铮！”

蝶恋花发出清响。

连燕飞也不相信的事发生了，蝶恋花的尖锋刺射出一道使人睁目如盲的强烈电光，划破撕裂了河面上的飘雪，直击鬼影。

鬼影发出撕心裂肺般的痛苦惨嘶，全身被电光缠绕，自然蜷曲了起来，然后没入水里去。

“当！”

蝶恋花脱手坠地。

燕飞喷出一口鲜血，跌坐地上。

向雨田此时赶到燕飞身旁，亦是全身乏力，呻吟一声，跪倒地上，全赖以剑支地，这才没有倒下。

鬼影此时浮上河面，两人目光投去，看着鬼影尸身被河水带得流往下游，心中都说不出是何滋味。

第六章 海南之恋

刘裕独坐房内，心中思潮起伏，想着屠奉三刚才说的话。

屠奉三指出当他想做任何一件事前，都该先想想此事对他意图统一南方的大业是不是有好处，正点出了他现在的处境。

正如他要去和刘毅做交易，并不是他喜欢刘毅，更不表示他爱和刘毅打交道，只因刘毅成了他唯一的选择。

事实上自他与司马道子妥协以来，他一直在这样的一条路上走着，把个人的好恶抛在一旁，凡事只看利害关系，否则他早已没命。

这算不算是失去了自我呢？他不知道，更害怕循此路线深思下去。这种为求成功，须用尽一切手段的行事作风，并不是他一贯的风格，也使他感到冲击和战栗。他是有原则和底线的，这个想法令他舒服了一点。

另一个想法在他心中升起。他刘裕再不是孑然一身，他的成败不但关系到众多追随他的兄弟的生死荣辱，更直接影响荒人的命运、北府兵的命运，至乎南方民众的福祉。在这样的处境下，个人的好恶得失又算什么呢？

他想到江文清。

屠奉三没有再劝他与江文清保持距离，但他的话却提醒了他，必须想清楚在如此时刻，是不是仍要分神沉迷于男女关系、儿女私情，这对大局是否有利？

唉！

“笃！笃！”

敲门声起。

江文清的声音在门外道：“文清可以进来吗？”

刘裕再暗叹一口气，跳将起来，把房门拉开。

向雨田喘息着道：“我的娘！小三合就是这样子吗？难怪你敢说是防无可防，挡无可挡了。”

燕飞仍坐在地上，捡起蝶恋花，苦笑道：“暂时你不用再担心什么小三合，因为鬼影临死前反震的真气，令我也受了内伤，没几天难以复原。今次我伤得比对付卫娥他们三人时更严重。”

向雨田两颊诡异的红晕逐渐褪去，代之而起是不健康的苍白，辛苦地道：“燕飞你在试探我吗？好看看我向雨田是不是会乘人之危的卑鄙小人。”

雪花密密麻麻地漫天降下，像把他们身处的空间分割开去，变成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孤立天地，既开放又封闭，感觉古怪。

燕飞艰难地笑道：“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早看穿你这家伙，肯定是圣门的异种，这就是鬼影反对令师收你为徒的理由。哈！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却有点不好意思说出来。”

向雨田索性盘膝坐下，把剑回入鞘内，大感兴趣地问道：“竟然有这么一个问题，说吧，我也想知道呢！”

燕飞道：“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们自称圣门，可是你们的镇门宝典大多有一个‘魔’字，例如《天魔策》，又或《道心种魔大法》，岂非自认是魔，这该不是赞语而是贬词，对吗？”

向雨田道：“换了别的圣门中人，会不知该如何答你，幸好我问过你爹，所以晓得答案。事情是这样子的，自汉武帝独尊儒学后，便把其他派系列为邪魔外道，还要赶尽杀绝，于此水深火热的时刻，我圣门……嘿！那时仍未有圣门这回事，噢！”

燕飞关心地道：“你没事吧！”

向雨田闭上双目，好一会儿后才睁眼摇头道：“没有什么事，只是催发魔种的后遗症，须潜修数天方可回复过来。我刚才说到哪里？啊！说到当时圣门尚未存在，被逼害的人仍是一盘散沙，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堪称不世之才的超卓人物，还故意自称为魔，以示与儒门对立。这个人就是我们圣门之祖——‘天魔’苍璩，他也是你爹最崇拜的人。苍璩的确有令人倾倒的地方，他不但智慧绝顶、武功盖世，更是个书狂，他搜遍天下寻求奇典异籍，最后去芜存菁，归纳为《天魔策》十卷，也开出我圣门的两派六道，至于为何以‘魔’字为名，燕兄现在该明白了。”

燕飞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道：“向兄真的当我是朋友，才肯吐露贵门的秘密。”

向雨田苦笑道：“谁教你是我师尊的儿子。唉！我师尊对你是有一番苦心，为何你始终不肯唤他一声爹呢？”

燕飞皱眉道：“什么苦心？我不明白。”

向雨田道：“就是在狂欢节那一个夜晚，他选了我作继承人。燕兄有没有想过为何他不选你呢？只要他露两手给你看，保证可令你视他为神人，心悦诚服的随他习艺。燕兄可有想过，为何他挑我而不选你，还任由你离开？”

燕飞道：“或许他是怕对着我时想起有负于我娘吧！”

向雨田道：“你这样想便大错特错。看看我吧！你认为当圣门之徒是很有趣的事吗？只能够鬼鬼祟祟地做人，练功的过程又危险重重，我师兄便是个例子。”

燕飞沉思片刻，道：“假如过去可重来一次，向兄会否拒绝拜师呢？”

大雪仍像永无休止般继续下着，两人身上铺满雪花，半边身陷进了雪里去。

向雨田苦笑道：“我曾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答案是我仍会毫不犹豫选这条路来走。与其浑浑噩噩地做这人生大梦，不如挑战人生极限进军无上武道。现在如果你把魔种从我身上移走，我会有生不如死的感觉。”

燕飞再沉吟片晌，道：“说完闲话，轮到正事了，今晚的决战该如何处理？”

向雨田哑然失笑道：“为了杀鬼影，你和我都受了伤，所以即使今夜我们全力出手，也使不出平时三、四成的功力，硬要来一场决战，只会是个笑话，不如干脆以大雪作借口取消决战，反更为干净利落。”

燕飞点头同意道：“这是唯一的处理办法，可是你如何向明瑶交代？”

向雨田道：“真的很古怪，我可以告诉明瑶，燕飞竟然是拓跋汉，令我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杀你，所以须向她请示。如此简单的借口，为何我先前想不到呢？这该是我发现你是她的情人拓跋汉最合理的反应。”

燕飞欣然道：“然后你便可以安排我和你当着她面决一生死，因为决战权在你手上，我为了荒人兄弟的承诺，是无法拒绝的。”

向雨田拍腿道：“对！就是这样子。唉！我怕自己真的无法向你下杀手，说不定我的魔种可令你形神俱灭，真的弄死了你，那就糟糕透了。”

燕飞起身拂掉身上的积雪，微笑道：“除非你懂得大三合，否则绝无杀死我的可能。不要想那么多哩！明瑶方面由你去处理，今晚我会坐船北上，很快大家便可以再碰头，我会等待你的消息。”

说罢回集去了。

江文清在刘裕身旁走过，直抵窗前，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我很开心。”接着旋风般转过身来，面向呆立在门旁的刘裕道：“自我爹过世后，我从未这么开心的。”

一种从内心深处发出来的喜悦，令她更是艳光照人。

刘裕把门掩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她的话，但整个人放松下来，再没有像先前背负着千斤重担，有点迷失的感觉。江文清的坦白、热情和直接，像日出的太阳驱走了黑夜的寂寞和寒冷，令一切回复了生气。

“刘裕！”

刘裕心中一颤，生出难以形容的感觉。江文清直呼他的名字，使他有一种亲切温馨的醉人感受，似直钻进他的魂魄里去。

忽然间，他忘掉了一切，什么军事大计、作战行动、天下形势，全被抛到九霄云外，天地间就只剩下这个小舱房和江文清，此外的一切再不复存。

他的过去和未来也消失了，只余眼前的这一刻。突如其来的，他模模糊糊地感到自己又恋爱了，只有真正的爱，才会令人有这般忘我的感受。

江文清走到他身前，正容道：“刘裕啊！文清真的很感激你，没有你，大江帮肯定没有今天。”

她的男装打扮，落在刘裕眼中，不知如何竟特别有吸引力，刘裕正想把她拥入怀里，却因她的表情和提及大江帮，使他压下了这股冲动。

江文清柔声道：“我们坐下好吗？文清有很多话想和你说呢。嘻！你是不是变成哑巴了？”

刘裕心中一热，探手便想把她搂入怀里去，岂知她却像机灵的鱼儿，退了开去，到窗旁的椅子坐下，笑脸如花地道：“刘帅请坐！”

一股快乐幸福的暖流涌过刘裕体内每一道血脉，令他终于体会到江文清的魔力，是绝不在王淡真、谢钟秀和任青媞之下，且有点像她们的混合体。

江文清的到来，令这场艰巨的战役转化成另一回事，增添了动人的色彩。失去了淡真后，他一直在寻寻觅觅，希望能在绝望中找到失去了的希望，而在这段大海的旅程上，他蓦然发现他要找的东西，一直在身旁等候着他。

对江文清的仰慕，他到今次重会前，是理智多于感情，可是现在他却无须任何理由或分析，便晓得自己想要她。

然后他发觉自己坐入江文清一旁隔了张小几的椅子去，耳中响起江文清娇柔的声音道：“文清今次来会你，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纵然我们并肩战死，文清也永不会后悔。”

刘裕听着她说话，心中涌起奇异的想法。冥冥中似乎有一种力量，把他和江文清分隔开来，而他一直没法摆脱这股力量，因这股力量控制的不是他的肉体，而是他的心，也令他不知应当怎么办。但现在这股力量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直至刚才他开门的刹那，命运再次把他们撮合起来。

从没有任何时候，他感到江文清如此可爱迷人，他想触摸她的身体，在近处看她那双美眸，在与她温存时尽倾心中的伤痛和苦难。

此时此刻的动人感觉，是他到这群荒岛前从没有预料过的，在这大战即临前的水深火热时刻，一切是如此自然而然地发生，不用任何人的力量或意图去催化。

他再也不感到孤单。

江文清嗔道：“刘裕说话呵！你真的变成哑巴吗？”

刘裕很想拍拍自己的腿，然后以轻松的语气，要江文清坐到这张更舒服的“椅子”再说话。但当然不可以这么做，那会破坏此刻温馨旖旎的气氛。

由于出身和当了这么多年北府兵，以前有需要和口袋里有足够的银两，刘裕会随北府兵的兄弟到窑子去找娘儿发泄。他自问是个不解温柔的鲁男子，从来不会说情话，可是淡真却使他改变了，令他尝到温柔的滋味，使他深切感受到美人恩重，也因此格外受不了她承受的耻恨和自尽。

一时间，他仍不知该说什么好。

江文清瞪着他责怪地道：“刘裕！”

刘裕迎上她的目光，诚恳地道：“感激的该是我。嘿！文清……我……”

江文清出奇地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平静地道：“在边荒集的时候，不论集内有什么大事发生，但文清最关心的就是刘帅你的消息，当听到你被派到盐城去应付焦烈武，人家担心得晚上无法安眠，到你再展神威，大破焦烈武的海贼党，我便知道没有人可以挡着你前进。你在建康的成绩大家更是有目共睹，也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你刚才问我怎样看你这个真命天子，现在告诉你吧！从第一次在玄帅的书斋见你，我便晓得你非池中之物，那并不是因玄帅看中你，而是一个小女子的直觉，不需要任何的理由。‘一箭沉隐龙’是否真实并不重要，最重要是我对你的看法。刘帅明白吗？”

刘裕再次说不出话来。

江文清移开目光，道：“当边荒集第二次失陷，我们的船队在颍水遇伏，我还以为已失去了一切，忽然间燕飞斩杀竺法庆，把形势扭转了过来。但若没有刘帅的英明领导，先大破荆州和两湖的联军，又成功反攻边荒集，今天的成就仍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感到很开心，将来的成败再不重要。”

刘裕终于找到话来说，道：“我可以向文清保证，前路虽然漫长而艰困，可是我们会披荆斩棘的往目标迈进。文清信任我，我们将来定会有好的日子过。”

江文清“噗嗤”娇笑，横了他一眼，欣然道：“刘帅对文清说话是不用一本正经的，轻松点嘛！这里又没有其他人。”

刘裕整个人飘飘然起来，这就是美女的魔力了，他发觉江文清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深深吸引着他，她娇柔的神态和迷人的风情，更是令他百看不厌。他不明白为何以前虽是觉得她长得漂亮，但却对她这些动人处视而不见。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为何自己会有如此大的转变？仿似到这一刻，他才真正从谢钟秀给他的打击回复过来。

事实上他是清楚原因的，因为现在江文清不同了，她回复了失去已久的信心，故对自己的态度也与以前大有分别，像在和自己玩一个爱情的游戏，舒缓了他紧绷的神经，令他感受到阴谋斗争外的另一面，感受到生命的乐趣。

正如燕飞所说的，人是不能永远活在仇恨之中。

刘裕有心花怒放的感觉，笑道：“我是不是喜欢说什么便可以说什么，爱做什么便可以做什么，而且不论我说什么或做什么，文清都不会怪我？”

江文清双颊各飞起一朵红晕，使她更为明丽照人，娇艳欲滴，含羞垂首轻轻道：“刘帅开始不老实哩！”

刘裕衷心的感到乐在其中，似是以前的所有苦难都远离他，至少在这一刻他的感觉是如此。他比以前更充满必胜的信心，有更强大的斗志，再没有任何惧怕。

想到可对这身份特殊的娇贵美女做任何事、说任何话，他便有如身在云端的感觉，再不会责怪老天爷的安排。

由在广陵的谢玄书斋开始，到这一刻在汪洋上秘密旅航，中间经历了多少事，想想都令人心生异样。

他和身旁这美女的感情并不是一朝一夕就建立起来的，而是经历了无数的苦难和考验。想到这里，他感到惭愧。

江文清一颗芳心始终不离不弃地系在他身上，而他……唉！

江文清道：“又变哑巴哩！”

刘裕正要说话，外面传来宋悲风的声音道：“小裕、文清，我们发现了敌人的战船。”

第七章 时机成熟

东大街。老王馒头铺内灯火通明。

里面挤满了人，慕容战、姬别、红子春、呼雷方、费二撇、程苍古、拓跋仪、姚猛等议会成员全在座，还有王镇恶、刘穆之、方鸿生、庞义、小轲和十多名夜窝族的兄弟。

此时卓狂生和高彦出现在风雪漫空的大街上，推门而入，风雪寒气随之刮进铺内，登时惹得好事者扬声笑骂。

高彦发着抖匆匆把门关上。

姬别皱眉道：“仍没有他们两人的消息吗？”

卓狂生咕哝道：“鬼影也没见到半个。他们为何会忽然失踪呢？”

姚猛以发愁的眼神瞪着街上的暴风雪，叹道：“看来今晚是打不成的了，他奶奶的，真想看到燕飞打得那小子跪地求饶的情景，那比和红老板手上最红的姑娘结一场云雨缘更让人期盼。”

姬别道：“不是打不成，而是没得看，边荒集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厉害的风雪了，好像专为他们而下似的。”

高彦和卓狂生坐了下来，接过递上去的热茶，前者道：“燕飞今次回来古古怪怪的，不时心神恍惚，若有所思，都不知道他的魂魄溜到哪里去了。”

慕容战点头道：“他和向雨田的关系才奇怪，一时像势不两立的死敌，一时又像知己好友，令人弄不清楚。”

红子春道：“你们猜会否是向雨田改变了主意，找了燕飞到集外某处决战呢？这是唯一两人同时失去踪影最合理的解释。”

程苍古叹道：“这个很难说，不过他们失踪已有三个时辰，即使从天亮打到天黑，现在也该有结果，为何仍不见小飞回来？”

费二撇道：“或许小飞虽胜却受了伤，必须就地疗治，所以到现在仍坐在向雨田的尸身旁，没法站起来走路。”

高彦哂道：“老向哪有那么厉害，怎伤得了小飞？”

王镇恶忽然道：“卓馆主没有话说吗？”

众人给王镇恶提醒，均感奇怪，卓狂生在聚会中，一向尽领风骚，很少这般沉默的。

卓狂生把手上的热茶喝掉，苦笑道：“照我猜他们并没有私下去打生打死，至于原因，我不想胡乱猜测，小飞回来后，你们问他好了。”

呼雷方皱眉道：“老卓你分明知道得比我们多，你究竟是不是我们的兄弟，还不把知道的说出来？”

卓狂生叹道：“我也有今天哩！平时只有我去逼人说话，现在却轮到你们来逼我。告诉你们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红子春道：“谁教你是最后见到小飞的人，不要隐瞒了，你是不是在为小飞保守秘密？快从实招来，否则大刑伺候。”

拓跋仪道：“看！风雪转弱哩！”

众人往黑暗的街道瞧去，本来拳头般大的雪花团，已被羽毛般的雪絮代替，风势更明显转缓。

蓦地一道人影出现门外，且推门入铺，赫然是燕飞。

众人轰然起哄，纷纷跳了起来，往燕飞迎去。

刘裕、屠奉三、江文清、宋悲风和老手四人站在指挥台上，遥观星夜下辽阔无边的海域。

刘裕问道：“敌人发现了我们吗？”

老手信心十足地道：“肯定没有。得大小姐提醒后，我们做足工夫，守在主桅望台的兄弟首先发现四艘敌舰，我们立即转舵避开，加上我们没有点灯，任对方眼力如何好，在那样的距离下也不可能看得到我们。”

宋悲风道：“这里离我们的基地只有三个时辰的海程，这批敌舰会否是到那里去呢？”

老手摇头道：“敌舰朝西北方向驶去，目的地该是海盐所在的区域。”

屠奉三舒一口气道：“我们今次避敌之举，该已取得成效，徐道覆再无法掌握我们的行踪。”

江文清淡淡道：“刘爷有什么看法？”

刘裕微笑反问道：“文清又如何看呢？”

江文清白他一眼，道：“徐道覆绝对想不到我们会躲到那么偏远的海岛去，因为如果我们远离大陆，他根本不用将我们放在心上，却不知我们已对他的秘密基地严密监视，不会延误军机。”

刘裕断然道：“正是这一着之差，徐道覆将会输掉这场战争。现在只要我们能避过天师军的耳目，安然抵达海盐，这场仗的胜利者，将会是我们。”

众人轰然应诺。

燕飞坐在正中的一桌，同桌者多是议会成员，只有刘穆之和王镇恶两人不是。其他人团团围着他们，好方便听燕飞说话。

慕容战摊手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燕飞好整以暇的扫视众人，轻松地道：“今晚的决战取消了。”

呼雷方问道：“那改在何时举行？”

燕飞目光投往坐在对面的拓跋仪，笑道：“不用担心，今晚我们的船依时起航，因为决战将要无限期的压后，直至我接到向雨田的通知。”

众皆愕然。

红子春皱眉道：“那家伙到哪里去了？”

燕飞道：“向雨田有急事返回北方去了，所以未来的决战，该不会在我们集内发生。”

程苍古问出了众人的心声，道：“小飞你坦白点告诉我们，你和向雨田现在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燕飞耸肩道：“我们曾经是朋友，现在也不是敌人，只因为向雨田欠着对秘族的承诺，所以他与我的一战将无可避免，这是坏消息。但也有好的消息，就是向雨田绝不会与秘人联手来对付我们，他的唯一任务是杀死我。”

姚猛吁一口气道：“那可就谢天谢地，我们荒人可再过安乐的日子了。”

他的话引起哄堂笑声，众人的情绪开始高涨。

卓狂生举手要众人静下来，道：“时间无多，我们就在这里举行会议如何？来人，替我把守前后门。”

四名夜窝族兄弟应命去了。

刘穆之道：“今夜人人期待的一战，忽然取消，会令所有人失望，如果雪停了，会更不得了，我们最好先一步派人通告全集，就说因大雪取消决战。”说罢向小轲使个眼色。

小轲明白过来，率领所有没有资格列席会议的夜窝族兄弟离开。

卓狂生捻须笑道：“刘先生确实有手段。”

众人无不同意卓狂生对刘穆之的赞语。要知议会谈论的全属机密，愈少人知道愈好。但如果要夜窝族的兄弟立即离场，会令被逐的人心中不舒服，而刘穆之来一着连消带打，人人感觉自然，不会生出反感。

慕容战向王镇恶道：“镇恶有何建议？”

他曾着王镇恶拟定决战后边荒集的策略，现在决战取消了，但荒人仍须为未来努力，所以有此一问。

王镇恶在众人注视下沉吟片晌，道：“我们早已决定了整体行动的方向，就是南要保住寿阳，北要保着北颍口，本集则全力整军备战。刘先生对此有补充吗？”

刘穆之微笑道：“现在我们万事俱备，只欠一笔军费，如果能尽早把五车黄金运来，我们就有和敌人周旋的实力。”

王镇恶露出佩服的神色，道：“刘先生寥寥数语，把我心中的想法勾画出来。现在我们最迫切的事，是把五车黄金从平城运来本集，同时把秘人引出来，将他们的威胁彻底解除，否则明年春天，将是我们的死期。”

众人目光不由集中到燕飞身上，看他有什么话要说。

燕飞道：“五车黄金和秘人全交给我去处理，且不须动用边荒集的人力物力，你们只要紧守着边荒集和对外的交通线便成。”

说罢离桌而起，向拓跋仪道：“是起程的时间了！”

宜都、桓府。

谯奉先进入书斋，向桓玄施礼，依桓玄指示跪坐一旁。

桓玄从容道：“南征平乱军攻入会稽城了。”

谯奉先摇头叹道：“实在太快了，谢琰难道没有丝毫不妥当的感觉吗？”

桓玄道：“南征平乱军攻占海盐后，兵分两路，谢琰率三万兵沿运河而下，攻打会稽。刘牢之则从海盐渡海，突袭上虞和余姚，令这三个沿海的城市无法互相支援。哈！上虞只两天便被刘牢之攻破了，会稽的天师军守兵立即弃城。两城的败军均逃往余姚，由徐道覆手下头号大将张猛重整阵容，守得余姚坚如铜墙铁壁，又得句章在后支援，照我看南征平乱军的战绩只止于此，接着将是连场败仗，到最后来个全面的崩溃。”

谯奉先点头道：“想不到谢安竟会出了这么一个傻瓜儿子，明眼人都看出这是徐道覆精心布下的陷阱，等着他们踩进去。现在主动权已落入徐道覆手上，只要他能截其后路，断其粮道，南征平乱军将陷于苦战的劣局，谁都无法帮忙，包括刘裕那小子。”

桓玄道：“我吩咐你的事，办妥了吗？”

谯奉先微笑道：“奉先怎敢有负南郡公所托？徐道覆现在该对刘裕的奸谋一清二楚，说不定早派人迎头痛击大江帮的战船队。刘裕根本是不自量力，自取灭亡，如果他肯龟缩在边荒集，还可苟延残喘一段时日。”

提起刘裕，桓玄双目立即凶光四射，冷狠地道：“不能亲手诛杀此獠，让他尝尝我断玉寒的滋味，始终是件憾事。”

谯奉先道：“南郡公未必没有这个机会，如果他能保命逃返建康，我可以保证南郡公可亲手杀他。”

桓玄唇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沉醉地道：“我会从他身上逐块肉剐下来送酒。”

接着沉声道：“谢琰或许不知兵，可是他麾下不乏曾随谢玄征战的将领，怎会看不穿这是个陷阱？”

谯奉先从容道：“谢琰若肯听别人的话，就不是谢琰了。谢琰的问题是高估了自己，却低估了徐道覆。在进军海盐前，谢琰忽然小心起来，派人遍搜吴郡和嘉兴一带，看天师军是否布有伏兵，这才攻打海盐。徐道覆亦是了得，苦守海盐，消耗了南征平乱军大量兵力，然后在谢军和刘军合围前，从容撤走，乘船出海，溜个无影无踪。”

稍顿续道：“谢琰和刘牢之会师海盐后，连场的胜仗把谢琰的脑袋冲昏了，而刘牢之则是别有用心。在这样的情况下，谢琰还以为自己胜过谢玄，怎听得进逆耳的忠言？遂不理手下诸将劝阻，立即率军南下，对会稽用兵，终于陷入目前进退两难之局。”

桓玄皱眉道：“为何是进退两难呢？”

谯奉先解释道：“要保着运河的交通，必须分别于吴郡、嘉兴和海盐三城屯驻重兵，因而令兵力分散，如无援兵，如何可以扩大战果？这叫进不得。”

桓玄笑道：“退当然更不可能，眼看成功在望，难道放弃会稽和上虞，掉头回嘉兴吗？对！你说得对。”

接着露出思索的神色，好一会儿后道：“你猜司马道子会否派兵救援呢？”

谯奉先道：“那就要看我们了！”

桓玄目光遽盛，凝视谯奉先。

谯奉先和他对视片刻，接着两人同时放声大笑。

桓玄笑着点头道：“好主意！该是我们有所表现的时候哩！”

谯奉先道：“我早为南郡公拟出周详的计划，保证万无一失。”

桓玄欣然道：“请先生指点。”

谯奉先谦虚恭敬地道：“在下怎敢指点南郡公？只是说出愚见，让南郡公参考吧！”

桓玄笑道：“我在听着呢。”

谯奉先道：“我们真正的硬仗，会在攻打建康时发生，所以对付殷仲堪和杨佺期两人，必须斗智不斗力。要收拾殷仲堪，是手到擒来的事，但杨佺期却不是那么容易对付，如果强攻其据地，我们纵能取胜，亦会胜得很惨，说不定更影响我们攻打建康的大计。”

桓玄冷哼道：“江陵是我桓家的地头，只要我动个指头，殷仲堪便要死无葬身之所。”

谯奉先道：“这正是殷仲堪不敢开罪南郡公的原因。像殷仲堪这种空心大老官，比任何人更贪生怕死，但又舍不得功名富贵，故暗中与杨佺期勾结，希望能以杨佺期牵制南郡公。”

桓玄现出一个莫测高深的笑容，道：“先生可知我既然可以轻易收拾殷仲堪，为何直至今天仍容忍他？”

谯奉先心中微懔，晓得桓玄并不只是询问他那么简单，而是藉此测探他智慧的深浅，他若表现太过高明，锋芒毕露，会令桓玄对他生出顾忌；但如表现窝囊，桓玄会看不起他。如何拿捏得恰到好处，颇考功夫。

故意沉吟片刻，道：“南郡公肯容忍殷仲堪，皆因时辰未到，一旦去掉殷仲堪，与杨佺期和朝廷便没有转圜的余地，是智者所不为。”

桓玄得意地道：“先生只猜到了一半，我肯容忍殷仲堪与杨佺期暗中往还，私心藏奸，正是要他们在生死存亡的威胁下，关系愈趋亲密。先生明白了吗？”

谯奉先心中暗笑，表面则故作惊讶地道：“今次我是在鲁班面前舞大斧，献丑了，原来南郡公早有引蛇出洞之计，南郡公的高瞻远瞩，奉先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桓玄倏地起立，在书斋负手踱步，傲然道：“我桓玄体内流的是先父桓温遗存的血液，想先父在世之时，论军事才能，天下何人能出其右，何人不惧怕他？我桓玄自懂事以来，便以统一天下为己任，我一直在等待，今天时机终于来临了。”

走到了大门处，旋风般转过身来，双目精芒电射，向跪坐地上的谯奉先喝道：“说出你的计划来。”

谯奉先跪伏地上，朗声道：“只要南郡公调动兵员，做出全面攻打江陵的姿态，殷仲堪必惊慌失措，向杨佺期求援，如杨佺期应召而来，我们大胜可期。”

桓玄负手卓立，沉声道：“杨佺期会来吗？”

谯奉先答道：“唇亡齿寒，杨佺期怎能不来？且杨佺期一向以名士世家的身份自重，岂愿负上不义之名？”

桓玄微笑道：“奉先说得不错，杨佺期一定会中计，而殷仲堪更会大力帮忙。我太清楚殷仲堪这个人，他会把事实扭曲，报喜而不报忧，只为了要诓杨佺期来与他一起送死。”

接着柔声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司马道子还敢派兵支援南征平乱军吗？”

第八章 平城之行

燕飞离开船舱，走到船尾处，天上仍断断续续下着绵绵雪絮，倍添夜航凄迷的气氛。他心中涌起无以名之的强烈喜悦，因为他终于收到了纪千千自远方来的召唤，所以立即走出甲板去，好能独自专注的和千千互通心曲。

“燕郎呵！千千很开心！从来没想过生命可以这么奇妙动人。”

燕飞的心灵往无限的远处延伸，与纪千千的心灵结合为一，感受着纪千千发自内心深处的喜悦。自从能与纪千千作心灵的遥距传感和通信后，他还是首次感觉到纪千千如此心花怒放，没有丝毫疑虑、无奈或不安。她的乐观情绪直接感染了他，令他刹那间提升至忘忧无虑的境地。

忽然间正逆流北上的船只消失了，颍水和雪花也没有了，整个世界没入茫茫的虚无里，只剩下他和纪千千两颗浑融为一、火热爱恋着的心，没有任何隔阂。

“千千！千千！没事了吗？”

“燕郎！事情真的很奇妙。蝶恋花的叫声，仿佛暮鼓晨钟，把我失去了的力量召了回来。所有焦虑、担心和失落均不翼而飞，接着我进入最深沉的睡眠，醒来后我感到精神力量比以前更强大，整个人有焕然一新的感觉。噢！美妙的事并不止于此，忽然间一切都充满了意义，不论一桌一椅，又或花草树木，都充满了不寻常的感觉。我思考燕郎告诉我有关这天地的真相，感觉更是奇怪，千千似乎能完全的抽离世间万物，又更能与周遭的环境和物体融合在一起，至乎成了他们的一部分。再没有丝毫沉闷的折磨，等待和期望化为乐趣。千千还隐隐感觉到燕郎对千千的热爱，有种心满意足、不作他想的安宁超脱。这不是非常奇妙吗？外面正刮着寒风，原来风的吹拂声竟然可以这么动听的。”

燕飞还是首次听到纪千千一下子传达这么长的心灵密语，完全感受和分享到纪千千的快乐和满足。他们的心灵汇结成一股莫以名之的奇妙力量，把他们带到另一超越了一切、怡然自得的天地，体验从未尝过的迷人滋味。

他向她送出炽热的爱，燃烧她的灵魂，温柔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千千的精神正处于微妙神奇的变化中，阳神正在逐渐成形的初级阶段，千千定要保持乐观的情绪和不屈的斗志，迎战阳神成形不能避免的起与落，你还有其他方面的变化吗？”

纪千千应道：“变化多着哩！听觉、视觉、味觉和嗅觉都变得多姿多彩起来，今天我看一张椅子，愈看愈觉得有意思，人家从未试过这么专注地去看东西，小诗还以为我变成呆子。”

纪千千提起小诗，燕飞立即想到庞义，忙道：“小诗好吗？”

纪千千在心灵里叹息道：“我最担心的是她，她最担心的是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噢！差点忘记告诉你，风娘真的对我们很好，还暗中帮我们忙呢！”

燕飞感到纪千千的精神力量开始减弱，不敢将话题岔往别的地方去，道：“依千千的观察，小诗心中牵挂的是谁呢？”

纪千千何等冰雪聪明，闻弦歌知雅意，欣然道：“我只听她提过高公子，你说她心中的人是谁呢？”

燕叹道：“这就糟糕了！高彦这小子现在正和小白雁打得火热，早把小诗抛到九霄云外。”

接着简略说出高彦的情况。

纪千千担心地道：“怎么办好呢？”

燕飞道：“幸好高小子从没有答应过小诗什么，他们也没有真的相爱，所以高小子并不算移情别恋，没有变成负心汉。”

纪千千忧心忡忡地道：“燕郎不会明白的，在这里日子并不好过，闲着无聊时更会胡思乱想，我最怕小诗误会了，变成一厢情愿。”

燕飞苦笑道：“我还有另一个头痛的问题，就是另有他人对小诗痴心一片，唉！我该怎么说呢？”

纪千千沉默下去，忽然道：“那个人是否庞大哥？”

燕飞讶道：“千千怎一猜便中？”

纪千千轻柔地道：“我早注意到庞大哥对小诗与众不同，不是因他对小诗特别殷勤，反因为他有意无意地避开小诗，接触时又一副手足无措的怪模怪样。唉！高公子的性情能分点给他就好了，现在我们也不用为此心烦。”

燕飞道：“有办法吗？”

纪千千道：“让我想想吧！噢！人家要走哩！千千永远爱你。”

燕飞回到迷茫的雪夜里，寒风刮起，战船继续北上的航程。

拓跋珪、楚无暇和两千战士，经多日兼程赶路，终于无惊无险地抵达盛乐，完成秘密调军的重要行动。

负责把守和重建盛乐的两名大将长孙嵩和叔孙普洛，闻风出迎于离盛乐三十里处，三人并骑驰返盛乐，顺道在马背上商议大事，楚无暇和众战士跟在后方。沿途高处均有拓跋族战士站岗放哨，以保路途安全，益显拓跋族正如日中天的气势。

拓跋珪道：“赫连勃勃方面可有异动？”

直至此刻，长孙嵩和叔孙普洛仍未晓得拓跋珪因何事急赶回来，且要到离盛乐半天马程时，方遣快骑知会他们，一副神秘兮兮的姿态。

长孙嵩愕然道：“我们一直没有放松对赫连勃勃的监视，并派有探子长驻统万，但到今天仍没有收到任何特别的消息。”

拓跋珪问道：“最后的情报是多久以前的事呢？”

叔孙普洛答道：“已是十天前的事，只是例行的报告，每月两次，我们在统万的人把情报埋在统万城外的指定地点，再由我们派人去收取，遇有特别情况，我们的人会亲自赶回来报告。”

长孙嵩忍不住道：“赫连勃勃现在与姚苌势成水火，自顾不暇，还敢插手管我们的事吗？换了我是他，乐得隔山观虎斗。”

拓跋珪心忖如何向他们解释呢？沉声道：“我们在统万的人大有可能已遇害。如果我所料无误，赫连勃勃将于我们去取下一个情报前突袭盛乐。”

长孙嵩和叔孙普洛同时现出怀疑的神色。

拓跋珪微笑道：“此事在五天内自见分晓，我的猜测肯定准确无误，今回我只需狠狠教训小勃儿一顿，教他不敢再对我们妄动干戈。”

叔孙普洛大讶道：“如赫连勃勃果真来犯，他们是劳师远征，饱受风雪之苦，我方则以逸待劳，准备充足，大可令他全军覆没，乘机去此祸患，为何却要错过此天赐良机？”

拓跋珪从容道：“我是为大局着想。我早看穿小勃儿这个人，凶残暴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留下他足可牵制关中群雄，更重要的是令姚苌没法放手荡平其他对手，待我们收拾慕容垂后，便可进军关中。所以关中是愈乱愈好，留下小勃儿对我们实是有利无害。”

接着道：“盛乐情况如何？”

长孙嵩苦笑道：“连场大雪的影响下，重建的工作停顿下来，看来要到明年春暖之时，我们方能大兴土木。”

拓跋珪早料到有此情况，丝毫不以为意，道：“扩军方面可有发展？”

长孙嵩立即兴奋起来，欣然道：“参合陂一战，令我族威名大振，各部争相归附，加上我们银根充足，兵力由三千迅速增长至一万五千余人，只要加以训练，定可与慕容垂一争短长。”

拓跋珪双目异彩闪动，笑道：“我有点迫不及待哩！”

马鞭抽打马股，催马加速，众将兵慌忙跟随，骑队像长风掠过雪原，朝盛乐的方向刮去。

燕飞于两个时辰前离开崔家堡，夕阳刚消没在地平线下，较明亮的星星开始在转暗的天空里若隐若现。

今晚该是个星光灿烂的晴夜。

他很享受这种只有单独一个人纵情奔驰时才有的感觉，因为会让他有更接近纪千千的感觉，仿佛像听到她的心跳声。

但他亦晓得比之以往任何一次，今次他很不专心，影响他的是万俟明瑶。

他仍爱她吗？

答案是肯定的，他仍在乎她，不想她受到伤害，不论她如何恨他，他仍是会对她好。但他和她永远不可能回到以前的那种关系，因为燕飞已非当日的燕飞。

向雨田说得对，他已从拓跋汉蜕变为燕飞，对很多事的看法也已经改变了。当夜他离开万俟明瑶，是他自母亲过世后最痛苦难忘的一夜，也是在那一晚，他下定了决心，要和万俟明瑶来个一刀两断，因为她伤得他太深太重了，至乎无法忍受下去。

万俟明瑶对他来说是个感情的囚笼，而他则等若被关在笼中的困兽。无可否认，万俟明瑶的确魅力十足，能迷倒任何男人。她比任何人更懂得玩这个叫爱情的游戏，懂得如何令人快乐，也懂得如何折磨人。

当时他并不明白她，不明白她为何要把乐事变成恨事，亲手糟蹋来到手上的幸福，直至他发觉她和向雨田的关系。

万俟明瑶心中的人并不是他燕飞，而是向雨田。

在那一刻，他像从一个不知何时开始，不可能有终结的噩梦苏醒过来。他的情绪坠入绝望的深渊，意志却无比坚定，支持他的是为娘复仇的誓言和心愿。他不能让万俟明瑶毁掉他，就那样永远沉沦下去。

那是一个美丽的黄昏，西边天际铺满了绚烂的晚霞，浮云在金色的苍穹轻柔地悠荡着。燕飞坐在园子里的凉亭中，脑袋一片空白。

万俟明瑶的歌舞团在长安的宿处，是由苻坚提供接近皇城的华宅，有一个广阔的中庭，花树繁茂，幽深宁谧。

从宅前传来的车马声音，告知他万俟明瑶等人回来了，换作平时，他会到广场去迎接她，但那天他却完全没有了冲动。早上万俟明瑶离开前说过的话，他仍一字不漏地牢记着，每个字都像利箭般命中他的心。

他并不愤怒，或许他早已失去怒火，征服他的是一股奇怪的麻木感觉，一种不知为何仍然活着的失落和沮丧。油然而生的是席卷他全副心神的厌倦，对眼前一切的厌倦，至乎有点憎恨自己。

他再不想做一个向万俟明瑶摇尾乞怜的可怜虫，纵使他向她下跪，换来的只不过是她向狗儿轻摸几下的安抚。她心情好点时或会说几句抱歉的安慰话儿，可是那有什么分别呢？

万俟明瑶出现在碎石路上，尽管如花玉容没有半点表情，她仍是那么美丽骄傲和高高在上，仿佛天下众生都要拜倒在她的脚下。

直至她在石桌的对面坐下，燕飞没有说过半句话。

万俟明瑶显然察觉他异样的神情，细看他好半晌，柔声道：“你在发什么呆呢？不是对我今早说的话仍耿耿于怀吧！只是我一时的气话嘛，都是你不好，激怒了我。唉！我的脾气愈来愈差了，你该清楚原因。”

燕飞很想问那只是气话吗？可是心疲力尽的感觉，使他不愿开始另一场争拗。他可以忍受任何责备，但绝不可以触及他娘亲，而万俟明瑶却挑战他的禁忌和极限。

她爱自己吗？

他不知道，但肯定她对他的爱及不上他付出的，否则她不会不为他着想。

燕飞目光投往她那双令他心神颠倒迷醉的眼睛，在乌黑发亮的秀发衬托下，她眸神中炽热的火团，可将任何人的心灼热，可令任何人生出无法抵御的感觉。从第一次在沙漠相遇时，她的眼睛立即攻陷了他的心。

燕飞出奇的平静，淡淡道：“很棘手吗？”

万俟明瑶没好气地道：“还用问吗？苻坚那奸贼委任了你的大仇人慕容文作宫廷的禁卫长，慕容文为了有所表现，从亲族里调派了大批高手驻守皇宫，对宫内的天牢更是加强防备。我今早说的话没有错，如果你执迷不悟，轻举妄动，引起苻坚的警觉，我们更没有可能成事。”

燕飞的心再没有半点波荡，因为他的心早已死去，平静地道：“假如我能杀死慕容文，对你的事会有帮助。”

万俟明瑶美丽的眼睛慢慢地现出燕飞最不能忍受的轻蔑神色，以带点不屑的语气又是那般漫不经意、丝毫不上心的态度道：“还要我说多少遍呢？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根本没有可能办到。换了我和向雨田也不行，何况是你呢？你是什么斤两我最清楚。”

燕飞并没有动气，道：“不尝试怎会有成功的机会？我在刺杀慕容文的行动上下了很多工夫，是斗智而非斗力，即使不成功，大不了是力战而死。”

万俟明瑶双目一寒，沉声道：“我说了这么多话，你仍要一意孤行吗？你要去送死没人阻止你，但却不可以影响我，坏了我的大事。”

燕飞沉默下来。

万俟明瑶双目寒芒电射地怒瞪着他，好一会儿后眼神转柔，叹道：“对不起！我的话说重了，但我的心并不是这样的。唉！我们不要再谈这方面的事好吗？我的心情太坏了。”

燕飞也叹了一口气，无言以对。

万俟明瑶忽然道：“你明白今早我到皇宫前，为何会这么生气吗？”

燕飞心忖你的心情就像变幻莫测的天气，我怎知何时天晴？何时来场暴风雨呢？只好摇头。

晚霞此时消失了，代之的是把天地转暗的暮色，眉痕的新月，隐现在云隙之后，沉厚无边的夜空笼罩大地。

万俟明瑶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仰观星空，神色自若地道：“向雨田昨夜为何会忽然找你去喝酒呢？”

燕飞愕然道：“你竟为此事生气？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万俟明瑶平静地道：“我是第一次见到拓跋汉生气。对吗？”

燕飞从容道：“我没有生气，而是奇怪，明白吗？你尚未回答我的问题。”

万俟明瑶目光回到他身上，燕飞毫不相让地与她对视着。

万俟明瑶忽然“噗嗤”娇笑，又忙着掩嘴，面容立即如鲜花怒放，令燕飞眼前一亮，她尽显千娇百媚的美态，白他一眼道：“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那我们现在其中不敌的一个，该已伤重身亡，是吗？”

直到现在此刻，在奔赴平城的旅途上，他仍无法忘记她那能勾魂摄魄的一眼。

“唉！我的老天爷。”燕飞心中叹息。

万俟明瑶是他最不想见的人，最害怕去见的人，而此行偏是要去见她。她想不见他也不成，他会用尽一切方法把她逼出来。

为了纪千千，他再没有别的选择。

第九章 费尽唇舌

南征平乱军攻陷会稽和上虞的十五天后，南方的形势起了急遽的变化。

刘牢之的水师船队和三万名系内的北府兵，三天前从水路撤返广陵。刘牢之只象征式的以奏章知会朝廷，不待朝廷指示，便自行其是，将收复失地后的固守重任交予谢琰，完全不把司马氏王朝放在眼里。

刘牢之这边厢离开，天师军立即发动全面的反攻，从海陆两路狂攻吴郡和嘉兴两城。又另派兵佯攻无锡、海盐、会稽和上虞诸城，牵制谢琰的部队，使南征平乱军陷于被动的劣势，被天师军揪着来打。

建康的情况亦好不了多少，最令司马道子头痛的是刘牢之公然违抗朝廷军令，意向难测，偏在现时的形势下，根本拿刘牢之没辙。

桓玄亦调动荆州军，摆出攻打江陵殷仲堪的姿态，把殷仲堪吓得魂不附体，告急文书雪片般送往襄阳予杨佺期，着他派兵救援。

聂天还的两湖帮战船队，则在洞庭湖集结，蓄势待发，令形势更趋复杂。

自淝水大胜后南方虚幻短暂的和平盛世终于结束，一场牵连到南方各大势力的决战，已成离弦之箭，无可改变。

就是在这样的时机下，刘裕的奇兵号在清晨时分抵达海盐城南面的码头，等候他的除了刘毅之外，还有宋悲风。

昨夜宋悲风以代表刘裕的身份，携带阴奇假造的圣旨去见刘毅，刘毅虽然不满，却没有怀疑，只是坚持必须得谢琰点头，方肯交出海盐城的管治权。宋悲风依刘裕的指示，向刘毅痛陈利害，费尽唇舌始说服刘毅先和刘裕见上一面。

为了安刘毅的心，屠奉三和江文清都没有入城，宋悲风亦留在船上，只刘裕孤身一人随刘毅入城。一路上两人没有交谈，刘毅满脸阴霾，直至抵达太守府，进入大堂，刘毅遣走下人，剩下他们两个人时，刘毅沉着脸发难道：“这算什么一回事？当我刘毅是呼之则来挥之即去的奴才吗？况且这样做绝对不符军中的规矩，朝廷有什么指示，可直接下达会稽给琰帅，再由他颁布行事的军令，哪有这般把圣旨送到我这里来的？宗兄并非刚参军的雏儿，你来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刘裕按下心中怒火，见他毫无要自己坐下的意思，只好陪他站在堂中，挤出点笑容道：“道理很简单，琰帅是根本不会理会这道圣旨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谁都难责怪琰帅。”

他的答案显然大出刘毅的意料之外，容色稍霁后，刘毅说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来见我？你不晓得我只听琰帅的指示吗？”

刘裕从容道：“我来见你，是要和你打个商量，宗兄可知你现在正身处险境？不是我危言耸听，如果依照现时的情况发展，你们大有可能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回去。纵然能侥幸逃生，回建康后仍是死路一条。”

刘毅面露不以为然的神色，闷哼道：“行军打仗的事，我自有分寸，不是我事后聪明，而是早在进攻会稽前，我们已预估到有眼前的情况，所以做好了准备。现在乱兵反击的声势似乎浩大，但只是回光返照，难以改变败局。”

刘裕心知刘毅没有直截了当地对他的话“嗤之以鼻”，又或坦言“你凭什么来教我”，已算是非常克制。皆因他们从未撕破脸，故仍能保持表面上的客气和尊重。

两人就这么站着对话，互相瞪视，火药味愈来愈浓，眼看一言不合，不是一方逐客，便是另一方拂袖而去。

刘裕心中暗笑，只看刘毅憔悴的面容，便知他是外强中干，勉强在撑着。事实上从刘毅肯见他刘裕，即可推测刘毅内心虚怯，所以想听他刘裕有什么话说。

刘裕叹了口气，朝前踏步，绕过刘毅走到他背后，轻轻道：“宗兄还记得吗？那晚我登上何大将军的船，劝他千万不要到建康去，何大将军却忠言逆耳，一意孤行，结果在到建康途中惨遭人所害。”

这不但是动之以情，更暗含警告之意，劝刘毅不可把他的话当耳边风，否则势将重蹈何谦覆辙。

刘毅沉吟片刻，也叹了一口气，道：“我怎会忘记此事？亦正因如此，令我和很多兄弟无法接受宗兄向司马道子投诚的事实。宗兄可以告诉我，为何要这么做呢？你刘裕再不是以前的刘裕了，教我如何敢信任你？”

刘裕走了开去，直抵可眺望外面园景的窗，缓缓道：“宗兄弄错了，我并不是向司马道子投诚，甘愿做他的走狗，而是为朝廷效命。”

刘毅转过身来，瞪着他的宽肩厚背忿然道：“这有分别吗？”

刘裕好整以暇地道：“当然大有分别。一天我们没有人起兵造反，上至谢琰，下至宗兄，谁不是为朝廷效命？如果司马道子等同朝廷，那宗兄和我并没有分别，对吗？”

刘毅为之语塞，说不出话来。

刘裕原地转过身去，面向刘毅，喝道：“最后的机会就在眼前，我绝不是虚言恫吓，吴郡和嘉兴两城之一，绝挨不到明天太阳升起之时，只要一城失守，另一城势将难保，然后轮到海盐，琰帅的部队会变成缺粮缺援的孤军，后果如何，不用我说出来宗兄也该清楚。”

刘毅沉声道：“宗兄勿要危言耸听，有什么事实可以支持你这个看法呢？”

刘裕晓得刘毅已被他打动，兼之记起当日何谦不听他刘裕逆耳忠言的悲惨后果，终于忍不住问个究竟。

微笑道：“你可知徐道覆的主力大军尚未出动呢？”

刘毅皱眉道：“主力大军？”

刘裕道：“徐道覆的主力攻城部队，一直隐伏于吴郡和嘉兴以东的沪渎垒，兵力达五万之众，是天师军的精锐，不但攻城的预备工夫做得十分周全，且是蓄势行事，其锋锐实非久战力疲的吴郡、嘉兴守军可以抗御。加上两城民贼难分，当这支攻城奇兵大举进攻，蛰伏城内的乱兵来个里应外合，你说两城能守多久呢？当日大小姐的夫君就是这般失去了会稽，还赔上了性命。同样的历史会重演，吴郡和嘉兴如是，宗兄的海盐亦无法幸免。”

刘毅色变道：“沪渎垒？”

刘裕看他的表情，知道他从未听过“沪渎垒”三个字，而他也是在五天前，才晓得这么一个地名。沉声道：“沪渎垒是东吴孙权时代的水师基地，废弃多年，最近才被天师军重建，以作藏兵之所。五天前天师军的这支反攻部队，离开藏处，朝吴郡进军，至迟昨夜已推进至吴郡城外，我所说的无一字虚言，宗兄将可在今天收到吴郡告急求援的信息。”

刘毅脸上血色尽褪，呆看刘裕好半晌后，道：“我要立即通知琰帅。”

刘裕淡淡道：“有用吗？”

刘毅欲语无言。

刘裕道：“琰帅是什么料子，我们北府兵的兄弟人人心中清楚，如此急速扩展，已犯了兵家大忌。看现在是怎样的局面，原本气势如虹的南征平乱军，现在变得七零八落，部队与部队间完全发挥不出互相支援作用。一旦吴郡、嘉兴两城失陷，再被截断粮道和后路，即变成各自为战的劣局。宗兄以为凭现在海盐区区三千守军，可以撑多久呢？海盐是个临海的城池，只要天师军规模庞大的战船队杀至，截断海盐和会稽、上虞的海上交通，海盐将变成孤城一座，守无可守，逃无可逃。宗兄现正处生死存亡之际，能否化凶为吉，就在宗兄一念之间。”

刘毅像崩溃了似的两唇轻颤，好一会儿才能回复说话的能力，道：“我还可以干什么呢？”

刘裕心忖哪由得你这个自大自负又贪生怕死的家伙不屈服，但当然要保着他的面子，诚恳地道：“眼前唯一生路，就是我们和衷共济，并肩作战，力图绝处逢生。大家终究是兄弟，过去的事便让他过去好了。”

最后两句是刘裕最不愿向刘毅说出来的话，但他终于说了，如果刘毅能从此效忠于他，刘裕会重新视他为兄弟，永不离弃，但当然须看刘毅日后的表现。

刘毅现出犹豫的神色，就在此时，堂外传来急促的足音，接着兵卫喝道：“禀告刘将军，急信到！”

刘毅浑身一颤，望向刘裕。

刘裕点头示意，刘毅一言不发的朝大门走去，半盏热茶的工夫才回来，脸色难看至极点。经过刘裕身旁时，低声道：“宗兄请随我来。”

刘裕跟着他直入内堂，随他在一旁的几席坐下，静待他发言。

刘毅双眼直愣愣地看着前方，神情呆滞，显然刚才的急信予他很大的冲击和震撼。刘裕敢肯定他接到的讯息是最坏的消息。

虽然说不得不与刘毅合作，但刘裕确实是以德报怨，不然刘毅肯定命丧海盐，死了仍不知在什么地方犯错。

刘毅有点自言自语地道：“吴郡陷落了，我接到的是嘉兴守将陈彦的求援信。唉！怎会这样子呢？连一天都撑不了。”

刘裕也暗吃一惊，如果消息属实，吴郡的守兵只挨了几个时辰，便给击垮。

刘毅忽然骂起来道：“刘牢之分明是要害我们，他好像早晓得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在我们最需要他的水师船队时撤返广陵。”

刘裕平静地道：“琰帅不是也想置刘牢之于死地吗？为何宗兄认为刘牢之会和你们忠诚合作？”

刘毅立告哑口无言，更可能心中有愧，又或做贼心虚，记起当日正是由他提议让刘裕去行刺刘牢之。

刘裕有点不耐烦地道：“嘉兴之后，就是海盐，现在是瞬息必争的时候，宗兄仍拿不定主意吗？”

刘毅道：“你要我怎样做呢？”

刘裕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因为天师军显示出来的反攻实力，比他预料的还要强大，如此看，会稽和上虞将于短期内失守，他们虽有全盘的计划，但能否奏功，仍属未知之数。

现在他最想说的是，你刘毅立即把海盐的指挥权交出来，一切听老子的。可是当然不能这么直截了当，眼前自以为才能胜过他刘裕的这个家伙，肯定消受不了。

刘裕道：“只要我们能守稳海盐，这场仗我们就有可能逆转胜败，赢取最后的胜利。”

刘毅朝他望去，脸色苍白如死人，摇头道：“我们绝守不住海盐，即使我们有足够的兵力，一旦被截断粮线，城内的军粮将挨不过半个月。”

刘裕淡淡道：“如我可保你粮资无缺又如何呢？”

刘毅不能置信地道：“你怎可能办到？”

刘裕胸有成竹地道：“天师军现在有南方最庞大的战船队，我们却有南方最优秀的战船队，连雄霸两湖的两湖帮战船也曾在我们手上吃大亏。我们根本不怕与天师军在海上会战，战船多寡不是决定海战胜败的唯一因素，还要看战船的性能、操舟的技术和水战的策略。何况我们不用在水上和天师军硬撼，只要突破他们海上的封锁，便可源源不绝地将粮资送抵海盐，让我们有本钱与天师军长期周旋。”

刘毅仍是一脸怀疑的神色，问道：“粮资从何而来？”

刘裕答道：“由孔老大和支遁负责供应。”

刘毅微一错愕，一时说不出话来。

刘裕语重心长地道：“今回我并非见形势危急，到这里来浑水摸鱼，好捞点好处。事实上在南征平乱军出发之前，我早预估到眼前的局面，所以一直在部署预备。如果宗兄不信任我，只要说一句话，我立即离开。”

刘毅疑惑地道：“司马道子晓得你在干什么吗？”

刘裕道：“可以这么说，也不可以这么说。确实的情况是司马道子对我的预测是半信半疑，但因我有供他利用的好处，所以他暂时接纳我。假如我能成功荡平天师军之乱，而司马道子则铲除了桓玄和刘牢之的威胁，司马道子第一个要杀的人，肯定是我刘裕。”

刘毅皱眉道：“听你的语气，似乎把桓玄和刘牢之视为一党。”

刘裕想起这两个人，一时旧恨新仇涌上心头，冷哼道：“刘牢之早晚会投向桓玄，不是他认为桓玄会厚待他，而是他憎恨朝廷，憎恨建康的高门大族，故让桓玄蹂躏建康，然后再以解危者的姿态收拾残局，当皇帝过瘾儿。刘牢之是个有野心的人，但他有一个大弱点，就是高估自己，低估别人，为了这方面的失误，他会赔上自己的性命。”

这番话表面上是数刘牢之的不是，暗里却针对刘毅，因刘毅正是同类的人。

刘毅沉吟片晌，颓然道：“即使我们能从海上运来粮资，仍无法抵受天师军从水陆两路而来的强攻。”

刘裕摇头道：“不要低估海盐的防守力，你们当日尽全力攻打海盐，损折严重，仍无法拿下海盐。如非徐道覆别有居心，诈作败走，恐怕还能撑个数月至半年的时光。”

刘毅摇头道：“攻打海盐的情况我比你清楚。徐道覆之所以能守得海盐固若金汤，皆因全城皆兵，军民上下一心。但现在海盐只剩下一座空城，你那一方有多少人？如只是数千之众，根本无法抵挡得住天师军日夜不停的轮番猛攻。”

刘裕道：“这并不是一场单纯的攻城战，我们已拟好全盘的作战计划，利用水道的方便，我们可对天师军进行突击、伏击、截击的灵活战略。只要我们守得稳海盐城，天师军只好把力量集中去攻打会稽和上虞，我们便可收编从两城逃出来的北府兵兄弟，增加我们的实力，再全力反扑天师军。”

刘毅摇头道：“败军之将，何足言勇？既成逃兵，怎肯重返战场？何况是我们这座陷身敌人势力范围的孤城？”

刘裕淡然道：“那就要看我刘裕在北府兵兄弟心中的分量，看我对他们的号召力了。”

刘毅登时发起呆来。

刘裕知道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成与败就看刘毅这刻的反应。

刘毅回过神来，道：“如果琰帅有令传来，命我弃守海盐，到会稽助他守城，我可以违抗他的命令吗？我清楚琰帅，他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的。”

刘裕苦候良久，就是等他这番话，淡淡地道：“如果宗兄再不是海盐的太守，这根本不是问题。”

刘毅全身一震，呆看着他。

刘裕一字一句地道：“琰帅是什么料子，你该比我更清楚。你到会稽去，只是陪葬，不会出现另一个结果。现在请宗兄下决定，你选择站在琰帅那一方，还是和我合作？”

刘毅嘴唇颤动，好一会儿后，颓然垂首道：“宗兄怎么说就怎么办吧！”

第十章 海盐太守

燕飞、崔宏、长孙道生三人围桌而坐，商量明天运黄金到边荒的路线。

燕飞今早抵达平城，弄清楚情况后，决定事不宜迟，立即上路。事情确已到了不可拖延的阶段，秘人把平城和雁门的交通完全截断，天气对他们似乎完全不构成影响，神出鬼没，来去如风，且不时偷入城内进行扰乱破坏，弄得两城人心惶惶，战士们则杯弓蛇影，疲于奔命。如果任由情况如此发展下去，不待慕容垂来攻，两城早已不战而溃。

崔宏和长孙道生提议了几条路线，燕飞仍是摇头。

长孙道生皱眉道：“燕大哥心中有什么打算呢？”

燕飞道：“我们有两个弱点，如果无法解决，不但会失去五车黄金，动辄还要弄个全军覆没。”

崔宏点头道：“所以我们才要在路线上下工夫，用上惑敌、误敌之计，故布疑阵，令秘人无法集中全力对付我们。”

长孙道生可没有崔宏的本事，不用燕飞说出是哪个弱点，便清楚明白，忍不住问道：“我们有什么弱点呢？”

崔宏代燕飞解释道：“我们最大的问题是因载重的关系致行军缓慢，因而完全失去了主动，变成敌在暗我在明，形成被人揪住痛揍的局势。另一个问题是人数不能太多，若是数千人浩浩荡荡的上路，首尾难顾，会重演当日慕容宝从五原逃往参合陂的情况，我方以区区兵力，便可利用地势环境对他造成严重的伤害，致敌军有参合陂的惨败。”

长孙道生明白过来，如秘人有过千之众，只要战略高明，集中力量对运金队进行突击，确有以寡胜众的能力。

长孙道生苦笑道：“我还以为有燕大哥助阵，今仗是十拿九稳，且可轻易生擒万俟明瑶，却没想过还有这么多难处。”

燕飞道：“想生擒万俟明瑶谈何容易？秘人绝不容这种事再一次发生在万俟明瑶身上。秘族高手如云，如果人人不顾生死的来拼命，我们即使胜了也要损失惨重。不要小觑秘人的战斗力，一千秘人足可抵得住一个万人组成的军团，这还是在公开决战的情况下。而秘人是绝不会以这样的方式和我们正面对撼的，只会采取游击的战略，令我们无法休息，提心吊胆，到时机成熟方会予我们致命的一击。”

崔宏苦思片刻，叹道：“我颇有计穷力竭的感觉，燕兄有办法吗？”

燕飞微笑道：“我要逼万俟明瑶来一场决战。”

两人均大感愕然。

正如崔宏刚才的分析，主动权操控在秘人手上，哪轮得到他们做主张？秘人只会采取敌进我退、避重就轻的游击战术，怎肯和他们决战硬撼。

燕飞欣然道：“我之所以比你们两人有办法，不是因为我比你们聪明，而是因我和秘人有微妙的关系。”

长孙道生是小他几岁的儿时玩伴，说话不用有顾忌，讶道：“原来传言是真的。当时我只有十二岁，燕大哥和族主失踪了十多天，回来时族主还戴着一个有秘族标志的手镯。族主虽然不肯承认曾遇上秘人，只说是在沙漠的边缘区拾回来的，但已有人猜你们曾到过秘人的地方去，当时你们为何不肯承认呢？”

燕飞心中涌起对娘亲的悔疚。当年他少不更事，整天往外闯，害得娘亲为他担心垂泪，他却依然故我。那次连续十多天没有返回营地，令娘亲伤心欲绝，他还要隐瞒曾到过哪里去，皆因他和拓跋珪曾向秘族之主立下誓言，不把秘族的事泄露出去。唉！假如可以回到过去，他定会尽心事娘，不会令她不快乐。只恨过去了的再无法挽回。

燕飞心情沉重地道：“这是题外话，且是一言难尽。现在我们必须营造出一种特殊的形势，使秘人感到对我们无计可施，那我们便可把主动权争回手上来。”

崔宏大感兴趣地道：“燕兄快说出来！”

燕飞道：“陆路肯定行不通，正如崔兄所说的，是被秘人揪着来揍。但水路又如何呢？”

长孙道生皱眉道：“走水路当然最理想，在宽阔的大河上，秘人根本无所施其技，何况船上有燕大哥和崔兄坐镇，而秘人只有坐船明攻一法。但问题在我们没有性能优越的战船，只能强征普通河船应急，而走水路会经燕人的势力范围，以普通的河船闯关，和送死没有任何分别。”

崔宏也道：“我可以从敝堡调一艘船来，但至少要十多天的时间，际此与光阴竞赛的当儿，我们实负担不起时间上的损失。”

燕飞轻松地道：“我们并不真的需要一条船，只要装出姿态，让秘人认为我们是走水路便成。”

崔宏明白过来，点头道：“的确是绝计。哈！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我偏想不到？”

长孙道生仍未想通，眉头大皱道：“我们可以摆出什么姿态呢？”

燕飞道：“由这里朝西走至抵达大河，只是两天的车程，我们可以煞有介事的大规模行军，沿途设哨站，令秘人无法施袭，在这样的情况下，秘人只有一个选择，就是派出向雨田向我挑战，而这正是我渴望和期待着的事。”

接着扼要的说明向雨田是何方神圣，以及荒人代他燕飞许下由向雨田决定决斗的时间和地点的承诺。当然隐瞒了他和向雨田真正的关系。

两人听后均感峰回路转，出人意表。

崔宏沉吟道：“假如秘人看穿这是个陷阱，按兵不动又如何呢？我真的想不出秘人非动手不可的理由。”

长孙道生也点头道：“秘人虽曾于盛乐来平城的路途上截击运金车队，但大有可能仍不知道车内运载的是黄金，也因而不清楚今次把金子运往边荒对我们的重要性。”

燕飞道：“关键处在赫连勃勃，他是竺法庆的长徒，亦是另一个晓得有佛藏存在的人，且又一直秘密监视我族的动静。运金子的事可以瞒过别人，但肯定瞒不住他，亦正因佛藏，赫连勃勃才会听慕容垂的话偷袭盛乐。我敢肯定秘人已猜到那五辆车与佛藏有关，现在我亲自来平城把五辆车押回去，更坚定了秘人的看法。”

崔宏拍腿道：“我终于明白了，难怪族主认定赫连勃勃会偷袭盛乐，原来是被佛藏吸引。”

燕飞心忖任你智比天高，也想不到真正的原因，当然不会说破。道：“事情就这么办。明早我们在西门集合，于天亮时出发，如果今晚你们发觉我失去影踪，勿要奇怪，我该是见万俟明瑶去了。”

两人愕然瞧着他。

燕飞起立道：“我知道她会来找我的，一定会。”

盛乐。大雪。

城内所有重建工程均因下大雪而停止，眼前所见乌灯黑火，乌沉沉一片，只有位于城东、城西外的营地亮起灯火，有种凄凉清冷的萧条感觉。

拓跋珪立在城头暗黑处，陪伴在他两旁是大将长孙嵩和叔孙普洛，他们正耐心等候敌人的来临。

赫连勃勃匈奴铁弗部的先锋部队，五个时辰前出现在黄河北岸，探子忙飞报拓跋珪，盛乐立即进入全面戒备的状态，但一切都在暗中进行，表面上一切如常，不会引起敌人的警觉。

叔孙普洛道：“敌人会否等雪停后才进攻呢？”

长孙嵩道：“赫连勃勃此人不可以常理测度，他最爱做出人意表、标新立异的事。雪降时当然利守不利攻，可是选这时候偷袭却可收奇兵之效，何况他认定我们全无防备之心，根本没想过我们布下天罗地网待他来上钩，我相信他现在正朝我们推进。”

拓跋珪不置可否地微笑，然后道：“收拾小勃儿后，我要你们停止重建盛乐的行动。”

长孙嵩和叔孙普洛听得你看我，我看你，不明白拓跋珪想些什么。不过他们亦不以为意，因为早习惯了拓跋珪这个作风，没有人知道他脑中在转着什么念头。

拓跋珪目光投往城外远处，沉声道：“我要你们退往阴山，好好练兵，做好与燕人大战的准备。”

长孙嵩不解道：“族主不需要我们到平城和雁门对抗慕容垂吗？”

拓跋珪从容道：“我要慕容垂重蹈他儿子的覆辙。”

叔孙普洛暗吃一惊，道：“慕容垂老谋深算，从来只有他把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像今次他煽动赫连勃勃来犯我们，便是高明的一着，幸好给族主看破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慕容垂实非慕容宝可比，族主请三思。”

拓跋珪双目奇光闪动，魂魄像到了别处去，露出驰想的神色，缓缓道：“试想这座是平城而非盛乐，来的是慕容垂所谓的奇兵而非赫连勃勃的匈奴兵，现在我忽然撤走，让慕容垂扑了个空，会有怎样的后果呢？”

长孙嵩肃容道：“慕容垂善用奇兵，故战无不胜，慕容永兄弟就是这样栽在他手上。以慕容垂一贯的作风，恐怕他兵抵平城，我们方晓得是怎么一回事。”

叔孙普洛点头道：“更何况平城的情况与盛乐不同，假如我们拱手相让，慕容垂等若收复失地。待站稳阵脚后，再攻打盛乐，那时我们长城内外据地尽失，辛苦得来的一点成果，会化为乌有。”

拓跋珪淡淡道：“如果平城和雁门变成两座破城又如何呢？”

长孙嵩和叔孙普洛为之愕然，一时乏言以对。

拓跋珪凝望远方，梦呓般道：“城破了，可以再建立起来，仗输了，可能永远无法翻身。为了打败慕容垂，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接着一震道：“来了！”

海盐城外的码头上，刘裕、江文清和宋悲风站在登上“奇兵号”的跳板前，一一话别。

宋悲风向刘裕道：“小心点！刘毅是反复难靠的小人，在任何情况下都要防他一手。”

屠奉三显然心情很好，笑道：“小心点是必须的。我反不担心刘毅，因为他除了是小人外，还是贪生怕死的人，对他来说没有其他东西比他的生命更重要。只要刘帅好好利用他这个弱点，便不用担心他。”

刘裕向屠奉三感激地道：“屠兄也要小心点。我多么希能与屠兄并肩作战，可是却不得不留在海盐。”

屠奉三拍拍他肩头道：“大家兄弟，客气话不用说了。此仗成败的关键，系于刘帅能否控制海盐，令海盐成为南征平乱军唯一的生机，然后我们才能大展拳脚，逐步进行我们的反击大计。我屠奉三敢立下军令状，必取沪渎垒，把天师军的大批藏粮和物资据为己有，彼消此长下，何愁大事不成？我和宋大哥先上船去，刘帅和大小姐多说两句心腹话儿吧！”

江文清俏脸微红，嗔道：“屠当家！”

屠奉三大笑登船去了。

宋悲风也拍拍刘裕肩头，正容道：“我会看着文清的，小裕放心。”追着屠奉三身后上船而去。

剩下刘裕和江文清两人，四目交投，后者垂下螓首。

刘裕正要拉起她一双柔荑，好好抚慰，江文清两手缩后，轻柔地道：“很多人偷偷看着我们呢！刘帅现在身份不同，人人唯你马首是瞻，不宜让他们看到刘帅儿女情长之态。好好保重！”

说毕也登上“奇兵号”。

“奇兵号”随即启碇开航，扬帆冒黑出海，等到“奇兵号”去远了，刘裕收拾心情，返回城内。

甫进南门，遇上刘毅和十多个北府兵将领，人人神色凝重，显然有大事发生了，所以迫不及待地来找他。

刘毅道：“嘉兴也失陷了。”

一天内，南征平乱军连续失去两座城池，它们不但是军事重镇，且在战略上有关键性的作用，北接建康，南连会稽，现在南征平乱军与北面的联系已被切断，顿令海盐、会稽和上虞成了孤城，粮草物资更是无以为继。

刘裕心中出奇的平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而他们更有应付之计。

十多双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等待他的指示，就在此刻，刘裕确切地感觉到海盐的指挥权落入他手上。

他在他们身上看到对自己的信心，但也看到怀疑和惶恐。现在的形势已被徐道覆完全扭转过来，胜利绝对地靠向敌人，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海盐的将兵，致士气低落，人人无心恋战，如果他不能激励士气，振奋人心，不待天师军杀到，海盐将会崩溃。

刘裕首次发觉自己正身处谢玄的位置上，但又与淝水之战完全是两回事，当时由上至下没有人怀疑谢玄会带领他们去打一场败仗，而现在只要他说错几句话，眼前正等待他指示的将领会立即离弃他。

刘裕从容一笑，道：“我还当徐道覆是什么人物，原来不过尔尔。求胜心切，乃兵家大忌，想不到徐道覆竟会犯上这个大错误。”

一名年轻将领道：“徐道覆攻陷吴郡和嘉兴后，下一个将轮到海盐，我们只有三千人，如何抵挡得住数以十万计的乱兵？”

刘裕认得这是刘毅倚重的副将申永，是刘毅手下诸将中最有权力的将领。微笑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徐道覆难道能与当年的苻坚相比吗？天师军号称三十万大军，实质上称得上是精锐的不过五万人，其他只是各地豪强、帮会和乱民仓促集合而成，怎及我北府兵训练精良？更重要的是我会教徐道覆无法全力攻打海盐。而只要我们守得住海盐，我们便可以为被害的北府兵兄弟讨还血债，取得最后的胜利。”

另一将领刘藩道：“小刘爷有什么办法令徐道覆无法集中力量攻打我们呢？”

刘藩是刘毅的堂弟，与刘裕分属同乡，他说出了所有将领心中的疑问。

刘裕晓得自己强大的信念，感染了众人，稳定了他们的情绪。而他铿锵有力的声线语调，更大幅增加了他们的信心。这都是他从谢玄身上学来的。道：“今次徐道覆之所以能在一天之内攻陷两城，皆因准备充足，又出其不意，故能取得如此辉煌战果。”

稍顿续道：“我们绝不可被他唬倒。徐道覆无疑是声威大振，却是外强中干，只要我们能把握他致命的弱点，定可瘫痪他对海盐的攻势。”

刘毅道：“徐道覆的弱点在哪里呢？”

刘裕信心十足地道：“要明白徐道覆的弱点，首先要掌握他今次能反击成功的原因，关键处在于他设置了一个可瞒过我们的秘密基地。”

申永道：“是沪渎垒。”

刘裕晓得刘毅已把有关沪渎垒的事告诉诸将，省去了他一番唇舌。点头道：“这叫成也沪渎垒，败也沪渎垒。今次徐道覆能忽然发动如此猛烈的反攻，皆因沪渎垒不单藏有天师军最精锐的部队，囤积了大量粮资，且建造了大批攻城器械，遂能突破我们的防守，一日之内连取两城，逆转了局势。可是现在的形势已改变过来，由敌暗我明变成我暗敌明，天师军已显露形迹，令我们可轻易掌握他们的战略和部署。反之他们对我们真正的实力和策略则是一知半解。最重要是他们并不知道沪渎垒再不是什么秘密基地。”

众将均同意点头，虽然他们仍不清楚刘裕有什么制胜的手段，但刘裕以事论事，见解精辟的分析，使他们颇有拨开迷雾见青天的感觉，再不像乍闻嘉兴继吴郡在同一天内失陷时的惶惑无依。

此时南门聚集了大批北府兵，墙头上的守军、把门的兵卫，以及在附近工作的工事兵，虽听不到他们之间的对话，但见刘裕威风凛凛，胸有成竹的与众将说话，都安定下来，注视他们。

刘裕续道：“可以想象攻打吴郡和嘉兴两城时，天师军必从沪渎垒倾巢而出，带走大部分攻城器械，留下的便用作攻打我们海盐之用。如果我们没及早发现沪渎垒的存在，囤积在垒内的粮资兵矢，将会被送往吴郡和嘉兴两城，以支援天师军方兴未艾的军事行动。”

众人无不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都是作战经验丰富的将领，开始看到由刘裕描绘出来的美丽图画。

正因刘裕所说的没有一句话离开事实，也令他们掌握到实际的情况。

在现时人心惶惶之际，只有事实方可以安稳他们的心。

刘裕微笑道：“想想吧！在这天师军青黄不接的时刻，我以奇兵突袭沪渎垒，把天师军留下用来作长期大规模军事行动的粮资兵矢，一股脑全夺在手上，会有什么后果呢？”

申永首先叫道：“我们有救了！”

众将人人精神一振。

刘毅道：“小刘爷！我们应否立即行动呢？”

这还是刘毅首次称他为小刘爷，可见他至少在唤这个称谓时是心悦诚服的。而直至此刻，刘裕仍没有告诉刘毅战船队的所在，皆因此事绝不可泄露出去，谁敢担保北府兵内没有天师军的奸细。

此时说出来，即使听进天师军的奸细耳中，亦改变不了即将发生的事，因为战船队早于七天前离开藏身的岛屿，进入可偷袭沪渎垒的位置，刚才开出的“奇兵号”，正是前往与战船队会合，于黎明前进攻这个牵涉到整场战役成败的天师军基地。

一切均在算计中，由此可知先前能否说服刘毅，实为关键所在。一旦解决这个问题，刘裕已踏足胜利之路，虽然未来仍须面对艰困的战斗。

刘裕好整以暇地道：“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徐道覆会把精锐之师从吴郡和嘉兴开出，兵分两路，一路沿运河南下，攻打会稽和上虞，另一路则兵压我们海盐城。南下的天师军不用我们去理会，也不用我们去管。我们目前的首要之务，是守稳海盐。哈哈！我真想看看徐道覆惊闻沪渎垒失陷时的表情，看他还凭什么攻打我们。”

另一将领叫道：“小刘爷！沪……”

刘裕欣然道：“你想问我凭什么取沪渎垒吗？为何我视沪渎垒如囊中之物？让我告诉你吧！因为沪渎垒的兵力布置，全被我摸通摸透。现在留在沪渎垒的天师军不到四千人，且只有五百人是可战之兵，其他全是工匠。而我的亲兵足有两千人，无一不是身经百战的勇士，更是曾参与两次反攻边荒集的战士，由屠奉三和江文清率领，你们说沪渎垒是否手到擒来？明天你们将会听到好消息。”

接着双目精芒遽盛，高喊道：“你们可以把我刚才述说的情况传播开去，让人人晓得胜利并非掌握在徐道覆手上，而是在我刘裕之手。沪渎垒将会变成我们在这场战争中，起着关键作用的水师基地，凭我们性能优越的双头战舰，凭着能打败南方任何船队的水师，将沪渎垒和海盐连成一气，互相支援。我们是不会失败的，就像当年玄帅带领我们以弱制强，以寡敌众，我们北府兵是不会输的。”

这番话他以内功逼出，远近皆闻，回响于墙头城门，说得豪气万丈，慷慨激昂，登时引得众兵齐声呐喊，高呼小刘爷之名。

刘裕自己亦热血上涌，脑海浮现谢玄那天从八公山的落山斜坡，驰往淝水东岸的动人情景，当时对岸是数以十万计的秦军。

刘毅等诸将齐听得热血沸腾，全体拔出佩剑，高指夜空，发喊道：“我等誓向小刘爷效忠，决意拼死力战，永不投降。”

他们的誓言又引起墙上墙下众兵更激烈的反应，人人高举兵器，发喊欢叫。

刘裕反平静下来，心中充满感触。

这是决定性的一刻，他再不是北府兵内只得虚名的英雄，而是掌握了实权的主帅，不但成了北府兵最后的希望，也代替了谢玄在北府兵内的位置。

玄帅呵玄帅！如你在天有灵，请保佑我刘裕，不会丢失你的威名。

第十一章 盛乐之战

于平城北面三十多里处的一座小丘上，燕飞点燃携来的火把。

火把被绑在一根树干上，插入雪土，令火焰在丈许的高处扩散红光，在周遭满铺积雪的原野衬托下，触目而带着说不出其诡异凄迷的气氛。

燕飞静立在接近火炬之处，心中思潮澎湃，因为他晓得即将见到万俟明瑶。

这个召唤秘人的火光，势会惊动万俟明瑶，当她晓得燕飞是要见她，她会有何反应呢？

万俟明瑶有很强的个性，永不肯向任何人屈服，燕飞甚至怀疑，如果向雨田没有拒绝她的爱，她会否仍对向雨田如此念念不忘，如此“痴情”。

万俟明瑶是不会因任何人而改变的，她若形成了某种看法，会坚持下去。在她眼中，燕飞的武功虽然不错，但至少逊她两筹，是她的手下败将，虽然燕飞因击杀竺法庆而声名大噪，但万俟明瑶该仍认为她自己可稳胜燕飞。现在燕飞“送上门来”。她会以什么态度和手段回应呢？

燕飞很想知道。

假如万俟明瑶立即动员可用的人手，全力攻击燕飞，一意杀他，情况将由复杂变为简单，虽然大伤他的心，但却是他所期待的。

当发展到这个情况，他只需让万俟明瑶看清楚他的本领，证明燕飞再不是以前的拓跋汉，现在的燕飞是她奈何不了的，她便不得不祭出她最后一道杀手锏——向雨田。

这是他今晚要见最不希望见到的人的原因，他希望停止无谓的杀戮。

就在此时，一道白影出现在雪原的远处。

燕飞仰望夜空，今夜虽然寒气彻骨，天空却是晴朗无云，繁星密布，令人叹为观止。

燕飞深吸一口气，晓得会于此一美丽星夜，见到曾伤透了他的心的旧爱。

战事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盛乐城里城外变成地狱般的恐怖世界，雪花仍漠视一切的从天降下。

拓跋珪清楚他这一方已控制了整个战场。一如过去在他指挥中的每一场战争般，没有人能在战场上击败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天生的统帅，但只有在杀戮的战场上，他才可以平静下来，冰雪般的冷静。他不会错过敌人的破绽弱点，每每能在最适当的时机予敌人最致命的一击。

今仗来犯的铁弗部战士达一万五千之众，兵分两路，主力军一万人，分三队冒雪正面强攻盛乐，一队直冲城内，另两队分攻布于左右的营地。

另一路兵有五千人，则绕往盛乐后方，从北面攻城。

由于盛乐城墙、城门尚未修复，缺口处处，前后冲至的敌骑几乎是长驱直入，他们同时点起火把，再将火把投往营帐和房屋里去，登时火头四起，却听不到惨呼的声音，也见不到有人从营地房舍奔出来逃命。

到敌军晓得中计时，一切都迟了。

埋伏在城墙上拓跋族战士在反击的号角声响起下现身，数以千计的劲箭骤雨般朝敌人洒下去，射得敌骑人仰马翻，狼奔鼠窜，阵脚大乱。

埋伏四角房舍里的战士冲将出来，以二十人为一组，二百组合共四千人，人人徒步持矛，有组织具规模地走进横街长巷，在他们熟悉的城池以长矛专攻马背上的敌人，却放过敌人座下的马儿。立即把敌人逼得退往贯通南北的主大街去，只剩下失去主人的空骑受惊奔跑。

此时埋伏在城后雪林的两千骑兵从北门掩至，杀入北门里，冲得敌人四散奔逃，各自为战，又不能逃进被拓跋族步军控制了的横街，只好向唯一的出路南门逃去。

墙头上的箭手改为专对付攻打左右空营的敌人，居高临下以强弓劲箭，毫不留情地射杀敌人。营帐陷于火海之中，火光染红了雪地，也照得敌人纤毫毕露，更难避过夺命箭矢贯体之危。

立在南墙城楼的拓跋珪冷然注视一切，无喜无怒。

在坑杀了慕容宝的大批降兵后，他对杀人已感到麻木，不会有丝毫情绪的波荡，至少当身处残酷战场上，胜败每每决定于他一念的时刻。

一队人马从南面冲出，往城外逃去，人数只有数百，但拓跋珪看到赫连勃勃正是其中之一，紧随他身旁的是波哈玛斯。

拓跋珪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提起手上大弓，搭上箭矢，再把强弓拉成满月，身旁左右五十多个亲兵纷纷仿效，同时弯弓搭箭。

“放箭！”

一声令下，箭矢蝗虫般从墙头射下去，索命鬼般追上正逃走的敌人。

惨叫声应箭响起。

十多个人从马上坠下来，伏尸城外雪地上，余下的敌骑和十多匹空马，迅速去远。

“蓬！”

拓跋珪在亲兵点燃烟花火箭后，掷上高空，在雪花里爆开一朵诡异的红色光花。

他晓得波哈玛斯今次死定了，因为等待他的是武功高强，不在他之下的楚无暇。若楚无暇力有不逮，尚有从他亲兵挑选出来的二百精锐一同出手。

刚才的一箭，他放过了宿敌赫连勃勃，射向波哈玛斯，这波斯高手也是了得，避开了背心要害，只让箭贯入他右肩。

拓跋珪清楚此箭的威力，灌满了真气，不单废了他的右手，还伤及他的内脏。

没有了波哈玛斯，赫连勃勃除了可以扰乱姚苌的大计外，再难有什么大作为。

燕飞在雪地飞驰，追在前方体型健美的秘族女高手后方，朝东北方走，好一会儿抵达山区，两人一先一后穿林过丘，忽然豁然开阔，原来到了个小山谷。

谷的另一边隐隐传来瀑布的声音，一道溪流蜿蜒而来，流往谷外去。四周的山丘挡着吹来的西北风，虽然放眼所见均是皑皑白雪，但仍有一丝温暖的感觉。

秘族女高手以秘语道：“族主要你在这里等候她，千万不要离开，你该明白族主的脾性。”

燕飞点头答应后，这位把全身裹在白布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秘族女高手，迅速离谷而去，剩下他一个人。

燕飞暗叹一口气，到小溪旁找了一块平坦的大石，拨掉上面的积雪坐了下来。

带他到这个地方来，肯定是不怀好意，只要万俟明瑶遣人把守谷口，又派人在谷顶四周的山头居高临下守以强弓劲箭，一般好手将陷于插翅难飞的绝境。

但当然难不倒他，这样的形势对他是有利无害，他还可利用形势使秘人无法形成合围之势。

他的想法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由于事起突然，万俟明瑶一时间召唤不到足够的高手，所以拖延时间，先派人带他到这里来，好让她能从容部署。

燕飞再叹一口气，把杂念排出脑海之外，进入无人无我的境界。

“吴郡守将王康，参见小刘爷。”

刘裕安坐太守府大堂主位，看着拜伏身前容颜疲倦的将领，心中升起古怪的感觉。

自己这个太守可说是骗回来的，但人人二话不说地便接受了，可见自己在北府兵心中，确实占有奇异独特的位置。

王康在半个时辰前率领千余败军抵达海盐，当时他浑身血污，身上有多处伤口，经包扎后到大堂来见他。其他兵将均得到良好的照顾，被安顿到城内的民居休息。

刘裕抢前把他扶起，道：“大家兄弟，无须多礼。”

坐在旁边的刘毅也道：“小刘爷作风似玄帅，最怕无谓的礼数。”

听刘毅这么说，刘裕登时晓得谢琰必是规矩多多，讲究礼节，所以王康纵然身带创伤，仍不敢礼数不周。

坐好后，王康叹道：“小刘爷得朝廷派来主持大局，实在太好了！”

刘裕暗叫惭愧，岔开道：“王将军怎会逃来海盐呢？”

刘毅听得眉头大皱，心想不来海盐该到什么地方去？

王康道：“若我晓得小刘爷在海盐主事，我定会领人到海盐来，不过我并不知道，所以城破后一心往无锡去，却被天师军封锁了逃路，只好往海盐来试试看。”

刘裕拍腿道：“好一个徐道覆，此计果然恶毒。”

刘毅和王康不解地瞧着他。

刘裕心忖若听的是屠奉三，肯定明白自己的想法。从容道：“徐道覆是故意把逃出吴郡和嘉兴两城的兄弟逼到海盐来，一方面可弄得海盐人心惶惶，另一方面可加重我们在粮草物资方面的负担，此为一石二鸟之计。”

王康有点尴尬地道：“如此……嘿！如此我们不是拖累了小刘爷？”

刘裕出自真心地道：“恰恰相反，我对徐道覆这么做非常感激才真。粮草物资方面我们绝无问题，两艘从建康来的粮船会于午夜时分抵达海盐。哼！徐道覆今次是弄巧反拙。”

王康露出释然的神色。

刘裕向刘毅道：“今晚将会有大批兄弟从吴郡和嘉兴来，请宗兄好好招待他们。”

刘毅点头应诺，接受了刘裕向他下的首个命令。

刘裕又向王康道：“今次吴郡失陷，罪责绝不在王将军身上，王将军好好休息，勿要胡思乱想。”

两人去后，刘裕心想自己难道确实是真命天子，否则徐道覆怎会这么便宜自己呢？

第十二章 旧欢如梦

燕飞睁开眼睛，万俟明瑶出现在小溪对岸，她的打扮与刚才领路的秘族女高手没有任何分别，全身裹在雪般纯白的劲装里，可是不知如何，或许是她的腿长了一点，腰身细了些许，身材苗条上几分，又比那健美的秘族女高手要高出二、三寸，竟予人有天壤之差的分别。仿佛天地初开时诞生的美丽神物；她那生动活泼的体型和线条，像造化般无可挑剔之处。

第一次看到万俟明瑶的时候，那时她还只是个少女，便已惊人地吸引着他。直至今天，她的吸引力仍没有丝毫减退。每一次看她，他都会有新的发现、新的惊喜，就像初次见到她一般，心情波动不已。

她那双细而长的凤目更是变化多端，可以是冷漠和神秘，更可以充满妖媚、挑逗，热烈如火焰，教任何男人感到能征服她是最了不起的本事，老天爷在人世间最大的恩赐。

但燕飞亦知道万俟明瑶是永不会被人征服的，这是经过最痛苦的经验后深切体会的事实。

事实上他从未想过要征服万俟明瑶，只希望她爱他如同他爱她般深。但最终他失败了，且是最彻底的失败。有时他会想，她根本从未真的爱过他。他燕飞只是她解闷儿的玩物。

“汉！”

她熟悉的声音传进燕飞耳中，是那么低沉悦耳、性感迷人，勾起他早被深深埋葬的某种令人意乱神摇的动人感觉。

夜半无人，枕边私语，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和他，她的一颦一笑，是那样无可抵御的令他颠倒迷醉。

当她动人的身体在他怀里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像此刻般呼唤他以前的名字，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她，再容纳不下其他的东西。他从没想过黑夜会是如此美丽，如此和平，如斯激烈。一次他们在欢娱平静的气氛中躺在一起，她对他说：“女人在恋爱时，是不讲规矩，不会害羞，无法无天的。”

这句话仍言犹在耳，像是昨夜才说的，但燕飞却清楚过去和她的一切俱往矣，就如大河长江泛滥的洪水，把一切冲走，永不回来。

他爱过她，也恨过她，然后是彻底的失望，是爱是恨再不重要。

那是他生命中一段最不想记起的回忆，也是最深刻难忘的奇遇和经历。

燕飞叹了一口气。

万俟明瑶举起纤手，抓着头罩的下幅，把整个头罩掀起来，纳入腰囊，露出能倾倒天下男人的绝世花容，乌黑闪亮的秀发如瀑布般自由写意的倾泻而下，益发显得她雪白的脸肌晶莹剔透，超乎凡间任何玉石之上，宝石般的明眸在长而媚的秀目内闪闪生辉，一眨不眨深情专注地凝望着他。

她还是那么惊心动魄的夺目美丽。

“为什么要叹气呢？你不再爱我了吗？”

燕飞心中苦笑。

当年在长安，他没法离开她，为的正是她此刻柔情似水的姿态模样，在她爱着他时，她如火的热情完全把他融化，令他忘掉一切因她而起，种种噬心的折磨和痛苦，直至燕飞心死。

万俟明瑶轻跃过小溪，来到他前方，蹲下拉起他的双手紧握着，然后仰起拥有能夺天地造化精华的美丽线条的轮廓，丰润的香唇露出一丝似能破开乌云的阳光般的笑意，轻柔地道：“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明瑶今回是破题儿第一遭求人哩！”

秘语从她口中说出来，有种难以形容的温柔和动人心弦，充盈轻重缓急的节奏感，不单是迷人的语言，更是能触动人心的天籁乐章。

想起过往亲密至无分彼此的关系，燕飞有点不由自主地轻轻反握着她一双玉手，虽然同时想到这双手可毫不留情地杀人，也无法忘怀她温柔多情的触摸。

在等候万俟明瑶来临前，任燕飞千想万想，仍没想过万俟明瑶会以这样的态度对他，问他这几句话，宛如一切事情从没有发生过，长安的热恋仍像一发不可收拾的林火般在焚烧蔓延。

她是否在耍手段骗他呢？

明知拓跋汉就是燕飞，仍要逼向雨田来杀他，只是为伤害向雨田，对向雨田的拒爱做出最严酷残忍的报复，由此已可见他以前的看法没错，万俟明瑶心中始终只有向雨田一个人，对他燕飞不过是逢场作戏。

万俟明瑶细审他的面容，道：“汉！你变了很多，整个人的气质都改变了，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不过在我心中，你永远是在沙海里迷了路的那个小子拓跋汉，也是在长安和我重逢的拓跋汉。”

又凝望他的眼睛，柔声道：“你的眼中多了很多东西，我无法形容那是什么。我像熟悉你的眼睛，但又感到很陌生。你在想什么呢？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有个美满的将来，正如你曾承诺的，我们可以做世上最美好的一对爱侣。你改变了，但我也改变了。我一直不相信有人能改变我，但我的确被你改变了。”

燕飞心中没有半点愤怒，只有无尽的悲哀。于万俟明瑶来说，没有任何人或事比秘族的传承和荣誉更重要，那是自小由她爹灌输给她的想法，根深蒂固，不是任何人能改变，更绝不会因他燕飞而改变。

燕飞感觉着夜空灿烂的星光洒在他们身上，他和她此刻表面上非常亲近，但他却清楚两颗心像是隔着万水千山般遥远。心中不由浮现纪千千的如花玉容，纵然他们一个在天之涯，一个在地之角，但两颗心之间却没有距离。

他的确变了，竟可在与万俟明瑶一起时，思念另一个女子。

万俟明瑶轻轻地把一双柔荑从他手中抽出来，接着伸展动人的身体，投入他怀里去，双手水蛇般缠上他的颈项，香唇凑到他耳旁喘息着道：“汉！拥抱我！像你以前般紧紧的拥抱我。”

燕飞没有依她的话，似变成一座不动如山的石像般，叹道：“你爱我吗？”

万俟明瑶微嗔道：“又说蠢话了，你有一点没有变，仍是以前那个既爱怀疑又固执的傻瓜。”

嗅着她的发香，鼻中充满她健康的气息，感受着软玉温香在怀中的迷醉滋味，燕飞却是心静如止水，没有半丝波荡，因为他晓得当他没有依言拥抱她的一刻，万俟明瑶生出杀机，在这样亲密的接触下，她的意念瞒不过他的灵觉。

燕飞沉声道：“你所谓对我的爱，并不是我要求的那种爱。当年在长安时，纵使我和你有最亲密的行为，但我仍不时有孤独的感觉，那是一种空虚的窒息感，让人没法掌握幸福。我一直想不通为何在理该最快乐的时刻，却有那种不愉快的感觉，当时我还以为是因不了解你，但我终于明白了，在离开你之后，脑子醒过来的时候，我明白了。因为你的心中有另一个人，当你和我说话，甚至和我欢好的时候，你却在想另一个人。”

万俟明瑶一阵风般离开他怀里，退往丈许外的地方，秀发飘扬，傲然挺立，凤目射出闪闪电芒，配合背挂从香肩斜伸出来的长剑，登时由千娇百媚的多情女子，化身为可夺命的勾魂艳使。语气出奇平静地道：“拓跋汉你何不坦白告诉我，你已移情别恋，不用再口出污言，侮辱我万俟明瑶。”

燕飞淡淡道：“我并没有移情别恋。还记得在我离开的同一个晚上，你对我说的一番话吗？你亲口向我说你对一个男人倾情专注的时代早过去了，男女之情更不是你的人生目标。你有过很多男人，我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若我认为自己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便是不自量力。你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我们的所谓恋情立告终结。你可以当我是可呼之即至挥之即去的人，但我却清楚自己不是这种人。”

万俟明瑶脸上现出温柔之色，代替了凌厉的眼神，她走近燕飞两步，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至半丈，苦笑道：“你真的是傻瓜。我一时的气话，怎可以当真呢？明瑶只是气不过你坚持要去行刺慕容文，所以故意挫折你、侮辱你，向你浇冷水吧！事实证明了你是对的而我错了。你不但成功刺杀慕容文，轰动长安，还奇迹地脱身逃走，引得慕容文家族的高手倾巢而出，为我们制造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才能把我爹救回去。我承认低估了你，但我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思念你是锥心的折磨。现在一切已成为过去，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抛开一切，与你立即返回沙漠中最美丽的绿洲，再不理世间的任何事。”

燕飞晓得她所说的甜言蜜语没有一句是真的，她正进入最佳的攻击位置，可让她名为“漠柔”的锋利软剑发挥最可怕的威力，抢占先机。

她说的虽然是迷人的情话，但燕飞却感应到她心里的奥秘，明白她为何要费这么多唇舌。

万俟明瑶是不服气，她不服的是燕飞离开她，而非她抛弃燕飞。同时她虽发觉燕飞在武功上大有长进，但认为燕飞仍不是她的对手。

当燕飞再一次被她迷倒，答应随她返回沙漠双宿双栖，她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取燕飞之命。

自从被向雨田拒爱后，她已失去爱别人的能力。正如向雨田说的，她对燕飞仅存的一点爱意，已因燕飞主动离开她，一去不回头，而转变为恨。

当她讨回失去的骄傲和尊严后，他燕飞在她心中再没有任何价值，杀掉他便完成了她对慕容垂的诺言，不用留在这里与拓跋珪周旋冒险，是对她族人最有利的事。

至于她真正爱的向雨田，将因无法完成任务被逼永远留在她身边。

这就是万俟明瑶好强的性格，燕飞了解她，也心生怜惜。

说到底，他们曾是缱绻难舍的爱侣。

纵然他武功已达上窥天道的层次，由于无法向她施展“仙门剑诀”，燕飞对她的“漠柔”仍是非常顾忌。

万俟明瑶学武的天分绝不在向雨田之下，使用软剑的技术已臻鬼神莫测的层次，可硬可软，教人防不胜防。

在无法尽全力下，他并不是稳操胜算的。

燕飞语重心长的缓缓道：“明瑶你再想想吧！仔细和平心静气地想一想我们当年在长安的情况，那就叫爱吗？真正的爱从来是不会计较的，它会令人不顾一切；更是无私的，绝不会蓄意去伤害对方，令对方难受。偶尔我们间生出爱的火花，随即又烟消云散，因为你仍无法把心中的爱寄托在我身上。你知道我讲的是真话，更晓得我从来没向你说谎。自那晚离开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亦告结束，虽然我从没有忘记我们曾经拥有过的一切，分不清楚那是苦还是甜的往事。”

万俟明瑶双目亮起异芒，那是她展开秘族最玄奇深奥武功“破云夺日功”的必然现象，显示她随时出手。

两人目光交击。

万俟明瑶一字一句地道：“你真的不会骗我吗？那就坦白告诉我，你是不是爱上了纪千千？”

燕飞淡然道：“我从来没有打算在此事上瞒你，亦知瞒不过你，现在对我最重要的事，是如何把千千从慕容垂的手上救出来。”

这番话是燕飞最不愿向万俟明瑶说的，却又不得不说。只有这样，才可令万俟明瑶非杀他不可，而她做不到时，只好请向雨田出马。如此她将处于稳胜的局面，不论何人败阵身亡，她仍可令生存下来的一方痛苦自责。

万俟明瑶凄然一笑，目泛泪光，道：“燕飞你是否敢作敢为的男子汉大丈夫，何不直截了当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爱上了纪千千？答我吧！我要一个不含糊的答案。”

燕飞太清楚她的脾性了，万俟明瑶从来不是个软弱的人，怎会有这种小女子的情态？说到底这是她的一种手段，因为直至此刻他仍没有露出任何弱点破绽，而万俟明瑶则力图在他无懈可击的心神打开一个缺口，只要他心神稍有波动，凌厉的杀着会如黄河长江之水般滔滔而来，直至他伏尸小谷。

他明白万俟明瑶，万俟明瑶也了解他，清楚昔日的燕飞是怎样的一个人。

现在的燕飞在本质上并没有改变，可是对这世界的看法已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追寻的东西再不相同。而他与纪千千超越物质、距离的奇异恋爱，更远超过当年他和万俟明瑶曾拥有过的一切。

如果他和万俟明瑶相恋时是患上爱的绝症，那他现在已痊愈，得到了新的生命。

他和万俟明瑶的爱或许只是一种虚假的幻觉，加上主观的投射和期望；但和纪千千炽热的爱恋，却不用有丝毫怀疑，中间没有任何阻隔，是心与心的直接对话，完全没有疏离或隔阂的感触。

燕飞仰望壮丽的星空，感到心灵打开了，与星空结合为一，原本渺小的自己，变成与天地相依共存，他再不渺小。

这种突然而来，美妙难言的感觉是有因果的，因为就在这一刻，他悟通了爱的真谛，也从与万俟明瑶爱的梦魇里脱身出来。

人与人之间的爱，是有局限的，我们从不能真的了解别人，每一个人都是孤独地活着，隔离在他们各自的天地里，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想法。他曾因万俟明瑶饱尝其中之苦。他和万俟明瑶虽然曾在一起，有着男女间最亲密的行为和动作，但他们真的是在一起吗？心与心之间的鸿沟是无法跨越的，直至眼前这一刻。

他明白了！

他也得到了自由，心中充满了对纪千千的爱，那是一种深沉和超越的爱，没有任何保留，也没有止境。他更对眼前曾使他难以自拔的娇娘生出最沉痛的惋惜。他和万俟明瑶，永远再无法回到昔日的光景。

燕飞道：“这是何苦来哉？我怎忍心对明瑶说出这句话呢？听我的话好吗？立即率族人返回沙漠去，慕容垂的奸计是注定行不通的。你或许以为我说的只是空口白话，但我可向你保证这是我的肺腑之言。走吧！”

一颗泪珠从万俟明瑶眼角流下来，接着她双目泪光消敛，回复冰雪的冷静，盯着燕飞道：“你晓得什么呢？凭你和拓跋珪那小子怎会是慕容垂的对手？在任何一方面你都差远了。”

她说话的内容声调，令他想起在长安时，她反对他去行刺慕容文的情景，充满了蔑视和不屑。当时当然对他造成极大的伤害，现在则只有怜惜和心酸。

老天爷为何要把他们放在如此势不两立的位置上呢，他真的不明白，它有同情心吗？

燕飞淡淡道：“明瑶是否指慕容垂煽动赫连勃勃去偷袭盛乐的事呢？”

万俟明瑶难掩惊讶之色地娇躯微颤，瞪着他沉声道：“拓跋珪那小子是否偷偷返盛乐去了？”

燕飞心忖万俟明瑶仍是那么冰雪聪明、思维敏捷，凭自己一句话推断出拓跋珪久未露面的原因。

万俟明瑶说这番话时双目异芒大盛，光彩尤胜从前，令燕飞晓得她这些年来并没有闲着，比之长安时功力火候又有精进。

燕飞答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赫连勃勃今回能保命返回统万，已算非常万幸。”

万俟明瑶美目异芒更盛，没有说话，显示随时会出手强攻。

燕飞心神往四外延伸，稍松一口气，因为他并没有发觉其他秘人。

万俟明瑶肯孤身一人来会他，或许是对他犹有余情，又或是认为只凭她手中的“漠柔”，足够杀他有余。

不论如何，这点对他非常有利，他实在不愿伤害任何一个秘人。

燕飞尽最后的努力道：“对拓跋珪来说，没有任何事比复国更重要，当他回来时，他会用尽一切办法打击你们。慕容垂把你们卷入此事内，是不安好心，因为他顾忌柔然的威胁，而你们则是柔然人的盟友。慕容垂希望我们和你拼个两败俱伤，他可坐收其利。慕容垂对赫连勃勃亦抱有同样心态，明瑶是聪明人，该知道如何做出明智的选择。”

万俟明瑶娇叱道：“我不用你来教我怎么做。”

燕飞摇头叹道：“明瑶动气了！我……”

万俟明瑶忽然转怒为笑，柔声道：“你是不会向我说谎的，对吗？那便告诉我吧！此刻在平城是否有一批待运的黄金呢？”

燕飞心叫问得好，点头道：“明瑶很有本事。对！我今次来，就是要把这批黄金运返边荒。”

万俟明瑶白他一眼，欣然道：“算你哩！总算还念着点旧情。告诉你吧！这批黄金将永远到不了边荒集，明年春暖花开之时，就是你们拓跋族亡国灭族的日子。什么复国大计，只是你们的痴心妄想。”

燕飞好整以暇地道：“明瑶敢不敢和我立个赌约？”

万俟明瑶皱眉道：“什么赌约？”

燕飞耸肩洒然道：“赌的当然是能否把黄金运返边荒集去，如果我赢了，明瑶就乖乖地和族人回沙漠去，再不理会我们拓跋族和燕人之间的事。”

万俟明瑶无可无不可地随口询问道：“给我们抢了又如何呢？”

燕飞若无其事地道：“我便在你面前横剑自刎。”

万俟明瑶“噗嗤”一声娇笑起来，就像听到世间最可笑的事，横他千娇百媚的一眼，喘息着道：“我的汉郎呵！难道你认为我会让你活着离开这里吗？”

燕飞微笑道：“我可以活着离开又如何呢？”

万俟明瑶冷笑道：“先问我的剑吧！”

“锵！”

漠柔剑离鞘而出，先在空中像蛇信般颤动，然后抖个笔直，剑锋化为一点电芒，横过半丈的空间，朝燕飞咽喉要害以惊人的速度刺去。

第十三章 稳定军心

刘裕登上西墙，遥望远方的动静，双腿虽有点疲累，但精神仍相当旺盛。

他自己也有点佩服自己过人的体格和精力。过去的两个时辰他走遍了海盐每一个角落，与手下兵将亲切和没有阶级分野地接触与交谈，关心他们、了解他们，更为他们打气。

这都是他从谢玄身上活学回来的东西，在手下心中建立英雄和领袖的典范，让手下感觉到他是为他们着想的，大家的目标和理念均是一致的。

任何人都可以软弱，唯独他不可以。

他可以害怕，但只可以在无人看到他时显露心中的恐惧。处于这个位置，便要做在这个位置该做的事。

刘裕深吸一口气，吹拂过墙头的寒风让他精神大振。

眼前的一切是多么的难以想象，他不但拥有自己的部队，还有自己的城池，等待着他的是可决定南方谁属的连场大战。同时他深切体会到成功的反面就是失败。正因他追求在战场的成功，他随时会面对失败。再不像以前般一个人独来独往，跌倒了可以爬起来。

兵败如山倒，他现在兵微将寡，又没有后援，一场败仗即可赔尽他的声誉威名，戳破他“一箭沉隐龙”的神话。

失掉一场仗对徐道覆或桓玄可能无关痛痒，但却是他不能消受的。

成功的另一边就是失败，在这刻，他对此有最深切的体会。

从吴郡和嘉兴逃出来的败军不住拥到海盐来，到二更时分来投效者已超过两千五百人，且还陆续有之。

刘毅此时来到他身旁，欣然道：“两艘粮船来了，货物正送往城内。送来的粮货虽然不多，却可解燃眉之急，尤为重要的是对人心士气的激励。人人都追问下一批粮货何时运至。”

刘裕探手搭着他肩头，走到一旁无人处低声道：“告诉宗兄一个秘密，再不会有第二批粮货，我们能张罗的就是这么多。”

刘毅失声道：“什么？”

刘裕轻松地道：“不要张扬，此事你我知道就好了，因为我不想再瞒你。司马道子那混蛋为怕桓玄封锁大江，所以管制粮货物资，能收集这批粮货已费尽孔老大和支遁大师九牛二虎之力。我故意安排这两艘船今夜到海盐来，作用是稳定人心，否则明天城内恐怕跑掉了一半人。明白吗？”

刘毅发呆片刻，垂头道：“明白了！感谢宗兄告诉我实情。”

刘裕收回搭在他肩膀的手，微笑道：“宗兄不生我气吗？”

刘毅叹道：“若没有你小刘爷在此主持大局，海盐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最令我感动的是当两城的败军撤到这里来，听到是小刘爷坐镇此城，没有人不额手称庆，一洗败军颓气。纵使你刚才对我说假话，我也被骗得心服口服。唉！沪渎垒……”

刘裕微笑道：“你是否想问沪渎垒是否子虚乌有的呢？”

刘毅惴惴不安地点头。

刘裕道：“我以人格作担保，有关沪渎垒一事是千真万确，绝非妄语。”

又把目光投往远方，沉声道：“假若明天没有攻陷沪渎垒的好消息传来，我们将陷身绝境，那时我会开诚布公，谁想离开，我绝不会阻止。”

刘毅忍不住问道：“小刘爷本身又有什么打算？”

刘裕现出一个坚决的笑容，道：“我会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直至城破人亡。”

又望着他道：“因为我想不出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

刘毅一时说不出话来。

刘裕叹道：“假设沪渎垒真的落入我们手上，宗兄又有什么好提议？”

刘毅呆了一呆，仍然说不出话来，因为脑袋一片空白。

刘裕道：“此事必须由你去办，就是设法通知在会稽和上虞的好兄弟，若城破之时，海盐将是他们唯一的生路。我们的战船队会从海盐渡峡前往接应他们，不会看着他们被乱民宰杀。”

刘毅现出心悦诚服的神色，大声应诺。

《边荒传说》卷三十七 终

卷三十八

第一章 恩怨情仇

“锵！”

蝶恋花发出响彻小谷的清脆鸣叫，不明所以的万俟明瑶吓得半途暂退，且她是不得不撤，因为剑鸣声直贯进她两边的耳鼓穴去，震荡着她的心神，令她有如触电。

她直退往两丈之外，俏脸现出惊疑不定的神色，那是燕飞从未在她的绝世花容看见过的表情。

自从当初赴纪千千雨枰台之会的船程上，因卢循由水中偷袭，蝶恋花第一次示警鸣响后，直至刚才于面对旧爱狠辣无情的致命一击，他一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回事。

此时此刻燕飞终于明白了，他做出了剑道上大有可能是空古绝今的突破，这一招该可名之为“仙凡合一”。

万俟明瑶的漠柔剑遥指着他，娇叱道：“这是什么妖术？”

燕飞心忖这并不是妖术，严格来说也不属剑法的一种。他的蝶恋花，就是阳神与他的联系，当他全神全灵将精神贯注到蝶恋花去，他的阳神和肉体的阴神阴阳合并，二合为一，蝶恋花遂产生天然鸣响，一切纯出于自然，就像闪电雷鸣。

“仙凡合一”并非剑法，却是剑道至高无上的心法。当阳神、阴神结合为一，他整个精神全面的提升。那种感觉奇妙至极点，首先是万俟明瑶迅如激电的攻击动作似缓慢了些，那当然不是这美女故意减速，而是因燕飞的速度感应提升了，令他能完全掌握万俟明瑶的剑路和真气。

其次是他感到可完全绝对的控制体内至阳至阴之气，不用进阳火或退阴符，即可如臂使指的操控体内真气的运动。

这是他从未梦想过的境界。

燕飞仍安坐在小溪旁的大石上，双目一眨也不眨的凝视旧爱，柔声道：“明瑶放手吧！你是无法杀死我的。即使你出动全族的人，我仍有办法安然脱身，返回平城。明早我们会调动大批兵马，护送五车黄金直抵大河，然后我们会把黄金运上一艘在那里等待着的、性能优越的战船去，送返边荒。不用我说，当战船顺流而下，你将失去劫夺黄金的机会，任你们如何人强马壮也办不到。”

万俟明瑶双眸杀机更盛，沉声道：“燕飞！你吓不倒我的。”

燕飞摇头叹道：“我不是吓唬你，而是向你提出忠告。我不想伤害任何一个秘人，更不愿伤害你。”

接着仰首望天，有感而发地道：“你看看星空是多么的神秘美丽，这世上还有无数美丽的事物，等待我们去发掘、探索和感受，为何要计较一时一地的得失成败，而错过了其他呢？”

万俟明瑶的漠柔剑倏地爆起漫天光影，如烈焰似地闪跳吞吐、游移不定，正是她的拿手本领——烈焰狂沙。

阵阵灼热得令人窒息的惊人剑气，随漠柔剑爆出一团团的光焰，好像忽然间到了死气沉沉的沙漠，热浪滚滚而来。

对此燕飞早有经验，在以前他会毫无办法，只好以己身真气力抗和忍受。当万俟明瑶把剑气的威胁力推上巅峰，不停地发动攻击，他便剩下挨打的分儿。

但今时再不同往日，燕飞露出一个微笑，叹道：“明瑶！今天行不通哩！”

蓦地漠柔剑锋芒遽盛，化为一圈圈光芒，以铺天盖地的威势罩击燕飞而去。

一时间眼前全是剑影热浪，万俟明瑶不顾一切地全力出手。

燕飞霍地站起，剑仍在鞘内。

一个由至纯至阴的真气形成，令方圆二丈之地凹陷下去的气场，立即出现，以燕飞为核心，包围着他，消没了万俟明瑶的剑气热浪，再不能借剑气锁紧他的气机。

万俟明瑶登时威势全消，漠柔剑像变成一把普通的凡剑，还生出被燕飞硬扯过去的骇人感觉。

万俟明瑶娇叱一声，二度不战而退。

燕飞两手下垂，盯着万俟明瑶，心中百感交集。如果可以有别的选择，他绝不愿挫折万俟明瑶，使她难堪。可惜他没有选择。只有当万俟明瑶晓得他的本领，无计可施下，才会打出向雨田这张牌。

万俟明瑶花容惨淡，于两丈外有点狼狈地瞧着燕飞，喝道：“燕飞！算你行！”

“锵！”

蝶恋花出鞘。

燕飞太熟悉万俟明瑶，明白她不会这么轻易认输，何况她尚有奇功秘艺，怎肯尚未尽展所长便罢休。

果然他的剑刚离鞘，万俟明瑶似化作一缕青烟，以鬼魅般的高速移到他左侧剑势难及处，漠柔剑闪电般扫向他腰胁。

这是万俟明瑶名之为“沙影三十八剑”的自创剑法，纯凭一注真气连攻三十八剑，由此可推想剑速的惊人，但最难防的是她的剑可软可硬、可刚可柔，当她把软剑的特性发挥至极限时，确有鬼神莫测之机。

当年在长安，燕飞作她练功的对手时，便曾尝过其中的滋味，那回他挡到三十二剑便撑不住，被她划破背上的衣服，今回又如何呢？

燕飞横移一步，转身运剑，把万俟明瑶的漠柔剑挡个正着，岂知两剑相触，漠柔剑忽然变软，蝶恋花竟挡她不着，给漠柔剑从剑底泥鳅般滑溜过去，疾点往他右腿。

燕飞早晓得会有此事发生，运剑下压。

“锵！”

万俟明瑶冷笑一声，气贯长剑，本呈弯曲状的软剑忽然伸个笔直，硬把蝶恋花弹起，原式不变地刺向燕飞。

幸好燕飞用的是柔劲，虽然蝶恋花被弹至跳起，仍对漠柔剑生出吸摄之力，令万俟明瑶剑势出现不该有的略一缓滞。

就是这点空隙，令燕飞回天有术。

“叮！”

万俟明瑶只觉眼前人影一闪，不知如何漠柔剑的剑锋，像被重逾千斤的大石砸了一记，原来是燕飞撮指成刀，狠劈向剑尖去。

万俟明瑶娇呼一声，退了开去。自练成这种剑法后，她还是首次无法连续施展剑式，骇然收剑后撤。

只有燕飞清楚原因，因为他比万俟明瑶更快。当阳神和阴神结合后，他超越了原本精神和体能的限制，成为介乎“人”和“仙”之间的混合体。

“燕飞！”

这是万俟明瑶第二次呼唤他的名字，今回是彻底的震撼。

看着万俟明瑶充满难以置信神情的眸神，燕飞还剑鞘内，心中感慨。燕飞再非以前在万俟明瑶剑下屡受折辱的燕飞，蝶恋花更非以前的蝶恋花。

万俟明瑶呆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燕飞心忖万俟明瑶以前的遗憾，就是他既及不上她，更远不能跟向雨田比较，但现在自己在任何一方面均能压制她，她是更爱还是更恨他燕飞呢？

万俟明瑶猛一咬牙，忽又挺剑进攻，漠柔剑化作虚虚实实的十多道剑影，以排山倒海的姿态狂罩过去，剑劲嗤嗤，长剑忽软忽硬，似若毒蛇吐信。

燕飞知道这是紧要关头，只从万俟明瑶双目射出的坚决神色，便知她下了拼死搏命之心，要施尽浑身解数，即使两败俱亡，也绝不肯罢休。此正为万俟明瑶的性格。

他的为难处是只能守不能攻，又不可施展小三合的招数，变得只能凭小三合以外的功夫化解她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即使他的剑比她更快，若不能以攻对攻，也占不了多少便宜，动辄有落败之险。虽说万俟明瑶杀不了他，可是“佯死”一法只可用一次，如果今回被她“杀了”，旋即又“复活”过来，下次便不灵光。

燕飞飞退寻丈，边退边以蝶恋花划出一个完整无缺的大圆圈。

出乎两人意料之外，万俟明瑶在气机牵引下如影随形、追击而至的剑气剑光，竟如石投深海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变成徒具形式而欠缺威胁力的剑招。

万俟明瑶俏脸现出惊骇欲绝的神色时，“日月丽天大法”全面展开，蝶恋花剑势扩展，把万俟明瑶卷入有如千重巨浪的剑影内去。

万俟明瑶根本别无选择，想停手也没有法子，只好使出看家本领，朝燕飞强攻猛撼。

“铿锵”之声不绝于耳，在电光石火的高速下，万俟明瑶使出“沙影剑法”，从不同的角度位置，漠柔剑软硬无常的向燕飞连攻三十八剑。

燕飞晓得自己的策略成功，他以纯阴之气，首次以剑招制造出一个浑圆的凹陷力场，化去了万俟明瑶抛开生死、执意亡命攻击的剑意杀气，再逼她毫无转圜余地的正面硬撼。不过他仍是以守为主，更守得险至极点，艰苦至极点，至乎想放弃。

“当！”

燕飞以至阳之气，震得万俟明瑶往他割颈而去的第三十八剑横荡开去，所有后着再无以为继，只好拖剑退后。

两人再成对峙之局。

万俟明瑶俏脸再没有半点血色，失神地微喘着气，但持剑的手仍是那么稳定。

燕飞回剑鞘内去，苦笑道：“这是何苦来哉？我们竟有如此兵刃相对的一刻？这是为了什么呢？”

万俟明瑶缓缓把剑归还鞘内，轻摇螓首，垂头似不愿燕飞看到她眼中神色，接着仰起如花玉容，回复温柔的神情，首次改用汉语轻轻道：“汉！你还爱明瑶吗？”

燕飞心神剧震，晓得万俟明瑶心中已狠下决心，只要他的答话偏离她的意愿，她便会抱着玉石俱焚之心，既要毁掉他，更要毁掉向雨田，因为他们都是她心中恨之入骨的负心汉。

燕飞看了她好半晌后，以汉语平静地道：“你仍不明白吗？我和你之间的事已是过去了的事，就在那晚我离开时，拓跋汉已死掉，走的是燕飞。成功刺杀慕容文，令我在武功上有所突破，但我心中的创伤却一直没法弥补，所以我到边荒集后，变成一个不思进取的人，终日沉迷酒乡。若这不算是爱，什么才算是爱呢？万俟明瑶，你来告诉我吧！”

万俟明瑶双目异芒闪闪，令她更是艳光四射，不可方物。她继续以汉语柔声道：“既然你没有忘记我，为何又移情别恋，勾搭上纪千千呢？”

燕飞苦笑道：“你真懂得伤人之道，为何要用‘勾搭’这种字眼呢？你可以尊重别人一些吗？你爱过我吗？你肯为我牺牲吗？但我却肯为你做任何事，包括死亡在内。那时刺杀慕容文的时机尚未成熟，或许该说是我的准备尚未够充足，可是我却晓得你已失去耐性了，且想冒险行动，于是我只有一个选择，就是杀死慕容文，好令皇宫的防卫出现平时绝不会有的破绽，为你们制造一个机会。”

万俟明瑶默默听着，没有插口打断他的话，双眸代之而起是带点茫然的神色。

燕飞说了这么多话，是要点醒她，希望她能放弃对他燕飞和向雨田的恨，解开她和他们之间的死结，大家和气收场，那他和向雨田便不用一起来欺骗她。

坦白说，如果不用“死”，谁愿意去冒这不测之险，包括他——拥有杀不死阳神的燕飞在内。那种事的后果是谁也不能预料的。

燕飞叹道：“当我进行刺杀大计的一刻，我自忖必死，根本没有想过能于事后溜掉。那时我心中更有另一个想法，就是无论刺杀成功与否，我燕飞前生欠下你万俟明瑶的情仇，又或今生与你结下的孽债，都该还清了，我燕飞再没有亏欠你分毫。你明白我当时的心情吗？”

万俟明瑶轻柔地道：“我这么惹你讨厌吗？逃离长安后你从没有回头，像避开瘟神似的，难道你不晓得我对你是另眼相看吗？我承认我当时错估了你，但毕竟是为你着想，不愿你去涉险。”

燕飞颓然道：“真的是这样子吗？我们彼此心里明白。当我逃出长安城的一刻，我清楚知道已把与你苦恋的拓跋汉永远留在长安，离开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叫燕飞的人——一个全新的人。以前的拓跋汉再不存在，我再不愿痴恋一个心中只有别人而没有我的女人，那实在太痛苦了。”

万俟明瑶趋前数步，直抵他身前三尺许处，用神的审视他，轻轻道：“我该怎么说呢？我真的没有蓄意玩弄你的感情，我对你是真心的，在你之前，我从没有和其他人相处这么长的一段日子，不要再提我和向雨田之间的事好吗？那对我来说只像前世轮回中发生的事。”

燕飞细看她曾令他神魂颠倒的玉容，但心中再没有以前的感觉，因为晓得她仍在骗他，如果她不再在乎向雨田，是不会要向雨田来杀他燕飞的。

他太明白她了。

燕飞苦笑道：“或许你真的对我有点意动，但肯定那并不够，爱该是包括牺牲、体谅和了解的。可是你从来不会对我作任何让步，更从来不曾试着了解我的心事。坦白说，我是受够哩！在边荒集沉醉酒乡的日子，虽然痛苦，但我亦有解脱和痛快的感觉。我们的事已在我离开长安的一刻结束，我们永不可能回复到先前的那种关系。”

万俟明瑶双目厉芒渐盛，语气却仍保持平静，沉声道：“说到底，就是你不再喜欢我了，那大家还有什么好谈的？你说了这么多话，就是要我万俟明瑶做个背信弃诺的人，令我族蒙羞。”

燕飞道：“我绝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劝你得放手时且放手，否则对你对我均没有好处。”

万俟明瑶倏地娇笑起来，完全回复平时的风采，尽显其百媚千娇的动人美态，然后神情转冷，盯着燕飞一字一句的缓缓道：“听说你答应了与向雨田决战，时间地点任他选择。是不是有这回事呢？”

燕飞一颗心直沉下去，生出沮丧的情绪。他费了这么多唇舌，最后的结果仍是如此，她没有因此而丝毫改变，仍是不肯放过他，更不肯放过向雨田。

叹道：“确有这么一回事。明瑶你有什么提议呢？”

万俟明瑶道：“明天日落时，向雨田会在平城东北面的候鸟湖，恭候你燕公子的大驾，你只可以一个人来，我希望能彻底解决我们的事。”

燕飞还有什么好说的，点头道：“我定会准时赴会。”

万俟明瑶现出一丝苦涩的神色，道：“现在的你和向雨田都是我无法杀死的人，我很想知道若你们做生死决战，会有什么结果。只要你胜了，我万俟明瑶立即和族人撤回沙海，从此再不管慕容垂的事。”

说罢掉头离开。

燕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谷外，叹了一口气，收拾心情，返平城去了。

第二章 骑虎难下

在午后冬阳的照射下，“奇兵号”带头靠向海盐南面的临海码头，出奇地除了随行的八艘双头舰外，尚有五艘专走海路的楼船，观其吃水深达两丈，便知船上满载货物。

刘裕闻讯，和一众将兵蜂拥出城迎接，此时岸上早聚集了数百名北府兵，人人神色兴奋，看着壮观的船队泊往大小码头。

屠奉三不待“奇兵号”靠岸，从船上跃下码头，以内功贯注声音大喝道：“报告刘帅，奉三和文清幸不辱命，已攻克沪渎垒，并夺得敌人大批粮资和攻城的工具。”

刘裕尚未有机会回应，聚集在码头的兵将爆起轰天叫好喝彩声，就像久旱的受苦灾民，看到天上降下甘霖的激动情况。

刘裕心中叫好。

屠奉三这一手耍得非常漂亮，可见他深识人性。他于攻陷沪渎垒后，毫不停留的率船队赶回来，为的便是要报上好消息，振奋海盐部队的士气。

没有了专用来攻打海盐的器械工具，天师军暂时对海盐是无计可施，让海盐的部队有喘息的时间和空间。

城门和城墙上的守军听到这边的欢叫，立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同时呐喊助威响应，一时间城里城外，充满令人热血沸腾的叫喊声。

屠奉三直抵刘裕和刘毅等将领身前，从容道：“我们于丑寅之交对沪渎垒发动攻击，敌人在猝不及防下全无还击之力，仓皇四散奔逃，到天明时全垒落入我们手上。不知是否老天爷关照，五艘天师军的货船仍懵然不知地驶到沪渎垒来，上载大批粮货、药物、衣服和日用品，我们当仁不让，一切照单全收。看！我们把战利品带来了，请刘帅过目点收。”

由于他说得既轻松又有趣，引起众将兵发自真心的爆笑。而这五艘大型海船，在众人注视下靠往岸边，比什么都更能有力地激励士气。

刘裕打心底感激屠奉三，目前北府兵最欠缺的正是粮货和信心，最巧妙是屠奉三提起老天爷，绕了一个弯子提醒众人他刘裕是真命天子，登时令众人精神振奋。

刘裕微笑道：“宗兄！麻烦你点收战利品，再把货运进城里去。”

刘毅振臂一呼，左右人等全追在他身后办事去了。

此时八艘双头舰耀武扬威的在码头外的海域往来巡弋，益增海盐城守军振起了的气势。

屠奉三来到他身边，叹道：“我们没有看错蒯恩，此人乃不世将才，攻打沪渎垒的计划由他一手策划，故能在伤亡不足百人下建立奇功。我们要好好的擢用他。”

刘裕道：“大小姐和宋大哥呢？”

屠奉三道：“我们接到边荒来的消息，北颍口的敌人已被击退，还击杀主帅宗政良和副帅胡沛。高小子当然安然无恙，似乎还赢得小白雁的欢心。燕飞现已往平城去，五车黄金可望于短期内运抵边荒。正因边荒集之危已解，所以我们的荒人兄弟把两千头上等战马送交孔老大，再由他派船运到海盐来，大小姐和宋大哥率船于中途接应，以免被天师军拦途截劫。”

刘裕大喜道：“我们交运了，好消息竟一个一个的接踵而来。”

屠奉三道：“这或许是否极泰来。事实上自我们智取海盐城后，命运已掌握在我们手上，再不是由人摆布。现在情况如何呢？”

刘裕道：“昨天一日之内，吴郡、嘉兴相继陷落，天师军竟封锁到无锡之路，逼得两城败军朝海盐逃来，现在我们在海盐的兵力已增至八千人，徐道覆真懂得帮忙。”

屠奉三叹道：“这叫天助我也。只从吴郡和嘉兴失陷之速，可看出北府兵士毫无斗志。事实上谢琰的部队已到了山穷水尽的绝境，全赖我们奇兵突起、挽狂澜于既倒。有没有天师军的情报？”

刘裕看着五艘海船的货物，在众人兴高采烈下被搬运到岸上，再由骡车运进城内，心中涌起满足和欢慰的感觉。答道：“据刚接到的消息，天师军的主力已沿运河南下，攻打会稽和上虞将是十天或八天内的事。至于该来攻打海盐的天师军部队，仍未见踪影。真奇怪！”

屠奉三笑道：“有什么好奇怪的，这支部队现该在赴沪渎垒的途中，不过当他们遇上从沪渎垒逃出来的败军，只好退返吴郡和嘉兴，再请求徐道覆的指示。”

刘裕欣然道：“理该如此！”又沉吟道：“徐道覆会有何反应呢？”

屠奉三扫视海面的情况，沉声道：“如我所料不差，天师军的舰队会出现在海面上，摧毁我们停靠码头的所有船只，封锁我们的海上交通，使我们无法支援海峡对面的会稽和上虞，同时孤立海盐，使我们不能从海路运来物资。”

刘裕双目精芒乍闪，平静地道：“那就让天师军的战船队，见识一下我们双头舰能以少胜多的战术。我们尚有一个优点，就是从岸上支援我们的舰队，只要挨过此关，海盐将变成在怒海中屹立不倒的巨岩，我们大败天师军的日子亦为期不远了。”

聂天还坐在厢房内临窗的桌子，从酒家二楼俯瞰风雨迷蒙里洞庭湖的风光。此时把门的手下来报，任青媞到了。

聂天还吩咐手下请她进来，到任青媞在桌子另一边坐下，厢房门关上后，聂天还道：“任后是否静极思动呢？”

任青媞微笑为他斟酒，柔声道：“我是放心不下，所以趁聂帮主尚在巴陵，赶来见你。”

聂天还用神地打量她，似是有所发现。讶道：“任后竟在担心聂某人？”

任青媞淡淡道：“正因聂帮主认为我不用担心你，这却正是我担心你的由来。”

聂天还皱眉道：“任后是否暗示桓玄会害我呢？”

任青媞叹道：“我对桓玄确有恨意，但仍不会下作到干挑拨离间的事，但有些话是不吐不快，就当是报答聂帮主收留我的情义吧！”

聂天还微笑道：“狡兔既然未死，我聂天还应该尚有被利用的价值，桓玄怎舍得害我？”

任青媞幽幽地道：“奴家就是担心帮主有这种自以为是的想法。帮主认为要杀你是一件易事吗？当帮主全力提防时，任何人要对付帮主，都要付出沉重惨痛的代价，动辄还惹来焚身之祸。故若我是桓玄，会选择在帮主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攻帮主的不备，以除去杨佺期和殷仲堪之外另一个心腹大患。”

聂天还冷哼道：“任后当我第一天出来混吗？我怎会不防桓玄一手，他的部队全在我的监视下，他动半个指头都瞒不过我。桓玄想暗算我，会是自讨苦吃。”

任青媞苦笑道：“帮主动气了，我是否该闭嘴滚蛋呢？”

聂天还瞪了她好半晌后，摇头道：“我没有生气，只是想告诉你，我一直都在提防桓玄，我和他的结盟是互相利用，根本没有道义可言。但若没有这个盟约，我到今天仍只能在两湖称霸，坐看大江帮耀武扬威。”

任青媞欲言又止，终于没有说话。聂天还道：“请说下去。”

任青媞道：“在一般的情况下，的确谁都难以对付帮主。可是当帮主倾巢而出，一旦被截断返回两湖之路，势必变成被犬欺的平阳之虎。帮主明白我的意思吗？”

聂天还从容道：“这个情况或许有一天会发生，但绝不在攻陷建康之前，这方面我自有打算。”

任青媞冷静地道：“帮主雄才大略，心中当然有全盘计划，容许我猜测吗？”

聂天还露出不自然的神色，皱眉道：“说吧！”

任青媞微耸香肩道：“当桓玄全力攻打建康之际，帮主将攻取荆州，变成另一个桓玄，那时就算桓玄成功攻夺建康，但已失去上游之利。对吗？”

聂天还沉声道：“这是桓玄的看法，还是你的猜测？”

任青媞目光投往烟雨中的洞庭湖，轻轻地道：“不论大江帮，又或两湖帮，都是桓玄的心中刺、眼中钉。桓玄并非一个有勇无谋的人，他借帮主之手除掉江海流，实为高明的一着。可是他有两大缺点——第一个缺点是好色；另一个缺点是疑心重。”

接着秀眸朝他瞧去，平静地道：“天下谁不晓得帮主是不甘臣服于人下的霸主豪强，以桓玄这么一个疑心重的人，绝不会让帮主坐收渔人之利。如果青媞所料无误，在毁灭两湖帮前，桓玄只会封锁大江，而不会直接攻打建康。”

聂天还冷然道：“你是指今次桓玄邀我攻打江都，只是要覆亡我两湖帮、引蛇出洞的奸计。哈！若是如此，我会教桓玄后悔。”

任青媞从容道：“我刚才说过，在帮主全力提防的当儿，攻击你的人肯定是蠢材。攻打江都，帮主处于进可攻退可守的优势，桓玄怎敢在这种时刻打帮主的歪主意。事情会发生在歼灭了杨佺期和殷仲堪之后至进犯建康这段期间内。”

稍顿续道：“帮主虽然对桓玄的兵力部署了如指掌，可是对巴蜀的谯纵又如何呢？此人能独霸巴蜀，大不简单，其出身来历，更是神秘。谯家的崛起只是十多年间的事，看看以干归这等人才，亦甘为他所用，便知谯纵不只是一般世家大族。”

聂天还苦笑道：“你以为我会忽略谯纵吗？”

任青媞道：“帮主当然不会有此疏忽，但肯定感受上没有我这般深刻。谯嫩玉可说是从我手上把桓玄硬生生夺去，且是在干归饮恨建康的消息刚传入桓玄耳中的当儿，由此可见此女应变之速，不择手段的厉害，哪有半点像世族人家的正经女儿？且如果不是荒人故意泄露谯嫩玉行刺高彦的事，到今天帮主恐怕仍未对谯家生出警觉。”

聂天还现出深思的神色，好一会儿后点头道：“任后所言，全是实情。”

任青媞喜滋滋地道：“帮主终于听得入耳哩！”

聂天还讶然瞥她一眼，皱眉道：“你对谯家还有什么看法呢？”

任青媞叹道：“先兄在世之时，一直留意着南方的情况，下了不少工夫，当时毛家的势力比谯家大得多，所以我们不大留意谯纵，谁想得到谯纵竟能于一夜之间把情况扭转过来，由此可见万不可轻视谯纵，否则将重蹈毛家的覆辙。”

聂天还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任青媞默默地看着他，等他放下酒杯，柔声道：“你听过李淑庄这个人吗？”

聂天还愕然道：“当然听过，她不但是淮月楼的大老板，且是建康五石散的主要供应者，是建康最富有的女人。”

任青媞秀眉轻扬，像在自言自语般道：“我为何要提起她呢？因为先兄曾和她有一段情。一直以来，我们只当她是一个有办法的女人，从没有想过她在名利权势外尚另有野心，不过我已改变这个想法了。”

聂天还讶道：“什么事令你改变对她的看法？”

任青媞道：“当然与干归葬身淮月楼有关系，没有李淑庄的准确情报，干归如何能掌握刘裕赴淮月楼夜宴的事？照我猜李淑庄未必直接和干归有交情，但却与谯家有密切的关系。”

聂天还一呆道：“你这猜测非常管用，我的确是低估了谯家的实力。”

接着苦笑道：“你说得我有点心神不定，我很久没有这种危机四伏的感觉。任后对我有什么忠告呢？”

任青媞一字一句的缓缓道：“如果我是帮主你，就拒绝出兵，随便找个借口，例如尚未准备充足，请桓玄把攻击殷、杨两人的行动，推迟半年。”

聂天还双目神光遽盛，盯着任青媞。

任青媞垂首道：“青媞要说的话说完哩！一切由帮主定夺。”

聂天还仍默不作声。

任青媞起立施礼，一声告罪，退出厢房去。

她刚离开，郝长亨进入房内，走到他对面坐下，以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聂天还道：“有什么事？”

郝长亨道：“杨佺期中计了。刚接到桓玄传过来的消息，杨佺期的船队离开襄阳，赶往江都。”

聂天还讶道：“杨佺期难道不晓得前一阵子江都因连场大雨，浸坏了农田，影响今个秋天的收成吗？”

郝长亨嘲笑道：“殷仲堪肯定会向杨佺期隐瞒此事，好骗杨佺期陪葬。这些所谓的名士，彻头彻尾是无行的文人。”

聂天还沉吟半晌，苦笑道：“长亨！你来帮我想想，如果我把与桓玄的约定置之不理，按兵不动，会有什么后果呢？”

郝长亨剧震一下，瞪着聂天还，一时说不出话来。

聂天还正容道：“我是认真的。”

郝长亨用心想了片刻，道：“首先我们会打回原形，从此势力难伸出两湖半步，失去了沿江所有新打下的地盘。而桓玄亦难圆他的帝王梦。”

聂天还点头道：“你说出了我心中的想法。现时我们的情况，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说不定大江帮还会趁此机会由衰复盛，皆因有荒人作大江帮的后盾。”

郝长亨道：“帮主不是真有这样的打算吧？”

聂天还叹道：“只是想想而已。自击杀江海流后，我们事实上已骑上了虎背，只有坚持下去，方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天。”

郝长亨关切地道：“帮主在担心什么呢？是否听到有关桓玄的事？”

聂天还道：“说来好笑，我担心的是一个我不了解的人，亦正因我不了解他，才感到忧虑。桓玄嘛！仍不被我放在眼里，否则我岂肯犯上与虎谋皮的大错。”

郝长亨不解道：“令帮主生出忧心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聂天还道：“就是谯嫩玉的爹谯纵。”

郝长亨松一口气道：“竟然是他。”

聂天还苦笑道：“只看你根本不当谯纵是一回事，便知道谯纵掩人耳目的功夫如何成功。若不是得任青媞提醒，我仍是如在梦中。一切依原定计划进行，但我们必须防桓玄和谯纵一手，否则将会阴沟里翻船，遇上不测之祸。”

郝长亨点头领命。

聂天还又道：“清雅有什么动静？”

郝长亨笑道：“她最近又乖又听话，心情也很好，且出奇地一直留在别院里，很少见她外出。”

聂天还欣然道：“你派人去找她立即来见我，我有事要问她。”

郝长亨应命去了。

第三章 佳偶天成

海盐城外大兴土木，于城南码头区设立临海的箭楼和木垒，大幅加强防守的力量。由于不断有败军逃来海盐，兵力一直在增加，刘裕和屠奉三决定把防守的范围扩展到整个码头区，以背靠坚城的优势，在两边各挖出三道箭壕和陷马坑，只留下狭窄的通道，敌人来时只需守以强弓劲箭，便可稳如铁桶，使无左忧。原本部署在城墙的百多座投石机，半数被推至城南外，以加强岸阵的防御力。

五艘运载粮资的货船于卸货后立即开走，返回沪渎垒去，由四艘双头舰护送一程，余下的四艘双头舰仍泊在码头处。

海盐城的北府兵人人晓得眼前正是生死关头，兼之城内粮资充足，又对刘裕有十足的信心，故只要能走动的人，都全力投入诸般防御工事。每建起一座箭楼，大家齐声欢呼，士气高昂，团结一致。

刘裕和屠奉三坐上帅舰“奇兵号”在海面巡弋，视察海盐一带水域和沿岸的形势，以拟定作战的策略。

在指挥台上，屠奉三仰观天色，道：“这几天天气颇不稳定，随时会下一场雨。”

刘裕点头同意，道：“这于我们有利亦有害，利于防守，却不利我们渡过海峡去接应会稽和上虞的兄弟。”

屠奉三笑道：“我却认为利多于弊。风浪是对战船的挑战，愈恶劣的天气，愈能显示战船的性能和驾舟者的本事，在这两方面，天师军是无法和我们相比的。”

刘裕扫视海峡另一边的海域，沉声道：“敌人的战船队虽是良莠不齐，可是在数量上却占了压倒性的优势，我们可是每失去一条船都会对战斗力生出影响，形势并不乐观。”

老手的声音在后方响起道：“小刘爷有海战的经验吗？”

刘裕坦言道：“没有试过。”

老手来到他另一边，深吸一口寒凉海风，信心十足地道：“海战和河战根本是两回事。在海面作战，既没有顺流逆流之分，什么铁链锁江、水中木栅、连船拦江、起浮桥、斗楼、立欑桩那一套全派不上用场。海战讲的是风向、海流和潮汐涨退。在现今的情况下，我们根本不用怕敌人船多，皆因我有泊地而对方没有，只是这点，已令敌人不敢久战。在这样的形势下，决定胜败不在船只的多寡，而是对开战水域情势的掌握、战船性能的优异。在广阔无边、风高浪急的海战场上，我有把握只凭‘奇兵号’和沿岸军阵的助力，已可令敌人狼狈不堪，何况尚有八艘战力强大的双头舰助战。”

只听老手的语气铿锵有力，便知他对海战有必胜的把握。

屠奉三欣然道：“我完全同意老手的看法，那等于高手与低才之别，‘奇兵号’就像燕飞，只要敌人无法形成合围之势，试问谁奈何得了燕飞呢？”

老手傲然道：“天师军的所谓战船队，连低手的资格都称不上，只是一群毫无水战经验的菜鸟，但我绝不会轻敌，只要他们敢来犯我，我老手会全力与他们周旋。”

刘裕听得轻松起来，问道：“假设敌人以战船封锁海峡对岸，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老手欣然道：“这么宽广的海峡，敌人是没法封锁的，只要我们猛烈攻击，肯定可杀得敌人船翻人淹。海战以战船为重，天师军的战船队中称得上战船的只属少数，其他是由货船、渔舟凑合而成，且欠缺水战经验，小刘爷实不用为此忧心。”

屠奉三点头道：“敌人唯一的优点，就是船数在我们百倍以上，但这也是他们最大的缺点，一旦失利，将会乱作一团，而我们则如虎入羊群，爱噬哪一头，哪一头羊便要遭殃，全无侥幸可言。”

接着沉声道：“如果我所料不差，短期内天师军的战船必大举来攻，先以战船运兵和攻城工具，准备于城的两边登岸，从陆路进攻我们码头阵地，再以战船从海路正面硬撼我们，只要我们能定下针对性的反击策略，必可重创敌人。”

老手道：“小的有一个提议。”

对这水战高手的看法，两人都不敢不重视。

刘裕欣然道：“请老哥你直言无忌。”

老手欢喜地道：“刘爷真的没有架子，以前我在北府兵，很多事情看不顺眼，都是敢怒而不敢言。至于要说出心中的看法，更是想也没想过。哈！”

接着目光投往海峡出口处，道：“天师军不但船多，而且兵多，一旦让他们同时由水陆两路攻打我们，会令我们应接不暇。最好的方法，是不让他们有靠岸的机会。”

屠奉三鼓掌道：“说得好！我也有这个想法，只是怕力有未逮，弄巧成拙。”

老手一副当行出色的专家神态，道：“由于海盐有我们小刘爷助阵，徐道覆定会亲率船队来攻。以我的愚见，徐道覆乃智勇双全的人物，必先以船队牵制我们的战舰，令我们无法分身，才会把到陆上作战的部队送上岸。如果我们陷入敌人这种战术里，将会处于完全的被动，极可能输掉此战。敌人当然不能在一时三刻之内攻下海盐，却可以破去我们在码头区的阵地，孤立海盐，断绝我们的海上交通，如此我们等若输掉这场仗。”

刘裕和屠奉三同时动容，想不到老手能说出这么有见地的一番话。

老手神气地续道：“我们拥有的优势，就是可以随时靠岸补给，敌人则一旦用尽矢石，便将无以为继，所以只要我们把九艘战舰分成两组，互相配合下利用广阔的海域，以游斗的方式对付敌人，即可尽展我方舰队的灵活性，消耗对方的矢石。当我们从对方船舰的吃水深度得知何为运送兵员和辎重的船队，便可择肥而噬之，保证可狠挫敌人的威风，令徐道覆难在海上称雄。”

刘裕和屠奉三齐声赞好，事情就这么决定下来，细节则由屠奉三和老手作更详尽的考虑和磋商。

尹清雅开开心心地坐到聂天还身旁，道：“师父有要事告诉雅儿吗？”

聂天还爱怜地道：“你不来找我这个师父，师父只好叫人去找你。为何近来深居简出，竟没有踏出别院半步。是不是生师父的气，遂以此作无声抗议？你以前不是最爱往外闯的吗？”

尹清雅现出不依的神情，秀眉轻蹙地道：“师父错怪徒儿哩！雅儿怎敢生师父的气。我只是对出去走走提不起劲罢了！真奇怪，在边荒当我遇到危险时，都会特别挂念着师父和别院的生活，所以回来后，我真的想好好的休息。而什么都不做，正是一种幸福。去趟边荒差点把我累死了。”

往日聂天还最爱看尹清雅向他撒娇，不知为何今天却有点心酸的感觉。给任青媞提醒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犯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就是杀死宿敌江海流。

没有了江海流对桓玄的制衡，他两湖帮对桓玄的利用价值急降下去，而更大的问题是大江帮在边荒得到重生，与他聂天还变成誓不两立的死敌。

自成为两湖帮的大龙头后，他从来没有出过大岔子，当初答应与桓玄结盟，不是没想过兔死狐悲的情况，而是他根本不把桓玄这种世家出身的人放在眼里，致错估了他。

更想不到的是谯纵的出现，令他阵脚大乱，变成目前进退两难的局面。

如何才可以打破僵局呢？

尹清雅讶道：“师父有什么心事呢？为何以这种奇怪的眼光看雅儿？”

聂天还勉强挤出一点笑容，道：“因为我舍不得雅儿。”

尹清雅探手抓着他臂膀，摇晃道：“师父说到哪里去哩！雅儿怎会离开师父呢？师父要南征北讨，雅儿便随师父出生入死，贴身保卫师父，做师父最忠心的小亲兵。雅儿再不是昔日的尹清雅，我曾和最厉害的人物交过手，什么燕飞、向雨田，统统不害怕。若再遇上楚无暇，肯定可杀得她弃甲抛戈而逃。我可不是夸口，不信放马过来，试试雅儿的功夫。”

聂天还一颗钢铁般坚硬的心，被尹清雅的小女儿情态融化了，哑然笑道：“你不再害怕杀人了吗？”

尹清雅打了个哆嗦，仍然强撑下去道：“为了师父，雅儿什么都不怕。”

聂天还双目射出爱怜的神色，轻轻摆脱被她抓着的臂膀，探手抚着她头顶，慈祥地道：“可是雅儿终有一天要嫁人，嫁了人后怎还可以留在师父身边呢？”

尹清雅不知如何俏脸飞红，欣然道：“那雅儿不嫁人好哩！”

聂天还捏了她脸蛋一下，然后把手收回。这是当尹清雅仍是孩童时他最喜欢的动作，自她长大后，已没有这么做，想不到今天一时感触，又捏她可爱的脸蛋，就像往昔欢乐的时光，倒流回来。叹道：“你这个丫头，想瞒过师父吗？你想当一辈子老姑娘，师父第一个不允许。坦白告诉师父，你是不是看上高彦那小子？”

尹清雅连耳根都红透，垂首嗔道：“师父是坏人，怎可以问雅儿这般羞人的事？”

聂天还坦然道：“因为我再没有时间。”

尹清雅娇躯剧颤，抬头朝他瞧去，失声道：“师父！”

聂天还像不晓得她在看他，目光投往窗外烟雨蒙蒙的洞庭湖，道：“你到边荒去之后，令我想到很多以前没想过的事。雅儿终于长大了，还为了情郎离开我。”

尹清雅听得差点哭出来，大嗔道：“人家只是出去散心解闷，最后不是回来了吗？高彦那小子……那小子也不是我的情郎，他……他只是朋友嘛！”

聂天还呵护地探手搂着她香肩，赔笑道：“师父没有丝毫责怪雅儿之意。姻缘这种事非常奇妙，不是人力所能左右。坦白说，我对高彦一向没有好感，可是自得知谯嫩玉在精心布局下仍没法奈何高彦，想法便改变了。说到底，嫁他的人又不是师父，哪轮得到师父来评定他是否好夫婿。我聂天还只是草莽之雄，并非世家之主，为徒儿挑婿绝不用讲什么门当户对，只要雅儿喜欢便成，雅儿的眼光肯定错不到哪里去。”

尹清雅以难以置信的神色呆看着聂天还，试探地道：“师父的意思是……”

聂天还断然道：“我的意思是雅儿爱嫁谁便嫁谁，即使那个人就是高小子，我聂天还也不会反对。”

尹清雅失声叫道：“这是不可能的，师父竟鼓励我嫁给高小子，师父是否在试探我？”

聂天还苦笑道：“这叫彼一时，此一时。雅儿你坦白点告诉我，是否想嫁给他呢？”

尹清阵脚大乱，粉脸通红，先点头又摇头，心乱如麻的低声道：“我不知道，和这小子在一起时的确刺激好玩，但嫁他是另一回事嘛！教雅儿怎么说呢？”

聂天还呆瞧着她，好一会儿后，柔声道：“我不是要你立即下决定，好好地和他多相处一段时间。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以雅儿的冰雪聪明，终有一天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尹清雅愕然道：“和他相处一段时间？师父是要邀那小子到两湖来吗？”

聂天还淡淡道：“刚好相反，我是要你到边荒集探访他。”

尹清雅一时说不出话来。

聂天还道：“此事必须保持机密，只可让你郝大哥知道。当我挥军江都，你则坐船到边荒集去。”

尹清雅嘴唇轻颤，半晌后凄然道：“师父有什么事瞒着雅儿呢？在这样的情况下，雅儿绝不会离开师父，半步也不可以。”

聂天还哈哈一笑，道：“傻丫头，师父纵横天下，谁能奈何我？若我要你为我担心，还用在江湖上混吗？我今次着你到边荒集去，首先是为雅儿的终身幸福着想，其次是我需要雅儿为我向荒人传达一个至关重要的口信，所以你不去是不行的。”

尹清雅泫然欲泣地道：“师父你不要骗我，我晓得你遇上麻烦了，否则不会违背自己心意的要我嫁给高小子，更找些不是理由的理由来哄人家去边荒集。”

聂天还微笑道：“你太小觑师父了。昨天我接到消息，果如雅儿所料的，荒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大破屯驻北颍口的燕军，斩杀宗政良和胡沛。只从这点，可看出雅儿看高彦这个人看得很准。比高彦有本事的人或许很多，但像他这般洪福齐天的人肯定绝无仅有，我对他真的改观，这些话全出自师父的肺腑，没有一字是虚言。”

尹清雅兴奋鼓掌道：“真的赢哩！”旋又愁眉不展道：“师父又遇上什么麻烦呢？”

聂天还从容道：“要争霸天下，当然不会水到渠成那么容易，有所求必有所失，要我屈处两湖，做一个地方帮会的龙头老大，我聂天还是不会甘心的。不论结果如何，只要曾尽力尝试，我都会甘之如饴，只有这样，人生才有意思。”

尹清雅涌起不祥的感觉，颤声道：“师父！”

聂天还道：“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只有雅儿。边荒集看似危险，事实上却是当今乱世中唯一的乐土、最安全的地方。除非慕容垂能击垮拓跋珪，否则谁到边荒闹事都要吃不完兜着走。”

尹清雅终于洒下热泪，扑入他怀里，饮泣道：“师父说什么都没有用，雅儿是不会离开师父的。”

聂天还出奇的冷静，轻拍她背脊，笑道：“雅儿不要哭！快起来！我有很重要的事和你说，师父要你帮一个大忙。”

尹清雅勉强坐好，神色凄凉。

聂天还以衣袖为她拭去泪渍，轻描淡写地道：“雅儿你帮我去告诉荒人，只要雅儿一天留在边荒集，我绝不会动寿阳半根毫毛。”

尹清雅一震道：“师父！”

聂天还欣然道：“看师父多么听你的话，你告诉我不要去惹荒人，我便不惹荒人。你该高兴才对。”

尹清雅失声道：“那雅儿岂非要留在边荒集做人质？”

聂天还笑道：“不要说得那么严重好吗？谁舍得拿你去做人质，你的高小子第一个不容许。”

尹清雅瞪大美目，道：“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人家会挂念师父的嘛！”

聂天还道：“边荒集乃天下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你的好朋友高小子更是边荒集的首席风媒，当你得到我和你郝大哥返回两湖，且与桓玄决裂的消息时，雅儿便可以回家。”

尹清雅色变道：“桓玄要对付师父吗？”

聂天还目光再投往洞庭湖，长长吁出一口气，道：“将来的事，谁能预料呢？雅儿到边荒集后，必须忘掉边荒集以外的任何事，包括我和你郝大哥在内。从你踏足边荒集的那一刻开始，人世间的斗争仇杀与你再没有半点关系。好好地和你喜欢的人相聚吧！这便是雅儿对师父的孝顺和最好的报答。”

第四章 众志成城

纪千千和小诗来到园内的小凉亭坐下，亭外雪絮飘飘。

小诗压低声音道：“已连续十多天没有见过皇上，不知到哪里去了呢？”

纪千千道：“你可以问风娘啊！”

小诗道：“我不敢问她嘛。”

纪千千皱眉看她道：“诗诗是希望皇上在这里，还是不愿见到他呢？”

小诗道：“当然不想见到他，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很令人害怕，把满城的人宰掉只像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我怕他离开这里，是率兵去攻打边荒集，所以很担心。”

纪千千心中一动，问道：“诗诗想念边荒集时，会记起谁呢？”

小诗俏脸微红，垂首道：“我什么人都没有想。”又抬头朝她瞧去，讶道：“小姐一点都不担心吗？”

纪千千暗呼不妙，看小诗的模样，可能真的对高彦动了真情。她熟知小诗的性情，她或许对高彦有意，但性情则南辕北辙，是八竿子也扯不到一起的两个人。换了在正常的情况下，小诗绝不会钟情高彦。可是现在并非正常的情况，被软禁隔离之时，人很容易胡思乱想，而高彦恰好是小诗唯一可寄托精神的对象，令她对边荒集的驰想和怀念，有宣泄的出口。想象中的高彦，只是小诗心中的憧憬和幻象，并非真实的高彦。例如她会认定高彦爱上她，事实当然不是如此。

纪千千大感头痛，道：“诗诗还记得庞老板的烤羊腿吗？”

小诗兴奋地道：“当然记得了！我从未吃过这么棒的烤羊腿，且是拿在手中大嚼，像个野人般吃东西。”

纪千千道：“庞老板的手艺在边荒集很有名哩！他酿的雪涧香，更是边荒第一名酒。”

小诗若有所思地微笑道：“嘻！庞老板，他的样子的确像大老板。”

纪千千生出希望，道：“庞老板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不要看他外表魁梧粗壮，却有一双很灵巧的手，建筑和厨艺都同样了得。他对诗诗也很好哩！照顾诗诗无微不至。”

小诗欣然道：“诗诗是叨了小姐的光，他们是爱屋及乌罢了。庞老板真奇怪，话也不敢多说几句，与高彦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

纪千千终于抓到机会，笑道：“他只是不敢对你说而已！对着我和其他荒人，他不知多么威风，看他和高彦斗嘴便清楚了。”

小诗愕然道：“小姐扯到什么地方去了？”

纪千千耸肩道：“我扯到什么地方去了？正如诗诗说的，高彦和庞义是判如天壤的两种人。高公子风流惯了，见到美女便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庞老板刚好相反，见到心仪的女子，反不知所措，只把心事藏在心底里。”

小诗呆了一呆，垂下头去。

纪千千知道该点到为止，岔开话题，转到别的事情去。

她晓得小诗会仔细思量她说的每句话，重温与庞义相处的每一个情景，以及他每一个神态。终有一天，小诗会发觉庞义比高彦更适合自己，只有在庞义身上，她的心才有着落之处。

燕飞有一件事不明白，就是万俟明瑶对他和向雨田胜负的看法。

于万俟明瑶的立场来说，最理想的情况当然是燕飞命丧于向雨田剑下，那她便可以完成对慕容垂的承诺，功成身退，率族人返回大漠，再不用理中原的事。

同时她又可以向尚存的向雨田做出最残忍的报复，纵使把宝卷还给他，但向雨田晓得他杀死的竟是最敬爱的师父唯一骨肉，肯定从此没法上窥天道。

可是若死的是向雨田，情况又如何呢？燕飞一直是被动的一个，就算事后晓得向雨田是生父的徒儿，由于他对墨夷明根本欠缺父子之情，虽或会心里感到不舒服，但他绝不会有向雨田的困扰。而万俟明瑶更没法向慕容垂交代。

万俟明瑶逼向雨田到边荒集取燕飞的人头，是有十足信心向雨田能完成任务。在她心中，不论燕飞在这段时间里武功如何突飞猛进，仍不是身具魔种的向雨田的对手，任她想象力如何丰富，亦想不到燕飞在这段时间内的遇合变化，那确是超乎人的想象之外。

可是经过他们昨晚的交手，燕飞不信万俟明瑶不动摇她原本的看法，她必须考虑向雨田失败的可能性。

以万俟明瑶的性格，是不会坐以待“败”的，她会用尽一切办法，求取胜利。

燕飞暗叹一口气，目光投往前方，接着他奔过一座小丘，候鸟湖出现眼前，在日落的余晖下，仿如嵌在雪原的一块明镜。

刘裕回到太守府的主堂，尚未坐稳，申永领一人来见。那人隔远见到刘裕，大喜若狂道：“小刘爷！还认得我张不平吗？”

刘裕骤眼瞧去，觉得有点眼熟，然后蓦地记起对方是谁，哈哈笑道：“我当然不会忘记在八公山的战友，如果没有你赶制出数万个碎石包，便没有淝水的大捷。”

两人同时趋前，四手紧握，有说不尽人事变迁的感慨，更有说不尽久别重逢的兴奋。

张不平本身是建康著名的巧匠，被谢玄征召入伍，任命为工事兵的头子。当年淝水之战奉谢玄之命先制成数万个假人，接着又不眠不休地率领手下赶造渡过淝水的碎石包，刘裕与他的交情，就是在这段紧张时间建立起来的，大家都明白对方是怎样的一个人，因为人的真性情会于这种非常时期自然流露。

张不平双目涌出热泪，激动地道：“玄帅没有选错人。”

申永在旁欣喜地道：“大匠本来带领两千工事兵负责修葺运河，设置渡头，建立护河的哨垒，岂知吴郡和嘉兴相继失陷，敌人又封锁了到无锡的路，正不知逃往哪里去，闻得小刘爷在海盐，连忙率领全体手下来投。”

张不平在北府兵内有“活鲁班”的称号，人人尊之为大匠，故申永对他有此称谓。

刘裕心中一动，笑道：“张叔今次辛苦哩！”接着向申永使个眼色，表示要和张不平私下说话。申永会意，连忙告退。

刘裕亲切地挽着张不平到一角坐下，问道：“今次有多少人随张叔来呢？”

张不平傲然道：“听到是小刘爷坐镇海盐，人人雀跃，均感事有转机。说出来小刘爷都不相信，两千四百三十名兄弟，只有二十三人开小差溜掉，现在到海盐的仍有两千四百零七人。除了抛掉了笨重的工具，可随身携带的行头都带了来，否则如何为小刘爷效力？”

刘裕道：“你怎晓得我在海盐？”

张不平道：“往北之路被天师军封锁，西面有运河阻隔，且是敌人势力范围，往南则凶险难测，只好朝东闯。不瞒小刘爷你，我们只想逃离战场，希望避开海盐直抵大洋，再沿海北上。幸好沿途见到写着‘小刘爷在海盐’的指示牌，忙往海盐赶来。开头时还半信半疑，怕是刘毅诓人的招数，因为木牌有他的印记。到遇上小刘爷派出的探子，方知小刘爷确实在海盐。当然仍要见到小刘爷你才可作准。我们商量过哩，大家都同意若见不到你在海盐，晚间立即开溜。哈！现在当然是另一回事，我还要赶着出去向各兄弟报喜。”

刘裕心忖刘毅自有他一套的办法，这么简单直接的方法，偏是他和屠奉三没有想过。忍不住问道：“琰帅此刻在会稽，为何你们不到会稽归队？”

张不平显露一个不屑的表情，哂道：“我们陷入今天这种田地，便是这个目空一切的人一手造成的，安公和玄帅的脸都被他丢光了。想玄帅在世之时，我们北府兵战无不胜、威风八面，哪想得到会有今天？”

刘裕道：“你看过我们在城南的阵地吗？有什么话要说？”

张不平显现大匠风范，回复冷静的神色，沉吟半晌道：“小刘爷须先告诉我，在你心中，希望这个阵地可达到什么效用？”

刘裕先把沪渎垒和海盐唇齿相依的形势详述清楚，然后道：“现在我们粮食丰盈，兵矢物资不虞匮乏，纵使大批兄弟投奔，一年半载也不会出问题。当会稽和上虞失陷后，海盐将是怒海上一叶扁舟，敌人会从海陆两路大举来攻。但只要我们能稳守海盐，又令天师军无法封锁我们海路的生命线，我们便大有可能反败为胜。”

张不平叫绝道：“小刘爷不愧是玄帅指定的继承人，只是巧夺沪渎垒的奇着，便大有玄帅斗智不斗力的作风。现在我更有信心哩！小刘爷放心把海盐防御工事交给我处理，我有信心令海盐稳如铁桶，任敌人猛攻猛打，也攻不进海盐半步。”

刘裕大喜道：“海盐的防御工事，就由张叔全权负责，趁现在天师军阵脚大乱，不知要先攻海盐还是会稽的当儿，请张叔视察海盐的形势，让各兄弟好好休息，明天才投入工作。”

张不平叹道：“小刘爷真能体恤我们，换了琰大少，哪管你累不累。”

刘裕和他一齐起身，挽着他往大门举步，道：“我要亲自向诸位头领说明张叔的权责，职责分明，才不会出乱子。”

张不平心悦诚服的随他去了。

燕飞立在湖边，看着太阳没入西山去，天色渐转昏暗时，想到另一个问题。

那关乎事后的情况和其影响。

假如他被向雨田“杀死”，会出现怎样的情况呢？万俟明瑶会依诺把宝卷归还向雨田，同时向他透露真相，令向雨田终生抱憾，练不成种魔大法。

接着她会派人知会慕容垂已杀死他燕飞，完成了诺言，从此慕容垂的事与秘族再没有任何关系。

慕容垂会有何反应呢？

慕容垂会派人查探此事，如果他确定燕飞已死，将于冬季结束的时候，全力反击拓跋珪，且再不把边荒集放在心上，而这将变成慕容垂最严重的失误。当然燕飞必须诈死。这方面该不成问题，因为在与慕容垂决战前，他要到南方解决两道难题，令边荒集没有后顾之忧，好能全心投入与慕容垂的战争去。

首先，他须助刘裕应付魔门的手段。

他再不敢小觑魔门，只看凭他和向雨田两人联手之力，还靠着一点幸运的成分，才能杀死鬼影，便知魔门中人多么难应付。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魔门正全力支持桓玄，刘裕只要稍有疏忽，将会败得很惨。于公于私，他都不会坐看刘裕被魔门弄垮的。因刘裕的成败，直接影响到边荒集的安危。

其次他必须解决他与孙恩之间的事。

孙恩现在对天师军的事不闻不问，一心只想从他燕飞身上得到开启仙门的方法，可是若天师军面临存亡的关头，孙恩对由自己一手创立的天师道是否仍能坐视不理呢？孙恩一天未破空而去，仍有人的七情六欲，如果他再插手天师军的事务，会是刘裕最大的威胁。

刘裕于北府兵，有点像他燕飞和边荒集的关系，一旦刘裕出事，北府兵会不战而溃，而燕飞是绝不容许此事发生的。

练成黄天无极的孙恩，变成了近乎没法杀死的人，这样的人，会是多么可怕的一个刺客。

所以他必须杀死孙恩。

一天孙恩的威胁仍在，他营救纪千千主婢的计划都存在未知的变量。

但他有能力杀掉孙恩吗？

直到此刻他仍没有信心和把握。不过只要想想没有孙恩的世界，会是多么美好，他便决心不论如何艰难，也要除此死敌。

且他必须争取主动，若让孙恩刺杀刘裕后，他才动手，便悔之已晚。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孙恩的可怕。

就在此时，他感应到向雨田正在不住接近。

但仍找不到万俟明瑶的踪迹。

燕飞目光投往小湖另一边临岸的雪林，天地一片祥和。

拓跋珪一马当先，领着两千战士，全速赶往平城，紧追在他后方的是楚无暇。

他们夜以继日地赶了五天路，可望于今晚午夜前抵达平城。

击退宿敌赫连勃勃后，他对未来更有信心，对复国充满了希望。他深信燕飞一到，将可解决秘人的问题，剩下的便是和慕容垂决一死战。

开始时，他对纪千千这神奇探子在他与慕容垂的斗争里能起的作用，仍是不明就里、半信半疑的，但当他瞧着赫连勃勃当夜领军来偷袭盛乐，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只要想想没有纪千千的情报，情况将会是完全相反，便知纪千千这神奇探子举足轻重的作用。

一直以来，慕容垂都是以奇制胜，令人防不胜防，总是被他牵着鼻子走，直至被他彻底覆灭，仍不知在何处出错。

可是当他和燕飞透过纪千千，完全掌握了慕容垂的计划，敌人的奇兵便不再是奇兵，而变成是自寻死路。

当然！

在战场上交锋，胜败的因素错综复杂，难以预料，但至少他拓跋珪可选择在最有利的情势和条件下与慕容垂对决。

唯一须担心的是慕容垂把纪千千留在后方，那纪千千将没法提供有关慕容垂最新动向的消息。

他必须和燕飞好好想出一个办法，令慕容垂不敢把纪千千留在后方。

寒风迎面吹来，夹杂着丝丝雨雪。

楚无暇赶上去道：“又下雪了，我们是否该停下来，避避风雪呢？”

拓跋珪道：“平城在两个时辰的马程内，回到平城，想休息多久都可以。”

楚无暇道：“我不明白为何要这么急着赶回去，最怕是秘人埋伏前方，我们可能要吃亏的。”

拓跋珪笑道：“我专挑平野之地走，正是要教秘人无法偷袭。当他们的探子看到我们时，我们已像一阵风般远去了。知道吗？这是马贼的战术，而我拓跋珪，一直是最出色的马贼。”

楚无暇娇笑道：“族主不单是最出色的马贼，且是最出色的情郎。”

拓跋珪朝她瞧去，这美女及时的向他抛了一记媚眼，登时令他心中一热，更添这句语带双关的话的挑逗性。摇头苦笑道：“不要惹我！在行军时，我是绝不会想女人的。”

楚无暇笑道：“族主的心情很好呢！”

拓跋珪不再答她，心忖自己的心情的确很好，且是前所未有的那么好，现时的成就，是从不可能中争取回来的。而他面对的敌人，是北方诸族近百年最了不起的统帅，只要能击败他，北方的天下将是他拓跋珪的囊中之物。

忽然他想到刘裕，他在南方的表现，是否及得上自己呢？

漫天的风雪，把马队卷入白茫茫的天地去，落日最后一抹余晖，消没在雪原西面的地平处。

第五章 求死之战

向雨田直抵燕飞前方丈许处，双目闪闪生辉地打量他，颇有故友重逢的雀跃欢欣，但也糅集了不安、犹豫和惶恐的情绪。

两人的心情是心照不宣。

燕飞心中苦笑。以前不论如何讨论此“死生”大计，都止于空谈猜想，从理性的角度去揣测可行性。但现在真的面对死亡的一刻，人对死亡的本能恐惧，立即取代了理智，那种感觉，实难以言宣。

阳神是杀不死的。这是由安玉晴首先提出来的，但终究仍只是道家典籍内的一种说法，既无从稽考，更无法验证。如果这说法根本是无中生有的话，那他只能到地府里去后悔——如果地府真的存在。

死后的情况，是无法证实的，因死去的人，从没有回来告诉我们死后是怎么一回事。

他燕飞可以是唯一的例外吗？

燕飞镇定下来，问道：“明瑶呢？”

向雨田扫视星辉映照下的雪原和小湖，双目射出忧郁伤感的神色，平静地道：“以明瑶的性格，肯定不会错过我们的决战，更想为我们收尸。唉！照我猜，她不单要杀你，还要杀我。她会想到，不论我们两人谁胜出，另一人肯定负上重伤，她就可捡便宜了。”

燕飞道：“她会否忽然插手，与你联手夹击我呢？”

向雨田沉声道：“这正是我最害怕的事情。由我杀你，我会懂得分寸，绝不会过度损害你的身体。但如果下手的是明瑶，情况将失去控制，以她现在对你的恨意，她会令你全身没有一分完整的地方，纵使你确实能复活过来，也只是一个废人。”

稍顿续道：“所以我已提出警告，如果她敢插手，我会掉过头来和你联手对付她，一切后果由她负责，她是聪明人，该不会这么愚蠢吧！”

燕飞欲语无言，死亡实在太可怕了，如果他无法复活过来，千千怎么办？想想也教人不寒而栗。

但现在他可以反悔退缩吗？

向雨田心不在焉地道：“唉！燕兄！坦白地告诉你，我杀人从来不会手软，更不知害怕为何物。但现在我真的感到很害怕。怕下不了手，怕你人死不能复生，恐惧就像汪洋大海般把我淹没。若真的铸成不能挽回的恨事，是我向雨田负担不起的。”

燕飞完全明白向雨田的心情，自己这当事者亦是惴惴不安，胡思乱想到无数后果严重至错恨难返的可能性。

例如安玉晴指出自己上次被孙恩“击毙”后，因阳神归窍致能复活过来，可是天晓得在复生一次后，这种情况能不能再重现，会否有第二次的死而复生。谁可以有肯定的答案？

自与向雨田定下此计后，燕飞从没有认真地去思索这方面的问题，现在却是不得不去想，因为事情正迫在眉睫。

只恨燕飞并没有另一个选择，他的“死”是唯一能解开眼前困局的办法。

燕飞硬把惶惑压下去，鼓励向雨田道：“正如我以前说过的那样子，我若真的死去，是我的想法出错，与向兄没有任何关系，向兄不必为此内疚。”

向雨田苦笑道：“话当然可以这么说，但你和我都心知肚明，若你不是为我取回宝卷一事着想，实不用冒此‘死险’之计，你道我怎过意得去呢？”

燕飞摇头道：“这只是我们希望达致的其中一个效果，最重要是令明瑶心甘情愿的领族人返回沙漠，而除了这个以身试死的方法外，我再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向雨田嗒然若失，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后，向雨田低声道：“你感应到她吗？”

燕飞环顾八方，缓缓道：“真奇怪！她是否没来呢？”

向雨田目光投往小湖另一边黑压压的一片雪林，若有所思地道：“她今早来找我，说出与你约定的时间和地点后，不愿多说半句便离开了。她表现得出奇平静，我不觉得她有任何情绪的波动，有些像我和你是与她毫不相干的两个人，我的警告也不知她有没有听进去。唉！坦白说，我从未见过她那样子的神情，令我有点心寒。”

燕飞点头道：“因为她心中已有决定，所以变成这个样子，没有人可以改变她了。”

接着又微笑道：“不理她有任何想法，任她千算万算，绝对算不到我们有死而复生之计，这是诸葛武侯复生也预料不到的事，对吗？”

向雨田倒抽一口凉气，怵然道：“你是计在必行的了。”

燕飞苦笑道：“你想到另一个办法吗？”

向雨田道：“且慢！如果明瑶并不在附近，我杀了你之后会出现很多问题，例如……”

燕飞截断他道：“对自己有信心一点行吗？早先你不是说过她肯定会来吗？你只是在找逃避的借口。”

向雨田叹道：“我哪能不害怕呢？万一你真的死了怎么办？或许上次你能复活过来，与什么阳神并无关系，只因你根本未死。他奶奶的，真正的情况，谁都不晓得。你的计策如能成功，确实是千古以来最佳妙计，可是风险实在太高，后果我恐怕承受不来。”

燕飞猛下决心，断然道：“我们再没有回头路走，眼前情况更是得来不易。今次我们是名副其实的必须置生死于度外，来个生死对仗，让我燕飞看看你向雨田的魔种，如何厉害？”

向雨田双目一眨也不眨地瞪视着他，精光逐渐凝聚，杀气渐盛。

燕飞暗叹一口气，“受死”的滋味确实令人难受不安，而他尚另有一个未对向雨田透露的理由，就是通过死亡，去解决他和万俟明瑶之间的恩怨情仇，若真欠了万俟明瑶的情债，如此为她死一次，该本利归还了吧！

“锵！”

向雨田的思古剑出鞘横扫燕飞，乍看似是平平无奇，可是配合他的步法剑劲，却有令人躲无可躲的威势，深得大巧若拙之旨。

燕飞潇洒轻松地祭出蝶恋花，以拙对拙，挥剑挡格。

“当！”

两剑像磁石吸铁般黏在一起，接触时爆起耀眼的火花，两人立处的雪地像被暴风刮过，雪粉往四外激溅。

剑击声回荡于小湖和雪野上的广阔空间，天上星光都似黯然失色。

倏忽间，燕飞化去向雨田透剑攻去的五重真劲。

剑分。

向雨田往后移两步，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再不是先前好友交心的友善模样，双目精芒闪射，逐步把体内真气的运转推上高峰。

如果万俟明瑶正在旁窥伺，肯定不会认为他是在弄虚作假。

高手交锋，特别是像他们这般级数的高手，根本没有留手的可能性，否则其中一方，非死即伤。

事实上向雨田是否全力以赴，是无法瞒过万俟明瑶的，因为她太熟悉向雨田。

思古剑遥指燕飞，不住颤震。

燕飞心中暗赞，向雨田不愧是魔门新一代最出色的高手，一旦下决定，立即抛开一切令这决战毫无作样的进行。

如何可以制造令向雨田能杀死自己的错失呢？这一刻他仍无主意，只能见机行事。

思古剑不住吐出一丝又一丝的剑气，如蜘蛛结网般把他遥遥缠着，如此剑法，确实闻所未闻。

最令人骇异的是这个由剑气织成的气网，不但令燕飞欲退不得，还大大影响他移动的灵活度。

向雨田的面容变得无比冷酷，眼睛射出森冷的寒光，完全不含任何情绪。此刻的燕飞在他心中尽管不是没有生命的死物，也肯定是待宰的猎物。

魔种！

燕飞清晰无误地感应到他的魔种。在向雨田魔功催发下，魔种似从沉睡中甦醒过来，开始活跃，同时主宰了向雨田的灵智，令他变成了无情的魔君，一个可怕的对手。

这才是向雨田真正的本领，由此可知，上次向雨田与他交手，实是处处留有余地。

燕飞哈哈一笑，意随心转，气应意行，自然而然生出一个由太阴真水形成的气场，抵消了向雨田向他发射的剑气。

缠身的剑劲全告断折。

向雨田发出如龙吟于深渊的呼啸，起始时仅可耳闻，旋即变成如暴雨狂风般，充天塞地的惊人啸叫，同一时间向雨田旋转起来，思古剑化为绕身疾走失去了实体的光束，就于此虚实难分的当儿，光芒离体而去，挟着令人如入冰窖的寒冷劲气，横空直击燕飞。

燕飞一剑劈出，蝶恋花正中思古剑的锋尖。

“叮！”

火星迸发。

两人触电般后退，拼个势均力敌，旗鼓相当，谁都占不上分毫便宜。

向雨田疾退往三丈开外，剑锋仍指着燕飞，大喝道：“如果有别的选择，我向雨田绝对不愿与燕兄生死相搏，可惜造化弄人，今夜我们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如果胜的是我向雨田，我定会好好安葬燕兄。”

燕兄心中一阵感触。

表面上向雨田虽像变成无情的敌人，事实上仍保存着一点不昧的灵智。这番话是说给万俟明瑶听的，怕的是燕飞死后，万俟明瑶会残害燕飞的尸身。

另一个想法同时占据他的思域。

向雨田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不会做无的放矢的蠢事，他说出这番话来，是肯定可以传入万俟明瑶耳中去，这么说他该是感应到万俟明瑶，为何自己却一无所觉呢？

燕飞心中凛然，晓得自己在死亡的威胁下，精神大受影响，致无法臻达阴神与阳神合一的至境。

此时再不容他分心胡想，向雨田又有变化，且是最诡异莫名、使人震骇的变化，尽显魔种的离奇怪诞。

只见向雨田身体外露的部分，看得见的如头脸和手，竟忽红忽白，不住更迭，变换的速度不住加快，到最后就像红色和白色迅速交换闪烁着，令人打心底生出寒意。

燕飞知他正施展催发魔种潜能的霸道功法，如此更可使万俟明瑶深信他们在进行生死决战，且可提早发生分出胜负的时刻，不用苦苦缠战。

向雨田只能凭此看家本领，方有能力攻燕飞一个措手不及，把燕飞干掉。

向雨田的剑气亦生出变化，一道一道的剑劲，像重重浪涛般卷涌而至，威力不住加剧增强，惊人至极。

际此对手即将发动最狂猛攻势的关键时刻，燕飞的心神不得不凝聚集中，就在此时，他终于感应到万俟明瑶。

万俟明瑶的精神完全贯注在他身上，虽然他没法掌握她的位置，却清楚她不住接近。

他醒悟过来，晓得自己所料无误，万俟明瑶是要和向雨田夹击他，亲手杀死他这个负心汉，达致她希望中的最理想效果，一举毁掉他和向雨田。从来她都是为求成功，不择手段的人，这性格并没有改变。她昨夜与燕飞交手后，判断出向雨田没有独力杀他的本事，遂做出这个不理会向雨田是否同意的决定。

向雨田杀他，又或是由万俟明瑶下手，正如向雨田所说的，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万一他真的死掉，又或纵使复活也成了废人，会有什么后果呢？

燕飞心中一颤，不敢再想下去，但却晓得心中生出怯意，精神同告失守。

气机牵引下，被向雨田推上巅峰状态的魔种如狂风雨暴般爆发，向雨田的思古剑化作漫空芒点，搂头盖脸地向燕飞洒去。

燕飞当机立断，明白眼前此刻绝没有恐惧或杂念容身之所，他“死”都要死得有超高的技巧，否则若全身经脉断裂、五脏六腑俱碎、骨骼断折，复活过来也要后悔做人。

燕飞心神重归于一，进入晶莹剔透、八面玲珑的守心至境，一时敌我俱忘，日月丽天大法全力展开。

剑击之声不绝于耳。

向雨田化为一个没有实体的鬼影，宝剑可从任何角度、位置攻去的死亡威胁，以水银泻地、无隙不窥的猛攻狂击，攻打燕飞。

即使换过不是“一心求死”的情况，在向雨田如斯惊天地、泣鬼神的骇人攻势，又不能施展小三合的终极剑法下，燕飞只有见招拆招的分儿，一时无法反击。

候鸟湖旁的岸上，充满了剑击和剑气破空之声，交手处方圆三丈的雪野，雪花被气劲刮得冲天而起，直卷星空，狂风暴雪因两人而发生。

燕飞没法分心去想其他事，更无法掌握万俟明瑶的位置，只知若让情况如此发展下去，后果不堪想象。

问题不在向雨田，而是万俟明瑶，这个他曾深爱过的美女。

燕飞连挡向雨田百多下剑击后，倏地施展独门手法，先以纯阴之气化去向雨田破空而至的一剑，旋又疾运纯阳之气，硬把向雨田震开。

向雨田退开两步，叫了一声“好”，重整阵势，又一剑搠胸而至。

千辛万苦下，燕飞终于争取到可决定成败的一线空隙，而他能否“安然复生”，就看此刻。向雨田已全神投入战斗去，再没法掌握万俟明瑶的动向，一切全要倚赖自己。

死亡确实可怕，可是他必须接受，因这是唯一的选择。

燕飞长笑道：“向兄技穷哩！”

这句话不是说给向雨田听的，而是万俟明瑶，提醒她动手的时机到了。

蝶恋花闪电击出，命中思古剑锐气最盛的剑锋。

两人同时剧震。

向雨田喷出一口鲜血，断线风筝似的往后抛跌。

燕飞比他好不了多少，眼、耳、口、鼻渗出血丝，身不由己地往后跌退。

“哗啦！”

水声骤响，万俟明瑶从水中弹射而至，足尖点在岸旁一块石上，闪电般挪移往燕飞身后，双掌穿花蝴蝶般，连续七掌拍在失去势子的燕飞背上。

仍在跌退当儿的向雨田看得睚眦欲裂，狂喊道：“不要！”

每一掌拍在燕飞背上，燕飞都喷出一口鲜血，变得像个无法自主的布偶般往前方跌去，蝶恋花亦坠跌地上，最后他“蓬”的一声仆在雪地上，扬起一阵雪屑。

谁都晓得燕飞失去了所有生机。

第六章 春蚕到死

燕飞早猜到万俟明瑶不会错过这唯一下手杀他的机会，而他正蓄势而发，阳火、阴水融合而成的真气严阵以待。他不但要挨过万俟明瑶的掌劲，保持身体的完整，还要借万俟明瑶练得另一奇招。只有通过死亡，他才可真正地掌握玄之又玄的阳神，当他真能死而复生，他便可说是练成水里火发，火中水生，超越了死亡的奇术。

万俟明瑶毫不留手的第七掌拍在他背上，他的心脉终不堪冲击，应掌折断。

燕飞最后一个意念，就是他被曾深深爱过的女人亲手杀死了。

天地初开，阴阳分判。

忽然间，燕飞再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他像化作数以千万计的微粒，朝上腾升，那是一种绝对没法形容、从没有经验过的感觉，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刹那的光景，他发觉正置身于一个奇妙的位置，在某一高处俯瞰自己躺在岸旁雪原上的遗体，向雨田就跪在他燕飞的遗体之旁，而万俟明瑶则站在另一边。

一个明悟在心中升起——他死了。

一切变得无比的清晰，天地亮了起来，当他想看清楚自己遗体时，向雨田正把自己的遗体翻转过来，而他则在数尺的距离，看到自己失去了生命沾满血渍的苍白面容，既熟悉又像非常陌生。

景象逐渐模糊，奇异的感觉在思域内蔓延，其他的人或物成了对他没有意义的背景，他再不在意他们在说什么，又或做什么。他隐隐记得以前他是属于这个渐转模糊的世界，而唯一的联系只是躺在白雪上的躯壳，还好像有些事尚未完成。

接着他感到自己朝无限的空间扩展，先前的景象消失无踪，再没有时间的限制；没有肉体的拘束，一切自然转化，他就像被释放了，灵体终于达致大自在的境界，他再掌握不到自己是谁。一切有待重新的认识和探索，再次体验所有的起始和终结，以及了解起始与终结之间的一切。

下一刻他感觉到无数的星辰，及星辰之外的无限远处，他感到与天地浑融为一，共同作着不知从何时开始、何时终结的运转。

就在此刻，他仿佛听到来自遥不可及的远方传来的呼唤。

他听到“纪千千”三个字。

向雨田缓缓从燕飞的尸身旁站起来，神色木然地盯着万俟明瑶，沉声道：“你可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万俟明瑶身穿黑色水靠，背着个小包袱，湖水仍不住从她湿透的身上流下来，滴在雪地上，她神色清冷平静，瞅着向雨田，似乎燕飞的死和她没有半丁点关系。

向雨田双目射出悲愤神色，厉喝道：“回答我！”

万俟明瑶淡淡道：“你和他是否串谋来对付我？”

向雨田勃然大怒道：“人都死了，是否串谋还有关系吗？你这个愚蠢的女人，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吗？从小到大，你想到的只是自己，从没有为别人着想过。你根本没有爱人的资格，因为你只爱自己。天呵！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万俟明瑶半点也不像刚杀了人的凶手，花容静如止水，美如一朵脱俗的白莲花，冷然道：“你骂够了没有？”

向雨田愕然无语，俯首审视燕飞，双目射出哀痛的神色，心忖自己怎会这么愚蠢，竟容燕飞去冒这个险。此时的燕飞，与其他死去的人没有任何分别。

万俟明瑶解下背上的小包袱，挥手朝向雨田掷去，道：“接着你的鬼东西。”

向雨田自然而然的双手接个正着，感到小包袱内裹住的正是藏有《道心种魔大法》下卷的铁盒子。可是心中却没有丝毫得宝的兴奋和欣悦，只有铸成大错的失落和心灰意冷。

万俟明瑶柔声道：“你一直知道他是谁，对吗？”

向雨田颓然道：“我不想说话。”

万俟明瑶露出凄凉的笑意，道：“你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哩！难道不感到快慰吗？不过不论你心中是苦是甜，与我万俟明瑶再没有半点关系。你走吧！”

向雨田失声道：“你要我走？”

万俟明瑶平静地道：“以后我再不管你的事，你也不要来管我的事。”

向雨田露出疑惑的神色，盯着她沉声道：“你想干什么？”

万俟明瑶淡淡道：“都说我的事不用你管，你既得到梦寐以求的东西，还留在这里干吗？快给我滚。”

向雨田厉喝道：“你想干什么？”

万俟明瑶往腰后一抹，手上多了一把亮铮铮的锋利匕首，锋尖蓝光闪闪，显是淬了剧毒，接着双手握着匕首，指着自己的心窝，目光落到燕飞尸身处，凄然道：“我欠了他一条命，只好以自己的命还他，如此两不相欠。”

向雨田剧震急喝道：“且慢！”

万俟明瑶苦笑道：“不论你说什么，都不会令我改变。太迟哩！一切都太迟哩，现在即使你把那害人的魔卷撕成碎粉，以示回到我身旁的决心，也改变不了我的决定。你该清楚，我万俟明瑶决定了的事，是永远不会改变的。我已失去了再爱一个人的力量，生命对我再没有意义，一切都随燕郎去了。”

向雨田二话不说地跪倒在燕飞身旁，把燕飞的尸身扶起来，摇晃着道：“燕飞！快回来！我的老天爷！求求你立即活过来。”

万俟明瑶呆瞪着向雨田，失声道：“你是否疯了？”

向雨田伸手不住拍打燕飞左右脸颊，悲呼道：“燕飞！燕飞！给我一点反应。”

万俟明瑶轻柔深情地道：“我死了之后，你可否将我们同葬一穴，这是我对你最后一个请求，不要令我失望。”

她的一双秀眸射出怜惜的神情，轻轻道：“人死不能复生，不要再打扰他的宁静好吗？何况燕郎不会寂寞，我会好好地陪伴他。”

向雨田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怒吼，狂喝道：“燕飞！为了纪千千，你必须回来。”

两手一松，燕飞躺到地上去。

万俟明瑶现出一个哀莫大于心死，失去了一切的神情，然后闭上眼睛。

蓦地向雨田急叫道：“我的娘！我的老天爷！”

万俟明瑶睁开秀眸，眼前的情景顿令她目瞪口呆，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双手再拿不着匕首，娇躯剧颤下，匕首掉到脚前的雪地去，而她则双腿一软，坐倒地上，一时天旋地转，再不明白眼前发生的异事。

向雨田变了另一个样子，双目奇光闪烁，重新扶起燕飞，发了疯的兴奋叫道：“燕兄！燕兄！你成功哩！”

燕飞口鼻回复呼吸，辛苦的睁开眼睛，眼神茫茫，似是视而不见。

向雨田目光投往万俟明瑶，见她一脸迷惘地看着他们，忙向燕飞道：“燕兄！燕兄！快醒醒！你终于阳神归窍，活过来哩！”

燕飞眼神逐渐凝聚，倏地张口喷出一团血雾，伸手搭着向雨田肩头，挺起身体，咳着道：“好险！差点不肯回来。”

向雨田愕然道：“不肯回来？”

燕飞像此时才发觉万俟明瑶跌坐于丈许外的雪地上，神情错愕。

两人目光接触，泪珠从万俟明瑶眼角泻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她的水靠上，与湖水混合。

燕飞询问的目光投往向雨田。

向雨田颓然坐下，不住喘息，由于催发魔种，他真元损耗极巨，刚才全凭一股因燕飞“惨死”而来的悲愤激动支持，现在燕飞死而复生，他松弛下来，立告不支。

向雨田向燕飞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副不知从何说起的神态，旋又像记起什么似的，探手把给抛在一旁的小包袱拿起来收入怀里。

燕飞再望往万俟明瑶，看到了她身前雪地上的匕首。

寒风徐徐吹来，候鸟湖旁的雪原一片宁静祥和。

万俟明瑶犹挂泪珠的俏脸现出一个凄迷的笑容，轻轻道：“我是否在做梦？燕飞你究竟是人还是鬼？”

向雨田抢着代他答道：“这是燕兄他的一种奇异功法，可以假死过去。我们的确是合谋对付你，却是为了你好。”

万俟明瑶双目充满疑惑的神色，接着垂下螓首，轻柔地道：“我输了！”

这句话完全出乎两人意料之外，更想不到会从她的口中说出来，听得面面相觑。

万俟明瑶取回匕首，插到后腰去，缓缓站起来，秀眸射出无限唏嘘缅怀的神色，柔声道：“我的心情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平静。两段刻骨铭心的爱情，都在今夜结束。现在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快点回到沙海去，其他的一切再与我无关。”

接着美目深注地瞧着燕飞，道：“虽然我和你的事情已经了结，我更清楚你心中爱的是谁，但至少你应该不再怀疑我对你的爱。在我的心中，拓跋汉已被我亲手杀死，以后的燕飞与我再没有任何关系。”

燕飞皱眉道：“你如何向慕容垂交代呢？”

万俟明瑶从容道：“我会派人通知他，我们已尽了力，但任务还是失败了，我们再不会插手。别了！”

说罢掉头便走，迅速远去。

两人仍坐在雪地上，你看我我看你，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后，向雨田双目奇光闪闪，迫不及待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还以为你死定了，明瑶每一掌拍在你的背上，就像拍在我背上那样，你怎可能仍像个没事人似的？你真的没有事吗？现在感觉如何？”

燕飞答道：“我的感觉很好，那是再世为人的感觉。刚才明瑶是不是要自尽？”

向雨田把先前的情况道出来，然后道：“你真的死去了吗？”

燕飞点头应是，道：“刚才实是险至极点，化为阳神后，我对这人间世的记忆和感情迅速消退。他奶奶的，那种与宇宙万物同游的感觉真的是无比动人，令人再不想回到这个臭皮囊里来，就像鸟儿从囚笼脱身，振翅高飞后永不想重返笼里去。幸好我听到你在喊纪千千，记忆重流入我阳神的意识去，令我抛开一切回来。若你唤迟一点，我恐怕再听不到。”

向雨田兴奋难禁地道：“你以事实证明了人的存在并非到坟茔而止，他娘的！这是对我最好的激励，希望我的魔种等同你的阳神。哈！你现在感觉到自己和死前有什么分别呢？”

燕飞微笑道：“你觉得我有不同的地方吗？”

向雨田坦然道：“表面看，真察觉不出有什么不同之处，你仍是原来的模样，说话的神情语调仍是之前那个燕飞。可是真奇怪，我总感到你不同了。”

燕飞欣然道：“不同处在于我曾经历过死亡。上一次是糊里糊涂的，像作了一个梦，梦醒便活过来。今次则是清清楚楚明白自己死掉，而肯不肯回来，可以由自己做主。”

向雨田不解道：“为何会有这样的分别？”

燕飞道：“上次和今次的分别，在于上次我归西之时，阴神和阳神尚未能结合为一，肉体的死亡，令依附它而存在的阴神也步上灭亡之路，全赖阳神自动归体，令阴神回复生机，接上断去的心脉，因而能从死中复活。今次我的阴神、阳神二合为一，所以当我离开躯壳，也带着生前的回忆片段，拥有一点不灭的灵智。这是我可以想出来最好的解释，至于事实是否如此，恐怕只有老天爷晓得。”

向雨田目光投往万俟明瑶消失的方向，点头道：“我要仔细想一想。无论如何，你证明了人是有可能超越死亡的。这将会是你我之间最大的秘密，而这秘密亦令我们成为最知心的朋友，是名副其实的生死之交。”

燕飞提醒道：“你不想看看包袱内装的是不是你的宝卷吗？”

向雨田摇头道：“在这样的情况下，明瑶是不会骗我的。唉！我从未见过她那样的神情。”

燕飞想起万俟明瑶，叹了一口气。

向雨田颓然道：“明瑶肯认输收手，是最好的事。她真正爱的人再不是我向雨田，也不是你燕飞，而是拓跋汉，你和我终于脱离苦海。对吗？”

燕飞道：“经历过死亡后，我对佛家说的众生皆苦有更深刻的认识和体会。我们现在该不该好好打坐练功，以补回损失的真元呢？”

向雨田道：“没有十天八天的潜修，我是没法回复过来的，所以也不急在一时。”

稍顿问道：“明瑶的问题解决了，你有什么打算？”

燕飞笑道：“看你的样子，是想助我？”

向雨田欣然道：“只凭你肯为我牺牲性命，帮我取回宝卷，你的事我怎可袖手旁观？真险！明瑶这陪你一起死的绝计，确实出乎我意料，如果你们双双身亡，我以后真的不知如何活下去。想想都令人心寒。”

燕飞道：“事情既已过去，便抛到一旁，不用再想。运金子到边荒集的事再不用劳烦我，我会赶回南方去，彻底解决孙恩的问题。当我再回来时，与慕容垂的最后决战将告展开。”

向雨田道：“孙恩的事，我很难插手，你也不想我插手。对吗？”

燕飞点头应是。

向雨田皱眉道：“你有把握杀孙恩吗？恐怕他也练成了杀不死的阳神。”

燕飞同意道：“这个可能性很大。唉！若说我有把握，就是骗你，不过我必须面对他，解决事情。”

向雨田微笑道：“我对你却有十足的信心，至少孙恩未试过死而复生的滋味。”

燕飞拉着他站了起来，道：“分手的时候到哩！我要回平城去。”

向雨田道：“我会留在平城附近，看看明瑶和她族人是不是真的撤走。然后我会觅地潜修，以勘破宝卷的秘密，同时静候你凯旋归来。燕兄！我向雨田真的很感激你。不但因我得到宝卷，更因你替我解开了和明瑶之间的死结。”

燕飞拍拍他肩头，笑道：“你该感激的是拓跋汉，而不是我。”

两人对视一笑，尽在不言之中。向雨田往后退开，长笑道：“在此预祝燕兄与孙恩一战，旗开得胜。后会有期！”

再一声长啸，掉头去了。

燕飞立在候鸟湖旁，心中充满对生命奇异的体会。

生命是不会毁灭的，在这个浩瀚无边的宇宙中，任何奇怪的事都可以发生，任何吉光片羽的存在自有其意义。沧海可以变成桑田，桑田可变回沧海，但生命会继续存在，纵使是以人们不能理解的方式存在着。

燕飞收拾心情，闭目运转体内的阳火、阴水，满三百六十周天后，一声呼啸，望平城的方向飞掠而去。

只有他清楚自己死前和复生后的分别，就是阴阳二神已结合为一，阳火和阴水变得同流合运，再没有彼此之分。

第七章 逝水如斯

海盐城外码头区灯火通明，数以千计的工事兵正大兴土木，在张不平的指挥下夜以继日地加强海盐城沿岸的防御力。

能守而后能战。若给天师军截断海路的命脉，海盐城将优势尽失，陷入孤立和挨揍的局面。关键正在制海权。

大小码头停满战舰和货船。由江文清指挥的舰队，于半个时辰前护送二十艘货船抵达，运来了海盐军最缺乏的战马。

这批战马共一千匹，全是从边荒集来的优良胡马，当战马登岸，岸上守卫和工作中的战士都忍不住欢呼喝彩，赞不绝口。

刘裕、江文清、宋悲风和屠奉三站在码头上，感受着士气大振的热烈气氛。城内、城外，至乎整个码头区，弥漫着勃发的斗志和生机，颇有当年淝水之战时的声势。就像当时没有人相信谢玄会领他们去打一场败仗，现在也没人相信刘裕会输给天师军，因为他不单战绩彪炳，且是谢玄指定的继承者，又是“一箭沉隐龙”的真命天子。

屠奉三叹道：“这一仗我们是输不得的，更输不起，否则我们不但会一蹶不振，其他人对刘帅的憧憬和希望更会破灭。”

宋悲风沉声道：“我们是绝不会输的。”

刘裕从容道：“沪渎垒方面情况如何？”

江文清欣然道：“刘帅放心，有小恩和阴兄在那里主持大局，肯定可把沪渎垒守得稳如泰山。相较来说，要攻陷沪渎垒，远比攻陷海盐困难，我们之所以能一战功成，皆因能把握时机，攻其不备，且计划周详。徐道覆将永远失去沪渎垒。”

听到江文清悦耳的声音，刘裕感到打从心底舒服起来。连他自己也感奇怪，为何以前没有这样的感受。人仍是同样那个人，为何对自己的诱惑力能如此大幅加强。如果她成为他刘裕的女人，会是如何动人的一番滋味。

此时老手神色兴奋的来到四人身旁，向刘裕道：“我有个提议。”

刘裕微笑道：“只要是你老哥的提议，我们都乐意采用。”

老手有点受宠若惊地道：“这二十艘货船，全都性能卓越、船体坚固，是禁得起风浪的海船，只要经我改装，设置投石机和弩箭机，便可变成海上的杀手。”

屠奉三笑道：“我早有此意，只是怕没有这方面的能手。”

老手拍胸保证道：“这个包在我身上，只要拨足够的人手给我，现时我们又不虞缺乏材料，保证十天之内，可令货船化为战船，至少比天师军用渔船当战船优胜得多。”

江文清大喜道：“就由我下面兄弟中挑一批人给老手，他们都是出色的造船匠。”征得刘裕同意后，偕老手去了。

刘裕暗叹一口气，没有活色生香的江文清在身旁，天地顿然失色，那种感觉古怪得没法形容，自己是否在恋爱了？

目光投往大海黑沉沉的远处，道：“我有一个预感！”

宋悲风讶道：“什么预感呢？”

刘裕道：“徐道覆会暂且放过海盐，以集中全力收拾谢琰。”

屠奉三皱眉道：“这并不合理，且与我们的猜测相违，从军事的角度去看，由于我们有沪渎垒互相呼应，又据海峡之险，比会稽和上虞有更优越的形势。如徐道覆让我们站稳阵脚，他肯定会后悔。他不是蠢人，对吗？”

刘裕微笑道：“他不但不是蠢人，且是精通兵法的奇才，而我这个预感，正是因他具备的智慧才识而启发的。”

宋悲风兴趣盎然地道：“是否聪明人偏会做蠢事呢？”

刘裕道：“我不是认为他会做出愚蠢的决定，反之在整个反攻南征平乱军的部署上，他制定了超卓完美的计划。军事行动本身自有其不可改移的特性，就像高手过招，出手无回，临时变招，会变出祸来。尤其像天师军这么庞大复杂的军队。三十万人只有五万属训练精良的部队，其他拉杂成军，包括了各地豪强、帮会、农民和渔民，说得不好听就是乌合之众。这样的大军，一旦展开军事行动，势必是欲罢不能，如随意更改，自己先乱成一团，且还有粮草物资供应上的问题。这样屠兄明白了吗？”

屠奉三露出心悦诚服的神色，叹道：“自从刘帅想出一箭沉隐龙的破敌之策，我已对刘帅佩服得五体投地，但仍不及刘帅今次般予我的震撼。刘帅的猜测，肯定是对现在的天师军最准确的写照，精到入微。”

宋悲风一头雾水地道：“我仍不明白。”

屠奉三解释道：“道理很简单，早在南征平乱军来前，徐道覆拟定了进攻退守的全盘策略，先施以诱敌深入之计，当南征平乱军踏进陷阱，反攻行动立即全面展开，这牵涉到全体天师军的动员，每一支部队都有明确的军事目标，而直至收复吴郡和嘉兴，一切均依计而行，取得辉煌的战果。可是我们的突然出现，先取得海盐的控制权，又觑隙而入，夺得在整个战役最能起关键作用的沪渎垒，登时把形势扭转过来。徐道覆的如意算盘再打不响，阵脚大乱。可是军事行动已告全面展开，没法停下来。”

宋悲风不解道：“既然没法停下来，只好强攻海盐，为何暂时不理会我们呢？”

刘裕欣然道：“因为他以前定下进攻海盐的计划，再不可行。攻城的工具，已落入我们手上，而海盐不论在兵力、防御力上均大幅增强。最令徐道覆头痛的是我们多了一个有强大阵容和战斗力的水师舰队，除非他能重新部署，若依原定计划来攻，只是来送死。而正如屠兄说的，如此庞大的调动，一旦展开，根本没法停下来。徐道覆唯一可做的事，就是撤走攻打海盐的部队，集中力量对付谢琰，收复会稽和上虞后，再想方法对付我们。”

宋悲风想起谢琰，想到他现在恶劣的处境，叹息一声。

屠奉三道：“徐道覆必须在我们阵脚未稳之际，攻陷会稽和上虞，否则如我们从海盐渡海支援谢琰，他的情况会更吃紧。”

宋悲风生出希望，问道：“我们会这样做吗？”

刘裕道：“这是徐道覆暂时放过我们的另一个原因，若我们肯犯如此愚蠢的错误，就正中他下怀。在这冷酷无情的战场上，牺牲是免不了的。任何军事行动，都以争取最后的胜利为目标。我们必须坚持自己的信念，绝不可以动摇，直至胜利的一刻。”

屠奉三喝道：“说得好！”

刘裕道：“我们必须密切留意海峡对岸会稽和上虞的情况，尽我们的能力取得海峡的制海权，这才是在目前的形势下，对会稽和上虞的北府兵兄弟最佳的支援。”

接着远眺南方的海平面，沉声道：“事实会证明，我们将凭海盐一隅之地，把战况逆转过来，胜利必属于我们。”

燕飞回到平城，始知拓跋珪早他半个时辰回来，连忙到太守府见拓跋珪。

拓跋珪知燕飞安然返城，喜出望外，抛开一切事务在内堂见他。第一句便问道：“万俟明瑶是否她呢？”

这句话，天下间只有燕飞一个人明白。苦笑点头。

拓跋珪剧震道：“果然是她。”

万俟明瑶是占据了他们少年时代的一个梦。燕飞的万俟明瑶之梦已告结束，拓跋珪的梦，仍是完美无缺。燕飞暗下决定，他绝不会戳破拓跋珪的梦，坏了他的美好记忆。

拓跋珪双目神光电射，道：“你和她交过手没有？”

燕飞淡淡道：“她认输了！现该正率族人撤返沙海，恐怕会有很长的一段时间，秘人不会再踏出沙海半步。”

拓跋珪动容道：“真令人难以相信。横看竖看，万俟明瑶都不像肯认输的人，她是那种永远把主动掌握在手上的人，还是小美人儿时代，她便是这副脾性。”

接着眼睛亮了起来，道：“有没有办法让我见她一面？”

燕飞苦笑道：“她肯走，你应该还神谢恩，何必要节外生枝呢？”

拓跋珪双目射出炽热的神色，道：“不要想歪了，我只是想看看她长大后的样子，只看她一眼都是好的。”

燕飞有感而发道：“相信我！她在你心中那样子永远是最美丽的，不要让现实破坏了你美好的印象。”

拓跋珪一呆道：“她长大后难道变丑了？”

燕飞老实的答道：“绝不是这样，她出落得美丽动人，不在纪千千之下。”

拓跋珪双目射出渴望的火焰，道：“当是我求你好吗？我们立即动身去追她，否则我将永远错失机会。”

燕飞道：“她离开我们至少两个时辰的路程，何况我根本不晓得她北返的路线，如何追她呢？”

拓跋珪瞪着他道：“你不要骗我，天下间若有一个人能找到万俟明瑶，那个人就是你。”

燕飞解释道：“秘人有一套独特锻炼精神的方法，令他们的心神隐秘难测，除非他们把心神投注在我身上，否则我对他们亦难以生出感应。兄弟！请恕我无能为力。”

拓跋珪沉声道：“你刚击败她，我才不相信她不对你生出异样的感觉，凭着这点联系，你该有办法找到她。”

燕飞发呆片晌，然后打量拓跋珪，平静地道：“她的心已经死去，没有人可令她有任何感觉。”

拓跋珪愕然道：“她的心已死去？你在说什么呢？”

燕飞满怀感触地叹道：“因为她最爱的人，已被她亲手毁掉。小珪！聪明点吧！让她在你心中永远地留下最完美的印象，在现实里，没有人是完美的。”

拓跋珪皱眉道：“谁是她最爱的人？”

燕飞苦笑道：“你对她的认识，最好止于那次回忆，明白吗？”

拓跋珪颓然道：“明白！唉！你也该清楚我的心情。”

燕飞道：“这才是我认识的拓跋珪，现在没有什么事比复国更重要，对吗？”

拓跋珪点头道：“当然如此！当然如此！”

稍顿又道：“至少你该告诉我如何让她俯首认输吧！”

燕飞道：“因为另一个比她更超卓的秘人，投向了我这一方，令她觉得再不可能有作为，所以选择退出。”

从小到大，他从没有向拓跋珪说过半句假话，今回是破天荒第一次，为的是保存拓跋珪童年时的美丽回忆。拓跋珪对万俟明瑶知道得愈少，对拓跋珪愈是有利。

拓跋珪回复平时英明神武的形态，道：“你是否指墨夷明的徒儿向雨田？”

燕飞讶道：“你从何处听来的？”

拓跋珪有点尴尬地道：“是楚无暇告诉我的。”

燕飞露出凝重的神色，道：“你是否爱上了楚无暇？”

拓跋珪避开他逼人的目光，摇头道：“我自己也弄不清楚。唉！这该从何说起呢？”

燕飞道：“楚无暇竟然知道有关墨夷明的事，这更证实我的猜想，竺法庆该是魔门的人，楚无暇也不例外。”

拓跋珪皱眉道：“魔门是什么古怪门派，哪有人自称为魔？”

燕飞解释清楚后，道：“照我看楚无暇今次来投靠你，又肯献出佛藏，纵然没有报复之心，也是不怀好意，你对她要有戒心，最好是疏远她，否则后果难料。”

拓跋珪断然道：“此事我自有分寸。除了你燕飞外，我对任何人都有戒心。好哩！你是否留下来助我？”

燕飞晓得可以说的话已说了，再不肯罢休，只会变成争拗，叹道：“我还要赶返南方，解决孙恩的问题，不让孙恩左右我们的成败。运金子的事，你交给崔宏去办，肯定他办得妥帖。”

拓跋珪道：“现在离与慕容垂决战之期，只剩下三个多月的光景，这是假设慕容垂于雪融后立即起程，领军来犯。我们该如何配合呢？”

燕飞道：“你有什么打算？”

拓跋珪道：“直至今夜之前，我想到的仍是避其锋锐的游击战略，但刚才听得秘人全体撤返沙漠，我又另有想法，决定倚城而战，与慕容垂正面硬撼。当然我会充分运用从纪美人那里得来的情报，令我们可以更灵活的策略，尽量削弱慕容垂的实力。”

燕飞沉吟道：“慕容垂今次来是对付我，或许他不会把千千带在身旁。”

拓跋珪笑道：“他放得下心吗？可以把她们主婢留在什么地方呢？只要你们荒人装出虎视眈眈、窥伺在旁的模样，保证慕容垂不容纪美人离开他视线所及的范围。”

拓跋珪最关心的是如何击败慕容垂，而非拯救千千主婢。燕飞虽听得心中有点不舒服，却没有真的怪他。因为复国一向是拓跋珪心中的头等大事，从来如此。

燕飞道：“你有信心在战场上赢慕容垂吗？”

拓跋珪道：“这并非有没有信心的问题，而是我必须如此。这不但是击垮大燕的最佳办法，且是为你救得美人归的唯一办法。你可以想到更好的计策吗？”

燕飞知道他心中仍不满自己不肯带他去追万俟明瑶，不过他对此确实无能为力，即使有能力也不会照他的意思做。道：“配合方面你可让崔宏送金子到边荒集时，由小仪安排与荒人商议。兄弟！不要怪我好吗？我是为你着想。”

拓跋珪探手抓着燕飞肩头，叹道：“我听得出你是有难言之隐，故语焉不详。唉！事情过去后，我会设法忘记万俟明瑶，形势亦不容我分心。我很感激你，没有了秘人的威胁，我可以全力备战。相信我，拓跋珪是不会输的。”

又犹豫片刻，有点难以启齿地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和无暇见个面好吗？”

燕飞苦笑道：“我对楚无暇没有丝毫仇恨，亦不是对她有偏见，只是就事论事。若她真是魔门中人，只好希望她是另一个向雨田，虽然这个可能性是微乎其微。”

拓跋珪岔开道：“向雨田是否已随万俟明瑶返回沙海呢？”

燕飞道：“向雨田已正式脱离秘族，亦和魔门划清界限，恢复自由，他是站在我们一方的，说不定会成为我们的好帮手。”

拓跋珪沉吟片刻，问道：“那个怪人是不是墨夷明？”

燕飞长身而起，点头道：“猜对了！有关秘人的事到此为止，我们的秘女梦已成为过去，让我们忘掉秘人吧！”

拓跋珪跳将起来，笑道：“这叫往事不堪提。哈！为何美丽的回忆总令人惆怅低回呢？或许因为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便像逝水般永不回头。让我送你一程吧！”

第八章 定情之吻

宋悲风把刘裕拉到一旁，道：“二少爷那边，我们真的没办法吗？”

刘裕正在回太守府途中，心中想着江文清，若她尚未休息，可找她谈心事，看看她对自己的反应。不知为何，今回重聚后，他对她再不像以前般有把握，颇有点患得患失的心情。道：“琰爷肯听我们的话吗？据刘毅得来的消息，嘉兴和上虞的失陷，他完全不放在眼里，仍认为天师军不堪一击，他举手可破。这样冥顽不灵、如活在梦中的一个人，我们可以有什么办法？”

他们站在大道一旁说话，亲兵在远处等候。

宋悲风道：“二少爷晓得海盐落入我们手上吗？”

刘裕道：“只隔了个海峡，怎瞒得过他呢？刘毅已知会了他，把责任全推在司马道子身上，琰爷也没什么反应，只着刘毅守稳海盐，待他破贼后再配合他全面反击。”肋生双翅

接着又道：“真怕他在这不明敌我的情况下，主动出城迎战敌人，那就真是自寻死路。”

宋悲风断然道：“我要立即赶往会稽，向他提出警告。”

刘裕探手搭着他肩头，继续朝太守府走去，叹道：“除非宋大哥能肋生双翅，飞往会稽去，否则怕来不及了。希望他能固城死守，或可有一线生机。”

宋悲风苦笑道：“城外是贼，城内也是贼，这样的一座城池，谁都守不住。我真的很担心，如果二少爷有什么不测，谢家会怪是我们害死他。”

刘裕仰望夜空，长长吁出一口气道：“他们要这么想，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宋悲风提及谢家，先勾起他对谢钟秀的回忆，旋又被江文清代替，他想见江文清的心更炽热了。

燕飞往南疾驰。

今次离开平城，他有一个时代终结了的感觉，那是拓跋汉的时代，秘女明瑶主宰着他梦想的日子。随着拓跋汉的消失和“死亡”，这个时代亦告终结。

他父亲墨夷明与娘亲间曾发生过的事，亦随着万俟明瑶返回沙漠而埋葬，他是绝不会再去见万俟明瑶的，这对双方均有害无利。唯一知情者该是风娘，但他也不会去寻根究底，正如拓跋珪心底深处的美丽记忆，是抵挡不住现实摧残的。要保留美好的记忆，就犹如藏在土里一粒充满生机的种子，不受地面上风雪的影响下，才能继续生存和成长。所以最聪明的办法，就是对父亲墨夷明的认识到此为止，不去挖掘真相，保留一点想象的空间。

他的内伤仍未复原，可是他知道在抵达大河前，因万俟明瑶而来的伤势会不翼而飞，只有到那时刻，他才会真正明白这次死而复生的经验于他功力上的影响。他既然曾超越和突破了生死的难关，这种古无先例的罕奇经验，将会验证在他的武功上。

想到这里，燕飞驱走纷至沓来的诸般念头，守中于一，继续赶路。

天地与他再无分彼此。

“咯！咯！”

“咿呀”一声，身穿便服，长发垂背，回复女装的江文清打开小厅的门，向刘裕展示她未施半点脂粉的秀美花容。

刘裕词不达意地嗫嚅道：“我见外厅尚有灯光，知道文清尚未就寝，所以来和文清打个招呼！”

从江文清身上传来浴后的芳香气息，令刘裕更是神不守舍，糊里糊涂的。

江文清没好气地白他一眼，道：“原来刘帅是路过此地。现在打完招呼了！刘帅还不去休息？刘帅该很累呢！”

刘裕手足无措地道：“这个……嘿！这个……唉！我不是路过的，而是专程来拜访文清，看看……唉……”

江文清探手抓着他前襟，笑意盈盈地把他扯进厅里去，这才放开他，在他身后把门掩上，然后倚门道：“刘帅请坐。”

刘裕被她抓衣襟的亲昵动作弄得神魂颠倒，不但完全忘记了外间风起云涌、山雨欲来，大战随时爆发的紧张形势，还差点忘掉自己是谁，来这里想干什么诸如此类。

火热般的感觉扩展到他全身，每一个毛孔都似在张开欢叫。

忽然间，他清楚晓得自己又坠入曾令他受尽折磨的爱海里。但他今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遭没顶之厄。

这种感觉，曾发生于他和王淡真和谢钟秀之间。当年在广陵谢玄府内，他与王淡真私下相会，王淡真纵体投怀的一刻，他感到自己拥有了天下，其他一切再不重要。而当他拥着谢钟秀，当日拥抱王淡真的醉心感受似在重演，令他情难自已。当时仍是糊糊涂涂的，只是直觉谢钟秀能代替王淡真，弥补他生平最大的遗憾。现在这一刻，他终于清楚知道，那不是谁代替谁的问题，而是爱的感觉。

一种幸福的焰火烧遍了他的心灵天地，而他的幸福就在身旁伸手可及之处。

在踏入江文清居处的小厅堂之前，他心中仍是充满忧虑，因为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和南方最强大、最残忍的几股势力作生死的较量，而他是输不起的，任何一个失误，都会带来不可弥补的损失。可是当他举手敲门的一刻，他心中生出奇异的联想，就像回复了以前庄稼汉的日子，流着庄稼汉的血，所有渴望和心神，都投放于能令他自耕自足的土地上，而江文清就是大地的春天，没有她，将没有丰收的日子。

他清楚地感觉到，他能否告别悲伤、痛苦和失落的岁月，完全系于身后的娇娘，她是他在这人世苦海唯一的救星，如再失去她，他将失去一切。

蓦地他发觉自己转过身来，面对倚门而立的江文清。

江文清似要说话，忽然意识到将会发生什么似的，再说不出话来，目光因避开他而垂视下方，张开小嘴轻轻的喘息，俏脸却烧了起来，白皙的玉颊各出现一团红晕，神态本身已充满了诱惑力。

刘裕的心登时乱成一团，慌乱得不知说什么话好。此时江文清一双秀眸瞄了他一眼，露出似喜疑嗔的神色，又再避开他灼灼逼人的目光，两只纤手不知往哪里放才妥当。

刘裕发觉自己的心在剧烈抖动着，一种从未对江文清有过的冲动支配着他，突然间，他失去了控制的能力，更感到任何语言都不切合眼前的情况，探手便把江文清紧紧搂入怀中，找上她的香唇。

江文清娇呼一声，举手搂上他的脖子。一时间除了她逐渐变软变热的嘴唇外，刘裕再记不起人世间的任何事。

拓跋珪一言不发地坐到床沿，楚无暇拥被坐将起来，惊喜地道：“族主！”

月色从床铺另一边的花窗映照入房，形成方格状的朦胧光影，他们则置身于房内幽暗的一方，气氛本是宁静和洽，却因拓跋珪的态度变得紧张起来。

在没有灯火的幽暗里，拓跋珪双目精光闪闪打量楚无暇，沉声道：“你是否魔门的人？”

楚无暇微一错愕，迎上他锐利的眼神，现出凄然的神情，苦涩地道：“勉强可算是半个吧！不过随佛爷的逝去，一切都结束了，我与魔门再没有任何关系。”

拓跋珪怒道：“为何你不告诉我有关魔门的任何事，是不是认为可以骗过我呢？”

楚无暇剧颤一下，两手一松，被子滑下去，露出只穿上尽显她曼妙线条单衣的上身，双眸泪珠滚动，垂首惨然道：“因为我再不愿去想过去了的事，更不想提起。族主若认为我是蓄意骗你，可以亲手杀了我，但我绝不会离开族主，无暇情愿死在族主手上。”

拓跋珪双目杀机大盛。

楚无暇却仍是神色平静，闭上眼睛。

蓦地拓跋珪举掌劈向她额角，楚无暇娇躯微震，却没有任何躲避或反抗的行动。

拓跋珪化掌为抓，改而往下捏着她修长玉颈，发出内劲，登时把她制着。

楚无暇仍闭着眼睛，虽知生死正操控在拓跋珪身上，神色却如不波止水。

拓跋珪放松了手，虽控制着楚无暇的生死，但因力道大减，这美女已回复了说话的能力。沉声道：“为何你不告诉我有关魔门的事？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你将见不到明天的阳光。”

楚无暇凄然道：“佛爷已死，魔门在北方已难有作为，无暇与魔门再没有任何关系。无暇从没有故意隐瞒，否则不会说出墨夷明与秘族的事。失去族主的爱宠，无暇已变得一无所有，族主杀了我吧！”

拓跋珪把手收回去，苦笑道：“你扮可怜的样子的确很到家。”

楚无暇张开美目，柔声道：“无暇每一句话都发自真心，我从来都不喜欢魔门的人，他们只懂为自己着想，结果是难成大事。自墨夷明拒绝出山，他的徒儿向雨田又不理魔门的事，魔门能起风云的只剩下两个人，一北一南。北方的就是佛爷，现在他死了，魔门对北方再没有影响力。如果魔门能左右族主的复国，无暇绝不敢隐瞒。”

拓跋珪沉吟片刻，道：“在南方的那个人是谁呢？”

楚无暇坦然道：“此人本名连时应，乃魔门继墨夷明后最杰出的人才，但其心狠手辣处，远超过墨夷明，善于权谋，在魔门中的地位，犹在佛爷之上。佛爷创立弥勒教荡平北方佛门，亦是由他在暗中一手策划。”

拓跋珪摇头道：“从未听过有这样的一个人。此人武技如何？”

楚无暇道：“在魔门中，撇开墨夷明不谈，连时应是唯一能令佛爷在各方面都佩服的人，于此可见他的本领。如果我说出他现在的化名，保证族主知道他是谁。”

拓跋珪道：“这么说，他该是大有名望的人，你是否不打算说出来呢？”

楚无暇道：“无暇怎还敢隐瞒？不过我透露他现在的身份，等同背叛魔门，即使我再非魔门之徒，也犯了他们的大禁忌。所以族主将来如要抛弃无暇，请亲手处决无暇。无暇宁愿被族主杀死，也不愿落入魔门之手。”

又叹道：“事实上我把佛藏献给族主，肯定已触怒魔门，这正是我须服用宁心丹的理由。族主明白吗？”

拓跋珪终于软化，苦笑道：“好哩！不要再提‘死’这个字成吗？说吧！连时应现在是什么身份？”

楚无暇甜甜一笑，接着投入拓跋珪怀里，喘息着道：“刚才无暇被族主掐得很苦哩！人家什么都献给族主，却换来这样的对待。”

拓跋珪探手轻抚她香背，道：“现在是谈正事的时候呢！”

楚无暇柔声道：“连时应现在叫谯纵，是控制川蜀最大家族之主，一天南方没有落入他手上，族主仍不须担心他。”

拓跋珪点头道：“我早猜到是他。”

楚无暇轻颤道：“族主怎猜得到呢？”

拓跋珪淡淡道：“这个容后再说。建康的李淑庄是否也是魔门中人？”

楚无暇大讶道：“族主怎会知道的？”

拓跋珪低头看着从他怀里仰起俏脸的美女，微笑道：“魔门既要出世来争天下，怎瞒得过人呢？一理通，百理明，我终于明白了。苻坚惨败淝水，北方四分五裂，南方司马氏王朝则怕被权臣窃国，故排斥谢安、谢玄，致政局不稳。魔门觑准机会，趁势而起，第一个行动便是由你们弥勒教带动，岂知人算不如天算，致功败垂成。现在第二个机会出现了，就是依附现时在南方最有实力的桓玄，先覆灭司马氏的皇业，再从桓玄手上夺取帝位。我有说错吗？”

楚无暇道：“我并不清楚目前南方的情况，不过族主说的话合情合理，现在最有资格统一南方的，肯定非桓玄莫属。”

拓跋珪笑道：“哈！桓玄加上魔门，肯定大有看头，今回我的好朋友刘裕将会非常头痛。”

楚无暇道：“刘裕真是你的好朋友吗？”

拓跋珪一双眼睛倏地亮起来，柔声道：“这要分两方面来说。于私，他的确是曾经与我并肩作战、共过患难生死的好朋友；可是于公，他或许会成为我最大的劲敌。不过经你透露魔门的情况后，我看这个可能性已大幅降低。”

楚无暇不解道：“我真的不明白，刘裕凭什么去争逐南方之主的宝座？”

拓跋珪道：“凭的就是‘众望所归’四个字，不过既有魔门在后力撑桓玄，刘裕危矣。”

楚无暇道：“现在魔门最大的敌人，并非刘裕，而是族主最好的朋友燕飞，他才是最令魔门头痛的人。”

拓跋珪仰望屋梁，叹道：“燕飞？唉！我多么希望他能留在我身旁，不去管南方的事，可惜事实非是如此。刘裕加上小飞，是个无敌的组合，想想都教人心烦。”

楚无暇昵声道：“那族主就什么都不去想好了！快天亮了！族主不上床就寝吗？无暇要好好伺候族主。”

拓跋珪苦笑道：“我今夜的确很烦，到这刻仍没有半点睡意。天亮后运金的队伍就要立即起程往边荒集去，我必须亲自送行，以显示我对这行动的重视。”

楚无暇善解人意的柔声道：“那无暇便陪族主聊天，直至天明，族主有什么事烦呢？是否又为了秘人哩？”

拓跋珪心忖有关万俟明瑶的事怎可对你说呢？岔开道：“秘人已认输撤走，我们再不用为此烦恼。”

楚无暇大喜道：“秘人竟肯放弃？那要心烦的该是慕容垂而不是族主。”

又问道：“是否由燕飞出手生擒秘女明瑶呢？”

想起燕飞，拓跋珪不由想到燕飞对楚无暇的看法，而她正蜷伏怀内，驯似羔羊，拓跋珪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

敷衍的答道：“大概是这样子吧！”

楚无暇似意识到他的言不由衷，沉默下去，但搂得他更紧了。

两人之间一阵沉默。

拓跋珪忽然问道：“你还剩下多少颗宁心丹？”

楚无暇剧震道：“族主！”

拓跋珪道：“不要问为什么！究竟剩下多少？”

楚无暇道：“仍有三粒。族主……”

拓跋珪截断她道：“我想试服一颗看看，是否如你所形容般美妙，多余的话，不用说哩！我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楚无暇再说不出话来。

第九章 策划未来

夜以继日地急赶下，不到十天燕飞返抵边荒集，他于晚上悄悄入集，先到驿站找拓跋仪，透过他召集各议会成员和有资格列席者举行秘密会议。

众边荒集领袖聚于大堂，听燕飞报告此行成果。燕飞能提供的，与说给拓跋珪听的大同小异，当他说到明瑶认输撤返沙漠，又与向雨田化敌为友，众人皆额手称庆。所有这些看似难以解决的难题，均因燕飞迎刃而解，令众人欢欣雀跃，更添对未来拯救千千主婢行动的信心。

燕飞总结道：“现时北方形势逐渐清晰，分作关内、关外两个战场，关内是围绕着长安城的战争，尚未有人能脱颖而出，纠缠不清；关外则成慕容垂的燕国与我们荒人和拓跋族的战争，拓跋珪已决定倚城决战，就看我们如何配合。崔宏率领的运金车队将于短期内到达边荒集，此人不论武功智识，均属上上之材，也等若代表拓跋珪来和我们商讨如何合作的专使，各位大哥可绝对的信任他。”

众人同时起哄，现在边荒集最需要的，正是金子。

燕飞问道：“现时南方情况如何？”

卓狂生讶道：“听你的语气，似不会在边荒集逗留，你是不是有急事在身？”

燕飞叹道：“我必须立即赶去与刘裕会合，以解决孙恩的问题，还要助他应付魔门，如此我才能集中精神投入与慕容垂明春的决战去。”

慕容战欣然道：“明白了！本人仅代表全体荒人预祝小飞你马到功成。”接着向高彦道：“由你来向小飞报上南方的情况。”

高彦干咳一声，神气地道：“现时南方的情况也开始清楚分明，先说有关我们刘爷的事。就在南征平乱军气势如虹，连夺吴郡、嘉兴、海盐、会稽和上虞五城之际，刘牢之忽然率水师船队北返广陵，天师军觑机反攻，一夜间攻陷吴郡、嘉兴两城，截断南征平乱军从运河北返的退路，也切断南征平乱军与建康间的补给线。就在此关键时刻，我们神通广大的刘爷，竟能兵不血刃的从北府兵手上取得海盐的控制权，又攻取天师军的秘密基地沪渎垒，获得原属天师军的大批粮资物料，令他可以收留从嘉兴和吴郡逃去的败军，兵力骤增至一万五千之众，有足够实力守稳海盐城。”

程苍古兴奋地接口道：“我们已把新建成的十八艘双头舰送往海盐去，目前在海盐的战船队，除刘爷的超级战船‘奇兵号’外，共有三十六艘双头舰，其余从海船改装为战船的也达二十多艘，组成了一支有规模的舰队，刘爷命名为海盐水师。”

燕飞欣然道：“想不到刘裕的水陆部队发展得这么快。”

费二撇道：“自司马道子排挤安公和玄帅，不论民间和北府兵内，均积蓄了大量的怨气，而刘爷则是所有怨气宣泄的唯一通道，现在机会来临，这股怨气化作洪流，变成对刘爷源源不绝的支持，否则任孔老大如何神通广大，也无法对刘爷提供如许庞大的援助。我们边荒集更成了刘爷的后勤基地，刘爷要战船有战船，要战马有战马。”

燕飞问道：“谢琰和他的部队又如何呢？”

高彦现出不屑的神色，道：“谢琰和玄帅当然差远了，根本不能比较。现在会稽和上虞外围的据点正逐渐被天师军蚕食，令会稽和上虞严重缺粮，谢琰这蠢蛋竟派人到四周的乡镇征粮，实与强抢无异，激起民愤。他奶奶的，照我看天师军会在短期内发动猛攻，谢琰危矣。”

燕飞暗叹一口气，心忖谢琰若战死沙场，谢家将更凋零。俱往矣！谢家的诗酒风流，将成历史的陈迹。

慕容战道：“说起谢琰，令我想起谢玄之姐道韫小姐，现在她偕谢玄之女谢钟秀避隐寿阳城内忘世庄，小飞你若有空，可到那里拜访她们。”

姬别笑道：“战爷你真会说笑，小飞怎会有这个闲情？”

燕飞道：“到时看看吧！”接着话题一转，问道：“桓玄方面有什么动静？”

高彦苦笑无语时，红子春代答道：“该说荆州和两湖联军有什么举动才对。目前南方确实处处烽烟，战火漫天。先是桓玄兵逼江都，吓得殷仲堪连忙召杨佺期去救援，岂知被聂天还的两湖舰队大破于江上，杨佺期败退江都，又被桓玄重重围困，日夜狂攻猛打，江都变成一座孤城，陷落只是早晚间的事。”

燕飞明白过来，因牵涉到小白雁，所以高彦露出无奈的神情。

呼雷方道：“司马道子知形势危急，却又鞭长莫及，且聂天还封锁了大江，令建康水师无法支援江都。现在的形势是主动全掌握在桓玄手上，只有他顺流攻打建康的分儿，建康军则无法反扑。”

拓跋仪沉声道：“于我们来说，是荆湖联军会否攻打寿阳，断去我们南下的水道交通。我们正密切注视荆湖联军，誓要保住寿阳。”

王镇恶道：“我们有的只是二十多艘战船，其中两艘是双头舰，在水面上根本不是荆湖联军的对手。幸好一天我们守得住寿阳，荆湖联军仍没法封锁颍口。”

刘穆之微笑道：“镇恶已定下保卫寿阳的全盘作战计划，欺的是对方远道而来，如久攻不下，粮草和补给上都会出现问题。不过聂天还此人雄才大略，不可小觑，若他敢来犯，定有完善的策略。”

燕飞进一步明白高彦心烦的原因。道：“建康状况如何？”

高彦道：“司马道子父子正陷于内外交困之局，荆湖联军封锁大江上游，下游的广陵则由居心叵测的刘牢之把持，南征平乱军又如泥菩萨落水，随时遭没顶之祸。现在唯一能扭转整个形势的就是我们刘爷，不过一天未能击垮天师军，刘爷仍没法去理会建康的事。”

燕飞听得皱起眉头，道：“看来小裕的情况亦不乐观。如纯以实力论，他仍远及不上天师军，最大的问题是天师军得到当地民众的支持，否则天师军不会扩展得这么快，每次反扑都如此猛烈，声势如此浩大。”

刘穆之捻须微笑道：“对付天师军必须采取安民之策，基本上民众的要求非常简单，不理谁来当皇帝，只要政局安稳，人人丰衣足食，谁愿冒死造反？刘爷真命天子的形象，早深入民心，只要能狠狠打一两场大胜仗，所占之地均施行安定人心的政策，当可拨乱反正。”

包括燕飞在内，人人目注刘穆之，听他从容自若地说这一番话。

卓狂生讶道：“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何我们偏想不到？”

红子春道：“道理虽然简单，如何实行却须有大智慧、大学问。”

慕容战道：“我们的疏忽是因习惯了边荒集的处事方式，一切凭武力解决，而我们亦没有团结上的困惑，人人晓得边荒集的利益在于其自由自在、公平竞争的法则，没遇上刘爷的问题。”

众人团团围着大圆桌而坐，分内外两重，挤得密密麻麻的，只是这个景况，已尽显荒人团结一致的精神。

王镇恶道：“刘爷至少有一个非常有利于击败天师军的因素，就是他乃北府兵众望所归之人、谢玄的继承者，只要他能好好利用自己的威望，北府兵将视他为南方唯一的救星，团结在他的旗帜下。”

庞义叹道：“可是桓玄在建康亦不乏支持者。说到底司马王朝的政治，仍是高门大族的政治，高门大族只会支持来自高门大族的人，不会接受像刘爷这般出身低微者。刘牢之便是个好例子，虽然位高权重，却受到建康权贵的鄙视和排斥。”

刘穆之欣然道：“庞老板说得对，假如桓玄有以前安公般的政治手腕，谢玄般纵横捭阖的谋略，南方之主的宝座，肯定是他囊中之物。可是他任何一方面都及不上谢安或谢玄，又习染了高门大族纨绔子弟的风气，岂是能成大业之辈？”

费二撇拍腿道：“说得好！”

拓跋仪道：“我不是反对刘先生说的话，而是就事论事。刘裕现在难以分身，能否击败天师军仍属未知之数，如陷于苦战之局，只有坐看桓玄夺取建康的分儿。一旦让桓玄进占建康，登位成帝，刘裕欲反攻建康，将是难比登天的事。”

刘穆之看了坐在燕飞身旁的高彦一眼，道：“桓玄想站稳阵脚，谈何容易？他须解决的棘手难题将数不胜数。首先刘牢之绝不会甘心臣服，其次是建康高门大族中不服他者大有人在，第三则牵涉到聂天还，不用我说你们也该明白我指的是什么。”

红子春点头道：“对！老聂是老江湖，明白与桓玄合作等于与虎谋皮，如让桓玄取代司马氏王朝，将是他鸟尽弓藏的时刻。以老聂的性格，肯定会扯桓玄后腿。”

高彦脸色转白，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各人均知高彦担心小白雁，但都不知该说什么话来安慰他。

燕飞暗叹一口气，只有他清楚聂天还要应付的不只是桓玄，还有整个魔门的势力，即使以聂天还的能耐，仍随时有舟覆人亡之祸。

高彦道：“你们为何都不说话了？”

刘穆之叹道：“若我要对付聂天还，绝不会等到攻陷建康之后，而是在那之前。”

高彦颤声道：“我要立即去见聂天还。”

卓狂生骂道：“才好了一段日子，又再发疯了。我们想到的事，聂天还怎会想不到？你是小狐狸，聂天还却是老狐狸，哪用你去担心他。更何况我们荒人与聂天还是敌非友，你凭什么身份去见聂天还？”

高彦咬着嘴唇不作声，不过熟悉他性格的人都知他心中不服气。

卓狂生捧头道：“唉！我怕了你哩！就陪你去吧！”

众人想不到卓狂生屈服得这么快，更是愕然，也为他们担心。际聂天还随时会来攻打寿阳的当儿，他们却要去见他，这算什么一回事？

燕飞点头道：“于公于私，的确该去向聂天还提出警告。”

众皆哑然。

卓狂生也放开捧头的手，大奇道：“你竟赞成高小子冒险去找小白雁？真教人难以相信。”

程苍古不悦道：“一天聂天还没有和桓玄翻脸，聂天还仍是我们荒人最大的威胁。何况我们和两湖帮势不两立，不是他死就是我亡，若桓玄和聂天还斗起来，对我们是有利无害。”

刘穆之淡淡道：“可否容我说几句公道话？”

程苍古对刘穆之露出敬重的神色，点头道：“先生请指教！”

又向高彦道：“我对你和小白雁的事绝对支持，不过你要去找聂天还，则是不同的另一件事。”

刘穆之从容道：“现在我们边荒集已卷入了南北两方争霸的大漩涡内，再不是个人的私斗，更非只局限于帮会的争雄斗胜，而是牵涉到天下谁属的问题，关系到未来谁能主宰南方和北方。”

稍顿续道：“现在北方形势渐告清晰，但南方却是错综复杂，我们凡事都必须从大局着想，个人或帮会的恩怨只能摆在一旁，否则走错一着，将招来不测之祸。”

费二撇向程苍古道：“刘先生说得对！若数罪魁祸首，肯定是桓玄，聂天还只是帮凶。事情有缓急轻重之分，我们绝不能让仇恨掩盖了理智，如让桓玄得逞，我们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程苍古苦笑道：“你也这么说，我还有什么好说呢？”

接着向燕飞问道：“为何小飞你赞成高彦去见聂天还？”

燕飞遂藉此机会，解释清楚魔门和桓玄的关系，最后道：“由于聂天还大有可能不晓得魔门的存在，致计算错误，疏忽下吃大亏，所以对他做出警告，是有必要的。”

高彦霍地起立，道：“此事刻不容缓，我们立即去。”

在他身旁的姚猛硬把他扯得坐回位子里，道：“再怎么急，也等会议结束后才起程，顶多我也陪你去。”

燕飞问慕容战道：“我们边荒集的情况又如何呢？”

慕容战欣然道：“在刘先生的整顿下，边荒集一切事务井井有条，集内景气正欣欣向荣，但要应付明年北方的战争，尚须购买大批的军备和粮食，可说是万事俱备，只欠金子。”

稍顿续道：“至于征战方面，则由镇恶拟定全盘策略，务要逼慕容垂打一场须应付两条战线的战争，这叫以彼之道，还治其身。”

方鸿生道：“燕爷你定要在明年雪融前赶回来。”

众人齐声大笑。

姬别笑道：“方总你可以放心，对这事小飞比任何人都紧张。”

卓狂生叹道：“可惜燕飞只有一个，若多一个出来，便不用那么头痛。”

燕飞微笑道：“这事也非没有解决的办法。”

众人同时听得呆了起来。

卓狂生抓头道：“这种事也可以有解决的办法吗？”

燕飞道：“只要把刘先生请到海盐去，助小裕对付天师军，一切难题将可迎刃而解。”

程苍古和费二撇同时叫好。

慕容战点头道：“这确实是个好提议，只要刘爷能站稳阵脚，牵制桓玄，而桓玄又和聂天还决裂，我们便可再无后顾之忧，而胡彬能守着寿阳，我们便可放手和慕容垂决一死战。”

高彦当然希望会议愈快结束愈好，高喝道：“有人反对吗？”

程苍古道：“当然没有人反对，只看刘先生意下如何？”

众人的目光全集中到刘穆之身上。

这智者捻须微笑道：“我早想见识一下刘帅爷的风采呢！”

众人鼓掌叫好，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程苍古兴奋地道：“现在到南方去，最方便快捷仍是走水路，我们就拨一艘双头舰，载你们到南方去，由我亲自操舟，纵然遇上敌舰，亦可打可逃。”

高彦迫不及待地跳将起来，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即上路。”

燕飞道：“你放心吧！我们会先陪你去见你的小白雁，再出海往海盐去。”

卓狂生大喜道：“有燕爷你做保镖，令我卓狂生喜出望外，不用怕陪这小子壮烈牺牲。”

姬别笑道：“你这是杞人忧天，我们高小子福大命大，与小白雁更是天赐良缘，怎会这么容易被人干掉？”

哄笑声中，这个关系到边荒集未来成败的会议宣告结束。

第十章 孤注一掷

屠奉三旋风般走进大堂，大喝道：“时候到了。”

刘裕正询问刘毅有关手下的生活情况，闻言精神一振，道：“是否徐道覆忍不住对会稽发动攻击了？”

屠奉三来到两人身前，双目射出鄙视的神色，道：“恰好相反，是谢琰按捺不住，出城迎战。”

刘裕及刘毅两人同时失声道：“什么？”

屠奉三淡淡道：“昨天清晨徐道覆的三万兵马，推进至会稽西面三里的水塘区，摆出随时进攻会稽的姿态。当时谢琰尚未吃早膳，竟立即披挂上马，还对左右说‘待我消灭了这帮毛贼，再回来吃饭不迟’，就那么略作部署，立即率二万兵出城攻敌。”

刘裕和刘毅听得目瞪口呆，他们早晓得谢琰骄傲轻敌，纵然嘉兴和吴郡于一夜内失陷，仍是一味饮酒清谈，不改其名士习气，但总想不到他轻率至此。

会稽西面的水塘区接连运河，道路狭窄，两边都是水塘，利守不利攻，可知徐道覆看清谢琰是怎样的一个人，故意诱敌出城，设计破之。

此时江文清、宋悲风、老手、申永等十多个将领闻风陆续赶至，大堂弥漫紧张的气氛，人人神色凝重。

刘毅叹道：“唉！琰帅……唉！”

屠奉三沉声道：“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后果如何。徐道覆故意示弱，甫接战即往水塘区撤退，诱琰军深入，然后再以部署在两边水塘的快艇，左右以劲箭夹击琰军。琰军被逼撤退，乱成一团，埋伏四方的天师军全面反击，琰军大败，谢琰被徐道覆的头号大将张猛当场斩杀。他的两个儿子谢肇和谢峻亦同时遇害。出战的一万五千人，只余八千多人退回会稽去，南征平乱军风光的日子已成过去。”

宋悲风全身剧震，热泪泉涌，江文清和老手忙左右搀扶着他。

大堂内近二十人，全都鸦雀无声。

谢琰兵败是意料中事，但没有人想过他会败得这么快、败得这么惨、败得如此愚蠢。

刘毅打破沉重的静默，道：“我们的探子尚未有消息传回来，为何屠将军却对对岸发生的事如亲耳听到、亲眼目睹呢？”

屠奉三仍是沉着冷静的神态，从容道：“早于刘帅和我还在建康的当儿，我们便派人渗入南方诸城，建立一个严密的情报网，会稽更是重点城池，今天终于发挥作用。你们将在两个时辰内收到从会稽来的消息。”

刘裕走到宋悲风身前，探手抓着他双肩，道：“一切已成为不能挽回的事实，现在我们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化悲愤为力量，反击天师军。为琰帅讨回血债。”

接着放开双手，转身面对群将，大喝道：“我说得对吗？”

众将齐声喝道：“对！”

刘裕向屠奉三道：“现在会稽和上虞的主事者是哪位大将？”

屠奉三道：“正是朱序大将，若非徐道覆对他有顾忌，早乘胜追击，全力攻城。”

刘裕点头道：“好！既由朱大将主事，一切好商量，我们立即行动。”

江文清应道：“三十六艘双头舰，加上五十八艘由海船改装的战船，正于码头候命，随时可以起航。”

屠奉三道：“现在会稽和上虞北面的码头区临海运，仍在南征平乱军的手上，不过海面已被天师军的舰队封锁，若凭南征平乱军本身的力量，只余从陆路撤走一法。”

老手道：“徐道覆早猜到我们有此从海路撤走会稽和上虞两城南征平乱军之策，在余姚集结了超过二百艘战船，准备随时对我们的舰队迎头痛击。”

刘裕冷哼道：“既有朱序在会稽主持大局，徐道覆的陆上部队一时仍没法威胁临海运，只要我们有办法应付余姚的敌舰，撤军计划肯定成功。”

江文清道：“余姚的敌舰交由我去应付，我会令天师军的舰队自顾不暇，那么刘帅便可以据守临海运，迅速把朱序的部队送往海盐。”

屠奉三同意道：“以攻代守，是高明的招数。且双头舰进退灵活，攻击力远胜天师军的战船，此策万无一失。唯一可虑者，是当徐道覆看破我们的图谋，从陆路攻打临海运，我们将损失惨重。”

整个撤军行动，至少要十天方能完成，如果徐道覆于这段期间内，攻陷临海运，撤军之举中断，留下的肯定没命。

刘裕道：“那就要看徐道覆的本领。我们先把以张不平为首的工事兵和木料器械，送往临海运去，设立有防御能力的设施，然后再运载五千兵，负起保护临海运之责。我们是新力之军，敌人是久战力疲之师，要固守临海运十天半月，绝不成问题。你们须谨记着，战争已告全面展开，撤退行动只是策略上的调动，绝不代表我们处于下风。”

众人轰然应是。

刘裕仰望屋梁，语气铿锵，字字掷地有声地道：“我要令徐道覆晓得我北府兵是由玄帅一手训练出来的强兵，曾在淝水之滨令胡人的百万雄师饮恨而回；我要令徐道覆晓得直到此刻，北府兵仍是天下最强的部队。”

众人再次轰应，气氛比刚才更热烈。

刘裕大喝道：“行动的时间到了。我们将以事实证明给所有人看，北府兵是无敌的。”

当郝长亨进入舱厅，聂天还正抹拭他名震南方的独门兵器——天地明环。

一排九把飞刀，被解下来放在桌面上。

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沙沙响起。

郝长亨依聂天还指示，在他身旁坐下，静待他说话。

聂天还终放下手上的工作，往他瞧去，道：“我要你立即走！”

郝长亨一呆道：“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桓玄方面出了问题？”

聂天还抽出一把匕首，定神细看好一会儿后，道：“桓玄方面不但不觉有问题，他还对我礼遇有加，说尽好话。但正因他对我太好了，令我生出不安的感觉。”

聂天还击溃杨佺期的船队后，桓玄亲自到云龙号见聂天还，商量大计。当时郝长亨并不在场，故不清楚两人会面的情况。

今早郝长亨接到聂天还召见他的命令，连忙乘新隐龙号赶来见聂天还。

郝长亨道：“此正值桓玄倚仗我们的时候，他当然对帮主毕恭毕敬。”

聂天还叹了一口气，岔开道：“雅儿上路了吗？”

郝长亨答道：“我护送清雅至淮水，肯定清雅可安然到达边荒集。”

聂天还放下心事，淮水乃寿阳胡彬水师的势力范围，只要晓得尹清雅在船上，保证可通行无阻。现在的寿阳，等于边荒集的延伸，这已成公开的秘密。

郝长亨忍不住问道：“帮主要我到哪里去？”

聂天还放下手上匕首，默然片刻，沉声道：“我要你回两湖去。”

郝长亨失声道：“什么？”

聂天还道：“趁桓玄尚未有提防之心，你须立即回两湖去。现在我们和桓玄只是盟友的关系，他没有资格也不敢管我们两湖军的调动。”

郝长亨脸上震骇的神情仍未消退，摇头道：“我不明白！”

聂天还道：“这几天来，我反复思量任青媞向我说过的那一番话。打一开始，桓玄对我们已是不安好心，我们也将计就计，乐得大家互相利用。”

接着双目一瞪，射出闪闪寒光，道：“不过现在情况已经失控，我们正处危机四伏的险境，就看谁能先发制人，击垮对方。”

郝长亨色变道：“情况竟然这么严重？”

聂天还现出回忆的神情，道：“这次我和桓玄会面，他很沉得住气，有时我语气重了，他仍能喜怒不形于色。这根本不是他的性格，他肯这样委屈自己，肯定是另有图谋，故能忍一时之气，因为小不忍则乱大谋。哼！桓玄想骗我？下辈子吧！”

郝长亨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

聂天还道：“但桓玄深藏不露的功夫仍未到家，当他说出因应形势，故须调整策略，暂时放过边荒集，改而全力对付建康时，我察觉到他眼中闪过得意的神色。我操他奶奶的十八代祖宗，桓玄小儿竟敢来耍我聂天还？”

郝长亨点头道：“桓玄的确在玩手段。那帮主有没有怪他出尔反尔呢？”

聂天还冷笑道：“对这种人还有什么话好说的？今早他派桓伟来见我，说明天正午，会亲自到云龙号来见我。既知他来者不善，我会严阵以待，只要他敢上船来，我就要教他不能活着离开。”

郝长亨剧震道：“帮主！这样长亨更要留下来。”

聂天还看了他半晌，微笑道：“你担心我杀不了桓玄吗？”

郝长亨道：“长亨只是想为帮主效死命。”

聂天还从容道：“桓玄现在虽荣登九品高手首席之位，但仍不被我聂天还放在眼里，当然他不会这么想，亦正因他自以为能胜过我，才敢以身犯险。这更是他唯一杀我的机会，在大江上，尽管他倾尽全力，仍没挑战我们两湖帮赤龙舰的能耐。”

郝长亨皱眉道：“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全军退返两湖，扯桓玄的后腿？当桓玄和建康军开战之时，攻夺荆州，如此霸业可期。”

聂天还苦笑道：“你道我没想过你这提议吗？可是如我们撤返两湖，桓玄还敢碰建康吗？他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

接着长叹起身，在郝长亨身后来回踱步，傲然道：“我今年五十有五，余日无多，再不可蹉跎岁月，眼前是我唯一成就霸业的机会。只要能击杀桓玄，夺得荆州，大江上游将尽入我手，南方天下势必是我聂天还囊中之物。否则我何用离开两湖，劳师动众？”

郝长亨为之语塞，好一会儿才道：“正如帮主所言，来者不善。桓玄既敢到船上来见帮主，必然准备十足，随行者皆为桓玄手下中的精锐高手，奇人异士，不惧行刺。”

聂天还回到原位坐下，右手放在桌面，曲起中指轻敲桌面，微笑道：“天下间，现在能令我聂天还顾忌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燕飞，另一个是孙恩，而这两个人是不会为桓玄所用的，你道我怕什么呢？”

郝长亨看着他轻叩桌面的手指，苦恼地道：“桓玄既要先下手为强，为何错过上一次来见帮主的机会？”

聂天还收回右手，淡然道：“问得好！皆因时机尚未成熟。当时我刚大破杨佺期，气势如虹，舰队部署于江都一带水域，而杨佺期和殷仲堪尚有还击之力。如果桓玄和我们开战，肯定自乱阵脚，动辄惹来荆州水师全军覆没的大祸，至乐观的估计也会是两败俱伤。桓玄敢冒这个险吗？”

稍顿续道：“你知道谯纵是如何夺得巴蜀的控制权吗？”

郝长亨点头道：“是透过干归刺杀毛家之主。”

聂天还道：“若能杀我聂天还，巴蜀发生的事，会在这里重演，这是对付我们两湖帮最直接有效的办法。上次和桓玄见面，他离开的时候，问我若他登上了皇座，我要求什么报酬？我答他如能成为南方最大的帮会，于愿足矣！他却要我再好好考虑，他可予我大司马之职，借题要再来见我商量此事。哈！桓玄真的把我当作三岁小儿。”

郝长亨道：“帮主！让我留下来吧！”

聂天还断然道：“在我帮之内，除了我聂天还之外，只有长亨你够资格、威望领导帮内的兄弟，亦只有你有统领全帮的才干。我遣你回两湖去，是厉害的一着。所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假如桓玄今回能侥幸脱身，我们将和荆州军全面火并，有你在两湖呼应我，形势将截然不同。你不但要走，且须立即走。”

郝长亨无奈下，只好同意道：“一切照帮主的意思去办。”

聂天还道：“我故意把舰队布于荆州下游，是要令桓玄失去提防之心。今次我们只出动了一半的舰队，只要你能安然潜返两湖，纵然我在此失利，你手上仍有足够的实力支援我。当然，若能成功刺杀桓玄，一切难题将迎刃而解，明白吗？”

郝长亨点头道：“长亨明白了！”

聂天还微笑道：“回去后，请为我向任后问安。”

郝长亨欲语无言。

聂天还道：“能成大事者，谁不在冒险呢？我一辈子不住在冒险，但每次都于险中取胜，也为我不住带来成功。今次只是另一次冒险罢了！这种滋味实在难以形容。从来我都是不甘平淡的人，只有在险境里，我才感受到生命的苦与乐。”

郝长亨恭敬地道：“帮主还有什么要吩咐呢？”

聂天还道：“你驾隐龙回两湖去，由这里到江都是最危险的一段水程，你必须打起精神，千万不能轻忽大意。”

郝长亨点头道：“长亨一定尽全力不负帮主所托。”

聂天还道：“我也许是瞎担心，一天未收拾我聂天还，桓玄该仍不敢做此打草惊蛇之举，你去吧！”

郝长亨道：“长亨忽然想起一个可能性。”

聂天还皱眉道：“什么可能性？”

郝长亨道：“上次桓玄没有动手，可能是因部署尚未完成。”

聂天还道：“你是指桓玄哪方面的部署呢？”

郝长亨道：“我指的是谯纵，他或许尚未抵达荆州，故桓玄不敢鲁莽行事，而把对付我们的计划延至明天。”

聂天还双目闪闪发亮，冷哼一声，接着挥手要郝长亨立即起程。

郝长亨离座移到一旁，“噗”的一声跪在地上，向聂天还连叩三个响头，然后决然离去。

聂天还神色不变，待郝长亨离开后，方重重吁出一口气。

如果尹清雅是他的女儿，郝长亨便等于是他的儿子。一直以来，他都在尽力栽培郝长亨，令郝长亨成为两湖帮的第二号人物——他的继承人。

无论他对自己如何有信心，今次刺杀桓玄的行动，是没有选择下孤注一掷的冒险行为，若不成功，势必陷入苦战之局。

他能杀返两湖，已相当了不起，实不愿郝长亨陪自己冒此奇险。

心中浮起任青媞秀丽的花容，这美女是否仍在洞庭湖一个小岛上，练着她的逍遥大法呢？或者她已因自己不听她劝告，出兵江都，而心灰意冷的另寻归处？

想到这里，聂天还心中涌起无限惆怅失落的感觉。

第十一章 灵机再动

刘裕来到码头，正要登上“奇兵号”，忽然止步，一脸思索的神色，像记起什么事似的。

江文清正要催促他，给另一边的屠奉三打手势阻止，因为此时刘裕的神情，令他记起当日刘裕想出“一箭沉隐龙”之计时的模样。

他们两人不说话，宋悲风、老手、刘毅、申永、张不平等诸将更不敢扰他思路。

好半晌后，刘裕以梦呓般的语气道：“假设你是徐道覆，看到我们大举撤走会稽和上虞的兄弟，渡海赴海盐，你会怎么想呢？”

其中一个武将闷哼道：“还有什么好想的？海战他们既不是我们对手，妄图来攻又遇上我们强而有力的反击。现在我们从海盐去的兄弟，人人士气高昂，养精蓄锐，保证可令贼子大吃一惊。”

众人中，大半都点头同意。主因是会稽和上虞仍在朱序手中，而朱序可不同谢琰，乃北府兵中著名的猛将，作战经验丰富，不会犯上谢琰的错误。

屠奉三沉吟道：“徐道覆是智勇双全的统帅，只看他指挥水塘区之役，便知他谋定后动，绝不会鲁莽行事。刘帅想到什么呢？”

刘裕道：“撤军的成与败，关系到我们的生死荣辱，徐道覆不会掌握不到如此关键的情况。只要他能成功破坏我们的撤军行动，他便等于打胜了这场仗。”

宋悲风动容道：“所以徐道覆必倾全力而来，破坏我们今次的撤军行动。”

江文清也点头道：“肯定如此。”

刘裕道：“任何军事行动，必须有明确的目标。我们的目标，就是把海峡对岸的兄弟全撤往海盐来；敌人的目标，则是要让我们没法完成撤军行动。对吗？”

大部分人都听得一头雾水，因为刘裕只是在重复大家都清楚的事。

屠奉三却听出不同的头绪来，剧震道：“对！单凭攻击撤走的军队，又或在海上拦截，均不足以破坏有秩序和严密部署的撤退行动，但只要徐道覆能把我们的主力牵制在海峡的另一边和海上，便能乘虚而入，攻打海盐，那时我们将变成两边挨打的局面，陷于进退两难之局。”

申永道：“我们留守海盐的兄弟有近万人，足可挺得住。”

刘毅道：“如果晓得他们攻城军来犯的路线，我们还可以中途伏击，杀他们一个落花流水。”

江文清道：“这不难猜测，敌人来攻的部队，当为天师军中最精锐的部队。这批人马部分正由徐道覆亲自率领，部分驻于嘉兴和吴郡两城。天师军在运河一带，有大量的战船，可供迅速运载兵员和攻城的器具，经由运河入海，于海盐城西面登陆，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对海盐发动狂攻猛打。由于有战船助攻，一时三刻他们虽拿不下海盐，但要攻占码头区则是游刃有余，我们的撤军行动，将宣告失败。”

屠奉三接口道：“分析得非常好，徐道覆会亲自指挥攻城，海峡的另一边则交给头号大将张猛。而徐道覆来犯的时刻，会选择撤军行动进行至最吃紧的当儿，令我们进退不得。”

众将终于色变。

刘裕却好整以暇，还像整个人轻松起来，忽然问屠奉三道：“照你看，小恩攻城的功力如何？他该欠缺这方面的经验。”

江文清代屠奉三答道：“这方面刘帅可以放心，小恩在攻打沪渎垒一役上，不论事前的筹谋，至乎行军和正式攻垒，均表现出色，我自问及不上他。更难得的地方是他对各种攻城工具，都有很深刻的认识，若刘帅要派人攻打嘉兴，小恩肯定是不二之选。”

除屠奉三外，众皆愕然，不明白刘裕一方面在担心守不住海盐，却忽又节外生枝，竟讨论派何人去攻克天师军手上的城池，更不明白攻打的目标为何是嘉兴而非吴郡。

屠奉三哈哈笑道：“刘帅又再显‘一箭沉隐龙’的威风，忽然间制胜的契机出现了。如我们能趁天师军倾巢而来的当儿，忽然攻陷嘉兴，将轮到徐道覆处于进退维谷的劣势。”

宋悲风问道：“吴郡不是更接近沪渎垒吗？为何舍近图远呢？”

他说出了各人心中的疑惑。

刘毅兴奋地道：“我明白了。由于吴郡上游是无锡，有建康军在虎视眈眈，故此天师军须于吴郡留驻重兵，以保护最前线。嘉兴则在战略性上次于吴郡，抽空军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哈！攻陷嘉兴，吴郡立即变为孤城，怎还守得住呢？”

另一将皱眉道：“可是我们仍没想出应付天师军来攻打海盐的对策。”

刘裕微笑道：“对策早想妥了，攻城军从海路来，我们便在海上拦截他们。”

转向申永道：“你立即派人通知蒯将军，着他秘密行军，同时携带所有原本用来攻打海盐的攻城工具，潜往嘉兴附近便于藏军的处所，然后你再率五千步军，到那里与他会合，等待攻城的命令。留守沪渎垒的兄弟不用多，三百人便足够了。攻城的指挥是蒯将军，你是他的副手，明白吗？”

申永轰然领命，立即去了。

刘裕转向刘毅道：“守城的重任，交由宗兄负责。你精选三千个善于骑射的兄弟，组成速战飞骑部队，密切注视敌方攻城军的行动，若他们逃往岸上，立即痛击，绝不可以留手心软。”

刘毅能担此重任，整个人神气起来，大声答应。

刘裕道：“海战与江河之战不同，舰数多并不代表占优势，我们的战略是以精锐破平庸。三十六艘双头舰分作两队，一队由文清指挥，另一队则交给屠兄。文清专责对付余姚的敌舰，屠兄则招呼敌人攻城的船队。我则在‘奇兵号’总揽全局。”

众人轰然应诺下，刘裕登船去了。

撤军和反击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全面展开。

燕飞一觉醒来，刚好天亮。

他忘记了多久没这么倒头大睡，感觉棒极了，也感到自己仍是个“正常”的人，心情大好下，忍不住到船头去。

今天天气颇佳，云虽多了一点，但云后可见蔚蓝的晴空。

河风吹拂下，燕飞体会着比任何人更深刻“活着”的乐趣。

此时卓狂生来到他身后，笑道：“快经过凤凰湖了！经历过这么多变化后，船舰能在颍水放流而行，确是得来不易。”

燕飞道：“那小子情况如何？”

卓狂生道：“高小子出奇地安静，躲在房里不说话，我要姚猛看紧他。这小子什么都好，但一牵涉到小白雁，便会发疯。”

燕飞沉吟不语。

卓狂生讶道：“你像是有点心事，对吗？”

燕飞道：“我在为高小子担心小白雁。告诉我，若你是桓玄，会选择在攻打建康前，还是攻打建康后去对付聂天还呢？”

卓狂生道：“这个真的很难说。桓玄既要倚仗聂天还，又怕聂天还势大难制，不论在攻打建康的前或后，都是后果难料。”

燕飞道：“问题出在魔门。只看陈公公能潜伏于司马王府数十年，李淑庄则成为建康八面玲珑的清谈女王，谯纵变成巴蜀的名门望族，可见魔门自晋室南渡后，便全力部署，等待今天的局面。现在他们千载一时的机会终于出现了，他们是绝不容人破坏的，聂天还便成了首当其冲的目标。”

卓狂生道：“老聂不但是一方霸主，且是老谋深算的人，不会那么容易被撂倒。在大江上，恐怕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至不济他也可以逃回两湖去。”

燕飞叹道：“我却不像你这般乐观。这叫有心人算没心人，聂天还虽然是头等厉害的人物，但却和我们一样一直不晓得魔门的存在。而魔门是绝不会忽略能左右他们成败的任何势力，所以他们对聂天还该是早有部署，早掌握到聂天还的弱点。”

卓狂生苦笑道：“给你说得我心都寒起来。对！只看魔门先后对付小裕和你，便知魔门把形势掌握得很准确，且阴谋诡计层出不穷，但求达到目的，行事不择手段。”

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道：“桓玄生性多疑，你说假若我们把谯纵、陈公公和李淑庄乃魔门之徒一事广为传播，会造成怎样的效应呢？谣言的力量是不可小觑的，小裕的‘一箭沉隐龙’便是最佳实例。”

燕飞点头道：“或许会有些许作用。不过际此谣言满天飞的大乱时代，这样一个全无根据，又与民众没有直接关系的谣言，绝不会像真命天子的出现般惹起轰动。”

卓狂生道：“当桓玄登上帝位之后又如何呢？”

燕飞点头道：“在不同的时机散播谣言，可达致不同的效果，现在我们最重要的，是要看清楚魔门的实力，方能知己知彼。”

说到这里，心中不由生出苦涩的感觉。他自己的生父墨夷明正是魔门中人，自己这个做儿子的却要全力去对付魔门，这笔糊涂账不知该如何计算。

他燕飞所处的位置更是奇怪，一方面助刘裕在南方展开争霸之战，另一方面则为拓跋珪统一北方的壮举效力，而说到底也是为了他自己，为边荒集的未来和纪千千主婢而战。

这是如何错综复杂的处境。如果仍不够混杂的话，还有他的终极目标，并非是在这兵荒马乱的人间世，而是在此之外虚渺难测的所谓洞天福地。

自第一次死而复生后，他一直活在疑幻似真的人世之中，就像陷身于一个难以清醒的大梦里，不知梦醒后会发生什么事，更有点害怕梦醒后的情况。

他识破人世只是个所有人都忘情参与的集体幻觉，却又沉溺其中，迷醉于人世的喜怒哀乐、生离死别。

但在第二次从死亡中活过来后，他的思想起了变化，感到人世间的一切变得无比的真实，这真实的感觉来自他对纪千千禁得起生死考验的爱，来自他对“生命”的依恋，使他颇有重回人世一切从头开始的奇妙感受。

比之以前，他更投入到自己的生命里，比任何人更懂珍惜眼前的一切。

二度的死而复生，令他的阴神与阳神水乳交融结合为一。

他的阴神再非以前的阴神，至于变成了什么东西，他也说不上来，纯然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

他晓得自己的金丹大法已臻大成之境，至少也是道家典籍中所描述秘不可测的“出阳神”境界。

想到这里，念头转向安玉晴和孙恩。

安玉晴的纯阴之气，练就的该是阴神，与他燕飞现在的阴神相若，而孙恩则练成了阳神，故能凭自身达致天人交感的“黄天大法”，练出威力无穷的“黄天无极”。

自己便等若安玉晴和孙恩合二为一。

从这个角度去看，因孙恩只具备其一，不论孙恩的“黄天大法”如何厉害，也将奈何不了自己，更无法把他的阴神据为己有。可是他也没有办法对付孙恩，但情况真的是这样吗？

燕飞开始有点明白为何道家有“兵解”之法，不论道功如何高明，但阳神寄居的始终是血肉凡躯，是会被损伤破坏的。如果用利器戕毁脆弱的肉体，便会重演之前万俟明瑶狠打自己七掌的情况，阳神因失去“驻地”而被解放。这正是“兵解”的真义。

而不论“兵解”、“水解”、“火解”、“雷解”，其实都是同一的情况。

问题来了。

他和孙恩一天仍然是人，就有被“解”的可能性。所以他和孙恩的决一死战，是名副其实的决一死战，并不是闹着玩的。

但如何才能毁掉孙恩的臭皮囊呢？唯一的方法是同时练成“至阳无极”和“至阴无极”，同时能吸取存在于天地间最本源的两种力量，方有可能毁掉孙恩的肉体，但如果确有这样的招数，肯定会洞穿虚空，开启了仙门，后果更是不堪想象。

正如安玉晴所说的，那已超出了任何武者的极限，更用尽了所有潜能，没有再次开启仙门的余力，他燕飞携两美破空而去的仙梦，就此完蛋大吉。

唉！

他奶奶的！

这个问题如何解决呢？

想到这里，燕飞头痛起来。

卓狂生的声音在他耳鼓内响起道：“为什么你忽然不说话，神情变得如此古怪，不是又想到什么可怕的事吧？”

燕飞迎上卓狂生用神审视他的眼光，苦笑道：“不用担心，我只是想到其他的事。”

卓狂生目光投往颍水前方，有感而发道：“不是我说你，你这小子总是神秘兮兮，满怀心事似的。以前我不怪你，但现在先后解决了向雨田和万俟明瑶两个难缠的人，你还是这个模样，就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有什么心事，坦白点说出来吧！让我这做兄弟的为你分忧。”

燕飞没好气地道：“我还以为你改了性子，不再逼我说这说那，岂知绕了个圈子，又回到你的荒人史上。”

卓狂生叫屈道：“我真的是一片好心，并不是要刺探你的秘密。告诉我吧！你刚才在想什么？肯定不关老聂的事。”

燕飞道：“我在想假如小裕日后真能统治南方，小珪则独霸北方，边荒集则处在两人势力的夹缝之中，会有怎么样的结果？这是极可能发生的情况，我并不是危言耸听。”

卓狂生叹道：“我虽然不相信你刚才想的是这件事，但你的话题却引起了我最大的兴趣，也是我差点想破了脑袋的事。告诉我，你认为如果这种情况真的发生，对边荒集有什么影响呢？”

燕飞刚才的一番话，只是随口说出来的搪塞之言，因为晓得这是卓狂生这个边荒迷最关注的问题，自己却没有深思过，哪来答案。

摇头道：“我怎么知道呢？你的看法又如何？”

卓狂生傲然道：“让我告诉你吧！那将是边荒集末日的来临。”

燕飞错愕道：“没有那么严重吧？”

卓狂生道：“我一点也没有夸大，而我的天书亦以那一天的来临作结，因为接下去再没有什么好写的。”

燕飞露出深思的神色。

卓狂生道：“你想想吧！边荒集之所以能存在，全因各方势力尽集于边荒集，因而取得利益的平衡，可是当天下成为一南一北的两家独大，边荒集将只剩下冲突而没有共同利益，很快会重演当年苻坚南下的情况。边荒集的兴盛，全仗南北两方的贸易，但当南北对抗时，还做什么交易呢？”

燕飞欲语无言。

就在此时，一艘赤龙舟出现前方，朝他们迎头驶来。

第十二章 开花结果

战争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刘裕军的三十六艘双头舰，分别由屠奉三和江文清指挥，分作两队，每队十八艘，从海盐开出，夜袭天师军部署在余姚外海的船队，攻天师军一个措手不及，拉开了刘裕军和天师军的序幕战。

当夜天气寒冷，海面风高浪急，乘着西北风，双头舰凭着远优于敌人以渔船、货船改装的战船凑合成军的阵容战术，在江文清和屠奉三两位善于水战的领袖指挥下，大破天师军的战船队。

在火箭、弩火箭和投石的狂攻猛打下，二百艘天师军战船溃不成军，过半战船被焚毁和击沉，落海者由于海水冰寒，多难活命。杀得侥幸脱困的战船，仓皇逃往翁州的大本营。

刘裕一方只损失了六艘双头舰，黎明时分，海峡的控制权落入刘裕军的手上。

江文清继续指挥十艘双头舰在海峡东西巡弋，保护由海盐运载物料、辎重和兵员到会稽设立阵地的船队，屠奉三则领着余下的二十艘双头舰，返回海盐作补给和修理受损的战船，准备进行紧接而来的另一个海上任务。

刘裕军同时侦骑四出，监察敌人的动静，今次撤军行动是不容有失，故绝不可出篓子。

刘裕也没闲着，以奇兵号为首的十二艘战舰，巡航于海峡之西，以防敌人舰只忽然由运河进入海峡，对渡海军发动突袭。

天亮后，大局已定。刘裕军成功渡过海峡，在张不平的主持下，大兴土木，于会稽外的码头区背海筑起垒寨阵地，人人均知行动的成功与否关乎成败生死，故将士用命，没有人敢疏懒。

此时朱序闻风而至，刘裕登岸与他见面，想起自从在边荒集，于苻坚的大军中首次碰头后，到今天再在战场重逢，都大生感慨，唏嘘不已。

两人策骑驰上附近一座高丘之顶，下马说话。

朱序道：“刘将军来得正好，我本已失去一切希望，看能逃多远便走多远，现在情况当然不同。”

论军阶，朱序与刘牢之相同，高刘裕至少两级，资历更是不能相比。刘裕虽然晓得朱序很看得起自己，但朱序真正的心意，他尚未弄清楚。

临行前屠奉三曾向他主动提起有关朱序的问题，还暗示如朱序争夺指挥权，就把他杀掉了事。刘裕本身虽没有屠奉三那么心狠手辣，不过在目前的形势下，他实在没有别的选择，如果朱序不肯合作就只好把他软禁起来。当然，这是他极不愿做的事情。

刘裕道：“今次我不依军规取得海盐的指挥权，实是情非得已，我……”

朱序微笑道：“小裕你不用说客气话，我们大家心中清楚明白。我朱序更没有视你为下属。现在北府兵中，谁不把你当作第二个玄帅？而且你的表现绝对没有辜负玄帅和众兄弟对你的期望。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吧！淝水之战后，我曾上奏朝廷，只求能解甲归田，过些不用上战场的日子。对战争我早感到深切的厌倦，今回若能活着回家，也希望刘帅你能批准我离开军队。”

刘裕愕然道：“大将军！”

朱序道：“闲话不用多说了。朱序已向刘帅表明心迹。现在南方正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只有你刘裕一人能挽狂澜于既倒。若我估计无误，刘帅将来的成就绝不在玄帅之下。放手去做吧！你有所作为的时候到哩！”

刘裕心中一阵感动，说不出话来。

朱序叹道：“当琰帅领兵迎击天师军，我仍身在上虞，当时琰帅身边的将领，都力劝他打消念头，可是他却一意孤行。我从未见过比他更高傲自负的人，常说苻坚的百万大军也不是他的敌手，天师军这种小毛贼怎被他放在眼里。唉！谢家便如东晋般气数已尽，谁想得到安公的儿子会如此不济。琰帅最妒忌的人正是小裕你，如他真能击退徐道覆，他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

刘裕陪他叹息一声，问道：“天师军情况如何？”

朱序答道：“目前徐道覆的主力部队，集结在会稽西面五里许处，人数在七至八万之间，是天师军最精锐的部队，但仍远及不上我们北府兵的精良训练，如果我有充足的粮草，加上会稽和上虞两城互相呼应，守个一年半载没有问题。”

接着续道：“另一支天师军的部队驻于余姚，兵力达二万人。至于天师军的其他兵员，大多集中到吴郡、嘉兴、义兴和吴兴四城，如果建康军没有被桓玄牵制，配合我们从北面进击天师军，要破贼并非难事。”

刘裕道：“大将军是否提议继续固守会稽和上虞两城呢？”

朱序点头道：“这可说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一旦弃守会稽和上虞，我们只有退往海盐一途，如果徐道覆迅速调动兵员，从海陆两路大举进攻，我们会被困在小小一座海盐城内，直至粮尽矢绝而亡。”

刘裕道：“假设我能重夺嘉兴和吴郡两城又如何呢？”

朱序精神一振，道：“你有把握办到吗？”

刘裕笑道：“至少有八成的把握。”遂把整个作战计划详细告之。

朱序听罢后赞道：“纵使玄帅复生，怕也想不出更好的战术。唉！”

刘裕讶道：“大将军因何事叹息？”

朱序狠狠道：“我对刘牢之此人完全心死，他摆明是要害死琰帅，刚攻陷会稽，便派兵到附近乡镇强征民粮，弄得天怒人怨。于我们阵脚未稳之际，又随便找个借口率师撤返广陵，令我们进退不得。这个反复无常的卑鄙之徒，将来一定不会有好下场。难怪玄帅没有选他而挑了你，玄帅真的有眼光。”

刘裕心忖刘牢之想害死谢琰，谢琰亦对刘牢之不安好心，政治就是这样子，为了权力而泯灭了人性。自己会否有一天变成这个样子呢？想到这里，忽然整个脊背都凉飕飕的。

朱序收拾情怀，道：“现在留守会稽和上虞的兄弟共有一万三千人，听到你们从海盐来援，人人士气大振，皆因逃生有望。你说得对，我们不宜再死守这里，那种感觉很可怕，当地的民众都视我们为洪水猛兽，没有一个人欢迎我们。”

刘裕头痛起来，对击败天师军，他是愈来愈有把握，可是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他却没有半点办法。

朱序道：“撤退必须是有秩序的撤退，退而不乱，且要防止天师军的破坏。对此我有一个提议。”

刘裕欣然道：“大将军请指点。”

朱序道：“不用客套，名义上我虽然是你的上级，但真正的统帅却是你。就像淝水之战时，名义上的总指挥是谢石，但指挥权却在玄帅手上。我们的情况亦如是。”

刘裕感激地道：“多谢大将军提携。”

朱序微笑道：“我提议刘帅你随我回城，让众兄弟晓得是谁在主事，最重要是让他们晓得你绝不会离弃他们。如果你能是最后一批离开的人之一，所有兄弟以后都会为你卖命。”

刘裕大喜道：“好主意！幸得大将军提点，我真的没想过这方面的事。”

朱序探手拍拍刘裕宽厚的肩头，道：“由今天开始，南方将是小裕你的天下，司马氏的王朝亦已到了日落西山的一刻。”

高彦发了疯般从船舱奔出来，直奔往船首，姚猛则追在他身后，落后近两丈。

小白雁见到高彦，悲呼一声，从赤龙舟船头跃起，投往双头舰去。

燕飞和卓狂生交换个眼色，均心有所感。程苍古在指挥台上朝他们打手号询问，究竟该继续朝颍口驶去，还是掉头返边荒集？

小白雁足尖点在船首，像看不到燕飞和卓狂生两人般，跃过他们，往奔来的高彦投去，滚动着泪珠的一双明眸似只容得下高彦一个，再容不下其他任何东西。

燕飞叹一口气，向程苍古打出继续前进的手势。

高彦一双眼睛亮了起来，片刻都离不开小白雁，自然而然地张开双臂，做好一切让小白雁投入怀里的准备。

卓狂生则目瞪口呆般瞧着他们这对恋人不住接近。在他来说，《小白雁之恋》最动人的一节正在现实中进行着，这肯定是老天爷谱出来的恋曲，因为眼前发生的事，理该是没有可能的。但却真的发生了，且是在他这说书人亲眼目睹下发生。这真是非常令人震撼的一种感觉。

燕飞大感欣悦。事实上，他真的感激高彦的以灯做媒，所以为玉成高彦和尹清雅的好事，他故意活捉小白雁，又让高彦卖个人情放走她，纵在百忙之中，亦陪高彦到两湖去寻爱。

追在高彦身后的姚猛及时止步，心中响起“高小子成功了”这句结论，但心情却颇为矛盾，一方面他为高彦高兴，另一方面则涌起既羡且妒的微妙情绪。小白雁确实是能迷死人的精灵，不但令高彦神魂颠倒，也令一众夜窝族的年轻小伙子人人目眩神迷，大起仰慕之心，只可惜名花有主，令他们只可作摇旗呐喊的旁观者。

看着小白雁越过燕飞和卓狂生头顶，一溜烟般投往高彦怀里去，姚猛第一次猛然生出须检讨一下自己过往夜夜笙歌，出此青楼入彼青楼，醉生梦死、偎红倚翠的生活方式。他姚猛该不该也像高彦般，找个如小白雁般的动人美女，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呢？

刘穆之刚从船舱走出来，尹清雅已投入高彦怀里去，一双纤手毫不避嫌，不理船上所有人的目光，没有丝毫顾忌的搂上高彦的脖子，同时失声哭起来，晶莹的泪水像一颗颗珍珠般从两边眼角泻下玉颊，变成了个泪人儿，似要把心中所有凄苦和委屈，全借痛哭释放出来。

高彦一把搂着她，既陶醉满足，又有些许手忙脚乱的嚷道：“不要哭！不要哭！没事哩！一切都没事哩！”

燕飞向驾驶赤龙舟的两湖帮众打出手势，要他们掉头跟着。

卓狂生第一个走到这对小恋人身旁，道：“尹姑娘该高兴才对，不要哭哩！”

岂知小白雁愈哭愈伤心，泪水把高彦的衣襟全沾湿了。

高彦既快乐又心痛。与小白雁搂搂抱抱，于他已属家常之事，可是却从未试过像这回般是小白雁主动投怀送抱，这种滋味，怎么都没法形容，只觉一时间天旋地转似的，忘掉人间何世。

燕飞来到卓狂生身边，道：“尹姑娘！令师现今在哪里呢？”

小白雁闻聂天还之名娇躯猛颤一下，饮泣着道：“师父着人家到边荒集来做人质，一天我人在边荒集，他都不会惹你们荒人。”

燕飞等人听得面面相觑，大感不妙。以聂天还的性格，怎肯如此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他肯定是晓得情况危险，故以此作借口把小白雁送到边荒来，让他们荒人保护她。

这一着也等于他同意了高小子和小白雁的恋事，再不会阻挠。

“呀！”

众皆愕然。

原来小白雁一把推开高彦，还扠着小蛮腰，玉颊虽然犹挂泪珠，但已大致回复了一向刁蛮娇女的本色，狠狠瞪着高彦。

高彦手足无措地道：“为什么推开我？”

尹清雅大嗔道：“你愈来愈放肆了，大庭广众，又众目睽睽，对人家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高彦一头雾水的抓头道：“是你……”

尹清雅跺足嗔道：“不准说！”

姚猛第一个忍不住发出笑声，其他操舟的兄弟见有人出了声，哪还忍得住，众人齐声大笑。

尹清雅自己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破涕为笑，又狠狠瞪高彦一眼，会说话的一双大眼睛似在表示迟些才和你算账的样子。

有这小精灵在，他们登时有满船皆春的感觉，虽然天气实在冷得厉害。

尹清雅别转娇躯，面向燕飞和卓狂生，道：“你们刚才说什么呢？”

卓狂生代答道：“我们想知道令师此刻在什么地方？”

尹清雅一双美目又红起来，凄然摇头，道：“我不清楚。你们不是无所不知吗？”

接着又怀疑地道：“你们问来干吗？”

刘穆之、程苍古和姚猛来到高彦身后，均是神色凝重。

高彦则像呆头鸟般站着。看他的神情，该弄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作春秋大梦。

燕飞道：“我们今次驾舟南下，既为高彦的未来幸福着想，也想见到令师，提醒令师一些他或许忽略了的事。”

卓狂生接下去道：“我们只有善意，没有恶意。”

尹清雅以手指隔远指着燕飞，道：“我相信你！”

又指一指卓狂生道：“却不相信你，满口胡言，什么《小白雁之恋》，全是凭空捏造，把人家说得不知成了什么东西。”

卓狂生捻须微笑道：“尹大小姐请放心，我卓狂生最懂将功赎罪，当我返回边荒集时，新版本的《小白雁之恋》将同时面世，保证大小姐你满意，因为里面句句属实，没有虚言。”

小白雁整块脸烧了起来，大嗔道：“不准写真的，你这老混蛋。”

卓狂生只好摊手苦笑。

燕飞向高彦使个眼色，高彦醒觉过来，探手抓着小白雁柔细的玉手，拉得她转过身去。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尹清雅并没有挣脱他的手，还乖乖地随高彦朝船舱走去，看得众人啧啧称奇。

两人消失在舱门内，刘穆之来到燕飞和卓狂生前方，低声道：“聂天还是要和桓玄开战了，否则不会把爱徒遣来边荒集。”

众人都感心情沉重。

程苍古道：“我们还赶得及吗？”

姚猛道：“真的很难说。”

卓狂生眉头深锁道：“刘先生你看聂天还有多少胜算呢？”

刘穆之叹道：“这方面实在是无从猜测。成败该是五五之数。”

姚猛担心地道：“若老聂有什么三长两短，小雁儿怎消受得起？”

燕飞沉声道：“现在我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希望到达大江时，聂天还依然健在，那便轮到桓玄吃苦头了。”

卓狂生无奈地道：“由这里到大江，顺风顺水也要四、五天的时间，希望聂天还能挺到那一刻吧！”

倏地眼前开阔，两艘战船一前一后，转入淮水。

他们终于离开颍水，抵达颍口。

第十三章 死不瞑目

“云龙号”驶离船队，独自逆流西上。

聂天还站在指挥台上，身旁是最得力的大将马军和周绍。除郝长亨外，就是这两个人最得他的信任。

他每次和桓玄会面，都依足江湖规矩“对等”的安排。船的数目相同，随员的数目也相同，战船均不可处于备战的状态。

今次是桓玄主动约见他，并明言会到“云龙号”的舱厅来和他见面，随从限于两人，在形势上当然是他聂天还占尽上风。

不论桓玄的随员身手如何高明，只要马军和周绍能缠他们一阵子，他有把握在数招之内，拼着负伤，宰掉桓玄。

操舟的二十个两湖帮兄弟，无一不是两湖帮精锐里的精锐，有足够实力阻止敌人的救兵来援。

可是不知为何，他却生出没有把握的感觉。

问题在他不能知己知彼。

聂天还一生见惯风浪，比眼前更恶劣的情况，他不知遇过多少，但从没有像今回般有茫然无主的失落感觉。

他虽然熟悉桓玄，对他的武功深浅亦有个大概的认知，清楚他是个可以随时翻脸的无义之徒，可是对谯纵此人，却近乎一无所知。只知谯纵是巴蜀最有势力的高门主事者，操控着巴蜀的经济命脉，桀骜不驯如干归者，也甘为他所用，可知此人大不简单，不是一般高门名士。

谯纵会是桓玄的两个随员其中之一吗？

这个可能性非常大，另外的一个随员，该是代替干归成为桓玄得力手下的谯奉先。

当桓伟带来桓玄的口信，说桓玄要与他碰面商量大事，聂天还便嗅到危险，晓得桓玄要杀他。这是他多年来培养出来对危机的奇异触觉，没有什么道理，但没有一次不灵光。他深信今次亦不会例外，所以决定先下手为强。

最高明的部署，是要郝长亨潜返两湖，那么即使杀不了桓玄，大家翻脸开战，他仍进可攻退可守。

不论情况如何恶劣，以他的身手，根本没有人可拦得住他。

不由想起任青媞，如果没有她的提点，他是不会把一半的实力留在两湖，保着地盘的。

身旁的周绍一震道：“来哩！”

一艘巨舰出现前方，顺流而来，飘着桓家的旗帜。

聂天还心中浮现尹清雅娇秀的俏脸。她该已抵达边荒集，寻找到她的幸福和快乐了吧！

尹清雅呆坐在舱房内靠窗的椅子，神情木然。

高彦来到隔几的椅子坐下，道：“雅儿不用担心，我们已抵达淮水，很快便会到大江去，有燕飞助你师父，天塌下来也不用害怕。”

尹清雅茫然道：“燕飞和我师父不是敌对的吗？”

高彦神气地挺胸道：“因着我和雅儿的关系，看在我的分上，大家哪还会互相敌视？放心吧！我们今次到大江去，是一心帮你师父对付桓玄。”

尹清雅有了点神采，瞪大眼睛看着他，奇道：“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高彦愕然道：“我和你？嘿！这个……这个……”

尹清雅像忽然回复了生机，天真地道：“燕飞真的会帮我师父吗？”

高彦道：“这个当然。”

尹清雅喜滋滋地道：“只要燕飞出手，斩掉桓玄的臭头，便是帮了师父最大的忙哩！我会劝师父返回两湖，两湖有很多地方都很好玩呢！只要师父不反对，我可以充当你的向导，游遍两湖的胜景。”

高彦抓头道：“你师父怎会反对呢？他既然让你到边荒集来，当然是同意了我们的事。”

尹清雅若无其事地道：“他只是要我来当人质，又不是要我来嫁给你这个小子，你勿要再胡思妄想。”

高彦登时口哑了，说不出话来。

舱厅内，聂天还和桓玄隔桌对坐，壁垒分明，周绍和马军站在聂天还身后，桓玄身后亦站着两个人，在他左后方的看形象便知是谯奉先，由于桓玄没有介绍引见，所以聂天还仍未敢确定。

另一个人聂天还几敢肯定是谯纵，不是因他看破他的厉害，而是因以聂天还的眼力，仍没法看出他的深浅。

此人比桓玄还要高少许，一袭灰蓝色的棉袍，不见携带兵器，年纪在五十许间，长相怪异，脑袋瓜比起宽阔的肩膀细小了些儿，看上去很不合比例，令他像一头马多过像一个人。

他的眼睛似是暗淡无光，无论看到什么都无动于衷，又像正以一种坦率的神情看着你，但这双眼睛的主人脑子里究竟在转动什么念头，却一点没表露出来。

聂天还从没遇过这样的一个人，不由生出戒备警觉之心。

但最令他想不通的，是这人右手托着一个高约两尺、金碧辉煌的锦盒，令人不知他在弄什么玄虚。锦盒内装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或者锦盒正是这极可能是谯纵的人的独门兵器？

桓玄满脸笑容，含笑欣然道：“我请帮主考虑的事，有结果了吗？”

聂天还以微笑回报，淡淡道：“我聂天还乃草莽之徒，不惯当官，能歼灭大江帮已是我最大的心愿。南郡公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仍是那句话。”

桓玄道：“聂帮主果然是高风亮节的江湖好汉，我当然不会逼帮主做不情愿的事。”

接着欣然道：“礼来！”

那人闻言，恭敬地把锦盒摆放于桓玄面前的桌子上。

聂天还皱起眉头，盯着锦盒，心中生出不安的感觉。

桓玄神采飞扬地审视他，微笑道：“聂帮主为我在江上大破杨佺期，又封锁大江，令建康陷于断粮之境，我桓玄非常感激。本想在登上帝位后，封帮主为两湖之王，可是帮主却推谢王侯爵位。我无以为报下，只好送帮主一份大礼，保证帮主满意。”

聂天还沉声道：“锦盒内装的是什么东西？”

桓玄把锦盒推至聂天还眼前，从容道：“能配得起聂帮主身份地位的礼物，当然不是一般普通货色。聂帮主打开盖子，不是可一目了然吗？”

聂天还神色转厉，不悦道：“南郡公不要卖关子了，盒内究竟是何物？请明白道出，看我聂天还是否消受得起。”

桓玄叹道：“那我只好代劳哩！”

一掌拍在桌面上，盖子立即往上弹跳，盒内的情况，立即完全暴露在聂天还的眼底下。

聂天还看得睚眦欲裂。

同一时间，桓玄跳将起来，断玉寒离鞘而出，化作白芒，兜头盖脸朝聂天还劈去。

聂天还虽因盒内的东西致心神失守，但数十年出生入死的经验，令他可做出最快的应变和反应，正要祭出天地明环和桓玄拼个你死我活，蓦地发觉身后的周绍和马军，正分别向他的头颈和背脊狠下辣手。

聂天还再无暇分心去想其他东西，从椅上弹起，双手连珠掷出腰间的匕首，袭向厅中的敌人和可恨的叛徒。

就在此刻，那疑是谯纵的人已凌空追至，双拳击出，强烈的劲气，把聂天还完全笼住。

聂天还这时只想到一件事，就是如果他无法离开此厅，两湖帮将随他一起完蛋，再没有卷土重来的一天。

从他的角度看下去，可清楚看到锦盒内郝长亨的首级，那充满愤恨的眼睛，死不瞑目。

《边荒传说》卷三十八 终

卷三十九

第一章 白日报信

燕飞立在船首，想着纪千千。

自纪千千主婢被掳北去，他没有一刻歇下来，不停地奔南闯北，一直在为与她的重聚而奋斗不懈。

天地之间，不论是这人间世或秘不可测的洞天福地，无论是哪个存在的层次，没有任何事物比纪千千对他更重要。只有纪千千才有那种魔力，可把他的阳魂召回来。

当他离开肉身这躯壳的时候，他有种解放和不受限制、拥有法力无边至神通广大的动人感觉，甚至生出不想返回这臭皮囊的强烈感受，那种经验真是无法以言语去描述形容。奈何任何人事他均可以舍弃，唯独抛不下纪千千，就算牺牲亦永不言悔。

重返人世后，他再次受着肉身的局限。他比以前更清楚自己并非杀不死的，若肉体被毁，他将没法“回来”。

现在最困扰他的，再不是如何从慕容垂手上把千千主婢救出来，而是怎样解决孙恩这个命中注定的大敌。

在武道上，他因这次死而复生的经验，而有了无可比拟的突破，有绝对的信心与孙恩一决胜负，可是对如何能破孙恩的“黄天无极”，他却没有丝毫把握。

千千现在是否已上床就寝？他们已多天没互通心曲，他多么希望能尽情向她倾诉心事，让双方的心灵结合为一。

他因对纪千千的爱而恋恋不舍人世，现在纪千千已成了他唯一留下来的理由，他会尽情去体验与纪千千火热的爱恋，和她一起燃烧生命的光和热。燕飞心中同时浮现万俟明瑶和安玉晴的玉容。

生命至此尚有何求。

卓狂生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道：“小飞又有什么心事？”

燕飞回到现实里，迎上卓狂生充满好奇和询问的目光，微笑道：“你没有心事吗？谁可例外呢？”

卓狂生笑道：“你的脾气真好！我本以为这么打扰你，你可能会不高兴，没想到你会笑着回答，我似乎从未见过你发脾气。”

燕飞岔开道：“高小子和他那头小白雁情况如何呢？”

卓狂生欣然道：“关上房门后，他们便没有踏出房门半步，看来情况乐观，至少高小子没有被轰出房外。照我看天打雷劈都分不开他们，高小子和小白雁的姻缘根本是上天注定的。唉！”

燕飞皱眉道：“说得好好的，为何忽然又咳声叹气？”

卓狂生道：“你该知道我因何事叹气。我怕的是好景不长，如老聂有什么闪失，恐怕小白雁接受不了。”

又道：“你的看法又如何？我多么希望你能说些好话来安慰我。”

燕飞陪他叹一口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聂天还于离开舱顶只有三尺许距离的当儿，双环来到手上，凭他的武功，只要能破顶而出，肯定可安然脱身。只可惜他却清楚明白自己犯了另一致命的错误，就是低估了谯纵，此人武功竟在他之上，即使与孙恩相比，也不遑多让。

马军惨叫一声，踉跄跌退，虽然避过了胸口要害，聂天还的匕首仍闪电般插进他左肩去，直没至柄。以聂天还的劲气，肯定他的左手永远被废掉了。

出奇地周绍显示出比平时更高明的身法武功，以毫厘之差避过匕首，却没有和其他人联手进攻聂天还，反穿窗而出，到了船舱外去。

“叮！”

桓玄从容击飞朝他面门掷去的匕首，手中断玉寒化作电芒，由下冲上，直击聂天还下盘，谯奉先往左一闪，避过飞刀，然后从舱门退往舱外，把守大门的两湖帮战士立即东仆西倒，没法进舱施援。

聂天还暗叹一口气，只看敌人进退得宜，便知敌人计划周详，拟定了整个刺杀自己的行动，打开始他便落在绝对的下风，且陷进了死局去。

桓玄断玉寒的凌厉、反应的迅速，固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但最能威胁他的，还数谯纵击去的两股拳劲。

他从未想过世间有如此奇异厉害的拳风。这两股拳劲一正一反，右拳劲直有摧心裂肺的威力，左拳劲却是一股拉扯的力道，合起来便成似要把他身体扭断的可怕功夫。

聂天还感到自己上冲之势全被谯纵古怪的拳劲消解，纵能撞上舱顶，亦无法破顶而去，那感觉令他差点魂飞魄散，亦不得不仓皇变招应付。在他过去的这辈子里，从未这般狼狈过。

聂天还暴喝一声，猛转体内真气，凌空一个翻腾，大小双环脱手而出，分别向谯纵和桓玄袭去，同时脚往上撑，只要脚尖点中舱顶，立可借力改向，斜掠而下，避过两人的联手合击，破窗而去，再借水遁逃。

只要能落入江水，任对方高手如云、万马千军，他也能脱围逃去。

谯纵一声长笑道：“聂帮主果然了得，谯纵领教哩！嘿！”说话时，右手化拳为掌，狠拍在迎头回旋而至的天环去，天环竟应手下坠，再构不成任何威胁。

要知天地双环，乃聂天还仗之以成名的奇技，用劲巧妙，虽离手而出，仍被聂天还以真劲遥控，故能收发由心。

谯纵一掌拍落天环，等于破掉聂天还的功法，聂天还立即全身剧震，眼、耳、口、鼻同时渗出血丝。

往下方桓玄击去的地环立受牵连，威力大减，桓玄显示出“九品高手”首席大家的功架，断玉寒化直刺为横劈，狠劈地环，令地环回飞而去。

聂天还知道这是生死关头，双脚先后点中舱顶，再不心切脱围，反笔直朝谯纵射去，避过桓玄攻去的断玉寒。

谯纵冷哼道：“你这是讨死！”

倏地下降，两手盘抱，一股强大无比的劲气于两手间成形，化为卷旋的惊人气劲，往正凌空扑去的聂天还击去。

桓玄大笑道：“黄泉路上，有爱徒陪伴，帮主肯定不感寂寞，恕桓某不送了！”说时亦往下落去，断玉寒却是蓄势以待。

此时舱外尽是喊杀之声，显然是桓玄一方的人已成功登船，向聂天还的亲卫展开屠戮。

聂天还怎想到谯纵有此一着，如果对手只有他一人，聂天还敢肯定自己逃生有望，问题在过得谯纵的一关，仍有桓玄可怕的名刃断玉寒在恭候他的大驾。

聂天还首次生出与敌偕亡之心，猛喝一声，双掌全力下击，迎上谯纵惊人的气劲。

“蓬！”

两股强猛的真劲正面交锋，卷起的狂飙令舱内的桌椅像纸糊的玩具般抛飞折断，门窗破碎。

谯纵闷哼一声，往后跌退，张口喷出一蓬鲜血。

聂天还的情况更不堪，像断线风筝般洒着血雨往反方向抛飞，眼看破窗掉入江水中，桓玄飞跃而起，断玉寒芒光一闪，划过聂天还的颈项，然后落回地上，剑还鞘中去。

“砰！”

聂天还的无头尸身余势未消，撞破窗框，掉往江水去。

聂天还的头颅，从空中落下，掉到地上时仍滚动了数尺。

桓玄盯着聂天还的头颅，长笑道：“今次是聂帮主的头颅，下一个将轮到司马道子。”

笑声震荡着舱厅内的空间，直传往大江去。

尹清雅坐着发呆，高彦虽是口若悬河，她却似听不到半句话。

高彦讶道：“雅儿在想什么？”

尹清雅脸上血色逐渐减少，颤声道：“高彦！高彦啊！我忽然有心惊肉跳的感觉，是不是大凶的兆头呢？”

高彦跳将起来，移到她身前单膝蹲地，把她一双柔荑紧握在手里，安慰她道：“雅儿不要多心，只要三、四天时间我们便可入江，只要找到你师父便成。真的不用担心，你师父那么英雄了得，怎会几天时间也撑不住？待我去唤燕飞进来，由他这天下第一名剑亲口答应你去宰掉桓玄。”

尹清雅像受惊的小鸟儿般反抓着他双手，惶恐地道：“不要离开我！”

高彦的心又痛又怜，道：“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尹清雅茫然瞧着高彦，但眼神却没有焦点，可知她的心神正系于别处，梦呓般地道：“自昨晚开始，我便有心惊肉跳的可怕感觉，不时想到郝大哥，又挂念着师父。高彦啊！人家担心极了！”

高彦忙道：“你这是关心则乱，聂帮主是老江湖，什么场面没有见过，他绝不会有事的。”

尹清雅双目泪光闪动，凄然道：“你不会明白的。我临离开洞庭前，师父召我去说话，叫我到边荒集来。当时他说话的语调和神情，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令我有不祥的感觉。如果不是情况非常凶险，连师父也没有把握，他是不会找个借口就这么把我遣走。唉！我真不该离开他，但又怕拖累他，令他因我不敢放手而为。”

高彦举袖为她拭去眼角泻下两颗晶莹的苦泪，心像被扭曲了般疼痛，自己也含着眼泪道：“以你师父的武功，南方除孙恩外，谁奈何得了他？即使孙恩想杀他，在茫茫大江上怕也没法子。雅儿不要哭哩！”

蓦地尹清雅整个人僵硬起来，双目睁得大大的，全身剧震。

高彦不明所以，大吃一惊地看着她，慌了手脚。

接着尹清雅“哗”的一声痛哭出来，全身颤抖。

高彦吓得魂飞魄散，忙一把将她搂个结实，嚷道：“不要哭！不要哭！发生什么事呢？”

尹清雅崩溃下来，搂着他的脖子狂哭不止，完全失去控制力。

高彦被她哭得心中淌血之际，房门倏地被推开，燕飞带头闯进来，后面跟着的是卓狂生、刘穆之、姚猛和程苍古。

燕飞打手势要身后四人留在近门处，自己走到高彦刚才坐的那张椅子坐下，没有作声。

出奇地尹清雅停止了哭泣，只是香肩不住抖动，显示她在抽搐。

高彦茫然地朝燕飞瞧去，后者向他使个眼色，要他安慰尹清雅，仍不说话。

高彦轻抚尹清雅的香背，凄然道：“雅儿不要哭哩！很快你便可见到师父。”

尹清雅呜咽道：“师父被人害死哩！”

立在近门处的卓狂生等人听得面面相觑，他们本和燕飞在舱外甲板上闲聊，忽然燕飞说了句“聂天还死了”，便带头领他们到这里来。直至进房后，四人仍是一头雾水，到此刻尹清雅忽然吐出这句话，令四人心中不由生出寒意。

高彦也愕然道：“雅儿不要乱说话，你师父肯定仍活得好好的。”

尹清雅离开高彦的怀抱，坐直娇躯，虽然双眼哭得又红又肿，但神情却透露出坚决和冷静，摇头道：“你不会明白的。刚才我看到师父，他眉开眼笑的来见我，没有说话，那绝不是幻觉。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我知道他死了，故来见我最后一面。”

卓狂生等都说不出话来，人死时会向亲人报梦，是老生常谈的事，但在如此光天化日之下，向醒着的亲人报信，却是闻所未闻。

只有燕飞神色平静，轻轻道：“尹姑娘节哀顺变。”

他这么说，众人均晓得他也生出感应，所以聂天还确实凶多吉少。

尹清雅一双柔荑仍在高彦的掌握里，还用力地反抓着高彦的手，眼神空空洞洞的看着前方，平静地道：“从小师父便教导我，身为聂天还的唯一徒儿，绝不可败坏了他的威名。师父从来不骂我，我也从来不惹他生气。师父明白我，我也明白他。他死了！郝大哥也死了！他们都离开我，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

高彦惨然道：“还有我呢！”

尹清雅似意识到高彦的存在，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神回复了点神采，低唤道：“高彦！”

高彦热泪泉涌，颤声道：“雅儿！”

尹清雅比起高彦，神色冷静得不合乎常理，轻轻道：“我要回两湖去。”

高彦剧震失声道：“回两湖去？”

尹清雅神情坚决地点头，道：“我要回两湖去，只有我才可为师父报仇。”

燕飞没有说话，卓狂生则大吃一惊，道：“如果清雅的师父和郝大哥真的遇害，贵帮的兄弟亦难以幸免，清雅若返两湖去，只会白便宜了桓玄，还辜负了令师的一番苦心。”

尹清雅像首次发觉卓狂生的存在般，朝他瞧去，道：“你们是不会明白的。我最清楚我师父的手段，桓玄是无法在大江上杀他的，从没有人能在江上击败他。只有利用阴谋布局，才有机会刺杀师父，且一定有内奸与敌人暗通消息，布下死局，方有可能办到。”

众人都感到像首次认识小白雁般，对她刮目相看，既想不到她能这么快冷静下来，更想不到她有如此精微的分析和看法。

刘穆之道：“然而尹姑娘这么返回两湖去，可以起什么作用呢？”

程苍古也苦口婆心地劝道：“不如在弄清楚情况后，我们立即返回边荒，再从容定计，看看如何为姑娘报此深仇。”

尹清雅摇头道：“师父今次离开两湖，已预留后着，把一半战船和兄弟留在两湖，我们必须抢在敌人之前，赶回两湖去，否则我们留在两湖的兄弟，会死得很惨。”

姚猛皱眉道：“还来得及吗？”

尹清雅道：“桓玄若要对付我们那些留守的两湖帮兄弟，定绝不容许有半艘船逃回两湖去，如此没有十天半月的时间，是没法尽歼我大江上的兄弟。何况桓玄尚未攻陷江都，只要我们出其不意，定可突破桓玄的封锁。”

接着目光投往燕飞，道：“帮雅儿这个忙好吗？”

燕飞点头道：“尹姑娘言之成理，况且桓玄的注意力集中在长江下游，定想不到会有我们这支奇兵。”

卓狂生道：“清雅返两湖后，有什么打算？”

尹清雅一双美眸恢复生机神气，闪闪生辉地道：“我会和一众兄弟化整为零，躲过桓玄的追杀，当时机来临，我们便和你们及刘裕联手，斩掉桓玄的臭头，为师父和郝大哥雪此深仇大恨。”

众人呆看着她，像看着另一个人似的。

第二章 一个秘密

燕飞有一个秘密没有告诉向雨田，也不打算让他知道，因为那纯粹是个人的私事。

当他离窍的阳神快要嵌入另一层次的精神和空间去的关键时刻，也就是他无可挽回死亡即将发生的刹那，向雨田叫嚷纪千千的名字，透过他肉体的微妙联系，触动了他阳神的意识，他奇怪的思域内浮现出纪千千的绝世玉容，像阳光般强烈而耀目，接着便是安玉晴动人的一双神秘明眸，忽然间他记起了离开躯体前的生命。活了二十多年的一辈子，以电光石火的高速，倒流回他阳神的意识里去，就是那种无可比拟的震撼感觉，令他“回醒”过来，下一刻他已返回肉体去，纯阴、纯阳二气天然运作，接回断去的心脉，复活过来。

现在他再无疑问，纪千千当然是他的挚爱，但作为他红颜知己的安玉晴，亦占了一个重要的席位。

燕飞独立在船首，河风迎面拂来，夜空繁星点点。

千千！千千！你听到我的呼唤吗？

自从重活过来后，他不住强烈地思念纪千千，想亲近她，想与她作心灵的结合和交谈。

这一晚，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的思感以惊人的速度越过茫茫的黑夜，横过河流、草原和高山，向纪千千发出召唤。其感觉没有丝毫含糊，一时间双头舰和长河都消失了，只剩下心灵的天地。

于此心灵天地的无限远处，纪千千生出反应，起始时只是若隐若现，接而凝聚起来，化为炽热的爱火和深情，就如一点星火，转眼变为燎原之势，让燕飞感觉着她的光和热。

他们的心灵又再结合在一起，无分彼此，携手在这心灵的空间翱翔漫游。从来没有一次心灵的结合，像这次般真实和有具体感，至乎令燕飞生出纪千千投入怀抱中的动人滋味，就像在梦里与纪千千相会，缱绻缠绵，那是不可能以言语去形容的感受。

纪千千“呵”一声叫起来，从他心灵的怀抱里仰起螓首，一双秀眸亮丽如明月，射出狂喜的神色，不能置信地道：“燕郎啊！千千是否在做梦呢？为何我不但可以看到你，还似感觉到你？”

在燕飞深情专注的凝视下，纪千千的绝世玉容清晰起来，比平时更有生命的感觉，便如漆黑的火焰，光灿夺目，她的秀发无风自扬，充盈着空气的感觉。

微笑道：“这确实是一个梦，你的身体仍在榻子上安眠，但你初成形的阳神却应我的呼唤到这里来和我相会。千千感觉到吗？我们的爱把我们的心灵结合在一起，我们记忆中的经验令我们生出血肉相连的感觉，在这虚无中体验我们的爱，既虚幻又是无比的真实。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呢？一切仍离不开心的感受。难道我们今回的接触，会比上回在荥阳城内的拥抱更不真实吗？”

纪千千的秀发波浪般起伏着，用尽气力搂紧他，似在害怕眼前美好的一切会忽然消失，如美梦破碎。叹息道：“这些日子来千千想得你很苦，可是又怕惊扰你。燕郎啊！现在所有相思之苦都得到了回报。千万不要走，千千有很多心事想向你倾吐呢？”

燕飞深情地道：“今晚我们不谈战事，只诉衷情，千千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纪千千喜不自胜，害羞地道：“我想谈千千的嫁妆哩！”

燕飞微笑道：“为了迎娶千千，纵使千千要我摘下天上最亮丽的明星，我也设法为千千办到。”

纪千千大喜道：“燕郎说的话真动听。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嫁妆则是燕郎承诺过的洞天福地，只有那样，我们方可永远不再分离。”

燕飞温柔地道：“千千不害怕吗？洞天福地或许只是修道者主观的意识，事实上却是另一回事。”

纪千千喜滋滋地道：“与这人世间相比，洞天福地当然是另一回事。千千一点也不害怕，与其经历生老病死，不如让我们好好享受这人间世一切的赐予。当时候来临时，我们便和你的红颜知己玉晴姑娘携手共闯新天地，千千有信心我们的爱可以克服一切，我们永远不会舍弃对方，直至天荒地老。”

燕飞心中充盈幸福的感觉，整个心灵的虚无天地像正在与他们同旋共舞，这是以前心灵结合中从未出现过的动人感觉。

当纪千千提及安玉晴的时候，他感应不到她丝毫的妒火，有的只是无限的欢欣、雀跃和包容。

他们是完全了解对方的恋人，那种了解超越了任何恋人的经验，是如此深层和全面，负面的情绪再没有容身之地。

纪千千忽地娇呼起来。

他们的心灵仍嵌合无间，但身体已分了开来，回复到以前心灵交流时的正常情况。

燕飞在心灵里传话道：“千千不要失意，我们刚才的接触，已胜过别人接触千万次，我们还有什么遗憾呢？当你的阳神不住壮大时，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现在我正赶往南方去，明年春暖花开时，将是千千回到我燕飞身旁的好日子。”

纪千千的话在他心灵里响起道：“不要走！我还有一件事告诉你。人家依你的指示向诗诗提及庞老板，留意她的反应。事实上千千用了点心计，我明白诗诗，她很信任千千的眼光和判断力。千千已在诗诗的心里播下了种子，就看能否开花结果。唉！为何我刚才不把握机会亲你呢？那定会是非常奇妙的事。”

燕飞感到纪千千的精神力开始转弱，怜惜地道：“下次我会亲你，让你晓得那种滋味。乖千千啊！好好地睡吧！明天醒来，你会拥有一个最真最甜的梦。”

两人的心灵难舍难离的分了开来。

燕飞睁开眼睛。

姚猛和卓狂生刚好来到他左右，目注前方。

在黑暗中的河道远处，隐见船只的灯火。

卓狂生沉声道：“来的是什么船呢？”

姚猛道：“来得很快，该是性能超卓的战船。”

燕飞回过神来，定睛看去，一震道：“是两湖帮的赤龙舟。”

卓狂生和姚猛为之错愕。

刘裕领着一支由五百人组成的骑队，返回会稽，他们刚在临海运西南十多里处，伏击来偷袭的天师军步兵团，对方虽足有三千人数，兵力是他们的六倍，却被他们的骑兵以高明的战术、出其不意的策略和高度的灵活性与机动力，一举击垮，杀得敌人狼狈逃返水塘区的营地去。

这支骑队由振荆会和大江帮的兄弟组成，收编在北府兵内，人人身经百战，忠心方面无可置疑，成为他的近卫兵团，战马则是最优质的胡马，加上刘裕的才智武功，对上天师军欠缺训练的军队，当然占尽上风。

在城卫的欢呼喝彩下，刘裕昂然策马入城，心中晓得成功在望。

过去的五天，天师军从四面八方来犯，似是针对会稽和上虞两城的北府兵，然而醉翁之意不在酒，只在扰乱他们的撤军行动，更以攻陷临海运为主要目标。

刘裕一方面采取坚守的策略，另一方面不住领兵出击，利用骑兵来去如风的优点，粉碎了敌人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同时他清楚徐道覆中计了，因为投入会稽这边战场的天师军，不论训练和装备均远及不上北府兵，又缺骑兵，显非天师军核心的战斗部队。由此可见徐道覆已把精锐调走，以之攻击海盐，令他们压力大减。

返回太守府后，刘裕在大堂就那么赤着上身，由军医为他敷药疗伤，十多个北府兵将领围拢四周，看着他身上仍在淌血的伤口，人人露出感激崇敬的神色。

刘裕知道自己不但赢得他们的尊敬，还赢得了整个军心。之前他依朱序的提议，公告全军他将是最后撤走的一个人，已大大振奋了会稽和上虞两城驻军的士气，到他以身作则、身先士卒的领兵出击，且每战必胜，登时令手下们抛开了战败的耻辱，完全视他为另一个玄帅，无人不为他效死命。

最有效力的是他把大批粮资运抵两城，舒缓了两城军民的困境。又重整军纪，不准手下有扰民之举。同时对两城实施严密的军事统治，每晚戒严，令潜伏城中的乱民没法和攻城的天师军里应外合。

明天最后一批驻守上虞的北府兵部队，将在朱序指挥下弃城离开，他们并非直接溜往临海运，而是进占临海运和上虞之间，一处经精心挑选出来的战略高地，守稳阵脚，以配合会稽最后的撤退。

这次的撤退行动，充分显示出北府兵仍是南方最精锐的雄师。

而这股力量正逐渐落入他刘裕手上。

刘裕眉头不皱半下的任由军医从他背上剜出深入达寸许的箭头，还从容谈笑，吩咐手下诸将各样守城和撤退的事宜。

此时手下来报，宋悲风来了。

刘裕让诸将退下去，军医亦把他伤口包扎妥当，识趣的离开。

一脸风尘的宋悲风到他身旁坐下，却难掩喜色，低声道：“徐道覆中计了！”

刘裕早猜到此点，不过由宋悲风亲口证实，自是另一回事，精神大振道：“情况如何？”

宋悲风道：“徐道覆正在嘉兴集结兵力和船队，不住把攻城的器械运到码头区，照奉三的估计，徐道覆会于三天内攻打海盐。”

刘裕长笑道：“徐道覆技穷了。”

宋悲风欣然道：“吴郡和嘉兴两城均出现粮荒的情况，大批城民逃往乡间，对天师军的声威造成严重的打击，可知被我们夺得沪渎垒的粮食储备后，徐道覆大失预算，粮食方面非常吃紧。我们则刚好相反，粮油物资方面全无问题，足够我们支撑到明春。”

刘裕微笑道：“光是这点，可使我们赢得此仗。”

宋悲风审视刘裕身上大小伤口，道：“小裕很辛苦哩！”

刘裕摇头道：“些许伤势，何足挂齿？我们北府兵是能称雄天下的精锐部队，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士气，我披甲上阵，是要振起他们的士气，怎样辛苦都是值得的。小恩方面情况如何？”

宋悲风道：“小恩的部队四日前离开沪渎垒，昼伏夜行，已进军到离嘉兴三十里外的一处隐秘密林，且与申永的部队会合，只待进攻嘉兴的最佳时机。”

刘裕大喜道：“何时进攻，由奉三拿主意。海盐的情况如何呢？”

宋悲风欣然道：“当然是士气大振。”

刘裕为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大惑不解，愕然道：“为何忽然士气大振？”

宋悲风解释道：“因为孔老大送来饷银，故我们能发放给兄弟们。这笔饷银差点尽倾孔老大所有，部分来自佛门库藏，足可支付包括会稽和上虞的兄弟在内全军半年的粮饷，小裕你说是否立即可大振军心呢？”

刘裕喜道：“孔老大想得真周到。”

又问道：“建康情况如何？”

宋悲风道：“我们收到朝廷来的圣谕，正式任命小裕你为海盐太守，这全赖司马元显在背后出力帮忙，方可成事。”

刘裕想起司马元显，心中暗叹。

宋悲风又道：“朝廷对我们的支持，亦只限于此。现在荆湖军封锁了大江上游，西面的物资没法运往建康，令建康出现粮荒，如果情况持续下去，将不堪想象。”

刘裕沉声道：“如果我们攻陷嘉兴，桓玄会怎么办呢？”

宋悲风点头道：“奉三也提出同一疑问。他比我们更了解桓玄，猜他不论完成部署与否，必率师西来，攻打建康，因如让我们平定南方，率军北返建康，桓玄将痛失攻入建康千载一时的良机。”

刘裕道：“只要司马元显能守得稳建康，桓玄将死无葬身之所。”

宋悲风苦笑道：“可是孔老大并不乐观，他并不认为司马道子可以守得住建康，关键处在于刘牢之的意向。”

刘裕双目杀机闪过，冷冷道：“刘牢之！哼！”

宋悲风叹道：“孔老大已离开广陵，避到盐城。刘牢之自有他的盘算，以为可以浑水摸鱼。”

刘裕沉声道：“他不但低估了桓玄，更高估了自己。如果他让桓玄占领建康，桓玄第一个要杀的将是他。”

宋悲风道：“王弘也传来消息，他说现在建康分成两派，一派仍支持司马氏王朝，另一派则支持桓玄。”

刘裕苦笑道：“竟没有人支持我吗？”

宋悲风道：“若小裕你能平定天师军，肯定建康高门会对你刮目相看。唉！二少爷的死讯传到建康，轰动朝野，再没有人看好我们这边的情况，也使更多人投向桓玄，因他们认为只有桓玄能收拾徐道覆。”

刘裕点头道：“正因如此，我们如能收复嘉兴，桓玄将被逼强攻建康，否则建康的人心会逆转到我们这一方。”

宋悲风同意道：“文清也有同样的看法。”

刘裕记起了和江文清定情的一吻，心中涌起火辣的动人滋味，问道：“文清又如何呢？”

宋悲风道：“天师军的战船不住由海峡入口的方向来犯，全赖文清的船队顶着，令天师军没法拦截我们撤往海盐的船队。”

刘裕压下心中的激情，道：“如此看来，一切都在我们的控制下，当我们成功收复嘉兴，便可以把整个形势扭转过来。”

宋悲风欲言又止。刘裕讶道：“宋大哥有什么话想说？”

宋悲风叹道：“这件事我真不想说出来，怕的是增添你的烦恼。”

刘裕从容道：“你这样说令我更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宋悲风道：“二少爷的死讯传回建康，立即惹得流言四起，说是因你在海盐按兵不动，害死二少爷。”

刘裕毫不介怀地道：“如果没有人就此事造谣，我才会奇怪。”

宋悲风奇道：“小裕真的不把流言放在心上吗？”

刘裕双目精芒大盛，道：“我现在所做的一切事，为的并不是别人对我刘裕的看法，更不是为挽救人心尽失的司马氏王朝，也不是为了保持建康高门的特权和其醉生梦死的生活方式，而是继承玄帅的志向，为南方的民众谋取和平和幸福。他们怎么说是他们的事，只有我们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桓玄纵能得意一时，但当我平定南方，率师北返之日，桓玄的死期亦不远了。”

说这番话时，刘裕心中高燃着复仇的火焰，别人怎样看他又有什么关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再没有人能阻挡他，包括桓玄在内。

第三章 北府英雄

尹清雅从舱房奔出来，从众人让出来的空间直抵船首，往仍在半里外的七艘赤龙舟望去，平静地道：“果然出事了，是小魏的飞鱼部。”

高彦喘吁吁的赶到她身旁，问道：“小魏是谁？什么是飞鱼部？”

燕飞和卓狂生交换个眼色，都知道对方心中涌起异样的感觉。尹清雅似在一夜之间成长，神态冷静得异乎寻常，与她一向予人入世未深娇娇女的印象大相径庭，感觉上真的非常古怪。

尹清雅道：“小魏就是魏品良，是郝大哥最得力的手下，也是飞鱼部的头子，手上七艘赤龙舟，性能比得上郝大哥的隐龙战船，在我们两湖帮里威名卓著，专责夜袭、突击和深入敌境的危险任务。噢！他们看见我哩！”

两方不住接近。

“小姐！”

尹清雅回应道：“品良！”

立在领头赤龙舟船首的一众两湖帮众中，跃起一个约二十六、七岁，背挂长刀的青衣大汉，往他们的双头船投过去，只看其身法，便知是第一流的高手。

燕飞等这才放下心来，际此敌友难分的时刻，谁都不敢疏忽大意，现在对方的头子肯孤身过来，立即释去了他们的疑虑。

众人往后退开，让魏品良落下，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噗”一声，跪倒尹清雅身前，痛哭道：“小姐！帮主和郝大哥遇害了！”

众人听得心头剧震，说不出话来，最想不到的是郝长亨亦遭横祸。

尹清雅娇躯一颤，泪水夺眶而出，道：“郝大哥……郝大哥也……”

程苍古道：“魏兄请先指示下属掉转船头。”

魏品良一脸悲愤地站起来，打出手势，向船队发出指令，双目射出坚决的神色。

高彦爱怜地以衣袖为尹清雅揩拭泪渍。

尹清雅回复过来，沉声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魏品良举手抹去挂在脸上的泪水，环顾众人，目光首先落在燕飞身上，一震道：“燕飞？”

燕飞点头应是，然后为他引见诸人。

此时九艘战船，组成船队，继续朝大江驶去。

魏品良以带点激动的语调道：“我们奉郝大哥之命，护送小姐北上直抵淮水，这才掉头回大江去，依郝大哥的指示，隐藏在江陵上游大江一道支流里。到大前天我忽然接到郝大哥的黄印密函。黄印密函是郝大哥的最高指令，内藏只有我懂得凭之以识别真伪的印记，使我知道事态紧急，连忙离开河道，改驻于大江。”

尹清雅完全平静下来，冷然问道：“黄函有什么指示？”

魏品良道：“郝大哥在函内说他奉帮主之令，必须立即赶返两湖，要我提高警觉，除帮主的红函外，其他的指令均不用理会。又说形势危急，我们随时会和桓玄翻脸动手，嘱咐我必须灵活应变，必要时可逃回两湖去。”

卓狂生道：“还有其他指示吗？”

魏品良惨笑道：“就是这么多。”

接着道：“那晚我们全面戒备，枕戈待旦，到天明时，果然帮主派人送来红函，命我到边荒集接小姐回来，其他六艘船则到下游归队。”

姚猛恨得牙痒痒地道：“桓玄的确是最卑鄙的奸贼，竟连清雅都不肯放过。”

魏品良叹道：“若没有郝大哥的密函警告在先，我肯定会中计，但接到如此一封大违帮主一向果断作风的密函，我便心知不妙，立即把送函者拿下，然后严刑逼供，方晓得实情。噢！”

说到这里，又再忍不住泪下，使人感到他是个血性汉子。

程苍古是老江湖，皱眉问道：“魏兄该没想过以帮主的老谋深算也会出事，且来人肯定是有资格做信使的人，又持有令你没法怀疑的红函，为何你竟敢冒违令之险，出手将来人拿下，且以严刑逼供呢？”

卓狂生等无不同意程苍古说的话，另一个较谨慎的做法，是把信使拿下后，再派人去探听情况，看聂天还是不是知情。

尹清雅冷静地道：“我可以代品良回答这问题，因为我到边荒集做人质的事，除师父和郝大哥外，就只有品良知情，是我亲口告诉他的。”

众皆恍然，同时晓得尹清雅信任魏品良，否则怎会让他晓得她到边荒集的来龙去脉。而魏品良正因清楚尹清雅在边荒集的去留事关重大，牵涉到两湖帮会否和荒人开战，遂醒悟此函非来自聂天还。

尹清雅忽又失去冷静，双目泪光闪闪，颤声道：“说吧！品良你说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高彦忙搂着尹清雅的香肩。

魏品良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的情绪，道：“马军和周绍出卖了帮主和郝大哥，投向了桓玄，与桓玄联手布局，先后杀害了郝大哥和帮主，又以奸计突袭我们的兄弟，令我们的船队全军覆没，我定要为帮主报仇。我怕桓玄会遣马军或周绍到边荒集去骗小姐，所以先赶往边荒集。”

“哗！”

尹清雅再忍不住，哭倒高彦怀里去。

燕飞沉声道：“魏兄的做法正确。今次你们也不是输得无法翻身，只要能比马军和周绍早一步返回两湖，召集所有兄弟，再化整为零，暂时避开敌人的锋锐，便可以静待东山再起的时机。”

刘穆之接口道：“当刘裕反攻桓玄之时，你们的机会便来了。”

魏品良一震道：“刘裕？”

刘穆之点头道：“正是刘裕。他不但是你们唯一的希望，也是南方最后的希望，只有他能击败桓玄，为你们的帮主雪此深仇。”

魏品良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看到了天际一线曙光。

当刘裕策马进入木寨，临海运的北府兵，不论已登上战船，又或仍守卫木寨的，全体高呼刘裕之名，人人状若疯狂，情绪昂扬，喊叫声震动了整个码头区。

刘裕率领最后一支骑兵队，撤离会稽，终于安然抵达临海运。

朱序亲自到大门迎接刘裕，与他并骑驰入兵士夹道欢迎的临海运。

当刘裕经过寨门的一刻，他不但知道这次与天师军之战，最艰难的时刻已过去了，且明白晓得胜利正掌握在他手上。

欢呼声潮浪般起伏着，没有半点减弱和敛歇的趋势，只有如此把心中的热情宣泄出来，方可让北府兵表达出对刘裕的尊敬和感激。正是刘裕把他们从绝望的深渊和死亡的阴影下拯救出来，重建北府兵的威望和信心。而刘裕实践了他许下的诺言，是最后一个撤离会稽的人，这事实比任何言语更振奋和激动人心，令疑心最重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肯为手下着想的好统帅。

刘裕以事实证明了他有不下于谢玄的才能，整个撤军行动爽快利落，毫不含糊，且退而不乱，布下大大小小的陷阱，引天师军来袭，然后逐一粉碎之。谢玄之后，刘裕是第二个能把北府兵的优点发挥得淋漓尽致的明帅，显示出泱泱大将之风，把原本极度失意下的撤退，变成一场胜利的调军。

与撤军行动配合连消带打的反击战，更是振奋人心。

果如刘裕等所料，三天前天师军的百艘货船和近三百艘战船，分批从运河驶进海峡，准备大举进犯海盐，却被屠奉三以“奇兵号”为首，亲自指挥由四十五艘战船组成的船队，截击于海盐西南方的海面上。“奇兵号”在老手的操纵下，固发挥出超级战舰的本色，参战的二十艘双头船，更充分显示其以少胜多的高度灵活性，突破了天师军战船对装载辎重兵员的货船的保护，击垮了天师军的货船队，粉碎了徐道覆攻陷海盐的美梦。

是役刘裕一方损失了二十八艘战船，包括八艘双头舰，天师军却被击沉焚毁超过一百艘战船，货船队能成功遁逃者，只有十来艘。这场海战彻底逆转了天师军在海面上的优势，更失去了海峡的控制权。纵然徐道覆起意反击，亦只能凭陆上的战争来决定胜败荣辱。

但天师军的噩梦并未到此为止，由刘毅率领以三千骑兵组成的快速应变部队，突袭撤返岸上去的天师军，断去他们返回嘉兴之路。

当徐道覆晓得不妙时，蒯恩的七千攻城军已兵临嘉兴城下，对只余下五百守军的嘉兴城，发动日夜不停的攻城战。天师军撑了两天两夜便弃城逃走，嘉兴重入北府兵之手。

蒯恩立即派军截断吴郡北面的交通，又遣兵到吴郡和太湖间设立能据守的坚固垒寨阵地，至此吴郡变为孤城一座，再没有反击之力。

所有刘裕定下的军事目标逐一完成，余下的就是等刘裕与最后一批北府兵安抵海盐后，与徐道覆作最后的决胜。

刘裕在手下声嘶力竭的呼喊声中，昂然登上“奇兵号”，迎接他的是屠奉三和老手，两人的情绪亦非常激动。

屠奉三大喝道：“擂鼓！”

正蓄势以待的八名鼓手，同时将“奇兵号”甲板上八个大鼓敲得震天价响，把逐渐停顿的呼喝声掩盖下去。

鼓声倏止，整个临海运变得鸦雀无声，泊在码头处的十二艘战船上的北府兵，和岸上等待登船的北府兵，全体三千多人，目光都投往登上“奇兵号”指挥台上威风凛凛的刘裕——他们心中的英雄。

刘裕神色冷然的环视着远近翘首往他看去的兄弟，忽然举拳击向上方，大喝道：“儿郎们！我们回海盐去，由今天开始，我们生死与共，直至人人安居乐业、丰衣足食、天下太平。”

他的话登时引得远近爆起震耳的喝彩声，仍在岸上的朱序一声令下，众兵秩序井然地鱼贯上船，标示着大撤退已到了最后的阶段。

此时江文清的十艘双头舰现身于东面的海平处，益显刘军如日中天的气势。

“奇兵号”是最后一艘驶离临海运的战船，指挥台上的刘裕和屠奉三都生出大局已定的动人感觉。

刘裕这时才有机会和屠奉三说话，问道：“建康方面有什么新的消息？”

屠奉三道：“在我离开海盐之前，收到一个惊人的消息，就是聂天还和郝长亨都被桓玄宰掉了，两湖帮的战船几近全军覆没。”

刘裕剧震道：“小白雁生死如何？”

屠奉三一呆道：“真想不到你的反应是这句话，我还以为你会说这是不可能的，桓玄凭什么这般容易收拾聂天还。”

刘裕苦笑道：“高彦是我的好朋友嘛！我因关心他而紧张小白雁。像小白雁那样的美人儿，落入桓玄手上真不堪想象。”

不由想起王淡真，心中剧痛。

屠奉三道：“没有小白雁的消息。坦白说，我也很担心她，若她有什么闪失，高彦肯定会自尽殉情。唉！真教人想不到，以聂天还的才智本领，竟会栽在桓玄手上。收拾了聂天还后，桓玄立即攻入江陵，把杨佺期和殷仲堪两人斩首，还把他们两人的首级，与聂天还和郝长亨的首级，派人送往建康，说自己诛除反贼有功，要朝廷立即封他为大司马。我操他的娘，桓玄实在逼人太甚。”

刘裕冷静下来，疑惑难解地道：“桓玄凭什么能这么轻易吃掉两湖帮呢？”

屠奉三沉着应道：“照我看该是与谯纵有关。谯纵既然是魔门的人，多年来又暗中部署，说不定有魔门之徒混进了两湖帮之内，取得聂天还的信任。否则任桓玄和谯纵如何厉害，亦无法这般轻易地击垮聂天还。”

又叹道：“这或许就是天理循环，当年大江帮正因有胡叫天泄露机密，害江海流命丧于聂天还之手；现在轮到聂天还被内奸出卖，这是否报应呢？”

刘裕道：“文清晓得此事吗？”

屠奉三摇头道：“我尚未与她碰头。这么重大的事，由你亲口告诉她较为适宜。”

刘裕点头表示同意。道：“我真怕司马元显守不住建康。”

屠奉三正容道：“在我们的争霸路上，绝不可以有妇人之仁。建康现在的情况，正如我们以前所预料般。司马王朝再没有任何希望，问题是取而代之的究竟是桓玄、刘牢之还是你小刘爷。明白吗？”

刘裕颓然道：“我明白！可是我们终曾和司马元显有过一段真挚的交往。”

屠奉三道：“做人必须实事求是。眼前最重要的事，是收拾徐道覆，平定南方，建立我们的据点和领地，其他事既轮不到我们去理，也是我们力所难及的。情况有点像会稽和谢琰，我们只能等待最佳的时机来临，方可全力反击。”

稍顿续道：“事实上整体情况的发展对我们是有利无害。毕竟司马氏仍是南方的正统，桓玄篡夺司马王朝，在高门大族心中，是为窃国之贼，所以只要我们打着讨贼的旗号，于收拾天师军后回师北伐，便名正言顺，省去我们不少工夫。”

刘裕点头道：“屠兄说得对。好！一切以大局为重。”

又皱眉道：“桓玄见嘉兴落在我们手上，肯定不会蹉跎时间，会立即攻打建康，刘牢之会如何反应呢？”

屠奉三不屑地道：“刘牢之虽然愚蠢，但该不致蠢得和桓玄联手夹攻建康吧！我看他会在广陵按兵不动，隔山观虎斗，最好是桓玄和司马元显拼个两败俱伤，那刘牢之便可以勤王的姿态，收拾残局，成为建康最有实力的人。”

刘裕叹道：“我怕聂天还的遭遇，会在司马元显身上重演。”

屠奉三叹道：“这个可能性很大，陈公公这着棋子，可以发挥很大的威力。”

刘裕点头道：“没错，如果司马元显败得又快又惨，刘牢之坐收渔人之利的如意算盘，将打不响。”

屠奉三冷哼道：“不但打不响，还会死得很惨。建康高门中支持桓玄者大不乏人，但支持刘牢之的却找不到半个。忽然让桓玄登上帝座，刘牢之可以干什么呢？只是粮饷方面，就由不得刘牢之不屈服。桓玄身后尚有莫测其真正实力的魔门，刘牢之肯定没有还手之力。”

刘裕狠狠道：“这是刘牢之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不过我们一定要在刘牢之被击垮前，收拾徐道覆，只要我们能在桓玄进占广陵前，先一步回师广陵，我们便有足够资格和桓玄争夺建康。”

屠奉三冷然道：“情况大致如此，该是研究如何收拾徐道覆的时候了！”

刘裕心中一阵激动，目光投往前方的汪洋，心情亦像海面的波涛汹涌。苦候多年的机会终来到手上，就算要拼尽最后的一兵一卒，他也绝不会放过桓玄。

第四章 生死存亡

寿阳城。忘世庄。

谢道韫独坐小厅内，神情肃穆。

谢琰和两子的死讯，今早传至，谢钟秀登时哭昏了，只有她最冷静，反复把谢混的亲笔信看了三遍，心中涌起怅惘无奈的情绪。

谢混既悲父亲和兄长的阵亡，但大部分篇幅则力数刘裕的不是，直指刘裕要对他们的死亡负上全责，最后力劝她返回建康，主持谢家的事。

谢道韫心中浮现谢混秀美不凡的仪容，一阵凄酸袭心而至。

谢混拥有谢安的风流，他早熟、聪慧、好山水、善清谈，又是诗文的能手，只可惜却也像他的父亲一样，缺乏因应时势而做出改变的勇气和识见。

在天师军之乱中，他们谢家首当其冲，在各个家族中损失最为惨重，不到两年共有六人被杀，是家族史上从未有过的事。

难道他们谢家已到了日暮途穷的时刻？谁能重振谢家的风流呢？

谢钟秀像幽灵般神情木然地走进厅来，直抵她身前坐下，垂头轻轻道：“刘裕是不是那样的人？”

谢道韫痛心的细审她苍白的面容，道：“秀秀好了点吗？”

谢钟秀倔强地道：“我没事。姑姑先答秀儿的问题。”

谢道韫心中一颤，终于晓得谢钟秀心中的男子正是刘裕，否则她不会如此在意刘裕是哪种人。

凄然道：“信中说的只是小混的一面之词，怎可藉此判断刘裕是怎样的人？待我们返建康后，会更清楚一些。”

谢钟秀一震道：“我们真的要返回建康吗？”

谢道韫平静地道：“我们既身为谢家子女，对谢家实在是责无旁贷。秀秀你来告诉我，我们还可以有别的选择吗？”

谢钟秀仰起俏脸，双目泪珠滚动，一声悲呼，投入谢道韫怀里，不住抽咽，无声饮泣。

谢道韫也陪她洒下热泪，抚着她香背道：“现在并不是哭的好时候，我们必须坚强起来，把这个家撑下去。”

好一会儿后，谢钟秀道：“刘裕真的是这种乘人之危的卑鄙之徒吗？”

谢道韫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人死不能复生，人死了，活着的人本不该再理会他们生前的过错，但既然你一再追问，我便坦白告诉你吧！问题不在刘裕，而在你的叔父，如果他肯依安公和你爹的遗命，重用刘裕，那我们谢家何用弄至这等情况？至于刘裕是怎样的一个人，时间会告诉我们真相。明早我们便坐船回建康去，这是我们没法逃避的事，也是谢家儿女的命运。”

谢钟秀哭道：“我们谢家是不是被下了毒咒呢？如果爹能多活几年……我们……”说起谢玄，又再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谢道韫叹道：“秀秀是否一直在惩罚自己？”

谢钟秀娇躯猛颤，反收止了哭声，从谢道韫怀里抬起头来，颤声道：“姑姑在说什么呢？”

谢道韫爱怜地抚摸她的秀发，柔声道：“秀秀一直对淡真之死耿耿于怀，认为自己须负上责任。但秀秀可知即使以你爹的智慧，仍没有预见将来所有事的本领，只要我们是出于良好的动机，做认为该做的事，便可问心无愧。”

谢钟秀伏入谢道韫怀里，继续饮泣，呜咽道：“姑姑不用开解我。只要我一想到淡真那晚若成功与刘裕私奔出走，淡真不用死得那么苦，我便后悔得想自尽。”

谢道韫平静地道：“秀秀喜欢的人是刘裕，对吗？”

谢钟秀娇躯剧震，再没有说话。

卓狂生来到坐在船尾的燕飞身旁，道：“今次成功的机会很大，桓玄一方面要追杀逃脱的两湖帮徒，更要收拾江陵的烂摊子，根本没法兼顾两湖，我们肯定可比桓玄的人先抵两湖。”

巴陵已在三个时辰的船程内。

沿途他们硬闯荆州军的三个关口，又两次与荆州军的水师展开遭遇战，但都能轻松闯过，可知桓玄的水师船队仍没有能力控制所有水道。

燕飞问道：“商量好了吗？”

卓狂生在他身旁坐下，伸了个懒腰，油然道：“正如你说的那样子，两湖帮并没有一败涂地。聂天还最厉害的一着，是把一半战船留在两湖，如果郝长亨能溜返两湖——唉！真想不到郝长亨那么短命。”

燕飞点头道：“真的很可惜，聂天还今次是棋差一着，败在内奸手上。”

卓狂生道：“可是任桓玄和谯纵千算万算，也算不过老天爷，竟有我们小白雁这神来一笔，立即把整个局势扭转过来。我、高小子和姚猛决定留在小白雁身边，助她重整两湖帮的阵脚。只要能避过桓玄的乘胜追击，便轮到桓玄有难了。”

燕飞摇头道：“桓玄根本没有能力进犯两湖，现在他是自顾不暇，他必须在刘裕回师建康前攻陷建康，他再没有别的选择。”

又道：“老程不肯留下来吗？”

卓狂生道：“老程对两湖帮始终心存芥蒂，或许你可以说服他。”

燕飞道：“勉强便没有意思，让他随我们和刘先生去与刘裕会合吧！”

卓狂生道：“也只好这样了。”

燕飞道：“你看小白雁对两湖帮众有足够的号召力吗？”

卓狂生道：“我看这方面完全不成问题，小白雁是不是有统率两湖帮的能力并不重要，最重要是她成了两湖帮的象征和灵魂，让帮众可以把对聂天还和郝长亨的忠诚和崇敬，转移到她身上去。看魏品良等人对她敬若天神的态度，你便明白我在说什么。”

接着又道：“除了为聂、郝两人报仇的愤慨，把两湖帮众团结在小白雁旗下外，小白雁与我们荒人，亦即是与小裕的关系，更赋予两湖帮众对未来的期望，人人明白只要能助刘裕统一南方，他们就再不是朝廷眼中的反贼。这是最实际的激励。唉！现在我最怕是留在两湖帮众里仍有魔门的奸细。”

燕飞道：“说到这方面，我不得不赞聂天还一句老谋深算。现在于两湖指挥的是个叫周明亮的人，此人才智武功都不怎么样，但在两湖帮却是德高望重的人。据品良所说，周明亮自幼和聂天还便是朋友，对聂天还的忠心是无可怀疑的，更绝对不是魔门中人，也不是桓玄买得动的人。”

卓狂生道：“如此我就放心了！坦白说，老聂的死当然教人惋惜，但也解开了我们荒人和两湖帮的死结。他奶奶的！谁想得到小白雁之恋会朝这样的方向发展。不要看小白雁表面上对高小子仍是凶巴巴的，事实上高小子固然没法离开小白雁，但小白雁也没能片刻可以离开高小子。”

燕飞拍拍卓狂生肩头，有感而发道：“我还是听你的劝告，去找赌仙说话，因为小白雁最需要的正是他这么一个熟悉水道帮会的人辅佐，我有信心可以说服他。”

徐道覆站在高地上，高挺的体型气度，衣袂随风飘扬，外表仍是那么威武不凡，予人强大的信心，就像没有人可以击倒他似的。

事实上天师军正在进行惨痛的撤退。

数以万计的天师军，沿运河两岸撤往会稽，人人垂头丧气，再无复狠挫南征平乱军时如日中天的气势。

张猛立在徐道覆身后，亲兵则把守高地四方。

运河上游六十多里的嘉兴忽然被攻陷，不但令他们阵脚大乱，也影响了进攻退守全盘策略。

张猛欲言又止。

徐道覆有如目睹般淡淡道：“将军有什么话想说呢？”

张猛踏前一步，道：“我们是否要保着吴郡呢？”

徐道覆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道：“我们保得住吴郡吗？”

张猛道：“机会是有的，只要我们能在短期内收复嘉兴，刘裕将被逼重陷劣势，如此吴郡之危自然消解。”

又道：“现在桓玄随时东攻建康，建康军自顾不暇，将无力对北府兵施以援手。而我们则得到整个南方的支持，只要重整阵势，便可以发动反攻，彻底摧毁刘裕。”

徐道覆冷然道：“照你的估计，如我们全力反攻嘉兴，要多少时间方能收复此镇？”

张猛道：“我们大部分的攻城器械，均于攻打海盐一役中沉于江底。幸好我们人力充足，更不虞缺乏材料，只要有一个月的时间，可做好攻城的准备工夫。”

徐道覆道：“也就是说我们至少须一个月的时间，方可发动嘉兴的攻城战。”

张猛道：“要保着吴郡，只有围魏救赵这个办法。我们把嘉兴重重围困，如果刘裕来救，我们便可于途中伏击北府兵。嘉兴现已成此战成败的关键，乃刘裕必救之地，如此主动仍掌握在我们手上。”

徐道覆道：“你的计策非常高明，只有一个破绽，就是没有把北府兵水师的威胁计算在内。现在于水战上，北府水师可说是占尽上风，如果给他们从海峡闯入运河，我们将只有挨揍的局面。唉！论兵员的素质、训练和装备，我们的确及不上敌人。以前之所以能牵着敌人的鼻子走，除了战略正确外，更因对方的主帅是无能自大的谢琰。现在我们的对手再不是谢琰，而是被北府兵视为谢玄另一化身的刘裕，形势截然有异，如果我们一成不变的沿用以前那套方法，会输得更快更惨。”

张猛为之哑口无言。

谢琰确实不能和刘裕相比。

刘裕每走一步，天师军的优势便相应的削减一些。先是攻陷沪渎垒，令天师军乱了阵脚，接着渡海于临海运设置阵地，使会稽、上虞两城的守军能安然撤往海盐。而收复嘉兴的一着，更把天师军推往眼前进退维谷的劣况。

刘裕用兵之术，绝不在谢玄之下。

徐道覆道：“幸好刘裕仍有一个弱点，只要我们把他的弱点加以扩大，将可令他全军尽没。”

张猛大喜，道：“刘裕的弱点在哪里？”

徐道覆看着经过运河的一批十多艘天师军战船，缓缓道：“只看江南这区域的情况，他的弱点并不容易觉察，可是若放眼全局，他的强弱处便呼之欲出。”

张猛现出醒悟的神色。

徐道覆续道：“桓玄先后收拾了聂天还和杨佺期，于大江上游已成独霸之势，与建康军的大战一触即发。而建康因上游被荆州军封锁，西面的粮货物资没法输送，形势愈趋吃紧，据传多处地方已出现了饥馑的情况。”

张猛点头道：“刘裕的问题，是将无法得到建康方面的支援，纵能夺得我们在沪渎垒的粮资，但要支持兵员达三万之众的军队，怕亦只能维持二至三个月的时间，只要我们能稳守三个月，刘军将不战而溃。”

徐道覆欣然道：“除此之外，我才不相信刘裕不心切建康的情况，如让桓玄夺取建康，而附近城池又逐一落入桓玄手上，再把广陵的刘牢之连根拔起，刘裕何来反攻桓玄的力量？所以刘裕会变得急于求胜，而我们将有可乘之机。”

张猛恭敬地问道：“如此我们该不该放弃吴郡呢？”

徐道覆尚未来得及回答，一道人影出现丘坡处，飞掠而至，守卫的亲兵不单没有拦阻，还致礼施敬。原来来人是卢循。

徐道覆道：“张将军立即持我令牌到吴郡去，把城内驻军撤往太湖另一边的义兴，一切由你酌情处理。”

张猛接令去了。

卢循来到徐道覆身旁，神色凝重地道：“情况真的那么严重吗？”

对着卢循，徐道覆再不掩饰露出忧色，叹道：“天师若再不肯出山，我们极可能输掉这场仗。”

卢循剧震道：“不会那么严重吧？”

徐道覆颓然：“我已尽量高估刘裕，想不到仍是低估了他。他几乎于同一时间得到海盐和沪渎垒的控制权，确实是非常干脆漂亮，令我们原本完美的计划功亏一篑，也因而一着不慎，满盘皆落索。”

卢循皱眉道：“如论实力，我们仍远在他之上，道覆为何这么快失去信心？”

徐道覆道：“我并不是失去信心，而是因太清楚敌我的形势。我们本占着三方面的优势，首先是人数上占尽便宜，但现在这方面已给北府兵高昂的士气抵消了。自谢玄创立北府兵，北府兵由始至终仍是南方最超卓的劲旅，不论训练、装备和经验均远超过我们天师军，何况现在的指挥是用兵之道不下于谢玄的刘裕，我们的人多势众再不可恃。”

卢循一时说不出话来。

徐道覆续道：“其次是我们在水道和大海的控制权，已落入刘裕手上。在水战上，我们实非以大江帮双头舰为骨干的刘军水师的对手。江南水道纵横交错，谁能称霸水道，谁便能操控主动。”

卢循苦笑道：“还有呢？”

徐道覆叹道：“还有就是陆上的优势，我们之所以陷进眼前的局面，是因对方从边荒运来良种胡马，组成了一支三千人的骑队。而骑兵正是我们最弱的一环，经连番激战后，只余下千多骑，根本没法以骑兵应付骑兵。在一般情况下，北府兵的两千骑足可令海盐、沪渎垒、嘉兴和吴郡互相呼应。能守而后能攻，只要刘裕守稳阵脚，会稽危矣。如会稽不保，其他城池也将守不住。”

卢循冷哼道：“不如我们索性把大军撤往翁州，任由所有城池落入刘裕之手，看他如何管理这个烂摊子？”

徐道覆道：“师兄是想重演王凝之当年的情况，可是刘裕是另一个王凝之吗？他来自民间，明白民情，晓得人民渴求的只是太平和气地安居乐业。更可虑者是刘裕的‘一箭沉隐龙’，不但令他成为北府兵的英雄，更成为南方民众翘首仰望的救星，对民众的号召力是难以估计的。所以我们绝不可容许他有这个机会。”

卢循面有难色地道：“唉！可是我真的不明白天师，他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对一手创办的天师道似再没有丝毫兴趣。”

徐道覆沉声道：“决定权当然在天师手上，师兄只要让他清楚我们现在正面临生死存亡的情况便成。”

卢循现出坚决的神色，点头道：“我立即赶往翁州见天师，回来后再说吧。”

再叹一口气，迅速去了。

第五章 豪赌一铺

“笃！笃！笃！”

江文清应道：“是我们的刘帅吗？”

刘裕推门而入，笑道：“文清竟然认得我的脚步声。”

江文清笑意盈脸，嘴角含春地道：“我没有那种本事，不过知道只有刘帅一个人敢那么推门进入人家的闺房。”

刘裕看得眼前一亮，江文清恢复女装，秀发披肩，容光焕发，正散射着成熟的魅力。

他缓缓关上房门，到一角的椅子坐下去，离坐在床沿的江文清足有丈许之遥，气氛登时古怪起来。

江文清见刘裕目不转睛地打量她，俏脸飞上两朵红霞，垂首低声道：“刘帅想找人聊天对吧！”

刘裕苦笑道：“我本想等到明天才告诉你，让文清今晚可以安安乐乐地睡一觉，但却没法控制自己的一双脚，忍不住直闯文清的香闺，请文清恕我冒犯之罪。”

江文清一呆道：“什么事这么严重，会令我睡不着的？”

刘裕道：“聂天还被桓玄杀了。”

江文清剧震而起，失声道：“什么？”

刘裕跳将起来，奔到她身前，伸出两臂，把她拥入怀里。

江文清在他怀里抖颤起来，接着两手缠上他的肩头，喘息道：“不可能的。”

刘裕比任何人更明白她的失落感觉，她一直期待着手刃聂天还的一刻，但这一刻将永远不会来临，因为已由桓玄代劳。

江文清又平静下来，仰脸瞧他道：“告诉我你只是在开玩笑。”

刘裕爱怜地吻她的香唇，叹道：“是真的。由此亦可见，在魔门的全力支持下，桓玄再不是以前的桓玄，其实力远在我们所知之外。如果我们仍当他是以前那个桓玄，吃亏的会是我们。我听到这个消息后，也曾大吃一惊。”

江文清把俏脸埋入他肩膀处，说不出话来。

刘裕道：“文清有没有想过，于你爹的死来说，聂天还只是执行者，真正的罪魁祸首仍是桓玄。”

江文清没有作声，但搂得他更紧了，似要挤进他身体去。那种销魂的感觉，是没法形容的动人滋味。

刘裕心中燃起爱火，暗下决定，会尽力与桓玄周旋，绝不容桓玄再次作恶，伤害江文清。他已失去王淡真，再不可失去江文清。

“文清！”

江文清“嗯”地应了他一声，仰起俏脸，道：“刘帅啊，我真的怕今晚难以入睡，留下陪文清聊天好吗？”

刘裕感到她的身体滚热起来，有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问道：“聊什么呢？”

江文清娇羞地把螓首枕在他肩头，轻声道：“刘帅爱聊什么，便聊什么吧！啊！”

刘裕把她拦腰抱起，吹熄了床头几上唯一燃点着的油灯，然后把她轻轻放到床上去。

温柔的月色，从西窗射进房内来。

刘裕生出无比深刻的动人感觉。

刘裕的目光没有离开江文清片刻，心中想的却是目前的处境。他们正位于战火的核心处，与天师军的生死决战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而海盐这座位于最前线的战略重镇，仿如怒涛里冒起的一块巨岩，任由战浪冲击，仍能屹立不倒。

战火已蔓延至南方每一个角落，南方的数股势力正于不同的战场较量比拼，做着最激烈的斗争和角力。

但在今夜，他将会忘掉一切，包括过去和将来，尽情享受生命最浓烈灿烂的辉煌时刻，对老天爷他再没有半句怨言，至少在此刻他是如此。

江陵城。桓府。

桓玄依依不舍地离开谯嫩玉，披衣到外厅去见谯奉先。

坐下后，谯奉先肃容道：“建康有消息传来，司马元显正集结水师，趁我们刚得荆州，人心不稳之际，以刘牢之为先锋，司马尚之为后部，率军逆流来攻打我们。”

桓玄哑然失笑道：“好小子！”

谯奉先续道：“建康军战船约一百五十艘，兵力在一万五千人间；北府兵战船一百二十艘，兵力达二万之众，合起来近三百艘战船，兵员有三万五千人。这是司马元显能动员的力量，如果被我们一举击垮，建康唾手可得。”

桓玄欣然点头道：“奉先你做得很好，完全掌握着建康的情况。刘裕方面又如何？”

谯奉先苦笑道：“刘裕这家伙确实不可以小觑，竟可于谢琰被杀的当儿，不但成功撤走会稽和上虞两城的南征平乱军，且乘徐道覆倾尽全力攻打海盐之际，以奇兵攻陷嘉兴，把整个局势扭转过来，令吴郡的陷落变为早晚间的事。照我看天师军大有可能栽在刘裕手上。”

桓玄双目杀机大盛，冷哼一声。

谯奉先道：“不过徐道覆仍占尽人和地利的优势，刘裕没有一年半载的时间，肯定没法铲除天师军，所以我们可暂时不理刘裕，还乐得让他牵制着天师军。”

桓玄沉声道：“对司马元显的行动，奉先有什么好提议呢？”

谯奉先从容道：“我们刚从两湖帮处取得三十多艘性能超卓的赤龙舟，加上我们巴蜀来的六十艘快速战船，配合南郡公原有的战船，组成新的荆州水师，战船超逾三百艘，有足够的力量在大江上迎击司马元显，且占尽上游顺流之利，只要我们以逸待劳，待司马元显远离建康，然后迎头痛击，肯定可把建康水师彻底击垮，去除进军建康的最大障碍。”

桓玄摇头道：“这并非最上之策，皆因奉先不了解建康真正的情况，不明白司马道子父子与刘牢之的关系，更不清楚刘牢之是怎样的一个人。”

谯奉先愕然道：“请南郡公指点。”

桓玄微笑道：“刘牢之是个自私自利、一切只懂为自己着想的人。他最憎恨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司马道子，又或以司马道子为代表的权贵。而司马道子父子包庇刘裕一事，更令他无法释怀。但他绝非蠢人，明白如让司马道子平定了荆州，司马道子会联合刘裕来对付他。在这样的思量下，你道刘牢之会否全心全意的听司马道子之令行事？”

谯奉先应道：“当然不会。”

桓玄道：“刘牢之的如意算盘，是让我们和司马道子拼个两败俱伤，最好是由我们除掉司马元显，然后由他捡便宜收拾我们，那建康的控制权将落入他的手上。”

谯奉先道：“南郡公的意思是……”

桓玄胸有成竹地道：“我们务要制造出一种形势，令刘牢之去扯司马元显的后腿，令司马元显阵脚大乱，而我们则可趁司马元显进退失据之际，一举摧毁建康水师，这时纵然刘牢之晓得中计，但已回天乏术，只余待宰的分儿。”

谯奉先双目亮起来，道：“下属明白了！我们立即尽起战船，进军建康，控制主动，逼司马元显仓促迎战。”

桓玄欣然道：“还差了一着，就是派人去见刘牢之，巧妙地提供错误的情报，使刘牢之误判我们的情况，也因此做出最错误的决定。”

谯奉先也不得不佩服桓玄的手段，道：“何人可担当此重任呢？”

桓玄道：“这个说客并不易当，首先我们想让刘牢之知道的事，直接讲明将收不到理想的效果，须让他由言外之意猜测出来。其次这个人须为刘牢之信任的人，令刘牢之不会怀疑此人会害他。”

谯奉先一震道：“我有一个非常理想的人选，保证可令刘牢之中计。”

桓玄大喜道：“此为何人？”

谯奉先道：“这个人就是刘牢之的亲舅何穆，他在建康当了个漕运的小官儿，最明白锁江对建康的影响，故一直看好我们。我有办法说动他为我们当说客，因为他最爱到淮月楼鬼混，淑庄看在他和刘牢之的关系上，一向对他笼络有加，现在该是用得着他的时候。”

桓玄长笑道：“如此何愁大事不成？此事交由奉先全权处理。”

谯奉先恭敬地道：“事关重大，不容有失，奉先不会令南郡公失望的。”

桓玄像记起什么似的，岔开话题问道：“两湖方面情况如何？”

谯奉先道：“刚接到巴陵传来的消息，两湖帮余孽的战船，三天前忽然离开泊地，没有人晓得他们到了哪里去。”

桓玄怒道：“马军和周绍也不清楚吗？”

谯奉先不敢说话。

桓玄苦笑道：“现在我们再没空去理会难成气候的两湖帮余孽，待我攻陷建康后，再派大军到两湖去扫荡他们。去办你该办的事吧！”

谯奉先领命去了。

刘裕领着三千骑兵，昂然由嘉兴东门入城，迎接他的是蒯恩、阴奇和比他早两天到达的屠奉三。

军民夹道欢迎，高呼小刘爷之名。

刘裕大讶，屠奉三笑着解释道：“还是小恩行，甫入城立即发粮济民，又在城内张贴告示，公告绝不会像天师军般强征壮丁入伍，只要不勾结天师叛军，人人可以安居乐业，立即争取到城民的支持。很多逃往附近乡镇的民众，这几天都闻风扶老携幼的回城。小恩不但律军甚严，不许手下有半点扰民之举，还派出兵员为民众修补房舍。现在刘帅眼见的热情和盛况，正是小恩一番心血的成效。”

刘裕大喜道：“想不到小恩能体恤民情，视民如子，我们要好好向你学习。”

蒯恩赧然道：“我只懂这一招，还是侯先生教下来的，至于长远的治民之策，我是一窍不通。侯先生曾说过，民众是很单纯的，谁能令他们丰衣足食、安居乐业，便会受到民众的支持。侯先生更指出刘帅身负‘一箭沉隐龙’的神秘色彩，做起安抚群众的工作，会收事半功倍之效。”

刘裕欣然道：“小恩你做得很好。”

屠奉三道：“天师军昨夜撤离吴郡，渡湖往义兴去，临行前放火烧吴郡，又拆毁城门，捣破部分城墙，吴郡的城民正往嘉兴逃难而来。唉！”

刘裕明白屠奉三为何叹息。由于荆州军封锁大江，西面货粮没法经大江运往建康，粮食出现短缺的情况，令建康没法再在这方面支持他们。若非他们从沪渎垒夺得大量粮资，又得孔老大在沿海一带收购粮食，恐怕现在被逼撤退的将是他们而非天师军。

但粮食始终有限，只够军队三个月的食用，如再赈济大批涌来的灾民，将令他们百上加斤，支持不下去。

眼前似是一片好景，却是外强中干，而徐道覆正是看破他们这致命的弱点，故全面撤离，摆出长期作战的姿态。

阴奇咕哝道：“他们为何不逃往无锡去，偏往我们这边来？”

蒯恩道：“无锡的守将是司马休之，自战争开始，便坚拒难民入城，吴郡的民众根本是无处可去，只好逃往嘉兴来。嘿！小将该如何处理他们呢？”

刘裕毫不犹豫地道：“我刘裕来自平民百姓之家，怎可对民众的苦难视若无睹，我要令南方的民众清楚我刘裕是怎样的一个人，让他们晓得我会和他们同甘共苦。”

蒯恩现出尊敬的神色，道：“明白了！”

刘裕转向忧心忡忡的屠奉三道：“我们必须设法打破眼前的困境，否则我们将不出两个结局，一是粮尽而亡，一是由桓玄来宰掉我们。”

屠奉三边策马边沉吟道：“粮食方面，仍非无法可想。可是如何对付桓玄，我真的想不到办法，因为我们正自顾不暇，还如何去理会建康的事？”

刘裕道：“建康方面由我去想办法，粮食方面该如何解决呢？”

屠奉三道：“巴蜀乃天府之国，粮米之乡，不但能自给自足，还可以把大批米粮输往建康和大江两岸城镇。现在桓玄封锁建康上游，令漕运断绝，建康固是百物腾贵，可是封锁线上游城镇的情况却刚好相反。由于粮货不能售往建康，被逼在封锁线上游的城镇散货，肯定令粮价下降，如果我们有方法在这些地方收购粮食，再运往这里来，可暂纾粮荒的困局。”

阴奇大喜道：“此事可交由我负责。因着边荒游的关系，我们与大江沿岸的帮会建立了交情。现时两湖帮名存实亡，令沿江帮会少了很多顾忌，加上我们荒人的面子，此事将是水到渠成。唯一问题是我们欠缺买粮的财力。”

蒯恩道：“此事不难解决，只要平城的金子能运至边荒集，我们将有足够的财力收购粮食。”

此时众人驰进太守府，甩镫下马，步入太守府的大堂。

刘裕沉默下来，似是在深思某个难以解决的问题。

屠奉三向阴奇等打个手势，让他们留在门外，自己则追着刘裕入堂去了。

刘裕步至大堂正中处，忽然止步，两手负后，双目闪闪生辉。

屠奉三来到他身旁，低声问道：“刘帅是不是正思量建康的事？”

刘裕沉声道：“建康军会输得又快又惨，接着将轮到刘牢之的部队，如被桓玄占领整个扬州，实力将会以倍数增加，奉三仍认为我们可以击败桓玄吗？”

屠奉三苦笑道：“我们的失着处，是一直没有把魔门计算在内，但观乎聂天还的败亡，我们显然大大低估了魔门的实力。”

刘裕道：“现在唯一回天之计，就是趁桓玄阵脚未稳、未成气候之时把他击倒，舍此之外再无他法。”

屠奉三为难地道：“可是我们现在困处泥涂，根本没法抽身。”

刘裕露出一个充满自信的笑容，淡然自若地道：“为何我们不可抽身回去？只要把大军留下，交由蒯恩指挥，肯定可荡平声势大弱的天师军。”

屠奉三愕然道：“凭我们两人之力，如何可把建康的形势扭转过来？即使司马道子把军权交给我们，我们仍没法应付桓玄和刘牢之的左右夹击，那与找死并没有分别，更何况司马道子绝不会让我们控制建康军。”

刘裕含笑看着他道：“刘牢之又如何呢？”

屠奉三剧震无言。

刘裕沉声道：“刘牢之的情况有点像刘毅，当他发觉他所有期待和预测都落空，忽然大难临头、走投无路，我能起的作用，会超乎他的想象之外。”

屠奉三一时仍说不出话来，但双目却开始发亮。

刘裕双目射出倾尽三江五河之水也洗不尽的仇恨，冷冷道：“我绝不可以输给桓玄，而眼前只有一个机会，错过了便永不再有。我要和桓玄豪赌一场，赌谁才是南方的真命天子。”

第六章 打正旗号

卢循掠过石滩，来到孙恩身后，自然而然心生敬意，“噗”的一声双膝下跪，叫道：“天师万安！”

孙恩站在岸边，看着潮水涌上石滩，又缓缓地退回大海里，任由海风吹拂，道袍飘扬，神情写意。

卢循不敢站起来，默默等待。

孙恩忽然一声叹息，道：“看到你亲自回来，我便晓得形势不妙，道覆是不是吃了败仗？”

卢循暗忖孙恩定是没有看过徐道覆送返翁州报信的密函，一时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难道孙恩对他自己一手成立的天师军再没有任何感情，故对天师军的事不闻不问？

孙恩终于转过身来，面向卢循，微笑道：“起来！”

卢循仰望孙恩，忽然身体一颤，连忙垂下目光，这才敢恭恭敬敬地站起来。

孙恩从容道：“小循你因何事心生震动呢？快说出来。”

卢循现出古怪的神情，答道：“我不知道！唉！或许是我感到再不明白天师。”

孙恩兴致盎然道：“你以前明白我吗？”

卢循有点不知如何措辞般，好一会儿后道：“那是一种没法形容的感觉。天师似是站在我身前，但又像不在那里，好像天师已嵌入了背后的大海去，与天地浑然一体。”

孙恩欣然道：“你有此悟性，可见你的功法大有进展，令我非常欣慰。”

接着肃容道：“道覆是否受到挫折？”

卢循趁此机会，把徐道覆现时的处境详细道出来，最后道：“道覆的看法是如果天师再不出山，我们恐怕会一败涂地。”

孙恩留心聆听，没有插半句话，任由卢循把话说完，平静地道：“道覆的策略非常正确，只要道覆坚持长期作战的战略，把刘裕牵制在南方，最终的胜利将属于我们。”

卢循大吃一惊道：“天师不打算出山领导我们吗？”

孙恩露出怜惜的神情，道：“天下是要由道覆去争取回来，方有意义和乐趣。且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卢循不解地道：“有什么事比我们天师道泽被天下更重要呢？”

孙恩转过身去，环视茫茫汪洋大海，以充满期待的语调，缓缓道：“燕飞又来了！”

卢循失声道：“燕飞？”

孙恩道：“正是燕飞。”

卢循鼓起勇气，问道：“天师和燕飞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孙恩淡淡道：“这是不是你一直憋在心里，不敢说出来的话呢？”

卢循坦然道：“徒儿怎瞒得过天师精微的道心，这句话在我心里憋了很久很辛苦，请天师赐示，让我也好对道覆有个交代。”

孙恩似是没法把注意力集中在卢循身上，漫不经意地答道：“有些事，是不知道比知道好，知情反是有害无益。”

卢循发自真心道：“徒儿愿负担知情后的一切苦果。”

孙恩再转过身来，盯着卢循以带点怜悯的语调道：“有些事是我们最希望知道，但也是最不愿知道的。例如命运，人只会在失意时，方想知道未来的命运，但不是真的想掌握自己的命运，只是存有侥幸之心，希望有好运在前方恭候，能否极泰来。假设未来的命运苦不堪言，知道了对你有何好处？”

卢循坚决地道：“那我只好认命。”

孙恩哑然失笑道：“我知道小循你是为天师道着想，所以愿意冒险。可是若我告诉你实情，你大有可能对天师道失去了一贯的热情。我立你为道统的继承人，正是要你把天师道发扬光大。好吧！今回我与燕飞决战后，不论成败，我都会设法杀死刘裕，去除我们天师道最大的敌人，你也可以对道覆有所交代。”

卢循愕然道：“不论成败？这样……”

孙恩双目精光遽盛，微笑道：“你不用明白。这回将是我和燕飞最后一场决战。把我们驻在翁州的船队撤往临海去，我不想受到任何骚扰。”

卢循满腹疑团的领命离开。

燕飞操弄得快艇在水面如鸟儿飞翔，顺流而下。只用了三个时辰，他们由长江进入运河，脱离险区。

快艇载着刘穆之，趁黑闯过荆州军的封锁线，又越过建康军的关防，成功抵达运河，时间拿捏得精准无误。

刘穆之虽对燕飞有十足的信心，事实上是有惊无险，可是惊心动魄的过程，亦令他有点消受不了，只是几次快艇快要翻沉，随浪抛掷，已使他感到疲累，遂一直闭目养神，蓦有所觉，睁开眼来。

船尾的燕飞现出奇异的神情，双目神光闪闪。

刘穆之问道：“燕兄在想什么呢？”

燕飞很想告诉这位智者自己感应到孙恩，但话到了唇边却无法说出来，苦笑道：“只是在胡思乱想吧！”

刘穆之倒没想过燕飞会说谎，随口问道：“过了无锡吗？”

燕飞答道：“那是一个时辰前的事。”

刘穆之左顾右盼，欣赏两岸景色，大有游山玩水的轻松神态。

燕飞道：“刘先生请看前方。”

刘穆之别头看去，只见运河前方远处，冒起一股浓烟，在高空形成团团烟雾。失声道：“吴郡起火了！”

燕飞沉声问道：“看情况起火该有一段很长的时间，究竟是凶是吉呢？”

刘穆之道：“吴郡着火焚烧，有两个可能性，一是刘爷的军队攻陷吴郡，一是天师军撤退时放火烧城，不论是哪种情况，均对刘爷有利，显示天师军正处于下风。”

燕飞欣然道：“很快我们便晓得确实的情况，希望可以快点见到他们吧！”

拓跋仪来到慕容战身旁，微笑道：“想不到慕容当家竟有这般闲情，在这里观看落日的美景。”

慕容战露出一个颇有苦涩意味的表情，叹道：“我不知自己是不是在欣赏落日，只知道落日的壮丽景色确实勾起我心中某种难言的情绪，且感难以排遣，拓跋当家会否因此笑我呢？”

两人立处是颍水上游一处高地，可俯瞰雪原落日的景色。

慕容战问道：“拓跋当家不是要陪伴崔宏吗？为何竟可分身到这里来？”

拓跋仪答道：“崔宏回驿站沐浴更衣，好出席今晚由老红做东道主的晚宴，我闲着无事，便到这里溜达，吹吹北风。”

慕容战叹道：“拓跋当家不要瞒我，边荒集外这么多地方不去，你偏要到这里来，当然是因这方向较接近素君，我没说错吧？”

拓跋仪手搭着他肩膀，颓然道：“思念确实很折磨人，大家心照不宣。你是否对柔然美女仍念念不忘呢？”

慕容战话不对题地道：“救回千千和小诗姑娘后，你老哥有什么打算？”

拓跋仪叹道：“我可以有什么打算？难道我能为自己的未来做主吗？我倒想听你的打算，听你的语调，似有离开边荒集之意。”

慕容战满怀感触地道：“花儿开得最灿烂的一刻，也是它开始凋谢的一刻。当我们荒人把千千主婢迎回边荒集来的一刻，就是边荒集最辉煌的一刻。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边荒集影响着南北形势的变化，但南北形势的变化，亦会反过来影响边荒集。我有种感觉，当燕飞携美离开边荒集的那一刻，就是边荒集盛极转衰的一刻。”

拓跋仪大讶道：“想不到慕容当家对边荒集的未来，有这么深刻的看法，亦显现出当家你对边荒集的情深如海。我也不认为燕飞会长留边荒集，而只有他，方能同时镇抚着敝族之主拓跋珪和正在南方崛起的刘裕。”

又问道：“若边荒集盛极必衰的情况出现，你是否会到塞外找朔千黛呢？”

慕容战摇头道：“何用等到那时候？听罢千千的钟楼琴音，我立即起程。”

拓跋仪苦笑道：“我真的非常羡慕你。”

慕容战反搭着他的肩头，一齐举步回集去了。

燕飞的抵达，轰动全城。

燕飞是不得不如实报上名字，因为这是可以最快见到刘裕的唯一方法。

不论军民，无不想一睹天下第一名剑的风采，闻风而至者，挤满到太守府的大街两旁，看着燕飞和刘穆之在刘裕的亲自迎接下，直抵太守府。

到刘裕、燕飞和刘穆之三人在后堂围桌坐下，屠奉三和蒯恩两人不约而同的赶至，久别重逢，各人均感兴奋。

刘、屠两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刘穆之，刘裕更记起江文清提过此人，故对刘穆之特别留神。

喝过热茶，互道对方最新的情况后，燕飞道：“刘先生是自己人，什么都不用瞒他。我从边荒集把刘先生请来，是因为他或许可以助你们打赢这场胜负可能永远无法分明的战争。”

刘穆之含笑不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亦没有谦辞。

屠奉三目光灼灼地打量刘穆之，大感兴趣地道：“刘先生认为这是一场我们没法打赢的战争吗？”

刘穆之从容道：“燕兄为了向小刘爷推荐我，所以故意夸大其辞，指的其实是与天师军之战纵有胜负，但一天动乱的背景和根源没法消除，天师军仍可死灰复燃，又或此乱刚平，彼乱又起，变成一场无休止的苦战。”

刘裕和屠奉三同时动容，因为刘穆之这番话说中了他们的心事。

蒯恩道：“敢问先生，有什么办法可以根治江南的民乱呢？”

燕飞心中暗赞，蒯恩似是诘难刘穆之，事实上是予刘穆之说出胸中抱负的机会，因为蒯恩早从荒人处得知刘穆之乃才高八斗的智士贤者。由此可见蒯恩容人的胸襟。

刘穆之微笑道：“这可分为一时权宜之计和长远的政策，后者更牵涉到治国平天下的大问题。”

屠奉三沉声问道：“何谓权宜之计？”

刘穆之答道：“权宜之计是针对眼前情况的应对之术，既要有实际行动，又要有鲜明和令民众能轻易把握的理念，两者相辅相成，自可发挥奇效。”

刘裕道：“实际行动是不是指开仓赈济灾民，又或兵不扰民这类事情呢？”

刘穆之道：“这是最基本的行动，若连这些事也做不到，其他不说也罢。”

蒯恩道：“除此之外，我们还可以做什么呢？”

刘穆之欣然道：“现在我能想到的，就是重建吴郡，倾尽全力让吴郡从大火后的废墟站起来，向南方的群众显示刘爷并非一个破坏者，而是建立新秩序的人，且把民众的福祉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刘裕一震道：“这么简单的方法，为何我们偏没有想过？”

燕飞看到刘穆之的眼睛亮起来，显示他对刘裕的反应感到鼓舞，为自己觅得视民如子的明主而欣悦。

屠奉三道：“这确是奇招，更凸显丢弃吴郡的天师军是不理人民死活之辈。”

刘裕谦虚地问道：“理念方面又如何呢？”

刘穆之毫不犹豫地答道：“我们必须让群众晓得我们在做什么，使他们清楚我们的理想和他们所渴望的是一致的，如此我们不单可把群众争取到我们这一方来，也可以得到认同这理想的高门豪族支持。”

屠奉三道：“请先生指点。”

刘穆之双目闪动着智慧的光芒，徐徐道：“一切都由淝水之战说起，淝水辉煌的胜利，代表着晋室南迁后，以由王导开始，谢安继之的镇之以静的施政方针的成功，而配合镇之以静是一系列改革前晋的策略和新政，限制了世族公卿的利益。他们的政策取得空前的成功，且已深入人心，被广大的民众和高门中有志之士视为德政。”

屠奉三剧震道：“类似的看法，我曾听侯亮生说过。唉！假如侯先生仍然在世，必可成为刘先生的知己。”

这番话由屠奉三说出来，更添刘裕和蒯恩对刘穆之的信心，又生出亲切的感觉。

刘穆之谦虚的请教了侯亮生是何方神圣，说了几句惋惜敬仰的话后，续道：“淝水之战后，一心延续旧晋风光的腐朽势力，以司马道子为代表，竟以为再无胡骑之忧，遂排斥谢安、谢玄，回复旧朝恶政，令谢玄坐失北伐良机，推翻行之有效的新政，回复旧晋的户调方式，重担全放到民众身上，既要交税，又要服役，世族公卿则两者皆免，于是他们又可继续奢侈相高、占山护泽、竞招游食的特权生活，致尽失民心。”

刘裕拍桌叹道：“先生的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

刘穆之道：“只要刘爷打正旗号，一方面强调自己来自民间，故最能明白民间疾苦；另一方面则以王导、谢安和谢玄的继承人自居，配合‘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的传奇色彩，刘爷势成为南方民众心中的救星，且可得到高门里有志之士的拥戴。”

屠奉三衷心地道：“有先生这番话，事成过半矣！”

刘穆之道：“这不单是武力的较量，还是政治的斗争，得民心者胜，失民心者败。刘牢之的实力虽比刘爷强，但错在他诱杀王恭，而王恭正是镇之以静政策的支持者。桓玄之失，亦在杀死殷仲堪，还把他的首级送往建康，以恐怖手段震慑异己，其败亡只是早晚的问题。”

刘裕欣然道：“幸好先生来得及时，否则我会失之交臂，听不到先生精彩的看法。”

燕飞讶道：“你要到哪里去呢？”

屠奉三代答道：“我们要回广陵去。”接着把刘裕的决定解释清楚。

刘裕笑道：“现在有燕兄来助我，更是如虎添翼。”

又道：“应付天师军的事，以刘先生为军师，交由小恩处理。”

蒯恩忙道：“小恩会视刘先生为侯先生，刘帅放心。”

燕飞向刘穆之道：“先生有问题吗？”

刘穆之捻须笑道：“得刘帅赏识，我刘穆之只有感激知遇之心，怎会有问题呢？”

刘裕道：“至于治国平天下的长远之策，待我收拾桓玄后，再向先生请教。”

屠奉三道：“是回海盐的时候哩！”

第七章 前路艰难

“奇兵号”从运河驶进海峡，朝海盐出发。这段运河已落入刘裕手上，令天师军一时无力反攻。

指挥台上，燕飞、刘裕和屠奉三谈到粮食物资方面的难题。燕飞道：“五车黄金该已运抵边荒集，只要你们以寿阳为基地，从封锁线上游的城镇收购粮货，再以战船循淮水入海，便可运到这边来，解决缺粮的问题。”

刘裕喜道：“这正是我们的想法，阴奇已起程到寿阳去，文清会和他配合。”

燕飞笑道：“听刘爷的语气，与大小姐的关系似乎有进一步的发展。”

刘裕赧然道：“你也来笑我。”

燕飞道：“恭喜恭喜。”

屠奉三岔开道：“燕兄此仗对上孙恩，有多少成把握呢？”

燕飞道：“这是个令我头痛的问题，但你们不用为我担心，希望可以及时赶上你们，一起北上广陵。”

屠奉三坦白地道：“原本我对刘帅今次毅然北返之举，心中存有很多的疑惑，但若有你燕飞助阵，将完全是另一回事。说到号召力，燕兄实不在刘帅之下。”

燕飞微笑道：“屠兄不要夸奖我。”

刘裕道：“燕兄须否先到海盐，好好休息一天，才往翁州去呢？”

燕飞道：“时间宝贵，待会到海盐时，我立即驾舟往翁州去，如果你们在海盐逗留一天再起程，我说不定真的可赶上你们。”

约好起程的时间和航线后，刘裕道：“我今次到海盐去，是为了要向文清辞行，另一方面则是须做出人事的安排，弄清楚我离去后军队的指挥权，始可安心。”

屠奉三提醒道：“小心处理刘毅这个人，他会不服由小恩这个新人指挥北府兵。”

刘裕道：“我真想把刘毅也一道带走，但又怕他坏事，只好用另一个权宜之计。”

燕飞讶道：“这样人事上的难题，也有解决的办法吗？”

刘裕道：“这就叫政治手段。名义上，我会以朱序为接替我位置的统帅。朱序的官阶比刘毅高了至少两级，论资排辈刘毅更是无法和朱序比，所以这安排是不会引起任何异议的。但实际上，指挥的人是小恩，他的权力来自朱序。”

屠奉三皱眉道：“朱序肯帮我们这个大忙吗？”

刘裕微笑道：“只要朱序认定我是真命天子，他会帮我任何的忙。明白吗？”

燕飞生出难以形容的感觉。

刘裕终于完全成熟了。自信、果断，仿似拥有了能把所有人都看通看透的超凡本领。他已从苦难中恢复过来，因为他最期待的一刻正展示在他生命的前方，所以他进入了完全不同的另一心态里去。

燕飞曾与刘裕共同经历他最失意的时刻，就在王淡真像交易中的货物般被送往荆州去时，但燕飞亦知道自己会与刘裕共赴他最辉煌的时刻，就是当桓玄授首于刘裕的厚背刀下的一刻，那更标志着刘裕成为南方最有权力的人。

刘裕的崛起，代表着南方布衣平民的崛起，打破自汉末实施九品中正制度后高门世族在政治上的垄断。

屠奉三叹道：“明白了！燕兄有没有感到我们的刘帅愈来愈厉害呢？”

刘裕欣然道：“你们所谓的厉害，是被逼出来的。”

转向燕飞道：“现在两湖帮是否由尹清雅做主？”

燕飞点头道：“暂时该是这样子。”

屠奉三道：“尹清雅在两湖帮地位虽高，却欠缺实际统率帮众的经验和资历，她这么一个小娇女，能镇得住桀骜不驯的帮众吗？”

燕飞道：“这个问题要分几方面来说。现在的两湖帮徒，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投向桓玄，一是为聂天还报仇。照我看，没有人会向桓玄投降，因为聂天还遇害，使桓玄在两湖帮众心中成为背信弃义的一个人，谁肯为这样的一个人卖命？其次是两湖帮众均来自民间，他们对高门大族没有丝毫好感，而他们正是在高门大族的凌逼剥削下不得不落草为寇，他们的出身，注定他们和桓玄处于对敌的立场。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尹清雅已成了两湖帮众团结的唯一理由，而她更是一道桥梁，令两湖帮与我们荒人和你刘爷联结起来。亦只有刘爷你，能令两湖帮众对将来生出希望。”

屠奉三道：“经燕兄这番分析，两湖帮的情况立即清楚分明。只要我们能好好运用两湖帮这支奇兵，可收意想不到的奇效。”

刘裕伸个懒腰道：“今夜我很高兴，因为能与燕兄在海上乘风破浪。时间过得真快。看！见到海盐的灯火哩！”

燕飞笑道：“我到翁州的时候也到了，就在这里放下快艇如何？”

海盐城。

刘裕进入小厅，江文清像个等候丈夫回来的妻子般，迎上前为刘裕脱去外袍，伺候他到一旁坐下，奉上热茶。

刘裕放下茶盅，爱怜地瞧着陪坐身旁的美女，道：“明天黄昏我和奉三起程回广陵去。”

江文清娇躯轻颤，失声道：“什么？”

刘裕把现时的形势和返广陵的因由详细道出，又指燕飞解决了孙恩后会参加他们的行动。最后道：“希望文清明白，如果我们仍在这里与徐道覆纠缠不休，将坐失歼灭桓玄的最佳时机。一旦让桓玄立足建康，控制扬州，那南方的天下，将是桓玄的天下，我是绝对不会容许这情况出现的。”

江文清垂首道：“我明白！刘帅放心去吧！”

刘裕原以为要说服江文清留在江南，是要大费唇舌的事，怎知如此轻易得到她的首肯，大喜下跳将起来，把她从椅子上整个抱起来，道：“大小姐愿下嫁我这个粗人吗？”

江文清大羞，把俏脸埋入他的宽肩去，娇躯轻颤着。

刘裕大笑道：“大小姐若不反对，我刘裕就当大小姐答应了。”

江文清狠狠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刘裕直入卧室，抱着她在床沿坐下，让她伏在怀中，心满意足的叹道：“文清不要以为我今次到广陵是去赌命，事实上我有十足的把握。因着玄帅的关系，北府兵将没有人喜欢桓玄，假设刘牢之一错再错，甘愿做桓玄的走狗，会令他尽失北府兵将之心，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江文清在他耳边温柔地道：“可是你千万勿掉以轻心，既有魔门牵涉在内，桓玄必有完整的计划，以解除你们北府兵对他的威胁。”

刘裕道：“原本我也非常担心魔门的手段，不过既有燕飞与我们并肩作战，任他魔门高手尽出，怕也奈何不了我们。”

江文清娇声道：“放你回广陵去是有条件的，将来与桓玄决战时，人家要在你身旁。”

刘裕微笑道：“那就要看我今夜的表现了。”

江文清坐直娇躯，搂着他的脖子露出不解的神色，讶道：“那与今晚有什么关系？”

刘裕正容道：“当然大有关系。如果我今夜成功令你怀了我们的孩子，你还怎可大腹便便的上战场？”

江文清立即脸红过耳，钻入他怀里去。

刘裕满怀感触地道：“我刘裕为岳丈报仇，乃天经地义的事，与文清你手刃桓玄没有分别。我们苦待多年的一刻，正在眼前。今夜让我们忘掉一切，享尽夫妻间鱼水之欢。我刘裕于此立誓，不论将来如何变化，我对文清绝不会变心，不会辜负文清垂青于我的恩德。”

燕飞操控小艇，在波涛汹涌的黑夜怒海如飞疾驶，视海浪如无物。

他的心灵空明通透，不染一丝杂念，阴神与阳神结合为一，浑然无我。

忽然一个巨浪把快艇托上半空，燕飞不惊反喜，乘机借势而行，破浪前进。

孙恩正等待着他，他感觉得到。

滚滚浪涛，陪伴着他向决战场进军，以排山倒海的气势，一浪高似一浪，朝出现前方像一头海中恶兽似的翁州岛打去，似要把牠一下子摧毁。

忽然孙恩在他的感应网上彻底的消失了，不留半点痕迹。

燕飞没有为此震骇。

孙恩不但伤势尽愈，且更上一层楼，自然而然的嵌入了天地宇宙某一亘古常存、无边无际的力量去，浑然一体，达致黄天大法至高无上天人合一的境界。

奇怪的是，就于孙恩在他的感域内消失的一刻，他接收到孙恩的心意。这将是孙恩与他最后一次决战，即使孙恩仍没法强夺他的至阴之气，也不会让他燕飞活着离开。

孙恩终于想通了，知道只有抱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存的决心，方有机会窃夺他的至阴之气，孙恩再不容他继续精进下去。

燕飞一声长啸，快艇加速往翁州飙去。

楚无暇轻柔地道：“族主在想什么？噢！外面的雪愈下愈大了！”

倚枕而坐的拓跋珪拥着她羊脂白玉般的美丽娇躯，双目闪闪生辉，沉声道：“我在想击败慕容垂以后的事。”

楚无暇愕然道：“族主怎还有闲心去想这么久远的事呢？”

拓跋珪微笑道：“这是我的习惯，不论做什么似是微不足道的事，都会兼顾全局。”

楚无暇一双美目射出意乱情迷的神色，柔声道：“天下间竟有像族主这般的人，换作是无暇，除慕容垂外再不会去理其他事，族主真的是非常人。”

拓跋珪低头细看她仰起的俏脸，道：“你那颗宁心丹果有奇效，过去的十多天我处于前所未有的状态里，只要把精神集中在某一事上，便可心无旁骛的专注于该事上。刚才和你欢好，亦分外投入，享受到极尽男女之欢的快乐。”

楚无暇投入他怀内去，欢喜地道：“希望族主不用再服另一颗宁心丹。”

拓跋珪没有答她，好一会儿后道：“无暇晓得我拓跋珪和慕容垂最大的分别在哪里呢？”

楚无暇思索片刻，放弃道：“你们的分别在哪里呢？”

拓跋珪露出苦涩的神情，徐徐道：“因我曾经历过灭国、委曲求存和无处为家之苦，令我不住去反省拓跋族失败的原因。如果我只是要做一时的霸主，只要有强大的兵力便已足够，但若要统一北方，至乎统一天下，我就必须有高明的政治手段、长远的治国策略，方有成就不朽大业的可能。否则只会重蹈苻坚的覆辙。”

楚无暇娇躯轻颤，有点情不自禁地用力抱紧他，娇吟道：“族主！”

拓跋珪道：“苻坚之所以能统一北方，在于他敢委政于汉人王猛，缔造了自旧晋败亡后最优异的一段政绩。如果王猛仍在，就不会有淝水之败。从王猛身上，我学到很多东西。我们胡人武功虽强，但如论治国之事，则必须以你们汉人为师。”接着叹了一口气。

楚无暇讶道：“族主说得好好的，为何忽然又像满怀心事似的？族主可否说出来，让无暇为你分担呢？”

拓跋珪露出深思的神色，苦笑道：“苻坚冒起时的情况，与我现在大不相同，如论统一天下的条件，他实在远比我优胜。”

楚无暇秀目射出茫然神色，轻轻道：“我不明白！”

拓跋珪沉声道：“现在北方各族，均明白要在辽阔的中原生存和发展，必须向汉人学习治国之道和他们的文化，在这方面，苻坚比我多走了很多步，再得汉人王猛之助，自然是如虎添翼，水到渠成。”

楚无暇柔声道：“崔宏便是另一个王猛，他该不会比王猛差呢。”

拓跋珪点头道：“崔宏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且他乃北方头号世家之主，他看中了我，肯为我效命，是我拓跋族的福气。”

楚无暇讶道：“原来在族主心中，崔宏有这么重要的位置和意义。”

拓跋珪道：“除了在汉化上我们仍有一条很长和艰难的道路要走，在都城的位置上，我们仍差苻坚一大截，令我的统一大业更是荆棘满途。”

楚无暇苦笑道：“我又不明白了，族主会否怪无暇愚蠢呢？”

拓跋珪笑道：“我倒希望你愚蠢一些，虽然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你是个绝顶聪明的女人，只是对政治没有认识吧！”

楚无暇不依道：“族主是绕了个弯来骂人家。”

拓跋珪苦笑无言。

楚无暇轻柔多情地道：“无暇很爱听族主说政治方面的事，族主说及这方面的事时，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睥睨天下的霸主气概，令无暇感到兴奋。族主呵！当你荡平北方诸雄，爱在哪里设立都城便设在哪里，谁敢说不呢？”

拓跋珪叹道：“我也希望事情像你说的这么简单，可惜事实非是如此。我拓跋族现在的都城是盛乐，如果把首都迁往平城，由于两城距离不远，可以互相呼应，变成双都城的格局，只由长城分隔，问题不大。但若迁往洛阳和长安，便成了动摇根本的大迁移，会牵涉到很多问题，既可以令我们继续昌兴，也可以使我们由盛转衰。”

楚无暇道：“我又不明白了！”

拓跋珪道：“令无暇听得一头雾水的原因有二，首先是不明白我们拓跋鲜卑族游牧民族的本质和特性。其次是没有想过，当我们打败慕容垂后，如何管治从敌国得来的大量人口和土地。单凭武力并不足以治国，只有高明的政策和能安民的手段，我拓跋族方能君临天下。”

楚无暇现出心迷神醉的神色，喜滋滋地道：“从族主的眼里，我仿佛看到拓跋族的未来。”

拓跋珪的神思也似飞越到了未来，双目奇光闪闪，神情专注地道：“汉化并不是会说汉语、会写汉文那么简单。汉化的第一步是把我们逐水草而居的生活方式，过渡到汉人以耕为主的生活方式，采取屯田之策，实行分土而居、计口授田。对我族来说，这已是天翻地覆的变化，牵涉到整个部落的改革，令各部牧民与原来的族酋脱离关系，变成国家的编户农民，要负起赋税和兵役之责。唉！我预计会遇到很大的阻力，但只有这样我们才可以成就大业。你现在该明白为何我会夜不能寐，只要想想这些事，已够我烦恼了。”

楚无暇苦笑道：“族主想的事情，都是无暇从未想过的，刚才竟斗胆说要为族主分忧，真是不自量力。”

拓跋珪欣然道：“你肯留神听我说，已舒缓了我的烦困。要成就不朽霸业，当然要吃大苦头。当我治域内的农业经济迅速发展，便可以巩固我族政权的基础，那时统一天下，将可预期。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楚无暇娇吟一声，在他怀里扭动起来。

拓跋珪想起正在返回沙漠途中的万俟明瑶，俯首吻上楚无暇的香唇。

第八章 最后决战

当燕飞踏足翁州岛的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孙恩的“黄天无极”，更清楚基于天地的物理因素，他是没法练成“黄天无极”的招数，正如孙恩没法练成“小三合”。

就在他于西滩登岸的一刻，孙恩的精气神锁紧了他。

忽然间脚下的石滩，身后翻滚的波涛，阵阵长风，有如金鼓齐鸣、万马奔腾的潮声浪音，天上的皓月，犬牙差互、怪石嶙峋的陡峻海崖，岛内的层峦叠嶂，一下子全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孙恩无所不包、无有遗漏、庞大至无边际无界限的精神异力。

孙恩比以往任何一次决战时的他更要强大，正处于巅峰的状态，充满着绝不肯善罢的决心，其间再没有丝毫犹豫和迷惘。

燕飞首次清楚掌握到孙恩阳神的状况，正与孙恩处于既分离又连合的奇异境况。孙恩的元神嵌入了天地宇宙最本源和神秘的力量里去，浑然一体，令孙恩的元神能自然而然地提取“自然之道”至阳至刚的力量，以供孙恩“黄天无极”所需。这个认知令燕飞生出明悟，除非自己能令阳神和阴神分离，否则没有可能办到。

他是阴阳合一，而孙恩则处于至阳之极的状态，在本质上他们的内功心法，有着基本的差异。

蓦地孙恩现身于石滩的边缘处，发须拂扬，道袍飘飞，状如仙人。

蓦然外在的世界又重现四面八方。滩上遍布怪石贝壳，珊瑚参差丛聚，潮水不住涌上滩来。明月映照下，孙恩后方峰巅重叠，云汉缥缈。

孙恩捻须长笑道：“我还以为要到明年秋天方能再次与燕兄聚首，岂知只是个把月的时间，又能再会燕兄，的确令人惊喜。”

燕飞感到一阵阵热潮，正像后方不住冲击石滩的海浪般，此起彼继，永无休止，一浪紧接一浪般往他涌去，不住地消耗他的真气，只要他稍有不慎，定遭没顶之祸，那种可怕的感觉，只有他这个身受者，方能明白其中的厉害。如果他不是曾超越死亡，达至阴阳合一的境界，只是孙恩这“起手式”他已难消受。

孙恩以纯阳之气化炼而成的元神，已成孙恩与宇宙“道体”的直接联系，除非燕飞能切断这联系，又或力足以击倒能借自然之力的孙恩，否则此战实有败无胜。

“锵！”

蝶恋花出鞘。

阴阳合璧的真气，透过剑锋缓缓释出，缓慢而稳定地冲入孙恩仿如大海汪洋的气场里去，坚定不移的朝离他远达十丈的可怕劲敌推进。

孙恩的气场立生变化，气劲翻腾，力图割断破坏燕飞的气流。

燕飞微笑道：“天师的黄天大法，又有突破，确教燕某惊讶。不过天师有没有想过，我的‘小三合’功法，已达阴阳合运的境界，天师若想重施故技，窃夺我的至阴之气，根本再不可能呢？”

孙恩露出一个苦涩和无奈的表情，叹道：“早在你登岸前的一刻，我感应到你所说的情况，可是我可以做什么呢？只好抛开一切，痛下击杀你的决心，然后再想其他办法。”

说到最后一句，倏地双手合拢，袖袍鼓胀，往前推出。

电光激闪，一时间整个石滩消失了，只剩下令人睁目如盲的白光。

“轰！”

孙恩触电般的往后跌退，燕飞的“小三合”根本是挡无可挡，避无可避。

燕飞也踉跄后移，退开七、八步，方重新立稳。

气场消失了，天地回复先前的宁和，深居于大海之中的岛屿仍是那么气魄非凡，令人深切感受到天地造化之神妙。

孙恩虽仍是那么气定神闲，但已难掩脸上惊骇的神色，因为燕飞竟能在如此情况下，使出“小三合”的招数，实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事实上燕飞比他更感意外，原本他只是想以至阳至阴之力，催发剑气，狠击孙恩一记。岂知当孙恩全力挡格的一刻，他的真气像变成了有生命的活物，天然的交缠激荡，自发而成“小三合”的招式，神妙至极点。

今次的“小三合”，比之以往任何一式“小三合”更具威力，更凌厉难当。

孙恩一声长啸，腾身而起，双手做出微妙精奇的动作，横空而至。

燕飞心念一转，体内真气天然运作，受“小三合”反震所伤的经脉立即痊愈。他此刻已无暇多想，全神应敌。

换作任何人，都会对孙恩的动作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表面看去，孙恩似没有半点威胁力。如先前般的气劲场并没有出现，他的动作虽虚实难分、诡变巧异，但像是在自娱而非针对敌人。只有燕飞一丝不误地掌握到，孙恩正“打造”着通过元神攫取而来无有穷尽的力量，使其化为高度集中的能量，夺天地之造化，等于以至阳至刚之气铸制成最终极的“无形兵器”。

武学之道，至此尽矣。

此“无形兵器”实有血肉凡躯难以抵挡的“天威”，足以一举摧毁燕飞的肉身和元神，且像燕飞的“小三合”般难挡难避。

现在与燕飞决战的再不只是孙恩，而是他代表着背后大自然的力量。当然孙恩能提取的自然之力会受到时间和他本身凡躯的限制，但已足够令燕飞形神俱灭。

这也是“黄天无极”最厉害的手段。

燕飞心中升起明悟，直可预见结果。

孙恩晓得再不可能窃夺他的至阴之气后，破空梦碎，生出生不如死的感觉，遂不顾一切，与他燕飞展开没有半分保留的殊死决战。

一般凡招对他们再不起任何作用，所以一是罢战；一是以“黄天无极”对上“小三合”，其间再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胜负生死将判决于数招之内。

燕飞意随心转，纯阴之气自然而然的形成了笼罩全身的气场，纯阳之气则贯注蝶恋花，宝刃冲天而上，迎击孙恩。

凌空而至的孙恩双目精芒大盛，长发根根竖起，长须拂扬，全身道袍鼓胀。

孙恩厉叱一声，两手先反往己身划去，然后摊掌送出于他两手间无形而有实、可怕至极的气劲。

燕飞此时感应到孙恩送过来的终极武器，那是由具有高度杀伤力，至阳至刚之气凝聚而成仿如大尖锥的罡气，蕴含着惊天动地的威力，充满爆炸力。

在刹那之间，燕飞完全捕捉到孙恩无形气锥的形态特性，偏是毫无卸解逃避的方法，只有和他正面交锋，硬拼一招。

气劲破风之声充满燕飞耳鼓，气锥过处的沙石像一堵墙般被狂扯而起，一时天地间尽是被带往空中的沙石贝壳，明月也被掩盖了光色。

如让气锥及体或在近处爆开，燕飞肯定尸骨难存。

燕飞冷喝一声，蝶恋花立即“嘶嘶”作响，阳火透剑锋而出，整个阴水凝成的气场如铁遇磁石般，投往孙恩从丈外的半空中催送而至的气锥去。

“轰！”

地动天摇。

燕飞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只感到阳火先一步遇上了气锥，两强相遇下，并没有发生预期中劲气交击的后果，接着更奇异的事出现了，由大变小，由分散转趋凝聚，以阴水形成的气劲球，投在气锥和剑劲的交锋点处。

三股真劲就于此一刻同时向交锋点塌缩，接着以惊人的速度发疯似的向外扩张，最后变成撕裂了虚空的电焰，像蜘蛛网般散射半空。

那个奇异的空间又出现了，却是眨眼即逝，令人疑幻似真。

狂猛的反震力，令燕飞像落叶被暴风刮起般，往后抛掷。

“噗！”

燕飞双足着地，发觉双脚冰寒，原来落在浪潮波及的石滩接海处。他虽是血气翻腾，却出奇地没有负伤。

百多丈外隐见孙恩呆立着。

被卷上天空的沙石像雨点般回落石滩上。

随着视野逐渐清晰，燕飞看到孙恩正眼观鼻，鼻观心，仿如老僧入定。

冬月温柔的色光，洒遍石滩。

燕飞剑锋遥指孙恩，暗暗提聚玄功，一步一步坚定而缓慢地朝孙恩走去。

孙恩亦朝燕飞瞧去，双目异芒遽盛，两手从袖袍伸出，手掌微曲，掌心相向，作盘抱状。

燕飞长笑道：“天师还要分出生死胜负吗？”

孙恩眼内神光更盛，神情古怪地道：“刚才究竟发生什么事呢？”

燕飞每踏前一步，剑上便多贯注一分先天纯阴之气，蝶恋花散发着寒如冰雪的剑气，刃身更似变得通明而没有实体。

燕飞冷然道：“我的至阳之气与天师的阳罡产生了相拒的情况，就在两气相持不下的一刻，至阴之气适时而止，同时点燃我们的至阳之气，引发了大三合的效应。天师仍不明白吗？”

孙恩厉声道：“真的就是这么简单？为何今次仙门开启的时间，会比上次三珮合一短促呢？”

燕飞已逼近至离孙恩不到五十丈的距离，仍不止步，继续推进，欣然道：“因为两股阳气交锋，令阳气大为减弱，若只是阴阳二气相激，将会是另一回事。”

燕飞的欢欣是有理由的，因为他终于想到“解决”孙恩的方法，就是令他在无法拒绝的情况下离开这个人间世。

这是唯一“收拾”孙恩的方法，硬拼下去，将是同归于尽，一起形神俱灭的结局。

孙恩两手震颤起来，显示他正竭尽全力，以驾驭掌心内经“黄天无极”大法积聚的庞大能量。

至阳至刚的惊人气劲，滚雪球般在他两掌间积聚。孙恩就像变成了真气的魔法师，随心所欲地打造出不同类型由真气形成的无形兵器。

两人虽仍处于决战的状态，但燕飞已晓得孙恩根本没法拒绝这唯一破空而去的机会，亦不到他有丝毫犹豫，否则错过了的仙缘将永不回头。

孙恩手心产生的气劲球，等于三珮中合璧后的天地双珮，而燕飞贯剑的真气，便正是心珮。

没有天地心三珮合一的奇异经历，两人休想使出这配合得天衣无缝的终极招式。

假设孙恩施展的是类似刚才专用来攻坚的气锥，将变成你死我活的硬拼。

三十丈。

两人的距离缩短至三十丈。

孙恩手心间的真气球开始变化，中间出现空位，活脱脱是天地珮合璧后的形态。

二十丈。

燕飞的蝶恋花发出嗤嗤剑啸之音，周遭的气温骤然下降，如置身冰窖。

相反以孙恩为核心的区域却灼热起来，情况诡异至极点。

十丈。

孙恩大喝道：“照燕兄估计，这个险有多大呢？”

燕飞回应道：“天师已练成阳神，肯定可投身仙门。至于仙门后是否洞天福地，我却无可奉告。”

孙恩长笑道：“只要能穿门而过，其他一切再不放在我孙恩心上，燕兄虽然到这刻仍是我的敌人，但燕兄肯成全我破空而去的美事，我真的非常感激。”

五丈。

燕飞喝道：“天师准备好了吗？仙门一闪即逝，天师勿要错过。”

孙恩笑道：“我孙恩毕生苦待的一刻，就在眼前，你以为我肯放过吗？”

三丈。

两人同时生出感应，心领神会地感觉到这是最佳出手的距离，其中微妙之处，非任何笔墨可以形容。

孙恩发出惊天动天的厉叱，全力出手，送出愈转愈快的真气球。

燕飞一剑击出，阴气透剑锋而去，命中劲球中空之处。

天地心三珮合璧的情况重演了。

天地倏地暗黑下来，气温则变得忽寒忽热，再感觉不到从大海吹来的狂风，就像置身于另一空间去。

然后一切静止下来，死一般的寂静。

燕飞感觉不到孙恩，更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感觉到元神的存在。

在这神秘天地的核心处，一红一白两股能量正以高速运转。

“轰！”

燕飞又再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感觉到恢复了活动的能力。

仙门终于开启了。

第二个穿越仙门的机会，出现眼前。

就在这一刹那，他感应到孙恩毫不犹豫地全速往仙门投去。

孙恩成功了吗？

这个念头刚起，“轰”，无可抗拒的能量从仙门涌出来，接着仙门关闭，下一刻燕飞发觉自己掉进了大海去。

燕飞浑身湿透回到岸上，几近虚脱的在石滩挑了块大石坐下，呆看着石滩上的大坑穴。不过他知道不用多久，这坑穴将消失不见，因为潮水会带动附近的沙石把坑穴填平。

孙恩已消失无踪。

他成功了。

孙恩会后悔吗？他既然没法找孙恩问话，当然也没法知道答案。

燕飞颇有劫后余生的感觉，如果不是找到这个解决孙恩的方法，他肯定难以活着离开。更令他欣悦的是事实证明了破碎虚空是能量的运用，没有人数上的限制，这使他对能携二美同去，更具信心。

或许由于他只是施展至阴之气，故并没有耗尽潜能，应验了安玉晴的预测。也幸好是这样。

天色渐白，岛上的景物清晰起来。

狂暴的大海转趋温柔，风平浪静，海水微波荡漾，令人无法想象昨夜的情景。

燕飞缓缓起立，颇有从梦中醒转过来的奇异感觉。

孙恩去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他的天师教众会怎样看他呢？

燕飞朝小舟走去，心想的却是如何向卓狂生这疯子交代这次与孙恩的最后决战？又如何向刘裕传达这关乎天师军成败的重要讯息？

第九章 复仇之旅

“奇兵号”于午后时分，从海盐驶出，开始北返的旅程。

纵然刘裕体力过人，但在过去数十天废寝忘食的紧张状况下，也差点把他累坏了。今早起来后，主持了大大小小的六、七个会议，更令他忙得昏天昏地，透不过气来。这时乘机到床上休息。岂知身体非常疲倦，闭上眼后却是辗转反侧，无法进入梦乡。

他是晓得原因的，因为他关心燕飞，假设待会燕飞并没有在指定的地点等待他们，他不但会失去斗志，且纵能坚持下去，也永远不会快乐起来。

燕飞不只是曾出生入死的战友，更是最知心的知己和兄弟。

“笃！笃！笃！”

敲门声响。

刘裕跳了起来，道：“请进来！”

进来的是宋悲风，两人对视苦笑，均知对方的心事。

到靠窗的椅子坐下后，宋悲风叹道：“奉三也没有睡意，独自到舱厅发呆。”

刘裕叹道：“不知是否我的错觉，燕飞今回与孙恩决战，似乎没有上次那样的信心和把握。”

宋悲风道：“奉三也这么说，真令人担心。此战虽是突如其来，在我们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下发生，却是关系重大，不但影响到南方的形势，还直接影响北方的情况。”

刘裕沉吟道：“我有个奇怪的感觉，小飞和孙恩之间的瓜葛似非像表面般简单，三次决战，结果都是耐人寻味，今次不知又如何呢？”

宋悲风道：“不管如何，最重要是小飞吉人天相，能活着回来和我们共赴广陵。”

刘裕心烦意乱的再叹一口气。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

宋悲风道：“到广陵后，如果我可以抽身，我想到建康去打个转。”

刘裕皱眉道：“谢家现由谢混那小子把持，绝不会欢迎你，宋大哥何必自取其辱呢？”

宋悲风道：“琰少爷和两位公子命丧沙场，此事对谢家造成无可弥补的打击，大小姐和孙小姐肯定会赶返乌衣巷，我是要去见她们而非谢混。”

刘裕听得谢钟秀之名，心神不由悸动，暗责自己的脆弱，苦笑道：“最怕大小姐也误会了我们。”

宋悲风沉声道：“大小姐明白我们是怎样的人，不会受谣言影响。”

刘裕心中感慨，想当年淝水之战时，谢家是多么风光，但一切都过去了。随着谢琰这位淝水之战勋旧的战死，谢家从兴盛步向衰微，现在横亘在谢家子弟前方的，不是如何振兴家族，而是如何求存。

宋悲风的话传入他耳中道：“到广陵后，小裕有什么计划呢？”

直到此刻，刘裕仍未有机会向宋悲风解释为何要返回广陵，而宋悲风或许因心系谢家，所以晓得他们要去广陵后，坚持随行。

刘裕坦白地道：“我并没有具体的计划，首先要联络上魏咏之，弄清楚情况后，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宋悲风愕然无语。

就在此时，甲板上传来如雷的欢呼喝彩声。

刘裕和宋悲风对望一眼，然后在那一刻醒悟到发生了什么事，同时跳将起来，抢出门外去。

燕飞在屠奉三、老手和一众兄弟簇拥下，神采飞扬地从舱门走进来。

刘裕大喜道：“干掉了孙恩吗？”

在这一刻，刘裕感到胜利来到了他掌握之内，只看他如何去攫取。燕飞此战的胜和败，对他们来说，至乎对整个天下，都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燕飞直接朝他走去，神情古怪的答道：“可以这么说吧。”

众人再爆欢叫声，只有刘裕和屠奉三交换了个眼神，均看出对方心中的疑惑，感到事有蹊跷。

宋悲风欣然道：“小飞何不重施故智，割下孙恩的首级，只要把他的首级高悬会稽城外，戳破他天师的神话，肯定天师军会像弥勒教徒般不战自溃。”

两方在廊道会合，挤得整条舱道水泄不通，几乎人满为患，人人情绪高昂，气氛炽烈。

燕飞心中苦笑，这正是他最怕面对的一个情况，不得不说违心之言，为难的是他绝不可以实话实说，可是因关系重大，他又势不能不做出清楚明确的交代。

道：“我和孙恩决战于翁州岛西滨，当时翁州岛这区域只有孙恩一人，他予我公平决战的机会，尽显他一派宗师的风度。所以他虽尸沉大海，我也不敢打扰他，希望他能寻得离世后的安乐之所，得到他渴望的东西。”

屠奉三沉声道：“孙恩是否真的死了？”

燕飞一字一句的缓缓道：“我敢保证他永远都不会再踏足人世。”

欢呼声再次震动长廊。

孙恩的武功不但是南方第一人，且更是天师军实力的象征，此战将把燕飞推上天下第一高手的宝座，威势盛如慕容垂之辈，也要黯然失色。

燕飞之胜，不但可立竿见影地振奋刘裕一方的军心，令刘裕更添领袖的魅力和号召力；另一方面则从基本动摇天师军，其效果类似竺法庆之于弥勒教，唯一分异处是孙恩近年来已不理天师军的事，一切事务尽交予卢循和徐道覆两个徒儿。不论如何，当孙恩的死讯传遍南方，会对天师军造成无可弥补的沉重打击，长远的影响更是难以估计。

边荒集会因燕飞的胜利，声势攀上巅峰，大添拯救纪千千主婢行动的成数；拓跋珪亦因此而得到无法计量的好处，大幅提升拓跋珪在北方的地位，狂增他对塞外鲜卑族各部的影响力。此长彼消下，如果明春慕容垂仍不能取得清楚分明的胜利，慕容鲜卑族的声势将会如江河下泻，被逼处下风。

翁州岛之战，虽只是燕飞和孙恩两人间的胜败荣辱，事实上却牵动了整个天下的形势，整个战乱时代的发展方向。

可是有谁晓得其中微妙玄奇的情况，已超越了任何人可以想象的生死决斗。

舱厅内，燕飞、刘裕、宋悲风、屠奉三和老手五人围桌密议，商量到广陵的事宜。

孙恩既去，天师军的威胁力大减，他们这一方有蒯恩这智勇兼备的新进猛将主持大局，更有经验丰富的朱序和精于水战的江文清从旁协助，使众人再无后顾之忧，可以放手而为。

屠奉三道：“现在我开始感到刘帅这抽身北上的一着，巧妙处与‘一箭沉隐龙’异曲同工，同是命中敌人要害的一着，亦使我们投入建康的主战场去，与桓玄正面交锋。”

宋悲风点头道：“北府兵是大少爷的心血，我们绝不该让北府兵毁在刘牢之这个蠢材的手上。小裕现今的号召力可追得上大少爷，而北府兵将对刘牢之则是一天比一天失去信心和希望，此长彼消下，小裕确有机会从刘牢之手上把他旗下的兵将争取过来。”

刘裕心中感激燕飞，若不是他除去孙恩，振奋了屠奉三和宋悲风的斗志，两人绝不会变得乐观起来。

老手叹道：“除非是愚顽之辈，谁都该知道天命归于我们的小刘爷。你看哪会这么巧的，我们刘爷两次立威的地方，一是盐城，一是海盐，都有一个‘盐’字，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命在主宰朝代的兴替。”

燕飞微笑道：“我们的小刘爷的确创造了奇迹，两次都是在绝没有可能的情况下把局势扭转过来。现在连我都深信小刘爷将会是新朝之主了！”

刘裕苦笑道：“小飞你也来耍我，坦白说，我……”

屠奉三怕他一时不慎把真相说出来，被坚信他是真命天子的老手听入耳中，肯定不会是好事，截断他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其他的一切不用去计较得那么清楚。现在我们不用再担心天师军的问题，可以把心神集中到与桓玄的斗争上去。直到此刻，桓玄仍是占尽上风，如果我们没有完善的计划，回广陵去只是送死，刘帅心中是否有定计呢？”

刘裕沉吟片刻，断然道：“海盐之所以能落入我们手上，关键处全因我能说服刘毅，得到他全面的合作。现时的情况大同小异，我们必须寻得另一个刘毅。”

老手剧震叫道：“何无忌！”

众人无不动容。

何无忌本为谢玄的亲兵头领，是谢玄看得起的北府兵猛将。谢玄去后，他一直暗中支持刘裕，视刘裕为谢玄的继承人。但他也是刘牢之的外甥，与刘牢之关系密切。当刘裕在没选择的情况下，利用司马道子的力量来对抗刘牢之，何无忌愤然做出了与刘裕决裂的选择。但何无忌终究是血性汉子，并没有全面出卖刘裕，向刘牢之透露与刘裕暗中往还的北府将领的身份，所以魏咏之等才没有被揪出来算账。他只是与刘裕划清界限。

何无忌现为刘牢之最信任的人，当刘牢之率水师大军参与南伐天师军之战，广陵便由何无忌主持大局，掌握兵权。

如果刘裕能说服何无忌，在很大程度上等于架空了刘牢之，再加上刘裕本身对北府兵将的影响力，大有可能重演刚发生在江南的情况。

屠奉三皱眉道：“要说服何无忌出卖他的亲舅，恐怕非常困难。”

宋悲风道：“确实是非常困难，但却非完全不可能。我清楚无忌是怎样的一个人，他对大少爷的崇敬是发自真心的，而在大少爷多年的熏陶下，他亦懂得分辨大是大非。如果小裕能以刘牢之会把北府兵推上覆亡之路说服他，我认为他会做出明智的决定。”

老手叹道：“但问题在谁都看出北府兵灭亡在即的时候，怕已时不我予，难挽大局了。”

刘裕沉吟不语。

燕飞道：“我是最不清楚何无忌为人的一个，但却清楚凡人都有侥幸的心，何况何无忌与刘牢之有密切的血缘关系。刘毅之所以能被刘兄打动，因为刘毅当时是走投无路，而刘兄则成为他唯一的生路。何无忌现时的情况远不至于此，要待桓玄攻陷建康，再使出种种手段对付刘牢之时，何无忌才会身陷刘毅当时在海盐的处境。”

老手道：“燕飞言之有理，现在我们是去早了。”

老手如刘裕般，均为北府兵中人，清楚北府兵的内部情况，他有这个看法，代表他不认为今次北上之行可以起到任何作用。

宋悲风道：“我仍认为可以一试。当日我和小裕返回建康，处处碰壁，投靠无门，我便曾劝小裕放弃，保命离开。可是小裕却坚持不走，还去找司马道子谈判，于没有出路的局面下打开一条生路。现在我感到历史又在重演，而且小裕根本没有别的选择，只有与桓玄正面硬撼，方有机会取胜。若待桓玄攻陷建康，再从容收拾刘牢之，至乎把刘牢之旗下的北府兵收编，那时我们将后悔莫及。”

屠奉三动容道：“我被说服了。”

刘裕仍默默地听着。

屠奉三续道：“返回广陵一事，大家该无异议，问题在该不该向何无忌入手，因为如泄露了风声，刘牢之绝不会对我们客气。”

稍顿又道：“但宋大哥说得对，现时的情况很像当日刘帅重返建康的时候。桓玄大军随时东下，时间不容我们废时失事的去逐一游说北府兵其他将领，说服何无忌变成我们唯一和最佳的选择。只要能说动何无忌，便可命中刘牢之的要害。”

刘裕忽然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挨向椅背，叹道：“想通了！”

众人目光全集中到他身上去。

刘裕向燕飞道：“照你猜测，魔门会采取什么方式为桓玄出力呢？”

燕飞苦笑道：“我也希望可以知道，但聂天还马前失蹄的教训，正向我们发出最严厉的警告，就是魔门的力量是不容忽视的。谯纵、李淑庄和陈公公都进占能影响全局的位置，可见魔门在多年部署下，其魔爪已深入各大势力的核心位置。魔门的力量是防不胜防的，因为除少数几个人外，我们并不知道谁是魔门的人。如果我没有猜错，北府兵肯定有魔门的内奸，只要魔门突然发动，采取狙击、暗杀的诸般手段，令北府兵的主将纷纷中箭下马，北府兵将不战自乱，无力对抗桓玄。当然，任魔门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我们会秘密潜返广陵。”

老手道：“这么说，劝服何无忌确成为我们唯一的选择，因为他肯定与魔门没有关系。”

屠奉三拍腿道：“对！魔门渗入北府兵会是我们能打动何无忌的因素。”

刘裕道：“如果我们能找出魔门在北府兵内的卧底，我们将更有胜算。”

燕飞苦笑道：“恐怕要到魔门在北府兵的内奸发动时，我们始有机会。”

宋悲风道：“那便等于吴郡和嘉兴的忽然失陷，以事实说明北府兵正濒临败亡的险境。不过那时可能已失去时机。”

屠奉三道：“若何无忌肯相信我们的话，将是另一回事。”

宋悲风道：“说到底就是必须说服何无忌重投我方，情况与说服刘毅同出一辙。”

燕飞道：“真想不到关键竟系于一人身上，此事不容有失，我们必须有完善的说辞。刘兄有多少把握呢？”

刘裕微笑道：“我刚才不是说想通了，正是想通了说服何无忌的方法。我如摆明是要他背叛刘牢之，肯定会碰得一鼻子灰回来。但如果我是去痛陈利害，说出让刘牢之成为胜利者的方法又如何呢？”

屠奉三拍腿道：“好计！”

燕飞含笑不语，宋悲风和老手却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刘裕没再解释，向屠奉三道：“于情于义，司马元显始终曾当我们是知己好友，我们怎都该向他提出警告吧！”

屠奉三叹道：“建康军败势已成，什么警告都改变不了情况的发展。”

宋悲风点头道：“司马道子父子祸国殃民，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刘裕道：“小飞怎么看？”

燕飞道：“我可以到建康走一趟。”

屠奉三道：“我拗不过刘帅哩！让我去吧！没有蝶恋花为刘帅护驾，我怎放得下心呢？”

刘裕向老手道：“我和燕爷到广陵去，你把宋爷和屠爷送往建康后，便掉头出海，从海路入淮到寿阳去，与阴爷会合，再由阴爷决定行止。”

老手欣然领命。

刘裕心中一阵感触。

一切皆从广陵开始，当谢玄命他到边荒集去向朱序送信的密令抵达广陵，他的生命便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奇兵号”正全速航行，每过一刻，他和广陵之间的距离，便又接近了一点，而他正生出返回起点的奇妙感觉。

淡真放心吧！我会向所有欠你血债的人算账，绝不会丝毫留情。

第十章 重修旧好

广陵城。威武将军府。

何无忌形疲神困地回到将军府，洗了个冷水浴，方感觉好了一点。这是他十多年来的习惯，纵使在冰天雪地，也以冷水浇身，是他保持体格和意志的秘方。

他很想独自思索一些困扰着他的问题，可是却给刚足五岁的爱儿缠着，逼他玩了一会儿，到夫人来逼不情愿的小子上床就寝，他才脱身到书斋去。

坐下后，何无忌深深叹了一口气。

“无忌兄因何事叹息呢？”

何无忌剧震下，探手拿起放在一旁的长刀。他的将军府戒备森严，又有恶犬巡逻，书斋门外更有两个近卫高手站岗，而对方竟能如入无人之境，直到抵达门外扬声他才察觉，怎不令他魂飞魄散。如果来人是打他夫人、儿子的主意，后果不堪设想。

刘裕现身书斋门处，一身夜行装束，却不见他惯用的兵器厚背刀。

何无忌愕然道：“是你！”

刘裕直抵他身前，面对着他在地席坐下，目光闪闪地打量他，微笑道：“无忌消瘦了！”

何无忌苦笑道：“你到这里来不是为看我胖了还是瘦了吧？”

刘裕从容道：“我很高兴。”

何无忌皱眉道：“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刘裕耸肩道：“你没有一见到我便举刀相向，当然令我感到欣慰。”

何无忌露出第二个苦涩的笑容，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意味。

刘裕淡淡道：“仍在恼怒我吗？”

何无忌避开这个问题，冷然道：“你怎可能分身回来，不再管天师军的事了吗？”

刘裕轻松地道：“事有缓急轻重之别，孙恩已丧命于燕飞之手，徐道覆连失两城，被逼退守会稽，再难有回天之力。我今次秘密潜回广陵，是为大局着想，无忌可知北府兵的覆亡，已迫在眉睫？”

何无忌呆瞧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刘裕锲而不舍地问道：“仍因我在生闷气吗？”

何无忌颓然道：“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孙恩真的死了？”

刘裕微笑道：“我像是说谎的人吗？”

何无忌肃容道：“不要再绕圈子了，你今次来有什么目的？大家有话直说。”

刘裕油然道：“我今次回来，并不是要计较什么私人恩怨，而是要完成玄帅的遗志，不让南方落入桓玄之手。一直以来，我都是为这个远大的目标奋斗，从来没有改变过，有时会用上点手段，但却没放弃朝这方向迈进，直至眼前此刻。”

又追问道：“无忌刚才因何叹气？”

何无忌凝望他好一会儿后，沉声道：“刘兄可知若刘爷晓得你在这里，是绝不会放过你的。”

刘裕淡淡道：“何兄又知否燕飞正在外面等候我呢？”

他对何无忌的称呼由“无忌”改为“何兄”，这转变配合着他现时举手投足均自然流露的领袖气魄和龙虎之姿，本身已具慑人的气度。

何无忌一震道：“燕飞！”

刘裕微笑道：“我今次到广陵来，并不是来送死，而是来看看有什么方法，可以令北府兵不致丢人现眼，灭了玄帅的威风，好让他在天之灵，得到安息。现时情况之劣，已超出何兄的想象之外。桓玄之所以能轻易收拾聂天还，是因有魔门撑他的腰，什么谯纵、谯奉先、谯嫩玉，至乎建康李淑庄、司马道子身边的陈公公，全属这派系的人，皆在伺机行事。你想想吧！事情严重到何等地步呢？聂天还之所以亡于桓玄之手，正因他身边的大将中，有魔门的人在。”

接着把魔门的事详细道出，到他说毕，何无忌脸上的血色已所余无几。

刘裕又道：“据我们猜测，竺法庆极可能是魔门之人，否则不会如此仇视佛门。”

何无忌深吸一口气道：“你可有凭据？唉！我不是质疑你，只是想到如要说服刘爷，空口说白话是没有作用的，何况消息来自你呢？”

刘裕道：“物证就没有了！人证倒有一个，就是支遁大师。”

何无忌点头道：“他老人家德高望重，又是安公的知交好友，且佛门不打诳语，他说出来的话没有人敢怀疑，可惜远水难救近火，这里是广陵而非建康。”

刘裕皱眉道：“这里到建康不过一天船程，你们派个人去见他不就成了吗？”

何无忌叹道：“刚才消息传来，桓玄已攻陷历阳，活捉了大将司马尚之，进驻溧州，随时进犯建康，朝廷一天之内向刘爷下了三道圣诏，命刘爷立即率水师到建康助阵，我刚才还为此与刘爷吵了一场，现在你该明白我为何要长嗟短叹。”

刘裕道：“刘爷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不知道纵容桓玄，等于引狼入室吗？如果被桓玄进占建康，控制了广陵的上游，又拥有建康丰盛的粮产，任北府兵如何兵强马壮，亦只有挨揍的分儿，刘爷为何如此不智？”

何无忌道：“他当然有他的想法，最好是建康军和荆州军僵持不下，拼个两败俱伤，他便可坐得渔人之利。”

只听这番话，便晓得何无忌没有辜负谢玄对他的期望，明白审时度势，懂得从大局着眼作判断，而非盲从亲舅的人。

刘裕道：“他的想法只是一厢情愿。由于魔门的长期部署，在里应外合下，建康军会像两湖帮般败得又快又惨，当刘爷还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时，南方的天下已尽入桓玄手上。桓玄根本不用来攻我们，只要封锁上游，我们将不战自溃。”

何无忌脸上再没有半点血色，道：“半个月前，朝廷已下旨委任刘爷为先锋，司马尚之为后部，司马元显为主帅，西讨桓玄。桓玄亦知不妙，准备退守江陵，以逸待劳。岂知刘爷按兵不发，桓玄立即嚣张起来，上表传檄，举兵东下，讨伐元显。元显见我们按兵不动，只好龟缩于建康。唉！若我们明天仍未成行，元显危矣！”

刘裕道：“我要见刘爷！”

何无忌失声道：“你是否疯了？”

刘裕道：“我没有发疯，反而比平时任何时刻更清楚自己的处境。无忌！你现在该明白我是怎样的一个人，眼前是唯一的机会，我们绝不可以坐以待毙。你若想陪刘爷死，是你的自由，不过我却要提醒你，就算你不理北府兵兄弟的生死，也该为你的娇妻爱儿着想。国家的兴亡就在眼前，到这一刻决定权仍在你的手上，机会错过了将永不回头。”

何无忌急促的喘了几口气，沉声道：“你不怕刘爷杀你吗？”

刘裕现出一丝冷酷的笑意，摇头缓缓道：“我是去向他报上他不知道的事，是为他好，他为何要杀我呢？”

何无忌烦恼地道：“这只是你的想法，但他不会那么想，奈何？”

刘裕微笑道：“他不敢杀我的。”

何无忌沉声道：“他若敢杀你又如何呢？连朝廷的圣旨他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你刘裕？”

刘裕若无其事地道：“如他真的敢动手，你、我和燕飞三人并肩杀出帅府如何？”

何无忌剧震无语，只懂呆瞪着他。

刘裕道：“一错不能再错，发疯的不是我，而是你的舅父。背叛王恭，接着又设谋杀死王恭，转投司马道子的怀抱，这是他一个严重错误。讨伐天师军之战，先是纵兵强夺民粮，又于未竟全功之际，率师北返，害得谢琰孤军深入，战死沙场，这是第二个错误。现今桓玄东来，他错估形势，以为可借桓玄之手除去司马元显，然后再讨伐桓玄，这将是最后一个错误，因为他再没有机会犯第四个错误。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眼前是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玄帅的看法错了吗？事实正证明玄帅目光如炬，他担心的事一一应验。”

何无忌闭上眼睛，好一会儿后再张开来，道：“我们现在还可以做什么呢？”

刘裕平静地道：“让我去与刘爷见个面。”

何无忌有点哭笑不得的叹道：“这个险值得冒吗？”

刘裕淡淡道：“因为他是你的舅父，所以于情于理，我都要给他这最后的机会，就看他的选择取舍。”

何无忌摇头道：“你可以不和他计较私怨，可惜刘爷却没有这样的胸襟，你是他的心中刺、眼中钉，只要有一分机会，他会置你于死地。舅父变了，变得很厉害，权力是可以令任何人变成你再不认识的人，你还要坚持吗？”

刘裕道：“他可以不仁，我却要尽义。无忌你放心去安排吧！我有办法令他不敢动手。”

何无忌苦笑道：“你不明白的，何穆三天前从建康来见刘爷，为桓玄招降刘爷，事后刘爷召了我去商量，我虽大力反对，他却一意孤行，说此为缓兵之计。唉！何穆正是李淑庄的青楼常客，所以你指出李淑庄是魔门的人，我没有一点怀疑，如果没有李淑庄从中斡旋，何穆怎会忽然为桓玄做说客？”

刘裕心中大喜，晓得何无忌终于被他打动，方会向他透露如此重要的消息。

何无忌又道：“最近北府兵发生了很多事，其中一桩与你有直接的关系，你知道后肯定不愿去见刘爷。”

刘裕色变道：“什么事？”

何无忌沮丧地道：“孙爷死了！”

刘裕全身剧震，失声道：“什么？”

孙爷就是孙无终，等于刘裕的师父，刘裕之所以有今时今日，全赖他一手提拔。

何无忌颓然道：“刘爷现在最顾忌的人不是桓玄，而是你刘裕，因为只有你能威胁到他在北府兵内的统领之位，所以凡是他认为与你有亲密关系的人，均给贬调往他地闲置。孙爷给调往京口，十多天前被人发现伏尸房内，身上没有半点伤痕，死得不明不白。人人都怀疑是刘爷派人下手，但刘爷却指天誓日与他无关。当时我并不相信他的话，现在已有别的想法。孙爷实在再难起作用，刘爷是不会这般不智的。下手的最有可能是魔门的人，这是动摇军心、分化我们北府兵最厉害的毒计。”

刘裕热泪狂涌，默默听着，到何无忌说罢，才拭去泪水，深吸一口气道：“我也相信是魔门的人下手的。”

何无忌平静地道：“你还要去见刘爷吗？”

刘裕道：“我比以前任何一刻更想见他。”

何无忌道：“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刘裕愕然道：“是什么事呢？”

何无忌道：“当你登上九五之位，我希望能解甲归田，过一些平静的日子。”

刘裕皱眉道：“我何时向你说过要当皇帝呢？”

何无忌道：“毕竟大家仍是兄弟，纵有误会，也是过去了的事。说起话来，更不用拐弯抹角。玄帅最大的遗愿，就是要你为他完成统一南北、复我中土的不朽大业。玄帅曾多次向我表示他对司马王朝再没有任何期望。言下之意，就是必须由新朝代之。你若要一统天下，首先便要解决朝廷这北伐最大的障碍，除了取而代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

刘裕默然片晌，点头道：“你既重新视我为兄弟，这么一个要求，教我如何拒绝？”

何无忌像放下了心事般，道：“我现在到统领府见刘爷，向他报告魔门的事，并让他晓得你在我府内，若他肯见你，只有到这里来见你，没有我的合作，他想在这里杀你没那么容易。”

刘裕道：“你不怕他将你拿下吗？”

何无忌道：“实不相瞒，现时你在军中的声誉，实远超过刘爷，除刘爷身边的几个心腹将领外，人心都是向着你的。如刘爷公然和我们撕破脸，派兵来攻打我的府第，肯定会引起兵变，他绝不敢这么做。依我猜，他定会来见你，好问清楚魔门的事。”

刘裕道：“我曾答应过你的事，绝不会违信背约。我不是指你解甲归田的事，而是指曾答应你不会伤害刘爷。”

何无忌感激地道：“我愈来愈佩服刘兄，在现今的情况下，仍能信守承诺，反是我曾背弃你。”

刘裕道：“但是你并没有真的出卖我，否则魏咏之第一个性命难保。”

何无忌既狠下决心，重投刘裕一方，神态大是不同，沉吟道：“现在军中拥戴你的人，除了魏咏之外，还有檀凭之、孟昶、刘道规和周安穆等人，他们都有明确的出身背景，肯定与魔门没有关系，最重要是他们都手握兵权。我去见刘爷前，先去和咏之打个招呼，再由他去通知这几个人你回来了，他们知道后会非常振奋，因为他们一直在等待这么的一天。你或许仍不晓得，忠于你已变成是否忠于玄帅的问题。刘爷实在太失人心了。当琰帅的死讯传来，震动了军心，人人对刘爷的做法均不以为然，他可以害死何谦，但绝不可以害死安公的亲子，这是没有人可以接受的。有时我真的不明白，为何刘爷会这么愚蠢？”

稍顿续道：“当你从海盐出击，收复嘉兴，又令困守会稽和上虞的兄弟安然撤往海盐，消息抵达广陵时，人人奔走相告。现在谁都晓得，只有你刘裕才能重振北府兵的声威。”

刘裕笑道：“你不再怪我了吗？”

何无忌苦笑道：“不要翻我的旧账好吗？当时我还以为刘爷与桓玄划清界限，想不到今天他竟会对桓玄攻打建康袖手不理，他太令我失望了。”

接着道：“我现在再没有顾忌，可以放手大干，我会让咏之联络所有心向着你的人，好在兵不血刃下把北府兵的兵权移转到你手上来，那时刘爷纵想向我们发难，亦有心无力。不过待会你见他后，千万要忍耐一点，勿要与他决裂。直到此刻兵权仍是在刘爷手上，我们需要一段时间部署，快则十天半月，方能联系到所有人。”

刘裕暗松一口气，今次能成功说服何无忌，不但因他刘裕战功彪炳，刘牢之则尽失人心，更主要是因谢玄的影响力并没有因他的辞世而衰退，泽及他这个指定的继承者。

问道：“有办法联络孔老大吗？”

何无忌道：“我没有办法，但咏之肯定可轻易办到。”

刘裕道：“你要咏之告诉孔老大，我想与他碰个头。”

何无忌点头起身，跟着叹道：“到现在我才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当日在建康闹翻，我比你更不好受，有点像背叛了玄帅。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我感觉到自己充满生机和斗志，更觉得眼前所做的一切，总算对夫人和儿子尽了责任。”

刘裕陪他起立，道：“你不怕陪我一道送死吗？”

何无忌笑道：“跟着你有追随玄帅的美妙感觉，苦差可以变成乐事。玄帅从来没有看错人，他既没有看错舅父，更没有看错你。请刘帅在这里好好休息，我会知会府内亲兵，告诉他们刘裕大驾在此。”

与刘裕握手后，何无忌出门去了。

第十一章 圆谎之话

燕飞从正门走进来，他将门卫弄醒过来，顺道与何无忌打个招呼，凭他的灵应，刘裕与何无忌的对话没有一个字能瞒过他。

何无忌离去后，燕飞在一旁地席坐下，皱眉道：“何无忌说得对，现在刘牢之最顾忌的人不是桓玄而是你，只要杀掉你，北府兵内再没有人能威胁到他的地位。你和他是绝没有妥协的余地，为何不秘密进行颠覆他的活动，杀他一个措手不及，却要在时机尚未成熟时，与他来个正面冲突呢？”

刘裕没有直接答他，从容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最清楚我的事，今次与我重聚，有没有发觉我异于往日之处呢？”

燕飞点头道：“你今次确有改变，做什么事都一副信心十足、胸有定计的神气，人也变得乐观积极，有种一往无前的气概和决心，让我感到你难以捉摸。”

刘裕双目射出沉痛的神色，道：“自与淡真诀别后，我一直活在生不如死的日子里，支持我的只有为她洗雪耻恨的死志。我一直等待着的就是这么的一天，我会把淡真的骸骨从荆州运返建康，令我可以长伴她身旁，使她好好安息，这是我还可以为她做的事。你明白我的心情吗？”

燕飞露出同情的神色，道：“我当然明白你的心情。”

刘裕道：“当我全力对付天师军时，我禁止自己去想淡真，把心神全投放在文清身上，得到了平静和欢乐。可是当‘奇兵号’离开海盐北上的一刻，我的心神又被淡真占据。但今次再不是陷身于无法自拔，由痛苦和绝望堆成的深渊，而是充满了希望和快感，因为我晓得为她讨债的日子终于来临。我感到生命在燃烧着，再没有人能挡着我，包括刘牢之和桓玄在内。”

燕飞细看他的神情，感到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均发自他内心的至深处，亦可见他复仇的意志，任由风吹雨打，也难以动摇其分毫。

刘裕朝他瞧去，迎上他的目光，微笑道：“刘牢之虽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却绝不敢在无忌的将军府内动手的，因为他的姐姐——无忌的娘亲就在府内，难道他敢派人包围将军府，再纵兵强攻吗？”

燕飞点头道：“我倒未想及此，可是仍不明白你为何非见刘牢之不可？”

刘裕沉声道：“因为我要向刘牢之做出最残酷的报复。”

燕飞愕然道：“你不是曾答应过何无忌不伤害他的舅父吗？”

刘裕道：“报复的手法有很多种，杀他实在太便宜他了。我要他众叛亲离、走投无路，为他的劣行付出他负担不起的代价。我是不会对无忌食言的，我也不会动刘牢之半根寒毛。”

燕飞道：“但你在时机尚未成熟下见他，会否弄巧反拙？”

刘裕双目闪闪生辉，道：“过了今晚，成熟的时机将会来临。咦！你想到了什么？”

燕飞现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拍拍他肩头道：“我有奇异的感应，却与今夜的事没有关系，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想清楚如何去应付刘牢之，我出去打个转便回来。”

说罢穿窗去了，剩下一头雾水的刘裕，苦无继续倾诉心声的最佳对象。

建康城。乌衣巷。

王弘刚从外面回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在内寝厅呆坐，更不要一旁的婢仆伺候。

“王兄！是我屠奉三，不要声张，府内有什么地方方便说话？”

王弘吓了一跳，整个人弹将起来，虽然耳中的声音仍萦绕着，可是一切如常，令他有疑幻疑真的古怪感觉。事实上他正想着刘裕和屠奉三，但屠奉三怎可能回建康呢？难道自己因太疲倦睡着了，做了这个怪梦。

到屠奉三再次传声催促他，王弘始弄清楚他不是在做梦，忙进入寝室后，又弄熄了灯火。

一切妥当后，全身夜行黑衣的屠奉三穿窗而入，笑道：“公子可好？”

王弘不能置信地道：“屠当家不是正和天师军进行连场大战吗？怎可能分身回来？”

两人到一角坐下，屠奉三扼要地描述了江南战场的情况，然后道：“天师军败势已成，再难成气候，何况孙恩命丧燕飞之手，更是对天师军最致命的打击。现时当务之急，是要对付桓玄，这是我们潜回来的原因。”

王弘满脑子疑问，却有点不知从何问起，只好拣最简单的来问：“刘兄呢？”

屠奉三道：“他到广陵去了。”

王弘大吃一惊道：“他不怕刘牢之杀他吗？”

屠奉三好整以暇地道：“怕的该是刘牢之才对。现今刘帅在北府兵中的声威，远在刘牢之之上，刘帅今次回广陵是要把刘牢之的兵权夺到手上，如此才有扳倒桓玄的本钱。”

王弘皱眉叹道：“我怕的是建康再撑不到那一刻，今回桓玄东来，声势庞大，战船超过三百艘，水陆两路的荆州军加起来超过八万人，首次在姑熟接战，便把司马道子倚之为头号猛将的司马尚之打得全军覆没，司马尚之还被桓玄俘虏，消息传回建康，震动朝野。司马元显虽然下了船，也给吓得不敢出发。现在谁都看好桓玄，更有人暗中串联，做好迎接桓玄入城的准备。”

屠奉三道：“现在司马元显手上还有什么筹码？”

王弘苦笑道：“姑熟一战，建康军损失惨重，战船折损近半，战死者达五千之众。现在司马元显手上的战船不足百艘，战士不过区区八千之数，且士气低落，不住有人开溜，恐怕难堪一击。”

屠奉三倒抽一口凉气道：“情况竟恶劣至此？”

王弘叹道：“最恶劣的情况正在出现，人人都知元显胆怯了，再不复先前之勇，照我看元显根本不敢和桓玄正面交锋。”

屠奉三同情地道：“这个很难怪他，敌我实力悬殊，对方又是顺流胜逆流。但我认为元显并不是心怯，而是想改变战略，利用建康城强大的防御力量，引桓玄登陆决战。”

王弘道：“那将会是元显最大的失误，他近来在各方面都大有改进，但在体察民情上却是依然故我。我敢肯定，若元显以为可凭城拒敌，将会发觉建康军民没有人愿为他卖命，他要怪就只好怪他老爹司马道子吧！”

又道：“还未请教屠兄今次到建康来有什么重要任务，看我能否帮得上忙？”

屠奉三欣然道：“我的确有事需要你帮忙，不过在说出来之前，我想先弄清楚你对司马王朝气数的看法。”

王弘不解道：“我们不是一直在谈论这个问题吗？屠兄为何还要再问一遍？”

屠奉三道：“先前谈的只是荆扬两州的形势比拼，现在谈的则是司马王朝的兴替。建康的政治是高门大族的政治，你身属建康最显赫的家族之一，你的看法，代表着建康高门在此事上的立场，更代表着桓玄能否改朝换代，坐稳皇座。”

王弘点头表示明白，沉吟片刻，道：“这要分两方面来说，一方面是建康世族普遍在这方面的看法；另一方面则是我个人的见解，而我个人的看法虽亦有代表性，却非主流。”

屠奉三像有用不尽的时间般，微笑道：“我想先听最普遍的看法。”

王弘苦笑道：“最为人认同的，就是司马氏王朝气数已尽，时日无多。司马道子的倒行逆施，已尽失人心。建康中恨不得将其煎皮拆骨的大有人在，而司马德宗这个白痴皇帝更是令人绝望。唉！怎么说才好？建康的世族并不害怕桓玄，支持他或反对他的人，都有一个共识，就是如桓玄登上皇座，会一切依旧，不同的是荆扬二州同归一主，建康缺粮的难题亦会因漕运重开迎刃而解，建康世族将可继续其诗酒清谈的风流日子。所以我说假设司马元显图倚城抗桓，会发觉手下兵将不战自溃，因为没有人肯做这么没有意义的事，只有疯子和傻瓜才会抛头颅、洒热血的去捍卫一个白痴皇帝。”

屠奉三道：“这么说，司马元显是完全没有胜利的希望？”

王弘点头道：“事实如此。”

屠奉三道：“你的看法又如何呢？”

王弘道：“我的看法就是对桓玄的看法，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初时他或可装模作样，来个黜奸邪、擢贤才，杀几个可大快人心的人来讨好京师的民众。但很快他的狐狸尾巴会露出来，其为祸之烈，将远胜过司马道子，这时我们刘帅的机会就来了。”

屠奉三道：“顺口问一句，建康高门对刘帅又有怎样的看法？”

王弘道：“坦白说，除我之外，根本没有人看好他。你们收复嘉兴，的确掀起了热烈的议论，可是桓玄来势汹汹，把刘兄的光芒全掩盖过去。大多数人认为你们纵能击败天师军又如何呢？当桓玄占领建康，南方的天下，十有八、九落入桓玄手上，最厉害是他控制了长江这南方的经济命脉，任刘兄如何神通广大，对上桓玄，只是以卵击石。当然我对刘兄仍有十足的信心，只是他忽然潜返广陵一着，已是出人意表，更令我感到情况并不如想象中的恶劣。”

屠奉三微笑道：“希望桓玄也像建康的人那般，低估刘帅。桓玄愈不把刘帅放在眼里，对我们愈是有利。”

王弘道：“说了这么多话，还未转入正题，究竟屠兄想要在下如何帮忙？”

屠奉三道：“我想你帮我圆谎。”

王弘愕然道：“圆谎？”

屠奉三道：“我今回到建康来，是为刘帅尽他对司马元显的兄弟情义，向司马元显提出警告，他们父子倚重的陈公公，实是与谯纵一鼻孔出气的内奸。”

王弘色变道：“竟有此事？”

屠奉三道：“不过现在形势急转直下，是否通知司马元显此事，亦难左右大局的发展，所以我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让刘帅潜返广陵的事提早泄露，对我们有害无利。”

王弘开始明白屠奉三为何再三问他对司马王朝处境的看法，点头道：“确实是这样子。唉！屠兄有话直说好吗？”

屠奉三若无其事轻松地道：“将来如果刘帅问起此事，王兄可推说我已请你去通知司马元显，可是却见不着元显，无法转述我们的警告便成。这种事曾尽过力便成，谁都没有法子，但却可安刘帅的心。”

王弘明白过来，苦笑道：“或许根本不用说谎，司马元显此刻正在战船上，能见他的机会是微乎其微，且现在建康正在戒严中，没有军令更是寸步难行。”

屠奉三欣然道：“我当王兄是答应了。”

王弘皱眉道：“敢问屠兄一句，是否不论情况如何，屠兄亦不会向元显传达刘兄的警告呢？”

屠奉三双目精芒遽盛，平静地道：“成就大事者，岂容妇人之仁？这是我屠奉三一贯的作风。司马元显或可算是我的朋友，可是他也是司马道子的儿子、司马王朝的代表。假如被他灭了桓玄，终有一天他会下手对付我们。政治斗争从来都是这样子。”

王弘点头道：“明白了！我会在此事上为屠兄圆谎。”

屠奉三欣然道谢。

王弘道：“现在我更相信司马元显没有逆转情势的机会，陈公公是他们父子信任的人，能起的作用实难以估计。今天黄昏时我收到的最后消息是，桓玄的大军已进至新亭，可在一天之内攻打建康。”

屠奉三道：“刚才你说有人在建康秘密串联，联结各方迎接桓玄，你指的究竟是哪些人呢？”

王弘道：“主事者是王国宝之堂弟王绪。王绪因司马道子杀害王国宝，又大力压制王家，故怀恨在心。所以王绪一直与桓玄暗通消息，密谋推翻朝廷。”

屠奉三问道：“王绪与李淑庄关系如何？”

王弘愕然道：“屠兄为何有此一问，难道我们的清谈女王也有问题吗？王绪确实与李淑庄关系密切，是李淑庄的入幕之宾。”

屠奉三道：“这才合情理，真正的主事者是李淑庄而非王绪。简单点说，李淑庄、谯纵和陈公公均属一丘之貉，同属某个秘密派系，今次他们助桓玄夺取司马氏之天下，亦是不安好心，终有一天会取桓玄而代之。”

王弘色变道：“竟有此事？”

屠奉三道：“你们现在情况如何？”

“你们”指的是王弘和他志同道合的好朋友毛修之、郗僧施、檀道济和朱龄石数人，他们曾与刘裕在淮月楼见面，并决定支持刘裕。

王弘颓然道：“他们现在都偃旗息鼓，尽量低调，因怕惹来杀身之祸，个人的生死等闲事，最怕是牵连家族。今早我才收到消息，毛修之昨夜遁离建康，不知去向。”

谯纵是毛修之的死敌，如果桓玄入京，谯纵肯定会斩草除根，收拾毛修之，所以毛修之唯有避祸而去。

由此可见建康城内确实没有人看好司马道子父子，对桓玄更是噤若寒蝉失去了勇气，怕桓玄将来会和他们算账。

在失去世家大族的支持下，司马道子父子再没有对抗桓玄的力量。

谁想得到事情发展至如此情况。

想到这里，屠奉三心中更佩服刘裕，若非他断然决定北返，他们将注定惨败在桓玄手上，现在则仍有回天的机会。

王弘道：“现在我们还可以干什么呢？”

屠奉三道：“你们什么都不用干，桓玄入京后便韬光养晦，以保命为最重要的事。”

王弘冷哼道：“一天桓玄未坐上帝位，他一天不敢动我们。”

屠奉三道：“理该如此。”

接着肃容道：“是我离开的时候了！在刘帅夺得北府兵的控制权前，我们不会再与你们联络。桓玄便任得他逞威风，正如你所说的，当他忍不住露出狐狸尾巴，弄得天怒人怨时，我们反攻建康的日子便到了。哼！桓玄的性格，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会忍不住露出凶相的，他的好景绝不长久。”

王弘点头道：“明白了！”

屠奉三伸手与他相握，道：“王兄保重。你帮我的忙，我会铭记心中。”

王弘道：“只是举手之劳罢了！虽然隐瞒刘兄是有点不该，但想到屠兄处处为刘兄着想，我亦心中释然。”

屠奉三松开紧握王弘的手，穿窗离开，投入人心惶惶、风雨欲来的建康城最令人忧心的暗夜里去。

第十二章 仙道之盟

燕飞生出圆满自在、一切俱足的感觉，且今回要比以往任何一次，更能予他最深刻的感受。

安玉晴在前方引领着他，越过一座又一座房舍的屋顶，星夜变成了衬托她的壮丽背景，衣袂飘扬下乘夜而游，就像天上的仙子动了凡心到人间来嬉戏。

最后安玉晴落在一座宏伟的庙宇主殿瓦脊处，转过身来含笑瞧着他，秀眸亮晶晶的，似在深黑里闪烁的一对宝石。

燕飞落在她身旁，一股来自她的迷人气息立即充盈鼻中。

安玉晴喜滋滋地道：“燕飞！燕飞！”

就算是呆子，也晓得眼前美女对自己表露情愫，何况是灵锐的燕飞，她的爱火以燎原之势包围着他，又是那么超越了一切肉欲，纯净而不含一丝杂质。

燕飞欣喜地道：“玉晴！真想不到你会忽然驾到，事前我竟没有感应，可见你的道心大有精进。”

安玉晴一身夜行劲装，外加御寒长披风，迎风而立，体态优美得没有任何言语可作形容，黑衣白肤，益发凸显她的冰肌玉骨，配上那双绝不逊色于万俟明瑶，令他梦萦魂牵的神秘眸神，燕飞生出无比动人的感觉。

安玉晴轻轻道：“我们坐下再说好吗？”

燕飞随她并肩坐在瓦背处，军事重镇广陵城像以他们为核心般朝四面八方延展，尤其是今夜大有可能是决定这城池主宰谁属，至乎南方命运的一夜，令燕飞更有深刻的感触。

来自安玉晴娇躯的淡淡幽香，传入他鼻中，听着她温柔的呼吸，感觉着她的体温，确实亲切迷人。

安玉晴心满意足的叹息一声，轻柔地道：“燕飞呵！我们又在一起哩！我真怕见不着你，但我们又见面哩！”

燕飞别过头去细审她的玉容，微笑道：“玉晴是否练成了‘至阴无极’呢？”

安玉晴迎上他灼热的眼神，绽放出一个比天上星空还灿烂的笑容，道：“人家今次是专程来告诉你‘至阴无极’的秘密，多么怕你等不及我，便去与孙恩决战，又或孙恩早玉晴一步找上你。幸好玉晴尚有点运道，懂得先到边荒集碰运气，找到你的兄弟拓跋仪，方晓得你到了南方去找孙恩。玉晴差点急死了，幸好感应到你在这里。燕飞呵！你可知玉晴心中的欣悦吗？”

燕飞道：“我也有个喜讯奉告玉晴，孙恩的问题已解决了。”

安玉晴一呆道：“你和孙恩……噢！”

燕飞遂把与孙恩决战的情况详细道出，然后道：“这是我能想出来应付孙恩的唯一办法，而成人之美亦得到最佳的回报，令我悟通了‘破碎虚空’的秘密，让我们的仙途畅通无阻，只要能解决一个问题，那时我们爱何时走，便可何时离开这个纷扰的人世。”

安玉晴又惊又喜地道：“真令人想不到，呵！燕飞！”

燕飞忍不住调侃她道：“今夜你唤了我很多次呢！”

安玉晴白他一眼道：“在你面前，玉晴不须掩饰心中的喜悦。练成‘至阴无极’后，人家心中只在想你，就怕迟了一步，又怕就算你练成‘至阴无极’，亦只能与孙恩拼个同归于尽。现在一切担忧全消失了，只有呼唤你的名字，方可表达心中的欢欣。燕飞燕飞！你明白玉晴的感受吗？”

燕飞看到她像小女孩般雀跃快乐的可爱模样，心中充盈着满足自豪的感觉，因为他并没有令这位红颜知己失望。

安玉晴目光投往大江的方向，道：“你的兄弟拓跋仪要我告诉你，五车黄金已运抵边荒集，他们正全力备战。就是这么多，当信差的任务完成了！”

燕飞心中充满小别后重逢的喜悦，在这一刻，正于广陵城进行激烈的兵权争夺战，仿佛再与他扯不上关系。

事实上当然不是如此，而他比何无忌更清楚刘裕脑袋中转动的念头。因为王淡真的耻辱，刘裕对刘牢之的仇恨是倾尽五湖四海之水也洗刷不掉。他今次是怀恨而来，为的是要向刘牢之讨债。他坚持要见刘牢之，是要面对面的打击他，看着刘牢之众叛亲离、身败名裂，至乎走投无路，如此方能泄他心头之恨。

燕飞不会阻止刘裕。正因刘裕等候这一天的出现，方能在最恶劣的环境下仍能保持强大的斗志，为自己屡创机会，完成几近不可能完成的事。

假设一样的情况出现在纪千千身上，他也会像刘裕般进行报复。他了解刘裕，明白他所受的折磨和痛苦，最难抵是那如毒蛇噬心般的悔疚。

如果刘裕当日不理谢玄反对，与王淡真私奔到边荒集，王淡真便不会有如此悲惨的命运。这正为刘裕最大的遗憾。

刘裕虽向何无忌保证不会直接伤害刘牢之，可是对付一个人并不一定要动刀动枪，以刘裕的才智，他有其他种种手段，能令刘牢之生不如死。此正为刘裕坚持要在今晚见刘牢之的原因。

安玉晴的声音在他耳鼓内响起道：“孙恩究竟是生是死呢？”

燕飞回过神来，一阵大风吹来，十多根发丝拂到他脸上去，痒痒的。

安玉晴俏脸微红，不好意思地伸指把放肆的一缕秀发拢回头上去，自然而然举起另一手忙着整理秀发，又偷偷地望他一眼，神态动人至极点。

燕飞心忖安玉晴的美丽和风情，实不逊色于纪千千。微笑道：“在答玉晴这个问题前，让我告诉玉晴我从与孙恩这次决斗领悟回来的一点心得。”

安玉晴放下完成任务的一双纤手，现出似喜似嗔的神色，横他一眼道：“原来燕飞也会卖关子。我在听着呢！”

燕飞欣然道：“很快你会发觉我不是卖关子，而似是简简单单的一个问题，自有其来龙去脉，如不依次序先后说出来，会令玉晴难以掌握。”

安玉晴兴致盎然地道：“说吧说吧！玉晴在洗耳恭听。”

一种忘忧无虑的感觉占据了燕飞的心神。今回重遇安玉晴，感觉又有不同，未来再不是茫不可测，而像是一切全掌握于手上，可以共同开创未来，那类似一种“结盟”的感觉，其中自有微妙的男女之情存在着。

燕飞道：“首先‘破碎虚空’是可以在合力下施展的，这大增我们破空而去大计的灵活度，例如由你安大小姐施展‘至阴无极’，由纪大小姐施展‘至阳无极’，便力足以开启仙门，拉拔我这在旁摇旗呐喊的小卒过关。”

安玉晴“噗嗤”笑起来，瞟他一眼掩嘴娇笑道：“你说得真轻松容易，事实上人家只是初窥‘至阴无极’的门径，离练成尚有一段很遥远的路。”

燕飞耸肩道：“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有的是时间。”

安玉晴微一错愕，接着像想到什么似的，带点娇羞地避开燕飞的目光，垂下螓首。

燕飞心中坦然，在破空而去大前提下，其他一切都变得次要。更何况这人间世真真假假，令人迷惘，是否执假为真？又或执真为假？怕谁都弄不清楚。既然如此，当然也不用太“执着”了。

燕飞轻松地道：“其次是我永远练不成‘至阴无极’又或‘至阳无极’，因为我再无法令阴阳二神分开，这是练成此二法的基本要求。”

安玉晴显然给他说得糊涂了，忘记了娇羞，迎上他的目光不解道：“我不明白！”

燕飞道：“因为我又死了一次。”

安玉晴失声道：“什么？”

燕飞遂把“命丧”于万俟明瑶掌下的情况道出，苦笑道：“这次经验死亡，令我的阴阳二神合而为一，再难分彼此，也因而无缘练得两法。”

安玉晴仍因燕飞二度死而复生的经历震撼低回，欲语无言。但她那双会说话的神秘美眸，却把心中对燕飞的关切表露无遗。燕飞甚至感到自己成了这美女活着的唯一意义、生命的泉源，那是种充满了无与伦比、深层超越的爱的感觉。

两人虽然没有肉体的接触，但心灵和感触如水乳般交融着，远胜什么海誓山盟，地老天荒。

他们或许仍不算爱侣，但已超越了普通爱侣的关系。

安玉晴轻呼一口气，道：“这究竟是吉是凶呢？”

燕飞笑道：“我既然可为孙恩开启仙门，还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事实证明，只是我一人之力，亦有办法打开仙门。”

安玉晴眉头皱了起来，却没有说话。

燕飞当然晓得她在担心什么，只是见自己说得豪气，不忍说出令他气馁的话。微笑道：“我知道玉晴一直在担心没法把仙门打开至可令我们三人携手而去的宽阔空间，但原来这担心是完全不必要的。当孙恩穿越仙门的一刻，我感应到他的肉身于那一刻灰飞烟灭，不留半点痕迹。”

安玉晴不自禁发出“呵”一声惊呼，双目射出惶恐的神色。

燕飞从容道：“玉晴不须惊慌。我的感应尚有下文，孙恩的凡躯虽于穿越仙门的一刻彻底毁掉，可是他的阳神却因此释放出来，到了仙门的另一边去。你现在该明白我为何要说这么多话，方能解释清楚孙恩的生死。以凡人的角度来看，孙恩的确死了；但换了仙门的角度去看，孙恩却是得到了新生。”

安玉晴娇喘道：“太匪夷所思了。”

燕飞道：“所以仙门的大小绝不会成为问题，离去的并非我们的肉身，而是我们的元神，不受形状大小的影响。而照我猜想，任我们的至阴至阳如何强大，开启后的仙门仍是那样的空隙。”

安玉晴娇笑道：“你说得很轻松有趣。”

接着问道：“你说过还有一道难题要解决，不知是怎样的难关呢？”

燕飞沉吟片刻，道：“当日我能死而复生，全赖阴神前生的记忆，故能元神归窍。像孙恩虽能穿越仙门，但因他的元神只得一偏，所以会失去上一个生命的全部记忆，变成一个无根和没有过去的生命体，如此我们如何能在洞天再续未了之缘呢？”

安玉晴白皙的脸庞再次出现红晕，令她更是美得不可方物，教人不敢逼视，又忍不住更用神去看。

她先瞄燕飞一眼，然后垂首轻轻道：“我与孙恩的情况刚好相反，又会出现什么情况呢？”

燕飞很想说或许变得只懂得和我再续前缘吧！但又知这句话绝不可宣之于口。对安玉晴他是警觉和克制的，虽然清楚她在自己心中占有重要的席位，但在言行方面却格外谨慎，怕破坏与安玉晴微妙的动人关系。

有时会想到这克制是不必要的，尤其当认清楚这人间世的本质。既然一切便如浮光掠影，为何不可以抛开一切，尽情享受这个形式生命的赐予。然后时候到了，大家一起破空而去，探索洞天福地的秘密。

燕飞其实是晓得答案的，因为直至此刻，他对安玉晴绰约动人的形体仍没有丝毫绮念欲望。这并不代表安玉晴对他没有吸引力，反之她的吸引力是无可抗拒的。问题在当他们在一起时，男女之间的吸引力，被转化为更深层次和超越了肉欲的爱，那是一种令他不忍破坏的美好感觉，更贴近爱的本质。

相信安玉晴也有同样的感受。

燕飞道：“我真的不知道，但总感到有点不妥当。”

安玉晴苦笑道：“强如孙恩，也没法练成纯阴纯阳兼备的功法，普世之间，恐怕你是唯一的例外，这问题如何可以解决呢？”

燕飞信心十足地道：“单凭自身之力，当然解决不了。但借助外力又如何呢？我也是借助外力，才练成此一奇功。先是丹劫，然后是你爹的阴毒。在这方面我也颇有经验，我便曾为高彦和刘裕施法，改变了他们的内气，由后天转为先天，也改变了他们的体质。现在我更有把握改变玉晴和千千，肯定万无一失，或许要一段悠长的岁月，可是正如我刚才说的，我们有的是时间，何愁大事不成呢？”

安玉晴一双美眸亮了起来，忍不住心中欢喜地瞄他一眼，含笑道：“何愁大事不成？说得真古怪。好像什么事来到你手上，都变得轻而易举。燕飞呵！玉晴愈来愈相信你能人之所不能，像万俟明瑶的死结也可以用如此异想天开的方法来解决。”

又道：“玉晴尚未有机会问你，你到广陵来有什么事呢？”

燕飞道：“在这大乱的时代，有什么事能离得开争权夺利、斗争仇杀？玉晴千万不要为这种事分神，我说出来都怕弄污了你的耳朵。”

安玉晴没好气地道：“可是在千千姐的事上，玉晴好该稍尽绵力吧？”

燕飞摇头道：“你不是说过我能人所不能吗，我绝不愿你沾上血腥。我最喜欢你继续过着远离人世纷争的生活。你现在该可心无挂碍的专志修炼你‘至阴无极’的功法，直抵大成之境。当时候来临，我会和千千去找你，由那刻开始，我们三个人再不会分离。”

安玉晴今次连耳根都红透了，垂首轻轻道：“燕飞呵！你有没有想过现实的问题，我们这么在一起生活，不是挺古怪吗？”

燕飞微笑道：“这个是我们必须面对的问题，但却不用在此刻寻求解决的方法，一切由老天爷做主，也不用给自己限制，俗语不是有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吗？一切顺乎自然如何？”

安玉晴娇羞地道：“玉晴还有别的选择吗？”

燕飞欣然笑道：“没有！”

安玉晴终于抬头朝他瞧去，微嗔道：“人家少有这种情绪，都是你不好。”

燕飞洒然耸肩，目光投往何无忌府第的方向，油然道：“我和刘裕等待的人来了。唉！多么希望能分身陪玉晴去游山玩水，可是现实却不容许我这么做。多么希望雪融的时候可以提早来临，让我们能共赏北方春暖花开的美景。”

安玉晴笑逐颜开，道：“这是别开生面和讨人欢喜的逐客令。玉晴这就回家，安心等候燕飞和纪千千大驾光临。”

说毕盈盈起立，秀眸闪射着欣悦的神色。

燕飞拿起她一双柔荑，紧握手中，叮咛道：“路途小心！”这才放开她的手。

自相识以来，这是他们之间最亲密的接触。

安玉晴出奇的平静，美目深注地看着他，柔声道：“燕兄保重。”

然后衣袂飘飘地去了。

燕飞直至她没入远处的暗黑里，方返回何府去，此时蹄声已抵何府门外，显示刘牢之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不得不到何府来见刘裕，尽显刘裕现今在北府兵内举足轻重的实力。

第十三章 进军建康

不知为何，桓玄竟想到了苻坚。

这个想法令他心中有点不舒服。

一队又一队的战船，亮着辉煌的灯火，声势浩大的往下游驶去，明早黎明前，他们会出现于建康石头城的码头处，而石头城那时该已落入支持他的建康将领手上，建康军再没有本钱和他周旋。

桓玄傲立在旗舰“桓荆号”的指挥台上，在十多个将领的簇拥下，检阅开往建康战场的战船。

苻坚怎能和他桓玄相比。

苻坚目空一切，以为投鞭足可断流，劳师远征，又心切求胜，被谢玄完全掌握他的性格弱点，凭淝水一战，令他的大秦国瓦解。可怜苻坚连望建康一眼的福缘也没有，只能对淝水忏悔叹息。

他桓玄则是谋定后动，先后除掉聂天还、杨佺期、殷仲堪，独霸荆州，兵势强盛，这才顺流攻打建康。

姑熟一战，他更把由司马道子头号猛将率领的建康水师打得落花流水，活捉司马尚之，令军威更振。

司马道子还可以凭什么来对抗他？

他最担心的刘牢之亦已中计，误以为他的荆州军在与两湖军的战斗中折损严重，故采坐山观虎斗的策略，希望荆州军和建康军拼个两败俱伤，而他刘牢之则可坐收渔人之利。

他与苻坚最大的分别，在于苻坚既不知彼，又不知己。而桓玄自问对现时建康的情况了如指掌。

司马元显因久候刘牢之不至而生出怯意，不敢在大江上逆流迎击他的荆州水师。如此正中桓玄下怀，因为在李淑庄八面玲珑的手腕下，建康城有大半已悄悄落入他的掌握中。甚至负责皇城防御的将领里，亦有人暗中向他投诚。

明天将会是场一面倒的战争。

桓玄舔了舔被江风吹得干裂的嘴唇，似已舔着血腥的味道，想起可亲手斩下司马道子的人头，便大感快意。

在桓温死后，桓玄仍是个少年，有一趟赴京参加司马道子的晚宴，当时司马道子借点醉意，当众问他道：“桓温晚年想做贼，有何缘故？”

此句话令桓玄大吃一惊，慌忙跪在地上，幸有其他人解围，方能免祸。

桓玄一直视此为生平奇耻大辱，现在雪恨的时候终于到了。

任司马道子逃到天涯海角，也绝逃不出他的掌心。

忽然又想起李淑庄这位艳着京城的尤物，她是否名不虚传，很快便可以揭晓。攻陷建康后，谁敢拂逆他的意旨。

想到这里，全身的血液都似沸腾起来。

还有是谢玄之女谢钟秀，这小美人比之王淡真又如何呢？不过谢钟秀可不比李淑庄，要得到她必须谨慎行动，否则会引起建康高门的恶感，对他坐稳帝位非常不利。

桓玄对司马王朝的怨恨，并不是在旦夕之间形成，而是长期的积怨。

想当年父亲桓温何等显赫，司马氏之所以能保着皇座，全赖桓温肯大力支持，想不到却给司马道子当着许多客人，醉眼蒙眬的诋毁侮辱，事后桓玄曾上疏申述桓温的功勋，要求朝廷“追录旧勋，稍垂恺悌覆盖之恩”。可是奏疏上去之后，竟如石沉大海，得不到朝廷半点回响。

多年苦待的机会，现在终于来临。

击垮司马尚之的船队后，荆州军如入无人之境，长驱直下，进逼建康。

桓玄几可预见，明天建康皇城竖起的再不是晋室的旗帜，而是他桓氏的家旗。

杀掉司马道子后，接着将是刘牢之，然后是刘裕。

谁敢挡我桓玄称帝之路，谁便要死，且会死得很惨。

刘裕坐在书斋内，外表看去平静得近乎冷酷，事实上他体内的热血正沸腾着。

他坚持要见刘牢之，并非一时的意气，更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计划。

他要令所有人都知道，刘牢之是无可救药的，让刘牢之尝尽由他一手造成的苦果，得到他应得的报应。

他清楚刘牢之是怎样的一个人，更清楚刘牢之对他的忌惮。

当刘牢之赴会而来的马蹄音传进他耳中，他便晓得刘牢之正处于绝对的被动和下风，更可知刘牢之现在不敢向他动干戈。

刘牢之正处于生命最奇特的处境下。

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最重要是保持手上的军力，使他能在荆州军和建康军的火并里坐收渔人之利。

偏在这至为关键的一刻，他刘裕出现了。而何无忌亲自向刘牢之为他说项，本身已显示了他刘裕有分裂北府兵的号召力。

所以刘牢之是被逼来见他，而主动权已操控在他刘裕手上。

蹄音于外院广场而止，刘牢之和亲随高手该正甩镫下马，准备入府。

刘裕心中浮现王淡真凄美的容颜，顿然生出肝肠欲断的感觉，仇恨的火焰同时熊熊燃烧着。

除了在乌衣巷谢家首遇淡真的那一回，他看过淡真活泼欢欣的神情外，此后每次见到她，她都是不快乐的。

即使她纵体投怀，忘情的与他亲吻，他仍清楚感到她内心的矛盾及悲苦。

唉！

红颜薄命。

但刘裕最不能忘怀的，是她一身盛装被送往江陵的一刻，那也是刘裕见她的最后一面。

足音自远而近。

刘裕表面仍是那么冷静，心中却在默默的淌血。

淡真！

为你讨回血债的时候终于到了，你的耻恨只有以血来清洗。

相信我！

明天一切都会不同了。

今夜将是刘牢之能逞威风的最后一夜，过了今夜，刘牢之将发觉他的争强梦变成幻影破碎。

至于桓玄，他授首于我刘裕刀下的日子，亦是屈指可数。

《边荒传说》卷三十九 终

边荒传说·第十四册

卷四十

第一章 公然决裂

第二章 危机之夜

第三章 噬心之恨

第四章 走投无路

第五章 成败关键

第六章 帝皇梦醒

第七章 爱的交易

第八章 新的起点

第九章 元神梦会

第十章 帝皇视野

第十一章 残酷本质

第十二章 魔门圣君

第十三章 神秘女尼

卷四十一

第一章 看破世情

第二章 心病心药

第三章 危险交易

第四章 斗智斗力

第五章 能者当之

第六章 一己好恶

第七章 佳人有约

第八章 政治妥协

第九章 胜券在握

第十章 秦淮魔踪

第十一章 称帝之心

第十二章 心战之术

第十三章 谢府风云

卷四十二

第一章 苦中作乐

第二章 笑谈天下

第三章 选择之权

第四章 共尝丹方

第五章 迷离境界

第六章 全新想法

第七章 惊闻噩耗

第八章 烈火干柴

第九章 前生情孽

第十章 洞庭春色

第十一章 江乘之战

第十二章 以武会友

第十三章 天命难违

卷四十

第一章 公然决裂

刘裕藉施军礼的动作，垂下目光，不让刘牢之看到他眼中的仇恨，同时退往一旁，把主位让给刘牢之。

刘牢之的神色有点憔悴，显示他并非对眼前局势的发展完全放心，甫进书斋，他的目光便狠狠盯着刘裕，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

书斋外传来卫士布防的声音，可见刘牢之对自己的安全不敢掉以轻心，正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下。

刘裕的心里却在想，你这奸贼当日伏杀淡真的爹，当然怕别人也向你使出同样的手段。

书斋门在刘牢之身后由其近卫关上，似乎立即把这两个互相憎恨的人，隔离在这独立的空间内，但谁都晓得这只是一种错觉。

刘牢之肃立门后，冷哼道：“你为何回来呢？”

刘裕强压下心头怒火，平静地道：“统领请就上座。”

刘牢之似乎按捺不住情绪想发作，旋又举步，到主位坐下，喝道：“坐！”

刘裕往一侧坐下，举目朝刘牢之瞧去，刘牢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道：“先回答我你为何要回来？”

刘裕露出一个大有深意的笑容，低声道：“因为我怕统领一错再错，致错恨难返。”

刘牢之勃然色变，大怒道：“刘裕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来批评我？”

刘裕敢保证在外面的何无忌和一众北府兵将领，人人对刘牢之说了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但对自己说的话却是模糊不清，而这正是他要求的效果。

刘裕提高声音道：“卑职怎敢批评统领？只因眼前正是我们北府兵危急存亡之时，只要走错一步，我军立陷水深火热之地，不但朝廷倾覆，我们亦会大祸临身。此刻立即发兵建康是唯一的机会，可以把一面倒的情况扭转过来。请统领当机立断，我刘裕愿当统领的先锋将。”

他这番话是说给在外面的何无忌听的，让何无忌晓得他全心全意为大局着想，并摆出向刘牢之效忠的姿态，当然，他早先的话已触怒了刘牢之，其实两人之间已没有妥协的余地。

刘牢之瞪视着他的眼睛杀机大盛，却似是意识到如任他们之间的对话张扬出去，是有害无利。压低声音道：“你刚从海盐回来，清楚现在建康的情况吗？”

刘裕昂然道：“今次卑职从海盐回来，正是要向统领汇报有关建康的最新情况，根据我得来的消息，如我的判断无误，明天的建康将再不是司马氏的建康，而是桓氏的建康。现在我们还有最后的一个机会，请统领立即下令大军起航，否则机会将永不回头。”

他虽然没有吐气扬声，但字字含劲，肯定书斋外所有人听得清楚明白，不会遗漏。

刘裕是蓄意要刘牢之下不了台阶，更清楚显示出刘牢之没有掌握时势的能力，假设桓玄确实能于明日一天之内攻陷建康，刘牢之的声誉将立即崩溃。

刘牢之大怒道：“休要胡言乱语。”

这句话正中刘裕下怀，在有心算无心下，刘牢之正陷身他设计的圈套中。

刘裕的心神出奇地冷静，清楚自己每字每句的效用。忽又压低声音道：“孙爷是怎样死的？”

刘牢之终于再也忍不住，猛地起立，戟指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刘裕目注地席，沉声道：“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也不是要把孙爷的血账算到统领头上去。只是想提醒统领，能这般害死孙爷的，只有熟悉军中情况的人才办得到，且身手高明，精通杀人之道。这个人肯定是统领宠信的人，清楚孙爷的行踪，更有令孙爷不起戒心的掩饰方法，方能令孙爷如此着了道儿。不用我说出来，统领也该晓得此人是魔门安排在我们军中的内奸。”

刘牢之呆了一呆，接着脸泛怒容，朝书斋门走去。

刘裕轻唤道：“刘爷！”

刘牢之正准备喝令亲卫开门，忽听到刘裕叫出以前对他的尊称，愕然止步。

刘裕心中大感快意，直至此刻，刘牢之正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从容道：“何穆是否带来了桓玄在斩杀聂天还的一役中损兵折将、元气大伤的消息呢？”

刘牢之旋风般转过身来，双目厉芒遽盛，目光像两枝箭般投往刘裕，道：“谁告诉你的？”

刘裕差点想仰天大笑，当然没有如此放肆，他怕的不是刘牢之，而是怕损害自己在何无忌心中的形象。淡淡道：“我是猜出来的，统领中了桓玄和魔门的奸计哩！”

刘牢之的呼吸急促起来，狂呼道：“一派胡言！”

“砰！”

刘牢之竟就那么硬把书斋门撞开，愤然去了。

燕飞在隔了一道大街的宅舍之顶探出头来，俯瞰着何无忌府第的正门，看着刘牢之在亲将近卫的簇拥下，怒气冲冲地来到广场处，紧跟在他身后的其中一人是何无忌。亲卫忙把刘牢之的坐骑牵至。

刘裕和刘牢之说话时，燕飞藏身附近另一座建筑物内，凭他一双灵耳，把两人之间的对话，不论扬声说话，又或低声密语，都尽收耳里。

听得刘裕怀疑刘牢之心腹将领里有魔门的卧底，燕飞也感有理。暗忖横竖闲着，不如乘机把这个魔门之徒找出来，顺手清理掉，一了百了。正如向雨田说的，与魔门的人讲道理只是白痴行为，最佳策略莫如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对杀一双。

且眼前是唯一的机会。

说到底刘牢之并不是蠢人，口上虽骂刘裕一派胡言，事实上他肯定已把刘裕的警告放在心里。这类的事一给人点醒，当事者会心里有数，或至少有个谱儿，如果刘牢之立即找他心中怀疑的人来问话，便最为理想。

所以燕飞立即赶到此处来，进行他的计划。

刘牢之一脸阴沉地走到战马旁，忽然止步，道：“无忌！”

何无忌走到他身后道：“在！刘爷有什么吩咐？”

刘牢之转过身来，狠狠盯着何无忌，道：“我一向对你如何？你来告诉我吧！”

何无忌垂首道：“刘爷对我好得没话说。”

周围过百兵将人人肃然站立，呼吸却沉重起来，偌大的广场，只有两人说话的声音和战马的嘶鸣，气氛压人。

刘牢之动气道：“不要刘爷前刘爷后，我是你的亲舅。”

对面高处暗黑里的燕飞心中感慨，他终于明白刘裕的报复手段，就是在兵不血刃下，教刘牢之众叛亲离，失去他最渴望的权力和声誉。

何无忌抬起头来，双目射出坚定的神色，道：“我认同刘裕的看法，如果我们再不行动，明天的建康将是桓玄的建康，而我们则剩等着被桓玄强行解散或收编的命运。”

刘牢之闷哼道：“假设明天桓玄仍攻不下建康又如何呢？”

何无忌压低声音道：“刘裕就像玄帅般，从来没有错估过敌人，他也是唯一打败过荆州军的人。现在他摒弃前嫌，肯为舅父卖命，这真的是我们最后的机会，错过了便永远错过，舅父你仍不明白吗？”

刘牢之双目厉芒遽盛，一字一句的缓缓道：“你是完全站在他那一方了。”

何无忌决然道：“我只是为大局着想。”

刘牢之沉声道：“你给我告诉刘裕，明天正午前，他必须离开广陵，滚回海盐去，否则莫怪我无情。”

说毕踏镫上马，众兵将连忙跟随，纷纷翻上马背，只剩下何无忌一人站着。

刘牢之在马上俯视何无忌，冷然道：“若你仍想不通的话，明天便随刘裕一起滚，就当我刘牢之没有你这个外甥。”

接着似要发泄心头怒火的叱喝一声，催马朝敞开的大门冲去，众兵将追随其后，消失大街中。

刘裕看着何无忌进入书斋，默然无语。

何无忌在他身旁颓然坐倒，呼出一口气道：“走了！”

见刘裕没有反应，何无忌沉声续道：“他要我告诉你，假设明天正午前你仍留在广陵，他会不客气的。”

刘裕往他瞧去，道：“你是不是很沮丧呢？”

何无忌叹道：“自琰帅的死讯传来，孙爷又忽然死得不明不白，我便生出绝望的感觉。这种感觉很折磨人，令你感到不论做任何事，都是没有意义的。”

刘裕道：“你是否感到很疲倦？”

何无忌苦笑道：“那是来自心底的劳累，令我只希望避往百里无人的荒野，不想见到任何人，再不理人世发生的事。”

刘裕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感觉，因我曾处于比你眼前情况恶劣百倍的处境，至少在你身上仍未发生教你悔疚终生的事。”

何无忌一呆道：“在你身上发生过这种事吗？”

刘裕道：“当那种事发生后，你不会想向任何人提起。现在的你比我幸运多了，摆在你眼前是个选择的问题。想想你的娇妻爱儿吧！你便明白现时此刻的决定是多么重要。你舅父曾背叛过桓玄，改投司马道子，以桓玄的心胸狭窄，定不忘此恨，当桓玄夺得建康后，第一个要收拾的人就是你舅父，而你是你舅父最亲近的将领，桓玄亦绝不会放过。你舅父已是无可救药，所以你必须做出决定，做出令你永不感后悔的明智决定。”

何无忌的呼吸急促起来，又有点不解地道：“我早向你表明心意，为何你还要说这番话？”

刘裕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平静地说下去：“人的心是很奇怪的东西，全在你以什么角度去看事物。我当然明白你的心情，但若换一个角度去看，你对你舅父已是尽了情义，无奈他忠言逆耳，你没必要做他的陪葬品，若株连妻儿，则更悲惨。告诉我，你是否失去了斗志和信心？”

何无忌颓然道：“我有没有斗志和信心并不重要，最重要是你刘裕行便成，我则依附骥尾。”

刘裕摇头道：“这是不成的，坦白告诉你，我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击败桓玄，但其中一个条件，就是要你回复本色，全力助我。想想玄帅吧！他是怎样栽培你的呢？你现在这副样子，不会令他大失所望吗？仗未打已想着解甲归田，这场仗还何能言胜？玄帅竟培养出全无斗志理想的北府兵将吗？我们为的不单是北府兵的荣辱，更为南方百姓着想，这就是我们北府兵的使命，要延续安公和玄帅的安民政策。其他的一切再不重要，包括你舅父在内。”

何无忌眼神逐渐凝聚，又怀疑地道：“你真有击败桓玄的把握？”

刘裕微笑道：“还要解甲归田吗？”

何无忌羞惭地道：“当我没说过这句话好了。唉！眼前刘爷要把我们逐离广陵一事，又如何应付呢？”

刘裕心忖我正是要逼刘牢之做出这样的蠢事，怎会没办法应付？淡淡道：“他老人家既有此意，我们便依他的意思又如何？”

何无忌愕然瞧着他。

刘裕从容道：“北府兵的两大根据地，一是广陵，另一处为京口。广陵没有我容身之所，我们便到京口去。”

京口离广陵只有半天船程，在长江下游南岸，与广陵互相呼应，仍属刘牢之的势力范围。

何无忌脸色微变道：“这和留在广陵有什么分别？”

刘裕道：“当然大有分别。我们要在一夜之内，让广陵所有的北府兵将清楚知道，我将到京口去。愿追随我刘裕的，可到京口向我投诚，要效忠你舅父的，便留在广陵，就是如此。”

何无忌脸上血色褪尽，道：“如风声传入舅父耳中，恐怕我们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刘裕胸有成竹地道：“所以你必须回复斗志，下一个永不追悔的决定，如此才能与我并肩作战，放手大干一场，明白吗？”

何无忌脸上多点血色，急促的喘了几口气，道：“我们这是要和舅父对着干了。”

刘裕微笑道：“只要我们准备充足，你舅父是不敢妄动干戈的，因为他负担不起，想想这是什么时势？”

何无忌皱眉道：“可是京口由舅父另一心腹大将刘袭把持，绝不会欢迎我们。”

刘袭也是刘牢之的同乡，乃北府猛将，武技一般，但才智过人，被刘牢之倚为臂助。

刘裕道：“那就要看我们到京口去的时机。”

何无忌对刘裕生出深不可测的感觉，刘裕这些听来只是冲口而出的话，都是经深思熟虑的。

刘裕知道何无忌猜不着他的手段，微笑道：“当桓玄大破建康军的消息传至广陵和京口，最佳的时机将会出现。”

何无忌苦恼地道：“那我们岂非要苦候时机的来临？”

刘裕问道：“消息要隔多久才传至这里？”

何无忌道：“经飞鸽传书送来消息，三个时辰便成。”

刘裕沉吟道：“如此正午前后将可以收到消息，与刘牢之驱逐我们的时间配合得天衣无缝，就像老天爷蓄意安排似的。”

何无忌道：“你凭什么作这样的猜测？”

刘裕道：“桓玄大破司马尚之后，往建康之路畅通无阻，桓玄最怕的事是你舅父忽然变卦，唯恐夜长梦多，所以绝不会拖延时间，如此桓玄最快将可在今夜抵达建康。在戒严令解除前攻打建康还有个好处，就是可把对平民的骚扰减至最低。桓玄并不是来搞破坏，而是想做皇帝，最理想莫如建康的民众醒来后，方惊觉桓氏已取代了司马氏。”

说到这里，不由想起司马元显，若他接到屠奉三的警告，说不定能避过杀身之祸，逃往广陵来，那他也算对司马元显尽了情义。

何无忌现出心悦诚服的神情，点头道：“明白了！”

刘裕道：“我们和刘爷的对抗搞得愈轰动愈好。最重要是把水师的将领争取过来，这样我们更有打动刘袭的本钱。当谁都看出刘爷大势已去，他的统领之位便名存实亡。”

何无忌道：“刘爷若感到形势的发展不利于他，很可能尽起亲将近卫，放手一搏。”

刘裕道：“我们把计划稍微改变一下如何？你和咏之最清楚广陵的情况，先联结心向着我的将领，到我们站稳阵脚，才通知其他将领。”

何无忌点头道：“这是比较稳当的做法，我和咏之懂得拿捏分寸的。”

刘裕道：“你的府第便是我们的临时指挥中心，你该知会令堂一声，让她清楚情况。到明天正午，我们便率队到京口去。”

何无忌领命去了。

第二章 危机之夜

燕飞伏在统领府附近一所大宅主堂的瓦脊上，静候近半个时辰，仍没法潜进统领府去。

统领府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明岗暗哨，警备森严，尤过当日荥阳城慕容垂的行宫，其时大雪漫漫，现在却是皓月当空，令潜进去的难度大增，即使以燕飞之能，也感无计可施。

自刘牢之回府后，便不住有人进进出出，可见刘牢之正出尽全力维系军心，以对抗刘裕的分化。他召来各大小将领训示说话，令燕飞的如意算盘再打不响，因没法弄清楚刘牢之心中怀疑的魔门内奸是何人。

但燕飞仍全神监视着统领府的动静，如刘牢之忽然大举出动，便可以先一步通知刘裕，让他能早作打算。

今夜是危机四伏的一夜，只要刘牢之把心一横，将出现血洗广陵的场面，姑不论刘裕生死，由谢玄一手创立的北府兵将告四分五裂。

此时一队人马驰出统领府，领头者高颀瘦削，双目闪闪生光，顿时吸引了燕飞的注意。

燕飞之所以特别留心此人，不但因为他的警觉性比其他人高，更因他举目扫视街上和附近楼房的情况时，双目隐泛异芒，令燕飞生出似曾见过的感觉。

当他记起曾在谯奉先的眼中发现过同样的芒光时，燕飞心中大喜，暗忖得来全不费工夫，哪敢犹豫，忙跟踪去了。

何无忌府内不住传来大批兵卫走动布防的声音，显示何无忌手下兵将正进驻府内，刘裕仍安静地坐在书斋内，似乎外面发生的事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刘裕的内心感到出奇的平静，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等待最折磨人，但他苦待复仇的时候终于过去了，现在他正在复仇之路向前迈进，与刘牢之更是短兵相接，正面交锋。

这是一场奇特的决战，比拼的是军心所向和两人的号召力。

关键处在于桓玄能否于明天攻陷建康。

想想都觉荒谬，自己本身的成败，竟系于头号敌人桓玄的胜利上。

北府兵内，不论上下，均知刘牢之是采取隔山观虎斗，坐享渔人之利的策略。但假如刘牢之预计落空，建康军根本不堪一击，刘牢之便成作茧自缚，他在北府兵内的声誉将彻底崩坍。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刘裕将成北府兵将的唯一选择，只有他才可挽狂澜于既倒，追随刘牢之的人只会成为刘牢之的陪葬品。

自己的预测会落空吗？

刘裕心中苦笑。

他是不得不行险一博，因为他负担不起任何延误。只有趁桓玄阵脚未稳之际，领导北府军全力反扑，方有击败桓玄的机会。

如让桓玄稳霸建康，封锁上游，再派大军来攻打广陵和京口，那他刘裕将只余待宰的分儿。

想到这里，魏咏之来了，随行的还有刘裕相熟的将领彭中。

彭中令刘裕想起王淡真，当年他送王淡真到广陵去，便在半途上与他率领的一支巡军相遇。那时彭中仍只是个校尉，现在看服饰便知他晋升为副将，比魏咏之只低一级。

三人见面，均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坐好后，魏咏之竖起拇指道：“刘帅你真有本事，竟能压着刘毅那狂妄自大的小子，从他手上夺得海盐的兵权，改写了与天师军的战果。我们刚在兴致勃勃谈论你战功当儿，忽然你又在广陵出现，还收服了老何，教他为你卖命。现在谁还敢不相信你的‘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的谶言。哈！我们各兄弟均以追随你为荣，没有人比我魏咏之更清楚你做了其他人没可能办到的事。”

刘裕道：“不要夸我了，我只是有点运道吧！”

彭中曾是他的青楼伙伴，说起话来没有顾忌，笑道：“不是一点运道，而是鸿运当头，将来你飞黄腾达，最要紧不忘我们这班手足，定要来个论功行赏。”

魏咏之闻言大笑。

刘裕顿感轻松起来，向彭中笑道：“你这小子升了职，人也风趣起来。”

魏咏之道：“不要小觑小彭，他在与天师军之战中当水师的先锋船队，大破天师军的贼船队，故能连升两级。他奶奶的，今时不同往日，小彭已是水师中最有实力的猛将之一。”

刘裕一双眼睛立即亮起来，道：“水师？”

魏咏之道：“这正是何大人特别要我带小彭来见你的原因，广陵水师分十二队，小彭正是其中一队的指挥将，手上有十二艘战船，现在全体投归你老哥的旗下，任凭差遣。”

刘裕的目光移往彭中。

彭中兴奋地道：“告诉你都不相信，我已和手下们商量过，大家一句异议也没有，以后我们便跟着你了。”

刘裕心中大喜，手上忽然多了十二艘战船，局面立时截然不同。自己今次策动的“兵变”，开始有成绩了。

三人商量妥行事和配合上的细节后，刘裕向魏咏之问道：“孔老大情况如何？”

魏咏之现出尊敬的神色，道：“我已以飞鸽传书知会孔老大，请他老人家回来。说起孔老大，真不得不叫一句好汉子。”

彭中道：“全赖孔老大把胡彬在京口的家小送往寿阳，胡彬才能放手助你们，但孔老大也因此触怒刘牢之，不得不到盐城避祸。”

刘裕这才晓得发生了这么多事。孔靖对他刘裕的支持贯彻始终，不离不弃，的确是难能可贵，令他深切感激。

魏咏之道：“今夜是广陵最不平凡的一夜，形势的发展，我们实在无从控制和阻止。消息从不同的渠道传播开去，现在军中兄弟全晓得你老哥回来领导我们。我敢说一句，即使是刘牢之身旁的亲兵近将，心向着你的亦大有人在。他奶奶的，如到现在有谁仍未看清楚刘牢之只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便应一死以谢天下。”

彭中愤然道：“刘牢之任玄帅之弟饮恨沙场，伤尽兄弟们的心，他娘的，谁愿陪刘牢之这种人去死呢？”

魏咏之兴奋地道：“只要我们北府兄弟上下一心，又有你刘帅领导，桓玄怎可能是我们的对手？比起苻坚，桓玄差远了。”

刘裕心中一阵感慨，更感激谢玄，没有他的造就，自己怎可能有今天？谢玄对北府兵的影响力是无与伦比的，正因北府兵内人人视他刘裕为谢玄的继承人，当刘牢之令所有人失望之时，他刘裕便可兵不血刃的取而代之。

魏咏之和彭中的看法，代表的是军中其他兄弟心中的想法。

此时又有其他将领来见，魏咏之和彭中欣然离开，分头行事去了。

燕飞逾墙而入，避过巡卫，抵达内院，那目标人物刚进入一座建筑物内。燕飞忙潜至近处，运功窃听。

一个阴柔的声音不疾不徐地问道：“刘牢之为何忽然召见高将军呢？”

只听他说话的语调，燕飞便感到此君属自负兼有智谋之辈。同时晓得自己跟踪的人是北府兵著名将领高素。

高素沉声道：“刘裕回来了！”

那人愕然道：“刘裕不是在江南与徐道覆交战吗？”

高素叹道：“刘裕此子行事总能出人意表，他今次回来这招的确是诈谋奇计，立即威胁到刘牢之，令他统领之位岌岌可危。听刘牢之语气，何无忌已投向刘裕。应先生可有对策？”

应先生沉吟片刻，道：“先发制人，刘牢之为何不动手？”

高素道：“现在形势混乱，刘牢之手下的将领均认为欠缺动手的借口，话是如此说，但刘牢之是聪明人，该知没有人愿意随他与刘裕动干戈。论现时在军中的威望，刘牢之实比不上刘裕。”

应先生道：“此事真令人头痛，若我们的人不是被派了出去办事，便可集中全力，一举击杀刘裕，一了百了，胜过杀几个北府兵的主将。”

燕飞听得心中凛然，晓得魔门正配合桓玄进攻建康的行动，同时展开刺杀北府兵将领的计划，好令北府兵骤失几个关键性的将领，致阵脚大乱，无力应付桓玄。

不过他纵然知道对方的阴谋，亦无法补救改变，因根本不知道对方要刺杀的目标。

高素叹道：“尽管我们人手充足，恐怕仍难办到，因为刘裕有燕飞随行。”

应先生失声道：“什么？”

燕飞从应先生的反应，感受到魔门对自己的深刻惧意。

高素道：“刘牢之已向刘裕下了最后通牒，要他明天正午前离开广陵，滚返海盐去。不过看刘裕摆出的姿态，是要和刘牢之对着干。唉！真没想过，形势会这般急转直下，应先生可有对策？”

这是高素第二次向应先生问计，可知高素已乱了方寸。

应先生沉默下来。

高素道：“还有另一件教人烦恼的事，刘牢之已怀疑孙无终的死与我有关，不过比对起刘裕的事，算是无关痛痒。”

应先生忽然道：“我们立即走！”

高素失声道：“什么？”

应先生道：“形势非常不妙，刘牢之肯定是从刘裕那里得到消息，方会对你生出怀疑……”

燕飞再没有听下去的兴趣，心中叫了一声“太迟了”，从潜伏处扑出来，破窗入屋，接着电光爆闪，两声惨叫后，燕飞又穿窗离开，闻声赶至的府卫连他的影子也没看到。

推开舱门，小白雁的饮泣声传入耳内，高彦顿感肝肠欲断。

小白雁伏在床上，把脸埋入枕头里，显然是不想被人听到她的哭声，不过只看她整个人不住抽搐，便知她哭得很厉害。

高彦轻轻关上房门，自己也忍不住泪盈于睫，走到床沿坐下，勉强忍住心中的悲痛，探手按着她肩头，俯身凑到她耳旁道：“雅儿！雅儿！不要哭哩！早晚我会割下桓玄的一双卵蛋，来给你送酒。”

尹清雅抖动一下，沙哑着声音嗔道：“我不要他的臭卵蛋。噢！你这死坏蛋，引人说粗话。”

高彦道：“我们夜窝族的人都知道，人在失意时，最要紧多说几句粗话来壮壮气势，这更是医治悲伤的灵丹妙药。我要是能割下桓玄的卵蛋，才不会拿他的卵蛋送酒。便如我说要操桓玄的十八代祖宗，难道真的会这样干吗？那根本是没有可能的，何况我只对雅儿一个人有兴趣。”

尹清雅倏地坐起来，犹带泪珠的俏脸现出哭笑难分的表情，哭得红肿的秀眸，狠狠盯着高彦，大嗔道：“臭高彦！死高彦！人家伤心得要死了，你还来和人家说这种臭话，乘机调戏人家。”

高彦举袖为她抹拭脸蛋的泪渍，心痛道：“千错万错，都是我错。雅儿要打要骂，悉随姑奶奶你的心意，最重要是不要再哭，哭坏了身体，只会让桓玄那奸贼一个人高兴。你师父是怎样教你的，不是绝不可灭了他的威风吗？”

尹清雅默然不语，任由高彦为她拭泪。

赤龙舟在风平浪静的鄱阳湖滑行着，明月高挂天上，和平宁静。

高彦见尹清雅平复下来，心中暗喜，道：“老卓那小子亲自下厨，弄了几道拿手小菜要让雅儿品尝，现在他和程公、姚小子都在舱厅恭候你大小姐大驾。唉！雅儿很多天没好好吃过东西了！看！人都瘦了！”

尹清雅白他一眼，幽幽道：“你不也瘦了吗？人家没吃东西的心情，你也陪人家不吃。你这死混蛋。”

高彦挤出点笑容道：“只要想起你没吃过东西，我便食难下咽。”

尹清雅垂下螓首，好一会儿后轻唤道：“高彦！”

高彦欣然道：“小人在！”

尹清雅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然后又恼又嗔地道：“你这死小子、臭小子，人家伤心时，偏要来逗人家笑，弄得人家不知多么难堪。”

高彦道：“令雅儿快乐，是我高小子一辈子最伟大的成就，其他的事都不放在我眼里。我可以向你保证，终有一天可打得桓玄卵蛋不保。桓玄怎可能是燕飞和刘裕的对手？他只余等待卵蛋被打掉的一天。”

尹清雅再控制不住失控了的笑意，既喜且嗔地道：“你这坏家伙，又逗人笑了。”

高彦探手摸上她仍有点湿漉漉的脸蛋儿，赞叹道：“雅儿的脸蛋真滑。”

尹清雅任他放肆，还道：“我还以为你转了性儿，连续十多天都没再对人家动手动脚，岂知仍是死性不改。”

高彦的手移往她后颈，触手处的肌肤娇柔细嫩，顿时魂为之销，正要把她搂过来亲个嘴儿，尹清雅皱眉道：“你想干什么？”

高彦慌忙缩手，尴尬地道：“没什么？只是想和雅儿亲嘴！嘿！既然雅儿认为时机尚未成熟，便留待日后再进行吧！”

尹清雅立即霞烧玉颊，狠狠盯他一眼，又“噗嗤”笑道：“时机尚未成熟？唉！你这坏小子。不过给你这么胡搞一通，雅儿再不想哭哩！嘻！操桓玄的十八代祖宗，我现在才明白这句粗话是多么无聊。不过你说得有点道理，我伤心只会便宜了桓玄。”

接着白他一眼道：“这些天来辛苦你哩！由早到晚都忙着建立新的情报网，又要来逗人家欢笑，我却一点也帮不上忙。更要感谢程公，全赖他改组我帮，方能令帮中的兄弟保持状态和斗志。”

高彦道：“正在舱厅等候你的夜宴，亦是送别赌仙的宴会。老卓和小姚会留下来，但程公必须赶返寿阳去，设法联络刘裕，看大家如何配合。来吧！勿让他们久等了。”

尹清雅忽然垂下头去，连耳根都红透了，神情可爱诱人至极。

高彦讶道：“雅儿想到什么呢？”

尹清雅以微细的声音轻唤道：“高彦！”

高彦不解道：“雅儿有什么心事？”

尹清雅仍没有抬头望他，嗔道：“蠢蛋！”

高彦抓头道：“我应该知道的吗？为何骂我蠢蛋呢？”

尹清雅由小嗔变大嗔，仍不肯朝他瞧去，道：“死小子、臭小子！”

高彦终于醒悟过来，喜不自胜道：“时机成熟了吗？”

尹清雅娇躯轻颤地道：“没用的家伙！”

高彦忘掉了一切，凑过去吻上她湿润柔软的香唇。

在这一刻，他深切体会到作为这世上最快乐的男人的滋味。

第三章 噬心之恨

当第一道曙光出现在建康之东，建康城的控制权已落入桓玄的手里。

在黎明前的一个时辰，桓玄一方的三百多艘战船，浩浩荡荡地进入建康的大江水域，依计划于各战略据点登陆。

司马元显凭手上的万多建康军，本非无一战之力，可是负责守卫石头城的心腹大将王愉，在其堂弟王绪的怂恿下，背叛了司马元显，令司马元显无法进行倚城而战的大计，顿时阵脚大乱。

司马元显骇得魂飞魄散，慌忙率军退往宫城，希望凭宫城的重重防护、储粮的充足，死守宫城。

岂知谯奉先早领一支千人军队，在王愉的掩护下潜伏石头城内，首尾夹攻司马元显，边追边喊“放下武器”，军心涣散的建康军登时四散溃逃，司马元显在离宫门数丈外惨被谯奉先活捉。

宫城的守将见大势已去，开门投降，司马道子慌忙逃遁。

此时桓玄在谯纵、桓伟一众大将的前呼后拥下，踏着被败军弃下的各式武器所布满的御道，策马大摇大摆的朝宫城推进，开路的是五百精锐的亲兵，后面跟着的是另一支千人队伍，好不威风。

高踞马上的桓玄遥望着宏伟宫城的外大门宣阳门，志得意满的叹道：“司马道子呵！你有想过败得这么快、这么惨吗？要怪便怪你失尽人心，没有人肯为你卖命。”

身旁的谯纵双目亦射出兴奋的神色，谄媚地道：“南郡公天命在身，岂是气数已尽的司马氏所能抗衡？眼前建康军不堪一击的情况，正显示人心全向南郡公。只要南郡公登位后，施行新政，一洗司马氏颓废腐败的风气，必能得到天下群众的支持，让桓家皇业，千秋万世的传下去。”

桓玄仰天大笑。

多年来的梦想，就在眼前实现，建康军的不战而溃，不但代表他拥有南方最强大的军队，更代表人心的归向。

在南方，谁能比他更有取司马氏而代之的资格？

开路部队忽然散往两旁，列阵肃立，原来已抵宣阳门外。

桓玄目光投往城墙，飘扬着的已尽是他桓氏的旗帜。

一队人押着双手反缚身后的司马元显，从城门走出来，领头的正是换了一身将服的谯奉先。

桓玄呵呵笑道：“元显公子别来无恙？”

司马元显被押至桓玄马前，两旁的战士同时伸脚踢在他后膝处，司马元显惨嚎一声，“噗”地跪在桓玄马前。只见他满身血污，一副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样子，便知他吃尽苦头，令人难以联想他以前威风八面的模样。

司马元显双唇颤震，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但双目仍射出坚定不屈的神色。

桓玄像看着最能令他开怀大笑的景况，欣然道：“你爹没带你一道抱头鼠窜吗？”

司马元显咬着嘴唇，目光射往地面，不肯答他。

旁边谯奉先狞笑一声，移到司马元显左后侧，一把抓着他的头发，扯得他仰起脸庞，向着马上的桓玄。

在桓玄身旁的谯纵一副猫哭耗子假慈悲的神态，怜惜地道：“南郡公心胸广阔，若元显公子能多说几句好话，说不定南郡公不但不计较元显公子过去的胡作妄为，还会赏你一官半职，元显公子要把握机会呵！”

司马元显现出不屑神色，嘴里发出“呸”的一声。

桓玄右手扬起，手上马鞭闪电般往司马元显抽下去，“啪”的一声，司马元显右脸颊清楚出现血痕，口鼻同时渗出鲜血，接着半边脸肿了起来。

司马元显狂呼道：“刘裕会为我报仇的！”

四周登时嘲弄声响起。

桓玄讶道：“刘裕？哈！刘裕！为何替你报仇的不是你老爹？你对他这么没有信心吗？”

司马元显外貌虽不似人形，但双目却喷出火焰般的仇恨。

谯纵淡淡道：“这叫忠言逆耳，亦是你们司马氏覆灭的原因。”

桓玄笑道：“刘裕算什么东西？他在江南已是自顾不暇，无法脱身，只要我断他粮草，再和天师军来个前后夹击，他还可以有多少风光日子呢？公子你把心愿错托在他身上了。”

司马元显紧抿着嘴，双目神色坚定，显是对刘裕信心十足，丝毫不为桓玄的话所动摇。

桓玄忽然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柔声道：“没有你老爹在旁照拂，元显公子是不是很不习惯呢？”

司马元显现出不解的神色。

桓玄忍不住心中得意之情，哑然笑道：“让我带公子去见你老爹最后一面，肯定公子做鬼后仍会对我非常感激。”

司马元显双目射出既疑惑又惊惧的神情，尚未有机会想清楚桓玄话中含意，已被兵卫架往一旁。

大笑声中，桓玄领头驰进宣阳门去。

刘裕进入书斋，正盘膝默坐的燕飞睁开眼睛。

刘裕把门关上，到燕飞身旁坐下，问道：“肚子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燕飞摇头表示不饿，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为何外面这么静呢？但我却感觉到外面有很多人。”

刘裕神采飞扬地道：“尚有小半个时辰便到午时，我们会于午时一刻离开这里，然后到码头登船赴京口去。外面的确有很多人，自今早日出后北府兵的兄弟便在府门外聚集，人愈来愈多，无忌打开了府门，让弟兄们进来，不过一个广场不够，府外的大街也挤满了人。”

燕飞精神大振道：“看来你成功了，刘牢之有什么反应？”

刘裕现出鄙夷的表情，哂道：“他可以有什么反应？昨夜他想调动军队，却没有人依他的命令，最支持他的高素又被你干掉了，令他更是无计可施。连他的亲兵团离心者亦大有人在，今回他是彻底的完蛋。”

燕飞皱眉道：“为何你不出去和你的北府兵兄弟说话？好激励他们？”

刘裕摇头道：“还未到时候。”

燕飞讶道：“你在等待什么呢？”

刘裕微笑道：“我在等候建康陷落的消息。”

此时何无忌门也不敲地推门闯进来，紧张地道：“刘爷来了！他要见你！”

刘裕从容道：“把他请进来。”

何无忌掉头便去，又给刘裕唤回来，吩咐他道：“无忌你接着立即到码头去等我，我和刘爷说几句话便来会你。”

何无忌现出犹豫神色，欲言又止。

刘裕微笑道：“放心去吧！我说过的话，是不会不算数的。”

何无忌苦涩地叹了一口气，这才去了。

燕飞不解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刘牢之来找你有什么作用？”

刘裕长长呼出一口心头的闷气，徐徐道：“自淡真死后，我一直在等待此刻，就是刘牢之四面楚歌、走投无路的一刻，你道我知不知道他为何事来此呢？建康失陷了！”

此时足音渐近，燕飞明白刘裕的心情，在此事上他也很难说什么话，拍了拍刘裕肩头，迅速从窗门离开。

刘牢之跨槛步入书斋，昨夜颐指气使的气焰已不翼而飞，容颜苍白憔悴。

书斋门在他身后掩上。

刘裕双目不眨地直视刘牢之，脸上没半点表情。

刘牢之沉重地呼吸着，迎上刘裕的目光，书斋内的气氛立即变得像一根拉紧的弓弦。

刘裕没有起身迎迓，更没有如往常般敬礼，淡淡道：“统领请坐。”

刘牢之并没有因刘裕无礼冷淡的神态勃然大怒，默默在他对面坐下，苦笑道：“我错了！”

刘裕心中一阵快意，若不是刘牢之计穷力竭，四处逢绝，怎肯说出这句话来。

刘牢之见他没有反应，只好说下去道：“刚收到建康来的飞鸽传书，荆州军在黎明前登陆建康，石头城的将兵竟不战而降，令建康军阵脚大乱，士兵四散逃走，不战而溃，司马元显还被桓玄生擒活捉，司马道子匆忙逃离建康，不知所终。唉！真想不到建康军竟如此不堪一击，我很后悔没听小裕的话。”

直至听得司马元显被活捉的消息，刘裕的眼神方有变化，但一双眼仍是牢牢地盯着对方，令刘牢之感到浑身不自在。

刘牢之叹道：“现在桓玄甫占京师，阵脚未稳，如我们立即举事，反扑桓玄，说不定能把他一举击垮，小裕认为行得通吗？”

刘裕硬压下闻得司马元显悲惨下场而来的情绪，平静地道：“我真的不明白统领，你手握的是南方最精锐的雄师，却对桓玄望风而降，坐看京师落入桓玄手上。到现在桓玄刚刚得志，倚天下最强大的城池，威震四方，朝野人心皆已归之，你才要去讨伐桓玄，这算什么道理呢？”

刘牢之没有半点火气地苦笑道：“我错在低估了魔门的力量，没有听小裕你的忠告。唉！昨夜魔门进行刺杀，高素、刘袭、竺谦之、竺郎之和刘秀武均已丧命，真想不到情况会发展至如此田地。”

接着双目射出炽热的神色，道：“小裕……”

刘裕举手截断他的话，目光投往上方的屋梁，双目射出沉痛的神色，缓缓道：“我曾恋上一个好女子。”

刘牢之为之愕然，不明白于此时刻，刘裕为何忽然扯到与眼前之事完全不相关的话题去。

刘裕续道：“红颜命薄，为了家族，她不得不投入她最憎恨和讨厌的人的怀抱里，牺牲自己。最恨是她的牺牲只是白白地牺牲，因为她爹被一个无义之徒以卑鄙的手法害死了。最后她只好服毒自尽。”

说罢目光回到刘牢之身上，双目精光遽盛，语调却出奇的平静，沉声道：“统领晓得这个可怜的女子是谁吗？”

刘牢之晓得不妙，但却是无从猜测，只好茫然摇头。

刘裕吐出长压心头的一口怒气，冷然道：“她就是王恭之女王淡真，现在统领该清楚我刘裕的心意了。”

接着拂袖而起，头也不回地离开书斋。

刘牢之像失去了一切希望般呆坐着，脸上再没有半丝血色。

外面忽然爆起震天撼地喊叫小刘爷的声音，广陵城也似被摇动着。

屠奉三和宋悲风在建康东北燕雀湖旁一座小亭碰头，相视苦笑。

宋悲风叹道：“建康军窝囊至此，的确教人难以相信。”

屠奉三道：“有刘帅的消息吗？”

宋悲风摇头道：“建康对外交通断绝，到午后桓玄才重开大江。究竟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呢？据传司马元显已成阶下之囚，桓玄又大肆搜捕司马道子的心腹臣将，弄得乌衣巷的世族人心惶惶，不知何时大祸临身。”

屠奉三道：“问题出在我们低估了魔门，经长期的部署，他们有一套完整攻陷建康的计划，只看守石头城的王愉忽然向桓玄投降，便知王愉这人很有问题，若非本身是魔门之徒，便是被魔门收买了，所以临阵倒戈，令司马元显的部队立即崩溃，否则桓玄岂能如此轻取建康。”

又道：“至于乌衣豪门的惊惧肯定是不必要的。在魔门的辅助下，桓玄会施怀柔之政，以笼络人心。我刚才在码头看到大批粮船源源不绝地从上游驶来，照我猜桓玄会开仓济民，稳定人心后，再向北府兵开刀。”

宋悲风眉头深锁道：“若桓玄能令上下归心，我们单凭武力，实不足以硬撼桓玄。”

屠奉三冷笑道：“假设桓玄只是魔门的傀儡，像那个白痴皇帝般，我几敢肯定我们将没有机会。幸好桓玄绝不是愿意任人摆布的人。所谓共患难易，共富贵难，桓玄和魔门之间肯定会出问题。例如我们设法让桓玄晓得谯纵、谯奉先和李淑庄等均是魔门之徒，我才不相信疑心重的桓玄不起戒心？相信我，桓玄很快会露出他狰狞的真面目。以他的性子，忍不了多少天的，特别在没有人能控制他的情况下。”

宋悲风听得心情轻松了点。

屠奉三道：“见过大小姐了吗？”

宋悲风道：“她和孙小姐应在返回建康的途中，所以我须多留几天。”

屠奉三色变道：“不妙！”

宋悲风骇然道：“什么事这般严重？”

屠奉三道：“桓玄对谢钟秀一直有狼子之心，垂涎她的美色，又可作为对谢玄的报复，如她在现时的形势下返回建康，没有人能保得住她。”

宋悲风登时乱了方寸，道：“桓玄不敢这么胆大妄为吧？”

屠奉三道：“很难说！桓玄若想得到某个东西，是会不择手段的，如果我是你，会设法截着她们，不论如何都不让她们回建康。”

宋悲风心急如焚地道：“我立即去！”

屠奉三一把扯着他，道：“我会在建康多待十天，顺道刺探敌情，你回来时联络我。”

宋悲风点头答应，径自去了。

屠奉三长长呼出一口气，心绪波荡不休，难以平复。

他太明白桓玄了，一向自恃家世，目中无人，以往在荆州能称王称霸，皆因桓氏在荆州根源深厚，故无人敢与他争锋。

这种自小养成只顾自己，不顾他人感受的性格，是没法改变的。当再没有任何力量约束他时，只会变本加厉。很快建康的高门便会清楚他是如何可怕和可恨的一个人。登上九五之尊的位子后，他只会是个无人不恨的暴君。

如果没有挑战者，他的暴政可赖强大的武力来维持。

不过他却有一个最强劲的挑战者，那个人就是刘裕。

刘裕与桓玄是截然不同、有若天壤之别的两个人。

刘裕的布衣出身，本是他争权的最大障碍，令建康的高门难以信任他。可是当累世显贵、出身著名世家的桓玄令所有人失望之际，刘裕反令人觉得他可为建康带来清新的气象。

对群众而言，即使没有什么“一箭沉隐龙”，刘裕布衣的身份，对他们已具莫大的吸引力。

屠奉三有十足信心刘裕能从刘牢之手上夺取兵权，当刘裕全面反击桓玄，桓玄将尝到今天轻易得到胜利的苦果。

正因得来太易，以桓玄的性情，不但不会懂得珍惜，还会自以为不可一世，余子均不足道。

他和桓玄之间的恩怨，也快到解决的时候了。

在这一刻，屠奉三清楚义无反顾选择了刘裕，是他这辈子最行险但又最正确的一着。

就在此时，衣袂破风声在他后方响起来。

第四章 走投无路

太阳刚刚下山，天色转暗。

慌不择路下，好不容易穿过一片丛林，来到一处奇怪的地方，在及膝的野草原上，放满一堆堆的石头，怕超过百堆之多。

司马道子愕然道：“这是什么地方？”

在前方领路的陈公公停下来道：“这是个乱葬冈，附近的村民没有钱买棺木，死了的人便就这么挖个坑穴埋葬，堆些石头作记认算了。”

司马道子大感不是滋味，不想再问下去。

当外宫城守将开门向敌人投降，他便晓得大势已去，匆忙下来不及收拾财物，就那么逃出建康，希望能逃往无锡，与驻守该城的司马休之会合，再借助刘裕的北府兵，反击桓玄。

离开建康时，追随的亲兵近二百人，岂知不住有人开溜，到坐骑力竭倒毙，司马道子方骇然惊觉只剩下他和陈公公两个人。踏着乱葬冈的枯枝败叶，那种失落的感觉，是他做梦也未想过的。

他不想听乱葬冈的由来，陈公公却不识趣的说下去，道：“附近有几个村落，人丁最旺的是陈家村，谢安在世时，陈家村非常兴旺，丁口有过千之众。淝水之战后，富家豪强四出强抢‘生口’，掳回家中充当奴婢，加上朝廷为成立‘乐属’，强征大批农村壮丁和佃客入伍，弄至田产荒废，饿死者众。陈家村现已变成荒村，余下的村人都逃往别处去了。”

司马道子大感不妥当，道：“公公！在这种时候为何还要说这些话呢？”

陈公公没有回头，叹道：“王爷问起此地，我只是如实奉告，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王爷不用多心。”

他的语气有种来自心底的冷漠意味，再经他带点阴阳怪气的语调道出来，分外使人有不寒而栗的惊怵感。

司马道子不安的感觉更浓烈了，沉声道：“公公为何对这地方如此熟悉？”

陈公公淡淡道：“王爷想知道吗？随我来吧！”

说罢领头朝前方的密林走去。

司马道子犹豫了一下，方猛一咬牙，追在陈公公背后。

此时天已全黑，抵达密林边，疑无路处竟有一条铺满腐叶的林路，植物腐朽的气味充满鼻腔。再向右转后，眼前豁然开阔，竟是一个破落的村庄，数百个被野蔓荒草征服侵占的破烂房子，分布在一道小河的两岸，仿如鬼域。

司马道子厉喝道：“公公！”

陈公公在村庄的主道上站定，冷然道：“王爷有什么吩咐？”

司马道子“锵”的一声拔出忘言剑，脸上血色褪尽，厉呼道：“为何要背叛我？”

陈公公缓缓转过身来，面向着他，木无表情地看着，目光先落到他手上的宝剑，再移到他脸上去，不带半分感情平静地道：“王爷也懂得问为什么吗？那我便要请问王爷，为什么谢安、谢玄为你们司马氏立下天大功劳，却要被逼离开建康？为何祖逖、庾亮、庾翼、殷浩、桓温先后北伐，都因你们司马氏的阻挠致功败垂成？你如果能提供一个满意的答案给我，我便告诉你为什么我会出卖你。”

破风声在四面八方响起。

司马道子不是不想逃走，只恨陈公公的气劲正牢牢紧锁着他，令他无法脱身。

忽然间，他陷身重围之内，两旁的道路屋顶上，均是幢幢人影。

下一刻数十枝火把熊熊燃烧，照得荒村明如白昼，更令他失去了夜色掩护的安全感。

一把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道：“琅琊王别来无恙！”

司马道子感到陈公公收回锁紧着他的气劲，慌忙转身。

桓玄在十多个高手簇拥下，正施施然朝他走过去。

司马道子一阵颤栗，脸色说有多难看便有多难看。

桓玄在他前方三丈许处立定，其他人散立在他身后。

桓玄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笑容满面的笑道：“琅琊王害怕了吗？”

桓玄身后一人微笑道：“本人巴蜀谯纵，特来向王爷请安问好。”

司马道子剑指桓玄，厉喝道：“桓玄！”

桓玄好整以暇地欣然道：“琅琊王稍安勿躁，先让我们好好叙旧，畅叙离情。我这人最念旧情。哈！坦白说！我桓玄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真的要好好多谢你，若不是得你老哥排斥忠义，穷奢极侈，官赏滥杂，刑狱谬乱，令民不聊生，局势大坏，弄至朝政腐败不堪，我岂能如此轻取建康……”

司马道子大喝道：“闭嘴！”

桓玄毫不动气，笑道：“琅琊王竟怀疑我的诚意，事实上我字字发自真心，没说半句假话。来人！让元显公子和他爹父子相见。”

司马道子听得浑身剧震之时，司马元显从人堆背后被押到桓玄身旁来。

司马元显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披头散发，军服破损，满脸血污，一脸羞惭地垂着头。

司马道子颤声道：“显儿！”

押解司马元显的其中一人伸手扯着司马元显的头发，硬逼他抬头望向司马道子，喝道：“见到你爹还不问好？”

司马元显上下两片嘴唇抖颤了半晌，艰难地吐出一声“爹”。

百多人包围着这对落难父子，当场同时发出嘲弄的哄笑声。

桓玄细审司马元显的神情，微笑道：“看！我桓玄不是说得出做得到吗？说过带你来找你爹，现在你老爹不是活生生在你眼前吗？公子心愿得偿，黄泉路上好应感激我。放开他！”

司马道子狂喝道：“不！”

正要抢前拼命救子，后方劲气袭体。

司马道子终究是九品高手榜上的第二号人物，反手一剑劈去。

“锵！”

桓玄的断玉寒离鞘而出，就在司马道子与陈公公剑掌交击的一刻，刃光闪过，司马元显的头颅离开了脖子，尸身侧倾倒地。

桓玄断玉寒回鞘，司马元显死不瞑目的头颅才掉在地上，鲜血喷洒滚动了近丈，溅出一道令人惊心动魄的血路。

陈公公一击便退，只是要阻止司马道子出手。

司马道子脸色苍白如死人，呆盯着儿子身首分离的遗体，双目射出悲痛绝望的神色。

桓玄像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耸肩道：“我对元显公子已是格外开恩，让他死得痛痛快快。不过我对琅琊王会更尊重一些，保证你可以有个公平决斗的机会。这可是琅琊王最后一个杀我的机会，琅琊王要好好掌握。”

司马道子深吸一口气，双目燃烧着仇恨的火焰，似在这一刻恢复了信心和斗志，冷笑道：“公平？哼！这就是你这贼子所谓的公平吗？”

桓玄笑道：“世上岂有绝对的公平？琅琊王该比任何人更明白此中道理！退后！”

谯纵等人忙往后移，另一边的陈公公也后撤数丈。

司马道子双目射出坚定的神色，不眨眼地狠盯着桓玄，显是生出拼死之心。

桓玄心中暗喜，他今回的种种施为，无非是要激起司马道子拼死之心，令他心存侥幸，希望可以一命换一命。即使司马道子处于巅峰状态，他桓玄也有把握把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上，何况现在司马道子身疲力竭，末路穷途。最理想莫如生擒司马道子，那他便可以要司马道子受尽屈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铿！”

断玉寒出鞘，遥指司马道子。

一个令桓玄无从揣测的笑容，在司马道子的脸上逐渐显现。

桓玄感到不妙时，司马道子摇头叹道：“你桓玄有什么斤两，可以瞒过我？不长进就是不长进，事实会证明我对你的看法没有错。”

桓玄大喝一声，断玉寒化作寒芒，横过三丈的距离，直取司马道子。

司马道子一声狂喝，手中忘言剑没攻向敌人，却往自己脖子抹去。

在刎颈自尽前的一刹那，他想起了干归，更想到桓玄只能得到他尸身的心情。

桓玄倏地止步，一脸失望神色瞧着司马道子在他身前颓然倒下去。

除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外，荒村鸦雀无声。

当人人以为桓玄会割下司马道子的人头时，桓玄却缓缓还刀入鞘，仰望夜空道：“下一个是刘牢之，接着便是刘裕了。”

屠奉三静坐不动，仿似不知有人接近。

香风袭来，一身夜行劲服尽显她动人体态的美女在他对面坐下，竟然是久违了的任青媞。

屠奉三朝她瞧去，心中一震，不是因她慑人的美丽，而是因感到再不能掌握她的深浅。这个感觉令他不敢贸然出手，偏偏她又是屠奉三最想杀的人之一。

任青媞看破他心意似的凄然一笑，像因见着他而勾起重重心事，生出无限的感触。她的魅力变得更诱人，不但肉体的每一寸地方都充盈着活力和生机，最引人的是那双美眸像隔了一层雨雾般的朦胧，令人没法一下子看个通透，却更是引人入胜，亦更具摄魄勾魂的异力。

屠奉三冷冷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对侯亮生的死，他一直感到痛心和惋惜，所以特别照顾蒯恩。屠奉三很少对人动感情，与侯亮生交往的日子虽短，但他却很欣赏侯亮生的节操、才智和学养，令他视其为肝胆相照的知己，也因而对害死侯亮生的任青媞，生出切齿的仇恨。

任青媞双目蒙上凄凉的神色，轻柔地道：“刘裕呢？”

屠奉三闷哼道：“任后认为我们仍可以互相信任吗？”

任青媞从容道：“成大事者岂能拘于小节？这道理屠当家该比任何人更清楚。若我要向桓玄出卖你们，保证你们死得很惨，看在这点分上，屠当家仍不肯回答我这么简单的问题吗？”

屠奉三心中凛然，晓得了任青媞为何能找上他。破绽在宋悲风身上，由于宋悲风曾往乌衣巷谢家去，故被伺伏在那里的任青媞掌握行藏，追踪到这里来，现身相见。

他的感觉没有错，任青媞确实是功力大进，故能瞒过已提高警觉的宋悲风。

任青媞又问道：“刘裕是不是正身在建康？”

屠奉三暗叹一口气，道：“他不在这里。”

任青媞美目深注地看着他，轻轻道：“我清楚屠当家心中对我不能释然的恨意，可是屠当家最大的仇人应是桓玄而非我任青媞，对吗？”

屠奉三压下心中的情绪，皱眉道：“纵使如此，但我们之间还有合作的可能性吗？”

任青媞苦笑道：“我本不想解释侯亮生的事，可是见到屠当家现在对我的态度，忍不住要向你道出实情，我实在无害死侯亮生之意。”

屠奉三冷笑道：“真是笑话，那晚如非我出手，侯先生早命丧任后手上。”

任青媞道：“那晚我确实想行刺侯亮生，好报复桓玄，却被你阻止。当我再次去见桓玄，以为侯亮生定会向桓玄报上此事，故向桓玄解释在离开江陵途上，遇上一个怀疑是你屠奉三的人，并跟踪你直抵侯府，还和你动过手。岂知……岂知侯亮生竟向桓玄隐瞒此事，致令多疑的桓玄怀疑侯亮生是你安置在他阵营内的奸细，遂派人去抓他来问话，侯亮生竟又先一步服毒自尽，事情就是如此，我实无害死侯亮生之心。”

屠奉三默默听着，脸上不露表情。

任青媞再问道：“刘裕究竟是否正身在建康？”

屠奉三叹道：“我真不明白你，为何要苦苦追问刘裕的下落？找到他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任青媞淡淡道：“道理很简单，因为我憎恨桓玄。”

屠奉三愕然以对。

任青媞幽幽道：“我清楚刘裕的为人，他绝不会就这样耽误在海盐，坐看桓玄覆灭司马氏王朝，毁掉谢玄一手创立的北府兵团。”

屠奉三沉声道：“你既然这么了解刘裕的行事作风，便该猜到他到哪里去了。”

任青媞双眸精光闪过，道：“他在广陵，对吗？”

屠奉三没有直接回答，皱眉道：“我仍不明白你想找刘裕的原因。”

任青媞淡淡道：“因为我怕他在不清楚真正的形势下，会输掉这场与桓玄的决战。”

屠奉三细看她好半晌，道：“任后似乎认为自己清楚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任青媞回敬他锐利的眼神，柔声道：“你们不知道的事多着哩！我敢说即使刘裕能把北府兵控制在手上，若依目前的情况发展下去，你们仍是输多赢少的局面。”

屠奉三忽然问道：“你对桓玄的仇恨有多深？”

任青媞微笑道：“屠当家误会了，我与桓玄其实说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但我却是彻底的憎恶他。喜欢一个人或讨厌一个人，都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说的。”

屠奉三道：“这是你要帮助我们的主因吗？”

任青媞道：“可以这么说，但这只是部分的原因。首先，我和桓玄再没有合作的可能。唉！坦白点说吧！聂天还已死，投向刘裕变成了我唯一的选择，何况我现在最感激的人正是刘裕，你该明白我为何感激他。”

屠奉三点头表示明白。

任青媞最大的仇人是孙恩，刘裕现在把天师军打得七零八落，令任青媞心中的恨意得到宣泄。

屠奉三道：“你最该感激的人不是刘裕，而是燕飞，因为孙恩已命丧燕飞之手。”

任青媞剧颤道：“什么？”

屠奉三遂把翁州之战依燕飞的说法道出来，他并非原谅了任青媞，而是以大局为重，希望从任青媞那里多得到点有关桓玄的情报。

任青媞是个极不简单的女人，只看她想出杀侯亮生以打击桓玄的计策，便知她把别人的强项弱点掌握得非常精准。她既说出刘裕处于下风，必然有所根据，令屠奉三不敢掉以轻心。

对屠奉三来说，杀死桓玄乃头等要事，其他一切均可以置诸一旁。

任青媞听得热泪泉涌，心情激动。

屠奉三待她平复下来后，道：“任后可否告诉本人，关于桓玄还有什么事是我们不晓得的呢？”

任青媞默然半刻，然后缓缓道：“如果你们不能在攻打建康前，杀死李淑庄，此战必败无疑。”

屠奉三顿然呆了起来，愕然瞧着她。

第五章 成败关键

百多艘战船，浩浩荡荡的顺流而下，朝京口驶去。

目的地在望。

站在指挥台上的刘裕，极目远眺，讶道：“为何码头处如此灯火辉煌？”

站在他身旁的除燕飞外，尚有何无忌、魏咏之、彭中和数名北府兵的将领，他们都无法解开刘裕的疑问。

燕飞的眼力最好，道：“我看是火把的光芒，且是数以千计的火把光，方有如此威势。”

刘裕道：“刘袭死了，京口现在该由谁来主事呢？”

何无忌答道：“刘袭的副手是檀凭之，刘袭遇刺身亡，京口当由他主事。”

燕飞一震道：“我果然没有看错，码头处挤满了人。”

此时离京口码头已不到一里，人人清楚看到码头处高举着数以千计的火把，映得临江处一片火红，数也数不清的人聚集在那里，造成万头攒动的奇景。

忽然喊叫声轰天响起，叫的都是“小刘爷”又或“刘裕万岁”，只要不是聋的，都知道他们在欢迎刘裕驾到。

刘裕顿感浑身热血沸腾，同时晓得自己成功了，北府兵已毫无疑问地落入他手中，只要他一道命令，北府兵的男儿便会为他抛头颅洒热血，没有人会有丝毫犹豫。

刘裕振臂狂呼道：“兄弟们！刘裕来哩！”

码头处正迎接他的数以万计军民，爆起另一阵更热烈的欢呼声，把风声和江水拍岸的声音全掩盖过去。

以屠奉三的才智，听得这句话，也要自愧弗如，难以置信地道：“李淑庄有这么重要吗？”

任青媞白他娇媚的一眼，道：“只听你说这句话，便知道我不是瞎担心。我敢说一句李淑庄是继谢安之后，建康最有影响力的人，她不但能把桓玄捧上帝座，还可发动整个建康高门去支持桓玄。今次桓玄之所以能轻易攻陷建康，不但因她提供了最精确的情报，更因她令王愉背叛司马元显，把石头城拱手送予桓玄。只从此点，已可知李淑庄能起的作用是多么有决定性。”

屠奉三有点无话可说，任青媞这妖女的确厉害，每一句话都深深地打动他，因为她现正供应最珍贵的情报，使他颇有如梦初醒的古怪感觉。

对！

建康的政治是高门大族政治，若谁想管治建康，不管愿不愿意，必须先争取他们的支持。谁是最能控制高门大族的人呢？当然是供给他们最需要东西的人，那个人就是李淑庄。

从这个角度去看，李淑庄实为桓玄能否巩固治权的关键人物。

屠奉三心中同时充满疑惑。

任青媞为何要帮助他们，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任青媞说什么憎恨桓玄、感激刘裕的那一套，他是绝对不相信的。换过一般人或许因这样的原因而做出选择，可是因着任青媞独特的出身和心态，他了解她不会是感情用事的那种人。

她有什么目的呢？

任青媞以她那充满诱惑性低沉而悦耳的声音轻柔地道：“建康的高门名士是无可救药的，对丹药的追求更是沉溺难返，难以自拔。现在建康盛行服食五石散，这个风气正是由李淑庄一手创造，不但因她供应的五石散功效神奇，更因服食她的五石散后遗症较少，故令她成为建康最受欢迎的人，也令她成为建康最富有的人。加上她八面玲珑、擅长交际，深明高门名士的心态喜好，又被推崇为清谈女王。她也成了建康高门那种醉生梦死生活方式的象征，她的取向，直接影响著名士们对桓玄的态度。对高门的人来说，皇帝可以换，但李淑庄却是无可取代的。”

屠奉三道：“供应五石散的该不止她一家，她只不过是最大的供应商吧！没有了她，有暴利可图的五石散仍会继续卖下去。”

任青媞微笑道：“所以我说你不明白她的手段。李淑庄卖的五石散是与众不同的，她在建康有个很大的炼制五石散的丹鼎房，每次开炉炼药，均由她亲自配方，下面的人只负责炮炼，把从各地运来的上等材料，炼成令建康高门如痴如狂的五石散。谯纵正是她五石散材料最大的供应者。”

稍顿续道：“如果这样说你仍未明白她的厉害处，我可以再告诉你她另一高明的手段。人对药物的反应是有变化的，服多了某种药，会生出抗药性，感觉变得麻木，药效当然大打折扣。五石散亦然。可是李淑庄却有十二种配制五石散的丹方，故每次都炼出不同功效的五石散，那种新鲜的感觉，是建康高门无法抗拒的。因着这种特殊的关系，谁敢开罪李淑庄呢？”

屠奉三动容道：“竟有此事？真教人难以相信。”

接着双目精光闪闪地盯着她道：“李淑庄懂得十二种不同炼制五石散的丹方一事，该属极端的秘密，你怎会晓得呢？”

任青媞双目现出凄迷之色，令她更有一种近乎邪异的魅力，幽幽地道：“因为这丹术之法，李淑庄是从家兄处学得的。”

屠奉三又呆了起来，因为实在想不到。

任遥竟曾和李淑庄相好过？

任青媞回复先前的神态，淡淡道：“现在你该明白为何李淑庄这么有影响力。想想吧！当你们攻打建康之时，建康高门全体支持桓玄，加上建康物资无缺，纵然你们兵力比桓玄更强大，亦等若投身虎口，有败无胜。何况你们的兵力根本比不上桓玄，且没法支持一场长期的攻防战。”

屠奉三苦笑道：“可是正如你所说的，李淑庄代表着建康高门的荒唐梦，若杀她的事算到我们的刘爷身上去，刘爷岂非成了建康高门的公敌？”

任青媞从容道：“李淑庄说服建康高门支持桓玄的办法，正是就刘爷布衣出身做文章，指出刘爷永远不会明白建康的高门，不会谅解他们。由于阶级间的水火不容，刘裕只会是个破坏者。这个论据命中大部分高门的要害，令他们盲目支持桓玄。”

屠奉三道：“你仍未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任青媞“噗嗤”娇笑，变得像一朵盛放鲜花般耀人眼目，抿嘴欣然道：“山人自有妙计。”

屠奉三暗呼不妙，她于此时此刻卖关子，绝不是好兆头，显示她肯拔刀相助，不是免费而是有条件的。

叹一口气道：“任后有何所求呢？”

任青媞柔声道：“假如我真能助你们布局杀死李淑庄，事后又没有人怀疑到刘爷身上去，我要刘爷纳奴家做小妾。”

屠奉三失声道：“什么？”

任青媞神态悠然自得，一副不愁你不接受的模样，平静地道：“我知道刘爷一向顾忌我的出身背景，怕我玷污了他的名声。所以我不求任何公开的名分，只要他亲口对我说一句话，我这秘密小妾便会全心全意地爱他，为他做任何事。除了你、他和我外，我永不会公开这个秘密，别人问起时，我绝不会承认与刘爷的真正关系。”

屠奉三也不由打心里佩服她，可知此事她是经过深思熟虑，且顾及到刘裕的为难处。假设刘裕亦认为李淑庄是打败桓玄最大的障碍，又不可以请出如燕飞般的高手去刺杀她，唯一选择便是乖乖地接受她的条件。

任青媞漫不经意、顺口一提道：“烦你告诉刘爷，青媞仍为他保持着处子完整之躯，只要他说一句话，青媞会向他献上女儿家最珍贵的东西。”

屠奉三头痛起来，岔开问道：“若李淑庄身死，她的丹法不就绝传了吗？建康高门岂非会因此发疯？”

任青媞道：“你提出了一个我很欣赏的问题。建康高门肯定因此没法快乐起来，不过放心，他们的怨气会发泄在桓玄身上，这是个气氛的问题。”

接着忍不住娇笑道：“我还有个好提议，由我去接管淮月楼，继续炼丹卖药，以安定人心。李淑庄算什么东西？家兄的‘黄金三十六方’只传了她十二方，我则知晓所有的丹方，保证可做得比她更有声有色。论清谈嘛！她更不能与我这个帝王之后相比。”

以屠奉三的镇定功夫，也感头皮发麻。

他和刘裕都低估了任青媞，她于此时提出这个“交易”，顿然扭转了她自任遥横死后所处的劣势。

她计划的周详和完美无瑕，令“受害者”也要拍案叫绝，最妙是刘裕对她并非没有情意，如论媚惑男人之道，天下间恐怕没多少女人能是她的对手。令刘裕更难拒绝的是她不要任何名分，可是当她为刘裕诞下麟儿，刘裕可以不认自己的亲子吗？如此她曹氏的血缘，便可进入刘裕的可能继承者内。

另一方面她则取李淑庄而代之，成为新一代的“清谈女王”，成为建康最有影响力的人之一，那时刘裕只会更在乎她，而不敢辣手摧花，把她除掉。

屠奉三苦笑道：“这种事，我很难为刘爷做主。”

任青媞轻松地耸肩道：“这个当然，当我见到刘爷，得他答应后，会立即把对付李淑庄的妙计全盘奉上，保证他满意。”

屠奉三权衡轻重后，无奈道：“好吧！我立刻和你赶去见刘爷，不过我要先弄清楚他是不是仍在广陵。”

任青媞双目射出炽热的神色，屠奉三真的没法搞清楚她究竟是因计谋生效，说服了自己，还是因即将见到刘裕而芳心狂喜。

宋悲风抵达谢家，立知不妙，只见人人面露兴奋神色，便知谢道韫回来了，果然梁定都一见他便道：“大小姐和孙小姐回来了！”

宋悲风一颗心直沉下去，想着屠奉三的警告，整个人虚虚荡荡的，无有着落之处。

梁定都压低声音道：“大小姐知道大叔在建康，吩咐如果你来，立即请大叔去见她。”

宋悲风记起上两回到谢府，都被谢混冷言冷语一番，大小姐当是回来后得知这方面的情况，才如此吩咐下面的人。

问道：“孙少爷呢？”

梁定都领先而行，答道：“孙少爷黄昏时匆匆回来，沐浴更衣又匆匆离开。现在京师人心惶惶，街上到处都是荆州兵，我看孙少爷是去找人商量，看看如何应付朝廷的剧变。”

宋悲风默然无语，随梁定都到达忘官轩外，梁定都在大门处停下来，道：“大小姐要单独见大叔。”

宋悲风拍拍他肩头，自行入轩，暗忖若在轩内的人是谢安，那就好了。

安坐席上的谢道韫外貌又清减了几分，但精神看来不错，见宋悲风入轩，欣然道：“大叔到我这边来坐。”

宋悲风依她指示在她对面的席子坐下，问安后道：“大小姐何时回来的？”

谢道韫勉强挤出点笑容，道：“回来不到两个时辰，正要设法去找大叔，大叔便来了，真想不到可以这么快见到大叔。”

宋悲风沉声道：“桓玄没有留难吗？”

谢道韫道：“不但没有留难，把关的将领晓得我们是谁后，不知多么恭敬有礼，说桓玄特别吩咐下来，绝不可对谢家的人无礼。”

宋悲风暗吃一惊，只能希望是屠奉三猜错，桓玄不是因对谢钟秀有狼子之心，而是因为要笼络建康的世族，方如此蓄意示好。

谢道韫讶道：“大叔有什么心事？”

宋悲风犹豫片刻，终忍不住道：“我在担心桓玄对孙小姐有野心。”

谢道韫苦笑道：“坦白说，我也正在担心。桓玄一向仇视和妒忌小玄，现在小人得志，权倾朝野，纵能收敛一时，但以桓玄的本性，在没有任何约束力下，很快会露出他狰狞的真面目。他既可以用最卑鄙的方法得到淡真，也可以不择手段的逼钟秀从他。不过现在局势未稳，他该仍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宋悲风断然道：“我们立即走！”

谢道韫凄然道：“迟了！早在离建康二十里处被荆州兵的水师船截着，我便知迟了，谁想得到建康这么快陷落？我们是由两艘战船护送回来的，接着一批数百人的荆州兵进驻乌衣巷，秦淮河更多了快艇巡逻。建康已在桓玄严密的控制下，我们是寸步难行。”

宋悲风想到燕飞，如有他出手相助，尽管桓玄高手尽出，燕飞仍有本领送谢钟秀到广陵去。

谢道韫的声音传入他耳中道：“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庙，我们谢氏亲族有数百人在这里，我们怎可弃之不顾呢？第一个遭殃的人，肯定是小混。”

宋悲风顿感好梦成空，求燕飞出手一事再不是解决的办法。

谢道韫叹道：“他们是怎样死的？”

宋悲风心中一颤，感觉到现实的残酷。谢琰和两个儿子的死亡，当然不是直接由他们引致，可是在以大局为重下，他们一方确实没有向谢琰施援手，谢琰不肯接受是一回事，但他们整个反击天师军的行动中，也的确没有包括设法保谢琰一条命。

他很希望能告诉谢道韫他们已尽了力，却没法向谢道韫说出与事实违背的话。

宋悲风颓然道：“事情快得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我们刚在海盐站稳阵脚，二少爷竟主动领兵迎击攻打会稽的天师军，因此中伏身亡。唉！二少爷若肯听部下的话，就不用死得这么惨。”

谢道韫两眼红起来，垂下头去。

宋悲风硬按下心头悲痛，道：“大小姐节哀顺变，现在谢家的重担子，已落在大小姐肩头上。”

谢道韫轻拭泪珠，抬起头来，平静地道：“桓玄已取得绝对的优势，你有什么打算？”

宋悲风完全彻底地感到刘裕秘密潜返广陵这一步是走对了，如果刘裕此时仍偏处海盐，他就如谢道韫说这番话时的神态般，完全不看好刘裕。

宋悲风压低声音道：“刘裕已返广陵去与刘牢之摊牌，策动兵变，把权力从刘牢之手上夺过来。所以桓玄仍未算坐稳了皇位，还得问过刘裕才行。”

谢道韫惊喜地道：“竟有此事？小玄真的没有看错刘裕。”

又皱眉道：“我对小裕的军事才能没有丝毫怀疑，最怕的是他不懂建康的政治，反之桓玄则是这方面的能手。”

宋悲风明白她的意思，目前建康乃天下防御能力最强大的城市组群，如建康的高门全站在桓玄的一方，任北府兵军力如何强大，亦难以攻陷建康。

只看桓玄如此轻易攻陷建康，便知他一早得到建康高门的支持。

宋悲风道：“我要立即赶往广陵，找刘裕想办法，看可否为孙小姐尽点力。”

谢道韫欲言又止，最后道：“大叔路途千万小心。”

宋悲风答应后去了。

第六章 帝皇梦醒

桓玄率领荆州军攻陷建康后第三天，傀儡皇帝司马德宗在桓玄的指示下召开早朝，罢黜了一批于司马道子当权时得势的贪官，拔擢了建康高门包括王弘和谢混在内的多个年轻俊彦，除复用隆安年号，其他均一切如旧。又开仓赈济百姓，令朝政有清新之象。

更使人安心的是谯纵和谯奉先均没有被任用为朝臣，前者被封为益州公，后者为巴蜀侯，令建康的高门松了一口气，不用担心被外来的世族动摇他们家族的地位。

至于刘牢之，桓玄处理的手法摆明是有针对性的，硬朗多了。先贬刘牢之为会稽太守，会稽此时仍在天师军的控制下，桓玄此着背后的含意，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见。又派桓弘率军到广陵去向刘牢之宣读圣旨，同时接收北府兵兵权。

桓玄再以亲族和旗下大将出镇建康附近各重要城池，完成了部署，守稳了阵脚。

桓玄则封自己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扬州牧，领徐、荆、江三州刺史，假黄钺，独揽大权于一身。

在建康一役中为他立下大功的王愉和王绪，得到的却是没有实权的高位，还被发落到偏远之地，当个闲官。

当桓玄忙着接见和安抚各大家族的领袖时，谯奉先满脸阴霾的来到皇宫内苑见谯纵，道：“情况不妙！”

谯纵正闭目打坐，闻言睁开眼睛皱眉道：“如何不妙？”

谯奉先在他身旁坐下，沉声道：“刚收到消息，刘裕到了京口。”

谯纵愕然道：“他怎可能分身呢？”

谯奉先道：“这表示天师军已不足为患，建康还有个传言，说孙恩不敌燕飞，在决斗中身亡。若传言属实，天师军便等于完蛋了，这结局只是迟早的问题。”

谯纵点头道：“看来天师军是处于劣势，可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刘牢之肯坐看刘裕在京口分化他的人吗？”

谯奉先叹道：“这恰是最令我忧心的地方，在北府兵军权的争夺战中，刘牢之已败下阵来。我得来的情报支离破碎，大概的情况是刘裕忽然潜返广陵，策动兵变，再率投诚他的北府兵将齐赴京口。现在京口已成北府兵的大本营。听说肯留在广陵的兵将不足千人，还陆续有人逃往京口去归附刘裕，刘牢之大势去矣。”

谯纵不解道：“高素和应刚明那两个家伙是吃白饭的吗？连情况也掌握不了。”

谯奉先苦笑道：“不要怪他们，当我们的人刺杀成功返回广陵后，已人事全非，高素和应刚明都不知去向，又没有留下任何暗记，该是给刘裕宰掉了。”

谯纵终于色变，沉吟不语。

谯奉先道：“现在我们有两个头痛的难题，一个是刘裕，另一个就是桓玄那小子。”

谯纵双目杀机大盛，冷冷道：“如果不是我们向他痛陈利害，今早桓玄便会自立为帝。这小子真不成材，不明白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一朝得志便原形毕露，我真怕他坏了我们的大计。”

谯奉先道：“现在想杀他也不容易，这混蛋比任何人更怕死，出入都有大批亲卫高手保护。”

谯纵叹道：“我们怎么都要忍他一阵子，待收拾刘裕后，才可进行对付他的大计。”

谯奉先道：“事实上我们帮了刘裕一个大忙，精心设计下杀死的，全是刘牢之最得力的心腹将领，令刘牢之更是孤立无援。”

谯纵问道：“刘裕实力如何？”

谯奉先道：“只以北府兵论，兵力该不超过七万人。谢玄在世时，北府兵达十万之众。谢玄去后，司马道子致力削减北府兵，令北府兵降至七万。现在留在海盐一带的北府兵约二万五千人，其他北府兵部分驻守寿阳等重要城池，照我猜测，刘裕现在手上的兵力只在二万人之间。可是要精确掌握刘裕的实力，必须把荒人计算在内，而那根本是无从估计的。”

谯纵道：“要供养一支二万人的部队，刘裕办得到吗？何况刘裕尚要支持另一支身处战场的二万大军。”

谯奉先道：“我不敢低估刘裕这方面的能力，他极受盐城一带群众的欢迎，又得到佛门和地方帮会的支持，加上神通广大的荒人，大有可能解决粮资军需上的种种难题。当然！这种情况绝不会持久，如果我们封锁京口上游，又派军进占广陵，供应上的问题肯定可以把刘裕拖垮。”

谯纵欣然道：“这么说，心急的不是我们而是刘裕，只要我们守稳建康，刘裕便不得不冒险反击，在我们团结一致下，刘裕绝对没有机会。”

谯奉先颓然道：“但我却担心会被桓玄这小子搞砸了我们的大计。淑庄的一套之所以能奏效，全因能深深打动建康的高门，令他们相信桓玄会顾及他们的利益，再加上淑庄的影响力，故水到渠成。若桓玄不依原定的计划，会令建康高门离心，如与刘裕里应外合，我们将重蹈司马道子的覆辙。”

谯纵道：“要嫩玉想想办法。”

谯奉先点头道：“只好如此。”

谯纵沉吟道：“如果能刺杀刘裕，可一劳永逸。”

谯奉先叹道：“我还未告诉你，今回刘裕是有燕飞随行的。”

谯纵剧震无语。

谯奉先看着谯纵，也是欲语无言，由此可见燕飞对魔门的震慑力。

谯纵叹了一口气，道：“现在我们是与时间竞赛，只要能令桓玄暂缓称帝，使建康的高门相信他只是到建康来拨乱反正，我们肯定可击垮刘裕。除嫩玉外，你也要在桓玄身上多下点工夫，反而我不方便和他说这方面的事。因为攻陷建康后，他对我的猜疑已大幅增加。哼！桓玄是绝对不宜与之共事的人。”

谯奉先道：“还有一件事令我担心。”

谯纵皱眉道：“希望不是太坏的消息。”

谯奉先头痛道：“真的很难说。照我看桓玄对谢玄的女儿谢钟秀很有野心。”

谯纵失声道：“桓玄不会这么蠢吧？害死了王恭的女儿还不够，还敢去碰绝对碰不得的谢钟秀？你凭什么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否桓玄亲口说的？”

谯奉先道：“我的看法错不到哪里去，桓玄派出高手去监视谢家，又特别提拔谢混，向谢家示好。以桓玄一向对谢玄的妒忌，他怎会做这种事呢？”

谯纵道：“这事也非没有解决的办法，便由淑庄出马去迷惑他，教他暂时对别的女人没有兴趣，只要拖至刘裕落败身亡，他爱怎样失德坏政，由得他沉沦堕落好了。”

稍顿续道：“未来这两个月的时间，将决定我们的成败。不要让桓玄因谢钟秀坏了我们的大事，明白吗？”

谯奉先点头去了。

京口。太守府。

刘裕在进入西院的月洞门前止步，心中苦笑，自己的脚步是否比平时急了点呢？这是不是表示自己想快点见到任青媞？由此可见她在他刘裕的心中，有着一定的地位。

无可否认，任青媞是天生的尤物，擅长勾引媚惑男人之道，他曾与她有过亲密的接触，虽未至于乱性，但已深明她的魅力。

但他真的可信任她吗？

这并非指她在助他对付桓玄一事上的诚意，对此他没有怀疑。正如她所说过的，她在玩一个寻找真命天子的游戏。

他怀疑的是她的居心。

不过这还非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他感到若接受任青媞这个“爱情交易”，会对不起江文清。

就算江文清可以和其他女人分享他刘裕，但绝对不会是任青媞。

如果他接受交易，他和任青媞的关系将要瞒着江文清，永远不能让江文清知道，这会是非常沉重的负担，他能承受那种隐瞒身边最亲近的人的内疚感觉吗？

他不知道！且生出玩火的感觉。任青媞是个危险的女人，谁都不知道给她缠上会有怎样不测的后果。

燕飞和屠奉三都没法在此事上为他拿主意，接受与否须由他自己决定，但只看燕飞和屠奉三都没有出言反对，便知任青媞提出的交易条件确实令人难以拒绝。

在屠奉三详细道出任青媞的提议后，刘裕便处于一种异常的心态里，患得患失，犹豫中又夹杂着得到这动人美女的兴奋。当记起首回在边荒的汝阴破城与她相遇的情景，心中便燃着了一团自己也没法控制的热火。他不但迷恋她的肉体，受她的万种风情吸引，更享受她正邪难测的作风行为带来的高度危险和刺激，所以即使她曾试图杀他，他仍没法对她狠下心肠，视她作敌人。

在刺杀干归一事上，不论她是否用心不良，但她的确让他掌握到成功的关键，与司马道子关系亦因而扭转过来，致有后来的理想发展。

李淑庄真的有这般重要吗？

屠奉三肯带她来见他刘裕，证明以屠奉三的老谋深算，仍要同意她的看法。以燕飞的智慧，亦没有说出反对的话来，只说李淑庄与谯纵是魔门助桓玄争霸天下一事中最关键性的两个人物，任何一人被除去，等于去了桓玄的一臂。

唉！

他也不得不承认，李淑庄在建康确有非常特殊的地位，上自司马道子父子，下至王弘等高门子弟，谁敢不尊敬她。

他还晓得自己的一个弱点，就是为了要以桓玄的血，来清洗淡真的辱恨，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如果他拥有可以长期与桓玄周旋作战的能力，他大可以拒绝任青媞，但事实摆在眼前，纵然得到边荒集的支援，在粮资上他也没法支持一场长达数年的战争。桓玄封锁上游，令漕运断绝的情况下，供应补给上的问题会不断恶化，直到最后把他的军队蚕食掉为止。

他唯一能击败桓玄的方法，就是速战速决。

无险可守的边荒集，仍可在万众一心团结一致的情况下，屡退强敌，而攻打天下有最强大防御力的建康又是如何？

任青媞的提议的确是他没法拒绝的。

李淑庄便是桓玄和建康高门之间的联系，除掉她，桓玄和建康高门目前互惠互利的关系将荡然无存。如能把李淑庄的死嫁祸桓玄，功效会更为彰显。

想到这里，刘裕穿过月洞门。

书斋出现眼前。

任青媞来京口一事，瞒着了所有人，只让燕飞知道。刘裕也不会让除燕飞以外的任何人晓得此事。

刘裕的心“霍霍”的跃动着，想起她衣服里滑如凝脂和充满弹力的柔肤，血都热起来。

刘裕暗叹一口气，责怪自己的不争气，脚步却把他带到紧闭的书斋门前。

深吸一口气，硬压下心中波荡起伏的情绪，刘裕把门拉开，进入书斋内。

作男装打扮的任青媞静静坐在一角，美目深注的牢牢看着他，秀眸射出能把任何钢铁造的心烧熔的炽热艳光。

刘裕缓缓把门关上，接着倚门而立，叹道：“这是何苦来哉？你并不爱我！”

任青媞垂下螓首，幽幽道：“刘裕！你知道吗？奴家一辈子最难受的一刻，就是看着亲兄惨死在孙恩的卑鄙手段下。在那一刻，我感到自己既一无所有，但同时家族的重担子亦全落到奴家肩上来。那种令人窒息失落痛苦的感觉，是无法告诉别人的。你明白吗？”

接着站了起来，缓步向刘裕走过去，道：“你永远不会明白背负在我们身上的责任，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是自懂事后便被灌输教导的事，令你觉得除此之外，其他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刘裕看着任青媞直抵他身前触手可及处，看着她秀美的玉容，瞧着她默默含愁的一双眸神，心中的滋味确实难以言宣。既想把她拥入怀里，又不愿这么轻易屈服在她的媚态诱惑下，矛盾至极点。

他和她的恩恩怨怨，真不知从何说起。

任青媞平静地道：“当我清楚家族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想到的只有一件事，我只能以着了魔来形容自己，就是找到代替司马氏的新朝天子，媚惑他，得尽他的爱宠，然后为他怀下继承者。这是个多么疯狂的想法？令我过着生不如死、不住糟蹋自己的生活。不要看我表面一副风流得意的样儿，事实上我心中的痛苦，是没法道出来的。”

刘裕头皮发麻地瞧她，像看着另外一个人，一个陌生人。

任青媞继续“独白”道：“我感到自己是无根的浮萍，完全身不由己，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男人身边去，飘荡如陌上被扬起的尘屑。我试图爱上你之外的不同男人，但总没法子成功。”

刘裕仍是说不出话来。

任青媞用神的看他，花容闪过疲倦的神色，柔声道：“你明白吗？那是种很折磨人的感觉，令你不但憎恨别人，也憎恨自己，更憎恨老天爷。然后喜讯传来，刘裕从海盐出击，大破天师军，于十多天间把形势完全扭转过来。就在那一刻，我整个人轻松起来。过去的岁月就像一场梦，我终于从帝王梦中醒转过来。纵使带着曹魏皇族血缘的人成为皇帝又如何呢？做皇帝算什么一回事？但为何过去我总想不通？看看现在的白痴皇帝，看看桓玄，为何我要对帝王梦如此执着难舍呢？就在这一刻，我知道自己爱上了刘裕，只是我一直不肯坦白承认罢了！我为何不可以快乐的生活？为何我不可以好好地享受人生？说到底，我仍是一个人，我也有人的七情六欲。刘裕你明白吗？”

刘裕颓然道：“你好像不知道自己正在和我进行一个政治交易。”

任青媞喜滋滋地道：“爱一个人，是可以为那个人做出改变的，我决定绝不会为你生儿子，你仍对我有怀疑吗？”

刘裕瞪大眼望着她，露出不能相信的神情。

任青媞垂首以微仅可闻的声音轻轻地道：“我需要的只是我们之间一个新的起点，为此我可以做出任何让步和牺牲。明白吗？”

又朝他瞧去，欣然道：“你公然做你的皇帝，奴家则暗中过一过建康女王的瘾儿，算是对先祖有点交代，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嘛！”

刘裕被她动人的神态逗得怦然心动，又忙克制自己，心叫厉害。他真的没法从她说话的神态找出任何破绽，换句话说是一点都没感到她是虚情假意。

沉声道：“你有什么办法可以弄垮李淑庄？”

第七章 爱的交易

任青媞美目生辉地道：“关键处仍在那三十六条制炼五石散的‘黄金丹方’。李淑庄从家兄处得到的十二条丹方，已足令她的五石散称霸建康，为她赚来惊人的财富、名誉和影响力。可是时间长了，十二条丹方总有重复的时候，药效对曾服食过的人自然难像初尝到时般新鲜刺激。所以李淑庄为得到另外的二十四条丹方，一定肯付出任何代价，尤其在这刚夺权的时刻，操控建康高门的心，比一时的胜败更重要。”

刘裕道：“你晓得其余的二十四条丹方吗？”

任青媞道：“如果不知道的话，怎敢来见刘爷你？家兄的原意是要利用余下的丹方来控制李淑庄，可惜壮志未酬，已给奸人所害。在你们杀干归之前，李淑庄曾来找我，当时我已猜到干归与她有密切的关系，否则怎能掌握我的行踪？我当时谎称那三十六条丹方来自教内另一人物关长春，家兄也是从他那里学来制五石散的秘法。”

刘裕道：“真有这个人吗？”

任青媞举起一双玉手，按在他宽阔的胸膛上，笑脸如花地道：“这是个由我杜撰出来子虚乌有的人物，只是为搪塞了事。李淑庄却深信不疑，还向我追问关长春的下落。你道我告诉了她什么呢？”

刘裕道：“我怎会知道？唉！你的手……”

任青媞把开始抚摸他胸膛的手上移，缠上他粗壮的脖子，整个娇躯贴靠刘裕，昵声道：“奴家情不自禁嘛！除了你之外奴家再不会有另一个男人，也不想有，不向你撒娇献媚，向谁呢？”

刘裕登时大感吃不消，提醒道：“燕飞和屠奉三等着我回去向他们报告呢！”

任青媞停止在他怀里扭动，凑到他耳旁道：“人家为你保留了女儿家最珍贵的东西，你不想现在要吗？”

刘裕差点丧失理智，比之以往，今回的克制力实大不如前，因为自己向她追问对付李淑庄的方法，等于接受了她的条件。说出这句话后，眼前的动人美女，立即成了他的秘密小妾，只是想到她身属自己，应有的防御能力已告全面瓦解。

刘裕探手把她抱紧，苦笑道：“先谈正事，以后时间多着哩！”

任青媞一声欢呼，献上令他魂销意软的激情香吻，然后娇喘细细地道：“天呵！奴家终于得到刘爷的爱宠，这一吻与以前的都不同，奴家感觉得到。”

刘裕心忖女人终究是女人，最爱计较这种事，而他扪心自问，自己对她是欲大于爱，因为对她的提防，直至此刻仍没有完全放松。

任青媞回到正题去，道：“我告诉李淑庄，关长春为人贪财好色，但却是一等一的高手，在炼制五石散的成就上更是前无古人，集三国和两晋丹学的大成，专责为我们逍遥教炼制丹散，再卖往南方来。你现在该清楚家兄为何会搭上李淑庄，皆因李淑庄是我们丹药生意的一个大买家，透过这一盘可赚取惊人暴利的生意，我们可得到源源不绝的财资，以支持我们的复国大业。唉！一切已成过去。”

刘裕皱眉道：“既然没有关长春这个人，谁为你们炼制五石散呢？”

任青媞美眸生辉地看着他，得意地道：“当然是奴家哩！在我教内，只有家兄、家姐和奴家三个人晓得‘黄金丹方’的秘密，‘黄金丹方’源自我们曹魏家藏一部叫《灵散大成》的手抄秘本，再被我们加以改良，成三十六条珍贵的秘方。”

刘裕皱眉道：“我仍不明白。”

任青媞道：“我还告诉李淑庄，家兄遇害后，树倒猢狲散，逍遥教再不存在，关长春亦恢复自由身，但与我仍有联系。当时我仍没有想过取李淑庄而代之，只是想狠敲她一笔，同时也可令她有顾忌而不敢对付我。可是当桓玄搭上谯嫩玉，我忽然醒悟过来，掌握到谯纵和李淑庄已连成一气，不止是生意伙伴的关系那么简单。也在那一刻，我开始反省自己的做为是否愚不可及。但真正的醒悟，是发生在得知聂天还惨死在桓玄手上的时候。那就像天空乌云尽去，露出青天，同时我发觉自己的心中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刘裕。幸福就在眼前，只看我是否肯改变，肯去争取，你还不明白人家的心意吗？”

她说着正事，忽然又扯到这方面的事来，刘裕虽感烦恼，但仍明白任青媞步步进逼的原因，就是要他刘裕表态。

而刘裕亦是别无选择，为了杀桓玄，他什么事都愿意去做，何况能把任青媞纳为秘密情人，肯定没有男人会认为是苦差事。刘裕首次主动寻得她香唇，痛吻一番后，看着脸泛桃红的任青媞道：“你甘心作我的秘密小妾，是我刘裕的福分。可是你变成另一个李淑庄，却使我感到为难。坦白说，我对建康高门服药的生活方式非常反感，我……”

任青媞伸指按着他的嘴唇，不让他说下去，柔声道：“我明白你的感受，但切勿犯拂逆人心的错误。高门的形成和崛起，由汉代开始，现在已成牢不可破的社会结构。你若成为当权者，可像王导、谢安般改革社会诸多不公平的情况，但却不能从根本去摧毁高门。可预见的是即使你能推翻桓玄，仍会遭到建康高门的反击，问题出在你的布衣身份。纯赖武力去治国是行不通的，强大如秦朝也只历经两朝即亡，所以你必须争取人心。两晋的政治，就是高门大族的政治，在这种形势下，你必须令自己适应。刘爷啊！奴家真的是为你着想，你可以继续谢安的施政方针，却绝不可干涉建康高门的精神生活和方式，还要尽量争取他们的支持，而奴家则可当你最忠心的小卒。”

刘裕为之哑口无言，记起王弘问过他的一句话，就是他会否是建康高门生活方式的破坏者？当时他向王弘保证：他不会是破坏者。因为如他说出实话，会立即遭王弘鄙弃。

对王弘或任何高门子弟来说，家族永远占有最重要的席位。

任青媞不但聪慧多智，且目光如炬，把建康高门士人的心态看得通透明白。

任青媞微笑道：“事实摆在眼前，建康高门是无可救药的，你虽然用心良苦，他们却绝不领情。你的帝王之路并不好走，高门和寒族的对立并不是一朝一夕间形成，而是数百年根深蒂固的风尚和习惯。”

刘裕明白过来，任青媞对建康之所以能有这么深入的了解，皆因她和族人一直在这方面下工夫，做好争夺皇权的准备。不像他半途出家，在种种形势的神推鬼使下，被送到这个位置来。现在他可说是没有选择，只能继续朝这个目标迈进。

苦笑道：“好吧！算我拗你不过。如何可以杀死李淑庄，又不让任何人怀疑到我身上来呢？”

任青媞欣然道：“我们必须找人假扮关长春，引李淑庄入彀，这是一举两得的方法，不单可破坏桓玄对建康高门的控制力，更可夺取李淑庄庞大的财富。”

刘裕道：“李淑庄绝不是容易被欺骗的人。有一件事你可能仍不清楚，就是李淑庄背后有一个叫魔门的派系撑她的腰，谯纵、谯奉先、谯嫩玉至乎陈公公，都属这派系的人，而魔门的最终目的，就是要夺取天下的政权。”

任青媞淡淡道：“对魔门我是有认识的，且我对李淑庄早有此怀疑，只不过由刘爷来证实吧！”

刘裕问道：“你仍有把握可以骗倒李淑庄吗？”

任青媞吻他一下，柔声道：“我现在更有把握。魔门内派系众多，谁也不服谁，人人自私成性。若李淑庄遇上关长春，不但不会让其他魔门人知悉此事，还会千方百计设法隐瞒，更有利于我们的行动。”

刘裕再忍不住，坦然道：“不要卖关子了！你究竟有什么奇谋妙计？”

任青媞道：“李淑庄央我安排关长春到建康去见她，还保证她会令关长春绝不会后悔去见她。我只答会设法为她传话，至于关长春肯不肯见她，由关长春自行决定，我不想牵涉到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去。”

刘裕道：“除非由燕飞去扮关长春，否则没人能杀她，而燕飞太容易被人认出了，只看燕飞的一双眼睛，便知他绝不会是贪财好色的人。”

任青媞淡淡道：“屠奉三又如何呢？”

刘裕皱眉道：“建康四处是桓玄的眼线探子，要奉三在桓玄的势力范围内公然活动，太冒险了，何况奉三能否杀死李淑庄，也是个疑问。”

任青媞没好气道：“有时真不明白你，竟会这么糊涂？事关妾身的终身幸福，妾身会让你的头号猛将去送死吗？今回是斗智不斗力，有心算无心，妾身保证李淑庄会阴沟里翻船，老本都要赔掉。”

任青媞左一句妾身，右一句妾身，听得刘裕都有点心惊胆跳，亦正是这种危机感带来的刺激，令他更感到任青媞高度的诱惑力。

任青媞以往行事为求目的、不择手段的作风，在他心中几乎形成牢不可破的深刻印象，所以不论她如何言词恳切，刘裕一时间也难全盘受落。

沉声道：“我在听着！”

任青媞凑到他耳边道：“妾身和李淑庄约定了一套不会惊动任何人的联系方法，只要屠奉三能令李淑庄对他扮成关长春的身份深信不疑，李淑庄便难逃一死。至于行事细节，我会详细告诉屠奉三。现在你去向屠奉三打个招呼，告诉他我们明早出发到建康去，然后回来陪妾身，让妾身向刘爷献上贞操。”

纪千千坐在厅堂一角，神态悠然自得，唇角挂着一丝笑意。

小诗从外匆匆进来，来到她身前道：“皇上回来了！”

纪千千要她坐下，问道：“谁告诉你的？”

小诗答道：“是风娘让诗诗知会小姐，风娘说皇上今晚或会见你。”

纪千千心忖慕容垂大部分时间都不在荥阳，肯定是为明春的决战做准备工夫，此战关系到大燕的盛衰，所以慕容垂绝不会把气力花在别的事上。对慕容垂的军事才能，于攻打慕容永一战中她早有深刻难忘的认识和经历，现在他全心投入与燕郎和拓跋珪的战争里去，定不容易应付。

以前她只希望慕容垂置她不理，现在却很想见到他，好探听他的口风。

纪千千点头道：“知道了！”

小诗欲言又止。纪千千微笑道：“说吧！是否要问庞老板的事？”

小诗立即玉颊霞烧，道：“不是啊！小姐为什么会忽然提起庞老板？”

纪千千心道你不肯说庞义，只好由我来提起。若无其事的耸肩道：“没什么！只是见诗诗近日总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神态异乎往常，顺口猜一猜吧！”

小诗垂首道：“不是……不是啦！”

纪千千心中怜意大生，对小诗来说，被软禁的滋味当然不好受，终日无所事事，很容易胡思乱想。庞义便像投进她心湖的一颗石子，引发了圈圈涟漪。

小诗正处于少女怀春、情窦初开的年纪，因而对高彦生出好感。不过纪千千晓得在自己的推波助澜下，小诗回想起与庞义相处时的情况，会感受到庞义对她的真爱，生出异样的感觉。

纪千千轻轻道：“庞义是一个有本事的人，不但有一手好厨艺，能酿出像雪涧香般令燕郎爱如甘露的美酒，更是个超卓的建筑师。庞义虽不善于表达心中的感情，但不代表他是个不解温柔的人，像他这种人一旦释放心中的感情，会永不改变，至死不渝。小姐我绝不会看错他。”

小诗连耳根都红透了，不依道：“小姐说到哪里去了？”

纪千千道：“如果我估计无误，你很快会见到庞老板，小诗心里有点准备才好哩！”

小诗愕然道：“小姐如此肯定吗？”

纪千千爱怜地道：“我们最艰苦的时刻快过去了。当雪融后，燕郎便会与慕容垂展开最后一场决战，我们回复自由的日子也不远了。”

小诗剧震道：“打不过慕容垂又如何呢？”

纪千千信心十足的微笑道：“是不是给慕容垂那场收拾慕容永的战争吓怕了？燕郎是不同的，他绝不会输给慕容垂。”

小诗垂首无语。

纪千千柔声道：“诗诗可知慕容垂正处于下风，他分别派出大军远征边荒集和盛乐，都落得铩羽而回，由儿子率八万大军攻打盛乐的一战，更于参合陂全军覆没，形势再非一面倒哩！”

小诗一呆道：“小姐怎能知道这么多外面发生的事？”

纪千千耸肩道：“知道就是知道嘛！小姐我神通广大，不但有千里眼，还有顺风耳。告诉我，你见到庞老板会怎样呢？”

小诗又再脸红过耳，以低语般的微细声音道：“小婢不会嫁人，终生都伺候小姐。”

纪千千笑骂道：“我纪千千何时当你是奴婢，真不长进。你是我的好姐妹嘛！只要你能得到幸福，我便高兴。”

小诗头垂得更低了，道：“小姐要诗诗嫁给谁，诗诗便嫁给谁吧！”

纪千千闻弦歌知雅意，大喜道：“如此说，你该对庞老板没有恶感，这可是天大喜讯，但终身大事也不能马虎，你先和庞老板多相处一段时间，看看他是否能打动你的心，说不定那时我想你不嫁你都不肯呢？”

小诗嗔道：“小姐啊！诗诗不是这个意思啊！”

纪千千反问道：“那又是什么意思呢？”

小诗百口难分地道：“不知道！”

纪千千娇笑道：“好哩！好哩！我费了这么多唇舌，都是为你的终身幸福着想，希望你有个好归宿。”

小诗轻轻道：“或许他根本没有将诗诗放在眼里呢！”

纪千千心忖这丫头终于心动了，否则以她的羞怯，怎会忍不住说出心里最大的疑问。道：“我敢保证庞老板对诗诗是一片痴心。小姐曾看错人吗？”

小诗正要答她，纪千千低声道：“风娘来了！”

小诗吓了一跳，别头朝大门瞧去，好一会儿仍见不到风娘的踪影，回过头来正要说话，风娘已跨槛入堂。

小诗不敢相信地看着纪千千。

风娘来到她们主婢身前，道：“皇上有请千千小姐。”

第八章 新的起点

高彦进入舱厅，卓狂生正埋首写他的天书，写得天昏地暗，不知人间何世。

高彦在他桌子对面坐下，咕哝道：“又在写你的鬼东西？”

卓狂生把笔放下，老怀安慰的瞧着他叹道：“你这幸运的小子，就凭一招死缠烂打，竟把小白雁追上手，真令人羡慕。”

高彦认真地道：“朋友归朋友，你写书时若教人认为我只此一招，我不会放过你。我高彦是有很多优点的，你下笔要小心些，勿要破坏老子我千秋百世的形象。”

卓狂生笑道：“你放心好了，在本馆主的生花妙笔下，你脸皮够厚会变成铁骨铮铮，一往无前；死缠烂打变为择善固执，情深不移。唉！我怎舍得破坏你在我书中的形象，明知是说谎都要坚持下去。”

高彦毫无愧色地道：“这还差不多。哈！原来连你也羡慕我。”

卓狂生油然道：“呸！我羡慕你？想歪你的心了！不过我确实有感而发，羡慕你的是另有其人。”

高彦讶道：“谁羡慕我？”

卓狂生道：“就是姚猛那小子。”

高彦昂然挺胸，一脸得意之色地道：“他亲口向你说的吗？”

卓狂生道：“我是从一些蛛丝马迹看出他在羡慕你。昨天在鄱南城登岸，这小子不知多么注意街上的女儿家，不但品头论足，还问我的意见。明白吗？这叫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这小子心动了，你不觉他南来后，从没嚷过要到青楼去胡混吗？这就是改变的先兆，他在向你这个老前辈学习。”

高彦嗤之以鼻道：“我确实是他的先进，却不是老前辈，你着他来见我，让我向他面授机宜，保证他终生受用不尽。”

卓狂生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忽然想起什么的岔开道：“我的天书愈写愈精彩，你的小白雁之恋已非常圆满，只差宰掉桓玄这一节。但我却遇到一个难题，或者你可以帮忙。”

高彦兴致盎然地道：“念在你没有功劳亦有苦劳，说出来吧！看我可以帮上什么忙？”

卓狂生瞪他一眼道：“我没有功劳？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告诉我，你在愁肠百结、忧心如焚时，谁来安慰你、鼓励你？你在计穷力竭之时，谁给你想出激得小白雁来参加边荒游的绝世好计？他奶奶的，现在打完斋就不要和尚，你这家伙还有良心吗？”

高彦赔笑道：“卓疯子请息怒。说吧！说吧！为了朋友我可两肋插刀，何况是你这个有大恩于我的疯子？”

卓狂生容色稍缓，道：“我想问你，照你看，天降火石那件事会否和燕飞有关呢？”

高彦苦笑道：“他不说出来，我怎知道？”

卓狂生光火道：“你不是在大爆炸后于天穴旁见到燕飞吗？他当时是怎样的一副神态？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快用你不济事的小脑袋想想。还说什么两肋插刀，你奶奶的！”

高彦点头道：“给你提醒，当时老燕的神情的确有点古怪，他目瞪口呆地瞧着坑穴的中心处，一副别有所思的神色。”

卓狂生紧张地问道：“他有没有和你谈及天穴，例如表示惊奇或不解诸如此类？”

高彦沉吟道：“回想起来的确非常古怪，他不但没半句话谈及天穴，还岔到别的事情去。我当时满脑子小白雁，故不以为意。”

卓狂生拍桌道：“我猜得不错，燕小子是清楚天穴的来龙去脉，故不愿提起，因他不想说出真相。”

高彦抓头道：“不是由天上掉下来的火石撞出来的吗？”

卓狂生骂道：“这只是空想瞎猜，硬给不明白的事想出个道理来。他奶奶的！小飞还有些什么特别古怪的话？想清楚点，此事对我的天书至关重要，愈离奇愈好，如此才有志怪传奇的色彩，但老子天书里的事却是真的。”

高彦苦苦思索，忽然嚷起来道：“有了！”

卓狂生大喜道：“快从实招来！”

高彦没好气道：“我是被你盘问的犯人吗？”接着现出回忆的神情，道：“当时我问他宰掉了孙恩没有？他的答案非常古怪，他说……他说孙恩仍然健在，他也不是打败孙恩，但孙恩的确受了伤。接着什么此事说来话长，便敷衍过去了。”

“砰！”

卓狂生一掌拍在桌上，双目射出兴奋的神色。

高彦晓得燕飞有难了，以卓狂生的性格为人，绝不会放过燕飞。

纪千千在慕容垂对面坐下，心中涌起难言的滋味。

慕容垂外形清减了，但眼神仍是那么坚定而有自信。他换上一身便服，举止从容，换过另一个场合和不同的关系，他会是她纪千千欣赏的一代豪雄。

慕容垂从占有压倒性的优势，发展到现在的胜负难卜，事实上正由她一手造成，令他的奇谋妙策，反变为予敌可乘之机的弱点。

虽说慕容垂是咎由自取，可是慕容垂到底对她情深一片，手段当然不正确，不过连纪千千也想不到慕容垂可得到她的其他办法。

他拘禁的只是她的躯壳，她的灵神却是完全自由的，还可与燕飞继续他们火辣的热恋，这是眼前这个霸主枭雄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慕容垂双目射出惊异的神色，仔细打量纪千千。

纪千千心中叫糟时，慕容垂大奇道：“千千不但容光焕发，出落得比以前更艳光照人，最令人惊奇的是多了一种难以说出来的特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纪千千暗松一口气，只要不是被他看破自己功力大进便成。若无其事地道：“或许是吧！这些日子来闲着无事便做些坐息吐纳的功夫。皇上很忙哩！不知哪个人又要遭殃呢？”

慕容垂神色不变，从容道：“千千何不直接问我，是否在做着对付燕飞和拓跋珪的准备工夫？”

纪千千心中暗懔，晓得以慕容垂的个性，在没有把握下，不会主动提起燕飞和拓跋珪，现在毫无顾忌地说及他们，当是已胸有必胜的把握，又想试探自己的反应，方会和她纪千千谈论两人。

垂首轻声道：“皇上杀了燕飞又如何呢？”

慕容垂仰望屋梁，满怀感触地道：“大秦终于灭亡了！”

纪千千没有说话。

慕容垂目光回到纪千千俏脸去，每次见到纪千千，这美女总能予他新的冲击，便像首次见到她时般惊艳。他从未遇过一个女人能像纪千千般令他心生震撼。她的美丽固是异乎寻常，但最动人还是她的性格和才情。

慕容垂道：“大秦最后的领袖人物苻登已被姚兴擒杀，大秦是彻底的完蛋了。”

纪千千道：“现在还剩下哪些人与皇上争天下呢？”

慕容垂道：“除燕飞外，其他人都不放在我慕容垂眼里。”

纪千千顿时心生惶惑，慕容垂不提拓跋珪，显然是在军事上有对付拓跋珪的周详计划，且赢面极大。换句话说，就是慕容垂在对仗沙场上，仍是信心十足，不认为包括拓跋珪在内的任何人，能在战场上击败他。

慕容垂究竟有什么定计呢？

但燕飞却非慕容垂能凭军事手段解决的，此正为慕容垂的烦恼。

纪千千很想问他，杀了燕飞又如何呢？难道自己会因此向他屈服吗？但却不敢刺激他，若逼得他兽性大发，便糟糕透顶。

纪千千垂首不语。

出乎她意料之外，慕容垂柔声道：“千千累哩！早点上床休息吧！明天如果我能腾出时间，便陪千千到郊野骑马散心。”

纪千千心中一颤，忽然间她对明春的决战再没有像以前的信心，因为她感到慕容垂已掌握到制胜的方法。

在这一刻，她强烈的想着燕飞。

刘裕推门而入，厅内不见任青媞的倩影，遂直入卧室，这美女正含羞答答地坐在床沿处，抬起螓首瞄他一眼，欲语还休的再垂下头去。

刘裕从来没想过这种女儿家娇羞的神态会出现在这坚强独立的美女身上，心中涌起古怪又新鲜的刺激感觉，想到即可抛开一切顾忌的与她到床上颠鸾倒凤，共赴巫山，心脏不争气的剧烈悸动了几下，那是既惊心动魄，又是销魂蚀骨的感觉。

他不由生出偷情犯禁的滋味，力逼自己不要去想江文清，只去想桓玄，为了能杀死桓玄，他愿意做任何事，何况要做的事只是占有眼前动人的美女？

如真有正邪之分，到此刻刘裕仍不知如何将任青媞归类。严格来说，或就刘裕所知，除了那次刺杀自己不遂外，他真的找不到任青媞的恶行。

由于刘裕没有见过侯亮生，所以对侯亮生之死，远不如屠奉三的刻骨铭心。

这令他没有必须拒绝任青媞的心障。

任青媞换回以素黄为主的女装便服，长发垂披肩背，秀发仍隐现水光，显刚浴罢，黑发白肌，形成强烈的对比，令她更是明艳照人。束腰的彩带，突出了她优美动人的线条，散发着能引起男性情欲兼带点诡异的高度诱惑力。

刘裕移到一旁坐下，面向着她道：“刚收到消息，刘牢之自尽了。”

任青媞像早预料到般平静地道：“对你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呢？”

刘裕清楚感到和任青媞的关系不同了，颇有男欢女爱的感受，也有点像回家和娇妻爱妾闲聊的滋味。

刘牢之的自尽肯定是好消息，也是他一直在期待着的。以刘牢之的为人，见大势已去，绝不会让自己落入桓玄手上，因为桓玄会教他生不如死，唯一避此大难的方法，就是一死了之。

但不知如何，刘裕总感到有些失落，并没有他预期得到为淡真洗雪了部分耻恨的满意感觉。当然不是因他忽然心软，他自己是知道原因的。如果能亲手杀死刘牢之，看着刘牢之饮恨于他的厚背刀下，他的感觉会全然不同。

没有人能明白他对刘牢之和桓玄两人噬心的深刻仇恨，他刘裕没有因此变成疯子，已是老天爷格外开恩。

他一直在克制自己的情绪，尽力不去想有关淡真的任何事，尽量令自己没有胡思乱想的闲暇，至乎去找寻能代替淡真的女人，以减轻心中的痛苦，就像一个没完没了的噩梦，无法自拔。

当天师军因失去嘉兴被逼撤退的一刻，他压制着的仇恨像熔岩般爆发出来，使他毅然抛开一切，到广陵来和刘牢之争夺北府兵的控制权。

现在刘牢之死了，只剩下桓玄。

坦白说，他对任青媞是感激的，没有她，他大有可能惨败于桓玄手上，把性命都赔上去，这个想法，令他彻底改变了对任青媞的观感，何况她的引人处不在淡真和文清之下，那是与众不同的另一种风情。

刘裕压下波动的情绪，沉重地道：“这是我预期会发生的事。刘牢之明白桓玄是怎样的一个人，当他晓得桓玄要贬他到会稽当太守，便知桓玄对他的心意，与其落入桓玄手上，受尽活罪，不如轰轰烈烈的自了残生，说不定我会照顾他的家人。”

任青媞道：“你会吗？”

刘裕终展露笑容，点头道：“这是我必须做的事。我已趁桓玄的人尚未抵达广陵之际，命人把他的家人送到京口来。我还会为刘牢之举行大葬。”

任青媞定神细看他好半晌，柔声道：“记得吗？当妾身首次在汝阴遇上刘爷，曾向刘爷施毒，但刘爷却不怕我施的毒，像个没事人似的。”

刘裕点头道：“当然记得，你还说那是什么丹毒，但似乎对我毫不生效。”

任青媞抿嘴笑道：“我当时是想试探你是不是卢循等其中一方的妖人。丹毒是一种奇异的东西，产生自炼丹的过程中，对服食丹药的人方有奇效。你不怕丹毒，代表你不是服惯丹药的人，也表示你有异乎常人的体质。”

刘裕明白过来，隐隐感到任青媞忽然提起往事，是有原因的。

任青媞续道：“如论对丹毒的认识，天下炼丹者虽众，但莫过于有‘丹王’之称的安世清。而他本人亦中了丹毒，变得半疯半癫，遂令我有可乘之机，不但诓得他传我制丹之术，还从他处学晓丹毒的秘密。噢！不要用那种眼光看人家，安世清当时被丹毒蚕食，失去了性欲，只是个寂寞孤独的疯老头，青媞并不是以美色去迷惑他。妾身只曾让你动手动脚使坏过。”

刘裕心中一热，当日在广陵她和自己亲热，任他放肆，肯定仍是心中犹豫，因不知是否选对了人。现在当然再没有此心障，如此媚骨天生的美女，一旦把自己完全开放和奉献，会是如何动人的一回事呢？

任青媞又道：“对付李淑庄，又要不让别人知道是我们下手，唯一方法就是对她巧施丹毒，让她在不知不觉下上了大当，事后建康的高门只会认为她是因炼丹出岔子致死，保证后果一干二净。”

刘裕担心地道：“最怕奉三出纰漏，被李淑庄识破。”

任青媞道：“妾身会尽传他有关制炼丹药的知识，以屠奉三的才智，当懂得如何避重就轻。我在建康尚有两个落脚的地方，我会在其中一处支援屠奉三。妾身和刘爷的关系亦是如此，青媞会乖乖的不来骚扰刘爷，只在暗处等候，刘爷何时兴至，便可来宠幸妾身。青媞于此立誓，只会成为刘爷生命的乐趣，而不会成为刘爷的烦恼。”

刘裕也听得折服，如果这尤物真的行如其言，确实会使他戒心尽去，爱她宠她唯恐不及，更会全力支持她取李淑庄而代之，做建康最有影响力、无名而有实的女王。

遥想初遇她时的情景，不由心中唏嘘，当时怎想得到她会是自己能否成为南方之主的关键人物？其时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成为新朝的皇帝。就如于乌衣巷邂逅淡真，怎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美女会投怀送抱，央他带她到天之涯、海之角。而在拥抱着她的一刻时，岂料到她会有如此凄惨的下场？

任青媞神态自然地向他伸个懒腰，无限地强调了她诱人的曲线和风情，垂首娇羞地道：“晚了！让妾身伺候刘爷就寝好吗？”

更鼓声适于此时从远处传来，益显夜深人静的气氛，刘裕有点贪婪地欣赏她曼妙的美姿，心中的欲火燃烧起来。

任青媞离开卧榻，袅袅婷婷地朝他走过去，玉颊被两团红晕逐渐占据，只要是有经验的男人，便知她春心动了。

刘裕跳将起来，一把将她拥入怀里。

任青媞“嘤咛”一声，驯若羔羊地软倒在他有力的拥抱中，把粉脸埋入他颈项处，轻轻道：“青媞一直不晓得自己对刘爷已是情根深种，起始时只是看得起你，乐意和你合作。至乎让刘爷毛手毛脚，嘻！也只是感到给你放肆使坏得很舒服、很窝心，有些儿乐此不疲，更希望你再坏一点。”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每句话都触动着刘裕正在不住高涨的欲念，这美女勾引和调情的手段，确有一手。

刘裕情不自禁的把她拦腰抱起，朝卧榻走去，心中不由生出自豪的成就感。

在不久前，他就是这样的占有了江文清，现在则换成怀中的美女。她们都有显赫的出身，换了仍在北府兵时当探子的刘裕，想碰碰她们的玉手都不可能。但淝水之战和谢玄的另眼相看，把他的生命完全改变过来，现在他已成为桓玄以外南方最有权势的人，眼前美女正因此而向他屈服投降，向他献身。忽然间他感到任青媞是否对他真情真意并不重要，最重要是她肯全心全意帮助自己，而更重要的是他想得到她。

自第一次看见她，他便想得到她，所以肯和她合作。如果没有淡真的影响力，早在广陵时便会忍不住与她发生关系。对她，刘裕一直是克制的，因为他并不信任她。

现在一切问题再不复存，因为他们的利益已结合一致。

“蓬！”

任青媞给他抛在厚软的被浪上去。

这美女脸红如火的横陈床上，星眸半闭的昵声道：“可是当我在建康想害死刘爷的一刻，我的内心竟出现剧烈的争斗，就在那一刻，我晓得自己深深爱上了刘爷，至乎难以自拔。”

刘裕缓缓脱下外袍，平静地道：“但你终究还是对我出手了！”

任青媞道：“妾身错了！愿领受刘爷任何惩罚。”

刘裕趁尚未被欲火完全掩盖理智前，问道：“当时你为何要杀我呢？”

任青媞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道：“当时我看好的是聂天还，这样说你明白吗？噢！让人家来为你宽衣。”

刘裕虚挥右掌，发出劲风将灯火弄熄，同时把任青媞整个人抱起来，让她坐在床沿处，为她宽衣解带。

两颗心激烈地跳动着。

任青媞似没法凭自己的力量坐稳，两手无力地按在他宽肩处。

刘裕看着这美女在自己一双手的努力下衣服不住减少，逐渐呈露羊脂白玉般的娇躯，心中明白自己正走上一条与这美女一起的不归路。

他愈来愈相信屠奉三那番话，就是当你处在某个位置，便要干那个位置的事，否则就意味着失败——彻底的失败。

为了击垮桓玄，为了要桓玄溅血在他的厚背刀下，为替淡真讨债，他愿意做任何事。

夜色更浓了。

第九章 元神梦会

会稽。太守府。

徐道覆独坐内堂，一脸阴霾。

自懂事以来，他很少感到孤独，可是此刻的他确是感到无比的孤独，失去了一切的孤独。他没有吃晚饭，因为他没有胃口。想的只是喝酒，有坛雪涧香就更好了，但又克制着自己，清楚绝不该喝得酩酊大醉。

有时他真的痛恨自己的身份，若他不是孙恩之徒，便不会和纪千千分手，生命也会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径。这想法成了他生涯中最难忍受的负担。

近几天他有点怕面对手下，因为看到的是一张张迷惘的面孔。

他是明白原因的，有关天师命丧于燕飞剑下的消息，正传得沸沸扬扬的，彻底地摧毁了他们的士气。如果事情属实，他唯一选择是解散天师军，然后有多远逃多远。

卢循推门而入，一脸凝重之色地来到桌子对面坐下，道：“事情大不简单。”

徐道覆听得精神一振，问道：“如何不简单？”

卢循道：“我刚从翁州赶回来，看到令人难以相信的事。你还记得边荒的天穴吗？”

徐道覆不解道：“这和天穴有什么关联？”

卢循道：“在天师失踪后，有渔民经过翁州西面的水域，发现在西滩有个巨大的坑穴，此事立即广传开去，到我赶到翁州，虽然坑穴被潮水带动沙石填塞了大半，但坑穴的痕迹仍是清楚分明。”

徐道覆听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卢循以带点兴奋的语气道：“天师绝不可能斗不过燕飞，照我看天师终如愿以偿地飞升道化去了。”

徐道覆道：“那天师究竟曾否与燕飞决战呢？”

卢循道：“这个可能性很大，上次边荒突然而来的出现天穴，正是发生于天师与燕飞决战期间，今回亦然。自天穴事件后，天师除了燕飞外对其他一切事都不感兴趣，而可令天师全心投入的事，便只有成仙成道，可见他与燕飞的斗争，亦与成仙成道有直接的关系，比对起燕飞曾向我们透露的话，我的猜测当离事实不远。”

徐道覆顿然有焕然一新的感觉，点头道：“对！如果胜的是燕飞，依他的作风，会把天师的头颅割下来示众，如此我们将像弥勒教般不战而溃，可是他并没有这么做。”

卢循现出崇敬的神色，道：“天师肯定是飞升去了。”

徐道覆道：“由于确有渔民目睹翁州西滩的大坑穴，所以我们说出来的就不是空口白话，而是有事实根据。此事至关紧要，就说天师大功告成，水解去了。”

卢循道：“没有一年半载，兖州的坑穴痕迹也不会被潮水洗去，此事我们必须搞得大一点，以振奋军心。我会亲领一批信徒，到兖州坑穴旁举行祝贺天师水解成道的隆重仪式，你则筹划全力反扑北府兵的计划。”

徐道覆欣然道：“师兄的喜讯来得及时，我刚收到消息，刘裕已返广陵去，现在北府南征平乱军的主持者是朱序，比起刘裕，他差远了。”

卢循道：“如此我们分头行事，绝不能灭了天师的威名。”

燕飞躺在床上，脑袋仍在运转，想着刘裕的事。

终于，他开始有点相信来自卓狂生“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这两句谶语。一切是否注定了的呢？如非隐龙曾大闹建康，刘裕虽然确实以姬别特制的超级火箭把它射沉，效应也不会如此彰显；天地心三珮的合一，也是注定于该夜与一箭沉隐龙同时发生，开启仙门。他燕飞、孙恩和尼惠晖都是有“仙缘”的人。两件事的发生并非偶然的，而是受到某种凡人不能明白的缘力牵引。

只有他明白，刘裕现在拥有的东西，是在不可能的情况下得到的。刘裕一直在失败的边缘挣扎打滚，直至任青媞提出“交易”，胜利的契机方出现在刘裕的一方。

燕飞一意赶回南方助刘裕对付魔门，正因晓得魔门在长时期的部署下，一旦发动，势会令桓玄尽占上风。但任青媞的策略，却可从内部动摇魔门的部署，将原本一面倒的形势扭转过来。

对任青媞他一直没有恨意，说真的反要多谢她的所作所为，若非与她因缘际会，他绝不会服下丹劫，致有今天。

一阵睡意袭来，模糊间，他似听到呼唤他的声音。

燕飞睁开眼来，卧室睡床全消失了，他正置身于嫩绿湿润的草原上，便像儿时的情景，金色的雨正绵绵密密的从天而降，天地充满奇异的色光。

他清楚明白正从梦中“醒”过来，这是个清醒的梦，他晓得自己正在梦境中，却不会梦醒。

“燕飞！”

燕飞心神一颤，差点守不住梦境。竟然是纪千千在呼唤他，呼唤在梦境里的他。

燕飞梦中的心灵开始延伸，景物不停变化，下一刻他发觉坐在一块巨岩上，前方百丈许处是一道从上方冲奔而下急泻数十丈的大瀑布，形成了一个水潭，清澈的水腾奔而来，在这处巨岩的两旁流过，天地尽是“隆隆”的瀑潮声，水流撞上岩石，激起晶莹的水花。

他感到与纪千千的心灵结合在一起，就在那一刻，他知道今回与以往任何一回的心灵感应并不相同，纪千千是在梦中召唤他。

景象又变，出乎他意料外，更令他欣喜如狂的是，他倏地发觉正和纪千千并肩坐在边荒白云山区天穴之旁，共赏奇景。

天地一片苍茫，似是艳阳照耀的白天，又似是明月高挂的晚夜。

但一切都不重要了，最重要是纪千千在他身边，她是如此的真实，如斯的美艳不可方物。

两人四目交投。

纪千千“嘤咛”一声，伏入他怀里，用尽所有气力把他抱紧，感觉是如此真实，如此有血有肉，令燕飞生出想哭的冲动。

燕飞一双手爱怜地抚摸她，还吻上她香唇，黑夜和白昼同旋共舞，爱情的烈焰熊熊燃烧着，一切又变成纯粹的感觉，分不清楚是梦境还是现实。

纪千千搂着他脖子，坐到他的腿上去，香吻像雨点般落在他脸上，满足地叹息道：“燕郎啊燕郎，千千成功了！我们又在一起了。”

燕飞爱抚着她香背，叹息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纪千千欣然道：“千千是受到上次梦中见你的经验启发，想出这个办法来，幸好燕郎亦在梦中，令我们能在梦中相见，共醉梦乡。今夜临上床前，千千下定决心要在梦里召唤燕郎，遂只让这个念头陪人家入寝。千千自小便迷醉于梦里的动人天地，但却没想过梦境竟可变成这个样子，且这么真实，有点像出窍化为梦躯来与燕郎相会。噢！这就是天穴吗？为何并不稳定的呢？千千明白哩！我现在看到的，是燕郎记忆和印象里的天穴。”

燕飞忍不住又吻她丰润的红唇，一股无可比拟的满足感觉，从身上每一个毛孔渗涌出来。

纪千千反应热烈，肆无忌惮地向他展示令他销魂蚀骨的媚态娇姿，似要把自己挤进他的身体里，融合起来。

四周的景象开始模糊，被黑暗逐渐吞噬，但纪千千仍是有血有肉，辉散着诡异神秘的彩芒。

燕飞知道她的心灵力量正在减退，全赖自己的能量，在支持她的梦体。

问道：“慕容垂有什么动静呢？”

纪千千也意识到灵能转弱，道：“这正是千千召唤燕郎的原因，慕容垂该是胸有成竹，有把握打赢这场仗，燕郎千万要小心。唉！千千多么希望能与燕郎在梦中共赴巫山，那会是名副其实的绮梦。”

燕飞用力抱她，叹息道：“我要在清醒的现实里与千千合体交欢，梦中总有点变幻难测的虚无感觉。”

纪千千道：“孙恩的事情解决了吗？”

燕飞扼要的叙述了如何成全孙恩的经过，然后道：“我已掌握到破空而去的诀窍，时间到了，我便和千千、玉晴穿越仙门，去探索洞天福地的秘密。”

纪千千雀跃道：“千千正期盼着那一刻的来临，当我们活厌了之后，便离开这里。照千千看，燕郎亦是喜欢玉晴姐的，对吗？不如我们两个同时嫁给你，效娥皇女英，共事一夫。千千不会妒忌的，自晓得人间世或许只是幻象，千千一切都看开了，感到很多心魔都是不必要的。”

燕飞一呆道：“我真的从没有想过要娶玉晴，只感到她是我的红颜知己，千千在说笑吗？”

天旋地转，肉体再不存在，只剩下心灵结合后，两情缱绻的醉人感受。

纪千千在他心灵里失望地叹息一声，表达了对刚才动人梦境恋恋不舍的心意，轻柔地道：“千千是认真的，此刻说出来的是心底里想说的话。千千对爱情的看法已起了变化，爱情是没有保留的，那是人世间最珍贵的事。只要燕郎快乐，千千便开心。明白吗？呆子！安玉晴如果不是爱上燕郎，是绝不会和你携手到任何地方去的，明白吗？”

燕飞正要答话，纪千千已离开他的心灵，传回来是一声“燕郎珍重”。

燕飞睁开眼睛，目光所见是卧室的梁柱，但感觉上仍像没有醒过来，只是从一个梦域转往另一个梦域。

纪千千的想法比他更大胆创新，竟给她想出元神梦会的神奇玩意，令燕飞的心情登时大为改善，如果梦境能持久一点，就更美好了。

最令他想不到的，是纪千千主动提出要成全他和安玉晴，而事实上他从没有认真去想这方面的事，只隐隐感到最终会朝这个方向发展。

安玉晴会怎么想呢？

纪千千说得对，他更明白纪千千的想法，当你晓得眼前的人间世，只是生命旅途短暂的栈道，你便不会像以前般执着。只希望能好好享受这段充满爱恨和悲欢离合的旅程，勿要错过美好的事物，全心全意地去欣赏和品尝、经历这种经验。

生命从来没这般美妙过。

纪千千对慕容垂的判断该接近事实，慕容垂当有打赢这场仗的把握。

一直以来，慕容垂均以善用奇兵名慑天下，今次他有什么出奇制胜的策略呢？最令人意外的，当然是在时间和路线上，出其不意地攻拓跋珪于不备。

如此荒人根本无从援手，当得到消息时，拓跋珪早被慕容垂的奇兵以雷霆万钧之势打垮，他们的“救美行动”亦完蛋大吉。

他必须警告荒人，再由荒人知会拓跋珪，看如何配合。

他想到向雨田。

若光靠向雨田一个人的力量当然有限，但他却是个超卓的探子，兼之聪明狡猾，如果有他帮忙，肯定可识破慕容垂的计策。

想到这里，差点立即起床去找刘裕或屠奉三商量，要他们立即派人到边荒集传话。当然他不会真的这么做，等到天明的耐性他还是有的。

心湖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安玉晴的玉容和她那双神秘如星夜的美眸。向她提出世俗男女之间的要求，她会如何反应？这种话说出口后便收不回来，会彻底改变他们之间微妙动人的关系，这样究竟是破坏还是更使其趋向完美？他真的没有肯定的答案。

他和安玉晴之间一直被一堵无形的墙分隔着，谁都不敢逾越。纪千千寥寥几句话，这堵墙便崩塌下来，他们之间再没有障碍。

想到这里，他下了决心，一切任其自然而然地发展，既不用着意，更不用着急，就像仙缘临身，要推也推不掉。

第十章 帝皇视野

刘裕、屠奉三和燕飞三人在偏厅共进早膳。起始时刘裕似乎有点尴尬不想说话，但话匣子打开后，便一直滔滔不绝，可见刘裕与任青媞共度春宵后，心情极爽。

燕飞心中欣慰，他是唯一目睹刘裕为王淡真痛不欲生的人，所以只要刘裕可在这方面得到“补偿”，不论陪他的是淑女还是妖女，他都为刘裕高兴。

当刘裕向屠奉三说及丹毒的计谋，燕飞点头道：“任后确实没有胡诌，我曾见过安世清，他真的中了丹毒，且没法痊愈，幸好被我误打误撞的以真气帮他化解了。”

刘裕和屠奉三均是第一次听他提起安世清，连忙追问。

燕飞解释后，屠奉三道：“如果连丹王也没法解丹毒，那天下间除了我们的小飞外，将无人可解，任后此计妙绝。”

刘裕道：“青媞会陪奉三一起潜入建康，在路途上，她会详细说出整个计划，她还会为奉三易容改装。据她说即使桓玄见到奉三，也认不出是谁，而她所施的物料，可保持十天的时间，风吹雨打亦不会剥落。”

屠奉三双目射出兴奋神色，道：“任后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幸好她现在为我们办事。”

刘裕现出深有同感的神情，转向燕飞道：“建康现在妖气冲天，我想请燕兄你和奉三一道到建康去，照应奉三。”

屠奉三皱眉道：“刘帅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刘裕笑道：“孙恩既去，小飞又不会对付我，有什么人是我应付不来的？如果北府兵的统帅须小飞力保才留得住小命，我这个北府兵统领也不用当了。”

燕飞笑着点头道：“我们的确不用担心刘兄的安全，何况谁晓得我不在刘兄身边呢？”

刘裕大喜道：“得燕兄亲自出马，今次的行动将大添胜算。”

燕飞道：“还有一件事，就是我需要一个人，为我去传达一个重要的口信给拓跋仪。”

屠奉三和刘裕愕然互望，均感燕飞行事难测。他们最近一直在一起，而燕飞却似忽然得到某一重要情报，必须知会边荒集。

屠奉三道：“完全没有问题，我手下有个外号‘神行将’的人，名字叫马风，最擅长潜踪匿迹之术，对边荒又了如指掌，由他去办最为稳妥，我便叫他来见你。”

说罢唤来手下，传召马风。

燕飞道：“我想先行一步到建康去，和支遁打个招呼，问他有关建康的最新情况。”

刘裕隐隐猜到他不愿和任青媞同行，只好答应。

燕飞、屠奉三和任青媞先后离开，刘裕也没闲着，召来何无忌、魏咏之、檀凭之等一众大将，商量刘牢之自尽后的部署。

正忙得昏天黑地时，宋悲风抵达京口，刘裕在内堂见他。

宋悲风忧心忡忡地把心中的怀疑，向刘裕倾诉，然后道：“桓玄虽仍未登上帝位，但已与皇帝没有什么分别，最怕是他要纳孙小姐为后，那谢家也很难反对。咦！小裕的脸色为何变得这么难看？你想到什么呢？”

刘裕心中正翻起仇恨的滔天巨浪。不！无论谢钟秀对他如何，他也绝不容桓玄染指谢钟秀，那是他不能容忍的事。刘裕硬把波荡的情绪压下去，道：“孙小姐必须立即离开建康。”

宋悲风摇头叹道：“太迟了！现在整个建康都在桓玄的严密监察下，乌衣巷内任何的举动都瞒不过桓玄。但最令人头痛的是谢混那小子，桓玄不但给了他一个肥缺，还亲自见他，说尽好话，令这小子以为自己时来运到。”

刘裕冷静了点，微一沉吟，道：“桓玄此计极毒，他是想利用谢混来诋毁我，破坏我在建康高门心中的形象，令他们更肯定如果我当权，将会摧毁他们。”

宋悲风苦笑道：“不用桓玄唆使，谢混也会这么做。他不去怪他老爹，却把父兄的死亡全怪在我们身上，真不明白谢家怎会出了这种是非不分的人？”

刘裕道：“谢家现在是内忧外患，单凭大小姐并不足以对抗桓玄，此事真教人头痛。”

宋悲风凄然道：“我最怕孙小姐步淡真小姐的后尘，我明白孙小姐，她表面看似天真不懂事，其实对事物有深入的看法，且外柔内刚，性子很烈。”

刘裕像被一个尖锥子直刺入心脏去，道：“有一个直接简单的方法，可以解决这件事。”

宋悲风生出希望，连忙问道：“什么办法？”

刘裕道：“就是请燕飞出手，把孙小姐送到京口来，那就算桓玄出动千军万马，也没法拦着一意突围的燕飞。”

宋悲风呆了起来。

刘裕皱眉道：“这不是最好的方法吗？宋大哥认为有问题吗？”

宋悲风道：“这确实是万无一失的办法，即使有魔门高手拦截，亦阻挡不了小飞。问题是我们不得不顾及这么做的后果。”

刘裕欲语无言。

宋悲风叹道：“桓玄凶残成性，若眼看着到了嘴边的肥肉被我们抢走，一怒之下，说不定会失去理性，向谢家施辣手。尽管他因投鼠忌器，一时间不敢下手，可是若当他守不住建康，离开前也必尽杀谢家的人，以泄心头之恨。”

刘裕颓然道：“那么这是行不通哩！”

宋悲风沉重地道：“孙小姐更不是自私的人，纵然她心中渴望离开建康，也会以大局为重。孙小姐就是这么的一个人，不会因个人的喜恶幸福而置家族于不理。”

刘裕心中剧颤。

对！

谢钟秀正是这样的一个人，为何自己以前没有想过？她之所以泄露他和淡真私奔的事，便是以大局为重。否则以她和淡真的交情，怎会出卖淡真？

想到这里，刘裕心中灼热起来，那次她拒绝自己，会否是基于同样的道理？她因明白自己绝不可以和他相好，致伤透了他刘裕的心。建康高门士庶之防的保守作风是根深蒂固的，如果刘裕犯禁，将是不可原谅的行为，其严重后果可彻底摧毁刘裕。

旋又生出自怜之意，人家小姐不爱你就是不爱你，也不想想当时自己的身份地位。

宋悲风苦笑道：“我真的无法可想，才来找你，并非不知你现在根本没有闲暇去理会这种事。”

刘裕抛开恼人的情绪，断然摇头道：“这绝不是一桩闲事，我和你同样关切，这事不能不管。桓玄既不肯放过王淡真，更不会放过谢钟秀。看桓玄这个人，绝不能以常人视之，故也不可以常理去测度。据奉三所说，他是被桓温宠坏，只要是他想得到的事物，在未得到之前，他永不会罢休。”

宋悲风心急如焚地道：“可是我们有什么办法呢？”

刘裕道：“我们已有了反攻桓玄的整个计划，就是要从建康内部去颠覆桓玄，动摇他的治权。燕飞和奉三已到了建康去，有他们在，该可以应付任何紧急的情况。”

宋悲风道：“假如桓玄召孙小姐入宫，我们有什么方法应付？”

刘裕沉吟道：“桓玄或许是个狂人，又或是一头嗜血的豺狼，但却不是疯子，他明白小不忍则乱大谋，一天未登上皇位，他一天不敢冒开罪建康高门之险。所以如你所说的情况真的发生，可由大小姐亲自拒绝桓玄的狂妄要求。随便找个借口吧！就说孙小姐须为亲叔守孝，不便见外人如何？”

宋悲风点头道：“这不失为应付桓玄的办法。”

又道：“你还记得王元德、辛扈兴和童厚之三人吗？”

刘裕答道：“当然记得，他们都是建康的帮会龙头，当日在建康，宋大哥曾安排我与他们秘密见面，但只是止于大家互相了解一下对方，没有什么实质的结果。”

宋悲风道：“现在时势不同了，小裕你已成了桓玄之外最有实力的人，是唯一有资格挑战桓玄的人，他们当会对你刮目相看。”

刘裕不解道：“他们为何这么看得起我呢？现在论整体实力，我和桓玄实在还有一段很大的距离。”

宋悲风道：“你掌握不到重心所在哩！他们希望你胜出，不但因相信你是与火石同时降世的真命天子，更因为你与他们同样是布衣庶人。这是世族和寒门一场永不会停下来的斗争，但世族高门一直占尽上风，直至现在的桓玄，而他们渴望桓玄是最后一个掌权的世族。你明白吗？”

刘裕苦涩地道：“可是为了击倒桓玄，我必须争取建康高门的支持，尤其是乌衣巷内的世族。而我若要统治南方，也要倚赖他们。”

宋悲风正容道：“我们每一个人都明白这情况，也不是要求你铲除分隔高门与寒族的界线，只希望你能继续安公镇之以静的治国方针，让人人都有安乐的日子过。”

刘裕听得发起呆来。

一直以来，推动着他的力量，全来自为淡真洗雪耻恨的决心，其他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虽有触及，甚或自己亲口道出来，但都没有仇恨之火的烧心蚀骨。扭转了与天师军之战的局势后，手刃桓玄的心头大愿更像燎原之火，占据着他的心神。当然他的心虽火热，但理性却是冷如冰雪，让他冷静明智地去做出每一个令他可争取到最后胜利的决定。

宋悲风这番无意中说出来的话，令他生出无比震撼的惊怵感觉，仿如暮鼓晨钟，令他如梦初醒，猝不及防下开阔了他狭窄的视野，使他再不被局限在某单一的意念中。

对！

现在他刘裕努力的方向，实关系到南方民众的切身利益，关乎长期被高门剥削压迫的庶民的未来福祉。

自淝水之战后，政局不稳导致战火连天，各大势力为了争权，置民众的苦乐不顾。当权者如司马道子动辄加税，又巧立名目强征壮丁入伍，弄到生产荒废，民不聊生。

孙恩则挑拨侨迁世族和本土豪族的仇恨，利用人民对朝政的不满，打着宗教的幌子，叛乱造反。

桓玄本性狼子野心，为遂私利，封锁建康上游，无视下游民众缺乏粮资的苦难，只为圆他的帝王梦。

司马氏王朝已成明日黄花，天师军亦再难言勇，只剩下进占建康的桓玄在扬威耀武，其带来的祸害更将远过于司马氏王朝。特别是桓玄勾结魔门，一旦让魔门得势主事，首先遭殃的势必是推崇孔孟之学的儒生，接着便是一直与魔门势不两立的佛、道两门。其后果实不堪想象。

现在力挽狂澜的责任，已落在他刘裕肩头上，他的成败，直接与南方高门庶民有最切身的关系。如果他失败，汉族不但无望统一中原，还会陷进沉沦黑暗、万劫不复的悲惨境地。

刘裕出了一身冷汗。

在这一刻，他才真正掌握到自己的位置。

复仇雪耻当然重要，但比之南方群众的福祉，孰轻孰重，他心中自是清楚分明。最重要的是令南方回复安公在世时的繁荣兴盛，人人有安乐的好日子过，在稳定和清明的政治下，逐渐改革社会上种种不公平的情况。如此方不负安公和玄帅的厚望。

宋悲风讶道：“小裕你在想什么？为何神色这般古怪？”

刘裕深吸一口气，大有焕然一新的感觉，因为对自己现在的处境，对未来的憧憬，均有了全新的视野。

这有点像佛家所描述的顿悟，他实在难以形容。

刘裕道：“我们说到哪里？”

宋悲风疑惑地看着他，道：“我提到王元德、辛扈兴和童厚之三个在建康有影响力的人，他们的心都是倾向我们这一方。”

刘裕点头道：“对！他们都是有心人。但我们可以完全信任他们吗？”

宋悲风道：“对他们来说，桓玄只是另一个董卓，董卓于东汉末年带兵进京，最后在京师杀个鸡犬不留。他们最崇敬的人是安公，这样说小裕该比较明白他们。”

刘裕道：“你今回到建康去，有联络他们吗？”

宋悲风道：“见过几次了！他们对你都是推崇备至，并表明只要你反攻建康，他们会聚众起事来呼应你。”

刘裕的心活跃起来，沉吟片刻道：“若他们愿意配合，可以起很大的作用。”

宋悲风道：“有什么地方可用得着他们，刘帅请吩咐下来，他们定会尽力为刘帅办事。”

刘裕苦笑道：“你也来唤我做什么刘帅？还是叫小裕亲切点。”

宋悲风道：“你可知你自己刚才的神态，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概，使我感到‘小裕’的称谓再不配合你的身份。”

刘裕一时乏言对应。

宋悲风道：“请刘帅指点。”

刘裕沉吟半晌，道：“在反攻桓玄前，我们必须从内部动摇建康的军心，打击桓玄的声誉。”

宋悲风精神大振道：“是否要叫他们散播谣言？”

刘裕摇头道：“虽然我和桓玄势如水火，但我仍不屑以凭空捏造的谣言去诬蔑诋毁他，我要他们把有根据的事实广传开去，就是桓玄弒兄和勾结魔门两方面的事。当人心稳定时，这类传言能起的作用并不大，可是在人心惶惶的时刻，传言便有无比的威力。”

宋悲风皱眉道：“可是现在建康非常平静，看不到惊慌的情况。”

刘裕淡淡道：“当桓玄露出狐狸的尾巴，兼之我们对付李淑庄的行动成功，建康将再难保持平静。此事必须秘密进行，不但要防桓玄，更要防魔门的势力。只要想想李淑庄是魔门的人，便知风险有多高。”

宋悲风欣然道：“刘帅放心！他们都是老江湖，既明白情况，当然不会掉以轻心。”

刘裕道：“聂天还也是老江湖，但也阴沟里翻了船，最怕身边的人是魔门的奸细，那便非常危险。”

宋悲风愕然道：“我倒没想过。”

刘裕道：“散播消息必须时机适当，方能收最大的效果，这方面可和奉三配合，看建康的情况决定。”

又道：“孙小姐的事我们绝不可坐视，却要随机应变。有燕飞在建康，凭他超卓的才智，定可解决难题。”

宋悲风点头应是。

刘裕叹道：“我多么希望能亲自到建康去，暗中与桓玄狠斗一场，只可惜我再不能像以前般自由自在了。”

说这番话时，刘裕心中浮现谢钟秀的娇容，对她再没有丝毫恨意，只有无尽的怜爱。

第十一章 残酷本质

小诗嗔道：“小姐是故意让我的，明明可吃掉诗诗一条大龙，却让人家逃出生天。”

纪千千和小诗正在下棋，这是一个宁静的午后，外面雪花飘飘。

纪千千笑道：“我们又不是对仗沙场，何用寸土必争呢？你让让我，我让让你，大家开开心心的。”

小诗道：“可是棋弈的乐趣，正在于较量高下，这盘小姐让我四子，我仍奈何不了小姐。想当年小姐和安公棋逢敌手，杀得难分难解，才精彩哩！”

纪千千想起谢安，双目射出孺慕缅怀的神色，道：“那真是教人怀念的好日子！”又悠然神往地道：“一边和干爹下棋，一边听他论述对天下苍生的抱负，感觉真的动人。”

小诗怕她因思念谢安而伤情，岔开道：“小姐今天心情很好呢。”

纪千千心忖我的心情当然好，昨夜才梦会爱郎，只嫌春梦苦短，亲热的时间太急促了。微笑道：“得知我的诗诗情归何处，心有所属，小姐当然开心。”

小诗大窘道：“人家哪是心有所属呢？全是小姐硬派人家的。”

闹得没个开交时，风娘来了，坐到一旁来，目光投往棋局，道：“小诗姑娘今天的成绩不错啊！”

纪千千看风娘一眼，见她神色凝重，忍不住问道：“大娘今天为何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呢？”

风娘没有直接答她，道：“皇上要老身来向小姐赔罪，他今天有事，不能陪小姐到郊野驰骋。”

纪千千耸肩道：“没有关系！”

风娘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纪千千讶道：“大娘想说什么？”

风娘沉吟片晌，道：“小姐心中最好有点准备，短期内我们会有远行。”

纪千千心中一颤，想到即将来临的大战，可是现今正值深冬，天气寒冷，处处积雪，慕容垂难道要军队在冰天雪地攻打平城，那绝对是不智之举。

小诗识相地找个借口，进房去了。

纪千千问道：“天气这么冷，到哪里去？”

风娘黯然道：“或许是回都城中山去吧！一切由皇上作最后决定。”

纪千千轻轻道：“大娘有什么心事呢？”

风娘呆了半晌，垂首叹道：“这件事真的不知如何了局？”

纪千千试探道：“大娘是指我吗？”

风娘木无表情轻描淡写地道：“我在担心皇上。小姐你明白吗？我好歹都是慕容鲜卑族的人，不能不为我的族人着想，更要为皇上着想。如他有什么不测，慕容鲜卑族的命运将会非常凄惨。小姐认识拓跋珪吗？他绝对是心狠手辣的人，参合陂一役，活埋了我族数万战士，是多么的残忍不仁。所以现在慕容鲜卑族的人，万众一心，团结起来，因为每个人都意会到，这场仗是绝不能输的，输了慕容鲜卑族将会变成这暴君的奴隶。”

如果风娘以激动的语气说出这番话，纪千千的感受不会这般震撼和深刻。可是风娘神态反常的平静，透露出对战争沉痛的悲伤和无奈，带着种看破世情的心灰意冷和麻木，似已失去激动的能力，反令纪千千更深切地从残酷的现实体会到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本质。

她虽从燕飞处知悉参合陂之役燕军几全军覆没，只剩下慕容宝和十多个将领亲卫突围逃生，却从没有想过燕军的数万降兵竟被拓跋珪生葬。

拓跋珪怎可能下这个可怕的决定，把数万降兵埋掉，这该是任何正常的人心理上没法承担的事。燕郎为何不阻止他呢？

不过她也想到，拓跋珪残忍的手段是奏效的，这一招狠狠打击了慕容垂，使燕人生出恐慌，动摇了燕军的信心。

纪千千说不出话来。

风娘淡淡道：“小姐没有话说吗？”

纪千千苦涩地道：“战争从来都是无情和残酷的，我可以想象如让你们当时攻入盛乐，也会杀个鸡犬不留，谁都不愿做亡国之奴，一天中土仍是四分五裂，这样的情况会持续下去。”

风娘点头道：“慕容鲜卑和拓跋鲜卑结下解不开的血仇，要直至一方完全屈服，战争方会了结。皇上很看得起拓跋珪，一直在笼络他，但此子的野心太大了，不肯向皇上称臣，以致事情发展至不可收拾的地步。”

风娘还是首次和纪千千谈及外面发生的事，显然是她心中充满忧虑和惶恐，忍不住宣泄出心中的愤怨和无奈。

风娘又道：“拓跋鲜卑族最出色的两个人，就是拓跋珪和燕飞。他们两个联合起来，是非常可怕的组合。唉！皇上一世英明，想不到亦会犯下错误，令燕飞因小姐你而成为皇上的死敌，也使荒人变成敌人。”

这是风娘第一次清楚透露不同意慕容垂强掳纪千千主婢的事，换作平时纪千千会心中感激，但纪千千已因知道参合陂的惨事，情绪跌至谷底，再不能有特别的感觉。

风娘轻轻道：“皇上对小姐的爱是没有保留的，难道小姐没有一丁点感动吗？”

纪千千凄然道：“这是何苦呢？千千已心有所属，永远不会改变。”

风娘颓然无语。

好半晌后，风娘苦笑道：“是老身不好，不该告诉小姐这些事，影响小姐的平静。”

纪千千叹道：“大娘早该让我知道的。大娘为何今天有这么大的感触？”

风娘垂下头去，好一会儿才道：“刚才皇上离开前，老身向他说留得住小姐的人，亦留不下小姐的心，何不放过小姐，专心于国家大事，却给他断然拒绝。唉！都怪老身多嘴，但老身偏忍不住。”

纪千千呆看着她。

风娘轻拍她肩头，径自离去。

桓玄的血在沸腾着，他的梦想终于成真了。

在亲兵簇拥下，桓玄驰出宫城的大门，踏上宽广的御道。目的地是秦淮河畔的淮月楼，“清谈女王”李淑庄设宴款待他，并会亲自侍酒。

有资格与会者，都是建康高门举足轻重的人物，由李淑庄穿针引线，安排他们这次私下的会面。这会是一个重新分配利益和权力的重要政治宴会。

建康城已在他绝对的控制下，附近城池亦被他派兵逐一接收占据，只遇到毫无威胁力的零星反抗。

现在对桓玄来说，最要紧是安定建康高门大族的心，去除登基的障碍，以免重蹈其父桓温的覆辙，硬被谢安和王坦之以延兵之计阻挠，致功亏一篑。

桓玄心情兴奋的另一个原因，是即可见到李淑庄，她是否如传言般的动人，今晚便可清楚。

桓玄道：“到淮月楼前，我想先到乌衣巷去。”

策马追在他后侧的谯奉先闻言暗吃一惊，道：“淑庄和贵宾正恭候相国大人的大驾。”

桓玄微笑道：“便让他们稍候片刻，不会耽搁很久的。”

谯奉先忍不住问道：“相国大人为何忽然要到乌衣巷呢？”

桓玄欣然道：“我要到谢琰的灵位前上香致祭，并邀谢混公子一起到淮月楼参加晚宴，没有谢安的后人参宴，今晚的宴会将大大失色。”

谯奉先心中暗骂，知道桓玄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偏又拿他没法，只好闭口不言。

桓玄不知想到什么，哈哈一笑，挥鞭催马，随从们连忙加速，拥着桓玄放蹄御道，朝朱雀门旁的乌衣巷入口扬尘而去。

刘裕在何无忌等七、八名北府兵将领陪伴下，策骑巡视，沿城墙走了一匝。

能守而后能攻，京口正大幅加强城防，特别在码头区一带，广置石垒箭楼，以应付桓玄从水路来的突袭。

广陵已落入桓玄手上，由桓弘率兵进驻，不过广陵向为北府兵的根据地，没有一年半载，桓玄休想可真正的控制广陵，而刘裕是绝不会让桓玄有这样的机会。

到达码头区时，正为工事忙碌的兵员纷纷对刘裕致敬喝彩。

刘裕和诸将甩镫下马，慰问士兵。

此时数骑从城门驰出来，赫然是久违了的孔老大孔靖。

刘裕心中一阵激动，迎了上去。

带领孔靖来见刘裕的魏咏之大笑道：“孔老大今天从盐城赶来哩！”

孔靖大笑声中，跃下马来，与赶至的刘裕拥个结实，周围的人齐声叫好。

孔靖离开少许，仍用力抓着刘裕的肩头，叹道：“干得好！我们的小刘爷干得好，不但没有令我们失望，还使我们人人喜出望外。”

孔靖是这一带最有影响力的帮会大龙头，无人不识，登时引起轰动，均知刘裕得到孔靖的支持。

刘裕搭着孔靖走到岸边，何无忌等晓得他们有事商量，没有跟随，还为他们挡着来凑热闹的人。

孔靖再叹道：“你从海盐出击的那一手实在非常漂亮，得到北府兵兄弟的一致赞赏，事前真的没有人想得到。”

刘裕谦虚地道：“全赖你老哥照拂有加，运马、运粮、运金，掏空你的家当真不好意思。”

孔靖笑道：“有什么关系，我是做生意的人，这铺赔了，下一铺便赚回来，只要刘爷你步步高升，我孔靖当然跟着飞黄腾达，大家都有好日子过。”

接着正容道：“你找得我这么急，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

刘裕道：“现在我们最大的难题，就是缺粮，京口的粮仓，只余不足一个月的粮食。如果反攻建康，粮食将会更为吃紧。”

孔靖头痛地道：“建康下游的所有城池，均有同样的难题。我从沿海各县搜罗回来的粮货，都运往海盐去。唉！现在有钱都买不到粮货，怎么办好呢？”

刘裕胸有成竹地道：“办法是有的，却需要孔老大你帮忙。”

孔靖坦然道：“客气话不用说了，大家祸福与共，帮你等于帮我自己。只要我办得到的，定会为刘爷你办得妥妥帖帖。”

刘裕衷心地道：“无论将来我变成了什么，我刘裕会永远当孔老大是兄弟。”

孔靖微笑道：“自第一眼看到你，便知刘爷是这种人，否则玄帅怎会看中你？”

刘裕目光投往大江，五艘北府战船正逆流而上，进行侦察和巡逻的行动。道：“我们是缺粮，桓玄是粮多。如桓玄懂兵法，会如何对付我们呢？”

孔靖道：“这个我真的不在行，不如由你来告诉我吧！”

刘裕首次发觉孔靖是个很坦白的人，点头道：“桓玄最愚蠢的做法，是挥军来攻，如此则胜负难料。现在桓玄不论在兵员的数目上，至乎其他任何一方面，都占尽上风，没道理冒险来和我们硬拼，但当然也不能置我们不理，最佳的策略莫如重施故技，封锁漕运，让我们因缺粮而崩溃。”

孔靖同意道：“若我是桓玄，也会这样做。现在北府兵力量分散，有一半的人在另一条战线作战。桓玄现在坐拥天下有最强防御力的坚城，当然是以顺流对逆流，以逸待劳最为上算。经刘爷这般分析，我也认为桓玄会以封锁漕运的方法对付我们。”

刘裕道：“桓玄若要封锁京口的漕运，必须派重兵进驻广陵，还要调来战船，且不可拖延，宜快不宜迟，否则如让我们在他们部署未完成前，对广陵发动攻击，桓玄将损失惨重。”

孔靖点头道：“广陵是建康和京口间最重要的大城，如桓玄能守稳广陵，我们将动弹不得，直至箭尽粮绝。”

刘裕欣然道：“兵员的调动，是复杂庞大的军事行动，须各方面的配合。桓玄手下的将领，并不熟悉江东这区域的情况，更不察民情，兼且如此劳师而来，反变成我们是以逸待劳，情况倒转了过来。有点像重演南征平乱军攻打天师军的一战。”

孔靖讶道：“这么说，刘爷早预料到眼前的情况，所以故意弃广陵取京口，就是要布下引桓玄上钩的鱼饵。”

刘裕道：“当我决定到广陵挑战刘牢之的权力，便想到种种的可能性。”

孔靖现出心悦诚服的神色，道：“我来京口之前本忧心如焚，可是现在见到刘爷，听刘爷剖析敌我情况，虽仍未掌握到刘爷制胜的办法，但整个感觉不同了，忽然间充满了信心和斗志。”

又诚心地道：“究竟我可以在什么地方出力？”

刘裕道：“我有把握把广陵夺回来，且是毫不费力，但时机最重要，否则攻夺广陵，只是徒添我们的负担。”

孔靖给引出兴趣来，问道：“何谓最适当的时机？”

刘裕道：“就是当荆州军把大批粮货物料送抵广陵的一刻，我们在广陵城内发动攻击，以雷霆万钧之势杀死桓弘，攻他一个猝不及防，如此荆州军肯定崩垮，我们便可把粮资据为己有了。”

孔靖是老江湖，一点便明，大喜道：“这件事可包在我身上，广陵是我的老家，目前我在广陵的手下尚有数百之众，只要我潜返广陵，便可配合刘爷行事。”

刘裕道：“最重要是弄清楚桓弘如何存放粮货，先夺粮货后动手，如被敌人撤退时烧掉粮仓，我们等于打了一场败仗。”

孔靖笑道：“明白！”

刘裕道：“我还要提醒老大你有关魔门的事，说不定你的手下里也有魔门的内奸。”

孔靖愕然道：“魔门？”

刘裕遂把魔门的事详细告诉他，又指出高素是魔门的奸细。

孔靖听罢欣然道：“这方面刘爷可以放心，我信靠的全是本地出生身世分明的人，没有可能被魔门渗透或收买。我敢夸口说一句，有我在广陵主事，桓弘死了仍不知是怎样一回事。”

刘裕道：“刚才我见孔老大及时赶至，我已知胜券在握。”

孔靖笑道：“我刚才见你一路走过来，大有龙行虎步的威势，心中想到的是这个人铁定是老天爷拣选的真命天子，跟着他绝对错不到哪里去。”

刘裕大笑下搂着他肩头，道：“希望我不会令老大失望。”

孔靖微笑道：“我看人是不会看错的。”

第十二章 魔门圣君

当桓玄在淮月楼欣赏秦淮风月的时候，燕飞抵达建康。

即使没有刘裕的请求，他也会到建康来，与魔门来个短兵相接。从向雨田、鬼影的身上，可窥见魔门惊人的实力。正如向雨田说的，与魔门是没有什么话可说的，只有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对杀一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刘裕的成败，直接影响到北方与慕容垂的决战。如果不是刘裕雄才大略，想出北返广陵从刘牢之手中夺兵权的大胆之计，牵制着桓玄，肯定桓玄的战船队此刻正开赴寿阳，以切断边荒集连接南方的生命线。接踵而来的，将会是针对边荒集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假设刘裕仍在海盐与天师军相持不下，失去边荒集的支援，建康、广陵、京口等重镇又全落入桓玄手上，刘裕肯定完蛋，那时荒人自顾不暇，还如何配合拓跋珪应付慕容垂。

想想燕飞也要暗抹一把冷汗，胜败只是一线之隔。

他到建康来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保护支遁。

对魔门来说，支遁是建康第一个必须除去的人。支遁虽不懂武功，但佛法精深，在建康德高望重，是南方佛门的代表人物，对建康高门有庞大的影响力，更是深悉魔门底细的人。这样对魔门有威胁力的人，魔门是不会容他活下去的。

但魔门绝不敢贸然杀死支遁，会等到站稳阵脚才动手，而佛门也会派出护法高手，保护支遁。

建康形势之复杂，是不明内情的人难以想象的。

燕飞从燕雀湖的方向进入建康城区，全身黑色夜行劲装，把头脸蒙着，只露出眼、耳、口和鼻，展开身法，逢屋过屋，朝归善寺掠去。

建康表面看来仍是灯火灿烂，昌盛繁荣，如果不晓得建康近日翻天覆地的变化，谁都想不到司马氏的天下已被桓氏取代。

入目的情况，使燕飞尤感从内部动摇桓玄管治的重要性。任刘裕如何纵横无敌于沙场，如斗力而不斗智，刘裕即使尽起全军攻打建康，亦只有惨败的分儿。

建康不但有防御力强的宫城，还有石头城、冶城、越城、东府城、丹阳郡城等附城，其中只石头城一城，便足可令攻打建康的军队吃不完兜着走。

蓦地燕飞心生警兆，忙伏身檐顶，别头朝宫城的方向瞧去。

在灯火不及的高处，一道人影现身离他超过三百丈的瓦顶处，正蹿房越脊的朝归善寺疾掠。

燕飞从对方体型认出来人是个女子，且体态均匀曼妙，如果蒙头布罩下藏着是一张美丽的脸孔，肯定是有倾城之姿的美女。

他敢肯定此女是魔门妖女，而且是魔门中出类拔萃之辈，她身法的飘闪难测颇有鬼影的味道，却绝不是李淑庄。

她会是谁呢？

难道是谯嫩玉？

又会这么巧的，燕飞思索间，女子在前方掠过，投往归善寺方向的暗黑去，燕飞再不犹豫，紧跟在她身后去了。

纪千千坐在床旁的几椅处，情绪低落。

她清楚除了燕飞外，再没有灵丹妙药能医治她的心病。

活埋数万人的可怕景象浮现在她脑海。拓跋珪真的没有别的选择？又或是拓跋珪本身是嗜血的人？

只恨昨夜梦会燕飞，损耗了她的心力，令她没法在短期内再召唤燕飞。

她提醒自己此时正陷身于一场有关两个敌对族群存亡的生死决战里，为了争取最后的胜利，任何一方都会不择手段，尽显战争丑恶的本质。

燕郎为何不阻止拓跋珪做这种泯绝人性的恶行？这个才是横亘在她心中的疑问。

她必须坚持下去，必须坚强起来。

忽然间，她感到被难以解除的怀疑占据心神，怀疑逐渐转变为沮丧，仿似世上再没有任何事具有令人追求和奋斗的意义，包括她和小诗的自由在内。

同一个时间，她晓得自己正陷入修行上另一低谷，如果她不能克服，拓跋珪极可能要惨吃败仗，轮到慕容垂把拓跋族的战士生葬，因为慕容垂显然又在大耍他的奇兵手段。自己绝不可放弃。

这两个矛盾的想法磨蚀着她的心，把她推往更低落的心情去。

一阵天旋地转，在失去意识前，她隐约听到小诗焦急的呼唤。

燕飞逾墙而入，避过两个隐藏的哨岗，来到大宅中园处。

这所占地数亩的大宅与归善寺比邻，当神秘女子直入此宅时，燕飞还以为她经由此宅潜赴归善寺，但当发觉大宅有多处暗哨，便知事情大不简单。

换作别的高手，纵然轻功与燕飞所差不远，亦无法在敌人不知不觉下进入宅院的范围，因为对方的暗哨分布得非常巧妙，藏于楼房高处，严密得连小鸟飞来都难瞒过他们的眼睛。

但在燕飞神奇的灵应下，却可掌握对方注意力的破绽和空隙，以鬼魅般的快捷身法，穿越在仿如视网间的漏隙，轻易过关。

燕飞功聚双耳，立即接收到大宅内的诸般声响，认清目标，朝最接近归善寺的西院掠去，当然是小心翼翼，不让敌人察觉他的闯入。

声音愈趋清晰，是男女对话的声音。

燕飞心中暗喜，想不到有此意外收获，且得来毫不费力。身处之地当是魔门的秘密巢穴，位于归善寺之邻，既教人想不到，更含有在近处监视支遁之意。

燕飞最后在西院小园内的一处树丛隐藏起来，离他三丈许处是一幢两层的楼房，中间隔着一个小鱼池，说话声从楼房下层传出来。

对方已蓄意收敛声浪，但仍没法瞒过燕飞异乎一般高手的灵耳。

一个女子的声音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燕飞心中叫好，屋内两人的对话，该是刚进入正题。

苍老的男声应道：“恐怕是静斋的人来了！”

女子失声道：“这是不可能的，自汉亡以来，不论静斋和禅院，都偃旗息鼓，明哲保身，罕有派人出山。怎会于此时此刻，却忽然出现在归善寺内？”

燕飞听得一头雾水，因从未听过静斋和禅院两个门派，只猜到两派不但是魔门的死对头，且是魔门忌惮的派系。

苍老的声音道：“玉姑娘的反应合理，起始时我也认为不是静斋的人，是当对方连伤我方五个高手，我才怀疑起来。出手的年轻尼姑手下极有分寸，被她击伤的都是经脉受创，短期内难再出手，却没有性命之虞，此正为静斋不杀生的作风。”

燕飞心忖，这老者称该是谯嫩玉的女子作玉姑娘，语气恭敬，显然谯嫩玉在魔门内的地位，要比老者为高。

谯嫩玉道：“此女尼外貌如何？”

老者道：“由于大家于黑暗中动手，那女尼的身手又迅疾如雷电，没有人看得真切。一天不除去此尼，我们休想动支遁半根寒毛。若此女已臻‘剑心通明’的境界，任何偷袭刺杀的行动，均要先过她那一关。”

燕飞放下大半心事，他正为如何保护支遁而头痛，有别人代劳，当然最理想。

谯嫩玉道：“如对方真的来自静斋，恐怕要谯公出手，方有制胜的把握。”

老者道：“玉姑娘认为应该这样做吗？”

谯嫩玉苦恼地道：“我不知道。唉！今回真是枝节横生，忽然杀出个静斋的女尼来。最糟糕是我们根本摸不清对方的实力，不知对方是否还另有潜伏的高手。”

老者道：“我们原先的计划，是要支遁死得不明不白，令包括桓玄在内的所有人找不到我们的把柄。如果把事情闹大了，对我们是有害无利。”

又道：“玉姑娘可否在桓玄处想办法，我不信桓玄不想除去支遁。”

谯嫩玉恢复平静，淡淡道：“支遁不但是谢安的方外至交，且佛法精微，备受建康高门的推崇和尊敬。可以这么说，支遁代表的正是建康高门盛世的美好岁月，建康精神的象征。强横如司马道子，明知支遁支持刘裕，见到支遁仍要执礼甚恭，不敢有半句微言。现在桓玄阵脚未稳，若敢公然处决支遁，会引起建康高门的强烈不满，桓玄岂敢冒这个险呢？支遁的问题，必须由我们解决。”

老者道：“我们是否该暂缓对付支遁的行动？”

谯嫩玉道：“我立即回宫去与谯公商议，由他决定。现在你们必须立即撤退，放弃这个地方，不要留下让敌人可追查到我们的任何线索。清楚吗？”

老者道：“明白！一切依玉小姐的吩咐行事。”

燕飞正要先一步离开，到隔邻看看那来自静斋的女尼究竟是何方神圣，并对她做出警告，但听到谯嫩玉叹了一口气，似乎尚有下文，忙留在原处窃听。

老者道：“玉姑娘为何忧心忡忡的样子，支遁并不能左右大局的发展，待我们达到目的，不要说支遁，静斋和禅院也将没有立足之地。”

当他说到静斋和禅院，话语间流露出深刻的仇恨。

谯嫩玉道：“我不是在想支遁的问题，现在支遁能保住老命已非常难得，在目前的形势下，他根本难起任何作用。但我却担心静斋的人能于此关键时刻，对支遁提供保护，似像看穿了我们全盘计划的样子，才教人忧虑。”

燕飞心中暗赞，谯嫩玉确非一般女流之辈，看事情通透明白。又想到或许是支遁向静斋求援，因晓得自己危在旦夕。

老者道：“对！此事内中大有玄机，我们切不可掉以轻心。”

谯嫩玉道：“现在我们看似占尽上风，事实上危机处处，一个不小心，便会功败垂成。张师叔把情况如实禀上圣君，让他拿主意。”

燕飞听得心中大懔，谯嫩玉口中的圣君，肯定不是谯纵，因为如是后者，谯嫩玉自己告诉他便成，不用别人通传。

为何向雨田从没有提过这个人呢？

听谯嫩玉说的话和对这叫“圣君”者的尊敬语调，便知魔门的整个夺取政权的行动，大有可能产自他的脑袋。

如果能杀死此人，会是对魔门最严重的打击。

张师叔道：“一切遵从玉姑娘的吩咐。”

燕飞拿定主意，即使张师叔到天涯海角去向那圣君打报告，他誓要跟到天涯海角去。

谯嫩玉沉声道：“小心被人跟踪，建康表面看来一片宁静，其实是危机四伏。”

张师叔信心十足地道：“跟踪我也没用，我只会以本门的特别手法，知会圣君。”

燕飞心中好笑，两人这番对答，似是针对他而说的，事实针对的是来自静斋的年轻尼姑。不过他也知道正如张师叔说的，跟踪他只会是浪费时间，立即放弃此一想法。

屋内沉默下来。

好半晌后，谯嫩玉道：“现今最令人忧心的两个人，一是刘裕，一是桓玄，你说多么令人头痛？”

张师叔讶道：“我明白刘裕现在是最能威胁我们的人，但为何桓玄会成为我们的难题呢？”

谯嫩玉愤然道：“桓玄这家伙稍得志便忘形，又不肯听人说话，不把刘裕放在眼里，认为刘裕难以成事，只是急于称帝，过当皇帝的瘾儿。哼！若不是我们别无选择，我真想趁他色迷心窍时一掌了结他。”

张师叔笑道：“凭玉姑娘的手段，迷得桓玄神魂颠倒，哪怕桓玄不对玉姑娘言听计从。”

谯嫩玉道：“桓玄不会信任别人，我也不例外，我还要尽量避免和他谈论政事，以免引起他的疑心。唉！我很辛苦哩！”

张师叔道：“没有付出，怎会有收获？将来如我圣门德被天下，玉姑娘应记首功。”

谯嫩玉平静地道：“我怎有资格居首功，要论功当推谯公和夫人，何时轮得到我？”

接着道：“对刘裕此人，我们绝不可以小觑。他能于最关键的时刻，秘密返回广陵，发动兵变，破坏了我们对付北府兵的周详计划。现在更守稳京口，又有燕飞这种可怕的高手护驾，令我们没法进行刺杀，只有和他在沙场上见真章，便可知此人兵法如神，雄才大略。如果没有我们大力支持，桓玄肯定斗不过他。”

张师叔道：“玉姑娘是否太悲观呢？现在我们占尽上风优势，刘裕不论在经济、政治和军事上亦比我们差，如此报上圣君，怕会令圣君掌握不到确切的情况。”

谯嫩玉道：“刚才的一番话不是我说的，而是谯公亲口说的。”

张师叔连忙闭嘴。

谯嫩玉道：“谯公还说，若依现在的情况顺利的发展下去，刘裕一方必败无疑。不过刘裕和燕飞都不是肯坐以待毙的弱者，事实证明了刘裕能精确的掌握时局，否则他岂能于最适当的时机夺得海盐的控制权，又于最关键的时刻，潜返广陵？”

张师叔道：“刘裕还可以做什么呢？”

谯嫩玉坦然道：“我不知道。”

张师叔为之愕然。

谯嫩玉接下去道：“正因我们看不通刘裕的手段，才这么担心。所以必须禀上圣君，请他想办法。”

张师叔道：“圣君必有应付的办法。”

谯嫩玉道：“在我去江陵前，圣君曾向我指示，我们最危险的一段时间，就是助桓玄攻占建康后，未完全站稳阵脚的时刻。因为我们已由暗转明，如果不小心，将会成为敌人攻击的明显目标。他特别担心夫人，因为她关系到我们的成败。”

张师叔欣然道：“夫人神功盖世，自保方面该全无问题，只要小心一点，足可应付敌人任何阴谋诡计。桓玄的事请玉姑娘不要过虑，在夫人的媚术和施药双管齐下，肯定桓玄会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上，乖乖的和我们合作。”

谯嫩玉道：“一切要看夫人的手段了，我对桓玄的影响力正不住减弱。”

听到这里，燕飞知道再偷听不到重要的事，遂悄悄离开。

第十三章 神秘女尼

乌衣巷。谢家。

谢道韫登上二楼，谢钟秀正神情木然地坐在一角，两眼无力的朝她瞧过去，接着一双秀眸红起来，显露出心中的愤慨，却忍着不哭出来。

谢道韫完全明白谢钟秀的感受，而她亦感同身受。

谢钟秀以违反她内心真正情绪的平静语调道：“那奸贼走了吗？”

谢道韫还是首次听到谢钟秀这样骂一个人，可见谢钟秀如何痛恨桓玄。

谢道韫在她身旁坐下，道：“走了！”

谢钟秀两唇轻颤，欲语还休。

谢道韫柔声道：“秀秀是不是想问桓玄为何要到我们谢家来呢？”

谢钟秀双目射出深刻的仇恨，道：“这奸贼害死淡真仍不够，还要害死我。”

谢道韫剧震道：“秀秀！”

谢钟秀以使人心寒的平淡语调道：“我宁死也不愿让桓玄得逞的。”

谢道韫心神抖震，色变道：“秀秀千万要振作起来，不要有寻死的念头。只要姑姑有一口气在，绝不让桓玄称心遂意。”

谢钟秀凄然道：“现在这奸贼权倾建康，我们如何能和他对抗？唉！小混虽然看似精灵，却像他爹般糊涂，那奸贼对他稍施颜色，便受宠若惊，以为鸿鹄将至，与那奸贼赴宴前还特意到我这里来，送上那奸贼的礼物，给我连人带礼轰了出去。爹为什么这么快离开秀秀呢？剩下秀秀孤零零一个人。”

谢道韫心酸地道：“秀秀不要说这种话。我们谢家仍有希望，这个希望还是经由你爹缔造出来的。”

谢钟秀一呆道：“希望？”

谢道韫点头道：“是可能实现的希望。还记得刘裕吗？”

谢钟秀娇躯剧颤，朝她望去。

谢道韫沉声道：“刘裕于大破天师军后，秘密回到广陵，发动了不流血的兵变，从刘牢之手上把兵权夺去。现在刘裕占领京口，正紧鼓密锣，准备反击桓玄。”

谢钟秀露出有点不能置信的表情，双目却回复了点神采，道：“竟有此事？”

谢道韫慌忙道：“此事千真万确，乌衣巷无人不知此事。”

谢钟秀担心地道：“刘裕斗得过那奸贼吗？”

谢道韫道：“秀秀就算对刘裕没有信心，也该对你爹有信心，你爹从来没有看错人。”

谢钟秀的俏脸亮起来，喃喃道：“刘裕！”

谢道韫道：“刘裕和桓玄的决战，已如箭在弦上。刘裕要赢此一仗，收复建康，必须速战速决，以免桓玄有站稳阵脚的机会。刘裕如能打垮桓玄，我们的苦难便过去了。”

谢钟秀不知想起什么，黯然垂首。

谢道韫心痛地道：“秀秀啊！你和刘裕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呢？”

谢钟秀答非所问的凄然道：“没有用的，我和他之间再没有可能了。”

谢道韫一呆唤道：“秀秀！”

谢钟秀现出心力交瘁的疲倦神色，道：“我为我们谢家子弟的不争气痛心。唉！我累哩！想早点休息。”

谢道韫扶她站起来，道：“秀秀你要坚强起来，千万不要放弃。”

谢钟秀沮丧地道：“刘裕斗不过桓玄又如何？斗得过他又如何？”

说罢星眸闭上，身子摇摇欲坠。

谢道韫吃力的扶着她，大惊道：“来人！”

两个小婢从楼下奔上来，助她扶着谢钟秀。

谢钟秀又张开美目，眼神涣散，好一会儿后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谢道韫见她清醒过来，吩咐其中一婢立即去请大夫来，然后和另一婢搀扶她返闺房，让她躺在卧榻上，又为她盖好被子。

谢钟秀从被内伸出纤手，握着她的手，道：“姑姑不要担心秀秀，我很快便没事了！姑姑也要保重身体，姑姑清减了很多呢！”

谢道韫轻轻道：“秀秀有没有话要和刘裕说？姑姑可请宋大叔为你传话。”

谢钟秀在棉被内的身体抖动了一下，双目射出炽热的神色，旋又被凄苦无奈的眼神代替，苦涩地道：“再没有什么话好说的了。”

谢道韫肃容道：“秀秀有没有想过，刘裕此仗若胜，再不会重蹈你爹的覆辙，受制于不思进取的司马氏王朝，以致坐失统一天下的良机？”

谢钟秀疑惑地道：“姑姑是指……”

谢道韫俯身耳语道：“我是说，刘裕如攻入建康，将再非屈居人下之人，秀秀明白吗？”

谢钟秀“啊”的一声叫出来，显是从未想过刘裕可能是未来新朝之主。

谢道韫道：“秀秀仍要瞒着我吗？你不把发生的事说出来，姑姑如何为你拿主意作决定呢？”

谢钟秀双目泪如泉涌，摇头道：“没有用的，我伤他太深了，他不会原谅我，只会恨我。”

谢道韫讶道：“秀秀私下见过刘裕吗？”

谢钟秀泣不成声道：“我私下见过他两次，最后一次拒绝了他，我还记得他当时的神情，唉！我做了什么事呢？”

谢道韫虽仍未弄清楚确切的情况，但已猜得个大概，怕她过于激动，不敢追问。边为她拭泪边道：“好孩子！一切都过去了，当刘裕踏足建康，会带来全新的气象、全新的时代，我们也会有个新的开始。放心吧！姑姑会为你好好安排，让你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高门大族的婚姻害苦了我们谢家的女儿，姑姑绝不会让秀秀走我们的路。”

谢钟秀闭上美目，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倦极下睡着了。

谢道韫的热泪终忍不住夺眶而出。

在刘裕击败桓玄前，将是谢家最风雨飘摇的艰难岁月，自己能够挺下去吗？

想到这里，她的心剧痛起来，牵动着她的五脏六腑。自丈夫和儿子惨死会稽后，她的心痛症便不时发作，每次都比前一次剧烈，令她晓得余日无多。可是她怎样都要撑下去，直至谢钟秀有好的归宿。

那时她再没有心事了。

燕飞踏足归善寺的墙头，腾身而起，再几个起落，立足于归善寺大雄宝殿的瓦顶上，整个寺院的形势，尽入他眼底。

他是蓄意暴露行藏，以测试神秘女尼的应变能力。

寒风呼呼，建康大部分地区已黑灯瞎火，唯独秦淮河一带仍是灯火辉煌，显出建康的改朝换代，对秦淮风月没有丝毫影响。

不论谁来当皇帝，建康高门醉生梦死的生活方式，都会继续下去。桓玄如是，刘裕也不例外。

燕飞心生感触。

比对起北方诸胡的刻苦耐劳，勇武成风，南人实非北人的对手。淝水之败，问题并不出在战士身上，而是出在苻坚身上。

苻坚无疑是有为的霸主，可惜遇上的对手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风流将相——谢安和谢玄。

如果换上拓跋珪又如何？

想到这里，燕飞终于生出感应。

燕飞也不由打心底佩服来自静斋的年轻尼姑，他肯定就算她武功比不上孙恩，也是非常接近孙恩级数的高手，竟可避过他无所不至的感应网。

来人落在后方瓦坡边缘处。

燕飞缓缓转身，接着瞪大眼睛地看着眼前宝相庄严、清丽脱俗的美丽女尼，失声叫道：“是你！”

《边荒传说》卷四十 终

卷四十一

第一章 看破世情

年轻女尼背负长剑，低宣佛号，双手合十道：“燕施主终于来了！”

燕飞的脑袋顿然变成一片空白，头皮发麻，不能置信地盯着对方。

年轻女尼玉容平静，光洁的秃头不见戒疤，却特别强调了她俏脸的轮廓及她那双曾令燕飞梦萦魂牵的眸神。

西北风一阵阵吹来，刮得她袍服飘扬，但神态却是庄严肃穆，仿似已割断了与人世一切的牵连和关系。

燕飞虎躯剧震，失声道：“玉晴……”

竟然是安玉晴。

燕飞艰难地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安玉晴澄明清澈又深不见底的眸神凝视着他，花容恬静无波，合十道：“小尼看破世情，已出家为尼，现名思去，燕施主勿要提小尼以前的俗号。”

燕飞的一颗心直沉下去。

不久前他才因纪千千的宽容，对安玉晴生出憧憬和遐想，忽然间安玉晴却出家为尼，眼前的情景，就像虚空在他眼前破碎般震撼，如若五雷轰顶。

一时间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整个人虚虚荡荡，脸上血色尽褪。

安玉晴见到他神色的转变，娇躯微颤，垂下螓首，似是没想过燕飞有如此激烈的反应。道：“罪过！罪过！”

燕飞控制不住自己般道：“玉晴就算看破世情，也不用出家。”

安玉晴现出苦恼的神色，道：“是我不好！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

就在燕飞糊涂起来时，两朵红晕出现在安玉晴两边玉颊上，且逐渐扩大，波及整个耳根，至乎她光滑如镜的秃头。燕飞一呆道：“开玩笑？”

安玉晴似害羞得要找个深洞藏起来，粉脸被红霞彻底征服，苦恼地道：“玉晴只因见燕兄驾到，心中欢喜，忍不住和你闹着玩儿，想不到你……唉！你还不明白吗？”

燕飞冲口而出道：“可是你的头发……”

安玉晴低声道：“随我来！”

一会儿后，两人在安玉晴上次借住的那个静室相对坐着，归善寺一片夜深人静的气氛，在静室没有灯火的暗黑里，窗外传来北风的呼啸声，静室仿似变成了宇宙的核心。

安玉晴闭上美目，神色逐渐平静下来。

她不出声，燕飞也不敢说话，因感应到她正全力行气运功。

安玉晴体内真气澎湃，元神却愈是收敛，似融入了辽阔无边的大地去，充盈着生发之机。

然后令燕飞更料想不到的事，在他眼睁睁下发生了，安玉晴原本光洁嫩滑的光头，渐转颜色，一根一根的秀发，奇迹般从千万计的毛孔钻出来，诡异离奇至极点。燕飞从未想过世间可有此奇景，亦无法明白安玉晴如何办得到。

当安玉晴头上乌黑闪亮的秀发，再次披垂在她两边香肩的一刻，安玉晴张开美眸，一眨不眨地瞧着燕飞，柔声道：“这就是至阴无极，燕兄满意吗？”

燕飞呆头鹅般死命看着她，在看过她“落发为尼”，三千烦恼丝尽去的素装形象后，眼前她黑发白肌的模样，分外予他无比震撼的冲击感觉，尤感到眼前的“她”的珍贵和不容错失。

安玉晴不知想到什么，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赧然道：“我真的没想过你的反应会这么激烈，像给人判了极刑的样子。燕兄还看不破吗？出家和还俗又有什么分别呢？”

燕飞逐渐明白过来，但仍未完全掌握到情况，苦笑道：“我的道行太浅了，给玉晴一试便露出底细。出家和还俗当然大不相同，出家要守清规戒律，还俗则什么都不用理会，对吗？”

安玉晴娇嗔道：“燕飞！”

燕飞先略皱眉头，捕捉到安玉晴往他瞅来露出嗔怪神色的一眼，摊手道：“先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好安我的心。”

安玉晴现出罕有害羞不依的神情，苦恼地道：“当晚于广陵别后，我本想依你的话返山静修，可是总放心不下支遁大师，遂顺道到建康来探访大师，方知建康已成险境。尤令我担心的是魔门的威胁，他们控制建康后，第一个要杀的人肯定是他老人家。桓玄方面我反不担心，因为给他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于此时势冒犯大师。但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怎对抗得了实力庞大的魔门呢？于是我想到唯一的办法，就是令对方误以为我是来自慈航静斋的人。只有当他们深信不疑静斋的人正保护大师，才能使他们心生忌惮，不敢胡来。事情就是这样。”

燕飞生出如释重负的轻松感觉，又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问道：“慈航静斋究竟是何门派，竟有可震慑魔门的力量？”

安玉晴定神看着他，讶道：“这是燕兄第二次皱眉了，但该与你说的话没有直接关系。”

燕飞现出凝重的神色，道：“我真的不觉自己有皱眉头，给你提醒，我的心中有点不舒服的感觉，但却不明白原因。”

安玉晴沉吟道：“原因或许来自你神通广大的元神，向你的识神传递某个信息，令你的识神生出反应。”

又解释道：“所谓识神，就是一般日常的你和我，平时所思所感，一切判断分析、喜怒哀乐，都是由识神来主事。”

燕飞闻言露出震骇的神色，闭上眼睛，好一会儿后睁开眼来，担心地道：“糟糕！千千极可能出事了。”

安玉晴问道：“你有什么感应？”

燕飞答道：“正因我没有任何感应，所以我觉得她出事了，当我进入元神的境界，我强烈地想念千千，可知事情应与千千有关系。”

安玉晴道：“燕兄平时可感应到她吗？”

燕飞道：“我不但可感应到她，还可以和她进行不受距离阻隔的心的对话，只恨不久前我刚和她进行了破天荒第一回的梦乡相会，令她损耗了大量灵能，短期内将没法再作心的对话。唉！怎么办好呢？”

安玉晴柔声道：“为何燕兄不主动去找她呢？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燕飞苦笑道：“若我有此本领，刚才早去了。”

安玉晴道：“便让我施仙法来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燕飞愕然道：“仙法？”

安玉晴欣然道：“凡与仙门有关的福分，就是仙缘；能破空而去的功法，便为仙法。自我初步练成至阴无极后，我发觉自己在感应和隐藏两方面的能力大幅地增加。假设我和你携手合作，不论千千姐的心灵如何微弱，你也有办法找到她，在不用她损耗心力下与她建立心灵的传感。事不宜迟，我们立即进行吧！”

燕飞握着她伸过来的一双纤手，柔软而温润，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感觉蔓延到他全身经脉，那并不是真气的输送，而是一种心与心的结合。

下一刻，他已和安玉晴那似如大地般，充满生机和成长力量的心神结合为一。倏忽间，天地咏舞旋转。

他们的肉身、静室和温柔的晚夜都消失了，只剩下心灵的大地，而他并不是孤独的，安玉晴毫无保留地和他一起动身，探索心灵的秘境。

燕飞感到元神强大起来，有点类似死后阳神离体的自由感觉，似是无所不能，却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寻找纪千千。

安玉晴的灵能像澎湃的海潮，一阵一阵的冲击他心灵的堤岸，每一涨潮，他都感到自己强大了一点。

心灵的感应如蜘蛛网般往四面八方延伸，越过茫茫的大地，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终于感应到纪千千。

高彦步入舱厅，只见卓狂生和姚猛两人在密斟，似在商议什么要紧的事。

正说得眉飞色舞的卓狂生见高彦来到，笑道：“高小子你来得正好，我们正想去找你。”

高彦在桌子一边坐下，皱眉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可留到明天说呢？”

姚猛笑道：“嫌晚？你在说笑吧！我们夜窝族有哪个不是昼伏夜出的夜鬼，白天有啥瘾子？夜晚人才够劲，想起东西来格外精神。”

卓狂生瞇着眼打量他，道：“你不是刚从小白雁的香闺走出来吧？”

高彦嗤之以鼻道：“又来试探老子的私事，不要以为我被小白雁轰了出来，是老子我体谅她的心情，把我和她的洞房花烛夜延至宰掉桓玄之后，明白吗？”

卓狂生和姚猛对视大笑，高彦却像听不到似的，径自伸手去拿桌上的酒瓶。

卓狂生抢先按着酒瓶，道：“先谈正事，然后你爱喝多少便多少。”

高彦无奈下把手收回去，不满道：“和你们两个有什么正事可以谈的？”

姚猛凑近他少许道：“重夺巴陵算不算正经事呢？高少！”

高彦剧震道：“你在说笑吗？现在桓玄透过周绍和马军那两个奸贼，控制着巴陵，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也不用流亡到鄱阳来。”

卓狂生皱眉道：“你这个没胆子的家伙，只看你的窝囊样便令人心中有气，真想唤醒小白雁来看看，瞧她爱上的是个多么没用的小子。”

姚猛笑道：“当然我们不会真的这样做，大家兄弟，为你着想是分内的事。出主意的虽然是我们，但领功的却是你。明白吗？你已初步取得小白雁的欢心，现在是要巩固她对你的欣赏和感激。而讨好她的唯一方法，就是狠狠打击桓玄，以泄她心中的凄苦。”

高彦怀疑地道：“可是你们两个智力有限，能想出什么方法来呢？”

卓狂生没好气道：“我们纵然不像老刘和镇恶般精通兵法，幸好刚巧是三个臭皮匠，凑起来正好是个诸葛亮，明白吗？”

姚猛兴奋地道：“现在桓玄正攻打建康，抽空了荆州的军力，周绍和马军只得二十多艘战船，兵力不过两千，只要我们能谋定后动，你高少肯定可以提着周、马两人的头去向小白雁领功，让她吊祭老聂和老郝的在天之灵，说不定当晚你便可以和小白雁洞房。”

卓狂生道：“巴陵如重入我们手上，我才不信桓玄不生出恐慌，然后进退两难，不知该回防江都还是继续攻打建康。”

给两人你一言，他一句，说得高彦开始兴奋起来，点头道：“对！如果我能把巴陵夺到手中，扯桓玄那奸贼的后腿，肯定雅儿会很开心，说不定……噢！”

卓狂生接下去道：“说不定真的肯让老子我摸她的手儿，对吗？”

高彦光火道：“什么摸手儿，嘴都亲过了，只剩下……嘿！”

卓狂生和姚猛听得捧腹大笑，倏又收止笑声，骇然往舱门处瞧去。

小白雁笑意盈盈地走进来，坐到面对高彦桌子的另一边去。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均晓得如被尹清雅听到他们刚才的对话，高彦肯定大难临头。

尹清雅却像个没事人似的，只是收起笑意，道：“你们在谈什么？”

姚猛试探道：“这么晚了，清雅仍未睡吗？”

尹清雅白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们三个家伙这样大呼小叫，吵得人睡意都飞走了，还问人家为何这么晚仍未睡觉。”

卓狂生在桌子下暗踢高彦一脚，要他说话。高彦别的不行，胡诌却是他的拿手本领，干咳一声，道：“不要听我们像在大呼小叫，事实上这是我们一向的说话方式，我们说的可是正事。我们已拟好整个反攻桓玄的大计，保证他要吃不完兜着走。”

小白雁一双凤目亮了起来，问道：“什么反攻大计？”

卓狂生捻须微笑道：“计划是由你的高小子的脑袋想出来的，连我和小猛听到后都佩服得五体投地，赞不绝口。我以前实在低估了他。”

听得毛管根根竖起的姚猛也违背良心地道：“不要看我们高少平时糊涂，其实是精明厉害的人，我们荒人以前多次与敌人周旋，都赖他想出奇谋妙计。”

高彦被恭维得飘飘然浑身舒泰之际，尹清雅却不置可否地道：“说来听听。”

卓狂生忙要代高彦说出来，却被尹清雅阻止，轻描淡写地道：“横竖是高小子想出来的，由他来说。”接着忍不住“噗嗤”笑出来道：“人家也想把巴陵抢回来嘛！”

高彦刚张开口，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从尹清雅晓得他们志在巴陵，三人都心知肚明她至少听到一大截他们的对话。

三人面面相觑，尹清雅不耐烦地道：“高小子快说，若是胡诌的，请你闭上尊口，勿要浪费本姑娘的睡觉时间。”

高彦暗抹了一把冷汗，晓得尹清雅听到自己向外公布曾亲过她的嘴儿的豪言壮语，幸好见她面无愠色，心里踏实了点。再干咳一声，求救目光投往卓狂生。

卓狂生两眼上翻，表示无能为力。

尹清雅皱眉朝高彦瞧去，一副随时大发娇嗔的姿态。

姚猛也暗自为高彦着急，事实上他和卓狂生只是想到有可乘之机，趁桓玄兵力集中到建康，觑隙夺取巴陵，至于如何实行，正要和高彦凑成一个诸葛亮来研究。

高彦吃力的思索，苦笑道：“要夺回巴陵！嘿！要夺回巴陵……他奶奶的，当然是里应外合，我……天呵！有了！”

尹清雅忍着笑道：“你不是早想好了吗？为何却像刚想到的样子。”

高彦兴奋得手舞足蹈，道：“几时想到都好，最要紧是我们攻陷巴陵后，再守稳巴陵，威胁桓玄的老家，逼他要应付两条战线的大战，那肯定早晚可割下桓玄的卵蛋来送酒。”

尹清雅掩耳道：“不准你再说脏话。”

高彦像变成另一个人，俯前向尹清雅道：“先放下你那双柔软的玉手。”

尹清雅乖乖地垂下双手，以奇怪的眼神看他，像刚认识他的模样。

高彦神气地道：“论兵法，我只识两句话，就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卓狂生和姚猛交换个表示失望的眼色，前者叹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奇谋妙计，他奶奶的，我还……”

幸好姚猛适时的在桌底下暗踢他一脚，他才没有继续说下去。

高彦对卓狂生的冷嘲热讽丝毫不以为意，注意力全集中到尹清雅俏脸去，道：“为何知己知彼能百战不殆呢？皆因不但清楚自己的优点，更能完全掌握敌人的弱点。论实力，我们当然远及不上桓玄，不过桓玄的主力部队已到了建康去，如此我们和敌人实力上的对比便大幅拉近了。”

尹清雅苦恼地道：“可是现在巴陵已被敌人控制，要攻陷巴陵并不容易，如果敌人援军从江陵开来，那吃不完兜着走的人不是敌人，而是我们哩！”

又叹一口气道：“现在我们两湖帮士气消沉，恐难与敌人正面硬撼。”

卓狂生和姚猛根本没想过士气方面的问题，还以为巴陵帮众就如荒人般有顽强的斗志，听得小白雁这两句话，禁不住颓然若失。

高彦从容道：“雅儿说出了我们的弱点，若要我们只精于水战、从未攻城过的兄弟去攻打巴陵，我们肯定吃大亏，说不定未到墙脚便走失了大半人。”

卓狂生等三人同时动容，意会到高彦确是成竹在胸，并非胡言乱语。

姚猛不解道：“不攻城又如何夺城呢？”

高彦探手去摸卓狂生颏下长须，笑道：“山人自有妙计。”

卓狂生往后缩开，不让高彦得逞，不耐烦地道：“还要卖关子，快从实招来。”

高彦靠往椅背，长吁一口气道：“坦白说，自仓皇撤离巴陵后，我们可说是乱成一团，溃不成军，全赖为我岳师父复仇的意念与刘裕的金漆招牌拉扯着人心。但在情报方面，在本人策划下仍做得非常出色，令我们对敌人的情况了如指掌。巴陵的敌军由周绍和废了一只手的马军指挥，兵力不足两千五百人，战船二十八艘。唯一可对他们施援的是留驻江陵由桓修统领的部队，兵力在五千人间，战船三十五艘。想想看，如果我们能击垮桓修往援巴陵的船队，情况会如何发展？”

尹清雅一震道：“巴陵的敌人不但会变得孤立无援，还要害怕我们乘胜追击，夺取江陵。”

卓狂生也精神大振道：“高小子果然没给我们赞错，江陵确实是桓玄必救之地，不容有失。”

姚猛皱眉道：“问题在如何把江陵部队引出来呢？”

尹清雅星眸闪闪地道：“若是在江河上，我们肯定有机会。”

高彦得意地道：“奇谋妙计来哩！第一招叫佯攻巴陵，第二招叫笼里鸡造反，第三招是中途截击，第四招再来个围魏救赵，如此四招齐出下，包管敌人吃不完兜着走。”

尹清雅撒娇地媚笑道：“算你哩！”

高彦立时乐不可支，顾盼自豪。

姚猛一头雾水地道：“清雅明白他的招数了吗？”

尹清雅耸肩奇道：“有什么难懂的，你还不明白吗？”

卓狂生苦笑道：“我只明白了小半，烦高少把其余我不明白的地方解释清楚。”

尹清雅道：“高少说的什么三招四招，简单来说只得一招，就是把留守江陵的桓修引出来，再在大江上突袭他的船队，只要能令桓修伤亡惨重，敌人将不得不撤军回防江陵，因为在形势比较下，敌人只好弃巴陵保江陵。”

卓狂生和姚猛拍案叫绝，并对高彦刮目相看。

有了目标，便有了动脑筋的方向，四人立即思如泉涌，你一句我一句的定下了收复巴陵的大计，忘了时间的流逝。

自聂天还和郝长亨遇害后，尹清雅首次抛开了悲伤和愤怨，全心投入反攻桓玄的行动中。

第二章 心病心药

“燕郎！”

正忧心如焚的风娘和小诗闻声扑到床榻一旁去，只见昏睡榻上的纪千千脸上出现惊喜的表情。

风娘和小诗均心中骇然，小诗更是被吓得面无人色，因为病至胡言乱语绝对不是好事，看来纪千千今次昏倒的情况非常严重。

纪千千玉容又生变化，满脸凄怨，眼泪从闭上的双目汩汩流出来，令人为之心酸。

小诗扑上去抱着纪千千大恸哭道：“小姐！你千万不可以出事呵！”

风娘后悔得差点想自尽。都是自己不好，为何要告诉纪千千拓跋珪活埋数万人的事呢？纪千千显然抵受不住。

纪千千双唇轻颤，似在说着呓语，却没有发出声音。

风娘半劝半强逼的把小诗拉得站起来，强自镇定地道：“不要担心，你小姐只是在做梦，情况该正转好。看！她的眼皮在抖动着，梦由心生，该是个好梦来的。”

小诗仍是不能自已，泣不成声，风娘怕她过度伤心，施展手法，不一会儿小诗哭得模模糊糊间，沉睡过去。风娘爱怜的把她抱起来，放到一角的榻子上去，又为她盖好被子。

再回到纪千千床边时，纪千千已没有流泪，容色平复下来，呼吸变得均匀，就像平时熟睡的模样。

风娘担心稍减，拂熄了房内的油灯，坐在床沿处，心中百感交集。

纪千千在燕飞的怀里“醒转”过来，她没有像上回梦中相会般“见到”燕飞，那纯是一种感觉，但又是如此实在。

纪千千不敢相信的呼唤燕飞。

燕飞的声音在她心灵中回应道：“没事哩！不要哭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纪千千感到正被燕飞紧紧地拥抱着，炽热的爱恋感觉，令她回复了斗志和生机，燕飞的爱，像席卷大地的洪流般横过她心灵的天地，无需任何言语，便驱走了孤立无援和失落的扰人情绪，令她的心神回复澄明平静，再次生出已拥有了一切，别无他想的满足滋味。

“燕郎呵！拓跋珪是否在参合陂活埋了数万燕兵呢？”

燕飞在她内心深处叹息道：“这就是战争的残酷，为了取得最后的胜利，小珪是不择手段的。因为怕我阻止，他故意支开我去追击敌人，令他可以在不受我阻挠下如此施为。千千你必须振作起来，不然我们携手离开这个残酷人间世的计划将会功亏一篑。杀戮还会继续下去，直至另一方完全屈服，这是谁都不能改变的事，包括拓跋珪、慕容垂和我燕飞在内。战争从来就是这么一回事，现在再没有另一个选择。”

听到燕飞没有参与这可怕的行动，纪千千整个人轻松起来，展眼舒眉，天地倏地明亮起来，下一刻，她从燕飞怀抱里抬起头来，看到燕飞深情的眼睛。

纪千千惊喜地道：“这是不可能的，燕郎怎么办得到的呢？”

燕飞的面容在她的注视下逐渐清晰起来，四周却暗黑下去，那情景既真实又虚幻，秘异至极点。

燕飞轻柔地道：“今次全赖安姑娘大力帮忙，令我能突破以前的局限，越过万水千山来与千千相会。生命真的从没这么美好过，千千感应到安姑娘吗？”

燕飞确是有感而发，任旁人怎么猜想，绝没有人可以猜得着，纪千千和安玉晴的初遇竟是在如此的情况下发生。三个心灵的接触，爱的感觉是如此无边无际和绵密，超越了世间任何男女的所谓“爱”。其纵深处亦是摸不着顶，碰不着底，爱的深处仍有无尽的爱。奇妙的感觉，在心灵的秘密天地里，泻出千川万河，激出漫空的火花。

纪千千惊喜的嚷道：“玉晴姐！是你吗？”

安玉晴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平静道：“千千姐！我们终于相遇了。纵然是初次相会，但我对千千的了解，已超越任何的了解，我们正分享着的，亦超越了我们所曾拥有过的一切。自懂事以来，我一直在追求某种东西，又或某一方面的事物；某种真相，又或某种最近似真相的真相。我害怕去知道，也渴想知道。但在这刻，我感到已找到我一直在追寻的东西。生命不是挺奇妙吗？”

到最后几句话，她的声音沉寂下去，微如回音。

纪千千叹道：“玉晴姐道出了我的心事，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其他的事我再不在乎。玉晴姐的话令我感动。”

燕飞晓得安玉晴已支撑得非常吃力，不想她过度损耗，道：“我们要走了，千千要保重，人世间的劫难，自有其前因后果，不是个人之力能够改变，我们只要问心无愧便成。千千须坚强起来，比以前更坚强，记住我们很快就会在一起了。”

纪千千忙道：“风娘告诉我，短期内我们会离开荥阳，目的地可能是中山，但可能只是个幌子，燕郎勿掉以轻心。”

燕飞一句“明白了”，和她心灵的联系倏地中断。

纪千千“呵”的一声叫了起来，心中充满依依不舍的情意，但再没有丝毫孤独无助的感觉。

她自然而然地睁开双目，首先接触到的是风娘充满关怀的眼光，接着发觉返回了卧房的现实里，记起了自己仍是慕容垂的俘虏，身处荥阳城内慕容垂的行宫里。

前后两个截然不同的情景，其强烈的对比和分野，令她生出奇异的感觉。

黑夜是如此宁和静谧。

坐在床沿正目不转睛打量着她的风娘正为她把脉，双目闪过惊异的神色，道：“小姐不但复原，眼神还比平时明亮深邃。”

纪千千暗吃一惊，怕她看破端倪，忙岔开道：“发生了什么事呢？”一边说话，一边坐将起来，风娘只好缩手。

风娘体贴地为她拉被子盖着娇躯，答道：“小姐昏倒了，太医来看过你，说小姐的脉象虚弱散乱，不过我看小姐已没事了！真奇怪。”

不知如何，纪千千总感到风娘今天有异于平时，不单神态上远较平常亲近，更是满怀感触，难掩伤情。

纪千千目光投往一角的小诗，担心地道：“一定吓坏诗诗哩！”

风娘柔声道：“当她醒来看到小姐身体安康，会以为做了个噩梦。”

接着深沉的叹了一口气。

纪千千讶道：“为何大娘像满怀心事似的呢？”

风娘凝视了她好半晌，脸上现出伤感的神色，轻轻道：“那是旧事了，在二十多年前的同一个晚上，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我的一生。我多么希望那一晚的事并没有发生，但我也知道，假设事情重演一遍，我仍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那或许是命中注定的。”

纪千千谅解地道：“那就是说大娘并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

风娘露出纪千千是她知己的感动神情，点头道：“小姐看得很准，我并没有后悔，只是感叹造化弄人，老天爷为何要这样对待我呢？”

纪千千隐隐感到风娘说的事与燕飞之父有关，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风娘沉默片刻，然后像提起与自己不相干的事般，淡淡道：“我爱上了敌人。”

纪千千“呵”的一声叫了起来，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

风娘的容颜现出既伤感又沉醉的表情，显然脑际中正萦回着对往事的追忆，沉重地道：“回忆为何总是令人痛苦？是因为我们知道逝去了的岁月是追不回来的，而我们也永远无法回到过去，无法弥补因错误抉择而造成的痛苦。回想起当时的一刻，似乎某一力量正支配着我，使我完全无法为自己做主。这就是命运吗？”

纪千千当然没法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不由想起在建康秦淮楼雨枰台上初见燕飞时的情景，本来她对到边荒集去仍有点犹豫，可是见到燕飞后，仅有的少许犹豫都消失了，更感到若命运真的存在，燕飞便是她的未来。

风娘完全沉浸在记忆的洪流里，像看不到纪千千般幽幽自语道：“当时在王猛的率领下，包括皇上在内的大批高手全力追捕他，我也是其中之一。但没有人想过他如此强横，竟能屡次突破我们的天罗地网，脱身而去。那时我还不知道，已对他生出倾慕之意，他是如此智慧、大胆和坚毅，可以能人之所不能。”

纪千千忍不住问道：“他是谁呢？”

风娘似再次发觉纪千千的存在，目光往她投去，双目闪闪生辉，却没有答她的问题，自顾自地说下去：“当时他已逃至边疆，如给他逃往大草原去，我们将永远寻不着他。唉！我并不明白为何王猛不惜一切也要杀死他，只知道要遵从上头的命令。在我们全力搜捕下，他再一次陷进我们的罗网内，但仍给他凭着盖世奇功，突围而逃，不过他也因伤上加伤，接近油尽灯枯的地步，我和两个王猛手下误碰误撞的截上了他。唉！”

纪千千好奇心大起，追问道：“接着发生了什么事呢？”

风娘像着了魔般双目射出温柔的神色，轻轻道：“真想不到，我们合三人之力仍不是他的对手，我的两个伙伴先后命丧在他的手中，当我也被他击倒，自忖必死时，他却放过了我。唉！我从未见过有人像他般把生死置之度外，还和我开玩笑，说自知再没法逃走，又见我生得标致，宁让我割下他的头颅去领功。唉！如果他不是接着昏迷过去，我说不定真会杀他。可是我怎能对一个曾放过我，又全没有反抗之力的人下手呢？”

纪千千同情地看着她，想象到当时她心中的矛盾和痛苦。

风娘一脸沉醉地道：“于是我做出了这一生最大胆的决定，最不顾一切的决定，就是助他逃往塞外去，然后永远都不回来。”

纪千千只有听着，没法答话。她明白风娘当时的心情，那种不惜一切也要保着情郎性命的决心。

风娘道：“由于我清楚王猛的布置和部署，加上我的坐骑是族内有名的神骥，虽带着一个人，仍在三天之后才被追上。”

纪千千骇然道：“我还以为大娘就这样带着他成功逃往塞外去，岂知仍被人截着，那怎么办呢？”

风娘望着她，眼神逐渐凝聚，从回忆中返回到现实来，沉声道：“截着我的是皇上，当时他只是王猛手下的一个大将，与王猛的关系亦不太好，因为王猛一直不信任他。”

纪千千开始有些儿明白慕容垂和风娘之间的关系，明白为何慕容垂肯信任风娘，但她肯定慕容垂不晓得墨夷明和燕飞的关系，否则绝不会把看守自己的重责，托付在风娘手上。

风娘像说着与自己再没有任何关系般的事，淡然自若地道：“皇上一个人追上来，只对我说了两句话，那就是：‘如果墨夷兄肯立誓永不再踏足中土，我便放你们两人一条生路。’”

纪千千生出很大的感触，因为想到若慕容垂当年没有放过墨夷明，就不会有燕飞这个人。

风娘现出无限唏嘘的神情，道：“纵使皇上是出于想打击王猛的私心，我仍是非常感激他。”

纪千千轻轻道：“于是，大娘遂带他去找燕郎的娘，因为大娘知道，若没有熟悉边疆情况的人帮助，你们绝无法脱出王猛的天罗地网，对吗？”

风娘露出警惕的神色，恢复平静，淡淡道：“老身今天话太多了。小姐好好歇息，老身告退！”

纪千千看着风娘离去的背影，首次生出对命运的深刻体会，想到“造化弄人”四个字。

风娘、燕郎的娘和墨夷明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为何他们不可以快快乐乐地在一起，共度美好的岁月？

纪千千很想知道。

第三章 危险交易

刘裕独坐大堂内，吃着亲卫为他弄的早点，思潮起伏。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昨夜他只睡了两个时辰。

当李淑庄中计身亡之时，建康城陷入惶恐惊怵之际，他会透过王弘和他的高门至交，向建康权贵发出最重要的信息，就是他刘裕若攻占建康，将会秉承谢安和谢玄的施政方针，继续“镇之以静”的国策。一切以稳定为重，所以他刘裕绝不是高门制度的破坏者，而是他们的保护者。

要下这个决定是不容易的，须经过激烈的内心斗争和挣扎。

可是他并没有别的选择。

他憎厌高门大族华而不实的作风，不喜欢他们服药清谈、醉生梦死、脱离现实的生活方式。他更不欣赏皇室那种与民隔绝，以榨取民脂民膏，来维持极尽奢侈的宫廷生活，可是当他成为南方之主时，他将会成为他们的一分子，这个想法令他感到矛盾和失落。

但刘裕更明白当他攀登至最高的位置，像现今的桓玄，只会有两个结局，一是保着那个位置，直至咽下最后的一口气；一是从那位置掉下来，摔个粉身碎骨。不会有第三条路走。

个人的生死荣辱，对刘裕来说或许并不重要，直至此刻仍未被他放在心上。可是他必须为身边和追随他的人着想，例如江文清、屠奉三、蒯恩、阴奇、宋悲风、魏咏之、孔靖，至乎从边荒集来与他共生死的每一个荒人兄弟、每一个为他卖命的北府兵。那绝非只是个人的事。他刘裕若完蛋，他们的下场也会非常悲惨。

进一步再想，假设江文清为他生下白白胖胖心爱的儿子，他刘裕有什么不测，他的妻儿会首先遭殃。在激烈的权斗里，人性会彻底泯灭，只剩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斗争。

桓玄正是处于这个位置上，而作为唯一有资格挑战桓玄的人，他比任何时刻更能深切地体会到桓玄位高势危的处境，因为桓玄正是他未来的写照。

他愈来愈明白屠奉三的话——当你处于那个位置时，便要做那个位置该做的事。

所以为了追随他的人的整体利益，个人的得失再不是最重要，必要时须做出牺牲和让步。身为布衣庶人，他对高门大族的作风是深恶痛绝的，但为了大局，他必须做出妥协。而一旦他向高门大族发出妥协的信息，他只有坚持承诺，否则将成弃信背义的人。

他唯一可以坚持的，是永远不被建康皇朝和高门的风气征服同化。在稳定政局后，他会倚仗智士如刘穆之等推行缓慢而持恒的社会改革，能做多少便做多少，如此才不辜负万民对他的期望，他也可向玄帅交代。

这个想法令他的心舒服了点。

他想到谢钟秀，她是淡真的另一个化身，拥有她，似能弥补无法挽回的过去留下来的最大遗憾。

现在他兵权在握，再不是以前那个挣扎求存的小人物，只要击败桓玄，他将成为权倾南方的霸主，是否登上帝位，全看他自己的心意。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还会拒绝他吗？

已对谢钟秀死去了的心，忽然又活跃起来，烈焰般火热。

她是在乎他的，否则不会投怀送抱，不会用那种可使人全身火烧般的眼神看他。

她那晚拒绝他，或许是另有原因。

他曾经恨她，但更清楚心中对她的爱，不是高门与寒族的分隔所能阻止。当他成为九五之尊，社会阶层的分野对他再不起任何作用。

他该怎么办呢？

“何无忌将军求见大帅！”

刘裕从起伏不定的思想潮里回醒过来，看着何无忌来到桌子另一边施礼坐下。

刘裕欣然道：“不是有什么急事吧？”

何无忌双目射出悲痛的神色，道：“刘牢之统领的大葬定于今午举行，一切准备工夫已做好。”

刘裕点头道：“我会亲自主持。入土为安，无忌须化悲愤为力量。”

何无忌默然半晌，道：“我是代表众人来说话，希望刘帅你在葬礼上，自立为我北府兵的大统领，好名正言顺的领导我们，继承玄帅的遗志。”

刘裕本身倒未想过这方面的事，心中涌起难言的滋味，但亦知道不能令手下们失望。同意道：“就这么办吧！”

何无忌大喜而去。

看着何无忌的背影消失门外，刘裕的心神却飞到建康去，前路虽仍是举步维艰，但阻止他向桓玄做出最严酷报复的障碍已告消除，剩下的就看他如何运用手中的力量，把桓玄连根拔起。

他再次强烈地思念着谢钟秀。

如得不到她，会是失去淡真后另一个不能弥补的憾事。

建康。燕雀湖。

屠奉三藏身密林里，监察着湖边小亭的情况，不久前，他就是在此小亭内被任青媞说服，带她去见刘裕。

他等了近两个时辰，却没有丝毫不耐烦。

还乘机把任青媞传他的丹道之学在心里重温一遍。幸好他不用强记二十四条丹方，只需记牢其中之五，便可依计行事，应付李淑庄。

经任青媞为他妙手易容后，他的头发变得更乌黑闪亮，肌肤嫩滑如婴儿，一副服药有成的模样，他的耳朵变长了，鼻子高了一点，改变不算太大，可是当他照镜子时，竟差点认不出自己来，不得不对任青媞出神入化的易容术心生佩服。

太阳已到了西山之下，天地暗黑下来，寒风呼呼，远近不见人踪。

倏地一道人影出现在小亭之旁，来得毫无先兆，令屠奉三也不由暗吃一惊。李淑庄的武功，还在他估计之上。

李淑庄油然登阶步上小亭，似生出警觉的朝屠奉三藏身处瞧去，也让屠奉三看到她别具风情的花容。

屠奉三是第二次见到她，仍忍不住心中暗赞，难怪她能颠倒众生，确有非凡的魅力。他虽不好女色，却绝非对女人没有经验的人，知此女媚骨天生，是男人梦寐以求的极品。她一身黑色紧身劲装，尽显她成熟动人的线条体态，更衬得她肤白如雪，不怦然心动者肯定不是正常的男人。屠奉三感到她是故意作此诱人打扮，目的在迷惑她以为是“色鬼”的关长春，这个想法令屠奉三大感刺激，生出玩火的感觉。

李淑庄从容道：“关兄大驾既在，何不立即现身相见呢？”

她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与她独特的风韵配合得天衣无缝，相得益彰。

屠奉三一阵怪笑，走出密林，一双眼睛贪婪地上下巡视她的娇躯，扮出一副色迷迷的神情，负手向她走过去，嘿嘿笑道：“清谈女王果然名不虚传，确是人间极品，我关长春最擅长观女之术，得我品评，夫人该足以自豪。”

说话间，已登上方亭，在不到半丈的距离肆无忌惮的饱餐秀色。

李淑庄双目闪过不屑的嘲弄神色，旋又以媚笑掩饰，横他一眼道：“关道兄果然是有道之士，神采不凡，没有令淑庄失望哩！可惜无酒，否则我们今晚在湖旁把酒谈心，必能尽兴。”

屠奉三心中佩服，对象却不是李淑庄，而是任青媞。任青媞为自己设计的外貌形象，正是炼丹得道，凭丹药治疾病、养精神、安魂魄、益气明目、延年益寿的超卓丹师。

要知李淑庄之所以能成为建康最大的五石散供应商，全赖她从任遥处得到的十二条丹方，炼制出遗害最少的五石散，登时把其他劣质的五石散比下去。

屠奉三现在的模样，比用千言万语对李淑庄更有说服力。

屠奉三傲然一笑，从怀囊里掏出一个瓷瓶，放在桌子中心处，微笑道：“丹砂之道，博大精深，本人凭一己之力，遍访天下名师，归纳后经反复验证，创出‘黄金三十六丹方’，已尽五石散之道。五石者，指的是五石之精：丹砂，太阳荧惑之精；磁石，太阴辰星之精；曾青，少阳岁星之精；雄黄，后土镇星之精；硅石，少阴太白之精。此五星者，能令人长生不死。”

又笑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若真的饮过千杯，肯定会中酒精之毒，但若你服我瓶中的丹散，保证立获神效，飘飘如仙，有酒无酒，岂是问题，夫人敢否一试？”

李淑庄坐到石凳，目光落在小瓷瓶上，美目闪闪生辉，道：“瓶内盛的是否以另二十四条丹方炼出来的五石散？”

屠奉三在她对面坐下，微笑道：“瓶内有五颗五灵丹，粒粒不同，来自不同的炼制方法和配方，各有灵效，是否与夫人懂得的丹散相同，夫人一试便知。”

李淑庄俏脸现出两朵红晕，令她更是充满诱人的神态，目光飘往屠奉三，秀眉轻蹙地道：“关道兄为何这么想淑庄立即服用呢？令淑庄不由怀疑瓶内装的或许是烈性春药，淑庄服食后会变得情思难禁，春心荡漾，抢着向道兄献身，任道兄为所欲为，岂非被道兄占了人家的大便宜吗？”

屠奉三暗叫厉害，即使自己是别有居心，一意来对付她，可是仍被她此时的诱人情态打动，欲念大作。李淑庄的高明处是她没有半分淫娃荡妇的意味，反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姿态，但说的话又极尽挑逗之能事，合起来便成高度的诱惑力。

屠奉三心忖，整个骗局全由任青媞一手策划，他只是个执行者，幸好如此，他便不用“随机应变”，让个人的情绪心态左右计划的推展。而李淑庄的色诱早在任青媞算计中，屠奉三亦清楚自己该如何应付。

事实上任青媞是透过他来和李淑庄斗法，因为任青媞不单要争取刘裕的爱宠，还要取李淑庄而代之。

屠奉三原本色迷迷的神态一扫而空，双目神光闪闪，淡然自若地道：“夫人放心！我关长春行走江湖三十多年，早明白人心险恶，故一向公私分明。今次关某收到任后的传书，晓得夫人肯不惜代价，取得其余二十四条秘方，经反复思量后，方下决定到建康来见夫人。故今次我来不是求色，而是求财，所以夫人不必担心瓶内装的是春药而非灵丹。关某有财后，美女还不是任我予取予求，何用冒大险打夫人的主意？”

李淑庄露出对他刮目相看的神色，完全意料不到这个任青媞口中的色鬼，可以如此见色不迷，皱眉道：“难得道兄快人快语，淑庄亦不说废话，道兄尽管开出条件来，只要淑庄能办得到，都会尽力满足道兄。”

又赧然垂首道：“纵然道兄提出的条件中，包括淑庄的身体，淑庄也会认真考虑。看得出道兄是个懂情趣的人嘛！”

屠奉三眼前如出现了一幅成熟美女动春情的图画，却没有丝毫淫亵的意味，小亭内的空气似是灼热了起来，令他心中某种渴望油然而生。少年时代在情路上的惨痛经历，令屠奉三害怕爱情，害怕受伤，所以日后纵使有无数美女投怀送抱，他仍要克制自己的情感，唯一例外的是纪千千。可是在这一刻，他却被李淑庄勾起了久埋内心深处的某种情怀，在很长的一段岁月，他从来没有生出这种愿望。

屠奉三心中大懔，晓得这风情万种的美女正向自己施展最高明的媚术，如非心中戒备森严，一时不慎下，连他都会着了道儿。

一切都在任青媞的预料之中。任青媞早曾警告他，李淑庄的最高目标，是把他收为己用，让他为她炼丹制药。于李淑庄来说，关长春绝对是无可替代的人才。

虽然明知李淑庄在利用他，可是只要想到自己诈作受不住引诱，将可尽情享受这动人的尤物，心中也忍不住生出冲动，由此可见李淑庄媚术的威力，影响的正是他的心。

屠奉三微笑道：“我关长春从来不是个知情识趣的人，夫人如果真的这么想，恐怕会非常失望。”

李淑庄抿嘴浅笑，似略带着点羞涩，好像她正陷入情网里去，俏脸现出娇嗔的神色，予人打开了心扉的醉心感受。轻轻地道：“奴家说关道兄懂情趣，指的是道兄精通御女之术，奴家多么希望世上有能征服我的男人呢！道兄认为奴家是个危险的女人，大概错不到哪里去，奴家自知不是甘于被驯服的女人。可是道兄遇上过奴家这样的女人吗？错过了便永远尝不到我李淑庄的滋味。奴家可任由道兄喂服春药，那至少在一段时间内，道兄可以完全控制奴家，对奴家干什么奴家绝不会反对，只会尽心尽力地讨好和逢迎道兄。”

屠奉三心叫救命，这个女人挑逗男人的本领确实高明得令人害怕，轻描淡写里每字每句，以她那柔韧低沉的声音娓娓道出，实具无比的诱惑力。幸好自己搜遍全身也找不到半颗春药，不然说不定会试试看。

他装出不解的神色，道：“建康多名士，夫人若要男人，保证淮月楼外会出现人龙，为何夫人却独看上我关长春呢？唉！今次我来只是明卖明买，不想横生枝节，夫人明白吗？”

李淑庄凝神看着他，秀眸燃烧起来，诱人至极点，显示她正催发媚功，轻轻道：“道兄可知奴家最憎厌的，正是那些扭捏作态的所谓高门名士。淑庄从来最讨厌那些打着道德旗帜，摆出替天行道，当他本身便是最高道德标准化身的人。反是道兄般的真情真性，最合奴家心意。对道兄奴家是真心的，我们不但会是床上的好对手，还会是最佳的合作伙伴。只要道兄肯点头，财富、美女将尽入道兄掌握中。奴家亦绝不会干涉道兄的自由，淮月楼的一众美人儿，道兄爱哪一个陪你都没有问题。”

屠奉三心忖如果自己真是关长春，肯定立即向她投降，幸好他并不是关长春，且清楚她的底细。

哑然笑道：“夫人勿要耍弄我了，夫人只是看中我另外的二十四条丹方，而非看上我这个人。任后在信中警告过关某人，如果是想要你的人，而不是来做交易，就叫我千万勿要到建康来。任后不会无的放矢，我信任她的判断。夫人勿要在这方面再浪费时间，不如让我们认真谈谈交易的条件吧！”

李淑庄微一错愕，接着花枝乱颤地笑起来，神态说有多迷人就有多迷人，她娇喘着道：“道兄对自己炼制的春药那么没有信心吗？又或者传闻中‘凡炼丹之士，都是制春药的高手’这句话并不准确？好吧！看在你可拒绝我这份能耐上，李淑庄便恭听道兄开出的条件，希望可以办得到吧！”

屠奉三生出危险的感觉，魔门的行事作风，从来是损人利己，想与魔门中人公平交易，等若与虎谋皮，何况自己会漫天索价？而据燕飞之言，魔门有一套刑法之学，如被李淑庄生擒活捉，她会有办法令任何硬汉乖乖的说真话。

所以李淑庄色诱不成，下一步会出手试探，秤他的斤两。

屠奉三淡淡道：“夫人先验清楚瓶内的五灵丹如何？”

李淑庄含笑看着他，似听不到他说的话。

屠奉三全神戒备。

第四章 斗智斗力

屠奉三的目光追视着从瓷瓶倒在桌面的丹丸，射出狂热的神色，道：“丹砂之为物，烧之愈久，变化愈妙，不若草木烧之即尽。而丹砂烧之为水银，积变又还成丹砂，世上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事吗？”

李淑庄先封好瓷瓶，接着用春葱般的玉指，拈起那颗被倒出来的丹丸，这才往他瞧去，却不说话。

屠奉三仍然目不转睛地把注意力集中在丹丸上，像没察觉李淑庄的存在般，以充满感情的声音道：“你看那朱红色，便像人的血色，因为它是天地血气化出来的，是生命永恒的标志。”

屠奉三完全投入关长春这个子虚乌有的人物里，用他的眼去看世界，用他的脑袋去思索，全心投入。

一直以来，屠奉三凭其精密的头脑、冷静的性格，能洞悉人性的敏锐观察力，对他说谎者从来没有好的下场。将己比人，李淑庄亦肯定是类似他的厉害角色。要瞒过她并不容易。而唯一可以骗倒她的方法，是真的变成了“关长春”。

他有种把自己解禁释放了的痛快感觉，当然，他的狂热只会因涉及炼丹术的事时才显露出来，契合着他丹术大家的身份。

李淑庄把两指捏着的朱红色丹丸送到鼻端下，用神的嗅吸了一下，闭上美目，俏脸现出迷醉的神色，柔声道：“为何道兄炼制出来的丹散，几乎不存在丹毒遗害的问题呢？”

屠奉三不敢怠慢，傲然道：“一般丹师，对丹道之学不求甚解，只知依方制炼，滥用雄黄和礜石，又不懂控制火候，产出丹毒。初服时当然没有问题，还尝到甜头，于是盲目地加大服用量，结果中毒日深，首先胃痛难当，接着皮肤干燥发疹、知觉失常，至乎全身麻痹、吐泻不止、过度衰弱而亡。凡此种种，均是无知者所为。我关长春集古今丹法大成，别出机杼，舍雄黄、礜石而用白石英和钟乳，令人可长服无恙，否则夫人也不会有今天能在建康呼风唤雨的成就。”

李淑庄倏地张开美目，深深看进屠奉三眼中，眸神亮起奇异的彩芒，直有摄魄勾魂的奇异魔力。

即使屠奉三一直在严密提防，亦给她这出人意表以眼神制敌的奇招，看得心中一阵迷糊。但屠奉三何许人也，在“外九品高手”榜上，排名亦仅次于聂天还，心志坚定，又正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岂会这么容易着了道儿。其惊悸恍惚一闪即逝，同时运聚玄功，应付突变。

果然李淑庄俏脸绽开一个像阳光破开密云般的灿烂笑容，登时把她平时似不大配合的五官同化，合成充满异常之美的形象，其散发的迷人魅力确能夺人心魄，她两指一弹，丹丸如迅雷激电般化作红光，朝屠奉三眉心处射去。

如被击中，肯定屠奉三失去反抗能力，变成她阶下之囚，任她鱼肉。

屠奉三右手闪电伸出，丹丸立即凝定半空，原来已被屠奉三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屠奉三接丹的手麻痹起来，又生出酥软的古怪感觉，显示出李淑庄的魔功，绝不在他之下。

屠奉三不惊反喜，因为他们并不是要作生死决战，关键在于李淑庄有没有把他生擒活捉的本领，如果李淑庄自问办不到，只好乖乖的和他进行交易。

李淑庄双目掠过惊讶的神色，旋又微笑道：“道兄果然有谈交易的实力。”

屠奉三两指运劲，丹丸化为碎粉从指间洒往桌面，双目杀机遽盛，沉声道：“夫人太过分了，竟想不付出任何代价，便要得到我的黄金宝方？”

李淑庄若无其事地道：“道兄并不是第一天在江湖里混，当知道谈交易有谈交易的资格，说出你的条件吧！”

屠奉三探手取回小瓷瓶，收在袍袖内，冷笑道：“夫人才是不懂江湖规矩，竟不明庄闲之别，主客之分，我关长春又不忧柴忧米，不须看你的脸色做人。交易就此告吹，夫人要逞强动手，还是和平离开，悉从尊意。”

这一招叫以退为进。

事实上李淑庄的反应和行为，尽在任青媞估计之内，如此方能向她开出更辣的条件，令她上当。

眼前局面得来不易，如果不是高明如屠奉三者，肯定优势会尽倾李淑庄的一方，由她主控情况。

李淑庄的秀眉轻蹙起来，现出一个可使任何男人心软的歉疚表情，柔声道：“现在奴家更欣赏道兄哩！淑庄最爱霸道强横的男人呢！如果我还是口不对心，教我李淑庄五雷轰顶而亡。道兄不惜远道而来，也不想空手而回吧！”

屠奉三哈哈笑道：“立誓对我能起什么作用呢？夫人认为我仍可以信任你吗？”

李淑庄耸肩道：“对二十四条丹方，我是志在必得，道兄是老江湖，尽可开出苛刻的条件，教淑庄不能从中做手脚。道兄是明白人，该晓得我的心意。”

屠奉三从容道：“如果夫人认为有能力把我性命留在这小亭内，肯定犯了另一个错误。”

李淑庄兴致盎然地道：“听道兄的语气，似是除武功外，尚有可倚仗的东西，对吗？”

屠奉三淡淡道：“夫人猜中哩！”

话犹未已，“噗”的一声，桌面爆起一团浓得化不开，带着强烈腥味的黑色迷雾，迅速扩散，席卷方亭。

李淑庄娇叱声起，黑雾里传出拳掌交接、劲气激撞的声音，不绝于耳，好一会儿方歇下来。

黑雾在寒风吹拂下逐渐稀疏后，重现两人的身形，仍是安然隔桌对坐，似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事实上屠奉三心中大凛，对李淑庄的魔功，他已尽量高估，但她显示出来的功力，仍要比他猜想的更为高明。

这颗毒雾丸是逍遥门镇门法宝之一，乘敌人猝不及防下使出来，既有障目之效，毒素更可从敌人皮肤渗入体内。由于屠奉三事前服下解药，故可不受影响，还可出手令敌人无暇把毒素排出体外，致被大幅削弱战斗力。可是李淑庄不但一边对抗毒素，还可招招封死他施尽浑身解数的狂攻，只此便可看出李淑庄武功至少胜他一筹。

恐怕要燕飞出手，方可以收拾她。

李淑庄仍是那副嘴角含春的动人模样，抿嘴笑道：“人家相信了！道兄还不开出条件，难道要等到天明吗？道兄有所不知，淑庄到这里来赴约，做出了多么大的牺牲，否则这一刻便该在皇宫内享受宫廷的宴乐。”

亭子内的黑烟已然消散，迷雾却蔓延至亭外去，令亭子似变成了世上唯一实在的处所，情景诡异迷离。

屠奉三颇有初步取得胜利的感觉，刚才的手段，只是让李淑庄清楚知道他有随时全身而退的本领。此亭位于燕雀湖旁，并不是胡乱挑的，而是看中可借水遁的优点。

屠奉三亦从李淑庄说的话，猜到她今晚与桓玄有约，登时一阵快意，他是无意中破坏了桓玄的好事。缓缓道：“每方千两黄金，铁价不二，一钱也不能少。”

李淑庄现出烦恼的神色，苦笑道：“每方千金，二十四条丹方便是二万四千两黄金，纵然我李淑庄富可敌国，一时也拿不出这笔金子来。”

屠奉三舔了舔嘴唇，故意露出好色之徒色迷迷的样子，道：“如果夫人真肯让我喂服春药，又以独门手法挑起夫人的情欲，好好享受夫人一晚，我可把价钱减半，只收一万二千两。”

李淑庄白他一眼，风情万种地道：“你这人哩，说到最后还是要财色兼收。可是一万二千两仍非小数目，一时间教人如何筹措？况且你要运走这批金子也不容易呢！”

屠奉三是故意向李淑庄显露色心，以令李淑庄感到他有可乘之隙，说不定不用付出半两金子。微笑道：“对夫人我已是非常让步，至于如何筹措金子，就是夫人的事了。”

李淑庄嗔道：“我怎晓得你给我的丹方是真是假？若是假的，淑庄岂非既赔了金子，也赔了人吗？”

屠奉三皱眉道：“夫人的忧虑，令我感到夫人似是今天才到江湖来混。第一条丹方，我现在便可以给你，暂不收费用，夫人回去试过便知真假，可是以后每方五百金，必须以金子来换，没金子便没有丹方。这是条件之一。”

李淑庄苦恼地道：“还有别的条件吗？”

屠奉三笑道：“夫人在建康财雄势大，听说谯纵也是你的生意伙伴，我又要留在建康，等你以金子来换丹方，又要设法把金子运往秘处收藏，夫人一定有可乘之机，如果我手上没有点凭借，岂非以身犯险，空有万两黄金，却没福享用？”

李淑庄横他一眼，没好气地道：“说出来吧！”

屠奉三知她心中杀机大盛。而他早晓得以魔门中人的行事作风，绝不会信任任何人，所以李淑庄不但要谋取他的丹方，更要置他于死地，如此李淑庄方可独享丹方的秘密。屠奉三故意表露色心，好让她暂缓想杀自己的意图，希望她等到两人欢好的一刻才动手。

正因存此侥幸之心，故李淑庄可容忍他任何苛刻的条件。

屠奉三淡淡道：“我要夫人把淮月楼的地契和楼契交由我保管，直至完成交易后，我才让夫人晓得于何处取回去。”

李淑庄双目异芒遽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接着唇角飘出一丝甜甜的笑意，温柔地道：“你这人哩！精明厉害得教人惊异。好吧！一切依你的话去办，但千万不要骗我，否则我会教你非常后悔。”

屠奉三哈哈一笑，道：“我才不会与银两斗气，何况可以享受夫人的动人肉体，最怕是夫人忘不了我，那时后悔的该是夫人才对。”

李淑庄没好气地道：“唉！男人！”

屠奉三从怀中掏出一封以火漆密封的信函，置于李淑庄身前桌面上，道：“夫人服下由本人提供的春药后，会出现只有我方晓得的症状，所以勿以为可以用障眼法来骗我。”

李淑庄拿起密函，收进香袖内，轻轻道：“我为什么要骗你？就怕你是银样镴枪头，说时便天下无敌，干起来时却只是个笑话。顺带一提，我的鼻子非常厉害，是春药还是毒药，我一嗅便知。”

屠奉三哑然失笑道：“既可财色兼收，我才不会做蠢事，平添夫人这种劲敌。夫人放心吧！一切依足江湖规矩，丹方只卖一次，除夫人和关某人外，再不会有人晓得丹方的秘密。”

李淑庄道：“我们如何联络？”

屠奉三道：“三天后，夫人该已炼出仙散且亲自试过丹散是否应验如神，到时我会用先前的方法约会夫人，届时夫人莫忘带来五百两真金和用以抵押的房地契。”

李淑庄俯前仰起俏脸，星眸闭上，昵声道：“亲我！”

屠奉三大笑道：“如此危险的香吻，还是免了吧！”

李淑庄缓缓张开秀眸，内中充满火热的欲焰，白他一眼，似以媚眼道出“你这个没胆鬼”这句话，然后坐直娇躯，讶道：“你这个人，绝不像你的外表又或任后所描述般简单，淑庄有看错吗？”

屠奉三心中大懔，晓得她阅人千万，对男人的经验丰富无比，纯凭直觉洞察出自己不寻常之处，而这番话更非无的放矢，旨在测试他的反应。

冷然道：“简单也好，不简单也好，你是永远不会明白我的。”

李淑庄耸肩道：“你和任后有一手吗？”

屠奉三正容道：“你不会明白我对任后的敬意，更不会明白我们。逍遥教早随帝君之死烟消云散，但我们仍要生活下去。人生充满了无奈，现在我只希望能纵情享乐，不负此生。”

李淑庄叹了一口气，缓缓起立。

屠奉三不眨眼地盯着她，怕她忽然发难。

李淑庄道：“道兄知道我为何叹息吗？”

屠奉三摇头表示不知道，事实上他真的不晓得她因何叹气。

李淑庄道：“终有一天，我会告诉你原因。”

说毕头也不回地去了。

屠奉三仍安坐亭内，好一会儿后，燕飞现身亭内，坐到李淑庄刚才的位置去。

屠奉三道：“她真的走了。”

燕飞点头道：“她去哩！任青媞所料无误，她真的是孤身前来，显示她不想让魔门的其他人晓得此事。”

屠奉三道：“此女不论心计武功，都是上上之选，如果我是真的关长春，肯定斗不过她。”

燕飞同意道：“她刚才央你吻她，又故意说些别有用心的话，是要分你的心神，使你放松毛孔，泄出体气，好以异乎常人的嗅觉，认记你的气味。”

屠奉三骇然道：“我倒没想过，如果她有方总一半的本领，我便非常危险。”

燕飞道：“她还有另一招杀手锏，就是她以为魔门另一叫鬼影的高手，会于这几天到建康来，此人追踪蹑迹之术，天下无双。下次你携金离开之时，如被此人跟踪，肯定再无秘密可言。”

屠奉三大吃一惊道：“那怎么办好呢？”

燕飞笑道：“幸好鬼影已被我和向雨田在边荒集联手宰掉，否则我们今回的倒庄大计，将会泡汤。”

屠奉三松了一口气，有感而发地道：“幸好有你这个魔门克星，否则真斗不过他们。”

燕飞道：“斗争才刚开始，当李淑庄晓得难凭一人之力独得所有丹方，她就会召同门助拳帮忙，那你的处境就更危险了。”

屠奉三笑道：“有你燕飞保护我，顶多是被揭破身份，不会有性命之虞。”

燕飞道：“你现在准备到哪里去呢？”

屠奉三道：“我要去见任青媞，向她报告见李淑庄的情况，即使被发现我与她在一起，亦不会惹人怀疑，反是合情合理。”

燕飞道：“你们要小心那叫圣君的人，如果我没有猜错，他才是魔门最厉害的人物。只要他的才智武功近乎向雨田，便非常难应付。”

屠奉三点头道：“明白了！”

燕飞道：“目下建康最安全的地方，不是任青媞的两个密巢，而是归善寺，因为魔门顾忌慈航静斋，等闲不会再去归善寺惹事。”

屠奉三欣然道：“若我想好好睡一觉，会到归善寺去。”

燕飞微笑道：“想联络我，也可到归善寺去，现在让我暗送屠当家一程，看看李淑庄会否死心不息，跟在屠当家身后。”

屠奉三立即起身，笑道：“我不会留下任何气味，李淑庄想跟踪我，只会是劳而无功。”

说罢沿湖去了。

第五章 能者当之

京口。

太守府主堂内，刘裕拿着大弓，不但勾起了回忆，还牵动了心底的某种情怀，低回不已。

坐在一旁的何锐欣然道：“有人在统领大人的小艇上发现这把裂石弓，认得是我帮之物，把它送回来，好得打赏。当时我们还以为大人遇害了，直至听到大人在海盐破贼，方放下心来。”

刘裕轻拉弓弦，想到就是凭这把三百石的超级强弓，射得焦烈武帮破人亡，心中顿生感触。后来在返回建康途中，因被陈公公拦路截击，致把此弓留在艇里，现在又物归原主。

不过令他满怀愁绪的却是柔然美女朔千黛，在遇上陈公公前的一刻，他刚和这热情奔放的大胆美女吻别，生出黯然销魂的感觉。她现在该已回到塞外，他与她还有相见的一天吗？

何锐续道：“我们晓得大人急需米粮，遂于盐城附近各农村竭力收购粮食，共得五船，希望能暂解大人的烦恼。”

刘裕回到现实里，大喜道：“真是我刘裕的好兄弟，雪中送炭最是难得，我刘裕是绝不会忘记的。”

何锐感动地道：“大人仍是以前那个热血好汉。孔老大没有说错，我们追随大人，是不会错的。”

又道：“听得大人有事，我们每一个兄弟都全力为大人奔走。大人在海盐一带已是家喻户晓的大英雄，人人希望你当上皇帝，知道我们购粮是与大人有关，都肯以最低价卖出粮货，有些人更把储粮捐出来。”

刘裕动容道：“我真的很感激。”

此时魏咏之来了，到刘裕耳旁道：“赌仙来哩！”

高彦步入舱厅，卓狂生正埋首写他的天书，直到高彦在他桌子的对面坐下，方觑着眼朝高彦瞧去，怪笑道：“又给小白雁轰了出来？这叫言多必失，什么‘小嘴也亲过’，哈！已被我照单全收，成为书中的金句。”

高彦得意地道：“刚好与你说的相反，雅儿在此事上没有说过我半句话，还对我好得不得了。”

接着望向窗外，道：“明早该可进入洞庭。”

卓狂生耸肩道：“对不起！已改不了，不是因为写好了，而是因为我根本不相信你，若她真是对你好，你就不会有空到这里来骚扰本馆主。”

高彦光火道：“你怎可混淆事实，把白变成黑，是变成非呢？太没有道德操守哩！”

卓狂生哑然失笑道：“问题在你会告诉我事实和真相吗？如果小白雁赏了你一记耳光，你会说出来吗？当然不会，因为于你颜面有损，太过窝囊，所以只好由我做出客观的判断，明白吗？”

高彦拿他没法，悻悻然地道：“有个问题，我想问你很久了，可否告诉我？我觉得你对边荒的事，知道的始终有限，例如有关燕飞的事，你只是一知半解，若是那样，牵涉到他时，你如何落笔呢？凭空猜想吗？那写出来的便只是荒唐大话，而非荒人之史。”

卓狂生好整以暇地道：“你好像到现在仍不清楚我是谁。老子叫卓狂生，是边荒集最著名说书馆的馆主，更是边荒的首席说书人，就像你是边荒的首席风媒。老子我写的荒人之史，就是说书人笔下的边荒史，目的是令人听得过瘾，你却来计较天书的内容是否准确符实，天下间还有更可笑的事吗？”

高彦为之哑口无言。

卓狂生微笑道：“我不单在记录历史，也在创造历史，明天当我们抵达洞庭湖，两湖帮众将从各处水域蜂拥而来，你的小白雁将会成为新一任的两湖帮主，然后打着为聂天还复仇的旗号，封锁巴陵的所有水路交通，孤立巴陵，当巴陵的敌人向江陵求援，我们反攻巴陵的大计将全面展开。哈！高小子！我保证当巴陵落入我们手上时，小白雁会高兴得向你投怀送抱，再不会像今晚般再次将你轰出房来。我的《小白雁之恋》，亦可有个圆满的结局。”

高彦仍然说不出话来，但一双眼睛却明亮起来，似已预见到未来美好的日子。

程苍古尽述两湖帮现时的情况后，道：“现时两湖帮帮众的心都向着你，不但倚赖你刘爷为他们报仇雪恨，更望你为他们带来美好的将来。如果有选择，谁愿落草为寇呢？”

刘裕双目放光动容道：“现在集结在小白雁旗下的两湖帮，竟尚有近百艘战船和五千战士，真教人想不到。我本以为树倒猢狲散，却想不到两湖帮经如此沉重致命的打击后，仍能团结一致。”

程苍古道：“这不得不赞聂天还领导有方，待手下有如子女，令所有人对桓玄的背信弃义大感愤慨，又因小白雁及时回去，且有我们同行，发挥出你老哥真命天子的效应。如果我们能好好利用，会教桓玄非常头痛。”

刘裕狠狠道：“不只是头痛，而是可造成桓玄致败的破绽，令桓玄再非没有后顾之忧。以前我们荒人最害怕的是要打一场须应付两条战线的战争，现在我们可让桓玄尝透个中滋味。如小恩能抽身南胁建康，说不定我们可以逼得桓玄撤离建康，那桓玄便再没有倚仗。”

又问道：“寿阳方面情况如何？”

程苍古道：“寿阳现今成了南方最有朝气的城市，全城军民一致支持刘爷。胡彬是个人才，得到边荒集运去的金子后，他于江陵上游的城市大量收购粮货、物资和兵器弓矢，部分经边荒集运往北方，部分则送到海盐，令我方再没有欠缺粮资的问题。桓玄锁江之举，反大大便宜了我们，肯定是桓玄始料不及的事。还有是刘爷你的威望无远弗届，各地的大小帮会都全力帮忙，省下我们不少工夫。”

刘裕叹道：“我多么希望能和我们的荒人兄弟并肩作战，把慕容垂打个落花流水，迎回千千和小诗。唉！只可惜我自顾不暇，无法分身。”

程苍古欣然道：“我不是找话来安慰你，事实上你在南方的行动，对拯救千千和小诗起着关键性的作用，使荒人能心无旁骛的投入与慕容垂的战争去，与你亲身参与没有多大的分别。”

刘裕听得心中舒服了点，沉吟道：“如果我派一个人去助小白雁对付桓玄，程公认为两湖帮的人肯接受吗？”

程苍古道：“不但乐意接受，还会非常欢迎，这代表刘爷肯把他们收归旗下。不过此人必须是水战的大行家，否则精于水战的两湖帮众不会心服。”

刘裕道：“你看老手这人如何呢？”

程苍古微一错愕，道：“论操舟之术，老手不单是北府兵第一把手，且可能冠绝南方水道。但若要指挥近百艘战船，我却怕他不能胜任。”

刘裕微笑道：“程公可以放心，于海盐一役中，老手以事实展示了他有当水师指挥的资格。最妙是他的‘奇兵号’性能规模绝不在聂天还的旗舰之下。人的心理很奇怪，聂天还在世时，帮内人人以他的‘云龙’马首是瞻，没有了‘云龙’，会教他们感到失落。而‘奇兵号’刚好填补了‘云龙’的位置。其中情况，颇为微妙。”

程苍古动容道：“刘爷对人的心理掌握得很准确。只要小白雁以‘奇兵号’为座驾舟，已可大大激励士气。好！此事便交由我去办，‘奇兵号’现在泊在城外码头处，就是老手送我来的。哈！老手得刘爷这么看得起他，他肯定非常高兴。”

刘裕起身道：“事不宜迟，我和程公一起去见他，今回要麻烦程公陪他到两湖去，更要劳烦程公为他出主意。”

程苍古大笑道：“只要能砍掉桓玄的臭头，上刀山我也不会皱半下眉头，何况是如此痛快的事。”

谈笑声中，两人找老手去也。

燕飞推开静室的门，仍在盘膝静坐的安玉晴张开双目，道：“你回来哩！”

燕飞在她对面轻松自然地坐下，微笑道：“今次我特别留神，在进入归善寺的范围时，即感应到你，可见我也没法避过玉晴灵应的监察，何况是魔门的人？支遁大师得玉晴护法，该可避此一劫。”

又道：“玉晴一直在坐息吗？”

安玉晴欣然道：“千里传感的动人滋味确实无与伦比，亦非常损耗心力，但我却很开心，因为终于可以为千千姐尽点心力嘛！人家早醒过来哩！行功完毕却见不着你，向大师问好请安后，便回到这里来练功。噢！差点忘记了，大师想见你。”

燕飞皱眉道：“这么晚了，怕会骚扰他的清修。”

安玉晴道：“大师吩咐下来，你大驾何时回来，何时移驾去见他。照我猜他该有急事找你。”

燕飞苦笑道：“我只是在找借口，因为我觉得坐在这里亲近玉晴是一种享受，舍不得离开。”

安玉晴俏脸霞烧，垂下头去，轻轻道：“见过大师，你还可以回来的，如果我们对坐练功，对双方都有很大的好处。”

燕飞洒然笑道：“我现在比之以前任何一刻，都更珍惜这短暂的人生，也深切体会到自己的幸运和福缘。我真的不是哄你，自从首回在边荒与玉晴结缘，我一直没法忘记你，似乎冥冥之中，有一根丝线把我们系在一起。昨夜误以为你出家为尼，那打击的严重，确实没法子形容给你听。”

安玉晴连耳根都红透了，微嗔道：“人家可不是要试探你，只是和你开玩笑闹着玩儿，哪想得到你的反应这么大。你这人哩！还不去见大师？”

燕飞道：“我的话尚未说完呢！我真的很感激你，昨夜如非得你之助，千千大有走火入魔的危险，轻则失去到洞天福地的福缘，重则有性命之虞。想想都令人心寒。成功和失败，只是一线之别。”

安玉晴勇敢地抬起螓首，深黑如夜空亮星的美眸迎上他灼热的目光，含笑道：“明白哩！经过昨夜的心心相连之后，我们三个人的真心意瞒不过其中任何一人，多余的话还用说吗？快去见大师，莫让他久等了。”

燕飞笑道：“我毕竟是人，不直接说出来，总有点不够圆满的感觉。”

说罢欢喜地去了。

“奇兵号”的舱厅里，老手听罢刘裕派给他的重要任务，看看刘裕，又看看程苍古，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又惊又喜地道：“统领这么看得起我老手，我老手就算肝脑涂地，也要完成这个重要的使命。唉！统领认为我真的行吗？”

刘裕耸肩轻松地道：“如果有另一个人选，我绝不会让你去，因为只有坐你的船，我才会感到安心，可以好好的倒头大睡。”

程苍古笑道：“刘爷从没有看错人的，看小恩便知道，刘爷起用他时，谁想得到小恩如此了得？”

老手诚惶诚恐地道：“论操舟之技，我对自己有十足信心。但打水战可不是孤船作战，我最怕自己能力有限，不能同时顾及各方面的事。”

程苍古哑然笑道：“我这个军师是只会吃饭的吗？我会在旁提醒老兄你，至于如何执行，则由你出主意。”

刘裕道：“对自己有点信心吧！在海盐你不是曾率领船队与敌血战吗？你的表现非常出色。事关重大，我是不会胡乱推你出去的。”

老手挺起胸膛，点头道：“统领既然真的认为我行，那么属下该差不到哪里去。好！我今回就豁了出去，不会教统领看错人。”

刘裕沉吟道：“时间宝贵，你们愈早到达两湖，对我们愈有利。”

程苍古道：“我们先出海，再北上入淮，然后设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往洞庭去，可令敌人大吃一惊。”

老手欲言又止。

刘裕察觉他异样的神态，道：“有什么话，放胆说出来！你现在等于两湖帮的主帅，做主帅便该有主帅的胆识和气魄。”

老手双目闪闪发亮，沉声道：“若要令敌人震惊，属下有个大胆的主意。”

刘裕心中一阵感动，是因老手忽然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满脑子主意。

事实上自崛起成为北府兵的领袖后，他一直在学习谢玄，学习他的泱泱大度和肯提拔后进、用人唯才的作风。第一次在八公山与谢玄亲近说话，他便为谢玄的气度倾倒，生出“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所以当他逐渐掌握权力，一直在留意和发掘人才，让他们能发挥才能，老手正是他看中的人之一。在这一刻，他大有丰收的滋味。

程苍古讶道：“有什么方法可令桓玄震惊呢？”

老手道：“属下是因统领提起‘云龙’，致想起当日‘隐龙’大闹建康水域的事。”

刘裕动容道：“你是想闯大江水道的一关，直接到两湖去。”

老手分析道：“桓玄取建康太轻易了，会令荆州水师生出懈怠之心，而为了稳固形势，桓玄的战船必须分别派驻往京口上游各重要城池，部分更要回防江陵，又要防范我们在南面的部队，致令实力分散。在这样的情况下，属下有十足的信心，可像‘隐龙’般大闹建康水域，既可省时间，又可灭桓玄的威风，提醒建康的高门，谁才是主宰南方的人。”

程苍古道：“上回‘隐龙’是占有顺流之利，今回我们却是逆流，会否有问题呢？”

老手傲然道：“属下到寿阳后并没有闲着，还利用逗留寿阳的十天时间，大大改良了‘奇兵号’的性能，加强了船上的设施装备，全面提升战力。不是属下夸口，纵然凭‘奇兵号’未改善前的性能，不论顺流逆流，都没有人可在辽阔的大江上拦得住我，何况是现在的‘奇兵号’？属下敢以性命担保，今次闯关是万无一失，请统领批准。”

刘裕欣然道：“你办事，我怎会不放心？就依你的想法去做吧！”

老手大喜道：“多谢统领大人的信任，我会高挂统领和我们北府兵的旗帜，飘扬过建康，痛掴桓玄一个巴掌。”

刘裕道：“今夜你们立即起航，到两湖后，设法与我们联系，程公已清楚我全盘的计划，配合上当没有问题。”

老手神气地应诺。

刘裕目光投往窗外，心中激动不已，每过一天，他便多接近目标一点。两湖最新的情况，令他调整了作战的策略，也使他更有击败桓玄的把握。

他要桓玄不住地发觉形势转劣，要桓玄不断地丧失原本占尽上风的优势，更要桓玄吃尽苦头，如此方可稍泄他心中的恨意。

第六章 一己好恶

建康。归善寺。

方丈室内，燕飞和支遁再次聚首，均感欢欣亲切。两人盘膝对坐，互相问好后，燕飞道：“我正要来向大师请安，只因俗事繁忙，到现在才有空，希望没有扰大师的清修。”

支遁微笑道：“我们还须说客气话吗？先让我向燕施主报上桓玄的近况如何？”

燕飞哑然笑道：“听大师的语气，似乎很满意桓玄最近的发展，对吗？”

支遁欣然道：“燕施主的用语生动传神，老衲也不打诳语，桓玄占据建康后，虽只是数天时间，已尽显他苛刻烦琐、喜爱炫耀的性情，更急于称帝，其所作所为，真是可笑。”

燕飞皱眉道：“大师知否谯纵、谯奉先、谯嫩玉、李淑庄和陈公公，均属魔门之徒，他们深谋远虑，且部署多年，怎容桓玄胡来呢？”

支遁道：“悲风早告诉我有关谯纵等人的事，所以我亦特别对他们留神。如果桓玄肯对谯纵等言听计从，确有成功的机会。可是桓玄何等样人，恃着才干家世，自命为不世英杰，现今一朝得志，更不会接纳其他人的意见，何况他这人疑心极重，如谯纵等人的意见屡屡和他相左，不生疑才怪。照现时的情况看，桓玄重用的并非谯纵和谯奉先，而是他本族的人，例如以桓伟出任荆州刺史、桓谦当侍中、桓胤当中书令、桓弘任青州刺史，桓修为抚军大将军。”

稍顿续道：“而在建康城破前，早向他投诚者均得重用，如王谧、殷仲文、卞范之等人，其中王谧更被任命为中书监。至于献石头城立下大功的王愉，本被投闲置散，但在王谧的斡旋下，竟不用外放，改当尚书仆射，可见桓玄用人，只讲一己好恶，并没有周详的安排。”

燕飞道：“这么说，魔门是选错了人。”

支遁道：“魔门亦没有别的选择。桓玄好大喜功，常以高门才识自负，对奏事官吏特别苛刻，如发现奏章有一个错字或笔误，便如获至宝，以示聪明，且严厉查办，弄得人人自危，又亲自指派最底层的官员，诏书命令纷乱如麻，多得令人应接不暇，小事如此细致，大事却一点不抓，也不知该如何处理。由此可见桓玄根本不是治国的人才。”

燕飞心忖如果侯亮生仍然在世，又得桓玄重用，而侯亮生亦肯全力辅助桓玄施政，肯定不会有现在施政紊乱的情况。

支遁道：“安公并没有看错桓玄，这个人根本不是治世的料子。我之所以不厌其详道出桓玄入主建康后的情况，是希望燕施主能转告刘裕，愈让桓玄多待在建康，愈能令建康高门认识清楚桓玄的本质。安公没有说错，桓玄虽有窃国之力，却无治国之才，难成大器。”

燕飞明白过来，支遁这番话，是要提醒刘裕，不用急于反攻桓玄，而是给桓玄时间自暴其短，弄得天怒人怨时，再来反击桓玄便可收事半功倍的奇效，亦可把对建康的伤害减至最低。支遁不愧一代名僧，佛法高深不在话下，对政事也卓有见地，故能成为谢安的方外好友。

问道：“桓玄在登基称帝一事上，有什么行动？”

支遁低宣佛号，道：“称帝？这几天我听到最多的一句话，燕施主道是句什么话呢？”

燕飞有点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支遁为何岔到风马牛不相关的事上，他们不是正谈到桓玄称帝的事吗？苦笑道：“我完全猜不到，且没有半点头绪。”

支遁淡淡道：“那句话就是‘如果安公仍在……’。”

燕飞恍然明白，事实上支遁已答了他的问题。桓玄意图篡晋之心，路人皆知，就像当年桓玄的老爹桓温，分别在桓温当时有谢安阻挠掣肘，桓玄却是无人制止，致令建康的人怀念起谢安来，想到如果谢安尚在，哪由得桓玄放肆。人死不能复生，这当然是没有可能的，由此可见人们的无奈，亦可知不满桓玄者大有人在，只是敢怒而不敢言。

支遁道：“昨天桓玄装模作样，上疏请求皇上准他返回荆州，旋又逼皇上下诏反对驳回；到今早桓玄又有新的主意，呈上另一奏疏要率领大军北伐，什么扫平关中、河洛，然另一手则强迫皇上下诏拒绝。种种动作，莫不是为先‘加授九锡’，再而‘禅让’铺路，所作所为，教人鄙视。”

燕飞首次感到支遁亦是个忧国忧民的人，难怪能成为谢安的知己。

支遁有感而发地道：“每当朝廷有事，首当其冲的总是王、谢二家。安公在多年前，早预见眼前情况。阿弥陀佛！安公在世时，绝不像外人看他般如此逍遥快活。或许人不该太有智慧眼光，洞悉一切会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和痛苦，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滋味更不好受，人世间的丑恶会令人感到厌倦。唉！老衲着相哩！”

燕飞深切地明白支遁说的话，他自己本身的情况也是另一种的众人皆醉我独醒，身处局内却知道局外的事，曾有一段时间他的情绪非常低落，幸好一切已成过去，他已掌握“出局”的秘密和方法。

道：“安公还有刘裕这着棋子，足可令桓玄把赢得的全赔出来。桓玄如此急于称帝，正显示他不顾魔门的部署，自行其是，这对我们是天大的好消息。”

支遁道：“现今京师桓玄得势，致群魔乱舞，若不是得玉晴来助，我们将首遭劫难。”

燕飞道：“大师何不暂离建康？如此魔门将失去目标。”

支遁道：“有作用吗？”

燕飞道：“现在我们在明敌人在暗，如果魔门倾力来对付大师，恐怕我和玉晴两人拦他们不住。在一般情况下，敌人或许不敢触怒静斋，但此为非常时期，实难以预测。大师为南方佛门的领袖，我们绝对不容有失。只要大师肯点头，我会做出妥善的安排。”

支遁道：“一切随缘，燕施主若认为老衲该暂时离开，便依燕施主的办法去做。”

燕飞暗叹一口气，支遁必须在安玉晴的追随保护下离开，换言之安玉晴须和他暂别一段日子，可是确是别无选择，最大问题是他燕飞不可以暴露行藏，那不单会引起魔门的警觉，还会令桓玄派人大举来搜捕他。但对支遁的通情达理，他大感欣慰。

道：“事情就这么决定。大师今夜便走，目的地是寿阳，我会送大师一程。离开建康，我们便有办法，可安排大师坐船到寿阳去。”

接着又把那晚听到谯嫩玉与门人对话的事说出来，问道：“他们的所谓‘圣君’，究竟是何方神圣？”

支遁皱眉道：“我从未听过这个称号。魔门分两派六道，各有统领的人，谁都不服谁。但既有圣君的出现，可见魔门各派系间达成协议，已团结在此人之下。此人能被尊为圣君，魔门之徒又肯听他的指示，他必为魔门最出类拔萃之辈，其才智武功亦足以服众，燕施主要留神了。”

燕飞点头表示明白，再商量离去的细节后，燕飞找安玉晴去了。

“砰！砰！砰！”

高彦睡眼惺忪地拥被坐将起来，拍门吵醒他的尹清雅笑意盈盈地来到床边坐下，伸个懒腰，舒畅地道：“昨夜睡得真好，很久没这么一觉睡到天明哩！”

见高彦瞪大眼睡意全消，又目不转睛地打量她的腰身，嗔道：“死高彦！你那双贼眼在看什么，日看夜看还不够吗？”

高彦嬉皮笑脸地道：“怎会看够呢？看一世也不够！何况昨夜你又不准我继续看下去。不恼我了吗？”

尹清雅讶道：“恼你什么呢？”

高彦暗骂自己多嘴，忙赔笑道：“没什么，只是随口说说吧！昨夜我还以为可以和雅儿共度良宵，却被雅儿赶了出来，落得形单影只，辗转难眠，醒来后胡思乱想，在所难免。哈！”

尹清雅嗤之以鼻道：“我看你睡得不知多么沉稳，拍了半天门才见你醒来。嘻！你什么地方惹火我呢？为何我想不起来？”

高彦不舍地离开被窝，到床边和她并排而坐，赔笑脸道：“过去的忘掉算了，一切由今天开始。计算日子，我和雅儿情投意合已有一段时间，何时方可以正式结为夫妇，洞房花烛呢？”

尹清雅嗔道：“谁和你这个满脑子只有脏东西的家伙情投意合？现在我们是去打仗呵！你还整天只想着如何占人家的便宜，有点耐性好吗？”

高彦探手搂着她香肩，笑道：“好好！雅儿说什么便什么。不要当我不明白雅儿的心事，雅儿是要待割掉桓玄的卵蛋后才和我洞房花烛。哈！我怎会不明白。不过我今次想出反攻巴陵的大计，怎都算立下点汗马功劳吧！雅儿暂时虽不以大便宜来谢我，小便宜怎都该送我吧！”

尹清雅任他搂抱，耸耸肩胛轻描淡写地道：“抵消了！”

高彦失声道：“抵消了？”

尹清雅忍着笑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谁叫你四处张扬曾亲过雅儿的嘴，若不是真给你这小子占过这个便宜，我便一剑干掉你。”

高彦心都痒起来，道：“能亲雅儿的嘴，是截至目前我高小子最伟大的成就，一时忍不住向外公布，是人之常情，否则还有什么事说出来可镇住老卓那疯子呢？哈！”

尹清雅道：“功过相抵就是功过相抵，没得商量。想多占点便宜吗？便要再立功。”

高彦随口问道：“要立什么功呢？”

尹清雅没好气道：“我不再和你胡扯，人家心里有件事很担心呢！”

高彦奇道：“是什么事呵？”

尹清雅低声道：“我怕大江帮的人会找天叔算账。”

高彦一头雾水地道：“谁是天叔？我见过他没有？”

尹清雅气道：“天叔就是胡叫天，你竟然没听过吗？枉你还自认是边荒的首席风媒。”

高彦赔笑道：“听过听过！他是大江帮的叛徒，依江湖规矩，这种事我们很难插手。”

尹清雅嗔道：“但他是我们两湖帮的人呵！死小子！快帮我想办法。”

高彦道：“叫他躲远点不就成了吗？”

尹清雅不悦道：“我正是不想天叔过那种东躲西藏的凄凉日子，他对师父非常忠心，如师父在天之灵晓得我连天叔也护不住，会怪我的。”

提起聂天还，尹清雅两眼一红，泫然欲泣。

高彦登时投降，道：“此事要和刘裕说才成，否则谁都不敢和大小姐开口。我的娘，待攻陷巴陵再理会这方面的事好吗？”

尹清雅欣然道：“算你吧！你定要说服刘裕那家伙。”

高彦拍胸道：“再不成便请出燕飞去和刘裕说，哪由得他不答应？此事包在我身上。”

又贼眼兮兮地去看她，道：“这算不算大功一件呢？”

尹清雅跳了起来，笑着道：“当然是天大的功劳，只可惜你尚未立下此功。”

高彦想把她抓回来，尹清雅一个闪身，出房去了。

高彦倒回床上去，幸福的感觉充满全身，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只要想想将来大功告成时，与小白雁洞房花烛，便感到没有白活。

任青媞的声音在房外响起道：“三哥！宋大哥来了！正在外厅等你。”

屠奉三从床上坐起来，心中苦笑，任青媞唤他“三哥”，弄得他浑身不自然起来，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她一副大家都是自己人的神气态度，纵然晓得事实如此，又或发展至这种地步，他仍是感到有点难以接受，没法面对这种现实。

他并不奇怪宋悲风会来找他，因为抵建康后第一件事，便是通过暗记向宋悲风传递信息，他只是奇怪宋悲风到今天才来相见。

匆匆梳洗后，屠奉三到外厅见宋悲风，任青媞正烹茶招呼宋悲风。

这个密巢位于城西人口密集处，邻近石头城，外观与四周的民房没有太大的分别，非常稳妥。

任青媞笑脸如花地殷勤奉上香茗后，退往内进去，让他们方便说话，确实知情识趣。

屠奉三讶道：“宋大哥不奇怪为何我会和她在一起吗？”

宋悲风道：“我刚到京口见过刘帅，昨夜才赶回来，还有什么好奇怪的？”接着把原委道出，又颓丧地道：“我回来后想趁天亮前潜进乌衣巷见大小姐，向她转述刘帅的话，岂知乌衣巷警备森严，且有敌方高手巡守，我怕打草惊蛇，只好放弃。”

屠奉三沉吟片刻，问道：“刘帅与孙小姐并非一般的关系，对吗？”

宋悲风苦笑道：“事实上我知道的只比你多一点点。上一回在建康，我曾应孙小姐的要求，安排他们两人秘密私下会面，至于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我全不知情。”

屠奉三愕然道：“孙小姐为何要见刘帅呢？”

宋悲风叹道：“此事说来话长，其中牵涉到王恭的美丽女儿王淡真，而孙小姐正是王淡真的闺中密友。唉！一并告诉你吧！刘帅曾与淡真小姐苦恋，结果不用我说出来吧！”

屠奉三剧震无语。

宋悲风狠狠道：“现在我最想做的事，是干掉桓玄那个小子，个人的生死绝不放在我心上。”

屠奉三双目精芒闪闪地看着宋悲风，沉声道：“这是劳而无功的事，只会白白牺牲，一个不好，如被擒而不死，落在魔门的人手上，说不定会泄露我们的秘密。小不忍则乱大谋，桓玄本身武功高强，近身亲卫更全是一等一的高手，换了燕飞也奈何不了他，何况尚有魔门高手全力保护桓玄。宋大哥绝不可轻举妄动。”

宋悲风颓然点头。

“两位大哥好！”

两人闻声瞧去，燕飞正穿窗而入，来到两人身旁，微笑道：“屠兄说得对，一切好商量，但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如果桓玄那么容易被干掉，我立即去办。”

屠奉三笑道：“有我们的边荒第一高手在，见大小姐一事可以迎刃而解。”

燕飞欣然坐下，道：“任后呢？”

屠奉三以眼神示意任青媞在内进处。

燕飞道：“我刚从大江北岸回来，凑巧碰上一个震动人心的情景，你们猜猜看我见到什么呢？”

宋悲风是没有猜谜的心情，屠奉三则是完全没有头绪，后者摊手表示投降。

燕飞欣然道：“我见到的是高挂北府兵和我们刘爷旗帜的‘奇兵号’，公然硬闯建康的大江河段，主持者肯定是老手，把前去拦截的敌舰玩弄于股掌之上，还撞沉了其中一艘，真是非常精彩。当时岸上看热闹的至少有数百人，此事将轰动全城，桓玄今回面子肯定挂不住。老手的确有一手。”

两人为之愕然。

屠奉三讶道：“老手驾‘奇兵号’要到哪里去？为何舍易取难？”

燕飞道：“当是两湖帮传来好消息，因为我看到指挥台上尚有我们的赌仙。今次‘奇兵号’高调张扬，尽显锋芒，是要为刘帅以别开生面的方式传递军令，同时向两湖帮示好，也让桓玄疑神疑鬼，却偏又毫无办法。”

宋悲风道：“此着非常高明，一艘战船，便把桓玄的气焰硬压下去。”

屠奉三喜道：“总算有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如果两湖帮能取回巴陵，桓玄将陷入被前后夹击的局势。”

燕飞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宋大哥为何想去刺杀桓玄？”

屠奉三道出因由，然后道：“现今我们根本没法到乌衣巷见大小姐，幸好有你燕飞在，此事只有你一个人办得到。”

宋悲风道：“孙小姐是安公最疼爱的后辈，我绝不会让桓玄伤害她。”

燕飞道：“我们当然不可让王淡真的惨事在孙小姐身上重演，不过我必须待至夜色降临，方有在不惊动任何人下偷进谢府的把握。”

接着向两人使个眼色。

任青媞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后门处，满脸喜色地道：“噢！燕爷来了！”又欠身施礼。

燕飞起立还礼，笑道：“任后来得正好，今次我来是有要事找任后商量。”

屠奉三明白过来，以燕飞的为人，若不是有事，绝不会主动接触任青媞，不是因他难忘旧恨，而是不想虚与委蛇。

任青媞欣然在地席坐下，垂首感激地道：“只要燕爷吩咐下来，青媞会尽心尽力去为燕爷办妥。青媞之所以有今日，一切能重新开始，全赖燕爷大人有大量，不计较青媞的过错。”

屠奉三和宋悲风都明白任青媞的意思，因为燕飞对刘裕有决定性的影响力，如果燕飞从中作梗，今回倒李淑庄的行动，肯定难以成事。

燕飞微笑道：“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好了。我今日来找任后，是怕事情有变，我们必须改变计划。”

众皆愕然。

第七章 佳人有约

“砰！”

内宫御书房内，桓玄一掌拍在长几上，满脸怒容的喝道：“是谁负责把守水道？敌人这么要来便来，要去便去，视我桓玄为无物吗？”

分坐两旁的桓伟、桓修和在另一边的谯纵、谯奉先都听得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答他。

众人中，以桓伟与桓玄的关系最密切，让桓玄发了一会儿脾气后，劝道：“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敌人为何要这么做？又要到哪里去？”

桓修也道：“刘裕派战船来硬闯建康的水道关防，定有他的盘算，不会只逞威风这般简单。”

桓玄冷静下来，道：“你们有什么看法？”

谯纵从容道：“若我没有猜错，两湖帮的余孽已和刘裕接触联系，并结为一党，密谋反攻。这艘战船正是要到两湖去，闯关一方面为节省时间，更是向我们示威，要我们进退失据。”

桓伟色变道：“益州公这个看法很有道理。”

桓玄不屑地道：“没有聂天还的两湖帮，还可以有什么作为？只要我们能尽早收拾刘裕，一切问题可迎刃而解。”

谯奉先道：“大人明鉴，刘裕蓄意挑衅，大有可能是要激怒大人，引我们进击京口。”

桓修皱眉道：“刘裕阵脚未稳，为何如此不智？”

谯奉先解释道：“刘裕是知兵的人，清楚上策是以逸待劳，下策是劳师远征。且凭他现时的实力，来攻打像建康这般的城池，与送死没有任何分别，且首先必须克服广陵一关。如果我们仓促攻打京口，他便有可乘之机，说不定可借势夺取广陵。”

谯纵附和道：“若刘裕是故意挑惹我们，又虚张与两湖残余合击之势，更证明了他缺粮的传闻，故急于求战。否则好该待平定天师军后，方从三方向我们发动攻击。”

桓玄冷笑道：“刘裕垂死挣扎，根本不放在我眼里，就看我何时割下他的臭头。”

谯纵向谯奉先使个眼色，要他说话，后者忙道：“两湖余孽虽说难成气候，但在两湖始终根源深厚，是一个祸患，如能乘此时机，一举肃清两湖余孽，另一方面则全力封锁下游京口的漕运，不住削弱刘裕的实力，那南方的和平统一，可以预期。”

桓玄面露难色。

谯纵欣然道：“只要大人一声令下，我谯纵愿率本部战船，以巴陵为基地，扫荡两湖小贼，有马军和周绍两个深悉两湖帮情况的人助我，我有把握在三个月内完成剿贼的任务，请大人明鉴。”

桓玄目光投向谯纵，用神地看他好一会儿后，冷冷地道：“南方的主战场是在这里，是建康和京口之争，如要劳烦益州公，便是小题大做。”

转向桓伟道：“大将军刚被任命为荆州刺史，两湖帮的小贼便由大将军负责。退下！”

众人只好施礼告退。

燕飞心中忽然涌起对纪千千的思念，那并不是往常一般的记挂，而是突如其来脑海浮现出千千的绝世玉容，心中同时生出感应，接收到千千向他发出的信息。虽只是电光石火般的快速，但他已清楚掌握到千千心灵传感的内容。

千千复原了，心灵的力量比以前更强大，且忍不住相思之苦，预约今夜的梦中之会。

这次毫不含糊的心灵快讯，顿时令燕飞生出美妙无比的动人滋味。于此正置身于敌后凶险处的一刻，他却和千千互通心灵的款曲，定下心与心之间的约会，其感觉真的无法形容。

决胜的时刻正不住逼近。不论是南方的争霸战，又或拓跋族与慕容族的斗争，均以不同的步伐朝终结点迈进。形势每一天都在变化中，他便像怒海中的小舟，每一刻都有舟覆人亡之险，而正是在这种危机四伏的情况里，他和纪千千的热恋攀上了高峰，谱出最奇异和迷人的恋曲。

屠奉三的声音在他耳内响起，道：“燕飞你在想什么呢？为何忽然不说话了。”

燕飞“回醒”过来，连忙集中飘荡的魂魄，这才发觉屠奉三、任青媞和宋悲风都以古怪的目光瞧着自己。

燕飞此时仍对刚才的感觉恋恋不舍，纪千千的传感似仍萦回心谷，随口道：“我刚才说到哪里？”

任青媞道：“燕爷刚说到魔门团结在一个他们称之为圣君的人之下，接着便像记起某些事似的，神情还相当古怪。”

燕飞收拢心神，点头道：“对！对！”

宋悲风关心地道：“小飞有什么心事呢？”

燕飞心忖自己确有“心事”，问题在没法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忙返回正题道：“我们对付李淑庄的大计，有个关键性的假设，就是魔门中人全是自私自利之辈，所以李淑庄当不会把与关长春的买卖告诉魔门的同伙。但当我晓得魔门是由一个叫圣君的人主持大局，我对这个假设的信心动摇了。”

稍顿续道：“试想一下，李淑庄发觉关长春是她一人独力对付不了的，而她更不舍得金子，兼之根本没有闲情和时间与关长春周旋磨蹭，她会怎么做呢？”

屠奉三点头道：“我也曾想过同一个问题，李淑庄便曾亲口说过，她见我的当夜本该到皇宫去赴宴，却因我而推掉了约会。约她的人该是桓玄无疑。”

当他说及李淑庄时，此女音容笑貌似在他脑海里活过来般，仿佛正对他卖弄风情，撒娇献媚，形态千变万化，却都是那么迷人。以屠奉三的修养功夫，也暗吃一惊，心忖难道自己已着了她的道儿？忙把这股因李淑庄而起的情绪硬压下去。

任青媞轻笑道：“谯嫩玉不行了！所以李淑庄须亲自出马去迷惑桓玄，想不到我们无意之间，竟坏了魔门的事。”

她说出众人想不到的猜测，因任青媞本身亦是此道的高手，推己及人，故能想及这方面的事。

屠奉三最同意她的猜想，因为纵然自己一意杀死李淑庄，仍然有点抵受不住她的诱惑，何况对她没有戒心的桓玄。他太清楚桓玄了。

道：“照我看不是谯嫩玉道行未够，而是桓玄对谯家生出疑心，桓玄便是这么一个人，想和他共富贵的，最后都不会有好结果。”

燕飞听着两人对李淑庄与桓玄之间关系的看法，心中充满古怪的感觉。他们四人是多么奇怪的组合，相互间既是恩怨难分，偏又凑在一起，共同去做一件事。

四人之中，宋悲风的背景简单多了，而任青媞和屠奉三均非等闲之辈，各自为本身的目标努力，至乎不择手段。

宋悲风道：“若照这般去推想，奉三下次去见李淑庄，会是非常危险的事。”

燕飞道：“理该如此，如果李淑庄向那圣君求援，魔门会采取速战速决的策略，一举解决关长春的问题，以免夜长梦多，被关长春影响他们夺天下的大计。难在我和宋大哥都不宜出手，只有任后的干涉，方不会令魔门的人起疑。”

屠奉三和宋悲风明白过来，正因须任青媞出手，所以燕飞纵然心中不情愿，也必须来找任青媞商量，好找出解决的办法。

任青媞露出凝重神色，道：“如果李淑庄确有此打算，会严重影响我们的计划，令我们功亏一篑。”

屠奉三道：“李淑庄还有一个顾虑，就是她若激怒我时，我或会不顾一切泄露所有丹方的秘密，那在五石散的买卖上，李淑庄将失去一向拥有的优势。所以李淑庄一是乖乖的和我交易；一是全力出手对付我，生擒不了便来个杀人灭口。”

任青媞道：“我们原定的计划，仍是最完美的计划，能达致最理想的效果，当李淑庄试服第三条丹方炼制出来的五石散，其丹毒会引发前两条丹方的丹毒，像山洪般在她体内暴发，且令过往长期积聚在她体内的丹毒流窜全身经脉。任她魔功盖世，也要抵受不住。”

燕飞苦笑道：“这当然最理想，可是如果李淑庄向那圣君求援，在对事情缓急轻重的取舍下，那圣君绝不容李淑庄陪我们玩这个游戏，如此这计划便再行不通了。”

宋悲风提议道：“我们可否把丹方记录下来，然后想方法让李淑庄夺去，又不会怀疑我们是故意让她得逞？”

屠奉三道：“如果我是李淑庄，取得丹方后只会暂搁一旁，不会急于炼丹试丹，这样便失去原来计划的意义了。”

任青媞道：“我认为我们尚有一线机会。”

燕飞心中不禁佩服她，因为他自问再想不到任何办法，显示在这种勾心斗角的斗争下，任青媞的心计实在他们之上。

屠奉三喜道：“请任后指点。”

任青媞向他嫣然一笑道：“三哥不用对青媞这般客气，大家是自己人嘛！”

屠奉三和燕飞交换个眼色，均感到对方的无奈，他们两人对任青媞一向都只有恶感而没有好感，但在形势转移下，却不得不接受任青媞成为刘裕的女人这个现实。

敌人变成了自己人。

任青媞续道：“当日我向李淑庄编造关长春这个人时，之所以特别指出关长春贪财好色，正因感到李淑庄是媚惑男人的高手，我才故意这么说，那时还想不到关长春的好色可以起什么作用。”

屠奉三苦笑道：“幸好我和她于燕雀亭交手时，仍表现出好色的作风，一方面在抗拒她的色诱，另一方面又似控制不住自己地开出要她献身的条件。不过若接受她的诱惑，肯定不会有好结果。”

任青媞淡淡道：“当然不可以和她真个销魂，那与送死没有任何分别，落在她手上更是生不如死。”

宋悲风皱眉道：“既然如此，又如何利用关长春好色这一点呢？”

任青媞道：“对李淑庄来说，关长春是她最想笼络的人才，如能收为己用，她以后都不用再为炼制五石散的事费神。所以如果三哥能令李淑庄感到关长春对她已是情难自禁，她绝舍不得杀掉关长春。更精彩的是如果三哥能令她对你生出微妙的爱意，那对我们会更为有利。”

屠奉三颓然道：“任后的提议使我生出玩火的感觉。坦白说，李淑庄的媚术并不容易对抗，如果我真的被她所惑，后果不堪想象。”

任青媞“噗嗤”娇笑道：“我真的不敢相信这番话会从三哥口中说出来，三哥对自己在这方面的定力如此没有信心吗？只要三哥不时想想桓玄，肯定可变得心如铁石。”

屠奉三剧震道：“对！只要想起桓玄，我便有信心克服任何困难。”

燕飞道：“我可看出屠兄已对李淑庄生出男女间微妙的感觉。嘿！我不是在取笑屠兄，因为男女间的互相吸引，是人的天性，何况李淑庄是此道高手，尤其当屠兄不用掩藏色心，甚或要故意流露色心，情况将更危险。媚术是攻心之术，当心失守时，便像高手过招，露出破绽。如果屠兄能在适当时机，露出这样的破绽，肯定可取信李淑庄，令她改采笼络安抚的策略，而不是大动干戈。”

屠奉三道：“这么说！燕兄是同意任后的主张了。”

宋悲风道：“但如何拿捏，却是非常困难，一个不好，等于惹火烧身。”

燕飞耸肩道：“我们只好两方面都准备，一边试行任后之策，另一边则全力戒备，动起手时，对魔门的人见一个杀一个，最好把李淑庄和那圣君全宰掉，虽未能达致最理想的效果，但总好过让他们继续为桓玄出力。”

屠奉三道：“就这么决定。”

接着道：“我约好了李淑庄后天见面，今次该和她在什么地方见面呢？”

任青媞欣然道：“如果仍是易于逃遁的燕雀亭，便无法显示关长春对她心动了，最好是由关长春掌握主动，例如关长春到淮月楼见她如何？只要有燕爷在暗中提供保护，安全上该没有问题。”

屠奉三苦笑道：“这是否就是什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之计呢？”

宋悲风道：“最好能于李淑庄独处之时，奉三突然出现，可收奇效。”

任青媞笑道：“事情愈来愈有趣哩！只看三哥是否有入虎穴的胆量。”

屠奉三哑然笑道：“任后不用施激将法，我一向不欠缺胆量，不过任后的提议确是一着奇兵，会令李淑庄对我重新估计。”

任青媞喜道：“三哥同意了。”

屠奉三双目杀机大盛，沉声道：“只要想起桓玄，纵然只是一线机会，我也要全力去争取。就这么决定吧！”

燕飞笑道：“文的不成便来武的，我们和魔门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第八章 政治妥协

刘裕不但难过，心中还有点不舒服。

司马元显的死讯于正午时分传到京口来，他和老爹司马道子的首级同被高悬于宫门外示众。

对司马元显，他有一份特别的感情。

纵然于荒淫奢侈的皇族里长大，又受到建康高门习气影响，兼之不明人间疾苦，但司马元显仍于内心深处保持着某种东西，那或许是所谓的童真。

那回司马元显由阶下之囚变为合作伙伴的经历，引发和点燃了司马元显这一点童真，也促成了未来合作的可能性。

对司马元显，刘裕一直心存内疚，不但因为自己别有居心，更因为司马元显真当他是曾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完全信任他，为他在他老爹前说尽好话。

他更醒觉自己走错了一招，就是让屠奉三去警告司马元显。如果司马元显心里有所预防，绝不会父子同一命运。屠奉三肯定是阳奉阴违，有负他之托。这想法令他的心很不舒服。

矛盾的是他晓得在争霸的大前提上，屠奉三的决定是正确的。若让司马道子父子仍然生存，还来投靠他，会是个难解的死结。

他感觉到自己正深陷在残酷无情的政治和武力的斗争内，没有回头的机会。当然，为了淡真的耻恨，为了所有追随他的人，他也不可能就此罢休。

他实在很难责怪屠奉三，他一向都是这种人，于司马元显一事上从来没有改变过立场，要怪便怪自己想得不够缜密周详。

坐在太守府的大堂里，他生出莫以名之的感受。

他开始明白谢玄当年淝水之战时的心情。现今对敌人的情势，他已是智珠在握，胜券虽然在手，可是胜利并不代表一切，还有很多个人的问题和思虑，就如谢玄清楚知道淝水之战获胜后，接踵而来的将会是挫折和失败，那并不是凭武力可以解决。

他可以不做皇帝吗？

当他击垮桓玄，他将别无选择的被推到那个位置上，随他打天下的所有北府兵兄弟，还有孔老大、何锐等江湖人物，两湖帮的帮众，至乎王弘等高门里支持自己的人，他们会形成一股庞大的影响力，驱使自己继续向皇帝的宝座迈进，因为他们的利益荣辱，已与他刘裕的成败紧密结合在一起。

他刘裕再没有退路。

此时手下来报，毛修之求见。

刘裕想了想，才记起他是当日在建康淮月楼由王弘引见的建康五子之一的人物，因其父被干归所杀，与谯纵有不共戴天的灭族之恨，连忙着人请他进来。

姚猛嚷道：“看！有两艘战船来了！”

卓狂生没好气道：“不要高兴得那么早，或许是敌人的战船也说不定呢！”

魏品良道：“姚大哥是应该高兴的，因为的确是我方兄弟的船。”

三人挤在高起达五丈的码头望楼上，远眺在水平线处出现的帆影。

码头位于小岛的东端，小岛的位置在巴陵之西三十里许处，是湖内众多小岛之一，也是两湖帮一个具有战略价值的重要基地，岛上建有房舍，可容三千之众。

他们本来以为要夺回这个小岛，须经一番苦战，岂知岛上并没有敌人，让他们不用费力便登岸进驻。由此也可见敌人军力只能保住巴陵，无法再扩大占领范围。

七艘赤龙舟，正进入全面戒备状态，以防敌人闻讯来犯。

望楼下的高彦往上喝道：“是否有船来了？”

姚猛应道：“是我们的船，共两艘。”

魏品良呼叫声再起，嚷道：“西北方又有十多艘船呵！该是周爷的船队。”

“周爷”就是周明亮，是两湖帮元老级的领袖人物，备受帮中兄弟尊敬，他肯应飞鸽传书来会，正显示两湖帮仍是团结一致，且认定小白雁是他们的新帮主。

高彦旁的小白雁雀跃道：“成功哩！桓玄今回死定了！”

燕飞等人为怕打草惊蛇，都不敢外出，躲在任青媞的密巢，乘机争取休息的时间，以养精蓄锐。

可是建康的情况，却全在他们的掌握中，因为屠奉三早布下广大精密的情报网，严密监察敌人的动静。马行早关门停业，负责马行的兄弟们则转进暗里活动。

燕飞在任青媞安排给他的卧室打坐调息，真气运转三百周天后，精满神足，就像一般人熟睡醒过来般，感觉良好。

敲门声响，进来的是一脸忧色的宋悲风，坐到床边，道：“奉三出去了，他说要联络王弘，探听建康高门现今的情况。”

燕飞皱眉道：“以他关长春的外貌，去见王弘似乎不大妥当。”

宋悲风道：“王弘是绝对可以信赖的，小裕对他既有救命之恩，他亦曾与小裕共生死，明白小裕是怎样的一个人。不过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关键处是王弘晓得桓玄斗不过小裕。”

燕飞笑道：“宋大哥看得很透彻，桓玄现在看来占尽上风，事实上却是泥足深陷，失去了以前掌握主动的优势，如果我们能把这情况如实展示予建康的高门，可收奇效。”

宋悲风道：“奉三正因今早‘奇兵号’闯关扬威之举，遂打铁趁热，去找王弘想办法。唉！”

燕飞道：“宋大哥是否在担心谢家？”

宋悲风点头应是，问道：“你是否清楚孙小姐和小裕的关系？”

燕飞点头道：“对小裕来说，谢钟秀等于另一个王淡真，可填补他心中的缺陷。不过孙小姐却似对小裕没有意思。”

宋悲风一呆道：“为何小飞会有这样的判断呢？”

燕飞把助刘裕偷进谢府夜访谢钟秀的情况如实道出，道：“那对小裕造成非常严重的打击，我也没想过孙小姐会是这样的态度。”

宋悲风沉吟片晌，道：“照我看孙小姐对小裕是有意思的，情况异常复杂。对玄帅的早逝，孙小姐伤心欲绝，到现在仍没法接受。小裕活脱脱便是另一个大少爷，只是出身寒微。会否是这样呢？孙小姐不敢接受小裕，是怕害了他，因为高门大族的人，绝不容寒门染指建康最显贵世族的天之骄女，孙小姐正因深明此点，所以拒绝了小裕。”

燕飞道：“若真的如宋大哥所言，那一切好办，今夜便让我偷进谢家去，找孙小姐说个清楚明白。”

宋悲风喜道：“一切全拜托小飞哩！最好先找到大小姐，弄清楚情况。现在我放心去办事了。”

燕飞讶道：“宋大哥要去办什么事呢？”

宋悲风道：“我要为小裕去联络建康的帮会人物，他们以前最尊敬的是安公和大少爷，现在则看好小裕。我们的目标是要争取每一分支持我们的力量，务要把桓玄这奸贼除掉。”

燕飞欣然道：“正如宋大哥说的，桓玄绝斗不过小裕，建康高门自安公和玄帅后，再没有杰出的人物出现，应该轮到布衣出身的英雄豪杰出头，改变高门和寒门的不公平情况。”

宋悲风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拍拍燕飞肩头告辞去了。

刘裕与毛修之相见，都心中欢喜，想起当日淮月楼之会，到今天于京口重聚，世局大有沧海桑田的变化。

毛修之发自真心地说了番仰慕的言词，然后道：“谁都没想过李淑庄会站到桓玄的一边，我也是到长民知会我形势不妙，方立即逃往历阳去，险至极矣。”

刘裕道：“李淑庄真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吗？”

毛修之坦然道：“李淑庄是建康高门最爱戴的人，原因统领大人该如我们般清楚。她更是个有非凡魅力的女子，说话言简意赅，每能说中人的心事。凭她和建康一众高门名士的密切关系，其对桓玄的助力是有目共睹。很多人认为她是当今之世最出色的纵横家，单凭三寸不烂之舌，便把整个局势扭转过来，令桓玄不费吹灰之力取得建康。唉！听说桓玄已令散骑常侍卞范之起草禅让诏书，桓玄将于短期内逼司马德宗让位。”

刘裕讶道：“你不是忙于避难吗？为何仍对建康的情况这么清楚呢？”

在他眼前的毛修之，再不是以前华衣丽服的打扮，换成平民的装束，令他予人较踏实的感觉。闻言答道：“桓玄起用了大批高门的年轻子弟，长民是其中之一。桓玄以大将刁逵守历阳，长民便是刁逵的参军，与我秘密来往。幸好得他照顾，我的日子才没有那么苦，今回便是他着我到京口来找统领大人，告诉统领他仍然支持你，只要你一声令下，他会全力配合。”

毛修之口中的长民是诸葛长民，乃建康五子之一。

刘裕道：“除长民外，你见过其他人吗？”

毛修之道：“现在建康敌我难分，长民劝我不要见其他人，以免节外生枝。桓玄不知是否得李淑庄指点，甫抵建康便展开怀柔笼络的手段，特意起用被司马道子打压的高门子弟，王弘便是其中之一，他的堂兄王谧便得到桓玄重用为中书监兼司徒，谢混也得重用。桓玄手段的厉害，大出我们意料之外，他愈尊重王、谢二家，愈得建康高门的支持。”

刘裕心忖王弘肯定没有变节，否则屠奉三早已死掉，道：“其他人我不清楚，但王弘肯定仍是以前那个王弘，毛兄可以放心。”

毛修之谦虚地道：“统领大人直呼我修之便可以了，否则修之会消受不起。”

刘裕微笑道：“仍对我那么有信心吗？”

毛修之现出崇慕的神色，道：“只是统领大人据海盐出击的妙着，早令我们佩服得五体投地。当我似失去一切希望的时刻，长民却告诉我你已占据京口，从刘牢之手上夺得北府兵的兵权，我真的不敢相信。刚才我抵达京口，见到城防森严，但人民却是生活如常，一切井井有条。所遇的兵将，人人士气昂扬，就像以前玄帅在世时的威势，我立即疑虑尽去，比以前任何时刻更有信心。桓玄是绝斗不过统领大人的。”

刘裕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请修之坦白告诉我。像长民般已得桓玄起用，为何仍肯支持我刘裕呢？”

毛修之道：“我也问过长民同样的问题，他答我道，人的性格是不会改的，变的只是手段，桓玄起用他诸葛长民，只是安抚建康高门子弟的一时之策。唉！长民说得对，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他乘王恭之危，胁逼王恭把女儿送给他。如果让这样的卑鄙之徒成为皇帝，会是多么可怕的一回事？咦！统领大人的脸色为何变得这么难看？”

刘裕怕他看穿自己的心事，岔开道：“你可知桓玄已杀了司马道子父子？”

毛修之道：“不是这样才会令人奇怪。桓玄从来都是心狠手辣的人，既无情亦无义，只看他如何出卖屠奉三便清楚了。我们真的是全心全意投向你的。现在是到了有所改变的时候，皆因高门自玄帅去后已后继无人，所以玄帅选择了统领大人，认为只有统领大人能继承他未竟之志。”

稍顿续道：“现今统领大人已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与其屈辱地在桓玄的暴政下苟且偷生，不如轰轰烈烈地与统领大人同生死共荣辱，大干一场。”

刘裕听他言词恳切，愈说愈激动，心中却是一片平静。他明白到毛修之正代表他们这辈高门子弟中的有志之士，向自己说出心声。不过他们的投诚效忠，是有条件的。如果自己不能做出合乎他们期望的回应，不但会被他们看不起，他们还会生出异心。

事实上他也别无选择，失去了高门的支持，南方将陷于四分五裂的局面。所以智士不论是侯亮生又或刘穆之，都主张继续谢安“镇之以静”的施政方针，不可动摇高门大族的根基，只做有限度的改革，以消弭社会不公平的情况。

刘裕道：“我曾向王弘保证过，我会继续安公和玄帅的政策，以北伐统一中原为最高的目标，在这方面我从来没有改变过，将来也不会改变。”

毛修之双目射出热烈的神色，道：“长民已准备妥当，只等待统领大人的指示，只要能杀死刁逵，长民便可以控制历阳，也控制了建康的上游。”

刘裕点头道：“这个我明白，互相间的配合非常重要，我更可派人去助长民。至于你又有什么打算呢？”

毛修之道：“我当然与长民共进退。”

刘裕摇头道：“如此太浪费人才了，你能起的作用，该远超于此。”

毛修之愕然道：“我可以起什么作用呢？”

刘裕微笑道：“现在谯纵倾巢东来，助桓玄打天下，其留守巴蜀的力量肯定薄弱，只要你能潜返巴蜀，号召旧部和一向支持你们的家族帮会，将可把谯纵的残余势力连根拔起，令谯纵再没有退路。”

毛修之先是兴奋起来，接而又出现沮丧之色道：“我虽有重夺巴蜀控制权的信心，却没有把握对抗闻风而至的荆州军。桓玄是懂兵法的人，定会于江陵驻有重兵，既可支援建康，又可监控上游的情况。”

刘裕摇头道：“当你返抵巴蜀之时，我可以肯定江陵自顾不暇，忙于应付重振旗鼓的两湖军。”

毛修之双目立即亮起来。

刘裕不厌其详地向他说出两湖帮现在的情况，又揭破谯纵是魔门之徒的身份，听得毛修之目瞪口呆，才道：“你要我派多少人助你收复巴蜀呢？”

毛修之定过神来，沉吟片刻道：“只要打着统领大人的旗号，只我一个人便有颠覆谯家的信心，但却须至少一年半载的工夫。统领大人可拨多少人给我呢？”

刘裕道：“我调派一队十二艘战船给你，指挥的人叫彭中，是北府兵中新近冒起最有实力的将领，水战、陆战同样精通，兵力达两千人，足够吗？”

毛修之感激涕零地道：“足够有余，我毛家在巴蜀柢固根深，岂是谯纵这个妖人能连根拔起？统领大人这么看得起我，我绝不会令统领大人失望。”

刘裕双目射出火热的神色，徐徐道：“为省时间，你们须立即动身，逆水西上，今夜便可硬闯建康河段，我要让桓玄清楚知道，他的所谓封锁大江，只是形同虚设。称霸大江的水师并非荆州军，而是由玄帅一手创立的北府雄师。”

毛修之难掩兴奋之色地道：“一俟控制巴蜀，我会以统领大人的名义，向远近发出文告，然后先取被名之为‘三巴’的巴郡、巴东郡和巴西郡三城，再挥军东下，夺取白帝城，如此便可以和两湖军夹击江陵，桓玄势危矣。”

刘裕心生感触。

南方的政治，确实是高门大族的政治，像毛修之这种出身世家大族的人，精于政治，只要给他机会立显锋芒。如果自己像孙恩般打着旗号要推倒高门世族的统治，眼前的毛修之，至乎高门大族的所有人，将变成反对他的人。后果可想而知。

刘裕道：“名义上，当然以修之为主，彭中为副，但你却应视彭中为我的代表，待之以诚以礼，才不致出岔子，误了大事。”

毛修之道：“我明白。修之真的明白，绝不会辜负统领大人的厚爱。可是长民方面又如何呢？”

刘裕欣然道：“我自会派人与长民取得联络，这方面的事不用你去忧心，最重要是做好你手上的事。夺得巴蜀后，你只要和寿阳的胡彬取得联系，我们便可互通信息。好吧！该是找彭中来与你见面的时候了。”

毛修之弹将起来，移到他身前，恭恭敬敬地跪下，连叩三个响头，到再抬起头来，已是满脸热泪。

刘裕明白他的心情，当桓玄进占建康的一刻，毛修之肯定认为已永远报不了被谯纵灭族毁家的血仇。忽然形势逆转，他不单报仇有望，还可以重振家族，怎到他不激动得控制不住热泪。

自决定返回广陵后，刘裕每一天都在思量如何击败桓玄，不放过任何可以打击桓玄的策略和行动，运用手上每一分的力量。

他清晰地感觉到，不论是他自己还是追随他的人，都明白正不住向最后的胜利迈进。就像淝水之战时的谢玄和他手下的兵将，没有人怀疑走的不是胜利的康庄大道。

这种斗志和士气，正是决定淝水之战成败的关键。

桓玄的声势乍看似是如日中天，但刘裕却知道桓玄已是日暮途穷，现时的威势只是回光返照。

淡真！淡真！

为你雪耻的时刻，已愈来愈接近了。

桓玄输掉建康这一仗后，将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

第九章 胜券在握

嘉兴城。

蒯恩一阵风般奔进书斋，喜形于色地道：“徐道覆中计了！”

正埋首书卷的刘穆之放下书本，欣然道：“一切尽在蒯将军算计中，对吗？”

蒯恩神情恢复平静，在刘穆之对面坐下，道：“刚接到消息，徐道覆在海盐以西，运河东岸处集结大军，摆出可同时进攻我们和海盐的姿态，试探我们的反应。”

刘穆之笑道：“天师军新败之后，兼之孙恩饮恨于燕飞剑下，士气低落至极点，如此主动反攻，实为下下之策，真想不到以徐道覆的才智，竟会犯上这么严重的错误。”

蒯恩道：“早在卢循于翁州祭天，大事宣扬孙恩水解得道，我便猜到天师军会全面反攻，故暗中部署，令徐道覆摸不清楚我们实力的分布。现在看徐道覆的情况，正是没法看透我们的策略。”

刘穆之欣然道：“徐道覆是想趁我们刘帅返回广陵的时候，希图能浑水摸鱼捡便宜，却不知我们有蒯将军暗中在主持大局，哪能不吃亏呢？”

蒯恩脸红道：“刘先生不要夸奖我，这个位置绝不好坐，令我如履薄冰，不敢懈怠，幸好有刘先生为我筹谋运策，方可有眼前的局面。”

刘穆之道：“我只能在施政和安定人心上出点小主意，说到韬略奇谋，蒯将军仍须靠自己。好了！今回蒯将军有何对策？”

蒯恩双目闪闪生光，沉声道：“直至今天，天师军仍占有地利、人和的优势，但此役之后，天师军将彻底崩溃，再没法发动另一场反攻，而我们则可回师助刘帅攻打建康，斩下桓玄的贼首。”

提到桓玄，蒯恩两眼充满仇恨，显是对侯亮生之死念念不忘。

刘穆之淡淡道：“千万不要急于求胜，徐道覆绝不容易应付。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天师军人数仍在我们数倍之上？”

蒯恩现出警惕的神色，点头道：“刘先生教训得好，我是不会轻敌的。”

又沉吟道：“徐道覆的真正目标，当是嘉兴而非海盐，只要夺回嘉兴，徐道覆便可再次控制运河，那时进可攻退可守，海盐则变为一座孤城。徐道覆以嘉兴作为首个进攻的目标，亦是舍难取易，只要收复嘉兴，可以大振军威，一洗天师军的颓气。刘先生认为我的猜测对吗？”

刘穆之微笑道：“我完全同意，但徐道覆会千方百计来迷惑我们，所以我们必须坚持这个信念，千万不要怀疑自己的决定，那么此战胜利可期。”

蒯恩喜道：“得先生认许，我立即信心大增。我还有一个问题想向先生请教，此战我们是以攻为主？还是该以守为主呢？”

刘穆之捻须笑道：“问得好！由此可知蒯将军已是胜算在握，看穿敌人最大的弱点。”

蒯恩露出心悦诚服的神色，道：“难怪燕爷要把先生从边荒请到嘉兴来，因为先生确是智深如海，只凭我两句话，就猜中我的战略，那是我苦思良久后，才有的一点小心得。”

刘穆之道：“你是个很谦虚和肯力求进步的人，难怪连屠奉三也要推崇备至的侯先生，独是看得起你。”

侯亮生！

唉！想起侯亮生，蒯恩心中一阵激动。蒯恩一生最感激的人，肯定是他。如果没有他自尽前的巧妙安排，自己便没有今天。

对着刘穆之，他颇有如对着侯亮生时的感受，所以他不但尊敬他，还很享受和他相处的感觉，如沐春风。

蒯恩道：“不论卢循如何为孙恩吹嘘，什么水解成仙，可是却没法推翻一个事实，就是孙恩在天师军最需要他的时刻，永远地离开了他们，这对天师军的士气已造成最严重的打击，而这亦是敌人的致命弱点。”

在刘穆之鼓励的目光下，蒯恩接下去侃侃而论道：“不论天师军来势如何凶猛，任他们如何人多势众，却是外强中干，人心惶惶，只要我们能在某一点重创天师军，便可打开缺口动摇天师军的军心，引发天师军全面崩颓。”

刘穆之道：“自小刘爷去后，蒯将军不练兵时便是对着地势图苦思，又或到城外视察周围的地理环境，我便猜到蒯将军要采取主动突击的战术。天师军的缺点除了士气低落外，还有就是良莠不齐，大部分均为训练不足、装备不齐、仓促成军的农民、渔民。只要蒯将军能掌握准确，避其强破其弱，可收事半功倍的奇效。”

蒯恩道：“多谢先生指点。”

刘穆之抚须笑道：“天师军虽然人多势众，但由于训练不足，反成为他们的弱点，且会在大规模调动时，将此弱点完全暴露出来。而我们的优势则在水道的控制和骑战上，只要蒯将军能发挥我们的优点，当可趁势夺回会稽诸城，如此天师军之患可平矣。”

蒯恩站起来，恭敬地施礼道：“一切如先生所言，我立即以飞鸽传书知会海盐朱大将军，该是文清小姐的双头战船队出动的时候了。”

刘裕刚送走远赴巴蜀的船队，回府途中被何无忌截着，两人就在马上对话。

何无忌道：“司马尚之之弟司马休之正在帅府等候大人。”

刘裕点头道：“早猜到他会来找我。”

司马休之是司马氏皇族最后一个仍握有兵权的大将，拜刘裕的部队西拒荆州军，南压天师军的形势，仍保着无锡和丹徒两座城池。据最新的消息，司马休之的部队士气消沉，加上缺粮，原本的三千战士只余下千余人，其他的人都溜掉了。

何无忌沉声道：“统领准备如何处置他？”

刘裕见他目露杀机，叹道：“你想我宰掉他吗？”

何无忌道：“这叫一不做，二不休。现在谁都晓得司马氏气数已尽，除去司马休之，等若把司马氏连根拔起。”

刘裕从容道：“那我和桓玄有何分别？我和桓玄之争，岂非变为帝位之争？”

何无忌哑口无言。

刘裕道：“我明白无忌的心情，你的想法，不但是我们北府兵兄弟的想法，更是广大平民百姓的心愿。对朝廷大家都是彻底的憎恶和厌倦，皆希望新主出现，带来新的风气、改革社会种种不公平的情况，让人人有安乐的日子过。这是大家的理想，更或许终有一天会实现，但现时的形势仍不容许。”

何无忌忿然道：“我不明白。”

刘裕道：“你不是不明白，而是不想接受。安公当年为何不许玄帅取司马氏而代之，正因他看破此点。是好是歹，高门大族的利益，已与司马氏王朝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推翻司马氏，等于挑战高门大族的整体利益，至少在他们的心理上是这样子。现在桓玄能得到建康大部分世族的支持，正因有人以我寒门布衣的出身大做文章，渲染我的破坏性，利用高门和寒门尖锐的对立和分隔，令建康高门对我生出抗拒之心。如果我于此时刻斩杀司马休之，更自立为帝，那我该以什么名义讨伐桓玄呢？建康高门又有何反应？纵使我们能攻克建康，南方仍只是个烂摊子。可是若我们打着旗号，以‘保晋室、伐逆贼’的名义起事，将可让建康高门清楚我并非一个破坏者。而我们如何对待司马休之，正是关键所在。”

何无忌苦笑道：“统领看得很透彻。唉！可是如果我们打生打死，只是为让那个白痴皇帝复位，想想都教人气馁。我们已受够了，更无法忍受另一个司马道子的出现。”

刘裕的目光投往出现前方的帅府，又向在街道两旁向他欢呼喝彩的民众挥手致意，道：“一切都不同了，你再不用担心司马氏，他们风光的日子，已随桓玄入主一去不返。有很多事都非一蹴可及的，必须循序渐进，静候时机成熟。桓玄可以称王称帝，我却绝不可如此，皆因出身有异。眼前的头等大事是对付桓玄，凡有利此事的我们绝不错过，但有害的一件也嫌多。明白吗？”

何无忌释然道：“完全明白。我的想法太简单了，只会坏事，幸好有大人提点。”

刘裕心中暗叹一口气。

经过反复思量，他终于为自己做出清晰的定位。其间他尝遍内心斗争之苦，一切都是为了要杀死桓玄，但同时自己也踏上一条没有回头路可走的漫漫长路去。

在返回广陵前，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只是一场接一场的战争，使他无暇他想。但抵达广陵后，他却必须针对眼前的局势做出最明智的决定。一个错误可带来不堪想象的可怕后果，且是没法更正的。例如不是当统领而是称王称帝。

他深切体会到现今自身所处的位置，和因那位置而来的一切感受。

但有一件事他是肯定的，就是他每进逼一步，桓玄便愈接近败亡的绝地。再没有人能改变眼前形势的发展。

建康。黄昏时分。

王弘应暗记之召，到城南一间酒馆见屠奉三，久候多时的屠奉三向他招手示意，王弘才勉强把他认出来，坐下后赞叹道：“为屠兄易容改装的肯定是高手，连我都没法认出是屠兄。”

屠奉三没作解释，问道：“建康现今情况如何呢？”

王弘苦涩地道：“形势颇为不妙，现在建康流行一种说法，就是刘裕之所以有今天的威势，全赖荒人在背后鼎力支持，而荒人之所以肯撑刘裕的腰，是要把荒人那套搬到建康来，如此将会彻底改变南方的现状。”

屠奉三道：“你相信吗？”

王弘道：“我当然不相信，可是刘兄得荒人支持，却为不争之实，别有用心者遂可绘影绘声，愈说愈真。”

屠奉三心忖任青媞认为必须除去李淑庄，确实是独具慧眼，这条只需出口不用出手的毒计，是不易化解的，一时间他也想不出办法来。

要攻陷建康，必须从内部动摇、分化建康高门和桓玄的关系，如建康高门全体力撑桓玄，刘裕必败无疑。

屠奉三没有向王弘透露内心的烦恼，冷哼道：“是非黑白，自有公论。桓玄方面又如何呢？”

王弘道：“桓玄正密锣紧鼓，为要登上帝位做准备。据我听回来的确切消息，桓玄将会先封楚王，加授九锡，然后制造出最有利的形势，才接受禅让，登上帝座。”

屠奉三不解道：“为何要封王呢？是否多此一举？”

王弘道：“封王的好处，是可以名正言顺设置丞相以下的文武百官，接着由王变帝便成，只差一步。”

屠奉三明白过来，但又生出另一个疑问，道：“现在桓玄想当皇帝或太监，只要一句话便成，为何还要制造适当的形势？”

王弘道：“这关乎所谓‘天命’的问题。司马氏向为大晋正统，被认为是天命所授，要改朝换代，必须有天意配合，方可为人接受。所以桓玄必须设法炮制出种种祥瑞预兆，便可在群臣力劝下，借禅让之名，篡登帝位。”

屠奉三深切地体会到，建康的政治，确是高门大族的政治。对这方面他自问一窍不通，但王弘却像在说着家常闲话般流畅。道：“这些消息，该属机密，你是如何知道的？”

王弘苦笑道：“我的堂兄王谧成了桓玄的头号心腹重臣，为他卖命，筹谋献计，我便是从他那里听来的。”

又道：“为了造势，桓玄是不择手段的。其中最荒谬的，是桓玄认为每当改朝换代时，都有隐士出世，于是令我堂兄王谧四处寻访隐士。唉！既然是隐士，一时到哪里去找呢？幸好给我想出个办法。”

屠奉三愕然道：“你竟为桓玄出主意？”

王弘露出得意的笑容，压低声音道：“我是不安好心的，要我堂兄去找个人冒充隐士，到山中隐居，再由白痴皇帝下诏，征召他入宫做著作郎，却要那冒牌货坚拒就职，贯彻隐士淡泊名利的高尚情操，如此便可应了隐士的征兆。只要我们在适当时候揭穿此事，可重重打击桓玄。”

屠奉三哑然笑道：“真有你的！”

王弘兴奋起来，道：“桓玄此子真不是材料，为了显示与安公有别，不住有新的主张，今早竟在朝会时提出废除钱币，改用谷米和绸缎布匹做交易，更打算恢复肉刑，弄得议论纷纭，莫衷一是。这些没长脑袋的所谓新政，根本是行不通的，亏他想得出来。”

屠奉三道：“你所提供的消息，全都非常有用，令我们对桓玄的情况了如指掌。你也不宜出来太久，稍后我再联络你。”

王弘得屠奉三赞赏，非常高兴，欣然离开。

第十章 秦淮魔踪

燕飞从河水里冒出头来，遥观谢家临秦淮这边码头屋舍的情况。

河水冰寒彻骨，换过是屠奉三和宋悲风那种高手，长时间浸泡在冷水里也要吃不消，可是燕飞在水中近半个时辰，感觉仍和初下水时没有多大分别。

以燕飞之能，从陆上潜往谢家去亦遇上了一定的困难，但从秦淮河偷进谢家，却是容易多了。不过他万万没想到桓玄竟恰于此时到访谢家，只有望之兴叹的分儿。

谢家灯火通明，码头处人影幢幢，还有七、八艘快艇在谢家所在的河段往来巡弋。燕飞虽见不到桓玄，但看到此等威势，也猜到是桓玄来了。

燕飞不由想起屠奉三口中描述的桓玄，自小贪婪卑劣，想得到某东西，绝不会罢休。当他看中别人的珍品，不论是字画珍玩，至乎庄园别墅，他会跟对方赌博，好据为己有。对物如是，对人也如是。他忽然夜访谢家，醉翁之意当然不在酒，而在谢钟秀。

想到这里，以燕飞的修养，也兴起不顾一切，硬闯入府，斩桓玄于剑下的冲动。当然这个念头只能在脑袋里白想，因为他虽练成至阴至阳合璧的元神，但仍只是血肉凡躯，并非金刚不坏之体，他的真气仍会因剧战而损耗，这样徒逞匹夫之勇，与送死实在没有分别。小不忍则乱大谋，燕飞只好忍下这口恶气，静候桓玄的离去。

为了刘裕，为了安公和谢玄，更为了谢道韫，他会竭尽全力保护谢钟秀，只要弄清楚这美女的真正心意，便一切好办。他有信心不论桓玄如何目中无人，也不敢向谢钟秀施以强逼的手段，只会软硬兼施，以遂他对谢钟秀的野心。

燕飞的目光投往秦淮楼和淮月楼的一方，视野内十多艘灯饰灿烂辉煌的花船画舫或泊岸旁，或缓航河面，映照得天上星月黯然失色，令他记起当年在谢安的安排下，乘他的座驾舟与刘裕、高彦往赴纪千千雨枰台之会的动人情景，事前他哪想得到，雨枰台的约会竟改变了他的人生。

此时一艘画舫正从上游驶至，燕飞不知如何忽发奇想，想到魔门那个被称为圣君的神秘人物，如果要在建康找寻最佳的藏身之所，或许该是秦淮河其中一艘画舫之内。如此不单可借水道之便，进可攻，退可遁，只要跳进河水里，任敌人如何人多势众，也可以借水开溜。

这个想法愈想便愈觉真实，因为凭李淑庄的关系，李淑庄可以把那圣君安顿在任何一艘画舫上，至乎是李淑庄旗下的画舫。

换作是别人，纵然有此想法，对着秦淮河数以百计的画舫，也有无从入手之感，但燕飞并非常人，他拥有超凡的灵觉。忽然燕飞心中一动，往下游潜泳过去。

魔门对桓玄一意要得到谢钟秀一事，是持什么态度呢？几可肯定是绝不同意。因为王淡真之死，桓玄的好色早引起建康高门的反感，特别是仰慕王淡真的年轻子弟。但因当时桓玄所为是得到王恭同意，别人难以说话。不过谢钟秀的情况则完全不同，如果桓玄硬以权势去凌逼谢家，会动摇整个建康高门对桓玄的看法和支持。从这个角度去看，魔门肯定反对桓玄这种不顾大局的自私行为。

那圣君得悉此事后，可以有什么办法阻止桓玄犯此错误呢？燕飞设身处地去以魔门的角度着想，也大感无计可施，正如屠奉三所说的，没有人能阻止桓玄。

在这样的情况下，魔门唯一的方法，就是由谢钟秀身上下手，例如令她忽然“病殁”，便解决了所有问题。

此时他潜泳至河湾处，从水中冒出，将秦淮楼和淮月楼隔河对峙的美景尽收眼底，河上画舫如鲫，要从其中之一寻到不知其形象的魔门圣君，仿如大海捞针。

不过燕飞却有他的办法，他先运气下坠尺许，然后两手推出，一股劲气斜斜冲出，直抵离他两丈许处的河面，登时浪花激溅，似有巨鱼迅速在近水面处滑冲而过。

他试探的目标是可遥观谢家情况的十多艘画舫，掌握的是对方微妙的心理。

假设圣君的确寄身画舫之上，而他确实又对谢钟秀不怀好意、有所图谋，会将画舫停泊于一个可观测谢家的有利位置。如果燕飞的猜想没错，那圣君极有可能此时正在画舫上监视谢家的动静。

燕飞正是要引起他的注意。他再下沉三尺，灵觉提升至巅峰的状态，耐心静候。

劲气在水面破开一道长达两丈的水痕浪花，然后水面回复浪波荡漾的原貌，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燕飞生出微仅可察的感应，似乎的确有人把注意力投往水面异样处，但他却没法把握来源，更弄不清楚其位置。

燕飞没有失望，反大感满意。

如果对方是普通人，又或一般高手，肯定瞒不过他的灵应。但只有像圣君那级数的高手，方可无时无刻地把精气神敛藏，不使外泄，便像鬼影般，令人没法察觉。

这已足够了，既然圣君确实在其中一艘画舫上，那他的推断便很有道理，说不定等桓玄离开谢家后，此君会立即从水路潜进谢家，加害谢钟秀。

燕飞暗抹一把冷汗，想想也觉得险至极点，如果不是他忽然想起这方面的问题，今晚谢钟秀将难逃毒手。

如此重大的事，那圣君必亲自出手，以保万无一失。

就在此时，一艘小艇从淮月楼驶出，朝燕飞的方向滑去。

魏咏之进入帅府主堂，刘裕正和何无忌在说话。

刘裕见魏咏之满脸兴奋之色，微笑道：“是不是有好消息？”

魏咏之欣然道：“我肯定不善于隐藏心事，故被大人一眼看穿。确是好消息，且是天大的好消息。”

何无忌笑道：“坐下来再说，肯定是孔老大方面传来喜讯。”

魏咏之在刘裕左边地席坐下，肃容道：“孔老大传话来，确如统领所料般，建康有大批粮资运至广陵，分别储存到城内八个粮仓去，还有弓矢兵器，只是弩箭机便达六十台。”

何无忌大喜道：“孔老大毕竟是孔老大，竟神通广大至连有多少台弩箭机也弄得一清二楚。”

魏咏之叹道：“全赖桓弘不明情况，竟征召城民做力夫，孔老大遂安插帮中兄弟为桓弘做民工。”

刘裕道：“桓弘实力如何？”

魏咏之对答如流地道：“敌人总兵力在五千人间，战船约三十艘。其中三千人分驻在城外的两个军营。不过这只是现时的情况，敌方兵员、战船陆续开来，广陵的兵力正在不住增强中，看来不但要封锁京口，还可随时向我们发动大规模的攻击。”

刘裕沉着地道：“照孔老大估计，这批粮资有多少呢？”

魏咏之道：“孔老大说这批粮货，足可供我们三个月以上的需求。”

刘裕拍腿大笑道：“事过半矣！”

魏咏之欣然道：“孔老大也有四字真言，就是‘事不宜迟’。”

接着俯前正容道：“孔老大说全城民众的心都是向着统领大人，如果统领大人大举前攻，他至少可以发动三千人举义，来个里应外合。最好是趁夜色进攻，更容易制造混乱的情况，令桓弘糊里糊涂地输掉这场仗。”

刘裕沉吟不语。

何无忌道：“我军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从水陆两路夹击广陵，届时只要孔老大能控制其中一道城门，让我们长驱直进，敌人必败无疑。”

魏咏之也催促道：“此仗确实宜早不宜迟，若敌人完成调军，大幅增强城防，我们纵能收复广陵，也必伤亡惨重，大不利日后攻打建康。”

刘裕好整以暇地道：“这场仗，我们是不是可以赢得再漂亮一点呢？”

魏咏之和何无忌愕然相看，均感刘裕智深如海，难以测度。因为在他们心中，刚才提出的办法，已是最好的了。

刘裕微笑道：“不论我们如何攻其不备，又或有孔老大做内应，可轻易攻入城内，但要取得广陵的控制权，定必须经一番血战，方能达到目的。现在敌人阵脚未稳，兵力不足，大部分守军均驻在城外，如果我们能采取擒贼先擒王之策，一举命中敌人要害，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控制全城，不但可保着所有粮仓，还可使城外敌人不战而溃，至乎可强夺敌人战船，这样的战果不是更理想吗？”

魏咏之面露难色，道：“当然最理想，但我却怕孔老大和他的兄弟难当此重任。”

何无忌也道：“更怕是尚未动手，便走漏了风声，那时孔老大和他的兄弟都要遭殃。”

刘裕从容道：“由我到广陵亲自主持又如何呢？”

魏咏之和何无忌听得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

刘裕微笑道：“我们从北府兵众兄弟中，挑选出二百精锐，只要能让我们混进城内去，便有能力攻入太守府，于桓弘猝不及防下干掉他，接着全城起义，把敌人逐出城外。此时我方战船队直逼广陵，我敢肯定敌方驻扎城外的军队立即四散奔逃，如此我们便可在极少的伤亡情况下，重夺广陵的控制权。”

魏咏之头痛地道：“如何让二百名兄弟混进城内去呢？”

刘裕道：“我们当然无法可想，但孔老大是地头蛇，必然有他的办法。立即通知孔老大，我们就以三天的时间，化整为零的逐一混进城内去。敌方守城者初来乍到，怎能于短时间内弄清楚广陵的情况呢？我这个办法肯定行得通的。”

魏咏之精神大振道：“对！敌人可不像我们，对于来往行人是否广陵城民，能一眼便看穿，只要采一个换一个的办法，肯定可以成功。”

何无忌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刘裕讶道：“无忌是否有话想说呢？”

何无忌略一迟疑后，问道：“统领当日舍广陵而取京口，是否早预见今日的情况？”

不待刘裕答话，魏咏之跳将起来叹道：“到此刻我才明白，为何大人到京口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我去找孔老大，咏之服了！”

说罢欣然去了。

从淮月楼码头驶来的小艇，和其他数以百计正往来陆岸与画舫间的小艇，乍看没有任何分别，由一个船夫在船尾摇橹，客人坐在艇子的中间。每当天黑之后，于秦淮河来说，这个情景是最平常不过的。但令燕飞生出警觉的是艇上的风流客，他披着厚厚的长斗篷，把头脸完全掩盖，像怕被人窥破他的庐山真貌。

而那人亦不闲着，不住扫视远近河面的情况，当他往燕飞的方向瞧去时，尽管燕飞沉进河水去，仍似感到对方凌厉的眼神。

另一个引燕飞注意的地方，是操舟者并非一般船夫，颇有举重若轻、轻松自若的姿态，可知乃此道高手，这样的人，所载送的人当然大不简单。

燕飞直觉感到艇上的客人该是李淑庄，此行是去见那个圣君，而事情多少和桓玄往访谢家有关，否则哪会这么巧呢？

燕飞暗呼幸运，从水内直追快艇而去。

小艇在画舫间左穿右插，如果有人在后驾艇跟踪，不是被撇下便是被发现踪影，更坚定燕飞的信心。

当小艇从两艘或可称之为浮动的青楼画舫间驶出来，只剩下船夫一个人，径自掉头返淮月楼去。

这种江湖障眼法简单却有效，可令人不知那人到了哪艘船去了，但怎瞒得过燕飞？正如他所料的，那人登上的是在一边可遥望乌衣巷谢家的画舫，令燕飞大感欣悦。

另一个头痛的问题来了。

这艘画舫长达十五丈，宽三丈，楼高三层，每层约有七、八个厢房，此时全船爆满，灯火灿烂，丝竹管弦之音和客人猜拳敬酒的喧闹声，响彻全船，即使以燕飞的灵耳，要在这样的情况下，偷听其中两人的对话，也是没有可能的事。何况对方必会以内功束敛声音，一般高手就算在近处用心聆听，也听不到他们对话的内容。

燕飞在船旁冒出水面，阵阵欢笑声从甲板上传下来，原来有几个不知是哪家的世家子弟，正携美在甲板上倚栏笑谈风月事。

燕飞差点想放弃，改为到远处监视，旋又想到如果那圣君的确藏身船上，该选在第三层景观最佳的位置，且非普通待客的厢房，因为那圣君并非来泡妞嫖妓，占着厢房却不召妓相陪，会惹人怀疑。

如他的猜想成立，圣君此刻该置身于第三层首尾作储物或作其他用途的房间。

想到这里，燕飞把心一横，心忖顶多文的不成便来武的，大干一场，必要时倾尽全力斩杀那圣君，以削弱魔门的实力。不过如果那圣君的武功与向雨田相当，他便大有可能留不住他。正因这个想法，所以他没想过动武，以免打草惊蛇，最怕是李淑庄生出警觉，那他们倒李淑庄的行动，将功亏一篑。

要除去那圣君，必须在某一难以逃生的环境形势下，绝不是在秦淮河的一条船上。

燕飞避开甲板上有人的地方，潜泳至船中央的位置，倏地从水里腾升，就那么以至阴至柔的真力，令手足生出吸摄附着的巧妙力道，迅如灵猿攀树般，视船身为平地，一溜烟地直升往船顶去，眨眼的工夫，他已置身仿如楼房之巅的船顶处。

寒风阵阵吹来，秦淮河的美景尽收眼底，灿烂的灯火、喧声乐声，填满这截河段，秦淮河的夜晚，等同常人的白昼。

燕飞暗叹一口气。

今夜情况的发展，实出乎他意料之外，希望纪千千晚些儿入睡，否则他要爽约了。

燕飞想起与纪千千的梦约，更不敢迟疑，忙集中心神，在人字形的楼船顶伏身疾行，片刻已有所发现，伏身在接近船尾面向乌衣巷的一边，把耳贴在瓦坡去。

一声冷哼适时传入耳中。

燕飞大感不负此行，只听哼声，便知此人功力深不可测，乃高手中之高手。

接着是李淑庄的声音响起道：“淑庄把东西带来了。”

她是以蓄音成线的方式把话送出，若非像燕飞般的高手，休想听得只字词组。

燕飞心中涌起自豪的感觉，自己是否天下第一高手，还难下定论，至少在武技上他与孙恩仍未分胜负。但可肯定自己是最超卓的探子，故可以在这里偷听魔门领袖最机密的对话。

燕飞全神窃听。

第十一章 称帝之心

一个男子的声音道：“为何拖延了两天，才把东西送来？”

听声音，此人的年纪该在三十许间，想不到统领魔门的人，这么年轻。亦使燕飞对他更具戒心，因为在魔门的派系里，讲的不是论资排辈，而是实力。

他同时生出希望，李淑庄该尚未透露与屠奉三的丹方买卖，否则此君便该晓得李淑庄因忙于试炼丹方，致延误了其他事。

李淑庄答道：“为了安抚建康的一众风流名士，我不得不赶制另一批五石散，以应需求。于此非常时期，由于人心不稳，对丹散的需求比平时骤增数倍，使我应付得很吃力。”

燕飞整个人轻松起来，因为任青媞确实料事如神，看穿魔门中人自私自利的性情作风，李淑庄果然没向同门泄露关长春的秘密，管他是天王老子，又或魔门圣君。

男子似在研究李淑庄给他的东西，好一会儿才道：“这东西是否真的不留丝毫痕迹？否则将会引起轩然大波。”

李淑庄信心十足地道：“我炼制出来的‘瞒天恨’，服食后保证不会有任何征候，当年匡士谋就是以‘瞒天恨’混入一剂疗治毒伤的药中，交给桓玄，再让桓冲服下，令桓冲一命呜呼。唉！士谋也算倒霉，竟给桓玄来个杀人灭口，更乱了我们的阵脚。”

燕飞听得心中凛然。终于由李淑庄之口，证实桓玄弒兄之事，且是由魔门暗中推波助澜。他虽未听过匡士谋之名，但也猜到大概的情况。此人肯定是奸狡多智的人，被魔门安插在桓玄身边，只恨恶人自有恶人磨，献上毒计反遭桓玄灭口，可说是自作孽了。

那人道：“小美人病况如何呢？”

燕飞虽然早猜到两人会面与谢钟秀有关系，但当这个大有可能是圣君的男子提及谢钟秀，仍不由心生寒意，大呼好险。

李淑庄道：“自谢玄去世后，谢钟秀便因伤心过度，积郁成疾，且情况一天比一天差，最近更曾多次晕倒，如果她忽然病逝，肯定没有人怀疑。”

那人叹道：“如此高门淑女，又是一代名将之后，真令人不忍心加害，真的没有别的方法吗？”

燕飞听得谢钟秀抱恙，先是心中一沉，接着再听到此君一番怜香惜玉的话，不由心中大讶，因想不到这魔门的最高领导者竟有恻隐之心，又毫不掩饰地说出来。

李淑庄缓缓道：“自汉亡以来，今天是我们圣门复兴有望的最大良机，我们绝对不可以错过。桓玄此子贼性难改，垂涎当年王淡真的美色如是，现在对谢钟秀又如是。近日建康谣言满天飞，不住有人问我桓玄是否对谢钟秀有野心，否则为何会如此礼遇谢家？既亲自前往谢家拜祭谢琰，又邀谢混共赴淮月楼的晚宴。我虽然极力为桓玄说好话，但纸终包不住火，今晚桓玄又借词往访谢家，如此下去，我也要应对不来。唯一的方法，是要桓玄死了这条心，请圣君明鉴。”

燕飞终弄清楚房内的男子确是那个圣君，也暗赞李淑庄说话得体，既能向圣君晓以魔门的大义，又不会开罪圣君，例如指他不该心软，不该有妇人之仁，成大事者岂能拘于小节诸如此类不中听的话。

圣君道：“此计由我想出来，我当然明白其中的道理关键。在乌衣豪门中，我最欣赏谢家的风流，实不愿双手沾染谢家子弟的血。”

燕飞目光不由投往远处的乌衣巷，桓玄显然尚未离开，难怪此君有闲聊的心情。也禁不住对魔门的人大为改观，原来他们也有如常人般的七情六欲，并非全然泯绝人性。当然他不会误以为圣君会因此而放过谢钟秀，因为毒计正是由他想出来的。

李淑庄不以为意地道：“圣君的高瞻远瞩，淑庄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自谢玄成立北府兵后，圣君便预见淝水之战的发生，于是设计了整个复兴魔门的计划，淑庄也因此到建康来闯天下，更令我圣门团结一致。现今圣君的部署已逐一实现，只要桓玄能坐稳皇位，天下将是我圣门囊中之物，我们定要坚持下去，凡事皆不可懈怠。”

圣君道：“我并不像淑庄所说般的神通广大。我慕清流虽能就当时大势趋向，做出准确的预测，可是对局中个别的发展，却是无能为力。比如燕飞的出现、刘裕的冒起、桓玄现在的失控，均为我意料之外的情况。而这些在我掌握之外的变化，恰正是决定未来大局最关键的因素。可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两句话，确有道理。”

燕飞终于晓得这个魔门圣君高姓大名，亦不由心生佩服，此君肯定是智勇双全之士，且非常谦虚，绝不是狂妄自大之徒。这样的人，如果不择手段，才最可怕。

魔门圣君慕清流忽又出其不意地转移话题，问道：“桓玄没有迷上你吗？”

李淑庄显是被慕清流的问题突击个措手不及，犹豫片刻后方答道：“还不是丹散累事，鼎房的一炉丹药出了问题，令我不能赴桓玄之约。”

慕清流淡淡道：“淑庄是否有事瞒着我呢？”

李淑庄忙道：“淑庄怎敢呢？”

燕飞暗叫厉害，更从李淑庄答话的语调感应到她发自深心的恐惧，令她害怕的当然是慕清流，由此可知慕清流在魔门中的威势。

慕清流忽又再转话题，叹道：“恐怕鬼影已遭不测之祸，没有他天下无双的斥候之技，令我们再无法像以前般对敌人情况了如指掌，这也是我始料难及的事。”

李淑庄道：“鬼影或许是因事而延误，所以未能于约定时间回来，我不信有人能奈何他，即使燕飞也拿他老人家没法子。”

慕清流沉默片刻后，道：“燕飞加上向雨田又如何？”

燕飞心中剧震，不由得对慕清流的智力做出新的评估。这根本是无从猜测的，但慕清流却是一矢中的，命中确切的情况。

李淑庄震惊地道：“不会吧！向雨田岂敢联同外人来对付我们？”

慕清流冷静地道：“向雨田从来都是胆大包天的人，更清楚拒绝受命，形同背叛圣门，而鬼影正是我魔门圣规的执行者，向雨田觑准我们无暇他顾的时刻，来个先发制人有什么好稀奇的？当时鬼影正追踪燕飞，恰好向雨田亦在边荒集，而只有他和燕飞联手布局，方有杀死鬼影的可能。如果这几天仍未见鬼影回来，鬼影定已遇害。”

李淑庄怒道：“真想不到墨夷明竟会调教出这样的徒弟来。”

慕清流有感而发地道：“正是墨夷明这样的人，方会调教出像向雨田这样的徒弟来。墨夷明无疑是我魔门数百年来最杰出的人物，如此人物，怎会受世俗门规所束缚？尤其他练的是我魔门至高无上的灵异心法。这叫有其师必有其徒。若鬼影真的命丧向雨田之手，不论燕飞有没有助他，已足够证明他的成就不在其师墨夷明之下。此事就到此为止，我们绝不可找向雨田算账，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李淑庄抗议道：“圣君！”

慕清流沉声道：“这是我的决定，没有人可以异议。”

李淑庄沉默下去，不敢抗辩。

燕飞对此人又多添几分敬重，这才是超卓之辈的本色，拿得起放得下，只有自己才明白他，清楚他这个决定是多明智。像向雨田这个人，一旦成为死敌，连燕飞自己也感头痛。

好一会儿后，李淑庄道：“谢钟秀的事……”

慕清流打断她道：“桓玄去后，我会依计行事，此事由我亲自负责，淑庄不用理会。”

忽然喊杀之声从大江方向传来，还有投石机发出的“隆隆”响音，震彻大江。

只听得李淑庄一震道：“发生了什么事呢？”

喊杀投石的声音渐转清晰，显是有战船硬闯建康大江水段，从下游逆水来犯，逐渐接近大江和秦淮河的交汇处。

慕清流平静地道：“刘裕的战船又来了，且今次是一支船队，目的既要展示实力，又可闯往两湖，支援两湖帮的余党。哼！如果桓玄不能及早从他的帝王梦醒过来，即使我们全力相助，此战仍不容乐观。”

接着又道：“淑庄回去吧！再不要这般直接地来见我，现在建康危机四伏，我们还是小心点好。”

燕飞晓得是离开的时候了，连忙悄悄回到水里去。既有战船队闯建康水域，纵然桓玄千万个不情愿，也必须立即离开谢家，赶去处理此事。而慕清流出手的时刻也来临了。

桓玄的脸色说有多难看便有多难看，目光投往大江上游，虽然北府兵的十二艘战船，早消失在河道远方的暗黑中。

四艘受创的荆州军水师舰，三艘仍在江水上冒黑烟，其中一艘已救无可救，正倾侧下沉。

陪伴在旁的将领亲兵没有人敢说话，均知若惹毛盛怒的桓玄，随时会有杀身之祸，更有人暗自为今晚负责大江防务的值勤将领担心。

出奇地桓玄冷静地道：“刘裕这是什么意思？是想向我示威，显示有突破我锁江的实力，还是另有目的呢？”

寒风阵阵刮至，吹得立在石头城外码头的众人衣衫飞扬，颇不好受。

站在桓玄身侧的谯奉先踏前一步，道：“卑职认为这十二艘战船，是要尽快赶赴两湖，以协助两湖帮的余孽重振旗鼓，图谋不轨。”

另一边的桓伟同意道：“巴蜀侯之言有理，两湖帮的贼党在别无他法下，只好向刘裕投诚求援，刘裕以为有可乘之机，遂派出战船，到两湖兴风作浪。”

桓玄沉声道：“刘裕真有可乘之机吗？”

桓伟答道：“两湖帮已溃不成军，实难有作为。失去聂天还和郝长亨后，两湖帮再没有能号召帮众的领袖，我看两湖帮现时只是回光返照，再无力左右大局。刘裕这么派出战船到两湖去，只是白白牺牲。”

桓玄道：“奉先有什么看法？”

谯奉先恭谨地应道：“以刘裕的作风为人和过去的战绩，他是绝不会让手下去送死的，既然这么做了，他当有一定把握，我们不可掉以轻心，必须认真应付。”

桓伟不悦道：“早在周绍和马军率兵抵达巴陵前，两湖帮余孽便四散逃亡，不敢应战，可见贼子们已溃不成军。刘裕只因不明形势，方会以为有意外的便宜可得，派人到两湖去招揽两湖帮的余党。刘裕也会有错估形势的时候吧？”

桓玄道：“奉先还有什么话说？”

谯奉先按下怒火，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刘裕先后两次派人闯关，视我们驻守建康的水师如无物，背后的原因绝不简单。请大人明察。”

桓玄颔首道：“奉先谨慎的态度，我非常欣赏，不论江陵或巴陵，都绝不容有失。桓大将军明早立即动身返回江陵，全力支援巴陵，以肃清两湖帮的小贼。哼！我倒想看刘裕还能弄出什么花样来？”

接着沉吟起来。

众人知道他还有话要说，只好静心等候。

桓玄忽然问道：“京口的情况如何？”

谯奉先答道：“刘裕不住加强城防，又以北府水师封锁海口，准备攻打广陵。”

桓玄冷笑道：“一旦我们在广陵集结足够的军力，从水陆两路进攻京口，我要先歼灭他的水师船队，然后再从水陆两路把京口重重围困，看他能挨多久，如此大局定矣。”

又道：“明天我将受封为楚王。司马德宗须迁离皇城，就暂时把他安置在皇城外的永安宫，而司马氏祭庙内历代祖宗的牌位，则迁往琅琊国，同时我们在九井山北麓兴筑高台，为我祭天登基一事做好准备。”

众人轰然答应，只有谯奉先没有任何反应表示。

桓玄双目闪过怒火，朝谯奉先望去，皱眉道：“奉先不同意我的决定吗？”

谯奉先苦笑道：“奉先怎会反对？只不过奉先认为时机并不适合，现今建康人心未稳，特别因有刘裕在旁掀风播浪，令有异心者生出不切实际的妄想。人的心很奇怪，一天司马德宗仍然在位，大家会如常生活，视大人清除奸邪、拔擢俊贤的事为拨乱反正的德政，不但乐于接受，且怀抱希望，认为可过一段安定的日子。可是如果我们于此阵脚未稳之时，便急遽求变，且是最极端的变化，不论朝野，都会感到难以消受，于我们实有害无利。”

事实上他已说得非常婉转客气，指出桓玄于局势未定之际，便原形毕露，让人人看出他完全不把司马德宗放在眼里，为所欲为，尽显他篡位代晋的野心，会逼使更多人对他生出不满，改为投向刘裕。

桓玄没有答他，呼吸却沉重起来。

其他人更不敢插嘴说话。

谯奉先又道：“大人登基的大事，是势在必行，愚意却认为该在收拾刘裕之后进行，如此刘裕反变成乱臣贼子，也令刘裕名不正、言不顺。昔日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也是基于同样的原因，就是据有皇朝正统的优势，再讨伐其他乱贼。请大人明鉴。”

桓玄冷然道：“区区一个刘裕，我还不放在眼里，岂容他来左右我的决定。我明白奉先的意思，但却认为奉先是过虑了。司马氏的天下，本应是我桓家的天下，我只是讨回我爹失去的东西。”

接着喝道：“我心意已决，明天一切依计划行事，马来！”

亲兵们忙牵来骏马。

桓玄接过马缰，道：“今回将是刘裕最后一次硬闯建康，由今夜开始，建康的水防交由奉先负责，再不许有同样的事情发生。”

谯奉先心中暗骂，表面只好恭声答诺。

桓玄飞身上马，仰望夜空，长笑道：“我桓玄登基后，会大赦天下，施行德政，当人人心存感激，刘裕岂还足道？刘裕是绝对没有机会的，当我大军东下之时，看他还可以有多少风光的日子过。”

接着一夹马腹，同时抽缰，令坐骑人立而起，仰天嘶叫，确有君临天下的威势。

众人纷纷上马，只有受命接管水防的谯奉先肃立原地。

桓玄俯视谯奉先道：“今早我听到消息，说钱塘临平湖湖水，忽然盈满。据父老相传：‘湖水干枯天下乱，湖水满盈天下平。’除此之外，江州又降甘露。凡此皆为吉祥的征兆，可见天意已定，像刘裕这种跳梁小丑，实不足为患。奉先只要全心全意助我办好建康的水防，我定不会薄待奉先。”

谯奉先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只好大声答应。

桓玄再一阵得意的笑声，领先策马去了。

众兵将慌忙追随，轰隆的密集蹄音，粉碎了江岸旁的宁静，令附近的住民从梦中惊醒过来，颤动的心只能想到杀伐和战争。

第十二章 心战之术

蒯恩和刘穆之徒步离开太守府，只有十多个亲兵护行，这些卫士不是来自大江帮的兄弟，便是原属振荆会的人马，人人忠心可靠，兼又武功高强。

在这区域，任何军事行动，首要是保密，如若泄露风声，预定的计策便不灵光。而于此任何一个人均可能是天师道信徒的地方，保密的工夫更不可疏失。所以在刘穆之的提议下，两人都换上普通北府兵的装束，乍看只像一队普通不过的巡军，看不出一个决定两军胜负的行动正逐渐展开。

际此夜深人静之时，街上不见人踪，只响起众人军靴踏足地面的声音，一片肃杀静穆的气氛。

寒风呼啸。

蒯恩见刘穆之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忍不住问道：“先生是否在担心今回的行动呢？”

刘穆之微笑道：“对蒯将军我是信心十足，只看你在刘帅去后，立即把三千精骑，调往附近隐秘处，便晓得蒯将军早预见今天的形势。这三千精骑养精蓄锐，势不可挡，岂是师疲力竭、士气消沉的天师军招架得住呢？”

蒯恩讶道：“然则先生又因何事煞费思量？”

刘穆之道：“我想的是击败徐道覆后，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的问题。如果孙恩不是命丧于燕飞之手，我要头痛的问题会更多。”

蒯恩苦笑道：“这方面要仰仗先生了，我实在想不出办法来。”

刘穆之欣然道：“你肯认为这是一道难题，已非常难得。自天师道兴起后，晋室一直没法看清楚问题的重心所在，只视天师军为乱民贼子，对付他们的方法唯有武力镇压，在政策上是绝对的错误。”

稍顿续道：“宗教是不讲理性，只讲信念，纵然信念与事实对立，亦只会选信念而舍事实，遂令信徒变成盲目的跟从者。当然信念的深浅各有不同，但基本上仍是如此，否则便不是信徒。像天师道这般的宗教，其领袖起着关键性的作用，如竺法庆之于弥勒教，孙恩之于天师道，领袖的个人魅力直接影响信徒的信仰。”

蒯恩苦恼地道：“我真的不明白，竺法庆之死导致弥勒教的崩溃，但现在孙恩明明死了，却是另一番情况，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什么水解仙去，大家都应心知肚明是骗人的谎话，偏是这么多愚夫愚妇都深信不疑。”

刘穆之道：“人心是很奇怪的，蒯将军不明白他们，皆因蒯将军所思所想与他们有异，这就是人心的分歧。没有人会认为自己选择的信念是错误的，否则就根本不会抱持这样的信念，当遇到现实的冲击，事实似与自己坚持的信念有抵触，大多数人的选择，并不是纠正自己的信念，而是设法漠视矛盾，只挑愿意相信的事去相信。但是怀疑仍藏在心底里，这也是人的本性。只要蒯将军好好利用此点，不但可以轻易赢得这一仗，还可以大利日后的管治。”

蒯恩谦虚地问道：“此为心战之术，请先生指点。”

刘穆之从容道：“现在最令天师道徒怀疑的，就是孙恩究竟是水解仙去，还是给燕飞宰掉？在战场上长篇大论是不可能的，但喊喊口号，却是有利无害。如果我军在与天师军交战时，齐喊‘孙恩死了’，对方多少也会受到影响，肯定可收奇效。”

此时他们刚进入城道，把守门关的守军忙开启城门，让他们通过。

蒯恩叫绝道：“先生的提议肯定管用，换成我是天师军，听到这句话，士气肯定受挫。”

众人来到城外，护城河外的吊桥尽处，另一队人马正在恭候着，一旁另有十多匹空骑，以供蒯恩等代步。

刘穆之捻须微笑道：“我送蒯将军就送到这里，我们不但可以在战场上喊响‘孙恩死了’的口号，还可于道路交会处高竖写上‘孙恩死了’的牌匾。此事交由我负责，蒯将军请安心出征，更祝蒯将军此战大捷而回。”

蒯恩恭恭敬敬地向刘穆之施军礼，接着与手下们越过吊桥，登马去了。

荥阳城。

雪终于停了。

雪停后不到半个时辰，纪千千和小诗在风娘的陪伴下，登上马车，离开慕容垂的行宫，走上通往城门的大街。

车窗垂下厚帘，或许只是为了御寒，但纪千千却生出如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听到的是从四周传来的马蹄声，却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要到哪里去。

风娘闭目养神，神色清冷，像丝毫不在意正发生着的事，亦不关心未来会发生什么事的模样。

小诗早疲惫不堪，拥着被子就在座位处睡着了。

纪千千却没有丝毫睡意，心中涌起莫以名之的惧意。

她颇有历史重演的感觉，而这正是令她心神不安的原因。就像那回与慕容永作战，慕容垂带着她们主婢停停行行，时快时慢，昼伏夜出，忽然间决战来临，打得慕容永这个慕容鲜卑族最强劲的对手永远不能翻身，她真怕同样的情况会出现在拓跋族和荒人联军上。

可恨她连自己现在的情况亦弄不清楚，出了荥阳城后向东向西也难以分辨，如何向燕飞传递精确的情报呢？

在这样忧心如焚的情况下，她根本无法入睡，还如何梦召爱郎，由他为自己分忧？

边荒集。

小建康的码头处灯火通明，三十五艘载满粮货、兵器、弓矢的货船泊在码头处，正准备启碇开航。

这或许是开战前最后一批运送粮资物料到平城的船队，由四艘新造的双头舰护航，负责此事的是费二撇和丁宣。

荒人夹岸欢送，显示出荒人在拯救纪千千主婢的行动上，团结一致。

议会成员全在送行者之列，益发令荒人情绪昂扬，气氛沸腾热烈。

拓跋仪觑个空档把丁宣拉到一旁，从怀中掏出一个以火漆密封的竹筒，道：“这个竹筒子，你必须亲手交给族主，告诉他内藏燕飞从建康传来至关紧要的讯息，千万要小心保管，不容有失。”

丁宣疑惑的把竹筒藏入怀囊里，讶道：“听当家的语气，筒内的消息当与慕容垂有关系，但燕爷怎可能在建康得到北方的情报呢？”

拓跋仪像燕飞面对这类问题时般大感要解释之苦，只好搪塞道：“此事曲折离奇，确实一言难尽，日后有机会我再告诉你吧！”

丁宣皱眉道：“如果族主追问起来，我如何答他？”

拓跋仪淡淡道：“族主不会问你半句话。”

丁宣大感错愕。

拓跋仪探手抓着他双肩，语重心长地道：“到平城后，你留在族主身边，做我们两军之间的联络人，尽心为族主办事，族主必会重用你。”

丁宣一呆道：“留在那里？这个……”

拓跋仪放开双手，拍拍他肩头道：“边荒集始终不是你久留之地，击败慕容垂后，可供你大展所长的机会将在北方而非边荒集。在筒子内的书函里，我借燕飞之名向族主举荐你。天下间若只有一个人对族主有影响力，那个人就是燕飞，明白吗？千万勿错失这个机会。”

丁宣两眼一红，感动地道：“当家！”

拓跋仪微笑道：“多余话不用说了，我和边荒集都是没有前途的，由于推荐你的人是燕飞，所以不论在任何情况下，族主都会善待你。你自己看情况而定，如果觉得难有大作为，便退隐山林、娶妻生子，过些写意的好日子。”

丁宣道：“可是燕爷……”

拓跋仪打断他道：“燕飞是怎样的一个人，大家清清楚楚，我会私下和他说的。去吧！路途上小心点。”

此时两岸欢声雷动，原来探路领航的两艘双头舰正从下游处驶上来，费二撇立在指挥台上，威风八面的向两岸喝彩的荒人兄弟姐妹挥手回礼。

拓跋仪催促道：“登船吧！”

丁宣拍拍怀内的竹筒，道：“我绝不会有负当家所托。”

说罢登船去了。

慕容战来到拓跋仪身旁，讶道：“丁宣的神情为何如此古怪，今回的船运该没有什么风险，凭慕容垂现在的水师实力，是没法奈何我们的。”

拓跋仪按手搭着慕容战肩头，笑道：“我们去喝酒如何？我请客。”

慕容战欣然道：“恭敬不如从命，多找几个人会热闹点，对吗？”

笑声中，两人朝夜窝子去了。

刘裕在床沿坐下。

忙了一整天后，他终于可以静下来，感受独处的滋味。

在卧室的暗黑中，他生出沉重的感觉，那是难以形容的感觉。

他现在已成为北府兵自立的大统领，肩负起诛除以桓玄为首的乱党的大任，整个南方的命运全掌握在他手里，可是他并不感到此刻的他和以前的刘裕有什么分别。

他还是以前的那个刘裕，像一般人那样有过去、现在和将来，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不会多一分，或减一些。

他醒悟到不论他处于什么位置，一切仍是依然故我。他脑海中闪出无数的念头，既包含着痛苦，又夹杂着希望。他有点不敢去想王淡真，又或江文清。前者令他生出无法负荷的锥心歉疚，后者却令他感到因接纳了任青媞而觉得对不起她。

人生为何总是令人如此无奈？

自己纵能一步接一步登上帝皇的宝座，但已发生的事却再没法改变过来，遗憾将长伴着他。如果有选择的话，他会选择于干掉桓玄后，从这令他疲于奔命、劳心费神的位置退下来，回到边荒集去，做一个无所事事的荒人。

闲时和燕飞在第一楼的平台灌几口雪涧香、听千千弹琴唱曲；无聊起来可到卓狂生的说书馆，听他夸张渲染的说书，重温“一箭沉隐龙”的岁月。又或到夜窝子闲逛，欣赏来钟楼广场卖艺者千奇百怪的表演。这样才是有血有肉的生活。

可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再没法为自己未来的生活方式做出选择。这条帝皇之路，是不能回头的不归之路。

刘裕暗叹一口气，就那么仍穿着靴子的躺到床上去。

完了！

他争霸南方的日子可说是刚开始，但他闯荡江湖的悠闲日子却是彻底的完了。他已失去了自由。

那种日子是多么令人怀念！未来他完全捉摸不透，最实在的希望可随时化为泡影，绝处又可逢生。而正是这种没法掌握命运、浮沉不定的感觉，令他深切体会到生命的苦与乐。

现在的他，每一步行动都经过深思熟虑，如在下棋，眼前的对手便是桓玄，而他只能循自己定下的路线踏出每一步，有些儿像他已变成自己想法牢笼的囚徒。

这些此起彼继的念头，令他感到茫然。晚夜凉飕飕的空气涌进室内，可是他却不想拉被子盖着身体，心儿沉重地怦怦跳跃，更有点呼吸不畅。

但他也清楚，到明天醒来，面对唯他马首是瞻的北府兵将，他只会向他们显露最英明神武的一面，令他们感到在他刘裕的领导下，他们正踏足通往最后胜利的坦途上。

当年的谢玄，于淝水之战的前一个晚夜独处时，是否有同样的感受呢？

击败桓玄后，他的使命绝不会因此告终，还有北伐以统一天下，这是谢玄对他的期望，也是南方所有人对他的期望。从这个角度去看，他的确失去了为自己而生活的自由，他再不属于他自己。

一阵劳累袭上心头，刘裕沉沉地进入了唯一能令他忘掉现实的梦乡。

快艇离开小岛，乘风破浪地朝巴陵前进。划艇的是四名两湖帮的兄弟，他们对洞庭湖了如指掌，要偷进巴陵水域是轻而易举的事。

卓狂生、高彦和姚猛三人坐在快艇中间，心情不由紧张起来。

姚猛舒一口气道：“他奶奶的，如果撞上敌船，我们究竟是立即跳进水里去，还是扑上对方的船大干一场呢？”

卓狂生哂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对方亮着灯火，只要隔远看到，便来个避之大吉。他娘的！你道我们是去攻城吗？我们现在是去进行刺杀行动，只要干掉周绍和马军任何一个，便可令敌人军心大乱，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姚猛又怀疑地道：“高小子的情报并不是每次都准确的，如果马军明晚没有到巴陵最著名的仙源楼去，我们还不知要等多久？”

高彦骂道：“我哪次给你的情报是失准的？你这个没胆鬼！自己害怕便胡言乱语，来派我的不是。全赖我看准马军是色鬼，在巴陵各大青楼广布眼线，才知马军差人往仙源楼订下厢房，还指定要最当红的小花花陪酒。你奶奶的，不来赞我精明，却来怀疑我消息的可靠性。”

卓狂生不耐烦地道：“不要吵了！吵得我的心都乱起来。”

又笑道：“其实问题在我们三个都从未当过刺客，若有燕飞在，我们根本不用担心。”

姚猛有感而发道：“小飞那家伙真令人想念。”

高彦笑道：“这叫蜀中无大将，廖化充先锋。他奶奶的！有什么办法？眼前论武功，以我们三人最强，只好由我们滥竽充数。”

卓狂生啐道：“如单论武功，小白雁比你高明多了。真不明白你为何不让小白雁一起来当刺客。”

高彦苦笑道：“皆因她从未杀过人，我更不想她的玉手沾上血腥，只好忍痛和她暂别片刻。”

姚猛一震道：“不好了！前面有灯光。”

撑船的其中一个两湖帮兄弟应道：“禀告姚爷，那只是巴陵的灯火。”

卓狂生和高彦忍不住齐声大笑。

姚猛以干咳掩饰尴尬后，理直气壮地道：“我这叫警觉性高，有什么好笑的，小心点才对嘛！”

高彦忍着笑道：“像你这般自己吓自己、杯弓蛇影的刺客确实天下罕有，真后悔带你来呢！”

卓狂生道：“不要笑小姚了！明晚的刺杀必须快、狠、准，一击不中，立即退走，勿要败坏了我荒人的威名，否则我的天书会留下污点。”

高彦深吸一口气，道：“我会在旁为两位大哥摇旗呐喊，到时请恕我这个小卒帮不上忙，因为我也从未杀过人。哈！”

卓狂生和姚猛听得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第十三章 谢府风云

平城。

拓跋珪在内堂接见赶来的张衮，坐好后，张衮道：“中山方面敌人有异动。”

张衮受命专责侦察大燕首都中山的情况，定期向拓跋珪做报告，今次的报告却比原定的日期提早了三天。

拓跋珪微笑道：“理当如此，敌人方面有何异举？”

张衮道：“慕容垂以慕容会代替慕容隆守龙城，又以兰汗代替慕容盛守蓟城，而慕容隆和慕容盛的两支部队，则返回中山。据探子的观察，这两支部队均士气昂扬，特别是慕容隆的龙城部队，军容鼎盛，是慕容垂本部外最精锐的部队，人数在二万人间，从未吃过败仗。”

慕容隆是慕容垂的儿子，由姬妾所生，被认为是慕容垂诸子中最有才能的人，但由于慕容宝手段圆滑，又懂结交慕容垂身边的侍从宠臣，而慕容隆赋性耿直，故远不如慕容宝般得到慕容垂的欢心。

拓跋珪哑然笑道：“不嫌太迟了吗？若上回是由慕容隆代小宝儿领军来攻打盛乐，实胜败难料，现在却是错恨难返。”

张衮道：“族主千万勿掉以轻心，龙城兵团从未参与攻打我们的战役，所以对我们全无惧意，且养精蓄锐，若与慕容垂的主力军夹击我们，我们恐怕抵挡不住。”

稍顿续道：“慕容垂的兵力估计在五万左右，加上慕容隆的龙城军团，总兵力达七万之众，是我们兵力的两倍以上。虽说我们有平城和雁门两大重镇互相呼应，可是如被慕容垂重重围困，截断盛乐与我们之间的联系，而敌人的补给可从中山源源不绝的送至，我们的形势绝不乐观。”

拓跋珪露出深思的神色。

张衮道：“我们还有一个很大的弱点，就是边荒集离我们太远了，就算从水道赶来，也须十五至二十天的时间，且肯定瞒不过敌人的耳目，如在我们两方会合前，被敌人截着，逐个击破，会使我们陷于孤军作战的劣势。”

拓跋珪苦笑道：“这正是我最头痛的难题，荒人怎样才可以发挥他们的作用呢？”

张衮道：“族主请恕我直言。”

拓跋珪皱眉道：“说吧！我要听的是真话而不是谄媚之言。”

张衮道：“慕容垂一向善于用奇使诈，像慕容永输掉老命的一仗，便是被慕容垂所惑，惨中埋伏。现在我们据平城、雁门，目标明显，令慕容垂可从容部署。兼且现在天寒地冻，频下大雪，令我们难掌握敌人行踪。最怕是到敌人兵临城下，我们方猛然醒觉，便悔之已晚。”

拓跋珪点头道：“这个我明白。”

张衮叹道：“我们真的不明白族主，为何不采取当日应付慕容宝之法，尽量避免与敌人正面交锋，待敌人气势消减之际，方全力反击呢？如此主动将掌握在我们手上。”

拓跋珪微笑道：“不要忧虑，很快你们会明白我的战术。夜哩！早点休息吧！”

张衮告退后，拓跋珪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虽然他要张衮放心，事实上最担心的人正是他自己。

今回纪千千是否仍能发挥其神奇探子的效用呢？他没有半丝把握。慕容垂可不同慕容宝，兼之兵力远在他之上，如果被慕容垂逼得正面硬撼，后果实不堪想象。

他忽然想着楚无暇，想着她动人的肉体，若再来一颗宁心丹，感觉会如何呢？

建康。乌衣巷。谢家。

谢钟秀所在的小楼仍透出灯光，这个天之娇女已登榻休息，燕飞可听到她发出的呼吸声。伺候她的两个小婢在下层为她以慢火煎药，草药的气味弥漫在外面的园林中。

燕飞藏身一棵大树的丫杈处，可透窗看到谢钟秀香闺内的情况，不由记起当日刘裕到小楼来见谢钟秀的情景，心中百感交集，若当日谢钟秀没有拒绝刘裕，现在又会是怎样的一个局面？

建康高门最著名的两位美女，都分别与刘裕扯上关系，这是不是某种没有人能明白的宿命呢？

谢钟秀的呼吸大致上均匀平静，但有时会忽然急促起来，情况令人担心。燕飞直觉她的身体很弱，处于虚不受补的情况，他的真气于这样的情况下将派不上用场，得到的只会是反效果。

四个护院携犬巡到此区内，还询问小婢们谢钟秀的情况，旋又离开。今夜谢府警卫森严，又有恶犬巡逻，但燕飞却晓得对慕清流那级数的高手，再严密的警戒也起不到作用。

如何应付慕清流，燕飞仍拿不定主意。

若没有倒李淑庄的计划，他会觑准时机，全力出手，务求斩杀对方于蝶恋花下，予魔门最重的打击。

不过即使他真的如此决定，动手的地方仍令他非常头痛，如在谢府内进行，一来会惊动谢家上下人等，至乎桓玄方面的人，这么一想，令燕飞更是投鼠忌器。以对手的智计，如若见势不妙，抓起个小婢已足以令燕飞罢手。

可是如待他离府时才动手，又恐留他不住。只要想想慕清流的功夫接近向雨田，他便没有绝对的把握。

较聪明的方法，似乎仍是只破坏对方的下毒之计，然后再凭灵应追踪慕清流，看看有没有诛除此人的良机。

慕清流此来并非要杀人放火，而是要偷偷向谢钟秀施毒，让谢钟秀表面看来似是病情恶化，致玉殒香消。所以慕清流绝不会动手伤害任何人。

而最方便害死谢钟秀的方法，燕飞可以想到的就是把“瞒天恨”混进谢钟秀服用的药汤内去，就像桓玄毒杀亲兄桓冲的手法一样。

就在此时，燕飞生出感应。

一道白影从林木间闪出来，到了小楼之旁。

燕飞收拢心神，敛去可发出任何令此人生出警觉的信息，凝神瞧去。

此人身材修长，高度比得上他燕飞，虽然是来干见不得光的勾当，却披上一袭在黑夜最夺目的白外袍，且举止从容，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他看似一副漫不经心随随便便的样子，还予人什么都不在乎的印象，但燕飞却晓得小楼内乃至远近发生的事，没有一点能瞒得过他。

此人武功肯定是向雨田的级数。

只看直至他从暗处闪出的一刻，他燕飞始能生出感应，便知此人如何了不起。

小楼的下层处，一个小婢正把药壶提起来，把药汤注入碗里去。

慕清流别头朝燕飞的方向瞧去，燕飞忙把双目瞇成一线，同时看清楚他的尊容。

燕飞从未见过长相如此英俊奇伟的人，但他的英伟却带着一股从骨子透出来的邪异气质，令人捉摸不定，莫测其深浅。

他的目光并没有在燕飞藏身处停留，显然没有发觉燕飞的存在，扫视一匝后，也不见他有任何动作，忽然笔直腾升，再一个翻腾，竟穿窗进入谢钟秀的闺房。

燕飞差些儿失声惊呼，更后悔得要命。他本估计对方只会进入下层，然后制着两个小婢，把“瞒天恨”投进药汤里，再弄醒两个小婢，凭他的身手，保证两个小婢回醒后完全不知道曾发生过什么事，只会以为被睡魔侵袭，稍有失神。

只恨此时悔之已晚，如果自己鲁莽出手，慕清流可以先对付谢钟秀，又或以她来威胁自己。

燕飞处于绝对的下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房内的慕清流。

慕清流正一步一步地往卧榻上的谢钟秀走过去。

《边荒传说》卷四十一 终

卷四十二

第一章 苦中作乐

燕飞的精神倏地提升至顶点，只要“魔门圣君”慕清流下手伤害谢钟秀，他会不顾一切地向慕清流出手，直至分出生死胜负。

此时慕清流来到谢钟秀卧榻之旁，在油灯的芒光照耀下，俯头默默打量正在床帐内拥被而眠的谢钟秀。

楼下的一个婢女，已端起药汤，准备送往二楼去。

倏地慕清流转过身来，且移到窗旁，目光投往夜空，燕飞可清楚看到他一脸唏嘘伤感的神色，那绝不是假装出来的，而是心有所感，情动于中，他本来平静至近乎冷酷的眼神亦起了变化，闪动着令人难明的某种深刻的情绪。

小婢女足踏阶梯的声音于此时响起。

慕清流现出一个无比苦涩的神情，摇头喃喃地念出一句话来，接着穿窗而出，不带起任何风声的落往地面，然后毫不停留地没入园子的林木去，迅速去远。

暗处的燕飞立即头皮发麻，心神震撼，因为他已读出慕清流喃喃自语的那句话。

燕飞生出不敢面对“现实”的软弱感觉，可是眼前却是无可逃避的现实。

慕清流说的是“天妒红颜”四个字。

他究竟看出什么来呢？为何竟放过下毒的良机？燕飞再没有勇气想下去，心乱如麻的等待登楼的机会。

屠奉三在宋悲风身旁坐下，道：“不用担心，以燕飞的身手，若一意要逃走，千军万马也拦他不住。”

宋悲风苦笑道：“我不是担心小飞，而是在想谢家的事。当年的情况我最清楚，安公真的不愿出仕，更是旁观者清，眼看着先后有王敦和苏峻之乱，都曾一度攻入建康，使他明白晋室的政局是怎么的一回事。”

屠奉三默默听着。对旧主的缅怀，已成了宋悲风生活的一部分；而屠奉三对旧主桓玄，却只有噬心的仇恨。

宋悲风叹道：“王导是活生生的例子。安公平生最佩服的人，正是王导。在安公二十岁前，晋室一直是王导在执政，而即使在王导睿智宽达的施政下，背后痛恨他、密谋要轰他下台者仍大有人在，以此可见其余，安公真的不愿蹚此浑水。兼且当时桓温早露不驯之心，安公怎愿卷入朝廷的激烈斗争里？唉！当诏书送至东山，安公为此整天没有说过一句话，可是当他决定接受后，却从没有退缩过。”

屠奉三明白宋悲风为谢安的这番辩解，是有感而发，针对建康批评谢安的闲言闲语而说的。因为谢安一派名士作风，即使栖迟东山期间，仍携妓同行，故被认为“既然与人同乐，就不能不与人同忧”。言外之意，是他不能安于淡泊处约的生活。

屠奉三点头道：“我明白！”

宋悲风惨然道：“安公肯出山是一种牺牲，不但葬送了逍遥自在的山林野逸生活，更令谢家成为众矢之的。但他为的非是个人的荣辱，更不是家族的声名地位，而是汉人的福祉、汉统的延续。幸好谢家除他外还出了个谢玄，致有现在的小裕，否则后果更不堪想象。”

屠奉三怕他太过伤情，岔开道：“当刘帅收拾桓玄，平定南方，宋大哥有什么打算呢？”

宋悲风双目闪着奇异的光芒，沉声道：“到什么地方去都好，我不想再留在建康，不想再听到有关建康的任何事。”

屠奉三皱眉道：“离开建康只需举脚便成，但想听不到建康的消息，却不容易。”

宋悲风道：“到岭南去又如何？那是安公生平最想游居的偏远异域。听安公说，岭南山水雄奇，四季如春，风光明媚秀丽，且远离中土的战争乱事，人民自耕自足，实乃人间乐土。”

屠奉三愕然道：“原来宋大哥竟有避世退隐之心，小裕肯定对宋大哥这个决定非常失望。”

宋悲风道：“我自十五岁起伺候安公，过惯了东山身心两闲的隐逸生活，直到今天仍未习惯建康的繁嚣。建康并不是我理想的居处，它是属于你和小裕的。”

屠奉三摇头道：“建康也不适合我。”

宋悲风讶然注视他，奇道：“你不是已决定了追随小裕，助他大展拳脚吗？”

屠奉三苦笑道：“对永无休止的政治斗争，我早打心底生出倦意。干掉桓玄后，我会赶往边荒集去，参加荒人兄弟拯救千千主婢的行动。”

宋悲风忍不住问道：“之后呢？”

屠奉三现出落寞的神色，淡淡道：“之后？我倒没有想过，也没有气力去想。”

宋悲风听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屠奉三振起精神，勉强笑道：“支持着我的，是对桓玄的仇恨。现在事实摆在眼前，桓玄已处处露出败象。我不但清楚桓玄，更清楚刘帅，桓玄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任青媞也是清楚此点，所以才会来投归刘帅。但很奇怪，即使现今大仇得报在望，我心中却有人非物换的感慨。”

宋悲风点头道：“我明白奉三的心事，因为过去了的再不能挽回。还是安公说得好，人世本就是苦海，而我们必须学会苦中作乐之道，尽量令生命有趣一点。嘿！我不是善于表达心中想法的人，只能以安公的话与奉三共勉之。”

屠奉三欣然道：“宋大哥又有什么苦中作乐的大计？趁小飞尚未回来，何妨说来一听，让我可与大哥分享乐趣。”

宋悲风苦笑道：“我本来并不打算说出来，皆因此事愈少人知道愈好，但见你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这样下去怎是办法？唉！就告诉你吧！但你要为我守秘密，不可透露给任何人知道，包括小飞和小裕在内。”

屠奉三大讶道：“什么事这般严重，竟连燕飞和小裕都要瞒着？”

宋悲风双目亮了起来，道：“当小裕平定南方后，我会向谢家求一个人，然后带她到岭南去，我可保证自己会永远忘掉痛苦，这正是安公所说的‘苦中作乐’的真义。”

屠奉三愕然道：“向谢家求一个人？听老哥你的语气，这个人该是个女子，对吗？”

宋悲风微笑道：“真有你的！她就是当年我在谢家时伺候我的小婢，燕飞在建康昏迷百天，也是由她照顾。她是个人见人爱的可人儿。我一直没在意她，因为她实在太年轻了，只有十七岁，我做她的父亲足足有余，疼爱她当然不在话下。”

屠奉三感到宋悲风此时的神态语调，与平日的他迥然有异，且愈说愈兴奋，显示他心情极佳，令屠奉三生出古怪的滋味。

爱情的力量真的是如此伟大吗？竟可把一个人彻底的改造。看宋悲风便明白了。

屠奉三点头道：“我明白那种感觉。事实上大哥一直对她有着特殊的好感，只是在苦苦克制自己，对吗？”

宋悲风露出深思的神色，道：“我真的没有你说的那种感觉，而是待她如亲生女儿。我要她伺候燕飞，是希望燕飞会看上她，带她离开谢家。”

屠奉三不解道：“那宋大哥是何时对她动心呢？”

宋悲风道：“那是很后期的事了。当我决定离开谢家，小琦知道后，便来央我带她一起走，说要永远伺候我，被我断然拒绝后，更哭得死去活来。”

屠奉三沉吟道：“大哥拒绝她，是否认为她并非真的喜欢你，只是为求能离开谢家，故肯做出任何牺牲？”

宋悲风道：“由此可见我和奉三是非常不相同的两种人，我想也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更没有想过什么终生伺候与男女之情有关，如果我带她走，会为她选择如意郎君，让她得到幸福和快乐。”

屠奉三老脸一红，道：“我这是以小人之腹，度大哥你的君子之心。”

宋悲风哑然失笑道：“你既非小人，我也不君子。我压根儿没想过这方面的事，只因我当时认为小琦留在谢家，远比跟着我浪荡江湖好多了。谢家并不是个可怕的地方，人人以礼相待。”

又道：“顺带告诉你另一件事，是关于我的名字，‘悲风’两字是安公给我取的，他说我的命格太硬，这名字是以毒攻毒，说不定能收奇效。安公曾说过，我是那种天生只会乐中寻苦的人，与他的苦中作乐刚好相反。”

屠奉三恍然道：“我一直奇怪大哥怎会有个这般悲伤失意的名字，原来竟是安公的回天之术，如此说，命运该是可凭名字改变的了？”

宋悲风道：“我也曾向安公提出同样的问题，他只笑说名字是命运的一部分，就再没有解释。”

屠奉三道：“大哥特别提起此事，是否因对离开谢家后的未来日子并不乐观，所以不敢带小琦一起离开，怕令她受苦呢？”

宋悲风欣慰地道：“奉三终于掌握到我的心意了，但我真的对她没有半点占有之心。”

屠奉三微笑道：“事实上我却认为小琦早就暗恋着大哥，大哥虽不着意于男女之情，但大哥不论人才武功和性情，均是女儿家理想的选择，只是大哥不自觉吧！小琦长期贴身伺候你，当然比任何人更清楚大哥的优点，也因而被大哥吸引。小琦对你的爱恋，是绝不用怀疑的。”

宋悲风哑然笑道：“你不用推波助澜，因为再不需要。我第二次与她有独处的机会，是当大姑爷战死会稽，我护送大小姐返回谢家之时，在谢家逗留了一段时日。”

屠奉三真心为宋悲风感到高兴，兴致盎然地追问道：“她再次央你带她走吗？”

宋悲风道：“她不但没说过这些话，还比以前沉默了，但却真的是无微不至的伺候我，所有心神都用在我日常的起居上，她的眼神令人心颤，也令我开始有感觉了。”

接着叹道：“可是在那种今天不知明天事的形势下，我怎敢要她跟着我呢？我那时对小裕根本不抱任何希望。”

屠奉三同情地道：“换作是我，也不敢答应她什么。”

宋悲风道：“但很快事情有了转机，小裕施尽浑身解数，于绝境挣扎求存，与司马道子暂时和解，希望便出现了，到我们布局杀死干归，我大有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更坚信小裕终有一天能平定南方，继续大少爷未竟之志。”

屠奉三道：“我只想知道大哥与小琦第三度独处的情况，究竟是由谁提出来？”

宋悲风道：“我再次见到她，是陪小裕到乌衣巷去见大小姐，燕飞也有随行。我和她在厅子一角闲聊等候小裕，当时燕飞也在。不知如何，当她说起谢家的琐事，又或提及我在谢家时的旧事，我都生出很窝心的感受。就像听着自己疼爱的小娇妻，把日常平凡不过的事，变为充满生趣的乐事，令我们之间的关系拉近了。由那一刻开始，我便暗下决定，如果将来形势许可，我会带她走。”

接着叹道：“不过我仍会给她选择的机会，不会硬要她嫁给我。”

屠奉三露出尊敬的神色，道：“在高门大族里，六十岁老翁纳十八岁的女子做妾，乃平常不过的事，难得大哥完全没有习染高门这种风气。”

宋悲风道：“因为我真的疼爱她，不想她不快乐。”

屠奉三道：“小琦正在待嫁之龄，你不怕谢家为她做主，许了给人吗？”

宋悲风道：“对谢家的风尚规矩，我当然清楚，纵然是难以启齿，我也厚颜向大小姐明示我的心意，请大小姐照拂。”

屠奉三大感兴趣地道：“大小姐怎样反应呢？”

宋悲风欣然道：“大小姐听后非常高兴，没有多问一句的一口应承，还说绝对同意我的决定。”

屠奉三赞了两句谢道韫后，忍不住问道：“之后宋大哥又如何和小琦说呢？”

宋悲风哑然笑道：“想不到奉三竟会关心我的事，这么想知道详情，令我意想不到。”

屠奉三坦言道：“大哥是我最敬重的人之一，不关心你关心谁呢？”

宋悲风笑道：“好吧！我便连这方面的事也告诉你。今回我到建康来，与以前返回建康的心情实有天渊之别，感觉上优势已向我方倾斜，亦令我有勇气向小琦作出做出保证。就在大小姐回来前，我找小琦私下说话，问她是否仍愿意跟随我，我可把她收作干女儿。”

屠奉三愕然道：“你仍要试探她吗？”

宋悲风道：“不是试探，而是真的让她做出选择。”

屠奉三现出感动的神色，道：“小琦如何回答呢？”

宋悲风一脸沉醉于回忆的神情，声音转柔，道：“她现出我从未见过既惊喜又害羞的表情，垂下头去低声地道：‘小琦愿意终生追随宋爷、伺候宋爷，但却不要做宋爷的干女儿，只愿做宋爷的小妾。’”

屠奉三拍腿道：“成哩！恭喜大哥！”

宋悲风道：“我答她道：‘只要你不嫌弃我，我宋悲风会娶你为妻，永远疼爱你，只对你一个人好，此生不渝。’”

屠奉三动容道：“这是最好的情话。”

宋悲风打量着他道：“好哩！听过我苦中作乐的办法后，你有什么感受呢？”

屠奉三叹道：“首先是精神大振，为大哥你高兴。”

宋悲风道：“大丈夫立身处世，求的不外是事业和家室。快乐与否，很多时候只在一念之间，奉三切勿自寻悲苦，这人世便像老卓所描述的边荒集般，充满机遇，奉三万勿错过。”

屠奉三点头道：“大哥的故事，乍看似是平凡不过，不知如何却能深深地打动我，令我有很大的启发。大哥放心吧！我会以大哥为榜样。嘿！我还想问清楚一件事，就是刘帅和王淡真的关系。”

宋悲风皱眉道：“你为何想知道呢？此事似较适合由你直接问小裕。”

屠奉三道：“他一直没有向我提及有关王淡真的任何事，可知他不想说出来，所以我不想直接问他。”

宋悲风道：“知道了又如何呢？”

屠奉三双目亮起异芒，冷然道：“这会助我下一个重要的决定。”

宋悲风讶道：“什么决定？”

屠奉三一字一句的沉声道：“就是决定究竟是由我手刃桓玄，还是由刘帅亲自下手。”

宋悲风为之愕然。

屠奉三苦笑道：“我晓得刘帅的为人，若我坚持由我下手，刘帅无论心中多么不愿意，也会把这称心快事让给我的。”

宋悲风立即软化，点头道：“好吧！趁小飞尚未回来，我把我所知的，全告诉你吧！”

第二章 笑谈天下

燕飞从码头离开谢家，投进冰冷的河水里，他的心亦如秦淮水般冰寒彻骨。

现实太残酷了。唉！天妒红颜，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意。

燕飞生出心碎的感觉。谢家是否被下了毒咒呢？

一艘轻舟从上游驶下来，到横亘燕飞前方时，竟停定不去，水流对它似没有丝毫的推动力。

燕飞暗叹一口气，从水中一跃而出，轻松地落到船头处。

坐在艇尾的“魔门圣君”慕清流平静地注视着他，唇角挂着一丝笑意，船桨打入水里，艇子立即转弯，掉头逆流而上。

燕飞正对慕清流重新评估，因为他能对燕飞的精神生出感应，武功已绝对是属于向雨田的级数，今夜恶战难免。自己如能干掉他，魔门势将崩溃。

可是，可是自己真能狠得下心肠这么做吗？自己的生父也是魔门的人。

燕飞淡淡道：“收手吧！”

慕清流沉声道：“鬼影是不是已栽在燕兄手上？”

燕飞坦然点头。

慕清流接下去道：“燕兄晓得我是谁吗？”

燕飞知瞒他不过，微笑道：“慕兄你好。”

慕清流苦笑道：“淑庄太不小心了，竟没料到会有如燕兄般的高手在暗里监视她，遂被燕兄跟踪至慕某人藏身的画舫，且听得我们要对付钟秀小姐的计划。我感应到燕兄的一刻，已心中奇怪，如果燕兄是负责保护钟秀小姐，怎会让我接近她呢？多谢燕兄坦白相告，解开我的疑团，其时燕兄误以为我只是下毒，到发觉我直闯钟秀小姐的香闺，方提高警戒，也令慕某人察觉到燕兄正窥伺一旁。燕兄果然名不虚传，竟能瞒过慕某。”

燕飞听得头皮发麻，此人才智之高，脑筋的灵活，绝不在他所认识的任何智士之下。幸好自己没有隐瞒，否则被他看轻，便不利要进行的“好言相劝”了。

慕清流就像向雨田，会看不起才智与他不相称的对手。

小艇在慕清流轻摇橹桨下，缓缓逆流而上，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他们是建康的名士，正游河谈心。

今次慕清流忽然现身与燕飞相见，令事情的发展，到了不受任何人控制的地步，谁也没法逆料将来的可能情况。

燕飞叹道：“慕兄收手吧！悬崖勒马，尚可保持魔门的元气。”

慕清流大讶道：“是否我的错觉，我竟感到燕兄的诚意？燕兄竟关心我圣门的盛衰吗？燕兄为何不像其他所谓的正道人士般，视我圣门中人为人人得而诛之之徒？请燕兄指点。”

燕飞直觉感到慕清流是可讲理的人，而非蛮缠的冥顽之辈。平静地道：“在这大乱的时代，什么正邪之道的界线已变得模糊不清。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没有什么道理可讲。不过桓玄败象已露，慕兄若明知不可为而为，只会令贵门陷入绝境，动辄落得全军覆没的命运。”

慕清流凝望他好半晌后，点头道：“燕兄这一番话语重心长，言词恳切。不过慕某却不同意燕兄的看法。桓玄兵力达十二万之众，战船超过四百艘，且据有如建康般的坚城作据点，又占有大江上游之利，拥巴蜀雄厚的物资作后盾，兼得建康高门的支持，纵然一时不能奈何刘裕，但如相持不下，吃亏的始终是刘裕，对吗？”

燕飞迎着河风深吸一口气，从容道：“表象确如慕兄所述，但慕兄却忽略了贵方最大的破绽弱点，就是选择错误，挑了桓玄，而此人根本难成大器。”

慕清流微笑道：“桓玄是否帝王之才并不重要，只要他肯接受我们的意见，刘裕必败无疑。”

燕飞淡淡道：“桓玄肯接受你们的意见吗？”

慕清流轻轻道：“桓玄害怕了！”

燕飞皱眉道：“慕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慕清流道：“全赖你们大力帮忙，先后两次派船突破建康的江防，令桓玄再不敢倚赖其自身的手下。现在桓玄已把建康的水防交给我们，如你们再派人闯关，肯定吃不完兜着走。”

燕飞心中暗懔，晓得魔门确有一套具高效率的传讯系统，故慕清流能知悉不久前发生的事。

道：“慕兄不但高估了桓玄，更低估了刘裕。桓玄兵力虽达十二万之众，荆州军亦是精锐之师，但自桓玄进占建康后，战线拉长，兵力也由集中变分散，根本无力捍卫漫长的大江水道和沿江的十多个重镇。让我透露一个消息，两湖帮仍保存一半的实力，且万众一心要为聂天还复仇，当巴陵重入两湖帮之手，江陵便岌岌可危，慕兄认为桓玄可应付一场两条战线的战争吗？什么上游之利、巴蜀之资，将不再存在。”

慕清流哑然笑道：“燕兄勿要唬我！两湖帮群龙无首，人心涣散，再难卷土重来。且巴陵有我们的人在主持，绝不会让两湖余孽有东山复起的机会。”

燕飞淡然自若地道：“圣君似乎算漏了一个人，而此人正是两湖帮能卷土重来的关键人物。”

慕清流拍腿苦笑道：“燕兄是指小白雁吗？她现在是否在两湖呢？”

燕飞道：“你在巴陵的人竟掌握不到这个消息，可见已陷于被封锁孤立的劣境，如果我没有猜错，巴陵陷落的消息会在十天内传到建康来。”

慕清流有点意兴阑珊地道：“我害怕的情况终于出现了，不过只要我们守稳江陵，当可压得两湖帮不敢进入大江。凭他们的实力，理该无法影响大局。”

燕飞耸肩道：“但从另一个角度去看，你们必须调重兵到巴陵，如此则大幅削弱建康的军力，假如广陵落入刘裕之手，你们敢对他展开全面的反击吗？”

慕清流凝视燕飞，不解道：“燕兄是真的想说服我，要我收手吗？我真的不明白。唉！我不明白的事多着哩！例如我丝毫感应不到燕兄的敌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不是势不两立的吗？”

燕飞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慕兄为何在此等候在下？”

慕清流洒然道：“燕兄此问大有深意。表面看来，我当然是希望能击杀燕兄，但若我真的要杀燕兄，绝不会挑秦淮河作战场，更不会予燕兄公平决斗的机会。”

接着现出醒悟的神色，淡定地道：“因为燕兄的忽然出现，令我生出危机四伏的感觉。”

燕飞心叫不妙，此人才智之高，还在他原先的估计之上。如被他察破对付李淑庄的大计，会令他们阵脚大乱。

慕清流忽又道：“向雨田在燕兄眼中，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他这两句话突如其来，令燕飞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不过如不坦诚相告，会破坏他们眼前彼此间微妙的气氛，令交谈难以继续下去。

道：“我初见慕兄之际，便忍不住拿向雨田来和慕兄比较。慕兄明白我的意思吗？”

慕清流点头表示明白，道：“不瞒燕兄，向雨田是我最想见的同门，我亦非常欣赏他这个人。像向雨田这种人，自有其超卓的识见和独特的性格，不受任何门规约束，亦不想有任何束缚，就像他的师父墨夷明。不过向雨田确有特立独行的资格，鬼影曾亲口向我说过，除非我肯与他联手对付向雨田，否则他没有把握对向雨田执行门规。”

燕飞愕然道：“向雨田若听到慕兄这番话，会生出知己之心，且非常高兴。”

此时小艇驶入燕雀湖，慕清流收起船桨，任由小艇随波飘荡。

慕清流微笑道：“我本来的姓名不是慕清流，这是我到建康后取的名字，以示我对名士文化的欣赏。不过能被我看得入眼的名士寥寥可数，他们均是真正的名士、高门里的清流，谢安则于我欣赏的名士中高居榜首，所以我不愿伤害钟秀小姐的心意，是绝对发自真心。”

想起谢钟秀，燕飞的心直沉下去，叹了一口气。

慕清流仰望星空，吁一口气的悠悠道：“谢氏家风，确实令人景仰，其名士家风、庄老心态，恰是整个名士传统的症结和落脉，雅人深致。但谢家子弟又不能不出仕、为官、固位，否则其风流意韵便无所附丽，也令其家史更多彩多姿，起伏跌宕，恰正反映了整个大时代的传承、迁变和消亡的过程。唉！我今夜太多感触了，是否因我已嗅到失败的气味？”

燕飞涌起与知心好友深谈的古怪滋味，道：“贵门不是为求夺权，不择手段吗？但我怎样也感觉不到慕兄是这种人。”

慕清流目光回到他身上，徐徐道：“或许终有一天，我会和燕兄作生死决战，但绝非今夜。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直至此刻，我仍没法对燕兄动杀机，不但因为我仍没法掌握燕兄的深浅，更因为我对燕兄生出亲近之心，这令我明白为何向雨田会成为燕兄的伙伴和朋友。”

燕飞欣然道：“这是不是表示慕兄认为我的提议，有商量的余地呢？”

慕清流凝望他好半晌后，道：“燕兄可否坦诚赐告，为何这般关怀我圣门的盛衰荣辱呢？燕兄大驾在此，已显示燕兄掌握到这场换朝之争的成败关键，令我生出惧意。燕兄放心说吧！我是会为燕兄严守秘密的。”

燕飞道：“我想先弄清楚慕兄是怎样的一个人，还有贵门的其他人，会否挑战慕兄的决定呢？”

慕清流哑然笑道：“燕兄的要求很公平，我既要知道燕兄的秘密，当然要先透露自己的底细。坦白说，我和燕兄间谁高谁低，对大局已是无关痛痒。即使我能杀死燕兄，影响的只是拓跋珪与慕容垂间的斗争，绝不能左右南方局势的发展，反只会便宜了南方的胜出者。”

燕飞点头道：“慕兄看得很透彻。现今南方的情况，等若箭已离弦，只看能否命中目标。当巴陵重入两湖帮之手，广陵则被刘裕攻占，慕兄当晓得我不是虚言恫吓。”

慕清流淡淡道：“燕兄为何独不提建康的情况，是否有些事是你不想提及的，以免引起我的警觉呢？”

燕飞心叫厉害，和这人说话须非常小心，一个不留神，又或故意忽略某一方面的事，都会引他怀疑。幸好李淑庄只字不提关长春，否则怕他早猜到他们的倒庄大计。

燕飞道：“在建康我们之间的情况，可以近身搏击来形容，大家都要展尽浑身解数，不容有失，有些事不便说出来吧！”

慕清流苦笑道：“这正是我生出危机感的另一原由，令我害怕的地方，就是我们在明，你们在暗，主动权已落入你们的手上。”

燕飞道：“我很欣赏慕兄的坦白，令我对圣门大为改观。”

慕清流沉吟片刻后，道：“事实上我和向雨田都可说是圣门的异种，向雨田之所以会这样，皆因他的师父退隐沙漠后，专志修炼敝门秘传的大法，再不过问敝门的事，所以培育出来的徒弟，对敝门没有归属感。而我的情况却不相同。敝门又可分为两派六道，其他门派的名称恕我不便透露，但我所属的派系花间派，不论武功心法，均在敝门中另辟蹊径，故培养出来的传人亦与其他派道传人迥然有异，对事物更有另一套看法。至于我个人的决定，是否可作为敝门的决定，那就要看事情的缓急轻重，如是关系到争天下的斗争，那各派道当有自行决定的权利。如果我认为事不可为，会向其他派道发出全面撤退的指示，至于他们是否遵从，则不是我可以管辖的事。这么说燕兄满意吗？”

燕飞默然片刻，然后轻描淡写地道：“慕兄这般坦白，我也不瞒慕兄，墨夷明正是我燕飞的生父。”

以慕清流的修养，仍忍不住失声道：“什么？”

燕飞道：“此事慕兄须为我严守秘密，这是我不愿让人晓得、至乎不愿提起的事。现在慕兄该明白为何我会与向雨田成为伙伴好友，因为我们可以完全信任对方。”

慕清流呆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燕飞叹道：“你们是没有机会的，关键处在桓玄，而桓玄根本不是刘裕的对手，形势的发展，会令慕兄不再怀疑我的看法。收手吧！只有急流勇退，方可保持贵门的元气，我实不愿贵门毁在我燕飞手上。这是个成者得到一切，败者输掉家当的游戏，中间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如果慕兄坚持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我只好用尽全力来打击贵门，再不讲什么人情渊源，因为我没有选择。”

慕清流深吸一口气道：“听燕兄的语气，对如何打击我们，早已成竹在胸。”

燕飞道：“慕兄是因测不破我们的手段，致生惧意，对吗？”

慕清流双目精光闪动，沉声道：“我们可否立下赌约，假如巴陵、广陵确如燕兄所料，在十天内陷落，我立即向敝门发出全面撤退的指令，但如果燕兄所料有误，燕兄则须退出南方的纷争。”

燕飞想也不想地道：“一言为定。”

慕清流动容道：“原来燕兄对自己的猜想竟有十足的把握。”

燕飞道：“慕兄不是想反悔吧？”

慕清流苦笑道：“我们曾要求桓玄让我们负责镇守江陵，那便可以兼顾巴蜀和两湖的形势发展，岂知却给这蠢货一口拒绝。而燕兄提出的，正是我们最害怕会出现的情况。若让形势发展至那种田地，而我们仍不知收手，就像桓玄般愚蠢了。”

燕飞欣然道：“慕兄确实是提得起、放得下的智者。”

接着又道：“我们今夜能在此谈笑，正表示我们进入短兵相接的阶段，慕兄将会对我们进行全面的反扑，我们当然也不会留手，情况的发展，再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慕兄有想过这方面的问题吗？”

慕清流叹道：“燕兄在建康的部署，我完全猜不着摸不透，燕兄指我能全面反扑，实在太抬举我了。”

燕飞微笑道：“以慕兄的才智，虽或未能猜到我们行事的细节，但总能掌握大概。桓玄之所以能轻取建康，全赖建康高门的支持。一旦失去高门的支持，桓玄也完蛋了。我们就算不做任何事，当桓玄逐渐暴露他的豺狼野性，将会失去高门的心，而眼前形势正朝这方向发展，谁都难以改变。”

慕清流皱眉道：“燕兄为何有这番话呢？”

燕飞正容道：“我的意思是桓玄必败无疑，慕兄愈早收手，愈能保持贵门的实力和元气。燕某之言至此已尽，希望慕兄好好考虑。”

慕清流道：“如我不能坚持直至赌盘开局，如何向门人交代？燕兄的好意心领了，我仍会留在画舫，燕兄若想找我说话，我慕清流无任欢迎。”

燕飞一声长笑，翻身投进湖水里去。

第三章 选择之权

燕飞在宋悲风身旁坐下，讶道：“奉三到哪里去了？”

宋悲风答道：“他踩李淑庄的线去了。如何？”

燕飞道：“我见过大小姐，唉！”

宋悲风色变道：“大小姐出事了吗？”

燕飞露出沉痛的神色，道：“大小姐精神是差一点，但却没什么大碍。问题出在孙小姐身上。”

宋悲风难以置信地道：“不会吧？孙小姐还这么年轻，而且一向体质不错。”

燕飞道：“我们都要坚强起来，面对这残忍的事实，据大小姐说，孙小姐自闻得淡真小姐的死讯后，自责极深，身体亦不住转坏，积忧成疾，她认为自己须为淡真之死，负上不可推卸的责任，最近更曾多次昏倒，令人担心。”

宋悲风的脸色难看至极点，两唇颤震，说不出话来。

燕飞道：“心病还须心药医。大小姐和我的看法相同，孙小姐心中的如意郎君肯定是刘裕无疑，只要刘裕能现身她眼前，向她求婚，说不定她会霍然而愈。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宋悲风忧心如焚地道：“你的真气对她也不起作用吗？”

燕飞道：“我的真气虽能减轻她的苦楚，却有点像饮鸩止渴，当下一次病发时，大罗金仙也救不了她。”

接着沉声道：“所以在那情况发生前，刘裕必须来到她身边，再看老天爷的意旨。”

宋悲风苦恼地道：“可是小裕现在怎可分身？”

燕飞道：“就让小裕自己做出选择和安排，但如果我们不给他这个选择的机会，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们。”

宋悲风愁眉深锁地道：“大小姐……唉……大小姐怎么看这件事？”

燕飞道：“她的表现很奇怪，表面看相当冷静，又或许是哀莫大于心死。只说生死有命，我们必须以平常心面对。”

宋悲风惨然道：“谢家究竟走了什么厄运？为何会变成这样子的？”

燕飞道：“大小姐还说了些奇怪的话，她说离开也好，离开便不用再受苦了。”

宋悲风乏言以对，好一会儿后，现出一个坚决的神色，道：“我现在立即赶去京口，向小裕报告孙小姐的情况。小飞你说得对，我们必须把选择权交在他手上。”

屠奉三回到密巢，已是三更时分，燕飞仍呆坐厅子里，神情木然。

屠奉三于他身旁坐下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你这般的神情？”

燕飞把谢钟秀的情况说出来，叹道：“谁都没料到孙小姐的情况如此严重，都是谢混那小子不好，与孙小姐最憎恨的桓玄眉来眼去，气坏了孙小姐。有关谢混的事我都瞒着宋大哥，怕他告诉小裕。因为小裕一向对谢混印象极差，如果孙小姐出了事，小裕会迁怒谢混，说到底谢混也是身不由己。”

屠奉三沉声道：“刘帅绝不可以到建康来，太危险了。而且北府兵不可一日无他，他不在，会令军心不稳。”

燕飞苦笑道：“我明白你的想法，更清楚你的想法有道理。如果我是刘裕，我会不顾一切到建康来见孙小姐一面。既然我自问会这么做，好应该也让刘裕有选择的机会。”

屠奉三一时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后才道：“我是太过讲功利了。对！我给你说服了。何况有你燕飞贴身保护刘帅，至不济也可以溜之夭夭。”

燕飞道：“我还有一件至关紧要的事告诉你，我刚才不但见过那圣君，还与他立下赌约。”

屠奉三失声道：“什么？”

燕飞把情况详细道出，只瞒着自己乃墨夷明之子这个环节，当屠奉三听毕，忍不住长呼一口气，以舒缓心中紧张的情绪，道：“事情竟会如此急转直下，真教人意想不到，此事究竟于我们有害还是有利呢？如果你输掉赌约，岂非不能插手南方的事？”

燕飞答道：“如果我们不能在十天内分别夺得巴陵和广陵的控制权，这场仗的胜负也已清楚分明。小裕两次派船队闯关，正是深知夺取巴陵的重要性。而广陵一向是北府兵的根据地，只要小裕能于敌人阵脚未稳之际发动，肯定可以成功。”

屠奉三不解道：“我真的不明白，现时我们占尽上风，大有机会把魔门连根拔起，去此心腹祸患，为何燕飞你不但肯放他们一马，还冒上输掉赌约之险，似乎划不来吧！”

燕飞道：“你可知桓玄因今夜北府兵舰队闯关之事，已把建康的江防交由谯奉先负责，由此可见当桓玄觉察到失败的可能性，会转而倚赖谯纵和谯奉先，如果情况发展至这个地步，对我们将非常不利。慕清流此人才智高绝，又懂掌握时势，尽管我们能击败他，也必须付出沉重的代价。”

屠奉三道：“可是慕清流明示谯纵可以不遵从他的命令，纵然我们赢得赌约，仍未能得到我们应有的成果。”

燕飞道：“只要慕清流肯退出，余子岂还足道？”

屠奉三苦笑道：“我说不过你哩！”

又问道：“任后呢？”

燕飞道：“她或许已上床就寝，又或出去办事了，谁知道呢？”

屠奉三以苦笑回报。

燕飞问道：“你不是去侦察李淑庄的情况吗？有什么收获？”

屠奉三道：“白走了一趟。我依王弘的指示，潜进她在淮月楼附近的华宅，却找不到她的踪影，然后再到淮月楼去，但她也不在那里。”

燕飞道：“你没试试到江湖地去找她吗？她似乎对园内临淮的小亭情有独钟，爱到那里去。”

屠奉三略作沉吟，有点难以启齿地道：“我们是否仍须继续进行对付李淑庄的计划呢？”

燕飞凝视他好一会儿，微笑道：“屠兄是否对李淑庄生出怜香惜玉之心呢？”

屠奉三叹道：“她的确是动人的尤物，魅力十足。不过话是这么说，但我比任何人都明白，倒庄大计必须继续下去，个人的感觉并不重要。”

燕飞道：“我却有另一个想法。”

屠奉三精神一振地问道：“什么想法？”

燕飞道：“春江水暖鸭先知，你道现时在魔门之中，撇开慕清流不论，谁是最先察觉到桓玄已显败象的人呢？当然是李淑庄，对吗？桓玄的急于称帝，肆意践踏司马氏，又对谢钟秀显露野心，加上施政紊乱，待人至严，律己不力，必令建康高门生出离心，而李淑庄会直接感受到这方面的压力。以魔门中人的行事作风，李淑庄肯做桓玄的陪葬品吗？”

屠奉三皱眉道：“你令我想到另一个危机，假如李淑庄晓得事不可为，还买我的丹方干什么？最聪明的方法是挟财而遁，等待另一个时机。”

燕飞道：“若真给小裕取桓玄而代之，还有什么等待时机可言？只要小裕一天在位，魔门肯定全无机会。”

屠奉三道：“我给你弄糊涂了，你究竟想说什么呢？”

燕飞道：“我只是分析李淑庄的心态，或许我看错了，谁说得定呢？慕清流曾流露出意兴阑珊的神情，恐怕便是因得悉建康高门对桓玄的支持正不住的减退。对付李淑庄的计划仍要进行下去，但分寸要由你拿捏掌握。假设我们成功赢得赌约，而李淑庄亦肯依慕清流的指示撤退，我们当然可以放李淑庄一马。”

屠奉三精神大振道：“既有选择的自由，我的心情好多了。”

燕飞道：“屠兄是不是对李淑庄心动了。”

屠奉三苦笑道：“心动有啥用？像李淑庄这种背景出身的人，绝不会轻易对人动情，更何况是贪财好色的关长春。我从她眼中，只看到鄙视不屑的神色。”

燕飞道：“男女间的事很难说，看看任后便明白。其他由老天爷安排如何？”

屠奉三道：“形势的发展确实出人意表，为免夜长梦多，我打算明晚去见李淑庄，看她是不是有做交易的诚意。如果她出手杀我，我们的倒庄大计也完蛋了。”

燕飞道：“就这么办。一切等明天再说，明天再想。”

广陵。午后时分。

刘裕在孔老大和魏咏之左右相伴下，进入仓房，正在那里候命的二百多个北府兵兄弟全体起立，但却没有弄出任何声音，每个人双目都闪动着兴奋和期待的光芒。

刘裕含笑立定，道：“请孔老大来和我们说几句话。”

孔老大吓了一跳，忙道：“刘帅说笑哩！我有什么资格说话？”

魏咏之欣然道：“刘帅说谁有资格，谁便有资格，何况你是我们北府兵最爱戴的龙头老大，老大你就随便说几句为众兄弟打气吧。”

孔老大见人人点头，登时感到大有面子，他也是见惯场面的人，道：“刘帅吩咐，孔某怎敢不听说听道？就来说说我的心情，我感觉轻松，一点都不紧张，因为刘帅和他的北府兵兄弟来了。”

众人均露出笑容，却不敢笑出声来，怕惊动敌人。

此仓位于孔老大的一所华宅后院，本为粮仓，现在搬空了来藏兵。此宅邻近帅府，以之做突击的据点，占尽地利。

魏咏之笑道：“孔老大对我们有信心是有道理的，因为回到广陵，我们蒙上眼睛，也懂得怎样走进帅府，宰掉桓弘，打赢这场仗。”

众人握拳击往上方，以此无声的方法，表现心中的激动和必胜的信心。

孔老大道：“轮到刘帅开金口哩！”

刘裕从容微笑道：“我们的秘密入城行动，比原定的三天时间快了一半，也令我们不单可提早一天发动，更有足够的时间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孔老大道：“我们也准备就绪，只要看到刘帅在帅府放出烟花讯号，立即在全城发动，保证敌人被我们杀个措手不及。”

刘裕连叫了几声“好”，方油然道：“敌人会于黎明前换防，我们就于换防的一刻依计划攻入帅府，大家都清楚所有的安排了吗？”

众人纷纷点头，情绪愈趋高涨，士气昂扬。

刘裕道：“今回是天助我们，据消息显示，桓玄已派出吴甫之和皇甫敷两人，率领二万荆州兵，正从水陆两路往广陵来。不过他们将会发觉是白走一趟，因为广陵已回归原主。”

如果情况容许的话，众人肯定会发出震仓的喝彩声。

刘裕道：“兄弟们好好的休息，享用随身带来的干粮，但心里勿要怪孔老大招待不周，因为他是有苦衷的，怕忽然大批的买粮，又酒又肉，会打草惊蛇。”

众人忍不住笑起来，又不能出声，表情不知多么趣怪，更忍笑忍得非常辛苦。

魏咏之拍拍刘裕肩头，表示是离开的时候了。

刘裕再说了几句激励的话，这才与孔老大和魏咏之离仓。

返回主宅途中，刘裕道：“现在一切准备妥当，桓弘方面情况如何？”

孔老大不屑地道：“桓弘这种纨绔子弟，根本难当大将之才，今早还和人到郊野打猎作乐，茫不知大祸即至。”

魏咏之道：“幸好我们发动得早，如让吴甫之和皇甫敷两人率军抵达广陵，会是另一个局面。此二人向得桓玄宠信，是有真材实料的大将。”

刘裕微笑道：“如果现在坐在帅府内的不是桓弘，而是吴甫之或皇甫敷其中之一，鹿死谁手，尚未可预料。”

孔老大道：“桓玄疑心极重，只信任亲族的人，遂予我们可乘之机。”

刘裕问魏咏之道：“通知了无忌吗？”

魏咏之道：“一切办妥。无忌的大军会于明早天亮时从水路攻至，保证敌人望风而溃。”

刘裕朝孔老大瞧去。

孔老大忙道：“当我的人见到烟花传讯，城内的兄弟会立即占夺各大粮仓，城外埋伏的兄弟则设法夺船，既然是免费的，当然设法多取几条船哩！”

魏咏之兴奋地道：“刘帅想出来的办法，确实精彩，当最后一个兄弟成功混进城里来，我便晓得胜券在握了。”

此时抵达主宅正厅的后门，刘裕止步道：“建康的情况如何？”

魏咏之笑道：“刚得到来自建康的消息，桓玄今早已受封为楚王，并把白痴皇帝迁往皇城外的永安宫，令朝野震动，现在谁都认为桓玄会于数天内登基。”

孔老大问道：“建康高门对桓玄的所作所为，有什么反应？”

魏咏之道：“有关建康高门对此事的态度，我们仍未收到消息。不过不用打听也可知道大概。桓玄太快露出真面目了，好像完全不晓得自己阵脚未稳，当他晓得广陵落入我们手上，才会清楚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天真。”

刘裕沉声道：“他仍不会梦醒，只会教吴甫之和皇甫敷两人紧守广陵和京口的上游，希望可以继续作他的皇帝梦。”

孔老大道：“有个兄弟刚从无锡回来，据他说天师军正大举反攻，目标极可能是海盐，形势相当紧张。”

刘裕大喜道：“徐道覆这是自寻死路。”

魏咏之皱眉道：“我却怕朱序和刘毅不是徐道覆的对手，能守稳海盐已相当不错了。”

刘裕道：“如果我没有必胜天师军的把握，怎敢抽身回来？放心吧！与天师军最后决胜的指挥者并不是朱序，而是蒯恩，此人不但精通兵法，且谋略过人，临机应变的能力更是超人一等，且有智士为他策划筹谋，肯定可轻易收拾徐道覆，最妙是徐道覆并不晓得对手不是朱序而是蒯恩，只是此点，已足可令徐道覆部署失误，错恨难返。”

魏咏之露出佩服的神色，道：“亏我和无忌还一直在担心海盐的情况，原来刘帅早成竹在胸。”

孔老大喜道：“如果能把海盐的部队抽调回来，我们实力将大增。”

刘裕道：“就算击溃天师军，海盐的部队仍然动不得，否则必然乱事再起。不过我会调两个人回来。”

魏咏之讶道：“调哪两个回来？”

刘裕道：“一个是刘毅，他和建康高门年轻一辈关系良好，我们进占建康后，有他为我们笼络建康高门，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另一个人叫刘穆之，此人学富五车，遍游天下，是有实学的智者，有他为我做主簿负责文章之事，厘定治国之策，事过半矣。”

孔老大和魏咏之为之叹服，亦只有像刘裕般高瞻远瞩者，方配作他们的最高领袖。

第四章 共尝丹方

在夕照下，李淑庄的倩影出现在屠奉三的眼前。

华衣丽服的打扮，更凸显她某一种难以形容的气质，令人更受吸引想去亲近她，但又不敢冒犯放肆，怕遭她鄙视。屠奉三更晓得她的危险性，知她是有致命毒刺的怒放鲜花，集美丽和死亡于一体。

她神情木然坐在江湖地的临淮小亭内，秀眸一片茫然，凝望着对岸的宏伟城景，部分房宅已亮起灯火，在呼啸的寒风里，这个南方最伟大的城市，透出一种难言的沧桑感觉。

屠奉三登上小冈，心忖她不在淮月楼打点生意、招呼宾客，却到这里来呆坐，又不用婢女贴身伺候，显然是心事重重，想独自思量。

她有什么心事呢？是否已察觉到形势不妙，胜利已向刘裕一方倾斜？

到屠奉三在石桌另一边坐下，李淑庄才往他瞧去，对他的突然出现没有露出半点讶色，像大家早约定了似的。尤令人诡异的是桌面不但有壶酒，且有两份饮酒的器皿，象是特为屠奉三而设的。

屠奉三再次从她眼中看到一闪而逝的鄙夷神色。心中奇怪，难道专以色相诱人者，最看不起好色的人吗？压下心中波动的情绪，屠奉三沉声道：“夫人你好！”

李淑庄轻叹一口气，道：“你怎晓得到这里来呢？”

屠奉三心中凛然，与这美女交手绝不能轻忽，一个错失，之前的努力会尽付东流。道：“事关本人的生死，关某当然做足工夫，否则到死都会是一个糊涂鬼。”

李淑庄目光离开他，投往长流不休的秦淮河，漫不经意地道：“任后是不是身在建康？”

此时天色随夕阳的引退，暗黑下来，眉痕的新月，现身在浮云的间缝里。

屠奉三淡淡道：“任后的事，从来轮不到我去管，我亦管不着。”

李淑庄再叹一口气。

屠奉三忍不住问道：“夫人为何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呢？”

李淑庄没有向他望去，喃喃道：“你这是关心我吗？”

任屠奉三事前如何猜想，心理如何准备充足，也没想过与李淑庄会扯到这种话题上，登时涌起古怪的滋味。苦笑道：“夫人是我最后一个赚大钱的机会，我当然关心我交易的对手了！更担心会否把老命赔进去。”

李淑庄仍不肯朝他瞧过去，轻描淡写地道：“不是财色兼收吗？”

屠奉三不自禁地心痒起来，旋又把欲火硬压下去。同时心中奇怪，自年少初恋的惨痛经历后，他对美女已是心如止水，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只有纪千千能令他心动，但那种感觉是仰慕之情远大于爱欲之念。可不知如何，这危险的魔门之女，却能触动他内心深处密藏的某种情绪，令他心中涟漪荡漾。

叹道：“我关长春虽然爱女色，但更爱自己的小命。当我赶来建康时，确有财色兼收的心，可是见识过夫人的手段后，我不得不重新思量自己的想法，是否愚不可及？”

李淑庄平静地道：“我们不是说好由你喂我春药，再任你施展挑情的手法，然后合体交欢吗？为何忽然又打退堂鼓呢？”

屠奉三差点想立即撤退，此女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实有无比的挑逗性和诱惑力，配合她平静的神情，对他生出强烈的冲击。以媚术论，李淑庄绝不在任青媞之下。

屠奉三屏除妄念，冷然道：“夫人勿要耍我了，关某人这个提议，只是为试探夫人的心意，如果夫人只是要丹方不要我的命，根本不会答应。”

李淑庄终于往他瞧去，双目异芒大盛，盯着他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仍要来见我？是否嫌命长了？”

屠奉三大感头痛，这个女人确实非常难应付。一边回敬她凌厉的眼神，一边答道：“因为我不想白走一趟，今夜来见夫人，正是要弄清楚夫人的心意。现在只要夫人一句话，我关长春立即拂袖而去。”

李淑庄似又软化下来，柔声道：“我又怎舍得让你走呢？”

目光重投河水，双目透射出惘然的神色，轻轻道：“这两天我不时涌起取消我们之间交易的念头。这么辛苦干什么，又为了什么？有时我真的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对着自己憎厌的人，仍要装出笑脸，还要千方百计地去讨好他。”

她以为屠奉三不会明白她这番话，但屠奉三却清楚晓得燕飞的看法是对的，因为她已察觉到桓玄败象已呈，因而像慕清流般生出意兴阑珊的颓丧感觉。今早桓玄受封为楚王，又逼迁司马德宗，定使她难以向建康高门交代，所以躲到这里来，好眼不见为净。她的心事，屠奉三像她一般清楚。

当经过多年的部署和经营，李淑庄成为建康最有影响力的人之一，但随着桓玄的胡作非为，她辛苦建立的基础被桓玄逐一砸掉，换作任何再坚强的人，也会生出心灰意冷之心，怀疑自己是不是正作着最劳而无功的蠢事，而李淑庄正陷于这种恶劣的情况。

她甚至会怀疑其门派的多年努力，到底所为何来？既然控制建康高门已变成没有意义的事，那还为何要付出大批的金子，以换取他的二十四条丹方呢？

屠奉三当然不会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不解地道：“夫人既然这么讨厌我，为何又说舍不得让我走呢？是否要出手留人？”

李淑庄缓缓别过头来，打量他片刻，眉头浅皱地道：“你并不是真的好色。对吗？”

屠奉三暗吃一惊，令他震惊的是完全不晓得在什么地方露出破绽，也因而无法补救，只好兵行险着，从容笑道：“夫人何出此言？只要是男人，便会好色，只看节制的能力。”

李淑庄摇头道：“不要诓我，我遇过太多色中饿鬼了，这种人就算你坦言讨厌他，他也绝不会以为你真的讨厌他，只会认为你仍未发现他的优点和长处，当你进一步和他接触，你对他的讨厌一定会变成喜欢。你愈讨厌他，他得到你后愈有成就感。正是这种想法，变成他们拜倒石榴裙下的动力，他们用金钱、权势去得到女儿家的身体时毫无愧色，永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惹人讨厌。”

又沉默片刻，凝望着他徐徐道：“我刚才说的讨厌，并不是针对你来说的，而是泛指我所说不知风流和下流有何区别的那类人。但关道兄竟安然接受，亦不觉得有大不了的地方，显示道兄并不真是对淑庄见色起心，又或色迷心窍。道兄太清醒了。”

屠奉三心呼厉害，李淑庄不愧在青楼见尽世情的人，对男性心理有深入的掌握，故任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会在这些地方露出破绽。不过他是老江湖，自有一套应付的方法。冷笑道：“夫人爱怎么想便怎么想，现在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夫人是否仍有意思和我做交易？”

李淑庄道：“如果我不想和你交易，说半句话也嫌多。我只要求价钱由我来定，因为我希望可以立即完成交易，以免夜长梦多，变得你和我最后都一无所得。”

屠奉三只听她说这番话，便知她已从慕清流处获悉赌约的事。这也是合理的，李淑庄是最清楚眼前局势的人，当慕清流对成败失去把握，自会来找她问个分明。

今回轮到他大惑难解，如果李淑庄也认定形势不妙，随时要全面撤退，她得到二十四条新丹方又有何意义和作用？

屠奉三恰如其分的露出不悦之色，断然道：“一个子儿都不能减。想想二十四条丹方可为你带来多么庞大的利润，便知我的价钱相对之下非常便宜。”

李淑庄双目杀机遽盛，旋又敛去，叹道：“假若我告诉你，二十四条丹方并不能为我带来任何利益，道兄肯相信吗？”

屠奉三愕然以对，不是故作讶异，而是真的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李淑庄忽地“噗嗤”娇笑道：“我开始感到和道兄说话很有趣，道兄的才智更远在我估计之上，看你眼神的变化便清楚了！你说出来的话和你心中所想的不尽相同。对吗？”

屠奉三头皮一阵发麻，李淑庄“善解人意”的能力，是定此“倒庄大计”前他和任青媞都没计算过的。

屠奉三傲然道：“没有一点儿道行，我怎敢到江湖来混呢？这交易不如取消算了，谁会做只有赔没有赚的生意呢？”

李淑庄微耸香肩，向屠奉三展示一个能颠倒任何男人、具万种风情之美的媚态，却又带点不屑的生动神情，柔声道：“勿要再浪费我的时间了，让我直话直说，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价钱的问题，而是你那二十四条丹方如你所说般有神效吗？若只是普通货色，又或比不上我所懂得的十二条丹方，那么即使你肯贱价卖出，奴家也没有兴趣。”

屠奉三糊涂起来，更颇有失去主动的危机感，皱眉道：“夫人尚未依我的丹方制法，把丹散炼出来吗？”

李淑庄从香袖里取出一个袖珍小瓷瓶，顶多只可容一至二粒丹药，然后拔开瓶塞，立即清香盈鼻。

屠奉三暗自庆幸任青媞曾详细向他描述制出来的丹散气味和卖相，否则现在肯定会手忙脚乱，不知该作何反应。遂露出心迷神醉的表情，狠狠以鼻嗅了一下，闭目道：“虽然火候差了一点，致令香气散而不聚，但已非常难得。”

他再睁开眼时，李淑庄已把瓶内的丹丸倾倒在掌上，一共两颗，在她晶莹似玉的手掌上闪着金黄的色光，予人诡秘莫名的感觉。小小两颗丹散，却似拥有某种超乎世俗不可测度的神秘力量。

李淑庄若无其事地把丹丸以另一手轻轻拈起，逐一放在两个空酒杯里，道：“我爱把丹散和酒一起服用，如此会更快见效。”

屠奉三心叫救命，李淑庄的确是老江湖，竟想出此计，要自己一起和她试服丹散，如果是毒药，他便要做她的陪葬品。

虽说丹毒只对那些长期服用五石散，以致在体内积聚丹毒的人有影响，但屠奉三却从未试过这玩意儿，要屠奉三忽然破戒服药，已是千万个不情愿，何况是这有致命危险由任青媞设计出来的含毒五石散。

唉！天才晓得任青媞会否计算错误，一颗丹丸已足可夺去他和李淑庄的两条小命？更令他犹豫的，是李淑庄把丹散溶在酒里服用，保证连任青媞也不知以此法服食，会不会增加丹丸的毒力。

太多不能预知的因素了。

事情的发展，令形势出现新的变化，“倒庄大计”再非唯一的选择，只要广陵和巴陵在十天内失陷，慕清流会向门人广发全面撤退的指令，而看李淑庄现在意兴阑珊的模样，她肯定会依言退避，自己何苦还要害她一命，说不定还会同时害了自己。

现在该怎么办呢？

李淑庄举起酒壶，把酒注进放了丹散的杯子去，神情专注，姿态优美，若不知她的底细，此刻横看竖看，都看不出她或许是建康最危险的女人。

屠奉三感到头皮在发麻着。

李淑庄放下酒壶，又拿起木勺，伸进杯子里把酒和丸散搅和，轻柔地道：“奴家对道兄提供的丹方有很大的期待，道兄不会令奴家失望吧？”

屠奉三乏言以对。

李淑庄讶然朝他望去，秀眉轻蹙道：“道兄为何不说话？”

屠奉三暗叹一口气，猛下决定，不过却想先弄清楚她“期待”的含意，道：“夫人期待的，是不是指丹散会为你带来的庞大利润和效益呢？如果是的话，便和夫人刚才说的有所矛盾。”

李淑庄拿起加了料的酒，放到他身前，双目射出凄迷而令人心醉的神色，轻轻道：“此刻我还哪来闲心去想令人心烦的事呢？我期待的是道兄的丹散会把我带进一个全新的境界，忘掉了世间一切烦恼，忘掉了过去和将来，好好地享受人生。如果我有选择的话，我会单独一个人服药，然后弹琴听曲，欣赏秦淮河的烟花美景。服药后的李淑庄会变成另一个人，抛开一切，说不定你今晚便可以得到我。”

屠奉三生出危机的感觉，如自己也变成另一个人，抛开了对她的戒心，说不定会为她所乘，那便真是栽到家，阴沟里翻船，冤枉至极了。

李淑庄神色静如止水，凝神看着他道：“你的确不是好色的人，还似心中隐藏着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像刚才听到有可能在今晚得到奴家的身体，眼神仍没有丝毫变化。关道兄告诉我吧！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屠奉三目光投往酒杯内晶亮的酒液，丹散已无影无踪，与美酒浑融如一，心中却在盘算向她透露真相的后果，对刚下的决定又犹豫起来。

人总有脆弱的一面，就像自己，有时也会失去斗志，生出心灰意冷的情绪，但情绪平复后，又会斗志昂扬，变成另一个人似的。

眼前的李淑庄肯定处于情绪的低谷，可是当她从低谷走出来时，会回复斗志和信心，如果自己向她透露真相，那后果实在难以预料。

屠奉三忍不住问道：“夫人是不是遇上不如意的事呢？上回我见夫人，与今日比较，就像两个不同的人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李淑庄微笑道：“道兄这么关心奴家吗？为何要问这种与交易无关的问题？”

屠奉三道：“服药的其中一个大忌，就是于心情不好时服药，这会令好事变成坏事，更添心中的烦恼。”

他这番话并不是乱说的，而是任青媞告诉他的，可让他能恰当的冒充服惯药的人。

李淑庄淡然自若道：“道兄是过虑了，奴家是个坚强的人，烦恼归烦恼，却不能影响我的心情。人总要在适当的时候放松自己，又或放纵一下，才能取得平衡。我是不容易放弃的人，不论形势对我如何不利，我都不会轻易认输。我扯得太远哩！来！让我看看道兄的丹方是如何的超卓不凡。”

接着举杯道：“道兄请！”

屠奉三拿起酒杯，心中暗叹，听李淑庄的语气，她是不接受急流勇退的指令，而会一直撑下去，直至桓玄溃败的一刻，才肯服输。

既然如此，“倒庄大计”必须继续下去，再没有别的选择。

李淑庄催道：“请！”

屠奉三见李淑庄摆明要自己先喝掉手上的酒，才会跟随，暗叫了句“舍命陪妖女”，毫不犹豫的举杯一饮而尽。

李淑庄露出欣然之色，也把手上的酒饮尽。

两人同时放下酒杯，四目交投。

第五章 迷离境界

高彦从后门进入铺子，向把风的两湖帮兄弟打个招呼，径自来到前铺。如果他心里没有准备，骤然见到眼前的景况，肯定会吓了一跳。

二十多个人正围绕着两台弩箭机在忙碌着，其中两个人是卓狂生和姚猛。

卓狂生眼角发现高彦，斜眼对着他道：“有好消息吗？”

四名兄弟推动另一台弩箭机，由于地上铺了厚软的布帛，只发出轻微的声音，到弩箭机抵达紧闭的铺门前，方才停下。

高彦来到卓狂生和姚猛中间，兴奋地道：“目标刚离开太守府，随行的只有八个短命鬼，九个人全部都是骑马的，清楚分明。”

另外两台弩箭机同时移动，与先前的弩箭机并排列阵，只要把宽敞的铺门推倒，弩箭机便可攻击铺外街上的目标。

姚猛笑道：“天助我也！天助我也！明年今夜，将是马军这家伙的忌辰。”

这三台弩箭机是两湖帮遗留在巴陵的武器，一旦发动，可连续发射六枝弩箭，其劲道之强，功夫差了点儿的武林好手都难以消受。

卓狂生趋前，打开铺门的一个小方窗，往外窥看对街，仙源楼的外院门映入眼帘，此时院门大开，几名把门的大汉正招呼前去光顾的客人入内。

卓狂生道：“准备！”

姚猛没好气道：“准备你的娘！真是嫩手，各兄弟早进入指定的位置了！还要说多余的话。”

卓狂生回头一看，也感尴尬，因为铺内兄弟负责操控弩箭机的，又或负责推倒铺门者，全都蓄势以待，只等他一声令下。幸好他尚有最后一道杀手锏，喝道：“我是着你准备，还待在这里干什么？你是否害怕得偷偷在裤裆内撒尿，故动弹不得，还不给我滚。”

姚猛向高彦做了个奈何卓狂生不得的表情，匆匆由后门离开。

高彦趋前来到卓狂生身旁，从小方窗看出去，道：“是时候了！”

卓狂生向立在后方负起传讯之责的兄弟打个手势，那人领命后去了。

卓狂生叹道：“这就叫猛虎不及地头蛇，整个巴陵全是支持两湖帮的人，这间位于仙源楼对面的铺子，说句话便暂时是我们的了，周绍和马军怎是我们的对手？”

高彦道：“你似乎引喻失误，马军才是地头蛇，我们方是猛虎，只不过马军现在变成千夫所指的叛徒，等于人人喊打的过街耗子。”

卓狂生哂道：“什么都好！只要能宰掉马军便成。”

高彦低声道：“你是不是心情紧张，致语无伦次？”

卓狂生道：“你不紧张吗？”

高彦坦然道：“我怕得要命！既怕马军改变主意忽然不来了，又怕他的武功比我们所知高强，竟能逃过这次暗杀，要担心的事真是数之不尽。”

卓狂生哂道：“你是在瞎担心。我们今次的行动是由我们三个臭皮匠想出来的，等于诸葛武侯的智计。最精彩是周、马两人还以为我们早四散逃亡，哪想得到我们会返回虎穴，还要谋他们的小命。坦白说！就算没有布置，只要马军落单，凭我的武功也可轻取他的性命，别忘记他只得一条手臂来挡老子的绝世神功。”

高彦浑身一震，道：“来哩！”

卓狂生忙凑往小方窗看过对街，又松了一口气，道：“轻松点行吗？只是我们的人出动而已！”

从窗口看出去，数名衣着和把守院门的汉子无甚分别的两湖帮兄弟，正朝院门走去，其中一个与守院门的汉子密斟几句后，守门的汉子个个脸色剧变，退入院门内。

卓狂生当然晓得己方人马向他们说了什么话，也不虞退入院内的汉子会泄露他们的行动，因为另有专人伺候他们。

此时己方兄弟取代了把门汉子的岗位，一切看来与先前无异。

蹄声响起，自远而近。

姚猛从横巷走出来，马军和八个随从，正放缓骑速，抵达院门，准备要进入。

姚猛急步冲前，登时引起马军等的注意，人人目露凶光，朝不住逼近的姚猛瞧过去，他们没注意到的，是整截街道只剩下他们，人流已被两湖帮的兄弟截断。

姚猛在离马军等人两丈外止步，“锵”的一声拔出佩刀，大喝道：“马军你背叛帮主，老子来和你拼命了。”

马军在马背上审视他，露出不屑的神色，哑然笑道：“你这小子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为何我从未见过你？”

众随从均发出嘲弄的笑声。

“砰！”

院门关上。

原来扮作把门者的两湖帮兄弟，早悄悄退入院子内。

马军终是跑惯江湖的人，目光投往关上的院门，色变道：“散开！”

姚猛长笑道：“太迟了！”

“蓬！”

对街铺子的大门整幅向外坍塌，出现三台弩箭机、卓狂生、高彦和一众兄弟。在马军等魂飞魄散之际，弩箭机已三箭齐发，轧轧声中，射出一轮接一轮的弩箭。

数以百计的箭手同时站立于弩箭机所在的房舍之顶，人人弯弓搭箭，朝他们狂射劲箭。

惨况令人不忍卒睹。

先是全无异样的感觉，接着脸孔开始热起来，一阵晕眩。屠奉三差点想运功把丸散的药力逼出体外，但又怕李淑庄察觉，只能心中叫苦。

李淑庄凝神瞧着他，唇角逸出一丝笑意，轻轻道：“似乎相当不错呢！”

屠奉三心中苦笑，感到体内血液加速，心儿的跃动也比平时加速，不由心中生出悔意，这个险实在不该冒的。

李淑庄忽然有点无意识地娇笑起来，像没有机心似的，比之平常的她，又有另一番惹人遐想的娇姿美态。

不知如何，屠奉三也想纵声狂笑，眼前美女的笑声，像有着无与伦比的感染力。屠奉三讶道：“有什么好笑的？”

话出口才感到突兀，但又是如此自然，换了平时的他，当不会问这句话，至少不会直接问出口，只会在脑袋里做猜测。

李淑庄更笑得花枝乱颤，似是屠奉三问这句话便足以笑弯了她的腰，她忍着笑喘息道：“你不觉得好笑吗？我们两个也不知算是什么关系？但偏要凑在一起，最妙是根本不知道服食的究竟是仙丹还是毒药？”

屠奉三晕眩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是另一种全新的感觉，且确如李淑庄描述的，有点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这里？他和眼前美女究竟有何关系？一切只是单纯的发生，是这样子便这样子，不用有任何道理，单是发生的本身已是自具自足。

屠奉三叹道：“夫人认为值得吗？”

李淑庄闭上美目，心满意足地道：“我很久没有此刻的感觉了。有时我会想，只有服药后的人生才是真的，才会令人感动，你听到风的呼啸声吗？感觉到冷风拂在身上的动人感觉吗？为何平时我们对这些却毫不在意呢？”

屠奉三把精神集中到被风吹拂的感觉上，寒风刮上皮肤的感觉骤然增强许多，差点令他感到吃不消，忙把注意力重投李淑庄的如花玉容去。

李淑庄恰于此时张开秀目，双目亮闪闪地柔声道：“道兄的确没有骗我，此丹的效力绝不在我原本的十二道丹方之下，而其新鲜的感觉更是无与伦比，令我到达前所未有的境界。好吧！我不想再节外生枝，就以一千两黄金，买下道兄全部丹方。”

屠奉三丹醉三分醒，皱眉道：“这与我先前提议的价钱差太远了。”

李淑庄妥协道：“好吧！让我告诉你我真实的情况，虽然有传言说我是建康最富有的女人，但我的财产大部分是像淮月楼般的不动产，淮月楼也是我手上最有价值的财产，在我手上周转的资金，绝不过五千两之数，而能立即调动给你的，一千两金子已是极限，否则我将出现周转不灵的情况。”

屠奉三饶有兴趣地听着，不知如何的，他把握到眼前正发生的事的趣味所在。现在的“倒庄大计”已变成了一个游戏，是他和李淑庄之间的游戏。李淑庄肯定是做生意的高手，所以懂得如何来压价。

耸肩道：“夫人以为我是第一天出来混的吗？不论是五石散的买卖，又或淮月楼的爱情交易，你赚的都是黄澄澄的金子，夫人怎可能只有这么少数量的钱在手上呢？”

李淑庄不悦道：“这是真的，至于其他的钱到了哪里去，你最好不要知道，否则会为你招来杀身之祸。”

忽又噗嗤笑道：“你知道吗？你现在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令我感到再不认识你。”

屠奉三完全不介意。既不介意是否会被李淑庄识穿，更不介意是否做得成这场交易，一切有老天爷在冥冥中安排，不论他做什么，其结果到最后都仍是那个结果。他甚至不再在意自己为何要到这里来见李淑庄，又和她一起服食含有丹毒的危险丸散，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到眼前此刻去。至于过去的回忆，对未来的推算，比起现在这一刻，比重上变得微不足道。

一股轻松写意带点懒洋洋的感觉，涌上他心头。李淑庄的娇笑声，她低沉好听的声音，变得晶莹剔透，每个字音本身已是最动人的天籁。

屠奉三笑道：“还提什么打打杀杀的，真大煞风景，他奶奶的，你不是说过服药后会变另一个人吗？嘿！言归正传，我并没有逼你在短时间内筹措足这笔金子，而是给你足够的时间，办法当然由你去想出来。”

李淑庄黛眉轻蹙道：“我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了。你这人哩！只关心自己的利益，你明白现在南方的形势吗？”

屠奉三生出和情人闹别扭的古怪滋味，冲口而出道：“夫人终于发觉错看桓玄，致生出朝不保夕的危机感，既然如此，还买我的丹方来干啥？”

李淑庄像清醒过来般双眼射出锐利的光芒，旋又被温柔之色代替，轻轻道：“我早看出你这个人绝不简单。贪财好色的人我见多了，绝不像你这模样。看你的眼神便清楚。第一回在燕雀湖见到你，我便有种奇怪的感觉，你的才智该远比你表现出来的高明，不论和你说什么，你都清楚明白，且似看穿我心中的想法，故能屡次把我逼在被动的下风，令我感到新鲜刺激。现在嘛！更有点想向你投降，求你网开一面，以一个我付得起的价钱，把丹方卖给我。唉！你既清楚我的处境，便该明白假如桓玄失败了，我将变得一无所有，那时也没金子和你交易哩！”

屠奉三心里被不知是何滋味的曼妙感觉占据，这番话肯定是李淑庄的肺腑之言，因为他听不出任何破绽。皱眉道：“可是夫人常不自觉地对我露出鄙视的神情，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李淑庄抿嘴笑道：“奴家真的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但你却看错哩！那不是鄙夷的神色，而是感到惋惜，像你这般轩昂的男儿汉，却只懂炼药和在脂粉丛中打滚，还像建康的所谓名士般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全无愧色。好哩！长话短说，你究竟肯不肯做这个交易？奴家的心已掏出来给你看了，你也清楚奴家的处境。一千两金子足够你挥霍一段长时间，若你仍感不足，今夜你到奴家的闺房一宿，让奴家可以好好伺候你。”

屠奉三涌起差点遏抑不住的欲火，忙硬压下去，人也清醒了点，道：“我真的不明白，既然夫人对自己的前景并不乐观，二十四条丹方对你还有什么价值？”

李淑庄掩嘴笑道：“都说你不是好色的人，听到奴家肯投怀送抱，仍不露丝毫馋相。你当我是随便陪男人的人吗？淑庄才不会这么作践自己。索性一并告诉你吧！我买你的二十四条丹方并不是要赚钱，而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将来的日子作打算。唉！假如我失去眼前的一切，唯一能使我感到活着尚有点意义，便是我手上的三十六条丹方了！你明白了吗？”

屠奉三失声道：“你竟是买来自用的？”

李淑庄露出凄然之色，幽幽道：“不要看我李淑庄表面风光，事实上我心中非常寂寞，满脑子烦恼，有时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有丹药可驱走我的烦恼，让我好好地享受人生。好吧！我答应你，假若情况好转，我会补偿你的损失，如你仍不信任我，我便把淮月楼的房产地契交给你作抵押，如此你该不会怀疑我没有交易的诚意吧！”

屠奉三呆看着她，好一会儿后叹道：“形势是不会好转的，桓玄根本斗不过刘裕，夫人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此点。”

李淑庄轻轻道：“你究竟是谁呢？”

我究竟是谁？

这种问题，平时屠奉三绝不会费神去想，因为根本不成其问题。但此刻屠奉三却对这个问题有了全新的体会。对！我究竟是谁呢？屠奉三这三个字只是代号。对敌人来说，屠奉三或代表催命符；对刘裕来说，是个好帮手。但对自己来说，他是什么呢？

寒风拂体，面对眼前有高度诱惑性的美人儿，身处淮月楼旁清幽雅致的园林内，屠奉三感到自己完全彻底的融入环境里去，在下面流过的河水，天上的夜空，与他似生出不可分割的关系，这是他从没有尝过的动人滋味。自己究竟是谁，再不重要。

他现在看到的，是李淑庄的另一面。她也像任何人般有血有肉，会感到寂寞、悲伤、烦恼、失落，也会受情绪影响。

一些从未在他脑域出现过的意念，一个接一个的紧扣而来，还伴着鲜明的图像，似乎意念本身已是最大的玩意和乐趣，令他一时想得痴了。

“道兄！”

屠奉三有点不情愿地从内在的天地走出来，讶然朝李淑庄瞧去。

李淑庄以古怪的神情盯着他，缓缓道：“你究竟是谁？刚才你提起桓玄和刘裕时，我直觉感到你非常了解他们，语气中透出强大的信心，并深信不疑自己的看法。”

屠奉三轻松地道：“我是谁并不重要，最重要是我肯不肯和夫人进行交易。我们约个时间和地点如何？”

李淑庄像小女孩般雀跃道：“道兄肯答应了。”又幽怨地道：“今晚你不陪淑庄吗？不知如何？我现在真的感到孤零零一个人的感觉很不好受。你不曾感到寂寞吗？当你和别的女人欢好时，会不会仍感到寂寞呢？”

屠奉三发觉自己正认真思考李淑庄的问题，点头坦白地道：“你倒说中了我的心事。我虽然有过不少女人，但没一个能令我念念不忘，又或想和她再次温存。我能拥有的，只是刹那的欢娱，事后却有去如春梦的感慨。唉！我想在每一个人的生命之中，都会有寂寞的时候，不管有多少人前呼后拥，但寂寞却似是与生俱来的事，是一个心境的问题。”

李淑庄欣然道：“我从未听过比你这番更能引起奴家共鸣的话，直说到我的心坎里去。更使我开心的，是再感觉不到道兄的戒心和敌意。今晚不要走好吗？你是个很奇特的人，当我第一眼看到你时便知道。”

屠奉三发自真心地道：“坦白说！我仍没法弄清楚夫人是真情还是假意，我们定下交易的时间和地点如何？除了二十四道丹方外，我还有可令夫人惊喜的意外得益。”

李淑庄一呆道：“意外的得益，道兄指的是哪方面的事？”

屠奉三道：“我现在不可以泄露，且须看夫人的表现，但对你肯定有利无害。”

李淑庄凝视他半晌，道：“我愈来愈感到道兄的不简单，且似乎很清楚我的处境。令我感到害怕。”

屠奉三暗叹一口气，道：“我能在逍遥教中占上一席，当然不是普通之辈。夫人勿要多心。”

李淑庄皱眉道：“我们为何不可以立即进行交易呢？让淑庄把人财献上，道兄满意后，把余下的丹方默写出来，那么不论明天发生什么事，淑庄再也不在意了。”

屠奉三感到心中的怜惜之意远大于对她的敌视，更开始相信她有交易的诚意，问题在他顶多只记得另外四条丹方，且都是居心不良的毒方，纵然千万个情愿，也无法依她所说的去完成交易。

道：“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李淑庄讶道：“道兄似乎另有难言之隐，何不开诚布公地说出来？”

屠奉三已习惯她善于捕捉别人心事的本领，苦笑道：“不瞒你了！我还要回去和任后商量。”

李淑庄愤然道：“原来你和任后有私情，怪不得不把我李淑庄放在眼里。”

屠奉三大讶道：“夫人在妒忌吗？”

李淑庄呆了一呆，竟说不出话来。

屠奉三心中涌起一阵连自己也没法解释的醉心感觉，微笑道：“夫人放心，我可以关长春三字立誓，我与任后绝没有男女私情，有的只是利害关系。”

李淑庄垂下螓首，轻柔地道：“知道哩！”

短短的一句话，却直敲进屠奉三的心坎里去，生出魂为之销的美妙感觉。

这美女是否对我动了真情呢？或只是她勾魂摄魄的手段？

屠奉三糊涂起来，很想知道答案，这是从未有过的滋味。

李淑庄轻轻道：“明晚初更时分如何？你晓得我家在哪里吗？”

屠奉三道：“任后此时不在建康，多给我几天时间吧！快则三天，迟则六天，我会再来找夫人的。”

说毕起身离开，因为如果再不下决心离开，连他自己也没法肯定事情会如何发展下去。

第六章 全新想法

燕飞来到屠奉三身边，疑惑地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屠兄不立即回家，却要到三十多里外的大江上游来吹风？”

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的屠奉三，俯视着在崖下东流不休的江水，颓然道：“我想清醒一下，因为我刚和李淑庄一起体验了第一道杀人丹方的惊人威力，我和李淑庄就像变成了另外两个人，又或许我们只是露出了真本性，像荒人回到夜窝子去的情况。”

燕飞在石旁蹲下，面向大江，哑然失笑道：“我的娘！竟然这么有趣？我们低估了李淑庄，没想到她会来此一着，告诉我！屠兄是否对李淑庄动心了？”

屠奉三感到浑身舒泰，因为他绝对的信任燕飞，更不用担心安全。苦笑道：“但愿我有个肯定的答案。大家兄弟，我也不想瞒你，第一眼看到她，我便感到心动了。但因这是全无可能的，更何况我还要杀她，所以我把这种令人迷惘的感觉硬压下去，且一直很成功，直至你告诉了我有关你和慕清流的赌约，那被压下去的某种情绪又复活了。”

稍顿续道：“勿要以为我公私不分，事实上我想到一个更佳解决李淑庄的办法，就是和她做一个公平的交易，缔造双赢的局面。”

燕飞欣然道：“只要你老哥认为是好办法，我支持你。”

屠奉三讶道：“为何你丝毫没有怀疑我中了五石散的毒，以致胡言乱语呢？”

燕飞道：“男女之间的感情，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情况下发生，而当其发生时，谁都挡不了。”

屠奉三沉吟道：“你是过来人，比我清楚。但我真的爱上了她吗？”

燕飞道：“由于你老哥长期抑压自己这方面的情绪，说你爱上了她或许是言之尚早，但你的确是对她生出微妙的感情，故不忍害死她。”

屠奉三道：“我是否非常愚蠢呢？换了你在我的处境，会如何处理？”

燕飞道：“你肯问我的意见，显示你仍然保持理智。告诉我，她那方面的情况又如何？”

屠奉三苦笑道：“我真的不知道。幸好我并没有非得到她不可的心，所以她是真情还是假意，我绝不介意，只是不忍出手杀她。”

燕飞点头道：“如此更好办。正如我说过的，对李淑庄我们再非没有选择，先说出你的新想法吧！”

屠奉三把李淑庄的情况解释明白后，道：“我的新想法有个条件，就是须说服任后把二十四条丹方的制法交出来，再由你亲自出手为她化去体内积聚的丹毒，而李淑庄则以淮月楼来做交换，且助我们狠踩桓玄一脚。”

燕飞沉吟道：“你认为李淑庄会同意吗？”

屠奉三道：“当广陵和巴陵先后失陷，慕清流输掉赌约，发出全面撤走的指示，李淑庄还有别的选择吗？这个交易对她是有利无害的。”

燕飞道：“为何你不想多要些儿，譬如得到她呢？”

屠奉三苦笑道：“像她那样出身的人，会对人生出真感情吗？如果她有把握，早把我干掉。”

燕飞摇头道：“我却有不同的看法。她向慕清流隐瞒你的事，实出乎我意料，当时我虽大惑不解，却没有深思这方面的事。现在事后回想，她没有透露你的存在，是因为她根本没有想过要杀你。当然她也像你这般心感矛盾，却正显示她对你并非没有情意。”

屠奉三道：“你的看法或许正确，不过她的情况和任后不同，魔门的法规对她会有一定的约束力，与我相好说不定等若背叛魔门。唉！又或她只是在媚惑我，我不过是一厢情愿吧。”

燕飞道：“我接触过的魔门中人，不论是向雨田又或慕清流，说到底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与你我没有分别。男女互相间的吸引是不讲道理的，像你老哥般，有想过会爱上要对付的目标吗？同样的情况，也可以发生在李淑庄身上。老天爷在这方面是公平的。”

屠奉三道：“你是在鼓励我？”

燕飞道：“这个当然。我们荒人一向是无法无天、不受世俗道德礼法的约束，想到什么便去干什么。今次如果魔门失败了，恐怕李淑庄有生之年，仍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她如真的对你心动，你为何要拒绝快乐？”

屠奉三道：“可是我真的不了解她，更不清楚她对魔门的忠心程度，鲁莽的去追求她，或会有不测之祸。眼前的头等大事，仍是杀死桓玄，我不可让私人的事影响大局。”

燕飞微笑道：“不要三心二意，她拒绝你是她的事，只要你曾尽过力，晓得自己没有错过机会，便对得起自己，这种事谁可预料呢？至于怕出事，则是过虑。当慕清流愿赌服输，而李淑庄又晓得你是屠奉三，我保证她不敢动你半根寒毛，有谁想与我和刘裕结下解不开的仇恨？哈！还有你老哥是那么容易收拾的吗？”

屠奉三默然片刻，忽然叹道：“我是不是很傻呢？”

燕飞道：“但我却最喜欢你现在这样子。如果事事都精明厉害，算尽机关，只讲利害，做人还有什么乐趣？放手去做吧！错过了你会终生悔恨。”

屠奉三颓然道：“我真怕自己只是一厢情愿。”

燕飞道：“乐趣正在这里。就像高小子追求小白雁，起始时谁都不看好他们，但结果却出乎所有人意料。我们回去见任后，看她对我们的提议如何反应。不用担心，我与你是站于同一阵线的。快天亮哩！”

刘裕在瓦顶遥观太守府的情况，后院已有多处房舍透出灯光，显示下人已起来工作，该是准备早膳一类的事。

他身旁的孔老大道：“桓弘每日天亮前起床，梳洗后便到主厅吃早点，听取手下汇报昨夜的状况。陪他同吃早膳的尚有七、八个亲将，此为最佳下手的时刻。”

另一边的魏咏之道：“桓弘今次死定了，府内的守卫不过百人，且完全没有警戒之心。”

孔老大笑道：“桓弘不论衣食，均非常讲究，甫抵广陵，关心的不是广陵的防御，而是谁是厨艺最了得的人。他请的三个厨子里，有两个是我们的人，另外我又安排了四个兄弟混进去，在厨房帮忙。后院的大门已被他们做了手脚，一撞便开，我们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杀进去，先把主厅重重包围，再进去取桓弘的小命。”

魏咏之兴奋地道：“每一个兄弟都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当看到烟花讯号后，我们的人会先夺取粮仓和城门的控制权，如此大局已定，就看我们能再夺多少条船。”

刘裕目光投往东方，已隐见日出前的霞彩，心忖广陵的争夺战将揭开与桓玄之战的序幕，打破僵持不下的局势。以桓玄的性格，大怒下会派兵猛攻广陵和京口，如此则正中他下怀。

孔老大道：“现在一切情况全在我们掌握里，要生擒桓弘，也肯定可办到。”

刘裕道：“我们定要当场斩杀桓弘，以示我们的决心。同时也可让建康高门晓得，谁站在桓玄的一方，谁便要死。”

魏咏之点头道：“对！谁敢助桓玄，我们便杀之无赦！”

不知如何，刘裕想起了谢混，此子肯定站在桓玄的一方，自己可以狠下心肠杀他吗？自己知自己事，不论谢混如何开罪他，至乎无人不认为谢混该死，他仍没法对谢混下手。只是看在谢钟秀分上，他便下不了手。忽然间，他感到自己把话说满了。

刘裕再次感到坐在这个位置上的种种为难处，要公私分明，实有极高的难度。

孔老大道：“是时候哩！”

太守府后院处亮起一盏绿色的灯，旋又敛消，接着又亮起来，如此连续三次，方告熄灭。

魏咏之欣然道：“桓弘到主厅去了。”

刘裕深吸一口气，道：“动手吧！”

建康。

密巢内，任青媞静心聆听屠奉三昨夜与李淑庄交锋的过程，玉容平静，即使听到屠奉三不得不与李淑庄共尝丹散，仍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窗外天色转白，漫长的一夜终于成为过去，就像以往无数的夜晚，但燕飞却晓得昨夜特别不同，至少对屠奉三来说，昨夜发生的事，或许会彻底改变他未来的命运。

他不时想着纪千千，隐隐猜到纪千千已随慕容垂的大军起行，离开荥阳，因而无法和他作心灵的联系。

屠奉三最后说出了他的新构想，然后等待任青媞的回应，没有任青媞的同意，他根本没法和李淑庄做交易。

燕飞也为屠奉三紧张，晓得不费一番唇舌，休想说服任青媞，因为她有堂皇理由不把二十四条丹方的制法说出来，皆因此为可以控制建康高门，令她在建康呼风唤雨的本钱，当然愈少人知道愈好，何况对方是有政治野心的魔门妖女。

任青媞忽然笑容满面，向屠奉三喜滋滋地道：“恭喜三哥，终于觅得意中人。”

屠奉三和燕飞相对愕然，怎猜得任青媞如此好说话？

任青媞道：“不论三哥有什么新的提议，青媞都全力支持，二十四条丹方算什么呢？比起三哥将来的幸福，根本是微不足道。”

屠奉三首次对任青媞唤他作三哥完全受落，还一阵感动，且又有点儿尴尬，苦笑道：“我只是要和她做个公平的交易，并没有其他意思。”

任青媞笑脸如花地道：“三哥不用害羞，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为嘛！何况是如此知情识趣的佳人？”

屠奉三道：“我和她……唉……”

任青媞道：“我当然明白三哥的心事，你怕她是魔门之徒，心意难测，不过这并非没有解决的办法。”

燕飞奇道：“连这事也有办法解决吗？”

任青媞道：“李淑庄是否对三哥动了真情，一下子便可试出来。”

屠奉三愕然道：“究竟是什么好法子？”

任青媞道：“当广陵或巴陵失陷的消息传到建康来，三哥便可以本来面目去见李淑庄，看她反应如何，如果李淑庄仍显露对三哥的情意，三哥便可依我的方法测试她真正的心意。”

连燕飞也对任青媞大为改观，她不但肯交出珍贵的丹方，还为屠奉三想法设计，尽显她爱屋及乌的心意。

任青媞美目生辉地道：“只要李淑庄肯脱离魔门，三哥便值得为她做出任何牺牲，因为她是真的向三哥尽倾心中之爱。”

屠奉三苦笑道：“李淑庄对我的爱绝达不到这种叛门的程度，照我看她只是感到我这个人不简单，生出了好奇心吧！”

任青媞摇头道：“三哥你错了。魔门的人一向以绝情绝义为本色，一切只看功利效益。可偏是这种人，一旦动情，却是一发不可收拾。燕大哥说得对，她没向慕清流提及你这个人，已是有违她的作风，只因她对你动心了，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燕飞道：“但她也可以口称叛帮，暗里却完全不是那回事。”

任青媞道：“像魔门这种历史悠久的门派，想脱身谈何容易？幸好有燕大哥在，当然可以直接和慕清流谈条件，以更大的利益做交换。”

接着正容道：“李淑庄能负起这般重要的任务，肯定是魔门两派六道其中的派道之首，以魔门的惯例，派道之首同时也是该派道最重要典籍的持有者。如果李淑庄真的肯脱离魔门，又得到慕清流首肯，她必须把由她保管的典籍交出来，而这是没法骗人的。因为魔门派系与派系间不住勾心斗角，谁都想夺取对方的典籍，一旦交出去，再收不回来。”

燕飞拍桌道：“果然好计！”

屠奉三叹道：“要她背叛魔门来跟随我，照我看只是个笑话。”

任青媞道：“试试看好吗？三哥勿要小觑自己，若青媞不是先遇上刘爷，也会对三哥情不自禁呢！”

屠奉三只能向燕飞苦笑。

第七章 惊闻噩耗

周绍揭开盖着尸体的黑布，左右的人都露出不忍卒睹的神情，只有他仍神态冷静，审视被射成刺猬般的马军，好一会儿后才为他盖上黑布。

参军郑达道：“九个人无一幸免，全部中箭惨死，此事今早已传遍全城，人人都晓得两湖帮的余孽回来搞事。”

另一副将谢家宁道：“同一时间两湖帮的赤龙战船攻击我们泊在码头的战船队，毁了我们三艘船，全赖码头的守军全力反击，方驱走敌舰。现在我们的水道已被敌舰封锁，切断了我们和江陵的联系，情况不妙。”

周绍叹道：“这是不可能的，两湖帮怎能忽然发动如此诈谋奇计，且计划周详、组织严密，一下子命中我们弱点的攻击？究竟谁在主持两湖帮呢？”

郑达道：“据街头巷尾的传闻，重整两湖帮的是聂天还的爱徒，有‘小白雁’之称的尹清雅。”

谢家宁道：“据传还有荒人在暗中出力，尹清雅与荒人关系密切，更与边荒头号探子高彦相恋，此一传闻，该贴近事实。以昨夜的情况看，肯定高彦有参与，否则时间、地点哪能拿捏得这么精准？”

周绍狠狠道：“我们千算万算，仍算漏了小白雁的影响力，令两湖帮投向了刘裕。此事非常严重，如果我们守不住巴陵，将会影响整个战局。”

郑达疑惑地道：“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孩，竟能起如此大的作用吗？”

周绍苦笑道：“两湖帮的帮众和百姓，对聂天还是又敬又怕，但对小白雁却是没有保留的疼爱，加上她和荒人及刘裕的关系，为两湖帮帮众、百姓带来新的希望，昨夜又成功刺杀马军，令他们士气如虹，一洗颓风，我们绝不可轻忽视之。”

谢家宁道：“如果他们敢来攻打巴陵，我们便可重挫他们的气焰。”

周绍双目精芒闪动，道：“家宁是外来人，故不明白巴陵的情况。两湖帮在这里极得民心，如果任情况依现在这般发展下去，两湖帮的声势会日益高涨，彼长此消下，我们将陷于劣势。所以我们必须掌握主动，至少要破掉他们的封锁，否则悔时已晚。”

郑达道：“两湖帮水战之术，名震南方，我们恐难与他们在水道上争雄。”

周绍道：“单凭我们手上的水师战船，当然办不到。我们必须向江陵求援，请来战船队，以粉碎两湖帮的反攻主力，如此巴陵将可稳如泰山。”

郑、谢两人轰然领命。

建康。

黄昏时分。

屠奉三回到密巢，直接来到燕飞的房间，后者正打坐练功。

屠奉三在床边坐下，笑道：“燕兄怎么办得到的？在这等时势，仍可以随时洗心净虑的坐上几个时辰，毫不气闷。”

燕飞笑道：“是否有好消息，竟有闲情来笑我？”

屠奉三道：“是天大的好消息。我刚见过王弘，广陵失陷了，此事轰动建康，听说桓玄气得暴跳如雷，誓要在短期内重夺广陵，然后大举进攻京口。”

燕飞剧震道：“屠兄岂非今晚便可以去会佳人吗？”

屠奉三尴尬道：“为什么要扯到这方面去？”又岔开道：“据王弘说，刘帅此仗赢得干脆漂亮，且是四两拨千斤之法，教敌人的守军没法发挥战力。”

燕飞点头道：“小裕在军事上的才能，确实不在玄帅之下。”

屠奉三续道：“刘帅先和数百名北府兵兄弟，混进城内，然后于黎明时在城内发难，强攻入太守府，当场斩杀桓弘，又攻占各处粮仓，全城举义，杀得荆州军弃城而逃。城外本驻扎了数千敌军，但北府兵船队同时由水路大举进犯，令敌人无心作战，望风而溃。听说敌人泊在码头的战船，大部分都落入刘帅手上。”

燕飞动容道：“小裕的手段，教人意想不到。”

屠奉三深有同感道：“由刘帅一箭沉隐龙，再于极度劣势下反击天师军成功，忽然又回到广陵策动兵变，夺得京口，到今早重夺广陵，每一着都是出人意表，我屠奉三对他的谋略是打心底佩服。”

燕飞从枕下取出一个以火漆密封的牛皮袋，递给屠奉三，道：“这是任后离开前要我交给你的，内藏丹方的详细制法，保证大致上没有丹毒的问题，她还说你可放心和她一起服食依丹方制成的丹散，绝不会出事的。但李淑庄必须先化去体内积聚的丹毒，方可服用。”

屠奉三老脸一红，有点尴尬地接过牛皮袋，纳入怀里，顺口问道：“她到哪里去了？”

燕飞道：“她出门时看来心情很好，却没有说要去哪里。千叮万嘱我好好地照顾你，还叫我提醒你不可以毫无戒心，要你千万不要着了李淑庄的道儿。”

屠奉三说不出话来。

燕飞续道：“照我猜，她是去联络逍遥教潜伏在建康的旧部，好准备将来在建康过她新一代清谈女王的风光日子，也可提携仍肯对她尽忠的手下。”

屠奉三摇头苦笑。

燕飞当然明白他对任青媞矛盾的心情，不过今回任青媞二话不说地把丹方制法交出来，足可化解他们之间的嫌隙和仇怨。

道：“她特别指出封袋内集录全部三十六条丹方，全部依她从‘丹王’安老处学来的东西加以改良，把丹毒减至微乎其微。你出门后，她便坐下来写了足足有三个时辰，包括她的制丹心得，等若一本制丹的秘籍。在见李淑庄前，你最好取出来看一遍，以明白是拿什么好东西去和李淑庄做交易。唉！我也不得不承认，在此事上她是有玉成你和李淑庄的诚意，真的是尽了力。”

屠奉三感慨地道：“真令人想不到，我原以为必须大费唇舌，还要小飞你开口说话，怎想得到她这么好商量。”

燕飞道：“她是个聪明的女子，更做出了最精明的选择。现在一切全看你了，是否今晚去见李淑庄呢？”

屠奉三道：“我想听你的意见。”

燕飞道：“去见她吧！现在建康的形势每天都在变化中，谁都不晓得明天会发生什么事。若小裕在此，他也会像我这般毫无保留的支持你，大家是兄弟嘛！”

屠奉三叹道：“我从没有这么渴望想见一个人，好吧！待我细读过任后提供的炼丹秘本后，便去见她，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会欣然接受。”

他拍拍燕飞肩膀，以示感激，然后离房用功去也。

刘裕在返回帅府的途中，心中百感交集。就是在这里，他和王淡真定下私奔之约。当日的情景一幅接一幅的浮现心湖，令他无法自已。

策骑在他身旁的孔靖、何无忌和魏咏之等人却是情绪昂扬，充满胜利的狂喜。

刚才他到城外码头慰劳水师的兄弟，所到处，军民齐声喝彩，呼唤“小刘爷”的声音震撼着广陵城。

刘裕清楚感到自己已确立了北府兵最高统帅的地位，因为他以事实证明给所有人看，桓玄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凭着超卓的谋略，他付出最少的代价，赢得最漂亮的一仗，硬把广陵从桓玄的魔掌里夺回来，且得到大批的粮资、财货和近三十艘完好的战船，如果这还不算战绩彪炳，怎样才算是成果骄人呢？

旗开得胜，最能振奋士气。

入外院门后，刘裕跳下马来，自有手下赶来伺候。他正要和孔老大等说几句话，一名亲兵凑近他低声道：“宋爷刚从建康赶回来，说有急事要立即见刘帅。”

刘裕心中一震。

有什么事能令宋悲风抛开一切回来找他呢？有什么事是屠奉三和燕飞也应付不了的？难道是……

刘裕不敢再想下去，向手下们交代几句话后，立即匆匆到书斋见宋悲风。

刘裕进入书斋，不用宋悲风吩咐，便把门关上，来到神色凝重的宋悲风身前跪坐，却发觉自己没有发问的勇气。

宋悲风惨然道：“自我踏足广陵，我曾数次生出冲动，想掉头便走。不过记起小飞的话，终于还是来了。小裕你要冷静地听我说，千万不要感情用事。”

刘裕剧震道：“是否钟秀小姐出事了，桓玄他……”

宋悲风道：“虽然与桓玄有关系，但并非你想的那样子。”

接着苦叹道：“孙小姐自大少爷去世后，再加上淡真小姐的事，心情郁结不解，致积忧成疾。到桓玄占夺建康，还屡次到乌衣巷骚扰她，令她的病情急速恶化，已到药石不灵的危险状况，以小飞之能，亦感无计可施，凭他的先天真气，也只能舒缓她的痛苦，并估计如果她再度复发，恐有性命之虞。”

这番话就像五雷轰顶，令刘裕整个人飘飘荡荡似的，失去了所有力气，全身被针刺般发麻起来。

宋悲风双目泪花闪动，道：“我们也知道你在这吃紧的时刻没法分身，且亦绝不可以抽身离开，但小飞认为该把选择权交到你的手上，由你自己抉择。孙小姐最大的问题是失去了生存的斗志，自暴自弃。因为淡真小姐的事，令她感到生无可恋，不断责备自己、折磨自己。唉！我们……唉！”

刘裕听得心中滴血，颤声道：“说下去吧！”

宋悲风颓然道：“心病还须心药医，现在唯一回天之计，是由你去见孙小姐，向她示爱，或可振起她求生的意志，令她好转过来。”

刘裕凄然道：“我去见她有用吗？”

宋悲风道：“大小姐向燕飞说，在孙小姐心中的人正是你，但却怕她自己的身份，会连累到你，故不敢向你表达心中的情意，还拒绝了你。现在只有你才能振起她的意志，解开她的心结。”

刘裕闭上眼睛，好一会儿后再睁开来。

宋悲风这番话一入耳，他便生出立即抛开一切，赶往建康的强烈冲动，可是身体却像生了根似的不能移动。

与桓玄的决战才刚开始，他是绝对不可以因私忘公，就这么抽身离开，否则如何向手下交代？际此荆州大军随时反攻的一刻，他的离开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更会令北府兵的手足对他彻底的失望。

他的心被撕成血淋淋的两半，一半留在广陵，另一半则飞往建康去了。

宋悲风道：“我感受到这里的气氛，北府兵现在是不能没有你的。希望孙小姐能吉人天相，渡过难关，将来你们仍有相见之日。”

刘裕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据小飞估计，钟秀还可以撑多久？”

宋悲风道：“小飞没有说出他的判断，只说若她再次病发，便非常危险。他对孙小姐的情况，并不乐观。”

刘裕道：“谢混那小子是否在旁推波助澜？”

宋悲风吃了一惊，道：“谢混也是身不由己，桓玄现在权倾建康，谁都不敢逆他之意。”

刘裕仰天叹道：“我前生究竟造了什么孽呢？老天爷竟对我如此不仁。”

宋悲风无言以对。

刘裕露出坚决的神色，断然道：“不论如何！我都要赶赴建康见钟秀，谁都挡不了我。”

宋悲风骇得魂飞魄散，且深深的后悔，颤声道：“万万不可！”

刘裕冷然道：“桓玄何时称帝？”

宋悲风摸不着头脑地道：“该是这几天内的事，他已自封为楚王，还把司马德宗逐离宫城，又派人准备禅让时祭祀的神坛，据说连禅让的诏书也着人起草撰写了。问题在广陵的失陷，会否打乱他的阵脚。”

刘裕双目闪闪生辉道：“当桓玄称帝的一刻，就是我动身去建康之时。我明白桓玄这个人，没有任何事可阻挠他称帝一事。”

宋悲风愕然道：“为何要等他称帝才到建康去？”

刘裕吁出紧压心头的一口闷气，道：“因为我要让建康所有人都清楚知道，我不是要和桓玄争天下，而是要拨乱反正，诛除桓玄这个叛贼。”

宋悲风稍放下心事，道：“小裕是要发兵攻打建康，对吗？”

刘裕道：“原本的战略，是以逸待劳，凭广陵和京口之固，痛击来犯的桓军，以削弱桓玄的兵力。但为了见钟秀，我会改变策略，全面猛攻建康。我要堂堂正正的到乌衣巷去见钟秀，以事实向她报喜，害死淡真的人绝不会有好的下场。”

宋悲风一震道：“如此改变既定的策略，是否太冒险呢？”

刘裕道：“谁晓得是否不智呢？我只晓得一件事，如果我只是坐在这里，我的感觉会是生不如死。我意已决，宋大哥不用劝我。”

宋悲风一时说不出话来。

刘裕长叹一声，道：“小飞该已告诉了宋大哥有关孙小姐拒绝我的事。唉！我是明白钟秀的，虽然我曾误解她，甚至对她生出怨恨，但此刻我却完全的明白她。”

又仰望上方，无限唏嘘地道：“她一直不肯原谅自己，认为自己须对淡真的死负上全责，所以她拒绝我，不止因为怕她的身份毁了我的事业，更是拒绝快乐。”

他又记起谢钟秀在拒绝他之前，于谢家看他的那个眼神，心脏一阵阵的刺痛，呼吸困难。

宋悲风垂首道：“我留在这里。”

刘裕似一时掌握不到他的话意，一呆道：“你留在这里？”

宋悲风道：“我不想孤身回到建康，我要把你带到建康去，如果我们失败了，我陪你一起死。”

刘裕摇头道：“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死的人将是桓玄。时间宝贵，我现在立即去着手准备。”

宋悲风忧心忡忡地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小裕你千万不要鲁莽行事。”

刘裕默然片刻，道：“宋大哥放心好了，我不但不鲁莽，还会比以前更小心，谋定才动，因为我希望能活着到建康去，令钟秀感到生命可以是如此美好的。”

稍顿又道：“没有人能阻挡我。真的！再没有人能挡住我，我知道。宋大哥好好休息。”

说毕离开书斋去了。

第八章 烈火干柴

“奇兵号”泊上两湖帮湖岛基地的码头，数以百计的两湖帮帮众拥到码头来迎接，呼喊喝彩声直冲夜空。

站在指挥台上的程苍古、老手、船上的一众兄弟都看呆了，想不到两湖帮帮众如此热情。

于离巴陵二十里处，他们遇上两湖帮的赤龙舟，知道形势大好，遂在引领下到湖岛基地来。

程苍古心中佩服刘裕，他派出帅舰到两湖来，比千言万语更有说服力，充分表达了刘裕对两湖帮的诚意和重视，故才会出现眼前人人欣喜如狂的场面。

老手本来对两湖帮的态度心中忐忑，这刻当然完全放下心事。

领头跃上船来的是尹清雅，还有十多个两湖帮的头领，包括魏品良在内。

岸上的两湖帮帮众爆起更激烈的欢呼，就像着了魔似的。

尹清雅娇呼道：“程公！”

程苍古给她唤得心都软了，看着她落到身旁，讶道：“两个小子和一个疯子到哪里去了？”

尹清雅喜滋滋地念道：“两个小子一个疯子！嘻！程公形容得真贴切。他们都在巴陵城搞破坏，昨夜才宰掉马军那叛贼。现在巴陵的水路交通已给我们截断，看周绍还能撑多久。”

说完目光落在老手身上，那会说话的眼睛像在问：“你是谁呢？”

程苍古没立即介绍两人认识，道：“清雅先让他们静下来，我要为刘帅交代几句话。”

尹清雅漫不经意地向岸上的两湖帮兄弟打出肃静的手号，出乎程苍古和老手意外地，震天的呼喊声立即消失，只听见火把猎猎燃烧的声音和呼啸的湖风。

程苍古扯着老手走前两步，来到尹清雅左右，让人人可清楚看见他们。魏品良等头领识趣的并排站在他们三人后方。

程苍古表现出赌林高手的风范，轻松的扬声道：“我们坐的这条船叫‘奇兵号’，是北府兵大统领、谢玄继承者刘裕刘统领的座驾舟。站在尹帮主身旁的这位好汉，我们唤他作老手，乃北府兵公认的水战第一高手，更是刘裕的心腹大将。‘奇兵号’便是由他一手建造的，船上任何一件东西、一块木头，没得他允许，都不会放上去。”

老手在千百双眼睛注视下，老脸破天荒第一回红起来，幸好他皮肤黝黑，不那么醒眼。事实上连他自己也没有想过，程苍古会当众赞扬他，令他这个一向只顾实干、不慕虚名的人大感害羞。

程苍古表现的正是荒人的作风，夸大却不脱离现实，行径荒诞不经又充满诚意。

在人人屏息、静心聆听的气氛下，程苍古续道：“刘裕今回让出帅舟，正是要以‘奇兵号’作尹帮主的旗舰，而老手则负起辅助尹帮主的重责。京口现在已入我们之手，广陵则是我们囊中之物，就让尹帮主坐上‘奇兵号’，收复巴陵，再攻江陵，然后我们沿江而下，直捣建康，斩下桓玄的臭头，以祭聂帮主和郝副帮主在天之灵。”

欢呼喝彩声再次响起，把其他声音完全掩盖，一时湖水也似沸腾起来，就像两湖帮帮众体内的热血。

建康。

初更时分。

燕飞藏身楼房高处，看着屠奉三进入李淑庄在淮月楼旁的华宅，心中苦乐糅集。

今回到建康来办事，“倒庄大计”已因屠奉三对李淑庄生出微妙的情意和怜惜之心，而循另一令人感到惊喜的方向发展，坏事或许会化作喜事。

对魔门的人，他并没有恶感，当清楚认识魔门成立的过程，还大生同情之意。说到底这是个成王败寇的问题，不同信念的路线斗争，很难说谁对谁错。更何况他的生父墨夷明正是出身魔门，且他遇上魔门两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向雨田和慕清流，都不是泯绝人性的人。比较起来，桓玄和司马道子还更像邪门人物。

闲着无事，他想起纪千千，纵然想到纪千千之所以不能和他遥距交感的可能性，但说不担心就是骗人的。又想起谢钟秀，不由心中暗叹。

就在此时，心现警兆。

一道娇巧纤美的黑影，正迅速赶至，在对岸半里许外的楼房处倏现乍隐。

燕飞一眼认出是谯嫩玉，心忖她难道是来找李淑庄。

燕飞想也不想的从高处落下，往秦淮河的方向掠去，务要阻截谯嫩玉于秦淮河北岸，不让她渡河。

不论如何，他绝不可让谯嫩玉破坏李淑庄和屠奉三的“交易”。

屠奉三穿窗而入，来到李淑庄的身前席地坐下，后者正冥坐于布置清雅的书斋内，此斋位于李淑庄华宅的东园内，不见婢仆。

李淑庄张开秀目，内藏掩不住的倦色，淡淡道：“道兄终于来了！”

屠奉三沉声道：“夫人猜到我今晚会来吗？”

李淑庄答道：“道兄消息这么灵通，当然收到广陵失陷的消息，桓玄的时日怕已无多，你自然会及早来和奴家进行交易。”

接着皱眉道：“为何要蒙头蒙脸的，我不喜欢你这鬼鬼祟祟的样子，还不除掉那鬼头罩。”

一直将面目藏在头罩内，只露出眼睛的屠奉三一言不发地揭开头罩，现出自身原来的样貌。

李淑庄娇躯轻颤，双目杀机大盛，沉着地道：“屠奉三！”

屠奉三心中暗赞，李淑庄的确是禁得起风浪的人，明知栽到家，仍能沉着应付。

屠奉三道：“夫人勿要气愤，我肯以真面目和夫人相见，正代表我有交易的诚意。屠奉三见过夫人。”

李淑庄呆看他好半晌，现出一个苦涩的表情，又露出失望的神色，喃喃道：“屠奉三！唉！屠奉三。你走吧！我以后再不想见到你。”

屠奉三从怀里掏出牛皮袋，摆放在她身前，道：“里面收藏的是全部三十六条丹方，包括夫人晓得的十二条丹方在内，却又与夫人拥有的丹方不同，是经改良过的，请夫人过目。”

李淑庄目光落在牛皮袋处，却没有伸手取阅，只是细瞧着屠奉三，双目射出惊疑不定的神色，道：“这是什么意思？”

屠奉三道：“这是表示我对夫人的诚意。”

李淑庄现出错愕的神色，凝望屠奉三好一会儿后，摇头道：“我不明白。真正的关长春在哪里呢？”

屠奉三道：“关长春只是任后随口杜撰的人物，根本不存在。袋内的三十六条丹方来自任后所写，并经她应用从‘丹王’安世清处学来的秘法把丹毒减至最低。”

李淑庄一双秀眸盖上迷惘的神色，黛眉轻蹙道：“我仍不明白。”

屠奉三道：“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原本我们对你是不怀好意，只要你不住试服新丹方制出来的丹散，便会引发夫人本身积聚于体内的丹毒，到时大罗金仙也没法挽救夫人。这是我们针对夫人的行动，因为夫人对建康高门的影响力，已成为我们与桓玄之战成败的关键。”

李淑庄发呆半晌，幽幽叹道：“你们太抬举我了。桓玄此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听到广陵失陷，仍不顾众人劝阻，此刻他已离开建康，到九井山去，准备在明天日出时祭天登基，你说奴家可以干什么呢？”

屠奉三心生怜意，微笑道：“只要夫人能除去体内积聚的丹毒，携三十六条新丹方逍遥而去，好好享受生命，眼前得失算什么呢？”

李淑庄娇躯轻颤，目光垂下，轻轻道：“屠当家为何改变初衷，还似处处为淑庄着想呢？”

屠奉三体内热血上冲，看着眼前娇娘，一时间没法说出半句话来。

燕飞倏地现身，刚好截着谯嫩玉的去路，他时间拿捏得精准，对方刚从高处落地，奔进一道小巷，便被他拦个正着。

全身裹在黑衣里，只露出眼睛的谯嫩玉的反应也是一等一的迅捷，没有丝毫的惊慌失措，往后腰一抹，两手抖动，以满天花雨的手法，七、八颗铁蒺藜，分袭燕飞头、脸、胸口和下肢要害，手法纯熟，不愧魔门高手。

燕飞哈哈一笑，身子左右急晃，来势汹汹的暗器全部射空。

谯嫩玉娇叱一声，左右手各多出一枝短棒，用铁包着头尾，扑将上来，向燕飞展开水银泻地式的攻击，把近身搏击和短棒的打击性能发挥得淋漓尽致，尽显其功力。其招式更是千变万化，令人防不胜防。

可惜她遇上的是燕飞。

燕飞并没有出动他的蝶恋花，轻轻松松的在棒影里来去自如，或以掌劈、手拨，或以指弹、掌拍，招招封挡对手的狂猛攻击。

谯嫩玉的内功心法别出蹊径，棒子固是力道十足，送来阵阵气劲，但每道气劲都暗藏另一道尖锐的真气，纵然棒劲被封阻，此道尖锐的真气仍像绵里藏针般钻入被攻者的经脉内，具有强大的杀伤力，换过一般高手一定没法挨下去，但这当然难不倒燕飞，体内至阳至阴之气运转，轻易把入侵的阴损真气化去。

燕飞只挡不攻，片刻谯嫩玉向他攻出六十二棒，也被他硬挡六十二棒。

谯嫩玉终于吃不消，后力不继，兼之锐气已过，骇然后撤。

燕飞凝立不动，看着谯嫩玉退至两丈开外，双目射出惊异之色，狠狠盯着他。

如果可以有选择，燕飞可肯定谯嫩玉会有多么远溜多么远，但因自己的精气神正牢牢锁紧她，只要她多退一步，燕飞会在气机牵引下，如影随形的赶过去，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她发动攻击。

燕飞从容一笑，道：“玉姑娘你好！这么晚了！为何不留在宫内，却要蹿房越脊的四处奔走呢？”

谯嫩玉闻他道破自己身份而娇躯轻颤，道：“你是谁？”

燕飞道：“我又没有像玉姑娘般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仍猜不到我是谁吗？”

谯嫩玉剧震道：“燕飞！”

燕飞可肯定谯嫩玉仍未晓得自己和慕清流不但碰过头，还立下赌约，否则早该猜到是他燕飞。欣然道：“正是在下。”

谯嫩玉揭开罩头的黑布，现出如花玉容，她的秀发在头后结髻，强调了她俏丽的轮廓，以姿色论，她实不逊色于王淡真和谢钟秀等美女。

谯嫩玉道：“你要杀我吗？”

燕飞耸肩洒然道：“若你真的毒杀了高小子，今夜肯定不能活离此巷，不过我仍不能任你离开，因为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谯嫩玉脸色微变，却仍保持表面的镇定，道：“本姑娘现在没有空，另约时地如何？人家保证不会爽约。”

燕飞哑然笑道：“你连要去见谁都不晓得，便保证不会爽约，可知毫无诚意。相信我，我只是为你好，才带你去见那个人。”

谯嫩玉叹道：“不要逼人太甚好吗？我承认打不过你，你这是明来欺负我。”

燕飞知她硬的不成便来软的，换成一般情况，他的确没法狠下心肠对待这么娇滴滴的小姑娘，不过现在是非常特殊的情况，他不会让她去破坏屠奉三的事。

微笑道：“玉姑娘为何不问我要带你去见何人呢？”

谯嫩玉嗔道：“会有什么好事呢？我才不想知道。”

燕飞笑道：“现在还由得你做主吗？究竟是要我强来，还是玉姑娘乖乖地随我走？”

谯嫩玉幽幽道：“待嫩玉去办妥一件事好吗？你可以在旁监视我，待我交代几句话后，燕飞你要我怎么乖我便怎么乖好了。”

燕飞丝毫不为她语带双关的话所动，道：“玉姑娘是要去见李夫人吗？”

谯嫩玉终于色变，往后猛退。

李淑庄道：“说话呵！你变成哑巴了吗？”

屠奉三深吸一口气，苦笑道：“夫人莫要笑我，我对夫人不但再没有丝毫敌意，还希望夫人能及时抽身，好好地过些逍遥快活的日子。”

李淑庄垂下螓首，以自语般的声音道：“你对我没有别的要求吗？”

屠奉三是老江湖，并不会因这句话而认定李淑庄对他已生出情愫。沉声道：“我只希望夫人能置身于桓玄和刘裕的斗争之外，再没有额外的条件。不过这三十六条丹方是我向任后求回来的，她当然希望夫人只供自用。任后指出，夫人体内积聚的丹毒，随时会反噬夫人，而要化解夫人体内的丹毒，天下间只有一个人办得到，那个人就是燕飞。”

李淑庄像没听到他这番话般，轻轻道：“屠奉三你为何对淑庄这么好呢？你不是冷酷无情的人吗？”

屠奉三摊手道：“你想听真话吗？我便说给你听，我屠奉三的确对你动了真情。就是如此简单。”

李淑庄娇躯剧颤，道：“这是不可能的。”

屠奉三苦笑道：“事实上我也没有想过会对夫人动心，问题可能出在那颗和着酒饮下的丹散，我尚是第一回服用这东西。”

李淑庄抬头朝他瞧去，秀眸射出复杂的神色，凄然道：“我们是不会有结果的。”

屠奉三平静地道：“那并不是我关心的事，我关心的是夫人对我的心意，夫人千万勿要骗我，不论夫人心中有何想法，我都可以接受，纵然我们将来天各一方，永远不再见面，我亦绝不会怨夫人无情。”

李淑庄冷静下来，双目眨也不眨地与他对视，柔声道：“从第一眼看到你，我便晓得你不是关长春那种人，至于为何我有这种感觉，真的没法向你解释。我曾经有过不少男人，但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动心。可是自从见过你之后，便不住想起你，心中既恨又气，偏拿你没法子。我真的不知道是否对你动了真情，但现在我却很想投进你怀里去，大哭一场。”

屠奉三欣然道：“这番话已足够了，夫人请在此耐心等候，趁有时间看看袋内的丹方……噢！”

话尚未说完，李淑庄已扑过来投入他怀里去，让他软玉温香抱满怀。

屠奉三再没法继续说下去，感觉是干柴遇上烈火，什么敌我关系，应有的戒心，全被抛于脑后。

一切都失控了。

第九章 前生情孽

燕飞把被他弄昏了的谯嫩玉，放到室内一角，然后到慕清流前方坐下，道：“桓玄输了！”

慕清流目光投往谯嫩玉，叹道：“我很想说燕兄言之过早，但肯定会被燕兄看不起我。唉！做人有时真的很难。”

燕飞道：“刘裕不费吹灰之力便从桓玄手上把广陵拿下来，胜了漂亮的一仗，立时打乱了桓玄进攻京口的大计，扰乱了整个调军的行动，阵脚已乱，可能不用等巴陵陷落，刘裕便攻入建康，若要到那时慕兄才愿承认输掉赌约，不嫌太迟吗？”

慕清流苦笑道：“我从未见过比燕兄你更厉害的人物。坦白说，我现在的确感到有点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答你。桓玄这小子真没有用，到建康后的表现窝囊至极点，且又轻视刘裕，茫不知刘裕的军事才能和谋略，绝不在当年淝水之战的谢玄之下。唉，我再说得坦白点吧！我看错了桓玄，迷信只有高门名士方能得到建康高门的支持坐上皇座，却忽略了民众的力量。刘裕之所以能在广陵创造奇迹，皆因他得到当地民众的全力支持。”

燕飞道：“这也难怪慕兄，两晋的政治就是高门大族的政治，慕兄从南方当权大族中选人，是最合乎情理的。”

慕清流苦笑道：“燕兄真会安慰人，合乎情理的另一个负面的说法就是随波逐流，不能脱出陈腐的框框，以致多年心血，一朝尽丧。今早当我听到广陵陷落的消息，弄清楚刘裕攻陷广陵的手段，已向敝门发出全面撤退的指令，至于有多少人肯听我的话及时抽身，则不是我管得到的事。”

燕飞心中佩服，慕清流不愧是提得起放得下的明智之士。

慕清流目光再落在谯嫩玉身上，皱眉道：“她应该是来找我的，这显示他们仍不肯认输收手，却不知燕兄为何出手拿下她呢？”

燕飞愕然道：“这是一场误会，皆因我不知道慕兄已向同门发出撤退的指令，还以为她是去见李淑庄，故出手阻拦。”

慕清流愕然道：“淑庄？”

燕飞道：“我们原本有一个对付李淑庄的计划，却因敝方的屠奉三对她生出情意，所以不但打消原意，还会助她玉成心愿。刚才屠奉三去找李淑庄摊牌，而我则在外面为他把风，事情便是如此。”

慕清流沉吟道：“她的心愿是否与五石散有关？”

燕飞点头道：“好像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慕兄。”

慕清流道：“淑庄沉迷五石散，在敝门已是公开的秘密，我曾对她苦言相劝，又严词警告，她都置若罔闻。事实上我深切明白她的处境，不要看她谈笑间把建康的皇族高门玩弄于股掌之上，她的内心实是空虚寂寞。五石散或可给她一时的快乐，忘掉一切，但事后也会令她更感生命的不足。”

燕飞道：“我想求慕兄帮一个忙。”

慕清流道：“是否要我网开一面，让淑庄回复自由，追求她一直没法得到的梦想呢？”

燕道：“不知慕兄是否有这权力？”

慕清流傲然笑道：“在敝门中，一向奉行强者为王的法则，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只要我点头同意，敝门的人又晓得是由燕飞你一手促成此事，谁敢说半句反对的话？”

燕飞欣然道：“那慕兄你肯点头吗？”

慕清流双目精芒骤盛，道：“如果我不答应，燕兄会如何处置此事？”

燕飞苦笑道：“我可以干什么呢？难道硬逼慕兄动手决一生死吗？我希望将来和慕兄再见时仍是知己和朋友。”

慕清流忽然岔开问道：“燕兄的武功，肯定已超越了俗世武学的范畴，臻达天人交感的层次。燕兄是如何办到的？”

燕飞坦然道：“那是至阴和至阳的真气交激而产生的神奇力量，既没法躲避，更没法挡格，只看能挨多少招，如果能撑至我真气枯竭，便有可能掉转头来把我干掉。”

慕清流道：“燕兄肯说个清楚明白，我非常感激。唉！原来如此，所以鬼影也无法免难。仅是敝门的人晓得鬼影是栽在燕兄手上，保证没有人敢开罪燕兄，更不要说来寻燕兄的晦气。”

稍顿续道：“淑庄的事我会妥善处理，燕兄可以放心。当然，这还得看她的意愿，如果她有意和屠当家在一起，她必须做出种种安排，令敝门的人没有异议。”

燕飞大喜道：“多谢慕兄！”

慕清流笑道：“事实上说感激的该是我。如果不是燕兄手下留情，嫩玉和淑庄肯定没命，我圣门将元气大伤，现在则仍有卷土重来的机会，不过怕是百年后的事了。”

接着伸出双手，欣然道：“不论将来形势如何变化，我们都是知己朋友，对吗？”

燕飞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和他紧紧相握，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帅府。

议事厅内，刘裕召来众将，除何无忌、魏咏之等心腹大将外，还有孔老大。大家都没视孔靖为外人。

魏咏之道：“据传回来的消息，敌人阵脚大乱，吴甫之和皇甫敷的军队，再不敢推进，此刻停驻江乘，并收编从广陵逃回去的败军。照估计在江乘的荆州军，该不过二万之数，战船则约百艘。”

接着又道：“桓玄害怕了，所以不敢倾全力来攻打我们，反把兵力分散，更将军队调往建康城东北的覆舟山，希冀将我军拒于建康之东。”

何无忌皱眉道：“桓玄是否懂兵法之人？如果我是他，便以攻为守，倾全力来攻打广陵，令我们难作寸进。”

孔老大笑道：“桓玄不是不懂兵法，只因他太过爱惜自己的小命，没有大军在旁保护他，他会睡不安宁。”

众人都笑起来，神态轻松。

魏咏之欣然道：“还有一个消息，就是桓玄已起程往九井山去，准备登基称帝。建康高门盛传桓玄这么急于称帝，是因他迷信命运，认为只要登上帝座，好运会随之而来，一切难题会迎刃而解。”

众人又再次发出哄笑。

接着目光投往刘裕，看他如何决定。

刘裕从容道：“桓玄的愚蠢，省去我们很多工夫，只要再打两场硬仗，建康唾手可得。”

众人的眼睛全亮了起来。

何无忌道：“桓玄称帝后，肯定会立即发令，命江乘的军队沿江来犯，我们以逸待劳，是否划算些呢？”

刘裕道：“我们定下这个策略的时候，并不晓得桓玄会如此急于称帝，更没有想过桓玄竟把部分兵力改驻覆舟山，一切都显示桓玄心怯了。不过无忌言之有理，以桓玄的妄自尊大，肯定没法硬吞下广陵被夺、桓弘被杀的这口恶气，故定会下令江乘的军队来攻打我们，如此我们将有可乘之机。”

众将点头同意，对刘裕的料敌如神，他们早已心服口服，故绝不会怀疑。

刘裕却是自己知自己事，明白自己正找借口好能早日攻打建康。

将领刘道规道：“吴甫之和皇甫敷乃桓玄手下猛将，能征惯战，如若来犯，将会使用疑兵之计，令我们弄不清楚他们究竟是攻打广陵，还是要攻打京口，使我们兵力分散，难以抵抗。”

刘裕虎躯剧震，道：“对！”

众人都愕然瞪着他，不明白他为何反应如此之大。

刘裕却有满天阴霾尽去的感觉，因为他已想到破敌之法，更掌握唯一制胜之法，绝不是以逸待劳，以他目前的兵力，实在难以稳守两座城池，一旦让敌人成功截断广陵和京口的联系，使桓玄恢复信心，荆州军将源源不绝地攻来，那时他只有吃败仗的分儿。这个忽然而来的明悟，令他再没有为私人理由而不顾大局的心障。

刘裕迎上众人疑惑的眼神，心朗神清地道：“敌人有他们的疑兵之计，我们也有惑敌的手法，只要令敌人深信不疑我们的主力集中在广陵，我有方法令敌人输掉这场仗。”

另一个将领孟昶道：“这并不容易，只要敌方探子察看有多少艘船泊在广陵附近，便晓得我们的虚实。”

刘裕微笑道：“假设我们的兵力的确是集中在广陵又如何？”

众皆错愕。

刘裕从容道：“首先，我们要摆出全面进攻建康的高姿态。这方面，桓玄为我们制造了最好的时机，当他明天登基称帝，我们便发檄文公告天下要讨伐桓玄，然后调动军队，装出随时西上进攻的举动。此计是针对吴甫之和皇甫敷这两个知兵的人而发的，如果你们是他们，会有何反应呢？”

魏咏之拍腿道：“当然是觑隙而入，以奇兵奔袭京口，只要攻陷京口，我们不但不敢西上，还要担心能否守得住广陵。”

刘裕整个人精神都来了，双目闪射着前所未有的光芒，沉声道：“兄弟们！眼前正是建立不朽功业的千载一时之机，只要能破江乘的荆州军，形势会彻底逆转过来，主动权将落入我们手上，只要乘胜而行，再破覆舟山的敌军，建康便是我们的了。”

孔老大道：“如何破江乘的敌军呢？”

刘裕道：“我们安排两千精骑，秘密渡江，于南岸昼伏夜行，直扑江乘，当敌军朝京口推进，我刘裕会亲率此两千精骑，拦腰截击敌人，只要击溃敌人的先锋部队，我们便全面发动，以战船载兵，向敌人猛攻，届时就看吴甫之和皇甫敷还可以挨多少时间。”

众人的眼睛立即明亮起来。

此时手下来报，刘毅和刘穆之刚乘船抵达广陵。

众人轰然起哄，均晓得天师军完了，否则两人怎能抽身来广陵。

刘裕大笑而起，道：“这叫天助我也，起草讨伐桓玄檄文的高手终于到了。”

燕飞回到李淑庄华宅，遇上正搜索他踪影的屠奉三。

屠奉三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生气勃勃，神采飞扬，甫见面便道：“老哥到哪里去了，这算是把风吗？”

燕飞当然晓得他不是在责怪自己，只是在说笑，欣然道：“我刚见过慕清流，你是否已成功夺得美人芳心，故心情大佳呢？”

屠奉三闻言微一错愕，道：“你竟去见慕清流，真教我想不到，入屋再说如何？”接着领头朝李淑庄的华宅掠去，片刻后两人处身于宅内东园的书斋内，却不见李淑庄。

两人坐下后，屠奉三道：“你该知道了，淑庄告诉我慕清流已认输收手，此人确实是了不起的人物，提得起放得下，绝不拖泥带水。”

燕飞点头表示知道，讶道：“夫人到哪里去了？”

屠奉三一脸喜色地道：“她回淮月楼去取房产地契，快回来了！”

燕飞仔细打量他，笑道：“看屠兄春风满面的样子，便清楚结果。”

屠奉三有感而发地道：“人生真的奇怪，忽然一件事，便可把整个命运扭转过来。淑庄对我的感情肯定是真的，因为她根本不用骗我。不过正如任后说过的，还须看她肯不肯脱离魔门来从我。”

燕飞关心地道：“你们有谈过这方面的问题吗？”

屠奉三道：“我不想逼她，一切由她决定，如果她仍心在魔门，我绝不会勉强她。”

燕飞道：“她说去取房产地契，或许只是借口，事实上却是去见慕清流，提出脱离魔门的请求。”

屠奉三苦笑道：“希望是这样吧！但我不敢去想，怕希望愈大，失望愈大。更怕慕清流阻挠。”

燕飞道：“屠兄不用担心，慕清流已一口答应，只要是出于夫人的意愿，他绝不阻挠。”

屠奉三一震道：“竟是这么容易吗？”

燕飞道：“慕清流是卖个人情给我，现在慕清流最怕的是我们棒打落水狗，对魔门穷追猛打。而事实上在未来一段长时间内，又或刘裕有生之年，魔门也难有大作为。如果李淑庄一心要脱离魔门，硬把她留住还有什么意思？只要她肯交出保管的典籍，好好安排继承人，慕清流何不做个成人之美的顺水人情？”

屠奉三点头表示同意，道：“魔门中人的行事，实难以常理测度，说不定慕清流是看中淑庄手上的魔门秘典，意欲身兼两派之长，可以在武功上再作突破。”

燕飞道：“要兼两派之长，岂是这般容易？除非慕清流肯散尽内功，重新开始。否则这个美梦，只有他的传人，又或他的徒子徒孙，始有实现的希望。”

屠奉三显然希望大增，心情转佳，笑道：“这该是我们见不到的事了！”

燕飞露出聆听的神色，道：“回来了！”

屠奉三迟他些许方听到衣袂破风声，李淑庄油然出现入门处，见到燕飞仍是神色平静，以曼妙的姿态袅袅婷婷地轻移玉步，来到屠奉三身旁亲密地挨着他坐下，才道：“淑庄见过燕公子。”

燕飞忙回礼。

李淑庄含笑瞧着燕飞，喜滋滋地道：“大恩不言谢，淑庄和三郎之所以能有好日子过，全拜燕公子所赐。”

屠奉三大喜过望。

燕飞亦精神一振，道：“夫人真的是去见慕兄。”

李淑庄喜翻了心儿地道：“当圣君一口答应淑庄请求的一刻，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不是由燕公子亲口向圣君说，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在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得到了全新的生命。唉！什么争雄斗胜，我早厌倦得想死了。”

接着目光投往屠奉三，含情脉脉地道：“不知是否前世欠了他的情债，今世只好还给他。”

屠奉三正容道：“我屠奉三绝不会让淑庄失望。”

李淑庄欣然道：“我还要去办一些事，办妥后自然会来寻三郎。”

屠奉三答道：“明白！”

燕飞笑道：“该是着手化解夫人体内丹毒的时候了，依我判断，明天天亮前，该可大功告成。”

又犹豫地道：“不过丹散虽能令夫人有一时之快，始终有害无益，任后说过她只能把丹散的遗害减至最低，却无法根除，故不宜多服。”

李淑庄不好意思地道：“我已下决心戒除服药，因我已拥有世上最好的五石散，就是三郎嘛！他保证不具丹毒，我还何须其他次货呢？对吗？三郎！”

屠奉三听得傻笑起来。

燕飞打心底为老朋友高兴，这样的情话，只有李淑庄懂得，也只有她敢说出来。他可以保证，李淑庄有本领迷得屠奉三忘掉了所有伤痛，沉醉在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里。

第十章 洞庭春色

桓玄如期登基，大赦天下，改年号永始，以楚代晋。封司马德宗当固平王，追尊老爹桓温为宣武皇帝，祭庙称太祖。

当桓玄返回建康，消息传来，蒯恩大破天师军，当场斩杀徐道覆，卢循则凭惊人技艺，孤身杀出重围，落荒而逃，不知所终。

这个消息轰动建康，对桓玄却是非常不利，令建康高门对刘裕大为改观，认为他虽然与桓玄展开生死斗争，仍顾全大局，全力剿贼平乱。

坏消息接踵而至，刘裕于桓玄称帝后，向远近广发檄书，讨伐桓玄，宣告毛修之已平定巴蜀，并向江陵发兵；诸葛长民，则策动兵变，夺取历阳；两湖义军，已截断巴陵水陆两路交通，全力攻打，指日可下。

檄书当然出自刘穆之这个文章高手的妙笔，目的是讥讽桓玄称帝的举止，令他面子再挂不住。桓玄盛怒下果然中计，下令吴甫之和皇甫敷全力攻打广陵和京口。

建康高门亦不好过，就在同一天，李淑庄留书出走，语调虽温柔婉约，不失其清谈女王的风范，言词间却处处显示出对桓玄的不满，指其甫抵建康之时，颇有兴革，但旋即暴露篡朝夺位的野心，豪奢纵欲，政令无常，令她深感失望，且愧对建康高门，此后手上一切业务，将全交由闺中密友任青媞打理。

谯纵、谯奉先、谯嫩玉三人和其一批手下，亦同告失踪，令桓玄更添惧意，却又无可奈何。

在桓玄返回建康之前，燕飞和屠奉三于知会王弘后，离开建康，到广陵找刘裕，始知刘裕已领兵赶赴江乘途中，忙赶上去与他会合。直追至江乘北五十里的江岸，终赶上刘裕。三人见面，当然非常欢喜。

当时已日落西山，刘裕、宋悲风、屠奉三和燕飞四人离开密藏林内的营地，到附近一个小丘顶说话。

刘裕向燕飞追问谢钟秀的确切情况，燕飞虽然最不想谈论这方面的事，但却不得坦言直说，令他们的心情都变得沉重起来。

屠奉三道：“生死有命，如果老天爷这么残忍，谁都没有法子，我们只好尽力而为，看看会否有转机。”

宋悲风满怀希望地道：“我仍认为小飞想出来以心药治心病是最有效的办法，希望我们能在孙小姐病情恶化前，及时赶回建康。”

燕飞往刘裕瞧去，道：“是否因孙小姐的病情，令刘兄你改变了整个作战计划呢？”

刘裕点头道：“可以这么说。不过此事非常古怪，当我和各兄弟研究改变战略的一刻，我的脑袋像闪过灵光，令我醒悟到以守为攻并不是办法，最佳策略仍是速战速决，趁建康人心不稳之际，向建康发动全面进攻。”

屠奉三道：“每逢遇上重大战役，刘帅总是奇谋迭出，令人意想不到，却又屡收奇效，真是想不信刘帅是真命天子都不成。”

刘裕苦笑道：“唉！真命天子——真命天子又如何呢？嘿！差点忘记问你们，倒庄大计是否成功了？”

屠奉三的脸孔破天荒的红了起来。

刘裕愕然道：“发生了什么事？”

屠奉三尴尬的干笑道：“没有什么，不过行动取消了。”

刘裕和宋悲风询问的目光同时落到燕飞身上。

燕飞摊手道：“情况完全失控，但有更骄人的成果，我们不但达到了所有目标，屠当家还赢得美人的芳心。”

刘裕和宋悲风听得你看我我看你，似明非明。

待燕飞解释清楚，刘裕大喜道：“恭喜奉三，这是我听到最好的消息。”

屠奉三道：“千万勿要笑我‘色不迷人人自迷’。顺便告诉你老哥，攻陷建康后，我会和小飞一道离开，赶返边荒集，为营救千千和小诗的行动出一分力。”

刘裕一呆道：“这个……唉！这个……我该怎么说呢？”

屠奉三苦笑道：“我是为你好，怕见到桓玄时，会按捺不住怒火和你争夺杀他的权利。刘帅真不够朋友，还常说大家是兄弟，但却一直瞒着我与淡真小姐的关系。”

刘裕心中一痛，颓然道：“你的烦恼还不够多吗？好吧！桓玄交给我吧！我保证不会令你失望。”

宋悲风道：“现在魔门已认败服输，令桓玄实力骤减，更再镇不住建康高门，我们该如何利用这个形势呢？”

屠奉三狠狠道：“我已着人散播消息，指桓玄毒杀桓冲，只要建康高门有一半人相信或生出疑惑，便足以动摇建康高门对桓玄的支持，何况再没有像淑庄般有影响力的人出来为桓玄说好话。”

刘裕大喜道：“奉三拿捏的时间妙至毫巅，不但能影响建康高门，且可直接打击荆州军的士气，因为桓冲之于荆州军，就像玄帅之于北府兵，有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其影响力并不因其辞世而衰竭。”

屠奉三双目射出仇恨的焰火，沉声道：“冲帅被桓玄害死一事，终于由魔门的人口中证实，所以我们只是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把匡士谋向桓玄提供毒物，又被桓玄杀人灭口，至乎桓玄向冲帅下毒的手段，均清楚揭露，只要是有脑袋的人，便知这不是一般凭空捏造的谣言，而是有所根据的事实。”

燕飞道：“现时敌人情况如何呢？”

刘裕沉声道：“敌人在江乘的情况，全在我严密的监视下，一举一动都瞒不过我。昨天早上，敌人一支三千人的先锋部队，已从江乘开出，沿江岸而来，目标应是京口。”

屠奉三道：“刘帅是否准备伏击这支先锋部队？”

刘裕露出一个充满着信心的笑容，徐徐道：“我想更贪心一点，奉三认为行得通吗？”

屠奉三笑道：“我们刘帅想出来的计谋，怎会行不通呢？这么说，刘帅要偷袭的目标，是敌人随之而来的主力部队了。”

宋悲风皱眉道：“我们的兵力是不是稍嫌薄弱呢？”

燕飞道：“在战争中，影响胜败的因素错综复杂，只要能命中敌人的要害，少可胜多、弱可克强，故才有苻坚淝水之败。现在我们这个部队已成奇兵，也令我想起小珪击垮慕容宝数万大军的参合陂之役。”

刘裕双目闪闪生辉道：“我有十足信心，可稳赢此仗。相信我，十天之内，我们将可进入建康，桓玄的末日亦为期不远了。”

高彦推门进入尹清雅在奇兵号的舱房，后者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侧望窗外洞庭湖的夜景。听到开门声，她回过头来，向他展示一个甜甜的笑容。

高彦舒展四肢，然后隔几坐下，叹道：“程公回来真好，什么事都有他这头老狐狸去拿主意。还没有告诉你，燕飞曾拿我全副身家去和他对赌，结果输了。哈！世事真的很难说，当时怎想得到大家会成为兄弟？不过有些事却是可以预料的，当我第一眼看到雅儿，便知道雅儿和我是天生一对，天打雷劈都分不开来。”

尹清雅嗤之以鼻道：“休要吹大气，那时我看你才不顺眼呢！一副自命风流的无赖样儿，看人家的目光像要把人吃进肚子里去的。嘻！为何你的脸皮这么厚呢？不知道我讨厌你吗？”

高彦耸肩道：“那你何时才开始对我情根深种，难以自拔呢？我很有兴趣知道。”

尹清雅叉着小蛮腰大嗔道：“谁对你情根深种、难以自拔？见你的大头鬼。”

高彦嬉皮笑脸道：“见大头鬼？要到边荒集去才成。哈！是情根深种便是情根深种，哪瞒得过人，我亲雅儿的小嘴时便最清楚了！”

尹清雅大窘，玉颊霞烧，用手捂着耳朵尖叫道：“不听！不听！以后再不听你说话。”

高彦跳将起来，移到她身前，不怀好意地道：“不想听我说话，便不可把手放下，时机又告成熟了！爽得要命。”就那么探手抓着尹清雅香肩，对着她的小嘴，准备俯身一吻。

尹清雅放弃捂着耳朵，两手改为封挡高彦的进袭，可是任她武功如何了得，偏是在这一刻娇软无力，反抗得力不从心。

高彦改为捉着她一双纤掌，大嘴继续进犯，闹得不可开交的当儿，敲门声响。

高彦千万个不情愿地被逼撤退，尹清雅则狼狈地整理散乱了的秀发，免被人看到破绽，却没法让红透了的耳根回复原本的晶莹雪白。

高彦深吸几口气，方拉开房门。

卓狂生站在门外，怨道：“怎么这么久才开门，还以为你出了意外。”接着探头从高彦肩上望过去，笑吟吟地道：“明白了！的确是差点出事。”

尹清雅大窘道：“你这死馆长、坏馆长！”

高彦狠狠地道：“你若没有敲门的最好理由，我会揍你一顿的。”

卓狂生以肩碰肩的方式闯入房内，从容道：“我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给老子关门。”

高彦奈何不了他，悻悻然把门关上，看着鹊巢鸠占，被卓狂生坐入他的位子里，只好倚门而立。

卓狂生道：“最新消息，巴陵发生了奇怪的事。”

尹清雅和高彦一时忘了向他追究不请自入的原因，前者讶道：“有什么事好奇怪的？”

卓狂生好整以暇地道：“据报周绍忽然不知去向，令巴陵的兵将军心大乱。”

高彦愕然道：“我们又没有干掉周绍，他怎会忽然失踪呢？”

卓狂生道：“这恐怕周绍本人才清楚，不过敌人的确曾搜遍全城，仍找不到这个家伙。”

尹清雅没有说话，一双大眼睛亮了起来。

高彦怀疑地道：“会否是周绍使诈，想引我们去攻打巴陵？”

卓狂生道：“可是自黄昏开始，巴陵的荆州军便整理行装，摆出要撤离巴陵的姿态，这可是骗不了人的。”

高彦道：“真有这样的怪事？教人百思不得其解。”

尹清雅道：“江陵方面情况如何？”

卓狂生道：“直至这一刻，仍未接到江陵的荆州水陆部队南下的情报，害得我们白等了多天。”

高彦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卓狂生道：“那就要看巴陵的荆州军是不是真的撤走，这可是没法骗人的。如果是事实，就代表周绍真的溜了。这家伙见形势不妙，江陵军又不肯来援，更晓得我们绝不肯放过他，故抢先溜掉。”

高彦道：“我们该怎么办？”

卓狂生油然道：“当然是静观其变，全面戒备，防敌用诈，也做好随时接收巴陵的准备工夫。”

尹清雅尖叫道：“不！”

两人愕然朝她瞧去。

尹清雅双目涌出热泪，凄然道：“我要亲手斩下周绍的臭头。”

高彦和卓狂生听得面面相觑，知道说出任何反对的话，她都听不入耳。可是在目前不明朗的形势下，去追搜不知已溜了多远的周绍，是绝不明智的行为。

高彦向卓狂生使个眼色，示意他离开。

卓狂生识相地道：“只要是清雅的提议，我们一定会支持，我现在立即去准备。”说毕去了。

高彦来到尹清雅身前，单膝下跪道：“雅儿……”

尹清雅打断他道：“你不用劝我，劝也没有用的，我定要为师父和郝大哥报仇，你不陪我去，我就算自己一个人也要去。”

高彦大感头痛，道：“雅儿还记得你要我去和江帮主求情，请她放过天叔的事吗？”

尹清雅一呆道：“那有什么关系？”

高彦叹道：“当然大有关系。两军交战，都是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的，什么卧底反间之计，只要能有效打击对手，便会施用。卧底当然令受骗的一方痛恨，可是他们也是奉命行事，对指令他的一方来说，不但不是叛贼，且更是大功臣。”

尹清雅不悦道：“你想说什么呢？”

高彦道：“我想说的是，周绍只是个喽啰，罪魁祸首并不是他，而是桓玄。”

尹清雅怒道：“可是如果不是周绍出卖师父，师父怎会遇害？”

高彦道：“清雅可否换另一个角度去想，周绍只是另一个叫做胡叫天的人，是敌人策略的一部分，我们犯不着为他强行出兵，致乱了全局。”

尹清雅忿然道：“说到底！你就是不肯陪我去。好吧！我便一个人去找周绍算账。”

高彦心痛地道：“当然不是这样，如果雅儿真的要去，我怎都会和雅儿在一起。”

尹清雅往他瞧去，道：“那你说这么多话来干什么？”

高彦苦笑道：“因为我不想仇恨把雅儿彻底改变，我更不想你双手沾上血污。”

尹清雅呆了一呆，露出思索的神色。

高彦以衣袖为她揩拭眼角的泪渍，柔声道：“如果你师父和郝大哥死而有知，定不愿看到雅儿心中充满仇恨。小白雁是最快乐的鸟儿嘛！海阔天高，任你翱翔，生活应是多么的写意。这样你师父和郝大哥才能含笑九泉之下。我们当然不可放过桓玄，抓到周绍亦不会手下留情，但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必须以大局为重，不要让兄弟去冒险，现在荆州军不战而退，是最理想的情况。异日刘裕统一南方，两湖的兄弟和百姓人人有安乐的日子过，如此才不辜负你师父和郝大哥对你的期望。”

尹清雅听得沉默了起来。

高彦坚决地道：“雅儿若仍要去追杀周绍，我高彦绝不会退缩。”

尹清雅忽然俯下娇躯，双手搂上高彦的脖子，脸蛋紧贴着高彦的脸颊，颤声道：“高彦！”

高彦心都融化了，唤道：“雅儿！我会为你做任何事。”

尹清雅道：“人家什么都听你的。”

高彦道：“那是去还是不去呢？”

尹清雅在他肩上狠咬一口，道：“死小子！人家都说听你的话了，还有什么好去的。”

高彦大喜，又心痒起来，只恨清楚卓狂生正等待他劝说尹清雅的结果，若等到明早才去向老卓报告，既不合情更不合理。暗叹一口气，道：“待我去和卓疯子交代几句，转头便回来陪你。”

尹清雅耳语道：“雅儿困哩！只想好好睡一觉。”

高彦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朝她的秀榻移动，听着两颗心在剧烈的跳动，一时间天旋地转，不知人间何世。

尹清雅任他把自己放在榻子上，双眸半睁半闭，玉容像被火灼般又红又热，神态诱人至极点。

高彦在她香唇上吻了一下，为她盖被子，道：“我很快回来。”

尹清雅“嗯”地应了一声。

高彦依依不舍地朝舱门走去，来到门前猛一咬牙，不是推门而出，而是锁上门闩。

第十一章 江乘之战

大江南岸，黄昏。

离江乘三十里许处的一座小山冈上，燕飞和刘裕蹲坐草丛之中，目光投往快没入西山下的夕阳。

刘裕苦笑道：“自离开海盐后，我的日子实在不知道是怎么过的，更搞不清楚是痛苦还是快乐？看着胜利不住接近，但我反而有茫然若失的感觉，有时还不晓得自己在干什么？”

燕飞道：“事实上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每一步都显示出你深谋远虑，且每一步都没有犯错，眼前的成就是你为自己争取回来的。”

刘裕颓然道：“可是我总有身不由己的感觉，像被命运之线摆布的木偶。每一步都是险着，每一步都可令我把赢回来的全输出去，那真是很大的负担，而我完全没有别的选择。”

燕飞道：“自玄帅看中你的那天开始，你便失去了选择的自由。我明白你的心境，但只要你想想南方百姓的祸福，全系于你身上，那受什么苦都是值得的。”

刘裕叹道：“早在玄帅提拔我之前，我便有命运再不属于我的感觉。还记得我们在汝阴城的相遇吗？由那一刻开始，我便注定要走上这条没得回头的路。老天爷真残忍，为何让我遇上淡真呢？”

燕飞说不出话来。

刘裕满怀感触地道：“我很痛苦，真的很痛苦。如果不是没有时间去想东想西，我怕我真会发疯。”

燕飞明白他的心情。

在手下面前，刘裕必须装出英明神武的模样，以掩饰其脆弱的一面。可是对着燕飞，他却不用隐瞒，可尽泄心中情。

刘裕道：“你明白我的心情吗？当上皇帝又如何？我永不能得回淡真。我本以为那是永远不能弥补的遗憾。可是当我拥着钟秀的一刻，我生出拥着淡真的滋味。那感觉是没法形容的。为何我会这样，我是不是不自量力呢？”

燕飞凝望他好半晌，道：“因为对你来说，钟秀等于另一个淡真，且在某一程度上，犯禁的感觉更强烈，当安公和玄帅在世时，钟秀的确是建康的天之骄女，身份地位比淡真更显赫，所以打破禁忌的滋味更无与伦比。对吗？”

刘裕回想着道：“就在我们赴秦淮楼雨枰台之约的那一天，我们见到淡真和钟秀。那时我有一种她们是高高在上的天星的奇异感觉，只能抬头观看，但永远没办法把她们摘下来。钟秀比淡真更骄傲，有点不大看得起我们，当然！这只是比较而言。淡真临别时的笑容和眼神，令我留下深刻难忘的印象，却只敢暗中偷偷地想她，不敢告诉任何人，怕被人嘲笑我痴心妄想。但老天爷为何偏要让我再遇上她呢？这算什么娘的命运？”

燕飞见他双目泪光闪动，知道他正陷于伤痛的回忆里，不过他真的找不到安慰他的话，因为他最明白王淡真之死对刘裕的沉重打击。而刘裕今夜如此黯然神伤，与谢钟秀脱不了关系。

刘裕仰望转黑的天空，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我是个很有自制力的人，只有两个人能令我完全失控，一个是淡真，一个是钟秀，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爱。这个想法令我对文清生出内疚和歉意，也令我更痛苦，我不但要瞒着文清有关任青媞的所有事，还要向她隐瞒心中真正的感觉。老天爷为何要陷我于这样的处境里？”

燕飞有感而发地道：“那是因为淡真在你心中造成的伤痕太深刻了。相信我，干掉桓玄后，你的感觉会好得多。好好地去爱护文清，她会是个好妻子。当她为你生下白白胖胖的儿子，一切会改变过来。人是不能永远活在沉痛的记忆中，那不但会摧毁你，还会摧毁爱你的人。任青媞的事你也不用内疚，因为你并非平常人，你肩负的是汉族未来的命运，在这大前提下，个人的一点牺牲并不算什么。”

刘裕惨然道：“问题在我并不觉得是牺牲，我不但迷恋青媞的肉体、她的风情，还沉迷于她对我的爱，这使我更感内疚。”

燕飞道：“我认为这是不必要的。任青媞是任何男人都难以抗拒的美女，就当是老天爷对你的一点补偿吧！但当然是有条件的，所以你必须克服心中的内疚。”

刘裕默然片刻，沉声道：“为何你不提钟秀？你是否对钟秀的病情不乐观？”

燕飞叹道：“你该明白孙小姐心病的源头，那也像你心中的创伤般，是没法缝补的。生老病死，人生便是如此，只是时间的问题。你必须坚强地面对任何情况，因为你已成为南方百姓最后的希望，千千万万民众未来的福祉，全掌握在你的手上。”

刘裕目光投往里许外的官道，听着隐传过来的马嘶声，道：“那是最沉重的负担，我再不是为自己活着，我的一举一动，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考虑所带来的后果和影响。我多么希望干掉桓玄后，能随你去与慕容垂作生死决战，然后回到边荒集去，过醉生梦死的生活，过那只有今夕，没有明天的生活。”

燕飞摇头道：“这样的生活，并非你真心所愿，因为你并不是这种人。好好的爱惜文清，好好地享受任青媞的爱，好好地管治国家，当你见到一切回复安公在世时的繁荣，人人享有安乐的日子，你就会感到什么都是值得的。”

刘裕倏地起立，向后方打出手号，守候在冈下的传讯兵，立即把他的命令传往后方。

燕飞随之而起，道：“兄弟！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路要走，你走的这条路，套句老卓的话，就是真命天子之路。老天爷从你这里取走很多珍贵的东西，但也给了你很多珍贵的东西。人生便是这么有得有失，而我们唯一可以做的事，就是针对现实的情况，尽力做好自己本分该做的。”

此时大批骑兵从后方密林驰出，在小冈两边布阵。

刘裕双目内伤情无奈的神色一扫而空，取代的是凌厉锐利的眼神，道：“敌人的主力大军已经起行，且戒心不大，只分两路行军，或许因先锋军没有遇上阻截，故误以为前路畅通。”

燕飞也目注前方，道：“屠当家的部队该已进入攻击的位置。”

两个亲兵牵马来到他们身后，恭候他们上马。

刘裕从怀中取出烟花火箭，由燕飞燃点，接着抖手掷往上空，火箭直朝上冲，在离十多丈的高空，爆开一朵金黄的焰光。

刘裕微笑道：“敌人看见我们的烟花信号，会有什么反应呢？”

燕飞瞥刘裕一眼，心忖刘裕天生是吃这口战争饭的人，这时的他仿佛成了另一个人，再难令他联想到刚才伤情悲苦的模样。

答道：“当他们误以为我们是从这方向攻击时，已后悔莫及。”

刘裕喝道：“是时候了！”

两个亲兵牵马过来，让他们飞身上马。

刘裕暴喝一声，策马冲下小冈，燕飞紧随其后。

左右两军连忙冲出，随刘裕和燕飞越过平野，朝官道的方向杀去。

此时官道处已是杀声震天，显示屠奉三和宋悲风以一千五百名精锐组成的突袭部队，已向敌人发动猛攻。

今次的伏击，他们经过精心的计算，对附近的地势环境，下了一番研究的工夫。选取的时间也很精准，敌人于午前起行，从江乘出发，到这里走了近三十里路，正准备扎营休息，再无力对抗养精蓄锐的突袭部队。

敌军主力在一万三千人间，形成逶迤达数里的队伍。他们虽然人少，但全力攻打一点，只要把对方首尾截断，那么任对方如何人多势众，也难发挥应有的战力。

在刘裕和燕飞的领头下，五百精骑冲过疏林，前方火光处处，官道旁的丛林多处起火焚烧，在火光掩映下，敌方部队已告不支，队不成队，阵不成阵，而屠奉三的部队则四处冲杀，杀得敌人四散溃逃，再无反击之力。

刘裕大喝道：“刘裕来了！”领着五百名手下，杀进战场去。

当第一线曙光出现在巴陵城外的天边，整座城池已落入两湖帮手上。

楚军于初更时分从陆路撤走，还留下七、八艘战船，大批兵械物资。

当“小白雁”尹清雅领队入城，城民夹道欢迎，为她喝彩欢呼。

两湖军高举的不但有本帮的旗帜，还有连夜赶制的北府兵旗帜，显示他们再不只是地方的势力，而是忠于刘裕的部队，对稳定人心即收立竿见影的奇效。

高彦、卓狂生和姚猛等拥着尹清雅策马入城，颇有陪着“公主”出巡的奇异感觉。看得出尹清雅在两湖一带的百姓心中，肯定享有金枝玉叶的公主地位。

姚猛发了呆般看着路旁情绪高昂的人群，双目忽然放光。卓狂生顾着向另一边的民众挥手，没有留意，却被正左顾右盼的高彦察觉，循姚猛的目光瞧去，登时眼前一亮。

令姚猛失态的是个年轻女子，一身鲜黄色的夺目劲装，体态均匀，样貌甜美，看来斯斯文文的，声音却叫得比任何人都响，她虽位于人墙的后方，却因是站在一个箱子上，令她形象更是突出。

高彦拍了卓狂生一记，道：“帮我和小猛看管马儿。”

卓狂生尚未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时，高彦已跳下马来，还硬扯着姚猛下马，就那么挟持着姚猛往路旁人堆挤进去，登时引起一阵混乱，幸好群众注意力全集中在尹清雅身上。

察觉有异的尹清雅别头一看，骂了句“死小子”，便不再在意，继续行程。

一夜之间，刘裕扭转了整个形势。吴甫之率领的部队，甫离江乘便被刘裕以奇兵伏击，大败下退往江乘。岂知北府兵的水师船同一时间全面进犯，载兵于江乘北面登陆，分多路进攻，令败军没法返回城内，变成在城外苦战之局。

刘裕借马快之利，赶上吴甫之，亲手斩杀吴甫之于江乘城西的罗落桥。

城内的皇甫敷率三千兵出城来援，与刘裕激烈交锋，北府兵将领檀凭之不幸战死，皇甫敷则被流矢射中，从马背栽下身亡。

至此楚军再无力反击，江乘军弃城而逃，刘裕进军建康之路终于廓清。

何无忌等收拾残局，趁手下处理战场之际，刘裕、燕飞、屠奉三、宋悲风、孔老大、魏咏之和刘毅等七人，策马登上罗落桥西面一个小丘之上，遥眺建康的方向。

伟大的建康都城，已在一天马程的范围内。

决战一触即发。

孔靖道：“我的心情完全改变了，再没有患得患失的不安感觉，现在只看小刘爷你如何带领我们去打胜此战，看怎么赢得干脆利落。”

魏咏之欣然道：“据建康传来的消息，桓玄已派桓谦及游击将军何澹之，进驻覆舟山东北的东陵城，后将军卞范之，则负责指挥覆舟山的守军，两军总兵力约二万人，仍有和我们一拼之力。”

刘裕摇头道：“不！楚兵再也没有成为我们对手的资格。”

屠奉三皱眉道：“这将是我们和桓玄最后一场决战，刘帅万勿掉以轻心。”

宋悲风也道：“只要击溃覆舟山的楚军，我们便可直入建康，取桓玄之命。”

刘裕沉着地问道：“建康情况如何？”

魏咏之道：“很奇怪！桓玄把兵力和船队集中在石头城，可是如果我们从覆舟山进入建康，石头城将难起作用。”

屠奉三叹道：“桓玄是要逃走哩！”

刘毅道：“我们可以水师船队，攻入建康水域，再封锁石头城水段，令桓玄欲逃无路。”

刘裕淡淡道：“桓玄要走，便任由他走吧！他可以逃到什么地方去呢？以逆流攻顺流，这个险不值得我们去冒，也没有这个必要。”

接着狠狠道：“我要桓玄死前多受点苦，尝遍朝不保夕的流亡滋味。”

众人放下心来，晓得刘裕并没有因胜而骄，生出轻敌之心。

燕飞道：“建康高门的情况又如何呢？”

魏咏之答道：“除了和桓玄关系密切的高门外，其他人都采观望的态度。对我们发出讨伐桓玄的檄文，大多数人都认为既合情合理，亦充满诚意，令他们对我们的疑忌大减。”

宋悲风提出他最关心的问题，道：“我们何时进军覆舟山？”

刘裕轻松地道：“今晚如何？”

众皆错愕。

谁都晓得事不宜迟，要趁士气高昂之际，乘胜进军，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摧破桓玄在覆舟山最后的防线，但谁都没想过，今晚便动身起行。

燕飞道：“是否快了点呢？”

刘裕胸有成竹地道：“你们感觉到如果今晚进军，会过于急促，那就表示敌人也会这么的去推断。当覆舟山的敌人，明早起来，见到我们大军杀到，且旌旗似海，军容鼎盛，会有何反应呢？”

孔老大道：“最怕是对方趁我们赶了一晚路，人疲马困之时，突施反击，我们可能会吃大亏。”

刘裕微笑道：“他们敢吗？”

燕飞心生感慨，这时的刘裕，和昨晚向他倾诉心事的刘裕，活像两个不同的人。而这正是刘裕的特点，当面对敌人，他便变成精明厉害、冷静沉着的统帅，个人烦恼，再不能对他生出影响。

屠奉三道：“绝对不敢。敌方的主事者当然是桓谦，我清楚桓谦是怎样的一个人，他绝不敢主动来攻。”

刘裕道：“桓谦根本摸不清我们的实力，尤其是天师军已破，我们可从南面抽调大批的军队投入这场战争去，今回我们是师法玄帅淝水之战的故智，巧布疑阵，令敌人不敢强攻。方法很简单，我们派出数十队骑兵，遍插旌旗于覆舟山东面各处山头，至于我们的主力部队，则由战船送至覆舟山之西，切断覆舟山和建康之间的联系，好省去我们的脚力，天亮后我们开始进攻，不容楚兵有喘息的机会。”

屠奉三赞叹道：“好计！”

刘裕道：“敌方军心已乱，速战速决是我们最佳的策略，如让桓玄回过气来，覆舟山的敌军再次完成部署，建立起坚固的堡寨，我们要攻破这道防线便很吃力。正如淝水之战，宜速不宜迟。毕竟，现时我们能动用的兵力，仍及不上桓玄。”

刘毅不解道：“桓玄不是常自夸英勇无敌吗？为何不披甲上阵，到覆舟山与我们正面交锋呢？”

众人目光都落在屠奉三身上，在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桓玄。

屠奉三望着覆舟山的方向，满怀感触地道：“因为他已嗅到失败的气味，不但失去了信心，且比任何人都更爱惜自己的小命。桓玄呵！你想不到会有今日吧！”

第十二章 以武会友

平城。

拓跋珪独自一人在内堂吃早点，思索着燕飞向他传递的密信。

荒人远道送来的粮资，对他非常重要，令他更有信心和慕容垂周旋，可是他仍是想不破慕容垂的手段。燕飞在密函中提及纪千千没法再和他作心灵传讯，由此可推知纪千千正处于异常的情况下，故没法集中精神，又或情况不容许她进行这方面的事。

他明白在风雪里行军的苦况，在天寒地冻里人会变得软弱和沮丧，体能直线下降，肉体的苦况，会直接影响纪千千的精神状态，令她难以向燕飞发出信息。

慕容垂怎敢冒这个险呢？

此时崔宏进来道：“向雨田来了。”

拓跋珪精神一振，道：“他在哪里？”

崔宏道：“就在门外。”

拓跋珪大喜道：“请他进来！”

高彦和姚猛两人垂头丧气地来到太守府正门外。

姚猛叹道：“唉！他奶奶的！怎会这样的呢？明明看到她在那里，挤过去时她却像忽然消失了，怎么都找不到。我这算什么运道？”

把门的兄弟见两人来到，不住地呼唤高爷、姚爷，态度既亲切又尊敬。

高彦一边忙着和他们打招呼，一边探手搭着姚猛肩头，推着仍心有不甘的他进入太守府，安慰道：“放心吧！只要你的未来娇妻仍在城内，我便有办法找到她。现在我们先去见雅儿，由她发下命令，要全帮的兄弟搜遍全城。她的衣着这么容易辨识，像她这种美女又是万中无一，能躲到哪里去？”

姚猛患得患失地道：“找着又如何呢？她未必看得上我。”

高彦皱眉道：“怎么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哈！有我指点，保证你可以俘虏她的芳心。不知她是何家的闺女，如此美人儿在巴陵肯定是街知巷闻，应该很容易找得到。看样子她也懂两下功夫，否则不会穿得像个女侠的模样。哈！貌美如花、武功高强，你这小子走运哩！”

姚猛颓然道：“找到她再说吧！我真的没有信心。”

高彦不悦道：“有老子支持你，还这么没信心？”

姚猛没好气地道：“我正是对你没有信心。”

两人进入大堂，程苍古、卓狂生、老手和七、八个两湖帮的头领围坐一桌，正喝酒庆祝，高声谈笑，充盈胜利的炽热气氛。

卓狂生见两人来到，骂道：“你们两个小子滚到哪里去了，还不过来喝酒？”

高彦神气地道：“我们有至关紧要的正事要办，没空应酬你。我的小白雁飞到哪里去了？”

有人应道：“尹帮主在内院堂……”

高彦不待那人把话说完，便拉着姚猛要从大堂后门离去。

卓狂生大声道：“你晓得内院堂在哪里吗？太守府这么大……”

高彦不耐烦地截断他道：“你是第一天到江湖来混的吗？竟不知有一招叫投石问路？在现今的形势下，当然不用丢石头，只需问路。看我的！”

刚好两个两湖帮兄弟迎面而至，高彦连忙截着他们问道：“请问两位大哥，内院堂在哪里呢？”

其中一人恭敬答道：“内院堂有三个，就是中内院堂和东、西两个内院堂，不知高爷要找哪个院堂呢？”

姚猛狠瞪高彦一眼，道：“我们想找尹帮主。”

那人也是机灵，先要伙伴继续去办事，然后为他们带路，来到后园的入口处，道：“帮主就在园内的聚香居，她……”

高彦不待他说毕，便道：“多谢多谢！不用再劳烦你了。”

那人欲言又止，见他一副匆忙的神色，只好去了。

高彦情绪兴奋，搭着姚猛进入小园，入目是一座书斋似的建筑物，小白雁的娇声隐隐传来。

高彦扬声道：“我的雅儿，高彦来哩！”

尹清雅的声音从建筑物内传出来道：“你这小子滚到哪里去了，竟半途开小差，是否知罪？”

高彦边推着开始感到尴尬的姚猛朝入门处走去，边道：“雅儿有所不知，我高彦实乃义薄云天之辈，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赴汤蹈火。哈！刚才姚猛那小子在路上见到一黄衣女子，像雅儿般的年纪，登时惊为天人，神魂颠倒，彻夜不能眠、茶饭不思。只恨伊人忽然无影无踪，所以来求雅儿下令，要兄弟们搜索全城，务必要把令小猛心仪的美人儿寻得。”

尹清雅“格格”的娇笑起来，然后忍着笑，大声道：“你这小子真夸大，小猛尚未有机会喝茶、吃饭和睡觉，你怎知他的单思症严重至不眠不食。你这蠢蛋，滚进来看看吧！”

高彦和姚猛听得面面相觑，尹清雅要他们进去看什么呢？登时大感不妥当。

此时二人刚步上石阶，来到书斋入口处，往内瞧去，立即同告魂飞魄散，以高彦脸皮之厚，亦吃不消；姚猛更不用说，窘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门内是个小厅堂，放了张圆桌子，尹清雅并不是单独一人，那坐在她身旁的人，正是他们遍寻不着的黄衣美女。此刻的黄衣女正霞烧玉颊，又羞又气又好笑的狠瞪着两人。

尹清雅笑弯了腰，指着黄衣女道：“是不是她呢？”

黄衣女大嗔道：“连清雅你也来笑人家。”

高彦回过神来，连忙补救道：“这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多谢老天爷帮忙。哈！姚猛你还不过来见过这位……嘿！这位姑娘，快为我们的无礼赔罪。”

姚猛心忖你犯错却要我去承担，这算哪门子道理，不过却是没有选择，趋前一步躬身道：“姑娘请恕我们不敬之罪。”

尹清雅仍笑个不休，辛苦地道：“你们说的全是赞美她的话，何罪之有？还不滚过来坐下，这位是我自幼相好的金兰姐妹左倩儿，乃鄱阳湖首富左公亭的独生爱女，她知道我帮出事后，便到此来找我，想看看可以帮上什么忙，刚好赶上我们隆重的入城礼。”

两人这才恍然，明白为何左倩儿在街上叫得比任何人都要卖力，原来是为自己的好姐妹打气喝彩。

坐好后，尹清雅笑着向垂下头去的左倩儿道：“你觉得姚猛这小子如何？长得还不错吧！他是边荒集夜窝族的领袖，吃喝玩乐无所不精，保证不是闷蛋。”

高彦和姚猛听得发起呆来，这样的介绍也算别开生面了。

左倩儿终于抬起头来，目光投在姚猛身上，打量他好半晌后，淡淡地道：“但是武功如何呢？”

尹清雅欣然道：“你道边荒集是什么地方呢？没有两下子，如何在那种弱肉强食的地方出人头地。”

左倩儿一双大眼立时明亮起来，兴致勃勃道：“先过两招看看，看你是否够资格？”

高彦和姚猛对看一眼，同时起哄怪叫。

拓跋珪和向雨田隔桌对坐，互相打量片晌，拓跋珪微笑道：“幸好向兄不是我的敌人，否则会令我更难安寝。”

向雨田讶道：“拓跋族主竟有失眠的问题吗？”

拓跋珪避而不答，道：“向兄来得真快，昨夜我才派人在平城城墙的西北角悬挂三盏绿灯，今天向兄便来了，向兄果然是守信的人。”

向雨田道：“我一直留在附近，昼伏夜出，留意平城一带的情况。”

拓跋珪欣然道：“风雪对向兄没有影响吗？”

向雨田道：“当然有影响，却是好的影响，我习惯在恶劣的天气和环境下修行，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拓跋珪动容道：“向兄真是奇人，难怪小飞对你推崇备至。”

向雨田坦然道：“我不习惯被人称赞，拓跋族主请勿说客气话了。今回召我来，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

拓跋珪忽然岔开道：“万俟明瑶真的回到沙海去了吗？”

向雨田点头道：“确是如此！拓跋族主可以放心。”

拓跋珪双目射出惆怅无奈的神色，道：“如果我不是身负本族兴亡之责，我会设法追上她，现在却是缘悭一面，小飞在这事上并没有对我尽兄弟的情义。”

向雨田目光灼灼地注视他，淡淡道：“相见争如不见，有点保留，反而最美，燕兄只是为你着想。”

拓跋珪大奇道：“你和燕飞显然没有蓄意配合过，为何语气却如出一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万俟明瑶变丑了？”

向雨田苦笑道：“她不但没有变丑，她的美丽仍是可令任何男人神魂颠倒。不过燕兄的确是为你好，明瑶的心已随她深爱的男人死去了，我们最明智的做法，是让她在沙海安静地生活，千万勿要惹她。”

拓跋珪双目射出忌妒的神色，冷然道：“她的男人是谁？”

向雨田呆了一呆，才道：“拓跋族主最好永远不要知道，而死者已矣！此事就这样终结吧！”

拓跋珪苦笑道：“我失态哩！向兄勿要见笑。”

向雨田道：“没有关系，我不会笑你。”

拓跋珪沉吟片刻，道：“今回请向兄出来，是想要向兄帮一个大忙。”

向雨田忽道：“拓跋族主完全信任我吗？”

拓跋珪微笑道：“我是绝对的信任向兄，因为燕飞也绝对的信任你，虽然我不明白你们之间的关系。”

又皱眉道：“为何问这个问题？”

向雨田道：“因为我全心全意的希望你们能击败慕容垂，把纪千千救回来。所以我想弄清楚拓跋族主对我信任的程度，以免将来误事。看拓跋族主的眼睛便知道，拓跋族主是不会轻易信任人的。”

拓跋珪欣然道：“那我便直话直说。于十多天前，慕容垂忽然冒着风雪离开荥阳，不知去向，我必须弄清楚他的行踪，否则这场仗我们会输得很惨。”

向雨田道：“中山方面可有异动？”

拓跋珪露出欣赏的神色，答道：“中山的燕军正作大规模的调动，由慕容隆指挥的龙城兵团，正在中山集结。”

向雨田点头道：“慕容垂又再次玩弄他奇兵突袭的手段了。”

拓跋珪叹道：“我真不明白，际此风雪交加之时，慕容垂竟敢冒险行军？”

向雨田道：“只要预先选择地点，做好防风雪的措施，便可以分段行军，把人马的损失减至最低。”

拓跋珪欣然道：“和向兄说话，确实爽快，我也是这么想。现在我们的问题是没法掌握慕容垂军队的行进路线，如待风雪忽停，慕容垂的大军忽至城下，此战我们必败无疑。我请向兄来，就是想请向兄先一步找到慕容垂主力大军所在，让我们可以其他手段，应付慕容垂。”

向雨田点头道：“我明白了！燕飞何时回来呢？”

拓跋珪道：“只要他能于南方的帝权争夺战中抽身，会立即回来，现在荒军亦准备就绪，随时可以从水路北上。”

向雨田道：“此事包在我身上。我对慕容垂会从哪个方向来，心中已有个大概，只待查证。当我完全掌握敌人的情况，会立即来向拓跋族主报告。”

拓跋珪道：“你猜慕容垂会从哪个方向来呢？”

向雨田笑道：“当然是从我们料想不到的方向来，愈没有可能的，愈有可能，如此方可令我们阵脚大乱。拓跋族主没有信心守住平城吗？”

拓跋珪苦笑道：“我们的兵力，并不足以同时保着雁门和平城两城，故只好放弃雁门。如在春暖之时，慕容垂大军忽至，而我们则闭城死守，平城会被重重围困，加上燕兵再源源不绝地从中山开来，我们必败无疑。”

向雨田道：“我了解了！”

拓跋珪皱眉道：“向兄仍未告诉我你心中的猜测。”

向雨田道：“只是止于猜测，所以我不想说出来。这些日子来我并不闲着，我走遍以平城为中心的数百里范围，并猜想燕军会从何处攻来。现在把脑子转转，当时实地观察认为燕军最不可能从那处攻来的地方，便是最被我怀疑之处。”

拓跋珪道：“何不说出来大家参考呢？”

向雨田笑道：“我怎会瞒拓跋族主呢？燕飞的兄弟，便是我向雨田的兄弟。我认为慕容垂最能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进军路线，是越青岭、过天门，然后直指云中，那么到慕容垂兵临城下，我们才会如梦初醒。”

拓跋珪失声道：“那是不可能的。”

向雨田笑道：“慕容垂乃名震北方的无敌统帅，没有人比他更明白此仗胜败的关键，就是以奇兵突袭平城和雁门，并重重围困拓跋族主，如此方有杀死拓跋族主的可能。否则拓跋族主见势不妙，撤返盛乐，将令他大费周章。平城更非什么难攻的坚城，远比不上洛阳、长安那级数的大城。慕容垂确实了得，明白风雪不但影响行军，更可把拓跋族主困在这里，除非拓跋族主肯抛下城中军民，孤身逃遁，否则若让慕容垂计策成功，确如拓跋族主所说般，此战有败无胜。”

拓跋珪道：“可是五回山的青岭、天门，万峰擎天，处处悬崖峭壁，山径笔直上升，于大雪封路之时，更是举步维艰，庞大的军队如何可以穿越？”

向雨田道：“看似没有可能吧！所以最初我也认为不可能，但这条路线的另一优点，是穿越天门后，一路都有山野掩护，可神不知鬼不觉直抵青岭，秘密藏军而不虞会被我们察觉。如此当慕容垂突然发动，可攻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说不定平城会被慕容垂一举攻破。”

拓跋珪双目闪闪生辉道：“这件事只有劳烦向兄，亦只有你有能力办得到，我不但要弄清慕容垂的动向，还要掌握龙城军团的调动。向兄为我做的事，我拓跋珪永远不会忘记。”

向雨田微笑道：“只是举手之劳吧！大家兄弟，客气话不用说了。”

又道：“拓跋族主今晚该可以好好睡一觉，如我让慕容垂的大军兵临城下时，拓跋族主方晓得，我向雨田三个字以后倒转来写。我去了！”

第十三章 天命难违

数以百计的战船，乘着黑夜，在大江逆流而上，军容鼎盛，令人望之生畏，似在预示以刘裕为首的北府兵团，已成无可阻挡之势。

敲门声响。屠奉三道：“进来！”

刘裕推门而入，把门关上，到屠奉三身旁坐下，道：“在想谁呢？”

屠奉三叹道：“刘帅猜得对！我正在想她，多年来我从没有牵肠挂肚的去想一个人，淑庄是唯一的例外。”

刘裕很难想象当李淑庄变成依人小鸟时，会是怎么一副动人的模样，因为他印象中的李淑庄，泼辣厉害，永不肯认输。道：“不要再刘帅前、刘帅后地唤我，很刺耳。我们不但是战友，还是兄弟，对吗？”

屠奉三笑道：“这是你赢回来的。我很少对人心悦诚服，你是其中一个例外，另一个是燕飞。燕飞真的很够朋友，当日他陪高小子到两湖去找小白雁，我只以为他在发疯，今天才真正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没有他，我和淑庄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又道：“你该晓得我并没有知会司马元显，你若要怪我，便怪我吧！”

刘裕苦笑道：“这叫阴错阳差。我的确有一阵子曾生你的气，但明白你是为我好之后，气早消了。”

屠奉三道：“我自问一向是但求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可是边荒集改变了我，所以我才会忍不住把此事说出来，否则心里会不舒服。其实我当时还请王弘为我圆谎。”

刘裕摇头叹道：“过去的事不用再提。”

屠奉三道：“我对任后非常感激，如果不是她肯送我丹方，淑庄便不会因我显示出来的诚意而被打动。”

刘裕欣然道：“多谢你为青媞说好话，只要她真的一心对我，我是会好好待她的。”

屠奉三道：“时间会告诉你一切，我相信她是有诚意的，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晓得如何为自己争取快乐和幸福。”

刘裕道：“世事真令人难以逆料，怎想得到青媞提出的计划，会达致如此理想的效果，既打击了桓玄，也玉成青媞的心愿，又使你和李淑庄两个有情人成为眷侣。”

屠奉三道：“换了任何一种情况，我和淑庄也不可能有这种发展，她正处于最异常的状况。因为错把筹码押在桓玄身上，致辛苦经营的优势一朝尽丧，她正处于生命最低潮，只想取得秘方，找个安静的地方以丹药麻醉自己，好度过余生。就在此刻我出现了，还设法成全她。”

刘裕道：“我看她真正动心的一刻，是当你向她揭露真正身份之时。因为她清楚屠奉三是怎样的一个人，而你竟肯为她改变心狠手辣的一贯作风，可见你对她的真心真意，是绝对无可怀疑的。任何人都有脆弱的一刻，而你老哥却在她最脆弱的一刻，无私地向她做出奉献，她不心动才怪。”

屠奉三笑道：“想不到你对她这么了解。与她一起时的感觉的确美妙动人，不瞒你说，由见到她的那一刻开始，我一直苦苦克制自己，怕被她的媚术所惑，现在她的媚术反变为我生命中最大的乐趣。”

刘裕又叹了一口气。

屠奉三关切地道：“不要想那么多，明天将是与桓玄斗争的转折点，当我们破掉覆舟山的防线，桓玄便大势已去，从此陷于挨打的局面，永远失掉翻身的机会。”

刘裕仍是颓然无语。

屠奉三道：“当你亲手宰掉桓玄的一刻，你会发觉过去真的变成了过去，一切从那一刻重新开始。你一定要设法让自己投入新生活去，好好地去爱大小姐，一边享受与任后的秘密恋情，老天爷负你太多了，你千万不要自责，只要问心无愧便成。”

刘裕道：“希望我办得到。”

屠奉三缓缓道：“你一定办得到的，更不可能的事你都办到了。我现在心情很好，非常兴奋，这是我多年来不曾有过的情绪，我期待踏足建康的一刻，桓玄若是死守建康正合我意，不过能看着他夹着尾巴逃回江陵去，我已感此生无憾。”

又别过头来凝望着刘裕道：“胜利的喜悦将掩盖一切，当你看到南方的百姓重过繁荣安定的日子，个人的得失再不会放在心上，这样才可以当个好皇帝。”

刘裕道：“你会回来找我喝酒吗？”

屠奉三坦然道：“我真的不知道，所以没法回答你。”

刘裕道：“不论如何，屠奉三永远是我刘裕的兄弟和知己。唉！我真舍不得你。你会到边荒集定居吗？”

屠奉三道：“机会很小。边荒集那种生活方式，对我来说，拥有过便足够。我大概会换一换生活的环境，过些宁静的生活。”

刘裕没再说话。

姚猛进入内堂，垂头丧气的在卓狂生和高彦身旁坐下，道：“完了！”

卓狂生愕然道：“完了？你不是说笑吧！人家姑娘摆明是来一招比武招亲，而你则表现超卓，任她大姑娘使尽十八般武艺，你仍八面威风，处处牵制着她，令她驯如羔羊的随你去游山玩水，现在却来说完蛋，难道你多年的泡妞道行，竟不懂谈情说爱，讨人家姑娘的欢心吗？”

姚猛神情古怪地道：“问题不在我，而是出在她爹身上。倩儿说她爹绝不容她嫁胡人，而老子我正是不折不扣的胡人。她爹只想她嫁给建康的权贵，而我偏又不是建康的权贵，只是个无法无天的荒人。”

高彦鼓掌道：“老卓错怪你了，原来你这小子如此有本事，只一天工夫，便和倩儿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这事多么容易解决呢！用我那招便成，一口气把生米煮成熟饭，待她有了身孕，哪由得她的爹不答应。”

卓狂生啐道：“你这小子真不长进，亏你想得出这蠢办法来，你当倩儿的爹是荒人吗？你当倩儿是随便的女儿家吗？此法万万不行。”

转问姚猛道：“倩儿现今在哪里？”

姚猛道：“她去找清雅，说要和她共寝夜话。”

高彦失声道：“什么？那我……”

卓狂生截断他道：“分开一天半天算什么鸟事，兄弟的终身幸福才是大事。”

高彦俯首受教道：“对！对！是我错！”

姚猛道：“谁错都好！唉！老子的问题全是死结，根本没有解决的办法。”

卓狂生道：“首先要弄清楚一件事。”

姚猛道：“什么事呢？”

卓狂生道：“你是否对她动了真情呢？”

姚猛微一错愕，然后有点尴尬地道：“唉！该怎么说呢？她不是不好，可是我和她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种人，生活习惯完全不同。她懂的我不懂，我懂的她做梦也未想过。”

高彦一呆道：“你和她不是一见钟情吗？”

姚猛苦笑道：“和她在一起时，时间过得真快，我的确很开心，不过……”

卓狂生皱眉道：“不过什么？”

姚猛苦笑道：“不过为了她未来的幸福着想，我认为我和她的事该就此告一段落。纵然她爹不反对我们的事，可是要我这么一个胡人，活在汉人的地方，还要守他们的礼节和规矩，这和受刑根本没有分别。我还是情愿回到属于我的边荒集去，去过夜窝族的生活。现在她对我虽然不错，只是因对我生出好奇心吧！想知道多点关于荒人的事。这事我决定了，我是没法离开边荒集的。老卓该比任何人更明白我。但我会永远记着她，在我心中，她将永远是最美好的。”

卓狂生和高彦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边荒传说》卷四十二 终

边荒传说·第十五册

卷四十三

第一章 覆舟之战

第二章 进占建康

第三章 此地一别

第四章 揭露真相

第五章 褪色回忆

第六章 乍闻喜讯

第七章 水中火发

第八章 誓师出征

第九章 踏上征途

第十章 无名有实

第十一章 驰想未来

第十二章 唤醒元神

第十三章 三年为期

卷四十四

第一章 天地之秘

第二章 破敌之策

第三章 茶饭不思

第四章 驰想未来

第五章 恶毒谣言

第六章 三个错误

第七章 聚散无常

第八章 陈兵日出

第九章 命运之手

第十章 各就其位

第十一章 等待黎明

第十二章 雾乡之战

第十三章 无回之势

卷四十五

第一章 千钧一发

第二章 门庭依旧

第三章 兄弟之情

第四章 心态逆转

第五章 最后机会

第六章 终极考验

第七章 战争前线

第八章 对峙之局

第九章 随机应变

第十章 峥嵘洲之战

第十一章 大局已定

第十二章 决战之前

第十三章 一战功成

后记

卷四十三

第一章 覆舟之战

黎明前的暗黑里，在强烈的东北风吹拂下，刘裕、燕飞、屠奉三和宋悲风，于覆舟山东面林木区的边缘处，观察敌方阵地的情况。

覆舟山北临玄武湖，东接富贵山，与钟山形断而脉连，山形若倒置之船，乃建康城北面最重要的屏障。

覆舟山东坡和其东面一带，灯火遍野，显示敌人的主力，部署于覆舟山之东，以应付从江乘方向来的敌人，只从其阵势，已知桓谦中计了。

刘裕轻松地笑道：“我敢保证楚军半夜惊醒过来后，没有合过眼。”

屠奉三冷哼道：“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阨远近，上将之道也。知此而用战者必胜，不知此而用战者必败。现在桓谦兵布覆舟山之东，显是料敌错误，此战必败无疑。”

宋悲风道：“这也难以责怪桓谦，首先是他没想过我们敢在激战之后，竟会连夜推进，还以为我们犯上躁急冒进、急于求胜的兵家大忌，岂知我们从东而来的所谓大军，只是虚张声势。其次是吴甫之和皇甫敷的水陆部队，全被我们打垮，建康楚军的水师，又集中到石头城，把建康下游的制江权拱手相让，致令我们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至覆舟山之西，从背后突袭桓谦。”

燕飞不解道：“桓玄何不把兵力集中建康，倚城一战，那么鹿死谁手，尚未可料。”

刘裕从容道：“问题出在建康高门的取向。淑庄的忽然离开、桓玄弒兄的传言、桓玄的称帝，动摇了高门大族对桓玄的支持。桓玄不是不想凭城力抗，但却害怕建康高门临阵倒戈，令他重蹈攻打建康时的情况，故希望能借覆舟山的地势，硬拒我们于城外。更希望我们在陆路受阻下，冒险从水路攻打建康，那样驻于石头城的船队，便可发挥顺流胜逆流的战术，把我们打个落花流水。桓玄！你错啦！”

此时魏咏之来到众人身旁，报告道：“东陵的敌人，正在城内整装待发，照我的估计，他们会在天明后出城，来覆舟山与敌人的主力军会合。”

刘裕沉着地问道：“从东陵到这里来，要花多少时间呢？”

魏咏之答道：“即使是先锋骑队，也须小半个时辰。”

屠奉三欣然道：“那时桓谦早完蛋了。”

刘裕又问道：“敌方主力军情况如何？”

魏咏之道：“敌人的主力部队约一万八千人，结的是背山阵，以步兵为主，组成五个相互间有距离，但又能互相掩护的方阵，因其处于地势险阨处，如我们从东面进攻，确实输面较大。幸好现在我们于东面的五千部队，作用只在牵制敌人。”

又道：“我们的兄弟，已依统领之令，把旌旗遍插覆舟山周围各处山头，现时敌人看不真切，但天明时，保证敌人会大吃一惊，心志被夺。”

刘裕仰望天空，道：“是时候了！”

魏咏之领命而去。

刘裕表面冷静从容，事实上他心中正翻起滔天的浪潮。

苦候多年的一刻终于来临，覆舟山之战将会把他和桓玄之间的形势彻底扭转过来，从此桓玄将会被逼处绝对的下风，直至兵败人亡。

对于眼前一战，他有十足的把握和信心，不但因他战略得宜，令桓玄内外交困，更因北府兵乃天下最精锐悍勇的部队，当北府兵在连战皆胜的优势下，士气登上巅峰，天下根本没有一支部队能撄其锋锐。

刘裕清楚明白自己在北府兵心中，活脱脱是另一个谢玄的化身，没有一个人不深信，他刘裕正带领他们踏上胜利的大道。

如一切顺利，午后时分他便可以踏足建康，而他第一个要去的地方，不是代表南方皇权的台城，而是朱雀桥旁乌衣巷内的谢家大宅，想到这里，刘裕心头更是一阵激动。

“咚！咚！咚！”

战鼓声响。

覆舟山西面己方阵地，传来一下接一下直敲进人心的战鼓声，此为刘毅知会他开始行动的讯号。

当战鼓转急转密，他们的八千骑兵会兵分三路，一路直扑敌人后背，另两路绕袭敌人左右后翼。

鼓声会把蹄音掩盖。

桓玄派兵守覆舟山，实为不智之举。自晋室南渡，覆舟山成为皇家药圃，也是晋帝游乐的地方，开辟了多条可供马儿驰骋的山道。也因此他们全骑兵的队伍，可以把骑兵的优点，发挥至极。

此时亲兵牵来战马，刘裕心中浮现王淡真凄美的花容，正是她盛装被送往江陵的神态模样。

刘裕生出奇异的感觉，后方虽然有千军万马，天地却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个是桓玄。

刘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波荡的情绪，踏镫上马。

巴陵。太守府。

高彦来到正在大堂伏桌书写的卓狂生一旁坐下，讶道：“你昨夜没有睡过吗？”

卓狂生停笔道：“正如姚猛那小子说的，长期养成的习惯很难改变，我们夜窝族过惯了日夜颠倒的生活，在非常时期，只好勉强改变，现在情势弛缓下来，一切回复‘正常’，当然！我是说我们夜窝族的‘正常’生活。”

高彦犹有余愤地道：“提起姚猛那小子便令老子我心中有气，这么好的女子，竟要错过。”

卓狂生边把毛笔放进笔洗里清理，边道：“我却认为小猛今次做对了。当小裕平定南方，我们则救回千千主婢，边荒集将进入它的黄金时期，至少有十至二十年的盛世。在一段长时间内，南北两方都无暇去管边荒集，且因荒人与南北两大势力，我是指小裕和拓跋珪，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他们不论如何，都会给我们荒人留点情面。想想吧！只看在小飞分上，谁敢来动我们荒人？”

高彦皱眉道：“这和小猛的事有什么关系呢？”

卓狂生把笔搁在笔架上，悠然抱胸道：“当然大有关系，如果小猛入赘左家，留在南方，不但错过了边荒集最巅峰的岁月，还要对新生活做出天翻地覆的适应，试问他怎快乐得起来？俗语有云，惯做乞儿懒做官，小猛正是这种人。告诉我，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高彦道：“现在是否言之过早呢？一天未干掉桓玄，为老聂和老郝报仇，我们恐怕仍难抽身。”

卓狂生微笑道：“当我们进占巴陵，便注定了桓玄败亡的命运。告诉我，桓玄会是我们小裕的对手吗？桓玄能否守得住建康？只看老手和老程能驾‘奇兵号’直抵两湖，便晓得桓玄时日无多。纵然桓玄能逃返老家江陵，也无法应付一场两道战线的战争。”

高彦为之哑口无言。

卓狂生得意地道：“所以我刚问你的事，不但非是言之尚早，且是迫在眉睫。一旦建康落入小裕手中，我们便要决定去留。”

高彦苦笑道：“我当然希望能立即和你们赶回边荒集去，参与拯救千千和小诗的行动，说到底她们之所以会到边荒集去，我也要负上责任，可是……”

卓狂生谅解道：“自家兄弟，我怎会不明白你？你和老程都该留下来，因为这是形势的需要。小白雁既然不可以离开，你当然要留下来陪她，对吗？保证没有人敢说你半句闲话。”

高彦道：“那你准备何时离开呢？”

卓狂生答道：“我和小猛商量过，今晚便走。”

高彦愕然道：“你竟不等建康被小裕攻下的消息传来便要走吗？”

卓狂生道：“如此会太迟了。小飞返回边荒集之日，便是边荒集大军起程之时。横竖这里再用不着我们，更何况有你高彦小子在，还要我们来干什么？”

高彦无奈地道：“干掉桓玄后，我和小白雁会立即赶回边荒集，看看能否出点力。”

卓狂生缓缓站起，捻须微笑道：“桓玄仍有退路，要斩下他的臭头不会这般容易。你回去时，说不定可赶上千千在钟楼的公开表演，然后拉大队到重建后的第一楼喝祝捷酒。”

接着双目射出憧憬的神色，油然道：“那也是我这本天书最后的一个章节，希望有个大圆满的结局吧！”

桓玄带头策马驰出台城，后面跟着数以百计的亲兵。

不久前，他才威风八面、踌躇满志的驰进皇城。岂知帝位尚未坐热，已要仓皇逃难。

直到这刻，他仍不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他身上，他更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噩耗从覆舟山传回来，今早黎明时分，北府兵强攻覆舟山己军阵地，不到半个时辰，守军便告崩溃，桓谦当场战死，将士四散逃亡，刘裕大军可在任何一刻直扑建康。

桓玄策马御道，只见两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大街小巷杳无人踪，眼前景象，令他心生寒意。

若这是老家江陵，保证所有人跑出来协助守城，绝不会有人躲起来，这个想法令他感到愈快离开愈好，只有在江陵，他才会感到安全。

正要右转往石头城的方向，蓦地前方一女子拦在路中，张开双臂。

桓玄一看吓了一跳，连忙勒马，后方紧随的两千亲卫，跟着慌忙收缰。

桓玄直冲至女子身前十步许处方停下来，整个骑队就那么停在那女子前方，情景诡异非常。

桓玄从马背上俯视女子，大讶道：“你在干什么？”

此女正是任青媞，她缓缓放下双臂，笑意盈盈地道：“圣上要到哪里去呢？”

换了是别人拦路，桓玄肯定挥鞭便打；又换过是任何人问这句充满讽刺意味的话，桓玄必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偏是任青媞俏立长街之中，美目凄迷，身段优美，玉容更散发着前所未有的诡异艳光，桓玄却是没法生她的气。

亲卫来到他左右，手全按到兵器上，防任青媞忽然发难。

桓玄忘情地瞧着任青媞，心中奇怪为何在此等时刻，自己竟会留神她的美丽。此女多了他以前从未在她身上发现的某种气质，但是什么气质，他却难以具体描述出来，只觉得非常引人，且动人心弦。

她拦着去路，是否想追随自己呢？若有此女侍寝，确可稍微弥补被逼逃离建康的失落。想到这里，连桓玄都感到自己于此等时刻起色心，是有点过分，但却没法压抑心中的渴望。

桓玄无意识地以马鞭指指天空，暗叹一口气，道：“北府兵随时杀至，朕要走了！”

任青媞从容道：“圣上在建康尚有五千战士，均为荆州旧部，人人肯为圣上效死命，又有战船七十余艘，可倚仗的是天下最坚固的城市，如能拼死固守，非是没有胜望。只要能稳守数天，待西面援军源源而至，大有可能扭转败局。现今圣上说走便走，不战而退，把京师拱手相让，岂为明智之举？”

桓玄不耐烦地道：“军国大事，岂是你妇道人家能知之？只要我返回江陵，重整阵脚，便可卷土重来，藉处于上游之利，立于不败之地，先前的情况并没有改变过来。不要再说废话，你肯否随我一道走？”

任青媞现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诡异笑容，淡淡道：“一错岂容再错？圣上竟以为一切可以恢复先前的样子，却忘记了在所有人心中，圣上已被刘裕打败了，还要急急如丧家之犬般逃离京师，溜返老家江陵，这算哪门子的君王呢？”

桓玄勃然大怒，扬起马鞭便向任青媞兜头照脸的挥打，左右亲卫也都祭出兵器。

任青媞格格娇笑，以一个曼妙的姿态伸出春葱般的玉指，点在鞭梢处，来势凶猛的马鞭立呈波浪的形状，去势全消。

马上的桓玄雄躯剧震时，任青媞已衣袂飘飘地借势后撤，还传话回来道：“杀你的权利可要留给另一个人哩！我来送圣上一程，是要告诉圣上我是多么地看不起你。祝圣上一路顺风。”

桓玄看着任青媞远去的优美倩影，气得差点想不顾一切的追上去把她杀掉，但当然只止于在脑袋里想想。保命要紧，桓玄大喝一声，似要尽泄心头的悲愤，然后领着亲随，转入横街，朝石头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平城。

楚无暇来到倚窗而立的拓跋珪身后，从后抱着他的腰，娇躯紧贴在他背上，温柔地道：“族主在想什么呢？为何近日族主总像满怀心事的样子呢？”

拓跋珪叹一口气，没有答她。

楚无暇道：“族主肩上的担子太沉重了！”

拓跋珪冷然道：“谁的肩上没有重负？事情总要有人去做，当老天爷挑中了你，你推都推不掉。如果我承受不住压力，撒手不管，眼前便是亡国灭族的厄运。要我拓跋珪卑躬屈膝当别人的奴才，是我绝不会做的事。”

楚无暇道：“奴家从未见过族主真正开心快乐的样子，族主尝过无忧无虑的滋味吗？”

拓跋珪双目射出缅怀的神色，悠然神往地道：“我当然曾经有过快乐的日子，那是和燕飞一起度过的。我们一起去打架，一起去偷柔然鬼的马，一起去冒险，那些日子真爽，既惊险又好玩，充满了笑声和欢乐，天不怕地不怕，从不去想明天。”

楚无暇轻轻道：“所以燕飞一直是族主最要好的兄弟。”

拓跋珪大生感触地道：“自从燕飞的娘伤重去世后，他就变了，变得沉默起来，郁郁寡欢，我开始不了解他，在很多事情的看法上亦出现分歧。我和他在边荒集重遇后，觉得他变得开朗了，而我和他的距离却似更远。但不论如何改变，他始终是我最好的兄弟和知己。如果失去了他，我会感到孤独。”

楚无暇沉默下来。

拓跋珪忽然道：“是否仍剩下一颗宁心丹呢？”

楚无暇抗议地道：“族主……”

拓跋珪打断她道：“不要说废话，我清楚你想说什么。快把宁心丹拿来。”

楚无暇抱得他更紧了，用尽了力气，幽幽道：“有无暇陪你还不够吗？”

拓跋珪淡然道：“这是非常时期，我必须保持最巅峰的状态，不容有失。”

接着双目精光电闪，沉声道：“为了彻底击垮慕容垂，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第二章 进占建康

大江上处处都是北府兵的战船，或巡弋河域，或泊往石头城，到处飘扬着刘裕和北府兵的旗帜。

北府军从水陆两路进入建康区，占领各战略要点和大小城池，扼守御道，不到半个时辰，南方诸城之首已在北府兵绝对的控制下。

此时刘裕将会乘船到达建康的消息广传开去，在民众的自发下，加上帮会领袖王元德、辛扈兴、童厚之等推波助澜，数以万计的民众拥向大码头区，欢迎他们心中真命天子的来临。可是前往迎接刘裕的高门大族却是寥寥可数，王弘、郗僧施和朱龄石等努力发动下，肯来迎接刘裕的仍不到百人，可见高门大族对刘裕猜疑甚重，歧见极深。

入城仪式由刘穆之一手策划，思虑周密，对建康高门的反应早在算中。对刘裕来说，民众的支持最重要，至于高门大族，则可用政治手段来解决。

刘裕最希望是抵达建康，立即驱马直奔乌衣巷，但在刘穆之的劝说下，却不得不正视现实的形势，以大局为重。

刘裕在燕飞、屠奉三、宋悲风、孔靖和北府兵将领何无忌、魏咏之等簇拥下，于大码头区登岸，在群众雷动的喝彩欢呼声中，他独自登上临时架设的高台，向群众讲话。

这篇讲词由刘穆之一手包办，首先痛数桓玄的罪状，阐明拥戴司马德宗复位的决心，同时表达了继续采用谢安镇之以静的政策，改革桓玄的劣政。

今回当权者与民众直接的对话，是晋室开国以来破题儿第一遭，登时赢得震动建康的热烈欢呼，更赢得民众的心。

然后刘裕在群众夹道欢迎里，举行进入台城的仪式。军容鼎盛的北府兵向建康所有人展示他们严格的纪律、训练的精良，也镇着了对刘裕持不同看法的高门权贵。

甫入台城，刘裕立即换上便服，在燕飞、屠奉三和宋悲风的陪伴下，从侧门离开，乘船由水路赶赴谢家。

谢家早得知会，由谢道韫率家中上下人等在码头处恭候，却不见谢混，显示他对刘裕仍存敌意。

谢道韫精神看来不错，施礼问好后，谢道韫平静地道：“小裕你做得很好，没有辜负安公和你玄帅对你的期望。”

燕飞和屠奉三交换个眼色，均感不妙，谢道韫止水不波的神态，在这举城欢腾的情况下反是异常的，显示谢道韫正努力压制情绪，又或她早感哀莫大于心死，故能保持平静的心境。

刘裕的心早已飞到谢钟秀那里去，并没有察觉谢道韫异样的情况，道：“小裕之有今天，全赖安公和玄帅的提携。嘿！孙小姐她……”

随谢道韫来迎的谢家诸人，包括梁定都等护院，人人露出黯然神色，令宋悲风也察觉不妙处。

刘裕色变道：“孙小姐她……”

谢道韫垂首道：“钟秀她听到小裕会来的消息后，一直哭个不休。”

接着目光投往宋悲风，道：“请宋叔代我招呼燕公子和屠当家，到忘官轩喝口热茶。”

然后向刘裕道：“小裕请随我来！”

刘裕紧随谢道韫身后，进入南园，他一颗心全系在谢钟秀身上，对园内动人的冬景，视如不见。

这是他第二次踏足此园，心情却与上回有天渊之别，不只是不像上次般偷偷摸摸，今次是光明正大，且他亦成了建康最有权势的人，跺一下脚便可令南方震动，更因他现在面对的是可决定他幸福不可测知的未来。

不论他现在变成了谁，不管他手中掌握多么大的权力，对他来说，他仍是上回到这里来的那个刘裕，在感情上他依然脆弱，容易被伤害。

爱怜之意从内心深处狂涌而起，只要谢钟秀恢复健康，他会在下半生尽心尽力的爱护她，令她快乐。

谢道韫步伐转缓，低声道：“小裕到我身旁来。”

刘裕的心像被狠狠重鞭了一记，生出不祥的感觉。赶到谢道韫身旁，和她并肩走在林木夹道的碎石路上。

谢道韫没有朝他瞧去，轻轻道：“小裕明白自己所处的位置吗？”

刘裕不祥的感觉更强烈了，道：“孙小姐她……”

谢道韫打断他叹道：“我正是怕你这个样子。有生必有死，生死是人伦之常，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谁晓得死后的天地，不是我们最憧憬和渴望的归宿之处呢？小裕你已成为南方汉人的唯一希望，你要当仁不让的肩负起这个重担子，如此才不会有负安公和小玄对你的期望，也不会令我和钟秀失望。”

刘裕色变止步。

谢道韫多走两步，然后回过头来凝视着他，脸上透出神圣的光泽，轻柔地道：“钟秀拒绝你，正因她把己身的幸福视为次要。一直以来，她最崇拜她爹，而你正是延续她爹梦想的人，所以她揭破了你和淡真的私奔，更置自身的终身幸福不顾，就是希望她爹统一天下的理想能有实现的一天。高门大族的人都明白自己的处境，谢家的女儿更清楚自己的位置。如果她和你的恋情传了出去，将彻底摧毁建康世族对你的信任。钟秀为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大局，为此她亦付出了最沉痛和惨重的代价。”

刘裕听得热泪盈眶，道：“我要见孙小姐，她……”

谢道韫道：“她哭得支持不住，睡了过去。唉！让她睡足精神，然后再由你给她一个惊喜，希望老天见怜。”

刘裕毫不掩饰的以衣袖揩拭挂在脸上的热泪，稍觉安心，道：“孙小姐定会不药而愈的。”

谢道韫双目射出无奈感慨的神色，道：“这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心愿。自安公过世后，我们谢家子弟面对的是连串的苦难和死亡，感觉已开始麻木了。我们必须作最坏的打算，小裕你定要坚强起来，钟秀若要走，便让她走得安乐平静，充满希望。”

刘裕剧震无语。

谢道韫满怀感触地道：“钟秀对淡真之死始终不能释怀，认为自己须负上最大的责任，这是没有人能解开的死结，包括小裕你在内。有时我会想，与其让钟秀终生背负着这沉痛的歉疚，不如让她早日解脱，离苦得乐。如果小裕你真的爱护钟秀，该明白我说这番话的含意。”

刘裕的热泪又忍不住夺眶而出。

谢道韫转过身去，背着他柔声道：“抹干你的泪，小玄去前仍是谈笑自若，因为他早看破生死事属等闲，根本没有值得害怕或悲伤之处。小裕随我来吧！”

燕飞、屠奉三和宋悲风在忘官轩内席地而坐，由一个小婢伺候他们。

屠奉三见此婢容色秀丽，却不知她是否宋悲风口中的小琦，到燕飞开口唤她的名字，感谢她奉上的香茗，方证实她的身份。

宋悲风若无其事的要她退下，小琦依依不舍地离开。落在屠奉三这明眼人眼里，亦深信小琦对宋悲风眷恋极深。

三人都是心情沉重，因为谢钟秀吉凶未卜，而他们又无能为力，只望老天爷格外开恩，因刘裕的出现令她有回生之望。

宋悲风沉声道：“我们何时走？”

燕飞和屠奉三均感愕然，前者向后者传个眼神，屠奉三道：“到哪里去？”

宋悲风道：“小裕告诉我的，收复建康后，你们会立即动身到边荒去，与荒人一起出发进行拯救千千小姐的行动，当然不可漏了我的一份。”

屠奉三皱眉道：“我要离开，小裕已非常不满，宋大哥你怎可亦舍他而去？更何况谢家比任何时候更需要你。”

宋悲风不悦道：“眼前形势清楚分明，桓玄根本不是小裕的对手，只看小裕何时直捣他的老家。我有什么不可以抽身的？如果我没有在拯救千千小姐的行动上尽一分力，安公是不会原谅我的。”

屠奉三求助的眼神投向燕飞，燕飞正容道：“宋大哥可肯听我燕飞几句肺腑之言？”

宋悲风一呆道：“小飞有什么话要说呢？”

燕飞道：“小裕可以没有屠奉三，却不可以没有你宋悲风。只要有宋大哥在他身旁，人人都晓得小裕没有忘记安公和玄帅，否则宋大哥亦不肯留在小裕身边。我当然不会反对宋大哥随我们一道走，不过权衡轻重下，这里实在更需要宋大哥。”

宋悲风露出思索的神色，显然是被燕飞情真意切的言词打动。

屠奉三道：“大哥留下吧！北方的事就交给我们，保证不会令大哥失望。”

宋悲风沉吟半晌，叹道：“你们何时走？”

屠奉三心中大喜，却不敢表露半点出来，因为他的确不愿宋悲风随他们去冒险，让宋悲风舍下对他充满期望的小琦不顾。忙答道：“待小裕见过孙小姐，不论情况如何，我们都会向他辞行。”

宋悲风默然无语。

此时梁定都匆匆走进来，道：“有位叫慕清流的公子，求见燕爷。”

三人为之错愕。

燕飞讶道：“他在哪里？”

梁定都恭敬地答道：“他正在松柏堂等待燕爷。”

谢钟秀面容清减了，但仍是那么美丽动人，俏脸犹有泪渍，唇角似挂着一丝笑意。

刘裕心颤神震地揭开睡帐，在床沿坐下，帐被经香薰过后的气味扑鼻而来，泪水却没法控制的从眼角泻下。

自古红颜多薄命，但为何这种人间惨事却偏要发生在他身上，老天爷为何对他这般残忍？从燕飞的语调中，他已知道燕飞不看好这美女的病情，但他仍抱着一线希望，可是此刻得睹谢钟秀的容颜，方真正明白燕飞的话。

谢钟秀现在的艳光照人是反常的，显示燕飞的真气，的确点燃了她的生命力，但也像西下的夕阳般，霞彩虽是夺人眼目，但她的生命也到了日暮的最后时刻。

她能撑到这一刻，是否为要见他最后一面呢？

小楼上层宁静平和，伺候谢钟秀的婢女都退往楼下去，与谢道韫一起静待。

谢钟秀似有所觉，眼睫毛微微颤动。

刘裕强压下心中的悲痛，抹干泪水，俯身轻唤道：“秀秀！秀秀！刘裕来哩！”

出乎刘裕意料之外的，谢钟秀倏地张开秀眸，双目射出炽热的神色，然后不顾一切的坐起来，投入刘裕怀里，用尽力气抱紧他的腰。

刘裕顿感天旋地转，宇宙无限的开阔，直至地老天荒的尽头。

他忘掉了建康、忘掉了战争、忘掉了过去的所有苦难，至乎忘掉了可怕和不可测的未来。

刘裕伸臂把谢钟秀拥个结实，随着从内心最深处涌出来的感情巨浪，轻声道：“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在这无比动人的一刻，他没有半丁点怨意，只剩下最浓烈的深情热爱。

谢钟秀在他怀里唤道：“刘裕！刘裕！我一直相信你会成功的。”

刘裕回到现实里，感受着谢钟秀在他怀中的抖颤，全身生出针刺般的麻痹感觉，说不出话来。

谢钟秀从他怀里仰起俏脸，天真地问道：“杀了那奸贼吗？”

刘裕俯首爱怜地审视她的如花玉容，苦涩和悲伤彻底征服了他。眼前的好女子仍是如此青春焕发，散发着灼人的艳光，谁能接受她会于此芳华正茂之时，遽然离世。

这是绝不可以接受的。

人力是多么的渺小。尽管他成为南方之主，对眼前的情况却是完全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发生。

谢钟秀讶道：“竟给他溜掉了吗？”

刘裕有点不知自己在说什么的答道：“这个奸徒大势已去，不论他逃到哪里去我都不会罢休，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我仍会追到那里去。”

谢钟秀用尽力气看他，向他传递心中激烈的情绪，玉容亮了起来，美艳不可方物，兴奋地道：“我早知他斗不过你。我很开心，自爹去后，我从未这样开心过。刘裕呵！你不再怪秀秀了？”

刘裕痛心地道：“我怎会怪秀秀？我从来没有怪过秀秀，秀秀只是为我着想。”

在这一刻，他生出不顾一切打破摧毁阻隔高门和寒门间那道无形之墙的强烈冲动，如果谢钟秀不用克制对他的爱，今天便不会是这样子。

谢钟秀喜滋滋地道：“秀秀放心哩！”

刘裕道：“秀秀要好好休息，睡醒了便会好转过来。”

谢钟秀娇躯轻颤，摇头道：“我是不会好过来的！秀秀心中明白。趁秀秀尚有点气力，我要告诉你，秀秀现在心中很平静、很快乐。”

刘裕一听她这么说，哪还忍得住，泪水忽然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

谢钟秀举手以罗袖为他揩泪，温柔地道：“不要哭嘛！为什么要哭呢？刚才我梦见淡真，她仍是那么活泼可爱。我告诉她，我很快便会去陪她，她是不会寂寞的。”

刘裕再压不下心中的悲苦，肝肠寸断的呜咽起来。

谢钟秀把粉脸埋在他胸膛处，轻松地道：“谢家的儿女是不会害怕的，生老病死，只是自然之道。秀秀深信终有一天我们又可以在一起。爹便常说生命是不断地变化，日来月往，春去秋来。如果你认为我已死了，那我便死去了，但只要你认为我没有死去，我将永远活在你的心中，除非你不再爱我。”

刘裕凄然道：“不要再说这种话，你是不会死的，我对你的爱更是永远不会改变。”

谢钟秀再次仰起俏脸，深情地道：“我能待至此刻，已是上天的恩赐，我曾以为没可能看到你的胜利。刘裕呵！让秀秀去吧！我早已失去活下去的气力。在淡真走后，我便不想活了。请替秀秀谢谢燕飞，没有他，我是绝对无法等到这令人振奋的一刻。”

刘裕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句话说出来，泪流满脸地呜咽道：“秀秀不要走！”

谢钟秀双目闪着奇异的光芒，柔声道：“裕郎亲我！”

刘裕低下头去，吻到的是令人心悸的冰寒。

第三章 此地一别

燕飞来到正凭窗眺看外面景色的慕清流身旁，后者一脸唏嘘地叹道：“或许在很多年以后，眼前的景物已荡然无存，但有关谢家倜傥风流、钟鸣鼎食的韵事仍会流传下去。乌衣巷豪门中，以王、谢两家为代表，而支持他们高贵独特的传承，有三大支柱，像鼎之三足，一为门阀制度；二为九品中正的选官方法；三为清谈玄学的风气，令他们能在历史的文化长河中别树一帜。唉！俱往矣！谢安、谢玄去后，后继无人矣！”

燕飞道：“慕兄似是满怀感触，不知今次来找燕某，有何指教呢？”

慕清流从容道：“我还是首次公然踏足谢家，心情颇为异样，教燕兄见笑。燕兄还会见到向雨田吗？”

燕飞点头道：“我该仍有见到他的机会。”

慕清流转过身来，含笑打量燕飞，道：“劳烦燕兄为我向他传几句话，告诉他一天他保有典籍，一天仍是我圣门的人，请他恪守圣门的规矩和传承，万勿让他的支派至他而亡。”

燕飞爽快答道：“慕兄原来为此事而来，我定会将慕兄这番话如实向他转告。”

慕清流道：“燕兄猜错了，我只是忽然心中一动，想起燕兄是最佳的传话人选。今回来此是特地向燕兄道别，并对燕兄令我圣门避过此劫的恩情，致以深切的谢意。”

燕飞讶道：“想不到慕兄竟会说客气话，事实上这是对你我双方均有利的事。我同样该感谢你。”

慕清流笑道：“本来我要说的，并不是客气话，但给你这么一说，倒真的变成了客气话。”

燕飞生出轻松的感觉。

本来他因谢钟秀的事心情直跌至谷底，可是慕清流的口角春风，却大大舒缓了他沉重的情绪。慕清流肯定是名士的料子，所以他最仰慕的人是谢安，因为他体内流的正是名士的血液。可以这么说，慕清流乃圣门中的名士。

慕清流道：“能与燕兄相交一场，实是人生快事，在乌衣巷谢府与燕兄话别，对我更是别具深长的意义。此地一别，将来怕无再见之日，祝燕兄旗开得胜，夺得美人归。燕兄珍重。”

说毕告辞而去。

燕飞直送他到外院门，返回主堂松柏堂时，刘裕赫然在堂内，神情木然，由屠奉三和宋悲风左右陪伴着他，两人同样神色黯淡，燕飞不用问也知谢钟秀已撒手而去。

燕飞走至刘裕前方，他多么希望眼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个不真实的梦境——一个幻觉，可是感觉是如此有血有肉，心中的悲痛是如此的折磨人，纵然他拥有仙门的秘密，亦感到陷身其中，无法自拔，就像掉进捕兽陷阱中的猛兽，挣扎愈大，伤害愈深。

对谢家他有深厚的感情，在安公辞世前谢家风光的岁月里，谢钟秀是建康的天之骄女，拥有谢家子弟诗酒风流的独特气质，犹记得她当众向谢玄撒娇的情景，可怜在时代的大漩涡里，她却成了牺牲品。回想起一去不返的美丽岁月，眼前残酷的现实，是多么令人难以接受。

刘裕伸出双手，和他紧紧相握。出乎燕飞意料，他沉着冷静地道：“燕兄要走哩！”

燕飞握着他冰冷的手，感受着他内心的沉痛，朝屠奉三瞧去，后者微一颔首，表示已向刘裕辞行。

燕飞道：“孙小姐走了？”

刘裕仍握着他的手不放，道：“钟秀走了，走得开开心心的。不过对我来说，她并没有走，她将永远活在我心中。”

燕飞搜索枯肠，仍找不到可安慰他的只字词组。他或许是世上最明白刘裕的人，所以也比其他人更不懂得如何可安慰他。

燕飞压下心中的沉痛，道：“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和奉三立即起程。”

刘裕点头道：“我明白。替我把千千和小诗带回边荒集去。唉！我多么希望能与燕兄再次并肩作战，大破慕容垂，让千千主婢回复自由。只恨我也失去了自由，从今以后，我再没法过浪荡天涯的日子，那将成为我生命中最动人的一段回忆。”

燕飞直觉刘裕终于接受了曾令他感到矛盾和踌躇不前的位置，接受了老天爷的安排，也可说是认命了。

他要杀桓玄，便要接受现实，登上南方之主的宝座，再无法脱身。

正如燕飞自己在因缘巧合下，踏上朝仙门迈进的不归路；刘裕也是身不由己，一步一步朝帝王的位子前进，没法回头。

燕飞道：“好好干！你不但主宰着南方万民的福祉，更掌握着文清和任后下半辈子的幸福，好好珍惜你所拥有的，如此才不会令兄弟们失望。”

这是燕飞能想出来安慰他的话。

刘裕放开他的手，勉强挤出点笑容，道：“让我和宋大哥送你们一程，送至大江对岸，顺道喝两口酒，预祝燕兄和屠兄凯旋而归。”

此时何无忌匆匆而至，报告道：“刘毅已把文武百官齐集皇城内，正等候统领大人向他们说话。”

刘裕愕然无语。

屠奉三拍拍他肩头，道：“让宋大哥代你送我们吧！”

刘裕目光投向燕飞，射出浓烈的感情，道：“我们还有相见之期吗？”

燕飞沉吟片刻，坦然道：“大概没有了，刘兄珍重！”

说罢和屠奉三告辞离开，宋悲风随之。

直至三人消失在门外，刘裕仍目不转睛地呆看着空荡荡的大门。

何无忌在旁轻唤他道：“统领！统领！”

刘裕一震醒来，双目回复神采，沉声道：“立即召刘穆之、王弘、刘毅到这里来，你和咏之也须列席。”

何无忌微一错愕，接着领命去了。

建康节日狂欢的气氛仍未过去，大街小巷挤满了出来庆祝的人，从河上看过去，更是烟花处处，鞭炮声响个不停。

他们在谢家的码头登上小艇，由宋悲风划艇，送燕飞和屠奉三到大江彼岸。

屠奉三见宋悲风默然无语，知他仍在为谢钟秀之死伤心不已，为分他的心神，故意道：“我们或许仍有机会见到小刘爷，但再见到宋大哥的机会便微乎其微。”

燕飞讶道：“原因何在？”

屠奉三道：“因为此间事了后，大哥会避居岭南，不问世事。”

燕飞望向宋悲风，问道：“岭南在哪里？”

宋悲风果然愁怀稍解，双目射出憧憬的神情，油然道：“那是个很遥远的地方，不论天气环境、风俗习惯，均和江南有很大的分别。唉！我想起建康，便感到疲倦，该是歇下来的时候了。”

燕飞目光投往前方，在苍茫暮色里，代表着秦淮风月的淮月楼和秦淮楼正隔江对峙，情景依旧，可是其赋予燕飞的意义却已大不相同。屠奉三说得不错，假若纪千千忽然兴起，要重返雨枰台缅怀昔日的岁月，他便与刘裕有重聚的机缘。

千千啊！你究竟身在何方呢？

对于不可测知的未来，纵然他掌握了天地之秘，仍感到颤栗和无能为力。

屠奉三的声音传入耳中道：“我从未想过淮月楼会改变我的一生，不论是设陷阱伏杀干归，又或与淑庄结下不解之缘，都是事前从没有想过的。”

燕飞正生感慨，一时间，三人各想各的，都想得痴了。

小艇驶经朱雀桥，守桥的北府兵兄弟见是三人，忙大声嚷叫打招呼。

欢喝声中，小艇从河口流出大江。

就在此时，燕飞生出感应。

谢家主堂松柏堂内，刘裕回复无敌统帅从容冷静的本色，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般，听取手下第一谋士刘穆之分析眼前的形势。

王弘、魏咏之、刘毅和何无忌分坐两旁。

刘穆之续道：“照现在的情况看，我们已得到民心，尽管建康高门对统领仍感难以接受，却是无可奈何，只好接受现实。”

刘裕皱眉道：“为何他们仍不肯接受我呢？我已表明心迹，并没有篡晋之心。”

王弘叹道：“因为他们认为统领的表白，只属权宜之计，一旦消灭了桓玄，便会露出真面目。”

何无忌愤然道：“我们是否非得到他们的支持不可呢？”

刘毅道：“这要分两方面来说，如果得不到建康高门的支持，整个管治班子将告崩溃，南方会变得四分五裂。可以想见的是大部分人会投向桓玄。另一方面，社会也会出现动荡不安的情况，迷失了方向。为了对付桓玄，我们必须保持建康的稳定。”

王弘苦笑道：“高门和寒门对立的情况，并不是今天的事，而是历经数百年的积习，他们怀疑统领，是正常的事。”

刘裕点头道：“说到底，就是我出身的问题，令他们不信任我。”

接着向刘穆之道：“先生有何解决的办法？”

刘穆之捻须微笑道：“政治的事，必须以政治手腕解决。首先我们要令建康高门晓得我们是尊重他们的，这种事不能只凭空口白话，而是要有实际的行动，以安定他们的心。”

魏咏之道：“我们让原本的文武百官，人人得复职留任，不就成了吗？”

刘穆之胸有成竹地道：“新人事，自然有新的作风，如果一切如旧，会令建康高门看不起我们，认为统领只是个不懂政事的粗人。何况高门中亦不乏支持我们的人，像王公子便是其中之一。”

刘毅听得心中佩服，问道：“先生有何良策呢？”

刘穆之微笑道：“首先统领大人绝不可以像桓玄般把要职高位尽揽己身，还要把最高的职位让出来，只要把兵权牢牢掌握在手里，其他一切便无关痛痒。”

何无忌拍腿道：“好计！”

王弘忧心忡忡地道：“可是现在建康高门最害怕的事，是统领和他们算账。”

刘毅熟知建康高门的情况，颔首同意。魏咏之却听得一头雾水，不解道：“有什么账好算的？”

王弘道：“桓玄在时，投向桓玄者大不乏人，他们大部分人都受到李淑庄的影响。到李淑庄忽然离开，他们已是骑虎难下，悔不当初。”

刘穆之欣然道：“这个更易解决，我们来个一石二鸟之计，就把桓玄最重用的人，提拔到刚才我提出的位置，如此建康高门的猜疑，将会云散烟消。”

目光投往刘裕，看他的决定。

刘裕问王弘道：“这个人是谁呢？”

王弘精神大振，道：“这个人肯定是我堂兄王谧，自统领入城后，他一直躲在家中，怕给统领捉去斩首示众。”

刘裕又问刘穆之，道：“该给他个什么官位才好？”

刘穆之心中一阵激动，他渴望的事、他的梦想，终于实现了，就是有机会得遇明君，以展胸中的才能抱负。他毫不犹豫地把想好了的计划奉上，恭敬地道：“我们借皇上之名，任命王谧为侍中，兼领司徒和扬州刺史，再由他和朝廷众官商议，以决定其他人的任命。如此将可尽释建康高门的疑虑。”

王弘大喜道：“堂兄今回是因祸得福，必会好好为统领效力，论官位，他要比以前的安公掌更大的权力。”

刘毅道：“但我们必须先给你堂兄任命的指示，才不会出岔子。”

王弘道：“这方面绝没有问题，请统领大人赐示。”

刘裕摊手道：“我可以有什么意见呢？这方面你问的人该是刘先生而非刘统领。”

众皆失笑，气氛倏地轻松起来，在刘穆之的计谋下，最难解决的事已迎刃而解。

刘穆之从怀里掏出函卷，趋前双手奉予刘裕道：“这是我在江乘起草的人事任命，请统领大人过目。”

刘裕用神看了他一眼，方接在手，展卷细阅。

王弘讶道：“刘先生难道早在江乘之时，已能预见今天的情况？”

何无忌等无不露出留心聆听的神色。

刘穆之谦虚地道：“那时我军气势如虹，又得明帅猛将指挥，大局已定，故而我能猜出个大概。”

这番话同时捧了何无忌、刘毅和魏咏之，三人登时对他好感剧增。

刘裕欣然读出卷上的任命道：“刘毅当青州刺史，何无忌当琅琊郡内史，魏咏之当豫州刺史，三位可有异议？”

三人同时喜出望外，因为三个职位均是能独当一面的地方首长，总揽当地的军政大权，连忙齐声谢恩。

刘裕心忖只差未唤三人作卿家，但手上的权力与皇帝老子没有任何分别。

唉！他不由又想起谢钟秀，忙把噬心的情绪硬压下去。

这并不是悲伤的时刻，战事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一俟稳住了建康，追杀桓玄的大计将全面展开。

刘裕道：“这里我却不大明白，刘先生在我的名字下写上扬州刺史，但又以硃砂批了个‘辞’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王弘也奇道：“刘先生刚才不是说由我堂兄兼领扬州刺史一职吗？”

刘穆之解释道：“这是一个姿态，以表明统领并没有总揽大权的野心，先由人提出，然后由统领推掉，现在这个推举统领的人，非令堂兄王谧莫属。”

刘裕赞叹道：“如此手段，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不过我的官衔却有好一大串，首先是‘使持节’，然后都督扬、徐、兖、豫、青、冀、幽、拜八州诸军事兼徐州刺史，似乎仍表现出我的野心。”

王弘笑道：“只是名实相副吧！由统领都督八州军事，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统领正是最高统帅，谁敢说半句话？”

刘穆之道：“稳定了朝政后，可由王谧和群臣商讨，选出德高望重的人，到寻阳把皇上迎返建康，如此建康将再没有人怀疑统领有不轨企图。”

刘裕叹道：“服哩！一切照刘先生的办法去做。”

王弘兴奋得跳起来，道：“我现在立即去找堂兄，再派人敲锣打鼓用八抬大轿把他抬进宫内去，途中会向他解释什么叫江湖义气，统领绝不是像桓玄般朝令夕改、反复难靠的卑鄙之徒。”

第四章 揭露真相

纪千千微仅可闻的声音在心灵最深处传来，呼唤道：“燕郎！燕郎！你在哪里？”

漫长的苦候终于过去，所有焦虑、忧思、惦念，牵肠挂肚的愁结，化作心弦震荡的惊喜。燕飞闭上眼睛，纪千千的玉容在心灵的空间逐渐浮现，应道：“我正在赶赴边荒的途中，千千在哪里呢？”

纪千千秀眸射出恐惧的神色，道：“我不知道身在何方。离开荥阳后，我们一直在赶路，沿途都有房舍可以住宿，但大家都要挤在一块儿，令我没法进入与燕郎作心灵传信的境界，更感到心力交瘁。现在终于停歇下来了，这里是山区，共有百多间房子，储存了大量生火取暖的木材。燕郎呵！千千真的很害怕，慕容垂又在玩他误敌、惑敌后再以奇兵取胜的手段。”

燕飞道：“今回我们得千千指点，早有提防，慕容垂的手段再不灵光了！千千现在心灵的力量很弱，不宜妄用心力。不用害怕，很快我们便会再次相聚，一切苦难都会成为过去。千千务要保持平和的心境，心无罣碍，元神方可重新强大起来，与我再在心灵内作最亲密的接触。”

纪千千的花容现出欢喜安心的神色，道：“明白哩！燕郎别了！”

此时屠奉三的声音传入耳中道：“到哩！”

燕飞睁开双目，感觉焕然一新。

上弦明月，升上东面天际，水一般的清光，照亮了大江的两岸，夜空诡秘迷人。

宋悲风和屠奉三都目不转睛地打量燕飞，显然感到他异常之处。

小艇抵达大江北岸。

宋悲风双目射出深刻的感情，道：“我们相交的日子虽短，但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废话我不说了，我亦深信这世上没有事能难倒燕飞和屠奉三。请哩！”

两人轮流探手和宋悲风相握，想起以往肝胆相照、同生共死的历历往事，而此处一别，可能再没有相见之日，以燕飞的洒脱、屠奉三的冷傲，亦不由泛起离情别绪。

宋悲风垂首道：“请代宋悲风向千千小姐和小诗姑娘问好！”

燕飞答应一声，领先投往北岸。

屠奉三道：“多谢宋大哥以身作教，令我茅塞顿开。”

说罢这才随燕飞去了。

两人立在岸旁，目送宋悲风人艇远去，对岸万家灯火，正是南方最伟大的城市建康。

屠奉三摇头叹道：“我像刚作了一场大梦，到此刻方醒觉过来，但仍有点不真实的古怪感觉。”

燕飞大有同感。在掌握仙门之秘后，他对人间世的看法已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屠奉三的感触并不是没有缘由的，生命本身确实具有梦幻般的特质，只在某些时刻，我们才会全心投入，忘掉了过客的感觉。

点头道：“你对着淑庄夫人时，还有这种感觉吗？当然没有，所以夫人成了你生命中最珍贵的遇合。珍惜眼前的一切，因为得来真的不易。”

屠奉三露出深思的表情，然后问道：“刚才你在艇上想到了什么，虽然看不清楚你的眼神，但却从你颜容的变化，看到你内心情绪的转变。”

燕飞道：“我只是想到千千罢了！没有什么特别的。”

屠奉三露出疑惑的神情，却没有追问下去，道：“我们走吧！”

燕飞叹道：“暂时走不了！”

接着转过身去，向着前方的山林沉声道：“卢兄在等我吗？请现身相见。”

屠奉三心中一震，别头看去，一道人影从林内掠出来，正是卢循。

松柏堂。

各人转而商量追杀桓玄的军事行动。

刘裕道：“桓玄现在还可以有什么作为呢？”

刘穆之道：“现今建康上游，仍属桓玄的势力范围。照我猜，他会先我们一步到寻阳去，然后挟持皇上返回老家，重整阵脚，再实行锁江的战略，逼我们逆流西攻，而他则以逸待劳，占尽上游之利。”

何无忌笑道：“今次再行不通哩！当巴蜀落入毛修之的手上，巴陵又被两湖军占据，桓玄将陷进四面受敌的劣势。”

刘毅深悉建康高门的情况，皱眉道：“可是被桓玄挟天子以令诸侯，会令我们名不正言不顺，此事必须想办法解决。”

魏咏之道：“司马德宗只是个有名无实的皇帝，我们索性废了他另立新君，不是解决了这个问题吗？”

刘毅道：“这么做似乎不太妥当呢！”

刘穆之道：“这不失为可行之计，但手段却必须斟酌，例如我们可声称接到皇上的诏书，任命皇族的某人代行他的天命，并大赦天下，只桓玄一族不赦，如此我们不但师出有名，且可令桓玄的异姓手下生出异心，实为一石数鸟之计。”

刘裕心悦诚服地道：“不论如何乍看没有办法解决的难题，到了先生手上，却只几句话便解决掉。此事便依先生之言。”

刘穆之连忙谦辞，不敢居功。

刘裕道：“解决了名义上的问题，现在该轮到商讨对付桓玄的事了。”

见众人的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沉声道：“我要亲自领军西上，对桓玄穷追猛打，不让他有丝毫喘息的机会。”

何无忌、魏咏之和刘毅齐声叫好，只有刘穆之沉默无语。

刘裕目光投往刘穆之，讶道：“先生不同意吗？”

刘穆之道：“眼前当务之急，仍是建康的政事。在军事上，谁都晓得桓玄不是统领的对手，但在民生政事上，我们尚未有表现。我为的是南方日后的繁荣兴盛，而不是计较眼前战事的胜败得失。”

刘裕不解道：“只要有先生坐镇建康，推行利民之策，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刘穆之从容道：“这又回到高门和寒门对立的问题。要推行利民之政，自然会损害高门的利益，不论我提出的政策是多么用心良苦，由于我出身寒微，根本没有人会重视。只有统领坐镇建康，以身作则，我们方可以改革朝政，以严刑峻法，管束内外，令自安公去后施政混乱的情况彻底改变过来。现今统领大人在建康臣民心中，声势如日中天，打铁趁热，只要能及早施行新政，让人人感到统领确有秉承安公遗志的决心，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刘裕首次对刘穆之的提议感到犹豫，只有让自己不歇下来，方可化悲愤为力量，所以他把心神全放在追杀桓玄的事上去。

在一定的程度上，他也想离开建康这伤心地，淡化谢钟秀之死予他的沉重打击。

可是在内心深处，又晓得刘穆之句句金玉良言，一切全为大局着想。

一时间刘裕的内心矛盾至极点。

众人中，除刘穆之外，以刘毅最懂政治，进言道：“刘先生之言有理，且杀鸡焉用牛刀？以桓玄的胆小，必会退返老家，龟缩不出，再以手下将领镇守江陵下游城池。这方面便交由我们去处理，为统领清除所有障碍，再由统领直捣桓玄老家，如此方可显示统领的威风。”

何无忌奋然道：“刘毅说得对！此等小事便交由我们去办。”

刘裕沉吟片刻，断然道：“好吧！我就拨出二万名北府兄弟，战船一百五十艘，组成西征军团，趁桓玄新败之时，西上追击。此军团以刘毅宗兄为主帅，无忌和咏之为副。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们万勿轻敌，勿要因求胜心切，躁急冒进。”

刘毅、何无忌和魏咏之三人大声应诺。

刘毅更是喜上眉梢，因得刘裕捐弃前嫌，破格重用。

何无忌和魏咏之对刘裕已是奉若神明，且隐隐明白刘裕委刘毅以重任，是安抚何谦派系北府兵的高明手段，故而全无异议，欣然接受。

此时手下来报，诸葛长民已夺得历阳的控制权，被他生擒的刁逵，刚押送至建康，正等候刘裕的发落。

刘裕听毕，起身道：“是入皇城的时候了。”

卢循来至两人身前，面无表情地道：“我在此等了燕兄三天三夜，终于盼到燕兄。今回我绝无恶意，只想向燕兄请教几个问题，燕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燕飞向屠奉三望去，征求他的意见。

屠奉三识趣地道：“我在前方的小丘处等待燕兄。”

说罢掠过卢循身旁去了。

卢循叹了一口气。

燕飞道：“卢兄有什么话想说呢？”

卢循道：“我已变得一无所有，心灰意冷，再没有卷土重来的勇气。今回来是要求燕兄坦白相告，以澄清我心中的疑惑。”

燕飞感觉不到卢循有丝毫敌意，更清楚他的心事，点头道：“我会尽量坦白，卢兄请赐教。”

卢循苦笑道：“尽量坦白？唉！这算是什么话呢？天师他也是如此，不论我如何恳求，偏是不肯告诉我事情的真相。燕兄！帮我一个忙好吗？徐师弟不幸战死沙场，天师道已成明日黄花，我和燕兄再不是敌人，也自认没有挑战燕兄的资格，燕兄仍不肯让我得个明白吗？”

燕飞叹道：“说吧！”

卢循道：“天师究竟是命丧于燕兄剑下？还是真的已水解成仙？”

燕飞苦笑道：“你问了最关键的问题，但要知道答案，会令你付出下半辈子也要背负重担的代价，你愿意接受吗？”

卢循一字一句决然道：“不论代价如何大，我是心甘情愿，请燕兄赐告。”

燕飞道：“天师的确是成仙去了，我和他并没有分出胜负，如果硬拼下去，最有可能是同归于尽的结局。”

卢循全身剧震，双目射出慑人的神采，整个人似回复了生机，猛瞪着燕飞。

燕飞道：“天师的仙去，是由他选择的，我则在旁协助。卢兄还有别的问题吗？”

卢循道：“燕兄肯赐告，我卢循永不忘燕兄大恩。一理通，百理明，所谓天降火石，是不是天地心三珮合一的现象？否则天师不会对什么‘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的说法，嗤之以鼻。”

燕飞点头道：“你问了另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天师之所以能破空而去，正因与我一起目睹三珮合一、开启了洞天福地的秘径。我和天师在翁州决战，无意中发现合我们两人之力，可重演天地心三珮合一、开启仙门的效应，而天师则把握机会，穿越仙门，抵达彼方。燕某言尽于此，希望卢兄再无疑惑。”

卢循正容道：“敢问燕兄，如我练成黄天大法，是否亦有开启仙门的大福缘？”

燕飞心中暗叹，孙恩之所以不肯告诉卢循破碎虚空的真相，大抵认为卢循毫无机会。他更清楚练成黄天大法，离能破开虚空尚远，何况黄天无极怕只有孙恩才能练就，卢循根本是没有机会的。

自己的心肠太软了。

燕飞苦笑道：“这是个没有人晓得答案的问题，黄天大法之上尚有黄天无极，那是至阳之气的极致，能无穷无尽地窃取天地间至阳的力量。如果卢兄能成就此功法，卢兄可设法寻我，说不定我可玉成卢兄的心愿。”

卢循大喜，拜谢而去。

燕飞来到丘顶等候他的屠奉三身旁，道：“走吧！”

屠奉三皱眉道：“走了吗？”

燕飞若无其事地道：“走了。”

屠奉三大惑不解地道：“他来找你竟不是为孙恩报仇吗？我还以为你会顺手干掉他，彻底除去天师军的祸患。”

燕飞道：“天师军是真正的完蛋了，再不会成为祸患。”

屠奉三好奇心大起，道：“卢循来找你只为说几句话？你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燕飞苦笑道：“可以放过我吗？”

屠奉三道：“事实上我和刘裕对你和孙恩决战的结果，早已生出怀疑，因为你说起那次的决战，不但表情古怪，又似不愿多提，更从没有说过孙恩被干掉，语气含糊。你究竟有什么事须瞒着我们呢？”

燕飞苦恼地道：“孙恩的确去了，且永远不会重回人世，我要说的就是这么多。”

屠奉三道：“正是你这奇怪的描述，令我心生疑惑。卢循肯定晓得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所以才对你生不出复仇之念，不过他仍未能弄清楚真正的情况，故来求证于你。我有说错吗？”

燕兄探手搂着他肩，道：“兄弟！告诉我，我会害你吗？”

屠奉三立即软化，苦笑道：“当然不会。唉！人总是有好奇心的，但你这人总教人摸不透，内心像藏着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与你有关的异事又数之不尽，像三珮合一便玄之又玄，教人看不通想不明。你可以满足我的好奇心吗？”

燕飞道：“看！这个天地是多么的美丽。我们正前往边荒集去，与荒人兄弟一起出发，到北方与慕容垂作生死决战。救回千千和小诗后，我们将得到渴望已久的自由，可各自选择自己的生活，你则可和心爱的人双宿双栖，尽情享受生命的赐予。这就是掌握在我们手上的命运，得来不易，所以千万别让其他无关痛痒的事，影响了我们的心境。”

屠奉三皱眉道：“真的是无关痛痒吗？”

燕飞坦然道：“不知道的话，就没有关系。有些事，不知道会比知道好，知道后可能会后悔。如果对你有益处，你以为我仍会瞒着你吗？”

屠奉三笑道：“终于肯承认有事情瞒着我哩！”

燕飞苦笑道：“想瞒你屠奉三那么容易吗？我现在不知多么后悔把事情告诉卢循，可能害得他以后再也不快乐，没法好好地享受生命。”

屠奉三道：“肯定与洞天福地有关。天下间，真有这么怪异的处所？”

燕飞道：“少想为妙。事实上洞天福地是否真正的洞天福地，没有人知道，包括我在内。好哩！我可以说的就是这么多，可以动身了吗？”

屠奉三道：“我们是不是直奔边荒集呢？”

燕飞道：“我们先到寿阳，待我办妥一些事后，再往边荒集去，该不会花很多时间。”

屠奉三欣然道：“又有不可告人的事哩！不过今回我不会再追根究底了。”

燕飞仰望夜空，脑海浮现安玉晴的倩影，一颗心登时灼热起来，不但因可见到安玉晴，更因可借助她的至阴无极，越过万水千山，与纪千千进行心灵的约会。

第五章 褪色回忆

刘裕从小东山返回建康，雪飘如絮，他的心情亦坏透了。

早上他送别了以刘毅为主帅的西征军团，下午到小东山主持谢钟秀的葬礼，把她埋香在安公和玄帅之旁。在谢道韫的坚持和刘裕的同意下，一切从简，在建康除谢家外，晓得此事者并没有几个人。

刘裕本欲以夫君的身份，视谢钟秀为妻，为她立碑，却受仇视他的谢混激烈反对，谢家内附和者亦大不乏人，令谢道韫也感无能为力，刘裕只好愤然打消这个念头。

刘裕神情木然的策马而行，朝朱雀桥的方向前进，陪伴他的十多个亲卫中，尚有心情像他般低落的宋悲风。

死者已矣，入土为安，但他们这些活人，仍要在人世的苦海中挣扎浮沉，谢混充满仇恨的目光，仍不住浮现在刘裕的脑海内。

他更清楚地认识到高门对寒门的歧视，纵然在他的武力下，建康高门不得不俯首屈服，但在一些节骨眼处，高门仍是守旧如昔，坚持他们的立场。

所以虽然明知桓玄不是料子，建康上游城池的高门将领，仍有不少人投向桓玄，似乎他们畏惧他这个寒门统帅，更甚于洪水猛兽。

刘裕想到任青媞，她现在正在干什么呢？是否在淮月楼忙碌着，打理她的青楼和五石散的买卖。

只有她迷人的肉体和动人的风情，方可舒展他跌至谷底的情绪。他早晓得留在建康不会有好日子过，但以大局为重下，他却不得不暂缓亲自追杀桓玄的行动。

好吧！待会便去密会任青媞，希望能借助她忘掉一切伤心事。

此时抵达朱雀门，把门的兵士禀告，载着江文清和朱序的船抵达建康。

刘裕精神一振，加速朝设于石头城内的帅府驰去。

红子春和姬别进入夜窝子，前者叹道：“看！夜窝子又兴旺起来了，且不比以前逊色，我从未见过这么多人挤在夜窝子内。”

一群夜窝族从两人身旁策骑驰过，见到两人无不招呼问好，瞬又远去。

姬别避过迎面而来脚步不稳的一个老酒鬼，应道：“高小子想出来的边荒游，效果出奇的好，来夜窝子的，只要有半成的人肯光顾红老板的生意，保证你应接不暇，赚个盆满钵满。”

夜窝子内东大街的路段，人来人往，绝大部分是外来的游人，都是生面孔，只看他们兴奋和乐在其中的表情，便知道他们深深被夜窝子醉生梦死的风情吸引，颠倒迷醉。

红子春欣然道：“赚够哩！我现在什么都不去想，只希望燕飞那小子早点回来，然后我们大伙儿动身去把慕容垂的卵儿打出来。”

姬别哈哈笑道：“我有否听错？边荒集的头号奸商竟说自己赚够了，想金盆洗手。听说我们的刘爷五天前已攻陷广陵，占取建康是早晚间事。你以前不是说过要到建康开青楼和酒馆吗？所谓朝中有人好做官，何况现时连皇帝小儿都成了你的兄弟，还不乘机到建康大展拳脚吗？”

红子春探手搭着他的肩头，叹道：“我说赚够了便是赚够了，你当我在说疯话吗？坦白说，经过这么多的灾劫，人也看开了很多，钱是永远赚不够的，生命却是有限，行乐及时啊！”

姬别道：“难道你竟真的决定金盆洗手，退出商场？我警告你，闲着无事的日子并不好过，只有忙得七窍出烟，却能偷闲到青楼胡混一晚，方感受到人生的真趣。”

红子春搂着姬别进入古钟场，场上人山人海，摊档帐幕如林，在彩灯的映照下，令人几疑进入了人间异境。

红子春道：“你不用替我担心，积数十年的功力，我比任何人更懂得如何打发时间。把千千小姐和小诗迎回来后，我便把手上的青楼酒馆分配给曾为我卖命的手下兄弟，让他们过过当老板的瘾儿。”

姬别一呆道：“你竟是认真的？”

红子春傲然道：“做生意当然锱铢必较，但我更是一诺千金的人，说一就一，说二就二，何时曾说过不算数的话？”

姬别道：“你是否准备到建康去呢？”

红子春没好气地道：“我会那么愚蠢吗？天下再没有一个地方，比边荒集更适合我。对！我以前确实说过想到建康发展，但说这话时的边荒集跟现在是完全的两回事，那时每天起来，都不知道能否活着躺回去。现在边荒集彻底改变了，所有人都是兄弟，什么事情都可以和平解决，成了人间的乐土，只有蠢材才想离开这里。”

姬别笑道：“明白哩！”

接着话题一转，道：“这些日子来，我忙得差点老命都要赔出来，全为了我们的‘救美行动’，难得今晚偷得一点空闲，你道我们该到何处尽兴呢？”

红子春道：“本来最好的节目，是先到说书馆听一台说书，然后到青楼偎红倚翠，只恨卓疯子不在，其他人说的书都没有他那种百听不厌的味儿，只好将就点，就到呼雷方新开的那所青楼捧场如何？”

姬别立即赞成，谈笑声中，两人挤过人群，朝目的地举步。

在石头城帅府的大堂，刘裕见到朱序，他从未见过朱序这般神态模样，眉头再没有像以前般深锁不解，双目再没有透出无奈的神色，出奇地轻松写意，且卸下军装，作文士打扮，有种说不出的潇洒。登时令刘裕记起他要辞官归故里的唯一请求，和自己对他的承诺。

两人如故友重逢般探手相握，一切尽在不言中。

刘裕心中暗叹，朱序肯定不晓得自己心里多么羡慕他，如果他刘裕能如他这般于诛除桓玄后，归隐山林，是多么的理想。可是冷酷的现实却不容许他这般去做，在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刻，更不愿坐上皇帝的宝座。

伟大的台城，是很多人梦寐以求想住进去的地方，但在他眼中，只是座封闭的无形牢狱，任何住进去的正常人，皆有可能变为不正常的人。

朱序没有说半句话，但已勾起他连串的心事。他本以为谢钟秀下葬后，他的心情可以平复过来，实况却非如此。

朱序以带点激动的语气道：“统领成功了，桓玄大势已去，声威亦如江河日下，他的余日已是无多。恭喜统领大人。”

刘裕心中充满苦涩的滋味，犹似感觉着谢钟秀令他心碎神伤的冰寒香唇。勉强振作精神道：“大将军准备何时返乡享福？”

朱序茫然不觉刘裕的心事，喜动颜色地道：“如果统领大人同意，我明早立即起程。”

刘裕被他高涨的情绪感染，恢复了点精神，点头道：“只要是大将军所愿的，我必尽力，我立即派人去办理为大将军解职卸任的文书，并将大将军的居地定为食邑，大将军可以安安心心地去过写意的日子。”

朱序连忙道谢，随口道：“蒯恩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有智有谋，心地亦好，有他在会稽主持大局，统领大人可以放心。”

刘裕欣然道：“若小恩晓得大将军这么看得起他，肯定非常高兴。”

朱序忽又压低声音道：“但统领大人却须提防刘毅这个人，此人骄傲自大，目中无人，打胜仗回来更是不可一世。我明白统领大人派他率领征桓军的苦心，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像刘毅这种小有才干，却自尊自大的人我见得很多，现在他是没有法子，一旦权势在手，谁都不能令他心服。”

刘裕的头立即大起来，坐了这个位子，便有随这位子而来的烦恼，要防手下里是否有心存不轨的叛徒。他对刘毅已格外小心，希望他知情识趣，安于本分。他清楚朱序的为人，会这样郑重警告自己，肯定确有其事。

但他并不担心今次刘毅率军西征会出岔子，因为有何无忌和魏咏之两大心腹将领钳制他，且刘毅比任何人都清楚，若于现时的形势下开罪他刘裕，只是死路一条。

朱序又道：“统领大人的这条路并不好走，除掉桓玄后，不服的人会陆续出现，这是高门和寒门对立的问题。但我深信统领大人必能逐一化解，那些蠢人只是不自量力罢了！”

刘裕感激地道：“多谢大将军的提点，没有大将军的鼎力支持，我刘裕绝不会有今天。今晚我定要为大将军设宴洗尘，就当是送别大将军，庆贺大将军荣退的晚宴。”

朱序笑道：“统领大人不用客气，我最怕应酬，更何况文清正在内堂等候统领大人，统领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

刘裕一想也是，只好依他的意思。两人再闲聊几句后，刘裕脚步匆匆的径自去见江文清，百结的愁肠也因即将与江文清重聚而稍得纾解。

寿阳城。

燕飞回到凤翔凤老大的府第，赫然发觉卓狂生和姚猛在座，正在大堂与屠奉三和凤翔喝酒，兴高采烈。

见燕飞到，卓狂生笑道：“酒鬼来哩！肯定凤老大珍藏的三坛雪涧香完蛋了。”

凤老大笑道：“勿要说三坛雪涧香，喝掉我的身家都没有问题。异日小刘爷当了皇帝，我和我的兄弟们大把好日子，什么都可以赚回来，只是边荒游已足可令寿阳人人金银满屋。”

姚猛怪笑道：“凤老大好，我们好，大家都好，再喝一杯。”

燕飞在屠奉三和凤老大之间坐下时，三人又各尽一杯。

卓狂生殷勤为燕飞注酒，笑道：“凤老大已安排了一艘轻快的风帆，明早载我们往边荒集去，省去我们的脚力，待我们去打得燕人落花流水，这一杯是为千千和小诗喝的。”

燕飞先与三人分别碰杯，在卓狂生、姚猛和凤老大怪叫吆喝声中，把酒倾进喉咙。久未有雪涧香沾唇的燕飞，登时生出无与伦比的感觉，活像整个边荒都在体内滚动，不由想起纪千千初尝雪涧香滋味的那句话。

边荒集真好！

屠奉三道：“向支遁大师报上好消息了吗？”

燕飞点头表示见过，接着有点难以启齿地道：“我决定现在立即动身。”

凤老大讶道：“不用这么急吧！迟个一天半天没关系吧？”

燕飞歉然道：“我是想独自一人先走一步，三位大哥明早再坐船北上。”

屠奉三等均感错愕。

卓狂生斩钉截铁地道：“不许！”

今回轮到其他人呆瞪着他，包括燕飞在内。

卓狂生以手指隔桌指着燕飞，不悦道：“你这小子很机灵，晓得我不肯放过你，会逼你说故事，所以故意撇掉我们，好能自由自在，天下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燕飞心叫冤枉，他真的从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只因支遁告诉他，安玉晴忽然兴至，到了边荒探访天穴，他才不得不连夜赶去，好与她相见，但这个原因是没法说出来的。特别是卓狂生，若给他晓得安玉晴的存在，更是不得了。

屠奉三露出心虚的神情，因为他也有他的故事，如果给卓狂生收到点风声，肯定是没完没了之局。坦白说，即使是亲如手足兄弟，但每个人多多少少总有些不想告诉别人的秘密，更何况卓狂生是要把秘密写进天书去，公诸于世。

屠奉三大有同病相怜之意，帮腔道：“燕飞是有要紧的事去办，老卓你最好知情识趣，不要阻延了小飞的事。”

卓狂生一副不肯罢休的神态，双手改为交叉抱胸，“嘿”的一声道：“屠当家何时变得和小飞儿同声同气，为他说好话？我敢保证连你都不晓得他忽然要独自北上的原因。对吗？”

燕飞拿他没法，只有咳声叹气。

看在算是外人的凤翔眼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眼前的四个荒人，正表现了荒人亲如手足的深切情意，大家了解甚深、无所不容，所以卓狂生才会肆无忌惮地有话直说，而燕飞不愿拂逆对方的意愿，不想伤害另一方，否则以他之能，说走便走，卓狂生恐怕连他的影子都摸不着。偏是燕飞选择了最困难的办法，就是要说服卓狂生，求这疯子让他上路。

屠奉三耸肩道：“我当然不晓得原因，但却可猜出个大概，燕飞要去独自处理的事必与支遁大师有关，且不方便告诉我们，老卓你勿要强人所难。”

他说的话和语调毫不客气，但正是如此，方显出他们之间超越了一般朋友的感情，肝胆相照，所以不用转弯抹角，想什么就说什么。

卓狂生好整以暇地道：“他现在去见谁？又或去办什么事？至乎是否故意避开我？老子我毫不在乎。我想知道的，只是有关他的几件事，只要小飞肯开金口做出承诺，我现在放他一马又如何？小猛你站在哪一边？”

姚猛想不到自己竟被卷入漩涡，举手投降道：“小弟保持中立。”

卓狂生破口骂道：“你这糊涂小子，身为夜窝族的大哥，竟不懂为族人争取福利，这算什么娘的夜窝族？我的天书记载的不但是荒人的历史，更是我们夜窝族最辉煌的岁月，若少了边荒第一高手四战南方第一人孙恩的壮举，会是多么失色？哼！再给你一次表明立场的机会，否则我会把你的劣行向族人公告，看你还有什么面目去见人？”

姚猛软化向燕飞等人道：“你们听到哩！卓疯子在威胁我，我是被逼的。唉！小飞！你发发好心，凑些东西来满足他吧！”

屠奉三摊手向燕飞表示无能为力。

凤老大则双目放光，道：“卓馆主的确有他的理由，坦白说，我也想知道得要命。”

燕飞迎上卓狂生炽热渴望的眼神，苦笑道：“如果有些事说了出来，令听者有害无益，那又如何呢？”

卓狂生捻须笑道：“哈！有意思哩！世间竟有听听也会生出害处的事？如此我更想知道。小飞啊！说到人生经验，我当然是你的长辈，过的桥多过你走的路。你的担心只是白担心。人是很奇怪的生物，懂得筛选、懂得过滤，只会拣爱听的事情去听，同时会以自以为是的方式去接受、去理解、去消化。明白吗？刺激过后，不相信的事会忘个一干二净，只挑爱记的东西来记牢。所以你的忧虑是不必要的。”

燕飞差点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勉强找话来回答他，道：“但有些事，我只想留在自己心中，不希望别人晓得。”

卓狂生欣然道：“这个更容易处理，你只需告诉我大概。而我的天书，在未来二十年绝不会向外公开，待现在发生的一切变成了褪色的回忆，我的天书才开始流传，到时已成了遥远的故事，令听的人也认真不起来。哈！我对你已是格外开恩，像高小子的《小白雁之恋》便绝没有这种优待。燕飞，识相点吧！”

燕飞拗他不过，颓然道：“你怎么说便怎么办吧！”

卓狂生大喜道：“放人！你可以走了。”

第六章 乍闻喜讯

江文清坐在内堂，神色平静。

两个伺候她的小婢，见刘裕到，慌忙施礼，一副战战兢兢的神态，令刘裕忽然感到自己正如日中天的权力威势。

江文清先命两女退下，秀眸射出深刻的感情，看着刘裕在她身旁地席坐下。

刘裕看得出江文清细心打扮过，脸抹红妆，石黛画眉，头戴小凤冠，耳挂鎏金嵌珠花玉环，身穿燕尾花纹褂衣，披搭五色丝棉云肩，犹如霓虹彩霞，飘逸多姿，令她更添高贵的娇姿美态。

若让任何不知她底细的人此时见到她，只会以为她不知是哪家豪门的美丽闺秀，而没法想象她在怒海战船上指挥若定的英姿。

刘裕心中涌起没法说出来的感觉，眼前的美女就像只为他而活着，向他展示最美好的一面，更以实际的行动，表明了无心于江湖的心迹。或许这只是一种错觉和误会，但在这一刻，他的确有这个想法，且深信不疑。

刘裕心中被浓烈的感情占据。

眼前人儿是他可以绝对信任的人，他可以向她倾吐任何心事，当然不包括任青媞在内。而更不用担心她会害自己，因为他们的命运已联结在一起，他的荣辱，就是她的荣辱。

又或许他永远无法对她生出像对王淡真或谢钟秀，那种如山洪暴发般的激烈情怀，但他们之间却有着最深厚的感情，不但不会被时间冲淡，反会随时间不住加深，仿如长流的小河，终有一天注入大海里，再不受边际的局限。

刘裕平静下来，困扰他多天波动不休的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江文清向他展现甜蜜的笑容，喜滋滋地道：“裕郎呵！最没有可能办到的事，你都办到了。当听到你攻入建康的消息，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抵达建康，才真的相信。爹在天之灵，当非常欣慰。”

听着江文清温柔动人的声音，刘裕感到整个人放松下来，劳累同时袭上心头，只想投入江文清的香怀里，忘掉一切狠狠地睡一觉。被催眠了似地道：“我很矛盾！”

话出口才晓得不妥，江文清兴高采烈地来到建康，自己怎可大吐苦水，扫她的兴？

江文清理解地道：“是否感到负在肩上的担子太重，有点儿吃不消呢？”

刘裕愕然道：“文清真了解我。这个大统领的位子不容易坐，如果干掉桓玄后，我和文清可以携手到边荒集去，我会感到轻松很多。”

江文清微笑道：“你以为还可以退下来吗？你只有坚持下去，还要比任何人做得更出色。”

刘裕苦笑道：“正因我完全明白文清的话，方会感到矛盾。”

江文清道：“我知道你是因受钟秀小姐过世的事影响，所以心生感慨，人总会有情绪的波动，过去了便没有事，何况有人家陪你呢！”

刘裕暗吃一惊，江文清的耳目真灵通，不过也难怪，自己的亲卫里，不乏来自大江帮的人，谢钟秀的事当然瞒不过她。

江文清该不晓得自己和谢钟秀之间真正的关系，否则不会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调说话。

江文清轻柔的续道：“我刚和刘先生谈过话，他说你把朝政全交给他打理，令他可以放手革故鼎新，首先是整顿法制纪律，然后再推行利民之策。所以你到建康只五天光景，建康便有焕然一新的气象，不论上下，都奉公守法，不敢逾越。”

刘裕叹道：“政治我根本不在行，幸有刘先生为我出力。”

江文清欣然道：“勿要妄自菲薄，知人善任，正是治国之主的先决条件。否则朝政紊乱，一个人怎管得了这么多事？”

刘裕沮丧地道：“当统领已令我感到负担不来，皇帝嘛！我现在真是想也不敢想。桓玄称帝，建康的高门已没法接受，何况是我刘裕一介布衣。”

江文清敛起笑容，平静地道：“不管你心中有什么想法，难道你认为自己仍有别的路可走吗？”

刘裕呆了一呆，沉吟道：“我不太明白文清的意思，一天我军权在手，谁能奈何得了我？”

江文清淡淡道：“如果你真的这样想，便大错特错。或许有你刘裕在的一天，的确没有人敢拂逆你。但你走的路子，只是重蹈桓温的覆辙，而你的儿子，更会踏上桓玄的旧路。为了我们的将来，你必须面对现实，绝不可以感情用事。”

刘裕愕然看着她，好一会儿后才以询问的语调轻轻道：“我们的未来？”

江文清霞烧玉颊，垂下螓首，娇羞的点了点头。

刘裕浑身剧震，忘情地嚷起来道：“我的老天爷！文清不是哄我吧？”

江文清白他一眼，嗔道：“都是你不好！”

刘裕再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趋前探手抓着她香肩，颤声道：“我们的孩子……”

江文清投入他怀里，用尽气力抱紧他，再没有说话。

刘裕生出全身麻痹的奇异感觉。

怀中的美女竟怀了他的孩子。不久前他就如眼前这般拥抱着谢钟秀，可是谢钟秀已玉殒香消，他已失去了谢钟秀，再不能承受失去江文清的打击。

他生出和江文清血肉相连的亲密感觉。在这一刻，他晓得自己可以为她做任何事，做出任何的牺牲。他会用尽一切力量去保护他们，令他们得到幸福。

他像从一个梦醒过来般，脑袋里响起屠奉三那两句金玉良言——当你处在那个位置时，便要做那个位置该做的事情。

在目睹那么多死亡后，刚刚才举行过葬礼，而就在这个时刻，一个新生命就要诞生了，且是他的骨肉，那种对比是多么的强烈。

刘裕感到脑筋前所未有的清晰，完全掌握到自己的位置。

他创造了时势，但这个他一手形成的形势，却反过来支配着他，令他欲罢不能。

既然实况如此，又没有退路，他最聪明的做法，当然是只做应该做的事，文清对政治的敏锐，实在他之上。

刘裕轻柔的抚摸江文清纤滑的玉背，一字一句的缓缓道：“告诉我该怎么做吧！我全听你的吩咐。为了我们的将来，我会好好学习。”

平城。

崔宏进入大堂。

偌大的空间，只有拓跋珪一人据桌独坐，神态从容冷静，若有所思。

崔宏直抵桌子另一边，施礼道：“族主召见属下，不知有何吩咐？”

拓跋珪示意他坐下，崔宏在他对面坐好后，拓跋珪朝他望过去，道：“崔卿可有应付慕容垂的良策？”

崔宏为之一呆，露出苦思的神色。

拓跋珪微笑道：“难倒崔卿了。崔卿没有随便拿话来搪塞，正显示崔卿不想向我说空话。想当年对着慕容宝，崔卿计如泉涌，着着精妙，比对起现在的情况，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为什么会出现这个情况呢？”

崔宏羞惭地道：“我心中并非没有应付之策，但却没法拿得定主意，因为慕容垂的手段教人看不通摸不透，有太多的可能性。只好等我们对慕容垂军力的部署，有多一点情报时，方厘定应对的策略。”

拓跋珪摇头道：“那时可能已太迟了。我们必须在令我们悔不当初的事情发生前，及早掌握慕容垂的战略，否则慕容垂绝不会让我们有纠正错误的空档。”

崔宏颓然道：“寒冷的天气和风雪，令我们得到缓冲的空隙，但也限制了我们的行动，令我们没法掌握慕容垂大军的动向，也没法在这阶段拟定对策。”

拓跋珪冷然道：“只要我们能掌握慕容垂的心意，比之得到最精确的情报，并没有实质上的差别。”

崔宏为之错愕无语，乏言以对。慕容垂向有北方第一兵法大家的美誉，善用奇兵，想揣测他真正的心意，谈何容易？

拓跋珪似是凝望着他，但他却感到拓跋珪是视而不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域内。只听拓跋珪平静地分析道：“慕容垂本身绝不怕我，他怕的人是燕飞，不是因燕飞的兵法比他高明，而是对燕飞的武功，至乎对燕飞这个人，生出惧意。这种心理非常微妙。且有一点是我们不应忽略的，便是在情场的较量上，他始终屈居在绝对的下风，因为直至此刻，纪千千仍不肯向他屈服投降。”

崔宏差点冲口而出想问的一句话，就是族主你怎晓得纪千千尚未向慕容垂屈服？可是拓跋珪说这番话时，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态，却令他没法问出口。更令他不想反驳的原因，是拓跋珪极度专注的神态，似乎能把心力全投入对慕容垂的分析中，不管对错，拓跋珪这种能把精神完全集中的思考能力，本身已具无比的震慑力。

他从未见过拓跋珪这种神情，心中生出异样的感觉。

拓跋珪续道：“在这样的心态下，慕容垂会如何定计呢？”

崔宏虽是才智过人，但真的无法就这番对慕容垂心态的分析，揣摩慕容垂的手段。道：“只要能杀死燕飞，慕容垂的心中再没有障碍。”

拓跋珪拍桌道：“不愧我座下第一谋士，想到问题关键所在。”

崔宏心叫惭愧，他只是顺着拓跋珪的话来说，怎样都称不上什么聪明才智，却得到第一谋士的赞语。

拓跋珪沉吟道：“可是在一般情况下，不论慕容垂派出多少高手，都是力有未逮，因为我的小飞武功盖世，神通广大，打不过便可以开溜，谁能拦得住他？只有在一个情况下，慕容垂可以置燕飞于死地，就是当边荒劲旅北上之时，落入慕容垂精心布置的陷阱中。以小飞的为人，绝不肯只顾自己，舍下荒人兄弟突围逃走，如此便只有力战而死的结果。这是慕容垂收拾小飞的唯一办法。”

崔宏明白过来，心悦诚服地道：“族主明见，此确为慕容垂能想出来的最佳策略。现在我们制胜的关键，正在于能否与荒人夹击慕容垂，如果荒人被破，我们将处于挨打的下风劣势。”

拓跋珪道：“不止是下风劣势，且是必败无疑。我是个懂得自量的人，不论军力兵法，我仍逊于慕容垂，所以才说他不怕我。且没有了小飞与我并肩作战，不但对我是严重打击，还会影响我军的士气和斗志。燕飞不单是荒人的英雄，还是我族的英雄，试想想假如慕容垂高举着燕飞的首级，到城外示威，会造成怎样的效应。”

崔宏听得心生寒意，先不说对拓跋族战士的影响，他自己便第一个感到吃不消。

拓跋珪道：“以慕容垂的精明和谋略，绝不会看不到制胜的关键，正在于不让边荒劲旅与我们作战略上的联结和会合。由此便可以对他的手段揣测出一个大概。”

崔宏点头同意道：“我们固守于一地，是静态的；荒人部队却必须长途行军，也让慕容垂有机可乘。”

拓跋珪胸有成竹地道：“慕容垂是不会调动主力大军去对付荒人的，因为这是轻重倒置，在兵法上并不聪明。所以慕容垂也不会亲自去对付小飞。”

崔宏一震道：“龙城兵团！”

拓跋珪笑道：“猜对了！我们一直想不通燕军在太行山之东的调动，现在终于明白了。如果我没有猜错，慕容垂的主力大军正从秘密路线，直扑平城、雁门而来，而由他最出色的儿子慕容隆指挥的龙城兵团，已穿越太行山，扼守荒人北上所有可能经过的路线，严阵以待。如果我们让慕容隆得逞，我们将输掉这场仗，也输掉我拓跋族的未来。”

崔宏虚心地道：“我们该如何应付呢？请族主赐示。”

拓跋珪道：“首先我们仍须掌握敌人的部署和行踪。”

崔宏发起呆来，兜兜转转，最后仍是回到这个老问题上，如果能知道敌人的行踪，他崔宏也不会一筹莫展。

事实上他对拓跋珪凭什么可知悉慕容垂和他的主力大军已离开荥阳，仍是摸不着头脑。

拓跋珪从容道：“我们的探子办不到的事，不代表没有人办得到。我已请出一个人，此人肯定不会令我们失望。”

崔宏忍不住问道：“敢问族主，此人是谁？”

拓跋珪沉声道：“就是秘人向雨田。”

崔宏尚是首次听到向雨田之名，再次发起呆来。

拓跋珪扼要地解释了向雨田的来龙去脉，道：“我见过此人，难怪燕飞对他如此推崇，此人真不愧秘族第一高手，照我看比之燕飞也相差无几。我不轻易信人，但对他我是绝对信任的。小飞更不会看错人。”

崔宏此时心情转佳，点头道：“若我们能掌握燕人的动向，确实大添胜算。”

拓跋珪沉吟片刻，肃容道：“我要问崔卿一个问题，崔卿必须坦诚相告，绝不可以只说我爱听的话。”

崔宏恭敬地道：“请族主垂问。”

拓跋珪目光投往上方的屋梁，沉声道：“假如在公平情况下，我们拓跋族和荒人联军，与慕容垂和慕容隆会合后的部队，作正面交锋，哪一方胜算会大一点呢？”

崔宏现出苦思的神色，最后叹道：“仍是敌人的胜算较大。”

“砰！”

拓跋珪拍桌道：“说得好！所以我们绝不容龙城兵团参加最后的一场决战。慕容垂看准对荒人有可乘之机，故派出慕容隆来对付荒人，可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龙城兵团同样予我们有可乘的机会。只要我们能和边荒劲旅好好配合，龙城兵团将失去参与决战的机会。”

崔宏道：“有什么要我去办的，请族主吩咐，属下即使肝脑涂地，也要为族主办妥。”

拓跋珪道：“没有比崔卿再适合的人选，也没有人比崔卿更熟悉荒人，我会调派五千精兵予崔卿，由崔卿亲自为他们打点装备、加以操练。当向雨田有好消息传回来，我要崔卿立即领军南下，与荒人全力对付龙城兵团。其中细节，崔卿可与从边荒来的丁宣仔细斟酌，而丁宣也是你的副手。明白吗？”

崔宏得到这般重要的任命，精神大振，大声答应。

拓跋珪现出轻松的神色，欣然道：“慕容垂这辈子犯的最大错误，不是错信小宝儿，而是对纪千千情难自禁，惹怒了荒人，也惹出了我的兄弟燕飞，而燕飞亦成了他致败的关键。”

崔宏大有同感，如果没有燕飞，眼前肯定不是这个局面。

拓跋珪道：“去吧！我要你手下的部队保持在最佳的状态，当你有详细的计划，便来和我说，让我们仔细商榷。”

崔宏领命去了。

第七章 水中火发

窗外仍是细雪飘飘。

近日天气转暖，外面下的可能是这个冬天建康的最后一场雪。

帐内温暖如春，不但因房里燃着了火盆，更因刘裕心中充满暖意。

江文清蜷伏在他怀里，沉沉的熟睡过去，俏脸犹挂着满足的表情，唇角牵着一丝甜蜜的笑意。

刘裕心中充满对怀内娇娘无尽的怜爱，记起她骤失慈父的苦日子，那也是他最失意的时候，他们互相扶持，撑过荆棘满途最艰苦的人生路段，现在终于到了收成的一刻。

她腹中的孩子，不但代表他们的未来，更代表他们深厚诚挚禁得起考验的爱。

刘裕清楚知道，寻寻觅觅的日子终于过去了，他现在要安定下来，珍惜所拥有的事物。不可以再感到犹豫、矛盾。幸福就在他手心内，只看他如何去抓牢。

从边荒到盐城，从盐城到建康，接着是海盐、广陵、京口，到现在再次身处建康，刘裕一直凭复仇的意志坚持着，花尽所有精神气力，用尽所有才智手段，施尽浑身解数，争取得眼前的成就，创造了不可能的奇迹。

可是谢钟秀的死亡，不论他如何开解自己，仍无情地把他推向崩溃至乎万念俱灰、生无可恋的边缘。什么南方之主，对他再没有半丁点儿意义。

就在这一刻，江文清抵达建康，还带来了天大喜讯，驱散了他的颓唐和失意。

没有一刻，比这一刻他更感到自己的强大，纵使天掉下来，他也可以承担得起。

为了江文清，为了他们的孩子，为了杀死桓玄，他会全心全意去做好他所处位置该做的事。再没有丝毫犹豫、丝毫畏缩。

嗅着江文清发丝的香气，他忘掉了一切。

高彦门也不敲欢天喜地地直冲入房内，手舞足蹈的大嚷道：“攻陷建康哩！攻陷建康哩！”

尹清雅被惊醒过来，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棉被从她身上滑下去，露出只穿轻薄单衣的上身。

高彦扑到床边，忽然双目放光，目不转睛地死盯着她露出被外起伏有致的娇躯。

尹清雅“啐”的一声，娇羞地拿起被子掩盖春色，脸红红的骂道：“死小子！有什么好看的？天未亮便到人家床边大呼小叫，是否想讨打了？”

高彦吞了一口唾沫，道：“建康被我们攻陷哩！”

尹清雅娇躯剧震，失声道：“什么？”

两手一松，棉被二度滑下，登时又春意满房。

高彦无法控制自己似的坐到床上去，把她搂个软玉满怀，满足地道：“建康被我们攻陷了。”

尹清雅颤抖着道：“不要胡说，我们在这里，如何去攻陷建康呢？”

高彦紧拥着她，叹息道：“我太兴奋了！攻入建康是刘裕和他的北府兵团，大家是自己人，他攻入建康，不就等于是我们攻入建康吗？”

尹清雅颤声道：“桓玄那奸贼呢？”

高彦道：“好像逃返老家江陵去了。老刘真了得，返回广陵后，不用一个月的时间，几乎把桓玄的卵子打掉。老刘派了个人来，嘱我们守稳巴陵，其他的事由他负责。真爽，我们不用去打仗冒险哩！”

尹清雅泪流满面，沾湿了高彦的肩头，呜咽道：“高彦高彦！你说的是真的吗？不要哄人家。”

高彦离开她少许，心痛地以衣袖为她吹弹得破的脸蛋儿拭泪，道：“不要哭！不要哭！你该笑才对！这些事我怎敢骗你？据来人说，刘裕已派出西征大军，追击桓玄那奸贼，桓玄已是时日无多。”

岂知尹清雅哭得更厉害了，似要把心中悲苦，一次全哭尽。

燕飞在边荒飞驰着。

他不停地急赶了两昼一夜的路，现在是离开寿阳后第二个夜晚。

雨雪在黄昏时停止，天气仍然寒冷，但之前北风呼呼，冰寒侵骨的情况已减轻。

奔跑对他来说不但是一种修炼，还是一种无法代替的享受。定下目的地后，他的“识神”退藏心灵的至深处，与“元神”浑融为一，无分彼此，没有丝毫沉闷或不耐烦的感觉，身体亦感觉不到疲倦。

脚下的大地，似和他的血肉连接起来，边荒的一草一木，全活了过来般，变成有思想、有感觉的生命，燕飞用他的心灵去倾听它们、接触它们，无分彼此。

燕飞轻盈写意地飞奔，双脚仿佛不用碰到地上的积雪。皎洁的明月，孤悬在星夜的边缘，天地以他为中心，为他在边荒的旅程合奏出伟大的乐章。

白云山区出现前方，他的心神亦逐渐从密藏处走出来。

天穴将在未来悠久的岁月里，躺卧在山区之中，孤单却永恒，默默见证边荒的兴盛和没落。不同的人，会对天穴生出不同的感觉、不同的猜测、不同的想法。但他们可能永远不晓得天穴的真相。

这个想法，令他生出悲哀的感觉，对同类的悲哀。

今回他是要到北方去，从慕容垂的手里把他至爱的人儿和她亲如姐妹的婢女救出来，天下间再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过往他所有的努力，都是朝这个目标而付出的。

他完全了解刘裕向桓玄报复的心境。为了能杀死桓玄，刘裕可以付出任何代价。他燕飞也是如此，为了与纪千千重聚，他会用任何的手段，不惜一切。

他感应到安玉晴；安玉晴也感应到他。

一切是如此顺乎天然，不用经人力勉强为之，他们的心灵已紧锁在一起。

安玉晴盘膝安坐天穴边缘一块被熏焦了的大石上，并没有回头看他，直至燕飞在她身旁坐下，才对他展露一个温柔的笑容，轻轻道：“你来哩！”

燕飞有点想告诉她有关刘裕的胜利，却感到安玉晴该超然于人间的斗争仇杀之外，遂按下这股冲动，道：“玉晴在想什么呢？”

安玉晴目光重投天穴，道：“我什么都没想，一直到感觉你正不住接近，脑子里才开始想东西。既想燕飞，想着千千姐，也想起我父母。”

燕飞生出与她促膝谈心的美妙感受，微笑道：“我明白那种感觉。”

安玉晴像没有听到他说的话，呢喃道：“我爹便像他的师父那样，毕生在追求破空而去的秘密，如果不是我娘令他情不自禁，肯定他会终身不娶，那就不会有我这个女儿。他的内心是苦恼和矛盾的，其中的情况，你该清楚。”

燕飞涌起没法形容的滋味，感到与安玉晴的关系又往前迈进了一大步，她很少谈及关于她家的事，现在却是有感而发，向他倾诉。

安玉晴目泛泪光，道：“可是当他炼成洞极丹，又确实清楚地知道破空而去并非妄想，却把宝丹让给我服下，他对我的爱宠，令我……令我……”

燕飞安慰她道：“玉晴肯接受你爹的好意，他一定非常欣慰。”

安玉晴道：“我本来是不肯接受的，因为我晓得宝丹对他的意义。不过爹说了一句话，令我没法拒绝他。”

燕飞好奇心大起，道：“是哪句话呢？竟可说服玉晴。”

安玉晴正处于激动的情绪里，呜咽道：“我爹……我爹说，只有这样做，才可表示他对我们母女的爱。”

尚未说毕，早泪流满面。

燕飞自然而然地探手把她搂入怀里，心中感慨，他明白安世清，明白他为何这样做，因为如果自己处于他的情况，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只恨当他处于那样的情况下时，并没有选择的自由，只好朝另一方向努力，幸好现在一切难题都解决了，只剩下纪千千和安玉晴培养元神的最后难关。

他更庆幸自己向安玉晴提出与她和纪千千携手离开的保证，不但没有辜负安世清对女儿的苦心，更令他和安玉晴坠入爱河，得到美满的结果。拥抱着她，便像拥抱着一团能融化他心神的热火，一时间，除纪千千外，其他的事物他都忘得一干二净，就像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安玉晴默默地流泪，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安玉晴从他怀里仰起螓首，轻柔地道：“当我第一眼看到你燕飞，便感到你是边荒的化身，你体内流的血脉便像边荒的大小河川。”

燕飞深情地道：“你喜欢边荒吗？”

安玉晴害羞的把俏脸重新埋入他被她泪水沾湿了的衣襟去，以微仅可闻的声音道：“我喜欢边荒，更喜欢边荒集，那是个奇异美妙的地方。夜窝子在白天是不存在的，只有当夜色降临，夜窝子才诞生于边荒集的核心处；白昼来时，夜窝子又会像一个美梦般消失。天下间，还有比夜窝子更奇妙的地方吗？”

燕飞从没有想过，对边荒集，安玉晴有这么深刻的情怀，而换个角度去解析安玉晴这番话，她正以她独特含蓄的方式，采迂回曲折的路线，来回应自己对她的爱。

她和纪千千的分别亦在这里。

纪千千热情放任，她的直接大胆，可令人脸红心跳。

安玉晴又道：“你现在是否正要北上去救千千姐呢？”

燕飞点头应是。

安玉晴道：“我有预感，燕飞一定会成功的。我会回到家里陪伴爹娘，等待你们的好消息。”

燕飞呆了一呆，说不出话来。

安玉晴浅笑道：“很奇怪人家没嚷着跟你去吗？如果玉晴连燕飞这点心意都不明白，怎配是你口中所说的红颜知己？”

燕飞尴尬地道：“我只是不想玉晴卷入人世间丑恶的事里，而最丑恶的事，莫过于战争。战场上，所有平时看来正常的好人，都会变成无情的杀戮者，因为不是杀人，便是被杀，在那种时刻，人性最令人害怕阴暗的一面，会暴露无遗。”

安玉晴轻轻道：“人家早明白哩！为何还要长篇大论呢？如果玉晴硬是坚持要随你去，才说出这番话来吓唬玉晴也不迟呢。”

燕飞感受到安玉晴内在一直隐藏着的另一面，心中爱怜之意更盛，道：“玉晴不用返寿阳去，胡彬会安排支遁大师返回建康，保证路途平安，因为魔门的威胁再不存在。哈！胡彬对刘裕有一个请求，你道是什么呢？”

安玉晴兴致盎然地道：“不要卖关子，快告诉玉晴。”

燕飞道：“他请求刘裕让他有生之年，安安乐乐的在寿阳当太守。”

安玉晴欣然道：“看看寿阳充满生机朝气的样子，便知胡将军做出了明智的选择，他也是被边荒迷倒了。”

又问道：“你有心事吗？何不说来听听。我吐露心事后，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燕飞皱眉道：“我的心事，你该知道得一清二楚。唔！还有什么心事呢？”

安玉晴随意地道：“说说你的爹娘吧！我从未听你提起过他们。”

燕飞心中登时像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涌了上来，苦笑道：“这的确是我的心事，可能因我采取逃避的方式，所以似没有这方面的心事。唉！我真的不知该从何说起。”

安玉晴道：“不说也不要紧。对不起！勾起你的心事。”

燕飞道：“没关系。自出生后，我便只有娘没有爹。每次看到我娘眼中的忧色和寂寞，我心中就痛恨爹对娘的负心和无情。但现在我的想法已改变过来，爹对娘是情深如海的，他看我时的眼神绝不是骗人的。唉！我有点语无伦次了，玉晴肯定愈听愈糊涂。情况是这样的，我最近才晓得年幼时遇上的一个人，他就是我的爹。唉！”

安玉晴紧抱着他，道：“不用再说了，你肯把心事说出来，玉晴已很感动。”

燕飞道：“有机会再告诉玉晴有关我爹娘的事。现在有一件急事，是我必须和千千作心灵的联结，好弄清楚她现在的情况和位置。此事关乎拯救她们主婢行动的成败，却会耗用玉晴大量的心力，恐怕玉晴在短期内难以复原。”

安玉晴欣喜地道：“能为千千姐稍尽绵力，玉晴不知多么高兴呢！为什么要说客气话呢？”

燕飞微笑道：“如果千千正在安眠，效果会更为理想。”

安玉晴柔声道：“那便让玉晴送你一程，好让你进入千千姐的梦乡。我从未想过生命可以这般有趣，燕飞你准备好了吗？”

燕飞提醒她道：“记着要适可而止，妄用心灵的力量，会对你造成永久的伤害。”

安玉晴微嗔道：“知道哩！首先我的至阴会与你的至阴结合，然后进入至阴无极的境界，阴极阳生，你的至阳之气会强大起来，令你的元神能无远弗届。当你与千千姐的心灵结合为一，我们联手的至阴之气，会令她的元神得到裨益，补充她损耗了的精神力，令你们之间的传讯再没有困难。”

燕飞一震道：“且慢！”

安玉晴从他怀里仰起俏脸，讶道：“你想到什么呢？”

燕飞露出苦思的神色，剧震道：“我想到令你们的元神兼具阴阳的方法了。”

安玉晴倏地坐直娇躯，呆看着他。

燕飞看了她好半晌后，道：“关键处就在阴极阳生、阳极阴生两句话上。”

安玉晴摇头道：“我仍不明白。”

燕飞道：“安公送给我的道家奇书《参同契》内指出，阴之中永远藏有一点真阳，阳之中也永远藏着一点真阴，只是未显露出来吧！我想到的，就是把玉晴至阴之内这点真阳点燃的方法。至于能否成功，我们立即可以知道答案。”

安玉晴皱眉道：“现今的当务之急，不是要和千千姐的心灵联结吗？”

燕飞道：“两件事并没有冲突。当我们的至阴之气，浑融无间，我的太阳真火自然而然在真阴内发生，此为天地自然之理，不能悖逆。”

安玉晴道：“可是水中火发，火中水生，不但不是自然之象，且是逆天行事，你的愿望落空的机会很大。”

燕飞道：“那便真的要多谢著述《参同契》的魏伯阳。他在第一章便提出先天八卦和后天八卦的关系。由先天至后天，乾坤逆转，先天为体，后天为用。所谓无极而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天地一切变化尽在其中。我们正是要逆天返回混沌前的先天状况，我们要顺应的是先天之道，而不是后天地道。”

安玉晴沉吟道：“可是即使你能令水中火发，那个真阳，只是你的真阳，与我并没有关系。”

燕飞微笑道：“如果我真阳发生的地方，恰是玉晴至阴中那点阴中之阳又如何呢？”

安玉晴娇躯剧震，秀眸明亮起来。

燕飞道：“玉晴的至阴之气，经洞极丹改造后，由后天转化为先天，故能练成至阴无极。问题在玉晴那点阴中之阳，仍处于后天状态，故不能和先天之阴结合，生出水中火发的奇事。我要做的，就是令玉晴的阴中之阳，从后天转化为先天，令不可能的事变为可能。这期间玉晴可能还有一段路要走，但不可能的再非不可能了。”

安玉晴呼唤道：“燕飞啊！”

燕飞再度把她拥入怀里，道：“奇异的心灵旅程即将开始。玉晴不要害羞，我需要的是你全心全意、没有任何犹豫的心灵结合，双方间再没有任何界限。当你成为了我，我也成为了你，我才可捕捉侦测到你那阴中之阳，再加以改造和引发。玉晴须谨记着四句歌诀，就是‘太极图中一气旋，两仪四象五行全，先天八卦浑沦具，万物何尝出此圈’。所有的可能性，无不被包含其中。”

安玉晴用尽力气抱着他，心满意足地道：“燕飞啊！玉晴把自己托付给你。”

燕飞心中燃烧着爱的焰火，那不单只是对纪千千和安玉晴的爱，而是一种广衍的爱；对天地万物的深情，无穷无尽的爱。

天穴变得模糊起来。

燕飞闭上眼睛，退藏到心灵的深处，肉体的感觉消失了，只剩下心灵的触感。

在这片神秘的净土里，安玉晴在等待着他、期盼着他。

一反上回与安玉晴做元神会合的步骤，燕飞把至阴真气注入她正全力运转的至阴无极内，便若千川百河，奔流进大海里去。

他们的心灵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再难分彼此，支持着他们的，是烈火般的爱恋。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或许只是刹那的光景，一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这阴气的汪洋核心处冒起，登时激起阵阵涡漩，由内而外往汪洋扩展。

天地旋转飘舞，他们两心合一的在这动人的世界里翱翔，一股莫以名之的火热，如旭日初升，打破了黑暗，光耀万物，为大地带来了无限的生机。

安玉晴在他心灵最深处欢呼道：“燕飞！我们成功了。你预期的事，正如你所料般发生。”

燕飞回应道：“玉晴快乐吗？”

安玉晴答道：“玉晴从未这般满足和快乐过，令我再不假外求，不作他想。至阴和至阳的结合，像心灵的结合般，本身已是任何人梦寐以求的终极梦想，一切是那么的动人，那么的完美无瑕。”

燕飞唤道：“我要去找千千了。玉晴必须排除万念，一念不起地守着那点不昧的阳火，我自会懂得如何借取玉晴的至阴无极。”

安玉晴欣然道：“燕郎放心去吧！玉晴全心全意的支持你。”

燕飞感受着安玉晴对他没有任何保留的爱。这种爱并不止于男女之情，而是超越了人类的七情六欲，一种对生命和存在的热爱。

在安玉晴亲暱地唤他燕郎的声中，燕飞化作一股能量，越过茫茫的黑暗，寻找被万水千山远远分隔的另一个与他有亲密关系的心灵。

第八章 誓师出征

建康。

黄昏时分，刘裕返回石头城的帅府，与江文清在内堂共膳。

江文清喜滋滋地看着刘裕夹起饭菜送到她的碗里，欣然道：“看我们小刘爷的开朗神情，是否有好消息呢？”

刘裕轻松地道：“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坏消息是桓玄比我们早一步抵达寻阳，掳走司马德宗，再挟持到江陵去。幸好我们早拟定应付之法，否则会手足无措。”

江文清不解道：“可以有什么应付的方法呢？”

刘裕道：“在司马休之的支持下，我们声称由他那里得到司马德宗的秘密诏书，任命武陵王司马遵，代行皇帝的职权承制，且大赦天下，桓玄一族当然不包括其内，如此我们又可名正言顺的让朝廷保持正常的运作。”

江文清道：“此计定是刘先生想出来的，他特别擅长处理危机。好消息又是什么呢？”

刘裕道：“好消息便是桓玄还不死心，仍认为自己有反败为胜的机会，竟于此军心动荡的当儿，派重兵守卫寻阳东的湓口，但兵力不过一万，战船在五十艘之间，由何澹之、郭铨和郭昶之指挥。”

江文清皱眉道：“湓口城防坚固，不易攻破，你是否轻敌了？”

刘裕道：“我怎会轻敌呢？一天未杀桓玄，我仍不敢言胜。桓玄需要时间重整军容，我们何尝不需要时间以站稳阵脚。现在西征大军已挺进至桑落洲，与湓口的桓军成对峙之势。”

江文清熟悉大江水道，晓得桑落洲位于湓口之东，是大江中的一个小岛。不解地道：“这算是个好消息吗？”

刘裕道：“当然是好消息，巴陵位处湓口和江陵之间，扼守着大江的水道，进可攻退可守。桓玄犯的错误，是误以为两湖军不足为患，才会派军据守巴陵下游的湓口，而我又故意教两湖军按兵不动，示之以弱，岂知我早有部署，在适当的时机，我会教桓玄大吃一惊。”

江文清道：“桓玄仍拥有强大的反击力，如果两湖军从巴陵出动，夹击湓口的敌人，桓玄可从江陵出兵，沿江东下，我们将从上风被逼落下风。”

刘裕微笑道：“所以我说要等待时机。”

江文清嗔道：“还要卖关子？快说出来！”

刘裕笑着道：“关键处在我有毛修之这一着棋子，他和彭中的水师船队，回巴蜀已有好一段日子，好该做出点成绩来。我对毛修之的能力并不清楚，但彭中却是个难得的人才，如果我所料不差，数天内他们会有好消息传回来。”

江文清白他一眼道：“难怪你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态，原来早胸有成竹。”

刘裕沉声道：“我并没有得意忘形，只是正以最佳的耐性在等待着。”

江文清给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弄得糊涂起来，讶道：“大人在等待什么呢？”

刘裕平静地道：“我在等待手刃桓玄的一刻，然后就是文清委身下嫁我刘裕的时候了。”

江文清又喜又羞地垂下螓首。

刘裕目光落在江文清身上，徐徐道：“这一刻，将会很快来临。”

燕飞把安玉晴送至泗水南岸，方折返边荒集。

他计算好时间，屠奉三等船抵达边荒集的一刻，于北门入集。他们的归来，轰动全集，不但因他们带回来刘裕攻陷建康的喜讯，更因人人苦候出征的大日子终于来临。

当夜众人立即举行钟楼会议，出席者有燕飞、屠奉三、姬别、红子春、费二撇、慕容战、姚猛。列席者王镇恶、庞义、小轲和方鸿生。主持者当然是卓狂生。

程苍古和高彦留在巴陵，阴奇则留在南方为刘裕打点物资的输送，江文清和刘穆之到了建康，都没法出席这个关系到边荒集生死荣辱的会议。

卓狂生从窗子旁回到他的主席位，欣然笑道：“各位边荒集的能人长老，今天是我们边荒集最值得庆贺的大日子。你们听到声音吗？窗外古钟场挤满了我们荒人的兄弟姐妹，人人翘首望着古钟楼，等候我们会议的结果。只是这个行动，已显示出我们荒人空前的团结。所以此战胜利必然属于我们。”

众人登时起哄，姚猛和小轲等年轻一辈更是鬼嚷怪叫。

卓狂生一兴奋，又走到窗旁，向外面数以万计的荒人举手狂呼道：“荒人必胜！燕人必败！”

一呼百诺，外面立即爆起轰天动地的回应，“荒人必胜，燕人必败”的喊叫声，潮水般起伏着。

直到卓狂生返回主席位，外面的喝彩欢呼声方逐渐消歇。

卓狂生得意地道：“看！我们荒人要把千千和小诗迎回来的心意，始终是那么坚定，热情从没有减退过。”

红子春怪笑道：“馆主你何时到古钟楼顶说一台书，如果有现在那么多的人来听，可爽透了。”

卓狂生现出陶醉的神色，喃喃道：“不要说那么多的人，有一半人已相当不错。”

接着干咳一声，正容道：“经过多月来的部署和准备工夫，只要一声令下，我们可以立即上路。整个行军计划，由镇恶做初步拟定，再由慕容当家和拓跋当家反复推敲。这方面不如由镇恶来说。”

众人的目光全移到王镇恶身上去。

王镇恶双目精光闪闪，道：“这几天天气转暖，部分积雪开始融化，不过天气仍然寒冷，道路仍是难行，但这对我们并不构成障碍，因为我们可从水路北上。”

费二撇接口道：“由于手头银两充足，我们在南方大批收购船只，然后在凤凰湖的造船基地加以改良，现在有船只二百多艘，如全载满人，一次可以运送五千名兄弟，但不包括战马和物资。”

姚猛道：“那怎么够呢？”

卓狂生喝道：“听书要听全套，小猛你勿要插嘴打岔。”

姚猛讶道：“你是和我一起回来的，为何你像是无所不晓，我却变成了个傻瓜？”

姬别笑道：“不耻下问正是我们卓名士的优点，否则何来什么小白雁之恋？这方面小猛你该向老卓学习。”

慕容战笑道：“不要吵哩！镇恶早针对此点想出对策。我们今回的‘救美行动’，最大的两个难题，是天气和战场偏远。第一道难题只有老天爷有办法，人是无法解决的，只好待天气转暖，大地春回。不过如果我们等道路积雪完全融解才起程，肯定误了时机。”

拓跋仪接口道：“所以镇恶想出一个办法，就是利用接近战场的崔家堡为基地，作我们在北方立足的据点。从崔家堡到平城去，快马五天可达。”

姚猛忍不住道：“我们何不驱船直抵平城，与拓跋军会合。燕飞你认为我说得对吗？”

燕飞正想起香素君，拓跋仪今次不是可以见到她吗？闻言皱眉道：“小猛你有点耐性好吗？你听不到老卓说镇恶他们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吗？你是不是想代替高小子的位置，要人骂才觉得舒服。”

众人哄堂大笑。

姚猛尴尬地道：“不说便不说吧。”

各人目光又回到王镇恶身上。

王镇恶为姚猛打圆场道：“姚兄刚才提出的意见，是我们起始时其中的一个方案，到最后才放弃。不但因我们无法一次把所有兄弟、物资和战马全送到平城去，更重要的是这样发挥不了我们荒人部队牵制、突袭和夹击的作用。只有在接近战场处，立稳阵脚，进攻退守，方可悉从我们的意愿。”

姬别道：“在过去的两个月，我们陆续把兵员、物资和战马送往崔家堡去，现今崔家堡已聚集了五千名兄弟，由呼雷老大主持。”

屠奉三道：“难怪不见了呼雷方，此计妙绝。”

又问道：“慕容垂是否晓得我们有崔家堡这个秘密基地呢？”

王镇恶道：“肯定瞒不过他，否则他也不配称为北方第一兵法大家。”

姚猛一呆道：“如果他趁我们人尚未到齐，发动大军狂攻崔家堡，我们……”

见人人都瞪着他，再说不下去，立即闭嘴。

费二撇叹道：“如果慕容垂能在如此恶劣天气和道路难行的情况下，对崔家堡发动攻势，不如直接去攻击平城，一了百了。”

姚猛举手投降道：“不要骂哩！我认错！承认自己说了蠢话。”

屠奉三淡淡道：“你说的绝不是蠢话，只是时机的判断出错。慕容垂绝不会容我们和拓跋军会合，又或联手夹击他。慕容垂亦绝不会直接攻打崔家堡，而会在我们从崔家堡赶赴平城途中，伏击我们，这叫取易不取难。”

屠奉三的话，为姚猛争回不少颜面，令他得意起来。

慕容战神色沉重地道：“因受天气的影响，我们必须以崔家堡为前线基地，这也令我们再难成为奇兵。另一方面我们却完全不晓得慕容垂的部署情况，单就这方面而论，我们实处于劣势。”

红子春骂道：“高小子顾着自己风流快活，不肯回来，如有他在，这小子根本不怕风露雨雪，也只有他能尽悉敌情。”

燕飞笑道：“不要怪他，他是应该留在两湖的。不过走了个高彦，却来了个向雨田，我已委任他为高小子的继承人，并保证他不会比高小子差。”

众皆愕然，摸不着头脑。

拓跋仪道：“我可以证实此事，小飞在广陵时，派人传来口信，教我通知敝族主，召向雨田来为我们效力。”

卓狂生双目放光地盯着燕飞，沉声道：“以向雨田这么骄傲的人，又和你燕飞处于敌对的立场，怎肯为你所用呢？小飞你要解释清楚。”

红子春也道：“这是不可能的。”

燕飞苦笑道：“怎么都好，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吧！老子我还要赶夜路。”

庞义讶道：“赶夜路？你要到哪里去？”

燕飞道：“当然是去探听敌情，别忘了我也像高小子般，不畏风雪。高小子留在两湖和小白雁卿卿我我，我这个做他兄弟的，只好接替他工作。”

慕容战道：“有我们的燕飞亲自出马，大家都放心了。现在该决定起程的时间，如果立即成行，我也不会反对。”

王镇恶道：“今晚或明早，分别不大。今回我们出征，兵员贵精不贵多，只有一万之众，但都是禁得起考验的战士，近几个月来日夕操练，正处于最巅峰的作战状态。”

屠奉三道：“那谁留守边荒集？”

费二撇抚须笑道：“正是费某人，不过我只是装个样子，实务由我们的方总巡负责，他对边荒游这盘生意不知多么卖力，令游人宾至如归，当然更绝不用担心安全的问题。”

方鸿生得费二撇当众赞美，脸都涨红起来，不住躬身回礼。

卓狂生笑道：“看来一切准备就绪。老庞！你的第一楼兴建好了吗？”

庞义傲然道：“你失忆了吗？刚才还和我说新的第一楼比以前的更宏伟壮观。”

卓狂生“啐啐”连声道：“你好像没有来过古钟场看卖艺耍把戏，这叫一唱一和。我问第一楼兴建好了吗？你只该答‘兴建好了’，如此我便可以说下去，明天我们的北征大军，就在第一楼前举行誓师仪式，并以红纸把第一楼的正大门封闭，待千千小姐回来亲手为第一楼解封开张，明白吗？”

众人轰然响应。

卓狂生大喝道：“就这么决定。明早仪式之后，我们边荒劲旅立即起程。我们荒人从来没有真的输过，此仗也不会例外。”

慕容战道：“现在我们是否该全体到钟楼之顶，向我们的兄弟姐妹公布这好消息呢？”

众人再次大声答诺。

外面静候的荒人们，听到议堂传出一阵又一阵的呼叫，也不甘人后的齐声喝彩欢呼，声音此起彼落震荡着古钟场。

第九章 踏上征途

拓跋仪和燕飞登上小丘，喧闹声仍隐隐从后方的边荒集传来，天上星罗棋布，壮丽迷人。

拓跋仪纵目四顾，道：“天气的确转暖了，树上的冰挂融掉了大半。我真替你高兴，终于盼到这日子。唉！”

燕飞道：“为何叹气呢？”

拓跋仪道：“我在担心千千，事实上每一个荒人心里都在担心，怕有不幸的事发生在她们主婢身上。慕容垂始终是个男人，一旦兽性发作，便不会再对她们以礼相待。”

燕飞讶道：“别人或许会担心这方面的问题，但怎会是你呢？我已告诉过你，我和千千有遥距传递讯息的异能。”

拓跋仪苦笑道：“你告诉我是一回事，可是我仍是半信半疑，怕你只是因思念过度，生出幻觉，又或把梦中的事当作真实的情况。”

燕飞哑然笑道：“你令我开始感到卓疯子的话有道理，人只会选择他爱相信的事去相信。坦白告诉你，我今次要先行一步，是要去找寻一个我亲眼目睹的地方，慕容垂的大军正藏身该处，做着开山劈石的辟路工夫，雪一融掉，他会穿山越岭的直扑平城，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攻陷之，然后干掉小珪，那时我们也完蛋了，所以我绝不容许这个情况出现。”

拓跋仪难以置信地道：“你亲眼见到？”

燕飞道：“严格来说，是我通过千千的记忆看到，那是穷山峻岭内一块平坦的高地，搭建起近百间房子，还有数不清的营帐，兵力当超过三万人。”

拓跋仪一震道：“真令人想不到，慕容垂竟如此深谋远虑，这些房子当是风雪封路前建成的，可知他对攻打平城，早有预谋。”

又叹道：“如果我们以为他会等冰雪融解、春暖花开之时，才从荥阳动身，定会被他杀个措手不及，不单小珪没命，我们也不能活着回来。”

燕飞道：“现在你相信了吧？”

拓跋仪道：“我不是不相信，但人总会胡思乱想，疑神疑鬼，你又不在我身边，怎能怪我？在平城附近最大的山就是太行山，隔断了东西，慕容垂藏身的地点该在太行山之内。我的娘！太行山绵延千里，支脉众多，要在山内找某一高地，谈何容易？等若大海捞针。”

燕飞微笑道：“你又忘记我超人的本领了。只要千千在那里，我便能生出感应。还记得当日慕容垂从边荒带走她们的情况吗？千千在哪一条船上，亦瞒我不过。”

拓跋仪尴尬地道：“你的本领太令人匪夷所思，我常记不起来。”

燕飞拍拍他肩头道：“好哩！就送到这里如何？”

拓跋仪欲言又止。

燕飞见状道：“说吧！大家兄弟，有什么话不可以说的？”

拓跋仪道：“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大忙。”

燕飞讶道：“你要我如何帮你呢？”

拓跋仪道：“族主现在只肯听你燕飞说的话，其他人说什么都没有用。所以我把丁宣安排到族主的身边，也是借用你的名义。”

燕飞道：“你想退隐了。”

拓跋仪苦笑道：“没有人比你更明白我。我为的并不是自己，而是素君和孩子，她害怕战争，我不想令她担忧。”

燕飞道：“你自己呢？”

拓跋仪坦然道：“大丈夫马革裹尸，直到今天，我仍不知害怕为何物。不过这只是指上沙场而言，对族主我真的感到畏惧，他变了很多，有点不择手段，也令我感到疲倦，想好好的休息，真正的歇下来。我希望你能为我向他说几句好话，让我在此战后退下来。族主肯定不高兴，不过也只有你能令他同意。”

燕飞慨然道：“我怎会不帮你这个忙呢？你放心吧！我晓得如何和他说的了。”

拓跋仪大喜。

燕飞再拍拍他肩头，疾掠下坡，瞬即远去。

刘裕昂首阔步的步下殿阶，簇拥着他的是一众以王谧为首的文武大臣。

刚才举行的朝会里，由于牵涉到几个重要的任命，关系到高门大族的利益，引起了人选的激烈争辩，作个幌子的代行皇帝司马遵只有听的分儿，手握大权的刘裕，只提出由谢混当中领军，其他的职位便由王谧去处理。

刘裕肯让谢混出任要职，并不是因为他喜欢谢混，而是在刘穆之力劝下，又看在谢道韫的情面，勉强同意。真正的情况，是他憎恨谢混，而谢钟秀病情突然恶化，谢混亦难辞其咎。

宋悲风和他的十多个亲随，正在殿外牵马候他，这批亲随精选自北府兵，没有一个是原大江帮的人。

刘裕先向王谧等告辞，依足礼数，这才与宋悲风和亲随们会合，策骑奔出皇城，沿途民众见到刘裕，无不欢呼喝彩，显示他极得人心。

宋悲风欣然道：“不到十天工夫，建康已有全新气象。大人肯以身作则，严于律己，又政纪肃然，故能令行禁止，拨乱反正。现在建康政治清明，盗贼绝迹，民心安定，南方大治之期不远了。”

刘裕惭愧地道：“我哪有这般本事，全赖刘先生为我办事，故能事事得体，件件有方，兼且桓玄的施政糟透了，只要革去他的弊病，便见成效。”

宋悲风笑道：“那至少在这方面，我们该多谢桓玄。”

刘裕含笑点头。

自谢钟秀辞世后，他还是首次见到宋悲风的笑容，可见时间确可疗治创伤。但为何自己心中的伤口，却从未愈合过，只是埋藏得更深了。希望杀死桓玄后，情况会转好。

此时他们偏离往石头城的大道，转入小巷，来到任青媞密巢门外。

大门立即张开，让他们马不停蹄地进入宅内。开门的是个俏婢，看她的模样该懂得两下子功夫，大有可能是任青媞逍遥教的旧人。

刘裕无心深究，对任青媞他是信任的。

不久后，他在内堂见到任青媞，其他人则留在外堂等他，负起守护之责。

任青媞满脸喜色，神采飞扬，却一言不发，牵起他的手便往卧房去。刘裕虽不惯在大白天和女人欢好，但被她诱人风情吸引，不一会儿便迷失沉醉于她动人的肉体中，云雨过后，任青媞伏在他胸膛处，娇喘细细地道：“妾身很快乐，从未这么快乐过，多谢大人。”

刘裕探手轻扫她滑溜溜的香背，微笑道：“你在多谢刚才的事吗？”

任青媞娇羞地道：“那当然包括在内，但我要多谢的，是大人赐予青媞的一切。在此顺道向刘爷报告，青媞这方面一切顺利，试过青媞五石散的建康高门，人人赞不绝口，淮月楼的生意更胜往昔。”

刘裕叹了一口气。

任青媞嗔道：“你不高兴吗？”

刘裕违背良心地道：“你开心我便高兴，怎会不高兴呢？”

任青媞知他心意，不再提起这方面的事，岔开问道：“朝廷方面的事应付得来吗？”

刘裕生出与爱妾私房里谈公事的古怪感觉，道：“总要自力更生啊！何况只要肯动脑筋，没有办不到的事。你该晓得我是个粗人，只略通文墨，那手字更是见不得人。穆之常说什么字乃人之衣冠，我批阅公文的字若太不像样，会被大臣们笑话。唉！我现在这把年纪，怎样把字练好呢？练好刀法倒还可以。幸好穆之的长处之一，是可以在没有办法中想出办法来，你道他怎样教我呢？”

任青媞兴致盎然的娇笑道：“难道他握着你的手来写吗？”

刘裕失笑道：“当然不是这样，否则索性由他操笔。他要我把字写得大一点，以气势取胜，且能藏拙。哈！我便依他之言，看起来真的好多了，不过一张纸，只够我写上六、七个字。”

任青媞听罢笑得花枝乱颤。

刘裕拥抱着她，心中大有异样的感受，以前怎会想到，与任青媞竟会发展出如此亲密的关系。

任青媞笑了好一会儿，问道：“桓玄方面有没有新的发展？”

刘裕欣然道：“昨夜我收到久候多时的好消息，毛修之和彭中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已收复巴蜀，聚众起义，并以我之名，向远近发出文告，罗列桓玄的罪状。”

任青媞道：“这确实是天大的好消息，桓玄有什么反应？”

刘裕道：“巴蜀陷落我手上的事，对桓玄当然是晴天霹雳，打破他据上游力守的美梦。他只好作垂死挣扎，分派将领驻防巴郡、巴东郡和巴西郡，希望能围堵毛修之和彭中，不让他们冲出蜀境。”

任青媞道：“有用吗？”

刘裕笑着道：“我们走着瞧。”

任青媞沉吟片刻，轻轻道：“为何你把扬州刺史这个最重要的职位，让给王谧呢？”

刘裕道：“这是穆之的主意，以稳定建康高门之心。”

任青媞道：“原来是权宜之计。王谧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好，亦难有什么大作为，笼络他是好事，不过刘爷须谨记扬州刺史一职的实权，要牢牢控制在手里，否则让有野心的人当之，必会出事。”

刘裕随口应道：“我明白。”

任青媞嗔道：“我是怕刘爷口说明白，却不是真的明白。妾身太清楚刘爷了！刘爷很容易对人推心置腹，奈何别人不是这般想呢！”

刘裕讶道：“青媞似意有所指，何不清楚点说出来，如论聪明才智，我实在及不上你。”

任青媞道：“不要夸奖我。我的聪明才智，全献上给刘爷。我想说的，是晋室失政已久，加上桓玄篡位，天命已移，自问不凡之辈，皆蠢蠢欲动在等待时机，现在当然是众志成城目标一致，可是桓玄一去，不甘心屈从于你者，会想尽一切阴谋诡计把你推倒。创业虽难，但守业更不易呢。”

刘裕皱眉道：“青媞心目中这些人是谁呢？”

任青媞道：“当然是握有兵权，可以威胁到你存亡的人。”

刘裕道：“你是否指我的北府兵兄弟中，有人不服我呢？”

任青媞道：“不论是高门大族，又或你北府兵的手下中，不服你者大有人在。青媞正处于李淑庄以前的微妙位置，谁都不晓得我们的关系，故我能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刘裕说不出话来，自己并不是心狠手辣的人，但在形势所逼下，不愿意的事也要去做。为了江文清，为了任青媞，更为了自己的孩子，他刘裕绝对不能手软。

任青媞轻柔地道：“像你的宗兄刘毅，与你一样出身布衣，却并非正统的臣主之分，心中不服，乃自然不过的事。”

刘裕道：“为何你特别提起他呢？”

任青媞道：“因为刘毅出征之前，曾多次到淮月楼与他的高门友好聚会，每次都有谢混参与，而谢混则是建康说你坏话说得最多的人。所以妾身忍不住提醒刘爷。”

刘裕点头道：“明白了！”

燕飞站在一座高山之巅，极目远眺。

太行山脉在前方延展，似直探往大地的尽头，广衍百里。拓跋仪说得对，如果没有他灵奇的方法，休想寻找仿如沧海一粟的部队。

山势高处，仍是白雪皑皑，其冰封的情况，肯定不会因春天的来临而终结。但地势低的地方，冰雪已开始融解，显露出山石的本色。

太行山是平城和中山间纵横南北千里的大山脉，只有一条通道，是为井陉关。但当然慕容垂不会以此作通道，否则何来奇兵可言？为躲开拓跋珪探子的耳目，唯一方法就是借太行山作掩护，攻拓跋族一个措手不及。

今次决战，关系到大燕帝国的生死存亡，所以慕容垂会把能抽掉的军队，全投入这场战争去。

要知慕容垂的主力大军，为征讨慕容永，驻扎在荥阳、长子一带，所以其首要之务，是须与都城中山的燕兵会合，然后倾力攻打拓跋军和荒人部队，最理想是分别击破。

燕人两方部队会合的地点，当是太行山某一战略要塞，进可攻退可守，令慕容垂于决战前，完全掌握了主动之权。

粗略估计，慕容垂可调动的兵员，总兵力当有十万之众，而拓跋珪手上的兵力，只在三万许人间，这还是因为拓跋珪在参合陂之战声威大振，得塞外各族来附。但即使拓跋珪的部队，加上荒人，总兵力仍不到慕容垂的一半，故此要击败慕容垂，须斗智而不斗力。因为慕容垂绝非是桓玄之辈，不论才智谋略，均称冠北方。拓跋珪这位挑战者，即使在兵力相等的情况下，能否取胜仍属疑问，何况现今燕人兵力远在拓跋族和荒人联军之上。

而他们最大也是唯一的优势，全系于千千这个神奇探子身上，令他们这方事事能洞烛机先，否则死了都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他现在离井陉关不到二十里，而慕容垂的秘密营地，亦该离井陉关不远。燕飞之所以有这个想法，不但因他灵奇的感应，更因照他猜测，于慕容垂秘密营地的房舍，该由中山方面的燕人负责建成，而在冰天雪地的情况下，所有物资，只有借道井陉关，送往太行山西某处。

安玉晴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这场决定北方谁属的争霸战，但却为此战做出重大的贡献，令燕飞能与纪千千作心灵的联结，并大幅提升纪千千心灵的力量，也令燕飞在心灵传感上再做出突破，大大有利他们这一方在战略上的部署。

想想都觉人生真的很奇妙。

一念为恶，一念为善，命运往往决定于一念之间。

当年他遇上安世清，虽然安世清因受丹毒影响，对他不怀好意，还想害死他，但他绝没有因此而仇视安世清，且以德报怨，冒不测之险为安世清除掉体内积毒。

正因安世清的神志回复清明，后来方有练成洞极丹一事，造就了安玉晴。其因果的关系，确实像冥冥中自有主宰。

这是否就是命运呢？

想起安玉晴，他心中充满暖意。他和安玉晴的爱恋，超乎了世俗男女之爱，独立于七情六欲之外。与万俟明瑶的初恋，是世俗的，当时他沉溺迷恋着她动人的肉体；但对安玉晴，只是心灵的交接，又或眼神相触，至乎互相拥抱，已可带来最大的满足，不假他求。他直觉感到安玉晴对他也是如此，这是否才是真正的爱？

他和纪千千的关系亦有别于安玉晴，如果安玉晴像一潭清澈的湖水，纪千千便像一团烈火，这又是否至阴和至阳的分异。

他不知道，但他极想知道。

就在此时，他感应到另一个熟悉的心灵。

第十章 无名有实

刘裕坐在帅府大堂内，听刘穆之向他汇报今天最新的消息。

一边听着，一边却分了一半心神在思索任青媞今早在枕边向他提出的“忠告”。

任青媞是个绝顶聪明的女人，眼光独到，她说的话，绝非无的放矢，着眼的是自己的弱点，而她与自己现今目标一致，荣辱与共，所以最不愿见到他刘裕在朝廷的明争暗斗中失蹄落马。

刘穆之总结道：“现今的形势对我们非常有利，建康的人心大致上已稳定下来，一切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下。”

刘裕道：“穆之认为王谧是否真心为我们办事？”

刘穆之道：“王谧的情况特殊，当桓玄入京时，他投向桓玄。桓玄登基，便是由他亲手把司马德宗随身携带的玉玺解下，故建康高门一致认定他犯了叛国欺君的大罪，万死而不足以解其咎，可是现在我们却全力保住他，还委他以重任，故而他全心全意的支持我们，因为如果让别人上场，他肯定死得很惨。王谧现在根本没有第二条路走。”

又道：“听王弘说，王谧在桓玄来前和现今是两个样子，外貌苍老了近十年，头发变得稀疏了，身体也比以前差，可见他本身极不好受。”

刘裕听得有点惊心动魄，心忖自己该不会变老了吧。

刘穆之道：“大人忽然问起王谧，是否准备亲自到前线领军？”

刘裕沉吟片刻，道：“我想问穆之一件事，穆之最要紧坦白地告诉我。”

刘穆之讶道：“是什么事呢？”

刘裕道：“我现在究竟处在怎样的一个位置上？”

刘穆之微一错愕，思量半晌后，道：“若直接点说，大人所处的位置，是个人人想取而代之的位置，因为名义上虽仍是司马氏的天下，但实权却全掌握在大人手上。大人正是南方朝廷无名却有实的君主。”

刘裕点头道：“无名而有实，穆之这个形容非常贴切。”

刘穆之道：“既然大人问起这方面的问题，穆之当然不敢隐瞒。王族故不容大权长期旁落于大人手上，加上你布衣出身的背景，建康高门中怀异心者亦大有人在，所以建康的权力斗争，绝不会因诛杀桓玄而止，反会愈演愈烈，这种情况自古皆然。而这也才是正常的情况。”

刘裕道：“我该如何应付呢？”

刘穆之道：“大人必须把军权掌握在手上，在关键的事情上，一步也不能退让，谁敢不接受大人的安排，逾越了本身的职权，便须认真对付。帝王之术从来如此，大人是别无选择。”

刘裕沉声道：“穆之是怕我心软了。”

刘穆之道：“我怕的是大人在江湖打滚惯了，把江湖那一套搬到朝廷来。在政坛上，讲的是利害关系，谁都不理会什么江湖义气、兄弟之情，事事不留余地。只要情况许可，便来个赶尽杀绝，对敌人仁慈，会令自己遭殃。当年安公在位时，绝不对司马道子让步。而安公的本钱，便是令北府兵独立于朝廷之外，不让司马氏插手。”

刘裕点头道：“明白了。唉！可是我对政治的斗争，不但感到厌烦，更自问不在行。”

刘穆之道：“这个并不重要，凭大人的才智，当很快掌握其中诀窍。为政之道，最重要是知人善任，所以大人必须在朝廷建立支持自己的班底，只要把国家治理得妥当，民众归心，其他的事自可迎刃而解。”

刘裕欣然道：“对！自己不懂得的事，便交由信任的人去做。幸好有穆之助我，否则建康这个摊子，真不知会如何烂下去。”

此时手下来报，孔靖求见。

刘裕要手下去请他进来，刘穆之则办事去了，到大堂剩下刘裕一个人，不由诸般感受袭上心头。

他进一步体会了自己的处境。

刘穆之虽说得婉转，事实等若说他刘裕四周的每一个人，都是潜在的敌人，一旦他露出破绽和弱点，想取他而代之者便会用尽阴谋手段，群起攻之。其中绝没有人情道理可讲，一切只讲切身的利益。

如此情况，不但是他始料不及，更是从没有想过的。

以前支持他的是向桓玄报复的念头，现在已逐渐转为责任的问题。负在他肩上的重担子，不但关系到至亲和忠心追随自己的人的荣辱，还有是视自己为救主的平民百姓。他刘裕出身贫农，最明白民间的疾苦，怎可对他们的苦况视若无睹？自己攀上了这个位置，便要负起这个位置的责任，否则如何向爱戴自己的人交代？

他一定会好好学习。

向雨田攀岩越坡如履平地的来到燕飞身旁，探手和他紧紧相握，大笑道：“燕兄！我们又见面了！”

燕飞亦心中欢喜，欣然道：“人说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又说山水可相逢，今回我们正是重聚于山水之中。”

向雨田放开燕飞的手，微笑道：“幸好我只完成了一半的任务，否则就会不到燕兄。”

燕飞讶道：“一半的任务？”

向雨田道：“你的兄弟拓跋珪托我为他找寻慕容垂的主力大军和龙城兵团的影踪，现在我已发现龙城兵团的藏兵地，却仍未找到慕容垂的主力大军，遂找到你这里来。”

燕飞道：“什么龙城兵团？”

向雨田环目四顾，道：“龙城兵团就是由慕容垂最出色的儿子慕容隆指挥的兵团，一向驻守于中山东北方远处的龙城，以震慑塞北诸族，特别是库莫奚部和柔然人。你的兄弟因慕容隆率麾下兵团秘密进入中山，生出警觉，嘱我找寻他们的踪迹。果然不出他所料，慕容隆的兵团已秘密行军直抵五回山，越青岭、过天门，再开凿山路，抵达附近太行山一处支脉低丘间的密林处，照我看他们是要伏击你们荒人，因为该处离平城太远了。”

燕飞道：“他们如何抵御寒冷的天气？”

向雨田道：“他们于藏身的密林处建起数百间可挡风的简陋房舍，又砍下大批木材生火取暖。我去侦察他们时，秘密基地只有三千许人，不过兵员正由秘密山道不住调过来。此招确为奇兵之计，如果你们完全不觉察他们的存在，肯定会吃大亏。”

接着续道：“至于慕容垂的主力大军，我仍未有头绪，真教人头痛。”

燕飞微笑道：“这个倒不用担心。”

向雨田欣然道：“我当然不会担心，说头痛只是我见到你老哥前的情况，现在见到你，什么痛都消了。你可以凭灵觉侦察到纪千千的所在，对吗？”

燕飞双目亮了起来，点头应是，充满希望地道：“凭你我两人之力，你猜我们有多少胜算，可把她们主婢救出来呢？”

向雨田现出一个古怪的神色，道：“攻其无备，加上你又能准确掌握她们的位置，至少有二、三成的机会。如果你可以暗地指使纪千千和她的婢女配合我们，胜算可增至五成。不过！唉！我该不该说呢？”

燕飞不解道：“还有什么问题呢？”

向雨田道：“我们或许能成功救出她们，但你的兄弟肯定会输掉这场仗。”

燕飞明白过来，颓然无语。他不是思虑不及向雨田周详，但因太在意纪千千和小诗，致忽略了随之而来的后果。

向雨田道：“事实上现在慕容垂最大的破绽和弱点，正是纪千千，如果没了纪千千，我们极可能在慕容垂发动前，仍没法摸得着他的影子。而且打草惊蛇，当慕容垂晓得他的部队再非奇兵，会改变战略。更重要的一点，是你们荒人牵制了龙城兵团。试想如果我们救出了纪千千和她的婢女，荒人还为何而战？荒人是绝不会为你的兄弟卖命的。”

燕飞仍没法回话。

向雨田探手搭着他肩头道：“你绝不须为此难过，感到对不起她们。坦白说，我们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明智之举，是静待时机，至少等击破龙城兵团后，再想办法。”

燕飞好过了点，同意道：“是的！我太过冲动了。”

向雨田道：“你放心吧！慕容垂自以为胜算在握，绝不会伤害她们主婢，我们始终会有机会。我向雨田拼掉老命，也要助你完成救美的行动。”

又问道：“你感觉她们在哪个方位呢？”

燕飞探手指着山连山的西北方远处，道：“该在那个方向，离开我们至少有数百里。”

向雨田一呆道：“那慕容垂的藏兵处，离平城将不到二百里。好家伙，不愧善用奇兵的兵法大家，令人完全没法想到。”

燕飞道：“以慕容垂的行事作风，这区域该广置暗哨，我们要小心点，如被发现，便太不值了。”

向雨田目光投往西面，道：“太阳快下山了，天黑后我们才动身吧！”

孔老大喝了口热茶后，笑道：“这两天天气回暖了，冰雪开始融解，走在街上湿漉漉的，很容易滑倒。”

接着叹道：“从前的好日子又回来了，玄帅过世后，我一直不敢到建康来，想不到现在又可以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

刘裕隐隐感到有点不妥当，他和孔靖的关系非比寻常，有什么话不可以直说出来，偏偏孔靖却先兜几个圈子，可知他是有所求而来，而他的要求，绝不简单。

果然孔老大转入正题道：“我想到建康来发展。”

刘裕闻弦歌知雅意，登时大感烦恼。

孔靖是广陵、京口一带地区的帮会大龙头，近年更因自己的关系透过荒人大做北马南卖的生意。现在自己成为建康的当权者，水到渠成下，孔靖当然希望在建康大展拳脚。

问题在水涨船高下，孔靖的帮会势力亦会因此而入侵建康，无可避免地损害此地帮会的利益，致生冲突。

在一般的情况下，或单靠孔靖本身的力量，所谓猛虎不及地头蛇，孔靖必定会被建康的帮会排挤，致难成事，甚至会损兵折将。所以孔靖先要得到自己的支持，才敢在建康发展。

建康是南方最大的都会，是财富集中的地方，也是南方帮会的大肥肉，孔靖想分一杯羹，是最正常不过的情况。

孔靖在建康不是没有地盘，但只限小规模的骡马买卖，但孔靖显然不甘于此，于是要争取更大的利益。

可是自己的成功，本地的帮会也有出力，虽远及不上孔靖的全力支持，但自己如忽视他们的利益，是说不过去的，何况他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不可以不给宋悲风这个从中穿针引线的人面子。

抵建康只十天光景，他便深切体会到当这个无名有实的建康之主的为难处。

如只论江湖道义，他此刻便该拍胸膛保证力挺孔靖；可是站在为政者的立场，便须平衡各方面的利益，避免乱局的出现。

刘裕刚下定决心好好学习当权者之道，但如果有别的选择，他真的不愿面对眼前由孔靖引发的两难局面。

他一直以身作则，由自己示范何谓大公无私，真要推搪，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并不难，但却会令孔靖失望。

刘裕微笑道：“大家兄弟，你的事便是我的事，老大你心中有什么想法呢？”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却清楚自己是口不对心，但有什么法子呢？任青媞说得对，他和孔靖再非目标一致，孔靖为的是本身和帮会兄弟的利益，他刘裕为的是整个南方的大局。

孔靖道：“有统领这两句话，我孔靖便放心了。为了不让统领为难，我决定在建康只做正行生意，绝不碰赌场、青楼或放高利等偏门行业。”

刘裕暗赞孔靖聪明，如此自己更难反对，不愧是老江湖。道：“那么老大你想干哪一行的生意？”

孔靖立即双目放光，兴奋地道：“仍是以骡马买卖为主，不过却不像以前般偷偷摸摸，而是公开来做，透过边荒集，把优秀的胡马、胡骡，运到建康来，照规矩缴纳关税，正正式式的做买卖，统领以为行得通吗？”

刘裕为之愕然。

孔靖确有做生意的头脑，凭着他和荒人的密切关系，肯定可以低价买入胡马，再在建康以高价卖出，赚得家财万贯。其他做马骡生意者，怎可能是他的对手？保证不用多久，整个建康的骡马买卖会被孔靖垄断。再在这个基础下，孔靖的帮会势力会在建康落地生根，迅速发展。

刘裕拖延时间，好让负荷沉重的脑子有运作的空隙，道：“如此将牵涉到朝廷对边荒集政策上的改变，老大你须给我一点时间，研究出一个妥善的办法。”

孔老大知情识趣地道：“这个当然，我会耐心静候统领的好消息。”

刘裕脑际灵光一闪，道：“我有一个提议，请老大也考虑一下。”

孔老大欣然道：“统领大人想到什么，吩咐下来便成。”

刘裕心忖现在的自己确实是权倾建康，说一句话，可以改变任何现状，亦正因如此，他刘裕必须战战兢兢，小心谨慎，不可以稍有差错，累己累人。

道：“我为老大想到一个可以把生意做得更大的方法，就是成为由边荒来的骡马的总代理人。边荒集的骡马要公开的卖往南方来，一定要透过你，而你则把骡马供应给南方的大小骡马商，但只限骡马，由你直接缴税给朝廷，至于细节，我会找人设定。”

孔靖大喜道：“如此就更理想。”

刘裕心中欣慰，他真的不想令一直毫无保留支持他的孔靖失望，令他更开心的，是从孔靖的反应看出孔靖只是想做生意赚钱，并没有到建康争地盘的野心。

两人又再商量了一会儿，孔靖欢天喜地地去了。

刘裕暗抹一把冷汗。

这个位子真不容易坐，弄得自己捕风捉影的，错怪了好人。

希望每个人都像孔靖般，安分守己，如此他就谢天谢地了。

但他当然知道不会事事称心顺意，边荒集或会成为另一道他要面对的难题。

不由记起屠奉三说过的话。

边荒集将来说不定会由他一手摧毁。

唉！

未来的事，未来再打算吧！

第十一章 驰想未来

向雨田和燕飞蹲在孤悬半山的崖石处，扫视近山脚处的一个屋寨，数百幢平房依傍一起，尚有飞瀑流泉穿越其间，点点灯火，像天空的夜星。

向雨田满足地道：“找到了！”

燕飞闭上眼睛，默然不语。

向雨田道：“感应到她吗？”

燕飞睁开虎目，点头应是，神情木然，显然因纪千千在视野能及的近处而有所感触。

向雨田道：“我又有另一个想法，不论是下面慕容垂的山寨，又或龙城兵团的山寨，前身该是太行山原居民的山村，只是被燕人征用了，再加以扩建，设立寨墙。所以必有四通八达的山道，只要把山道凿宽，便可让大军通过，否则不可能在短短数月间兴建出这么有规模，既有活水供应，又能御寒的山寨。”

燕飞目光掠过山寨四周竖立如林的营帐，树木均被砍掉，外围处筑有十多座瞭望塔，可监察远近情况，即使凭他和向雨田的身手，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山寨仍不容易，何况还要带她们主婢离开。一旦给敌人缠上，必是力战而亡的结局。

向雨田赞叹道：“看！山寨后方近峭壁处还有个小湖，可以想象原居于此处的山民，生活是多么和平安逸，与世隔绝。”

燕飞记起慕清流，道：“差点忘了为一个人向向兄传话。他叫慕清流，不过你肯定没有听过他的名字，因为这名字是他到建康才改的，但他却是除了向兄之外，贵门最出色的人物，也是贵门的新领袖，他自称属于贵门内的花间派，向兄印象中有这么一个人吗？”

向雨田大感兴趣地道：“他有多大年纪？要你向我传什么话？”

燕飞道：“他的年龄该不过三十，他要我转告你，一天你仍保管着贵门的典籍，就仍属圣门的人，必须履行圣门传人的责任。”

向雨田微笑道：“他是看准我不会放弃《道心种魔大法》，这几句传话更是要警告我，他随时会执行门规。他奶奶的！这个家伙武功如何？你和他交过手了吗？”

又笑道：“不知如何，自从到过边荒集后，习染了你们荒人说粗话的作风，嘴边不挂上两句粗话，说起来总有不够劲儿的感觉。”

燕飞道：“你或许误会了他，我曾亲耳偷听他和门人的秘密对话，斩钉截铁地下达放弃向你执行门规的指令，又在我面前指出你是不受任何成规门法束缚的人，对你显然非常欣赏。”

向雨田道：“你太不明白我们圣门里的人，愈是欣赏你，愈是想杀你。你们竟没有动手吗？”

燕飞摇头表示没有。

向雨田思索道：“这表示他的确是厉害的角色，眼力高明至晓得与你动手是有败无胜。唉！天下间，也只有燕兄一人能令我向雨田甘拜下风。”

燕飞笑道：“向兄不要妄自菲薄，如我们真的要动手分出生死胜败，结果仍是难以预料。”

向雨田轻松地道：“不要捧我了，上回交手，你仍未使出你的绝招，感觉上我虽有一拼之力，可是纵使我们两败俱亡，但你老哥却有死而复生的绝古奇技，我只会死得彻底，谁胜谁负，已不用我说出来了。”

燕飞忍俊不禁地道：“没有人在我耳旁大嚷‘为了纪千千，你必须回来’，我能否死而复生，尚是未知之数。”

向雨田哑然笑道：“说得不对！因为你已有上回的经验，今次不用别人大叫大嚷，也懂得自己回来。”

燕飞道：“此事我绝不会冒生命之险去验证。慕清流的确是个危险的人，你提防他是应该的。”

向雨田有感而发地道：“我绝不是危言耸听。《道心种魔大法》一直被敝门的人视为圣门典籍中最高的心法，而持有此典者，均为圣门中武功最高强的人，否则早被人夺去宝典。慕清流既如燕兄所述，当与我所差无几，他对宝典有野心，是正常不过的事。且他教你转告的话，隐含如我肯放弃宝典，他便以后都不会干涉我的事的意思。”

燕飞当然不会为向雨田担心，尽管魔门倾尽全力，仍奈何不了他。道：“我还没有问你，得到下卷后，你练出什么心得来呢？”

向雨田立即双目放光，兴奋地道：“那感觉等于下面的山寨，于崎岖难行的穷山峻岭内，忽然发现疑无人处别有天地。真要多谢你老哥以身作则的启发，聪明如我师父，也就是你的亲爹，也练到出大岔子，事实上，在敝门的历史上，从没有人能练成《道心种魔大法》，皆因什么阴神阳神，均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触摸不着亦感觉不到，怎样努力都没有用，且愈用功走火入魔的机会愈大。”

燕飞道：“听向兄的语气，已是成竹在胸了。”

向雨田欣然道：“有燕兄作先例，我再蠢些也会有点成绩。最令我信心十足的，是我读完下卷后，终于想破从圣舍利吸取元精的秘法，改变了我的体质禀赋，多活上百来二百年绝不稀奇，有这么长的寿命，够我过足活着的瘾儿。”

燕飞道：“如此向兄或会是古往今来最长寿的人了。”

向雨田道：“不但可以长寿，还可以青春不老，否则活到一百岁，老得牙全掉光了，还要多挨一百年，请恕我敬谢不敏。”

燕飞失笑道：“向兄说得很有趣。”顺口问道：“慕清流要你遵守的规矩，是什么规矩呢？”

向雨田耸肩道：“就是必须收传人，让本道的传承继续下去。唉！这是一道难题，我曾有一个想法，就是在破空而去前，把圣舍利和宝典毁掉，就让它们从此消失于人世。”

燕飞大讶道：“为何向兄会有这个想法呢？”

向雨田苦笑道：“因为我不想多制造几个花妖出来。要练成《道心种魔大法》，不得不借助圣舍利，而其中凶险，实难以向外人道。我师兄便是个惨痛的例子。以师父如此超卓的人物，也落得妻离子散的结局，到最后仍要含恨而逝。你说吧！这样的东西，还应不应流传人世？别的人怎可能像我般幸运，遇上燕兄，亲眼目睹你死而复生，不用再半信半疑。”

燕飞道：“你现在打消了这个念头吗？”

向雨田道：“是好是歹，始终是师父传下来给我的东西，想是这么想，可是师父传下来的道统，至我而绝，我岂非成了罪人？虽然你和我都明白这个人间世只是一时的幻象，但偏偏《道心种魔大法》恰是破迷解幻的奇书，我更不愿如此宝物毁在我向雨田手上。”

燕飞不解道：“既不想害人，又不愿毁去圣舍利和宝典。那你能有什么办法？”

向雨田的眼睛亮起来，道：“在未来的百多年，我仍不用为此烦恼，我会活得开心快乐、多姿多彩，更要遍游天下，尝尽人世间的经验。到我感觉到自己只剩下数十年的寿命，才收徒弟，且一收便多收几个，这些徒弟将会是一些赋性薄情自私的人，来个以毒攻毒，看看会否出现奇迹，如果不成，我的良心也会好过点。”

燕飞愕然道：“为何不只收一徒呢？那顶多只害了一个人。”

向雨田道：“圣舍利只得一个，《道心种魔大法》亦是独一无二，如果他们是心性狠毒的人，自然会来个你争我夺，互相牵制，再无暇四处作恶，因怕树敌太众，难以消受，这样不是等于间接做好事吗？”

燕飞哑然笑道：“你的方法真古怪，是否行得通，恐怕老天爷才知道。”

向雨田欣然道：“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师父临终前，命令我不论能否修成大法，必须把本道心法传下去，否则我真的会让大法失传，圣舍利则永不出世。慕清流的警告根本不能对我起任何作用，我向雨田岂是别人左右得了想法的人。”

又道：“收几个劣徒仍没有真的解决问题，所以我又想出疑兵之计，令后人碰也不敢碰《道心种魔大法》。”

燕飞好奇心大起，问道：“向兄的脑袋肯定装满离奇古怪的念头，何谓疑兵之计？”

向雨田道：“你想不到，是因你不是在我的处境里，不会在这方面花精神思考。而我必须动脑筋，想出解决的方法。我说的疑兵之计，非常简单，就是巧妙布局，让所有人都认为我练《道心种魔大法》练出岔子，致走火入魔，然后我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那谁都以为我死于没有人能寻得到的秘处去了。”

燕飞点头道：“你这个以身示范的方法的确是匪夷所思，但肯定会令想修炼大法的人三思。试想能像你这般活上百多二百岁的，天下能有几人？那时你肯定是天下第一高手，如果连你这样的人物，也修不成大法，其他的人何来修法的资格。”

又笑道：“不过肯定人人都想夺得圣舍利，因为你已示范了圣舍利的益处，不但可以多活百来年，且长生不老。”

向雨田苦笑道：“这是没法子的事，难道我活数十年便诈死吗？那我可不甘心。”

燕飞道：“你可以早点破空而去嘛！”

向雨田欣然道：“正因我可以随时离开，所以我才不愿离开，且感到活着的生趣和意义。看看眼前的山景是多么的美丽，这个人间世是多么令人留恋。依我估计，没有多一百年的工夫，我仍未能达到你挥洒自如、要走便走的境界。我会耐心的循序渐进，不会急于求成，玩玩练练，百年的光阴弹指即过。只要想到有出口可以离开人间世，我绝不会感到寂寞，以前认为没有半丁点意义的事，也会变得有趣起来。前天我看着一片树叶，一看看了几个时辰，愈看愈感到造化的奇妙。”

燕飞拍拍他肩头道：“明白了！向兄是奇人奇行，说得我差点羡慕你起来。我未来的命运，大致上已有了既定的路线和方向，但向兄的未来却有无尽的可能性。”

向雨田叹道：“你真是我的知己，不论我活到多少岁，我仍会牢牢记着我们之间的友情。”

接着精神一振道：“该是分手的时候了，待我探清楚慕容垂的秘密山路通往何处，然后到平城通知你的兄弟，再到崔家堡会你，与你并肩作战，先破慕容隆的龙城兵团，再助你从慕容垂手上把美人救出来。哈！看！生命是多么的有乐趣。”

燕飞道：“你走吧！趁此机会，我要留在这里与千千进行心灵联系，告诉她脱离苦海的日子已不远了。”

向雨田笑道：“何用羡慕我？你拥有的东西，都是我梦寐以求的。我走啦！崔家堡见。”

卓狂生提着一坛雪涧香，来到船尾处，庞义正在那里发呆。

见卓狂生抵达身旁，庞义道：“你不是把自己关起来写天书吗？”

卓狂生笑道：“朝写晚写是不成的，人生除写书外，还有无数的东西要留意，才能吸取新的材料。哈！老庞你是否有什么心事呢？说出来听听如何？我可以为你分忧的。”

庞义警觉地道：“不要胡思乱想，我没有心事，到这里来只是想吹风。”

卓狂生眯起双眼来打量他，道：“不要骗我了，没有心事，何不倒头大睡，却要到这里来挨冻？是不是为了娘儿呢？你现在的神情有点像高小子单恋小白雁的样子。”

庞义老脸一红，怒道：“没有这回事。”

卓狂生哂道：“不是想娘儿，难道是在想汉子吗？想汉子会脸红的吗？”

屠奉三来到两人后方，笑道：“谁想汉子想到脸红呢？”

接着走到庞义另一边，道：“过了泗水哩！”

庞义苦笑道：“卓疯子只爱查探别人的隐私，实犯了我们荒人的大忌，我看终有一天他会成为荒人的公敌。”

屠奉三叹道：“我和你是同病相怜，自起程后，卓馆主一直不肯放过我，刚才我便被他逼供了近两个时辰，弄得我睡意全消。”

卓狂生道：“不要怪我，我仍感到你有所隐瞒，语焉不详，没法交代一些关键性的细节。不过也有很多精彩的地方。最遗憾是燕飞没有和那什么慕清流分出胜负。”

屠奉三道：“你错了，掌握不到真正精彩的地方，事实上他们已较量过了。高手过招，岂用刀来剑往？而我们的小飞已达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境界，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卓狂生点头道：“对！对！不战而屈人之兵，我会在书中强调这一点。”

接着又道：“卢循竟会来找燕飞，又不是为孙恩报仇，教人百思难解。”

屠奉三苦笑道：“真后悔告诉你这件事。”

庞义忿然道：“他是个疯子，只要你露出破绽，给他觑隙而入，他会像蛇般缠着棍子上，教你没法脱身。”

卓狂生耸肩道：“老庞你是指你刚才忍不住脸红的秘密，被我看破了吗？”

庞义只好闭嘴。

卓狂生满意地吁出一口气，道：“我们等待了逾一年的大日子，终于来临。看！这是多么壮观的船队。在纪千千芳驾光临边荒集前，有谁想过我们荒人会团结在同一个理想下，为共同的目标抛头颅、洒热血，没有人会有丝毫犹豫，没有人皱一下眉头，缔造出我们荒人最光辉的时代。”

庞义咕哝道：“我们荒人都是亡命之徒，过惯刀头舔血的生涯，人人是不怕死的好汉。”

卓狂生摇头道：“老庞你错了，因为你不了解自己，更不明白荒人。我们荒人都是爱惜生命的，因为他们比其他人更懂得去掌握命运、享受生命。”

屠奉三忍不住道：“那又为何现在人人奋不顾身的愿冒生命之险呢？”

卓狂生微笑道：“正因他们懂得享受生命，所以明白生命的乐趣，正在于掌握今天，眼前的每一刻都要活得精彩，想到做什么便去做什么，至于明天是生是死，谁都无暇去理会。而现在最该做的事，就是把千千和小诗迎回边荒集来，这更关系到我们荒人的荣辱。若变成缩头乌龟，苟且偷生，还怎样快乐得起来呢？”

庞义道：“你的话倒有点歪理。”

卓狂生嗤之以鼻道：“歪理？正理又是什么？告诉我，你为何肯随队远征？”

庞义为之哑口无言。

卓狂生笑道：“放心吧！我的天书已接近尾声，等完成后，就算你跪在我跟前哭着求我听你的故事，也无法令我提笔摇杆。所以你若是聪明的人，想要你的故事能流芳百世，便该珍惜眼前的机会。”

屠奉三失笑道：“你不怕会手痒吗？”

卓狂生捻须而笑，目光投往天上的星空，射出憧憬的神色，柔声道：“不写不等若不说。我会走遍天之涯、海之角，踏遍穷乡僻壤，把我的说书广传开去。我说书的对象再不是付得起钱的人，而是没法接触外面世界，又对外面辽阔的天地充满好奇心的小孩子，让他们晓得真正的英雄是怎样的人。告诉他们，最一无所有的人，如何成为公侯将相；出身布衣贫农者，也可成就帝王不朽功业；花心的小子，竟有可能变得情深如海。我会在孩子们的心中播下创造命运的种子，让种子将来有开花结果的一天。哈！说完了！该是喝几口雪涧香的时候了。”

第十二章 唤醒元神

纪千千乍醒过来。

睡在她身旁的小诗又在梦中哭了。军队起程不久，小诗忍受不住路途颠簸和天寒之苦而病倒了。到抵达屋寨，在恶劣的生活条件下，虽然有纪千千悉心照顾，小诗的病况仍是时好时坏，始终没有好转过来。

纪千千明白她的病因，不但是旅途辛苦，更因为小诗心中在害怕，过度忧虑致为病魔所乘。

她亦深切体会到小诗内心的恐惧。

她们正深陷在战争的漩涡里，现今身旁一起与她们受苦的所有人，包括和她们挤在同一座房子里的风娘和十多个慕容鲜卑族的女战士，至乎在屋寨内和四周营地的数万战士，正踏上开往战场没法掉头的路上。在不是你死便是我活的战火里，一方将被摧残和毁灭，不论流血的是燕郎一方的人，又或是慕容垂的人，纪千千都感到不忍和痛心。

山风在屋外呼啸。

败的一方固然凄惨，胜的一方也绝不好过，这是个对谁都没有好处的残忍游戏。

在这一刻，仙门变得遥不可触，像一个毫不真实的幻觉。

她强烈地思念燕飞，只有在他强而有力的怀抱里，她才可以战胜不安和恐惧，忘掉一切不幸的事。

就在此时，她的精神生出变化，整个人似要往下方沉降下去，地席像化为不见底的深渊，燕飞的声音同时在她心神的空间内响起，召唤她道：“千千！千千！”

纪千千喜出望外地回应道：“燕郎！啊！燕郎！你在哪里？”

心灵的联系倏地建立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更快速、直接和真实，就像燕飞在伸手可触的近处。

下降的感觉停止了，纪千千感到轻盈起来，再不受肉体的羁绊，转而往上腾升。

燕飞的声音在她心灵中响起道：“千千，不用害怕。这不是很奇妙吗？你现在经历的，是阳神借梦体出窍的情况。我已经来了，正站在可以俯瞰你所处屋寨的位置，我的纯阴真气，直接影响着你，激发了你阳气的活力，现在你的阳神正不住凝聚，很快我们又可以见面了。”

一股莫以名之的喜悦，充满纪千千的心神，像所有苦难均已成为过去。下一刻，她感到离开了自己的身体，化为没有实质轻烟似的物体，就那么升离了卧席，穿过屋顶。

天地暗黑起来，一团光云却在上方亮起，逐渐凝聚，出现燕飞高挺的雄躯。

纪千千呼唤道：“燕郎！燕郎！”

上升的速度蓦地加速，然后她发觉已投入燕飞的怀抱中，感觉是如此有血有肉，如此真实，不再有丝毫怀疑。

两人热烈地亲吻。

良久后，燕飞离开她的香唇，微笑道：“我们又在一起了。”

纪千千狂喜地瞧着燕飞，他俊伟的脸庞笼罩在一片金黄的色光里。嚷道：“你真的来了吗？”

燕飞紧拥着她，欣然道：“看！”

黑暗消失了，宽广而深邃的夜空出现在上方，遮天盖地，其壮丽处，超乎了以前她见过的任何星空。

纪千千心神震荡地叫了起来。

燕飞把她的身体转过去，伸手环抱着她的腰道：“看这一边！”

纪千千依言看去，百多丈的下方，灯火点点，赫然正是刚才她置身其中一座房舍的山寨。

纪千千不能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情景，颤声道：“啊！燕郎你终于来了。”

旋又不依的扭转娇躯，伸手搂上他的脖子，天地忽又变得幽暗无比，就像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们这对苦难的鸳侣。

纪千千叹息道：“这怎么可能的，为何我没有一点心力损耗的感觉？”

燕飞道：“因为今回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相同，我是以至阴之气，鼓动千千的阳气。当我们的精气神直接联结起来，阴极阳生，唤醒了千千的阳神，千千现在经历的，正是元神出窍的奇遇。”

纪千千现出笑脸，旋又被担忧的神色替代，凄然道：“小诗病倒了，一直没有好转。”

燕飞问清楚小诗的病况，道：“不要紧，千千或许仍不自觉，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已臻至学武之士梦寐难求的先天至境，要治好小诗，只是举手之劳。我现在教你一套手法，只要打通诗诗郁结的经脉，保证她可霍然而愈。”

接着把方法说出来。

纪千千烦忧尽去，喜滋滋地道：“我知道诗诗定不会相信，否则我会告诉她你来了，让她可以分享我的欢乐。”

又道：“战争真是不可避免的吗？”

燕飞爱怜地道：“千千心中是晓得答案的。这场战争并非个人的恩怨，而是牵涉到民族的存亡和仇恨，这个情况千古依然，从来没有平息过。你和我必须坚强起来，面对眼前的一切。这或许是上天对我们爱情的考验，要我们历尽灾劫，但终有一天，我们会携手离开这里，到达洞天福地。”

纪千千娇呼道：“燕郎啊！千千当年尚在建康的时候，就一直在期待新的生活，追求更刺激有趣的东西，但却从没有想过会变成这个样子。幸好只要想到燕郎，千千便会坚强起来，勇敢地面对一切。”

又深情地道：“还记得在雨枰台时，人家问你肯不肯当我的保镖，说任你开价。那时千千便想到，假如你要的不是金子而是人，千千该怎样答你呢？”

燕飞大感兴趣地问道：“你会怎样答我呢？”

纪千千白他娇媚的一眼，道：“你都没有问，人家怎晓得呢？”

燕飞心神俱醉地道：“返回边荒集后，我会每天陪千千在重建好的第一楼上层平台喝酒，好好享受边荒集的生活，然后我们去找玉晴，尽情享受生命的赐予，再决定何时离开这个使人又恨又爱的人间世。”

纪千千秀眸射出炽热的神色，令她更是艳光四射，憧憬地道：“我们何时可以返回边荒集呢？”

燕飞道：“你现在情况如何？”

纪千千道：“慕容垂把我们看得很紧，我和诗诗等若给囚禁在屋内，由风娘和十二个身手高强的女战士贴身监视，屋内还设有撞钟，只要钟鸣，屋外的战士会蜂拥而来。”

燕飞心忖幸好他和向雨田没有以身犯险，否则自己固然没命，也拖累了向雨田。道：“慕容垂对我生出恐惧了，他要防范的正是燕某人。”

纪千千道：“解决了其他的问题了吗？”

燕飞欣然道：“刘裕已攻陷了建康，把桓玄逼返江陵，而小裕亦成为南方最有权势的人，令我们荒人再没有后顾之忧，现在组成万人劲旅，正在来此途中，我只是先行一步。”

纪千千大喜道：“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干爹可以放心了。”

燕飞道：“今回慕容垂的奇兵之术再行不通，因着千千的提点，令我对慕容垂的军力布置了如指掌。我们会打一场漂亮的胜仗，在千军万马中把千千和诗诗救出来。”

又问道：“最近慕容垂有说过什么话吗？”

纪千千道：“自离开荥阳后，我一直没有见过他。”

燕飞沉吟片刻，道：“差点忘记告诉你，第一楼的大门被红条纸封了起来，好等待千千回去时亲手揭开。”

纪千千现出惊喜的神色，雀跃地道：“真要谢谢他们的盛意。千千也差点忘记告诉你，诗诗肯定对庞老板有好印象，有一回还主动问我雪涧香是否真的是天下第一美酒，说有机会她也要尝一口呢。”

燕飞大喜道：“这是老庞最乐意听到的事。唉！光阴苦短，快天亮了！我必须趁黑离开，千千要保重。”

纪千千不依地道：“人家还有很多事想告诉你啊！”

燕飞道：“哪怕没有机会呢？不过千千若没有要紧事，万勿妄耗精神。现时千千的先天真气，已达小成之境，只要惟精惟一，修炼于着意和不着意之间，可令你武功大进，如此将更有回复自由的把握。千千明白吗？”

纪千千幽怨地道：“明白！可是如果可以的话，你定要来陪人家。”

燕飞笑道：“这个当然。天王老子都挡不住我。”

纪千千化怨为喜，道：“千千最喜欢燕郎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气概。亲千千吧！”

桓伟脸色阴沉的步入书斋，向正在发呆的桓玄施君臣之礼，不敢有半丁点儿的怠慢，因为昨天刚有个将领，因疏忽了侍君的礼节，触怒了桓玄，命丧于他的断玉寒刃锋之下。

自桓玄被逐离建康，逃返江陵，桓玄怕被人轻视，性情变得更暴戾，手段则变本加厉，动辄降罪于人，以为凭着加重刑罚，可以重建声威，弄得更是天怒人怨。

桓玄木无表情地道：“赐坐！”

桓伟坐往右侧，道：“禀告皇上，我们又有一队送粮资往湓口的船队，被两湖帮的妖孽途中突袭，全部沉入江底。如果我们十天内再不能把粮资送往湓口，我们在湓口的大军，将会陷入粮荒的劣境。”

“砰！”

桓玄一掌拍在书几上，额上青筋暴现，勃然大怒道：“真没有用。”

桓伟苦笑道：“两湖帮之所以能死灰复燃，据报是因有刘裕派去的人在暗中主持……”

桓玄截断他道：“管他什么人主持，就让我把巴陵夺回来，杀尽两湖帮的余党。”

桓伟暗叹一口气，道：“刚有消息传来，以毛修之为首的巴蜀乱军，已突破我们布置于三巴的防线，东下直逼白帝城，西线的告急文书像雪片般飞来，皇上还没看吗？”

桓玄目光落在几上堆积如山的文书，脸色骤变，说不出话来。

桓伟不敢说话，因为晓得自己说的全是不中听的话，对桓玄是一个接一个的打击，以桓玄骄傲自大的性格，肯定消受不了。

他更收到消息，桓玄已两天没胃口进食。

桓玄忽然道：“我们可否和建康讲和呢？”

桓伟大感错愕，忍不住冲口而出道：“皇上以什么身份和刘裕谈判呢？”

桓玄张开口欲说话，却没法吐出一字半句。

他不说话，桓伟也不敢说话，怕桓玄忽又变得暴跳如雷。

桓玄急喘了几口气，道：“只要刘裕肯讲和，一切可以回复旧观。司马德宗仍在我们手上。”

桓伟颓然道：“刘裕以司马遵代替司马德宗，大赦天下，只不赦我桓氏一族，其心可见。听说刘裕还把太祖皇帝的牌位从祖庙取出来，在宣阳门外当众以火烧掉，我们和刘裕之间，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现今我们唯一之计，是凭江陵城高墙厚，力抗敌人，希望能反败为胜，再没有其他办法。”

桓玄面如死灰，再次说不出话来。

高彦进入太守府主堂，尹清雅正向程苍古和老手两人大发娇嗔，见高彦进来，道：“高彦你来给我评理！这算哪门子道理？人家要随队去对付桓玄那奸贼派往湓口的粮船队，程公和老手却硬是不许，是否看我是女流之辈，不把我放在眼里？”

高彦和两人交换个眼色，坐到她身旁去，微笑道：“他们是为雅儿着想。”

尹清雅气鼓鼓地道：“你这小子竟不帮我，这叫为我着想吗？为我着想便该让我去。”

程苍古仍是那副不以为忤的赌仙风范，微笑道：“我们或许不算是为帮主着想，但肯定是为大局着想，更是为老卓的天书着想。帮主的安全是绝对不容有失，如果帮主随队作战，我们会变得小心谨慎，既不敢冒险，又不能放手而为，定会影响战果。”

尹清雅扠着小蛮腰生气道：“这就是说我会拖累你们了！你们太小觑我了，当年师父也让我到战场去。”

高彦插口道：“你那场仗好像是败仗来的？”

尹清雅正在气头上，闻言立即杏目圆瞪，狠狠瞧着高彦道：“你这死小子、臭小子。”说到最后，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现出一丝笑意。

高彦最擅长看她的眉眼高低，赔笑道：“雅儿为了我高小子，应该乖乖留在这里陪我游山玩水。因为如果你上战场，我也要陪你去，而我是最怕打仗的，见不得血流成河的场面。唉！大江近来肯定多了很多水鬼。”

尹清雅皱眉不悦道：“你这小子又来唬我。谁要你陪我去，没胆鬼！”

高彦自有一套应付尹清雅的独家本领，嬉皮笑脸道：“又多一种鬼，哈！我的战胆肯定不大，但另一种胆却大得多，叫色胆。”

程苍古和老手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却不敢笑得过于厉害，不知忍得多么辛苦。

尹清雅亦禁不住“噗嗤”娇笑，旋又板起脸孔，狠狠道：“你再口不择言，我便掌你的臭嘴。”

高彦老着脸把头靠到方便尹清雅掌嘴的近处，兴高采烈地道：“请掌嘴！只要雅儿肯乖乖地留在城里，我高彦可以作任何牺牲。”

程苍古向老手使个眼色，同时起身。

尹清雅忘了和高彦纠缠，大嗔道：“讨论还未有结果，你们两个要到哪里去？”

程苍古欣然道：“禀告帮主，老夫和老手两老昨晚都是一夜没睡，如果帮主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要我们两老去办，我们想回房让两副老骨头休息一下。”

尹清雅不依道：“不准走。答应了我才准去睡。”

高彦道：“让他们先睡一觉，睡醒他们才有精神去想雅儿的问题。”

程苍古和老手如获皇恩大赦，急忙离开。

到大堂剩下他们两人，高彦一把将尹清雅搂个结实，还在她脸蛋上连香几口。

尹清雅任他施为，怨道：“你这小子不肯帮我。”

高彦道：“雅儿你想想吧！现在我们是胜券在握，还何须去冒生命之险呢？老卓那疯子临走前千叮万嘱，绝不可以让我们夫妇涉足战场。他的苦心，雅儿明白吗？”

尹清雅白他一眼，道：“什么我们夫妇，你娶了我吗？”

高彦再亲她一口，道：“是否有夫妇之名，又或夫妇之实，暂不在讨论范围。噢！不要动手，待我说完心里的话后，娘子要处罚我尚不嫌迟。我想说的是，等刘裕斩掉桓玄那奸贼的臭头后，我们便可以坐船回边荒集，参加千千和小诗回归边荒集的狂欢会，保证好玩。雅儿跟着我，想闷都闷不起来。”

尹清雅终于化嗔为喜，一双明眸亮了起来，似在想象桓玄授首刘裕刀下的情景，又似正憧憬未来的美好日子。

第十三章 三年为期

燕飞披星戴月地赶往崔家堡。

向雨田帮了他很大的忙，不但分担了他的工作，负责去通知拓跋珪有关慕容垂主力大军的动向，更找得慕容垂另一着奇兵——龙城兵团藏兵之处。

慕容垂的确不愧是北方的军事大家，利用太行山中的村落和山道，把十万战士隐藏起来，又利用秘密开凿拓宽的山道，攻击拓跋族或荒人。

假设没有纪千千这个神奇探子，假设他们不晓得慕容垂的战略和部署，到慕容垂向他们发动雷霆万钧之势的攻击时，他们方如梦初醒，此战胜负，不用猜也知道结果。

拓跋珪还可凭城死守，多挨一阵子，他们的荒人部队，则肯定会全军覆没，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返回边荒集去，他燕飞亦不会例外，因他怎忍心舍下众兄弟，自行突围遁逃呢？

那时拓跋珪也完蛋了。纵然有荒人的支持，能否赢慕容垂仍属未知之数，何况是失去荒人的一万精锐。

在三方势力里，荒人整体作战能力最强，拥有最多的高手。最令慕容垂害怕的是荒人是自愿上战场，为营救纪千千主婢而战，不论任务如何艰苦困难，没有人会出半句怨言。且荒人身经百战，挨惯风霜雨雪，战士间的合作和默契均远非当今之世任何兵团所能比拟，其万众一心的精神，只要稍懂兵法者，便知这样的一个部队是多么可怕、难缠。

所以慕容垂做出了最明智的决定，派遣多达三万人由他最出色的儿子指挥的龙城兵团，埋伏在最具战略性的太行山南段，务要令荒人部队永远到不了平城去。

以慕容垂的智慧，早晓得荒人必须寻找接近战场的前进基地，看现在龙城兵团部署的位置，便知慕容垂猜到荒人会以崔家堡作基地。

离开慕容垂的山寨后，燕飞依向雨田的指示，寻得龙城兵团的山中营寨，摸清楚敌方的情况，这才赶往崔家堡与荒人兄弟会合。

夜风阵阵吹来，但不再是冰寒彻骨的西北风，而是暖和多了的东南风。风向的改变，代表着天气的变化，而他一路掠经的地方，再不是满铺着积雪，部分冰雪已经融解，出现青葱的草野。

心中不由浮现送别安玉晴的情景。

他们在泗水南岸分手，依依话别，当时的景况仍历历在目。

河风吹得安玉晴秀发飘扬，衣衫猎猎，她一双眸神充满深刻的感情，道：“就送到这里吧！好吗？”

燕飞真有点不想让她离开自己，叹了一口气。

安玉晴微笑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嘛！玉晴真的很开心，当日你向玉晴提出，要和我及千千姐一起离开这个人间世，我仍不相信我们能办得到。但现在梦想已成为现实，不可能的事变成了可能，玉晴再没有丝毫怀疑。”

燕飞道：“能让玉晴美梦成真，是我燕飞最自豪的成就。”

安玉晴伸手抚摸他的脸颊，带点娇羞地道：“我们之间还用说客气话吗？给我三年时间好吗？我回山后，会好好培育阴阳兼备初成形的元神。在这期间，你可以和千千姐尽情享受生命，更可让你有足够时间为千千姐做准备工夫。三年期满，你和千千姐到我家来找玉晴，我们便可以好好在一起了。”

燕飞失声道：“三年！”

安玉晴收回玉手，横他一眼道：“有千千姐陪你嘛！你可能嫌三年时间不够长呢。人家可不像你的天分那么高，而且我习惯了独自修行，没有这三年苦修，或许永远达不到破空而去的条件。准备妥当后，玉晴才可以安心陪你，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啊！哈！”

说到最后两句，在她脸上露出既开心又害羞、极罕出现的动人神态。

燕飞开怀道：“难得玉晴肯亲开金口，委身下嫁，我燕飞……”

安玉晴先捂着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柔声道：“世间的名分，对我不再重要，不具任何意义。和你燕飞在一起便是在一起，难道玉晴会离开你吗？”

燕飞心中一阵感动，曾有段时间，他以为与安玉晴是有缘无分，怎想得到情况的发展，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仿佛冥冥中确实有一双命运之手，把他们以最奇妙的方式，撮合起来。回想当年初遇她时的情景，现在此刻看着她对他有无比吸引力的神秘美眸，心中的销魂滋味，如何都无法以言词来表达。

安玉晴玉容回复一贯的平静，轻柔地道：“从小到大，玉晴便有向道之心，故对世间的男女之情，不存任何期望。可是每次见到你这个人，总被你触动玉晴心里某种说不出来的情怀，愈感到你燕飞与众不同，也没法把你抛开。真想不到男女之情可以这么动人，玉晴感到自己很幸福。别了！”

每次记起安玉晴临别的这番话，都令燕飞想得津津有味，重温不厌，每次都有新鲜火辣的感觉。

与安玉晴交往的初期，这位美女总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有种说不出的洒脱和不受任何人事羁绊的自由自主。

难得她肯吐露心声。不过事实上安玉晴的心意绝没法瞒他，当他和她的心灵联系在一起，她对他的爱就像汪洋大海般把他淹没，令他沉醉其中。

燕飞倏地止步，蹲了下来，心中出现警兆。

崔家堡出现前方，只有零星的灯火。

燕飞扫视远近山野荒林，却没有察觉任何异样的情况。

燕飞守心于一，排除杂念，心神进入晶莹剔透的境界。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出现前方，再投往左方密林，转瞬不见。

燕飞心叫好险，如果自己毫不察觉地继续前进，定会被对方发觉。

此人当是慕容隆派出的探子高手，轻功了得，特来探查崔家堡荒人的情况。

燕飞不惊反喜，因可证实慕容隆的确有在前路突袭荒人部队之意，只要他们能将计就计，反过来击垮龙城兵团，这场仗将更有取胜的把握，对慕容垂主力大军的士气，亦可造成严重的打击。

燕飞再静待片刻，肯定附近再没有敌方的探子，方藉林木的掩护，朝崔家堡去了。

《边荒传说》卷四十三 终

卷四十四

第一章 天地之秘

燕飞抵达崔家堡，离天明尚有两个多时辰，除了值夜的崔族战士和荒人兄弟，其他人好梦正酣。

负责当夜防护重责的是卓狂生，此君正埋首写他的天书，闻报后火速来迎，把被荒人兄弟簇拥着的燕飞，带到本属崔宏却被卓狂生征用了的书斋，坐下后，劈头第一句便道：“小飞你来得正好，我刚好写到关于你的章节，别忘记你对本馆主的承诺。”

燕飞苦笑道：“你似乎关心你的天书，更甚于现实中的战争。”

卓狂生毫无愧色地道：“两方面我都很在乎，不过看你春风满面的样子，便知你满载而归，这方面可留待日出后举行的会议讨论，如果我现在要你禀告上来，会大减在开会时，我乍闻喜讯的刺激感，而且你又得重复再说一遍，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何不趁夜深人静的良辰美时，让我听听你的动人故事，千万不要令我这个关心你的人失望。明白吗？”

燕飞苦恼地叹道：“什么事都可给你说出些歪道理来。你若真的关心我，好应让我先去好好睡一觉。”

卓狂生笑道：“不要推三阻四了，说吧！你今回怎么都赖不掉的。”

燕飞凝望隔着张书几的卓狂生，好一会儿后道：“你满意眼前的一切吗？”

卓狂生愕然道：“这和你要说的事有什么关系呢？”

燕飞道：“当然大有关系，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卓狂生屈服道：“好像现在写书的是你而不是我。好吧！我非常满意现今的自己，非常享受眼前的一切。边荒集的荣耀，就是我的荣耀，尤其我的天书快将完成，我当然有很大的满足感。言归正传，不要再兜圈子了，不如就由天穴开始吧！天穴和你究竟有什么关联？”

燕飞道：“假如我说出来的事，会令你的满足感化为乌有，一切以往能令你感到快乐的事，都失去了原本应有的意义，这样的故事你仍坚持要听吗？”

卓狂生兴致盎然地道：“刚好相反，我给你说得心都痒起来，不要再卖关子了。”

燕飞拿他没法，苦恼地道：“我真的有难言之隐，因为说出来，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卓狂生双目放光，道：“不会那么严重吧？”

燕飞苦口婆心地劝道：“想想吧！假设你正沉醉在甜蜜的美梦中，忽然枕边响起惊雷，把你震醒过来，发觉正享受着的一切只是梦境，你会感激这雷响吗？”

卓狂生欣然道：“如果真的是梦，早晚会梦醒过来，迟些早些没有分别，何况我仍可继续寻梦。”

燕飞沉声道：“问题在这个人生大梦，只会在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才会醒转过来，又或结束，你仍要知道吗？”

卓狂生双目精芒闪闪，大喜道：“愈说愈精彩了。我的想法和你恰恰相反，假如我晓得人生只是一场幻梦，死了便会梦醒过来，我会更珍惜梦中的一切，我此刻快被你引起的好奇心杀死了，立即给我从实招来。”

燕飞叹道：“害了你没有什么关系，因为是你自找的，但若令听你说书的人无辜受害，却是我于心不忍的。”

卓狂生道：“你先说出来听听，再让老子我斟酌如何下笔着墨，保证将你说出来的写得如幻似真，让人疑神疑鬼，仍能安心做梦。他奶奶的！不要再吞吞吐吐了。”

燕飞沉吟片刻，道：“如果你晓得这人间世竟有个神秘的出口，我们可以离开这个人间世，你会怎么办呢？”

卓狂生一呆道：“真的有这样一个出口吗？”

燕飞道：“先回答我。”

卓狂生认真地想了半晌，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我大概会想尽办法，去寻找这个出口，看看出口外是怎样的一番情况。”

燕飞苦笑道：“关键处正在这里，晓得这么一个出口的存在，会打乱你的阵脚，令你茶饭不思，再难全心全意去享受生活，享受你手上拥有的东西。而最大的问题，在于你永远找不到这个出口，当这变成一个遗憾时，感觉绝不好受。孙恩和安世清等人的师父，也是尼惠晖的亲爹，便是穷毕生之力去寻找这个出口的人，结果是含恨而终。”

卓狂生倒抽一口凉气，道：“我的娘！你想说的是不是关于成仙成道的事？”

燕飞耸耸肩头道：“我不理什么成仙成道，我要说的只是关于这个神秘出口的事。”

卓狂生两眼生辉的打量他，问道：“你晓得出口在哪里吗？”

燕飞颓然道：“你这家伙，怎么劝仍是冥顽不灵。对！我晓得出口在哪里，正因我知道这个秘密，令我差点陷进万劫不复的绝境里。现在我终于找出解决的办法，可是别人可没我这般的幸运，所以我不想其他人重蹈我的覆辙。”

卓狂生紧张问道：“出口在哪里？”

燕飞拿他没法，道：“出口无处不在，只看你是否有开启的能力。”

卓狂生愕然道：“我的娘，你在说什么呢？”

燕飞道：“这要从天地心三珮说起，据道家宝典《太平洞极经》所载，只要能令三珮合一，仙门便会开启，露出通往洞天福地的入口。你这么想晓得天穴的真相，我便告诉你吧！天穴与什么天上降下的火石绝对无关，它是天地心三珮合一，打开了仙门的后果，神秘的力量从另一边涌出来，炸开了地面，明白吗？”

卓狂生听得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

燕飞凝望着他，沉声道：“我肯告诉你真相，并非改变了主意，只是希望你能明白问题的严重性，不要再逼我，更不要把此事公诸于世。我已掌握了开启仙门的方法，故比任何人都清楚开启仙门的难度。孙恩并没有命丧于我剑下，最后与他的一场决战，演变为合力开启仙门，而他则从仙门溜掉，去体会出口外的情况，看看那究竟是洞天福地？还是修罗地府？以孙恩之能，都没法独力开启仙门，余子可以想见。知道仙门的存在，绝非什么赏心乐事。来听你说书的人只是要寻乐子，而非想徒添烦恼，你也不想害人吧？”

卓狂生失声道：“我的娘，你愈说愈离奇了。他奶奶的！照你这么说，我们现在眼前的人世，岂非像个庞大无比、表面看似自由的大牢狱，而我们则成了监犯而不自觉，只有仙门是唯一逃狱的出口？”

燕飞叹道：“不同的人，会对这样的处境有不同的看法、不同的感受，至乎不同的反应。最极端是把自己的一生毁掉，没法投入眼前的生活去，只是一意寻找逃生的出口，最终徒劳无功，白白浪费掉生命。唉！做人是要全心全意的，快快乐乐度过此生才是聪明的事。”

卓狂生道：“这样的人没有多少个，大多数人都只会当作传奇神话来看。”

燕飞道：“就算只有一个，亦非我所愿。告诉我，你相信吗？”

卓狂生颓然道：“我清楚你是不会骗我的，更不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坦白告诉我，我卓狂生有机会吗？”

燕飞苦笑道：“问题正在这里，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不会捏造这种事来骗人，如给你写进天书去，首先害到的便是我们的荒人兄弟。荒人一向离经叛道，钟爱新鲜古怪的事物，仙门最合他们的脾胃，找不到仙门时，却沉迷于丹药，那就大大不妙。”

卓狂生呆了半晌，问道：“仙门是怎样子的？是否会出现一道门，打开便可以到洞天福地去。”

燕飞苦恼地道：“看你现在神魂颠倒的样子，我后悔得要命。仙门并不像我们一般的门，而是个一闪即逝的空间，不论你本领如何高强，以孙恩作例子，穿过仙门时，肉身便会灰飞烟灭，只剩下道家传说中的阳神，方可抵达彼岸，但至于另一边是否洞天福地，则没有人知道，包括我在内，因为去了的人都没法回来告诉我们，那边是何光景。”

卓狂生长长吁出一口气，道：“真的是匪夷所思。唉！他奶奶的！”

燕飞道：“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卓狂生看他一眼，俯首沉吟，道：“感觉很古怪，全身凉飕飕似的，好像身体不再属于自己，整个人虚虚荡荡。”

燕飞道：“是否以往最在乎的事，例如你的说书大业、荒人的荣辱、战争的成败，都变成再也无关痛痒的事。可是你的心事，却没法向任何人倾诉，当然我是唯一的例外。”

卓狂生朝他望去，点头道：“你的话直说到我心坎里去，我颇有正作着春秋大梦的奇异感受，疑幻疑真，一切事物都失去了以往的意义。他奶奶的，这种感觉真的要命。”

又满怀感触地道：“到此刻我才明白为何会有这么多人看破世情，遁入空门，又或沉迷道术丹药，皆因在他们内心深处，隐隐感到这个出口的存在。我的娘！这是多么可怕，又是多么动人的事实。我从没有想过，别人的几句话，可以令我整个天地观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谢谢你！”

燕飞失声道：“谢我？”

卓狂生捻须叹道：“因为你的坦白，令我的天书真的变成了天书。放心吧！我会懂得如何着墨，保证没有人相信我说的是真话，只以为我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凭空捏造。事实上这也是我全书的风格，没有人会认真看待。”

燕飞苦笑道：“那我刚才所说的岂不全是废话？”

卓狂生正容道：“当然不是废话。只要我隐瞒你曾向我透露真相，那么所有人都会心生疑问：你又不是燕飞，怎会清楚燕飞的事？最关键之处，是我会把仙门形容得像这个书斋入口般的门，以黄金打制，需千斤之力方能推开，门开后是一道直通往青天的云路，烟雾弥漫，还有条忘忧河，喝一口便可以把生前的事彻底忘掉。他奶奶的，若这还不足以令人误以为我在虚构故事，我可以再加上由龙虎二兽把门，打赢牠们方可往洞天福地闯。如此谁都会把我的天书当作志怪传奇，没有人会认真。”

燕飞啼笑皆非地道：“你这死性不改的家伙，真的拿你没法。”

卓狂生吁一口气道：“你该为我高兴才对，因为我忽然又回复生机，感到在书中泄露天机的乐趣，别人说我夸大，我也不会辩驳，只会在心中暗讥他们的无知。”

燕飞道：“那你自己又如何呢？你已晓得了不应该知道的秘密。”

卓狂生欣然道：“这个天机之秘无限地丰富了我的生命，令我能从一个超然的角度去感受眼前的一切，就像做梦，虽然明明白白晓得身在梦中，却没法醒过来，但又确确实实是已醒了过来，如此矛盾独醒的滋味，既失落又动人，岂是一般人能拥有的经验？我会背负着这个秘密，浪荡天涯的四处说书，却没有人知道我在泄露天机，直至老死。看！这是多么感人的事？”

燕飞呆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卓狂生道：“放心吧！以后我再不会逼你，你也不用再向我提及仙门的事，以免影响我天书下笔的方向。不过大家是兄弟，我当然关心你，你真的有把握开启仙门吗？你走了，千千怎么办？”

燕飞苦笑道：“你又忍不住问了。”

卓狂生投降道：“不想说便不要说吧！幸好笔在我手上，我会给你们一个大团圆的结局。”

燕飞道：“没有人晓得仙门的另一边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你爱怎么写都可以。”

卓狂生道：“我完成天书后，会把天书藏起来，待若干年后才让它出世，如此你便不用担心了。否则保证寻找你的人会大排长龙。”

燕飞苦笑道：“多谢你！”

卓狂生道：“时间会冲淡一切，二、三十年后，你燕飞将变成神话里的高手，只属于上古时代。哈！或许我说得夸张了点，但我的看法依然没有改变，人只会选自己愿意相信的事去相信，太过离奇的事，根本在脑子里挂不牢，转瞬褪色，所以你真的不用担忧。”

燕飞还想说话，足音人声自远而近。

一人领头进入书斋，大笑道：“燕兄！我们又见面哩！”

竟然是向雨田，崔宏紧随他身后。

燕飞和卓狂生都生出从幻梦返回现实的古怪感觉，一齐起立相迎。

崔宏趋前和燕飞握手，欣然道：“见到燕兄，我生出大局已定的感觉。”

燕飞明白他的话，自己身在此处，是因没有忍不住独自去营救纪千千主婢，故没有打草惊蛇，令拓跋族和荒人能掌握着制胜的契机。

卓狂生望着窗外，见天色渐明，道：“是召开会议的时候了！”

桓玄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身冷汗。

他急促地喘息着。

刚才的梦实在太可怕了，他梦到自己的军队，集体向刘裕投降，北府兵从四面八方攻入江陵，只剩下他和两千子弟兵拼死顽抗。

不知如何，他孤身一人沿着大江亡命窜逃，天地昏暗迷茫。

忽然前方一人拦着去路，定神一看，竟是七窍流血的桓冲，瞪着他的厉目燃烧着仇恨和怜惜。

桓玄狂嘶一声，掉头便走，慌不择路下，来到一个荒村，赫然竟是当日截杀司马道子的乱葬冈，司马道子和司马元显两个无头鬼正在冈上飘荡，四处寻觅，似在找寻他们失去的头颅。

桓玄吓得魂飞魄散，忽然发觉四周景物已变，化为江陵城内的街道，却不见人踪，家家门户紧闭，桓府出现眼前。

桓玄松了一口气，直冲入府，大嚷道：“来人！”

一女从主堂大门袅袅婷婷地走出来，神态悠闲地问道：“南郡公找我吗？”

桓玄定睛一看，赫然是王淡真，她的嘴角处有一道清楚的血迹。

桓玄狂呼一声，醒了过来。

他不断提醒自己，只是一个梦，并不是真的。

好一会儿，桓玄心神稍定。

梦中的情景，会否真的发生呢？

不！

绝对不会。

我桓玄绝不会输的，最后的胜利将属于我。至不济便是回复以往荆扬对峙的局面，谁都奈何不了谁。

忽然足音响起。

桓玄心中一紧，喝道：“是谁？”

门外亲卫报上道：“桓伟大将军求见圣上，有要事面禀。”

桓玄尚未回应，桓伟气急败坏地冲进来道：“白帝城被毛修之攻陷了。”

桓玄整道脊骨像冰雪般凝冻起来，再没有任何感觉。

第二章 破敌之策

崔家堡。

众人聚首主堂，举行离开边荒后的第一个会议。

卓狂生居中主持会议，诸人分坐置于左右各两排的椅子里，依规矩议会成员坐前排，列席者坐后排，井然有序。

卓狂生干咳两声，清清喉咙，同时令闹哄哄的厅堂肃静下来，显示出议会的威严。

当所有人把目光集中在卓狂生身上，这位“名士”欣然道：“谁做向兄的推荐人呢？”

庞义一呆道：“是否多此一举？”

崔宏曾参加过会议，故不用推荐，但向雨田尚是首次列席，照议会的传统，必须由议会成员推介，再由成员们举手决定。

燕飞看着卓狂生，心中生出异样的滋味，这家伙现在给他游戏人间的轻松感觉，仙门之秘在他身上，似乎有不错的效果。微笑道：“当然须依照规矩来办。我燕飞愿以自己的声誉作保证，向雨田不但不是我们的敌人，还是我们的好兄弟。各位可以绝对的信任他，而他亦代替了高小子，成为我们边荒劲旅的首席探子，亦令我们对敌人的情况，了如指掌。”

众人齐声欢呼，且是发自真心。向雨田的武功才智，他们都曾领教过，体会甚深，现在有他来助拳，大家并肩作战，令他们更是欢欣鼓舞，信心大增。

向雨田起身抱拳回礼，笑道：“能和你们荒人携手合作，是我向雨田的荣幸，从这刻起，我们就是战友伙伴，在救回千千小姐和小诗姑娘前，我向雨田向天立誓，永不言退。”

众人又再喝彩欢叫，气氛炽热。

卓狂生请向雨田坐下后，微笑道：“请我们的头号探子，报告敌人的情况。”

向雨田以眼光征求燕飞的同意后，遂把燕人两军分布的情况详细道出，最后道：“我们的合作伙伴拓跋族主，绝对是有资格和我们联手作战的英明统帅，这方面请崔兄解说。”

崔宏正容道：“我今回随向兄回堡与各位荒人兄弟会合，并不是孤身而来，而是带着一支五千人组成的精锐部队，现正由丁宣领军，到达某一指定的战略位置，俾可在适当时机，与我们共同夹击敌人。”

众人大喜，欢声雷动，把会议的气氛推上更热烈的高峰。

慕容战叹道：“如此我们实力大增，更有胜算。”

崔宏道：“不是我为族主办事，便为他吹嘘，族主早有预见，猜到慕容垂会派人截击诸位，故请向兄查探敌人情况，又拨出五千人由我指挥，准备妥当，所以向兄回平城后，我们立即起程上路，没有耽搁时间。”

众人这才明白向雨田刚才赞赏拓跋珪的原由。

姬别哈哈笑道：“别人说慕容垂最懂用奇兵之术，但照我看今回他的奇兵之术再行不通，崔兄这个部队才算真正的奇兵。”

众人又再起哄。

卓狂生道：“请镇恶说说我们这方面的情况。”

王镇恶道：“我们这方面也有一支奇兵。若敌人正密切监视崔家堡，肯定会中计。在敌人探子的眼中，我们的五千大军，只是前天抵达崔家堡，事实上，在此之前的三个月，我们的人已陆续到达崔兄的坞堡，以运送物资米粮为掩饰，暗里大部分人都留下来。”

向雨田问道：“如敌人发现来时满船是人，走时却只剩下几个，岂会不生疑呢？”

呼雷方笑答道：“我们的运兵船来去都在晚夜，使敌人看不真切，人少了便以草人补码，来去匆匆，保证敌人看不出破绽。”

红子春欣然道：“只要敌人误以为我们只得五千人，那余下的五千人便可成为奇兵。慕容隆从未与我们交过手，有心算无心下，肯定会中计。”

拓跋仪接口道：“何况敌人监视我们在这里的动静，极可能只是最近十来天的事，根本不晓得我们秘密运兵的计划，已进行了三个多月。”

崔宏赞道：“好计！”

卓狂生大笑道：“各位兄弟，现在情况清楚分明，我们掌握了主动，占尽上风，就看我们与龙城兵团之战赢得是否干脆漂亮，去了慕容垂一条有力的臂膀。”

慕容战点头道：“此战必须在慕容垂攻打平城前发生，那我们便可去除障碍，与拓跋族夹击慕容垂，教他进退两难。”

向雨田道：“我有一个提议。”

众人目光全落在向雨田处。

向雨田双目异芒闪烁，油然道：“当我向拓跋族主和崔兄报上敌人兵力分布的形势时，崔兄一听便明，且能补充我之不足，可见崔兄对太行山一带的地理环境了如指掌，由他来策划整个行动，可收事半功倍的奇效。”

众人目光移向崔宏。

崔宏给赞得有些儿不好意思，谦虚道：“我自幼随我爹到太行山打猎，长大后仍乐此不疲，故对太行山和附近一带的地理形势非常熟悉，可以在这方面提供一点心得。”

姚猛大喜道：“现在连我这不通兵法的小卒，也感到胜券在握。崔堡主不用客气，我们荒人都是自夸自赞之徒，从来不懂得谦辞，崔堡主心中有什么计划，请说出来。”

燕飞从容道：“我提议此仗由崔兄做总指挥，各位意下如何？”

众人无不称善同意。

崔宏没法推辞，只好欣然接受，道：“我的计划简单易行，就只两句话，就是诱敌出击，再以奇兵破之。”

稍顿续道：“龙城兵团兵力达三万之众，是我们一倍之上，其战争目标亦清楚分明，就是要令我们永远到不了平城，兼且慕容隆误以为我们不晓得他伏兵于路上，所以诱敌之计，肯定能成功，问题在我们能否把他彻底击垮，而我们仍能保存实力。”

拓跋仪道：“听崔兄这么说，已知崔兄成竹在胸，拟定了作战大计。”

崔宏道：“坦白说，在向兄回报敌人的情况前，我真的有无处着力的苦恼，现在却是拨开迷雾见青天。当向兄述说敌人的情况时，我心中便有了个谱儿。”

红子春皱眉道：“要击败龙城兵团并不困难，但要把慕容隆打个落花流水却绝不容易，不但因龙城兵团是精锐之师，慕容隆更是军事长才，最大的问题是当慕容隆见势头不对，可退往山区，保持元气，如此将轮到我们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众人纷纷点头同意，因为红子春说出他们最担心的处境。

崔宏好整以暇地道：“慕容隆藏兵之处，太行山民称之为雾乡，因其夹在两条河之间，是从主脉延展开来的丘陵低地，三面环山，故春天时节，水气积聚，又只有一个出口，如果我们让他们退返雾乡，确会出现红老板担心的情况。”

一直没有作声的屠奉三欣然道：“现在我也确信崔兄是智谋在握了。”

慕容战向红子春道：“凭红爷你看天的本领，这几天会否来一场大雾呢？”

红子春道：“冬春之交，常见大雾，今天我被老卓吵醒时，便感到湿气很重，慕容隆藏兵之处既有雾乡之称，晨早时分烟雾笼罩，是大有可能的事。”

庞义不解道：“我们不是要诱敌人来攻击我们吗？雾乡里是否云雾缭绕，与我们有何相干？”

姬别笑道：“说到起高楼、酿美酒，你老哥认了第二，没有人敢认第一。但争胜沙场，你却完全外行。我们关心雾乡的情况，是因为我们要把慕容隆连根拔起，赶绝他们。”

向雨田道：“今仗成败的关键，是要令慕容隆没有退路。慕容隆非是慕容宝这等庸才可比，他精通兵法，我们看到的事，他会和我们一般的清楚。所以他定会为自己留下退路，如果战况不利于他，他会有秩序的退返雾乡，再凭险固守，那我们将功亏一篑，陷进两难之局。”

卓狂生精神大振道：“现在破敌之法，已呼之欲出，请崔帅赐示。”

姚猛哂道：“什么呼之欲出，你的军事见识不比我好多少，我猜不到的，才不信你猜得到。”

众人忍不住齐声哄笑起来。

卓狂生觑眼瞧他，摆出气人的神态，咭咭怪笑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这小子愈来愈像高彦那小子。对！我对兵法像庞老板般外行，可是我却有脑筋，不像你小子般脑袋长在屁股上。”

慕容战忍着笑道：“不要说废话了，现在我们是上战场，不是去游山玩水。”

众人目光又集中到崔宏身上。

燕飞留意向雨田，见他挨在椅背处，神情轻松，嘴角挂着笑意，显然很享受荒人独有无分大小、不论尊卑式的会议气氛。

崔宏道：“我的计划可名之为‘三奇之计’，第一奇是随我从平城来的部队；第二奇是敌人知觉之外的五千荒人兄弟；第三奇则是由我们组织一支直捣敌人巢穴的突击部队。这个突击团有百人已足够有余，但必须是我们武功最高强的战士，包括了燕兄和向兄两人，当敌人从雾乡出击，他们将攀山越岭的偷进雾乡，断敌人的后路，当慕容隆退返雾乡之际，会惊觉最凄惨的命运正等待着他。”

燕飞心中泛起不忍的感觉。

希望与燕人的战争，是他最后一次上沙场，从此他可以过自己选择的生活。

向雨田道：“如果我们趁雾突击，那留守雾乡的敌人不明虚实下，百人已可造成惊人的破坏力。”

慕容战点头道：“兵败如山倒，只要恐慌一起，精锐之师也会变成乌合之众。慕容隆本意是借水雾的掩护，伏击我们，却反过来被我们利用水雾，摧毁他的军团，肯定是他始料所不及。”

王镇恶喜道：“当慕容隆见形势不利，吹响撤返雾乡的号角声，却遇到从雾乡仓皇逃出来的战士，两支败军相遇，正是龙城兵团最脆弱的一刻，如果我们能大致掌握这个相遇点的时间和位置，埋伏第四支奇兵，此战可获全胜。”

崔宏认真的看了王镇恶好半晌，欣然道：“王兄此计妙绝，也是我没有想及的，第四支奇兵有五百人已可达致最理想的效果，最后待敌人会合后，再把他们冲断为首尾不顾的两截，如此敌人将阵脚大乱，再难扭转败势，只看我们能否令敌人全军覆没。”

卓狂生捻须笑道：“整个作战计划已然成形，就定名为‘四奇之策’，但细节仍要仔细推敲思量，我们定下行动的时间后，其他便留待在会议后讨论。”

又道：“今次慕容隆是作茧自缚，满以为可以利用太行山的形势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反给我们掉过头来巧布死局。哈！我们荒人全是夜鬼，如果能在黑夜迷梦中与敌人作战，肯定有利我们。”

崔宏道：“事不宜迟，我们负责诱敌的五千兄弟，便于今天黄昏时分上路，做出毫无防备的样子，引敌人上钩。”

庞义关心地道：“如何可以令敌人以为我们没有防备呢？若表现得太窝囊，反会使敌人起疑。”

燕飞明白庞义的心情，他对只相处短短一段日子的小诗已是情根深种，故尽一己之力去增加这一仗成功的机会，毫不畏怯的说出心中的疑问，大违他一向多做事少说话的作风。

崔宏微笑道：“庞老板问得好，不过这个问题由镇恶兄来回答更适合。”

王镇恶当仁不让的欣然道：“我在构想整个行动之时，并没有把崔堡主的奇兵计算在内。黄昏大军上路时，我们做足一切应该做的事，派出先头部队探路，又于沿途高地设置冈哨，但却在辎重处下工夫，装作携带大批物资粮食和兵器弓矢上路，让敌人有明确的攻击目标。加上行军缓慢，敌人将有充裕的时间于最有利他们伏击的地点发动，如此我们便可掌握敌人袭击我们的位置。”

呼雷方问道：“装载物资的骡车都是空的，对吗？”

王镇恶道：“如果是空车，会让敌人从轮痕的深浅看出端倪，故须以重物代替粮资物料，方可以引敌人入彀。”

向雨田赞叹道：“好计！”

卓狂生向崔宏道：“敌人会于何处攻击我们呢？”

崔宏道：“如果我们沿太行山北上，两天后可抵雾乡外的林野，那处有一片叫北丘的丘陵山地，最适合敌人埋伏施袭。而由丁宣率领的奇兵，正藏身于北丘西北三十里处的山野，可与我们配合无间。”

卓狂生长笑道：“大局已定！大局已定！各位兄弟，还有什么好提议？”

屠奉三沉声道：“对此战我没有异议，但此战之后又如何呢？慕容垂会有何反应？我们应否乘胜追击，突袭慕容垂，把千千和小诗救出来？”

众人沉默下来，大堂鸦雀无声。

燕飞心中暗叹，打败慕容垂虽不容易，但仍可因应形势变化做出部署，拟定作战计划，可是如何救出千千和小诗，却是另外一回事，即使能大败慕容垂，恐怕仍难达到这个最终的目标，所以人人哑口无言。

当然！他们并不晓得他与纪千千暗通心曲的超凡能力，而这亦成为能否救出千千主婢最大的关键。

向雨田打破静默，道：“那就要看慕容垂会否带她们主婢到平城去，如果慕容垂把她们留在山寨里，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庞义眉头大皱地道：“我们如何可以弄清楚慕容垂把她们带走还是留下呢？”

向雨田瞥燕飞一眼，笑道：“这个包在我身上。”

众人除拓跋仪外，都是半信半疑，不过人人领教过向雨田的本领，知他有鬼神莫测的手段，故没有说话。

庞义道：“假设慕容垂带她们上路，又如何呢？”

屠奉三淡淡道：“我们照样攻击山寨，令慕容垂痛失后援基地，没法持久作战，也让我们大增胜算。”

庞义惨然道：“最怕慕容垂见势不妙，来个玉石俱焚，我们便……唉！”

大堂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庞义说出了所有人最担心的事，如果把慕容垂逼上绝路，谁都不晓得他会如何处置千千主婢。

燕飞道：“未到最后一刻，慕容垂绝不会伤害她们主婢两人。我们要营造出一种特殊的形势，逼慕容垂一战定输赢，当这个情况出现时，我有信心可把千千和小诗从慕容垂的手上救出来。”

卓狂生喝道：“不要多想，我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散会。”

第三章 茶饭不思

建康。石头城。

刘穆之来到刘裕背后，施礼道：“大人召我来有何要事？”

刘裕似正眺望窗外的景色，轻松地道：“我要离开建康，穆之须为我做出安排，务要于我不在的时候，稳住建康。”

刘穆之一震道：“是否攻下湓口了？”

刘裕油然道：“尚差一点点，但毛修之已攻陷白帝城，截断了桓玄的大江上游，更令桓玄没法反击巴陵，至乎动弹不得。桓玄并不是蠢人，晓得如让这个情况持续下去，他必败无疑。所以桓玄会下命令，要他在湓口的军队主动出击，攻打我们在桑落洲的兄弟，只要桓玄能击退我们，便可暂松一口气，放手转攻巴陵，然后反击毛修之，这是桓玄最后一个扭转败局的机会，也是他唯一的生路，桓玄绝不会错过。”

刘穆之道：“大人是否准备亲自到桑落洲，指挥这场战事？”

刘裕淡淡道：“此战是不容有失，如纯论实力，湓口敌军实高于我们在桑落洲的军队，所以我必须亲赴前线，以振奋我军士气。”

刘穆之沉声道：“大人绝不可在这时刻到前线去。”

刘裕旋风般转过身来，大怒道：“什么？”

刘穆之垂下头去，没有答他。

刘裕怒容渐去，现出歉疚的神色，道：“对不起！穆之！我失态了，我……唉！”

刘穆之抬起头来，面对刘裕道：“大人不是曾问我，大人现在究竟正处于哪一个位置上？该如何做好这个位置应做的事？现在正是考验大人的时刻。”

刘裕皱眉道：“我不明白！”

刘穆之道：“大人等于现今朝廷无名有实的君主，派出猛将精兵，讨伐叛贼。与以往不同的地方，是大人已把兵权交给了远征的将领，如果大人于关键时刻，却到前线战场把指挥权收回来，便是和前线将领争功，也剥夺了他们立大功的权利，故万万不可。”

刘裕烦恼地道：“可是……可是……唉！”

刘穆之道：“我明白大人在担心刘毅他们会出岔子，可是疑人勿用，用人勿疑，大人既把指挥权下放给他们，须贯彻始终，让他们展现才能。试想如果在桑落洲的指挥者是大人，于对峙十多天后，眼看胜利在望，忽然大后方的圣上要御驾亲征，大人会有什么感受？”

刘裕一呆道：“我倒没有想过这点。”

刘穆之道：“大人没有虑及这方面的情况，是因尚未习惯自己所处的位置，以为自己仍是战场上的统帅。”

又道：“大人是不用担心的。不论刘毅、何无忌或魏咏之，都是身经百战的北府兵猛将，兼且我军士气高昂，足可应付任何情况。更何况桓玄大势已去，荆州军士无斗志，现在又是离湓口主动出击，必败无疑。”

刘裕叹了一口气。

刘穆之道：“如此战大胜，将廓清通往江陵之路，桓玄败势已成，谁都不能逆转过来，那时大人便可考虑亲自到前线督师，未为晚也。”

刘裕吁出一口气，道：“穆之言之有理，正是因此战牵涉到成败，我才会这般紧张。”

刘穆之从容道：“大人置身于此战之外，尚有另一个好处，就是让建康的高门贵冑，晓得大人手下猛将如云，有资格打垮荆州军者比比皆是，更令他们不敢起异心。”

刘裕苦笑道：“我被你说服了。不过我定要手刃桓玄，在这事上我是不会退让的。”

刘穆之道：“这方面我可以做出妥善的安排，我会派人秘密知会无忌和咏之，让他们清楚大人的心意，当时机成熟时，大人可亲赴战场，指挥攻打江陵的战役。”

刘裕愕然道：“为何不直接向刘毅说？”

刘穆之道：“这是大人必须掌握驾驭手下将领的手段，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出身背景、不同的性格才情，不能视之如一，否则会出乱子。刘毅生性高傲，视人不如己，但确是个有才能的人，故能得何谦重用。这样的一个人，肯定不会错过斩杀桓玄的机会，如此他便可立下最大的功劳，成为大人外声势最显赫的人。我不直接向他说，是怕他阳奉阴违，令大人希望落空。”

刘裕叹道：“听穆之这么一说，我有点后悔了，我是否用错了他？”

刘穆之正容道：“大人委刘毅以重任，是绝对正确，且是非常高明的一着，化解北府兵的派系斗争于无形之中，所以我没有说过一句反对的话。”

刘裕沉吟道：“刘毅会否成为祸患呢？”

刘穆之道：“那就要看他是否自量，是否肯安分守己。不过这是除掉桓玄后的事了，现在大人声威如日中天，谁敢冒犯大人？”

刘裕沉重地喘了几口气，接着平静下来，点头道：“全赖穆之提点，我才不致犯错，但我定要亲手杀死桓玄。”

刘穆之道：“当湓口敌军被破，桓玄拼死顽抗，毛修之、刘毅和尹清雅三军围击江陵，便是大人亲赴战场的时刻，因为只有大人才有驾驭三支不同部队的资格和能力，那时刘毅哪敢有异议？”

刘裕终于展露笑容，点头道：“依穆之之言，我会耐心的等待那一刻。”

刘穆之暗舒一口气。

在拓跋仪力邀下，燕飞和向雨田到他在崔家堡的“家”，与香素君共膳。香素君已是大腹便便，故不能亲自下厨。看她满足幸福的模样，更坚定燕飞玉成拓跋仪心愿的决心。

膳后燕飞和向雨田一道离开，后者笑道：“人世间最令人恋恋不舍的，便是亲情，包括了夫妻之爱，父慈子孝。但我们秘人却反其道而行，除族长有继承权的子女外，其他孩子出生后，便须与父母分开，由族人共同抚养和培训，从小接受最严格艰辛的锻炼，体质弱点儿的都挨不住，十个孩子只有三、四个能活下去。所以刚才看到素君夫人的模样，心中有种很古怪的感觉。”

燕飞心忖难怪秘人这么难缠，若不是化解了万俟明瑶的仇恨，真不知如何了局。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向雨田道：“先让我把话说完。刚才我说自己有古怪的感觉，是触发起对自身的反思。我之所以这么尊敬师父，正因他不但传我武功，令我成为不平凡的人，更因为他填补了我们秘人最渴望也最缺乏的亲情。好了！问吧！”

燕飞道：“参加了你们的狂欢节后，接着几年我和小珪都在那个时节重返沙漠，却始终没法找到你们举行狂欢节的那片绿洲，令我们非常失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两人踏入崔家堡的中园，沿着小径在林木里穿行，此时枝叶仍有结霜，但冰挂已不复见。天色一片灰暗，虽不算好天气，不过园内的桃树、梨树都争相萌芽，嫩绿的草破土而出，充满着春天的气象。

空气湿润。

向雨田讶道：“我倒没想过你们竟会对我们的狂欢节念念不忘，不惜万水千山的去寻找那片我们名之为‘沙海中的幽灵’的绿洲。那是个奇怪的绿洲，在过去百年间时现时隐，狂欢节后再过半年，绿洲便被风沙覆盖了，所以你们没法找到。”

燕飞道：“该是那块土地下面有水源，风沙去后，便会回复生气。”

向雨田点头同意道：“理该如此。”

又笑道：“你们该不是想再参加狂欢节吧，只是没法忘记明瑶，难怪你的兄弟拓跋珪追问我关于明瑶的事，你在长安重遇明瑶时又那么的震撼了。”

燕飞不愿重提旧事，岔开道：“趁现在有点时间，我们好好休息，天黑后我们就上路。”

向雨田尚未有机会回答，卓狂生从后方追上来，嚷道：“小飞！我有事找你。”

向雨田拍拍燕飞肩膀，笑道：“我去找地方睡觉了！你好自为之，哈！”说毕大步去了。

卓狂生来到燕飞身旁，抓着他臂膀，来到园中的方亭坐下，道：“我真的没有机会吗？”

燕飞苦笑道：“看！这就是仙门的后遗症，可以令人坐立不安，茶饭不思。”

卓狂生道：“没有那般严重。仙门的感觉在我身上是满好的，令我大增生存的意趣，有点超乎于人世的优越感。不过人总是有好奇心的，最怕你日后忽然行踪不明，想找你来问个清楚明白都办不到。”

见燕飞仍在瞪着他，投降道：“唉！算我没用！告诉我吧，我是否完全没有机会呢？”

燕飞道：“如果我告诉你尚有一线的机会，你将会变成另一个人，再不是卓狂生，而是疯子，变为把余生都花在寻找仙门上的疯子。这是何苦来哉？没有人可以肯定仙门是好事还是坏事，放弃一切去追求吉凶难卜的事，是不是很愚蠢呢？我是别无选择，你却是可以做出选择，放聪明点吧！”

卓狂生神情呆滞的叹道：“你这么说，是因为你认为我根本没有半丁点儿机会。这事实是多么的残忍，不要看我终日嘻嘻哈哈的，事实上我的内心充满说不出来的痛苦……”

燕飞失声道：“你痛苦？不要诓我了！你是边荒集最懂得找乐子的人，不但懂得如何用最精彩的方法打发日子，更懂得如何去改造身处的环境，像你这样的一个人，竟来向我说你内心充满痛苦？”

卓狂生叹道：“或许我是夸大了点，不过痛苦是与生俱来的事，没有人能幸免，那是一种常感不足的感觉，也是一种令你想到如果可以这样，便会更理想的感觉，而当然这种‘理想’，是永远不能圆满达致的。我以前并不清楚这种感觉的由来，现在终于清楚了，因为我们所拥有的所谓‘存在’，根本不是终极的存在，而只是一段局限在某处的短暂旅程。”

燕飞苦笑道：“我早警告过你，有些东西是不知道比知道更好，看你现在的模样，便印证了我的话。”

卓狂生道：“大家兄弟，说话可以坦白点，我是否真的全无机会？”

燕飞道：“这句话我真的说不出口，皆因没有资格，但照我自身的经验，你如想臻至孙恩的境界，必须散去本身的武功，从头练起。”

卓狂生倒抽一口凉气道：“怎么成呢？你没有速成点的方法教我吗？像高小子般，你可以改造他体内的真气嘛！”

燕飞道：“问题在于你并非低手，而是一等一的高手，兼且体内真气走的是与玄门正宗截然不同的路子，令我无从入手，帮不上忙。何况即使我能改造你的逍遥气，离达至孙恩的境界仍有一段遥不可及的路程，你要我怎么说呢？唉！弄成你现在这副苦样子，我后悔得要命。”

两人对望一眼，忽然一起捧腹笑起来。

卓狂生喘着气笑道：“你这小子真残忍，粉碎了我的仙门梦。”

燕飞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辛苦地道：“我是为你好，相信我吧！若人生是大梦一场，便作个好梦，盲目去追求永远不能拿到手的东西，好梦会变成噩梦。”

卓狂生摸着肚皮，道：“事实上我们说的东西一点也不好笑，但为何我却笑得这么厉害呢？”

燕飞道：“不要问我！”

卓狂生平静下来，沉吟道：“你是不用后悔的，我逼你多透露点真相，一方面是受我寻根究底的天性驱使，另一方面亦想弄清楚自己的处境。自从你口中晓得这个可能是天地间最大的秘密后，我对自己的存在有了全新的反思，忽然感到一切都充满意义。他奶奶的！生命是多么的神奇！此处之外还有彼处，生死之外，尚有其他，造化是多么的令人难以想象。我以前总是浑浑噩噩的过日子，现在却像从一个梦中惊醒过来般，看到以往视而不见的东西，从一个更宽广、如若鸟儿的俯瞰，去看待以前平常不过的事物，却得出完全不同的意义。我的生命也因而无限地丰富起来。”

燕飞怀疑地道：“希望你这番话是真心的，不是故意说出来安慰我，以减低我内疚的感觉。”

卓狂生叫屈道：“当然不是骗你，我每一句都是肺腑之言。既然有仙门之秘，当然也该有生死之秘。或许死了之后，我会有另一番遇合。我此生与仙门无缘又如何呢？至少我也沾上了点仙缘的边儿，已胜过其他身在幻象而不自觉的家伙。”

燕飞道：“你不会把这些想法写出来吧！”

卓狂生欣然道：“放心吧！我懂得下笔的分寸。现在我最担心的是你，为何你说自己没有别的选择呢？”

燕飞苦笑道：“又来了！你总要逼我。”

卓狂生正容道：“对仙门我是认命了，仙门会变成我内心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你再不用担心我会变成真的疯子。不过人是有好奇心的，想你满足我的好奇心，不算太过分吧！”

燕飞屈服道：“好吧！横竖都错了，再多错点也没有什么分别。我是能长生不死的人，即使肉身毁掉，仍会变成永远死不去的游魂，而我唯一解脱的途径，就是从仙门逃逸，所以我才说别无选择。”

卓狂生发呆片刻，点头道：“明白了！”

接着欲言又止，最终都没有说出来。

燕飞晓得他想问自己如何安排纪千千，只是问不出口。

燕飞摊手道：“没有别的问题了吗？”

卓狂生凝望着他，道：“我不知该同情你还是羡慕你？”

燕飞道：“我虽然掌握破空而去的手段，但实质的处境和你没有多大分别。我不晓得仙门外是怎样的天地，就像你不知道死后会发生什么事，两下扯平。对吗？”

卓狂生捻须笑道：“对！我们面对的都是不可测的将来，这也是所有生命的特质，不知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今天我们在这里的一番对话，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现在的确很快乐，却与以前的快乐不同，是一种痛苦的快乐，一种认命的快乐。”

说毕哈哈一笑，洒然而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燕飞大生感触。

卓狂生的情况，正显示出他一直不肯泄露天机的坚持是正确的。任何人晓得仙门之秘后，都会生出压抑不住的冲动，想穿过仙门去看看另一边的光景，可恨他燕飞却是无能为力。

纪千千是绝无仅有的例子，因为他可以和自己作心灵的融合，令自己对她有法可施，其中的过程，亦是非常凶险。

假设纪千千没法培育出阳神，会是怎样的情况。

这个想法，想想已足以令他遍体生寒，更感激老天爷的眷宠。

第四章 驰想未来

拓跋珪和楚无暇策马驰上平城东南十多里处一座小山丘上，数十名亲卫则在丘下戍守。

山野在丘下往四方延展，在日落的余晖映照下，大地一片苍茫，叹为观止。

拓跋珪目光投往东面贯断南北于地平远处的太行山脉，叹道：“春天终于来临，我们拓跋族的春天也来了。”

楚无暇欣然道：“族主今天的心情很好呢！”

拓跋珪微笑道：“不是很好，而是从未如此好过，也想到以前不敢深思的事。”

楚无暇兴致盎然地道：“族主在想什么呢？”

拓跋珪沉吟片刻，似在思索该否告诉楚无暇，自己脑袋内正在转动的念头，然后道：“我在想未来的国都。”

楚无暇讶然道：“奴家还以为族主正思量战事的进展。”

拓跋珪微笑道：“当崔宏领兵离开平城的一刻，我便有胜券在握的感觉。从小我便爱思考未来，我并不甘心只当个一方霸主，对拓跋族我有个神圣的使命，就是建立一个强大的帝国，继晋帝之后统治天下。”

又从容道：“思考未来，也是一个令我轻松起来的妙法，使我不再囿于眼前的困局，从中解放出来，有一种无限开阔自己视野的乐趣，真的很动人。”

楚无暇朝他望去，现出心迷神醉的表情，吁一口香气道：“族主真是超凡的人。”

拓跋珪傲然道：“正如我刚才说的，若我的志向只是威霸一方，会见一步走一步，绝不会处处从整体大局着想。但我志不在此，而是以一统天下为己任，眼光不但要放远点，还要超越自己本身的局限，如此方有可能成就不世的功业。”

楚无暇道：“族主把我说得糊涂了，族主有什么局限呢？我倒看不出来。”

拓跋珪笑而不语。

楚无暇不依道：“族主啊！”

拓跋珪扫视远近的原野，淡然自若道：“教我如何回答你呢？无暇虽然冰雪聪明，但对政治却是外行，难道要我大费唇舌吗？”

楚无暇转个话题问道：“那族主告诉我心中的理想国都，是哪座城池呢？”

拓跋珪显然真的心情大好，微笑道：“无暇这么好奇，我便满足你的好奇心，我心目中最理想的国都是洛阳。”

楚无暇一呆道：“竟然不是平城？”

拓跋珪谈兴甚浓地道：“为何无暇猜是平城呢？”

楚无暇道：“平城地近北疆，与族主根据地盛乐遥相呼应，是建都的好地点。”

拓跋珪点头道：“在未来一段很长的日子里，平城仍是理想的设都地点，是平定北方最优越的据点。可以这么说，平城是用武之城，洛阳却是统治之都。”

楚无暇道：“以城池的规模而论，平城不是没法和洛阳相比吗？为何在武事上，平城却比洛阳优越？”

拓跋珪道：“从军事战略的角度去看，洛阳位于河洛诸水交汇的平原，论交通，确实四通八达，非常方便，但在地理形势上却是孤立而突出，且处于黄河之南，在控制富饶的河北地区，有一定的难度，所以必须在巩固国力后，方能图此。”

接着双目精芒电闪，充满憧憬的神色，油然道：“我们鲜卑拓跋氏，是诸族中最晚进入中原者，论文化亦远远落后。到今天在长城内取得平城和雁门作据点，仍没法抛掉在马背上生活、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的包袱。”

稍顿后，续道：“在以武力征东伐西的日子里，活在马背上的方式，与我们战斗的方式是一致的，更养成我们强悍善战的性格。可是我们可以在马上得天下，却不能在马背上统治天下。能否治天下，就看我们能否摆脱部落式的游牧形态，与汉族融合，迅速华化。否则不论我们的武力如何强大，最终也只会是昙花一现，好景不长。”

楚无暇现出感动的神色，由衷地道：“无暇从未遇上过像族主般高瞻远瞩的人。以前无暇最崇拜的人是我爹，他虽然满脑子计划，但视野却局限在眼前的形势上，远比不上族主广阔无垠的视野。”

拓跋珪像听不到她的赞许般，双目异芒闪闪，缓缓道：“由平城到洛阳，正代表我族的崛兴。平城毕竟偏处北方，且受到正逐渐转强的柔然人寇边威胁；而洛阳乃汉晋以来的政治文化中心，地近南方，在政治地位、文化传统和地理条件上都远较平城优越。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只有迁都洛阳，方可推行种种必须的改革，进一步与华夏文化融合。”

楚无暇不解地道：“为何只有迁都，方可以进行改革和华化呢？”

拓跋珪道：“这是新旧交替必然产生的情况，求新者总会遭到坚持过往传统的势力激烈反对。以平城为都，与以盛乐为都分别不大，故能水到渠成。可是若迁往洛阳，在各方面都会起着天翻地覆的变化，故旧势力不但会反对迁都，更会反对华化，怕的是不仅难以统治汉人，还会被汉人同化，失去我们赖以立国的强悍民风。所以现时族内与我持不同看法的人仍是占多数，他们认为南迁等若放弃祖宗遗留给我们的福地、放弃自身的文化，且会因水土不服致我们的威势由盛转衰，所以迁都的壮举，未必能在我的手上完成。哈！我们怎会忽然扯到这方面去？”

楚无暇柔声道：“族主说的话，令无暇很感动呢！”

拓跋珪哑然笑道：“感动？无暇对政治生出兴趣吗？”

楚无暇道：“无暇对政治没有兴趣，却对族主的想法有很大的好奇心，更明白族主为何视驰想未来为一种令自己轻松起来的有效办法，无暇听着族主的话时，也是浑然忘忧，心胸开阔，忘掉了眼前正不住逼近的战事。”

拓跋珪冷哼道：“慕容垂！”

楚无暇有感而发地道：“族主的心意令人难以测度，更非一般人所能想象。每次我看到族主在沉思，心中都会生出惧意，因为不明白族主在想什么。”

拓跋珪大感有趣地道：“无暇怕我吗？”

楚无暇撒娇道：“当然害怕，最怕失去族主对无暇的宠爱，那无暇只好了结自己的性命，没有了族主的呵护，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拓跋珪笑道：“没有那般严重吧！事实上说感激的该是我，没有你的佛藏和宁心丹，此仗鹿死谁手，尚是未知之数。如果我能大败慕容垂，无暇该记一功。”

楚无暇欢喜地道：“无暇是族主的，当然该尽献所有，只要族主肯让无暇伺候终生，无暇便心满意足。”

拓跋珪沉吟片晌，道：“无暇是否精通炼丹之术？”

楚无暇娇躯一颤道：“族主为何要问呢？”

拓跋珪不悦地道：“先回答我的问题。”

楚无暇委屈的垂下头去，微一颔首。

拓跋珪欣然道：“那无暇可否为我多炼几颗宁心丹出来呢？”

楚无暇幽幽地道：“要制成有同样效果的宁心丹，恐怕要有‘丹王’之称的安世清方办得到。可是最后一颗宁心丹，已给族主服食，再没有样本供安世清推敲其火候成分，所以纵然安世清肯出手，也没法完成族主的愿望。”

拓跋珪失望地道：“那你懂得炼制什么丹药呢？”

楚无暇不情愿地道：“我只懂炼制五石散。可是……”

拓跋珪截断她道：“那你便炼些五石散来给我试试看，如果真的有不良的后遗症，我会立即停止服用。”

楚无暇抗议道：“族主！”

拓跋珪二度打断她的话，沉声道：“照我的话去做。”

楚无暇双目现出悔疚的神色，但没有再说话，因为她明白拓跋珪的性情，一旦下了决定，天下再没有人能改变他。她改变不了他，恐怕燕飞亦无能为力。

刘穆之步入书斋，刘裕正伏案审阅堆积如山的各式诏令文告，看他的模样便知道他在受苦。

刘裕抬起头来，叹道：“坐！唉！穆之不可以代我处理这些恼人的东西吗？”

刘穆之到一侧坐下，微笑道：“我已为大人拣选过了，全是不得不让大人过目的文书任命。而这只是个开始，大人心里要有个准备。”

刘裕苦笑道：“有很多地方我都看不懂，须穆之为我解说。唉！到现在我才明白，为何建康的政治是高门大族的政治，因为只有他们才写得出这样的鬼东西来，也只有他们才明白自己在写什么。”

刘穆之忍俊不禁笑道：“大人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呢？”

刘裕苦恼地道：“不明白的地方多不胜数，真不知从何说起，不过有一个名词令我印象特别深刻，因为在不同的奏章文折里多次提及，就是‘土断’。”

刘穆之动容道：“大人注意到的，正是近百年来最关键的问题，看来大人的政治触觉非常敏锐。”

刘裕愕然道：“怎会这么巧的？请先生为我解说。”

刘穆之微一沉吟，似在斟酌如何遣辞用句，方能令刘裕更易明白，道：“魏晋时期，是动荡混乱的时代，坏日子远比好日子多，但远因却萌芽于汉代。自汉武帝开始，发展贸易，货币通行，可是这种情况在汉末却逆转过来，社会不但出现特权阶级，还发生土地兼并的现象，丧失土地的农民愈来愈多，从商品的经济转化为庄园经济。”

刘裕点头道：“这个特权阶级，便是现今的高门大族了。”

刘穆之点头应是，续道：“魏晋皇朝权力分散，加上战乱频仍，边塞的胡族又不断入侵，令情况更趋恶化。魏晋的政治，形成了士族和寒门的对立，士族的地主，具有政治上的特权，而庶族的地主，便为豪强，二者虽都拥有土地，但由于政治上的不平等，故存在尖锐的矛盾。像天师道之乱，正是南方本土豪强对高门士人的反击。”

刘裕神色凝重的点头道：“我现在看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刘穆之道：“问题的严重性实远过于此。普通百姓由于土地流失，被逼负担沉重的租税，同时又要负上徭役和兵役，令他们无以为生，遂沦为与奴仆分别不大的田客、部曲和吏家，还有不少人被掠卖而沦为官私奴婢，作为国家编户的农户因而不住减少，更进一步削弱朝廷的统治力量。在这民不聊生的情况下，动乱起义此兴彼继，经济更是凋敝不堪。”

刘裕点头道：“这个我明白，我之所以当兵，便因贫无立锥之地，致走投无路。”

刘穆之道：“所以自王导开始，便进行多次土断或土改，最终的目的正是要把土地和农奴从土地拥有者手上释放出来。现在大人该明白己身的处境，建康的高门大族，最害怕便是利益受损，不能保有他们享用已久的特权和土地，故而安公失势，拥护司马道子者大不乏人，后因司马道子过于腐败，又只顾私利，才有人起而反对他。桓玄之所以得到建康高门的支持，皆因他们是一丘之貉，互相包庇。”

刘裕的神色更凝重了，沉声道：“难怪建康高门这般怀疑我，不过他们的怀疑是对的，现在我恨不得能立即把这个情况改变过来。”

刘穆之道：“建康的高门，最害怕的就是大人会继安公之后，推行新一轮的土改，由于大人出身庶族，不像安公般本身是高门的一分子，若进行改革，会更为彻底，对高门的利益损害也更深远彻底。”

刘裕头痛地道：“我该怎么办呢？”

刘穆之道：“土改是势在必行，否则如何向民众交代？不过用力的轻重，改革的深浅，却要拿捏得精确，才可取得大部分高门世族的支持。如果像大人希望中的彻底改革，大人将成为建康高门的公敌，南方变得四分五裂，朝廷亦会崩溃。”

刘裕道：“这岂不是进退两难之局？我定要继安公之志进行改革，但改革定会引起部分高门的反感，我该如何处理？”

刘穆之道：“此正是大人目前处境最精确的写照，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清除所有反对你的力量，直至没有一个人敢有异议，你说出来的话、下达的命令，不论世族豪强，人人都要俯首听命。”

刘裕倒抽一口凉气道：“什么？”

刘穆之道：“论打仗，大人远比我在行，杀死桓玄后，战争仍会继续，且扩展至南方每一个角落，是另一个形式的战争，但也包括了实质的干戈。要赢取这场战争，同样需要优良的战略和部署，绝不可以树敌太众，致敌我对比不成比例。我们既要强大的武力作后盾，更要巧妙的政治手段去配合，如此方有改革成功的希望。”

刘裕吁出一口气叹道：“唉！我宁愿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愿对着这般的烂摊子。”

刘穆之道：“大人绝不可以退缩，大人便是长期黑暗后的第一线曙光，是民众最新的希望。大人如果放弃改革，将失去群众的支持。”

刘裕想到江文清，想到她怀着的孩子，想到任青媞，点头道：“我只是吐苦水发泄一下，我当然不会退缩。”

刘穆之道：“打一开始，大人和建康高门便处于对立的位置上。他们并不信任你，而我们第一步要做的事，就是争取他们之中有志之士的拥戴和支持。可以预见即使去掉桓玄，反对者仍会陆续出现，他们都是精于玩政治的人，绝不会明刀明枪的来和大人对着干，而只会耍阴谋手段，例如分化大人手下有异心的将领，所谓暗箭难防，大人绝不可以掉以轻心。”

他的话令刘裕想起任青媞，她的最大功用，正是要令暗箭变成明箭，使他晓得如何去提防和反击。

刘穆之说得对，战争并不会因桓玄之死而了结，斗争仍会继续下去。创业固难，守成更不容易。

刘穆之道：“政治斗争，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没有人情可言，所以大人必须明白自己的处境，做只应该做的事。”

刘裕沉吟片刻，再望向刘穆之时双目精光电闪，点头道：“我真的非常感激穆之的提点，不知如何，到建康后，我虽有清醒的时间，但大部分时间都是浑浑噩噩的，好像正在做梦。”

刘穆之笑道：“因为大人的心神用在与桓玄的战事上，如果大人能亲赴战场，大人的心情将大是不同。”

此时宋悲风进来，凑到刘裕耳旁低声道：“任后传来信息，她希望今晚见到大人。”

刘裕心忖任青媞主动约见他，肯定有要事，点头表示同意。

在这一刻，他深切地体会到，他已毫无选择的被卷入建康波谲云诡、险恶万状的政治斗争里去。

第五章 恶毒谣言

崔家堡中门大开，大批战士从堡内驰出来，沿河北上，靠西岸而行，最使人瞩目是接着来长达半里的骡车队，达二百辆之多。

卓狂生和王镇恶策骑走在最前方的先锋部队里，前者回头观看，笑道：“我们的军队看起来还比较像运粮兵，敌人会否因此起疑？”

王镇恶正仰观迷蒙多云的夜空，在火把焰光的映照下，他的脸上挂着兴奋的神色，信心十足地道：“我们的所有手段，都是迎合敌人的猜想，要令敌人生出自以为是的错误想法，更以表面的事实告诉敌人，我们并不晓得他们正埋伏前路，换了我是慕容隆，肯定会中计。”

卓狂生点头道：“你看吧！我们的兄弟人人神态轻松，正因他们晓得我们此战有十足的把握。现在我们沿河北上，有河流作东面的屏障，只需留神西面的情况，慕容隆肯定无计可施，只有等我们后天离开河道，路经北丘之际，方能发动突袭，一切尽在我们的算计中。”

王镇恶满怀感触地道：“我终于又再领军打仗了。唉！我本以为永远没有这个机会，可是边荒集把我的生命改变过来，真有梦境般不真实的奇异感觉，最怕只是在做梦，梦醒过来我仍是那个失去所有希望和斗志的人。”

卓狂生淡淡道：“假如我告诉你眼前只是个集体的幻梦，你会怎么想呢？”

王镇恶微一错愕，沉吟片刻后道：“但我的确晓得自己不是在做梦。真的做梦时，你会是迷迷糊糊的，不会去想是否在做梦，而当你想到正身在梦中时，便是要醒来的时候了。”

卓狂生苦笑无语。

王镇恶转话题道：“有件事我想征求馆主的意见。”

卓狂生大感荣幸，以为王镇恶这个一代名将之后，要向他请教打仗的意见，欣然道：“镇恶心中有什么疑难，尽管说出来，看看我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得上忙。”

王镇恶道：“边荒集虽然是个好地方，但却不太适合我，我是天生的劳碌命，行军打仗甘之如饴，但醉生梦死、今朝不知明夕事的生活不太适合我。”

卓狂生这才晓得误解了他的心意，道：“这叫人各有志，镇恶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王镇恶道：“我想到建康投靠小刘爷，馆主认为我这个想法行得通吗？”

卓狂生道：“如果此战能大破慕容垂，镇恶肯定得到拓跋珪的欣赏，看拓跋珪重用崔宏，便知拓跋珪不但求才若渴，且重视汉人，近水楼台，镇恶何不投靠拓跋珪，肯定是水到渠成的事。”

王镇恶现出不屑的神色，道：“我始终是个汉人，当然希望能为自己的民族出力。”

卓狂生道：“明白了！不知是否因长期在边荒集生活，我已逐渐忘掉了汉人的身份，只当自己是荒人。镇恶到建康投靠刘裕，绝对行得通，我会修书一封，向刘裕推介镇恶，这封推介信将由钟楼议会的全部成员签押，包括燕飞在内，保证镇恶抵建康后，会立即得刘裕重用。”

王镇恶大喜拜谢，但又有点难以启齿地道：“馆主写的这封信，可否只论事实呢？”

卓狂生哑然笑道：“好小子！怕我像说书般夸大。放心吧！我懂得如何拿捏的了。哈！事实上即使我没有一字虚言，看的人也会觉得是夸大，因为镇恶确实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的那一个猛将，北丘之战，将证实我的评语。”

刘裕黏上胡子，掩盖本来的面目，在宋悲风陪同下，离开石头城。

建康的确不同了，不但回复了安公在世时热闹繁华的景况，街上的人更多了笑容，人人神态轻松，一片盛世升平的情况。

刘裕记起燕飞离开前说的一番话，四周民众未来的福祉正掌握在自己手上，如果他刘裕退缩或放弃，百姓会重新坠入饱受建康权贵和高门欺压剥削的痛苦深渊内，自己可以这般狠心吗？

他比任何时候更深刻体会到自己的处境。

因着高门和寒门的对立、利益的冲突，他正处于与高门对敌的状态里。现在没有人敢逆他之意，只因为没有人惹得起他，可是当除去桓玄之后，他便不得不把权力分摊出来，以维持南方政权的运作，他独揽大权的现况将会改变过来。

宋悲风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道：“穆之真有本领，你看建康就像脱胎换骨似的，一切井然有序，我在建康的街头从未听过这么多欢笑声，安公在位时也没有这般太平盛世的状况。”

刘裕笑道：“原来宋大哥心中想的，和我相同。”

同时心中想着，要自己把南方的民众命运拱手让人，任人欺侮凌辱，他绝办不到。而唯一能达致这目标的方法，就是成为南方的真正当权者，铲除所有反对的势力，最后便是皇帝的宝座。

宋悲风低声道：“好好的干，安公和玄帅的心愿，大有可能在小裕手上完成。”

刘裕探手搭上宋悲风肩头，道：“只要我有一口气在，绝不会令宋大哥失望。”

燕飞离水登岸，向雨田来到他身旁，道：“果然不出所料，附近没有敌人的探子。”

燕飞向对岸打出手号，伏在对岸的兄弟，连忙把数艘载满行囊的小艇推进河水里，然后划艇把物资送过来。

他们这支突袭敌人大后方的部队，包括燕飞和向雨田在内，刚好是一百人。艇上的行囊除干粮和食水外，全是由姬别亲选，在雨雾中仍可发挥强大杀伤力的厉害火器、暗器。而有资格参与这次行动者，均是武功高强之辈，稍次一等都没法入选。

运人运货，小艇须来回多次方能完成任务，燕、向两人遂在岸旁一处高丘放哨，监视远近动静，如发现敌人探子，他们会出手格杀，因为这个行动必须完全保密，方能见成效。

向雨田道：“你仍有想明瑶吗？”

燕飞道：“若我说完全没有想她，肯定是骗你。但很古怪，我想起她时心情很平和，不像以前那般总会勾起我的情绪。你有想她吗？”

向雨田道：“我不时会想起她，特别是闲着无聊的时刻。但我明白你的心情，事情已告一段落，希望明瑶能从这次打击回复过来，忘掉以前一切不如意的事，展开新的生活。她是个坚强的女子，在感情上或许比你和我更坚强。”

燕飞道：“希望如你所猜吧！你说得对，在感情上我是很脆弱的，自娘去后，我便像无主孤魂似的，没有着落，那种感觉令人生不如死。”

向雨田点头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就在你失去对生命的依恋，准备不顾生死去刺杀慕容文的一刻，你忽然遇上明瑶，遂令你疯狂的恋上她，更受到最惨痛的打击。如果有前生，你定欠下明瑶不少情债。”又沉吟道：“人是否有前生呢？”

燕飞道：“人是否有前世今生，我没有闲情去想。我只知道令人感到生命最有意义的就是爱，所以即使是穷凶极恶之徒，也要找寻目标倾注他们的爱，这就是人性。年少时我便听过一件事，关于一个肆虐塞边的独行大盗，一生杀人如麻，连妇孺孩子都不放过，但却最爱他的马，坐骑虽逐渐老迈仍不肯舍弃，终因爱马脚力不济，被追捕他的人追上，他竟为爱马挡箭，致死于乱箭之下。”

向雨田道：“支持人活下去的，爱之外还有恨，像你便是因矢志为娘亲报仇，故勤修武技，且重遇儿时的梦中人，只可惜现实太残酷了，你找错了倾注爱的对象。”

燕飞喃喃道：“我真的找错了对象吗？”

向雨田苦笑道：“我只是顺着你的语调说，根本是胡言乱语。”

燕飞看着最后一艘小艇靠岸，道：“和你在一起，话题总会回到不愿记起的往昔日子去，但我们必须放眼将来——是动身的时候了。”

刘裕喝着任青媞奉上的香茗，看着她在身旁坐下，忍不住问道：“有什么要紧事呢？”

任青媞神色平静地道：“建康正流传着一个谣言，是与刘爷有关的。”

刘裕皱眉道：“是什么谣言呢？”

任青媞淡淡道：“有人四处造谣，说刘爷与王恭之女王淡真有染，王恭为家羞不愿外传，把她送给桓玄做妾，却被桓玄发觉她并非完璧，遂冷淡待之，王淡真悲愤交集下，只好一死了之。”

“砰！”

刘裕一掌拍在身旁的小几上，小几立告解体、四脚断折，颓然散跌地上。

任青媞吓了一跳朝刘裕瞧去，见他双目喷出怒火，额上青筋暴现，盛怒难禁。

她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显然动了真火。

刘裕愤怒得差点丧失理智，恨不得立即动用手上的力量，把造谣的人揪出来，以酷刑对付。淡真是他的死穴，他根本不想被人知道，何况说得如此不堪，如此偏离事实，严重损害淡真死后的清誉。

刘裕不住叫自己冷静。

刘穆之说得对，敌人是不会明刀明枪来和自己对着干的，只会用各种阴谋手段，从各方面打击他。

沉声道：“说下去！”

任青媞道：“这个谣言最先在高门年轻子弟间传播，言之凿凿，还说你是在广陵安公的葬礼举行期间，与王淡真偷情。我曾设法追查谣言的来头，却直到此刻仍找不到那个造谣生事的人。”

刘裕默然不语，双目却是杀机遽盛。

任青媞柔声道：“刘爷猜到谁是造谣者吗？”

刘裕道：“青媞！”

任青媞轻轻道：“妾身在听着呢。”

刘裕道：“你教我该怎么处理？”

任青媞道：“不论是否确有其事，刘爷永不要主动提起此事，若有人说，不但要来个一概不认，还要谁敢说便杀谁，谣言自然会平息。”

刘裕皱眉道：“可是事情根本不是这样子，这是最卑鄙和无耻的诬蔑，对淡真小姐更是恶意诋毁，我怎可以容忍？”

任青媞道：“这肯定是极端秘密的事，我便从来没有听过，桓玄亦肯定不知情。既然知者不多，那谁是造谣者，就呼之欲出。刘爷要处理此事，必须让我晓得那人是谁。”

刘裕的脸色难看起来，道：“我的确曾与淡真小姐相恋，却没有结果便无疾而终。唉！他奶奶的！我现在很想杀一个人。”

任青媞道：“杀谁？”

刘裕一字一句的缓缓道：“谢混！”

任青媞像早知道答案般，神色如不波止水，道：“你下得了手吗？”

刘裕露出一个苦涩无奈的表情，微一摇头。

任青媞淡然自若地道：“如果刘爷可狠下心肠，杀死谢混，妾身便要恭喜刘爷。”

刘裕愕然道：“恭喜我？”

任青媞道：“当然要恭喜刘爷，此举将震慑南方高门的所有人，让人人清楚知道，刘裕是惹不得的，你既然可杀谢混，更可以杀死任何人，谁不害怕呢？”

刘裕道：“我并不想别人害怕我。唉！我怎可以对谢混下手呢？别人会认定我是忘恩负义之徒，包括我北府兵的手足在内。”

任青媞道：“那就要看谢混是否识相，当人人认为他可杀之时，你下手杀他，绝不会有人敢说你半句闲话。”

刘裕惨然道：“只要道韫夫人在世一天，不论谢混如何开罪我，我也没法对他痛下杀手。”

任青媞平静地道：“那待她不在时又如何呢？”

刘裕愕然，露出思索的神情。

任青媞道：“王夫人自夫君和儿子阵亡会稽，身体一直很差，加上钟秀小姐辞世，恐怕来日也已无多。”

刘裕颓然无语。

任青媞道：“这个谣言，该不是由谢混亲自捏造出来的，因为谢混终究是谢家子弟，绝不会损害一个已过世的苦命女子的名节，不符谢氏的作风。”

刘裕一呆道：“青媞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任青媞自顾自的说下去，道：“更有可能是谢混向别有居心的人，泄露刘爷与淡真小姐的恋情，而这个居心不良者，依据部分事实来渲染夸大，弄出这个谣言来。这个真正的造谣者，说不定希望刘爷一怒之下处决谢混，便可令建康高门对刘爷生出恶感，更会令刘爷失去军心和民心，此计确实非常毒辣。”

刘裕双目精光大盛，沉声道：“刘毅？”

任青媞道：“刘毅是其中一个疑人，但其他人也有可能，例如诸葛长民。”

刘裕失声道：“诸葛长民？这是不可能的，你该晓得他是王弘的挚交，也是最初表态支持我的人之一。”

任青媞道：“他支持你，是支持你成为北府兵的领袖，而不是让你变成大权独揽、有机会登上帝座的人。近来诸葛长民、郗僧施和谢混过从甚密，不过他们风流习性不改，总爱到淮月楼来聚会，又不用人陪酒，显然谈的是不可告人的事，怎瞒得过我？”

刘裕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任青媞道：“妾身主动求见刘爷，是怕刘爷不晓得自己的处境。据我所知，司马休之亦频频与各地握有实权的王族宗亲暗通消息，诸般反对你的势力正蠢蠢欲动，就像当日桓玄入京后的情况，不住有建康高门与你互通声息，只不过情况掉转过来罢了！”

刘裕道：“我还可以信任谁呢？”

任青媞道：“建康高门中支持你的亦大不乏人，王弘是其中之一，你可以绝对信任他。”

又道：“听说你有意亲征桓玄，但现在情况特殊，你是宜静不宜动。”

刘裕断然道：“不！我一定要手刃桓玄那个狗贼。”

任青媞道：“那便要找一个人来代替刘爷指挥建康的军队，此人必须是刘爷绝对信任的，且有能力应付任何动荡。”

刘裕道：“我立即召蒯恩回来，有他坐镇建康，谁敢闹事，谁便要死。”

任青媞欢喜地道：“刘爷终于掌握帝王之术了。”

刘裕一头雾水地道：“这与帝王之术有什么关系？”

任青媞道：“很快刘爷会明白什么是帝王之术。妾身晓得刘爷今晚还要返石头城去，光阴苦短，待妾身好好伺候刘爷，令刘爷忘掉一切烦恼。好吗？”

刘裕暗叹一口气，什么烦恼他都抵得住，唯有触及淡真最令他受不了。这个位置真不好坐，成为众矢之的更令人难受。

任青媞“嘤咛”一声，投入他怀里。

拥着她灼热的娇躯，刘裕的心神却飞到建康上游的桑落洲。

宰掉桓玄后，他会把全副精神投入朝廷的斗争里去，铲除所有反对他的势力，依刘穆之的计划逐步改变社会不公平的现状。他已再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南方的百姓，又或别人的夫君、孩子的父亲。

第六章 三个错误

刘裕回到石头城，立即急召刘穆之到书斋说话，因江文清曾赞许刘穆之对处理危机很有一手，而他正面临到建康后第一个危机，凭他刘裕有限的政治智慧，实在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只好借助刘穆之的脑袋。

最可怕的谣言，就是既有事实根据，再把事实加以歪曲的谣言，真真假假，最易混淆真相，致谣言愈演愈烈。

他刘裕便因卓狂生的什么“一箭沉隐龙”而得益，遂也比任何人更明白谣言的威力和可怕处。

他一定要在谣言成灾前把火头扑灭，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王淡真，她在天之灵是绝不容人骚扰的。

刘穆之在睡梦中被唤醒过来，匆匆来到书斋，仍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但到刘裕把任青媞的话如实道出，刘穆之已睡意全消。

刘裕期待的看着刘穆之，但实在想不出这智者有何解决的良方。

刘穆之没有询问消息的来源，沉吟片刻，点头道：“大人看破这是有人蓄意陷害谢混之计，穆之非常同意，而能想出此计的人心术高明，大不简单。”

任青媞是刘裕的秘密，就算像刘穆之般的心腹，他也不愿向刘穆之透露，故只好照单全收，没法告诉刘穆之此为任青媞的看法，与自己无关。亦进一步证明了任青媞的识见和智力。

刘穆之续道：“此事可大可小，如不小心应付，后果难以想象。对建康高门来说，声誉比任何东西都更重要，如果大人在他们眼中成了好色无耻之徒，将令管治出现危机。但最大的问题，仍在世族和庶族的对立上。”

刘裕道：“先生可有应付之法？”

刘穆之从容道：“敢问大人，大人与王小姐是怎样的一种关系？”

刘裕见刘穆之神态冷静，对他信心大增，虽不情愿，仍坦然相告。

刘穆之听罢，同意道：“谢混确实是最有可能泄秘的人，其他人绝不会知道得这么详细。在说出我的办法前，穆之要先清楚大人的心意。”

刘裕愕然道：“什么心意？”

刘穆之正容道：“大人是否想杀谢混？”

刘裕苦笑道：“刚才乍闻谣言的一刻，确实想得要命。唉！我怎可对他下手？我怎可做忘恩负义的人？”

刘穆之淡然道：“如果谢混密谋造反又如何？大人总不能永无休止的容忍他。”

刘裕道：“我可以软禁他，又或把他放逐到偏远的地方，对付他这么一个人，有很多办法。”

刘穆之道：“如果让谢混晓得不论他如何开罪你，大人仍不敢杀他，会否助长他的气焰？”

刘裕一呆道：“我倒没有想及此点。”

刘穆之沉声道：“正如刚才黄昏时穆之说过的话，大人必须抛开个人的喜恶，以最有效的手段去应付反对大人的诸般势力，绝对不能心软，不管那人是谁。”

刘裕叹道：“可是如我杀谢混，别人会怎样看我呢？北府兵的兄弟又会怎么想？我实不愿双手沾上谢家子弟的鲜血。”

刘穆之道：“那就要看大人处理谢混的手段，只要处理得宜，即使大人把他斩了，别人也没法说半句闲话。”

刘裕精神一振道：“穆之有何妙法？”

刘穆之道：“大人可以找来王弘，由他把大人说的话传播开去，首先来个一概不认，声明王小姐与大人绝无男女私情，由于这根本是事实，日后自会水落石出，不用大人亲作解释。”

刘裕点头道：“的确是一个办法，将来击杀桓玄，自有桓玄方面的人为我澄清淡真到江陵后的情况。”

刘穆之道：“大人同时可教王弘放出风声，指造谣者是谢混，由于谢混与大人的不睦，在建康权贵间是众所皆知的事，没有人会怀疑这个推测，兼之谢混早有前科，曾诬指大人害死他的爹和兄长。”

刘裕皱眉道：“指出谢混是造谣者，可以起什么作用？”

刘穆之道：“大人还可教王弘传达几句话，说大人念在安公和玄帅的恩情，会容忍谢混犯三次错误，捏造谣言算第一个错误，如再多犯两个错误，必杀无赦。以后便要看谢混是否懂得安分守己，如果一错再错，大人杀了他，也没有人认为大人是忘恩负义之徒，因为大人已给他机会，只是他死性不改罢了！”

刘裕苦笑道：“穆之的办法肯定有效，至少能在一段时间内令谢混不敢再乱说话。可是我如何向道韫夫人交代？如她问我是否谢混再多犯两次错后，我便杀他，我该如何回答？”

刘穆之微笑道：“大人可在王弘传话前，请宋大哥知会道韫夫人，说大人这个公开的警告，是用心良苦，目的是震慑谢混，希望他从此改过，否则害人终害己，大人只是为他好而已！”

刘裕喜道：“先生确实智慧通天。不过若谢混不领情，一错再错，我是否真的要杀他？”

刘穆之淡然自若地道：“不杀他如何服众？”

刘裕为之愕然无语，最想不到的是刘穆之与任青媞看法相同，不由记起任青媞所说的帝王之术。

刘穆之看他半晌，沉声道：“大人须清楚明白自己所处的位置，有些事是别无选择。大人当然不可胡乱杀人，但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功过分明，才能建立大人的权威。像刘毅之辈，虽然明知他存有异心，但若他在桑落洲大破桓军，大人亦必须对他论功行赏，才是正确的做法，如此才会人人乐于为大人效力。”

刘裕忍不住问道：“这是否帝王之术呢？”

刘穆之道：“所谓帝王之术，就是驾驭群臣的手段，每个人的风格都不同，大人一向以诚待人，这是大人的优点。但对冥顽不灵之辈，这一套却行不通，否则令出不行，如何管好国家？”

刘裕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明白了。”

接着又道：“据我的消息，诸葛长民和司马休之都在暗里蠢蠢欲动，我该如何对付他们？”

刘穆之道：“我们现在不宜对他们有任何行动，否则会被认为是以莫须有的罪名诛除异己，弄得人人自危。一切待诛除桓玄后，再待有异心者露出尾巴，我们才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他们连根拔起。”

刘裕点头表示明白，道：“幸好有穆之为我筹谋定计，否则今晚我肯定难以入寝。”

平城。

拓跋珪在主堂召开出战前的军事会议，重臣大将尽集一堂，计有长孙嵩、叔孙普洛、长孙道生、汉人许谦和张衮。能参与这个会议者，均是拓跋珪的心腹，因为会议所触及的事，均为机密，绝不容消息外泄。

拓跋珪先叹息一声，道：“想当年苻坚声势如日中天，灭我代国，还把代国分为两部，黄河以东由刘库仁统治，黄河以西归刘卫辰，不相统属，互相牵制。我拓跋珪成为亡国之奴，幸得刘库仁照拂，没有他的恩德，我拓跋珪肯定没有今天。”

长孙嵩和叔孙普洛都是在拓跋珪崛起初期，率众向他投诚的部落领袖，闻言忆起过去，无不有往事如烟的感觉。

接着拓跋珪双目精光电闪，不怒自威的沉声道：“可是刘卫辰却狼子野心，屡欲将我杀害。哼！刘卫辰太不自量力了，我在牛川召集旧部，登上代主之位，他仍不识好歹，竟派儿子刘直力鞮率九万人来袭，却被我以五千之众，大破刘直力鞮于铁歧山，并乘胜追击，渡河南下，直扑刘卫辰都城悦拔城，斩杀刘卫辰父子和其部众五千余人，投尸黄河，又俘获战马三十余万匹、牛羊四百余万头，自此我们的国力由衰转盛，附近再没有敢反对我的人。”

众人看着拓跋珪，都有点不明白他为何在这个重要的时刻，不立即转入正题，讨论如何打赢眼前迫在眉睫的一战，却去缅怀旧事。

拓跋珪仰望大堂的梁柱，梦呓般道：“你们可晓得我为何能以五千之众，大破刘直力鞮的九万战士于铁歧山？”

在座者不乏亲历那次决定性战役的人，不过该战之所以能获胜，原因错综复杂，牵涉到敌我双方各方面的情况，例如刘直力鞮狂妄自大，轻视拓跋珪，躁急冒进，还有天时气候、地理环境、拓跋珪指挥有术诸如此类，实难以几句话概括，而现在的情况显然不适于任何人作长篇大论。

堂内仍是一片默静，只有拓跋珪说话的余音，似还萦回众人耳鼓内。

拓跋珪逐一接触各人的目光，平静地道：“因为我晓得自己再无退路，不是敌败，便是我亡。”

众人听得不由热血沸腾起来，齐声呼喝，以宣泄心中的激动。

气氛登时热烈起来。

拓跋珪语调一转，慷慨陈词道：“在中原地区，当今之世，只有一个人配做我拓跋珪的对手，那个人就是慕容垂，只要能杀此人，我在中原将再无敌手。此战我们亦是没有退路，如若败北，我们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就算能侥幸脱身，也只是东逃西窜，看何时被人宰掉，天地虽大，却再没有我们容身之地。”

众人再齐声呼喝，以示死战的决心。

人人清楚明白拓跋珪说的话，如果此战失败，慕容垂将成独霸北方之势，那时即使能落荒逃走，有谁敢收容他们？且还要斩下他们的头颅向慕容垂邀功。

拓跋珪冷然道：“慕容垂绝不是另一个刘直力鞮，他绝不会犯上刘直力鞮的错误，更远非慕容宝可比，我们这一仗比任何以往的战役更不可退缩，要和慕容垂斗智斗力。”

接着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灿烂笑容，道：“可是我却可以告诉各位，胜利的契机正掌握在我们手上，只要我们抛开对慕容垂的畏惧，全心全意立下拼死之心，慕容垂将遭遇他生平第一场败仗，而此仗将令他燕国亡国灭族，永没有翻身的希望。”

众人可以清楚感觉到他的笑容发自真心，登时被他的信心感染。

拓跋珪微笑道：“慕容垂非常狡猾，竟冒雪行军，从荥阳潜抵太行山之东的五回山，与来自龙城由慕容隆率领的军团会合，越青岭、过天门、开凿山路、打通太行山原居民的鸟道，然后兵分两路，一路直抵太行山西南的雾乡，由慕容隆指挥，准备伏击燕飞的荒人部队；另一路由他亲自督师，潜往我们东面的猎岭，待荒人被击溃，立即以雷霆万钧之势，全力猛攻平城。慕容垂啊！你的奇兵之计今回再行不通，我拓跋珪岂是慕容永之流，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上，今次你会发觉算人者人亦算之，你能逞威风的日子已没有多少天了。”

人人听得精神大振，想不到拓跋珪竟能对慕容垂的情况了如指掌。要知慕容垂之所以能纵横战场，未尝一败，皆因他精擅以奇制胜之术，令人没法捉摸其虚实，加上将士用命，无人能撄其锋锐。

可是如果慕容垂的奇兵不成奇兵，将是另一回事，众人心中对慕容垂的恐惧，登时大幅削减。

拓跋珪道：“当崔宏率领五千精锐，离开平城，已奠定了我们的胜利。崔宏的部队，才是真正的奇兵，当他与燕飞取得联系，会将计就计，把慕容隆兵力达三万人的龙城兵团连根拔起，狠挫慕容垂一方的士气。”

众人无不对拓跋珪生出高深莫测的感觉，亦更增对他的信心。崔宏一军秘密离平城而去，没有人晓得所为何事，直到现在由拓跋珪揭盅，他们方晓得是负担如此深具战略意义、关乎整场决战成败的重要任务。

谁都晓得如边荒劲旅被击溃，他们再没有与慕容垂争雄斗胜的本钱。

长孙嵩在众人中地位最崇高，与拓跋珪更是关系密切，问道：“慕容垂在猎岭的兵力如何？”

拓跋珪道：“兵力在六万到七万人之间，装备整齐，加上慕容垂的指挥能力，我们绝不可以掉以轻心。”

经过整个冬季集结兵力，召集各部，不计算随崔宏出征的五千人，现时平城、雁门两城的兵力总和是二万两千人，与慕容垂在猎岭的兵力仍有一段距离。

长孙道生道：“只要我们凭城坚守，加上两城间互相呼应，肯定可令慕容垂无功而去。”

拓跋珪摇头道：“不！我们要主动出击，爽快利落的与慕容垂在日出原大战一场。”

日出原是平城和猎岭间的平野之地，如在那里决战，将会是正面硬撼，没法借助地势和天然环境施展突袭伏击的战术，风险当然也最高。

众人同时露出震惊的神色。

拓跋珪从容道：“这是得到最丰硕战果的唯一办法。若我们能在战场上压倒慕容垂，关内诸雄谁敢出关来惹我？只好坐看我们攻入中山，收拾燕人，那时中原之地，将是我拓跋珪囊中之物。”

叔孙普洛皱眉道：“纵然加上荒人部队，我们的军力仍少慕容垂二至三万人，我们恐怕胜算不高。”

张衮亦道：“我们何不倚城而战，慕容垂如久攻不下，也算输掉此仗。”

拓跋珪平静地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从你们的反应，可晓得你们仍未能抛开对慕容垂的惧意。但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们，慕容垂已失去战争之神对他的恩宠，今仗将是他生平第一次败仗，也是他最后一场战争。”

大堂内鸦雀无声，静待他说下去。

拓跋珪环视众人，沉声道：“不论慕容垂如何人强马壮，今次终是劳师远征，将士思归，加上龙城兵团被破，势令慕容垂阵脚大乱，将兵士气低落，兼之粮线过远，令慕容垂不得不速战速决，凡此种种，均是不利慕容垂的因素，要破慕容垂，此为千载一时的机会，更是唯一的机会。如让他知难而退，折返中山，以后鹿死谁手，谁可预料？”

不待众人说话，接下去道：“你以为我们比不上燕人吗？错了！我们的战士，在任何一方面，只有在燕人之上而不在其下。燕人入中原久矣，已失去当年牧马草原的强悍作风，而我们仍保留塞外民族的坚毅性格。论战马，最好的马儿都留在我们这一方，慕容垂得到的全是次一等的战马。还有……”

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待人人现出渴望他说下去的神情时，大喝道：“还有就是我的兄弟和边荒劲旅，当我们硬阻慕容垂于日出原，形成两军对峙之势，边荒劲旅便成奇兵，可从任何地方钻出来，予慕容垂最致命的一击。慕容垂因有此顾忌，将有力难施，陷入进退两难的劣境。主动再非在慕容垂手上，而是在我们的掌握中。我有十足信心可以赢得这场战争，关键是你们肯不肯抛开对慕容垂的畏惧，全心全意来为我效死命。”

众人轰然应诺，齐声答应。

第七章 聚散无常

早朝后，刘裕邀王弘到他在皇城内的官署说话，屏退左右后，刘裕道：“你听过最近有关我和淡真小姐的谣传吗？”

王弘嗤之以鼻道：“这样的谣传，谁会相信？我当然听过，只有没脑袋的人才会相信。先不论我清楚大人的为人，王淡真又哪是一般女子？谣言中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何况更发生在广陵玄帅的统领府？那是绝无可能的。”

刘裕心忖如没有钟秀为他们穿针引线，他确实连想见淡真一面都不可能，幸好谢混如何无良无耻，仍不肯出卖他的堂姐。不过王弘说的话，亦教刘裕好生为难，因为如请他辟谣，岂非是欲盖弥彰，自打嘴巴。

王弘又道：“大人不必把这种闲言闲语放在心上，我们建康子弟最不好就是爱论别人是非长短，没有谣言便像不能过日子。”

刘裕心念一转，道：“但会否有人真的相信呢？”

王弘道：“不论谣言如何荒诞无稽，总会有捧场的人，或别有用心者以讹传讹，大人真的不用介怀，这种谣言传一阵子便会消敛，再没有人记得起是怎么一回事。”

刘裕皱眉道：“究竟是谁如此卑鄙，制造这般恶毒的谣言，损害淡真小姐的名节呢？”

王弘露出古怪的神色，道：“大人想追究造谣者吗？”

刘裕一呆道：“你晓得是谁吗？”

王弘叹息道：“大人最好不要问。”

刘裕沉声道：“是不是有人告诉你造谣者是谁呢？”

王弘见刘裕神情沉重，奇怪地道：“大人为何不立即问造谣者是谁，反先计较是谁告诉我呢？”

刘裕不肯放过地道：“究竟是诸葛长民还是郗僧施告诉你的呢？”

王弘现出吃惊的神色，欲言又止。刘裕步步进逼道：“你不要骗我。如今在建康，可以令我信任的人没有多少个，你是其中之一，千万不要令我失望。”

又放轻语气道：“我并不是要追究任何人，只是想平息这个损害淡真小姐清白的谣传。”

王弘苦笑道：“当谣言广为传播时，总有人猜测谁是造谣者，这是谣言的孪生兄弟，与谣言本身同样是不可信的。”

刘裕不悦道：“你仍然要瞒我？”

王弘屈服道：“是僧施告诉我的，他是在为大人抱不平。”

刘裕几可肯定上一句话是真的，下一句话却是王弘为郗僧施说好话，事实上郗僧施告诉王弘造谣者的真正身份，是要增添谣言的可信度，以动摇王弘对刘裕的支持。王弘的话，也证实了任青媞提供的情报的精确性。

祸根仍是刘毅，环绕着他，以他为中心逐渐形成了一个反对他统治的集团。由于刘毅是北府兵的重要领袖之一，手掌兵权，又在北府兵内自成派系，遂令建康与他交好的高门子弟，对他生出憧憬，希望借助他的力量，阻止自己登上帝位。

刘裕淡淡道：“僧施是否告诉你，造谣者是谢混呢？”

王弘道：“原来谁是造谣者的传闻，早传入大人耳中。”

刘裕装出处之泰然的模样，微笑道：“谢混这小子真不长进，我对他已是格外重用，他却仍是冥顽不灵。我现在最怕他受人利用，干出大逆不道的事来，令我为难。”

王弘见他没有再提郗僧施，松了一口气，道：“我曾劝过他，只是他仍对他父兄之死耿耿于怀。有时我真不明白他，建康人人清楚明白他父兄之死与大人无关，要怪便只有怪他爹，只是他却不肯接受。”

刘裕道：“你愿意帮谢混那小子一个忙吗？也等若帮我一个忙。”

王弘义不容辞地道：“请大人吩咐！”

刘裕道：“请你替我向谢混发出警告，说我念在谢家的恩情，可以容忍他犯三个错误，今趟造谣是第一个错误，如他敢再多犯两个错误，必杀无赦。他并不是蠢人，以后该知道规行矩步，但却不可以直接告诉他。”

王弘愕然道：“不直接告诉他，如何为大人传话呢？”

刘裕微笑道：“这叫以毒攻毒，以谣言制谣言。你帮我把话广传开去，愈多人知道愈好，显示我对谣言深恶痛绝的心意，纵然是谢家子弟，我也会认真对付。”

王弘呆了起来。

刘裕道：“你可以为我做好这件事吗？”

王弘再沉吟片刻，点头道：“这不失为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希望他经过这次警告后，好自为之，不要一错再错，否则大人话既出口，将收不回来。”

刘裕从王弘的反应，看出刘穆之此计的成效，因为王弘的反应，正代表其他高门的反应，认为他刘裕是用心良苦，只是想谢混回头是岸。

两人又再闲聊一会儿，王弘告辞离去。

太行山。

燕飞和向雨田登上一个山头，遥望雾乡所在处的山峰。

向雨田道：“今晚我们该可抵达指定的地点，还有一天一夜可以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燕飞默然无语。

向雨田问道：“你在想什么？”

燕飞苦笑道：“还有什么好想的？”

向雨田点头道：“在想纪千千哩。换了我是你，也会患得患失，因为在正常的情况下，纵然能打败慕容垂，仍没法救回她们主婢，最怕慕容垂来个玉石俱焚，不过这个可能性微之又微，因为慕容垂绝不会陷于这种田地。击退慕容垂的可能性绝对存在，但要把慕容垂这样一个军事兵法大家彻底击垮，却是难比登天的事，凭我们的实力是没法办到的。”

又道：“幸好现在并非正常的情况，因为你拥有与纪千千暗通心声的异术。”

燕飞道：“慕容垂会否带千千主婢赴战场呢？”

向雨田道：“这个很难说。”

燕飞叹了一口气，显然非常烦恼。

向雨田道：“我倒希望慕容垂把她们带在身边，否则会令你非常为难。”

燕飞明白他说的话，指的是假若慕容垂把她们主婢留在山寨，那燕飞将别无选择，要突袭山寨，把人救出来。而如果她们主婢安然而回，荒人便完成大任，再不会冒生死之险，到战场与燕军拼个你死我活。

失去荒人的助力，拓跋珪将胜算大减，动辄有全军覆没之厄，而他燕飞好歹都是半个拓跋族人，怎忍心看到这情况的出现。

燕飞摇头道：“慕容垂若晓得慕容隆被破，绝不会放心让她们留在山寨。”

向雨田同意道：“理该如此。”

又道：“如果单打独斗，你有信心在多少招内收拾慕容垂？”

燕飞道：“你将我看得这么高明吗？”

向雨田笑道：“你自己看呢？慕容垂虽有北方胡族第一高手的称号，但比起练成黄天无极的孙恩，怎么说都有段距离吧！”

燕飞道：“那我便坦白点，我曾和他交手，清楚他的本领，以我现在的功法，如能放手而为，可在十剑之内取他性命，问题在我不能杀他，否则千千和小诗肯定被他的手下乱刀分尸。”

向雨田骇然道：“如果你不能用小三合来对付他，又不能杀他，将会令你非常吃力，何不有限度地施展小三合的招数，削弱他的战斗力呢？”

燕飞道：“你想到什么奇谋妙计呢？”

向雨田道：“我想到的，你也该想到。唯一可让她们主婢脱身之计，就是制造出一种形势，令强如慕容垂也感到无望取胜。要营造这个特殊的形势当然不容易，但却不是没有可能，当这个情况出现时，你可以向慕容垂叫阵，要他一战定胜负，彩头是纪千千主婢。慕容垂生性高傲，如果当着手下面前输给了你，当然不会赖账。”

燕飞道：“慕容垂肯这么便宜我吗？”

向雨田道：“孙恩知道你的厉害，我知道你的厉害，但慕容垂并不清楚，只会认为你仍是当年与他交手的燕飞，只要赌注够吸引人，例如你战败则拓跋珪会向天立誓，向他俯首称臣，永不敢再存异心，怎到慕容垂不冒险一战？”

燕飞颓然道：“我明白小珪，他绝不肯孤注一掷的把全族的命运押在我身上。他也是不晓得我厉害至何等程度的不知情者之一。”

向雨田摊手道：“这是我唯一想出来救回她们主婢的方法，只好考验一下拓跋珪是不是你真正的兄弟。”

接着两眼一转，道：“还有一个办法，却不知是否行得通，就是要纪千千答应他，如他战胜，从此死心塌地的从他。”

燕飞颓然道：“这种话我怎可对千千说出口来？”

向雨田一想也是，怅然若失地道：“对！男子汉大丈夫，这种话怎说得出口？他奶奶的！还有什么好办法呢？如非别无选择，慕容垂绝不肯与能先后杀死竺法庆和孙恩的人决战。”

燕飞道：“还有另一道难题，即使我赢了他，如果他违诺不肯放人，又如何呢？”

向雨田道：“只要你能把他制着，哪由得他不放人？”

燕飞头痛地道：“现在还是少想为妙，到时随机应变，看看有没有办法。”

向雨田笑道：“对！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还是想想如何歼灭龙城兵团，简单多了。”

两人下山而去。

刘裕回到石头城，已是日落西山的时刻，手下报上宋悲风在书斋候他，刘裕心中嘀咕，他早上临赴朝会前请宋悲风到乌衣巷谢家依刘穆之之计，向谢道韫先知会一声，为何会用了整个白昼的时间呢？

步入书斋，宋悲风正坐在一旁沉思，见他来到，亦只是微一颔首。

刘裕到他身旁坐下，道：“王夫人反应如何？”

宋悲风沉重地道：“她很失望，不过并不是对你失望，而是对谢混那蠢儿失望。我看大小姐心里很难过。”

刘裕大生感触，如果可以有别的选择，他绝不愿伤谢道韫的心，她是如此可亲可敬，通情达理。

为何自己会处于这么一个位置？为的是什么呢？事实上他清楚知道答案，延展在他前方的就是直通往帝君宝座的路，这条路并不好走，每踏前一步，后方便会坍塌，没法回头。两边则是万丈深渊，稍一行差踏错，势为粉身碎骨的结局。

刘裕道：“王夫人没有认为我们错怪谢混吗？”

宋悲风道：“我向大小姐道出谣言的内容，她立即猜到是与谢混那小子有关，她还说……唉！”

刘裕从未听过宋悲风以这种语气说谢混，充满鄙屑的意味，可见宋悲风是如何恼怒谢混。这是可以理解的，谢氏的诗酒风流，就毁在谢混手里。

刘裕道：“王夫人还有说什么呢？”

宋悲风道：“她说当年你和淡真小姐的事，被大少爷列为机密，知情的婢子都被严词吩咐，以后不准再提起此事，所以晓得此事者有多少人，清楚分明。谢混亦不知此事，只是后来见孙小姐不时长嗟短叹，说害了淡真小姐，令他心中生疑，找来孙小姐的贴身侍婢诘问，才晓得事情的经过。”

不用宋悲风说出来，刘裕也猜得大概，定是谢道韫得悉谣言后，找来那知情的婢子，证实了谢混罪行。

刘裕有点不知说什么话才好，因被宋悲风勾起他思忆谢钟秀的悲痛。

宋悲风沉声道：“我要走了！”

刘裕失声道：“什么？”

宋悲风道：“我是来向你辞行，希望今晚便走。”

刘裕愕然片刻，苦涩地道：“大哥是否恼我？”

宋悲风叹道：“不要多心，此事你是受害者，谢混的胡作妄为，伤透你的心。我要走，绝不是因为心中恼你，我很清楚你的为人。我要走，是不想见谢家因一些无知小儿沉沦下去，不忍见谢家没落凋零的惨况。安公和大少爷的风流，已成过去，谢家再出不了像他们那种的风流将相，再难在政治上起风云。我既然无能为力，只好远走他方，眼不见为净，尽量苦中作乐，希望可以安度下半辈子。”

刘裕道：“大哥真的要到岭南去吗？不用走得这么远啊！”

宋悲风道：“早走晚走，始终要离开，现在南方再没有人是你的对手，只要你事事小心，说不定真可完成大少爷驱逐胡虏、统一天下的宏愿。好好的干！”

刘裕顿感无话可说。

宋悲风欲言又止，露出犹豫的神色。

刘裕道：“宋大哥对我还有什么金玉良言，请说出来吧！”

宋悲风道：“不是什么金玉良言，今早我便想问你，却没法问出口。”

刘裕讶道：“究竟是关于哪一方面的事呢？”

宋悲风道：“我想问你，假如谢混一错再错，到犯第三次大错时，你会否杀他？”

刘裕浑身发麻，呼吸不畅，断然道：“只要宋大哥说一句话，我可立誓不论他如何开罪我，我刘裕都会饶他一命。”

宋悲风颓然道：“这句话我也说不出口，因为我明白这句话会令你变成语出而不行的人。唉！大小姐告诉我谢混确实对你存有深刻的仇恨，时思报复，这种人实在死不足惜，只因他是谢家子弟，我才忍不住问你。”

刘裕道：“只要他不是犯上作乱造反的大罪，我定会放他一马。”

宋悲风道：“这正是大小姐最担心他会犯的错误，自小裕你入主建康后，他便行为异常，且不愿和大小姐说话，没有人晓得他心中在转什么念头。”

刘裕心忖谢家真的完了，如谢道韫有什么不测，谢家在谢混主持下更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宋悲风道：“我们也不用太担心，大小姐会找谢混说话，严厉的警告他，希望那小子知道进退，否则他须负起一切后果。”

说罢随即立起身来。

刘裕道：“让我送大哥一程。唉！我是作茧自缚，小飞和奉三已离我而去，现在又轮到宋大哥，我感到很难过。”

宋悲风老脸微红，道：“你送我到城门口好了，文清好像有事找你。”

刘裕仍未发觉宋悲风的异样，讶道：“文清找我吗？为何没有人告诉我呢？”

宋悲风道：“你见到她便清楚，代我向她辞行吧！”

刘裕没法，只好把他直送到石头城城门，目送他消失在灯火迷茫处，想起此地一别，日后再无相见之期，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

第八章 陈兵日出

拓跋珪与楚无暇和一众将领，立马平城东门外，看着战士们从城门鱼贯而出，望东驰去。

先锋部队三千人，由长孙道生领军，分成三路行军，向日出原推进。他们是全骑兵的部队，任务是为主力部队廓清前路，占夺日出原的最高地月丘。

拓跋珪自抵平城后，从没有疏懒下来，他踏遍平城四周的丘陵山野，而日出原一直是他心中最理想的战场。

日出原为平野之地，变化不大，桑干河由东北而来，横过草原，往西南流去，灌溉两岸的草野。

月丘是日出原著名的丘陵，北依桑干河，像一条长蛇般纵贯平原近三里，位于平城和太行山之间。

如能占夺月丘，将取得制高以控草原的优势，是日出原最具战略价值的地点。

只要拓跋族大军能利用月丘的特殊地理环境，部署大军，将成日出原最坚实的阵地，扼守着慕容垂往平城必经之路。

投入今次战争的战士共二万人，余下两千人分驻平城和雁门，以防慕容垂派兵绕路突袭。不过这个可能性不大，拓跋珪只是以防万一，因为他随时可令日出原的大军回师反扑敌人攻打两城的突击军，教慕容垂吃不完兜着走。

拓跋珪又从两城另外征召工匠壮丁五千人作工事兵，随主力部队出发，负起运送粮草、建立阵地的防御设施和军中杂务。

拓跋珪的心情很平静，战争的来临，反令他放松下来，不像以往般朝思夕虑，为茫不可测的未来而忧心。

从城门驰出来的骑士人人士气旺盛，斗志高昂，每一个人都清楚知道，对手是北方的军事巨人慕容垂，此战将决定北方的霸权谁属；但亦清楚晓得最高领袖拓跋珪此仗是成竹在胸，一切依计而行，井然有序。

楚无暇一身武装，风姿婥约的坐在马背上，双目闪动着兴奋的神色，向旁边的拓跋珪欢喜地道：“春天真的来了，地上已不见积雪。”

拓跋珪微笑道：“大地的春天来了，也代表着我拓跋族的春天正在来临。当慕容垂骇然惊觉我们进军日出原，已是迟了一步，悔之莫及。”

另一边的长孙嵩道：“慕容垂会有何反应呢？他当晓得自己的奇兵再不成奇兵。”

拓跋珪有感而发的欣然道：“任他智比天高，但想破脑袋，仍不会明白为何我们可以对他的进军路线了如指掌，时间上拿捏得如此精确。只是在这方面的失误，已足可令他阵脚大乱，进退失据。”

众人均以为他指的是向雨田这个超级探子，却不知拓跋珪心想的却是纪千千。没有纪千千，眼前的优势绝不会出现。

叔孙普洛轻松地道：“慕容垂惊悉我们布军月丘之际，龙城兵团被破的坏消息同时传进他耳中去，不知他是否抵受得了这双重的打击，真希望有人能告诉我他的表情。”

众人闻言发出一阵哄笑声。

长孙嵩道：“那时他仍有两个选择，一是立即退军；一是直出草原和我们正面交锋，而不论是哪个选择，都是那么困难，那么难以决定。”

拓跋珪缓缓摇头，道：“不！慕容垂只有一个选择，如果他仓皇撤退，我会全力追击，教他在回到中山前全军覆没，重蹈他儿子小宝儿的覆辙，慕容垂是不会这么愚蠢的。”

接着以鲜卑语高声喝道：“儿郎们！努力啊！”

三千骑士轰然呼应，领军的长孙道生发出指令，号角声响起，三千骑分作三队，放蹄像三把利剑般往远方的日出原刺去。

蹄音充满夕照下的原野。

二百多辆骡车似一条长蛇般蛰伏岸旁，诱敌大军经过一个白昼的休息，人与畜都回复精力。太阳下山前，他们开始整理行装，准备天黑后上路。

由小轲指挥的探子团三次派人回来传递消息，指前路上没有发现敌踪。

王镇恶、卓狂生、姬别、红子春和庞义等人，聚在一起商讨行军的路线。

卓狂生道：“我们沿河再走一个时辰，将偏离河道，进入太行西原，由此再走两个夜晚，可于黎明前抵达敌人最有机会发动突袭的北丘，不过这只是我们的猜测，事实上慕容隆可在我们到达北丘前的任何一刻，以快马攻击我们，因为表面看来，我们太脆弱了，根本不堪一击。”

王镇恶摇头道：“敌人只有两个攻击我们的机会，因为只要是懂得兵法的人，当不会选在我们行军途中发动攻击，那时我们正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下，在那种情况下攻击我们，会遭到我们最顽强的反抗。”

红子春道：“镇恶言之成理。唉！老卓，不是我说你，说书你是边荒第一，对战争却完全外行。”

卓狂生笑骂道：“你这死奸商，总不肯放过糗我的机会。好！我认外行了。镇恶，告诉我们，敌人会在哪两种情况下攻击我们？”

王镇恶道：“敌人最佳的攻击时刻，是等我们经一夜行军，人疲马乏、松弛下来、生火造饭的一刻，那时我们精力尚未回复，抵抗力最薄弱，斗志亦不坚凝，最易为敌所乘。”

姬别笑道：“如果没有我想出来的奇谋妙策，我们确实不堪一击，老卓至少在这方面没有说错。”

庞义笑道：“卓馆主真的不赖，至少是半个兵法家，在知己知彼上，是只知己而不知彼，所以是半个兵法家。”

卓狂生苦笑道：“放过我成吗？”

众人放声大笑，气氛轻松写意。

王镇恶道：“崔堡主之所以猜测敌人会在我们抵达北丘方发动攻击，一来因北丘位于雾乡之西十里许处，令敌人有进攻退守之利，更因为丘陵地易于埋伏，可由四面八方对我们发动攻击，使我们守无可守。根据小轲的情报，前路上见不到敌人，正代表慕容隆一意在北丘伏袭我们，所以不派探子来侦察，以免引起我们的警觉。”

红子春点头道：“明白了！”

姬别仰望天空，道：“今晚看来又是天清气朗的一晚，视野清晰对我们行军大增方便，敌人绝不会冒险来袭。”

王镇恶道：“这是敌人第三个不会在我们抵北丘前发动攻击的原因。据崔堡主说，由于地势关系，初春时节，黎明时雾乡一带水气积聚，影响到北丘一带，致烟雾迷茫，视野不清，是敌人最佳的伏击地点，过了北丘，敌人将失去天时地利的地理上优势，故而慕容隆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亦使我们能巧妙布局，引敌人入彀。”

卓狂生大笑道：“关键仍是慕容隆自以为是奇兵，而我们则视他为送进口来的鲜美肥肉。哈！是动身的时候了！”

北丘西南方不到五十里的一处密林内，五千名边荒战士休息了一整天，正等待太阳下山再续行程的一刻。

他们在诱敌大军起程后才动身，先朝西行，待远离崔家堡后，方改向北上，为的是避过敌人耳目。

由于轻装马快，虽比诱敌大军迟上路，却远远把诱敌大军抛在后方，一夜急赶，等于诱敌大军两夜的行程。

他们会早一晚抵达北丘，埋伏在北丘西面的密林，养精蓄锐，好待螳螂来捕蝉时，他们成为在后的黄雀。

慕容战来到正倚树而坐的屠奉三前方，蹲下来道：“一切顺利！”

屠奉三现出灿烂的笑容，回应道：“一切顺利！”

两人伸手互击，以表达心中兴奋之情，发出清脆的响音。

慕容战叹道：“苦待的时刻终于来临，自千千主婢被掳北去，我便快乐不起来。”

屠奉三道：“我从没有想过自己会为一个女人而去出生入死，但现在却觉得是义无反顾，理所当然。”

慕容战道：“想想也是奇怪，由边荒集到这里，我没有听过半句怨言，每一个人都是自发性的参与今次的行动，每一个人都愿意为千千流血至乎献上宝贵的生命。”

屠奉三道：“千千感动了我们每一个人，如果她不是牺牲自己，边荒集早完蛋了。”

慕容战道：“但我仍非常担心，打胜仗并不代表可以成功把她们拯救出来，希望燕飞能再创奇迹，完成这个近乎不可能的任务。”

屠奉三双目闪闪生光，沉声道：“那就要看我们能赢得多彻底，如能把慕容垂围困起来，可逼他以千千主婢作为脱身的交换条件。”

慕容战道：“我想过这个可能性，但拓跋珪肯答应吗？拓跋珪在我们胡族中是出名心狠手辣的人，如果可以，他不会容慕容垂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屠奉三道：“那就要看他是不是真的当燕飞是最好的兄弟。”

慕容战叹道：“我并不乐观。”

此时拓跋仪匆匆而至，道：“好险！姚猛派人回来通知我们，前面三里处有一队由百多人组成的敌骑经过，朝北丘的方向去了，差点发现我们。”

慕容战吁出一口气道：“想不到慕容隆如此小心谨慎，我们须格外留神。”

屠奉三道：“不用担心，这该是最后一支巡查附近地域的敌人骑队，慕容隆比我们更怕被发现影踪，引起我们的警觉。”

拓跋仪道：“我已教姚猛和他的人探清楚远近的情况，在高处放哨，只要再不见敌踪，天黑后我们便可以上路。”

又讶然审视屠奉三道：“是否我的错觉呢？总感到屠当家与以前有点分别，象是春风满面的模样。”

屠奉三笑道：“救回千千主婢有望，谁不是春风满面呢？”

慕容战仰首望天，道：“是时候了。”

纪千千来到正凭窗外望的小诗身旁，道：“还有不舒服吗？”

小诗答道：“好多了！春天真的来了，天气暖了很多。”

又压低声音道：“小姐！我很害怕呢！”

纪千千爱怜地搂着她肩膀，道：“诗诗又在担心了。”

小诗抗议道：“我不是瞎担心。你看，那边本来有十多个营帐，现在全都不见了。”

纪千千早留意到这情况，道：“现在是行军打仗嘛！军队当然会有调动。”

小诗道：“他们到哪里去呢？”

纪千千柔声道：“当然是到平城去，还有什么地方好去呢？”

小诗朝她望去，讶道：“小姐真的不担心吗？这个山寨这么隐蔽，平城的将兵可能懵然不知，那就糟糕哩！”

纪千千微笑道：“勿要胡思乱想了，平城由燕郎的兄弟拓跋珪主持，他是很厉害的狠角色，绝不会窝囊至此。”

小诗不解道：“为何小姐总像很清楚外面情况的样子呢？我真不明白。”

纪千千道：“你不明白的事多着呢！总言之你要对我有信心，我们脱离苦难的日子快来临哩！”

小诗天真地道：“那就好了。得到自由后，我们是否回边荒集定居呢？”

纪千千道：“当然要回边荒集去，天下还有更好的地方吗？”

小诗答道：“的确没有了。”

今回轮到纪千千讶道：“你在边荒集时不是很害怕吗？”

小诗不好意思地道：“起始时当然不习惯，个个都是凶神恶煞、杀气腾腾，一副想吃人的样子。可是相处下来，原来他们都是良善的人，对我们都非常好。”

纪千千哑然笑道：“良善是谈不上啦！不过他们都是真情真性的好汉子。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他们正从边荒远道而来，为我们的自由作战。”

小诗不解道：“小姐怎会晓得呢？”

纪千千拍拍小诗肩头，暗示风娘刚进门来。

风娘举步朝她们走过来，纪千千感到风娘要找她说话，凑到小诗耳旁低声道：“一切不用担心，老天爷自有最妥善的安排，诗诗受了这么多苦，还不够吗？现在上床好好睡一觉，明天一定会比今天更好。”

小诗依言而去。

风娘来到纪千千身旁，叹了一口气。

纪千千直觉风娘心中很同情她们主婢的遭遇，只是无能为力，不由好感大增，道：“大娘为何像心事重重的样子呢？”

风娘道：“小姐没有心事吗？”

纪千千耸肩道：“担心有什么用呢？”心中一动，问道：“我和小诗不用到前线去吗？”

风娘答道：“这要由皇上决定，我们很快会知道。”

纪千千生出希望，如慕容垂不在，主力部队又被调往前线，燕飞只要有足够人手，突袭营地，她们大有脱身的机会。旋又想到刀剑无情，在那样的情况下，风娘定会拼死阻止，一时心中矛盾至极。

问道：“皇上在哪里呢？”

风娘微一犹豫，然后道：“皇上会于几天内回来，届时小姐的去留，自会分明。”

接着再叹一口气。

纪千千忍不住道：“大娘是不是又想起旧事呢？”

风娘沉默片刻，道：“小姐心中要有最坏的打算。”

纪千千心忖这句话该向慕容垂说才对，但对风娘的关怀和提示，仍是非常感激，答道：“自失去自由的第一天开始，我一直作着最坏的打算。”

风娘有感而发地道：“那是不同的，直到今天，小姐仍抱着希望，可是当一切希望尽成泡影，那种感觉绝不好受。”

纪千千感到风娘是在描述她自己的感受，而她正是失去了期待和希望的人，因为风娘的幸福和快乐，早被不能挽回的过去埋葬了。

纪千千道：“若我真的失去一切希望，我会晓得怎么做的。”

风娘凄然道：“这是何苦来哉！我已曾多次苦劝皇上，但他总听不入耳，到头来他只会一无所得。这样做有什么意思？男女间的事怎能勉强？”

纪千千讶道：“风娘……”

风娘截断她道：“老身只是一时禁不住发牢骚，小姐不必放在心上。唉！我的确有心事，想到以前想也不敢想的事，希望燕飞能逃过此劫吧！”

纪千千愕然道：“燕飞？”

风娘道：“不要多想。只要燕飞在世，小姐仍拥有美好的未来，对吗？”

纪千千感到风娘这番话内藏玄机，只是没法猜破。

风娘低声道：“小姐早点睡吧！老身多言了。”

第九章 命运之手

二更时分，燕飞和向雨田领导直捣敌人大后方的突击队，抵达雾乡所在的山峦。为免打草惊蛇致功亏一篑，军队于背向雾乡的崖壁处觅地藏身休息，再由燕飞和向雨田去探路。

雾乡是太行山内一个小盆地，原为太行山以打猎为生的猎民聚居的避世桃源，现在终于难逃一劫，被战火波及。以燕人的作风，他们该是凶多吉少。

雾乡四面山峰耸立对峙，只西面有出口，连接着被燕人拓宽了的山道，直通往山下的北丘。

近百栋房子，平均分布在广阔达一里的盆谷高地上，显然都是拆掉原住民简陋的茅房后新建成的屋舍，除此之外还有数以百计的营帐。

东北面传来水瀑之声，一道溪流蜿蜒流过雾乡，朝西南流去，确为进可攻退可守的佳地。如非崔宏想出从后突袭雾乡之计，只要龙城兵团撤回盆地内，便可稳如泰山，守个坚如铁桶。

在战略上，慕容垂此计确实无懈可击，立于不败之地，只可惜任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他最钟情的女子，正是他今仗的唯一破绽。

向雨田道：“你听到吗？”

此时盆谷内灯火黯淡，大部分人在房子或营帐内好梦正酣，只有数队守夜的巡兵，于各关键位置放哨。

从近五十丈的高处看下去，房舍像一个个的大盒子，与圆形的营帐合成一幅奇怪和不规则的图案，或聚或散，在夜空下一片宁静，让人嗅不到半点战争的气息。

雾乡的确名副其实，空气中充盈水气，形成薄薄的烟雾，笼罩着整个盆谷，颇有些虚无缥缈不大真切的奇异感觉。

燕飞点头道：“是狗儿的吠叫声，如果我们硬闯下去，未至谷地，肯定先瞒不过狗儿的灵觉。”

向雨田道：“龙城兵团身经百战，只要有喘一口气的时间，便可以奋起反击，那时吃亏的将是我们。”

燕飞道：“如果崔宏所说无误，水汽会在晚上大量积聚，尤其于此春浓湿重之时，到天明时雾气会在谷内聚而不散，大幅减弱狗儿的警觉性，只要我们手脚够快，加上姬大少的厉害毒火器，该可完成任务。”

向雨田道：“如我是慕容隆，会于四面山坡上设置警报陷阱，一旦有外敌入侵，触响警报，可以有足够时间从容应付。你认为慕容隆有我这么谨慎小心吗？”

燕飞看着下方杂草丛生，加上仍有很多地方因山内清寒的天气而积雪未解，头痛地道：“在如此雾夜，要在陡峭难行的崖壁找出敌人设置的警报陷阱，似乎超出了我们的能力，但若在白天行动，更怕惊动敌人，你有什么办法呢？”

向雨田道：“我们还须防敌人一手，只宜在明晚方采取行动，否则如敌人每天都对警报陷阱作例行检查，我们的突袭行动便告完蛋。”

燕飞讶道：“你似是成竹在胸，但我真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

向雨田道：“若要清除所有陷阱，又须只凭触觉，恐怕神仙也办不到，但只是开辟一条供我们下谷的路线，对本人却是绰有余裕。我们秘人长期在沙漠打滚，对危险养成奇异的触感，那天明瑶在我们决战时接近我们，事实上她把自己隐藏得很好，只是瞒不过我这种对危险特别敏锐的感应。”

接着话题一转道：“告诉我，你是否相信命运的存在呢？”

自第一天认识向雨田，燕飞便晓得向雨田这种说话的风格，会从一个话题扯到另一个完全与先前谈论的没有任何关联的话题去。他的脑子像装满非常人所能想象、稀奇古怪的念头，对平常人没留心的事，充满了猎奇探索的兴致。

每次与他交谈，燕飞总有启发。

燕飞沉吟片晌，叹道：“我对是否有命运这回事，一向没有理会的兴趣，因为晓得纵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不过那天在长安街头，看着明瑶掀帘向我露出如花玉容，还风情万种的对我展现勾魂摄魄的笑容，事后回想起来，这种巧合确实玄之又玄，似乎冥冥中真有命运存在着，否则如何去解释呢？”

向雨田道：“说得好！若不是明瑶当时故意要气我，决不会掀帘对街头一个男子微笑，而燕兄你若不是意图刺杀慕容文，那个时刻亦不会置身在长安的街头，看似简单的一个巧合，是要无数的‘如果’去支持。如果不是如此，这些事便不会发生。”

燕飞皱眉道：“向兄究竟想说明什么道理呢？”

向雨田道：“我想到的是天下的运数，想到谁兴谁替的问题。我和你今天在这里并肩作战，实是命运的安排，换作另一种情况，你的兄弟绝不是慕容垂的对手，双方的实力太悬殊了。最奇妙的是纵然明知道是命运的安排，我们也没法去改变命运，因为我们根本没有选择，只好依从命运。难道我们仍可半途而废，坐看慕容垂灭掉拓跋珪，而纪千千则永远成为囚笼里的美丽彩雀吗？”

燕飞讶道：“为何你忽然有这个古怪的想法呢？”

向雨田沉声道：“我和你都清楚明白，眼前的人间世只是一个存在的层次和空间，世人迷醉其中而不自觉，而我们正身历其境，忘情的去爱去恨，为不同的目的和追求奋战不休。主宰这个人间世的是一种无影无形、无所不包的力量，它在我们的思感之外，捉不着看不见，但我们却能从自身的情况，例如你和明瑶的重逢，隐隐察觉到它的存在。我们并不明白它，亦永远弄不清楚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能称之为命运，但我们也很容易忽略它的存在，因为它超乎我们认知的能力，转瞬我们便会再次忘情的投入，忘掉刹那间的明悟。如若在一个梦里，一刻的清醒后，继续作我们的春秋大梦。”

燕飞生出不寒而栗的感觉，眼前所有存在的事物，究竟是何苦来哉！

向雨田道：“这正是我舍明瑶而专志于修炼大法的原因，因为只有勘破这个人世的秘密，方能真正令我动心。想想吧！只要有一个条件不配合，你和明瑶在长安的重逢便不会发生，命运是多么的奇异，也是多么的可怕。但我们更懂得的是以自我安慰去开解自己，认定这只是巧合，与命运没有任何关系。事实上自你在沙漠边缘处遇上师父，命运便安排了你未来的路向，也决定了我的命运，决定了包括慕容垂、拓跋珪在内所有人的命运。”

燕飞感到遍体生寒，向雨田说的是最虚无缥缈的事，但却隐含令人没法反驳的至理。如果没有遇上明瑶，他或许不会到边荒集去；如果没有高彦一意要见纪千千，他与纪千千也无缘无分；如果不是因谢安离开建康，纪千千亦不会到边荒去。眼前的情况，确由无数的“如果”串连而成。

向雨田道：“假如我们破空而去，是否能逃出命运的控制呢？又或许什么洞天福地，仍只是命运的一部分？”

燕飞苦笑道：“这种事我们最好不要去想，再想只是自寻烦恼，我给你说得糊涂了。”

向雨田笑道：“你的看法，恰是命运的撒手锏，因为忘掉它，人才有生存的乐趣，谁愿意受苦呢？”

燕飞点头道：“的确如此！现在我们是否应离开这里，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作个忘掉一切的好梦呢？”

向雨田欣然道：“正合我意。走吧！”

刘裕清早起来，刘穆之来求见，刘裕遂邀他一起进早膳。

两人边吃边谈，刘裕问道：“辛苦先生了，看先生两眼布满红丝，便晓得先生昨夜没有睡过。”

刘穆之道：“多谢大人关怀。昨夜我小睡一个时辰后，惊醒过来，愈想目前的情况，愈生出危机四伏的感觉，幸好想到破解之法，且是一石数鸟之计。”

刘裕大喜道：“请先生指点。”

刘穆之道：“我们立即雷厉风行的推行新一轮的土断。”

刘裕愕然道：“我们昨天刚提及土断，到现在我仍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牵涉到世家豪强的根本利益，亦是他们害怕我的一个主因，在现在的时势下推行这种大改革，会否过于仓促呢？”

刘穆之捻须微笑道：“请让我先向大人解释清楚土断的内容。自晋室立国江左，曾推行多次土断，最著名的有咸和土断、咸康土断、桓温的土断和安公的土断。所谓土断，是征税的方法，而与土断唇齿相依的就是编制户籍。”

刘裕点头道：“我明白了，要公平征税，必须先弄清楚户口，有翔实的户口统计，才能有效的推行税制。”

刘穆之欣然道：“正是如此。在咸和五年以前，田租是继承前晋按丁征收的制度，每丁谷四斗。可是这种按丁收租的制度并不公平，因其不分贫富，对大地主当然最有利，但对无地和地少的贫民不利。故而在咸和五年，朝廷颁令改按丁收税为度田税米，田租按亩收税，土地多的自然要多缴税，土地少缴税少，这度田税米的税制，大抵袭用至安公主政的时候。”

刘裕不解道：“那桓温做过什么事呢？”

刘穆之道：“桓温的改革，主要在编订户籍上。由咸康土断，到桓温土断，其间二十多年，北方流民不断迁来南方，特别是北方在残暴的石虎统治期间，南下的流民更多，朝廷须设置侨郡以安置流民，再加上大族豪强的兼并和自耕农破产逃亡，以前编订的户籍再不切合实际。桓温的改革，就是重新编订户籍，把逃户流民纳入户籍，如此便可大幅增加朝廷的税收。”

刘裕点头道：“我开始明白了，土地户籍的政策，正是统治的基础，若这方面做不好，朝廷的收入将出现问题。桓温接着便是安公，为何仍有土断的需要呢？户籍的变化该不太大。”

刘穆之道：“任何改革，均是因应当时的需要。桓温推行土断，是因两次北伐后，人命和财力损耗严重，所以须增加收入。安公的土断，是因符坚已统一北方，随时有大举南侵的威胁，而南方的军力则集中在大江中、上游的地区，由桓冲率领，而建康一带兵力空虚，有必要成立另一支军事力量，那就是大人现在统领的北府兵了。”

刘裕叹道：“经先生解说，我比以前更明白安公的高瞻远瞩，没有他，就没有淝水的胜利。”

刘穆之道：“安公的土断，与以前最大的分别，就是既非按丁税米，也不是度田税米，而是按口税米，每口二斗米。”

刘裕糊涂起来，大惑不解道：“先生刚才不是说过度田税米是比较公平的做法，为何安公却反其道而行？”

刘穆之道：“此正代表安公是务实的政治家，他的政治目标是要增加税收，以建立一个新的兵团，故针对时弊，施行新政。”

稍顿续道：“度田税米本为最公平的税法，可是理想和现实却有很大的距离，在门阀专政的制度下，度田税米根本没法推行，兼且度田税米手续繁复，逃税容易，而按口税米却手续简单，容易推行。”

刘裕明白过来，统治阶层是由高门大族所垄断，他们怎会全心全意的去推行不利于他们的税收改革。当然，桓温在时，威慑南方，谁敢不从，便拿他们来祭旗示众，自是卓有成效。可是桓温去后，他们再无所惧，故阳奉阴违，令良好的税收政策形同虚设。到谢安之时，良政变成劣政，严重损害国家的利益，谢安只好退而求其次，采取在当时情况下较有效的税收方法。

他同时得到很大的启发，明白务实的重要性，只顾理想而漠视实际，会惹来灾难性的后果。例如他一直不喜欢建康高门醉生梦死、清谈服药的生活方式，更不满高门对寒门的压制和剥削，但假如他要改革这个情况，在现时的形势下，是完全不切合实际的。

理想固然重要，但他更要顾及的是实际的成效，这才是务实的作风。他须以安公为师。

刘穆之又道：“安公另一德政，是指定只有现役的军人可免税，其他一概人等，包括有免税权的王公贵冑都要纳税，一视同仁。”

刘裕道：“现时的情况又如何呢？”

刘穆之道：“自安公退位，司马道子当权，一切回复旧观，王公大臣都享有免税的特权，加上天师军作乱，令朝廷税收大减。”

刘裕道：“那我们该如何改革？”

刘穆之道：“事情欲速则不达，我们只需严格执行安公的土断，暂时该已足够。”

刘裕道：“我不明白，这与应付当前危机有什么直接的关系？”

刘穆之道：“大人继续奉行安公的政策，正代表大人是安公和玄帅的继承者，旗帜鲜明，以前拥护安公政策的高门中开明之辈，将会把对安公的支持转移到你的身上来。这也更表明了你是有治国能力的人。”

刘裕点头道：“我开始有点头绪了！对！这比说任何话，更明确显示我是秉承安公和玄帅的改革。”

刘穆之道：“另一方面，大人也是向南方高门表明，你不是要摧毁他们，充其量你只是另一个安公，所作所为全是为大局着想。”

刘裕道：“可是总有人会反对我重新推出安公的新政，正如当年反对安公的大不乏人。”

刘穆之微笑道：“我正是希望有人会站出来反对大人。”

刘裕愕然道：“我又不明白了。”

刘穆之道：“大人可有想过现在的你，和当年的安公有什么分别呢？”

刘裕皱眉思索。

刘穆之沉声道：“最大的分别，就是当大人手刃桓玄之时，南方的兵权将尽入大人之手，谁敢反对你，大人便手下不留情，这是唯一令南方由乱归治的办法。从历史观之，任何政策的推行，必须有强大的实力作后盾。我不是要大人做什么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事。谁不合作吗？可革掉他的官职，只有当反对的人胆敢犯上造反，才正之以法。际此不稳定的时期，大人绝不可以退缩，只有以铁腕治国，方是明智之举。”

刘裕双目亮起来，道：“明白了！”

又哈哈笑道：“先生这番话，令我受益不浅。关于土断之事，由先生负责为我拿主意，而我则全力支持先生，先生要我怎么办，我便怎么办。”

刘穆之欣然接令。

刘裕正容道：“我现在最希望的事，就是百姓能得享和平丰足的日子，至于我个人的喜乐好恶，再不重要。”

第十章 各就其位

崔宏在黄昏时分返回营地，丁宣大喜来迎。

崔宏见林内的营地表面一片平静，暗里却卫戍森严，冈哨林立，欣然道：“一切无恙！”

丁宣道：“托大人洪福，敌人并没有在我们监视的范围内现踪。”

对崔宏的胆识才智，他是心中佩服的，更明白今回拓跋珪让自己当崔宏的副手，是看在燕飞的分上，隐含栽培之意。所以就任后，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有失。

丁宣虽为汉人，但却是在胡族统治下的北方成长，对南方的晋室政权，只有恶感而没有好感，可是要在北方出人头地，必须依附胡族政权，丁宣遂看中新兴有为的拓跋族。

丁宣又道：“族主方面传来消息，他已尽起全军，到日出原的月丘布阵，逼慕容垂作正面交锋。”

崔宏点头道：“明白了。”

在离开平城前，他和拓跋珪厘定了全盘的作战大计，俾能互相配合，争取最丰硕的战争成果。

崔宏与丁宣步行至营地林区东南面边缘处，遥望落日下三十里许处北丘的方向，道：“入黑后我们立即起程，秘密行军，至北丘北面五里许处埋伏，小休两个时辰，天明前再潜近北丘，只要见到烟花讯号，立即发动攻击。”

丁宣点头应是。

崔宏微笑道：“今次慕容隆肯定中计，就要看我们能否把他精锐的龙城兵团彻底击垮，此战我们必须大胜，若只是小胜，与打败仗并没有丝毫分别，明白吗？”

丁宣道：“明白了！”

建康。石头城。

刘裕在内堂与江文清吃晚饭，比起昨晚，他心情舒畅多了。自从知悉江文清怀了他的孩子后，他自然而然的把心中的爱，转移到江文清的身上去，解开了心中的死结，对江文清呵护备至。

在烛光映照下，江文清人比花娇，令他心中爱惜之意，有添无减。

江文清看着刘裕不停地把菜肴夹到她的碗内，堆积如小山，笑道：“文清怎吃得了这么多？”

刘裕微笑道：“为了我们的将来，文清必须多吃点，孩子才会肥肥白白，甫出世立成壮丁。”

江文清不胜羞喜的白他一眼，道：“真夸大！大人今晚的心情很好哩！”

刘裕点头道：“我今天的心情的确很好，因为我对如何治理国家，开始有点头绪，全赖穆之为我筹谋运策。坦白说，我一向对穷酸儒生没有多大好感，但穆之却令我这个看法彻底改变过来。很奇怪，他比我这个短视的粗人更讲实效，不会空谈什么先王之道、仁义道德，甚对我的脾性。”

江文清道：“穆之确实是个很特别的人，裕郎须好好待他。”

此时手下来报，蒯恩到了石头城，正在外堂等候。

刘裕喜出望外，心忖怎会来得这么快？他原本以为没有十天八天时间，蒯恩仍没法应召而回。

江文清欣然道：“小恩竟回来了，大人还不立即去见他。”

刘裕连忙起身，移过去亲了江文清的脸蛋，又摸摸她微隆的小腹，这才到外堂去。

蒯恩见他进来，从地席跳起来，神情激动，下跪道：“蒯恩向统领大人请安问好。”

刘裕抢前把他扶起来，抓着他双臂，道：“小恩你做得很好！不！是非常的好！立下大功。”

蒯恩一脸风尘仆仆的模样，颤抖着声音，显示他仍处于激动的情绪里，道：“全赖统领大人的训诲和提携，小恩怎敢居功。”

刘裕偕他到一角坐下，说出心中的疑惑道：“你怎会来得这么快呢？”

蒯恩道：“大人急讯传来，属下刚好在无锡接收阴奇将军的粮资，立即快马赶来。属下已依大人指示，把军符和任命文书交予阴将军，并向他详细交代会稽等地的情况。”

若要在现时军中找出他最信任的人，蒯恩和阴奇肯定居于榜首，比魏咏之、何无忌、彭中等更得他信任。

刘裕道：“乱区现今情况如何？”

蒯恩道：“天师军已烟消云散。属下依穆之先生的指示，一方面宣称孙恩已葬身怒海，同时把徐道覆和张永的首级，挂在会稽城东门外示众三天；另一方面则依穆之先生的吩咐，推行安民之策，豁免当地民众田税半年，修补各地城池，又乘机把参与叛乱的各地豪强的土地收归国有，再公平分发给当地农户，这场由孙恩引起的大祸，该已告一段落。”

刘裕暗叫惭愧，刘穆之曾向他提及这些收拾天师军遗下的烂摊子的方法，可是自己的心神全放在如何杀死桓玄一事上，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到此时蒯恩提起，方记起来。

幸好有刘穆之这个能总揽全局、巨细无遗的智者为他效力，否则自己定会弄个一塌糊涂，乱上加乱。

同时又想到刘穆之屡次强调，自己必须以强而有力的手腕统治南方，天师军之乱的善后工作，正为刘穆之说的话做出最佳的说明。因为会稽诸城所有反对的势力，均被他连根拔起了，所以推行利民之策全无阻力，水到渠成，取得骄人的成果。

他同时生出戒惧之心，试想如果自己是只求私利的独裁者，不论眼前如何剥削压迫蚁民，一时间老百姓们亦只有屈从的分儿，而没有反抗之力。当然，到民不聊生，民众感到纵死而无大害，自然是动乱丛生。可是若推行的是安民利民之策，人民只会感激而不会造反，效果是截然不同。

他刘裕定要时常警惕自己，绝不可做伤民之举，民众的福祉，就在他一念之间，他怎可不诚惶诚恐，事事三思而后行，谨慎律己。

刘穆之最高明之处，是藉着平定天师军之乱把土地作重新的分配，平息了天师军祸起的源头。这种切合形势、因势施政的手法，是他须好好学习的。

蒯恩又道：“不知大人急召属下回来，有什么用得着属下的地方呢？只要大人吩咐下来，属下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刘裕想起当日侯亮生自尽身亡，蒯恩到建康来报讯，徬徨无依的情形，比对起蒯恩成为北府兵中举足轻重的猛将，联想起自己回到建康，走投无路，不得不和司马道子妥协的处境，一时百感交集。

道：“没有这般严重，我召你回来，是要你代我坐镇建康，好让我能抽身去对付桓玄。”

蒯恩吃了一惊，道：“如此大任，属下恐难担当。”

刘裕笑道：“坦白说，对政治我是外行，恐怕比你更没头绪。幸好政治方面有穆之负责，你只要牢牢掌握兵权，守稳石头城，谁敢造反，就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歼灭，但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现今建康仍处于军管之下，你只要约束手下，理好建康的治安便成。”

又道：“待会我们找穆之先生来商量，乘机授予你一个名实相副的职位，让你更容易管治建康。”

蒯恩仍是惴惴不安，道：“可是建康的高门……”

刘裕截断他微笑道：“有我刘裕作你的后盾，小恩有什么好害怕的？建康高门中支持我们者比比皆是，若有人敢来捣乱，我们便要他们吃不完兜着走，兵权在谁的手上，便由谁来主事。再配合穆之先生圆熟的政治手段，小恩你肯定不会出问题。”

蒯恩这才稍微放心，连忙谢恩。

刘裕沉吟道：“我会让小恩见几个人，让他们清楚我的心意，至于我们军内，我却丝毫不担心，因为人人清楚你立下的功劳。”

蒯恩欲言又止。

刘裕讶道：“小恩还有什么话要说呢？”

蒯恩两眼微红，道：“属下希望能为侯先生雪恨。”

刘裕苦笑道：“我正要赖你为我稳着建康，你怎可随我去讨伐桓玄？”

蒯恩道：“属下怎敢违背大人的命令？属下只希望晓得害死侯先生的妖女是谁。”

刘裕这才晓得误会了他的意思，又大感头痛，难道告诉他当日他和屠奉三口中的妖女是任青媞？

只好道：“那时我们所知不详，故而有此猜测，怀疑是有人泄露消息，岂知纯属误会。说到底罪魁祸首仍是桓玄，为了大局着想，我们不该再追究其他人。”

事实上他自己也不满意自己这番搪塞的说辞，但有什么办法呢？一时间他的确无法编出更有说服力的故事。

蒯恩现出半信半疑的神色。

刘裕拍拍他肩头，道：“我是为小恩你着想，此事牵涉到江湖一个神秘的门派，但他们的头子已与燕飞达成协定，在关键时刻脱离桓玄，导致桓玄逃离建康。好好的干，只要能令南方的民众安居乐业，衣食丰足，小恩便报答了侯先生的恩情。”

蒯恩终露出信任的神色，道：“一切遵从大人的指示。”

刘裕暗叹一口气。

想起以前闯荡江湖时，大家肝胆相照的日子，此刻分外有感触。

自和任青媞扯上关系后，自己便为她左瞒右瞒，直到此刻，他刘裕成为建康的当权者，仍要为她向蒯恩说谎，把责任推到魔门处去。幸好蒯恩没有追根究底，否则他将被逼满口谎言。

希望真相永不会被揭破，否则真不知如何向眼前的心腹大将交代。

高彦直闯尹清雅闺房，嚷道：“好消息！好消息！今回功成利达哩！”

正伺候尹清雅的婢女早对他类似的行为见怪不怪，不待尹清雅吩咐，连忙施礼告退。

尹清雅皱眉道：“你这小子又发疯了。”

高彦神气的在另一边坐下，道：“好消息一，是毛修之那家伙攻下白帝城，兵胁江陵，令奸贼桓玄吓得屁滚尿流，弄脏了裤裆。哈！形容得多么传神。”

尹清雅“噗嗤”笑起来，横他一眼骂道：“狗嘴吐不出象牙来，信你的肯定是傻瓜！唉！不过我小白雁肯定不比傻瓜好多少，否则怎会给你这小子缠上。”

高彦嬉皮笑脸地道：“什么都好。听着啦！好消息二，是我们的统领大人已委任我们的赌仙出任两湖的头号官儿，同时把两湖帮收编为北府兵，且由老程决定如何论功行赏，若有帮中兄弟不想当官或当兵，悉随其意。哈！这该算是皇恩浩荡了。”

尹清雅毫不在意，只是狠狠盯他一眼，道：“谁想去当官都可以，这叫人各有志，但我却不准你沾上半点儿官职，清楚吗？”

高彦失声道：“我有那么愚蠢吗？八人大轿来抬我，也抬不动我去当官，我追求的是袋中永远有花不尽的银两，天天和雅儿……”

尹清雅捂着耳朵，羞红粉脸嚷道：“我不听！我不听！再说我会揍你。”

高彦故作惊讶道：“你道我想说什么呢？我又不是说夜夜，而是天天，大白天可以干什么呢？不外是游山玩水吧！雅儿是否想到特别有趣的玩意儿呢？”

尹清雅放下双手，没好气地道：“不和你胡扯，还有什么事，快报上来，本姑娘还有很多急事待办。”

高彦道：“什么急事也及不上我即将说出的事，雅儿是否有兴趣坐上奇兵号，来个御驾亲征，打得桓玄的走狗们落花流水，一败涂地。”

尹清雅立即双目放光，道：“你在说什么啊！”

高彦道：“老魏刚从桑落洲赶来，说据守湓口的荆州军正蠢蠢欲动，故请我们出动水师，与他们在大江上夹击荆州军。唉！还以为雅儿会有兴趣，怎知雅儿正忙得不可开交，无暇分身。”

尹清雅恨得牙痒痒地道：“死小子！竟敢耍我。”

又笑脸如花地道：“为什么你们这些可恶的家伙，会忽然变成大好人呢？竟肯让人家参战？”

高彦道：“别人不清楚你的心意，但怎瞒得过我这个做夫君的，全赖我力排众议，说有雅儿坐镇奇兵号，下面的儿郎们士气肯定陡升百倍，人人奋不顾身，打起水战来格外精神，所以什么人缺席都无关紧要，唯独雅儿是不可缺席的。此战牵涉到整个战争的成败，绝对不容有失，打赢了便可直捣桓贼的老家。”

尹清雅无暇计较他自称夫君，欢喜地道：“算你哩！”

高彦说得兴起，道：“老魏还带来消息，此战若胜，我们的统领大人会御驾亲征，到前线来指挥大局，桓玄今次肯定卵蛋不保，雅儿定可报血海深仇。”

尹清雅没好气道：“什么皇恩浩荡，什么御驾亲征，刘裕那家伙当上皇帝了吗？你最爱夸大，最爱胡言乱语。”

又问道：“你说的老魏是谁？”

高彦吹嘘道：“当然是名震天下，老刘座下的七虎将之一的魏咏之……”

尹清雅打断他道：“其他六虎将又是何方神圣？”

高彦尴尬地道：“这个就不太清楚。”

尹清雅两眼上翻，道：“又是胡诌！”

接着认真地道：“但今次我定要参战，否则船队休想起航。”

高彦忙保证道：“这个当然不是胡诌的，我虽然胆大包天，但只限于色胆，其他方面的胆子就小得可怜。”

尹清雅道：“我们何时出发？”

高彦道：“我们立即起航，我正是来恭请雅儿移驾到奇兵号去。”

尹清雅跳将起来，大嗔道：“那还磨蹭在这里干什么，他们不等我们就糟糕哩！”

高彦好整以暇地道：“雅儿不用心急，我和你是最后登船的人，好接受儿郎们的欢呼喝彩，以振奋士气，这是老程和老手两老想出来的馊主意，与为夫无关。”

尹清雅劈手抓着他的襟口，嗔道：“你说什么？”

高彦一脸无辜的神色，举手道：“为夫说过什么呢？一时记不起了！”

尹清雅运劲把他从椅内提起来，玉手一挥，高彦立即步履不稳的给送出门外去。

尹清雅追在他后方，大发雌威地道：“快给我引路，否则要你的小命。”

高彦放脚便走，高嚷道：“谋杀亲夫了！谋杀亲夫了！”

尹清雅忍俊不禁的笑着追他去了。

第十一章 等待黎明

“燕郎！燕郎！”

燕飞闭上眼睛，精神像潮水般从现实的世界退返纯心灵的精神天地，与纪千千的心灵接合，作最亲密的接触，他们肉体的隔离虽以百里计，但他们的心却是零距离，浑融为一。

千千并不是梦体的出阳神状态。

“千千！我们又在一起了！”

纪千千火热的爱恋，填满他心灵的空间，爱得那么炽烈、那般彻底，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怀疑，男女热恋时无可避免的负面情绪，在他们融合的心灵内没有容身之处。

“燕郎呵！你在哪里呢？”

燕飞在心灵回应道：“我在太行山区的另一角落，当地的人称之为雾乡，正等待黎明的来临，一场激烈的战役将会展开。”

纪千千低沉的叹息道：“千千明白在这样的情况下，战争是无可避免的，但总按不下内心的恐惧，最矛盾的是千千不但担心你们，也担心身边的所有人，老天爷为何要把千千置于这样的处境下呢？”

燕飞道：“千千你必须坚强起来，勇敢地面对眼前的一切，关键的时刻即将来临，发生在十天八天之间。你不是要爱我至天荒地老吗？比对起来，千千眼前的苦难只是刹那的事。为了我，为了小诗，千千必须坚强起来，还要比任何时刻更坚强，然后我们便可在一起了，永远不再分离。”

纪千千道：“燕郎不用担心千千，没有人可以阻止我们的重聚，千千对燕郎有十足的信心。昨夜风娘说了很奇怪的话，她是不认同慕容垂这样对待我和诗诗的，说我心中要有最坏的打算，可是又指出只要燕郎能避过劫数，千千仍拥有美好的将来，她说的话令我很不安。”

燕飞道：“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认为我们在此战必败无疑，且会败得很惨，不过她这个看法在明早之后，会改变过来，而我们正为此而努力。”

纪千千道：“那为何我又能有美好的未来呢？”

燕飞微一沉吟，道：“照我猜测，风娘是下了冒死释放你们的决心，在你们现时的情况下，她纵有心也无力。或许她晓得慕容垂的安排，例如把你们留在山寨处，又或把你们送往中山，那风娘便可以想办法了。”

纪千千“呵”的一声叫起来，在心灵的天地道：“燕郎是旁观者清。”

燕飞叹道：“可是明早之后，慕容垂的想法会改变过来。凡事有利有弊，明天之战，如我们大获全胜，慕容垂再没法阻止我们荒人北上，他将会改变主意，把千千和小诗带在身旁，不容你们离开他的视线。”

纪千千失望地道：“那我和诗诗该怎么办呢？”

燕飞道：“战场上形势千变万化，难以测度，我们必须耐心等待机会。千千须尽量和小诗在一起，当时机来临，千千和小诗的苦难会成为过去。千千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把自己保持在最佳的状态下。我要去了！”

纪千千呼唤道：“知道了！燕郎珍重。”

燕飞睁开虎目，向雨田魁伟的脸容映入眼帘，正闪动着奇异的光芒，凝神看他。

四周雾气弥漫，十多步外的景物已是模糊不清，像被雾吞噬了。

燕飞道：“清除了障碍吗？”

向雨田不答反问道：“燕飞刚才是否和纪千千心灵传感？”

燕飞道：“你感应到千千吗？”

向雨田道：“这正是最奇怪的地方，我丝毫感应不到她，只感觉到燕兄的心灵退往遥不可触的远处，留下的只是一个空的躯壳，感觉上燕兄和死了并没有分别。”

又叹道：“我真羡慕你，坦白说，我也想尝尝个中滋味，最惨是晓得自己绝没有这福分，我是注定要孤独终生的。”

燕飞道：“向兄不必自怜，你拥有的，已是常人梦想难及的了。”

向雨田话题一转，欣然道：“今仗我们是稳胜无疑。”

燕飞讶道：“向兄为何忽然这么肯定？”

向雨田微笑道：“因为直至谷地，我仍没有发觉任何陷阱或障碍，显然慕容隆根本没有想过藏兵处会被发现，因而也没有防御的准备，只要我们接到讯号，冒雾突袭，肯定可把留在雾乡的敌人逐出去。这将会是场一面倒的战役。”

燕飞双目射出坚定的神色，点头道：“离天明只有半个时辰，我们很快会知道结果。”

接着嘬唇发出鸟鸣声，藏在后方的百名荒人好手，小心翼翼毫无声息地潜下来，各自进入指定的攻击位置去。

卓狂生叹道：“终于到了！”

小轲和十多个兄弟，在两边丘顶插上火炬，映照出他们在北丘的驻扎地，也让埋伏暗处的敌人清楚掌握他们的位置。

他们选择的地点，正是北丘最适合设营的地方，两边是高起十多丈的丘陵，由南至北界定出中间里许的疏林平野，一道溪流从东北而来，蜿蜒流过丘陵夹着的平原。

不待吩咐，骡马车分作两大队，缓缓注入原野，井然有序的分列两旁，队与队间相隔百丈。

卓狂生喝道：“兄弟们！办正事的时间到了。”

像训练过千百次般，战士们一组一组的到达指定的地点，纷纷下马，并解下马鞍，让马儿到小溪喝水休息。

只有卓狂生、王镇恶、姬别、红子春等荒人领袖，仍留在马上，指挥大局。

姬别道：“虽然有雾，却没有想象中浓密。”

卓狂生笑道：“这里有点雾应景便可以，至要紧是雾乡不负其名，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哈！”

姬别道：“卓馆主的心情很好。”

卓狂生道：“我的心情怎能不好呢？我最怕是行军太慢，赶不及在黎明前到达此处，现在早了近半个时辰，当然心情大佳。”

王镇恶喝道：“解骡！”

正候命的千多个荒人战士连忙动手，把骡和车厢分开，又把骡子集中到小溪两旁。

姬别傲然道：“看我想出来的东西多么精彩，这叫横车阵，由于车内放了泥石，保证可以抵受千军万马的冲击。”

王镇恶待解骡的行动完成后，发出第二道命令，喝道：“固轮拆篷！”

手下儿郎应声行动，以预备好的木方固定车轮，令其没法移动。同时有人把所掩盖的帐篷拆掉，露出内中的玄虚。

原来车内除了装载泥石外，向外的一面均装着蒙上生牛皮的防箭板，令两边一字直排的车阵顿成屏障，护着中间的人马，成为强大的防御设施。

王镇恶又道：“立鼓！”

战士们把摆放在其中十辆车上的大鼓搬下来，移往中间处，成其鼓阵。

王镇恶喝道：“置绊马索。兄弟们！各就各位。”

今回五千多战士全体行动，数百人往两边丘陵的坡底，设置一重又一重的绊马索，其他的人取出弓矢长戈等应付敌骑的利器，在车阵后集合编整，人人双目射出兴奋的神色，皆因晓得胜券在手。

红子春仰首望天，道：“快天亮了，该是生火造饭的好时候。”

慕容战和屠奉三蹲在一座山丘顶，遥观东面诱敌大军的动静，隔开近三里之遥，他们只能隐见火光。

慕容战道：“这样的薄雾，对我们来说，是有利还是有害呢？”

屠奉三道：“当然有利，至少利于追敌歼敌。”

又道：“我真担心他们不能依时到达，现在可以安心。”

慕容战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老实作答。”

屠奉三笑道：“什么事这么严重？好吧！我投降了，我在建康遇上我的心上人，至于细节和详情，请容打完这场仗再禀上。”

慕容战喜逐颜开，欣然道：“真想不到，要恭喜你哩！”

屠奉三道：“不但你想不到，事前我也没有想过，更想不到仍有人可令我心动。但一切就像天崩地裂般发生，避也避不了，且是不想躲避。”

慕容战叹道：“给你说得我迫不及待想知道详情，可否多透露一点儿？”

此时一道人影从下方林野闪出，直奔至两人身前，原来是姚猛。

姚猛绕往两人后方，蹲低道：“敌人中计了，在老卓等人阵地西面里许远的林区内，埋伏着一支敌人的骑兵队，虽没法弄清楚有多少人，但肯定在五千人以上。”

屠奉三松了一口气，道：“以敌人的兵力作估计，埋伏在西面的兵马该有两队，每队在五千至八千人间，这才合理。因为敌人有三万军力，必是倾巢而来，全力进击。”

慕容战点头认同，道：“如此留守雾乡的龙城兵，该在一千人以下，或只是数百人，燕飞和他的人肯定可吃掉他们。”

屠奉三凝目远方，沉声道：“讯号来了！老卓他们开始生火造饭，显示部署完成，他们已设置了以车阵为主、防御力强的战阵。”

慕容战道：“我们回去准备。”

荒人设阵处东北方三里许的疏林区，崔宏从树顶跃下来，向丁宣道：“镇恶兄他们开始生火造饭。”

后方是分作两队，每队两千五百人的拓跋族精锐战士，人人体型剽悍，精神抖擞，此时所有人都为坐骑解下马鞍，自己则坐在地上，与坐骑一起休息，养精蓄锐好上战场与敌人拼个死活。

他们全是拓跋珪的本族战士，忠诚上绝对无可怀疑，每个人都肯为拓跋族的兴衰献上性命。

崔宏叮嘱丁宣道：“记着！是第二轮鼓响我们才出击，千万别弄错。”

丁宣答道：“我不会弄错的。”

崔宏转身过去，先环目扫视手下儿郎，然后打出装上马鞍的手势。

众战士如响雷应电火般跳将起来，敏捷地抓起放在地面的马鞍，送上马背，没有人露出丝毫犹豫，令人感到他们热切期待这一刻的来临。

崔宏心中一阵激动。

眼前的战士，正是他梦想中的部队，他深信他们将是继燕人之后，纵横天下的无敌雄师，而拓跋珪会是另一个统一北方的霸主。

到这一刻，他深切体会到拓跋珪派遣他率领眼前这五千精锐，以支援边荒劲旅的关键性，否则荒人纵能取胜，其军力亦不足以歼灭兵力逾三万之众的龙城兵团，那与失败并没有分别。

他自身的计谋与荒人结合后，龙城兵团便注定了全军覆没的命运，打败慕容垂的可能性终于出现。

崔宏沉着气向仍朝战场方向眺望的丁宣道：“荒人会在敌人呈现败象之时，敲起第二轮鼓响，切记在鼓声停下之际方可出击，那时敌人将往雾乡败退，而你的任务是把敌人冲断为两截，再与从阵地冲杀出来的荒人夹击燕军，其他退往雾乡的敌人由我来招呼。”

丁宣转过身来，沉声道：“得令！”

此时众战士完成装鞍，立在坐骑旁候命。

崔宏喝道：“登马！”

战士们纷纷翻上马背。

崔宏和丁宣跳上坐骑，同时掉转马头，往战场推进。

后方分成两队的战士，一队追在丁宣马后，笔直的朝战场方向缓驰而去；另一队跟着崔宏，偏往雾乡的方向。

此时东方天际露出曙光，丘陵山野蒙上一重薄薄的雾气，战争的时刻终于来临。

向雨田正研玩手上的火器，道：“在这样雾浓湿重的天气下，这玩意仍会生效吗？”

燕飞正用神观看下方五十丈处敌人的营寨，不过即使是他的锐目，亦只能看到二十丈许内的东西，视野便被浓雾隔绝，闻言道：“这是姬大少特别针对春湿的情况而特制的神火飞鸦，可飞行百多丈，命中目标时，鸦内火药爆发，火油会附上对方的营帐和房舍，包准可燃着任何东西，对姬大少我们要有信心。”

向雨田仰望天空，叹道：“天亮了！刚过去的一夜似乎特别漫长。”接着一拍背囊，道：“神火飞鸦外尚有十颗毒烟榴火炮，不过看来此仗派不上用场，可留待后用。”

见燕飞没有答他，问道：“你紧张吗？”

燕飞道：“说不紧张就是骗你。我们在这里等若与世隔绝，完全不清楚雾乡外的情况，也不知道老卓他们是否依时到达设阵拒敌的地点，要到第一轮鼓响，我们方晓得一切是否顺利。”

向雨田道：“对你这番话，我深有同感。过去我总是独来独往，一切事控制在自己手上，明白自己的能力。但战争却属群体的事，只要有一方面配合不来，便成致败的因由，那种感觉并不好受。”

忽然双目亮起来，道：“你听到吗？”

燕飞沉声道：“敌人发动了！”

远方隐隐传来万骑奔腾的蹄音。

天色渐明。

两列长车阵旁的荒人正默默的等待着。

卓狂生急促的喘了两口气，向身旁的红子春道：“等待的滋味真不好受，最怕敌人忽然察觉是个陷阱，我们便要完蛋大吉。”

红子春道：“放心好了！你害怕的情况，可在天明前任何一刻发生，却绝不会在这刻发生。直到此时敌人仍没有任何动静，正代表敌人已上了我们的大当。可以多点耐性吗？”

在红子春另一边的姬别正瞪着西面的长丘，长吁一口气道：“我的心儿真不争气，自我们的‘生火造饭’开始，便不安定的跳个不停，我这个人肯定不是上战场的好材料，如果可以有选择，我会当逃兵。”

卓狂生骂道：“不要说泄气的话，那你又为什么来呢？没有人逼你的。”

姬别道：“我是为千千小姐而来，为了她我再不愿做的事也会去做。千千小姐被掳北去，是我们荒人最大的耻辱，只有把她救回来，我们荒人才可以快乐起来。”

红子春笑道：“现在姬大少后悔了吗？”

姬别笑道：“怎会后悔？我从没有想过自己不能活着回边荒集去。”

卓狂生一震道：“来了！”

东西两方，同时蹄音轰鸣。

主持东面战线的王镇恶大喝道：“兄弟们准备！”

五千荒人战士，全体额上扎上夜窝族标志的巾带，盾手在车阵后竖起盾牌，接着是持着长兵器的战士，后方的三排箭手，人人弯弓搭箭，严阵以待。

战争在敌我双方的热切期待下，全面展开。

第十二章 雾乡之战

龙城兵团确不负威震塞北的盛名，在黎明的薄雾下，以雷霆万钧之势，出现在四面八方，像龙卷风般直袭荒人的阵地。

如果荒人不是早有预备，又有防御力强大的车阵，肯定会被敌蹄踏成碎粉，片甲难存，现在当然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敌人的主力部队分作四队，每队五千人，分从东西两方越丘下扑，来势凶猛，仿似击岸的怒潮，令人见之胆丧。

另有两队各三千人，分由南北丘陵间的荒野平地，狂攻荒人阵地的两边侧翼。

指挥全局的王镇恶神色冷静，丝毫不为敌人的威势所动，冷然扫视敌方的情况，掌握敌人的强弱虚实。

蓦然从东西两方奔杀而下的前排敌骑人仰马翻，荒人则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原来是绊马索发挥作用。

绊马索设置的位置，是经过精心计算，恰好在坡底之上两丈许处，在薄雾草树的掩饰里，自以为是奇兵突袭、稳操胜券的敌人哪看得真切，立即中招。前数排的战士连人带马滚下斜坡，直坠至坡底，登时令本是气势如虹的敌人，乱成一团。最糟糕的是去势难止，前路虽被己方绊跌的人马所阻，可是却没法在斜坡留步，兼且后方的战友不住越坡而来，情况更是不堪。

王镇恶喝道：“布盾！”

分三排位于车阵和两侧缺口的盾牌手，最前排坐在地上，第二排跪地，最后一排站立，全竖起盾牌，布成无隙可入的盾阵，以保护后方的六排箭手。

就在越丘攻来的敌人阵势大乱、冲势受重挫的时候，两侧的敌骑旋风般攻来，在这一刻，只有这两支敌人骑兵部队有扭转败势的能力。

这个车阵的摆设，是由王镇恶精心设计，故意让敌人生出错觉，以为仍有机会，不会因攻势受挫立即退却，如此便可令敌人陷于苦战，遂其大幅削弱敌人战力的战略计策。

事实上南北两侧的缺口似虚还实，正是荒人兵力最强大的地方，且不用兼顾左右两方，反击能力高度集中，盾手虽仍只三排，但前排的盾手用的是下有尖锥，能深种入土的重铁盾，力足以抵受敌骑的冲击，箭手有六排，轮番放箭下，敌骑能冲至五十步内的机会真是微乎其微。

王镇恶大喝道：“放箭！”

一排一排的劲箭离弦而去，箭雨无情的射向敌人，最后排的箭手射出弓上之箭时，前排的箭手己装箭上弦，射出另一轮的箭矢。

敌骑纷纷翻跌。

从丘坡冲下来的敌骑情况更是不堪，荒人的车阵令他们欲前无路，但又给后方不住越丘驰来的战友挤得只能向前，投往密集如雨的箭矢中去，其情况之惨，形势的混乱，可以想见。

东面丘顶号角声起。

王镇恶晓得是慕容隆见势不妙，吹起撤退的号角，哪敢犹豫，狂喝道：“擂鼓！”

“咚！咚！咚！咚！”

鼓声响彻北丘。

燕飞和向雨田听到鼓声，登时精神一振，放下心头大石。

按计划，鼓音响起，慕容战和屠奉三指挥的五千荒人战士立即行动，与布车阵的荒人夹击从西面攻打阵地的敌人，务令阵地西面的敌人部队，不能与从东面攻打阵地的敌人会合，没法撤返雾乡。

鼓声倏地急遽起来，接着忽然停止。

鼓响停止的一刻，正是他们进攻的时刻。

向雨田举起神火飞鸦，微笑道：“是时候了！”

燕飞早打着火折子，凑近他手上往下倾斜的四枝起飞火箭，对准安装于鸦身的尺许长引信，然后逐一点燃。

“飕！”

神火飞鸦从向雨田手上起飞，在浓雾中划出美丽的火痕，往坡下振翼飞翔而去。

百名兄弟两人一组，同时如法施为，五十只神火飞鸦，穿过浓雾，在雾空里划出五十道闪亮的痕迹，像一幅无所不包，却深具破坏力不住变化的图案，往下罩去。

只要其中有一半飞鸦命中目标，足可令雾乡陷于火焰之中，当烟火冲天而起，慕容隆该晓得撤退无路，只余往北逃窜的唯一生路，那时他们将遇上崔宏的五千拓跋族精锐。

燕飞一声令下，众人齐声呐喊，从山壁跳跃攀援而下，杀往雾乡去。

王镇恶只看敌方形势，便知对方大势已去，两侧的敌人，已随东面的部队潮水般往雾乡的方向撤走。

西丘后却是杀声震天，显示慕容战和屠奉三领导的部队，已依计划从藏兵处出击，截着欲绕往雾乡的敌人。

王镇恶见机不可失，大喝道：“擂鼓！”

第二轮鼓音立时轰天响起。

同时阵内荒人战士齐声欢呼，化守为攻，纷纷上马，一半人由卓狂生、红子春和姬别率领，冲出车阵越丘而去，夹击西面的敌人部队。

另一半人则由王镇恶领军，出阵追击后撤的敌人。

一时蹄声震天，荒人战士踏着敌方人马的尸体，展开全面的反击。

拓跋珪和楚无暇并骑驰上月丘最高点平顶丘，东面广阔的平野尽收眼底，地平远处太行山似已成为大地的终结。

拓跋珪以马鞭遥指远方，道：“那就是慕容垂藏军的猎岭，我真希望能在他身旁，看他晓得我们进军月丘时的表情和反应。”

楚无暇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桑干河从东北方倾泻而来，流过月丘的北面，往西南而去，两岸出现葱绿颜色，一片大地春回的美景，生机勃勃。

拓跋珪感叹道：“若再给我五十年寿命，我必能一统天下，即使南方有刘裕崛起，成为新朝之主，仍非我拓跋珪的对手。”

楚无暇没有答话。

拓跋珪朝她望去，讶道：“无暇为何不说话，是不同意我吗？”

楚无暇温柔地道：“族主正在兴头上，无暇怎敢扫族主的兴，又不想说违心的话，只好索性不说了。”

拓跋珪显然心情极佳，丝毫不以为忤，哑然笑道：“无暇直言无碍，我绝不会因你说真心话而不高兴。”

楚无暇道：“我只希望族主不要轻视刘裕，此子确是人杰，每能于绝处创造奇迹，看轻他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

拓跋珪笑道：“无暇或许仍未晓得我曾和刘裕并肩作战，对他认识深刻，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性格和才干。别的人或会因轻视他而犯错，却绝不会是我拓跋珪。”

楚无暇奇道：“那为何族主对征服南方，仍这么有信心呢？”

拓跋珪仰望长空，吁出一口心中的豪情壮气，油然道：“我是从天下大势着眼，北强南弱，自古已然，以人口论之，北方人口便比南方要多。所以苻坚尽起兵力，可达百万之众，而谢玄仅能以八万人迎之于淝水，由此可见南北人口的对比。”

楚无暇为之哑口无言，没法反驳。人口是经济最重要的因素，男以耕作，女以纺织，正是经济的两大支柱。拓跋珪从人口多寡去比较南北的强弱，是有道理的。

拓跋珪显然谈兴甚浓，续道：“其次在军事上，不论是我们拓跋鲜卑族，又或慕容鲜卑族，至乎羌人、氐人和匈奴人，兵种均以骑兵为主，战斗力强，不论组织之密、骑术之精、斥候之明，均远在南方汉人之上，只要没有犯上苻坚的错误，汉人哪是我们的对手？”

楚无暇道：“那为何直至今天，北方仍未能征服南方呢？”

拓跋珪欣然道：“无暇问得好！此正为我苦思多年的问题，只有明白前人失败的原因，我拓跋珪方能避免犯上同一错误，以免功败垂成。”

楚无暇动容道：“原来族主早深思过这方面的问题，非是一时兴起，发出豪语。”

拓跋珪傲然道：“我拓跋珪怎似那些狂妄无知之辈。要征服南方，首先要统一北方，如果我能在今仗击垮慕容垂，我有信心在二十年内荡平北方诸雄，再给我三十年时间，南方亦要臣服在我铁蹄之下。以我现在的体魄，活过七十岁是毫不稀奇，所以我绝不是口出狂言，而是根据现实的情况做出推断。”

楚无暇不解道：“为何征服南方，竟须三十年之久呢？”

拓跋珪道：“以武力统一北方并不是最困难的事，我有十足信心可以办到。但接着下来如何统治北方，才是困难所在，否则我只是另一个苻坚。淝水战败，帝国立即瓦解，此正显示了苻坚并未解决治国的问题。”

楚无暇好奇心大起，忍不住的问道：“苻坚究竟在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拓跋珪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缓缓道：“说到底，不论是石勒或苻坚，都是败在未能将民族的关系弄好。这牵涉到两方面的问题，首先是以一族去统治包括汉人和胡人在内的众多民族，民族的融合岂是朝夕间能解决的事，问题遂至无有穷尽。”

稍顿续道：“其次是统一不能从血统着手而要看文化的高低，文化愈高的愈懂得治国之术，而要统一各族，则必须先统一文化，就像只有最强大的军力，方可以征服四方，治国亦是如此，只有最高的文化，方有维持国家归于一统的能力。”

楚无暇道：“族主这番话发人深省，可是苻坚不也是致力推行汉化吗？但他却以失败告终。”

拓跋珪欣然道：“无暇这番话，恰好回答了为何我认为须三十年之久，方能收服南方的问题。文化的统一和融合，并非一蹴即就的事，苻坚正因躁急冒进，在时机未成熟下南侵，致功亏一篑，我拓跋珪岂会重蹈他的覆辙？”

又道：“我之所以看中洛阳为未来的国都，正是为了统一天下的长远利益。因为洛阳是长安外北方的文化中心，是东汉、魏、晋故都，而北方汉人则认庙不认神，颇有谁能定鼎嵩洛，谁便是文化正统所在。”

楚无暇心悦诚服地道：“族主不但有统一天下之志，更有统一天下之能，故有此宏图大计。”

拓跋珪别头往月丘俯瞰，在平原上起伏的数列丘陵，已被己方战士雄据，卫士戍守各战略地点，安营立寨，工事兵则开始挖掘壕坑，务求在最短时间内建立起有强大防御力的阵地。

骡车队源源不绝的从平城开来，运送储在平城的物资粮草，场面壮观。

拓跋珪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我的兄弟燕飞与慕容隆之战，该已胜负分明了。”

楚无暇心中明白，拓跋珪之所以忽然谈起将来的宏图大计，正因他心悬荒人的成败，而想象未来，正是拓跋珪减轻心中忧虑的方法。拓跋珪勒马掉头，道：“我们回去吧！”

战场尸横遍野，令人惨不忍睹。

此战荒人大获全胜，杀敌逾二万之众，伤的则只有两千多人，可见战况之烈。

荒人和拓跋族联军战死者千多人，重伤者只数百人，比对起敌方惊人的死伤数目，这个实是微不足道的数字。

他们更从雾乡夺得龙城兵团的大量粮资和弓矢兵器，俘获的战马达五千匹，成果丰硕。

在崔宏和王镇恶的指挥下，联军正收拾战争留下的残局，一方面安葬死者，同时治理伤兵。

燕飞、向雨田、卓狂生、红子春、姬别、庞义一众人等，立在高丘之上，观察四周的情况。

姚猛此时策马冲上丘顶来，甩镫下马，嚷道：“没有见到慕容隆的尸身，恐怕这小子溜掉了。”

红子春点头道：“该是溜掉了，有人见到他在数十亲兵保护下，望北逃走。”

卓狂生捻须道：“慕容隆把全军尽墨的消息带往他老爹那里去，他老爹会有什么反应呢？”

姬别叹道：“这要老天爷才知道。”

众人都想笑，却笑不出来。战争是个看谁伤得更重的残忍恶事，败的一方固是凄惨，胜的一方亦不好受。

姚猛道：“崔堡主要我来问各位大哥，如何处置敌人的俘虏和伤兵？”

众人的目光投往燕飞，看他的决定。

燕飞不由想起拓跋珪在参合陂处理敌俘的残忍手段，暗叹一口气，道：“可以自行离开的，任他们离开，我们更必须善待对方的伤重者。”

卓狂生提议道：“明天呼雷方运送物资粮草的骡马队将会到达，可在他卸下粮资后，把所有的伤重者送返崔家堡治理，痊愈后的敌俘，放他们离开吧！”

姬别点头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姚猛翻上马背，领命去了。

卓狂生道：“我们要等呼雷方到此处后才能起程，怕要在这里多盘桓两天，亦可以好好休息，以恢复元气。”

姬别往四方看望，苦笑道：“真不想留在这鬼地方。”

众人深有同感。

燕飞道：“我必须先行一步，向拓跋珪报信，向兄和我一道走如何？”

向雨田道：“你想撇掉我也不成。”

卓狂生道：“真羡慕你们，说走便走，留下这个烂摊子给我们。”

庞义道：“你也可以和小飞他们一起上路，谁敢阻止你呢？”

卓狂生道：“我岂是如此不讲江湖义气的人？且我自问跑得不够他们两个小子快，怕拖慢了他们的行程。”

红子春讶道：“原来你既懂得自量，也懂得为人着想。”

卓狂生叹道：“我没有心情和你说笑。真不明白自己，为何以前在边荒集大战连场，却从没有像这刻般对战争生出厌倦的感觉呢？真古怪。”

向雨田淡淡道：“因为以前在边荒集的战争，都是为保护边荒集而战，与此战的性质不同，而战争正是看谁能挨下去的玩意。好好的睡一晚，明天你的感觉会是另一回事。”

接着向燕飞道：“起行吧！”

燕飞道：“一切依计而行，小心慕容垂会派人伏击你们，他是坚强的人，绝不会被一场败仗动摇，而他手上仍有足够的实力，可以反击我们。”

说毕偕向雨田奔下山坡，如飞去了。

第十三章 无回之势

刘裕接过任青媞奉上的热茶，喝了两口，放在身旁小几上。

任青媞缓缓在他身前下跪，然后伏入他怀里去，抱紧他的腰，心满意足地道：“想不到刘爷会这么快再见妾身，青媞真的很欢喜。”

刘裕生出轻松的感觉，由日出到日落，他忙得昏天黑地，被迫去处理无穷无尽的文书诏令，沉重的工作令他透不过气来，可是当任青媞纵体入怀，所有烦恼一扫而空。

他清楚自己不但迷恋她动人的肉体，倚赖她把握建康高门的心态和动向，更对她生出感情。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对她既厌恶又怨恨，但此刻只剩下火热的爱恋，这是初识她时完全想象不到的发展。

每当和她在一起时，他尽力不去想江文清，随着任青媞不住发挥“李淑庄式”的奇效，他因瞒着江文清而来的歉疚感觉，逐渐减少。

他愈来愈清楚，要站稳在他的位置上，凡于他有利的事，都不可拒绝。

任青媞像头貍猫般蜷伏在他怀里，轻轻道：“刘爷应付谢混的手法非常高明，现在建康的世族，人人都对刘爷刮目相看，晓得刘爷待人处事是有底线的，纵然像谢混般与刘爷有特殊的关系，逾越了刘爷的底线，刘爷亦不会饶他。”

刘裕大讶道：“消息竟传播得这么快吗？”

任青媞道：“刘爷是透过王弘之口向建康高门发出警告嘛！只要是在乌衣巷内首先传播，不用一天时间就会传遍建康高门之间，何况现在无人不对刘爷格外留神，消息比以前更速更广。”

刘裕道：“谢混有什么反应？”

任青媞道：“谢混有什么反应，没有人知道，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另一则与刘爷有间接关系的谣言又出笼了。”

刘裕失声道：“什么？”

任青媞道：“宋大哥是否走了？”

刘裕讶道：“你怎会这么快知道呢？”

任青媞道：“谣言正是与宋大哥有关，说宋大哥因不满你的所作所为，忿然离开。”

刘裕双目杀机遽盛，狠狠道：“又是谢混那小子，他是不是嫌命长了。”

任青媞道：“刘爷肯定是谢混造谣的吗？”

刘裕道：“除了他之外，谁会知道？也只有他会做这种蠢事。”

任青媞道：“他在试探刘爷。”

刘裕愕然道：“试探我？”

任青媞张开美目，仰首看他，柔声道：“他在试探刘爷是否言出必行，如果刘爷退缩，他便可以挽回面子，亦可稍挫刘爷的威风。”

接着又道：“建康是个飞短流长的是非之地，于高门中此况尤烈，高门大族的人更是视野狭窄，远的事他们看不到，最爱月旦眼前人的缺点，再无限的扩大。谢混习染了这种不良的风气，最懂得玩这类手段。”

刘裕差些儿破口大骂，幸好不再牵连到王淡真，所以仍能按下心中怒火，沉声道：“我该怎么办？”

任青媞把螓首枕贴他宽敞的胸膛，好整以暇地道：“很容易呢！直接把谢混押到石头城去，不理他任何解释，就告诉他，他已犯下第二个错误，如敢再犯，立即斩他的头，看他以后是否还敢开罪你？”

刘裕一呆道：“可是我如何面对道韫夫人呢？若她因此病情加重，我刘裕万死不足以辞其咎。”

任青媞叹道：“如果你在此事上心软，等于害了谢混。”

刘裕苦笑道：“谢混今次所犯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似乎仍未至把他捉来严词警告的田地。”

任青媞道：“谢混敢再散播谣言，显然是他不把刘爷先前透过王弘发出的警告放在心上。我晓得刘爷不想杀他，不是因对他有任何好感，而是念在谢家的情分。不过刘爷也要想到，防洪患必须于水泛前，刘爷如能趁早让那小子清楚刘爷的心意，将来便不用面对同样的难题。”

刘裕沉吟良久，叹道：“我真的办不到。最怕他不久后立即犯第三个错误，我将没有选择的余地。”

任青媞道：“或许是谢混注定了要走上这条与刘爷对立的路吧！不要再说他哩！我要刘爷宠我爱我，其他的一切再不重要。”

刘裕暗叹一口气，他心中晓得任青媞的看法是对的，奈何他实在不敢再刺激谢道韫，怕她消受不了。

他是否须和谢混好好的谈一次呢？

《边荒传说》卷四十四 终

卷四十五

第一章 千钧一发

猎岭。黄昏。

不知为何，自午后开始，纪千千一直感到心绪不宁，难道是燕郎方面出了岔子？恨不得时间快点溜过，只有在夜深人静之时，她才可以把心力凝聚起来，与燕飞互通心曲。

天全黑后，山寨亮起灯火，纪千千耐心的等待，不住提醒自己要保持心境的清净宁和。此时风娘来了，神色凝重。

纪千千的心急遽的跳动了几下，隐隐感到事不寻常。

风娘道：“皇上回来了！召小姐去见他，小姐请随我来。”

小诗“啊”的一声惊呼，若要在世上找一个她最害怕的人，慕容垂肯定当选。

纪千千知道推无可推，安慰小诗几句，尽量抚平她的情绪，随风娘离开宿处。

自被带到此山寨后，她和小诗一直被禁止踏出门外半步，今回还是第一次踏足房舍林立两旁的泥石路。

风娘忽然放慢脚步，纪千千知道她想和自己说话，忙追到她身旁。

四周全是燕兵，各忙各的，都在做战争的准备，见到纪千千，人人放下手上工作，对她行注目礼，那种眼光令人难受，像野兽看到猎物，一副想大快朵颐的骇人模样。

风娘叹了一口气，道：“我有点担心，皇上的神态有异往常，小姐心里要有个准备，且千万勿要触怒他。”

纪千千的心直往下沉，暗叫糟糕，如果在这关键时刻，慕容垂放弃一贯的君子作风，兽性大发，她该如何应付？

风娘续道：“在大战即临，特别是胜负难料的时刻，人会处于异常的状态，至乎做出在正常心态下不会做的事，我怕皇上现正是处于这种情况。”

纪千千心中一颤，真想立即呼唤燕飞来救她，但又晓得他远在数百里之外，远水难救近火，而纵然他就在近处，如此硬闯虎穴救她，亦只是白白牺牲，一切只能靠她独力去应付。

可是她如何应付慕容垂呢？

自燕飞在荥阳为她打通经脉，又传她百日筑基的无上道法，她的真气内功不住在所有人的知感外暗暗增长。明刀明枪，她当然不是慕容垂的对手，但如骤然发难，说不定可重创没有戒心的慕容垂，可是随之而来的后果，却是她不能承担的，她和慕容垂之间的关系，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何况这么一来，透露了本身真实的情况，对将来燕飞要营救她们，会产生非常不利的影响。

如何应付慕容垂，确是煞费思量。

“小姐！”

风娘的叫唤，把纪千千从苦思中唤醒过来，此时刚离开寨门，进入山寨西面帐篷处处的营地，在火炬的映照下，弥漫着战争随时爆发的沉重压力。

战马嘶鸣。

纪千千朝风娘瞧去，后者正忧心忡忡的看着她，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可是纪千千也看出风娘的无奈——她的无能为力。

纪千千有一种陷身狼穴的怵惕感觉，如果慕容垂撕开伪装，露出豺狼本性，她自身的安全再没有任何保障，而她唯一自救的方法，就是以死亡保持贞洁。

在这一刻，她对慕容垂的一点怜悯已荡然无存，只余下切齿的痛恨。

这个人间世不是虚幻而短暂的吗？而在人世发生的一切，都带有如斯般的特质。可是想可以这么想，但当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却是她无法接受的，亦没法因这个认知而超然其上，处之泰然。

一个与其他圆帐不同的特大方帐，出现前方，此帐与其他帐幕相隔逾十丈，加上特别的装饰、森严的守护，更凸显帐内主人的身份。

终于抵达慕容垂的帅帐，那也可能是她结束生命的地方。如果她死了，诗诗怎么办，燕郎又如何？一时间纪千千矛盾至极。

风娘象是猛下决心，凑到她耳旁低声急促地道：“我是不会离开的。如果发生了事，小姐可大声呼叫，我会冒死冲进去阻止。”

纪千千报以苦笑，心中感激，却不知该如何答她。

把守帐门的卫士头子以鲜卑语扬声道：“千千小姐驾到！”

卫士拉开帐门。

纪千千猛一咬牙，向风娘投以请她安心的眼神，径自入帐。

帐门在她身后合上。

帐内三丈见方，在两边帐壁挂着的羊皮灯照耀下，予人宽敞优雅的感觉，地上满铺羊皮，踏足其上柔软舒适。

慕容垂坐在帐内中心处，一腿盘地，另一腿曲起，自有一股不世霸主的雄浑气势，此时他双目放光，狠狠盯着纪千千，把他心中的渴望、期待毫无保留的显示出来。

纪千千明白了风娘的担忧。慕容垂确实异于往常，他火热的眼神，正表示他失去了对她的耐性，失去了自制的能力。

像慕容垂这种傲视天下的霸主，既不能征服她的心，只好退而求其次，对她的身体下手。他要得到某样东西，绝不会退缩。尤其际此决战将临的时刻，他的精神和压抑更须舒泄的渠道，而她成了他最佳的目标。

事到临头，纪千千反平静下来，照常的向他施礼问安。

慕容垂沉声道：“坐！”

纪千千默默坐下，不知该回敬他令她害怕的眼神，还是避开他的目光，任何的选择都是吉凶难卜。不过想到既然如此，还有什么顾忌呢？迎上他的目光皱眉道：“皇上于百忙之中召我来见，不知为了什么事？”

慕容垂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我想见你也不成吗？需要什么理由？”

纪千千稍觉安心，至少慕容垂肯给她说话的机会。平静地道：“皇上显然胜券在握，为何仍像满怀心事的样子呢？”

慕容垂淡淡道：“我可以没有心事吗？除非千千肯亲口答应下嫁给我慕容垂，我将烦忧尽去，并于此立誓，永不辜负千千对我的垂青。”

纪千千心叫救命，慕容垂此刻等若对她下最后通牒，文的不成便来武的。她大可施拖字诀，例如告诉他，待战事结束后再作考虑，又或待她回去好好思量，但即使是这种权宜之计，她亦没法说出口来，不单因她不想在这种事上欺骗慕容垂，更大的原因，是因为燕飞。她实在没法说出半句背叛燕飞的话，假的也不成。

纪千千垂首道：“皇上该清楚我的答案，从第一天皇上由边荒集带走我们主婢，皇上便该知道。”

慕容垂现出无法掩藏的失望神色，接着双目厉芒遽盛，沉声道：“我会令千千改变过来。”

纪千千暗叹一口气，抬头神色平静的回望慕容垂，她并不准备呼叫，那只会害死风娘，她亦绝不能让燕飞以外任何男人得到她的身体，纵然这只是一个集体的幻梦。下了决定后，她再没有丝毫惧意，道：“这是何苦来哉？皇上只能得到我的尸身。”

慕容垂双目凶光毕露，厉喝道：“有那么容易吗？”

纪千千知他恼羞成怒，动粗在即，正准备运功击额自尽，帐门倏地掀开，风娘像一缕轻烟的飘进来，叱道：“皇上！”

慕容垂正欲弹起扑往纪千千，见状大怒道：“风娘！”

风娘神情肃穆，拦在两人中间，帐外的战士则蜂拥而入，一时帐内充塞剑拔弩张的气氛。

慕容垂铁青着脸，显然在盛怒之中，狠盯着风娘。

纪千千叹道：“我没有事，风娘先回去吧！”

风娘像没有听到她说的话，向慕容垂道：“皇上千万要自重，不要做出会令你悔恨终生的事。”

慕容垂双目杀机渐浓。

就在此时，帐外有人大声报上道：“辽西王慕容农，有十万火急之事禀告父皇。”

慕容垂不悦道：“有什么急事，待会再说。”

倏地慕容农出现帐门处，下跪道：“请恕孩儿无礼，拓跋珪已倾巢而出，到日出原的月丘布阵立寨，似是晓得我们藏兵猎岭，请父皇定夺。”

慕容垂容色遽变，失声道：“什么？”

慕容农再重复一次。

纪千千感到慕容垂内心的恐惧，那纯粹是一种直觉，也是她首次在慕容垂身上发现这样的情绪。

慕容垂恐惧了，或许更是他生平第一次生出恐惧。在场者没有人比纪千千更明白他的心事，慕容垂战无不胜的信心被动摇了，他的奇兵之计已不成计，反过来拖累他。慕容垂已失去了主动，落在下风。

慕容垂很快回复过来，双目回复冷静明锐的神色，沉着地道：“风娘请送千千小姐回去。”

风娘略微犹豫，然后转身向纪千千道：“小姐！我们回去吧！”

燕飞和向雨田在一道小溪旁坐下，后者俯身就那么探头进溪水里去，痛快的喝了几口。

凭两人的功力，本不须中途歇息，只因昨天与敌人厮杀耗用了大量的元气，所以急赶近百里路后，他们亦感到吃不消。

林内春雾弥漫，夜色朦胧，星月若现若隐。

向雨田把头从水中抬起来，迎望夜空，道：“你定要说服你的兄弟，我仍认为挑战慕容垂以决定千千主婢谁属，是唯一可行之计。”

燕飞叹道：“我太明白拓跋珪了，对他来说，什么兄弟情义，远及不上他立国称雄的重要性。从小他便是这个性情，没有人能在这方面影响他。”

向雨田道：“当慕容垂晓得拓跋珪进兵日出原，他会怎么想呢？”

燕飞道：“他会想到奇兵突袭的大计完了，而我们既知道他藏兵猎岭，也有极大可能知道龙城兵团埋伏雾乡，而他剩下的唯一选择，就是和我们正面交锋。”

向雨田思索道：“慕容垂仍有一个反败为胜的机会，就是趁拓跋珪阵脚未稳之时，以优势的兵力把拓跋珪摧毁，令拓跋珪没有和我们会师的机会。”

燕飞道：“拓跋珪既敢进军日出原，早猜到慕容垂有此一着，当有应付的信心。”

向雨田点头同意道：“理该如此！”

说罢向后坐好，笑道：“溪水非常清甜，你不喝两口吗？”

燕飞移到溪旁，跪下掬水喝了几口，道：“你说得对！慕容垂会在龙城兵团的败军逃至猎岭前，向日出原小珪的军队发动攻击，因为那时军心仍未受到影响。”

向雨田道：“你的兄弟抵挡得住吗？慕容垂在战场上是从没有输过的。”

燕飞道：“事实上小珪自出道以来，也没有吃过败仗，且常是以少胜多，他会利用月丘的地势，令慕容垂不能得逞。”

向雨田道：“如果你的兄弟能挨过此役，虽说慕容垂的兵力仍比我们联军多出一倍人数，但只要我们守得稳月丘，粮食方面又比慕容垂充足，我们期待的形势将会出现，我仍认为逼慕容垂一战定胜负，是唯一可行之计。”

燕飞道：“慕容垂用兵如神，若他晓得没法攻陷月丘，会转而全力对付我们荒人，不会这么快善罢甘休，只有当他束手无策之时，方会接受挑战。”

又苦笑道：“假如我们的部队能避过慕容垂的攻击，抵达月丘，你说的形势将会出现，慕容垂会因粮线过长、粮资不继而生出退缩之心，那时小珪已是立于不败之地，你以为小珪仍会为我冒这个险吗？我太清楚他了。”

向雨田道：“你可以表演几招小三合给你的小珪看，让他清楚你可以稳胜慕容垂。”

燕飞道：“小珪并不是蠢人，他该知道我绝不可下手杀死慕容垂，小三合这种招数根本派不上用场，在有顾忌下，我失败的风险将大幅提高。你想想吧！如我不是一心要杀慕容垂，对小珪有什么好处呢？他是不会陪我冒这个险的。”

向雨田道：“我这个提议，你怎都要试试看，所以我才说你必须说服你的兄弟。”

燕飞苦笑道：“看情况再说吧！”

向雨田目光朝他投去，闪闪生辉，微笑道：“现在形势逐渐分明，只要我们能两军会师，又能凭险据守，慕容垂不但失去所有优势，还会陷于进退两难的困局，而事实上慕容垂虽奈何不了我们，我们亦奈何不了他。参合陂之役绝不会重演，慕容垂更非慕容宝可比，一俟燕军退返猎岭，此战便告了结。在这种情势下，你老哥反变为突破僵局的关键人物。我对拓跋珪的认识当然不及你深入，但我却从他身上嗅到狠的气味，你的兄弟绝非寻常之辈，说不定他肯冒险一搏。错过这个机会，以后鹿死谁手，实难预料。”

燕飞苦笑无语。

向雨田道：“我不是说废话，而是要坚定你的心，最怕是你不敢向他提出这个建议，连唯一的机会都失去了。唉！我还想到另一个可怕的后果。”

燕飞心中一颤，道：“说吧！”

向雨田道：“慕容垂今回若损兵折将而回，肯定对你们荒人恨之入骨，恼羞成怒下，他对纪千千主婢再不会客气，好伤尽你们荒人的心，我们便要悔恨莫及。何况纪千千已成荒人荣辱的象征，慕容垂手下的将兵，会把他们心中的怨气和仇恨集中到她身上去，到时慕容垂不杀纪千千，势无法平息军队内的怨气。纵然慕容垂千万个不愿意，如他想战士继续为他卖命，为他征伐拓跋珪，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处决纪千千主婢。”

燕飞颓然无语，良久才道：“慕容垂为何愿和我决斗？”

向雨田道：“首先，是他不认为你可以稳胜他；其次，他也看出你不敢杀他，他可以放手而为，你则有所顾忌，故他大增胜算；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这已成他唯一扭转败局的机会，像慕容垂如此视天下群雄如无物者，绝不会错过。”

燕飞叹道：“在那样的情况下，我如何击败他？”

向雨田道：“就算不使出小三合的奇招，凭你的阴阳二神合一，仍有足够挫败他的能力，分寸要由你临场拿捏，我有十足信心你可以胜得漂漂亮亮。”

燕飞道：“慕容垂愿赌却不肯服输又如何？”

向雨田苦笑道：“那我和你都会变成疯子，所有荒人都会疯了，冲往燕军见人便杀，慕容垂该不会如此愚蠢。”

燕飞深吸一口气道：“我找个机会和小珪说吧！”

向雨田道：“不是找个机会，而是到月丘后立即要你的小珪就此事表态，弄清楚他的心意，我们才能依此目标调整战略，如果拓跋珪断然拒绝，我们须另想办法。”

燕飞长身而起，道：“明白了！继续赶路吧！”

第二章 门庭依旧

进军日出原，实是拓跋珪一生中最大的军事冒险。

当慕容垂晓得他驻军月丘，会猜到龙城兵团凶多吉少，因他既知道慕容垂藏军猎岭，自该探到龙城兵团的所在。而慕容垂唯一扭转局面的方法，就是趁龙城兵团兵败的消息尚未传至，军心还没有受挫，另一方面他拓跋珪则阵脚未稳的一刻，以压倒性的兵力，从猎岭出击，把他打垮。

拓跋珪卓立月丘的最高地平顶丘上，鸟瞰星空下的平野河流，大地笼上一层雾气，令视野难以及远。

今仗最大的风险，不在对方人多，因为己方高昂的士气，据丘地以逸待劳的优势，会把军力的差距扯平。风险在对手是慕容垂。

一直以来，慕容垂都是拓跋珪心中最畏惧的人，在兵法上，慕容垂乃天纵之才，用兵如神，将士均肯为他效死命，故数十年来纵横北方，从无敌手。

不过这个险是完全值得的。

拓跋珪计算精确，今回慕容垂慌忙来攻，准备不足，难以持久，只要能顶着慕容垂的第一轮猛攻，其势必衰，最后只有撤退一途。

此战能幸保不失，将会消除己方战士对慕容垂的惧意，令手下感到自己是有击败慕容垂的资格和本领。

身边的楚无暇喘息道：“还有个许时辰便天亮了，为何仍不见敌人的踪影？”

拓跋珪从容道：“慕容垂来了！”

楚无暇登时紧张起来，左顾右盼，道：“在哪里呢？”

拓跋珪微笑道：“无暇紧张吗？”

楚无暇苦笑无语，面对的是有北方第一兵法大家的慕容垂，谁能不战战兢兢？

拓跋珪淡淡道：“早在平城伏击赫连勃勃一役，我便想出这个诱敌来攻之计，现在情况正依我心中所想进行，无暇该兴奋才对。”

楚无暇不解道：“难道那时族主已猜到慕容垂发兵到猎岭吗？”

拓跋珪心忖我不是神仙，当然无从猜测慕容垂会来自何方，不过却晓得有纪千千这个神奇探子，令慕容垂再难施奇兵之计。

就在此时，四面八方同时响起蹄声，慕容垂终于来了，且毫不犹豫地全力进攻。

拓跋珪大喝道：“放火箭！”

待命身后的号角手，立即吹响起长号，发出他下的命令。

数以百计的火箭从月丘的外围射出，目标非是敌人，而是广布在月丘四周，过百堆栈起如小山、淋了火油的柴木枯枝，登时熊熊火起，映照得月丘外周围一带一片火红，而月丘则黑灯瞎火，不见半点光芒。

一时间敌我分明，攻来的敌人完全暴露在火光里，但又欲退无从。

尽管是长途奔袭，燕人仍是军容整齐，分八队来犯，其中两队各三千人，从正面攻至，目的只是要牵制他们。

慕容垂真正的杀着，是从后绕击，硬撼他们的后防和两边侧翼，把骑兵冲击战的优点，发挥尽致。

只看慕容垂来得无声无息，事前不见半点先兆，骤起发难又是如此来势汹汹、声威骇人，便知慕容垂在组织突袭上是何等出色。

如果拓跋珪不是早有准备，此战当是有败无胜，还要输得很惨。

战号再起，一排排的劲箭从月丘外围的阵地射出，敌骑则一排一排坠跌地上，扬起漫天尘土，与夜雾混合在一起。

在这一刻，拓跋珪清楚知道，过了今夜后，慕容垂再非每战必胜的战神。

刘裕踏入谢家院门，随行的只有四个亲兵，因他不想予谢家他是挟威而来的印象。

接待他的是梁定都，他代替了宋悲风以前在谢家的位置，且是熟悉刘裕的人，可是以刘裕现在的身份地位，梁定都实不够资格和未符礼节。

刘裕今次到访谢家，是想和谢混好好面谈，舒缓他们之间的紧张关系，谢混若是识相的，好该亲身来迎，那一切好办，但眼前情况显非如此。

梁定都落后一步，低声道：“大小姐正在忘官轩恭候大人，大小姐因抱恙在身，不能亲到大门迎迓，请大人见谅。”

刘裕道：“孙少爷呢？”

梁定都苦笑道：“孙少爷外出未返。”

刘裕叹了一口气，心忖自己是肯定了谢混在家，方到乌衣巷来，这小子是摆明不想见自己。

梁定都压低声音道：“孙少爷晓得大人会来，从后门溜掉了。”

刘裕讶然朝梁定都看去。

梁定都似猛下决心，恭敬地道：“定都希望能追随大人。”

刘裕心中一颤，想到树倒猢狲散这句话，谢家的确大势已去，连府内的人亦生出离心，梁定都透露谢混的事，正是向自己表示效忠之意。心中感慨，轻描淡写地道：“现在还未是时候，迟些再说吧！”

刘裕真的不忍心拒绝这个可算宋悲风半个弟子的“老朋友”。

梁定都立即千恩万谢，以表示心中的感激。

此时来到忘官轩正门外，看到挂在两边“居官无官官之事，处事无事事之心”的对联，别有一番以前所没有的感受，而到此刻他才明白谢安当年的心境，感同身受。比起谢安的潇洒磊落，他是自愧不如，根本不是谢安那种料子。

“大人！”

刘裕被梁定都从迷思中唤醒过来，吩咐手下在外面等候，径自进入忘官轩。

轩内景况依然，但刘裕总感到与往昔不同，或许是他心境变了，又或许是因他清楚谢家现在凋零的苦况。

谢道韫仰坐在一张卧几上，盖着薄被，容色苍白，见刘裕到，轻呼道：“请恕我不能起身迎接使持节大人，大人请到我身旁来，不用拘于俗礼。”

刘裕生出不敢面对她的感觉，暗叹一口气，移到她身边，坐在为他特设的小几去。

伺候谢道韫的小婢施礼退往轩外。

谢道韫道：“大人是否为小混而来呢？”

刘裕忙道：“夫人请叫我作小裕，我也永远是夫人认识的那个小裕。”

谢道韫露出一个苦涩的表情，满目忧色，似要费很大的气力，方能保持思路的清晰，道：“我怎会不明白小裕的心意，小混刚回来，你便来了，该是想化解和小混之间的僵局。唉！现在年轻的有年轻的想法，我身体又不好……”

刘裕痛心地道：“夫人好好休息，不要为小辈的事烦恼，很快便可康复过来。”

谢道韫平静地道：“康复又如何？还不是多受点活罪，我能撑到今天，看着玄弟的梦想在你手上完成，我已感到老天爷格外开恩。”

她说的话和神态，勾起他对谢钟秀弥留时的痛苦回忆，热泪哪还忍得住，夺眶而出。

谢道韫微笑道：“小裕确实仍是以前的那个小裕。告诉我！那只容小混犯三次错误的警告，并不是你想出来的。”

刘裕以衣袖抹掉流下脸颊的泪渍，道：“的确是别人替我想出来的办法，我是否做错了？我真的很后悔，警告似对孙少爷不起半点作用。”

谢道韫轻轻道：“这种事，哪有对错可言？人都死了！我实在不想说他，但要怪便该怪小琰，他的冥顽不灵，不但害了自己，还差点拖累了你，这是安公也料不到的事。幸好小裕你有回天之术，否则情况更不堪想象，眼前情况得来不易，小裕你要好好珍惜。”

刘裕诚恳地道：“小裕会谨记夫人的训诲。”

谢道韫道：“桓玄的情况如何？”

刘裕道：“小裕今回来拜访夫人，正是要向夫人辞行。现在我正等候前线的消息，一旦捷报传来，我须立即起程到前线去，指挥攻打江陵的战事。”

谢道韫道：“我知小裕贵人事忙，不用再等待小混了，他大概不会在初更前回来。唉！我再管不着他。”

刘裕心中暗叹，谢混错过了和他化解嫌隙的最后机会，而谢道韫亦来日无多，一俟谢道韫撒手而去，他和谢混之间再没有缓冲，情况的发展，不再受任何人控制。

谢道韫心疲力倦地闭上眼睛。

刘裕低声道：“夫人好好休息，待我诛除桓玄后，再来向夫人请安。”

接着后退三步，“扑通”一声跪下，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含泪去了。

同时他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这或许是他见谢道韫的最后一面。

黄昏时分，燕飞和向雨田赶抵日出原，看到月丘仍飘扬着拓跋珪的旌旗，方放下心头大石。

昨夜显然有过一场激烈的战斗，视野及处仍有不少人骸马尸，工事兵正在收拾残局，就地挖坑掩葬。

外围的防御工事则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最瞩目是月丘东线，倚丘挖开一道长达二里，深逾丈、宽丈半向前突出的半圆形壕沟，挖出的泥土堆于内岸靠拢，泥堆本身便高达半丈，加强了壕坑的防御力。

两人直奔营地，战士认出燕飞，立时引起骚动，呼喊震天，波及整个丘陵区。

正在那区域当值的叔孙普洛闻声赶至，隔远见到燕飞，大喝道：“燕爷是否带来好消息呢？”

燕飞以鲜卑话回应道：“幸不辱命！龙城兵团再不复存。”

他的话登时引起另一阵震天喝彩声，战士们奔走相告。

叔孙普洛亦大喜如狂，跃下马来，就那么领着两人如飞般往帅帐所在的平顶丘掠去。

沿途向雨田留心营帐的分布，不由心中暗赞，比之慕容垂和慕容隆父子的营法，拓跋珪是毫不逊色的，依月丘的特殊环境，做到营中有营、营营相护，方便灵活、相互联系，能应付任何一方的攻击。

三国之时，蜀王刘备倾举国之力攻打孙吴，竟把营帐布置成一条七百里长的长线，被孙吴的大将陆逊觑准其弱点，遣手下持火攻之，猛攻一点，蜀军立告土崩瓦解，成为“火烧连营八百里”流传千古的故事。于此可见立营的重要性，可关系到战争的成败。

登上平顶丘上，特大的帅帐出现眼前，位于长近三百步、宽若百余步的高地中央，周围插上各色旗帜，代表着不同的军团，不论从任何一方看上丘顶来，均可见到随风飘扬的旌旗。

拓跋珪坐在帐门外，楚无暇正为他包扎受伤的左臂，另一边是长孙嵩，似刚向他报告军中的事。

亲兵把守帅帐四方。

拓跋珪的目光像两枝箭般朝他们射来，接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予人他是从心中笑出来的感觉。

夕阳没入西山之下，发出万道霞彩，映照着成了一个小黑点的平城，益发显得帅帐所在处气象万千，拓跋珪更有不可一世的慑人气势。

拓跋珪霍地立起，摇头叹道：“你们终于来哩！我盼得颈都长了！”

长孙嵩和楚无暇连忙随他站起来，后者有点儿害羞的朝他们施礼。

向雨田立定，暗推燕飞一把。

此时拓跋珪举步朝他们走过来，目射奇光，边走边道：“小飞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自懂人事以来，一直苦待这一刻的来临，终于盼到了。”

燕飞迎了上去，笑道：“我一路赶来，一路担心是否仍可见到你的帅旗飘扬在日出原上，现在亦放心了。”

两人齐声欢呼，拥作一团。

向雨田带头呼喝，众人一起和应，立即引起丘顶下四面八方传来的欢呼呐喊，士气直攀上沸点。

拓跋珪离开燕飞少许距离，锐目生辉地道：“小飞你告诉我，龙城兵团是否已溃不成军呢？”

燕飞笑道：“若非如此，你怎见得着我们？”

众亲兵又再爆响欢呼。

拓跋珪心满意足的放开燕飞，与来到他们身旁的向雨田进行抱礼，欣然道：“你既是小飞的兄弟，也是我拓跋珪的兄弟，一日是兄弟，永远是兄弟。”

向雨田问道：“昨夜慕容垂是否吃了大亏？”

拓跋珪放开向雨田，微笑道：“或可以这么说。昨夜临天明前，慕容垂领军来攻，我虽然早有准备，仍应付得非常吃力。坦白说，慕容垂确不负北方第一兵法大家之名，其战法令人叹为观止，像一波接一波的惊涛巨浪般，在个多时辰内不住冲击我们的营地，此退彼进，令我们没有喘息的空间。曾有个时刻我还以为再挺不住，最惊险是慕容垂亲自领军，突破我们的右翼，攻入阵地，幸好最后被我硬逐出去，我左臂的伤口，就是拜他的北霸枪所赐。”

燕飞和向雨田你眼望我眼，均想不到昨夜之战，如此激烈凶险。

燕飞道：“伤亡如何？”

拓跋珪道：“我方阵亡者八百多人，伤者逾两千，不过慕容垂比我更惨，死伤达五千之众，我敢肯定未来几天，我们再不用担心他。”

说罢挽着两人的手臂，朝帅帐走去，先介绍长孙嵩和楚无暇予向雨田认识，接着道：“无暇快向小飞赔罪问好，我这位兄弟是心胸广阔的人，不会再和你计较旧事。”

楚无暇欠身施礼道：“燕爷大人有大量，请恕无暇以前不敬之罪。”

燕飞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只好向她回礼。

向雨田忽然伸个懒腰，道：“我要找个地方好好休息，族主和燕兄可好好一叙，以诉离情。”

燕飞立即头皮发麻，晓得向雨田在暗示他打铁趁热，向拓跋珪提出要求。

拓跋珪像感觉到向雨田的心意，讶然朝燕飞瞧去，道：“小飞是否有话要和我说呢？”

燕飞苦笑道：“正是如此！”

拓跋珪欣然道：“向兄请进敝帐内休息。”又对楚无暇道：“由你负责招呼向兄。”

向雨田毫不客气，拍拍燕飞肩头，在楚无暇带领下进入帅帐。

拓跋珪笑道：“桑干河旁有一处叫‘仙人石’的地方，景致极美，我们就到那里聊天如何？”

燕飞点头应好。

拓跋珪仰首望天，叹道：“今晚会是星光灿烂的一夜。马来！”

亲兵忙牵来两匹战马。

拓跋珪道：“谁也不用跟来，有我的兄弟燕飞在，任何情况我们都可以轻松应付。”

说罢与燕飞踏镫上马，从北坡驰下平顶丘去，所到处，尽是直冲霄汉的激烈呼喊。

第三章 兄弟之情

刘裕刚从乌衣巷转入御道，蒯恩领着十多骑奔至，欣喜如狂的隔远嚷道：“打赢了！打赢了！”

刘裕全身泛起因兴奋而来的麻痹感觉，毛孔根根直竖，勒马停在路中。

蒯恩催马直抵他马头前，滚下马背，伏地禀告道：“接到前线来的大喜讯，果如大人所料，湓口的敌人，在大将何澹之指挥下，倾巢而出，以一百二十艘战船，偷袭桑落洲，被我军和两湖军战船共一百九十艘夹击于大江之上，几全军尽没。我军趁势攻克湓口，占领寻阳，故特遣人来报。”

又道：“祭庙的牌位均在寻阳寻得，现正以专船恭送回京。”

刘裕感到一阵晕眩，不是身体不适，而是太激动了。自进据建康后，他一直在苦候这一刻的来临，曾经想过亲自到前线去，却在刘穆之力劝下打消此意，因而患得患失，现今骤闻胜报，满天阴霾尽去，心中的快慰，实难以言宣。

与桓玄的决战即将来临，今晚他会起程到寻阳去，再没有人能阻止他。桓玄的小命，必须由他亲手收拾，作一个了结。

此战并不容易，桓家在荆州的势力根深蒂固，便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会小心对付，绝不会因胜生骄，轻敌致误事。

刘裕道：“小恩上马！我们边走边谈，我要弄清楚桑落洲之战的详细情况。”

仙人石是位于桑干河南岸河弯处的乱石群，其中有七块巨石特别高耸，仿如人体，又似欲渡河，故名之为仙人石。

在漫空星斗下，燕飞和拓跋珪并肩坐在一块平坦如桌面的巨石上，河风吹得他们衣袂飘扬，如若仙界来的神人。

拓跋珪仰望夜空，满怀感触地道：“忽然间，我感到逝去了的童年岁月又回来了。记得吗？我们以前在大草原时，总爱观望星空，谈我们的理想和抱负。哈！你很少说自己，都是我说的多，但你是最好的聆听者，没有你，我在草原的日子会黯然失色。”

接着朝燕飞瞧去，诚恳地道：“长大后，我们在很多方面出现分歧，但丝毫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兄弟之情。唉！有些事是我不想做的，但为了拓跋族，我是别无选择。你有什么心事想说，直接说出来，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

燕飞苦笑道：“不要那么轻率承诺，你听完再说最后这句话吧！”

拓跋珪轻松地道：“小飞你太小看我了，为了你，我的确可以做出牺牲。小珪在你面前，仍是以前的那个小珪。”

燕飞沉声道：“我要求你营造出一种形势，令我可挑战慕容垂，赌注便是千千和你的大业。”

拓跋珪现出深思的神色，接着轻柔地道：“还记得我们初遇万俟明瑶那一刻的情况吗？”

燕飞不明白拓跋珪为何岔到风马牛不相关的事上去，却也给他勾起心事，暗忖自己怎会忘记。那时他们已到山穷水尽的绝境，偏在这样的时刻，万俟明瑶像上天派来最动人的神物，一朵鲜花般出现在人世间最干旱和没有生机的沙漠，那种震撼和绝处逢生的感觉，只有他们两人明白。

他点头表示记得。

拓跋珪道：“初时我还以为是临死前海市蜃楼的幻象，也从没有告诉你，当时我心中在想什么，趁这机会告诉你吧！”

燕飞讶然瞧他，奇道：“除了万俟明瑶外，你仍可以想及其他吗？”

拓跋珪欣然道：“仍是与万俟明瑶有关，我想到的是，若你没有把水囊里最后一口清水留给我，我可能没那个命看到她。”

燕飞虎躯剧震。

拓跋珪仰天笑道：“你现在该清楚我的答案，兄弟！我对你的要求绝无异议。”

燕飞喜出望外，道：“小珪！”

拓跋珪倏地弹起来，从容道：“事实上你提出的方法，是唯一击败慕容垂的方法。纵使加上你们荒人，燕人又士气受到重挫，但对方兵力仍远在我们之上，配合慕容垂出神入化的军事手段，我们能保月丘不失，已是非常难得。”

又深深凝望在前方流过的桑干河，沉声道：“没有人能在战场上压倒慕容垂，在现今的情势下更不可能办到，燕人对他像对天神般崇拜，就如南方北府兵对谢玄的崇拜，在燕人的心中，天下间根本没有人能击倒慕容垂。假设你能当着燕人把他击败，慕容垂不败的形象会被彻底摧毁，他的神话也完蛋了，由那一刻开始，北方天下再不是慕容垂的天下，而是我拓跋珪的天下。”

拓跋珪旋风般转过身来，面向燕飞道：“我们和慕容垂的赌注，就是如果他赢了，我会拱手让出平城和雁门两座城池，且退往长城外，否则他便须交出纪千千主婢。我对你有十足的信心，正如燕人相信慕容垂是战场上不倒的巨人，我肯定没有人能在单挑独斗的情况下赢我最好的兄弟。”

燕飞心中一阵感动，又有点难以相信，道：“谢谢你！”

拓跋珪背着燕飞在石块坐下，双脚悬空，沉声道：“我现在最害怕一件事，那也是慕容垂扭转局势的唯一办法。”

燕飞道：“是否怕他一方面把你牵制在日出原，另一方面却亲自领军，突击我们荒人部队呢？”

拓跋珪叹道：“如果慕容垂这么愚蠢，我是求之不得。现在的边荒劲旅，是天下最难缠的部队，各种人才，应有尽有，高手如云，最难得的是自古到今，从没有过一支部队，全由亡命之徒组成，人人自愿参与，为的是崇高的目标、边荒集的荣耀。在这样一支部队的全神戒备下，袭击的一方反沦于被动，吃亏的亦只会是慕容垂。”

燕飞皱眉道：“那你担心什么呢？”

拓跋珪沉声道：“我担心的是慕容垂于此关键时刻，放弃纪千千，把她们主婢送还你们，如此我将陷于孤军作战之局。”

燕飞浑身一震，说不出话来。

拓跋珪转过身来，盘膝而坐，道：“所以我用了一点手段，好让慕容垂不会忽然变得聪明起来，我本想和你商量过才进行，时间却不容许我这么做。唉！你勿要怪我，为了拓跋族，我是别无选择。”

燕飞苦笑道：“说吧！唉！你这小子之前说的什么别无选择，原来是另有含意。”

拓跋珪微笑道：“你最明了我。昨夜之战结束后，我派人送了一封信给慕容垂，说只要他肯交出纪千千主婢，我可以放他一条生路，让他和手下安然返回中山，否则我会令他们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回去。”

燕飞颓然无语。

拓跋珪仍是以前的那个拓跋珪。以慕容垂对拓跋珪的仇恨，虽然明知拓跋珪说的是反话，亦绝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交出千千主婢，否则颜面何存？事实上他很难责怪拓跋珪，亦不想荒人忽然退出，那将陷拓跋珪于万劫不复的绝境。说到底自己是半个拓跋族的人，如果发生了那样的事，他只好和拓跋珪并肩奋力抗战，直至最后一口气。

拓跋珪道：“我明白慕容垂，即使现今处于下风，仍有必胜的信心，他高傲的性格是不容许他向我们屈服的，而交还千千主婢，恰恰是百口莫辩的屈服行为，收了我的信后，我最害怕的情况将不会出现。如你能在敌我双方眼睁睁下击败慕容垂，将是两全其美的好事。表面上看我似是没有为你设想，事实上我不但是为自己，也是为了你。小飞你能袖手旁观吗？”

燕飞苦笑道：“你这小子，我真不知该感激你还是怪你。好吧！顺便向你说另一件事，此战之后，你要让小仪解甲归田，任由他过自己的生活。”

拓跋珪愕然道：“小仪这么怕我吗？”

燕飞道：“你自己做过什么事，心知肚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拓跋珪举手投降道：“什么都好，只要你不怪我便成。”

燕飞叹道：“你这小子，令我感到对不起荒人。”

拓跋珪道：“没有那般严重吧！又怎关你的事呢？为了最后的胜利，我可以做任何事，一切都是为大局着想。”

燕飞道：“小仪的事，我当你是答应了。君子一言……”

拓跋珪接口道：“快马一鞭。我会亲自和小仪说，保证不会阳奉阴违，你可以放心。”

接着沉吟道：“在荒人抵达前，可肯定慕容垂不敢来犯，我希望你和向雨田能赶回去与荒人会合，增强荒人的实力。”

燕飞道：“如果慕容垂死守猎岭又如何呢？”

拓跋珪欣然道：“那你们姬大公子制造的火器可大派用场，燕人真的可能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回去。慕容垂是不会犯这样的错误的，何况他的兵力仍在我们联军之上。战争的事由我来拿主意，你们只需配合我。”

倏地弹将起来，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既有了由你单挑慕容垂之计，我们要改变策略，只要你们能安抵月丘，我会营造出你希望出现的形势，把纪千千主婢从慕容垂手上硬夺回来。且为了减轻你对荒人的歉疚，我会尽所能减低荒人的伤亡，这是一个承诺，够兄弟了吧！”

燕飞犹豫片刻，道：“你现在是完全接受楚无暇哩！”

拓跋珪叹道：“我不是不听你说的话，且是无时无刻都记着你的警告，可是经我对她长时期的观察，她的确有痛改前非之心，何况她对我直到此刻仍是有功无过，我怎忍心不给她改过自新的机会。在你眼中，她或许是图谋不轨的妖女，但我只认为她是失去了一切的可怜女子。我已成为她最后的机会，她是聪明的女人，该知如何取舍。”

燕飞洒然道：“我首次希望是我看错了，而你是对的。”

说罢站了起来。

拓跋珪探手抓着他两边肩头，微笑道：“兄弟！还记得我们在边荒集重遇的情景吗？仿似昨天才发生。当时苻坚以移山倒海之势，率领百万大军南犯，你更一点也不看好我。看！时移世易，现在又是怎样的一番情况？最令我高兴的，是我们又再次并肩作战。信任我，我会全心全意的为你未来的幸福尽力，我是不会令你失望的。”

燕飞坦然道：“在此事上，我是完全信任你。”

拓跋珪叹道：“坐上这个位置后，和以前再不一样，往日关系亲密的人，距离都变远了，小仪是个好例子，因为我们的想法再不相同。但只有你，仍是我最亲近的兄弟，不会因任何事而改变，你唤我作小子时，我感到窝心的温暖。我们走的路虽然不同，但燕飞永远是我拓跋珪最好的兄弟。”

燕飞道：“我明白了！是回营地的时候哩！”

灯火映照下，纪千千移到正凭窗外望、忧心忡忡的小诗身旁，道：“没有什么事，便早点休息，你还未完全复原呢！”

小诗担心地道：“外面发生什么事呢？自今早开始，不住有受伤的人送到寨内来治理，战争开始了吗？”

纪千千道：“昨夜慕容垂领军攻击拓跋族的营地，现在看情况是无功而还，我们该高兴才对。”

小诗害怕地道：“既然如此，为何小姐今天整日愁眉不展？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纪千千心忖如果告诉她昨夜发生的事，保证可把胆小的她吓坏。挤出点笑容道：“一天战争未分出胜负，我怎快乐得起来？更怕高兴得太早。但从乐观的一面看，慕容垂当日大破慕容永的情况将不会重演，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小诗凄然道：“小姐……”

纪千千搂着她肩头，道：“有什么心事，说出来给我听，让我为你解忧。”

小诗泫然欲泣的呜咽道：“纵然燕公子和他的拓跋族人大获全胜，但我们……我们……”

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

纪千千把她搂入怀里，心中也是一片茫然。而她更晓得危机已迫在眉睫，当慕容垂回来后，谁都不知道他会否再兽性大发。

她该怎么办呢？是不是该通知燕飞？这样做是否有害无益，徒扰燕飞的心神，打乱他的计划？如燕飞不顾一切的来救她，结果会是如何？

想得心惊胆跳时，风娘来了，直抵两人身后，道：“让老身先伺候小诗登榻就寝。”

纪千千讶然朝风娘瞧去。

小诗抗议道：“我仍未有睡意。”

风娘伸指戳在小诗腋下，小诗登时失去知觉，全赖纪千千扶着，才不致倒在地上。

纪千千惊呼道：“大娘！”

风娘神情木然地道：“我是为她好！”在另一边搀扶着小诗，把她送到榻子上去。

纪千千无奈下为小诗盖上被子，不悦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风娘淡淡道：“听到吗？”纪千千注意力移到屋外，捕捉到正逐渐接近军靴踏地的声音。

风娘朝屋内伺候纪千千主婢的几个女兵下令道：“你们给我到外面去。”

女兵们呆了一呆，依言离开。

风娘在纪千千耳旁低声道：“一切交由老身处理，小姐不用说话。”在风娘出手点昏小诗，纪千千便对她生出戒心，怕她对自己如法施为，此时方知误会了她。

足音抵达门外，一个汉人将领大步进来，目光落在纪千千身上，施礼道：“护军高秀和，参见千千小姐，皇上有令，请千千小姐移驾。”

风娘冷哼道：“皇上早有严令，千千小姐的事，由我全权负责，皇上想见千千小姐，我怎会不知道的？”

高秀和大感错愕，显然只是依令行事，没有想过会招风娘的不满，嗫嚅道：“皇上吩咐下来的事，末将只是依令执行，请夫人包涵。”

风娘道：“此事不合规矩，我要问清楚皇上，千千小姐才可随你去。”

高秀和为难地道：“这个……这个……”

风娘道：“不必多言，此事由我独力承担，皇上要怪罪，只会怪老身，不会怪到高将军身上去。我现在立刻去见皇上，高将军可留在屋外，待我回来。”

说毕再不理高秀和，径自出门见慕容垂去了。

第四章 心态逆转

卓狂生担心地道：“我们不在，不知费二撇是否撑得住边荒集的场面？”

跟在后方的红子春怪笑道：“这个你放心，有财万事兴，而老费正是我们边荒集理财的第一高手，只要管好财政，还有什么场面不场面的？现在寿阳等若边荒集的兄弟城市，互相呼应，任何场面都应付得来。”

红子春身旁的庞义道：“最怕是姚兴之辈，见有机可乘，派人攻打边荒集，我们便变成无家可归了。”

卓狂生笑道：“这个我反一点也不担心，先不说姚兴自顾不暇，即使他有这个能力，也不敢冒这个险，长安离边荒集太远了，只要老费把所有人和粮资撤往寿阳，保证可把姚兴的人活活饿死。哈！”

两千边荒战士，在星空下缓骑行军，右方远处是连绵不绝、起伏有致的太行山脉。

休息一天后，他们兵分四路，每队两千人，沿太行山之西朝北推进，每人随身携带足够五天食用的干粮，轻骑简甲，走来轻巧灵活，足可应付任何突变。

据他们的推测，龙城兵团被彻底击垮，将大出慕容垂意料之外，一时无法动员截击他们。不过对慕容垂这个威震北方的无敌统帅，他们不敢掉以轻心，仍做足防袭的工夫。

队与队间保持一里的距离，一半居前，一半在后，左右前后互相呼应。小轲领导的全体风媒三十多人，比大队早半天出发，利用太行山的山险，在山脉高处放哨，只要敌踪出现，肯定瞒不过他们。

余下的七千战士，则采偏西的路线，押送运载粮食、物料和武器的骡车队，靠着左方的黄河，朝平城而去。

当慕容垂发觉他们沿太行山而来，势难对在日出原布阵的拓跋珪全力猛攻，因为他们的全骑兵部队，可快可慢，如截断慕容垂退返猎岭的归路，即使慕容垂也要惨吃败仗。

昼伏夜行，对一般战士是苦事，但荒人全是愈夜愈精神之徒，黑夜行军，反对他们有利。

一切依计而行，随着不住接近主战场，荒人的情绪亦不住的高涨，虽然仍没有人想出如何从慕容垂的魔掌里，救纪千千主婢出来的完善方法，但比之以前在千里之外的边荒集束手无策、徒叹奈何，已不可同日而语。

风娘进入帅帐，出乎她意料之外，慕容垂并没有暴跳如雷，而是神色平静，温和地道：“坐！”

风娘今回去见慕容垂，其实心存死志，纵然牺牲性命，她也要力劝慕容垂对纪千千不可造次。在慕容鲜卑族里，每一个人均晓得如此冒犯慕容垂，不论为的是什么，都不会有好结果的。

风娘在一侧坐下，目光投往慕容垂。

慕容垂似有点羞惭的避开她的目光，道：“大娘误会了，我请千千来，是要亲自向她赔罪。”

风娘弄不清楚这是否他发自真心说的话，不过她的确豁了出去，淡淡道：“自皇上派给老身负责照顾千千小姐主婢的任务，老身心中一直有一句话想问皇上，到了今天，更有不吐不快的感觉，请皇上赐准老身问这句话。”

慕容垂的目光终于往她移去，叹道：“从小我们就一直情如姐弟，到今天情况并没有改变，我或许不信任我的儿子，但却绝不会不信任你，否则当年就不会冒死罪放你和墨夷明一条生路，直至今天我仍没有后悔当年的决定。你和墨夷明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没有问过半句，风娘你现在却要来质询我吗？你要问的那句话，我已大约猜到是问什么了，最好是不要说出来，以免伤害我们之间的感情。”

风娘苦涩地道：“皇上对老身的大恩大德，风娘不敢有片刻忘怀，但我想要说出来的话，却不能再藏在心里，我更清楚只有我一个人敢说出来。”

慕容垂回复冷静，道：“风娘是否要我释放千千主婢，把她们送往正挥军北上的荒人部队呢？”

风娘沉声道：“这是唯一能破拓跋珪的方法，如此荒人再没有继续北上的动力，荒人是绝不肯为拓跋珪卖命的。”

慕容垂胸有成竹的微笑道：“这确实是拓跋珪最害怕的情况，荒人得回千千后，会掉头便走，留下拓跋珪孤军作战。所以这小子写了一封信给我，胡说八道什么只要我把千千主婢交出来，便放我一条生路，如此愚蠢的激将法，也只有拓跋珪那低智小儿想得出来。”

风娘喜出望外道：“皇上是不会中拓跋珪的奸计哩！”

慕容垂从容道：“你对战争始终是外行，故只是着眼于一时的得失，致忽略了整体的形势。对！表面看我的确是被逼在下风，小隆的军团几乎在雾乡一役全军覆没，荒人部队则挟大胜的余威北上，气势如虹，昨夜我们突袭拓跋珪又无功而返，但事实就是事实，我们的兵力仍在对方的联军之上，如果正面交锋，吃亏的肯定是他们。”

风娘色变道：“皇上仍不肯释放她们主婢吗？”

慕容垂淡然道：“试想想以下的情况，如果我把千千交给荒人，荒人立即撤走，拓跋珪会怎么办呢？那时他只剩下一个选择，就是死守月丘。拓跋族战士乃我燕族战士以外当今天下最精锐的部队，当晓得再无退路后，每个人都会奋战到底，昨夜他们更展示出有守得住月丘的实力，而只要他们能稳守一个月，我们的粮资箭矢，将出现吃紧的情况，将士也会因长期作战和大量伤亡，生出思归之意，反对我们大大不利。”

接着双目明亮起来，道：“可是若我任由拓跋珪和荒人会师，形势会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风娘不解道：“如此拓跋珪实力大增，岂非更能守住月丘吗？”

慕容垂微笑道：“这个当然。不过拓跋珪还可以只顾死守月丘吗？荒人是为何而来？他们是妄想可以从我手上把千千夺走，绝不甘心留在月丘，不得不主动出击，那时主动会落入我的手上，而拓跋珪与荒人之间将产生矛盾，成进退两难之局。例如只要我摆出撤走的姿态，荒人可以眼睁睁看着我把千千带走吗？”

一时间风娘无辞以对。

慕容垂欣然道：“你没有想到吧！现在千千已成了我们制胜的关键，亦只有把千千主婢掌握手上，方有一举尽歼拓跋族和荒人的机会。当他们的兵力被削弱至某一程度，纵想守住月丘也有心无力，我们不但可以收复失地，且可趁势夺下边荒集，令南人一段时期内没法北上骚扰，我则清除了一切障碍，可安心用兵关内，完成统一北方的大业。”

风娘心中一震，慕容垂确实看得透彻，荒人是为营救纪千千主婢而来，绝不会只安于守住月丘，当他们主动出击，慕容垂便可凭优势兵力，削弱和打击他们。

慕容垂微笑道：“风娘刚才是否想问我，我慕容垂究竟是以江山为重，还是以美人为重？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当两者只能选择其一，我会选江山，因为那关系到我大燕国的盛衰存亡，我个人可以做出任何牺牲。”

风娘呆看着慕容垂，呼吸急促起来。

慕容垂道：“荒人诡计百出，而我则不能只顾看着千千主婢，保住她们主婢的重责落在风娘你的身上。在我军之内，除我之外，只有你有胜过燕飞的本领。为了我们慕容鲜卑族，你必须全力助我，为显示我的决心，必要时你可下手处决千千，那荒人将会发狂来攻，我们便可以迎头痛击，尽歼敌人。”

风娘感到头皮发麻，全身冰寒，心中难过。她从没有想过，对纪千千情深如海的慕容垂，竟会亲口做出杀死纪千千的指示。

慕容垂又道：“为了我们慕容鲜卑族，为了在参合陂惨遭活埋的我族战士，风娘你必须抛开对千千主婢的怜惜之意，全心全意的为我办好这件事。千千主婢已成诱饵，绝对不容有失。你要设法安她们主婢的心，千万勿要让她们晓得我心中的想法。趁荒人仍在北上途中，今晚我会进军日出原，倚桑干河设立营地，造成两军对峙的形势。事关我族存亡，我没有选择，你也是别无选择。”

风娘颓然道：“老身明白了！”

慕容垂仰望帐顶，冷然道：“拓跋小儿！你太高估自己了，今仗将令你永远再没有翻身的机会。”

燕飞进入帐内，向雨田正盘膝打坐，在燕飞揭帐的一刻，睁开双目，奇光闪闪的看着燕飞，紧张地问道：“如何？”

燕飞点燃帐内的羊皮灯，到他身前坐下道：“他答应了。”

向雨田讶道：“是否花了很大气力说服他，你的表情这么古怪的？”

燕飞道：“刚好相反，是正中他下怀，他爽快答应。”

向雨田警觉的从揭起的帐门望往帐外，皱眉道：“他去了哪里？”

燕飞道：“他放心不下，亲自去巡视阵地的新布置，今晚我们会把削尖的木条，安装到壕坑内去。”

向雨田点头道：“这确实是个有险可守的好地方，且后倚平城，粮草方面不成问题。”

燕飞叹了一口气。

向雨田不解道：“既解决了最大的问题，为何你却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燕飞苦笑道：“我自己都弄不清楚，或许是因敌我双方，形势均已改变过来，令我再不是那么有把握。刚才小珪明示我们荒人必须听他的指挥调度。唉！你也知我们荒人都是桀骜不驯之辈，习惯了自行其是，恐怕到月丘后，问题会立即出现。”

向雨田同意道：“对！说到底，我们和你兄弟的战争目标并不相同，战略亦会因此生异，这个问题很难彻底解决。”

燕飞道：“边走边想吧！”

向雨田问道：“我们到哪里去呢？”

燕飞道：“去和我们的荒人兄弟会合，坦白告诉他们现在的情况，或许有人能想出解决的办法来。”

建康。石头城。

江岸旁泊靠着三艘双头舰，桅帆满张，随时可以解缆起航。

刘裕立在登船的跳板旁，心中激动的情绪，确实难以言表。他奋斗多年，即使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仍不肯放弃，竭尽全力去争取的形势终于出现眼前。

再没有任何人事，能阻止他和桓玄正面对决，为淡真洗雪耻恨。他深心内清楚知道，不论他成为当今南方最有权力的人，又或是无名却有实的帝王，淡真永远是他最钟情的女子，他向她付出了全部的感情，为她遭到生命中最沉重的打击和创伤，也因她的屈辱和死亡负起毕生没法弥补的遗憾。

苦待的时刻终于来临，只有手刃桓玄，方可舒泄他积郁在心的仇恨。

来送行的有王谧、王弘、蒯恩、刘穆之和江文清。

刘裕的目光凝注在滔滔流过的江水上，迷茫的星空下，一重薄雾依恋在河面上，这道由西面无限远处倾泻而来的大河，把他和桓玄连接起来，中间是没法化解的深仇大恨。

刘裕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刘穆之身上。自己难道真是南方新朝的真命天子？否则刘穆之这个超级谋士，怎会出现得这么及时，没有他，自己肯定应付不了建康波谲云诡的复杂政治。

他的目光转移到王谧身上，道：“我离开建康后，王大人最要紧稳住建康的情况。朝政方面，请倚重穆之的意见；军事上，则由蒯将军负起全责，他们两人是我出师不在时的代表，王大人可以完全信赖他们。”

王谧恭敬领命。

刘裕绝不怕王谧会阳奉阴违，现在王谧的名位权力，是来自他的赐予，他不因王谧曾效忠桓玄而处死他，已是网开一面，何况还对王谧恩宠有加。

蒯恩道：“大人放心去吧！我们不会辜负大人对我们的期望。”

刘裕微笑道：“我很高兴蒯将军信心十足，记着如发生任何乱事，只要守住石头城，可以应付任何突变。”

蒯恩高声领命。

王弘欣然道：“大人声威如日中天，如有人敢不自量力，便是活得不耐烦了。”

刘裕微笑道：“记起当日我们在盐城并肩作战，对付海贼，到今天在这里殷殷话别，岂是当初所能料及？回想前尘往事，有如一场春梦，令人感触。”

王弘被他勾起情怀，道：“不知如何，自第一天认识大人，我便对大人生出信心。坦白说，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看对情况，但对大人，却是首次没有看错。”

刘穆之笑道：“在最关键的情况下，做出最明智的选择，足可令人终生受用不尽。”

刘裕微笑道：“请容我和文清说几句私话。”

四人欣然点头。

刘裕把江文清牵到一旁，低声道：“我离去后，文清千万保重身体，不要胡思乱想，以免影响……”

江文清嗔怪的打断他道：“知道了！你也要小心行事，勿要轻敌大意。”

刘裕道：“我会比以前任何一刻更小心，当我回来时，会带着桓玄的首级，以祭岳丈大人在天之灵。”

江文清柔声道：“只要桓玄授首裕郎刀下，我心中的恨意将可烟消云散，其他一切再不介意。”

刘裕心中涌起难言的滋味，自江文清怀孕后，她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从仇恨的死结解放出来，再不着意过去了的事，而是放眼美好的将来。

自己的百结愁怨，也能得解吗？

江文清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道：“我会懂得照顾自己。谨祝裕郎此去一帆风顺，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刘裕一阵激动。

他终于有能力保护自己心爱的女子，再非像以前般有心无力。道：“朝廷的事，自有穆之先生和小恩去应付，文清不要费神，我们的孩子才是最重要。”

江文清粉脸一红，垂首轻轻道：“真唠叨！现在的江文清，只想做个好妻子和慈母，其他的都不关我的事。”

刘裕呵呵一笑，拉着江文清的手回到登船处，与众人逐一握手道别，登船去了。

第五章 最后机会

燕飞睁开眼睛，星空旷野映入眼帘，意识重新进入他的脑海，颇有重返人世的感觉。

向雨田坐在他左方十多步外一块大石上，朝他微笑道：“燕兄从千千小姐处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呢？”

燕飞别头朝日出原的方向望去，仍可隐见月丘上拓跋珪营地的灯火，吁出一口气道：“慕容垂反击了，猎岭的燕兵拔营离开，山寨的防卫却大幅加强，显是怕我们劫寨救人。”

向雨田道：“纪千千在这两天有没有见过慕容垂呢？”

燕飞苦涩地道：“千千是欲言又止，但我感到她充满焦虑，于是我告诉她现今是最关键的时刻，她绝不可以有任何事瞒着我，否则我会做出错误的决定，她才把这两天发生的事说出来。”

接着把纪千千道出的内容，没有丝毫隐瞒的告诉向雨田。然后叹道：“我的心有点乱，情况似乎非常不妙。”

向雨田沉吟片刻，点头道：“风娘的转变很奇怪，之前她是豁了出去的全力维护纪千千，但见过慕容垂后，她反变得冷淡起来，更没有只字词组提及见慕容垂的情况，令人奇怪。”

燕飞道：“千千说感觉到风娘心情沉重，似是正陷于没法解开的矛盾和痛苦中。”

向雨田拍腿叹道：“风娘被慕容垂说服了。”

朝燕飞瞧去，双目奇光闪闪地道：“风娘当然不会为慕容垂一己的私欲而屈服，而是被慕容垂晓以民族生死存亡的大义，不得不再次站到慕容垂这一边，由纪千千的维护者，变成纪千千的看管人。”

又道：“我忽然有很大的危机感，如果今晚我们想不出办法，会输得很惨。”

燕飞皱眉道：“有这么严重吗？”

向雨田道：“我是旁观者清。我有个猜测，就是慕容垂在民族大义和纪千千之间，已做出了选择，也令他超越个人的私欲，回复冷酷无情、无敌统帅的本色，纪千千再非他的心障，反是制胜的关键。”

燕飞色变道：“他可以如何利用她们主婢？”

向雨田道：“你该晓得答案，例如慕容垂向我们发出警告，如三天内我们荒人不立即撤走，他会当众处决纪千千主婢，那时我们怎么办呢？如果冒死出击，将正中慕容垂下怀。你的兄弟肯同意这样去送死吗？”

燕飞叹道：“大概不会。我有个感觉是小珪昨夜被慕容垂打怕了，故而认为唯一可行之计，是由我单挑慕容垂。他还说过会尽量减低荒人的伤亡，而只有死守月丘，方可把伤亡减到最低，我太明白他了。”

接而双目杀机遽盛，道：“我们可否赌他一把，趁慕容垂把千千她们送往日出原之际，下手劫人？”

向雨田道：“成功的机会是微乎其微，慕容垂绝不会容我们得手，我们必须另想办法。”

燕飞痛苦地道：“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呢？”

向雨田皱眉苦思，道：“现在我们最大的问题，再不是拓跋珪与我们之间的矛盾，而是纪千千主婢牢牢掌握在慕容垂手上，令他占尽上风，控制主动。但假如我们能营造一种形势，使慕容垂不敢动她们半根寒毛，我们一战定输赢的大计仍可进行，且不愁慕容垂拒绝。”

燕飞一震道：“你是否想到办法？”

向雨田惆怅尽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哈哈笑道：“这叫天无绝人之路，任慕容垂兵法如神，智比天高，仍没有想过我们有和纪千千远距离对话的方法，从而掌握他的一举一动。我的方法非常简单，就是设法烧掉他的粮草。”

燕飞呆了一呆，接着双目明亮起来。

向雨田道：“此战慕容垂筹划多时，粮草储备肯定充足，令他进可攻退可守，几立于不败之地。如果他的粮草被烧掉一半，加上龙城兵团的数千败军伤兵，将无法支持到他退返中山，届时他将陷于进退两难之局。”

燕飞点头道：“对！若他只剩下五天的粮食，那时守不能守，退不能退，只有接受我挑战的分儿。”

向雨田笑道：“到时或许只需百辆粮车，便可把纪千千主婢换回来，形势会完全扭转过来。”

燕飞道：“可是慕容垂有龙城兵团作前车之鉴，定会看紧粮仓，不会容我们得手。”

向雨田欣然从怀里掏出藏有圣舍利的链子铁球，从容道：“别忘记我高来高去的绝技，当日边荒集高手如云，却没有人能摸着我的衣角，何况现在还有你来配合我。小弟囊内尚有十个姬大少制造的毒烟榴火炮，足可烧掉慕容垂十座粮仓。”

燕飞道：“可是我们并不晓得山寨内哪座是粮仓，而情况根本不容许我们逐一寻找。”

向雨田道：“粮仓通常该设在远离敌人的地方，在山寨内便该是寨内中央，任敌人在寨外放射火箭，仍难殃及粮仓。何况我有一项本领，就是能凭鼻子嗅到沙漠里水的气味，使我可在干旱的沙漠寻得绿洲水源，虽然及不上方总巡的灵鼻，但在这么一个山寨内将可大派用场。”

燕飞精神大振道：“要我如何配合你呢？”

向雨田道：“你装作硬闯山寨去营救纪千千，能制造愈大的混乱愈好，我们不但要放火，还要阻止敌人救火。”

燕飞道：“何时行动？”

向雨田道：“当然是今晚，如果让慕容垂带走粮食，又或把粮食分散到不同地方储存，我们将失去机会。慕容垂设粮仓时，根本没有想过会有人来烧粮，我们成功的机会极大。”

燕飞跳将起来，道：“走吧！”

拓跋珪立在平顶丘，神色凝重地俯视东面平原移动着数以百计的火把。

楚无暇疑惑地道：“慕容垂在玩什么把戏？派人持着火把在两里外处或进或退，左右移动。”

拓跋珪沉声道：“这是燕人著名的火舞，更是慕容垂的惑敌之计，危险隐藏在火把光不及的暗黑中，如果我们依火把光判断燕兵的位置和布置，贸然出击，肯定吃大亏。”

楚无暇不解道：“族主既然没有出阵攻击，显是看破慕容垂的诡计，慕容垂为何仍不撤回去呢？”

拓跋珪道：“慕容垂的目标并不是要引我出击，而是要令我不敢出击。”

楚无暇愕然道：“慕容垂究竟要干什么？”

拓跋珪沉声道：“他是要夹河立营设阵，与我们形成对峙的局面。唉！”

楚无暇道：“如此不是正合族主之意吗？族主为何叹气呢？”

拓跋珪苦笑道：“慕容垂毕竟是慕容垂，这一着是连消带打，害我们彻夜无眠，明天更没有精力去骚扰他。自昨夜激战后，我们一直没好好休息过。”

此时火把光朝他们的方向移来，直抵里许外近处，五百个燕兵齐声呼喊，战马同时嘶鸣，摆出挑衅的情状。

楚无暇道：“有什么关系呢？荒人未至，族主该没有攻击他们的打算。”

拓跋珪道：“我不是为自己叹息，而是为我的兄弟燕飞惆怅，慕容垂断然离开猎岭，移师日出原，是因他掌握到此仗成败的关键。”

楚无暇摇头道：“我不明白！”

拓跋珪道：“慕容垂首要之务，是要在日出原立足，设立强大的阵地。月丘已被我们占据，慕容垂唯一可凭之险，便是桑干河。只要他夹河设置营地，将主力部队部署在河的南岸，粮食物资武器则储于北岸，可说已立于不败之地，进可攻退可守。凭其优势的兵力，我们实没法奈何他，幸好慕容垂也奈何不了我们。”

楚无暇道：“如相持不下，最后退兵的肯定是慕容垂，族主为何如此忧虑？”

拓跋珪惨然笑道：“问题是纪千千在他的手上，他会如何利用纪千千，真的令我感到害怕。”

楚无暇明白过来，难怪拓跋珪会为燕飞咳声叹气。

拓跋珪道：“刚才我内心有两个想法在剧烈斗争着，一个想法是倾全力出击，务令慕容垂难以得逞；另一个想法是留在这里，什么都不要做。你现在该知是哪个想法赢了。”

楚无暇一颤叫道：“族主！”

拓跋珪叹道：“燕飞是天下间唯一能使我感情用事的人，可是我的理性仍是占了上风，也使我感到愧对燕飞。唉！人生为何总是令人无奈。”

楚无暇深切体会到拓跋珪内心的矛盾，一时说不出话来。

向雨田唤道：“我的娘！差点痛失良机。”

从山脊看下去，猎岭的山寨处处是猎猎燃烧的火炬，映得寨内寨外明如白昼，其戒备的森严，远在两人估计之上。

向雨田对粮仓所在的猜测完全正确，因为位于正中的二十多幢房舍，大部分中门大开，一包包的粮货送往等候的骡车上，一俟货满，骡车立即开出，加入直通寨门大路上，像蝼蚁般衔着尾巴一辆接一辆的骡车大队去，往日出原的方向缓缓而行。卸货后的空骡车则不住折返，好做另一轮的运送，形成去回两队见尾不见首或见首不见尾的骡车长龙。

寨墙上满布弓箭手，环绕寨墙的数十座箭楼亦挤满了人，人人全神贯注，监察远近的情况，只要有敌人出现，肯定立遭数以百计劲箭同时招呼，纵然燕飞有挡箭的本领，也绝对没法幸免。

寨内道路交会处，部署着一组又一组全副武装的战士，粮仓顶处也有箭手站冈，换了来犯者不是燕飞和向雨田，谁都要徒叹奈何，临阵退缩。而假设两人仍有别的选择，也不会以身犯险。

燕飞叹道：“好一个慕容垂，深明此仗胜败的关键，我猜他会放弃猎岭的山寨。如需撤返中山，便改采太行山北端的军都关，把山寨一把火烧掉。”

向雨田道：“慕容垂高明得教我心寒，若不是你老哥从纪千千处得到实时的情报，我们将失之交臂。过了今夜，慕容垂已把粮资转移到无隙可乘的平野之地。”

燕飞皱眉观察五十丈下的山寨，道：“你仍有把握吗？”

向雨田问道：“慕容垂在下面吗？”

燕飞闭上双目，半晌后睁开来，道：“千千已到日出原去，看来慕容垂亦到了那里去主持大局。”

向雨田舒一口气道：“没有像慕容垂和风娘那级数的高手坐镇，大添我们成功的机会，只要你能烧着大寨正门一段路的数辆运粮车，便可制造我们所需的混乱，骡子可没有定性的，对吗？”

燕飞道：“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那里去，须小半个时辰。”

向雨田摇头道：“太花时间了，我可以把你送入寨内去。”

燕飞愕然道：“那和送死有什么分别？”

向雨田道：“办法不是没有的，可是你必须回复状态，否则肯定是去送死。”

燕飞心中一震，向雨田说得对，自晓得纪千千险被慕容垂所辱，他一直心神恍惚，全赖向雨田来出主意。

向雨田续道：“只看你到此处后，不能立即感应到纪千千是否正身在寨内，便知你因过度关心纪千千，致心神失守，阴神与阳神无法浑然为一，精神功力大打折扣。如果你不能回复过来，不但你老哥性命难保，小弟也要赔上一条命。”

燕飞遍体生寒，全身如遭雷击，倏地清醒过来，精神进入晶莹剔透地道境。

向雨田立生感应，喜出望外道：“燕飞你真行，令我佩服的燕飞又回来了。”

燕飞道：“说出你的办法。”

向雨田压下心中兴奋的情绪，双目异芒烁闪，沉声道：“我可以运劲让你横度三十丈的距离，直抵寨墙处，保证敌人骤然惊觉时，已来不及发箭，纵有一两个反应特别快的人，及时射箭，但也没法拿得准头。千万别让任何人缠上你，只要你用寨墙借力，可到达最接近的屋脊，那时敌人投鼠忌器，外围的箭手将对你再没有威胁，这是第一步。”

燕飞点头道：“第二步又如何？”

向雨田道：“在降落屋脊前，你必须掷出毒烟榴火炮，让毒烟迅速蔓延，覆盖着粮仓一带的广阔范围，方便我行事。”

燕飞道：“我哪来时间点燃榴火炮的火引呢？”

向雨田道：“寨内火把处处，只要你把榴火炮投在火把处，便可以借火，凭你老哥的本领，该是轻而易举的事。然后你趁乱直闯寨门的位置，抢火把去烧粮草，引起更大的混乱，到听得我以长啸示意，立即溜回这里来看热闹。”

燕飞叫绝道：“好计！”

向雨田掏出六个榴火炮，逐一递给燕飞，让他藏在腰怀处，道：“你先笔直腾起，我会拍上你的脚底，送君入寨。”

燕飞倏忽间功力提升至巅峰状态，示意道：“准备！”

向雨田道：“记着勿要施展小三合的招数，否则传入了慕容垂耳里，会令他不敢和你交手，明白吗？”

燕飞轻松笑道：“可以不开杀戒，我是绝不会杀人的。”

说毕从藏伏处两手按地，往上腾蹿，向雨田吐气轻叱，两掌闪电推出，正中燕飞靴底。

燕飞像离弦之箭般冲天而去，刹那间横过崖壁与寨墙间遥阔的空间，飞鹰翔空般往山寨的外围投去。

寨墙和箭楼上惊呼迭起，人人慌忙把弓箭上弦，但大部分人一时仍未弄得清楚来敌在哪里，看到者则已来不及发射。

燕飞像一道电光般，刹那间来到山寨东寨墙上方，守在墙头的箭手纷纷弯弓搭箭，却都迟了一步。

燕飞两掌下推，强大的掌劲汇聚成流，如若暴风般向落点的敌人狂压下去。

敌人纷纷往后挫跌，变作滚地葫芦，不要说放箭，一时哪还爬得起来。

整个山寨的敌人被惊动了，叱喝声此起彼落，战号急鸣。

“蓬！”

掌风拍在墙头处，燕飞就借那反震之力，凌空一个翻腾，斜斜的往中央的粮仓投去。

劲箭从各处楼房射出，但正如向雨田预料的，不是射偏，便是不及，纷纷落空。

燕飞两手从怀中掏出榴火炮，以连珠的手法掷出，命中分布在粮仓一带的多枝火炬。

“砰！砰！砰！”

随着榴火炮一个接一个燃烧爆炸，一团团的黑烟旋卷而起，迅速蔓延，转眼已把粮仓一带的地域没入毒烟里去，且还不住扩散。

姬别制的榴火炮，是以硝石、硫黄、狼毒、砒霜等混合火药装成，产生的毒烟虽非致命，却足可使吸入毒烟者口鼻流血，刺激敌人眼目，瘫痪敌人的战力，一时间原本戒备森严的敌寨，乱作一团。未受波及处的敌人，亦被毒烟所阻，兼视野不清，无从施援。

燕飞运转真气，使个千斤坠，抵达实地。

四周全是慌张的敌人、发狂的骡子，且因毒烟迷眼，茫不知燕飞来到身旁。

燕飞晓得成功在望，哪还敢犹豫，在黑烟里闭气疾行，顺手夺来一枝火把，朝塞满粮车直通寨门的主道扑去。

第六章 终极考验

“千千！千千！”

“燕郎！”

燕飞在心灵的奇异空间问道：“千千你在哪里呢？”

纪千千应道：“我现正坐在马背上，小诗在我身旁，位置是桑干河的南岸，可以远眺你兄弟拓跋珪的阵地。燕郎啊！发生了什么事呢？山寨起火了，燕人都显得很慌张，慕容垂亦驰返猎岭去了，我从未见过慕容垂这样的神色，他害怕了。”

燕飞道：“你身边还有什么人？”

纪千千道：“除风娘外，还有十多个女兵和百多个燕族战士，他们该属慕容垂的亲兵系统，全是精锐的战士，其中有几个更是高手。”

燕飞道：“千千不用害怕，山寨的火是我们放的，目的是烧掉慕容垂的粮草，现在成功了，余粮将不足以支持慕容垂返回中山，令慕容垂陷于绝境，他只剩下一个选择，就是以你们来换取安全撤退。”

纪千千的喜悦如潮水般涌进燕飞灵神的天地去，呼道：“燕郎啊！”

燕飞道：“千千再不用担心慕容垂兽性发作，在现今的形势下，他是不敢伤害你，因为你已成为他唯一的谈判筹码，失去你是他负担不起的事。”

纪千千答道：“明白了！我会以死相胁，教慕容垂不敢造次。”

燕飞道：“千千只要耐心多等三天，待我们的荒人兄弟到达，一切可以依计划进行。说不定凭百辆粮车，可逼慕容垂把你们交出来。我要走了！”

纪千千欢喜地道：“燕郎珍重！我和小诗懂得好好照顾自己。”

燕飞睁开眼睛，山寨的情况映入眼帘，寨内大部分房舍均被波及，整个山头陷进浓烟里，如此猛烈的火势，再没有任何人力能阻止。

向雨田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道：“慕容垂劣势已成，士气更受到最沉重和致命的打击，任他三头六臂、兵法如神，也无回天之力。我们可以走了！”

燕飞由衷地道：“谢谢你！”

向雨田探手搭上他的肩头，微笑道：“我至少有一半是为自己的小命着想，因为我曾当众许诺，在救回纪千千主婢前绝不退缩。哈！”

燕飞笑道：“我们走吧！”

两人离开峰脊，此时第一线曙光，出现在东面的地平处。

拓跋珪立在平顶丘上，神情古怪看着远方猎岭不住冒起的黑烟。在他两旁的楚无暇、长孙嵩、叔孙普洛和一众亲兵，人人面露疑惑之色，反是对正于五里许外，建立起夹河壕阵雏形的燕营没有着意留神。

叔孙普洛道：“或许是慕容垂下令烧寨，以免手下因有退路而斗志不强，此为破釜沉舟之计。”

长孙嵩摇头道：“可供六、七万人支持一段长时间的粮草，岂是一夜半昼能从崎岖难行的山区，全转移往日出原，慕容垂方面肯定出了严重的事故。”

叔孙普洛道：“天气这般潮湿，绝不会失火，除非……唉！但怎么可能呢？”

拓跋珪瞥了身边的楚无暇一眼，暗忖当有手下大将在场，楚无暇会识相的不发一言，安守本分，如此知情识趣，确是难得。淡淡道：“没有可能的事已发生了。”

长孙嵩愕然道：“谁能在燕人全神戒备下，放火烧掉他们的粮货？”

拓跋珪油然道：“燕飞再加上一个向雨田，可以创造任何奇迹。”

话犹未已，燕飞现身右方丘缘处，眨眼间来到众人身旁。

拓跋珪雄躯一震，向燕飞道：“兄弟！是你们干的吗？”

长孙嵩和叔孙普洛连忙后退，让燕飞直抵拓跋珪身旁，燕飞颔首应道：“我们至少烧掉慕容垂一半的粮食，加上龙城兵团的损失，慕容垂即使缩食，该挨不过十天，纵然他立即退兵，返中山途中也要粮绝不继。”

拓跋珪双目亮了起来，道：“没有三、四天准备工夫，他休想撤军，何况我会令他欲撤不得，进退两难。”

长孙嵩道：“如果慕容垂立即遣人飞报中山，而假设中山的慕容宝能在数天之内筹集大批粮食，但没有二十天的时间，也休想送到日出原来，慕容垂现在可说是陷于绝境，我们大胜可期。”

燕飞摇头道：“慕容垂是不会退兵的，因为他手上有凭借，并非处于一面倒的劣势。”

拓跋珪叹了一口气，道：“向雨田在哪里？”

燕飞道：“他去通知荒人，要他们进军至燕人营地南面，布阵立营，好与我们成犄角之势，制衡慕容垂。”

拓跋珪皱眉道：“这似乎与我们原先议定的计划不同。”

燕飞平静地道：“我有几句话，想和你私下说。”

拓跋珪露出一个苦涩的表情，道：“你们全给我退往丘下去。”

长孙嵩和叔孙普洛交换个眼神，领头下丘去了，众亲兵慌忙跟随，楚无暇在拓跋珪另一边轻抚一下拓跋珪手背，这才去了，转眼间众人走得干干净净，丘上只剩下拓跋珪和燕飞。

拓跋珪叹道：“说吧！我的好兄弟！”

燕飞淡淡道：“昨天当你答应由我挑战慕容垂，你心中并不认为那是可行的，对吗？”

拓跋珪苦笑道：“那时我心中怎么想并不重要，最重要是我肯支持你。燕飞毕竟是燕飞，没有可能的事终于变成事实。以前若慕容垂接受你的挑战，他便是蠢蛋笨货，但现在已成他唯一的机会，因关系到他慕容鲜卑族的生死存亡。你心中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

燕飞道：“我要向慕容垂提出一个他没法拒绝的要求，就是以他的安全撤走，换回千千和小诗。”

拓跋珪颓然道：“这是行不通的，你送他足够的粮食后，他大可以翻脸不放人。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协调的可能性，根本是行不通的。”

燕飞道：“先不谈论是否行得通的问题，回答我你是否肯做出这样的牺牲？”

拓跋珪苦涩地道：“你不明白我！”

燕飞平静地道：“错了！我比任何人更明白你。”

拓跋珪朝他望去，双目射出愤慨的神色，摇头道：“你的话我绝不同意。你明白我什么呢？或许你对我的了解的确远超过其他人，但你有没有想过人与人之间互相的了解有多大的极限？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孤立的，都是被切断的个体，当我在参合陂下达活埋降兵的一刻，你能明白我心中的感受吗？那是你燕飞没法明白的心情。在那一刻，我感到自己是绝对的孤立，可是我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只有这样才可以击败慕容垂，如果我不这样做，改天被活埋土下的将是我的族人。我为的不是自己，而是我拓跋族，而一切苦果，都要由我独力承担。你知道我心中的惶恐和痛苦吗？你晓得我害怕睡觉吗？在无人的深夜里，我会从噩梦中惊叫醒来，但一切只能默默忍受。我很想可以像你在边荒集般以喝酒来麻醉自己，但我却要苦苦克制，谁愿为一个酗酒的醉鬼卖命？燕飞！你来告诉我，你明白我吗？”

燕飞乏言以对。

拓跋珪眼神转柔，惨笑道：“我期待一生的机会终于来临。坦白说，即使兵力对等，我若和慕容垂正面对撼，我仍是败多胜少，这方面我有自知之明，只有在不对等的情况下，我方能打败他。而这情况正出现眼前，你却来逼我放过这千载一时的机会，你明白我心中的矛盾和痛苦吗？”

燕飞颓然道：“我还可以说什么呢？”

拓跋珪仰天悲啸，似要尽泄心中激愤的情绪，然后倏地回复冷静，微笑道：“兄弟！我说这番话，不是要伤害你，只是希望你明白我的感受。哈！说出来后，反而舒服多了。让我告诉你我心中的决定吧！只要能把千千主婢从慕容垂手上夺回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作任何的牺牲，只有一个条件。”

燕飞本已绝望，闻言大感错愕，道：“什么条件？”

拓跋珪欣然道：“在说出条件前，我想先说明为何我肯答应你，道理很简单，因为这是你最后一个机会，错过了便要抱憾终生，而我纵然放虎归山，但将来却未必一定会输。”

接着目注燕飞，微笑道：“毕竟我远比慕容垂年轻，时间是站在我这一边。”

燕飞心中暗叹。拓跋珪怪自己不了解他，或许自己是没法完全明白他，又或许人与人之间是永远没法完全的了解对方，正如拓跋珪也不会明白燕飞的心态。

自晓得仙门之秘后，燕飞对生命已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在这人间世他虽只是过客的身份，但他和纪千千的爱却是永恒的，为能与纪千千携手共赴洞天福地，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包括投身他最厌恶的战争，便如拓跋珪为了拓跋族的兴替存亡，做出任何的牺牲，这也是他们之间最根本的矛盾。如果有别的选择，他绝不愿拓跋珪因他而痛失苦待的良机。

拓跋珪续道：“我的条件是你必须公然挑战慕容垂，在千军万马前挫败他，把他作为北方第一人的招牌拆下来。”

燕飞明白过来，更感到拓跋珪这个条件是他可以接受的，且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当然此亦为一场豪赌，赌的是燕飞能在有顾忌的情况下，漂漂亮亮的打败慕容垂。点头道：“便如你所言。”

拓跋珪道：“你有把握在不伤他性命下击败他吗？”

燕飞道：“我会尽力而为。”

拓跋珪沉声道：“必要时伤他的性命，总比让他击败你好。”

燕飞点头道：“我明白！”

拓跋珪笑道：“我放心哩！待你的荒人兄弟来后，慕容垂败局已成，我们便向他下战书，指明要他在两军对垒的情况下与你进行决斗，如果赢的是他，我们立即献上百辆载满粮食的骡车，你从此不再过问纪千千的事，我则立即率军撤返盛乐，在我有生之年，不踏进长城半步。”

燕飞心中一震，道：“小珪！”

拓跋珪道：“我们的提议，必须是慕容垂不能拒绝的。假设赢的是你，慕容垂须放纪千千主婢回来，而我们仍赠他百辆粮车，以免他有缺粮之虞。我和慕容垂须当众立下誓约，教谁都不敢失信于天下。”

燕飞叹了一口气。拓跋珪皱眉道：“我说的，不正是你心中所想的吗？为何你仍像满怀忧虑的样子？”

燕飞苦笑道：“我在害怕。”

拓跋珪讶道：“害怕什么？”

燕飞凝望他的眼睛，道：“我怕你骗我！”

拓跋珪失声道：“骗你？”

燕飞神色凝重地缓缓道：“当我击败慕容垂的一刻，将是燕军最脆弱的一刻，如果你把握时机，挥军进击，大有可能击溃燕人，我就是害怕你不肯错过那个机会。”

拓跋珪回望他好半晌，点头道：“你的确比别人明白我，我也不想瞒你，我确实曾起过这个念头。但你放心吧！我早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我不想内疚终生，觉得对你不起，不是因你为我做过的事，而是因为你是我的好兄弟。如果我拓跋珪骗你，教我拓跋珪亡国灭族，不得好死。这样够了吗？”

燕飞歉然道：“算我错怪了你。”

拓跋珪移到燕飞身旁，探手搂着他肩头，遥指慕容垂的营地，吁出一口气道：“兄弟！你未来的幸福就在那里。自你娘去后，我一直千方百计想令你快乐起来，但总没法成功。现在唯一的解药就在眼前，我拓跋珪会这么残忍，一手破坏你的未来吗？在此事上你可以绝对的信任我，而我们之间互相的信任，正是此战成败的关键。”

燕飞心中一阵感动，他清楚拓跋珪的为人，虽然在很多事上不择手段，但绝不会拿本族的存亡来发誓，这证明了他的诚意。

拓跋珪道：“你有想过一种情况吗？”

燕飞道：“是否慕容垂不肯应战，只以千千和小诗威胁我们荒人立即退兵呢？”

拓跋珪哑然笑道：“我想的是另一种情况，慕容垂该不会如此愚蠢，因为在缺粮的情况下，伤害你的千千，慕容垂肯定只有一条死路可走。我想到的，是慕容垂愿赌却不肯服输，不肯依诺把千千和小诗交出来。”

燕飞道：“那时我们将别无选择，只好全力进攻，与慕容垂决战沙场。”

拓跋珪沉吟片晌，苦笑道：“这恰是我最害怕的情况。慕容垂的兵力仍在我们之上，如果他蓄意激怒我们，引我们出击，主动权将操控在他手上，吃大亏的会是我们。所以我们必须有心理准备，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忍，直忍至慕容垂粮尽，我们便赢了。”

燕飞色变道：“如果他处决了千千和小诗又如何？”

拓跋珪苦笑道：“你想为她们报仇，定要死忍，这是唯一击败慕容垂的方法，单打独斗他该非你的对手，可是在沙场上，却从没有人能奈何他。我们纵有拼死之心，但始终是血肉之躯，只逞勇力必败无疑。”

燕飞颓然道：“明白了！”

拓跋珪微笑道：“小飞你千万勿要气馁，战场上千变万化，机会不住呈现。凭你的蝶恋花，加上向雨田，只要能掌握敌人的某个破绽弱点，说不定能创出奇迹。”

燕飞恢复平静，点头道：“我是绝不会失去斗志的。向雨田正在等我，我要走了。”

拓跋珪放开他，肃容道：“我会尽一切力量，为你从慕容垂手上把美人夺回来。”

燕飞拍拍他肩膀，径自去了。

第七章 战争前线

刘裕船抵寻阳，举城欢腾，民众争相出迎，在刘毅、何无忌、魏咏之、程苍古、老手、高彦等簇拥下，进入太守府。

于大堂坐下后，刘裕先问桑落洲之战，刘毅立即眉飞色舞、绘影绘声，详细报上。刘裕只看何无忌等人的神色反应，便知刘毅夸大了自己的功劳，不过在这等时刻，哪来闲情与他计较。

刘裕听毕先夸奖众人，然后问起桓玄的现况。

众人目光都落在高彦身上，显然这个边荒集的首席风媒，即使远离边荒，仍是消息最灵通的人。

高彦欣然道：“桓玄令我想起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他在荆州的底子确实非常深厚，就在返回江陵的二十多天，集结了二万兵力，战船一百余艘，武备完整，表面看来确实阵容鼎盛，但我们都晓得他是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刘裕微笑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正是桓玄最精确的写照，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必须和他斗智斗力，否则纵能胜他，亦要伤亡惨重，不利将来。”

又笑问道：“为何不见小白雁呢？”

高彦若无其事轻松地道：“我的小雁儿虽已为人妇，可是仍是那么害羞，怕见大人。”

他的话登时引起哄堂大笑。

程苍古瞇着眼阴阳怪气地道：“小白雁何时嫁了你呢？我好像没喝过你们的喜酒。”

高彦没有丝毫愧色的昂然道：“迟些补请喜酒，保证不会收漏了你赌仙的一份贺礼。”

刘裕心中涌起温暖的感觉，遥想当年在边荒集高彦初遇小白雁立即晕其大浪、神魂颠倒的傻模样，似才在昨夜发生，当时自己还严词警告他，劝他勿惹火上身，那时怎想得到，竟然会是一段天赐良缘的开始。世事之难以逆料，莫过于此。

何无忌道：“告诉大人，保证大人你也不会相信，前天桓玄竟派人来游说我们，说如果我们肯撤离寻阳，解散军队，可给我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的娘！桓玄是否正在做梦呢？”

魏咏之嗤之以鼻道：“他正是痴人说梦。”

刘裕皱眉道：“这显示桓玄仍是信心十足，他为何这么有信心呢？”

刘毅道：“说到底仍是高门和寒门对立的心结作祟。荆州一带城池的将领，全是出身高门大族，更累世受桓家的恩惠庇荫，对大人自是抱怀疑的态度，故而桓玄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整兵力，集结大军。现时巴陵的两湖军已移师寻阳，毛修之则守着白帝城，不敢妄动，令桓玄可全力对付我们。以桓玄的狂妄自大，加上顺流之利，大有可能于我们北上途中，顺水反扑，我们仍不是占尽上风。”

尽管刘裕对刘毅心存芥蒂，但亦不得不承认刘毅这番话有见地，并想到如果他真的成了自己的敌人，绝不容易应付。

点头道：“宗兄所言甚是。所以若要击垮桓玄，不可只凭勇力，必须先分化桓玄的支持者，否则纵能斩杀桓玄，仍是后患无穷。”

接着又道：“各位有什么好提议？”

众人均面露难色，正如刘毅所言，高门和寒门的心结并非朝夕间发生的事，两者间没有信任的基础，高门将领支持桓玄，不是对桓玄有好感，而是希望保着特权和利益。

刘裕胸有成竹地道：“桓玄和荆州将领的关系，乍看似是牢不可破，事实上则非常脆弱，只要我们能让他们晓得利益不会受损，当可达到分化他们的目标。”

程苍古皱眉道：“问题在他们根本不信任我们，更不要说在他们心里根本看不起寒门。”

刘裕道：“我们可以用诚意打动他们。”

刘毅道：“如何令他们感觉到我们的诚意？”

刘裕问道：“我们可以从支持桓玄的人中，找出一个声誉高且有影响力的人来，作点的突破。便如我在建康重用王谧，立即安定了建康高门的心，现在则是重施故技，但保证有神效。”

众人无不精神大振。除程苍古和高彦外，人人清楚王谧效应的威力。

何无忌的脑筋灵活起来，道：“这样的一个人，非桓玄的大将胡藩莫属，此人忠良正直，在荆州声誉极高，但一向不为桓玄所喜，虽然如此，要说动他却不容易。”

刘裕道：“若让他晓得桓玄毒杀亲兄又如何呢？”

程苍古拍腿道：“此正为削减荆州军民对桓玄支持的绝计，可是大人有真凭实据吗？”

刘裕信心十足地道：“人证、物证，早给桓玄毁灭。不过我已掌握桓玄弒兄的确切情况，而胡藩该是清楚当年桓冲忽然病死的情况的人，只要以当年的事实印证我的话，他当会做出正确的判断。此人现在哪里？”

魏咏之答道：“胡藩是参加桑落洲之战的荆州将领之一，他的船被我们以火箭烧掉后，一身铠甲仍能在水中潜行十多丈爬岸逃生，但因所有通往江陵的水陆交通，全被我军封锁切断，他只好逃往附近的乡镇去。”

何无忌笑道：“算这小子走运，因我们正准备去抓他。”

只听魏咏之等对胡藩逃走的情况和去向了如指掌，便知道他们控制一切，掌握主动。

刘裕道：“我会亲自去见他，以表示我对他的诚意。”

众人无不称善。

程苍古道：“假如桓玄弒兄的丑事透过胡藩之口广为传播，桓玄会有怎样的反应呢？”

刘裕微笑道：“当然逼得他更急于求胜，以免夜长梦多，军心更趋不稳。去见胡藩事不宜迟，我要立即动身。”

魏咏之请缨道：“由我领路。”

刘裕沉声道：“胡藩最能影响的主要是荆州的高门将领，但民间我们亦要做工夫，须在短时间内把桓玄弒兄之事广为传播。”

高彦拍胸道：“这个包在我身上，三数天内，桓玄弒兄会成为江陵城内街谈巷议的事。”

刘裕道：“高彦你同时放出消息，任何人能斩下桓玄的头颅，提来见我，均会获赐黄金百两。”

又沉声道：“我不是认为取桓玄的首级可由别人代劳，我的目的是要桓玄在风声鹤唳下步步惊心，饱尝众叛亲离之苦，逼他不得不孤注一掷，与我决战于大江之上。”

众人轰然应诺。

刘裕微笑道：“一切依计而行，希望我回来时，桓玄的船队已离开江陵。”

说罢随即起身，众人慌忙随之站起来。

高彦神色古怪地道：“我有几句话想私下和刘爷说。”

刘裕欣然道：“我们边走边谈如何？”

太行西原。

边荒大军在日落前停止前进，在一道小河两岸扎营，生火造饭。离日出原只有两天的行程，没有人敢懈怠下来，由姚猛和小轲指挥的探子队，侦骑四出，并于高地放哨。

王镇恶、庞义、慕容战、拓跋仪、屠奉三、红子春、卓狂生和姬别七个荒人领袖，来到北面一处高地，眺望远近形势，趁尚有落日的余晖，观察明天的行军路线。

自昨天开始，他们改昼伏夜行为白昼行军，以防慕容垂派人借夜色的掩护伏击施袭，对用兵如神的慕容垂，胆大包天的荒人亦不敢掉以轻心，因早领教过他的手段。

红子春仰首望天，道：“看天色，未来数天的天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

太行山在右方纵贯千里，雄伟峻峭，险峰屹立，危崖罗列，幽岩叠翠，巉绝石怪，山花烂漫，叹为观止。

姬别道：“慕容垂似是全无动静，究竟是吉兆还是凶兆呢？”

庞义担心地道：“燕飞和向雨田早该回来了，可是直到现在仍未见两个小子的踪影，令人难以放心。”

屠奉三微笑道：“没有人须为他们担心，他们不立即赶回来与我们会合，该是看准慕容垂没有异动，如果我所料无误，拓跋族已成功牵制着慕容垂。拓跋当家，我的猜测有道理吗？”

拓跋仪同意道：“敝主该已在月丘立稳阵脚，以敝主一向的作风，必有能抵挡慕容垂全面攻击的完整计划，不会被慕容垂轻易攻破。”

卓狂生欣然道：“此战我们已占尽上风，稳握主动，当我们抵达日出原的一刻，慕容垂该知大势已去，因为我们兵精粮足，慕容垂则失之后援不继，粮线过远，相持下吃亏的肯定是敌人。”

慕容战忧心忡忡地道：“换了对手不是慕容垂，我会同意馆主的看法。慕容垂是禁得起风浪和考验的人，何况他兵力仍在我们一倍之上，更令人忧虑的是千千和小诗在他的手上，如果他拿她们的性命作要挟，我们将陷于进退两难的处境。”

王镇恶苦笑道：“他不用拿千千小姐和小诗姑娘的性命威胁我们，只要带着她们撤返中山，我们该怎么办？追击吗？明知那是死亡陷阱，却又不得不投进去。”

庞义色变道：“怎么办好呢？以前没听过你提及这个可能性，现在才说。”

拓跋仪道：“老庞不要怪镇恶，事实上人人心中有数，只是没有说出来，而我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王镇恶道：“战场上瞬息万变，很多事要临场方可做出决定。到日出原后，形势将清楚分明，到时再想办法。”

卓狂生道：“庞老板你不用担心，我总感到小飞和老向两个小子眉来眼去，似有他们的办法，不过因事尚未成，故不说出来吧！对燕飞我们要有信心，他既能屡创奇迹，今回谅不会例外。”

慕容战点头道：“对！燕飞不是说过会营造出一个令慕容垂屈服的形势吗？他们之所以尚未回来与我们会合，可能正朝这方向努力。”

姬别叹道：“这是最乐观的看法。坦白说，愈接近日出原，我愈害怕，慕容垂可不是容易应付的。”

王镇恶沉声道：“慕容垂是我爷爷最忌惮的人，曾多次向苻坚进言要除去他，只是连苻坚也没有那个胆量，更怕因而令帝国四分五裂。”

卓狂生道：“不要再说令人丧气的话，慕容垂又如何？我们能行军直抵此处，足证明慕容垂也有破绽和弱点。”

屠奉三一震道：“哈！看是谁来了。”

众人依他的指示看去，在夕照的最后一抹辉芒里，两道人影出现地平远处，如飞而来。

庞义大喜道：“是小飞和老向。”

姬别渴望地道：“希望他们带来的是好消息，我现在很脆弱，受不起任何打击。”

燕、向两人转眼间来到里许外的山丘上，还向他们挥手打招呼。

卓狂生笑道：“看他们龙精虎猛的模样，便知他们胜券在握，不会令我们失望。哈！我的天书该有个圆满的结局。”

接着一拍背囊道：“否则我就把天书烧掉，因为再没法写下去。”

两人迅速接近，最后奔上丘坡。

庞义按捺不住，大喝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向雨田长笑道：“当然是好消息，我们立即举行没有钟楼的钟楼会议，让我们做出可令人人兴奋的布告。”

说到最后一句话，两人已抵众人身前。

众人齐声欢呼怪叫，一洗沉重的气氛。

刘裕和高彦并肩举步踏出大门，走下台阶，刘裕见他仍是欲言又止，似是难以启齿，讶道：“有什么事，这么难说出口吗？”

高彦向他使个眼色。

刘裕会意过来，要左右退往远处，道：“放心说吧！”

高彦凑到他耳旁道：“小白雁要我向你老哥求情，希望能放胡叫天一马。”

刘裕想了想，方记起胡叫天是聂天还派在大江帮的奸细，同时省觉自己的确不大把江海流的仇恨放在心上，心中不由有点歉疚。道：“你高小子既为他说话，我当然会把此事包揽在身上，再不追究他，请清雅安心。”

高彦想不到刘裕这么容易说话，为之大喜，又怀疑地道：“大小姐该不会有问题吧？”

刘裕记起江文清送别时的神态模样，欣然道：“大小姐怎会有问题？她现在不但没有闲情去理江湖的事，对任何事都没有过问的兴趣，只要我们能干掉桓玄便成。何况是你高小子亲口为胡叫天求情，她那方面你不用担心。”

高彦大感脸上有光彩，道：“你真够朋友，刘裕仍是以前的刘裕。”

刘裕笑道：“你当我是什么人，少说废话，你是否准备留在两湖呢？”

高彦双目射出憧憬的神色，悠然神往地道：“宰掉桓玄后，我会和小白雁到边荒集去，听千千在钟楼之巅弹琴唱曲，然后会在边荒集过一段写意的日子，之后要看小白雁的心意，她喜欢回两湖，我便陪她回来，只要她高兴便成。”

刘裕笑道：“人说出嫁随夫，你却是娶妻随妻，你这小子真幸福。”

高彦有感而发道：“当年因我你们才有机会去见千千，岂知却便宜了燕飞那小子，我真是忌妒得要命，哪想得到幸运转眼降临到小弟身上。我之所以和雅儿有今天，自身当然有努力，但若不是诸位大哥帮忙，肯定不会有眼前的局面，我心中很清楚。”

刘裕心中感慨，高彦比起自己单纯多了，在遇上小白雁前，努力赚钱，努力花钱，犹记得自己正为淝水之战忘情投入的时刻，这小子还邀自己到建康去花天酒地，现在则有雁万事足。可怜自己宰掉桓玄后，还要返回建康去，面对永无休止的明争暗斗。谁是聪明人？清楚分明。

道：“想不想当官呢？我可以派你当老程的副手。”

高彦吓了一跳，道：“万万不可，否则雅儿会揍扁我。”

刘裕叹道：“你的雅儿肯定是聪明人，为官实在不易。”

此时魏咏之亲自牵马而至，笑道：“你们谈完了吗？”

刘裕拍拍高彦肩头，道：“好好的享受老天爷的赏赐，现在你不用忌妒人了，但羡慕你的人肯定不会是少数，包括我在内。”

高彦欣然道：“快去快回，宰掉桓玄后，雅儿将再没有心事。”

刘裕从魏咏之手上接过缰绳，踏镫上马。

魏咏之和十多个亲随，纷纷翻上马背，随刘裕走出大开的外院门，旋风般去了。

第八章 对峙之局

经过两天昼夜不息的努力，燕人植木为垣，周围掘壕堑，建成所谓“堑栅”的营寨。

营帐夹河设置，以四道浮桥连接桑干河两岸，周围砍木立栅，成为能抵御矢石的防御工事，高低不齐的木栅顶部，便是现成的女墙，供箭手藏身其后发箭，栅后还挖掘壕沟，即使木栅被破，敌人仍难越沟而来。

堑栅完成后，燕人方歇下来好好休息，以应付将临的战事。

外围防御与最接近的营帐相距千步，是要防止敌方重施故技，以能飞远的神火飞鸦袭营。位于桑干河南岸的营地比对岸营地长上三、四倍，横亘日出原，达四里远，假如燕人从营东撤走，营寨将成有效的障碍，阻挡敌方追兵。

紧贴堑栅有三十多座高达五丈的哨台，战士在其上可监察远近形势，一览无遗，作战时又可作箭楼之用，居高临下射杀来犯的敌人。

横贯草原南北的营寨，充分地显示出燕人不愧北方无敌的雄师，拥有惊人的战备效率，丝毫不因被敌方烧掉大部分粮食而有半点惊惶失措。

凭其优势兵力，加上有防御力的营寨、将士对慕容垂的崇拜和信念，燕人几可说立于不败之地，唯一的问题在粮食方面，当粮尽之时，任燕人三头六臂，亦抵不住饥饿的侵蚀，最后也要任人宰割。胜败的关键，就看在那可怕的情况出现前，慕容垂能否率领燕人，大破拓跋族和荒人的联军。

情况微妙异常。

纪千千主婢被安置在栅内之栅的营帐里，由风娘率高手看管监护。木栅围起方圆五百步的地方，位处南岸营地离河两千步处，若遇上危机，可迅速把她们主婢迁往北岸，确实用了一番心思。

这晚天气极佳，夜空星罗棋布，气候温和。纪千千和小诗坐在帐外地席处，视野被局限在栅栏内，只有仰首观天，方感受到失去已久的自由。

纪千千向神情木然的小诗道：“诗诗！不用害怕呵！”

小诗凄然道：“小姐！”

纪千千低声道：“诗诗该开心才对！最后的时刻终于来临，我们脱身在望。”

小诗垂首道：“小姐没察觉到燕人对我们的态度有很大的改变吗？大娘也没那么和颜悦色了。小诗有什么事并不打紧，最怕他们对小姐不利。”

纪千千想起燕人近日仇视的目光，心中也很不舒服。道：“燕飞烧了他们的粮食嘛！他们的怨恨无处发泄，只好拿我们做出气的对象。不过诗诗不用担心，慕容垂绝不敢对我们怎样，因为我们已成他的护身宝符。”

小诗愕然，大讶道：“小姐一直和我在一起，怎会晓得山寨的火是燕公子放的呢？”

纪千千微笑道：“诗诗想知道答案吗？”

小诗肯定地点头。

纪千千轻轻道：“还记得我说过能和燕飞作远距离的心灵传讯吗？当时诗诗还怕我变疯了，担心得要命。现在我再重申一次，这教诗诗难以相信的情况，确实存在着，所以我们并不是孤立的。今次慕容垂的奇兵之计之所以触礁，正因我向燕飞送出消息。现在慕容垂陷入快要缺粮的绝境，而我们的荒人兄弟离开这里只有两天的马程，当他们抵达后，慕容垂败势已成，而唯一可解决问题的方法落在我们身上，在别无选择下，慕容垂也只有放人换粮，所以我说诗诗你不但不用忧心，还该高兴才对。”

小诗听得目瞪口呆。

纪千千笑道：“仍不敢相信吗？”

此时风娘来了，直抵两人身前，容颜灰暗的在对面坐下，叹了一口气。

自火烧山寨后，风娘尚是首次主动和她们近距离接触。

两人呆瞪着她。

风娘看看纪千千，又看看小诗，神情苦涩地道：“我刚从皇上那里回来。”

纪千千正心忖不是慕容垂又要自己去见他吧！

风娘续道：“你们心里在怪老身吗？”

纪千千摇首道：“我们怎会怪大娘呢？事实上千千很感激大娘的维护，更明白大娘的为难处。”

风娘现出一个心力交瘁的表情，道：“没有人能料到事情会发展到如今的情况，老天爷真爱作弄人。”

纪千千和小诗交换个眼神，试探地问道：“现今是怎样的情况呢？”

风娘微一错愕，似在考虑可透露多少给她们主婢知晓，沉吟片刻，满怀感触地道：“皇上终于遇上旗鼓相当的对手，敌人高明得教他难以相信，着着领先。现在我只希望此事能和平解决。皇上虽然坚拒我的提议，认为仍大有胜算，但老身却不是这么想，以对方显示出来的能力和才智，皇上最终也要认命。希望千千小姐和小诗可早日回家吧！”

她虽是语焉不详，但深悉内情的纪千千，已猜到风娘刚才是力图说服慕容垂，请他交出她们俩，以换取安然撤返中山。只是慕容垂仍不肯答应，故风娘气愤难平，忍不住向她们吐苦水，同时安慰她们。

风娘对她们的爱惜，确实发自真心。在这举目无亲的地方，风娘是她们尚觉温暖的唯一源头。

纪千千感动地道：“风娘！”

风娘露出警觉的神色，低声地道：“我说的话，千千小姐和小诗心里知道便成，勿要让其他人知道。晚了！早点休息吧！”

纪千千返回帐里，小诗放下门帐后，移到她身旁耳语道：“真的吗？”

纪千千爱怜的搂着她肩头道：“小姐何时骗过你呢？慕容垂之所以着着落在下风，正因为有小姐我这个神奇探子，暗中向燕飞通风报讯，慕容垂便像诗诗般，做梦也想不到世间竟有此异事。”

小诗雀跃道：“我到现在仍感难以相信，但我知道小姐是不会骗我的。”

纪千千柔声道：“还记得江大小姐以边荒公子的名义，送了几车女儿家的用品来吗？”

小诗悠然神往地道：“怎会忘记呢？到边荒集的第一夜，真的是非常刺激，当时我怕得要命，但现在回想起来，却令人怀念。”

纪千千欣然道：“记得庞老板说过什么话吗？”

小诗忘形的娇笑道：“当然记得，他大叫什么兄弟们上，看看究竟是一车车的刺客，还是一车车的礼物。哈！说得真有趣。”

纪千千大有深意的笑道：“诗诗记得很清楚。”

小诗立即霞烧玉颊，一时无言以应。

纪千千最担心的是小诗，能开解她，令她对将来生出希望，纪千千亦因此心情大佳。

自离开边荒集后，她还是首次有心花怒放的动人感觉，因为未来再不是漆黑一片。

慕容垂策马沿堑栅缓驰，巡视南岸的营地，这是他的一贯作风，不论对手是谁，从不轻敌大意。

追随他身后的将领亲随，见他没有说话，都不敢作声，默默跟着。

慕容垂表面看神色冷静，事实上他内心的思潮正翻腾不休。

直至目睹数十座粮仓陷进火海的一刻前，他仍有胜利在手的把握。不论是拓跋珪进军日出原，至乎龙城兵团被破，皆未能动摇他必胜的信心。因为他清楚自己的实力，也清楚对手的实力。

可是当粮仓化为黑烟灰烬，他像首次从不败的美梦中惊醒过来，面对残酷无情的现实，认识到自己也有被击倒的可能性，并首次对强掳纪千千生出悔意。

他本以为可以凭自己的过人魅力、诚意，让她目击他东伐西讨的威风，改变纪千千，令她把对燕飞的爱转移到他身上去。可是他失败了，且是彻底的失败。

假如他任由纪千千留在边荒集，现今该不会陷于进退两难的局面。天下间亦只有凭燕飞的身手，加上荒人凌厉的火器，方能于军营最森严的戒备下，造成如此致命性的破坏。

他曾考虑过风娘的建议，以纪千千去换取粮食和安全撤返中山，但随之而来的后果却是他难以承担的。在此消彼长下，拓跋珪会乘气势如虹的时机，轻易夺取平城和雁门以南的马邑、阳曲、晋阳、离石、潞川、长子至乎洛阳诸城，而无功而返的己方大军，在元气未复下，又被太行山阻隔，只能坐看拓跋珪不住壮大，直至无人可压制他。

慕容垂很清楚拓跋珪的本领，纵然在兵微将寡的时候，仍能威胁他大燕国的存亡，而大燕国除他本人外，再没有人能是他的对手。

慕容垂目光投往月丘的敌阵，这两天拓跋珪并没有闲下来，不住加强阵地的防御力，增加他攻破月丘的难度。

他想过绕道进攻平城或雁门，可惜建造攻城工具需时，粮食的短绌也不容他这般做，唯一扭转局面的方法，仍系于纪千千主婢身上，他再没有别的选择。

慕容垂为这个想法感到痛苦、无奈和歉疚。不过若是过去可重演一次，他仍是会带走纪千千。

卓狂生来到倚树独坐的向雨田身旁，蹲下道：“还有一天半的行程，后天正午前，我们将会抵达日出原。”

向雨田“嗯”的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卓狂生微笑道：“你该是喜欢独处的人，所以远离营地到这里来休息，更舍营帐而幕天席地。”

向雨田仰望星空，淡淡道：“你说得对！我习惯了独来独往的生活。坦白说，我不但不爱群居，还不喜欢和人说话，因为很少人能令我感到有趣，他们说话的内容大多是不着边际、没有意义的。至于我为何到这里来？倒与是不是爱住帐幕无关，而是我要守在最前线，以比任何人更快一步察觉到危险。”

卓狂生哑然笑道：“你老哥是否在下逐客令呢？”

向雨田道：“若我要逐客，才不会长篇大论的说出来。不过如果你是想听我说自己的故事，大可省回时间，不用白费心机。”

卓狂生摇头道：“我不是想知道你的任何秘密，而是要向你表达心中的感激。”

向雨田讶道：“为何要感激我？”

卓狂生欣喜地道：“因为你没有下手宰掉高小子，以实际的行动，来表明你是我无可怀疑的忠实拥护者，难得你是如此超卓高明的人物，令我大感荣幸，人生难求一知己，我不感激你该感激谁呢？”

向雨田苦笑以对。

卓狂生道：“真不明白你这样一个人，竟忽然会变成小飞的朋友。”

向雨田头痛地道：“又来了！”

卓狂生举手道：“不要误会，只是随口的一句话，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又问道：“你是不是常有危机四伏的警觉呢？”

向雨田想也不想的耸肩道：“这是个态度的问题，就看你如何去看待生命。人自出生后，事实上无时无刻不受到死亡的威胁，生命本身同时包含了脆弱和坚强的特质，一般人会选择忘掉死亡，我的选择却是面对它，且因此而更能体会活着的意义。你老哥还有别的问题吗？”

卓狂生识趣的去了。

桓玄一身铠甲军服，在十多个亲卫高手簇拥下，直奔外院，桓伟拦着他去路，道：“皇上千万三思，现今是宜守不宜攻。”

桓玄止步皱眉道：“不要拦着朕，朕已仔细考虑过利害，此实为扭转局势的最佳时机。”

桓伟叹道：“现在我们刚立稳阵脚，但士气未复，绝不宜轻举妄动。”

桓玄不悦道：“勿要危言耸听。桑落洲之战，我军虽败，但敌人亦有伤亡，如能乘此机会，以雷霆万钧之势、顺流之利，攻其措手不及，一举破敌，将可令整个形势逆转过来，再驻军湓口，阻敌人西上，然后从容掉头对付毛修之，收复巴陵，那时天下仍是我们桓家的天下。勿要多言，你给朕好好看紧江陵。”

桓伟苦恼地道：“我们对敌人现今的情况只是一知半解，而江陵城内却满布敌人的奸细，贸然出兵，后果难测。”

桓玄怒道：“抓奸细是你的责任，还要来说朕？”

桓伟退往一旁，垂首无语。

桓玄冷哼一声，径自出门去了。

刘裕刚从船上下来，何无忌、刘毅、程苍古和高彦等一拥而上，人人神色兴奋。

跟在刘裕身后的魏咏之道：“发生了什么事？”

高彦抢着道：“小刘爷金口一开，果然天从人愿，个许时辰前，收到江陵来的飞鸽传书，桓玄已于黄昏时，分水陆两路倾巢而来，意图偷袭寻阳，请小刘爷定夺。”

刘裕全身一震，双目爆起前所未见的异芒，缓缓道：“真想不到，桓玄竟会这么便宜我。”

刘毅道：“从水路来的荆州军战船共一百三十五艘，战士达一万两千人，由桓玄亲自指挥，陆路来的有五千人，领军者是其部将刘统和冯稚两人。”

又道：“只要我们做好准备的工夫，据城坚守，可重挫桓玄，令他无功而回。”

刘裕像没有听到刘毅说话般，沉着地道：“我们有多少人？”

何无忌答道：“我们现今可用的战船共八十二艘，战士一万一千人，可以随时起程。”

刘毅愕然道：“大江上无险可守，且对方战船比我们多，占有顺流之利，我们如与他在大江上决战，于我们不利。”

刘裕淡淡道：“在峥嵘洲伏击他又如何呢？”

刘毅无辞以对。

峥嵘洲位于寻阳上游半天船程的位置，像桑落洲般是位于江心的小岛，可供他们把战船隐藏起来。

刘裕断然道：“桓玄若昼夜不息地赶来，也要近两天的时间方可以抵达峥嵘洲，有足够的时间让我们在岛上设置投石机和火弩箭。事不宜迟，我们须在一个时辰内起航。”

魏咏之道：“陆路来的荆州军又如何应付？”

刘裕道：“何须应付？只要我们能击垮桓玄，其他人还成什么气候？”

又向高彦道：“你教藏身江陵城的兄弟，收到我们在峥嵘洲的捷报后，立即广为传播，务要令江陵人心惶惶，失去反抗之心，明白吗？”

高彦大声答应。

刘裕深吸一口气，徐徐道：“桓玄的末日终于到了。”

第九章 随机应变

“燕郎！燕郎！”

燕飞闭上眼睛，进入元神的精神层次，回应道：“我离千千愈来愈接近了，如计划不变，后天可抵日出原。”

纪千千喜滋滋地道：“燕郎烧掉慕容垂的军粮，开始见成效哩！风娘刚才告诉我，她曾劝慕容垂以我们来交换粮食和安全撤退，只是慕容垂仍不肯服输，但风娘预估他迟早要屈服。”

燕飞道：“千千要有心理准备，风娘的猜测只是她主观的愿望，像慕容垂这种人，只要有一线机会，绝不会罢手放弃。”

纪千千不解道：“粮尽之时，慕容垂如何撑下去呢？”

燕飞道：“所以我说千千心里须有个准备，现今慕容垂手上唯一的筹码，就是千千和诗诗，他会设法营造一种形势，令我们荒人不得不舍命来救，让他可尽歼我们。”

纪千千大吃一惊，差点心神失守，中断心灵的联结，道：“那怎么办好呢？肯定会吓坏诗诗。”

燕飞暗叹一口气，道：“你必须鼓励诗诗，教她坚强起来，千万不要气馁，苦难转眼过去，诗诗必须为未来的好日子提起勇气。”

纪千千道：“慕容垂只能以我们来威胁你们，对拓跋珪该没有任何作用。你们可否等慕容垂粮尽的一刻方到日出原来，那便不愁他不屈服了。”

燕飞苦笑道：“难在我们没法知道慕容垂何时粮尽，若让慕容垂知道我们用的是缓兵之计，绝不会坐以待毙，而会不顾一切的撤退，那时我们只有狂追的分儿，恰正落入慕容垂的陷阱去。”

纪千千沮丧地道：“千千高兴得太早了。”

燕飞道：“千千放心，当适当的时机来临，我会公开挑战慕容垂，开出他无法拒绝的条件。相信我，我定可把你们救出来，很快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纪千千道：“千千信任你，燕郎珍重。”

联系中止。

燕飞睁开虎目，映入眼帘是拓跋仪的脸孔，他正呆瞪着自己。

燕飞问道：“什么事？”

拓跋仪道：“崔宏和他的人到了。”

依照原定的计划，崔宏和他手下五千拓跋族战士，负责把载满粮食的骡车护送到平城去。现在形势有异，计划随之改变，大伙儿会合后，共赴日出原，以应付燕人或许会趁他们长途跋涉、人疲马倦、阵脚未稳的时刻来袭。

燕飞闻言起身，道：“我们须立即举行到日出原前最后一场会议。”

拓跋仪明白过来，晓得燕飞定是从纪千千处得到最新的情报。

八十二艘战船，披星戴月的在辽阔的大江航行，逆流西上。

刘裕卓立在“奇兵号”的指挥台上，迎着河风，衣袂拂扬，确有君临天下的威势。左右伴着他的是魏咏之和老手，两人见他神驰意飞的模样，都不敢说话扰他。

这一刻刘裕心情的畅美，是没法形容的。桓玄今次自寻死路，事实上是有迹可寻，虽然他从未见过这个平生最痛恨的大敌，但对他的了解，却或许超越桓玄对自己的了解。

像桓玄这种高门子弟，目中无人，狂妄自大，他要得到的东西，会千方百计，不择手段的去夺到手上。在荆州，他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当他想得到某人或某物，会一意孤行，从来不理后果，淡真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成了牺牲品。当桓玄成为南方最有权势的人，再没有人，包括他自己在内，可遏制他篡朝夺位的野心。

事实上他并没有顾及后果。

在魔门精密的部署和周详的计划下，桓玄轻易除去聂天还和郝长亨两大劲敌，还以风卷残云的姿态，不费吹灰之力的攻克建康，斩杀司马道子父子，声威之盛，一时无两。

如果他能于此关键时刻，沉着气和魔门继续合作，依照原定的计划，凭其尊贵的出身，推行正确的策略，确大有机会成为新朝的天子。可是桓玄的劣根性很快显露出来，以为一切功劳全归于己，建康只是另一个江陵，令他完全失控。内则视建康高门如无物，把司马德宗当作奴才，再不肯听魔门的逆耳之言，还把魔门的人排斥于权力中心之外；外则不把他刘裕放在眼里。

当魔门骤然撒手再不管桓玄的事，如果桓玄能认清楚形势，集中全力对付他刘裕，即使失利，亦不致败得这么快、这么惨。可是桓玄的性格和出身害了他，使桓玄打从心底看不起他刘裕，而桓玄本身是绝对禁不起挫折和打击的人。忽然间，桓玄醒觉建康并非江陵，在建康他只是个不受欢迎的占领者，没有人真心的支持他，这个想法令他生出惧意，弃建康逃返老家江陵。

可是重返江陵后，荆州诸将均向他表态效忠，他的错觉又回来了，以为一切依旧，荆州军仍是桓温时期的无敌雄师，而他更急于雪耻，重振威风，就是在这样没有自知之明的心态下，妄然发动孤注一掷的反击。

刘裕比任何时刻更清楚知道，桓玄的小命正紧握在他手上。

淡真呵！为你洗雪耻恨的时刻真的来临了。

“咯！咯！咯！”

尹清雅的娇声，在舱房内响起道：“是不是高彦那个小子？又有什么事哩！”

高彦推门而入，向坐在舱窗旁的尹清雅嬉皮笑脸道：“老夫老妻，还有什么事比为你解闷儿更重要。哈！我见你的舱房灯光火着，当然要过来看看。”

看着高彦掩上房门，来到身旁坐下，尹清雅没好气道：“谁和你是老夫老妻？你最好检点些，不要以为立了些小功小劳，我会格外宽容你。噢！放手！”

高彦收回刚捏了她脸蛋不规矩的怪手，心满意足的叹道：“终于到了收拾桓玄这个奸贼的时候，雅儿开心吗？”

尹清雅雀跃道：“人家正是因太兴奋，所以睡不着。我们真的可以打败他吗？”

高彦道：“你可以放十万个心。桓玄比起我们的小刘爷，实在差远了。老刘这小子真的不赖，场场硬仗，却是每战必胜。桓玄这蠢家伙打过什么大仗？两人根本不能相比。”

尹清雅半信半疑地道：“希望今次不会是例外。”

高彦神舒意畅的闭目道：“雅儿只需看我的神情，便知我这个最害怕上战场的人也毫不害怕，尤其我们现在乘的是‘奇兵号’，有南方第一操舟高手老手把舵，纵然在战火漫天的大江之上，仍可倒头大睡，高枕无忧。上战场哪有如此这般写意的？而事实偏偏是这样。”

尹清雅两眼上翻，道：“真夸张！”

高彦睁眼朝她瞧去，道：“我们生多少个孩子好呢？”

尹清雅左右脸蛋立即各升起一朵红云，大嗔道：“谁和你生孩子？”

高彦大乐道：“雅儿猜会是谁呢？来！让我哄雅儿入睡，醒来时，该身在峥嵘洲哩！”

燕飞偕向雨田，来到远离营地北面的一个小山冈上，苦恼地道：“看来慕容垂是不肯罢休的了。”

接着把与纪千千的最新对话详细道出。

向雨田皱眉苦思片刻，道：“你的心是否很乱？”

燕飞点头应是。

向雨田道：“这正为慕容垂最厉害的手段，可利用纪千千主婢，扰乱你们的心神，令你们丧失理智，做出错误的判断、错误的行动。换成是拓跋珪，保证慕容垂难以得逞。”

燕飞道：“你说出了我们最大的弱点和破绽，不过即使晓得如此，但关心则乱，所以我找了你这个最清醒的人到这里来想办法。”

向雨田道：“你肯定找对了人，我是旁观者清，慕容垂既拒绝了风娘和平解决死结的提议，显示他心有定计。可预见他只有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方肯接受你的挑战，而现在明显他仍未陷入这个田地。”

燕飞颓然道：“我最害怕的情况，是甫抵日出原，慕容垂趁我们人疲马乏之际，公然表示要在某时某刻处决千千和小诗，那时我们该怎么办呢？”

向雨田断然道：“慕容垂只是虚张声势，他肯定不敢下手。”

燕飞摇头道：“你太小觑慕容垂了！像他这种人，做出了于他最有利的选择后，是绝不会改弦易辙，令人耻笑。试想如下的一种情况，如他在阵地外架起高台，堆满淋上火油的柴枝，然后把千千和小诗缚在高台的木桩上去，再点火焚烧，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向雨田仍保持冰雪般的冷静，点头道：“这个大有可能发生，且是无法化解的毒计，我们肯定会发了疯般冲过去拼命，结果会是我们全军覆没，还被慕容垂抢去粮食，拓跋珪也同时完蛋。”

接着思索道：“可是慕容垂同样要冒最大的风险，如果我们忍得住手，完蛋的肯定是他，那时他只好把千千和小诗从火场里救出来。对吗？”

燕飞道：“我们忍得住吗？且你还算漏了一个可能性，就是慕容垂处死她们后，可循太行山北的军都关退却，再派人死守军都关，让他可以从容退往中山，只要途中得中山来的援军接应，他便不用完蛋。记着他的兵力仍是在我们之上。”

向雨田道：“另一个可能性，是慕容垂于我们长途跋涉抵达日出原的一刻，立即带着千千和小诗诈作从军都关退走，引我们去追击，吃亏的也肯定是我们。”

燕飞痛苦地道：“我们不得不承认，主动权仍紧紧控制在慕容垂手上，而我们则被他牵着鼻子走。”

向雨田双目异芒闪闪，沉声道：“你没有想过夺取军都关，断慕容垂的退路吗？”

燕飞道：“当然想过。可是或许我们能攻下军都关，却绝无法抵受得住慕容垂的反扑，最后军都关仍要重入他手上，没有任何分别。”

向雨田微笑道：“那就要看我们攻陷军都关的时机，你真的心乱了。”

燕飞倏地进入晶莹剔透、万里通明的精神境界，不是因向雨田的警告，而是掌握到救回纪千千的诀窍。

慕容垂之所以敢拿大燕的命运来豪赌一场，皆因他仍有退路，九死里尚有一生，可是如能断去他的退路，慕容垂仍敢冒这个险吗？

慕容垂将会陷身绝局，唯一的出路就是接受燕飞的挑战——一个他没法拒绝的挑战，不论是胜是败，他和七万战士均可安然度过此劫。

当然胜和败是有天渊之别的，胜则不但可继续拥有纪千千，且可把劲敌逐出中原，败仍可以安全离去，再谋东山复起的机会。

这是慕容垂在进退无路下最佳的选择。

向雨田欣然道：“老哥恢复正常了。凡事有利必有弊，你因有与纪千千心灵传递消息的异能，故可以掌握慕容垂的一举一动，至乎慕容垂的心态，故令我们着着领先，可是亦因与纪千千的心灵联结，深切感受到纪千千情绪上的波动，反过来影响你的情绪，致道心失守。”

燕飞点头道：“事实确是如此，愈接近成功的阶段，我得失之心愈重，千千对我太重要了，若失去她，我绝对消受不起。”

向雨田道：“如果没有纪千千暗里的通风报信，我们会猜测慕容垂将因恶劣的形势屈服，而误判敌情。你到过军都关吗？那是穿越太行山北端的峡道，两边是高山野林，道路崎岖不平，忽起忽落，只可容双骑并行。长达五里的峡道中间处有座石堡，楼高二丈，可容纳百来个战士。以慕容垂近七万之众，要从这么狭窄的山道撤走，怕要二、三天时光，所以如果慕容垂胆敢杀死她们，绝对是冒上天大的危险。”

燕飞道：“你既熟知军都关的情况，由你来告诉我该如何做吧！”

向雨田双目奇光闪闪，道：“我们仍然依计划往日出原推进，好令慕容垂以为我们中了他的奸计，事实上到日出原去的只有崔宏的拓跋族战士和装满粮货的骡车。抵达日出原后，于慕容垂阵地南面平野布下骡车阵，只守不攻。由于拓跋族战士绝不像你们荒人般，会因纪千千主婢遇险而不顾一切的进攻，故此慕容垂本万无一失的毒计，将再不起任何作用。”

燕飞深吸一口气道：“说下去！”

向雨田道：“我们的荒人部队全体潜往军都关，包括你和我在内的精锐特击队先行一步，在崔宏抵达日出原前半个时辰，攻陷军都关的石堡。凭你和小弟的身手，加上姬大少凌厉的火器，肯定可以办到。然后我们将慕容垂把守军都关的军队逐出峡道，我们则蜂拥而出，在军都关外布阵，断去慕容垂的退路。慕容垂虽然兵力远在我们之上，可是在拓跋珪和崔宏两军牵制下，肯定动弹不得，这时便该是向慕容垂送出战书的最佳时刻，逼他接受你的挑战。”

燕飞叫绝道：“好计！”

向雨田道：“慕容垂当然仍可以纪千千主婢威胁我们，却变成拿全军至乎整个大燕国的命运作赌注，实乃智者所不为。”

燕飞道：“小珪可亲赴敌阵外与慕容垂公开对话，亲口代我向他挑战，让慕容垂的手下人人清楚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慕容垂还退缩不敢应战，改而拿千千她们来要挟我们，会失尽军心。小珪明白慕容垂，他会懂得拿捏分寸。”

向雨田沉声道：“拓跋珪会依你的话去做吗？”

燕飞道：“他是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出卖我的，我会让小仪去向他解说清楚。”

向雨田道：“这是拓跋珪证明自己是否燕兄好兄弟的最佳机会，很快我们会知道答案。”

燕飞道：“我们回去吧！人该到齐了，可以立即举行会议，研究行动的细节。”

向雨田微笑道：“慕容垂向以奇兵制胜，今次我们却反以奇兵制他，肯定他到现在仍不晓得岔子出在哪里，想想都觉讽刺荒诞。今回慕容垂受挫而回，威名尽丧，实非战之罪。”

燕飞欣然道：“千千固是此仗成败的关键，是慕容垂梦想不及的事，但向兄的帮忙亦起了决定成败的作用，我是非常感激的。”

向雨田哑然笑道：“我们之间何用说这些话呢？你感激我，我感激你，你我心照不宣。”

燕飞笑道：“大家不用说客气话了。我有满天阴霾散去的美妙感觉，精神更回复清明的境界，似能看透未来的情况，有十足的把握和信心。”

向雨田道：“信心归信心，却千万勿要轻敌，慕容垂是个难测的人，不可以常理来测度他，我们最要紧随机应变。”

两人对视而笑，充满知己难求、有会于心的意味，然后赶返营地去了。

第十章 峥嵘洲之战

刘裕的船队分作三队，以“奇兵号”为首的主力部队共三十二艘战船，包括十二艘双头舰，藏在峥嵘洲的东端，如敌舰顺流而来，一意全速直扑下游的寻阳，将于过了峥嵘洲后方惊觉他们的存在，且顺流水急，其时悔之已晚。这支船队战力最强，“奇兵号”固有老手这水战高手把持，负责双头舰的又全由原大江帮精于水战的兄弟掌控，肯定可把敌人的船队分中截断，变成缠战的局面，桓玄势失顺流胜逆流之利。

另两支船队各二十五艘战船，分由刘毅和何无忌两人率领，埋伏于峥嵘洲下游两岸，当桓玄的船队被截断，前头的战船被逼往下游躲避，他们会从藏处奋起狠击，杀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三十座投石机和二十架火弩箭，卸往峥嵘洲，布于南北岸缘处，覆以树枝草叶，以掩人眼目。这个陆岸战阵由程苍古指挥，刘裕拨了两千战士给他，当桓玄的船队大乱的当儿，他们对敌舰的破坏力是无可估量的。

刘裕于天明前抵达峥嵘洲，到日上中天的时候，一切布置均已妥善完成，余下的就是等待桓玄来自投罗网。

“奇兵号”的舱厅里，刘裕和魏咏之吃午饭之时，高彦神情兴奋的回来，报告道：“警报系统完成，用的是我们荒人的手段，第一个哨站设于离峥嵘洲五十里处的上游高地，日间以镜子反射阳光，晚间则以灯火传信，保证可先一步掌握敌人的形势。”

又道：“晚间通信用的是由我亲自设计的大灯笼，五面密封，只有一面见到灯光，不虞敌人看到。”

魏咏之笑道：“我们北府兵也有这个玩意，也是由你设计的吗？”

高彦笑道：“让我威风一次成吗？我这条不知是什么命，无论到哪里去，总有人爱和我抬杠。咦！为何不见我的小雁儿，她肚子不饿吗？”

刘裕道：“不用担心，我们已照你小雁儿的吩咐，把饭送到她的舱房去。嘿！她像有点儿怕我，你究竟在她那里说过我什么坏话呢？”

高彦叫屈道：“我不但没有说你坏话，还在她面前大赞你英明神武、够江湖义气，绝不会因当了大官忘记昔日的江湖兄弟。”

不待刘裕答话，又向魏咏之道：“老魏！特制灯笼或许是你有我有，没啥出奇，但传信手法却肯定是老子我独创的，可精确报上敌舰的情况，例如分作多少队，前后左右分隔多远，桓玄的帅舰在哪个位置诸如此类，明白吗？”

魏咏之没好气道：“我现在明白的是为何会有这么多人和你过不去了。”

刘裕道：“你猜桓玄大约于何时到达这里？”

高彦看看毫无反应的魏咏之，讶道：“你在问我吗？”

刘裕淡淡道：“你是边荒的首席风媒，最善观风，不问你问谁呢？”

高彦大感光彩，道：“据老子猜测，现在吹的是东风，桓玄是顺流，我们则是顺风。哈！扯远了！如果桓玄没有中途停留，该于戌时前抵达峥嵘洲。”

魏咏之摇头道：“桓玄是不会作中途停留的，要偷袭寻阳，必须借夜色掩护，先烧掉我们停在码头的战船，随之登岸包围寻阳，待陆上部队到达后再全力攻城。”

刘裕平静地道：“我要教桓玄来得去不得。”

高彦道：“桓玄今仗肯定输个一败涂地，甚至全军覆没，不过桓玄逃生的机会却比任何人大，因为这奸贼的胆子比我还小。你们没有听过吗？他的帅舰旁永远跟着四艘特快的风帆，每艘有六个力士负责操舟，名之为护航，事实上是桓玄怕死，形势不对时，只要跳上其中一艘，立即可以远扬，逃之夭夭。”

魏咏之讶道：“你怎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高彦傲然道：“我是什么出身的？以出卖消息维生的人，最懂收买情报。有钱使得鬼推磨，我买通桓玄下面的人，自然什么都清楚。”

刘裕道：“你到过江陵吗？”

高彦神气地道：“今时今日我是什么身份地位？何用我去冒险？只要发出指示，自有两湖帮的兄弟去做。”

刘裕头痛地道：“如给桓玄逃返江陵，要抓他须再费一番工夫。”

高彦道：“他今次是倾力而来，留在江陵的兵员只有数百之众，桓玄岂敢待在江陵等我们去宰他？我敢肯定他回家后，立即踏上逃亡之路。”

接着双目亮起来，道：“我有个擒杀桓玄的计划，就是我先一步赶往江陵去，亲自指挥在江陵的情报网，设法收买桓玄的将领，只要桓玄返回老家，他的一举一动将全落在我眼里，那时不论他逃到哪里去，也没法逃出刘爷的掌心外。”

刘裕精神大振，又担心地道：“我最怕你有什么闪失，我如何向你的小白雁交代呢？”

高彦信心十足地道：“我别的不行，但说到跟踪和逃跑，却是一等一的高手。待我现在去和雅儿说几句话别，立即上路。哈！她肯定会随我去的。”

刘裕道：“记着！不论情况如何变化，桓玄的小命必须由我负责收拾，明白吗？”

高彦答应一声，一缕轻烟般的去了。

夜雾迷茫里，荒人兵分二路，朝军都关出发。

经议会讨论后，荒人修正了向雨田最初提出的计划，令整个行动更切合现实的情况，更能生出效用。

一路是负责突袭军都关石堡部队，人数不过五百，但全是高手，包括燕飞、向雨田、屠奉三、卓狂生、慕容战等在内。他们深入太行山，攀山越岭，昼夜不停地赶路，到此时已走了一昼半夜，中间只小休半个时辰，是为要在抵达军都关后，仍有数个时辰好好养息，恢复原气，以待适当时机攻夺要隘。

另一路是近万的荒人战士，人人轻服轻骑，携带三天的干粮，由王镇恶指挥，紧贴太行山西面借林木掩护，昼伏夜行，务求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往日出原。这支部队还派出百个精选的好手，由姚猛、小轲、红子春和姬别领队，在前面开路，遇上敌人的探子，先一步收拾对方，以免泄露主力大军的行藏。

崔宏的五千拓跋族战士和粮车队，则依原定路线行军，目标地点是燕人营地南面五里处的平原。

这时领路的向雨田刚登上一个山岭，蹲了下来，往下望去，还向后方的燕飞等人打出停止的手号。

屠奉三忙令随来的荒人止步，留在各自的位置。

燕飞等直抵向雨田两旁，齐朝下方瞧去，无不倒抽一口凉气。

太阳刚下山，刘裕收到桓玄船队进入五十里的警戒范围，立即全军动员，舰只纷纷起锚，移往指定的攻击位置。

“奇兵号”在六艘双头舰的护航下，埋伏在峥嵘洲东南角的位置，舰上不论投石手或火箭手，人人蓄势以待，只要接到命令，立即向敌舰发动最猛烈的攻击。

立在指挥台上的刘裕，心情亦不由紧张起来，不过他晓得这只是暂时的现象，当战争如火如荼的展开，他的心神会进入澄明通透的境界，像当年谢玄于淝水之战般，带领军队取得全面和决定性的胜利。

江风徐徐吹来，峥嵘洲及其上下游一带水域，暗无灯火，一片死寂，益发蕴含着一股暴风雨欲来前般的压力。

身旁魏咏之看罢峥嵘洲南面近处山头的灯号传信，欣然道：“桓玄的船速没有半点慢下来的迹象，桓玄今次肯定中计。”

刘裕深吸一口气，道：“离我们有多远？”

魏咏之答道：“还有十五里！”

刘裕道：“我们尽量让敌人驶往下游去，最好是敌人全驶往下游，我们才顺流衔着他们尾巴追杀，如此将可在这里解决桓玄。”

魏咏之道：“恐怕很难办到。据灯号显示，桓玄的舰队分作三队，每队又分左右两组。先头部队共三十艘战船，与中队的五十艘战船相隔两里许的距离，主力舰队离中队更远，足有三、四里。当先头船队越过峥嵘洲，桓玄的‘荆州号’仍在七、八里外，如果我们尚不发动，会失去时机。”

又道：“最佳的攻击时机，是当敌人中队驶经峥嵘洲的一刻，我们可把敌队断为两截，再借峥嵘洲的投石机和弩箭机，迎击敌人停不下势子顺流而来的主力船队，当无忌他们重创下游的敌舰后，便可逆流而上，与我们合歼敌人的主力船队。”

刘裕骂道：“胆小鬼。”

魏咏之晓得他骂的是桓玄而非自己，笑道：“幸好他是胆小鬼，否则我们可能仍在攻打建康呢！”

刘裕低声道：“来了！准备！”

布在他们身后的号角手、鼓手、旗手、灯号手，人人提起精神，准备把刘裕发下来的命令第一时间传送开去。

卓狂生脱口嚷道：“我的娘！”

他们伏身处离下方峡道尚有四、五里远，山岭间更是水雾缭绕，却完全不影响他们的视野，因为峡道灯火通明，映照出数以千计的大燕战士，正在辛勤忙碌的开山劈石，把峡道拓宽。

从他们的位置看下去，可见到军都关的石堡和中间那截三里许长的山道，首尾都在视野之外，不过可以想象情况该与眼前所见相同，燕人正忙个不休。

路中坐着一批批燕兵，人人精赤着上身，显是暂作休息，回气后会接替力竭退下来的燕兵，继续开辟山道。

军都关顶仿如城墙，四周由垛子环绕，中设城楼，内藏往下层去的通道。石堡位于山道正中的高地，接通石堡的山路往东西倾斜，形成两道长坡。石堡本隔断东西，不过此时石堡两边均开出通路，可从左右绕过去。

石堡顶上布满箭手，山路两旁的高处亦有燕兵站冈守卫，刁斗森严，令人望之生畏。

众人昼夜不停地赶来，却从没有想过会有眼前局面出现。

燕飞道：“你们看！”

众人循他的指示瞧去，在石堡西道斜坡的两旁，大批燕人在砍伐道旁的树木，树倒下后立即去枝清叶，只剩下主干后，便送往坡顶，堆满路边。

慕容战沉声道：“慕容垂用的是撤兵之计，这些木干是要设檑木阵，阻截追兵。”

屠奉三摇头道：“慕容垂是不甘心就这么退却的，何况仍未能解决军粮的问题。他开拓山道，是怕我们于他处死千千主婢时，竟能苦忍着不出手，他便须由军都关撤返太行山之东。慕容垂确不愧北方第一兵法大家，算无遗策。”

向雨田道：“我同意屠当家的见解，凭其优势兵力，边战边退，慕容垂确大有机会撤往军都关，再凭关固守，大军改在太行山东面布阵，如此可立于不败之地。至于军粮的问题，由于我们被阻截于军都关之西，他便可从容四出打猎，采摘野果、野菜，只要中山方面送来粮食，他将可全面反攻，取得最后的胜利。”

卓狂生道：“现在该怎么办呢？”

燕飞微笑道：“我们先派人到首尾两端探看，弄清楚整条峡道的情况，然后进入攻击的位置，一切依原定计划进行，那时檑木阵该已弄妥，敌人的气力亦用得所余无几，我们则至少有四、五个时辰好好休息，在有心算无心下，纵然对方人数在我们十倍之上，也挡不住我们突如其来的猛攻。”

向雨田欣然道：“就这么决定，现在我最想看到的，是慕容垂惊闻军都关被夺的反应和表情。”

敌舰从两旁鱼贯而去，驶往峥嵘洲下游，只在船首、船尾各挂上一盏风灯，像飘荡江水上的燐光鬼火，情景诡异阴森。

大江一带被水雾笼罩，令人有点分不清楚是雨还是雾。峥嵘洲黑漆一片，埋伏东端的船队与雾夜融为一体。

刘裕放下心头大石。如果敌舰遍挂灯火，肯定己方的船队会无所遁形，兼之敌舰为怕撞上峥嵘洲，采取远离峥嵘洲的航道，使他们能避过敌人耳目。

不到两刻钟，敌人先头部队的三十艘战船，离开峥嵘洲的水域范围。

刘裕发出升帆的指令。灯号手立即传出讯息，灯光只向南北两方发放，不虞被正往下游驶去敌舰上的敌人察觉。

三十二艘战船上的战士全体动员，帆帐迅速升起。同时点燃挂在主桅的巨型绿色风灯，以资识别敌我。

此时敌人中队刚至，经峥嵘洲南北的水道，往下游疾驶去，片刻光景，已有近二十艘敌舰驶经两旁。

刘裕大喝道：“去！”

鼓声立即轰天响起，号角长鸣。

最先发动的是峥嵘洲上蓄势以待，由程苍古主持的伏兵，一时投石机、弩箭机齐奏催命之音，巨石、火弩箭、火箭分从峥嵘洲南北两岸高地送出，交织出由一道道火痕组成的罗网，往驶经的敌舰暴雨般罩去。

埋伏在东端的北府兵舰队，从隐藏处蜂拥而出，战士射出的火箭，雨点似的投往被攻个措手不及的敌人。

“轰！”

领头杀出的“奇兵号”，铁铸的船首拦腰撞上驶过的敌舰，硬生生撞得对方木屑溅飞，船体破裂，往横移开，碰上另一艘不幸刚于此时驶至的己方战船，两艘船同时倾斜下沉。

“奇兵号”的战士齐声欢叫。

老手大喝连声，指挥手下，“奇兵号”借风力来个急转弯，逆流西上，一艘正着火焚烧、迎头而来的敌舰避无可避，又被“奇兵号”拦腰撞个正着，侧倾下沉。

随行的六艘双头舰，如出柙的猛虎，凭其灵活的特性，从左右抢出，直攻敌舰。

刘裕朝大江上游望去，已晓得胜券在握，入目皆是溃不成队的敌方船舰，或着火焚烧，或缓缓下沉，至或互相碰撞，乱成一团。敌人的中队已溃不成军，再无反击之力。

下游方向亦传来震江的喊杀声，显示何无忌和刘毅的两支船队，正向敌人发动无情的攻势。

视野可见的江面尽成火海，浓烟蔽天，情况惨烈至极点，而大战仍是方兴未艾，敌方的主力部队收不住势，随倾泻而来的水流进入峥嵘洲的水域，也进入了峥嵘洲陆岸战阵火箭投石的射程内，纷被击中。

刘裕再发命令，擂鼓声再起，战船上的战士齐声呐喊，三十二艘战船分作两路，从峥嵘洲南北水道逆流顺风西上，对敌舰迎头痛击。

第十一章 大局已定

“小诗！到我身旁来。”

容色苍白的小诗，来到纪千千右侧坐下。自天明后，她们被禁止离开营帐，外面的守卫显著加强。风娘来看过她们两次，每次都是默然无语，神色凝重，益发添加即将有大事发生，那山雨欲来前的紧张气氛。纪千千倒没有什么，小诗却抵受不住沉重的压力，怔忡不安。

纪千千神色平静的柔声道：“我晓得诗诗心中非常害怕。虽然我们看不见，却听到外面军马调动的声音，大战似将一触即发。但诗诗定要信任我，我和诗诗都会渡过难关，今天将是我们留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一切苦难会在今天结束。”

小诗热泪泉涌，饮泣道：“可是……”

纪千千道：“不要哭泣，在这个时刻，诗诗须坚强起来。今天绝不易过，你对我最好的支持，就是勇敢的面对一切。”

小诗强忍泪水，但仍忍不住抽噎。

纪千千爱怜的搂着她肩头，凑到她耳旁轻柔地道：“燕郎已想出拯救我们的完美计划，情况在他的控制之下，慕容垂当然不会这么想，还以为自己稳立不败之地，可是战争从来是你死我活的无情玩意，事实会令他大吃一惊。”

小诗仰起泪眼，看着纪千千悲切地道：“小姐！如果你有机会逃走，千万不要像上回般错过，不用再理我。”

纪千千痛心地道：“傻瓜！小姐怎会舍你而去？相信我，我们一定可以一起离开。”

小诗颤声道：“小姐！”

纪千千又凑到她耳旁轻轻道：“我曾告诉你的事是真的，主动权已落入燕郎手中，再不由慕容垂有别的选择，待会拓跋珪会代燕郎向慕容垂提出单打独斗的挑战，赌注便是我们。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保持信心，即使似在绝望的环境里，也不要失去希望。”

小诗道：“真的是燕公子告诉小姐的吗？”

纪千千道：“到了这个时刻，我还会骗你吗？我们的荒人兄弟，已抵达日出原边缘林区处，正等候适当的时机。另一支拓跋族的精锐部队，现朝日出原推进，于正午进入日出原。”

小诗娇躯一颤，道：“真的吗？”

纪千千没好气地道：“原来你这丫头到此刻仍是半信半疑。我不答你是真的还是假的，因为答案立即揭晓，我要你亲身目睹即将发生的事。”

接着秀眸射出憧憬的神色，道：“生命不是挺奇妙的吗？人并不懂得珍惜其眼前所拥有的东西，直至当他失去拥有的一切，方惊觉曾拥有过的是多么的珍贵。得而复失固令人难受，但失而复得却令人格外惊喜，而最精彩处是你重新得到的再不是以前的东西，因你会以全新的态度去珍惜和看待它，纵然是以前视之为平常不过的事物，也有了崭新的意义。我在建康时，总爱追求新鲜的事物，到今天才明白，问题并不在是否新鲜和刺激，而在乎个人的心境。回到边荒集后，诗诗勿要忘记我这番话，要好好的珍惜周遭的一切，好好的掌握自己的生命。”

小诗想要说话，纪千千低声道：“风娘来了！”

话犹未已，风娘揭帐而入，神情木然地道：“小姐请随我来，皇上要见小姐。”

拓跋珪负手立在平顶丘东边缘处，俯瞰慕容垂的营地，目光落在燕兵南岸营地正中处的一座高台。

每逢在平野立寨，须在周围设置望楼箭塔，以收凭高制下之效。但营寨的将帅，亦必须能登高望远，俾可掌控全局，指挥作战。燕营高起三丈的高台，正是慕容垂的指挥台，有慕容垂在其上坐镇，在其粮尽之前，任拓跋族和荒人如何狂攻猛打，肯定是损兵折将而回的结果。

拓跋珪摇头叹道：“慕容垂你真的可以那么狠心吗？”

俏立在他右后侧的楚无暇问道：“族主何有此言？”

拓跋珪若无其事地道：“你看不到堆积在营地南端的柴枝吗？如我估计无误，慕容垂会在荒人到达后，把柴枝移往寨外，堆成小山，然后在柴堆中间竖起两根木桩，将纪千千和小诗缚于其上，再引火燃点，先烧外围的柴枝，那时荒人再没有其他选择，只好拼死去救火救人，而慕容垂则全军出动，顺手夺粮。”

楚无暇道：“可是到来的只是我们的战士呵！”

拓跋珪哑然笑道：“这正是最精彩的地方，当慕容垂看到来的只是崔宏的人，方惊觉又输一着，且是没法翻身的一着。”

楚无暇由衷地道：“人说边荒集人才济济，奇人异士不计其数，我一直对此心存怀疑，但到今天再不得不服气。”

拓跋珪心忖奇人异士正是燕飞，若不是他拥有与纪千千互通心曲的能力，今仗肯定败得一塌糊涂。

楚无暇目光投往地平远处，位处太行山脉北端的军都关，道：“当荒人夺下军都关，族主会怎么做呢？难道真的依荒人的计划，为夺得纪千千主婢，任得慕容垂离开吗？”

拓跋珪微笑道：“我的目标是击败慕容垂，燕飞的目标是夺得美人归，乍看两个目标似有矛盾，事实上却是二合而为一。当纪千千主婢安全回来的一刻，我已完成了对我兄弟燕飞的承诺，那时将由我主事。明白吗？”

楚无暇一双美眸明亮起来，点头道：“明白了！”

整个营地沸腾起来，燕兵一组组有秩序的在调动，留在本营的亦忙着整理装备，秣马厉兵，充满大战即临的气象。

纪千千在二十多个燕人高手押送下，随风娘朝高台的方向走去。沿途风娘一言不发，面无表情，令人难知她心中正转动着的念头，又或许只是一片空虚。自被慕容垂俘虏后，纪千千首次生出自己是囚徒的强烈感受。她不理落在身上的目光，保持心境的澄明，默默跟在风娘后方，也不去猜想慕容垂因何事召她往见。

终于风娘停下来，原来已抵登上高台的木梯，纪千千往上瞧去，见到围绕台顶四周的木栏杆，却不见有人。

风娘沉重地道：“皇上在台上，千千小姐请自行上去见他。”

纪千千往风娘望去，风娘垂下头，避开她的目光。

纪千千暗叹一口气，走前两步，正要举步登阶，忽然心生警兆，但已来不及应变，风娘的十指像十枝利箭般刺在她背上，刹那间击中她三十多个大小穴道。

纪千千浑身发麻，血气不畅，似是全身提不起任何劲力，往后便倒。风娘从后把她扶着，凑到她耳旁凄然道：“小姐！对不起！我只是奉命而行，到这时刻我已没有别的选择，只好听天由命。我这套手法只会禁制你的真气，令你没法提气运劲，其他一切如常，酸麻过后，你会回复气力。禁制的功效只有六个时辰，禁制会随着你气脉的运转天然解除。唉！”

纪千千方寸大乱，也不知该不该恨风娘，果然酥麻的感觉转眼消失，她又凭自己的力量站直娇躯。

风娘退后一步，恢复平静，冷冷道：“小姐！请登阶。”

到这时候还有什么好说的，纪千千往上望去，慕容垂正凭栏看下来，淡淡道：“千千！上来吧！”

纪千千心忖刚才风娘偷袭自己的情况，定是在慕容垂的监视下进行，难怪风娘说没有别的选择。暗叹一口气，举步登上木阶，慕容垂往后退开。

纪千千一步一步的走上去，暗想幸好这不是慕容垂的帅帐，而是光天化日下众目睽睽的高台，否则后果不堪想象，她纵想自尽也有心无力。不过又想到慕容垂行事难测，他要干什么便做什么，谁敢干涉他？幸好又想到风娘绝不会让他公然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心里稍有着落。就是在这种忐忑不安的恶劣心情下，纪千千登上高台。

慕容垂正凭栏远眺日出原南面草野尽处的丘陵。沉声道：“千千！请到我这边来。”

纪千千轻举玉步，抵达他身后，叹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呢？”

慕容垂满怀感触地道：“我们怎会发展到这种田地？上天对我真不公平。”

纪千千默然不语。

慕容垂旋风般转过身来，双目厉若电闪，灼灼的打量纪千千，道：“这是千千最后的一个机会，只要你说一句话，血流成河的场面便不会出现，否则不但燕飞要死，你的荒人兄弟亦没有一个能活着回边荒集去，一切已控制在我手上，没有人能改变这个情况。”

纪千千冲口而出道：“情况真的控制在你手上吗？”

慕容垂双目射出警觉的神色，倏地冲前，探手抓着她双肩。

纪千千抿嘴不语，心知他误会了，以为风娘阳奉阴违的没有制着她，故此她仍有自尽的能力。

慕容垂现出古怪的神色，显然察觉风娘的禁制仍牢不可破，接着双目炽热起来。纪千千心叫糟糕，知他因接触自己致兽性发作，失去自制力，意欲侵犯她。

纪千千终斗不过心中恐惧，挣扎道：“放开我！”

慕容垂摇头叹道：“放开你！这算什么话？我得不到的，任何人也得不到，千千太不明白我了。”

就在此时，号角声起。

慕容垂一震放手，转身望去。

蹄声从草原南面传来，忽然间数以千计的骑士从林木间驰出，队形整齐，旗帜飘扬，燕营内的战士人人举头望去。

慕容垂像忘记了纪千千似的，瞪大双目，直抵栏缘处。

纪千千松了一口气，差点想乘机溜下高台去，又舍不得居高临下目睹眼前动人心弦的情景。

太阳高悬中天。

她心忖：燕郎没有骗我，拓跋族的五千精锐果如他所言般，于正午抵达日出原，攻击军都关的时候亦到了。

数千战士浪潮般涌来，直抵燕营南面五里许处，布成战阵，还不断叱喝呼叫，士气激昂至极点。

随后而来的是八组骡车，秩序井然地到达骑阵后方，然后一字排开。不论是纪千千还是慕容垂一方的人，均晓得二百多辆骡车是特制的，随时可变身为有强大防御能力的骡车阵，不怕冲击。

慕容垂纵目四顾，忽然目光凝定往东面十多里处军都关的方向，面露恐惧之色。

纪千千心想你现在该知主动再非在你手上，也不由佩服慕容垂脑筋的灵活，当发觉来者没有荒人，立知不妙。

营地惊呼四起。

一团又一团的浓重黑烟，从军都关峡道处冒起来。

慕容垂尚未有机会做出反应，蹄声骤响，无数的荒人战士，从贴近太行山的林区疾驰而出，像冲破堤岸的河水般倾泻往日出原，沿太行山万马奔腾的往峡道的入口风驰而去。

营地的燕人除了目瞪口呆外，再没法做出任何阻止的行动。

慕容垂不是没想过敌人封锁退路的可能性，他派出猛将精兵，据守军都关，又开拓峡道，设置檑木阵，正是针对如眼前般的情况。只要一方面固守峡道，另一方面出兵夹击，肯定可粉碎敌人的图谋。却从没有想过敌人拿捏的时机如此精确，乘军都关守军连续三天不停工作，力尽筋疲的一刻，发动猛攻。

大批的燕人被荒人突袭军都关的部队驱赶出来，当他们惊觉荒人正从左方漫野杀至，登时失去斗志，亡命的往营地奔去。

军都关已告失守。

现在燕人唯一的退路，只剩下连接桑干河两岸的四道浮桥，先不说浮桥负荷力不足和难抵从上游来的攻击等问题，纵能撤往对岸，要返中山，还要绕过太行山，在缺粮的情况下兼要应付敌人的追击，后果不堪想象。

慕容垂别头往纪千千瞧去，脸上再没有半点血色。

风帆抵达江陵城的码头，入目的情景，令桓玄看得心惊胆战，不明所以。

江陵城门大开，城民扶老携幼的从城门逃出来，出城后四散落荒而逃，却不见任何守兵。码头上一片混乱，舟船纷纷驶离，仿如末日来临。

桓玄不待风帆靠岸，从船上跃起，落在码头上，向四周狼奔鼠窜的人大喝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人迎了上来，后方还跟着十多个守军，道：“禀告皇上，千万勿要入城，城内乱民造反，非常危险。”

桓玄定神一看，才瞧清楚来人是心腹大将冯该，失声道：“桓伟到了哪里去？”

冯该答道：“皇上船队于峥嵘洲被伏击的消息传回来后，桓伟大将军立即收拾细软财物，离城去了，臣将曾劝他留下，他却说了一番难听的话，然后不顾而去。”

桓玄整条脊骨寒森森的，体内再没有半丝暖意，更忘了痛骂桓伟，不能置信地道：“消息怎会这么快传回来的？”

冯该颓然道：“峥嵘洲烧船冒起的火光黑烟，数十里内清晰可见，往东去的渔舟货船纷纷折返，消息已传遍整个荆州。”

桓玄脸上血色褪尽，颤声道：“朕该怎么办？”

冯该道：“现在江陵再不可待，皇上必须立即离开。”

桓玄生出众叛亲离、山穷水尽的绝望感觉，急促的喘了几口气，道：“到哪里去？”

冯该仍保持冷静，道：“愈远愈好！如能逃往蜀境内的汉中，当可保安全。臣愿全力保护圣驾。”

汉中由桓玄堂兄弟桓希镇守，念在亲属之情，当肯收留桓玄。

桓玄不由回头朝风帆瞧去，昨夜他见大势已去，立即乘机跳上风帆，凭其轻快灵活，掉头逃回来，幸保小命。回想起来，犹有余悸。

冯该看穿他的心意，道：“皇上绝不能经大江入蜀，听说毛修之的船队正沿江东下，朝江陵驶来，要走须走陆路。”

桓玄环目四顾，身边剩下不到二十人，自己则如丧家之犬，举目无助，当日威风八面的进占建康，哪曾想过会有今天。

桓玄惨然道：“我还有什么路可走呢？就走陆路吧！”

第十二章 决战之前

日出原上，形势清楚分明。

表面上，慕容垂夹河成阵，虽是三面受胁，仍是占有上风。可是荒人据军都关之险，进可攻退可守；崔宏的部队，则有骡车阵作防御屏障，亦可稳守阵地。如两方相持下去，一俟燕人粮尽，将是慕容垂末日的来临。现在慕容垂手上唯一可讨价还价的本钱，就是纪千千主婢。

震骇过后，慕容垂回复无敌主帅的气概，移到高台西栏处，遥望月丘。

纪千千默默立在他后方，强压下心中的兴奋和激动，不露形色，以免触怒慕容垂。

此时一队人马从月丘越壕而至，直抵燕营外两千多步的近处。

慕容垂发出不得妄动的指令，紧盯着一马当先的拓跋珪。

纪千千还是首次见到拓跋珪，心情古怪，一方面她晓得拓跋珪是可活埋数以万计生人而神色不变的狠心人，又知道他是燕飞最好的兄弟，她和小诗的命运正控制在他的手中。

拓跋珪勒马停定，身后的百多个亲随连忙止步。

慕容垂双目杀机大盛，冷哼一声。

拓跋珪现出一个冷酷的笑容，大喝道：“拓跋族之主拓跋珪，请燕主慕容垂对话。”

慕容垂从容道：“两军相对，只有手底见个真章，还有什么废话要说？”他没有提气扬声，声音自然而然的广传开去，营内燕人无不听得清楚分明，齐声叱喝，以助其主的威势，表示死战的决心。

远在数里外的荒人和拓跋族战士虽听不到他们的对答，但却闻得燕人的喝叫，忙作反应，一时呐喊之声此落彼起，震动草原。

待喊叫声渐消，拓跋珪目光箭矢般射往高台上的慕容垂，冷然道：“我说的是否废话，燕主听过后自然分明，敢问燕主仍有一听的兴趣吗？”

慕容垂后侧的纪千千暗叫厉害，拓跋珪正针对慕容垂的话做出反击，欺的是慕容垂被逼处下风，尽管心中千万个不情愿，也要听清楚拓跋珪要求对话的原因，看是否会有利于他的转机。

果然慕容垂脸色微变，显是心中大怒，但仍不得不压下怒火，道：“我在听着！”

拓跋珪肃容道：“我拓跋珪今回来此，是要为我的兄弟燕飞向燕主叫阵，双方单挑独斗一场，如果燕主得胜，我拓跋珪立即送上粮车百辆，并撤返盛乐，在燕主有生之年，永不踏入长城半步。我拓跋珪于此立誓，以拓跋族的荣誉做出承诺，没有一字是虚言。”

他说的话传过来的一刻，燕营变得鸦雀无声，只有战马的嘶叫声，点缀沉重的静默。

纪千千芳心剧颤，这才明白燕飞说过的，拓跋珪会开出慕容垂没法拒绝的条件，后果竟是这般严重。

慕容垂双目射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沉声道：“败的是我又如何？”

拓跋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登时化去了他予人狠辣无情的感觉，道：“燕主仍可得到百辆粮车，但必须立即送还毫发无损的千千小姐和婢女小诗。燕主如肯接受我的建议，请为此立誓，以保证履行承诺。”

慕容垂回头瞥纪千千一眼，才再望着拓跋珪，道：“如何方算分出胜败？”

纪千千心中忐忑狂跳。在整个日出原数以万计的人里，她是第一个晓得慕容垂心中决定的人。从慕容垂看她的眼神，她掌握到他的心意，他明亮起来的眼睛，正显示出他心中因能扭转败局而来的兴奋和必胜的信心。

拓跋珪笑道：“高手对决，谁胜谁败，自是清楚分明，如果我的兄弟燕飞不幸落败的话，我拓跋珪留下百辆粮车，收尸掉头便走，不会再有多半句说话。”

慕容垂长笑道：“好！你的兄弟燕飞既要送死，我慕容垂怎会拒绝？并于此立誓，一切如拓跋族主所言，如有违诺，教我慕容垂永远回不到中山。”

拓跋珪欣然道：“好！好！请燕主派人到我营地来，商量大家可以接受的安排，希望决战可在日落后立即进行，燕主可有异议？”

慕容垂大喝道：“一切如你所言，日落后，我便与燕飞决战于日出原上，看是他的蝶恋花厉害，还是我的北霸枪了得。”

话声刚落，燕营已爆起震天喝彩声，令人感受到燕人对慕容垂近乎盲目的信心。

纪千千心中一阵激动，在敌人的营地里，只有她明白这场决战得来的不容易，同时亦患得患失，心忖若燕飞有什么不测，自己想自尽亦办不到。

拓跋珪哈哈一笑，掉头返月丘去了。

在西斜春阳的照射下，桓玄随着冯该，在三十多名亲兵护送下，沿着大江南岸慌不择路的急奔，忽然冯该停了下来，桓玄来到他身后，滔滔江水横亘前方。

桓玄讶道：“为什么停下来？”

冯该道：“皇上听不到追兵的马蹄声吗？”

桓玄功聚双耳，果然东面处隐隐传来蹄音，自己因心神不属，竟没有留意，骇然道：“怎么办？”

冯该冷静地道：“我们泅水到江中的枚回洲，休息半个时辰，待天色全黑，再泅往北岸，如此必可避过追兵。”

桓玄不悦道：“那为何先前我们不坐船渡江，节省时间？”

冯该从容道：“皇上明察，我们首要之务，是要令敌人不知我们逃往哪里去，故必须采取惑敌之计，方有机会潜赴汉中，如果人人看到我们在北岸登陆，便难收惑敌之效。”

桓玄一想也有道理，同意道：“我们泅水过去。”

领头投入河水里去。

纪千千回到帐幕内，小诗不顾一切的投入她怀里，喜极而泣。

纪千千拥抱着浑身抖颤如受惊小鸟的爱婢，怜惜地道：“没事了！没事了！”

小诗只懂哭泣。

纪千千此时与一般弱质纤纤的女子没有任何分别，辛苦的扶她坐下，道：“诗诗现在相信了吗？”

小诗抬起头来，泪眼现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愧然点头。

纪千千举起罗袖为她揩抹泪痕，微笑道：“诗诗该笑才对！今晚我们便可重获自由了。让我们再次举行夜火会，由庞老板主持烤羊腿的庆祝仪式。还记得庞老板的烤羊腿吗？建康高朋楼的烤羊腿也还不如呢！对吗？”

小诗点头同意，又担心地道：“燕公子真的可以打赢慕容垂吗？”

纪千千正为此忧心，只好安慰她，凑到她耳旁轻轻道：“让我告诉诗诗一些秘密，什么竺法庆、孙恩全是燕郎的手下败将，他们均是有资格与慕容垂一争长短的绝顶高手，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小诗根本不晓得竺法庆是何方神圣，但孙恩的大名，却是如雷贯耳，闻言稍觉安心，平静下来。想说话，忽又害羞的垂下头去。

纪千千兰心蕙质，观其神知其意，欣然道：“诗诗是否想问，庞老板是不是来了呢？”

小诗霞烧粉脸，不依道：“小姐！”

纪千千微笑道：“来营救我的诗诗，怎可以缺了庞老板的一份儿？待会诗诗便可以见到他。”

接着又道：“顺便告诉诗诗，高公子因事留在两湖，故今次并没有随大队来。”

小诗点头表示知道，却没有丝毫介怀的神色。

倏地帐门揭开，风娘神色古怪的现身帐门处，举步而入，帐门在她后方垂落。

纪千千心叫糟糕，自己因穴道受制，不能察觉她来到帐门外，凭风娘的灵耳，也不知她听去她们多少对话。

风娘来到两人前方，缓缓跪坐，难以置信地道：“小姐怎晓得边荒集的首席风媒到了两湖去，今次没有来呢？”

小诗吓得花容失色，望向纪千千。

纪千千则强作镇定，若无其事地道：“我只是随口安慰诗诗，大娘不必认真。”

连她自己也感到这个借口牵强，要安慰小诗，该说高彦来了才对。同时也晓得慕容垂对荒人做足了搜集情报的工夫，故清楚高彦的行踪。

风娘用神的看纪千千，满脸疑惑之色，道：“可是小姐说得一点也没错，高彦的确到了两湖去。”

纪千千知道自己愈要解释，欲盖弥彰下，愈会惹起风娘的疑心，只好苦笑道：“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风娘审视纪千千好半晌后，叹道：“什么都好！希望今次因小姐而来的危机，可以用和平方法解决，只要大军能安全回到中山，其他的事我便不管了。唉！也轮不到老身去管。”

纪千千低声问道：“大娘以为燕飞可以胜出吗？”

风娘神色凝重起来，道：“我不知道。不过我们由上到下，都没有人认为皇上会输给燕飞。最关键的原因，是皇上可杀死燕飞，但燕飞却绝不能杀皇上，小姐该明白当中微妙的情况。”

纪千千点头表示明白，道：“既然如此，为何大娘的语气，却似看好燕飞？”

风娘苦笑道：“或许只是我的愿望，希望你们能重获自由。还有另一个原因，像拓跋珪这种人，绝不会因兄弟之情而断送了民族的未来，如果他不是有十足的信心，是不会答应这样的一场决战。”

纪千千欲语无言。

风娘道：“是时候了！千千小姐和小诗请随我来，拓跋珪开出的其中一个条件，是你们必须在最前线观战，让他们清楚你们的情况。”

桓玄和手下们甫登枚回洲南岸，对岸便传来人声蹄音，往西而去，不由暗叫好险。

冯该喝了一声“搜”，其手下的十多个亲兵立即四下散开，隐没在江岛的林木里去。桓玄心中一阵感动，想不到自己落难之时，仍有如此忠心耿耿之士，誓死追随。

他身为桓温之子，一生呼风唤雨，横行霸道，哪想过有这么的一刻，心中的惶恐，确实难以向外人道。不由想起当日司马道子仓皇逃离建康，也该是这般的心情，这个想法，令他的心酸痛起来，非常难受。

冯该道：“皇上请随属下去！”领路穿过岸林，直抵位于岛中央的空旷平地。恭敬地道：“请皇上好好休息。”

桓玄和亲随们折腾了一夜，又徒步赶了十多里路，身疲力倦，闻言连忙坐下，此时日降西山，江风徐徐吹来。冯该道：“属下们会在四方放哨，如有追兵到洲上来，我们可立即从江水遁走，保证可避过敌人。”

桓玄感动地道：“将来朕东山再起之时，必不会薄待卿家。”

冯该连忙谢恩，然后离开，当抵达桓玄视野不及之处，展开身法，往岛东的一座高丘掠去，登上丘顶，奔下斜坡，两道人影从岸边的林木间掠出，拦着冯该去路，赫然是高彦和尹清雅。

冯该欣然止步，道：“幸不辱命！”

尹清雅雀跃道：“奸贼中计了。”

高彦老气横秋地道：“冯将军做得好，统领大人必重重有赏。”

冯该谦虚地道：“能为统领大人效劳，是冯该的光荣，只希望以后能追随统领大人，为他尽心办事，便心满意足。”

一个声音从林内传出来道：“冯将军肯为我效力，我无任欢迎。”

冯该大喜望去，只见一人龙行虎步地领先从林木间大步走出来，身后是数以百计的北府兵将。冯该慌忙下跪，恭敬道：“末将冯该，拜见统领大人。”

刘裕来到他身前，双手同时打出手势，部下们立即兵分两路，从他左右绕过，潜往桓玄的方向。

刘裕把冯该扶起来，双目闪闪生辉，轻描淡写地道：“桓玄的时辰到了。”

日出原。月丘。

百辆粮车，聚集在燕营南面里许处，让慕容垂派人检验，以确保没有欺骗的成分。崔宏亲自领军监督，如慕容垂稍有异动，试图夺粮，会立即发射火箭，焚毁粮车，当然交易立告中断。依协定当慕容垂战败放还纪千千主婢，粮车会同时让燕人驾返营地，一交一收，清楚分明。

在月丘阵地和燕营间的正中处，插着数十枝尚未燃点的火炬，围绕成一个直径约五百步的大圆圈，界划出慕容垂和燕飞决战的场地。

太阳此时降至西面地平处，在平城后方散射着艳丽的霞光，衬托得平城似相连起仙界，更增神秘诡异的美态。

平顶丘上却弥漫着使人心情沉重的紧张气氛，虽说人人对燕飞信心十足，可是谁都知道要击杀慕容垂，燕飞可以办到，可是在不杀他的情况下，要他输得口服心服，或无法不认输，却是难比登天的一回事。荒人盼望多时的一刻终于来临，但战果是如此难以逆料，怎不教荒人心如铅坠，被得与失决定于一战之内的沉重压力，逼得透不过气来。

拓跋珪一方的人更不好过，比起荒人，他们对燕飞的了解和信心更不足，但燕飞的成败却决定着他们未来的命运。燕飞一旦败北，他们多年来的努力和所流的鲜血，将尽付东流。

拓跋珪在此等生死成败的时刻，尽显他对燕飞的兄弟之情，以坚定不移的神态，下达一个接一个的命令。

燕飞是丘上神态最轻松自如的人，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双目闪闪生辉，令人感到他正处于巅峰的状态下。

荒人领袖除王镇恶留在军都关指挥荒人部队外，全体移师平顶丘，好作此战的观者和见证。

此时卓狂生、庞义、慕容战、屠奉三、拓跋仪、红子春、姬别、姚猛和向雨田在燕飞左右排开，目光全投往燕营的方向。

卓狂生道：“只要小飞能把慕容垂击倒地上，那任慕容垂如何不服气，也要俯首称臣。”

屠奉三叹道：“像慕容垂这样的高手，只要一息尚存，便不会倒下。”

庞义道：“不如就令他北霸枪离手，他也不能赖账不认输。”

慕容战苦笑道：“都说你是外行，要慕容垂钢枪离手，恐怕比击倒他更困难。”

向雨田沉声道：“慕容垂被誉为北方第一高手，数十年来从未遇上敌手，可知他的内功枪法，已臻达凡人体能的极限。要击败他，却又不能杀他，只有非凡人的武功才能办到。”

众人听得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岂非是说，根本没有人能在这样的限制下挫败他吗？

燕飞却知道向雨田在提点他，须以小三合的终极招数，方有击败慕容垂的可能，但如何巧妙的运用小三合，又不致发展到变为硬拼个你死我亡的局面，并不容易。

另一个晓得燕飞不是一般凡人的卓狂生，闻言精神一振，点头道：“对！只有非凡人的武功，方可以击倒慕容垂。”

庞义担心地道：“最怕在某种情况下，小飞不得不全力反击，一时错手杀了慕容垂，那便糟糕透顶。”

姚猛打个寒噤害怕地道：“如果慕容垂命丧小飞剑下，燕人肯定会把千千和小诗乱刀分尸。唉！”

红子春“呸”的一声，喝道：“不要说不吉利的话。我最怕的是小飞因不敢伤慕容垂的小命，有所顾忌下发挥不出威力，变成一面倒的挨打局面。”

姬别苦笑道：“老红说出我心中最害怕的情况。”

拓跋珪的声音在众人后方响起，笑道：“对我的兄弟最要紧有信心，小飞我祝你旗开得胜，载美而归。是下场的时候哩！”

第十三章 一战功成

纪千千和小诗并骑而行，随大队缓缓驰出营地西面的出口，往决战场去。自离开营帐后，风娘一直不离两人左右，女兵们则换上慕容垂的亲卫，看外表便知无一不是精锐高手。

依协定双方可各派出五百人在近处观战，其他人则必须留在本阵里，且不得有任何军事上的调动。

纪千千往月丘方向瞧去，由于内功受到禁制，令她的视力大受影响，如此远的距离，只勉强看到己方人马同时离开月丘阵地而来。

圆形决战场的百多枝特大火炬正熊熊燃烧，映得草原红光闪耀，情景诡异可怖，尤增人心头沉重的压力。

纪千千往右旁的风娘瞧去，她似是满怀心事，若有所思的看着前方。纪千千循她目光望去，发觉她在注视慕容垂。

慕容垂离她们十多个马位，簇拥着他的是二十多个胡汉大将，包括他的儿子慕容隆和慕容农。他们正在交谈，人人神色凝重，似乎在争论某件事。

纪千千心中一颤，照道理若有事商量，该在离营前说好，且慕容垂说的话就是命令，岂容其他人争辩。想到这里，禁不住用心去听，只恨内力被制，除马蹄踏地的声音外，再听不到任何对话。

就在此时，丹田忽然滚热起来，纪千千尚未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被风娘施法后一直没法凝聚的内劲，倏地利箭般从丹田往后冲上督脉，过玉枕关，经天灵穴，再下通任脉，真气运转，听觉立时回复灵锐，刚好捕捉到慕容垂说的话，道：“个人荣辱，比起民族的盛衰存亡，是微不足道的事，我意已决，你们照我的话去办。”

慕容垂这番话结束了争论，再没有人敢发言。

纪千千又惊又喜。

惊的是慕容垂这番话该是大有深意，但她却没法掌握他意之所指；喜的是风娘的禁制竟然约束不住她的至阳之气，令她提早恢复武功。

队伍此时离决战场约半里的距离，依协议停止前进，队形变化，改作打横排开，令人人可面对决战场。在风娘指示下，纪千千和小诗移往最前方的位置，风娘则策马来到两人中间处，不着痕迹的把她们分隔开。

纪千千朝前方望去，登时视野无限地开阔，以火炬筑成的决战圈呈现眼前，越过不停跳闪的焰火，己方的队伍已抵达另一边离决战场半里许处，以同样的方式变阵。她的心忐忑狂跳，不由自主地搜索燕飞的影踪，蓦地其中一人跃下马来，大步朝决战场走去。一股莫以名之的动人感觉进占她全副心灵，他的步伐是如此肯定有力，充满着节奏的美感，显示出一往无前、排除万难的决定和信心。

在这一刻，她直觉，即使强如慕容垂，亦没法阻止燕飞。

慕容垂冷哼一声，在纪千千右方甩镫下马，没有看纪千千一眼，直朝燕飞这个他平生最大的劲敌和情敌迈开步伐。

太阳没进西山之下，枚回洲漆黑一片，河风阵阵拂来，可是冯该和他的手下却一去不回，没有任何动静声息。桓玄终按捺不住，派出亲兵去问个究竟。

他的气力回复大半，开始感到饥肠辘辘，才想到已十多个时辰没有吃过东西。想到自出生后，一直丰衣美食，今天还是首次挨饿，大感英雄气短，又心生悔意，后悔没有听桓伟的忠言，鲁莽出兵，致招峥嵘洲全军覆没的苦果。自懂事以后，他不论做什么事，都从不后悔，此刻尚是首次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恨悔之已晚。

再等了一会儿，前往寻人的亲兵亦是杳如黄鹤，桓玄不妥当的危机感觉愈趋强烈，倏地跳将起来，众亲兵连忙随之跃起，人人面面相觑，手脚冰冷，心寒胆跳。

桓玄道：“我们走！”

话犹未已，猎猎声起，四周千多步外出现无数火把光，把他们团团围在正中处，数以百计的弓箭手，正弯弓搭箭，瞄准他们。

桓玄和众亲兵吓得魂飞魄散，没有人敢移动分毫。

前方一人大步走来，喝道：“除桓玄外，其他人只要抛下兵器，可自由离开，这是最后一个机会。”

桓玄压下心中的惊惶，怒叱道：“来者何人？”

那人仰天长笑，笑声透露出无尽的悲怆，然后笑声倏止，道：“桓玄你听清楚，本人刘裕是也。”

“叮叮当当！”武器立即抛满桓玄四周的草地上，接着众亲兵一哄而散，保命逃生去了。到刘裕来到桓玄前方三丈许处，只剩桓玄孤零零一个人。

刘裕打出手势，包围的箭手收起弓矢，改为拔出长刀。

桓玄现在最想做的事是硬闯突围，可是刘裕的气势正紧锁着他，令他不敢妄动。在这要命的时刻，桓玄心中浮现出司马元显被俘后，押送来见他时的面容神态，耳鼓中似乎仍响起他说刘裕会为他报仇的那句话，当时自己还讥笑他，却没想到司马元显的话竟会变成眼前的现实。

两人还是首次见面，目光像刀剑般交击。

刘裕心中翻起滔天巨浪，自淡真死后，他一直苦待的一刻终于盼到了，想起若非此人，自己的一生绝不会如眼前的样子，一时百般滋味在心头。冷然道：“桓玄你想不到会有今天的情况吧！念在你贵为现今‘九品高手榜’的首席高手，我就予你一个决斗的机会，看看你的断玉寒有多大的能耐？”

桓玄生出希望，连忙道：“胜的是我又如何呢？”

刘裕哑然笑道：“你以为会如何呢？如果你真的这么有本领，便试试看能否再避过万箭穿心贯体的死运。哈！”

桓玄大怒道：“这不公平！”

刘裕神态轻松起来，耸肩讶道：“公平？你何时曾对人公平过呢？你以前恃势凌人、以强欺弱时，有想过公平吗？桓玄你不但愚蠢，且是混账！”

桓玄露出疑惑神色，忍不住地问道：“我有一个奇怪的感觉，我们不是今天才首次见面吗？为何你却像对我有深仇大恨的样子？”

犹记得当年王淡真纵体投怀的一刻，她毫无保留炽烈的爱，令他变成天地间最幸福的男人，拥有她就像拥有人世最珍贵的宝物，但正是桓玄，以最卑鄙可恨的方式，把淡真夺去，令她含辱而终。那种仇恨，是倾尽三江五河之水，也没法洗去的。

刘裕沉声道：“当我的刀子贯穿你身体的一刻，我会让你知道答案。”

桓玄仰天长笑，然后笑声倏止，双目凶光毕露，道：“我只想问一句，我们动手期间，会有其他人插手吗？”

刘裕摇头叹道：“每一个人都在进步，只有你这蠢材不住退步，这是否高门子弟的劣根性呢？从来不懂得从错误中学习。”

蓦地拔出佩刀，照头向桓玄劈去。

桓玄断玉寒出鞘，架着刘裕的厚背刀，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眼看应是势均力敌，桓玄的脸孔忽然涨红起来，接着挫退半步。

众人齐声欢呼喝彩，更添刘裕的气势，叫得最凶的是小白雁。此时人人看出若纯以刀劲论，刘裕实胜桓玄半筹，但高明如小白雁者，更知桓玄已被逼处下风守势。

桓玄却是心中叫苦，若在正常的情况下，他这半步不但不会退，且可施展精微手法，绞击对手的厚背刀，来个连消带打，只要能抢占上风，大有机会杀死对方。最理想当然是制着刘裕，那时便可讨价还价，保命逃生，只恨现在却不是正常的情况。

从峥嵘洲逃到枚回洲，是他一生中最惶恐无助的时刻，仿如从天上的云端直掉到地上的污泥里，体能大幅消耗，心胆俱丧，武功发挥不出平时的五成，纵有拼死之心，却无拼死之力。反之刘裕却正处于最佳的状态下，这平平无奇的一刀，实是刘裕精气神全注其内的一刀，有撼天摇地的威势。

桓玄终于明白刘裕刚才冷嘲热讽的含意，是笑自己仍是不明形势，眼前摆明是绝不公平的情况，而这种情况正是刘裕一手营造出来的。刘裕并不是要给自己公平决斗的机会，而是一心要杀死自己。

明白归明白，可是高手过招，棋差一着，回天乏力。桓玄真气被刘裕狂猛的刀劲硬逼回去，逆脉而冲，登时血气翻腾，眼冒金星，不要说反击，能于退半步后立稳已非常不容易。

刘裕郁积的仇恨和怨气尽泄于此一刀之中，心中的痛苦却是有增无减。更晓得已取得主动上风，厚背刀从断玉寒弹起，旋风般转身，厚背刀回飞一匝，横扫桓玄腰身，不予桓玄回气的空档。

他之所以在反攻桓玄的连场大战中，取得节节胜利，皆因战略运用得宜。今次与桓玄的决战，亦经过精心的部署。

他一直深深记着屠奉三的提点，桓玄纵有千万缺点，但无可否认的是桓玄确为武学的奇才，其断玉寒能继九韶定音剑后，成为江左高门的第一名器，实非侥幸。他的目的是要手刃桓玄，为淡真洗雪耻恨，而非是要得到击败“九品高手榜”上第一高手的荣耀，所以他巧妙布局，务要削弱桓玄的体力斗志，使他在众叛亲离、四面楚歌的绝境里，失去战力和高手的沉着。

正因掌握了桓玄的弱点，所以一上场，他采取以硬撼硬的策略，逼桓玄硬拼，他要让死亡的阴影笼罩桓玄，令桓玄恐惧害怕，受尽压力和折磨，直至他授首的一刻。

当他旋转之际，刘裕一直强压着对王淡真的思忆和爱怜，此刻似山洪暴发，狂潮般涌过心灵的大地，再抑制不了。

“当！”

厚背刀横扫在桓玄反手疾挡的断玉寒处，发出如闷雷般劲气正面交锋的响音，相击处迸出火花。

今回桓玄更是不济，被刘裕扫得连人带刀，横跌向左方。

四周爆出轰天呐喊声，人人看得喜出望外，皆因料不到战况如此一面倒，桓玄如此不中用。

北府兵一众将领，却明白这样的战果才合理，此更为上惯沙场的北府将领如何无忌、魏咏之者，看不起高门子弟的原因。刘裕的刀法是从沙场实战千锤百炼培养出来的刀法，而养尊处优的高门子弟如桓玄者，却欠缺这种没有其他方式可取代的锻炼。在正常的情况下，桓玄或可以压倒刘裕，但在沉重的压力下和逆境里，刘裕登时把桓玄比下去，更何况桓玄正处于绝境，其意志力连一个普通上惯战场的北府兵都不如。

刘裕的心神正处于极度异常的状态中，他的心被复仇的恨火熊熊燃烧着。最大的痛苦，来自他对王淡真噬心的内疚，如果当日他不顾谢玄的反对，与王淡真私奔到边荒集，王淡真便不用受辱自尽。另一方面他的精神却保持在晶莹通透的巅峰状态下，有如在烈火里一点永不融解的冰雪，完全地掌握着最大仇敌的状况，更清楚桓玄已失去平反败局的能力。

桓玄根本没有机会发挥他精微的刀法，刘裕的以拙制巧，打开始便克制着他。

刘裕狂喝一声，厚背刀如迅雷击电般袭向桓玄。

桓玄脸上血色褪尽，奋起还击。

“叮叮当当！”

刘裕的厚背刀坚定不移的向桓玄砍去，一刀比一刀强劲，一刀比一刀刁钻，全无成法可言，却是沙场杀敌最实际有效的刀法，每一刀都是避强击弱，针对敌人的破绽弱点而发，如水银泻地，无隙不觑。

桓玄节节败退，全无反击之力。

围观者人人心向刘裕，摇旗呐喊，高彦首先带头大嚷道：“桓玄倒下！”接着全体附和，只听“桓玄倒下”的呼喊声，潮水般起落，撼动着枚回洲，刺激着桓玄的心神。

“呛！”

桓玄踉跄跌退，刘裕则凝立不动，厚背刀锋直指桓玄。

四周登时变得鸦雀无声，人人睁大眼睛，看桓玄会否就此一倒不起。

桓玄终于勉强立定，披头散发，容色苍白如厉鬼，双唇颤震，握刀的手也抖动起来，再没有半点风流形象，更不要说帝王的风采。

接着桓玄的左肩、右腰和右大腿处同时渗出血迹，浸透衣裤，原来已中了刘裕三刀，变成强弩之末。

刘裕仰天笑道：“桓玄你有想过会有今天吗？还待在那里干什么？是否想流尽鲜血？还不过来受死？”

桓玄狂喝一声，提起全身劲气，箭矢般往刘裕投去，断玉寒化作长芒，反映着四周的火把光，直击刘裕。

王淡真盛装坐船往江陵的情景，浮现刘裕心湖，这是令他最神伤魂断的一幕，他永远不会忘记，不过一切会随着即将发出的一刀作个了结，过去会随他手刃桓玄深深埋葬在记忆的最深处，他要面对的，正是眼前扑过来拼命的人，间接或直接为他缔造的未来。

刘裕心神进入止水不波的武道至境，左拳击出，正中断玉寒，轰得断玉寒激荡开去，收回拳头时，腰身猛扭，趁桓玄空门大露之时，厚背刀直搠而去。

桓玄留不住势，几乎是把自己送向刀锋。

厚背刀贯腹而入。

桓玄全身剧颤，软伏刘裕身上。

刘裕凑到他耳边以他仅可耳闻的声音道：“这一刀是为淡真送给你的，淡真正是我刘裕最心爱的女子，桓玄你清楚了吗？”

桓玄双目射出难以相信的神色，接着两眼一瞪，就此断气。

纪千千同时矛盾得要命。

她终于想通慕容垂那几句有关个人荣辱的话，极可能是与他履行诺言的誓约有直接关系，因为慕容垂立誓时说，如有违誓，他将永远见不到都城，那也只是与个人有关，不像拓跋珪是以整个拓跋族立誓。慕容垂赴决战场时没有看她，是不是心中有愧呢？

以拓跋珪的精明，怎会察觉不到慕容垂在誓言中取巧。或许对拓跋珪来说，只要慕容垂死掉，其他的事再不放在他心上，但拓跋珪难道没想过慕容垂即使战败，拼着牺牲自己的个人荣辱，也不会把她们主婢交出来吗？

这个与她和小诗最有关系的切身消息，也是最关键的消息，她却没法向燕飞传送，怕的是扰乱燕飞心神，令他因方寸大乱而饮恨于慕容垂的北霸枪下。

这是生命里最奇异的时刻，她再分不清楚什么是希望？什么是绝望？两者间似难有明显的分界线。

当慕容垂甩镫下马的一刻，燕飞的注意力从纪千千和小诗身上移开，集中到慕容垂去。

向雨田说得对，慕容垂的武技确已臻达凡人体能的极限，任何一个举止，动作与动作之间，都是完美无瑕，不露丝毫弱点破绽。要在不杀他的情况下击败他，是根本不可能的，而最有可能的结果，是自己在有所顾忌下，落败身亡。

要击败慕容垂，必须双管齐下，就是出其不意，再加上使出小三合的终极招数。

由于两人曾经交手，所以慕容垂对他早有定见，对他的剑法更是心中有数，正是慕容垂这种柢固根深的偏见，成为慕容垂没有破绽中的唯一破绽。

破绽是慕容垂的心。

慕容垂不但是兵法大家，且是武学的一代宗师，不论群战独斗经验，均无比丰富，一旦让他守稳阵脚，展开攻势，而自己又不能施展小三合与他比拼谁能挨至最后的一刻，将会重演当日与向雨田诈作生死决战的情况，他燕飞只能见招拆招，以保不失，陷入被动的劣况。

而凭慕容垂的识见眼光，会逐渐摸清楚他的虚实，阴水阳火对慕容垂的威胁力，将不住削减。

当那种情况出现时，他唯一保命的方法，就是以小三合作反击，结果仍然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这也是燕飞最不愿见到的情况。

此时他和慕容垂离决战场各有百多步的距离，两人以同一速度缓缓前进，宛如预先约好似的。

整个日出原鸦雀无声，除了火炬猎猎作响，和夹杂在吹过草原长风中的马嘶骡鸣，天地一片肃杀。

两方于近处观战者，无不生出透不过气来、难堪压力的沉重感觉。

燕飞晓得自己必须在这百步间想出取胜的方法，否则他不是永远再没法凭自己的力量离开战圈，就是永远失去纪千千和小诗。

荒人的所有希望、拓跋族的盛衰存亡，全落到他肩头去。

对！

要击败慕容垂，胜负须决定于一招之内，如此方能出其不意，以奇制胜，就像今次慕容垂在战场上被逼处下风，不得不冒险接受挑战，正因他们有纪千千暗中通风报信，遂能以奇制奇，令慕容垂一筹莫展，不予慕容垂另一个反败为胜的机会。

同样地道理，可用于眼前的决斗中。

“轰！”

燕飞的脑际如被闪电击中，元神提升，阴神阳神浑融为一，精神灵觉提高至超越凡人的无上层次。

一切都变慢了，慕容垂的速度也似放缓下来，事实当然是一切没变，变的是燕飞本身的速度，他的感觉正以快上一线的速度在运转，相比下慕容垂的步伐慢了起来，虽然只是微仅可察的变化。

离战圈只余十多步远。

慕容垂双目神光电射，一眨不眨地瞪着燕飞，每一步都是那么肯定，每一步都保持同样的速度，由双手持枪改为单手持枪，接近他的炬焰呈现出受压的异况，往内弯折过去。

燕飞体内阴水阳火同时运行，在这一刻，他忽然感激起孙恩来，如非与孙恩有合力开启仙门的宝贵经验，他燕飞将没法拿捏开启仙门力道上的轻重，现在他却是心中有数。

“嗤嗤嗤嗤！”

慕容垂的北霸枪弹上天空，化作无数枪影，形象姿态威猛至极点，尽显其北方霸主不可一世的气概，令人见之心寒胆丧，却没有人呐喊喝彩，因为观战的每一个人，心中的负荷实在太难消受了。

两人同一时间进入决战场。

“铮！”

蝶恋花出鞘，人人生出奇异的感觉，反映着焰光的蝶恋花，再不是普通利器，而是充盈灵性的神物。除向雨田和纪千千外，没有人明白为何对蝶恋花有这种古怪的感觉，可是事实偏是如此。

慕容垂踏入战圈，枪影消去，北霸枪真身现形，被他以右手握着枪尾，直指星空，情景诡异。

蝶恋花遥指慕容垂。

蓦地北霸枪从高处落下，到枪锋遥对蝶恋花剑锋的刹那，慕容垂改变单手擎枪的握枪法，变为双手持枪，接着也不知是人推枪还是枪带人，北霸枪如离弦之矢，以惊人的高速向燕飞疾刺而去，观者立时生出惨烈的感觉，仿似草原星空、天和地，全被此能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枪牵引，这在真气积蓄至顶峰发出的一枪，实有无可抗御的威势。更令人震栗的是慕容垂在战略上的高明处，把长兵器和重兵器的优点发挥尽致，只要抢得一线的上风，可趁势追击，直至对手落败身亡。

就在慕容垂发动攻击的一刻，燕飞掠出，蝶恋花横过虚空，往慕容垂的北霸枪刺去，正面迎击慕容垂。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包括对手慕容垂在内，燕飞在移动的速度上是克制着的，极力保持着与慕容垂同样的速度，依目前双方的距离，蝶恋花和北霸枪的交击点，恰在战圈正中的位置。

绝大多数的人并不明白，燕飞为何如此愚蠢？纵使两人功力所差无几，但如此正面硬撼，慕容垂势必占了长兵器和重兵器的便宜，尤其是北霸枪为精钢打制，燕飞的蝶恋花动辄有寸断碎裂的可能性。

没有人能在事前料到，情况竟会如此发展。

慕容垂虽感到不妥当，可是他的北霸枪已成一去无回之势，连他身为物主亦没法改变即将发生的事。

围起决战场的百枝火炬均呈现焰火收缩的奇异情况，可见两人的气场，是如何强大和惊人。战圈一带倏地转暗，令情况更趋凶险。

倏忽间，两人从五百步的距离，缩减至三十步，眼看剑枪眨眼间交击，令任何人都意想不到的变化出现了。

在快无可快的速度下，燕飞蓦地增速，这个超越了凡人体能的改变，顿然令似是注定了的命运彻底改变过来。

交击点再不是在圈内正中的位置发生，而是偏往慕容垂的一方。

高手相争，特别是慕容垂和燕飞这个级数的绝顶高手，每招每式，均心连手、手连兵器，自然而然达至最精微的计算，得出最佳的成果。慕容垂的一枪，正是这种计算下的攻击，其真气的运转，恰于接触对手剑锋的刹那，攀上最巅峰的状态，催发出他能臻达最强劲的攻击。燕飞的改变，是根本不可能的，偏偏在眼前铁证如山般发生，登时令慕容垂预算落空，出现了差之毫厘的破绽，可是慕容垂已没法变招，根本不可能变招。

燕飞一方的拓跋族战士和荒人，来不及喝彩叫好，不但因他们紧张得难以呼吸，更因战况变化得太快，没有人赶得上那种速度。

二十步。

燕飞臻至他阴阳二神合一的速度上限，蝶恋花再生微妙变化，由直击改为往下沉去，然后往上斜挑。

人人心头剧颤，上挑的力道当然及不上直击，且燕飞如此临时变招，肯定在气势和劲力上都及不上先前直击而去的威力，纵使可挑中枪头，也没法改变慕容垂的枪势，燕飞为何如此愚蠢？

只有燕飞和旁观的向雨田明白，别人的不了解是当然的，因为燕飞用的并不是凡世的招数，而是能破碎虚空的终极绝招——“仙门诀”。

水中火发，火中水生。

至阴之水和极阳之火，从燕飞腕脉注入蝶恋花去，最奇异的现象在观者不能置信的情况下出现，长剑一边变得雪般净白，另一边则化为火般通红，便像一白一红两道光焰，从下往上以一个充满了某种无法形容玄理的弧线，疾挑北霸枪锋。

燕飞和慕容垂在万众期待下，终于正面交锋。

蝶恋花挑中北霸枪。

四周火炬同时熄灭。

所有人期待剑枪交接的声音没有响起，战圈在两方火把光不及的中间处没入黑暗里，决战的两人也似从草原上消失。

在敌对双方所有人的心脏似要跃咽喉而出，紧张得要命的时刻，战圈中心处出现一点强烈至令人无法直视的烈芒，接着是激雷般的爆响。

最奇怪是烈芒的照射并不及远，只映照出蝶恋花挑中北霸枪尖的刹那光景，倏又消去。

“轰！”

除燕飞和向雨田外，没有人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后果却是清楚分明。

燕飞和慕容垂再次现出身形，感觉就像刚才他们被绝对的黑暗吞噬，星光月照再不起丝毫照明的作用，到此刻黑暗才再次把他们吐出来。

两人同时往后抛飞。

燕飞首先着地，踉跄挫退数步，方勉强立定。

慕容垂却如断线风筝直往己方抛掷，落地后直滚在地上，翻翻滚滚十多步，始跳将起来，手上仍握着北霸枪，但只剩下枪柄，枪锋两尺多长的另一截，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的距离拉远至十多丈，慕容垂更跌出战圈外。

草原上鸦雀无声，刚才发生的事太震撼了，两方的人均尚未回过神来。

慕容垂握着枪柄在发呆，既不能相信，更不明白。

卓狂生等则全看呆了眼，没有可能的事终于变成可能，燕飞不但成功把慕容垂击倒地上，还成功使他的武器“离手”。

燕飞此时全身发软，刚才在蝶恋花剑锋开启了一个一闪即逝的“小仙门”，虽未足供人穿越，但已成功破掉慕容垂惊天动地的一枪。

所有人仍是骇然无语，目光则全落在提着断枪呆立的慕容垂，看他肯不肯认败服输，履行诺言。

燕飞更担心的是，慕容垂虽受创伤，却并非很严重，如果他坚持再战，真力过度损耗的自己，肯定会丧命于他的断枪之下。

慕容垂仰望夜空，脸上现出决断的神色，忽然抛开断枪，沉声道：“我输了！”

拓跋珪的一方首先爆起震天的喝彩欢呼，接着是月丘和崔宏的战士，最后轮到军都关的荒人狂呼大叫，人人都知道燕飞赢了。

燕人观战队伍内的纪千千亦欣喜如狂，却因周围所有人都神情木然，故不敢表现出来。纪千千把握时机呼唤燕飞，可是燕飞却因耗用真元，茫无所觉。

慕容垂目光投往燕飞，没有说话。

呼叫声逐渐沉落下去，片刻草原又回复先前肃默的情况。

另一边的拓跋珪容色不变的看着慕容垂，他最希望看到的情况，正在眼前发生着，对燕飞，他是尽了兄弟的情义，现在一切就要看慕容垂是否肯履行誓约承诺。他保持缄默，因他比任何人更明白慕容垂，不愿因自己的说话影响情况的发展。

燕飞的真气逐渐回复，但仍未达可以再次全力出手的程度。

慕容垂往后退去，连退二十多步后方停下来，缩短了与己方人马的距离，背向着己队，沉声喝道：“给我把千千小姐和小诗送过来。”

小诗惊喜的“呵”一声叫出来，往纪千千瞧去，后者却现出戒备的神色，没有回应她的目光。

左右众将正欲执起牵引纪千千主婢的马缰，风娘喝止道：“千千小姐和小诗两人，由老身负责。”

纪千千朝风娘瞧去，见她一脸坚决的神色，显然在此事上绝不会让步。

慕容农面露难色，道：“这是……”

风娘毅然截断他，接着两手探出，分别抓着纪千千和小诗坐骑的缰绳，排众而去，在这样任何微小动作都可招致误会的时刻，谁敢动粗阻止她？

荒人们大感不妥当，照协议，此时慕容垂该先行派出手下，把粮车驾回营地去，收粮和还人同时进行。可是因纪千千主婢仍在慕容垂手上，没有人敢出言反对。

燕飞亦心生疑惑，只恨最少还要一盏热茶的工夫，他才可勉强再出手。由于他现时距离慕容垂近五十丈，远水难救近火，妄然出手反会招致慕容垂的激烈反应，故只能静观其变，心中的焦虑，直接影响到他复原的速度。

纪千千往风娘瞧去，她看来神情平静，纪千千却晓得风娘如自己般，正怀疑慕容垂履行诺言的诚意。

刚才慕容垂的全力一击，仍在纪千千脑海里留下深刻的印象，天下间恐怕只有燕飞能破他这力能裂石开山的一击，自己虽然有长足的进步，可是未成气候的至阳之气，实在难抵慕容垂如此一击。

她终于明白了，际此民族生死存亡的关头，慕容垂不但抛开了个人的荣辱，还抛开了对她的爱恋，准备牺牲她和小诗，好引得荒人亡命来攻，拓跋珪则进退两难，当荒人被收拾后，拓跋珪的末日也不远了。

看着愈来愈接近的燕飞，她的情绪愈趋低落，双方是如此接近，可是无形的刑场却把他们阻隔开来，刽子手正是离她只有三十多步，背向着她的慕容垂。纪千千默默运功，提聚功力。

从没有一刻，她是如此痛恨慕容垂。

倏地慕容垂拔身而起，在高空连续两个翻腾，凌空一拳朝纪千千轰去。

拓跋珪一方人人惊骇欲绝，向雨田首先飞身下马，如飞奔去，接着屠奉三、慕容战等夹骑冲出。

拓跋珪大喝道：“杀！”

领先追着荒人而去，登时带动全军，人人不顾性命的朝慕容垂所在处杀去。

这边的慕容农亦祭出佩刀，大喝道：“为慕容鲜卑族而战。”领军朝前冲去。

燕飞就在慕容垂双脚离地的一刻掠出，只恨速度及不上平时的一半，不由生出绝望的感觉。

谁都知道，没有人能挽回即将发生的惨事。

拳风令纪千千差点窒息，她没暇去看小诗的情况，正要拼死还击，旁边的风娘已跃离马背，大喝道：“小姐快带小诗走。”

纪千千醒觉过来，完全出乎慕容垂和风娘意外的腾身而起，掠往小诗，安然落在小诗身后。

“砰！”

慕容垂一拳命中风娘胸口，连他也没想过风娘会全不挡格的挨他一拳，风娘眼、耳、口、鼻同时绽出鲜血，全身骨骼碎裂，但死前一双眼神仍似在告诉慕容垂，她再没有欠慕容垂什么。

风娘尸身往后坠跌的一刻，纪千千催马斜斜冲出。

慕容垂临危不乱，先消去风娘护体气劲的反震之力，双脚落地后横移过去，又一拳往纪千千背心击去。不过气势已泄，加上刚才一拳牵动到被燕飞重创的内伤，此拳实大不如前，用不上平时两成的功力。

纪千千见燕飞已奔出战圈，离她和小诗不到百步的距离，精神大振，抛开对慕容垂武功的恐惧，扭身反手，一掌往慕容垂的铁拳击去。

拳掌相接，最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啪”的一声，纪千千娇躯剧震，慕容垂却应掌抛飞，还凌空喷出一口鲜血。

赶来的燕飞、向雨田、荒人和拓跋珪一方的战士，人人喜出望外，不能相信。

纪千千不理翻腾的血气，一手控缰，另一手搂着小诗，双脚则不住夹马催行，战马放开四蹄，如飞奔向燕飞。

拓跋珪一方欢声雷动。

燕飞此时眼中只有纪千千和小诗两人，再没有闲情去留意慕容垂的情况。

纪千千勒收缰绳，令战马减速，一股莫以名之的喜悦，在全身流动，唯一的遗憾，是风娘牺牲自己，以换取她们的生命和自由。

小诗全身抖颤，今回却不是因惊慌所致，而是不可能的事终于变成可能，再没法控制心中的激动情绪。

燕飞终于赶至，大叫道：“千千！”

纪千千从马背上俯身落下，投入燕飞安全温暖的怀抱里。

战士们从他们两旁驰过，潮水般往敌人冲杀过去。

后记

老人叹道：“终于说完这台书了，多少天哩？”

团团围着他坐在宗祠长石阶上的三十多个小孩子，连忙竖起小手指数日子。这群小孩最大的只有十二岁，最小的不到五岁，其中一个大眼睛的小女孩首先嚷道：“今晚是第二十三夜哩！”

在老人两旁的风灯映照下，三十多双天真的眼睛充满着期待、渴望和好奇的神色，牢牢的瞧着他。

自从老人到这个民风纯朴的小山村后，村内的孩子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娱乐，晚饭后集中到这里来，听老人讲边荒的故事。

小男孩抱怨道：“书还未完结呢！怎么就说说完了？”

说书老人大部分脸庞都被花白的发须掩盖，令人感到他额头上三道深深的皱纹特别明显瞩目，一双眼睛更被眼皮半掩着，有点似看不见东西，可是当他说书说到心驰神往的时候，他的眸珠会从眼皮内射出慑人的神采。闻言微笑道：“任何故事，总有终结的时候，今夜将是我在曲水村最后的一夜，你们有什么事想知道的，趁现在问，错过今夜将再没有机会，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会到哪里去，更不晓得会不会回来。”

一个小孩嚷道：“那恶人慕容垂最后是否被燕飞宰掉了？”

老人干咳两声，点头道：“问得好！慕容垂虽然伤势颇重，但在手下拼死保护下，逃回营地去。如果慕容垂能抛开一切，立即觅地疗伤，说不定可以复原过来。可是他为了大燕国，强把伤势压下，连夜通过浮桥往北岸撤军，绕过太行山东端，欲返回中山去，还亲自领军抗拒拓跋珪的追击，终于伤势复发，未到中山便一命呜呼，应了他违诺的誓言。自此大燕国一蹶不振，而拓跋珪则取慕容垂而代之，成为北方的霸主。”

另一个小女孩问道：“纪千千有没有嫁给燕飞呢？”

老人捻须欣然道：“荒人并没有参与追击慕容垂的战役，大队返回边荒集去，边荒集由那一天开始进入它的全盛期。纪千千有没有嫁给燕飞，没有人清楚，也没有人着意，边荒集从来不是一个讲礼俗的地方，只知燕飞和纪千千一直形影不离，他们在边荒集生活了近三年，然后飘然而去，从此不知所终，再没有人见过他们，也没有人听到关于他们的消息……唉！”

年纪最大的小孩讶道：“老公公你为何叹气呢？”

老人苦涩地道：“没什么，只是一时感触吧！至于纪千千的爱婢小诗，成了第一楼的老板娘。老庞是个认真的人，迎娶小诗时在第一楼大排筵席，但宾客太多了，结果喜酒足足喝了七日七夜，是边荒集罕有的盛事。”

年纪最小的女孩羞怯的问道：“之后呢？”

老人双目射出缅怀的神色，道：“燕飞携美离去后，边荒集的兴盛仍持续了十几二十年，直至边荒集的元老死的死，走的走。到最后一个元老、夜窝族的领袖姚猛离开边荒集，边荒集终走上衰亡之路。此时的天下，逐渐形成北方的拓跋珪和南方的刘裕对峙的局面，两人均明白边荒集在战略上的重要性，在再无顾忌下，双方力图取得边荒集的控制权，荒人夹在中间成为磨心，情况转趋恶劣，商旅更视边荒集为畏途，再不能回复以前的盛况。”

又叹道：“唉！我真的要走了！”

众孩童纷表不依。

老人微笑道：“我也舍不得你们，可是别村的孩子正等待着我呢？”

一个小孩天真的问道：“你说的故事是真的吗？”

老人缓缓起身，道：“你当它是真的，它便是真的；你当它是假的，它便是假的。真真假假，人生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接着从纷纷起立的小孩之间穿过，踏上通往村口的石板路。众小孩追在他身后，直送他至村口。

老人转身张开双手，拦着孩童，笑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庞老板的婚宴虽长，七天后还是结束了。回家睡觉吧！愿你们今晚人人有个好梦。”

接着转身便去。

其中一个小女孩高声叫道：“边荒集还在吗？”

老人长叹道：“为何要知道呢？”接着以他苍老沙哑的声音唱道：“北望边荒犹万里，狂歌烈酒惜凋残！英雄美人今何在？孤石大江独钓鱼。”

歌声远去，随老人没入林木间的暗黑里，但他悲怆的歌声，仍萦绕众人的耳际。

义熙十二年八月，刘裕大举北伐，先锋部队分四路挺进，一路由王镇恶、檀道济自淮、泗进取许昌、洛阳；一路由沈林子、刘遵考率领水师，以配合和支援王镇恶；一路由沈田子、傅弘之领军，进攻武关；最后一路是王仲德的水军，自淮入泗，自泗入清，由清水进入大河。

刘裕则亲率主力大军，进入边荒，直扑边荒集，当他抵达边荒集，荒人早作鸟兽散，人去楼空仿如鬼域。

刘裕在众将簇拥下，由东门入城，策骑于东大街上，第一楼矗立前方，记起前尘往事，当年在边荒集的日子，不胜唏嘘。

“边荒集终有一天，毁在你的手里。”

屠奉三这句话，言犹在耳，似是在昨天说的，但眨眼已过十多个寒暑。

刘裕生出无奈的哀伤感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次北伐不论成败，边荒集将不再存在。胜的话，边荒重归版图之内，变成帝国其中一座城池；如是无功而返，他必须下令彻底摧毁边荒集，以免落入劲敌拓跋珪手上，成为拓跋珪最前线的基地、攻打南方的踏脚石。忆起了往昔在边荒集的动人岁月，比对起眼前荒凉圮毁的情景，尤添愁绪。

边荒集的故人中，他见过高彦，前年高小子从两湖携妻儿来见他，方晓得小白雁为他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刘裕还破戒陪他喝了三晚酒。

自手刃桓玄后，他没有一天闲着，无法抽身到边荒集去探一众老朋友，到得知燕飞和纪千千离开边荒集，也就大感意兴索然，再没有动过到边荒集来的念头。今天终于来了，却是这么的一个局面。

正想得入神，亲兵来报，说在古钟楼上发现一个铁箱，以条子封着，条子上写着“刘裕亲启”四个字。

刘裕大讶，连忙催马朝古钟场奔去，直上钟楼之巅，只见在观远台正中处，四平八稳放着一个尺半见方、高二尺的铁箱子，封条果然写着“刘裕亲启”四字。

刘裕认得是卓狂生的墨迹，心中一动，道：“你们给我退下去。”

众亲兵亲将依言离开，到只剩下他一个人，刘裕在铁箱前屈膝跪坐，撕去封条，找到铁盒的开关，揭开盒盖，一看下热泪登时夺眶而出，再忍不住被边荒集勾起缅怀不能挽回的过去的深刻情绪。

铁盒内装载的是一垒厚厚的手抄本，上书《边荒传说》。

《边荒传说》全书完

目录

第一章 末路豪雄

第二章 飞龙在天

第三章 大军压境

第四章 道消魔长

第五章 神秘巨舫

第六章 含冤入狱

第七章 绝处逢生

第八章 当时明月在

第九章 情到浓时

第一章 末路豪雄

浪翻云步入观远楼二楼厢房雅座，恰是华灯初上时分。观远楼在怒蛟岛上，属于小酒楼的规模。浪翻云爱它够清静，可以观望洞庭湖外的景色，所以这两年来成为观远楼的常客。两年了！自惜惜死后，转眼便两年，他真的不知道这些日子是如何度过的。想到这里，意兴索然！

怒蛟岛在江湖黑道上赫赫有名，与赤尊信的尊信门、黑道大豪干罗的干罗山城，同被列为武林黑道的三大凶地。这三股势力，主宰着当今黑道的命运。有人预言，只要这三股势力打破均衡，合而为一，就是天下遭殃的时刻。

这一种趋势正在发展，确实内情异常复杂。怒蛟岛是洞庭湖上一个占地数万亩的大岛，岛上山峦起伏，主峰怒蛟岭，矗立于岛的中心地带。怒蛟帮的总部怒蛟殿，建于山腰处，形势险峻，易守难攻。这等建筑，是与浪翻云并列为怒蛟双锋，人称右先锋的凌战天精心设计和督建的。接近三千的怒蛟帮众，过万的家眷，聚居在沿岸一带的低地，热闹升平。赌场、妓院与酒楼林立、贩商云集、胜比繁华的大都会，又俨如割地称王。自上一任帮主上官飞，以怒蛟岛为基地，在左右先锋“覆雨剑”浪翻云和“鬼索”凌战天两人的协助下，南征北讨，把湖南、湖北洞庭湖一带收归势力之下，其影响力借着长江东西的交通，几乎遍及中原。贩运私盐，又从事各种买卖，坐地分肥，使一般帮众，都家产丰厚，遑论头目级以上的人物。有钱能使鬼推磨。钱也促进了这个湖岛的兴旺。

浪翻云对窗坐下，要了两大瓶女儿红。窗外淡淡一轮明月。洞庭湖水面波澄如镜，月色下闪闪生光。秋露迷茫凝月影，寒斋清冷剩梅魂。惜惜就是在明月迷蒙的一个晚上，欲舍难离下，撒手归去。浪翻云没有流泪，他从不流泪！湖内有灯火疾掠过去，浪翻云知道是帮中的巡逻的快艇。近年来以四川云南一带为基地的尊信门，在完成了对西陲的控制后，魔爪伸向中原，威胁到怒蛟帮的存在，形势已到一触即发的险境。自惜惜死后，浪翻云从不过问帮内事务，现任帮主上官鹰继承父业，锐意图强，乐得浪翻云投闲置散，好维持自己的处事作风，也让新兴的力量建立起来。

成又如何，败又如何！纵能得意一时，人生弹指即过，得得失失，尽归黄土。譬之如惜惜的绝代风华，还不是化为白骨！浪翻云心内绞痛。长达四尺九寸的“覆雨剑”仍系腰际，这宝剑曾是他的命根，现在却像是废铜烂铁，对他没有丝毫意义。挂着它只是一种习惯。

一阵轻微的步音传入耳内。浪翻云知道有高手接近。步音熟悉。一人推门进来，随手又把门掩上。坐在浪翻云对面的位置。这个男子容貌瘦削英俊，两眼精明，虎背熊腰，非常威武。正是与浪翻云齐名的右先锋“鬼索”凌战天。凌战天的身体刚好挡着浪翻云望向窗外的视线。浪翻云无奈，把欣赏洞庭湖夜月的目光收回，心内一阵烦躁，知道今晚又要面对险恶的世情。

凌战天今年三十五，比浪翻云小了一岁，正值壮年的黄金时代、生命的顶峰。浪翻云望着这个帮内最相好的兄弟，想起当年两人出生入死，共闯天下；勉力提起精神，露出一个罕有的笑容道：“战天，明天你即要起程往横岭湖的营田属帮，我借此机会，为你饯行。”

凌战天道：“你居然也知道了。”

浪翻云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满。的确是，若非为他打点日常起居的小郭告诉他，即使凌战天离去多久，他也不会知晓。自惜惜死后，什么事他都不想过问，也不想理会。想到这里，对这生死之交生出了一份内疚。

浪翻云温和地道：“放心去吧！有我浪翻云在，定保你的妻儿平安。”当时帮规所限，外调者一定要把妻儿留在岛上，借此牵制部下。

凌战天敛容正色，正要发言，浪翻云一抬手，阻止了他说话，道：“休要再提，前任帮主待我等恩深义重，岂可在他老人家魂归道山，便反对他的后人。叛帮另立之事，不可再说。”

凌战天面容浮现一片火红，双目射出激动的神色，怒声道：“大哥，这个恕难从命，我们明天以后，可能再无相见之日，心内之言，不吐不快。”

面对这个有生死交情的兄弟，听到他语气悲愤坚决，浪翻云尽管不愿，亦不得不让步，叹道：“你说。”只有简单的两个字，似乎连多一字也不想说。

凌战天道：“恕小弟直言，自新帮主上官鹰继位后，不断安插像翟雨时、戚长征、梁秋末等无能之辈，把持帮务；一班昔日以血汗换回怒蛟帮偌大基业的弟兄，却一一遭受排斥；不是权力被削、调往无关重要的位置；便是被派予完全没有可能成功的任务，不幸的身死当场，较幸运的也横加办事不力的罪名，以致人心离散。”他的声音愈说愈响，愈说愈激动，完全是一种不计后果的心态。

一直以来，凌战天以冷静精明著称，可是在他最尊敬的大哥面前，他内心的感情像熔岩般爆发出来。凌战天胸口强烈地起伏，待得平静了一点，继续说：“自从上官鹰娶得干罗那不知从何冒出来的女儿干虹青后，更变本加厉；一方面加强排挤我们这群旧人，另一方面，又筹谋与野心勃勃的黑道巨擘——干罗山城的主人‘毒手’干罗合伙，说是联手对付尊信门主‘盗霸’赤尊信的扩张。其实干罗这绝代凶魔，恶名昭彰，这样引狼入室，徒然自找灭亡。”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哽咽。浪翻云一言不发，定定地望着杯内色如玛瑙的醇酒。酒醒何世？

凌战天俯身向前，双掌十指按在桌面，因用力而发白，桌面被抓得吱喳作响，沉声道：“老帮主和我们打出的天下，难道要眼睁睁拱手让人吗？”他的双眼充满怒火。顿了一顿，坐直身子，道：“大哥在帮内的声望不作第二人想，只有你能力挽狂澜于既倒，怎可以这样无动于衷？”

浪翻云一手握起满杯醇酒，一仰头，那酒似箭一般射入喉咙内，一股火热的暖流往身体各处窜去。面容却如千古石岩，不见丝毫波动。溅出的酒洒在襟前，亦不拭抹。凌战天把心中积郁了近两年的话，一口气痛快地说了出来，情绪宣泄后，人也逐渐平复下来。他知道若不能使这个与赤尊信和干罗并列江湖黑榜十大高手的“覆雨剑”浪翻云振作起来，前途再没有半点希望。

凌战天续道：“三日后‘毒手’干罗便会亲率手下凶人‘破心拐’葛霸、‘掌上舞’易燕媚、‘封喉刃’谢迁盘等，倾巢而来。分明要一举把我帮接管过去。”一阵悲笑，哂道：“可怜上官鹰那小鬼对付自己人用尽心机，遇到兴亡大事，却晕头转向，不辨东西，还以为平添臂助，可以对抗赤尊信那个魔君。分明是被妖女干虹青玩弄于股掌之上。”

浪翻云闭上双目，不知是否仍在听他说话。凌战天不作计较，时间无多，明天他将被外放到营田，那时鞭长莫及，只能空叹奈何，急忙续道：“现在干罗唯一忌惮的人，就是大哥。我被外调他方，一定是干虹青受干罗指示下所为，尽量削弱大哥各方面的助力，届时大哥孤掌难鸣，还不是任人鱼肉。眼前唯一生路，就是在干罗抵达前，把领导权争取过来。怒蛟帮的生死存亡，全在大哥一念之间。”浪翻云再干两杯烈酒，神情落寞。

凌战天愤慨的眼神，转为怜悯的神色，放轻声音道：“大哥！不要再喝了，自从大嫂病逝后，没有一天你不喝酒，即使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酒毒的蚀害呢。”言下不胜惋惜。若非浪翻云意气消沉，全无斗志，干罗和赤尊信等虽说是一方霸主，纵横无敌，亦不敢这样明刀明枪，欺上头来。兼之现任帮主上官鹰乐得他投闲置散，好让他从容安排，弃旧纳新，建立自己的班底势力。外忧内患，使曾经雄霸长江流域的怒蛟帮，势力大不如前。

当时天下黑道鼎足而立，干罗山城以北方为基地，控制黄河两岸。尊信门则以四川、云南一带为据点，势力笼罩了中国西陲。怒蛟帮占据中部地带，包括湖南、湖北、河南江西等肥沃的土地。无论是处在北方的干罗山城，又或在西陲的尊信门，若要在中原扩张势力，都自然而然要先攻克中原霸主。换言之，就是要先击败怒蛟帮。但怒蛟帮昔日上官飞健在时，一代豪雄，统率全帮，武功有浪翻云，组织有凌战天，极一时之盛，无隙可寻，稳如泰山。不过自从上官飞五年前逝世，浪翻云两年前丧妻，叱咤一时的长江第一大帮，已是今非昔比。纵使如此，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帮内好手仍众，若非新旧势力倾轧不已，凌战天不相信有人敢这样欺上头来。

浪翻云不理凌战天感慨的眼光，再尽一杯，把酒杯倒转放在桌上，以示是最后一杯。凌战天知道浪翻云给足他面子，心下百感交集。

浪翻云第一次把目光从酒杯移开，望向凌战天道：“战天，不如今夜由你我护送秋素和令儿，逃离岛外，觅地隐居。”他自爱妻惜惜死后，还是第一次这样积极地要去做一件事情。凌战天毫不领情，一声悲啸，站了起来，缓步走向窗前，望向窗外月夜下的洞庭湖。凉风从湖上徐徐吹来，带来湖水熟悉的气味。窗外的明月又大又圆，一点也不似窗内两颗破碎的心，满怀悲郁。

凌战天断然道：“凌战天生于洞庭，死于洞庭。我若要走，就算干罗和赤尊信亲自出手拦阻，恐怕仍要付出可怕代价。我担心的是大哥你，干罗威震黄河，手中长矛，鬼神难测，兼之善耍阴谋诡计……”

浪翻云恰在这时起身，走到窗前。两人一齐望向月夜下的洞庭湖，这个他们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浪翻云喃喃道：“还有多少天是八月十五？”凌战天想起浪翻云的亡妻纪惜惜正是病逝于两年前八月十五的圆月下，知道他忆念亡妻。

凌战天心下悲叹。想他生无可恋，不自杀已是坚强至极。此人才智武功，均不作第二人想，就是感情上死心眼之至。当下眼见多说无益，唯有尽力而为，走一步算一步而已，顺口答道：“还有五天。”

浪翻云沉吟不已，好一会才道：“战天，回家罢，秋素和令儿等得急了。”

凌战天知道他下逐客令，其实他肯听他说这许多话，已大出他意料之外。无奈暗叹一声罢了，转身离去。刚推开门，凌战天又回首道：“在岛南观潮石处，我长期布有人手快艇，大哥只要在石上现身，会有人接应。”欲言又止，终于推门而去。

凌战天步出街外，夜风使他精神一振，恢复平日的冷静机变。想起浪翻云昔日英气慑人，比之如今的颓唐失意，不胜唏嘘！一人在暗处现身出来，是凌战天手下得力的大将庞过之。庞过之坚毅卓绝的面容带着失望，显然从神色上察知凌战天无功而返。

庞过之人极机敏，绝口不提浪翻云的事情，沉声道：“上官鹰方面派人来侦察，都给我方的人截着。”

凌战天眼中寒芒闪动道：“若非我念着老帮主情义，纵有十个上官鹰，也早归尘土。这小子也算了得，势力扩张得这般快速。这次我们硬不给他面子，以后的冲突，会更为尖锐。”

庞过之面容不变，沉着地道：“正式闹翻，是早晚间事，干罗一到，便是摊牌的时刻，可恨在那妖女怂恿下，将副座你硬调外放，令干罗可以在此从容布置，将我们连根铲除。”

凌战天冷笑一声道：“我凌战天什么风浪不曾经过，鹿死谁手，不到最后一刻，岂能分晓？”话题一转道：“明天离去的事，安排妥当没有？”

庞过之道：“一切安排妥当，行走的路线，除了你我之外，只有曾述予一人知道。”凌战天听到曾述予的名字，冷哼一声，似乎对这手下有极大的不满。庞过之待在一旁，静候吩咐。

凌战天心道，我纵横江湖，比现在更恶劣的场面，仍能安然度过，岂是如此可欺，不妨走着瞧吧。一轮明月，高挂天上。好一个和平宁静的晚上。凌战天转头望向庞过之道：“过之，这次我们动用的人手，须有两个条件，首先应是核心阶层的人物，忠心方面无可怀疑；其次必须武功高强，贵精不贵多，才能在防止风声外泄下，发挥最大作用。”

庞过之道：“副座放心，直到现在，所有安排，都循这个方向发展，当然，曾述予是唯一例外。”面上出现一个诡秘的笑容。

凌战天道：“他是我们最重要的一只棋子。他不仁，我不义，也没有什么好说了。”说完凌战天望上夜空。刚好一片乌云掠过，明月失色。明天，名义上他要起程赴营田。三日后，威震黄河的干罗山城主人会大驾光临。五日后，浪翻云亡妻忌辰。所有事情，都堆在这数日内发生。赤尊信的尊信门又如何，他怎会坐视干罗吞掉怒蛟帮，他不来则已，否则一定是在这三日内，米已成炊前到来。风云紧急，龙虎相拼。酒楼外的街道一片热闹升平景象，一点也不像即将有灾劫来临！

干虹青坐在马车内，踌躇满志。一想到可以见到干罗，她便全身火热，阵阵兴奋，干罗这号称无敌的黑道高手，对女人有一种惊人的吸引力。她这个假冒的女儿也不例外。一个时辰前她刚踏上怒蛟岛，手下报告浪翻云和凌战天两人在观远楼商谈的消息。她不惊反喜，连忙回府梳洗，把自己打扮好，然后驱车往怒蛟殿见她的丈夫上官鹰。在任何一刻保持最美丽的形象，是她媚惑男人的一种手段。马车停了下来。车门打开。近卫在车前分两列排开。这种排场，上官鹰最为欣赏。他认为大帮会应有大帮会的气派，排场是必需的。单是这项，讲求实际效率的凌战天等旧人便看不顺眼。新的一代试图争取新的形象和地位；另一方面，旧人坚持旧有的传统和规律，矛盾丛生，自是必然。

干虹青轻摆柳腰，走出马车，顿时车外所有目光全集中在她身上。干虹青深明对付男人的诀窍，她虽然拥有一副美丽修长、玲珑浮凸的胴体，却绝不会随意卖弄风骚，反之她每一个动作含蓄优雅，脸上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凛然不可侵犯的玉洁冰清神情。这样反而使热衷于征服女人的男人，更为颠倒。愈难到手的东西，愈是宝贵。所以当她稍假辞色，他们莫不销魂夺魄。只有那硬汉浪翻云是例外。

即使以凌战天为首的一干旧人，和她站在完全敌对的立场，但从他们眼睛在她身上巡视的神态看来，也可知道他们没有一个不是对她有兴趣和野心的。独有浪翻云例外。他真是对她丝毫不感兴趣。这不是说他对她视若无睹，而是当他望着她时，如同看见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那种眼光令人心悸。浪翻云身材高大，面貌粗犷。皮肤粗黑不用说，双眼细长而常常带上一种病态的黄色，使人不欲久看。可是在干虹青这成熟而对男人经验丰富的女人眼中，浪翻云另带有一种神秘奇异的吸引力。他的确有异乎常人的卓特风范。况且浪翻云虽然外貌粗犷豪雄，但头发和指掌都比一般人来得纤细。干虹青知道这外貌吓人的粗汉，绝不如表象的钢铁模样，而是一个温柔、多情和细心的男子。否则他也不会因妻子的病逝而陷入这样的境地。

无论如何，一般人都追求表面的美，所以粗犷的浪翻云有幸遇到一个极懂欣赏他的妻子，种情自深，以致不能自拔。想到这里，干虹青步进怒蛟殿的大堂。刚好一个人迎面而至，原来是上官鹰手下的第一号谋臣和大将——翟雨时。翟雨时面上泛起尊敬的神情道：“夫人回来了，帮主在议事厅批阅卷宗。”

干虹青露出一个微笑。梨涡乍现，秀色可餐。她佯作娇嗔道﹕“这人也是，只要工作便什么也不顾，每天都是这么晚。”她的语气亲切，但她却知道会令翟雨时更不敢接触她那双像会说话的眼睛。暗赞一声，翟雨时对上官鹰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

翟雨时是上官鹰提拔出来的新人中之佼佼者，在帮内资历虽低，却是位高权重。翟雨时感恩知遇，对上官鹰自然是忠心耿耿，成了上官鹰这新帮主的重要班底。干虹青心想，如果鹊巢鸠占，夺过怒蛟帮的庞大基业，第一个要除去的人，自然是名动江湖，被誉为当今最可怕剑手的“覆雨剑”浪翻云。第二个要除去的人，不是凌战天，而是翟雨时。翟雨时一向反对干罗的支援，不过名义上干罗是上官鹰的“岳父”，疏不间亲，无可奈何罢了。这人精明厉害，又忠心一片，是心腹之患。幸好她深知干罗的瞒天手段，尤甚于毒蛇的城府，所以并不担心。这时翟雨时的声音传入耳际道：“夫人若没有吩咐，属下告退了。”

干虹青一抬手，阻止翟雨时离开，道：“今日入黑时分，浪翻云和凌战天两人密谈的事，你知不知道？”

翟雨时面容不改，淡淡应道：“他们两人份属至交，明天凌战天将外调他方，聚在一起说说离情别话，平常事吧。”

干虹青暗骂一声。翟雨时代表的新派势力，和凌战天代表的旧派势力，两方对立的情况，于今尤烈，斗争无日无之。所以今晚浪、凌两人的聚首，若让凌战天把中立超然的浪翻云争取过去，翟雨时尽管有上官鹰撑腰，仍难避免全盘覆没、落败身死的局面。所以干虹青不信翟雨时不比她紧张浪凌两人见面之事。翟雨时这刻偏要装作若无其事，不问可知是待干虹青笨人出手。

干虹青内心冷笑，谁是笨人，可要到最后方知。一边应道：“翟先生所言有理，如此我不妨碍先生休息了。”

翟雨时“哦”的一声，显然想不到一向仇视凌战天等旧人的帮主夫人如此反应，颇有一点失望。遂告罪一声，自行离去。干虹青心中好笑，往议事厅走去。议事厅大门关闭，门前站了两名身穿蓝衣的卫士，他们胸前绣有一条张牙舞爪、似蛟似龙的怪兽，正是怒蛟帮的标志。两名近卫一见帮主夫人驾到，连忙躬身施礼。干虹青影响力大，他们怎敢掉以轻心。干虹青阻止了两人通传后，推门便入。议事厅中放了一张长十二尺阔五尺的大木台，四边墙壁都是书架书柜，放满卷宗文件，是怒蛟帮所有人事、交收、买卖、契约的档案。一个面容俊伟的年轻男子，正坐在台前工作，他台前分左右放了两堆有如小山般高的文件，看来已完成了大量批阅，但剩下的文件，还是不少。听到有人推门进来，青年男子不悦地抬起头来，显然不喜欢有人不经请示贸然闯入，打断他的专注。干虹青迎着他的眼光，露出体贴温柔的笑容。年轻男子一见是干虹青，眼光一亮，不悦神色，一扫而空。干虹青走到他身后，贴着椅背望向他台上的文件。干罗曾吩咐她要尽量了解怒蛟帮各方面的财军布置和操作程序，所以她从不放过这些机会。一面看，一双纤纤玉手放在年轻男子疲倦的双肩上，缓缓推拿。她的技巧甚佳。年轻男子停止了工作，闭上双目，面露松弛舒适的神情。

干虹青以近似耳语的轻柔声音道：“鹰，为什么每日都工作到这么晚，完全不理自己的身体？”语带嗔怨。

干虹青娇美动听的声音传入耳内，使上官鹰内心充满柔情。他的头刚枕在干虹青柔软而带有弹力的高耸胸脯上，想起她昨夜火热的身体，一切是那样实在，一种幸福满足的感觉，流遍全身。干虹青不待他答话，续道：“我很为你担心，这样夜以继日辛苦工作，全为了本帮全体的利益，那些人不知感恩图报，还暗中图谋不轨，真是岂有此理。”她说到最后有点咬牙切齿，像是为上官鹰忿忿不平。其实这是她高明的地方，每一件事都丝毫不牵涉到本身的爱恶，仿如每一件事都是从大局出发，为上官鹰处处设想。正是一个帮主夫人恰如其分的态度。

上官鹰面上露出一丝笑意，若无其事地道：“刚才雨时来通知我，浪翻云和凌战天在观远楼上，谈了一段时间。我已告诉他不用担心。”

干虹青心中冷笑。翟雨时刚才装作对浪凌两人相见的事，毫不介怀，其实恰恰相反。在这件事上她和翟雨时目标相同，当然不会蠢得和他抬杠，扯他后腿。

干虹青轻叹道：“你这个人心胸太广阔，过于为人着想，所以事事都不计较，可是人心险诈，昨日忠于你的人，今天未必如是，你不要总是令我担心呵。”

娇妻的体贴入怀，上官鹰感激万分，道：“虹青你真傻，难道我的性格为人你还不清楚吗？昨天我向凌战天发出要他外调的命令，他只有两个选择，一是造反，一是遵命外调。若是前者，一切会在秘密中进行，像这样公然找上浪翻云，只代表他们两人还未建立起默契协定，不足成事。你不用捕风捉影了。”

干虹青娇哼一声，高耸的臀部被上官鹰反手打了一记。干虹青嗔道：“帮主大人，小心有失体统。”

上官鹰笑道：“帮主大人见到帮主夫人，还要什么体统？”跟着轮到他一声呼叫，干虹青的玉手按捺他背上穴道，非常舒适。

上官鹰正容道：“帮内大小各事没有一件能瞒得过我，什么风吹草动，我第一个知道。”

干虹青道：“我也知道帮主有通天法眼，精明厉害。听说今回浪凌两人相见时，周围满布凌战天一方的人，禁止我方的人接近，这就有点太过不把你放在眼里了。”

上官鹰怒哼一声道：“凌战天打由我小时开始，从没有看得起我，怎会把我放在眼里？现今公然在帮内建立另一个势力，与我对抗，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眼光灼灼，露出狠辣的神色。在他心中，凌浪两人，一个看不起他，一个毫不理他，使他非常不满。

到此干虹青大是满意，她触起上官鹰对凌战天的仇恨，大大有利于她针对凌战天而定下的毒计。她见好就收，不再说及这方面的问题，转而道：“爹还有三日便来了，爹最疼爱我，即使有什么事情不能解决，到时将我们干家绝学倾囊向你传授，你身兼上官和爹两家之长，再多个凌战天，也不碍事。”

上官鹰面上露出向往神色道：“虹青，你这样为我，我真不知道如何感激你，凌战天外调后便不碍事，因为帮规所限，他心肝宝贝的妻儿，一定要留在怒蛟岛，这等于人质在我手上，他是有翼难飞。浪翻云两年前无可否认是绝世奇才，两年后的今天，只是一个手颤脚抖的醉猫吧。唯一要担心的，只有赤尊信那凶魔，此人博通天下武术、精擅各类兵器，即使奇兵异刃，到了他手上，便像是苦练多年的成名兵器那样运用自如。兼之手下七大煞神，恶名昭彰，实在不好对付。故能与你父亲在黑道上平起平坐，对他我们绝对不能疏忽。”

干虹青心下同意上官鹰的说法。浪翻云如此壮志消沉，所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所以武技减弱，不在话下。纵然余威犹在，但亦如那日落西山的太阳，余时无多。可是她的义父干罗却绝不是这样想。三个月前她装作回干罗山城请干罗出手助阵时，干罗曾训示各人：在被誉为黑榜十大高手里，只有三个人他视为对手。第一个就是尊信门主赤尊信，这人扬名江湖三十年，所向无敌，败在他手上的高手，不计其数，被誉为古往今来最能博通天下武技的天才。当时有人问干罗，为什么无论怎样形式的武器——刀、枪、剑、戟、斧——以至长鞭软索、飞轮旋陀，到了他手上，运用起来都纯熟自如，便如苦练了多年一样？与赤尊信并列黑榜十大高手的干罗肃容答道：“这好比是写画大师和技匠的分别，技匠只工一艺，但大师意到笔到，天下景物，千变万化，无一不可入画，只要一经他的妙手，佳作豁然有若天成。赤尊信亦复如是，他在武学上，贯通天下武技的精华，把握了事物的‘物理’，任何兵器到了他手中，都能被发挥得淋漓尽致。所以难怪三十年来，他虽然仇家遍天下，仍能屹立不倒。”众人听了干罗的分析，无不叹服。

干罗续道：“第二个不可轻视的高手是‘左手刀’封寒，有很多人以为他曾败于‘覆雨剑’浪翻云剑下，应该在十大高手中除名。其实是大错特错。首先，他和浪翻云是十大高手中唯一有机会互相较量的一对，这等高手对垒的经验，最是宝贵难得。武功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已不是纯靠苦练而能进步，更重要的是思想和精神上的突破，能和程度相近的人作生死较量，提供了舍此之外，再无他法的办法。对于使他们更上一层楼，有绝大的推动性和裨益，这事不可不知。其次，封寒这人的眼力高明，否则也不可能在浪翻云施展最凌厉的杀着前，抽身退走，成为至今以来，唯一可以在覆雨剑下全身而退的人。”

当时有人问到，封浪两人决战时，干罗本人并不在场，如何可以知道封寒是在浪翻云施展杀着前退走？而不是在施展中或施展后退走。干虹青还记得干罗当日傲然道：“天地间自有其不可更改的物性和数理，阳极阴生，阴极阳生，每逢至凌厉的杀着展出前，必有最松懈的一丝空隙，这是在覆雨剑下唯一逃脱的机会，当然，能察觉出这丝空隙的人，天下只有寥寥数人，所以我说尽管封寒名义上是败了，只是他选择了退走罢了。当然此亦显示出他在浪翻云的强大攻势下，失去争胜的信心。这些年来他以浪翻云为目标，潜心刀道，当他卷土重来时，必然大有看头。”

干虹青插嘴说：“我知道第三个人是浪翻云，但是他近年悲痛亡妻，无心武事，功夫必然倒退，反之封寒矢志雪耻，精进厉行，当时两人差距已然不大，现今一退一进，胜负之数，不问可知。”

干罗大摇其头，答道：“虹青你这样说是大错特错，浪翻云的武学已经达到由剑入道的境界，人在剑在，就是因为他能极于情、所以能极于剑，这种境界，微妙难宣。对付浪翻云，有两个途径，一是借封寒的刀；一是施以防不胜防的暗杀手段，非到不得已，我也不想正面和他对敌。”当时对干罗品评浪翻云的话，干虹青颇不以为然，但是她一向信服干罗，知他见解精辟超卓，所以依然照他吩咐去做。一切都被安排妥当。

上官鹰的话继续传入耳内，把干虹青从回忆中惊醒过来，只听上官鹰道：“其实不应该劳动他老人家，这样万水千山地到来。”

干虹青连忙大发娇嗔，道：“你再要这样说，我就不理你了。你是他的女婿，他怎能不亲自前来？”

上官鹰慌忙赔罪，这样体贴入微的妻子，到哪里找？干虹青暗暗窃笑，有时连她对自己的真正身份都有真伪难辨的感觉，她的演出实在太投入、太精彩了。这一切都为了干罗。想起他即要到来，全身兴奋莫名。

八月十二日晚。戌时。凌战天走后第二日。干罗抵达怒蛟帮前一日。浪翻云并没有喝酒。

这是他的家。一所筑在怒蛟岛南一个小山谷内的石屋。这是岛上最僻静的地方，一里内再无其他人家。兼且石屋藏在山谷的尽头，屋前小桥流水，非常幽雅。万里入无径，千峰掩一篱。屋前的小窗，因为山势颇高，恰好看到一小截洞庭湖的湖水。洞庭湖潮水涨退的声音，隐隐可闻。浪翻云心中正在重复凌战天说的：“生于洞庭，死于洞庭。”惜惜也是死于洞庭。在一个月圆的晚上。

在惜惜的要求下，浪翻云抱着临危垂死的爱妻，踏上一艘系在湖边的小艇上，直放往湖心。小艇随着水流飘动。在明月的照射下，惜惜苍白的脸散发着一种超乎世俗的光芒。直至她死去，两人再没有说一句话。说话已是多余的事。死在洞庭。

自从第一天遇到这位兰心蕙质的美女，浪翻云只觉得他不配。在另一个早上，两人坐在小溪边，把两双脚浸在冰凉彻骨的溪水里。一切是那样美好。浪翻云忍不住问道：“惜惜，你为什么要对我这莽夫这样好？”

惜惜转过她的俏脸来，她的肌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眼中带着笑意，温暖的纤手，轻轻抚摸浪翻云粗犷的脸庞，无尽的怜爱，轻轻道：“其他的人那样蠢，怎知你才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就是那一句话，令浪翻云觉得不负此生。他决定全心全意，将自己献给惜惜。无论是她生前，或是死后。

所有人都认为浪翻云因纪惜惜的死亡，以致消极颓唐。浪翻云却觉得自己是更积极地去爱，去享受生命。像眼前的小屋、远方和他血肉相连的洞庭湖、天上夜空内的明月和孤独。只有在孤独里，他才能感受到心怀内那无边无际的天地，感受到一般人忽略的事物。往日快剑江湖，长街奔马。今日明月清风，高山流水。想到这里，心中一动。不如往凌战天的妻儿处一行。他这人极重信义，答应了的事，一定要做妥。

坐言起行，取过长剑，走出屋外。树木清新的气味，传入鼻内，虫鸣蝉唱，奏着自然的乐曲，杂着流水的淙淙响声，浪翻云费很大的努力，才把取消此行的强烈欲望压制下来。在这清幽隐蔽的环境里，他无法联想到外边人世间的争权夺利、阴谋诡计。他缓缓从小路走出山谷，这是他的禁地，除了少数几人外，其他人都不准进入。一边走，一边欣赏从月夜的丛林内传来的每一个声响。惜惜似乎是一生下来便懂得欣赏和享受这些上天赐给的恩物，自己却要努力去学习。不过这两年来大有进步，惜惜一定非常高兴。浪翻云离开了山谷。

片刻光景，浪翻云走在沿湖的大街上。这已是上床睡觉时刻，大多数人都躲在温暖的家里。浪翻云孤单一人。在他身边走过的人，都认得这大名鼎鼎的怒蛟帮第一高手。他们似乎表面上毫无异样，心中无不惋惜浪翻云的自我消沉。浪翻云早习惯了他们的眼光。

帮众的房舍集中在怒蛟岛的南部和中部，凌战天的大宅在岛的东南处，这里的宅舍较具规模，属于统领级以上人物的居室。浪翻云不想遇到熟人，拣了条山路捷径，绕个圈子，越过一座小山前往凌战天的私宅。走了一会，山下里许远处出现了一点点灯火，目的地在望。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风声自背后传来。浪翻云心念一动，身体如鬼魅般飘往一旁，在丛林里一闪而没。背后的夜行人刚好掠过。夜行人身形虽快，岂能逃过名列黑榜十大高手之一的浪翻云的眼睛。这人是凌战天的手下，与庞过之同被他倚之为左右手之一的曾述予。浪翻云本来打算无论是何人经过，避过就算，不再理会。这时却不得不改变主意。首先此人是凌战天的亲密手下，但浪翻云一向对这人没有好感，觉得他有点过于聪明、风流自赏，人也有点浮滑。其次是他此刻脸上有点鬼祟的神情，双眼闪烁不定，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曾述予在十年前原来是凌战天的情敌，同时恋上凌战天现在的妻子楚秋素，结果当然是败于上司凌战天的手下。这都属陈年旧事了。可是这时刚好凌战天不在，曾述予又是这样鬼鬼祟祟，防人之心不可无，浪翻云决定全力追蹑，若他真是对楚秋素图谋不轨，浪翻云也可施以援手。他如大鸟翔空，在月夜下闪电追去。

曾述予心情兴奋，想到又可和佳人相会，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活跃。生命是如此的有意义。兴奋归兴奋，他一边展开身形，仍是非常小心。他是老江湖，专拣些容易避开跟踪的路线，速度忽快忽慢，他自信帮内能跟踪他而又不会被他发觉的，不会超过两个人。一个是凌战天，已离此不在。另一个是变成废物的浪翻云，可以不理。只要再过几天，他便可大模大样地和佳人双宿双栖，人生至此，夫复何求。曾述予心想我怎会是屈居人下之人？凌战天何德何能，岂能永远骑在我的头上。上官鹰那小子寸功未立，却贵为一帮之主，见到他还要礼数十足，想起便要生气。他身形电闪，很快离开山路，忽地跃入一个树林内，忽又从侧边闪出，扑入一个庄院内，不一刻又从庄院跃出，从庄院旁一条窄巷，疾奔而去。任何人若以为他的目的地是那个庄院，必然失了目标。最后来到一所四周围有丈许高石墙的小平房前，平房虽小，院落颇为宽敞。他并没有立即跃过高墙，躲在墙角暗影里，口中装作鸟叫，连鸣三下。屋内灯光一闪即灭。曾述予毫不犹豫，跃过高墙，一闪身，从窗户穿进屋内，动作极快，一副驾轻就熟的模样。方扑入房内，一团火辣辣的温香软玉，小鸟投怀般撞进他怀内，响起一阵衣衫和肉体摩擦的声音。黑漆的房子里，春情如火。

女子缠绵下的娇呼，男子的喘息，虽在蓄意压制下，仍然瞒不过窗外三丈处矮树丛后，拥有比一般人更为灵敏双耳的浪翻云。他几乎想立即离去，若果女方竟然是凌战天的妻子楚秋素，他就不知如何是好。就在他刚要离去的时候，室内传来轻微的语声。浪翻云立时打消离开的念头。发话的是女子。他知道这时他们仍未完事，女子分神说话，大不简单。他把听觉的接收能力，发挥到极致，房内传来的声音虽然细若游丝，仍给他收在耳鼓，听个丝毫不漏。

女子略带嘶哑的声音，杂在男子的喘息声中道：“那件事是否有什么临时改变？”又一阵喘息和娇啼，女子催道：“说呀！”

曾述予带点无奈的语气道：“有什么事是你料不到的？到起程的前一刻，凌战天忽然通知我们，他要将去往营田的路线改变……”忽地中断。“呀！”一声，女子的娇呼传来，这是欲罢不能的时刻。

窗外的浪翻云冷汗直冒，他听出正有一个阴谋诡计，针对自己的生死之交凌战天在进行着。他并不在这时贸然出手，让他们自己说出来，才最是妥当。室内最原始的动作在进行着，好一会，才恢复风平浪静。

女子柔媚地道：“你有没有依他们的计划进行？”她对先前的问题，一直锲而不舍。

男子有气无力地说：“我怎敢不依？幸好我是负责不断将帮内消息汇报给他的人，否则凌战天那奸鬼怕连我也会瞒过，所以一知道路线的改变，我便画下两份路线表，一份依你之言，以飞鸽传书寄给了封寒，另一份在我这处。”

女子一阵娇笑，非常得意，像是自言自语地道：“封寒和浪翻云、凌战天两人仇深似海，一知凌战天落单上路，如此良机，岂会放过？凌战天呀凌战天，这次叫你死无葬身之地！”语气一转道：“你干得好，我有样东西送你。”

男子还来不及答话，忽地一声惨嘶，颤声道：“你干什么？”

女子娇媚不减道：“爱你呀！所以送你归西。”

男子气若游丝的声音道：“我明白了，你是利用我。”带着无限的后悔。

女子的声音转为冰冷道：“若非利用你，你曾述予何德何能，可以任意享用我的身体？”

男子喉咙间一阵乱响，跟着声息全无，似乎断了气。女子徐徐站起，赤裸的身子，刚好暴露在月色下，全身流动着闪闪的光采，非常诱人。

这时，一个平淡的声音在窗外响起道：“你的身体有何价值？”

女子全身一震。她的反应也是极快。一闪身从窗中穿出，跃入院内，手中握着一长一短两柄利剑。剑尖蓝汪汪的光芒闪灭，一看便知淬了剧毒。衬起她骄人的美好身段，高耸圆浑的双峰，不堪一掬又充满弹力的纤腰，修长的双腿，一身赛胜冰雪的嫩白肌肤，确是迷人至极。一个高大的身形立在树丛旁，双目有如黑夜里的两粒宝石，灼灼地注视着她。一见来者是谁，女子几乎失声惊呼。

浪翻云神情落寞，淡淡道：“你叫吧，让大家看看堂堂帮主夫人的赤裸形象。”

干虹青一阵娇笑，妩媚之至，一点没有因为一丝不挂有分毫尴尬。媚声道：“能令对这世界毫无兴趣的浪大侠产生兴趣，小女子不胜荣幸。”她的话语带双关，的确诱人。

可惜这一套用在浪翻云身上毫无作用，他沉声道：“也好，人赤裸裸来，赤裸裸去，让我送你上路吧。”

干虹青哎唷一声，装作惊恐的样子道：“浪大侠还请三思，曾述予这等小人物死不足惜，若是帮主夫人赤裸死去，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即使以浪大侠也招架不住。”

浪翻云哂道：“哪管得了这么……”他话还未完，满天蓝芒，从干虹青双手暴射过来。这女人既机智又狠辣，一看事无善了，立即出其不意，骤施杀手，希望趁覆雨剑出手前，一击成功。

干虹青柳腰摆动，两丈的距离瞬间掠过。一长一短两把利刃，化作两道蓝芒，一左一右攻向浪翻云。她竭尽全力，务求一举毙敌。蓝芒闪电般向浪翻云推去，这一下杀着，纯粹利用对方不敢触摸淬有剧毒的剑尖，故必须先避过锋锐，如此一来，便会落入她的计算中。她接踵而来的杀着正是完全针对敌人退避而设，即使对方较自己为高明，猝不及防下，往往阴沟里翻船。这些绝活是干罗亲授，利用种种因素，例如男性对美丽女人的轻视等等，为干虹青制造最有利的条件，厉害非常。浪翻云卓立不动，名震天下的覆雨剑仍挂在腰上。一双修长细滑的手，像魔术般弹上半空，掌指收聚成刀，刺削劈挡间，每一下都敲在干虹青疯狂刺去大小双剑的剑背上。干虹青赤裸的胴体，倏进倏退，刹那间刺出了七十多剑。无论她的剑从任何角度，水银泻地式地攻去，浪翻云总能恰到好处地化解了她的攻势。她开始绕着他疾转，一时跃高，一时伏低，双剑的攻势没有一刻停止，暴风雨般刺向浪翻云。

这景象极为怪异，一个高大粗犷的男子，被一个千娇百媚的赤裸美女，从四面疯狂攻击。干虹青刺出第一百一十二剑时，浪翻云一声闷喝，覆雨剑终于出鞘。干虹青耳内尽是碎成千千万万的鸣声，她不知浪翻云如何拔剑，只看见浪翻云双眼射出从未曾有的精电，手上寒芒大盛。干虹青怒叱一声，展开浑身解数，长短双剑回抱胸前，洒出一片光影，护着要害。身形暴退，却迟了一步。浪翻云手上的光芒化作点点毫光，像一个网般迎头向干虹青罩去。浪翻云手上的光点一撞上干虹青的护身剑网，干虹青纤手连续震动，在眨眼之间，她手中双剑最少被刺中了近十下，沉厚的力量，从剑身传到干虹青的手，有如触电，全身麻木。跟着双腕几乎同时一痛，那速度使干虹青要怀疑覆雨剑是两柄而不是传说中的一柄。干虹青双剑一齐坠落在地上，发出叮当的声响。她蓦然后退，刚好撞在平房的墙上，旁边便是窗户。长剑发出一波又一波的剑气，直逼靠墙而立的赤裸美女。干虹青心中叹道，干罗的话果然对到极点，这人剑法之高，已进入宗匠的境界，非是一般凡俗的武功可比。因能极于情，故能极于剑。干虹青的头贴靠墙上，把酥胸高高挺起，诱人非常，这是她眼前唯一的本钱。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浪翻云一皱眉头，听出大批高手在接近。不一会，墙上露出一个个的人形，如临大敌，强弓硬箭，全部瞄向高墙下的浪翻云。在重重包围下，高墙内一个是卓越不群的怒蛟帮第一高手，一边是千娇百媚一丝不挂的帮主夫人，即使传将出去，怕也不会有人相信。干虹青心下大定，事情颇有转机，尽管解释困难，总好过当场身死。何况干罗一到，天塌下来也有他挡着。当下连忙使自己站得更是玲珑浮凸起来，给这么多人浏览自己骄人的胴体，总是难得的。

有些人试图跃下高墙。浪翻云一声喝道：“停！”平地焦雷，登时震慑住意欲跃入院中的各人。另一个声音道：“各人保持原位。”一时成为僵持的局面。

上官鹰在浪翻云左方的高墙出现，旁边是他的得力手下翟雨时。四周围着的怒蛟帮精锐，全是新帮主的亲信，均在跃跃欲试，想把这个他们一向看不起，空负盛名的覆雨剑毙于手下。他们的眼光亦不时巡视在美丽的帮主夫人身上，她真是少见的妖媚尤物。

上官鹰道：“浪大叔，大家自己人，放下刀剑，一切可以商谈。”他的声音仍能保持镇定平和，非常难得。

火把在四周燃起，把庭院照得明如白昼，干虹青更是纤毫毕现。浪翻云面无表情，在这迫不得已的情势下，昔日一代豪雄的情怀，活跃起来。这时形势复杂异常，一个应付不好，势是浴血苦战之局。尤其表面上来看，终是自己持剑胁逼赤裸的帮主夫人。

浪翻云沉着地道：“我可以立即说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吗？”

上官鹰旁边的翟雨时道：“当然可以，但浪首座必须先放下手中利刃，让帮主夫人回到帮主身边，否则夫人在你威逼下赤身裸体，成何体统？”

浪翻云冷笑一声。翟雨时确是厉害，不理是非黑白，先趁这个良机，扳倒浪翻云。浪翻云一塌台，旧有势力自然烟消云散，他们的一方，立可全面出掌大局。最好是浪翻云一剑刺翻干虹青，再由他们乱箭射毙浪翻云，那就一了百了。至于如何应付干罗，已是后事。这些初生之犊，并不认为这世界有他们做不到的事。浪翻云一边催逼剑气，使干虹青不能开口说话，以免形势更为复杂，节外生枝，一边喝道：“上官帮主，我只和你一人对话，请你叫其他人闭口。”

上官鹰迟疑了片刻，道：“浪大叔，我了解你丧妻的心情，如果你放下利剑，我保证不会重罚。”

浪翻云不怒反笑，到此他才对上官鹰真正死心。上官鹰现在认为他浪翻云是失心疯，正是要保留自己帮主的颜面；亦是乘机把自己从怒蛟帮剔除，以免阻碍他的发展。他现在绝对不会给自己解说的机会，这个冤屈，是要他硬吞下去了。他要做到两件事，首先就是取得那张由曾述予绘下凌战天往营田的路线图，其次就是要脱出重围，登上凌战天留下的快艇，前往救援将被封寒袭击的凌战天。

右边一声暴喝传来道：“浪翻云，我怒蛟帮为你羞耻，只懂威逼弱女，你再不弃械投降，我叫你死无全尸。”浪翻云凭声音认得是上官鹰手下勇将“快刀”戚长征，这人号称怒蛟帮后起之辈中第一高手，手底下颇有两下子。四周传来嘲笑怒骂的声音，他们从没有见过浪翻云的厉害，对他鄙视至极。上官鹰则一言不发。四周传来弓弦拉紧的声音。气氛沉凝，一触即发。浪翻云心下一叹，自己剑势一展，不知有多少人要血染当场。贴墙而立的干虹青虽不能言语，却逼出两行泪水，流下面颊，真是使人我见犹怜，众人更为此义愤填膺，连些许的怀疑也置于脑后。

翟雨时的声音响起道：“现在我从一数到十，若果浪翻云你再不弃剑受缚，莫怪我们无情。”他的语气变得毫不客气，直呼浪翻云名讳。浪翻云距离干虹青只有丈许，在墙上虎视眈眈的敌人由两丈到四丈不等，但出于对浪翻云的轻视，连上官鹰在内，全认为可以在浪翻云伤害干虹青前，以长箭把他阻截下来，再加围剿。“一！”“二！”翟雨时开始计数。全场百多名好手，蓄势待发。

啸声自浪翻云口中响起。初时细不可闻，刹那后响彻全场，盖过了计“数”的声音，连翟雨时下令放箭的声音，也遮盖了过去，一时间人人有点彷徨失措。浪翻云开始动作，手中的“覆雨剑”倏地不见，变作一团寒光，寒光再爆射开来，形成一点点闪烁的芒点，似欲向四面八方标射开去。浪翻云的身形消失在庭院内的满空寒芒里。怒喝纷纷自四方传来，劲箭盲目地射向光芒的中心。浪翻云借着剑身反映火光，扰乱了他们的视觉，非常高明。只有寥寥数人，仍可察觉到浪翻云在剑光护体下，闪电般掠向赤裸的干虹青。翟雨时和上官鹰从浪翻云的右边墙头扑落。被誉为后起一辈中第一高手的戚长征从左边墙头扑下。一剑、一刀、一矛，以迅雷闪电的速度，疾向浪翻云攻去。

他们还未扑落院中，浪翻云的长剑已在干虹青身上轻点了七下，封闭了她的穴道，同时一连串叮当声响，射来的长箭跌满一地。戚长征人还在半空，忽感有异，一道长虹，从浪翻云脚下处射来，他的反应也是一等一的快，立如闪电劈出，一触长虹便运刀一绞，立时虎口一阵剧震，大刀几乎脱手。他也险被击中，一个倒翻，借势坠地。那道长虹适才给他绞上半空，这时“当”的一声掉在地上，原来是干虹青长短剑中的长剑。戚长征暗吸一口凉气，浪翻云确有惊人绝艺，尤其对环境的利用，诡变百出，智勇兼备，自己这群初生之犊，实在难望其项背。翟雨时便没有他这样幸运，刚才浪翻云身形一动时，顺势分以左右脚踢起地上早先击落干虹青的长短剑，长剑飞射向戚长征，短剑赠与翟雨时，他恨他们是非不分，只谋私利，所以含怒出手，毫不留情。翟雨时身在半空，眼前寒光一现，一道飞芒，破空而至，事出意外，他还未来得及挥剑，短剑只离胸前尺许，他甚至感到短剑的锋锐，透体而来，大叫我命休矣。也是他命不该绝，恰好上官鹰和他一齐扑落。上官家传武功，非同小可，长矛一动，硬是将短剑挑开半尺，但也划过翟雨时的左肩。他惨叫一声，向后倒跌开去。上官鹰长矛一碰上短剑，亦全身一震，倒翻坠地。他全力一挑，竟不能挑飞短剑，浪翻云一脚之威，令他满额冒出冷汗。后起一辈三大高手的攻势，刹那间全部冰消瓦解。

此时浪翻云挟持干虹青，穿窗跃入屋里。上官鹰和戚长征两人站在屋前，一矛一刀，如临大敌。翟雨时左肩被短剑划伤，坐倒地上。他也算英雄了得，右手翻出匕首，将已发麻的伤口用力一剁，硬生生剜出一大块肉，又忍痛封穴，以免毒素攻入心脏。一时天地无声。只有火把烧得噼啪作响。上官鹰临危不乱，一举手，阻止各人跃下墙头，保持合围的形势。现在唯一之计，就是以众凌寡，以逸待劳。

第二章 飞龙在天

怒蛟帮的新进好手和浪翻云接触之下，始知悉浪翻云厉害至匪夷所思的地步。

屋内传出浪翻云的声音道：“上官帮主，这是我最后一次要求，你肯不肯听我公开解说今晚的个中因由。”

上官鹰毫不犹豫答道：“我令出如山，你若再不弃械投降，我将治你以叛帮的大罪，凡我帮众，都可将你格杀勿论。”他也是势成骑虎。

浪翻云的声音从屋内传出道：“帮主呀帮主，你有子如此，恕我浪翻云无从选择了。”人人都知道他叫的帮主是上一任帮主上官飞。

上官鹰铁青着脸，他动了真怒，决定不惜任何代价，要把浪翻云留下来。翟雨时勉强站起来。他胜在底子够厚，兼有时间立即封闭穴道，阻止剑毒蔓延，所以一轮行功后，毒素已逼出大半。增援的人手不断赶来，心下稍安。这些日子他为了应付尊信门的突袭，加强了人手防卫和应变，想不到却是用来应付这样的场面。超过三百精锐，把小屋团团围着，空出了小屋和高墙间一大片空地，以这样的人手实力，即使以浪翻云的厉害身手，也是插翅难飞。在翟雨时的指挥下，五十多个武功较高的好手，纷纷扑入院中，占取有利的位置，静待血战的来临。火光掩映，杀气腾腾。“哗啦”一声。一个人从窗中平飞而出，直向院落中扑来，立即牵动了全场的目光和动作。蓄势待发的刀矛剑斧，满场寒光，一齐向这人攻去。两柄剑，一把斧，与上官鹰的长矛、戚长征著名的刀，不分先后同时刺入这人的身体内，各人同时一怔，怎么可能？

突变再起。“哗啦”另一声巨响，浪翻云一手挟着赤条条的帮主夫人，另一手舞动着名震天下的覆雨剑，撞破了屋顶，直冲空中，带起了一天的碎石片瓦。当众人还来不及思索是怎么一回事时，天空中爆出千百光点，跟着无数碎石瓦片向四方激射，四方墙头的好手纷纷被击中，跌落墙下，火把逐一熄灭，场面纷乱。原来浪翻云利用凌空的一刹那，把覆雨剑展至极限，以剑尖刺挑碎瓦碎石，射向四周的敌人。火把熄的熄、灭的灭，其余的也因主人左摇右摆，闪灭不定。整个院落难以见物。即使以上官鹰、戚长征的眼力，亦难以判断快如鬼魅的浪翻云行踪去迹。当火把重燃时，浪翻云失去影踪。浪翻云着着领先，令人大感气馁。他们这时才看到早先从窗中跃出的人，竟是凌战天手下大将曾述予，衣衫不整、面目灰黑，早已中毒多时。

上官鹰面色煞白，沉声道：“不论生死，一定要把浪翻云找到。”

远方隐隐传来喧叫打斗的声音，西北方里许处火把的光焰熊熊，照亮了半边天。街道上不断有武装的卫士策骑飞驰，形势紧张。楚秋素搂着儿子令儿，惊得心绪不宁。丈夫凌战天走后第二日，帮中便一片混乱，不知是否尊信门大举来犯，但细想又不像，若是外来的攻击，没有理由一开始便发生在这深入内陆的住屋区。她越想越忐忑不安。其实自从知道凌战天外调开始，她从没有一晚能安睡。她把长剑拿了出来。自嫁与凌战天后，她愈来愈少练剑，生了令儿后，几乎连碰也没碰过。凌战天一走，一种缺乏安全的感觉，促使她把置之高阁的剑拿了出来。

窗户倏地打开。一个人影一闪而入，卓立厅中。楚秋素一声娇呼，一手搂着儿子，另一手提起长剑，反应相当不错。那人平静地说：“秋素，不用怕，是我浪翻云。”

楚秋素提起的心，又放了下来。她最信任两个人，一个是丈夫，另一个人便是浪翻云，在这非常时刻见到他，意识到有大事发生了。浪翻云望着楚秋素秀美的面庞，见到她眼中射出勇敢无畏的光芒，心中暗赞了一声，道：“我没有时间解释，你随我来，我们要立即逃离怒蛟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来！将令儿交给我。”楚秋素表现了果断的性格，一言不发，将令儿交给浪翻云。

浪翻云一把夹起令儿，同时问道：“令儿，你怕不怕？”

令儿才只六岁，天真地道：“娘常说你是天下第一高手，我怎会怕？”浪翻云一愕，望向楚秋素，她面红过耳，很不好意思。

浪翻云若有所悟。但时间分秒必争，不容他多想。低喝一声：“跟着我！”由窗户窜出。

浪翻云伏高蹿低，穿房过舍，直往岛南观潮石处奔去。这下可苦了楚秋素，她当年虽以轻功最出色见称，可是这些年来早已疏于练习，浪翻云虽然迁就，她仍追得心跳力竭。不过，凭着坚强的性格，她咬着牙根，苦苦支撑，紧跟浪翻云，向南扑去。浪翻云回首望向楚秋素，灼灼的目光洞悉了楚秋素的实况。当年这个美丽的女孩子，令得他们这群年轻人神魂颠倒，浪翻云也是其中一个，最后楚秋素选上英俊的凌战天，浪翻云也失望过好一阵子。浪翻云微微一笑，心想自己究竟怎么了，居然想起这些陈年旧事。月夜下楚秋素见到浪翻云回过头来，不知想到什么居然微笑起来，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在他棕黑的脸上分外悦目。

浪翻云道：“前面敌人重重关锁，这翟雨时果然是长于布置组织的人才，一遇紧急事故，便显出强大的应变能力，大大不利于我们逃走。我必须以最快速的身法，抓着少许空隙，乘机窜逃。所以要你伏在我背上，以使我能够全力展开身法。”

楚秋素看着他坚定的面容，绝对没有半点的犹豫，这正是浪翻云一向的行事作风。她当下一言不发，顺从地伏在他背上，双手紧缠上他宽阔强壮的颈背。两人一时间默然无语，浪翻云感到楚秋素动人的肉体毫无阻隔地紧贴自己背上，连忙用意志控制自己的思想，转移到敌方的布置去。此刻他们离开南岸的观潮石不过两里许远，但也是以这段路封锁得最是严密。因为怒蛟帮所有设施都是针对敌人从海上攻来，故在沿岸一带置有重兵，愈近岸边的地方，愈难安然闯过。楚秋素伏在浪翻云雄伟的背上，心中生出一种安全的感觉。他的身体微弓，蓄势待发，果然一声“小心了”，她便像伏在一头腾空飞起的大鸟背上，两耳呼呼生风，忽高忽低，忽停忽行，速度比之刚才快了不知多少倍，使她益信浪翻云是无法可施下，才要自己伏在他背上的。浪翻云停了下来。远处传来狗吠的声音。楚秋素知道出了问题。

浪翻云把头略略仰后，嘴巴刚好凑在楚秋素的耳边道：“前面是观潮石，只要你在石上现身，自然有快艇来接应，如果我估计没错，快艇正在恭候我们。你一下艇，将会被带到安全处所。”

楚秋素听出他语气并不打算和她与令儿一齐逃走，双手下意识一紧，把浪翻云搂个结实，悄声急道：“大哥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听到她娇呼大哥，浪翻云心中一软，又迅速坚强地说：“敌人在前面置有重兵，又有巡岛恶犬，我们能登上快艇，亦难逃过他们巡艇的追截，所以我现在要现身引开敌人。当你听我啸声，立即直奔往观潮石处，切记！”楚秋素知道这不是纠缠不清的时刻。她对这大哥素来信服，尤在丈夫凌战天之上。终于咬牙点了点头。

浪翻云欣赏地笑了笑，淡淡道：“记着，我是覆雨剑浪翻云，何况我还有一张王牌在手。”脑海中浮现出干虹青玲珑浮凸的赤裸身体。楚秋素心中欢喜，浪大哥终于恢复当年的豪气。浪翻云侧身把她卸下背来。楚秋素一阵空虚，无论如何，在漫长的人生路上，她和这个她一向尊崇的大哥，有一段最亲密的接触。浪翻云一声珍重，身形消失在黑夜里。片刻后一声长啸在东北方响起，外面立时一阵纷乱，狗吠声逐渐远去。楚秋素再不迟疑，一把抱起令儿，往观潮石奔去。

为了防御敌人从水路攻来，怒蛟帮除了在山势高处设立了望站，又以快艇穿梭巡湖，在沿岸重要的战略据点建有了望楼，俯视着沿岸一带水域的情形。这次变生肘腋之间，故此所有布置都掉转枪头，反过来监视岛内的活动，防止浪翻云逸走。浪翻云要袭击的目标，就是这个高约四丈、可俯瞰南岸一带的了望楼。了望楼上最少有四至五人在站岗；了望楼下燃起了十多盏风灯。一队为数三十多人的怒蛟帮众，手持各式各样的利器，牵着两只巨犬，扼守着通往南岸观潮石处的通道，如临大敌。时间紧迫，他必须立刻行动。

浪翻云借着房舍的掩护，迅速向了望楼掠去，一到了六丈之遥，两只巨犬已有所觉，向着那个方向磨牙低嚎。数十人手中利器一振，一齐望往浪翻云那个方向，刚好见到浪翻云有如天神下降，在半空中平掠过来。两条巨犬狂扑而上，正中浪翻云下怀，覆雨剑电闪两下，两条巨犬在鲜血飞溅中，打着旋转扑跌出去。不杀这两犬，楚秋素如何可避过它们灵敏的感官。浪翻云的身形丝毫不停，一下撞入如狼似虎的帮众内，覆雨剑洒出点点银光，对方纷纷中剑倒地。他所刺的都是穴位，非常刁钻，中剑者伤势虽不致命，短期内休想能行动。了望楼上敲起警报钟声。敌方援手转瞬即来。钟声倏然而止，原来浪翻云杀上了望楼，解决了站岗的守卫。分秒必争，浪翻云一声长啸，直向东北方驰去。他知道此举会引起敌人的大举追截，却正是他的目的。

浪翻云把速度增至极限，对遇上几群搜索他的敌人，都是采取一击远飏的方式。他武功又高，行动迅如鬼魅，很快将敌人弄至疲于奔命，无从捉摸的混乱局面。上官鹰和戚长征等一群武功较杰出的好手，站在东岸的高台上，这处是怒蛟岛的主要码头，聚集了数十艘大小船只。翟雨时面色苍白，左肩的伤上以白布扎好。

上官鹰发出命令道：“将所有人手召回，分布在沿岸重要据点。待天明才派出精锐逐屋搜索。”这一招不愧是高明的手法。

怒蛟帮一众默然不语。浪翻云将他们打个天翻地覆，人人面目无光。他们一向上承怒蛟帮先辈创下的虎威，纵横得意，以为自己这辈人后浪会胜前浪，故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加上旧人被他们削去势力，使他们更是骄横自大。这次可以说是第一次遇上真正的高手，才发觉己方招招失策，无论在武功上或才智上，比之浪翻云都是大大不如，怎不叫他们心胆俱裂，自尊和自信大受打击。

上官鹰还有更深一层的忧虑。从来他都不把浪翻云和凌战天放在眼里，连带他也不太把干罗、赤尊信等人放在心上。就是在这种心理下，他以为可以利用干罗来对付赤尊信，可是当下和浪翻云一接触，他自认为智勇兼备、不可一世的一群亲随，莫不弃甲曳兵，连敌人的边儿也沾不上；更可惧的是浪翻云每一招都难以捉摸，令他们尽失先机，无从应付。浪翻云如此厉害，进而推之，干罗、赤尊信等也无不是老辣成精之辈！他们何能抗衡？上官鹰勉力振作，自忖一定要周旋到底，这时另一得力手下杨权走上前说：“帮主，庞过之、谢成就等人一齐托病不出，我们要如何对付？”眼中射出忿忿不平的怨恨。

上官鹰心想现在还能怎样对付这班旧人，他们托病不出，隔岸观火，已是上上大吉。一边应道：“他们同为旧有系统，不出面助我，乃意料中事。”

戚长征在旁插嘴道：“所以浪翻云的事一定要迅速解决，早点了结这班旧人，否则夜长梦多，会另生枝节。”岛上约有三千帮众，旧人只占一小部分，在二百至三百人间，但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江湖，力量不可轻估。

翟雨时心中暗骂戚长征废话，此事可以不拖下去，谁愿意拖。一边道：“帮主，梁秋末率领大批好手，在赶回岛上途中。他一回来，我们实力大增，可无惧浪翻云。”梁秋末是上官鹰手下另一名大将，与翟雨时、戚长征并列为后起之秀中最杰出的高手。梁秋末驻在离怒蛟岛南洞庭湖边的陈寨，打点外界与怒蛟岛的联系，手下带领了最精锐的好手。所以上官鹰一见局势难以控制，立即以飞鸽传书召他返岛协助。

上官鹰心下稍安，翟雨时借机把他拉在一旁道：“检验曾述予尸体的弟兄说，他是中了一种不知名的剧毒致死……”顿了一顿，似乎有点难于启齿地道：“他下身仍沾满精液，显然死前和女人有合体之欢。”

上官鹰紧咬嘴唇，一言不发，眼中闪着怒恨的凶光。翟雨时道：“我吩咐了须严守秘密，所以绝不会传出去。”

上官鹰道：“雨时，你做得好。”

翟雨时道：“如果我们能把浪翻云乱刀格杀，一切妥当。”古往今来，灭口是最佳的保密方法。

上官鹰点头同意。这个赃，铁定要栽在浪翻云身上，否则威信何立？他丢不起这个脸。但要打垮浪翻云，谈何容易。洞庭湖上一轮明月高挂，海风徐来，一点也不因人世的险恶有任何改变。

搜巡队伍开始从沿岸撤走，海岛陷入一片死寂，帮众的家属亦奉命躲进安全的据点。浪翻云暗睹一切，明白这是上官鹰以逸待劳的方法。心中转到赤裸裸的干虹青身上，自己把她藏在一座废弃了的小楼上，此时正好趁机把她弄回手上，好作讨价还价之用。他在夜空中乍起乍落，借着四周的障碍，潜回岛的中心处。他的身子忽地停了下来，藏在一丛小树后。风声嗖嗖，一个黑衣人在丈许处停了下来，跟着另一个人来与他会合。

其中一人道：“找不到浪首座，如果凌副座在这里就好办了。”

先前的黑衣人沉声道：“继续找。”两人分头驰去。

浪翻云心道：找到我又怎么样，争权夺利，我已毫无兴趣，只待救回凌战天后，立即离开怒蛟帮，从此云游天下，岂非美事。他听出刚才的黑衣人是自己的旧部，这样急找，当然希望自己挺身而出，领导他们大展拳脚，好出了这些年来所受的冤气。待他们走远了，他展开身法，抵达他收藏干虹青的荒废小楼。小楼连着弃置的院落，杂草蔓生，一片萧瑟。大门破烂不堪。浪翻云穿过院落，一边留心泥土上有没有留下别人先他一步到来的痕迹。他从不自恃武功高强而粗心大意，想到平日凌战天比自己更为小心谨慎，为何如此愚蠢，竟然信任曾述予呢？世事往往出人意表，在一些环境下不会犯的错误，很可能在另一个场合犯上。他虽然心中着急离岛往援凌战天，可是每一个动作和步骤都是在冷静下进行，丝毫不见慌乱。细察附近环境后，浪翻云肯定上官鹰等并没有早他一步，夺回妖女干虹青。步进门内，赤裸的干虹青安然躺在一角，雪白的身子面墙蜷曲在地上，肩腰臀腿的线条有如山势起伏，柔和优美。月色从破窗透入，刚好强调了她下肢的美态。浪翻云似乎恢复昔日江湖猎艳的心情，吞咽一下口沫，暗赞干虹青不愧人间绝品，上官鹰血气方刚，难怪给她迷得晕头转向。不过以后两人的关系，经过今夜的事，恐怕很难继续下去。

浪翻云走到干虹青身前，伸手抚在她柔软的裸背上，忽然大感不妥，他的反应也是一等一的快，连忙运功封闭胸前几个重要大穴。同一时间，干虹青借着浪翻云一拉之势，双掌有如双飞彩蝶，连续击在浪翻云身上。浪翻云闷哼一声，倒跌出去，在地上滚了两滚。赤裸的干虹青霍地从地上跃起，纤足“砰”的一声踢在浪翻云的腰下。浪翻云高大的身形应脚而起，轰的一声撞上墙壁，扬起漫天的尘屑，再横跌地上。干虹青一阵轻笑，她受了一晚的窝囊气，现在才能一舒怨愤。主客形势逆转。

浪翻云卧在地上，胸前隐隐作痛，若非临时运功闭穴，他早重伤身死。饶是如此，一时还难以动弹。原来刚才他一触干虹青的裸背，感觉到她的皮肤柔软，毛孔收缩，立时醒觉到干虹青已解开了被制的穴道。否则若是穴道受制，不能运功抵御秋寒，必然皮肤变硬，汗毛倒竖，不会保持如斯温润柔软。从他躺着这个角度望上去，赤裸的干虹青妙态毕呈，俏脸上笑容可掬，浪翻云知道这笑容背后有着无限的杀意。他全力行功，准备反扑。现在一个最有利的因素，就是干虹青一定误以为他胸前大穴尽被击中，绝难有任何反抗能力。干虹青逐渐走近。浪翻云口角溢血，面相可怖。只要能多拖一刻工夫，他应可恢复攻击的能力。因干虹青每一击都准确命中他胸前几个大穴，用力又刚猛，虽被他先一步运功护体，仍使他气血不畅，一时难以提聚功力。

干虹青走到浪翻云身前五尺处便停了下来，娇笑道：“浪大侠，想不到你也有眼前的遭遇，天理循环，丝毫不爽。”

浪翻云努力挤出个微笑道：“干小姐这样公开展示胴体，自然应该取回些许代价。”

干虹青眼中怒火一现，怒声道﹕“只是些许吗？”这男子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使她怒火中烧。

一个声音从外边传来道：“虹青不得无礼。”语音起时，仍在十多丈外；到最后一个字时，人已踏进破屋中来。

浪翻云心中一震，立刻知道来者是谁，怪不得自己完全察觉不到有人先来一步，布下这个陷阱。这人缓缓步入破屋，一副慢条斯理的悠闲神态。瘦削的面庞，高挺微勾的鼻，轮廓清楚分明，两眼似开似闭，时有精光电闪，一看便知道是难惹的人物。他看来只有三十许，还算得上相当英俊，浪翻云知道他成名江湖最少有四十年以上，如此估计，他的年岁应该不少于六十。只不过先天气功到了他们这类境界，往往能克服衰老这个障碍。竟然是威镇黄河流域，干罗山城的主人，毒手干罗。干罗一到，干虹青由野猫变回一只驯服的家猫，悄悄地退到干罗背后，她雪白的肌肤，衬起干罗灰蓝色的披风长袍，景象怪异。

干罗淡淡一笑道：“浪兄久违了，自十二年前道左相逢，别来无恙吧？”这番听来只是平常客套的话，可是对象是跌卧墙角，口溢鲜血的浪翻云，却是非常具有讽刺的意味。

浪翻云丝毫不怒，反而对干罗非常感激，最好他多说些废话，使自己能有更充足的时间冲开被击中的穴道，目前唯一要做的，就是要瞒过这魔头锐利的眼睛。

浪翻云嘴角一牵，以最沙哑的声音道：“你的爱女赤身裸体，不怕她着凉吗？”他说的话似乎言不由衷，其实却含有深意。因为现在干罗、干虹青两人，认定浪翻云再没有反抗能力，在说话间便不会提防他，很容易泄漏出一些秘密，所以浪翻云先试探两人的关系。其次，他将话题拉远，是拖延时间的不二法门，只需要多半刻的工夫即可功力尽复。

干罗嘿然一笑道：“这样的女儿，我有七个之多，都是我从各地精心挑选，乃万中无一的绝色佳人。虹青更是当中出类拔萃者，经过本主训练，她的功夫，你也试过，只不知滋味如何？”说完得意狂笑，意气风发。他语带双关，但每句话都带有尖刺，至为损阴。笑声一止，干罗又淡淡道：“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不如先让我送浪兄上路，浪兄不用害怕，旅途上自有贵帮上下兄弟一齐陪伴，保证不会寂寞。”笑里藏刀，刻毒无伦。

浪翻云看着干罗缓缓接近，嘴角牵出苦笑。干罗大快，暗想：原来你也会害怕吗？他故意放慢脚步，蓄意增加浪翻云死亡前的压力，达到从精神上折磨他的目的。干虹青俏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这次立下大功，定能脱颖而出，超过众宠，成为干罗山城最有地位的女人——干罗最心爱的人。干罗每一步都如擂鼓般敲在浪翻云心头，距离愈来愈近。六尺、五尺、四尺……浪翻云右手在背后握上名震天下、被誉为江湖第一快剑“覆雨剑”的剑把。

干罗终于出手。著名的一双毒手如鹰爪张开，在窄小的空间向浪翻云头颅抓去，要一举毙敌。他发现浪翻云眼中有一种非常怪异的神色。那不是自卑，不是恐惧，而是怜悯。干罗大感不妥。双爪如出鞘利刃、离弦之箭，已发难收。

就在这刻，一阵啸声轻响，跌卧墙角的浪翻云被一团银芒遮盖。银芒迅速爆开，破屋内满是光点。干虹青失声惊呼。事起突然，干罗不愧是一等一的高手，不退反进，一双手化作万千爪影，强攻入浪翻云覆雨剑洒出的光点里去。一个是事起突然；一个是蓄势待发，相差何止千里。一连串噼啪之声，在破屋内响起，干虹青耳鼓生痛，推想是干罗以惊人的气劲，格挡上浪翻云的覆雨剑时发出的声音。干虹青对干罗无限佩服，她刚才对上浪翻云时，连他的覆雨剑是什么模样、指向何处都不知道，遑论要凭空手挡剑。兼且干罗最擅长矛，双爪虽有绝艺，仍以矛为主要功夫。他的矛分两截置于背上，看来一时间不能取出。她想插手援助，又是无从入手。这时她刚在干罗背后，只见在满天眩目的光点剑雨里，干罗有似毫无实质的轻烟，在屋内的空间以鬼魅般的速度移动，闪躲着浪翻云滔天巨浪式的进攻。她明白了什么叫“覆雨剑”。胜负立决，血光溅现。干罗带着一砰血光，暴退向后。覆雨剑寒芒暴涨，以奔雷逐电的速度，激射而去。不知干罗能否有如封寒一样，在浪翻云施展最厉害杀着前，趁那一丝空隙逃遁。干虹青心中正想着，干罗已退到她身边。

干虹青眼前尽是光芒闪耀，什么也看不到。她想到干罗败了，自己必须逃走。另一个意念在她脑海里升起，她一定要阻挡浪翻云片刻，好让干罗逃走。意念刚掠过心头，干罗无情的掌，拍在她背上，一股阴柔的大力，使她身不由己，箭一样地以赤裸的肉体，硬朝浪翻云刺来的剑芒迎去。干罗这一掌把她推向浪翻云覆雨剑最锋锐的攻击点，使她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也将她的心，无情地剜碎。干罗就是这样一个人。正如干虹青利用其他人，干罗亦在利用她。一到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利用别人的生命为自己争取片刻的残喘。就在她的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时，她撞入了覆雨剑化开的剑雨里。蓦然呼吸不畅，像有千斤大石压在心头，全身有若刀割，剑锋的寒气使她像浸进万年寒冰里一样，暗叫一声我命休矣。

光点散去，浪翻云在三尺外。干罗那一掌刚猛之极，干虹青冲势不减，一下子撞入浪翻云怀内。浪翻云的身子奇异地向左右迅速侧转数次，干罗附在她身上的掌力全被化去，干虹青知道自己捡回了一条小命，否则单是干罗的掌力足可令她吐血身亡。跟着身子腾空而起，浪翻云左手搂着干虹青，向干罗追去。干虹青身前身后，尽是覆雨剑在空间迅速移动所引起的啸声，四周满是剑雨。她的左右两侧和背后，尽为割体寒气，独有胸前的部分，因紧贴在浪翻云的身上，温暖而有安全感。

干罗借着干虹青的一挡，缓过一口气来，刚退出屋外。浪翻云身负裸女，迅速赶至。他的前冲动作，远快于受伤向后急退的干罗。干罗刚离开破屋，他的覆雨剑离开干罗只有三尺。寒芒暴涨，向屋外的干罗激射过去，干罗脸上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这时浪翻云刚好掠出屋外。明月当空，月色下干罗的面容令人倍觉诡秘。覆雨剑全力击出。干罗双手一振，像魔法变幻般，一支长矛掣在手中，洒出无数矛影。矛尖颤动间，斜标向浪翻云的面门。

浪翻云一手搂着赤裸的干虹青，刚抢出屋外，两股庞大压力从左右逼来。屋外竟有伏兵，这便是干罗回头拼命的原因。浪翻云闷哼一声，也不见如何动作，干虹青雪白的身子给他抛上半空，在月色下不断翻动，呈露女体各种妙态。刚把干虹青掷离手，浪翻云手中覆雨剑化出千道寒芒，万点光雨，一时天地间尽是剑锋和激动的气旋，啸啸生风。一连串密集的剑矛拐交击声音，同时响起，干罗跄踉倒退，手中长矛断为两截，早先浪翻云刺他那一剑内含劲气，伤了他的经脉，内伤远比外伤严重，使他发挥不出平日的四成功夫。左边持拐的黑衣老者打着转倒跌开去，每一转都洒出鲜血，胸前纵横交错至少十道以上深可见骨的血痕，手中仍紧握一对铁拐。右边一人惨嚎一声，向后暴退，剩下一只连着手腕的断手，手指还紧抓着一支锋利的水刺。干罗一方三人一败涂地。

光点散去，浪翻云持剑立在门前，面容肃穆，前额一道血痕，显然是干罗长矛留下的痕迹，左肩鲜血渗渗流下，顺着手臂流在泥土上。干虹青这时才在空中跌下，浪翻云长臂一伸，又把她搂着。干罗连退十步，站定身形。右边断手者一声不吭，以右手封闭断手穴道，一派硬汉本色。左边黑衣老者以拐拄地，胸前不断起伏，襟前血渍迅速扩大。四周一阵窸窣声响，身穿黑衣的武士在四面八方出现，手中提着各式各样兵器，一副打硬仗的样子，分布在干罗等人背后，竟达七十多人。观其精神气度，全是万中挑一的精选。这是一股庞大的力量。干罗尽起精锐，志在必得。

干罗面容苍白，漠然道：“覆雨剑名不虚传，干罗佩服。”他一句也不提自己在猝然不备下，致为浪翻云所乘，足见乃输得起、放得下的人。

浪翻云淡然道：“干城主非常高明，这样大群人袭击怒蛟岛，我们还是懵然不觉。”

干罗哂道：“我女儿什么身份，若连个把人也弄不上来，这个帮主夫人也是白做了。”

浪翻云刚要回话，略感有异，一看手中搂着裸女，那伏在自己肩上的俏脸，两串泪珠直泻而下，知道她心痛干罗刚才无情的一掌。这时她背向干罗等人，只有自己才看见她这凄怆的情景，心下恻然。不过这等事谁也帮不了。

干罗道：“浪兄，今晚之事，到此作罢，尊意如何？”

浪翻云讶道：“现下干兄实力大增，足够杀死在下有余，何故半途而废？”

干罗干笑几声道：“拜浪兄一剑之赐，纵能杀死浪兄，也失去逐鹿中原能力。不如留下三分情面，希望怒蛟帮能力抗赤尊信那群马贼，依然保留现今黑道三分天下的局面，岂不美哉？”

浪翻云暗叹一声，干罗不愧黑道巨擘，高瞻远瞩，在这等风头火势上，仍能放下私人恩怨，为大局设想。想想也是，纵能干掉名震天下的覆雨剑，必须付出巨大代价，赤尊信一来，渔人得利，形成统一黑道的大业，这并不是干罗愿意看见的结果。反而留下浪翻云，让他们与赤尊信拼个两败俱伤，对干罗这一方面有利而无害。

浪翻云一声长笑道：“干兄打的确是如意算盘。除非干兄立誓答应即刻退走，两年内不得干涉敝帮之事，否则浪翻云今夜誓死也要留你在此。”

干罗道：“浪兄眼力高明，看出我要经两载潜修，始能康复，冲着这一点，我答应你的要求。”跟着立下誓言。刹那间，干罗一方的人退得一干二净。

附近的虫鸣天籁，再度响彻荒废的庭院。浪翻云手臂一紧，把干虹青搂个结实，她俏脸上满是泪痕，一双美眸闭起。干罗由头至尾都不提她的去留，她的心必碎成片片。

浪翻云轻声道：“我放手了。”

干虹青急道：“不要！”她仍没张开眼睛。

这两人关系奇怪，朋友、敌人，什么也不是。浪翻云心中一叹，不知如何是好。自从和惜惜一起后，他从没有接触其他女子，何况是这样赤条条的尤物。在这之前，他可以当她是毒蛇恶兽，但现在形势微妙，她恢复了可怜和需要保护的弱质形象，他再不能以这种心态对她，立刻感到肉体接触那种高度刺激。今夜的出生入死，令他心理和精神上生出异于过去两年的变化。江湖的豪情，重新流进他的血液内。一切发生得那样急速和无暇多想，每一刹那都是生与死的斗争。他好像听到惜惜的声音道：“这才是我爱的覆雨剑浪翻云。”抬头望向天上，明月在提醒他，那夜惜惜在月圆之下，安静地死去，在洞庭湖荡漾的水波上，一叶轻舟之内。

干虹青轻轻在他耳边道：“你知道你的眼神很忧郁落寞吗？”丰润的红唇，轻轻碰触到他敏感的耳朵。他心中生出一种无由的厌恶情绪，有点粗暴地一把推开了她。猝不及防下，干虹青差点倒在地上。一件长袍掷在她身上。浪翻云喝道：“遮着你的身体。”干虹青一愕，不知浪翻云为何态度骤变，一时万念皆起，心中自卑自怜，想起自己在那无情干罗指使下的种种作为，默然无语地把浪翻云的披风穿上，把雪白动人的肉体藏在衣下。浪翻云一看，这敢情更不得了，在他宽大的披风里，干虹青全身线条依然若隐若现，胸前处的掩覆极低，露出雪白丰满的胸肌和半边高耸跌荡的乳房，比之裸体时，更多一番神秘诱人的魅力。干虹青缓缓走到浪翻云面前，神色凄然，道：“我生无可恋，杀了我吧。”

浪翻云长剑一动，指着她的胸口，他自己也不知怎会舍咽喉而取这位置。干虹青闭上双目，似乎因罪孽深重，甘心受死。浪翻云心想，这只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但她曾贵为帮主夫人，这两个因素一加起来，造成她非常特殊的身份，使他不由也感到有点茫然和刺激。他想，如果我用剑尖挑开她的衣裳，她绝对不会有丝毫反抗。跟着却又大吃一惊，怎么自己居然有这个想法？难道两年多来压抑着的情欲，经过今夜的冲激，蠢蠢欲动至不能压制的境地。干虹青心知浪翻云不会这样干掉她。在他的剑尖下，她有种莫名的兴奋。她很奇怪，自己因干罗的无情出卖，应在极端悲痛的情绪里，可是现在却反而有再世为人的感觉，似乎以往种种，全不干她的事。

浪翻云哂道：“我俩之间的事，至此了结，以后你走你的路，与我全不相干，若要寻死，自己找方法吧。”覆雨剑一闪，收回鞘内。

干虹青吓得张开大眼：“你怎能丢下我不管？”

浪翻云心中浮起她和曾述予在暗室内干的诸般声情动作，竟动了莫名怒火，喝道：“我不将你砍成百块，已算你祖先积德，还要怎样理你？”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多话，太不像他一贯作风。

干虹青乌溜溜的眼珠一转再转，不知道在想什么。浪翻云不再说话，走出庭院。走了几步，干虹青在后亦步亦趋。浪翻云停下脚步，却不回头。

干虹青在他身后道：“不知你信是不信，只要你一离开，我将立刻被干罗的人击杀。”

浪翻云一阵沉吟，这话倒是不假，干虹青在干罗山城的地位估计不低，又为干罗“收养”多年，连姓氏也跟了干罗，应属于最高一层的等级，故能深悉干罗山城的虚实布置。干罗心狠手辣，怎能容忍一个这样的人在外面自由自在，随时可以出卖山城的机密。

浪翻云道：“干罗本人伤重不能出手，‘破心拐’葛霸和‘封喉刃’谢迁盘亦为我重创，干罗方面堪称高手的‘掌上舞’易燕媚虽还未现身，算来她武艺也是和你在伯仲之间，你败敌不能，自保逃命，还不是绰绰有余吗？”这一番话合情合理，干虹青非是一般女流，不但媚术惊人，兼且武功高强，狡诈尤胜狐狸，她不去害人，别人好该额手称庆了，如何还敢来惹她。

干虹青蹙了蹙娥眉，这个动作非常好看，事实上她迷人的地方，并非万种风情下的烟视媚行、妖荡形态，而是清丽脱俗中含蓄的诱惑，这把她的吸引力提升到一个一般美女无法企及的境界。

干虹青苦笑道：“你有所不知，为了控制他的女人，干罗有一群阉割了的手下，我们这群由他自幼供养、以供淫乐的女子，无论如何动人，一遇到这批对女人全无兴趣的人，便一筹莫展；其次，我们的武艺都是由他亲传，他故意在我们一些招式中留下致命的破绽，所以只要他指点一二，这批阉割了的废物，可轻而易举取我性命。”

浪翻云失笑道：“干罗真是想得周到至极，好吧，暂且让你跟着我一会。”

干虹青欣然道：“真是好！我什么都听你的。”一直以来，遵从干罗的命令行事，成为了她的生活习惯，这下目标失去，浪翻云对她先后施恩，使她立如发现新大陆一样，有所依恃。浪翻云苦笑一下，大步前行。还有两天便是惜惜的忌辰。干虹青不敢和他并排而行，紧跟在后，轻声问道：“你是不是要离岛去救凌战天？”

浪翻云再望了天上明月一眼，刚好一朵云飘过，遮盖了部分的光芒。头也不回道：“连我这个不理世事的人，也知道一切事情会在干罗来前几天发生，凌战天岂会不知？若你是他，会否听话离开？”

干虹青点头道：“可是我们曾用种种方法调查，他的确是在远离本岛的路上，据最后的消息，他最少在百里之外。”“我们”自然是指她和上官鹰。

浪翻云哂道：“凌战天何等样人，连这种假象也做不到，何能称雄一时？干罗不是忌他，为何要指示你弄他出去？”顿了一顿道：“若我估计无误，所有属于旧有系统的怒蛟帮精锐，都会在今夜潜回岛上。”他的目光望向远方的夜空道：“赤尊信一向都喜欢在黎明前发动攻击，不知这次会不会例外？”

生于洞庭。死于洞庭！

上官鹰、翟雨时、戚长征和数十名帮内头目，立在岛东码头上，一边是烟波浩瀚的洞庭湖，在月色下波光荡漾，另一边是山岭连绵的怒蛟岛。接近二千名的怒蛟帮众，手提兵器，把堤岸完全封锁。另外大约有五百喽啰，分布在十二个沿岛而设，用来监视海岸的了望楼附近。无数火把熊熊燃点，把近岸一带照得明如白昼。丑时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一队队战马，载着帮众，在沿岸大道穿梭巡逻。上官鹰等看着这样的威势，找回不少因浪翻云而失去的信心，又再神气起来。

一个头领从村内策马直奔长伸出湖水的码头，下马求见。这头领走到上官鹰身前，肃立报告道：“遵照帮主命令，岛上全部妇孺，已撤入地下密室，村内房舍全空。巡岛的神犬共二十头，集中一处，天一亮，可进行彻底的搜索。”

上官鹰嘿嘿一笑道：“任他浪翻云三头六臂，看他怎样逃过我的指掌？”众人点头附和。怒蛟帮由凌战天一手建立的防卫和进攻系统，发挥出威力。

蹄声从左面堤岸响起。听蹄声急速，便知有事发生了。一骑快马奔上码头，骑士连爬带滚走到众人面前，面色煞白，胸前不断起伏。众人一齐抢前，翟雨时喝道：“何事？”

骑士仓皇道：“西北区七号了望楼兄弟五十二人，全部阵亡，我们巡至时，他们伏尸了望楼周围，身上的伤痕由不同的凶器造成，陆上全无敌人的行踪，原先在了望楼附近的十多艘快艇，失踪不见，敌人应由海路逸去。”

众人面色大变。五十二人连敲响警号的时间也没有，敌人实力一定非常惊人。如果浪翻云在此，一定料到是干罗等人由此撤走。以他们的实力全力暗袭这样的据点，可说轻而易举，况且还可能有奸细接应，故能把攻击的时间安排得恰到好处，丝毫不惊扰其他人。

戚长征沉声道：“自从帮主下令总动员后，属于凌战天系的三百多人，像是消失了一样，不见踪影，这事会不会和他们有关系？”语气并不太肯定。大家虽说派系不同，总是同居一处、同出一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很难痛下这样的毒手。

翟雨时道：“这事暂时只能存疑，好在离天明只有两个时辰，到时自能有个明白。”跟着转向上官鹰道：“帮主，目前我们务必增加人手巡逻，既要防止再有人外逃，也要防止敌人去而复返。”

上官鹰镇定地道：“照你话去做。”翟雨时自去传令。

有人呼叫道：“帮主！你看。”众人一齐转身。月夜下的洞庭湖，天边水平线处出现一艘巨舟，乘风破浪，张开巨帆，全速向怒蛟岛驶来。众人心中凛然。难道敌人公然来犯？巨舟像只择人而噬的巨兽，直扑过来。码头上和沿东岸二千余人，一颗心都提到喉咙处，神经拉紧。上官鹰极目望去，巨舟愈逼愈近，有若一座在湖上移动的高山，把人压得透不过气来。

上官鹰长长吁出一口气，低骂一声，转身喝道：“是自己人。”大舟上飘扬着怒蛟帮的旗帜。

众人一齐欢呼。怒蛟帮由梁秋末率领，驻在岛外陈寨的精锐，及时赶回。己方实力大增，何惧之有？巨舟泊岸。这样的巨舟，十多年来，怒蛟帮总共建成了二十七艘，以之行走洞庭和长江，乃争雄水域的本钱。在历次战斗里，其中八艘，不是当场毁坏便是日久不能使用，现时仍能使用的只有十九艘，实力已远胜当时长江流域的任何帮会。梁秋末这艘巨舟，名叫“飞蛟”，性能极佳。与目前泊在怒蛟岛的其他两艘巨舟“怒蛟”和“水蛟”，同是速度最快的三艘。“怒蛟”是怒蛟帮主的座驾舟，威震大江的怒蛟帮帅船。每艘巨舟能容五百之众，可以迅速把兵员运送至水流能抵达的地方，因而怒蛟帮的势力笼罩了整个长江流域。他们勾结官府，以交换地区的和平和利益。“飞蛟”开始减速，缓缓接近长长伸入湖中的码头。“隆”的一声，巨舟靠上码头，码头一阵摇动。飞索从船上飞下，码头上的帮众一阵忙碌，把大船扯紧。船上放下跳板。一个高大雄壮的身形在另一头出现，缓缓步下，正是上官鹰的得力部下梁秋末。

上官鹰刚要上前，忽然全身僵硬，面色大变。梁秋末脸色煞白，一只手缠满白布，身上还有多处血迹，完全是浴血苦战后的惨状。船上跟着走下一个又一个的伤兵。由船上下来的人，没有一个不或多或少带着点伤，有些伤势严重的更是给抬下来。众人一时都怔在当场。

梁秋末有点步履维艰地走到上官鹰面前，双眼赤红，激动地道：“属下无能，陈寨失守。”

上官鹰一震，急问：“怎么可能？”陈寨与怒蛟岛一内一外，互相呼应，驻有重兵近千，谁能在刹那间，毫无先兆地攻下了它？

梁秋末苍白的脸掠过一阵血红，道：“赤尊信亲率大军掩至，若非当时我等准备回怒蛟岛增援，正在枕戈待旦，后果可能更为不堪。”他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显然回想起当时可怕的场面，犹有余悸。

在上官鹰追询下，梁秋末道：“敌人忽然以强大的兵力，从西北的林木区杀到我们靠湖的基地，那简直不是战斗，而是屠杀。他们以火箭及快马强攻，使我们迅速崩溃。我们完全无法挡拒，誓死抵抗下，才能且战且退，借巨舟逃生。”战况惨烈，可想而知。众人默然不语。怒蛟帮终于面对生死存亡的时刻。

梁秋末的声音有点哽咽，凄然道：“他们简直不是人，那种打法好像我们是他们的宿世死敌。能逃出来的，只有三百多兄弟，其他全部壮烈成仁。”赤尊信是马贼起家，凶残暴烈，早名震西陲。

翟雨时道：“秋末，你如何肯定是赤尊信方面的人？”

赤尊信门人从不穿着任何形式的会服，只在头上扎上红巾，所以又被称为“红巾盗”。这是江湖上众所周知的。果然梁秋末答道：“来犯者头扎红巾，兼且力量强横若此，不是尊信门的强徒还有谁？”

上官鹰问道：“你有没有和赤尊信照过面？”

梁秋末面上神色有点尴尬道：“根据传闻，赤尊信身高七尺，双目犹如火炬，满面髯，宛似硬毛刷，我曾详询各位弟兄，他们都说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但‘蛇神’袁指柔，我却和她交上手。”

众人眼中射出骇然的神色。这“蛇神”袁指柔，名列赤尊信座下七大杀神之一。女扮男装，动作举止一如男人，专爱狎玩女性，是个变态的狂人。偏是手中蛇形矛威猛无俦，又有赤尊信作强硬后台，武林虽不齿其行，依然任其横行。梁秋末的功夫和他们一众相差不远，只要知道两人交手的结果，可推测敌人的深浅。各人都有点紧张。

梁秋末苦笑道：“我一向自负武功了得，其实是还未遇上真正的硬手，袁指柔一上便有若暴雨狂风，当时那种猛烈凌厉攻势，竟然令我心生怯意，我本以为自己全无所惧，岂知与高手交锋，他们所生的强大杀气，有若实质，我十成功夫，最多只可使出七成。”

四周只有湖水轻轻拍岸发出的沙沙声响。上官鹰和其他十多名高手，默然不语，呆在当场。他们正在害怕。这时他们的心中，想到浪翻云和凌战天。可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又怎能奢望他们会与帮会共同进退、抗御外敌呢？

梁秋末道：“我奋力挡了她蛇形矛十八下硬击，她几乎可以从任何角度攻来，连身体亦有若毒蛇，上下翻腾，时而跃高，时则倒滚地上，防不胜防，使人全无方法判断她下一招的动作。”他的脸上现出恐惧的神情，像在回忆一个可怖至极的梦境。梁秋末指了指包扎着的左肩，苦笑道：“这是第十九击。若非谢佳和一众兄弟舍命抢救，肯定我不能回来见你们。”跟着神情一黯道：“谢兄弟也因此死了。”

十八击，梁秋末也只能挡她十八击。想她十八击显然是在刹那间完成，所以几乎是甫一接触，梁秋末即落败受伤，相差如此之大，这场仗如何能打？何况还有名列黑道十大高手之一的赤尊信，这人武功远在袁指柔之上。眼前只是赤尊信座下的几个高手，已够他们受了。上官鹰环顾众人，都是面色煞白，连一向以勇武著称，凶狠好斗，被誉为后起一辈中第一高手的戚长征，也噤口不能言语。

翟雨时眼中闪过悔恨。他们平时排斥凌战天等人，处处占上风，自以为不可一世，到现在真正动起手来，一碰即溃，毫无抗争能力。附近虽有二千名帮众，却丝毫不能给他们带来半分安全感和信心。上官鹰记起父亲临危吩咐的话，当时上官飞紧握着他的手道：“鹰儿，你很有上进心，他日必成大器，惟须谨记帮务一定要倚重凌大叔，他长于计划组织，对全帮的发展，裨助最大，武事方面则有浪大叔，我平生遇能人无数，可是从未见过比覆雨剑更可怕的剑法，切记切记，好自为之。”可惜当时上官鹰脑中转的却是另一些完全相反的念头，到现在他才知父亲每一句话都是金玉良言。人是否要通过失败才可以更好地学习？假设这是一个不能翻身的致命失败呢？

据说赤尊信最喜欢在黎明前发动攻击，认为那是他命中注定的最佳时刻，故能每战必胜。事实上一直以来的确如此。现在离黎明还有半个时辰。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明月躲进乌云之后，好像不忍观看即将来临的惨事。血战即临。

浪翻云领着干虹青，回到他深藏谷内的山居。一路上如入无人地带，整个怒蛟帮人聚居的村落，杳无一人，静如鬼域。唯有远处近岸的地方，千百火把燃亮了半边天，仍在提醒他岛上有其他人的存在。山居前小桥仍在，流水依然。一进屋内，浪翻云背窗坐下。干虹青见他毫无招呼自己的意思，也不客气，坐在他左侧的椅上。这是唯一空下的木椅，没有其他的选择。干虹青环目四顾。室内陈设简单，两椅一桌，另加一个储物大柜，此外别无他物。右边内进似乎是卧室，一道门帘隔了视线，想来也不会比外间好到什么地方去。清新的空气、野外的气息，毫无阻隔在屋内流通。月色无孔不入地映进来，把屋外树木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地下，带有一种出凡脱俗的至美。这是一个不用燃灯的晚上。干虹青这才发觉室内无灯也无烛。就在这屋内，浪翻云度过了无数没有燃灯的晚上。

月亮西斜，满天星斗。四周的虫声风声，有规律和节奏地此起彼落，生机勃勃。一种至静至美的感受，从干虹青心里涌现出来，外边的世界是那样遥远和不真实，这里才是真正的“生活”。浪翻云平静无波，似乎正在享受这里的一切，他现在这种神情，看在干虹青昔日的眼里，会被认为“落落寡欢”，可是现在干虹青却有完全不同的看法。其实浪翻云是在享受。纪惜惜死亡的刺激，提醒了他一向忽略了的世界和生活。所以他绝不是颓唐失意，他的心灵晋升至更高的修养境界。唯能极于情，故能极于剑。还有一个时辰，便是天明了，最黑暗的时刻，就是最光明前的刹那。

第三章 大军压境

十七艘鼓满风帆的船只，在洞庭湖天边的水平线上出现。赤尊信终于在黎明前出现。众人感到喉焦舌燥，紧张的情绪攫抓着每个人的心灵，使他们濒近于崩溃的边缘。

上官鹰喝道：“将所有人集中在这里。”命令被传下去，除了必要的守卫，巡逻的队伍均被召回。上官鹰发出第二道命令：“准备一切。”凌战天当年曾对怒蛟岛的防卫，下了一番工夫，现在仓皇之下，派上用场。箭已搭在弦上。

战船迅速逼近。这些帆船体积远逊于怒蛟帮的战船，若以每艘可坐二百人计，实力可达三千多人，比之目前怒蛟帮总兵力二千五百多人，超出了差不多一千人，何况对方向以凶狠善战名震西陲。赤尊信座下七大煞神莫不是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何况还有从未曾败过，被誉为古往今来，最能博通天下武技的“盗霸”赤尊信。众人手心冒汗。十七艘敌船缓缓停下，在洞庭湖面一字排开。号角声从船上响起，传遍湖面。不改西域马贼的进攻阵仗，敌船放下一艘又一艘的长形快艇，不断有人跃入艇去。数百快艇，片刻聚集在敌船前面，显示了高度的效率和速度。敌人以坚攻坚，准备一战以定胜负。另一声长号响起，数百快艇，溅起无数水花，破开湖面，直逼过来。月夜下杀气腾腾，快艇上载有过千凶狠的敌人。洞庭湖上战云密布。

怒蛟帮这一边也是蓄势待发。他们现在退无后路，唯有背城一战。若让这批马贼得胜，他们的妻子儿女，将无一幸免。快艇像蜂群般汹涌而来。上官鹰大喝一声：“放箭！”霎时间洞庭湖面上的空间密布划空而过的劲箭，向着敌艇飞去。生于洞庭。死于洞庭！

号角响起时，浪翻云靠椅安坐，闭上双目，意态悠闲。反而干虹青霍地立起身来，向浪翻云道：“赤尊信来了，你还不出手相援？”

浪翻云双眼似开似闭，漠不关心地道：“他们是他们，我是我，生死胜败，于我何干？”

干虹青为之气结。事实上浪翻云说的不无道理，你不仁我不义，还有什么好说？只不过干虹青的两个身份，一是干罗养女，一是帮主夫人，都习惯把赤尊信视作敌人，故而下意识地作出这样的反应。

干虹青又说道：“怒蛟帮创于你的手上，难道你这样坐着看它烟消云散吗？”

浪翻云似笑非笑道：“你这个帮主夫人早被革职，来！让我派给你一个新的任务。”跟着指了指背后，道：“给我推拿肩背，让我过一下做帮主的瘾。”干虹青为之啼笑皆非，想不到自己为上官鹰按摩的事，竟然传到他的耳内，这人并不如他表面的无知。但她心中却是欢喜，欣然走到浪翻云背后，一双手尽展所长，提供服务。

便在这时，一个平淡冰冷的声音在屋外道：“浪兄死到临头，还懂得如此享受，确是有福。”

干虹青全身一震，她的武功已然不弱，居然完全觉察不到屋外有人，吓得停了下来。浪翻云轻喝道：“不得停手。”干虹青醒悟过来，浪翻云早知有人在外，故命自己躲在他背后，加以保护。是什么人能令浪翻云紧张起来？干虹青一双手继续工作。浪翻云宽阔雄厚的双肩，使她心中温暖，尤其难得的是浪翻云对她的信任。

室外冰冷的语声继续传来：“浪兄要小弟入屋谒见，抑或浪兄出门迎客？”这人的语声，令人泛起一种冷酷无情的感受。

浪翻云笑意盈盈地道：“封兄贵客远来，若不入寒舍一叙，不觉可惜吗？”

干虹青心中搜索姓封的高手，蓦地想起一个人来，全身如入冰窖，双腿几乎发起抖来。终于明白浪翻云要她站到他背后的真正原因。封寒和浪翻云，一刀一剑，均名入黑道十大高手之列。封寒初时的排名，尤在浪翻云之上。两人结怨先因凌战天与封寒的情妇、名震黑道的女魔头龚容悦的冲突。其中因由，错综复杂，非是当事人难知来龙去脉。只知一次龚容悦与凌战天交手，惹出了浪翻云，龚容悦在覆雨剑下当场身亡，引发了封浪两人的决斗。结果是封寒败走遁退，并声言要杀尽浪翻云的女人。浪翻云要干虹青站在他背后，正是怕封寒“误会”。

一名男子，在门前出现，背上斜插着把长刀。此君高瘦修长，却丝毫不给人半点体弱的感觉。整个人像以钢筋架成，深藏着惊人的力量，使人觉得他不动则已，一动起来必是万分迅捷灵巧。他面孔长而削，颧骨高起，两眼深陷，双睛神采异常，光华隐现。而且他神色无忧无喜，似是回到家中一样。

两人目光利如锋刃，立时交击缠锁在一起。浪翻云笑道：“封兄来得及时。想不到以封兄的自负，仍要听命于赤尊信。”这几句话明说封寒和赤尊信同时到来，目的是由封寒来此牵制浪翻云，使他不能插手外面的战场。

封寒冷笑一声道：“赤尊信何德何能，可以使得动我？不过凡是可以令浪兄伤心难过的事，我封寒都不想放过，加以此事对我有利无害，落得捡个便宜，在此放手一搏。浪兄两年来龟缩不出，小弟不知近况，只听得些风言风语，很为浪兄担心，所以一有机会，便来探望。”他的语气充满揶揄，怨恨甚深。

浪翻云神态悠然，没半点烦急，微笑道：“多谢封兄关注。”

封寒略一皱眉，他本来以为浪翻云必然心挂外边的安危，致使他心烦气躁，心不定则气逆，露出破绽。岂知他比自己还不在意，顿然使他生出高深莫测的感觉。这些年来他苦练刀法，自觉远胜从前，颇有自信，现在一见浪翻云，感到他的精神气度，大异从前，可是又不知不同处是在哪里，有点无从捉摸的感觉。

浪翻云闭上双目，像是正在专心享受身后美女的服侍。干虹青浑身不对劲，封寒的人便像他背上的刀，不断散发出慑人的杀气，使她心胆俱震，不知首当其冲的浪翻云，为何可以这般泰然自若。犹幸封寒电芒般眼神，眼角也未曾瞥过她一眼，由始至终罩定在浪翻云身上，否则她更不知如何是好。封寒目空一切，眼也不眨。相反地浪翻云闭上双目，好像著名的“左手刀”封寒，并不在他身前一样。

远处传来阵阵号角的响声和喊杀声，大战展开。封寒嘴角露出一丝得意微笑，心想我不信浪翻云你不急，看你能假装到何时。浪翻云安坐椅上。干虹青战战兢兢地站在后面为他按摩。前面八九尺处是虎视眈眈的“左手刀”封寒。三人便是这样子耗上了，离天明还有大半个时辰，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上官鹰大喝道：“火箭。”千百支燃点着的火箭，直向十多丈外的敌艇射去。天空中划过连绵不断的星火，煞是好看。上官鹰登上码头旁的高台上，以灯号和擂鼓，指挥怒蛟帮全军的进退。敌艇高速冲来，尽管战艇已着火，仍企图在焚毁前冲到岸边。头戴红巾的敌人，不断以盾牌武器，封挡射去的劲箭火器。他们武功高强，火箭对他们没有多大伤害。敌艇愈来愈近，最快的数艘敌艇，进入了十丈之内。戚长征等一众人在码头上枕戈持戟，静待近身肉搏的时刻。

上官鹰表现了出奇的镇定，直到几乎所有快艇都逼至十丈许的距离时，大喝道：“擂石！”高台上的战鼓一阵雷鸣。岸上忽地弹起成千上万的石弹，每个石弹其大如鼓，重逾百斤，霎时间漫天向敌艇飞去。这一着极为厉害，石弹以机括发动，因石弹要达到某一重量方可造成杀伤力，故不能及远。所以上官鹰待到敌人进入射程，才发出号令。这些石弹加上冲力，几逾千斤，非是兵刃能加挡格，在惨叫连天中，红巾盗纷纷中弹落海，大部分中弹的快艇，即使不断开两截，也不能行动。这一招令尊信门伤亡惨重。上官鹰暗道：“凌大叔，多谢你。”原来这都是凌战天的设计，怪不得如斯厉害。这些红巾盗凶狠异常，仍纷纷泅水过来，十丈的距离，绝对难不倒他们。

一阵鼓声又在高台上响起。怒蛟帮众将一桶又一桶的松脂油，倒在沿码头的湖面上。红巾盗愈来愈近，看来离岸只有丈许。上官鹰一声令下，火箭燃起。再一声令下。千百支火箭，正对泅水而来的数百红巾盗，电射而去。这一招避无可避。火箭一下子燃点起湖面上的松脂油，红巾盗顿时陷进火海里，无数人全身着火，在湖水中烧得噼啪作响，惨叫和痛嚎声混在一起，尊信门的先锋部队惨遭挫败，未沉没的敌艇和离岸较远的敌人立即撤退。熊熊火焰，照得近岸的湖面血红一片，有若地狱。怒蛟帮众一齐欢呼，士气大振。翟雨时和戚长征两人兴奋得互拍膊头，同时想到：这都是凌战天精心的设计，一到这生死关头，发挥出惊人的威力。甫一接触，尊信门至少损失了六百多人。翟雨时、梁秋末和戚长征三人站在伸出海的一端尽处的码头，享受着初步胜利的成果。

敌船中号角传来，组织新的攻势。湖面的火势略减，松脂油烧得差不多了。便在这时，哗啦水声，从码头左侧的水面响起。惊呼传来，翟戚梁等三人霍然望去，一个头扎红巾，身材短小精悍，面相凶恶的人，手中双斧翻飞下，己方的弟兄纷纷浴血倒地。原来他自恃武功高强，竟潜过火海，独自一人扑上来拼命，凶悍至极。翟雨时心中想起一人，必是赤尊信座下七大杀神之一的“矮杀”向恶。这人向以不怕死著称，凶名颇着。

看到己方弟兄血肉飞溅，三人眼也红了，不约而同一齐扑去。向恶的斧法老辣非常，兼且身法进退快如闪电，在怒蛟帮的战士中便像只灵巧狡猾的箭猪，触者无不或死或伤。三人中以戚长征武功最高。大刀在人群中迅速推前，一下子越过众人，直往向恶背上横削过去。这招颇有心思，因为向恶背向着他，背后的动静全凭双耳监察，横削带起的风声最少，最难提防，戚长征不愧后辈中出类拔萃的人物。

向恶凶性大发，这些年来战无不胜，刚才初攻不利，使这凶徒怒火如狂。这下劈飞了两个斗大的头颅，又划开了一个人的肚皮，忽感背后有异，一道劲风割背而来。他非常了得，知道不及转身，竟在原地一个倒翻，变成头下脚上，双斧凌空向戚长征猛力劈去。利斧划过两人间窄小的空间，左手斧劈向戚长征的大刀，右手斧直劈戚长征的眉心。

戚长征在这生死存亡的一刻，显示出多年苦修的成果，大刀反手一挑，“当”的一声大震，勉力挡开向恶力逾千斤的一斧；跟着刀把倒撞，刚好在斧锋离眉心前一寸时，硬把利斧撞歪，贴肩而过。

向恶被激起凶性，一声暴喝，身形再翻，又一个筋斗，双斧再攻向戚长征。戚长征双臂酸麻，知道退缩不得，喝一声好，大刀化作一道长虹，直往仍在半空的向恶劈去，带起呼呼破空声，气势强劲。翟雨时刚好赶到，也不理先前为浪翻云踢剑所伤的肩膀，双手持剑跃起，由向恶左侧直插其腰。向恶一声狞笑，一脚踢正翟雨时刺来长剑，双斧原封不动，迎向戚长征的大刀。一阵金铁交鸣的声音，戚长征倒跌向后，头上连皮带发被削去一大片。翟雨时侧跌一旁，落地时脚步踉跄，几乎翻倒，旧伤口立时爆裂，血染衣衫。向恶虽无损伤，但在两大年轻高手合攻下，亦侧跌落地，还未站稳，梁秋末的长戟，已闪电从后背刺来。向恶身体失去平衡，大叫一声，迫不得已乘势滚在地上。梁秋末乘势猛追，长戟水银泻地般向地上翻滚的向恶疯狂急刺。四周的怒蛟帮战士奋不顾身，刀枪矛戟，死命向这凶人攻去。

向恶先机一失，双斧挥舞，正好抵敌住加诸他身上狂风暴雨式的进攻。锋芒一闪，一支长矛像从天际刺来，“当”的一声刺在向恶左手斧上。长矛的力道沉雄无匹，连向恶也禁不住斧势一顿，严密的斧网露出了一丝空隙。梁秋末见机不可失，长戟甩手直刺，对着向恶的胸前要害飞去。向恶左脚弹起，一把踢飞袭来的长戟，刚要借腰力弹起身来，长矛再次袭体而至，同一时间，一把大刀当头劈下。向恶刚想运斧挡架，大腿间一股剧痛直入心脾，原来翟雨时乘他踢开梁秋末的长戟时，露出了大腿的内侧，翟雨时长剑乘虚而入，长剑穿过这凶人的大腿，在另一边露出剑尖。长矛和利斧绞击在一起，向恶全身一震，利斧险险脱手，刚要变招，面颊一凉，惨叫一声，一柄大刀嵌入脸颊，一代凶人就此了结。

周围所有动作一齐停顿。上官鹰手持长矛，刚才全力出击，使他虎口震裂，渗出鲜血。戚长征把嵌于向恶脸上的长刀用力拔出，一股血柱，直喷三尺之遥。翟雨时倒在地上，手上还紧握着洞穿向恶大腿的长剑。梁秋末跪倒地上，长戟跌在两丈开外。怒蛟帮年轻一辈最著名的四大好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铲除这个凶人。四人毫无欢喜之情。

敌人的号角又再响起，第二次进攻即将来临。天际露出鱼肚白色。黎明。洞庭湖上，无数快艇逼来，这次进攻将更为激烈。松脂油倒尽，石弹不剩一颗。他们除了以他们的血肉，还能以什么抵挡敌人的猛攻？绝望降临到每一个怒蛟帮战士的心头。生于洞庭，死于洞庭！

撤退的号角传入浪翻云和封寒两人的耳中。尊信门初战不利。封寒神色诧异。这怎么可能？赤尊信一生刀头舐血，群战独斗，无不出色，又有压倒性的兵力，居然吃了亏，看来有对怒蛟帮重新估计的必要。

封寒沉声道：“凌战天是否仍在岛上？”

浪翻云缓缓睁开双目，道：“不在这里，在哪里？”

封寒心中一沉，他并不是惧怕凌战天是否在此，而是他发觉浪翻云真的处在非常松弛的泰然状态里，比之自己像条拉紧的弦线，截然相反，相去千里。在自己蓄势待发的气势侵逼下，他居然能保持休息的状态。久等不利，封寒决定出手。浪翻云眼中寒芒暴闪，全神贯注在封寒身上。杀气弥漫室内，干虹青感到一股股劲气，来回激荡，不由自主停下手来，运功全力抵抗，幸好浪翻云生出一道无形的气墙，抵消了封寒大部分的压力。纵使这样，干虹青还是万分难受，全身肌肤像是被千万枚利针不断椎刺。

浪翻云一双锐目，正在仔细地审视封寒，没有一点细节能漏出他的法眼。他思绪的运转，比常人快上百倍，以致对常人来说是快如电光石火的一击，在他的瞳孔内变为缓慢不堪的动作。在他的视域里，首先是封寒的双脚在轻轻弹跳着，使他的身体能保持在随时进攻的状态。跟着封寒的瞳孔放大，射出奇光，这是功力运集的现象。他甚至看到封寒露出在衣服外的毛孔收缩，颈侧的大动脉和手背露出的血管扩大又收缩，血液大量和快速地流动，体能发挥到极致。

封寒出手了。同一时间浪翻云的手握上了“覆雨剑”冰冷的剑柄。封寒右肩向前微倾，左脚弹起，右脚前跨，整个人俯冲向浪翻云；左手反到背后，这时右脚刚踏前三尺。浪翻云“覆雨剑”离鞘。封寒威慑黑道的左手刀从背上划出一个小半圆，刀尖平指向五尺外浪翻云的咽喉，右脚弹起，左脚闪电飙前，活像一头饿豹，俯扑向丰美的食物。他的“左手刀”不啻虎豹的利齿锐爪。浪翻云眯起双目，他看不到封寒，他的精神集中在封寒直飙急劈而来的左手刀上。刀尖有若一点寒星，向着他咽喉奔来。一阵低啸有若龙吟，室内顿生漫漫剑雨。名震天下的“覆雨剑法”，全力展开，生死立决。成功失败，变化于刹那之间。干虹青什么也看不到，只觉眼前尽是刀光剑影，耳内满贯剑啸刀吟。

尊信门的快艇比初攻时增加了一倍有多，实力增至近二千人。赤尊信终于下了主攻的命令。三百多艘快艇扇形散开，像渔翁撒网一样，向怒蛟岛合围。这次敌人蓄意将战线拉阔扩长，避免再被集中消灭。要知怒蛟帮的沿岸线绵长，只要有一个地方被冲破缺口，整条防线等于完全崩溃。快艇进攻的范围，除了东岸的码头外，还包括东南、东北和偏北的浅滩。上官鹰站在码头上，心胆俱丧，对手实在太强，刚才若非利用凌战天留下来的装备，他们早已全军覆没。想到这里，心中一动，想起位于主峰下的怒蛟殿，正是凌战天的设计，易守难攻。现下与敌人硬拼，必无侥幸，何不退守殿内，凭险而守，远胜在此遭人屠杀。上官鹰想到这里，喝叫高楼上的鼓手道：“撤回怒蛟殿！”身旁数十手下，一齐愕然以对。

撤退的鼓声敲响。准备死守沿岸的两千多精锐，潮水般倒流回岛内。怒蛟殿位于矗立岛心的怒蛟岭下，只有一道长约三百级的石阶，迂回曲折地伸延上大殿的正门，其他地方或是悬崖峭壁；或是形势险恶的奇岩恶石，飞鸟难渡。昔日凌战天亲自督工，聘尽当地匠人艺工，经营十年之久，才大功告成。怒蛟殿前有一个广场，广场的入口有两条张牙舞爪的石龙分左右卫护，一条蛟龙回望正殿，另一条蛟龙血红的双睛，俯视着通上来的石阶，负有监守的职务。它们是怒蛟帮荣辱的象征。

室内光点散去。浪翻云覆雨剑还鞘。封寒左手刀收回背上。一坐一立，似乎并没有动过手。干虹青虽然身在当场，但双目为浪翻云剑雨所眩，其他事物一点也看不到。有一刹那她甚至听不到剑刀触碰下的交鸣声。两人交手的时间，似乎在瞬息间完成，又像天长地久般的无尽无极。那是难以形容的一刻。封寒面色霍地转白，跟着眼观鼻，鼻观心，好一会才恢复先前模样。干虹青知道封寒受了伤，表面上却是全无伤痕。浪翻云依然大模大样坐在那里，眯起双眼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不知他是喜是怒。

封寒双目寒光掠过，盯着浪翻云道：“浪兄剑道上的修为大胜往昔，令小弟觉得非常怪异，要知宇宙虽无极限，人力却是有时而穷，所以修武者每到某一阶段，往往受体能所束缚，不能逾越，难求寸进。”顿了顿，似乎在思索说话的用辞，续道：“浪兄现今的境界，打破了体能的限制，进军剑道的无上境界，成就难以想象，未可限量。”眼中射出欣羡的神情，仿似世间能令他动心的，只有武道上的追求。

浪翻云微微一笑道：“我也不过是比封兄走快半步，岂敢自夸？不过方才封兄运功强压伤势，可要使你最少多费半年时间，方能完全康复。”

两人娓娓深谈，仿似多年老友，没有刚才半点仇人见面的痕迹。干虹青给两人扑朔迷离的表现，弄得头也大了好几倍。

封寒缓缓答道：“早先我以一口真气，由赤尊信船上潜泳来岛，故能神不知鬼不觉来到这里，现在兵荒战乱，我要安然离岛，怎能不压下伤势，事实上乃不得不如此。”他说来神态自若，似乎不是述说本身的问题。比之方才交手前，像换了另一个人，现在始具大家风范。

浪翻云张开双目，精芒透射封寒，正容道：“封兄，小弟有一个问题，多年来悬而不决，希望由封兄亲自证实。”

封寒嘴角一牵，露出了一丝罕有的笑容，似乎对浪翻云的问题，早了然于胸，道：“浪兄请指教。”

浪翻云道：“上次和今番交手，封兄都是只有‘杀势’，却无‘杀意’，封兄有以教我。”

干虹青的兴趣被引了出来，封浪两人第一次决斗，是因为封寒的情妇龚容悦为浪翻云所杀，所以成为死敌，故而封寒欲杀浪翻云而后快，怎会对浪翻云毫无杀意？但浪翻云既有此言，自然不会是无的放矢。

封寒道：“我也知这事不能将你瞒过。龚容悦和封某早便恩尽义绝，况且她所作所为，凶残恶毒，若非封某念在一点旧情，早已出手取她性命，浪兄将她除之，封某不但不怨恨，反而非常感激。”

干虹青感到两人对答别有含意，她不禁好奇：既是如此，封寒为何又苦苦相逼？

封寒续道：“对手难求，尤其到了我们这个层次的高手，等闲不想无谓争斗，所以今日之前，除了你我之外，十大高手中，从没有人切磋比试，遑论以命相搏。我亦不能厚颜逼人决斗，何况这并不是可以逼得来的事。”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来，好一会才道：“故当日我将错就错，诈作报仇，故而得到与浪兄两次决斗的良机，痛快呀痛快！”一副欢欣雀跃的模样。

干虹青心想，就是这种对武道的沉迷，使他跻身这等刀道的境界。

远方一阵阵鼓声传来。浪翻云咦了一声，奇道：“上官鹰这小子绝不简单，居然有进有退。”干虹青也感愕然，心想这不正是撤回怒蛟殿的讯号。鼓声提醒了三人，外面世界正有另一场生死争逐。

浪翻云道：“封兄，小弟有一事相求。”

封寒爽快应道：“但说无妨。”

浪翻云一扬下颔，翘向背后的干虹青道：“此女背叛干罗，生命危在旦夕，此处亦无她容身之地，还请封兄不怕麻烦，把她带离本岛，送到安全地点，那小弟就安心了。”

干虹青眼圈一红，浪翻云的确设想周到，自己实在不宜留此，有封寒护送，胜比万马千军，可是心中依依，又不想离开这特别的男子。

封寒道：“小事而已，浪兄放心。”短短两句话，决定了干虹青的命运。干虹青欲言又止，终于将话吞回肚里。

浪翻云望向窗外。天色开始发白。黎明终于来临。白昼驱走了黑夜。

清新的空气里，传来浓重的血腥味。长长向上蜿蜒伸展的三百多级石阶上，满布敌我双方的尸体和残肢。最少有三百多人倒在石阶上的血泊里。攻击才刚刚开始，尊信门在赤尊信座下仅余的六大杀神率领下，以雷霆万钧的声势，像刺刀檑木一样冲破了怒蛟帮近百级距离的封锁，攻至百级之上，怒蛟殿在望。到了这里，进展放缓起来，这处山势收窄，石阶的宽度只有五尺，比之山脚处宽达十五尺的石阶，窄了三分之二，仅可容二至三人并肩而过。长驱直上变成逐尺逐步争取的血战。喊杀声震撼着整道登山通往怒蛟殿的石阶。这怒蛟殿利守不利攻，若非尊信门尚有高手若“蛇神”袁指柔、“怒杖”程庭、“透心刺”方横海、“大力神”褚期、“暴雨刀”樊杀及“沙蝎”崔毒这六位著名的杀神轮流主攻，红巾盗早被赶落石阶战况。缓慢但却仍进展着，尊信门威震西陲的红巾盗，推进至石阶的中段约一百五十多级处，鲜血从双方战士的身上流出，顺着石阶流下去。红巾盗踏着死人的身体，疯狂向上死攻。怒蛟帮的战士知道这是生死存亡的时刻，借着以高压低的威势，奋不顾身地向攻上来的敌人痛击。空中长箭乱飞。双方便像两股相互冲激的潮水，一方倒卷向上，一方反撞向下，在石阶的中段溅出血的浪花。

赤尊信在山脚下，背后一列排开十二名汉子。每名汉子身上都有几种不同的兵器，千奇百怪、无奇不有。这都是预备给赤尊信随时取用的。赤尊信每次对敌，都拣取最能克制对手的武器，故能事半功倍，杀敌取胜。赤尊信高大威武，双目神光如炬，长发垂肩，身披黑袍。一轮肉搏急攻下，红巾盗又推进至第二百一十级石阶处，还只有一百多级。

目睹己方仍难尽占上风，赤尊信眼中凶芒隐现，道：“好！上官飞有子如此，已是无憾。”

旁边的谋臣“毒秀才”夏云开急忙应道：“门主所言极是，在我们原先算计中，怒蛟帮凌战天已经离去，现在又有封寒牵制浪翻云，这批后生小辈，还不是手到擒来，岂知如此难缠。”

赤尊信冷哼一声，表示心中的不满，他今夜折损了不少人手，向恶的阵亡更是不可弥补的损失，大大不利日后一统黑道的发展。干罗若然知晓，当在暗处窃笑。可是这条争霸之路已走到中段，无论向哪一头走，前进或后退，都是这么遥远和费力。

红巾盗又推进了二十多级石阶，现在离怒蛟殿前的广场，只剩下八十多级的石阶，喊杀更激烈。石阶顶的石蛟龙，两眼冷然地俯视着石阶上的恶斗。上官鹰和一众手下大将，和石蛟龙望着同一方向，监察着敌我双方的形势，不同的是他们的眼睛，喷发着仇恨的火焰。

敌人很快会攻上殿前。上官鹰大喝一声：“布阵！”殿前金铁声一齐响起。千多名怒蛟战士，手持长矛，在殿前的空地排开战阵。这些战士的足踝上，手肘上都缚有尖锐的呈半圆的尖刺，鞋头又缚了一支尖刺，一副近身搏斗的装备。千多支长矛尖都是蓝汪汪的，显然在剧毒内浸过。这是怒蛟帮的秘密武器“毒矛”阵，当年凌战天根据怒蛟殿前广场的环境，特别设计，远攻近搏，非常厉害。矛尖的毒液，是以十八种毒蛇的唾液制成，共有十二大桶，平时密置怒蛟殿的地下室内，一到生死存亡之际，只要把矛尖浸入毒液里，便成厉害的杀人凶器，既方便又容易，使杀伤力迅速加强一倍不止。

一直以来，上官鹰和翟雨时都不将这种借助毒物的战术看在眼里，认为非是大帮会所为，岂知到了这山穷水尽的时间，才知凌战天思虑周到，大派用场。这个战阵在凌战天的指导下，排演了千百次，那时只用未染毒的尖矛，真正染上剧毒，还是第一次。上官鹰等见矛阵摆开阵式，心中稍定。接着上官鹰还情不自禁道：“如果凌大叔在这里就好了，只有他能把矛阵的威力发挥出来。”

翟雨时笑容苦涩，无奈点头道：“若有凌副座和浪首座在，赤尊信纵有六臂三头，我们何惧之有？”

梁秋末沉声道：“我有一个很奇怪的直觉，就是一直不相信凌副座会肯听命离开怒蛟岛，虽然根据眼线，他的确是在远离这里的路上。”他提出的疑问和浪翻云的想法大同小异，不同处只是浪翻云坚决相信自己的判断，他则在存疑的阶段。

上官鹰陷在沉思里，似乎在努力追寻一些久被遗忘的记忆。戚长征道：“岛上属于凌副座系统的心腹手下，全部失去踪影，若说不是有人在暗中主持大局，令人难以相信。”他们的语气间，重新建立起对第一代怒蛟帮的英雄人物，真正的尊重。

上官鹰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望了身后的怒蛟殿一眼，沉声道：“记得当年父亲临终时，曾提及怒蛟殿有一条密道，可从山脚直通殿后，细节可问凌大叔。”脸上现出尴尬的笑容，续道：“父亲死后，我一直忙个不停，到我想要问这件事时，大家的关系已非常恶劣。”

众人脸上都现出明白的神情。正要再说，山下喊杀声大增，尊信门的凶徒又再推上数十级，离开守护山路的石蛟龙，剩下十多级石阶的距离。上官鹰面色一变，下令道：“准备接应。”毒矛阵中立时冲出一队近百人的战士，蓝汪汪百支尖矛，一齐指向冲杀上来的敌人，准备接应己方撤回的战士。

尊信门剩下的六大杀神，轮番攻向怒蛟帮死守石阶的战士。这六人武功高强，出手狠辣，每次全力出手，必有人溅血倒下，加速了红巾凶徒的推进。这次轮到“大力神”褚期。这凶人一身功夫，尽在一对铁拳上。只见他运气开声，一个筋斗翻过在前猛攻的尊信门凶徒，像只向下扑杀猎物的恶虎，跃进怒蛟帮战士的封锁内，拳劈膝撞无所不用其极，怒蛟帮的战士虽是奋不顾身，死命阻截，仍被他连杀十多人，他才安然退回红巾盗人丛中，使他们又推上了几级。他才退后，“怒杖”程庭手执精铁打成的铁杖，硬地抢前，杖出如风，忽左忽右，使人无从捉摸他的杖势。一会儿便有四人给他撞裂胸骨，血染石阶。他全力施为后，“暴雨刀”樊杀又立即补上，杀得怒蛟帮帮众惨嚎连天、血肉横飞，令人不忍目睹。

尊信门这个战术非常成功，六大杀神蓄势待发下，轮番全力出手，很快杀到石阶的尽头。这次轮到“沙蝎”崔毒，他一振手中长戈，大喝一声，霎时间挑飞了两人，忽然敌人潮水般退回山上。“沙蝎”崔毒经验丰富，一看机不可失，身形闪电冲上，正要跟着敌人的队尾穷追不舍，杀个痛快。五六支蓝汪汪的长矛，从不同的角度疾刺而至，他何等了得，长戈闪动，几支长矛被他一齐拨开，但长矛的角度非常巧妙，把他前冲的势子完全封着，兼且矛尖显然含有剧毒，他不敢犯险，一个筋斗倒翻入己方之内。

其他人一声喊杀，待要冲上，适在这时一阵强劲的箭雨射来，把他们硬生生挡着，难有寸进。当他们再要冲前时，怒蛟帮一方安然退走，通上石阶顶的道路杳无一人，只有两条守护阶顶的石蛟龙，巍然坐镇。“蛇神”袁指柔最是性急，一马当先，抢上阶顶，眼前现出一个可容数千人的大广场，千多名怒蛟战士手持长矛，全副武装列成矛阵，在广场另一边严阵以待。矛阵前立着四个年轻男子，神情坚决，矛阵背后是气势恢宏的怒蛟殿。这种阵式，连恶胆包天的袁指柔也不禁犹豫了一会，在她背后的其他杀神和红巾盗蜂拥而上，很快填满这边的广场，形成对峙的局面。

红巾盗这边排列开一个缺口，一个高大粗壮、气势威猛，身披黑袍的大汉排众而出，身后跟着十二名凶徒，带着各式各样不同的利器，紧随而上。正是名震西陲的黑道霸主，“盗霸”赤尊信。六大杀神，一字排开，列在他身后。决定胜负的时刻，就在眼前。赤尊信冷哼一声，连说了几声好。

上官鹰道：“赤尊信你终于亲自出手。”

赤尊信向天一阵长笑道：“凌战天果然一代人杰，久闻他精通行军布阵之术，今日一战，盛名之下，果无虚士。尔等虽败犹荣。”

上官鹰道：“凌大叔今日若然在此，定叫你死无葬身之所。”语气透露出对凌战天的敬意。

赤尊信道：“好！虎父无犬子。今日尔等若有人能挡我十合不败，我赤尊信掉头便走。”他原本打算一上来立即骤下毒手，杀尽此地生人，以泄心头愤恨，眼前一见这等阵式，知道虽能必胜，毒矛亦能令己方元气大伤，故而从战略入手，先以威势寒敌之胆，再从容定计。他能称雄黑道，自有手段。

戚长征叱喝一声，提刀大步踏出，众人想要阻止，已来不及。赤尊信两眼射出两道寒光，扫视了戚长征上下数眼，冷然道：“对付你空手便可以。”身后众凶人一齐发笑，充满轻视。

怒蛟帮人感同身受，愤慨万分。戚长征心中狂怒，可是今晚敌势凶顽，使他早收起傲心，知道这关系到己方生死存亡，敌人愈是轻敌，对自己愈是有利，一声不响，身子弓起扑前，大刀直劈赤尊信。赤尊信寂然不动，冷冷望着敌刀攻来的轨迹，直至刀锋离开面门三寸，双脚一移，闪到戚长征右侧刀势难及的死角。戚长征大骇，正要转身运刀，赤尊信左脚踢出，扫向他的左腿，原来戚长征的刀势走狂猛的路子，最着重下盘坚稳，所以进退间，总以一脚拄地，一脚变动，一虚一实，支持重心，赤尊信眼力高明，这一脚正是扫向戚长征左脚作为重心的刹那，时间拿捏得无懈可击。戚长征魂飞魄散，无可奈何下迅速将重心转移右脚，变成侧跌开去，反刀护着要害，优势全失。赤尊信喝道：“第三招！”乘势抢入戚长征的刀光里，一拳打在刀背上。戚长征只觉刀身有一股如山洪暴发的大力传来，大刀脱手当啷落地，口喷鲜血，打着转跌往十步开外。翟雨时、梁秋末一齐冲出，加以援手。赤尊信负手而立，毫无追击的意思。红巾盗方面欢声大笑。怒蛟帮人人面无血色。戚长征被扶回矛阵内，虽无性命之忧，但已失去作战能力。这被誉为怒蛟帮后起一辈的第一高手，竟不是赤尊信手下三合之将。

赤尊信沉声道：“还有谁要再试试看？”

上官鹰脸上忽红忽白，不知应否亲自上阵。他的武功和戚长征只在伯仲之间，何能讨好？赤尊信不愧名列黑道十大高手榜上，这时上官鹰只想到“覆雨剑”浪翻云。只有他才能对抗这魔头。

红巾盗个个跃跃欲试，摩拳擦掌。六大杀神中的“透心刺”方横海道：“何用门主出手，光是我方横海的透心刺，足可以保他们没有二十合之将。”他特别将二十合以尖声说出，充满了轻蔑的态度。其他尊信门的人一齐发笑。形势决定一切，怒蛟帮受尽凌辱。

一个怒蛟帮人深感熟悉的声音，在阵后响起道：“方横海，我们来个赌约，只要你能在我手下走上二十合，我让你保留全尸，你看可好？”全场之人一齐愕然。

一个人从殿里大步踏出。怒蛟帮众一齐欢呼。赤尊信面上第一次露出慎重的神色，沉声道：“凌战天！”

浪翻云估计无误，他果然未走。怒蛟帮的矛阵让开一条通道，让凌战天通行无阻，直至阵前，上官鹰神情激动，大步迎向凌战天。凌战天高举左手，和上官鹰的右手紧握在一起。眼光相交。通过紧握的双手，所有误会恩怨，瓦解冰消，代表着新一代与旧一代重建起新关系。

凌战天道：“帮主，你当之无愧。”上官鹰神情激动，不能成声。

赤尊信道：“凌兄，久违了。”

凌战天松开紧握的手，回身望了身后众人一眼，转向上官鹰道：“帮主，请让右先锋凌战天出战方横海。”

上官鹰闻弦歌知雅意，连忙大声道：“如你所请。”心想不愧是凌战天，打蛇随棍上，先逼方横海决战一场，胜似硬向赤尊信挑战。

赤尊信知道这与方横海面子有关，难以推卸，挥手示意方横海出战。方横海狞笑一声，提起著名的“透心刺”，大步走往广场中心。凌战天神情无惊无喜，一拍缚着腰间的长鞭，他借之成名立万的“鬼索”，忽然飙出。方横海暴喝出声，手中利刺像劲箭般向冲来的凌战天射去，破空声大作，那种速度，确是惊人。凌战天左手一动，一团黑光漫天升起，又化成一缕乌光，向着方横海射去。方横海急退向后，凌战天黑索的破空声，已在他身前身后响起，这时他才知道厉害。透心刺从不同的角度刺出，眨眼间刺索交击了十多下。凌战天鬼索神出鬼没，站在场中，把方横海逼得在场中打转，满场鼠窜，如此这般下去，累也要累死他。尊信门众贼寂言无语，反之这次轮到怒蛟帮欢声雷动。

“鬼索”名不虚传。赤尊信心念电转，凌战天虽不及浪翻云，也是难得的高手，远胜己方的六大杀神，自己虽能稳胜，亦要费一番艰辛，今日形势并不乐观，幸好浪翻云尚未现身，不知是否已和封寒两败俱伤，甚或同归于尽，那就非常理想。场中打斗的声音停止，形势大变。凌战天的长索顺着方横海的水刺，像毒蛇一般，缠卷上去，直到他的肩膀。长索拉紧，两人正在比拼内力。长索不断抖动，显示出通过长索，两人的内劲在激战。此刻比之刚才动手拼斗，更为凶险，败的一方动辄身亡。全场鸦雀无声，静待结局的来临。方横海脸上现出吃力的神情，蓦地一声断喝，一个惊人的情景出现，他的手臂竟然整条断出，带起一蓬血雨，连着缠紧的透心刺，向凌战天电射而去。长索便像拉紧后放松了一端的弹簧，反弹向凌战天。凌战天面容肃穆，吐气扬声，右手掣出一把匕首，一下把射来的透心刺和着手臂一齐击落，发出一声当然大响，至此大获全胜。方横海自封穴道，制止鲜血流出，面上神情狰狞可怖。他非常了得，借着自断手臂，一方面避免被凌战天内劲震毙，另一方面试图伤中求胜，将断臂借着凌战天的拉劲，倒激回去，可惜未能成功。怒蛟帮欢声雷动，士气大振。

赤尊信神色不变，道：“凌兄武功的确不凡，我让你休息片刻如何？”

凌战天一扬双眉道：“赤兄你我一战势在必行，早点解决，不是更好？”

赤尊信仰天狂笑，连说几声好，喝道：“取护臂。”登时身后奔出人来，躬身呈上一对短刃，闪闪生光，非常锋利。

凌战天心下叹服，赤尊信选取这对护臂短刃大有学问。首先这护臂运转灵活，利于应付他出没无常的鬼索，以短制长。因为纵然赤尊信用上丈八长戈，仍及不上他鬼索远达三丈的长度，所谓物性相克，极短往往能制极长，这种道理，巧妙异常。其次，只要赤尊信能抢入鞭势，作近身肉搏，便是凌战天末日到临的时刻，为此凌战天一定要把赤尊信逼在远处，这种打法，最是消耗体力，所以几乎还未动手，凌战天已知道这一局有败无胜。可是己方只剩下自己一人，尚有可战之力。浪翻云！你究竟在何方？

赤尊信摆开架式，天地一片肃杀。凌战天手按腰际，鬼索待势行事。全场寂静无声，落针可闻。太阳在远方的湖东升起，大地光明。这是决定两帮人命运的一战！

另一个声音响起道：“凌兄弟，这一战留给大哥吧。”一人大步循凌战天的旧路自殿内踏出，不是被誉为当今最可怕的剑手覆雨剑浪翻云还有谁？

赤尊信收势后退，第一次脸上变色。凌战天退回本阵，这等硬仗，自然是让浪翻云出马为宜。凌战天与错身而过的浪翻云互望一眼，曾共过生死的交情，在这一刹那表现无遗。

浪翻云大步走到离赤尊信前两丈处站定，嘿嘿笑道：“赤兄不在老家享清福，却劳师动众，来动我帮的根基，一个不好，还落得个全军覆没，何苦来哉？”

赤尊信仰天长笑，还未答话，尊信门这方一人闪跃而出，直向浪翻云攻去，一边喝道：“别人怕你浪翻云，我袁指柔丝毫不怕，看我取你狗命。”

浪翻云眼角并没有望向手舞“蛇形矛”冲来拼命的“蛇神”袁指柔，眼神罩定赤尊信，防他乘机出手。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兼且事起突然，怒蛟帮一方的人连喝声都来不及，袁指柔的蛇矛离浪翻云只有五尺。矛劲把广场上的沙尘带起，双方的战士都感到一股使人窒息的压力，逼体而来，他们离开广场中心的浪袁两人最少有五丈的距离，仍感到这一矛的凶威，身在攻击核心的浪翻云所受的压力，可以想见。长矛离浪翻云只有四尺时，袁指柔那半男不女的声音又一声大喝，运集功力，全速击去。这是袁指柔一生矛技的精萃。“她”成名多年，在七大杀神中被尊为首席高手，知道浪翻云的覆雨剑至灵至巧，自己若在这方面和他比高低，无疑自寻死路，所以化巧为拙，这一矛以硬攻硬，纯以速度、角度、气势取胜，非常凌厉。天地变色，广场上的人停止了呼吸，只有数千颗紧张得忐忑跳动的心。浪翻云这才动作。

一动覆雨剑，便劈在以高速刺来的蛇形矛上。覆雨剑以拙制拙，毫无花巧，侧砍在袁指柔刺来的矛尖后寸许处。一下沉闷不舒服的声音，在剑矛交击时传出，声波激射往四周围睹的每一个人的耳膜内，使人心跳意躁。袁指柔看着长矛要击中浪翻云，眼前一花，浪翻云的覆雨剑已在她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下，劈中她饱饮人血多年的长矛。袁指柔心知不妙，运起神力，方要把剑震开，运力前挑，岂知浪翻云这一剑似拙实巧，变化微妙，虽是打横侧劈，却是暗藏一股惊人的劲道，把蛇形矛带向前去，袁指柔登时陷于万劫不复的境地。要知她整个人冲前急刺下，再运矛前挑，整个势子全是向前，浪翻云这样巧妙一带，不啻是浪翻云和袁指柔两人一齐“合力”把袁指柔带往前方，这下袁指柔何能抗拒，“她”就像只狂冲的牛，被带得从浪翻云身侧直扑出去。浪翻云乘势一膝疾撞在这不男不女的凶人下阴，袁指柔惨嘶一声，蛇形矛脱手飞前三丈有余，狂冲的身体却给浪翻云撞得倒跌向后，口中喷出一口血箭，“砰”的一声反跌地上，当场身死！全场鸦雀无声。连雄霸西陲，不知见惯多少大场面的盗霸赤尊信，霎时间也给这惨烈的变化，震慑当场。其他的红巾恶盗更是脸色大变，噤口不能言。尊信门七大杀神，二死一伤。这时怒蛟帮众才爆出一阵呼叫，欢声雷动。袁指柔杀了他们不少至爱弟兄，大仇得报，怎能不大喜如狂。

浪翻云像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头望向赤尊信，微笑道：“请！”两大顶尖黑道高手，到了不能避免的决战时刻。

赤尊信漠然道：“好！让赤某领教高明。”向身后拿兵器的手下打个手号。他和干罗一样，力图避免与浪翻云正面冲突，可惜事与愿违。他成名江湖数十年，这一刹那立时收拢心神，准备力抗强敌。一个手下大步踏出，双手抬着一个高可及人的大铁盾，盾上满布尖刺，乍看起来像只弓背的刺猬，形状怕人。从这人捧起铁盾的吃力模样，铁盾重量绝对不轻。赤尊信一把取过铁盾，左手紧持盾后的手把，把他的身体自颈以下完全遮盖着。这时另一大汉奔出，抬来一支长达两丈的大铁矛。赤尊信一矛一盾，配上他高达七尺的身形，垂地黑袍，满脸髯，形状威武。

赤尊信向着两丈外的浪翻云，一阵长笑道：“痛快呵痛快！三十年来赤某手下从未曾有十合之将，浪兄，请！”

红巾盗得见门主意态豪雄，不禁重振战意，一齐呼叫喝彩，声震广场。反之怒蛟帮见到赤尊信这种强横的形象，一时目瞪口呆起来。试想两人功力相若，浪翻云一支长剑，如何对抗这守可如铁闸的大盾，攻可击裂金石的大铁矛。赤尊信在选取兵器上，的确心机独到。浪翻云气定神闲，剑在鞘内。赤尊信大喝一声，登时把喝彩的声音盖过，跟着运腕一振，大铁矛化作一连串的寒芒，在身前两丈内的空间狂飞乱舞，左手持盾，一静一动，双脚一步一步向浪翻云推进。他借着手下喝彩声助阵，乘势以雷霆万钧的姿态，发动攻击。两丈距离在眨眼间越过，大铁矛化出重重矛影，罩向浪翻云身上每一个要害。铁矛破风声，震荡全场。每一矛都贯满赤尊信无坚不摧的惊人气功。红巾盗如痴如狂，大喝助威的声响，震耳欲聋。怒蛟帮人人紧张得张口无声，连凌战天也在为浪翻云担心，盛名之下无虚士，赤尊信多年来纵横不倒，确是技艺超群，先声夺人。

一阵似乎微不可闻的低吟，在浪翻云手中响起，连大铁矛强劲的破风声，亦不能掩盖。覆雨剑离鞘而出，像蛟龙出海，大鹏展翅，先是一团光芒，光芒蓦然爆开，化作一天光雨，漫天遍地迎向刺来的矛影。一连串声音响起，活像骤雨打在风铃上。每一点光雨，硬碰上无数矛影的尖端。剑尖点上矛尖，赤尊信暴喝连声，身形向左右闪电急移，每一变化都带起满天矛影，有如暴雨狂风般由不同的角度袭向浪翻云。浪翻云卓立原地不动，但无论赤尊信怎样攻击，从他手上爆开激射的剑雨，总能点在矛影之上，硬把矛势封挡，赤尊信难作寸进。怒蛟帮众这时才记起大声喝彩。一时双方齐声发喊，杀气腾腾，形势紧张！

赤尊信一边保持强大的攻击，一边暗暗叫苦，重武器只利攻坚，却是不利久战，若果自己始终被逼在这距离外，不出百招，当要力竭，只要稍露空隙，被浪翻云乘虚而入，主攻之势一失，将会处在挨打局面，心中一动，决定改变战术。赤尊信一声大喝，大铁矛大力打横一扫，浪翻云大奇，这种硬扫最是损耗功力，赤尊信必有后招。大铁矛横扫时带起的劲风，把他全身吹得猎猎作响，浪翻云运剑一带，待要卸去大铁矛的重击，剑锋拍上铁矛，蓦感轻飘飘的毫不着力，眼前人形一闪，原来赤尊信弃矛强抢上来。长矛当啷坠地，扬起一地尘土，浪翻云眼角感到一片黑云劈面撞来，覆雨剑连忙出手，一撞上黑云，全身有如触电，禁不住向后退了一步，黑云迅如轻烟，横撞而过。这时才看清楚赤尊信双手舞动那高达六尺，盾面满布尖刺的大铁盾，盾边四周银光闪闪，锋利之极，有如利斧。这个大铁盾在赤尊信手中轻如无物，有如毫无重量的黑烟乌云，可以从任何角度，以任何速度发动攻击，有时平推如轮，有时却似泰山压顶，招式千变万化，直看得双方目瞪口呆。浪翻云一连退了七步，才能站稳阵脚，覆雨剑法再全力展开，阻挡着敌手水银泻地的攻击。赤尊信大喝一声，全力再击出几招，身形忽地退后，他似占尽上风，要走便走。众人大惑不解，不知赤尊信为何舍下苦战才得的优势，只有明眼人才看到赤尊信虽占上风却不能胜，这种打法最是耗力，所以趁仍可退走时先退走，以免泥足深陷。浪翻云并不追击。

赤尊信退回己阵，心内一阵犹豫，不知要选取哪种兵器。浪翻云的剑势可柔可刚，可拙可巧，已经超越了长剑的限制。赤尊信是以天下武器为己用，浪翻云却以手中一剑尽天下兵器的变化，一个由博入简，一个由简达博。在无数的战斗，赤尊信都能迅速决定用最佳的兵器，但这次面对可怕的覆雨剑，他第一次犹豫起来。赤尊信心中忽然醒觉自己已经输了，浪翻云专心一意，以剑制敌，自己却要在选取武器上，三心二意，甚至还不知道应要选取什么武器，以致气散神弛。全场鸦雀无声。

赤尊信乘势一阵狂笑道：“浪兄，难道我们真要分出生死，才可停手吗？”赤尊信深谋远虑，知道无论如何只要事后传出他在稳占上风时求和，面子上也大有光彩。

浪翻云哑然失笑道：“赤兄有手有脚，又不是有人逼你前来敝岛，这样可笑言辞，亏你说得出口。”

赤尊信老脸一红，自己这次前来偷袭，本就不安好心，是要乘隙覆灭敌人。当下坦言道：“浪兄且莫见笑，事已至此，再死拼下去，你我必两败俱伤，致干罗坐享其成，对你对我，皆是不利。”他所言句句有理，因为赤尊信并未真败，所余四大杀神均有完整的战斗能力，手下红巾盗除去战死者外，仍达两千多人，实力强大，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兼且黑道三分天下，均势一失，弱肉强食，干戈大起，永无宁日。

凌战天插口道：“非也非也，赤兄你虽有再战之力，却绝无取胜之望，山脚下我部署了精锐之师，由我手下大将“穿山虎”庞过之亲自率领，断你后路，不可不知。”

赤尊信哂道：“纵使我们全军尽没，怒蛟帮亦将元气大伤。当今天下，谁不想取你我之位而代之，必乘势崛起，怒蛟帮的灭亡，比之我尊信门，不过早晚间事，不知凌兄以为然否？”这人辞锋厉害，把后果分析得淋漓尽致。凌战天若还狡辩，便显得有欠风度。因赤尊信坦承怒蛟帮有使他兵败人亡的力量，态度诚恳。

浪翻云淡然道：“上官帮主，是战是和，现在由你一言决定。”

上官鹰全身一震，忽地醒悟到自己的帮主身份已被真正承认，心中感激，知道浪翻云利用这事来巩固自己的地位，踏前几步，目光毫不畏惧地迎上赤尊信射来的灼灼眼神，朗言道：“这次全因你们挑衅突袭，致令我帮损兵流血，若就此容你从容退身，怒蛟帮必为天下之人所笑。”顿了一顿续道：“除非门主能划下本帮可以接受的条件，否则一切免谈。”

赤尊信仰首望天，天上晴空万里，还有两天便是中秋，自己要是坚持再战，则此仗之后不知还有多少尊信门人，可以得睹月圆的景象，一时沉吟起来。全场不闻一点声音，静待这威震西陲的“盗霸”决定将来的命运。秋阳挂天，大地一片静穆。

赤尊信目光扫过敌我双方，突然道：“好！我赤尊信从此退回西陲，只要上官鹰你在世一日，便不再进犯。上官帮主尊意如何？”这不啻当众认输。

上官鹰目光扫向浪翻云和凌战天，两人均毫无表示，知道他们尊重自己，任由自己决定，大声道：“好！赤门主快人快语，一言九鼎，就这样决定吧。”

赤尊信举起右掌，上前和上官鹰击掌三下，黑道的两大巨头，立下了互不侵犯的誓言。怒蛟帮众欢声雷动。尊信门方面的红巾盗亦松下一口气。有浪翻云和凌战天在，这场仗打下去与送死何异。

上官鹰回首望向巍然矗立的怒蛟殿，心中叫道：“爹，你放心，我一定遵照你的遗言，励志奋发，把我帮发扬光大，永保威名！”

凌战天脸上露出阳光般的笑容，怒蛟帮经此一劫，以后当会上下一心，重振帮威。

赤尊信望向浪翻云，道：“浪兄天下第一剑手之名，当之无愧，他日驾临西陲，小弟必尽地主之谊，共谋一醉。”

浪翻云淡然自若，道：“赤兄客气。”心中却在想，两日后，是惜惜的忌辰，到时他荡舟洞庭，先谋一醉！

赤尊信率众退走。怒蛟岛恢复和平。

《覆雨翻云》故事至此告一段落。但覆雨剑浪翻云的故事，却是刚刚开始。

第四章 道消魔长

三年前，“毒手”干罗和“盗霸”赤尊信先后暗袭怒蛟帮，在“覆雨剑”浪翻云剑下无功而退。“毒手”干罗吃了暗亏，潜返北方“干罗山城”养伤，“盗霸”赤尊信折兵损将，还要立下只要怒蛟帮主上官鹰在世一日便不再侵犯的誓言。而同一时间向浪翻云挑战的“左手刀”封寒，负伤败走。一夜间，“覆雨剑”浪翻云跃登“黑榜”第一高手宝座。

“黑榜”十大高手的第二把手，有谓仍应以“盗霸”赤尊信居之为宜，此人为威慑西陲的黑帮“尊信门”门主，博通天下各类型兵器，当日于怒蛟岛上，尽展绝艺，虽未能挫败浪翻云，却见机忍辱求和，未曾真败，不减其无敌威名，论者仍予他极高评价。干罗本在“黑榜”里位列前茅，该夜因误判敌情，猝不及防下，为浪翻云所伤，功力能否恢复旧观，尚在未知之数，兼且先施诡计，有欠光明，因而声望大降，排名跌至榜末。封寒两败于浪翻云剑下，是否仍可跻身黑榜十大高手之列，当属疑问。其他剩下的“黑榜”人物，是“矛铲双飞”展羽、“独行盗”范良极、“十恶庄主”谈应手、“邪灵”厉若海、“逍遥门主”莫意闲和“毒医”烈震北。此六人和先前的黑榜高手从未交锋，论者只能根据间接资料，推断其成就高低，故此众见纷纭，莫衷一是。谁先谁后，只能待时间验证。

“黑榜”十大高手外，还有地位超然的“魔师”庞斑，此人二十年前退隐秘处，潜修魔道中古今从未有人修成的魔门大法，带有玄秘的宗教色彩，跻身宗师级的地位，隐隐然凌驾黑白两道的顶尖人物，虽不入“黑榜”，却像神一样受到天下黑道的尊崇，白道的畏惧。此人天性邪恶，喜怒难测，众人都知，当他再涉足江湖时，将是噩梦开始的时刻。

高崖下的长江，活像一条张牙舞爪、起伏狂翻的怒龙，带起汹涌波涛，绵延无尽地向东激冲奔去。这截江流被两旁蓦然收窄的崖壁紧夹，和江底许多暗礁阻遏下，不甘屈服的激流奋起挣扎，形成一个个择人而噬的急漩，凶险万象。风行烈立在高崖上，俯瞰三十丈下这令人叹为观止的急流，心内却找不到丝亳豪情壮志，只想着自己英雄了得，自负平生，当年叛出“邪异门”，大破“邪异门”十三夜骑于明月之下，又娶得艳绝武林、来历神秘的美女靳冰云为妻，彗星般崛起于武林，成为可与“黑榜”上十大名人颉颃的白道传奇人物，竟然落得眼前这般田地。

冰云！你究竟到哪里去了？没有人能明白他对冰云那刻骨铭心的爱情，她像一朵彩云的飘现，忽而间占据了他的天地，将它化成美丽的桃源，把火热的爱流，注进他从小由“邪异门”训练出来那冰冻的心田去。轻言浅笑，流波顾盼，无不牵动他的心。但十日前她已不告而别。厄运并不止于此，在冰云离去后的极度颓废里，最可怕的事蓦然降临到他身上，在一次入定时，毫无先兆并且在绝不可能的情形下，他忽地走火入魔，回醒后功力只剩下一小半。

天上白云悠悠，江水怒吼咆哮。风行烈长叹一声，往崖边走去，以了结悲惨的命运。一声冷哼，自身后传来。风行烈耳鼓发麻，愕然回首。一先两后，三名男子，赫然卓立三丈开外，当中站在前面的华服男子，身形雄壮至极，一看便知是领袖人物，其他两人衣服一黑一白，予人非常怪异的感觉，明显的是随从身份。华服男子看上去只是三十许人，样貌近乎邪异的俊伟，尤使人印象深刻处，是其皮肤晶莹通透，闪烁着炫目的光泽，一头乌黑光亮的长发，分中而下，垂在两边比一般人宽阔得多的肩膀上。鼻梁高挺正直，双目神采飞扬，如若电闪，藏着近乎妖邪的魅力，看一眼便令人毕生也忘不了，配合着有若渊停岳峙的身材气度，确使人油然心悸。风行烈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此人物，他还是第一次遇上。活像魔王降世的男子，身上的紫红绣金华服一尘不染，外披一件长可及地的银色披风，腰上束着宽三寸的围带，露出的一截缀满宝石，在阳光下异彩烁动，只是此带，已价值连城。风行烈猛地想起江湖上一个类似属于神话的人物来，全身袭过一阵冰冷。男子眼内寒意结凝，仰首长笑，回音轰传远近崖岸峭壁。

男子笑声倏止，淡然道：“辛苦你了。”风行烈大为不解。对方续道：“风兄有大恩于我，请受庞斑一拜。”

“庞斑”二字入耳，风行烈虽早已猜到，仍忍不住凛然大惊。看着正要下拜的庞斑，风行烈哪敢受魔君此礼，尤其连自己究竟对他做过什么好事都不知道。他急着避过一旁，刚欲移动，一股奇异的劲气，已封死移路，欲动不能。庞斑微一躬身，算行过了礼。

风行烈身体一轻，知道对方收回劲气，如此强迫别人受礼，也算奇行，不禁沉声道：“前辈无敌天下，风行烈只是江湖小卒，何德何能，怎会有恩于前辈？”

庞斑恢复冷漠的神情，冷眼扫了风行烈一遍。他的眼光利若鹰隼，风行烈感到自己的衣服一点蔽体的作用也没有，身体内外的状况完全裸露在他的观察下，知道这是魔门秘传的一种“观人察物术”，失传已久，想不到又在魔君身上重现。庞斑负手缓行，悠闲地在风行烈身旁走过，直至高崖边缘，转过身来，眼神像利剑般刺在风行烈背上。

庞斑柔和的声音从背后传入风行烈的耳内道：“风兄对我的大恩，我已拜谢过，现在轮到算算我们之间的大仇。”

风行烈愕然转身，迎上庞斑燃烧着仇恨的目光，道：“前辈！”

庞斑截断他道：“休说废话，冰云乃庞某女人，你盗她红丸，不啻我之死敌，可惜你死到临头，还似在梦中，如蒙鼓里，可笑呀可笑！”他虽说可笑，却一点笑意也没有。

风行烈只感手足冰寒若水，靳冰云来历神秘，即使是对她夫婿，也不肯泄露半点家世派别，庞斑如此一说，其中当然另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庞斑缓缓踱步走回原处。风行烈不敢相信此时眼睛所见，一方面他清楚看到庞斑踏行的每一个动作，但他对时间的感官却更清楚地告诉他，所有这些看似缓慢的动作，都是在一眨眼间的工夫内完成，这两种彻底在时空里对立的快慢极端，竟然在庞斑身上出现，怎叫他不大惊失色。

庞斑回至原处，转身微笑道：“冰云确是媚骨天生，人间极品，令我过去数天乐得浑忘一切，差点连对你的仇恨也忘记了，风兄你我都可算艳福齐天。”

“轰！”悲愤的火焰直冲上顶，风行烈全身抖动，双目尽赤，哪管冰云是何来历，爱妻受辱，他怎能无动于衷？

庞斑对风行烈的悲愤露出快意，摆手哂道：“风兄有何资格激动？若非庞某为了修炼神功，因缘巧合下，风兄岂能得此造化，先我一步拔冰云的头筹？”

他盯着风行烈续道：“当然，这代价自是高昂至极，风兄有幸也是不幸的，成为庞某修炼大法的踏脚石，若非利用我因冰云而对你产生烧心的嫉恨，庞某如何能闯过魔门这古往今来从没有人闯过的一关。可笑我魔门自古人才辈出，不乏智慧通天之士，竟全是闭门造车之辈，不懂这假诸外求的不二法门，一一含恨而终，实属可悲。”山风把庞斑的长发吹得拂飞后舞，有种难以形容的邪异，背后黑白二仆，脸容冷漠，没有半点属于人的感情。

风行烈强压下自己波动的情绪，他本身也是智慧圆通的人，面对压力下，自然生出反抗的意志，脑筋连忙活跃起来。他沉声道：“前辈智比天高，语含玄机，恕我并不明白。”

庞斑脸色一寒道：“明白与否，已是无关重要，此游戏至此而止，庞某破例让风兄了此残生，于庞某来说，已是施予你的最大恩典。”

风行烈不怒反笑道：“庞兄好说，阁下岂会如斯客气，开出你的条件吧！”他对庞斑的称谓，由“前辈”转作“庞兄”，显示出他誓抗到底的决心。

庞斑毫不放在心上，淡淡道：“风兄果是不凡，能在本人面前侃侃而谈，足见英雄了得，这次庞某来，实有一事相询，若得坦诚告之，便让风兄得个痛快。”顿了一顿，双目精电暴闪，冷然道：“否则我在世一日，便保你一日之命，要你尝遍天下惨事。”

风行烈哈哈一笑，欣然道：“如此风某更要洗耳恭听了。”直到此刻，得知庞斑有事求他，才算争回一点主动。

庞斑城府深沉，毫不动怒，傲然道：“本人所习武道，上承百年前‘魔宗’蒙赤行一脉，专讲以精神驾驭物质之道，而本人二十年前已成魔门第一人，天下难寻百合之将，为求能更上一层楼，由魔入道，故进军从无人能修成的‘道心种魔’大法。”

风行烈心中一震，庞斑在江湖上属于无人敢提的人物，所以地位虽高，对其出身来历却知之不详，这时才知他是百年前贵为蒙皇忽必烈老师，被誉为可与同时代两个已是大地游仙级的人物，无上宗师令东来和大侠传鹰相埒的蒙赤行的继承者。

庞斑道：“‘道心种魔’大法，顾名思义，最关键的历程，就是要找个天资卓越、禅心坚定的正义之士，作为练功的‘炉鼎’。”说到这里，上下扫视了风行烈一遍，微笑道：“风兄道心晶莹洁净，乃千年难遇的上佳‘炉鼎’，至于练功细节，不提也罢，修此功者，必须潜进对方心灵深处，历经种种变异，播下魔种，由无至有，大法始成。”

风行烈呆了起来，这魔王现在所说之事，确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试问天下还有谁人能与之对抗？

庞斑续道：“人的心灵虽有层次高低之分、广窄之别，但俱是在茫不可测中，风光无限，有如大自然无穷景象，时而天晴和风，日照月映；时则阴云密雨，雷电交加，七情六欲，变幻难测。修炼大法者，譬之怒海操舟，一不小心，受‘炉鼎’情风欲潮的狂击，舟覆人亡，轻则走火入魔，重则万劫不复，形神俱灭，故古往今来，先辈虽人才迭出，凡修此法者，均落得败亡身死之局。”高崖上刮起一阵狂风，乌云忽至，似为庞斑所述说的魔门大法，鬼号神哭。

庞斑傲然道：“庞某不才，悟出‘以情制情’之法，首先本人破天荒钟情于一女，待情根深种后，巧妙地安排她成为你的妻子，以激起对风兄疯狂之嫉恨，成为我潜入风兄心灵内怒海操舟的凭依，指示方向的罗盘。即使如此，这三年来仍是历尽千般险阻，直到我下令冰云离你而去，你的心灵露出空隙，使我有机可乘，播下魔种，修成大法，成为魔门古今第一人。”

远方一阵电闪，闷雷暗响，仿佛感应到人世即将来临的灾劫。风行烈只觉脑内一片空白，难以作正常运作，叹道：“庞兄神功既成，大可任意纵横天下，肆意作恶，不知还有何事下问于我？”

庞斑道：“那是因为风兄仍能活得好好的。”

风行烈愕然道：“这又有何关系？”

庞斑仰首望天，沉吟片晌，道：“种魔大法，每代只传一人，更只限于口口相传，不立文字，据‘种魔诀’所云，若能播下魔种，身为‘炉鼎’者，必会精枯血竭而亡，可是现今风兄只是功力大幅减退，所以其中当有一定之因由。”

风行烈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如此死去，确是令人凛然震惊。

庞斑冷笑道：“其实早在我施展精神大法，潜进风兄道心内时，已感到风兄除了本身精纯的功力外，还另有股潜藏的奇异力量，此力量与风兄本身内劲迥然有异，显然是在某一种特殊情形下，由外人输入风兄体内，故能在风兄本身的护体真气崩溃之际，猛然而起，救了风兄一命，嘿，亦使我的种魔大法不能得竟全功，唯一补救之法，就是要将此人找出来，还望风兄告知。”

风行烈脑中闪过一个人的影像，沉声道：“庞兄难道以为风行烈竟是如此出卖朋友之人，尤其此人更有大恩于我。”

庞斑冷然一笑道：“庞某既亲自来此，还由得你做主吗？”

两人的眼神都变得凌厉锐利，紧锁在一起。长江怒哮的声音，在高崖下隆隆轰响，天地变色，雷暴将临。庞斑眼神精芒闪烁，比天际的阵阵电闪更慑人心魄。这邪道的不世高手，与此白道年轻一辈中出类拔萃的人物，关系奇异复杂，局外人即使想破脑袋，也不可能弄清楚他们之间交缠的恩怨。

风行烈蓦地露出一个诡异奇怪的笑容，道：“天下事若每一件都由庞兄做主，岂非不公平之至？例如冰云，你先是失去夺得她童贞的机会，现在又失去她的心，虽然得回她的躯壳，又有何用？”

庞斑面无表情，令人不知这番话是否命中他的要害。对风行烈来说，这番话实是一石二鸟之计，要知魔王心智武功，均无隙可寻，唯有对他的嫉恨，却是他自己本人多年来蓄意地培养，蒂固根深，所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风行烈正是要撩起他的妒火，方可趁他盛怒下浑水摸鱼，寻出死里求生之道。其次，他故意指出冰云的心并不向着他，假如庞斑确为此勃然大怒，便可反证冰云仍深爱自己，她的离去只是被迫的，否则这番话只会适得其反，引来嘲辱。一旦探出冰云仍是真的深爱着他风行烈，若他能逃生，将不惜一切，也要救回爱妻。

当他仍紧张地等待庞斑的反应时，蓦地人影一闪，庞斑欺入十尺之内。风行烈连欢喜亦来不及，巨大无比的力量，当胸压至，使他呼吸立止。庞斑黑发像火焰般在头上飞卷狂舞，眼神凝聚成两盏可照耀大地的光灯，在盛怒下一时失了理智。风行烈巧计收效，同时亦把自己投入九死一生的险地，但他又岂能不行此险着？他的功力虽大幅减退，但眼力及反应仍在，庞斑才逼近，他即往后疾退，岂知背后竟另有一股大力逼来，像有两个庞斑同时向他前后夹击，这魔君一击之威，包含了前逼和拉扯的正反两种力道，魔功秘技，确是惊人。

风行烈无奈下拼尽剩余的三成力道，双拳击出。“魔师”庞斑嘿然一笑，双掌化爪，往双拳抓去，若给他抓中，风行烈拳头休想有一块完整的骨头。眼看庞斑白皙修长的手要抓上拳头，风行烈做了个不啻自杀的动作。他收拳转身，由面对面变成以背向着庞斑的魔爪，这是从没有高手在决战时施展的身法，即使以庞斑的机变，仍呆了一呆。这时庞斑双爪，离风行烈的背脊只有一寸的距离，若保持原势，肯定可以把风行烈的背脊抓两个洞出来，甚至掏出对方的脏腑，以泄其妒恨之愤。庞斑毕竟是庞斑，风行烈异常的动作，使他妒火中烧的神经猛地一醒，他何等样人，若就此杀了风行烈，他要知道的事岂非永无答案，为了对魔道的探讨，他不惜任何手段也要达到，否则也不会爱上靳冰云，又将她送人为妻，强去忍受那烧心的妒恨。

一寸的距离，足够这威慑天下的魔师，悬崖勒马，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高速，完成很多动作和变化。庞斑手指一挺，化抓为掌，同时收回九成魔功，双掌按实风行烈背上。风行烈惨啸一声，随着口中狂喷天上的鲜血，乘势借力向前冲出。庞斑暗呼不妙，身形发动。风行烈刚跃出高崖之外的虚空，庞斑不见动作，但已追至高崖旁，一手往风行烈抓去。岂知风行烈一个倒翻，加速了前冲之势，“嗖”的一声，庞斑撕下了一条布料，眼睁睁看着风行烈高大的身形由大变小，再化作一小点，没入水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滔滔江水，滚滚东流，像从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庞斑挺立高崖上，神色出奇凝重，望着下方滚动的江水，沉声道：“你们两人立即去追他，不论用任何手段，务要将他生擒回来，否则我的‘种魔大法’将功亏一篑，不能超越‘人天之界’。”背后黑白二仆跪下连叩三个响头，一言不发，迅速远去，剩下庞斑一人。

庞斑仰首望天，忽地长笑起来。“轰隆！”一个惊天裂空的闪雷后，暴雨倾盆洒下。这成就前无古人的魔师狂喝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江湖的噩梦，终于由他带来。

岳州府。“抱天览月楼”是岳州府最有派头的酒家，酒席均须预定，兼且非是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一般人要预定酒席还不受理呢。该楼位于长江之旁，附近艺社妓院店铺林立，笙歌处处，只要肯花钱，保君乐而忘返，大叹人生若此，虽死何憾。此刻是入夜戌时初，抱天览月楼灯火通明，所有厢座摆满酒席，虽闻杯盘交错的响音，却不闻喧哗叫嚣，这里客人品流高尚，故少尘俗之态。在该楼最高的第三层一个特别华丽的大厢房内，筵开两席，每席十二人，精美丰盛的菜肴流水般由美丽的女侍奉上，众人举杯劝饮，气氛欢洽。此时恰好当地色艺双全的名妓楚楚奏毕琵琶，施礼告退，众人报以礼貌的掌声。

近窗主家席一名华服中年大汉，以主家的身份，意态豪雄地向座上各人敬了酒后，脸孔微红，三分酒意下向一位方脸大耳，容颜俊伟，约二十五、六的男子道：“上官帮主，怒蛟帮在你统领下，声势更胜从前，天下敬服，果真虎父无犬子。敬你一杯！”

这男子竟是与西陲尊信门、北方干罗山城并称天下三大黑帮的怒蛟帮帮主上官鹰。上官鹰饱经变故，已非是当年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加上这些年来潜心苦修，气度迥然大变，淡笑道：“叶真前辈过誉了，上官某只是上承父荫，帮中之事，全赖浪翻云和凌战天两位大叔和一干兄弟把持，才不致出乱子，这一杯，让我代众叔辈兄弟喝了。”说罢一饮而尽，席上各人慌忙陪饮。

另一面目精明，年约五十的老者道：“侧闻贵帮‘覆雨剑’浪翻云，最近忽起远行之念，飘然而去，未知是否还有保持联络？”

各人不约而同露出关注表情，“覆雨剑”浪翻云名满天下，除了至尊无上的“魔师”庞斑外，声势无人能及，如果他离开远去，不知行踪，那怒蛟帮无论在声势和实力上，皆削弱一半不止。

上官鹰表面从容自若，心中却在咒骂发问的陈通，此老乃以洛阳为基地的黑帮“布衣门”门主，这回已金盆洗手的黑道元老叶真摆的两围酒席，便含有化解怒蛟帮和布衣门积怨的含意，是决定黑道势力划分的“解争酒”。

他正要答话，他的首席谋士翟雨时代他答道：“浪首座确有事出门，但只是暂时性质，一待事了，便会归来，多谢陈门主关心。”这几句话答似非答，模棱两可，但浪翻云不在怒蛟帮内，却给肯定下来。

不知怎的，众人都似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连叶真也不例外，翟雨时最善观人于微，大感不妥，连忙思索其中因由。

一个面目阴沉的彪形大汉沉声道：“听说‘盗霸’赤尊信为了专心武事，三个月前让位与师弟‘人狼’卜敌，未知上官帮主可有所闻？”

这发言的梁历生曾是横行洛阳一带的黑道大豪，五年前惨败于“左手刀”封寒刀下，声望大跌，暂时归隐潜修，但仍有极高地位，是黑道父老级的人物，此次宴会，由他和叶真联名邀约，否则上官鹰也不会亲来赴会。

上官鹰不敢怠慢，道：“梁老所言，敝帮十日前才有所听闻。”眉额间闪过一丝忧色，这“人狼”卜敌外号虽吓人，指的却只是他性好女色，人却生得风流潇洒、一表人才，武功逊于赤尊信，但狠残狡辣处，则连赤尊信也瞠乎其后。

桌上另一个三十多岁，一身文士打扮，面目颇为俊俏，但眼角却满布鱼尾纹的男子道：“听说这次让位，可能并非赤尊信本人自愿，内中怕有别情？”

这人叫“狂生”霍廷起，是个介乎黑白两道的人物，谁也不卖账，是“布衣门”门主陈通的生死之交，一向对怒蛟帮带有敌意。

上官鹰瞿然动容道：“以‘盗霸’赤尊信的武功威望，谁能逼他做不愿做的事？”

一直没有发言，坐于上官鹰右侧的艳女燕菲菲美目水溜溜地转动，未语先笑道：“上官帮主如此在意，妾身倒有秘密消息提供参考。”接着却停了下来，卖个关子，恨得众人牙痒痒的，真想捏着她娇嫩柔滑的粉颈，硬逼她快快如实吐出。当然没有人敢如此做，撇开她一身武技不说，只以她身为“黑榜”高手之一“十恶庄主”谈应手情妇的身份，便没人敢惹她。

各人都是老江湖，故意不动声色，也不追问。燕菲菲知道不主动说出，没有人会出言请求，忽而娇笑起来，她喜欢成为众人注意目标的感觉。其他人见她笑得娇态横生，烟视媚行，心中都大叫可惜，因为她已是谈应手的禁脔，名花有主，谁敢弄她上手？燕菲菲笑声倏止，轻描淡写地道：“各位知否‘人狼’卜敌，两年前已入了方夜羽门墙，成为‘魔师’庞斑的徒孙，有了这硬得不能再硬的大靠山，赤尊信怕也不能再像以往那样呼风唤雨吧？”

上官鹰再也按不住内心掀起的滔天巨浪，脸色一变，同桌各人也神色有异，连隔桌的人也停止了一切动作，好像末日刚好在这一刹那降临。要知方夜羽乃“魔师”庞斑亲传三徒的二弟子，庞斑潜隐后，“魔师阁”的一切便由他主理，俨然庞斑的代表，天下黑道无人敢拂其意，幸好他一向极为低调，从不理江湖之事，但假若卜敌真在他支持下向赤尊信夺权，那便代表庞斑开始将魔爪伸向黑道了。

翟雨时脸色沉凝，道：“方夜羽虽得‘魔师’真传，但恐仍未能奈何赤尊信，若卜敌确能坐上尊信门门主的宝座，恐怕非要‘魔师’亲自出手不可，只不知燕小姐消息从何而来？赤尊信现在究竟是生是死？”

燕菲菲又是一轮娇笑，道：“我还有另一消息，未知翟先生是否亦有兴趣？”不知可是天性使然，她总爱吊别人的瘾。

上官鹰无奈道：“燕小姐说吧，本人洗耳恭听。”

燕菲菲美目由翟雨时飘向身侧的上官鹰，道：“据我所知，天下三大黑帮，除尊信门落入卜敌之手外，‘干罗山城’城主‘毒手’干罗亦已向魔师表示效忠，你说这消息是否惊人之至？”

上官鹰这时反而神情镇定，假若魔师庞斑真的打破二十年来的闭关不出，踏入江湖，天下凶邪归附，是必然的事，燕菲菲的男人是“十恶庄主”谈应手，位居“黑榜”，地位显赫，当是庞斑招揽的对象，消息自然由其中辗转而来，只不知谈应手是否已加入了庞斑的阵营？

翟雨时念头一转，假若庞斑一统黑道的第一个目标是三大黑帮，那一向被称为“黑道里的白道”的怒蛟帮，现在将成为庞斑仅余的眼中钉，他会怎样对付他们？他的眼光同时掠过同台的其他人。主人身份的叶真神色有些微紧张，“布衣门”门主陈通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面有得色，梁历生和霍廷起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上官鹰身上，反似对燕菲菲要说什么毫不在意。翟雨时沉思其故，燕菲菲现在说的关乎武林生死荣辱，这些人怎能置身事外，漠不关心？除非他们早知道答案，想到这里，登时冒出了一身冷汗。这以智计著称的高手，联结起众人之前对浪翻云外游的态度，已得出了一个结论。今晚的宴会是个对付怒蛟帮的陷阱。

刚好这时燕菲菲说道：“那告知我此事的人是……”

翟雨时知道刻不容缓，双手一合，穿在左右手腕的两只铁镯猛地相碰。“叮！”清响震彻全场。这是早先约定的警号，自从知道卜敌出掌尊信门，怒蛟帮一直处在最高警戒，因当年赤尊信曾立下誓言，只要上官鹰在世一天，尊信门便一天不犯怒蛟帮，所以尊信门若要来攻，首先须取上官鹰性命。这时除隔台十二人中有六名是怒蛟帮的精锐外，厢房外还有另十八名帮主的随身铁卫，警号正是要通知各人立时护驾。

上官鹰正留心燕菲菲说的每一个惊心动魄的语句，当她说到“那告知我此事的人是……”时，语音忽地细了下去，似乎深恐被上官鹰以外的其他人知道。上官鹰下意识地侧倾往这美丽的黑道艳女去，恰在这时，“叮”一声警号清响，他的反应是一等一的迅捷，真力立时贯满全身。便在这刹那，一股尖锐寒冷的杀气从燕菲菲处直袭腰眼，同一时间，背后劲气压体，自然是身旁的梁历生施以暗算，此人精擅掌功，若给他拍实背上，十个上官鹰也要送命。上官鹰等怒蛟帮后起之辈，自三年前与尊信门一战后，知己不足，于是刻苦练武，此时早非吴下阿蒙。他暴喝运劲，座下的酸枝椅禁不住强大压力，寸寸碎裂，“喀嚓”一声坐往地上，同时弓背蹲身，左右开弓，掌拍燕菲菲刺来的淬毒匕首，拳迎梁历生的铁掌。

在上官鹰身形由坐变蹲的突变下，主客形势大转。左手刚好拍在燕菲菲持着匕首的手腕上，借力横拖，带得这具有美丽外表的蛇蝎身不由主地侧撞向大台的边缘处，这时形势混乱，也不知是谁一脚把大台连酒菜踢翻，大台侧倾，燕菲菲收势不住，整个人随着桌面和酒菜滚在一堆，俏佳人立时变作丑夜叉，但梁历生便不是那样好对付了。化解燕菲菲淬毒匕首的致命一击，上官鹰已分去了一半力道，而梁历生的一掌却是蓄势全力暗算，所以一碰上上官鹰的拳头，掌劲吐实下，上官鹰闷哼一声，一口鲜血立时喷出，吃了大亏。幸好上官鹰反应敏捷，不敢硬撑，借着掌劲侧滚，一方面化去梁历生刚猛的掌力，另一方面争取一隙重整阵脚的时间。刚才还是言笑欢洽的宴会，瞬间已变成你死我亡的仇杀屠场。

梁历生跃离座椅，蝙蝠般在豪华大厢房的空间滑翔，追击仍在地上滚动的怒蛟帮年轻有为的帮主，若能搏杀此子，今晚便大功告成，所以方夜羽特别拣选了自己这擅长室内近身搏斗的高手，来负起最具决定性的任务。如能成功，自能得方夜羽的青睐，想到这里，梁历生更是雄心万丈。上官鹰向着无人的墙角继续翻动，手中分成两截的救命长矛连接起来，准备与这如猛虎般扑来的黑道前辈决出生死。

此刻厢房内成混战之局。翟雨时和其他六名怒蛟帮的超级精锐，都是在翟雨时发出警号的刹那间同时发难，反而争取了主动，此六名好手均曾得当今黑道第一剑手——“覆雨剑”浪翻云三年来亲身指点，实力惊人，否则上官鹰又岂敢如此大胆赴会。翟雨时不愧是怒蛟帮后起一辈中的第一谋士，从各人的微妙表情里，当机立断，抢了先手，大出敌人意料之外，对方几个武功较差的立时落败身亡。警号才鸣，一股烟火从翟雨时手上射出，穿窗而去，在黑夜的天空爆出一朵白炽的光云，这是召援的讯号，岳阳位于怒蛟帮势力范围之内，翟雨时算无遗策，早在附近隐秘处埋了伏兵，以作后盾。

厢房内血肉横飞，敌我双方的鲜血不断溅激墙上地下，厢房外亦是喊杀连连，显然外面怒蛟帮帮主的“十八铁卫”和敌人动上了手。身为主人的叶真展开杖法，与翟雨时的长剑战在一起，却丝毫讨不到半点便宜，怒蛟帮这些人的真正实力，远在他们估计之上。

梁历生凌空向地上的上官鹰扑下，劲气把上官鹰的头发和衣服刮得倒飞向下，显示这一击全无保留余力。这批人中以他武功最是强横，否则也不配成为“黑榜”高手“左手刀”封寒的对手，兼之上官鹰又受伤在前，心想这一下还不是手到擒来？上官鹰蜷曲仰躺，全神贯注梁历生声势逼人的扑击，手中五尺钢矛一振，寒芒闪动下，标射梁历生面门。他的矛技得自有“矛圣”之称的父亲上官飞亲传，岂可小觑，无论速度角度，均无懈可击，攻的又是对方必救的致命点。

梁历生怪叫一声，硬往后翻，乘势一脚蹴踢矛尖。钢矛应脚荡开。上官鹰中门大露。梁历生想不到如斯容易，暗忖这小子定是伤得极重，趁他长矛不及回旋护持，再次回扑，硬抢入中宫，一双手幻出满天掌影，无孔不入地俯击而下，只要逼得对方埋身搏斗，以己长攻敌短，哪怕上官鹰不立毙敌于当场。对于上官鹰的矛，他确有三分忌惮。

上官鹰全无一丝应有的慌乱，虎目紧盯着梁历生假假真真动作里暗藏的杀着。梁历生战斗经验何等丰富，暗感不妙，想抽身而退，但一切都迟了。上官鹰胸前寒光一闪，梁历生右腕一凉，一生与他形影不离的右掌，为他闯下一生事业的铁爪，齐腕断去。梁历生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嘶，身形疾退，“轰”一声撞在对面的墙上，左手反过来封闭右手的血脉，以免鲜血喷射。轮到上官鹰像猛虎般从地上弹起来，紧蹑追上，这时他似寒芒突吐的兵器已收了回去，原来是把缠在腰间的锋快软剑。铁矛颤动下，瞬间向靠在墙上的梁历生施了三十击。这黑道前辈高手用尽浑身解数，一只左掌或击或拍，贴墙左避右移，死命求活，上官鹰一时占尽上风。翟雨时剑势全力运转，叶真全身是血，也不知伤了多少处，落败是弹指间事。其他六名怒蛟帮高手虽亦负伤累累，却非致命，若不是“狂生”霍廷起和“布衣门主”陈通合力挡了五人，连燕菲菲也将不能幸免，而其他较次高手，早血溅当场。

就在怒蛟帮似已控制了全局时，与叶真激战中的翟雨时，发觉一件令他心胆俱寒的事。厢房外忽地静寂无声，使房内的喊杀突然显得非常孤立。要知守在厢房外“十八铁卫”们的功力，虽是稍逊房内陪宴的六名怒蛟帮好手，但他们曾接受怒蛟帮“鬼索”凌战天多年苦心的训练，负起保护帮主之责，除非是名列“黑榜”的高手，否则想干掉他们绝非易事，但现在厢房外的沉寂，只代表了一个可能性，就是他们都死了。一个念头闪过心中，翟雨时舍下叶真，向上官鹰扑去。

“轰！”房门四散碎裂。一名锦衣大汉负手悠然步入，像是赴宴来似的。这时翟雨时刚好搂着上官鹰的腰身，向窗门冲去。锦衣大汉神色一动，脚步一移，后发先至、追至两人背后。两名怒蛟帮精锐舍下敌人，从两侧向锦衣大汉攻去，全是舍己杀敌的拼命招数。

锦衣大汉叹了一口气，皱眉道：“何苦来哉！”身形奇异地闪了几闪，追势却被迫停下。两名怒蛟帮精锐想不到对方强横若斯，排山倒海的攻势全部落空，正要再组攻势，只见对方一双大手蓦地胀大，往自己面门拍来，来势虽慢，但无论怎样也像是闪躲不了。“喀嚓！”两人面门陷了下去，仰跌而亡。但上官鹰和翟雨时成功穿窗而出，跌往茫茫黑夜下的长江去。

锦衣汉怒哼一声，身影闪动，其他仅余的四名怒蛟帮好手，纷纷了账。燕菲菲一头钻进锦衣汉怀里，撒娇道：“庄主啊！为什么你这么迟才进来？”原来竟是“黑榜”高手之一的“十恶庄主”谈应手。

谈应手脸色沉凝，又再叹一口气，向着上官鹰和翟雨时逃出的方向道：“唉！这是何苦来哉，通往怒蛟帮的路途已被‘逍遥门主’率领门下全面封闭，除非‘覆雨剑’浪翻云亲临，否则你们能逃到哪里去？”抱天览月楼外是无际无边的暗黑，一点星光也没有。

一点灯火，在武昌府长江岸旁迅快移动，蹄声答答。一个瘦弱身形的人，一手策马，一手持灯笼，正在连夜赶路。灯火照耀出一张年轻的脸，看样子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的虽是粗布衣，一双眼睛却非常精灵，额头广阔，令人感到此子他日必非池中之物。这时他神情焦灼，显然为错过了渡头而苦恼。

马停。他跃下马背，走到空无一人的渡头尽端，苦恼地叫道：“这回惨了，回去时那恶人管家必要我一番好看。”江水滔滔，对岸一列民居透出点点灯光，使人感到屋内分外温暖，又那样地使人感到孤独和隔离。马儿踱到他身后，亲热地把马头凑上去，用舌舐他的后颈。

少年怕痒缩颈，伸手爱怜地拍着马嘴，苦笑道：“灰儿呵灰儿，你可知我的心烦得要紧，去吃草吧！”马儿似懂人言，一声欢嘶，回身往后走，在江边的草地吃起草来。

少年走到渡头边缘，坐了下来，为明早的遭遇担心，顺手将灯笼插在木板的间隙处。“哎呀！”少年吓了一跳，往下望去。在灯笼照耀下，一只手从急流里伸出水面，紧抓着木搭渡头下边，其中一条离开水面约三寸的横木。少年只觉头皮发麻，哆嗦着道：“不！不要吓我。”

“咿唉！”抓着横木的手青筋蓦现，接着一个人头在“哗啦”的水响声中，从水里冒出来。少年魂飞魄散，一个筋斗，翻往渡头近岸的一端去。“帮我！”沙哑的声音从渡头底传上来。所有听过有关水鬼找替身的故事，立时掠过少年心头，他颤声道：“水鬼大哥，我帮……帮不了你。”下面再一声呻吟，那人道：“我不是鬼，是人。”

少年呆了一呆，他本来胆子很大，闻言禁不住往渡头尽端爬去，小心地探头下望。一张苍白痛苦的男子脸庞，正从水面仰起向着他。少年尖叫一声，又缩了回去。“帮我！”少年再次探头出去，颤声道：“你真的是人不是鬼？”那张脸点头吃力道：“我是人……是人……”

少年侠义心盖过了恐惧，左手抓着渡头绑缆的木柱，一手探下去，抓着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拉，岂知那人身体极重，几乎将他倒扯下水，幸好那人另一只手及时伸出，抓着较高处的另一条横木，才不致连累年轻的救命恩人。少年用力再扯，那人借势翻上渡头，大字形软摊渡头上，不住喘气。

少年怀疑之心尽去，扑到那人身边，关切问道：“你怎样了？”

那人张开没有神采的眼睛，待要说话，忽地身子弯曲起来，一阵狂咳，张口一吐，一团瘀黑的血雾狂喷而出，洒满渡头。少年大惊失色，一手将他扳过来。那人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少年从未遇过这等事，一阵手足无措后，定下神来，暗忖：“救人事大，此事不可不管，前天曾听人说东山村来了个神医，眼前唯一之计，是将他送到那里。”目标既定，忙叫道：“灰儿灰儿！”那匹灰马长嘶一声，乖巧地奔至两人身旁。

少年轻拍马颈，柔声道：“灰儿灰儿！蹲下蹲下！”灰儿顺从地蹲了下来。少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那年轻汉子搬上马背，一声令下，灰儿撑起马脚，立了起来，少年乘势跃上马背，一抽缰绳，两人一骑，消没在岸旁的黑暗里。

冰冷的河水使上官鹰和翟雨时精神一振，他们没有时间为牺牲的怒蛟帮兄弟悲痛，顺着水势往下游泅去。那是将他们带离险境的最快方法。两人落到水里便像鱼儿回到家乡，怒蛟帮是水道的霸主，以洞庭湖起家，故而这次宴会，翟雨时选了“抱天览月楼”，看似无意，其实却是极其厉害的一着棋子，令位列“黑榜”的“十恶庄主”谈应手，也只好眼睁睁目送他们逃去。

湍急的水流将他们迅速送往下游五里外的远处。转了一个急弯后，水流缓慢下来。两人打个手势，一齐往岸旁游去。爬上岸后，均感力尽筋疲，这里是岳阳城外的郊野，四周全是黑压压的树林。翟雨时将耳朵贴在地上，不一会弹了起来，平静地道：“长征和接应的兄弟来了！”

上官鹰对他竟能从步声听出来者是己方的人，并没有丝毫惊异，因为这是怒蛟帮的第二号元老“鬼索”凌战天的设计，不但在鞋底装上了特别的铁码，怒蛟帮人还可以一种特别的节奏和步伐走动，以资识别，此等看来没有什么意义的细节，往往能在敌我难分的混战里，发挥出惊人的作用。黑暗的森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群人敏捷地扑了出来，在上官鹰前一齐伏下见礼。上官鹰急扶起当先的年轻壮汉，道：“长征请起，不必多礼！”年轻壮汉卓然而立，双目闪闪有神，肩宽脚长，一脸勇悍，正是被誉为怒蛟帮第二代第一高手的“快刀”戚长征。

翟雨时踏前一步道：“有没有遇到敌人？”

戚长征道：“没有！我们接到讯号，立即依早先定下计划，到这里来接应你们，现在连我在内共有四十八人，足可以应付任何的危险。”

上官鹰苦笑道：“但却仍不足以应付像谈应手那种高手，除非是浪大叔在此！”

戚长征全身一震道：“什么？是‘十恶庄主’谈应手？”

翟雨时沉声道：“没有详说的时间了，长征你立即召回放哨的兄弟，同时将我吩咐预备好的水靠和浮袋取出来，我们立即换上。”

上官鹰愕然道：“这岂非愈走愈远？”要知岳州府位于洞庭湖之东，快马半日可到，但若顺江流走，水向东流，只会愈逃离洞庭湖的怒蛟帮总坛愈远。

戚长征一向对翟雨时的才智敬服之极，但他乃率直性急的人，忍不住道：“在离此半里处我预备了快马，若抄小路回洞庭，明早前可到达，以我们的实力，逃跑总可以吧？”

翟雨时沉声道：“谈应手一向与逍遥门关系密切，假若谈应手归附庞斑，‘逍遥门主’莫意闲又岂能例外？”

上官鹰脸色一变道：“逍遥门的副门主孤竹和‘十二逍遥游士’最擅长跟踪追蹑之术，若要对付他们，的确令人头痛，我明白了，雨时！”扭头向众手下道：“立即换上水靠，吹起气袋。”接着微笑向戚长征道：“长征！我们多久未曾在水里比赛过？”说时伸出右掌。

戚长征伸手和他紧握，眼中射出炽烈的友情和对帮主的崇敬，坚定地道：“无论到哪里，我也会奉陪到底。”

翟雨时将手加在他们之上，道：“不要忘了我这份，我们可以由这里一直比到武昌府。”

半个时辰后，志切救人的少年在山野里迷了路。灯笼燃尽，四周是无边际的暗黑。伏在他身前马鞍上那人的气息愈来愈弱，少年急得几乎哭起来。数年前他曾随人去过东山村一次，但在这样前不见人后不见村的黑夜里，要凭褪了色的记忆去找一个小村庄，就像要从水里把月亮捞上来。蹄声答答，他是那样地孤寂无助。

“呀！”少年惊呼起来。二百多步外的疏林间，隐约有点闪动的火光。一夹马腹，向前奔去，就像遇溺的人看到了浮木。一所破落的山神庙出现眼前，灯火由其中传出来。少年跃下马来，牵着马缰，穿过破烂了的庙门，进入庙内。在残破不堪的泥塑山神像前，三支大红烛噼噼啪啪地燃烧着，一个慈眉善目、眉发俱白的老和尚，盘膝坐在神像前，似开似闭的眼正望着他，看来最少有八十多岁。

少年道：“大师！有人受了伤……”也不见那和尚有何动作，眼前一花，他矮胖的身体已站到受伤的男子旁，默察伤势。少年本身虽不懂武技，却是生长于著名武林世家的童仆，知道遇上高手，机灵地退坐一旁，不敢打扰。和尚将男子从马背上提到地上平放，便像搬个稻草人般毫不费力，同时从怀里取出一盒银针，乍看间似是双手乱动，转瞬里男子胸前已插了七支亮闪闪的长针。男子呼吸转顺。灰儿答答踱步，溜往庙外吃草去了。和尚舒了一口气，这才有空望向少年。

“小哥儿？不知高姓大名？”坐在一旁的少年呆了一呆，嗫嚅道：“问我吗？”一直以来，在主人府中来往的高手，眼尾也不望他一眼，这和尚无论神态气度，均远胜他所遇到的武林人物，竟然如此和颜悦色和他说话，怎不叫他受宠若惊。

和尚一脸祥和，鼓励地点点头。少年道：“我是府主在一棵柏树旁拾回来的弃婴，所以跟他姓韩，名柏。”

和尚似开似闭的双目猛地睁开，眼睛像星星般闪亮起来，瞬又敛去，道：“好！好！名字和人同样的好，现在告诉我你怎会救起这个人？”

韩柏连忙将经过全盘托出。和尚沉吟片晌，摇头道：“怎会是这样，天下间有哪些人能伤他？”

韩柏一呆道：“大师，你认识他吗？”

和尚点头道：“你救起的人在江湖上大大有名，被誉为白道武林新一代中最出类拔萃的高手，叫风行烈，说起来，他与我们‘净念禅宗’还颇有渊源，所以这事我更不能不管。”

韩柏两眼也睁大起来，道：“大师原来是‘净念禅宗’的高人，真令人难以置信，我竟遇到‘净念禅宗’的人！”

韩柏执役于武林世家，平日耳濡目染，听了不知多少绘影绘声的武林逸事，而最令他心生景仰的，就是并称武林两大圣地的“净念禅宗”和“慈航静斋”，两地均罕有传人行走江湖，秘异莫测，怎知今天竟叫他遇上了。

韩柏指了指那仰躺地上的风行烈关心地道：“他会有事吗？”

和尚叹了一口气道：“生死有命，侵入他身体的真气阴寒无匹，兼之他本身真元奇异地败弱，我只能暂保他一命，能否复原，要看他的造化了。”雪白的眉毛，忽地耸动起来，道：“有人来了！”

韩柏留心一听，果然远方沙沙作响，是鞋子踏在枯叶上的声音，听步声只是个不谙武功的普通人吧，但谁会在这等时分在山野间走动？

念头还未转完，一个沉雄豪劲的声音在庙外响起道：“想不到荒山野庙，竟有过客先至，若不怕被打扰，我便进来借一角歇歇。”

韩柏虽仍未见人，但对方如此有礼，不禁大生好感。

和尚平和地应道：“佛门常开，广渡有缘，往来是客，岂有先后之别？”

对方哈哈一笑道：“有意思有意思，竟有高人在此。”一人大步入庙。

韩柏一看吓了一跳。来人身形雄伟，足有六尺以上，但面目丑陋，一双黄眼睛似醒还醉，手比普通人长了最少三至四寸，肩上搭着一只黄鼠狼，背挂长剑，胁下夹着个小包袱。

那人环目一扫，叹道：“我还是要走了！”

和尚和韩柏齐感愕然。那人微微一笑，露出和他丑脸绝不相称的雪白牙齿道：“我原本打算在此为肩上的畜生脱皮开膛，烧烤送酒，谋求一醉，但这等事岂能在大师面前进行？”

和尚微笑道：“酒肉穿肠过，佛在心里留，兄台如此美食，怎能不让和尚分一杯羹？”

那人面容一正道：“佛门善视众生，酒肉虽或不影响佛心，但总是由杀生而来，大师又有何看法？”

韩柏心中大奇，大师已明说不戒酒肉，这人理应高兴才是，为何反咄咄逼人，查根问底，揭人疮疤，不知不觉间，他已站在和尚那一边。

和尚丝毫不以为忤，淡然自若道：“有生必有死，既有轮回，死即是生、生即是死，兄台杀此鼠狼，似乎造了杀孽，但换个角度来看，却是助它脱此畜道，假若能轮回为人，它还要谢你呢。”

那人哈哈一笑道：“答得好，左边狼腿是你的。”坐了下来，将黄鼠狼放在地上。“铮！”背后长剑出鞘。和尚和韩柏眼睛同时一亮。长剑比一般的剑要长了尺许多，剑身细窄，但精芒烁闪，一看便知是好剑。

和尚眼神一亮，动容道：“贫僧广渡，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那人径自用剑为黄鼠狼去皮拆骨，一边道：“萍水相逢，偶聚即散，管他姓甚名谁，大师不要着相了。”

韩柏心想此人行为怪异，但转眼给他的动作完全吸引，长达五尺的剑，本应极不方便作屠刀之用，但在那人耍百戏般的动作下，长剑有节奏地前弯后转，倏上忽下，黄鼠狼像冰化作水般解体，只一会已成一份份切割整齐的肉块。那人外形粗犷，一双手却雪白纤长，与他毫不相称。那人又站起身来，看也不看，手一动，剑回到背后鞘内，不闻半点声息，仿如长剑是有眼睛的长蛇，会找路回到自己的洞穴。

广渡大师叹道：“庖丁解牛，不外如是！不外如是！”

那人喟然道：“高高低低，无能有能，也不外如是！”眼神掠过躺在地上的风行烈，似乎对他胸前插的七口长针视若无睹，再移往韩柏脸上道：“小兄弟，外面那匹马是你的吗？”

韩柏刚想答是，猛地改口道：“不！是我家府主的，我……我只是他的仆人。”心下一阵自卑。

那人深望他一眼道：“那是有高昌血统的良驹，好了！你们在此稍待一会，我去取柴来生火，好好吃他一顿。”

韩柏正要出言表示愿意帮手，那人早迈步门外，转瞬不见。剩下广渡大师、韩柏和躺在地上的风行烈，和烧得噼啪作响的红烛。广渡大师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脸上神色充满了惊异。

“哎呀！”一直躺着不言不动的风行烈呻吟了一声，将两人的注意力扯回他身上。广渡大师站起移至风行烈身边，忽地神情一动道：“又有人来了！”韩柏这次运足耳力，却一点声音也听不到。

蓦地风声呼呼，一阵风从门外吹进来，烛火倏地转细，登时庙内一暗。狂风消去，烛火复明，庙中多了两个怪人。两人一穿黑一穿白，身形高瘦，一眼看去像很年轻，但细看又像很老，冰冷的面容，使人感到不寒而栗。广渡大师不知何时盘膝坐在风行烈和两人的中间，白眉低垂，像是睡着了的样子。韩柏不由自主退往一角，幸好那两人看也不看他，使他狂跳的心稍微安定。

穿黑袍的怪人道：“大师何人？为何要管这件事？”他的语气冰硬尖亢，仿佛没有一点人类的感情。

广渡大师一声佛号道：“贫僧乃‘净念禅宗’的广渡，风行烈施主和敝宗渊源深远，可否看在这点放他一马？”他一出言便点明自己来自武林两大圣地之一的“净念禅宗”，是因为看出敌手非常难惹，希望因自己的出身知难而退。

白袍人漠然道：“纵是净念禅主亲临此地，也难改变风行烈的命运。”他的声音刚和黑袍人相反，低沉沙哑。

狂风再起。烛火立灭。一时间韩柏什么也看不见。“砰！”劲气激荡。韩柏不由自主地蜷缩墙角，劲风刮来，但觉遍体生痛，呼吸困难。三点火星飞出，落在红烛台上，火焰燃起，光明重临，也不知是谁出手。黑白怪客仍立原处，广渡大师却抱起了风行烈，贴在一边墙上，脸色煞白，已然吃了暗亏。

白袍客冷冷道：“只是一人出手，你已接不下来，大师最好三思而行。”

广渡大师微微一笑道：“想不到随魔师庞斑隐居不出的黑白二仆竟亲临人世，广渡何之有幸，有缘得遇。”

黑白二仆面容没有丝毫变化，但广渡和韩柏均知道他们随时会再出手，事实上他上次出手并没有露出任何先兆。韩柏从没听过魔师庞斑的名字，只知这黑白二仆连江湖地位崇高的“净念禅宗”也不卖面，靠山当然是硬至极点。

广渡大师做了个非常奇怪的动作，将手覆在风行烈的面门上。

黑白二仆一震道：“你想干什么？”

广渡大师忽地长笑起来，一字一字地道：“让我杀了风施主，所有人间恩怨来个大解决，落得干干净净。”韩柏听得傻了起来，刚才广渡还死命护持风行烈，怎么一转眼又要把他杀了。

白仆低沉的声音漠然道：“好！不愧‘净念禅宗’的高人……”眼光扫向缩在一角的韩柏，淡淡道：“这小子青春年少，还有大好的生命，这样因你夭折，大师于心何忍？”他语气虽平淡无波，说的却是有关别人生死的事，使人对他的天性感到分外心寒。

广渡大师一声佛号道：“天下事物莫不在‘机缘’二字之内，生命便基于‘缘力’牵引而生，假若我让你们带走风施主，你会放过我们两人吗？”

黑白二仆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两人间亦没有交换目光，使人对他们的讳莫如深不由心悸。韩柏打了个寒战，首次感到生命的无依和脆弱，死神的接近！他在每一个幻想中，都曾把自己塑造成无敌的英雄，但在眼前的现实里，自己只是个完全无助的小角色，连站起来也因脚软而有所不能。

一个柔和的声音在门处响起道：“竟然来了这么多的客人，一只鼠狼看来还是刚刚好。”

丑汉出现门前，肩上托着一大捆柴。黑白二仆一直全无表情，活像戴了面具的冷脸首次色变。除了是魔师庞斑，谁能来到他们身后而不被发觉？广渡大师也惊异得瞪大了眼睛，他早看出丑汉是高手，却想不到竟能到达如此“来无踪”的骇人地步。韩柏却想到早前丑汉踏地沙沙有声，显是故意为之，不知如何，丑汉使他有种难言的亲切感。

丑汉像是一点也感受不到庙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拍肩上柴枝，大步前进，要由黑白二仆中间穿身而过。韩柏惊得叫起来道：“小心！”岂知小心的却是黑白二仆，丑汉一逼来，他们心意相通似的往左右飘开，然后退往门旁，反而丑汉到了他们和广渡的中间。

丑汉将柴枝“哗啦”一声倒在地上，向韩柏招手道：“小兄弟来，助我架起柴火。”韩柏勉力站起身来，压下心头恐慌，颤颤巍巍朝丑汉走过去，在黑白二仆冷眼投视下，十多步的距离像万水千山那样遥远。

就在此时，黑白二仆各自发出高亢和低沉两声绝然相反的长啸，全力出手。他们的动作奇怪无比，黑仆的右手拍出，恰好迎上白仆横推出来的左掌。“砰！”一股比先前与广渡交手威猛十倍的旋劲，以那双交接的手为中心旋卷而起，刹那间波浪般推展至庙内的每一寸空间。韩柏身不由己，打着转向一边墙撞去，心叫“吾命休矣”。黑白两仆左右掌一拍即分，身形倏地加速，侧身份左右两翼攻向丑汉，手撮成刀，分插他左右两胁。这种合击之术厉害无比，首先借奇异的内劲，激起气旋，向敌人卷去，紧接着分左右施以雷霆万钧的猛击，确是威力无俦。

“锵！”丑汉背后的剑像有灵性般从背后跳出来，一股尖啸由他手中的剑响起。剑锋圈了一个小转，蓦地扩大，爆成满庙的细碎光点。黑白二仆产生的气旋风声，像被光点击碎般消散停止。韩柏身体一轻，虽撞在墙上，却只是皮肉之痛，再没有那种将生命逼挤出去的压力。当他回过头来时，见到的只是满眼暴雨般的光点，鲜花般盛开着。光点消去。黑白二仆倒退回原位，衣衫满布破洞，脸上失去了先前的从容，却隐见震骇的余痕。

丑汉剑回鞘内，叹道：“强将手下无弱兵，竟然能在我剑下全身而退，看在这点，滚吧！”

黑仆恢复冰冷的面容，沉声道：“‘覆雨剑’浪翻云，果然名不虚传。”

韩柏脑海如遭雷殛，这丑汉竟然是名震黑白两道，“黑榜”的第一高手“覆雨剑”浪翻云？一股热血直冲上头，使他激动得要哭出来。浪翻云还和他说了话，叫他作小兄弟。广渡大师亦瞪大眼睛，不能置信地望着浪翻云，他的眼光自比韩柏高明百倍，可是也看不清浪翻云有若天马行空、无迹可寻的覆雨剑法。

白仆道：“浪翻云你如此做法，不啻直接向魔师宣战。”

浪翻云眼中爆起前所未见的采芒，淡淡道：“若明天日出前你们不逃往五十里之外，必取尔二人之命，滚！”

黑白二仆脸色再变，尖啸低吟，夺门而出，转瞬不见。浪翻云笑道：“吃肉喝酒的时间到了。”便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对于庞斑他似乎毫不着意。

武昌府。韩家大宅后院的广场上。一位年约二十的男子，手持长达丈二的方天戟，舞得虎虎生风，把持刀的老者，逼得步步后退，看来占了上风。老者身形高大，毫无佝偻之态，白髯垂飘，虽是不断后退，可是神态从容，步伐稳健，一把大刀飘闪灵动，每一刀都守得无懈可击，明眼人一看便知他在采取守势，让持戟男子把招式发挥尽致。

便在这时，韩柏撑着疲乏的身体，踏入广场内，昨晚他喝了两大口酒后沉沉睡去，醒来时发觉自己睡在渡头旁的草地里，还是灰儿把他舐醒过来的，浪翻云等杳无踪影，一切像做了一个梦。但他记得其中任何一个情景，此生休想忘了少许。回府后免不了给管家臭骂一顿，此时溜往后院，刚巧碰上这一场较技。旁观的还有三女一男，年纪由十六至二十三四，都是屏神静气，细意揣摩。运戟男子扬气开声，戟势开展，加剧攻势。老者粗浓的眉毛一扬，颔下白髯无风自动，长刀刹那间大幅加速，连劈数下，每一刀均准确劈中戟头。“铿铿锵锵！”金铁交鸣，响彻全场。男女们连声喝彩。换了往日，韩柏一定会看得眉飞色舞，但在目睹浪翻云神乎其技的剑法后，只觉这种一板一眼的招式，索然无味之至。

刀势再张，满场寒光，老者由守转攻，这次轮到持戟男子步步后退，观者更是大声喝彩，韩柏却是噤若寒蝉，他并没有忘记自己是下人的身份，尤其使长戟的三少爷韩希武心胸狭隘，一出声往后便有他好看的了。他同时偷看了五小姐韩宁芷一眼，她的一言一笑，都是那样地娇媚可爱，令人心神皆醉。老者一阵长笑，手中刀展开一套细腻的刀法，强撞入戟影里，变成埋身搏斗，不利近斗的长戟，更是岌岌可危。韩希武陷入苦撑之局。“当啷！”长戟坠地，三少爷韩希武一脸羞惭，僵在当场。老者收刀后退，形态由威猛化作闲静。

五小姐韩宁芷抢入场内，双手一把抓着老者手臂，猛摇道：“大伯一定要教宁芷这几下绝活，好叫三哥不敢再欺负人家。”

老者望向这天真娇美的小女孩，怜爱地道：“只要你吃得起苦，什么也教给你。”韩宁芷欢呼起来，像是已学会了老者的全部功夫。

旁观的另一年纪最长的大哥韩希文道：“大伯刀法出神入化，难怪‘刀锋寒’韩清风之名，称誉苏杭。”跟着向满脸通红的韩希武道：“三弟得大伯指点，受益无穷，还不叩头谢教？”韩希武闪过不乐意的神色，犹豫了一下，躬了躬身，却没有叩头。

韩清风人老成精，看在眼里，心底叹了一口气，却不点破，微笑道：“希武戟法已得‘长戟派’真传，欠的只是经验火候，若能多加磨炼，在心志上再加苦功，异日可成大器。”

韩希武心高气傲，五兄妹中只有他一人除家传武功外，还拜于“长戟派”派主“戟怪”夏厚行门下习艺，故兄妹中以他武技最高，他一向也看不起家传武功，这刻想的不是韩清风的训诲，而是暗忖刚才只是过招比武，不能放手比拼，故招败绩，否则战果难料，却不考虑人家亦是处处留手。

圆脸善良但胆怯怕事的四妹韩兰芷笑道：“大伯若能多来我家，我们兄妹的成就定不止此。”

韩清风待要答话。一个雄壮的声音由广场入口处传来道：“大哥！不要说只有我这做弟弟的怪你，连兰芷也是这么说你，上一次你来这里是三年前的事了，放着清福不享，一把年纪仍马不停蹄终年奔波，所为何来？”随声而至的男子五十来岁，方面大耳，一脸精明，身材与韩清风相若，样貌形似而神态迥异，没有韩清风沉稳中显威猛的慑人气度，更像个养尊处优的大官绅。正是府中主人韩天德，五兄妹的父亲。

韩清风笑道：“三弟你这些年来缩在武昌，天塌下来也不管，只埋首于你的航运生意，拼命赚钱，将来两脚一伸，看你能带得了多少走？”

韩天德正容道：“大哥太小觑我了，我赚的钱虽多，但大部分都用在资助我们八大派联盟的活动上，否则何来活动经费？”

韩清风呵呵一笑道：“三弟认真了，我们韩家三兄弟，谁不是为联盟尽心尽力？唉！可惜道消魔长，黑道人才辈出，反观我们八大派近十年来人才凋零，令人忧虑。”众兄妹和韩柏等从不知韩家居然是白道的经济支柱，呆了起来。

韩天德眼神掠过众人，心想他们兄妹五人，最小的宁芷也有十六岁半了，这些事也应让他们知晓。他正容道：“大哥！我的看法比你乐观，自十五年前八派联盟后，全力栽培新一代的高手，默默耕耘，照我估计，很快便有人可冒出头来；但反观黑道，自三年前赤尊信暗袭怒蛟帮不成，损兵折将而归，‘毒手’干罗又吃了暗亏，黑道声势大为削弱，一向被压制俯首的其他黑道大小势力，有若雨后春笋，纷纷勃兴，进一步瓦解黑道势力的凝聚，所谓聚则力强，分则力薄，黑道的恶势已今非昔比，大哥为何还如此悲观？”

韩清风叹道：“这只是表象，真正的情形，却是令人忧虑。”跟着向韩天德打个眼色，兄弟心意相同，做弟弟的立时知道做大哥的不愿在小辈面前讨论下去。

韩天德长笑道：“这些无聊话儿，不说也罢，你来了多日，我们兄弟俩还未有机会详谈，不如就借现在这点空闲，好好叙叙。”

众人大为失望，这边厢听得津津有味，忽地中断，甚是扫兴。韩柏更是失望，他心中一向羡慕那种戎马江湖、朝不知夕的冒险生涯，偏是下人身份，只能在佣仆间打转，较高级点的家卫和管事者也轮不到他高攀，像刚才那样直接与闻江湖之事，可说绝无仅有。

韩希武刚受大伯所挫，自尊受损，正没处泄气，见韩柏还在呆头呆脑，痴痴望着韩清风两人离去的方向，不禁怒火上冲，喝道：“蠢材，兵器掉在地上也不收拾，是否想讨打？”

韩柏大吃一惊，连忙拾起兵器。自小开始，他不知给这韩家三少爷大打小打了多少回，故而哪敢怠慢，心中同时想道，是否武功愈高的人，愈有修养？否则为何韩清风的脾气远胜韩希武，而浪翻云的风度气魄更是使人心生仰慕。

大少爷韩希文见三弟乱发脾气，眉头一皱，可是他为人极稳重务实，心想三弟此刻气在头上，自己犯不着为个下人和他伤了和气，硬是忍着。四小姐兰芷一向怕事，哪敢插言，而五小姐宁芷还在气恼刚才有趣的话题被临时腰斩，心中盘算着如何从韩清风处多压榨点出来，哪有空闲来理会韩柏的困境。

韩希武望着拾起长戟的韩柏道：“蠢蛋滚过来！”韩柏暗叫不妙，硬着头皮走过去。

这时二小姐慧芷秀眉一蹙，道：“希武！胜败乃兵家常事，你得大伯指点，知己不足，应该不恼反喜，努力进修，怎可心浮气躁，拿小柏出气？”

韩希武跺脚道：“罢了罢了，连你也只懂帮外人，我这便回师傅处去。”

慧芷嫣然一笑道：“你舍得走吗？待会有贵客前来，其中还有你想见的人，不过你真要走，我不会留你。”

韩希武反驳道：“只有我想见的人，没有你想见的人吗？”慧芷俏脸一红，接着兄妹间一阵笑骂，往内厅去了，剩下韩柏孤单一人，托着长戟，立在广场正中处。

贵客？究竟是什么人会到韩府来？

第五章 神秘巨舫

湖上大雾漫漫，将远近的山林小村净化成梦幻般的天地。老渔夫在艇尾轻轻摇橹，发出轻灵的水响，浪翻云卓立船头，一双似醉若醒的眼与浓雾融化在一起。自惜惜死后，世上唯一能令他动心的只有朝霞晚雾、夕阳夜月，它们能使凡心提升到与天地共游的如此境界。雾愈来愈浓了。船桨有节奏地打进水里，牵起一个个涡漩，飞快地转开去，逐渐消失。

浪翻云指着东南方远处的一片与水雾融化了、若现若隐的绿岸道：“老丈！那是什么地方？”

老渔夫脸上掠过一丝惊惧道：“那是著名的‘迷离水谷’，只有一个狭窄的进口，但内里非常广阔，满布浅滩浮岛……”

浪翻云奇道：“既然有这么一个好去处，为何不划进去看看？”

老渔夫叹了一口气道：“客官你有所不知了，十天前‘邪异门’发出了封闭令，禁止任何船只驶入‘迷离水谷’，违者杀无赦，所以连一向往那里捕鱼的人，也不敢进去了，唉！”

一片浓雾吹来，将迷离水谷变成一片迷茫的白色。浪翻云眼睛精芒一闪，像看穿了浓雾似的，就像他看透了世情的心眼，冷哼一声道：“邪异门！”

老渔夫道：“客官身佩长剑，想亦是江湖中人，当知道邪异门是绝不好招惹的。”

浪翻云淡淡道：“我也没有那个闲情，老丈，附近有没有卖酒的地方？”

老渔夫哈哈一笑道：“管他世间混账事，我自一醉解千愁，想不到客官是同道中人，我这船中便藏有一大壶自制米酒，客官要不要尝尝？”

浪翻云微笑道：“我早已嗅到，还在奇怪老丈既为醉乡常客，为何还如此吝啬，不取酒待友？”

老渔夫笑得脸上的皱纹堆挤起来，连眼也给遮藏起来了，伸手在船尾的竹蓆下掏出一个大酒壶，重甸甸的，最少有十来斤重，打开壶盖，自己先灌两口才递给浪翻云。浪翻云一手接过，毫不客气连饮三大口。米酒的香气弥漫船上。

浪翻云叹道：“好酒！”老渔夫大为高兴，正要说话，忽地发觉浪翻云露出倾听的神态。老渔夫大奇，往四周望去。浓雾像高墙般，将他们封闭在另一个奇异的空间里。看不见任何东西，也听不到任何特别的声音。

浪翻云道：“有船来了，速度还很快，噢！不好！”

老渔夫一呆，这时才听到“霍霍”震响，那是满帆颤动的响声。老渔夫一生在湖上过活，撑舟经验丰富，长橹立时快速摇动，往一旁避去。小舟平顺地滑行了二十多尺。蓦地左方一艘巨舟怪兽般破雾而出，这艘船船身比一般的船高上至少一倍，所以由小舟往上望去，便像望上高起的崖岸般可望不可即。巨舟上十六幅大小船帆张得满满地，瞬息间逼至小舟右侧三十多尺的近距离，眼看撞上。老渔夫待要将艇摇走，已来不及，舟未至，浪涌到，小舟像暴风中的小叶，被浪锋抛起。浪翻云冷哼一声，待小舟升至最高点时，脚下运劲，小舟顺着浪往一旁滑去，转眼间移离了巨舟的航道足有四丈多远。这一下并非纯靠脚劲，更重要是对水性的熟悉，顺其势而行，他出身于洞庭湖怒蛟岛，对水性的熟悉，天下难有出其右者，若连小舟也给人撞翻，传将出去会成天下笑柄。同一时间巨舟剧震，竟奇迹似地往小舟滑去的相反方向偏去。

浪翻云心中大奇，究竟是谁家好手在操纵巨舟。要知操舟之道，是一门高深学问，各有流派，此巨舟能在满帆全速的急航里，突然改变航道，已超出了一般好手的境界，所以连浪翻云这堪称水道大师的人，也不由心中大讶。浪翻云一边力聚下盘，忽轻忽紧地顺应着舟底翻腾的涌流，另一方面眼光往巨舟舟身扫去，看看有没有特别的标志。恰在此时，舱身的一扇窗打了开来，窗帘拉开，一张如花俏脸出现在窗里，美目往外望向浪翻云。两人目光交迎在一起，那双美目见浪翻云面目陋丑，先露出冷漠的神色，但旋即美目一亮，爆闪出奇异的神采。浪翻云却是神色一震，呵一声呼了起来。

巨舟一弯再弯，回到原来的航道，往迷离水谷直驶而去。老渔夫以长橹摇动小舟，使船头迎浪而飘，叫道：“海神爷有眼，海神爷有眼！”

浪翻云望着遥去的巨舟，心里翻起的滔天巨浪尚未平息。纵使他见到天下绝色，西施再世、褒姒复生，也不会使他感到心动。可是偏偏窗内玉人的容颜，无论神态气质，均和他亡妻惜惜有八九分相像，叫他怎能自已。

老渔夫见他不作声，以为他仍是惊魂未定，安慰道：“客官！没事了。”

老渔夫出言清雅，令浪翻云好感大生，自离开怒蛟帮后，他和其他人说的话，加起来也不够百句，但有十来句倒是和这老渔夫说的。闻言叹了一口气道：“老丈！你这艘小舟卖不卖？我给你三两金子，你会接受吗？”

老渔夫一呆道：“我这小舟最多只值半两银子，三两金足够我数年生活了，客官你有没想清楚？何况小舟又旧又烂，你买来也没有用吧？”

浪翻云长笑道：“成交！尽管小舟又旧又烂，只要它能载我往迷离水谷去，便完成了它存在的使命。”

韩柏脚步轻快，由内院经过三重院落庭林，走到前院，这是午饭后的休息时刻，并不需要工作，闲着的他最爱到处走。韩家大宅的正门外是被高墙围起的广阔空地，此时停了几匹骏马，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饰物马鞍均属上品，而且都刻上不同标记，显示它们的主人非比寻常。可是其中一匹灰黑的马，装备却非常普通，就像一般农家养的马，和其他骏马比起来，像有钱人和穷家子弟的分别。韩柏一看便知众马中，却要以此马最为优良。韩家兄妹口中的贵客终于驾临韩宅，只不知是何等人物？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韩柏身后响起道：“阿柏，你呆在这里干什么？”

韩柏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原来是二管家杨四，他最怕看此君嵌在瘦脸上的细眼，心底一阵厌恶。杨四是韩夫人的远房亲戚，一向看韩柏不顺眼，尤其韩柏颇得韩天德信任，能自由出入内院，更招他妒忌。韩柏知他心胸狭窄，在他面前总是毕恭毕敬，使他难找把柄借题发挥。

杨四喝道：“你滚到哪里去了？大少爷吩咐下来，马峻声少爷、马二小姐和他们的朋友，梳洗过后便要参观武库，你还不快去准备？”韩柏恍然。

原来是马峻声。此人的来头非同小可，今年虽只有二十四岁，在江湖上的辈分却非常高，撇开他是载誉洛阳的武学世家“马家堡”少主的身份不论，只是他身为少林派硕果仅存的几个长老之一“无想僧”的关门弟子，已足使他受人看重。况且他踏入江湖虽短短三年，但处事得体，又曾参与过几起江湖大事，表现出色，使他脱颖而出，成为白道新一代的领袖之一。韩柏不知怎地感到心头像给石头压着般不自在。他曾无数次由韩家的少爷小姐口中，听到对这彗星般崛起武林的人物的赞誉，四小姐兰芷和五小姐宁芷对马峻声悠然向慕的神情不用说，连韩柏敬慕的二小姐慧芷，显然亦对马峻声芳心暗许，就使他大不是滋味。假设自己能像马峻声般赢得她们的欣赏，那有多好？然而现实却是冷酷的。杨四见他呆头鹅般站在那里，怒喝道：“你聋了吗？”韩柏吓得跳了起来，急忙走回内院。

武库位于刚才韩清风和韩希武两人比试的武场东侧，收藏甚丰，在江湖上相当有名，难怪马峻声等一来便想开眼界。韩柏从怀里掏出锁匙，打开武库大铁门的巨锁，铁门应手而开。他平日清闲得很，一有空便于门轴加上滑油，所以铁门虽重，推开却不难。武库广阔深邃的空间在眼前展开，十多排井然有序的兵器架，气势慑人。刀、枪、剑、戟、矛、斧，林林总总，令人目不暇给。武库的尽端放了两辆战车，更是杀气森森，叹为观止。韩柏将四边十六盏灯点燃，照亮了密封的空间，火光下数千件锋利兵器烁芒闪动，使人生寒。武库中间空出三丈见方的地方，放了十多张太师椅和茶几，试茶论剑，另有情调。

韩柏忙了一轮，准备好土产名茶待客后，客人仍未至，他的目光爱惜地游目四顾。他在韩府的主要工作是打理武库，遇上浪翻云那天，他便是到邻村找该处著名的铁匠，打造新的兵器架。对每一种兵器，他都有非常深刻的感情，尤其是最近武库增添的一把“厚背刀”，不知为何，每次他的手沾上它时，都有一种非常奇异的感觉。这刀绝非凡器，却因为它看来毫不起眼，所以韩家众人都没对它留上心。他很想问这刀的来历，又不敢说出口。胡思乱想间，人声自外传入。韩柏想起韩希武的嘴脸，哪敢怠慢，忙走出门外，肃立一旁。

一群男女由环绕着练武场而筑的行廊悠悠步至，带头的是韩家大少爷韩希文，和他并肩而行的是位和他年纪相若的男子，衣着华美，脸容英伟，顾盼举步间自见龙虎之姿，一比就将韩希文比下去。韩柏心想这不就是马峻声吗？自己比起他更是不堪，难怪韩家三位小姐一说起他便眼目含春。跟在两人身后除了韩家兄妹外，还有一男两女。女子中当然有位是马峻声的二妹马心莹，只不知其他两人是谁？

众人来至门前。韩希文见到韩柏，向身旁男子道：“马兄，这是小柏，自幼住在我家，专责武库。”

马峻声有神的目光，掠过韩柏，微微一笑，做了个礼貌的招呼。紧跟在后是二小姐慧芷、四小姐兰芷和一位身穿黄衣的女子，容颜颇美，和马峻声有几分肖似，不用说便是马家二小姐马心莹。她明亮的眼睛不时回转身后，和背后的男子言笑甚欢，韩柏在她来说只像一根没有生命的木柱。那男子的人品风度一点不逊色于马峻声，难怪将马心莹的心神完全吸引了去。众人鱼贯进入武库内。当那男子经过韩柏身旁时，礼貌地一笑，吓得韩柏慌忙回礼。反之因年纪和他相近，一向谈得来的宁芷，却一反平时的亲切态度，连眼色也没有和他交换，像是他已不存在那样。一种自悲自怜的感觉，由韩柏心中升起。

走在最后是韩希武和另一位女子。韩柏忍不住好奇心，向她望去，刚好她也微笑望向他，吓得他连忙垂下目光，心脏不争气地扑扑狂跳。他知道这一世也休想忘掉那双美眸，他从未见过像那样的一双眼睛，连对方生就什么模样，已不太重要了。那双望入他眼里的眸子，清澈无尽，尤使人心动的是内中蕴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平静深远。过了好一会，韩柏才想起自己的责任，跟在众人背后，进入武库。

女子的背影映入眼帘。她身形纤美修长，腰肢挺直，盈盈巧步，风姿优雅至无懈可击的地步，尤使人印象深刻是她一身粗布白衣，但却有一种华服无法比拟健康洁美的感觉。一个念头涌上他脑际，那匹唯一没有华美配饰的灰黑骏马，定是她的坐骑。她背上背着长剑，像她的人一样，古朴高拙。那必是把好剑，就像她的人。这时韩柏最想的事，是看看她的容颜。

韩希文和韩希武随意介绍着兵器架上的珍藏，边走边说，来到武库中心的酸枝椅分宾主坐下。韩柏连忙伺候众人喝茶，当他斟茶与那布衣女子时，手抖了起来，眼睛却没有勇气往对方望去。当他站在韩希文身后五尺许处时，那女子又恰好背着他坐，使他心中暗恨自己连看人一眼的勇气也没有。女子的秀发乌黑闪亮，束在头上，只以一支普通的木簪穿过，但韩柏却觉得那比马家小姐等人的一头发饰，要好看上千百倍。

众人一轮寒暄后，韩希文道：“家父近日重金购得一把东洋刀，据说来自福建沿岸抢掠的倭寇，造形简洁实用，大异于中土风格。”

韩柏非常乖巧，连忙转身往兵器架上，取来东洋刀，正要递给韩希文，韩希文打个手势，要他捧去给马峻声。

马峻声接过东洋刀，一振刀鞘，“锵！”东洋刀像有生命般从鞘内弹出。刀锋闪闪，在火光下，刀身隐现漩涡纹。

另外那男子叫道：“果是好刀！”

马峻声伸手轻抹刀锋，赞叹道：“刀身薄而坚挺，锋口收入角度微妙，若能配合运刀的角度和力度，将能达到最高的破空速度。”接着望向那青年男子道：“青联兄乃长白剑派嫡系高手，未知对着此等专走狠辣路子的刀法，有何应付之方？”

韩柏心道，这两人的关系，似乎并非朋友那么简单，只不知为何会走在一起。

那叫青联的年轻男子点头道：“我曾听师尊说过东洋刀法，最重速度气势，生死立判于数击之内，若是心志不坚之辈，确会在几个照面下心胆俱丧，落败身亡。”

马心莹插口道：“既是不老神仙说的，一定错不了。”马峻声眉头一皱，显然不满乃妹如此讨好对方。

韩柏自幼耳濡目染，对江湖事非常熟悉，一听那青联是长白不老神仙的徒弟，登时知道这青联姓谢，是长白另一高手谢峰的儿子，身份显赫，足可与马峻声相比较，难怪二人间充满竞争的味道。

马峻声望向那一直没有作声的女子道：“梦瑶小姐来自‘慈航静斋’，必有高论，可否让我们得聆教益。”当他望向那女子时，眼神不自觉流露出倾慕的神色，毫不掩藏，显示他对对方正展开追求攻势。谢青联眼中妒忌的神色一闪即逝。

梦瑶小姐缓缓侧过头来，不是望向马峻声，而是把俏目投注在刀身上。韩柏终于看到她的侧脸。脑际轰然一震，世间竟有如此美女。她最吸引人的，并不是空山灵雨般秀丽的轮廓，而是清逸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恬淡气质，那是韩家姊妹和马心莹等完全无法比拟的。

梦瑶小姐淡淡道：“这把刀有杀气！”

众人齐齐一呆。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刀的形制和运用，但梦瑶小姐着眼却是刀的感觉。

韩慧芷娇呼道：“秦姐姐真是高明，因为每当此刀出鞘时，我都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原来这就是杀气，给姐姐一语揭破。”

马心莹冷哼道：“刀杀的人多，自然有杀气了。”眼光飘向谢青联，表示自己一点不比秦梦瑶为差。

秦梦瑶淡淡一笑，丝毫不作计较，没有作进一步解释。她的声音甜美雅正，韩柏只愿她不断说下去，原来她竟是与净念禅宗同被誉为武林圣地慈航静斋的传人，难怪有如此超脱的气质。想不到自己两日内先后遇上罕有在江湖走动的门派的传人，是否即将有大事发生？

谢青联微笑道：“马小姐不惯用刀，故有此误解，要知刀的杀气，乃由使刀者而来，否则刽子手的刀，岂非最具杀气？”

马心莹一愕，脸上神色不自然起来。韩慧芷人极慧黠，不想马心莹难堪，岔开道：“马兄和谢兄都是在江湖上走动的人，只不知有否遇到刀有杀气的好手？”

韩希武抢着道：“江湖上以使刀著名者，莫过于名列‘黑榜’的左手刀封寒，可惜我无缘遇上，否则必定向他讨教。”

众人愕然。以韩希武的功夫，对着封寒这类超级高手，可能人家刀未出鞘，他便已败北，亏他还大言不惭。

马峻声道：“封寒乃黑道强徒，幸无大恶行，所以我们仍没有打算对他加以剿杀，在我们八派联盟之中，刀法胜过他的大有人在，只因从未交锋，所以难定短长，但被誉为黑道里年轻一辈使刀第一高手——怒蛟帮的戚长征，三年前我却有幸遇上，并交上了手。”他的口气极大，而且明显地表示看不起黑道中人。

韩柏心想，假设你遇上的是浪翻云，只怕你连他的剑是一把还是两把也看不清楚呢。

韩家三姊妹兴致勃勃地齐声问道：“结果怎样了？”

马峻声傲然道：“不才在第四百合上幸胜半招，但若以使刀好手来说，戚长征实是上上之选。”这几句话明捧别人，却是在托高自己。

秦梦瑶秀眉轻皱，淡淡道：“戚长征三年前与‘盗霸’赤尊信交手，三招落败，所以这些年来痛下苦功，必然刀法大进。马兄精进厉行，武功亦当更进一步，若再遇上，必更大有看头。”

马峻声朗朗一笑，甚为得意，却不知秦梦瑶在暗示他不要自满，三年前和三年后的戚长征已大不一样。而马峻声比起“盗霸”赤尊信，更是太阳与荧光之比，可是马峻声听不出弦外之意。

谢青联见他志得意满，大为不快，截入道：“马兄师尊无想僧前辈，据说四十年前曾两次和魔师庞斑交手，未知尊师对这被誉为邪派的第一高手有何评语？”

马峻声面容微变。原来无想僧虽称雄白道，但四十年前对着庞斑却两战两败。据闻庞斑气魄极大，认为无想僧可堪一战，故两次都留他一命，希望他能再作突破，现在谢青联旧事重提，分明要压他的气焰，原本不太融洽的气氛，更是僵硬。

韩希文见况不对，岔开道：“庞魔是邪道近百年来最杰出的人才，幸好近二十年来龟缩不出，否则还不知道会惹起什么风浪呢？”

韩宁芷天真地道：“一个人不够他打，为何不一齐上？”她平常与兄姊练武，总是落败，但若与人联手攻另一人，即可支持较久，故有此说。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下来。

秦梦瑶见她天真可人，首次露出微笑，轻轻道：“魔师庞斑是魔道中最受尊崇的人物，围攻他谈何容易？何况武功到了他那层次，有鬼神莫测之机，就算聚众围剿，亦未必奏效。”她的话语总是温柔娇婉，使人很难想象她含怒骂人的神态。

谢青联道：“秦小姐来自慈航静斋，令师言静庵前辈是罕有被庞斑推崇的人物之一，只不知可有降魔妙法？”这一比又立时把曾两败于庞斑之手的无想僧比下去，这人确是辞锋凌厉，马峻声心中恨不得把他杀了，但仍要装着笑脸，因他势不能作出抗议，致辱及心中玉人的师门。

韩柏大感有趣，原来庞斑如此有名，又有些担心，浪翻云得罪了庞斑，只不知他的覆雨剑能否对抗这可怕的人物。

秦梦瑶轻拨秀发，这女性化的动作，不但使众男被她吸引，连韩家姊妹和马心莹也被她动人心弦的风姿吸引，大生妒意。她露出回忆的神情，轻叹道：“庞斑息隐前三年，亲自上慈航静斋，和家师论武谈文，至于谁胜谁败，家师从不提起，只说那是一场赌赛，若庞斑败北，便永不出世，至于家师输了又如何，家师却没有说出来。”

韩慧芷愕然道：“不知庞斑这二十年归隐不出，是否和此有关？”

奏梦瑶摇头道：“家师曾说庞斑此人天性邪恶，是妖魔的化身，成就超越了百年前的邪派第一高手‘血手’厉工，除非当年的传鹰大宗师复回尘世，否则天下无人可制。”

众人听到传鹰的名字，肃然起敬，同时心下凛然，庞斑难道真的如此厉害？他们这一代的人，自没有活在庞斑归隐前，在其淫威下那一代人的深刻痛苦。众人又再看了几件韩希文介绍的精品后，都有些兴趣索然，起身离去。韩家兄妹和马心莹走在最前头，秦梦瑶和马峻声并肩走在后一排，谢青联较后，最后面跟着的当然是韩柏。谢青联仍很有兴趣地浏目四顾，忽地全身一震，停了下来，还“咦！”了一声。韩柏几乎撞在他身上，连忙止步。谢青联目射奇光，望着新添放在近门处的兵器架上，那把韩柏特别喜爱的厚背刀。马峻声耳目极灵，闻声往后望来，目光亦落在那柄厚背刀上。韩柏感到他面容一动，脸色微变。

韩慧芷发觉了他们的异样，可是目光被阻，并不知道两人都因见到厚背刀而动容，娇笑道：“谢兄是否意犹未尽？”

谢青联强笑一声，否认两句后，随着众人往外走去。马峻声略微犹豫，终移步跟上，只剩下韩柏一人在武库内。他来到厚背刀前，暗忖这两位白道的俊彦，明明对这把刀大感兴趣，为何却装作若无其事？他不由自主伸手摸在刀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由冰冷的刀身流进他的手内，再流进他的心里。

浪翻云坐在对着迷离水谷窗前的一张桌子旁，目光不移地注视着愈积愈浓的水雾，从这水谷楼的二楼望下去，可见到那艘刚向老渔夫买回来的破旧小艇，泊在岸边正随着微波荡漾着。水谷楼是迷离水谷西岸这个小镇最具规模的酒楼，迷离水谷盛产鲈鱼，使得这小镇兴旺起来。浪翻云绝没想到迷离水谷如此宽广，他在浓雾里摇了两个时辰艇子，不单找不到那艘巨舟，连邪异门的人也没有碰上一个，不禁哑然失笑，自己究竟所为何事？那酷似亡妻纪惜惜的女子面容，浮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惜惜早就死了，在一个明月朗照的晚上，他亲手将她的尸身放在一条小船上，点燃柴火，在洞庭湖上烧成了灰烬。人死灯灭。想到这里，一杯酒灌入喉咙，火辣直滚入腹内。

浪翻云叹道：“好酒！”窗外的雾毫无散去的意向。这时还未到晚饭时间，二十多张桌子只有六、七张坐了人。他就是喜欢这种清静。

脚步声从楼梯传上来，一重一轻。重的脚步像擂鼓般敲在木梯上，轻的似有若无，但总能令你听到，轻轻重重，形成一种非常奇异的节奏。楼上的几桌客人和店小二，都露出注意的神色，眼光移往楼梯上来处。只有浪翻云无动于衷，连尽两杯烈酒。先上来的是一名铁塔般壮健的年轻汉子。众人见他足有六尺多高，肩厚颈粗，心下释然，这百多斤重的人脚步不重才怪。但转眼间都惊得张大了口，原来这“重”汉脚步踏在楼板上，步音竟轻若掌上可舞的飞燕。

“咚咚咚！”重步声紧随而至。一位娇滴滴的美女，从楼梯顶冒出头来。众人目光都集中在她秀色可餐的俏脸上，忘了重足音应否由她负责。美女终于走上楼面，她一身紧身劲衣，身材玲珑浮凸，非常诱人。可是每一步踏下都发出擂鼓般的响音，使人感到一种极度不调和的难受。大汉神情有点忸怩，见众人望着他，似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反而女子大大方方越过他身前，目光在众人脸上扫去。当时的女人谁敢和男人公然对望，但这美女的目光却比登徒浪子还大胆，众人纷纷不敌，借故避开与她瞪视。店小二见这二人行藏奇怪，一时忘了上前招呼。女子最后将目光落在浪翻云背上。

女子踏前两步，望着背她而坐的浪翻云道：“下面那只小艇是否阁下之物？”

浪翻云再尽一杯，不言不语。

女子冷硬的声音放柔道：“刚才我在下面问谁是艇主，他们说驾舟的高大汉子上来了二楼，究竟是否指阁下？”

浪翻云头也不回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女子声音转冷道：“若你是艇主，这艇我买了。”手一扬，一锭金元宝从纤手飞出，越过浪翻云头顶，再重重落在浪翻云杯旁处，一半嵌进了坚实的桌面里，桌上的杯碟却没有半点震动。楼上其他客人不由咋舌。也有人想到这奇男怪女的功夫如此强横，干脆将船抢去了便算，何须费一轮唇舌。

浪翻云斩钉截铁地道：“不卖！”

女子脸色一变。一直没有作声的铁塔般壮汉踏前两步，来到女子身后，急道：“姐姐！”

女子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心头怒火，道：“若非整个迷离水谷都找不到一条船，谁有兴趣来买你的破船。”

浪翻云哈哈一笑道：“虽是破船，却可以载你往你要去的地方，如此破船好船，又有何分别？”

女子一愕道：“你肯载我们去吗？”

浪翻云缓缓点头。举起了另一杯酒。

午后的日光下，一只白鸽在山林上急掠而过，银白的羽毛在日照下闪闪生光。眼看飞远，一道黑影由上破云而下，朝白鸽疾扑过去，原来是只悍鹰。鸽儿本能地闪往一旁，岂知悍鹰一个飞旋，利爪一伸，将鸽儿攫个正着。鸽儿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后，登时了账。悍鹰抓着鸽儿，在空中耀武扬威地一个急旋，往东飞去，飞到一个小岗上，往下冲去，岗上站了一个极为高瘦的人，伸出装上了护腕的左手，悍鹰双翼一阵拍动，以近乎凝止半空的姿态，缓缓降下，直至双爪紧抓着护腕，垂下双翼，停在那人腕托上。那大鹰怕有三、四十斤重，加上坠下之力，足有百斤以上，可是那人的手腕却不见一丝晃动，显示出过人的臂力。

那高瘦的人伸出右手，在鹰背轻抚数下，哈哈怪笑道：“干得好，血啄！干得好，不枉我多年的训练。”

他的目光落在绑在鸽尸脚上的一支竹筒上，哈哈怪笑道：“果然是怒蛟帮的‘千里灵’，可惜遇上了我的血啄。”被称为血啄的大鹰轻振长翼，感染到了主人的兴奋。那人钩鼻深目，皮包骨的脸像鬼而不似人，配合着似若从地狱里飞出来的魔鹰，叫人感到不寒而栗。他伸指一捏，硬生生将缚着竹筒的铜丝捏断，取下竹筒，一扬手，血啄一声长啸，直冲天上，再一个盘旋后，往北飞去，找地方享用爪下的美食。

那人拔开竹筒的活塞，将竹筒内的纸卷取出，张开看完后，仰天再一阵长笑，奔下山岗，在林木间展开鬼魅般的迅速身法，片刻来到一座山神庙前。垂下双臂，恭敬地道：“上天下地，自在逍遥！”

一个柔若女子的男声从庙内传出道：“听你的语气隐含兴奋，孤竹你定是有消息带来给我了，还不快进来？”

孤竹朗声道：“多谢门主赐见！”步入庙内。

不知情者步入门内，必会大吃一惊，原来破落的山神庙里竟放了个豪华的大帐幕，雪白滚金边的帐布有着说不出的奢华气派，与剥落的墙、失修的神像产生出非常强烈的不协调对比。帐内隐隐传出女子的娇笑。

孤竹敛容正色，向着帐幕跪下，恭恭谨谨地连叩三个响头，才站起身道：“门主，血啄抓到了怒蛟帮的‘千里灵’，发信人是上官鹰，收信人是怒蛟帮里武技仅次于浪翻云的凌战天。”

帐内又再一阵女子的娇笑声，那柔韧懒慢的男音传出道：“你读来给我听听。”

孤竹对女子的嘻笑声听若不闻，从怀中掏出纸卷，张开读道：“抱天览月楼遇谈应手之袭，随身兄弟当场阵亡，仅吾与雨时身免，现已与长征等会合，中秋前将可返抵洞庭湘水之界，务必使人接应。”顿了一顿道：“信尾有上官鹰亲手画押，看来不假。”

那懒洋洋的声音传出道：“这事你怎么看？”

孤竹冷笑道：“信里虽没点明返回的路线，但今天是八月十二，上官鹰等若想在十五前到达湘水入洞庭处，则必须以快马抄捷径赶路，如此一来，我们只要守在一两个要点，可将他们截个正着。”

帐内那人长笑道：“好！翟雨时不愧怒蛟帮后起第一谋士，只耍了个小花样，便将你这老江湖瞒过，可是却过不了我逍遥门主莫意闲这一关。”

弧竹愕然道：“难道这也有诈？可是他们既知有谈应手这类高手追在后头，难道还敢在外闲荡？”

莫意闲阴声细气地在帐内道：“以翟雨时之谋略，知道谈应手已出手对付他，我逍遥门又怎会闲着？又岂敢大摇大摆，滚回老巢去？”

孤竹恍然道：“我明白了，为避过我逍遥门天下无双的追踪之术，他们定须以奇谋求逞，所以一定选取出人意料的路线，如此一来确使人头痛。”

莫意闻悠悠道：“我原本也不敢肯定翟雨时有如此谋略，但这‘千里传书’却证实了我的猜想。”

孤竹也是老谋深算的人，一点便明道：“属下大意了，翟雨时若能猜到有我们牵涉在其中，自然会想到我们有截杀他们‘千里灵’的能力，所以这必是假讯息无疑，可是他们到了哪里去？”

莫意闲阴阴道：“鸟儿在空中飞，鱼儿在水中游，孤竹你明白吗？”

孤竹仰天长笑道：“如此还不明白，哪还配做逍遥门的副门主，既然他们离不开长江，顺流而去，唯一的路线就是往武昌去，武昌为天下交通总汇，四通八达，一到那里，逃起来方便多了。”

莫意闲语调转冷道：“你立即集齐人手，务必在他们逃出武昌前，将上官鹰搏杀当场，此事不能有丝毫延误，否则若惹得浪翻云闻风赶来，事情便棘手非常。”

孤竹冷冷道：“门主放心，他们岂能逃过我的指爪？上官鹰休想再见明年八月十五的明月。”

收拾好武库，韩柏在内院花园间的小径缓步，心里想着秦梦瑶，想起自己卑下的身份，假设自己变成浪翻云，一定会对这气质清雅绝伦的美女展开追求攻势。是的！只有浪翻云那种真英雄，那种胸襟气度，才配得起来自慈航静斋的美丽侠女。韩柏今年十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恰是想象力旺盛和情窦初开的青春期，每一位用眼望他、对他微笑的女孩都是可爱的。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

“大胆！竟敢咳声叹气？”韩柏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原来是五小姐韩宁芷，只见她眉开眼笑，显为吓了韩柏一跳大感得意，双手收在背后，不知拿着什么？

韩柏舒了口气，道：“五小姐！”

韩宁芷将脸凑近了点，奇怪地道：“为什么你的脸色这么难看，是否着凉了？四叔说你昨夜没有回来，究竟滚到哪里玩耍去了？”

韩柏道：“病倒没有，倒是有点累，我也不是贪玩不回，而是错过了渡头，我……”

韩宁芷截断他道：“不是病就好了，我有个差事给你。”

韩柏一呆道：“什么差事？”

韩宁芷俏脸一红，犹豫片晌，将背后的东西拿到身前，原来是个小包裹。韩柏眼光落到包裹上。

韩宁芷将包裹飞快塞进他手里，忸怩地道：“给我将这送与马少爷，不要让其他人看到，也不要让他知道是我差你去的。”说罢旋风般转身奔离。

韩柏看到她连耳根也红透，真不知是何种滋味。韩宁芷在消失于转角处前，扭转身来嗔道：“还不快去！”这才转入内院去。韩柏怅然若失，大感没趣，又叹了一口气后，往外院走去。

中厅内空无一人，刚想由侧门走往侧院，马峻声的声音由背后传来道：“小兄弟慢走！”

韩柏刚停步，马峻声早移到身前，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使他受宠若惊，连五小姐宁芷交给他的重任亦一时忘了。马峻声玉树临风，比韩柏高了至少半个头，更使韩柏自惭形秽。

韩柏道：“马少爷何事呼唤小子？”

马峻声彬彬有礼地道：“我有一事相求……”说到这里，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韩柏道：“小兄弟将这信送给梦瑶小姐便成。”

韩柏伸手接信，记起了怀里五小姐的重托，暗忖韩宁芷要我送东西给你，你要我送东西给秦梦瑶，只不知秦梦瑶又会不会差我送东西给另一个人？韩柏待要说话。

“马少爷！”韩柏侧头望去，见到二管家杨四恭立一旁，一双鼠目在两人身上来回扫射。

马峻声对他也没有什么好感，冷冷道：“什么事？”

杨四躬身道：“本府总捕头何旗扬求见马少爷。”

马峻声释然道：“原来是自己人，算起来何旗扬还是我的师侄辈。”声音中透出自重身份的味道。

韩柏探入怀里的手按着韩宁芷的小包裹，可是当记起了她说不准被其他人看见的吩咐，哪敢抽出来，呆在当场。马峻声向他使个眼色，随杨四往正厅走去，韩柏耸耸肩膀，转身走回内院，秦梦瑶住的是韩家姊妹居处旁的小楼，确是不方便马峻声往访，只不知信内说的是什么？可能是个约会的便条。想到这里，韩柏真想把信扔掉算了。

胡思乱想间，来到秦梦瑶客居的小楼前。韩柏想到即将见到秦梦瑶，一颗心不由自主地剧烈跃动起来，两条腿失去行走的力气。

“秦小姐！”小楼内没有半点反应。韩柏呆了一呆，以秦梦瑶的听觉，没理由听不到自己的呼唤。

“秦小姐！我是韩柏！”韩柏走前两步，待要拍门，手举起便停了下来，原来门上用发簪钉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师门急讯，不告而别，事非得已，见谅！秦梦瑶。”字如其人，清丽雅秀。韩柏心中空空荡荡，有若失去了一样珍贵的物事，此后人海茫茫，不知是否仍有再见伊人的机会。

浑浑噩噩间走向外院，在花园的长廊里几乎撞入一个人怀里，举头一看，原来是那语气刻薄、处处和马峻声作对，不老神仙的高足谢青联。韩柏说声对不起，想从一旁走过。

谢青联摆了个拦路的姿态，把韩柏截停下来，道：“柏小弟，谢某有一事相询。”

韩柏愕然道：“谢少爷有什么事要问小子？”

谢青联沉吟片刻，平和地道：“在武库近门处那把厚背刀，你知否是从何处得来？”

韩柏暗忖你果然对那把刀有兴趣，当时又为何要掩饰？谢青联眼中射出热切的神色。韩柏道：“小子也不清楚，据说那是大老爷老朋友的遗物，送到武库最多只有十来天，谢少爷……”

谢青联伸手打断了他的话，喃喃地道：“这就对了，韩清风和风行烈……噢！小兄弟！没有什么了，多谢你。”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转身去了。

韩柏心下嘀咕，暗忖多想无益，忙移步找往马峻声，一来把信完璧归赵，二来也要完成五小姐宁芷交托的任务。四处转出转入，却见不着马峻声。横竖无事，不如回到武库，好好研究一下那把厚背刀，看看为何竟能使谢青联如此重视？事实上也到了打扫武库的时刻。武库外静悄悄地，韩家上下都有午睡的习惯，所以这个时分，最是宁静。来到武库门外，韩柏全身一震，只见大铁门的锁被打了开来，铁门只是虚掩着。韩柏责任心重，“呀”地叫了一声后，推门便入，这也是经验浅薄之累，换了有点经验的人，定不会如此贸然闯入。他刚踏入武库，尚未习惯内里的黑暗，腰处一麻，知觉尽失。

雾终于开始消散。和风吹过，将湖面的雾赶得厚薄不均。浪翻云高大的身形矗立艇尾，有力地摇着船橹，当起船夫来。那奇怪的两姊弟，姐姐立在船头，弟弟却懒洋洋地坐在船中。

天色逐渐暗黑。姐姐极目远望，口中叫道：“快一点，我们必须在酉时内抵达迷离岛，否则将错过机会。”

浪翻云默默摇橹，没有回应。姐姐回过头来，怒道：“你听到我的话吗？”

弟弟正在打瞌睡，闻言吓了一跳，醒了过来，嗫嚅道：“我……我听到！”

姐姐气道：“我不是和你说话。”

浪翻云淡淡道：“看！”

姐姐扭头回去，喜叫道：“到了到了。”

船首向着的远处，灯火通明，隐见早先那只几乎将浪翻云小艇撞沉的巨舟，安静地泊在湖心一个小岛上。

姐姐兴奋地叫道：“记着我教你的东西！”没有人回应她。

姐姐大怒喝道，“成抗，你哑了吗？听不到我说话吗？”

那被叫做成抗的大个子吓得一阵哆嗦，战战兢兢地道：“成抗不知姐姐在和我说话。”

姐姐叹了一口气道：“我们成家正统只剩下你了，你再不争气便会被贱人生的三个败家子，将阿爹全抢了过去。”

成抗垂头嗫嚅道：“爹既不关心我们，我争气又有何用？”

姐姐杏目圆睁，怒道：“我们怎能就此认输？你难道忘了娘亲死前对我们说的话？不！我成丽永远不会忘记。”说到这里才记起了还有浪翻云这外人在场，向他望去，恰好见到浪翻云从怀里掏出一瓶酒，咕嘟咕嘟连喝了几口，心想幸好这是只醉猫，听到了我们的家事谅亦不会有大碍。

随着小舟前进，巨舟在眼前不住扩大。成丽叫道：“快点快点！唉！最迟的怕又是我们了。”

浪翻云往湖心小岛望去，只见岸旁泊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岛上灯火通明，人影幢幢。这究竟是什么奇怪的聚会？这姊弟两人到这里来又是干什么？邪异门下令封锁附近一带水域，看来只是防止一般的渔民，而不是针对武林中人。巨舟像只怪兽般蛰伏岸旁，只不知舟上玉人是否仍在？

第六章 含冤入狱

韩柏醒过来时，发觉自己的处境由天堂堕进了十八层地狱里去。他躺在触体冰冷的麻石上，四周满是人，一时间他也弄不清楚谁是谁。

一个人正以凶光闪闪的眼睛在打量他，见他醒来，冷冷道：“犯人醒了！”

韩柏定一定神，认出是总捕头何旗扬，刚才他还来谒见马峻声，不知为何会来到内院这里，还说什么“犯人”，究竟是什么意思？一股恐惧流过这对世情险恶全无认识的少年心头。叫了一声，想挣扎起来，才发觉双手给反缚起来，一双脚系上了铐锁，落得一阵锁链和石地摩擦的响声，混进武库内乱成一片的人声里。

何旗扬冰硬的声音再次响起道：“韩柏，谢青联和你有何仇恨，为何杀了他？”

韩柏脑际轰然一响，待要说话，左胁剧痛，不知谁给了他一脚，胸胁一麻，全身痉挛，哪说得出半句话。

一个声音诚惶诚恐地道：“这奴才不懂半点武功，恐怕人不是他杀的吧？”

韩柏认得是大少爷韩希文的声音，便像遇溺者抓到了浮木，心中升起希望，终于有人为他说话了。

二小姐慧芷的声音道：“韩柏虽爱胡思乱想，但生性善良，怕是别有内情吧。”

马峻声的声音道：“我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当时这小兄弟手拿染血匕首！”

何旗扬道：“马师叔，是否从犯人身旁捡起的这一把？”

马峻声道：“正是，他手上拿着这把匕首，谢兄却伏尸地上，四周再无他人，所以我出手制伏他，这事我可以作证。”

大少爷韩希文懊恼地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偏偏爹和大伯又出了门，唉！”

何旗扬道：“这是从犯人身上搜出来的一幅山水风景刺绣，上面还有五小姐的名字，五小姐，这是你的吗？”

韩宁芷颤抖的声音响起道：“不……不……是……是我的。”

何旗扬紧追着道：“是否你绣给他的？”

韩宁芷叫道：“不！我怎会送这种东西给下人。”

马峻声插口道：“看来定是犯人从小姐闺房里偷出来，给谢兄发觉，尾随他入武库，想劝他交回，却给他乘谢兄不意，把谢兄暗杀了。”韩宁芷默然不语。

嘴脸给压在地上的韩柏心中狂叫道：“不！你为何不作声？是你要我将刺绣送给马少爷的！”韩宁芷始终没有作声。

何旗扬喝道：“马师叔的分析定错不了，来人，将犯人押走，哪怕他不招认。”

韩柏只感一股冰冷传遍全身，一时间什么也想不到。身子给抬了起来，还有人在他嘴里塞进一团布。

小舟缓缓摇近岸旁。数名全身黑衣，在襟头绣着黄色月亮标志的大汉，客气地指示浪翻云这临时的艇夫，将小艇泊在仅余的其中一个空位处。

成丽向浪翻云道：“你会在艇上等待我们吧？”

浪翻云对她命令式的语气又好气又好笑，淡淡道：“我不知道！”

成丽杏目一瞪，强忍下火爆的脾性，眼珠一转道：“不如你跟在我们身旁好了！”浪翻云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这时一名带头的大汉走上来道：“贵宾请登岸。”

成丽秀眉一扬，轻轻一跃，却“重重”地落到岸上，成抗灵巧地跟上，轻若羽毛地飘落姐姐身旁，两姊弟那种轻重倒置的表现，令人生出非常突兀的感受。浪翻云大步跨上岸去，心神却已飞到巨舫上。

大汉向成家姊弟恭敬施礼道：“只不知嘉宾高姓大名，本人乃邪异门下七大分坞‘摇光坞’副坞主马权，专负迎宾之责。”

成丽装出一副老江湖的样子，豪气干云地道：“马副坞主你好，我是成丽，他是我弟弟成抗，来自塞外小银乡的成家牧场，家父成天北。”

马权微一错愕，显是不知成家牧场是何东西，但终是老江湖，口边挂着久仰，眼光却转到浪翻云身上，后者仰首望着云雾散去后初露仙姿的明月，像完全听不到他们的交谈。

成丽也算头脑灵活，抢先道：“这是我们的仆人。”

马权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要知浪翻云乃当今黑道上，声望仅次于魔师庞斑的不世高手，举手投足，一坐一站，无不自具一代剑术宗师之相，马权这种老江湖怎会不留上心？不过见浪翻云没有出言反对仆人身份，便也不再在意。马权伸手一招，一名邪异门下走了过来。

马权道：“带贵宾入公众席！”

成丽一挺胸，当先跟去。浪翻云缓步跟上，忖道：有公众席自然有嘉宾席，马权表面客气，其实却看不起这对入世未深的姊弟，不由大起怜惜之心。在小岛的正中心处聚了数百人，却没有喧闹的嘈吵声，透出一种紧张和等待的气氛，直到此刻浪翻云仍弄不清楚这是个什么性质的聚会，但既然可差得动邪异门来负责迎宾，召开这聚会的人自是大有来头。在岛中一处广阔可容千人的大草地上，数十张大桌团团围着一块空地，桌子的摆布共分三层，内圈的桌子每桌只坐一至两人，中圈的桌子三至六人不等，最外围的桌子密密麻麻坐满了人，显然是马权口中的公众席。大多数都是雄赳赳的年轻人，脸上盈溢着期待的神情。

引路的大汉把他们带到一张外围的大桌前，道：“贵宾请入座！”

成丽眉头一皱，望了望内围空荡荡的桌子，道：“那边还有座位，我们可否坐在那里？”

大汉闪过一个不屑的神色道：“这是副坞主的吩咐，除非别有指示，否则不能更改。”

成丽秀眉一扫，待要发作，成抗一惊，轻扯了她的后衣一下，那桌已坐下了的七八名青年里已有人笑出声来。

成丽怒目向发笑的人一瞪，喝道：“有什么好笑的！”登时吸引了附近数桌人的目光。

发笑的青年约二十五六岁，生得有点獐头鼠目，闻言冷笑道：“也不称称自己有多少斤两，嘉宾席是随便让你坐的吗？”

成丽俏脸一红，使起小性子，一跺脚道：“我偏要坐！”

成抗哀求道：“姐姐！”

笑的人更多了，都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浪翻云不动如山地卓立两人身后，就像一切都与他全无半点关系。有人窃笑道：“敢来这里撒野，恐怕连‘双修公主’的脸尚未见到，便给赶入湖底。”也有人调笑道：“这婆娘也不错！”一时成家姊弟成为众矢之的。成抗急得想哭出来，这时若有个洞，成抗一定会钻进去，并希望那个洞是深一点的。

成丽一扭腰，要穿进内围其中一张空桌去。一名五十来岁，身材矮胖，笑嘻嘻的汉子刚好拦着去路，道：“姑娘有话好说，国有国法，帮有帮规，姑娘还请卖个脸给敝门，遵守敝门的安排。”

浪翻云一看此人，便知是邪异门四大护法之一的“笑里藏刀”商良，不要看他终日笑脸相迎，其实手段毒辣，动辄出手杀人，绝无“商量”余地，是江湖上可怕人物之一，想不到今天连他也出动了，可见邪异门对此事的重视。

成丽怒道：“我们成家牧场有头有脸，为何不能入坐嘉宾席？”周围十多桌的人哄哄大笑起来。亦有较善心者露出同情之色，为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儿开罪邪异门而担心。

商良眼光在三人身上巡游，最后落在浪翻云身上，首次闪着猜疑的神色。自爱妻惜惜死后，这多年来浪翻云都罕有在江湖走动，加之以往他一向不喜欢外游交友，所以认识他的人，可说绝无仅有，商良又怎会想到眼前人乃天下有数高手之一。浪翻云的黄眼睛似开似闭，似醉似醒，毫无表情地望着他。商良无由地心悸。

成抗又叫道：“姐姐！我们将就点，坐回那桌算了。”

众人的哄笑更响亮了。商良眼中闪过怒色，放开了浪翻云，向成丽道：“姑娘请回吧！”成丽也想不到事情闹到这么僵，首次犹豫起来。

浪翻云微微一笑，道：“塞外小银乡成家牧场名震天下，谁人不知，商良你还是安排成家小姐和少爷入坐嘉宾席吧！否则厉若海怪罪下来，恐怕你承担不起。”所有笑声刹那间断绝，全场静至落针可闻。

邪异门门主“邪灵”厉若海名列“黑榜”十大高手之一，威慑天下，浪翻云竟敢直呼其名，口气之大，令人吃惊。

内围嘉宾桌其中一名花花公子模样，手摇折扇的男子霍地立起，喝道：“谁敢对门主不敬！我花羽第一个不放过他。”这花羽似乎是仗义出言，其实只是想沾沾锦上添花的便宜，邪异门又怎会让他代为出头？

商良背后像长了双眼睛，头也不回道：“花公子好意心领，请坐下喝茶，这事商某自会处理。”

商良眼中凶芒厉闪，向浪翻云沉声道：“阁下何人？”

浪翻云哈哈一笑，踏前两步，越过成家姊弟，淡淡道：“让我领路！”

商良杀机大起。浪翻云向他走来，商良左手微动，一把暗藏袖内的匕首滑到手中，脸上却换上一脸招牌笑容。浪翻云提脚，似要往前踏步。他和商良之间现只有八、九尺的距离，以他的大步，再前一步，便会逼近商良。商良心中计算着他落步的位置，手中匕首蓄势待发。浪翻云前脚向下踏去，商良眼光凝注着他的双肩，因为一个人无论动作如何灵巧变化，双肩总是简单清楚地露出端倪。浪翻云左肩微缩，略往右移。商良心中暗笑，暗忖你想由我右方穿过，岂能瞒我，立时相应地右移，岂知眼前一花，浪翻云逼至左边五尺许处，商良暗吃一惊，往左侧迎去，匕首准备刺出。浪翻云忽地变成正面往他移来，若不退开，商良势必和浪翻云撞个正着，商良大怒，正要刺出，浪翻云的身体微妙地动了几下，在外人看去，那是不可察觉的轻微动作，但在商良眼中，只感到对方每一下动作，都是针对着自己的弱点，像能预知未来般明白自己每一个心意和动向。而这些动作却全与手脚无关，只是肩身的微妙移动，竟已能清楚无误地发出讯号，的确叫人难以置信。商良那一刀不但发不出去，还不由自主地噗噗连退三步，浪翻云像和他合演了千百次般，每当他移后一步，便前进一步，却又刚好比他快上了一线，使他连思索的时间也没有。浪翻云气势沉凝，移动间手脚的配合隐含玄美无匹的法度，无懈可击。商良凛然一惊，侧退一旁，浪翻云越他而过。

商良手刚动，浪翻云转过身来，淡淡道：“多谢让路，小姐少爷请！”商良的刀，终刺不出。成丽一呆，想不到商良竟肯让路，以为凭的是自己的面子，傲然一挺，大步走去。

商良只觉浪翻云举起招呼成家姊弟前行的手，上摇下摆，恰好封制了自己每一个可以出手的角度，心中大骇，连门面话也忘了说。周围的人哪看得出其中的微妙形势，以为商良忽地想起成家牧场确是威震塞外，故临时变卦，前倨后恭，尤其他一直保持笑嘻嘻的样子，确易使人误会。除非是“邪灵”厉若海这类同等级数的高手，才能看出其中玄虚。守在四方的邪异门门人，见有护法做主，自更不会轻举妄动。浪翻云待成丽大模大样坐上贵宾桌，成抗把他的巨体“缩”入座位，才淡淡一笑，从容坐上成家姊弟的一桌。“当！”铜钟声从巨舫处传来，好戏终于开锣。

官路上一骑策马急驰。明月高挂天上，又大又圆，还有两天便是中秋了。

当快马驰过一处树林时，有人在林内叫道：“马少侠！”骑士一抽索，健马长嘶仰跳，随着骑士抽回头，在原地踏着碎步。

暗影里闪出一个高大身形。那人哈哈一笑道：“马峻声！久违了，可还记得三年前渡头一战？”

马峻声一呆道：“戚长征！”

戚长征道：“正是小弟。”

马峻声大笑声中跃下马来，冲前紧握着戚长征伸出的手，神态欢悦，道：“戚兄弟神采更胜往昔，在此等黑夜，仍能认出策马飞驰的小弟，必是刀法大进，不知何时可以请益？”他说话大方得体，不愧白道新一代的领袖人才。

戚长征毫无芥蒂地道：“当日一刀之失，败于马兄剑下，怎能不力求上进？马兄想说‘不’我也不会放过你呢！可惜眼前有要事在身，还不是时候。”

马峻声奇道：“有什么事比试刀论剑更重要？”

戚长征道：“实不相瞒，现在我是落难之身，正在躲避逍遥门的追杀，这次唤住马兄，是希望马兄能代传口讯与敝帮‘鬼索’凌战天。”

马峻声肃容道：“这个绝无问题，只要小弟有一口气在，定为戚兄将讯息传达。”他并不追问其中情由，显示了处事的风度，因为要说的话，别人自会说出来。

戚长征感激地道：“大恩不言谢，请通知敝帮凌副座‘中秋之夜，龙渡江头’八字便成。”

马峻声沉声道：“中秋之夜，龙渡江头，好！小弟定必不负所托。”说罢倒飞回马背，放开四蹄，掉转头从来路驰去，不一会消失在官路转角处，只剩下远去的蹄声。

戚长征退回林里。林内伏了数十人。一人问道：“这人靠得住吗？”正是怒蛟帮年轻帮主上官鹰。

在旁的翟雨时答道：“马峻声为人虽心高气傲，但侠名颇着，又是名门之后，若他出卖我们，他的师门也不会容他。”

戚长征叹了一口气道：“逍遥门也算厉害，竟能跟到武昌来，否则我们也不用借助外人之力。”

众人沉默不语。逍遥门的莫意闲和副门主孤竹，均是不可一世的高手，若给他们追上，后果确是不堪想象。

在离开上官鹰等十多里的同一段官道上，一辆囚车在十多骑官差押送下，连夜赶路，他们都不明白为何这个犯人要立即被送往黄州府的大牢，但既是总捕头何旗扬的命令，谁又敢吭一声，何况何旗扬还亲自押送，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囚车给一匹驴子拉着，急步而跑。何旗扬一马当先，脸色阴沉，心事重重。蓦地前面人影一闪，一个极为高瘦，钩鼻深目的老者，在月色下竹篙般立在路中。

何旗扬警觉地把马拉定，喝道：“是何方朋友？”

那人以沙哑高亢的难听声音怪笑道：“没有什么，看一看我便走了。”

何旗扬见对方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心中警惕，平和地道：“本人何旗扬，乃洞庭七府总捕头，现在押送犯人，朋友若无特别目的，请让路吧。”

那人身形一动，鬼魅般飘至何旗扬马头前。“锵锵铿铿！”官差们刀斧剑戟，纷纷离背出鞘。何旗扬自恃身份，从容下马，一抽绳，马儿往后退去，直至囚车之旁。

那人一双利目，缓缓在官差们的脸扫过，怪笑道：“看来都是货真价实的官府爪牙。”

这些官差平日只有他们欺侮别人，怎容人欺侮他们，纷纷喝骂，其中两人策马冲前，分左右大刀猛劈。何旗扬出身少林，一看对方身法，知道官差讨好不了，何况一般江湖好手，都不愿招惹势力庞大的官府，敢来招惹的，自然不是等闲之辈，忙大声喝道：“住手！”不过一切都太迟了。高瘦怪人不知使了下什么手法，两把刀转眼间当啷落地，两名官差凌空飞跌，砰砰两声，掉在地上，动也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何旗扬喝住要上前动手的官差，正要说话，那人冷冷道：“冲在你一句‘住手’份上，他们都死不了，不过躺上十天半月，却在所难免。”他说来轻描淡写，使人对他的冷血感到分外心寒。

何旗扬深吸一口气，忍下心中的怒火道：“阁下何人？”

怪人长笑道：“想找回公道吗？好！有种，本人乃逍遥门‘鬼影子’孤竹，何捕头记牢了。”

何旗扬倒抽一口凉气，忖道自己也算倒霉，竟撞上这喜怒无常的大魔头，知机地道：“手下无知，冲撞了前辈。”转头向众公差喝道：“还不收起兵器。”

孤竹不再理他，目光转到只露出一个头的犯人韩柏脸上，端详一会后，“咦！”一声叫了起来。何旗扬心想他定是奇怪押送这样一名小子，竟会动员如此阵容，却没有想到其他的可能。孤竹闪到囚车旁，以快至肉眼难察的速度，眼睛滴溜溜转了数个圈，最后竟伸手在韩柏头顶怜爱地抚摸着，双目奇光闪闪。韩柏瞪着一双眼也打量着他，心想这怪人虽是凶残，却比这些公差对他好上一点。

孤竹奇道：“你不怕我吗？”

韩柏苦笑道：“我惨无可惨，还怕什么？”孤竹仰天一阵长笑，沉吟不语。

何旗扬大感不妥，叫道：“前辈！”

孤竹暴喝道：“闭嘴！我还要多想一会。”

何旗扬一生八面威风，那曾给人如此呼来喝去，但想起对方威名，又岂敢再出言惹祸，心中的窝囊感却是休提。其他人唯他马首是瞻，又有前车之鉴，更是噤口无言。

孤竹忽地仰天长啸，全身抖震。何旗扬等大惑不解，心想这老鬼难道忽然患上失心疯？孤竹啸声倏止，一掌重拍在囚车上。“砰！”以坚硬木板制成的囚车，寸寸碎裂。韩柏浑身一松，往侧倒去。驴子惊得仰嘶前奔，拖着残余的囚车向前冲刺，前面几匹马立时惊叫踢蹄，其中两名官差更给翻下马来，场面混乱至极。韩柏身子一轻，给孤竹劈手拦腰挟起。

刀啸声破空而至。何旗扬跃离马背，凌空飞击而至。大刀取的是韩柏，孤竹像羽毛般随着刀风压至而飘开，一点没有因挟了一个人影响了速度。何旗扬狂喝一声，点地弹起跃追，可是孤竹去势极快，眼看追赶不上。何旗扬能擢升至今天位置，战斗经验何等丰富，一挥手，大刀脱手掷去，转瞬飞至孤竹背后，孤竹背后像长了眼睛，后脚一挑，恰好挑中刀锋，长刀转了一个圈，变成刀把向着孤竹，刀锋反对着追来的何旗扬。何旗扬提气赶去，意欲凌空接回兵刃，岂知孤竹远去的身子单脚一撑前面挡着的大树，竟倒飞而回，在大刀落下前一脚伸在刀把端上，大刀箭般往赶上来的何旗扬戳去。如此招式，确是出人意料，何旗扬猝不及防下硬运腰劲，他也是了得，凌空倒翻，大刀在离面门寸许处擦过，险过剃头。何旗扬哪敢妄进，乘势落在地上，额角惊出了汗珠。

众公差一声发喊，往前冲去，希望以人多压人少。何旗扬暴喝道：“停下！”

孤竹这时腾身立在树丫间，阴沉的脸露出前所未有的欢容，长笑道：“如此根骨，百年难遇，孤某终于后继有人。”

何旗扬城府深沉，强压下心中怒火，拱手道：“何某乃少林门下，押送犯人事关重大，望前辈给予薄面，将犯人归还于我。”这几句话可说忍气吞声，委曲求全，亦暗示自己有强大的后盾支持着，梁子一结势不罢休。

孤竹冷笑道：“孤某岂会受人威吓，管你少林老林，你便当犯人暴毙好了，这不是你们官府的惯技吗？”孤竹语气虽硬，仍指出了解决之法，显示他对少林并非全无顾忌，否则早拂袖走了。

何旗扬道：“若换了别的犯人，何某当然会给前辈一个方便，但长白不老神仙的嫡传弟子谢青联被杀的血案，与此人有重大关联，前辈将他带走，并无好处。”此番话可见何旗扬的老谋深算，因为若他直说韩柏杀了谢青联，孤竹不笑破肚皮才怪。

孤竹微一错愕，道：“这话可真？”

何旗扬道：“若有半字虚言，叫我何旗扬不得好死，永不超生。”

孤竹一阵沉吟。若他一意孤行，收了韩柏做徒弟，长白的人必不肯就此罢休，惹得不老神仙亲自出手，即使以逍遥门的势力，也将大感头痛。

何旗扬乘机道：“前辈能卖个人情给何某，何某没齿不忘。”

孤竹仰首望天，终于下了决心，一声长啸，身形一动，跃往更远处一丛较高的树支，怪叫道：“叫不老神仙来和我要人吧！”

眼看远去。马峻声的声音在何旗扬身后响起道：“前辈留步。”他并没有策马，显然早有警觉，潜至近处，见何旗扬一切失败后，才被迫出手。

孤竹长笑跃起，投往密林深处。马峻声大鸟般飞越众人，箭矢般向孤竹隐没处追去。何旗扬心下稍安，他一见马峻声身法，知道高出自己甚多，心想追上去也帮不了忙，唯有待在原地。远方密林处传来几下激烈的打斗声，又出人意料地沉寂下来。何旗扬心下大奇，难道其中一方如此不济，几个照面即败下阵来？一刻钟后，何旗扬按捺不住，吩咐手下稍待，往马峻声追去的方向掠去，刚穿过了几棵树，一个黑影在月色下迎面走来，胁下还挟了个人。何旗扬大惊止步，提刀戒备。来人沉喝道：“是我！”原来是马峻声，脸色幽沉。

何旗扬见他挟着的正是韩柏，立时佩服得五体投地，惊喜道：“师叔！”

马峻声毫无战胜后的欢喜之情，漠然道：“速将此子以快马押往黄州府，不要再出乱子了。”

何旗扬道：“师叔……”

马峻声打断他的话，道：“我有事要办，记着，孤竹一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明白吗？我曾答应你的好处，一定不会食言。”

看着马峻声消失在暗影里，何旗扬心中掠过一阵不舒服的感觉，但一切已到了不能回头的阶段，一咬牙，挟着昏迷了的韩柏回头驰去。

在数百双眼睛的热切期待下，一群人由巨舫步下，向着这边走过来。来人们高矮不一，但最惹人注目的是两女一男。其中一名女子脸垂黑纱，全身黑衣，苗条修长，丰姿绰约，步伐轻盈，极具出尘仙姿，但又带着三分鬼气，形成一种诡异的魅力。紧随着她是个粗壮的丑女，年纪在二十七八间，腰肢像水桶般粗肥，双目瞪大时寒光闪闪，一看便知不好对付，更衬托出蒙面女子的美态。与蒙面女子并肩而行是个二十来岁的英俊男子，身材雄伟，双目神光灼灼，步履稳健，与蒙面女子非常相配。其他人便以这三人为首，紧随在后，自然而然地突出了他们的身份。众人均认得那男子是邪异门的第二号人物“千里不留痕”宗越，此人是邪异门后起的高手，以轻功和一手飞刀绝技脱颖而出，跻身至仅次于厉若海的地位，大不简单。这次宴会看来是由他主持，真想不到是什么人能差得动他。

成丽向成抗轻呼道：“看！那定是双修公主。”

成抗傻乎乎地点了点头。浪翻云心下莞尔，这对姊弟对江湖险恶一无所知，能万水千山来到这里，已是走了大运，接下去的日子不知还要闯出多少祸来。

身后一桌有人低叫道：“双修府的人来了。”

浪翻云心中一震，暗骂自己大意疏忽，竟想不起双修府来，这也难怪，双修府的人一向行踪诡秘，罕与其他门派交往，所以虽负盛名，却少有人提起他们。十五年前双修府曾经出过一位年轻高手，自称“双修子”，此人亦正亦邪，但武技高明至极，连胜当时十八位黑白两道名家，后来退隐江湖，但双修府之名，已深深留在老一辈人心中。自此之后，再没有双修府的人在江湖走动，所以浪翻云想不起这神秘的门派。

思索间那群人在主家的三席坐了下来。宗越伴着两女，坐在中席。嗡嗡的嘈吵声沉寂下来，宗越站了起来，眼光徐徐扫视全场，虽只一瞥，但每一个人都觉得他看到了自己，当他目光掠过浪翻云时，微一错愕，闪过一丝惊异，但显然认不出浪翻云是何方神圣。浪翻云取出酒壶，咕嘟咕嘟喝了三大口，没有一点表情。

宗越脸上恢复平静，抱拳朗声道：“今天各位应双修府招婿书之邀，不惜远道而来，本人邪异门宗越，仅代表双修府深致谢意。”众人纷纷起立，抱拳还礼。成抗给成丽在桌底踢了一脚后，也站了起来，学着众人还礼。只有浪翻云木然安坐，一切事似与他毫不相干。

宗越眼光落在他身上，厉芒一闪。吃了暗亏的商良来到他身边，一轮耳语，宗越望着浪翻云的眼神更凌厉了。

宗越道：“各位嘉宾请坐下。”众人又坐了回去。

宗越道：“本门门主与双修府主乃生死之交，故义不容辞，负起招婿大会的一切安排，若有任何人不守规矩，等于和本门作对，本门绝不容忍，希望各位明白。”说这话时，他的目光注定浪翻云身上，显是含有威吓警告之意。

那丑女开声道：“多谢宗副座，本府不胜感激。”人如其声，有如破锣般使人难以入耳。

宗越一阵谦辞，表现得很有风度，使人感到他年纪轻轻，能攀至与逍遥门并称“黑道双门”邪异门的第二把交椅，凭的不单只是武技，还有其他的因素。脸罩轻纱的女子优雅地坐着，意态悠闲，对投在她身上的目光毫不在意。

宗越目光转到她身上，介绍道：“这位是双修府的招婿专使，这次谁能入选，成为与双修公主合卺双修的东床快婿，由她决定。”

众人一阵轻语，原来她并不是双修公主，而只是代双修公主来挑选丈夫。更有人骇然下揣测难道那丑女才是双修公主。浪翻云终于明白此刻发生何事，难怪眼前俊彦云集，原来都是希望能成为双修府的快婿，得传双修绝学。

丑女破锣般的声音喝道：“不要看着我，我只是专使的随身女卫。”众人无不舒了一口气。

宗越禁不住微笑道：“各位不用瞎猜，我和双修公主有一面之缘，公主容貌，不才不敢批评，但可保证若能成为公主夫婿者，乃三生修来的福分。”这几句话不啻间接赞美了双修公主的容颜，众人禁不住大为兴奋，志趣昂扬。

席间一人怪声怪气叫道：“宗副门主年轻有为，又未娶妻，只不知会否加入竞逐，让人挑选？”

众人眼光忙移往发言者身上。只见那出言的老头瘦得像头猴子，一双眼半睁半闭，斜眼吊着宗越，一副倚老卖老的模样，他身边坐了一个二十岁许的年轻人，看来是他的孙子。

宗越毫不动怒，笑道：“杨公快人快语，令人敬重，宗某因心中早有意想之人，故而不会参加竞逐。”

那被称为杨公的老头喃喃道：“好多了，否则我的孙子可能给你比下去。”

众人一阵哄笑，紧张的气氛注入了一点热闹喜庆。浪翻云见他说到“早有意想之人时”，眼光望往那蒙面女子，心中一动，猜想到宗越对那神秘女子正展开攻势，可是后者一点反应也没有，似乎宗越说的人与她全无关联。

成丽向成抗低喝道：“挺起胸膛，让人看清楚你一点。”成抗苦着脸坐直了腰，果然增添了少许威风。

对席一位作书生打扮，颇有几分书卷气的年轻人朗声道：“不才乃应天府杨谅天第三子杨奉，有一事相询，万望专使不吝赐告。”众人目光转往神秘女子身上，希望听到她的话声。

丑女粗声粗气地道：“有话便说，我最不喜欢听人转弯抹角地说话。”

杨奉一向少年得志，气傲心高，给她在数百人前如此顶撞，立时俊脸一红，要知他故意出言，就是希望在那蒙面女子心里留下良好印象，以增加入选机会，岂知适得其反，不由心中暗怒。

宗越身为主持人，打圆场道：“宗某素闻令尊杨谅天之名，今见杨公子一表人才，必已尽得真传，有什么问题，直说无碍。”众人禁不住暗赞宗越说话得体，挽回僵硬对峙的气氛。

杨奉神情放松，道：“由邪异门发往各家各派的招婿书里，写明不以武功容貌作挑选的标准，只要年在三十岁以下，就有入选的机会，在下敢问若是如此，专使又以什么方法挑选参加者？”

连浪翻云也大感兴趣，想听一听由那神秘女子口中说出来的答案，众人对这切身问题更是关注。所有目光集中在那女子身上，女子静若深海，淡然自若，一点也不着意别人在期待她的答案。

丑女在众人的失望里粗声道：“专使已知道有人会这么问，所以早将答案告诉了我。”

众人大为讶异，假若蒙面女子能早一步预估到有这个问题，她的才智大不简单。丑女道：“双修府二百年七代人，每代均单传一女儿，所以为了双修绝学能继续流传，必须精心选婿，而专使便是专责为双修府选婿的代表，她习有一种特别心法，当遇到有潜质修炼双修大法的人，会生出感应，你们清楚了没有？”

外围席一个虎背熊腰、容貌勇悍，看去颇有几分山贼味道，年在二十五六间的壮汉起立道：“本人淮阳卫汉，敢问既是如此，专使大可在大街小巷闲闯溜荡，便可找到心目中人选，何用召开选婿大会？”

宗越眼中露出赞赏之色，这卫汉显然是个人才，能切中问题的要害，他们邪异门此次负起主办之责，一方面为了和双修府的交情，另一方面亦有顺道招纳人才的意图，所以立时对这名不见经传的卫汉留上了心，向手下发出讯号，找人查探他的来历，以便收揽。众人望向蒙面女子，暗忖这次看你有没有将答案早一步告诉了丑女，若真是如此，这女子的智慧便到了人所难能的地步。

丑女破锣般的声音响起道：“这个答案更容易，我们双修府规定，每当专使修成‘选婿心功’，便须在江湖游历三年，看看有无适合人选，才决定是否召开第一次选婿大会。”

这么说来，显然蒙面女子曾作三年江湖之行，竟也找不到合适人选，这个“婿”显然并不是那么容易找呢！浪翻云眉头一皱，丑女如此将答案道来，像是自己知道，但更有可能是蒙面女子早一步教她这般对答，因为这属于双修府的秘密，不应是一个下人可以做主乱说。心中一动，两眼凝定在蒙面女子身上，好像捕捉到一些东西。

一位坐于内围，神情倨傲，脸色比别人苍白的年轻人冷冷问道：“如此请问专使，找到了心目中的人选没有？”全场立时肃静下来。

宗越干咳一声道：“这位公子是……”停了下来，望向身边的商良，商良明显地呆了一呆，望向他的手下，他们齐齐露出惊奇和不安的神色。众人大奇，被安排坐在内围的人都是有头有脸者，商良他们怎会连对方是谁也不知道，除非对方是偷入席中，若事属如此，这脸色苍白的青年当有惊人的武功和不惧邪异门和双修府的胆色。

宗越眼珠一转道：“敢问兄台高姓大名，是何门派？”

苍白青年长笑起来，声慑全场。众人心头一阵不舒服，功力浅者更是心头烦躁，有种要松开衣衫来吐一口气的冲动。

宗越清朗的声音响起道：“英雄出少年，朋友功力不凡。”他的声音并不刻意加强，但笑声却总是没法将他压下去，每一个字都是清清楚楚的。

苍白青年笑声倏止，望向宗越道：“副门主名实相副，难怪以此年纪身居高位，只不知眼力是否亦是如此高明，能看出我出身何处？”

浪翻云眼光望向悠闲安坐的蒙面女子，只见她垂在面门的轻纱轻轻颤动起伏，心下恍然，原来她一直以传音入密的秘技，指引丑女的一言一语，现在又将答案传入宗越耳里。只是能把音聚成线这项功夫，已使人不敢小觑于她。

宗越外表一点不露出收到传音的秘密，微微一笑道：“朋友刚才把握钟声响起，各位朋友注意力集中到‘双修舫’时，偷入席间，足见智勇双全，从这点入手，本人猜出了阁下的出身来历。”

苍白青年首次脸色一变，掩不住心中的震骇。浪翻云亦大是讶异那女子的才智。宗越这番话自然来自蒙脸女子，钟声响时，她还在巨舫那边，怎能看到这边的情况，而她这么判断，显是凭空猜想。他浪翻云可能是全场唯一知道她这判断是对的人，苍白青年能瞒过别人，又怎能瞒过他这不世出的武学大宗师。其他人则瞠目结舌，心想宗越怎能凭如此线索去判断别人的家派出身？

苍白青年冷冷一笑道：“本公子洗耳恭听。”神情倨傲至极，并不把宗越放在眼里，也没有承认自己是否趁那时刻偷入席内。

宗越目光扫过全场，看到所有人均在“洗耳恭听”后，淡然一笑道：“公子要偷入席内，显是不愿被人知道身份，亦不计较是否遵守大会的规矩，甚至并非为参加选婿而来，如此自然是敌非友。这次选婿大会乃双修府的头等大事，公子如此做法，当是针对双修府，而与双修府为敌或有资格这样公然为敌的门派屈指可数，这样一来，公子的身份早呼之欲出。”

在场数百人拍案叫绝，宗越年纪轻轻，分析的能力却非常老到。苍白青年脸上却是没有半点表情。

宗越悠悠道：“兼且公子舍易取难，不坐外围而坐内围，显然自重身份，意欲露上一手，而亦只有南粤‘魅影剑派’的‘魅影身法’，可使公子轻易办到这点。”

众人一阵骚动。江湖有所谓“两大圣地，三方邪窟”，两大圣地是净念禅宗和慈航静斋，这位于南方一小岛的魅影剑派，便是三方邪窟的其中一窟，一向与世隔绝，原来竟是双修府的死对头，据闻近年出了一个武功高绝、心狠手辣的“魅剑公子”，只不过活动限于南方数省，所以在场无人有缘见过，不知是否眼前此君？

苍白青年长笑道：“好！不愧邪异门第二号人物，本人正是‘魅剑公子’刁辟情，顺道在此代家父向厉门主问安。”

成丽向成抗道：“原来这是个坏人。”成抗唯唯诺诺。

成丽声音虽小，却瞒不过魅剑公子的耳朵，眼光扫来，凶光暴闪，扫过两姊弟，然后移回宗越身上。浪翻云心内叹了一口气，魅剑公子刁辟情分明是那种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人，成丽轻轻一言，已种下祸根。

丑女此时暴喝道：“没有人请你来，管你是什么公子，只要是‘魅影剑派’的人，就要给我滚！”

刁辟情实时起身，傲然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本人今天此来，是要向双修府的人请教双修绝技，与其他人绝无半点关系，还望宗副门主明鉴。”

这几句话在刁辟情来说实属非常客气，毕竟他对“邪灵”厉若海存有顾忌，不愿开罪邪异门，因为若惹翻了邪异门，引得厉若海亲自出手，连他父亲“魅剑”刁项也没有必胜把握。宗越眉头大皱，双修府和魅影剑派基于上代恩怨，一向势如水火，邪异门的宗旨是避免卷入漩涡，以免树立像魅影剑派这类难惹的对头，可是若让刁辟情如此在势力范围内悍然生事，邪异门亦是面目无光。正为难间，丑女道：“宗副门主，今日人家是冲着本府而来，应交由我们处理，希望邪异门能置身事外，敝府感激不尽。”

宗越才是感激不尽，闻言向刁辟情道：“刁公子可否卖个面子给敝门，待选婿大会事了之后，才找上双修府，解决你们的问题？”这几句话合情合理，既保存了邪异门的面子，又不损和魅影剑派的关系。

魅剑公子刁辟情大步踏入场中，来到蒙面女子一桌前十多步处站定，冷冷道：“只要双修夫人拿起面纱给我看上一眼，本公子保证转身便走，夫人意下如何？”

丑女怒喝一声：“大胆！”一闪身来到蒙脸女子之旁。

众人间响起一片嗡嗡语声。这女子虽蒙起俏脸，但横看竖看也只像二十许人，怎会是双修公主的母亲双修夫人？

一个粗豪嘹亮的声音响自中围的一席里，喝道：“我管你是什么臭公子，老子来这里参加大会，你却来捣蛋，你……”

他“你”字下面的话尚未说出，众人眼前一花，原本立在场中的刁辟情失去踪影，众人眼光连忙追踪往发言的大汉处，只见一条人影像一缕烟般降在发言大汉那一桌上，手上幻起重重剑影，倏又收去，人影由一个变成几个，似欲同时飘往不同的方向，忽而间又消失不见，失去踪影的刁辟情竟回到场中原处。“锵！”剑回鞘内。出言责难的大汉提着一柄尚未有机会一劈的重斧，全身衣衫尽裂，面如死灰，说有多难看便有多难看，蓦地愤叫一声，离席奔逃，转瞬去远。

众人倒抽了一口凉气，这魅剑公子论身法剑术，均如鬼魅般难以让人看清楚和捉摸得着，遑论和他对仗。宗越也想不到他如此了得，暗忖这人可能是自有魅影剑派以来最杰出的高手，难怪敢单身前来挑战双修府，连自己也无稳胜的把握。丑女眼中亦现出惊惶不安的神色。

刁辟情一出手震慑全场，反而那被指是双修夫人的蒙面女子淡然自若，不见任何波动。

刁辟情冷冷道：“若非看在宗副门主面上，此人定难逃一死。”

宗越眉头一皱道：“刁公子不负魅影剑派新一代宗匠的身份，宗越愈看愈心痒，望能领教高明。”

各人一阵骚动，想不到一直对刁辟情处处容让的宗越，竟一下子将事情全揽到自己身上，还出言挑战。只有浪翻云明白他的心情，宗越若真的对那双修夫人有意，在这种情势下便不能不出手护花，否则将永远失去争逐裙下的机会。

刁辟情愕然道：“这是敝派和双修府间的事，宗副门主犯不着趟这浑水。”

宗越哈哈一笑，豪气飞扬道：“在这等情势下，即使厉门主在此，也不会反对我出手。”

刁辟情沉声道：“家父曾有严令，着我不要和贵门有任何冲突，但却非本公子怕了邪异门，宗副门主莫要逼我。”他的话看似忍让，其实却是将宗越逼入不能不出手的死角，由此可见此人自负非常，想乘机大干一场，借而闯出名堂。

果然宗越一手脱掉身上披风，露出内里一身黑衣劲装，笑道：“冲着你不怕本门一句话，本人便要摸摸你还有多少本领。”

“且慢！”众人齐感愕然，往发声者望去。

原来竟是成丽。她得意洋洋地站起来，装出豪气纵横的模样道：“这等冒犯双修府的狂徒坏蛋，哪用劳烦副门主宗大侠出手，我弟‘铁拳’成抗足可应付，成抗！起来。”

成抗先是一呆，后是一惊，已来不及计较自己为何忽地变了什么铁拳铜拳，低声求道：“姐姐！我比起这坏蛋还差一点点。”

众人再也忍不住，哄笑声轰然响起。刁辟情苍白的脸变成铁青，一双眼凶光毕露，杀机大动，没有人可拿他来开玩笑。宗越本想将事情揽回自己身上，但眼光转到悠闲自若的浪翻云时，心中一动，将要出口的话吞回肚里。

成丽大怒，向成抗喝道：“你究竟听不听我的话？”

众人这次反而笑不出来，知道刁辟情会随时出手，这姊弟命悬眉睫。浪翻云一声长笑，卓然起立，他比身旁娇小玲珑的成丽高了整个头，更觉伟岸轩昂。他不理众人的目光，从怀里掏出酒壶，一饮而尽，手一挥，空壶投往后方远处，良久才传来落在水里的响声。刁辟情凌厉的目光转到他的身上。

浪翻云似醉还醒的眼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道：“尝闻魅影剑乃剑法中极品，今日一见，灵变有余，沉稳不足，刁辟情你多年浸淫其间，人亦变得心胸狭窄、喜怒无常，小心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滚吧！滚回南粤去学剑十年，再来此撒野。”

刁辟情大为愕然，做梦也想不到有人敢如此向他说话，一时间反而作声不得。

“小女子有一事相询！”发言的竟是一直未有作声的双修夫人，她的声音柔美绵软，令人听来舒服至心坎里。在场数百人大为奇怪，为何这口气极大的人一作声，便能引得双修夫人开其金口，由此而想此人必非平凡之辈。

浪翻云望向双修夫人，懒洋洋地道：“若能不问，最好不要问，今晚或者我是来错了。”眼光又望往天上的明月，亡妻惜惜的忌辰快要到了，一时间意兴索然。

刁辟情暴喝一声，截断了两人的对答。他以冷得能使水变成冰的语气道：“阁下今晚的确是来错了。”

浪翻云淡淡笑道：“真的吗？”

刁辟情的剑无声无息地从鞘内滑出来，就像毒蛇溜出它秘藏的洞穴，剑出鞘的同时，他变成了一道轻烟般的鬼影，眨眼间掠至成丽的另一边，和浪翻云间刚好隔了成丽。能在这么短暂时间内，看清楚刁辟情的出手、角度，从而猜出他战略的，不出三四人，亦由此可见这来自江湖三大邪窟之一的魅影剑派年轻高手，正是由该派刻意培养出来对付宿敌双修府的卓越高手。双修夫人娇躯轻颤，首次显露了她的不安，令她震骇的是刁辟情目光高明，竟能看出浪翻云乃强横的对手，故而声东击西，避重就轻，务求掌握主动，乱敌阵脚，这种心智才是他可怕的地方。宗越亦是心中一寒，刚才刁辟情出手教训向他出言责难者所显示的功力，大逊于此次的出手，可见他刚才乃蓄意隐藏实力，若他的目的竟是想引自己出手，那种心术太使人吃惊了。

成丽毕竟缺乏实战经验，眼前一花，刁辟情掩至身前右侧十尺许处，手中魅剑毒蛇般吞吐不定，似欲刺来，又似回收，完全把握不到对方的剑路，她的武功专走沉猛稳重的路子，在灵巧变幻上立时给比了下来。她惊叫一声，往后退去，刚好撞在身后的椅子上，失去平衡，往后跌去。坐在她左侧的成抗狂吼一声，羽毛般飘了起来，一拳往刁辟情击去，一洗先前畏怯之态，姊弟情深，他怎会容许有人伤害他在母亲死后，父亲冷落下相依为命的姐姐。

刁辟情冷哼一声，剑身一颤，一剑化作两剑，两剑化出四道剑影，分刺成抗的眉心、左右肩胛穴，和腹下气海的四个练武者要害。成抗怒喝一声，胆怯怕事的模样变成怒发睁目的威猛形象，先击出的右拳后抽，左拳乘势击出，两拳化作四拳，迎上刁辟情的四道剑光。众人想不到这怯怯懦懦的大个子，手底下如此硬朗，兼之心中都暗恨刁辟情来此坏事，轰然叫好。

正要跌个人仰马翻的成丽，忽觉一只有力的手贴在背后，后挫的力道彻底消失，自然而然地向前站直。

“霍霍！”两声气劲和剑锋接触的轻响。成抗全身一震，往后退了半步，他虽以拳劲封了刁辟情的魅剑，但功力始终逊于刁辟情，硬被震退半步。刁辟情一声长笑，四道剑影化作八道，乘胜追击。成抗想不到对方魅剑精妙如斯，眼前最佳方法，莫过于退避其锋锐，但一来再难以保护姐姐，悲愤下不理对方变幻万千的剑势，一拳往对方当中击去，竟是同归于尽的拼命搏杀。

成丽站直娇躯，刚见到成抗险象，骨肉连心，骇然尖叫，叫声方出口，刚才托起她的手掌又按在她背后，只觉身体一轻，离地而起，腾云驾雾般朝攻向成抗的刁辟情右侧飞去。目不暇给里，众人还以为是成丽来一式飞身救弟。

刁辟情眼看成抗命丧剑下，心头窃喜间，右侧劲风压体，刚好是自己的剑刺上成抗时，对方便欺至右侧的空门，连抽剑回身均来不及的要命时刻。骇然下没有握剑的左拳猛地击出，迎上成抗拼命的老拳，魅影剑转往右侧，由八剑化出十六道剑影，全力激射成丽。

“砰！”两拳相交，刁辟情全身一震，但仍卓立当地，剑势没有丝毫散乱，成抗闷哼一声，羽毛般飘起，踏上桌面，霍霍后退两步，直至桌边，向后一仰才止住退势。这时魅剑闪动，成丽眼前尽是剑影，暗叫此命休矣，就在此时胁下一寒，一把窄长的剑由后而来，在胁下穿刺而去，同时感到有人贴在自己背后，浓烈的男性气息传入鼻来，心头泛起的温暖，竟似能抵御眼前有杀身之祸的剑影。刁辟情催动剑势，展开杀着，他的魅影剑法，剑如其名，厉害处就在于虚虚实实，令人捉摸不定，心胆俱寒！成丽如此送上门来，不啻是让她试试剑刃的锋利。

蓦地寒光一闪。一道强芒在眼前破空而至，先是一点星光在成丽身前爆开，接着化成长芒，压体的惊人尖锐气劲急撞在魅剑上。刁辟情这辈子从未像这一刻般慌乱，他也是了得，趁剑势一乱，立时抽剑后退，十六道剑影化回八道，护着身上要害。可是当他才后退小半步，寒芒又再度爆闪，在虚空中画了个十字形，嵌入了他八道剑影的中心点，彻底地封锁了他的剑势。

刁辟情继续往后退，八道剑影化为四道，同时回收，护着前胸和面门。十字的中间再爆一点精芒，向他咽喉处奔来，这时刁辟情才刚退满一步，可见对方的剑是如何快速。刁辟情意欲回剑挡劈，快无可快的精芒倏地增速，角度改变，直刺面门。刁辟情做梦也想不到对方剑术如此精妙，这时多年刻苦练剑的功夫显露出来，一缩手，硬将剑柄挫在这夺命一剑的锋尖上。“当！”一声金属鸣响，震慑全场，刁辟情断线风筝般向后连退十多步，直退到场地的中心。另一边高大的浪翻云由紧贴着成丽的背部退了开来，剑早回到鞘内。成丽一脸红霞，呆在当场。

刁辟情似乎站稳，忽地再一阵摇晃，又多退小半步，青白的脸掠过一阵红云，深吸一口气，脸色转回苍白，但却比先前更是苍白得没有一丝人色。在场数百人竟没有人敢大力喘出一口气。浪翻云一退便没有停下来，看似缓行，转眼间已退出最外围的桌子，转身离去。双修夫人娇躯一震，似欲飘身而起，但终于没有追去。刁辟情再一个踉跄，乘势拔身而起，越过桌子，投往远处，竟没有一言留下。

浪翻云的声音从暗处远方传来，吟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何处话凄凉！”最后一句传来时，微仅可闻，人已远逝。

宗越深吸一口气道：“这人是谁？”

双修夫人淡淡道：“覆雨剑浪翻云！”

全场数百人一起目瞪口呆，这神话般的黑道第一高手，竟和他们共度一段时光。成丽想起和浪翻云共处的种种，他为她两姊弟仗义而为的事，以至乎贴着自己的背部，心中泛起奇异之极的滋味。浪翻云，你要到哪里去？

第七章 绝处逢生

高丈半、阔两丈、厚两寸，紧闭着的漆红大铁门，“啪！”的一声，打开了一个半尺见方的小铁窗。两道凶光，出现在方洞里，先仔细打量叫门的四名差役，最后移往跪在大铁门前的犯人韩柏身上。韩柏头上剧痛，呻吟中给身后的差役抓着头发，扯得极不自然地脸孔仰后。小铁窗内的一双凶目在他脸上扫了几遍，一个冷漠无情的声音透出道：“收押令呢？”其中一名差役立时将收押文书塞进小窗里，小铁窗“啪！”一声关了起来。韩柏头上一轻，背后那差役松掉了手，但他头皮仍余痛阵阵，跪地的膝头有若针刺，但苦难却是刚开始。这是黄州府的重囚铁牢，每个囚犯被正式收押前，均必须“跪门”和“验身”。隆隆声中大铁门分中推开来，露出深长的通道，半密封空间应有的腐臭空气，扑鼻而来，阴森可怖。韩柏噤若寒蝉，他身上每一寸伤痕，都提醒他这世界只有强权，没有公理。

三个牢差不缓不急走了出来，阴森的脸上没有半丁点表情，冷冷望向韩柏。“砰！”背后的恶差役一脚蹬在韩柏背上，喝道：“站起来！”韩柏猝不及防下，惨嚎一声，往前扑去，下颔重重撞在冰冷凹凸不平的石地上，登时渗出鲜血。手脚的铁链交击摩擦，声音传入牢狱里，回响震鸣，像敲响了地狱的丧钟。站在中间的大牢头从牙缝里将声音泄出来道：“就是这小鬼。”接着望向押送韩柏来的差役道：“告诉何老总，我和兄弟们会好好服侍他。”众人一起笑起来，充满了狠毒和残忍的意味。韩柏勉力从地上爬起来，还未站稳，背后再一脚飞来，可怜他跌了个饿狗抢屎，直滚入牢门里，只剩下半条人命。

韩柏途中连番遭受毒打，被押送他到此的何旗扬刻意折磨，这一跌再也爬不起来，昏沉间大铁门隆隆关上，一股凄苦涌上心头，又不敢哭出来，心中狂叫道：我究竟前世干错了什么事，换来这等厄运绝境。“砰！”腰上又着了一脚，连翻带滚，重重撞在墙边，痛得他虾公般弯了起来。两双手一左一右，将他的身体从地上提起，有人喝道：“抬起头！”韩柏在模糊的泪水中望出去，隐约见到那大牢头正瞪视着他。

大牢头冷哼道：“我金成起是这里的牢头，要你生便生，要你死便死，明白吗？”

提着他的另一名牢役喝道：“还不答金爷！”

韩柏尚未及答应，眼前人影欺近，大牢头金成起两手穿过他颈项，借力冲前，一膝猛顶向他丹田气海大穴。韩柏惨叫一声，那两名提着他的牢役乘势松手，让他仰撞后墙，再滑落地上。

大牢头嘿嘿一笑道：“招供纸送来了没有？”

有人答道：“还没有！”

大牢头冷冷道：“将这小子丢进四号死牢，当他在招供纸上画了花押后，你们知道该怎么做吧！”

牢役答道：“当然当然！这小运财星，我们又怎能不好好招呼他。”

痛得死去活来的韩柏被提了起来，往通道的深处走去。穿过另一道有四五名牢役守卫的铁栅后，到达囚禁犯人的地方，近栅门处的两排十多个牢房，每间都囚了十多个囚犯，显然是刑罪较轻的犯人。死牢在下一层的地牢里，经过了一道头尾都有人把守铁门的长阶后，韩柏给抬到另一道较短小的长廊里，每边各有四间牢房。牢役打开了左边最后的一间，将韩柏像包裹般抛了进去。“砰！”韩柏摔了个四脚朝天，终于昏死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钻入他耳内道：“小子！小子！你醒了没有？”

韩柏吓了一跳，以为又是那大牢头来毒打自己，连忙坐起身来。只有几面剥落墙壁的死囚室静悄悄的，牢门紧闭，人影也不见一个，牢房对着门的屋角有个通气口，但窄小得只能容猫儿通过，一盏油灯挂在墙上，照得囚室愈发死气沉沉。难道自己快要死了，所以生出幻觉。

“有人来了！”韩柏吓了一跳，这回清清楚楚听到有人和他说话，但为何却不见有人？

“啪！”牢门的小铁窗打了开来，一双眼望了进来，见到韩柏，喝道：“退后！”

韩柏呆了一呆，连爬带滚，退到离门最远的墙边。铁门下方另一长形方格打了开来，递进了一盘饭菜和茶水，出奇的丰富。

牢役闷哼道：“便宜了你这小鬼，不过你也没有多少餐了。”

直至牢役离去，韩柏仍呆呆坐着，他人极机灵，怎体会不出牢役话中的含意，心中狂叫道：“我快死了！我快死了！”四周寂然无声。

“小子！眼前有饭有菜有汤，还不快医医肚皮子。”

韩柏再无怀疑，骇然道：“你是谁？你在哪里，你看得见我吗？”

声音道：“我就在你隔壁，你虽见不到我，但我早已过来摸过你全身每一寸地方，医好你的伤势，否则你现在休想能开口说话。”

韩柏一呆，但再一细想，他说的话却没有什么道理，假设他能穿墙过壁，来去自如，为何还会给人关在这里。

声音又道：“若不是见你是可造之材，我才不会费神理会你呢。”

韩柏心中一动，自己果然再没先前的伤痛疲乏，看来他又不是吹牛皮，忍不住问道：“前辈为何给人关到这里来？”

声音冷哼道：“赤某要来便来，要去便去，谁能把我关起来。”顿了顿后长叹一声，颇有英雄气短的意味。

韩柏同情之心大起，大家同是沦落人，安慰道：“前辈必有不得已的苦衷，才要在这里……这里定居。”

那声音哈哈一笑道：“定居！哈！好！就是定居，你的心肠很好，来！给我看看你。”

这回轮到韩柏要叹起气来，若他能过去，不如直接逃出这可怖的牢狱更为划算。“啪！”韩柏愕然抬头，往隔着两间牢房的墙壁顶部望去。一块大石刚好往内缩入，露出一个可容人穿越的方穴，洞缘如被刀削，平正整齐。韩柏一时目瞪口呆，那块大石最少有五六十斤重，移动时的却轻快得像豆腐般没有重量，就像一场梦里才会发生的情景。眼前一花，一个人穿山甲那样从壁顶洞穴钻出来，轻轻一个翻身，落到韩柏身前，此人身形雄伟至极，脸的下半部长满了针刺般的短髭，连棱角分明的厚唇也差点遮盖了，双眼铜铃般大，闪闪生威，顾盼间自有一股慑人气态，哪有半点阶下之囚的味儿？韩柏张大了口，说不出半句话来。

大汉挨墙坐下，目光灼灼上下打量着他，忽地哈哈一笑道：“算你走运，竟通过了我的体质测试。”

韩柏呆道：“什么体质测试？”

大汉道：“刚才我检查了你的受伤状况后，输了一道恰好能医治好你伤势的真气进你的经脉里，再看你伤愈回醒的时间，便可从而推知你的体质好坏至何种程度。”

韩柏不能置信地看看对方，又看看自己的身体，道：“一道气便可治好人吗？”

大汉哂道：“有何稀奇？世上尽管有千万种病症伤势，均起因于经脉受到伤害或闭塞，只要经脉畅通，其病自愈，其伤自痊，除非经脉随肢体断去，否则任何肉身的创伤亦会复原，若能接回经脉，断肢亦可重生，测试的最难处，只是在于有无那种判断伤势的眼力，其他又何足道哉？”

韩柏似懂非懂，但眼前大汉的信心和口气，自然而然地使他感到对方并非胡言乱语之徒。

大汉忽地压低声音道：“你以比常人快了半炷香的时间全身经脉尽通，显示你是块不能再好的好料子。”顿了一顿，仰天一阵大笑，无限得意地道：“庞斑庞斑！任你智比天高，也想不到人算不如天算，我找了六十多年也找不到的东西，竟在此等时刻送到我面前吧。”

韩柏全身一震，道：“庞斑？”

大汉笑声一收，沉声道：“你先给我道出来历身份，及为何到此，不要漏过任何细节。”他的话声语调，均有一种叫人遵从的威严气势，可知乃长期居于高位、惯于发号施令的人。

韩柏给他一提，立时记起自己的凄惨遭遇，他仍是少年心性，这两天备受冤屈，从没有说半句话的机会，禁不住一五一十细说从头。大汉只听不语，每逢到了关节眼上，才问上两句，而所问的又都切中重要的环节。

韩柏说完，大汉哂道：“这事简单非常，真正的凶手是那马峻声，你却做了他的替死鬼，此等自号名门正派之徒，做起恶事来比谁都更损阴，还要装出道貌岸然样，满口仁义道德。”

韩柏心中也隐隐摸到这答案，但却不敢想下去，这时听到大汉说出来，忍不住问道：“他为何要杀谢青联？”

大汉漠然道：“天下事无奇不有，又或那厚背刀藏着重大秘密，何用费神猜想！”

他话题一转，问起来自慈航静斋的美丽女剑客秦梦瑶，由她的样貌行藏，以至乎她的一言一笑，无不极感兴趣，但韩柏却毫不觉烦厌，一来回忆起这美女亦是一种享受，二来大汉措辞干净利落，绝无多余说话，痛快异常。

大汉听罢沉吟不语，像在思索某些问题，忽地神情一动道：“有人来了，背转身！”

韩柏不知他要弄什么玄虚，但却感到对方不会加害自己，闻言背转身来。“啪啪啪！”在刹那的高速里，大汉在他背上拍了三掌，每次掌拍背上时，一股热流便钻入他体内，似乎顺着某些经脉流去，舒服非常。

大汉迅速在他耳边道：“他们这次有五个人来，显然是要将你押出去苦打成招，记着每当有人要打你某部位，你便想着那部位，保证无事，再想个方法，拖着他们，死也不要签那份招供书。”

韩柏全身一颤，骇然道：“假设他们斩我一只手下来，怎么办？”

大汉冷笑道：“我怎会让他们那样做！”似乎他才真正代表官府。

背后微响。韩柏回身一望，大汉已失去踪影，仰头一看，壁顶方洞又给大石填个结结实实，大汉手脚之快，使他怀疑自己只是在做梦，但体内三道流动着的真气，却是活生生的现实。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后，大门打了开来，数名凶神恶煞的牢役在大牢头金成起的率领下，气势汹汹地冲进来。金成起将韩柏碰也未碰一下的饭菜一脚踢起，碗盘带碟哗啦啦往韩柏的面门砸去。韩柏大吃一惊，自然而然所有注意力集中往面门去，说也奇怪，体内的三道真气竟真像有灵性般，分由腹部、脚底和后枕以惊人的速度蹿往面门处。同一时间，碗碟撞上面门。

韩柏脸部被撞处蚁咬般轻痛数下，却没应有的剧痛，耳边响起大汉的声音道：“还不装痛！”韩柏乖乖地惨叫一声，双手掩脸。

金成起阴阴笑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将他拖往刑室。”其中两名牢役走了上来，一左一右将韩柏挟起，硬拖出去。

韩柏听到“刑室”二字，魂飞魄散，正想大叫救命，大汉的声音又在耳内响起道：“不用怕，刑室就在下层水牢旁，我会监视着，保证他们动不了你一根头发。”

当他说到最后一句时，韩柏给拖至牢道的最深处，一名牢役拉起了一块覆在地上的铁板，露出进入下层的另一道石阶。两名牢役一抽一抛，韩柏像个人球般沿阶向下滚去，手镣脚锁碰着石阶发出混乱的刺耳噪响。三道奇异的真气在体内游走，韩柏不但感不到痛楚，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舒畅，不过他却装作连爬也爬不起来。

金成起责怪道：“你们下手不要那么重，摔断他的颈，你们能否代他画押？”

一名牢役道：“这小子强壮得很，牢头休要担心。”沿阶下去，喝道：“爬起来，否则踢爆你的龟卵子。”韩柏大吃一惊，暗忖不知大汉输进的真气是否能保护那么脆弱的部分，连忙爬了起来。这回轮到金成起等大吃一惊，看傻了眼，奇怪这人为何还能爬起来。

韩柏趁他们尚未下来前，偷眼一看，原来自己现在站在一个四五百尺见方的大石室内，除了一张大木桌和几张大椅外，十多种不同的刑具，散布在不同角落和墙壁上，一同营造出阴森可怖的气氛。最使人惊心动魄的，是在对正下来石阶的那边石壁处，打横排了一列十个不同款式的枷锁，每个枷锁上都用朱红写著名称，由左至右依次是“定百脉”、“喘不得”、“突地吼”、“着即承”、“死猪仇”、“反是实”、“正与反”、“求即死”、“失魂胆”、“生即死”，只是名称已足使人心胆俱寒。韩柏不知狱吏都是用刑的专家，而用刑除了利用肉体的苦痛令对方屈服外，最厉害的武器是心理战术。若是浪翻云等高手，进此刑室，看其布置，即可测知对方用刑的水平高下，半分也不能强装出来。金成起的刑道之术，正是附近十多个城县首屈一指的专家，故此何旗扬不惜连夜赶路，将韩柏送到这里来。韩柏受到丰盛饭餐的招待，并非金成起有意厚待他，只是要他饱食体暖后，与被施刑对比，这种一软一硬的战术，分外苦痛，最易使人屈服，韩柏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一只手搭上他肩膀，韩柏吓了一跳，转过头来，只见金成起铜铸般的黑脸绽出一丝极不匹配他尊容的笑意，道：“小兄弟，不用慌张，来！我们坐下好好谈一谈。”

韩柏受宠若惊，惶恐间给按在长木桌旁的椅子坐下，金成起在他对面坐了，斜着一双眼打量他，其他四名牢役，两名守在金成起背后，两名则一左一右挟着韩柏，其中一人的脚跟踏在韩柏的座位处，十只眼虎视眈眈，使韩柏浑身不自在。

金成起将一张供词模样的文件平放桌上，待人准备好笔墨后，轻松地道：“小兄弟，我这人最喜欢直爽的汉子，我看你也属于这类好汉子，希望你不要令我这次看错了人。”

韩柏茫然望向他。金成起伸手按着桌上的供状，道：“让我们作个交易，只要你签了这份供状，我保证直至正式提审前，我会善待你，我人老了，变得很懒，心肠也软多了，不想浪费时间对你用刑，只想快点交差了事。”

左边的牢役大力一拍韩柏肩头，将头凑上来道：“金爷绝少对犯人和颜悦色，你是例外中的例外。”

韩柏眼睛往供状望去，中间的部分全给金成起的大手盖着，只看到右边写着“犯人韩柏供状”和左边签名画押的空位，供词亦不可谓不短。韩柏心想你要用手遮着，内容不言可知，都是对我有害无利。

站在右边的牢役服侍周到地将沾满墨的毛笔塞入韩柏手里，道：“金爷待你这么好，签吧！”

韩柏嗫嚅道：“我还未看过……”

金成起哈哈一笑，将手挪开，另一只手顺带取了一条铜铸书镇，压在供词和画押处间的空隙，他似乎是非常爱整齐的人，书镇放得与供状的字句毫不偏倚。韩柏的心扑扑狂跳，俯头细读，不一会“呵”一声叫了出来，望向金成起。他失声而叫，并非罪名太重，而是罪名太轻，原来状词里竟尽给他说好话，指出他人小力弱，应没有可能刺杀谢青联这等深谙武技之人，故恐别有内情云云。

金成起和颜悦色地道：“看！我们一生都本着良心做事，怎会随便陷害好人？”韩柏感动得几乎哭了出来。

身旁的牢役笑道：“金爷这么关照你，还不快签，我们赶着去吃饭呀！”韩柏点点头，提笔待要签下去。

蓦地大汉的声音在耳内疾喝道：“蠢材！不要签，你画押的一份是真，看到的一份是假的。”

韩柏吓了一跳，望向金成起，对方一点也不像听到任何异声的样子，道：“不用犹豫了！”

韩柏眼光移到压着供状的长方纸镇上去，心下恍然，难怪金成起先以手遮纸，后又以纸镇小心翼翼压上去，原来是要掩盖上下两张纸的叠口处，当下又怒又惊。

大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道：“坚持要见何旗扬。”

韩柏暗叫好主意，因为要何旗扬到这里来，是金成起等可办得到的事，故可收拖延时间之效，由此亦看出大汉是极有谋略的人。

韩柏深吸一口气道：“我要见何总捕头一面，才会在供状押上名字。”

金成起想不到如此转折，脸色一沉道：“你画了押，我立时将何老总请来。”

韩柏坚决地摇头，金成起大怒而起，喝道：“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大刑伺候。”

韩柏一下子给左右两人从座位处小鸡般提起，挪到一个铁架处给绞了起来，各式各样的刑具对他轮番施为，不一会他身上再没有一寸完整的肌肤，可是实际上他所受的苦难却微乎其微，例如当一支烧红的铁枝戳来，体内由大汉输入的真气立时救兵般赶到那里，形成一个隐于皮层下的保护罩，使热毒不能侵入，伤的只是表面。每次当被问及是否肯画押时，韩柏的头只向横摇。金成起等目瞪口呆，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脆弱的小子原来竟是如此坚强。

金成起恼羞成怒，拿起一把斧头，喝人将韩柏的手按在一个木枕上，冷冷道：“你再敢摇头，我便斩了你的右手下来。”

韩柏吓得一阵哆嗦，这并不是真气能抵挡的东西，一时呆了起来，汗水流下。久违了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道：“我才不信，假设不老神仙的人来验尸，发觉你曾受毒刑，残肢断体是不能掩饰的证据。”

金成起再怒道：“你敢再说不！”

韩柏对大汉充满信心，咬牙道：“见不到何旗扬，我怎么也不画押认罪。”

金成起狂叫一声，利斧劈下。韩柏吓得两眼齐闭，心叫吾手休矣。“笃！”利斧偏歪了少许，劈在指尖上方寸许处。

金成起诅咒起来，骂遍韩柏的十八代祖宗，最后颓然道：“将他关起来再说。”

韩柏又给掷回了死囚室内，这次大汉一点不浪费时间，立即循旧路钻了过来，对韩柏的千恩万谢毫不在意，好像这些事对他是毫不足道那样，丝毫没有恃功得意之态。他又仔细地审查韩柏的伤势，最后满意地点头道：“好！好！你又过了我的第二关，并不排斥我输给你的真气。”

韩柏见怪不怪，随口问道：“我多谢你还来不及，怎会排斥你的真气，且即使要排斥也不知怎样实行呢。”

大汉两眼一瞪道：“你对自己的身体认识多少？你吃东西下肚，但你知不知道你的肚子怎样消化食物？你的心在跳，你懂不懂使它停止下来？”

韩柏一呆，大汉的话不无道理。

大汉道：“幸好你的身体完全接受了我输送给你的真气，否则你在用刑早前爬不起来。”

韩柏听他轻描淡写道来，却没有丝毫怜悯，心中不由有点不舒服，可是对方始终是帮助自己，横竖自己时日无多，有什么好计较的。

大汉忽地神情一动，低喝道：“躺下装死。”也不见他用力，整个人像大鸟般升上门上的壁角，像壁虎般附在那里，除非有人走进囚室，再转头上望，否则休想发现他的存在。小铁窗啪地打了开来，一个牢役看了一番后，关窗离开。大汉跳了下来，落地时铁塔般的身体像羽毛般轻。

韩柏忍不住问道：“以前辈的身手，这里怎么关得住你？”顿了顿再轻声试探道：“你走时，可否带我一道走？”

大汉目光灼灼上下打量他，表情出奇地严肃道：“你真的想走？”

韩柏道：“当然！”

大汉道：“那你想不想复仇？”

韩柏苦笑道：“能逃出生天我已心满意足，况且我哪有本事向马峻声寻仇？”

大汉伸手抓着他肩头道：“只要你答应完成我的志向，我不但可助你逃走，还可以使你有足够的能力报仇雪恨。”

韩柏呆了一呆道：“前辈做不来的事，我如何可以完成？”他确是肺腑之言，大汉不论智计武功，均高超绝伦，在他心目中甚至不逊于浪翻云，如此人物也做不来的事，叫他如何去做？

大汉哈哈一笑，道：“你有此语，足见你不是轻诺寡信的人，才会斟酌自己的能力，反而将逃命一事放在一边。”他沉吟起来，好一会才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韩柏茫然摇头。大汉淡淡道：“我就是‘盗霸’赤尊信。”

韩柏的脑轰然一震，目瞪口呆。要知盗霸赤尊信乃雄据西陲的第一大帮会尊信门创始人，善用天下任何类型兵器，他的尊信门与中原的怒蛟帮、北方的干罗山城并称黑道三大帮，赤尊信在黑榜十大高手里亦仅次于浪翻云，声名显赫，为何竟沦落至困在这样的一个死囚牢内？

韩柏透了一口大气，颤声道：“你怎会在这里？”换了另一人，第一个反应亦会是这个问题。

赤尊信微微一笑道：“你这句话恰好是答案，正因任何人也想不到我在这里，所以我才来到这里。”

韩柏灵机一触道：“是否为了魔师庞斑？”

赤尊信闪过赞赏的神色，和声道：“除了他，谁能使我要找地方躲起来？”

韩柏大奇道：“既然要对付的人是他，我又怎能帮得上忙？”

赤尊信哈哈一笑道：“赤某自有妙法，庞斑虽自负不世之才，但总是人而不是神，只要是人便有人的弱点，例如他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正是其中一项，岂知我还有最后一着奇兵。”

韩柏关心的是另一问题，乘机问道：“庞斑是否真的无敌当世？”

赤尊信微一错愕，沉吟片晌，轻叹道：“庞斑是否真的天下无敌，谁可真的作出答案？不过就我所知所闻的人里，或者覆雨剑浪翻云尚有可拼之力……”说到这里，粗浓乌黑的双眉锁起来，苦思而不能自得。韩柏待要告诉他自己曾亲见覆雨剑，赤尊信已喟然道：“我曾和他交手……”忽又停下，眼中混集着奇怪的神采，似是惋惜，又似困扰和憧憬，甚至带点惊惶。

韩柏想说话，赤尊信做了个阻止的手势，大力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喜叫道：“是了！他的‘道心种魔’大法并非无懈可击，否则我绝不能在他全力运展魔功之际，逃了出来，唉！”

韩柏对他的忽喜忽愁大感摸不着头脑，傻子看傻子般直瞪赤尊信——这曾叱咤风云、威震一方的黑道霸王。

赤尊信苦笑摇头道：“但这一来他又可因我能成功从他手底逃出，推断出自己的魔功尚有破绽，以他的绝世智慧，当能想出补救之法，那时要制他便难上加难了，奇怪奇怪！”

韩柏目瞪口呆，不知有何奇怪之处。赤尊信看见韩柏的模样，微笑道：“我奇怪的是他‘道心种魔’大法既成，怎会仍有空隙破绽？”

韩柏终于找到可以问的话，道：“什么是道心种魔？”

赤尊信双眼一瞪，道：“这事你问起任何人，保证你得不到答案，天下间或者只有我一人知晓。”

韩柏大感兴趣，竖起耳朵，静心等待，一时间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凄惨遭遇，抛诸脑后。

赤尊信续道：“一般比武交锋，下焉者徒拼死力，中焉者速度战略，上焉者智慧精神气势，无所不用其极。道心种魔大法乃上焉者中的最上品，专讲精神异力，使精神有若实质，无孔不入，能不战屈人之兵。想当日我与庞斑决战，错觉丛生，故一筹莫展，若非我在败势将成之前，全力逃走，后果堪虞。”

韩柏心想那一战定是动地惊天，只不知以善用天下任何兵器的赤尊信，又动用了多少不同兵器来对抗魔师庞斑？

赤尊信又道：“昔日傲视当世的蒙古第一高手，魔宗蒙赤行亦精于此法，不过恐亦未达庞斑的境界。对付庞斑，除非上代的无上宗师令东来，又或大侠传鹰重回人世，否则目前无有能与匹敌之人。”

韩柏暗自咀嚼，赤尊信提到令东来和传鹰时，不说“复生”而说“重回人世”，提到庞斑时，不说“无有能与匹敌之人”，而说“目前无有能与匹敌之人”，内中大有深意。两人各自沉吟、各自思索，牢房内寂静无声。赤尊信叹了另一口气。

韩柏心地极好，反而安慰起赤尊信道：“前辈何用叹气，只要你一日健在，当有卷土重来的一天。”

赤尊信摇头道：“我赤尊信纵横天下，显赫一时，早已不负此生，何须强求卷土重来，人生只不过一场大梦，轰轰烈烈干个痛快便够了，要知世间事，到头来谁不是空手而去。”

韩柏愕然，想不到赤尊信竟有如此胸襟，暗忖亦是这等胸怀，方能使这黑道霸主成为宇内有数的高手。

赤尊信脸色忽转凝重，道：“现在金成起必已遣人往找何旗扬，只要他一到，你便拖无可拖，所以时间无多，你须小心听我说。”

韩柏呆道：“前辈干脆带我逃离此处，不是解决了一切问题？”

赤尊信道：“这一来会暴露了我的行藏。”沉吟片晌，再叹一口气道：“我本想逼你发一个毒誓，然后告诉你我的计划，但想起造化弄人，千算万算，哪及天算？”说罢仰首望向室顶，眼神忽明忽暗，忧喜交换。韩柏知他有重要说话，知趣地静待。

赤尊信望向韩柏，闪过欣赏的神色，道：“小兄弟！你知否魔道之别？”

韩柏张开了口，正要说话，忽地哑口噤声。原来当他细想一层，虽然在韩家整天听韩家兄妹将魔和道两字挂在口边，似乎魔道之分泾渭分明，乃是天下真理。可是这刻真要他说出何谓魔？何谓道？却发觉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思考这个似是浅而易见的问题。

赤尊信微笑道：“也难怪你不知道，天下能通此理者，不出数人。”韩柏呆子般点着头。

赤尊信傲然道：“天地万物，由一而来，虽历经千变万化，最后总要重归于一，非人力所能左右。所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生二者，正反是也，魔道是也，人虽不能改变这由无到有，由有至无的过程，但却可把握有无间的空隙，超脱有无；而无论是魔是道，其目的均是超脱有无正反生死，只是其方式截然不同罢了！”

韩柏眉头大皱，似懂非懂。要知一般人生于世上，其人生目标无非两餐温饱、娶妻生子，有野心者则富贵荣华，至于治世安邦，成不世功业者，已是人生的极致。可是赤尊信显然更进一步，将目标摆在勘破天地宇宙从来无人敢想的奥秘上，所以怎是他小小脑袋能在一时间加以理解的？若这番话的对象是庞斑、浪翻云之辈，又或禅道高人，必拍案叫绝，大有同感。

赤尊信耐心解释道：“人自出生后，身不由己，营营役役，至死方休。”接着冷笑一声不屑地道：“那些穷儒终日埋首于所谓先圣之言，什么忠君爱国、中庸之道，只是一群不敢面对现实的无知之徒。”

韩柏内心辩道：人所知有限，终日探求生死之外的问题，怎还能正常地生活下去？可是他却没有想到赤尊信正是非常人。

赤尊信续道：“入道入魔，其最高目的，均在超脱生死，重归于一。不过所选途径，恰恰相反，譬之一条长路，路有两端，一端是生，一端是死，如欲离此长路，一是往生处走，一是往死里逃。入道者选的是‘生’路，所以致力于返本还原，练虚合道，由后天返回先天，重结仙胎，返老还童，回至未出生前的状态，此之谓道。”

这番话对韩柏来说，确是闻所未闻，一时间听得头也大了起来。赤尊信这次并没有细加解说，道：“有生必有死，有正必有反，假设生是正，死便是反；若死是正，则生是反。修道者讲究积德行善，功于‘生’；修魔者讲求残害众生，功于‘死’，其理则一。”

韩柏大为反感道：“假如修魔也是真理，还有何善恶可言？”

赤尊信哈哈一笑道：“所谓积德行善，又或残害众生，均是下作者所为，从道又或从魔者，当到达某一阶段，均须超越善恶，明白真假正邪只是生死间的幻象，这道理你终有一天能明白，现在不须费神揣度。”韩柏想说话，却找不到适当的词语，赤尊信字字玄机，显示出他过人的识见智慧。

赤尊信续道：“魔门专论死地，要知生的过程繁复悠久，男女交合，十月成胎，寻序而成。魔门则狂进猛取，速成速发，有若死亡，故练功别辟蹊径，奇邪怪异、毒辣狠绝，置之于死地而后生。庞斑的道心种魔大法，便须找寻炉鼎，潜藏其中，进入假死状态，一旦播下魔种，由假死变真死，大法始成。”

韩柏奇道：“若是真死，还有什么成功可言？”

赤尊信答道：“死是真死，不过死的是炉鼎，魔种借炉鼎之死而生。庞斑魔功上的缺憾，大有可能是炉鼎上出了意想不到的问题，否则他将成魔门古往今来首次出现的魔尊，那时他厉害到何等地步，就非赤某所能知了。”他不愧智慧高超，推断出庞斑遇上的问题，有如目睹。

韩柏禁不住问道：“你为何会对庞斑魔功，知道得这般详尽？”

赤尊信低声道：“这件事天下无人知晓，因我和庞斑关系非比寻常，他乃百年前蒙古第一高手魔宗蒙赤行一脉，而赤某则属当时中原魔教第一高手血手厉工的系统，虽同属魔门，但两派的斗争却持续不断，所以庞斑魔功初成，第一个找上的便是赤某。庞斑此人来历神秘，极可能有蒙古血统，这次出来兴风作浪，亦应是含有报复明室推翻蒙人的恩怨。”

韩柏呆了起来，想不到个中复杂到这般地步。

赤尊信道：“现在是寅时初，不出一个时辰，金成起会再差人将你提进刑室内，若他们请来了何旗扬，你便再无拖延之计。”

韩柏奇道：“你怎知他们会在一个时辰内来提我？”

赤尊信冷哼道：“这只是刑家小道，对一般人来说，寅时中是睡得最熟最沉的时刻，意志最为薄弱，若把握这时间加以拷问，每收奇效。”

韩柏打个寒噤道：“那我怎么办？”

赤尊信微微一笑，对他作了一番嘱咐。

韩柏呆道：“这真行得通吗？”

赤尊信还要说话，神色一动，道：“他们来了。”也不见他有何动作，便升上了室顶，移开大石，溜进了邻室去，大石合上，一切恢复原状。

不一会，牢门打了开来，韩柏又给提进刑室里，何旗扬和金成起赫然坐在刑室中。韩柏给推到原先的椅子坐下，认罪书摊在桌面，笔墨一应俱全。

何旗扬微微一笑道：“小兄弟！想不到你是如此一名硬汉，何某好生佩服，现在何某已到此地，你又有何回报？”他纯以江湖口吻和韩柏交谈，显是先礼后兵的格局。

韩柏依着赤尊信的教导，先叹一口气，才道：“小子虽是无知，却非愚顽之辈，此刻见到何老总来此，哪能不立即心死，老总叫我签什么，小子便签什么。”

何旗扬等大为惊奇，想不到他小小年纪，却如此老成通透。

韩柏道：“小子无亲无故，生生死死，了无牵挂，不过临死前有一个要求，万望何老总恩准。”

何旗扬一生经历无数场面，但却从未遇上一个人如此漠视生死，若出现在饱历世情的老人身上，还不稀奇，但像韩柏这等热恋生命的年纪，竟能有此襟怀，可说闻所未闻，此刻听来心头一阵不舒服，沉声道：“说罢！只要何某能做得到，一定为你完成。”

这话倒不是弄虚作假，要知因果循环之说，深入人心，即使金成起等害死韩柏后，也必会祭祀一番，希望韩柏冤魂不会找上他们。

韩柏道：“我只要求在死前，能好好饱餐一顿，睡上一觉，死后留个全尸，就是如此。”

何旗扬松了一口气，道：“小兄弟放心，何某保证如你所愿。”

韩柏再不多言，提笔在供词上画下花押。当下又给送回牢房里，不一会美食送至，韩柏依赤尊信之言，放怀大嚼，刚放下碗筷，赤尊信又像泥鳅般滑了过来。

赤尊信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道：“我果然没有猜错，他们并没有在饭菜内下毒，这并非说他们心肠好，只是怕事后被长白派的人查出来。”

韩柏颤声道：“那他们会用什么方法杀我？”

赤尊信望向室尾那盏长燃的油灯，不屑地道：“这几间死囚室，都是没有燃灯的黑牢，独是这间点有油灯，其中自有古怪。”

韩柏道：“难道他们在油灯落了毒？”

赤尊信摇头道：“若是下毒，岂能瞒过长白派的人？这盏油灯只是一个指示工具，当它熄灭时，也是你命毕的时刻。”

韩柏大为不解。赤尊信解释道：“他们只要将这囚室的通气口封闭，再用棉布将门隙塞死，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将你活活闷死，事后又可不怕被人察觉你是被人害死的，你说这方法妙不妙？”

韩柏一阵哆嗦，颤声道：“那怎么办？”

赤尊信哈哈一笑道：“我们便来个将计就计，你小心听着，等一会我将向你施展一种古今从没有人敢尝试的魔门大法，此法与魔师庞斑的种魔大法恰恰相反，他是由魔入道，牺牲炉鼎，但我的方法却是由道入魔，舍弃自身，以成全炉鼎。”

韩柏目瞪口呆道：“你舍弃了自身有什么后果？”

赤尊信若无其事道：“自然是死得干干净净。”

韩柏惊叫道：“那怎么成？”

赤尊信叹了一口气道：“假若还有他法，难道我想死吗？此法之所以从未有人敢试，正在于没有人肯作此最大的牺牲，兼且炉鼎难求，我已走投无路，又见你是上佳材料，姑且一试，胜过坐以待毙，你若再婆婆妈妈，我便任由你给人活活闷死。”韩柏哑口无言。

赤尊信淡然自若道：“我将以移神转魂大法，将毕生凝聚的精气神转送于你，并使你进入假死状态，至于以后有何现象，又或你是否真能成为能与庞斑颉颃的高手，就非我所能知了，好了！留心听着。”

韩柏还要说话，赤尊信像有催眠力量的说话已在耳边响起，指导着他如何进入受法的状态中。“轰！”赤尊信一掌拍在他顶门处，韩柏立时进入半昏迷的状态，全身忽冷忽热，眼前幻象纷呈，全身骨肉，似要爆炸，汗水狂流。“轰！”再一下大震，韩柏终于昏迷过去。

月圆之夜。长江之畔，龙渡江头。一艘大船泊在渡头，全船黑沉沉的，只在船头挂了两盏灯，一红一黄，分外夺目，在船头前方，满月刚升离地平线，金黄的月色投在船上，拉出了长长的影子，融合在江畔的密林里。一切看来和平安宁。这时离渡头里许远处，数十条人影分作数队，迅速地在绵延江畔的密林内推移，转眼间奔至一小丘高处，恰好可远眺龙渡江头泊着的双桅大船。那批人熟练地伏了下来，不发出半点声息，就像忽地混进了树丛里。

其中一人喜叫道：“来了！”原来是怒蛟帮后起一辈里，以快刀著名的戚长征。

他身旁的上官鹰沉声道：“灯号正确，但这艘却非我帮之船。”

翟雨时在旁道：“这才合情合理，以凌副座的才智，自然不会驾着我们的‘怒蛟’、‘飞蛟’或‘水蛟’招摇而来，引人注目。”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是神色仍凝重如故。众人都信服他的才略，默不作声，等待他的发言。翟雨时双眉蹙起道：“长征，假设你是凌副座，知道对手是逍遥门和十恶庄主，你会怎么做？”

戚长征呆了一呆，道：“我会尽率怒蛟帮精锐，驾着我们的三艘水上蛟龙，全速赶来援助，因他们仍没有能力在大江上向我们挑战。”

上官鹰浑身一震，脸色转白道：“我明白了，若凌大叔知道莫意闲和谈应手有庞斑在背后撑腰，一是采取长征所说的方法，一是秘密行动，绝不会像眼前般不伦不类，进不可攻退不可守，前一法是赌一赌庞斑不屑亲自出手，后一法是谨慎从事。”

戚长征面容一寒道：“好一个马峻声，竟是无义无耻之徒。”

翟雨时沉声道：“不要遽下定论。”往后招手，一名青年壮汉灵巧地移上，显是擅长轻功的好手。

翟雨时吩咐道：“你立即潜往右侧两里外的密林，放出讯号烟花，假设在十日内得不到渡头双桅船我帮的独门烟花回应，立时撤走，也不用归队，径自设法回帮，去吧！”那好手应命去了。

这时刚好一朵乌云飘过，掩盖了明月，天地暗黑下来。众人心弦拉紧，静待事态的发展。远方江畔的双桅船一点人气也没有，一黄一红两灯在暗黑里愈发明亮。“嗖！砰！”一道烟火在右方两里外的密林直冲天上，爆开一朵血红的光花。刹那间天地时间似乎停顿下来。但一刻后江畔人影幢幢，几条人影由船舱抢出。

翟雨时脸色一变，低喝道：“陷阱！快走！”数十人立时往后移去。上官鹰望往天上，圆月从乌云里露出了一小边。心中叹气，他们虽看破对方的阴谋，但已暴露了行藏，在逍遥门天下无双的追踪术里，他们能逃到哪里去？

明月在地平线上升起，八月十五的月亮终于来临。浪翻云独坐石亭内，眼光投往君临江水之上的长江夜月。桌上放了十多壶佳酿，正待以酒浇愁。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无多。惜惜在同样又大又圆的明月下，在洞庭湖一只小舟上死了，月圆人缺，生命无常，死别生离，为的又是什么？浪翻云拿起亭中石桌面的一壶酒，扬手，壶中酒在月照下化成点点金雨，往石亭下滚流不绝的江流洒去，以酒祭亡妻。左手拿起另一酒壶，嘟嘟嘟喝了个一点不剩，火辣由喉咙直贯而下，再往全身发散。

“好酒！只闻酒香，已知是产自落霞山的千年醉。”

浪翻云神色不动，淡淡道：“三年不见，干兄功力更胜从前，可喜可贺。”

一人由暗影大步踏出，也不见如何动作，便坐在浪翻云对面的石椅上，毫不客气拿起另一壶酒，指尖微一用力，捏碎壶盖，举酒一饮而尽。这人看来只有三十岁许，面目英俊，高瘦潇洒，身上灰蓝色长袍，在江风里猎猎飘响。竟是原在黑榜上排名第一，后因施诡计害浪翻云不成反吃了大亏，雄霸北方黑道的干罗山城城主——毒手干罗。

干罗手一扬，空壶抛向后方远处，落入江水里，哈哈一笑道：“人生有如此壶，不知给谁投进人海里，身不由己，也不知应飘往何处去。”

浪翻云望往天上明月，缓缓道：“干兄语意萧寒，似有所指，不知所因何事，以致壮志沉埋？”

干罗长叹道：“浪兄淡泊名利，不屑江湖争夺，要来便来，要去便去，哪知世情之苦？”

浪翻云收回目光，望向干罗，苦笑道：“正如干兄所说，一旦给投进人海，自然受海流牵制，谁能幸免，谁能无情？”

干罗长笑道：“说得好，佛若无情，不会起普渡众生之心。”

浪翻云仰望亭外夜月，她悄悄地升离江水，爬往中天，挥散着金黄的光彩。自古以来，明月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但人世间沧海桑田，变幻无已，生命究竟为的是什么？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

干罗道：“让我借花献佛，敬你一壶！”

浪翻云一言不发，再尽一壶，眼中哀色更浓。

干罗沉声道：“小弟此来，实有要事奉告。”

浪翻云道：“这个当然，只是干兄能在此时此地现身，相信实动用了令人咋舌的人力物力。”

干罗叹道：“我一个手下也不敢动用，而是亲自出马，追了浪兄七日七夜，在此地赶上浪兄。”

浪翻云愕然道：“如此说来，干兄自是不想任何人知悉干兄找我一事，只不知干兄为何有此顾忌？”

要知干罗在黑道上呼风唤雨四十多年，横行无忌，放手而为，何曾有任何顾虑？但现在竟连来找浪翻云也要偷偷摸摸，不敢张扬，其中自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

干罗又饮一壶千年醉，苦笑道：“魔师重出江湖一事，浪兄是否知道？”

浪翻云默然不语。

干罗豪气忽起，长笑道：“古人煮酒论英雄，今夜长江满月，眼前有千年醉酒，我们可效法古贤，畅论天下豪雄，亦一快事。”

浪翻云莞尔笑道：“难得干兄有此兴致，让小弟先敬一壶。”

干罗大笑痛饮。两位黑道的顶尖高手，原本是敌非友，此刻对坐畅饮，却像至交好友，肝胆相照，一点作态也没有。

干罗抛去空壶，一声悲啸，起身步至亭边，负手仰望天上明月，叹道：“唯能极于情，故能极于剑，小弟与浪兄怒蛟岛一战中败得口服心服，三年来潜心静养，每思起当日一战，大有领悟。”

浪翻云正容道：“当日干兄败在‘猝不及防’四字里，若现在公平决战，谁胜谁败，仍难作定论。”

干罗摇头道：“非也非也，浪兄覆雨剑已达剑随意转，意随心运、心遵神行，技进乎道的化境，乃古往今来剑术所能攀上的峰巅，唯能极于情，故能极于剑，小弟获益良多，所以我能在短短三年内，突破以往二十年也毫无寸进的境界，浪兄实乃小弟的良师益友。”

浪翻云愕然道：“干兄若以辈分论，足可当我的师公辈有余，干兄实在太夸奖了。”

干罗霍地转身，眼中精芒电闪道：“年纪正是你我间高下的关键，我们的年纪差了三十多年，但你的武功比我只高不低，正代表着你的天分才情，实胜于我。想百年前传鹰大侠，以二十七岁年纪，凭手中一把厚背刀勇闯惊雁宫，先后与蒙古三大高手八师巴、思汉飞、蒙赤行决战争雄，斩杀思汉飞于千军万马之中，于虚悬千丈之上的孤崖跃入虚空，飘然仙去，留下不灭美名，年长年幼，于他何碍？”

浪翻云长笑起身，顺手取了两壶酒，悠悠来至干罗身旁，递了一壶给他，道：“说得好，让小弟再敬你一壶。”

“当！”两壶相碰，一饮而尽。两人同将目光投往滚向东流的长江逝水，天上明月映照下，江水像有千万条银蛇，挣扎窜动。

干罗道：“自浪兄十八岁时连败当时黑道十多名不可一世高手，助怒蛟帮建下基业，名震一时，但却从没有人知道浪兄师门来历，就如浪兄是从石头里爆出来的神物，浪兄可否一解小弟心中疑团？”

浪翻云淡淡道：“洞庭湖便是我的良师！”

干罗愕然，望向与他并排而立的浪翻云，后者投往江水的目光，射出深刻无尽的感情，干罗蓦地全身一震，长叹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明白了。”说到最后一句时，音量转细，低回无限。

浪翻云微笑道：“天下能明此理者，屈指可数，潮涨潮退，晨霜晚露，莫不隐含天地至理，所谓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想当年传鹰大侠观鸟飞行之迹，悟通剑法，后又在雷雨中贯通剑道之极致，以人为师，又怎及以天地为师？”

干罗霍霍霍连退三步，一揖至地，正容道：“多谢浪兄指点，他日有成，必乃拜浪兄今日一席话之赐。”

浪翻云长笑退开，道：“来！干兄请入席，尚有八壶好酒，今晚不醉无归。”

干罗潇洒一笑，毫不客气，坐回石椅，两人又尽一壶，频呼痛快。

干罗话题一转道：“小弟今日此来，实有一事，想和浪兄作个商量。”

浪翻云道：“能使干兄头痛者，舍魔师庞斑还有何人？”

干罗并不回答，沉吟片晌，喟然道：“当今天下形势，黑道本以中原怒蛟帮、西陲尊信门和小弟位于北方的干罗山城鼎足而立，三分天下。而白道自庞斑退隐前，饱受摧残，元气大伤，二十年来偃旗息鼓，默默经营，成立所谓八派联盟，又有慈航静斋和净念禅宗在背后支撑，似弱实强，与黑道成均衡之势，但庞斑一出山，形势立被打破，至于发展至何局面，确是难以预料。”

浪翻云若无其事地道：“庞斑真的出山了？”

干罗道：“浪兄漂泊江湖，似入世实出世，故此对江湖最近的大变尚未有所闻。”

浪翻云首次面容微变。要知庞斑若要向江湖插手，首先要对付的当然是黑道最大的三股势力，怒蛟帮被誉为黑道里的白道第一大帮，自是首当其冲。

干罗道：“庞斑的首徒方夜羽通过赤尊信的师弟‘人狼’卜敌，成功地控制了尊信门，庞斑亲自出手，击败了‘盗霸’赤尊信，露了一手。”

浪翻云沉声道：“赤尊信是生是死？”

干罗两眼射出锐利的光芒，瞪着浪翻云一字一字道：“赤尊信负伤突围而逃，不知所踪。”

浪翻云一掌拍在石桌上，喝道：“好！”

干罗叹道：“若非赤尊信能全身而逃，今晚我也不会和你对坐此处。”

浪翻云点头同意。他当然明白干罗的意思，若赤尊信当场身死，那代表了庞斑是无可抗拒的人，干罗他只好一是乖乖俯首听命，一是找个地方躲起来。但现在赤尊信能突围逃走，显示了庞斑的魔功仍是有隙可寻，局面迥然不同。当然，光是庞斑能使赤尊信落荒而逃这事实，已使庞斑震慑天下，无人敢捋其虎须。

浪翻云淡淡道：“那干兄的干罗山城，现在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干罗道：“方夜羽亲来见我，带来了庞斑的亲笔信，要我向他效忠，并要我立刻出手对付怒蛟帮，我表面上答应了他，但却以自己内伤未愈为理由，暂时不参与对付贵帮的行动，不过这也拖不了多少时间。”

浪翻云望向天上明月，心中却想起被干罗抛往水里，身不由主随水而去的空壶，空壶是否注满了水，沉入江底？干罗的话声继续传入他耳内道：“十天前，谈应手在抱天览月楼布下陷阱，要刺杀贵帮帮主上官鹰，嘿！想不到英雄出少年，连谈应手这老狐狸也栽了个大筋斗，给上官鹰和翟雨时安然逃去。”

浪翻云神色木然，沉声道：“谈应手既已出手，他的老相好莫意闲又怎会忍得住不出手，做只好的走狗？”他对莫意闲显然鄙视之极，语气不屑。

干罗道：“说来也令人难以相信，以逍遥门的追踪之术，到现在仍未能擒下上官鹰，不过我刚接到消息，逍遥门和十恶庄的人正倾巢而出，赶往武昌南面的龙渡江头，似乎掌握了贵帮主的行踪。”

浪翻云闷哼一声道：“若上官鹰等有任何损伤，莫意闲和谈应手两人休想见得到明年的八月十五月儿圆。”

天下间或者只有浪翻云和庞斑才有资格说出这等壮语豪言，要知莫谈两人，都属跺一下脚便能令江湖震动的厉害角色。

干罗沉声道：“浪兄小心一点，若非庞斑答应了亲自出手对付你，就算给他们两人天大胆子，也不敢与你为敌。”

浪翻云长笑起身，道：“生亦何欢，死亦何憾？但能轰轰烈烈而生，轰轰烈烈而死，不受他人左右，意之所之，便不负此生，干兄以为如何？”

干罗眼中精芒暴闪，也长笑而起，向浪翻云伸出一手道：“干某一生肆意行事，心狠手辣，阴谋诡计，无所不用其极，只有忠心听命的手下，从无肝胆相照的知己，三年前与兄一战，始知人算不如天算之理，这三年潜修静养里，每念及浪兄，不但没有仇恨，反而爱慕之情日增，连我也不明白如何有这种心路转变，至今晚此刻，明月当头的美景下，才明白乃受浪兄不为名利生死所牵碍的气度所吸引，否则纵能在武技上出人头地，还不是名欲权位的囚徒，可笑呀可笑！”这不可一世的黑道枭雄，终于在尔虞我诈的一生里，第一次破天荒地说出了心底的真话。

浪翻云一伸手，和干罗的手紧紧相握。两人四目交投，两个原本是敌非友的对头，在这奇妙的刹那，产生了别人数世也达不到的了解，一切尽在不言中。

韩柏在半昏迷的状态下苏醒过来，全身胀痛，头脑若裂，经脉里充满着凶焰般的焦燥火毒，滚流窜动，想发狂叫喊，却叫不出声。

赤尊信施法前的警告，催眠似的在他心中响起，道：“我毕生凝聚的精气神，将在你体内结成魔种，这魔种具有风暴般的灵力，有若同策四驹，每驹均想奔向不同方向，略欠定力，必遭车翻人亡之祸，切记切记！”韩柏至此意识略回，咬紧牙根，强忍痛楚，苦守心头一点灵明。

好一会后，忽地全身一寒，口鼻像给物件堵塞，呼吸全消。韩柏记起早先赤尊信的解释，知道这是魔种与自己结合后，由死而生的假死过程，不惊反喜。

“啪！依唉！”牢门大开。一时间牢室满是脚步响声。一双手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有人道：“奇怪！这么快便死得通透，全身冰冷僵硬。”

何旗扬的声音响起道：“的确是死了！”顿了一顿道：“不要怪我，要怪只怪你的命生坏了。”

韩柏的感觉极为奇怪，每一个声音、呼气吸气声，他都听得比平时清楚百倍，偏是全身一点感觉也没有。一个念头在心中升起，难道我真是死了，现在只剩下魂魄在听东西？假设永远保持这种状况，那比坐牢更要可怕万倍。

大牢头金成起的声音道：“把这小子抬出去，包裹后好好埋了他，记着！不要损伤他的尸身。”

韩柏惊上加惊，心中忽地升起一个念头，就是异日一定要将这些人百般折磨，要他们不得好死！心念才起，他本人吓了一跳，这种杀人凶念，还是首次在他心中兴起。念头未完，身体被抬了起来，也不知经过了什么地方，神志愈来愈模糊，刚才静止了的气流，又开始在全身乱窜乱撞，情思迷迷惘惘，有若天地初开，无数的奇怪幻象，在心灵内此起彼落，狂暴的激情、柔和的思绪交缠纠结，赤尊信借魔鼎大法种入他体内的精气神，开始进入新的阶段，和他本身的精气神渐次融合。一层一层的油布覆裹全身，韩柏被放入坑穴，铲起铲落，不一会给埋藏在厚厚的土层下，韩柏眼前一黑，终于完全失去了灵觉，这是至关紧要的阶段，赤尊信牺牲自身所播下的魔种，正与韩柏的元神结合，此时不能受到丝毫外物影响，即使风吹草动，也能使他陷入精神分裂的悲惨境地，这情况连赤尊信本人亦不知道。因缘巧合，韩柏恰好被埋入土里，提供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使他能在至静至极的环境，不断吸收大地的精气，死生交汇，新旧交融。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韩柏蓦地回醒，口鼻自然用力一吸，几乎窒息过去，张开眼来，一片漆黑，在几乎变成真死的刹那，强大无伦的真气在韩柏体内爆发开来，无师自通地，他作弹簧般收缩，再弹开来时，整个人已飞快往上冲去，“砰”一声和着满天泥屑布碎，冲离地面达两丈之高，再重重摔回地上，跌了个七荤八素。假设有人碰巧在场，定以为是千年恶尸复活，吓个死去活来，韩柏双目一明一暗，明时精光电闪，暗时阴沉莫测，好一会后恢复正常，但那眼神已和从前大不相同，转动间充满了沉浮人世的智慧和近乎魔异的魅力。赤尊信破天荒的尝试，以与庞斑截然不同的途径，创造出了魔道上另一奇迹。

韩柏这时若借镜一照，保证吓个半死，因为他再也认不出镜中的自己，他在魔种合体的催生下，由一个瘦弱的青年，变成了一个昂藏壮汉，在泥污没有掩盖的部分，肌肤闪闪发亮，自具一股慑人心魄的力量，他重生后的面容，只仍依稀存着往日的清秀善良，使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似能担当任何重任的豪雄相格，显出刚毅不屈的粗线条轮廓，虽说不上俊俏，但却深具粗犷的男性魅力。韩柏脱胎换骨，成了另一个人。

他俯伏地上，不住呻吟，各种各样的奇怪思想，侵袭着他的神经，忽而间他想起了秦梦瑶，转眼又被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面容替代，胸臆间却升起了无限温柔。韩柏狂叫一声，撑起半身，张开眼来，入目坟头处处，原来是个乱葬岗，外来的景象使他清醒了一点，想起过去的遭遇，恍若再世为人，刚感叹这世上渺无公理正义，另一个念头随又升起，这不外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强权便是公理，何用婆妈？韩柏丝毫不觉得这个想法大异于往昔的他，一用力，弹了起来，卓立地上，心中一动，在自己先前葬身处造出种种痕迹，便似自己的尸体被野兽拖走，他的手法熟练，不一会完成了布置。转身欲去，忽地停下，想道：“自己为何会做这种事情？呵！我明白了，当赤尊信的魔种和自己结合时，除了精气神移到体内，还将他生前的经验和部分记忆，移植到自己的脑内。”

想到这里，他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以谢赤尊信的大恩大德，赤尊信的肉体虽死了，但韩柏却知道他的精华，已借着自己而继续活下去。庞斑庞斑，我定会胜过你！韩柏跳了起来，以他自己也难以相信的速度，转眼间隐没在林木的深处。一个古往今来从没有出现过由道入魔的高手，终于降临人世。与庞斑的斗争，亦由此开始。明月高挂中天，以无可比拟的满月之光，窥视着这前途不明、翻腾不休的浩荡江湖。

第八章 当时明月在

明月下一只大鹰盘旋冲飞。在百丈高空上能辨出草丛内小兔的锐目，闪闪生光，俯瞰着下面刚在一个密林里窜出来的数十道人影。

那批人来到一道通往层层叠叠荒山的崎岖山路前，停了下来，乘机休息回气。其中生得斯文秀气的青年抬起头来，望着飞行轨迹刚横过明月的飞鹰叹了一口气道：“我们怎么快，也及不上扁毛畜生的飞行速度。”这人当然是怒蛟帮年轻一辈的第一谋士翟雨时。

旁边的怒蛟帮年轻帮主上官鹰也抬起头，脸色凝重地道：“逍遥门追踪之术，使人防不胜防，以鹰眼代犬鼻，确是高明。”

戚长征也无可奈何地道：“最可怕的是我们无论用野兔或雀鸟来引它，它都不肯下来，难道我们竟斗不过一只畜生？”

上官鹰道：“管它受过什么严格训练，畜生毕竟是畜生，只要我们分成数组，分散逃走，这畜生最多只能跟上其中一组，而那组再又分散，各自单独逃走，看这畜生还能怎样？”

翟雨时沉吟不语。众人眼光都投往他身上。翟雨时回首望向后面在明月下显得鬼影幢幢的林木，俨似草木皆兵，叹了一口气道：“是否有点奇怪，恶鹰由龙渡江头直跟我们到这里，足有个多时辰，照理我们行踪已露，以莫意闲和孤竹等人的轻功，怎会追不上我们？”

众人一想，果是不合情理。戚长征欲言又止。

翟雨时道：“长征你有什么话要说？”

戚长征摇头道：“我本来想说是否他们等待援兵，待形成包围网后，一举将我们消灭。不过回心一想，我想出来的定不能比你的更好，故将话吞回肚里。”

上官鹰微笑道：“长征你直人直性，但也不能完全依赖雨时的脑袋，否则会变懒变蠢。”

翟雨时道：“长征的话不无道理，幸而我精通地理山川之势，所以逃走的路线，均针对着敌人可能布下的陷阱而定夺，假设他们仍能将我们逼入罗网，我也只好口服心服。”他语气里自有一股自信，使人衷心对他生出敬服之念。

上官鹰道：“那他们不趁早出手，究竟是何道理？”

翟雨时道：“假设我估计不错，他们如此做法，一方面可对我们形成无处可逃的心理压力，生出不能与他们对抗的感觉，更重要的是想我们分散逃走，力量分散，便可轻易逐个击破，说到底他们的目标只是帮主一人。”

戚长征豪气大发道：“如此我们不如大模大样，向着怒蛟帮走回去，拼着对上了便跟他们大干一场，也胜过像现在那落荒之犬的窝囊相。”

翟雨时道：“不！我们正要分散而逃。”众人齐齐愕然。

圆月高挂中天。韩柏离开了坟场后，全速在山野间飞驰，愈跑愈轻松，热气如千川百河般由脚板的涌泉穴升上，与从头顶泥丸宫流下的冷气，穿过大小经脉，往丹田气海处汇聚，一冷一热两股气流，交融旋转，当旋力聚积至顶峰时，又倏地由丹田射出千万道气箭，闪电般蔓延全身。这过程周而复始，每次之后，体内的真气便增长了少许，眼目看得更清楚，传入耳内的声音亦大了许多，皮肤和空气接触的感受更深刻、更微妙，一切都不同了。他现在经历的正是体内魔种和自身精气结合的异感，这时只是个开始，至于往下去的路怎么走，不但赤尊信不知道，恐怕古往今来亦从没有一个人知晓。

韩柏只拣荒山野路走，全身泥污和衣着破烂的他，确不宜与人相遇。他愈来愈感到奔跑毫不费力，天上的圆月、荒茫的大地，在旋转飞舞，矮树高林往两边流水般倒退，他为快逾奔马的高速欢呼，这新鲜的感觉使他忘怀了一切。便若天地初开时，唯一的人在大地上为生命的存在而狂奔。他忘记了韩家兄妹、马峻声、何旗扬，甚至令他神魂颠倒的秦梦瑶，和将他由平凡小子造就成不可一世的高手赤尊信，就如他们从来未存在过。魔种和他的逐步结合，使韩柏进入了物我两忘的道境，在似无尽止的奔跑里，天地与他的精神共舞着，只剩下他和他的宇宙，孤单但是恒久无边。奇异的力量海潮般在他的经脉里澎湃激荡，每一次的冲激都带来全新的感受。明月孤悬在星弧的边缘处，又圆又远。

在一切都美好的时刻，体内流动的真气忽地窒了一窒，然后消失无踪，代之而起是一股无可抗拒的寒气，由大小经脉逆转而行，收缩往丹田处。那种难受的感觉，像一个人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如痴如醉时，忽地发觉下一口吸入的竟全是腐臭毒气。韩柏惨嚎一声，打横切入一个疏树林，当他穿林而出时，全身一阵剧痛，再也支持不住，往前扑倒，刚好跌在一条官道的正中央处。这下突变真是莫名所以。他想爬起来，岂知全身有如针刺，连指头也动不了。韩柏死命守着心头一点灵明，他有一个感觉，就是假若就此昏去，将永远醒不过来。

在施法前，赤尊信曾警告说魔种因能速成，故非常霸道，在与他真正完全结合前，会有一段非常凶险艰苦的过程，可是想不到突变要来就来，全无先兆，比之练武者的走火入魔，更使人难防。就在水深火热的时间，身后车声辘辘，马蹄踏地，一队骑士，护着一辆华丽马车，从官道一端徐徐赶至。韩柏模糊间想道：怎会有人趁黑赶路？带头骑士一声吆喝，人和马车都停了下来。“小丐让路！”“砰”一声，一条马鞭在空中转了一个小圈，带起慑人风声，重重落下，猛抽往韩柏背上。

若是韩柏神志清醒，当知使鞭者这一下落手极重，是欲一把将他抽往路旁，手段狠毒之至。“啪！”一鞭结结实实抽在背上，早因体格突然壮大而致破烂不堪的衣服，登时碎布散飞。韩柏只觉有些东西轻轻在背上拂过，不但一点疼痛的感觉也没有，反而痛楚像由背上泄出去了那样，好过了很多。那人“咦”了一声，第二鞭加重力道，再抽在韩柏背上。韩柏一声呻吟，随着鞭势带得横滚开去，他呻吟并非因为痛楚，只是直至这刻才叫得出声来。

另一人策马驰近，大笑道：“邢老三，你是否功夫疏懒了，竟然用到两鞭，才搬得动这死了半截的乞儿。”

韩柏滚到路边，“砰”一声撞上一块路旁的大石，面转了过来，由下而上，看到了骑士们和马车。二十多名骑士个个目光闪闪，一身黑衣，腰间扎了条红腰带，看来似是大户人家的武师。那辆马车极尽华丽，由八骏拖拉，非常有气势。先前鞭打韩柏的邢老三跳下马来，小心翼翼来到韩柏前面，一对凶光闪闪的眼在韩柏身上扫了数遍，刚才他第一鞭不能将韩柏带往一旁，这老江湖立时心生怀疑，故不敢托大，下马来摸清韩柏的底。韩柏原本僵硬的肌肉，开始有了变化，扭曲起来，不过却与邢老三的两鞭无关，只是由于自身的苦痛。

邢老三还以为是自己的杰作，闷哼一声，正要在韩柏胸前膻中穴补上一脚，好送这乞儿归西，咿唉声中马车门打开，一名俏丫嬛走了下来，叫道：“邢老三！小姐有令，要我送一粒保命丹给乞儿大哥。”

邢老三缩退一步，恭敬地道：“夏霜姐姐请。”

那叫夏霜的俏丫嬛盈盈来至韩柏身前，闻到韩柏身上发出的泥污汗臭，慌忙捏着鼻子。邢老三倒乖巧得紧，抢前伸手捏开韩柏的口，夏霜一扬手，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和着浓郁的山草香气，投进了韩柏喉咙，直入胃里，连吞的过程也省了。

夏霜完成了任务，迅速退回马车去。邢老三飞身上马，喝道：“起行！”一个甜美的声音传出道：“且慢！”

刚才嘲笑邢老三功夫退化的大汉一愕道：“小姐！”

被称为小姐的道：“祈老大，我说的话你听不见吗？你看他有丝毫应有的反应没有？”虽说在月色之下，但韩柏刚好卧在树木的暗影里，马车又和韩柏隔了三丈之遥，这小姐的眼力确是惊人。

众人二十多对眼睛齐往韩柏望去，只见他头脸泻出了豆大的冷汗水，与应有的反应迥然有异。祈老大向夏霜使个眼色。俏丫嬛点点头，向车内小姐低声道：“小姐，只是个乞儿吧！你已尽了人事了，主人在前头等着你，我们若迟了，主人怪罪下来，谁也担当不起。”

小姐叹了一口气道：“这人体格轩昂，貌相清奇，显非平凡之辈，落难于此，我又怎忍心见他如此断送一生。”

她的眼力诚然非常高明老到，但在“病况”上却错看了韩柏。

原来丹丸入喉后，立时化作一股火热，散往全身，散乱失控的真气竟奇迹地重新汇聚起来，由冷转热，硬生生逼出一身热汗，使那位小姐误会他病情转劣。

小姐的言语，一字不漏地进入他耳里，他顿时心生感激，但车窗垂下轻纱，使他对这好心肠的小姐缘悭一面，暗忖不如我使个小计，引她出来。这想法非常自然，连他也不觉大异于自己从前胆怯朴实的情性，不知这正是因与魔种结合后，人亦变得精灵乖巧起来。韩柏忽地装姿作态，颤抖蜷曲。

“唉！”垂遮车窗的轻纱若被柔风吹拂般扬起。一只白玉般的修长纤手，在月照树影里由车窗轻盈地递出来，玉手轻挥，三道白光急射韩柏胸前的三个大穴。这时的韩柏眼光何等锐利，一看三支长针来势，估计出长针的力道和落点，只是想以针刺的方式打通他胸前闭塞的经穴，使全身气血运行，乃救命招数，有善意而无恶念，不过由这一手看来，这充满美感的手的女主人，医道武技均非常高明，超出了一般高手的水平。

“笃！”三支银针同时入肉盈寸，韩柏果然胸前一轻，气脉畅通。他心中刚暗叹计不得逞，突又骇然大惊，因已积聚在丹田的真气，忽地似不受控制的脱缰野马，山洪暴发般由贯通了的三个大穴直冲而上。“呀！”他忍不住惨叫起来。三股洪流在任脉汇聚，变成无可抗拒的急流，逆上直冲心脉。“轰！”脑际像打了一个响雷。四肢一伸，麻痹感刹那间蔓延全身，整个人空空虚虚，飘飘荡荡，便似无一点着力之处。原来这正是魔种的精气与韩柏体内精气的结合时刻，在结合之初，首要让魔种的精气贯通全身经脉，三针之助，刚好完成这过个程，魔种由早先的假死进入真死的阶段。此后魔种的精气完全融入韩柏体内，至于将来如何把赤尊信的庞大精气神据为己有，就要看韩柏的造化。

车门推开，一道白影闪出，来到韩柏身前，众骑士一起躬身道：“小姐！”

那小姐不能置信地道：“没有可能的，竟死了。”直到这刻，她的语气依然平淡如水，像世间再没有任何事物突变，能惹起心湖里的涟漪。

祈老大踏前一步，恭敬地道：“这乞儿身罹绝症，死不过是迟早的事。”

小姐轻叹道：“但总是因我学医未精，错施针法而起，埋了他吧！”

祈老大一呆道：“小姐，主人他……”

小姐皱眉截断道：“埋了他！”

祈老大不敢抗辩，道：“小姐请先起程往会主人，小人会派人将他好好埋葬。”

小姐摇头道：“不！我要亲眼看他入土为安，尽点心意。”祈老大没法，打个手势，立时有人过来将韩柏抬起，往林内走去。

他们的一言一语，全传入韩柏耳内。他虽目不能睁，手不能动，像失去了体能般空虚飘荡，但神志却前所未有的精灵通透，思深虑远。他感到身旁这有若观音般慈悲的女子，对他那“死亡”的深刻感受，也捕捉到她哀莫大于心死的黯然神伤。这小姐显是生于权势显赫的大户人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使她如此厌倦人世。在一般情形下，年轻女子的烦恼，自是和男女间的感情有关。

他被放在湿润的泥土上。月光映照，柔风拂过，虫鸣鸟叫，草叶摩挲，他闭着眼睛，以超人的感官默默享受入土前宁静的一刻。树木割断，泥土翻起的声音此起彼落。小姐身体的幽香传入鼻里，与大自然清新的气息，浑融无间。她一直伴在他身边，韩柏心里无限温馨，什么也不愿去想。很快他又被抬了起来，心中不由苦笑，这是一晚之内第二次被人埋葬，这种经验说出去也许没有人会相信，忽地想起了韩家小妹妹宁芷。降入土坑里。一幅布轻柔地盖在他脸上，幽香传来，当他醒悟到这是小姐所穿披风一类的东西时，大片大片的泥土盖压下来。就像上一次，他并没有气闷的感觉，体内真气自动流转，进入胎息的境界。

小姐的声音从地面上轻轻传来道：“死亡只是一个噩梦的醒转，你安心去吧！”

祈老大的声音道：“小姐！请起程吧！”小姐幽幽叹了一口气。祈老大再不敢作声。

“噗噗噗”异响从地面传来。“主人福安！”韩柏心下骇然，以自己耳目之灵，为何竟完全听不到这主人的来临，此人的架子也大得可以，祈老大等竟要跪地迎迓，就像他是帝皇一样。只不知那小姐是否也是跪下欢迎，想到这里，心内一阵不自然。在深心里，他早把她塑造成不可高攀的尊贵女神，大生爱念。

小姐淡然道：“师尊！”韩柏愕然，那主人竟是她师傅。

一个充满了男性魅力的低沉声音道：“你们退出林外等我。”

韩柏泛起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就是他对这声音非常熟悉，甚至有种恐惧畏怯。步声响起，众人退个一干二净。韩柏只听到小姐一人的呼吸微响，却丝毫没有那主人的声息，就像他并不存在那样，但韩柏知道他仍在那里。

那主人带点嗔怒道：“冰云！我早告诉你，不要再唤我作师尊。”

韩柏心中念道：“冰云！冰云！我会记着这名字。”

冰云淡淡道：“一日为师，终身为尊。”

主人勃然大怒道：“你仍忘不了风行烈？”

韩柏脑际轰然一震。他知对方是谁了。踏在上面地上的人，正是威慑天下的魔师庞斑，自己对他的熟悉和恐惧，正是来自赤尊信经魔种融入自己体内的精气神，故生出微妙感应。只不知冰云又和风行烈有何关系？风行烈的伤势，看来也是庞斑一手造成，这三人间不问可知有着异常的三角恋情。现在的韩柏，因吸纳了赤尊信的精华，识见比之以往，自是不可同日而语，刹那间把握了地上两人的微妙关系。师徒之恋，本为武林所不容，但一般的道德规范，又岂能在这盖世魔君身上生效。

被唤作冰云的女子一声不响，韩柏心想，这岂非来个默认，如此庞斑岂肯放过她。哪知这被誉为天下第一高手的魔师庞斑，不但没有勃然大怒，反而放软声音，轻叹道：“情之为物，最是难言，没有痛苦的爱情，又哪能叫人心动？所以尽管世人为情受尽万般苦楚折磨，仍乐此不疲。昨晚月升之前，繁星满天，宇宙虽无际无涯，但比之情海那无有尽极，又算哪码子事！”顿了一顿，低吟道：“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他的语音低沉却清朗悦耳，蕴含着深刻真切的感情，使人分外心动。加上他吐词优雅，言之有物，所以纵使韩柏和他站在对立的位置，也不由被他吸引。

冰云冷冷道：“你杀死了他？”

庞斑有点愕然道：“冰云何出此言？”

冰云以冷得使人心寒的语调道：“你若不是杀死了他，为何丝毫不起嫉妒之心？”

埋在下面的韩柏暗赞此女心细如发，竟能从庞斑的微妙反应里，推想到这点上，不过他却是知道风行烈尚残喘在人间的有限几人之一。他倒很想知道以智慧著称的这一代魔君，如何应付直接坦白的质询。

庞斑声音转冷道：“放心吧！他还没有死，我感觉得到。”语气里透出铁般的自信。

韩柏心中大奇，风行烈是生是死，他又怎能凭感觉知道。上面一时间静了下来。韩柏一直全神贯注，窃听两人的对话，反而忘记了自身的情状，这刻注意力回到自身处，虚虚荡荡无处着力的感觉逐渐消退，代之而起是一种暖洋洋的感受，说不出的舒服。他口鼻虽停止了呼吸，依然不觉气闷。

冰云忽地幽幽叹了一口气，道：“庞斑，假设你能退出江湖，我愿陪你隐居一生一世，心中只有你一个人，只想你一个人。”

韩柏心中一震，对她的敬佩之心油然而生，冰云这样做，纯粹是牺牲自己，以换取庞斑不再荼毒武林。

庞斑沉吟片晌，叹道：“你这提议，真的令我非常心动，假设我以爱情为人生的至终目的，我会毫不犹豫地欣然领受，可惜……唉！”一声叹气，便闭口不言。

一阵沉默后，庞斑打破僵持的气氛，道：“我这次东来，是为了怒蛟帮的浪翻云，上天已注定了我们两人中只有一人能快乐地活下去，与他的决战，亦是世间除你之外，罕有能使我心动的事物之一，那可超越了江湖一般的仇杀斗争，是对武道的追求，只有在剑锋相对的时刻，生命才会显露它的真面目。”

韩柏骇然大震，这魔君现踪于此，竟是专为对付浪翻云而来，他对浪翻云心存极大敬爱，又想起赤尊信曾说过，浪翻云比起庞斑，败多胜少，不由心中大急。他当然不知道若非庞斑声称要对付浪翻云，莫意闲和谈应手等人也不会胆大包天，竟敢追杀怒蛟帮帮主，公然剃高踞黑榜首席的覆雨剑他老人家的眼眉。换了是以前的韩柏，这下子只能空自着急，但他现在的脑袋，吸纳了一代枭霸赤尊信的智慧和胆色，立时忙碌起来，从各种妙想天开的角度，思索着化解浪翻云这一厄难的方法。

庞斑见冰云毫无反应，柔声道：“还有两个时辰便天光了，夜羽和楞严正在前路等待与我会合，我先行一步，你随后赶来，应还可共赏日出前的满月。”

两人缓缓离去。

韩柏不敢浪费时间，将精神集中到体内开始澎湃的真气，致虚极，守静笃，不一会早先散乱的真气，千川百河般重归丹田下的气海，积聚成形时，再激流般由后脊的督脉直冲而上，“轰！”一声破开脑后的玉枕关，气流由热转凉，由泥丸宫直落前面的任脉，如是者转了不知多少转，真气重归丹田。

直至这刻，经过由死复生，两次被葬，赤尊信成就的魔种，才能真正归他所拥有。

“蓬！”

韩柏破土而出。

明月当空。

他将早先在土内想到的计划重温一次，天真地咧嘴一笑，穿出树林，来到官道处，循着车队走过的方向追去。

江水滔滔。

名动天下，成为天下群魔老祖宗魔师庞斑的最强劲对手的覆雨剑浪翻云，顶着金黄的满月，沿着江边全力往龙渡江头赶去。

以他的淡然自若，心中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对上官鹰的焦虑。

目下形势已至劣无可劣的情况。

上官鹰等人虽是年轻有为，上官鹰的“沈稳”，翟雨时的“智计”，戚长征的“刚勇”，都是这年纪的后生小子身上罕有的优美特质，足当大任，只苦对手却是位居黑榜的“逍遥门主”莫意闲和“十恶庄主”谈应手，不要说取胜，连逃走的机会亦等于零。

问题在他是否能于莫、谈等人找上这批怒蛟帮第二代精英前，制止住他们。

尽管他能及时赶到，亦必因不断加急赶路而使真元损耗过巨，对付不了这两名同列黑榜高手的联击。

何况等着他的可能还有一个比这两高手加起来还要厉害的魔师庞斑，对方以逸待劳，自己岂非以下驷对上驷，自掘坟墓。

这些念头电光火石般划过他脑际，却丝毫不能迫使他慢下半分来，自惜惜死后，这世界已没有事物能比“死亡”更吸引着他，只有那事发生后，他才能掌握那渺不可测的再会亡妻的机会。假若死后真的存在另一个生命，另一个世界，不管这个死后的世界和真实的世界是同样地虚假，同样是梦，只要有惜惜在身旁，那便是最深最甜的美梦。

船划破水面的急响，传入浪翻云耳内。浪翻云心中一动，此时若有一艘帆船，凭着今夜的东南风，可迅速将我送至龙渡江头，省时省力，岂非十全十美。回头看去。明月下，一艘精美的小风帆顺流而至，尖窄的船身冲碎了点点交融的水与月，风帆涨得鼓满满的，有种说不出的庄严和圣洁。

浪翻云为人不拘小节，行事因时制宜，毫不客气，连开言问好，全力一跃，天马行空地从一块大石借力跃起，夜鹰般在猎猎的衣袂拂动声中，横过江水的上空，气定神闲地跃落在小风帆船首处。长若二丈的小风帆船身全无倾侧，这不单是因浪翻云用力极有分寸，更重要的是船体坚实，有良好的平衡力和浮力。浪翻云微笑道：“双修夫人你好！”

正跪在船尾的丽人轻纱蒙脸，婀娜动人，闻声将修长的玉颈轻轻回过来，像带着很大的畏羞将头垂至贴及浮凸有致的前胸，以悦耳的声音柔柔地道：“月夜客来茶当酒，妾身刚才摘了一些路边的野茶叶，正烹水煮茶，还望浪大侠赏脸品尝，不吝赐教。此去龙渡江头，还有半个时辰，喝茶谈心，岂非亦是偷得浮生片刻的好享受？”她语虽含羞，但说话内容的直接和大胆，却叫人咋舌，充分显示出这成熟和阅世已深的美女别具一格的风情。

浪翻云气度雍容地坐了下来，挨在船头，一对若闭若开的眼凝视着双修夫人，淡淡道：“本人一生以酒当茶，却从未有过以茶当酒，何碍今夜一试。”

双修夫人闻言，喜滋滋地抬起垂下的俏脸，恰好与浪翻云的眼神短兵相接，呆了一呆，不能控制地俏脸通红，直红出轻纱外，连浪翻云也看到她粉红了的小耳。她借着转身煮茶的动作，避过了这使她无限腼腆的一刻，如此娇态在这成熟美女身上出现，分外扣人心弦。

风帆顺江而去。浪翻云长身而起，代替了双修夫人的舵手职务，操纵着船向。江风迎面吹来，波光万道。不久，双修夫人捧着一个茶盘，盛着一小杯茶，来到浪翻云前，微微一福，献上香气四溢的清茗，以茶寄意。

浪翻云一把接过，将茶送到鼻端，闷哼道：“这酒真香！”一扬手，将茶拨进张开的口内。

双修夫人见他说话的语调和内容，都有种天真顽皮的味道，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小女儿般惹人怜爱。浪翻云古井不波的情心不由一动，生出一种无以名之的温馨感觉，像一些古远得早已消失在记忆长河里的遥久事物，回荡心湖。深藏的痛苦不能自制地涌上来。他记起了初遇惜惜的刹那，那种惊艳的震荡，到这刻亦没有停下来。若没有那一刻，生命再也不是如现在般美好，生前的惜惜，美在身旁；死后的惜惜，美在梦中。

浪翻云仰望天上的明月，哈哈一笑道：“我醉了！”

双修夫人听出他语气中的荒凉凄壮，忽地低头举手，就要解开面纱。

当她手指尚未碰上扣环，浪翻云淡淡道：“你不用解纱，我早看到你的绝世容颜。试问一块纱布又怎能隔断我的目光，我们这是第三次见面了。”

不言可知，双修夫人就是那貌似惜惜的绝世美女。刚才双修夫人在近距离向浪翻云仰起俏脸，被浪翻云偷了点月色，加上穿透性的锐目，看破轻纱内的玄虚。

双修夫人动作毫不停滞，纤手轻拉，脱去面纱。一张清丽哀怨的脸庞，默默含羞地垂在浪翻云眼下尺许远处，就像那次初遇惜惜的情景又再活了过来，她就如复活了的惜惜。浪翻云心中叹道：上天竟有如此妙手，连神情气质也那么肖似。

双修夫人抬起俏面，勇敢地和他对视着道：“大侠或会怪妾身唐突，可是你又怎明白我送你一程后，便会回山潜隐，此后再无相见之期，所以我定要趁这时刻，来和你话别。”

浪翻云心下恍然，正因为她知道自己和他只有“送一程”的缘分，所以即使大胆示爱，亦不怕浪翻云误会她放荡，勾引男人。这种没有结果的爱，别具震撼人心的凄美。浪翻云一动不动，眼光转往船首，龙渡江头，已然在望。船一泊岸，他便要赶赴战场，生死难卜。她却要避世隐居，对他不闻不问。生命是否只是一个恶作剧。

双修夫人踏前一步，娇体几乎贴上浪翻云，停了下来，轻轻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但有此烹茶侍君的一刻，上天已无负于我。”

浪翻云想不到她如此勇敢洒脱，一呆后长笑而起，往江边跳去。他的声音一字一字地传回来道：“公主珍重。”

双修夫人别过脸来，看着浪翻云消失的身影，低头道：“你终于知道我是谁了。”假设她不是双修公主，和浪翻云怎会只是“送一程”的缘分。这有如江潮般涌入心湖的突发爱情，不需任何原因，任何先兆，忽然间填满了她的天地。

风帆放江而去，转瞬间融入了月色迷茫的深远里。

上官鹰、翟雨时、戚长征三人在十二名怒蛟帮好手护持下，越过一道狭隘山径，眼前豁然开朗。在群山环峙的高地里，一潭湖水宁静安详地躺在前方，湖边的草丛荒地上，堆着东一堆西一堆的房子余骸，告诉着来者湖边的奇妙天地间，曾有人在这里生活过。

翟雨时忽生感叹，道：“我有点后悔选择此处作战场，鲜血与喊杀声会污染和打破了她的安详和骄傲。”

上官鹰奇道：“雨时你一向冷静实际，想不到也有这么感情流露的时刻。”其实他内心想到的却是，是否人在自知必死前的一刻，都爱做些一向禁止自己去做的事。他一点也不看好这根本没有取胜机会的一战。

戚长征欣然笑道：“老翟你怕有些悲观了，人亦多愁善感，但对我来说，只要曾经拥有某些珍贵事物一丁点时间，管他是否能永远保有，此湖既已享受过她的安详骄傲，被破坏也是活该。”

翟雨时笑骂道：“好一个‘活该’。”

上官鹰一声长叹，两人愕然望向他，这年轻的怒蛟帮帮主，一向以沉稳大度著称，为何竟作出此罕有之叹呢？

上官鹰道：“直到这刻我才心服口服，为何长征的武功在过去两年来，能大大超前我们。因为说才智，他不及雨时；说刻苦砺行，他不及我，但他胜的地方却在他不肯依从一般成规，故而自由活泼，练武时每能别出蹊径，非若我两人之古板。”

三人言笑晏晏，似乎一点也不把敌人放在眼里，一点不把即将到来的一战，当作是一回事。但从另一个角度说，此正代表了这批还有大好青春等着去品尝的年轻高手，豁了出来，胜败已无关重要，最要紧是能放手一拼，让敌人付出惨痛代价，否则他们将死不瞑目，很多好兄弟已牺牲了！十二名也是幼时玩伴的手下，感染了他们悲壮的豪情，战志高昂。谈笑里，众人从往下落去的崎岖山路，抵达湖边的草地上。这有若山神的山中大湖，反映着天上的圆月，凄迷妖艳，使这群闯入者也心神被摄，停止了对话。

翟雨时低喝道：“行动！”

十二名好手，立时分别奔往高处，掏出烟花讯号火箭，轮流发放，这些烟花被防水布包得密不透风，即使泅江逃命时，也没曾将它们浸湿，而致不能使用。一朵朵血红的烟花，依循着某一默契里的节奏，升往天上。翟雨时要它们排着队上天，是希望延长这些仅余烟花在天上的时间，增强己方援兵看到的机会。若他估计不错，凌战天的大军应在途中。在怒蛟帮内仅次于浪翻云的鬼索凌战天，精明厉害，其武功亦足以与黑榜上的高手一争短长，只是一向被浪翻云掩盖了光芒罢了。当年帮争时，翟雨时便处处落在凌战天下风，而在对浪翻云的评估上，他更落后了一大截，当然输的是经验，但亦只有经验，才能培养出眼光。

一声奇异尖锐长啸从后方传来，那是典型的逍遥门攻击的前奏。戚长征长笑道：“来吧来吧！我背上的大刀等得好苦啊，二十年学技，等的就是这个时刻。”宁静的天地，大战一触即发。

马队在前路急赶，车轮撞上石块的咿嗦声，夹杂着起落纷乱的蹄声，在月夜里形成沉闷的节奏，破坏了应有的宁祥。韩柏一声大喝，从后赶上，他知道庞斑不在车队里，故而毫无顾忌，这亦是赤尊信一辈子习惯了的行事方式。马队后十多名庞斑的亲卫，反应也令人赞叹惊异，不但队形没有丝毫紊乱，连停马回首的动作也一致地完成，二十多双眼冷冷看着接近的韩柏，兵刃均离鞘而出。其中两人扳弓搭箭，瞄正来犯者。

祈老大回头见是韩柏，先是一呆，继是大惊失色，此乞丐怎还未死？呼道：“邢老三，小乞丐交给你了，我护小姐上路。”策马和半数手下护车先去。

邢老三性格凶暴，也不细想对方怎能从坟墓复活过来，闻言狞笑道：“射他双足。”

“咻！咻！”

两支箭往韩柏双腿电射而去。

这两枝箭似乎是笔直往韩柏射去，但落在他眼，却清楚地看到两箭都是移滑了一个细微的弧度，由略呈弯曲的路线向他射至。

他心中泛起一个奇异的感觉，就是他清楚地知道长箭抵达的时间，和现在的动作延续下，被利箭射中的地方，和两支箭微小的先后差异。

换言之他完全地把握了箭矢的角度和速度。

当长箭越过了射程的中间点。

邢老三得意狂笑起来。

他判断出韩柏就算要避也迟了。

箭至。

韩柏双腿鬼幻般摇了两下。

长箭分由左右贴腿而过。

邢老三张大了口，目瞪口呆。

其他大汉亦色变。

此人是个可怕之极的高手。

韩柏在敌人高举的兵刃下，身子前扑，当身体和地面快要平行时，两脚微曲再撑，几乎是贴着地面飞窜入马脚的阵势里。

健马自然惊起跳蹄。

邢老三怒喝道：“臭小子！”离马而起，凌空朝着刚仰起身形的韩柏脸庞一刀劈下。

刀未至，锋寒已至。

韩柏这时才省起自己虽得赤尊信“真传”，但在现实里却从未学过一招半式，最多也是当韩家兄妹练武时做个旁观者。

劲风同时从后掠至，显示最少有两个人徙后施袭。

这批人能作庞斑的亲卫，岂会是易与之辈。

韩柏的惊慌一掠而没，代之而起是冰雪般的冷静，像生前的赤尊信般，通过钢铁般的神经，审察正身陷其中的形势。

首先他判断出最先到达的，是右后方攻来的铁矛，然后才是邢老三劈面的一刀，和左后方抽击左胁下的铁链。

他不用回头，已有如目睹般凭风声和感觉，掌握了最先刺到那一矛的角度和速度。

韩柏只觉胸襟开阔，涌起万丈豪情，长笑声中，往左急闪，胁下一开一紧，已将长矛挟个正着。

左边的铁练亦随而扫空。

邢老三想不到他如此高明，凌空怒叱变招，改劈为抹，抹向他咽喉处。

韩柏再退，硬生生弓背将持矛者撞得倒飞后跌，铁矛来到手中，刚好硬挑在邢老三的刀锋上。“当！”邢老三被震落地上，连退四五步，脸色转白。长矛一落在韩柏手上，直觉地他已知道了长矛的优点和弱点，那便似将只从未沾水的小狗丢进河里，它自然而然懂得游泳。要知赤尊信以善用各类形不同兵器著称武林，这种天分，亦借魔种转嫁到韩柏身上，确是妙不可言。

四周刀矛闪闪，敌人全力围攻。长矛在空中转了个大圆，忽又分成满地矛影，由下盘攻往敌人。“叮叮当当！”不绝于耳。惨叫声中，敌人纷退，更有两人当场受伤。韩柏在矛影护翼下，冲天而起，闯过包围网，往远方的车队赶去，邢老三等被抛在后方。

韩柏身法何等迅快，几个起落，来至马车后十多丈处。祈老大脸色一变，心想此人从未听人提起，为何如此厉害，连邢老三等也阻挡不了他片刻时间，急喝道：“护着小姐！”车队终于停下。

韩柏长矛已至。祈老大身为众卫之首，武功眼力均比邢老三高明得多，不敢托大，一夹马腰，健马前飙，挂在马旁的长戟，借着马势俯身提起，由马身左侧下迎着韩柏硬攻过去。“铿锵！”矛戟搅扭在一起。祈老大跃离继续前冲的健马，借那力道连人带戟往韩柏压去。连韩柏也不由暗赞对手反应迅快，在刹那里定下以马势加强攻击力的战术，确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好手。

韩柏哈哈一笑，充满了使敌人沮丧的自信，竟化前冲之力为横移。他单足蹲地，略施巧劲，将祈老大有逾千斤的力道，带往后方。若在一般的较量里，祈老大乘势跃往敌人身后，再部署反击，乃最自然应分的事，可惜祈老大的职责却是要保护马车。祈老大临危不乱，怒叱一声，硬生生将身体反抽向后，只是这下变势，已可使他跻身一流高手之列，于此可见庞斑的实力。韩柏像早估计到他的反应，大矛前掷，竟离手而去，“当！”长矛打横撞正祈老大的长戟。祈老大整个是退势，哪还堪韩柏贯满冲力的再击，那便像自己和别人合作推倒自己，哪能幸免，惊叫声中，整个人向后踉跄急退，将后面赶上来助阵的同僚撞得队形散乱。

惊魂未定间，韩柏欺身而至，仿佛要劈出一掌，当祈老大感到下盘劲风袭体时，才省悟真招是下面朝小腹踢来的一脚，急忙移戟下挡。“啪！”戟身折断，韩柏侧身劈掌，正中祈老大胸前。这时长矛仍有二寸掉在地上，韩柏脚尖一移，挑起长矛，祈老大暗叫吾命休矣，“砰！”一声倒掉地上，发觉虽全身不能动弹，但气脉畅通，竟没受伤，才知道对方手下留情。

矛影以韩柏为中心暴涨开去，敌人纷退。韩柏在众人眼目被惑的刹那，赶了上去，闪电般破门进入马车内。马车内布置豪华，早先的丫嬛夏霜娇叱一声，手中短剑迎面刺至。韩柏心中冷笑，想也不想使了个快若闪电的手法，抓着夏霜握剑的手，内力由腕脉传入，连制对方数个穴道。短剑坠地，夏霜身子一软，往后倒回座位里。韩柏往后座望去，刚好接触到迎来的美目。他终于看到那叫冰云的女子——能令庞斑钟情的绝世红粉。

怒蛟帮的十五人，卓立湖边一块高起的大岩石上，围成一个小半圆，将上官鹰重重保护，背湖而战。敌人分由进入湖谷的后方和前方涌入，显示出早完成了对他们的包围网。不一会他们已陷入敌人重围里。一边是逍遥门的十二位逍遥游士和副门主孤竹，另一边是先前在抱天览月楼，袭击上官鹰等人的岳州府黑道高手“狂生”霍廷起、叶真、“布衣门”门主陈通、燕菲菲等人，连同他们的手下，足有八十二人，实力可说占了压倒性的优势。

戚长征站在半圆的最外围处，一把长刀守着眼前以众凌寡的敌人，长笑道：“莫意闲和谈应手为何不滚出来？”

众人一起色变，以这两人在江湖上的声势威望，即使敌对者也不敢如此公然表示不敬，因为世上尚有很多比死还使人痛苦的手段。

孤竹低喝道：“斗胆！”高瘦的身形在众人还未转去第二个念头前，鬼魅般欺至戚长征身前，张爪往他面门抓去，无负以轻功著称黑道的盛名。

浓烈的杀气，随刀扬起。这看似简单的一刀，内中大有玄虚，厉害处并不在于刀势的凌厉，而是在于这一刀所显示出的自信。戚长征真的是一点也没有将孤竹放在心上，这并不是说他大意轻敌，而是他并没有被对方的威名和声势所慑，只是这点，已可使戚长征扬名江湖。孤竹当然看出对方没有丝毫畏缩惊惧，心中一凛，低喝一声，一掌劈出，正中刀锋。“当！”孤竹的肉掌丝毫无损。戚长征全身往后一摇，脸色掠过一阵火红，再晃一晃，收刀立定。

孤竹冷冷看着他道：“手底下果然有两下子，难怪敢口出狂言。”

戚长征长笑道：“还你一刀！”左脚前移，大刀当头劈下，由提刀、举起至劈下，三个动作有种连绵不断的气势，使人感到不能在这动作完满结束前，向他作出任何反击。陈通和燕菲菲等人齐齐脸色一变，想不到戚长征的武功，更胜在早先一战曾重创黑道一流高手梁历生的上官鹰。身在其中的孤竹感受更深。他外号“鬼影子”，大半武功都在鬼魅般的轻功上，不善打硬仗，但在这样的情势下，是不能飞避开去。闷哼一声，一拳打出，戚长征心中大奇，自己这一刀挟整晚窜逃的闷气出手，威力惊人，对方怎会蠢得以拳头来硬格。心中一动，刀势微妙地由大开大合，变化巧生，刀锋颤震间，爆起一朵朵刀花，蓦然间笼罩着孤竹可能攻入的每一角度。

“叮叮当当！”孤竹拳化掌，掌化爪，五指屈弹，连续五次弹在刀锋上，封挡了戚长征的攻势。戚长征哈哈一笑，刀收再出，由直劈改为斜扫，长刀巧妙地倾侧，刀身恰好反映着天上明月的黄光，照上孤竹的双目。孤竹眼目受扰，一时间看不出大刀的来势，心中一凛，硬往后移。不啻是输了半招。

戚长征大笑道：“领教了！”

孤竹想不到对方竟能利用天上月色，使自己在众人之前大失面子，恼羞成怒，左爪往戚长征抓去，右爪却收在较后处，隐藏着厉害的杀着。戚长征收刀后退，没入阵内。一剑一矛，分由左右补上戚长征位置的两名怒蛟帮年轻好手击出。孤竹怒哼一声，分往剑矛抓去，若能强夺对方兵器，也可挽回些许面子。岂知矛剑同时生出变化，避过他的鬼爪，仍向他攻至。孤竹心下骇然，两人功力虽远逊戚长征，但二人联击，威力却大增，无奈下爪改为掌，分拍在矛尖和剑锋上，由夺人兵器改为自保。两人功力和他颇有一段距离，不得不退后以化去他刚猛的劲力。孤竹正要乘势抢入阵里，岂知眼前寒光暴起，翟雨时长剑横拦，封阻了阵门露出的空隙，他至此才省悟到对方摆出的是一个威力强大的阵式，设计此阵的人当然是怒蛟帮内，以战术称着黑道的凌战天。孤竹倏地退后。两帮人恢复对峙之局。

陈通等脸色再变，以孤竹之能，连番出手，竟讨不了半点便宜，这事传出去也没有人相信，幸好逍遥门用计将怒蛟帮这群好手分散了实力，否则今夜一战将更困难。

燕菲菲银铃般的娇笑响起道：“庄主呵庄主！这么热闹的场面，你怎能不来凑兴！”

怒蛟帮众人大为凛然，荡女燕菲菲乃十恶庄主谈应手的情妇，这番话不问可知是招呼情夫出手。一阵长笑在陈通等人身后响起，接着是“噼噼啪啪”的骨骼响声，一个人蓦地“长大”起来，变成雄伟高大的黑榜十大高手之一的谈应手。原来他一直以缩骨法躲在众人最后处，此刻“现身”出来。

戚长征冷喝道：“谈应手，你敢不敢与我单打独斗？”

谈应手脚步极大，略一移动，跨越众人，来到燕菲菲身边，伸出比别人大得多的手掌，一手抄着燕菲菲的小蛮腰，干咳道：“这是何苦来哉，明月美人，动手动脚徒杀风景，只要上官帮主牺牲小我，一死以成全大局，我们大家都可以回家喝酒作乐，岂不快哉！”

燕菲菲对谈应手的怪手欲拒还迎，媚叫道：“庄主……”

翟雨时长笑道：“这才是何苦来哉，庄主既慑于浪翻云的威名，但又要对我们这些后辈出手，真是何苦来哉。”这几句话点出了谈应手因惧怕浪翻云的报复，故有让上官鹰自了的提议，否则以谈应手的残忍好杀，又怎会肯放任何人活着离去。

以谈应手的老奸巨猾，也不由脸色微变，再咳一声，忽地放开了搂着燕菲菲的手，高达七尺的巨体微摇几下，不知怎地已来到再守在最前线的戚长征前。

翟雨时在后叫道：“长征退后！”戚长征最服膺翟雨时的智计，毫不逞强，猛往后退。

谈应手何等人物，生平大小千百战，经验丰富至极，岂会让他逃出一对大手之下，如影附形，跟入阵里。左右一剑一矛，分别袭至。谈应手看也不看，大手缩入衣袖里，分左右拂出，正中剑矛，就像是送上去让他表演那样。两名好手闷哼一声，踉跄跌往两旁，口鼻均渗出鲜血，可见此两拂之威。戚长征忽地横移，紧接着光芒闪起，一点精芒，飙前而来，原来是上官鹰的矛尖。同一时间戚长征的刀，翟雨时的剑，一左一右伴着上官鹰的全力一击，由两翼杀至，怒蛟帮的三名年轻高手，倾力合击这不可一世的黑道巨擘。谈应手不愧黑榜内的人物，闷哼一声，厚背虾般弓起，两只大手像装了弹弓般前飙，几乎是不分先后地格在三把不同的兵器上。上官鹰等人触电般往后跃去。谈应手不进反退，转眼间闪出阵外，大手安然无恙，但两只衣袖却化成了碎片。

众人至此真正动容。谁也想不到三人联手之威，竟能将谈应手逼退。上官鹰等敌退我进，来至最前线处，严阵以待。

谈应手深吸一口气，又喷出来，吸气时腹部猛涨，喷气时深缩下去，像青蛙般发出令人震耳欲聋的“呼噜呼噜”声，如是者三吸二喷后，才肃容道：“这联击之术，是否传自浪翻云？”

上官鹰朗笑道：“这等游戏之作，浪大叔岂屑为之。”

谈应手心中懔然，要知这联手之术，若是传自浪翻云或凌战天，则总还有隙可寻，但若如上官鹰所言，乃出于三人默契，则此联击将浑然天成，无懈可击。这亦是“继承”和“自创”的大别。

翟雨时冷冷道：“我们今天已决定死战于此，还望庄主不吝赐教！”

谈应手心头再震，若此三人拼却性命，死命力战，确是不好应付，自己虽能稳胜，但能否不损毫毛，却是全无把握。

他乃一代黑道宗师身份，既已出面，势不能使他人先消耗对方体力，自己再捡便宜，那将令天下人窃笑，成为污点，一时心下犹豫。

更令他担心的是仍未有魔师庞斑拦截得浪翻云的消息传来，要知浪翻云早前现身迷离水谷，轻胜南粤魅影剑派高手刁辟情之事，早传入他耳内。

戚长征长笑道：“谈应手，你怕了吗？”

谈应手怒极而笑道：“好！三十年来你还是第一个敢如此向本座说话的人，本座便破例不杀死你，只断你双臂，看你还用什么家伙来握刀。”

一道阴恻恻的怪声音在远方响起：“老谈火气仍是那么大，何苦来由和这些后生小辈一般见识？”说到最后一句，寒风卷起，月色下人影一闪，一大团东西已立在谈应手之旁，原来竟是个水桶般又矮又大的胖子，但身法的迅快却胜比轻烟。

孤竹和十二逍遥游士一主起躬身道：“门主万安！”

逍遥门主莫意闲眼鼻都因过肥而挤在一起，肥肉抖颤里，张口道：“难怪当年连赤尊信和干罗也讨不了便宜，我还以为乃浪翻云一剑之力，现在看来你们当时亦不是闲着，好！好！我最喜欢有为的年轻人。”

燕菲菲娇声道：“多年不见门主，怎么你又肥了？”

逍遥门主眯着不能再细的眼睛，上上下下贪婪地在燕菲菲玲珑浮凸的玉体上巡逻，淫笑道：“我肥了，你也丰满了，不是正可配对吗？”

谈应手漠然道：“你既对这荡妇有兴趣，这处事了之后，让她陪你十晚八晚，玩厌了再还给我吧。”

燕菲菲格格浪笑，一点也没有被当作礼物送出而不高兴。

莫意闲道：“我才不入你的圈套，假设日后你向我索取我的逍遥八姬，我可没有你的胸襟。”

三人言笑晏晏，打情骂俏，就像私下里只有他们三人那样。而上官鹰则是他们囊中之物。

翟雨时低声向上官鹰和戚长征道：“小心！他们即将出手。”

他语声虽细，却瞒不过莫意闲。莫意闲细眼一瞪，射出两道闪电般的精光，投向翟雨时，阴声道：“你们共有四十九人，其他人到哪里去了？”

众人大奇，怒蛟帮的人因躲避逍遥门恶鹰的追踪，分散逃走，莫意闲岂非明知故问？

翟雨时淡淡道：“门主何有此问？”

莫意闲冷冷道：“起始时我也以为你中计分散逃走，但看你能来至此地，又故意引我们现身，便知你是将计就计，其他诈作散逃的人，必已潜回此处，随时加入战场，使你们的实力大幅增强，翟雨时你果不负怒蛟帮智者之名。”众人至此方才明白。

翟雨时被他揭破心计，毫无惊容，从容道：“门主明察秋毫，晚辈佩服之至，只不知魔师庞斑是否正在来此途中？”他先两句看似奉承，但却是对对方的评语和问话不置可否，使人莫测高深，后一句奇兵突出，攻其不备，以莫谈两人身份，势不能虚应了事。莫意闲知他想试探庞斑和浪翻云动上了手没有，因若交上了手，庞斑岂用赶来。

谈应手望向天上明月，向莫意闲笑道：“现在动手，还赶得及在天亮前和你的艳姬睡上一觉吧。”

莫意闲笑骂道：“知我者莫若你，我人既在此，逍遥帐和八艳姬又怎会在远处，怕只怕将鸭子赶入了水中，就不是那么容易捞上来。”

谈应手大笑道：“难道还要我教你这老狐狸怎么做吗！”

莫意闲长笑而起，大鸟般飞过戚长征等人的头顶，飞往湖边外的上空，一个盘旋，往回扑至，显示出超卓至极及与他体型绝不相配的轻功。肥体带起狂烈的劲风，向守在湖边巨石上后方的两名怒蛟帮好手压去。同一时间谈应手向戚长征等攻去，牵制着敌方武功最高的三人，使他们不能抽身去逼退凌空由后攻上的莫意闲。两大高手一出招，声势立时不同。两名好手惨叫跌退间，莫意闲已稳立巨岩靠湖的另一端，封死了对方由湖水逃走的后路。转眼间，形势逆转，怒蛟帮一众人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孤竹陈通等早等得不耐烦，乘势前冲，由谈应手的两翼发动攻势。

翟雨时一声长啸，响彻云霄，湖的两边立时分别窜起许多条人影，向战场奔来。怒蛟帮的其他好手，终于出现。翟雨时啸声收止，但啸声却依旧响亮，且愈趋响亮，由远而近，来势迅速至骇人听闻的地步。莫意闲刚拍断了一名怒蛟帮好手的右臂，闻啸声脸色一变，收手退后。谈应手亦是一呆，撑开戚长征的一刀后，抽身退后。激战忽地完全静止，就像开始时那么突然。孤竹等也退回原处。莫意闲落到谈应手身侧，两人面面相觑，他们何等样人，只从啸声接近的速度，已知来者是谁。

十多里外的一座大神庙里，庞斑负手而立，仰望着俯瞰众生的金身大佛，木无表情。祈老大邢老三等一众亲卫，跪遍身后原本礼佛敬拜的空地。这队趾高气扬的人，现在却有若待宰的羔羊。站在一旁的是两位气质神态完全不同的男子，年纪都不过三十。其中一人文秀已极，肌肤比少女还滑嫩，但身形颇高，肩宽膊阔，秀气里透出霸气，造成一种糅合柔弱和强悍两种相反气质的魅力，予人文武双全的感觉。另一人枯黄高瘦，面目阴沉，但一对眼精光烁闪，使人感到他坚毅不屈，城府阴沉的性格。

庞斑平静地道：“夜羽，你对这事有何看法？”

方夜羽转向跪在地上的祈老大，柔声道：“以小姐的武功，谁能在一照面间将她掳走，你是否看走了眼，疏忽了对方的卑鄙手段？”他的声音语调不温不火，使人很难想象他狂怒时说话的情景。

祈老大一阵哆嗦，颤声道：“奴才无能……但……但……”

方夜羽微笑道：“放心说吧！你们的失手若查清只是因敌手太强，而非因你们的失职，师尊怎会降罪于你们。”

祈老大像吃了颗定心丸般，挺起了少许佝偻了的腰背，卑声道：“若我没有看错，小姐是故意不作反抗，让那人掳走。”

那枯黄高瘦的男子发言道：“师尊在上，楞严有话要说。”庞斑微一挥手，表示允许。

叫楞严的男子道：“浪翻云于一个时辰前在龙渡江头现身，显示正赶往援救怒蛟帮的人，师尊若不亲自出手，谈应手和莫意闲两人恐架不住他，请师尊定夺。”庞斑沉吟不语。

方夜羽恭敬地道：“小姐的事，可交由我们两人处理，以我们的实力，保证此人不能逃出百里之外，何况他还带了一个人。”

庞斑冷冷道：“你们心中只看定了浪翻云是我们达成霸业的最大阻碍，故疏忽了其他。要知此人掳走冰云的时间地点，都恰到好处，若对方是以此法阻止我往会浪翻云，则此人的智计和见地，比他的武功更为可怕，若不能斩杀此子，我们将难以安枕。”

方夜羽愕然道：“但师尊仍可先会浪翻云，再追杀此人，那他的计策有何用处？”

庞斑露出一丝微笑道：“这看法说明了你们对我坚定不移的信心，但却忽略了浪翻云的可怕处。此人已达技进乎道的超然境界，所以我绝不在心中记挂着冰云时，与他相见，而掳走冰云的人正看清楚此点，不愁我不掉转头去追他。”

方夜羽和楞严同时心中一震，他们也是足智多谋、天资卓越之士，一点便明，只不过早先想不到庞斑对靳冰云用情之深，竟到如此地步。靳冰云正是这威慑天下魔师的唯一弱点，也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弱点，若非利用这弱点，风行烈也难以在他手底下逃生。

庞斑声音转寒，下令道：“立即发动所有人手，拦截掳走冰云的人，浪翻云便让他多活一会，待他声势更盛时，我才将他击杀，当可更收慑人之效。”众人轰然答应。

湖畔暂时停止杀戮的战场上，除上官鹰身躯三人大致完整外，其他人多已浴血负伤。依计潜回的怒蛟帮好手重归队伍，使人少力弱的他们大增声势。两军对垒，杀气漫天！啸声忽止，人已到。月色下，一个高大的身形悠悠出现，看似懒闲闲的，但几步起落已来至两个对峙阵营的正中处。怒蛟帮众爆出狂热的欢叫。来者正是黑榜第一高手，覆雨剑浪翻云。

谈应手干咳一声，道：“七年前一会后，浪兄风采更胜往昔，可喜可贺。”

浪翻云似醉还醒的黄睛在两人身上扫视一番后，淡淡道：“做人走狗的滋味不大好受吧？”

谈莫二人想不到他如此直截了当，脸色齐变。

燕菲菲眼中露出对浪翻云大感兴趣的神色，嗲声嗲气道：“谁人能学得你浪大侠的潇洒？谁人学得你浪大侠那般不爱惜生命财富？”

浪翻云眼尾也不瞅她一下，仰天长笑道：“贪生怕死，屈于权势之辈，武功又哪能进入武道的至境，动手吧！”

莫意闲阴恻恻道：“现在已没有什么道理好说，浪翻云你亦未必能稳胜我们两人的联手合击吧？”

戚长征怒喝，正要出言，浪翻云做了个阻止的手势，沉声道：“胜胜败败，动手便知，多言无益。”

谈应手叹了一口气道：“这是何苦来哉？”

浪翻云截断道：“我们之间已不是一般的比试较技，现在你们投向了庞斑，是敌非友，我又怎能容你们生离此地？”他明知谈莫两人不会单独应战，故乐得大大方方，并不在这方面出言讽刺。

上官鹰等极少见浪翻云说话如此毫不客气，知他已为他们动了真怒，心中感激无限。大战一触即发。这将会是一场从未在武林史上出现过的硬仗，自五百年前，由当代黑道泰斗“武阀”常胜，创出“黑榜”后，从没有两个黑榜高手联手对付另一个。这绝不“公平”！但看来已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这毫无先例的一战。因为唯一能阻止此战发生的庞斑，并不在场。

谈应手一下深呼吸，厚背又弓了起来，头发无风狂动，衣衫一下一下鼓动着。自四十年前他以自创的“玄气大法”，先后击杀白道九名威名赫赫的好手后，直至今天，想报仇的人都一一死在他手下。在黑榜里，从没有人像他之残忍好杀，树敌之多，所以庞斑向他送上个眼色，他乘机答应，树大好遮荫，而且庞斑还拍心口担保他会对付浪翻云，这才“欣然”答应出手对付怒蛟帮的走狗，但想不到现在却要拿出性命去拼搏。

这真是何苦来由。

身形毫不逍遥的逍遥门主莫意闲，由怀里掏出一把尺许长的折扇，“嗦”的一声，将扇打了开来。

这十七年来，他没有用这扇对付过任何人，不是说他人缘特好，全无敌人，而是没有人值得他动扇。

他扇上的功夫正是他毕生武技的至极。

“一扇十三摇”使他晋身于白道惊惧，黑道景仰的“黑榜”。

但他眼前的对手却是浪翻云。

他唯有亮出他的扇，但心内却没有逍遥的感觉。

两人出手在即。

浪翻云完全感觉不到山雨欲来，杀气漫天的危机。

微微一笑。

眼光悠悠地望向天上明月。

他看得那么专注，那么深情，自然而然便生出一种使人慑服的威严和骄傲。

唯能极于情，故能极于剑！

浪翻云眼神露出剪不断的哀伤！

谈应手和莫意闲两人大奇，想道：在我们两人联手的气势压迫下，他为何能从容自若至此？

接着一阵心神的震动！

难道真是我不如他？

狂风忽起。

谈应手身上的袍服鼓动得更厉害。

莫意闲折扇轻摇，但每一摇都发出“霍”一声的激响，每煽多一下，风就更急劲。围观的两帮人马自动往四边移去，腾出更大的空间，以作战场之用。

在场没有一人有能力或资格插手其中。

浪翻云的衣衫动也不动，就像一点风都没有。

事实上，气劲已将尘土和断草刮得狂舞旋飞，将三人笼罩在内。

浪翻云低吟道：“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他所吐的每一个字，忽快忽慢，但偏偏和莫意闲摇扇所发出的“霍霍”声，毫不相配，当他说到彩云归最后三字，莫意闲摇扇的动作竟慢了刹那。

莫意闲早被他情深望月的气象所慑，现在更被他以念诗音调的奇异节奏，打乱他摇扇的节奏，这种闻所未闻的比斗方法，使他不由心生寒意。还未与浪翻云正面交锋，莫意闲的心志已失守，于此亦可见庞斑这盖世魔君对浪翻云的忌惮，绝非无因。浪翻云在气机牵引里，直觉地感受到莫意闲所送出的恐惧讯息，收回望月的目光，平射向莫意闲，两眼神芒电闪。谈应手心知要糟，若让浪翻云乘莫意闲志气减弱的空隙，借势重击，两人联手的优势，将反成对两人的拖累。

月亮的光影忽地破碎。除了谈莫两人外，没有人看到覆雨剑怎样由背上弹起，落入浪翻云修美的长手里，爆起一天的剑花，割碎了温柔的月色。谈应手长啸出手。覆雨剑略作回收，满天的光点从花蕾变成花朵后，再爆开去，一时三人间满是光碎。从不离身，长三尺八寸的长铁箫由怀里弹出，来到谈应手手中，刹那间和覆雨剑硬碰了二十七下。覆雨剑法特有的响声，潮水涨退般起伏着，又像雨打叶上，时大时细。莫意闲肥大的身躯倏进忽退，每一退都是对方剑光暴涨之时，进则扇开扇合，发出阵阵狂劲，无孔不入地侵进剑影里。谈应手静，莫意闲动，这正是他们的战略。黑榜十大高手多是独立傲然之辈，故罕有互相交往，唯有谈应手和莫意闲两人臭味相投，均为贪花好酒之徒，所以成为莫逆之交，故而上官鹰等一见谈应手出手，便知道莫意闲也不应在太远的地方。因此没有其他黑榜高手比他们能更合拍，而且联手亦是那样自然，那样天作之合。

浪翻云长笑道：“莫意闲！明年今日此刻，就是你的忌辰。”

莫意闲冷哼，刚要出言讽刺，以示自己犹有余力，浪翻云剑光散去。反映着天上明月的满空碎点，倏地消失。围观的众人，不论敌我，心中都大感可惜，覆雨剑的光点，比之任何最壮丽的烟花，更好看上千倍万倍。谈应手和莫意闲呆立当场。浪翻云低头望向由腹下的手腕处斜伸上来，名震天下的覆雨剑，晶莹的剑身正反映着天上的圆月，借剑观月。今晚又是惜惜的忌辰了！

谈应手和莫意闲表面看去冷静得若崇山峻岳，其实心中的震骇，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原来刚才浪翻云收剑的刹那，刚好同是他两人旧力刚消，新力未生的刹那空隙，使他们欲攻不能，欲退也不能。唯有守在原处，不敢冒进。浪翻云施展浑身解数，务求在气势和心理上挫折对方，其中的智慧意境，尤为高绝。亦只有他神乎其技的覆雨剑法，才能造出这等奇迹似的战况。

剑芒再起。一团强光在浪翻云怀里暴起，化作长虹，直击莫意闲。莫意闲感到剑意全都归于他，就像谈应手不再存在那样，如此“三千宠爱在一身”，气势早已被夺的他，如何受得了。狂吼一声，折扇张开，闪电般向剑锋点去，同时肥体像块枯叶般往后飞退。

谈应手心想这个便宜怎能不捡，一摇身已赶至像背后全不设防的浪翻云身后，右手大掌往浪翻云的虎背按去，铁箫反收在背后。浪翻云微微一笑，剑芒像流水不可断般突然中断，爆起另一团光点，往四方扩散。浪翻云身法加速，闪入了光点里，就如刺猬缩入了它的战甲内，避过了谈应手的大手。光点狂风骤雨般转往谈应手卷去。

莫意闲退势难止，直退入陈通等人里，肥体的去势何等迅骤，登时有五个人给他撞得倒飞后跌，骨折声响起，两大高手联手之势已被破去。谈应手心叫中计，可惜这并非适合后悔的时刻。大手狂缩，左手的铁箫幻出千万光点，迎上撒来的覆雨。危急间，他已顾不得即使庞斑亲来，也不敢如此和浪翻云比拼谁快一点。没有速度比覆雨剑更快。胜负立决。

谈应手踉跄后退，乍看去只是肩膀轻轻中了一剑，但谈应手却是有苦自己知，浪翻云这小小一剑，内中暗含十三种力道，刚好破了他护体的“玄气”，皮肉之伤无可足道处，但内伤却是深蚀进他的经脉内，震断了他的心脉。莫意闲一退便没有停下来，穿过人群，没入暗影里。谈应手完了。今夜这一战有败无胜，莫意闲心胆已寒。孤竹长啸一声，率着十二逍遥游士，向他追去，一齐落荒而逃，为继续“逍遥”而努力。

谈应手终于站定。脸上再没有半点血色。燕菲菲娇躯一震，抢入战圈，一手紧搂着他，一脸不能置信的神色。没有人能使谈应手负伤的。陈通一众人等，脚步不断后移。

浪翻云望向谈应手，叹道：“这是何苦来哉！”

谈应手嘴角牵出一丝苦笑，喃喃道：“这是何苦来哉？”

苦笑凝结。谈应手双腿一软，巨柱不堪撑持般倒入燕菲菲怀里。这一代霸主，最终可以死在女人的怀抱里，也不知要在前几世积得多少福分，才抵消得今世的罪孽，能如此死得其所。燕菲菲呆若木鸡，完全不知道应如何去作出反应，到此刻她才知道自己是如何深爱着谈应手。陈通等人一声发喊，转眼逃个一干二净。

剑回鞘内，浪翻云望向天上的明月，想起了惜惜，想起了双修公主。

当时明月在！

第九章 情到浓时

朝阳虽仍躲在地平线下，但熹微的晨光，早照亮了边际的一小片天空。韩柏胁下挟着动人心魄的美女靳冰云，刚穿入一个长满树木野花的小山谷里。在林内的一片小空地上，韩柏小心翼翼放下怀里玉人，让被封了穴道，眼睛紧闭的她，静静地躺在青草地上。他呆望着靳冰云令人难以相信的清丽面容，高贵得不可侵犯的娇姿，心神颤动地在她身旁跪了下来，看来便像在忏悔自己方才对她的不敬和冒犯。对着这香泽可闻的美女，童真而入世未深的真正韩柏，像向赤尊信宣告独立似的重活过来。不但因为靳冰云夺人心魄的清丽所构成的绝世艳色，更因为先前韩柏从她和庞斑的对话里，知道这能令彗星般崛起于白道的风行烈，和当代第一魔君庞斑颠倒迷醉的美女，内在有颗伟大善良的心。这勾起了那真正单纯的韩柏在和魔种结合后，正迅速消逝的童真！

溪泉流过的声音在左后方不远处轻轻鸣唱，给这晨光苍茫里的宁静小谷，平添了不少生气和活力。韩柏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更胜于早先被埋于土内时的感觉。靳冰云起伏浮凸的曲线像向他揭示出某种难以掌握的天机。黄绸衣温柔地包裹着她修长纤美、乍看似弱不禁风的娇躯。韩柏记起了封上她穴道前，她望向他的那一双眼睛。他从未想过一个人的眼，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瞥间，竟可以告诉别人那么多东西，只是一瞬，韩柏看到了永世也化不开的忧思和苦痛。

韩柏低头闭目道：“对不起！”刚说了这句话，立感有异，双眼猛睁，眼神变得锐如鹰隼。

靳冰云的美目张了开来，冷漠地和韩柏对视，一点也不退缩。她的手按在韩柏胸前要害，只要她略一吐劲，保证韩柏心脉立断，一命呜呼。

韩柏双眼神光退去，苦恼地道：“你不是给我制着了穴道吗？”

靳冰云眼内闪过怜悯，叹道：“你武功虽别出蹊径，能人所不能，但江湖经验不免太浅，想也不想我身为庞斑之徒，若不是故意为之，岂会如此容易被你掳走。”

韩柏苦笑道：“我不是没有想过这问题，而是我高估了自己的封穴能力，低估了你的解穴本领罢了。”

靳冰云奇道：“我现在随时可杀死你，为何你一点不放在心上？”

韩柏被靳冰云提醒，不禁呆了一呆，想了一会，傻兮兮地道：“可能是因为你这样躺着的姿势好看极了，使我不能和杀人联想在一起，坦白说，我倒很喜欢你的手掌按在我胸前的感觉。”

靳冰云见他虽衣衫破烂，但挂着碎布的感觉要比衣冠楚楚的感觉强胜得多，而貌相犷野，散发着慑人的阳刚魅力，偏是说话间带着浓重的孩子气，和惹人好感的童真。真不知好气还是好笑，虽然她很久没有“好笑”的感觉。

韩柏松了一口气道：“好了！你没有那么凶了！”他真的感到如释重负。

靳冰云微一错愕，想不到韩柏有如此敏锐的直觉，能感受到她心情的微妙变化。

韩柏忽又皱起眉头，道：“我在你身旁跪了这么久，为何直到刚才你才出手制住我？”

靳冰云一呆，答非所问道：“你才智过人，假以时日，或者可成为庞斑的对手也说不定，可惜！唉！”

韩柏道：“你还未答我。”他这时更像个要求大人给予玩具的孩子。

韩柏真诚地想知道答案的神态，使靳冰云感到难以拒绝，唯有坦然相告：“我想试试你的心性，看你会不会侵犯我。”

韩柏愕然道：“假设我真的侵犯你，你会怎么办？”

靳冰云心想哪有如此问人女儿家的，口上却淡淡道：“我会让你先得到我，之后再杀了你。”

韩柏目瞪口呆道：“我毫不出奇你会杀我，但你怎会故意让我得到你？”

靳冰云俏目冷如冰霜，以平静得使人心颤的语气道：“因为我恨庞斑，我要他痛苦；而你既侵犯被你强掳的妇女，自亦是死有余辜。”

韩柏苦笑道：“我明白了，你将会主动告诉庞斑被我奸污了，纵使庞斑悲愤嫉妒，但只能找着我的尸体出气，如此你便达到了使他痛苦的目的！但现在你又打算怎样做？你总不能逼我奸污你，尤其当我知道横竖也难逃一死，你实不应告诉我才是！”

靳冰云美目一瞪，收回按在他胸前的夺命纤手，嗔道：“你既不是淫徒，谁有兴趣杀你？还不让开，我要起来了！”要知韩柏跪得极近，靳冰云除非先滚开去，否则便很难不发生和韩柏身体碰撞的尴尬场面。

韩柏连声应是，不知所措地站起来，连退多步，直到撞上一棵大树，才停了下来。靳冰云见到他背撞大树，吓了一跳时，神情天真得像个小顽童，比对起他粗犷的外形，怪异得没法形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韩柏只觉眼前一亮，就像在一片荒凉沙漠里，看到千万朵鲜花齐齐破土而出的壮观奇景。靳冰云怕了他炽热的目光，举起衣袖，遮着上半边脸，盈盈立起。韩柏看到她尖俏的下颔，鲜艳的红唇，心中一阵冲动。忽地记起了秦梦瑶，芳踪何处？香风飘来，靳冰云脚不沾地似的，在他右侧掠过。韩柏叫道：“你去哪里？”追着她没入林木深处的背影，飞掠过去。

穿出疏林，咚咚水声填满了天地。靳冰云坐在溪流滚滚中突出来的一块石上，拿起了裙脚，将白玉般的赤足濯在清溪里。绣上双蝶的布鞋安放两旁，情态撩人。她的美目深深注进溪水里，韩柏来到溪边，随着她的目光，看到溪水中得水的鱼儿。两人默默看着水中无忧无虑的鱼儿，初阳透过林木的树隙间射进来，将随风颤震的树影光晕印在他们和溪水上。

靳冰云在水里悠然自得地踢着白璧无瑕的纤足，幽幽道：“只是为了这自由自在的刹那，我便没有后悔让你掳走。”

韩柏跪下，俯身伸头，双掌按着岸旁泥地，将上半身探入水里，靳冰云踢水的清响，立时传入耳内，有若仙籁，两人虽隔了半条溪，但水却将他们连了起来。靳冰云大感兴趣地看着他这过分了的“梳洗”。韩柏把头从水里缩回来，仰天痛快地舒出一口气，水珠小瀑布般从他头发泻下，跟着呆了一呆，缓缓俯身，以瞪得不能再大的眼睛，看着溪水中自己的反影。与魔种结合后，他还是首次看到自己的尊容。

靳冰云见他神态古怪，秀眉轻蹙道：“你不是认不出水中的自己吧！”

韩柏打了个寒颤，叫道：“这不是真的！”

靳冰云更摸不着头脑，韩柏一时狡如狐狸，一时傻若孩童，构成了对她非常有吸引力的性格，她甚至感到和他一起时，时间过得特别快。自跟随庞斑以来，她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因为愈付出得多，痛苦愈多。可是庞斑对她的魅力确也是非同小可，所以她也更恨他，恨他为了练魔功，甘于将她牺牲了。她不能拒绝，因为那是注定了的命运，一个赌约。对风行烈，善良的她，背负着噬心的歉疚和怜悯，其中是否有夫妻之爱，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楚。但眼前这奇怪的男子，却使她轻松写意，一点压力也没有。

韩柏仍呆望着水中的影子，一脸不能置信的骇意，靳冰云随手拿起左旁的布鞋，掷在韩柏的水影上。水中的韩柏化作一圈圈往外扩张的涟漪，小鞋似小舟般随着清流飘然而去。韩柏茫然抬头，刚好看到靳冰云闪着顽皮的目光，和她身旁变成形单影只的仅余绣花布鞋。

靳冰云淡淡道：“你还要不要得到我的身体？”她说话的内容虽可使任何男人惊心动魄，但语气却极其平淡，仿佛要献身给韩柏的人和她半点关系也没有。

韩柏愕然道：“你说什么？”

靳冰云缓缓道：“我说在庞斑追上来杀死你之前，你要不要得到我的身体？”

韩柏听到庞斑的名字，虎目爆起前所未有的光芒，恢复了赤尊信式的自信和精明，哈哈一笑道：“你也不要太小觑我，我既有胆量掳走你，自然有和庞斑较量的本钱。”

靳冰云没好气地叹道：“刚才我差点便杀了你，你还要在我面前吹大气。”

韩柏并不争辩，仰身躺在岸旁，望着天上的白云，以舒服得像甘心死去的语调道：“为什么太阳落下去，又能回升上来，人死了却不会复生，这是什么道理？”

靳冰云讶道：“你真的不知道庞斑正追来还是假的不知道？你难道有把握胜过他吗？”

韩柏道：“你还未答我，人死为何不能复生？”

靳冰云对他的无动于衷恨得牙痒痒，嗔道：“待庞斑来到后，你可向阎王爷请教这个问题，不过却须小心他会拔你的舌头。”

韩柏将双手放在头后，当作无忧的高枕，懒洋洋地笑道：“庞斑的唯一弱点是你，我的唯一弱点也是你，假设你不和我合作的话，我便死定了，你会和我合作吗？”

靳冰云见他胸有成竹，实在摸不清他的葫芦里有何应付追兵的妙药，叹道：“我是不会和你联手对付庞斑的，何况即使加上了我，我们也不会是他的对手，世上或者只有浪翻云才有资格成为他的对手。”

听到浪翻云的大名，韩柏现在变得粗浓如剑的眉毛一扬，眼内闪过崇敬的神色。犹记得在荒庙里，惊天地泣鬼神的覆雨剑一出，黑白二仆立时落荒而逃。

靳冰云没有放过他的反应道：“我果然没有想错，你是为了浪翻云才掳劫我，这证明了你被埋在土下时，听到了我和庞斑的对话，为何你被活埋土内，竟不会闷死，这是什么武功？”

韩柏想不到她心细如斯，自己的一个反应，给她推断出这么多事物。他生为孤儿，从来没有人真正关心他、在乎他，直到遇上靳冰云。他知道此生再也休想忘记她在他被活埋时，每一句话，每一下叹息。

靳冰云瞅他一眼，微嗔道：“你听到我的话吗？”

韩柏坐了起来，望向靳冰云道：“你的话我每一句都听到，每一个字都记得，将来也不会忘记。现在时间愈来愈紧迫，我没法向你作更详细的解释，只问若不是硬桥硬马和庞斑对着干，你肯不肯和我合作逃走？”

靳冰云不能置信地道：“你真有逃离庞斑魔爪的把握？”

韩柏忽地眉头一皱，侧俯地上，将耳紧贴在泥土上。靳冰云心下大奇，此人诡变百出，难道竟懂“地听”之术吗？不禁对他作出新的估计。

韩柏坐起来道：“追兵在三十里外现身，几乎是笔直往这里赶来，显然发现了我们的行踪，厉害呵厉害！”说到厉害时，他的童真和孩子气又活脱地呈现了出来。

靳冰云心中一软，轻轻道：“你要我如何和你合作？”

韩柏欢呼一声，由坐变站，跃离岸旁，横掠小溪，行云流水般来到靳冰云的身旁，一手抄起她的蛮腰，脚尖点石，凌空而起，投往对岸的林木里，只留下了只绣花布鞋。

靳冰云怒道：“我会自己走，快放我下来！”心中却暗恨自己刚才不会反抗。

韩柏果然停下。靳冰云脚一触地，双手自然往韩柏推去。岂知韩柏像座山般动也不动，反而搂着她纤腰的手用力收紧，将她动人的玉体搂得往他靠贴过去。

靳冰云大怒，一掌按在韩柏宽阔的胸膛上，寒声道：“还不放开我！”

韩柏眼中闪过慑人心魄的异采，沉声道：“你刚才还说可让我得到你的身体，又说和我合作，为何现在又要杀我了？”

靳冰云微微一呆，玉颈微俯，头轻垂，娇躯已给韩柏紧拥入怀里。鼻中传入韩柏浓烈的男性气息，忽地轻呼一声，原来她感到正和韩柏一起往土内沉下去，就像沉进水里，但脚踏处明明是实在的青草地。韩柏衣衫无风自拂，眼里爆起强芒，那是内功运行至极点才出现的现象。惊人的气劲，使他和靳冰云硬生生钻入土里。靳冰云心中大讶，韩柏的功力已臻黑榜级高手的境界，为何从未听过江湖上竟有这一号人物？两人已没至腰部，仍不断沉下。靳冰云暗忖，你或者不怕活埋在土里，但我却肯定会活生生闷死，可是她并没有抗议，脑中浮起一幅接一幅的回忆，想到了久远得像有百年千年之遥的童年时代。八岁之前，她在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专心剑道。只是一个赌约，使她的一生改变了，她便是赌注，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她从那件事发生的那日开始，便再也不会哭泣。

十八岁那年，她远赴魔师宫，谒见庞斑，成为他唯一的女徒，开始偿还十年前欠下的债，现在她只想长埋土内。

韩柏道：“你在想什么？”

靳冰云轻叹一声，终于伸手搂着韩柏粗壮的厚背，这时手刚好沉进泥里。

韩柏道：“看着我！”

靳冰云仰起俏脸，刚好韩柏的大嘴封下来，啜紧她娇艳欲滴的红唇。靳冰云待要挣扎，忽地发现了这一吻并没有任何邪欲成分，一道真气通过唇搭的桥梁，绵延不断地由韩柏的口中渡过来，使她浑身舒泰。眼前一黑，终没入土里，却没有丝毫气闷的感觉。

被誉为天下第一高手的盖代魔君庞斑，挺立高崖之上，一手收在背后，另一手垂下，紧握着一干一湿两只绣了双蝶纹的布鞋，眼神投往高崖下平原远方坟起的小丘间内的小谷。就在那里找到了冰云的这双鞋子。庞斑智慧的眼神像是洞悉了一切。有“小魔师”之称的爱徒方夜羽卓立他背后，自他将布鞋送到这里来后，庞斑一直默然不语，使人不知他脑内转动着什么念头。事实上自懂事以来，方夜羽从来不知道庞斑脑内转着什么念头，这使他除了对庞斑天神式的崇敬外，还充满畏惧。

落下的太阳在远方地平线上散发着动人心魄的火红余晖，扇子般投射往入黑前的天空。

庞斑平静地道：“浪翻云胜了！”

方夜羽微一错愕，因为弄不清楚这是说出一个事实，还是一个问题？

庞斑道：“你步声较平时重了少许，显是受心情影响所致，若不是浪翻云胜了，你何会如此？”

方夜羽躬身道：“可是我之所以心情沉重，也可能是因找不到小姐而引起的。”

庞斑微微一笑道：“我当年选尔为徒，正是看出你性格坚毅。搜索冰云之事才刚刚开始，夜羽你怎会这么快便沮丧，故我可断言你刚收到了有关浪翻云的情报，并知道了于我们不利的战果。”

方夜羽脸上泛起衷心佩服的神色，道：“果是如此，谈应手和莫意闲联击浪翻云，仍然落得一死一逃的下场，使浪翻云声威更振，除非师尊亲自出手，否则对我们声势的损害，实在难以估计。”

庞斑长笑道：“好一个浪翻云！虽说谈莫两人这些年来纵情酒色，功夫有退无进，但他能破他们两人联手，足见覆雨剑法已达因情造势，以意胜力之道境，否则浪翻云如何能胜？”

他虽不在当场，但却有如目睹当时所发生的一切，还未动手，浪翻云超然于生死胜败的意态，使谈莫两人心生惧意，志气被夺。唯能极于情，故能极于剑。庞斑的“因情造势，以意胜力”八个字，正点出了其中关键。于此亦可见真正理解浪翻云的，便是这最可怕的大敌。

方夜羽道：“我已撤退了所有对付怒蛟帮的后勤力量，因为在师尊亲自出手搏杀浪翻云前，我们实不宜再有任何因对付怒蛟帮而招致的败绩。”

庞斑眼光凝望远方，像想起了世间上最美妙的事物似的，出奇地柔和道：“在洞庭湖内，怒蛟岛东三十里处，有一终年给云雾怒涛封锁的无人孤岛，据渔民说，那是当神仙游湖时，落脚弈棋的地方。”

方夜羽呆了一呆，把握不到庞斑为何忽然提起此一无人孤岛。为了对付怒蛟帮易守难攻的天险，他曾下了一番工夫研究怒蛟岛和附近的地理环境，自然知道有此名为“拦江”的荒岛，但想不到二十年来不问世事的师尊，对此岛竟也知道得那么详细。

庞斑低吟道：“浪翻云呵！你知否我多么想念着你。”

方夜羽听出庞斑语气盈溢着憧憬和热恋般的深刻情绪，不禁肃然起敬，只有庞斑这种心胸气魄，才能使他六十年来，高踞天下第一高手宝座。浪翻云你究竟是怎么样超卓的人物？竟能如此得庞斑“错爱”？

庞斑仰天重重舒出一口压在心头的豪情壮气，徐徐道：“自先师蒙赤行百年前与传鹰那使天地色变的一战后，天下再无一可观之战，浪翻云呀！你莫要让我庞斑失望呵。”

方夜羽心湖激起了千丈巨浪，他知道庞斑已定下了出手决战高踞黑榜首位——无敌高手覆雨剑浪翻云的地点和日子。

庞斑放在背后的手衣袖“霍”声一拂，示意方夜羽离去，看似随便地道：“告诉浪翻云，明年月圆之夜，当满月升离洞庭湖面时，我在拦江岛恭候大驾。”他心中感到一阵莫名的痛苦，因为他终于放开对靳冰云的想念，并下了决定任由靳冰云自由离去，她若对他的恨比对他的爱少，终有一天她会回来的。情到浓时情转薄。

方夜羽俊秀的脸透出难以掩饰的激动，尽管他知道庞斑和浪翻云的决战，如箭在弦，势在必发，但当庞斑说出来时，他仍压不下心中的激情，没人比他更明白，为何庞斑将决战推迟至一年后。

因为庞斑想给数年来剑技一直突飞猛进的浪翻云多点时间。六十年来无敌天下的庞斑，真的不想浪翻云是他的另一个“失望”。

方夜羽离开庞斑傲然卓立处的高崖后，撤退了所有围捕韩柏的人手，虽然庞斑没有告诉他这样做，但他已掌握了庞斑的心意。

否则庞斑又怎会一句也不提起靳冰云？他若仍放不开靳冰云，他便不会见浪翻云。

现在他定下了决战浪翻云的地点日期时间，自是他已决定将儿女私情拨到一旁，不成障碍。所以方夜羽自然要在这一年内，不碰任何和靳冰云有关系的事，以免影响了庞斑决战浪翻云前的心境。

说放就放。

也唯有庞斑这级数的修养，才能做到。

浪翻云的可怕在于他的放不下。

庞斑的可怕在于他的放得下。

前者有情。

后者无情。

韩柏和靳冰云在山野间奔行。

靳冰云白衣飘飘，仙女般在月夜里的草原上幽灵般掠过。

韩柏追在她背后，心中还想着和她在土里的亲吻和肉体的接触。

那是时间停止了推移，星辰停止了流动的美妙时刻。

靳冰云忽地停了下来。

亭亭俏立。

她白玉般的一对赤足，轻盈地踏在湿润的草地上。

韩柏来到她身旁讶然止步，奇道：“为何不继续走？庞斑随时会转头来找我们的。”

靳冰云冷冷地道：“你以为你耍的把戏真能瞒过庞斑吗？你既能活埋不死，自亦可躲入土里，怎能瞒过他们？”

韩柏搔头道：“即使知道又怎么样，难道他能把大地翻过来找寻吗？”

靳冰云看到他以堂堂大汉之躯，作出这个小孩子搔首的动作，心中无由一软，不想在言语上嘲弄他，叹道：“庞斑何等人也？他会的其中一种魔功，一经运展，可察知方圆十里土地内外所有的生命，他便曾用此法，找到我走失了的小田鼠，又怎会不知你藏在地底哪里？”

韩柏心中一寒，道：“若是如此，他现在到哪里去了？”

靳冰云眼中抹过失落的哀伤，低声道：“他正看着我？”

韩柏骇然一震，惊呼道：“什么？”

靳冰云那似对人世毫无依恋的眼光，飘到他那里去，呢喃低语道：“我说他正在某处紧盯着我，这绝错不了，因为以前每当他专注地望着我时，我都有现在的感觉。”

韩柏打了个寒颤，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静。他的目光往四方远近逡巡，最后落在右后方四里许外一座像鹤立鸡群般，高出其他山头的高峰，那是可俯瞰周遭数十里内景物的制高点。庞斑要么是不在，否则必立于其上。山峰被月亮的大光环晕衬托着，更突出了它的幽暗和神秘，韩柏遥望山峰，一种微妙的感觉流过身体，他明白了靳冰云感应到庞斑在看她的异感，因为他也感到庞斑正在看他，奇妙的感觉蓦地消去，他知道庞斑收回了目光。

靳冰云的甜美声音突像仙曲般从背后传来道：“他知道我们发觉到他，所以走了。”

韩柏回过头来，靳冰云已坐在草地上一块平滑的石头上，侧挨着石旁的大树，两眼望着自己的一双赤足，有种软弱无依、惹人怜爱的感觉。

韩柏来到她身旁，单膝跪了下来，问道：“他为何不出手对付我？”

靳冰云脸上掠过痛苦的神色，以令人心碎的声音温柔地道：“因为他已定下了与浪翻云决战的日子，其他一切再不重要了。”

韩柏目光一沉，射出森冷的寒光，靳冰云讶然审视他，韩柏一会儿天真无邪，一会儿又像个冷静睿智的老手，构成了一股奇异的吸引力和特质，令她冷静多时的心田，泛起波动。

韩柏望向靳冰云，刚要说话，靳冰云先道：“不要求我做任何不利庞斑的事，无论如何，我虽不会帮他，但也不会对付他，你或浪翻云若真有本事，除掉他好了，何用依靠我这个小女子？好了！我要回家了。”说到“除掉他时”，眼中掠过令人心痛的哀伤。

韩柏先是没趣，听到最后两句，却是大吃一惊，跳了起来道：“你要回家？”

靳冰云站了起来，缓缓转头，望往远方的天空，仿佛那片夜空，就是她家上头的天空。

韩柏跳到她俏脸扭往的前方，摆下个拦着她回家之路的姿态，张开双手道：“你竟然还有家？”

靳冰云以平静得怕人的声调道：“当然有，我离家已有一千年一百年了，庞斑既已不要我，我为何还不回去？”接着秀眉一蹙道：“让开！”

韩柏呆了一呆，想起自己拦着她的去路，大大不好意思，慌忙收手退后一步，却没有让过一旁。

靳冰云幽幽一叹，柔声道：“我只是个苦命的人，趁我还有家时，让我回家吧！”

韩柏热血上冲，一拍心口道：“让我送你回去，横竖我这连家也没有的人，没有什么事可做。”

靳冰云垂首道：“谢谢你，可是我只想要自己一个人独自回家去，你的心意，我领受了。”

韩柏大急道：“你这就离开我吗？”

靳冰云见到他大孩子的神态，忍不住噗嗤一笑。韩柏眼前一亮。她的笑容确能使明月失去颜色。

靳冰云将俏脸躲入高举的衣袖里，往后飘飞。

韩柏看着靳冰云远去的倩影，高叫道：“你的家在哪里？”

靳冰云在没入树林前，声音远远送来道：“家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他日若有闲，可往慈航静斋一行。”

韩柏全身一震。慈航静斋？靳冰云的家竟是慈航静斋？她和秦梦瑶又有何关系？

清晨。大雨。雨声淅沥里，水珠由寺庙的斜檐串泻下来，在风行烈面前织出一面活动的水帘，雨水带来的清寒，使他灵台一片清爽，就像这所山中寺庙超然于尘俗之上。雨点打在泥上、植物上，水珠溅飞，每一个景象，都似包含着某一种不能形容的真理。

平静的女音在他身后严肃地道：“风施主小心晨雨秋寒，稍一不慎着了凉，于你虚弱的身体，并无好处。”

风行烈眼光由下往上移，跨过了庙墙顶的绿瓦，送往山雨蒙蒙的深远里，淡淡道：“玄静师父的好意，我心领了，一饮一啄，均有前定，若上天确要亡我风行烈，谁也无法挽回。”

玄静尼淡淡道：“天下还有很多事等待风施主去做，若施主如此意气消沉，怎对得起送你来的广渡大师？若非有他出面，我们空山隐庵又岂会破去二百年来不招待男宾的惯例，将你收容。”

风行烈虽没有回头，却可以想象到玄静尼清丽的俏脸。她这么年轻美丽，为何却要出家为尼？还是这所名刹的女主持，其中定有一个曲折的故事。

“玄静师父！”风行烈叹了一口气道：“大恩不言谢，这些日子来我闲着无聊，从佛堂借了很多经典来看，颇有所悟，有缘无缘，确是丝毫不可勉强。”他心中想着的却是靳冰云，她究竟在哪里？

是否像他如此想念她，也正挂念着他？

玄静尼柔声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怎会是舒舒服服的一回事？施主若不振起雄心，武功岂能恢复往昔？”

风行烈蓦地转身，握拳咬牙道：“就算我武功恢复旧观，甚至更胜从前，但又怎胜过庞斑？天下根本没有人能胜得过他！”

玄静尼从他眼中看到对庞斑深刻的仇恨，暗叹人世间的恩怨交缠，若蚕之吐丝，至死方休！心中也无由地升起对这落难的俊秀年轻武林高手的怜惜和慈悲心。

风行烈倏地省觉到自己的失态，退后垂手道：“师父请原谅风某失敬之处。”

玄静尼若无其事地道：“风施主回房休息吧！”

风行烈环目四顾这处于空山隐庵南区的独立院落，清清寂寂，住在这里的尼姑，都因他的到来而迁往其他院落，除了伺候他一日数餐的两名老尼外，只有玄静尼不时来查看他伤势痊愈的进展。

玄静尼微嗔道：“风施主！”

风行烈讶然望向她。她最使人印象深刻的是清丽挺拔的秀眉、明亮的眼神，和似乎从未经过情绪波动的容颜，这令人联想起一张没有人曾书写染污过的美丽雪白的纸张，她那身素灰色的袈裟，更突出了她不染俗尘的超然身份。像现在这种微嗔的神态，风行烈还是这些日来首次看到。

玄静尼双手合十，挂在指隙间的佛珠串一阵轻响，低头道：“贫尼动了嗔念，罪过罪过！”

风行烈心中掠过一个奇怪的念头，暗忖即使身入空门，是否就须如此压制自己的真情性，她若能嫣然一笑，必是非常好看。他当然不能将这冒犯不敬的想法说出来，充满歉意道：“都是在下不好，触怒了师父，风某来此已久，也应该走了！”

玄静尼淡然道：“风施主现在毫无保护自己的能力，若在途中出了任何事，我们很难向净念禅宗交代。而据我们最新的消息，庞斑的黑白二仆正竭力找寻你的行踪，所以广渡连探望你的念头也要打消，更不要说将你带回净念禅宗。”

风行烈恭敬地向她一躬身，道：“在下心意已决，并写下书信，若将来广渡问起，你将信予他一看，事情可清楚明白。”

玄静尼平静地道：“施主去意，贫尼怎会不知？刚才我曾到施主静室看过，早发现了你写给广渡大师的信和收拾好的衣物包裹，不过据广渡大师所言，施主的安危牵涉到天下苍生的祸福，施主真要走，还请三思。”

风行烈苦笑道：“我能避到哪里去？庞斑的势力正不断膨胀，终有一天会找到这里来，那时牵累了师傅等与世无争的人，我如何过意得去？师傅请了。”

玄静尼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形容的神色，借低头的动作不让风行烈看到，轻轻道：“施主去意已决，我自然不会拦阻，正如施主所说，天下事无一件能走出‘机缘’之外，来也是缘，去也是缘，施主珍重。”

风行烈哈哈一笑道：“来也是缘，去也是缘！”声音里却毫无欢喜或激动的情绪。

玄静尼看着他从房中取出随身小包袱，撑起雨伞，消失在烟雨蒙蒙的门外。“啪！”捏着佛珠串的纤手，硬生生地捏断了佛珠串和一颗佛珠子。数十颗佛珠泻落地上，像廊外面的水珠般弹起，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可是她犹似不知，只定眼望着风行烈消失在那里的蒙蒙山雨。

韩柏和靳冰云分手后，赶了一夜路，黎明时来到官道上。道上静悄无人，韩柏心想难道真是天要助我，一个庞斑的人也撞不到，自己和靳冰云一起时，庞斑或会不动他，但离开了靳冰云后，庞斑便没有放过他的理由。走了一会，仍是不见一个人，不禁大感可疑，为何不见一个赶市集的人。

韩柏冷哼一声，站定下来。一个文士装束、英秀俊美但却体格轩昂魁梧的年轻人，缓缓从林间步出，来到官道的正中心，彬彬有礼地道：“兄台相格雄奇，又能在我们手中劫走冰云小姐，公然向魔师挑战，显非平凡之士，敢问高姓大名？”

韩柏道：“在下韩柏，公子是庞斑的什么人？”

文士温和一笑道：“本人方夜羽，乃魔师次徒，失敬了。”

韩柏想不到他如此温和有礼，虽是敌对，仍大生好感，道：“请问魔师何在？”

方夜羽哈哈笑道：“韩兄确是志气可嘉，可惜家师事忙，未能来会韩兄，只好由徒弟代师之劳了。”若换了别人，早勃然大怒，但方夜羽却偏仍是那副谦谦佳公子的风度。

韩柏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道：“你果然不是庞斑，魔师怎会若你那么年轻。”

方夜羽心中大奇，这人应是智勇双全之士，为何竟如此不掩饰对庞斑的畏惧，而且神态有若未成熟的人，讶道：“韩兄既如此惧怕家师，为何又公然和他作对？”

韩柏理所当然地道：“怕还怕，作对还作对，又怎可因怕而什么也不敢去做。”

方夜羽暗忖此子若非傻子，便是个真英雄，韩柏年纪看来像二十三、四，又像二十一、二，在江湖上理当有段经验，为何却从不听人提起？因道：“韩兄究竟是哪个门派的大家？”

韩柏一呆道：“我也弄不清楚。”

方夜羽从从容容，一拍挂在背后的两支短戟，微笑道：“韩兄既不愿说，在下唯有出手请教高明，从韩兄的手底下摸出韩兄师门来历，韩兄请！”

韩柏想不到大家说得好好的，竟然说打就打！骇然退后一步，插手道：“不公平不公平！”

方夜羽一愕道：“韩兄若认为不公平，在下可只以空手领教。”

韩柏皱眉道：“这依然不公平。”

方夜羽大讶道：“这又有何不公平之处，请韩兄指教。”

韩柏坦然地道：“方公子双戟乃随身兵器，若弃而不用，武功自不能尽情发挥，反之我却惯了两手空空，尔消我长，对公子当然不公平。”

方夜羽像看怪物般瞪了他好一会，叹道：“韩兄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而我偏不能让你就此离去，让在下非常为难。”

韩柏见他对着自己这可恶的敌人，依然潇洒自若，有风度之至，不禁暗暗心折，由此推及其师，可见庞斑亦当是气概万千的不世人杰，当下嘻嘻一笑，不好意思地道：“横竖你背插双戟，不如借一把给我，公平决战。”这种提议，亏他韩柏说得出口。

方夜羽丝毫不以为忤，愕然道：“韩兄实战经验显然非常缺乏，骤然用上别人兵器，不是更吃亏吗？”

这回轮到韩柏大奇道：“你怎知小弟缺乏实战经验？”

方夜羽哂道：“这有何稀奇，假设韩兄转战天下，早震惊江湖，在下又何须请叫韩兄高姓大名？”

韩柏恍然，一面暗惊方夜羽心思细密，另一面却暗笑无论对方有何神通，也不会猜到赤尊信将自己造就成高手的离奇手段。

方夜羽忽地长啸一声。手动，白芒闪，长三尺八寸的精钢短戟，插在韩柏脚前三寸，戟尖没入泥土的深度，不多不少，恰好支持起挺插的戟身。韩柏心中大凛，只是这一手，已使他知敌手难惹。

他伸出手，握在短戟的把手上，却不拔出来。一股奇异至难以形容的感觉，由戟身传入他的手里。事实上，虽然韩柏不曾看见，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却感觉到短戟的杀气，感觉到短戟曾经历过的每一次拼杀，心中泛起一种惨烈的情绪。短戟离土而出，顿时在空中幻出万道青芒，蓦然往韩柏身前回收，变回从容握在右手烁光流闪的三尺八寸短戟。

方夜羽心内的震骇确是难以形容。要知他这仗以成名的“三八戟”，是用北海海底据说来自天上的神秘“玄铁”所制，不但炼制时的火温要比一般精铁高上数倍，熔铸出来后的玄铁，也比一般精铁重上数倍，所以别小看这支短戟，竟有百斤之重，一般人双手也未必能将它捧起。但韩柏舞动短戟时，那种潇洒和从容，就像拿起一枚绣花针在虚空中缝出最细致精巧的图案，又像曾看着短戟出世那样，对“戟性”熟悉无比。

韩柏叹道：“好家伙！把手处这些螺旋粗条纹使握着它也变成享受。”他自幼便负责韩府武库的打理工作，对兵器的感情之深，真没有多少人能及得上。

方夜羽兴致勃勃地道：“难道韩兄原也是用戟的高手吗？”

韩柏摇头苦笑道：“我也不知自己应用哪种兵器，只觉每一种都很好很好……”

方夜羽像完全忘记了韩柏是他的大敌般，微微一笑道：“韩兄知道吗？在下今年虽只二十八岁，但与人生死搏击的经验却是不少，可是从未有过像现在般在交战以前，便把敌手虚实摸得一清二楚。”

韩柏愕了一愕，恍然失笑道：“我明白了。”

方夜羽脸上笑意更盛。他忽地发觉自己颇有点喜欢韩柏，此人貌似天真，其实才智高绝。

韩柏道：“对于小弟手上此戟的认识，自是无人能出方公子之右，所以只看我多舞了两下，方公子立即揣测出我的斤两，不知方公子胜算可高？”

方夜羽苦笑道：“只是五五之算。”接着苦笑化作挂在唇边的傲意，冷然道：“但若你手中的戟重归我手，以双戟对韩兄的空手，韩兄能支持百招以上，已属异数。”

韩柏心中一热，豪情涌起，大声道：“那我便将戟还你！挡你百招看看则个。”

方夜羽喝道：“万万不可！”

韩柏皱眉道：“方公子难道要舍易取难吗？”

方夜羽坦白道：“不瞒韩兄，我对你起了爱才之念，故想换个方式，来和韩兄比试。”

韩柏有点感动地道：“能不和公子兵刃相见，自是最好。”本性善良的他，不禁对眼前这气概风度优美得无以复加，隐然有继承魔师庞斑影子的超卓人物，起了惺惺相惜之心。

方夜羽道：“游戏的方式任由韩兄定下，方某无不奉陪，韩兄若败了，须归顺我师，作我的头号手下；韩兄若胜了，方某便代家师赦过你掳走冰云小姐之罪，不再追究，此条件接受与否，韩兄请一言而决。”语意间自具纵横捭合的豪气。韩柏眉头大皱道：“我就算空手对方公子的双戟，最劣也只是落败身亡罢了，但比起要做你的手下，总要有种得多，更何况我根本想不到除手底下见真章外，还有其他什么方法可选择？”

方夜羽成竹在胸地道：“韩兄江湖经验毕竟浅薄了些，方某虽是一人现身，但早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只是家师亲手训练的十大煞神，足令韩兄饮恨于此，韩兄可相信吗？”

韩柏道：“你不说我也感觉得到，刚才我握戟在手时，曾想过立即逃走，但隐隐间感觉到方兄在暗处布有高手，只好打消念头，所以怎会不信方公子所言？奇怪的只是公子刚才还准备和我单打独斗，一决雌雄，现在忽又改变主意，派手下围攻于我？”

方夜羽长笑道：“这个道理你日后自会知道，你既想不到比试的方式，不如由方某划下道来，看看尊意如何？”

韩柏想了想道：“公子何妨说来听听！”

方夜羽正容道：“由现在开始，我撤去所有监视韩兄的人手，任由韩兄躲起来，三天后我便会动用所有人力物力，追捕韩兄，若能于三个月内将你生擒，便算韩兄输了，反之则是方某败了，韩兄意下如何？”

韩柏一听大为意动，先不说方夜羽是否真能找到他，即使找到他后还要将他生擒活捉，那是谈何容易，喜叫道：“这即是捉迷藏的游戏，小弟最爱玩的了。”

方夜羽见他神态宛若儿童，但已见怪不怪，微微一笑，飘身退后。

韩柏举起短戟，高呼道：“你的戟！”

方夜羽的声音远远传来道：“一天方某的单戟不能胜过韩兄的单戟，这三八戟便交由韩兄保管。”

韩柏看着方夜羽消失在官道的转弯处，眼中射出佩服的神色。方夜羽不愧庞斑之徒，行事磊落大方，叫人折服，亦叫人莫测高深。他一声长啸，没入林内，游戏开始。假设韩柏败了，这一生他再也休想向魔师庞斑挑战。

龙渡江头上游三十里。一艘巨舟放风而来，赫然是怒蛟帮的旗舰“怒蛟”。船还未曾泊向岸，一群人从船上跃起，落往岸旁，与沿岸奔来的数十人相会。从船上跃下的当然就是赶来援手的凌战天，还有庞过之等一众心腹猛将。

凌战天看到众人安然无恙，一反平时的冷静沉着，激动得叫道：“小鹰！”

正奔上来的上官鹰全身一震，止步道：“二叔，十年来，你从没有唤过我的乳名！”

凌战天一呆，在上官鹰前五尺处煞住马步，喃喃道：“真有十年了，我也很久没听你叫我做二叔。”

两人对望一眼，忽地一齐仰天长笑起来。上下两代两个人，三年前虽说放弃了成见，和洽相处，但互敬有余，亲爱不足，可是在眼前此等动辄生离死别的非常时期，死去已久的“叔侄”情，终于复燃。

凌战天叹道：“还是那个小鬼头。”心中涌过在上官鹰小时逗他玩的种种情景。

上官鹰激动地道：“只要能换来二叔这句话，小鹰便觉得这些日来冒的风险，是没有白熬了。”

凌战天冷哼一声道：“我早劝过你不要随便离开怒蛟岛。”

上官鹰忍着心中欢悦再肃容道：“小鹰知罪！”

凌战天“咦”了一声，道：“大哥在哪里？”

翟雨时分外恭敬地道：“浪首座说过他会追上我们。”

凌战天不满地摇摇头，眼光转往戚长征身上，奇道：“长征！你一向最多话，为何直至此刻一句也未听你说过？”

凌战天显然心情大佳，否则不会一反惯例打趣这些后生小辈。

戚长征正容道：“帮主和副座在上，戚长征有一个请求，务请答应。”

这次翟雨时和上官鹰也齐感愕然，他们都听出戚长征语调所显示出来的坚决意味。

凌战天脸色一沉道：“不好听的话，最好别说。”他也感到事情的不寻常。

戚长征坚决地道：“这事不能不说，不能不做！”

凌战天脸色由沉转寒，冷冷望着戚长征。在一众后辈里，他最喜欢的便是这爽朗磊落的青年，此子刚中带柔，粗中有细，是习武的罕有奇才。

上官鹰道：“有话便说出来吧！何用忸怩？”

翟雨时截入道：“匹夫之勇，长征你须三思而后行。”

戚长征叹道：“雨时你定是我肚内的蛔虫，否则为何没有一件事能瞒过你。”

上官鹰猛然醒悟，脸色一沉，怒道：“怎么？你竟是要去找马峻声算帐？”

戚长征哈哈一笑道：“此不义之人险累我断送了帮主和一众兄弟的性命，戚某若不取他首级，怎能还厚颜留在怒蛟帮？”

瞿雨时缓缓道：“无论成败，你可有想过那后果？”

马峻声在八派联盟年轻一辈里，声势如日中天，即使戚长征胜了，只会惹来与白道化不开的深仇，争斗火并，永无宁日。

尤其常现在怒蛟帮正处于孤立无援的劣境，问题便更严重。

戚长征道：“是非黑白，自有公论。”

上官鹰默默不语，他怎会不清楚戚长征的性格，假设他不批准戚长征此行，戚长征将再也不会快乐起来。

凌战天虽未清楚事起因由，但已猜到几分，喝道：“我不赞成！”

“战天！让他去吧！”

众人愕然，往声音传来的江边望去。

一名大汉拿着酒壶从江畔高及人腰的青草丛中坐了起来，正是剑动天下的“覆雨剑”浪翻云。

戚长征全身一阵抖颤，叫道：“大叔！”

浪翻云咕嘟“吞”下一口酒，冷喝道：“小子莫再多言！快向帮主请示。”

戚长征来到上官鹰跟前，待要下跪，上官鹰已一把扶着，轻道：“长征珍重！”

戚长征瞬也不瞬地深望着上官鹰，一声长啸，退了开去，转瞬没入江旁树林里。

浪翻云霍地站起，淡然自若道：“三年内若此子不死，他的成就将会超越‘左手刀’封寒，成为当今刀法第一大家。”

众人心中一阵激动，能得浪翻云如此赞许，戚长征死而无憾。

凌战天一愕道：“大哥的看法，我绝对同意，但是他能活着回来的机会实在是太小了。”

上官鹰默不作声，眼神闪着忧色。

浪翻云微微一笑道：“只有能人所不能，才能超越其他人，没经烈火烧炼的刀，怎能保持刀的锋利；没有痛苦流血的人，又怎可保持人的锋利。”他说罢又喝了一大口酒，平静地道：“好了，回家吧！”

凌战天愕然望向他。翟雨时将头垂下，避过凌战天的目光，他也如凌战天般看破了浪翻云要回家背后的情由，但他不想凌战天晓得他的才智竟达到这地步。在他面前，翟雨时总是收敛锋芒，那几乎成为了一种习惯。浪翻云决定了挑战天下无人敢惹的魔师庞斑。

凌战天道：“大哥与庞斑一战如箭在弦，势所难免，我便和大哥回岛去痛饮十昼十夜，预祝大哥旗开得胜。”

浪翻云哑口失笑道：“得胜得败尚是言之过早，不过说到喝酒，你一定喝不过我，怕只怕秋素到时不肯放你过来跟我如此喝酒。”

上官鹰心头一阵激动。凌战天才是浪翻云的真正知己，从浪翻云一句话，猜出浪翻云欲在与庞斑决战前，重温和亡妻惜惜生前共处过的事物；岛上孤云、洞庭夜月，涛声击楫，寒露湿衣。所以他要回家了。

《覆雨翻云》卷一终

目录

第一章 木雕战书

第二章 刃冷情深

第三章 迎风之战

第四章 肝胆相照

第五章 酒家风云

第六章 青楼夜宴

第七章 密谋复国

第八章 落荒而逃

第九章 八派第一

第一章 木雕战书

风行烈在午时前赶到武昌。一进武昌，立感该地异常的气氛，路上多了很多武林人物，有些明显是来自八派联盟的门人；一些却是帮会或黑道中人，使得气氛像拉紧了的弓弦。风行烈避开大街，在地点偏僻的一间小客栈，要了个设备简陋的客房。到武昌来他是要找一个人，问他要回一把刀。这刀关系到他未来的希望。

在房中用过早饭后，他开始打坐，让体内真气流遍全身血脉，庞斑那一掌虽说收回了九成功力，仍是非同小可，直到现在他身体在外表上看来似完全康复，但一口真气始终不能结聚，只要来几个壮汉，便可轻易将他制伏。蓦地隔壁传来喝骂的声音，风行烈惊醒过来，留心一听。

只听那带他上房的店小二骂道：“死病相，明天再不懂自己爬起来滚出去，我将你扔到外面，不要说我没有警告你。”

风行烈心中一动，推门而出，恰好迎上一脸怒容的店小二，问道：“小二哥因何事大动肝火？”

店小二见风行烈丰神俊朗、气度不凡，不敢怠慢，竖起指头反指背后道：“这人一来便病倒床上，又没钱交租金，若不是我本着上天好生之德，早掷了他出去，但总不能长此下去呀！”

风行烈同情之念大生，立时为那病人付清欠租，看着小二走了，步入房内。床上躺了位面无血色的青年，两眼无力地望向风行烈，眼中闪过一抹奇怪的神色，也不知是感激还是厌恨。

风行烈走至床边，“咦”一声道：“朋友原来是武林人，竟是受了内伤。”

那人两眼一闭，像对风行烈没有一点兴趣，也没因风行烈高明的眼力感到惊异。风行烈大感没趣，想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用功，刚转过身来，那人一阵狂咳，风行烈忍不住回头过去，见那人咳得胸前满是淤黑的血，眼睛紧闭，似乎晕了过去。

风行烈剑眉一皱，心中一动，口上却道：“真可怜，让我找个大夫来看你吧！”一边说一边离房而去，刚踏出走廊，眼前一亮。

一位身长玉立，年龄绝不超过二十的少女，黑衣白肤，如花俏脸，发结上插一朵小黄菊，俏立在长廊的尽处，向他微笑招手。风行烈差点以为是自己眼花，定睛再看，少女的确仍在那里向他招手。风行烈用指头指了指自己，少女含笑点头，神情可爱，就像和熟悉的友人玩耍那般毫无顾忌，使人感到她是任性顽皮、胆大妄为的女儿家。风行烈按捺不下好奇，朝她走过去，直来到她面前四尺许处站定，待要说话，那少女伸指贴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先竖直脚尖，撑高身体，从风行烈宽肩上，瞄了一眼那受了内伤的青年汉子关上的房门后，手一伸往风行烈的衣袖抓来，风行烈自然一缩，仍给她一把抓着，他武功已失，当然避不过她迅快的手。少女并无恶意，只是拉着他转到弯角处，她随便拉男人衣袖的作为却是惊世骇俗。

少女放开了手，紧张地问道：“那人怎样了，是否真的不会动？”

风行烈见她神态天真可人，好感大生，他自己本身便是天性反叛的人，所以最后叛出邪异门，对于胆大妄为的同道，分外有好感。微笑道：“姑娘若想对付那人，最好是打消念头！”

少女面容一寒道：“你是帮他的吗？

风行烈皱眉道：“那人假装受伤，兼且面相刻薄，乃心术不正之辈，我怎会帮他？”

少女吓了一跳，失声道：“真是假装的，这死贼想引我出来。”旋又奇道：“看你不懂武功，怎知他受伤是假是真？”

风行烈道：“我虽不会武功，但眼力仍未至如此不济，连他吐出来的是人血还是鸡血也看不出来。”其实他之所以能发现那人的伪装，主要是那人被内藏剑，被他感觉到杀气，因而动了疑心，看出对方在耍把戏。

少女娇躯轻震道：“好一个狡猾的魅剑公子刁辟情，竟想暗算我谷倩莲，幸好我洪福齐天。”眼珠一转，一手又拉起风行烈的衣袖，软语求道：“你帮我做一件事成不成？”

风行烈有点啼笑皆非，可是对方一言一语，举手投足，无不像发自真心，自然而然，使他难生反感。叹了一口气道：“若要在下做你的帮凶，恕我无能为力。”

谷倩莲一把抓起他的手，将一粒小丸塞进他手心里，理所当然地道：“很容易的事罢了，只要你将这小丸和进药里或水里，给他喝掉便成，他要装病，自不能拒绝喝水吃药，你也不想我给坏人害了吧？”她的手柔若无骨，丰腴温暖，确叫人难以拒绝。

风行烈想将小丸塞回她手里，谷倩莲早知机地退开。他举起小丸，送到鼻端，动容道：“这是七毒丸，姑娘是双修府的什么人？”

谷倩莲瞪大俏目，不能置信地道：“你是什么人，竟认出我们的七毒丸？”她当然不知道风行烈是和她们双修府甚有渊源的邪异门大叛徒。

风行烈指甲一弹，小丸飞向谷倩莲，无奈下她唯有伸手接回，但已气得嘟起了小嘴。

风行烈微笑道：“对不起！我不想介入你们的恩怨里。”

谷倩莲将俏脸凑近一点，重新打量风行烈，看怪物似的看了一轮后，衣袖一扬，纤手往风行烈缓缓抓去。风行烈见她五指不住张动，隐隐封死了他反击的路线，心中大感诧异，此姝武功之高，已可列入一流高手之林，为何对付那个刁辟情还要用阴谋诡计，难道此君武技更高？谷倩莲纤手由慢转快，一下子抓着了风行烈的左手，内劲由她指尖刺入，连封他几个穴道。风行烈全身一麻，往她倒过去。谷倩莲左手伸出，扶着他的肩头，外人看去，便像一对大胆的年轻男女，当众拖拉亲热。一冷一暖两道真气，分由手握处和肩头侵入体内，转瞬游走他全身主脉。

谷倩莲将小嘴凑至他耳边道：“原来你是受了严重内伤，故此武功全失，你告诉我你的真名字，我便告诉你这内伤可否被医好。”

风行烈刚要答话，谷倩莲忽地眉头一皱，迅拍风行烈一掌，解开他被封的穴道便往外退去，一个倒翻，双脚一踏栏杆，燕子般飞上屋檐，转眼不见，但美妙的姿态仍留在风行烈的脑海里。身后风声传来，风行烈眼角感到人影一闪，回过头来时，魅剑公子刁辟情早往谷倩莲消失的方向掠去，不见人影。风行烈略一思索，回房收拾行囊，此等是非之地确实不宜久留。

武昌韩家大宅。这时天已入黑，一道人影在宅东偏僻处翻墙而入，停也不停，往园西的杂物室和粮仓掠去，熟练地打开粮仓的门，闪了进去。在黑暗里他的身形毫不停滞，像现在还是白天那样。到了离门最远一端处，他无声无息地离地升起，轻轻跃往粮仓顶的一个小阁楼内，原来是个放置杂物的地方，此人舍楼梯不用，显然是不想在楼梯上留下脚印。

那人吹了一下口哨，有点得意地道：“方夜羽呀方夜羽，任你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我躲到这儿来呢。”原来是换了一身新衣的韩柏，虽是粗质麻布，自具一代豪雄气概。

在武昌里，没有地方比之韩府更为他所熟悉，而韩府另一有利条件，就是和方夜羽代表的一方处在对立位置，方夜羽尚未公开和八派联盟交恶，故而不能不对韩府存有顾忌。韩柏的选择，充分表现出他吸纳了赤尊信魔种后的老谋深算。他舒服地躺了下来，不由自主想到了韩家众人，这里毕竟是他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想起这些天来的遭遇，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五小姐宁芷近况如何？当日她出卖了他，不肯承认刺绣是她给他的，使他想起来便心中隐隐作痛。二小姐慧芷能否得到马峻声的爱？若马峻声真是陷害他的人，慧芷怎可向他托以终身？所有这些思潮使他烦恼得重重叹了一口气，忽然记起背上还背着方夜羽重甸甸的三八戟，连忙解下。刚放在地上，仓外传来轻细的脚步声，粮仓的门轻轻给推了开来。韩柏好奇心大起，将眼凑在杂物间的一道小隙往下望去，恰好见到一个男子身形闪入仓内，却不关上门，留下一道窄缝。

韩柏运功凝聚双目，黑暗的粮仓立时明亮起来，以前欺负他的二管家杨四赫然立在门旁，从只剩下的窄缝往外望去，一边喃喃道：“怎么还不来？”韩柏心中大奇，杨四在等什么人，要这么鬼鬼祟祟，不可告人？

杨四忽又转头走到如山垒起的两堆米袋之间，仰起头来，吓得韩柏几乎跳了起来，幸好杨四的一双鼠目茫然望向屋顶，才使他醒觉到对方只是仰头想东西，而不是看到他。在韩府横行霸道的二管家脸上神色忽晴忽暗，心事重重。门忽地一开一合，一道人影飘了进来。这回韩柏真是吓了一大跳，这后来的人轻功必是非常高明，否则自己为何听不到步音或破空的声音？韩柏用神一看，不由自主呆了一呆。来者竟是个娇小玲珑、俏脸如花的年轻美女，一双眼长而媚，可人至极。

杨四直至这刻还不知有人进来了，喃喃道：“掌上可舞，掌上可舞！”

那女子悄悄掩至杨四身后，伸指弹了一下杨四的耳珠。

杨四惊喜转身，叫道：“易小姐，你来了！”

韩柏心下恍然，难怪这女子轻功如此之好，竟是黑榜高手“毒手”干罗，他手下三名大将之一的“掌上舞”易燕媚，他以往在韩府早听过有关她貌美如花、毒若蛇蝎的事迹，想不到今晚竟意外地在此撞上，两个风马牛不相关的人，为何会在这里偷偷见面？

易燕媚退后两步，柔声道：“杨四，下次我再听到你私下唤我的名字时，我会将你的舌头割下来。”

在阁楼上正向下窥视的韩柏吓了一跳，此女声音低沉悦耳，偏是说话的内容却恁地狠绝。

杨四脸色一变，打了个哆嗦，颤声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易燕媚又甜甜地道：“不过！假若我吩咐你的事做得妥当，你爱叫我什么便什么吧！”

杨四喜道：“你真不是骗我？”

易燕媚嗔道：“谁要骗你？”

韩柏心中长叹，你杨四算什么角色，人家易大小姐不骗你这蠢蛋还要骗谁？另一个念头又升起，干罗为何要差易燕媚来控制杨四？

杨四道：“现在那件事有了很重大的发展。”

易燕媚美目一亮道：“不要卖关子了，快说吧！”

杨四像找到表演机会似的煞有介事道：“当死讯传到长白派不老神仙的耳内时，不老神仙一言不发走入静室，三天后召了死鬼谢青联的父亲‘无刃刀’谢峰进去，谢峰出来后便和长白派的几个一流高手，前来武昌，这两天便会到了，只不知是否会直踩上我们这里来。”

易燕媚语带惊喜道：“看来不老神仙深思熟虑后，仍选择了不惜和少林翻脸，也要追查血案的真凶。”

杨四讶道：“真凶早找到了呀！那短命种韩柏早给人抓了去坐死牢，认罪的供状也有了。”

在上面的韩柏听得牙也痒起来，真想生啖下杨四一块肉。

易燕媚娇笑道：“只有不懂事的小孩才信这样的鬼话，不要扯开去了，告诉我马峻声方面有什么新发展？”

杨四道：“少林派怕事件弄大，派出了地位仅次于无想僧和掌门不问和尚的‘剑僧’不舍大师，亲来应付，想凭不舍大师的名望和剑术，镇住长白的人。”

易燕媚冷笑道：“除了魔师庞斑和覆雨剑浪翻云外，谁能镇住别人，不舍怎配？”顿了一顿，又问道：“韩府现今形势如何？”

韩柏立时竖高耳朵，好听听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武林世家的近况。

杨四说到他“家”内的事，分外眉飞色舞，口沫横飞地道：“韩天德担心得整个人憔悴了，不过他似乎和马峻声有了一定的密契和协议，尽量将事件的后遗症减轻，以免损害到八派联盟的和气。”

韩柏听他直呼主子韩天德之名，毫无敬意，心中杀机一动，旋又失惊，自己为何竟会涌起杀人的念头？

易燕媚柔媚的声音又传入韩柏耳内道：“这鬼联盟的和气是伤定的了，噢！那死老鬼韩清风回来了没有，这人智计武功均极了得，在江湖上的声誉又隆，如有他在，形势会变得更复杂。”

杨四道：“韩天德已遣人去找他，到现在仍未有消息，五小姐这几天又病了，韩天德急得不得了。”

易燕媚忽道：“背转身！”

杨四一呆，愕然道：“什么？”

易燕媚嗔道：“我叫你背转身呀！”

韩柏见到杨四战战兢兢地将身背转，实属可怜又可笑，既然怕人随时一声不响把他干掉，为何又要踏进脂粉陷阱内，旋又释然，易燕媚这类老江湖，自然有合适手法使杨四这类小角色不能不就范。下面人影一闪，易燕媚早穿门而去。门开门合，没有一点声息。

杨四等了一会，见毫无动静，试探着叫道：“易小姐！”

后面当然全无回应，杨四转过身来，失望道：“这就走了，终有一天，我要将……”忽地伸手抿住了嘴，显是想起易燕媚刚才发出要割掉他舌头的警告。

杨四蹲到地上一阵摸索，不一会喜叫道：“有了！”从地上提起重甸甸的一个小包裹，内中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

韩柏心中一凛，易燕媚不但轻功好，手脚更快得惊人，放下了一包东西自己也毫不觉察，若有机会碰着她，一定要提高警惕，否则死了也要做糊涂鬼，自己虽吸纳了赤尊信的魔种，但那只是一种使自己跻身顶级高手的基础，是否能臻达赤尊信的境界，在现阶段来说，仍是一种梦想。

下面的杨四惊喜叫道：“这里足有十两黄金，可够去翻本了，看小菊那骚货还敢不敢小觑我。”说罢兴高采烈地去了。

韩柏暗忖：这家伙嫖赌不禁，自是轻易给人收买。旋又想道，易燕媚刚才探问谢青联被杀之事，着眼点只在长白、少林和韩府的形势，反而对谢青联为何被杀，毫不紧张，其中究竟包藏了什么祸心？照理干罗不会愚蠢到要插手这件事，徒招烦恼，除非他存有对付八派联盟的野心。想到这里，脑中灵光一现，掌握到了整个形势。

要对付八派联盟的不是干罗，而是庞斑，干罗只是被利用的工具，假设八派联盟因此事而四分五裂，得利的自然是坐观鹬蚌相争的渔夫。他的脑筋更加忙碌起来，假设他掉转位置，站在庞斑方夜羽干罗等人的立场，他会怎样处理这件八派联盟的内部事件？他不但不会做任何事，更会尽量使八派联盟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以免八派门人因外侮而压下了内争，故而杨四成为一只有用的棋子，使他们能掌握整件事情的发展。想到这里，韩柏平静的心再平静不起来，刚才杨四说韩宁芷病了，不知病得重否？

韩柏将三八戟再挂回背上，离仓而去。他是识途老马，驾轻就熟，不一会来到五小姐宁芷闺房所在的小楼，借着草木的遮掩，闪到小楼的后面，探头由窗外望进去。在韩宁芷的卧床旁，一名中年妇人安坐椅内，正低头做着针线。韩柏吓得缩回去。刚才他在窗外曾刻意留心细听房内的动静，只闻韩宁芷的呼吸声，却听不到尚有其他人在房内，故此大惊失色。他听不到房内中年妇人的声息，一方面因为对方的呼吸吐纳悠长细慢，更重要的原因，是由于他早主观的认定了房内只有韩宁芷一个人，故此生出疏忽之心，这亦显示了他虽吸收了来自魔种的部分经验，但仍会因自己的偏见而时出问题。这中年妇人脸貌娟好，只嫌颧骨略高，有种富贵人家少奶奶的味道，但一身灰布素服，又使人感到她和富贵铜臭扯不上半点关系。肯定是个高手，究竟她是谁？陪在韩宁芷旁干嘛？

脚步声由小楼前传来，不一会有人在房外轻唤道：“姑姑！姑姑！”

中年妇站了起来，拉开门道：“峻声！有什么事？宁芷睡着了。”

韩柏心中一震，杀机大起，来者竟是害他入狱的马峻声，使他改变了立即离去的念头。

韩宁芷的声音有气无力地响起道：“云清姑姑，是否声哥哥来了？”

那被称作云清姑姑的妇人低声道：“她醒来了，你进去吧！”说完避出房外，待马峻声进入后，顺手关上了门，只是这小动作，显出马峻声和韩宁芷现时的关系大不寻常。

房内的韩宁芷喜叫道：“声哥哥，你真好，这么晚仍来看我。”

马峻声柔声道：“记挂着你的病况，叫人怎睡得着？”

韩宁芷感动地道：“明天你要应付长白派的人，不养足精神怎么成？”

马峻声道：“你们韩家的事，便是我马峻声的事，况且韩柏又认了罪，长白派的人怎能不讲道理蛮来。”

在窗外偷听的韩柏呆了起来，马峻声此子自己坏事做尽，竟然仍可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正气凛然，不是大奸大恶之徒，何能有这种难得的“修养”。

韩宁芷低声道：“为了你，我愿意做任何事。”

当韩柏正想继续竖高耳朵听下去时，心中警兆忽现，霍地回首后望。

洞庭湖。怒蛟岛，除了码头高燃的十多支火把外，全岛暗黑无光。上官鹰、凌战天和翟雨时，率着十多名怒蛟帮新旧两代的高手，迎风立在怒蛟岛最大的码头上，神色凝重地看着灯火通明的双桅大风帆缓缓接近。天上乌云密布，风雨正等待着肆虐湖岛的良机。“隆隆”声中，大船泊岸，一道木梯由甲板上伸下来，搁在码头的地板上。

当下自有怒蛟帮众走上去为大船拖缆绑索。

一个修长挺直的身形，从容步下大梯。

上官鹰带头迎上，肃容道：“怒蛟帮上官鹰谨代表本帮恭迎方夜羽先生大驾。”

方夜羽急忙回礼，道：“上官帮主客气了，若撇开敌对的立场不说，方某对帮主的雄才大度，实是衷心敬佩。”

上官鹰心下暗赞，方夜羽不愧庞斑之徒，自具风范，微笑道：“方兄才是客气，来，让我介绍……”

方夜羽截断道：“何用介绍？”向凌战天抱拳道：“这位不用说也是有资格接替谈应手名登‘黑榜’的‘鬼索’凌战天前辈了，假设这成为事实，怒蛟帮便是第一个同时拥有两名黑榜高手的帮会了。”

凌战天正容道：“小魔师轻描淡写几句话，便给我惹来一身的烦恼，我真不知应多谢你还是痛恨你。”

他句句实言，要知方夜羽乃庞斑之徒，身份非同小可，他若说凌战天可补上黑榜因谈应手之死而空出来的位置，凌战天便等于立即名题黑榜，这时若有人想成为黑榜高手，便必须证明他比凌战天更了得，于是给凌战天惹来纷纷不绝的挑战，真是想想也叫人头痛。

黑榜高手，岂是易为！

方夜羽哈哈一笑道：“这是家师日前亲口说出的话，他老人家的一些处事作风，或者凌前辈不会同意，但对他的眼光，恐怕你也不会有异议吧？”

翟雨时插入道：“方兄以飞鸽传书，告知会亲自来访，却没有详说原因，未知可否赐告？”

方夜羽锐利的目光凝注翟雨时，像要看穿对方脑袋般，好一会才微笑道：“这次小弟来怒蛟岛，是要专诚为家师送上一件东西，给贵帮的‘覆雨剑’浪翻云前辈。”

翟雨时从容道：“如此方兄请！”

方夜羽见他口中说请，却丝毫没有引路的意思，心中一愕。“砰砰砰……”原本黑黝黝的怒蛟岛，忽地亮起两条并行的火龙，照出了由码头伸展而去，穿过林立的房舍，蜿蜒往后山的一条长路。竟是数以百计的怒蛟帮徒，一齐高举刚燃点的火把，造成如此突发的壮观场面。

凌战天淡淡道：“沿着这条光照之路，小魔师可直抵浪大哥的居处。”

方夜羽心中震骇。怒蛟帮这一手最难的地方，不在预早猜测出他此来的目的是拜访浪翻云，而是用了什么手法通知这数百人一齐燃点起火把。他看不出来，这才是他震惊的原因。

方夜羽摇头赞叹道：“只是这一手，已使小弟叹为观止，佩服佩服！”

他坦然说出心中所想，反令上官鹰等三人心中悚然，知道此人必是具有强大的自信，由此推之，他亦应有惊人艺业。方夜羽脚步轻摇，就像忽地兴起，要参观怒蛟岛般，沿着火把照明的路径，轻轻松松地走去。

风行烈鼻孔痒痒的，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从好梦中骤醒过来。风铃般的悦耳笑声传入耳里，风行烈吓得推被而起。坐在床沿的谷倩莲巧笑倩兮，刚将一样东西收入袖管内，不问可知就是用那东西作弄了风行烈。

谷倩莲道：“天快亮了！还不醒来？你这懒惰猪。”

风行烈见她像哄小孩般对自己，不知好气还是好笑，自己昨天趁刁辟情去追她时，溜了来这隔离原先入住那客栈两条街的另一小旅馆，谁知还是给她找到。窗外暗沉沉的，不知是什么时候，但总不会是天亮了，床头油灯燃起，红焰闪闪，别是一番情景。

风行烈坐了起来，拉远了少许和这任性大胆少女的距离，皱眉道：“夜深人静，你这样闯入一个男人的房间，传了出去，于姑娘清誉有损。”

谷倩莲将俏脸凑了过来，皱起娇巧的鼻子道：“你不告诉人，我也不告诉人，除了天知地知外，还有谁知道？”

风行烈微怒道：“我既帮不上你对付刁辟情的忙，你还缠着我干嘛？”

谷倩莲两眼一红，垂下头道：“你这样凶巴巴的干什么，人家给那恶人赶得走投无路来这里躲一会也不成吗？”

风行烈自然知道她在胡诌，但看到她的楚楚可怜，却没法发作出来。

谷倩莲绽出个狡猾的笑容，咬着嘴唇低声道：“更何况我是安着一片好心，想来治好你这天下间只有我府的双修心法才能治好的伤势。”

风行烈心中一动。他的内伤复杂非常，连来自被称为天下医道正宗，净念禅宗的广渡大师也束手无策，故谷倩莲这句话显出她眼力高明。尝闻双修府的双修秘技，利用男阳女阴的本原力量，能使人濒死复生，谷倩莲说她有方法治愈自己，看来并非虚语。这次他到武昌来找韩清风，向他讨回一柄刀，最终目的就是希望能找到传说中一个神秘的宫殿，寻找到恢复功力的方法，好挑战庞斑，但成功的机会实在相当渺茫，假若眼前另有恢复功力的方法，何乐而不为？

谷倩莲见他沉吟不语，哪会不知其心已动，却站了起来，故作幽怨地道：“看来你是非常讨厌我，否则哪会对人家如此凶恶，我还是走吧！”

风行烈见她口说要走，脚步却没有丝毫移动的意思，知她在戏弄自己，本来自己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对她这样一个美丽少女，赔几句小心也没甚大不了，但如此一来，她会觉得占了上风，往下不知还有什么顽皮手段？心想若是要自己受这等气，还是罢了，淡淡道：“姑娘请便，恕鄙人不送了。”他自称“鄙人”，内中实藏有无限的自悲自苦，英雄气短！忽然间他想到的，是连向韩清风讨刀的念头也打消，索性找个隐僻之地，就此终老山林，什么也不闻不问。

谷倩莲杏目一瞪，正要含怒而去，不管他的死活，但回首一瞥间，看到风行烈眼神露出的意冷心灰，芳心一软，柔声道：“你有什么心事？可以告诉我吗？”

风行烈想不到她忽然间又变得如此关怀亲切、善解人意，心内烦厌稍减，可是给她这样一个女儿家如此凑近细看，浑身大不自在，正想避开她的眼光，转念一想，自己男子汉一名，难道竟给她看怕了吗？两眼一瞪，反望对方。

谷倩莲见他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吓了一跳，随即破天荒地第一次脸红起来，垂下眼光责怪地道：“你怎能如此眼睁睁地看着人家？”却没有想到自己也是那样地看别人。

风行烈拿她没法，低声下气地道：“我只是个落难的人，姑娘……”

谷倩莲娇躯一震，纤手一伸，按在风行烈嘴上，露出倾听的神色。她动作迅速，风行烈要躲也躲不了，柔软的手心贴紧他的嘴唇，使他枯死的心也不由泛起魂销意软的滋味。

谷倩莲脸色一变道：“恶人来了！”也不征求风行烈同意，掀起被铺，一头钻了进去，紧偎在风行烈身旁，整个人藏在被里。睡帐落下，这时风行烈才知道她顺手解下蚊帐，可见她身手多么敏捷。

棉被又给掀起一角，谷倩莲嘬唇一吹，床头油灯熄去。室内寂静黑暗。谷倩莲在被内暗拉他的衣袖，示意他睡好。油芯刚灭，生出的烟屑余味充斥房内。谷倩莲再用力扯了他一下，风行烈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躺下。谷倩莲灼热的娇躯紧挤了过来，使他感到既尴尬又刺激。窗门无风自开，一个黑影在床前出现。

韩柏扭转身来，那个被宁芷唤作云清姑姑的中年妇人，立在他身前两丈许处，面寒如水。同一时间，背后杀气涌来，韩柏冷哼一声，右掌后拍，重击在马峻声穿窗而出，迅刺他后心的一剑剑锋处。马峻声触电般往后退去，韩柏则借势前飘。

云清冷冷道：“朋友好身手！”两手双飞蝴蝶般飞起，分左右拂向他的面门，扰他目光，真正杀着却是下面飞起的一脚，正踢韩柏小腹。

韩柏想不到她的攻势如许凌厉，吃了一惊，同时醒悟到她武功如此高强，故此能识破自己的行藏，通知马峻声，配合出手。这时不容他多想，口一张，吹出一口劲气，箭般射往对方面门，同时左手横切，迎向由下而至狠辣无伦的一脚。云清想不到他有此“气箭”奇招，“咦”的一声，两袖急护面门，踢起的一脚乘势加速，由直踢改侧踢，目标是韩柏的手腕，脚法精妙绝伦。

韩柏心中一凛，要知他现时武功，已可列入黑榜高手之林，甚至以小魔师方夜羽之能，在公平情况下，也没有定能胜他的把握，可是这叫云清的女人，竟招招使他感到庞大的压力，实是非同小可。岂知云清心中的震骇，比他有过之而绝无不及，多年来她虽隐居雁荡山的入云观，看似不问世事，其实却是八派联盟的最高核心小组“十二元老会”特意栽培的第一代种子高手之一，专门为了对付随时会重返人世的魔师庞斑，眼前却要施出浑身解数，对付这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粗豪大汉，心内的震撼不言可知。

“霍！”气箭射上鼓胀内劲的衣袖。同一时间，韩柏左手缩变为拳，往她的脚尖重击。两人几乎同时闷哼一声，云清往后飘飞。“砰砰！”韩柏又连挡云清两下流云袖，避了她三脚，马峻声的剑已幻起千百道剑影，吞吞吐吐似水银泻地般攻向他面门。韩柏心中大怒，这马峻声确是心计狠辣，想扰他眼目，以待云清发挥她精妙的脚法，轻哼一声，左掌闪电拍出，拍在剑身上。马峻声剑势一窒下，韩柏抢入他长剑不及的死角，右手撮掌成刀，直刺他左肩胛骨处。云清轻叱道：“峻声退后！”右脚尖点往韩柏脆弱的右膝盖。

三人混战至今，都是极力噤声，好像都不想惊动他人的样子，韩柏不想惊动其他人，自是大有道理，但连马峻声和那云清都打这个主意，就使人有点摸不着头脑。马峻声虽见韩柏来势汹汹，但自负武功高强，又看对方和自己年纪相若，哪肯畏战退避，左肩一缩，回剑不及下，左拳迎向韩柏凌厉的手刀。韩柏面对着马峻声，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既恨马峻声陷害他入狱，更恨他骗韩宁芷纯真的感情，把心一横，一移一蹲，手刀改插马峻声的腰腹。马峻声想不到对方变招如此快捷，且毫无先兆，大惊下拳变为掌，切向对方的手刀，劲道已不如前。“砰！”马峻声惨哼声中，往后跌退。

云清一脚踢在韩柏腿旁厚肉处，但觉对方肌肉像有灵性般一转一扭，脚尖不由自主滑了开去，只能用上小半力道。韩柏领受的苦头亦不少，他虽运气护着被踢的部分，又避开了要害，可是云清那一脚乃她三十年苦修的成果，这一踢岂是小事，被踢中处一阵剧痛，接着蔓延往上身，右边身子麻痹发软，说不出的难受，仓皇间身子一侧，借势直滚入一堆草丛里。

马峻声连退数步才能站定，张嘴吐出一口鲜血，他武功全在剑术上，内功底子虽好，又哪及得上韩柏来自赤尊信的盖世神功，硬拼下立时受了伤。云清见韩柏伤了马峻声，杀机大起，凌空飞扑韩柏，终于亮出了藏在身上的两把有护腕的短剑，这名为“双光”的短刃，配合着流云袖，一硬一软，在八派里极被推崇。韩柏滚入草丛里，深吸一口气，左手握上了背后的三八戟，现在他只能在逃命或暴露行藏上拣取一项。

激战到了以生命相搏的时刻。

蓦地林木深处冷哼传来，黑暗里喷出一大团东西，向云清冲去，内中隐含劲气风声，声势慑人。

云清狭不及防下，硬生生凌空急改身法，回身后避，以免韩柏乘势出手，使自己腹背受敌。

同一时间韩柏耳边响起一阵沙哑干涩的声音道：“小子！到这边来！”

韩柏忍着半边身痹痛的苦楚，勉力跃起，往声音传来的林木暗影处投去，消失不见。

那一大团东西落在地上，原来是十多块枯叶，于此可见偷袭者手上的功夫何等惊人，只是掷出枯叶，便将云清的攻势瓦解。

云清并没有追赶，望着一地的枯叶，脸上现出愤怒的神色。

马峻声蹒跚来到她身边，沉声道：“那人是谁？武功全无成规定格，便像随手拈来，教人完全看不出来龙去脉。”

云清道：“我不知道，但和黑榜高手‘独行盗’范良极一起的，哪会是好人。”

马峻声虎躯一震，骇然道：“以枯叶暗攻姑姑的原来是范良极，怪不得如此厉害。”

云清跺脚道：“这死鬼，我一离开入云观他便吊靴鬼般缠着我，真烦死人了。”顿了一顿，关心地问道：“你的伤怎样了？”

马峻声犹有余悸地道：“只是小事吧，再调息几个时辰将没有问题。”

云清沉吟道：“这二十年来，八派联盟刻意栽培出我们两代共十八位种子高手，全以庞斑为假想敌，岂知随随便便钻了个人出来，竟能硬接我一脚，又伤了你，唉！难道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小楼处传来韩宁芷呼唤马峻声的声音。

马峻声低声道：“我回去了！”转身回小楼去。

云清独立花园里，望着地上的枯叶，眼神闪过一抹难言的哀伤和失落，她和范良极究竟有何关系？

斜坡的尽处，一间被竹篱围着的简陋小屋，孤零零地在月照下静待着。这小屋的主人就是名震天下，成为目前唯一能匹配庞斑的敌手——“覆雨剑”浪翻云。在后山黑沉沉的树林里，屋内闪动着一点油盏灯芯的光焰。身后的火炬倏地熄灭，方夜羽不由自主深吸一口气，往小屋大步走去，就像走向一个与尘世断绝了任何关系的孤僻天地。通往篱门的小径旁长满花树，愈发使人感到幽深致远。

方夜羽穿过敞开的篱门，肃立门前，正要作声，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自内传出道：“夜羽兄来得正好，还不进来！”

方夜羽想不到对方如此随和客气，愕了一愕，应道：“如此晚辈不客气了。”正欲推门而入，但在指尖还差小半分便触上木门时，木门悠悠拉开，方夜羽刚好推了个空。

站在门内的浪翻云微微一笑道：“夜羽兄请进来。”掉转头往屋内走回去。

方夜羽压下心神的震荡，徐徐步入屋内。小屋二百尺许见方，除了一桌一椅一席和多个酒壶外，便是杂乱堆在地上的一大堆断竹，其中一些被破了开来，削成一条又一条长若六尺许的扁竹窄条。名震天下的“覆雨剑”，离开了剑鞘，和鞘子随意地横放在地上，看来浪翻云就是以他的覆雨剑削出了这几十条扁竹条，又随手放下了剑和鞘。

浪翻云毫不客气，伸了个懒腰，趺坐地上，拿起刚织成了小半个的竹箩，继续织箩的大业，头也不抬地道：“要赶在睡前弄好这家伙，否则明天那些熟得不能再等的石硖龙眼便没有东西装了，请坐！”

一向辩口利舌的方夜羽，像哑了那样，傻愕愕地在那粗简木桌旁唯一的竹椅坐下，发出“唉唉咿咿”的噪响，不知怎的，这种平时绝不会放在心上的声音，在此时此地使方夜羽感到分外不自在，好像已将自己某些秘密透露给这能与自己师尊颉颃的超卓人物知道。他终于见到了浪翻云，但却与他想象中的浪翻云完全不同。他想象中的浪翻云，应是悲情慷慨，对酒当歌的人，但现在的浪翻云一派自得自足，平淡自然。这样的浪翻云，更使他心神颤动。

浪翻云像想起什么可笑的事般，抬头一笑道：“最近才有人以茶代酒来招呼我，但在我这狗窝里，只能以酒代茶来招呼你，夜羽兄莫客气了，墙角十多壶里装的无不是‘茶’，请自便吧！”当他说到“有人以茶代酒来招呼我时”，眼中闪过一丝掩不住的幽思，像记起了某些被遗忘了的事物。

方夜羽全神盯在浪翻云织竹箩那雪白纤长的手指上，一时间竟连“谢谢”也忘了说。浪翻云抬头看他一眼，微微一笑，从地上抽起另一扁竹条，继续工作。一个看，一个织，不一会大竹箩由无至有，诞生到这宁静的山居里。

浪翻云拍掉手上的竹屑，来到方夜羽身旁，轻拍他肩头两下，哈哈一笑道：“夜羽兄你必非爱酒之人，否则在嗅到我自制土酒的香气后，怎还能硬忍这么久？来！你既然这么爱看那个竹箩，随便看好了。”

方夜羽愕然站起，来到箩前，心中还在想着刚被浪翻云拍了两下的肩头。从来没有人敢拍他的肩头，他也不会让人随便拍他的肩头，但浪翻云却如此自然地做了。方夜羽捡起竹箩，名震天下的覆雨剑正平躺在他脚下，浪翻云对他难道没有戒心？浪翻云从墙角拿起一壶酒，来到桌旁，放松了一切似的趺坐竹椅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应有的人椅相挨撞的声音，直到这刻方夜羽仍未能说出一个字来。

浪翻云拧开壶盖，仰头痛灌数大口，“砰”一声将酒壶放在桌上，以衣袖拭去口角的酒渍，淡淡道：“庞斑差你送了什么东西来，快给我看。”

方夜羽一言不发深望着他，浪翻云皱眉催促道：“夜羽兄！”

方夜羽仰天一声长叹，肃容道：“浪大侠请勿再如此称呼我，便像师尊那样唤我作夜羽好了。”这是他首次尊称浪翻云为大侠，同时巧妙地表达了他对浪翻云便如对庞斑般崇敬的心意。

浪翻云大有深意地瞅了他一眼，再喝了一口酒，叹道：“好酒！夜羽你真的不想尝尝吗？”

方夜羽哈哈一笑道：“冲着大侠叫我夜羽，我即使舍命也要喝他一壶。”径自走到放酒壶处，拿起一壶，拔开盖“咕嘟咕嘟”的直灌下去。好一会才喘着气放下壶，道：“这是不是用龙眼浸出来的？”

浪翻云有点担心地问道：“是不是味道很怪？”

方夜羽道：“的确很怪，但怪得非常之好，我担心怕会由今天起爱上了壶中之物。”

浪翻云放怀大笑道：“看来庞斑也是个不爱喝酒的傻瓜，否则怎会不好好教导你这好徒儿。”他肯定是历史上第一个称庞斑为傻瓜的人。

方夜羽像忽地记起了什么似的，“噢”一声后，探手从怀里掏出以洁净白布裹好的一件东西，递给浪翻云。浪翻云全无戒心地一把接过，轻轻松松地翻开白布，露出里面一个尺许高的持剑木人，浪翻云眼中掠过惊奇的神色，珍重地放在桌上。木人不动如山地稳立桌上，自具不可一世的气概。木人并没有脸，但持剑而立的姿势和身形，竟和浪翻云有九分酷肖，形足神备。木人背上以利器刻了“八月十五月满拦江之夜”十个蝇头小字。

“战书”终于送到浪翻云手上。浪翻云目不转睛看着那全凭庞斑对他的想象而雕出来的，但却又神肖非常的木人，幽深的眼睛闪烁着慑人的异采。天地有若停止了运转，时间煞止了脚步，木人虽没有眼珠，但观者却总觉木人全神贯注在斜指前方的剑锋上，而更奇怪的是，这木人只是随随便便的手持着剑，但却能叫人感到全无方法去捉摸剑势的变化。方夜羽的心神亦全给庞斑亲制的浪翻云木像吸引了过去。庞斑离开高崖后，派人送了这小包裹给他，着他送给浪翻云，直到这刻见到浪翻云之前，他从没动过拆开裹布一看的念头，因为他要将拆看战书的权利，留给浪翻云，假若他连庞斑的心意也不明白，庞斑早逐他出师门。

浪翻云坐，方夜羽站，但两人的目光却没有片刻能离开木人。木体布满削劈之痕，干净利落，形成使人心神颤震的丰富肌理线条，就如天地混沌初开般鬼斧神工，妙若天成。浪翻云一声低吟，闭起了眼睛，但方夜羽却知道木人的余象，定仍缠绕在浪翻云的眼帘内。

浪翻云双目再睁，射出前所未有的精芒，缓缓道：“庞斑是否无情之人？否则怎能将如此深情，贯注在这个木人内？正如若非局外之人，怎能看清楚局内之事？”

方夜羽微微一愕，浪翻云这个对庞斑的评语，看似矛盾，其实内中含蕴至理，就像你对一个人愈熟悉，知之愈深、爱之愈切，愈难作出客观的判断，父母对子女的劣行睁目如盲，便是这身在局内的影响所作祟。

浪翻云并不真的想从方夜羽身上得出答案，淡淡一笑道：“告诉庞斑，浪某还是第一次因看一件东西而忘了喝酒；第一次因看一件东西却像喝了很多绝世佳酿。”

方夜羽躬身道：“我将会一字不漏转述与师尊知道。”

浪翻云伸出指尖，沿着木人后脑的刀痕，跨过了颈项间的凹位，来到弓挺的背脊上，柔声道：“后脑和背脊的刀痕，有若流水之不断，外看是两刀，其实却是一刀，且必定是将这朽木变成这包含了至道的木人第一刀。”

方夜羽双腿一软，差点跪了下来。他能被庞斑选为徒弟，天资之高，颇难作第二人想。所以浪翻云寥寥数语，便使他看出浪翻云眼力之高，已到了超凡脱俗的境界，故能从一个木人里，“翻”出了“千言万语”来，更胜看一本厚达千页的战书。

浪翻云收回纤长修美的手，心满意足地长长叹道：“庞斑呵庞斑！知我者莫若你，八月十五月满拦江之夜……八月十五月满拦江之夜……”他的语音逐渐转细，但近乎痛苦般的期待之情，却愈转愈浓，愈转愈烈。

方夜羽不由热泪盈眶。他终于完全地明白了庞斑和浪翻云这两人，为何能继百年前的传鹰令东来蒙赤行八师巴等盖代宗师后，成为百年来江湖上最无可争议的顶级人物。只有他们那种胸襟气魄、超脱成败生死的派度，才能使他们并立于武道的巅峰。“八月十五月满拦江之夜”，这十个细小的字静静地被木人的厚背背负着，但代表的却是自传鹰和蒙赤行百年前决战长街后，最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战。战书送达。

浪翻云忽地哈哈一笑道：“礼尚往来，我既已喝了他送来的‘绝世佳酿’，总有十天八天醉得不省人事，暂时要这竹箩也没有用，夜羽你给我带回去送给庞兄，看他有没有用得着的地方。”

方夜羽躬身道：“夜羽仅代表师尊多谢大侠！”

浪翻云沉吟不语。方夜羽知他有逐客的意思，缓缓退后，来到竹箩旁，小心翼翼捧起竹箩，直退至门旁，恭谨地道：“浪大侠还有什么吩咐？”

浪翻云深深望向他，眼中涌起斩之不断的感情，淡然道：“告诉令师，八月十五月满拦江之时，浪翻云必到！”

方夜羽想说话，但话哽在喉咙处，却没法说出口来。浪翻云微微一笑，举指轻弹，桌上的油灯随指风而灭，大小两个浪翻云同时没入屋内的暗黑里。忽而方夜羽发觉自己实在分不清楚木雕的浪翻云，和真正的浪翻云，谁才“真”一点。

他无言地退出门外。

轻轻掩上了木门。

顶起竹箩，往回路走去。

无声无息出现在风行烈房内的当然是两大邪窟之一魅影剑派的“魅剑公子”刁辟情，他自捣乱双修府的招婿大会不成，反被浪翻云剑劲所伤后，便被双修府派出来对付他的少女高手谷倩莲百里追杀，打打逃逃，都是一路处在下风，终于被迫得没有法子下，强施霸道的疗功心法，将内伤硬生生压下，力图反客为主，岂知装伤引她出来一法功败垂成，直至这刻追到风行烈室内，才真正将这狡猾飘忽的美丽少女高手堵死在这里，心中杀机之盛，可想而知。

灯芯的余味充塞房内。

风行烈透过蚊帐往外望去，尽管暗难视物，但当他习惯了灯灭后的光线时，仍看到刁辟情提着他仗以成名的魅剑，杀气腾腾以闪闪凶目盯着帐内。

谷倩莲贴着他的火热娇躯微微颤抖，似是怕得不得了的样子。

风行烈心中暗叹，这少女确是天真得可以，竟会躲到自己被窝里来避难，真是蠢至极点。

想到这里，忽感不安，这谷倩莲无论以什么去形容她，都不会与愚蠢连上关系，她的天真无知只是装出来骗人的诡计，其实她的手段和智计都高明老练，所以怎会作此蠢事。

寒光一闪。

吊着帐幔的绳子被刁辟情魅剑所断，整个蚊帐向两人压罩下去。

同一时间魅剑直劈而下。

劲气卷起。

假若让刁辟情这全力一剑劈实，包保两人连床板一齐分成两截。

风行烈暗叫我命休矣。

保护女性的本能使他自然地将谷倩莲搂紧。

“砰！”

床板碎裂。

风行烈和谷倩莲同时跌落床底。

但风行烈感到谷倩莲泥鳅般从自己怀里滑出去。

“当！”

谷倩莲双手绷紧的一条银光闪闪细窄的链子鞭硬架了刁辟情惊天动地的一剑。

刁辟情因谷倩莲数次都避免与自己正面交锋，估计她武功虽高，但自问当不是他刁辟情的对手，怎知谷倩莲从床底弹起挡他这一剑，显示了足以与他相埒的功力，怎能不大吃一惊。谷倩莲娇笑声中，手一动，链子鞭变魔术般锁在魅剑上。刁辟情不愧魅影剑派近百年最杰出的高手，临危不乱，不但不抽剑脱绑，反而抢前一步，没握剑的左手一拳向谷倩莲击去，假若谷倩莲全心夺剑，必会吃上大亏。谷倩莲右手松离链子鞭的一端，掌撮成刀，迎着刁辟情的拳头劈去。左手使了个巧妙手法，链子鞭毒蛇般卷着魅剑而上，链端的尖椎点向刁辟情咽喉，狡猾毒辣。刁辟情心中大奇，因为一般来说，女子体质总不及男人，内功根底亦应以男性为优，故女性高手多以灵巧取胜，像谷倩莲着着以硬拼硬的搏斗方式，确属罕见。“砰！”拳掌交接，刁辟情竟被震得往外倒退，手中魅剑不保，到了谷倩莲手里。

刁辟情怒道：“原来灯芯有毒！”

谷倩莲娇笑道：“若不是有阴谋，怎会到这里来等你哟？”链子鞭的尖椎往刁辟情心窝点去。

刁辟情狂喝一声，翻身穿窗而出。谷倩莲娇笑道：“不多坐一会吗？”穿窗追去。

风行烈喜怒皆非地从破床钻出来，暗忖谷倩莲这丫头确是刁钻至极，灯芯灭后的余烟使得吸入后的刁辟情着了道儿，就算能逃走也必要吃上点亏，而这丫头的厉害处，就是连他风行烈也瞒过。想到这里，忽地一阵晕眩，心中大叫不好！想起自己吸入的灯芯余烟绝不会比刁辟情少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韩柏刚穿出韩府后园的林木，一个矮瘦的人蹲在高墙上，向他招手。韩柏心想，这人不知是谁？不过就算对方不招手叫他，他眼前的唯一选择，也只有暂时离开韩府，待有机会再潜回来。心念一动，飞身而起，夜鹰般飞越高墙，望着那刚消失在隔邻屋檐处的“恩人”追去。韩柏由一个屋顶跃往另一个屋顶，那种偷偷摸摸、飞檐走壁的感觉，既新鲜刺激，又充满高来高去的优越味儿。那神秘人始终在前面的黑夜里时现时隐，使韩柏清楚地知道对方正带引着他。那人究竟有何目的？竟为了他不惜得罪韩府？那人忽地消失不见。韩柏由瓦面跃落一条横巷里，十多步后一堵破旧的墙挡在横巷尽处。他跳上墙头，原来是间废弃了的大宅。地上布满杂生的野草和落叶，荒园的中心处，有间坍塌了半边的房子，一点火光在破屋里由暗而明，爆起了少许火屑，隐约见到一个人脚踏一张烂木凳，正“咕噜咕噜”地吸着一支旱烟管。韩柏跃落园里，由破烂了的门走进充盈着烟草味的屋里，与那人打了个照面。那人看来非常老，脸皮都皱了起来，身材矮小，原本应是个毫不起眼的糟老头，可是他一双眼睛神芒闪烁，锐利至像能透视别人肺腑般，一脚踏在凳上，手肘枕在膝头处托着旱烟，有种稳如泰山的感觉，处处都使人感到他绝非平凡之辈。那人默默地打量他。

韩柏拱手道：“前辈……”

那人截断他道：“不要叫前辈，我并没有那么老！”

韩柏愕然，心想他不老谁才算老。

那人正容道：“你以为年纪大便算老，这是大错特错，人老不老是要由心的年纪来判断。”

韩柏奇道：“心的年纪？”

那人哈哈一笑道：“青春老朽之别，在乎心的活力，纵使活到一百岁，若一颗丹心能保持青春活力，永远不算老。”

韩柏点头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这问题，不过此刻听前……噢！对不起，听你道来，确有至理。”

那人见韩柏同意，大为兴奋，漠然道：“所以我现在正追求云清那婆娘，务要夺得她的身心，以证明爱情仍是属于我体内那颗青春的心。”

韩柏愕然道：“云清？”

那人道：“就是刚才和马峻声夹击你的婆娘，看！她多么狠！多么骚！”

韩柏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奇道：“你既然在追求她，为何又帮我对付她？”

那人冷冷道：“追求之道，首先要不论好歹，先给她留点深刻的印象，要她即使不是思念你，也要咬牙切齿恨你，而最终目的，就是要她没有一天能少了你，你明白吗？”

韩柏搔头道：“这样的论调，可说是闻所未闻，试想，假设对方恨你，甚至愈恨愈深，怎还会爱你？”

那人哈哈再笑道：“看来你没有什么恋爱经验，所以不明白偷心之道。女人的心最奇怪，只要她知道你的所作所为，甚至杀人放火，全都是为了她，她便不会真的恨你。例如我今天救了你，其实却是为了她好，因为拼下去，能活着回去的必是你而不是她，你以为她不知道吗？你也太小觑八派联盟精心培养出来的十八种子高手了。”

韩柏拍案叫绝道：“你确是深悉偷心之道，小子的经验真的比不上你。”心中想着的却是：不如从这经验丰富的怪老头，多学几招爱情招数，假若能将靳冰云或秦梦瑶追上手，也算不枉白活一场了。轻声问道：“你在情场上必是身经百战的老手？”

那怪老头面不改色道：“不！这是我的第一次！”

韩柏吓得几乎跌翻在地，失声道：“什么？”

怪老头不悦道：“有何值得大惊小怪？我范良极乃偷王之王，到今天除了云清的心外，天下已无值得我去偷之物，偷完这最后一次，便会收山归隐，享受壮年逝世前的大好青春。”

韩柏一呆道：“你是‘独行盗’范良极？”

“独行盗”范良极名震黑道，乃位列黑榜的特级人物，想不到竟是这样人老心不老的一个人。

范良极微一点头叹道：“你想我真的想这么年轻便收山的吗？只是‘魔师’庞斑已重出江湖，一旦让他击败浪翻云，天下再无可抗拒他的人，那时给他席卷武林，我哪还可以像现在般自由自在，唯有找个地方躲起来，在山林的一角称王称霸算了。”顿了顿再加上一句道：“但我定要云清那婆娘乖乖地跟着我，叫我做夫君！”

韩柏心想范良极倒相当坦白，一点不隐瞒对庞斑的畏惧，这是他第三次听人说浪翻云及不上庞斑，而这三个人都是有足够资格去作评论的。第一个是赤尊信，他曾分别与浪翻云和庞斑交过手，故可说是最有资格预估胜负的人。第二个是靳冰云，她是庞斑的女人，自然知道庞斑的可怕。

现在的范良极，只以他身为“黑榜”高手的资格，便使他说出口的话大有分量。难道浪翻云真的有败无胜？不！他不相信浪翻云会败，绝不！

范良极吸了一口烟，刚好一阵风吹来，破落的门窗噼啪作响声中，火屑四飞，煞是好看。范良极握着烟管，悠悠闲闲往韩柏走来，似要由他身旁经过，走出屋外。韩柏心想，你引我来此，难道只是为了说几句话，正想间，范良极倏地加速，倒转烟管，往他面门戳来。这一下大出韩柏意料之外，先不说他没有任何要动手的理由，只就他是黑榜高手的身份，已使人想不到他竟会突袭自己一个无名之辈。

韩柏身具赤尊信生前的全部精气神，虽说未能发挥至尽，也是非同小可，否则怎会连小魔师方夜羽也不敢稳言必胜，要知方夜羽乃天下第一高手庞斑刻意自小培养出来的人物，所以只要此事传出江湖，已可令天下震惊。尽管范良极这一杆事前毫无先兆，又狠辣准快，但韩柏自然地往后翻去，一个筋斗到了墙边，再一个倒翻“砰”一声裂窗而出，落到园里布满野草枯叶的地上，深夜秋寒，地面湿滑溜溜的，踏上去极不舒服。赤尊信以博识天下各类形奇兵异器名慑武林，这种智慧亦经魔种转嫁到韩柏脑内，故一见烟杆出手，便知对方擅长贴身点穴的功夫，所以尽量拉长与对方的距离。

可是范良极既有独行盗之称，首本戏正是高来高去的本领，一身轻功自然出色，哪会给他如此轻易脱身而去。韩柏脚步未稳，范良极贴身攻至，仍烧着烟丝的烟杆头照面门点来，带起一道红芒，倏忽已到。危急间，韩柏心知只是躲避实非良法，右手伸出中指，戳在烟杆头上。赤尊信一身武技，以稳打稳扎，大开大合见长，轻功反是较弱一环，假若韩柏力图闪避，便是以己之短，对敌之长，所以拼死抢攻，反是唯一上策。“笃！”指尖点正杆头，韩柏本已打定对方烟杆的力道会强猛凌厉，岂知杆身一震，自己点上杆身的内劲虽被化得无影无踪，但却没有预期的反震力道。正惊愕间，杆头弹起一天火星烟屑，韩柏眼前尽是红星火屑，一时间什么也看不到。身侧风声逼至，原来范良极早到了右后侧，杆尾打往韩柏脊椎尾骨处。脊椎乃人体一身活动的中枢，若给敲中，韩柏休想再站起来。范良极不愧黑榜高手，一身功夫诡变万千，使人防不胜防。

韩柏蹲身反手，掌劈旱烟杆。范良极低喝一声“好小子”，烟杆一缩，飞起一脚，侧踢韩柏支持重心的蹲地左脚。韩柏就地滚后，范良极离地跃起，飞临韩柏头顶之上，烟杆雨点般往仍在地上翻滚的韩柏攻下去。“笃笃笃！”韩柏拼死反抗，连挡他十三杆。这次范良极一反先前不和韩柏硬碰的战略，每一杆都胜比千斤重锤，贯满了惊人的真气，一时间杆风啸嘶，地上的枯叶旋飞满天，声势惊人。

假设韩柏能将赤尊信度于身上的精气全归己用，必可轻易挡格，可是赤尊信的十成功力，他最多只发挥出五六成，这一轮硬拼硬下来，不禁叫苦连天，气躁心浮。无计可施下，韩柏大喝一声，右手探后，握上了三八戟，岂知这却正中范良极下怀。他猝然出手，就是要韩柏来不及抽出背后武器应战，使对方陷于被动守势，这刻猛施杀手，却又正是逼对方在仓促拔戟下，露出破绽。

烟杆由大开大合，变为细致柔韧，似灵蛇出洞般往对方右胁下攻去。

韩柏一咬牙，由向后滚改为侧滚。

范良极一声长笑。

韩柏忽感压力一轻，跳了起来，三八戟离背而出。

哪知范良极张口一吹，一道烟箭迎面刺来，刹那间什么也看不见，脸面剧痛。

接着胸腹数个大穴微微一痛，双脚一软下，拿着戟仰天跌倒，深埋在厚厚的枯叶里。

天上飞舞的枯叶缓缓落下，盖在他头脸和身上。

韩柏气得怒叫道：“你为何偷袭？”

范良极来到他身旁，心中的惊怒实不下于对方，他范良极身为黑榜高手，施诡计偷袭下仍费了这么多手脚才将这名不见经传的人放倒，真是说出去也没有人相信。

范良极悠闲地将烟丝装上烟杆，用火石打着，重重吸了一口，缓缓蹲下来，望着韩柏的怒目，嘿嘿笑道：“横竖你也不是我的敌手，早点解决，不是对大家都有利吗？你死也可以死得痛快一点。”

韩柏心中一懔，道：“你为何要杀我？”

范良极没有答他，伸手执起他的三八戟，忽地脸露惊容，在手上量了一量，又送到眼前细看一番，“咦”一声道：“假设我没有看错，这短戟乃北海寒铁所制，你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难道竟是庞……”沉吟不语。

韩柏气得闭上双目，索性来个不瞅不睬。

范良极却会错了他的意思，傲然道：“你若妄想冲开被制的穴道，那就最好省点气力了，本人点穴之道天下无双，能解开者天下不出十人。”顺手将三八戟背在背上，毫不客气。

韩柏心中一动，问道：“那十人是否黑榜高手？”

范良极干笑道：“黑榜里能解我所点穴道，只有浪翻云、赤尊信、干罗或是厉若海，其他人吗？嘿！”

韩柏再闭上眼睛，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惊喜。他可算是赤尊信的化身，既然赤尊信能做到，自己便有成功的希望。只可惜赤尊信叫他这徒弟的方式前所未有，自己就像忽然由一个不名一文的穷小子，变成千万巨富，但那些钱究竟怎样安放？要怎么用？却是模糊不清之至。

范良极似乎极爱说话，道：“你知我为何要杀你？”

韩柏心道：当然是为了取悦你的心上人云清。嘴上却懒得应他，这也是他唯一可抗议的方式。

范良极得意笑道：“你以为我杀你是要讨好云清那婆娘，却是大错特错。”

韩柏不由睁开眼，恰好捕捉到范良极眼神里抹过的一丝寂寞。

范良极道：“本人之所以被称为独行盗，因为我从不与人交往，亦绝少和人交谈，更遑论对人吐露心事。”

韩柏道：“这和杀我与否有何关联？”

他一边说话，一边却分心内视，细察体内真气流转的情况，发觉丹田的内气到了背后脊椎尾枕一关，便不能后行，又不能顺上胸前膻中大穴，往下又越不过气海下的海底穴，换言之，浑身真气便给锁死在丹田处，假设能冲破这三关的任何一道隘口，便有希望解开被封的穴道。只是不懂那方法，唯有尽力使丹田的真气积聚。假设范良极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必会立时加封他的其他穴道，因为他点的穴道，会令韩柏完全提不起任何劲气，韩柏丹田内应是一丝内气也没有才对。他怎知韩柏的功力大违常理，乃来自赤尊信威力无穷的魔种，他独步天下的封穴手法只可以暂时锁着魔种的活动，却不可以使魔种完全瘫痪。

范良极沉吟好一会后，不理韩柏的问话，自顾自道：“但为了保持青春常驻，所以这数十年来，每年生日，我都会找上一个人，尽吐心事，以舒胸中郁闷的秘密，你若还不明白，只好做一只糊涂鬼。”

韩柏目瞪口呆，心想世间竟有如此之事，难怪范良极一直滔滔不绝，原来自己竟成了他生辰的大礼。范良极忽地一手抓起了他，韩柏随着范良极飞身越墙，转瞬后在瓦面上奔行着。范良极蹿高跃低，忽行忽止，连被他提着的韩柏也感到他每一步都大有道理，不愧傲视天下偷贼辈的独行盗。范良极忽地加速，连续奔过几个高檐，来到一所特别雄伟的府第，跃落园中，跳伏窜行，再腾云驾雾地升上一棵大树之顶，停在一个粗壮的树间。范良极将韩柏扶好坐直。韩柏完全不知道他带自己到这里有何企图，自然地通过大树支叶间隙往前望去。

范良极声音兴奋得沙哑起来，低叫道：“来了！你看。”

对着他们的一座小楼灯光透出。“咿唉！”小楼的窗子打了开来，一位体态撩人，但却眉目含愁的美女迎窗而立，望向天上缺了小边的明月，叹了一口气。范良极眼中闪着亮光，韩柏心中一惊，难道这范良极是个淫贼，想来此采花？

第二章 刃冷情深

沾了冷水的丝巾敷在脸上，风行烈的意识逐渐恢复，但头脑仍然昏昏沉沉，像给千斤巨石压着。两边额角微微一热，真气分由左右输入，风行烈吓了一跳，一般情形下，若要将真气度入人体，绝少会选择处于头上的穴位，所以对方如非精于医道，等于拿他的性命开玩笑。“砰！”脑际一热，有如火灼，风行烈猛然一惊，睁开眼来。入目的是谷倩莲蹙着秀眉的如花俏脸，离他只有十寸许的距离，如兰气息，隐隐透入他鼻内。风行烈见到是她，大感头痛，想撑起身来，撑到一半，双手一软，往后便倒，全靠谷倩莲伸手到背后扶着，才不致仰倒。林木花草的气味充盈在空间里，四周黑漆漆的，凭着一点月照，使他在习惯了黑暗后，看到自己置身在郊野里的某一处所。

谷倩莲几乎是拥抱着他，将小嘴凑到他耳边道：“好点了吗？我给你解了毒，很快没事。”

风行烈深吸了几口气，果然精神多了，靠自己的力量坐直身体，道：“这是什么地方？”

谷倩莲半跪半坐，温柔地看着他，轻轻道：“这是武昌东郊岳王庙北的山头，假设你现在站起来，可以看到岳王庙在林木间露出来的绿瓦顶，和更远一点的长江，风景美丽，每天日出前我都会来此练功，你是第一个和我分享这胜地的人。”

换了是另一个少女向风行烈这般喁喁细语，他定会猜对方对他大有情意，可是出于这外表纯真无知，事实上却老辣狡猾非常的谷倩莲，风行烈则完全不知她在转着什么鬼念头。风行烈勉力站起来，谷倩莲想要扶他，给他拂开，谷倩莲丝毫不以为忤，只是委屈地移开两步。

一阵摇摇晃晃，风行烈终于站定。弯月下，隐见岳王庙顶的瓦光，和远方在山峦间时现时藏的滚滚大河。夜风徐徐吹来，风行烈精神一振，四周虫声唧唧，仿佛在鸣唱着入冬前最后的一曲。谷倩莲窈窕的娇躯，亭亭和他并肩卓立，齐齐远眺月夜下迷茫的夜景。

“当当当！”钟声从岳王庙处传来，余音袅袅不绝，谷应山鸣，庄严至极。一幅清晰的图像在风行烈的脑海内升起，那是一个大雪的黄昏，他从雪山中回到暂居的一所山中古刹，在佛堂里，他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倩影，正诚心地将香烛插在礼佛的木香炉里，风行烈静立在她背后，却没有法子移开脚步，他从未见过这么优雅动人的背影。她一个孤身女客，为何会来到这山中的静地里，难道只为了装上一炷清香？“当当当！”禅钟敲响，她终于缓缓转过娇躯，让他这孤傲的男子看到了十世轮回也忘不了、艳绝天下的容色。靳冰云呵！你可知自那刻开始，我风行烈便不能没有你。但现在他终于失去了她！到了今天，他才明白为何她眼中总藏着那么深浓的凄怨幽哀，因为打一开始，靳冰云便刻意在骗取他的真情。不过纵使他在庙中初遇时已知道了她的图谋，假设让一切事重新发生一遍，他仍会不可自拔地陷进去，结果仍会是完全一样。他并没有后悔，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

“你在想什么？不要那样好吗？你的眼神太悲伤了！”谷倩莲在他耳边呢喃着。

风行烈叹了一口气，改变话题问道：“刁辟情死了没有？”

谷倩莲垂首不答，一双玉手玩弄着衣角，低声道：“你也关心我的事吗？”

风行烈暗忖她又在惺惺作态了，不知要使什么手段，微怒道：“你不说便罢了！”

谷倩莲娇躯一震，移到他面前，仰首道：“你的脾气为何如此大？人家功夫及不上刁辟情，唯有以灯芯传毒，但这毒只对有内功的人生效，哪知你也晕了过去！”

风行烈心中一动，谷倩莲并没有骗他的理由，那是否说，他看似消失无踪的内力，只是潜伏在某一处，而不是完全失去了。假设情况确是如此，自己恢复武功一事，就不只是妄想了。想到这里，只想找一个僻静地方，好好地潜修内视。

谷倩莲幽幽道：“你知不知道为何我总缠着你不放，明知你是那么讨厌我？”

风行烈一呆，望向她委屈幽怨的俏脸，想不到她如此有自知之明，而且话内隐含深意。

谷倩莲噗嗤一笑，一改幽怨表情，得意地道：“因为我知道你是谁！”

范良极在韩柏耳边道：“她叫朝霞，是这大宅主人陈令方从青楼帮她赎身买回来的小妾，陈令方本身是退休的京官，对朝廷仍有一定的影响力，所以在武昌非常有权势。”

韩柏压低声音道：“你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为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范良极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唤作朝霞的女人，直到她走回房里，消失窗前时才想起韩柏的问题，答道：“一点关系也没有。只不过过去的两年内，我一有空便到这里来，初时只是留意朝霞，后来为了更深入点进入她的生活里，索性连其他人的一举一动也加以窥探，现在他们何时睡觉，有什么习惯，全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愈说愈兴奋，忽地嘬唇吹叫，发出连串清脆的鸟鸣声，抑扬有致。

韩柏吓得几乎连那颗心也跳了出来，不知为何，他也不想范良极被朝霞发现，以致破坏了那种暗里明处的关系。眼前他虽是范良极的阶下囚，但能于暗中窥视朝霞的私隐，既新奇又刺激，兼带点优越的感觉，何况他并不需负上道德的问题，因为他是被逼的受害者。

美女朝霞又来到窗前，伸头出窗，四处查看，自言自语道：“中秋都过了，怎么还会有杜鹃啼叫，而且这么晚了！”看了一会，回到房内去。

范良极低叹道：“你听她的声音多甜，唉！这可怜的女人最爱听杜鹃啼叫，每次我扮杜鹃叫时，她都会走出来看看。今夜又是这么晚也不肯睡觉。”

韩柏暗忖范良极虽然独来独往，看似孤傲冷漠，其实内心感情极为丰富。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爱上了她？”

范良极愕然道：“是否爱上了她？我倒从未想过这问题，为什么我不这么想呢？”

韩柏脑筋大动，忽地灵光一现，问道：“你有没偷窥她宽衣解带的旖旎情景？”

范良极脸色一沉，怒道：“我怎会对朝霞干这种事，你再说我便提早宰割了你。”

韩柏胸有成竹地道：“我这样问你，其中大有深意，因为一般男女的爱情，都是灵欲交融，包含了强烈占有对方的冲动，但现在你连朝霞身体的‘观阅权’也没有争取，证明了你对她有情无欲。”

范良极道：“那为何我一有空忍不住到这里看她？”

韩柏淡淡道：“因为你的确爱上了她！”

范良极皱眉道：“可是你刚才正指出了我对她没有一般男女的占有欲呵！这的确有道理，因为云清那婆娘我不但想看她的身体，也想占有她，征服她。”

韩柏微笑道：“对于朝霞，你的爱是父女之爱，所以你关心她，为她的遭遇难过，就像对自己的女儿那样。”

范良极浑身一震，将盯着朝霞卧室的目光收回来，像首次认识韩柏那样，仔细地打量他，冷冷道：“你几岁了？”

韩柏心想假如他告诉对方自己不到二十岁，范良极一定会认为是在欺骗他，因为与魔种结合后，他的相貌体型变得粗豪雄伟，看上去在二十五六间，于是顺口道：“二十五岁了！”

范良极闷哼道：“我最善暗里观人之术，你的实际年龄应比你的外表微少，因为你常不经意地流露出童稚之态，那是装也装不出来的。”

韩柏心中震骇，表面却满不在乎地道：“你喜欢我多少岁便多少岁吧！横竖也要给你杀掉的了。”

范良极眼中射出两道寒芒，落在他骨格雄奇的面容上道：“就算你真是二十五岁，但刚才对我和朝霞间感情的分析，却只有饱历世情，又兼之智慧深广的老年人，方能如此洞悉人性，作此种大胆判断，所以现在我不得不对你重新估计，你究竟是谁？”

韩柏恍然大悟，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有这种明悟，这时给范良极提醒，始记起每逢遇上危难时，自己会像忽然从某一源头得到解决的智慧和功法，使自己安渡难关，那来源当然是赤尊信的魔种。就如刚才用心一想，便“灵机一触”，想到了答案。想到这里，心中一动，隐隐找到了一个应付眼前穴道被制的法门。

范良极见他眼珠乱转，怒道：“你在想什么？”此人虽身为天下景仰的黑榜高手，但因外形猥琐，所以自卑感极浓，最忌被人嘲笑，眼前的韩柏既洞悉了他心内的秘密，这刻极可能正在心底下暗笑他的行为，不由杀机大起。

韩柏立时感受到他的杀气，不惊反喜，反瞪着对方道：“我想什么事，与你何干？”竟像要故意激怒这操纵着自己生死大权的人。

范良极杀气更盛，一字一字地道：“你试试再说一遍？”

韩柏正要再说一遍，丹田内的真气忽地鼓荡起来，知道体内魔种果然因对方的杀气而生出反应，哪还说得出话来，福至心灵地以意御气，直往下身被封的穴道一波接一波冲去，那亦正是最易被冲开的关锁。范良极见他闭口不言，以为他给吓怕了，怒气稍减，而事实上此刻他仍未舍得将这么“善解人意”的倾吐对象杀了。这时朝霞又来到窗前，捧着一个瓷罐，范良极的注意立时被吸引过去。韩柏刚要冲破被封的其中一个要穴，岂知杀气忽消，气机牵引下，澎湃的真气蓦地由盛转衰，恢复刚才不死不活的状态。但韩柏心中已大为笃定，魔种竟有此灵动奇应，自己日后如能好好掌握，将会成为珍贵的本钱，不由信心大增。

朝霞揭开罐盖，拿了一把东西出来，洒往窗外的地面上，低呼道：“吃吧！鸟儿！”

范良极低呼道：“痴儿痴儿！又拿雀粟喂鸟了，晚上鸟儿都睡觉去了，谁会来吃？”

朝霞退回房里，灯火熄灭，接着传来上床就寝的声音。韩柏身子一轻，给范良极提了起来，心中苦笑，不知这怪老头又要将他弄去看什么东西。

风行烈愕然望向谷倩莲道：“你知道我是谁？”

谷倩莲甜甜一笑，卖个关子道：“你不相信我吗？不如我们来个赌约，假设我没有猜错，你便乖乖随我回双修府，让一个人见上你一见，假设你得她恩宠，那你的武功定可恢复旧观，说不定还能更上一层楼呢！”

风行烈沉吟不语，细嚼她话内的含意，淡淡道：“假若你输了呢？”

谷倩莲秀眉轻锁，低声道：“我孑然一身，若非府主可怜我这父母早丧的丫头，并得公主待我如姊妹，传以秘技，蓄意栽培我成为对付魅影剑派的专人，我哪有今天的风光。所以假设我输了，你要我做什么便做什么，为奴为妾，任随君便。”

她说得可怜兮兮的，但早领教过她厉害的风行烈，已知她真的把握了自己的身份，设下圈套，引他入彀，不过假若谷倩莲没有骗他，自己就算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何况他现在功力尽失，谷倩莲要将他弄回双修府，还不是易如反掌吗？想到这里，心中一动，谷倩莲处处以治好他的伤势来引诱他，似乎最重要是得到他心甘情愿的合作。尝闻双修府有男阳女阴的双修大法，每代只传一人，而且传女不传男，再由女方觅取人选，结为夫妇，合卺双修，谷倩莲千方百计要他跟她回双修府，难道与此有关？谷倩莲口中的“她”，看来便是那双修公主了。原本看来模糊神秘的事，一下子给他理出一个轮廓来，唯一难明的地方，就是她谷倩莲有何资格越俎代庖，为她的公主挑婿？

谷倩莲见他皱眉苦思，嗔道：“你究竟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赌不赌一言可决，哪用想这么久？”

风行烈暗忖这丫头竟用起激将法来，我偏不如你所愿，微微一笑道：“明知有输无赢，赌来作甚！”

谷倩莲见计不得逞，玉容一沉，声调转冷道：“好！风行烈果然不愧白道当今的第一号人物，可是不知你信也不信，若没有我们的掩护，不出三日之内，你将落入庞斑的黑白二仆手里，你的行踪并非如你想象般隐秘。”

风行烈听到由她的檀口吐出自己的名字，虽明知必会如此，仍禁不住心神大震，况且谷倩莲语气隐含威逼之意，更加深了他危机的感觉。魔师既已出世，天下凶邪归附，乃必然的事，由大帮会始，一层一层控制下来，以至乎地方的小帮会、地痞流氓，天下真是难有他容身之所，谷倩莲将他带到这荒山野岭，其中大有道理。但谷倩莲为何敢冒开罪庞斑之险来助他，因为一个不好，双修府休想有一个活口留下来。

谷倩莲声音转柔道：“在下面的岳王庙里，有一个人在等待着你，你下去见他吧！”

风行烈全身一震，失声道：“谁？”

砰！韩柏给丢到地上。与魔种结合后，他的体质坚强了不知多少倍，一点也不感到疼痛。范良极把韩柏带回早先制伏他的破落废屋里。

范良极取出烟管，塞进烟丝，点燃后深深吸了几口，像想起什么似的将背上取自韩柏的三八戟解下来，诅咒道：“这么笨重的家伙，使老子走起路来也慢了。”他还是首次认“老”。

韩柏仰卧地上，闭上眼睛，全神运气冲穴，可是丹田内的真气就像个不听话的顽童，完全不遵照他的意愿行事。

范良极舒舒服服在破椅上坐了下来，吸一口烟后，缓缓道：“好兄弟，不如我们打个商量！”

韩柏冷冷道：“不用了！你杀了我吧。”

范良极愕然，大奇道：“怎么？你连条件也不想听吗？”他自然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韩柏是要激起他的杀机，以使体内的魔种因感应而生出抗力。

韩柏微微一笑道：“枉你身为黑榜高手，但行为却卑劣至极，什么‘良极’，我看是‘劣极’。”

范良极眼中精芒一闪，杀机大盛，没有人可拿他的名字来开玩笑，庞斑也不可以！韩柏丹田内真气立生感应，由刚才的散乱无章，结聚积凝，就像一个已在酝酿的风暴。范良极伸出烟管，在破桌上一下一下敲着，似在敲响死神的鼓奏。每一下都是那么平均，中间相隔的时间毫厘不差，显示出黑榜高手的功力和对时间精确的把握，独行盗杀机已动。

韩柏丹田的真气忽地往四方澎湃扩展，而不是只冲向其中一个穴道。范良极冷哼一声，离椅站起，手中烟管直点韩柏眉心。韩柏身体一轻，穴道全解，浑身充盈着气劲，比之以往任何一个时刻，更为优胜。原来赤尊信的魔种，虽与韩柏完全结合，但始终是外来之物，虽在韩柏体内，但能发挥出来的却只有十之三四，除非遇到极大的刺激和磨炼，才能真正发挥极致。这次范良极以独门点穴手法，强行制住魔种，恰恰激起魔种潜伏的力量，使它进一步融入韩柏本身的精气神内，说起来他还真要多谢范良极呢。

范良极烟管正要点在韩柏眉心处，“砰！”这名列黑榜的绝代高手，在完全意想不到下，阴沟里翻船，被韩柏重重一脚正踢在小腹气海要穴处。范良极大吼一声，身子不但没有被踢飞开去，反而泰山般猛往下压，烟管加速点向韩柏眉心要害。他一生从没有沾染女色，七十多年的功力何等精纯，韩柏一脚虽然予他这辈子从未之有的重创，但护体真气自然生出相抗之力，化去了韩柏大半力道，仍能悍然反击。

韩柏想不到对方的真实功力如此惊人，就地一滚，往墙角避去。范良极在这危急存亡的一刻，施出了压箱底的本领，烟管仍点实在空无韩柏的地面上，就借那烟杆作支柱，撑起身体，右脚横扫，狠狠踢在韩柏的臀肌上。这次轮到韩柏惨哼一声，断线风筝般离地飞起，重重撞在墙上，横着滑落。

范良极“哗”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但心中却是大喜，因他这一脚乃毕生功力所聚，无论踢中对方什么地方，也足可使对方全身经脉爆裂而亡。可是他仍未放心，烟杆再用力，腾身飞起，左手照着韩柏头顶的天灵穴拍去。岂知“应已死去”的韩柏双脚往墙一撑，面门向地箭般弹离墙边，来到他下方，一弓背，竟以背撞往他的前胸。范良极临急变招，这时收掌已来不及，凝气胸前，硬往韩柏弓起的后背压下去，两人的比斗方式，都是全无招式，但凶险处却比任何毒招尤有过之。

“砰！”劲气满屋，尘屑飘扬。两人同时闷哼。范良极毛球般被抛起，滚跌在破椅上，一阵木裂的声音后，破椅被压成粉碎，可是再爬不起来。韩柏也好不了多少，背脊碰撞处一股洪流暴发般的压力逼来，将他压得往地面挤去，接着狂力再由地面反弹过来，把他整个魁壮的身体像木偶那样抛高，再重重抛回墙边处，全身瘫痪，连指头也动不了。一时间两人谁也奈何不了谁，谁能先爬起来，将是胜利者。

风行烈缓步走进岳王庙的大殿里。一位雄伟如山的白衣男子背着他负手卓立，身子像枪般挺直。

风行烈全身一震，在他身后十步处停了下来，哑声道：“师父！”

男子缓缓转身。一张英俊得绝无瑕疵的脸庞上，嵌着一双比深黑海洋里闪闪发光的宝石还明亮的眼睛，冷冷盯着风行烈道：“你还记得我是你的师父吗？”竟是位列黑榜的邪异门门主，“邪灵”厉若海。

风行烈脑海闪过厉若海对自己从小加以严格训练的种种往事，双腿一软，跪了下来，重重叩了三个响头。厉若海挺身受礼，脸上不露半点表情，使人不知他是喜还是怒。

风行烈站了起来垂手道：“风行烈背叛了邪异门、背叛了师父，现在功力全失，希望师父能赐予一死，好过死在外人手上。”

厉若海仰首望着庙顶，看到了屋梁处有一个燕子留下的空巢，喟然道：“你消瘦了！”

风行烈鼻头一酸，咽声道：“师父……”再说不下去。

厉若海道：“燕子南飞了，明年春暖花开时会飞回来，但我最看重的好徒弟，一去便没有回头。”

风行烈仰天长叹，百感交集。

厉若海望向风行烈，眼中神光转盛，冷然道：“当年你大破我一手训练出来的十三夜骑于荒城之郊，使你名动江湖，我曾想过离开水寨，亲手将你擒杀，但你知否为何我把这念头打消？”

风行烈道：“这些年来徒儿百思不得其解，以师傅处置叛徒的严厉手段，是绝不会容许我在外逍遥的，我亦准备好了受死。”

厉若海仰天长笑，道：“我一生只收了一个徒弟，可是那徒弟背叛了我，只为了西藏来的一个老喇嘛。”

风行烈默然不语，眼中射出坚定的神色，直到这刻，他仍没有为自己当年的行为后悔。

假设让事情再发生一遍，就像和冰云的爱情般，他还会是那样做的。

厉若海回到早先的话题，道：“我不杀你，主要有两个原因，你想听吗？”

风行烈躬身道：“徒儿怎会不想听，自懂人事以来，行烈便最喜欢听师傅说的故事。”

厉若海满怀感触一声长叹，摇头苦笑道：“冤孽冤孽，想当年你仍在襁褓之时，我将你缚在背上，力战那时名慑黑道的‘十只野狼’，又怎会想到我背上拼死维护的，竟是一个叛徒。”

风行烈霍地跪下，平静地道：“师傅杀了我吧！”

厉若海暴喝道：“像男子汉般站在我面前，我厉若海要杀你，你即使有十条命，也早死了。”

风行烈长身而立，但全身却不住颤抖着，泪水不受控制涌出眼眶，正是英雄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直到这刻，他才真正感受到厉若海对他的爱惜是超越了师徒的父子之情。

厉若海背转了身，不让风行烈看到他的神情，声音转冷，缓缓道：“当年我不杀你，因为我知道我下不了手，因为厉若海不能下手杀死他那不会反抗的徒儿，风行烈，我太明白你了，你是绝不会和我动手的。”

风行烈冲前三步，在厉若海背后停了下来，悲叫道：“师父！”

厉若海头也不回，淡淡道：“这只是第一个原因。”

风行烈深埋在心里对这恩师的孺慕之情，山洪般倾流出来，这刻他已忘了身前这气概逼人的黑榜高手，乃横行肆虐黑白两道的一方霸主，而他当年叛出邪异门，亦是因为要将一条无辜的生命，从他的魔爪内拯救出来。

厉若海道：“第二个使我不动手对付你的原因，是因为不忍心亲眼看到一个拥有挑战庞斑潜力的绝世武学奇才，毁在我厉若海手里。”

风行烈全身大震，踉跄往后连退多步，才煞止退势，不能相信地望着厉若海的背影，不能相信一向对自己冷言疾色的厉若海，竟对自己有如此大的期望。

厉若海旋风般转过身来，两眼神光电射，沉声道：“所以一接到双修府的飞鸽传书，知道你在此出现，立即赶来，务要在黑白二仆截上你前，与你会合。师徒恩怨已属小事，眼前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如何让你逃离武昌，因为现在庞斑正在这里。”

风行烈叹道：“师父！行烈现在只是废人一个，怎值得师父冒开罪庞斑之险，帮助行烈。”

厉若海在背后负起双手，缓缓来回踱着方步，重重舒出心头一口闷气，傲然道：“我今年四十八岁，以我现时的状态，活过百岁可说毫不稀奇，假设要我在往后的六十多年，卑躬屈膝地在庞斑、方夜羽等人之下求存，我情愿轰烈战死，我厉若海岂是干罗、莫意闲、谈应手之流。”

风行烈肃容道：“师父一向英雄了得，自不会屈从于人，可是我现在武功全失，生不如死，师父实犯不着理会我。”直到这刻，厉若海虽没有重新承认风行烈是他徒弟，但也没有阻止风行烈称他作师父。

厉若海道：“江湖上近日秘传一项消息，说及你成为庞斑练某一种盖世魔功的重要种子，若不能将你生擒，庞斑那古往今来魔门从未有人练成的魔功，势将功败垂成。”

风行烈呆了一呆，暗忖此事秘密至极，怎会传出江湖？接着恍然大悟，漏出此秘密者，必是净念禅宗的广渡无疑，而且是刻意泄密，使有心者能在其中加以阻挠，此着果是非常厉害。

厉若海续道：“我立时加以引证，发觉庞斑的黑白奴才，果然四处遣散人手，搜寻你的踪影，便知空穴来风，非是无因。”

风行烈道：“事实果是如此。不过假如师父现下一举将我杀了，则无论庞斑有什么通天彻地之能，他的‘道心种魔大法’，也永不会成功。”

厉若海浑身一震，眼中强芒大盛，盯着风行烈。风行烈闭上眼睛，失去了武功、失去了冰云，生命对他再没有半点意义，他深悉厉若海乃为求成功不择手段的人，对他或有三分感情，但假若那是要牺牲他的权力和威名，却是休想。要在庞斑手内救风行烈，是动辄身死败亡之局，但假若就此杀了他，以厉若海的才智功力，必可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丝毫可供庞斑根查的痕迹，如此权衡轻重下，厉若海岂会舍易取难？劲风狂起，厉若海一拳重击风行烈胸前膻中要穴。

韩柏伏在墙角，口鼻呼吸全消，但体内魔种的精气正由先前的散漫再渐次积聚，就像水滴般汇聚着，假设真气再次结聚成形，他会痊愈过来，跳起身去对付可恶的范良极。不过他对自己的信心也在动摇。想他在猝不及防下全力击中范良极在先，仍落得两败俱伤之局，于此可见这黑榜高手的功夫，实在胜过自己，由是推之，庞斑更是高不可攀。岂知此时躺在另一边全力疗伤、真气内行的范良极，心中的震骇，比起他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范良极自幼好武，凭着他天下无双的偷技和暗窥之术，遍阅天下武术秘典，对各门各派的了解，各黑榜高手无有出其右者，但和韩柏多次交手，竟发觉对方的诡变之道，实不下于他，心中的沮丧，不在话下。残破大屋内静悄悄的，连呼吸的声音也听不到，一切都融入了黎明前宁谧的暗黑里。

蓦地屋外的荒园“沙沙”声起。屋内的韩柏和范良极心中大奇，因为来者落地无声，只是衣袂飘动时拂起了几片落叶，才唤起两人的注意。如此高手，会是何人？风声轻响，另一功力稍逊，但亦已是不可多得的高手跃入园中。范良极将耳贴在冰冷的地上，施展“偷门盗听”之术，将园外两人每一丝声息收进耳里，心中奇道：这两人的武功仅次于我这类黑榜高手，应亦是一方霸主无疑，到此会面连手下随从也没有一个，为何要这样偷偷摸摸，难道想来和我偷王争口饭吃吗？韩柏却是另一种惊异！不知如何，当第一个高手出现园中时，心中便无由涌起一阵强烈到使他想惨叫的浓重杀机，那是源自体内的魔种，难道“他”认识外面那人，就像那次韩柏被靳冰云埋在地底时，他体内的魔种感应到地面上的人就是天下第一高手“魔师”庞斑那样。

迟来者低声道：“卜门主果然守信，时间分毫不差，还有三刻钟便天亮了。”

卜门主道：“宗兄你好，约我秘密来此相见，不知有何要事？”

“卜门主”三字入耳，范良极颤了一颤，韩柏却是全身一震。他们都知道来者是谁了，就是“盗霸”赤尊信的师弟“人狼”卜敌。韩柏心中恍然，难怪魔种反应如此剧烈，假设自己能善用魔种这种灵动力，岂非武功可剧进数倍，轻易超过躺在那边的黑榜死老鬼？

卜敌续道：“宗兄不用环目四顾，刚才我来此前，曾施展天视地听之术，保证此处没任何人。”

范良极心中大喜，卜敌这样大言不惭，即使另一人想看，也不好意思去看了，因为那样做将摆明对卜敌的“天视地听”没有信心。

宗姓男子道：“宗越这次约门主来见面，是要献上一个重要消息。”

卜敌丝毫不露出心急之态，淡然道：“卜某今天来此之前，已得小魔师授以全权，宗兄有什么提议，放心说出来罢，只要对卜某有利，天大的事我也可以担当。”

韩柏和范良极两人齐齐一呆，宗越不就是邪异门内仅次于厉若海之下的第二号把手，为何约了卜敌到这里来？除非他想背叛厉若海！

宗越沉声道：“此时厉若海正与本门叛徒风行烈秘密会面，而本人则负责安排逃走路线，这样说卜门主明白了没有？”

韩柏一颗心立时不受控制跳动起来，差点将魔种凝聚的真气也岔散了。他对那晚所遇到的三个人——浪翻云、广渡大师和风行烈，都有种难以言喻的亲切和感情。原先他的打算是摆脱了“独行盗”范良极后，便不惜一切，务求将赤尊信的大仇家“人狼”卜敌毙于手下，但现在听到宗卜两人的对话，优先的选择已移到救援风行烈一事上。

他的反应立时给范良极贴在地上的耳朵“盗听”了去，这狡猾多变的老狐狸眼中闪起了亮光，显然又有新的鬼主意。卜敌听到风行烈的名字，呼吸立时转重，显示出内心的紧张，假设他不是也听到厉若海正和风行烈在一起，恐怕立即便要前往擒人立功。

宗越道：“宗某将会安排他们由武昌东的迎风峡路线快马逃走，若卜门主能够配合，风行烈可手到擒来。”

卜敌心想既有厉若海牵涉在内，恐怕要魔师庞斑亲自出手才妥当，不过宗越说话如此得体，仍使他受用非常，道：“宗兄如此帮忙，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出来。”

宗越恭声道：“良禽择木而栖，厉若海不识时势，宗某怎能和他同乘破船，但愿能依附卜门主骥尾，为魔师做点事，于愿已足。”

听到这里，屋内一老一少两人都不禁暗赞宗越攀龙有术，因为他若要求在方夜羽之下得一席位，必惹起卜敌猜忌之心而无法达到目的，但像他目前低得不可到低的要求，便能使卜敌将他视为手下之人，而竭力引荐，最后得到的收益，亦是最大。

卜敌道：“好，你的意愿，包在卜某身上，事不宜迟，我立即和你去见小魔师，好好安排一切。”

风声响起，荒园恢复早先的寂寥无人。韩柏跳了起来，两眼神光闪闪，不但早先内伤不药而愈，功力还深进了一层，最值得高兴的，还是对体内魔种加深了认识。范良极仍俯伏地上，一点动静也没有，就像死过去了一样。

韩柏咧嘴一笑，暗道：“终于赢了你这死老鬼！”眼光转到桌上放着的三八戟，心想这戟千万不能失掉，否则怎还可在方夜羽面前抬头挺胸做人。

身子一动，移到桌前，探手往戟柄抓去。眼看摸上戟柄，“嗖！”三八戟离桌飞走，同一时间范良极一阵烟般窜起，落到门旁，三八戟已到了他手里，嘿嘿怪笑道：“本人偷得之物，岂是如此容易给人要回去的。”

韩柏这时才发觉对方以一根“黑线”缠上戟头，将戟“盗”去，不禁暗骂自己粗心大意，没有想到范良极乃盗王之王，这点小手法在他是毫不足道的玩意。想起要和他面对面硬干，不禁大感头痛，救风行烈的事已刻不容缓。怒道：“拿回来！”

范良极好整以暇地道：“不要动，一动我就走，保证你永远也见不着我。”

韩柏又好气又好笑地道：“范良极你身为黑榜高手，怎可如此撒赖？”

范良极毫不理会他的嘲讽，微微一笑道：“来！让我们谈谈条件，谈得拢的话，我不但可以将这块烂寒铁交回你，还可以助你去救那风行烈。”

韩柏一震道：“你怎知我要去救风行烈？”

范良极倚老卖老地道：“那有什么困难，你放的屁是什么大小形状也瞒不过我这对法眼。”

韩柏道：“你真的肯助我救风行烈？你不怕遇上庞斑吗？”

范良极狡猾一笑道：“有天下第一美男子厉若海在，庞斑哪还有时间招呼我，其他的人嘛？我范良极还不放在心上。”

韩柏大为意动，若范良极肯真心帮手，自己的实力最少增加了一倍，否则若他刻意捣乱，自己则有凶无吉，权衡利害下，叹道：“说出你的鬼条件吧！”颇有些任由宰割的凄凉味道。

范良极见他就范，大为高兴，可是他乃老谋深算的人，知道若勉强对方屈就，最后得出来的成果，可能会不如理想，甚或弄巧反拙，于是道：“你也不用那么垂头丧气，我给你这分差事，保证没有男人会觉得是苦差，况且我们这协议，要待救出了风行烈才算，这样也算公平吧？”

韩柏好奇心大起，道：“你是否太少和人说话，一说起来便是这样啰啰嗦嗦，说了半天还未转入正题，要知救人如救火，半刻也耽误不得。”

范良极毫不动怒，嘻嘻一笑道：“条件很简单，就是要你从陈令方臭体之下，将朝霞救出来，使她爱上你，并娶她为妾。”跟着眨了眨眼，神秘地道：“这如花似玉的女娇娘，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尤其对于服侍男人之道，嘿！不用说你也明白我的意思。”

韩柏听得目瞪口呆，愕然道：“什么？”

“砰！”

胸口像被万斤重锤轰了一下，风行烈仰天飞跌，就像狂风卷起了一块落叶，狂劲由击中处闪电般传往每一道主脉和支脉，连叫也叫不出来。“砰！”模糊中风行烈感到自己撞在一个人的身体上，那人道：“痴儿！还不守着灵台一点清明，你真的想死吗？”竟是厉若海以绝世身法，赶到自己后面，待自己凑上去。从厉若海的身体注入了一道阴细至极的气流，瞬息间融入了早先刚猛的气劲里，扩展的气劲，蓦地收缩。风行烈心中狂叫道：“师父！你为何要耗费真元，救我这叛徒？”另一股真气，由戳在眉心的手指刺入，就像在全身经脉内有若波潮涨退般的乱流里，开辟了一道深沟，将千川百河尽纳其中，顺着背脊的督脉，向丹田下的气海冲去。同一时间厉若海将他抛往上空，左右手中指分戳在他脚板的涌泉穴上，真气似蜘网般沿脚而上，往丹田涌去。“轰！”风行烈脑脉巨震，全身失去了知觉，只感虚飘无力，知道是厉若海以独门手法，恢复自己失去了的内力，哪敢迟疑，以致累人累己，连忙收拢心神，守着灵台一点清明。也不知过了多久，风行烈大叫一声，喷出一大口淤血，死鱼般瘫在地上，也不知是生是死。厉若海凝立不动，英俊无匹的容颜透出一抹鲜艳的血红，良久才恢复平时的白皙。

这时手下四大护法之一的“笑里藏刀”商良走了进来，躬身道：“宗副门主传来消息，迎风峡畅通无阻，请门主立即上路。”

厉若海平静地道：“预备了什么人手？”

商良道：“四大护法、七大坞主和帮中好手共四百零八人，全部整装待发，只等门主一句话。”语气中透露出壮士一去不复还的坚决。

厉若海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们都很好！”

商良眉头一皱，他这老江湖怎会听不出厉若海话中有话，不过他一直对自己这英雄盖世的门主心存敬畏，不敢出言相问，唯有默立不语。

厉若海道：“好！你要一字不漏地听着。”

“当！”一个雕着邪异门独有标记“双龙卷云柱”的令符，给丢在地上，商良连忙伏跪。

厉若海的声音传来道：“立即以此符传我之令，由此刻起，邪异门全体解散，避隐山林，除非听到本人厉若海再现江湖的消息，否则邪异门就没有了。”

商良大震道：“门主！”

厉若海道：“不必多言，我意已决。”指着地上的风行烈厉声道：“二十五年前，我厉若海能在十只野狼手上将这畜生救出来，今天也能单枪匹马，在魔师庞斑手上将这畜生带回去。庞斑啊庞斑，我要让你知道在浪翻云之外，还有一个全不惧你的敌手。”

商良颤声道：“那宗副门主方面又怎样？”

厉若海淡淡道：“以后再也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叛徒！”

庞斑坐在花园亭内的石凳上，专心细读一本旧得发黄的真本竹谱，伴着他的除了风吹叶起的沙沙声外，只有绕在亭前小桥下流过的淙淙溪水。方夜羽悄悄来到他身后，将浪翻云送的竹箩放在庞斑的身后。

庞斑目光注在竹谱上，平和地道：“回来了！”

方夜羽躬身道：“战书送到浪翻云手上，但在详说其中细节前，夜羽有要事急禀。”

庞斑道：“说出来吧！”

方夜羽道：“风行烈的行踪已被发现。”

庞斑像听着与他全无关系的事那样，淡然自若道：“消息来自何处？”

方夜羽道：“来自邪异门的宗越，此人借此投靠我们，泄露出厉若海已亲临此地，准备不惜一切带走风行烈。”

庞斑递过手上竹谱，微微一笑道：“这是上代大家吴镇的竹谱真迹，你看他淡淡一笔，一片迎风飘舞的竹叶跃然纸上，形神俱备，令人看不出究竟是竹动？风动？还是观者自己意动，真乃画道的极致。不多一分，不少一点，否则过与不及，俱是不美。”

方夜羽细嚼他的话意，好一会，忽地全身一震，霍地下跪，连叩三个响头起立道：“多谢师父指点。”

庞斑道：“不愧庞某徒儿，明白有迹可寻，俱是下作，只有无迹可寻，就像吴镇寥寥一笔，使人看不破究竟是竹动？风动？还是意动？才是武道的极致。”

方夜羽问道：“夜羽举手投足，总是有的而发，故亦有迹可寻，故不明如何始能臻无迹可寻的化境？”

庞斑仰天哈哈一笑道：“天地由‘一’而来，此‘一’何有痕迹可言？但‘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此便由无迹变为有迹，譬如你三八戟未出前，便是无迹；但三八戟一出，便成有迹，你明白没有？”

方夜羽道：“这道理徒儿明白，但三八戟总不能不出手，若一出手便落下乘有迹，那岂非永不能达无迹之境？”

庞斑微微一笑道：“由一而来，从一而去，来无踪、去无迹，谁还管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就像这一笔！”伸指顺着手中竹谱其中一块叶子撇了一撇，指尖停处，恰好是叶端至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方夜羽全身剧震，感激涕零地叩首道：“徒儿明白了！徒儿明白了！”

庞斑道：“别辜负了背上我赠与你的三八戟，那是为师初出道时横扫武林的好家伙。”

方夜羽摸了摸背后只影形单的三八戟，心道我方夜羽定能以此将另一支三八戟公平赢回来。应道：“多谢师尊教诲。”

庞斑放下竹谱，站了起来，负手走到亭边的围栏旁，低头细看亭外荷塘里荷叶上一滴晶莹的水珠，在晨光下闪闪生辉，道：“你见过厉若海没有？”

方夜羽知道庞斑从不作废言，语出必有因，所以丝毫没有因不明庞斑忽地提起厉若海的原因，而生出不耐烦之心，摇头道：“没有！但我曾对此人做了个深入的调查，由他的起居饮食习惯入手，发觉此人是完全沉迷于武道的真正强人，师父对此看法有何意见？”

庞斑道：“你的看法一点也没有错，二十年前厉若海初出道时，曾来见我，那时我便知道此子除了武道外，其他的都不屑一顾。”

方夜羽道：“以他那能使任何女人倾倒的容貌体魄，竟能四十八年来半点不沾女色，已可知此人意志的坚定，即使倾尽三江五湖的水，也不能动摇其分毫。”

庞斑道：“天下间除了我和浪翻云外，再没有第三个人能胜过厉若海。”

方夜羽浑身一震，骇然道：“什么？”

他虽对厉若海有很高的评价，但仍想不到庞斑对厉若海的推许，竟到了如此地步。要知在“黑榜”里，一直以来，最受推崇的当然是剑霸天下的“覆雨剑”浪翻云，其他依次是“盗霸”赤尊信，又或声势大跌的“毒手”干罗，厉若海在榜上只是中庸之士。

庞斑道：“二十年前我便从厉若海眼中看到他今天想干什么，二十年来他态度低调，深怀不露，故声名不及浪翻云、赤尊信、干罗，甚至不及谈应手和莫意闲，其实他默默耕耘，等的就是今天此刻，只有我才配做他的对手。”

方夜羽皱眉道：“难道宗越只是个被扯线的傀儡？”

庞斑道：“黑榜十大高手谁是等闲之辈？厉若海若给宗越这样的毛头小子出卖成功，他就不是厉若海。”

方夜羽道：“如此我须变更安排，务使厉若海不能偷偷遣人运走风行烈。”

庞斑哂道：“你也太小觑厉若海，此人英雄盖世，自负平生，这样公然向我挑战，怎会做出鬼鬼祟祟的行为，夜羽你放心，此人必是单枪匹马，带着风行烈硬闯突围。”

方夜羽道：“师尊有何指示？”

庞斑淡淡道：“你布下天罗地网，重重险阻，务要击杀此人，若他能闯出重围，我便去会一会他厉若海的‘燎原百击’。”接着眼中爆起精芒，道：“来！让我看看浪翻云送来的大礼。”

韩柏紧随范良极之后，忽地奔落一条横巷，跃上瓦背，跨墙而行，在微明的天色里，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行着。

开始时韩柏旋尽浑身力气，也跟不上范良极，使得范良极怒气冲冲地不住等他，但不一会后，韩柏便从范良极纵跃的路线和身法中，找到一点难以形容的轻功至理，例如范良极由一座高楼跃下时，并非是直跳而下，而是头下脚上采取一道弯弯的弧度，燕子般滑翔下去，到了近地面三、四尺处再斜斜仰飞，弹身而起。

这领悟使他速度倍增，最后连范良极也投来惊异的眼光。

这时范良极来到一户人家的天井里。

韩柏傻子般跟着，丝毫不知这死老鬼带他到此处，和救援风行烈有何关系？

范良极揭起一口水井，低喝道：“下来！”自己跳了进去。

韩柏往下望去，只见范良极到了深井的中部往横移，整个人消失不见，不禁心下踌躇，因为在这窄小的空间里，范良极若要偷袭他，成功的机会几乎是十有九成。

但转念一想，范良极若真心怀叵测，便不应将三八戟交回自己，因为那是大利于近身搏斗的可怕武器。

范良极伸头出来，不耐烦地道：“还不下来，记得顺手把井盖掩上。”

韩柏一咬牙，跃了下去，到了范良极消失处，只见一个黑沉沉的洞，忙钻进去，窄小的空间和浓烈的泥土味，应该使人非常难受，但对曾两次被埋土内的他来说，反而有难言的亲切感。

范良极的声音传来道：“将就点，这洞是我专为自己打的，没想到要招待你这大个子，快来。”

韩柏钻将过去，移动了二十多尺，仍像没有尽头似的，心下骇然，这范良极也可算是打洞的不世高手了，难怪他能成为天下群偷的大宗师。

水响传来。

韩柏身子一轻，从另一头钻了出来，落到一处水深及膝的地方，异味充盈在这闭塞的空间里，使人胸口作闷，呼吸不畅。

范良极在一端的暗黑里叫道：“快来！”韩柏跟了过去。

前面一道亮光传来，只见范良极只剩得一对肩膀以下的身体悬在前方，光线由他探头出去的地方传来。韩柏心中恍然，原来这是一条大型下水道，上面是地面，只不知范良极在看什么？

当他来到范良极身边，这有独行盗之称的黑榜高手跃回渠内，叫道：“你上去看看！”

韩柏怀疑地看看范良极，心想若我将头伸出去，你岂非要把我怎样便怎样了？

范良极人老成精，哪会不知他心中转着的念头，失笑道：“放心吧！假设我对你有不轨之心，便让我永远也收服不了云清那婆娘。”这誓言对他来说可是严重至极。

韩柏再咬牙，双手攀着圆洞的边缘，升了出去。首先入目的是遮掩洞口的垃圾杂物，然后是对面街旁矗立的一所大宅的正门，红门金环，非常有气势，高墙内奇树挺起，令人想象到内里的豪华和气派。

范良极的声音传来道：“表面上，这是一个京官的大宅，事实上却是庞斑布置在武昌的行宫之一，哼，庞斑可以瞒过其他人，又怎能瞒过我这偷窥的专家。”

韩柏的头在上面轻叫道：“噢！门打开了，有十多骑奔了出来”

范良极得意笑道：“庞斑极为自负，所以一切行动都正大光明，毫不掩饰，但要跟踪他们却非易事！”

韩柏奇道：“既是毫不掩饰，跟踪他们有何困难？”

范良极道：“方夜羽此人极有才智，特别长于反侦察的布置，即使换了我，若贸然来踩盘暗探，必会被他布于行宫外的暗哨发现，假若你就这样去跟蹑他们，保证亦逃不过他沿途布下的暗哨，岂是你想象的那般容易。”

韩柏浑身一震道：“方夜羽出来了！”

范良极首次露出紧张的神色，低呼道：“他身边还有什么人？”

韩柏道：“他身边有十多个人……”

范良极急道：“有什么人的形象比较特别？”

韩柏忽地闭嘴不言。范良极愕了一愕，却没有作声。

好一会，韩柏跳回沟里，顺手将洞盖掩上，犹有余悸地道：“好险，差点给人发现了，幸好我知机闭上了眼睛。”

范良极道：“何人如此高明，竟能对你的目光也能生出感应？”

在黑暗里韩柏低声道：“不是一个人，而是有三个人几乎是不分先后感到我在看他们，一个是方夜羽，另外两人一个是满头白发的中年英俊男子，一个是极其妖艳穿红衣的少妇。”

范良极全身一震，叫道：“不好！快随我走！”当先往另一端逸去。

韩柏连忙跟着。一老一少，转瞬间逃之夭夭。

第三章 迎风之战

兰溪镇乃武昌东面大镇，位于浠水和长江交汇处，此去东三十里，便是白云山的迎风峡，过峡后是亭前驿，南去四十里便是天下有名难越的“雷池”了。天色大明，厉若海策着战马“蹄踏燕”，身前马背上伏卧着他爱恨交缠的徒儿风行烈，手足透过马腹底给绑得牢牢扎实，缓缓步进刚开始晨早买卖的市集。大街两旁摆满来自各处商贩乡农的摊子，由布帛蔬果、锄头器皿，以至乎驴马猪羊，无不是交易的对象。讨价还价的声音叫得喧闹一片。一架载着禾草的驴车，在厉若海身旁赶过，像生怕错失了发财的机会。望之不尽的长街人头攒动，一派兴旺盛世之象。

厉若海神色平静，轻提缰索，策着爱骑“蹄踏燕”，在一堆堆买卖进行得如火如荼的人群间，缓行穿过。马背上的风行烈乍看也不知是生是死，惹得四周的人不住投来好奇惊异的目光，但当他们目光转到笔挺的厉若海身上时，都噤口不言。稍有经验或眼光的人也知道他不是好惹的人。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走到厉若海马旁，仰起天真的小脸叫道：“客官！要不要一串冰糖葫芦，又鲜又甜，好吃着呢。”

厉若海低下头去，罕有掀起微波的心田涌起一股浓烈的感情，想起了自幼相依为命，后来却被恶棍活生生打死在他眼前的弟弟，在他怀中死去时，正是这个年纪。小孩给他精芒电射的眼神看得心中发毛，拿着递起冰糖葫芦的手向下缩回。

厉若海手一动，冰糖葫芦到了他的大手里，同一时间将重重的一块黄金塞入小孩手里，柔声道：“回去好好读书认字吧！”小孩呆若木鸡，不能置信地看着手内黄澄澄的金子，好一会才欢啸一声，回头钻入了人堆里，走得无影无踪。

厉若海伸手摩挲了风行烈满湿了汗水的头发一下，心中掀起的感情巨浪仍未平伏。自幼弟惨死后，他便知道这世上只有强权，没有公理，三年后，他重回幼弟惨死之地，尽杀仇人，但心中的悲痛，却从没有片刻稍减。这三十多年来，他律己至严，全心武道，因为只有在武道的追求里，他才能压下对亡弟那噬人的思念。在某一程度上，风行烈不但是他的徒儿，也代替了他心中亡弟的位置，所以他一辈子只收了风行烈这弟子，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风行烈。

远处人群里传来一阵喝骂，一队捕快在一名壮健的差头带领下，转了出来，刚好迎上策马缓行的厉若海。差头看到马背上的风行烈，眼中一闪，拦在马头，向厉若海喝道：“停下，马上驮的是何人？”

即使是江湖中人，在一般情形下，总会卖官府三分情面，因为官府庞大的实力和资源，惹上了是没完没了的烦恼。

厉若海淡淡道：“这是小侄，患了重病，在下要送他往亭前驿求当地名医诊治。”

那差头脸色稍缓，道：“好！让我验看贵亲，若真是病了，绝不留难。”这番话也是合情合理。

厉若海一抽马头，速度略增，往那差头逼去。众差役纷纷喝骂，抽出兵器，附近的人大祸临头般退避开去，腾出了个偌大空间。

差头面容一寒，向后连退三步，大喝道：“想造反吗？”

厉若海盯着他后退的脚步，眼中精芒电闪，仰天长笑道：“以你的身手，怎肯屈就区区一个差头，竟想骗我厉若海。”

那差头一手接过身后另一差役递来的长铁棍，暴叫道：“上！”十多名假差役手中兵器全部离手飞出，目标均是厉若海坐下的名驹“蹄踏燕”。同一时间差头手中长铁棍一沉一挑，挟着凌厉劲气，戳往马上厉若海前胸。这一招厉害至极，显见对方早有预谋，一上来便射人先射马，硬要挫厉若海的锐气。厉若海一夹马腹，“蹄踏燕”倏地前冲，手一抹马腹，长一丈二尺的红枪已到了他手里，幻化出千重枪影，所有射向“蹄踏燕”的刀剑兵器，纷纷激飞，反向偷袭者射去。那差头见厉若海名震天下的丈二红枪全力护着坐下爱骑，前身空门大露，心中狂喜，本来仍留有余地的一棍，全力击出。

枪影一闪，差头眼前形势忽变，丈二红枪突然由厉若海左腰处劲射出来，直刺面门。差头魂飞魄散，危急间已来不及弄清楚厉若海如何变招，长铁棍贴上红枪，死命一绞，希望能稍阻红枪去势，同时抽身猛退。四周的差役惨哼声中，踉跄后退，不是肚皮反插着激射回来的刀，便是肩胁插入了倒飞回来的剑。“铿锵！”差头飞身往后急退，刹那间移开了十多步。厉若海将丈二红枪扛在肩上，肃坐马上有如天神，一眨不眨着疾退向后的差头。差头再退十步，“砰！”仰天倒跌，眉心一点血红迅速扩大，血像泉水般涌出，双目瞪大，却再没有半点生命的神采，握紧铁棍的手松开，铁棍滚往一旁，发出和地面微弱的碰撞声。

“呀！”四周的人见杀了人，还是差役，不由一声发喊，连发财的家当货物也不要，四散奔逃，一群被主人刚卖掉的牛羊和鸡鸭也受惊地夹在人堆处飙窜乱跳，情况混乱已极。厉若海策着“蹄踏燕”，向前缓行，当他来到差头仰尸之处时，整条长街除了一地凌乱打翻了的蔬果杂货外，便只有倒在后方流血呻吟的一众差役和一些走散了的鸡牛羊马。

厉若海神情落寞，望向地上断魂于枪下的差头，喟然道：“我若让你‘缠魂棍’谢开成逃出五十步之外，也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哼！”一声冷哼自前方传来。长街尽处，一前两后，品字形卓立三人。身后蹄声滴答，十五名骑士手持重兵器，披甲戴盔横排后方，杀气凝霜。

前方立于品字尖端的高瘦老者，手持重戟，身穿黄袍，钩鼻深目，气派不凡，冷冷一字一字地道：“‘邪灵’厉若海！”

厉若海平静地道：“想不到江湖三大邪窟之一‘万恶沙堡’的魏立蝶也成了庞斑的走狗爪牙。”

魏立蝶右后侧秃头身穿袈裟，手提方便铲的壮汉暴喝道：“大胆！满口胡言，无知之徒或会惧你黑榜人马，但我恶和尚却是第一个不服。”

左后侧白发如银，但形象丑恶若巫婆，手持重铁杖的老婆子枭笑道：“这二十年来，我们‘万恶沙堡’奉魔师之命，潜藏退隐，才任由你这等江湖小卒坐大，来！让我恶婆子看看你手上的红枪有多少斤两。”

厉若海仰天长笑，道：“好！三十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样向我厉若海说话，好！真的很好！”

魏立蝶肃容道：“厉若海你今日已陷身重围，若妄想反抗，不啻螳臂当车，识时务者立即抛下红枪，交出风行烈，小魔师方公子一向爱才，或能赦尔之罪，我亦可以不追究你杀我手下‘缠魂棍’谢开成之事。”

恶和尚怪笑道：“否则只是你身后的‘黄沙十五骑’，便够你消受。”

恶婆子道：“你们邪异门的十三夜骑，比起他们来，只是玩泥沙的小孩儿呢。哈！”难听尖亢的笑声，响彻长街。

厉若海一点不为他们的冷嘲热讽所动，望向侧旁一所平房道：“小魔师既已到来，为何吝啬一见？”

一阵笑声由屋内传出来，十多人鱼贯而出。当先一人，正是魔师庞斑的代表人，有小魔师之称的方夜羽。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取赤尊信而代之的“人狼”卜敌和背叛了他的副门主宗越。再后是韩柏早先从下水道伸头出去看到的，一个满头白发的英俊中年男子和一个妖艳的红衣少妇，后者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厉若海伟岸的身形和英俊得极尽完美的脸庞，显是大感兴趣。其他十多人形象各异，其中有五人手拿高椅，让先前五人在屋檐下坐定，才昂然立在后方。他们就像来看大戏的宾客，悠然自在。

厉若海看也不看宗越，眼光由方夜羽转到那对男女身上，淡然自若道：“想不到随庞斑退隐二十年的‘白发红颜’也为了厉某奔波至此，真是幸何如之！”

新一辈的人或者不知道“白发红颜”是何许人也，但老一辈的人却真是谈之色变，这“白发”柳摇枝和“红颜”花解语，乃庞斑魔师宫内最得力的两大护法高手，凶残狠毒、淫邪不堪，最爱狎玩少男少女，作恶多端，可是由于本身武技强横，又在庞斑翼护之下，横行多年，无人可奈何他们分毫，想不到二十年后的今日，此二人最少也有五十多岁，但仍是二十年前的模样，由此亦可知这对恶魔先天气功已臻化境，故此连身为黑榜高手之一的“独行盗”范良极，一听韩柏形容此二人，亦吓得立时遁走，以免正面对上。

“白发”柳摇枝哈哈一笑道：“二十年来，江湖上人才辈出，在下怎能不来凑凑热闹。”

花解语妙目一扫，未语先笑道：“早闻厉门主乃黑榜第一美男子，果是名不虚传，我们倒要好好亲近亲近。”

卜敌见到厉若海当他没有存在般，心中甚感恼恨，又见千娇百媚的花解语对他表示大有兴趣，妒心狂起，冷冷道：“往日厉门主前呼后拥，好不威风，为何今日影只形单，落泊风尘？”

厉若海长笑，一拍扛在肩上的丈二红枪，道：“只要有枪伴身，厉某便不感寂寞，卜兄若看不顺眼，为何不陪厉某先玩一场？”他并不称呼卜敌为门主，显是不承认他夺来的身份。

站在卜敌身后的是“尊信门”的两大杀手“大力神”褚期和“沙蝎”崔毒，尊信门本有七大杀手，“蛇神”袁指柔和“矮杀”向恶两人于怒蛟岛一役当场战死，其他剩下的在庞斑攻打尊信门时或死或逃，只剩下这两人变节投降，归顺强夺门主之位的卜敌，这时见厉若海出言不敬，提起兵器，便要出手。

卜敌嘴角抹过冷笑，伸手阻住两人，此人最善斗嘴，正要出言嘲弄奚落，“万恶沙堡”堡主魏立蝶已大喝道：“你过得我们这关才再作打算吧！否则一切休谈。”他望向方夜羽，请示出手。

万恶沙堡地处漠北，庄内各人强悍成性，以杀人为乐，一向看不起中原人的文弱，黑榜十大高手对他们来说只是中原武林互相吹捧的把戏，所以一闻要截杀厉若海，他们便将头阵接了过来，岂知“缠魂棍”谢开成连一枪也挡不了，便魂归天府，使他们大感面目无光，不由凶性大发，兼且自诩善于马战，故此跃跃欲试，希望以马制马，一战立威，以振沙堡之名。

方夜羽悠悠道：“厉门主胆色过人，方某佩服至极，可惜贵门人风行烈乃我师尊要擒捉之人，厉门主亦犯不着为一个叛徒以致身败名裂，望厉门主三思而行。”

厉若海从容道：“我意已决，方兄若再无话要说，我这便要硬闯突围了。”直到这刻，他仍未有一眼望向宗越，但宗越却心中发毛，若非方夜羽等有庞斑撑腰，给他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叛徒。

方夜羽叹了一口气，向魏立蝶打了个手势，魏立蝶迫不及待地一声尖啸，厉若海身后立时蹄声轰鸣，拉开了血战的序幕。厉若海那远胜一般俊男，有如大理石雕成的面容肃穆冷漠，头也不回，默默注视着前方开始缓缓逼近的三个人。身后轰鸣的蹄声略有变异，其中五骑抢前而出，左右各五骑却撇往外档，由左右两侧配合中五骑夹击目标。魏立蝶等三人逼前十步，停下不动，让手下先试厉若海的虚实，在他们心中，厉若海要在马背上对抗一生在滚滚黄沙和马背上长大的“黄沙十五骑”，无异是不自量力，自寻死路。

“嗖……”中五骑弯弓搭箭，若五道闪电般直射厉若海和“蹄踏燕”，左右五骑同时弯往马腹，各掷出十支短矛，看似毫无准绳，尽取人马附近的空位，其实却是厉害至极，封死厉若海所有闪避进退之路。连观战的方夜羽等也为之叹为观止，想不到“黄沙十五骑”如此训练有素和精于群战之术。只有宗越心下矛盾，假若厉若海如此轻易被击倒，他亦面目无光，叛徒的滋味真不好受。

在利箭刺上厉若海前，中五骑各掣出双斧，左右五骑则拿起重矛，准备倘厉若海能挡过利箭短矛，即同时向他发动以重矛远攻、大斧近缠的可怕攻势。眼看劲箭要穿背而过和刺入马臀的刹那，厉若海长笑一声，坐下“蹄踏燕”四腿一屈，竟跌坐地上。厉若海扛在肩头的丈二红枪一动，万道红影在背后和左右三方扇子般洒起，射来的劲箭纷纷激飞。“笃笃笃！”两侧掷来的短矛在人马上空飞过，又或插在人马左右两侧的空地上。厉若海再一声长笑，“蹄踏燕”原地弹起，变蹲为跃，负着两人却像一点累赘也没有般，往前面三人窜飙过去，刹那间已踏进魏立蝶三人立处十步之内。魏立蝶不愧经验丰富，处变不惊，微往后退，左右两侧的恶和尚和恶婆子，一铲一杖，在怒叱尖叫声里，全力向厉若海的丈二红枪迎上。背后的十五骑于一击失手下死命追来，一时马蹄怒踏，轰鸣贯耳。厉若海丈二红枪高举前方，再夹马腹，与他血肉相连的“蹄踏燕”，在没有可能再增的高速下蓦地增速，箭矢般往前面三人飙去。

观战的方夜羽留心的却不是他的丈二红枪，而是厉若海的面容，在那生死决战的刹那，“邪灵”厉若海依然是那样平静至近乎冷酷，比对起恶和尚和恶婆子的咬牙怒目，又或十五骑的叱喝作势，是如此的不相衬。忽然间他明白了庞斑对厉若海的评语，此人的确已进入了宗师级的超凡境界，除了庞斑外，所有人都小觑了他。或者浪翻云是另一个例外。

恶和尚一面恶形恶状，暴喝一声，有若平地起了一个轰雷，离地跃起，迎头一铲，往厉若海铲将过去，风雷声起，这一击充分表现出他的凶悍和有去无回的杀机。恶婆子满头银丝白发根根直竖，显示出气贯毛发的深厚功力，形如厉鬼，坐腰立马，就地简简单单一式横扫千军，扫向厉若海右腰处，长街附近的尘屑杂碎随杖而起，像一道烟云般向厉若海卷去，要是给这老太婆扫个正着，保证厉若海连人带马飞跌数丈开外。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难怪这二人大言不惭，果是有惊人艺业。旁观一众也看得耸然动容，暗自设想假若自己换厉若海之地处之，有何化解之法？连身为庞斑之徒的方夜羽，在此情势下，也只有选择避其锋锐一途。

厉若海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握枪的手移到中间，枪头枪尾有若两道激电般，分点在铲杖尖上。“锵！”“笃！”一下金属撞击的清音和一下闷浊的低鸣同时爆响，恶和尚和恶婆子两人有若全身被雷殛般一震，惊天动地的两式全被破去，身形一挫，往后疾退。丈二红枪暴涨，千百道枪影，有若燎原之火，往两人烧去。“蹄踏燕”凌空跃起，向由后而前，持重戟攻来的魏立蝶扑下，方夜羽等忍将不住，霍地立起。

“白发”柳摇枝低呼道：“燎原枪法！”

恶和尚和恶婆子两人铲杖同时脱手，身子打着转飞跌开去，每一转鲜血便像雨点般从身上洒开来。“铿铿锵锵！”丈二红枪和魏立蝶的重戟硬接了十多下，每一下硬接，擅长硬仗的魏立蝶便要后退几步，任他展尽浑身解数，仍不能改变这种形势，十多枪下来，魏立蝶退足几十步，他终是一派宗主身份 ，武技远胜恶和尚和恶婆子，否则已是戟飞人亡之局。厉若海虽是一枪比一枪重，但却使人感到他仍是闲适自在，游刃有余，这种感觉才是对一向在大漠称雄好胜，现在却苦苦撑持的魏立蝶最气苦之处。蓦地压力全消，厉若海抽转马头，往正奔来援手的十五骑杀去。魏立蝶仍忍不住再退一步，面无人色，胸口激荡，“哗”地喷出一口鲜血，这时恶和尚和恶婆子才“砰砰”两声，一蹲一坐，伤倒地上，可见这十多下枪战交击的迅速和猛烈。

厉若海反身冲进十五骑里，方夜羽暗叫不好，向“白发红颜”打个手势，柳摇枝和花解语两人跃离座椅，刚要冲入场中援手，战事已结束。丈二红枪狂风扫落叶般，每个和厉若海擦马而过的骑士，均被挑起远跌，掉在地上后再也爬不起来，看来凶多吉少。当最后一名骑士被挑离马背时，厉若海一声长啸，舍下“蹄踏燕”和昏伏马上的风行烈，凌空飞迎疾扑过来的“白发红颜”。

这时在对着方夜羽一方的一所房舍内，韩柏正全神观战，对厉若海的一招一式看得心领神会，连范良极来到身后，也差点不知道。

范良极和他并肩外望，赞叹道：“好一个厉若海，我果然没有错估你的真实本领。”接着拉了拉韩柏的衣角，叫道：“快随我来，好戏还在后头，我们在前路接应他。”

在他们退走时，厉若海刚和“白发红颜”两人在空中迎上。柳摇枝袖中滑出长四尺四寸的白玉箫，点往厉若海，此箫厉害之处，在于挥动时能发出高低不同，飘忽难定的箫音，能使敌方产生声音的错觉，箫孔又能以独门手法激出劲气，伤人于无影无形，非常厉害。只可惜对手是黑榜里的高手“邪灵”厉若海。

花解语蛮腰一扭，缠在腰身的鲜红长带有如灵蛇般蓦展三丈，向飞来的厉若海卷去，她紧身的红衣立时敞了开来，露出峰峦之胜，还有光滑动人的修长玉腿，定力稍差者，被她肉体美景所诱，会立时陷于万劫不复之境地。

厉若海丈二红枪一点地上，身形再升，避过两人的联击，竟由两人头顶跃过，往方夜羽等人所处之地扑去。柳摇枝和花解语两人一呆，同时想起厉若海留在马背上的风行烈，落地后一点足，一齐往立在街中的“蹄踏燕”抢去，若能擒得风行烈，这一仗将立于有胜无败之局。厉若海正要诱使他们那样做，嘬唇长啸，“蹄踏燕”负着风行烈，放开四蹄，往来路奔回去。柳摇枝和花解语两大凶人，扑了个空，急怒下全力往“蹄踏燕”追去，心想难道我们连你这样一只畜生也追不到？

厉若海落在方夜羽等人之前，丈二红枪一摆，幻出千百道红影，屋檐下各人纷纷摆开架式，无不心下惴然。厉若海使人惊惧的地方，不但在于他那惊天骇地的盖世枪法，还更由于他那鬼神莫测的战术和手法，使人全摸不到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方夜羽三八戟来到手中，这里各人以他武功最高，所以厉若海不出手犹可，一出手必是以他为主要对象。对方刚杀热了身子，战意至浓，气势最盛，自己实不宜硬抗其锋，采取守势是唯一上策。枪影吞吐，似欲向他攻来，方夜羽狂喝一声，往后退去。岂知在他身旁的十多人，没有人不是和他同一感觉，一方面为厉若海气势所慑，而更重要的是，都感到枪影吞吐间，是以自己为攻击对象，一时间十多名高手无一不后撤守避。于此亦可见“邪灵”厉若海的盖世枪技，已臻超凡脱俗的至境，竟能同时使十多名高手，包括小魔师方夜羽在内，都感到成为了他唯一攻击的目标，以致纷纷采取守势，“砰砰！”其中两人退势过猛，撞破了背后的墙壁，倒跌进屋内去。

蹄声传来。

“蹄踏燕”负着风行烈，又奔了回来。

后面紧追着的是“白发红颜”。

花解语娇叱一声，手中红带暴长，向“蹄踏燕”拂去，岂知“蹄踏燕”像背后有眼似的，后腿一屈一张，凌空跃起，红带差半分才拂中马臀下，它落在地上，再加速往厉若海奔来。

厉若海一声悲啸，红枪暴涨，枪声“嗤嗤”作响，才又收枪跃上奔来的“蹄踏燕”，往长街另一端奔去。经过魏立蝶三人时，枪影再现，魏立蝶终于不顾面子，提着两名手下，飞避一旁，目送一骑两人扬长而去。

柳摇枝和花解语赶到方夜羽身旁，看着远去的厉若海恨得牙痒痒地。

“呀！”

惨叫从宗越口中传出。

只见他手中飞刀掉下，另一手掩着胸前，血像溪流般涌出，身子摇摇欲倒。

众人连厉若海怎样伤他，何时伤他也不知道。

宗越面上血色尽退，厉叫道：“门主！我对不起你！”

“砰”一声仰天跺倒。

这个本是年轻有为的人，可叹落得名败身死之终局。

各人面面相觑。

谁想得到厉若海狂悍强横若斯？

方夜羽沉声道：“我保证厉若海过不了迎风峡。”转头向一名手下低喝道：“放讯号火箭。”

终到了天下第一高手“魔师”庞斑出手的时刻。

浪翻云夕阳之下，由怒蛟岛后山孤寂的小屋走了出来，“光临”岛内近岸的大墟市，回岛后他还是首次踏足这闹市。

怒蛟岛是洞庭湖的第一大岛，自上任帮主上官飞在十七年前占领后，官府曾来围剿了七次，每次均折兵损将而归，朝廷为此求得当时白道负有盛名的七名高手，以江湖规矩来拜山，挑战有“矛圣”之称的使矛第一高手上官飞。出来应战的是浪翻云，一柄覆雨剑连败此七人，最难得是他不伤一人，这一战使他名动江湖，也赢得白道人士对他的好感。三年后，他击杀了“黑榜”高手中最受人深恶痛绝的“红玄佛”，终于跃登黑榜宝座。他还有一项纪录，就是在黑榜史上，他是第一个成为名登黑榜的新员后，从没有人敢正面向他挑战的高手。现在终于有了庞斑，八月十五月满拦江之夜。那天的天气会怎样？江面上是惊涛骇浪，还是浪静风平？

街上行人很少，大多数人在此时应该一是回到家里用饭；一是钻入了酒家赌场里，去设法忘记这一天的辛劳。浪翻云特别拣这个时间进市，就是不想碰到那么多人。两名迎面而来的少女，不知是哪一个帮众的家眷，俏丽可人，青春气息直扑而来，当她们看清楚是浪翻云时，立时目瞪口呆，忘了少女的娇羞，死命盯着这唯一能对抗魔师庞斑的不世高手，眼中射出仰慕迷醉的神色。浪翻云感受到她们灼人的青春，微微一笑，露出了雪白整齐的牙齿，自具一种难以常理言喻的慑人魅力。

当浪翻云和她们擦身而过时，其中一名少女娇呼道：“浪翻云！”

浪翻云心知要糟，但已来不及阻止。突然间，门窗打开的声音，脚步轰鸣声，杯碟破碎声，椅子倒跌声，从四方八面传来。两旁所有酒家妓院、赌场店铺的人，不是从大门冲出来，便是硬将身子从窗户钻了出来，一时间竟把全条大街塞得水泄不通，团团围着浪翻云，怕不有过千之众。几个小孩挣脱目瞪口呆的父母牵扯，冲到浪翻云身边，争着来拉他的手。

浪翻云哑然失笑，抬头大叫道：“凌战天你这混蛋到了哪里去？还不给老子出来解围？”

“咿唉！”观远楼一扇窗户打了开来，凌战天伸出头，大笑道：“不知谁将我们一班老友在此叙旧的消息泄了出去，由早上开始，岛上的许多人便等在这里了……”

另一个大头伸了出来，原来是“过山虎”庞过之，截入道：“等你来让他们尝尝覆雨剑的滋味。”

一个小孩从人堆里被几个年轻帮众高高举起，立时吸引了众人的眼光。浪翻云和凌战天一看下，不由齐声大笑，原来小孩竟是凌战天的独生子令儿。

令儿举着小手，慷慨激昂地叫道：“爹！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凌令将机密泄露出去，各位父老叔伯都想见浪大叔，我知道大叔是不会怪我的。”他语气虽硬，眼睛却不敢望向父亲“鬼索”凌战天，更不敢望向浪翻云。凌战天苦笑摇头，频说：“家贼难防。”

另一个雄壮的声音传出道：“你们这群好事之徒，立即给我散去，免得饭菜都等冷了。”众人认得是帮主上官鹰的声音，这才自动让出一条通往观远楼的窄路，予浪翻云通过。

看着这被誉为天下第一剑手的人物，帮众家眷或外来到此做生意的人，连大气也不敢透出一个。浪翻云向着这些闻风而至的人微微一笑，缓步向观远楼走过去，一个小女孩奔了上来，不知踏到了什么东西，往地上扑去，眼看头破血流，浪翻云身子一移，已来到她旁边将她伸手抱起，道：“谁家的小孩，这么可爱，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呆了一呆，低头羞红着脸轻声道：“娘叫我做小雯。”

“小雯！”一个年轻女子奔了出来，伸手来接女孩。浪翻云将女孩交给她，女子接过，将一直垂下的俏脸抬起道：“谢谢！”急急转身走了。

浪翻云心中赞叹，这确是张秀美无伦的面容，究竟是谁家的媳妇儿，如此姿色，在岛上必已家传户晓，自己可能是唯一不知道的人。直至他步上观远楼，来看他的人仍未肯退去。二楼临湖的清静厢房内，筵开一席，老一辈的有凌战天和庞过之，第二代的是帮主上官鹰、翟雨时，还有负责外事分舵的梁秋末。这个晚宴是帮中最高权力的一个聚会，六人不分尊卑，随意入座，气氛亲切融洽。

浪翻云闻到酒香，眼睛一亮，眨也不眨连喝三大杯，向凌战天笑道：“这米酒甘香可口，肯定岛上没有人能酿出这样的酒来！”众人微笑不语。

凌战天眯着眼道：“浪翻云终于有出错的时刻，这酒正是本岛的特产佳酿，取名‘清溪流泉’。”

浪翻云细味着一口酒香，击桌赞道：“清溪流泉，清溪流泉，谁起的名字？谁酿的好酒？”

上官鹰神色一黯道：“就是你刚才交还女孩的母亲，她丈夫在抱天览月楼一战中命丧于谈应手掌下，最近她在街上开了一间酒铺，铺名便是‘清溪流泉’，用的是岛上的山泉水。”

梁秋末道：“酒美人更美。”一时间众人沉默下来。

这时房门大开，老板方二叔，亲率三个最得力的伙计，托着几盘热荤上桌，应酬了一轮后，才退出厢房外。浪翻云望着窗外，夕阳没于水平之下，些微红光，无力地染红着小片天空，黑夜在扩张着。

翟雨时道：“抱天览月楼一战，我帮损失了二十多名一级好手，可说是伤亡惨重，使我们最近在人手调配上产生了严重的困难。”

梁秋末道：“附近的一些帮会，见我们惹上了庞斑这个大敌，近来都不卖我们的情面，使我们压力倍增，疲于应付。假若长征在这里就好办多了。”

凌战天闷哼道：“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瞅了浪翻云一眼，显是仍不忿浪翻云放了戚长征去找马峻声晦气。

浪翻云淡淡道：“帮主，烦你派人去告知那些想和我们怒蛟帮过不去的人听，谁认为可以胜过浪某的覆雨剑者，尽管胡作非为吧！”

众人齐齐大喜。浪翻云多年没有参与帮中实务，这样一说，代表他肯重返前线，只要将这消息放将出去，不但可令士气大振，更能使帮外之人闻风收敛。除了魔师庞斑外，谁敢挑战黑榜首席高手“覆雨剑”浪翻云。

凌战天首先鼓掌道：“如此我便可将帮务尽交雨时，转而专责训练新人……”

翟雨时愕然道：“凌副座……”

凌战天微笑道：“我知道你一向有点怕我，故在我面前特别谨慎，其实看着你们不住成长，由黄毛小子变成可独当一面的成人，我心中只有高兴，哪有半分其他的蠢念？”

翟雨时哽咽道：“凌二叔！”

上官鹰正容道：“凌二叔，雨时和小鹰仍是嫩了一点，你怎可放手不管？”

浪翻云长笑道：“好了好了，战天的提议很好，雨时的才智一点不逊于战天，欠缺的只是点，嘿！奸狡的火候吧！”

凌战天一阵笑骂声中，新旧权力的转移，便这样定了下来。

众人意气高昂，食欲大增，酒过多巡后，上官鹰道：“我们与逍遥门和十恶庄一战功成，谈应手当场身死，莫意闲滚避老巢，本来我帮理应声势更盛，但事实却非如此，雨时你来分析一下形势。”

翟雨时微一沉吟，道：“现在江湖流行一种说法，就是庞斑故意让覆雨剑声名更盛，使天下人人注目此事后，才出手对付浪大叔，以收威慑江湖之效。”

凌战天微微一笑道：“消息必是方夜羽漏出，以掩饰他们所犯的错误，不过庞斑那次没有出手，确是令人费解，所以这说法便更合情合理。”望向翟雨时道：“方夜羽才智虽高，那天也给你利用戴在手上的小镜，反映火光发出讯号，使数百人一齐点燃火把，耍了一招，使他日后若要来攻怒蛟岛，也须犹豫再三，我敬你一杯。”众人轰然附和，举杯痛饮。

翟雨时文秀的脸泛着酒后的微红，道：“在拦江之战前，我们对方夜羽方面不用过分操心，庞斑虽天性邪恶，但却非常有胸襟和风度，绝不会作无谓之争，真正令我担心的却是朝廷方面。”

浪翻云微一错愕，道：“那些只懂剥削民脂民膏，却美其名为承天之德的混蛋，难道还受不够教训吗？我们不去动他们的家天下，他们已可祈神作福了。”

梁秋末切入道：“据我们的秘密眼线回报说，朝廷新近成立了一个‘屠蛟小组’，由专对付敢言忠臣的厂卫大头领‘阴风’楞严出掌，网罗了一批高手，配合朝廷的庞大实力，要从各方面打击我帮，我们绝不能小觑此事。”

浪翻云再尽一杯，微笑道：“据闻‘阴风’楞严来历神秘，武技却是京城之冠，手段凶残，被他害死的开国重臣、忠良之士、为民请命的正直好官不知凡几，有机会倒要看看他有何惊人艺业？”

凌战天皱眉道：“这小组成立的时间，刚好是庞斑出山的时刻，雨时你看两者之间可有联系？”

翟雨时脸色凝重道：“假设我估计无误，楞严极可能是方夜羽的师兄、庞斑的首徒，若是如此，庞斑的目标便不止是争霸江湖，而是争夺江山，这样看来，庞斑的真正实力，会比我们眼看到的大得多，即使庞斑辞世，祸根仍在，天下将永无宁日。”

上官鹰一呆道：“你既有此想法，为何从不提起？”

翟雨时道：“我还是刚收到消息，楞严最近曾亲到武昌，会见了黑白两道一些重要人物，其中包括了黑榜高手‘矛铲双飞’展羽，而庞斑亦恰在武昌，故我才推想出他和庞斑可能有密切关联。”

庞过之道：“我和展羽曾有一面之缘，此人极重声名，想不到晚节不保，竟会投靠官府，令人惋惜。”

上官鹰话题一转，道：“雨时你一直留心江湖上的情况，只不知谢青联被杀一事有何发展？”

翟雨时微微一笑道：“白道专为对付庞斑而成立的八派联盟，一向以少林、长白、西宁三派为首，长白的不老神仙和少林的无想僧，更隐为八派联盟最超然的两个人物，可笑处正是这两个人的嫡系继承人发生了解不开的深仇大恨，我看八派联盟应有一轮头痛，暂时会使联盟瘫痪下来，无力再理派外的事。”

凌战天道：“这事可大可小，就算不老神仙肯吞下悲痛，少林和长白两派的裂痕亦会更深，因此我才怀疑，马峻声为何有胆子去杀谢青联，那是完全不合乎常理的。”

上官鹰一呆道：“你是说谢青联并非马峻声所杀的，但据说他曾在事后多方设法掩饰，若非做贼心虚，怎会如此？”

凌战天道：“目前骤下判断实是言之过早，不老神仙和无想僧两人自许正道，做的事又比庞斑他们好得了多少？不过五十步和百步之别罢了。”

翟雨时道：“另一件白道的大事，乍看毫不起眼，其实却意义深远的，就是两大圣地之一的慈航静斋，终于打破了三百年来的自我禁制，让一个传人踏足江湖，据说那传人还是个美绝人寰的年轻女剑士。”

浪翻云望向窗外，一弯新月刚破云而出，叹道：“只有言静庵这种德智兼备的玄门奇女子，才能培养出这种人才，假若我没有猜错，此女必是慈航静斋专用来对付庞斑的超级剑手，即使八派联盟的十八种子高手，也将远比不上她。”

众人赫然大震，想不到浪翻云对言静庵和她的传人评价如此之高。浪翻云丝毫不理会众人表现出的惊异，轻叹道：“可惜风行烈受了非常怪异的内伤，不但使净念禅宗精于医术的广渡大师束手无策，连我也不敢出手救他，怕弄巧反拙。”

凌战天喟然道：“难道这样一个不世之才就此完了？所谓的天有道，是耶非耶？”

浪翻云露出深思的表情，沉声道：“天下间或者有两个人可使他恢复功力……”

翟雨时截入道：“其中一个，当然是庞斑，他既使风行烈陷此困局，自然深悉他所受之伤，但另一个人会是谁？”

浪翻云微微一笑，并不答他。

上官鹰笑道：“雨时，大叔在考你的脑筋。”

翟雨时眉头一皱，已成竹在胸，道：“我猜到了，那人定是厉若海，因为只有他才真正认识风行烈的内功底子，亦只有他的‘燎原心法’，才可真正帮助一手调教出来而内功也走同样路子的徒儿。”

凌战天道：“假设真是只有这两人才能救他，风行烈这次是死定了，庞斑现仍四处擒捉风行烈，自不会救他；厉若海一生最恨叛徒，亦不会救他，试问天下还有谁可救他？”

浪翻云断然道：“正是厉若海，此人外冷内热，否则风行烈早死了十遍。不过他若真的救风行烈，等若公开向庞斑宣战，庞斑退隐前的十年内，已没有人敢这样做了。”

众人大感兴趣，梁秋末问道：“厉若海挑战庞斑，岂非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众人纷纷点头，在庞斑成为天下第一高手的过程里，真是数也数不清有多少人曾向他挑战，直到今天庞斑仍能屹立不倒，声名岂是轻易得来？厉若海虽是黑榜高手，但排名远低于赤尊信、干罗，当然更不能与浪翻云相比，厉若海对着庞斑，结果不问可知。

凌战天亦好奇心大起，道：“大哥与厉若海七年前曾有一面之缘，未知对此人有何看法？”

浪翻云将一杯酒倒入口中，闭上眼睛，好一会才再睁开来，沉声道：“你们都低估了他，若庞斑以为自己可轻易胜他，将大错特错。”众人齐齐哗然。

浪翻云道：“你们疏忽了一个事实，是因风行烈叛出了邪异门，而将厉若海和风行烈两个人分开了来看，其实若没有厉若海，哪会有风行烈？只是由风行烈彗星般崛起于白道武林这一点上，便应推算出厉若海的可怕。燎原枪法，实是最出色的枪法。”

梁秋末愕然道：“难道厉若海竟能胜过‘盗霸’赤尊信和‘毒手’干罗吗？”

浪翻云迎着洞庭湖吹来的风深吸了一口气道：“赤尊信聪明绝世，对武学有与生俱来的触觉天分，但正因得之容易，故苦功未足；干罗亦是盖代奇才，可是野心太大，又爱权势女色，虽未如谈应手和莫意闲之沉迷不返，始终不能到达庞斑之境界。唯有厉若海既有不下于这二人的天分才情，又能四十多年来心无旁骛，专志枪道，兼且此人有种震慑人心的英雄气质，造成他睥睨当世的气概，多年来我虽从不说出口，但心中最看重的黑榜人物，正是此君。”

众人骚动起来，若他们知道连方夜羽率领高手布下重围，仍给厉若海击杀叛徒宗越后，从容突围而去，震骇还应不止于此。

翟雨时道：“黑榜十大高手中，赤尊信不知所踪，封寒、莫意闲、干罗三人均曾败在浪大叔手中，理应除名，谈应手已死，可以不论，眼前除了凌二叔外，谁还可名登黑榜？”

浪翻云道：“黑道中除了黑榜高手，最著名者莫过于‘三大邪窟’，依次是京城的‘鬼王府’、南粤的‘魅影剑派’和漠北的‘万恶沙堡’，而三窟中又以鬼‘王府’最是高深莫测，府主‘鬼王’虚若无，其武技在三十年前足可名登黑榜有余，只因他辅助朱元璋得天下有功，受了册封，故不算黑道中人，没有被列入黑榜，否则何时轮得到谈应手、莫意闲之流，如是以武功论，此人实是最有资格。”

上官鹰微笑道：“听说虚若无有女名夜月，色艺双全，爱作男装打扮，颠倒了京城中不知多少权贵公子，令人神往。”

梁秋末抱拳道：“只要帮主下个命令，我们立即上京将美人掳来，为妻为妾，任帮主选择。”

众人当然知道他在说笑，轰然起哄。上官鹰自与干虹青分手后，意冷心灰，埋首帮务，虽不断有帮中元老兄弟，为他穿针引线，他仍是心如止水，一一拒绝，使众人为此担忧非常。

凌战天趁机道：“月满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小鹰莫要错失杏花满支的采摘好时光。”

梁秋末豪情大发，弹杯唱道：“春日游，杏花飘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浪翻云看进杯内晶莹清澈的米酒里，心中叹道：“清溪流泉、清溪流泉。”一张秀美无伦的俏脸似在液体中浮现，转眼换了亡妻的面容，又使他想到了酷肖亡妻的双修公主。这时上官鹰和翟雨时也加入了梁秋末的清唱里，击桌高歌道：“若被无情弃，不能羞……”歌声远远传往窗外的洞庭湖里。

黄昏。“蹄踏燕”粗健的长腿踢着官道的泥尘，带起了一卷尘屑，往迎风峡飞驰而去。厉若海坐在马背的身子挺得笔直，脸上不露半分喜怒哀乐的情绪。走了大半天，路上没有一个行人，显示方夜羽早派人封锁了官道，留给他和庞斑一个安静的战场。自亲弟惨死后，他的心从未有过像这刻的平静宁谧。

两旁树木婆娑，绿叶在红叶和半枯的黄叶里点缀着，树下铺了厚厚一层枯叶，充满了晚秋肃杀的气氛。厉若海的双眼忽然明亮起来，看到了一向疏忽了大自然的美态，其中每一棵树、每一道夕阳的余晖、每一片落叶，都含蕴着一个内在的宇宙，一种内在恒久的真理，一种超越了物象实质意义和存在的美丽。

在他一向只懂判断敌人来势的锐目中，世界从未曾如眼前般美艳不可方物。一股莫名的喜悦，从他深心处涌起，那并不是因得失而来的喜悦，也不是因某事某物而生出的欢愉，而是一种无以名之，无人无我，无虑无忧，因“自在”而来的狂喜。过去是那么的遥不可触，将来仍未存在，只有眼前这永恒的刹那。就是在这刹那，他看到了六十年来稳坐天下第一高手宝座的“魔师”庞斑。

厉若海毕生等待的一刻终于来临。

在远处一个密林里，韩柏和范良极两人伏在一棵高树的横丫杈上，眺望着前面的迎风峡。

韩柏低声道：“庞斑发现了我们没有？”

范良极出奇地面色沉凝，毫无平日敏锐的反应。

韩柏不耐烦地叫道：“喂！”

范良极冷冷道：“你的声线如此雄浑，我怎会听不到？”

韩柏道：“庞斑发现我们了吗？否则你的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范良极闷哼道：“我们既能感应到庞斑的杀气，庞斑又怎会感觉不到我们？何况他还不是省油灯呢！事实上不但庞斑知道我们在这里，连他布置在四周的高手，无不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假若这次我有命逃生，必须对庞斑的实力作出全新的评估。”

韩柏眉头一皱，毫不客气地道：“范良极你怕了吗？现在反悔仍来得及呀！”

范良极诅咒一声，微怒道：“见你的大头鬼，我范良极岂是背信弃义的人？今日若不能从庞斑手中把风行烈偷出来，以后便在‘偷王’上加上‘枉称’两个字，哼！你这种毛头小子怎能明白我的伟大。”

韩柏急道：“那我们待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去和庞斑拼个生死，迟了便来不及了。”

范良极嗤之以鼻道：“你以为自己是浪翻云吗？就算厉若海肯让我们插手，我们也过不了庞斑手下们那一关，何况厉若海英雄盖世，根本不会让我们沾手。”他似乎对厉若海的为人有深入的了解。

韩柏一呆道：“难道我们便待在这里吗？”

范良极道：“你太小觑厉若海了，他就算败了，也有办法将风行烈弄出来，你等着瞧吧。”

韩柏半信半疑，望往迎风峡的方向。蹄声传至。

庞斑身穿华服，一头乌黑闪亮的长发，中分而下垂在宽肩，衬托得晶莹通透的皮肤更像黑夜里的阳光，与厉若海相若的雄伟身形，卓立路中，宛如一座没有人能逾越的高山。他电光闪现的眼神，像看透了人世间的一切，仿佛没有任何一点事物能瞒过他、骗过他。三十年来，他还是第一次正式与人决战；三十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在浪翻云以外，找到一个配与他决战雌雄的对手。

厉若海见到庞斑时，庞斑亦见到了他。在时间上绝对没有分先后。两人的目光相触。

“邪灵”厉若海仰天长笑，大喝道：“庞斑！”

“魔师”庞斑向着三十丈外马不停蹄向他奔来的厉若海微微一笑，点首道：“厉若海！”

厉若海一声长啸，两腿一夹马腰，“蹄踏燕”昂首怒嘶，蓦地增速至极限，一道电光般向负手挺立路中的庞斑冲去。距离迅速由三十丈减至十丈。红黄绿交杂的秋林在两旁飞瀑般闪退，形成千万道的光影色线。厉若海一手抓在风行烈背上，“燎原真劲”透体而入，来至风行烈被粗索紧扎的手足上。粗索粉末般碎洒，风行烈整个人被提起掷出，离马背弹起，依着一道由下而上的弯弯弧线，投往庞斑的上空。庞斑眼也不眨，目光只盯在厉若海身上，对即将跨越头顶上空的风行烈视若无睹。

九丈、八丈、七丈……丈二红枪到了厉若海手上。

六丈、五丈……风行烈这时刚到庞斑头顶上七丈处，可见厉若海这一抛之力，是如何庞大惊人。纵横无敌，所向披靡的丈二红枪枪头颤震，发出嗤嗤尖啸，连急骤若奔雷的蹄声也不能掩盖分毫。

三丈、二丈……一直凝立不动的庞斑全身袍服无风自动，披风向上卷起，黑发飞扬下，双脚轻按地面，竟缓缓离地升起，就像站在个升离地面的无形座子上一般。

厉若海眼中神光暴现，丈二红枪倏地爆开，变成满天枪影，也不知哪一把才是真的。庞斑四周的秋林纷纷往外弯去，树叶散飞。厉若海枪影收回，由左腰眼处往后缩回去，到了厉若海背后，有枪变无枪。

距离一丈，庞斑负于背后的手分了开来，左手握拳，缓缓转身，一拳向厉若海击去。他的动作慢至极点，但偏偏厉若海却知道他这一拳的速度实不逊于他迅比闪电的丈二红枪。那种时间上的矛盾，真能使人看看也忍不住胸口压闷，想吐喷鲜血。拳头在短短一段距离里不断变化，这时风行烈的身体才越过了庞斑的头顶，达到了这一抛的最高点，离地八丈处，开始由高而下，在离庞斑身后的十丈许处跌落。这两人由见面以至交手，其中竟没有丝毫的时间缓冲，就像你看到两道电火时，他们已击在一起。

生死胜败，决于刹那之间。

急劲狂旋。“啪啦！”多棵粗如儿臂的树不堪压力，朽木般被摧折。距离九尺，从左腰眼退回去的丈二红枪，魔术变幻般从右腰眼处吐出来，疾刺庞斑变化万千，看似缓慢，其实迅比激雷，惊天动地的一拳。

“霍！”拳枪轰击。一股气流由拳枪交击处滔天巨浪般往四外涌泻，两旁树木纷纷连根拔飞，断支卷舞天上，遮盖了夕照的余晖。厉若海一声狂啸，“蹄踏燕”后腿一缩一弹，凌空跃过庞斑，往远处落去。丈二红枪枪尖离开了庞斑拳头，庞斑落回实地，双手垂下，握拳的手轻轻颤震着，并没有回头一望他那豪勇盖世的敌手。

落叶雨点般洒下，厉若海策马飞驰，赶到风行烈向下重跌的身子前，一寸不差地将风行烈接回马背上。“蹄踏燕”不住加速，转过弯路，再奔上直路时，已过了迎风峡。蓦地“蹄踏燕”前腿一软，往前倒下，鲜血由它的眼耳口鼻直喷而出，马头强烈地在地上摩擦抽搐。厉若海俊伟无匹的面容古井不波，提着风行烈跃离生死与共，陪着自己转战天下的爱马，一点也不停留，头亦不回，继续往前掠去。丈二红枪挂到了肩上。

七年来，由“蹄踏燕”出世开始，他从不让人碰这爱驹，洗刷梳毛喂食训练，全由自己一手包办。有生必有死，“蹄踏燕”已跑完了它一生中最壮丽的一程。

厉若海离开官道，转往一座小丘的顶处奔上去，到了丘顶，内力由手心传入风行烈体内，解开了爱徒的穴道。风行烈刚被放在地上，便弹了起来，激动叫道：“师父！”

厉若海解开丈二红枪，让它挨靠身旁一棵树上，缓缓转身，望着丘下前方延绵起伏的山野，平静地道：“你看见了！”

风行烈道：“我只是穴道被封，视听能力仍在，所以整个过程都看得一清二楚，师父……”

厉若海截断他道：“你是天下间第一个亲眼目睹庞斑和一个黑榜高手决斗过程的人，这经验非同小可，对你的益处，庞大得难以估计。”

风行烈悲叫道：“师父！”

厉若海喝道：“像个男人般站着，勿作我最憎厌的妇孺之态。我已拼着耗费真元，恢复了你的功力，只是你的劲气内仍留有一个神秘的中断，随时会将你打回原形，你要好自为之。”接着微微一笑道：“我本自信胜过庞斑，可惜我仍是败了。但我已将你救了出来，十日内庞斑休想与人动手，庞斑呵庞斑，你虽目空一切，但别想这一生里能有片刻忘掉我厉若海。”

风行烈全身一震，垂下了头，说不出话来。厉若海的身子依然挺得笔直，眼中射出无尽的哀伤，看着秋林草野，柔声道：“这世界是多么美丽，行烈，你我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你将来若要收徒，收的也必须是孤儿，将我的燎原枪法传下去。”

风行烈也忍不住悲痛，眼泪夺眶而出，却强忍住没有发出哭声。厉若海终于再次认他作徒儿。

厉若海背着他叹道：“到了这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是如何寂寞，人生的道路是那样地难走，又是那样地使人黯然销魂，生离死别，悲欢哀乐，有谁明白我的苦痛？”他缓缓探手怀里，转过身来时，手上拿着一包用白丝巾裹着的东西，递给风行烈，微笑道：“这是师父买给你的东西。”

风行烈接过，打开一看，原来是一串黄里透红的冰糖葫芦，抬起头时，厉若海已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风行烈道：“师父！”

厉若海寂然不语。风行烈全身一震，猿臂一伸，抓着厉若海的肩头。厉若海软倒在他怀里，双目睁而不闭，口鼻呼吸全消，生机已绝。一代枪雄，就此辞世！

第四章 肝胆相照

当庞斑拳头击上厉若海锐不可当的丈二红枪尖锋时，韩柏和范良极两人再顾不得隐蔽身形，跃上树端，凭高望去。两股气劲强撞在一起所发出闷雷般的轰鸣，尽管隔了半里之遥，仍像发生在咫尺之外，震撼着两人的心神。

树叶卷天旋起。忽然间蹄声远去，到蹄声倏止时，一直凝神倾听的范良极全身一震道：“厉若海输了！”

韩柏一呆道：“你怎知道？”

范良极罕有地不利用这点来嘲弄韩柏的无知，面色凝重地道：“假设厉若海能完全挡着庞斑此击，余劲怎会透体而下，以致祸及座下的良驹？”

韩柏恍然大悟，心中佩服范良极老到的判断，口上却不让道：“庞斑或者同样也不好受？”

范良极双耳耸动，显是施展“盗听”奇功，监听庞斑的行动。韩柏不敢骚扰他，但自己又没有如此隔空盗听之术，唯有在旁干瞪眼。

范良极吁出一口气道：“庞斑走了。”

韩柏急道：“我们应怎么办？”

范良极瞪眼怒道：“你不是很有阴谋诡计的吗？为何问我？”

    韩柏狠狠道：“若你不动点脑筋，救不出风行烈时，休想我娶你那命根子为妾。”

范良极一听赔笑道：“小伙子毛头娃，哪来这么大的火气，快随我来！”飘身下树，往迎风峡赶去。

韩柏紧随他身后，不知如何，心中蓄着一股不舒服的感觉，有些像大祸临头似的。刚蹿上官道，范良极倏地停下，韩柏差点撞在他身上，刚要喝骂，旋即瞪大双目，和范良极两人一个表情，不能置信地望向卓立如山般挺立路中，悠然负手的伟岸男子。那人双目闪闪有神，带着种慑人心魄的魅力。

范良极深吸一口气，道：“魔师庞斑！”

庞斑淡淡一笑道：“老兄形象清奇，正乃猴形火格，若庞某没有看错，必是‘独行盗’范良极范兄了。”眼光再落到他身旁的韩柏身上，道：“这位小兄弟背着小徒夜羽的‘三八右戟’，想是和小徒有约的韩柏小兄。”

韩柏喉咙干涸，心头发热，怎也没想到这样便和庞斑照上面，如此突如其来！想说话却说不出声来，而对方又是那么彬彬有礼。而更使他骇然的，是内心深处升起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感觉，像激流般在经脉内延展，就像体内的魔种本是沉睡的，现在却苏醒了过来。

“嗖！”烟管离背而出，落在范良极手上。

范良极冷然自若地从怀中掏出烟草，放在管上，打火点燃，深吸一口后，低喝道：“韩柏！走，记着你答应过的事。”

韩柏压制着蠢蠢欲动的魔种，心中感动，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像范良极这样的人，竟肯为一个不相识并嫁作人家妾的妓女，献上生命去维护她的“幸福”。因为以范良极逃术之精，避过庞斑魔掌的可能性，实远比他为高。

庞斑微微一笑道：“范兄多心了，这位韩兄，小徒早和他有三月内生擒他之约，庞某怎会插手到这些小辈的游戏里？”

韩柏心头一热，昂然面对庞斑，喝道：“我要挑战你！”

庞斑眼内精芒一现，声音转冷道：“你胜得过夜羽，再来和我说这句话。”

韩柏为之一窒，庞斑自有一股君临天下，不可一世的气概，使人感到不但难以和他争锋，甚至连违抗他的话也感到困难。韩柏虽得赤尊信注入魔种，结成与他融浑无间的魔胎，但始终欠了经验火候，与庞斑这类盖代高手对峙时，立即相形见绌，他能昂然说出挑战的话，已使庞斑对他刮目相看。范良极也大为头痛，他是人老成精，可是庞斑由行动以至说话，每一着都出人意表，占了先机，使他一时间失了方寸。

庞斑眼光转到范良极身上，道：“范兄的烟丝是否产自武夷的天香草，难怪如此清淳馥郁！”

范良极心中一凛，点头道：“庞兄见闻之广，使小弟惊异莫名。”跟着转往韩柏喝道：“小子还不快滚！”这次他似乎担心的不是庞斑，而是方夜羽，若韩柏给他生擒去了，那韩柏还怎能完成他的承诺。

韩柏心中犹豫，他来此的目的是要救风行烈，但现在庞斑现身拦截，立刻打乱了所有步骤。

庞班皱眉道：“若没有小徒同意，这位韩小弟能走到哪里去？”

范良极仰天一阵长笑，道：“好！庞兄，动手吧！”一扬烟管，却没有飞起半点火星，同时借着侧头的动作，向韩柏打个眼色。

这两日来，韩柏和这独行盗时刻相对，两人已非常有默契，一看他的眼色，竟是招呼自己一齐合击庞斑，这才醒悟这老狐狸一直叫自己离开，竟是个要庞斑不及防备的假局，而更深一层的用意，是要庞斑产生以为他韩柏武功较弱的错觉，一颗心不由扑扑狂跳起来，偷袭庞斑可是个无人敢想敢打的主意。另一方面亦心下奇怪，范良极一向对庞斑采的策略都是避之则吉，为何此刻一见庞斑便摆出个战斗格，难道他掌握了庞斑的一些秘密。想到这里，心中一动，往庞斑望去。

庞斑好像早知他会望向自己一般，眼光正静候着他。目光相触，韩柏全身一颤，这并非他不敌对方的眼神，而是体内魔种产生的激流，倏地攀上最高峰，使他全身有若被烈火焚烧，当他差点忍不住要跳起来狂喊乱叫时，激流忽又消去，了无痕迹，恢复了先前的样子。他知道有些难以理解的事，已发生了，庞斑的目光像望进了他的灵魂里那样，洞悉了一切，甚至包括他对靳冰云的爱慕和与赤尊信奇异的关系。韩柏直觉地感觉到这个六十年来一直稳据天下第一高手宝座的人物，在那人人惊惧的外表下，实充满着洞悉世情的超然智慧，生命在他来说只是个胜与败的游戏，没有半点忧惧。可是他全不明白为何有这种直觉。

范良极烟管火星弹起，韩柏收拢心神，右手握上背后三八戟的手把。庞斑倏地后退，速度快至令人难以相信。两人暴喝，功力运转，刚要追去，蓦地同时一震，煞止了去势，原来庞斑仍卓立原地，脚步没移半分。两人对望一眼，心中升起怪异无比的感觉，他们为何会生出庞斑速退的错觉了？这种究竟是什么武功？

庞斑喝道：“厉若海在我一拳打出时，攻出了十八枪，范兄不知以为自己可以打出多少杆？”

范良极针锋相对道：“假设你是和厉若海决战前的庞斑，我可能连第二杆也打不出，但你不是呵！庞兄！”

庞斑赞叹道：“盗听之术，果是惊人，竟能听到庞某决战后拳头颤震的微声，推断出庞某受了内伤，假设范兄盗听时耳朵耸动没有发出声音，我也猜不到在旁窥视的竟是你范良极，现在也不会恭候于此了。”

韩柏心湖激荡。他知道范良极已和庞斑交上了手，庞斑厉害处，就是点出明知范良极以盗听之术，探出他受了内伤，而他仍现身拦截，自是因他有着负了内伤仍能截下他两人的把握。光是他听到范良极双耳耸动的微弱声音，又推出是他的盗听之术，已足使他两人心寒，从而弱了斗志。

范良极嘿嘿一笑，道：“我范良极脾气最臭，偏不信你负了伤仍能胜过我这一根旱烟杆。”

“呼！”一声惨叫由庞斑后方树林远处传来。三人连眉毛也不耸动一下，像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的样子。范良极一声长啸，一道烟箭口喷而出，往庞斑面门刺去，旱烟杆缓缓击出，烟杆每推前一分，带起的狂飙愈趋激烈，在离庞斑还有八尺许时，劲气已波及方圆三丈之外。

韩柏看到范良极此杆，才明白到自己是如何侥幸，范良极的武功确是精纯无比，深不可测；不过这侥幸并不是偶然的，而是靠魔胎层出不穷的怪异能力赢回来的。当下也狂喝一声，三八戟全力往庞斑腰侧扫去。庞斑张口一吹，烟箭飘散，接着飘身而起，似要冲前，又似要往后飞退，使人完全捉摸不到他的进退方向，范良极烟杆倏地加速，封死庞斑所有前进之路。韩柏运戟再刺，取的是庞斑小腹，只攻不守，完全一派不顾自身的拼死打法。

庞斑在这么凶险的形势里，依然从容不迫，眼中闪过对这两名敌手的赞赏，跃空而起。范良极和韩柏两人气势如虹，齐齐离地跃追，从左右两侧由下往上攻向庞斑，庞斑一阵长笑，竟倒跃回原处，那根本是不可能的，没有人能改变这样的去势，但庞斑竟奇迹地做到了。范良极和韩柏齐齐击空，大惊失色下沉气落地。浓烈的杀气由庞斑处逼来，两人急退，回到原地，摆开守势，准备应付庞斑的反击。庞斑悠然负手立在原处，似是从没有移动过分毫，三人恢复早先对峙之局。但范韩两人气势已无复先前之勇。

远方又再传来两声惨呼，兵刃交击之声已隐隐可闻，显示伤人者逐渐逼近。

庞斑望向韩柏，淡淡道：“韩小兄武技高明，足可跻身黑榜，未知与‘盗霸’赤尊信有何关系？”

韩柏表面丝毫不露出心中的震骇，使他惊异的，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何处露出端倪，叫这魔君看出他和赤尊信有关系，假设是对方感应到他体内的魔胎，自己的处境将非常危险。

庞斑微笑道：“韩小兄表面虽然非常冷静，但气势却再减弱了三分，不啻已告知了我答案，好！赤尊信不愧是赤尊信，竟能舍弃自身，成就魔种，韩小兄！你走吧！”最后一句，范韩两人齐感愕然。

庞斑仰天长笑道：“若本人不予韩小兄机会养成魔种，赤尊信焉能死而瞑目！”

范良极冷笑道：“庞兄话虽说得好听，怎知你不是内伤因强运神功而加重，所以借此不和我们动手？”

他的话合情合理，因直到此刻庞斑仍没有和他们硬拼半招，岂是威慑天下魔师庞斑的风格？另一声闷哼从右后方约百步外的林中传来，跟着是兵器坠地的声音，攻来者一直沉着气默默苦战，使人感到他的沉稳坚毅和不屈的意志。

庞斑仰天再一阵长笑，笑声中透出无比的自信和骄傲，不理蓄势待发的范良极，提高声音道：“风兄既如此想见庞某一面，你们让他过来吧！”声音远远传开去。

范良极运足眼力耳力，不放过庞斑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却一点也找不到庞斑受了内伤的痕迹。打斗声静了下来，风行烈面容平静，从庞斑右后侧的树林走出来，立在他身后约二十步处，两手空空，背上挂着厉若海的丈二红枪，冷冷盯着庞斑雄伟如山的背身。

庞斑头也不回道：“恭喜风兄武功尽复，不知风兄背上的是否令师厉若海的丈二红枪。”他头也不回，却像背上长了眼睛般看到了一切。

韩柏心神稍定，心中却奇怪庞斑明明在此布下了强大的人手，为何直至此刻却一个也没有现身？

风行烈应道：“正是丈二红枪，望魔师不吝赐教！”

被三大高手牢夹在官道正中的魔师庞斑，悠然负手，就像是个旁观者。要知围着他的三个人，每一个都非同小可。范良极乃黑榜级高手，只是这身份已使他可和庞斑单打独斗，风行烈是白道新一代的第一高手，现今武功尽复，且挟厉若海败亡的悲愤寻来，岂是好惹之辈？韩柏更是由赤尊信牺牲自身成就的魔种高手，潜力无穷。若三人联手，负了伤的庞斑真能胜过他们吗？

风行烈完全恢复了自信，他再也不是那壮志消沉的颓废男子，虽然他的心已随着冰云的离开而死去，但仇恨之火在支撑着他，将厉若海土葬后，他立即来找庞斑，在庞斑的整个生命史内，从没有过比这十日更有机会被人杀死。为此，他决定了在这十日内不惜一切杀死庞斑，或是被杀；因过了十日，再难有机会。

厉若海说过，庞斑十日内休想和任何人动手，就是十日内动不得手，厉若海是不会错的，因为他是和庞斑绝对地同一级数的高手。直到风行烈在空中看到厉若海和庞斑的决战，方明白到厉若海在武学上的伟大成就，更明白到庞斑的可怕。为了冰云，为了厉若海，为了天下武林，他风行烈必须杀死庞斑，就算半分机会也没有，他也绝不会畏缩。就像厉若海，生死全不介怀，那才真是好汉子！

庞斑微微一笑道：“风兄挟满怀激愤而来，为何不立即出手，气势便不会像现在般衰竭下来了？”他虽背着风行烈，但却像面对面和风行烈说话。

风行烈道：“魔师正和对面两位仁兄剑拔弩张，我怎能乘危插入？”

庞斑仰天一叹道：“只是风兄这种气度，可推断出风兄将继令师厉若海之后，成为天下尊崇的高手。”

范良极在那边闷哼道：“不过是个满口讲仁义道德的傻子吧！”

庞斑微微一笑道：“范兄说笑了，请问范兄知否为何我身负内伤，仍然现身出来会见你们？”

三人齐感愕然，想不到庞斑忽地承认负了内伤。韩柏望向风行烈，后者立即生出感应，往他回望过来。韩柏像见了亲人般打了个招呼，风行烈微笑点头，他当然认不出眼前这魁梧强壮的青年男子，就是那晚在渡头救起他的瘦弱小子，不过见对方昂然和庞斑对峙，心中早起了惺惺相惜之意。

范良极奇怪地望着庞斑道：“庞兄肯现身，自然是自信可在负伤后仍能稳胜我们三人，难道还有别的理由吗？”

庞斑摇头道：“非也非也，若无必要我也不会和你们动手。”

韩柏一呆道：“你这样说，岂不是叫我们非趁机会捡便宜和你动手不可？”

庞斑微微一笑道：“若你们真要出手，我只好施展一种将伤势硬压下去的方法，尽毙你等之后，再觅地疗伤，希望一年内能完全复原过来。”一年后，就是他决战浪翻云的日子。

韩柏奇道：“你手下能人无数，大可叫那什么十大煞神出来，何用施展这么霸道的方法，徒使内伤加重？”

庞斑傲然一笑，却不回答。

范良极闷哼道：“你这小子真无知还是假无知，威震天下的魔师也要找人帮手，传出去岂非天大的笑话。”

气氛一时僵硬至极点，究竟是动手还是不动手？这可能是唯一可以伤害或甚至杀死庞斑的机会。三人心中都升起对庞斑的敬意，这魔君的气度确是远超常人。韩柏更从他身上，看到了和浪翻云近似的气质，那是无比的骄傲和自信，一种傲然冷对生死成败挑战的不世气魄。

范良极漠然道：“你还未说出现身的理由呀！”

庞斑沉吟片晌，沉声道：“首先是韩小兄体内的魔种引起了我的感应，使我的好奇心盖过了其他一切的考虑；至于风兄，由于他能于百息之内，连胜我的十三名手下，逼进二百六十二步，我便推断出他终有一日可达至厉若海甚或更加超越的境界，一时心生欢喜，不得不和他一见。”

三人心神的震骇，确是任何笔墨也难以形容，尤其是风行烈，因为他知道庞斑果无一字虚言，在庞斑叫停战时，他刚踏出第二百六十二步。但庞斑既要见他，为何又不回过头来？韩柏持戟的手颤了一颤，心中升起庞斑高不可攀的感觉，这魔君在他和范良极时刻进袭的压力下，竟仍可分神去留意风行烈。

范良极知道若再让庞斑继续“表演”下去，他们三人可能连兵器也吓得拿不稳，暴喝道：“是战是和，你们两人怎说？”

风行烈淡然道：“我不打了！”

范韩两人齐感愕然。范良极若不是为了要韩柏去娶朝霞为妾，拿刀指着他也不会来和庞斑对着干，能不动手自是最好，只不过被厉若海之死刺激起豪气，故拼死出手。韩柏虽因赤尊信而和庞斑势成对立，但和庞斑却没有直接的仇恨，动手的理由不是没有，但不动手的理由则更有力和更多。反是风行烈从任何角度看去，也必须动手一搏，但现在却是他表示不战，真使人摸不着头脑。这时天早全黑，天上星光点点，眨着眼睛，夜风吹来，四人宛如知心好友般，聚在一起谈论心事。

范良极将烟管插回背上，伸了个懒腰，道：“希望今晚不要做噩梦！”瞅了韩柏一眼，提醒韩柏记得守诺言。

韩柏也收起三八戟，道：“不打最好！但风兄为何忽然改变主意？”他的神态总有种天真的味儿。

风行烈不理韩柏，盯着庞斑冷冷道：“我想到先师是不会在你负伤时乘机动手的，所以我风行烈怎会做先师所不屑为之事。”

庞斑淡淡道：“那我走了！”

缓缓转身，一步踏出，已消没在林内，像只走了一步，便完成了一般高手要走七八步的距离，直到离开，他也没有回头看上风行烈一眼。三人齐齐一呆，方晓得若庞斑要不战而走，确是没有人可拦得住他。

范良极运起盗听之功，好一会深深吁出一口气，安慰地道：“全走了！”

韩柏奇道：“庞斑不是要不择手段擒拿风兄吗？为何如此轻易放过风兄？”

范良极漠然道：“你若可猜破庞斑的手段，他也不用出来混了。”

风行烈向韩柏道：“这位兄台，我们怕是素未谋面吧！为何兄台却像和我非常熟络？”

韩柏欢喜地道：“我便是在渡头拉你上来的小韩柏呀，广渡大师没有告诉你吗？”一时间他已忘了无论体形武功，他都没有了那小韩柏丝毫的形迹。风行烈眼睛瞪大，呆望着他。

范良极伸出手来，一把捏紧韩柏的肩胛骨，狠狠道：“你这小子来历不明，怎又和赤尊信扯上关系，快些从实招来。”语声虽凶巴巴的，心内却升起难以形容的友情和温暖，因为韩柏明明可避过他这一抓，却硬是让他抓上了，那显示出对他的绝对信任，这是范良极的一生里，破天荒第一次得到的珍品——友情。

韩柏苦着脸道：“我说我说！不要那么用力好吗？你这老不死的混蛋。”

戚长征在一个环境优美的农村，借宿两宵，将他与孤竹、谈应手的搏斗经验融会吸收后，刀法更上一层楼，这才踏上征途，往武昌韩府赶去。途中遇上一场豪雨，暗叹天公不作美，唯有避进了一个山谷去，刚进入谷口，骤雨忽停，阳光破云而出，弯弯的彩虹下，只见谷内别有洞天，二十多亩良田，种着各类蔬菜米黍，果树掩映间，隐见茅舍，真是个世外桃源的安乐处所。

戚长征不想惊扰别人的宁静，待要离去，忽地“咦！”一声停了下来，细察着脚下的一块稻田。稻田显是收割不久，戚长征看着被割掉的禾草，眼中闪着惊异的神色。每株禾草都是同一高度被同样的刀法削断，显示出惊人的精确度、自制和持久力。一名高瘦汉子从果林后转了出来，肩上担着两桶肥料，踏着田间的小径走过来，他专注地看着向左右延展的田野，似是一点察觉不到陌生者的闯入。高瘦汉子走到一块瓜田里，自顾自施起肥来。

戚长征好奇心大起，朗声恭容道：“晚辈乃怒蛟帮戚长征，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高瘦男子头也不抬，淡淡道：“本人隐居于此，早不问世事，朋友若只是路过，请上路吧！”

戚长征潇洒一笑，抱拳道：“那就请恕凡心俗口惊扰之罪，长征这便上路！”转身待去。

“咿唉！”果林里传来开门声，一个甜美的女声叫道：“长征！”

“征”字声尾还未完，倏地断去，似是呼唤的女子突然想起自己不应叫唤。戚长征愕然转身，正好迎上高瘦汉子凌厉有若刀刃的目光，果林那里再没有半点声色。戚长征记性极佳，早想起呼唤他名字的女子是何人，心中翻起波涛。

戚长征昂然与高瘦汉子对视着，尊敬地道：“江湖中用刀者虽多如天上星辰，但能令长征心仪者，则只有阁下‘左手刀’封寒前辈。”

原来眼前这甘于隐遁于深谷的人，竟是昔年名震武林的“黑榜”高手“左手刀”封寒，三年前他挑战浪翻云，虽败犹荣，与浪翻云结成好友，受浪翻云之托，将被揭露了卧底身份的干罗养女干虹青，带离怒蛟岛，想不到竟隐居于此，不问世事。刚才叫他的不用说也是媚艳诱人，怒蛟帮主上官鹰的前妻干虹青。

封寒眼中精光敛去，淡淡道：“说到用刀，古往今来没有人能过于传鹰之厚背刀，封某败军之将，何足言勇，浪翻云兄近况可好？”

戚长征肃容道：“好！非常好！”此人看来粗豪，但粗中有细，外面江湖虽风起云涌，他却一言不提，以免破坏了小谷的和平宁静。

干虹青的声音从果林里的茅舍传来道：“故人远来，封寒你为何不延客入屋，喝两口热茶？”

这时轮到戚长征心下犹豫，他这人爱憎分明，干虹青骗去上官鹰感情，现在又和封寒住在一起，关系大不简单，实是不见为宜。

封寒指着东方天际道：“雨云即至，戚兄若不嫌寒舍简陋，请进来一歇，待雨过后，再上路也不迟。”

戚长征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东方远处果是乌云密布，景物没在茫茫烟雨里。封寒打个招呼，当先领路往果林走去，戚长征收拢心神，随他而去。两人在种着各种果树的小路穿过，一大一小两间茅屋现在眼前，小茅屋的烟囱正升起袅袅炊烟，当是干虹青正在烹茶款客，想她以前贵为帮主夫人，婢仆成群，似这样事事亲为的粗苦生活，未知她是否习惯。屋门打开，封寒站在门旁，摆手示意戚长征进去。

戚长征停了下来，仰天用力嗅了几下，叹道：“好香的桂花！”

封寒冰冷的面容首次绽出一丝笑意，道：“就是这桂树的香气，将我留在此地三年，或者一生一世。”

一股懒洋洋的感觉涌上心头，戚长征悠悠步进屋里。屋内桌椅几柜一应俱全，还间隔了两个房间，珠帘低垂。各类家具均以桃木制造，虽没有填镶嵌装饰，可是手工极佳，予人耐用舒适的感觉，墙上还挂了几张字画，清雅脱俗。

封寒见他目光在椅桌梭巡，微笑道：“这些都是我的手工艺儿。”指着挂在墙上的字画道：“这些则是虹青的杰作！”

“哗啦啦！”大雨终于来临，打在茅屋顶上和斜伸窗外的竹帘上，敲起了大自然的乐章，清寒之气，透窗而入。戚长征选了靠窗的木椅坐下，伸了个懒腰，舒服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他深切感受到封寒和干虹青的小天地里那种宁和温暖的气氛，忽然觉得背负着的刀又重又累赘，连忙解下来，挨放墙角，心中一动，眼睛四处搜索起来。

封寒在厅中的桌旁坐下，道：“戚兄是否在找我的刀？”

戚长征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应是。封寒微微一笑道：“连我自己也忘了将刀放在哪里了。”戚长征愕然。

脚步声响起。戚长征转头看去，差点认不出这就是昔日的怒蛟帮主夫人，那艳光四射的干虹青。她一身粗布衣裳，不施半点脂粉，乌黑闪亮的秀发高高束起，用一支木簪在头顶结了个发髻，予人素淡清爽的感觉，再没有半点当日的浓妆艳抹，但却更清丽秀逸。她双手托着木盘，上面放了一壶茶和几只小茶杯，盈盈步入屋内。

戚长征惯性地立了起来，道：“帮主夫……噢！不！干……干姑娘！”深感说错了话，颇为手足无措，干虹青神色一黯，手抖了起来，一个杯子翻侧跌在盘上。

封寒一手接过盘子，怜惜地道：“让我来！”接着若无其事地向戚长征招呼道：“戚兄！趁茶热，过来喝吧！”戚长征乘机走到桌旁坐下，以冲淡尴尬的气氛。干虹青也坐了下来，低头无语。

封寒站了起来，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道：“虹青你斟茶给戚兄吧，我要出去看看！”披起簑衣，推门往外匆匆去了。威长征差点想将他拉着，他情愿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想单独对着干虹青。

“啪！”门关上，两人默言无语。干虹青忽地娇呼道：“噢！差点忘了！”捧起茶壶，斟满了戚长征身前的茶杯，同时低声问道：“他还恨我吗？”在茶满泻前，戚长征托起壶嘴，干虹青这才惊觉，将壶放回盘内。戚长征看着杯内清澈的绿茶，两片茶叶浮上茶面，飘飘荡荡，脑内却是空白一片。

干虹青道：“长征！”

戚长征猛然一震，抬起头来，双方目光一触，同时避开。戚长征抵受不住这可将人活活压死的气氛，起身走到窗前，往外望去，在风雨中的远处，在泥田里，封寒正在锄田松土。

干虹青轻轻道：“他娶了新的帮主夫人吗？”

戚长征目注因风雨加剧而逐渐模糊的封寒身形，喟然道：“没有！”接着是更使人心头沉重的静默。

干虹青幽幽道：“长征！怒蛟帮里我谈得来的便只有你一人，可否答应我一个要求。”

戚长征沉声道：“说吧！”

干虹青道：“帮他忘了我！”

戚长征虎躯一震，转过身来，瞪着干虹青。直到此刻戚长征才细意看着眼前久别了的美丽前帮主夫人。干虹青美目投注在杯内的茶里，但神思却飞越往平日不敢一闯的禁区。她明显地清减了，不施脂粉的玉容少了三分艳光，却多了七分秀气，只有田园才能培养出的特质。

戚长征道：“我绝不会在帮主面前提起见过你的任何事！”

干虹青哀怨地望了他一眼，目光又回到茶里，道：“只有戚长征才可以这样体会我的心意。”这句话表示她已视戚长征为真正知己。

戚长征伸手取起长刀，挂在背上。干虹青平静地道：“长征！你还未喝我为你烹的茶！”

戚长征待要说话，谷外远远一个柔和的男声响起道：“封寒先生在吗？”

干虹青娇躯轻颤，道：“终于来了！”像是早知有客要到的模样。

戚长征不解地望向她，想起当年上官鹰将干虹青带回怒蛟帮时，眉目间难掩兴奋的情景，心中一阵感触，使他几乎要仰天长啸，泄出心中的痛楚和无奈。

干虹青解释道：“封寒上月到附近的城镇购物时，发觉被人跟踪，所以想到早晚有人会找到这里来。”

“封寒先生在吗？”这次呼叫声又近了许多。

戚长征转身往外望去，只见风雨里，一个高大的身形，打着伞子，站在进谷的路上，与在田里工作的封寒只隔了二十多步的距离。封寒仍在专心田事，锄起锄落，对来人不闻不问。

来人道：“本人西宁派简正明，乃大统领‘阴风’楞严座下‘四战将’之一，此次奉楞大统领之命，有密函奉上，请封寒先生启阅。”

在屋内凭窗远眺的戚长征心中想道：在八派联盟里，以少林、长白和西宁三派居首，其中又以西宁派和朝廷关系最是密切，每代均有高手出仕朝廷，被誉为西宁派中地位仅次于派主“九指飘香”庄节和“老叟”沙放天，但武技却是全派之冠的“灭情手”叶素冬，更是当今皇上的御林军统领。这简正明外号“游子伞”，武器就是一把由精钢打制的伞子，是叶素冬的师弟，在八派联盟里辈分既高，武功亦非常有名，想不到竟做了厂卫大头头楞严的爪牙，到来送信。

封寒的声音传来道：“封某早不问江湖之事，请将原信送回楞严，无论里面写上什么东西，我完全不想知道。”

简正明道：“楞严大统领早知封寒先生遗世独立，不慕名利，但因此次乃全力对付怒蛟帮，故请先生加入我们的阵营，大统领必以上宾之礼待先生，身份超然，不受任何约束限制，望先生三思。”

戚长征心想难怪楞严派“游子伞”简正明前来做说客，果是措辞得体，可惜不明底蕴，误以为封寒和浪翻云仇深似海，其实两人早化敌为友，所以简正明实是枉作小人。

封寒断言道：“不必多言，回去告诉楞严，封某和浪翻云的所有恩怨，已在三年前了断，你走吧！”说话中连仅余的一分客气也没有了。

简正明微微一笑，躬身道：“如此我明白了！简某告退。”转身便去。

戚长征在屋内看着“游子伞”简正明远去的背影，点头赞道：“这游子伞看来也是个人物，可惜竟做了朝廷的走狗来惹我们，这次给我撞个正着，不教训教训他们，我又怎对得起戚氏堂上的列祖列宗。”

干虹青在后面嗔道：“长征！你总是这么爱惹是生非，好勇斗狠！”

戚长征一愕转身，呆望着她好一会，深深叹了一口气，道：“我还以为过去了再不能挽留的日子又复活过来了。四年前我搏杀了剧盗‘止儿啼’程望后，回到怒蛟岛，你亲自为我包扎伤口时，说的也正是这两句话。”

干虹青垂下了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戚长征苦笑，大步来到桌旁，取起一杯茶，灌进喉里。摇头道：“除了男人哭外，我最怕的就是女人哭！”

干虹青含泪嗔道：“三年来我从没有哭，哭一次不过分吧？”

戚长征走到门前，正要踏出门外之际，忽地回过头来，平淡地道：“我原以为自己一生里是不会有妒忌的情绪，但那天当帮主带着你回岛时，我才明白到妒忌的滋味，而那亦是我回忆里一个珍贵的片段，虹青，让一切只活在记忆里吧！过去的便让它过去算了，新的一天会迎接和拥抱你。”话完，缓缓转身，踏出门外，冒雨远去。

干虹青望着雨水打在戚长征身上，忽然间生出错觉，就像远去的不但是戚长征逐渐湿透的背影，也是上官鹰的背影。背影又逐渐转化，变成为浪翻云。

一个竹箩放在大厅正中的一张酸枝圆桌上。庞斑默默看着竹箩，连方夜羽走进厅来，直走到他身旁静待着，他仍没有丝毫分散精神，黑白二仆像两个没有生命的雕刻般守卫两旁。

庞斑仰天叹了一口气，问道：“从浪翻云亲手织的这个竹箩，夜羽你看出来了什么？”

方夜羽像早知庞斑会问他这问题般，道：“浪翻云有着世上最精确的一双巧手，即使找到世上最精巧的工匠来，能织出的东西也不外如是。”

庞斑怒哼道：“但何人能像浪翻云般可把平衡的力量，通过竹箩表现得那么淋漓尽致。”

方夜羽浑身一震，定睛望着竹箩。竹箩四平八稳放在桌上，果然是无有一分偏右，更没一分偏左。

庞斑冷冷道：“天地一开，阴阳分判，有正必有反，有顺方有逆，天地之至道不过就是驾驭这种种对待力量的方法，总而言之就是‘平衡’两字。所以从这个竹箩显示出来的平衡力量，可推算出浪翻云的覆雨剑法，确实已达技进乎道，观知止而神欲行的境界。”

方夜羽乘机问道：“厉若海比之浪翻云又如何？”

庞斑淡然道：“两人武功均已臻第一流的境界，分别则在两人的修养，厉若海心中充满了悲伤和追求武道的激情，而浪翻云却是对亡妻的追忆，以明月和酒融入生命，若要用两个字来说出他们的分别，厉若海是霸气，而浪翻云则是逸气。扑面而来的霸气和逸气！”

方夜羽心头一阵激动，天下间唯有庞斑能如此透彻去分析这两个绝代高手，只他有那眼力和资格。

庞斑仰天一阵长笑道：“好一个厉若海，六十年来，我庞斑还是首次负伤。”微一沉吟，柔声道：“夜羽！你知道吗？我喜欢现在受伤的感觉，非常新鲜，刺激我想起了平时不会想的东西，想做平时不会做的事。”

方夜羽诧异地道：“师尊想做什么事？”

庞斑微微一笑道：“给我在这里找出最有名的青楼，今夜在那里订个酒席，找最红的名妓来陪酒，我要请一个贵客。”

方夜羽愕然道：“请谁？”

庞斑道：“‘毒手’干罗！”

第五章 酒家风云

离武昌府不远的另一大城邑，黄州府闹市里一所规模宏大的酒楼上，范良极、韩柏和风行烈叫了酒菜，开怀大嚼。时刚过午，二楼的十多张大桌子几乎坐满了人，既有路过的商旅，也有本地的人，其中有些神态剽悍，携有兵器的，显是武林中人物。范良极蹲在椅上，撕开鸡肉猛往嘴里塞，那副吃相确是令人侧目，不敢恭维。韩柏多日未进佳肴，也是狼吞虎咽，食相比范良极好不了多少，只有风行烈吃得很慢，眉头紧锁、满怀心事。

范良极满腮食物，眯着眼打量韩柏，口齿不清地咕哝道：“喂饱了你里面的小宝贝没有？”

韩柏怒道：“这是天大的秘密，我当你是朋友才告诉你，怎可以整天挂在嘴边？”

范良极嘿嘿冷笑道：“不要以为是朋友，可不守诺言！”

韩柏气道：“风兄是自己救自己罢了！难道是你救了他吗？”

两人的约定是假设范良极助韩柏救出了风行烈，韩柏便须从陈府将朝霞“救”出来，并娶之为妾，所以韩柏才会在是否范良极救出风行烈这一项上提出质疑。

范良极灌了一碗酒后，慢条斯理地取出旱烟管，点燃了烟丝，缓缓喷出一道烟往韩柏脸上，闷哼道：“若非有我老范在场，庞斑肯这样放你们两个毛头小子走吗？”

韩柏已没有闲情嘲讽他自认“老范”，向默默细嚼的风行烈求助道：“风兄！你同意这死老鬼的话吗？”

风行烈苦笑道：“这是我一路上思索着的问题，据我猜想，直至庞斑离去的一刻，他才放弃了留下我们的念头。”

范良极赞道：“小风确是比柏儿精明得多。庞斑在和我们对峙时，一直在留心小风的行动，最后判断出小风真的完全恢复了武功，知道若要他的手下出手拦截我们三人，即使成功，也必须付出庞大和无可弥补的代价，于是故作大方，放我们三只老虎归山，再待干掉我们的更好机会，由是观之，小风确是被我救了。”

韩柏怒道：“不要叫我作‘柏儿’！”

范良极反唇相稽道：“那你又唤我作‘死老鬼’？”

风行烈不禁莞尔，这一老一少两人虽针锋相对、各不相让，其实两人间洋溢着真挚的感情，微微一笑道：“真正救了我们的是浪翻云！”

范良极怒道：“不要说！”他似乎早知道这点。

韩柏眉头一皱，大喜道：“对了，救了我们的是浪翻云，庞斑定是约了浪翻云在一年后决战，才有怕自己不能在一年内因强压伤势以致伤重不能复原之语。”

范良极怒极，一杆点向韩柏咽喉。韩柏动也不动，任由烟杆抵着咽喉，苦笑道：“死老鬼为何如此坏脾气，杀了我，谁去疼惜你的朝霞？”

范良极一听下眉飞色舞，收回烟杆，挨过去亲热地搂着韩柏宽大的肩头道：“只要你不悔约，便是我的好兄弟，算我错怪了你！”

在他一生里，还是如此地和一个人“亲热”，风行烈看着他们两人，啼笑皆非。心中对厉若海之死的悲痛，亦不由稍减。范良极还想说话，忽地两眼一瞪，望着风行烈背后，连韩柏也是那个表情，刚要回头，一道熟悉的幽香由后而至，传入鼻内。风行烈一愕下，看似楚楚可怜的谷倩莲盈盈而至，就在他身旁的空椅子坐下，摸着肚子嚷道：“我也饿了！”范良极和韩柏两人望望她，又望望风行烈，饶他两个善于观人，一时也给弄得糊涂起来。

风行烈见到她像是冤魂不散，大感头痛。但内心深处又有一点亲切和暖意，毕竟谷倩莲对他只有好意，并无恶行。口中却说道：“你来干什么？”

谷倩莲黛眉轻蹙道：“人家肚子饿，走上来吃东西，凑巧见到你，便走过来了，见有张空椅子，难道不懂坐下吗？”跟着瞪了范韩两人一眼道：“这样看人家，未见过女人吗？”

范良极听得两眼翻白，捧着额角作头痛状，怪叫道：“假设娶了这个女人做老婆，一定会头生痛症而亡！”

韩柏童心大起，附和道：“那她岂非无论嫁多少个丈夫也注定要做寡妇吗？”

谷倩莲笑眯眯地嗔道：“真是物以类聚，又是两个不懂怜香惜玉、毫无情趣的男人。”她这句话，把风行烈也骂在里面。

范良极这辈子怕也没有这几日说那么多话，只觉极为痛快，向韩柏大笑道：“我不懂怜香惜玉没甚要紧，最要紧是柏儿你懂得对朝霞怜香惜玉呀！”眼睛却斜射着谷倩莲。

韩柏大力一拍范良极肩膀，还击道：“死老鬼，你若没有怜香惜玉之心，怎对得起云清那婆娘！”

范良极笑得几乎连眼泪也流出来，咳道：“对！对！我差点忘了我的云清婆娘，所以有时我那颗年轻的心也会将东西忘记了的。”

风行烈心底升起了一股温暖，他怎会不知两人借着戏弄谷倩莲来开解他的愁怀，不禁摇头失笑。谷倩莲偷偷望了风行烈一眼，俏巧的嘴角绽出了一丝笑意，瓜子般的脸蛋立刻现出两个小酒窝，看得范韩两人同时一呆。

谷倩莲打量眼前这两个人，年轻的一位样貌虽不算俊俏，但相格雄奇，自具一种恢宏英伟的气度；偏是动作颇多孩子气，一双眼闪耀着童真、好奇和无畏，构成非常吸引人的特质。光是他充满热情的锐利眼神，足以使任何女人感到难以抗拒，和风行烈的傲气是完全不同的，但却同是那样地在挥散着男性的魅力。老的一位虽生得矮小猥琐，可是一双眼精灵至极，实属生平罕见，兼且说话神态妙不可言，亦有他独特引人的气质。她虽不知两人是谁，却大感有趣。

谷倩莲故意叹了口气，向风行烈道；“你一眼也不肯看人家，他们两人却死盯着人，你再不想办法，我迟早给他们吃了！”

这样的女孩儿家软语，出自像谷倩莲那么美丽的少女之口，确要叫柳下惠也失去定力。韩柏从未遇过像谷倩莲这么大胆放任和骄纵的美女，他在接受赤尊信的魔种前，早便对女性充满了仰慕和好奇，吸纳了魔种后，赤尊信那大无畏和爱险中求胜的冒险精神，亦溶入了他的血液里，这种特质看似和男女情爱没有直接关系，其实却是大谬不然。够胆勇闯情海的人，必须具有大无畏的冒险精神，不怕那没顶之祸，才能全情投入。所以韩柏既敢挑战庞斑，面对靳冰云时，亦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爱慕，勇往直前，他的真诚连心如死水的靳冰云，也感意动。

范良极用手肘撞了韩柏一下提醒道：“切勿给小狐狸精迷得晕头转向，连我们的约定也忘了，况且朋友妻，不可欺！哼！”

风行烈正容道：“本人在此郑重声明，这位姑娘，和小弟连朋友也算不上。”

谷倩莲垂下俏脸，泫然欲泣，确是我见犹怜。风行烈也不由一阵内疚，觉得自己的说话语气确是重了少许，说到底，谷倩莲还有恩于他。

韩柏最见不得这类情景，慌了手脚，自己与两个大男人如此欺负一位“弱质女流”，实是不该之至，急乱下抓起碟里最后一个馒头，递给谷倩莲道：“你肚子饿了，吃吧！”岂知范良极一手将馒头抢了去，一口咬下了半边，腮帮鼓得满满地大吃起来。韩柏和风行烈齐感愕然，范良极难道真是如此不懂得怜香惜玉吗？

范良极用手指着谷倩莲放在桌下的手，含糊不清地边吃边道：“这位姑娘外表伤心欲绝，下面的手却在玩弄着衣角，其心可知，嘿！”

韩柏和风行烈不由齐往谷倩莲望去。谷倩莲“噗哧”一笑，道：“有什么好看？”向着范良极嗔道：“死老鬼你是谁？的确有点道行！”

风行烈暗怪自己心软，给她骗了这么多次仍然上当，怒道：“我的内伤已愈，你找我究竟还要耍什么花样？”

谷倩莲皱起鼻子，先向范良极装了个不屑的鬼脸，然后对风行烈若无其事地道：“你武功恢复了更好，因为我需要你的保护。”

三人同时大感不妥。酒楼上用饭的人早走得差不多了，十多张桌子除了他们外，只有三张还坐了人，其中一桌五男一女，显是武林中人，但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谷倩莲笑道：“怎么了？难道三个大男人竟保护不了一个小女子？”

范良极咕哝道：“不要把我拖下这趟浑水去！”

楼梯处忽地传来急促的步音，六七名差役涌了上来，一见谷倩莲便喝道：“在这里了！”兵刃纷纷出鞘，围了过来。跟着再涌上七八名官役，当中一人赫然是总捕头何旗扬。

韩柏一见何旗扬，涌起杀机，两眼射出森厉的寒芒，像换了个人似的，其他三人立即感应到他的杀气。谷倩莲怎也想不到韩柏会变成如此霸气，如此有男性气概，更不明白韩柏为何会有此转变。范良极和风行烈两人虽是吃了一惊，但他们知道了韩柏的遭遇，登时猜想到来者是曾陷害韩柏的人。岂知真正吃惊的却是韩柏，以往他也不时升起杀人的念头，但都不如这次的浓烈，即使那次遇到马峻声，杀人的欲望也远不如这次般激烈。心中隐隐想到原因来自庞斑，与这魔君的接触，令他的精气神集中和提起至最高的极限，也使魔种进一步和他融合，更进一步影响他的意念和情绪。一个更惊心动魄的想法掠过脑际，假设他不能控制自己，驾驭魔种，将会变成没有自主能力由道入魔的凶物。想归想，心中的杀意还是有增无减。

何旗扬率着众人围了上来，冷喝道：“这位小姑娘，若能立即交出偷去的东西，本人可酌情从轻发落。”他也并非如此平庸之辈，只是见到和谷倩莲同桌的三个人，形象各异，均具高手的风范，故先来软的，探探对方虚实。

范良极关心地向韩柏问道：“小柏……”

“砰砰……”移椅跌下，其他三桌有两桌人急急离去，以防殃及池鱼，店小二们也走个一干二净，只剩下靠楼梯口一台的五男一女，看来是不怕事的人。

韩柏心中杀机不断翻腾，大喝道：“何旗扬！滚！否则我杀了你。”

何旗扬呆了一呆，望向韩柏，心中奇怪这人素未谋面，为何对自己像有深仇大恨的样子。其他官差纷纷喝骂，待要扑前。

何旗扬两手轻摆，拦住官差，镇定地道：“朋友何人？本人正在执行公事……”

范良极伸手按着韩柏，对何旗扬嘿嘿冷笑道：“怕是执行你陷害人的公事才对吧，我这位朋友今天的心情不大好，你没什么事便乖乖地滚吧！否则惹起我这朋友的火气，你那学自少林智达老鬼的‘扶摇刀法’，可能一式未施，性命早呜呼一声丢了。”

何旗扬这么深沉的老江湖，也听得脸色一变，一方面是胸中冒起怒火，另一方面却是大吃一惊，这小老头随口点出了自己的师门渊源，更说出他借以取得今天成就的绝活，但口气仍这么大，可见有恃无恐，不放他在眼里。他强压下心中怒火，抱拳道：“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范良极见韩柏闭上眼睛，似乎平静了点，心下稍定，松开按着他肩头的手，瞪了何旗扬一眼，没好气地道：“这句话叫不老神仙来问我吧！”他身为黑道顶尖儿的大盗，对官府的人自是没有好感，何况还是陷害韩柏的恶徒。

何旗扬脸色再变，手握到挂腰大刀的刀把上。风行烈直到这时才偷空向谷倩莲问道：“你偷了什么东西？”

谷倩莲垂头低声道：“你也会关心人家吗？”一句软语，轻易化解了他的质问，风行烈拿她没法，索性不再追问。气氛拉紧。

一阵长笑，从靠楼梯口那桌子响起，其中年纪最大，约五十来岁的高瘦老者笑罢，呷了一口茶后，悠悠道：“何总捕头身负治安重责，朋友这般不给情面，未免欺人太甚！”

众人一齐往他们望去。和老者同桌的四男一女都颇年轻，介乎十八至二十三四间，身上穿的衣服和携带的武器均极讲究，让人一看便知是名门子弟，那女的还生得颇为标致，虽及不上谷倩莲的娇灵俏丽，但英风凛凛，别具清爽的动人姿采。一老五少全都携着造型古拙的长剑，使人印象特别深刻。

何旗扬最善观风辨色，刚才一上楼来，便留心这五男一女，对他们的身份心里早就有数，这时抱拳道：“前辈一脸正气，各少侠英气逼人，俱人中龙凤，想必是来自‘古剑池’的高人，幸会幸会！”

老者呵呵一笑道：“八派联盟，天下一家，本人冷铁心，家兄‘古剑叟’冷别情，大家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

冷铁心身旁一个年纪较长，在四男一女中看来是大师兄模样、方面大耳的青年道：“就算我们是毫不相干的人，见到如此不把王法放在眼内的恶棍，我骆武修第一个看不过眼。”

何旗扬一听老者自报冷铁心，一颗心立时大为笃定。冷铁心外号“蕉雨剑”，乃八派联盟内特选的十八种子高手之一，地位仅次于少林的剑僧和长白谢青联的父亲谢峰，是联盟里核心人物之一，有他撑腰，哪还怕护着谷倩莲的三个人。

韩柏依然闭上双目，深吸长呼，神态古怪。风行烈轻呷热茶，谷倩莲则像默默含羞，垂头无语，范良极吸着旱烟管，吐雾吞云，四人形态各异，但谁都看出他们没有将八派联盟之一的古剑池这群高手放在心上。冷铁心原本以为将自己抬了出来，四人岂会不乖乖认输，谁知却是如此无动于衷，心下暗怒。

骆武修向身旁的师弟查震行打个眼色，两人齐齐站起。骆武修怒喝道：“你们偷了的东西，立刻交出来，何老总看在武林同道份上，或者可放你们一马。”

范良极望也不望他一眼，悠悠吐出一个烟圈，瞅着何旗扬怪声怪气地道：“想不到你除了害人外，还是个拍马屁及煽风点火的高手。”

何旗扬有了靠山，语气转硬道：“阁下是决定插手这件事了？”

骆武修见范良极忽视自己，心高气傲的他怎受得了，和查震行双双离桌来到何旗扬两旁，只等范良极答话，一言不合立即出手，顿时剑拔弩张。冷铁心并不阻止，心想难道自己两名得意弟子，还对付不了几个不敢报上姓名的人吗？这次他带这些古剑池的后起之秀往武昌韩府，正是要给他们历练的机会。

韩柏蓦地睁开眼睛，眼内杀气敛去，代之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精光，但神气却平静多了。范良极将脸凑过去，有点担心地道：“小柏！你怎么了？”何旗扬和古剑池等人的眼光都集中到韩柏身上，暗想这人只怕精神有点问题，否则为何之前如此凶霸，现在却又如此怪相。韩柏忽然起身，何旗扬、骆武修、查震行和一众官差，全掣出兵器，遥指着他，一时间杀气腾腾。

风行烈眼中射出真挚的感情，关切地道：“韩兄要干什么？”

韩柏仰天深吸一口气，一点也不将四周如临大敌的人放在心上，淡淡道：“我要走了，否则我便要杀人。”冷铁心冷哼一声，动了真怒。

范良极心中一动，问道：“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杀个把人有什么大不了？”

韩柏苦笑道：“可是我从未杀过人，怕一旦破了戒，收不了手。”

骆武修年少气盛，见这几人完全不放他们在眼内，哪忍得住，暴喝道：“让我教训你这狂徒！”身子前扑，手中长剑前挑，到了韩柏身前三尺许，变招刺向韩柏的左臂，剑挟风雷之声，名家子弟，确是不凡。

风行烈眉头一皱，他宅心仁厚，一方面不想骆武修被杀，另一方面也不想韩柏结下古剑池这个大敌，随手拿起竹筷，手一闪，已敲在骆武修的剑锋上。两下动作快如电闪，其他人均未来得及反应，“叮！”一声，剑筷接触。

骆武修浑身一震，风行烈竹筷敲下处，传来一股巨力，沿剑而上，透手而入，胸口如被雷轰，闷哼一声，往后退去。同一时间，范良极冷笑一声，口中吐出一口烟箭，越过桌子的上空，刺在他持剑右臂上的肩胛穴，骆武修右臂一麻，手中长剑当啷坠地，身子随着踉跄后退。

一声长啸，起自冷铁心的口，剑光暴现，劲风旋起，连何旗扬、查震行和骆武修三人也被逼退往一旁，更不要说那些武功低微的官差，几乎是往两旁扑跌开去。冷铁心手中古剑幻起十多道剑影，虚虚实实似往韩柏等四人罩去，真正的杀着却是直取韩柏。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刚才风行烈露出那一手，使冷铁心看出风行烈足已跻身第一流高手的境界，故而找上韩柏，希望取弱舍强，挽回一点面子。韩柏眼中寒光一闪，体内魔种生出感应，杀气涌起，四周的温度蓦然下降。范良极眉头一皱，冷笑一声，从椅上升起，脚尖一点桌面，大鸟般飞临“蕉雨剑”冷铁心头上，烟管点出。他也和风行烈打同样主意，并非担心韩柏，而是怕韩柏杀了冷铁心，惹来解不开的仇恨。

要知庞斑退隐的二十年里，无论黑白两道，都静候着这魔君的复出，故此黑白两道，大致上保持了河水不犯井水的形势，一种奇怪的均衡。尤其是像范良极这类打定主意不肯臣服于庞斑的黑道绝顶高手，更不愿与八派联盟鹬蚌相争，以致白白便宜了庞斑这渔翁。所以范良极亦不希望他“真正朋友”与八派联盟结上血仇。

“叮叮叮！”烟管和剑交击了不知多少下，冷铁心每一剑击出，都给范良极的烟杆点在剑上，而范良极像片羽毛般弹起，保持凌空下击的优势，使他一步也前进不了。冷铁心怒喝一声，往后退去，胸臆间难受非常。原来每次当剑势开展时，便给范良极的烟杆点中，使他没有一招能使足，没有半招能真正发挥威力。更有甚者，是范良极烟杆贯满内劲，一下比一下沉重，逼得他的内力逆流回体内，使他全身经脉像泛滥了的河川。他是不能不退。在他一生中经历的大小战役里，竟从未曾遇上如此高手，从未像现在般震骇。

范良极凌空一个筋斗，翻回座椅里，悠悠闲闲吸着烟管，一双脚始终没沾上实地，烟火竟仍未熄灭。其他古剑池弟子起身拔剑，便要抢前拼个生死。

冷铁心伸手拦着众人，深吸一口气后道：“‘独行盗’范良极？”

范良极喷出一个烟圈，两眼一翻，阴阴道：“算你有点眼力，终于认出了我的‘盗命杆’。”

何旗扬脸色大变，若是范良极出头护着谷倩莲，恐不老神仙亲来，才有机会取回被偷之物。

一直默不作声的谷倩莲欢呼道：“原来你就是那大贼头。”

范良极斜兜她一眼，漠然道：“你是你，我是我，绝没有半点关系，切勿借我的金漆招牌来过关！”

他这一说，又将古剑池的人和何旗扬弄得糊涂起来，搞不清他们究竟是何种关系。

“呀！”一声喊叫，出自韩柏的口。只见他全身一阵抖震，像忍受着某种痛楚，众人愕然望向他。

韩柏忽地身形一闪，已到了临街的大窗旁，背着众人，往外深吸一口清新空气，寒声道：“何旗扬！若你能挡我三戟，饶你不死！”

风行烈一震道：“韩兄……”

范良极伸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沉声道：“小柏！何旗扬只是一件工具，你杀了他，会使事情更复杂，于事无补！”他并非珍惜何旗扬的小命，而是凭着高超的识见，隐隐感到韩柏如此放手杀人，大为不妥，虽然他仍未能把握到真正不妥的地方。

韩柏似乎完全平静下来，冷冷道：“你刚才还说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凡是害我之人，我便将他们杀个一干二净，否则连对仇人也不能放手而为，做人还有什么痛快可言。”范良极想起自己确有这么两句话，登时语塞。

风行烈心中升起一股寒意，知道何旗扬的出现，刺激起霸道至极的魔种凶性，泯灭了韩柏随和善良的本性，若让这种情况继续发展下去，韩柏将成为赤尊信的化身，正要出言劝阻。韩柏已喝道：“不必多言，何旗扬，你预备好了没有？”众人眼光又从他移到何旗扬身上。

何旗扬直到此刻，也弄不清楚自己和韩柏有何仇怨，但他终是名门弟子，又身为七省总捕头，若出言相询，实示人以弱，有失身份，一咬牙，沉声道：“何某在此候教！”

韩柏伸手摸上背后的三八戟，何旗扬刀本在手，立刻摆开架式。冷铁心暗想自己本已出了手，只可惜对方有黑榜高手范良极在。就算何旗扬被人杀了，因为是公平决斗，事后也没有人会怪他，打了个手势，引着门下退到一旁。那些官差早给吓破了胆，谁还敢插手，一时间，腾出了酒楼中心的大片空间。

韩柏握着背后的三八戟，尚未拔出，但凛凛的杀气，已缓缓凝聚。范良极和风行烈对望一眼，均知对即将发生的事回天乏力，心中不舒服至极，偏偏又不知道真正问题所在，因为现在的韩柏像变了另一个人似的。这也难怪他两人，种魔大法乃魔门千古不传秘术，会怎样发展，因从未有人试过，赤尊信本人也不清楚，更遑论他们了。只直觉到韩柏若真受魔种驱使杀了人，可能永受心魔控制，就像倘若和尚破了色戒，很难不沉沦下去。眼看流血再不可避免，“锵！”三八戟离背而出。

何旗扬武技虽非十分了得，战斗经验却是丰富至极，欺韩柏背着他立在窗前，一个箭步飙前，大刀劈去。众人看得暗暗摇头，心想韩柏实在过分托大，轻视敌人，以致让人抢了先手。只有范良极、风行烈和冷铁心三人，看出韩柏是蓄意诱使何旗扬施出全力，再一举破之，寒敌之胆，必能在三招内取其性命。他们眼力高明，只看韩柏拔戟而立的气势，便知道韩柏有胜无败。范良极和风行烈两人更有种奇怪的感觉，就是站在那里的并不是天真洒脱的韩柏，而是霸气逼人的赤尊信。

当大刀气势蓄至最盛时，由空中劈落韩柏雄伟的背上。刀在呼啸！韩柏蓦地浑身一震，眼中爆闪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望向窗外远处的街道，连嘴巴也张开了少许。他究竟发现了什么？眼神转变，充满了惊异和渴望。险被魔种驾驭了的韩柏又回来了！

大刀劈至背后三寸。这时连风行烈和范良极也有点担心他避不过这一刀。韩柏一扭腰，身子闪了闪，三八戟往后反打下去，正中刀锋。何旗扬大刀坠地，踉跄往后退跌。韩柏收戟回背，穿窗往外跳下去，大叫道：“我不打了！”说到最后一字时，他人已站在街中。

“砰！”何旗扬背撞在墙上，哗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风行烈和范良极对望一眼，均摇了摇头，若非何旗扬如此不济，连这一口血也可避免。冷铁心倒抽了一口凉气，只是韩柏这一戟，已显示出韩柏的武功已达黑榜高手，又或八派联盟元老会人物的级数。怎么江湖上竟会钻了个这样可怕的小伙子出来。

谷倩莲向范良极轻声道：“你的老朋友走了！”

范良极刚想乘机说几句损这狡猾但可爱的少女，蓦然全身一震，跳了起来叫道：“不好！我要去追他，否则谁去理朝霞？”一点桌面，闪了闪，横越过桌子和窗门间十多步的空间，穿窗出外，消没不见。

风行烈心中赞道：“好轻功，不愧独行盗之名。”旋又暗叹一口气，现在只剩下他来保护这小女子了。他眼光扫向众人。

何旗扬勉强站直身体，来到冷铁心面前，道：“多谢冷老援手！”

那一直没有作声的古剑池年轻女子，递了一颗丸子过去，关切地道：“何总捕头，这是家父的‘回天丹’！”冷铁心眉头一皱，何旗扬并非伤得太重，何须浪费这么宝贵的圣药？

何旗扬一呆道：“原来你就是冷池主的掌上明珠冷凤小姐，大恩不言谢。”伸手取丸实时吞下。

原来“回天丹”在八派联盟里非常有名，与少林的“复禅膏”和入云道宫的“小还阳”，并称三大名药，何旗扬怎能不深深感激。

何旗扬转身望着谷倩莲，有礼地道：“姑娘取去之物，只是对姑娘绝无一点价值的官函文件，你实在犯不着为此与八派联盟结下解不开的深仇。”

谷倩莲浅浅一笑，柔声道：“我自然有这样做的理由，但却不会告诉你。”

何旗扬点头道：“好！希望你不会后悔。”向冷铁心等打个招呼，率着那群噤若寒蝉的差役们，下楼去了。

风行烈霍地站起，取出半两银子，放在桌上，谷倩莲也跟着站了起来。

风行烈奇道：“我站起来，是因为我吃饱了所以想走。你站起来，又是为了什么？”

谷倩莲跺脚咬唇道：“他们两个走了，只剩下你，所以我明知你铁石心肠，也只好跟着你，你难道忘了刚才何旗扬凶巴巴威吓我的话吗？”

风行烈心中一软，想起了靳冰云有时使起性子来，也是这种语气和神态，闷哼一声，往楼梯走过去，谷倩莲得意地一笑，欢喜地紧随其后。

冷铁心沉声喝道：“朋友连名字也不留下来吗？”

风行烈头也不回道：“本人风行烈，有什么账，算到我的头上来吧！”

众人一齐色变。风行烈自叛出邪异门后，一直是八派联盟最留意的高手之一，只不过此子独来独往，极为低调，加上最近又传他受了伤，否则冷铁心早猜出他是谁了。

风行烈和谷倩莲消失在楼梯处。

韩柏飞身落在街中，不理附近行人惊异的目光，还戟背上，往前奔去，刚转过街角，转入另一条大街，眼光落在前面缓缓而行的女子背上，韩柏兴奋得几乎叫了出来，往前追去。女子看来走得很慢，但韩柏追了百多步，当她转进了一道较窄少又没有人的小巷时，韩柏仍未追及她。女子步行的姿态悠闲而写意，和大街上熙熙攘攘的路人大异其趣。韩柏怕追失了她，加速冲入巷里，一入巷中，赫然止步。女子停在前方，亭亭而立，一双美目淡淡地看着这追踪者，竟然是久违了的秦梦瑶，慈航静斋三百年来首次踏足江湖的嫡传弟子。一身素淡白色粗布麻衣穿在她无限美好的娇躯上，比任何艳服华衣更要好看上百千倍。她优美的面容不见半点波动，灵气扑面而来。韩柏呆了起来，张大了口，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秦梦瑶秀眉轻蹙，有礼地道：“兄台为何要跟着我？”

韩柏嗫嚅道：“秦小姐！你不认得我了！”话出口，才醒悟到这句话是多么愚蠢，受了赤尊信的种魔大法后，他的外貌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早没了韩柏往昔的半点模样。

秦梦瑶奇道：“我从没有见过你！”

韩柏搔头慌乱地结结巴巴道：“我是韩柏，韩天德府中的仆人韩柏。”他并非想继续说蠢话，而是在秦梦瑶的美目注视下，大失方寸，再找不到更好的话。秦梦瑶淡淡望他一眼，转身便去。

韩柏急追上去，叫道：“秦小姐！”

秦梦瑶再停下来，冷然道：“你再跟着，我便不客气了，我还有要紧的事要办呢！”

韩柏明知秦梦瑶背着他，看不到他的动作，仍急得不住摇手道：“秦小姐！我不是骗你的，我真是那天在韩家武库内伺候你们观剑的韩柏，还递过一杯龙井茶给你。”

秦梦瑶依然不回过头来，幽静地道：“凭这样几句话，就要我相信你是韩柏？”若非她施展出不露痕迹的急行术后，仍撇不下韩柏，从而推出韩柏武技惊人下，她早便走了，因为以韩柏的身手，实在没有硬冒充他人的必要，其中必有因由。

韩柏灵机一触，喜叫道：“当日在武库门旁，你曾看了我一眼，或者记得我的眼睛也说不定，我的外貌虽全改变了，但眼睛却没有变。”

秦梦瑶心中一动，优雅地转过身来，迎上韩柏热烈期待的目光。一种奇异莫名的感觉涌上她澄明如镜的心湖，她自出生后浸淫剑道，心灵修养的功夫绝不会输于禅道高人的境界，凡给她看过一眼的事物，便不会忘记，但韩柏的眼神似乎很熟悉，又似非常陌生，这种情况在她可说是前所未有的。韩柏不由自主和贪婪地看着她不含一丝杂念的秀目，完全忘记了以前连望她一眼也不敢的自己。

背后风声传来。韩柏不情愿地收回目光，往后望去，只见范良极气冲冲赶了上来，口中嚷道：“乖孙儿！你又到这里来发疯了，昨天你才骗了十位美丽的姑娘，今天又忍不住哩，幸好给我找到你。”

韩柏见是范良极，知道不妙，“爷爷”已到了他身旁，伸手搂着他宽阔的肩头，向秦梦瑶打躬作揖道：“小姐请勿怪他，我这孙儿最爱冒认别人，以后若他再缠你，打他一顿便会好了。”一拉韩柏，往回走去，口中佯骂道：“还不回去？想讨打吗？”

韩柏待要挣扎，一股内力，由范良极按着他肩胛穴的手传入，发不出声音来，更不要说反抗。秦梦瑶眼中掠过慑人的采芒，没有出言阻止，美目深注着被范良极拖曳远去的韩柏背影上，韩柏热烈的眼神仍在她心头闪耀。

怒蛟岛。观远楼上临窗的幽静厢房内，浪翻云独据一桌，喝着名为“清溪流泉”的美酒，不一会已尽一壶。

浪翻云站起身来，走到门旁拉开了一条缝隙，向楼下低唤道：“方二叔，多送三壶‘清溪流泉’到我这里。”声音悠悠送出，震荡着空气。

方二叔的声音传上来道：“翻云你要不要尝尝二叔藏在地窖里的烈酒‘红日火’？”

浪翻云哈哈大笑：“烈酒？我让它淹我三日三夜也不会醉，快给我送‘清溪流泉’，只有这酒配得起洞庭湖的湖水。”

脚步声响起。方二叔出现在楼梯下，仰起头来道：“那酒确是要把人淡出鸟来，还叫什么‘红日火’，想骗骗你也不成。现在酒楼里的‘清溪流泉’已给你这酒鬼喝光，我刚差人去左诗处看她有新开的酒没有，没有的话，不要怪我，要怪便怪你自己喝得太快。”

浪翻云道：“左诗！”

方二叔神态一动，眼中闪过异光，望着浪翻云道：“就是那天你扶起那小女孩雯雯的母亲，年纪这么轻竟做了寡妇，自那毒女人干虹青逃掉后，左诗便是怒蛟岛最美的女人。”跟着压低声音神秘地道：“现在岛上人人都在猜，那日和左诗结一眼之缘时，名震天下的覆雨剑浪翻云究竟有没有心动？”

浪翻云哑然失笑，天下间总不乏那些好事之徒。自己有心动吗？浪翻云表面若无其事，淡淡道：“没有酒，先给我送一壶龙井上来吧！”假若有双修公主的野茶就更好，想到这里，那晚明月下和双修公主共乘一舟的情景又活了过来。方二叔应诺一声去了。

浪翻云让门漏开了一条罅隙，坐回椅上，拿起桌上带来的一本书，翻开细看。轻碎的脚步声在楼梯响起，浪翻云眉毛一耸，往门外看去，刚好透过门隙，看到小女孩雯雯捧着个酒壶，红着小脸，勇敢地一步一步走上来，上气不接下气。浪翻云跳了起来，移到门前，拉开门欢迎这位小朋友，伸手待要接过酒壶。雯雯避过了他，奔到桌前，将大酒壶吃力地放在桌上，回头喘着气道：“不用人帮我，我也办得到！”

浪翻云哈哈一笑，夸奖道：“可爱的小家伙！”

雯雯欢天喜地跳了起来，便要冲出门去，到了门旁忽地停下，掉过头来道：“娘也来了！”再送他一个甜甜的笑容，这才走出门外，不一会轻细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处。

浪翻云扬声道：“左诗姑娘既已到来，何不上来一见？”

一个清润柔美的女子声音由下传上道：“雯雯真是多事！骚扰了浪首座的清兴，小女子仍在为亡夫守静之时，不宜冒渎！”

浪翻云道：“如此浪某亦不勉强，只有一事相询，就是姑娘酿酒之技是否家传之学？”

楼下的左诗姑娘沉默了半晌，轻轻道：“左诗之技传自家父……”

她语声虽细，仍给浪翻云一字不漏收在耳里，打断道：“姑娘尊父必是‘酒神’左伯颜，当年本帮上任帮主上官飞，亲自将他从京城请来酿酒，自此以后，我和帮主非他酿的酒不喝，唉！确是美酒！可惜自他仙游后，如此佳酿再不复尝，想不到今天又有了‘清溪流泉’，左老必定欣慰非常。”

左诗静默了一会，低声道：“我走了！”

雯雯也故作豪气地叫道：“浪首座我也走了！”步声远去。

浪翻云微微一笑，拔去壶盖，灌了一大口，记起了亡妻惜惜曾平静地向他说：“猜猜我什么事最放不下心？”

望着爱妻惨淡的玉容，浪翻云爱怜无限地道：“浪翻云一介凡夫俗子，怎能猜到仙子心里想着的事。”

纪惜惜叹了一口气，眼角淌出了一滴泪珠，道：“怕你在我死后，不懂把对我的爱移到别的女子身上，白白将美好的生命，浪费在孤独的回忆里，云！不要这样！千万不要这样！人世间还有很多可爱的东西！”

“笃笃笃！”敲门声响，凌战天推门而入，来到桌前，在他对面的空椅坐下，漠然道：“又是清溪流泉，大哥是非此不欢的了。”

浪翻云眼中抹过警觉的神色，因为凌战天若非有至关紧要的事，是不会在他喝酒时来找他的。凌战天挨在椅背上，舒出一口气道：“刚收到千里灵带来的讯息，厉若海战死迎风峡。”浪翻云眼中爆起精芒，望向窗外的洞庭湖，刚好一队鸟儿，排成“人”字队形，掠过湖面。

再一个中秋之夜，他就要与这个击杀了绝世武学大师厉若海的魔师决战，只有到那一刻，生命才能攀上最浓烈的境界。在浪翻云过去了的生命里，最痛苦难忘的一刻，是惜惜死去那一刻；而在将来的生命里，最期待的一刻，便是由命运安排与这大敌相见的刹那。厉若海已先他一步去了，厉若海倘死而有知，必忘不了那与庞斑定出胜败的一刻，为了知道那刻的玄虚，付出了生命作为代价。

凌战天的声音继续传进耳里道：“赤尊信、厉若海一逃一死，庞斑以事实证明了天下第一高手的宝座，仍然是他的！”

浪翻云望向凌战天，淡淡道：“你立即派人侦查庞斑有否负伤，若答案是‘否’的话，天下所有人，包括我浪翻云在内，均非他百合之将。”

凌战天一愕道：“厉若海真的这么厉害？若厉若海临死前的反击，确能伤了庞斑，那就是庞斑成名后破天荒的首度负伤！”

浪翻云灌了一口“清溪流泉”，叹道：“谁可以告诉我，庞斑一拳打出时，厉若海究竟刺出了多少枪？”

凌战天目瞪口呆道：“你怎知庞斑是以空拳对厉若海的枪？”

浪翻云道：“庞斑雕我那立像的刀法，乃蒙古草原手工艺的风格和刀法，所以庞斑若有师传，必定是蒙古的‘魔宗’蒙赤行，只有连大宗师传鹰也不能击败的人，才能栽培出这样的不世人物。”

凌战天何等机灵，立即捕捉了浪翻云话中的玄机，蒙赤行的武功已到了反璞的境界，以拳头为最佳武器，这技艺自亦传给了庞斑，蒙赤行的可怕处，是他不但有盖世的武功，更使人惊惧的是他的精神力量，庞斑亦是如此，因为他就是蒙赤行的弟子。浪翻云眼力竟高明至此，从庞斑的挑战书推断出了对方的出身来历。

浪翻云举起“清溪流泉”，一饮而尽，脑海泛起厉若海俊伟的容颜，道：“这一杯是为厉若海的丈二红枪喝的。”语罢，缓缓起身。

凌战天刚坐得舒舒服服，不满道：“讲了两句，便要回家了！”

浪翻云取回桌上的书哂道：“我要赶着去打他十来斤‘清溪流泉’，拿回家去，自从有了这绝代好酒，我自己酿酒的时间全腾空了出来，害得我要找部老庄来啃啃，否则日子如何打发！”

凌战天哑然失笑道：“我们忙得昏天黑地，你却名副其实地被酒所累，生出了这个空闲病来。”

浪翻云将书塞入怀里，拍拍肚皮道：“讲真的，战天！当你不板着脸孔说公事话时，你实是个最有趣的人。”转身便去。

市郊。在林中的一片空地里，韩柏怒气冲冲向坐在一块石上翘起二郎腿悠闲吸啜烟管的范良极道：“我并非你的囚犯，为何将我押犯般押解到这里来？”

范良极道：“一天你未娶朝霞为妾，你也不可去追求别的美女。这叫守诺！”

韩柏嘿嘿一笑道：“你当时只是说要我娶朝霞为妾，并没有附带其他条件。”

范良极老气横秋道：“所以我说你是没有经验阅历的毛头小子，我也没有附带你不能杀死朝霞，那是否说你可以杀朝霞？有些话是不用说出来，大家也应明白的！”他说的是那么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韩柏本来对他的强词夺理大感气愤，但当看到范良极眼内的得色时，知道死老鬼正在耍弄他，暗忖我哪会中你的奸计，忽地哈哈一笑道：“你要我娶朝霞为妾，自亦摆明我另外还得有正妻，所以我理应去追求另外的女子才对，否则岂非有妾无妻，没有妻又何来妾？”

范良极想不到这小子忽地如此能言善辩，窒了一窒道：“这么爱辩驳，足像个小孩子。”

韩柏一点不让道：“如此唠唠叨叨，正是个死老头。”

两人对望一眼，忽地一齐仰天大笑起来。

范良极笑得泪水也呛了出来，喘着气道：“你这小鬼趣怪得紧。”

韩柏笑得蹲了下来，揉着肚子道：“我明白了，你是妒忌我的年轻和我的受欢迎。”

范良极嗤之以鼻道：“刚才秦梦瑶似乎并不大欢迎你。”

韩柏愕然道：“你竟知道她是秦梦瑶！”

范良极不答反问道：“小柏！让我们打个商量！”

韩柏戒备地哂道：“你除了威胁外，还有商量这回事吗？”

范良极道：“所谓‘威胁’，就是甜头大至不能拒绝的‘商量’，小鬼头你明白了没有？”

这回轮到韩柏落在下风，气道：“我还要感激你是不是？”

范良极微微一笑道：“假设我助你夺得秦梦瑶的芳心，你便让朝霞升上一级。秦梦瑶是左，她便是右，秦梦瑶是右，她便是左，你说如何？”他也算为朝霞落足心力，一点不放过为她争取更美好将来的机会。

韩柏一愕道：“你倒懂得趁火打劫的贼道。”

范良极冷然道：“当然！否则哪配称天下群盗之王。”

韩柏故作惊奇地道：“你做贼不感觉惭愧吗？”

范良极道：“当你经历过穿不暖、吃不饱，每一个人都可以把你辱骂毒打的生活后，你做什么也不会惭愧。”

韩柏讶道：“我以为只是我一个人有这种遭遇，怎么你……”忽然间，他感到与范良极拉近了很多。这是个既可恨，但亦可爱又可怜的老家伙；尽管表面看去他是个那么充满了生命力、斗志、乐天和坚强的“老鬼”。

范良极眼中闪过罕有的回忆神情，叹了一口气道：“我一生中从不受人之恩，因为在我七岁那年，哑师从寒冬的街头救起我后，我知道自己已领尽了上天的恩赐，不应更贪心了。你以为我天生是这么矮瘦干枯吗？其实是那时饿坏了。”顿了顿，范良极阴沉下来道：“就是他，使我成为天下景仰的黑榜高手，我在遇到你前，从不和人说话，因为我从哑师处学懂了沉默之道，就是那种‘静默’，使我成为无可比拟的盗中之王。我活命的法宝，就是静默和忍耐。”

韩柏点头同意道：“说到偷摸拐骗，不动声息，确没有多少人能及得上你。”

范良极弄不清楚这小子究竟是挖苦他，还是恭维他，唯有闷哼一声道：“这天下的伟业都是由一无所有的人创造出来的，朱元璋便是乞丐出身，连皇帝也做了，天下也得了！”

韩柏吓了一跳，道：“你随随便便直呼皇帝老子之名，不怕杀头吗？”

范良极眼中抹着一丝悲哀的神色道：“十天后庞斑复原了，你看我们还有多少日子可活？”

韩柏愕然道：“庞斑不会这么看不开吧！”

范良极点燃熄灭了的烟丝，深吸一口，徐徐吐出，道：“那天他如果肯回头看上风行烈一眼，我们现在也不用瞎担心……”

韩柏一震道：“我明白了，因庞斑怕见到风行烈时，会忍不住负伤出手。”

范良极赞道：“果然一点便明，庞斑或会放过任何人，但绝不会放过风行烈，你则不能不为救风行烈和庞斑动手，我却不能使朝霞未过门便死了夫君，故空有逃走之能也派不上用场。”

韩柏心中感动，这从来没有朋友的孤独老人，对朋友却是如此义薄云天。因为范良极是盗中之王，而盗贼最拿手的绝技便是逃走，所以即使庞斑想找范良极晦气，亦将大为头痛。

范良极忽地兴奋起来，豪气纵横地道：“趁我们至少还能好活九天半，不如让我们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韩柏小孩心性，大觉好玩，不过想了想，又皱起眉头惑然道：“九天半可干得什么伟大的事来？”

范良极胸有成竹地道：“这世界还有什么比爱和恨更伟大，以爱来说，我们可在这九天半内，分别追上云清和秦梦瑶；以恨来说，你怎可放过那人面兽心的马峻声。”

韩柏童心大动，赞叹道：“果然是既有阅历又有经验的嫩家伙，想出来的都是最好玩的玩意儿。”

范良极得此知己，“嫩”怀大慰，笑眯眯站起来，伸指戳着韩柏的胸口，强调道：“你或者不知道，你已成了能左右武林史往哪个方向发展的伟人，也是靠着你这伟人的身份，我找到一条可让你和秦梦瑶接近的妙计。”

风行烈大步沿街而行，谷倩莲则有若小鸟依人般，喜滋滋地傍着“恶人”而走，深入府城里去。两旁店铺林立，行人熙来攘往，均衣着光鲜，喜气洋洋，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风行烈武功重复，心情大是不同。谷倩莲何等乖巧，知道风行烈要独自思索，没有打扰他，只是自顾自四处浏望，像个天真好奇的无知少女。前面一支大旗伸了出来，写着“馒头我第一”五个朱红大字，非常耀目。谷倩莲习惯成自然地一伸玉手，往风行烈的衣袖抓去，这时的风行烈还是那么容易被欺负吗？手一移，避了开去，谷倩莲抓了个空。

谷倩莲呆了一呆，嗔道：“你让我抓着衣袖不行吗？”言罢，规规矩矩探手缓缓抓来。

风行烈剑眉一皱，自己若再次避开，便显得没有风度，一犹豫间，衣袖已给谷倩莲抓着。风行烈故作不悦地道：“你想干什么？”

谷倩莲扯扯他衣袖，另一手揉着自己的小肚子，哀求道：“人家想你进去试试世上是否真有‘馒头我第一’这回事！”

风行烈暗忖，原来妮子饿了，若是范良极和韩柏那对欢喜冤家在此，定必乘机将她耍弄一番，可惜却只有他一人在此，对着狡计百出的谷倩莲，他真是一筹莫展。好！舍命陪狡女，我风行烈就看看你还有什么花样？微微一笑道：“谷姑娘若不嫌冒昧，就让在下作个小东道，请你进去吃他一顿吧。”

谷倩莲想不到他如此好说话，欢喜得跳了起来，扯着他直入店内，在店角找了张桌子坐下才肯放开他衣袖，一口气点了七八样东西，最少够四人之用，风行烈微笑安坐，不置可否。先送上来的是一碟堆得像个小饱山的馒头和两小碗辣点。谷倩莲毫不客气，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风行烈想道：她必是真的饿了，由此可知当韩柏将最后一个馒头递给她时，被范良极一手抢走，对她来说是多么“残忍”，但她当时仍装作毫不在乎，当知这美丽的少女何等坚强和好胜。无论谷倩莲怎样大吃特吃，但都不会给人丝毫狼吞虎咽的不雅感觉，尤其间中送来一瞬间的秋波，又或嘴角一丝笑意，总是春意盎然。风行烈心中忽地一震，惊觉到自谷倩莲出现后，直至此刻，因恩师厉若海战逝而带来郁结难解的心情，竟轻松了很多。另一个念头在心中升起，难道我喜欢和她在一块儿？

谷倩莲暂时放过桌上的食物，微微前俯道：“吃第一个馒头时，就真是馒头我第一，吃第二个时味道已差了很多，希望他们的阳春面可靠一点。”

风行烈见她说话时神态天真可人，摇头失笑打趣道：“你已经找到如何使东西好吃的窍门，就是待饿得要死时，只吃一个馒头。”

谷倩莲“噗哧”一笑，俏脸旋开两个小酒窝，甜甜地瞄了他一眼，低头轻声道：“你心情好时，说话好听多了！”

风行烈恐吓地闷哼一声，道：“好听的话最不可靠。”指了指门外，续道：“就像‘馒头我第一’这句话！”

谷倩莲没有抬起头来，轻咬唇皮道：“为何你忽然会对我和颜悦色起来，又和我说话儿，不再讨厌我了吗？”

风行烈眼中抹过一丝失落，淡淡道：“还有九天半，我便会和庞斑一决生死，所以现在没有心情和你计较。”

谷倩莲抬起头来，幽怨地道：“你们男人总爱逞强斗胜，明知必败还要去送死。”

风行烈苦笑道：“我也想能有一年半载的时光，让我消化从恩师厉若海和庞斑决战时俯瞰得到的东西，可是庞斑是不会放过我的。”

谷倩莲低头轻问道：“厉门主死了吗？”

风行烈眼中闪过糅合了悲痛、尊敬、崇仰的神色，淡淡道：“是的，死了！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般死了。”忽地一震，不能置信地叫道：“你在哭？”

谷倩莲抬起满布泪痕的俏脸，幽幽道：“是的！我在哭，自从我十三岁那年，为公主送信给厉门主时，见过厉门主，直到今天我还记得那情景，没有人比他更是英雄，所以打一开始我便用尽一切方法来助你，你还总要错怪人家。”

这一招轰得风行烈溃不成军，老脸一红道：“快笑笑给我看，你每逢扮完可怜模样后，总会甜甜一笑的呀！”

谷倩莲泪珠犹挂的瓜子脸真个绽出笑意，娇嗔道：“你是否养成了欺负我的习惯，人家凄苦落泪，还逗人家！”

风行烈见她恢复“正常”，心中定了些，忽有所觉，往街上看去。一个全身白衣，背着古剑，潇洒孤傲，秃头光滑如镜的高瘦僧人，正步入店里。谷倩莲也感应到那白衣僧的出现，垂下了头，眼内闪过奇异的神色。

白衣僧大步来到风行烈桌前，礼貌地道：“我可以坐这桌吗？”

风行烈细察白衣僧近乎女性般且看上去仍充满青春的秀俊面容，点点头道：“大师既对此桌有缘，自然有你的份儿，只不知现在还有三张空椅子，大师会选哪张坐下，和为何要选那一张？”

白衣僧虽然瘦，骨格却大而有势，悠立店内，确有几分佛气仙姿。他明亮的眼神丝毫不见波动，淡淡道：“小僧是随缘而来，随缘而动，只要哪张椅子和我有缘，小僧便坐哪张。”

风行烈笑道：“大师随便吧！”说吧，目光扫向低垂着头的谷倩莲，只见她一脸罕见的冰冷阴沉，心中一动。

白衣僧在正对着他的椅子坐下来，淡然道：“风兄知道小僧来此，是为了什么事吧？”

风行烈毫不退让地和对方精光凝然的目光对视，温和地道：“能令八派联盟第一号种子高手‘剑僧’不舍大师亲自出马，为的当然是很重要的事。”

不舍大师微微一笑，问道：“敢问风兄从何得知我乃第一号种子高手？”

一直没有作声的谷倩莲扯动嘴角，不屑地道：“知道这事有何稀奇！我还知道你是八派联盟的秘密武器，因为你的武功已超越了不老神仙和无想僧，成为八派第一人。”

风行烈既奇怪一直欢容软语的谷倩莲对不舍僧如此不客气，又奇怪她为何竟会知道这只有八派里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

不舍面容平静如常，忽地哑然失笑道：“小僧真是贻笑大方，不过姑娘如此一说，小僧已猜到姑娘乃双修府的高手，现在小僧已到，姑娘亦应交代一下取去敝师侄孙何旗扬之物一事了！”

谷倩莲心中一凛，想不到不舍才智竟高达这种地步，凭自己几句话，猜到自己的出身来历，冷冷道：“谁稀罕那份文件了，只不过我想引你亲自到来，交给你这。”探手入怀，取出一封信，放在不舍面前的桌上，雪白的封套上写着“宗道父亲大人手启”八个惊心动魄的秀丽字体。

风行烈至此才知道名望在少林仅次于无想僧的不舍，和双修府的关系大不简单。不舍眼光落在封套上，眼中抹过一阵难以形容的苦痛。谷倩莲霍地站起，道：“信已送到，那东西就还给你。”探手怀里，忽地脸色一变，愕在那里，手也没有抽出来，风行烈和不舍两人齐向她望去。

谷倩莲咬牙道：“东西不见了。”

第六章 青楼夜宴

韩柏跃过一堵高墙，追着范良极落到一条小巷去，不满道：“你究竟要带我到哪里去，在这些大街小巷傻乎乎地狼奔鼠窜。”

范良极闷哼道：“少年人，有耐性点。”忽地神情一动，闭口默然，动也不动。韩柏机警地停止了一切动作。

轻微的脚步声在巷口响起，一位俏丽的美女盈盈地朝他们走来，韩柏目瞪口呆，来者竟是秦梦瑶。范良极取出烟杆，悠悠闲闲从怀里掏出烟丝，塞在管内。

秦梦瑶笔直来到他两人身前七八步外停定，神情平静，望着睁大眼眨也不眨盯着她的韩柏和像是做贼心虚后将眼光避到了别处的范良极，淡然自若道：“前辈追踪之术足当天下第一大家，我连使了几种方法，也撇不下前辈。”顿了顿又道：“敢问前辈是否‘独行盗’范良极？”

范良极点燃烟丝，深吸一口气道：“秦姑娘不愧‘慈航静斋’三百年来最出类拔萃的高手，竟能单凭直觉，感应到我在跟踪姑娘，并掉过头来反跟着我们。”

韩柏在旁奇道：“现在秦姑娘前辈前、前辈后地叫着，你为何不解释一下，告诉她你有颗年轻的心。”

范良极怒瞪他一眼后，继续道：“我这次引姑娘到此，实有一关系到武林盛衰的头等大事，要和姑娘打个商量。”

韩柏立即想起范良极对“商量”的定义，就是“甜头大至不能拒绝”的“威胁”，心中忽地感到有点不妙，因为他从未见过范良极如此一本正经地说话，偏恨他不知范良极在弄什么鬼。

秦梦瑶只是随随便便站在那里，韩柏顿感到天地充满了生机和热血。秦梦瑶清美的容颜不见丝毫波动，柔声道：“前辈有话请直说！”

范良极徐徐吐出一口烟，别过头来望向秦梦瑶，道：“姑娘到此，想必是为了韩府凶案一事。”

秦梦瑶明眸一闪，微微一笑道：“这怎能瞒过范前辈的法耳，家师曾有言，天下之至，莫有人能过于庞斑的拳、浪翻云的剑、厉若海的枪、赤尊信的手、封寒的刀、干罗的矛、范良极的耳、烈震北的针、虚若无的鞭。”

范良极手一抖，弹起了点点星火，愕然道：“这是言静庵说的？”

他的惊愕并不是故意装出来的，武林两大圣地一向与世无争，地位尊崇无比，言静庵和净念禅宗的了尽禅主，隐为白道两大最顶尖高手，但至于高至何等程度，因从未见他们与人交手，故而纯属猜想。但秦梦瑶引述言静庵的几句话里，点出了范良极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耳”这一点，已足可使对自己长短知道得最清楚的独行盗范良极，震骇莫名至不能掩饰的地步。

听到言静庵的名字，秦梦瑶俏脸闪过孺慕的神色，淡淡道：“本斋心法与剑术以‘静’为主，以守为攻，但家师却说若遇上前辈时，必须反静为动，反守为攻，由此可见家师对前辈的推崇。”

韩柏好奇心大起，问道：“那对付赤尊信，又有何妙法？”他关心的当然是体内的魔种。

秦梦瑶望向他，想了想，抿嘴一笑道：“千万不要在黎明前时分，和赤尊信在一个兵器库内决斗，不过这可只是我说的。”

范良极失声大笑，拍腿叫绝道：“这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形容，姑娘既美若天仙，又是蕙质兰心，怪不得我的小柏一见到你便失魂落魄，连仇家也可放过了。”

韩柏如给利箭穿心般，浑身一震，急叫道：“死老鬼，怎能说出来？”

范良极打出个叫他闭口的手势怒道：“枉你昂藏七尺，堂堂男子汉，敢想不敢为。你喜欢秦姑娘的所谓秘密，早雕刻般凿在你的小脸上，那样神不守舍地瞪着人家，还怪我不代你瞒人。”

秦梦瑶轻蹙秀眉，望了望正要找个地洞钻进去的韩柏，想发怒，却发觉心中全无怒气。韩柏给她最深刻的印象，不是一代豪士的形象，而是眼内射出的真诚，只看了一眼，她便感应到韩柏对她的爱意，但那挑起心湖里的一个小微波，并不足以扰乱她的平静。

记得在慈航静斋一个院落里，那时正下着雪，点点雪花落在她和恩师言静庵的斗篷上。她偷看言静庵清丽得不着一丝人间烟火的侧脸一眼，尽管在这冰天雪地里，心头仍有一阵挥不掉的暖意。言静庵更像一位姐姐，她不知道天地间是否有人比言静庵更感性、更富感情，更不去理会人世的蠢事。

言静庵微微一笑道：“梦瑶！你为何那么鬼祟地看我，是否心中转到什么坏念头上？”

秦梦瑶轻声道：“梦瑶有个很大胆的问题，想问你！”

言静庵淡淡道：“以你这样舍剑道外别无所求的人，竟然还有一个不应问也要问的问题，我定然招架不来。”她说话的神气语态，没有半分像个师父的模样，但却予人更亲切，更使人真心爱慕。

秦梦瑶轻轻叹了一口气，平静地道：“我只想知道当日庞斑来会你时，怎能不拜倒在你的绝代芳华下？”

言静庵娇躯一震，深若海洋的眼睛爆闪起前所未有的异采，接着又神情一黯，以静若止水的语调道：“因为他以为自己能办得到！”

秦梦瑶心中激起千丈巨浪，直到此刻，言静庵破天荒第一次间接地承认，自己爱上了天下众邪之首的魔师庞斑，第一次向爱徒透露心事。言静庵面容恢复了止水般的安然，但眼中的凄意却更浓，缓步走出院外，只见群峰环峙的广阔空间里，雨雪纷飞，而处在最高山峰上的慈航静斋，则像变成了宇宙的核心。她回过身来，微微一笑道：“我送你就送到这里，好好珍重自己。”

秦梦瑶道：“人生无常，这一去不知和师父还有否相见之日，所以有些话不能不说，不能不问，梦瑶纵能看破一切，又怎过得了师徒之情这一关。我压根儿不想去闯！”

言静庵柔和地道：“你已问了一个问题，我也答了你那问题，还不够吗？真是贪心。不过你也有很多年没有这样唤我作师父了！”

秦梦瑶知道言静庵溺宠自己，所以对庞斑的爱意也不隐瞒她，心中一阵感动，道：“知道吗？自从我懂人事以来，从未见过师父真正的笑容。”

言静庵伸手搂着她的香肩，怜爱地道：“我的小梦瑶，为师准你再问一个问题。”对答至今，她还是首次自称师父，从外貌神态看上去，绝没有人会怀疑她们是深情的两姊妹。

秦梦瑶依恋地将头靠在言静庵的肩颈上，轻轻道：“梦瑶是否还有一位师姊？”

言静庵松开了搂着秦梦瑶的手，飘身而起，以一种美至没有笔墨可以形容的美妙姿态，落在一块傲坐峰顶的大石上，飘飞的白衣溶入了茫茫雪点内。秦梦瑶如影随形，紧跟她落在石上，和刚才的姿势距离完全一样。

秦梦瑶心痛地道：“师父！你哭了！”

一滴泪珠由言静庵娇嫩的脸蛋滑下，加入雪点组成的大队里，落到已铺了厚厚一层积雪的巨石上。这石在附近相当有名，就叫“泪石”，因为倘非天帝流下的泪，怎能落在这远近的第一高峰“帝踏峰”上去，想不到今天又多受言静庵一滴泪。

言静庵恢复了冷静，美目转被彩芒替代，淡淡道：“是的！我哭了，梦瑶，你知否为师选你为徒，是为了什么？”

秦梦瑶默然不语，亦没有半分自骄自恃的神态。言静庵勉强露出一个凄美的笑容，道：“因为你有为师缺乏的坚强，若我更坚强一点，庞斑就不是退隐江湖二十年，而是一生一世了。”

秦梦瑶垂下了头，低声道：“我只喜欢你像现在这样子。”说到这句，秦梦瑶终表现出娇憨女儿的心境。

言静庵静默了片刻，道：“为师也有一个问题，想你解答一下！”

秦梦瑶奇道：“原来师父也会有问题，快问吧！”在这离别的一刻，她就像忽又重回七八岁时向言静庵撒娇的欢乐时光。

言静庵淡然道：“我常在想，世间是否能有使我的乖徒儿倾心的男子？”

秦梦瑶像早预备了答案般道：“梦瑶已倾心于剑道，再无其他事物能打动我的心了。”

言静庵道：“就因为你是静斋三百年来众多人才里，唯一既有那种天分才情，又有希望过得‘世情’这一关的人，所以你成为超越了历代祖师的剑道高手，破去了我们三百年来所有门人不得涉足江湖的禁例。梦瑶此次远行，不须有任何特定目标，只要顺心行事，也不须将师门荣辱看在眼里，放手而为，终有一天，你会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那时为师会让你看到真正的笑容。”

韩柏的大叫传来，惊碎了秦梦瑶深情的回忆。秦梦瑶循声望去，韩柏如大鸟腾空，越墙而没。

范良极咬牙切齿，正要大咒一轮，秦梦瑶道：“他是否真的韩柏？”

范良极想不到秦梦瑶问得如此直截了当，一愕后道：“当然是如假包换的韩柏，韩府血案里最微不足道但又是最关键性的人物。”

秦梦瑶秀眉轻蹙道：“若前辈只是止于空口说白话，晚辈便要走了。”

范良极面有得色，道：“当然有凭有据，待我拿出来给你看。”正要探手怀里，忽地神情一动，低叫道：“很多人！”

话犹未已，韩柏首先越墙而来，迫不及待叫道：“方夜羽带了很多人来！快走！”

范良极苦笑道：“走不了！四方八面都是他的人。”秦梦瑶盈然俏立，安静如昔。

“当然走不了！”有若潘安再世却欠了一头黑发的“白发”柳摇枝，和艳如桃李的“红颜”花解语，现身墙头。风吹过时，不时掀起花解语一截裙脚，露出了小部分雪白中透着粉红的玉腿，春色盎然。

范良极吞了一口痰涎道：“这么老还是如此诱人，是否真的姜愈老愈辣。”

花解语弄不清楚范良极是赞她还是损她，娇嗔道：“范兄词锋如此凌厉，叫奴家如何招架。”这一句连消带打，以守为攻，立使范良极不好意思拿她的年纪再做文章。

长笑声起，方夜羽现身在和白发红颜两人遥遥对立的屋顶处，将韩范秦三人夹在中间。韩柏忽地恢复了赤尊信式的神态和气势，一拍背上三八戟，仰天一阵大笑，道：“十日不到，便再和方兄相会，能不需久等，确是痛快至极，方兄的戟就在韩某背上，等方兄亲手来取。”

方夜羽哂然一笑道：“随着对韩兄加深的认识，收你为手下一语，自是无法实现，故小弟将前时说的三个月内活捉你一句话收回，改为立即杀死你，未知韩兄意下如何？”他要杀死人，还在请问对方的意向，确是奇哉怪也。

范良极冷冷向韩柏道：“你看！这小子连九天也等不了，便急着出手，坏了我们的大事！”

方夜羽转向默立不语的秦梦瑶，这才有机会细看对方，脑际轰然一震，心中叹道：“世间竟有如此灵气逼人的美女，怕也可以与靳冰云一较短长了。”

秦梦瑶眼中掠过不悦的神色，显是不满方夜羽如此目不转睛地看她。方夜羽猛地惊醒，道：“梦瑶小姐有若长于极峰上的雪莲花，故虽现身尘世，仍可给在下一眼认出，本人谨此代师尊向令师问好。”

秦梦瑶心中奇怪，方夜羽明知她是谁，怎会还当着她面前，说要杀死韩柏，难道他只是声东击西，真正的目标是她才对？想到这里，心中忽地升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不是来自附近的人，而是来自东南方的某一远处。

范良极蓦然大喝道：“庞斑你是否来了？”

方夜羽愕然，想了想才道：“家师怎会来此，前辈莫要多心了。”

秦梦瑶却知方夜羽在说谎，更有可能是他也不知庞斑来了，因为方夜羽绝不似撒谎的人，他的一切神态动静，都接近完美。言静庵曾说过，庞斑举手投足，一言一笑，都是绝对的完美，那造成他邪异无比的吸引力，很容易为他的气质所慑，难以生出对抗的心，方夜羽正继承了他这种特质。但庞斑没出现便走了，那并瞒不过范良极天下无双的耳朵，想到这里，望向韩柏，后者眼睛正机警地望着东南方，此人也感应到庞斑的接近，由此推之，这自认韩柏的豪汉，亦是个不可一世，能与范良极比较的高手，偏是那么天真傻气！但刚才他在方夜羽面前却表现了慷慨豪雄，不畏强权的一面，那种对比造成一种奇异的魅力。

秦梦瑶淡淡道：“令师来了又走了。方兄！我有一事不明，敢请赐告。”

方夜羽再愕一愕，道：“既然梦瑶小姐也如此说，一定错不了。梦瑶小姐请指教。”

韩柏眼神一落在秦梦瑶身上，毫不掩饰地由凌厉化作温柔，她不但人美，声音更柔美宁逸，使人百听不厌，看着她时，你绝不会再感觉到人世间有任何斗争或丑恶，她便像由天降下的仙子，到尘世来历练一番。

秦梦瑶一点也没有因成了众眼之的而有丝毫不安，平和地道：“方公子明知秦梦瑶乃来自慈航静斋的人，竟还当着我说要杀人，难道你以为我会坐视不理吗？”她的话直截了当，像把剑般往方夜羽刺去。

韩柏长笑起来，将众人的眼光扯回他身上，潇洒地向秦梦瑶施了个礼，道：“姑娘乃天上仙子，不须管人世间这类仇杀斗争，这件事韩某一人做事一人当，由我独力应付便可以。”

范良极在旁冷冷道：“这小子倒识吹捧拍马、斟茶递水，伺候周到的追求大法。”

方夜羽不理他两人，向秦梦瑶微微一笑、文质彬彬地道：“冲着梦瑶小姐这几句话，我便改为假设十天之内，韩兄若能躲过我手下三次的刺杀，十天后我便和他公平决斗一场，时间地点任韩兄选择。”

秦梦瑶心中一叹，方夜羽果然不愧是庞斑之徒，这样一说，既能使她得下台阶，甚至卖了她一个人情，还将韩柏逼得退入了不得不独自应付危险的死角，确是厉害。她亦难以阻止，因为决定权已到了韩柏手上。

范良极本想反对，忽地神情一动，先一步用手势阻止韩柏出言，抢着答应道：“好！十天后，假设我这小侄韩柏不死，便在黎明前半个时辰，在韩府大宅内的武库和小魔师你决一生死。”

秦梦瑶娇躯轻震，眼中爆闪异采，专注地打量韩柏，此人究竟和赤尊信有何关系？

韩柏一愕恍然，哑然失笑道：“姜果然是老的辣！”说到这里，不由往烟视媚行的花解语望去，后者那精灵得像生出电光的深黑眸子，正滴溜溜地在自己身上有兴趣地浏览着。她的拍档柳摇枝却只顾看着秦梦瑶，眼中露出颠倒迷醉的神色。

方夜羽也是一呆，眼中闪过精芒，默然半晌，大喝道：“好！假设韩兄吉人天相，十日后我们在韩家武库内于黎明前的一刻决战。”接着向秦梦瑶躬身道：“梦瑶小姐恬淡无为，哪知世情之苦，在下有个请求，还望梦瑶小姐俯允。”

秦梦瑶大方地道：“方兄但说无碍，不过我却不知自己能否办到？”

方夜羽哈哈一笑道：“梦瑶小姐必能办到！家师庞斑希望今夜三更时分，在离此东面三里的柳林和梦瑶小姐一见。”

秦梦瑶心中叹了一口气，方夜羽确是针对自己的弱点，设下了她不能不踏进去，不是陷阱的陷阱；因为只以庞斑和言静庵的微妙关系，她去见庞斑是绝对没有危险的，但危险的是韩柏，因为她本打好了算盘，要不惜一切在这十天之内，保证韩柏丝毫无损，但要见庞斑今晚便不能不离开韩柏。而这约会她是不能不赴的，因为她想亲口问庞斑，为何竟狠得下心肠，离开了言静庵？在世情里，对她来说，与言静庵那种更甚于骨肉的师徒之情的难关是最难闯过的。

秦梦瑶轻摇螓首，眼中抹过一丝使人心醉的神色，叹了一口气道：“这本是个最易答的问题，眼前却变成最难答，方公子我可否不答。”

方夜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爱怜地道：“梦瑶小姐早答了我的问题，在下就此告退。”话刚完便越墙而去。柳摇枝和花解语也同时消失不见。

花解语的笑声远远传来道：“韩柏小弟，很快我们便会再见了！”

剑僧闻言起身，顺手将信纳入僧袍里，古井不波地道：“既然文件不见了，小僧自会往别处追查，风兄的朋友声言要杀敝派后辈何旗扬，敝派自不能袖手不理，万望风兄不要插手其中。”

风行烈道：“既是风某的朋友，在下可以不理吗！”斩钉截铁，绝无半分转圜的味道。

剑僧眼中闪过精芒，但转瞬恢复一贯的孤冷，淡淡道：“我们曾得到来自净念禅宗的讯息，经最高长老会的商讨后，已决定不惜一切保你之命，以牵制庞斑，所以若风兄决定插手此事，敝派唯有放过令友，但却不是因怕了他。”转身便去，到了铺外的阳光里，裹着高瘦身材的白色僧袍有若透明的白，闪烁生辉，予人一种干净纯美的感觉，确具方外之人的姿态。不舍又回过头来，向风行烈道：“风兄是小僧真心想结交的几个人之一，有缘再见了！”没进铺外长街的人潮里去。

谷倩莲接口轻轻道：“另外两个他也想结识的人，必是庞斑和浪翻云。”

风行烈啜了一口早冷了的茶，悠然道：“可猜得是谁偷了谷姑娘的东西？”

谷倩莲霍地站起，大怒道：“必是那杀千刀，死了只有人笑、没有人怜的老混蛋死狐狸鬼独行乞范良极！”说到‘乞’字，她特别加重了语气。

风行烈目瞪口呆，想不到一直扮演楚楚可怜的小姑娘骂起人来会这么凶的。谷倩莲忽又“噗哧”笑出来，哪还有半点恼怒怨恨。

洞庭湖，怒蛟岛，日没。浪翻云孤立于岸旁一块巨石之上。他别过凌战天后，来到这岛后的无人沙滩，一站便站了三个时辰，直到太阳落到湖水之下，怒蛟岛亮起了点点灯火，他才想到离开这宁静的角落。他又走回观远楼所处的大街上，路上遇到的人虽无不兴奋地偷看他，却没有人敢停下来指点，更没有人敢走上去和他说话，因为帮主上官鹰曾亲下严令，禁止任何人打扰他的安闲宁逸。浪翻云来到一条横巷，犹豫片晌，终于步入巷内，不一会抵达小巷尽头处，挂着“清溪流泉”牌匾的小酒铺已关上了门，漆黑一片。他见到酒铺关了门，摇头苦笑。掉头便往巷口走去，才两步光景，一个婀娜亭亭的布衣女子，拖着个小女孩，朝他走来。浪翻云心道：怎会这么巧。

小女孩挣脱了母亲的手，跳上前来，瞪大一双小精灵般的黑眼珠，不能相信地轻呼道：“原来是你浪首座，雯雯和娘刚刚去找你呢！”

浪翻云一愕道：“找我？”不期然望向那美丽的新寡文君。

像早知他会望过来般，左诗垂下了头，秀美的俏脸却无从掩饰地飞起两朵红云，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低声委婉地解释道：“另一罐酒刚好够火候，所以我拿了壶去观远楼，想请方二叔转给首座，不知首座早走了。”

小雯雯一手插腰，老气横秋地道：“方爷子说那壶酒会留给你下次去时喝呢。”跟着压低声音道：“那并不是清溪流泉，而是公公亲酿的十二罐酒仅余之一，何止够火候，从没有人舍得喝掉它们呢。”

浪翻云一听酒虫大动，精神一振道：“我立即去问方二叔要酒，否则迟恐生变。”一踏步，越过雯雯，来到垂着头的左诗身前，微笑道：“天下间或者只有两个人有资格去品尝欣赏左公的酒，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过世了的老帮主，左姑娘你赠我以酒，保准左公在天之灵正在捻须长笑！”到这后一句句尾，人早消失在巷外。

左诗露出思索的神情，忽地“噗哧”一笑，像在感叹，又像在欣赏回味浪翻云的酒鬼行径和说话。小雯雯走上来，拉起左诗的手道：“娘！自爹到了永远也回不了来的地方后，你还是第一次笑呢。”

一辆华丽的马车，由黑白二仆策驶，来到黄州府首屈一指的青楼“小花溪”门前，大院立即中门大开，两列大汉分立两旁，摆出隆重欢迎的派势，看着八驹拖行的马车，进入林木婆娑的院落里。“小花溪”并非此地最大的妓院，街口外的“尽欢楼”便比它大上少许，但“小花溪”却拥有附近七省色艺称冠、卖艺不卖身的青楼才女怜秀秀。

马车停了下来。一名中年大汉排众而出，趋前拉开车门，然后退后三步，躬身呼道：“察知勤谨代表小花溪全体和怜秀秀恭迎魔师大驾。”

察知勤乃小花溪的后台大老板，在这一带有头有脸，更是一个帮会的龙头老大，在黑白二道里非常吃得开，否则也不能在这三年来，保得住怜秀秀清白之身，但亦得罪了很多人，最近更因此事与一个连他也惹不起的人反目，使他极为心烦。可是今天庞斑前来，假若一切妥当，事后只要放消息出去，使人知道庞斑曾到小花溪一游，保证自此以后，没有人敢动他和小花溪半根毫毛，谁不怕会惹得庞斑不高兴？

眼前一花，一个雄伟如山、衣服华丽的男子，卓立车旁。庞斑双目如电，扫过察知勤和他一众最得力的手下，微微一笑。察知勤双脚一软，跪了下来，眼角看处才发觉自己平时横行市井，向以强横豪勇见称的一众手下，早跪满身后，不敢抬起头来。

庞斑环目四顾，赞叹道：“如此温柔之乡，小中见大，大中见小，芥子纳须弥，当非出自察兄的主意，未知是何人构思设计？”

察知勤想不到庞斑一上来便以此发言，而且明白地表示看不起他的“主意”，却丝毫不感屈辱或不高兴，嗫嚅道：“魔师明察秋毫，小花溪乃根据秀秀小姐意思而建。”

庞斑有礼地道：“察兄和各位弟兄请起！”接着往最高的三楼一揖道：“秀秀小姐不愧青楼第一才女，请受庞斑一礼。只不知正门牌匾上‘小花溪’三字，是否也是小姐手书？”

“叮叮咚咚！”开始几下筝音有如万马奔驰，千军厮杀，战意腾腾，但接着筝音转柔，便若毕生离家的战士，心疲力尽地想起万里之外家中的娇妻爱儿，和温软香洁的床铺。筝音悠然而止，突又爆起几个清音，使人净心去虑。庞斑眼中闪过惊异的神色。

一个低沉却悦耳至极的女音，从三楼敞开的厢房传下来道：“贵客既至，为何不移驾上来，见见秀秀？”

庞斑一声长笑，频道：“有意思！有意思！”大步往主楼走去。

察知勤想抢前引路，人影再闪，黑白二仆已拦在前面，其中一人冷冷道：“察先生不用客气，敝主一人上去便可以了。”

庞斑步上三楼，两名小丫嬛待在门旁，一见他上来，垂下眼光，诚惶诚恐地把门拉开，让他直进无阻。门在他身后轻轻掩上。

一位白衣丽人，俏立近窗的筝旁，躬身道：“怜秀秀恭迎庞先生法驾！”庞斑锐如鹰隼的双目电射在怜秀秀亭亭玉立的纤美娇躯上，讶然道：“色艺本来难以两全，想不到小姐既有卓绝天下的筝技，又兼具艳盖凡俗的天生丽质，庞斑幸何如之，得听仙乐，得睹芳颜。”

怜秀秀见惯男性为她迷醉颠倒的神色，听惯了恭维她色艺的话，但却从没有人比庞斑说得更直接更动人，微微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拉开了近窗的一张椅子，道：“庞先生请坐，让秀秀敬你一杯酒。”

庞斑悠然坐下，拿起酒杯，接着怜秀秀纤纤玉手提着酒壶斟下来的烈酒。四十年来，他还是第一次拿起酒杯来。自从击杀了当时白道第一高手绝戒和尚后，他从来酒不沾唇，那是与厉若海决战前，最使他“感动”的一次决斗。现在有了厉若海，好一把丈二红枪！

秀秀的声音传入耳内道：“酒冷了！”

庞斑举杯一饮而尽，清白得若透明的面容扫过一抹艳红，瞬又消去，微笑向陪坐侧旁的怜秀秀道：“小姐气质清雅，不类漂泊尘世之人，何以却与庞斑有缘于此时此地？”

怜秀秀俏目掠过一阵迷雾，道：“人生谁不是无根的飘萍，偶聚便散。”

庞斑忽地神情微动道：“是否干兄来了！”

“庞兄果是位好主人！”语音自远处传来，倏忽已至楼内，跟着一位身穿灰布衣，但却有着说不出潇洒的高瘦英俊男子，悠然步入。正是黑榜叱多时的干罗山城城主“毒手”干罗。

庞斑两目神光电射，和干罗目光交锁，大笑道：“干兄你好！四十年前我便听到你的大名，今日终于见到，好！”

干罗目光一点不让庞斑，抱拳道：“小弟此生最想见也是最不想见的两个人，庞兄正是其中之一。”

怜秀秀望向这个客人，心中暗奇，哪有人一上来便表示自己不喜欢见对方，同时又隐隐感到干罗对庞斑是出自真心的推崇。

庞斑站了起来，大方让手道：“干兄请坐。”望向怜秀秀道：“秀秀小姐请为我斟满干兄的酒杯，使庞某能先敬干兄一杯。”他的话充满令人甘心顺服的魅力，怜秀秀立即为刚坐下的干罗斟酒。

庞斑望向窗外，高墙外车马人声传来，小花溪所有厢房均灯火通明，笙歌处处，确叫人不知人间何世。举杯向干罗道：“干兄！我敬你一杯！”

对坐的干罗拿起酒杯，道：“二十五年前，小弟曾独赴魔师宫，至山脚下苦思三日三夜后，想起一旦败北，所有名利权位美女均烟消云散，便废然而返，自此后武技再没有寸进。这一杯为终可见到庞兄而干。”一饮而尽。

庞斑淡淡道：“现在名利权位美女，于干兄来说究是何物？”

干罗摇头苦笑道：“都不外是粪土！我蠢了足足六十多年，庞兄切勿笑我。”

怜秀秀再望向干罗，这人乃一代黑道大豪，武林中有数的高手，想不到说话如此真诚，毫不掩饰，心中不由敬服。她的目光回到庞斑身上，这个不可一世，气势盖过了她以前遇过任何男人的人物，一言一笑，举手投足，莫不优美好看，没有半点可供批评的瑕疵。

庞斑淡然道：“我已很久没有觉得和别人交往是一种乐趣，但今夜先有怜秀秀的筝，现更有干罗的话，人生至此，夫复何求。若干兄不反对，我想请干兄听秀秀小姐弹奏一曲，而今夜亦只此一曲，作为陪酒的盛筵。”

干罗望向怜秀秀，微微一笑，眼中射出感激期待的神色。怜秀秀心头一震，想不到干罗竟能借一瞥间透露出如此浓烈的情绪，讯号又是如此清晰，不由垂下目光，道：“秀秀奏琴之前，可否各问两位一个问题？”庞斑和干罗大感兴趣，齐齐点头。

怜秀秀娇羞一笑，道：“刚才干先生说有两个人，是最想见但也是最不想见，一位是庞先生，只不知另一位是谁？”

干罗哑然失笑道：“我还道名动大江南北的第一才女，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另一个人便是‘覆雨剑’浪翻云，这人小姐不会未曾听过吧！”

像怜秀秀如此当红的名妓，每晚都接触江湖大豪、富商权贵，耳目之灵，真是难有他人可及。当下怜秀秀点头道：“天下无双的剑，深情似海的人，秀秀不但听过，印象还深刻无比。”

庞斑微微一笑道：“现在轮到我的问题了，希望不是过于难答，阻了时间，我对小姐今夜此曲，确有点迫不及待。”

怜秀秀娇躯轻颤，垂下了头，以衣袖轻拭眼角，再盈盈仰起美丽的俏脸，明眸闪出动人心魄的感激之色，轻轻道：“能得庞先生厚爱，秀秀用在练筝的心力，已一点没有白费，秀秀可否撇过那问题不问，立即将曲奉上？”

庞斑俊伟得有如石雕的面容闪过一抹痛苦的神色，柔声道：“我已知你要问什么问题，所以你早问了，而我亦在心中答了。”

干罗忽然发觉自己有点“情不自禁”地欣赏庞斑，若和浪翻云相较，两人都有种无与伦比的吸引力。但庞斑的魅力却带点邪恶的味道，最主要是庞斑冷酷的面容，使人感到他是铁石心肠、冷酷无情的人。但现在干罗却如大梦初醒般发觉庞斑竟也是个感情丰富的人，而且是那样地毫不掩饰。他甚至有些喜欢眼前可怕的大敌。

怜秀秀离座而起，走到筝前坐下，望向窗外远处繁星点点的夜空，心中闪过一丝愁意，这时她已知自己毕生里，休想忘掉庞斑刚才显示出内心痛苦那一刹间的神色。

干罗抗议道：“庞兄和秀秀小姐心有灵犀一点通，小弟可没有这种本领，我不但想知道那问题，更想知道答案。”

庞斑开颜大笑道：“痛快痛快，干兄直截了当，秀秀小姐不如你就问一次，而庞某答一次，以做主菜前的小点，招待干兄。”

怜秀秀听到“心有灵犀一点通”时，心中无由一阵欢喜，偷看了庞斑一眼，后者似对这句话完全不觉，又不由一阵自怜，幽幽道：“我只想问庞先生，名利权位美女对他又是什么东西？不过或者我已知道了答案，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事物真正挂在庞先生心上。”

庞斑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深深吸了一口气，正容道：“六十年前庞某弃戟不用，功力突飞猛进，心灵修养突破了先师魔宗蒙赤行止于至极的境界，进军无上魔道，正欲抢入天人之域，那时便以为自己已看破成败生死，岂知当我见到言静庵时，才知道自己有一关还未得破。”眼光移向干罗道：“那就是情关！”

干罗眼中射出寒光，与庞斑透视性的目光正面交锋，冷冷道：“小弟闯关之法，便是得到她们的身心后，再无情抛弃，如此何有情关可言？”

在旁的秀秀叹了一口气道：“若这话出于别人之口，我一定大为反感，但干先生说出来却别具一股理所当然之势，令人难生恶感。秀秀想到即使明知他日会被干先生无情抛弃，我们这些女子都仍要禁不住奉上身心。”

干罗一愕道：“果然不愧青楼第一奇女子，小弟未听筝便先倾倒了。”

庞斑长长一叹道：“干兄是否比我幸运，因为你还未见过言静庵！”

干罗眼中掠过落寞的神色道：“那亦是我的不幸，天地阴阳相对，还有什么能比生和死、男和女更强大的力量？我多么羡慕庞兄能一尝情关的滋味。”心中闪起一幅幅为他心碎的女子图像。

怜秀秀轻柔地提起纤长白皙的玉手，按在筝弦上。

在二楼另一端的厢房里，坐了五位相貌堂堂的男子，其中一人赫然是被“阴风”楞严派往邀请封寒出山的西宁派高手简正明，每人身边都陪着一位年轻的妓女。各人都有些神态木然。气氛非常僵硬。

坐在主家席脸孔瘦长的男子冷冷道：“你们先出去。”

五名妓女齐齐愕然，低头走了出去，她们刚走，小花溪的大老板察知勤昂然步入，抱拳道：“各位请赏小弟一个薄脸，秀秀小姐今晚确是无法分身。”

脸孔瘦长的男子冷哼一声，表示出心中的不满，冷然指着坐于右侧一位五十多岁，面相威严、中等身材的男子道：“陈令方兄来自武昌，乃当今朝廷元老，近更接得皇上圣旨，这几日便要上京任新职，故今天特来此处，希望能与怜秀秀见上一面。”

察知勤面容不动，礼貌地和陈令方客套两句。若是范良极在此，必会大为焦急，因为陈令方此次回京做官，极可能会将宠妾朝霞带走。脸孔瘦长男子不悦之意更浓，一口气介绍道：“夏侯良兄乃陕北‘卧龙派’新一代出色高手，洪仁达兄‘双杆悍将’之名，载誉苏杭，都是慕怜秀秀之名，故央小弟安排今夜一见怜秀秀，察兄你说这个脸我是否丢得起？而且今日之约，我沙千里是于七日前和贵楼订下了的。”

身材矮横扎实的洪仁达傲然不动。只有那生得颇有几分文秀之气的夏侯良礼貌地点了点头，但眼中也射出不悦的神色。

换了平时，纵然以察知勤的身份地位，也会感到惧意，因为沙千里乃西宁派四大高手之一，而西宁派乃当今武林里最受朝廷恩宠的派系，近日就是为了应付沙千里对怜秀秀的野心，使他伤足脑筋。他的眼光来到简正明身上，道：“这位是……”

简正明微微一笑道：“本人西宁‘游子伞’简正明，请察兄赏个薄脸，一偿本人心愿。”

察知勤心中微震，这五人无不是身份显赫之人，平时真是一个也得罪不起，但今夜却是例外，微微一笑道：“过了今夜，小弟必负荆请罪，届时说出秀秀失约的原因，各位必会见谅。”

陈令方道：“如此说来，秀秀小姐并非忽患急恙，以致不能前来一见，未知察兄将三楼封闭，是招呼何方神圣？”察知勤脸上现出为难的神色。

夏侯良微愠道：“若察兄连此事也吝于相告，我夏侯良会怪察兄不够朋友。”这两句话语气极重，一个不好，势是翻脸成仇之局。

“叮叮咚咚！”筝声悠悠地从三楼传下来，筝音由细不可闻，忽地爆响，充盈夜空，刹那间已没有人能辨清楚筝音由哪里传来。众人不由自主被筝音吸引了过去。倏忽间小花溪楼里楼外，所有人声乐声全部消失，只剩下叮咚的清音。“咚叮叮咚咚……”一串筝音若流水之不断，节奏渐急渐繁，忽快忽慢，但每一个音的定位都那么准确，每一个音都有意犹未尽的余韵，叫人全心全意去期待、去品尝。“咚！”筝音忽断，筝音再响，众人脑中升起惊涛裂岸、浪起百丈的情景，潮水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人事却不断迁变，天地亦不断变色。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筝情，以无与伦比的魔力由筝音传达开来，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神，凑着众人的心境随缘变化。

纤长皙白的手像一对美丽的白蝴蝶般在筝弦上飘舞，一阵阵强可裂人胸臆，柔则能化铁石心为绕指柔的筝音，在小花溪上的夜空激荡着。怜秀秀美目凄迷，全情投入，天地像忽而净化起来，只剩下音乐的世界。怜秀秀想起庞斑为言静庵动情，对自己却无动于衷，心中掠过一阵凄伤，筝音忽转，宛如天悲地泣，缠绕纠结，一时间天上的星星也似失去了颜色光亮。

干罗闭上眼睛，不知想着什么东西？或是已全受筝音迷醉征服？

庞斑静听筝音，眼中神色渐转温柔，一幅图画在脑海浮现。在慈航静斋的正门外，言静庵纤弱秀长的娇躯，在雪白的丝服包裹里，迎风立于崖边，秀发轻拂，自由写意。那是二十三年前一个秋日的黄昏。

言静庵回过头来，微微一笑道：“生生死死，人类为的究竟是什么？”

庞斑哑然失笑道：“静庵乃玄门高人，终日探求生死之道，这问题该我问你才对！”

岂知风华绝代的言静庵有点俏皮地道：“你看不到我留着的一头长发吗？宗教规矩均是死的，怎适合我们这些试图坚强活着的人？”

庞斑精神一振，大笑道：“我还以为静庵是带发修行，原来竟是追求精神自由的宗教叛徒，刚才我还在嘀咕若对你说及男女之事，会否不敬，现在当然没有了这心障！”

言静庵淡淡道：“你是男，我是女，何事非男女之事？”

庞斑再次哑然失笑，接着目光凝往气象万千的落日，叹道：“宇宙之内究竟有何物比得上天地的妙手？”

言静庵平静答道：“一颗不滞于物、无碍于情的心，不拘于善，也不拘于恶。”

庞斑眼中爆出慑人的精芒，望进言静庵深如渊海的美眸里，温柔地道：“人生在世，无论有何经历，说到底都是一种心的感受，悲欢哀乐都只是不同的感觉，要有颗不拘不束的心，谈何容易？”

言静庵微微一笑道：“只要你能忠心追随天地的节奏，你便成为了天地的一部分，也变成了天地的妙手，否则只是天地的叛徒，背叛了世上最美妙的东西。”

庞斑愕然道：“十天来静庵还是首次说话中隐含责怪之意，是否起了逐客之念？”

言静庵清丽的面容平静无波，柔声道：“庞兄此次北来静斋，是想击败言静庵，为何直至此刻，仍一招未发？”

庞斑嘴角牵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缓步来到言静庵身旁，负手和她并肩而立，十天来，他们两人还是首次如此亲热地站在一起。

他轻轻道：“静庵，你的心跳加速了！”

言静庵微笑道：“彼此彼此！”

庞斑摇头苦笑。

言静庵幽幽叹了一口气道：“但我却知道自己输了，你是故意不发一招，我却是蓄意想出招，但直至这与你贴肩而站的一刻，我仍全无出手之机。”

庞斑一震道：“静庵可知如此认败的后果？”

言静庵恢复平静，淡淡道：“愿赌服输，自然是无论你提出任何要求，我也答应！”

庞斑一呆道：“静庵你终于出招了，还是如此难抵挡的一招。”

一阵夜风吹来，吹得两人衣袂飘飞，有若神仙中人。点点星辰，在逐渐漆黑的广阔夜空姗姗而至。两人默立不语，但肩膀的接触，却使他们以更紧密的形式交流着。

当一颗流星在天空画过一道弯弯的光弧时，庞斑忽道：“这一招庞某挡不了，所以输的是我才对！静庵你说出要求吧！假若你要我陪你一生一世，我便陪你一生一世。”

言静庵在眼角逸出一滴热泪，凄然道：“庞斑你是否无情之人？是否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将这样一个问题塞回给我。”

庞斑仰天长叹道：“静庵我实是迫不得已，十天前第一眼看见你时，便知情关难过，但若要渡此一关，进军天人之界，还得借助你之力。”

言静庵眼中闪过无有极尽的痛苦，凄然道：“你明知我不会将你缚在身边，因为终有一天你会不满足和后悔，魔师庞斑所追求的东西，并不可以在尘世的男女爱恋中求得！你认败，不怕我做出这样的要求吗？”

庞斑语气转冷，道：“你再不说出你的要求，我这便离你而去，找上净念禅宗的了尽禅主，试一试他的‘无念禅功’。”

言静庵的面容恢复波平如镜，淡淡道：“庞斑你可否为静庵退隐江湖二十年，让饱受你荼毒的武林喘息上一会儿。”

庞斑道：“好！但静庵则须助我闯过情关，至于如何帮忙，请给我三年时间，一想好，我会遣人送信告知。”

“叮！”筝音悠然而止。庞斑从回忆的渊海冒上水面，骤然醒觉。四周一片寂静，仍似没有人能从怜秀秀的筝音中恢复过来。干罗首先鼓掌，如雷掌声立时响遍小花溪。

沙千里雄壮的声音由二楼另一端传上来道：“秀秀筝技实是天下无双，令人每次听来都像第一次听到那样，只不知秀秀此刻款待的贵宾，可否给我西宁沙千里几分面子，放秀秀下来见见几位不惜千里而来，只为赏识秀秀一面的朋友？”

庞斑和干罗两人相视一笑，怜秀秀吓了一跳，这沙千里人虽然讨厌至极，又喜恃势凌人，仍罪不至死，但如此向庞斑和干罗叫嚷，不是想找死，难道还有其他？

庞斑像看破了怜秀秀的心事，向干罗微笑道：“干兄不如由你来应付此事！”

干罗哑然失笑道：“但小弟也不是息事宁人的人，只怕会愈弄愈糟，破坏了秀秀小姐美好的心境。”两人如此为她着想，怜秀秀感激无限。

另一个声音传上来道：“本人‘双杆悍将’洪仁达，这里除了沙兄之外，还有陈令方兄、夏侯良兄和简正明兄，朋友若不回答，我们便会当是不屑作答。”语气中已含有浓重的挑衅味儿。

怜秀秀再是一惊，幸好庞斑和干罗两人都毫无愠色，干罗甚至向她装了个两眼一翻，给吓得半死的鬼脸，说不出的俏皮潇洒，使她心中又再一阵感动。这两个虽是天下人人惊惧的魔头，但她却知道对方不但不会伤害她，还完全是以平等的身份和她论交，把她视作红颜知己。

干罗平和地道：“刚才说话的可是西宁老叟沙放天的儿子，沙公一掌之威可使巨柏枯毁，不知沙千里你功力比之沙公如何？”

西宁派以三老最是有名，三老是“老叟”沙放天，派主“九指飘香”庄节，和出仕朝廷的“灭情手”叶素冬，而此刻在二楼的简正明虽是叶素冬的师弟，但年龄武功都差了一大截。沙千里则是沙放天次子，隐为西宁新一代的第一高手，与简正明和另两人，合称西宁四大高手，声名仅次于西宁三老，在八派中卓有名望，故而如此气焰逼人，可惜今天撞上的是连八派所有高手加起来，也不敢贸然招惹的庞斑和干罗。

干罗一出声，整个小花溪立即静得落针可闻。沙千里的一个厢房固然愕然静下，其他所有客人也竖起耳朵，看看沙千里如何回答这么大口气的话，一时都忘了自己的事儿。

沙千里的声音悠悠响起道：“不知阁下是何方高人，若是家父之友，千里愿请罪受责。”他终是名门之后，到了这种紧要关头，说话既具分寸，亦不失体面。

干罗刚要说话，忽地心中一动，凭窗望往下面的庭院。几乎不分先后地，庞斑的目光也投往院内。

墙头风声响起，一位健硕的青年跃入院内正中的空地上，扬声叫道：“怒蛟帮戚长征，求教简正明兄的西宁派绝学。”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几乎所有人都挤到对正院落那边的窗旁，观看这不速之客的突然光临。坐在二楼的“游子伞”简正明心中大奇，怒蛟帮为何消息竟灵通至此？这么快找上门来。不过这种公然搦战，避无可避，心想除非是浪翻云或凌战天亲来，否则难道我还怕了你不成？正要好好表演一番，顺势震慑楼上那口气大无可大的人。性格火爆的双杆悍将洪仁达已怒喝道：“何用简兄出手，让我洪仁达会会这等黑道强徒！”穿窗而出，还未脚踏实地，两支长四尺的精铁杆迎头往戚长征劈下。他打的也是同样心思，希望三招两式收拾了戚长征，以显慑人之威。

怜秀秀凭窗而望，只见戚长征意态轩昂，身形健硕，貌相虽非俊俏，但却另具一种堂堂男子汉之坚毅气质，不由为他担心起来。庞斑定睛望着戚长征，眼中闪过奇怪的神色。干罗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闭上眼睛，似在全神品尝着美酒，好一会才望向院里。

双杆一先一后，劈脸而至，使人感到若右手的前一杆不中，左手后一杆的杀着将更为凌厉。刀光一闪，戚长征的刀破入双杆里，劈在后一杆的杆头上，发出了激荡小花溪的一声清响。刀中杆时，洪仁达如此悍横粗壮的身体也不由一颤，先到的一杆立时慢了半分，戚长征的刀柄收回来，硬撞在杆上。洪仁达先声夺人的两击，至此冰消瓦解。

庞斑将目光由院落中拼搏的两人身上收回来，望向干罗道：“干兄可知道我今夜约你来此的原因？”

干罗仍望着院落中两人，先漠然道：“若洪仁达能挡戚长征十刀，我愿跟他的老子姓，以后就叫洪罗。”接着自然而然地向庞斑微笑道：“宴无好宴，会无好会，庞兄请直言！”

怜秀秀真不知要将注意力摆在窗外还是窗内，那边厢是刀来杆往，这边厢原本说得好好的，忽然辞锋交击，丝毫不让，凶险处犹胜外面那一对。

“当！”洪仁达左手杆脱手掉地，刚挡了第九刀，风声急响，戚长征刀回背鞘，倏然后退。简正明和沙千里两人落在面无血色，持杆的手不住颤抖，已没有丝毫“悍将”味道的洪仁达身前，防止戚长征继续进击，这时夏侯良才飘落院中，道：“戚兄手中之刀，确是神乎其技，有没有兴趣和夏侯良玩上两招？”

戚长征暗忖此人眼见洪仁达败得如此之惨，还敢下场挑战，必然有两下子，微微一笑道：“夏侯兄请！”

一个低沉但悦耳的雄壮声音，由三楼传下来道：“下面孩儿们莫要吵闹争斗，都给我滚。”

众人一齐发呆，三楼上一人比一人的口气大，究是何方神圣？

戚长征大喝道：“何人出此狂言？”

干罗的笑声响起道：“不知者不罪，只要是庞斑金口说出来的话，我干罗可保证那不是狂言。”

众人一齐色变。已力尽筋疲的洪仁达双腿一软，坐倒地上。高踞三楼的竟是称雄天下的魔师和黑榜高手干罗，真是说出来也没有人信，就像个活生生的噩梦。沙千里等恍然大悟，难怪察知勤如此有恃无恐，霸去怜秀秀的竟是庞斑和干罗。

戚长征一怔后再仰起头来道：“庞斑你可以杀死我，但却不能像狗般将我赶走！”

干罗的声音再响起道：“戚小兄果是天生豪勇不畏死之士，可敢坦然回答干某一个问题。”

戚长征心中暗奇，干罗语气虽冰冷，但其实却处处在维护自己，他当然不知道干罗是因着浪翻云的关系，对他戚长征爱屋及乌。

戚长征恭然道：“前辈请说！”

最不是味道的是沙千里等人，走既不是，不走更不是，一时僵在一旁。靠在窗旁看热闹的人，都乖乖回到座位里，大气也不敢喷出一口，怕引起上面两人的不悦。

干罗道：“假设庞兄亲自出手，将你击败，你走还是不走？”

戚长征断然道：“戚长征技不如人，自然不能厚颜硬赖不走。”

干罗道：“好！那告诉干某，你是否可胜过魔师庞斑？”

戚长征一呆道：“当然是有败无胜。”

干罗暴叫一声，有若平地起了一个焦雷，震慑全场，喝道：“那你已败了，怎还厚颜留此？”

戚长征是天生不畏死之士，但却绝非愚鲁硬撑之辈，至此心领神会，抱拳道：“多谢前辈点醒！”倒身飞退，消没高墙之后。

简正明等哪还敢逞强，抱拳施礼后，悄悄离去。他们的退走就像瘟疫般传播着，不一会所有客人均匆匆离去，小花溪仍是灯火通明，但只剩下察知勤等和一众姑娘。怜秀秀盈盈离开古筝，为房内两位盖代高手添入新酒。

庞斑道：“干兄！让庞斑再敬你一杯。”两人一饮而尽。

庞斑眼中浮起寂寞的神色，淡淡道：“绝戒死了，赤尊信死了，厉若海死了，明年月满拦江之时，我和浪翻云其中一个也要死了，干兄又要离我而去，值得交往的人，零落如此，上天对我庞某人何其不公？”

干罗微笑道：“庞兄何时知道我已决定不归附你？”

庞斑道：“由你入房时脚步力量节奏显示出的自信，我便知道干罗毕竟是干罗，怎甘心于屈居人下，所以我才央秀秀斟酒，敬你一杯，以示我对你的尊重。”

干罗长笑道：“干罗毕竟是干罗，庞斑毕竟是庞斑，痛快呀痛快！”

怜秀秀喜悦地道：“连我这个局外人，也感到高手对垒那种痛快，让秀秀敬两位一杯。”美人恩重，两人举杯陪饮。

庞斑手一扬，酒杯飞出窗外，直投进高墙外的黑暗里，平静地道：“此为我这辈子最后一杯酒。”再向怜秀秀温柔一笑道：“秀秀小姐怎会是局外之人？今晚我特别请得芳驾，又乘自己负伤之时，约见干兄，就是不想和干兄动手流血，致辜负了如此良宵。”

怜秀秀感激低头，忽像是记起什么似的，抬头问道：“先生勿怪秀秀多言，刚才先生提及的人，是否都在先生手下落败身亡？若是如此，那就不是老天对你是否公平的问题，而是你自己一手所造成了。”

干罗仰天长叹道：“小弟是过来之人，不如由我代答此问。”

庞斑微笑道：“干兄，请！”

干罗向怜秀秀道：“假设生命是个游戏，那一定是一局棋，只不过规则换了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在这生命的棋局里，每个人都被配予某一身份，或攻或守，全受棋局控制，纵使要亲手杀死自己的父母妻儿，也无能拒绝。”指着庞斑道：“他是庞斑，我是干罗，你是怜秀秀，这就是命运。”

怜秀秀道：“但秀秀若要脱离青楼，只要点头便可办到，若两位先生收手退隐，不是可破此棋局，又或另换新局？”

庞斑奇道：“那秀秀小姐为何直至此刻，仍恋栈青楼不去？”

怜秀秀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幽幽道：“我早猜到你会再问秀秀这个不想答的问题。”停了停，蒙上凄伤的俏目瞅了庞斑一眼，又垂下来道：“在哪里还不是一样吗？秀秀早习惯了在楼内醉生梦死的忘忧世界中过生活！”

干罗击喝道：“就是如此。命运若要操纵人，必是由人的心开始，舍之再无他途。”

庞斑截入冷然道：“谁能改变？”

怜秀秀娇躯轻颤，修长优美的颈项像天鹅般垂下，轻轻道：“以两位先生超人的慧觉，难道不能破除心障，择善而从吗？”

庞斑起身，负手遥观窗外灯火尽处上的夜空，闷哼道：“何谓善？何谓恶？朱元璋杀一个人，叫以正国法；庞斑杀一个人，人说暴虐凶残。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何谓正？何谓邪？得势者是正，失势者是邪。不外如是！不外如是！”

怜秀秀低头不语，仔细玩味庞斑的话。

庞斑深情地凝视着虚旷的夜空，向背后安坐椅上的干罗道：“要对付干兄的不是庞斑，而是敝徒夜羽。干兄请吧！恕庞某不送了。除非是你逼我，否则庞某绝不主动出手，就算这是对命运的一个小挑战。”

干罗一听起身，向怜秀秀潇洒地施礼后，走到门前，正要步出，忽地停下奇道：“若没有庞兄，难道还有人能将干某留下？”

庞斑道：“干兄切勿轻敌大意，夜羽手中掌握的实力，连我也感到不易应付。”

干罗淡淡道：“因为他们都是这二十年你苦心栽培出来的，庞兄早出手了！”大笑而去。

庞斑面容肃穆，默然不语，也没有回过头来。怜秀秀看着干罗的背影消失门外，想起了楼外的黑暗世界。

第七章 密谋复国

离小花溪东三十里，位于黄州府郊的一座小尼姑庵的瓦面上，一道人影掠过，贴着墙滑落至后院，站在一间静室紧闭的门前。

秦梦瑶清脆甜美的声音从室内传出道：“范前辈何事找梦瑶？”

室外空地上的范良极全身一震，讶道：“秦姑娘能发现我，已使我大感意外，而竟一口叫出是范某，实在令人难以置信，难道姑娘能看穿木门吗？”

“咿唉！”木门打了开来，美若天仙但神情庄严圣洁的秦梦瑶缓步踏出，在范良极五六步外站定，淡淡道：“前辈不去跟踪保护贵友，却来此找我，未知有何急事？”

范良极恼怒道：“这小子转眼便不见了，嘿！就算想送死也不须那么心急呀。”

秦梦瑶似早就预料到有这种情况，道：“若真如前辈先前所言，韩柏确是魔教种魔大法的传人，前辈追失了他，自是毫不稀奇。”

范良极叹道：“这小子果然是进步神速，什么东西给他看得两眼便能学上手，难怪庞斑要趁早干掉他，以免给魔种坐大。”

秦梦瑶道：“要杀韩柏的不是庞斑，而是方夜羽。”

范良极愕然道：“难道有分别吗？”

秦梦瑶平静地道：“前辈有此疑问，乃是由于不知庞斑和方夜羽的真正关系！”她的声音有若空谷清音，使人打从心底感到安详宁逸，好像世上再不存在丑恶的事物。范良极眼睛爆起精光，静待秦梦瑶即将说出的天大秘密。

在离开黄州府的官道，星光下隐约可辨出两旁疏落的林野。风行烈、谷倩莲，一前一后在路上走着。

一阵风吹过，树摇叶动，沙沙作响，谷倩莲打了个哆嗦，加快脚步，赶至和风行烈并肩而行，怨道：“这么晚了，还要匆匆离开黄州府，假如撞上了游魂野鬼，该怎么办？”

风行烈皱眉哂道：“脚是长在你身上的，怕黑便不要跟着我！”

谷倩莲施出拿手本领，两眼一红，委屈地道：“为了跟着你这狠心的人，虽怕黑又有什么办法。”

风行烈听她语含怨怼，心中一软，苦笑道：“你跟着我，实在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蓦然停步，解下背上的革囊，取出分成了三截的丈二红枪。

谷倩莲讶然道：“你要干什么？”

风行烈在路旁一块石上坐下，慢条斯理地装嵌红枪。谷倩莲叫声谢天谢地，乘机找了另一块石坐下歇息，眼光凝注在红枪枪身，露出迷醉的神色，心想不知风行烈舞动红枪时，可有厉若海的英雄气概。风行烈摩挲着红枪，眼中射出深沉的哀痛，其中又含有一种悲壮坚决的神色。

谷倩莲看了他几眼，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

风行烈猛地惊醒，灼灼的目光在谷倩莲娇俏的脸庞来回扫了几遍，出奇地和颜悦色道：“谨记无论在任何情况下，绝不可离我二十步之外，那是丈二红枪可以顾及的范围。”

谷倩莲吐出了小舌尖，肯定地点头，神情既愿意又欢喜，这恶人原来也关心她的安危的。风行烈心中一动，谷倩莲的女儿娇姿，确使人百看不厌，自从遇上靳冰云后，他已很少留意别的女性。

谷倩莲坐得舒服，见他有起身之意，忙道：“谁要对付我们？”

风行烈潇洒一笑，摇头道：“他们要对付的只是我，所以谷姑娘若扭头便走，包你能平平安安回抵双修府。”

谷倩莲垂下头，咬着唇皮轻轻道：“你笑起来时很好看。”

风行烈霍地站起，将丈二红枪移收背后，高健的身体像厉若海般自信挺直，眼神定在官道漆黑的前方。谷倩莲慌忙起立，像怕风行烈将她撇下。

风行烈往前大步走去。谷倩莲追着他道：“你明知有人会对付你，为何仍要离开黄州府，在那里起码有你那两位好友能帮助你。”

风行烈失笑道：“风行烈既有红枪在手，若还需要别人助阵，怎对得起先师。”

官道远方蹄声骤起。风行烈淡淡道：“来了！”

谷倩莲芳心一震。到了此刻，忽然间她明白了为何风行烈被公认为白道新一代最杰出的年轻高手，只是那种察敌之先的慧觉，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已是超人一等。

二更刚过。干罗悠然步离小花溪，踏足杳无人迹的幽暗长街。这个宴会里，他终于公然和庞斑决裂。方夜羽绝不会放过他，否则如何立威于天下？

他忽地立定，喝道：“出来！”

一个健硕的身形，由横巷闪出，来到干罗身前，抱拳道：“戚长征在此候驾多时了，只为说一声多谢。”竟是“快刀”戚长征。

干罗哈哈一笑，道：“好小子！陪我走走。”大步前行。

戚长征想不到干罗如此随和友善，忙傍在侧，正要说话，见到干罗露出思索的表情，又急忙闭口。

干罗忽停了下来，叹一口气道：“直到此刻，我才担心浪翻云会输。”

戚长征一震道：“怎么？那是否因为你见过庞斑？”

干罗眼中闪过寒芒：“一进房内，我从来未放弃找寻出手的机会，但到现在我仍一招未发，他比我原先的估计还要可怕得多。”

戚长征道：“纵使他静时全无破绽，但只要前辈出手，难道不能逼他露出破绽吗？”

干罗手收背后，缓缓往看似深无尽极的长街另一端前进，淡淡道：“那不是有没有破绽的问题，武功到了我等级数，无论动静均不会露出丝毫破绽的。”

戚长征随在他身旁，恭敬地道：“多谢前辈指点，但前辈又为何出不了手？”

干罗微微一笑，嘿然赞道：“庞斑真不愧魔门古往今来最超卓的高手，竟能使我和他对坐两个时辰，仍捉摸不定他的确实位置，叫我如何出手？”

戚长征失声道：“找不到他的确切位置，怎么可能？”

干罗倏然止步，淡淡道：“这是一种没法解释的感觉，要解释也解释不来，时至自知。好了！戚小兄你我深夜漫步长街之缘，就止于此。我还要去赴一个盛宴，以生和死做菜肴的宴会。”说到这里，不由想起庞斑款待他的两道菜——怜秀秀的筝和庞斑的答案。

庞斑器重他，他也欣赏喜欢庞斑。可恨命运却安排了他们做敌人，谁能改变？

戚长征正容道：“前辈和怒蛟帮虽曾有过极大过节，但冲着前辈刚才曾助戚长征脱困，如今你要往沙场杀敌，为还这份情债，又怎少得了戚长征一份儿！”

干罗仰天长笑道：“我干罗何须别人出手助拳，再多言便会破坏我在心内对你的印象。”大步前行，再也没回过头来。

戚长征呆立街中，看着干罗逐渐溶入长街远处的黑夜里，心中涌起敬意和感激。

“当！”二更半了。

韩柏蹲在一堵破墙之上，仰望天上闪亮的星光，他模仿范良极的招牌姿势，是想试一下那究竟有什么感觉和滋味，为何范良极总乐此不疲，连有椅子时也要蹲在椅上，蹲得比别人坐着还来得悠然自得。自遇上了范良极后，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使他没有静下来的时刻。但在这随时可能被别人暗杀身亡的时刻，他终于安静下来。

他想起了秦梦瑶，想起了靳冰云，她们都是那样地触动了他的心神，使他首次感到思忆和期待的痛苦。靳冰云使人感到无论你怎样去接近她，甚至拥抱她，可是她的心总在十万八千里之外，让你觉得得到的只是个空壳。秦梦瑶却予人异曲同工的另一种感受，高雅清幽的仙姿，使人泛起只敢远观，不敢存有冒渎的心，在她身旁，似有一道无从逾越的鸿沟。韩柏又想起朝霞，自己难道真的要去娶她？站在男人的立场，对这样诱人的成熟美女，当然不会有任何讨厌的感觉，但她终是别人的妾侍，单凭范良极的主观推断，自己便真要去夺人所好吗？而且朝霞是否愿意跟他，尚在未知之数。不过也不用想那么多，过了这十天，避过暗杀，还要胜了方夜羽才有命想其他的东西，那时才说吧！否则一切休提。不过有一件事他并不明白：为何方夜羽不等过了这九天，庞斑复原时才动手对付他们？

风声在后方响起，韩柏微微一笑，心道：“终于来了！”

一阵香风吹至，美艳如花的“红颜”花解语，已坐在他身旁的墙上。韩柏一愕看去，入目的是花解语从敞开的裙脚露出的半截玉腿，粉红娇嫩，在星光下肉光隐现，令人目眩。

花解语一阵轻柔的笑声，侧过头来瞅了韩柏一眼，眼波又飘往远方，道：“奴家是奉命来刺杀韩公子的。”

韩柏愕然道：“什么？”对方巧笑倩兮，哪有半分凶狠的味儿，但他偏偏从范良极口中得知此女外表虽像少女，其实却已年过半百，狡辣处令人咋舌。

花解语扭头望来，眼波在韩柏身上大感兴趣地巡视了几遍，“噗”一声掩口笑道：“你的坐姿真怪。”

韩柏方记起自己足足蹲了几个时辰，若非魔种劲力深厚，双脚早麻痹得撑不下去。

花解语将俏脸凑过来道：“我要杀死你了！”

秦梦瑶道：“方夜羽乃当年威临天下蒙皇忽必烈的嫡系子孙，而庞斑承乃师蒙赤行遗命，特别挑选方夜羽出来，加以培育，以冀他能重夺在汉人手里失去的江山。”

范良极皱眉道：“那他们还不是一鼻孔出气，为何方夜羽的作为却不关庞斑的事？”

秦梦瑶轻叹道：“才智武功到了庞斑那个级数，早超脱了世人征逐的名利权位，庞斑的目标是天道而非人道，所以人世的征逐，他全任由方夜羽自己一手策划和决定，庞斑只负起匡扶之责，除非遇着了浪翻云和厉若海，这类连庞斑也感心动的不世出高手，否则一切闲事他都不闻不问。”

范良极恍然道：“我明白了，庞斑是故意让方夜羽自己去打江山，这样得来的东西才有实质意义，弥足珍贵，庞斑确乃一代人杰。”

秦梦瑶点头道：“家师曾说，生死征逐，在庞斑只是生命里的插曲和游戏，若他要争天下，哪轮得到朱元璋，只不过他眼看自己族人入主中原后，腐化颓败，遂故意袖手不理，待蒙人痛失江山后，然后挑出方夜羽，看看能否东山再起，这在他只是一个有趣的游戏。”

范良极长长舒出心头一口热气，低喝道：“好一个庞斑，现在连我也感到佩服他了。”接着双目一瞪道：“我尚有一事不明，请秦姑娘指教。”他极少对人说话如此客气，可是秦梦瑶自有一股高贵清雅的气质，使他不敢冒渎。

秦梦瑶迎着一阵吹来的夜风，吸了一口气，微微一笑道：“前辈定是奇怪我先前本有出手相助贵友韩柏之意，后来听前辈说出韩兄的离奇经历后，忽又打消原意，因而大惑不解，是吗？”

范良极眼中闪过赞赏的神色，漠然道：“正是如此，因为假如姑娘肯伴他抗敌，我保证他不会说出什么要独自应付才算英雄这类傻话。”说到这里，脸上再现悻然之色，显示他对韩柏当时的态度极为不满。

秦梦瑶玉容一冷道：“前辈勿再把梦瑶与韩兄牵入男女之事内，我这次离开师门，到尘世一闯，只是为了两个人，其他一切都不放在我心上，前辈不用在这事上再费心力。”

饶是范良极脸皮这么厚，也禁不住老脸一红，暗想男女之道，千变万化，这刻实犯不着和她争辩，顺口道：“那两个人是谁？竟能使姑娘挂在心上。”

秦梦瑶美目异采连闪，淡淡道：“就是庞斑和浪翻云。”

范良极一愕拍头道：“我真是一时懵懂了，当然是这两个人物，才能被姑娘看得上眼。”

秦梦瑶不再解释，回到先前的问题上，道：“方夜羽比我想象的更厉害，招中藏招，几句话瓦解了我们三人联手之势，前辈也要小心自身的安危，在这等务要立威天下的时刻，方夜羽绝不会放过你。”

范良极嘿然笑道：“我若蓄意要逃，十个方夜羽也逮我不着。”接着叹了一口气，有点泄气地道：“但我是否低估了他呢？”方夜羽的可怕处，是永远不给人摸清他的真正实力，看到他的底牌。

秦梦瑶道：“我曾遍阅静斋的藏书，其中一本乃敝门第十三代净一师太的著作，论及魔门的道心种魔大法秘不可测，实乃由魔入道的最高法门，无论以他人作炉鼎，又或以自身作炉鼎，都是为了播下种子，历经种种劫难，以超脱轮回生死之外，所以韩兄既有幸成为道心种魔的传人，眼前的追杀，正是劫难的开始，是他踏往成功的必经路途，假若我插手其中，反为不美！”

范良极苦恼地道：“但庞斑怎会放过另一个魔种的拥有人？”

秦梦瑶微笑道：“前辈太小觑庞斑了，据家师所言，庞斑最可怕处，是他已克服了一般人负面的情绪，例如恐惧、怨恨、妒忌、疑惑等等诸如此类令人不安的因素，假设有一天韩兄魔功大成，他欢喜还来不及。要对付韩兄的是方夜羽，为了完成皇业，他会不惜一切，剔除所有挡在前路的障碍，包括你和我在内。”接着轻轻道：“好了！我还有一个约会！”

范良极见她对自己毫无隐瞒，畅所欲言，好感大生，不过也心下奇怪，忍不住问道：“在江湖上，有句名言是‘逢人只说三分话’，为何姑娘却对范某毫无半点保留？”

秦梦瑶深无尽极的美目闪起智慧的光芒，却避而不答，道：“这原因终有一天前辈会知道，快三更了，前辈请吧！”

范良极仰天一阵长笑，不再多言，跃身而起，转眼间消失在深黑的夜里。

干罗在漆黑的长街大步走着，两旁在日间人来人往，其门如市的店铺全关上了门，死寂一片。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但他知道他不会寂寞的，因为方夜羽正张开了天罗地网，待他闯进去。干罗没有丝毫恐惧，自四十年前他名登黑榜上，直至怒蛟岛一战，败于浪翻云天下无双的覆雨剑下，他达到这辈子的第一个突破，就是他一直恐惧的事终于发生了——他输了！第二个突破在刚才发生，就是公然表明了不屈于庞斑之下的态度。最可怕的两件事都发生了，已再没有值得他恐惧的事物，他终于达到了毫无牵挂的境界。武功到了干罗这层次，讲求的已非武技战略，而更重要的是精神修养。

干罗停了下来，悠然负手而立，长笑道：“累小魔师久等了！”前面暗影处步出一前两后三个人来，带头的人正是儒雅潇洒的方夜羽。

方夜羽微一躬身道：“晚辈方夜羽，拜见城主！”

干罗眼中精芒闪过，道：“不愧人中之龙，难怪庞斑看得入眼。”他一边说，一边分神留意四面八方，发觉正有大批高手，迅速接近，心中冷笑，方夜羽是欲不惜代价，要置他干罗于死地。

方夜羽长叹一声道：“干城主如此不世之才，竟不能为我所用，还要兵刃相见，可惜之至！可惜之至！”

干罗哈哈一笑道：“我干罗何等样人，岂会听人之命？小魔师调来高手，以为这就可以留下干罗？”

方夜羽淡淡道：“晚辈知道城主袖内暗藏火箭，只要放出，可将城主暗藏附近的山城伏兵马上召来，城主！请便！”

干罗一扬手，火箭射出，直升至七八丈外的高空，爆开一朵眩目的黄色光花，在漆黑的夜空中，非常悦目好看，一点也不叫人看出内里含着的杀伐凶危。烟花光点洒下，四周寂然无声。

干罗厉喝道：“是否他们已遭了你毒手？”

方夜羽身后两名高手踏前一步，防备干罗出手，两人一刀一剑，气度沉凝，面对干罗而毫无惧色，可见是不可多得的高手。

方夜羽微微一笑道：“城主太高估晚辈了，我们还未有能力在无声无息下，消灭干罗山城的精锐队伍。”

干罗面容恢复止水般的平静，冷冷道：“小魔师真是厉害，竟能在干某不知不觉下，策动追随我二十多年的手下齐齐背叛了我！”

方夜羽平静地道：“这还要拜城主所赐，若非城主怒蛟岛之战后，闭关疗伤，性情大变，你山城昔日俯首听命的手下，怎会有离异之心？而更重要的是他们只能在随你而死，又或随我享尽富贵荣华两项上，拣取其一，今天只剩下城主一人在此，便是铁般的事实，说明了人性的自私。”

干罗仰天长笑，道：“有利则合，无利则分，本就是黑道的至律，我倒想看看除了庞斑外，还有谁有资格将我干罗留在此处。”

方夜羽依然保持着客气的笑容，道：“我身后两人，左边用刀的叫绝天，右边用剑的叫灭地，乃魔师宫十大煞神之首，家师退隐的二十年内，他们两人和其余煞神，均曾分别潜入江湖，以别的身份转战天下，争取经验，若城主误以为他们实战不足，说不定会吃个大亏。”

干罗的锐目扫过两人，绝天年纪在三十五六间，而灭地最少有五十岁，两人年纪差了十多年，显示出他们乃在一段长时间内被精选训练出来的人。较老的灭地反而身体粗壮，一双眼完全没有任何表情，看干罗时像看着一件死物，使人胆怯心寒。持剑的手稳定有力，针对干罗的表情动作，剑尖作着轻微的改动。绝天排名高过灭地，可是平凡的外表，却使人完全感不到他的可怕处，特别是长瘦的躯体更使人误会他胆小畏怯，不过干罗却从他刀锋渗出的杀气，看出他的功力比灭地实有过之而无不及。庞斑说得不错，方夜羽手中确拥有不容低估的力量。

干罗冷然道：“庞斑给你们取了这么逆天地不敬的霸道名字，恐你们将来会横死收场。”

绝天虽面容不变，但瞳孔一收即放，闪过精光，显出干罗这句话已打进他心坎里，反之灭地没有一点反应，由这比较干罗便推知灭地人生经验比较丰富，对生命的依恋亦较绝天为少，故对这类宿命式攻心话没有那么大的感觉。这宝贵的资料立即收进干罗的脑海里，在适当时机，他会加以利用，取此二人之命。干罗这类敌手，岂是好惹？

方夜羽仰天一笑，道：“家师有言，天地万物，莫不以顺为贱，以逆为贵。故道家仙道有云：顺出生人，逆回成仙，有顺必有逆，此乃天道，敬与不敬，霸道与否，只是‘人心’自己作怪的问题。”

干罗心中暗赞，方夜羽故意提起庞斑，是要借庞斑之威势，解去干罗在绝天灭地两人心中种下的心魔。一问一答间，两人已交上了手。

干罗仰天长笑道：“好！就让我们用事实来印证何者为顺，何者为逆；何者为生，何者为死。”

杀气浪潮般以干罗为核心，向三人涌去。方夜羽微微一笑，往后退去。他表面从容自若，其实已将功力提至极限，擒贼先擒王，干罗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必是以他为目标。绝天灭地由他两侧抢前而出，一刀一剑闪电劈刺而去，务要在干罗气势催逼至巅峰前杀其锐气。干罗面容一冷，轻哼一声，两手拍出，不分先后拍在刀锋和剑尖上。

“霍！霍！”绝天灭地两人齐齐闷哼一声。绝天身体晃了一晃，灭地则退后了小半步，居然分别硬挡了干罗两击。干罗毫不惊异二人的强横，他们不是如此武功高强方为怪事，再哼一声，双手幻起满天爪影，虚虚实实往两人抓去。

就在这时风声传来。四条人影由屋瓦扑下，四支长矛直击向绝天灭地发动攻势的干罗。干罗心中暗叹，这次来围攻他的确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深懂联攻之道，因为若是太多人扑下来，形势复杂，他干罗可浑水摸鱼捡得便宜，但四个人却刚好填补了背后每一个破绽空隙，发挥最大的力量。

绝天受了干罗一击，虽逞强一步不退，但已是气血翻腾，收回来的刀再也无能主动，想化攻为守，眼前已尽是干罗的爪影。他乃十大煞神之首，面对的虽是天下有数的毒手干罗，仍临危不乱，大喝一声，一刀劈出，取的不是干罗的手，而是干罗的前额，竟是同归于尽的硬拼硬。

灭地虽外貌粗悍，岂知却刚和绝天的阳刚路子相反，阴柔纤巧，剑尖爆起一朵剑花，护在身前，严密封死干罗的所有进路，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无缝，干罗冷喝一声“好！身形毫不停滞，以令人肉眼难以觉察的速度，闪了几闪，切入两人中间处，左右中指向两侧同时弹出，正中刀剑。在后的方夜羽心中一凛，干罗所表现出的实力，竟在他估计之上，难道败于浪翻云剑下后，他的武功不退反进？思索间，身后三八戟已来到左手上。

“叮！”“叮！”绝天强悍的一刀给弹得往上跳去，灭地严密的剑势则全给弹散。四支长矛已离干罗左右两侧及后方不足六尺的距离。绝天灭地两人身体一晃，化去兵器传来的内劲，横刀回剑待要再攻，“锵！”干罗分作两截挂于背后的长矛已在手中以最惊人的高速合二为一，一矛化作两矛，指向绝天灭地变招间无可避免出现的间隙。劲气由矛的两端铺天盖地巨浪般往两人拍击而去。

干罗终于亮出他威慑天下的矛，当年怒蛟岛一役，若非赶不及取出长矛，他也不会在覆雨剑下败得那么快、那么惨。但天下间，亦只有浪翻云可快得使干罗取不出他的矛来。现在矛已到了山城之主毒手干罗手里，方夜羽暗叫不好。“锵锵！”绝天灭地两人闷哼一声，触电般往两旁飘跌，以化去干罗能断人心脉的狂猛先天气劲，两人心中之骇然，简直无法言语形容，干罗竟练成了先天真气？

真气是一种玄之又玄的东西，源自生命的奇异力量，潜藏在每一个人神秘的经脉穴位内，追求武道之士，通过精神肉体的刻苦训练，激发出无穷无尽的潜能，再以种种秘诀心法加以驾驭，成就之高低，就是武林里高手低手之别。真气大别为两类，就是先天和后天。后天乃有为而作，限于体质；先天无为而作，夺天地之精华，能吸取天地自然的力量，无穷无尽，高下之别，不言可知。能练成先天真气者，皆成不世高手，像已故的黑榜高手谈应手的玄气，虽足令他横行江湖，但仍差半级才到达先天真气的段数，绝天灭地比之谈应手当然差了一截，撞上干罗三年来闭关练成的先天真气，自是立即吃亏。

干罗何等老谋深算，利用绝天灭地势要拦他的形势，硬逼两人拼了三招，先以普通真气诱使对方放心出手，到第三招方下杀着。

“锵！”清响震慑全场，三八戟和长矛两下闪电般绞击在一起。方夜羽一声狂喝，三八戟布起一道光网，防止干罗的第二矛，人已往外飞退。干罗将矛收回来，移往身后，化出一天矛影，迎向激刺而来的四支长矛。不闻半点兵器交击的声音，四名精锐好手一齐惨呼，鲜血飞溅下长矛全离手坠地，往后飞跌，再也爬不起来。方夜羽骇然一惊，干罗竟趁矛刺上身前，点中四人的咽喉，真是耸人听闻之至。

干罗长矛远指方夜羽，杀气遥遥制住对方，哈哈一笑，说不出的从容飘逸，道：“方夜羽你能挡我全力一击，足见已得魔师真传，可是我今日必须杀你，实在可惜。”

四面八方的高手纷纷跃下，布在战略位置，造成合围之势，其中十人从方夜羽后扑前，分两重护在方夜羽之前，以应付干罗可怕的长矛。绝天灭地强提真气，移到干罗后方，将他夹在中间，但气势大逊先前，若他们不是一人分了干罗一半力道，早已伤重退出。

方夜羽神色凝重，沉声道：“前辈是否练成了先天真气？”

干罗像一点不知道已陷身重重围困内，矛下垂至尖锋点在地面上，微微一笑道：“你的眼力终究差了浪翻云一大截，浪兄看了我一眼，便知我武功大进，由后天步入了先天的境界，这亦是你失算的地方。”

方夜羽暗呼厉害，干罗确是攻心的专家，在这时提起声威直逼庞斑的覆雨剑浪翻云，正是借其势以压他，并削弱已失了先威的己方士气，待要出言破解，干罗旋跃而起，长矛化作一股龙卷风，冲天而来。绝天、灭地两人反应最快，凌空追去，但已慢了半步，干罗早飞临方夜羽之上。劲风罩下，方夜羽旁的十多人被劲气压得身不由己，像是故意腾出一块空地来让两人决斗般往四周跌退。在风暴中心的方夜羽反而感不到惊人的气劲，只见长矛像怒龙般，从天上由干罗手中往他直刺而来。干罗眼中精光凝然，显示出这一击乃是他毕生功力所聚，矛下有死无生，方夜羽在这生死存亡的一刻，显示出他小魔师的身份和本事，全然不惧，他知道除非换了庞斑、浪翻云和厉若海，否则无人敢硬挡干罗此击，周围虽满是他精锐的手下，但他的感觉却是孤军在作战。

黑榜高手，果是无一好对付。方夜羽冷哼一声，往后疾退，手中三八戟施出庞斑亲传的救命三大绝招之一“佛手逃猴”，催逼出一道狂猛气劲，硬往追来的矛撞去。干罗心中大奇，方夜羽退是正理，但却毫无理由和自己无坚不摧的真气硬碰。“霍！”方夜羽像羽毛般飘起，往外退去。原来劲气相交时，方夜羽的劲气竟奇迹地由阳刚化作阴柔，反撞往方夜羽，像风送落叶般将他送走，用力之妙，令人大感折服，干罗一时间也奈他莫何。四周刀矛斧剑，狂风般卷往干罗，绝天灭地的刀剑又到。

干罗心中暗叹一声，方夜羽消失在波浪般攻上来的死士之后，使他失去了杀死他的黄金机会，矛势一展，当先冲上的三个人溅血飞跌。干罗心中涌起万丈豪情，扭身运矛，迎着从后攻来的绝天灭地杀过去，“叮叮当当”不绝于耳。绝天灭地两人施尽浑身解数，在数息之内分别硬挡了干罗十多矛，却退了十多步，若非干罗要分神挑开其他人不畏死攻来的兵器，恐怕他们已落败负伤。不过他们能支持这么久仍毫无损伤，传出去已可使他两人名震江湖。

干罗一声长啸，舍下两人，跃上一堵高墙之上，身后已倒下了二十三人，可见刚才战况之烈，一时间，无人敢跃上墙头挑惹干罗。四面八方，人影幢幢，也不知来了多少敌人。

“呀！”一声女子的尖叫和打斗声在左方远处瓦面传来。干罗心中一凛，功运双目，往声音传来处望去，只见一道娇小的人影，蹿高跃低，硬往他这方向闯来。干罗心中一热，失声道：“燕媚！”双脚用力，大鸟腾空般往在敌人兵刃下苦撑的“掌上舞”易燕媚扑去。

前路蹄声渐急。谷倩莲依偎着风行烈，蹙起秀眉道：“犯不着和他们硬碰硬吧？不如我们逃进树林去和他们玩玩捉迷藏，好吗？”

风行烈记起了她和刁辟情玩的游戏，哑然失笑道：“你似乎对捉迷藏情有独钟。”

谷倩莲俏脸一红，垂头以蚊蚋般的细语道：“我的确对一些东西情有独钟，但却非捉迷藏。”

风行烈听她如此大胆露骨，心中一颤，说不下去。谷倩莲眼中掠过无可名状的无奈，却不让风行烈看见。

风行烈望向前方，借了些微星光，看到黑压压十多名骑士，像朵乌云般向他们掩过来，手上持的均是巨盾重矛等对仗的攻坚利器，显是针对他的丈二红枪有备而来。

谷倩莲的绵绵软语又在他耳边道：“看来他们绝非善类，你要好好护着我呵！”

风行烈失去功力后，意气消沉至极，此时功力尽复，憋得已久的闷气终于找到宣泄的机会，心中涌起万丈豪情，长笑道：“谷小姐请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保你毫发无损。”

“冲呀！”骑士们一齐呐喊，却只像一个人狂叫，只不过大了十多倍，声威慑人，同时表示出惯于群战，否则如何能喝得如此一致。最前一排四名骑士的重矛向前平指，随着战马的冲刺，只是声势足以叫人胆丧。

风行烈卓立不动，丈二红枪扛在肩上，神情肃穆，凝看敌骑驰至十丈外的距离，双眉往上一牵，丈二红枪忽地弹起，离手抛出，窜上半空，往敌我间的正中点落下去。谷倩莲吓了一跳，不知好端端为何要扔掉丈二红枪，刚要问出口，风行烈已往前掠去。

敌人共有十六骑，分作四排，除前排四人持矛外，第二排四人左盾右刀，第三排拿剑，第四排则是四支方天戟，而且四排人每排均穿上了不同颜色的武士服，依次是灰、白、黑、黄，刚好与坐骑相同。只是外观，已足以使人知道他们精于某种玄妙的阵战和冲锋术，否则怎会派他们来打头阵？

蹄声震耳欲聋，风行烈只移了两步，竟跨过了五丈的距离，赤手接回由空中落下的丈二红枪，这时敌骑才再奔出了三丈的距离。谷倩莲望着风行烈持枪横在路中的雄姿，眼中闪出迷醉崇慕的神色。

风行烈大喝一声，像平地起了一个轰雷，把马蹄奋发的声音遮盖过去，嗤嗤声中，丈二红枪化作千百道枪影，像把整条官道全截断了似的，水滴也不能通过。

前排四人不慌不忙，狂喝声中，离马而起，借矛尖点在地上之力，跃往风行烈头顶三丈许处。无人的健马蓦地狂嘶，加速向前奔出，原来给后面的骑士用刀刺在马臀上，激起它们往风行烈奔去，手段残酷。这招亦毒辣至极，岂知风行烈长啸一声，身子往高空升去，刚好拦着四人，丈二红枪的枪影刹那间填满空中，嗤嗤声中，枪头带起无数个气劲的小急旋，往四名凌空以矛攻来的敌人旋过去。

这是厉若海所创的燎原枪法的起手式“火星乍现”，枪头点起的气劲，活似一粒粒火星炽屑，专破内家护体真气，伤人于无形，厉害非常。那四人也知厉害，四支矛扇般散开，护着身上要害，只是极为普通的一式“孔雀开屏”，已可见惊人的功力。四匹加速奔来的马到了风行烈身下，持刀盾的四骑亦冲至丈许外，准备和凌空攻向风行烈的人上下配合，发动攻势。

谷倩莲盈盈俏立，外表虽巧笑倩兮，其实却心内暗惊，庞斑方面随随便便来了这十六个名不显于江湖的人，而竟然每个均可列入高手之林，这样的实力，怎能不叫人惊惧？尤可怕者，他们不须讲求面子身份，所以行事起来可以不择手段，务求置敌于死地。念头还未完，接着发生的变化，连精灵善变的谷倩莲也一时间目瞪口呆。

在空中一招“火星乍现”后的风行烈，见四名持矛高手已给逼得仓忙飞退往两旁，一口气已尽，待要往下落去，心中忽生警觉。这类警觉乃像他这类高手的特别触觉，并非看到或听到任何事物，而是超乎感官的灵觉。他感到了杀气，来自脚下正疾驰而过的四匹空骑。他连想也不想，燎原真劲贯满全身，硬是一提，竟凌空再翻一个筋斗，变成头下脚上，恰好看到几个穿着和四匹灰马同样颜色紧身衣的娇小身形，提着闪闪生光、长约三尺有护腕尖刺的女子，由马腹钻出来，四支尖刺像四道闪电般往他刺去。谷倩莲惊呼“小心”的声音传入耳里。

四名女子既娇小玲珑，又是穿着和战马同色的灰衣，在黑夜里连风行烈也看走了眼。但她们却不能瞒过他自小经厉若海严格训练出来的灵锐感觉。风行烈哈哈一笑，丈二红枪一颤下，化出四点寒星，火花般弹在四支分刺胸腹要害的水刺尖上，只觉此四女刺上的力道极其阴柔，便像毫不着力那样，叫人非常难受。风行烈身形再翻往后，避过了第二排劈来的四把重刀，弹往谷倩莲处。四名灰衣少女齐声娇呼，水刺几乎把握不住，人已给震得挫回马腹下，她们的脚勾在马侧特制的圆环里，身体软得像团棉花，给人阴柔至极的感觉。若非她们功走阴柔，只是枪刺这一触，已可叫她们当场吐血。

前四匹马骤然煞止。后一排左盾右刀的白衣武士在马与马间策骑冲出，身往前俯，盾护马颈下，刀在空中旋舞，蓄势前劈，奔雷般往在空中翻退的风行烈逼去。

谷倩莲的独家兵刃炼子剑来到手中时，风行烈已落在她身前，傲然单足伫地，另一只脚背却架在独立地上那脚的腿膝后，丈二红枪以奇异的波浪轨迹，缓缓横扫。就像烈火烧过草原，地上的尘屑树叶，随着枪势带起的劲气，卷飞而起。白衣武士刀盾已至。

厉若海所创的“燎原百击”，其实并没有什么招式，只是千锤百炼后精选出来的一百个姿势动作，以尽枪法之致，而若非有他自创的燎原真劲配合，燎原百击只是些非常好看悦目的姿势动作。但配合着燎原真劲，厉若海的燎原枪法，连从未受伤的庞斑，也不能幸免于难。

一连串枪刀盾交击的激响爆竹般响起，四名刀盾武士连人带马，给震得往外跌退，燎原真劲，竟能将急驰的健马逼退。丈二红枪一沉一剔，千百点枪芒，火焰般闪跳，将持矛由上扑下的四名灰衣矛士，逼得飞退往道旁的疏林里，其中一人闷哼一声，肩头溅血，已受了伤。这四人每次均采取凌空攻击，显是擅长轻功的高手。

这时第三排的黑衣剑手齐跃下马，穿过刀盾手们那些狂嘶吐沫、失蹄挫倒的坐骑，舞起一张剑网，铺天盖地般往风行烈罩去。之前移往两旁的四女，提着水刺，跳离马腹，落在草地上，水蛇般贴地窜过来，分攻风行烈的两侧。在风行烈后的谷倩莲，清楚地感到风行烈的丈二红枪威力庞大得真能君临方圆数丈之内，难怪他有只要不离他二十步，便可保无虞之语。

风行烈面容古井不波，丈二红枪回收身后，冷冷看着敌人杀向自己的延展攻势。没有人猜到他的枪会由哪个角度出手，这是燎原枪法名震天下的“无枪势”，由有枪变无枪，叫人完全捉摸不到可怕的丈二红枪下一步的变化。四名剑手愕了一愕，不过这时已是有去无回的局面，四剑倏分，由四个不同角度往风行烈刺去。四把水刺亦速度陡增，一时间有若千军万马分由中侧上下往风行烈刺去。最后一排四支方天画戟分作两组，由两边侧翼冲出，看情况是要赶往风行烈后方，目标若不是截断风行烈的后路，形成合围之局，便是要攻击俏立后方的谷倩莲。

交战至今，只是眨几下眼的光景，但已像千军万马缠杀了竟日的惨烈。风行烈心中一片宁静，丝毫不为汹涌而来的敌势所动，天地似已寂然无声，时间缓慢下来，快如疾风的剑和刺，落在他眼中，宛若慢得可让他看清楚敌兵的轨迹、变化和意图。

十年前，当风行烈十五岁时，有天厉若海在练武时击跌了他的枪后，不悦道：“若你一枪击出时，忘不掉生和死，行烈你以后再也不要学习燎原枪法。”

风行烈汗流浃背，跪下惶然道：“师父！徒儿不明白。”

厉若海大喝道：“站起来！堂堂男儿岂可随便下跪。”

风行烈惶恐起立，对这严师他是自内心深处涌起尊敬和惧怕。

厉若海俊伟的容颜冷如冰雪，将丈二红枪插在身旁，负手而立，精电般的眼神望进仍是少年的风行烈眼内，淡然道：“若无生死，何有喜惧？刚才我一枪挑来，若非你心生惧意，哪会不遵我的教导，不攻反退，致陷于挨打之局，最后为我击跌手中之枪。”

这些回忆电光石火般闪过风行烈脑际，剑刺已至。在后方的谷倩莲，俏目凝定风行烈一手收枪身后的挺立身形，忽然间竟分不开那究竟是厉若海？还是风行烈？浑然忘了由两翼朝她杀过来的戟手和隆隆若骤雨般的马蹄声。

当将桃花般的俏脸凑过来说：“我要杀死你。”时韩柏吓了一跳，往她望去。他蹲在墙头，加之身材魁梧，这角度看下去，分外觉得“红颜”花解语娇弱和没有威胁性，故怎样也逼不出自己半分杀意。韩柏见花解语白嫩的俏脸如花似玉，可人之至，竟忽地生出个顽皮大胆的念头，将大嘴往花解语仰首凑来的俏脸印过去，便要香上一口。花解语一向以放荡大胆，玩弄男人为乐，直到今夜此刻才遇上这旗鼓相当的对手，一怔间已让对方在滑嫩的脸蛋上香了一口，又忘了乘机施毒手，就像她以前对付垂涎她美色的男人那样。唇离，花解语俏脸飞起一抹艳丽的红云。韩柏一声欢啸，跳到空中打了个筋斗，“嗖”一声，掠往远方民房聚集之处。花解语想不到他要走便走，彩蝶般飞起，望着韩柏远逝的背影追去。

掠过了十多间民房后，韩柏倏地在一个较高的屋脊上立定，转过身来，张开双手得意地道：“有本事便来杀我吧！”

花解语落在他对面的屋顶上，只见在广阔的星夜作背景衬托下，韩柏像座崇山般挺立着，使人生出难以攻破的无力感。她心中掠过一丝恐惧，她感到对方不止是韩柏，还是威慑天下的“盗霸”赤尊信，这想法亦使她感到非常刺激。她虽是魔师宫的人，但她亦不明白秘异莫测的“种魔大法”，这令她产生出对不知事物的本能惧意，但亦夹杂着难言的兴奋，因为对方是第一个被植入魔种的人。忽然间她不但失去了来时的杀机，还有一种被对方征服的感觉在心中蔓延着，一种期待的感觉。韩柏并不是厉若海那种使人一见心动的英雄人物，但却另有一股玩世不恭，不受任何约束、似正又似邪的奇异魅力，吸引着她已饱阅男女之情的心。这使她更生惧意，也更觉刺激。若不能杀死对方，便会被对方征服，一种软弱的感觉，在内心深处涌起。

一阵夜风吹过，掀起了花解语早已敞开的裙脚，雪白浑圆的大腿露了出来，在星光下腻滑的肌肤闪闪生辉，诱人至极。韩柏看得一呆，吞了口涎沫，赞叹道：“这么动人的身体，不拿来做一会妻子，确是可惜！”这句话才出口，自己心中也一惊，为何这种轻佻话也会冲口而出？但又觉痛快到了极点，因为自己的确是这样想着。他当然不知道，与唯一具有魔种的庞斑会过后，已全面刺激起他体内的魔种，使他正在不断变化的性格，更加剧地转变，逐渐成形。

花解语一呆后格格轻笑，低语道：“你可不可以小声点说话，下面的人在睡觉呵！”轻言浅笑，哪像要以生死相拼的对头，反似欣然色喜。

韩柏跃起再翻一个筋斗，嘻嘻一笑道：“花娘子你玩过捉迷藏没有？”

花解语为之气结，嗔道：“你再对我乱嚼舌头，我便割了它！”

韩柏吐舌道：“娘子为何变得这么凶？不过无论你怎么凶，我也不会伤害你的，因为还舍不得。”他外相粗豪犷野，偏是神态天真诚恳，给人的感觉实是怪异无伦，但又形成一种非常引人的异力。

花解语数十年来历尽沧桑，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韩柏这类角色，又好笑又好气下，手一扬，缠在腰间的彩云带飘起，在空中卷起了两朵彩花，往两丈许外的韩柏套去。她身上的衣服立时敞开，露出内里紧窄短小的贴身红亵衣，隐见峰峦之胜，雪白的臂腿，足可使任何男人呼吸立止。

花解语虽是魔师宫的护法高手，武功却非源自庞斑，而是属于一个与庞斑渊源深厚的魔门旁支，专讲以声色之艺入武，与当年蒙古三大高手之一八师巴爱徒白莲珏的“姹女消魂大法”异曲同工，其媚人之法，并非出卖色相，而是将人世至美的女体，借种种媚姿，吸慑敌手的心神，制敌于无形，厉害非常。

韩柏看得两眼一亮，彩云带已当头套下。韩柏刚欲哈哈大笑，忽然记起花解语的警告，连忙伸手掩口，眼见四周已满是彩影，劲气割面。带端抽拂，韩柏一缩一弹，闪了两下，竟脱出层层带影，翻弹往远方的房舍。花解语骇然大震，一时间忘了追去，自出道以来，韩柏还是第一个人如此轻松脱出她这名为“带系郎心”的绝招下。

韩柏消失在远处高起的屋脊后，花解语美目掠过极为复杂的情绪，冷哼一声起步追去。

易燕媚掌上可舞的娇躯在敌人的刀光剑影里不住闪跃，手上一对短剑迅速点刺，将无情地往她攻来的敌方兵器挡格开去。眨眼间她已冲过了两间屋瓦的重重封锁。她背后两道刀光闪起，凌空追击而至，带起呼呼刀啸之声。两支铁棍则分由左右攻至，棍头晃动间，完全封挡了她往两侧闪避的可能性，她一口气已尽，势不能再往上升去，唯一的两个方法，一是往前冲，又或硬煞住冲势，往下落去，可是她当然不可这样做，敌人人数既多，又无不是高手，且深悉联攻之道，若她不能迅速和干罗会合，会陷入单独苦战的危局，敌人的力量可把她压碎，唯有往前冲去，而她知道这正是敌人为她设下的陷阱。

一声娇叱，易燕媚强提一口真气，正往下弯落的身形竟奇迹地倏升丈许，横过屋脊间足有四至五丈的空间，往干罗扑过去，不愧以轻功称着的声名。“噼啪！”一声机括发动的声响，起自下方。易燕媚暗叫不妙，一团黑影由下弹上，竟是一张网，由机括发动，强弹上来，刚好笼罩着自己所有进路。背后两刀两棍追至，眼前的劫难实是避无可避。易燕媚一声娇叱，纤足点出，正中网边，借力往后一翻，刚好避过网罩之厄，两支短剑幻起一片光影，往背后和左右两翼攻来的两刀两棍迎去。

她一辈子的功夫，大部分都用力在轻功上，以灵巧诡变见胜，像这样硬对硬和敌人正面干上，还是破题儿第一遭。何况敌人是蓄势而至，自己却是无奈下仓皇招架，高下优劣，不言可知。“叮叮当当！”一连串金铁交鸣声中，易燕媚挡开了两棍一刀，但还是避不了左腿的一刀。鲜血飞溅下，易燕媚惊呼一声，往大街坠下去。

刀棍恶龙般追至，眼看难以幸免，矛影忽起，干罗凌空下扑，“嗤嗤”声中，干罗威震天下的矛护着了易燕媚每一个空隙，每一处破绽。虽在刀光棍影里，易燕媚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四周的敌人一圈圈攻来，就像等着冲击上岸，此起彼落的巨潮。为了营救易燕媚，干罗恶战至今，首次让敌人形成了围攻困斗的局势。惨叫声中，四名持刀提棍者溅血飞退，以干罗的功夫，又是含怒出手，此四人仍只伤不死，可见其不可小觑的功力，不过若要这四人在今晚再动手，却是休想。易燕媚双脚刚踏在实地上，剧痛从腿上伤口传来，正要跪倒地上，不盈一握的蛮腰已给干罗有力的左手搂着。

易燕媚往干罗望去，接触到干罗罕有像现在感情流露的眼睛，心中流过一道强烈的感触，低呼道：“城主！他们都……”

干罗右手矛动，一时间上下前后左右尽是矛影，敌人惊呼声中，纷纷跌退，无形中破解了第一圈的攻势，接着又有两人砰然倒地，已被挑断了咽喉。

干罗丝毫没有因四周如狼似虎，杀气腾腾的敌人而有一丝惊惶，向易燕媚微微一笑道：“想不到我一生以利诱人，以手段服人，到此四面楚歌的时刻，仍有一个忠心跟随赴死的手下。”

易燕媚眼圈一红，悲叫道：“城主！”

干罗浑身一震，不能相信地看着易燕媚眼里涌出的感情，自十二年前易燕媚加入山城后，他从未想过易燕媚会用那种眼光看着他。他的手自然一紧，只觉易燕媚掌上可舞的娇体是那样实在和充满生命力。敌兵又至，干罗心中豪情狂涌，一声震耳长笑，人矛合一，搂着易燕媚，冲天而起。在他这辈子里，从没有如现在的充实和满足，目标那么明显，就是杀出重围！除了庞斑外，没有人可以拦下一个蓄意逃走的干罗。

绊马索声响，八条绊马索，由下冲上，往升上高空的干罗卷来，同时弓弦声响起，十多支劲箭，疾射而至。干罗哈哈一笑，喝道：“还是这等货色，要恕干罗没兴趣留此了。”一闪一缩，不但避过了雨点般洒来的箭矢，还踏在其中一条绊马索，一滴水般顺索畅滑下去。

矛影再现。惨叫声，倒跌退撞之声，毫无间断般响起。在干罗臂弯里娇小的易燕媚蜷缩起来，以免影响了干罗行动的敏捷，刀光剑影里，她闭上眼睛，只感干罗倏进忽退，蹿高掠低，每个动作的变化都全无先兆，叫人难以捉摸，尤其惊人的是干罗的内力似若长江大河，绵绵无尽，丝毫没有衰竭之象。

周围兵刃交碰之声蓦然加剧，干罗长啸声起，硬撞进敌人力量最强大处，连杀七人后，贴着墙滑开去，倏忽间已去了六七丈。跟着“轰”一声下，以身体破开墙壁，往上升起，蝙蝠般贴着瓦面，飞上屋顶，一点一弹，往远处外围敌势较薄弱处掠去。

易燕媚俏脸一凉，原来是几滴血落在她脸上，心中暗叹，干罗若非为了护着她，肩头也不会为敌所伤。干罗迅比闪电的身法再加速，矛势展至极限，四名拦路的敌人鲜血激溅下，终突围而出。干罗将身法展至极尽，往市郊奔去，他逃走的路线迂回曲折，若有人在后跟踪，即使是同等级数的高手，也会因为失去先机而给他甩掉。半炷香工夫，干罗已远离黄州府，这时路旁树木掩映间，隐见一座废弃了的土地庙。干罗搂着易燕媚，跃了进去。

来到庙内，干罗刚要放下易燕媚，易燕媚竟反手搂着他的腰背，干罗一呆，低头往易燕媚望去。易燕媚亦往他望来，眼中射出奇怪至极的神色，似是悲哀，似是无奈，又似惋惜。

干罗正要思索这奇怪眼神背后的意思，易燕媚娇美的樱唇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干罗突觉腹部一阵剧痛，一把锋利无比、长如巴掌的匕首透腹而入，直没至柄。干罗发出惊天动地一声狂吼，易燕媚已飘飞开去。干罗铁矛一动，遥指易燕媚，一股麻痹的感觉，由小腹丹田处散开，使他知道匕首淬了剧毒。

易燕媚忽然停下，不敢后退，脸上现出惊恐至极的神色，原来她才退了五六尺，干罗的矛便指向她，枪头涌出极其强烈的杀气，笼罩着她，使她知道只要再退一两尺，气机牵引下，将逼使干罗全力攻来。在受了致命重伤的干罗死前一击下，十个“掌上舞”易燕媚也招架不来，无奈下唯有煞止退势，停了下来。在干罗涌来潮水般的杀气里，易燕媚全身有若被利针刺体，冰寒彻骨，非常难受。

干罗脸上血色褪尽，但持矛的手依然是那样的稳定有力，眼神冷静得丝毫不含任何人类喜怒哀乐的情绪。

易燕媚想说话来缓和干罗，以拖延时间，好等设下这个阴谋的方夜羽赶到，但忽然间却找不到任何话，只能悲叫道：“城主！我是没有选择……”

干罗冰冷的目光深深望进她的眼中，以平静得令人心颤的语调道：“你可以离开我、背叛我，甚至和敌人对付我，但却不可以骗我。”

这几句话，只有易燕媚最是明白，她就是利用了干罗的感情，骗取了干罗的信任，这亦是方夜羽此局最巧妙的一点。刚才她力战方夜羽的手下，亦没有半分作假，因为没有人可在这方面骗过干罗。易燕媚势想不到干罗到了这种田地，仍斤斤计较这点，眼光移到柄子仍露在他肚外的匕首一眼，心中升起一阵连自己也难以明白的悔意。

方夜羽软言游说她对付干罗时，曾答应事成之后，收她作妾，当时她想起干罗一生对人施尽阴谋诡计，自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实不为过，更何况和方夜羽的肉体关系，亦使她沉溺难返，难以自拔。方夜羽指出干罗在自己对女人的吸引力上非常自负，一定不会怀疑她向他表露的爱意、故此对她冒死而来的忠诚必会深信不疑，但连方夜羽也没有想到，一向冷血无情，视女人如草芥，弃之毫不惋惜的干罗，竟在这等时刻，对她动了真情，所以现在如此愤恨。

易燕媚眼中泪光闪现，缓缓跪倒道：“杀了我吧！”

干罗看着她腿上的血滴到地上，摇头苦笑道：“情关真是难闯之至，庞斑呵！现在我才明白你的肺腑之言。”

矛收往后，杀气全消。干罗除了脸色苍白和下腹处突出了匕首闪亮的刀柄外，完全不似一个受了重伤的人。易燕媚想不到干罗会收起长矛，正要出言相问，干罗眼中精芒爆闪，喝道：“滚！”

易燕媚双膝一软，坐倒地上，呆了一呆，一个倒翻，穿门而去。庙外山野间秋虫鸣叫，一片详和，谁想得到内中竟藏有如斯凶险。干罗碰也不碰，看也不看插在丹田要害处的淬毒匕首，凝立不动，凝神内视，争取每一分时间，运功压毒疗伤。他知道方夜羽不会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可是对方亦有失算的地方，就是在定计之时，想不到他练成了先天真气。

方夜羽的声音在庙外响起道：“累城主久等了！”

干罗心中暗怒，这句话是之前他遇到方夜羽时所说的第一句话，现在方夜羽以此回赠于他，意义自是大为不同，用心狠毒之至。

方夜羽的声音又传来道：“城主武功之强，大出本人意料之外，若非我早定下策略，今晚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干罗讶道：“奇哉怪也，我功力高下怎能瞒过庞斑法眼，难道他没有告诉你吗？”

庙外的方夜羽心中一凛，心想干罗确不好惹，到了如此水尽山穷的地步，仍能绝不放过丝毫机会，制造中伤和破坏，只是一句话，便捉到了庞斑和方夜羽间的矛盾，明言点破。

方夜羽避而不答道：“城主若能自尽于此，方某担保城主死后可得风光大葬，埋骨于风水旺地。城主意下如何？”

干罗仰天大笑道：“可笑至极！我干罗一生闯荡江湖，想的只是马革裹尸，现在有这么多人陪葬已是喜出望外，怎会再有奢求。”顿了一顿，大喝一声，跃出庙外。

只见星夜里庙前的空地上，方夜羽左手持戟傲立，身后打横排开了十多个形象怪异的手下，绝天灭地也在其中。干罗冷哼道：“这才是今晚对付我的真正实力吧？”

方夜羽和背后十八个人共三十八双眼睛，一齐落在干罗插在腹上的匕首处，心中奇怪，干罗虽说是天下有数的高手，武功高强至极，但怎能给一把匕首插在练武者重地丹田要害，却像个没事人似的。方夜羽更多了一重惊异，匕首不但是专破气功的特制利器，锋刃的毒素更是由三名毒师精心设计，见血封喉，但表面看干罗，除了脸孔苍白点外，不见半点中毒的征象。

干罗仰望天色，淡淡道：“我干罗活到今天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般渴望杀人，只不知这里有多少人还能看到天亮时的太阳？”他的声音肯定而有力，叫人清楚无误地感到他决一死战的心。

方夜羽微微一笑道：“方某身后无一不是出生入死、刀头舐血的英雄好汉，城主无论说什么话，也动摇不了他们。”

干罗面容一正，背后的矛来到前面，双手持矛一紧，一按一挺，浓烈的杀气立刻朝庙前阵容强大的敌人逼去。方夜羽身后的十多人中，除了绝天和灭地外，他还认出了三个人，都是黑道上出名武技强横、心狠手辣之辈，这数年来绝迹江湖，原来竟是投奔了方夜羽，假若这等高手，再通过方夜羽学到庞斑的一招半式，其力量将更是不可轻视。早已严阵以待的各式兵刃一齐摆开，准备迎接干罗这一矛，即使“毒手”干罗受了重伤也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干罗一反先前疾如电闪、变幻莫测的进退身法，改为一步一步缓缓前进。方夜羽心中暗笑，一动上手，只是牵裂伤口，便可使干罗流血而死。跟着又是心中一凛，只见干罗苍白若死人的容颜肃穆严厉，双目精光电闪，长矛在方圆尺许的空间内急速颤动旋划间，使人如坠冰窖，呼吸困难的惊人气劲，随着他一步一步接近，迅速增强，不一会众人已是衣衫猎猎，地上的尘屑枯叶离地飞扬。方夜羽和身后一众高手，忙发出真气加以对抗。

杀气更浓，“哧哧……”脚步一下一下重重踏到地上，形成一种使人联想到死亡的恐怖节奏。干罗的脚步虽是那么重，但踏在泥地上，却不曾留下半点脚印遗痕，叫人完全不明白为何会这样。方夜羽本想往后退去，让身后好手先挡他的头威，但不旋踵已心中一震，打消了这念头，原来他忽地感到眼前干罗此矛，威力惊人之极，即使在五丈之外，其气势已将自己锁定，假设自己贸然退后，气势上无可避免现出的空隙，将会像干布吸水般，惹得干罗的矛势立时发挥到极峰，向自己攻来，那时纵有千军万马在旁拦止，可能也帮不上忙。这些想法闪电般掠过脑海，方夜羽忙收拢心神，大喝一声，三八戟施出庞斑绝艺，化作银芒，往矛锋射去。他身后十多人，暴喝声中，亦分由左右两翼扑往干罗。战事再次展开。

第八章 落荒而逃

风行烈傲然一笑，微微蹲低，丈二红枪弹向半空，一颤下化出万道枪影，似初阳透出地平线般散射往前，兵器互击交鸣。四名剑手踉跄跌退，其中两人更是退势不止，肩骨胸分别中枪，“砰”一声，胸部中枪的更仰天倒跌，当场毙命。四名女子功走阴柔，情况却好得多，刺枪相触时，借势飞开，转头又扑回来，韧力惊人，难缠非常。

持戟夹马分从两翼杀来的四名武士，这时赶到风行烈两旁，风行烈大喝一声，正要再展无坚不摧的燎原枪法，忽地脸色一变，不进反退，闪回谷倩莲身旁。谷倩莲正美目含情地看着他大展神威，气势如虹，将敌人雷霆万钧的攻势一一粉碎，虽说胜负未分，显是占尽上风，为何却会舍优势而退？往风行烈望去，骇然一震道：“你怎么了？”风行烈脸色煞白，手足轻颤。

四名戟手汇合在一起，方天戟指前，轰然马蹄声中正往他们冲来，只是其声势便足叫人心胆俱丧。风行烈一咬牙，叫道：“走！”一掌拍在谷倩莲身上，欲以余劲将她送离险地，岂知不但一点内力也吐不出，人也站不稳，向谷倩莲扑过去，但右手仍紧握红枪不放。这时他心中想到的，只是厉若海临死前的一番话。

“我已拼着耗尽真元，恢复了你的功力，只是你的劲气内仍留有一个神秘的中断，随时会将你打回原形，你要好自为之。”厉若海的警告终于发生了。这“中断”牵涉到庞斑的“种魔大法”，连厉若海也无法可施。

谷倩莲无暇多想，一手搂着风行烈的厚背，支撑着他要倒下的身体。戟风带起的劲气，扑面而至，谷倩莲反应快捷，将手中兵刃纳回怀里，手一探，已取了个圆筒出来。戟锋的四点寒芒，正劲射而来。谷倩莲娇叱一声，手一扬，机括声响，一个连着天蚕丝结成韧索的尖钩，由筒内电射而出，深陷进左方二十步外一棵大树树身里，她双足一弹，已借钩索之力，往路旁黑漆的树林投去。四名戟手立刻扑空。

剩下十九人做梦也想不到眼前的变化，反应最快是以灵巧阴柔见长的四名女刺手，众人中的轻功亦以她们最好，跃身而起，往谷倩莲追去。谷倩莲一手搂着风行烈，使了一下手法，将钩索脱出树身、收回筒内，一点脚下伸出的横支，蹿往另一棵树的树梢。

前方两声暴喝，两团人影迎面赶至，一空手一持矛，竟是投降了“人狼”卜敌的赤尊信麾下叛将，“大力神”褚期和“沙蝎”崔毒。谷倩莲看其来势，已知换了平时，也非两人敌手，何况现在还多了个风行烈，一声不响，手中圆筒弹出钩索，再横射往下方另一株树，借力移去。潜入林里，收回索钩，又再弹出，鬼魅般在幽黑的林内无声无息地移动。敌人虽拼命穷追，始终拿不着她机变百出的逃走路线。

谷倩莲转瞬间离开了刚才被截击的战场有七八里之遥，正心中庆幸，前方忽地沙沙作响，黑影幢幢，也不知有多少人向她围过来。谷倩莲无奈立定。

一人排众而出，生得玉树临风，只可惜一双眼凶光闪跳，躬身道：“谷姑娘能逃至此处，不愧来自双修府的高手，尊信门主卜敌这厢有礼了。”

谷倩莲心中恍然，难怪逃不出对方的罗网，原来是卜敌动用了尊信门的庞大力量，娇笑道：“我走了！”钩索弹射。

弓弦声响，一时间上下左右尽是劲箭。

谷倩莲像是早知如此，动也不动，任劲箭在上下左右掠过。卜敌叫道：“燃灯！”百多盏灯在四周亮起，照得林内明如白昼。

谷倩莲叹了一口气，手一松，让一直闭目不动的风行烈和他的丈二红枪一齐躺倒地上，望向卜敌幽幽道：“我认输了，任凭门主处置。”

若换了听的是风行烈，又或是范良极和韩柏，一定知道谷倩莲另有诡计，但骄横自负的卜敌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一双贼眼在谷倩莲玲珑浮凸的娇美胴体上下巡逻，嘿嘿淫笑道：“姑娘若能令本门主开开心心，我当然会为你在小魔师面前说几句好话，赦过你所做的错事。”

谷倩莲冷冷一笑，道：“我何用你为我说好话，不信便给你些东西看看。”探手怀内。

卜敌虽是色迷心窍，兼之对谷倩莲颇为轻视，但终是走惯江湖的凶人，一怔下喝道：“不准动！”

谷倩莲娇笑声中，双手连扬，掷出十多个圆球，投往四面八方。其中一个向着卜敌迎头打过来。卜敌大喝一声，腾身而起，避过圆球，凌空往谷倩莲扑来。“噗噗噗……”圆球在四面八方的林里爆开，化成一团团色彩不同，但均鲜艳夺目的浓雾，迅速往四周扩散，遮蔽视线。谷倩莲大叫道：“没有毒的，吸入也不打紧呀！”可惜却没有人愿信她，纷纷往后退开。

卜敌运功闭气，飞到谷倩莲上空，手化为抓，往她抓来，指尖射出嗤嗤劲气，显是动了杀机。他的武功虽比不上师兄赤尊信，但亦绝不是好惹的高手，且曾得方夜羽亲自指点，否则也坐不上尊信门主之位。谷倩莲脸上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一团红色的烟雾在手上爆开，刹那间已将她吞噬包藏。卜敌怕烟雾有毒，立往后仰，双掌卷起劲风，直到将红雾劈散，谷倩莲和风行烈已踪影杳然，穷目四望，所见的只是随风扩散的彩雾。

韩柏在房舍间左穿右插，想起范良极的大盗夜行法，童心大动，将身法展至极限，鬼魅般穿房过舍。今午他离开范良极时，这老而弥坚的黑榜高手曾追赶了他一会，不知为何忽又放弃。以范良极的追踪术，他即使再苦练三年轻功，也绝逃不掉，不知范良极为什么肯放他一人去应付危险？其中必有因由。不一会他抵达城东，四周不见敌踪，心下稍定，停了下来。

这时他俯伏在一幢平房的瓦面上，禁不住纵目四顾，只见附近的房舍高墙围绕，林木亭台，显是财雄势大的富户人家。在东面远处一座特别幽深的府第，在这等时分，仍有灯火亮着，分外触目。四周静悄悄的，韩柏心中奇怪，难道从范良极处学来的夜行法竟如此厉害，随便就把花解语甩掉，若是如此，范良极在这方面可算自己的师父，但他为何对花解语还如此忌惮。百思不得其解间，心中警兆忽现。事实上他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异象，只是心中一动，升起了危险的感觉，像是魔种在向他发出警告。韩柏冷哼一声，往前飘飞，落在对面房舍的梁脊时，转过身来。一个人从屋后钻出来，夜风下白发飘舞，正是花解语的好拍档，“白发”柳摇枝。

柳摇枝手持他的独门兵刃“迎风箫”，微微一笑道：“难怪解语留你不住，连我接近也瞒不过你。”

韩柏哈哈一笑道：“那算什么一回事？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

他暗恨柳摇枝想偷袭他，故出言毫不客气，又兼和范良极斗惯了口，故言辞难听。

柳摇枝身为魔宫两大护法之一，地位何等尊崇，所到之处真是人人敬畏，脸色一寒道：“若非小魔师吩咐了要将你实时处死，我定要叫你痛号百日后始得一死。”

韩柏笑得按着肚子坐了下来，指着对面屋顶上迎风卓立的柳摇枝道：“你难道未听过有一招叫做‘自断心脉’的吗？定是你不懂，便以为别人也不懂。就算我那么倒霉，给你捉着，最多是自断心脉，哪会痛好百日？”顿了一顿道：“你连自杀也不会，看来你还是回家哄孩子好了！”

柳摇枝不怒反笑道：“在下有数种独门手法，可把你变成白痴，到时看你还怎能自断心脉？”

岂知韩柏笑得更厉害，但又不敢放声大笑，以致惊扰了下面的人的好梦，喘着气道：“若真的变了白痴，那就连痛苦也不知道了。”

柳摇枝一时语窒，不禁动了真火，手中长四尺四寸的迎风箫在空中绕了一个圈，发出倏高忽低，几个飘忽无定的鸣音，听上去极不舒服。

韩柏喝道：“且慢！方夜羽说过只对付我三次，刚才你的老相好已捉迷藏捉输了我，现在你又要动手，算是第几次？”

柳摇枝心道，这小子表面粗豪放肆，其实极有计谋，我绝不能给他在言语上套死，正要答话，花解语娇甜放荡的声音在韩柏背后响起道：“谁说我捉输了？”

韩柏吓了一跳，回头一望，只见衣服恢复整齐端庄的花解语，脸泛桃红，笑盈盈地立在后方隔了两间屋外的瓦面，因相隔这么远，难怪自己感应不到她的接近。

柳摇枝狠声道：“小子！听到了没有？你若能在我们两人手下逃生，便算你躲过了第一次攻击。”

韩柏嘻嘻一笑道：“我只是江湖上的无名小卒，你白发红颜两位这样的大人物哪犯得着来伺候我？”他依然大剌剌坐着，好像对方才真是无名小卒。

花解语啐道：“你或者是小人物，但你体内的魔种却不是。”她桃目含春，俏脸荡情，确能使柳下惠也要动心。

柳摇枝不耐烦地道：“解语！快天亮了，我们干掉了他好回去交差。”他看见韩柏的模样便有气。

韩柏哈哈一笑道：“我不奉陪了！”弹了起来，身形一闪，落入屋下的横巷，往左端掠去。红颜白发两人轻喝一声，飞身追去。

韩柏奔到巷尾，刚跃上一堵矮墙，背后风声已至，心中暗凛，柳摇枝的速度为何竟如此惊人，难道他的轻功比范良极还要好吗？箫音由低鸣转为高亢，敌人应已逼至五尺之内，无奈下扭身一掌回劈。他一转身便知不妙，原来柳摇枝仍在三丈之外，向他追来，但这时耳中贯满使人神经绷紧的箫音。至此方知道柳摇枝竟能以内力催发箫音来“追”人，但已失了先势，眼前满是箫影。

韩柏左右两掌连环劈出，硬挡了对方三箫，到第四箫时，虽仍未给他劈中，岂知箫管一转，两个转了过来向着他面门的箫孔，劲射出两道气箭，直取他双眼。韩柏猝不及防，一声惊呼，施了个千斤坠，硬生生翻落墙头。

人还未着地，眼角一道黑影飞来，认得那是花解语的彩云带时，连忙一掌拍在墙上，运功生出吸力，贴墙横移。彩云像有眼睛般，一拂拂空，立时旋了一圈，往韩柏追去。韩柏双脚一弹，炮弹般由墙角弹出，往二丈外的花解语扑去，刚好避过了像条色彩斑斓的毒蛇般的彩云带。花解语一声娇笑，彩云带倒飞回身，化作一圈又一圈的彩云，像鲜花般盛放着，等待韩柏撞上去。

韩柏想不到长达三丈的彩云带如此迅速灵活，打消强攻之意，刚要闪往一侧，伺机逃走，背后箫声又起。他暗叹一声，这两人不但武功强横，最可怕处还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只是其中一人，或者还勉强可以应付，但若是两人联手，自己不要说取胜，逃跑也有问题。

自离黄州府的大牢后，无论和八派种子高手云清、又或黑榜高手范良极动手，他也从未有过这种不能力敌的感觉，难怪当日范良极一听到两人出现，赶快避开，原来他们联手之威，竟是如此厉害。想归想，他的手脚却没有慢下来，这次他学乖了，并不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箫音，反将精神集中在皮肤的感觉上，立刻感到一点尖锐的劲气，直点自己的脊椎大穴，心中暗笑，手伸背后，抓着三八戟，看也不看，往下劈落。“叮！”正中箫头。

这一着大出背后攻来的柳摇枝意料之外，三八戟的重量配合着韩柏全力施为，打得他几乎兵器脱手，闷哼一声，往后退去，整条手臂酸麻发痛。韩柏正欲乘胜追击，彩云带又至。韩柏暗想，管你怎样厉害，还不是一条软布，而且长达三丈，任你功力高绝，内力传了这么远的距离，不免减弱，只要不是给你拂个正着，我不信堂堂一个男子汉，竟受不了你这娇荡艳妇的一拂，主意打定，低喝一声，身形一闪，避开彩云带，转身往疾退向后的柳摇枝追去，险中求胜，正是赤尊信的本色。

三八戟如影随形，往柳摇枝攻去，彩云带又在身后追来。韩柏早有准备，猛提一口真气，身法加速，倏忽间已逼至柳摇枝六尺之内，三八戟横扫敌人，颤震间，封死了敌人的逃路，彩云带亦往他背心拂至。柳摇枝想不到韩柏如此拼死攻来，冷哼一声，使出了一记精妙绝伦的手法，迎向有力压千军之势的三八戟。

“锵！”戟箫交击，柳摇枝全身一震，吃亏在臂力未复，踉跄跌退。彩云带拂上韩柏背心，韩柏厚背一弓一弹，想要将彩云带的劲力化去，岂知彩云带轻柔地拂拭背上，像是一点力道也没有。韩柏心中大奇，若非花解语真是如此不济，便是她在手下留情。这时不暇多想，正要对柳摇枝续下杀手，刚跨出一步，一丝奇寒无比的劲气，由背后的督脉逆冲上头，越过头顶的泥丸宫，顺着任脉直冲往心。

韩柏大叫不妙，若给这丝寒气攻入心脉，保证立刻一命呜呼，到这时他始知道花解语的内功别走蹊径，阴柔至极，而长达三丈柔韧非常的彩云带，恰好将这种阴劲发挥得恰到好处。不过知道得太迟了，他已顾不得惊动附近好梦正酣的人，大叫一声，激起全身功力，护着心脉。“砰！”心头一阵巨震，体内两气相交，到第三波真气，勉强止住了那丝阴寒。韩柏立足不稳，翻倒地上，想顺势缠身的彩云带卷了个空，收了回去。

柳摇枝见状重组攻势，又扑了回来。这时韩柏全身冰冷，一口真气怎样也提不起来，散而不聚，幸好他不需顾及面子，就地翻滚，避往一旁，那情景说有多狼狈便有多狼狈。柳摇枝的迎风箫呼啸中水银泻地般往他攻去，招招夺命。韩柏借着那点缓冲，真气回顺，弹了起来，慌忙下连挡蓄势而来的柳摇枝十多击。柳摇枝见他在如此劣势下，仍能不露败象，心中暗惊，不过他眼力高明，看出花解语那一拂伤了韩柏经脉，此刻对方已是强弩之末。柳摇枝身经百战，毫不急躁冒进，将迎风箫的威力发挥至极限，若长江大河，绵绵不绝地攻向韩柏，务求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只要韩柏一个错失，便是落败身亡之局。

最奇怪的是花解语，她将彩云带收回后，竟静立一旁，没有再出招，一双俏目盯着韩柏雄伟魁梧，充满男性魅力的虎躯，眼神忽晴忽暗，忽忧忽喜，也不知她想到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

韩柏的三八戟忽地窒了一窒。此消彼长下，柳摇枝的迎风箫寒光暴涨，狂风扫落叶般向韩柏卷去。韩柏连声怒吼，可是这种高手过招，败势一成，便非常难以逆转，更何况他经脉的伤势，说轻不轻，说重不重，若有半炷香光景调息，便可复原，偏是没有那个机会。

“当啷！”韩柏一声惨哼，三八戟离手坠地，踉跄跌退，右臂给迎风箫划出一道血痕，衣袖破碎，鲜血激溅。柳摇枝哈哈一笑，箫势一变，转为大开大合，逼得空手招架的韩柏连连后退，眼看落败身亡，便在眼前。

远处的花解语一跺脚，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彩云带脱手而出，笔直前伸两丈半，纤手轻回，转了个小圈，绕往韩柏后方，再兜了回来，点向韩柏脑后。韩柏刚劈开了柳摇枝点往咽喉的一箫，脑后风声响起，连忙矮身避过。彩云带在头上拂过，变成往柳摇枝扫去，柳摇枝一呆下，连忙后退。彩云带又兜转过来，拂向韩柏胸口。韩柏也是一呆，就在这一刹那，他感到柳摇枝一直紧压着他的气势，被花解语这一拂，拂得冰消瓦解，全身一松，而后方首次露出逃走的大空隙。韩柏尖啸一声，倒跃而起，避过花解语的彩云带，乘势一个倒翻，投往后方漆黑的房舍，转瞬不见。

柳摇枝想追去，可是彩云带在前方转了个圈，才再被花解语收回去，硬生生阻止了他的追路。花解语垂头不语，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柳摇枝脸色阴沉至极，静立了一会，忽然叹了一口气道：“解语！你可知若让少主知道你蓄意放走这小子，会有何结果？”

花解语道：“我不想这么快杀死他！”

柳摇枝苦笑道：“你知不知道自己正在玩火，一个不好会给火烧伤。这小子潜力惊人，若给他体内的魔种壮大成长，将来恐怕要主人才有能力杀死他，天下这么多俊俏男儿，为何你偏要挑上他？”

花解语跺脚道：“我不管！”飘飞而起，像只美丽的彩蝶，投往韩柏消失的方向。

柳摇枝静立一会，将迎风箫插回背上，拾起地上的三八戟，揣了一揣，心中想到的却是三十年前，与花解语结成夫妇后，本是非常恩爱，花解语对他也千依百顺，可恨自己见不得漂亮女人，在外拈花惹草，激得花解语以牙还牙，四处勾引男人，致三十年来，夫妻关系名实俱亡。但说到底，自己对花解语仍有一份深厚的感情，他可以对任何人施展心狠手辣的手段，但在花解语身上却全用不上来。他再叹一口气，收拾情怀，朝韩柏和花解语消失的相反方向，缓步而去。

快三更了。浪翻云坐在怒蛟岛西南那小石滩的一块大石上，静待朝日的来临，伴着他的只有一个空酒壶。以他这等练气之士，等闲可以连续七八天不睡，只要中间坐上一刻钟，精神便可饱满如熟睡一夜的人。浪翻云自爱妻惜惜死后，养成了夜眠早起的习惯，从不多睡过一个时辰，腾出来的时间，便用来怀念、思索、喝酒。今午听到厉若海败亡的消息后，直到此刻，他一直都断断续续地想起这英雄盖世的一代武学宗匠，忆起七年前和他有缘一会的情景。初时他还以为厉若海是来找他试枪，看看丈二红枪是否比他的覆雨剑更好？

那天天气极佳，阳光普照，大地春回，他正赶回怒蛟岛的途中，厉若海背上装载着分成了三截的丈二红枪的革囊，一身白衣，笔直地立在路中，负手望着由远而近的浪翻云，冷冷道：“浪翻云！”

浪翻云来到他身前丈许处立定，眼中精光爆起，讶道：“邪灵厉若海？”

厉若海棱角分明，予人骄傲孤独的唇角露出一丝罕有的笑意，道：“只是看浪兄龙行虎步之姿，纵使不知浪兄乃天下第一好剑，也该知浪兄乃风流之士。”

浪翻云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厉若海俊伟无匹的容颜，无懈可击的体形姿态，叹道：“厉兄过奖了，但你可知我直至今天此刻，见到厉兄后，才相信世间有厉兄这等人物的存在。”

厉若海面容恢复无浪无波，淡淡道：“浪兄好说了，厉某人今天到此相候，是想看看浪兄的覆雨剑。”

浪翻云一愕道：“厉兄此话，若听进别人耳里，定以为是向我挑战，但我却知道厉兄全无战意，难道只是真想看看小弟的烂剑吗？”

厉若海哈哈一笑道：“又有何不可？浪兄若不介意，我们可否并肩走上一程？”

浪翻云哑然失笑，道：“想不到厉兄竟有如此兴致，浪翻云怎敢不奉陪！”跨步上前，和扭身前行的厉若海并肩而进。

厉若海眼光定在前方，道：“浪兄成名时，庞斑早已退隐不出，想来仍未见过此人。”

浪翻云悠闲地跟着厉若海宽阔的脚步，感受着春日温暖的阳光，望着对方有若白色大理石雕成的完美侧脸问道：“难道厉兄竟见过庞斑？这可是从未见传于江湖的秘闻。”要知江湖上黑白两道的高手，除非逼不得已，又或庞斑找上门来，否则谁肯主动去见庞斑？故此假设厉若海真的见过庞斑，江湖上早应传得无人不知。

厉若海平静地道：“我只见过他一眼。”

浪翻云奇道：“一眼？”

厉若海停了下来，侧身望着浪翻云道：“那是庞斑退隐前的事了，我摸上魔师宫，蒙他接见，和他对望一眼后，立即便走，他也没有拦阻我，事后两方面也没有人说出来，所以江湖上无人知道。”

浪翻云失笑道：“厉兄是眼力够，庞斑则是心胸阔。”

厉若海微微一笑，继续和浪翻云并肩漫步，道：“只一眼，我便知道自己还要等。当时本来我想挑战的人还有干罗、赤尊信、言静庵、了尽禅主、鬼王虚若无等人，但在见过庞斑之后，余子已引不起我丝毫兴趣。”

浪翻云默然不语，咀嚼着厉若海傲然说出的壮语。厉若海续道：“到浪兄的覆雨剑一出，艺惊天下，我才再考虑这个问题，终于忍不住来找浪兄，希望能作出决定。”

浪翻云微笑道：“看来厉兄决定仍挑庞斑为对手，可是觉得浪翻云比不起庞斑？”

厉若海淡然自若道：“可以这么说，也可以不是这么说。刚才我见浪兄由远而近，忽然心中生出一股惺惺相惜之情，使我战意全消，至于浪兄是否比得上庞斑，则连我也难以说得上来。因为庞斑这次退隐，据我秘密得来的消息，乃是要修炼一种古往今来从没有人练得成的魔门大法，再出世时厉害到何等程度，确实无从猜估，故亦难以将你和他加以比较。”

浪翻云哈哈一笑道：“厉兄这么说，已点明了眼前的浪翻云至少仍比不上当年你所见的庞斑。庞斑呵！你究竟是如何超卓的人物，使厉兄这样的人，也要对你念念不忘。”

厉若海停下脚步，俊伟无匹的面容掠过一丝艳红，声调转冷道：“浪兄家有娇妻，生有所恋，剑虽好，却仍是入世之剑，浪兄可知此乃致败的因由？”

这番厉若海七年前说的话，就像在昨天才说，但现在惜惜已死了，厉若海也死了。一个是他最心爱的人儿，一个是他最敬重的武学天才。海浪温柔地打上岸边，浪花涌上岸旁的石岩间隙，发出“啪啪”的响声。微响传来。

干罗大喝一声，长矛连闪，将左右攻来的一斧、一棍、一刀挑开，破中而入，和方夜羽的三八戟绞击在一起，发出一下清响传往老远。方夜羽闷哼一声，往后连退三步，始能化去干罗借长矛送过来可断经脉的先天气劲，他知道若非干罗要分出真劲去应付其他的攻击，自己能否全无损伤，实属未知之数。干罗矛影暴涨，两名高手仰天飞跌，命丧当场，方夜羽的一众高手骇然大惊，攻势登时一挫。没有人想到受了重伤的干罗，仍可发挥如此可怕的杀伤力。

干罗再挑开绝天灭地的兵器，回矛挑断另一从后攻来那人的咽喉后，仰天一声悲啸，叫道：“方夜羽，看矛！”长矛在空中转了一个大圈。强劲的气旋，龙卷风般卷起，使人口鼻难以呼吸，心跳加速，气浮身颤。

方夜羽眼光落到干罗的小腹处，见到匕首旁已有血水渗出，大喜喝道：“小心他临死前的反击。”往后疾退，以免成为干罗死前反扑的目标。岂知其他人亦无不打着同样心思，往后退去，一时间合围之势松缓下来。

干罗哈哈一笑道：“干某失陪了。”一改沉凝缓慢，闪电般往后退去。

守在他后方的高手猝不及防下一斧劈出。“嗖！”干罗矛尾由胁下飞出，破入斧势中，戳在那人眉心处。

方夜羽喝道：“小心他逃走！”这句话还未完，干罗一声长笑，快无可快的身法蓦地增速，再“嗖”一声已掠上近处一棵树的横枝上，一闪，消失在黑夜里。

众人呆在当场。在这种伤势下，干罗竟仍能突围而逃，确是说出去也没有人相信。

方夜羽俊秀的面容露出一丝冷笑，沉声道：“好一个毒手干罗，我看他能够走多远。”

谷倩莲一手提着风行烈，一手提着他的丈二红枪，穿过一个茂密的树林后，来到流水滚滚的长江旁，再也支持不住，和风行烈一齐滚倒草地上。风行烈在地上滚了两滚，仰天躺着，若非胸口还有些微起伏，真叫人以为他已死了。谷倩莲伏在地上，喘息了一会，勉力往风行烈爬过去，她体力透支得非常厉害，全身筋骨像要散开来那样，不要说再带风行烈逃亡，自己一个人独自逃走也成问题。

她来到闭目仰卧的风行烈旁边，伸出纤手，爱怜地轻抚风行烈英俊的脸庞，娇喘道：“冤家呵冤家，你可听到我说的话吗？你还说要保护我，岂知现在却是我保护你。”

风行烈的眼睑动了一动，像是听到了她的话。谷倩莲大喜，忘了男女之嫌，撑起娇躯，伏在他身上，将香唇凑到他耳边叫道：“求求你，风少爷风大爷风公子，快醒来，卜敌那瘟神正追着我们呢。”

风行烈全身一震，竟缓缓张开眼来。谷倩莲便像在一个孤苦无依的世界里，发觉自己仍有亲人那样，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风行烈扶起来坐着。风行烈睁开眼来，起始时目光涣散，不一会凝聚起来。

谷倩莲搂着他的肩头，关切问道：“你觉得怎样了？”

风行烈徐徐吐出一口气，眼睛四处搜索，当看到丈二红枪就在左侧不远处时，始松弛下来，道：“好多了！但若此刻再与人动手，极可能会走火入魔，成为终生瘫痪的废人。”

谷倩莲道：“只要你能自己走路，我便喜出望外，谢天谢地。”

风行烈深深看了她一眼，站了起来，向谷倩莲伸出手。两人的手握在一起，谷倩莲娇躯轻震，俏脸飞过红云，借风行烈手拉之力，站了起来。风行烈心中一阵感动，谷倩莲的姿容或者稍逊于靳冰云，但她对自己的情意和关切，却是无可置疑的。谷倩莲最引人的地方，就是无论在多么恶劣的环境里，仍能保持不屈不挠的斗志，仍对生命充满渴望和热情。

风行烈问道：“你把我带到长江之旁，难道你有办法利用水路逃走吗？”

谷倩莲垂头道：“为了应付危急的情况，我们双修府在长江沿岸不同地点，布下了特制快艇，好让我府中人能迅速由水路回到双修府，由我们这里往下游再走上三里许，便有一个藏舟点。”

风行烈对谷倩莲的狡猾多智始终不放心，警觉地道：“你原来是趁我受伤，想弄我回双修府去。”

谷倩莲出奇地没有大发娇嗔，委婉地道：“相信我吧！我谷倩莲现在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弄你到双修府去。”双眼一红，幽幽道：“你总要错怪倩莲。”

风行烈一愕望向谷倩莲，为何之前谷倩莲千方百计想诱他到双修府去？现在却刚刚相反？

谷倩莲美目深情地往他望来，轻轻道：“我早知命运会作弄人，但总想不到会至如此地步，天下间只有双修心法，又或‘毒医’烈震北，才可以使你完全复原，可恨这两样东西，现都全在双修府内，你说我们还可以去别处地方吗？”

风行烈刚想说话，忽地哑口无言。难道命运真的注定了他要往双修府去吗？

韩柏亡命飞逃，奔过了三条小巷，一段大街，跨过了十多间屋，来到一堵高墙前，墙后就是刚才仍有灯火透出的华宅。

韩柏松了一口气，定下神来，发觉整只右手痛得麻痹起来，显示柳摇枝那一划，暗藏伤人真气，严重地伤了他右手的经脉，自己刚才顾着逃命，忘了运功疗伤，现在情况转坏，若再不找个地方调养，可能连手臂也要废掉。想到这里，哪敢迟疑，跃入墙里，拣了主楼后粮仓模样的建筑物掠去。

到了粮仓正门，他扑上瓦面，滑往屋脊后的另一边，找到了个气窗，轻易打开，往漆黑的仓底跳下去，心中苦笑，前一阵子自己躲在韩家的粮仓，现在又要再窝粮仓，不知是否前世是个躲了懒的粮仓守卫，想到这里，忽觉不妥，为何丝毫没有粮食的气味，双脚已踏在一幅软绵而有弹力的布帛类东西上，滑溜溜的，令得他一个倒翻，顺着那胀鼓鼓的东西滑开去。

“砰！”韩柏掉在地上，压着伤处，痛得他呻吟出来。

他跃了起来，功聚双目，漆黑的室内立时明亮起来，只见仓中竖起了一个华丽的大帐幕，占了仓内几乎三分之二的空间，情景怪异得无以复加。究竟是谁将一个帐幕藏在这里？

秦梦瑶在寂静无人的长街盈盈而行，看似缓慢，但刹那间已跨过了三个街口，忽然停了下来，道：“请问是何方高人跟着秦梦瑶？”

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在后方响起道：“贫僧少林不舍，向秦姑娘请罪。”

秦梦瑶转过身来，平静地打量眼前深具出尘之姿的高秀白衣僧，淡淡道：“大师之名，梦瑶闻之久矣，可惜梦瑶有约在身，不能和大师深谈。”

不舍微微一笑道：“长话短说，姑娘来自慈航静斋，应知道我们八派联盟有一个‘浅水行动’。”

“浅水行动”是八派联盟一个专用来对付庞斑的计划，他们相信蛟龙也有落难的时刻，庞斑也有游上浅水的时候，只要这机会一出现，他们会出动十八种子高手，不择手段将庞斑除掉。

秦梦瑶面容转冷道：“秦梦瑶对这类仇杀并不感兴趣。”

不舍仰天一笑道：“秦姑娘乃慈航静斋的代表，我们见到姑娘，便如见着言斋主，所谓正邪不两立，怎只是一般仇杀？”

他这番话语气极重，将秦梦瑶和慈航静斋绑在一起，使秦梦瑶在任何行动前，先要为慈航静斋的荣辱想上一想。秦梦瑶这时更明白言静庵在送别她时，要她放手而为所说的一番鼓励的话，更感到言静庵对人间险恶那超然的洞悉力和智慧。

秦梦瑶叹道：“庞斑每次和人动手决战，从来都是明刀明枪、光明正大，八派以此手段对付庞斑，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吗？”

不舍面容一正道：“成大事者，岂能拘于区区小节？为了除魔卫道，不舍早放开了个人的荣辱得失了。庞斑六十年来首次负伤，若我们不利用此机会，放过了势将永不会回来，秦姑娘请以大局为重。”

秦梦瑶面容恢复平静，背转了身，淡然自若道：“快三更了！我没有时间和大师说话了，也没有兴趣知道水深水浅。”举步去了。

不舍望着她远去的美丽背影，眼中闪过茫然之色，却没有出言留人，也没有追去。“当当当！”报更声在远处响起。三更了！

响声传入浪翻云耳内时，已非常微弱，但浪翻云仍可认出那是兵刃交击的声音，来自没有房舍的南岸，若非刚巧他正在下风处，尽管是他浪翻云的灵耳，也休想在浪涛拍岸的巨响里，捕捉到这么微弱的声音。

他心中一凛，暗忖南岸观潮石处，只有一座望楼哨岗，地势险要，谁可在哨岗示警前闯了上岸，并和己方的人动起手来。再没有半点声音传来，浪翻云心知不妙，腾身而起，往南岸掠去。不费片刻工夫，浪翻云来到南岸，高达三丈的望楼静悄孤独，不闻半点声息，四周也不觉有任何动静。浪翻云提气跃起，大鸟般落在望楼里。

入目的情景，令他平静的心也不由涌起怒火。守楼的三名怒蛟帮徒，东歪西跌地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望台，全遭了敌人辣手。在望台中的桌上，四平八稳放了一封信，其中一角给一条雕铸着精细风云纹的铜镇纸压着。信封面以朱砂写着“上官帮主大鉴”几个字，左一旁角下另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大明御封大统领楞严谨具”。浪翻云目光扫向漆黑的洞庭湖面，浪潮更急了。“嗦嗦！”风帆颤动的声音在海平线的尽处传来，是起帆开航的声音。

浪翻云神色恢复平静，眼光回到横死地上的三位怒蛟帮弟兄，闪过哀痛。“锵！”覆雨剑离鞘而出，化出一朵朵剑花。回鞘时，信旁的石桌面已多了一行字，写着“敌人要的是浪翻云，我便让他们如愿以偿。”

“当！”浪翻云伸指弹响了示警的铜钟，怒鹰般冲天飞起，投往观潮石旁一艘泊在岸旁的怒蛟帮特制快艇里。脚下用力，将快艇绑紧岸旁的粗绳立即绷断。快艇往外驶去，便像有十多名力士在艇下托艇急行般，转眼融入了漆黑的洞庭湖。

韩柏见到竖在仓内的大帐幕，帐身绣满纹饰，又缀着各式各样模仿动植物形态的饰物，不是镶嵌着宝石，便是以真金打制而成，真是华丽非常，但亦颇为艳俗。心中暗凛：这怪帐透着一股邪气，其主人恐亦非善类，应是不宜久留。正欲离去，脑际间一阵晕眩，几乎跌在地上，韩柏苦苦支撑。要知练武之士，最重心志毅力，若他任由自己晕倒，他日即使复原过来，功力也将大为减退。

好一会后，神志恢复过来，只觉身体一阵虚弱无力。想不到柳摇枝的箫轻轻一划，竟能造成这么大的伤害，现在半边身子的经脉痛楚不堪不在话下，最令他担忧的是痛楚有扩展的迹象，倘若不立即运功疗伤，让真气再次畅流经脉无阻，可能半边身子要就此作废。

环目四顾，心中叹了一口气。这仓足有六七百尺见方，但这超巨型帐幕足足占去了三分之二的位置，其他地方干干净净，空空如也，连一只粮仓常客的小老鼠也藏不了。

轻微细碎的足音在仓外响起，韩柏大吃一惊，欲要提气跃起，岂知体内真气虚飘无力，散而不聚。“呖！”门关拉开。韩柏再无选择，绕着帐幕转了个圈，来到入口处，不顾一切，钻了进去。

尽管他现在陷于水尽山穷的地步，也不由心中赞叹。阔落的帐内，铺满了柔厚温软的羊毛地毡，图案华丽，帐中放了一张长几，几盘新鲜果点，发出诱人的香气，帐的四角整齐地叠着重重被褥，方形和圆形的软枕像士兵般排列着，予人既温暖又舒适的感觉。

门开，灯火的光芒透帐而入，韩柏下意识地俯伏厚软的地毡上，回头望去，只见灯火映照下，两个提着灯笼、玲珑修长的女子身影投在帐上。两女正要入帐，韩柏吓得找了堆在一角的被子，钻了进去。背枕着软柔的地毡，上面压着厚厚的被子，鼻嗅着被铺香洁的气味，那种舒服的感觉，令韩柏也要自夸选对了避难疗伤的地方，只不过可要祈祷这两名身材惹火的女子，不要选中他这一角藏身的被子，来做今夜的睡铺，那就好了！

秦梦瑶走进星光覆盖下的柳林。在她献与剑道的生命里，能令她心动的事物并不多，生和死对她来说只是不同的站头，生死之间只是一次短促的旅程，任何事物都会过去，任何事物也终会云散烟消，了无痕迹，只有剑道才是永恒的。

但“剑”并非目的，而只是一种手段，一种达至勘破生死和存在之谜的手段。她知道每一代的武林顶尖人物，无论走了多远和多么迂回曲折的生命旅途，最终都无可避免回归到这条追寻永恒的路上，否则何能超越众生，成为千古流传的超卓人物？那是武道的涅槃。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会在何时发生？是否会发生？和发生了之后会怎样？

百年前的蒙古绝代大家八师巴，在布达拉宫的禅室内一指触地，含笑而去；无上宗师令东来，十绝关密室内飘然不见；天纵之才的大侠传鹰，于孤悬百丈之上的高崖跃空而去。哲人已杳！她多么希望他们能重回尘世，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无知”正是生命的铁律，不知生，不知死！

庞斑也在这条路上摸索着。二十年前的庞斑，早看破了人世的虚幻，否则也不会退隐二十年，潜修道心种魔大法，甚至放弃了言静庵，放弃了使人颠倒迷醉的爱和恨。谁能真的明白他在做什么？或者只有浪翻云可以了解他。世间只有这两位超卓的人，可以使她心动。

她的速度逐渐加快，柳林在两旁倒退，林路已尽，柳林旁最著名的“柳心湖”，展现眼前。一只小艇，由远处缓缓驶至，一个雄伟如山的男子，稳如磐石地坐在船尾，两手有节奏地划着艇子，木桨打入水里时，发出轻柔的响声。星空小湖，是那样平和宁静，秦梦瑶心灵澄明如镜，不带半丝尘念，目注这六十年来高据天下第一高手宝座的魔师，逐渐接近。

庞斑看着静立岸旁的美女，衣袂飘飞，秀发轻拂，似欲仙去，想起了初会言静庵时的情景，心中掠过一阵惘然。

秦梦瑶微微一福，道：“梦瑶谨代家师向魔师问好！”

庞斑深深望着秦梦瑶，柔声道：“深夜游湖，不亦乐乎，梦瑶，请！”

秦梦瑶微微福了一笑，身形微动，已稳坐在船头。庞斑欣然一笑，也不见他如何用力运桨，小艇速度骤增，箭般射往湖中。秦梦瑶侧靠一旁，将手伸入湖水里，一阵清凉柔软的感觉，传入手里。不知为何，她忽地想起了洞庭湖，当浪翻云伸手入湖水里时，是否也有着她同样的感受。

庞斑收回双桨，任由小艇在湖中随水飘荡，仰首望着嵌在漆黑夜空中的点点星光，叹道：“静庵是否仍那么爱听雨？”

秦梦瑶娇躯轻颤，将手从水里抽出来，看着顺着指尖滴下的水珠，由密变疏，轻轻道：“每逢山中夜雨，梦瑶都陪师父一夜不睡，在后山的‘赏雨亭’听雨。”

庞斑一愕，收回目光，望向垂首望着自己指尖的秦梦瑶，担忧地道：“夜雨湿寒，兼之后山风大，沾湿了衣襟，静庵不怕染了寒气吗？”接着又哑然失笑，道：“我看自己真是糊涂透顶，静庵乃天下有数的高手，些微寒气，对她又哪会有影响……”停顿了一下，皱起眉头讶道：“但为何我总挥不掉她体弱多病的印象？”

秦梦瑶将手举起，移到唇边，伸出舌尖，尝了剩下的一小滴水珠，眼中掠过一丝缅怀的神色，淡淡道：“我很明白魔师的想法，因为我也有这种感觉。现在想来，当是因师父的天生丽质，多愁善感，温柔婉约，以致分外惹人爱怜，而对她产生弱质纤纤的感觉，其实她比任何人都要健康，从没有半点病痛。”

庞斑闭上眼睛，默然不语，像是已沉醉迷失在另一世界里。秦梦瑶打量庞斑英伟的面容，充满了男性魅力的轮廓，心湖涌起一阵强烈的涟漪。她终于见到了庞斑。

庞斑缓缓张开眼睛，电芒四射，闪过慑人心魄的精光后，目光离开了秦梦瑶灵气逼人的俏脸，扫向左边岸旁的柳林，闷哼了一声。

秦梦瑶心内暗叹一声，问道：“魔师今天为何来了又去？”

温柔之色再闪耀于庞斑看破了世情的双目内，他微微一笑，露出回忆的神情，淡然道：“二十三年前，我与静庵在慈航静斋朝夕相对十日之后，回宫再苦思了两年零一百七十二天，终于向静庵开出了退隐二十年的条件！……唉！”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仰望星空，眼中掠过痛苦莫名的神色，使人感到当时他下那决定时，曾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欠下了一笔对言静庵的心债。

秦梦瑶平静的心翻起了汹涌的波浪，言静庵虽从不隐瞒心中之事，但在与庞斑这场退隐二十年的“交易”上，却始终守口如瓶，其中自有难言之隐，现在庞斑似要透露出内里的玄虚，怎叫她不心弦颤动？

庞斑恢复平静，以使人战栗的平静语气道：“静庵回信给我，只说了两句话，就是‘我会送你一个徒儿，但也会培养一个徒儿来克制你。’所以当夜羽告知我你出现在附近时，我虽着他约你三更柳林之会，但最后仍忍不住想提早看看静庵一手栽培出来的秦梦瑶，究竟是怎样一号人物？”接着摇头苦笑道：“天下间，怕亦只有静庵能使我失去了耐性。”

秦梦瑶讶道：“原来师父竟有这样的心意，可是我却从不知道。”

庞斑赞叹道：“这正是静庵高明的地方，如此才无迹可寻。事实上慈航静斋的最高心法，就在一个‘静’字上，假若心有障碍，还如何能尽‘静的极致’？”眼中精光闪起，深深地望进秦梦瑶的眼里道：“今天我抵达时，本以为韩柏应是第一个感应到我来到的人，因为他身具赤尊信的魔种，对我特别敏感，岂知梦瑶竟是第一个知道我到达的人，可见梦瑶的剑道已臻《慈航剑典》上‘剑心通明’的境界，静庵呵静庵！庞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秦梦瑶借低头的动作，掩饰自己难以遮盖的震骇。她并不是为庞斑看破了她的深浅而震惊，令她骇然的是庞斑能故意放出某一超乎常人理解的心灵讯息，来使他们三人生出感应，而更使人惊心的是，他竟能纯以一种精神遥感的方式，以测知他们内心反应，这才是最足骇人的功力。由此可见庞斑的道心种魔大法，实是深不可测，秘异难明，超乎了一般常规，也使人感到无从应付。照庞斑所言，言静庵收她为徒那一天，早决定了培养她出来对付庞斑。

庞斑哈哈一笑，眼中露出欣赏的神色，道：“想不到范良极这厮也居然如此灵锐，真不愧盗中之王。”

秦梦瑶莞尔笑道：“若他不是生有灵敏的贼根，早给人捉去坐牢。”

庞斑淡淡望她一眼，轻描淡写地道：“梦瑶当不会不知‘独行盗’范良极的师尊乃百年前与传鹰共闯‘惊雁宫’的‘气王’凌渡虚，当时重伤他的思汉飞还以为他命不久矣，岂知凌渡虚的先天气功已臻化境，竟能使破裂了的五脏六腑重新愈合，只是从此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秦梦瑶俏脸平静无波，但心中却再次翻起了惊涛巨浪。在此之前，她以为自己是少数几个知道范良极师门渊源的人之一，而她和言静庵能知道这秘密，却是全因着她们和“净念禅宗”的亲密关系。凌渡虚的晚年就是在净念禅宗内度过，他的尸骨破例地被供奉在从不供奉外人的净念禅宗“先贤阁”内。庞斑随口说出了这样一个大秘密，可知庞斑势力确是无孔不入，连净念禅宗这样与世隔绝的武林净土也不能幸免，更使她心神颤动的是，他竟知道她也曾与闻此事。在她十六岁那年，言静庵着她独赴远在青海的净念禅宗，往见了尽禅主，递上言静庵的亲笔信，自那天起后的三年，了尽禅主不但亲身指点她武功，还让她尽阅禅宗内的武学藏书和历代祖师的笔记心得，所以她虽名为慈航静斋的传人，却身具两大武林圣地最超然武学之长。岂知庞斑聊聊数句话，点破了她和净念禅宗的关系，由此可知他对言静庵绝不掉以轻心。

秦梦瑶迎上庞斑灼灼的目光，淡淡一笑，却没有说话。

庞斑一呆道：“天！为何你们两人都和静庵的气质这么近似？一动一静，假若将你们合而为一，便活脱脱是一个言静庵。”

秦梦瑶美目亮了起来，道：“我的师姊究竟在哪里？”

靳冰云赤着的纤足，踏在通往帝踏峰的蜿蜒山路上，刚经过了左右石柱雕着“家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石牌匾，慈航静斋内最高“藏典塔”的尖顶，在山峰尽处的丛林里，冒了出来。家已在望。星夜下的慈航静斋，更具出尘仙姿。家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她离开了这里足有十年，但却一点也没有对这阔别多年的“家”，有任何陌生的感觉。慈航静斋一如往昔，就像梦里常见到那样子。

靳冰云脚下加速，转眼来到慈航静斋的大门前。两个挂在大门上的灯笼，闪耀着颤震的金黄色烛光，像在欢迎她的归来。靳冰云举起雪白纤美的手，正要拉起铸上莲花纹饰的门环，叩响山门，忽地一震，停了下来，眼中闪过复杂至难以形容的神色，悲叫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么多人在这里？师父！你的小冰云回来了！”

慈航静斋名闻天下的“七重门”第一重最外的门打了开来，接着是第二重，第三重……节节深进的山门一重一重地在靳冰云俏目前张开来，好像是为她打开了通往另世之门，又若避开这冷酷现实的桃源的秘径终于显露出来。当最后第七重门打开时，靳冰云看到平时只偶有鸟儿盘桓的大广场上，站满了慈航静斋内静修的女尼。她们每个人都持着一个灯笼，神情肃穆，照得门里门外一片通红，情景诡异莫名。靳冰云曾设想过千百种回到静斋会遇见的情景，但却从未想过眼前这种可能性。

一团火热在靳冰云胸臆间凝聚，她大声唤道：“师父！小冰云回来了！”赤足急奔，箭般射进七重门里。当她仙女般飘飞过第七门时，众尼分向两旁退去，露出一条人墙筑成的道路，直伸往慈航静斋的主殿“慈航殿”的大门去。大门紧紧闭着。门旁有位貌似中年、面容清正的女尼，她就是慈航静斋内，地位身份仅次于言静庵的“问天尼”，在靳冰云十二岁时便闭关修道，想不到今天仍是入关时那样子，十多年的岁月并没有在她脸孔留下任何痕迹。靳冰云娇躯一震，却没有停留，继续迈开脚步，赤足踏上以麻石铺成的广场上，冰冷的感觉透足而上。问天尼神情平淡地看着她，无喜亦无悲。靳冰云在问天尼前停了下来，口唇颤动，却说不出话来。

问天尼低喧一声佛号，道：“小冰云你进去吧！不要让你师父久等了。”

靳冰云美目升起一层云雾，茫然望着紧闭的门，轻轻道：“师父……”伸手推门。

“咿唉！”门开了一线缝隙，蜡烛跳动的温暖色光透出来。靳冰云俏脸贴上木门，熟悉的气味涌入鼻内，记得当年有一次和言静庵捉迷藏时，她曾躲在这扇门后，嗅着同样熟悉的木材气味。她娇躯轻轻前挨，用身体的力量再将大木门顶开了少许，挤了进去。

宽广的长方大殿延展眼前，殿尽处是个盘膝而坐，手作莲花法印，高达两丈的大石佛。殿中处放了一张石床，言静庵白衣如雪，寂然默然地躺在石床上，头向着石佛。

靳冰云全身一阵剧烈的抖颤，好一会才能重新控制自己，两眼射出不能置信的神色，一步一步往躺在石床上的言静庵走过去。不！师父你竟已死了，为何你不多等你的小冰云一会？

她终于来到石床旁。言静庵凤目悠然紧闭，面容平静清丽如昔，但生命已离开了她。靳冰云一阵软弱，两腿一软，跪倒地上，言静庵竟已死了。师父！你可知道，冰云并没有半点责怪你。只有你的小冰云才明白你的伟大，明白你为武林和天下众生所作出的牺牲，只有你才可将大祸推迟了二十年，现在至少有了个浪翻云。

问天尼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道：“言斋主在七天前过世，死前她坚信你会在十天内回来，所以下令等你回来，见她最后一面，然后火化撒灰于后山‘赏雨亭’的四周，现在你终于到了。”

靳冰云神情出奇的平静，眼神丝毫不乱，缓缓抬头，望向问天尼了无尘痕的脸孔。问天尼从怀里掏出封信，道：“言斋主有三封遗书，一封给你，一封给你从未见过的师妹，最后一封是给庞斑的。”信递过去。靳冰云接过信，按在胸前，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问天尼向后退三步，躬身道：“靳斋主，请受问天代斋内各人一礼。”

靳冰云像完全听不到她的话，完全不知自己已成了武林两大圣地之一的领袖，幽灵般从地上移动起来，移到言静庵只像安睡了的遗体前，细审言静庵清白的遗容。言静庵出奇地从容安详，唇角犹似挂着一丝笑意。她怎会死了！但这却是眼前残酷的现实。

问天尼的声音再次响起道：“斋主你为何不拆信一看，难道不想知道先斋主临终的遗言吗？”

靳冰云望向问天尼，犹挂泪珠的俏脸绽出一个凄美至使人心碎的笑容，轻轻道：“什么信？”

第九章 八派第一

庞斑平静地答道：“家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秦梦瑶皱眉道：“师姊回到了慈航静斋？”

庞斑眼内掠过一阵莫名的痛苦，沉声道：“是的！她回家了，自她到达魔师宫后，从没有一天不在想家。”

秦梦瑶轻轻道：“你当年为何要她来，现在为何又让她走？”

庞斑恢复平静，淡淡看了她一眼，别过头去，缓缓扫视着星夜下两岸旁黑沉沉的柳林，并不回答她的问话。秦梦瑶没有再问，仰首望向夜空。星空无有尽极地在头上延展着。

庞斑摇头一叹道：“我为何让她走？”顿了一顿喟然道：“因为我以为自己可忘掉她，就像我可以忘记静庵那样，岂知前天黄昏，厉若海一枪攻来时，我才知道自己以为早在二十年前忘掉了的事物，其实仍在心内，只不过藏得更深罢了。”接着双眼爆闪出使人心寒战栗的精芒，傲然道：“否则厉若海何能伤我，惹得宵小之辈，也敢到来徒惹人笑。”语罢，眼睛神光再扫往左岸远处的柳林。秦梦瑶叹了一口气。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在庞斑眼光到处的柳林内响起，平和地送过来，虽不高亢，但却有种深沉的力量，使人生出一股愿意遵从的感觉。要来的，终于来了。一道人影升上柳林之顶。秦梦瑶功聚双目，望向远在十多丈的柳林顶，一个高大的灰衣僧人像块大叶子般随着柳浪起伏着，一对长长的白眉下，双目似开似闭，心下也不由暗赞这白眉僧只是轻功此项，已可使他跻身一流高手境界，可惜他的敌人却是庞斑。

那灰衣僧祥和地道：“贫僧‘菩提园’筏可，拜见庞老。”接着冷冷道：“梦瑶小姐，令师可好？”

八派联盟依次是少林、武当、长白、西宁、入云道观、古剑池、书香世家和菩提园，以佛道两家的门派为骨干，其中少林和菩提园都属佛门一系，论声名当然以少林为高，但这筏可和尚一现身便声势非凡，使人感到世人可能对八派联盟排名最末的菩提园，是有点低估了。

秦梦瑶听出筏可对自己的不满，心中再叹了一口气，道：“梦瑶离斋久矣，倒希望有人能代答大师此问，好让我也在旁听听。”

庞斑微微一笑道：“小和尚！我看你年纪不过五十，竟练得眉毛也白了长了，可知已达‘菩提心功’第十七重天，假若我放你离去，你能否在一百天内练到白眉复黑、长眉复短，达到第十八重心功的极限境界？”

筏可和尚身形一沉，才再弹起，使识者知道庞斑几句话，使他胸中一口真气变浊，重量骤增，若非第二口真气运转得快，早掉到大柳树下，当场出丑。不过却没有人知道筏可为何如此震撼。筏可当然心知肚明，他受震撼的是庞斑一眼看穿了他功力的深浅，而且判断出只要他多坐百日枯禅，该可达到菩提心功第十八重的大圆满境界。这也是他今夜的矛盾，当他接到八派联盟最高指挥部十二元老会的急讯，要他赶来此地与其他种子高手会合时，他曾想过违命不从，好再努力百天，以竟全功，不过最后还是为大局着想，遵令而行，但心中总像有根刺。这样复杂的心事，竟给庞斑一下子随意点破，敌手这种迹近乎神的眼光，哪能不叫他差点掉下树去。本来定下了一上来他便要向庞斑搦战，但话到了喉头，忽然间竟说不出来。

秦梦瑶望着庞斑，轻轻道：“魔师！你可否放过他们？”

庞斑双目一寒道：“梦瑶！对不起，我忽然想杀几个人来看看，让他们知道本人的厉害。”

秦梦瑶芳心一震，晓得八派联盟十八种子高手乘人之危的不义之举，已使一向重英雄轻小人的盖代魔君动了真怒。筏可无由地心中一寒，想到若自己一旦战死，便无法修得差了百天即能练成的数百年来“菩提心功”从没有人曾达到过的第十八重天境界，自己能甘心吗？十八重天究竟是什么滋味？想到这里，筏可全身一震，望向庞斑。

秦梦瑶叹了一口气，秀丽的面容掠过一丝惋惜，道：“大师你输了，还是回园去吧！”筏可志气被夺，能有平时一半的水平已算不错，若是一般人，就算胆怯了也可拼死一搏，偏偏筏可练的是“心功”，顾名思义，一身功夫就在心志的锻炼上，志气被夺等于魂魄也给人取了，动起手来，不是与送死无疑吗？庞斑的确高明至极，寥寥数语，竟击中其中一个超卓的种子高手的弱点，漂漂亮亮毫不含糊地“收拾”了他。

筏可忽地仰天大笑起来，道：“家师降象真人曾有言曰‘你永远不会知道庞斑用什么方法击败你，但事后你回想起来，总要口服心服。’那时我心中极不同意，动手比武，自然是招式功力和斗志的较量，岂知到了此刻，方知家师所言非虚，贫僧确是输得口服心服。”

庞斑淡淡一笑，说不出的从容自若，向秦梦瑶道：“我原本有放过这小和尚之意，但现在却因事情的进展，改变了这想法，梦瑶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躲在柳林内的其他种子高手，本要立即现身，可是庞斑这两句话，内含玄机，加上又想听听这静斋三百年来首次出世的高手，能否说出令庞斑满意的答案，竟使他们打消了原意。筏可胸中那口真气终于转浊，沉入林内，消失不见。不知不觉间，十八种子高手的主动出击，已变得被动非常，完全给庞斑控制了气氛和节奏，于此亦可见这魔君的非凡手段。

秦梦瑶或者是场内唯一知道庞斑是拥有遥感他人心灵的超卓力量的人，因为她的“剑心通明”，也是这类超越人类理解的“禅功道境”，踏上了武道至高的层次。

她的美目又再闪过一丝惋惜的神色，向庞斑微微一笑道：“若我答不了魔师此问，魔师会否从此再不把梦瑶放在心上。”

庞斑哈哈一笑道：“当然不会，因为我知道你是知而不答。”

秦梦瑶美目投往筏可刚才立于其上的柳林，平静地道：“早先魔师有放筏可大师回园之意，是因他若再修百天，便能臻菩提心功的至境第十八重天。可是后来筏可心志被夺，功力大幅减退，可能终身再无望修成心功，魔师遂对大师兴趣全消，故打消初意。”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自筏可所处柳林的右侧处，道：“秦姑娘不愧静斋三百年来最得意的弟子，只是这几句话已使小道佩服得五体投地。”一个笑嘻嘻的，年纪看来也不小，足有四五十岁，但神情举止却总带点天真单纯味道，一见便惹人好感的胖道人，由林内钻了出来。

胖道人收起笑脸，但其实板着的脸孔更惹人笑，向着泛舟湖心的庞斑和秦梦瑶遥遥躬身，毕恭毕敬地道：“武当小半道人，参见魔师和秦姑娘。”比起其他人，他对秦梦瑶的语气是最尊敬的了。

这边话尾余音犹在，另一边湖岸一排走出三个人来，由左至右，依次是早先曾现身酒家的古剑池高手“蕉雨”冷铁心，范良极“竭力追求”的出云观高手，“翠袖双光”云清，和刚才在小花溪惶然退走的西宁高手“阳手”沙千里。

庞斑看也不看他们四人，嘴角抹过一阵冷笑，左手桨伸，探入水里轻轻一划，小艇像被人在水里托着般硬往旁移丈许，同时右手一挥，另一支船桨脱手飞出，疾若电光石火般，刺往十丈多外的湖面。

“嗖！”一支劲箭由小艇刚才所处的湖面破水而出，鸟儿升空般离水斜射往半空，同一时间，船桨飞往的方向，水声微响中，一身穿黑色水靠的男子，背着大弓，离水跃出。船桨无声无息射至他前胸，那人大惊之下，双掌全力劈出，正中船桨，桨头化成一天碎粉。

众人刚舒了一口气，忽又目瞪口呆，连惊叫也来不及。原来木桨前半截虽化成碎粉，但后半截却坚实如故，毫不受影响地继续向那人射去，庞斑随手一掷，用功之妙，确是匪夷所思。那人全身功力，全用在刚才那一击上，岂知桨头毫不费力化成碎粉，已使他因用滥了力道而难受非常，连涌上的一口鲜血还未及吐出，剩下的一截船桨，贯胸而入，带起一砰血雨，再穿胸而出。那人连惨叫的声音也没有发出，跌回湖里，就此一命呜呼。

在岸边明明暗暗的人，均想不到在水里施放冷箭的少林高手“穿云箭”程望，一照面便给庞斑了结，任他们心志如何坚定，也不禁头皮发麻。当初这水中施冷箭之计，乃由程望本人提出，至不济，也可从容逸走，想不到庞斑竟能完全把握到他逃走的路向，又能计算出他气尽跃起的准确点，再以巧招毙敌。他们也想到围攻庞斑乃凶险万分的任务，可是亦绝想不到凶险到如此地步。湖水已被染红。

秦梦瑶心中再叹，矛盾的是她既不能趁庞斑受伤之时，和十八种子高手联攻他，可是又怎能坐视十八种子高手被他逐一杀死。十八种子高手是八派联盟新一代的精华，是八派捐弃成见后，齐心合力栽培出来的人才，若被全数消灭，八派联盟休想在数十年内恢复元气。在这情况下，方夜羽更能放手大干。想到这里，心中不由一寒。以方夜羽情报之精，怎会不知道这针对庞斑的“浅水行动”？所以今夜摆下的是一个陷阱，让十八种子高手自己投入罗网之内。

一声冷哼起自另一边岸旁，另三条人影闪了出来，其中一个高瘦清正的中年人离岸跃起，飞到程望沉尸之处，探手抓起程望尸身，再点水面，飞返岸旁，动作若流水行云，非常好看。

庞斑眼中闪过赞赏的神色，微笑道：“长白的‘云行雨飘’，纵使不老神仙亲来，也不过如此，谢峰兄你好。”

中年人竟是韩府凶案死者谢青联的父亲“无刃刀”谢峰。谢峰放下程望，和其余两人傲然而立，也不施礼，只是冷冷看着庞斑，予人既倨傲又莫测高深的感觉。他身旁两人，一男一女，男的比谢峰年纪略小，一脸正气，两眼精光闪闪，身材健硕，背负双斧，显是豪勇之士。女的年在三十五六间，容貌颇为娟美，可惜左面有块巴掌大的红胎印，使她看来阴森可怖，一双眼隐含怒火，令人很不舒服。当她眼光落在秦梦瑶身上时，明显地透露出不满之色。

“谢兄好轻功，魔师好眼力，今夜这么高兴，让小弟也来凑凑热闹，‘书香世家’向清秋偕妻云裳，拜见各位高人。”一对有若神仙中人的中年男女，悠悠自林内小路步出，男子一身儒服，可是意态轩昂，没有半点文弱之态，女的娇小柔弱，但眉目如花，气质高贵，神态雍容，透出既富且贵的气派。

十八种子高手现身的，至此已有十一人，一败一死，但实力仍是非同小可，他们看似随便站在湖的岸旁，其实已隐隐封死了庞斑的所有逃路，庞斑若要走，必须动手见过真章。秦梦瑶轻吸一口气，微有波荡的心情刹那间平复下来，达至止水通明的境界。因为她已作出决定，决意不惜一切，挽救这群还不知道已将半只脚踏进鬼门关里的白道高手。

剑僧的声音在武当那笑容满面的小半道人身后响起道：“少林不舍，见过魔师，请魔师出手指教，贫僧保证没有任何其他人插手，若魔师胜了，余下的人亦不敢再打扰魔师清兴，立即退走。”

白道众高手齐感愕然，因为一直以来他们的计划都是一齐猛施杀手，务要庞斑喘不过气来，致伤势加重，使他们有可乘之机。现在剑僧不舍却声明单打独斗，以决胜负，确是令人费解。那边的谢峰却是神色不悦，心想不舍你如此一说，立刻将自己的身份突出于其他种子高手之上，居心叵测，极可能是借此以制造声势，盖过我长白，俾可以在韩府凶案一事上争占上风。不过谢峰对不舍确有几分忌惮，更想到不舍要硬撼庞斑，胜败对他均是有利无害，于是强忍不言。只有秦梦瑶才知道不舍是受自己言语所激，惹起了心中豪气，她敏锐的触觉，隐隐感到不舍口气中除了有着赴死的决心外，还有一种心灰意冷的味道。谁令他如此呢？

庞斑首次色动，望着小半道人身旁那仙风道骨，高而有势，僧袍如雪的不舍，肃然道：“来人可是绝戒和尚的徒弟不舍大师？”

不舍来到小半道人身旁，秀美的脸庞出奇的平静，合十道：“家师命丧于前辈手下，至今已有三十年五个月另六天，小僧不敢须臾或忘！”

庞斑点点头，神色凝重地望向不舍道：“我一向不把你们十八种子高手放在眼内，现在看来我是错了。”停了下来，忽地哑然失笑，自言自言地道：“不过这也难怪，少林心法和双修绝学交构而成的新品种，确是从未曾有过的事！”

小半道人“叽”一声笑了起来，板着的脸孔又恢复了笑嘻嘻的样子道：“前辈错得有理！错得有理！”

庞斑理也不理小半道人，眼中爆起慑人精芒，射向这秀气孤高的白衣僧，哼道：“想不到你已超越了不老神仙和无想僧，成为了八派的第一人。”

不舍微微一笑，说不出的从容潇洒，使人感到他面对庞斑，竟没有半点惊惧，淡然道：“前辈为何会一向看轻小僧？”

庞斑眼中闪过赞叹欣赏的神色，以微笑回报道：“只是这一问，可看出你确已臻第一流高手的境界。”他的眼光扫过现了身的种子高手，其中谢峰的神情最不自然，显是不忿庞斑如此推许不舍，至于其他的人震惊有之，兴奋有之，情态虽异，但眼中都闪过不解的神色，不明白不舍和庞斑话锋间的玄机。

庞斑眼光最后落在安坐船上、优美无瑕的秦梦瑶脸上，哈哈一笑道：“今天我有两个惊喜，一个是梦瑶！”转头往不舍望去，道：“另一个就是大师。”

不舍默然不语，像在静待庞斑说出为何一向会低估了他的原因。

庞斑长叹一声道：“我之所以小觑了大师，有三个原因。”

众人一听大奇，庞斑能说出一个使人信服的原因，众人便已佩服至极，现在竟然有三个之多，怎不叫人感到路转峰回，大出意外。

不舍平静地道：“小僧只能想到两个原因，还望前辈赐告第三个。”

这次连谢峰也对不舍的智慧感到惊异不已，因为不舍此说，明显是在给庞斑出难题，要求庞斑不但须猜到不舍已知道的两个原因，还要说出不舍想不到的那一个原因。两人由一见面开始，便展开了玄妙的交锋。

庞斑淡然一笑道：“第一个原因，就是少林心法一向着重无念无欲；而双修心法却是刚好相反，讲求极尽男女之欢……岂知……”摇头再笑。

书香世家的云裳以甜美的声音温柔地道：“魔师是否认为两种截然不同的练功法门，是不可以融浑为一，产生出好的效果呢？”

众人暗暗点头，云裳这个推论极为合理。只有不舍和秦梦瑶，方看出云裳其实是才智高绝，暗中为不舍助攻，因为只要庞斑的答案就是如此，庞斑语出必惊人的压倒性优势，势被挫弱，于此亦可见云裳的武学修养必然非常不错，竟能悉破其中玄妙之处。

庞斑淡淡地看了这美丽成熟、风韵极佳的美妇一眼，道：“我只是想不到不舍竟成功把握到‘两极归一’的法门。”

“两极归一”说的是一种练功的蹊径，就是若能将两样截然相反的力量，例如阴和柔、阳和刚，合而为一，威力一定比纯阳和纯刚、纯阴或纯柔更大。可是理论归理论，却鲜有人练成此类奇功，庞斑将少林和双修两派心法喻为两极归一，确是妙到毫颠，因为他同时点出了不舍大师，为何能将这两种极端相反的心法路子，融浑为一的理论根据，亦就此推断出不舍的功力深浅。

庞斑不待众人有喘息之机，续道：“第二个原因，就是不舍既存有复仇之念，如此有为而作，怎能达先天无为之境，岂知不舍竟已看穿了世间无一事非‘佛’、无一物非‘佛’之理，确使本人刮目相看。”

众人至此真是口服心服，庞斑这两个看法，不但显出他的眼力，已到了看破了人世虚幻的境界，还显出宽阔至不可测度的胸襟和气概，丝毫不向能匹配他的敌人掩饰自己心中的推崇和赞赏，无惧助敌之威。

不舍谦卑一笑，道：“请前辈说出第三个原因。”

庞斑眼中掠过极为复杂的神色，仰望夜空，吁出一口长气，又低头摇首，望向秦梦瑶道：“这第三个原因，可以瞒过任何人，但却绝瞒不过你，是吗？”

众人只觉此话耐人寻味，秦梦瑶为何是庞斑外唯一知道那原因的人？

秦梦瑶避开庞斑的目光，望往岸旁弯弯地横伸出来的柳枝，淡淡道：“看到魔师这种神态，梦瑶就算不能想个十足，也已猜到了三分。”忽然间，她想起了早先感应到不舍的意冷心灰。

庞斑缓缓望向不舍，神光闪过，暴喝道：“情关难过呵！朋友。”

由出现到此刻一直有若不波古井的不舍，浑身一震，眼中精芒贯盈，回击庞斑锋利若削铁如泥的宝刃般的眼神，道：“只是这句话，小僧今夜无论是生是死，也会觉得不虚此行，前辈请！”

众人的目光移到他背上负着的长剑上。八派联盟第一高手的剑，能胜过受了伤的庞斑吗？水是深还是浅？没有人想到白道和庞斑的斗争，忽然间竟到了决定性的时刻。

怒蛟岛。发生了三条人命被夺一事的望楼旁，怒蛟帮几个最重要人物，聚到一旁，显有要事商量。

帮主上官鹰的眼光，由在望楼四周搜索敌人任何遗痕的数十个怒蛟帮好手身上收回来，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翟雨时，沉声道：“楞严难道想强攻怒蛟岛？”举起手中的信，疑惑地道：“这封没有内函的信，代表了什么意思？”

翟雨时不答上官鹰的问题，转向怒蛟帮除浪翻云外，最有地位的元老凌战天道：“二叔对此事有何看法？”

凌战天眼光扫过庞过之和梁秋末两人，闷哼道：“楞严除非是患了失心疯，否则怎会有胆子在覆雨剑的眼前，挑惹怒蛟岛。”接着停了一停道：“这当然也不能排除，那些在京城内不知天高地厚、目空一切的人，会低估了大哥的智慧和剑术，而作出了盲目的行动。”

翟雨时道：“不过这要假设楞严不是庞斑的弟子才可以成立。”

凌战天眼中闪过赞许的神色，因为若楞严是庞斑的弟子，自应知道浪翻云是连魔师也不敢轻视的不世人物。

梁秋末道：“为何首座会留下‘敌人要的是浪翻云’之语？”

上官鹰道：“我本也被这句话困扰着，现在忽然想到浪大叔看出敌人是蓄意挑引他，故有此语。”

庞过之愕然道：“这是否代表了楞严并非庞斑的嫡传，因为像庞斑和浪大叔这种级数的高手，就算任何陷阱也不管用。”他跟随浪翻云多年，自然深悉浪翻云的厉害。

翟雨时面色凝重，缓缓道：“问题实比想象中严重，若对方是蓄意引走浪大叔，现在便是露了一手，起码使我们对内部的安全，产生了疑问。”

众人齐齐点头。要知怒蛟帮一向以来的优势，就是建在对岛内形势的保密工作上，现在敌人不但可以从容摸上岛来杀人而去，还巧妙地使浪翻云成为第一个发现的人，这显示了怒蛟岛内有暗中通敌的内奸，而且地位不应是太低。

凌战天皱眉道：“这就真是奇哉怪也，若楞严的主要目标是怒蛟岛，自不应在这时机未成熟的时刻，先揭开自己的底牌，让我们有所防范，因为若要引你们的浪大叔离岛，方法可多着呢！”望向翟雨时，道：“雨时你对此又有何看法？”

翟雨时望着凌战天英俊成熟的脸庞，心中正想假若凌战天确是名登黑榜，将是继厉若海之后，黑榜中最英俊的高手了。他闻言微一沉吟道：“二叔的推断非常精到，无论楞严是否庞斑之徒，均没有理由不静待庞斑和浪大叔分出胜负后才动手，所以楞严这次的挑衅行动，必是怀有某一目的而来，浪大叔亦因看破了这点，所以应计而去。唯今之计，最佳者莫如安内攘外，同时进行，这样才不会被迫进入守势里。”

上官鹰道：“我看雨时你成竹在胸，不知有何安内攘外的妙策？”

翟雨时仰望夜空，长长吁出一口气，暗忖希望上天保佑戚长征安然无恙就好了，否则他纵有满腹妙计，也将难以施展。

韩柏藏在厚厚的被褥里，开始进入魔胎独有的“胎息”境界，口鼻虽停止了呼吸，却没有丝毫气闷的感觉，心灵快将进至平静无波的寂境，体内真气亦在丹田逐渐凝聚起来。“窸窸窣窣！”被子外面帐里传来换衣的声音。韩柏的脑中自然地升起两个身材动人的女子宽衣解带的旖旎情景，小腹下一热，真气忽地若万马奔腾，经脉像要胀裂，大吃一惊下，连忙收拢心神，险险避过走火入魔的厄运。

被外一个柔腻得像蜜糖的女声响起，以近乎耳语的音量道：“碧梦姊，你说我们还有没有命待到天明？”

躲在被褥内的韩柏吓了一跳，这华丽的帐幕虽是荒诞古怪，但却有种温暖绮丽的气氛，怎样也使人联想不到谋杀和死亡，岂知外面此女一开口便是担心能否活到明天。

那叫碧梦的女子叹道：“柔柔，我们都是苦命的人，门主恩宠我们时，我们享尽荣华富贵，一旦心情不好，就拿我们出气……”

那柔柔声音提高了少许，激动地道：“出气？我们八姊妹已给他杀了六个，最惨是春花，给他活生生鞭死，我真希望春花那杯毒茶可以结果了他，最多我们陪他一齐死。”

碧梦显然胆怯多了，颤声道：“不要再说了，让他听到可不得了，还是快点燃起香炉吧，否则又不知他会用什么残忍手段对付我们。”外面传来金属轻碰的声音，不一会香气弥漫，连被褥内的韩柏，也感觉到丝丝香气。

她们又再次喁喁细语，韩柏心中虽同情这两个命运全被那什么门主控制在手上的女子，但自身难保，唯有先集中精神全力疗伤，待伤势好了，或者能帮助她们。被褥外的声音逐渐消沉，这并不是外面两女停止了说话，而是韩柏的精神逐渐内收，进入胎息无念无想的奇异境界。这种境界乃练武人士和修仙道者所梦寐以求的，乃由后天踏入先天的必经法门，韩柏虽身具魔种，仍未臻先天的境界，想不到在疗伤的需求下，在温暖的被褥内，加上香气的熏陶，无意间竟进入了先天结气的境候。而其中最关键处实在于他的“无意”，若换了一般人，“有意”为之，早落了下乘。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一声冷哼由被褥外传来，韩柏悠然醒转，只觉体内真气充盈，说不出的舒服，默察伤况，除了经脉仍有点不畅外，几乎像从未受伤那样，心中大喜。微响传来，接着碧梦道：“门主！饶了我们吧。”那门主默然不语。碧梦惊得沙哑了的声音叫道：“柔柔！还不快向门主求恕。”那柔柔显是骨头硬得多，死不作声。那门主再冷哼一声，韩柏心中一惊，此人声音含蕴着强大的气劲，显是高手中的高手，自己全无受伤时，或者仍未是他的对手，何况自己的伤势仍差一点工夫才完全痊愈，此消彼长下，交起手来，实是有败无胜。

外面是令人难堪的沉默，只有那碧梦偶尔牙关打战的声音不住响起。韩柏心中暗叹，假若那门主真要杀人，自己只好挺身而出，否则这一生休想良心能安乐下来。岂知那门主一声长叹道：“我怎会怪你们，要怪便怪我自己，要恨便恨我自己，若是那晚我能全心全意和谈应手合击浪翻云，胜败仍是未知之数，至不济也不过是战死当场，哪会弄至今天英名尽丧，连孤竹也带着十二逍遥游士叛我而去，使我心情大坏，糊里糊涂下连你们八姊妹也被我杀掉了六人，怎还能怪你们？”

碧梦想不到有如此转机，叫道：“门主！”

韩柏此时已知外面那人乃黑榜十大高手之一的逍遥门主莫意闲，暗庆自己没有鲁莽出手，现在对方能良心发现，自是最好，又见对方自责如此之深，心中不禁对他有点同情。

莫意闲再叹道：“你们不用说了，刚才我偷偷跟在你们身后，你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很清楚。”

碧梦颤声道：“门主！我们……”

莫意闲阴声细气道：“不要担心，我早说过不会怪你们的，唉！逍遥八姬中以你们两人姿色最佳，最得我宠爱，所以即使我喝醉了时恼恨填膺，仍没有错手找你们来泄愤。”

碧梦嗫嚅道：“门……主，如果……如果你像以前那样，我和柔柔定会如以前般伺候你，不会在背后说你长短，是吗？柔柔！”最后两句当然是和柔柔说的。

柔柔隔了好一会，低声道：“是……是的！”

莫意闲喜道：“真的吗？”接着又长长一叹道：“但我再也不忍心要你们将大好青春，浪费在我身上，何况我和浪翻云结下不能冰释的深仇，所以我决定了让你们走。”躲在被褥下的韩柏听得暗暗点头，这实在是个最好的解决方法。

碧梦喜出望外，跪下叫道：“多谢门主！”柔柔却没有任何反应。

杀气忽起。韩柏立刻生出感应，但已来不及反应。“啪！”手掌拍在头上的声音响起，接着是头骨爆裂的声音，也不知是两女中哪一个，来不及惨叫，早玉殒香消。韩柏怒火狂烧，做梦也想不到莫意闲如此反复无常，正要不顾一切扑出，又突觉杀气已消，知道莫意闲暂不会杀人，连忙克制着鲁莽扑出的冲动，静待偷袭的好时机。若非知道外面的人是莫意闲，他已扑了出去。

莫意闲冷笑道：“一试便试出你想离开我，哈哈哈！其实我是刚刚来到，哪知你们说过我的什么坏话。”接着语声转柔，道：“还是你最好。”

柔柔狠声道：“你杀了我吧！”

莫意闲一愕道：“你不怕死吗？”

柔柔淡淡道：“与其日夜提心吊胆，不如早点死了。”

莫意闲奇道：“但你不知我有很多令你生不如死的方法吗？”

柔柔平静地道：“你动手吧！”

韩柏大为奇怪，在柔柔这种处境里，痛快一死绝不可怕，但谁也可想到莫意闲有的是使人生不如死的手段，柔柔凭什么全无所惧。想到这里，心中一动，猜到柔柔必是有一种自杀的方法，保证能在莫意闲动手前身亡，那自然可不惧莫意闲的任何手段。而柔柔自杀之心亦非那么坚决，否则应把握时机及早行动，不用像现在那样要等到最后关头。想到这里，大感头痛，自己若贸然扑出，必会引起莫意闲的反应，倘因此引起柔柔的误会，立即自杀，岂非弄巧反拙。

莫意闲的叹息响起，道：“我可以狠心杀她们，但又怎狠得起心杀你，你不是不知我一向最疼爱你。”

韩柏大叫不妙，自己想到的，这老狐狸怎会想不到，眼前自是筹谋妙法，阻止柔柔自杀。

柔柔喝道：“不要过来！”

莫意闲道：“好！好！我不过来，我不但不过来，还走远一点，你满意吗？”

柔柔的呼吸忽地急速起来。韩柏心叫不好，知道柔柔非常聪明，看穿了莫意闲的诡计，所以决定立即自杀。

当他正要不顾一切翻被而起，一股劲力突由莫意闲站处顺着地毡扩散，猝不及防下，背脊登时受了一记，半边身一麻。娇呼传来，柔柔软倒毡上的声音响起，比起韩柏，她当然更不济事。

莫意闲得意大笑说：“小贱人竟想玩我，也不想想我莫意闲是何等样人，咦！原来是袖内暗藏毒针，哼！这针原本是想来行刺我的吧！是不是？”

韩柏默运玄功，麻痹的身子立时恢复了大半，没有先前的软痪无力，心中既暗惊莫意闲借物传力的奇功，又暗责自己疏忽大意，若莫意闲的对象是自己，今晚便要一败涂地。下定决心，只要再恢复先前状态，立即出手。

莫意闲怪声怪气道：“为什么不作声了？呵……定是全身麻痹了，让我给你揉揉吧。”手掌摩擦身体的声音响起。

不一会，柔柔呻吟起来，哭叫道：“不要！不要碰我，杀了我吧！”

莫意闲淫笑道：“任你三贞九烈，也受不住我逍遥手法的挑逗，何况你只是个骚货，你哪处地方喜欢被男人摸弄，有谁比我更清楚。”

柔柔令人心摇魄荡的呻吟声更大了，不住喘息着。韩柏勃然大怒，这莫意闲确是不堪至极，但同时心情也平定了点，想来莫意闲在大大羞辱柔柔一番前，是不会下毒手的，自己只要觑准一个机会出手偷袭，大有胜望。柳摇枝那一箫确是非同小可，直到这刻，半边身的经脉仍感不大畅顺。其实韩柏不知道的是：若柳摇枝得悉他这么快便复原了大半，一定更惊得目瞪口呆，要对他魔种的潜力重新评估呢。

“啪！”衣衫碎裂的声音响起，娇呼传至。“砰！”柔软的女体跌在韩柏躲藏的被褥上，柔柔惊叫起来，显是感到被褥下有人。韩柏心中一动，伸掌轻推，柔柔又从被褥上滚下，落到地毡上，躺在他身侧。韩柏在被褥的黑暗里，当然看不到柔柔的裸体，但想想仍感到非常刺激。他自小至大，从未见过任何女人的身体，花解语已使他大开眼界，这时对只隔了一堆绣被的柔柔充满了遐想，实乃最自然的事。

莫意闲狞笑道：“小骚货，让我先将你弄至半生不死，才想想如何折磨你，哈哈哈！”

柔柔惊叫，风声响起。韩柏心中大喜，哪敢再迟疑，探手出外，贴上柔柔滑嫩坚实的裸背，收拢心神，低喝道：“出掌！”

柔柔虽早知有人藏在被内，但忽然间背上给人按上，仍吓了一跳，接着内劲透体脉而入，直传上右手，又见莫意闲丑恶至极的肥躯一座山般向她压来，豁了出去，一掌击出，正中莫意闲胸口。“呀！”一声惨叫下，莫意闲像块树叶般往外抛飞，脸上的肥肉扭曲出难以相信的惊容。同一时间，原本折叠整齐的被褥一齐飞起，像朵厚云般往莫意闲罩去，当他刚背脊触地时，几张绣被刚好将他罩个正着。

韩柏弹了起来，凌空飞起，柔柔清楚看到他正飞临隆起被内的莫意闲上，双掌全力下击，一时间劲风满帐，点着了的灯火一齐熄灭。“砰！”韩柏击实被上，可惜却非莫意闲的肥体，而是他破被而出的肥掌。

韩柏惨叫一声，反抛而起，受伤未愈的经脉立时剧痛麻痹，不过幸好他早有和范良极交手的经验，知道莫意闲这个级数的高手都有护体真气，更何况自己是借柔柔发掌，劲力大打折扣，又击不中对方穴位要害，但仍想不到莫意闲如此快能作出反击。

黑暗中劲风呼呼，躺在帐边的柔柔也不知两人过了多少招。两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砰！”韩柏跌回柔柔的裸体旁，不住深吸长呼，显在积聚内力。那边厢的莫意闲却是无声无息，令人完全不知他下一步要作何行动。柔柔心中升起一股暖意，这年轻男子生死血战间仍不忘滚回她身旁保护她，怎能不使她心生感激。劲风再起，柔柔只觉自己赤裸的身体，被那男子反身搂着，跟着在黑暗中往前飙蹿，到了帐幕另一角里，其间掌击声爆竹般连串响起。血战忽又停下，黑暗里交战的两人都默不作声。

柔柔自小给莫意闲收作姬妾，从未接触过其他男人，这一刻给这体魄健硕充满男性气息的男子紧搂怀里，真是别有一番滋味，情不自禁下反手将对方搂着。反而韩柏全神贯注着莫意闲的动静，一点感觉不到体内女人的反应。这时他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自己半边身在与莫意闲的硬拼下，差点连感觉也失去了，兼之又要保护怀内之女，实在落在下风，喜的是莫意闲的内力始终不及范良极精纯，虽及时勉力反击，仍然伤上加伤，否则也毋需每一轮攻击后，都要调息后再出手。

“嗦！”柔柔大吃一惊，凑在韩柏耳边叫道：“他的扇！”

莫意闲怒哼道：“吃里扒外的贱人！”

韩柏故作惊奇地道：“什么！他气得要用扇来扇掉怒火？”

“咿呀！”帐内三人同时一震，帐外的仓门打了开来。究竟是谁在这等时刻，闯进仓来？

洞庭湖熟悉的气味迎风拂来。浪翻云撑着小艇，不徐不疾地在湖面上滑行，神态从容自若，不知外情的人看到，定以为他是想深夜游湖。

洞庭乃天下第一名湖，面积跨数省之地，南接湘、资、沅、澧四水，北向吐长江，水天相连，碧波浩淼，气象万千，但要在这样的大湖里找一条船，便若在沙漠里要找一个人。但浪翻云知道自己一定能找到对方，因为敌人是蓄意引他出来的，无论在时间上、安排上，敌人针对的目标都是他。这代表了对方对他的一举一动，把握得非常之好，只有深悉怒蛟帮内部情形的人，才能如此。可是他们凭什么惹他浪翻云？想到这里，心中一动，将自己放在敌人的立场，来思索自己的弱点。他并不担心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因为除非是庞斑亲自出手，上官鹰、翟雨时等在凌战天的支持下，是足可应付任何危险的。想到这里，心中一震，他想到了自己的一个弱点。

浪翻云眼中精芒一闪，望着星夜和洞庭湖交接的水天远处，一艘三桅大船正迅速逸走。浪翻云轻叹一口气，站了起来。他多么喜欢怒蛟岛上平静的日子，但他知道现实并不容许他再耽溺，楞严是个绝不可轻视的人物，一上来便显出了惊人的手段。脚下用力，“劈嘞！”小艇硬生生裂开。

浪翻云脚下踏着小艇碎开后的一条长木，速度蓦地增加，水浪翻往两旁下，箭般往敌船追去。

秦梦瑶望向挑战庞斑的剑僧不舍大师，淡淡道：“大师若要挑战魔师，先要过得梦瑶手中之剑。”

白道众种子高手们一齐愕然。在他们心中，纵使秦梦瑶保持中立，已使他们大大不满，何况现在竟要代庞斑应付不舍的挑战。只有三个人反应比较不同，第一个是书香世家的云裳，美目射出深思的表情，纤手按在丈夫向清秋的肩头，制止了自己的男人表示心中的不满；第二个是小半道人，他先是惊讶，接着眼中射出尊敬的神色，显是把握到秦梦瑶不顾自身清誉，誓要维护十八种子高手的心意；第三个是不舍大师。

要知此次召来十八种子高手，以不舍主张最力，其中一个原因，是希望在外侮之前，激起同仇敌忾，以冲淡因韩府凶案引起的分裂危机，岂知一上来，十八种子高手一败一死，使他们完全陷入被动的劣境里。所以他现身即向庞斑单独挑战，固然是希望挽回如江河下泄的颓势，更重要的是希望以自己的一死，换回各人的安然离去，保全实力。庞斑的道心种魔大法确是深不可测，已超脱了一般的武学常规和争战之道，若群战不免，激起庞斑的杀机，他拼着内伤加深，也不会留下任何活口，若那情况发生，白道将沉沦不起，休想在数十年内恢复元气。可惜直到他面对庞斑时，才体察到庞斑的真正实力；完全摸不到底的实力。庞斑已非昔日的庞斑，他已进入另一层次，另一种境界，使他们针对他而定下的策略构想全派不上用场。

在众人喝骂前，庞斑长笑而起，移到船头，傲然卓立，仰首望天道：“梦瑶你是静庵外唯一可使我感到束手缚脚的人，假若我不卖你一个情面，静庵会笑我有欠风度。可是假若我大开杀戒，梦瑶会不会对我以剑相向？”

除了不舍等少数几人外，众人都大惑不解，因为梦瑶越俎代庖，接下了不舍的挑战，明明对庞斑有利无害，为何庞斑反隐有不满之意？又硬要逼秦梦瑶表态？这些种子高手，均是八派联盟千锤百炼下精挑出来的俊彦，在庞斑退隐这二十年来，得八派捐弃门户之见，史无前例的让他们在本门武功之外，得窥他派秘传心法，又得各派宗师亲自训练指点，名副其实地身兼各派之长，对于歼灭庞斑可谓信心十足，岂知真正碰上庞斑，才感受到上乘争战之术，竟是如此地使人有力难施，使他们明白到庞斑的可怕处。难怪二十年前与庞斑的斗争里，白道虽人才辈出，仍然一直屈处下风。

秦梦瑶轻叹道：“魔师不要逼梦瑶了！”

庞斑伟岸的躯体微微一震，转身俯首，爱怜地细审秦梦瑶清丽的俏脸，愕然道：“天！我还以为是静庵在向我娇嗔！”微一顿足，道：“罢了！今夜我便冲着你梦瑶情面，放过他们。”语罢，衣衫霍霍，倏地升起。

谢峰怒哼一声，他身旁男女立时亮出双斧和麈拂。庞斑哈哈一笑，也不见如何作势，已飞临他们头顶前的上空。这时连久未作声的冷铁心、云清和沙千里三人也禁不住要佩服庞斑的气势，因为若他避开表示有意拦截的谢峰等三名长白派高手，难免予人有“逃走”的感觉。

其实这包围网最弱的一环，亦是这三个人，这并非说他们的武技最低微，而是云清曾和韩柏交手师老无功，早挫了锐气；冷铁心则在范良极手下吃了暗亏，信心大幅减削；沙千里之前在小花溪受庞斑压力下黯然而退，斗志已失。所以假若庞斑拣他们这一方向离去，可说是轻而易举，他们亦是心知肚明，故此特别对庞斑的舍弱取强深有所感。

反之首当其冲，骑虎难下的谢峰却微有悔意，他之所以表示拦截之意，纯是想乘机捡个便宜，因为不舍对庞斑的挑战和受到的推许，已使不舍隐然凌驾于其他种子高手之上，故此希望趁庞斑要走时，摆出拦截的姿态，争回些许面子地位，这全基于他以己心度庞斑之腹，想到对方既想走，自不应挑他这一方，岂知事实却大出他所料。庞斑已在他头顶前上空三丈许处。他也是第一流的好手，立刻收摄心神，飞身而起，截击庞斑。两旁的同门“十字斧”鸿达才和“铁柔拂”郑卿娇亦同时腾身而起，位置却稍落后方，作第二道的关防。在配合上，可说是无懈可击。

庞斑一声长笑，迅速无比的身子去势，忽地放缓下来，似要定在半空。谢峰心头一寒，这应是绝无可能的事，完全违反了物理上的常规，也使他全失去了原本精确无比的预算。变招已来不及了，谢峰狂喝一声，云行雨飘身法展至极限，硬往下急坠，希望能触地再起，迎击庞斑。他身后的鸿达才和郑卿娇便没有他的功夫，冲天而起，刹那间到了三丈高处的顶点，开始回落。谢峰脚尖触地，正要弹高，庞斑哈哈一笑，慢下来的身形蓦地加速，掠过鸿达才和郑卿娇，同时左右脚尖分点在两人头上，两人暗叫吾命休矣，胸中一口气立时变浊，直跌下去。“嗖”一声，庞斑雄伟如山的身影，消失在柳林上的黑暗里。“砰砰！”鸿达才、郑卿娇两人滚跌地上，坐起来时面无人色，想起刚才若庞斑脚尖稍用点力道，他们的头骨怕没有一块是完整的了。

众种子高手除不舍外，均脸色一变，心中都泛起无力与抗的窝囊感觉，这次围攻庞斑，可说是一败涂地，丢脸至极，若非庞斑脚下留情，死的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

众人目光回到小艇上，秦梦瑶早不知所踪。不舍平静地道：“梦瑶姑娘刚才趁各位注意力集中在魔师身上时走了。”

谢峰呆在当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跺脚，转身便去，鸿达才和郑卿娇两人呆了一呆，亦弹起身追着去了。

不舍缓缓来到少林俗家高手“穿云箭”程望旁边，弯身探手抱起尸身，神情落寞，无喜无悲。

云裳伸手过去捉着夫君微颤的手，心中暗叹，知道惯对春风秋月、琴棋书画与自己鱼水之乐的向清秋，正深为眼前冷酷的死亡而战栗，叹了一口气，向不舍道：“大师若无指示，愚夫妇便返回书香世家。”

不舍怎听不出她语气中有退出之意，这次应召而来的各派高手共十八人，一人已死，一人虽生犹死，若再少了书香世家两名高手，将剩下十四人，假若这些人中再因韩府凶案而分裂，十八种子高手更七零八落，还如何能和以庞斑为首的力量对抗？

小半道人忽地哈哈一笑，众人眼光不由落在他的胖脸上，只见这看来一脸乐天的道人宽容道：“各位实在不用心灰意冷，否则便落在庞斑算中。我们虽有战友不幸身死，但比起二十年前先辈的遭遇，可算是战绩辉煌，由此可见二十年后的今天，和庞斑的斗争，已大有转机。”

众人心中一动，立刻把握到这小半道人话中的玄机。要知二十年前，庞斑曾先后多次被白道高手联手围攻，除了少林的无想僧外，手下从没活口留下，这已成了庞斑的招牌手段，这次十八种子高手围攻庞斑，只死一人，这在以前是绝难想象的事。

“我佛慈悲！”一声佛号下，隐在柳林内的筏可大师缓步走出，面容宝相庄严，合十道：“小半道兄说得好，贫僧失去争雄之念后，心无挂碍，反而旁观者清，看出庞魔起始时杀气大盛，直至不舍大师现身时，蓦地敛去杀机，可见不舍大师的成就，竟硬逼得庞魔改变了主意。”

不舍微微一笑道：“不舍怎敢居功，我看庞斑真正忌惮的乃秦梦瑶，才如此破例离去。”

冷铁心冷冷道：“大师不用谦虚，这次若无秦梦瑶从中作梗，并非没有留下庞魔的可能。哼！我古剑池要看看言静庵如何交代此事？”云清和沙千里齐齐点头，表示他们同意冷铁心对秦梦瑶的立场。

云裳轻轻一叹，蹙起黛眉，柔声道：“冷兄对梦瑶小姐可能有点误会。”

沙千里也冷哼道：“怎会是误会？依我看是言静庵和庞斑间实有不可告人之关系，所以秦梦瑶处处站在庞斑的一方。”

云裳心中暗叹，这些一向自尊自大的高手，将失败归咎到秦梦瑶身上，实是一件补赎自己失落感的心态，有理也说不清，转向不舍道：“大师若再无他话，愚夫妇要告退了。”

向清秋一向对自己美慧过人的妻子言听计从，对不舍施礼道：“经此一役，大师已名震天下，若能再解开韩府凶案死结，八派振兴，非是无望，愚夫妇先返世家，只要大师号召，必附骥尾，请了！”缓缓后退。筏可一声佛号，亦趁机退走不见。

不舍抱着程望的尸身，默然不语。云清缓缓来到他的身边，关切地道：“大师刚来此地，还未有机会往韩府去，不如趁现在到韩府落脚稍息吧！”

不舍知道她想自己及早见到马峻声，好作出应付长白由谢峰所率领的问罪之师的对策，禁不住心中苦笑，目光扫过小半道人、冷铁心和沙千里，淡然道：“我们还要找一个人，向他讨回一份文件。”

云清不知如何粉脸一红，咬牙道：“范良极这死鬼，什么东西不好偷，偏要偷这么重要的一份文件！”接着向不舍道：“这事交由我负责，我一定能把他揪出来。”说到最后，粉脸一红再红。

浪翻云内劲源源不绝，通过双脚，注入滑水破浪而行，由小艇裂开来的长板上，速度随着每一个浪头，不断增加，这并非内力高的人便可做到，还须熟悉水性。浪翻云可说是在洞庭湖泡大的，少年时时常和凌战天以此为乐，只有以这个办法，方有希望在短时间内追上敌船。三桅大船逐渐在眼前扩大，船上灯火通明，浪翻云心中一笑，敌人显是摆开了公然迎战的格局，如此有恃无恐，希望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他浪翻云，否则定是他先前想到的卑鄙手段。他脚下再用力，木板斜斜冲上一个浪头，在浪锋的尖脊“沙沙”飙行，速度提升至极限。浪翻云一声长啸，大鸟般腾空而起，飞临大船之上，“噗！”稳踏甲板之上。

一声长笑响起道：“好一个浪翻云，京城白望枫恭候多时了。”

只见甲板近舱处一列排开了七张太师椅，坐了五男两女，七人背后挺立了高矮不一的三十名武服大汉，都是神态剽悍的勇士。居中而坐的就是那自称白望枫的华服中年汉子，头顶高冠，身穿官服，气态不凡，只是眼睛生得长而细，给人奸猾多智的感觉。左旁是位老道士，面容丑陋，不但没有半点道骨仙风，还神情高傲，像天下人他都不屑一顾。

那自称白望枫的人见浪翻云目光落在老道身上，傲然笑道：“无心道人威震粤东，浪兄不会没听过吧？”

浪翻云淡淡一笑，没有答话，他实在懒得说话。原来无心道人并非真是什么道士，只是爱作道装打扮，其行为更是和道士没有半点相似。十一年前粤东发生的一宗七女连环被奸杀的大案，很多人怀疑是他做的，可是因没有确凿证据，兼且他武技强横，没有多少人惹得起他，终于不了了之，于此可见此人声誉之坏。他不但为白道人士不齿，黑道中稍有头脸的人也不愿和他沾上关系，不知为何今天摇身一变，成了京城方面的人。

白望枫等见浪翻云连客气的场面话也不说上两句，齐齐露出不悦之色，尤其那无心道人，更是两眼凶光闪闪。

坐在白望枫右边最远那张椅子，一位皮肤黝黑、略呈肥胖的中年男子闷哼一声道：“见面不如闻名，我还道覆雨剑浪翻云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大魔头，想不到只是个一阵酒味的丑汉，还装出个不可一世的样子。”

一阵娇笑响起，坐在他身旁那风骚入骨，若非左眼下有粒恶黑大痣，也算得上是个美女的艳妇花枝乱颤般笑道：“三哥你真是胆大包天，惹得我们黑榜第一高手不高兴，小心你的脑袋。”

黑汉大笑道：“若我黑三有什么三长两短，美痣娘你岂非要守寡？”

美痣娘一阵笑骂。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旁若无人，竟毫不将浪翻云看在眼里。浪翻云毫不动气，这些人均长居京城，自然习染了京师人那高人一等的心态，就似京官看不起地方官；京师的武林人，亦看不起地方上的武林人。若非如此，他们还怎敢大模大样地坐在他面前？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坐着应战，即使庞斑也不例外。

白望枫心中大奇，暗忖你浪翻云威名虽盛，可是无心道人、“断肠刀”黑三、“美痣娘”程艳俏这三人，无一不是横行一时的高手，这下亮出名堂，对方还是冷冷淡淡，全无反应，难道真是不把我们摆在心上，不禁心中大怒。

坐在无心道人左旁是位年约二十五六岁的男子，生得风流俊俏，可惜态度轻佻，好好一双脚，却有一只屈起搭上扶手处，另一只摇摇晃晃，放在膝上的手把玩着一把锋光闪闪的护腕短刃，口内不知咀嚼着什么东西，斜着眼兜着浪翻云来看，似笑非笑道：“好！好！好！”连说三声“好”，却没有人知道他的“好”指的是什么。

坐在他左旁，七人中另一位女性，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眉眼轮廓本来也属不错，但却错长在一张马脸上，兼且黑衣黑裤，衬托起发髻上插的大红花，使人感觉很不调和、很不舒服。这时她咧嘴一笑，故作嗲声道：“小侯爷你连连说好，究竟人家好在什么地方？”

那小侯爷眉头大皱，显然对身旁的马脸女人语带双关的献媚并不受落，眼光仍留在浪翻云身上道：“我第一声‘好’，指的是对方比我估计的还要早了半炷香时间赶上我们；第二声‘好’，夸的是他在群敌环伺下，仍能如此从容无惧，确是大家风范；第三声‘好’，却是对我自己说的，若我能干掉浪翻云，什么黑榜十大高手，将全部变成垃圾。”

众人一听原来这三声“好”的最后一“好”，竟是如此，不禁齐声大笑起来。只有坐在白望枫右旁一直默然不语，但眼睛却没有片刻离开过浪翻云的枯瘦汉子，皮肉不动，没有半点笑意。

浪翻云仰首望天。快天亮了，本来他有着上船立即动手的打算，若楞严在，他将是第一个饮恨在他覆雨剑下的人，但楞严却不在。他虽站在甲板上，面对着这群来自京城狂妄自大的人，但他的注意力却全放在舱里。他听到一个人的呼吸声，那是一个不懂武功的人的呼吸声，而且吸气流量较少，不是小孩，便是女子，娇巧的女子，也感觉到舱内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这人才是浪翻云顾忌的人，因为只有这人才算得上是真正的高手。难道是鬼王虚若无？只有这级数的高手，才可躲在暗处也使他感到对方的压力和威焰。但那小孩或女子又是谁？想到这里答案早呼之欲出，亦只有鬼王虚若无那种高手中的高手，可轻易潜入怒蛟帮，掳人杀人留信而去。

白望枫见浪翻云一声不作，以为对方给吓破了胆，得意地望向其他人，发觉枯瘦汉子脸色阴沉至极，奇道：“高副教军有何心事，为何脸色如此难看？”

那高副教军脸色倏地变得苍白，忽地张口，“哗”一声喷出一口鲜血，众人骇然大震。明明还未交手，这武技在众人里可入三甲，身为大内禁军次席教军的“锁喉枪”高翰风，便已吐血受伤。只有浪翻云知道对方由他飞临甲板上时，便全力聚功想找出手机会，但直至此刻仍出不了手，给欲去不去的内劲逆回经脉，故不得不喷出鲜血，以减轻血脉内的压力，否则将落得血脉破裂之果，那才真的糟糕。

浪翻云微微一笑道：“白兄在京城内应是无人不识，只不知身居何职？”言下之意，自是京城之外无人识荆。

白望枫虽自尊自大，但他既能成为这批京城高手的头头，终是一个人物，这时将高翰风未战先伤的怪事撇在一旁，沉声道：“本人白望枫，此次承天之命，特来洞庭将你擒拿，违者斩首当场。”

他这几句话实是不假，只不过说漏了前因。原来京城派系林立，最红的当然是“阴风”楞严的锦衣卫，西宁“灭情手”叶素冬的御林军系和“鬼王”虚若无的开国元老系统；其他京官、皇室成员又各自另有派系。他们间的界限并非泾渭分明，例如叶素冬的师弟“游子伞”简正明，便是楞严手下四将之一，而每一个山头，又都尽力去争取皇帝的宠信和重用，以扩大己方的势力和影响力。

楞严新近成立的“屠蛟小组”，专责对付怒蛟帮，便惹来其他派系的不满，尤其对付怒蛟帮一向是“湖南帮”的专责，更视这为楞严插手他们辖下地区事务的第一步，故此大为愤懑，加上又被楞严蓄意挑引，竟在皇帝御前夸下海口，表示若楞严能将浪翻云引出来，他们定能擒人回京，以振天威，致有今夜之事。

白望枫官居湖南八府巡察使，乃武当俗家高手，他不是不知道浪翻云的厉害，而是这次和他同来的六个人，除了“断肠刀”黑三是本系之人外，其他五人均为与楞严有嫌隙的其他系统里借过来的特级高手，可说是楞严、叶素冬和虚若无三系以外所有派系精选出来的联军，尤其是那小侯爷朱七公子，乃京城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心想以这等阵容，加上三十名死士，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人吗？这才如此骄狂。

浪翻云仰天长笑道：“既是如此，明刀明枪找上我浪翻云便可，为何还要干掳人威胁这种卑鄙行为，难道这是朱元璋教下的吗？”

众人见他如此大逆不道，直呼天子之讳，脸色齐变，兵刃纷纷离鞘。那黑三最是莽撞，一愕道：“你怎知我们掳了你的女人？”浪翻云眼中精光暴闪，面容转冷。

小侯爷朱七公子哈哈一笑道：“那是引你出来的手段，我朱七对美女是爱怜还来不及，怎会伤害她？”

浪翻云淡淡道：“这就最好！”

“锵！”众人眼前一花，覆雨剑已落到浪翻云手里，待他们想看清楚一点时，点点剑芒，闪烁在甲板的每一寸空间内。没有人可以想象得到覆雨剑出鞘后的真实情况；竟是如此扣人心弦的美艳不可方物，前一刹那，还是平凡的现世，但这一刹那，整个天地已被提升至幻梦的境界。细碎若雨点的气旋，随着点点似若有生命般精灵灵的剑雨，鲜花般蓦地盛放。

这七人外表虽是大模大样地坐着，其实倒有一半是装出来给身边人看的，要知浪翻云已稳为天下第一名剑，即使在京师内，亦是深入人心，故由浪翻云出现的那刻开始，无人不是蓄势待发，但仍想不到覆雨剑出动得如此全无先兆，剑势扩展得这么快速，也想不到浪翻云招呼不打一个的动手。原本各人早拟下策略，以高翰风伺隙出手，黑三和无心道士抢其左右后侧，美痣娘和那马脸女人封其上空，白望枫和朱七公子作正面攻击，务求一举毙敌，岂知浪翻云剑一出手，不要说联攻，每一个人连自顾也不暇，至此以多欺少的优势尽丧。

首当其冲的是白望枫和无心道人。剑一出，强劲至使人呼吸立止，皮肤割痛的千百个小气旋，迎头扑至，使两人感到唯一之法，便是向后倒退，可是剑来得实在太快了，连从椅上弹起的时间也没有，唯有向后一仰，连人带椅往后倒，再翻向后舱。

后面三十名从京中侍卫挑出来的好手，被两人这样滚到身前，本来稳若铁桶的阵形立乱。反应最快的是那朱七公子，浪翻云剑势方展，他手上的飞刀立即全力掷出，取的是浪翻云的大腿，同时刀离背鞘，来到左手里，弹起侧劈浪翻云的剑网，狠、辣、准、快，足可跻入江湖高手之列，难怪敢口出狂言。

“断肠刀”黑三是第二个反应最快的人，朱七公子甫动，他即俯身扑前，希望由最右端抢入中位，以解白望枫和无心道人首当覆雨剑锋之危。其他人亦纷纷跃起，美痣娘的剑，马脸女的双短叉，由上往下，强要攻入覆雨剑造成的光雨里。只有高翰风因刚受了伤最是不济，俯前倒滚地上，翻往一旁，以免阻了战友们攻势的施展。这七人来时早有共识，知道难凭一己之力战胜浪翻云，唯一方法，就是同心合力，不能有半点保留，否则若给对方逐个击破，将没有人可生离怒蛟帮势力笼罩的洞庭湖。

浪翻云在这等时刻，仍从容不迫，微微一笑，覆雨剑势一再扩展，没有人可以形容那种超越了凡世的美丽。原本嗤嗤作响的气旋，蓦地转静，但细碎的气劲却有增无减，扩而不收。千万光点，喷泉般由浪翻云身前爆开，两团特别浓密的剑雨，不分先后分别迎上朱七公子和黑三。同时一脚踢起，正中朱七掷来的飞刀刀身上，“叮叮当当！”一连串密集的刀刃交击声连珠响起。“砰！”光雨再爆，没有一个人除了点点光雨，还可看到其他东西；没有一个人除了那割体生寒的气劲外，还能有其他感觉。

第一个撞入覆雨剑光点里的是朱七公子，他的刀在京城一向以快著名，暗想纵使你浪翻云比我更快，但人力总有极限，且又受到其他人的牵制，自己更是年轻力壮，若能一战功成，那份光荣真是说都不用说，长刀全力劈出。

“叮！”无数光点里，跳了一粒出来，看似毫不迅疾，但偏偏恰好赶上自己的刀锋。一股不刚不柔，但却无可抗御的力道，由刀锋直贯入手臂的经脉，再往全身经脉扩散，那种感觉便像一个在海里无处着力的人，被一个滔天巨浪迎头盖过来。朱七公子魂飞魄散，全力守着心脉，往后飞退，同时腿上一凉，已挂了彩，恰好是自己飞刀所取对方的位置，不多一寸，不少分毫。

这时黑三的断魂刀侧攻至浪翻云的右翼，岂知朱七掷向浪翻云的小刀，经浪翻云一踢下往他迎面飞来，所取时间和角度的微妙，加上事先没有半点征兆，吓得他急忙收刀横挡。“当！”一声清响，精铁打造的成名兵器，竟分中折断，黑三张口喷出鲜血，断线风筝般倒飞而退，撞断船缘围栏，掉进海里。

覆雨剑芒于盛极之下再作暴涨，惊叫惨嚎声中各京师高手踉跄飞跌，不是兵刃离手，便是血肉飞溅，竟无一人得以身免。刹那间浪翻云已飞临滚倒地上，正欲跃起的无心道人和白望枫之上。

那些精选侍卫更是不济，光点尖啸不但蒙了他们耳目，狂劲的气旋，更硬生生将他们逼得东倒西歪，倒地葫芦般滚跌两旁，不要说还手出招，连浪翻云在干什么也不知道。

“砰！”关上的船门在剑雨里爆成碎粉，就若在狂风暴雨中打开窗口，剑芒投进舱内。白望枫和无心道人这才跃起，还未站定，两人脸色齐变。白望枫手摸头上，顶在头顶的高冠只剩下了半截；无心道人则手抚小腹，脸上血色褪尽，“砰”一声坐倒地上，竟给浪翻云点中气门，破了数十年苦修得来的真气。

这时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在舱内轰然响起，“砰！”在船尾的舱壁木屑弹飞，一条黑影持着长达一丈的奇形兵器破壁而出，飞往洞庭湖面上的高空，长笑道：“覆雨剑果是名不虚传，京师再见！”

这时船已驶至离岸七八丈许处，那人再一声长啸，在空中换一口气后，略一下坠，飞往岸上，转瞬不见。

浪翻云搂着一个女子，来到船尾，将声音远远送去道：“矛铲双飞展羽，胜负未分，便如此离去吗？”

展羽人已不见，但仍回应道：“左诗已服下了鬼王丹，想要解药便上京来取吧！”

浪翻云怒哼一声，挟着左诗，追上岸去。剩下一船惊魂未定的败兵伤将。

帐外花解语娇软柔媚的声音响起道：“莫门主火气为何如此大？逍遥帐内也不见逍遥，终日怦怦怃怃地乱摔东西。”

莫意闲一听来人是红颜花解语，心下大为笃定，说到底他们也可算是自家人，哈哈大笑道：“花护法深夜到来，是否想陪我在逍遥床上一起摔东西？”

反之韩柏心中大吃一惊，只是莫意闲一人他便深感难以应付，何况多了个花解语，自己还要保护怀里火辣辣的裸女，不过他也是智计百出的人，听出两人间缺乏默契，也是哈哈一笑道：“花娘子你来得正好，快助为夫半臂之力，一齐干掉这死肥猪！”

帐内的莫意闲和帐外的花解语齐齐一愕。要知莫意闲最大的疑惧，就是不知韩柏是何方神圣？这并非单是莫意闲才有的疑惑，而是每一个遇到韩柏的人都有的疑惑。因为无论任何高手，均有一段成长的历程，唯独韩柏是借赤尊信移植魔种，名副其实地在一夜间变成直逼黑榜人物的高手，这种百年难遇、千载难有的奇逢，怎能不叫不知情者摸不着头脑。而正因韩柏的来历神秘，即使以莫意闲这类老江湖，疑惧心亦不期然丰富起来。难道庞斑因自己败于浪翻云手下，利用价值已失，所以派了这人和花解语来解决自己，否则自己这巢穴如此隐秘，谁会知道？而花解语又偏来得这么巧？

花解语听到韩柏娘子前、娘子后的叫着，不由又怒又喜，怒的自是对方自称“为夫”，分明公然在调戏她；喜则更难以理解，偏却是情不自禁，不禁脱口骂道：“你这死鬼！我发誓要勾了你的舌头出来！”跟着俏脸一红，想起韩柏先前对她的偷吻。莫意闲心中更惊，因听出她话里的含意虽狠，但语气却是嗔中带喜，一副打情骂俏的格局。

大喜的是韩柏，每逢危急时，魔种发挥灵力，脑筋分外精明，哪还不乘机浑水摸鱼，大叫道：“回到家后任娘子惩戒，现在快入帐来，否则为夫小命不保。”

花解语终究是老江湖，帐内黑沉沉的，怎可贸然便进，当然要和在同一阵线的莫意闲打个商量，柔声道：“莫门主……”

莫意闲大喝道：“不要进来，否则我……”

韩柏心知要糟，岂容他二人继续对答下去，以致“误会冰释”，大叫道：“唉哟！娘子，我快死了。”

外面的花解语心中一惊一乱，暗忖若他死了，不是什么也没有了，不如先闯进去再说。娇笑道：“莫门主！奴家进来了！”闪身便进。

莫意闲勃然大怒，心想你们两人还不是一鼻孔出气，一扇便往进来的花解语拨去。花解语知道帐内的是莫意闲和韩柏，哪敢掉以轻心，早蓄势以待，见劲风扑面而来，娇叱一声，彩带飞出。韩柏暗叫天助我也，搂着莫意闲的赤裸艳姬，冲天而飞，破帐而出，再“砰”一声撞破仓顶，带起一天木屑碎板，仓皇逃去。

天色微明。来自八派联盟之一“书香世家”的两位种子夫妇高手，向清秋和云裳出城后，往西而行，踏上归途。这时城门还未开，但当然难不倒高来高去的武林人物，不知如何，两人均想急于离城，好尽速返回苏州的书香世家。

向清秋望向妻子云裳，欣赏着令他百看不厌的侧脸轮廓，淡淡笑道：“裳妹！知道吗？自从我被选为种子高手后，心情从未似这刻的轻松写意，可是，程望刚刚以身殉难，我应该是悲痛和颓丧才是呵？”

云裳别过头来，爱怜地看了夫婿一眼，柔声道：“清秋哥你的本质实是爱文轻武，兼且你对生命有比常人更火热的爱恋，所以心底一直抗拒八派加于你身上的责任，昨夜既已对上了庞斑，虽没有动手，总算有了交代，故心情轻松，我一点不觉奇怪。”

向清秋拉起云裳的手，送到唇边深深一吻，叹道：“有一个这样了解我的贤妻，清秋对上天已再无所求。”

云裳轻轻一叹，却没有说话。向清秋大奇道：“为何离开柳林后，裳妹容颜毫不开展？”

云裳望着在面前延展的官道，两旁树木阴森，想来在太阳高挂时，这条路必然非常阴凉舒服，低声道：“我有点担心，担心能否回得到苏州。”

向清秋向来信服妻子的才智，闻言一震，皱眉一想道：“裳妹是否怕庞斑的人会对付我们？”

云裳步速减缓下来，点头道：“庞斑这次出山，由攻打尊信门开始，每一个行动，均显出精心的策划和部署，现在怎会忽然露出个大空隙，让我们有机可乘。”

向清秋骇然止步，道：“难道庞斑的伤是假装出来的？”他这话确是合情合理，庞斑随手杀人，说去便去的表现，哪有丝毫像个受伤的人。

云裳摇头道：“若庞斑并没受伤，我们没有一个人能生离柳林，其中有些关键，是我想不透的。”

脚步声在后方响起，两人同时心中一凛。因为脚步声响起时，来人已在身后十丈之内，而之前他们从未感到有人追近，只是这点，他们便不得不心生警惕。两人心意相通，松手分开，退往两旁，向后望去。一看之下，又是大吃一惊，原来后面赶来的是两人而非一人，他们步履一致，故此只发出“一个人”的足音来。两个人生得一模一样，原来是对双生兄弟，年纪在六十至七十间，面目阴沉，身材高大，鼻梁高挺弯曲，不类中土人士。云裳娇躯轻颤，“呵！”一声道：“蒙氏双魔！”向清秋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原来当年元朝为朱元璋覆灭前，蒙皇座下共有八大高手，充当蒙皇的贴身护卫，蒙氏双魔正是其中两名高手。这两人容貌体形均极为相似，只老大嘴角有小块胎记，其真实名字无人得知，只惯称为蒙大蒙二。元顺帝至正二十八年，朱元璋手下大将徐达、常遇春两军会师通州，大败元兵，直扑京师，元顺帝在八大高手护送下，北走上都，朱元璋命鬼王虚若无亲率中原高手二十七人，追杀顺帝，八大高手拼死力战，其中三人血战而死，而剩下的五人，竟仍能保顺帝安然逃回蒙古，于此可见这五人武技之强横。是役中原高手死者十一人，余人除鬼王虚若无外，无不负伤。今天说起仍是令人谈虎色变，想不到现在其中二人又在中原出现，怎不叫人心胆俱寒。

云裳和丈夫迅速交换一个眼色，均看到对方心中的惧意，因为若这二人真与庞斑有关，便代表此来有灭口之意，以免他两人将二魔的行踪泄露出去，致引起中原武林的警觉。两魔并没有因向清秋夫妇有所警觉而减慢速度，倏忽逼至两人五尺处。

“锵！”向清秋和云裳亮出了书香世家在江湖上声名卓著的“银龙”和“玉凤”两把名剑。蒙大哈哈一笑，双手十指屈曲如钩，分往两剑抓去，同一时间，蒙二跃上蒙大膊上，借力翻上半空，飞往两人头顶。云裳心中暗暗叫苦，她和向清秋婚后朝夕练剑，最擅长双剑合击之道，二人同心，功力倍增。哪知敌人来的却是一对在这方面更属超专家级的孪生兄弟，六、七十年联战经验，立时将他们的优势比下去，由此亦可见敌人安排之妙、用计之巧。

“霍霍！”蒙大的左右手分别拂在向清秋和云裳的银龙和玉凤上。两人同时一震，胸口如受重拳轰击，往后跌退，跟着那式“比翼双飞”竟使不下去，两人交换一个眼色，由分变合，背贴上背。狂飙由上卷下，蒙二双拳由上下击，道上尘土卷起，声势慑人。蒙大怪笑一声，叫道：“果然后生可畏，可惜这么早便要死了！”手一扫，一支黑黝黝的铁尺来到了手中，闪电般刺向面朝着他的云裳，不叫敌人有丝毫喘息的机会。

两魔突然出现，已是先声夺人，又仗着比向清秋夫妇深厚得多的内功，以硬碰硬，无论心理和战略上均显出他们占尽上风。若是向清秋夫妇知道方夜羽竟能在同一时间内，分向干罗、韩柏、风行烈和他们发动攻击，心中的惊骇将不止于此。“锵！”“霍！”云裳的玉凤和向清秋的银龙分别迎上蒙大的玄铁尺和蒙二的拳。蒙大全身一颤，往后跌退，蒙二则像毽子般抛起，落在两人的另一方。云裳和向清秋分别喷出一口鲜血。

蒙大移退三步后，摆开架式，面带惊容道：“好！想不到你们年纪轻轻，竟练成了书香世家的‘连体心法’，难怪少主特别要我两个来招呼你们。”

向清秋两人内心的惊骇实不下于他们，原来“连体心法”乃书香世家不传之秘，能借身体的接触，又或手牵着手，将两人内劲“连体”起来，所以蒙大蒙二表面上是与其中一人比拼，其实对着的却是两人合起的功力。向清秋夫妇想以此秘法，出其不意下当可重创两人，扳回劣势，岂知对方功力深厚至极，退而不伤，反是两人受了内伤，虽是轻微，但久战下将产生不良影响。

云裳娇叱一声，手拉着夫君的手，两人剑光暴涨，往双魔攻去，乘两魔阵脚未稳的空隙，争取主攻之势。蒙二大喝一声，有若平地起了个焦雷，亮出长若五尺的短矛，不刺反劈，当头轰击，若鞭之抽下。蒙大配合冲前，玄铁尺抢入中位，竟是要贴身血战的姿态。

一连串金铁交鸣的激响，震彻晨早的官道，眨眼间四人交换了凶险万分的十多招。向清秋一声闷哼，身形踉跄，肩头鲜血飞溅，云裳一咬牙，将向清秋拉往身后，满天剑影收了回来，平平实实劈了几剑，一时间剑劲贯空。占了上风的蒙氏双魔，状若疯虎的攻势忽地收敛，老老实实地分别挡了云裳三剑。云裳张口喷出第二口鲜血，护着向清秋退到一棵大树旁，剑尖颤震，遥指两魔。

蒙二怪笑道：“看不出你斯文秀气的样子，竟能施出最消耗内力的少林‘初祖剑法’，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绝学？”

蒙大阴阴笑道：“你现在连剑也拿不稳了！是吗？”

云裳面容平静，心中却在担心身后的向清秋，刚才向清秋给蒙二短矛挑中时，若非她及时借连体心法，将内力输入向清秋体内，向清秋恐已立毙当场，不过仍难逃经脉受伤的厄运，一时三刻恐难再动手。向清秋搭在她肩头的手轻轻颤动着，不住深深吸气，正在全力运功疗伤。

蒙大眼中精光暴闪，玄铁尺弹起，换了个花式，封着云裳剑锋的所有进路。蒙二短矛往下稍挫，矛尖颤震，欲出不出，叫人全然无法捉摸其来势。二魔的武功确是非同小可，一出手，身为八派联盟苦心栽培出来的两名种子高手，立陷于挨打的劣势。云裳心中暗叹：清秋！我们虽不能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却能同年同月同日死去，也算是缘分。剑动，但气势劲道已大不如前。

蓦地蒙氏双魔齐露惊容，云裳和向清秋亦同时听到身后一下尖锐的声音响起，初时仅可耳闻，但刹那间后耳鼓内已贯满了啸叫。就像一阵狂风卷至，却是剑气的啸叫。蒙氏双魔脸色齐变，一尺一矛全力击出，务求在这从隐处攻出的敌人来到前，杀死眼前这对陷于绝境的种子高手。狂烈的气劲，直逼云裳而去，剑光一闪，“铿锵！”来人剑锋分点上玄铁尺和短矛。蒙氏双魔往后飘退，倏又转回，尺矛幻起千百道光影，铺天盖地再杀将过来。此时来人已插入这对峙的两对人中间，剑芒大盛，却看不到人。

这并非夸大的说法，而是云裳的美目只看到身前整个空间幻起闪烁的剑芒，其中可见一优美纤长的身形，隐约其中，但总有种雾里看花，觑不真切，如虚如幻的感觉。不闻半点兵刃交触的声音，蒙大蒙二分往两旁急退。剑芒收止，来自天下两大圣地之一的秦梦瑶亭亭而立，一手持剑，另一手轻捏剑诀，清丽的俏脸静若渊海。

蒙氏双魔又再攻至。秦梦瑶嘴角掠过一丝柔柔的笑意，缓缓一剑直劈在两魔排山倒海而来的攻势正中处。在这样凶险的形势里，变成了旁观者的云裳，不知如何，心中忽地升起了一种没法解释的宁静感觉，这并非因秦梦瑶代她接了敌人的全部攻势，而是因为秦梦瑶这一剑有种虚极静极的意境。

尺矛攻至，秦梦瑶玉手轻摇，长剑像钟摆般摇往两边，似缓又似快，分击在尺矛之上。双魔惊人的攻势忽地冰消瓦解。剑芒暴涨，双魔齐声怒吼，踉跄往后跌退，直退入路另一边的密林里，接着是枝断叶落，噼啪声起，由大转小，终不可闻。

云裳舒了一口气，这两个可怕的人竟给秦梦瑶轻描淡写便击退了。向清秋这时也回过气来，到了云裳身旁。两人的手紧握在一起，感受着劫后余生的欢愉。

秦梦瑶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两人正要多谢，秦梦瑶摆手阻止，回剑入鞘，微笑道：“都是我不好，来迟了一步。”

云裳讶道：“梦瑶姑娘难道早知我们会受到袭击吗？”

秦梦瑶目光先移到向清秋受伤后苍白的脸上，道：“向兄虽伤及经脉，但有贵夫人连体心法之助，当可迅速复原，梦瑶也稍减心中之疚。”

向清秋眼中射出感激的神色，点头道：“梦瑶姑娘毋庸操心，这点伤清秋还受得起。姑娘一剑退双魔，压下魔道凶焰，使人振奋莫名。”

秦梦瑶幽幽一叹道：“假设你知道我刚才施出上古秘传下来广成子的‘剑笑轩辕’，却只仅能轻创两人，你便不会那么乐观。”

云裳像想起什么似的“呵”一声轻呼道：“昔日元朝覆灭时，除蒙氏双魔外，蒙古八大高手还有‘人妖’里赤媚、‘万里横行’强望生和‘秃鹰’由蚩敌三人幸存不死，现在双魔在世，这三人武功更胜双魔，若是伏击其他的种子高手，形势定非常危殆。”

秦梦瑶道：“这正是我迟来的原因，照我估计，谢峰等长白高手和不舍大师的一组人，都不是方夜羽的攻击目标，一来由于他们聚众则力强，更重要的原因是韩府凶案一日未解决，留他们下来对方夜羽是有利无害的，所以我担心的只是筏可大师和你们。”

向清秋关心道：“筏可大师功力大减，确是非常危险。”

秦梦瑶道：“不用担心，我暗中盯着筏可大师，直至他与本门之人会合，才再来追你们。方夜羽一代雄才，看出留下筏可亦属有利无害，确是高瞻远瞩。”

云裳略一错愕，旋即点头，显示体会了秦梦瑶的想法，向清秋才智略逊乃妻，皱眉问道：“为何留下筏可大师，反对方夜羽有利无害？”

秦梦瑶道：“十八种子高手，均为八派新一代的继承人，筏可大师被内定为新的菩提园主，现在他功力减退，武功虽已不招敌人之忌，但表面看去却和以前并无两样，究竟是否仍应让他继承园主之位，是个非常头痛的问题，后果可大可小。”

向清秋恍然大悟，不禁对秦梦瑶细致精到的观察升起由衷的佩服，因为继承之权，一个弄不好，往往引起一派内不同系统的斗争，甚至分裂，此种情形在八派内早有先例，非是无的放矢，由此亦可知方夜羽的眼光和手段。

云裳紧握夫君的手，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原本打算返回世家，从此不问世事，再不理江湖上的风风雨雨，但照现在的情形来看，恐难独善其身。”

秦梦瑶道：“庞斑此次出山，牵连之广，前所未有，恐怕有很多数代从不介入江湖纷争的门派也难以幸免，何况是八派联盟之一的书香世家？贤伉俪当前急务，是先治好伤势，然后再作打算。”

向清秋诚恳地道：“梦瑶姑娘请提点愚夫妇一二。”

这句话确是非同小可，表达了他两人愿意听取秦梦瑶的指示。要知向清秋和云裳乃书香世家新一代的继承者，身份非同小可，谁可差得动他们？若非真的心悦诚服，这样的话绝不会轻易出口。

秦梦瑶露出欣慰的笑容，道：“梦瑶希望书香世家能在解开韩府凶案一事上，尽尽心力。”

云裳目射奇光，沉声道：“梦瑶姑娘是否想我们将这事压下去，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云裳这几句话正代表了长白以外各门派的想法，就是无论如何，为了大局着想，这事唯一的方法就是不了了之，否则牵缠下去，对八派联盟的团结绝无半点好处。

秦梦瑶美目缓缓扫过两人，淡淡道：“不！我们要把真凶找出来，作出公正的判决。”

《覆雨翻云》卷二终

目录

第一章 我为卿狂

第二章 情场硬汉

第三章 冤家路窄

第四章 为君倾情

第五章 仙心难测

第六章 酒后真情

第七章 道左相逢

第八章 武库黎明

第九章 鹰刀传说

第一章 我为卿狂

一道影子在曙光微明的街道掠过，转入一条窄巷里，到了巷子的中段处，轻轻跃起，翻过墙头，落在一座土地庙旁的空地上，人影站定，原来是八派联盟之一，入云观的种子高手云清。她娟秀的脸庞略见嫣红，呼吸微呈急速，当然不是因为疾行的关系，只不知何事会令她如此紧张。

云清深吸了一口气，轻叱道：“范良极！你还不出来？”

四周静悄无声。云清跺脚道：“你一直跟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快滚出来！”

一声叹息，来自身后，云清丝毫不以为异，霍地转身。只见范良极坐在土地庙正门前石阶的最顶处，跷起二郎腿，刚从怀中掏出旱烟管，放上烟丝，准备燃点。

云清被范良极纠缠多年，直到今天才和对方正面相对，心中涌起一股极为奇怪的感觉，似是非常熟悉亲切，又像是陌生非常。无论是怒是恨，她脑海中想象出来的印象和眼前真实活生生的范良极，蓦然合二为一。忽然间，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范良极深深望了她一眼，布满皱纹却又不脱顽童调皮神气的老脸，绽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打着火石，点燃烟草，深深地吸了两口。云清正思索范良极那抹苦笑包含的意思，范良极吐出一串烟圈，干咳数声后，叹道：“云清……噢……噢……云清小姐，你知否坠进了敌人的陷阱？”他叫惯“云清婆娘”又或“云清那婆娘”，几乎顺口溜出，幸好立时改口，不过早抹了一把冷汗。

云清乃马峻声的姑母，马峻声生父马任名的妹妹，但却是庶母所出，父亲对她两母女并不大理会，所以云清之母四十未到便忧郁而终，剩下云清更是孤苦，后来在一个机会下，为过访的入云观第一高手百慈师太看中，带回入云观，成为该观出类拔萃的高手。她和马峻声之父马任名的关系一向不大好，但对马峻声兄妹却极为疼爱，所以知道了韩府之事后，连忙赶来助阵。此刻听到这苦苦纠缠自己的死老头温柔地称自己为小姐，本要纠正他应称她带发修行的道号“云清”才对，不知如何，却说不出口来，微怒道：“不要扯开话题，还不把你偷了的东西交出来？”

范良极灼灼的目光贪婪地直视她的脸庞，缓缓道：“我们有命离开这里再说吧。

云清一愕，忘记了范良极可恶的“贼眼”，奇道：“你不是在说笑吧？”

范良极乃黑榜高手，她云清亦是白道里高手中的高手，除了庞斑外，谁能取他们性命？不知不觉里，她将自己和范良极放在同一阵线上，这并非说她这就爱上了范良极，而是她女性的直觉，使她知道范良极不会伤害她，纵使他非常“可厌”。

范良极再吸一口烟，悠悠闲闲地道：“打一开始，由韩府凶案起，到你们种子高手围攻庞斑，八派联盟一直被方夜羽牵着鼻子走，可惜你们还懵然不知。”

云清被范良极别有含意的话吸引住，浑然忘了此次逼范良极出来的目的，微嗔道：“不要尽是耸人听闻，若你不交代个道理出来，我便……我便……”她本想说我以后便不和你说话，因为这是她能想出来对这老头最大的惩罚，但回心一想，如此一说，岂非变成和对方打情骂俏，临时将到了喉咙的话儿吞回去，不过粉脸早烧得通红。

范良极精灵的贼眼大放光芒，欢啸一声，弹起打了个筋斗，又原姿势坐回石阶上，兴奋地道：“我说我说，不要不理睬我。”

云清气得跺脚转身，背对着他道：“你不要想歪了，快说出来！”这次她连耳根也红透了，自出生以来，范良极还是第一个让她尝到被追求的滋味，其他男人，怎敢对她有半句逾越的话。

范良极道：“我很想和清妹仔细详谈，但人家等了这么久，早不耐烦了。”此老头脸皮之厚，确是天下无双，竟然打蛇随棍上，唤起人家“清妹”来了。云清先是勃然大怒，但接着听到他话中有话，连忙收慑心神，耳听八方。风声响起，一高一矮两人越墙而入，落在她身前丈许开外。云清一见两人，立即想起两个离开了中原武林多年的人物，心中一凛，不由往后疾退，直抵范良极身旁，心中才稍定了点，这并非表示她胆怯，而是身为八派联盟的十八种子高手之一，都曾接受最严格的战斗训练，最懂利用形势，使自己能尽情发挥所长，而眼前的环境下，她唯一求胜的法门，就是和范良极联手抗敌，舍此再无他途。

高的那个人面如铁铸，两眼大若铜铃，左脸颊有一道深长的刀疤，由左耳斜伸至嘴角，模样吓人至极，右手提着一个独脚铜人，看去最少有百斤之重，但他提着却像轻若羽毛，没有半点吃力的感觉。矮的那人是个秃子，腰缠连环扣带，肩头宽横，方面厚唇，使他整个人看来像块四方的石头，但一双眼却细而窄，里面凶光闪烁，一看便知是凶残狠毒之辈。

范良极吐出一个烟圈，用眼上上下下打量两人，笑眯眯道：“‘万里横行’强望生、‘秃鹰’由蚩敌，你们做了这么多年缩头乌龟，定是闷坏了，所以现在要伸出脖子来透透气。”

秃头矮子由蚩敌长笑起来道：“我还道‘独行盗’范良极是个什么不可一世的人物，原来只是只又干又瘦的老猴，如此推之，所谓黑榜十大高手，都是中原小孩儿们的游戏。”

云清叱道：“我明白了，你们是庞斑的走狗！”

强望生全无表情的刀疤铁脸转向云清，巨眼盯着云清，道：“不要抬捧自己，你还不足以令我们两人出手，我们只是利用你引这老猴从他猴洞跳出来。”他样子可怕，但偏是声音厚而雄浑，悦耳异常，使人感到分外不谐和。

云清恍然，难怪刚才自己逼范良极现身时，对方如此不情愿，原来早看破了两个魔头的阴谋。没有人可以捉到盗中之王，可是这个大盗却为了她，牺牲了最大的优势，被迫要和两大魔头动手硬拼。她心中一阵感动，不由看了范良极一眼，这老头虽是满脸皱纹，但却有着无与伦比的生气、活力、斗志，一种游戏人间的特异吸引力。自己会爱上他吗？不！那是不可能的，他不但年纪可作自己父亲有余，连身材也比自己矮上一截，毫不相配，何况自己也可算半个修道的人，真是想也不应该朝这方向想下去，可是心中总有一点怪怪的感觉。

范良极的大笑将她惊醒过来。这名慑天下、独来独往的大盗眼中闪起精光，盯着强望生和由蚩敌道：“方夜羽确是了得，我和清妹的事天下间能有多少人知道，竟也给他查探出来，佩服佩服！”

云清来不及计较范良极再唤她作清妹，心底一寒，这大盗说得没错，她从没有将范良极暗中纠缠她的事告诉任何人，谁会知道？难道是……心中升起一个人来。

由蚩敌手落到腰间一抹，两手往两边一拉，多了一条金光闪闪的连环扣索，漠然道：“这个问题你留到黄泉路上见阎王时再想吧！”

就在此时，范良极张口一喷，一道烟箭缓缓往两人射去，到了两人身前七、八尺许处，“砰”一声爆开来，变成一天烟雾，聚而不散，完全封挡了对方的视线。

那范良极一闪身来到她跟前，低喝道：“走！”云清心下犹豫。敌人的目标是范良极，自己要走，对方高兴还来不及，绝不会拦阻，可是自己怎可舍他而去？

劲风压体而来。范良极见她失去了逃走的良机，豪情涌起，大笑道：“清妹！让我们联手抗敌吧。”手微扬，烟杆弹起满天火星热屑，往凌空扑来的由蚩敌弹去。接着烟杆敲出，正击中由烟雾里横扫而来的强望生重型武器——独脚铜人的头顶处。

秃鹰由蚩敌之所以被称为鹰，全因他轻功高绝，见火星迎面由下而上罩至，知道每粒火屑都含有范良极的气劲，不敢轻进，提气轻身，竟脚不触地再来一个盘旋，手中连环扣转了个小圆，火星立时激溅开去。

“当！”烟杆头敲在铜人头上，强望生闷哼一声，踉跄退回烟雾里。范良极也好不了多少，触电般往后疾退，幸好在他背后的云清刚刚跃起，衣袖上拂，迎向由蚩敌扫来的连环扣。

在碰上云清的流云袖前，原本挺得笔直的连环扣忽地软下来，水蛇般缠上云清的流云袖，由刚转柔，妙至毫巅。“叮！”云清一声娇叱，衣袖滑下，双光短刃挑出，挑在连环扣上。由蚩敌放声大笑，借力弹上半空，两脚踢击刃尖，变招之快，令人咋舌。云清避无可避，流云袖飞出，盖过双刃，拂在敌脚之上。“霍霍！”强烈的气流，激荡空中，云清闷哼一声，往后飞跌。她虽是十八种子高手之一，但比起这蒙古的特级高手，无论招式功力均逊一筹，尤其在经验上，更是差了一大截，两个照面立刻落在下风。

一只手托上她的蛮腰，接着响起范良极的大喝道：“走！”一股巨力送来，云清两耳生风，腾云驾雾般给送上土地庙的屋脊。云清扭头回望，只见下面的空地上劲风旋飞激荡里，三条人影兔起鹘落，迅快地移动着，在那团愈来愈浓，不住扩大笼罩范围的奇怪烟雾里穿插着，金铁交鸣之声不停响起，战况激烈异常。云清至此对范良极不禁由衷佩服，这强望生和由蚩敌任何一人，站到江湖上也是一方霸主的身份，现在两人联攻一人，仍是平分秋色之局，可见范良极的真正功夫，是如何的深不可测。这个念头还未想完，下面的战斗已生变化，范良极闷哼一声，往后踉跄而退。此消彼长，强望生和由蚩敌两人的攻势倏地攀上巅峰，风卷残云般向仍在疾退的范良极狂追而去。

云清娇叱一声，跃了下去，双光刃全力下击，以她的武功，这下无疑是以卵击石，不过危急间，她早无暇想到自身的安危了。岂知看似失去顽抗能力的范良极炮弹般由地上弹起，迎上扑下的云清，双手紧搂着她的纤腰，带着她冲天直上，越过了土地庙屋脊达两丈外的高空，升速之快，高度之惊人，直使她瞠目结舌。云清想不到范良极来此一着，又势不能给他来上两刀，嘤咛一声，已给他抱个结实，身子一软，早来到高空之处。由蚩敌两大凶人怒喝连声，齐齐跃起追来。同一时间，邻近土地庙的屋顶上百多名武装大汉冒出，形成一个广阔的包围网。

范良极搂着云清在高空中突地横移两丈，没有丝毫下坠之势，轻功的精纯，令敌人也叹为观止。追来的强望生轻功较逊，一口气已尽，唯有往下落去。秃鹰则显出其“鹰”的本色，双臂振起，一个盘旋，往两人继续追去。范良极这时和云清来到了离包围网三丈许的高空，去势已尽。敌人的好手们无不伸颈待望，只要范良极落下来，立即围杀，以他们的实力，加上强望生和由蚩敌，可说有十成把握将两人留在此地。

范良极怪笑一声，大叫道：“清妹合作！”一甩手将云清送出。众人齐声惊喝，不过回心一想，只要留着你范良极，云清走了也没有什么大碍。云清果然非常合作，提气轻身，任由范良极将她像一块石子般投往十多丈外的远处。

秃鹰这时离范良极只有丈许之遥，却刚刚低了丈许，若范良极掉下来，刚好给他扑个正着，时间角度和速度的拿捏，均精彩绝伦。秃鹰面容森冷，心中却是狂喜，因为他知道范良极气浊下坠的一刻，也就是这黑榜高手丧命的一刻。他真不明白为何范良极竟肯为一个女人将自己陷进死局里去，换了他，这种蠢事绝对不干。就在此千钧一发的紧张时刻，范良极扭头向由脚底下侧“飞”来的由蚩敌俏皮地眨了眨左眼。由蚩敌大感不妥，“嗖！”绝没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了。

范良极竟向着云清的方向，追着云清远距四丈开外的背影，箭般飞过去，刹那间高高逾过己方最外层的包围网。由蚩敌怪叫一声，气浊下坠，当他踏足实地时，刚想弹起再追，忽然停了下来，愕然向站在丈许外，神情肃穆、凝立不动的“万里横行”强望生道：“你干嘛不追？”

强望生沉声道：“我中了毒！”

由蚩敌脸色一变，望向强望生身后二丈许处那团正开始逐渐消散的烟雾，道：“你也太大意了，范良极喷出来的东西，怎可吸进……噢！不！我也中了毒，明明是闭了气……”

云清闪入路旁的疏林里，范良极如影随形，贴背而来，云清怕他再搂搂抱抱，忙闪往一旁。岂知范良极脚才触地，一个踉跄，正要变作滚地葫芦时，云清忘了女性的矜持，一伸手抓着他的肩头，将他扶着，靠在一棵大树坐了下来。

云清的焦虑实在难以形容，八派的人应早离开黄州府往武昌的韩府去了，现在范良极又受了伤，自己孤身一人，如何应付强大的追兵。

范良极干咳数声，喘着气道：“给我取药瓶出来……”

云清道：“在哪里？”看看范良极眼光落下处，脸一红道：“在你怀里？”

范良极面容夸张的扭曲，显示出他正忍受着很大的痛苦，勉强点点头。云清犹豫片晌，一咬牙，终伸手到范良极怀里，只觉触手处大大小小无数东西，其中有一卷状之物，心中一动，知道这是自己要找的东西。一个念头升起，假设先取去这卷东西，不是达到了此行的目的吗？

范良极发出的一声呻吟，使她惊醒过来，一阵惭愧，姑不论自己是否喜欢对方，但人家如此不顾性命保护自己，还受了伤，她怎还能有此“乘人之危”的想法。忙放开那文件，摸往其他物品，最后摸到一个比拇指大上少许的瓶子，拿了出来，一看下愕然道：“这不是少林的‘复禅膏’吗？”

范良极再呻吟一声，哑声道：“是偷来的！快！”张开了口，迫不及待地要云清给他喂服这少林的镇山名药。

云清没有选择下，低下头，研究怎样才可把瓶盖弄开。范良极闭起的两只眼睛张开了一只，偷偷得意地看了云清一眼，刚好云清又抬起头来，吓得他连忙闭上，否则便会给云清看破了他的伤势，其实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严重。“噗！”瓶塞弹了开来。

云清将瓶嘴凑到范良极像待哺雏鸟般张开的嘴边。一滴、两滴、三滴，碧绿色的液体落进他口腔内，清香盈鼻，连嗅上两下的云清也觉精神一爽，气定神清。瓶内装的只是三滴介乎液体和固体间的复禅膏。范良极闭上眼睛，全力运功，让珍贵的疗伤圣药扩散体内，这次倒不是假装，强望生捣在他背心的那一下，若非化解得法，兼之他护体气功深厚无匹，早要了他的命。

半盏热茶的工夫后，范良极长长吁出一口气，望向半蹲半跪在身前近处，面带忧容的云清道：“不用怕，我保证没有两炷半香的时间，他们也不能追来。这两只老鬼真是厉害，不过他们也要求上天保佑，不要被我找到他们任何一人落单的时候，否则我定叫他吃不完兜着走，哼！此仇不报，我以后便在黑榜上除名。”

云清刚才全神关切范良极的伤势，又为了方便喂药，所以贴得范良极颇近，范良极闭目疗伤时还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现在范良极复原了大半，灼灼的目光又死盯着自己，互相鼻息可闻，哪会不感到尴尬和不自然，但若立刻移开，又着迹非常，慌乱中问道：“为什么他们两炷半香内不会追来？”

范良极见心上人肯和自己一对一答，眉飞色舞地道：“你听过‘醉梦烟’没有？”

云清皱眉思索，心里将醉梦烟念了数遍，猛然惊醒道：“那不是鬼王府的东西吗？但那只会使人净心安虑，听说鬼王虚若无招待朋友时，总会点起一炉这样的醉梦草，不过那可是没有毒的。”跟着瞪着范良极，语带责备道：“又是偷来的吧？”

范良极搔头道：“当然是偷来的，我老范是干哪一行的？”旋又兴奋起来道：“就因为这种烟草是无毒的，才能使那两只鬼东西中计，这种草烧起来妙不可言，不但遇风不散，还能经毛孔侵入人体内，使人的气血放缓，武功愈高，感觉愈强，会令人误以为中了毒，运功驱毒又无毒可驱，到他们发现真相时，我们早走远了，哈！”

云清不禁心中佩服，这老头看来虽半疯半癫，其实谋定后动，极有分寸，想起另一事，脸色一沉问道：“那系在我腰间的细线又是从哪里偷来的？”

范良极略微犹豫，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不认得那是你们上代观主的‘天蚕拂’吗？那次我到入云观探你，见到这样的宝贝放在灵位旁，不拿实在可惜，但我又不用麈拂，便拆了开来，结成天蚕线，今天靠它救了一命，可见贵先观主并不介怀，所以才如此庇祐。”此人最懂自圆其行之术，随手拈来，有若天成。

云清心道：他的话也不无道理，与其陪死人，不如拿来用了，也亏他危急时竟想出把天蚕线绑在自己腰间，抛出它时借力逃离敌人的包围网，心手之灵快，令人叹服，不过想归想，表面上可不要给这“可恶”的大贼看出来。两眼一瞪，冷冷道：“那次除了天蚕拂外，我们还不见了三颗‘小还阳’，你……”话还未完，范良极老老实实伸手入怀，一轮摸索，最后掏出一个蜡封的小木盒，递了过去。

云清紧绷着脸，毫不客气一手接过，道：“还有……”范良极苦着脸，再伸手入怀，掏出那被卷成一小球的天蚕丝，另一手举起，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云清看到他的模样，差点忍不住要笑了出来，幸好仍能忍着，沉声道：“不是这个！是那份文件，刚才……刚才我……”想起伸手入他怀里那种暖烘烘、令人心跳的感觉，忽地俏脸一红，说不下去。

范良极一拍额头，恍然大悟道：“噢！我差点忘记了，我原本便打算偷来送给你的。”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件，乖乖地递到云清面前。云清取过，看也不看，纳入怀里，文件还是温暖的，充盈着范良极未散的体热，兼之如此容易便得回这事关重大的文件，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忽然间，她感到和这年纪足可当自己父亲有余的男人不但实质的距离非常接近，连“心”的距离也很接近。可是自己怎可以接受他？别的人又会怎样去看？何况自己虽没有正式落发修道，但那只因师父认为自己仍对武林负有责任罢了！

范良极正容道：“韩府凶案已成了八派联盟合作或分裂的一个关键，我想知道清妹你以大局为重，还是以私情为重？”

云清心里涌起一阵烦躁，怒道：“不要叫我作清妹。”

范良极有点手足无措，期期艾艾道：“那唤你作什么？”

云清知道自己并非因对方唤清妹而烦躁，而是为了侄儿马峻声，为了韩府凶案那难以解开的死结，叹了一口气，站起来道：“我要走了！”

范良极慌忙起立，想伸手来拉她又不敢，只好急道：“你这样走出去，保证会撞上方夜羽的人。”

云清知他所言非虚，柔声道：“难道我们要在这林内躲一世吗？”

范良极心想那也不错，口中却说：“清……噢！不……随我来！”

韩柏搂着柔柔，慌不择路下，也不知走了多久，到了哪里？当他来到一所客栈的楼顶上时，见到后院处泊了几辆马车，不过马都给牵走了，只剩下空车厢，心中一喜，连忙拣了其中最大的一辆，躲了进去。到了厢内坐下，向怀内玉人轻唤道：“可以放开手了！”那女子缠着他的肢体紧了一紧，仰起脸庞，望向韩柏。

韩柏正奇怪她不肯落地，自然而然低头望去，刚才他忙于逃命，兼之她又把俏脸藏在他的胸膛里，这时才是首次看清她的样子。脑海轰然一震，只见这一丝不挂、手脚似八爪鱼般缠着自己的女人，竟是国色天香、艳丽无伦，尤其是一双剪水清瞳似幽似怨、如泣如诉，这就立刻感到她丰满胴体的诱惑力，生出男性对女性不需任何其他理由的原始冲动。逍遥八艳姬内的首席美女柔柔和他在这种亲热的接触里，哪会感觉不到这英伟青年男子的变化，口中微微呻吟，玉脸红若火炭，但水汪汪的眼光却毫不躲避对方，她自懂人事以来，便在逍遥帐的情欲场内打滚，最懂讨好男人，何况是救命恩人。

韩柏想起刚才躲在被里，莫意闲恶意挑逗她时，她所发出来的呻吟，更是把持不住，颤声道：“你快下来，否则我便要对不起你了！”

柔柔樱唇呵气如兰，柔声道：“柔柔无亲无靠，大侠救了我，若不嫌弃，由今夜起，柔柔便跟着大侠为奴为妾，大侠要怎样便怎样，柔柔都是那么心甘情愿。”

韩柏一听柔柔此后要跟着他，暗叫乖乖不得了，从熊熊欲火里醒了醒，手足无措道：“我不是什么大侠小侠老侠少侠，你先站起来，让我找衣服给你穿上，再作商量。”

柔柔心中一动，在这样的情形下，这气质特别、貌相奇伟的男子仍能那么有克制力，可见乃真正天生侠义的正人君子，幽幽道：“若你不答应让我以后服侍你，我便不下来，或者你干脆赐柔柔一死吧！”

韩柏体内的欲火愈烧愈旺，知道若持续下去，必然做了会偷吃的窝囊大侠，慌乱间冲口道：“什么也没有问题，只要你先下来！”话才出口，便觉极其不妥，这岂非是答应了她。

柔柔脸上现出强烈真挚的笑容，滑了开来，就那样赤条条地立在车厢中心，盈盈一福道：“多谢公子宠爱！”

韩柏目瞪口呆看着她骄人的玉体，咽了一口馋涎，心叫道：“我的妈呀！女人的胴体竟是这么好看，难怪能倾国倾城了。”竟忘了出口反悔。

柔柔甜甜一笑道：“公子在想什么？”

韩柏心头一震，又醒了一醒，压着欲火道：“柔柔！我……”

柔柔一副“我全是你的”的样子，毫不避忌，来到他身旁坐下，雪藕般的纤手挽着他强壮的臂弯，将小嘴凑在他耳边道：“大侠若觉得行走江湖时带着柔柔不便，可找个地方将柔柔安置下来，有空便回来让柔柔服侍你，又或带大夫人、二夫人回来，我也会伺候得她们舒服妥当。”

韩柏一听大为意动，若能金屋藏娇，这能令曾阅美女无数的莫意闲也最宠爱的尤物，必是首选无疑，而且只是从这提议，可看出柔柔善解人意，对比起刚才在帐内时，她面对莫意闲表现出的不畏死的勇气，分外使人印象深刻。由此再幻想下去，假设秦梦瑶肯做他的大夫人，靳冰云肯做他的二夫人，朝霞、柔柔两女为妾，他一定是天地间最幸福的男人。但又想起自己身无分文，不要说买屋来藏娇，连下一顿吃的也成问题，想到这里，立即记起老朋友范良极，这人一生做贼必是非常富有，或可试试向他借贷，不过自己可又成了接收贼赃的大侠了。

胡思乱想间，柔柔站了起来，在他身后东寻西找，从座位下找出一个衣箱，打开取了套男服出来。柔柔又出现在他眼光下，将素白衬黄边的衣服遮着胸腹比了比，嫣然一笑道：“这衣服美不美？”

柔衣肉光，尤其是一双丰满修长的美腿，看得韩柏完全没法挪开目光，与魔种结合后的韩柏，受了赤尊信元神的感染，早抛开了一般道学礼法的约束，要看便看，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

柔柔道：“公子！我可以穿衣吗？快天亮了！”韩柏艰难地点点头，心想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确非占有这尤物的时刻，更重要的是他是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的。窸窸窣窣！柔柔穿起衣服，她身材高若男子，除了宽一点外，这衣服便像为她缝制那样，不过她衣内空无一物，若在街上走着，以她的容色身材，肯定会惹起哄动。

柔柔欢喜地望向韩柏，愕然道：“公子！为何你一脸苦恼？”

韩柏叹了一口气。柔柔来到他身前，盈盈跪下，纤手环抱着他的腿，仰起俏脸道：“公子是否因开罪了莫意闲而苦恼，若是那样，让柔柔回去，最大不了便一死了之。”

韩柏慌忙伸出一双大手，抓着她柔若无骨的香肩，柔声安慰道：“不要胡思乱想，我还没有空去想这胖坏蛋，我担心的只是自己的事，怕误了你。”

原来他色心一收，立刻记起了与方夜羽的死约。只是红颜白发两人，他便万万抵敌不了，天晓得方夜羽还有什么手段？顾自己还顾不了，又怎样去保护这个全心向着自己的美女，护花无力，心中的苦恼，自是不在话下。

柔柔将俏脸埋入他宽阔的胸膛里，轻轻道：“只要我知道公子宠我疼我，就算将来柔柔有什么凄惨的下场，绝不会有丝毫怨怼。”

韩柏心底涌起一股火热，暗骂自己：你是怎么了，居然会沮丧起来，不！我一定要斗争到底，否则还如何向庞斑挑战？如何对得起将全部希望寄托自己身上的赤尊信？如何可使秦梦瑶和靳冰云不看低自己？豪情狂涌而起，差点便要长啸起来。柔柔惊奇地偷看他，只觉这昨夜才相遇的男子，忽然间充满了使人心醉的气魄，慑人心神。

韩柏神色一动，掀起遮窗的布帘，往外望去。步声和蹄声传来，一名大汉，牵着四匹马，笔直向车厢走过来。韩柏暗叫不好，这时逃出车厢已来不及，他们擅进别人的车厢，又偷了衣服，做贼心虚，只想到如何找个地方躲起来。大汉来到车旁，伸手拉门。韩柏人急智生，先用脚将衣箱移回原处，搂着柔柔提气轻身，升上了车顶，两脚一撑，附在上面。大汉拉开车门，探头进来，随意望望，关上门，牵着马走到车头，将健马套在拉架上。

韩柏原想趁机逃走，眼光扫处，发觉近车顶处两侧各有一个长形行李架，一边塞满了杂物，另一边却空空如也，足可容两个人藏进去，心中一动，想到外面也不知方夜羽布下了多少眼线，光天化日下自己又势不能搂着柔柔飞檐走壁，若能躲在马车离城，实是再理想不过，轻轻旁移，滑入了行李架内。那大汉坐到御者位上，叱喝一声，马鞭挥起，马车转了个弯，缓缓开出。韩柏心情轻松下来，方发觉自己过分地紧搂着怀内的美女，触手处只是薄薄的丝质衣服，不由想起衣服内无限美好的胴体。柔柔合上眼睛，明显地沉醉在他有力的拥抱里。韩柏压下暴涨的情欲，想道：这辆四头马车华丽宽敞，其主人必是达官贵人无疑，只看柔柔这身偷来的衣服，质料名贵，不是一般人穿得起的。

马车停了下来。韩柏找了处壁板间的缝隙，往外望去，原来停处正是客栈的正门前。有两个人由客栈大门走出来，步下石阶，来到马车旁。老的一个五十上下，文士打扮，威严贵气，虽是身穿便服，但却官派十足，较年轻的胁下挟着把游子伞，神态悠闲，双目闪闪有神，肯定是个高手。韩柏暗暗叫苦，若让手挟游子伞的人坐进车厢里，自己或可瞒过对方，但柔柔却定难过关，先不要说心跳和呼吸的声响，只是柔柔此刻在自己怀里的身躯发出比平时高得多的体温，会使此人生出感应。

那挟游子伞的高手压低声音，显然是不想驾车的大汉听到他们说的话，道：“陈老此次上京，务要打入鬼王虚若无的圈子里，将来大事若成，皇上必论功行赏。”

被唤作陈老的人道：“简正明兄请放心，鬼王下面的人中除林翼廷外，其他各人多多少少也和我有些交情……”

简正明道：“林翼廷正是最关键的人物，专责招揽人才，扩充势力，幸好这人有一弱点，就是好色，陈老若能针对此点定计，当收事半功倍之效。”

那陈老自是陈令方，闻言精神一振道：“如此便容易得多了，小弟有一爱妾名朝霞，不但生得貌美如花，琴棋书画更是无一不精，保证林翼廷一见着迷。”

躲在行李架上的韩柏轰然一震，朝霞！不就是他答应了范良极要娶之为妾的美女吗？心中掠过一阵狂怒，陈令方竟要将她像货物般送出，实是可恶至极。

简正明嘿嘿笑道：“陈老的牺牲岂非很大？”

陈令方叹道：“我也是非常舍不得，但为了报答简兄和楞大统领与皇上的看重，个人的得失不能计较那么多了。”

简正明肃容道：“陈老放心，我定会将一切如实报上。时间不早了，陈老请上车。”

两人再客气一番，陈令方推门上车，坐入车厢里，简正明立送车外。韩柏见简正明没有上来，放下心头一块大石，但却又恨得牙痒痒的，几乎想立即现身，好好将陈令方教训一顿。马车开出，沿着逐渐人多的街道行走，走的正是出城的路线。韩柏虽是软玉温香抱满怀，但脑内想着的却全是令他烦恼的事。

眼前首要之务，是如何逃过方夜羽的追杀。假设换了他是方夜羽，若非逼不得已，否则绝不愿和一个拥有赤尊信魔种元神的人，在黎明前的时分，决斗于一个兵器库内，而且兵库内的兵器还是韩柏所熟悉的，因为他原本便是负责打理兵器库的。也可以说，误打误撞下，赤尊信找到了继承他魔种最适合的人选，没有多少人对各种各样兵器的感情，及得上自幼摸着兵器长大的韩柏。这种形势方夜羽不会不知，他在答应韩柏决斗的地点时，便曾犹豫了片晌，所以方夜羽定会不择手段干掉他。偏偏在这要命的时刻，他遇上了柔柔，又碰巧躲上了陈令方的马车上，听到有关即将降临于朝霞身上的坏讯息。最理想是先找个地方将柔柔安顿好，再将朝霞救出来，让她和柔柔一起，然后看看有什么方法可以避过方夜羽手下的追杀。这些事想想倒容易，实行起来却非常困难。首先，找一间秘密的藏娇屋，便是天大难事。不但需要大量的金钱，还要周详的策划，否则如何能避过方夜羽和在此地有权有势的陈令方的耳目？就算有范良极帮忙，短期内亦极难办到。其次，若贸贸然将朝霞“救”出来，如何向她解释；如何取得她信任；如何使她甘心作自己的侍妾？凡此种种，都是一个不好，便会弄巧反拙，将喜事变成了憾事。这么多烦恼，而每个烦恼都有害己害人的可怕后果，几乎使他忍不住仰天长叹，当然他不能这么做。

附近人声车声多了起来，原来已到了所有大小路交汇往城外去的大道口。韩柏收摄心神，耳听八方，方夜羽一定找人守着城门，防他混在人群里溜出城外。马车的速度明显放缓下来。韩柏一边感觉着柔柔美丽肉体予他的享受，一边想道：现在时间还早，所以出城的人车不会太多，纵使在最繁忙的午时前，出城的速度也不应如此缓慢，所以该是前头有人盘查。不过这又奇怪了，为何却听不到被拖迟了的人口出的怨言呢？由此推知，方夜羽必是动用了地方上人人惊惧的帮会组织出头，所以官府也要睁只眼闭只眼，甚至暗里帮上一把。自古至今，官府和黑势力都是在对立中保持一种微妙的、互惠互利的奇怪联系。

陈令方的声音在下面响起道：“大雄！前头发生了什么事？”

大雄在车头应道：“老爷！是飞鹰帮的人在搜车。”

陈令方丝毫不表奇怪，道：“老鹰聂平的孩儿们难道连我的车子也认不出来吗？”

大雄低呼道：“原来聂大爷也在，噢！他看见了，过来了！”

上面的韩柏心中大喜，这次真是上对了车，陈令方看来在黑道非常吃得开，在这样的情况下，聂平势不能不卖个情面给陈令方，以表敬意，否则将来陈令方怀恨在心，在官府的层次玩他一手，此老鹰便要吃不完兜着走。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车门那边响起道：“车内是否陈老大驾？”

陈令方打开窗帘，往外面高踞马上的大汉道：“聂兄你好！要不要上来坐坐，伴我一程？”

上面的韩柏暗中叫好，陈令方不愧在官场打滚的人物，自己先退一步，叫人不好意思再进一步。

果然聂平喝道：“叫前面的人让开，让陈公出城！”

一轮扰攘后，马车前进。聂平拍马和马车并进，俯在车窗低声道：“还望陈老包涵，这次因为是小魔师处来的命令，我们自然要拼尽老命，以报答小魔师的看重。”

陈令方一愕道：“找的是什么人？”

聂平以更低的声音道：“小魔师要的人自然是厉害至极的人物。”停了一下快速地道：“是‘独行盗’范良极和入云观的女高手。”

陈令方一震道：“什么？竟是这超级大盗！这样守着城门又有何用？”

聂平道：“听说他受了伤，行动大打折扣，所以才要把守出城之路。”

上面的韩柏仿若青天起了个霹雳，原本已苦恼万分的他，这时更为范良极的安危心焦如焚，谁能令范良极负伤？他为何又会和云清那婆娘走在一道？

外面传来聂平的声音道：“陈老，不送了！”马车终驰出城门。

聂平的确是老江湖，亲送陈令方到城门口，如此给足面子，将来陈令方怎能不关照他？蹄声答答，城门方向蹄声骤起，韩柏和陈令方同时一震，为何会有人追来？

陈令方叫道：“大雄停车！”

马车停下，不一会来骑赶上，团团将马车围着。聂平在外喝道：“陈公请下车！”

陈令方老到之极，一言不发，推门下车。车头那大雄也跃下座位，退往一旁。韩柏心中暗骂，为何一出城门便给敌人看破了，刚暗骂了这句，便想到了答案，城内是石板地，城外却是泥路，老江湖一看泥路的轨痕，便知道车上不止陈令方一人。韩柏心中暗叹。

外面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道：“范良极你出来！”

云清跟在范良极背后，来到城西一条护城河旁。范良极耸身往河里跳下去。云清大吃一惊，探头往下望，却看不到范良极，只见一只手在近河水处伸了出来，向她打着“下来”的手势，醒悟到那处有条暗道。云清最爱干净整洁，不禁犹豫起来。

范良极伸头反望上来，催促道：“快！”

云清一咬牙，看准下面一棵横生出来的小树，跃了下去，一踏树干，移入高可容人的大渠里，半清半浊的水由渠内缓缓流出，注入河里。范良极伸手要来扶她，云清吃了一惊，避到一旁。范良极眼中闪着异光，好像在说抱也抱过，搂也搂过，这样用手碰碰，又有什么大不了。

云清不敢看他，望着黑沉沉的渠道里道：“你若要我走进里面，我绝不会答应！”

范良极得意笑道：“清……嘿！你不要以为里面很难走，只要我们闭气走上半盏热茶的工夫，会到达一个八渠汇集的方洞，往南是一条废弃了的下水道，虽然小了一些，但却干净得多，可直通往城门旁的一个出口，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云清奇道：“你怎会知道？”

范良极眉飞色舞道：“这只是我老范无数绝活之一，每到一处，我必会先将该地里里外外的建筑资料偷来看看。不是我夸口，只要给我看上一眼，便不会忘记任何东西，否则如何做盗中之王？偷了东西后又如何避过追踪？”

云清犹豫片晌，衡量轻重，好一会才轻声道：“那条通往城外的下水道，真的干净吗？有没有耗子？”

范良极知她意动，大喜道：“耗子都挤到其他有脏水的地方，所以保证畅通易行，快来！”带头潜入渠里。云清想起渠内的黑暗世界，朝外深吸一口气，以她这种高手，等闲闭气一刻半刻，不会有大碍，这才追着范良极去了。

范良极的记忆力并没有出卖他，不一会两人来到一个数渠交汇的地底池。云清运功双目，只见水池里无数黑黝黝的小东西蠕蠕而动，暗叫我的天呀，幸好范良极钻进了右边一条较小的水道，忙跟了进去，水道不但没有水，还出奇的干爽，这使云清提上了半天的心，稍放了点下来。两人速度增加，下水道逐渐斜上，走了一会范良极蓦地停下，云清惊觉时已冲到他背后，无奈下举起双手，按在范良极背上，借力止住去势。云清虽立即收手，脸红过耳不打紧，那颗扑扑乱跳的芳心，在这幽静的下水道里，怎瞒得过范良极天下无双的耳朵。

云清做梦也想不到会和范良极在这样一条下水道里走在一起，还如此亲热。自二十七岁那年开始，直至今天，她已被这身前的可恶老头断断续续纠缠了七年的长时间，开始时她非常愤怒，但却拿这神出鬼没的大盗没法。她只想凭一己之力对付范良极，但几年下来，竟习惯了范良极的存在。范良极不时会失踪一段时间，当她忽然发觉桌上或练功的院落里多了一样珍玩、又或由京城买回来的精美素食，她便知道他又回来了。不知不觉里，范良极成为了她生活的一部分，有次当范良极整整半年也没有现身，她竟不由自主担心起来，他是否遇到了意外？

“！”尖锐的响声将她惊醒过来。前面的范良极手上拿着一把匕首，举手插上下水道的顶部，原来是个被厚木封闭了的圆洞，这处已是这废弃了的下水道尽头处。范良极匕首显然锋利至极，割入厚木里只发出极微的响声，不知又是从哪里偷回来的东西？范良极转过头来，得意一笑，收回匕首，双手高举，用力一托。随着泻下的沙土，强烈的阳光由割开的圆洞透射而下，上面竟是个树林。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喝叫声：“范良极你出来！”

两人同时一呆。敌人为何神通广大至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韩柏知道避无可避，一声长笑，搂着柔柔，功聚背上，硬生生撞破车顶，冲天而起，兵刃呼啸响起。韩柏在空中环目四顾，只见四周跃起四男一女，都是身穿白衣，但却捆上金色、绿色、黑色、紫红色和黄色的衣边，非常抢眼好看。四名男子年纪均在三十至四十间，金衣边的男人最肥胖，通体浑圆，像个人球，而手持的武器物似主人，竟是两个直径达三尺的金色铜铸大轮。绿衣边的男人体形最高，看上去像块木板，手持的武器是块黑黝黝的长方木牌，非常坚实，隐有刀斧劈削的浅痕，可知曾随它的主人经历过许多大小战阵。紫红衣边的男人肤色比一般人红得多，而他整个面相则给人尖削的感觉，特别是头和耳都特别尖窄，手中的武器更奇怪，居然是个大火炬，现在虽未点起火来，却已使人有随时会着火被炙的危险感觉。穿黄边衣的男人体形方块厚重，左手托着个最少有百斤之重的铁塔，一看便知是擅长硬仗的高手。那个女子衣捆黑边，年纪远较那四名男人为小，看来也不过二十五岁，面目秀美，使人印象最深刻的地方，就是她特别纤长的腰身，柔若无骨，武器是罕有人使用，可刚可柔，外形似剑，其实却是条可扭曲的软节棍鞭。五人体形各异，武器均与其配合得天衣无缝，有眼力的一看，便知道他们是天生可将其手中利器，发挥到极致的最适当人选。换了是第二个人，纵使知道此四男一女是依金赤木碧水黑火紫土黄五色，各自配套其所属五行特色的兵器武功，但也唯有待到真正动手交锋时，方能知道其中玄妙，当然，那时可能已太迟了。

但韩柏却非其他人。赤尊信移植入韩柏体内的魔种，最精彩绝伦之处，并非将韩柏变成了另一个赤尊信，而是将赤尊信精气神和经验的精华，种入韩柏体内，与韩柏的元神结合，借着新主人本身的天分才情性格，获得“再生”的机会。要知无论怎样超卓的人，潜力和寿命均有穷尽之时，但种魔大法却等于一次再生的机会。试想，假设一个婴儿一出世时便像赤尊信那样厉害，再多练一百年，会是什么光景？种魔大法正是这个原理。那是武功到了庞斑或赤尊信那等进无可进的层次时，只有种魔大法，或许是唯一能再求突破的方法。当然驾驭魔种并非易事，韩柏便数次险些受魔种所制，那时轻则神经错乱，重则狂乱胡为，全身经脉爆裂而亡。庞斑的道心种魔大法又和韩柏的被动不同，牵涉到天人的交感，玄异至极，虽然将来何者为优？何者为劣？现在仍言之过早，但庞斑本身已是天下最顶级的人物，在这基础上再作突破，自然不是眼前的韩柏所能望其项背。但无论如何，韩柏本身的资质，加上赤尊信的魔种，潜力之大，实是难以估量。

而连韩柏自己也不知道的，就是他和赤尊信的魔种正值“新婚燕尔”的阶段，由顽石迅速蜕变为美玉的过程里，每一个苦难，每一次激战，都使他进一步发挥出魔种的潜力，其中最厉害的一次，当然是与庞斑的对峙，事后他便差点驾驭不了魔种，幸好秦梦瑶的出现救了他。与白发红颜和莫意闲的先后交手、受伤和疗伤，甚至柔柔对他色欲上的刺激，都成为了魔种与他进一步融合的催化剂。所以到了此刻，当他一眼望向这五大高手的攻势时，差不多等于赤尊信望向敌人。要知赤尊信以博通天下各类型兵器威震武林，诚如干罗对他的评语：赤尊信在武学上，已贯通了天下武技的精华，把握了事物的至理。所以浪翻云也要在初对上时被迫采取守势，连庞斑如此冠绝当代的魔功秘技，也不能置他于死，赤尊信的厉害，可见一斑。金、木、水、火、土谓之五行，代表了天地间五种最本原的力量，正是物理的极致，故韩柏一看众敌来势，立即把握了对方的“特性”。

韩柏一声长啸，喝道：“我不是范良极！”

那四男一女齐齐一愕，忽地发现成了他们攻击核心的男女，并不是范良极和云清。韩柏正要他们这种合理反应，大笑一声，将柔柔往上抛去，借那回挫之力，以高速坠下，两脚分往那属火和属木的两名高手踏下，正踏中火炬和长木牌。木火相生，火燥而急，所以不动则已，一动必是火先到，而木助攻。火木两人齐声闷哼，被震得几乎兵器脱手，无奈下往后坠跌。左侧风声响起，两个圆轮脱手飞来，一取其脚，另一却是旋往他的上空，防止他借力再弹往高处，也切断了他和正翻滚中的柔柔的联系。只看其眼力和判断，这像圆球的大胖子便可跻身一流高手之列。哪知韩柏忽地加快，两脚若蚱蜢地一伸，电光石火间竟升起了丈许，不但避过了划脚而来的第一个金轮，还来到了第二个金轮的同一高度。“叮！”韩柏一指点在金轮上，顺势一旋，金轮由他身侧掠过，差半分才伤着他，却往后面持着铁塔攻来属土的高手切割而去。“当！”塔轮相撞，持塔高手往后飞退。那大胖子刚才运力掷出金轮的一口气已用尽，不得已亦只有往下落去。忽然间，只剩下那衣捆黑边的柔骨女子凌空赶来。柔柔这时也达到了最高点，开始回坠。

韩柏只感由昨夜遇上白发红颜失利以来憋下的闷气，全部发泄了出来，畅快至极，对自己的信心也忽地加强，纵使碰上白发红颜，又或再遇上莫意闲，也有一拼之志，长笑声中，一伸手接着掉下来的柔柔，借力一脚踢向柔骨女的软节棍鞭。柔骨女丝毫不因变成了孤军而稍有惊惶，娇叱一声，长达五尺的软节棍波浪般往后扭曲，她打的如意算盘，就是当韩柏脚到时，扭曲了的软节棍鞭忽然弹直，那力道必可在韩柏的脚底弄个洞出来，想法亦不可谓不毒辣。岂料韩柏的腿，像忽地长了起来，压在扭曲了的软节棍上。韩柏的腿当然不会变长，而是他的鞋子脱脚飞出，压在棍鞭头上，柔骨女美丽的面容立刻一变。鞋鞭棍触处，传来有若泰山压顶的内劲，若让鞭棍弹直，不但伤不到对方，自己贯注于棍鞭里的真气，由于被对方注入鞋里的劲道硬逼回来，必反撞入她经脉里，不死也要重伤，大骇下，立即放手急落。“砰！”鞋子反弹，穿回韩柏脚上。软节鞭棍箭般往相反方向激飞而去。

韩柏大笑道：“告诉方夜羽，这是第二次袭击我韩……韩柏大侠，哈哈哈……”抱着柔柔劲箭般横掠而去，扑向路旁的密林。柔骨女落到地上，和其他四人翘首遥望，却没有追赶。

正以为逃出敌人包围网的韩柏大感不妥，异变已起，两侧劲风狂起。强望生的独脚铜人和由蚩敌的连环扣分左右攻来。韩柏当然不知道两人是谁，但只是由对方所取角度、速度和压体而至的庞大杀气和内劲，便知要糟。更糟的是对方早蓄势以待，自己却是气泄逃命的劣局。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另一声大喝在下面响起道：“柏儿！你老哥我来了！”竟是范良极的声音。

强望生和由蚩敌临危不乱，交换了一个眼神，交换了心意，均知道范良极这刻才刚离地，无论他轻功如何高明，也将慢了一线，只是那一线的延误，已让他们有足够时间先干掉韩柏，再回头对付范良极。

岂知范良极大叫道：“清妹助我！”

云清抢到跃起的范良极身下，双掌往他鞋底一托，范良极长啸一声，冲天而起，刹那间赶到由蚩敌背后，烟杆点出。由蚩敌想不到范良极有此一着，不过他由出世到现在六十七年间，大小战役以百数计，经验无可再老到，想也不想，连环扣反打身后，完全是一命搏一命的格局。

韩柏见范良极及时现身，心中大喜，强吸一口真气，收势下坠，一脚往强望生直轰而来的独脚铜人踏下去，反占了居高临下的优势。“叮！”范良极烟杆敲在连环扣上，由蚩敌呆了一呆，原来范良极烟杆传来一股力道，将他带得由升势转回跌势。范良极为何不想伤他？这念头刚起，范良极已借那杆扣相击生出的力道，翻过他头顶，配合着韩柏，一烟杆往强望生胸口点去。这大贼的真正目标原来是强望生而非他！想到这里，由蚩敌再降下了七尺，云清的双光刃夹在流云袖间，攻至眼前。

这时形势最危殆的是强望生。本来他和由蚩敌定下对策，先以庞斑和方夜羽一手训练出来的十大煞神其中的金木水火土五煞作为主攻。任何老江湖一见此五煞，便知道若让此五人联手围攻，因着五行生克制化的原理，必然威力倍增，在这样的形势下，范良极和云清必尽力在五煞结成阵势前逃走，而他们两人则在旁加以突击，可谓十拿九稳。哪知破车厢而出的是韩柏而不是范良极，已使他们有点失算，现在范良极又神出鬼没般由地下冒出来，还造成如此形势，即使心志坚定如强望生，也心神大震，斗志全消。“轰！”强烈的气劲在强望生高举头上的铜人顶和韩柏的脚底间作伞状激溅。范良极的烟杆点至。

强望生在这生死关头，凄叫一声，猛一扭腰，借那急旋之力，将独脚铜人硬往上一送，同时肩膀撞在烟杆头处。韩柏想不到下面的强望生厉害至此，竟尚有余力，闷哼一声，借势弹起。他不敢硬拼的原因，是怕震伤了怀中的柔柔。范良极嘿嘿一笑，烟杆由直刺变横打，扫在强望生扭撞过来的肩膀上。强望生惨哼一声，落叶般往下飞跌，独脚铜人脱手飞出。同一时间由蚩敌挡过云清两招，凌空向强望生赶来，否则若韩柏或范良极有一人追到，强望生将性命不保。

范良极报了一半昨晚结下的仇，心情大快，长啸道：“柏儿清妹，快随我走！”

第二章 情场硬汉

凌战天的客厅里，小雯雯静静坐在椅上。细碎的脚步声由内厅响起，一个小孩子气吁吁奔了出来，直到雯雯面前，停了下来，两手不知拿着什么，却收在身后，不让小雯雯看到，原来是凌战天和楚秋素的儿子凌令。

雯雯哭肿了的大眼瞅了凌令一眼道：“我不用你来逗我开心！”

凌令大感泄气，将手大鹏展翅般高高举起，道：“你看！这是长征哥从济南买回来给我的布娃娃，一男一女，刚好是对恩爱夫妻。”雯雯硬是摇头，不肯去看。

楚秋素的脚步和声音同时响起道：“令儿，你又欺负雯雯了，是不是？”

凌令大为气苦道：“不！我最疼雯雯了，怎会欺负她，而且我比她大三岁，昨天玩抛米袋时还曾让她呢！”

雯雯抬头皱鼻道：“明明是我赢你，还要吹牛。”接着两眼一红，向楚秋素问道：“素姨！我妈妈呢？”

楚秋素坐到雯雯身旁，怜惜地搂着她道：“你娘有事离岛，快回来了。”

雯雯道：“素姨不要骗雯雯，娘昨晚说要回铺子赶酿‘清溪流泉’，以免浪首座没有酒喝，没有说要离岛。”

楚秋素一时语塞。幸好凌战天、上官鹰和翟雨时正于此时走进厅内，为她解了围。

雯雯跳了起来，奔到上官鹰身前，叫道：“帮主，找到了娘没有？”

凌战天伸手过来，一把抱起了她道：“雯雯，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老老实实回答我。”雯雯肯定地点头。

凌战天道：“你说天下间有没有覆雨剑浪翻云做不来的事？”

雯雯摇头道：“没有！”

凌战天道：“你娘给坏人捉去了，但浪翻云已追了去救你娘，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你相信我吗？”

雯雯点头道：“凌副座不用担心我，我不会哭，怒蛟帮的人都不会哭的，爹死了，我只哭了两次，以后都没有哭。”

凌战天眼中射出奇光，像是首次认识这个女孩，道：“在你娘回来之前，你住在我这里，和令儿一齐跟我习武。”

小留驿位于黄州府和武昌府之间，是官道上三个驿站里最大的一个，聚集了几间小旅馆和十多间房舍。天亮时离开黄州府的人们，走了三个多时辰的路后，都会到这里歇歇脚，补充点茶水，又或吃个简单的午餐，然后继续行程。时值深秋季节，大多数人趁着天清气朗，赶在天气转寒前多运上两转财货，回家或探亲，所以路上商旅行人络绎不绝，小留驿亦进入它的兴旺季节。有些懂赚钱之道的人，更针对匆匆赶路者的心理，在路旁搭起帐篷，摆开熟食摊子，供应又快又便宜的各种美食。

浪翻云和左诗到来时，只有卖稀饭和菜肉包子的店家，还有一张桌子是空着的，两人没有选择，坐了下来，叫了两碗稀饭和一客十个的包子。左诗垂着头，默不作声。

浪翻云从瓷筒内取出了五支竹筷，在桌上摆出一个特别的图形来，微微一笑道：“左姑娘是否记挂着雯雯？”

左诗飞快地望了他一眼，垂下头轻轻道：“自雯雯出世后，我从没有离她那么远的。”

浪翻云想起了小雯雯，微微一笑道：“雯雯确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而且懂事得很，这么小的年纪，真是难得！”

左诗轻轻道：“浪首座为何不叫酒？”

浪翻云有兴趣地打量着四周那乱哄哄的热闹情景，闻言答道：“我从不在早上喝酒，何况我被你的清溪流泉宠坏了，恐怕其他酒喝起来没有味道。”

这时有个人经过他们桌旁，看到浪翻云在桌上摆开的竹筷，面容一动，望了浪翻云和左诗一眼，全身惊震，匆匆去了。左诗直到此刻仍是低着头，不敢望向浪翻云。

伙计送上稀饭和包子。浪翻云赞道：“真香！”抓起一个包子送进嘴里，另一手捧起热腾腾的稀饭，咕噜咕噜一口喝个精光。再抓起第二个包子时，见左诗仍垂头不动，奇道：“不饿吗？为何不吃点东西？”

左诗俏脸微红，不安地道：“我不饿！”

浪翻云奇道：“由昨晚到现在，你没有半点东西下肚，怎会不饿？”

左诗头垂得更低了，以蚊蚋般的声量道：“这么多人在，我吃不下。”

浪翻云环目一扫，附近十桌的人倒有八桌人的目光不住落在左诗身上。想起当年和纪惜惜出游时，每到人多处，也是遇上这等情况，所以他早习以为常，不以为异。分别只是纪惜惜无论附近有一百人也好，一千人也好，在她眼中天地间像只有浪翻云一个人那样。腼害羞的左诗则另具一番情韵，却同是那么动人。左诗感到浪翻云在细意审视着她，俏脸由微红转为深润的嫣红，头更是抬不起来，芳心不由自主想起被浪翻云搂在怀里，追击“矛铲双飞”展羽时那种羞人感受。

这时一名轩昂的中年大汉来到桌前，低叫道：“浪首座！”

浪翻云淡淡道：“坐下！”

那大汉毕恭毕敬在其中一张空椅坐了下来，眼中射出热切和崇慕的神色，道：“小留分支支头目陈敬参见浪首座。”

浪翻云望向大汉道：“这位是左诗姑娘……唔……我认得你。”

陈敬受宠若惊道：“七个月前属下曾回岛上，和黄州分舵的人谒见首座，想不到首座竟记得小人。”

浪翻云望向左诗，柔声道：“左姑娘，你有什么口讯，要带给雯雯，陈敬可以用千里灵，迅速将消息传回怒蛟岛。”

左诗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浪翻云给人的印象一向是闲云野鹤，不将世俗事务放在心上，想不到如此细心体贴，想了想轻轻道：“告诉雯雯，她娘和浪首……首座在一起……很快回去。”

本来她想说的是“和浪首座一起，他会照顾我。”但话到了唇边，却说不出来，语音还愈来愈细，听得那陈敬直竖耳朵。

浪翻云向陈敬道：“听到了没有？”

陈敬将头波浪般点下，以示听到，恭敬地道：“属下立即将这消息传回去给……给雯雯。”

浪翻云再吩咐了几句，着他加到信里去，微微一笑，脑中出现当雯雯收到第一封专诚寄给她的千里灵传书时，她那副神情模样。陈敬见浪翻云再无吩咐，知趣地施礼去了。

左诗道：“谢谢！”

浪翻云微一错愕，心中涌起歉意。左诗现在的苦难，所受的惊吓，与相依为命的爱女分离的痛苦，全是因自己而来。假设自己没有在观远楼上出言邀请左诗上来相见，假设他浪翻云没有到酒铺找她们母女，在旁虎视眈眈的敌人是不会选上左诗来引他上。直至此刻，左诗不但没有半句怨言，还心甘情愿地接受他所有安排，还要谢他。

白望枫等人的围攻是不值一哂的愚蠢行为，真正厉害的杀着是受楞严之命而来的黑榜高手“矛铲双飞”展羽。鬼王丹是“鬼王”虚若无亲制的烈毒，药性奇怪，一进入人体，会潜伏在血脉内，非经他的解药，无人可解，所以浪翻云若要救回左诗之命，便不得不亲自上京，找鬼王要解药。

这一招另一个厉害的地方，就是凡服下鬼王丹的人，视其体质，最多也只有四十九天可活，所以浪翻云必须尽量争取时间，携左诗北上，如此一来，多了左诗这包袱，浪翻云便失去他以前独来独往，可进可退的优势，由暗转明，成为敌人的明显攻击目标。他浪翻云乃当今皇上眼中的叛贼，兼之京师高手如云，他或可全身而退，但左诗呢？解药呢？想到这里，浪翻云苦笑起来。

在范良极的带领下，韩柏搂着柔柔，穿过一堆乱石，转上一条上山的小径。范良极忽地停下，愕然后望。韩柏也是一呆，停下转身，奇道：“云清那……那……为何还没有来？”

范良极瞪了他一眼，一个闪身，往来路掠去，出了乱石堆，只见面对着的一棵大树的树身上，一支发簪将一张纸钉在那里，写着：“我回去了！不要找我。”八个字。

范良极闷哼一声，摇摇头，伸手拔下发簪，簪身还有微温，范良极将发簪送到鼻端，嗅了嗅，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韩柏放开了柔柔，走到他身边，伸手将他瘦削的肩头搂着，安慰他道：“死老鬼不要灰心，情场上的男女便如高手对阵，有进有退，未到最后不知胜败结果呢。”

范良极冷笑道：“谁说我灰心了？”

韩柏见他连自己唤他作“死老鬼”也没有还击，知他心情不但不是“良极”，而且是“劣极”，心中大表同情，但却找不到话来安慰他，不由想起了秦梦瑶，登时一颗心也像给铅块坠着那样，沉重起来。

范良极两眼往后一翻，面无表情地道：“那是谁？”眼光又落在手中的发簪上。

韩柏松开搂着他肩头的手，搔头道：“这要怎么说才好，她是莫……”

“呀！”一声怪叫，范良极弹向半空，打了个筋斗，落回地上，上身微仰，双手高举，握拳向天振臂大笑道：“差点给这婆娘骗了！”韩柏和柔柔一前一后看着他，均想到难道他给云清一句决绝的话便激疯了？

范良极一个箭步飙前，来到韩柏面前，将发簪递至韩柏眼前寸许的位置兴奋地道：“你看到簪头的那对小鸳鸯吗？”

韩柏抓着他的手，移开了点，看了一会点头道：“的确是对鸳鸯，看来……看来或者是云清那婆娘对你的暗示，对！定是暗示。”说到最后，任何人也可听出他是勉强在附和。

范良极猛地缩手，将发簪珍而重之收入怀内，怒道：“去你的暗示，谁要你多嘴来安慰我这坚强的情场硬汉。”再两眼一瞪，神气地道：“幸好我没有忘记，这支银簪是我数年前送给她的其中一件小玩意，知道没有？明白了没有？”

韩柏恍然大悟，看着像每条皱纹都在发着光的范良极，拍头道：“当然当然！她随身带着你给她的东西，显是大有情意……”

范良极冲前，两手抢出，抓着他的衣襟道：“不是大有情意，而是极有情意，无底深潭那么深的情，茫茫大海那么多的意。”他愈说愈兴奋，竟然出口成章。

韩柏唯有不住点头，心中却想道：云清那婆娘将这簪还你，说不定代表的是“还君此簪，以后你我各不相干”也说不定，但口里当然半个字也不敢说出来。

范良极松开手，勉强压下兴奋，板着脸道：“你还未答我的问题？”

韩柏扭头望向垂首立在身后十多步外的柔柔，忽地涌起对方孤独无依的感觉，直至回转头来，仍没法挥掉内心怜惜之意，搭着范良极肩头再走远两步，才以最简略的语句，介绍了柔柔的来历。

范良极这时才知道这美艳的女子竟如此可怜，歉意大起，点头道：“原来这样，不如你就放弃了秦梦瑶，只要了她和朝霞算了。”话一完，同时退开两步，以防韩柏勃然大怒下，挥拳相向。

岂知韩柏愕了一愕，记起了什么似的，脸色一变向他望来，道：“差点忘了告诉你，朝霞有难了！”

范良极全身一震，喝道：“什么？”

韩柏连忙举手制止他的震惊道：“灾难只是正要来临，还未发生。”当下一五一十将偷听到陈令方和简正明两人密斟的话说出来。范良极脸色数变，眉头大皱，显亦想到韩柏先前想到的问题。

目前最直截了当的方法，当然是在陈令方将朝霞带上京城前，将她劫走，可是朝霞和他们无亲无故，这样做只会将事情弄得一团糟，朝霞怎会相信他们两个陌生人？要韩柏娶朝霞，只是范良极一厢情愿的事罢了。

韩柏安慰他道：“放心吧！我已成功挡住了方夜羽两次袭击，再多挡一次，便可以逼方夜羽决斗，干掉了他后我们一齐上京，一定还来得及。”

范良极瞪大眼，看怪物般直瞪着他。韩柏大感不自然，伸手在他一眨不眨的眼前扬扬，闷哼道：“死老鬼！有什么不妥？”

范良极冷冷道：“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韩柏泄气地道：“我知道，只是白发红颜，加上刚才那群人，就算我有你帮助也是死路一条……”摊手叹道：“可是现在还由得我们做主吗？而且连你独行盗这么懂得鬼行鼠窜、藏头缩尾，也给他们弄了出来，叫我能躲到哪里去？”

范良极漠然道：“那只是因为有心人算无心人，给他们找到清妹这唯一弱点，现在本独行盗已从无心人变成有心人，不是我夸口……”

韩柏口中发出可恶的“啐啐”之声，道：“你以前不是说过自己除庞斑外什么人也不怕吗？现在不但给人打伤了，还被赶得四处逃命，仍要说自己不是夸口？”

范良极气道：“我几时说过自己除庞斑外什么人都不怕？”

韩柏气定神闲道：“你或者没有说出来，不过你却将这种自大的心态，写在你那不可一世的神气老脸上，还想骗人自己不是那么想。”他显然在报复范良极在秦梦瑶面前，公然揭破他对她爱慕那一箭之仇。

范良极阴阴笑道：“对不起，我差点忘记了你已变成了什么妈的韩柏大侠，难怪说起话来那么有权威性。”

“噗哧！”在旁的柔柔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一老一少两人，竟可在四面楚歌、危机四伏，谈着生死攸关的正事时，忽然斗起嘴来，真叫人啼笑皆非。

两人的眼光齐齐落在柔柔身上。在薄薄的高质丝服的包裹下，美女玲珑浮凸，若隐若现的诱人体态，惹人遐思至极。

范良极干咽了一口，道：“你这喝奶的小儿倒懂得挑人去救。”

韩柏针锋相对道：“你这老得没牙的老鬼不也懂得挑云清那婆娘去救吗？”

范良极脸色一沉道：“不是云清那婆娘，是清妹！”

韩柏学着他先前的语气道：“噢！对不起，你不也懂得挑清妹去救吗？”

范良极一手再扯着他衣襟，警告道：“什么清妹，你这小孩儿哪来资格这么叫？以后要叫清妹时，请在前面加上﹃你的﹄两字，明白吗？韩柏大侠！”

韩柏装作投降道：“对不起！是你的清妹。”

两人对望一眼，忽地分了开来，捧腹大笑。在旁的柔柔心中升起温暖的感觉，她以往大多数日子都在莫意闲的逍遥帐内度过，每天只能战战兢兢地在讨莫意闲欢心，八姬间更极尽争宠之事，从未见过像两人间那种真挚的感情，心中亦不由想到两人其实是在敌人可怕的威胁下，在绝望里苦中作乐，振起斗志，以保持乐观开朗的心情。

范良极伸手搂着韩柏的肩头，正容道：“柏儿！我们来打个商量。”

韩柏警戒地道：“什么？又是商量？”

范良极不耐烦地道：“我的商量总是对你有利无害，你究竟要不要听？”

韩柏无奈屈服道：“老鬼你不妨说来听听！”

范良极老气横秋地道：“现在事实摆明，方夜羽不会让我们活到和他决斗那一天……”忽地脸色大变，失声道：“糟了！我们竟然忘了小烈。”

韩柏呆了一呆，心中冒起一股寒意，是的！他们真的忘了风行烈，这个庞斑最想要的人。

范良极懊恼道：“方夜羽这小子真不简单，只耍了几招，便弄到我们自顾不暇、阵脚大乱。哼！不过小烈他已得厉若海真传，打不过也逃得掉吧！”

韩柏听出他话虽如此，其实却全无信心，不过现在担心也担心不来，唯有期望风行烈和谷倩莲两人吉人天相吧。

范良极忽又兴奋起来道：“不再听你的废话了，来！我带你们去看一些东西。”

韩柏和柔柔同时一呆，在这样恶劣的形势里，还有什么东西好看？

方夜羽站在一个山顶之巅，艳阳高挂天上，在温煦的阳光里，他挺拔的身形充满着自信和骄傲。他低头审视着手上失而复得的三八戟，看得是那么情深，那么贯注。站在他身旁的“秃鹰”由蚩敌、“人狼”卜敌、“白发”柳摇枝、蒙氏双魔、十大煞神里的绝天灭地和金木水火土五煞，均屏息静气，静待他的发话。众人都有点沮丧，因为在昨晚的行动里，定下的目标均没有达到。

方夜羽微微一笑，望着“白发”柳摇枝道：“柳护法可知为何我将此戟让韩柏保管至决斗之时？”

柳摇枝愕了一愕，深思起来。这亦是当日韩柏大惑不解的事，因为将自己的拿手武器交予敌人，在武林里确乃绝无仅有的事。

方夜羽淡淡道：“当日我看到他第一次拿起我的三八戟时那种感觉，已使我知道这人对武器的特性，有种与生俱来的敏锐触觉，当然，现在我们知道他这种触觉，是来自赤尊信的魔种。”略一沉吟，嘴角再露出一丝笑意，眼光由柳摇枝移往山头外葱绿的原野，像想起了当日的情景道：“所以我故意将右戟留给他，其实是以此无形中限制了他接触其他武器，亦逼他只能以右戟和我交手。”

众人恍然大悟，亦不由打心底佩服方夜羽的眼光和心智，要知即使赤尊信重生，用起三八戟来，也绝及不上方夜羽传自庞斑对三八戟的得心应手。

“白发”柳摇枝脸色一变道：“我不知道其中竟有如此玄妙，还以为将三八戟取回有利无害，不过少主请放心，我们必能取韩柏的头回来向少主交代。”

方夜羽叹了一口气道：“假设我以追求武道为人生最高目标，韩柏将是我梦寐难求，使我能更上一层楼的对手，可是我身负逐鹿中原的大任，唉……”

蒙大蒙二两人齐躬身道：“少主千万要珍重自己，在中原重振我大蒙的希望，全系于少主身上。”

方夜羽环视众人，哈哈一笑道：“我们这次出山，首要之务，就是打击中原武林，想当年朱元璋若非得到黑白两道的支持，何能成其霸业？昨晚我们看似未竟全功，其实已将黑白两道打击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又嘿嘿一笑，哂道：“不可不知昨晚我们对付的人，都是中原武林一等一的厉害角色，若我们能轻易完成任务，才是奇怪。”

众人因恐惧方夜羽责怪而拉紧的心情，齐齐舒缓下来，都涌起下次必须全力以赴、不负方夜羽所望的热情。

方夜羽见激起众人士气，正容道：“现在厉若海、赤尊信已死，江湖三大黑帮其中之二落入了我们手里。白道十八种子高手心胆俱寒，又因韩府凶案陷于分裂边缘，只要我们能坚持分而化之，逐个击破的战略，中原武林将元气大伤，那时我大蒙再次东来，朱元璋将再无可用之将，天下还不是我囊中之物？”众人纷纷点头。

要知破坏容易，建设困难，他们的目的并非太难达到。首先拿黑道开刀，将反抗的人剔除，统一黑道，扩展地盘，削弱朝廷的势力，制造不安。这目标现在已大致达成，若非怒蛟帮有浪翻云的覆雨剑顶着，则天下黑道，已尽成为方夜羽的工具，这种由内而外逐步腐蚀明室天下的手段，确是毒辣，而且非常有效。

方夜羽望向“秃鹰”由蚩敌，道：“强老师的伤势如何？”

由蚩敌悻悻然道：“范良极确是狡诈至极，老强的伤势相当严重，幸得少主赐以灵药，不过没有百日精修，难以复原。”

一直没作声的“人狼”卜敌恭敬问道：“请小魔师指示下一步行动。”

方夜羽沉吟片晌，道：“我们一上来便占尽了上风优势，主因是在过去二十年里，我们默默耕耘下，不但培养了大批可用的人才，还建立了庞大有效的情报网，以暗算明，使敌人措手不及。不过自昨晚之后，我们由暗转明，兼且由老师等又现了身，必引起敌人警觉。”

柳摇枝道：“尤可虑者，乃是朱元璋的反应。”

方夜羽哈哈一笑道：“这我倒不太担心，朱元璋以黑道起家，得了天下后又反过来对付黑道，开国元老所余无几，唯一可惧者只是‘鬼王’虚若无，但我们却有师兄这一招厉害的棋子，保证朱元璋自顾不暇，哪还有闲情来理中原武林内发生的事？”眼光落在由蚩敌身上，道：“不知里老师何时抵达武昌？”

众人知道他说的是蒙古五大高手里，智计武功均最超卓的“人妖”里赤媚，均露出注意的神色。昔日蒙皇能撤回塞外，就是因里赤媚对着了对方武功最高明的虚若无，否则顺帝能否全身而退，也是未知之数，于此可见此人武技的强横。

由蚩敌道：“里老大现在应该到了。”

方夜羽眼中闪过精芒，道：“既是如此，便由里老师主持追杀范良极和韩柏，若有里老师出手，哪愁两人飞上天去。”接着嘴角牵出一丝冷笑，话题一转道：“双修府处处与我作对，若我叫她有片瓦留下，何能立威于天下？”众人精神大振，轰然应是。

卜敌脸上现出一个残忍的笑容，道：“纵使风行烈逃到天脚底，也绝逃不出我们的五指关。”

方夜羽略一思索，道：“我们可故意放风声，让天下人均知我们即将攻打双修府。”

众人大感愕然，这岂非让敌人知所防范吗？

方夜羽傲然一笑道：“八派一向视自己为武林正统，又得朱元璋册封为八大国派，西宁派更把道场搬到了京城，近年来妄自尊大、崖岸自高，对双修府此等一向被他们视为邪魔外道的门派，绝不会屑于一顾。现在厉若海已死，邪异门云散烟消，双修府少了这大靠山，顿时陷于孤立无援之境，纵使我们宣称要攻打双修府，也无人敢施以援手。”

柳摇枝道：“我明白了，少主是想以此杀鸡儆猴，树立声威。”

方夜羽道：“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重要的理由，我是想引一个人出来。”

柳摇枝一震道：“少林的‘剑僧’不舍大师？”

方夜羽眼中掠过赞赏的神色，蒙氏双魔和秃鹰三人武功虽和柳摇枝同级，但智计却要以后者最高，点头道：“柳护法猜得不错，此人经师尊评断，不但是十八种子之首，武功才智还是八派第一，若能击杀此人，八派之势将大幅削弱，于我们大大有利。”

卜敌问道：“假设惹了浪翻云出来，我们恐难讨好。”

由蚩敌怒喝道：“浪翻云又如何？若他敢来，便由我和蒙大蒙二应付，保证他有来无去。”

方夜羽淡淡一笑道：“由老师万勿轻敌，不过卜帮主也不须担心。”面露高深莫测的笑意，续道：“任他浪翻云智比天高，现在对这事也将有心无力，只希望怒蛟帮会派出精兵，赶往援手，那我们或可得到两颗人头。”

众人精神大振，若没有浪翻云在，怒蛟帮又因援救双修府分散了实力，实在是覆灭怒蛟帮的最佳良机。众人至此，不禁对方夜羽佩服得五体投地。

方夜羽眼中精芒再现，道：“我要的是凌战天和翟雨时两人项上的头颅，此二人一除，怒蛟帮再不足道，而且会对浪翻云构成最严重的心理打击，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众人轰然应喏，热血沸腾，只希望能立即赴战场杀敌取胜，以成不世功业。

方夜羽向柳摇枝吩咐道：“柳护法可乘机招揽双修府的死对头‘魅影剑派’，在游说的过程里，可多透露点我们的事与他们知道，其派主‘魅剑’刁项，乃元末四霸之一陈友谅之弟‘横江铁矛’陈友仁爱将，当年康郎山水道一战，朱元璋纳虚若无之计，利用风势焚烧陈友谅的巨舟阵，豪勇盖世的陈友仁为虚若无所杀，刁项知势不可为，避回南粤，但对朱元璋可说恨之入骨，凡有害朱元璋之事，均会戮力以赴。”柳摇枝肃然领命。

蒙大道：“少主！对来自‘慈航静斋’的女高手，我们又应如何处理？”

方夜羽呆了一呆，他不是没想起要对付秦梦瑶，而是潜意识地在回避这问题，沉吟片晌道：“秦梦瑶和师尊的关系非同小可，待我请示师尊后，再作打算。”众人齐声应是。

方夜羽望向升上中天的艳阳，知道自己的力量亦是如日中天，只是寥寥几句话，便将黑白两道全卷进腥风血雨里。

怒蛟岛。在帮主上官鹰的书房里，上官鹰、翟雨时和凌战天三人凭桌对坐。三人均面色凝重。

翟雨时道：“左诗被掳一事，最大的疑点是对方为何会选上她，而不是其他人？要知浪大叔和左诗最为人所知的一次接触，便是那晚大叔来观远楼与我们聚餐前，在街上扶起将跌倒的雯雯，这种一面之缘的关系，并不足以使左诗成为敌人威胁大叔的目标。”

上官鹰和凌战天默然不语，静待翟雨时继续他的分析。上官鹰对翟雨时智计的信心自是不在话下，连智勇双全的凌战天也是如此，可见翟雨时已确立了第一谋士的地位。

翟雨时清了清疲倦的声线，缓缓道：“所以这内奸一定也知道，大叔和左诗在事发那晚前的两次接触，才有可能作出以左诗为目标的决定。”

上官鹰皱眉道：“但那两次接触只是极为普通的礼貌性交往，大叔邀请左诗上楼一晤时，还被左诗拒绝了，由此可看出两人间并没有可供利用的亲密关系。”

翟雨时挨往椅背，让由昨夜劳累至这刻的脊骨稍获舒展的机会，淡淡道：“但事实上就是敌人的奸计成功了，据千里灵传来的讯息，大叔已被迫要带着左诗赴京去了，这告诉了我们什么？”眼光移向沉思的凌战天。

凌战天瞪了他一眼，低骂道：“想考量我吗？”

翟雨时微笑点头，心中升起一股温情，他和凌战天的关系由对立，至乎疏而不亲的信任，以至眼前的毫无隔阂，分外使人感到珍贵。

凌战天眼光转向上官鹰，神色凝重了起来，道：“这代表了此内奸不但深悉大哥的性格，还知道大哥和‘酒神’左伯颜的关系，知道只以左诗为左伯颜之女这个身份，大哥便不能不尽力去救她。”

上官鹰动容道：“如此说来，此人必是帮内老一辈的人物。”眼中精光一闪，射向翟雨时道：“此人会是谁？”

翟雨时迅速回应道：“我曾查过当左诗和雯雯送酒至观远楼时，当时同在楼内，而又称得上是元老级人物的，共有三人。”

上官鹰面色愈见凝重，道：“其中一人当然是方二叔，另外两人是谁？”

翟雨时冷冷道：“是庞过之和我们的大医师常瞿白常老。”

凌战天浑身一震，脸上泛起奇怪之极的神色，喃喃道：“常瞿白……常瞿白……”

上官鹰也呆了一呆道：“这三人全都是自有怒蛟帮在便有他们在的元老，怎会是内奸？”闭上布满红丝的眼睛，好一会后睁开道：“会不会是我们多疑？根本不存在内奸的问题，而只是由于敌人高明罢了。”说到最后，声调转弱，显然他并不相信自己的想法。

翟雨时淡淡道：“我还可从另一事上证明怒蛟帮有内奸的存在。”

两人同时心中凛然，愕然望向翟雨时。

翟雨时道：“我在来此前，收到了长征的千里灵传书，带来了重要的消息。”

凌战天欣然一笑，低叹道：“真好！这小子还未死。”

上官鹰和翟雨时交换了个眼色，都听出了他对戚长征出自真心的爱护和关怀。

翟雨时道：“信内有两个重要的消息，就是楞严派出了手下西宁派的‘游子伞’简正明，游说隐居于洞庭湖岸旁乡间的‘左手刀’封寒，出山对付我们，但为封寒严拒。”

上官鹰脸上掠过不自然的神色，显是想起封寒受浪翻云所托带之离岛的干虹青。三年来，他虽一直设法忘记她，但他知道自己并没有成功，尤其在午夜梦回的时刻。

翟雨时续道：“第二个重要的消息是庞斑与干罗谈判决裂，干罗昨晚在街上受到方夜羽聚众围攻，受了重伤，但奇怪的是庞斑并没有亲自出手。”

凌战天一愕，然后吁出一口气道：“看来大哥估计不错，庞斑决战厉若海时，果然受了伤，而且看来不轻。”接着一双虎目寒光一闪，漠然道：“以干罗的老谋深算，怎会单身赴会？”

翟雨时道：“我另外收到黄州府暗舵传来的消息，干罗山城的人在过去数日内曾分批进入黄州府，但在黄州府一战中显然没有参与，其中原因，耐人寻味。”

凌战天皱眉道：“据大哥说，他那次见到干罗，发觉干罗已练成了先天真气，假若没有庞斑出手，谁能将他伤了？”

上官鹰和翟雨时均露出感激的神色，若非得干罗通知浪翻云有关他们被莫意闲和谈应手追杀的事，使浪翻云及时援手，他们现在便不能安坐书房之内。

凌战天脸上现出凛然之色，道：“假设庞斑确是昔年蒙古开国时第一高手‘魔宗’蒙赤行之徒，方夜羽便极可能亦是蒙人之后，此次来兴风作浪，恐有反明复原的目的。”叹了一口气道：“若是如此，我们要面对的，就不仅是归附于庞斑的黑道高手，还有蒙人剩下来的余孽。”

上官鹰和翟雨时脸色齐变。凌战天叹了一口气道：“当年老帮主为小明王韩林儿部下时，曾与当时蒙古最强悍的高手‘人妖’里赤媚交手，虽能保命逃生，但所受的伤却一直未曾完全痊愈。后来朱元璋设阴谋将小明王沉死于瓜洲江中，老帮主与朱元璋决裂，率小明王旧部退来怒蛟岛，建立怒蛟帮，若此魔再次出世，经过二十多年的潜隐，恐怕要大哥的覆雨剑方可制得了他。”

三人沉默下来，都想到事情的严重性，实出乎先前料想之外。

上官鹰长长吁出了一口气，道：“雨时，长征的来书中，还提到什么事？”

翟雨时淡淡道：“他正和干罗在一起。”

两人齐齐愕然。翟雨时连忙解释道：“长征这封千里灵传书，显然是在非常匆忙的情况下写成，照文意看，是他在干罗受伤后，施以援手，现正护送干罗到某一秘处去，希望很快可以收到他的第二封信。”

上官鹰皱眉道：“这和你刚才所说，可由此证实怒蛟岛内有内奸有何关系？”

翟雨时道：“当初我反对长征去找马峻声晦气，除了怕他和八派联盟结下不可解的仇怨外，更担心的是方夜羽方面的人。”

上官鹰、凌战天两人了解地点头，因为在与莫意闲和谈应手的战斗里，戚长征锋芒毕露，成了怒蛟帮继浪翻云和凌战天后最触目的人物，视怒蛟帮为眼中钉的方夜羽，怎会不起除之而后快的心？

翟雨时分析道：“但长征大摇大摆进入黄州府，还公然向简正明挑战，方夜羽等竟不闻不问，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凌战天击桌赞道：“雨时果然是心细如发，这事实说明了方夜羽知道了长征此行的目的，自然不会从中阻挠，最好是长征杀了马峻声，那时我帮和八派势成水火，他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上官鹰动容道：“如此说来，我们帮内真的存在内奸。但究竟是方二叔？庞过之？还是常瞿白呢？这三人均知道长征去了什么地方。”

凌战天脸色变得非常阴沉，却没有作声。

翟雨时道：“整个早上，我都在苦思这问题，现在头也感到有点痛……”

上官鹰关切地道：“雨时！我常叫你不要过分耗用脑力……”

翟雨时叹道：“不想行吗？”再叹一口气后道：“照我想，方二叔的可能性最少，因为他的活动范围主要是观远楼的事务，从没有真正参与帮里的大事，故并非做内奸的适当人选。”

凌战天冷冷插入道：“是常瞿白！”

两人眼光立刻移到他脸上。只见凌战天眼中闪着可怕的寒芒，斩钉截铁地道：“庞过之我可担保他没有问题。”两人知道他还没有说完，静心等候。

凌战天望着屋梁，脸上露出回忆的神情，缓缓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对老帮主的暴死不能释疑，虽说他与里赤媚血战留下的内伤，一直未能彻底痊愈，但老帮主底子既好，内功又深厚无匹，年纪尚未过四十五，如何会突然一病便死？事后我们虽然详细检验，总找不出原因来，现在我明白了，我们是绝不会查出任何结果的，因为检查的人，正是在我们帮里地位尊崇的大医师常先生——常瞿白！老帮主！你死得很惨。”一滴热泪由他左眼角流了下来。

上官鹰浑身一震，颤声道：“你说什么？”他已忘了称凌战天为二叔，可见他的心头是如何激动。

凌战天闪着泪影的虎目投向上官鹰，一字一字道：“我说常瞿白不但是内奸，还是他害死了老帮主，只有他才可以在老帮主的药里动手脚，而不虞有人知道。”接着一声长叹道：“大哥一直不喜欢常瞿白，我还以为是大哥的偏见，直到这刻，我才知道凭着他超人的直觉，早感到常瞿白有问题。”

翟雨时按着激动的上官鹰，沉声道：“我心中也是这个人，他还有一个方便做内奸的借口，就是每到一个时候，可离岛独自往外采购药物。其他两人，方二叔近六七年未曾离开过怒蛟岛半步；庞过之虽亦常有离岛，但总有其他兄弟在旁。所以若要我说谁是内奸，常瞿白实是最有可能。”

上官鹰狂喝道：“我要将这奸贼碎尸万段。”

凌战天以平静至怕人的语气道：“我们不但不可以这样做，还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翟雨时接入道：“因为所有这些推论，只是凭空想象，全无实据，这些年来常瞿白以其高明医术，在岛上活人无数，极受帮众拥戴，若我们杀了他，会引起帮内非常恶劣的反应。”

上官鹰泪流满面，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被提醒，自己敬爱的严父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连翟雨时也不知应怎样劝解他。

上官鹰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悲愤，暴喝道：“难道我上官鹰任由杀父仇人在面前走来走去，扮他道貌岸然的大国手？”

凌战天平静地道：“假设我猜得不错，他很快便要离岛采药了，当我们确定他是一去不回，并不是贸然冤枉了他时，我们可以开始数数他还有多少天可活。”

武昌府。午后。陈令方大宅僻静的后花园里，人影掠过，闪电般没入了假石山林立之处。带头的是范良极，他到了其中一座假石山前停了下来，熟练地伸出手来，在假石山近底部处一轮拍打，接着双掌伸出，运起内劲，用力一吸，一块重约百斤的大石，硬生生给他吸拉起来，移放地上，露出一个可容人爬入的进口。

范良极得意地回头向身后的韩柏和柔柔道：“这是我布于天下三十六个秘藏之一，三个月前才开凿出来。”接着竖耳一听，低呼道：“有人来了，快进去！”领先爬了进洞，又回过头来吩咐道：“记得把门关上。”

韩柏暗忖这开在假石山里的洞穴，必是范良极偷窥朝霞时，闲着无事开凿出来的。柔柔来到他身旁，兴趣大生地低声道：“要不要爬进去？”韩柏也很想看看这号称‘天下盗王’的大贼，究竟放了些什么东西在里面，连忙点头示意。两人一先一后往内爬去，韩柏进去时顺手拿起大石，将入口塞上。前面的柔柔爬得颇快，不断传来她双脚触地的声音，韩柏大奇，原来这娇俏的美女，身手实是不弱。跟着两脚一空，来到另一空间里，顺势跃下。

韩柏落在凹凸巉岩的实地上，环目一看，哪里有什么宝藏，只是个十多尺见方的空间，一点也不觉有斧凿之痕，只像是一个在假石山内的天然洞穴。阳光由石山的隙缝小孔中透入，不觉气闷。

范良极神情奇怪，瞪着柔柔低声道：“小妮子轻功不错，为何总要人搂搂抱抱，自己不会走路吗？”

柔柔俏脸一红，垂头道：“公子要抱柔柔，柔柔便让他抱。”

范良极闷哼一声，瞪向韩柏道：“你这小子倒懂得浑水摸鱼，顺风使舵之道。”

韩柏搔头道：“我怎知她自己可走得那么快？”顿了一顿哂道：“这个鼠洞就是你所谓的三十六秘藏之一吗？”

范良极不屑地冷笑道：“早说了你是无知小儿，以后在乱说话前，最好动动脑筋，假若我范良极的宝贝就放在这鬼洞里，有朝一日，陈令方那混账看这假石山不顺眼，要移到别处，我的东西岂非尽付东流？”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抓着洞内地上一块大石，用力横移，看他用力的情况，此石显然比封着入口的石更重。石头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往下延伸的通道。

柔柔惊叹道：“竟有道石阶，真是令人难以相信！”

范良极大感受用，得意地道：“换了是普通工匠，就算十个人一齐动手，要弄个像这样的地下室出来，最少也要百日工夫，我老范一个月不到便弄了出来，来！请进！”

韩柏好奇心大起，便要步入，岂知范良极毫不客气伸手拦在他胸前，冷冷道：“我的‘请进’并不是向你说的。”韩柏和他嬉玩惯了，丝毫不以为怪，嘻嘻一笑，退往一旁。

柔柔缓步来到入口旁，有点担心地道：“里面能否吸到气？”她没有像范韩两人长期闭气的功力，自然大为犹豫。

范良极显然对“知情识趣”的她改观了很多，滔滔不绝夸许道：“柔柔你不用担心，我的秘藏也是我藏身的地方，通气的设备好得不得了”

韩柏心中一动，一把抓着范良极的衣袖，道：“老范！假若我们在你的贼巢躲上九天，尽管方夜羽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休想找到我们。”

范良极两眼一翻，有好气没好气地道：“那十日后你去不去韩家的兵器库和方夜羽决斗？”

韩柏点头道：“当然去，我韩柏岂会怕他？”

范良极揶揄道：“当然！我们的韩柏大侠若怕了人，就不是大侠了，那就请问一声，假设在你老人家开赴战场途中，方夜羽布下人手对你加以拦截，你老人家又怎么办？”

韩柏惯性地搔头，期期艾艾道：“这个嘛？这个……”跟着若有所得道：“那我们索性在这里躲一段时间，不就行了吗？”

范良极占得上风，益发要大逞口舌，阴阳怪气地道：“你要做地洞里的老鼠，恕我这顶天立地、抬起头来做人的盗王不奉陪了，不过你以后再也不要称自己作大侠，看来朝霞也不适合嫁你这明知她有难也袖手旁观的吃奶小侠。”

韩柏见有“崇拜”他的柔柔在旁，却给范良极这死老鬼如此“嘲弄”，面子上怎挂得住，忿然转身，怒道：“那我现在便大摇大摆走到街上去，看看方夜羽、莫意闲等能拿我怎么样。”

柔柔惊惶叫道：“公子！”

范良极“咕咕”笑了起来，走上来揽着他肩头，道：“我的小柏儿，为何做了大侠后，心胸竟窄了起来，开开玩笑也不行，硬要钻出去送死。”

韩柏当然不是真的想出去送死，乘机站定道：“躲起来不可以，出去也不可以，你究竟要我怎么样？”

范良极赔着笑脸，但口中却丝毫不让道：“你的脑筋这么不灵光，怎能再扮大侠下去？”

韩柏想不到自称了一句“大侠”，竟给这“大奸贼”抓住了痛脚，惹来这么严重的后果，他也是极其精灵的人，想了一想冷冷道：“我改名没有问题，不过看来你也难逃改名之运，而问题则严重多了！”

范良极愕然道：“改什么名？”

韩柏反手搂着他干瘦的肩头，嘻嘻笑道：“你不是叫什么妈的‘独行盗’吗？不过我看你其实最喜欢凑热闹，不如改作‘双行盗’，又或‘众行盗’、‘多人行盗’又或‘熙来攘往盗’，那倒贴切得多。”

范良极一时语塞，回心一想，这小子倒说得不错，不过错不在自己，眼前此小子才是罪魁祸首，自从遇上了他后，自己果然难耐起寂寞来。

韩柏见难倒了他，侠怀大慰，纵情表现出大侠的风范，安慰道：“不过你不用深责自己，人老了，思想成熟了，自然会抛弃以前的陋习。”不容范良极有反击的机会，向在旁掩嘴偷笑的柔柔道：“来！柔柔，我们下去，看看‘熙来攘往盗’有什么可看得上眼的东西。”走前，推着柔柔步下石阶。

地室内果然空气清爽，但由明处走进暗处，一时间连韩柏的夜眼也看不到任何东西。“擦！”火折燃起，点亮了一盏挂在墙上的油灯。室内大放光明。韩柏和柔柔两人齐齐一呆。若他们见到的是满室珍玩、价值连城的珠宝玉石，他们都不会像现在般惊奇，因为范良极身为大盗之王，偷的自然不会是不值钱的东西。但室内空空荡荡，只有在地室的一角，用石头架起了一块木板，放了十多个匣子，还有一扎十多卷羊皮和一个长形的锦盒，也不知里面写了或画上了什么东西，较像样的是木板旁的一个大箱子，看来里面放的应是较值钱的珍宝吧！

范良极不理两人失望的表情，来到那木箱旁，洋洋自得地道：“你们猜猜箱内放的是什么东西？”不待两人反应，径自将箱盖掀开，原来是一箱衣服杂物。韩柏和柔柔面面相觑，这算什么珍藏宝库？

范良极见捉弄了他们，心怀大畅，故作神秘地道：“你们若要看什么名画玉马、巧艺奇珍，我其他秘藏里多的是，但都不及这室内的东西来得宝贵和有用，至少在眼前的光景确是如此。”顺手将那锦盒拿了起来，递给韩柏。

韩柏听他话中有话，接过锦盒，一看下全身一震，差点连锦盒也掉在地上，愕然望向范良极。范良极双手环抱胸前，对韩柏的强烈反应大是满意。柔柔和这一老一少两人相处多了，也感染了他们无拘无束的气氛，将头凑过去，只见锦盒上写着“大明皇帝致高句丽王御笔”，不由也“呵”一声叫了起来。竟是大明和高句丽两国皇帝的往来文牒，不知如何竟来到这地室里。

韩柏贱仆出身，不要说皇帝老子，只是府主便觉高不可攀，现在连皇帝的手书也来到自己手里，困难地咽了一口涎沫，战战兢兢地道：“我可以看看吗？”

范良极眼中射出得意的神色，阴阴笑道：“我还以为你是目不识丁的傻瓜，这么久还不打开一读。”

韩柏信心十足，将锦盒打开，心想幸好我自幼伴着韩家两位少爷读书认字，虽然受尽二少爷韩希武的气，但偷学来的东西绝不会比二少爷正式拜师学回来的少。

范良极在旁嘀咕道：“朱元璋什么出身，我才不信他写得这么一手好字，九成九是由身边的人代书，还说什么御笔，见他祖宗的大头鬼。”

韩柏见怪不怪，把他对皇帝的轻蔑和大逆不道言语当作耳边风，伸手从锦盒内取出被名贵锻锦包裹得隆隆重重的御书来。柔柔接过锦盒，又接过他解下的锻锦，让他腾空双手，展书细览。一看之下，韩柏暗暗叫苦，字他倒认得六七成，可是明明平时懂得的字，拼在一起，便变成极为深奥的骈骊文章，看了半天仍是参详不出个中涵义。范良极目不转睛盯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韩柏心道糟糕，一定被这死老鬼极尽侮辱之能事，虽然看不懂可能与做不做得成大侠没有直接关系，但总非光彩之事。

范良极阴阴道：“上面写着什么东西？”

韩柏仔细看了范良极一眼，心中一动，将御书递过去道：“你看得懂吗？”

范良极呆了一呆，泛起一个尴尬的苦笑，摊开双手道：“和你一样。”

两人互瞪半晌，忽地指着对方，齐声大笑，泪水也笑了出来。柔柔也笑得弯下了腰。几年来，她从未如此开怀，忽而里，以前的苦难，眼前的危险，全给抛到九霄云外去。

她最快恢复过来，从笑得蹲在地上的韩柏手上接过御书，细读起来。地室顿转宁静，两个男人期待地看着这娇媚的女郎。在火光掩映下，柔柔专注的神情，分外有种超乎凡俗的娇态。

柔柔微微一笑，卷起御书，望向两人，见到两人期待的呆相，禁不住“噗哧”娇笑，点了点头，表示她看得懂。两人齐声欢呼。

柔柔道：“这是我们皇帝写给高句丽皇帝的书信，开始时，先恭喜蒙人退回漠北后，高句丽能重建家国，信中希望两国今后能建立宗藩的关系，又提及高句丽盛产人参，要求高句丽每三年进贡一次……”

范良极拍腿叫道：“这就对了，这是一个高句丽皇帝派来的进贡团，谢天谢地，这次朝霞有救了，我们也有救了。”

韩柏和柔柔面面相觑，参不透范良极话里玄机。范良极情绪亢奋至极，一口气说道：“三个月前，我因事到了建州和山东边界的塔木鲁卫，凑巧碰上了马贼拦路洗劫一队马车队，这批恶贼手段毒辣，整个马车队五十七条人命一个不留，我大怒下追踪了一日一夜，赶上这群马贼，也杀他们一个不留，从他们手上抢回来的就是这些东西。”

柔柔恻然道：“这个从高句丽来的进贡团真是不幸。”

韩柏道：“整个五十多人的使节团，就得这么多东西？”

范良极不耐烦地道：“我只得一双手，拿回这些东西已算了不得哪。”转向柔柔，恭敬地道：“柔柔姑娘，你比起那些什么大侠实在高明得多，烦你看看这些羊皮地图和文件，看看有什么用？高句丽文大部分是汉文，你既然能将那比少林寺藏经阁内的秘笈更深奥的御书也看得懂，这些定难不倒你。”

柔柔惶恐地看了韩柏一眼，见他对自己比他“高明”毫不介怀，心中定了点，轻轻点头，那顺从的模样，可叫任何男人心花怒放。

范良极看得呆了一呆，喃喃道：“假若有一天我的清妹能像你这么乖就好了。”

韩柏皱眉道：“死老鬼，你搞什么鬼？”

范良极跳了起来，来到他面前，指着他的胸口道：“你就是高句丽派来的使节。我就是你的首席男侍从，柔柔是你的首席女侍从。”跟着跳到那十多个匣子前，道：“这些是进贡给朱元璋的人参。那些就是我们的衣服和不知写着或画着什么的文件，你明白了没有？”

韩柏色变道：“什么？你要冒充高句丽的进贡团，去……去见朱……朱元璋？”

范良极微微一笑，道：“不是我，而是你，我只是从旁协助，不过我的帮助可大了，只要动用一两个秘藏，可使你成为天下最富有的人，保证京里那批爱财如命的贪官污吏，巴结你都嫌来不及呢。”

韩柏道：“有什么作用？何况我对那些什么礼节一无所知，扮也扮不来。”

范良极道：“用处可多了，不过现在不便透露，哈哈！任方夜羽如何聪明，也绝想不到我们摇身一变，成了高句丽派来进贡的特使。”

韩柏一颗心扑扑狂跳起来，若要躲开方夜羽，这条确是绝妙的好计，怕只是怕弄假成真，真的去见了朱元璋，那才糟糕。同时心中也隐隐猜到范良极这招是专为朝霞而设计的。

范良极手舞足蹈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包管有方法将你训练成材。”

韩柏道：“那你的清妹又怎样？”

范良极哈哈一笑道：“都说你不懂得对付女人，定要一松一紧，欲擒先纵，现在她说明要我不用找她，我便不找她一段时间，到她心痒痒时，我再翩然出现，包管她……哈哈哈……”

韩柏看着他脸上陶然自醉的神色，恨得牙痒痒地道：“你不怕方夜羽的人对付云清吗？”

范良极昂然道：“首先，她会回去提醒八派的人，加倍防备。其次，方夜羽一天未完全统一黑道，就不会对八派发动全面攻势，以免两面受敌，这我倒蛮有信心。”

韩柏心内叫苦连天，暗忖自己似乎是做定了这个从高句丽来，却连一高句丽话也不会说的使节。

庞斑负手立在花园的小亭里，默默望着亭外小桥下潺潺流过的溪水。一只蝴蝶合起翅膀，动也不动停伏在溪旁一块较高耸起的小石之上，令人无从知道它翅膀上的彩图究竟何等美丽，只有等待它飞起的刹那。

轻若羽毛的步声传来。白仆的声音在亭外响起道：“主人！怜秀秀小姐派人送了一个竹筒来。”

蝴蝶依然动也不动。庞斑道：“给我放在石台上。”

白仆恭恭敬敬将一个制作精美、雕有图画的竹筒子放在石台上，退出亭外，垂手静立。庞斑收回凝注在蝴蝶身上的目光，转过身来，望着竹筒。

只见筒身雕着一个古筝，此外还有一句诗文，写着：“抛残歌舞种愁根。”

庞斑脸上的表情全无变化，默默拿起竹筒，拔开活塞，取出藏在其中的一卷宣纸，打开一看，原来写的是“小花溪”三个字，和当晚与“小花溪”正门所看到牌匾上的字形神俱肖，清丽飘逸，一看便知是出于同一人手书。但也和牌匾上那样，没有上款，没有下款。

庞斑凝神看着怜秀秀送来的这张小横幅，足有半晌时光，平静地道：“是谁送来的？”

白仆肃然应道：“是由察知勤亲身送来的。”

庞斑淡淡道：“请他进来！”

白仆应命而去，不一会带了战战兢兢的察知勤进来，候于亭外。

庞斑目光仍没有离开那张宣纸，平和地道：“察兄你好！”察知勤慌忙躬身还礼，只差点没有跪下去。

庞斑抬起头来，像能看透一切的目光落在察知勤脸上，淡然道：“秀秀小姐离开了‘小花溪’吗？”

察知勤全身一震，终于跪下，颤声道：“小人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事小人还是当秀秀小姐托我送竹筒来时，才承她告知，魔师怎会知道？”

庞斑叹道：“这三个字写得斩钉截铁，充满有去无回的决心，但在最后一笔，却犹豫了片晌，欲离难舍，好一个‘抛残歌舞种愁根’，好一个怜秀秀。”不待察知勤回应，又道：“秀秀小姐到哪里去了？”

察知勤道：“秀秀小姐已在赴京师的途中。”

庞斑道：“是秀秀小姐要你告诉我，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察知勤惶恐地道：“是小人的主意，但当时我曾问秀秀小姐，她是否允许我告诉魔师你老人家她的去处，秀秀小姐凄然一笑，却没有答我，上车去了。”

庞斑面容没有半点波动，平静地道：“察兄请了。”

察知勤连忙起立，躬身后退，直至退出了通往月门的碎石路上，始敢转身，在白仆陪同下离去。庞斑静立不动，好一会后将横幅珍重地卷起来，放入筒内，按回活塞，收在身后。

方夜羽肩宽腿长的身形映入眼帘。他直抵亭内，先行大礼，肃立正容道：“师尊！夜羽有一解不开的结，请求师尊赐予指示。”

庞斑微微一笑道：“是否为了秦梦瑶？”

方夜羽浑身一震：“师尊怎会知道？”

庞斑仰首望着像个大红车轮般快要没于墙外远山处的夕阳，眼中抹过一丝难以形容的痛苦，长长吐出一口气，道：“静庵啊静庵，只有你才能向我出了这么一道难题。”顿了一顿，沉声道：“干罗死了没有？”

方夜羽答道：“干罗受了重伤，在一段时间内不足为患。”顿了一顿道：“风行烈也逃走了，不过他像是突然走火入魔，失去了动手的能力，被双修府的人救走。”

庞斑像是一点没有听到他的话，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再落在石上的蝴蝶处，他丝毫不奇怪蝴蝶仍在那里，因为由他转过身来接怜秀秀送来的告别之物开始，他的耳朵从没有片刻放过那蝴蝶，并没有听到振翅的声音。他仍然看不到蝶翼上的图案。

庞斑淡淡道：“赤媚来了，有他在你身旁，除非是浪翻云到，否则他可以助你应付任何事。”

方夜羽愕然道：“师尊！”

庞斑淡淡道：“我要回宫了。”轻轻吹出一口气，像一阵清风向蝴蝶卷去。蝴蝶一阵颤震，终耐不住风力，振翅飞起，露出只有大自然的妙手才能绘出来的艳丽图案。

第三章 冤家路窄

雾锁长江。谷倩莲操控风帆，顺水东去，暗恨天不作美，深秋时分，仍会有这样的浓雾。风一阵一阵吹来，却吹不散谜般的雾，只是使人更感苍凉。小艇不住加速，风行烈盘膝坐在船尾，脸色苍白如死人，口唇轻颤，双目紧闭，抵受着徘徊在散功边缘的痛苦。

打从知道自己成了庞斑道心种魔大法练功的炉鼎后，直至这刻，他虽搜尽枯肠，仍无法明白庞斑在他身上落了什么手脚，难道庞斑自冰云和他在一起后，一直在旁暗暗盯着他们两人，当他和冰云享受鱼水之欢时，庞斑便躲在一角苦忍那噬心嫉妒的煎熬？而在那种极端的情况下，进行他那魔门千古以来最玄异邪恶的练功大法？当他第二次见到庞斑时，和第一次相比起来，庞斑便像脱胎换骨地变成另一个人，无论在气质和感觉上，皆迥然有异，这是否道心种魔大法的后果？这种种问题，除非是庞斑亲自解说出来，否则恐怕要成为永远的谜团。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阴寒之气，正侵蚀着他的经脉，现在唯一保着他，使他不致功力尽散、精枯血竭而亡的，是恩师厉若海注进他体内那精纯无比的真气，正凝聚在丹田之内，不时伺机而出，紧守着心脉和脑脉。也可以说在他风行烈的身体内，庞斑和厉若海正进行另一场角力和决战。

谷倩莲看着风行烈，芳心有若刀割，泪水不断流下，可是又无能为力，只望小艇能像鸟儿般振翅起飞，载他们迅速回到双修府，找黑榜十大高手之一的“毒医”烈震北，为眼前这令她既爱又恨的倔强男子及时诊治。一阵长风吹来，风帆猎猎作响，艇势加速，雾也给吹散了点，视野扩远，只见前面有个急弯，水势更猛了，忽然又一阵浓雾涌来，霎时间四周尽是白茫茫一片。谷倩莲心下稍安，转了这个河弯后，水流转急，可更快地将小艇送往双修府所在的“藏珍峡”。这个念头仍在她脑海盘旋着时，异变突起。

花解语逾墙而入，跃入大宅的后园内。她知道这定然瞒不过方夜羽布下的暗哨，但以她魔师宫两大护法之一的超然身份，亦没有人敢出来拦阻她。她没有从后花园的门进入大厅去，只是沿着廊道串连的建筑物旁，一座越一座地走过去，每到一处都停下来看看，朝内窥看，不知在找什么？当她快到正厅时，人声隐约传来。一闪身奔到窗旁，贴着窗旁的墙壁，却没有像先前的往内望去。

方夜羽的声音由厅内传出道：“有里老师首肯对付韩柏这小子，夜羽的心全放下来了。”

花解语听到方夜羽的声音，一颗心不知如何忽地“扑扑”跳了起来，就好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听到了尊长的声音般，心中不由暗恨自己。方夜羽这小子自己可说是由小看着他长大的，抱过他疼过他，可是他愈长大，愈觉得难了解他，两人间的距离愈大，到了今天，更不由自主地有点害怕他。

另一个悦耳且近乎柔韧如糖浆的男声平和地道：“少主吩咐，里赤媚自会尽力而为，不过‘盗霸’赤尊信上承‘血手’厉工魔门一系，何等厉害，既挑得他作炉鼎，又成功播下魔种，实在非同小可，观乎他竟能在摇支和解语手底下逸去，便使人不敢轻忽视之。”

窗外的花解语听到里赤媚的声音，高耸的胸脯起伏得更是厉害，显是心情紧张。

柳摇枝的声音响起道：“我们围杀韩柏的情形，仍未有机会向小魔师和里老大细禀，现在……”

方夜羽打断道：“夜羽早留意到这点，心中确感奇怪，可知其中定有微妙之处，现在里老师已接手此事，柳叔叔不用向夜羽说出来，有什么直接和里老师说。”

窗外的花解语闭上眼睛，心中暗喊方夜羽厉害，既免去了柳摇枝以谎话来骗他，又卖了一个人情，叫柳摇枝以后不敢再瞒他。

里赤媚淡淡道：“摇支也不用告诉我其中情形，解语自会说给我听。”说完便不作声，使人感到他不欲谈下去。方夜羽等随即相继告辞，脚步声起，众人纷纷离开正厅，只剩下里赤媚一人在内。

花解语逐渐平复下来。里赤媚的声音由厅内传来道：“解语你到了这么久，也不肯进来见你的里大哥吗？”

花解语“嘤咛”一声，穿窗而入。偌大的厅堂里，一个身穿黄衣的男子，悠悠坐在桌旁的太师椅里，刚将手上的茶杯放回桌上。这人的脸孔很长，比女孩子更白腻的肌肤，嫩滑如美玉，透明若冰雪，嘴边不觉有半点胡根的痕迹。他不但眉清目秀，尤其那一双凤眼长而明亮，予人一种有点阴阳怪气的美态和邪异感，却无可否认地神采逼人，无论对男对女，均具有诡秘的引诱力。即使是坐着，他也给人温柔洒脱的风姿，看着花解语时眼中射出毫不隐藏的怜爱之色。唇片极薄，又显得冷漠和寡情。花解语脚一沾地，飘飞起来，轻盈地落入这昔年蒙皇座前的首席高手的怀里，丰腴饱满的粉臀毫不避忌坐到他腿上，玉手缠上他的颈项，凑上俏脸，鼻子几乎碰上了鼻子。

里赤媚微笑细审着花解语的脸庞，一双手在花解语的粉背摩挲着，叹道：“解语你一天比一天年轻，看来你的姹女艳功，比之昔年八师巴之徒白莲珏，亦不遑多让。”

花解语娇笑道：“大哥要不要试试！”

里赤媚哑然失笑道：“解语你是否在耍你里大哥，若要你的话，我三十年前早要了，里赤媚看上的女人，谁能飞出他的掌心去。”

花解语露出娇憨的女儿之态，嗲声道：“花解语便永为里赤媚的好妹子，大哥最要紧怜我疼我！”

里赤媚喟然道：“我还不够疼惜你吗？当年西域四霸只向你说了几句不敬的话，我便在沙漠追踪了他们四十八天，将他们赶尽杀绝，提头回来见你，以博你一笑。”

花解语献上香唇，重重在里赤媚脸上吻了一下，道：“怎会不记得？你为我所做的事，每一件我都记得，一刻也不会忘记。”

里赤媚道：“那时若非你阻止我，我早连摇支也杀了，有了你后，怎能仍在外边拈花惹草，害你空守闺房。”

花解语一阵感动，贴了上去，将脸埋在里赤媚的肩上，幽幽道：“大哥！解语有个难解的死结。”

里赤媚叹了一口气道：“来！解语，让我看着你，还记得小时我带你去天山看天湖的情景吗？你走不动时，还是我抱着你走哩！”

花解语在他腿上坐直娇躯，眼中隐有泪影，戚然轻语道：“大哥！我想解语已看上了韩柏。”

里赤媚一点惊奇也没有，轻叹道：“要杀韩柏，哪需我里赤媚出手，只是从夜羽要将这件事塞给我，我便知道在你身上出了岔子，也只有我才能使你乖乖地做个好孩子。”

花解语的泪影终化成两滴泪珠，流了出来。里赤媚爱怜地为她揩去情泪。

花解语垂头道：“只要大哥一句话，解语立刻去将他杀了！”

里赤媚伸出纤美修长，有若女子的手指在她的脸蛋抠了一记，微笑道：“你不怕往后的日子会活在痛苦和思念里，连你的姹女艳功也因而大幅减退吗？这世上并没有太多像浪翻云这类，可化悲思为力量的天生绝世武学奇材哩！”

花解语一震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真心推崇一个汉人，以前即使有人问起你对‘鬼王’虚若无的评价，你也只是说‘相当不错’的轻轻带过。”

里赤媚那双“凤目”里精光一闪，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岂会像由蚩敌等的骄狂自大，就算是尚未成气候的韩柏，我也不敢小觑。表面看来，这小子像特别走运，其实却是他体内魔种正不断发挥神奇作用，连你饱历沧桑的芳心，也受不住他的引诱，否则他现在早饮恨于你和摇支的手下。”

花解语蹙起秀眉，定神凝想，不一会后泄气地道：“是的！我确是抵受不了他的魔力，现在即使被你点醒，仍是情不自禁。”手一紧，整个脸贴上了里赤媚的脸，幽幽道：“大哥！救救我，叫我怎么办？”

里赤媚沉声道：“我给你两天时间，好好地去爱他，若他肯退出与我们的斗争，一切好办，若他执迷不悟，你得立即离开他，那亦是我出手的时间了。”

花解语的美目亮了起来，肯定地道：“若他不答应，便由我亲手杀了他。”

里赤媚柔声道：“这才是乖孩子，你和他接触过，当然曾对他施了手脚，可以再轻易找到他。”

花解语眼中射出兴奋的神色，点头道：“我在他身上下了‘万里跟’，只要他仍在此地，我可轻易将他找出来。”

方夜羽离开正厅后，回到自己居住的内宅，一名美婢迎了上来，道：“易小姐回来后，一直把自己关在房内，且不肯进食。”

方夜羽脸色一沉，挥手遣开美婢，往易燕媚的房间走去。来到房门处，停了下来，沉思半晌，推门而入。易燕媚坐在梳妆台前，神情呆滞，和自己在铜镜内的反映对望着。方夜羽缓缓来到她身后，直至贴着她的粉背，将手按在她香肩上，温柔地搓揉。易燕媚木然地从镜中反映，看着这使她动心的男子的接近，以往每次见到他时的兴奋雀跃，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代之而占据了她的心神的是被她在丹田刺了一刀的干罗那苍白的容颜。自己究竟干了什么事？是否只是个淫贱背主的女人？她易燕媚真正爱的人，难道是干罗而不是年纪比自己轻上五年的方夜羽？方夜羽的手使她绷紧的神经获松弛，习惯地她将脸蛋侧贴到方夜羽的手背上。

方夜羽微笑道：“媚姊！你太累了，好好睡一觉，会感到好得多的。”

易燕媚轻轻一叹道：“他死了吗？”

方夜羽道：“不！他逃走了。”

易燕媚娇躯一颤，“哦”一声坐直了身体，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自干罗暗袭怒蛟岛，败返山城后，山城上上下下的人，都认为干罗名大于实，再不能恢复昔日雄风，想不到竟是厉害到如此骇人听闻的境界，背叛了他的人，恐怕以后没有一晚可以高枕无忧。

方夜羽道：“放心吧！我已调派了‘五行使者’和由蚩敌负责追缉他，以他们的追踪之术，干罗在这样的情况下，是走不了多远的！”

易燕媚心中升起一股火热。干罗仍未死！

方夜羽奇道：“媚姊在想什么？”

易燕媚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暗问：易燕媚，你是否在追求着一些不属于你的东西。她知道方夜羽永不会真正爱上她，她只是他泄欲的工具、可利用的棋子，尤其当方夜羽见过秦梦瑶回来后，更明显地对她冷淡起来，她感觉得到，但她仍在欺骗自己。忽然间，干罗挟着她血战突围的情景，又在脑海里重现出来。跟了干罗这么多年，她从没有想过干罗会爱上任何女人，而这女人竟还是她易燕媚。干罗呵！为何你不杀死我，那我现在便不用如此痛苦。

方夜羽蹙起剑眉，有点不耐烦地道：“媚姊……”

易燕媚打断他道：“假设我要离开你，你会杀死我吗？”

方夜羽愕了一愕，剑眉锁得更紧了，脸色沉了下来，道：“你要到哪里去？”

易燕媚心中升起一丝惊惶，但旋又被一种自暴自弃的情绪冲淡，美目茫然，摇头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一直以来，凭着艳色和武功，男人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上，岂知却遇上了方夜羽这大克星。

方夜羽心中不由想起“红颜”花解语，心中暗自警惕，女人都是难以捉摸的动物，最不可靠。叹了一口气道：“不要胡思乱想了，好好睡一觉吧！来！让我唤人为你梳洗。我还有很多事要办，不能陪你。”易燕媚闭上眼睛，也不知是否答应了。

方夜羽离开易燕媚，苦思一会后，才淡然向手下下达了任由易燕媚离开的指令，无论在哪一方面，他都不再需要她了。

正午时分。这时位于长江之畔、黄州府下游，另一兴旺的大城邑九江府一所毫不起眼的民房内，戚长征正在屋前围墙内的空地上练刀。“锵！”刀出鞘，斜指前方。戚长征闭上眼睛，心神全贯在刀锋处，无思无虑，感受着微风拂在刀身上的感觉，忽然间，刀已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连贯延伸，这是从未曾有的微妙感觉。小孩玩耍的欢叫声，从墙外远处传来。脚步声接近。“笃笃……笃笃……笃笃……”木门敲响，这是和此处怒蛟帮人约定了的敲门暗号。“咿呀！”门缓缓推了开来。

戚长征有点不情愿地回刀入鞘，睁开虎目，刚看到怒蛟帮在九江府这里的分舵舵主，“隔墙耳”夏国贤推门而入。这人年不过三十，乃怒蛟帮新一代的俊彦，极善侦察查探之道，所以派他来坐镇这重要的水路交通要隘，他自小与上官鹰翟雨时戚长征等一起嬉玩，非常忠诚可靠。

戚长征见到他，心生欢喜地笑骂道：“你这混蛋为何去了那么久，害我担心你给人掳了去。”

夏国贤笑道：“小子心肠真坏，快看！”递上一个小竹筒。

戚长征接过竹筒，拔开活塞，取出筒内的千里灵传书，迫不及待打开细看，脸色数变。看罢！递回给夏国贤，夏国贤接过一看，也是脸色大变。

戚长征来回走了几步，仰天恨道：“楞严楞严，我真希望能很快见识你是怎样的人物。”

“嚓！”夏国贤亮出火折点燃，立刻将信烧掉，脸色沉重，缓缓道：“瞿老难道真是内奸？”

戚长征道：“雨时为人慎重，说出来的话绝不会错，假若我能陪着浪大叔到京师去，那就好了。”转头向夏国贤道：“外面的情况怎样？”

夏国贤吁出一口气，苦笑道：“非常紧严，我们一向都知道庞斑在黑道有强大的号召力，但从没想得到竟到了这么惊人的地步，尤其现在尊信门和干罗山城都落入了他手里，很多销声匿迹多年的凶邪纷纷现身，为他摇旗呐喊，更不用说其他黑道帮会。现在我们各地的分舵都要被迫收敛，转往地下活动，这种情况发展下去，很不乐观呢。”

戚长征皱眉道：“官府方面有什么动静？”

夏国贤道：“大的动作倒没有，不过官府已派人暗中警告了一向与我们关系良好的人，不可以插手到这场斗争里，人情冷暖，谁是我们的真正朋友，这就是考验的时刻了！唉！”

只看看夏国贤的表情，戚长征便知道真正的朋友，必是少得可怜，他这人很看得开，并不追问，道：“九江府的情况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夏国贤答道：“自抱天览月楼一战后，我虽是连半公开的分舵也放弃了，由明转暗，可是多年的经营，已使我们在这里生了根，所以接到你要带干罗来避难的讯息，除了布置妥这秘密巢穴外，还立即派出人手，在由黄州府到这里的各重要乡镇，设下庞大的侦察网，假若方夜羽那小贼派出追兵，必然瞒不过我们的。”

戚长征凝神想了想，脸色突变，叫道：“糟了！方夜羽只是由我们人手的调动这点上，已可猜出我和干罗来了这里。”接着苦笑道：“我始终不是雨时，若换了是他，必会预先通知你什么也不要干，以免打草惊蛇。”

夏国贤得色全消，苍白着脸道：“那应怎么办？”

戚长征哈哈一笑道：“要怎么办？逃不了便大杀一场，看看谁的拳头硬一点。”

夏国贤奋然应道：“那我便尽起本地的弟兄，和他们干上一场。”

戚长征哑然失笑，伸手搂着夏国贤肩头，道：“说到侦察之术，怒蛟帮没有多少人能及得上你，但若说动手拼命，你有多少斤两，不用我说出来，若我任由你去送死，雨时会怪足我一世呢。”

夏国贤颓然道：“但我怎能在旁瞪着眼只得个‘看’字？”

戚长征道：“你已帮了我很大的忙，若非是你，我也没有这两天一夜的喘息机会，来！给我找一辆马车，车到我们立刻走。”

夏国贤点头道：“好！我会安排数辆同样的马车，找来身材和你相像的兄弟驾车，开往不同的方向，混淆耳目，使敌人难以集中力量来追你，但你要往哪里去？”

戚长征微笑道：“我不知道。”两人又再商量了一会，夏国贤匆匆走了。

戚长征回到屋里，推门进入干罗歇息的房内。干罗换过一身整洁的灰衣，坐在窗前的椅上，动也不动地呆望着窗外的后花园，听到戚长征进来，微微一笑道：“你听外面的孩子们玩得多么开心。”接着摇头一叹道：“可恨他们终有一日要长大，要去面对成人那你争我夺、尔虞我诈的名利场。”

戚长征知他遭逢大变，特别多感触，当下陪他一齐听着墙外传进来的孩子欢叫声，不由想起在怒蛟岛上和上官鹰、翟雨时等一起欢度的童年生活。

干罗忽愕然失笑，轻摇着头，微带无奈道：“我老了！三年前我还以为自己永不会老，但人又怎能胜得过天？”

戚长征来到干罗椅旁，手肘枕着扶手，单膝跪地蹲下，微笑道：“老有什么不好？老了才能看到年轻时看不到的东西。”

干罗侧过苍白的脸来，赞许地看了戚长征一眼道：“想不到你思想如此活泼洒脱，难怪刀用得那么好呢。”沉吟半晌，续道：“本来我有意将几样武功绝技和一些心得，传授于你，但幸好我没有这样做，因为那反而会滞碍你的发展，只有戚长征才能叫戚长征。”

戚长征一怔道：“只是前辈这几句话，使长征终身受用不尽，难怪浪大叔指导帮主和雨时、秋末等人的武功时，总说得很详细，但对我则只只字词组指出每一招式的不对和不足处，除此外多一句也不肯说，原来内中竟有这等因由。”

干罗想起了浪翻云，淡淡笑道：“纵是美玉，也须有巧匠的妙手，若非有浪翻云这明师，戚长征也不是戚长征了。”

戚长征将手在脸上重重一抹，失笑道：“原来我戚长征尚值上一个钱！”

干罗伸手拍拍他厚宽的肩头，道：“百年前以一把厚背刀称雄天下的不世天才传鹰，使刀使得若天马行空，无迹可寻，其人正是风流活泼、不拘俗礼的。”

戚长征脸上现出崇仰之色，道：“我所以拣了刀这宝贝，就是因为传鹰是使刀的，所以我也要使刀。”

干罗点头道：“我很明白这种心情，什么武器都没有问题，当你和它培养出感情后，它就是和你骨肉相连的好宝贝。”

戚长征点头同意，话题一转道：“刚才我帮的人来过……”

干罗挥手打断他的话道：“你们说的话我半个字也没有漏过，所以不用重复。”

戚长征一愕道：“长征实在佩服之至，这里离开正门处约有百步之遥，又隔了几面墙，我们又特别压低声音来交谈，竟然瞒不过前辈的耳朵。”

干罗没有答他，贪婪地凝望着窗外阳光下闪闪生辉的花草，好像从来没有见过阳光下花草树木的样子。

戚长征问道：“不知前辈伤势如何？”

干罗脸上现出傲然之色，道：“除非方夜羽派出红颜白发这类级数的高手，否则休想有人能活着回去。”

戚长征不能掩饰地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道：“但那一刀……”

干罗道：“刀一入肉，我便运功将肠脏往内收缩，又以腹肌夹紧刀锋，兼且易燕媚杀意不浓，一插即放，所以我的伤势绝没有外表看来那么严重。”

戚长征直言道：“但刀锋是淬了剧毒的……”

干罗哈哈一笑道：“我干罗几乎是吃毒药长大的，我的亲叔就是毒医烈震北的三个师父之一的﹃回春手﹄干鹤立，自小开始，我经常以毒物刺激身体的忍耐力和抵抗力，方夜羽那小子的毒药算是老几。”

戚长征放下了心头大石，谦虚地问道：“那我们现在应怎么办才好？”

干罗反问道：“你孤身一人离开怒蛟岛来这里究竟是干什么？”

戚长征脸色一沉道：“是来找一个没有道义的人，算一笔账。”

干罗呆瞪了他一会，摇头失笑道：“看着你，就像看着以前的我，逞狠斗勇，四处惹是生非。”

戚长征抗议道：“前辈！我……”

干罗拧头道：“你当然有很好的理由，谁没有很好的理由？”顿了一顿道：“我先要在江湖消失一段时间，待方夜羽等人都以为我伤重难以复原时，就是我重出江湖的时刻，那时我会叫想让我死的人，惊奇一下。”

戚长征欣然道：“我也想在旁看看他们的表情。”

干罗莞尔道：“和你这小子说话真是人生快事，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生个儿子，这刻却想若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儿子，那就好了！嘿！干罗呵！你是否真的老了。”

戚长征闻言一愕，眼中射出热烈的神色。

干罗微笑道：“看你的神情，我便知道怒蛟帮刚才的千里传书中，必提及我曾通知浪翻云往龙渡江头援救你们一事，其实那又算什么。”

戚长征顿时两眉一扬，另一只脚也曲膝跪下，朗声道：“只是前辈这等胸襟，已使长征心悦诚服，义父请受孩儿大礼。”恭恭敬敬地向干罗连叩三个响头。

干罗愕然，伸手先扶起了他，呵呵大笑道：“得子如此，夫复何求！”两人至此关系大是不同。

干罗道：“方夜羽这小子比我想象中厉害得多，照我估计，最迟黄昏时分，他的人会摸到这里来，所以我要找个地方避他一避，而你则可去找人算账。”

戚长征皱眉道：“方夜羽势力这么大，可说是能调动怒蛟帮外大部分黑道人物，义父的山城旧部又落入他手里，我怎能不伴在你身旁，作个照应？比起来，算不算账只是小事一件。”

干罗冷笑道：“我成名足有四十年，在武林里有形无形的力量均根深柢固，岂是方夜羽随便动得了？我有几个非常可靠的人，都可给我提供藏身之所，倒是你要小心一点，因为看来方夜羽要对怒蛟帮发动第二轮攻势了。”

戚长征沉呤片晌，毅然道：“好！那便让我送义父一程。”

干罗眼中射出慈爱的神色，道：“记着！途中即使遇上敌人追来，非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动手，免得泄露出我伤势的真况。”

戚长征昂然答应后，耳朵一竖，道：“车到了！”

浓雾里，一艘大船，由弯角处冲出，眨眼间填满了小舟前的空间。谷倩莲一声惊叫，扑过去搂着风行烈，滚跌入水里。“砰！”小舟被撞个粉身碎骨，变成片片木屑。在跌进水里前，谷倩莲隐约听到船上传来叱叫声。谷倩莲水性极精，搂着风行列直潜入水底，游了开去，然后从水面冒出来。

风行烈双目紧闭，全身发颤。谷倩莲悲叫一声，死命搂着风行烈叫道：“冤家！你怎样了，振作点。”刚跌入水时，还没有怎样，但现在江水却似愈来愈冷了，水流带着两人往下游冲去，也不知冲了多远，水流慢了下来，可是四周浓雾漫漫，也不知岸在何方。风行烈一阵抽搐，昏了过去，谷倩莲急得只想哭，若让风行烈再泡在冷冰冰的江流里，后果真是想也不敢想。

风帆颤动的声音传来。谷倩莲想也不想，大叫道：“救命呵！有人掉下江了！”

刚才那艘大风帆像长了耳朵般，破雾而至，速度减缓。谷倩莲搂着风行烈在水浪中载浮载沉，心中一凛，船上的人显是武林中人，否则怎能这么快循声找来，不过这时为了让风行烈离开这要命的江水，什么也不及计较了。一声大喝后，船上撒下一个紫红色的网来，将他们两人迎头罩个正着。

“嘿！”那人吐气扬声，用力一抖，包着两人的网离江而起，落到甲板上。谷倩莲的心扑扑跳起来，望向甲板。只见上面站了一位中年美妇和四名样貌剽悍的大汉，撒网的却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想不到内功如此精纯。当两人快要掉在甲板上时，其中一名年纪约四十的大汉猛地移前，脚尖轻挑，竟就那样凌空接着风行烈的背部，再放到甲板上。

老婆子运劲抖动，红网脱离两人，回到手里，另一只手抹了抹，网立即变成了一束粗索，顺手系回腰际，手法熟练。这时谷倩莲才知道此非普通的渔网，而是老婆子的独门武器，登时想起一个人来，不由心中暗暗叫苦，这回真是上错贼船。

中年美妇走了过来，关切地道：“小姑娘！是不是我们的船撞伤了他？”眼光落在昏迷的风行烈身上。

谷倩莲眼珠一转，已有对策，将风行烈背上丈二红枪的袋子解了下来改挂到自己背上，然后搂起了他的头颈，悲泣道：“大哥！不要吓我，你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和娘也不想活了。”她的悲痛倒不是假装的。

那四名大汉默默看着他们，神色冷漠，显是对风行烈的生死毫不关心在意。中年美妇和他们大是不同，见谷倩莲容貌秀丽可人，心中怜爱，向其他人怒道：“你们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把小姑娘的大哥抱入舱内，换过干衣。”

四人中两人无奈下耸耸肩，走了过来，便要抬起风行烈。老婆子喝道：“且慢！”抢了出来，俯身伸手去探风行烈的腕脉。谷倩莲一颗芳心狂跳起来，暗忖若让她查出风行烈身负上乘内功，那便糟了。

老婆子眉头一皱，转向谷倩莲问道：“你大哥在小艇翻沉前，是否有病？”

谷倩莲可怜兮兮地道：“婆婆真是医术高明，我大哥三个月前得了个怪病，至今天仍未痊愈，这次我便是和他往澄云寺求那里的大和尚医治，岂知发生了这样的意外，婆婆，求你救救他吧！”

她左一句婆婆，右一句婆婆，叫得又亲切又甜，不但那婆婆眼神大转柔和，连四名大汉绷紧了的冰冷面容也缓和下来。

美妇更是怜意大生，走到泫然欲泣的谷倩莲旁，柔声道：“你只顾着你哥哥，自己的衣服都湿透了，快随我来，让我找衣服给你更换。”

谷倩莲暗吃一惊，知道差点露出了破绽，连忙逼自己连打几个寒颤，牙关打战地道：“噢！是的，我很冷……夫人，你真好，真是观音菩萨的化身。”

老婆子从怀里掏出一颗丹丸，抠碎封蜡，喂入风行烈口内。美妇安慰谷倩莲道：“这是我们刁家的续命丹，只要你大哥还有一口气，便死不了。”接着一瞪众汉，喝道：“还不抬人进去。”两名大汉依言一头一脚抬起风行烈，往船舱走去。

谷倩莲待要跟去，给美妇一把挽着，爱怜地道：“你随我来！”

谷倩莲低头装作感动地道：“刁夫人，你真好，我小青真是为奴为婢也报答不了你。”又向那老婆子道：“我娘常说好人都聚在一起的，夫人这么好，婆婆亦是这么好。”

老婆子本身并不怎么敦厚，可是见到谷倩莲不但没有半句话怪他们撞沉了她兄妹的小艇，说话又如此讨人欢喜，心中也大生好感，不过她是老江湖，见到谷倩莲和风行烈两人相貌不凡，也不是全没有怀疑，微嗯一声，算是应过。

这时一个男声悠悠从后舱处传来道：“夫人，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谷倩莲一听下大吃一惊，想不到连这凶人也来了。

那刁夫人应道：“是我们的船撞翻了一对兄妹的小艇，现在人已救起来了。辟情怎么了？”

谷倩莲一听下魂飞魄散，要不是知道说话的男子是双修府的死对头、三大邪窟之一的魅影剑派的派主刁项，她早便冒死也要去救回风行烈，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刁项在后舱内答道：“我刚运功替他疗伤，现在辟情睡了过去，哼！若给我找到那伤他的人，我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谷倩莲心中祷告，最好刁辟情一睡不起，否则她和风行烈的两条小命，便冻过长江的江水。

陈令方府上后花园假石山内，在范良极的“藏宝窟”中，柔柔正专心地翻阅那些高句丽使节遗下的卷宗，这时张开在她面前的，是一卷绘工精细的高句丽地理形势图。她身旁是坐立不安的韩柏，范良极却不知到了哪里去。开始时，韩柏还饶有兴趣地陪柔柔一齐翻看，但不到半个时辰，他已意兴索然。韩柏生性好动，要他闷在这里，确是难受至极，柔柔又忙于范良极嘱咐下来的工作，没空陪他说话儿解闷。

再憋了一会，韩柏终于忍不住道：“我要出去透透气。”

柔柔眼光离开了图轴，移到他身上，道：“可是范大哥要我们留在这里等他的呀！”

韩柏一听之下想出去走走的欲望更立刻加烈，心想这死老鬼自己懂得出去散心，却硬要他闷在这里，算是什么道理，不如到韩府走上一遭，看看韩府的三位小姐近况如何，也是好的。想到这里，心头更是火热，挥手道：“不用担心，我出去打个转便回来，我回来时，怕那老鬼仍在外面逍遥快活呢，不过你倒不要走出去，这里是绝对安全的。让我顺便弄些吃的东西回来给你享用。”再不理柔柔的反应，移开堵着洞穴的石块，往外钻出去。

柔柔在后叫道；“公子快点回来呵！”

韩柏应了一声，跳出地穴外，来到假石山的空间处，将石移离原位，才钻往通往假石山外的秘道。才钻了一半，心中忽地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给人在旁窥视着那样。心中一凛，忙停了下来，四周寂然无声。韩柏见识过白发红颜的厉害，成了惊弓之鸟，伏了好一会后，肯定外面没有半点人的声息，才自嘲多疑，试想这么隐蔽的地方，敌人怎能找得到？若说有人一直跟踪到这里，那就更没有可能。要跟踪天下盗王范良极而不被他发觉，恐怕连庞斑和浪翻云也办不到。想是这样想，他仍提高了警觉，挨到出口处，轻轻移开封着出口的大石，先将手伸出洞外，然后探身出去。斜阳下的花园一片宁静，草地上还停着几只小鸟儿，见他探头出来，忙拍翼惊起。韩柏一看心中大定，若有敌人在，怎会不惊走这几只鸟儿？心情一松下，窜了出去。

警兆再现。他正要作出反应，腰际不知给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半边身立刻发麻。韩柏魂飞魄散，扭头望去，只见一条长长的丝带，贴着假石山壁挺得笔直，直伸过来，戳在他腰穴处，难怪自己看不见。这个念头还未完，彩带灵蛇般卷缠而来，绕了几转，将他的脚捆个结实，内劲由彩带透入经脉里，韩柏心叫“我的妈呀”，一头往地上栽去。

人影一闪，红颜花解语从石山藏身处闪了出来，伸手捞个正着，将他抱了起来，笑脸如花地在他脸颊香了一口，轻轻道：“小心肝你好！娘子现在要接你回家了。”韩柏气得闭上眼睛，暗恨自己轻忽大意，既有警觉在先，仍不能逃过此劫，几乎气得想立即自杀。花解语轻笑一声，离地飞起，韩柏心中苦笑，想不到与方夜羽那轰轰烈烈的比斗，在如此窝囊的情况下结束。

云清回到韩府，已是黄昏时分。本来她应一早回来，可是为了避开方夜羽的人，故意绕了个大圈，弄到现在方抵达韩府。和范良极纠缠不清的关系，是否已可告一个段落？可是不知为何，她心中却虚虚荡荡的，总有一份失落的感觉。

踏进大门，由管家升任了大管家的杨四焦急地迎了过来，道：“好了，云清师回来了，老爷少爷们都在正厅，陪着不舍大师喝茶。”

云清对这人素来无甚好感，冷冷应了一声，迳往正厅走去。

杨四追在身旁道：“云清师知否马少爷到哪里去了？”

云清停下，愕然道：“峻声不在吗？”

杨四道：“自今早马少爷出门后，没有回来过，五小姐也不知他到了哪里去。”

云清心下暗怒，自己离开韩宅只是一天一夜，马峻声便乘机不知滚到了哪里去，在这等关键时刻，稍有一差半错，会把事情弄得更糟，何况自己还有些梗在咽喉的疑问，要找他澄清。

杨四讨好地低声道：“那不舍大师见不到马少爷，看来甚为不满哩。”

云清最恨这类搬弄是非的小人，闷哼一声，不再理他，走进厅内。大厅里府主韩天德，大少爷韩希文，二小姐慧芷和一向不爱见客、只爱磨在佛堂念经的韩夫人，正和白衣如雪的不舍大师分宾主坐着。原本和不舍一道走的沙千里、小半道人等一个不见。

众人神色凝重，韩天德见到云清回来，像见到救星般站了起来，喜道：“云清师回来真是好了，峻声他……”

云清点头道：“我知道！”面向不舍，从怀中抽出那份得自范良极的卷宗，递了过去道：“云清幸不辱命。”

不舍呆了一呆，大有深意望了她一眼，接过卷宗，顺手摆在椅旁几上，却没有打开来看。云清借着转身走向不舍旁的空椅子，掩饰了尴尬的神色，心中不由暗咒范良极，都是他弄得自己到了这么羞人的田地。

云清坐定后，叹道：“峻声做事真是不知轻重，明知大师随时会到，还这样没头没脑走了出去。”

这时慧芷告了个罪，起身出厅去了。不舍大师淡淡一笑，平静地道：“他出去逛逛不打紧，最要紧是明天辰时前能回来。”

云清一呆道：“明天辰时？”

不舍点头道：“是的！明天辰时初。长白谢峰已正式下了拜帖，并广邀八派留在此间的人，明早要在这里将事情以公议解决。”

容颜慈祥的韩夫人急道：“峻声是个好孩子，大师务必要护着他。”

韩天德有点尴尬地道：“夫人……”

不舍淡然道：“是非黑白，自有公论，若峻声师侄与此事确无关系，不舍自会助他开脱。”

云清心里升起一股寒意，她原本以为少林无想僧最是疼爱马峻声这关门弟子，今回派了不舍来，自然是想将事情化解，但不舍这么一说，显示事情大不简单，难道派不舍来并非无想僧的决定？难道少林决定了牺牲马峻声来换取八派的继续团结？

韩希文道：“可惜大伯父不知到哪里去了，有他在，也好多个人商量一下。”

不舍脸上现出凝重的神色，缓缓道：“这些天来，我们动员了八派和所有与我们有关系人士的力量，甚至运用了官府的力量，追查韩公清风的行踪，却丝毫没有发现，看来情况并非那么乐观，若韩公的失踪也与谢青联的被杀有关，事情将更复杂。”

韩天德忧上添忧，心若火焚地一声长叹，说不出话来。

云清道：“大师见过了宁芷没有？”

不舍点头道：“两位少爷和三位小姐我全见过，也说过了话，不过到现在我还弄不清楚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就是谢青联为何要到武库去，也不知武库是否失去了东西？”

韩希文皱眉道：“武库里的事，全交由小仆韩柏打理，只有他清楚武库有什么东西，可惜……可惜他已死了。”

不舍道：“这正是最启人疑窦的地方，现在人人都说我们杀人灭口，甚至连尸骨也弄丢了，叫我们怎样向长白的人交代？”

韩天德道：“但何总捕头已说得一清二楚，他们并没……”

不舍截断他道：“何旗扬是我们少林的人，谁会相信他不是和我们一鼻孔出气？”接着摇头苦笑道：“最大的问题并非在这里，而是谁会相信一个不懂武功的小子，竟能杀死长白嫡传的超卓弟子？”众人默然下来，厅内一片令人难过的寂静。

慧芷这时重返厅内，将一叠单据送到不舍面前，道：“这都是小柏生前为武库订制兵器架等杂物签下的单据，上面有他的花押，可用来核对他的认罪供状。”

不舍讶然望向慧芷，想不到这贤淑的女孩子如此冷静细心，而且这叠单据显是早准备好了的，接过细心翻阅起来。

慧芷转身来到韩夫人身前，将她扶起道：“娘！我和你去看看宁芷，她的病还未全好哩。”韩夫人一脸忧色，叹了一口气，让慧芷搀着去了。

不舍放下单据，取起云清给他那韩柏的供状，惊讶的神色倏地爬上他灵秀的面容。云清等三人一呆，不解地望向他，究竟有什么事能令这一直冷然自若的人，也感讶异？

不舍抬起头来，向各人环视一遍道：“真是大出小僧意料之外，这个花押绝无虚假，定是出于在单据签收那人的同一手笔。”

韩天德和韩希文心想那有何奇怪，还是云清才智较高，问道：“这花押还有什么问题？”

不舍闭上眼睛，好一会才再睁开来，道：“写字如舞剑，只从字势的游走，可看出下笔者有没有信心，心境如何。韩柏这个花押肯定有力，气势连贯，直至最后一笔，笔气仍没有丝毫散弱，所以这花押必是在他心甘情愿时画下的，逼也逼不出这样的字体来。”

众人恍然，不觉燃起希望，不舍可看到这窍要，谢峰自是不会看不到的，若真是韩柏杀了谢青联，一切好办得多了。即使不舍智比天高，也想不到韩柏是在什么情况下画出这花押的。

杨四匆匆扑入，急告道：“马少爷回来了。”

不舍长长呼一口气，长身而起道：“我要和他单独一谈。”

在布置华丽的下层船舱里，谷倩莲换过干衣，拭干了秀发，抱着装着风行烈丈二红枪那烫手热山芋的革囊，可怜兮兮地正襟危坐在刁夫人和老婆子面前。

刁夫人对这秀丽的少女愈看愈爱，问道：“小青姑娘家里除了娘亲外还有什么人？”

谷倩莲垂头道：“就只有娘亲一人，爹本来是京师的武官，得罪了权贵，不但丢了官，还给贬到这等穷山野岭来，我七岁那年，他便含屈而逝，一家都是靠大哥打猎为生。”灵机一触，随手打开革囊，取出分作了三截的红枪，道：“这便是爹剩下来给我们唯一的东西，大哥拿它来打猎的。”

“咦！这不是厉若海的丈二红枪吗？”谷倩莲心中叫糟，抬头往舱门望去，见到一个中等身材、留着长须，年约五十作儒服打扮的男子，双目精光电闪，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血红色的枪尖。

谷倩莲暗叫：我的天呀，为何这人来到这么近，自己竟不察觉。不过这时已不容她多想，人急智生道：“我也听过那厉什么海，据爹说他将枪锋弄红，便是要效法他。”

刁夫人大感兴趣道：“原来此枪竟有这么个来历。相公，我来介绍你认识这位小姑娘，她的身世挺可怜呢。”

刁项闷哼一声，如电的目光落在谷倩莲身上，冷冷道：“姑娘身形轻盈巧活，是否曾习上乘武术？”

谷倩莲头皮发麻，硬撑着道：“都是大哥教我的，好让我助他打猎。”

那老婆婆道：“派主！老身曾检查过她的大哥，体内一丝真气也没有，脉搏散乱，显是从未习过武功。”

谷倩莲既喜又惊，喜的是可暂时骗过刁项，惊的是风行烈的内伤比想象中可能更严重。

刁项“嗯”地应了一声，面容稍松，不再看那货真价实的丈二红枪，道：“丈二红枪从不离开厉若海两手可及的范围内，就算你告诉我这是丈二红枪，我也不会相信，天下间怕没有人可令厉若海红枪离手？”

谷倩莲芳心稍安，知道刁项仍未听到厉若海战死迎风峡的消息，暗忖你不信，自是最好，本姑娘绝不会反驳。

刁夫人责难道：“我们刚撞沉了人家的船，你说话慈和点好吗？”

刁项显是对夫人极为爱宠，赔笑道：“我们这次举派北上，自然要事事小心。”

刁夫人嗔道：“若有问题，南婆会看不出来吗？你这人恁地多疑。小青姑娘真是挺可怜呢。”

刁项摇头道：“怎会不可怜，她的老子跟着朱元璋这贱小人，岂有好下场！”

谷倩莲装出震惊神色，叫道：“朱……不，他是当今皇上……”

刁项怒道：“什么皇上，这忘恩负义的小杂种，满脚牛屎，字也不认得多个，若非他够奸够狠，拍马屁拍得比任何人都精到，兼之生辰八字配得够好，他还是仍托着个钵盂四处去乞食的叫花子呢。”谷倩莲低下头去，诈作不敢说话。

刁项再骂了朱元璋一顿，谷倩莲终找着机会道：“夫人、老爷和婆婆的恩德，小青定不会忘记，不过我和大哥出来了这么久，也要回去了，否则娘没有人照顾是不行的。”

刁夫人赞道：“真是个孝心的好姑娘。”转向刁项道：“你还不去看看小青的大哥，也许能找个方法治好他的病。”又向谷倩莲道：“横竖你也是和哥哥去看病，不如就在船上留上几天，正好给他调治和养息，我们的船会到九江泊岸，不会带你们走得太远的。”

谷倩莲心中咒骂，可是又不敢拒绝这合情合理的要求，唯有“诚心”道谢。

热水巾敷在脸上，韩柏悠悠醒来。他并没有立即睁开眼来，也没有任何举动，甚至连心跳和脉搏也维持不变，他要在这被动形势下，争取回些许的主动，就是不让对方知道他这么快醒了过来。在这生死存亡的劣势里，魔种蓦地攀升至最浓烈的境界，发挥出全部作用，使他的应变能力比平常大幅增强。他记起了昏迷前，感到花解语将长针刺进了他脑后的玉枕关，接着便昏迷过去，这显然是花解语的独门手法，即使身具魔种的他，亦抵受不了。

花解语温柔地为他揩拭，凑在他耳边轻叫道：“韩柏！韩柏！”声音既诱人又动听，有种令人舒服得甘愿死去的感受。韩柏几乎想立刻应她，幸好及时克制冲动。

花解语任由热巾敷在韩柏脸上，站起走了开去，她衣袂移动带起的微风，刮在韩柏身体上，韩柏差点叫了出来，方晓得自己全身赤裸，否则皮肤怎会直接感觉到空气的移动？韩柏暗嘱自己冷静下来，竖起耳朵，留心四周的动静。他的听觉由近而远搜索过去，不一会已对自己在什么地方，有了点眉目。屋内除了花解语外，没有其他人。这座房子并非在什么偏僻的地方，而是在一条大街之旁，因为屋外隐有行人车马之声传来，而照声音传来的方向角度，此刻身处的地方，应是一座小楼的上层处。

花解语带自己来这地方干什么？为何不直接捉自己回去向方夜羽邀功，他脑筋飞快地转动着，记起了快要被白发柳摇枝杀死前，花解语及时解围令他能逃过大劫的一拂。想到这里脑中灵光一闪，难道这烟视媚行的女魔头真的看上了自己，现在背着方夜羽来“偷吃”？也不由暗恨自己起来，当晚无论自己跑到什么地方，甚至躲进了莫意闲的逍遥帐，花解语总能轻轻松松跟踪而来，便应醒觉她曾在自己身上下了手脚，真是大意失荆州！究竟有什么方法可脱身？

是的！此女魔头唯一的弱点，便是对自己的爱意，那是唯一可利用的地方，若换了是其他正派人物，即使知道了这可供运用的策略，也耻于去实行，又或放不下道德的观念。但韩柏天生是那种不受拘束的人，兼之体内有的是赤尊信的魔种，只觉在这种情形下，无论用任何手段，也绝无丝毫不妥。花解语又走了回来，拿起他脸上的热巾，敷上另一条，接着又细心地为他揩拭身体。韩柏更是浑身舒泰，在花解语的“独门”手法下，几乎呻吟出来。他心中升起一个疑问，为何自己皮肤的感觉像是比平常敏锐了千百倍？花解语每一下揩抹，都有使自己舒服得死去，想长驻温柔乡的感觉。炉火煮沸了水的声音由房的一角传过来。花解语湿润的唇在他宽壮的胸口重重一吻，然后站起身来，走了开去。

韩柏一阵冲动，想睁开眼来，看看花解语婀娜动人的背影。我的天呀！怎会是这样的，这女魔头又不知在我身上施了什么手段。倒水落铜盆的响声传来，韩柏心中出奇地宁静，很多平时听觉疏忽了的微音清晰起来，只是耳朵听来的“天地”，已足使他心满意足。韩柏心中一动，借着花解语将她的精神集中在另外事物的时刻，运功行气，岂知一点劲道也提不起来。韩柏暗叹一声，恐怕一日取不出玉枕那根针来，一日不能恢复正常。

花解语回到床旁，坐在床沿处，再为他换上敷脸的另一条热巾，但这次却只覆盖着他的口鼻部分，让他露出眼额来。韩柏连眼珠也不敢转动，怕被对方发觉眼皮下的活动，心中想道：刚才那块巾仍是热腾腾的，为何她却这么快更换，难道她弄的手脚是在热巾上。想到这里，鼻子立即“工作”起来。这块本似是全无异味的热巾，传来一丝细微得几不可察的香气，若非他心有定见，是不会特别留意的，还以为是花解语醉人的体香。柔软的纤手，在他赤裸的皮肤爱怜地抚摸游动，由胸口直落至大腿，那种使人血脉奔腾的感觉，比之刚才以热巾拭抹，又更强烈百倍。“呀！”韩柏终忍不住叫了起来，猛睁开眼，坐起了身。只见花解语眉若春山，眼似秋水，正脉脉含情地看着他。

韩柏看看自己完全赤裸的身体，正奇怪自己怎么还有活动的能力时，花解语微笑道：“柏郎你不要运气了，只会是徒费心机。”

韩柏虽是赤条条全无遮掩，却没有羞耻不自然的感觉，苦忍着花解语没有丝毫在他身上停止活动意思的诱惑之手，皱眉道：“我只听过有人去抢老婆，却从未听过有人会去抢老公，抢回来后还弄昏了他来摸个够，这成什么体统？”

两人对望片刻，花解语“噗哧”一笑，轻轻道：“谁叫你的样貌身体长得比其他男人好看得多，有很多人穿起衣服时样子蛮不错的，一脱掉衣服便丑不忍睹。”

韩柏见她说话时半带娇羞，小腹一热，伸手在她嫩滑的脸蛋抚了一记，佯怒道：“娘子你这样说，不是明白告诉我你曾和很多男人鬼混过，不怕我恼了不理你吗？”

花解语想不到醒来的韩柏不但没有勃然大怒，又或急于脱身，反而若无其事地和自己调情耍笑，动手动脚，心中戒念大减，花支乱颤般娇笑道：“由今天起，以后我便只有你一个人，好吗？”

韩柏嘻嘻一笑道：“这还好一点，来！叫声‘好夫君’我听听！”

这着奇兵听得连花解语这情场老将也呆了一呆，垂头乖乖叫道：“好夫君！”

尽管韩柏视她为最危险的敌人，这温声软语也使他心头骚热，凑过嘴去，在她脸蛋上再吻上一大口，乘机下床站起身来，使花解语那令他意乱情迷的手离开了他的身体，花解语坐在床沿，并没有阻止他。韩柏移到窗旁，透过竹帘，往外望去。一看之下，几乎惊叫起来，原来隔了一条街外的竟是韩府大宅，刹那间，他甚至知道自己身处这小楼究竟是何模样，因为自这小楼在十年前建成后，每次踏出韩府大门，他都惯性抬头翘望这别具特色的亭园楼阁。据说这小楼是属于一个有头有脸的京官在这里的别馆，想不到原来竟是方夜羽的秘巢，建在这里，当然是要监察韩府的动静，究竟韩府有何被监视的价值呢？他默察体内状况，虽凝聚不起内力，但手脚的活动和力道却与常人无异，不由暗赞花解语手法的精妙。后面传来花解语站起来的声音。

韩柏道：“娘子！我口渴了。”他当然不是口渴，而是怕了花解语的手。

花解语道：“我烹壶茶来让你解渴吧。”径自推门往外去了。

韩柏一呆，她这样留自己在这里，难道不怕自己往街外叫嚷，惊动韩府内八派的高手吗？看来花解语是在试探自己。唉！现在应怎么办？她若要杀自己，真是易如反掌，任何人也来不及阻止的。想到这里，灵光一现，若自己真的往外大喊大叫，花解语会怎么做？是否会立刻杀了他？若是如此，为何她又给自己这样的机会？忽然间，他把握到了花解语的心态。花解语正陷于解不开的矛盾里。她既疯狂地爱上了他，但又不想违背方夜羽。为此要她就这样宰了韩柏，她绝对舍不得，可是当韩柏将她逼到不能不下手的死角时，她会在无可选择下杀了韩柏，而她亦可将自己从情局里解困脱身，恢复她冷血无情的一贯风格。

韩柏侧头往窗旁几上装满水的铜盆望去，运足眼力，但水质一点异样也没有，也没有粉末状的东西留在水里，心中嘀咕间，看到盆旁一个小碗，浮着几片星状的红色小叶。韩柏俯身用力一嗅，一丝微微的香气传入鼻内，和热巾里的香气果是相同。至此他再无怀疑，这种红叶可使人的触觉加强，若是男欢女爱时，发挥出的功用，必能使人沉溺难返，比什么春药都要厉害，不由又想起花解语的手，一颗心跳了起来，小腹发热。韩柏咬了一下舌尖，清醒了一点，推门就那样赤条条走出厅堂去。花解语刚捧起盛着一壶香茶和两个小杯的托盘，见到他出来，笑盈盈放在桌上，媚眼横了他一记，道：“夫君请用茶！”完全绝对地像个贤良淑德的好妻子。

韩柏皱眉道：“你这样留我在房里，不怕我会逃走，又或大叫大嚷吗？”

花解语故作惊奇道：“你为何要逃走？”

韩柏来到桌前坐下，捧起花解语斟给他的茶，倒进口里，哈哈大笑道：“你制着我的穴道，显是图谋不轨，又或是想谋杀亲夫，我惊惶起来，逃走有啥稀奇？”

花解语见他昂然无惧，豪气逼人的情态，眼中掠过意乱情迷的神色，叹道：“真是冤孽之至，我花解语阅尽天下美男，除了厉若海外，从没有人能令我一见心动，偏偏只有你这冤家，又懂得逗人开心，唉！”

一直只想着如何斗争，如何脱身的韩柏，听到花解语这一番多情的自白，兼之自己最重感情，心头不由一阵激动。若他乃正统白道的人，例如八派的弟子，对庞斑一方有着师门之辱，或是尊长被杀之仇，自是势难两立。但韩柏却直至此刻，除了因着赤尊信的关系，而和庞斑对立外，和花解语根本没有半点仇隙，甚至对要杀死他的方夜羽，他也是喜欢多过憎恨，加上他不爱记仇，不拘俗礼的性格，所以花解语爱上他，又或他爱上了花解语，他都觉得没有什么不妥。

此时见到这外貌与年纪绝不相称的美丽女魔头，对自己情深款款，心头一热道：“娘子！你杀了我吧。一来你可以解开心结，二来我也厌倦了做人。唉！做得这么辛苦，做来干嘛？可笑我刚才还想尽方法逃走，知道吗！我刚才早已醒了，还在装睡来骗你呢。”他忽地豁了出去，只觉心头大快，但隐隐里又觉得是自己心灵内有某一种动力在诱导着他这么做、这么说。

花解语全身剧震，凄叫道：“柏郎！你这回真是要害死我，叫我更为难。你当我真不知你早已醒来吗，我的姹女心功令我能对你的生理状况产生微妙的反应，我只是诈作不知，看看你怎样骗我，骗到我受不了时，我便可逼自己硬着心肠杀了你。”接着再长长一叹道：“里大哥要我诱你归隐不理江湖的事，但我和他都知道那是行不通的，因为那样子的韩柏，再没有了吸引我的不羁和洒脱，也没有了那种放浪形骸的奇行异举，我喜欢的韩柏也给毁了。”说到最后，两行情泪由眼角流下。

韩柏做梦也想不到这荡女也会有如此真情流露的一刻，一边定下心来，暗庆自己坦白交代得好，一边也心中感动，伸手抓起花解语的纤手，送到脸颊贴着，另一手为她揩掉泪珠，柔声道：“你离开方夜羽，不就一切都解决了吗？噢！不！那花解语就不是花解语，也失去了吸引我这放浪不羁的韩柏的魅力了，我就是喜欢那样，每次调戏你后，听着你半喜半怒地说要勾我舌头挖我眼睛，不知多么有趣呢！”他这一番倒是肺腑之言，绝无半字虚假。这就是韩柏。

花解语犹带泪渍的俏脸绽出一个给气得半死的笑容，嗔道：“你这死鬼！我真要勾出你的舌头，看看是用什么做的。”跟着幽幽道：“惨了！愈和你相处，我愈觉不能自拔，若杀不了你，怎么办才好？”

韩柏浑然忘了楼外的世界，哈哈大笑道：“管什么方夜羽庞斑，现在只有娘子和为夫作乐，在你杀我前，你要全听我的。”

花解语一呆道：“全听你的什么？”

看到这江湖上人人惊怕的女魔头如此情态，韩柏充满了男性征服女性的畅美快感。只觉熊熊欲火腾升而起，刚才被压下了的欲焰，熔岩般喷发出来，哈哈大笑道：“先站起来！”

花解语将抚摸韩柏脸孔的手抽回来，以一个美得无可挑剔的曼妙姿态，盈盈起立，轻移玉步，到了厅心处。外面的天色逐渐暗淡下来，夕阳的余晖由窗帘透入，一切都是如此的宁静和美好。花解语静静地立着，任由韩柏的眼睛放肆地在她美丽的娇躯上巡游。自出师门以来，她都以色相诱人，但从没有像这次没有半点心机，那么甘愿奉献，忽然间一股化不开的冲动涌上心头，心中叫道：“柏郎！你爱怎么看便怎么看吧。”在柳摇枝之后，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全心全意爱上一个男人，现在终于发生了，而她又不得不杀死对方。于公于私，她都只有将韩柏杀死。这想法使她更迫切，更毫无保留地要向韩柏献出她的真爱。

韩柏舔舔焦燥的唇皮，道：“你的……女心功可能使你有预知未来的力量，所以刚才只说要勾我的舌头，没有说剜我的眼睛，因为你知道我要看一样东西——你的身体，快脱掉衣服，这才公平一点。”这人率性行事的方式，确要叫卫道之士大叹人心不古。

花解语眼中掠过一丝哀愁，灵巧地转了一个身，再面对韩柏时，外袍已滑落地上，露出只遮掩着重要部位，手工精致的红绫肚兜。修长白皙的美腿，圆滑丰满的粉臀，足可使任何男人激起最原始的欲望。她精擅天魔妙舞，每一个动作都美至无以复加，却又没有丝毫低下的淫亵意味，尤使人觉得美不胜收，目眩神迷。厅内的空气忽地炙热起来，温度直线上升。花解语轻轻解下最后的屏障，不一会已毫无保留地将美丽的身体，完全呈现在这个自己既心爱又不得不杀死的男人贪婪的目光下。

韩柏喉干舌燥，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心中狠狠道：“管他呢，如此尤物，不占有她日后想想也要后悔，何况还可能小命朝夕不保。”霍地站起，踏出了人生重要的一步，往花解语走过去。

花解语眼中哀色更浓，心中悲叫道：“柏郎，解语会使你在最快乐的高峰时死去，然后我会怀了你的儿子，作为对你的爱的延续，这也是我能想出来最好的解决方法。”

花解语嘤咛一声，韩柏将她横抱而起，往房内走去。

刁项坐在床沿，一手按着仍陷于昏迷的风行烈的额上，另一手伸出三指，搭在他手腕的寸、关、尺三脉上。和刁夫人、南婆站在一旁的谷倩莲一颗芳心扑扑狂跳，刁项并非南婆，风行烈的真实情况可以瞒过南婆，却不一定可以瞒过身为三大邪窟之一的一派之主的刁项。刁项眼光忽地从风行烈移到谷倩莲脸上，精芒一闪。

谷倩莲暗叫糟糕，一颗心差点由口腔跳了出来，若刁项手一吐劲，保证风行烈即使像猫般有九条性命，也难以活命。

刁项冷冷道：“小姑娘，你对老夫没有信心吗？可是怕老夫医坏了你哥哥。”

谷倩莲心中一松，知道自己那颗心剧烈的跳动，瞒不过刁项的耳朵，幸好他想歪了到别的事上，同时亦可看出此人心胸极窄，好胜心重，柔声应道：“不！小青只是怕若老爷子也说我大哥无药可救，那恐怕天下再也没有人能救得我的大哥。”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几句话显是极为中听，刁项神情缓和，站了起来，背负着双手，仰首望着舱顶，皱眉苦思起来。

刁夫人焦急问道：“究竟怎样了？”

刁项没有回答，向谷倩莲道：“令兄是怎样起病的？”

谷倩莲松了一口气，看来风行烈伤势之怪，连刁项也看不透，信口胡诌道：“大哥有一天到山上打猎，不知给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回家后连续三天寒热交缠，之后便时好时坏，害得我和娘担心到不得了，娘为此瘦了很多。”说谎乃她谷姑娘的拿手好戏，真是眼也不眨一下，口若悬河。

刁夫人同情地道：“真是可怜！”

刁项拍腿道：“这就对了，我也想到这是中毒的现象，否则经脉怎会如此奇怪，定是热毒侵经。”

谷倩莲心中暗骂见你的大头鬼，但脸上当然要露出崇慕的神色，赞叹道：“老爷子的医道真高明啊！”

刁项望了谷倩莲那双会说话的明眸一眼，涌起豪情，意气干云地道：“热毒侵经便好办多了，只要我以深厚内力，输入他体内，保证能将热毒逼出体外，还你一个健壮如牛的大哥。”

谷倩莲大是后悔，所谓下药必须对症，若让刁项将风行烈死马当活马医，不知会惹来什么可怕后果，正要托词阻止，刁项已抓起风行烈的手，便要运功。

幸好刁夫人及时道：“相公！你刚才医治情儿时已耗费了大量真元，不如休息一晚，明早才动手吧，效果可能会更好一点呢？”

刁项拿着风行烈的手，犹豫半晌，心想其实自己确是没有半点把握，真要是弄死了这小子，怎样向这大合夫人眼缘的小姑娘交代？自己的面子又放到哪里去？乘机点头道：“夫人说的是，让我先去打坐一会。”干咳两声后，出房去了。

刁夫人拉着谷倩莲在床旁的椅子坐下，南婆则坐在对面的椅子处，看着两人。刁夫人可能武功平常，故而南婆负起了保护她的责任。谷倩莲本来拟好的其中一个应变计划，就是把刁夫人制着，以作威胁敌人的人质，但有南婆在，计划便难以实行。要知魅影剑派乃双修府的死敌，所以双修府的人，对魅影剑派的高手，知之甚详，其中有十个人物，特别受到她们的注意，其中一人，就是南婆，至于刁夫人，则向来不列入他们留心的名单内。

刁夫人微微一笑道：“小青姑娘今年贵庚，许了人家没有？”

谷倩莲垂下了头，含羞答答地道：“小青今年十七，还……还没有！”

刁夫人喜道：“那就好了，像你这样既俏丽又冰雪聪明的姑娘，我还没有见过，更难得的是那份孝心。”

谷倩莲心道：“若你知道是我将你的儿子弄成那样，看你怎么说？”想虽是这么想，但她对这慈爱的刁夫人，由衷地大生好感。

刁夫人滔滔不绝续道：“可惜情儿给坏人弄伤了，否则见到你必然喜欢也来不及，噢！你尚未见过情儿吧，他不但人生得俊，又文武全才，生得这么一个儿子，我真的大感满足。”

谷倩莲心中应道：“你不找我麻烦我也真的大感满足。”

船速忽地明显减缓下来，船身微震。南婆道：“船到码头了。”

“呀！”叫声由风行烈处传来。三人六只眼睛齐往风行烈望去。风行烈扭动了一下，叫道：“谷……”

韩府大厅内。不舍大师捧着茶杯，一口一口喝着香气四溢的铁观音，似乎全没发觉站在他面前的马峻声的存在。除这一坐一站的两人外，其他人都避到厅外去，门也掩了起来。

马峻声忍不住唤道：“师叔！”

不舍放下空杯，眼中精芒暴射，望向马峻声，淡淡道：“峻声你到哪里去了？”

马峻声知他一向对自己没有多大好感，心下暗怒，道：“我闷着无聊，出去逛逛。师叔！”

不舍微微一笑道：“出去走走，散散心也是好的。”

马峻声弄不清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又见他丝毫没有要自己坐下来的意思，大不是滋味，勉强应了一声。他乃马家堡独子，自小受尽父母溺爱，拜于无想僧座下后，不但在少林地位尊崇，在江湖上亦是处处受到逢迎吹捧，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舍这种态度，自然是令他大为不满，冷冷道：“若师叔没有什么话，我想先回后院梳洗，再来向师叔请安。”

不舍垂下目光，没有说话。马峻声暗忖，你要在我面前摆架子，我可不吃这一套，大不了有师父出面，难道我怕了你不成，转身往后厅门走去。快到门边时，后脑风声响起，马峻声大吃一惊，猛一闪身，一件东西擦头而过，“啪”一声嵌进门里，像门闩般横卡着两扇门，却没有将门撞开，用劲之妙，使人目瞪口呆，原来是一条金光闪闪的令符。要知若要令符嵌入大门坚实的厚木内，用劲必须至刚至猛，但要不撞开没有上闩的门，则力道又需至阴至柔，现在令符既陷进了木门内，又不撞开木门，显是两种相反、立于两个极端的力量，同时存在于一掷之内，完全违反了自然的力量，真叫人感到那想不通的难过。

不舍的声音从他背后悠悠传来道：“你认得我们少林的‘门法令’吗？”

马峻声惊魂甫定，又再大吃一惊，比之刚才的惊惶有过之而无不及，转过身来，对着安坐椅上，正喝着第二杯茶的不舍时，俊脸上已没有了半点血色。

不舍喝道：“还不跪下！”

马峻声傲气全消，“噗”一声双膝触地，像个等候判决的囚犯。

不舍放下茶杯，起身走到跪着的马峻声前，冷然道：“现在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若有半字虚言，立杀无赦，你应知道我不舍的话，从没有不算数的。”

马峻声心中一震，想不到不舍竟拿到了少林派内，可操门人生死之权的“门法令”，难道连师父也护我不着，深吸一口气，压下惊惶，道：“师叔问吧！”

不舍道：“不过先让我提醒你，自韩府凶案发生后，我动用了一切人力物力，深入调查整件事，所以我虽是今天才到，知道的事却绝不会比任何人少。”

一股冰寒涌上心头，马峻声表面平静地道：“峻声受教。”

不舍转身，背着他负手仰天一叹道：“你或者会以为师叔一向不大喜欢你，其实我对你的期望，绝不会比你师父对你的少，只不过我看不惯你的骄横，却希望这是因年少气盛，到江湖历练后可将缺点改正，我看着你，就像看着当年初涉江湖的自己。”

马峻声一呆道：“师叔！”

不舍摇头苦笑道：“何况我还曾和你父亲在鬼王虚若无帐下并肩作战，为驱赶蒙古人出力，唉！现在蒙人回来了，但我们却仍为小辈的仇杀弄得四分五裂，散沙一盘。”

马峻声愕然道：“怎么我从未曾听爹提起过认识师叔？”

不舍道：“当年我投军之时，隐去了门派来历，尔父当然不知当年的战友，正是今天的不舍。”想起了往事，无限唏嘘！

马峻声此刻对不舍印象大为改观，已减少了原先完全对抗的心态，想了想道：“师叔，请恕过峻声不敬之罪。”

不舍道：“你起来吧！”

马峻声坚决摇头，道：“师叔既拿出了‘门法令’，峻声便跪着接受问话。”

不舍默然半晌，忽而平静若止水般淡淡道：“你究竟是为了护着什么人干下了这么多蠢事？”

无论不舍问什么，马峻声心内早预备了拟好的答案，独有这一问令他目瞪口呆，哑口无言，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不舍道：“其他人或者相信你可以杀死谢青联，但却绝不是我不舍。”

马峻声至此已招架不住不舍像剑般锋利的话，叫：“师叔！”

不舍道：“长白以‘云行雨飘’身法在八派中轻功称冠，凡是轻功高明的人，耳朵特别灵敏，因为轻功关键处在平衡，而平衡则关乎耳内的耳鼓流穴。所以独行盗范良极以轻功称雄天下，耳朵的灵敏度亦是无人能及。以你气走刚猛沉稳路子的身手，要掩到谢青联近前而不被他发觉，可说是痴人说梦，我不舍第一个不相信。”

马峻声哑口无言，直至此刻，始发现一向沉默寡言、锋芒不露的师叔，才智和识见均到了惊人的地步，自己比起他来，真不知要算老几？

不舍续道：“我曾检验过谢青联药制了的尸身，那致命的一刀透心而入，割断心脉，位置准确狠辣，以谢青联的身法，竟连半分闪避也来不及，即使在他毫无防备下，你也不能做到，何况是个不懂武功的韩府小仆？”马峻声默然不语，心中不知在转着什么念头。

不舍转过身来，微微一笑道：“峻声你告诉我，为何会忽然到韩府去？”

马峻声待要回答。不舍已截住他道：“当然是因为你和谢青联在济南遇到了韩清风吧！”接着喟然道：“你知我为何代答此问，因为我怕你会以谎言来回答我。”

马峻声愕然张口，呼吸急速，因为他的确想以拟好了的假话来答不舍。在不舍恩威并施下，他完全失去了应有的应对能力。马峻声垂下头，不住喘气，显然内心正在天人交战。

不舍的声音传入耳内道：“你和谢青联本是惺惺相惜的好友，表面看来是因遇到了秦梦瑶，故嫌隙日生，但我想其中实是另有因由，峻声你可以告诉我吗？”

马峻声颓然往后坐在脚跟上，抬起头仰望卓立身前的白衣僧，颤声道：“师叔……师叔……我……”

不舍知道这乃最关键的时刻，柔声道：“你有什么难题，尽管说出来吧。”

马峻声一咬牙，垂下了头，冷硬地道：“韩清风和我们说的只是普通见面的闲话，后来遇到梦瑶小姐，知她对韩府名闻天下的武库很感兴趣，遂和她联袂来此。”

不舍长叹道：“只是这句话，我便知道你必是晓得韩清风现在的去向，所以不怕他会出来指证你，峻声呵！你身为少林新一代最有希望的人，怎还能一错再错呀！”

马峻声似下了决心，紧抿嘴唇，一句不答，也不反驳，但亦不敢抬起头迎接不舍锐利如剑的目光。

不舍声音转冷道：“那告诉我，为何韩家五小姐要为你说谎？”

马峻声依然不抬起头，沉声道：“她告诉师叔她在说谎吗？”

不舍微微一笑道：“正因为她咬牙切齿说她不是在说谎，才使人知道她正在说谎，说真话何须那么费力？”马峻声闭口不答。

不舍缓缓在他身前来回踱步，好一会后道：“负责审问韩柏的牢头金成起和几个牢卒，事后辞去职务，举家迁移，不知所终，告诉我，是谁令他们这样做？你将怎样向长白的人解释？”

马峻声道：“何旗扬告诉我，他们不知韩柏一案牵连如此之广，加上韩柏忽然暴死狱中，连尸骸也失了踪影，怕惹祸上身，所以纷纷逃去，至于长白的人相信与否，峻声又有什么办法？我没有杀死谢青联，就是没有杀死谢青联，师叔你刚才也指了出来。”

不舍一声长叹，摇头苦笑道：“只要我一掌拍下，这在八派掀起滔天巨浪的凶案，立刻了结，我真希望我能下得了手。”

马峻声恢复了冷静，沉声道：“师叔要杀要剐，峻声绝不反抗，若我的死能令八派恢复团结，峻声死不足惜。”

不舍背转了身，望着高高在上的屋梁，平静地道：“好！你回房去吧！”

马峻声全身一震，不能置信地抬起头来。不舍孤高超逸的背影，便若一个无底的深潭，使他看不透，也摸不到底。

第四章 为君倾情

小楼内春色无边。花解语婉转呻吟，一次又一次攀上快乐的极峰。韩柏翻云覆雨，和花解语共赴巫山，因花解语的秘术而致千百倍加强于他的身心感觉，使他整个人像个燃着了的洪炉，强大的热能一波又一波掠过，潮水般在两人的身体来回激荡。

韩柏的身体虽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但心神却出奇地清明，而更奇怪的是，每一次在他似乎要进入难以遏制的高潮境界时，立刻有一股舒缓的力道在他体内奔腾舒展，既使元关不致崩泄，更提增了永远发挥不完的精力，而每当这样的情况发生一次后，他的心灵便升高了一个层次，思虑更清晰宁远。隐隐间，他感到体内的魔种在和他进行着最后一步的结合。若说以前魔种和他的融浑，是一种精气的结合，这次便是最高一个层次——“神”的结合。在这之前，他虽不若赤尊信初把魔种注入他体内般，清楚感觉到魔种的存在，清楚地分出彼我，但在某些时刻，仍能感到魔种潜伏在他心灵的某一深处，引导着他。但在这行云布雨的时间，他觉得自己的心神不住在延伸，终于迎上了魔种那虚无缥缈的“元神”，也是赤尊信魔种内最诡异莫测的精华部分，完成了与魔种最后一个阶段的结合。

和他纠缠得难舍难分的花解语，此刻当然不会知道韩柏的心灵内竟进行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出身于西域魔派，专讲男女交欢之道，精善盗取元阳，以壮补自身精气。要晓得她在姹女派内，已是出类拔萃的高手，否则也不能位至魔师宫护法之职。一般下焉的采补之道，盗的只是对方的阳气或阴气，但到了花解语这级数的采补高手，要盗的却是对方阳气里的一点“真阴”。原来男虽属阳，女虽属阴，但阳中自有阴，阴中亦藏阳。就像太极里的阳中阴、阴中阳，说来玄之又玄，却是自然的物性。一个人，无论男女，其阳气或阴气被盗，若非太过，体健者只是精气虚脱，一段时间后便能大部分恢复过来，唯有这点真阴或真阳被盗，无论多么强壮的人，也会立即虚脱而亡，盗得对方真阴真阳者，功力自是大有裨益，远胜一般阴阳精气。平常这点男人阳气中的真阴，女人阴气中的真阳，都包藏得严密至极，全无泄出之机，只有在走火入魔，又或男女交欢，精气开放时，始有泄出的机会，整个采补之术，欢喜之道，便建立在这理论上。而要引对方泄出真阴真阳，以为己有，靠的正是自己的真阳真阴。只有真阳才能吸取对方的真阴，只有真阴才可以吸收对方的真阳。

像花解语的姹女之术，自幼通过种种秘法，把自己阴气中那点真阳，练得通灵活泼，故能在男女交欢之时，发挥功能，不但可令对方欲死欲仙，还可盗取对方最珍贵的元阴。独阳不生、枯阴不长。所以纯阳无阴、纯阴缺阳，立死当场。一般的马上风或虚脱等症，均与此有关。

花解语先前趁韩柏昏迷时，以产自天竺，再经秘法制炼过珍贵罕有的“合欢叶”，和热水刺激韩柏的触感，本就是不安好心，使韩柏更难抵受她的引诱，以盗取他的真元。她在床上的每一个动作，都深合女术里的天魔妙舞姿法，能使对方心神受制，如狂如痴，致心神失守下，漏出真元。在多次翻腾后，花解语的姹女术已发挥至极限，而使她震骇莫名的是，每一次真阳和真阴的接触，都令韩柏那点真元壮大起来，还隐隐给她一种反吸的力道，这在她真是前所未见、前所未闻的怪事，而更使她骇异的是，只要她稍放缓采吸，对方的反吸亦顿然消弛于无形。她已凛然知道这是因魔种和韩柏的元阴作最后结合的后果。泪水由花解语眼角渗出，因为到了这刻，她再也没有丝毫怀疑韩柏对她的真诚和热爱，因为她从未接触过一个男人，是像韩柏般如此毫无保留地将心灵和肉体都开放奉献出来，这种微妙的形而上之的触感，只有像她这种精善男女之道的高手，可以感觉到。若她要在这时盗取韩柏的真元，会弄出来怎样的后果呢，此刻她真是不敢想象。修习姹女术的人，若非天生自私，也必须将自己变成自私自利的人，因为整个女术的目的都在损人利己，花解语之所以成为人人惊惧的女魔头，正是这个道理。

韩柏的动作更强烈了，气息也愈来愈雄浑。比之前强烈百倍的快乐感觉澎湃着、攀升着。花解语雪白的躯体痉挛起来，她灵智亦陷入迷离狂乱中，尚幸仍保留半点澄明。韩柏仍在狂爱着，花解语却忽地一咬牙，四肢八爪鱼般缠上韩柏雄伟的躯体，狂呼道：“柏郎！我爱你。”

风行烈叫起来，谷情莲“呵！”一声扑向床沿，借着身体的遮掩，先用手按紧风行烈的口，叫道：“大哥！你觉得怎样了？小青担心死了！”

风行烈张开眼来，眼神出奇地凝聚。谷倩莲拼命眨眼，又装了几个后面有人的表情，急道：“我们兄妹这次遇到贵人了，刁老爷精通医术，必可治好你这打猎时惹回来的怪病。”风行烈眼里露出茫然之色。

身后微响传来，谷倩莲忙缩回了手。刁夫人和那南婆来到谷倩莲旁边，刁夫人道：“你醒来就好了，你不知你妹子多么担心哩！”

风行烈挣扎着要坐起来，谷倩莲忙将他扶得挨坐在床头处，心中祈祷着：你风行烈得有灵神庇佑，千万莫要说错了话。

南婆道：“小兄弟，你觉得怎样了？”

风行烈眼光掠过两人，在看刁夫人时特别停留得久了点，吁出一口气道：“好多了！在得到这怪病前，我就算在冷水里泡上一个半个时辰全没有问题，想不到今天竟如此不济。”

谷倩莲心内欢呼，真想搂着既英俊又聪明的郎君，赏上十个香吻，何况他说谎时的老实模样，连她也忍不住要相信哩。

闲聊了几句后，刁夫人道：“你们想必饿了，下人预备好晚饭时，我便着他们捧过来，现在你们兄妹谈谈吧！”和南婆出舱去了。

谷倩莲心神一松，正要说话，风行烈倏地伸手，按着她小巧的樱唇。谷倩莲感觉着风行烈手触红唇的羞人滋味，眼中射出不解的神色，心想难道他想以牙还牙，报复自己刚才掩着他口的那一箭之仇。

风行烈打个眼色，道：“小青，我们真是幸运，竟然路遇贵人。”才放开了手。

谷倩莲何等乖巧，立即应道：“是的，刁夫人既好到不得了，那婆婆表面看来冷冷的，其实我知道她也很疼惜我们哩。”

两人胡诌几句后，风行烈松了一口气，道：“走了！”

谷倩莲毫不客气，坐在床上，纤手按着风行烈的肩膀，将俏脸凑上去，细看风行烈的脸色后道：“你好了吗？怎么耳朵比我的还灵敏？”

风行烈避开她灼热的目光，自顾自道：“真奇怪，两次掉下长江都给人救起来，不知第三次会有什么遭遇？”

谷倩莲道：“你看着人家呵！”

风行烈无奈地将目光移回谷倩莲贴得近无可近的俏脸上，感受着如兰吐气，微笑道：“谷小姐有什么吩咐？”

谷倩莲不依道：“你还未回答人家的问题哩！”

风行烈再微微一笑道：“答案是我现在好多了，先师的真气确是精纯无比，加上我的体质和意志，暂时将庞斑的凶焰压下，不过在未完全康复前，是绝不宜和人动手，否则恐怕会重蹈覆辙。噢！你还未告诉我，这是什么人的船？”

谷倩莲听得风行烈忽然好了起来，喜出望外，雀跃道：“那就太好了，但这是魅影剑派的船，刁项也在船上，还有那小鬼刁辟情，幸好他仍躺着不能动，见不到我，否则便糟糕了。”

风行烈心道：“又怎会这么冤家路窄的？”谷倩莲已道：“我们吃饱饭后，趁船靠岸，觑个机会溜之大吉，真是好玩得很呢！不过，这恐怕要伤那刁夫人的心了，想不到魅影剑派内会有这么好心肠的人。”

风行烈正容道：“你绝不要小看刁夫人，若我没有猜错，她的武功可能比刁项更可怕，像她那般能将精气锋芒完全内敛的高手，江湖上还没有几个。你不要看她像是胸无城府，刚才就是她留在门外，偷听我们说话呢！”

谷倩莲骇然道：“什么？”

风行烈道：“江湖上像这类名不见经传，但实力惊人的高手绝不会多，但却并非没有，假若她是蓄意隐瞒起实力，那她就更是可怕。”

谷倩莲脸色转白，喃喃道：“难怪刁项那么怕她，连我们密查魅影剑派的人也看走了眼，若非给你点破，将来面对他们时，可能要一败涂地呢！”

风行烈忽更压低语声道：“有人来了！”

“咯！咯！咯！”谷倩莲站了起来，叫道：“请进来！”

一个丫嬛捧着热腾腾的饭菜，走了进来。谷倩莲一看下心中大奇，为何只得一双筷子和一个碗，这话当然问不出口，指示着丫嬛把饭菜放在桌面。

那丫嬛躬身道：“夫人请小青姑娘和她共进晚膳。”

谷倩莲回头向风行烈扮了个鬼脸，心中叹了一口气，极不情愿地跟着那丫嬛去了。

马峻声在朝后院去的长廊走着。“峻声！”马峻声神不守舍地往长廊旁的花园望去，云清神情严峻，以一种极陌生的眼光看着他。

马峻声呆了一呆，踏出廊外，迎着云清叫道：“姑姑！”

云清道：“你是否奇怪我在这里？”

马峻声愕然道：“姑姑何出此言？”

云清微微一叹，声音转柔，道：“你刚才到哪里去了？”

马峻声恭谨地以应付不舍的话答道：“我闷着无聊，走出去随便逛逛。”

云清微怒道：“你知不知道自己一举一动都事关重大，怎可只凭高兴便这样那样，若出了岔子，又或耽误了正事，后果由谁来承担？”

马峻声脸上现出不忿神色，抗声道：“为何你们每个人，都十足当我是凶手来对待？我说过多少次，谢青联的死与我没有半点关系，只不过我凑巧发现了那小仆韩柏拿着染血匕首在谢青联的尸身旁，遂本着同道精神，拿下他来，而何旗扬身为七省总捕头，这事自然不能不管，现在连那韩柏也在死前认了罪，你叫我还要怎么做？”

云清面容一沉，像初次认识马峻声般，瞪视着他。马峻声昂然而立，一副无愧于天地鬼神，顶天立地的模样。

云清喟然道：“峻声，你知不知道由小至大，我最宠爱的是哪两个？”

马峻声垂头道：“姑姑最宠爱的是我们兄妹！”

云清道：“那为何你要将我和范良极的事泄漏给方夜羽那方的人知道，使他们能利用这点来对付范良极？”说到“我和范良极”时，她的脸不由现出两小片红色。

马峻声一呆，才道：“峻声完全不认识方夜羽那方的人，就算认识的话，也绝不会这么做，姑姑为何会有这个想法？”

云清知道休想要马峻声说出真相来，忽地一阵意冷心灰，颓然道：“不舍大师来了，希望他能找出韩府凶案的真相，我已管不着那么多了。”转身离去。

马峻声默然站了一会，往后院走去。天色暗沉下来，黑夜终于来临。明天会是怎么样的一天？

在越过无数极乐的巅峰，韩柏大感心满意足、心旷神怡，畅然松弛身子，压在花解语丰满动人的肉体上。两人相拥喘息着。

韩柏头埋在花解语的酥胸上，肆意享受着男女肉体全无保留的接触感觉，悠悠问道：“为何你刚才不杀死我？”

花解语搂紧他道：“痴郎，我能够杀死你吗？此刻希望你听着我的话，离开这里后，立即有多远走多远，假设拦江之战浪翻云败北，便隐姓埋名，找个地方快快乐乐过了这一生算了。”

韩柏骇然道：“难道庞斑要杀我？”

花解语道：“不是庞斑要杀你，而是方夜羽为了对付你，请了里赤媚出来，你的武功虽然不错，目前仍非他的敌手。”

韩柏不服气地道：“里赤媚难道比莫意闲还要厉害吗？”

花解语道：“不要意气用事，里赤媚的武功十年前已能和‘鬼王’虚若无并驾齐驱，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经过这些年的潜修，只是低于庞斑一线而已，加上他的冷狠无情，我实在想不到世上还有比他更可怕的人！算我求你，立即离开这里吧！”

韩柏默然半晌，暗忖若里赤媚比“鬼王”虚若无更厉害，自己确非其对手，叹道：“那你怎么办？若方夜羽知道你蓄意放走我，他肯罢休吗？”

花解语伸手到韩柏玉枕处，运聚功力，将制着韩柏一身功力，却制不住赤尊信在他体内魔种的金针吸了出来。韩柏立刻全身一颤，真气重新充盈体内，忽然间感官都恢复灵敏，楼外所有微细的声响，尽收耳内。花解语轻推韩柏，示意他坐起身来，自己也随着和韩柏对坐床上。

韩柏拉起花解语的手，道：“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呀！”

花解语水汪汪的媚眼默默看了他一会，垂首轻轻道：“到了这刻，我才明白昔年白莲珏会成为传鹰爱情俘虏的心境。”

韩柏伸手兜起她的下颔，爱怜地看着这第一个和他有合体之缘的女人，大感兴趣地道：“你的心境怎样了？”

花解语娇羞一笑道：“男人永远是贪得无厌的，人家的身体投降了还不够，还要人家的心也投降，但这亦不够，还要人家全说出来，柏郎！我爱你！我爱你！我从未像目前这般平静快乐！这般没有机心，不想去算计别人，也不怕人来算计我。花解语找寻了一生的东西，终于在刚才找到，上天再也没有欠我什么了！”

韩柏心中一阵感动，将花解语搂入怀里，道：“和我一齐走吧！”

花解语推开了他，坚决地道：“不！我们的缘分至此为止，若要再在一起，只能祈祝来世。在半晌前我的几回天人交战中，我已感到你体内的魔种，在我姹女大法的诱发下，已与你真元合二为一，再也难分彼此，但若要挑战庞斑，仍有一段非常遥远的路要走，唉！”

韩柏道：“为什么你叹起气来？”

花解语别过脸去，幽幽道：“庞斑的武功已达到天人之界的玄妙层次，若非他心中仍有少许情障，根本没有被击败的可能，唉！”

韩柏听她一叹再叹，显是心中矛盾重重，难以平静，想不到这纵横江湖的女魔头，动起真感情来时，竟是如此脆弱。

花解语道：“连浪翻云也不知道，他已错失了一次战胜庞斑的机会。”

韩柏一呆道：“什么？”

花解语道：“那是在他种魔大法初成之时，心中填满对靳冰云的爱恋，所以才会让风行烈成功逃去。后来你掳走靳冰云，加上浪翻云天下无双的覆雨剑的引诱下，他忽地抛开了一切，就像佛家所说的立地成佛，由那刻开始，他已晋升至另一层次，没有人能明白的层次。”

韩柏道：“但厉若海不是使他负了伤吗？”

花解语听到厉若海的名字，眼中闪过彩芒，露出缅怀的神色，徐徐道：“厉若海的武功，已是人类体能潜力所能达到的极限，若他也杀不了庞斑，便根本没有人能杀死庞斑。而与厉若海的决斗，亦使庞斑的修为更踏前了一步，更可怕了。”

韩柏沉吟不语，花解语身为魔师宫护法，武功高明，说出来的话自然是极有分量。

花解语续道：“庞斑的最可怕处，是当他决定于明年中秋月满时，与浪翻云决战于拦江孤岛，他为此不但抛开了靳冰云，连种魔大法也置诸脑后，不再计较是否已竟全功，还令黑白二仆不用再找风行烈，这种心怀，谁人能及？”

韩柏道：“这就好了，我还在担心小烈这家伙。”不经意里，他随着范良极叫起小烈来。

花解语摇头道：“庞斑不屑去理风行烈，但方夜羽却必须杀死风行烈，因为厉若海蓄意让风行烈目睹他和庞斑整个决斗的过程，实在是非常厉害的一着，不但对风行烈有很大的益处，若让风行烈将其中微妙处，叙述出来给浪翻云知道，没有人可估计到那会对浪翻云造成多么大的帮助，所以方夜羽一定要阻止那种情况的发生。”

韩柏目瞪口呆，想不到其中竟有这么曲折微妙的道理和原因，想了想后，搔头道：“听你口气，好像连你也想庞斑输，这是哪一门子的道理？”

花解语幽怨地望了他一眼道：“你还不明白吗？我说了这么多话，就是想你乖乖听话，有多远逃多远，至少待拦江之战后，再作打算。”顿了顿，又道：“何况我和庞斑他们不同的是我并非蒙人，而是回族人，说起来，蒙古人和我们还有毁国的仇恨呢！我父母便是蒙人的奴隶，只不过我娘幸运了点，给选了出来伺候里赤媚的父亲，所以我才有机会被挑了出来传授上乘武学，娘在我小时，常向我述说战争的残酷，只不过长大后，这些都给我淡忘了，刚才和你欢好时，不知如何，这些早被遗忘了的事，又回到了脑中，想起若蒙人再来，这里也不知有多少父母要失去他们的子女，有多少孩子要变成无父无母的孤儿，奇怪！为何以往我总想不到这些东西。”

韩柏搔头道：“我倒没有想得那么远，只觉得和方夜羽比来比去，非常刺激，时间过得特别快，一点也没有以前在韩家时闲得无聊那种闷出鸟来的感觉。”

花解语“噗哧”一笑，投进他怀里，搂着他强壮的厚背，笑着道：“柏郎呵！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多么讨人欢喜的一个人，由第一天见到你那傻兮兮的模样，我便忍不住要笑。”

韩柏愕然道：“那么戏班里的丑角儿岂非最受女人欢迎？”

花解语重重地在他背肌扭了一把，坐直娇躯，看看从帘外透进来的月色，香吻雨点般落在韩柏的额脸眼嘴上，然后俏脸挪后了少许道：“柏郎！听解语一次话吧！”

韩柏坚持道：“你还未告诉我怎样处理自己呢。”

花解语轻轻答道：“我日出前会随庞斑的车队北返魔师宫，到了魔师宫后，再向庞斑请辞，返回域外去，先不要说庞斑对我的爱宠，只是他过人的心胸气度，也绝不会阻拦我，没有人比他更明白我。”

韩柏忽地泄气道：“就算我听你的话，努力逃走，但你既然这么轻易找到我，里赤媚自然亦可以，逃又有什么用？”

花解语嫣然一笑道：“你放心吧，我之所以能找到你，是因你的衣服沾了一种奇异的矿屑，只要你在十里的范围内，我可用两支能对那种矿物生出感应的物质制成的探杆，凭着独特的手法，找出你来，所以你若跑得远一点，连我也找不到你。”

韩柏拍额道：“原来如此，害我还担心得要命。”

花解语神色一黯道：“柏郎！走吧，来世再见了。”

戚长征和干罗两人默坐帘幕低垂的车厢里，由与他身形相若，但头戴竹笠，躲在遮阳纱里的本帮弟兄负责驱车。本来驾车的应是戚长征，但是干罗指出受方夜羽指令的本地帮会，定会以种种手法，查证出驾车的是谁方肯罢休。所以略变方法，将驾驶这十辆马车的人，全换上了假的戚长征，若敌人心有成见，只是查证驾车的人，便要落入陷阱里，到他们所有人聚起来时，发觉每一个驾车者都是假扮的，已失去了再查探车厢内玄虚的良机。姜确是老的辣，干罗只是简简单单一个提点，已显得计中有计，戚长征对这新拜的义父打由心底佩服起来。

当他们快要出城时，一头乱了性的驴子不知由哪里冲出来，驾车的兄弟虽手忙脚乱地避了过去，但落在有心人眼中，已知那驾车者绝不会是怒蛟帮年轻一代的第一高手戚长征。戚长征回想起来，也要心中发笑。干罗闭目静养，争取每一分的时间，疗治伤势。天色全暗下来，马车不疾不徐在道上走着。

戚长征拉开向着车头的小窗，低呼道：“小子！你可以下车了。”

大汉一抽缰索，勒停了四匹健马，回头热切地道：“征爷！让小子随在你身旁，和敌人拼一拼好吗？”

戚长征知道自己已是怒蛟帮年轻一辈里的英雄，受爱戴程度比之上官鹰和翟雨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微微一笑道：“我才不要你白白送命，来！听话一点，依我们先前拟定的路线立即滚蛋，否则遇上了敌人便糟糕了，快！”

大汉不情愿地跃下车去，转眼消失在道旁的林木里。

戚长征移到干罗身旁，轻叫道：“义父！现在离城足有五里了。”

干罗缓缓睁开眼睛，尽管在这么黑沉沉的环境里，戚长征仍见到精芒一闪，不由暗叹干罗内功之精纯，不知自己哪一天才可达至这种境界。

干罗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征儿！我走后，你将车驶到道旁，把四匹马驱入林内，斩下树干，绑在其中一匹之上，才让它们散去，记着马有合群之性，所以你必须一匹一匹地让它们走。”接着微微一笑道：“蒙人长于漠北，最善千里追踪之术，我倒想看看他们发现这没有马的空车后，又从其中一匹的蹄印发现负了两个人的重物，会有怎么想法？”

戚长征点头道：“义父你要保重。”

干罗哈哈一笑道：“我还有这么多事等着去办，怎会不珍惜自己，倒是你莫要逞匹夫之勇，打不过便要逃，知道吗？”

戚长征恭敬地道：“孩儿知道了。”

干罗伸出手，紧抓着戚长征的肩头，眼中射出真挚动人的感情，好一会后放开手，推门下车，一闪不见。

戚长征立送车外，见干罗走了，不敢延误，连忙依计行事，这才趁黑上路去了。他跃到树上，由一棵树跳往另一棵树，脚不沾地，一口气走了半个时辰，绕了一个大圈，再回头朝武昌的方向走去。他专找荒山野路走，暗忖：若这样也叫方夜羽的人跟来，便真要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一点不替干罗担心，他这义父虽说伤势未愈，但狡若老狐，江湖经验老到得无可再老到，最多也只是泄漏出伤势的实况，在他戚长征来说，那有什么大不了。他为人光明磊落，对干罗这种以虚为实，以实为虚的行事方式，并没有太大共鸣。这时他心中想到的却是，干罗应已远远遁去，自己是否应截上方夜羽的人，好好干上一场，也好叫敌人知道厉害，但想起义父曾嘱他不要逞匹夫之勇，自己当时又没有反对，只好将这令他快乐至极的念头打消。正想到这里，心中警兆忽现，立即停了下来。四周寂然无声，只有秋虫仍在唧唧鸣叫。

戚长征心叫道：“乖乖不得了，难道敌人真的这样也可以跟上来，那就肯定他们有独异的追踪手法，或者和逍遥门副门主孤竹的恶鹫有异曲同工之妙。”心中一动，往天上望去。一弯明月下，连鸟影也不见半只。

一声闷哼，却由身后传来。戚长征头也不回，哈哈一笑，朝前大步踏出，风声骤起身后。戚长征一弯身，刀离背鞘而出，先往前劈，倏地扭腰，刀锋随势旋转过来，往后方猛劈而去。只是这一刀，已可看出浪翻云对他的推许，并非随便说出来的，因为若他回身挡格，气势不但会减弱，且陷于被动之境，可是如此先劈后砍，气势不单没有减弱，而劲道亦运至最巅峰的状态，且反守为攻。身后的人“咦”了一声，离地飞起，手中连环扣由软变直，“铿”一声点在刀锋处，借力大鸟般飞往前方。戚长征全身一震，往后笔直倒下去，到了离地尺许处，猛扭腰腿，转了过来，变成脸向地下，双脚一缩一撑，借十只脚指尖的力道，炮弹般离地冲飞，后发先至，跟在那人身后。那人的秃头在月光下闪闪生光，最是好认，当然是蒙古八大高手仅余的五高手之一的“秃鹰”由蚩敌。他这次重回中原，信心十足，范良极难缠，是意料中事，韩柏的强横，已大出他意料之外，岂知这样一个怒蛟帮的后起之秀，小小年纪武功竟早具大家风范，可更大出他想象之外，尤其使他惊异的，是那种勇气和不守任何成规以命搏命的拼斗方式。

由蚩敌一生经历的大小阵仗真是数也数不清，故虽为此惊异，却没丝毫为此泄气，暴喝一声，竟就凌空一个飞旋，飞转回来，连环扣化成软鞭，往戚长征双手推刺过来的长刀猛抽下去，轻功之妙，确不负“秃鹰”之名。戚长征刚才已尝过他深厚无匹的内劲，知道自己最少要逊他一筹，硬碰无益，尤可虑者，此人轻功绝佳，干罗打不过便逃的良言，恐怕也难以实行。想是如此想，但他却没有半分气馁，一声长啸，双手一挽，刀锋颤震下，化出无数朵刀花，劲旋嗤嗤嘶响。“叮叮咚咚！”由蚩敌的连环扣竟抽了个空，待要变招，刀锋已在连环扣上连劈了四下。连环扣虽未脱手坠地，但左弯右曲，一时间非硬非软，下一招怎样也使不出来。

由蚩敌骇然喝道：“好小子！”飞起一脚，向已升至和他同等高度的戚长征当胸踢去。戚长征亦是心中骇然，原本他准备以巧招诱对方劈空后，第一刀劈在扣上，第二刀抹向对方面门，哪知连环扣竟仍能应对自如，及时弹起，连挡他四刀，守得滴水不进。刀势刚尽，对方的脚离胸口只有半尺，第五刀怎样也使不出去，戚长征闷哼一声，无奈下双手内拉，转以刀柄攻敌，迎在对方脚尖上。“砰！”两人反方向往后飞退，距离迅速拉开至三丈外。由蚩敌脚一沾地，又再弹起，凌空扑来，确有雄鹰扑兔之姿。戚长征落到地上，微一踉跄，口鼻溢出血丝，由蚩敌已至。他全然不惧，仰天一声长笑下，踏前一步，微弓腰背，双手举刀过头，往由蚩敌直劈过去，完全是一副同归于尽的拼命姿态，没有半分保留余地。

一串金属交击的声音响起，戚长征打着转往后飞跌开去，血光迸现。由蚩敌凌空飞退，落地时连退三步，才站稳下来，左肩处衣衫碎裂，鲜血渗出。戚长征转了足有七八个圈，“砰”一声坐倒地上，但立即一刀拄地，霍地起立，胸胁处衣衫尽裂，隐见一道深深的血痕。

由蚩敌眼中射出凌厉的凶芒，伸手封住肩膀的穴道，阻止血往外溢，冷笑道：“小子你的道行还不够！”

戚长征看也不看伤口一眼，大笑道：“痛快痛快，从未打得这么痛快过，阁下究竟是谁？”两人由动手至此，还是第一次交谈。

由蚩敌点头道：“看在你的刀份上，让你知道今天是谁杀死你吧。”顿了半刻，傲然道：“本人就是‘秃鹰’由蚩敌，黄泉路上不要忘记了。”

戚长征哑然失笑道：“原来是蒙人余孽，你的功力虽比我强，过招比拼，或者你会胜上半筹，但若要杀我，却是另一回事，动手吧！”

由蚩敌阴阴道：“好！就让我看看你的韧力有多好。”话还未完，脚略运劲，飞临戚长征前方的上空，手中连环扣化出大圈小圈，往戚长征当头罩下。

戚长征深吸一口气，竟然闭起眼睛，一刀往上挑去。“当！”扣影散去。

由蚩敌心头狂震，想不到戚长征刀法精妙至此，完全不受虚招所诱，一刀破去他这必杀的一招。刀光转盛，由蚩敌喝叫声中，戚长征挺身而起，一刀接一刀，有若长江大河，由下往上攻去。由蚩敌不住弹高扑下，始终没法破入戚长征连绵不绝的刀势里，他实战经验极为丰富，不住加重内劲，心中暗笑，我一下比一下重，看你能挡得到何时？连环扣立刻展开新一轮攻势。戚长征的内力也像无有衰竭般，一刀比一刀重，一刀比一刀狠，杀得由蚩敌叫苦连天，暗暗后悔。他功力虽胜过戚长征，但连环扣的招式和戚长征的刀法却只是在伯仲之间，本来在一般的情况下，凭着多上数十年的战阵经验，他是足可稳胜无疑，但可惜现在却是势成骑虎。

原来戚长征每一刀碰上他的连环扣，都用上了扯曳抽拉的内劲，由蚩敌下手愈重，等于和威长征合力将自己由空中往下扯回地上，逼得他每一下都要暗留后劲，此消彼长下变成与戚长征在内劲的拼斗上平分秋色，换句话说，戚长征的每一刀，也将他吸着不放，使他欲罢不能。一时间一个脚踏实地，另一人却凌空旋舞，进入胶着的苦战状态。谁要退走，必被对方乘势追击杀死，没有分毫转环的余地。数十招弹指即过，两人额上都渗出豆大般的汗珠，战况愈趋惨烈，气劲漫天，戚长征胜在年轻，由蚩敌则胜在功力深厚，谁先力竭，谁便要当场败亡。

由蚩敌趁一下扣刀交击，奋力跃起，在空中叫道：“好小子！看你还能撑多久！”连环扣由硬变软，往戚长征长刀缠去。

戚长征刀锋乱颤，不但避过连环扣，还削往对方持扣的手，一把刀有若天马行空，无迹可寻。哑着声干笑道：“不太久，只比你久上一点。”

匆忙下由蚩敌一指弹在刀锋上，借势弹起，暗叹自己恁地大意，明明有足够杀死这小子的能力，仍会陷身在这种僵局里，无奈下怪叫道：“小子！今天当和论，下回再战吧！”

戚长征其实亦是强弩之末，不过他心志坚毅过人，表面丝毫不露痕迹，闻言大喝道：“最少要三天内不准再动手，君子一言。”

由蚩敌应道：“三天就三天，快马一鞭！”说到最后一字，连环扣收到背后，往下落去。戚长征闪电后退，刀回鞘内。

由蚩敌落到地上，瞪着戚长征好一会后，缓缓将连环扣束回腰间。

戚长征强压着双腿要颤震的感觉，微微一笑道：“由老兄你若要反悔，戚长征定必奉陪到底，也不会怪你轻诺寡信。”

由蚩敌冷哼道：“杀你还怕没有机会？何况我们今天的目标是干罗而不是你。”

戚长征道：“我们已布下疑兵之计，想不到你们仍能跟上来。”

由蚩敌冷笑道：“若不是你们耍了那两下子，黄昏时我便可以截上你们，不过你休想套出我们跟踪的方法，哼！三天内你最好滚远一点，不要叫我再碰到你。”一跺脚，转身正欲离去，忽又回转过身来，问道：“奇怪！你像是一点不为干罗担心！难道另外有人接应他？”

戚长征微笑道：“你若告诉我你的跟踪秘术，我便告诉你为何我半点不担心干罗。”

由蚩敌深深望他一眼，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有点得意地道：“小子！你实在没有时间为别人担心，我这便去追干罗，看看他能走多远。”一声长笑后，闪身去了。

他走了不久，戚长征一个踉跄，坐倒地上，张嘴喷出一口鲜血，脸上血色尽褪，闭目运功，也不知过了多久。“噗！”一颗小石落到他身前的地上，戚长征毫不惊讶，抬头往前方望去。

谷倩莲跨过门槛，环目一扫，立刻魂飞魄散。原来主舱宽敞的空间内，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围坐者除了刁项、刁夫人、南婆和刚才那四名高手外，尚未见过的还有一个老叟，一位与刁项有七八分相像的中年男子和坐在他旁边貌仅中姿且身形微胖的少妇。这些人当然不会令谷倩莲大惊欲逃，使她吃惊的是在刁夫人身旁，脸色苍白的青年——刁辟情。幸好这时刁辟情斜躺椅里，身上披着一张薄被，闭上眼睛，不知是正在养神还是在小睡。不论是哪一种，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刁夫人的声音传来道：“小青快过来，坐在我身边。”

若换了先前半晌，小青对刁夫人如此宠爱有加，多多少少还会有点感激，但给风行烈点醒后，只觉这外貌慈祥的女人，比刁项还更可怕。

说到弄虚作假，乃谷倩莲出色当行的拿手本领，当下垂下头来，楚楚可怜地道：“可能是泡了冷水的关系，刚才还没有什么，现在却感到头重脚轻，所以特来向夫人请罪，小青想回去歇上一歇。”

刁夫人爱怜地道：“着了凉当然要好好休息，来！让我给你探探额角，若严重的话，是要吃药才可以好的。”

若她仍懵然不知刁夫人的高手身份，必然毫不犹豫，送上去让她摸摸以内力逼得发热的额角，但知道了此妇比刁项更可怕后，这样做若如羊入虎口，忙道：“多谢夫人关心，小青自家知自家事，睡一觉便会好了，夫人老爷和各位长辈们请勿为小青操心，饭菜都要冷了。”眼角扫处，只见刁辟情的眼微动起来，不知是否即要醒来，忙躬身福了一福道：“小青告退了！”

众人见谷情莲进退得体，明明身体不适，还亲来请罪，都听得暗暗点头，大生好感。

刁夫人柔声道：“那你先回去歇歇吧！待会我再来看你，小兰！送小青姑娘。”她身后小婢依言朝她走过来。

谷倩莲心道：“你来时还见到我才怪哩！”转身穿门而出。

眼前人影一闪。事出意外，兼之谷倩莲不能使出武功，一声惊呼下，一头撞入那人怀里。

韩柏跃上瓦面，回头看了下方对面的韩府一眼，暗忖自己出来了怕足有两三个时辰，躲在陈令方后花园假石山下，那所谓秘藏的地洞里的柔柔，必然焦急万分，再想起范良极那张会是多么难看的嘴脸时，更不得不打消到韩府一闯的念头，一腾身，贴着瓦面掠去，扑往另一所大宅的屋瓦上。花解语临别时那幽怨的眼神，紧紧攫抓着他的心。人与人间关系的变化，确是谁也估料不到的，像他和花解语的关系，来得突然，去得突然，这个使他变成真正男人的女魔头，自己对她究竟是欲还是爱，抑或由欲生爱，则连他也弄不清楚，看来也永不会弄得清楚。她美丽的肉体和在男欢女爱方面的表现，的确使任何男人难以忘怀。看来柔柔该绝不会比她差，回去……嘿……回去有机会倒要试试，横竖柔柔也是我的，不是吗？哼！想到这里，心中一热。

倏地一道寒气，由后袭至，韩柏心头一寒，从色欲的狂想里惊醒过来，全力加速，往前掠去。背后寒气有增无减，使他清楚感到自己全在对方利器的笼罩里，心中叫声：我的妈呀！难道里赤媚厉害至此，自己前脚才离开花解语，对方便追着自己的后脚来到，否则谁会有如此可怕的功力。他连回头也不敢，将身法展至极尽，蹿高伏低，逢屋过屋，遇巷穿巷，眨眼工夫，最少奔出两三里路，可是对方一直追蹑在后，杀气紧逼而来，不给他丝毫喘息机会。韩柏出道至今，对实战已颇有点经验，但从未像这次般感到有心无力，他清楚知道，自己刚才一时大意，胡思乱想下，被背后可怕的敌人乘虚而入，完全控制了战局。自己停下的时刻，就是对方大展身手，乘势杀死自己的时刻。要知高手对垒，谁占了先机，胜势一成，对方休想有反败为胜的机会，这当然要双方功力在伯仲之间，而身后这人的速度和气势，正是有着这种条件。换了是不择手段的人，尽可以往人多处闯进去，例如破墙入宅，惊醒宅内的人，制造混乱，希望能得到一隙的缓冲，但韩柏宅心仁厚，要他做这种事，他是宁死不干的。

一堵高墙出现眼前，韩柏心中一动，强提一口真气，倏地增速，在这种情况下，若他不是另有打算，如此做是等于找死，因为真气尽时，速度必会窒了一窒，对方在气机感应下，便会像有一条无形的绳索牵着般，对他乘势发动最猛烈的攻击。“嗖！”韩柏掠向墙头，身后寒气像一支箭般射来，韩柏甚至清楚感到，那是一把剑所发出来的无坚不摧的可怕剑气，除了浪翻云外，谁能发出这类剑气？他苦笑咬牙，特意差少许才跃上墙头，脚踝刚卡在墙顶处。他的冲势何等劲猛，立即往前直扑过去，变成上半身落在墙的另一面之下，双脚则仍勾在墙头处。剑至，韩柏闷哼一声，劲力聚往脚底，“呼呼”两声，两只布鞋脱脚飞出，往敌人射去，同一时间缩脚，翻过高墙。

“啪啪”声响，两只鞋在敌剑绞击下，化作一天碎粉，韩柏往下坠去，双掌吸住墙壁，借力一个倒翻，落在墙脚的实地上，仰头望去，只见漫天剑影，像一片大网般往他罩下来，但他已得到了那珍贵至极的一隙空间，韩柏一声怪叫，双手撮指成刀，先后劈出，正中对方剑尖。剑影化去，那人轻飘飘地落到他身前丈许处，剑锋遥指着他。

韩柏苦抗着对方催迫的剑气，定睛一看，愕然道：“秦姑娘！”

追击他的人正是秦梦瑶。她神情平静，智慧的眼神一眨也不眨盯着他，但逼人的剑气却没有丝毫松懈下来。

韩柏叫道：“是我呀！韩柏呀！你不认得我了吗？”

秦梦瑶淡淡道：“你鬼鬼祟祟在韩府外干什么？”

韩柏道：“我刚才……”倏地住口，想起自己和花解语鬼混的事，怎可以告诉她，若要编个故事，并不太难，但他怎能骗自己心目中的仙子。

秦梦瑶道：“你既自称韩柏，但又在韩府外行径可疑，你若再不解释清楚，休怪我剑下无情。”

韩柏大为气苦，连当日给马峻声冤枉入狱，也及不上被秦梦瑶误会那么难受，把心一横，放下双手，哂道：“好吧！杀了我吧！”

秦梦瑶想不到他有此一招，自然反应下，剑芒暴涨，幸好她全无杀意，骇然下猛收剑势，寒光敛去。“铿！”剑归鞘内。

韩柏松了一口气，张开手道：“这不是更好吗？”

秦梦瑶瞪他一眼道：“无赖！”这一瞪眼的动人美态，差点将韩柏的三魂七魄勾去了一半。

秦梦瑶转身便去。韩柏大急追在她身后道：“你不是要查清楚我在韩府附近干什么吗？为何事情还未弄清楚，便这样离开？”

秦梦瑶停下脚步，背对着他道：“你既不肯说出来，我又不想杀你，不走留在这里做什么？”

韩柏挪到她身前，饱餐着秦梦瑶的灵气秀色，搔头道：“你也不一定要杀我，例如可将我拿下来，再以酷刑逼供，我最怕痛的了，你便可让我什么内情都招出来了。”

秦梦瑶为之气结，道：“你胡说什么？”

韩柏叹了一口气道：“你究竟信不信我是那个在武库内递茶给你的韩柏？”

秦梦瑶冷冷看着他，不知好气还是好笑，对这人她并没有恶感，且愈和他相处得久，愈感到他纯净和与世无争的那无忧无虑的内心世界。对她一见倾心的男人可谓数不胜数，但均为她的超凡的美丽所慑，在她面前愈发蹈规循矩，战战兢兢，以免冒渎了她。唯有这个韩柏，直截了当，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热情，就像小孩子看到了最渴望拥有的东西般，叫人不知如何应付。

韩柏伸手截着她剑般锋利的目光，软语道：“求求你，不要用那种陌生的眼光来看我，你究竟信不信我是韩柏？”

秦梦瑶横移开去，转身再走。韩柏苦追在后。秦梦瑶又停下来，皱眉道：“好了！你再跟着我，我便不客气了，我还有要紧事去办。”

韩柏奇道：“你既不肯杀我，还能怎样不客气？噢！我知道了，你定是想制着我的穴道，即使这样，我也不会反抗的，不过可能会便宜了方夜羽那方要杀死我的人。”

秦梦瑶暗忖这人虽是疯疯癫癫，其实才智高绝，轻轻几句话，让我不敢真的制他穴道，于是他又可以缠我了，以他刚才表现出的轻身功夫，确有这种本领。

韩柏这次不敢拦到她前面去，在她身后轻轻道：“不知秦姑娘要去办什么事？我韩柏是否可帮上一点忙。”

秦梦瑶心中一叹，道：“我习惯一个人独来独往，只喜欢这样子，韩兄请吧！”

韩柏嗅着她清幽沁鼻的体香，怎肯这样让她走，尽最后的努力道：“不如你将要办的事说出来，若我自问真的帮不上忙，绝不会厚颜要帮手出力。”

秦梦瑶倏地转过身来，淡然道：“刚才我问你在这里干什么，你不答我，为何现在我却要将自己的事告诉你？”她绝少这样和别人针锋相对、斤斤计较的，但对着这胆大包天、脸皮厚若城墙的人，不知不觉间辞锋也咄咄逼人起来。

韩柏最受不得秦梦瑶那像利箭般可穿透任何物质的眼光，手忙脚乱应道：“我投降了！刚才我……”话到了喉咙，却梗在那里。

幸好秦梦瑶截断他道：“对不起！现在我却不想知了。”

韩柏呆在当场，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可怜神色。

秦梦瑶心中有点不忍，柔声道：“明天清晨时分，长白派的人会到韩府大兴问罪之师，我的时间已愈来愈少！韩兄请便吧！”她终于说出了要办的事来。

韩柏大喜道：“如此没有人比我更有帮忙的资格，因为我就是韩府凶案最关键性的人物。”接着又搔头道：“范良极早告诉了你我的遭遇，为何你总不审问我一下，难道你仍怀疑我不是韩柏吗？”

秦梦瑶瞅他一眼道：“谁说过我不信你是韩柏？”她表面虽若无其事，却是心中凛然，自己一向精明仔细，为何却偏偏漏掉了韩柏，难道自己怕和他接触多了，会受他吸引？这难以形容的人，是否自己尘世之行的一个考验？想到这里，心中一动，道：“好！韩兄若有空，随我走上一趟，看看能否弄清楚整件事。”

韩柏喜出望外，几乎要欢呼起来，虽仍没有忘记苦候他的柔柔，但想起有范良极照顾她，应该没有大碍，不迭地点头应好，秦梦瑶微微一笑，转身掠去。韩柏轻呼道：“等我！”紧追着去了。

第五章 仙心难测

浪翻云的手掌离开左诗的背脊，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往外面的夜空望去，在客栈后园婆娑的树顶上，一弯明月露出了半边来。左诗坐在椅中，俏脸微红，眼光凝定在小灯盏那点闪跳不定的火焰上。

浪翻云淡淡道：“鬼王虚若无果然是一个人物，只是从他这号称含有天下第一奇毒的鬼王丹，已可见此人用毒既精且博，不过，仍难不倒我浪翻云，快则一个月，迟则百日，我定能将你体内的毒素完全化去。”

左诗喜道：“我们岂非可立即返回怒蛟岛去？”

浪翻云苦笑道：“问题是我并不能肯定于三十日内破去他的鬼王丹，若要等足百日之久，你可能已毒发身亡，所以我们只能双管齐下，以策安全。”

左诗垂头道：“生死有命，浪首座犯不着为左诗硬要闯进敌人的陷阱去，怒蛟帮和天下武林，绝不可以没有你。”

浪翻云哑然失笑道：“若别人设个陷阱便可以干掉我，那江湖上有没有浪翻云这号人物，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左诗娇羞无限道：“浪首座请恕妾身失言。”

浪翻云转过身来，微笑道：“左姑娘有何失言？听说朱元璋爱看繁华盛世的景象，最喜建设，这次顺带一游京华的名胜美景，实人生一大快事。”

左诗仰起俏脸，闪着兴奋的光芒道：“我可以带你回到我出生的左家老巷，看看屋内我爹酿酒的工具。”

浪翻云脸上泛起个古怪的神色，道：“我很多天未喝过酒了。”

左诗知他被自己的话引得酒虫大动，不好意思地道：“怎么办呢？客栈的伙计早睡觉了。”

浪翻云想了一会，试探道：“左姑娘会不会喝酒？”

左诗见他表情古里古怪的，“噗哧”低头浅笑道：“会酿酒的人，怎会不懂喝酒？”

浪翻云拍手道：“这就好了，让我们摸到客栈藏酒的地方，偷他几坛，喝个痛快。”

左诗大感好玩，但想想又迟疑道：“不太好吧！”

浪翻云大笑道：“有什么不好？横竖他们的酒是拿来卖的，现在连捧坛斟酒的搬运工夫也省却下来，我又会给他们双倍的酒钱，他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左诗皱眉道：“你知道他们把酒藏在哪里吗？”

浪翻云傲然道：“我或者不知道，但我的鼻子却会找出来。”

左诗喜滋滋地站了起来，深深看了浪翻云一眼，道：“请带路吧！浪大侠。”

一个纤长而又柔美如水的女子出现在戚长征眼前。

戚长征微微一笑，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道：“是死老秃要你来杀我的吗？”

那女子为之愕然，显是想不到戚长征死到临头还如此神色自若，笑得如此灿烂动人。

戚长征上上下下打量眼前女子，除了赛雪的肌肤和俏丽的容颜外，最吸引他注意的是特别纤长的腰身，予人一种柔若无骨的感觉，可预见动起手来，武功必定走以柔制刚的路子，再笑了一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脱口应道：“小女子叫水柔晶，乃小魔师座下金木水火土五将里的水将。”话刚出口，始暗恨自己为何要答他，不过这俊朗的男子转眼便要死在自己的软节棍下，告诉他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或者正因为这样，故自己有问必答吧。

戚长征摇头苦笑道：“由秃子真不是一个人物，约定了三天内不动手，转头又找了你这美姑娘来对付我，换了是魔师庞斑，又或方夜羽，必不屑干这种事。”

水柔晶暗忖由蚩敌这样做的确不大光彩，暗叹一口气道：“戚兄公然和我们作对，迟早难免一死，也不用太计较了。”手一扬，缠在腰间的软节棍，到了手里。

戚长征道：“水姑娘不要轻敌，我虽内伤不轻，但仍有反抗的力量，若我自知必死，临死前那下反扑，可非那么容易抵挡呢！”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任何人都可感觉出他强大的自信和宁死不屈的意志。

水柔晶玉脸一寒道：“由老用了讯号烟花召我前来，就是相信我有杀你的力量，多言无益，动手吧！”

戚长征悠然坐在地上，长刀搁在盘膝而坐的大腿上，微笑道：“姑娘请！”

那人不闪不避，谷倩莲一头撞入他怀里，他伸手抱个正着，呵呵大笑道：“小姑娘要到哪里去呵！”

谷倩莲见他乘机大占便宜，心中大怒，只苦于不能顺势给他一拳或一脚，猛地一挣，那人放开了她，谷倩莲无奈下装作骇然退入了舱内，一个她最不想进入的地方。舱内魅影剑派众人一齐色变，他们这船戒备森严，怎会让人到了船上仍毫无所觉，由此可见这人的武功必是非常了得。剑光一闪，那样貌酷肖刁项的中年男子拔出了腰间长剑，离桌向来人攻去。

那人大笑道：“这是否魅影剑派的待客之道。”闪了几闪，魅影剑全落了空。

谷倩莲偷望刁辟情一眼，见他仍闭上双目，似乎对周围发生的事全然不觉，心下稍安，刁夫人的声音忽在旁响起，关注地道：“小青姑娘，你没事吧！”

谷倩莲大吃一惊，风行烈的确没有看错，虽说自己心神恍惚，但只是刁夫人这般无声无息来到身边，可知她是深不可测的高手，应了一声“没事”，挨入她怀里，让刁夫人伸手爱怜地将她搂着，定神向在门外搏斗的两人望去。

那人文士打扮，生得英俊潇洒，一头白发，在愈来愈凌厉的剑光里，鬼魅般穿插游移，任何人也看出他是应付得游刃有余的。

刁项沉声喝道：“辟恨，回来！”中年男子刁辟恨收剑退回少妇身旁站着，脸色阴沉至极。

白发文士跨步入来，躬身一揖道：“白发柳摇枝，仅代魔师向刁门主和魅影剑派上下各人问好。”

众人一齐动容，有人早想到他是谁，但待他说出来时，仍感心神震荡。离开南方北来之时，他们侧闻庞斑重出江湖，想不到这么快便和庞斑倚之为左右手之一的白发柳摇枝碰上了面。

刁项脸色一沉道：“敝派和魔师宫昨日无怨，今日无仇，明天谅也不会有任何瓜葛，柳先生请便吧！”在他来说，即使以魅影剑派的骄狂，仍惹不起魔师庞斑这类全然无法取胜的大敌。

柳摇枝从容地扫视众人，潇洒一笑，道：“小生今日来此，实是奉了小魔师之命，献上一个对双方都有利无害的大计。”

刁项默然半晌，冷冷道：“小魔师的好意，刁某心领了，不过我们魅影剑派一向独来独往，既不惯于与人合作，也没有那份兴趣。”连谷倩莲也不由暗赞刁项不愧一派之主，说话得体，不亢不卑。

柳摇枝成竹在胸道：“若我们能将双修府的人交到贵派手内，任由处置，刁派主会不会改变一下独来独往的习惯？”

众人齐露出注意神色，显见柳摇枝这番话直打进了他们的心坎里。双修府和魅影剑派的旧恨新仇真是数也数不清，眼前的刁辟情，便是因双修府的人而落得这般模样。

刁项仰天一阵长笑道：“我们若要借助外人之力，才可以对付双修府，岂非叫天下人耻笑。”他其实也并非那么有种，只是经验教晓了他，酬劳愈大，要付出的代价亦愈大。

柳摇枝微微一笑道：“邪灵厉若海虽已死在魔师手里，但双修府仍有些人物，不是好惹的。”

众人齐齐色动，对于双修府这硬得不能再硬的大靠山，他们确是极为忌惮，现在闻得厉若海已死，便似去了梗在咽喉内的骨刺。

刁项闭上眼睛，好一会后睁开来道：“不知柳先生所说双修府内不好惹的人，究竟是何人？”

柳摇枝并不直接答他，眼光落在像睡着了的刁辟情身上，道：“若我没有看错，这位小兄弟应是受了暗算，中了双修府的‘惜花掌’。”

刁项双眉一耸道：“先生好眼力，小儿确是中了这歹毒的掌力。”

柳摇枝道：“刁派主为令郎必已费尽心力，但我可保证单以贵派之力，绝救不了他。”

众人一齐色变，这几句话语带轻蔑，叫他们如何能忍受。只有谷倩莲暗暗叫苦，因为她是全场唯一知道这话是绝对正确的人。柳摇枝不但武功高强，才智眼光确是高人一等，难怪能成为魔师宫的护法，如此类推，另一护法花解语，也绝不可小觑。

柳摇枝正容道：“本人绝无贬低贵派之意，只是知道贵派和双修府的斗争，持续了百多年，所以有很多武功，都是针对另一方而设计的，双修府的‘惜花掌’正是为克制贵派而创，若贵派以本门内功心法去医治，必事倍功半，现看派主的令郎在饭桌旁也昏然入睡，便是肾脉虚不受补的现象。”众人默然下来。

刁夫人道：“来人！多摆一个位子，让我们款待魔师宫来的贵宾。”

柳摇枝望向刁夫人，眼中闪过惊讶的神色，道：“有劳夫人找一间静室，将令郎安置在那里，待会我便去为他疗治。”

当下有人将刁辟情抬起去了，这时气氛大是不同，众人纷纷入座，谷倩莲给刁夫人拉着，无奈下也唯有陪坐在刁夫人之旁。

一轮欢饮后，刁夫人问道：“柳护法对小儿的伤势有何提议？”

柳摇枝哈哈一笑道：“这只是小事一件，无论贵派是否和我们联手，我仍会治好令郎方才离去。”

席上各人除了谷倩莲外，无不露出意外和感激的神色，因为柳摇枝摆明不以此作要挟，自然令他们好受得多。

刁夫人喜道：“请先让妾身谢过先生的大恩大德。”

刁项道：“先生仍未答刁某之前的问题，可否请说清楚一点？”

柳摇枝眼光掠过众人，道：“当然会说，不过我仍未尽识座上各位前辈高明。”

刁项这时才记起因被柳摇枝的话勾起了思潮，一时忘了介绍，告个罪后，道：“刚才鲁莽冒犯了先生的，是刁某长子辟恨。”

柳摇枝向刁辟恨点头道：“辟恨兄已得真传，刚才幸好刁兄出言阻止，否则我也不知能再避多少剑。”刁辟恨明知对方抬举，但仍非常受用，连声谦辞。

刁项再逐一介绍，那少妇乃刁辟恨之妻万红菊，南婆旁的老叟是北公，南婆北公却非夫妇关系，在魅影剑派被称为“看门人”，身份与白发红颜在魔师宫的地位相若。另外之前谷倩莲见过的四名高手，年纪较长的是李守，乃刁项的师弟，另外三人白将、陈仲山和卫青，年岁都在二十许三十间，属剑派里新一代高手。

柳摇枝顺口问道：“贵派的‘剑魔’石中天老师，这次为何没有来？”

谷倩莲暗下注意，因为这是双修府要努力探取的情报之一，在江湖上，除了老一辈少数的几个人外，知道石中天这个人存在的可说是绝无仅有，并不是这人功力及不上刁项，且事实刚好相反，只是石中天不好虚名，长年隐居，潜修魅影剑的最高境界，偶尔涉足江湖时，又从不亮出门派名号，属于神秘的人物。双修府若非长时间和魅影剑派处于敌对状态，也不会知道有这号人物，就连浪翻云等可能也不知有这人的存在，想不到竟仍逃不过魔师宫的耳目。

刁夫人道：“柳先生关心了，家兄最不爱热闹，此刻也不知独个儿到了哪里游山玩水。”跟着指着卫青道：“这就是家兄唯一的徒儿。”

谷倩莲心下恍然，难怪刁夫人武功如此高明，原来是石中天的妹子。柳摇枝留心打量了卫青两眼，转到垂着头的谷倩莲身上，露出欣赏的神色。

刁夫人微笑道：“这位小青姑娘是这附近的人，本是权贵之后，落难至此。”

谷倩莲松了一口气，若刁夫人说出撞沉她和兄长两人小艇一事，柳摇枝可能会立即猜到他们是谷倩莲和风行烈，幸好刁夫人说得如此含混。

柳摇枝道：“小青姑娘，刚才小生得罪了，我怕姑娘跌伤，不得已下伸手扶着。”

谷倩莲心中暗骂见你的大头鬼，却仍低声谢过。柳摇枝的目光依依不舍地从谷倩莲娇躯处收回，望向刁项道：“刁派主知否令郎辟情小兄弟是被何人所伤？”

刁项冷哼道：“当然是双修府的人。”

柳摇枝道：“派主猜对了一半，辟情小兄武技惊人，若非先被浪翻云所伤，怎会被双修府的人有机可乘。”

众人闻言色变。一直没有作声的北公冷哼道：“我都说情儿的剑术足可以应付任何双修府的高手，原来竟有浪翻云牵涉其中，这就怪不得情儿了。”

刁夫人愤然望向卫青道：“青儿你立即去找你师父，浪翻云这样欺上门来，我不信他可坐视不理。”

刁项神色有点尴尬，转变话题向柳摇枝道：“愿闻其详。”

当下柳摇枝扼要地说出了刁辟情在迷离水谷的遭遇，然后道：“不过贵派不用因浪翻云而操心，我敢担保他目前无暇理会双修府的事。”

刁辟恨奇道：“厉若海已死，浪翻云又自顾不暇，双修府还有什么人物？难道双修子竟还未死？”

柳摇枝淡淡道：“双修子怎会那么容易死得了，他现在的身份是少林派的第三号人物‘剑僧’不舍，贵派不会未曾听过这个人吧？”

自柳摇枝踏入此舱后，他的话像一个浪接一个浪般，冲击着这群多年来僻处南方的人，但没有一个浪比这个浪更凌厉。

刁项脸色凝重，仰天一阵悲笑，道：“好！好！许宗道你还未死，还改投了少林门下，陈帅的仇我定要和你算个清楚。”话虽是这么说，心中却想道：“少林派岂是好惹，更不要说八派联盟和背后的大靠山慈航静斋与净念禅宗。像庞斑这样的人，天下只有一个，而即使是庞斑，遇上言静庵，还不是要退隐二十年？”

柳摇枝道：“许宗道并不是改投少林门下，而是在成为上一代双修公主夫婿前，便已是出了家的和尚。”

众人中已忍不住有人惊叫出来，这消息实在太震撼了，魅影剑派各人目瞪口呆。谷倩莲芳心忐忑狂跳，这些秘密，柳摇枝凭什么能查探得到？这时真是请她走也不肯走了。

刁项深吸了一口气道：“柳先生今日来此，是否只是想和我派联手讨伐双修府？”

柳摇枝微笑道：“就是如此，刁派主难道怀疑我们还别有用心吗？”

刁项仰天一阵狂笑，道：“好！如此一言为定，烦柳先生回去告知小魔师，敝派决定在攻打双修府一役上追随左右。”

南婆插口道：“柳先生始终未说双修府还有什么厉害人物？”

柳摇枝道：“此人确是非同小可，就是黑榜高手‘毒医’烈震北。”

众人再次色变。在黑榜内，若要数厉害人物，当然以浪翻云、厉若海、赤尊信和干罗等居首，但其他人亦无一不是所向无敌，横行天下的高手，除非是庞斑，否则谁也惹他们不起，浪翻云正因连胜其他黑榜高手，才翩然登上榜首，成为可与庞斑颉颃的绝代大家。但若要论高深莫测，却以“毒医”烈震北为最，此人有若闲云野鹤，绝少卷入江湖的纷争里，想不到竟到了双修府。

柳摇枝道：“若我没有猜错，当我们攻打双修府时，厉若海的爱徒风行烈也将在那里。”

刁项露出思索的神情，显示正在想着有关烈震北的问题。

那南婆眼中爆起奇异的光芒，往谷倩莲望去。谷倩莲诈作不知，心中叫糟，南婆此人细心至极，竟联想到她身上来，还未担心完，已听到南婆向柳摇枝问道：“有关风行烈的事，柳先生可否说得更清楚一点？”

谷倩莲默运玄功，暗忖只要柳摇枝一说出风行烈已受了伤，和她逃回双修府去，立即不顾一切突围逃走。

秦梦瑶掠上瓦面，来到屋脊最高处轻松写意地坐了下来，俯视对面的一所华宅。韩柏赤着一双大脚来到她身旁，学她那样坐下来，差点挨碰她娇躯。秦梦瑶皱起眉头，但想想若出言叫韩柏坐开一点，反会着了痕迹，而且这人做起什么事来总带些天真无邪的意味，叫人不忍深责。

韩柏低叫道：“那是谁的家，这么晚了灯仍在亮着？”

秦梦瑶轻拨被晚风吹拂着的几丝秀发，别过脸来，瞅了韩柏一眼，道：“韩兄不介意我问你几个问题吧？”

心中玉人在自己面前吐气如兰，就算要给她割上几刀，他绝对心甘情愿，何况只是几个问题，连声道：“不介意！不介意！”

秦梦瑶肃容道：“那天在武库内引起谢青联和马峻声注意的厚背刀，放在武库内有多少日子了？”

韩柏目瞪口呆道：“我还以为你没有注意到这把刀，为何那天你没有半点表示，连回头看一眼的动作也没有？”

秦梦瑶道：“那天进入武库，我便留心到那把刀，一来因它放的位置，很有点心思；其次是它被拭得光亮，噢！究竟是我在问你问题，还是你在问我问题？”

韩柏不好意思地道：“我忘了是秦姑娘在审问我，幸好你的答案也是问题，我将这把厚背刀放得特别好，揩拭得分外用心，是因为每次我拿起那刀时，都有种很特别的感觉。自从大大老爷，噢！即是韩清风老爷，因他比大老爷还大，所以我便叫他……嘿！对不起，我将话题岔远了。”

秦梦瑶露出深思的表情，点头道：“那的确是把有灵气的刀，所以我一直被它吸引着。”

韩柏大奇道：“那你为什么不要求看看那把刀？噢！”搔头道：“我又忍不住要问问题了？”

秦梦瑶看了一眼他的憨气模样，浅笑道：“不用那么介意吧！我之所以不想看那把刀，是因为我感到那刀对我有强大的吸引力，所以不想碰它，怕给它扰乱了我平静的心境。我除了一人一剑外，再也不想有任何其他身外之物了！喂，你为什么这样呆望着我？”

韩柏失魂落魄道：“你笑起来比任何盛放的鲜花更要好看百倍、千倍。记得吗？那天当你说千万别和赤尊信在黎明时分决斗于武库之内时，抿嘴一笑的样子，我到今天仍没有半丁点忘记呢！”

秦梦瑶为之气结，她刚才的一番话，是要借题点醒韩柏她对人世间的男女之情，已心若止水。岂知这傻瓜想的却全是另一回事，也不知明不明白自己的弦外之音。轻叹道：“韩清风何时拿刀回来的？”

韩柏拍了一下额头，叫道：“噢！我真是糊涂，连这最初的问题也忘了回答。”

秦梦瑶嗔道：“静一点，我们是来偷偷侦察的呀！”

韩柏不迭点头，压得声音沙哑起来，煞有介事般以低无可低的音量道：“是的！是的！我们是来查案的！真是刺激兼好玩！”

秦梦瑶听得嫣然一笑，当她责备地瞪了韩柏一眼后好半晌，后者才将三魂七魄重新组合，道：“这件事可能非常关键，我要说得详实点。”竖起了十根指头，横着竖着数了好多遍，才道：“在你来武库前大约十天，大大老爷，即是韩清风来访韩府，就在当天傍晚，他独自到武库来，我正在那里打扫。”

秦梦瑶见他露出回忆的表情，不敢打扰他，乘机往对面的华宅望去，这时刚才仍亮着的大部分灯火都已熄去，只剩下后进一所房子仍透出暗弱的灯光。

韩柏续道：“大大老爷捧着一个长形包裹，边走边思索，步履沉重，走上两三步便叹一口气，我躲在一旁不敢透一口大气。”

秦梦瑶眼光移回韩柏脸上，见他正装着个“大气也不敢透一口”的表情，忍不住“噗哧”一笑道：“后来呢？”

韩柏看得忘了说话，涎着脸求道：“你多笑一次行吗？”

秦梦瑶娇容一冷，不悦道：“你再向我说这种话，我立刻走。”

韩柏举手做投降状，苦着脸道：“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了！千万别……”

秦梦瑶见他惊痴至此，心中一软道：“我在听着。”

韩柏收摄心神，继续说：“大大老爷将我召了过去，在桌上解开包裹，里面装的就是那把厚背刀。”然后学着韩清风老气横秋的语调道：“小柏，你将这把刀找个地方放好。”看到他严肃的神情，我不敢多问，连忙将那把刀放在近门的位置，回头看他时，他皱起了眉头。我问他是否不满意那位置，他叹了一口气道：“一切都是缘分，让它在那里好了。”说完后，头也不回走了出去，接着的十多天，他一直留在韩府，但总没有回武库再看那把刀，我也想不到那把刀原来竟事关重大。”

秦梦瑶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道：“你怎知那柄刀事关重大？”

韩柏给她看得胆战心摇，暗骂自己没有用，期期艾艾道：“是……是赤尊信他老人家告诉我的。呀！是这样的，在狱中赤老爬到……不是爬，是穿洞过来，我便将遭遇告诉他，他立即指出那把刀乃关键所在，他……他还特别留意你，问得非常详细哩。”

秦梦瑶听得赤尊信特别关注她，默思半晌，淡淡道：“你既然知道那把刀事关重大，为何事后你又不回武库看看那把刀是否仍在那里？”

韩柏差点想说“你怎知我没有回去”，但想想这又是问问题而不是给答案，忙将话吞回肚内，改口道：“我也不知道，或者我其实对韩府凶案并不太关心，甚至有点想完全忘掉了它。又或者我怕见到刀仍在那里，会忍不住偷了它据为己有。又或者……或者……唉！我不知道了，总之我有点怕回到武库去。”

他这番话说得一塌糊涂，但秦梦瑶反而满意地点点头，别过脸去，默默看着那不知属于何人的华宅，脑里也不知转动什么念头。月色下，秦梦瑶若秀丽山峦般起伏的轮廓，在思索时灵动深远的秀目，更是清丽得不可方物。韩柏呆呆看着，心中无由地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哀。忽然，他再次感到和眼前这伸手可触的清纯美女间，实横亘着不可逾越的鸿沟，而且这感觉比之以往更清楚、更实在。自己并不能体会对方那超乎凡俗的情怀。即使是对着靳冰云，他也没有这种遥不可触的感觉。

秦梦瑶转过头来，和他的眼神一触下明显呆了一呆，深望他一眼后轻轻道：“韩兄有什么心事？”说到最后语音转细，显是已捕捉到原因。

两人沉默下来。韩柏叹了一口气，道：“我想走了！”

秦梦瑶责备道：“韩兄不愿再帮忙吗？”

刚才韩柏还死缠着秦梦瑶自告奋勇助她一臂之力，现在却是他嚷着要走，反而秦梦瑶怨他出尔反尔。

韩柏摇头道：“我忽然感到心灰意冷，什么事也意兴索然，本来我有点想找马峻声晦气，但想想纵使将他五马分尸又如何？不外如是！不外如是！”

秦梦瑶看着韩柏，像初次认识他那般，忽地粲然一笑，道：“韩兄请便吧！梦瑶不敢勉强。”

刚好一阵夜风吹来，吹起了秦梦瑶的几丝长发，拂在韩柏的脸上。秦梦瑶轻呼一声，将发丝用手拨回来，顺势拢回鬓边，低声说了声对不起。

韩柏呆呆望着她。秦梦瑶微怒道：“你既说要走，为什么还赖在这里，还尽拿那贼兮兮的眼看人家？”

她绝少这类女孩儿的言语，韩柏的身体更是动不了。嗫嚅道：“你刚……刚才嘿，出言留我，是吗？”

秦梦瑶冷冷看着他，好一会后眼光转柔，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是的！我不想你走，你或许真是能弄清楚韩府凶案的人。”

韩柏大感失望，又再涌起心灰意冷的感觉，泄气地摊开双手，才要说话，脑中灵光一闪，眼神变得明亮而锐利，深深望进秦梦瑶的眼中道：“秦姑娘，韩柏有一问题请教！”

秦梦瑶波平如镜的心湖突然泛起一阵微波，暗呼不妙，但表面却不泄出半点神色，淡然自若道：“韩兄请说吧！”

韩柏像变了个人似的，既自信又有把握地道：“以梦瑶姑娘的智慧，应该早就知道我是解开韩府凶案的重要人物，为何刚才却像不愿多见我韩柏一会呢？”他一直唤对方为秦姑娘，现在则连称谓也改了。

秦梦瑶瞅他一眼道：“韩柏兄为何如此咄咄逼人？”她由韩兄改为韩柏兄，显是筑起护墙，以防止韩柏即将展开的“猛攻”。

韩柏呆了一呆，又回到天真本色，搔头抓耳道：“是的！为何我会如此，只觉若能逼得你像我般心慌意乱，会大感快意”

秦梦瑶见到他如此情态，眼角溢出笑意，瞪他一眼道：“你这人，真是……”刚才筑起的防线，已不攻自破。

韩柏看得口涎欲滴，困难地硬咽了一口，喘着气道：“你还未答我的问题？”

秦梦瑶嗔道：“究竟是你审问我，还是我审问你？”想到自己竟会采用韩柏的字眼，心中也觉好笑。自出道以来，除了庞斑外，她和任何人都自然而然地保持着一段距离，只有这相貌雄奇，但一双眼却尽是天真热烈神色的韩柏，使她欲保持距离而不可得。

韩柏撒赖道：“这次让我问一个问题，否则我会想破脑袋而死，梦瑶小姐你也不忍心吧！”

秦梦瑶叹道：“真是无赖！”今晚她已是第二次骂韩柏无赖，以她一向对敌人仍温柔婉约的作风来说，确是破天荒的事。

秦梦瑶仰望升上中天的明月，让金黄的清光抚在脸上，幽幽一叹道：“知道吗？现在的你和那天在黄州府街上追着我的你，在气质上起了很大的变化。那种感觉，我只曾从少数几个人身上找到，像我师父言静庵、净念禅主和庞斑，那是一种超越了人世间名利权位、生死得失的真挚气质，而你更有一特点是他们没有的，就是你的无忧无虑，出自内心的洒脱。梦瑶自离开静斋后，从未像今晚这么开怀过。”垂下头来，望向韩柏，眼神清澈若潭水，但又是那样的深不见底，平静地柔声道：“这个答案，韩兄可满意吗？”

韩柏心中一热，有点不好意思地试探着道：“那……那你应该喜欢和我在一起才是，为何却当我像瘟神般要甩开我呢？”

秦梦瑶失笑道：“瘟神？谁当你是瘟神了！”无论轻言浅笑，她总是那么千娇百媚，令人目眩神迷。

韩柏似乎逼她逼上了瘾，寸步不让地追击道：“不是瘟神，为何拿剑赶我走？”

秦梦瑶罕有地神情俏皮起来，故意装作若无其事地道：“最后我还不是让你跟着我吗？”

韩柏道：“那只是因为我大耍无赖，缠得你没有法子罢了。”

秦梦瑶再次哑然失笑道：“你终于肯承认自己是无赖了。”

韩柏涎着脸道：“对着你，我韩柏大……噢！不！我韩柏正是天字第一号大无赖。”兴奋下，“韩柏大侠”四个惹来他和范良极间无限风波的字，差点冲口而出。

对着天字第一号大无赖，尽管秦梦瑶那样灵秀清明，也感无法可施，不悦道：“你心知肚明那答案，为何还要逼我说出来？”

韩柏吓得伸出大手，想按在秦梦瑶香肩上，但当然不敢，在虚空按了几下，恳请眼前玉人息怒，道：“好！好！我不问了！现在该怎么办？我们到这里是找什么人？”

秦梦瑶却不肯放过他，冷冷道：“现在韩柏大什么不再嚷着要走了么！”

韩柏暗忖：现在你拿剑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走。同时心中警戒自己不可再乱称什么“韩柏大侠”，口中连声应道：“梦瑶小姐请原谅。”

秦梦瑶瞟他一眼，只觉说出了心里话后，立刻恢复轻松写意，心舒神畅，她的剑道既不重攻，也不重守，讲求的是意之所之，任意而为，以心为指、以神为引。“对付”韩柏这无赖的“方法”，亦正暗合她剑道的精神。她眼光移回华宅，心想自己到此来是要办正经事，却情不自禁地和此子耍了一大回，想想也好笑。忽然间她感受到此刻内心的无忧无虑，一种她只有在禅坐时才能达至的境界，想不到竟也在这种情形下得到了。师父言静庵说过，自己是唯一有希望过得世情一关的人，但自己能否闯过韩柏一关？自己是否想去闯？世情本来令人困烦的，为何韩柏却使她更宁静忘忧？

这时韩柏也如她般探头俯瞰对街下的华宅，道：“谁住在这里？”

秦梦瑶温婉地道：“何旗扬！”

韩柏一愕下向她望去。

浪翻云在客栈贴着饭堂的藏酒室那十多坛酒里东找西探，最后拣了一坛，取开封口，倒在左诗递过来的大碗上，先自己灌了一大半入口内，才叹着气递过去给左诗。左诗捧着剩下了小半碗的酒，有点不知所措。

浪翻云品味着口腔和咽喉那种火辣辣的畅快感，眼角见到左诗仍捧着那碗酒呆站着，奇道：“你为何不趁酒气未溢走前喝了它？”

左诗俏脸泛起红霞道：“我不惯用碗喝酒。”心中却暗怨：这人平时才智如此之高，怎么却想不到他自己用过的碗，哪能叫另一妇道人家共享。

浪翻云恍然道：“是了，左公最爱用酒勺载酒来喝，这习惯必是传了给你，不用担心，我找只来给你。”

左诗“噗哧”娇笑，将碗捧起，不顾一切地一饮而尽。浪翻云看得双眼发光，接回空碗，倒满了，贴着墙边的一个大木桶，滑坐地上，将那碗满满的酒放在地上，指着面前的地面道：“左姑娘请坐，这座位尚算干爽洁净，不过就算弄污了也不打紧，明天我买一套新的衣裳给你，唔！一套也不够，要多买几套。”

左诗喝了酒，俏脸红扑扑的，顺从着屈腿坐了下来，低头看着那碗酒，轻轻道：“我可以多喝两口吗？很久没有这样大口喝酒了，味道比想象中还好。”

浪翻云开怀大笑，将碗双手捧起，递过去给左诗。左诗伸手去接，当无可避免碰到浪翻云指尖时，娇躯轻颤，长长的睫毛抖动了几下。

看着左诗连饮三口后，浪翻云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意，想着“酒神”左伯颜，心道：“若左公你死而有灵，知道我和你的女儿三更半夜躲在人家的酒窖偷酒喝，定会笑掉了牙齿——假若你还有牙齿的话。”

左诗一手将剩下的大半碗酒送向浪翻云，另一手举起衣袖，拭去嘴角的酒渍，神态之娇美，看得心湖有若不波古井的浪翻云也不由呆了一呆，蓦地又醒觉地接过酒碗，喝个碗底朝天，方肯放下。

浪翻云仰天一叹，软靠身后大桶，道：“真的不错，不过比起清溪流泉，仍是差了一大截。”

左诗抬起被酒烧得通红的秀美俏脸，柔声道：“浪首座爱喝，以后我天天酿给你喝。”话出了口方发觉其中的语病，幸好这时连浪翻云也分不清她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羞得无地自容而霞烧双颊了。

浪翻云微微一笑，闭上眼睛，想着想着，忽然睁眼道：“左姑娘！”

左诗正沉醉在温馨忘忧的世界里，给他吓了一跳，应道：“什么事？”

浪翻云道：“左公醉酒时，最爱击桌高歌，不知这是否一并传了给你？”

左诗嫣然道：“你这人真是，难道先父会的我一定也会吗？何况我还未醉。”说到最后那句，声音早细不可闻。

浪翻云大笑拿碗而起，边往那开了口的酒坛走去，边道：“原来有人还未喝够！”

左诗跳了起来，到了浪翻云身侧，温柔地取过浪翻云手中的碗，像个小女孩般朗笑道：“让我来，自幼我便为爹斟酒倒酒，最是拿手的。”

浪翻云让过一旁，微笑看着她熟练地斟满一碗酒，道：“你可不可以整碗喝下去？”

左诗骇然道：“不！我最多可以再喝三口，发酒疯的滋味最难受，只有将醉未醉间，酒才是天下最美妙的东西。”

浪翻云叹道：“好一个将醉未醉之间。”

左诗果然乖乖地喝了三口，其他的当然又到了浪翻云的肚内。浪翻云将碗覆盖着坛口，随手取出一锭重重的银子，放在碗底处，向左诗道：“左姑娘有没有兴趣醉游武昌城？”

软节棍闪电般刺向戚长征心窝，务求一招毙敌，戚长征闭上眼睛，像是甘心受死。水柔晶今年二十三岁，自五岁时被挑选入魔师宫，接受最严格的体能、意志与技击训练，十六岁那年被派出外，独力刺杀了一个小帮会的帮主，自此后每年最少有九个月在江湖上历练，所以年纪虽小，战斗的经验却丰富无比。只要软节棍一动，自然而然能将所有私人感情排出思虑之外，绝对的辣手无情。戚长征粗豪硬朗，潇洒不羁，虽无可否认地吸引着她的芳心，但一动上手，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将对方杀死，再回去复命。这看似简简单单一棍捣出，但其实却因应了戚长征的每一个可能的反应，留下了数十个变化和后招，务求以排山倒海的攻势杀死对方，这当然也是欺对方受了内伤。但任她如何算无遗策，也想不到戚长征全无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棍尖离开戚长征的胸膛只剩下三寸。电光石火间，水柔晶脑际闪过一个念头——难道对方甘愿死在自己棍下，不忍心的情绪一刹那间涌上心头。

棍尖已触及戚长征的胸肌，水柔晶的棍受情绪影响，窒了一窒，收起了三分力道，但纵使如此，若捣实时仍毫无疑问会贯胸而入。就这生死存亡之际，戚长征一收腹胸，同时往旁迅速横移，棍捣在他壮健结实的左胸肌处，但一来因戚长征的肌肉贯满强大气劲，又因横移卸去了直击的力道，棍尖只能在他左胸处拖出一道骇人的白痕，血还未赶得及流出来。水柔晶想不到戚长征竟胆大至以自己的身体化去她这必杀的一招，暗叫不妙，戚长征右手寒光一闪，长刀由下挑来。她骇然飞退，但已来不及避开对方这快比迅雷击电的一刀。

水柔晶踉跄跌退，奇怪地发觉自己没有刀下溅血，明明对方的刀已破入了自己的防守之内，念头还未完，一股冰寒，由右胁穴传来，软节棍先坠跌地上，再一屁股坐到一丛杂草上，差点四脚朝天。如此一招定胜负，她还是首次遇上，心中不由暗忿一身功夫，却连两成也没机会发挥出来。戚长征刀回鞘内，站了起来，伸手封着胸前皮开肉绽的伤口上下的穴道，制止鲜血像潮水般涌出，脚步坚定地来至水柔晶面前，俯视着她。

水柔晶倔强地和他对视，冷冷道：“我技不如你，为何不杀死我？”

戚长征潇洒一笑，露出他比别人特别雪白的牙齿，道：“以你的功夫，在这形势下，足够杀死我有余，只是失于不够我狠。告诉我，为何棍到了我的胸前窒了一窒？”水柔晶闭上眼睛，来个不瞅不理。

戚长征丝毫不管满襟鲜血，仰天长笑道：“不是爱上了我戚长征吧？”

水柔晶猛地睁开美眸，狠声道：“见你的大头鬼！”

戚长征奇道：“大头鬼没有，秃头鬼可有一个，不过刚走了。”

水柔晶气得双眼通红，叫道：“杀了我吧！否则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戚长征冷冷道：“对不起，我戚长征除非别无选择，否则绝不会杀死女人，连在她们美丽的身体留下一条刀痕也不想，所以只点中你的穴道。”转身便去。

水柔晶一愕道：“你去哪里？”话出口，始发觉自己问得多么傻气。

戚长征停了下来，背着她道：“戚长征要到哪里去便到哪里去，半炷香后你的穴道自解，到时你大可召来同党，以你们超卓的追踪法再跟上来，看看我戚长征是否会有半点惧怕。”话完，大步而去。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水柔晶俏目掠过迷惘的神色。

柳摇枝望向南婆，道：“南婆想知道关于风行烈哪一方面的事？”

南婆道：“例如有关他现在的行踪，为何要到双修府去？是怎样的身材相貌和年纪等等。”

谷倩莲知道南婆对他们“兄妹”起了疑心，这样问下去，必会揭开他们的真面目，心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刚要往后窜出，一只手搭了过来，原来是那刁夫人，关怀地道：“小青姑娘，你的脸色愈来愈难看了。”谷倩莲含糊应了一声，刁夫人看来漫无机心，只懂溺爱子女，但这只搭在她肩井穴的手，只要一吐劲，保证她什么地方也去不成，也不知她是无心还是有意。

刁项先望了谷倩莲一眼，沉声向柳摇枝问道：“厉若海死后，他的丈二红枪到了哪里去？”

谷倩莲心叫完了，现在连刁项也动了疑心，只要他去看清楚风行烈革囊内那家伙，便可知道是货真价实的丈二红枪，这时不禁暗恨风行烈死也不肯放弃那害人的鬼东西。

柳摇枝舒服地挨着椅背，喝了一口热茶，悠悠道：“厉若海与魔师决斗后，策马逃出了一段路后才伤重而死，魔师素来最敬重自己的敌手，所以没有动他的尸身和武器。”

谷倩莲大感愕然，柳摇枝这话无一字不真，即使日后被人查到事实，也不能指他说谎，只是却将最重要的一环，就是丈二红枪已落到了风行烈手上这节略去，使人错觉丈二红枪变成陪葬之物。他为何要为她遮瞒？不过柳摇枝眼尾也不扫她一下，使她无从猜测他的心意，难道真是天助我也，柳摇枝被鬼拍他的后脑枕，叫他说得如此糊里糊涂？

南婆道：“那风行烈为何又要到双修府去？”

柳摇枝淡淡道：“此子已得厉若海真传，尊信门的卜门主率众围捕他，仍给他施狡计全身逃去。根据我们的情报，他最近出现的几个地点，每次现身，愈是接近双修府。以他师父厉若海和双修府的关系，他往双修府的可能性将是最大，至于他要到那里去的原因，我们还未弄清楚。”

谷倩莲至此再无疑问，知道柳摇枝在为她说谎，但他为何要这样做？

刁夫人的手离开了谷倩莲的肩头，柔声道：“小青姑娘，你还是回房休息吧！”

谷倩莲求之不得，站了起来。哪知柳摇枝跟着起身，抱拳道：“救治令郎事不容迟，待会我为辟情小兄疗伤时，无论发出什么声响，亦不须理会，否则恐会前功尽废。”

众人纷纷起立，刁夫人向刁项道：“难得柳先生如此高义隆情，我们两人必须为柳先生护法。”

柳摇枝立道：“万万不可，你们最好离静室愈远愈好，我疗功时必须施出精神大法，内窥辟情小兄体内状况，若在近处有人，会对我产生影响。”

众人无不震动，这般看来，柳摇枝确是身怀秘技，使人对他信心大增。

柳摇枝哈哈一笑，往外走去，道：“明天包管还你们一个生龙活虎的好汉子。”

谷倩莲这时才可移动脚步，出得门时，柳摇枝已在众人簇拥下往尾舱走去。谷倩莲待要摸回去找风行烈，却给刁夫人一把拉住道：“让令兄好好休息一会吧！我已嘱人收拾好个房间给你，幸好当日我嘱他们建造这船时，加重了材料，又加大了体积，你不知道刁项他样样都好，就是吝啬了点。来！我带你去。”谷倩莲心中叫苦连天，还要装着笑脸，随刁夫人去了。

韩柏愕然道：“何旗扬？”

秦梦瑶点头道：“正是何旗扬。”

韩柏禁不住抓了一下头，心想何旗扬这种做人走狗的角色，有什么值得她秦大小姐监视的价值？

秦梦瑶似看穿了他的心事，淡淡道：“试想一下，假设你是何旗扬，在当时的情况下，会不会让马峻声三言两语，便说服了你为他不顾一切，将性命财产名誉地位全押下去，帮忙陷害别人？”

韩柏一呆，好一会才道：“马峻声可能许给了他很大的甜头。”刚好这时窗门打开的声音传来，韩柏看过去，恰见到何旗扬推开窗户，探头出来，吸一口新鲜空气。

秦梦瑶道：“一般的甜头，不外是权力和金钱。说到权力，何旗扬虽是武功低微，但他身为七省总捕头，算得权高势重，江湖黑白两道无不要给他几分面子。若说是金钱，他这类中层地方官员，通上疏下，最易攒钱，只看这华宅，便知他油水甚丰，马峻声可以用钱打动他吗？”

韩柏摇头道：“当然不能，但总有些东西是何旗扬想要而又不能得到的吧？”

秦梦瑶道：“或者是渴望得到的武功秘笈，又或是心仪的美女！”

韩柏大点其头，道：“对！对！看来是后者居多，以我来说，若有人将你噢！不！我……”

秦梦瑶气得几乎想一肘打在他胸口，这小子想说的自然是“若有人肯将你秦梦瑶送给我，我什么事情也肯做了”。

韩柏见她脸色不善，忙改口道：“我想说的是，在那样的情况下，除非马峻声袋里备有一大叠美女的画像，否则是很难作出这样承诺的，所以应是许以武功秘笈的机会较大，毕竟马峻声是他的师叔啊！”

秦梦瑶瞅了他一眼，知道这人最懂得寸进尺，所以切不能给他半点颜色，冷冷道：“你当何旗扬是三岁小孩子吗？想成为高手，靠的是先天的资质智慧、后天的努力刻苦，像你那种奇遇乃古今未有的，否则有谁可一夜间成为高手，何旗扬会为一个渺茫的希望将身家性命押进去吗？他生活写意，我跟了他多天，只见他练过一次功，看来对武功也不是那么热心。”

韩柏搔头道：“那么马峻声究竟答应了给他什么甜头呢？”

秦梦瑶绷着脸道：“可能是少林寺的什么经又或什么诀。”对着韩柏，她的话不自觉地也“不正经”起来。

韩柏为之目瞪口呆，刚刚秦梦瑶还否定了这可能性，现在却作出了一个如此的结论，这算是哪一门子的道理？秦梦瑶方才还决定不要对韩柏和颜悦色，但当这时他傻相一现，仍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只好别过脸去，不再看他。韩柏见她恢复欢容，心中大喜，暗忖自己定是非常惹笑，否则为何花解语和她与自己在一起时都这么开怀。假设将来没有事做，倒可以考虑到戏班子里做个真正的丑角，必定大有前途。

秦梦瑶奇道：“你平时没有问题也要找问题来问，为何现在有了个真正的问题，却又不问了？”

韩柏见她主动撩逗自己说话，喜上心头，早忘记了刚才的问题，问道：“我的模样是否很惹人发笑？”

秦梦瑶早习惯了他的胡言疯语，心想自己怎样也要和他胡混到天明，好“押”他往韩府，与马峻声当面对质。此刻何旗扬那边又没有动静，他要胡说八道，自己也难得有这样轻松的心情，便和他胡扯一番算了，微笑道：“你的样子只有骇人，怎会惹笑？惹笑的是你模仿猴子的动作。”

韩柏压下要抓头的动作，哑然失笑道：“说不定我前世是猴子，但梦瑶姑娘你前世定是仙女无疑。”

秦梦瑶沉下脸道：“你再对我无礼，我以后不和你说话。”

看到秦梦瑶眼内隐隐的笑意，韩柏厚着脸皮道：“你只是说说来吓我，不是认真的吧？”

秦梦瑶愈来愈感到拿他没法，心想这样对答下去，不知这狗嘴吐不出象牙的小子，还有什么疯话要说，话题一转道：“你身为韩府凶案的受害者，若非命大早已归天，为何对这事件没有一点好奇心？”

韩柏心道：“比起你来，韩府凶案有什么大不了。”这个想法当然不能宣之于口，作出蛮有兴趣的样子道：“刚才你先说何旗扬不会为什么经什么诀作出那么大的牺牲，后来又说他定是为了这什么经什么诀才和马峻声同流合污，哼！不是自……自……”

秦梦瑶嗔道：“你想说我‘不是自相矛盾吗’？说便说吧，为何这般吞吞吐吐？你的胆子不是挺大吗？”

韩柏叹道：“我的胆子的确不小，但却最怕开罪你，弄得你不高兴，又要不理睬我了！”

秦梦瑶瞪他一眼，心中叹道：“若师父知道我这样和一个年轻男子说话，又让他如此对我打情骂俏，定会笑我或骂我。”当她想到言静庵时，心中忽地一阵迷糊，一惊续想道：“为何这十多天来，每次忆起师父，心中总有不祥的感觉，难道难道她……”

韩柏见秦梦瑶包含了天地灵秀的美目，露出深思的表情，那种超然于尘世的美态，真叫他难以挪开半点目光，心里略想其他事情也办不到。就在这时，秦梦瑶脸色忽转煞白，娇躯摇摇欲坠，大骇下忘记了秦梦瑶的“不可触碰”，伸手抓着她香肩，入手那种柔若无骨的感觉，确是叫人魂为之销。秦梦瑶娇体一软，倒入他怀里，俏脸埋在他宽阔的肩膀处。

满体幽香，韩柏做梦也想不到有和秦梦瑶如此亲热的机会，手忙脚乱下低叫道：“梦瑶姑娘，梦瑶姑娘。”

秦梦瑶轻轻一震，回醒过来，纤手按在韩柏胸口，撑起了身体，幽幽望了他一眼，挪开玉手，坐直娇躯。韩柏万般不愿地放开抓着她动人香肩的大手，但秦梦瑶纵体入怀的感觉，仍没有半分消散。秦梦瑶的容色恢复正常，但眼中的哀色却更浓厚，伸出纤长白皙的手，弄了弄散乱了的秀发，姿态优美得无以复加。

韩柏像怕惊扰了她般低问道：“梦瑶姑娘，你是否感到身体不适？”秦梦瑶轻摇螓首，垂下了头，泪花在美眸内滚动，忽然凝聚成两滴清泪，掉了下来，滴在瓦面上。韩柏手足无措，说不出话来。

秦梦瑶抬头望着天上半阙明月，凄然道：“师父呵！梦瑶知道你已离开尘世了！”

韩柏一呆，既不知秦梦瑶为何能忽然知道言静庵已死，更不知道怎样安慰秦梦瑶。秦梦瑶闭上美目，娇躯再一阵颤抖，平静下来，绝对的平静。韩柏一呆，就在这时刻，他忽地感受到了秦梦瑶内心那宁静清逸的天地，在那里没有一点尘世的欲望和困扰，凡世的事，只像流水般滑过她心灵的石上，过不留痕。秦梦瑶再张开美眸，眼神已恢复平时的清澈平静，韩柏感到和眼前灵秀的美女，再没有一刻像这般亲近，纵使刚才她被自己拥入怀里，也远及不上这一刻。

秦梦瑶别过头来，深望他一眼，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将俏脸转回去。韩柏直觉知道对方刚才定和他有类似的感受，心弦剧震，柔声道：“梦瑶！你怎会忽然知道言静庵前辈仙去了？”

秦梦瑶冷冷地道：“韩兄为何直呼梦瑶之名，而不称我为秦姑娘、梦瑶姑娘，又或梦瑶小姐？”

韩柏想不到秦梦瑶这么快从极度的悲痛恢复过来，硬着头皮狠狠道：“因为我觉得自己在梦瑶面前，颇有一点身份和资格。”心中想着的却是这便像范良极一厢情愿地唤云清作“我的清妹”。但云清还会随身携带范良极送给她的东西，可秦梦瑶呢？他真是想也不敢想，纵使他曾和她“亲热”过，但秦梦瑶给他那种遥不可及的感觉，即使在两人“谈笑甚欢”时，也从没有一刻是不存在的。

秦梦瑶嘴角牵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轻叹一声，道：“名字只是人为的幻象，韩兄爱唤我作什么，全由得你吧。”她话虽如此，事实上却是没有反对韩柏唤她作梦瑶。

她眼中哀色再现，喟然道：“当天我辞别师父时，心中已有不祥感觉，她特别将我在这时间遣离静斋，是否知自己大限将至，不想见到我在旁伤心痛哭，师父呵师父，昊天待你何其不公！”

韩柏闻之心酸，差点也要掉下泪来，道：“人死不能复生，何况这可能只是你的一种幻觉，梦瑶姑……

不……梦瑶最要紧节哀顺变。”

秦梦瑶平静地道：“这十多天来我心中时有不祥感觉，想不到和你在一起时，感觉忽地清晰肯定起来，道心种魔大法，确是非同凡响。”

韩柏愕然道：“你在说我？”

秦梦瑶点头道：“不是说你在说谁？”

韩柏心中大喜，可是人家刚才还伤心落泪，自己当然不可将因与秦梦瑶的心灵，有奇异微妙的感应而来的惊喜表现出来，强压下心中的兴奋，道：“那是否说我在你身旁并没有妨碍你的仙心？”

秦梦瑶见他又打蛇随棍上，不悦责道：“种魔大法最不好的地方，就是令你时常半疯半癫，胡言乱语。”

韩柏只要她不冷冰冰称他作韩兄，便心满意足，骂几句实属闲事，还恨不得她多骂几句，要挨像秦梦瑶这仙子的骂，真不容易哩，忙点头道：“梦瑶骂得是，骂得好！”

秦梦瑶被他左一句梦瑶，右一句梦瑶，叫得有点心烦意乱起来，过一阵子，说不定这恼人的家伙，甚至会在梦瑶前加上“亲亲”两字，自己是不是还能任他胡呼乱叫呢？想到这里，立刻默运玄功，收拢心神，微有波动的心湖立刻澄明如镜，竟达至从未到达的境界，心中灵机一动，知道过去的十多天，由在街头遇到韩柏，与庞斑之会，以及今晚和韩柏的“胡混”，她的情绪之所以不时波动，全因为受两人的魔种影响，使她心中隐隐感到了师父言静庵的死亡，影响了她慧心的通明，现在既清楚地体会到言静庵的生死，心境反而平复下来。

韩柏忽地记起一事，问道：“梦瑶，你好像对那把厚背刀有点认识，所以故意不去看它，是吗？”

秦梦瑶道：“是的！我知道那是何人的刀，韩清风、马峻声和谢青联三个人也知道，所以弄出这么多事来。”

韩柏试探着问道：“那是谁的刀？”

秦梦瑶淡然自若道：“那是百年来名震天下的大侠传鹰的厚背刀。”

韩柏几乎震惊得翻下瓦面，哑叫道：“什么？”

秦梦瑶忽地皱起眉头，望着何旗扬的华宅，那点由何旗扬书房透出的灯光仍然亮着。秦梦瑶却隐隐闪过不妥当的直觉，心中一动道：“随我来！”飘身而起，往华宅掠去。

韩柏愕然追去，心中仍在想那把刀。

第六章 酒后真情

浪翻云和左诗像两个天真爱玩的大孩子，在武昌城月照下的大街溜达着。左诗俏脸通红，不胜酒力，走得左摇右摆。自嫁人后，她在家相夫教子，规行矩步，这种既偷了人家酒喝，晚上又在街头游荡的行径，确是想也未曾想过。

浪翻云见她钗横鬓乱，香汗微沁的风姿娇俏模样，心中赞叹道：“这才是左伯颜的好女儿。”忽地耳朵一竖，搂起左诗，闪电般掠入一条横巷里。脚步声传来，一队巡夜的城卒，拖着疲倦的脚步，毫无队形可言地提着照明的灯笼，例行公事般走过，完全没有理会四周的情况。

左诗伸头出去，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醉态可掬地咋舌道：“好险！给抓了去坐牢可不得了，亏我还动不动以坐牢吓唬不听话的小雯雯。”举步便溜出巷外。

走了几步，脚步踉跄，便要栽倒。浪翻云赶了上来，抓着她衣袖里腻滑的膀子，扶着她站好。左诗挣了一挣，娇俏地斜睨浪翻云一眼道：“不要以为我这就醉了，看！我走得比平时还要快呢！”

浪翻云想起昔日和上官飞、凌战天、左伯颜醉酒后玩的游戏，童心大起，拔出名震天下的覆雨剑，略一运劲，轻轻抛出，插落在十来步外地面的石板处，挑战地道：“你没有醉吗？证明给我看，现在笔直走过去，将剑拔起，再笔直走回我这里来。”

左诗困难地瞪着前方不住颤震的剑柄，肯定地点头，低叫道：“放开我！”

浪翻云松开了手，左诗立刻跌跌撞撞往长剑走过去。开始那六七步还可以，到了还有三四步便可到插剑之处时，这秀丽的美女已偏离了正确路线，摇摇摆摆往剑左旁的空间走过去，眼看又要栽倒，浪翻云飞掠而至，一手搂着她蛮腰，顺手拔回覆雨剑，点地飞起，落到右旁一所大宅的石阶上，让左诗挨着门前镇宅的石狮坐下，自己也在她身旁的石阶坐了。

左诗香肩一阵抽搐耸动。浪翻云毫不惊异，柔声道：“有什么心事？说出来吧！你浪大哥在听着。”

左诗呜咽道：“浪大哥，左诗的命生得很苦。”

浪翻云恻然道：“说给大哥听听！”左诗摇头，只是无声的悲泣。

浪翻云仰天一叹，怕她酒后寒侵，伸手搂着她香肩，轻轻拥着，同时催发内劲，发出热气，注进她体内。他今晚邀左诗喝酒，看似一时兴起，其实是大有深意，原来他在诊断左诗体内鬼王丹毒时，发觉左诗经脉有郁结之象，这是长期抑郁，却又苦藏心内的后果，若不能加以疏导，与鬼王丹的毒性结合后，就算得到解药，加上大罗金仙，也治她不好。而纵使没有鬼王丹，长期积结的悲郁，会使她过不了三十岁。想不到这外表坚强的美女，心中竟藏着如此多的忧伤，所以他故意引左诗喝酒，就是要激起她血液里遗存着乃父“酒神”左伯颜的豪情逸气，将心事吐出来，解开心头的死结。当然，若非左诗对他的信任和含蓄的情意，纵使多给她两碗酒喝也没有用。由他半强迫地要左诗与他共享一碗喝酒开始，他便在逐步引导左诗从自己筑起的内心囚笼里解放出来，吐出心中的郁气。

浪翻云将嘴巴凑到垂头悲泣的左诗耳旁，轻轻道：“来！告诉浪大哥，你有什么凄苦的往事？”

左诗的热泪不住涌出，呜咽道：“娘在我三岁时，便在兵荒马乱里受贼兵所辱而死，剩下我和爹两人相依为命卖酒为生，但我知道爹很痛苦，每次狂喝酒后，都哭着呼叫娘的名字，他很惨，很惨！”

浪翻云心神颤动，他们均看出左伯颜有段伤心往事，原来竟是如此，每次酒醉后，左伯颜击桌悲歌，歌韵苍凉，看来都是为受辱而死的爱妻而唱，左诗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难怪她如此心事重重。不过想想自己这在兵荒战乱长大的一代，谁没有悲痛的经历，他和凌战天便是上官飞收养的孤儿，想到这里，不由更用力将左诗搂紧。

左诗愈哭愈厉害。浪翻云道：“哭吧哭吧！将你的悲伤全哭了出来。”左诗哭声由大转小，很快收止了悲泣，但晶莹的泪珠，仍是不断洒下。

浪翻云问道：“为何我从未见过你？左公从没有带你来见我们。”

左诗又再痛哭起来。这次连浪翻云也慌了手脚，不知为何一句这么普通的话，会再引起左诗的悲伤，再哄孩子般哄起她来。

左诗抬起头来，用哭得红肿了的泪眼，深深看了浪翻云一眼，然后低下头去，幽幽道：“自从我和爹移居怒蛟岛后，爹比以前快乐了很多，很多……”

浪翻云知道她正沉湎在回忆的渊海里，不敢打扰她，静心听着。夜风刮过长街，卷起杂物纸屑，发出轻微的响声。在这宁静的黑夜长街旁，使人很难联想到白天时车水马龙，人潮熙来攘往的情景。现在更像一个梦！一个真实的梦。

左诗嘴角抹过一丝凄苦的笑容，像在喃喃自语般道：“我到怒蛟岛时，刚好十二岁，长得比同龄的孩子要成熟多了，由那时开始我便常听到浪大哥的名字，听到有关你的事迹，当我知道爹常和你们喝酒时，我曾央爹带我去看看你，但爹却说却说……”悲从中来，又呜咽起来，这次的哭声多添了点怨怼、无奈和悲愤！

浪翻云想不到左诗小时便对自己有崇慕之心，对左伯颜这爱女，心中增多了三分亲切，轻柔地道：“左公怎么说了？”

左诗低泣道：“爹说……爹说，做个平凡的女子吧！你娘的遭遇，正因她长得太美丽了，我看你容色更胜你娘，唉！红颜命薄！红颜命薄！”

浪翻云不胜唏嘘，左诗以她娇甜的声音，但学起左伯颜的几句话来却惟妙惟肖，可见左伯颜这几句话在左诗幼嫩的心灵内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而照左伯颜所言，他爱妻的死亡，恐怕不止于兵荒马乱中为贼兵所辱而死那么简单，其中必有一个以血泪编成的凄惨故事。红颜命薄！惜惜不也是青春正盛时悄然逝去！左诗亦无端卷入了江湖险恶的斗争里。

左诗凄然一笑，道：“爹临死前几年，曾很想和我离开怒蛟岛，找个平凡的地方，为我找门亲事，自己便终老其地，但他总是不能离开怒蛟岛，我知他已深深爱上那美丽的岛，爱上了洞庭湖和岛上狂歌送酒的英雄好汉。临终前，他执着我的手，给我订下了终身大事，守丧后，我便嫁了给他，岂知……岂知，他也死了。我并没有哭，我不知道为何没有哭，我甚至不太感到悲伤，或者我早麻木了。”

浪翻云仰天长叹，心中却是一片空白，哀莫大于心死，左伯颜死后，左诗的心已死去。这么娇秀动人的美女，却有着这么忧伤沉重的童年。

左诗的声音传进耳内道：“那天雯雯来告诉我，你会到观远楼赴帮主设下的晚宴，我自己也想看看你的样子，又抵不住雯雯的要求，忍不住去了。”

浪翻云很想问：“你特别开了个酒铺，酿出清溪流泉这样天下无双的美酒，是否也是为了让我有好酒喝？”但话到了口边，始终没有说出来，手滑到她的粉背上，掌心贴在她心脏后的位置，丰沛纯和的真气，源源不绝输进去。左思面容松弛下来，闭上眼睛，露出舒服安详的神色。

浪翻云充满磁力的声音在她耳边道：“好好睡一觉吧！明天一切都会不同的了。”

谷倩莲竖直耳朵，听得房外走廊的刁夫人和南婆去远了，又待了一会，才松下了一口气，暗忖道：“现在各人该分别回到他们休息的地方，心怀叵测的柳摇枝又要给那小子疗伤，真是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她走到门旁，先留心听外面的动静，刚要伸手拉门，脚步声响起。谷倩莲暗庆自己没有贸然闯出，退到床旁坐下。脚步声虽轻盈，但一听便知对方武功有限，看来是丫嬛一类的小角色。步声及门而止，“咯！咯！咯！”门给敲响。

谷倩莲本以为是过路的丫嬛，哪知却是前来找她，难道刁夫人又派人送来什么参茶补汤那一类东西，真是烦死人了，没好气叫道：“进来！”

“咯！咯！”谷倩莲暗骂难道对方是耳聋的，又或连门也不懂推开，无奈下走到门前，叫道：“谁呀？”

外面有个女人的声音道：“夫人叫我送参汤来给姑娘。”

谷倩莲暗道：“果然是这么一回事。”伸手便拉开门来。

门开处，赫然竟是柳摇枝。谷倩莲骇然要退，柳摇枝已欺身而上，出指点来，动作疾若闪电。纵使谷倩莲有备而战，也不是大魔头对手，何况心中一点戒备也没有，退了半步，纤手扬起了一半，已给对方连点身上三处穴道，身子一软，往后倒去。

柳摇枝一手抄起她的小蛮腰，在她脸上香了一口，淫笑道：“可人儿呵！我为你骗了这么多人，你总该酬谢我吧！”搂着她退出房外，掩上了门，几个蹿高伏低，很快已无惊无险，来到舱尾的房间内。房内的床上，躺着的正是那昏迷了的刁辟情。

谷倩莲几乎哭了出来，想起先前柳摇枝向刁项等强调无论房内发出任何声音，也不可以前来骚扰，原来这淫贼早定下对付自己的奸计，不由暗恨自己大意。

柳摇枝得意至极，抱着她坐在床旁的椅上，让她坐在大腿上，再重重香了一口，赞叹道：“这么香嫩可口的人儿，我柳摇枝确是艳福齐天，听说双修府于男女之道有独传秘法，你是双修府的杰出高手，道行当然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谷倩莲唯一能做的就是闭上眼睛，但却强忍着眼泪，心里暗骂：要哭我也不在你这奸贼的面前哭。

柳摇枝嘻嘻一笑道：“我差点忘了你被我封了穴道，说不出话来，不过不用怕，待会我以独门手法刺激起你原始的春情，吸取你能令我功力大增的真阳时，定会解开你的穴道，听不到你辗转呻吟的叫床声，我会后悔一生的。”

谷倩莲的心中滴着血，可恨却连半点真气也凝聚不起来。

柳摇枝阴阴笑道：“你可以瞒过刁项他们，却瞒不过我，你撞入我怀里时，从你微妙的动作，我已看出你身负上乘武功，何况我曾看过你的图像，虽没有真人的俏丽，但总有五六分相肖。”

谷倩莲更是自怨自艾，这么简单的事，自己竟没有想到。

柳摇枝道：“风行烈那小子也在船上吧！好！待我伺候完谷小姐后，再找他算账，这次真是不虚此行呢！”

谷倩莲想起风行烈，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心中叫道：“风行烈！永别了。”死没什么大不了，只是不甘心在这恶魔手上受尽淫辱而亡。柳摇枝抱着她站了起来，往床走过去。

秦梦瑶身形优美地越过高墙，斜斜掠过墙屋间的空间，往那扇透出灯光的窗子轻盈地窜去，姿态之美，只有下凡的仙子堪以比拟。韩柏追在后面，对秦梦瑶的身法速度叹为观止，同时大感不妥，以秦梦瑶的含蓄矜持，在一般情况下，绝不会这样硬闯进别人屋里的。韩柏思忖未已，秦梦瑶竟然毫不停留，迅速穿入那敞开了的窗中，到了里面。韩柏跃进去时，秦梦瑶正闭上美目，静立在这幽静无人的大书斋中心处。

韩柏乘机环目四顾，只见靠窗的案头放满了文件，油灯的灯芯亦快燃尽，暗道：“原来何旗扬在这里摆了个空城计。”秦梦瑶张开眼来，轻移玉步，来到靠墙的一个大书柜前，仔细查看。

韩柏来到她身旁时，秦梦瑶指着最下层处道：“你看这几本书特别干净，当然是有人时常把它们拿出来又放回去的。”

韩柏留心细看，点头道：“是的，其他地方都积了尘，只有放这些书的地方特别干净，来，让我看看后面究竟有什么东西。”伸手便要将那几本书取出来。

秦梦瑶制止道：“不要动，像何旗扬这类老江湖，伎俩最多，必会动了些小手脚，只要你移动过这些书，纵使一寸不差放回去，他都会知道的。”

韩柏吓得连忙缩手，皱眉道：“那我们岂非永远不知道书后面是什么？”

秦梦瑶微微一笑道：“不用看也知道是和一条秘密的通道有关。”

韩柏心道：“为何我在她面前总像矮了一截，脑筋又不灵光起来，比平时蠢了很多呢？”

秦梦瑶道：“若我没有猜错，这条地下秘道应是通往附近一间较不受人注意的屋子，那他若要秘密外出，可避开监视他的人的耳目。”

韩柏愈来愈弄不清楚秦梦瑶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何旗扬显然由秘道逸走了，为何她仍丝毫不紧张？

秦梦瑶道：“韩兄是否想知我到这里来究竟有何目的？”

书斋蓦地暗黑下来，原来油芯已尽，将两人溶入了黑暗里。

韩柏低声道：“梦瑶算我是求你，你可以叫我韩柏，又或小柏，什么都行，但请勿叫我作韩兄，因为每逢你要对我不客气时，才会韩兄长韩兄短的叫着。”

秦梦瑶见他的“正经”维持不到一刻钟，便故态复萌，不想和他瞎缠下去，让步道：“那我唤你作柏兄，满意了吗？”

韩柏心道：“想我满意，叫我柏郎才行。”口中道：“好点了！”

秦梦瑶忽地移到窗旁的墙壁，招手叫韩柏过去。

韩柏来到她身旁，贪婪地呼吸着她娇躯散发着的自然芳香，低声道：“怎么了？”

秦梦瑶转过身来，将耳朵凑到他耳旁，轻轻道：“要何旗扬命的人来了。”

韩柏给她如兰气息弄得神摇魂荡的，骨头酥软起来，待定过神来方恍然大悟道：“原来你不是来寻何旗扬晦气，反而是要来保护他的，但你怎知有人会来杀他？”

秦梦瑶道：“我之前曾告诉你，何旗扬根本不是马峻声这类刚在江湖闯的年轻小子，说要收买便能收买到的人，但现在他的确被马峻声收买了，只从这点看，他本身便很有问题，而且以他的权位，实是最适合作奸细。”

韩柏收摄心神，头脑立刻开始灵活起来，两眼射出神光，今晚自遇到秦梦瑶后，一直魂不守舍，到此刻方真个神识清明起来，秦梦瑶美目射出讶异的神色，打量着他。韩柏分神留意屋外的动静，听了一会便知道屋外来了五个人，正奇怪对方为何还不动手，灵光一现，已得到答案，对方定是先去制伏屋内其他人，下杀手时才不虞给人阻挠，行事也算谨慎了。另一边却在细嚼秦梦瑶说的话，何旗扬这样为马峻声掩饰，分明是要害少林派，最终目的正是要损害八派的团结，这样做只会对方夜羽有利，难道何旗扬是方夜羽的人？若是如此，到了现在，何旗扬反而成为整个计划的唯一漏洞，杀了他会使事情更复杂，因为无论是少林好，长白也好，都可以有杀他的理由，最有可能是将这账算到自己的头上，那时整件事将更难解决。不由暗自佩服秦梦瑶的智慧。

韩柏向秦梦瑶点头道：“谢谢你！否则我怕要背上黑锅。”

秦梦瑶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想不到这人不作糊涂虫时，会如此精明厉害，就在此时，心中警兆忽现，刚才他们查探过的大柜无声无息地移动起来。

两人几乎同时移动，闪往另一大书柜之后，刚躲好时，一个人从大书柜后跳将出来，书柜像有双无形的手推着般又缓缓移回原处。

韩柏和秦梦瑶挤到一块儿，躲在另一个大书柜旁的角落里。秦梦瑶皱起眉头，忍受着韩柏紧贴着她香背的亲热依偎，心中想道：“若他借身体的接触对我无礼，我会不会将他杀了呢？”想了想，结论令她自己也大吃一惊，原来竟是绝不会如此做，也不会就此不见他，最多也是冷淡一点而已。反而韩柏尽力将身体挪开，他生性率直，很多话表面看来是蓄意讨秦梦瑶便宜，其实他只是将心里话说出来，要他立意冒犯心中的仙子，他是绝对不敢的。他的心意自然瞒不过秦梦瑶，不由对他又多了点好感。

韩柏将声音聚成一线，送入秦梦瑶的耳内道：“外面这些人抵达的时间非常准确，可见他们能完全把握到何旗扬的行踪。”

秦梦瑶头往后仰，后脑枕在韩柏肩上，也以内功将声音送进韩柏耳内道：“待会动手时，你蒙着脸出去赶走那些人，记着！我叫你出去时才好出去。”韩柏肃容点头。

椅响声音传来，当然是何旗扬坐在案前。何旗扬叹了一口气，显是想起令他心烦的事，这时外面传来一长两短的蝉鸣，何旗扬“呵！”了一声，站了起来。韩柏伸手在秦梦瑶香肩轻轻一捏，秦梦瑶点头表示会意，两人都知道来的必是何旗扬的同党无疑，不过这次却是要杀死他。

柳摇枝原已得意地躺在谷倩莲的身侧，又再坐了起来，将刁辟情抱起，笑道：“小子请你让张床出来，待柳某享受过后，再来治你。”抱起刁辟情，往那张椅走去，心中的畅美，实是难以形容。他虽曾奸淫妇女无数，但像谷倩莲这种自幼苦修双修秘术又是童阴之质的美女，却从未碰过。他和花解语同出一门，都是精于采补之术，若让他尽吸谷倩莲的元阴中那点真阳，功力必可更进一层楼。到了他那级数，要再跨上一步，可说是天大难事，所以他不择手段也要得到谷倩莲这梦寐以求的珍品。成功便在眼前，怎不叫他得意忘形。

来到椅前，俯身正要将早被他加封了穴道的刁辟情放在椅里，异变突起。“笃！”一声微响下，一支长枪像刺穿一张纸般穿破厚木造的船壁，闪电劈击那样飙刺而来。柳摇枝吃亏在两手抱着刁辟情，又刚弯低身子，加上长枪破壁前没有半点先兆，当他觉察时，血红色的枪头，已像恶龙般到了左腰眼处。他不愧魔师宫的高手，纵使在这等恶劣的形势，反应仍是一等一的恰当和迅速，硬是一扭腰身，将手上刁辟情的屁股横移过来，侧撞枪旁，同时自己往后仰跌。纵使如此，他仍是慢了一线，大腿血肉横飞，更被枪锋无坚不摧的劲气撞得往另一角落飞跌开去，但已避过红枪贯腰而过的厄运。背脊落地前，柳摇枝一拳向红枪飙出的墙壁遥空击去，这时红枪早缩了回去，只剩下一个整齐的圆洞，可见这一枪是如何准确，没有半点偏倚，半分角度改变。

刁辟情屁股开花，死鱼般掉在地上的同一时间，柳摇枝全身功力所聚的一拳，劲风刚轰在那圆洞处。“霍！”圆洞扩大，变成一个拳状的洞，旁边的木壁连裂痕也没有一条，柳摇枝这一拳力道的凝聚，令人咋舌。壁外毫无动静，柳摇枝猛吸一口气，背刚触地，弹了起来。“砰！”一人破窗而入，手扬处，满室枪影，铺天盖地般向他杀来。柳摇枝紧咬牙关，来不及取出兵器，赤手连挡五枪，到了第六枪，支持不住，闷哼一声，往后疾退，破壁而出。那人当然是风行烈，也暗骇柳摇枝受了伤后仍这么厉害，外面又有人声传来，风行烈疾退至床边，一手搂起喜得眼泪直流的谷倩莲，冲开舱顶，望着靠岸那边飞掠而去，几个起落，消失在民房的暗影里。

何旗扬向窗外轻叫道：“素香！你来了？唉！我上次曾嘱你过了这几天才来，最少也要看看明天的形势才……素香，是不是你来了？”

躲在暗处的秦梦瑶和韩柏知道何旗扬感到有点不妥，秦梦瑶又以同样的亲昵姿势，在韩柏耳边道：“一定是方夜羽的人，否则不会用这方式，摆明是要害你。”

韩柏眼中精芒一闪，将声音凝入秦梦瑶耳内道：“是的！若要诬害马峻声，便要扮成是熟人出其不意由背后杀他的样子，不像现在般要引他出去，他们其中一人必还携来了方夜羽的三八右戟，我更是跳进长江里也洗不清那嫌疑。”

窗外传来一声女子的轻叹，道：“旗扬！不是我还有谁。”

何旗扬道：“快进来！”

外面的女子道：“我受了伤！和你说几句话便要走了，以后你也不会再见到我。”

何旗扬骇然叫道：“什么？”离地跃起，穿窗外出。

秦韩两人无声无息窜了出来，分站在窗的两侧，他们均已臻特级高手的境界，不用外望，单凭耳朵便可听出外面整个形势来。秦梦瑶从怀内掏出一条白丝巾，由窗下递过去给韩柏，韩柏接过白丝巾，将下半边脸遮起来，又弄散了头发，盖着眼，在黑夜里若要认出他是何人，即使是相熟的朋友，亦是难之又难。

当韩柏仍陶醉在满带秦梦瑶体香气味的丝巾时，秦梦瑶又将剑递过去。韩柏握着古剑，心中涌起更温暖的感觉，暗忖剑可以还给她，但这条白丝巾是宁死也不肯归还的了。

外面何旗扬惊叫道：“素香！你要到哪里去？”

女子的声音在更远处道：“旗扬！永别了。”

秦梦瑶知道何旗扬危险至极，向韩柏打了个出去的手势。韩柏一声不响，飞身扑出，刚好见到一道黑影由左方扑向何旗扬，手持的正是韩柏曾经拥有的三八右戟，毒蛇般向何旗扬飙射而去。何旗扬正全神追着那正没于墙外的白衣女子，待惊觉时，敌戟已攻至身旁六尺处，劲风逼近，遍体生寒。刹那间何旗扬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狂喝一声，拔出腰间大刀，横劈敌戟。“当！”一声清响，何旗扬踉跄跌退，功力最少和对方差了一截。韩柏已至，长剑随手挑出，正中对方戟尖。“叮！”那人的三八戟差点脱手飞出，骇然后退，摆开架式，防止韩柏继续进逼。

“嗖！嗖！嗖！”躲在暗处的其他三人跃了出来，团团围着仗剑赤脚而立的韩柏和面无人色的何旗扬。韩柏环目一扫，对方四人均像他那样见不得光，不过蒙脸比他更彻底，只露出一双眼睛来。除了手上兵器有别外，由上至下都是一身黑色，在这暗黑的花园里，分外神秘可怕。

韩柏运功缩窄咽喉，将声音变得尖亢难听，大声道：“何总捕头，认得他们是谁吗？”

他故意大叫大嚷，是特意在扰乱对方心神，因为他们应比他更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岂知这四人全不为所动，只是冷冷望着他，眼光由他的剑移往他的赤脚处，惊异不定，杀气却愈来愈浓。韩柏心中微懔，知道对方来的定不止这四个人，还有人在近处把风，足可以应付其他的不速之客，心下也不由暗服方夜羽，对付何旗扬这样一个小角色，仍绝不掉以轻心，同时晓得他有必杀何旗扬的决心。

何旗扬在他背后喘息道：“那持戟的我认得，就是在酒家处和范良极、风行烈一道的人，那天他便要杀我。”

韩柏向那持戟者看去，身材果然和自己有七八分相像，更是佩服方夜羽的安排，若何旗扬能在断气前告诉别人凶手是谁，他休想甩脱这个黑锅。

韩柏大喝道：“糊涂蛋！鸟尽弓藏，连要杀你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难道你真想当只糊涂鬼吗？”

何旗扬浑体一震，眼中射出惊惶的神色。左旁的黑衣人忽地欺身而上，手中一对短棍，上划下扎，割腕刺胸，猛攻韩柏右侧，招招凶毒。其他三人立刻一齐发动攻势，右侧那人手持青光闪烁的奇门剪刀兵器，一张一合间，已剪至他的咽喉处，叫人有特别难以捉摸的感觉。后方执刀的黑衣人和前方那扮作韩柏的持戟者亦分别跃起，飞临头顶之上。韩柏心知肚明：对方是要以三人来缠住自己，再由持戟者扑杀何旗扬，所以前后两人必然在半空互换位置，由持戟者越过自己头顶，攻击身后可怜的七省总捕头，战术不可谓不高明。这四人一动手便是名家风范，不得不叫人奇怪方夜羽从哪里找来这些人。

他并不担心自己给这三人缠着，何旗扬便会被人杀死，因为仍有秦梦瑶在后照应，但若要秦梦瑶出手才行，自己的脸又放到哪里？豪气狂涌，暴喝一声，长剑击出。在敌人眼里，没有人发觉他是第一次使剑的，只见剑光大盛下，竟将他和何旗扬同时裹护在漫天剑影里。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四名黑衣蒙面汉分由空中地下往外疾退开去，其中拿剪刀和双棍的，肩头和大腿分别中了一剑，虽是皮肉之伤，但鲜血涌出，形状可怖。韩柏收剑而立，和何旗扬背贴着背。

韩柏向何旗扬道：“这用戟的人比之那天你在酒家看见的人如何？”

何旗扬武功不行，眼力却是不差，眼中露出疑惑的神色，道：“这个并不是那人，差得远了。”

韩柏大感欣慰，正要再出剑，心中警兆一现，望向左侧的墙头，刚好见到一个灰衣人跃了下来，飘落在他左侧七八步之外，脸上的黑巾像他那样，只是遮着眼以下的部位，看来亦是临时扎上充充数的。韩柏冷冷盯紧对方。

灰衣人身上不见任何兵器，道：“报上名来。”

韩柏哂道：“你明知我不会告诉你，啐啐啐！这一问实是多余之至，回去告诉方夜羽，若他肯亲自来此，我或会告诉他我是谁。”

灰衣人和那四名黑衣人同时一愕，显是想不到韩柏开门见山地揭穿了他们的来头。“得！得！得！”何旗扬牙关打颤的声音传来，显是心中惊惶至极点。至此韩柏再无疑问，何旗扬是方夜羽派在八派里的奸细，因为只有方夜羽能轻易令何旗扬身败名裂，为天下人唾弃，生不如死，所以他现在如此惊慌。

灰衣人怔了怔后道：“朋友好眼力，说得对极了。”他来个全盘承认，反而使人生出怀疑之心。

韩柏当然不会被他的言语迷惑，高深莫测地一笑道：“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是非常奇妙的，正因你们不知自己何处露出破绽，被我认出你们是方夜羽派来的人，所以还试图掩饰，可笑呵可笑。”他指的妙事，自然是对方的三八右戟，只有他最清楚这戟落到了何人的手里。以那灰衣人的老到，亦因摸不清楚韩柏的底而立刻处于下风。

这时韩柏耳里听到秦梦瑶娇美的声音响起道：“这人可能是南海派的高手，用言语套一套他。”

韩柏心中一懔，南海派是八派外的一个较著名的门派，掌门好像叫席什么雄，作风颇为正派，为何竟有门人做了方夜羽的走狗？

灰衣人出言道：“看来你的年纪很轻，江湖上用剑用得好的年轻高手没有多少个，早晚会给我们查出你是谁，何须藏头露尾，不如大大方方让我们看看你是谁。”

韩柏针锋相对道：“南海派也没有多少个称得上高手，你不会是那席什么雄吧！”

灰衣人这次身体没有震动，但眼中闪过的骇然之色，却连小孩子也瞒不了。

秦梦瑶的声音再传进他耳内道：“你这人真是，席什么雄也说得出口来！”

韩柏听到秦梦瑶如此破天荒的亲昵嗔语，心怀大畅，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灰衣人更是心神大震，不知对方有何好笑。

韩柏大喝道：“看剑！”五人闪电后退，退了六七步后，方发觉韩柏没有动过半个指头，只是在虚张声势，不禁大感气馁。

灰衣人一跺脚，喝道：“走！”往后疾退。其他四名黑衣人哪个不怕韩柏追去，由不同方向迅速逸走，转眼走得一个不剩。

韩柏回过头来，望向何旗扬。何旗扬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丝毫不为捡回一条小命而有任何欣喜。

韩柏伸手搭在这大仇家肩上，走到窗旁，学着范良极的语气道：“老何！让我们来打个商量。”

何旗扬惊魂未定道：“恩公是谁？”

韩柏一边思索着自己有什么甜头是大至何旗扬无法拒绝的，随口应道：“放心吧！我既不是八派的人，也当然不是你主子方夜羽的人，而只是一个真心助你脱难的人。”

秦梦瑶的声音又在他耳内响起道：“问他刚才由秘道偷偷走到哪里去了？”

韩柏拍了拍何旗扬肩头，道：“在我说出可怎样帮助你前，我要先试试你是否诚实，告诉我，你刚才到哪里去了？我是说你由秘道走到哪里去了？”

何旗扬咬了咬牙，心想横竖也是死，不如赌他一赌，毅然道：“我去取马峻声给我的东西。”

韩柏怒道：“韩府现在卧虎藏龙，你敢公然找马峻声吗？”

何旗扬慌忙解释道：“东西不在韩府，而是由马峻声藏在西桥底的石隙里，所以我不用到韩府去。”

韩柏大见缓和，道：“是什么东西？”

何旗扬乖乖答道：“是马峻声默写出来无想僧自创的‘无想十法’。”

韩柏根本不知什么是“无想十法”，不过能和无想僧同一名字，当然是厉害的武功，扮了个完全明白的姿态，道：“呵！原来是无想十法，哼！想不到你还这么有上进心。”

何旗扬此刻已完全被韩柏的智慧慑服，道：“其实是方夜羽要我逼马峻声交出来的。”韩柏摊大手板道：“给我！”

何旗扬一言不发，从怀中掏出一叠写满字的纸笺，老老实实放在韩柏手里。韩柏眼睛一亮道：“老兄！你有救了。”

浪翻云抱着熟睡中的左诗，在黑暗的长街走着，心中感慨万千。到了今天，他才明白“酒神”左伯颜，为何五十不到便病逝，初时他还以为是饮酒过度，现在始知道是为了内心解不开的死结。怀里遭遇悲惨的美女像婴儿般酣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音，抱着她，就像拥有了与左伯颜在天之灵的联系。

昔日在怒蛟岛上，洞庭湖畔，明月之下的四个酒友，上官飞老帮主和左伯颜都死了，凌战天有了家室后，已不像从前般爱喝酒，只剩下他一人独饮。脚步声在空寂的长街回响着，愈发衬托出他心境的孤清。惜惜死后，他从没有蓄意去拒绝任何爱情的发生，可是他的心境已不同了。他追求的是另一些东西，某一虚无缥缈的境界。月满拦江之夜——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有希望找到超越了尘世、超越了名利权位，甚至超越了成败生死的某一种玄机。

蹄声在前方响起。一队马车队由横街转了进来，缓缓驰至。一时间长街尽是马蹄滴答和车轮摩擦地面的声响，看来恐怕许多仍在睡梦中的人会给吵得惊醒过来，老一辈曾经历过战争的，迷糊间或会以为战事仍未结束。这时城门还未开，除非是有特权的人物，否则谁能出城去？浪翻云神情丝毫不因车队的出现而生出变化，抱着左诗，沿着道旁向马车队迎去。

第七章 道左相逢

风行烈左手的手指雨点般点落谷倩莲的粉背上，轻重不一，忽然其中两指射出真气，分由尾闾和后枕两穴透进她的经脉内。谷倩莲对风行烈熟练的解穴手法毫不讶异，因为厉若海的燎原百击，又可细分作“五十势”、“三十击”和“二十针”。其中所谓“二十针”，就是一套专针对人身穴道而创的枪法，诡异莫测，细腻处若绣花之针，远非一般江湖“打穴”的功夫可比，只是从这点可知道厉若海对穴道的研究乃是出色当行，风行烈得他真传，能解开柳摇枝的独门封穴法，何足奇怪？风行烈开始时雨点般的落指，只是探路，到他肯定了柳摇枝的手法乃是属于蒙古一个叫“阴气锁穴”的穴学流派时，心中一喜，立即发出两股阳劲，一由督脉逆走，一由任脉顺行；当两股劲气在檀中大穴相遇时，便“爆炸”开来，产生的劲震，恰好以阳制阴，解开柳摇枝巧妙的独门封穴手法。

坐在床中的谷倩莲胸口有若被雷电击中，“呀”一声叫了起来，这才醒觉穴道被解开了，惊喜地扭过头来，感激地道：“我真想看看当那白发鬼知道你由出指开始，十息之内便破解了他独门锁穴手法的颓丧表情。”

坐在床沿的风行烈毫无骄色，正容道：“但假若我在十息之内解不开他的手法，便可能永远也解不开，因为燎原心法讲求﹃焰闪寸心﹄之道，如火之初起，所以第一个印象和直觉最是重要，也最管用，想多心便杂乱了。”

风行烈眼神忽地掠过一丝哀色，摇头苦笑道：“这些都是我师父对我的叫诲，当时大多当作耳边风，现在才知每一句都是金玉良言。”

谷倩莲含羞地伸手按在风行烈的手背上，垂头道：“行烈你怎会知道我被那白发鬼……那白发鬼那样……”

给这娇美大胆的少女那暖烘烘的纤手按着手背，又亲切地唤自己作‘行烈’，摆明一副以身相许，报答君恩的格局，风行烈真不知如何应付才好，唯苦笑道：“谷小姐！你对风某不是认真的吧？我……”

谷倩莲截断他嗔道：“你还未答我的问题？”

风行烈无奈答道：“因为我一直跟着你，怕你有危险。”

谷倩莲脸上掠过动人心魄的惊喜，盯着风行烈道：“真的吗？我都说你表面看来虽像个大凶神，其实里面那颗心是好得多了。”

风行烈为之气结，反攻道：“我当然及不上谷小姐，无论说谎或说真话，神态都是那么自然诚恳，让人明知是假的也忍不住要相信。”

谷倩莲开心鼓掌道：“说得真好！但跟着的下一句便是：明明人家说的是真话，也被人当作是假话。是吗？风少侠！”

风行烈虽非辩口利舌的雄辩之士，但辞锋上亦绝非弱者，可是每次和谷倩莲斗起嘴来，总要一败涂地，由此可见谷倩莲慧心的玲珑剔透。

风行烈失笑道：“但你叫人怎样分辨你何时是真？何时是假呢？”

谷倩莲悄悄抽回按在风行烈手背上的玉手，淡淡道：“我说的话只有两种，一种是假、一种是真，只要你像刚才所说的既相信了我的假话，又把真话当成是真的，那么不是全部都是真的了吗？”

没有了身体的接触，风行烈自然了点，看了这大胆多情的美女一眼，闪过惊异的神色，正容道：“你这几句话确有点歪理，发人深省的歪理。”心中想到的却是：明知冰云在骗他，他还是至死不渝地相信冰云所说过的任何一句话，并且希望这些谎话永不被揭穿。

谷倩莲的眼光穿过房窗，落在客栈外的暗夜里，担心地道：“方夜羽势力膨胀得这么厉害，不知会不会找到这里来？不如我们立即就走，只要回到双修府，万事都有烈震北照应着。”当她说到烈震北的名字时，语气中透出无比的信心。

风行烈摇头道：“我的功力总算暂时恢复了过来，只要不是像那晚的拼力苦战，当可撑得住任何场面。”顿了顿道：“我反而有点担心范良极和韩柏，方夜羽既动手对付我，自然亦不会放过他两人，所以……”有点艰难地续道：“所以我想回去看看他们。”

谷倩莲垂下头，两眼一红道：“你走吧！我知你是怕随我回双修府去。”

风行烈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想归想，事实上我怎会留下你一人在此。现在双修府大祸迫在眉睫，只因着先师和贵府的关系，我风行烈不能坐视不理，何况还有对我恩深义重的谷大小姐牵涉在内。”

谷倩莲化悲为喜，伸出一双玉手，一把抓起风行烈的右手，拉着他眉开眼笑地道：“早说过你是好人的了。”

风行烈要把手抽回又不是，不抽回又不是，皱眉道：“谷姑娘……”

谷倩莲甜甜一笑道：“不要那么吝啬，你抱我，我抱你，走来走去还不是那样子过了，抓抓手又有什么大不了？”她和范良极一样，任何事自有一番道理。

风行烈啼笑皆非，但不知是否习惯了和谷倩莲“亲热”，已没有了先前的尴尬不安。眼前的美女乃靳冰云之外，唯一与自己如此亲近的女性，和她在一起时，自己因冰云离去而腾空出来的寂寞天地，总是热热闹闹地充满生气，这是否说她可以代替靳冰云在自己心中的位置呢？在初知靳冰云的失踪乃是与庞斑有关时，他曾热切地盼望再会冰云，将她从庞斑的魔爪里拯救出来，但时间愈久，愈不想再见到她，愈怕见到她，因为恐惧自己受不了那残酷的事实——就是靳冰云对他的爱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这种心态使他变得自暴自弃，无可眷恋，但是厉若海的死，却将他的雄心壮志唤了回来，亦使他更不想面对真相。

谷倩莲柔声道：“不要想那么多吧！看你想都想得痴了。”

风行烈猛然觉醒，沉吟道：“方夜羽这次攻打双修府，若庞斑不出手，不知尚有什么厉害人物？”

谷倩莲愕然道：“你怎知庞斑不会出手？”

风行烈漠然道：“若庞斑真的出手，除了浪翻云外谁架得住他，方夜羽邀魅影剑派联手岂非多此一举？”

谷倩莲赞赏地瞅了他一眼道：“人们都说女人大事糊涂、小事精明，男人刚好相反，我和你便是这两类人，嘻！”

风行烈暗忖道：“话倒说得不错，否则怎会在说着正事时，偏要将话题扯到这方面去？”

谷倩莲道：“让我告诉你一个双修府的大秘密，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哟！”

风行烈心中涌起奇异的感觉，就像昔日夜半无人和靳冰云私房密语的情景再次重现眼前，只不过谷倩莲取代了靳冰云罢了。心中也不知是悲是喜，微微一笑道：“将来我若将这秘密告诉别人时，也会请他别告诉任何人，所以若真是贵府的秘密，最好谁也不要说。”

谷倩莲丝毫不以为忤，放开了他被囚禁了的手，横他一眼道：“不用吓唬我，我知道你不是口没遮拦的人，所以偏要告诉你，你想不听也不行。”

风行烈乘机站了起来，移步坐到一角的椅子里，望向坐在床上脉脉含情看着他的谷倩莲，无奈地摊手道：“谷小姐请说吧！风某洗耳恭听。”

谷倩莲嗔道：“怎可以隔开这么远来说秘密，给人听去了怎么办呢？”

风行烈待要说话，忽地双眉一扬，露出全神静听的神情。谷倩莲心中凛然，难道方夜羽的人这么快便追上来？

何旗扬心中稍定，疑问立生，望着韩柏道：“恩公究竟是谁？”

韩柏知道天色一明，自己脸上这块带着秦梦瑶体香的丝巾，将完全失去了遮蔽的作用，索性扯下来道：“自然是你的老朋友！”

他的声音既恢复正常，何旗扬立刻认了他出来，吓得全身一颤，踉跄跌退，直至背脊撞上窗台才停下来，他毕竟是在江湖打滚了数十年的人，自然要占在这可退可逃的位置上。

韩柏当然一点不怕他逃进有秦梦瑶芳驾把守的房内去，反故作大方地退后了两步，以表示全无恶意，摇手道：“我要杀你真是易如反掌，所以你应该相信我是绝无恶意的，况且我对八派联盟和方夜羽两方面的人都全无好感，所以只有我才能帮助你。”只是这几句话，可看出与魔种元神结合后的韩柏，处事又再老到了几分。

何旗扬眼中闪着疑惑的神色道：“那当日在酒楼上时，为何你又要非杀我不可，何某和阁下究竟有何深仇？”

韩柏心想这道理岂是一时三刻说得清楚，含混地道：“因为那时你仍在为马峻声卖力，现在形势逆转，所以只要你肯照着我的话去做，我定会助你逃之夭夭，继续三妻四妾金银满屋地逍遥快活下去。”

这个解释岂能令这老江湖满意，但最后两句却有莫大的吸引力，何旗扬沉声道：“你若要我出面指证马峻声，我情愿被你杀死！”

韩柏大笑道：“我会这样不通情理吗？只要你写下一个简单的声明，再画押盖章，我可拿着这证据，让马峻声无辞以对。”想想也好笑，当日在牢内是何旗扬逼他画押认罪，今天风水轮流转，却是他反逼何旗扬画押，世事之奇，真是想也想不到的玄妙。

何旗扬道：“但我怎知你不是诱我写下声明后，再把我干掉？”

他这话的确是合情合理，因为杀他容易，而要将他秘密救走，则是危险至极的事。对方又不是和他有什么交情，为何舍易取难？

韩柏搔头道：“假若你不相信我，我也没有什么方法，不过你横竖左也是死，右也是死，为何不搏一搏，看看我是否守诺的人。”心中奇怪为何直到这刻，秦梦瑶仍未传声过来加以指点，难道她故意试试自己的本领，看看自己有什么可治得何旗扬服服贴贴的法宝？

何旗扬默思半晌，断然道：“你的武功虽可跻身第一流高手之列，仍只是一个人的力量，能否护我逃走尚是问题，叫我要赌一赌也没有信心……”

韩柏截断他哂道：“说到底你也不过是想我保证你可以逃得掉，这个容易得很，只要我将伙伴唤出来，你不但会相信我有能力将你送离险境，还可令你绝不怀疑我的承诺。”

何旗扬愕然道：“你的伙伴？”

韩柏心想此时不拖秦梦瑶下水，更待何时，得意地道：“是的！我的伙伴！”接着向着大窗一揖道：“秦小姐请现身相见。”

何旗扬自然而然地转身朝内望去，一看下猛地全身剧震。韩柏暗叫不妙时，何旗扬整个人倒后飞起，直向他压过来。

长长的马车队，缓缓向着浪翻云驰至。浪翻云神情落寞，低头看了看熟睡如婴孩的左诗，眼光溜过她秀美的轮廓，叹了一口气，转进右方一条横巷去，速度丝毫没有改变。马蹄声和车轮摩擦地面的响声填满了黑漆的长街，车队驰至。这时浪翻云抱着左诗，深进巷内足有百步之遥，四名策马开路的大汉，首先经过巷口，接着是两辆华丽的马车，到第三辆时，驾车的赫然是庞斑的黑白二仆。浪翻云神态依然，缓缓而行，黑白二仆比之先前的骑者和驾车人，功力自是高明得多，自然而然生出警觉，往巷内望进去。两人猛然大震时，马车的移动，已把他们带到了不能直看进巷内的位置。“嘶……”马车戛然刹止，就像有只无形的巨手，从后拖拉着马车，分作三排的六匹健马，无论如何奋力前冲，狂嘶猛叫，仍不能拉得马车再前进分毫，情景怪异莫名。快走至小巷另一端出口的浪翻云，像是完全不知道身后这一端巷口发生了什么事，继续远去。

停下来的华丽马车那低垂的窗帘于此时无风自动，揭了开来，以一种不寻常的缓慢速度掀起。在帘角扬起那刹那的同时，远在百多步外另一出口的浪翻云，竟像能生出感应般，转右而去，恰好是窗帘揭往的方向。而更使人震骇莫名，难以置信的是浪翻云的速度与窗帘掀起的速度完全一致，那就是说，当车内人透过窗看出去时，那窗帘就像揭了个浪翻云出来，使人有种玄之又玄的怪异感觉。当窗帘揭起至一半时，一道比电光更凌厉的眼芒，穿窗而出，直追而去，落在浪翻云身上，丝毫不受小巷里的暗黑所影响。窗帘揭尽，浪翻云没有分秒之差地消失在视线不及的巷外，车内的庞斑失笑摇头，无限满足地收回目光，窗帘以正常的速度落了下来，将外面的世界隔断了。蹄声再响起，六匹健马恢复了前进的能力，继续拖着马车往远驰了一段距离的两辆马车追去。

坐在车内庞斑之旁的花解语色变道：“那是何人？”

庞斑淡淡道：“浪翻云！”

花解语骇然一惊，不能置信地道：“庞老你从未见过浪翻云，为何一眼便把他认了出来？”

庞斑从容一笑道：“你若去问一问浪翻云，他也必然知道在这马车内，坐在这一个位置的是我庞斑，彼此不用看也知道。”

这时在前驾车的白仆沉声道：“花护法，那的确是浪翻云！”

花解语现出震骇的神色，道：“庞老真使我大开眼界。”

庞斑哂道：“那有何稀奇！我师蒙赤行借之成王成圣的《藏密智慧书》就有提及这种敌我间的锁魂境界，当我们的车队转入这条长街后，我们便同时察觉到对方的存在，也交上了手，唉！可惜！”

花解语一呆道：“可惜什么？”

庞斑惋惜地道：“可惜浪翻云为了怀中女子，放过了立即向我挑战的机会。”

这时车队来到南城门处，城门不待叫唤，早被守城兵推得缓缓敞开。

花解语再次色变道：“浪翻云来了这里，庞老你还要离去吗？里老大恐怕不是他的对手，除非青藏四密和北藏的红日法王肯出手助他。”

庞斑淡淡道：“浪翻云只是路过这里，夜羽不会蠢得去惹他吧！”

马车队开往城外，踏上官道。花解语垂着头，不想让庞斑看到她俏脸上掩不住的情绪变动。

庞斑微微一笑道：“解语！你知否为何我会邀你共乘一车？”

花解语低声道：“解语对这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因为这尚是我第一次坐进庞老你车里。”

庞斑道：“道理很简单，因为我不想你半途溜回去。”

花解语一震下望向庞斑充满了男性魅力，既英伟又冷酷的面容，娇柔地道：“解语既答应了庞老，怎还会改变呢？”

庞斑叹道：“解语你动了真情，已一发不可收拾，刚才找的借口，不是想回去吗？”

花解语默然垂首。马车队消失在城外官道弯角处。

当韩柏吓退了那五名方夜羽的手下时，秦梦瑶暗叫不好，由房门溜往外厅，再由窗户穿出，向着那可能与南海派有关，身份高于其他人的蒙面中年人追去。假若她能证实这人是南海派的人，甚至真就是该派的掌门人“锦衣夜行”席慕雄，她或者能多了解点方夜羽那无孔不入的情报手段，对八派在和方夜羽愈来愈趋向白热化和表面化的斗争里，更多些许把握。除了这个原因外，就是这五人无论如何不济，也不至于会被韩柏吓走，尤其是在暗处明显地还有埋伏支援的同党时，他们如会落荒而逃，就更没有道理了，所以她一定要弄清楚眼前是否有更迫切的危险，设法由被动转回主动。这些念头闪电般掠过她平静无波的芳心时，秦梦瑶早掠过了十多座房舍，追到那蒙面人背后五十步处。

就在这时，她至静至极的禅心警兆乍现，秦梦瑶停下，静立屋脊上。要知她正全力展开身法，就算要停下来，也必须逐渐减速，像这样说停就停，由至动化作至静，实是有违常理，那种极端的对比，在视觉和心理上都予人震撼性的效果。这时在黯淡的月色里，东南西北四方缓缓升起四个高矮不一，身穿素黄僧袍的喇嘛僧，而那被秦梦瑶跟踪的蒙面男子则乘机逸进暗黑里去。

秦梦瑶微微一笑道：“方夜羽也算大面子，竟能把四位前辈从青藏高原上的大密寺邀来中原，还为他出力。”

立于东位的喇嘛满脸皱纹，年纪以他最长，身形亦以他最是雄伟，神态却最是闲适自得，悠悠道：“太阳密尊者哈赤知闲见过梦瑶小姐，若小姐以为单凭方夜羽的面子，可请得动我们，那就大错特错了。”

西位的喇嘛身材虽最矮，但却丝毫没有给人“小”的感觉，因为他体型长得极为均匀，而且看上去非常年轻，嫩滑的肌肤像刚发育的少男，容颜俊俏，若非剃光了头，又穿上喇嘛僧服，确是个翩翩俗世佳公子。这时他手挽佛珠，一粒一粒数着，口中低念经文。

他欣然一笑，停了念经，接着哈赤知闲道：“本座少阴密尊者容白正雅，此次我们不远千里而来，为的只是两件事，其他一切都没有兴趣去管，请梦瑶小姐明察。”他看上去既年轻又文秀，偏是神态稳重而气势浑厚，语调老气横秋，与他的外观恰成相反的对比。

不待秦梦瑶说话，南方那瘦硬如铁，手托铁钵，一脸凄苦的中年喇嘛一声长叹道：“若能留在青藏，闭关潜修，自是最美，可惜我们不得不来此找寻鹰缘活佛，取回他携走之物。何况梦瑶小姐此次踏足尘世，摆明不将大密宗三百年前的警示放在心上，我们哪能坐视不理？”

余下尚未说话的喇嘛柔声道：“刚才说话的是少阳密尊者苦别行，本法座则是太阴密尊者宁尔芝兰，看在梦瑶小姐身上无剑，我们也不会厚颜捡便宜，只要小姐在这里留上一炷香的时间，我们掉头便走。”

若说那少阴密尊者是俊俏，这看去同样年轻的宁尔芝兰只可以娇美来形容，甚至会使人怀疑他是女儿之身，究竟是男是女，实是扑朔迷离。秦梦瑶刹那间闪过无数念头，但都给她一一抛开，最后只剩下较迫切的两个问题，就是何旗扬和韩柏的安危，不由暗叹一口气。方夜羽派这四人将自己困在此地，自然是要去对付何旗扬和韩柏，而这四人的确有将自己留在此地的力量。

在中原里，可能再没有人比她秦梦瑶更清楚青藏四密的底细，因为这牵涉到武林两大圣地，慈航静斋和净念禅宗与南北两藏几个最大教派持续了数百年激烈但秘而不宣的斗争。两大圣地之所以长期禁止门人在江湖上走动，亦是与此有关。假设自己败了，亦等于慈航静斋和净念禅宗，终于在这场牵涉到宗教信仰和禅法的中藏斗争中垮了下来。这四密尊者说话看似客客气气，其实无一句话不暗合攻心之道，只要能破坏秦梦瑶的剑心通明，他们便立于不败之地。秦梦瑶哪会不知道，饶是如此，当她想起可能陷入了凶险绝地的韩柏时，芳心仍掠过一丝焦虑。这使她知道韩柏在她的芳心里，有着一定的位置，也使她知道单凭将对韩柏的忧虑强压下去，只是下乘之策，她定要另寻他法，否则今夜将有败无胜。

那女子般娇柔的宁尔芝兰讶然道：“梦瑶小姐竟在明知贵友韩柏性命危如累卵的当儿，仍不急于突围，确叫我等参详不透。”

这人每一句话，都在提醒着秦梦瑶：韩柏正身陷危机，这固是针对着秦梦瑶以“静守”为主的静斋心法，但更深一层的意义，就是他认为秦梦瑶对韩柏已有情意，只凭这点，可对秦梦瑶构成另一种困扰。

看来是四密之首的哈赤知闲徐徐道：“我们四人的年纪加起来，超过了四百岁，对人世的斗争仇杀，早全无兴趣，只是基于当年成为尊者时在大日如来前立下的护法宏誓，不得不与小姐对阵于此。假若小姐能解剑归隐，立誓永不重入江湖，我们解决鹰缘活佛之事后，亦立刻回藏，小姐还请三思。”

其他三人都手结法印，念诵藏经。秦梦瑶哂然一笑，虽没有正面作答，四僧都知她断然拒绝了建议。

苦别行道：“可惜之至！可惜之至！”

容白正雅低叹道：“梦瑶小姐是否打算硬闯突围？”

秦梦瑶淡然道：“梦瑶有一个预感，就是无论韩柏遇到多么大的凶险，最后他必能安然度过，四位尊者是否相信？”

四僧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心中都在暗感秦梦瑶的反击厉害至极。对秦梦瑶这几句话，只有相信或不相信，若是相信的话，自不能再以韩柏的安危对她造成压力；不相信的话，而假设韩柏果然保得性命，将显示出四人的心灵修养及不上秦梦瑶，对他们这些一生以精神修炼为主的人来说，才是致命的打击。最有效的方法，莫如立即杀死秦梦瑶，一了百了。忽然间，四僧心中齐涌杀机，秦梦瑶立即感应到由四方涌过来的杀气，不惊反喜；原来无论是静斋心法，又或禅宗的禅功，都是不讲杀戮，以“静”“守”“虚”“无”为主，先前四僧一直采取静守的战略，就是针对秦梦瑶不得不突围的形势所采取以静制动的战术，假设她急于脱身，便大违“静守虚无”，正好落入敌人精心布下的陷阱去。现在四僧起了杀念，虽没有任何实质行动，但在精神上已是反守为攻，自乱策略。

秦梦瑶当然不肯放过这种稍纵即逝的微妙情势，微微一笑道：“梦瑶失陪了！”作势欲去。

她只是腰肢挺直了点，一双纤手略微提起，膝前挫腿微弯，但不知如何，竟给人一种即要腾升掠去的感觉；而更怪异的是她依然是静守原地，一寸也没有移动过。四僧受她牵引，一齐摆开架式，哈赤知闲和苦别行，双手伸开，连着宽大的喇嘛袍，蝙蝠般张开来；容白正雅和宁尔芝兰则双手环抱胸前，头伸前，像两条盘成一饼的毒蛇，蓄势扑击，姿势虽异，心中的震撼却是彼此如一。刚才秦梦瑶初追来时，他们本打算给秦梦瑶先来个下马之威，岂知秦梦瑶不但觉察到他们的存在，还借由极动化成极静那玄妙的变换，无形地化解了他们的攻势，逼他们现身出来。现在她又借着这包含了至动至静，似动实静的奇妙姿势，主动地控制了战局，使他们攻也不是，守也不是。由此可见这慈航静斋三百年来首次踏入江湖仙子般的美女，成就已到了超凡入圣的境界。

风行烈移到床沿，向谷倩莲低声道：“随我来！”

谷倩莲一把抓着他衣袖，娇声道：“抱我！”

风行烈皱眉道：“不要胡闹，来的可能是方夜羽的人。”

谷倩莲一惊松手，风行烈乘机脱身，穿窗而出，谷倩莲慌忙飘身而起，追在后面。来到窗外，风行烈大鸟般腾空而起，先落在一棵树的横干处，再掠往客栈旁一所民房之上。

谷倩莲来到他身旁，问道：“敌人在哪里？”

风行烈凝神细听，忽有所觉地道：“随我来！”

谷倩莲随着他潜骸窜影，望西南而去，两人展开身法，迅若飞鸟，不一会前面的民房上人影一闪，又失去影踪。风行烈微微一笑，向谷倩莲举手打个招呼，跃落一条窄巷去，奔了十多步，切入另一道较宽的街道，那黑影又在前方出现。这时连谷倩莲也不由不佩服风行烈的追踪术，确是非常高明。

风行烈将谷倩莲一拉，避进道旁的暗黑处，刚藏好身形，那人迅速回头一望，又继续往前掠去。

谷倩莲慌忙下挤进了风行烈怀里去，骇然道：“好险！”

风行烈轻声道：“若这类小角色也能察觉到我在追踪他，我也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谷倩莲默然无语。风行烈奇怪谷倩莲为何忽然像哑了般，低头望去，谷倩莲美目紧闭、满脸红晕，这才醒觉和这娇俏的少女实在太亲热了，也不由心神荡漾。

谷倩莲惊醒过来，仰脸道：“为何还不追去？”

风行烈收拢心神，哂道：“贼巢已到，何须再浪费脚力。”

谷倩莲也是江湖门槛非常精到的人，只是有风行烈在，女性的本能使她不自觉地倚赖着对方，闻言低声道：“是否发现了对方把风的人？”她这一问绝非无的放矢，江湖上一个惯常的伎俩，就是故意到了目的地而过门不入，让把风的人看看有没有人在跟踪，这方法非常有效，除非遇上像风行烈这样的高手，能先一步发觉对方负责监视的人。

风行烈微一点头，低呼道：“回来了！”

果然那夜行人从对面的一所民房跃下，巷尾一道围墙的后门张了开来，那人闪身入内。

风行烈道：“看来不像是方夜羽的人，是否仍要追查下去？”

谷倩莲道：“这样鬼鬼祟祟，哪会是有什么好人？横竖我们闲着没事，看看他们干些什么也好。”

风行烈沉吟片晌，道：“好！随我来。”贴墙上掠，伸手攀着檐顶，借力轻若狸猫般翻上屋顶，动作若行云流水，非常好看。最难得的是原地直上，不虞给人发觉。

谷倩莲心中暗赞，暗忖自己轻功虽然不错，比之风行烈，仍是有一段距离，幸好自己另有法宝，取出当日借之救风行烈逃命的索钩，射上屋檐挂好，借力跃了上去，来到风行烈身旁。

风行烈点头道：“这只索钩制作巧妙，钩身黏上软棉，钩上东西时全无声息，是否你自己设计的？”

谷倩莲欣喜里带着微微的怨怼，道：“我做的事里，终于有一件得到了你的赞赏。”

风行烈想不到这样一句话也能令谷倩莲如此快乐，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往前掠去，过了两所民房后，跃进其中一家的后园里。

谷倩莲落到他身旁，奇道：“那人并不是进了这一家呀！”

风行烈指着设在小后花园一角的石凳石台道：“看！有这么好的地方，怎可不进来歇歇脚，欣赏一下日出前的夜景。”大摇大摆走了过去，坐在其中一张石凳上。

谷倩莲秋波流转，轻移玉步，坐到他身旁另一张石凳上，手肘枕在石台面，手托着下巴，望着天上的月亮道：“不知月亮里是否真的住着个美丽的女神仙？”

风行烈失笑道：“你好像忘了到这里是要听故事的呀！”

谷倩莲一呆道：“听故事？”

风行烈将大手按在她的背心处，微笑道：“是的！听一个事先全不知道内情的故事。”

谷倩莲吓了一跳，正想着为何风行烈忽地来个大转变，对自己动手动脚起来，一股纯和的真气，由风行烈的手心处输进她督脉内。四周本半藏在黑暗里的景物光亮清晰起来，听觉的世界亦丰富起来，多了很多先前没有察觉的细音。

风行烈的声音在她耳旁低声道：“将精神集中往西南方。”

谷倩莲才知道风行烈是以内功助自己去窃听那夜行人的动静，大感刺激好玩，收拢心神，凝神窃听。

仰跌过来的何旗扬手脚软垂无力，显然是完全失去知觉，韩柏明知这是接不得的烫手热山芋，但又岂可任由他跌实地上？韩柏大喝一声“剑收背后”，单掌上托，一股柔劲，迎向何旗扬，眼前一花，何旗扬由仰跌过来，变成横抛开去，一只纤长白皙的手掌悠悠拍至，看去缓慢至极，但却有种令人怎样也躲不开的感觉，完全封死了所有进退闪避之路，韩柏心头难受，狂喝一声，无奈下顺势左掌迎了上去。“砰！”气劲以两掌交接处为中心，疾旋开去，一时树叶纷落，满园尘扬。韩柏鲜血狂喷，往后跌退，到站稳时，足足退了十多步。“砰！”何旗扬跌实在地上，动也不动一下，看来凶多吉少。

韩柏压下第二口要喷出来的鲜血，勉力站着，骇然定神望去。月照下，一个眉清目秀，身穿黄衣，有着说不出风流潇洒，带着无比诡异阴柔之气的高俏男子，负手而立，那双只应长在美丽女子脸上的修长凤目，正冷冷地看着自己。韩柏暗暗心惊，刚才自己与他对掌，接实时，刹那间对方吐过来连续七重惊人的气劲，自己挡了六重后，到最后一重时，终给对方破入体内，受了不轻的内伤。这样一招便负了伤，在他与魔种结合后，真是从未有过的事，可恨自己刚才还八面威风，现在却变成了落水之犬，也不知是否应了过分得意而来的报应。那人不言不语，上下打量惊魂未定的韩柏。

韩柏深吸一口气道：“里赤媚！”

里赤媚微微一笑道：“你能挡我一掌，加以看在解语面上，今晚我可给韩兄一个痛快。”

韩柏沉声道：“你把梦瑶怎样了？”

里赤媚面容恢复冰冷道：“我本可以骗韩兄已把她擒下了又或杀了，那样你必会急怒攻心，杀你更是易如反掌，但若我那样做，韩兄做了鬼也不会甘心，是吗？”

韩柏听到秦梦瑶仍未落入敌手，心神略定，脑筋立即灵活起来，眼光扫过何旗扬伏身处，沉声道：“他死了吗？”

里赤媚道：“鸟尽弓藏，还要他留在世上干嘛？”语调冷漠，像说着与他毫不相干，且是天经地义的事。

韩柏涌起狂怒，里赤媚外貌之秀美，尤胜女子，声音悦耳动听，但手段和心肠之毒辣，连杀人如麻的恶魔也有所不及。

里赤媚似乎十分享受韩柏的震怒，眼中闪过欣悦的光芒，淡淡道：“韩兄虽身具魔种，经验仍是嫩了一点，所以当我下令我的人诈作不敌逃去，韩兄竟信以为真，以致一子错，满盘皆落索。真是好笑至极！”

韩柏无论在心理、气势和实质的战斗里，都感到自己处在前所未有的劣势里，一时间无辞以对。

里赤媚轻轻一叹道：“解语也因心有挂碍，不知我一直跟在她背后，但我亦完成了对她的承诺，直至你们分开后，方动手对付韩兄。解语啊！对你的里大哥也应无话可说吧！”

韩柏这才知道里赤媚真的如此疼爱花解语，另一方面也是心中骇然，给这人一直跟在身后，他和秦梦瑶仍懵然不知，只是这点，可知此人的武功，确与庞斑相差不远，自己如何是他敌手？想到这里，默运玄功，内察伤势，看看可有转机。

里赤媚眼神一转，变得凌厉如刀剑，脸上掠过讶异的神色，道：“种魔大法，果是名不虚传，被我凝阴真气侵入脏腑后，仍能支持这么久，且势不衰、气不竭，看来我要对你作出新的估计。”

韩柏颓然再退一步，用秦梦瑶的剑拄地立着，心中有喜无惊。原来刚和里赤媚对掌后，确是全身真气涣散，五脏六腑痛若刀割，完全失去了还击的能力，但不旋踵真气重新在丹田内结聚，当他运功内视，体内的真气像有灵性般迅速窜往大小经脉，伤势立刻好了一大半，此时的软弱姿态，是灵机一触下装出来的。里赤媚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一闪，逼至韩柏身前三尺处，身法之迅速，鬼魅也不外如是。韩柏来不及提剑，幸好他上承赤尊信的变幻之道，危急下一脚踢在剑尖处，不往后退，反往横移。本应被他踢得往上扬起，割向里赤媚下阴的剑，竟文风不动，原来里赤媚的脚像有眼般，和韩柏一齐踢在剑尖上，将剑夹紧在两只脚尖之间。同一时间，里赤媚双掌穿花蝴蝶般扬起，交互穿飞，到分开来时，一掌拍向韩柏面门，另一掌拍向韩柏前胸，招式优美至无可比拟的地步。

韩柏机灵万分，当里赤媚脚尖踢上剑尖时，立即缩脚抽剑，但里赤媚双掌又至，无奈下松开握剑的手，收在胸前，另一掌反拍对方攻往面门的一掌，空有剑而不能用。“砰！砰！”四掌接实，韩柏感觉对方掌力阴柔至极，不但化去了自己刚猛的内劲，还紧紧将自己双掌吸着不放，偏是自己的身体却是往横移开的势子，那情景确是怪异尴尬无伦。

里赤媚一声长笑，上身前俯，双掌依然吸着韩柏不放，一扭腰，肩头硬撞在韩柏肩膀处，同时双掌劲道吐实。两股阴劲由敌掌透手心而入，肩撞处是另一股狂猛无比的巨力，韩柏危急下真气回守身内，惨哼一声，断线风筝般横跌开去，先前压下了的第二口鲜血，喉咙一甜下，终喷了出来。

“砰！”“当！”韩柏身子和秦梦瑶的剑几乎同时掉在地上，可见这几下交手的惊人高速。韩柏这次学乖了，就在空中被震跌的时间立即运转魔种予他的奇异真气，触地弹了起来，准备应付里赤媚另一轮的可怕攻势。

里赤媚没有追上前，负手悠闲地看着他，仰天一笑道：“你以为我不知你的功力已恢复了大半吗？你想扮可怜相来骗我，我便让你反吃骗人的苦果。”

韩柏面容扭曲，嘴角溢血，形状可怖，心中的沮丧是不用说的了，这里赤媚无论在哪一方面，处处压着自己，叫自己一筹莫展，这样下去，自己不像耗子般被他这只恶猫弄死才怪。他虽有再战之力，但早泛起难以力敌的感觉，这才是真正致命之伤。不过有一点奇怪的地方，是为何对方不乘胜追击，取自己的命，这点可能是自己能否逃生的一个关键。想到这里，燃起希望，脑筋活动起来。

里赤媚淡淡一笑，从容道：“看在你能连挡我两轮攻势，我便让你像个男子汉般自尽而死吧！”

韩柏心中一动，哂道：“你绝非杀人会手软的那种人，为何如此优待我韩柏？”

里赤媚苦笑摇首道：“我不但不是那种人，还刚好相反，只有在杀人时，特别起劲。”顿了一顿，喟然道：“说到底还不是为了解语，除了别无他法下，否则我不想解语爱上了的男人，是毙命于我手里。”

这凶人语气温和多了，像对着知己娓娓深谈，韩柏却看穿了他是决意杀死自己，故不怕透露出内心的感受。他也知道里赤媚并不怕他拖延时间，运功疗伤，因为即使他功力全复，依然是打不过里赤媚，连逃走也办不到，可是他却不能就此放弃拖延的机会，问道：“你是否暗地里深爱着解语呢？”

里赤媚微微一笑，出奇地柔声道：“也难怪你有此误会……”仰首望着天上的明月，沉吟道：“我乃家中独子，而解语则是我奶娘之女，我比她年长了十岁，自小疼她和保护她，不肯让她受到任何委屈和伤害，我们的兄妹之情，是在毫无机心的童年培养出来，每次见到她，逝去了的童年，就像重新活在眼前。”

虽明知对方不会放过自己，韩柏对里赤媚的好感却增多了，也明白到里赤媚今夜如此多感触，是因花解语违命不杀自己，又要随魔师北返，以致感触伤情。

里赤媚淡淡道：“好了！韩兄请告诉我，是你自己动手还是要由我动手，若我再出手，不会像先前般客气了。”

韩柏早领教过他鬼魅般迅速的身法，后退三步，摆开架式。

里赤媚注视着他后退的身势，冷冷一笑，道：“你退后时气不凝神不聚，显是蓄意逃走，难道你自信可胜过我的‘魅变术’吗？”

韩柏见他如此自负，再退三步，仰天大笑道：“本来是没有信心的，但现在却有了。”身形往后疾退。里赤媚微微哂笑，身体摇了一摇，追在韩柏身后，迅速拉近两人间的距离，他人虽自负，但从不轻敌。

韩柏狂喝一声，后退之势加速，瞬息间背部撞上了何旗扬后园的围墙。里赤媚暗忖小子在找死，纵使他可破壁而出，身形必会滞了一滞，只是这些微的迟缓，自己便可赶上他，再以雷霆手段将他击杀，猛提一口真气，闪电般向韩柏射去。“砰！”碎石飞溅下，韩柏破壁而去。里赤媚一声长笑，毫不忌惮地穿过破洞，落到墙外的街道上，四顾却无人踪。后方风声轻响，里赤媚呆了一呆，为何韩柏又跨墙回到了园内？念头一转，扭身穿洞而入，还未重回园内，已见韩柏跃入园里，来到早先弃剑之处，后脚踝一撞，那把剑离地而起，直往他刺来。里赤媚轻轻跃起，右脚尖点在剑身上，借力弹起，大鸟般往退到何旗扬书房窗前的韩柏追去，身形没有半点停滞。

韩柏早知他厉害，仍想不到厉害至此，怪叫一声，一个倒栽葱，穿窗窜入了房内，同时喜叫道：“梦瑶！你回来了。”

里赤媚闻言一呆，硬生生从空中落下，心想假若韩柏和秦梦瑶两人联手躲在房内伏击，恐怕庞斑和浪翻云也不敢贸然闯入。房内响起物体移动的微弱声音，里赤媚大叫中计，扑入房内去，只见一个大柜移了开来，露出伸往下面的一条暗道，不禁勃然大怒，若自己早知房内有如此玄虚，韩柏休想逃走。

他面容恢复冰冷，暗运玄功，立即听到地底传来一阵微弱的脚步声，往西北迅速去了。里赤媚双眉一扬，并不追入地道里，穿窗外出，跃上屋顶，几个起落，来到西北方最高的一座楼房之巅，凝神止息，全力展开耳听目视之术。这时方圆数里之内，若有一只耗子走过，也休想逃过他的耳目。黑夜对他来说，根本和白昼毫无区别。

纵使在强敌环伺下，远处何旗扬华宅里又隐隐传来韩柏和别人动手的声音，秦梦瑶的心依然一尘不染，静若止水。自感应到言静庵的仙去，她在极度神伤下，毅然抛开了这舍割不下的师徒之情，心灵修养又深进了一层。这并非说她是无情之人，有生必有死，人生对她来说只是春梦秋云，任何事物由始至盛，由盛至衰，由衰至死，乃大自然的节奏和步伐，是自然的本质，也是所有生命的本质。今天言静庵死了，明天或会是她，死亡又有何可悲？由此一念，她忽地心意澄明，恢复先前静守的姿态。

守在东南西北的四密尊者齐声大喝，一齐出手，分由四方攻来。外人看来，或者会感到非常奇怪，为何刚才秦梦瑶摆了个既动亦静，攻守兼备的姿态时，四密也只是以半守半攻来应付，反而现在当秦梦瑶由攻守兼备化作完全的静守之势，四僧却要争先抢攻？岂非不合情理至极？其实却是这样才合乎情理。因为到了秦梦瑶和青藏四密这种高手的较量，早超离了一般武斗的层面，更决定性的是“心法”的较量。这种无形的争斗，才是真正决定他们胜负的关键。为了应付秦梦瑶那深合剑道的姿态，四密的似攻非攻，正恰好平衡了秦梦瑶神来之笔的一招，亦可以说是巧妙地“化解”了秦梦瑶这一“静势”。于是秦梦瑶只有三条路走。

第一条是保持原势，第二条是由静化动突围而去，第三条路当然是以静回采守势。若走的是第一条路，那便变成另一种对峙的僵局，所以秦梦瑶只能在第二和第三两条路里，选择其一。

在四密的心中，秦梦瑶为了救韩柏，当然应走第二条路，岂知恰好相反，秦梦瑶拣了第三条路。难道她真的有韩柏大难不死的预感？那她的禅念岂非比他们更高深？这个念头方升起，敌我间那微妙的均衡立刻给打破。而四密在秦梦瑶那静守内收的气势所牵引下，不得不彼退我进，终于给秦梦瑶牵着鼻子，由欲攻之势，变成全面出击，试图破去天下两大武林圣地的最高心法，慈航静斋那名慑天下的“静极之守”和净念禅宗的“虚无还本”。一攻一守，主动仍是操在秦梦瑶手里，到了此刻，四密终真正感受到为何秦梦瑶能打破静斋三百年来无人能破的禁规，踏足江湖。

四密虽一齐攻至，速度方式却有非常大的分异。哈赤知闲手拈法印，指扣成圈，悠悠而来，有种说不出的闲适自在，叫人无从捉摸他下一招如何变化，何时会出重手？宁尔芝兰的姿态更是奇怪，似进又似退，进两步却退一步，两手像彩蝶交舞般穿来插去，既诡异又是好看。容白正雅淡定优雅，手取佛珠，满脸笑意，缓步而行，一身黄袍无风自拂，显在积聚真劲，以作雷霆万钧的一击。反是一脸忧思的苦别行直截了当，手持着的铁钵来到腹下，两手分按着铁钵的边缘，轻轻一擦，铁钵旋转着升起到他额头处，定在那位置“呼呼”飞旋。苦别行再略一矮身，直竖右手一指托起铁钵，让它陀螺般继续转动，往前一送，铁钵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往秦梦瑶飞旋过去。

秦梦瑶微微一笑，看也不看那声势凌厉的飞钵，随意举指弹去，但弹的是若依飞钵目前的来势，则偏离轨迹较为右方的位置。哪知飞钵来到离秦梦瑶五尺许处，忽地窒了一窒，再前进时，竟然真的偏离了原来的轨迹，转由较右的角度往秦梦瑶击去，恰好被秦梦瑶纤美如白玉雕成的手指弹个正着。“当！”飞钵由左旋改作右旋，向苦别行回敬过去。同一时间秦梦瑶原地飞旋起来，秀发轻扬，衣袂飘飞，秀足离地寸许，似欲飞升而去，姿态之美，实不应见于人间俗世。

四密眼中同时闪过骇然之色，原来他们发觉秦梦瑶竟丝毫不受他们庞大压力的影响，有一种轻松写意的神韵，显示秦梦瑶竟在这刻，将静斋和禅宗两地心法的精华，发挥尽致，使人完全无隙可寻，达到守静乘虚的境界。哈赤知闲、容白正雅和宁尔芝兰同时止步，苦别行一声禅唱，手一伸收回了铁钵，纳入怀中，忽又脸色一变，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脸色再变，竟仍要多退半步，始能站稳。

秦梦瑶娇笑道：“四位尊者！失陪了。”

风行烈真气源源输入背心处，谷倩莲开始听到微弱的声音，连忙更凝神去听，声音清晰起来，一个沙哑般的声音道：“那边有了确切的消息，陈令方将依我们提议的路线上京，出发的时间是明天辰时，估计两日后经过白蛇渡。”

另一个较老的声音嘿嘿阴笑道：“告诉简爷，这事我们必会做得妥妥贴贴，不会留下任何活口。”

沙哑声音道：“记得把现场弄成仇杀的状况，金帛财物半个子儿也不要动。”

先前那声音道：“当然当然，简爷乃统领的代表，我们怎会不遵从？来！我们先喝两杯……”接着是些客套的应酬说话。

谷倩莲停止偷听，皱眉道：“他们似乎在说及一个阴谋，可惜我却不知他们在说谁。”风行烈道：“那我们要不要……噢！伏下！”谷倩莲吓得缩进了台底下，岂知风行烈亦躲了进来，亲热地和她挤作一团。

上方风声传来。风行烈低声在谷倩莲耳旁道：“有人站在墙头处。”

谷倩莲还未来得及点头表示知道，上面传来刁辟恨的声音道：“爹！他们是否乘机离城走了，否则为何客栈里找不到他们，外头也不见踪影？”

刁项的声音道：“看来是这样了，不过大可放心，柳护法保证将所有往双修府的水陆道路全部封锁，这小贱人和那狗贼休想逃回去。”

风声再起，两人离去。谷倩莲吐了吐舌头，在风行烈耳边嘻嘻笑道：“我变了小贱人，你则是狗贼，是否可以配对？”

风行烈啼笑皆非，低声道：“不如我俩闹他们一个天翻地覆，要他们以后不论见着谷小姐和我的丈二红枪，都须退避三舍，好玩吗？”

谷倩莲失声道：“你不怕旧患复发吗？”

风行烈苦笑道：“很怕！但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第八章 武库黎明

韩柏急如丧家之犬，嘴角带着血污，踉跄由秘道另一出口，一所无人的小房屋奔出长街后，立即贴着墙边狂乱奔逃，一时不知应打哪里逃走，却自然而然往韩家大宅的方向奔去，毕竟那是他度过了十多年的“家”。他心中只想着如何回去救秦梦瑶，以他一人之力，实无方法胜过里赤媚，唯一的办法，是去找目前能助他的范良极，希望凭两人联手之力，对付这技艺惊人的凶魔。想到这里，心中警兆忽现，骇然回头望去，只见里赤媚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在后方百步许外追过来。韩柏头皮发麻，心中大叫“我的娘呀！”强提一口真气，顾不得五脏六腑像翻转了过来般的伤痛，加速逃去，刹那间到了韩家大宅的正门处。

这时韩家内除了下人外，大部分人都聚在正厅里，等待着黎明的来临，想起长白的人天一亮便大军压境，来兴问罪之师，谁还睡得着？

云清啜了一口茶，喝得口也淡了，看着缩在斗篷里的五小姐宁芷，道：“宁芷你要不要睡上一会儿？”

宁芷摇了摇头，深情地望着坐在她身旁的马峻声。马峻声轻轻道：“就这样闭上眼睛睡一会吧！”韩宁芷对他倒听话得很，缓缓合上原本明亮但现在却失去了神采的眼睛，却不知能否睡着。

大少爷希文向父亲韩天德道：“不舍大师去了一整晚，不知能否在天亮前赶回来？”

韩天德无精打采地摇摇头，也不知是表示不知道，还是认为不舍回不来。二小姐慧芷和四小姐兰芷脸上都现出担忧的神色。

三少爷韩希武闷哼一声，不可一世地道：“我才不信长白的人是三头六臂，师父答应了天亮时来此助阵，有他老人家在，谁还敢乱来？”提起师父“戟怪”夏厚行，他更是神气。

众人还未来得及对他的大口气作出反应，“轰！”两重院落外的正门，传来惊天动地的一下震响。众人愕然，难道长白的人不但来早了，还公然破门而入？

念头还未完，一个雄壮的男声在正门处大嚷道：“我是韩柏！快起来！不得了！人妖来了！”声音由远而近，直闯进来。众人听得韩柏之名，真是青天霹雳，齐齐色变，反而听不清楚最后那几句话。

闭目养神的五小姐韩宁芷猛然惊起，面无血色，颤声叫道：“小柏又来索命了！”

云清听得浑身一震，望向马峻声。马峻声避开她锐利的眼光，拔剑而起，沉声道：“让我去看看谁在装神弄鬼？”

二小姐慧芷低声安慰宁芷道：“不像小柏的声音。”

“砰！”厅门打开，一名形象恢宏的年轻男子气急败坏冲了进来，唇角仍带着血污，当然是被里赤媚赶得无路可逃的韩柏。众人愕然望向他，云清当然认得他，又曾听过范良极唤他作柏儿，但却从没把他联想到韩府凶案那“韩柏”的身上，只知他武功高强，如此仓皇奔来，自是大大不妥，双光刃立即来到手里，飘身而起，准备应变，不知如何，对这韩柏她心中竟泛起了亲切的感觉。

韩希武这些日来早憋了满肚子闷气，见云清一副战斗样儿，私心窃喜，连忙提起放在一旁的长戟，由左侧向韩柏攻去。韩天德立即起身，摆开架式，准备应付这不速之客，韩希文连忙找出剑来，护在三位妹妹之前，严阵以待。

韩柏一见韩天德，早忘了对方不认得自己，大叫道：“老爷不好了！快唤八派的人来！”又向云清嚷道：“云清那……噢！不！”

这时韩希武的长戟攻至。韩柏看也不看，伸手一拨一拖，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扯来，韩希武身不由己，踉跄往韩柏身后跌去，长戟刚好迎向一道鬼魅般闪入厅内的影子去。

韩宁芷瞪着韩柏，全身发抖尖叫：“真是小柏……我认得他说话的声音，鬼！”

众人里以云清武功最高，眼力亦是最高明，一见里赤媚闪电般的身法，便知要糟，娇叱一声，越过韩柏，往里赤媚攻去，希望可以救回韩希武。众人都以为她要对付韩柏，岂知却是攻向跟着进来的另一人，一时都弄糊涂了。这时韩希武的长戟眼看要刺中里赤媚，里赤媚亦像韩柏那样，眼尾也不扫韩希武一下，劈手执着戟头，像扔废纸般随手向后抛去。韩希武刚给韩柏扯得只剩三魂却不见了七魄，现在又再给人抓着兵器，哪还不学乖了，急忙松手，岂知戟身传来一股奇怪的黏力，使他欲放手也不能，眼前一花，给人掷出了厅外，跌个七荤八素，这回也不知自己是走了什么霉运。云清的双光刃，一上一下，分取里赤媚的喉结和膻中两大穴。里赤媚一声长笑，奇异地闪了一闪，不但让云清凌厉的双光刃完全刺空，还避过了云清，到了她身后，一掌拍向韩柏的背心。

韩柏见厅内除云清外，再无其他高手，心知要糟，同时也因引狼入室后悔万分，高呼道：“老爷小姐快逃！”反手一拳迎向里赤媚的掌。“砰！”韩柏凌空飞跌，来到另一边大厅通往后院的大门旁，这次他用了卸劲，虽整条手臂痛楚不堪，却没有受到更严重的内伤。马峻声和韩天德同声大喝，一剑双掌，齐往里赤媚攻去，云清这时又回过双光刃来，由后方配合着两人夹击这不可一世的蒙古高手。直到这刻，众人仍不知里赤媚是谁，就这样糊里糊涂动上了手。

韩柏咬牙大叫道：“冤有头债有主，里赤媚你要杀我便跟来。”撞门而出。众人听得里赤媚之名，无不色变。里赤媚怒喝一声“滚开”，化出千百重掌影，云清、马峻声和韩天德三人有若触电，抛跌开去，看似凌厉的攻势完全瓦解冰消。其他人眼前一花，里赤媚已消失不见，骇然下面面相觑。

韩柏刚掠进内院，里赤媚从后追至，韩柏知道逃也逃不了多远，把心一横，移到练武场内，向着武库大门扑去。里赤媚如影随形，蓦地增速，刹那间追到他身后两丈处，凌空一指戳去。韩柏离地腾升，避过可洞穿墙壁的指风，“砰”一声以肩头撞断门锁，贴着门楣滚进武库里去。里赤媚冷哼一声，旋风般抢进去，才越过门槛，眼前精光一闪，寒锋扑面而来，他不慌不忙，一指弹出，岂知刃光再闪，竟改变了角度，往他下腹削来。里赤媚心中一凛，暗忖这是什么兵器，如此凌厉，翻身跃起，越过韩柏头顶时，右手五指箕张，抓向韩柏的天灵盖。韩柏哈哈一笑，微一蹲低，手中利刃往上挑去，刀气大盛，呼啸声响彻武库。“叮！”里赤媚化抓为叩，曲指敲在刃尖处，韩柏闷哼一声，翻倒地上，手一挥，断了刃尖的东洋刀化作一道电芒，脱手向掠往武库中心处的里赤媚射去。里赤媚后脚一伸，踢飞东洋刀，落到地上时，韩柏又从兵器架上拿起一把大关刀，摆开架式，遥指着他。

里赤媚缓缓转身，含笑道：“韩兄似乎突然恢复了信心，不知是何缘故？”

韩柏仰天一笑，道：“斗不赢，不过一死，有什么大不了，只是想不到我和方夜羽黎明前武库之会，竟换了你来，看刀！”

里赤媚嘴角微带冷笑，看着韩柏脚踏奇怪的步法，大关刀不断改变角度，向自己攻过来。心中一凛，韩柏就像变了另外一个人那样，难道黎明前的一刻，真也是他的最佳时刻？

秦梦瑶叫了声“失陪了”，身法由慢转快，倏忽间逼至吃了暗亏的苦别行身前，手撮成剑，往苦别行刺去。苦别行厉啸一声，无奈下双手一送，铁钵再从怀里旋飞出来，化作一连串光影，迎向秦梦瑶以手代剑的一击，同时往后疾退。其他三僧见状知道不妙，分由三方赶来，施以援手，容白正雅的距离最远，但他手中珠串扬起，五粒佛珠射了出来，分取秦梦瑶背上五处大穴，却是后发先至。秦梦瑶娇叱一声，左右掌尖发出“嗤嗤”气劲，不攻向苦别行，而向由左右两方攻来的哈赤知闲和宁尔芝兰刺去，同时腾身而起，避过后面袭来的佛珠，右足点在铁钵的中心处。铁钵去势与高度竟无丝毫改变，带着秦梦瑶斜飞向容白正雅头顶的上空，直与乘云而去的仙子无异。

三僧都以为她必是乘势追击苦别行，以攻破苦别行那一方的封锁，岂知她忽然借飞钵改变了方向，一呆下秦梦瑶来到了容白正雅的后上方。容白正雅怒哼一声，手上珠串化作点点寒光，往秦梦瑶洒上去。秦梦瑶娇笑道：“还你托钵！”脚下微一用力，铁钵旋下，削往容白正雅的面门，人却翔飞开去，没进暗黑里。容白正雅最接近秦梦瑶，本欲追截，但铁钵削来，唯有一手接过，这时秦梦瑶早消失得影踪全无。其他三僧赶到他身旁，都是脸色阴沉。哈赤知闲沉声道：“此女一日不除，我们四密在青藏武林，休想再抬起头来做人。”

里赤媚两手伸出，一把取着韩柏怒涛击岸般劈过来的关刀，手法之准，胆子之大，可令任何人瞠目结舌。韩柏亦不慌不忙，趁里赤媚借着关刀吐出内劲前，转着旋了开去，再回来时，手中拿了支长达丈半的方天画戟。他就算闭上眼睛，也知道每件兵器放的位置，要哪件兵器，便那件兵器。里赤媚用力一拗，“啪”一声，关刀的杆身立刻折断，随手抛开。韩柏豪气狂涌，感到痛快已极，身上伤势像差不多全好了似的，两手一颤，戟影漫天涌出，刺挥劈戳，眨眼间将里赤媚困在戟影里。

里赤媚吃亏在刚才见韩柏关刀使得大开大合，以为对方运起重兵器来，走的亦必是这种路子，由于心有定见，加上韩府始终是八派之地，他心切速战速决，所以一出手，便以硬制硬，以强攻强，岂知韩柏戟法一变，既凌厉无比，但又是细密如绵，将戟性发挥至极限，比之韩希武真有天壤之别。里赤媚挡了十七击后，才找到一线空隙，掌背扫在戟身处，“啪！”方天画戟应声折断。里赤媚心想这次还不取你韩柏狗命，正要仗着魅变之术，抢入韩柏中门，予敌致命一击，韩柏脸上露出个神秘微笑，手一扬，十多枚铁弹，由怀里掏出掷来，连里赤媚的眼力也不知他何时取得了暗器。

里赤媚左右摇闪，十指屈弹，挡开把去路完全封锁的暗器时，韩柏横移往武库右侧，伸手从墙上取下一盾一刀，狂喝一声，又再攻来，竟是愈战愈勇，毫无怯意。里赤媚心叫不好，高手争战之道，最要紧在乎料敌制变，可是这韩柏上承赤尊信博通天下各类兵器的本领，每拿起一样兵器，便能将不同的特性发挥出来，而当他把握到对方的路子时，韩柏早换了另一种武器，这种打法，可能很有趣，但却绝不适合在这随时有八派的人到来干预的时刻。

韩柏猛虎般攻至，盾牌底锋利的边缘横削下阴，劲风狂扑而来。里赤媚哈哈一笑，用脚挑起身旁一个放满了兵器的兵器架，十多件兵器连着铁架泰山盖顶般往韩柏压去，韩柏怒叱一声，横移一旁，将另一个兵器架撞跌地上。里赤媚又挑起另一个兵器架往韩柏压去，两手更左右开弓，不断拔出各种不同兵器，往韩柏掷去，每一掷都贯满真劲。一时间武库内混乱至极点，韩柏运盾挥刀，一边将掷来的兵器挡格挑飞，一边又要避开压来的兵器架，金属撞击声和兵器铁架掉在地上的声音不绝于耳，有如将漫天雷暴，搬到了武库之内。

韩柏心中叫苦，也不知挡了对方多少“明器”，“当”一声大震，精铁打造的盾牌终于片片碎裂，正要运刀挑开对方掷来的一柄大斧，方发觉大刀亦只剩下了半截。这时武库内没有一个兵器架仍是竖立着的，兵器倒满一地，现出武库那庞大的空间来。韩柏抛开断刀，一手接着大斧，旋了一个转，化去斧身带着的狂猛劲道，再转回来，遥对着里赤媚。里赤媚并非要给韩柏喘息的机会，而是刚才那种打法，最损耗真元，故不得不用点时间凝聚真气，始能再出手。韩柏眼耳口鼻全渗出了鲜血，形状极为可怖，但眼神仍然坚定，完全是一副拼死力战的气概。

两人交手至今，全是以快打快，别人要长时间完成的连串动作，他们却是在刹那间完成，所以由武库内交手开始，到了这刻，绝不会超过一盏热茶的工夫，由此亦可知战况的惨烈凶险。韩柏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不能再撑多久，脑筋一转，踏着兵器退往后墙。气机感应下，里赤媚怒鹰攫兔般飞掠过来，双掌全力猛击韩柏，劲风满库。韩柏在对方惊人的气劲下，连呼吸也有困难，抛开大斧，往前滚去，顺手执着地上一支长枪，往上挑去。里赤媚一声长笑，空中一个翻滚，踢在枪尖上，一指隔空往韩柏右眼戳去，劲气破空，发出嗤嗤嘶叫。长枪荡开，韩柏滚往一侧，避过指风，跳起来时，手上多了个流星槌，一扬手，向着扑来的里赤媚迎头撞去。里赤媚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敢放光。”竟侧身以肩头撞在流星锤上，同时欺入韩柏空门大开的中路，一掌拍出，心想这次若让你有机会再拿起另一件武器，我里赤媚三个字真要倒转来写才成。韩柏大叫道：“来得好！”觑准来势，猛一转身，弓起背脊。

里赤媚心叫不妥，掌已印实韩柏背上，触掌处软软柔柔，原来竟是印在韩柏用手拿贴在背部的护体软甲上。软甲碎裂，韩柏喷出今晚的第三口血，但后脚一伸，正撑在里赤媚小腹处。里赤媚踉跄后退，嘴角溢出血丝，交手至今，他还是首次中招。韩柏乘着掌势，借力往武库的后门飞掠过去。里赤媚眼中闪过骇人的杀机，抹去嘴角血渍，双足一屈一弹，箭矢离弦般往韩柏射去，此人城府极深，直到这刻，才动了真怒。

离开后门，是韩家的后花园，也是货仓和马厩的所在处。里赤媚那全力一掌，虽说被软甲化去了大半力道，仍是非同小可，韩柏伤上加伤，知道自己若再如此舍命狂奔，不出百步必吐血倒地。人声这时由武库另一方传来，可惜却是远水难救近火。天色微明下，后花园的景象是如此的亲切和熟悉，身后衣袂破风声紧逼而来，韩柏心中早有定计，嘬唇尖啸，一声马嘶，接着是木栏折断的声音，一道灰影，由马厩飞窜出来。

韩柏大喜，赶上浪翻云也要称赞的良驹灰儿，跃上马背，大叫道：“灰儿呀！救我！”里赤媚扑至，一拳朝灰儿凌空击去。韩柏大惊下一抽马缰叫道：“快跳！”灰儿像有灵性般原地跃起，落到地上时，放开四蹄，朝后花园的大后门箭般射去，倏地将与里赤媚的距离拉远了二十多步。里赤媚想不到这灰马如此神骏，竟能突然发力，虽是这样，但以他的魅变身法，绝对有把握在百丈之内追上负着韩柏的健马。

“砰！”韩柏发出一道劈空掌力，撞断木栏门闩，再吐出一小口血，伏在灰儿背上破门而出，转入长街。灰儿仰天一阵嘶叫，兴奋万状，放开四蹄，往长街另一端窜去。里赤媚将身法展至极尽，追了出来，速度果胜过灰儿少许，逐渐追近。韩柏回头望去，骇然发觉里赤媚追至十丈之内，连忙叫道：“灰儿！快点呀！”灰儿直喷白气，但已无法再加速。里赤媚又赶近了两丈，鬼魅般往韩柏和灰儿掠去。日出前昏暗寂静的长街，充塞着急遽的马蹄声，里赤媚右手暗聚功力，准备再逼前一丈，立施辣手，只要击毙灰马，韩柏除了束手待毙外，还能干什么？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道惊人剑气，由街旁左方的屋檐上，破空而下，笼罩着里赤媚上方所有空间。即使以里赤媚之能，也不得不煞止前冲之势，挥掌迎去。蹄声远去，只是这一耽搁，灰儿早背着韩柏，切入另一条长街，消失在转角处。“砰！”掌剑交击，里赤媚全身一震，对方则飘飞而起，落在街中，挡着了去路，姿态美妙非凡，原来是刚脱出重围的秦梦瑶。里赤媚知道暂时难以再追赶韩柏，不过却并不担心，因为他们早出动了所有人手，封锁了往城外去的所有要道和出口，只要韩柏还留在城里，休想逃过他们的追捕。他乃提得起放得下的人，抛开韩柏的事不去想，眼光落到秦梦瑶手持的古剑上，知道秦梦瑶到过何旗扬处，取回古剑，当然也见到了何旗扬的尸身。

里赤媚微微一笑道：“梦瑶小姐，今晚与青藏四密之战，当使小姐扬威中外，留下美名。”

秦梦瑶回剑鞘内，亭亭而立，淡淡道：“尝闻魅变之术，威慑域外，今日一见，果是名不虚传。”

里赤媚柔声道：“看到梦瑶小姐还剑鞘内，里某也不由松了一口气，只不知里某现在若要离去，梦瑶小姐是否剑再出鞘？”

秦梦瑶留心打量这充满邪异魅力，同时具备了吸引男性和女性条件的蒙古高手，点头道：“你既能指使青藏四密把我留住一炷香的时间，梦瑶怎可不作回报？”

里赤媚暗察韩柏那一脚造成的伤势，知道现在实不宜与秦梦瑶这类深不可测的高手硬来，当机立断道：“好！那我便答应梦瑶小姐在一个时辰内，完全不理会韩柏，如此里某便不须与小姐兵刃相见了。”

秦梦瑶心中一凛，在某一个角度看，里赤媚实在比庞斑更可怕，因为里赤媚正是那种为求目的，不择手段的枭雄性格，像现在当他计算过不宜动手，什么也可以抛在一旁。秦梦瑶轻叹道：“里老师请吧！”里赤媚拱手为礼，腾身而起，疾掠而去。

一道人影落在秦梦瑶身旁，原来是白衣如雪的不舍。秦梦瑶道：“他发觉了大师在旁窥视。”

不舍面色凝重道：“只看他走时所挑的方向，刚好是和我的位置成一直线的反方向，可知瞒不过他，可恨我们不能不顾师门令誉，联手对付他，否则可断去方夜羽右臂。”

秦梦瑶摇头道：“凭他的魅变身法，他若打定主意要逃走，我们恐亦拦他不住。”

不舍抬头仰望天色，道：“天亮了！他们也该快来了。”

风行烈和谷倩莲两人来到岸边的房舍顶上，躲在暗处，往外观看。码头处灯火通明，除刁项等一众魅影剑派高手外，还有十多名陌生男子，其中一个赫然是脸色苍白，包扎着伤口的“白发”柳摇枝。

谷倩莲在风行烈耳旁道：“看！刁辟情那死鬼果真给白发鬼治好了。”

风行烈不知谁才是刁辟情，经谷倩莲指点后，把站在刁项旁的青脸男子认出来，火光里刁辟情脸色阴沉至极，两眼凶光闪闪。刁家的大船泊在岸旁，黑沉沉的只有主舱和船首亮着照明的风灯。

谷倩莲又道：“他们待在那里干什么，为何还不来捉我们？”

风行烈给她如兰之气喷得耳朵痒痒的，但又有另一番亲切舒服的滋味，也将嘴巴凑到她耳旁道：“为何不见刁夫人和南婆？难道仍在船上？”

谷倩莲娇躯一颤，在风行烈耳旁道：“原来耳朵会这么痒的，真好玩！”

如此亲热话儿，出自这娇灵俏皮的美女之口，风行烈心中一荡，差点想亲她一口，但想到大敌当前，连忙压下绮念，低呼道：“看！”

谷倩莲的心神全集中在风行烈身上，茫然道：“看什么？”

风行烈道：“有五艘大船正在驶来。”

谷倩莲运足目力，往江上望去，暗沉沉的江上果有数十点灯火在远方移动着，却分辨不出是多少艘船。风行烈的手又按在她背上，输入功力，谷倩莲舒服得“咿唔”一声，再往江上望去，这次果然看到驶来的是五艘三桅的大风帆，一震道：“难怪他们点亮了这么多火把，原来是在等船到，噢！不好！难道是用来进攻双修府的船队？”

风行烈并不答她，轻呼道：“看！刁夫人和南婆下船了。”

不用风行烈提醒，谷倩莲也看到她们正从踏板由船上缓缓走下码头，直到这刻，她仍很难相信这刁夫人是个比刁项更厉害的高手。

风行烈道：“谷小姐！有没有兴趣趁天亮前，到江里玩耍一番？”

谷倩莲一呆道：“你……你难道想……”

风行烈点头道：“不管对方来的是什么人，总不会是善类，一到天亮便会开始搜捕我们，你喜欢做猫还是做耗子？”

谷倩莲轻轻应道：“希望江水不是太冷就好了。”

韩柏策着灰儿，在大街狂奔着，迷糊间也不知走了多远。马后风声再起，韩柏心叫完了，一个飞身翻落马背，厉叫道：“灰儿快逃命！”双脚一软，坐倒地上。灰儿一声悲啸，双蹄扬起，吐着白沫，又跑了回来。

韩柏坐了起来，一个人影闪到眼前，喝道：“没有我的逃走本领，便不要学人家偷东西，弄成这一副样子。”韩柏大喜抬头，原来是范良极。

范良极看到他满脸血污的样子，吓了一跳，怒道：“谁把你伤成这样子，告诉我，待我为你讨回公道。”

这时灰儿走到韩柏身旁，将头亲热地塞在韩柏怀里，不住低嘶。韩柏搂着灰儿马颈，借力站了起来，爱怜地拍着灰儿，喘息着道：“是里赤媚，你将就点看看要怎样教训教训他！”

范良极脸色一变，咕哝数声，将要为韩柏讨回公道一事搪塞了过去，回头看看清晨前的长街一眼，道：“快随我来！”

韩柏牵着灰儿随着他转入横巷，依他之言左转右走，范良极则不时蹿高跃低，看看有没有人跟踪，走了好一会后，到了一处林木婆娑的地方，里面原来有一座精致的房舍。

“呀！”门推了开来，柔柔一脸惊喜，冲了出来，见到韩柏不似人形的样子，眼泪夺眶而出，正要扑入韩柏怀内，给范良极一把扯着，道：“小妹你若多撞他一下，保证他会四分五裂，变作十多块臭肉。”

韩柏愕然道：“你叫她作什么？”

柔柔含羞道：“范大哥认了我作他的义妹，我本想待你回来先问过你，但范大哥，范大哥说……”

范良极道：“我说你死了出去，不知是否还有命死回来，怎么样！怕什么说给他听！”一副寻衅闹事的恶样儿。

韩柏道：“我不是反对这个，只是认为你应认她作义孙女，又或义曾孙女才较适合，哈……呀！”才笑了两声，胸腹处像被什么硬物重重捣了一下，痛得冷汗也冒了出来，脸上连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柔柔惶急万分，扶着他泪水直流道：“怎么你伤成这样子？范大哥，怎么办才好呢？”

范良极由怀里掏出那瓶仍有大半剩下的复禅膏，无限惋惜地道：“唉！又要糟蹋这救命的灵药，快张开口来。”

韩柏张开了口。范良极手按在瓶盖上，却不拔开来，冷冷道：“又不知自己道行未够，明知方夜羽不会放过你，还四处乱闯……”

柔柔知他骂起人来，休想在短时间内停止，哀求道：“范大哥！”

范良极怒哼一声，拔开瓶盖，将剩下的复禅膏一股脑儿全倒进韩柏张开待哺的大口里。清香盈鼻，韩柏感到一股冰寒，未到腹里，在咽喉化开，变作无数寒气，透入奇经八脉之内，舒服至极，打了个呵欠，道：“我想睡上一觉！”

范良极喝道：“你想死便睡吧！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站在这里运气疗伤，一是倒塞在茅厕内睡觉，你选哪样？”

韩柏知他余怒未消，乖乖闭上眼睛，凝神运气，不一会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范良极眼中闪过惊异的神色，愕然道：“看来这小子的功力又增进了不少。”转向柔柔道：“小妹你进去拣件较醒神的高丽戏服，好让这小子待会演一台好戏给我们看，还要一盘热水给他梳洗，我不想堂堂武昌府的府台大人，要被迫嗅他发出来的臭气。”

柔柔走了两步，停了下来，低问道：“这办法真行得通吗？”

范良极走到柔柔身旁，轻轻拍了她香肩两下，爱怜地道：“不用怕，万事有你范大哥顶着，文的不成，便来武的。这家伙这次能从里赤媚的手底下逃了出来，也不知走了多么大的好运，下次是否还有这种运道，我实在非常怀疑，所以我们不能不押他一注，只有我这没有人能想出来的方法，方有希望让我们安然逃出武昌城去。”

卯时末。谢峰坐在醉仙楼楼上临街的一桌，默默喝着闷茶，陪着他的还有长白的另两名种子高手“十字斧”鸿达才和“铁柔拂”郑卿娇。他们是第一批进来喝早茶的客人，十多张桌子，到现在仍只有疏疏落落的五六个茶客，每个人都是悠闲自在，像好几年没有干过任何正事的样子。一名伙计捧着糕点，过来叫卖，给谢峰寒光闪闪的锐目一瞪，吓得立即走了开去，连叫卖的声音也低弱了下来。

鸿达才在旁低声道：“师兄！假设不舍不肯将马小贼交出来，我们是否真要翻脸动手？”

谢峰知道那晚庞斑点在鸿达才头上那一脚，把这师弟的想法改变了很多，不禁更痛恨不舍的工于心计，巧妙地营造出大敌当前的气氛，使八派大多数人都禁不住希望团结，而不是分裂。难道自己的儿子便要如此枉死吗？不！绝不！

郑卿娇接口道：“翻脸动手并不是办法，若不舍决意护短，我们就将整件事摆上十二元老会的桌上，由他们评个公道。”

谢峰冷哼道：“十二元老会少林占了三席，我们只有两席，若这事拿到元老会去决定，我们岂非要任人宰割吗？”心想，看来他们早私下商量过了，否则怎会如此口径一致。

鸿达才和郑卿娇还想说话，一名长白的弟子来到桌旁，施礼后坐下低声道：“昨晚武昌城发生了两件大事，不但有人硬闯韩府，连何旗扬也在家中给人宰掉了。”

鸿郑两人失声道：“什么？”

谢峰最是冷静，双目精芒闪过，沉声道：“详细道来！”

那弟子道：“据我们在官府的人放出来的消息说，打斗发生在下半夜，住在那里的人都不敢走出来看，到天亮时，发觉何旗扬伏尸后园里，围墙还破了个人形大洞。”接着把声音压得更低道：“何旗扬尸身全无伤痕，看来是给一种阴柔至极的掌力所伤，且是一击致命，没有挣扎的痕迹。”

谢峰听得脸色数变，沉吟一会后，问道：“韩府那边又发生了什么事？有不舍在，谁敢到那里去撒野？”

弟子道：“据我们收买了的韩府下人说，事情更是奇怪吓人。”顿了顿才续道：“不舍似乎并不在韩府，剩下其他人在大厅守候天明，到黎明前，有个自称韩柏的怪人破门闯入韩府，将睡了的人全惊醒过来。”

鸿达才和郑卿娇固是目瞪口呆，谢峰也骇然道：“什么？韩柏？他不是连坟也给人掘了吗？”

那弟子亦是惴惴然道：“正是那韩柏，不过声音样貌却全变了，但叫起老爷小姐的那种语气，据说却神似非常。”

谢峰神情一动道：“这人现在是否还在韩府？”

弟子摇头道：“我们的人说得不大清楚，好像是那韩柏给人追杀下逃到那里去，还发生了一轮激烈的打斗，武库内的东西全给打倒地上，韩天德、云清和马峻声全负了伤，不过看来并不太严重。”三人再次色变。

这时另一名弟子到来道：“谢师叔！西宁的简爷和沙爷来了！”

谢峰首次现出欢容，喜道：“快请他们上来！”

不舍立在近厅门处，迎接刚到来的小半道人和由冷铁心率领的古剑池一众青年高手。当日在酒楼与韩柏等吵闹的几名后起之秀骆武修、查震行等全来了，池主冷别情的爱女，曾好心肠地赠何旗扬一粒回天丹的冷凤当然在其中。小半道人基于武当与少林的传统良好关系，对不舍固是尊敬有加，连一向对少林没有太大好感的冷铁心，也因不舍那晚在柳林的超卓表现，而对不舍刮目相看，隐然有唯不舍马首是瞻的态度。韩希文和韩慧芷两兄妹，则伴在不舍之旁，协助招呼众人。书香世家向清秋和云裳夫妇也来了，正与闲静的秦梦瑶和脸色仍有点苍白的云清，一起神色凝重地谈论昨夜发生的事。

韩天德昨夜给里赤媚印了一掌在左肩，对方虽是手下留情，但仍使他难以站起来招呼客人，唯有和摔得头青脸肿的韩希武陪着他师父——在江南一带颇有声望的“戟怪”夏厚行，坐在一旁聊着。孤零零独坐一角的是马峻声，他昨夜被里赤媚拍跌长剑，只是气血翻腾，不能移动了好一阵子，此外全无损伤，三人中只他一个人没事，里赤媚对他最是优待。他的眼光不时落在灵秀无伦的秦梦瑶脸上，眼中闪过复杂的神情，几次想走过去，但终克制了这冲动。除了四小姐兰芷、五小姐宁芷和韩天德夫人外，韩家的人全在厅内。

这时冷铁心沉声道：“里赤媚既重返中原，又助方夜羽对付我们，庞斑反明复原之心昭然若揭，只要我们通过西宁派向皇上进言，我不信皇上会不认真考虑此事。”

小半道人收起笑脸，叹道：“我们的皇帝老子出身草莽江湖，但做皇帝后，却最怕听到江湖是非，据他身边的人说，每逢朝上有人提起这方面的事，他听也不听，指定下来要厂卫大统领楞严全权负责。”

一个豪迈奔放的声音由门外传入道：“小半道兄只说对了一半，事实上朱元璋每日都要听楞严汇报江湖上所发生的一切事，只是他心中另有打算，所以扮成漠然不理吧！”

众人齐齐愕然，更有人脸色也变了。首先每逢有贵客到，必有下人扬声通传，这人来得如此突然，已使人奇怪；其次这人直呼当今天子之名，毫不忌畏，足可构成杀头大罪，偏他所说的又显示了对宫内之事极为熟悉，怎不使人惊异莫名。

众人注目下，一个雄伟如山，赤着一双大脚，似僧非僧、似道非道的大汉，阔步踏了进来。说他似僧人，因为他剃光了头，顶上还有戒疤；说他似道人，因为他身上穿着画了太极的道袍，鹑衣百结，像从垃圾堆内捡回来的弃物。大汉面容粗豪，一双大眼炯炯有神，配着粗黑的眉毛，满脸须髯，背上插着一支铁拐，使人看一眼便知他是不喜受约束的豪雄之士。

不舍猛地一震，迎了上去，伸手和大汉紧紧相握，大喜道：“二十年了！赤脚兄，我们不见足有二十年了，还以为你尚在域外任意纵横，乐而忘返呢！”众人中老一辈的均“呵”一声叫了起来，想起了这人是谁。

被不舍称为赤脚兄的豪汉哈哈一笑道：“你倒记得清楚，想当年陈友谅军势之盛，真是投鞭断江，舳舻千里，还不是给我们在鄱阳湖烧个一干二净，我和你宗道兄及任名兄在鬼王帐下并肩作战，杀得多么痛快淋漓。”说起这生平最得意的战役，禁不住眉飞色舞起来。

马峻声听得对方提起父亲马任名，慌忙起立见礼道：“原来是爹常在我们面前提起的杨奉伯伯，请恕过小侄峻声不知之罪。”

这时厅内各人都知道豪汉是谁了。原来这赤脚仙乃当年号称“鬼帅三杰”之一的著名人物，其他二杰是马峻声的父亲，现在洛阳马家堡主马任名，和当时隐去出家人身份的不舍僧许宗道。但自朱元璋把小明王溺死江中后，不舍和“赤脚仙”杨奉都大感意兴索然，杨奉更飘然远赴域外，自我放逐，为的是不想看朱元璋得到江山后的嘴脸，想不到今天又回来了。

“赤脚仙”杨奉上下打量了马峻声两眼，沉声道：“若韩府凶案一事，声侄确是被人冤枉，我杨奉绝不会袖手旁观。”言罢眼光扫过众人，到了秦梦瑶身上，爆起精芒，好一会才把眼光移回不舍脸上，奇道：“宗道兄何时看破世情，做了大和尚？”

不舍微笑道：“这事容后禀上，我也奇怪为何赤脚兄对江湖和宫廷之事知道得如此详细，难道你一直没有离开中原，只是隐居山野吗？”

杨奉哈哈一笑道：“这二十年来，我漂泊西域，又远赴天竺，三个月前重回中土，不过我曾赴京一行，在鬼王的鬼王府住了十多天，知道了很多不为人知的宫廷秘闻。”

众人这才恍然，同时也想到鬼王虚若无必是非常注意韩府凶案，这杨奉可能是应虚若无所请，特意到来，只不知采的是何种立场？

管家杨二这时气呼呼赶进来禀报道：“长白谢爷到！”

众人齐往厅门望去。不舍心中暗叹，假若所有来此的人，都为了共商大计，对付方夜羽，那会是多好，可惜为的却是内部的争斗。自朱元璋得天下后，钦封八派为“八大国派”，立刻引起了两方面的问题。第一方面的问题是来自白道曾助朱元璋打天下，由是大获褒扬，但却有许多其他帮派和武林世家未曾参与，在这种情形下，嫉忌和不满乃必然的产物。再加上江湖上流传着一个消息：就是这“八大国派”封衔的来由，是出于八派的联合要求，以使八派超然于其他门派之上，这个传说从来没有人能够证实，却更增其他人的不满，争端由是无日无之。方夜羽势力膨胀得如此厉害，非是无因，此所谓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也。

另一方面，八派里朱元璋特别宠信西宁剑派，特准该派将道场设于京师，隐为众派之首，亦打破了八派一向以少林长白为首的均衡，产生了内部的矛盾，若非有庞斑这大敌在旁窥伺，不要说栽培不出十八种子高手，八派早就四分五裂。内部各种问题只是潜伏着，却从来没有被消除，也不可能被消除，说到底，马峻声只是一条导火线。“赤脚仙”杨奉由京来此，隐焉为“鬼王”虚若无的代表，亦使形势更为复杂。虚若无是开国功臣系统的领袖人物，与无甚战功但却得重用的西宁剑派水火不容，杨奉此来，极可能是两大系统斗争的一个延续，只不过战场搬了来武昌韩府罢了！究竟韩府凶案会产生怎样的后果，真是无人可以预估。可是现在亦到了揭盅的时刻。

风行烈双掌上推，托在跃离江水的谷倩莲纤足之底，谷倩莲借力贴着船身，升上了甲板。半晌之后，谷倩莲的俏脸在甲板上伸了出来，向他装了个可爱的鬼脸，秀发上的水珠往他滴下来。风行烈哑然失笑，双掌按在船身运劲一吸，借力腾身而起，来到了谷倩莲身旁，两人都是湿淋淋的，水珠不断下滴。甲板这边是背对着岸的那边，现正空无一人。

谷倩莲低呼道：“现在干什么好？”看了看自己。她一身湿衣紧贴身上，曼妙的曲线显露无遗，极是动人。

风行烈却视若无睹，只是望着落了下来的风帆，吩咐道：“你负责监视岸旁的动静，若见到有任何人想返回船上，立即示警。”转身欲去。

谷倩莲见他无动于衷，暗自恼恨，又莫奈伊何，一把扯着他，嗔道：“你要去干什么？”

风行烈微笑道：“我要去服侍仍留守船上的人。”

谷倩莲放开了他，待他消失在前舱处后，跺了跺脚，闪到了船尾一个隐蔽的地方，往江上和岸上望去。在熹微的晨光里，五艘大船陆续移靠江边，风帆都没有落下，看情形是准备可随时起航。谷倩莲眉头大皱，纵使他们盗船成功，在对方人手充足下，当会很快追上他们，那时在茫茫大江之上，逃走更是困难。风行烈这计划大胆是够大胆了，看来却不太行得通，更何况扬帆开航，需要一段时间，极可能船未离岸，便给敌人攻上来了。愈想下去，芳心愈乱，差点想转头去找风行烈，硬架着这没商没量的人立即逃走。

“隆隆”声中，带头的三桅大船首先泊在岸旁，伸下了一道长长的踏板，十多名高矮不一的汉子，从船上走下来。早候在一旁的刁项和柳摇枝等人，迎了上去。谷倩莲强压着忐忑乱跳的芳心，凝神往下船的人望去。十多人中她只认出了三人，一个是借方夜羽之力登上尊信门门主之位的“人狼”卜敌，另两人是背叛了赤尊信跟随卜敌的“大力神”褚期和“沙蝎”崔毒，其他人大都是面目狰狞之辈，一看便知非是善类。其中一人特别瘦削，长发披肩，眼眶深陷了下去，活像个会走动的骷髅骨架子，模样可怕。谷倩莲差点叫了出来，原来她想起此人叫“活骷髅”尤达，乃是黑道里凶名颇着的职业杀手，专门受雇杀人，他行踪诡秘，兼又武技强横，所以想杀他的人虽多，但从没有人能成功，想不到也加入了方夜羽的阵营里。如此类推，假若这十多人都是和尤达同级的高手，再加上刁项、柳摇枝，又或刁夫人这类特级高手，便有足够挑战双修府的能力，真是愈想愈心惊，冷汗直冒。

肩头忽地给人拍了一下，谷倩莲一颗心吓得差点跳了出来，回头看到是风行烈，才松了一口气。风行烈手上拿着一支大弓，另一只手拿着一大束劲箭，肩上挂着大包的长衫衣物，模样怪异之极，谷倩莲看得目瞪口呆。风行烈将手上的弓和箭轻轻放在甲板上，又将肩上的衣物一股脑儿侧肩卸了下来，移到她身旁，一齐往岸旁望去。刁项等正和刚下船来的卜敌等人寒暄，因人多的关系，只是介绍双方面的人互相认识，便要费上一段时间。

风行烈皱眉道：“真是奇怪，方夜羽若要攻打双修府，自应偷偷摸摸，以收奇兵之效，为何现在却唯恐人不知，那些红巾贼连头上的红巾也不除下来，这算是哪门子的道理？”

谷倩莲早想到这点，不过却没有闲暇去思揣，问道：“解决了船上的人了吗？”

风行烈道：“船上只有四名女婢和八名水手，武功普通，要制伏他们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噢！你将这些箭都包上衣布，我要去拿火油来。”

谷倩莲还想说话，风行烈又钻入舱内去，无奈下唯有依他之言，撕破衣物，扎紧在箭头上，一边拿眼去窥视码头上敌人的动静。扎到第四支箭，刁项等人缓缓移动，往她和风行烈那艘大船走过来。谷倩莲心叫“我的娘呀”，正要找风行烈一齐逃命，风行烈不知从哪里捧了一盆火油，从舱里转了出来。谷倩莲焦灼娇呼：“不得了！”风行烈放下火油，来到她身旁往外望去。谷倩莲也随他往刁项等人看去，那群人又停了下来，正和几个官差交涉着，双方神情看来不太愉快。

风行烈笑道：“这些差大哥来得正好，快多扎两支火箭。”

谷倩莲继续扎箭，同时想起风行烈刚才提出的疑问。要知像尊信门、怒蛟帮这类大帮会，虽是官府眼中的非法组织，但除非这些帮会公然造反，攻掠地方，否则地方官府会采取放任政策，只求相安无事。而帮会组织亦会一方面自我约束，另一方面对官府上下疏通，与官府建立一种非正式的互利关系。其实官府里亦不乏帮会中人，否则也很难吃得开。故很多问题在一般情况下几句话就可以解决。而每个帮会都有其生财之道，像怒蛟帮便以贩卖私盐为主要收入来源，各有各的生财手法。帮会的活动都以低调为主，像卜敌这次公然调动大批人手，浩浩荡荡在大清早泊船登岸，乃是最犯忌的事，难怪受到官差盘问。若论武功，卜敌方面随便走个人出来，料可将区区几名官差打个落花流水，但如此一来，官府将不得不被迫全力对付尊信门，就算一时奈何他们不得，尊信门亦不会有好日子过。基于这些原因，谷倩莲就更想不通方夜羽为何容许卜敌如此招摇。

“锵锵！”风行烈装接好丈二红枪，微笑道：“不知你相不相信，方夜羽是故意要引起官府注意，使消息能迅速传遍江湖。”

谷倩莲惊叫道：“他们回船去了！”

风行烈道：“目的已达，难道还要和官府对着干吗？”

谷倩莲喜叫道：“刁项夫妇和刁辟情小贼等人全往卜敌的船走去，只有十多个小角色往我们的船走来，我们有救了。”

风行烈拿起大弓，搭上劲箭，将布扎的箭头浸进火油里，从容道：“谷小姐，请为我点火。”

谷倩莲取出火种，犹豫地道：“真的行吗？”

风行烈瞥了一眼岸边的情况，刁项和卜敌等鱼贯登上船去，魅影剑派刁项的师弟李守、新一代的年轻高手白将、陈仲山、卫青等二十来人，则正往他们的船走过来，只剩下那几名官差紧绷着脸，监视他们离去。

风行烈断然道：“点火！”

谷倩莲擦着火折，拿到箭头下，浸了火油的布条立即熊熊燃烧起来，送出一团浓烟。风行烈右手一拉，大弓张满。“嗖！”火箭划过江上，插在最近的那艘船最大的主帆上。风行烈行动迅快至极，火箭一支接一支射出去。五艘大船上的帆都着了火，上面的人立刻混乱起来，喝骂叫嚷，一时间仍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岸上喝叫震天，李守等人狂奔过来。

风行烈没有时间射出第六支箭，提起丈二红枪，扑往近岸那边的甲板，向谷倩莲喝道：“快斩缆起帆。”谷倩莲不待他吩咐，早扑了过去另一边。这时李守和那“剑魔”石中天的徒儿卫青扑上了踏板，眼看要冲上船来。风行烈一声长笑，丈二红枪飙出，挑在踏板底下，运力一挑，整条踏板被挑得抛飞开去。走在最前的李守怒喝一声，失了重心，跌回岸上去。卫青武功高明多了，踏板刚被挑起时，单掌一按板沿，竟凌空一个旋身，仍往船上扑来。风行烈哈哈再笑，丈二红枪化作千百道光影，迎着卫青攻来的一剑。卫青舞起一片剑影，硬撞过来，终吃亏在半空难以用力，被风行烈一枪接一枪挑在长剑上，断线风筝般翻跌回岸上去，一时间众人都忌惮风行烈，僵在那里只是虚张声势。

五艘敌船无一幸免，全中了风行烈射出的火箭，这时吃着江上吹来的长风，火势一发不可收拾，顺着风向蔓延，要救火也无从入手。此时谷倩莲成功地以匕首割断了最后一根船缆，大船顺着江水，往下游移去。这些事发生在眨眼之间，当刁项等十多人从着了火的大船赶下来时，风行烈两人的船早顺流移去了十多丈。

那刁夫人万红菊厉叫道：“老爷助我！”纵身而起。刁项像和她演习了千百次般，双掌在她脚下一托，刁夫人冲天而起，劲箭般刺破上空，横越十多丈的遥阔距离，竟飞到大船上，手一扬，一条长索由怀里飞出，往船桅顶端缠去。风行烈果然没有看错，魅影剑派这次由南方来的人中，以刁夫人最是高明，只是其行云流水的身法，即可跻身一流高手之林。柳摇枝、卜敌等纷纷跳下江边停泊着的渔舟，强夺了解缆追来。风行烈大喝道：“倩莲！由我来应付她，快起帆。”话未完腾身而起，丈二红枪往那刁夫人万红菊迎上去。

纵使在这样凶恶的形势下，听得风行烈叫自己的名字，谷倩莲仍是心中一甜，勇气倍增，应了一声“知道”后，走到船头的高桅下，运劲扯起风帆。“叮叮当当！”刁夫人掣出两尺长的短剑，连挡风行烈疾若闪电，猛如雷霆的四枪。风行烈一口气已尽，眼看要落下去。

刁夫人借着缠在船桅的长索，借力一拉，再往前冲，看来是要落到船桅之顶，那时俯视全船，进攻退守均最有利。风行烈下降了尺许，大喝一声，一挥手上红枪，就借了那点力道，一个倒翻，后发先至，一脚点在船桅上，立刻踏了个凹位出来，可见其用力之猛。“嗖”一声往上升去，丈二红枪化作千百道光影，像朵盛放鲜花般张开，往刁夫人罩过去。谷倩莲此时扯起了风帆，大船立刻加速，将快追上来的小舟抛远了少许。刁夫人想不到风行烈应变得这么灵巧，猝不及防下长索首先被枪尖发出的气劲绞碎，无可借力下，逼得沉气往下坠去。

风行烈刚才和她交手，给她连挡四枪，知她厉害，若让她落在甲板上，当有一番恶斗，那时鹿死谁手，尚是未知之数，若让卜敌柳摇枝等有一人走上船来相助，更是凶多吉少，一声长啸，跃离高桅，施出厉若海“燎原枪法”三十击中最凌厉的杀着“威凌天下”。一时间风行烈前后左右，枪影翻腾滚动，枪尖吞吐发出的嗤嗤气劲，填满了三丈内的空间。风行烈像藏身在一个枪浪里，打横移向正往下落的刁夫人处。

盛名之下无虚士，风行烈虽出身黑道，仍被黑白两道中人视为白道新一代第一高手，连庞斑拣选炉鼎，也要挑他出来，岂是幸至。而以厉若海的眼光，亦认定他是有潜力挑战庞斑的人才，这一下枪势全力展开，除非是庞斑浪翻云之辈，谁敢撄其锋芒。更何况刁夫人气浊下沉，风行烈却是蓄势扑来，此消彼长下，纵以刁夫人的武功，也为之色变。丈二红枪攻至，刁夫人长发披散，有若厉鬼，娇叱一声，手中短剑幻化为无数光影，筑起一道护身剑网。“铿！”一声清响，刁夫人被震得横飞开去，离船往江里落下去。风行烈枪收背后，昂然落在船尾处，有若天神，对刁夫人能硬挡自己无坚不摧的一击，亦是心中凛然。

眼看刁夫人要落在水里，她挥掌一按，发出掌风拍在水面，水浪激溅里，借力跃起，落在最接近追上来的一条船中，免了跌入江水的丑态。这时谷倩莲刚扯起中桅的巨帆，大船去势更速，敌舟远远落在后方，谷倩莲喜叫道：“我们成功了！”

韩柏得复禅膏之助，站在那里凝神行气，浑身舒泰，体内本是散弱不堪的真气，渐次凝聚，忽然口鼻半丝外气也吸不到，外缘顿息，神气更融合无间，所有人事均给抛于脑外。丹田融暖，只觉体内真气，在奇经八脉里周而复始，往来不穷，因被里赤媚震伤而闭塞的经脉，一一冲开，如此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大叫一声，回醒过来。刚睁开眼，接触到的是范良极闪着惊异的灼灼目光。晨光洒射下，灰儿则在一旁安静地吃着青翠的嫩草，这世界是如此的美好安详，昨夜只是个遥远的噩梦。

范良极漠然道：“小子别的不行，挨打却是一等一的高手，不过你三天之内，别想再和人动手动脚。”

韩柏心中一动，隐隐中像捕捉到一丝仍未实在的灵感，若能再清晰一点，自己或真可以在“挨打功”上更进一层楼。

韩柏忽地跳了起来，嚷道：“不好！我要回去救梦瑶。”想起秦梦瑶，什么“三日内不能动手”的警告也抛诸脑后。

范良极一手将他抓个正着，怒道：“你鬼叫什么？自身难保，还想去救人，而且噢！你刚才唤秦梦瑶作什么？”

韩柏心中叫糟，硬着头皮道：“你可以唤云清那婆娘作清妹，我叫她作梦瑶很平常吧！”

范良极一边上下打量他，一边摇着头叹道：“看来你这小子是泥足深陷，难以自拔。”

韩柏苦着脸哀求道：“不要拉着我！”

范良极哂道：“不拉着你让你去送死吗？不要以为我在乎你，我只是为了朝霞和柔柔，才关心你那已踩了半只脚进鬼门关的小命。秦梦瑶若要你去保护她，言静庵也不会放她出来去学韩大侠那般丢人现眼。”

韩柏看看天色，一震道：“不好！我要立即赶到韩府去，我身上还有马峻声作恶的证据。”

范良极眯着眼道：“那是什么证据？”

韩柏理直气壮道：“是马峻声手抄的无……无什么十式……”

范良极冷冷道：“那能证明些什么？”

韩柏呆了一呆，为之语塞。现在何旗扬已死，只是这手抄的“无想十式”确是证明不了什么，一时无辞以对，可是那因想念秦梦瑶而起的心潮，却愈发翻腾。

柔柔听得韩柏的声音，奔了出来，喜叫道：“公子！你好了！”

范良极挥手道：“柔柔你待会再出来，让我先和你这公子大侠解决一些私人恩怨。”柔柔犹豫半刻，不情愿地回到屋里去。

范良极两手改为扯提着韩柏衣襟，狠狠道：“好小子你听着，你喜欢秦梦瑶是一回事，却不能对朝霞和我的义妹始乱终弃，你若要去见秦梦瑶，我立刻宰了你，也好过便宜了里赤媚。”

韩柏苦笑道：“我何时乱过她们，更没有说要弃她们，死老鬼你静心想想，我逃过了方夜羽三次袭击，正好逼方夜羽斗上一场，若是干掉了他，不是整个天也全光亮了。”

范良极双手收得更紧，害得韩柏差点要用脚尖来站着，他两眼凶光闪闪道：“你靠着沾了我口水沫的复禅膏，勉强打通了经脉，妄想再动真气的话，不出十招定要吐血而亡，何况你一定胜得过方夜羽吗？别忘了谁是他的师父。”

韩柏呼吸困难地道：“不要对我那么没有信心，我待三天之后，才和方夜羽动手，不一定会输吧！”

范良极用力一推，将韩柏推得跌退数步，戳指骂了一连串粗话，才道：“你还说不是始乱终弃，朝霞现在恐已被陈令方带往京师途上，你还要在这里左等右等，这算什么一诺千金、行侠仗义的大侠？”

韩柏想不到自己的大侠身份仍未给剥夺，但对范良极的指责亦无法反驳，摊手叹道：“起码你也要让我见见秦梦瑶，看到她安然无恙，我才可以放心离去。”

范良极听得他肯逃走，面容稍缓，挥手道：“不用看了，我昨夜找你时，隔远看到了她，听到韩宅后蹄声响起，才追过去，后来见到是你，没有继续追她。”

韩柏脸色一变道：“那更糟了，难怪里赤媚没有追来，定是梦瑶截下了他。”想起里赤媚鬼魅般的身法，惊人的手段，他到现在仍是犹有余悸。

范良极道：“这个你放心，言静庵和庞斑的关系非同小可，里赤媚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秦梦瑶半根秀发，何况他未必可以胜过秦梦瑶，请勿忘记秦梦瑶乃慈航静斋三百年来最出类拔萃的高手。好了！没有话说了吧？”

韩柏仰天一叹道：“就算有话说，你也不会听的了，好吧！死老鬼，我们怎样逃走？”

范良极大叫道：“柔柔！出来带这高丽来的朴文正专使进去沐浴更衣，好去拜会武昌府台兰致远大人。”

韩柏吓得跳了起来，嚷道：“什么？”

范良极两眼一翻，哂道：“什么什么的？难道你是倭寇派来的间谍，又或天竺来宣扬佛法的僧王吗？”

谢峰缓步走进厅内，左右伴在他身旁是西宁派的简正明和沙千里，后面跟着的才是同属十八种子高手的同门鸿达才和郑卿娇，叫人感到西宁派在这事上，与长白联成了一气。

身为主人的韩天德满脸忧色地站了起来，拱手迎迓道：“韩天德恭迎大驾光临。”

谢峰脸色阴沉，仰天一叹道：“这样的事发生在天德兄府上，令贵府上下困扰不休，谢某深感愧疚，只望今天能将整件事弄个水落石出，我们八派也不用为此再扰扰攘攘，徒惹外人窃笑。”

谢峰对韩天德如此客气说话，令众人颇感意外，因为说到底这事总是发生在韩府，而且五小姐宁芷和马峻声关系特殊，是人所共知之事，故韩府不无包庇马峻声之嫌，长白仇视韩天德才是正理。亦有人想到谢峰这样说是缩小打击面，集中力量对付少林派，因为韩天德武功虽不怎样，可是和韩清风两兄弟在白道里都是德高望重，人缘极好，谢峰若对韩天德不客气，很多人会看不过眼，生出反感。

韩希文走了出来，招呼各人在分列四方的椅子坐下，又唤下人奉上茗茶美点，绷紧的气氛稍为缓和了点下来。各派的代表人物纷纷入座，地位较次的弟子小辈则立于他们尊长椅后，不敢坐下，腾出了七八张空椅子来。韩府的人不论，除了秦梦瑶、杨奉、夏厚行三人外，其他的都是八派中人，计有长白的谢峰、鸿达才、郑卿娇；西宁的沙千里和简正明；少林的不舍；出云道观的云清；书香世家的向清秋夫妇；武当小半道人；古剑池的冷铁心和一众弟子。八派中除了菩提园外，倒有七派来了，于此可看出八派对事件的重视。马峻声面无表情，静坐在不舍和云清之间，垂着头，避免和对面目光灼灼的谢峰两眼相触，也不知是否问心有愧，还是另有对策，不想给人提早看透。秦梦瑶静坐一角，面容静若止水，虽在这么多人的场合里，仍给人一种超然独处的明显感受。反是其他人，特别是年轻一辈的男女弟子，受她秀色和特殊的身份吸引，不时偷眼去看她。

谢峰喝了一口茶，将茶盅放在身旁的几上，心中冷笑一声，暗忖：不舍你扮哑巴便可以了吗？我偏要逼得你丑态百出，向不舍微微一笑道：“不舍大师，据我所知，少林对小儿惨死于奸人之手一事，费了很大心力，只不知调查可有任何结果？”

谢峰和不舍两人，同为十八种子高手里，有资格可列席八派联盟十二元老会的两个人，论身份武功都极为接近，隐为较年轻一辈中的领袖人物，所以野心勃勃的谢峰，一向视不舍为唯一的竞争对手，若能扳倒不舍，谢峰自问迟早可以成为八派的第一人。而不舍在与庞斑对阵时的特出表现，使两人间的争斗更为白热化。

不舍暗叹一口气，放下茶盅，从容道：“当日我们在嵩山接到令郎不幸的消息后，立即在敝派掌门主持下，举行了长老会议，席间决定只要有人能提出确凿证据，证明门人马峻声确是杀死贵门谢青联的凶手，小僧立即就地清理门户。”手一扬，那方昨天制得马峻声双膝下跪，代表了少林最高规法的门法令，脱手疾起，化作一道黑影，插入厅顶正中横梁之上，入木却只有寸许，整整齐齐地直嵌入梁内。

谢峰心中暗凛，不舍看似随便一掷，其中却大有学问。因为这法令本身乃精铁打制，重量不轻，加上不舍像是以全力掷出，速度惊人，理应深陷进横梁之内，但偏偏只是入木寸余，看来庞斑指出不舍已成功达致了“两极归一”这武学无上心法之语，不是虚言。反之马峻声却私心窃喜，不舍若要人拿出证据，证明他与谢青联之死一事有关，那他今天定难以幸免。但若要证明他是凶手，真是谈何容易，难道不舍真的因为与父亲马任名的关系，暗暗维护他？禁不住对不舍好感大增。

秦梦瑶却是心中一叹，她刚才已将昨夜发生的事，全告诉了不舍，但不舍现在的这一番话，摆明了不会轻易清理门户，心中也想到不舍并非在护短，他要维护的只是少林的令誉，为了少林，他愿意做任何事。而他这一招亦极为厉害，万一真有人提出了无可辩驳的证据，他一掌送了马峻声归天，其他各派亦无人有话可再说。但若谢峰等提不出证据来，便难以硬逼不舍将马峻声交出来了。其他众人大都觉得不舍直接痛快，因为怀疑马峻声乃杀谢青联的凶手，只是心中存疑的事，从没有人公开提出来，现在由不舍亲口直截了当地说出来，长白的人若要在气势上压倒不舍，须立即提出证据，否则会变成絮絮不休，尽缠在其他支节之上。

不舍仰首望向梁上的门法令，淡淡道：“这是敝门的执法令符，代表的是严正不偏的少林令法和声誉，不舍绝不会污了它的清名。”

一声长笑，出自“赤脚仙”杨奉的大口，跟着喝道：“好！宗道兄立场清楚分明，痛快淋漓，好！”这昔日出生入死的战友在他来说，无论做了和尚或皇帝，始终仍是许宗道，就像朱元璋永远是朱元璋那样。众人这时更清楚感觉到杨奉是冲着显然站在长白那边的西宁剑派而来，禁不住暗暗皱起眉头，知道这次的公议会将很难善了。“鬼王”虚若无虽非八派之人，但在江湖上和在八派里却具有庞大的影响力，像不舍等很多八派里的中坚精英，均曾是他帐下的猛将，只是这点，足使八派不敢不重视他的看法和意见。

谢峰的脸色更阴沉，只是杀死一个马峻声，并不足以消除他丧儿的愤慨，只有将少林的令誉践踏于脚下，方能泄掉他对长白长期被少林压于其下的积愤。少林无想僧曾两次和庞斑交手，虽均以败北作结，却无人敢看轻少林，反觉得少林有种，在绝戒大师死于庞斑手下后，仍敢昂然向这天下第一魔君挑战。故反而对一直避免与庞斑交手的长白不老神仙，生出微言。只是这点，已使长白和少林难融洽相处，当日谢青联以此讥嘲马峻声，自有其前因后果。现在不舍明确表明了立场，进可攻退可守，大不了牺牲一个马峻声，更使一向感到被不舍压居第二位的谢峰怒火中烧，可恨这又不是可变脸发怒的场合和时刻。

坐在谢峰旁边的简正明先向杨奉微笑点头，不愠不火地道：“说话可以痛快淋漓，但若想将青联小弟的惨死弄个水落石出，却不得不先理清楚所有细节，方可作出结论。”

沙千里接口道：“事实上没有人硬派马贤侄是凶手，只不过他适逢其会，又密切参与了擒拿凶嫌韩柏的事情，现在何旗扬已死，负责在狱中审问小仆韩柏的所有人等，均不知所踪，所以我们不得不向马贤侄问上几句话，未知不舍大师以为然否？”

两人一唱一和，话里暗藏机锋，不但化解了不舍速战速决的策略，还隐隐指出不舍在为马峻声隐瞒真相，确是连消带打，非常厉害。

坐在马峻声旁的云清看了看马峻声本是神采飞扬，现在却是黯淡深沉的俊脸，心中不禁勾起了难舍的亲情，幽幽一叹道：“两位师兄之言合情合理，峻声你将整件事再复述一遍，好解开各叔伯前辈心中的疑问。”

马峻声先转头望向不舍，征询他的意见。不舍对西宁剑派简正明和沙千里似守实攻的话，没有丝毫不悦的反应，从容一笑道：“既是如此，峻声又何碍将整件事重述一次。”

马峻声待要说话，谢峰冷然挥手打断道：“马世侄所要说的事件过程，天下皆知，不劳重述一次，谢某只有几个疑问，梗在心中，望世侄有以教我。”

古剑池的“蕉雨剑”冷铁心截入道：“这对峻声太不公平了，事实当时在韩府有资格暗算青联贤侄的人，绝不止峻声一人，要问话，应不放过每一个人。”言罢，眼睛射出严厉的神色，望向静坐一旁的秦梦瑶。

这样一来，只要不是患了眼盲症的都知道他把矛头指向了秦梦瑶。当日有份参与围攻庞斑的种子高手，亦想到冷铁心仍记恨秦梦瑶替庞斑挡住了不舍的挑战。

“书香世家”的向清秋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冷冷道：“梦瑶小姐身份超然，谁有向她问话的资格？”

沙千里一声长笑道：“向兄这话，沙某不敢苟同，何况为了弄清楚整件事，梦瑶小姐亦不会吝于开金口吧？”

武当的小半道人嘻嘻一笑道：“梦瑶小姐今天坐在这里，当然是想把事情弄个清楚，沙兄语气中为何火药味会这么重呢？小心会变成意气之争，那时高兴的不会是八派里的任何人，而只会是我们的敌人。”他说来轻松至极，若好友间在谈谈笑笑，一点不会让沙千里感到被指责。

众人说到这里，仍未转入正题，由此可见事情的复杂本质。“叮！”杨奉将盅盖重重覆在茶盅之上，发出一下清响，将所有人的目光全扯向他身上。这豪汉闷哼道：“若是照现在般说来说去，尽在支节问题上纠缠不休，我们再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看还是依宗道兄先前所说的，干脆利落地指出谁的嫌疑最大，再提出实在的人证物证穷追猛打。要知道就算送到官府里去，没有证据也不能置人以死罪，因为若是冤死的话，谁可负起责任？何人认为不该这样做，我杨奉倒想听听他的解释。”

一直没有说话，韩三公子希武的师父“戟怪”夏厚行大笑道：“杨兄说得好极了，江湖上仇杀无日无之，若每件凶案我们都要找个人来背黑锅，武林里将永无宁日，所以若没有人能提出确凿证据，这件事理应作罢。夏某这番话，各位认为如何？”此人一向自高自大，否则也不会教出韩希武这样的徒弟来，一开腔，登时把长白和西宁的人全开罪了，气氛一时僵硬至极点。

雍容贵气的云裳柔声道：“大家定必同意今天的公议会，目的是要把真凶找出来，我们虽不一定会成功，总不能不尝试，若各位没有其他意见，便由我开始提出疑问，好吗？”她的话条理分明，语气温柔，各方面的人均感到难以拒绝。众人纷纷点头。

谢峰心想，看看你怎么说，就算你偏帮少林，我也不会怕。点头道：“向夫人请说！”

云裳美目扫过众人，缓缓道：“假若我是那凶手，杀了人后溜之大吉，不是一干二净？何需事后力图掩饰，以致沾上嫌疑？”她的话虽像是为马峻声开脱，但众人都知道她真正的用意，是在引导各人去深入思索整件案情。

果然鸿达才道：“道理很简单，凶手杀人时，刚好给负责打理武库的小仆韩柏撞破了，一时慌乱下，忘记了别人是否相信这小仆有没有杀人的能力，将小仆打昏，移刀嫁祸，嘿！就是这样。”

郑卿娇接着道：“何人在事后设法掩饰？何人将那小仆苦打成招后灭口？那人就是凶手，还有比这更有力的证据吗？”

他两人没有一句话提马峻声，但却没一句话不明指他是凶手。马峻声默然不语，虽受到这般凌厉的指控，却似完全无动于衷，没有一丁点儿表情的变化。

冷铁心嘿笑道：“若冷某是那人，杀一个是凶手，杀一双也是凶手，何不干脆干掉韩柏，岂非也可像向夫人所说的，完全置身事外吗？”鸿郑两人愕了一愕，一时语塞。

一直默坐一旁的秦梦瑶首次发言，淡淡道：“因为看到凶案发生的人并不是韩柏，而是七省总捕头何旗扬。”当她提到韩柏时，心中不由重温昨夜和他那无忧无虑、瞎缠不清的情况。

众人一齐色动，连谢峰也一震道：“梦瑶小姐可否解释清楚一点？”

不舍仰天一叹道：“少林不幸，出了何旗扬这个败类，梦瑶小姐请直言，少林绝不推卸责任。”

秦梦瑶暗赞不舍提得起放得下，亦知他有恃无恐，因为何旗扬已死，不舍若蓄意要护着马峻声，大可将所有责任推到何旗扬身上，甚至那“无想十式”，也可当是方夜羽陷害马峻声的假证据，暗中叹了一口气，缓缓道：“这事说来话长，让我先由韩柏说起。”

第九章 鹰刀传说

一辆华丽的大马车，停在武昌府府台大人宏伟的公府正门前。守门的卫士见来人气派非凡，不敢怠慢，慌忙迎了上来。

驾车的范良极脱下帽子，跳下御者的座位，两眼一翻，神气至极地道：“谁是负责把门的头儿，叫他来见我！”

那些卫兵见他虽毫不起眼，但神态傲慢，驾的马车又华丽非常，忍着气问道：“来者何人？”

范良极知道对方见了他们的排场，生出怯意，得势不让人，大打官腔道：“我们乃受大明天子之邀，远道由高句丽来华夏，代表高句丽王的专使，尔等若还不快快通传，贵府大人怪罪下来，恐怕你们担当不起。”

这群卫士从未听过高句丽之名，但对“大明天子”四字却非常敏感，一听吓了一跳，当下有人入内通传。坐在车内的韩柏听得胆战心惊，心想这死老鬼果然是来真的，现在进退两难，应怎么办才好呢？

坐在他身旁的柔柔透过窗帘，看着范良极在外面装神弄鬼，“噗哧”一笑道：“你看范大哥像不像舞台上的戏子？”

韩柏苦笑道：“我们谁不像戏子……咦！为何你不害怕？”

柔柔向他甜甜一笑道：“怕什么？范大哥最有办法，何况还有你护着我。”

韩柏想了想，的确是没有什么可怕的事，就算给人揭穿了，大不了便和范良极杀出公府，想到这里，虽然胸膛仍未能全挺起来，胆气倒壮了不少。

柔柔低呼道：“有人来了！”

韩柏往帘外望去，果然看到十多名衙役，拥着一个穿着官服，师爷模样的人由侧门走出公府来。

范良极老气横秋地迎了上去，大笑道：“这位官爷身居何职，怎样称呼？”

那官儿脸色一沉，显是端摆官腔，冷冷道：“高句丽专使大驾何在？”眼光落在车厢上。

范良极这老狐狸怎会看不出他的心意，压低声音道：“我们的朴文正专使在高句丽德高望重，架子极大，幸好最爱结交朋友，看！”从怀里掏出一个半尺见方的小盒，打了开来，原来是只通体不见一丝杂质的碧绿玉马，精美至极。那官儿乃识货之人，一看下目瞪口呆，口涎差点滴了出来。

车内的韩柏闷哼道：“若这小官知道眼前的是贼赃，不知会是副怎么样的表情？”

柔柔在他耳边轻轻道：“昨天范大哥就是去了取这些贼赃。”

车外的范良极道：“就因为我们的特使最爱结交朋友，所以预备了无数礼物，所谓先礼后……噢！后——后交友，这只敝国匠人精雕的玉马，就是我们给阁下的见面礼，是了！应怎样称呼大人？”

那官儿忙应道：“小官乃府台大人的文书参事方园，这件礼物……这件礼物……”看了看两旁没一双眼不在放光的众衙役，心中暗恨范良极为何不找个无人的地方才向他送出这份大礼，因为若给这些没有分上一杯羹的衙役告他一状，他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范良极盖上盒子，塞进他手内，又从怀中掏出一袋东西，打开来原来是十多个沉甸甸的黄金球子，嘻嘻一笑道：“我们的特使大人交朋友愈多愈好，这些金球送给各位衙差大哥好了。”

站在方园旁的衙役精神大振，不待吩咐，接过礼物，向其他衙役打个眼色，众衙役连忙大开中门，欢迎这些也不知是由哪里来的贵宾。

那参事本也不是没有疑问，但手上拿着的是绝不会交回给对方的礼物，心想我只负责通传，最多是说上几句好话，见与不见，由府台大人决定，扬声道：“高句丽专使请进府内，下官立即通知府台兰大人。”

范良极转身跳上御者的位置，驱车直进公府。拉车的四匹马中，自然有一匹是韩柏的爱马灰儿。

到了公府前的天阶里，众衙役热烈地招呼范良极这财神爷停下马车，那方园道：“这位……这位……”

范良极道：“我叫朴清，乃朴专使的侍卫长，不要看我又矮又瘦，等闲十来个壮汉也动不了我。”

方园暗忖看你的样子，能挨一拳便是奇迹了，不过手上拿着别人礼物，怎可不相信对方说的话，正容道：“朴侍卫长，你们整个使节团就是这么多人吗？”这些他是不能不问清楚的，否则府台大人问起来时，叫他如何回答？

范良极仰天一叹道：“方参事有所不知了，我们刚离开高句丽，便在塔鲁木卫被马贼袭击，噢！那情景真恐怖哩，数以千计的马贼由四面八方冲来，我们的勇士一个一个倒下，我看情势不对，护着送给大明天子的贡物，和拿来交朋友的礼物突围逃走，和朴专使也失散了，相互迷途，苦寻了三个月，才在这附近找回他，不过他的头受了震荡，很多事都记不起来了。”

方园好奇问道：“你不是负责保护专使吗？为何这么多贡品礼物都可带走，人却走失了？”

范良极压低声音道：“你有所不知了，离开高句丽时皇上特别秘密嘱吩我，人失去了可以换另一个，宝物失去了便永远也没有，你明白吗！”

两人对视一眼，会心地嘿嘿笑起来，但方园笑声中却不无带点兔死狐悲的味道，手掌按按怀里的玉马，以肯定它的存在。

方园问最后一个问题道：“车内是否只有朴专使一人？”

范良极道：“除了朴专使外，还有位他新纳的小妾，若不是她救了专使……嘿！你可明白哩！”

方园不住点头，道：“朴侍卫长，不如先请专使下车，到迎客厅坐下喝杯热茶，让我好将详情细禀大人知道。”

范良极皱眉道：“外交自有外交上的礼节，我们专使身份非同小可，等如高句丽王亲临，兰大人虽失误了在大门外恭迎的礼仪，但起码要来此迎接专使下车。”

方园面现难色，道：“我会尽量向府台大人说项！”

范良极又从怀中掏出一个较大的方盒，笑嘻嘻道：“我们专使最爱先礼后交友，烦方参事将这小小礼物交给兰大人，以示我们交友的诚意。”

方园暗忖他怀里不知是否放了个聚宝盆，否则宝物怎会拿完一件又一件，接过方盒，径自去了。那班衙役守在四周，神态之恭谨尊敬实在说也不用说了。

范良极走到马车旁，低声道：“找朱元璋那龟蛋的诏书出来，现在应是用它的时候了！”

韩柏责道：“人家请你入厅喝茶不是挺好吗？为何又要那府台大人出来迎接？若砸了整件事，你最好不要怪别人。”

范良极接过柔柔拨开窗帘递出来的诏书，出奇地心平气和道：“柏儿你太不明白官场上打滚之道了，你愈有排场，架子愈大，别人愈当你是东西，明白了这真理没有？”

韩柏为之语塞，不过他害怕之心稍减，脑筋亦活跃起来，找范良极的碴道：“你这样不分大小，逢人送礼，我看未到京师，我们会变成穷光蛋了。”

范良极胸有成竹道：“请朴专使你放心，我朴侍卫长送礼岂会送错人，因为第一关最是重要，只要我们有兰致远的证明文件，保证可一路赴京畅通无阻，而起草这文件的，不用说也是刚才那文书参事，明白了没有？”

韩柏处处落在下风，感觉像个窝囊的大傻瓜，不忿道：“送礼给那些衙役又有什么用？”

范良极不耐烦地道：“看在你是我顶头上司份上，破例再答你这蠢问题，我巴结好这群差大哥，待会出城时，他们自会抢着来护送，希望再捞点油水，他们愈尽心尽力，我们愈安全，你的小脑袋明白了没有？”

韩柏哑口无言，连搔头也忘记了。旁边的柔柔“噗哧”一笑，赞道：“大哥想得真周到。”

范良极飘飘然走了开去，逗那些衙差说话。韩柏表面虽仍是悻悻然，对范良极的老谋深算实是心中佩服，害怕之心再减三分，心情转佳，这时才发觉身旁的柔柔笑脸如花，诱人至极，想起和花解语行云布雨的情景，心中一热，伸手搂着她香肩，在她嫩滑的脸蛋香了一口。柔柔粉脸红，风情万种地横了他一眼，香唇凑过来，回吻了他一口，韩柏魂魄儿立即飞上了半天。

柔柔伸出纤手，按在他胸膛上，抛他一个媚眼，娇柔不胜地昵声道：“公子！有人来了。”

韩柏昨夜刚尝过女人的甜头，给柔柔的风情和柔顺弄得心痒难熬，可恨要务当前，强压下色心，往外望去，登时吓了一跳。十多名文官武弁，在数十名衙差开路下，浩浩荡荡走下石阶，向他们走来，本来不太害怕的心，又提上了喉咙顶的位置。

范良极威风凛凛地迎了上去，唱个喏向着走在最前头那五十来岁的大官敬礼道：“高句丽正德王特派使节朴文正座下侍卫之首朴清，参见兰府台大人。”

兰致远还礼道：“朴侍卫长请起，贵使遭逢劫难，迷失道路，本官深感难过，只不知……”

范良极何等机灵，闻弦歌知雅意，将手中朱元璋写给高句丽王的国书一把拉开，朗声道：“托天朝洪福，贡品文牒全给保存下来。”

兰致远等眼光自然落在那朱元璋致高句丽王的国书上，当看到诏书的玺印时，齐齐浑身大震，脸色剧变，全体伏跪下来，吓得四周的衙役亦争先恐后趴在地上，整个公府前的空地，除了范良极傻子般张开着那国书外，再无一直立的人。

兰致远不胜惶恐道：“朴专使驾到，请恕下官和下属失迎之罪。”

这个连范良极也没有预估到的变化，使他得意万分，呵呵大笑道：“不知者不罪，大人和各位请起。”

朱元璋出身草莽，来自最不讲礼的阶层，得了天下当了皇帝，却最恨别人不敬违礼，犯者动辄被斩，兰致远当了二十年官，怎不知其中诀窍，惶惶道：“侍卫大人请宣读圣旨，下官伏地恭听。”

范良极笑容凝固，只剩下张开口的那个大洞，两眼一转道：“朴专使和我被挑了出来，带贡物来晋见贵国天子，当然是精通华夏语文的人，但这国书内容牵涉到很多秘密，我们不宜公开宣读。”言罢卷起国书，嚷道：“圣旨收了！各位请起。”

兰致远偷看一眼，这才敢爬起身来，身后众人纷纷起立。兰致远本来有满腹疑问，现在连问也不敢了，怕开罪了专使，将来在皇上跟前说上两句，自己恐要大祸临身，兼之又收了价值连城的一只玉碗，态度自是亲切之至。

范良极将兰致远拉到一旁，低声道：“这次专使特别依贵朝天子的要求，带来了十多株可延年益寿、起死回生的高句丽万年人参，若丢掉了的话你和我也要被杀头，只不过由不同国籍的刽子手行刑而已。”

兰致远并非什么贪官或昏官，相反颇为廉正精明，暗忖千年人参倒听过，万年人参却是闻所未闻，若是丢掉了，确是弥天大祸，更没有时间去想这不伦不类的使节团种种不合情理之处，道：“那现在应怎么办？”

范良极道：“所以本使节团赴京的行程必须完全保密，不能漏出半点风声，最好连专使也不用下车，由你一人上去见他，然后立即起程。”

兰致远断然道：“一切依侍卫长所言，我立即修书以快马通知沿途的官府，以作照应，至于保密之事，更不用担心，我会将所有知道此事的上下人等，留在府内，直至专使远离武昌，才准他们离去。”

范良极大喜，一拍兰致远的肩头，大笑道：“兰大人真是够识见。”压低声音道：“要不要留下一株万年人参你进补一下，我们的高句丽王吃了一株后，听说后宫的三千佳丽听到他来宠幸无不芳心忐忑，又喜又怕。”

兰致远吓了一跳，虽是心动到极点，但岂敢冒这杀头的大险，忙不迭地推辞。

范良极道：“在起程前，最好由大人亲自点清贡品、开列清单，再由大人和专使分别签押，先一步将消息送上京师，那更万无一失。”

兰致远一听心中大定，连仅有的一点疑虑也消失无踪，范良极这样说，摆明是肯任他验明正身，检查所有文牒贡品，要知人可以假，贡品国书却不能假，否则将来出了岔子，上头怪罪下来，丢官事小，将自己发配到边远之地那就大大不妙。

范良极怎会不知他心事，暗忖那些贡品一半是贼赃，另一半才是真货，包你这官儿大开眼界，笑道：“来！让我们哥儿俩齐心合力，好赶得及正午前出城去也。”

兰致远不迭点头，心中却想这老家伙如此通情达理，不知那专使是否亦物似类聚，若能有株万年人参不开列在清单之上，自己岂非可以叫家内那几名美妾又喜又怕，想到这里，不禁笑了出来。

秦梦瑶将韩柏的遭遇娓娓道来，听得众人目瞪口呆，想不到事情的曲折离奇，竟到了如此地步。当秦梦瑶说到何旗扬奉方夜羽之命，逼马峻声默抄无想十式，谢峰拍几而起，先向秦梦瑶一揖到地，道：“多谢梦瑶小姐将真相大白于世，长白上下永远铭感心中。”转向脸上连仅有的一点血色也没有了的马峻声大喝道：“马峻声，你还有何话可说？”一时厅内静至极点。

秦梦瑶乃武林两大圣地之一慈航静斋的代表，身份非同小可，只是她说出来的话，不需任何证明，已没有任何人敢怀疑其真实性。现在秦梦瑶的一番话，不仅说清楚了韩柏确是被人冤枉，而明显这冤狱正是由马峻声一手造成，他不是凶手，难道还有别人吗？众人至此亦不由对秦梦瑶超然的公正态度，起了由衷的敬意。怪不得她能打破静斋三百年来不踏足尘世的禁例，成为三百年内第一个涉足江湖的静斋高手。

马峻声沉默了片晌，抬头看了秦梦瑶一眼后，以出奇平静的语气道：“你们都给何旗扬骗了！”

谢峰勃然大怒道：“事实俱在，岂容狡辩？”转向不舍道：“证据摆在眼前，就要看大师怎样执行门法令。”

杨奉冷笑道：“谢兄勿要逼人太甚，若不给峻声世侄辩白的机会，如何叫天下人心服！”语气间仅余的一点客气也没有了。

谢峰眼中厉芒一闪，瞪着杨奉；杨奉嘿嘿冷笑，反瞪着谢峰，气氛立刻又紧张起来，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云裳温柔的声音响起道：“若最后真的证实了马小弟是凶手，不舍大师自会执行门法，谢兄何碍先坐下，喝杯热茶，好给马小弟一个说话的机会。”她平静的语调，使绷紧的气氛大大缓和下来。谢峰可以不理杨奉，却不能不卖脸给云裳，闷哼一声，暂保缄默。

不舍依然是那副悠然自若的模样，看了云清一眼，心中奇怪身为姑母的她为何在这事上表现得如此沉默消极，点头道：“峻声心中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吧！”

马峻声镇定地道：“当日事发之时，我和何旗扬在武库外的长廊里交谈，武库忽地传来一声惨叫，当我们冲入库内时，看到青联兄仰卧血泊里，而那小仆韩柏却手拿染血匕首，昏倒在另一边，当时我只想到这小仆行刺谢兄，但因他不懂武功，故给谢兄死前反震的内劲，震倒地上，后脑撞上地面晕倒，却没有想到这是个精心布下的陷阱，以引起我们八派间的不和，但现在梦瑶小姐发现了何旗扬竟是方夜羽的奸细，我才知道落入了敌人的阴谋中。”

简正明冷冷哂道：“那你如何解释何旗扬交给韩柏的无想十式手抄本呢？”

众人纷纷点头，若马峻声不能在这点上释人之疑，任他再说得天花乱坠，也没有人肯相信他的话。

马峻声沉声道：“这正是敌人最高明的地方，师尊的无想十式并非除了我马峻声之外无人知道的秘密，在少林寺的藏经阁内有好几份手抄本，以方夜羽一向的神通广大，要盗取一份出来并非绝无可能，其中有两份便是由我亲手誊写，方夜羽只要找个精于仿人笔迹的书法家，可摹写一份，再以此陷害我。峻声一死并不足惜，只是不忿敌人奸计得逞。”

冷铁心冷冷截入道：“何况秦小姐亦是有嫌疑的人，若以她说的话作证据，怎能叫人心服？”

众人明知冷铁心对秦梦瑶嫌隙甚深，也不能说他话的没有道理，眼光都移到仙子般的美丽女剑侠处，看她如何应付。

秦梦瑶淡然一笑，丝毫没有因冷铁心说得极重的语气有丝毫不悦，从容道：“各位大多曾检查过青联兄的尸身，知道乃是一刀致命，青联兄全无反抗的痕迹，武库内亦没有任何打斗的遗痕……”

沙千里哈哈一笑，颇不礼貌地打断她的话道：“所以只有两种人能够杀死他，第一种是武功远胜他的，第二种是能使他完全没有戒心的，而秦小姐则两种条件均具备了，马世侄或勉强可列入第二种人内。”

沙千里和冷铁心一样，都对秦梦瑶那晚在竹林内看来是站在庞斑那边的表现非常不满，此刻为针对秦梦瑶，无意中帮上马峻声一个大忙。

冷铁心在这事上和沙千里同一阵线，闻言附和道：“纵使马贤侄在谢贤侄完全没有防备下骤然动手，以谢贤侄得谢峰兄云行雨飘身法的真传，绝不会闪避少许也来不及，除非马贤侄是贴着谢贤侄的身体时才出刀，但据闻两位贤侄并不投契，所以这种情况是不应发生的，而谢贤侄亦不应全无戒心。”

事实上这才是关键所在，谢峰不是没有想过这问题，只是一来心痛爱儿之死；二来又因对少林一向积下来的不满，故将所有怨愤，全发泄在马峻声和不舍身上。大厅静默下来。事情愈辩愈不清楚，形势混乱已极，再没有先前的壁垒分明。

云裳优美的声音响起道：“梦瑶小姐，当日你忽然离去，到今天仍无人知道是为了什么，或者由你解说清楚，才不致再产生种种不必要的误会。”

众人纷纷赞同，若秦梦瑶能证明自己的清白，问题会简单得多。要知秦梦瑶不比马峻声，若她真是凶手，问题的严重性会到达难以想象的地步，甚至引致白道四分五裂，永无宁日，那亦证实了冷铁心和沙千里对她的指责，就是她确是站在庞斑的一方。这对八派的实力和士气会造成致命的打击，比当年八派第一高手绝戒和尚死于庞斑手下，带来更严重的后果。所有人的眼光全集中到秦梦瑶身上。秦梦瑶依然是那副恬静淡雅的超然神态，像早预知自己会陷身这种境地的样子，其实若非冷铁心和沙千里因围攻庞斑失败一事迁怒于她，就算她亲口告诉别人她是凶手，也没有人会相信，肯相信的。

秦梦瑶美目突然冷冷的环视全场各人，不见一丝杂质的清澈眼光到处，竟有人不自觉地避开了和她对视，其中一个是马峻声，另一个竟是以豪雄坦荡著称的杨奉，还有就是简正明和沙千里两人。她这看似轻轻一扫，内中其实大有学问，乃传自了尽禅主的一种至高佛门心法，称为“照妖法眼”，行法者本身必须有坚定正直的禅心，在别人全无防备下蓦地刺进被试者眼内，若对方心中有愧，会生出不愿与施法者对视的下意识动作，玄妙非常，纵使对方武功高强至极，也会泄出底细。不舍眼光和秦梦瑶相触时，讶异的神色一闪即逝，显示出他能觉察到秦梦瑶的“照妖法眼”。杨奉亦掠过不自然的神色，那是一种第一流高手的本能反应，感到有点不妥，但显然并不像不舍般看出问题出在秦梦瑶的眼光上。

秦梦瑶美眸奇光敛去，淡然道：“直到这刻，我还未听到有人提出一个问题，就是凶手为何要杀死青联兄？”

冷铁心针锋相对地道：“若谢贤侄的死确与何旗扬有关，而何旗扬如秦小姐所言乃方夜羽的人，那凶手的动机自是想嫁祸马贤侄，以引起我们八派的内斗。”

秦梦瑶眼神变得锐利如剑，直刺进冷铁心眼内，道：“那青联兄为何要走进武库去？”

冷铁心被她眼中神光所慑，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到。沙千里嘿然代答道：“那自然是有谢世侄信任的人，找借口引他进武库去。”

韩家二小姐慧芷首次出言道：“武库的门是锁着的，青联师兄是敝府贵客，怎样也不应和别人破门入内吧？”

沙千里为之语塞，狠狠看了韩家最有勇气的二小姐一眼，却找不到反驳的话，假设他坚持那凶手可说服谢青联破门而入，便变成强辩。

不舍微微一笑，向秦梦瑶道：“梦瑶小姐胸有成竹，定是对个中原由非常清楚，可否坦言直说？”

秦梦瑶幽幽一叹道：“我本来并不打算说出此事，但现在青藏的四密尊者和北藏的红日法王，均为此事来此，实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众人一齐色变。自蒙人南侵，奉藏密为国教，喇嘛僧横行中土，与中原武林势如水火，一直处于对抗的形势，结下仇怨无数。西藏又分北藏和南藏，武功以密法大手印为主流，别出蹊径，当年的蒙古国师八师巴，以“变天击地大法”震惊当代，连当年的佛门第一高手横刀头陀也间接因他而死，若非中原出了个传鹰，确是无人能制。若秦梦瑶所言属实，而这些藏密高手又与方夜羽联成一线，中原武林所要面对的问题，将更是严重了。各人更震骇的是：究竟有什么事能令这些毕生潜修密法的高手为此南来呢？

小半道人收起笑脸，干咳两声道：“梦瑶小姐可否道出详情？”

秦梦瑶脑海闪过言静庵不着一丝人间烟火的容颜，芳心叹道：“师父呵！可知你将慈航静斋的成败全寄托在她身上的好徒儿，在这尘世的泥淖里愈陷愈深呢？”

午前。位于怒蛟岛主峰山腰处的怒蛟殿内，帮中的几个主要人物正在商议着。

翟雨时面色凝重道：“刚收到九江府国贤的千里灵传书，长征和干罗昨天黄昏秘密潜走，以避开方夜羽的追兵。”

凌战天点头道：“有干罗这老狐狸在，我完全不担心他们的安危。”

上官鹰道：“但看到雨时的神情，事情似乎并非那么简单。”

庞过之道：“长征那小子粗中有细，刀法连浪首座也赞赏不已，我看雨时不需为他瞎操心。”梁秋末和凌战天都表示同意。

翟雨时叹道：“我并不担心他们，令我烦恼的只是另一个消息。”

众人齐齐动容，翟雨时是出了名的从容冷静，什么事能令他感到困扰？

翟雨时沉声道：“就在长征与干罗离城不久，国贤的人发觉卜敌和他的红巾盗倾巢而出，乘着五艘大船，往长江下游驶去。国贤知事态严重，动用了沿江所有人力物力，对这五艘船加以侦察监视，最后的结论是卜敌等的目的地，极可能是鄱阳湖内的双修府。”

上官鹰皱眉道：“只是以双修夫人和浪大叔的关系，更不用说她以小舟送大叔一程之恩，我们便不能见死不救，雨时为何如此困扰？”

凌战天道：“雨时的问题并非出手或不出手援助的问题，而是看出这是个陷阱，是吗？”最后的问话自是向翟雨时而发。

翟雨时点头道：“若方夜羽真是想覆灭双修府，理应秘密行军，不应像现在般浩浩荡荡，唯恐天下人不知。”

庞过之冷哼道：“方夜羽太过自信，他难道有把握架得住所有援兵吗？”

梁秋末同意道：“说不定八派联盟，又或其他与双修府有深厚渊源的人，都闻风而至，鹿死谁手，岂是方夜羽所能逆料？”

凌战天摇头道：“别的门派我不敢说，以江湖正统，大明国派自居的八派联盟，一向看不起双修府这类介乎正邪间的外道门派，假若我们出手助拳，八派更乐于隔山观虎斗，若我们和方夜羽同归于尽，他们以后可高枕无忧。”

上官鹰点头道：“方夜羽亦正是看准这形势，肆无忌惮地向黑道开刀，逐一蚕食，虽说八派受韩府凶案所困，但观乎他们全无动作，也可知他们是想做那坐看鹬蚌相争的渔人。”

翟雨时道：“现在方夜羽势力如日中天，纵使有人想助双修府一臂之力，也要称称自己是否有足够斤两，而唯一够斤两的只有我们怒蛟帮，所以这次方夜羽是摆明冲着我们而来，头痛的是我们的实力方夜羽早了然于胸，而我们对他手上有什么底牌，差不多是一无所知。”

凌战天沉声道：“其中一张大牌肯定是‘人妖’里赤媚，大哥在便好办得多。”

梁秋末神情一动道：“浪大叔被敌人设计引走，当时我们便担心方夜羽会来攻打怒蛟岛，岂知现在这招引虎离巢，更要棘手上十倍百倍。”

翟雨时冷哼道：“我早知方夜羽不敢来攻怒蛟岛，因为说到水战，谁及得上我们？”

凌战天仰天一阵长笑道：“好小子！任你千算万算，仍算漏了双修府也是在一个大湖之上，可让我们全面发挥出水战的力量。”

上官鹰忧心忡忡地道：“假若方夜羽趁我们离巢之时，分兵来攻怒蛟岛，我们岂非中了他调虎离山之计？”

翟雨时露出会议以来的第一个笑容道：“姜毕竟是老的辣，凌二叔已把握到这次致胜的诀要，就是避敌之锋，游战波上。”

凌战天笑骂道：“你这狡猾的家伙，故意不由自己的口说出来，变成好像是我想出来那样！”语气中却不无对翟雨时“体贴自己”的欣喜。

要知凌战天和翟雨时均以智计著称，所谓一山难藏二虎，两人虽说前嫌尽释，难免亦会意见相左，又或生出谁命令谁的问题，翟雨时这种处理的手法，绝非多此一举。

上官鹰仍是担心地道：“但若对方确是大举攻打双修府，我们难免要和敌人正面交锋。”

翟雨时道：“二叔认为该怎么办？”

凌战天冷冷道：“我忽然变哑巴了！”接着紧抿起嘴巴。两人对视一眼，忽地一齐大笑起来。

梁秋末最爱玩闹，一把搂着翟雨时的肩头，喘笑着道：“翟军师请你勉为其难，代二叔将他的心事吐露出来吧！”

翟雨时笑道：“代人说话最是困难，看在二叔面上，我就勉为其难吧！”

上官鹰和庞过之也习染了这融洽的情绪，轻松了起来，似乎没有人再觉得方夜羽这“阳谋”是什么大不了的一回事。

翟雨时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微微一笑道：“我们大可作一个这样的假设，若我们兵分二路，一路留守怒蛟岛，一路远赴鄱阳湖，几乎可以肯定此仗有败无胜。另一个办法是倾巢而出，那亦可预见大本营必被人乘虚而入，失去了根据地，怒蛟帮亦失去了倚险而守的优势，官府或方夜羽都可轻易逐步吞食我们。”

梁秋末皱眉哂道：“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奇谋妙计，这不成那也不成，难道我们袖手旁观吗？”

原本变了哑巴的凌战天笑骂道：“秋末你似乎忘记了雨时是代我说话，你骂他等于骂我。”梁秋末慌忙笑着赔罪。

庞过之却没有这种苦中作乐的嬉玩心情，眉头深锁道：“方夜羽这一招确是毒辣至极！雨时你究竟有何对策？”

翟雨时出奇地轻松道：“我知道大叔这次北上京师，其实是想给我们一个独力应付艰险的机会，就像他让长征去找马峻声算账那样。”

凌战天点头叹道：“说得好！因为他怕自己拦江一战会输。”

上官鹰等默然不语，他们不是没有想过这问题，却是不愿说出口来，同时亦把握到翟凌两人的意思。假若怒蛟帮全仗浪翻云一人之力支撑才行，浪翻云一旦战败身死，怒蛟帮便完蛋了；反之若怒蛟帮在没有浪翻云的情况下仍能挑起大梁，应付艰难，那浪翻云之死影响虽大，却仍非致命。亦只有浪翻云的胸襟和眼光，才敢这样做，此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上官鹰振奋起来，道：“雨时！你心中有什么良策，快点说出来吧！我们定不会叫大叔失望的。”

翟雨时坐直身体，充满自信道：“我们仍是兵分二路，但却将主力摆在援救双修府处。”

上官鹰道：“那怒蛟岛岂非空城一座？”

翟雨时淡淡一笑道：“正是空城一座，还是真正的空城，我们将所有帮众的家属分散到洞庭湖各岛和沿岸的渔村里去，只留下少量的壮丁看守。”

凌战天击台道：“好主意！假设方夜羽真敢派人攻来，我们便先撤后回，将他们的船舰全部摧毁，再将怒蛟岛重重封锁，饿他们十天半月，十个里赤媚也要埋身岛上。”

上官鹰三人一齐拍案叫绝，以他们称雄长江，官府也不敢惹他们的水师，确有能力做到这点，就算敌人愤怒下一把火将怒蛟岛的房屋设施烧个精光，以怒蛟帮的人力物力，重建怒蛟岛绝不是大问题。

翟雨时续道：“至于援救双修府，我们亦是采封锁的策略，只须将双修府的人撤离险境，我们便完成了任务，我倒要看看方夜羽是否真的三头六臂。”

上官鹰断然道：“就是如此，雨时你立即以千里灵传书召长征归队，这小子知道有这么大的热闹可凑，保证他连马峻声是男是女也忘记了。”

凌战天哈哈大笑道：“老子很久没有活动过筋骨，大哥常说我的鞭法直逼‘鬼王’虚若无，这便由里赤媚来证明一下，老帮主当日所受之辱，由我为他讨索回来。”

翟雨时向梁秋末道：“小子！你在岛上养尊处优有好一段日子了，也该滚到外面去，联络所有兄弟，告诉他们怒蛟帮全面反击方夜羽的日子来临了。”

庞过之击桌大喝道：“人来，拿酒！我们要喝三大杯！”

自听得庞斑出世后，怒蛟帮这只猛虎便缩在地洞里，现在终到了猛虎出洞的时刻。

武昌府外，长江之畔，伴江楼上。浪翻云由楼上往下望去，见到江边泊了十多艘船，其中一艘特别大的五桅船华丽而有气派，一看便知是达官贵人的专船，十多名苦力正不住将货物运往船上。坐在他对面的左诗默默吃着茶点，一眼也不敢望向他。

浪翻云收回目光，微微一笑道：“往京师最舒服莫如由水路去，由这里坐轻帆沿江而下，顺风的话，不消多日可抵达京师。”

左诗低声道：“浪首座，昨夜我是否醉得很厉害？”

浪翻云哈哈一笑道：“你现在觉得怎样，有没有头痛？”

左诗的头怎样也不肯抬起来，以蚊蚋般的声音道：“没有！不过奇怪得很，我感到轻松了很多，好像抛开了一些无形的担子那样。”

浪翻云欣悦地道：“你记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左诗想了想，肯定地道：“当然记得！”

浪翻云舒适地挨着椅背，一只手轻轻抚着酒杯光滑的杯身，感到出奇的悠闲自在。在这颇具规模的大酒楼二楼厢房的雅座里，窗外阳光普照的长江和充满了各式各样活动的码头，使人感到太平盛世的安逸满足，看来朱元璋这皇帝算做得不错。

左诗终于抬头，看到浪翻云正含笑看着她，吓得垂下头去，轻声道：“今晚我们再喝过，好不好？”

浪翻云愕了一愕，大笑道：“你答得我两条问题，过了关，才会再有酒喝！”

左诗甜甜一笑，柔顺地点点头，经过了昨晚后，她像由一个成熟的少妇，变回个天真的小女孩。

浪翻云拿起酒杯，想了想，问道：“昨夜你唤我作什么？叫来听听！”

左诗俏脸飞起两朵红云，爽快叫道：“浪大哥！”

浪翻云眼中闪过爱怜的神色，潇洒一笑道：“记着你以后应叫我作什么了！”举杯一饮而尽。

拭去唇边的酒渍后，浪翻云柔声道：“记得你昨晚答应我什么事儿呀？”

左诗一呆抬起头来，茫然道：“我答应了你什么事？”

浪翻云用手指隔远遥遥责备地指点着她道：“忘记了吗？今晚有人没酒喝了。”

左诗嗔道：“浪大哥坑人的，我何时答应过你什么来哩！”

浪翻云笑道：“你昨夜睡过去前，曾答应要唱一曲给我听的呵！”

左诗怀疑地道：“我哪会答应这样的事？”

浪翻云哑然失笑道：“你醉得连走路也不会，哪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左诗粉脸通红垂下了头，忽地幽幽地清唱起来：“压帽花开深院门，一行轻素隔重林……”歌声幽怨，使人回肠百结。

浪翻云想不到一向拘谨腼的她，变得如此豪情，心中涌起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情绪，想起了当年和“酒神”左伯颜和上官飞击桌高歌的情景，今天却只剩下他一人独饮，禁不住弹响酒杯，和唱道：“遥夜微茫凝月影，浑身清残剩梅魂……”

左诗歌声一转，接下去唱起辛弃疾的名句：“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唱至最后，歌音由细转无，余音仍绕梁不散。

浪翻云倒了一杯酒，放到左诗面前，叹道：“好歌本应配好酒，可惜这里只有藏得不够日子的女儿红。”

话犹未完，隔壁厢房传来一阵鼓掌声，接着有人道：“如此好歌，自应配好酒，我这里有一坛自携的‘仙香飘’，若两位不嫌冒昧，老夫携酒过来，敬两位一杯。”

浪翻云哈哈一笑道：“既有好酒，还不立即过来。”心中想起隔邻门外守卫着的四名护院武师，知道此人身份不凡，看来乃富商巨贾之辈。

那人显然甚是欢喜，走了过来，其中一个武师为他推开了门，灼灼的眼光射了进来，上下打量了两人几眼。那人喝道：“你等在外面。”独自走进来。

浪翻云听对方足音，知是不懂武功的文人，又看对方虽年过五十，但精神奕奕，面相不怒而威，龙行虎步，极有气派，连忙肃立迎客。那人看到浪翻云容貌粗豪，却粗中有细，站在那里渊渟岳峙，气度雍容，更增结交之心，将酒坛放在桌上，和浪翻云礼让一番后，坐了下来。

浪翻云取去左诗眼前的酒，一口喝掉，放在自己面前，又替那人和左诗换过新杯，那人早拔开坛塞，为两人斟酒。酒香满房。

浪翻云叹道：“好酒！只有这酒才配得上诗儿的绝世妙歌。”三人举杯互敬，均是一口喝尽。

那人留神打量左诗，惊异地道：“姑娘歌艺已达超凡入圣之境，让我再敬一杯。”

左诗羞红了脸，慌忙摇手道：“我们待会还要坐船，不可再喝了。”

浪翻云知这人乃风流之士，笑道：“来！让我陪你喝三杯！”

直到此刻，双方仍未知对方姓甚名谁。那人显是心情大佳，也不答话，和浪翻云连尽三杯后，才道：“老夫刚才还暗叹要一个人独喝闷酒，岂知上天立刻赐我酒友，真是痛快！”

浪翻云微笑不语。他眼光高明，见这人气派不凡，却没有半点铜臭味道，已对这人的身份猜了个大概出来。

那人自我介绍道：“老夫姓陈名令方，字惜花，不知兄台和这位姑娘高姓大名？”

浪翻云淡淡答道：“看在你那坛好酒的份上，我也不想随便找个名字骗你，本人便是浪翻云，这位姑娘乃天下第一酿酒名家——‘酒神’左伯颜之女。”他这几句以内力逼出，注入陈令方耳内，不怕会给房外的人听到。

陈令方全身一震，目瞪口呆，好一会后定过神来，干笑两声，压低声音道：“令方何幸，前两晚才和魔师庞斑在同一青楼喝酒，今天便与天下第一剑交杯言欢。”

外面传来他武师的声音道：“老爷！”

陈令方知道他们听不到自己的说话声，生出警觉，故出言相询，喝道：“你们站远一点，我有事要和这位兄台商量。”

足音响起。浪翻云计算着对方的距离，直到再难以听到他们的说话，道：“陈兄看来是官场中人，而浪某则是朝廷眼中的反贼，陈兄实不宜在此勾留。”

陈令方恢复初进房时的潇洒，哈哈一笑，低声道：“怒蛟帮虽被称为黑道，但比起很多白道门派更配称为侠义中人，陈某一生最爱流连青楼，最爱结交天下豪雄义侠，怎会不知？让陈某再敬浪兄一杯。”左诗见陈令方如此有胆色，欢喜地为两人斟酒，自己却不敢再喝。

浪翻云和他再喝一杯后，翻转酒杯，覆在桌面，表示这是最后一杯，也含有逐客之意。陈令方见状长叹一声道：“实不相瞒，我这次到京师去，是要去当六部里一个重要职位，至于是福是祸，实难以逆料，只是当了数十年官，过不惯赋闲的生活，一听到有官当，立即心痒难止，浪兄视名利若浮云，定会笑我愚鲁。”

浪翻云微笑道：“人各有志，只要陈兄肯为天下百姓尽点力，当官有何不好？”

陈令方满怀感慨道：“大明开国之初，谁不是满怀壮志，想为天下黎民尽点心力，当年我在刘基公手下任事，岂知皇上宠信中书省丞相胡惟庸，这奸贼结党营私，连刘公也因吃了他医生开来的药，胸生硬块，大如拳头，活活梗死，幸好我有大统领楞严暗中照拂，方得罢官还乡。唉！在朝中任事，终日战战兢兢，生命财产朝不保夕，更不要说是为民办事，只希望一年半载后，能外放出来当个地方府官，那时或可一展抱负。”

浪翻云谅解地点头，却不再言语。陈令方心生感激，知道他是怕自己和他结交惹祸。

敲门声响。门外有人道：“老爷！可以上船了。”

陈令方应道：“知道了！让夫人少爷小姐他们先上船，我跟着便来。”转向浪翻云道：“陈某这次趁运货上船之际，偷闲上来喝一杯酒，想不到得遇大驾，实乃三生之幸，将来若有机会，陈某定在皇上面前为贵帮美言两句。”诚恳地伸出手来。

浪翻云和他重重一握，笑道：“不送了！”

陈令方转向左诗道：“老夫自命乃惜花之人，日前想见江南第一才女怜秀秀一面而不得，幸好今日得遇姑娘，并听得妙韵仙曲，已是无憾，足慰平生。”左诗含羞谢过。

陈令方哈哈一笑，出门去了，留下了那还剩下大半坛的美酒。浪翻云和左诗对视而笑，均感陈令方不是一般利欲熏心的俗人。

“咯咯咯！”门响。浪翻云道：“进来！”

一名大汉走了进来，施礼后道：“浪首座，船预备好了，可随时上船。”

浪翻云拿起那半坛酒，起身向左诗笑道：“今晚在长江秋月下，诗儿你又可以暂驻醉乡了。”左诗跟着站起，喜滋滋点着头，浪翻云爽然而笑，当先去了。

巨舟乘风破浪，扬帆挺进。江风迎面吹来，卓立船头的风行烈和谷倩莲神清气爽。那些之前被风行烈制伏的人中，有几个是魅影剑派雇用的水手，这时被放了出来，在谷倩莲略施手段下，服服贴贴地操控大船。

谷倩莲见鄱阳湖远远在望，雀跃道：“快到了！快到了！”

风行烈默默看着前方，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谷倩莲挨近他身旁，亲昵地用手肘轻碰他的手臂道：“在想什么？”

风行烈道：“你看两岸的景色多么美丽，令人再不愿想起人世间的仇杀和恩怨。”

谷倩莲美目转往岸旁，宽广的绿野、苍翠的高林野树，随着像一匹锦缎般的山势起伏延展往两旁的地极，间中点缀着数间茅舍，炊烟轻起，确似使人忘去尘俗的自然仙境，世外桃源。风行烈叹了一口气。

谷倩莲微嗔道：“为何还要长嗟短叹，刚才那一仗胜得漂亮极了，看卜敌刁项他们还敢不敢小觑我们？”

风行烈苦笑道：“谷小姐不要高兴得太早，事情只是刚刚开始，这次他们败于因轻敌而警觉不足，下次便没有那么好打发了。你也看到那刁夫人万红菊多么厉害，将来怎样应付他们，真是叫人想想也头痛呢！”

谷倩莲甜甜一笑道：“想不通的事，我习惯了不去想它。是了！先前你还唤我作倩莲，为何这么快忘记了？”

风行烈一呆道：“那时似乎不适合唤你作谷小姐吧？”

谷倩莲刁蛮地道：“叫了倩莲便不能改变，你后悔也不行。”

风行烈这些天来与她出生入死，要说和这美丽娇娘没有建立深厚的感情，他自己也不相信，只不过那是否男女之爱，谷倩莲能否取代靳冰云，则他一时也弄不清楚，举手投降道：“谷小姐怎么说便怎么办吧！”

谷倩莲跺脚道：“你还是叫我谷小姐？”

风行烈心知肚明拗她不过，岔开话题道：“好了！倩莲！鄱阳湖已在望，我们应该怎么办？”

谷倩莲道：“救兵如救火，我们当然要尽速赶返双修府去，好通知公主作出应变的准备。”

风行烈神色凝重起来，道：“卜敌这样大举来侵，定不能瞒过贵府的侦察网，难道他们不怕贵府忍一时之气，迁居避祸吗？以方夜羽一向谋定后动的作风，怎会露出这样的破绽？”

谷倩莲点头道：“之前我们躲在桌底偷听刁家父子的说话，他们曾有方夜羽的人早将往双修府的去路完全封锁之语，噢！不好！”转向那些水手喝道：“快泊往岸边！”

其中一个水手苦着脸道：“这样泊往江边是非常危险的，至少要把帆先卸下来。”

谷倩莲怒道：“我不理！”

风行烈插入道：“只要将船靠近岸旁，我们自有办法上岸。”

水手们没有法子，移动帆向，摆动舵把，大船往岸旁逐渐靠拢过去。

谷倩莲盈盈一笑，拉起风行烈的大手，甜笑道：“跳上岸时你最要紧拉我一把！”

风行烈给她温柔的纤手握着，怜意大生，暗忖无论如何，自己也要将这红颜知己护返双修府中，假若烈震北真能彻底治好自己的怪伤势，即使庞斑亲临，大不了不过是力战而死，总胜过东逃西窜的生涯。想到这里，不由记起了患难好友韩柏和范良极来，只望他们吉人天相，将来好有再见之日。大船这时离岸只有七八丈远，避过了一堆乱石后，缓缓续往岸旁靠去。风行烈喝道：“去！”两人腾空而起，飞离舱板，投往仙境般美丽的绿岸上去。

蹄声响起。十六骑当先开道，吓得大街上的人纷纷让开，避往一旁。“府台出巡，肃静回避！”呼喝声直传开去。街上各人纷纷避入店铺或横巷之内，一条本是熙来攘往、人头汹涌的大街，刹那间变成一片死寂。十六骑后再来十六骑，然后才是百多名全副戎装的衙兵，分作左右两行，夹护着十多辆马车，浩浩荡荡往城门开去，这样的阵仗，在武昌府来说，也是罕见的事。其中的一辆马车，里面坐的当然是韩柏假扮的高句丽专使朴文正。

范良极也缩在车厢里，看着车外，兴奋万分地道：“任得方夜羽那小子想破了头，也想不到竟是由府台大人亲自护送我们出城去。”

韩柏仍有点担心道：“万一那小子不顾一切，硬是派人试探车内是什么人，那怎么办才好？”柔柔亦面有忧色地点头。

范良极道：“你可放一百个心、甚至一千个心、一万个心。方夜羽目前最顾忌的便是官府，给他天大的胆子，他也不会招惹与官府有关的任何人事呢！”

韩柏一呆道：“这就奇了，方夜羽摆明要造朝廷的反，怎会反怕了官府？”

范良极转过头来，老气横秋地向韩柏道：“都说你这小子江湖经验浅薄，不过也难怪你看不通这种微妙的形势，现在横竖有点空闲，让我考考你来看。告诉我，皇帝小子最怕的是什么？”

一旁的柔柔知道范良极又在耍弄韩柏，翻他不乖乖留在地穴里的旧账，苦忍着笑，别过俏脸去，免得给韩柏看到了她的表情会不高兴。

韩柏知道又落在下风，泄气地道：“当然最怕是江山不保。”

范良极愕了一愕，重新估量韩柏的应对能力，漠然道：“小子果然答得聪明，但我要求的答案却是朱小子最怕的是哪类人，譬如蒙古人？黑道帮会？开国功臣？白道各派诸如此类。”

韩柏与魔种结合后，加上本身灵锐的根骨，识见早高人数等，可惜还未太懂运用，只有在危急时才能充分发挥出来，这时为了不被范良极玩弄于股掌之上，连忙静心细想起来。好一会后他道：“当然不会是方夜羽所代表的蒙人，否则怎会像现在般睁只眼闭只眼，任由方夜羽蚕食黑道，噢！我知道了，定是黑道，朱元嘿！朱元璋最忌惮的应是黑道。”他还是第一次冲口直呼当今天子的名字，只觉心中一阵快意，有种打破禁忌的痛快感。

范良极道：“你答对了一半，朱元璋最怕的是开国功臣和黑道势力的结合，说到底，像‘鬼王’虚若无那种开国功臣，谁不是出身于黑道，和黑道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韩柏搔头道：“真令人难以费解，朱……朱元璋应最怕蒙人复辟才是正理，为何……”

范良极终于找到机会，嗤之以鼻道：“蒙人盛世已过，统治中原期间，又使百姓吃尽苦头，想再入主中原，谈何容易？朱元璋这小子别的不怎样，但鬼心术却是无人能及，偏让方夜羽这威胁存在，既可借他铲除黑道开国时，群雄割据所留下来的残余势力，又可使朝中文武不敢有和他争天下的异动，一石二鸟，厉害非常哩！方夜羽正是看清楚这点，所以尽量低调，不去招惹官府，以免朱元璋被迫和他们正面冲突，朱小子如此玩火，希望不要引火烧身才好。”

韩柏给范良极精到的分析引出兴趣来，摆出前所未有的谦虚态度问道：“朱元璋为何如此顾忌开国的功臣，他的天下不是由他们为他打出来吗？”

范良极见韩柏小儿如此虚心请益，大为高兴，更是口若悬河道：“这是朱小子的一个心结，哼！他是什么出身？不过是皇觉寺一个小行童，连做和尚也够不上资格，整天扫地担水。若他可以当皇帝，谁不可以当皇帝？你说他怕不怕别人有这样子的想法？”顿了一顿续道：“何况他之所以能统率群雄，全赖挟持得到天下英雄支持的小明王以令诸侯，当年他假装迎小明王到应天府，在渡江时却趁机把船弄翻，派人将小明王拖进水里活生生淹死，与黑白两道中一直因小明王而支持他的群雄分裂反目，这才有黑道大小割据势力的出现。朱元璋虽再三命手下大将对这些黑道势力加以讨伐，但大家都是出自同一源头，交情深厚，心中又觉得朱元璋忘恩负义，谁肯真正出力，故只是虚应故事，你说如此招不招朱元璋之忌？”

韩柏恍然道：“老小子你果然了得，看得这么透彻。”

范良极正说得口沫横飞，也不计较韩柏唤他作老小子，嘻嘻一笑，伸手拍了拍韩柏的肚皮道：“像你肚内的赤尊信，他的红巾盗前身便是朱元璋在淮西，脱离了彭莹玉的‘弥勒教’后改投的‘红巾军’，跟在郭子兴旁当个小卒，后来娶了老郭的养女借裙带关系扶摇直上。但看看后来出兵攻打张士诚时，他发出的檄文便公开骂弥勒教妖言惑众，又骂红巾军焚荡城郭、杀戮士夫、荼毒生灵，和过去的自己划清界线，所以开国后放着李善长、徐达、虚若无、刘基等一众有战功的开国大臣不用，反起用不见经传的胡惟庸和楞严，便是由于对这批开国名将顾忌甚深，小子你明白了没有？”

韩柏正要答话。柔柔惊喜地道：“出城了！”

秦梦瑶在众人灼灼的目光逼视下，灵光闪过心头，醒悟到自己之所以在这尘世中愈陷愈深，皆缘起于自己有所为而来，有所求而作。正因为她想找出韩府凶案的真凶，以消弭八派的矛盾，所以愈陷愈深，假若她能谨守“剑心通明”的境界，就像韩柏那样，不放别人的陷害在心上，方可合乎剑道之旨，才是“因其无所守，故而无所不守”的境界。这突如其来的明悟使她稍有波动的心湖完全静止下来，镜子般反映着眼前众生之态。她的修为又深进了一层，这亦是言静庵要她履足凡尘的深意。目不转睛看着秦梦瑶的众人，忽地感到一切都像是静止了下来，那是一种玄妙至难以言传的感觉。

打破沉默的是谢峰的干咳声，他沉声道：“梦瑶小姐，这里各人都等着你说话。”

秦梦瑶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道：“各位不知曾否听过百年前传鹰大侠所用的厚背刀呢？”

这淡淡的一句话像将一块大石投进了平静的湖水里，掀起了轩然大波。众人耸然色变，难道失踪了近百年的“鹰刀”又再出世？据江湖传说，这厚背刀包含了传鹰得成天道的绝大秘密，谁能得到这把刀，将有机会成为第二个传鹰。传鹰当年在千军万马里，只身刺杀思汉飞，当时并没有携着厚背刀，而亦因此引起了种种传说：例如传鹰将刀藏在名山之内，留待有缘；又有人说传鹰将刀沉入大海里，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不舍皱眉道：“难道韩府凶案竟与此刀有关？”

秦梦瑶淡淡道：“这刀不知是何原因，辗转流落到西藏八师巴圆寂的布达拉宫中，到了与传鹰无夫妻之名，却有夫妻之实的白莲手里，供奉于宫内。藏人亦深信此刀拥有洞破天道的大秘密，可是百年来除了一个人外，无人能参详出其中玄虚。”

杨奉神色凝重至极地道：“梦瑶小姐又如何得知这惊天动地的大秘密，那人又是谁？”

秦梦瑶道：“假若传鹰的厚背刀永远留在布达拉宫之内，这秘密将会湮灭无闻，可是有一个人将这刀带到了中原来，这人就是传鹰和白莲所生的儿子鹰缘活佛——布达拉宫内不懂半点武功，但禅功德行却最高深的喇嘛僧王。整个西藏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带走这神秘莫测的鹰刀，因为他就是唯一有资格破悟鹰刀那法力最深的僧王，只有他一个人明白他父亲的刀。所以当他将刀带离西藏时，西藏没有任何一个人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因为只要他留在西藏，那刀就是属于他的了。于是西藏举行一个史无前例的公决会，一致决定了要将这刀取回来。”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把韩府凶案也抛到了一旁，只想着这惊天动地的大事。鹰刀竟到了中原，还可能来到韩府的武库内，那是多么震慑人心的一件事。

秦梦瑶道：“鹰缘活佛怎样逃过西藏所有喇嘛寺都参与了的大搜捕，只能说是个令人难以相信的奇迹，因为他只是个不懂武技的人，只是这点，便知果真虎父无犬子，鹰缘活佛是个真的活佛，有道行的活佛，一个连庞斑和浪翻云也会心动的人物。鹰缘也使不世之雄厉若海对他动了心，真正的心动！”

众人听得差点连呼吸也停止了下来。以不舍这种修养，一双锐目也爆闪起前所未有的光芒；连正悲子之逝的谢峰，亦暂时忘记了儿子的事。秦梦瑶美眸异采闪烁，像是两颗最美丽的深黑宝石，无可否认，鹰缘活佛也令她心动。只凭他是传鹰的儿子，带着这古今无双的绝代人物血缘这点上，已无人能不心动了。

秦梦瑶无限缅怀地柔声道：“厉若海如何撞上了鹰缘活佛，为何会将他囚禁起来，据风行烈说，那是一场非常动人和曲折的精神角力，厉若海要证明给鹰缘看，他能不动心地将鹰缘杀死，至于其中细节风行烈却没有说出来，只知他救走了鹰缘，可是后来当风行烈回想起整件事，却觉得其实是鹰缘帮了他，因为他只有真正地离开了厉若海，才有希望超越厉若海。其中微妙之处，确是精彩非常。”

无论对秦梦瑶有敌意或没有敌意的人，都从她遣词语意间，感受着她对这件事那超越了俗世的视事角度。

简正明冷冷道：“厉若海定是想得到那把鹰刀。”

秦梦瑶微微一笑，从容应道：“厉若海早超越了贪念这沉浸于物欲彼我的层次，一眼也不看那鹰刀，一句也不提那把鹰刀，风行烈带走鹰缘时，那把刀仍是留在鹰缘身旁。风行烈向净念禅宗的广渡说，假若厉若海来追他，他肯定全无胜望，甚至不敢动手反抗，但厉若海只像做给下面的人看般，派出了十三夜骑，以厉若海的眼力，难道不知道十三夜骑比不上他的好徒儿吗？其中定有一些外人难明的奥妙在内。我猜想可能厉若海在这场精神竞赛里其实就是那输家，因为他并不能不动心地杀死鹰缘，所以风行烈反帮了他一个大忙，免他陷于进退维谷的窘境。”

不舍仰天一叹道：“我既佩服鹰缘大师，更佩服厉若海，因为他勇于认输。”

秦梦瑶淡淡道：“鹰缘将刀交给了风行烈，自己却住进某一名山的一个山洞里，闭关不出，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

众人再一阵震动。这位百岁的僧王——传鹰的儿子，他竟真的来到了中原。

秦梦瑶道：“先前所说的，还不是最微妙的地方，最微妙之处莫如风行烈得鹰缘以双目度过来的一丝奇异的气流，即使他避过了种魔大法内‘鼎灭种生’的奇祸，庞斑也因此未能得竟全功，不能一步登天。这看来便像是传鹰和蒙赤行那难知胜败的一战在百年后的延续，只是换了儿子和徒儿。”

马峻声垂下了头，仍是难以掩饰他俊脸的剧烈变化。秦梦瑶美目一放一收，把握了场内每一个人的表情变化，知道自己控制着全场情绪，而这亦正是她想做到的效果，严格来说，自她以“照妖法眼”环视众人开始，她的剑已离了鞘，在一个精神的层面出招。

她那带着一股使人心灵平静的力量的浅言轻语，在落针可闻的大厅内继续响起道：“基于一个风行烈不肯说出来的原因，他把刀交给了韩清风前辈，韩公则将刀送来了武库，交给了韩柏打理，这小子也说那是把奇妙的刀。”韩柏糅合了智慧和天真的面容在她静若止水的心湖内冒一冒头，又沉了下去。

众人至此齐舒出一口气来，明白了这曲折得令人难以相信的过程。秦梦瑶一点不给众人喘息的机会，道：“当日我进入武库时，踏进门内立即感应到那把刀的灵动之气，但我却没有动心，也不可动心，否则多年清修，将毁于一念之间，不舍大师你能否在这点上加以补说。”

众人为之愕然，不知为何不舍能补说秦梦瑶这种微妙的心灵境界。

不舍点头道：“换了是庞斑和浪翻云，也会像厉若海那样一眼也不看那把奇异的刀，因为他们都各自经历了一段遥远的长路，到达目前行将突破天人之界的修养成就，而亦只有在这条个人闯出来的道路继续坚持下去，否则若受他物影响，又或心有外求，功力将大幅减退，得不偿失。”

众人虽不能完全明白不舍的话，但都隐隐感到他的话包含着武道修行上玄妙的至理。谢峰心中一阵气馁，他终于知道自己确是比不上不舍，因为自听到鹰刀一事后，起了想一见鹰刀之心。

秦梦瑶淡然道：“当我们离开武库时，峻声兄和青联兄先后看到那柄刀，但都装作没事儿般，希文兄慧芷小姐你们不会全无所觉吧？”韩希文和韩慧芷一齐色动，“呵！”一声叫了起来，显是想起当日情景。

秦梦瑶抽丝剥茧，将整件本是扑朔迷离的神秘凶案逐层逐层揭示开来，掌握的节奏恰到好处，造成了强大的说服力，至此众人才真正感受到秦梦瑶超人的智慧和驾慑群雄的非凡魅力。

秦梦瑶续道：“离开武库后，我接到了净念禅宗广渡大师要求援手的急讯，匆匆离开，暗中保护风行烈往秘处避祸疗伤，亦从广渡处知悉了有关鹰刀的整件事，哪知韩府内青联兄已出了事。”大厅内静至极点。

秦梦瑶说到这里，终于澄清了最关键的两个疑点。首先，秦梦瑶和凶案绝无关系。要知冷铁心和沙千里“斗胆”怀疑身份超然的秦梦瑶，全起因于她在柳林内阻止不舍向庞斑挑战，引起误会，以为她是偏帮庞斑，否则谁敢怀疑她。但在她帮助风行烈这点上，可看出秦梦瑶与庞斑是站在对立的位置，而且，秦梦瑶以巧妙的方式，通过了不舍的口，说明了她对鹰刀绝没有非分之想。而更重要的是，她说出了与净念禅宗的密切关系，否则广渡怎会这么快找上了她施援手，而若非有她这级数的高手出马，风行烈亦没有可能逃过方夜羽的追捕，这时谁还敢怀疑她？其次，韩府凶案杀人的动机，亦被清楚揭示了出来，就是因为这把惊天动地的鹰刀。秦梦瑶美目落在再无半点血色的马峻声脸上，却没有说话。

不舍仰天一叹道：“若我所料不差，峻声和青联两人在济南遇到清风兄时，清风兄曾将鹰刀的事告知了两人，召他们回去通知师门，好作出处理鹰刀的决定，却没有把刀交给他们，而是由自己带回了韩府，可是峻声和青联不但没有依言通知师门尊长，还追着清风兄到了韩府，在武库内意外地发现了鹰刀，引出了所有事故，我有说错吗？峻声！”

马峻声垂着头，没有作声。谢峰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若事属如此，自己儿子的死是咎由自取了。

韩天德颤声道：“大哥究竟到了哪里去？”

秦梦瑶道：“谁取去了鹰刀，谁就是把韩老关起来的人，因为对方怀疑韩老从风行烈那里辗转得悉了有关鹰刀的秘密。”

另一个疑问立刻升起，以韩清风的老到和高明的武功，马峻声一人之力，如何可以不动声色擒下他并关了起来。

一直为马峻声说话的杨奉道：“这正是最关键的一点，假设声侄和谢小弟都生出对鹰刀贪觑之心，自是各怀鬼胎，声侄哪还能在武库这险地对心有警戒的谢小弟暗算成功，所以凶手应是另有其人。”

众人虽没有任何表示，但连谢峰心中也暗暗同意杨奉的话，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秦梦瑶淡淡道：“杨老说得好，凶手实是另有其人！”

所有目光立即全集中在秦梦瑶身上，知道她尚有下文。秦梦瑶依然是悠闲自若，望着马峻声平静地道：“凶手是马二小姐马心莹！”

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震慑全场。马峻声全身一震，额际青筋迸现，猛地抬头，暴喝道：“胡说！”

直到这刻，他才和秦梦瑶的目光短兵交接，想起自己由有资格追求这美女的尊贵身份，变成现在和阶下之囚相差不远的境地，禁不住百感交集。

秦梦瑶保持着她宁和的心境，缓缓道：“当日我和青联兄及马兄联袂来韩府，途中遇上了马二小姐，便觉巧得有点出奇，青联兄亦感到不安，恐马兄召妹到来帮手，但后来马二小姐表现出对青联兄爱慕非常，还处处帮着青联兄和乃兄抬杠，才减去青联兄疑虑之心。”顿了一顿续道：“心莹小姐表面看来似乎是个刁蛮任性的千金小姐，但在我留心观察下，都是高明的掩饰，其实她的武功和心智，绝不会在马兄之下，当时亦只有她可接近青联兄而不被他怀疑。”

马峻声“霍”地站起，失去了一直以来的镇定，指着秦梦瑶厉声道：“你陷害我还不够，还要诬蔑我的二妹！”众人均冷冷看着马峻声，心知肚明他在强撑着，可是仍找不到一个可以令马峻声哑口无言的证据。

杨奉沉声道：“梦瑶小姐的话，虽然很有说服力，仍是猜测的成分居多，若以此来定声侄的罪，我杨奉第一个不服。”

众人都没有作声，因为若是马家兄妹全卷入了这事内，则这两人的父亲，与杨奉和不舍昔日并称“鬼王三杰”的马家堡主马任名，很可能亦在暗中出力，说不定韩清风正是被他擒住。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敢轻率说话，因为一个不好，将会惹来无尽的烦恼，不似马峻声只是八派里的一个小辈。假若杨奉亦是他们的人，那可能代表背后真正的主使者是“鬼王”虚若无了，那时将连八派联盟亦不敢轻举妄动，以免引起轩然大波。

秦梦瑶恬静地道：“事关别人清誉，梦瑶怎敢胡乱揣测？现在我只要马兄答我一个问题，就是当日韩柏被押赴黄州府途中，韩柏被逍遥门的孤竹硬抢了去，要收他为徒，何旗扬等当然不是他对手，马兄却兵不血刃地将韩柏从孤竹手上抢回来，请问马兄向孤竹说了些什么话？”

各人还是首次听到这事，都以为是韩柏亲口告诉秦梦瑶，却不知是由范良极转告，而且还只是告诉了大略，并不知马孤两人的说话内容。连马峻声也以为如此，心想韩柏那日将他与孤竹对话全听了去，当时想着一到黄州府大牢何旗扬即会杀人灭口，怎知这小子却因祸得福死不了，现在秦梦瑶向他抛出了这个问题，叫他如何应付，一时间哑口无言。

“叮！”一下兵刃相交的声响，惊醒了厅内大气也不敢透一口的各人。接着是一连串刀劈剑架的声音，迅速地由远而近，同时隐闻叱喝和惊呼声，众人交换了个眼色，都是心中凛然。韩府内举行这么重要的会议，各派自是派出门下弟子，把守要道，防止有外人随便闯进来，眼前这人公然强闯，视八派如无物，而且看来弟子们还拦他不住，何人有此胆量，有此本领？

《覆雨翻云》卷三终

目录

第一章 红日法王

第二章 禽兽不如

第三章 妾意郎情

第四章 携手合作

第五章 爱情魔力

第六章 毒医的针

第七章 奉旨行事

第八章 由道入魔

第九章 种魔大法

第一章 红日法王

方夜羽站在大花园里亭内庞斑观蝶的那位置，不住接听流水般传来的报告。被范良极打伤了的“万里横行”强望生，坐在亭内的石椅上，看着石桌上一碗浓黑药汤冒起来的腾腾热气，脸色苍白，可见范良极那一下实是伤得他不轻。里赤媚则悠闲地在亭旁花丛里的小径漫步，细意观赏几盆开早了的兰花，似乎再没有其他事物更能引起他的兴趣。

强望生咕哝道：“怎会找不到韩柏？”

方夜羽微微一笑道：“不是这小子难抓，而是范良极那老家伙难找，秦梦瑶若非知道有范良极在附近照应韩柏，绝不会轻易让里老师离去。”

强望生有点不满地看了远处的里赤媚一眼，提高了点声音道：“以里老大魅变之术，谁可拦得住他？只要他当时给韩柏多加一掌，不是所有问题都解决了吗？”园内的里赤媚对强望生的话置若不闻，伸手摘起一朵兰花，送到鼻端用心地嗅着。

方夜羽道：“秦梦瑶加上不舍，恐怕师尊也要有三分顾忌，里老师又中了韩柏那小子一脚，若再加上一个范良极，任谁也要忍着不动手。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只要韩柏仍在武昌，我们迟早可把他挖出来。”

强望生听到“范良极”三个字一双眼像要喷出火来，刚想骂上几句，里赤媚那柔柔韧韧、不温不火的招牌声音传过来道：“老四！内伤最忌动气，伤药最怕冷饮。”

强望生呆了一呆，深吸一口气后，平静下来，举碗“嘟嘟”地把药汤喝个干净。

方夜羽皱眉苦思道：“范良极究竟将韩柏藏到哪里去了？照理若还有个逍遥艳姬，韩柏又受了伤，他们要躲起来真不容易呀！”

这时又有手下进来报告，说完成了对城南区的搜索和调查，却没有任何发现，也没有人见过可疑的生面人。

里赤媚拈起那朵兰花，走入亭内，来到方夜羽身旁，悠悠道：“他们会不会早溜出城外去了？”

方夜羽摇头道：“我们的封锁网如此严密，即使他们能逃出城外，绝逃不过我们的眼线，除非……”

里赤媚道：“除非是他们能混在刚才府台兰致远的车队里，那是我们唯一没有检查的出城队伍。”

方夜羽道：“若范良极和韩柏真是神通广大，可差得动堂堂府台大人来掩护他们出城，我们也唯有输得口服心服，但我很怀疑他们是不是有这种能耐？”

里赤媚点头道：“虽然世事往往出人意表，怕也不会离奇至此。不过这事就可揭晓，你在官府的眼线应该很快有消息回报。”

话才说完，又有手下进来报讯，道：“府台那边有话回过来，原来有外国来的特使带着献给朱元璋的名贵贡品途经武昌，所以兰致远亲自压阵，送上一程。”

方夜羽一愕道：“哪里来的使节？”那名手下道：“兰致远紧张得不得了，所以他身旁的人都不肯多说，知道的就是这么多。”

方夜羽挥退手下，向里赤媚道：“原来如此，看来应与范韩两人无关。”

里赤媚同意道：“无论他们有三头六臂，也不能在事态急忙下，化身变成外国使节，更没有可能变出可令兰致远深信不疑的贡品，还有两国交往的证明文书，所以两人应仍在城内，我们耐着点性子吧！”

方夜羽沉吟不语。这人天性刚毅沉着，愈困难的事愈感到乐在其中。

里赤媚将手上兰花抛到亭下的人造溪流里，让兰花随水而去，问道：“刚才我听到怒蛟帮在秘密调动手上几艘性能最佳、作战力量最强的船舰，看来是准备援救双修府，你是否准备和他们打场硬仗？”

方夜羽道：“调动船只并非现在的事，早在几天前浪翻云离岛后，怒蛟帮进入全面备战的状态，二十八艘最大的战船均驶离了码头，不知所踪，叫我们完全猜不到怒蛟帮的布局，只知道它们可以在我们意想不到的情况下突然出现。”

强望生调气完毕，精神好了点，道：“若我们能将怒蛟帮的水师掌握在手里，将可以把整条长江彻底控制住，对我们灭明兴元的大业会有极大的助力。”

方夜羽道：“强老师说得一点不错，现在天下黑道最少有一半落进我们手里，但没有了怒蛟帮，等于龙没有了眼睛，何况怒蛟帮一日称雄水道，我们一日不能展开反攻的行动，所以收服怒蛟帮，乃是我们眼前第一要务。”

强望生沉吟道：“我们是不是该等到拦江之战后，才向怒蛟帮开刀？”

方夜羽脸上闪过极为复杂的表情，叹了一口气，轻轻道：“假设师尊出乎我们意料地输了，我们该怎么办？”

强望生呆了起来，显是从未想过这可能性。里赤媚亦为之愕然，道：“庞老怎么会输！”

方夜羽道：“并非我们对师尊没有信心，反之我比任何人对他更有信心，但既然我身为复蒙主帅，身上系着千千万万同胞的安危，我不能不设想每一个可能性。”顿了顿，续道：“明朝立国至今不过十多年，阵脚未稳，但每过一天，朱元璋的皇座便稳上一分，所以我们实应争取时间，趁朱元璋仍在隔岸观火的当儿，开展大业。”

强望生叹道：“假设庞老肯出手，何愁大事不成？”

里赤媚失笑道：“假设？假设庞老不退隐二十年，再多十个朱元璋也赶不走我们，言静庵这一招不可不谓厉害至极矣。”

方夜羽微笑道：“再让我作另一个假设，就是假设当年传鹰放弃仙道的追求，转而号召天下，我们是否仍能入主中原，也将是个大疑问。”

里赤媚收起笑容，神态仍是轻轻松松，闲话家常地道：“自上官飞创立怒蛟帮，以水战起家，称雄天下，朱元璋若非得他之助，也不能击败亦以水战见称的陈友谅。这次我们若与怒蛟帮正面对仗，无可避免要和他们在江面湖上一决雌雄，岂非重蹈昔日陈友谅的覆辙？”

方夜羽道：“为了对付怒蛟帮，我请到了怒蛟帮的死敌黄河帮助阵，不是没有一拼之力，不过上策仍是希望进行‘点’的打击，只要能除掉凌战天和翟雨时两人，怒蛟帮将再不足惧，迟早会成为我囊中之物。”

强望生奇道：“这些汉人难道不知我们的目的乃是要重返中原，为何仍乐于与我们合作？”

方夜羽道：“事情微妙非常，以黄河帮为例，帮主蓝天云乃陈友谅旧部，与朱元璋自是仇深似海，又因黄河隔断南北，有如芒刺在朱元璋之背，故剿之不遗余力，使黄河帮声势如江河日下，日渐衰微，于是看到生存之道莫如愈乱愈好，所以这次我们向他招手，恰好正中他下怀，若中原恢复四分五裂之局，说不定他还可以当上皇帝，你说他怎还有空计较我们是什么人？”

里赤媚一笑道：“看来夜羽早成竹在胸，那便告诉我，里赤媚可以帮上什么忙？”

方夜羽眼中爆起精芒，沉声道：“我只希望里老师能在怒蛟帮进入鄱阳湖前，杀死凌战天和霍雨时。”

里赤媚看他一眼后，望向亭外阳光漫天的花园，淡淡道：“放心吧！只要他们肯离开怒蛟岛，我里赤媚有把握要他们永远回不去。”

不舍的声音悠悠传去道：“何方高人大驾光临？”

“叮！”再一下刃击之音，一个年轻雄壮的声音传回来道：“怒蛟帮戚长征，到此来找少林马峻声讨回一笔账。”一边说，一边是兵刃交击的连串音响逐渐移近。众人齐齐动容，戚长征竟能边打边说，且声音清朗不断，像平常说话般，只此已可知他功力远胜拦路的众门人。

不舍眉毛一耸，道：“放他进来！”

兵刃声沉寂下去，一个虎背熊腰、健硕挺拔，面相豪雄，但看上去爽朗舒服，叫人喜欢的青年，背插着长刀，龙行虎步走进厅内。他丝毫没有因成为了众人目光的集中对象而有丝毫不安，哂然一笑，闪闪有神的眼光掠过全场，到了秦梦瑶美绝人世的俏脸上愕了一愕，眼瞳掠过精芒，才移了开去，最后来到马峻声身上，仰天一阵豪笑道：“马兄见我戚长征今日安然在此，是否感到失望？”众人听他语气，便知马峻声定是干了对不起戚长征的事。

不舍皱眉道：“戚小兄可知这厅内正举行八派的重要会议……”

戚长征哈哈一笑，打断不舍道：“我就是要挑这时候来，好将马峻声的所作所为，让自命正道的人知道。”顿了一顿，忍不住望向秦梦瑶，抱拳道：“请问这位姑娘，是否就是慈航静斋三百年来首次有传人入世的秦梦瑶姑娘？”秦梦瑶浅笑点头。

戚长征仰天一叹道：“天下间竟有如此秀色，戚长征真是大开眼界。”

换了第二个人来说这番话，众人定会怪他色胆包天，不懂礼貌，而且不适合在这种情况下说出，但戚长征语气真挚诚切，反使人感到他率直坦白的可爱性格。

谢峰心中一动道：“戚小兄与马峻声有何过节，何不爽快说出来？”

戚长征眼光再落在马峻声脸上，冷笑道：“枉我还当你是个肝胆相照的朋友，将我们的行踪全盘奉上，希望你能为我请来援兵，但我们得到的是什么援手？反是莫意闲和谈应手张开了的虎口。马峻声！你有何解释？”

“砰！”谢峰拍几而起，厉声道：“马峻声！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众人心中感叹，又怎会这么巧，刚刚秦梦瑶还在质询马峻声以什么条件向孤竹换回韩柏，戚长征便来兴问罪之师，不用说也知是马峻声向孤竹泄露了怒蛟帮一众的行踪，让莫谈两人知道应在何处守候他们，难道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假若马峻声晓得秦梦瑶其实并不知他和孤竹的对话，可能还会狡辞强辩，现在却知道说什么也没有人会相信。他原本以为这次必能因缺乏真凭实据而安然过关，岂知事与愿违，说到底都是因为韩柏未死，可知人算还是及不上天算。

云清站了起来，向不舍和谢峰各施一礼后道：“这事现在清楚明白，云清要离此回观了。”语气中带着一股心灰意冷的味道。她此次来韩府，本打算看能怎样助马峻声洗脱嫌疑，可是当知道她和范良极的关系，极可能是由马峻声泄露出去给方夜羽知道后，醒觉自己在马家始终是个外人，一颗心顿时冰冷下来，而马家兄妹这对从小被她宠大的孩子，竟干出了这种劣行，她实在不忍再听下去、再看下去。没有人出言挽留，也不知可说些什么来挽留她，唯有以目光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厅门处。

戚长征一声闷哼，将各人眼光吸回他身上。“锵！”戚长征大刀出鞘，冷然道：“三年前渡头一战，戚某以半招落败，今日很想再试试马兄的剑，是否仍有昔日的雄风？”马峻声脸色阴沉至极点，没有答话。

不舍轻叹一声，往谢峰看过去，谢峰会意，微一点头，坐回椅里，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夹杂对自己比不上不舍的失望和对死去儿子的失望，忽地意兴索然，马峻声的生死也像与他再没有半丁点儿的关系了。马峻声牵涉到鹰刀的去向，那已不再是少林和长白两家的事，也不只是八派内部的事，而是牵连到中原和西藏武林的大事。

不舍肃容道：“峻声跪下！”

马峻声脸色数变，缓缓走到厅中，跪了下来。戚长征大感没趣，刀收背后，立在一旁。

不舍声音转寒道：“不舍以门法令执行者身份，宣判刑罚，你虽没有亲手杀人，但包庇凶手，又冤枉好人，幸好对方吉人天相，未致冤死狱中，由今天起，本僧正式将你逐出师门，并追回武功，你可还有话说？”

众人都默然不语，体谅出不舍的心意。说到底，谢青联之死，只是在争夺鹰刀之事上输给了马家兄妹，与因小故被蓄意谋杀不可相提并论。而且马峻声乃知道鹰刀去向的人，势必成为天下觑觎鹰刀者的共同目标，不舍自不能一掌将他打死。把他逐出门墙，少林和他划清界线，以后两不相干，避免了西藏和其他中原高手找上门来要人的烦恼。至于追回他的武功，便是要废掉他二十多年苦修来的功力，对一武人来说，那是比死还难过的一回事，这惩罚不可谓不重了。

马峻声垂头道：“不舍大师，请动手吧！”他不称师叔而直呼其号，显然已不认是少林门下。众人听他声音冷静，不由暗呼他有种。

不舍叹了一口气，正欲动手，忽地神情一动，往厅顶望上去。几乎是同一时间，秦梦瑶喝道：“小心，上面有人！”厅内众人无不骇然大惊，要知这里高手如云，又有秦梦瑶和不舍这类级数的高手，居然人来到厅上才有所觉，难道来者竟是庞斑？浪翻云？又或之前曾出现过的“人妖”里赤媚？甚至是被怀疑在幕后指使的“鬼王”虚若无？

“轰！”厅顶瓦面破了个大洞，随着阳光洒下的是无数砾石瓦片，雨点般罩射下来，独有马峻声跪处连半点碎屑也没有。戚长征离马峻声最近，一个箭步飙前，长刀往马峻声点去，不是要杀他，而是要制他的穴道。众人怒喝声中，兵器纷纷离鞘，但要先挡开疾射下来的瓦石碎片，武功较次的人已头破血流，可见对方的气劲是如何惊人。不舍暗吸一口真气，运劲震开激射下来的碎瓦，离座飞起，一缕轻烟般朝马峻声掠去。秦梦瑶古剑出鞘，在头上化出重重剑芒，腾空而起，往厅顶的破洞冲空而上，姿态美妙得无以复加。这时马峻声拔出长剑，“锵锵”连挡戚长征迅若奔雷的两刀，这对冤家终于再次动手。

红影一闪，一个人由大洞疾落而下，速度惊人，秦梦瑶也扑了个空，落下处刚拦着不舍的去路，一掌往不舍印去。不舍这才看清楚对方是个身形雄伟，须眉全老得花白了的喇嘛，印来的手掌开始时并无异样，但在印过来那眨眼的工夫里，手掌由白转红，由小变大，知道对方掌上功夫必有独到之处，一声长啸，剑到手内，劈在对方血红的大手上。“当！”的一声，如中金石。不舍闷哼一声，往后飞退，以化开对方掌上传来那怪异无比的内劲。红衣喇嘛也“咦”了一声，随势飘飞开去，到了马峻声身后，恰好这时马峻声给戚长征杀得全无还手之力，眼看落败在即，给那喇嘛拦腰抱起。戚长征眼前一花，马峻声变了那喇嘛，忙全力一刀劈出。喇嘛眼中精芒一闪，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法，一指弹在刀锋处。戚长征虎口一震，差点拿不住刀，骇然下叫了声“好家伙”，退了开去，红衣喇嘛早反身撞入了古剑池冷铁心和一众门下弟子的人丛里。

秦梦瑶双脚在横梁一勾，挂在那里，紧盯着在人堆里纵横驰骋的喇嘛。不舍再掠过来，岂知迎头黑影压来，心中一叹，伸手接过，原来是古剑池主冷别情的掌上明珠冷凤，把她放在一旁时，喇嘛已挟着马峻声，在古剑池众人的人仰马翻中，冲天而起。秦梦瑶凌空拦截，喇嘛一声长笑，将马峻声像兵器般挥出，迎向秦梦瑶电射而至的长剑。秦梦瑶一声娇叱，硬将剑势收回，飘回地上。喇嘛再将马峻声往上挥起，借势像一支箭般往上疾升，“砰”一声撞破了厅顶另一个大洞，带着一天碎瓦，长啸而去，声音迅速由近而远。众人看着瓦背撞后洒下的碎石尘屑，呆在当场，一直没有动手的杨奉一声大喝，穿洞追去。这时谢峰手上仍托着个古剑池的弟子，喇嘛的啸声由小变至再不可闻。

“砰！”冷铁心连退两步，坐倒椅上，喷出了一口鲜血，摇头道：“真是高手！”

不舍环目一扫，见到虽有弟子倒在地上，但都是给这喇嘛运劲震飞，阻挡其他高手，受的只是皮外之伤，也可以说是对方手下留情，稍微放下心来，向秦梦瑶望去。

秦梦瑶点头道：“是的！这就是北藏第一高手红日法王。”

不舍望着厅顶的两个大洞，两束阳光透洞射了下来，心中叹道：“鹰刀出世了，不知又会给这早已烟雨迷途的江湖，带来什么样的灾难呢？”

黄昏。位于鄱阳湖西南的南康府一所妓院的静厅内，干罗安闲地坐在椅内，右手托着茶盅，左手用盅盖拨着茶面的几片嫩叶，喝了一口香浓的雨前龙井。另一名相貌堂堂，精神奕奕，一身华丽丝质儒服，三十来岁的男子，垂手立在他左侧处，神态虔敬。

干罗脸上不觉半点长途跋涉的疲累，无限享受地再喝了一口清茶，将茶盅放在腿上，用双手捧着，让茶热由盅身传进双手和腿内去，像在感受着宝贵的生命，向那男子奇道：“小章！为何你不坐下来？”

那唤小章的男子肃然应是，将茶几另一边的椅子拉得侧了少许，才敢坐下，以示不敢和干罗并排而坐。李少章是南昌最有势力的武林大豪，手中有几间赌场和妓院，在江湖上也颇有点声望，想不到竟是干罗布在暗处的一着棋子。

干罗道：“外面有什么最新的发现？”

李少章恭敬地道：“最轰动的事，莫如卜敌的五艘战船在九江附近给风行烈烧了，弄得狼狈非常，连魅影剑派有刁项助阵的大船，也给风行烈驾走了，刁项真是丢脸丢到了家。风行烈这小子恁地了得！卜敌也真大意，大张声势，怕他怎么也想不到会落个灰头土脸。”

干罗心头掠过戚长征直率爽朗的面容，微微一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方夜羽要向怒蛟帮开刀了。”

李少章一愕道：“卜敌去的地方似是鄱阳湖，与远在洞庭的怒蛟帮有何关系？”

干罗含笑看着他，颇有考量他智力的味道。李少章皱眉想了想，“呵！”一声道：“我明白了，但是卜敌凭什么可引怒蛟帮离洞庭而来？何况……何况怒蛟帮有浪翻云在，魔师庞斑在拦江之战前又肯定不会出手，方夜羽怎蠢得去惹他。”

干罗漠然道：“你犯了我同样的错误，就是低估了方夜羽。”说到这里，眼睛往厅门望过去，低喝道：“老杰！你来了。”

厅门像被一阵风般吹了开来，再人影一闪，一个高大冷峻、满脸风霜皱纹的高大老人，跪在干罗身前道：“少爷！我来了！”

干罗伸手扶起这年纪比他大上二十年的忠仆，洪声大笑道：“四十年了！我们不见足足四十年了！今日相见虽非代表什么好事，但见到面总是令人欣悦非常，老杰你身体好吗？”

老杰虽弓背缩头，仍比干罗高上半个头，神情冷静沉稳，锐利的眼神先掠过站了起来拱手为礼的李少章，转向干罗道：“只要少主健在，天大的事情我们也可以架得住。”

干罗向李少章道：“小章，你来见过老杰，假使天下间要我干罗找一个可真心信赖的人，必是他无疑。我一身武功虽来自家传，但若非老杰自幼在旁提点，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李少章闻言震惊，暗忖干罗实是老谋深算之至，竟可把这样一个厉害人物，藏在暗处四十年，不漏半点风声。忙再恭敬施礼。老杰冷冷看着他，神情倨傲冷漠。

干罗道：“少章是我自小收养的孤儿，忠诚方面绝无问题。”老杰脸上这才露出半点笑意，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李少章知道眼前老人乃半个干罗师父的身份，对方虽只微露善意，已感受宠若惊，神态更是恭谨。干罗示意两人分左右坐下，李少章又亲自为老杰递上香茶，三人继续商议。

干罗续回先前的话题道：“方夜羽这小子必有妙法引开浪翻云，否则不会贸然向怒蛟帮挑战。”转向老杰道：“对方夜羽的实力有什么宝贵情报？”

老杰沉声道：“方夜羽的实力，主要来自三方面，一是魔师宫本身的班底，这批人是由柳摇枝和花解语两人从域外和中原各地精心挑选出来，加以训练，所以名虽不见经传，却是一等一的好手，兼且擅长合击战阵之术，又不用自重身份，故纵使是高手，遇上他们非吃亏不可。”

只听这一番分析，李少章便知道这老杰手上有个庞大的情报网，由此推知，这人亦必握有强大的实力，足可助干罗东山再起，至此不由更对干罗四十年前便放下这暗桩的深谋远虑，感到慑服。

干罗想起了绝天灭地两人，点头道：“老杰说得一点没错，我曾和魔师宫十大煞神中的两人碰过头，果是不可轻忽视之。”能得干罗如此评价，绝天灭地两人若知道必欣喜非常。

老杰续道：“第二方面的实力来自蒙古和西藏。蒙人自以当年逃回去的五大高手为首，其中的人妖里赤媚武功直逼魔师庞斑，虽仍有一段距离，却是相差不远，中原除了少爷等寥寥数人外，怕没有人足当他对手。新一辈的蒙古好手虽尚未有人露脸，但可猜想必有一二杰出之士，实力不容轻侮。”

干罗哈哈一笑道：“若非方夜羽手下实力惊人，哪来胆子挑战中原武林？”顿了一顿道：“西藏武功高者都是喇嘛之辈，这些秃奴终年潜修秘法，正因如此，他们武功虽高，亦不足惧，盖皆难得有兴趣到中原来争霸。”

老杰道：“他们是否有人到中原来，很快便可揭晓。”

李少章一呆道：“听杰老之言，似乎听到了点有关的风声？”

老杰首次对李少章露出赞许的神色，点头道：“据我在西藏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说，北藏的红日法王和青藏以护法为己任的四密尊者，均已秘密潜入中原，可惜我仍未能探到他们的行踪，只从这点，可知掩护他们的人定是方夜羽无疑。”

李少章禁不住叹道：“杰老的推断确是精到，因为这批喇嘛若非得方夜羽掩护，以如此碍眼的形象，怎瞒得过中原武林的耳目？”

干罗摇头笑道：“方夜羽这小子也算厉害，竟请得动红日，真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宝？红日啊红日！我干罗倒要称称你有多少斤两，是否名实相副？”

老杰神色凝重道：“据说此人成就上追当年的蒙古国师八师巴，虽或未能比得上庞斑，但……”

干罗挥手道：“中藏武林仇怨深若汪洋，迟早也得见个真章，快一点实比迟一点好，干罗能适逢其会，虽死无憾。”

老杰一声长笑，豪情盖天，扬眉喝道：“好！不愧干三公子的好儿子，我老杰就拼了一身老骨头来陪少爷玩玩。”

李少章给两人激得热血沸腾，朗声道：“别忘了算上我李少章一份儿！”

干罗望向李少章，眼中掠过慈和之色，微笑道：“少章你有妻有儿，生活美满，纵使你要跟我涉险江湖，我也绝不容许，况且你留在暗处，对我们的帮助会更大。”

李少章从未被干罗以这种眼神望过，心头一阵激动，哽咽道：“城主。”

干罗佯怒道：“休要婆婆妈妈，我意已决。你不如专心多生两个儿子，好好栽培他们，将来再告诉他们我和庞斑的故事。”转向老杰道：“方夜羽还有什么人？”

老杰道：“方夜羽第三方面的人，情况要复杂多了，虽都是中原武人，却包括了被官府通缉、受江湖唾弃的巨盗杀手；或因各种缘故，受他收买或笼络的门派帮会中人，最后则是他收降的黑道人物。”

听到最后一句，干罗仰首无语，好一会后黯然一叹道：“葛霸和谢迁盘两人有没有背叛我？”

老杰沉声道：“应该没有，据逃出来的少爷旧部说，葛霸被暗算身亡，谢迁盘则不知所踪，但若少爷出来振臂一呼，谢迁盘必来追随少爷。”

干罗心中暗叹，三年前与浪翻云一战，葛霸受了内伤，至今未愈；谢迁盘则断去右手，自己亦受了重伤，致大权旁落在易燕媚和自己一向不太信任的毛白意之手，否则方夜羽要策反自己的手下，谈何容易。

老杰道：“有件奇怪的事，就是易燕媚离开了方夜羽，孤身沿江东来，一路留下山城暗记，看来……看来……”

干罗眼中爆起奇怪的神色，沉思片晌，平静地道：“她是来找我，你没有动她吧？”

老杰道：“她行为反常，虽看上去并非陷阱，但我当然要请示过少爷，才会行动。”

干罗对老杰的小心周详大感满意，点头道：“燕媚燕媚，希望我没有再看错你。”两人愕然望向他。

干罗举起茶盅，呷了一口茶后，淡淡道：“由今天开始，我们全面和方夜羽开战。”

武昌。韩府门外。大街上行人稀少，纵有人走过，都是行色匆匆，赶着回家吃饭。不舍将秦梦瑶送至门外。

秦梦瑶微笑道：“大师请回！八派的人都在等着你。”

不舍摇头道：“若秦姑娘不介意，小僧想再送一程。”

秦梦瑶没有拒绝，走下石阶，沿街缓缓而行。不舍落后尺许，默默陪着走。

走了十多步，不舍有点难以启齿地道：“秦姑娘可否准小僧大胆问上一个问题？”

在夕阳斜照下，秦梦瑶俏脸泛着圣洁的光辉，露出笑靥道：“有什么话，大师勿要藏在心里。”

不舍仰望天边的红霞，神情落寞，轻叹道：“小僧生于蒙人藏僧横行的时代，父母兄姊均惨死于他们之手，我幸得恩师营救，才得身免，避居少林，本以为这一生都不会离寺下山，但恩师的死亡，却改变了小僧的一生。”又再一声轻叹，喟言道：“恩师败于庞斑之手，负伤回寺，当我们均以为他会逐渐痊愈时，却忽然仙逝，没有留下只字片言，那时我想到的只是，无论如何，为了恩师、为了少林寺，我都要除去庞斑。”

秦梦瑶知道不舍这番心底话，可能是自他师尊绝戒和尚死后，从没有向任何人说过，心中也不由恻然，感到不舍隐然有视她为红颜知己之意。

不舍的语气转趋平静，道：“那时小僧便想到，恩师的武功已达少林寺武学的最高层次，纵使小僧再待在少林，无论如何勤修苦练，最多也是另一个恩师，故此把心一横，往外求之，唉！”

秦梦瑶自然知道他最后选了双修府专讲男女之道的双修心法，以不舍这样自幼清修的高僧，要他下一个这样的决定，他内心的矛盾和斗争可想而知。

不舍沉吟片晌，道：“秦姑娘可知小僧为何忽然提起这些陈年旧事？”

秦梦瑶目注不舍，摇头道：“对别人来说，这些可能是陈年旧事，但对大师来说，却永远是历历如在目前，梦瑶说得对吗？”

不舍目中闪过痛苦的神色，点头道：“是的！所有这些事就像在刚才发生，挥之不去。好了！我送秦姑娘就送到这里为止。”言罢立定。

秦梦瑶轻移数步，转过头来道：“大师先前不是想问，为何我故意不拦阻红日法王掳人而去吗？”

不舍微微一笑道：“因为小僧忽然想到了个中原因，事实上小僧也没有全力出手，只不过和秦姑娘不真正出手的原因或者略有分别。”

秦梦瑶别有深意地望了不舍一眼，恬淡地道：“大师不肯全力以赴，是否希望红日法王为了要找寻鹰刀，无暇他顾呢？”

不舍眼中射出赞赏的神色，坦然道：“小僧是纯从利害关系的角度出发，因为小僧昨晚接到密报，卜敌率着红巾盗和一批黑道高手，往双修府进发，这事小僧纵然明知是方夜羽布下的陷阱，也不能不踩进去，没有了红日法王这种可比拟庞斑或浪翻云的绝代高手，对小僧自是有利得多。”

秦梦瑶美目闪起异彩，默思片刻，道：“梦瑶也有一个问题想询问大师？”

不舍奇道：“秦姑娘请说！”

秦梦瑶道：“那天柳林之会，庞斑走时，大师有的是拦截庞斑的机会，只要你们动上了手，梦瑶不管如何也不会介入，为何大师却放过了那千载一时的良机呢？”

不舍愕然自问道：“是的！为何小僧会放过那机会？”

秦梦瑶代答道：“因为大师的心里面有两个不舍，一个是为了师门和白道武林，下定决心不顾一切击杀庞斑的不舍；另一个不舍却是你真正的自己，一个不愿乘人之危，并且不计生死，也要光明正大，轰轰烈烈和大敌决一死战的不舍。最后仍是真正的不舍胜了。”语罢转身漫步而去。

看着她逐渐远去的优美背影，不舍的神情更落寞了。这次到双修府去，会不会见到自己最怕碰见的“她”呢？

天已入黑，乌云密布，眼看就有一场大雨。

谷倩莲和风行烈两人，悄悄由北郊进入干罗所在的南康府，趁着夜色，来到位于府北一个幽林内，林内有座僻静的斋堂，隐隐透出灯火。

谷倩莲松了一口气，一把拉着风行烈的手，轻轻道：“一切无恙！来！让我们由侧墙进去。”

风行烈早习惯了谷倩莲对男女之防毫不避嫌的作风，但要他如此贸然闯入这一无所知的避世静所，却大感犹豫，皱眉道：“你若不告诉我进去干什么，我绝不会进去。”

谷倩莲嗔道：“休要如此婆妈，随我来！”大力一拉，拖着风行烈转到左方的侧墙，硬扯风行烈往墙头跃上去。

风行烈当然可将谷倩莲反拉回来，但这样做可能会使谷倩莲真气逆转，致受内伤，无奈下唯有提气飘身，随她跃上墙头。谷倩莲像打了场小胜仗般，得意地瞄他一眼，放开他的手，跃落内院侧的空地上。风行烈自知斗她不过，苦笑摇头，跃落她身旁。

谷倩莲一手按着他肩头，身子贴了过来，把小嘴凑在他耳边，轻轻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无论她对你说什么话，又或如何不客气，你都不要放在心上，更不要怪她，唔！你要先答应我，我才可以带你去见她。”

风行烈虽是好奇之心大起，仍气得忍不住哂道：“你最好弄清楚一点，是你要我去见她，而不是我要求见她，所以我不用答应任何条件。”

谷倩莲跺足道：“你是不是男子汉？一丁点要求也不肯让让一个小女孩儿家？”

风行烈心头一软，摇头苦笑，却没有再出言反驳。谷倩莲喜道：“我当你是答应了，随我来！”带头由斋堂侧往后座走去。

风行烈潇洒地耸耸肩膀，放开一切顾忌，追在她背后，绕过前座。斋堂原来占地极广，前座大院后另有一条幽径，穿过一个树林，通往后院。幽林小径尽处是另一座三进的院落，庭院深处隐有敲打木鱼的声音传出来，使人尘心尽洗。谷倩莲一个劲儿推门入内。十多个老婆婆正忙碌地工作着，有些在折叠元宝冥纸，一些在缝补衣物，见到两个不速之客闯进来，抬起头惊异地朝他们望去。

谷倩莲盈盈一福，微笑道：“各位婆婆好！”

“哼！”一声闷哼，来自堂内一个角落。风行烈正大感尴尬无礼，闻声往闷哼传来处望去，只见一个面容冷漠的胖婆婆，像一堆肉团般挤在一张靠墙的扶椅上，在如此秋凉的天气里，手上仍轻摇着把大蒲扇，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直盯在他身上。其他婆子闻声忙垂下头去，继续先前的工作，就如风、谷两人从没有进来那样。谷倩莲回头向风行烈嘻嘻一笑，又甜又妩媚，然后往那摇扇的胖婆婆走过去，蹲在她身旁，嘴巴在她耳边说个不停，又快又急。风行烈给那胖婆子验尸般上下看得大感不自然起来，干咳一声，待要退出屋外。那胖婆子眼中露出些微笑意，站了起来，身高竟比得上轩昂的风行烈，活像一座大肉山。

谷倩莲向风行烈招手道：“不要像呆子般站在那里，过来吧！”

风行烈大不是味道，唯有走了过去，正以为谷倩莲要为他引见，胖婆子一言不发，转身往后堂走去，谷倩莲再向他招手，随着去了。风行烈没有办法，只好跟在两人背后，进入后堂。后堂地方大得多了，是个清雅的佛堂，供奉着一尊净土佛和分列两旁的十八罗汉，布置淡雅，佛前的供桌燃着了一炉檀香，轻烟袅袅升起，把两旁的长明灯火笼罩在一个不真切的天地里。风行烈不敢踏足铺在佛座前的地毡上，由侧旁绕过佛座，这时谷倩莲和那胖婆子已从佛座后的里门，走出佛堂去。木鱼声有规律地从门外不远处传来。风行烈踏出门外。

木鱼声忽地停了下来。风行烈心中凛然，佛堂后是另一间呈长方形的静室，由一条约百步之遥的碎石径将两座建筑物连接起来，这么远的距离，敲木鱼者竟像知道有人来临般，就在他脚踏碎石径的同时，停止了敲木鱼；只从这点，可知对方是个超卓的高手。究竟是谁？谷倩莲为何要带自己来见对方？

这时谷倩莲在静室门前停了下来，只有那胖婆婆一人缓缓推门而入，消失门内。风行烈来到谷倩莲身旁，待要相询，谷倩莲将食指按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表示。好一会后，胖婆婆走了出来，冷冷望了风行烈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绕过两人，径自往原路走回去。风行烈大感摸不着头脑，望向谷倩莲。

谷倩莲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可以进去了！”

这回轮到风行烈犹豫起来，正要出言推拒，谷倩莲已伸手过来抓着他的衣袖，眼中射出令他心软的恳求神色。风行烈苦笑摇头，随她穿过敞开的门，进入静室。上等檀木的香气充盈着整个静室。室内的长方形空间出奇的长而广阔，长度至少是宽度的四倍，感觉上颇为怪异。宽旷的长室尽处，蒲团上坐着一个身穿尼姑袍的长发女人，面向着尽端全无他物装饰的墙壁，伴着她的只有右旁一盏油灯，一炉檀香和左方一个木鱼，予人寂寥静穆的感觉。风行烈看到的虽是那个女人的背部，却感到对方有种异乎寻常的魅力，如云下垂乌光闪亮的黑发，配着淡素的尼服，是如此的不调和，但又是如此地合成另一种吸引力，使他也不由想看看拥有如此优美背影的女子，长相生得如何？她究竟是谁？

谷倩莲有点战战兢兢地躬身道：“夫人！”

长发女子轻哼一声，反手一扬，一道黑影朝着谷倩莲飞去，事起突然，连风行烈也来不及应变。谷倩莲刚抬起头来，呆了一呆，黑影穿进了她精心结成的发髻里，使她头上无端多了件饰物，原来是那夫人敲打木鱼的小木槌。风行烈吁了一口气，暗忖只是这一掷的时间和力道，这夫人毫无疑问可被列入一等一的高手。先不说谷倩莲距她足有三十多步之遥，只是她拿谷倩莲抬起头那微妙的刹那，小木槌穿入发髻的力道，已叫人吃惊。尤其难得是她并没有回头，只是纯凭听觉办到如此高难度的动作。谷倩莲像受惯了这夫人的脾气，毫不惊讶，却扮作可怜兮兮地动也不动。

那夫人冷冷道：“我早吩咐了你这小精灵不要再来，为何你不但大胆抗命，还带了一个臭男人来？”

风行烈还是第一次当面被人称作臭男人，心里大不是滋味。若非谷倩莲哀求的眼神飘了过来，记起了她先前嘱他不要介怀的话，怕不立即拂袖而去。

夫人又道：“小精灵你哑了吗？为何不说话？”

谷倩莲眼角露出笑意，楚楚可怜地道：“我怕一说话，又会惹得夫人不高兴。”

夫人微怒道：“你既没有胆子说话，为何又有胆子到这里来？”

风行烈怕她又随手拿起木鱼或那盏油灯来丢谷倩莲，不禁暗提功力，以作防备。

夫人立有所觉，哼了一声，声音转回冰冷，道：“年轻人，若你要对付我，恐怕非亮出若海的丈二红枪不可。”接着又叹了一口气，道：“放心吧！凝清是永不会和若海的徒儿动手的。”

风行烈呆了一呆，已知这女人是谁，难怪谷倩莲有恃无恐地违抗禁令，带自己到这里来，仗着竟是他身为厉若海徒儿的身份，因为对方正是和厉若海有着微妙关系的上一代双修府府主——双修夫人谷凝清。他抱拳施礼道：“风行烈参见夫人！”

双修夫人谷凝清幽幽一叹，淡然问道：“令师可好？”

风行烈早知她接着问的必是这他不想被问及的问题，凄然一叹道：“先师与庞斑于迎风峡一战中不幸落败，已归道山。”

谷凝清默然不动，好一会柔声道：“若海死时，你是否陪在他身旁？”

风行烈给勾起了伤心事，心中一酸，强忍着要掉下来的热泪，点头道：“行烈当时正在他身旁。”

谷凝清缓缓道：“他有什么话说？”

风行烈的热泪终忍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仰天叹道：“先师说，到了这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是如何寂寞，人生的道路是那样地难走，又是那样地使人黯然魂销。生离死别，悲欢哀乐，有谁明白我的苦痛？”

“哈……”谷凝清仰天一阵狂笑，又出奇平静地道：“生离死别、悲欢哀乐、生离死别、悲欢哀乐！若海啊若海，二十年前我便看透了你的痛苦，无论你扮作如何坚强，也瞒不过凝清这个最爱看蝶舞双双，在你心中是只懂做梦的小女孩。”

风行烈想起往事，唏嘘摇头，忽地记起一事，低声道：“行烈十七岁时，有日见到先师在书房内，欣赏着一幅绣着双蝶飞舞的精美刺绣，不知是否夫人之作？”

一直看似平静的谷凝清全身剧震，猛地转过身来，仍保持着盘膝的姿态，面向着风行烈道：“你说什么？”

风行烈终于看到她的容颜，只见她挂满了无声泪珠的清丽俏脸，双眼有如点漆，顾盼间使人魂销，不但不觉半分衰老，还多了谷倩莲没有成熟高贵的风韵，姿容之美，比之绝世无双的靳冰云也不逊色分毫。谷倩莲反变成了旁人，看看谷凝清，看看风行烈，也忍不住掉下了晶莹的泪珠。

风行烈情绪平复了点，脸上露出回忆的神情，道：“当时我问师父，这块刺绣是何家女子所制，师父罕有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没有答我，但在我离开书房时，却道，好花堪折直须折，行烈你要谨记我这句话，机会一错过了便永不回头。”

谷凝清闭上美目，全身剧震，喃喃道：“若海啊若海！当日只要你说一句话，凝清什么国仇家恨，复国大业，双修大法也可弃之如敝屣，但为何你竟吝啬不说呢？”言罢美目睁开，眼中闪着兴奋的神色，但瞬间又被悲痛替代，如此悲喜交替，最后转身向墙壁，轻轻道：“倩莲你带风公子走吧！”

谷倩莲急道：“夫人！我还有重要话儿想说！”

双修夫人谷凝清柔声道：“走吧！无论什么话，我都不想听。”

谷倩莲听出她语气中的坚决，吐了吐小舌头，向风行烈使了个眼色，悄悄退出静室外，顺手掩上了门。风行烈跟在她背后，问道：“现在是否应立即赶回双修府去？”

谷倩莲摇摇头，转身向着静室道：“夫人，倩莲和行烈候在屋外，到夫人肯听我说话时，再召我们进去吧！”言罢向风行烈扮了个俏皮的鬼脸，伸手指了指插在发髻处的小木槌，表示在这里不用怕再给谷凝清当活靶般掷来东西了。风行烈哑然失笑，又禁不住大皱眉头，也不知要等到何时，才会被“召见”。念头未已，一粒豆大的雨打在脸上，接着大雨哗啦啦地落下来。

一艘中型的风帆在黑夜里沿江而下，坐在船头的是黑榜的无敌高手“覆雨剑”浪翻云，和“酒神”左伯颜之女左诗。

左诗喝完手上那杯酒，微笑道：“这酒很适合我，浓而不烈，醇香可口，多喝两杯也不会醉。”

这时风帆刚到九江府，浪翻云看着泊在岸旁过夜的陈令方那艘官船，淡然一笑道：“可惜要赶路，否则我可向老陈多借两坛酒，让诗儿你喝个痛快。”

左诗低头轻笑道：“哈！老陈！”显是感到浪翻云说得有趣。

眼看风帆转眼要越过渡头，负责操舟的怒蛟帮大头目范豹走了过来道：“浪首座！小人有事请示。”这范豹数日前奉命到达武昌，乃帮中年轻帮众里的特级好手，有独立应付大事的能力。这次能为浪翻云出力，更是小心翼翼，不敢有失。

浪翻云和声道：“是否因天色转坏，所以你想泊向渡头，待风雨过后再起航。”接着望向左诗，想起她可能受不起风浪，点头道：“看来只好如此！”范豹领命去了。

帆船往下游的渡头泊去。左诗鼓掌笑道：“上天注定诗儿有酒喝了！”

刚才浪翻云只是顺口说说，想不到左诗却认真起来，看着她小女儿的情态，又首次亲昵地自称诗儿，对比起她以往楚楚带愁的神情，真是欲拒无从，遂长身而起，离船掠往岸旁，大笑道：“以酒赏雨，只是这念头已使人心动，诗儿乖乖待在这里，等待老陈的美酒。”

左诗有点失望叫道：“你不带我去吗？”浪翻云早消失在岸旁的暗黑里。

双修夫人谷凝清的声音从静室内传出来道：“小精灵你还不带风公子进来？”

谷倩莲大喜，拉着风行烈逃离风雨，进入室内。

谷凝清早转过身来，神色平静，道：“小精灵自幼给我和小女宠坏了，害公子你受了风雨，真是抱歉！”

风行烈想不到谷凝清变得如此亲切，连说不要紧。谷倩莲看着他头发脸上的水珠，“噗哧”笑了出来。风行烈愤然往她望去，只见半湿的衣衫紧贴在她身上，将曼妙的曲线显露无遗，颇想多看两眼，但在谷凝清灼灼目光下，唯有视而不见，收回目光，可是谷倩莲动人的线条，已深印在脑海里，心中暗叹一声，自己是不是对靳冰云用情不够深，为何和谷倩莲在一起时，对靳冰云那爱恨难分的感情，像淡了许多似的。

谷凝清冷冷道：“小精灵，你若不乘机把话说出来，我会将你再赶出去！”

谷倩莲装出惶恐的姿态，乖乖应是，低声道：“他快来了！”

谷凝清一震道：“他？”

谷倩莲点头道：“就是他！”

风行烈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他”究竟是谁？

谷凝清美目灵光闪闪，沉声道：“你不要骗我，他怎敢来？难道不怕我杀了他吗？当年我曾说过，若他回来，我定会杀了他。”

谷倩莲神态恢复平时的精灵活泼，嘻嘻一笑道：“不用夫人动手，自有人会杀他。”

谷凝清娇躯轻颤，眼中闪过关切的神色，一呆道：“谁想杀他？谁杀得了他？”

风行烈猛然惊醒，已知道两人说的“他”正是八派联盟的头号种子高手不舍大师，那封由谷倩莲代双修公主交给不舍的信，便称不舍为“宗道父亲大人”，不言可知不舍正是眼前双修夫人的夫婿，想不到这超尘脱俗的高僧，竟有这么一段纠缠不清的情缘冤孽。

谷凝清显然对不舍亦是爱恨难分，自己既要杀他，但当听到别人要杀他时又担心起来。风行烈同时想到不要看谷倩莲诈痴扮呆，其实心思细密，单从方夜羽公然派人来犯双修府，看出其中一招用意是要引不舍孤身前来，加以扑杀。因为这是私人之事，不舍势不能、也不愿意发动八派来助双修府，所以此计确是毒辣周详。

谷倩莲叹了一口气道：“夫人尘心已了，最好不要听任何有关这假和尚的事，也不要理双修府的存亡，以免扰乱了清修之心。”

谷凝清怒哼一声，手一闪，果然抓起那木鱼，眼看要掷向谷倩莲，忽又改变主意，纳入怀内，幽幽一叹道：“小精灵你若不想我知道这事，为何又要来告诉我，你若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这个木鱼会掷在你额上，坏了你那讨人喜欢的脸蛋儿。”

谷倩莲嘻嘻一笑，竟闪到风行烈身后，娇嗲地道：“夫人你说过不会和厉若海的徒儿动手的，你若要伤我，行烈自会保护我，你便要和他动手了，所以你是伤不到我的。”

风行烈大惑不解，谷倩莲刚才对谷凝清仍是战战兢兢，唯恐开罪了她，乖得不能再乖，为何现在却来个大转变，竟施出拿手绝技，耍弄起谷凝清来。

谷凝清不单没有发怒，还露出见面以来第一丝笑意，摇头叹道：“你这小鬼头，一点没有长进，姿仙难道对你一直不加管教？”

风行烈至此恍然大悟，谷倩莲实在厉害至极点，先以厉若海的死讯将谷凝清防守森严的感情堡垒冲破一个缺口，自己也恁地合作，告诉了谷凝清厉若海心中并非全没有她的影子，使这风华绝代的女子的心死灰复燃，接着以不舍为引，对那已破开的缺口再加冲击，现在又以自己一向的顽皮捣蛋，勾起谷凝清想起昔日双修府的岁月，步步进逼，确是高明的心理战术。

谷倩莲躲在风行烈背后道：“夫人不要想以温和的态度引我出来，你的小精灵不会上当的。”

谷凝清有点啼笑皆非，向风行烈道：“你若不好好管束她，将来有得你受。”

风行烈脸皮一红，不知应怎样答她，忽地背脊痒痒的，原来谷倩莲以手指在他背上写字。他自然全神注意。谷倩莲写得很慢，先写了个“女”字，然后在右旁写个“家”字，合起来就是“嫁”。风行烈以为她在提示自己应和谷凝清说些什么话，或提及什么事，感到是个“嫁”字后，知道必有下文，为了不想给谷凝清看破，随口道：“夫人为何不在双修府静修，那处风光不是更胜这里吗？”

这时谷倩莲又写了另一字，竟是个“你”字，合起来就是“嫁你”。风行烈明知谷倩莲既胆大包天，又对他情深一片，势想不到她在这种情形下对自己坦白示爱，脑际轰然一震，迷糊间隐隐听到谷凝清答道：“伤心地怎留得住伤心人，谷凝清但愿自己从未存在过。”

谷倩莲从风行烈背后窜了出来，俏脸红扑扑的，看也不敢看风行烈，向谷凝清道：“夫人恢复正常了！”

谷凝清美目一瞪，手一扬，木鱼化作一道黑影，刹那间来至谷倩莲头顶处。“噗！”一声轻响，木鱼撞在谷倩莲仍深插髻内的木槌头上，木鱼和槌头同时撞成碎粉，但剩下的槌杆却动也没有动。粉屑撒下，谷倩莲吁出一口凉气，两眼翻上去，犹有余悸地看着头上劫后的余景。

谷凝清叹道：“小精灵你若想我回到双修府去，是枉费心机，我谷凝清有生一日，绝不回到那里去。”

谷倩莲大有深意地瞟了风行烈一眼，向谷凝清道：“这个好商量得很，倩莲今日来见夫人，并不是想求夫人回府，而是……”再瞟了风行烈一眼，才道：“倩莲只是想夫人阻止小姐重蹈夫人昔日的覆辙。”

风行烈暗叫不好，谷倩莲现在所说的事，隐隐似与自己有着关联，这俏皮女诡计多端，又懂装神弄鬼，自己真不是她对手。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对方绝不会害他，不过只是这点并不能使他释怀。

谷凝清愕然道：“我怎可叫自己的女儿违抗先王的遗命？”

风行烈也是智慧灵通的人，想起谷凝清先前提到复国大业，现在又不称先祖而称先王，已约略猜到双修府可能是某国的贵胄遗民，落难至此，甚至以双修大法招婿，也是与复国之事有关。不由更留心细看谷凝清，只见她轮廓清楚分明，鼻梁比之一般中原女子特别高挺，双目澄蓝深邃，先前还以为是她双修心法的独有现象，现在却想到她可能带着塞外民族的血统。难怪谷倩莲如此爽直大胆，原来习染了塞外浪漫多情的风气，在中原人看来自是惊世骇俗。

谷倩莲转向他盈盈笑道：“风公子请退避一会，倩莲要和夫人说几句私话，待会再详细向公子禀上。”

风行烈哭笑不得，轻叹摇头，向双修夫人谷凝清施礼后，退出室外去。

浪翻云沿岸飞掠，见到陈令方的官船灯火通明，禁不住奇怪起来。陈令方一家大小平日养尊处优，当不惯舟船之苦，但看情形，却没有登岸度宿。况且以陈令方的身份，地方州府官员巴结唯恐不及，怎会不邀请他们回府以盛情款待，其中必有原因，心中一动，登上一所民房瓦顶，遥遥望去。只见官船岸旁守着百多名官兵，防卫森严。浪翻云心中暗笑，自己和左诗一句戏言，想不到引来如此局面，唯今之计，只有神不知鬼不觉，摸上船去，偷他两坛好酒，再悄悄退出来。想不到自己昨夜刚做完“明贼”，今夜却要做“暗贼”，这样下去，偷鸡摸狗的贼勾当必定愈来愈高明。打定主意，到附近摘了几支粗树支，除去多余支叶，来到下游远处，大鸟腾空般飞向江里，掷出粗支，凌空提气，一个翻身，往前飞掠，点在粗支上，“嗖”一声贴着水面前掠，再抛出另一粗支，借点力度鬼魅般沿着水面，来到官船旁江上的暗黑处。

官船旁泊着三艘快艇，都是灯火明亮，布满把守的兵丁，官船上亦隐见守卫的人。至此浪翻云再无疑问，知道陈令方必是刚接到有人要暗害他的消息，否则没有理由之前还登楼喝酒，现在却作出如此大阵仗的防卫布置。要知若要暗杀陈令方，最不智莫如在大江上进行，因为这种官船亦是大明的战船，有坚强的攻防能力，一般高手若要驾舟明来，恐怕未上船便被击沉，空有一身武功也无所施其技，所以最佳的时刻，莫如趁船泊岸时进行偷袭。这时他也不由有点为陈令方担心，因为对方不来则已，若来必会有足够能力破开封锁，进行刺杀。官兵看去虽是人多势众、威风凛凛，可惜却缺乏高手，应付不了敌人作“点”的强攻。若对方目标只是陈令方一人，他就更危险了。想到这里，一沉气，没入江水里。

当他再冒起头来时，已潜过了船底，来到船头处。浪翻云施出天视地听之术，不一会已对船上江上岸旁的形势了然于胸，双掌运劲，吸盘般吸着船身，倏忽间壁虎般由船身的暗影处爬了上去，来到船头边缘处。天下间的“盗贼”里，除了盗贼之王范良极外，恐怕没有人能以这样高明的身法神不知鬼不觉登上船去，既能避开灯光的照明，又能借船身的斜度，避开甲板上的监视。浪翻云当然不会贸然翻上警戒森严的甲板上，他将耳朵贴在船身上，凝聚耳力，瞬间整艘船里里外外的所有声响，尽收耳底。

换了一般耳目特灵的高手，纵能听到由船身传来的各种声音，最多也是音质音量轻重不同，但像浪翻云，又或以盗听名震天下的范良极这类级数的高手，耳目之灵到了超凡入圣之境，可以将收进耳内的声音重组，形成一个声音的空间，一个音场，借之定出声音的关系和位置。所以一听之下，浪翻云对船上的防守形势，已了然在胸。两个人的足音由远而近，最后来到头顶处。浪翻云精气内收，避免对方中有天生特别敏锐触觉者，“感”到他的存在。

头上甲板处传来一阵得意的男人轻笑声，跟着低声道：“陈老鬼的面子真大，一句话传过去，那小府官连家中守茅厕的兵也调来保护他。”

另一人压低声音道：“真不明白上头打的是什么主意，既要老大杀人又要放出风声，让人防备。”

之前那人道：“不要胡思乱想了，只看陈令方尚未被召上京前，我们三人便给巧妙地安排当起陈令方的护院来，当知上头计划周详，每一步必有后面的原因，我们依计行事便成。”接着低笑道：“区区一营官兵，怎能阻挡我们八友杀几个饭桶护院和孺子妇人。哈！”接着两人话题一转，纵谈着苏杭一带哪个窑子里的姑娘床上功夫最好，愈说愈是不堪。

这时下面贴在船身的浪翻云已失去了盗酒的“清兴”，暗忖若陈令方被杀，必乃惊动到朱元璋的大事，其中当涉及京师错综复杂的权力斗争，掀起轩然大波，甚至有人因而担上责任，设计此阴谋者可谓毒辣之极。

浪翻云心中叹了一口气，若非陈令方和他有一“酒”之情，这种官场的斗争他绝没有兴趣去管，但现在却不能不理，便当作是用来换酒的报酬好了。立定主意，先迅速往上一望，记住两人模样后，往横移去，对于此两人的身份，早已有点眉目。他在船壁爬行的速度比壁虎还要灵敏快捷，眨眼间到了船侧靠岸这边。他不取靠江那边而取靠岸这边，完全是为了捕捉一般人心理上的弱点。因为靠江那三艘小艇，必会全神留意江上和船侧的一动一静，以防有人由江中攀上船去；反之岸上的守兵，留神的自是防止有人从岸上接近，于是疏忽了官船这边的形势，更没有那么全神贯注。

就在浪翻云快要进入灯火集中处，在光晕的外缘区域，浪翻云探头往甲板上望去。灯火通明下，船舱入口处站了四名卫兵和三名护院打扮的人物，正在低声交谈。浪翻云微微一笑，泥鳅般游上甲板，贴着甲板一闪，滑到舱侧一堆粗索杂物里，其中一个护院似有所觉，往这边望来时，浪翻云早影踪全杳。护院不以为意，继续交谈。

浪翻云心中暗凛，知道此人武功相当不错，绝非屈于护院之流。原来一般人的视线虽只能看着一处地方，但眼侧的余光却可感应得到任何在视域内出现的东西。武人经刻苦锻炼后，余光的敏锐比普通人强胜以倍数计，浪翻云窜出的角度，取的是那几个人余光不及之处，岂知这人也能感应得到，由此可推出他的武功深浅。亦因此知道此人当是刚才两人所说三个内奸之一，于是又记着他的样貌。

船尾处整齐步声传来，显是巡船的卫兵要往这里来。对于船舰的结构，浪翻云这自幼在湖里江上长大的人，绝无疑问是个专家，想也不想，贴舱壁游上甲板面二层舱楼的最上一层，由其中一个敞开的窗翻了进去。室内正如他进来前觉察到那样，并没有人，不过看布置和钻进鼻孔的淡淡幽香，当知这是一个女子的房间，只不知是陈令方的妻妾或是女儿居所。室内一片黑暗，只从窗外透进了点灯光，不过对浪翻云的锐目当然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卫兵由窗下船侧甲板巡过的同时，轻盈的足音在房外响起。浪翻云听出来者只有一人，不慌不忙，退在门旁。门开。一个身段修长美好的女子走了进来。她关门时，浪翻云闪到她身后，当她关好门，再转过来时，浪翻云又已到了她背后。不要说那女子不懂武功，在这种光线下，纵使是江湖好手，除非达到了黑榜级高手的段数，否则休想能发觉连体温也可以控制自如的浪翻云些微影迹。

女子心不在焉地走到房中，站在黑暗里，像是满怀心事的样子，不要说是浪翻云，就算有个普通人站在她背后她也不会知道。浪翻云正想乘机拉门闪出去，女子忽地往后退过来。浪翻云眉头大皱，随着往后移去，否则保证软玉温香，抱个满怀。岂知女子直往后退，看来不碰上房壁，也不会停下来。浪翻云当然不能从她左右侧旁闪出去，唯有退至贴墙时，往上升起，用手掌发劲将自己悬空吊在房顶，还要曲起双腿，以免对方撞在他的脚上。女子直退至背贴房壁，无力地靠在壁上。

浪翻云低头望去，只见此女明艳照人，媚态横生，身材又极为惹火，看来是陈令方的姬妾，禁不住暗赞陈令方艳福齐天。女子合上眼睛，睫毛一阵抖动，两颗亮晶晶的泪珠掉了下来，香肩轻轻抽动，作着无声的饮泣。浪翻云怜意大生，不过这等官宦家族内的事，谁也管不来，趁着对方闭上眼睛，又迷失在悲哀的情绪里，他无声无息地跃往门旁，留心听了听，才开门关门，到了外面的长廊里，两边壁上挂了几盏风灯，照得走廊明如白昼。

“嚓！”廊道两边十扇门其中之一被推了开来，眼看有人要走出来，在这样的光线下，连只苍蝇都逃不过别人的眼睛，何况是浪翻云如此轩昂的一条汉子。浪翻云不慌不忙，耳听八方，抢前两步，推开了右侧那扇门，避了进去。房内几上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床上垂下的蚊帐里一个小孩拥被酣睡，脸向着浪翻云这边，五官端正，目秀眉清。浪翻云心中称奇，这类官宦之后，最是娇生惯养，肯独宿者绝无仅有，只从这点可看出这小孩颇为特别。

轻巧的足音在外面响起，一名女子的声音道：“这次有得那骚狐狸受了，看老爷还要不要再宠她。”

另一女子道：“跌伤个脚夫有什么大不了，她偏要帮人包扎，肯定是春心动了，想摸摸其他男人。”

步声远去，接着是门户开关的声音，走廊外沉寂下来。浪翻云一听已知究竟，刚才暗室垂泪的女子必是最得陈令方宠爱，故招来其他姬妾之忌，什么事都拿来攻击她，心中怜意大生，但却是有心无力，也没有那种闲暇去管别人的家事。

蚊帐内微光一闪，浪翻云知道是眼睛张开的亮光，暗叫不妙，往前抢去，掀帐而入，大手伸出，恰好将那醒过来张口要叫的小孩那张小嘴巴掩个正着。孩子挣了一挣，知道敌不过浪翻云的力量，出奇地平静下来，只用一双大眼盯着浪翻云。浪翻云柔声道：“我是你爹的朋友，这次来是帮助你们，你相信我吗？”孩子呆望着他，也不知信还是不信。

浪翻云眼中射出怜爱的神色，微微笑道：“我放开掩着你小嘴的手，你会叫吗？”孩子坚决地摇了摇头。

浪翻云赞赏地点头，松开了手。小孩急速呼吸了几口，轻轻道：“我知道叔叔你不是坏人派来的。”

这次轮到浪翻云大为奇怪，小孩看来年不过十二三岁，为何会有如此高明眼力，问道：“你凭什么知道？说来给我听听。”

小孩天真地道：“你掩我的嘴时，用力又轻又柔，就像小菊姊她们和我玩耍时那样，况且你要害我轻而易举，犯不着对我说好话。”

浪翻云大为惊异，正要说话，灵锐的听觉捕捉到邻房处一个女声道：“老爷！朝霞是什么出身，我们大家心知肚明，你再不严加管束，将来做出什么败坏门风的事，我看你的脸放在哪里？”

陈令方的声音道：“唉！男主外女主内，家内的一切事由你做主，你觉得朝霞做错了什么事，便和她说个一清二楚，终日来烦我，弄得家无宁日，成何体统？”

陈夫人道：“这水性杨花的女人定是狐狸精转世，每次我责骂完她，不是无端跌倒，便是有东西掷在我头上，老爷自己去管她吧！”

今回尽管以浪翻云的才智，也听不出所以然来，因为怎能想到是范良极从中弄鬼。陈夫人又再噜噜苏苏，数说着朝霞的种种不是之处。

浪翻云拍拍陈小公子的头，听准陈令方的位置，传声过去道：“陈老！我是浪翻云，不要惊惶！”

陈小公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呆头鹅般望着浪翻云。浪翻云知他对自己隔壁传音之术大感惊奇，伸手按着他的小肩，继续传声过邻房道：“我现在于贵公子房内，你找个借口过来，不要惊动任何人。”言罢向陈小公子微笑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陈小公子爽快答道：“我叫陈念尧，今年十一岁。”接着眼睛瞪着他一眨不眨道：“为什么隔着墙壁不住张嘴说话，却没有声音发出来？”浪翻云想要解释，陈令方已推门而入。

浪翻云从床沿站起身来，道：“客气话不说了，我原意本想来借几坛你的美酒，却撞破了一个针对你的阴谋。”

陈念尧从床上跳了起来，投入他老爹的怀里。陈令方摩挲着儿子的头，眼中闪过惊异之色，道：“陈某昨天辞别浪兄后，接到京城来的消息，知道觊觎我六部之位的敌对势力，准备不惜一切，务要阻我上京，已派人南来，不过陈某既知他们有此阴谋，自不会叫他们轻易得逞。”

浪翻云摇头叹道：“陈兄中计了，虚者实之，实者虚之，假设我没有看错，这是一招嫁祸之计，针对的正是表面上最不想你任职此位的一方。”

陈令方一呆道：“在皇上跟前为我争取到这举足轻重职位的乃当今红人大统领楞严，他和我利益一致，没理由……”

浪翻云沉声道：“陈兄听过以小鱼钓大鱼的手法吗？”

陈令方一愕，待要回答，岸上忽然传来喧叫的声音。浪翻云一闪来到窗前，往外望去，只见近岸处两所民房熊熊烧了起来，迅速蔓延，只看火势既狂猛又突如其来，便知这火起得有问题。陈令方抱起儿子，来到窗前，不过既有浪翻云在身旁，除非来者是庞斑，否则半分担心亦是多余的。守在岸旁的官兵虽有重任在身，但却不能见死不救，分了一半人前往救火，其他人全亮出了兵器，守得码头近着官船一带水泄不通。

“砰！”门推了开来，守在舱门外引起浪翻云怀疑的护院杨武探头进来道：“老爷立即和公子到下层舱房去，集中在一处让我们全力保护。”

陈令方道：“夫人小姐她们呢？”

杨武答道：“小人正护着她们下去，老爷请！”

陈令方正奇怪为何他像看不到浪翻云存在般，扭头往浪翻云看去，后者影踪全无，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杨武连声催促，陈令方犹豫间，浪翻云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道：“陈老放心随他去，记得提醒念尧莫要向任何人提及我。”

当陈令方踏出门外时，浪翻云的声音再次响起道：“进来叫你的这个护院是内奸，不过船未离岸，他们是不会动手的。”

陈令方的心忐忑跳了起来，随着杨武混在惊惶失措的家人里，朝通往下层的楼梯走去。两名忠心的家丁迎了过来，抱去陈念尧。

陈夫人在两名婢女扶持下，颤抖抖地从房内走出来，她年纪比陈令方少了十多岁，算得上眉清目秀，一见陈令方，泪水滚滚流下，呜咽道：“老爷！最要紧派人护着念尧。”

跟随了陈令方十多年的护院班头谢式知事态严重，走在陈令方旁道：“夫人放心，除非他们要了小人的命，否则休想碰少爷一根头发。”

杨武转过头来，瞅了谢式一眼，闪过嘲弄的神色，口中却道：“夫人放心，有小人们在，保证贼子无所施其计。”

陈令方被浪翻云点醒后，杨武的神态自是逃不过他的眼睛。

杨武双眼蓦地一亮，往陈令方身后望去，原来朝霞到了他背后，轻轻道：“老爷！小心走路！”

在惊叫呼喊里，陈令方和各人你挤我推逃难地来到下层宽敞的正舱，也是官船上迎客的重地。四方放满几椅，墙上挂有字画，中间还铺了张波斯大红地毡，布置得古色古香，富丽堂皇，现在却成了陈家上下五十多人的避难所。自然而然的，所有人都挤到离门最远那半边舱内，情况既混乱又狼狈，一些胆小的妾婢更慌张得哭了起来。

陈令方当然是最镇定的一个人，指使婢仆扶着陈夫人、儿子和包括朝霞在内的三妾，坐在靠墙的椅里，向护院班头谢式道：“你和白开、祈正、黄思雄、曹峰、史理五人守在舱里，其余三人给我守在门外。”除谢式外，他提及的四人都是随他多年的护院武师，其忠诚无可怀疑，于此亦可见陈令方处事的老到。

杨武愕了一愕道：“老爷？”

谢式一向不喜欢这新来的杨武，喝道：“老爷吩咐，还不照办！”

杨武眼中凶光一闪而逝，强忍着不发作出来，向其他两个同党打个招呼，悻悻然走出舱厅。

谢式随着走了过去，关上了门，待要加上铁横闩，陈令方道：“不用了！”

谢式想想也是多此一举，若真有高手到来，此门确是不堪一击，心中也不由佩服陈令方在这等情况下仍如此冷静，怎知陈令方是有恃无恐。

陈令方环顾家中上下各人，忽地豪气大发，来到众人的最前方，大叫道：“拿椅来！”众人齐齐一呆，反静了下来。

谢式劝道：“老爷！”

陈令方虽因环境关系，未能习武，只能修文，但内心深处却非常向往武林人物刀头舐血的生涯，故最爱结交英雄好汉，暗忖这次有浪翻云在背后撑腰，豪气一番，也是人生快事，不悦道：“老夫自有主张，拿椅来。”

护院们无奈下，抬出一张太师椅，依陈令方指引，放在众人之前，陈令方气概昂然坐了上去。坐在陈夫人旁的陈念尧一声欢啸，跳了起来，硬要挤到最前方去，丝毫不理陈夫人的喝止。

陈令方道：“让他来吧！”

陈念尧挤过婢女家丁，坐到陈令方膝上，道：“念尧也要和阿爹在前面对付敌人。”

陈令方哑然失笑，想起浪翻云先前的话，大声道：“各人站稳，待会船离岸时，可能会有碰撞发生。”

众人更是摸不着头脑，船怎会无端离岸？除非被贼人上了船，可是现在舱外仍是非常平静，除了岸上火场传来的呼喊哭叫声外，一切如常。念头还盘绕在众人脑际时，蓦地船身连续两下剧震，左摇右摆起来。站着的人有一半倒在舱板上，滚作东一堆、西一堆，一时哭喊震耳。各护院也慌了手脚，谢式色变道：“船在动！”便要扑出门外一看究竟。

陈令方搂着儿子，安坐椅内，喝道：“不要出去，留在这里！”

这时凡是尚未吓得麻木的人，也知道官船正往下游放去，知道贼人到了船上来，原本哭着的哭得更厉害，其他的都面无人色。

陈令方喝道：“都给我闭嘴！可以爬起来的就爬起来，爬不起来的让人扶起来！”

在陈令方的“指挥若定”里，众人在他身后挤作一大团，像群无助的待宰羔羊。五名护院脸色煞白，亮出兵器，一排散开守在最前方。兵刃交击声蓦地在舱外响起，接着“噗通噗通”的有人被赶入水里的声音不绝于耳。厅内惊喊声再次不受控制地响起来，陈令方正要喝止，忽然厅内静得落针可闻，连五个如临大敌的护院也奇怪地回过头来。他们全身一震，脸上现出骇然欲绝的神色，看往陈令方身后。

陈念尧比陈令方快了一线，看向椅后，大喜道：“叔叔又来了！”

陈令方及时喝止要扑过来护驾的几名护院，大笑道：“老夫还担心老兄不知到了哪里去？”他在官场打滚多年，人老成精，到这刻仍小心地不提浪翻云的姓名。

凭椅立在他背后的浪翻云伸手拍拍陈念尧的小头，微笑道：“害陈兄挂心了，我乘船往下行之便，乘机通知吾友，着他们跟来历练历练。”哈哈一笑，又道：“陈兄好豪气！”

陈令方开怀笑道：“老夫的豪气实拜仁兄所赐，人来！拿我的仙香飘来！此情此景，怎可无酒奉客？”

众人愕然以对，只觉陈令方今晚莫测高深，忽然又冒出了浪翻云这样一个神秘人物来，要知舱厅所有门窗全被紧紧关上，但刚才眼前一花，这高峻如山的大汉便立在陈令方椅后，叫人难以置信这是真实发生的事。

朝霞的声音在陈令方旁响起道：“老爷！酒来了。”

浪翻云深望了这动人的美女一眼，想起她暗室垂泪的凄酸苦痛，一阵感触，伸手接过朝霞托着的酒坛，道了声谢谢。

舱外忽地沉寂下来。陈令方一呆道：“全被他们解决了？”

浪翻云淡淡道：“他们没有杀害守船的官兵，只是将兵哥们赶到水里，我不会容他们滥杀。”接着笑道：“待会敌人进来时，陈兄将就点看看怎样教训他们吧！”在身旁的朝霞和厅内众人目瞪口呆下，他挨着椅背后坐落地上，取碎坛塞，“咕嘟咕嘟”地灌了几大口。

陈令方吩咐五名护院退到两旁，与他平排，免得阻碍视线，顾盼自豪道：“待会贼子破门而入，你们勿要大惊小叫，坏我家威。”话犹未已，“轰隆隆”一声惊雷，在船旁响起，众人猝不及防，有一半人叫了起来。姗姗来迟的豪雨终于“哗啦啦”洒下来，大船摇摆得更厉害，平添惊险情状。

浪翻云挨着椅脚背坐在地上，懒洋洋地道：“这是雷响，不是门破声，所以不算数。”

朝霞“噗哧”笑了出来，旋见众人均呆若木鸡般等待着末日来临似的样子，哪有半点嘻笑的心情，慌忙掩口。

“砰！”门给撞了开来。这次真的没有人失惊喊叫，并非因胆子大了，而是吓得不敢叫出来。

杨武跌跌撞撞进来道：“老爷！不好！”

陈令方大喝道：“不要过来！”

杨武愕然立定，这才发觉平日儒弱文雅的陈令方从容淡定地坐在众人之前，抱着儿子，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杨武眼光掠过谢式等五名护院，见到没有多了个人出来，心中略定。

陈令方平静地道：“唤你的同党进来吧！也好让我一并解决。”

一声长笑由门外传来，一名瘦骨嶙峋的中年男子，摇着一把精钢打制的大铁扇，故作悠闲地走进来，口中啐啐声嘲弄杨武道：“老四你恁地大意，竟给陈老看破了身份。”接着先斜眼上下扫射盈立一旁的朝霞，然后向陈令方一揖到地，以沙哑的嗓子道：“山野小民，拜见陈老，听说陈老有一美妾，不知陈老归山后，可否借来陪我们兄弟各人同床数晚？”

众护院纷纷喝骂。陈令方一边喝止谢式等人，耳中一边收听浪翻云的指示，仰天一笑道：“老夫还以为来的是什么人，原来是苏杭八鬼，想不到你们如此不长进，竟当起楞严的走狗来。”

这次轮到那老大愕然色变。他们这次被挑选来负责这项任务，主因是他们一向只在苏杭活动，兼且行踪诡秘，所以不怕被人识穿身份，岂知一上来就给人叫出名号，又点出背后的主使者，那震惊确是不必说了。见到他的神情，陈令方心中有数，不过现在实无暇让他想这烦事。谢式等五人也跟着色变，他们终究是江湖中人，自然知道苏杭八鬼手段的狠辣和武功的厉害。

陈念尧天真地向陈令方问道：“爹！他们明明是人，为何会被叫做鬼？”

杨武咬牙切齿道：“小鬼！待会我要让你知道滋味！”

一名铁塔般的粗黑汉子走了进来，奇道：“老大、老四你们两人为何还不动手？上面不是吩咐过速战速决吗？”

人影一闪，另一矮子抢了进来，一声不响，手中长刀化作长虹，望着陈令方劈去。谢式等骇然大惊，正要拼死护主，耳中传来浪翻云的冷喝道：“退下！”五人一呆间，令人难以相信的事发生了。“当！”长虹变成只剩下半截的长刀，凝定在陈家父子头上尺许处。“砰！”坐在陈令方膝上的陈念尧手肘一热，身不由主地小拳击出，正中矮子的胸膛上，矮子整个人往后跌退，“砰！”一声倒翻红地毡上，胸部仍起伏有致，竟是给制着了穴道。其他三名凶人看得眼也呆了，难道小孩儿是个高手，能发出真气侵进老八矮怪的经脉里，制住他的穴道，只是这点，三凶便要自愧不如。

陈念尧欢叫道：“我打倒了他！”

陈令方豪情大发道：“儿啊！你已得老夫三成真传，要打倒这矮鬼自是不费吹灰之力。”

陈家上下都傻了起来，隐隐知道是浪翻云从中弄鬼，心神稍稍笃定下来。

三鬼六目凶光闪烁不定，既惊且疑。老大向身旁两人使个眼色，杨武和那粗黑汉暴喝一声，一棍一斧，分左右两侧向陈令方攻去，老大折扇一摇，使了下独门手法，一支扇骨离扇疾射而出，直取陈念尧的小胸膛。众人惊呼起来，怕浪翻云一人之力，挡不住对方三方面来的攻势。陈家父子眼前尽是棍光斧影，寒气逼面而来，看都看不清楚间，陈令方忽地发觉手上多了个酒坛，两道酒箭，由窄小的坛口激射而出，闪电间射在杨武和那粗黑汉的脸上，同一时间陈念尧手肘再热，小手扬起，那支铁扇骨像给他小手带起的无形劲气撞个正着，改往天花板插去。杨武和粗黑汉惨哼都来不及，往后飞跌，仰身倒在矮子之旁，也似矮子般被制着了穴道，三个人平排躺在地毡上，尽管蓄意移放也没有那么整齐一致。

八鬼的老大终于色变，喝道：“谁在弄鬼？”他终于看到疑点。

陈令方拍掌笑道：“说得好！你既是鬼，作弄你就是弄鬼了！”

老大一辈子从未陷身如此进退维谷的境地，自己三位拜弟都给放倒地上，势不能逃之夭夭，把心一横，一声尖啸，意欲召来在外控制着官船的其他四鬼。外面全无应有的回应。

浪翻云伸了个懒腰，见到站在一旁的朝霞低下头来，好奇地打量自己，遂对她微微一笑，后者吓得忙移开目光后，长身而起，向着那老大道：“不用大呼小叫了，你的兄弟自身难保，怎有闲暇来理你？”刚才他以独门手法，通知在他船上的左诗和怒蛟帮众。这次随范豹来的十二名怒蛟帮人，都是这一带的最佳好手，要对付几名这等二、三流的角色，自是绰绰有余。

老大知情势不对，一声狂喝，折扇一扬，铁扇骨化作十多道黑影，以漫天风雨的手法往众人洒去。浪翻云冷笑一声，闪了一闪，来到老大和众人间，两手穿花蝴蝶般在空中穿插，身体疾若鬼魅般左右摇摆，十多支扇骨全到了他手里。这时老大已退到了门前，眼看给他逃出门外。浪翻云冷笑道：“还你扇骨！”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十多支扇骨以比掷出时快上十多倍的速度，回敬对方。老大全身一震，不能置信地看着插在他身上各处穴道的十多支扇骨，仰天跌倒，一半身子到了门外，情景怪异莫名。

浪翻云回头向陈令方道：“若我们还不快些喝酒，有人会等得不耐烦了。”

第二章 禽兽不如

“叮！”酒杯交撞的声音在舱内响起。韩柏和兰致远分别喝了杯中的美酒。韩柏还是第一次喝酒，入喉已受不住，强忍着不把酒喷出来，却呛得连泪水也流了出来。

陪坐一旁的范良极大笑道：“专使呵！来中原前属下早告诉了你，天朝的酒比我们朝鲜的参酒辛辣得多，现在你相信了！”

兰致远一脸惶恐道：“朴专使没事吧！人来！拿茶给专使解酒。”

同座的方园和守备马雄也关切地道：“专使大人喝杯热茶暖暖喉便没事了。”

坐在韩柏身旁的柔柔关切地道：“专使你没事吧！”

韩柏挥手拧头，咳着道：“不用茶了！好酒，中原的酒都是好酒，我们高句丽的什么……”

范良极笑道：“专使！是参酒。”接着向兰致远等三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表示韩柏的记忆还未复原。兰致远三人谅解地点头。

韩柏终于咳完，范良极又为韩柏斟满另一杯酒，眯着眼奸笑道：“大人你在国内以善饮之誉名震四方，否则大王也不会选你来天朝和众达官贵人交朋友，快喝了这杯，显显你喝酒的本事。”

兰致远刚受了韩柏的一株“万年参王”，对韩柏自是感激有加，闻言颇有点不忍，另一方面又奇怪范良极胆敢如此不体恤自己的顶头上司，或者朝鲜的上司属下关系就是如此也说不定，道：“朴专使先喝杯茶好吗？”

韩柏心中差点想抠断范良极的老喉，但脸上不得不堆满笑容，装出豪气干云，毫不在乎的模样，不过却只能发出干哑的“豪笑”，道：“哪用喝茶，我韩……噢……朴文……文正在敝国以酒称雄，刚才只是不惯这酒的特性，才会阴沟翻船，看我的！”举杯一饮而尽，果有酒将之风。

范良极知道他是以内劲贯在咽喉处，硬将一杯酒倒进肚内，谄笑道：“大人！这酒比之我们的参酒味道如何？”

韩柏正强忍着酒入腹中的滋味，闻言一愕道：“滋味深刻至极！深刻至极！”

范良极知他当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故意作弄他向兰致远道：“府台大人，我们大人最爱喝酒，你最重要的就是关照沿途的朋友，备酒招呼我们大人。”

兰致远连忙应道：“这个当然！这个当然！”接着一叹道：“可惜以前誉满京城的‘酒神’左伯颜不知所踪，否则求得他一坛半坛酒来，包管朴大人和侍卫长喝了还想再喝！”

方园提醒道：“惜花老的官船上亦有他请来庐山名匠酿制的‘仙香飘’……”

兰致远击桌道：“下官差点忘记了，待会到了九江，专使大人转乘的官船便有好酒享受。”

韩柏和范良极同时一呆道：“官船！”

兰致远应道：“下官忘了告诉两位，武昌最大、最安全的一艘官船，恰巧给敝府一位赶着赴任的朝老乘了上京，所以我已以快马传书，将官船留在九江，兼且下官不能擅自离府，所以将大人和侍卫长送到九江，转乘官船后，便要回去，沿途自有方参事为各位打点，马守备则负起护驾之责。”

马雄摸了摸怀里在进此厅前范良极送给他的重礼，恭敬地道：“若专使大人和侍卫长乘的不是我们最舒服最大的官船，皇上不高兴起来，我们便糟糕透顶。”

方园唯恐两位豪爽的“朋友”不高兴和别人共乘一船，谄笑道：“惜花老最爱交朋友，有他沿途招呼三位，兰大人才可放下心事。”

范良极心中一动问道：“惜花老姓甚名谁？”

兰致远担心地道：“我们都惯称他作惜花老，他姓陈名令方，此次上京，是要担任新设六部的一个要职，有他在皇上面前说几句好话，一切事会好办多了。”他做官这么久，自是懂得点醒范韩两人其中利害关系。

范良极眼中爆起亮光，“呵呵”笑道：“多么美妙的安排！”得意忘形下大力一拍韩柏的肩头，兜了他一眼怪笑道：“我们大人也是惜花之士，就让他们两人比比看谁最懂惜花之道。”

兰致远等放下心来，用眼看看艳丽夺目的柔柔，又看看韩柏这个“惜花”专使，一齐以男人有会于心的笑声陪着起哄，若非柔柔在座，他们会笑得更是不堪。韩柏忍着肩膀处的阵阵痛楚，一颗心忐忑跳个不停，范良极若要硬逼他公然去勾引别人的爱妾，自己应怎样应付？

大雨洒下，雷声隆隆，一道接一道的电光，在林外闪烁着。易燕媚挨着一棵大树，任由雨水从浓密的支叶间洒下来，滴在她的秀发和身上。天地虽大，她却不知应到哪里去。凭着和干罗相处多年的经验，她隐隐猜到干罗会避到鄱阳湖附近来，却不能肯定是哪个市？哪个镇？又或哪个村？沿途她不住留下山城的暗记，但可把干罗引出来吗？她没有一点把握。她甚至不知为何要这样做？以干罗一向的冷漠寡情、心毒手辣，这样做是否灯蛾扑火的自杀行为？但那晚为何干罗被暗算后仍放过她呢？就是这点渺茫的希望，支持她做蠢事。“轰隆！”一个激雷在林顶爆开，易燕媚心累神疲，无助地滑坐树根上，背倚大树，胸脯不住起伏，受着各种思绪的冲击。自成为干罗山城三大高手以来，在江湖上她“掌上舞”易燕媚真是横行无忌，但在这一刻，她只感到自己是条可怜虫。远方民居透出的灯火，标志着一个完全与她不同的世界，另一种生活的方式，比对江湖上的斗争仇杀，使她升起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厌倦。

“擦擦擦！”由远而近的足音使她蓦地从愁思中清醒过来。风雨里，一高一矮，两个头顶竹笠，身穿簑衣的人由远而近，来到林边外的空地，停了下来，看他们稳定有力的步伐，便知是江湖中人。

身形较矮的那个低头细看身旁一块在地上的方石，道：“爹！是熊家界了，就是这地方。”娇声滴滴，原来是个女子。

易燕媚的江湖经验告诉她这对父女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诡秘味道，心中一动，躲入了一丛浓密的乱叶里，在雷雨的掩护下，加上娇小的易燕媚一向以轻功见长，纵使对方武功比她高明数倍，也难以发觉她小心翼翼的行动。

那被称为爹的人沉声道：“你待在这里！”身子一闪，穿入林内去，来回搜查起来。

易燕媚看着对方在身前身后掠过，心下骇然，这人也算小心谨慎了。

那高挺的男人到四周搜看一番后，回到那女子身旁道：“刚才爹有被人窥视的感觉，原来只是疑心生暗鬼。”

躲在暗处的易燕媚凛然一震，林外的男人无疑是个一流高手，只有这级数的人，可对别人的窥视生出感应，究竟对方是谁？

那女儿叹了一口气道：“自大哥传来鹰刀的消息后，我们马家像变成另一个世界，每一步都要算过度过，终日提心吊胆，真令人怀疑是否值得呢？大哥他……”

父亲肯定地道：“凡成大功业者，谁不历尽灾劫，作出种种牺牲？若能悉破鹰刀的秘密，尽得传鹰薪传，那时天下何人不景仰我马家？就算我们想坐上朱元璋那奸贼的皇座，也非绝无可能，当我们成功后，就知道现在的一切牺牲和苦难都是值得的。”

林内的易燕媚心中一震，知道了林外的父女是谁，就是鼎鼎大名的马家堡主马任名和他的爱女马心莹。

马心莹答道：“爹教训得是，与其平凡度过一生，不如轰轰烈烈干一番大事，也对得住上天赐予我们的生命，只是大哥他……”

马任名兴奋起来，道：“声儿有杨奉照顾，他们又无真凭实据，能拿声儿怎么样。有件事阿爹从未向你们提及，就是曾有一个高明的相士说我双掌都生有龙纹，乃天子九五之尊之相，现在鹰刀鬼使神差落到阿爹手里，你说是否注定我要做皇帝，天下还不是属于我马家吗？噢！有人来了。”

这时连林内的易燕媚也听到有人迅速接近的风声。

马任名道：“是否杨奉兄来了？”

杨奉的笑声传来道：“马兄久候了！”

人影一闪，全身湿透的杨奉立在马家父女之旁，那双著名赤脚踏在雨水里。

马任名道：“小弟也是刚来！”

易燕媚不敢往外看去，怕再引起马任名的警觉。“锵！”马任名和马心莹的怒叫同时传来。

杨奉大笑道：“马兄功力更胜从前，还未令杨某佩服，但马兄对我的防范，却真让杨某大出意外！”

马任名怒道：“我们一场兄弟，为何你一到便对我偷袭？”

杨奉冷笑道：“还说一场兄弟，得到了鹰刀也不知会杨某一声，这算哪门子的兄弟，枉我还为你的宝贝儿子出力。”

马心莹颤声道：“你怎知……”

马任名喝止道：“心莹！”

杨奉嘿嘿笑道：“说不说出来根本无关紧要，现在江湖上谁不知鹰刀到了你们父女手里，你的宝贝儿子也给北藏第一高手红日法王掳走，天下虽大，看来亦无你马任名藏身之所。”

“锵锵！”林外再传来数十下兵器交击之声，接着是马心莹的惊叱和马任名的喘息声，看来两父女加起来仍非杨奉对手。

杨奉哈哈大笑道：“马兄你缩在马家堡太久了，就算朝夕苦练，也胜不过杨某这以海角天涯为家，以遍访天下高手为练武之途的流浪汉，当年你的武功便逊我一筹，今天相差更远。”

马任名狠声道：“我看错了你，一听到鹰刀便想据为己有，什么朋友之义也不顾了。”

杨奉冷笑道：“为了天下人梦寐以求的宝物，不要说朋友之义，就算夫妻之爱、父子之情，在你马任名又算得是什么？只要我将你二人杀了，找块荒地埋了，武林还以为你们躲了起来，那时我杨奉便可安然找出鹰刀的秘密，哈……”

“锵锵锵锵！”兵刃交击声不住在林外响起。

马任名大叫道：“莹儿！走！”

马心莹悲叫道：“爹！”

马任名怒喝道：“还不快走！想死在一块吗？”

林内的易燕媚心中骇然，杨奉的武功竟如此高强，连鼎鼎大名的马家堡主和女儿联手，也及不上他，不由往外望去。马心莹的竹笠掉了下来，仓皇往密林掠去，马任名则仗剑拼死挡着杨奉凌厉的攻势。

易燕媚暗忖马任名总算是个好父亲，危急关头下，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救女儿一命，刚想到这里，马任名大喝道：“莹儿快走，死也不要让这恶贼得到你身上的鹰刀。”刚扑进林内的马心莹全身剧震，骇得一口真气提不起来，仆倒地上。

易燕媚一愕下已知其故。杨奉果然大喝一声，一连几拐逼开了马任名，往林内扑来。杨奉才进林内，外边的马任名向着相反的方向逃去，刹那间消失在风雨里。头发散乱，形若厉鬼的马心莹刚从泥地爬起来，杨奉从后掠至，一拐往马心莹击去。马心莹像失去了魂魄般，挡也不挡，只是拼命往前奔去。“砰！”马心莹应拐飞跌，扑在一堆树丛里。

杨奉奔了过去，一点不理男女之嫌，脱掉她的簑衣，仔细搜查起来，不一会全身一震，道：“不好！中了这奸贼之计！”飞掠出林，往马任名逃走的方向追去。

易燕媚这时松了一口气，来到马心莹伏身处。马心莹被杨奉搜身时翻转了过来，眼耳口鼻全渗出鲜血，两眼无力地睁开，气若游丝。

易燕媚知道大罗金仙也救不了她的命，蹲在她身旁，低声道：“马小姐！你有什么话想说？”雨水不住落在马心莹没有半点血色的脸上，鲜血混在雨水里，化了开来，嘴唇轻颤。

易燕媚将耳朵凑过去，听得马心莹微弱的声音道：“爹！你好狠心！”

易燕媚心中凄然，用指尖揩去马心莹眼角的泪珠，叹道：“马小姐安息吧！世上的一切再与你无关了。”

谷倩莲由静室走出，来到风雨中的庭院空地上，低垂着头，由风行烈身旁走过，像看不到风行烈那样子。风行烈看她失魂落魄的神情，生出怜意，追在她背后，不知该说什么话方好，只有陪着她淋雨。谷倩莲停了下来，幽幽叹了一口气。风行烈停在她身后。

俗倩莲轻轻道：“行烈！我的心很乱。”

风行烈道：“你用了这么多手段，竟达不到目的吗？”

谷倩莲摇头道：“不！夫人答应了。”

风行烈很想问她谷凝清究竟答应了什么事，不过他为人心高气傲，纵有这个冲动，也强忍不问，留待谷倩莲自发地告诉他，只是奇道：“目的已达，那你为何还心灰意乱呢？”

谷倩莲背着他垂头道：“行烈！若你有了个各方面都比倩莲优胜的红颜知己，以后会不会不理我了？”

风行烈为之愕然，不知应怎样回答她，亦知无论如何回答都有点不妥。

谷倩莲叹道：“谷倩莲呵！人人都说你最懂得为自己打算，但你是否只是个看来聪明的大笨蛋，蠢得只懂作茧自缚呢？”

雨水打在两人头上身上，浑身全湿透了，衣衫也在滴着雨水。谷倩莲凄然一笑道：“知道吗！自从第一次因刁小贼在那间客栈遇到你，那时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心中便时常想着你，想着你那满蕴着伤心往事的眼神，和纵使在落魄时仍没有离开你的傲气。你知道吗？你是不是对倩莲内心的感受一无所觉呢？”

风行烈给勾起了往事，叹了一口气，反觉得冰凉的雨水打在身上，有种折磨自己的快感。他想起当日离开那山中灵寺，玄静尼看他时那令人心颤的眼神，那天大雨也是下着，只是少了眼前的电光和雷响，是白昼而非黑夜。也想起了靳冰云！他应该怎样做呢？他很想再见冰云，但也最怕见到她。他很想和谷倩莲在一起，但又很想拒绝这唾手可得的瑰宝。

谷倩莲的声音继续传入他耳内道：“行烈！告诉谷倩莲吧！你知否她除了你外，不会再看上第二个男人？”

风行烈伸出双手，搭在谷倩莲香肩上，缓缓将她扳转过来。谷倩莲仰起俏脸，眼中一片凄苦和无奈。真难为她有这么多解不开的心事！

风行烈以前所未有的温柔轻轻道：“我一直不相信你会真的喜欢我，直至你拼死带着我逃出卜敌的魔爪，我始体会到你的心意，可是你知道我的过去吗？”

谷倩莲茫然摇头，又点了点头，垂头道：“我不想知道，你也不用告诉我，只要由这刻开始，我们快快乐乐在一起，便足够了。以前的事我不管，以后的事我也不管。噢！行烈。”小鸟依人般投进他宽敞的怀抱里。

风行烈心中感动，拥着她火热的身体，湿透的衣服使他们全无隔阂地贴在一块儿，使他有种和这美女血肉相连的感觉。他像得回一些失去了的东西，又像依然是一无所有，那种痛苦、矛盾和痛恨自己的感觉，使他差点仰天悲啸起来。

谷倩莲将螓首埋在他宽肩里，喃喃道：“回双修府吧！我真的没有骗你，现在倩莲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回到双修府去。”

雷暴终于缓缓收止，老天的狂怒化作无限柔情，洒下飘飞的雨丝。

陈令方以老练的手法，应付了那些前来致意的地方官员后，回到泊在原处的官船，和浪翻云、左诗关上舱门在正舱内对酌。这时离天亮还有少许时间。正舱内静悄悄的，分外有种孤寂寥落的感觉。左诗担心了整夜，兼之舟车劳顿，喝了两杯酒后，不胜酒力，挨着椅背睡了过去。

这时朝霞推门进来，捧来另一坛仙香飘，娇羞地垂着头，盈盈步至桌前，轻轻道：“老爷！要不要朝霞在旁伺候？”

陈令方有点不耐烦地道：“我们有要事商谈，放下酒坛去休息吧！记得关上门！”

浪翻云皱起眉头，微笑道：“且慢！少夫人请为我和陈兄斟满酒杯！”

朝霞呆了一呆。陈令方有点尴尬地道：“斟酒吧！”

朝霞战战兢兢，欲取开坛塞，忙乱下却怎么也办不到。浪翻云温和一笑，伸手过去，为她把捧在胸前的酒坛拔去木塞。朝霞连耳根也羞红了，颤兮兮为两人斟酒后，放下酒坛，按回塞子，出门去了。

陈令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门外，叹道：“浪兄或会怪我对这小妾并不太好，唉！我当初为她赎身纳而为妾，真是对她喜欢得直似发狂，但不足十日，我便丢官归家，三年来，其他妻妾对她又因妒成恨，弄得耳无宁日，这是否贪花好色之错呢？”

浪翻云不想听这种家庭纠纷，改变话题道：“陈老今后有何打算？”

陈令方茫然的眼睛闪过愧色，摇头喟然道：“老夫求官的心太热切了，有时甚至会不择手段，今晚的事如若当头棒喝，唤醒我长做的官梦，现在只想找个借口，推掉钦命，回乡过些安乐日子，以后长醉温柔之乡，快快乐乐度过余生算了。”

浪翻云见他意气消沉，淡淡道：“陈老打的是如意算盘，但求官虽难，辞官也非容易，兼且舱底的囚室里还有八名恶贼，事情仍是没完没了。”

陈令方道：“老夫为官多年，朝廷内有很多人还是我的门生，手段上也有一点，这八人绝对留他们不得，杀了他们后，我会放出声气，说他们为我暗中请来的高手所杀，以后只字不提此事，楞严怕也会放我一马吧！”

浪翻云道：“你终于肯定背后的指使者是楞严。”

陈令方沉声道：“化名杨武这三名新护院，是西宁的沙千里特别推介给老夫的，所以老夫全无戒心……”

浪翻云一愕道：“这样看来，以胡惟庸、楞严为首的一党，已与西宁领导的系统连成一气，携手打击鬼王虚若无等开国功臣……说不定……说不定背后的真正主使者是朱元璋，那事情便更难弄了。”

陈令方色变道：“若老夫遭人暗杀，皇上可命楞严编造假证据，然后向鬼王手下的人大开杀戒，削弱鬼王的力量，甚至会正面对付鬼王，这招确是狠毒至极。”

浪翻云默思半晌，沉声道：“我对朱元璋一向无甚好感，不过看在他治国还不错的分上……”

陈令方哂道：“久乱求治，自古已然。况且大劫后人口剧减，土地对民生需求自是应付有余，这事大家心里有数，只是不敢说出来罢了！”

浪翻云点头表示同意，道：“一动不如一静，这天子之位，还是不要动他才是上算。”接着肃容道：“恕我直言，陈老现在正陷于进退两难的绝地，若以一般手法处理，实有死无生，陈老可敢放胆一搏，或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陈令方精神一振道：“谨洗耳恭听！”

浪翻云道：“首先陈兄以夫人公子等受了惊吓为借口，将她们送往安全地点，这事可包在我身上。”

陈令方最关心的乃独子念尧，闻言喜道：“有浪兄此语，我可放心了！”旋又皱眉道：“但若老夫不带一个家人上京，岂不给敌人以借口，说我心怀叵测吗？”

浪翻云道：“你可带一二爱妾上京，再由我的人假扮你的护院家丁，便可应付过去，凭我浪翻云的覆雨剑，要护送几个人逃走，哪会有什么问题？”

陈令方放下最难放下的心头大石，但又想起另一些问题，道：“上京后我们又可干出什么事来？”

浪翻云微微一笑道：“我还未了解京师的微妙形势，不过以现在各据山头的局面来说，其中必有弱点可以利用，若能扳倒胡惟庸和楞严，此消彼长，朱元璋权宠的力量将会大大削弱，说不定陈兄还会官运亨通，为天下百姓干点好事出来。”

陈令方拍桌道：“置之死地而后生，就让我和浪兄干一番大事出来，但浪兄的身份……”

浪翻云笑道：“我会收起我的覆雨剑，扮作你的清客谋臣，江湖上见过我的人并不多，更莫论躲在京师作威作福的人，若我刻意潜藏，谁可识破我的身份，又有谁想得到我竟会和陈公混在一块儿？”

陈令方道：“但八鬼失手遭擒，任谁也知道老夫身旁有高手在暗护……”

浪翻云笑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陈老放胆传出消息，说八鬼被你请来的高手所擒，现正押往京师途中，最好楞严派人来救人或杀人灭口，这个游戏会更有趣。”

陈令方皱眉道：“但那高手应是何人？”

浪翻云故作不解道：“你刚才不是见到他吗？就是我帮的范豹，陈老做了这么多年官，说假话的本领不会太差吧！”

陈令方老脸一红，待要答话。“笃笃笃！”敲门声响。进来的是陈令方的管家，施礼后道：“老爷！兰致远大人的座驾舟到！”

长江之畔。秦梦瑶神色恬静如常，来到码头旁的大街上，岸旁泊了大大小小十多艘船，挑夫们忙碌地工作，赶路的商旅亦趁早到来，希望能在入黑前到达下游的九江府。和往日不同的是，码头处多了数十名官差，不住抽查引起他们疑心的人，使人感到刚发生了一些事故。秦梦瑶并不急于找船乘坐，走水路或陆路对她来说分别不大，她见天色尚早，便走上江旁的伴江楼，要了一间临江的厢房，点了一碟斋菜、一碗清粥。酒楼的伙计见她美若天仙，气质高雅，招呼得特别恭敬恳切，更主动要为她安排客船。

码头处不时传来挑夫充盈韵律感半歌半叫的声音，使她感受到民间充满汗水和努力的生活和节奏。秦梦瑶轻松起来，斜倚在窗门，平静地看着江旁的活动。其中一艘特大的船，斜斜伸下了五六条跳板，十多辆骡车，负着一袋袋的米粮杂物，列成队伍，等待挑夫们搬运上船，送往别地，以赚取更大的收益。秦梦瑶大感兴趣，细意观赏，和这里比起来，慈航静斋是一个与尘世全无半点关系的静地，在那里一切自给自足，每一棵菜都是斋内的人亲手从田里种出来，舍两餐温饱外，再无他求。但这里每个人都有他们的渴望和憧憬，由养妻活儿、买屋买地、丰裕生活、金玉满堂，以致功名利禄、权位财势。就是这些渴想，支持着每一个人在这茫茫人世挣扎向上。

“笃！”秦梦瑶头也不回道：“方兄请进！”

门开门关，方夜羽讶然的声音在房内响起道：“梦瑶小姐总能令在下惊异莫名，怎可头也不回，便知道是在下冒昧来访？”

秦梦瑶的美目仍凝注着窗下的情景，淡淡道：“公子请坐！”

方夜羽在秦梦瑶对面坐下，这时那热心的伙计走了进来，为方夜羽奉上碗筷茶盅，又问需不需加添酒菜。方夜羽客气婉拒，顺手赏了伙计一两重的一锭银子，幸运的伙计小心地关上房门，欢天喜地走了。厢房内静默下来。

秦梦瑶轻叹道：“这伙计现在对你感激不尽，但假若他知道方公子可令他家破人亡、流离所失，沦为亡国之奴，不知他会怎样想呢？”

方夜羽也叹了一口气，道：“梦瑶小姐指责的是，但小姐曾否想过你们自汉朝武帝以来，每值国力增强，便对我们这些在塞外与世无争的游牧民族大肆讨伐，汉兵的残暴，从未停止载在我们以血泪写成的史册上，到我们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时，却派我们不是，梦瑶小姐认为是否公平？”

秦梦瑶缓缓转过身来，清澈的眼神和方夜羽热烈的目光短兵相接，淡淡道：“自有史书以来，人类的历史从离不开斗争和仇杀，但人世间除了仇恨外，还有伟大的情操和爱心，方兄看看门外和窗外这些人，仍坚持在两者间只选取仇恨而不是爱心吗？”

方夜羽喟然道：“在下亦是迫于无奈，蒙汉之间仇深似海，朱元璋亦绝不会放过我们，只待他稳定了内部，将会派出大军，去把我们赶尽杀绝，奸淫所有妇女。此次在下挑起江湖的风雨，说要恢复大元统治只是个遥远的梦，但若能引起大明内部的不安，使朱元璋无暇外顾，在下便达到目的。方夜羽为族人尽点心力，梦瑶小姐仍能指责我不是吗？”

秦梦瑶心中一叹，每个人都有其个人的立场和理由，一个人的好事，会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坏事！听了方夜羽一番肺腑之言，她更深切体会到百年前的传鹰，为何对人世间的斗争全无兴趣。人世就是那样，谁是对？谁是错？

方夜羽沉声道：“我们长居塞外苦寒之地，逐水草而居，生活之艰苦，绝非水土肥沃的中原人所能想象。我们东来侵华，可解作是追求美好的生活，因此我更不明白为何汉人要来侵逼我们，那又是为了什么呢？最好的土地已被你们占据了，为何还要向我们这些一无所有的人开刀？”

秦梦瑶轻轻道：“现在整个江湖给方兄牵着鼻子走，方兄是否感到满意？”

方夜羽摇头道：“或许在下是受了师尊的影响，早看破了人世权位的追逐只是场至死方休的角力。梦瑶小姐知不知道在下多么希望能在你面前谦卑地跪下来，痛哭流涕，恳求小姐舍弃仙道，下嫁方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但背负在我身上的重担子，却使我只能在梦里偷偷地这样想，梦瑶小姐说方夜羽会感到满足吗？”

秦梦瑶想不到对方如此向她坦然示爱，看着眼前兼具文才武质的轩昂男子，心中不无怜惜之意，幽幽一叹道：“方兄不要让梦瑶为难了！”

方夜羽眼中爆起亮光，秦梦瑶如此一说，表明她芳心中并非全无他的位置，心头一阵激动，说不出话来。

秦梦瑶别过脸去，看着窗外，那艘粮船刚解索离岸，往下游开去，平静地道：“方兄攻打双修府在即，到此来找梦瑶不会只是为了说说心事吧！”

方夜羽感到她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漠隔离，知道不宜在感情上再进逼她，收起情怀道：“在下今天来见小姐，是想知道小姐欲往何处？”

秦梦瑶平静地道：“你有四密尊者和红日法王来对付梦瑶，还要担心什么呢？”

方夜羽正容道：“梦瑶小姐请勿错怪在下，方某宁愿一败涂地，也不会专门找人来对付梦瑶小姐，此番前来，只希望梦瑶小姐明白在下苦衷，能超然于尘世间的征逐之外。唉！纵使没有了我们，江湖上的纷争又会有片刻静止吗？梦瑶小姐何苦要让这些闪跃于生死瞬间的俗事扰了仙心？”

秦梦瑶心中一颤，知道方夜羽这几句话正说在她的心坎里。由离开慈航静斋始，这尘世之行只是一个历练的过程，由入世而出世，但若她真的卷进了这漩涡里，她还能脱身出来吗？不由想起了韩柏，这人也是一个使她感到难以脱身的“魔障”。

秦梦瑶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道：“方兄若能放过一个人，梦瑶可以在十天内不踏入鄱阳湖半步。”

方夜羽愕然道：“你是否要我放过韩柏？”

秦梦瑶摇头道：“不！”

方夜羽大奇道：“梦瑶小姐请说出那是何人？”

秦梦瑶淡淡道：“怒蛟帮的戚长征。”

方夜羽脸色一变，知道和秦梦瑶的谈判终于破裂，而秦梦瑶亦看穿了他们这次进攻双修府，主要的目标是怒蛟帮，所以崭露头角的戚长征亦成了他们第一个要除去的对像，若让戚长征和上官鹰、翟雨时会合在一起，三人联手之势，将使怒蛟帮更难对付。秦梦瑶提出了这个他不能答应的要求，摆明她不会坐视不理。方夜羽长身而起，抱拳施礼，叹道：“梦瑶小姐的确叫在下为难至极。”再叹一声，往房门走去。看着方夜羽肩宽腰窄的背影，秦梦瑶暗叹一声，方夜羽终究拒绝了她要求他退出中原的建议，因为不杀戚长征，等于不向怒蛟帮开战，试问方夜羽的霸业如何展开？

方夜羽推开房门，忽又回过头来，低声道：“梦瑶姑娘是否爱上了韩柏？”

秦梦瑶猝不及防，呆了一呆，淡淡道：“对不起！无可奉告。”

方夜羽哈哈一笑，笑声中充满了愤懑难平的味道，往外走了，同时轻轻关上了门。

当秦梦瑶和方夜羽在伴江楼上谈论他的生死时，戚长征从一个好梦里醒了过来，伸了个懒腰，好不写意舒服。昨天在红日法王掳人离去时，趁混乱之际，他溜出了厅外，躲进韩府后院的粮仓去，藏身处刚好是以前韩柏躲起来那堆放杂物的阁楼。多日劳累下，他倒头大睡，至此刻醒来，精神饱满，有信心可以应付任何危险。早在到韩宅找马峻声晦气前，他与武昌的怒蛟帮人接触过，得知怒蛟帮全面反击的计划，既兴奋莫名，同时也知大大不妙。武昌乃方夜羽实力最强之处，以他一人之力，逃走都成问题，为此他早吩咐怒蛟帮留守的众兄弟化整为零，潜进地底，躲躲风头。到红日法王大闹韩府，他心生一计，想起最佳藏身之处，莫如就在韩府之内。方夜羽的人以为他仍和八派的人在一起，自然没有理由破门进来对付他，到八派的人逐一离去，方夜羽的人自然以为他已逃走，再不注意韩府时，就是他逃离武昌，赶往长江归入大队的时候。本来若再多躲两天才走，会更安全，但他生性好动，喜爱热闹，要他再在这里多待半个时辰也受不了。

戚长征将长刀插回背上，跃下阁楼，到了地上。想起由蚩敌那类高手可能就在外面静候，连他这胆大包天的人也不由小心翼翼起来，先来到门旁，由隙缝处往外望去，两名马夫正在外面的空地上洗刷马具，悠闲地聊着。戚长征暗忖：昨天韩府才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今天的韩府一切似都恢复了正常，人忘记过去的力量真是强大。这样推门出去，两人不叫嚷才怪，忙回头四望，看看有没有另外的门窗，不一会大失所望，这是个密封的粮仓，除了这道门外，连扇气窗也没有，想到这里，心中警兆忽现，往外望去，那两个马夫已软软倒在地上，看来是给人点了穴道，对方的手脚快得骇人。

戚长征心叫不好，知道方夜羽的人终于进来搜索他的踪迹，同时也表示了八派的高手已全部离去，否则对方不敢如此明目张胆，不怕被人发觉。他迅速退后，将自己留下的脚印全部消除，又将自己睡过的地方布置过，使人看不出被他压过的痕迹，然后环目四顾，看看有没有理想的藏身之所。最后眼光来到放在一角的十多个大竹箩处，箩中堆着谷壳和米糠，看来是饲养家禽之用。戚长征叫声谢天谢地，掠了过去，拣了一箩半满的钻了进去，用谷壳盖着自己，动也不敢动。纵使以他的好勇斗狠，也知道这是场不能力敌，只能智取的斗争。

“咿呀！”大门推了开来，戚长征聚精会神往外望去，黑影一闪，好像有什么东西跳了进来。他定睛一看，原来是只似猫非猫，但鼻子特别大，似松鼠非松鼠的小怪物，它似猫的身长约半尺，但拖着松鼠般的尾巴却足有尺许长，灵活地在身后有节奏地摆动着，一双眼闪闪发光，戚长征心知要糟，同时也明白那晚被由蚩敌追上来的缘故，就是因为斗不过这头怪畜生的大鼻子。怪猫的头忽地摆向他这边，怪眼一眨也不眨地瞪着他藏身的大箩，前面两只脚在地上划动。

戚长征心中叫道：“乖乖过来吧！让我给你一刀，否则我老戚无论逃到哪里，都会给你找到。”至此他才明白方夜羽的人为何可肯定他仍在韩府内，故大举进来搜索，因为这只怪猫在前次追踪时，早熟悉了他的气味。

人影一闪，一个美妙的身形扑了进来，原来是那娇软若水的“水将”水柔晶。戚长征心叫一声“完了”，伸手握住刀把。

水柔晶口中发出了一下短促的尖啸，怪猫跃入她怀里。水柔晶将怪猫放在肩上，掠到戚长征的竹箩旁，低声道：“现在整个韩家被我们包围起来，你要设法在韩家再躲上一个时辰，到时我或可将我们的人引走，之后你好自为之了。”顿了一顿再道：“你最好混到韩家的主宅里，我们奉有严令，不得惊动韩家的人，好了！我水柔晶再不欠你什么，千万不要以为我爱上了你。”话完俏脸一红，闪到仓中另一角落去。

一肥一瘦两个男人掠了进来，肥的那人问道：“小灵狸没有发现吗？”

瘦的那人道：“这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戚长征从大箩里看出去，两人身穿白衣，但肥汉衣滚金边，背上挂着两个金轮，瘦的那人高若木条，衣滚绿边，手上拿着的武器竟是块木牌，心中暗凛，若此二人代表金和木，则水柔晶不用说也是水，那应还有火和土两人，只要他们四人和水柔晶武功相若，便叫他吃不消，何况对方必精通某种取五行生克制化而成的阵式，对上了时他可能连逃走都办不到。

水柔晶纤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抠着小灵狸的颈项，道：“没有发现！来！我们搜马去！”当先去了。

金将木将两人扫视了粮仓一遍后，跟着追了出去。戚长征及时闭起眼睛，免去被人感应到眼睛的光映，发现了他，同时想道：“眼前最安全的地方，莫如躲在这里，再睡上一觉。”

戚长征正要闭目入睡，忽地惊醒过来，跳出大箩，窜到敞开了的门旁，探头外望。原来他忽然想起江南捕快惯用的搜查手法，就是先将整个要搜索的地点围了起来，然后来回搜索多次，所以即使被搜者东躲西藏，最后都会露出痕迹，假如以为搜过的地方没有危险，躲了进去，更会落入陷阱。若对方不是采取这种手法，水柔晶也不须对他加以警告，要他混进韩家的人里。外面除了那两个倒在地上的马夫外，静悄悄的，看来水柔晶等三人都到了马去。戚长征想扑出去，心中却隐隐感到不妥，寻思其故，不一会恍然而悟。他想到水柔晶等人既奉令不得惊扰韩家的人，自亦应有人把风，以免韩家其他人突然来到，发现这两个被点倒地上的马夫。因为若真的有人来到，把风者可将对方点倒，到走时再将被点穴者拍醒过来，保证那人懵然不知自己怎样被人下了手脚。戚长征暗暗心焦，就在这时，马那方传来两下鸟鸣的声音。

衣衫声响，一个滚着紫红衣边的白衣男子，背着个火炬形的怪兵器，脚不沾地掠过眼前，迅速消失在马那方的转角处。这人不用说代表的是火，如此看来，进韩宅来搜索他的就是这金木水火土五将，此外极可能再没有其他人，因为若要搜人而不被韩府的人发现，就必须是高手，由此而推之，围着韩府的人武功都应比这五人为低，自己若要强闯出去，或许有希望突围逃走。当然这是下下之策，因为只要露出行藏，以方夜羽手下能人之众，能逃出武昌府的机会仍微乎其微。为今之计，就是乖乖听水柔晶的指示，想法子混到韩府的主宅里，五将因投鼠忌器，要找他便会难得多了。假设现在只得一个土将在外面某处把风，他逃过对方耳目的机会将大大增加，因为他身处的这方向不应是土将注意的地方。打定主意，戚长征迅速再探头望向与马相反的右方。

几座建筑物外就是韩府的大花园，曲径通幽，林木婆娑，对隐蔽身形极为有利，园落四周有长廊环绕，接通韩府前后两院。昨天摸来此处时，戚长征对韩府的形势早有了大略的认识，记得往前是韩府著名的武库，往后是婢仆居处，然后是另一个较小的后花园，花园内就是韩天德和夫人子女的后宅。要混进韩家的人里去，最理想莫如到前院去，可是那里是韩府所有日间活动集中处，人来人往，藏身困难，所以唯有将目标定在韩家的后院。戚长征运足目力，迅速视察右方的园中林木，那土将若要藏在暗处，只有躲在树木里又或花丛内。就在这时，两名婢女穿过大花园内的碎石小径，边走边以手上的刀剪修整花草。戚长征心中大喜，果然看到园内一丛花木动了一动，不用说也是土将躲藏的地方，见到有人经过，立即藏进花丛间更浓密的深处。

戚长征知道对方的注意力必全放到那两名女婢身上，岂敢迟疑，闪了出去，贴墙而走，快如电光般经过粮仓旁的三个杂物仓，两脚用力，扑上长廊挡雨的瓦顶，停也不停，沿着廊顶迅速经过婢仆们的居所，来到后院。后花园的林木深处，隐见一所大宅和三幢两层的小楼，小桥流水，景色宜人。大宅处隐隐有人声传来，照这时间，应是韩府众人聚在宅内进早膳的时刻。戚长征选了正中的一座小楼，由一棵树扑往另一棵树，眨眼间穿窗进入小楼的上层去。

戚长征松了一口气，环目四顾。小楼布置淡雅，绣帐低垂的大床旁有张梳台，铜镜胭脂水粉眉笔骨梳等女儿家妆扮之物样样俱备，临窗处放了一组几椅，几上古琴旁有本翻开了的词谱，细看下原来是宋代女词人李清照的《漱玉词》，配着墙上风格清婉，分绘上梅兰菊竹的四个卷轴，那充盈楼内清幽的茉莉花香气，既有书卷气息，又不失旖旎香艳的气氛，只不知是韩家三位小姐哪一位的闺房。虽未见其人，她在戚长征心中已留下了美好的印象。戚长征移到窗旁，往外窥看，他的眼珠一动不动，以捕捉任何映入眼帘的动态。原来人的眼球移动时，比较容易察觉静止的物体；而当眼球不动时，对在视域内移动的事物则特别敏感。戚长征现在采用的是后一种江湖人惯用的视物法。

人声隐隐从大后方的庭院传过来，这三座小楼却静悄宁静。戚长征忽有所觉，定神望去，两道人影沿着他来时的廊顶扑入园内，在林木间一闪不见。戚长征心中诅咒，敌人既来此处，不用说也不会放过这三座看似无人的小楼。闺房内唯一可躲藏的地方，只有床底下的暗处。他想了想，来到床旁，正俯身要钻进去，忽又改变主意，揭开垂帐，躲了上床，拉被将自己盖个结实，屈起身躯，只露了少许头发在被外，除非对方把被拿开，否则谁也看不出床上睡的竟是他这名大汉。他忽然改变主意，是因想到若对方看到楼内无人，自是不会放过进来搜查的机会，那时他还能躲到哪里去？不如横起了心，扮作韩家小姐尚好梦正酣，那对方基于不能骚扰韩府家人的限制，自没有理由揭帐细查。由此可知水柔晶寥寥数语，对他的帮助有多大，也使他好生感激。

躺了不及半盏热茶的工夫，窗框处轻响传来。戚长征故意扭动，装着要转过身来的样子。衣袂轻响，那人果然离开了。戚长征松了一口气，由侧卧改为仰躺，伸了个懒腰，只觉舒服至极，也记不起有多少日子没有像现在般宽松地睡在一张大床之上。他为人不拘小节，洒脱之至，丝毫不觉得偷睡人家小姐的绣床有何不妥。他舒服得打了个呵欠，暗忖不如就这样躺他一个半个时辰，待水柔晶引走那些同党后，才施施然离去，岂非惬意极点。迷迷糊糊间，差点就要睡着时，忽给轻盈的脚步声惊醒过来。他大惊坐了起来，待要躲进床底，还来不及揭帐，房门给人推了开来。

兰致远等陪着韩柏和范良极下船时，陈令方和当地十多名大小官员恭候码头上，趁一番客气介绍间，有人将兰致远拉到一旁，细述昨夜发生的事，这时兰致远才明白，为何欢迎队伍里，包括了超逾千人的军兵行差，江上还有两艘兵船来回巡弋。

客套介绍完毕，陈令方向韩柏笑道：“老夫二十多年前曾奉皇上密旨，秘访贵国，深受贵国美丽的风景吸引，想当年贵国镇国将军程澄之兄热情好客，带老夫游遍当地艺院，那醉人的情景，二十多年来仍萦绕心头，现在得遇专使，可上询故人之事，真乃平生快事。”

韩柏和范良极一齐笑起来，不过两人的笑声一干一涩，都是在掩饰心中的惶恐。

范良极怕他再说下去，道：“原来陈老曾到敝国，那就更好了！太好了！不如我们先上船去，好好畅叙一番。”

韩柏这时想到的只是如何溜之夭夭，正不知说什么话时，背后马嘶声响，原来灰儿正给牵下船来，遂改变话题道：“若非这好马儿，我定难逃劫难，所以无论到什么地方去，我也要携它一起。”

这时兰致远走了回来，再一番客气话后，和众官簇拥着韩柏、范良极和柔柔三人登上官船。范良极怕被陈令方询问高句丽的事，致露出马脚，上船即向各人表示韩柏因头部旧伤，现在感到不适，需要稍息一会。众官还以为可以好好叙叙，打好关系，闻言唯有殷殷辞别，方园和守备马雄是随行的人，当然留了下来。韩柏和柔柔躲进上舱陈令方为他腾空出来的贵宾房里，想起迟早要给陈令方揭破身份，不禁面面相觑。

韩柏低声咒骂道：“我都说计划行不通，京里还不知有多少人熟悉高句丽的事，若对方和我要说高句丽话，我可怎么办？”柔柔也不知应怎样安慰他才对。

这时范良极推门进来，道：“我和陈老头约好了共进晚膳，你好好想想，看看怎样应付他对你的上询。”

韩柏大怒道：“我又没逛过高句丽的窑子，叫我怎样答他？”

范良极也有点焦躁，两眼一瞪道：“告诉他你大而无当的头给人一敲后，什么也记不起来，不就成了吗？”

柔柔忍不住道：“范大哥！假设公子什么都记不起，怎当专使？”

韩柏闷哼道：“陈老头既能出使高句丽，说不定也懂高句丽话，和我或侍卫长大人说将起来时，我还可以说给人打坏脑袋，侍卫长大人岂非当场出丑？”

这时船身轻颤，开始起航。范良极叹了一口气，承认道：“谁想得到有这种情况出现？不过我们总算逃出了武昌，至不济你的头痛起来，我们一齐扯呼，回房休息去，陈老儿又能奈我们何？”

韩柏也同意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道：“找到朝霞没有？”

范良极点头道：“谁瞒得过我老范，这上舱哪间房住着什么人，全给我摸得一清二楚。”向韩柏阴阴一笑道：“专使你乖乖在这里休息半晌，待我到船上各处走走，为你的安全尽点力。”

韩柏恼怒地道：“半晌？”

范良极冷笑道：“若你大命活到一百岁，几个时辰不是半晌是什么？”

在范良极出门前，柔柔低声道：“范大哥，小心点！”

范良极一呆道：“有什么好小心的，大不了跪求你的韩大侠——我的顶头上司救走我们。”

柔柔“噗哧”笑道：“我是要范大哥小心点莫要碰上陈令方，因为你的头并没有事。”

范良极知道误会了柔柔，老脸微红，尴尬地走出房去。

这时在下舱较次级的房内，陈令方来找浪翻云，道：“诗姑娘呢？”

浪翻云道：“在邻房睡了，她需好好休息，至少要睡上几个时辰才行。”

陈令方面色凝重道：“浪兄对那两个来自高句丽的人有什么看法？”

浪翻云道：“他们上船前，我在舱窗旁细看过他们，陈老何妨先告诉我你的看法。”

陈令方道：“这两个都不似是高句丽人，否则不会没有半点高句丽口音。若是假扮的，确是胆大包天，皇上为了对付蒙古人，特别笼络中土外的国家，朝中熟悉高句丽的人不多，却并非没有，老夫便是最老资格的一个，这两人一见皇上，保证立即被拆穿身份，我真奇怪他们怎敢这样做？”

浪翻云微微一笑道：“这两人敢如此大胆，因为他们另有本钱。”

陈令方一愕道：“本钱？”

浪翻云道：“这两人都是江湖上罕见一等一的高手，若要逃走，恐怕鬼王亦未必拦得住他们。”

陈令方色变道：“如此高手，为何要装神扮鬼，是否……是否……”

浪翻云道：“这个很难说，他们不似楞严能差遣得动的人，小的那个貌相雄奇，当非奸猾之徒，而且……唔！事情有点奇怪，我或许曾见过此人也说不定……”

陈令方大感奇怪，以浪翻云这个级数的高手，怎会不能肯定自己是否见过对方。

浪翻云看出他心中的疑惑，道：“这事迟些再和你解说，但那匹灰马我确曾见过，因此产生出种种联想……”

陈令方道：“老夫现在应怎么办好？”

浪翻云道：“暂时不要揭破他们，最好安排一个机会，调走所有闲人，让我和他们碰碰面，试试他们。”话犹未已，范良极的声音从舱口处远处传过来，不知和谁在寒暄着。

浪翻云微笑道：“陈兄若现在走出去，我保证他立即借故遁走。”

第三章 妾意郎情

易燕媚失魂落魄地在路上走着，本来她已没有特别的目的地，只是以往在山城时，不时听干罗提起鄱阳湖的山光水色，似是对这大湖情有独钟，又从方夜羽处得知干罗逃往九江府，感到干罗极可能是往鄱阳湖来，所以来碰碰运气，能遇上干罗的希望实在非常渺茫，刚才目睹马心莹惨死，心生感触，这刻更若无主孤魂，不知何去何从。

蹄声在后方响起。易燕媚毕竟富于江湖经验，纵使在失落的情绪里，仍自然而然躲往道旁的草丛后。尘土飞扬下，一批百来人的劲装大汉，策马驰过，竟全是以往山城的手下，现在背叛了干罗，随“飞腿”毛白意加入了方夜羽的人。易燕媚身心皆疲，乘机坐了下来，暗忖方夜羽如此调兵遣将，不用说也是进行策划了多时的进攻双修府行动，一场风雨正在酝酿中。以往想起争霸江湖，易燕媚都感兴奋莫名，但现在只希望永远再看不到任何斗争仇杀。假若自己从此放下武事，避进穷乡小镇里，是否可以过些安乐日子呢？

就在这时，一双赤脚出现在她眼前。易燕媚芳心大骇，想往后退，“砰”一声撞在一棵大树干上，对她这种擅长轻功的人来说，这是绝不该发生的事，可见她是如何惊惶失措。杨奉哈哈大笑，一掌印来。易燕媚蛮腰一扭，转到树后，刚拔出两把短剑，忽觉不妥，原来杨奉仍招式不变，一掌往树身印上去。幸好易燕媚惊觉得早，想到对方的功力已高明至隔物传力的境界，两剑撑在树身，疾退开去。她的娇躯刚离开树身寸许，杨奉浑厚刚猛的掌劲由双剑处传来，易燕媚惨哼一声，踉跄跌退，到背脊撞上另一棵大树，才能停下。

杨奉由树后转了过来，哈哈笑道：“姑娘太大意了，记得做好事为人做坟，却忘记了留下足印，让我轻易追来，难道你以为我会让知情的人活在世上吗？”

易燕媚懊悔不已，暗恨自己失魂落魄，完全没有想过杨奉会回过头来毁尸灭迹，致发现了自己的踪迹。他当然不会容许有人知道他杀了马心莹。

杨奉眼中凶光闪闪，冷冷道：“我杨奉一生都在追求武道的巅峰，所以远赴域外，但愿能有奇逢巧遇，只恨十多年来一无所得，本断了希望，可喜老天爷终被我感动，赐我鹰刀，现在只要杀了你，天下再无人知道此事，只要我有时间，哪怕是十年或是二十年，终有一天会给我悟通鹰刀的秘密，使我成为继传鹰之后的大罗金仙，哈……”他显然得意至极，又不怕易燕媚能逃出手底，竟一口气将心中的话吐出来。

易燕媚气血浮动，心头烦闷，知道被对方掌劲所伤，展不开平时一半功夫，自忖必死，反平静下来，缓缓道：“你杀了马任名吗？”

杨奉仰天一阵狂笑道：“这小子枉我一向待他如兄弟，竟敢大胆骗我。杨某既给他骗了一次，还会有第二次吗？在我入林追他女儿时，他先中了我学自天竺的一种掌法，假若他能立在原地不动，调气治伤，一盏热茶工夫，即可复原，岂知他急于逃走，妄动真气，到发觉不妥时已太迟了，哈哈……”

易燕媚见他状若疯狂，知此人为了鹰刀，到了六亲不认的地步，眼光落在他背上露出来的刀柄，心想这就是天下人梦寐以求的神物了，自己为它而死，总算不是死得不明不白，算了吧！一切也罢了。狂劲卷起，杨奉的铁拐已然出手，当胸戳至，拐头左右摆动，隐隐封死自己朝上和移往左右的逃路。易燕媚知道纵使在最佳状态，也不是这人十招之敌，闭上双目，只求一个痛快。

南康府的大街当然比不上黄州府、武昌府等大城邑的热闹，但自有一番小康之象，在市中心一幅大空地处，有十多个各地乡人到来摆卖蔬果和各式用具的地摊，价廉物美，引得附近的人到来选购。有些熟食贩子乘机在空地两旁竖起帐幕，摆了几张桌子大做生意，光顾的人真还不少。谷倩莲恢复她的俏皮活泼，拉着风行烈在大街小巷到处溜达，全无顾忌，见到这么一个好去处，忙拉着风行烈到其中一个面摊的空桌子坐下，叫了两大碗牛肉面，津津有味地吃起来。风行烈也感肚子饿了，风卷残云般转眼吃个碗底朝天，汤水也一古脑儿送进去祭五脏庙。

谷倩莲“叽”一声笑道：“看你的吃法怎知这碗面是何滋味？”

风行烈实在无法将这眼前快乐得像小鸟的谷倩莲，和刚才静室外一面凄苦的她相连起来，拍拍肚皮道：“快有快的滋味，慢有慢的滋味，我不说你吃得不够痛快，你还来说我。”

谷倩莲夹起一箸面，笑眯眯道：“只有慢吃才能将吃的快乐延长，像你这种吃法，纵使痛快，时间也短暂多了。”

风行烈愕了一愕，心想此姝说话总有点歪理，不敢重蹈前辙和她辩论下去，看她再吃了几口后道：“你好像一点不急于回双修府去的样子？”

谷倩莲放下碗筷，兜了他一眼，甜甜一笑道：“方夜羽不急，我们为何要急，何况……”幽怨地瞅着他续道：“何况我不想这么快回去。”

风行烈拿她没法，索性闭口不言，要了壶浓茶，悠哉悠哉地喝起茶来。谷倩莲一边喝茶，一边拿眼看他，俏脸笑意盎然，一副只要和你一起便无比满足的样子。

风行烈见到谷倩莲这么欢天喜地，心情开朗起来，道：“刚才你一路来时，不时在街角处流下暗记，为何现在仍未有人来和你联络？”

谷倩莲美目涌出深情，没有答他这问题，却道：“记得那晚烧卜敌那些贼船前，我曾说过要告诉你一个双修府的秘密，你还记得吗？”

风行烈想起那晚从“白发”柳摇枝手上救出眼前的佳人后，夜半栈房私语的醉人情景，心中涌起丝丝甜意，经过了刚才的雨中拥抱，往日风行烈自己一手筑起来阻隔着两人的堤防，已给长期患难与共建立起来的深厚感情、男女天生的互相吸引所汇成的洪流冲破了一个大缺口。听到谷倩莲重提那未有机会说出来的秘密，风行烈既感温馨又感有趣，微笑道：“当然记得！”

谷倩莲娇嗔道：“那你为何一句不问，难道不关心倩莲的事吗？”

风行烈想不到罪名如此严重，苦笑道：“你要说自然会说出来，以你谷小姐的一向作风，小生想不听也不行，若我问你，不知你又会出什么花招耍弄我？”

谷倩莲“噗哧”一笑，横他一眼，小嘴喃喃念道：“小生！嘻！小生！”对风行烈首次自称小生大感有趣。

看她娇态流露，天真可人的风姿，风行烈心神全被吸引了过去，蓦地心中一震，自己难道将冰云置诸脑后了吗？

谷倩莲看到他神色有异，奇道：“你在想什么？”

风行烈看着谷倩莲，心中叹了一口气，靳冰云和谷倩莲两人有着极端不同的性格特质，前者像永远被失落和哀愁锁在一起，而后者则永远那样积极进取，充满了对生命的热爱和活力，谷倩莲正逐渐填补他内心因靳冰云离去而腾出来的空白。在敌人庞大的压力下，没有人知道明天能否活着，时日既无多，为何不好好掌握眼前的珍贵时刻？若自己的怪伤真能被治好，跟着的事就是向庞斑挑战，只有那样做才可以补偿因厉若海为救自己而身亡的悲痛，因冰云的欺骗而造成的创伤，纵使战死，总胜过苟且偷生。就是在这种心态下，使他原本紧闭的心扉开放了，也使他感到应善待眼前对他情深一片的娇娃，而谷倩莲亦的确对他有强大的吸引力，能给予他靳冰云从来没有予他的实在感和浓烈得没有任何保留的爱。

谷倩莲竖起一指按着樱唇，示意他不要说话，甜甜一笑道：“让我猜猜风小生的脑袋内现在装着什么东西？”

风行烈顽皮心大起，暗忖自己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平日的唇枪舌剑、玩弄手段总斗不过这小精灵，如何抬起头来做人？不由动起脑筋来，看看能怎样胜回一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经过了一段遥远的心路历程后，他终于由漠然不理、尽力拒绝，而至现在的投入和接受，享受到和眼前玉人相处的乐趣。这并非说他移情别恋，而是生命本身的力量使人无法永远活在痛苦和消沉里，厉若海的死和谷倩莲的爱，正是令他振作起来最重要的两个因素。

谷倩莲作出个妩媚动人的猜想表情，试探着道：“你在想……”她还未说出来，风行烈大摇其头。

谷倩莲大发娇嗔道：“人家还未说出来，你怎知猜得不对？”

风行烈哈哈一笑道：“你谷小姐有多大道行，难道瞒得过我风行烈吗？当然知道你猜错。”

风行烈罕有表露如此强烈的“反击性”，谷倩莲露出戒备的神情，杏目圆瞪道：“说出来吧！若是我心中猜到的事，倩莲会要……要你……唔！说吧！”

风行烈见谷倩莲破天荒第一次落在下风，大感痛快，哂道：“要我风行烈好看！是吗？”

谷倩莲咬着下唇，瞅他一眼，跺足道：“想欺负人家吗？快说出来！”

风行烈微笑道：“我的脑袋装着的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两个字，不过当时认得的只有开头时那半边‘女’字，跟着其他的都像鬼画符那样，叫风小生如何辨认？又或者小生才疏学浅，不认得那么多字吧！”

谷倩莲俏脸一红，又羞又气，又不知风行烈是真的辨不出写在他背上那两个字，还是存心耍弄她，一时间乱了方寸。

风行烈步步进逼道：“下面那个字似乎浅白一点，好像是个‘你’字，上面那个则怎样也辨不出来，‘女’作偏旁的字那么多，究竟应是哪一个？”

看到风行烈扮出来的皱眉苦思状，谷倩莲终于知道中了奸人之计，不依道：“行烈啊行烈！人家还未嫁你，你就在欺负人家！”

这么直接大胆的话，真亏谷倩莲说得出口，风行烈呆了一呆，猛地醒觉，知道谷倩莲正在反击，暗忖这次无论如何绝不可败下阵来，而且确想看看谷倩莲招架无力的娇憨样儿，把心一横一拍额头，举手作投降状道：“风某真是愚不可教，忘了有女才能成家，这个正是‘嫁’字。好！由今天开始，风某向江湖宣布，因受不了谷小姐多方引诱，终于失陷情关。”他本是风流潇洒的多情人物，只因受到靳冰云的打击，意冷心灰，这刻放开束缚，立即恢复本色。

谷倩莲娇羞不胜垂下头去，低声道：“记得大丈夫一诺千金啊！”旋又想起另一事，不忿地道：“谁在引诱你啊？”刚才她还要告诉风行烈那个秘密，现在调起情来，什么也给抛诸九霄云外。

风行烈完全投入了谷倩莲醉人的少女风情中，首次成功地抛开了过往的辛酸遭遇，奋起雄心，却非关什么争霸江湖之事，而只是怎样要把眼前可爱刁蛮的娃儿暂时治个贴服，不让她有还手之力，柔声道：“倩莲！”

谷倩莲从未听过风行烈如此温柔的呼唤，芳躯轻颤，抬起头来，羞喜地道：“什么事？”

风行烈知她全无防备，强压着快要大获全胜的快意，淡淡道：“给我亲亲好吗？”

纵使谷倩莲如何早熟大胆，终究是个未经男女之事的女儿家，不似风行烈在这方面有着丰富的经验，而风行烈亦正是看准这点，展开攻势。这种男女之乐，只有在无所不用其极时，才可尽欢。两人自相识以来，一直采取主动的都是谷倩莲，现在风行烈抢回主动，立即乐趣横生，令两人的心更贴近。

谷倩莲红透了耳根，心波荡漾，偷眼看看附近已开始注意他们的其他食客，愕然道：“在这里？”

就凭这句话已可看出谷倩莲比起一般闺女大胆了不知多少倍，因为她不是拒绝，而只是犹豫这是否适合的地方。换了其他女子，这种荒唐情话听都不可以听进耳朵里去。

风行烈认真肯定地道：“当然是在这里！”

谷倩莲乌灵灵的双眸秋波流转，眼中闪过看穿了风行烈虚张声势的神色，嫣然一笑，不理来自四周的目光，隔着桌子半仰俏脸，嘟起小巧的嘴巴，一副任君品尝的诱人样儿。

这回轮到风行烈愕然以对。心中一气，难道我风行烈每次和你谷倩莲交手，都要弃甲曳兵大败而逃？干咳一声，狠狠咬牙，两手撑在桌面，支起身体，摆出一副要越过来狼吞虎咽的凶霸相。

谷倩莲半闭的美目掠过恐慌，“嘤咛”仰后，差点缩进桌底下去，求饶道：“风公子放过乖倩莲这次吧！”

风行烈哈哈大笑，坐回椅上，充满纵横情场、凯旋而归的胜利感觉。自靳冰云离开他后，从未如这刻般的忘忧无虑，冷漠全消。谷倩莲重新坐好，一脸娇嗔，又喜又怕，那多情少女的娇俏模样，动人至极点。

两人公然调情，兼之男俊女俏，看得四周的人眼也傻了，大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风行烈还不觉得怎样，谷倩莲终是黄花少女，又怕风行烈有更越轨的狂行，低声恳求道：“行烈！走吧！”

风行烈像一点也不知道成了别人眼光焦点，悠然道：“你若不告诉风某要到哪里去，我是不会像傻子般任你带着游花园般东逛西走。”在与谷倩莲充满男欢女爱的“对仗”里，他从未占过上风，故分外珍惜。

谷倩莲惊魂甫定，道：“怕了你！昨夜倩莲淋了雨，有少许不舒服，想到药铺抓一剂风寒茶，喂！你究竟陪不陪我去？”

风行烈摇头苦笑，知道自己虽偶有小胜，终不是小精灵的对手，摊手道：“小生怎敢说个不字，若耽误了谷小姐病情，谁担当得起？”

门开，韩家二小姐慧芷一身湖水绿丝锦衫裙，肩上披着素黄肩绣，若有所思地走了进来，对坐在绣帐低垂床上目瞪口呆的戚长征视若无睹，移步到古琴前，伸指轻按琴弦，“叮”一声弹响了一个清脆若深山禅院敲钟的泛音，移到窗前，往外望去，幽幽叹了一口气。戚长征头皮发麻，纵使面对千军万马，也比面对现在这尴尬场面容易应付。正想偷偷下床，开门离去。韩慧芷转过身来，在窗旁的椅子坐了下来，茫然望着墙上的一幅字画。戚长征动也不敢动，狼狈已极，心中祈祷着对方看不见自己。

韩慧芷低吟道：“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戚长征看过刚才翻开的词谱，知道韩慧芷念的是其中一首词，他虽然不能完全掌握词意，也听出韩慧芷满怀愁绪，难以排遣，满是失落伤情的味儿。不知如何地，竟萌生冲动，差些要揭帐而出，好好劝慰这秀外慧中的韩家二小姐一番。韩慧芷盈盈站起，朝戚长征走来。戚长征如受雷击，全身麻痹，暗叫我的天呀，韩慧芷已有所觉，骇然止步，抬头望着床上。戚长征暗叫声完了，只要对方一声尖叫，所有东躲西藏的努力将付诸东流。韩慧芷俏脸倏转煞白，张口就要惊呼，忽地及时伸手掩着檀口，只发出“呵”的一声轻响。

戚长征动也不敢动，怕她误会，举手表示全无恶意，道：“我是戚长征！”

韩慧芷惊魂甫定，双手抱着急速起伏的胸脯，微怒道：“你为何到了我床上？还不下来？”

戚长征低声道：“低声点！韩小姐可否装作若无其事，移到窗旁，以免找我的凶人看到我躲在这里。”

韩慧芷犹豫了片晌，想到对方若要害她，刚才实是轻而易举，点了点头，移到窗旁。

戚长征舒了一口气，跳下床来，闪到从窗外望进来目光不及的死角处，低声道：“多谢小姐，我真怕你骇然大叫，那我就完蛋了。”

韩慧芷道：“我若非认得是你，定会叫出来。”

戚长征奇道：“我们怒蛟帮一向被你们白道中人视作洪水猛兽，为何小姐见是我反而不叫？”

韩慧芷怕给人看到她在和人说话，在窗旁的椅子坐下，看着眼前轩昂的青年男子道：“我现在真的弄不清楚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只知大多数人都只为自己的私利打算，唉！”

戚长征知道她因马峻声的误入歧途和八派中人的自私自利生出感触，不知该怎样安慰她，站在墙角，默然不语。

韩慧芷道：“我们不如到楼梯转角处再说，那里不虞被人看见。”

戚长征惊异地看她一眼，想不到她思虑如此周详，又一点不怕自己，忙点头同意。两人躲在两层楼间的楼梯处，为了方便低声说话，两人并坐同一梯级。戚长征解释了自己的情况，当然隐去了水柔晶助他的那一段，因为这是须高度保密的事，方夜羽若知晓，绝不会放过水柔晶。纵使音量近乎耳语，但他浑厚的声音在这半密封的空间内，仍有着空谷回音的效果，似远若近。戚长征说罢，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像眼前初相识温婉贤淑的美女，就是他多年的玩伴，大家孩子般说故事和玩儿。韩慧芷挺有兴趣地专心聆听，没有半句话打岔，还随着戚长征的经历有时惊得吐出小舌，有时做着无声的微笑，表示赞赏，使得戚长征唯恐说得不够仔细。

听罢，韩慧芷抿嘴笑道：“你也算胆大包天了，明知方夜羽不会放过你，还孤身前来武昌；明知我家里八派的人云集于此，仍要摸上门来。”她看似在责备戚长征，但眼中却只有欣赏崇拜之色。

戚长征给这“知己”看得骨头也酥起来，记起什么似的道：“我记起了，进厅时你站在韩天德前辈身后，目瞪口呆看着我，好像看傻子那样。”

韩慧芷笑道：“那时我真以为你疯了，想不到你仍留心到我，还以为你眼中只看到秦小姐！噢！对不起！我不是怪你，秦小姐的确美若天仙。”

戚长征记起自己当众赞美秦梦瑶，当时只觉理所当然，天公地道，不知为何现在给韩慧芷提出来，却大感尴尬，脸上一红，分辩道：“秦梦瑶有她的美，韩小姐亦有你……你的美，噢！我也不知应怎么说，你们都是那么美，但你的美是慢慢来的。”心忙意乱下，他说得一塌糊涂，措辞不当之至，但却清楚表达了他觉得韩慧芷很美。

韩慧芷粉脸通红，暗怪这人坦白得可以，说话没有一点避忌，但另一方面，芳心却是又甜又喜。在高手如云的大厅内，戚长征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英雄气概，在她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刚见是戚长征，立刻戒心尽去，自有其前因后果。

戚长征道：“现在马峻声给那秃驴掳了去，你的五妹岂非很伤心吗？”

韩慧芷道：“这事出奇得紧，自五妹知道小柏千真万确没有死后，态度来了个突变，再不提马……马峻声，反嚷着要去见小柏，真令人费解。”说到马峻声时，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好像怕戚长征发觉到她曾暗恋过马峻声的往事。

戚长征浑然不察，一愕道：“什么？小柏没有死？”

韩慧芷不厌其详地解释一番后，戚长征作出苦思状道：“这真是令人难以理解。”

韩慧芷还以为他会对韩宁芷的转变给出合理的解释，一听却是如此，有点失望地道：“原来你也不明白！”

戚长征只觉和她说上三天三夜仍不会有半丝闷意，闻言立刻绞尽脑汁，沉吟道：“会不会你五妹真正爱的人是韩柏才对。”

韩慧芷皱眉道：“怎么会？当时小柏只是个下人吧！”

戚长征不悦道：“人哪有上下之分？”

韩慧芷垂下了头道：“戚兄教训得好，人是不应有上下之分、贵贱之别，慧芷以后再不会有这个想法。”

对韩慧芷的柔顺温婉，勇于认错，戚长征大感不好意思，嗫嚅道：“我这人就是直肠直口，韩小姐莫要怪我。”

韩慧芷出神地瞧着他，轻轻道：“我一直希望有个像戚兄这样的朋友，可教晓我很多不知道的道理哩。”说完想起其中语病，羞得垂下头去。

戚长征似飘然云端，他在怒蛟帮内终日和上官鹰、翟雨时等厮混，互逞唇枪舌剑有之，何来这等温馨软语，怎不另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一时间两人各有所思，沉默起来，间中眼神接触，两人都吓得望向别处。

戚长征蓦地想起不知不觉间在这楼梯已待了很长的时间，但又有点不愿离去，想了想，问道：“现在马峻声的事已告一段落，你们……”

韩慧芷道：“现在我们唯一的愿望，就是大伯能无恙归来，不舍大师答应了不惜动用一切力量，务要找到他，现在好多了，起码比以前茫无头绪有些着落。”顿了顿又道：“阿爹会带我们到别处住上一段日子，其实主要还是为了五妹，希望她离开这里后，会忘记曾发生过的伤心事。”

戚长征一呆道：“你们要到哪里去？”

韩慧芷垂头轻轻道：“你会来找我吗？”

拐未至，劲气笼罩着方圆丈许的空间。易燕媚心中叫道：“死了最好！什么都不知道了。”索性闭上眼睛。劲气忽敛。易燕媚大感奇怪，睁开眼来。只见“赤脚仙”杨奉一双赤脚一前一后，像生了根动也不动，手中铁拐遥指自己，一双灯笼般的大眼凶光闪闪，似在看着自己，又像视而不见。

易燕媚大惑不解时，杨奉沉声道：“谁？”

干罗平静的声音在杨奉身后某处响起道：“杨兄为何不继续动手杀人？”

杨奉闷哼道：“你若不想她死，先给我退后十步才说。”

干罗负着双手，在杨奉背后出现。易燕媚失声悲叫道：“城主！”

杨奉一呆道：“城主？来者是否‘毒手’干罗？”

干罗淡然道：“正是干某，杨兄认不出我的声音吗？你的武功虽大有进步，但记性却差了很多。”

杨奉大喝道：“你再不滚开！杨某立即杀了她！”

干罗长笑道：“你的记性真不行，我干罗何等样人，岂会受你威胁，看矛！”

杨奉大吃一惊，他虽有把握杀死易燕媚，但却知道绝逃不过干罗趁势而来的猛击，大骇下转身迎战。岂知干罗依然负手卓立，名震天下的矛仍在背上。这一下反变成杨奉腹背受敌，禁不住一阵心寒。

干罗失笑道：“早说过你的记性不行，谁听过干某会在别人背后出手的？”

杨奉强压下因干罗冷嘲热讽而来的狂怒，面对这位列黑榜、天下有数的高手，纵使以他的自负亦不敢不全神贯注，加倍小心。

易燕媚乘机叫道：“城主，传鹰的厚背刀在他背上。”

杨奉恨得咬牙切齿，怒道：“早知一拐先杀了你这贱人。”

干罗愕了一愕，道：“既是如此！杨兄请罢！”

这次轮到杨奉一呆道：“什么？”

干罗冷冷道：“怀璧其罪，只是这把刀已够杨兄受了，我本打算留下杨兄，将你万般折磨，以泄辱我干某女人之恨，现在已无此必要，滚！”

易燕媚听到干罗说自己是他的女人，浑身一颤，不能置信地悲叫道：“城主！燕媚……”

杨奉双目凶光大盛，瞪着干罗眨也不眨，忽地身子往前一俯，似要冲前出手，倏又改变方向，往横移去，没入林内，消失不见。易燕媚跳了起来，不顾一切往干罗奔过去，干罗微微一笑，张开手来，将她搂入怀内。

易燕媚悲喜交集，眼泪不住滚滚流下，滴在干罗胸前的衣衫上，颤声道：“城主！你终于来了，你不怕燕媚再骗你吗？”

干罗道：“我干罗只会给人骗一次，自信再没有第二次。”

易燕媚喜极泣道：“城主！城主！”却再说不出其他话来。

干罗淡淡道：“刚才真是险得很，想不到杨奉的武功竟进步到如此地步。”

易燕媚一呆道：“城主！你……”

干罗点头道：“不错！我内伤仍未痊愈，和他动手，未必能稳胜他。”

易燕媚骇然道：“杨奉真的那么厉害？”

干罗笑道：“任他如何厉害，仍斗不过整个江湖，我会将鹰刀落在他手里的事，传遍江湖，那时天地虽大，将没有半尺他容身之地，待我养好伤势，再见他之日，将是他血溅十步之时，哼！”

韩柏盘膝静坐床上，神态庄严，有若老僧入定。柔柔坐在床旁的椅上，看着这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又使自己倾心的俊伟男子，心中充满幸福的感觉和憧憬。开始时，她很担心会连累了他，没有人比她更明白心胸狭窄的莫意闲睚眦必报的性格，但现在有了范良极在，她再没有那么担心。跟了莫意闲后，她本以为一生就这样完了，委屈自己去服侍一个自己完全不喜欢的男人，在世间还有比这更痛苦的事吗？她曾多次想到一死了之，可是她还年轻，她不甘心。如今在她灰黑的天地里，忽然闯进了这使她钟情的男子，他又是那样有趣和善良，使她分外珍惜这天赐的缘分。和韩柏、范良极两人一起时，无论在多么艰辛的环境里，总是充满了希望和欢乐的。两人荒诞不经的行径，令本是平凡沉闷的世界，变成妙趣横生的历奇天地。他们间真挚的友情，使她感动和温暖，她完全不能想像，没有了他们，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就在这时，韩柏从自疗的静坐里醒转过来。韩柏一睁眼，看到柔柔目不转睛、深情无限地看着自己，喜道：“天黑了没有！”说完才知道是蠢话，看着阳光普照的窗外，失望地道：“唉！何时挨到天黑呢？”

柔柔知他因要留在房中诈病气闷得要命，柔声道：“公子！柔柔在这里陪你呵！”

韩柏仿佛这时才注意到对方，呆呆看了她一会，舐舐嘴唇道：“柔柔！你真美！”

柔柔喜滋滋地道：“谢谢你！”

韩柏记起柔柔衣服内那副天赐的动人胴体，同时亦想起和花解语行云布雨的尽兴缠绵，全身的温度立刻上升，暗忖横竖眼前尤物乃我韩柏的人，现在又没有什么事可做，还有什么比得上男欢女爱更好的事，心中一热道：“柔柔！你先去把门关上，以免那老猴儿进来撞破我们的好事。”

柔柔犹豫起来。韩柏催促道：“快点！”

柔柔没法，走去关上了门，站在那里，却没有知情识趣地走回床边，大异她以往的言听计从。

韩柏奇道：“喂！过来。”

柔柔垂着头，坐到床沿。韩柏移前和她并排而坐，伸手搂着她香肩，看着她艳媚诱人的轮廓，嗅着她动人的体香，忽地想起了秦梦瑶，心想若有一天能和秦梦瑶如此销魂，甘愿减寿十年。

柔柔低声唤道：“公子！”

她银铃般悦耳的声音，令韩柏骨头也酥软起来，在她嫩滑的脸蛋香了一口，道：“什么事？”

柔柔有点惶恐地道：“范大哥曾吩咐过，公子内伤未愈，最好不要有房事，否则……”

韩柏怒道：“又是那死老鬼。”想了想又化怒为喜道：“我们也不一定要干那个……那个……来！先让我亲个嘴。”

柔柔幽怨地瞅了他一眼，送上香唇，在他嘴上蜻蜓点水般轻轻一吻，柔声道：“柔柔的身体早属于公子的了，公子爱怎样都可以的，可是公子若和柔柔亲热，动了内伤，叫我怎样向范大哥交代？”

韩柏想想也是，压下欲火，道：“死老鬼不无道理，今回顺着他的意思吧！是了！你和我一起这么久，我们好像从没有说过什么交心话儿。”

柔柔横了他一眼，美目送出“你知道就好了”的清楚讯息。

韩柏愕了一愕，赞叹道：“柔柔你真有双会说话的眼睛，我看不用和你说什么，只让你看我几眼便够了。”

柔柔忍不住笑得花支乱颤起来，媚态横生。韩柏刚压下的欲火又再熊熊上升，自己也吓了一跳，为何对色欲竟有这么强烈的要求。

推门声响起，当然推不开来。范良极的声音在外边响起骂道：“你这小……噢！专使大人安好，不知下属可否进来禀告。”

韩柏按着肚皮苦忍着笑，挥手示意柔柔去开门。柔柔打开了门，范良极走了进来，一双灵活的贼眼在两人身上打量。柔柔俏脸升起两朵红云，微微摇头，表示没有做过什么。范良极面容稍霁，闷哼一声，瞪了韩柏一眼。

韩柏回敬他一眼，懒洋洋伸个腰，打个呵欠，道：“侍卫长你有事快快禀上，不要阻着你的顶头上司我休息。”

范良极嘻嘻一笑，找了张椅子坐下来，道：“当然当然！若你是真的休息，而不是那种‘休息’的话。”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范良极吓得跳了起来，他当然听到脚步声，只是想不到是来找他们的。

柔柔把门拉开。一个俏丫嬛在门外恭敬地道：“夫人有请朴夫人一叙。”柔柔为难地转过头来向两人请示。范良极挥手示意她放心前去。柔柔点点头，随丫嬛去了。

门关上后，范良极低声道：“原来底舱关起了几个人，马雄告诉我昨晚有人想刺杀陈令方。”

韩柏吓了一跳，道：“什么？”

范良极怒道：“什么什么的！我说得不够清楚吗？是不是要重复一次？”

韩柏知道自己受色心所诱，理屈在先，忍气吞声道：“为何有人想要陈令方的命？”

范良极道：“马雄语焉不详，其中当别有蹊跷。苏杭八鬼在江湖上总算有点名堂，不是一般武师侍卫应付得了，何人可把他们一网打尽，还全体生擒，又不解送地方官府，这算哪门子道理？”

正苦恼间，见到韩柏东张西望，一副闲着无聊的样子，无名火起喝道：“你在做什么？还不帮我一块儿想想？”

韩柏吓了一跳，知他余怒未消，赔笑道：“有你的金脑袋在运动着，哪有晚辈插上一脚的余地？侍卫长请息对本专使的怒。”

范良极还想绷紧着脸吓吓他，终究忍不住笑出来，口中喃喃道：“真拿你这小子没法！”

脚步声传来，敲门声再次响起。范良极向韩柏使个眼色，韩柏会意，站了起来，到窗旁的椅子坐下，摆出专使的身份，范良极才道：“请进！”

一个家丁打扮的人进来道：“老爷预备了茶点，在楼下正厅恭候专使大人和侍卫长大人，假若……”

韩柏闷得发慌，想到丑媳妇终须见公婆，若被揭破身份，就一走了之，范良极也怪他不得，打定主意，起身道：“好极了！本专使正想和陈公聊聊。”

“安和堂”从街外看去，并不觉得是间大药材行，但当风行烈随着谷倩莲进入铺内，方发觉药铺又深又长，里面还别有洞天，不但有药仓、晒山草药的大天井，还有炼药的工场。谷倩莲长驱直入，经过天井，推门进入一个幽静的偏厅里，奇怪的是药铺那么多伙计和工人，却没有一个人出来招呼或拦阻她。

谷倩莲摆出主人家的身份，招呼风行烈坐下后，抿嘴一笑道：“要不要我把门关上，好让风公子亲近亲近倩莲，只要不是太久，没有人会来骚扰我们的。”

风行烈为之气结，虽然谷倩莲巧笑倩兮的样儿非常诱人，但此刻哪敢接受挑战，改变话题道：“原来这处是你们双修府的一个秘桩。”同时想到双修府既有暗中复国的图谋，其实力必远超江湖人眼中的双修府，这样的秘桩不知有多少个，方夜羽大有可能低估了他们。

谷倩莲却不肯放过他，娇笑道：“风公子不要再顾左右而言他，刚才的胆子哪里去了？”

风行烈知她仍气愤刚才被他弄得狼狈万分的事，心中暗笑，站了起来，先到门旁往外望去，点头道：“果然没有人！我们应该有时间可以好好亲热一番，没有床也不打紧。”

转过身来，只见谷倩莲软瘫在椅内，瞪大眼睛看他，一副不知如何应付“劫难”的样子。风行烈笑吟吟往她走过去。

谷倩莲呻吟道：“很快有人来的了。”

风行烈奇道：“你不是说暂时没有人来吗？”

谷倩莲低声下气道：“倩莲是骗你的！”

话犹未已，脚步声由远而近，一个五十上下，生着副老实生意人样貌，中等身材的瘦削男子步入偏厅里，向谷倩莲道：“小莲你回来了，小姐不知多么担心。”

谷倩莲道：“莫伯来见过风行烈公子。”

莫伯神情一动道：“原来是厉大爷的爱徒，难怪如此一表非凡。”接着喟然一叹道：“可惜……可惜厉大爷……”

谷倩莲不想他勾起风行烈的伤心事，请两人到厅中的大桌坐下，向莫伯问道：“方夜羽方面有什么动静？”

莫伯神色凝重起来，道：“真是说出来也没有人相信，除了黄河帮的船队，在五天前进入鄱阳湖让人看见后，再没有人见过黄河帮的踪影，现在鄱阳湖一片宁静，小莲你若要和风公子返回双修府，我看没有一点问题。”又道：“我们看到小莲你留下的记号，曾派出大量人手侦察有没有人暗中跟着你们，亦没有发现。”

风行烈终于明白谷倩莲留下暗记的用意，皱眉道：“卜敌方面有什么动静？”

莫伯道：“卜敌的船被公子烧了个灰头土脸，在九江府修好破船，和刁家的人驶进鄱阳湖后，也失去了踪影，叫人真不明白他们如何能办到，除非在鄱阳湖有人为他们安排和掩护，但我却想不出谁有这种条件和实力？”

风行烈和谷倩莲皱眉苦思，不但想不透其中的玄虚，也想不通方夜羽采取的是什么战略，但总之对双修府来说不会是好事。

谷倩莲道：“小姐有什么打算？”

莫伯道：“自黄河帮进入鄱阳湖后，我们进入了全面备战的状态，不过……不过我们这些在府外的人，都希望不要和敌人硬拼，好能保存实力……”看了风行烈一眼后，没有继续说下去，只道：“小莲回府后，劝劝小姐吧！”

风行烈当然猜到莫伯想说的是“保存实力，以用在将来复国之上，”暗叹一口气，因为无论是胜是败，必会影响双修府复国之事。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除非双修府立刻解散，化整为零，到别处避祸，但以方夜羽的厉害，恐怕要办到这点亦极为困难。隐隐中，他感到方夜羽正一手策划一个大阴谋，而这阴谋将可摧毁怒蛟帮，至于双修府，只是方夜羽次要的目标吧。

谷倩莲站起身来道：“我的心忽然像火烧般的焦急，想立即回府去。”

风行烈和她对望一眼，心中都升起莫名的焦忧。

戚长征听到韩慧芷如此多情露骨的一句话，心中虽充满了遐思，但想起自己乃黑道中人，一向和白道势不两立，在拥护朱元璋的八派中人眼中，更是万恶不赦的叛徒，若要和韩慧芷相恋，必会遇到重重阻力，自己还不怎么样，韩慧芷如何受得起指责和压力？想断然说“不”，又不忍说出口来，一时间愕然以对。韩慧芷垂下头去，好一会也没有作声，戚长征一阵冲动，差点要伸手将她搂进怀内，来个海誓山盟。

韩慧芷抬起头来，俏脸强装出冷漠的神色，淡淡道：“慧芷蒲柳之姿，公子怎看得上眼，慧芷太奢求了。”

戚长征乃天生一往无前的无畏者，只觉这辈子里，从未如此进退维谷，如此痛苦难受，整个人也麻木起来。

韩慧芷站起身来，平静地道：“戚兄有没有什么用得着慧芷的地方？”

戚长征一咬牙，站了起来，道：“小姐的恩德，戚长征永志不忘。”抱拳施礼，不敢再看对方的眼睛，下楼去了。

韩慧芷敛衽还礼道：“你这样走出去，很容易给撞上的。”

戚长征脸上一片茫然，毫无主见般呆了一呆，勉力振起精神，道：“小姐关心了，我自有办法。”将耳朵贴在往外的门上，忽地拉开门，闪了出去，又轻轻掩上了门。韩慧芷一阵软弱，挨在墙上，一颗泪珠终由眼角泻下来。

韩柏范良极两人，在家丁带路下，进入正厅。两人一瞧下，大感错愕，家丁没有进来，顺手掩上厅门。令他们吃惊的不是陈令方，而是陪着陈令方坐在一旁等待他们的高大男子。此人的打扮怪异无伦，戴上了绝不适合在这种场合的竹笠，还垂下了厚布，遮掩了容貌，但自有一股悠然沉稳的逼人气势。韩范两人面面相觑，大感不安。

陈令方起身相迎，笑道：“专使大人和侍卫长请入座，让老夫给你们引见一位朋友。”

那人仍肃坐椅内，并没有随陈令方站起来迎客。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后，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到一旁坐下，目光都不由集中到怪人身上。

陈令方从容道：“专使大人和侍卫长必然奇怪，老夫为何要特别为两位引见这位朋友。”

范良极嘿嘿笑道：“引见朋友平常得很，本侍卫长只是奇怪这里既没有烈阳高照，又不是在沙漠里，没有沙子的反光，这位……嘿！这位朋友为何还要戴着这顶帽子，是否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苦处。”他的话没有半分客气，显是准备随时翻脸动手。说完后，从怀里掏出旱烟杆，放入烟草，却没有点燃。

韩柏见到范良极取出独门兵器，心中骇然，知道老鬼看出那神秘男子绝不好惹。

陈令方若无其事，道：“两位有所不知，若非这位大侠，老夫恐怕不能坐在此处和两位说话。”

听到“大侠”两字，范良极兜了韩柏一眼，好像说所谓大侠真是廉宜得紧，这里也有位大侠。韩柏见那“大侠”一声不响，一动不动，的确莫测高深，又不知是否陈令方看穿他们，故大耍手段，不禁为被陈夫人“请去了”的柔柔担心起来，若动起手来，她和灰儿怎么办？

陈令方压低声音道：“侍卫长刚才已知道昨夜发生在船上的事，现在那些刺客都给关在舱底囚室内，由于事关重大，主谋者必会千方百计，派人来救这八个囚犯，为了使敌人摸不清楚我们的虚实，所以大侠故意将面貌隐藏起来，还望专使大人和侍卫长见谅。”

范良极半点不领情，冷哼道：“既是如此，这位大侠仁兄理应躲起来不见任何人，为何又要让我们看看他的外壳？”他的话刻薄到了极点。

陈令方不以为忤，不厌其详解释道：“因为两位身份尊贵，所以老夫不能不让两位知道有这一号人物的存在，以免发生事故时，引起误会，自家人打起自家人来，那就白便宜贼子们。”

范良极瞪着陈令方眼也不眨一下，漠然道：“陈老不愧是当官的人，说起话来何止是两个口。”

陈令方大笑道：“侍卫长真会说笑，大家都是吃官饭的人，彼此彼此！”

范良极终于记起自己也是当官的，刚才连自己也骂了进去，干笑两声，乘机点燃烟草，以掩饰自己的尴尬。两人唇枪舌剑时，韩柏目不转睛看着不言不语，像个石头人的大侠，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也知道对方正在观察他，虽然见不到对方的眼睛，但他感到有种赤裸裸，什么也掩藏不了的感觉，除了当日被庞斑望着时有这种感觉外，他从未有过类似的经验。此人究竟是谁？

陈令方望着他道：“专使大人似乎对老夫这大侠朋友非常好奇，是吗？”

韩柏嘻嘻一笑道：“陈公这位朋友的声音必然非常有名，一说话别人便会认出他是谁，否则为何连说话也如此吝啬？”

这对活宝贝一唱一和，步步紧逼，半点不肯放过陈令方和浪翻云两人。

陈令方微笑道：“专使大人见谅，这位朋友今天拜见两位，就是要和两位坦诚谈谈。”跟着俯身过来，在韩柏耳旁低声道：“专使大人明白呢，这些世外高人都是脾气古怪，这次肯助老夫已是天大面子，至于他何时开金口，并不是老夫能控制的。”

韩柏和范良极对望一眼，只觉整件事荒唐透顶。

韩柏拍拍肚子，故作惊奇道：“陈公说有茶点招待我们，为何桌上一只空杯也没有？”

陈令方不慌不忙道：“老夫有位小妾，最拿手烹茶煮酒做点心，现在该准备好了。”

范良极向韩柏恭敬道：“专使大人，听说柔柔夫人最爱吃点心……”

韩柏会意，拍桌大笑道：“是的是的！本专使差点忘了，陈老！可否派人立即请敝夫人到来，莫要错过贵夫人巧制的美食。”

范韩两人打的都是同一主意，知道遇上了陈令方，他们的高句丽两人使节团势难再撑下去，眼前又出现了这样以范韩两人眼力也看不透的大侠，最上之策，也是唯一之策，就是看看怎样登岸逃之夭夭，所以找柔柔回来乃当前急务。

陈令方微笑道：“这个当然，不过让我们先说上几句话，然后请柔柔夫人来也不迟。”

范韩两人忍不住脸色微变，陈令方这样说不是摆明要留柔柔作人质吗？

范良极向韩柏使个眼色。韩柏和他拍档多时，怎会不明白，“呀！”一声站起来道：“本专使差点忘记了我的救命马儿，待我去看它两眼，再回来吃茶点。”他实在想不出离去的好借口，索性胡诌一番，看看陈令方这大侠朋友有何方法将他留在此处。

“咿呀！”厅门大开，朝霞提着一瓶泉水，率着两个捧着火炉、茶具、锡罐和一盘美点的婢女姗姗而来，向各人敛衽施礼。范韩两人心想：“怎会这么巧？”

朝霞指示婢女为四人摆好杯筷，放下美点，又搬来一张紫檀木长几，在上面放置火炉茶具等物，这才发觉韩柏站在位子上，呆瞪着自己，不禁心中不悦，暗忖为何这专使如此无礼。向他望去，只见对方气度清奇，眼神清澈，一点没有色眯眯的样子，反有种热烈坦诚的味道，叫人不愿怪责他，不忍往坏的一面去猜想他的意图。范良极也忍不住偷偷看她，眼中射出怜爱的神色。

陈令方大方道：“老夫这小妾叫朝霞……”

朝霞施礼后，垂下了头，不敢和韩柏对望，自进陈府后，她从未和年轻男子如此目光相触，一颗芳心不由忐忑跳动起来。两名婢女于此时告退，留下朝霞在桌旁站着。

陈令方续道：“专使大人和侍卫长是否曾见过朝霞？”

韩柏大感尴尬，嗫嚅以对间，范良极吸了一口烟后，干咳两声道：“朝霞夫人像敝国一位以歌技著称全国的才女，所以我们两人才看得傻了眼。”

陈令方心中狐疑，不过并不揭破，向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的韩柏道：“茶点已至，大人不须急在一时，先用茶点，才去看马儿吧！”

一直没有作声的浪翻云蓄意压低声音，沉声道：“那是有高昌血统的良驹，确是好马！”

韩柏心中升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怪异感觉，虽认不出是浪翻云的声音，正呆呆看着对方时，范良极已在扯他衫角，示意他坐下，韩柏往他望去时，他在桌下作了个往朝霞抓去的手势，以示必要时可将朝霞抓起来作交换柔柔的人质。

韩柏坐了下来，呆看浪翻云，道：“大侠果是识马之人。”

陈令方向朝霞颔首，朝霞开始燃起炭炉，准备生火煮水，手势纯熟，叫人一看便知是茶道的高手。朝霞见众人眼光全集中在她身上，尤其是那专使和侍卫长的灼灼目光，更使她有点不安，俏脸微红，将水注进铛内烹煮。

韩柏别的不懂，但自小生在大户人家，受过茶道的训练，虽不算出色，却颇为在行，出言赞道：“只看陈夫人摆火炉和茶壶间的距离，已知夫人是茶道高手，因为过近的话，水便太热，过远的话，滚水冲进壶内时热度会稍差，茶色香味都会有别，现在的距离正是恰到好处。”

范良极惊异地看了韩柏一眼，暗忖这小子像是颇为内行，不过心中却不信开水热度那分毫的差异，会造成差别。朝霞向韩柏感激地一笑，大眼眨动，想说话，但却没有说出来。她出身京师的青楼，曾受明师指点，但为陈令方烹了无数次茶，还是第一次有人指出火炉和茶壶距离的微妙处，禁不住泛起知心的感觉，感到和这专使大人的距离缩近了。

陈令方惊异地道：“我差点忘了高句丽流行茶道，朝霞！让大人看看我珍藏了十多年的茶叶。”

朝霞拿起放在一旁的精美锡罐，递了过来，范良极抢着接过，旋开盖子，拔起锡塞，一股茶香冲鼻而来，赞道：“好茶！”递过去给韩柏，同时向陈令方道：“贵国以产茶名扬天下，能入得陈公之口的茶，必是名品。”

陈令方心中暗笑，这茶叶名“白芽茶”，专拣尚带着白色的叶芽晒制而成，原产地正是高句丽，在当地虽非普通之物，但富贵人家不会未曾用过，他特意以此试探两人，范良极立刻原形毕露。

韩柏见陈令方笑容有点古怪，暗叫不妥，锡罐内的茶叶，形状古怪，气味陌生，想起对方说过珍藏了十多年之语，心中一动道：“想不到陈公还留有我们的茶叶。”

陈令方愕了一愕，暗忖难道他并非假冒的，哈哈笑道：“果然瞒不过专使。”

范良极暗叫好险，却不明白韩柏为何能识穿陈令方的阴谋。

浪翻云说了一句话后，沉默下去，只静静看着朝霞在一旁忙碌。这时铛口冒出白色水气，朝霞轻呼道：“水沸了！”神态天真可爱。对着这些泡茶的工具，就像小孩子对着心爱的玩具，只有在这里才可以寻回真正的自己。浪翻云心中感叹不已，陈令方的迷信使他把官场厄运和朝霞连在一起，对她实在非常不公平。朝霞提起水铛，将滚水注进放了茶叶的壶内，稍后倾出，又再注入，放回盖子后，又从盖顶淋下热开水，这才把水铛放回炉上，然后斟出佳茗，刚好是四小杯。

陈令方招呼各人道：“请用茶！”伸手先取起一杯，也不怕烫手，送到口中，将那滚热无比的茶一口啜干，见众人仍动也不动，奇道：“各位不要客气，茶凉了尝不到真味。”

韩柏笑道：“陈公说得是！”伸手便欲取起其中一杯，竟拿之不动，原来浪翻云同时伸手，用两指遥抠杯子空处，难怪拿不起来。心中一凛，暗忖这怪人大侠手脚之快，实在前所未见，暗中运劲一拔，杯子竟若生了根般动也不动。正要出言，浪翻云哈哈一笑，若无其事缩手拿起另一杯，一把倒进口内，叹道：“茶是好茶，不过若非有陈夫人这样出色的茶道高手，也烹不出如此色香味俱全的极品。”朝霞得浪翻云称赞，欢喜地道谢。

范良极见韩柏吃了亏，既惊异这神秘大侠功力高深莫测，心中也大不是滋味，缓缓拿起剩下的一杯茶，慢慢小口小口地去品尝，一边哂道：“好茶必须慢慢品尝，方可知道其中滋味！”这话不但针对浪翻云，连陈令方也骂了进去。这次连韩柏也皱起眉头来，暗骂范良极出丑而不自知，原来凡是擅长茶道之士，必是将茶一口喝干，不怕滚烫。范良极这么说，害得韩柏不知应用什么方式来喝手上这杯茶。

范良极放下茶杯，拿起烟管深吸一口后，向浪翻云道：“大侠果是大侠，只不知是否肯再露上一手，让我们见识见识。”口一张，一道烟箭刺往对方竹笠，若让他射中，保证竹笠会给撞得飞起，掉到十多步外的后墙去。

韩柏知他憋了一肚子闷气，终于忍不住出手试探，自己也确想看看对方如何应付，乘机一口喝掉手中之茶。陈令方悠悠坐着，像个漠不相关的旁观者，反是朝霞瞪大美目，想看浪翻云怎样应付。浪翻云什么反应也没有，烟箭射在竹笠的尖顶处，分作两股，河水分流般绕过笠顶，再合成一股，直射往后方的墙去，半缕烟也没有散乱，非常好看，又怪异无伦。陈令方和朝霞体察不到其中的微妙处，只是奇怪范良极这道烟箭虽是怪一点，但对浪翻云却没有一点威胁。范良极和韩柏两人一齐色变，要知这股烟箭结合了范良极数十年的精纯真气，可以洞穿木板皮革，对方竟动也不动，借物传力，以卸劲化解，怎不使两人骇然。

范良极一不做二不休，喝道：“好！”一杆往浪翻云的竹笠下沿处挑上去。

第四章 携手合作

怒蛟帮的旗舰怒蛟号，滑过洞庭湖内拦江岛西面浩瀚的水域，破浪往与洞庭湖和长江交接的武昌水道前进。怒蛟号船身特高，船头嵌上铁甲尖锥，普通船舰若被它迎头撞上，保证要被弄个大洞出来。这时船上五支巨桅上的风帆张了开来，鼓得胀满，巨舰箭般在水面滑行，一点不费力的样子。甲板最上第三层的看台上，怒蛟帮最主要的三个人物，上官鹰、翟雨时和凌战天，正凭栏远眺像浮在沸腾白浪上的无人孤岛拦江。三人同时想到，明年月圆之时，这孤岛将成为天下所有人瞩目之地。那里将发生自百年前传鹰与蒙赤行血战长街以来，最惊天动地的一场决战。谁胜？谁负？

拦江岛逐渐缩小，最后变成一个大黑点。凌战天大喝道：“大哥！我赌你赢！”上官鹰和翟雨时默然不语。

凌战天看了两人一眼，脸色阴沉下来，好一会后道：“雨时！自今午开始，你似乎有点心事。”

翟雨时点头道：“是的！因为那几个最新的消息，使我感到形势有点不妙。”

上官鹰道：“方夜羽确有手段，竟能叫黄河帮十多艘战舰、卜敌的大军、山城叛将毛白意的人马，在进入鄱阳地域后立即潜隐不见，不过无论他们躲得如何隐秘，迟早会被我们的人找出来，稍后必会有好消息。”

凌战天看着逐渐退往水平线后的拦江孤岛，摇头道：“小鹰！我知道你是想安慰雨时，但安慰是于事无补的，两军对垒，最重要是料敌机先，要将这么庞大的船队和人马隐藏起来，哪怕只是一个时辰，也不易办到，可是黄河帮已失去踪影数天，现在轮到的是卜敌和毛白意的人，至于方夜羽，我们则仍不清楚他手上有什么实力，这场仗如何打？”

他不称上官鹰帮主而唤他的乳名，是含有以尊长叫训晚辈的味道，上官鹰却听得心悦诚服，因为明白到凌战天望他成为大器的苦心，点头道：“二叔说得是！”

翟雨时苦思道：“方夜羽若要做到像现在般成功达到的隐形战术，必须有一个在鄱阳湖生了根、对当地环境和人事熟悉无比的庞大势力协助他，才可以办到，但我实在想不到谁有能力如此助他？”

一时间三人沉默起来。一阵长风吹来，怒蛟号大小风帆猎猎作响，加速前进，湖风吹得三人衣衫“霍霍”拂动。

凌战天仰首望天道：“若测不破这点，我们现在等于一齐去送死。方夜羽有能力隐形起来，我们却自问进入鄱阳后无法办到，敌暗我明，这场仗怎么打？”顿了顿，长长呼出一口气道：“在鄱阳谁有这样的实力？”

上官鹰苦笑道：“是的！除了官府外，谁有这样的实力？”

这话出口，凌战天和翟雨时齐齐一震，朝他望来。上官鹰一呆道：“什么？是官府？不太可能吧！黄河帮红巾盗全是朝廷眼中的乱臣逆贼。”

凌战天沉声道：“帮主你无意中一句话，救了整个怒蛟帮，就是因为没有可能，我和雨时才想不到。”

翟雨时神色凝重道：“这证明我先前的猜想没有错，楞严的确是方夜羽的师兄，由他引走大叔开始，他和方夜羽一直配合无间，逐步推我们进入他们精心布置的陷阱里去。”

凌战天道：“鄱阳湖驻有朝廷的‘神武水师’，领军的大将‘水鬼’胡节是奸相胡惟庸的堂弟，也可算是楞严的人，这样看来，胡惟庸可能也在发着皇帝梦。”

翟雨时道：“若说背后没有朱元璋在撑腰，谁也不会相信，假若事实确是如此，这场仗我们将有败无胜，怒蛟岛也要赔出去。”

上官鹰色变道：“我们是否应回守怒蛟岛？”

凌战天叹了一口气道：“现在已成骑虎之势，没有回头路。我们的好朋友‘水鬼’胡节以往三攻怒蛟岛，均无功而还，更给我们宰了他的儿子，关键处正在于他们缺乏真正的一流高手，现在方夜羽恰好填补他们的缺点，而我们的浪翻云却不在岛上，我消彼长之下，若想死守怒蛟岛，最后只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翟雨时叹了一口气道：“这是场强弱悬殊的战争，假若我们依目前的路线，进入长江，定逃不过方夜羽和胡节联手的拦截，恐怕未进鄱阳，便魂断大江……唉！”

凌战天也叹道：“难就难在方夜羽目标明显，全心要占领怒蛟岛、攻陷双修府，我们即使安全无恙，但却变成了游魂野鬼，只能在敌人庞大的侦察网和势力范围内苟且活命，迟早会给敌人歼灭。”

翟雨时皱眉道：“唯一解决的方法，就是扳倒楞严和胡惟庸，我们方有取胜之望，否则不但我们遭殃，朱元璋的江山恐也难保，但这事怎能办到？时间亦是个很大的问题。”

凌战天道：“现在死中求存之道，就是立即通知所有战船和兄弟，暂缓进入鄱阳，改为隐于洞庭，这毕竟是我们熟悉的地方，各岛和沿岸的渔民大多是我们的人，不像鄱阳般人地生疏。”

上官鹰道：“难道对双修府袖手不理吗？”

翟雨时道：“立即联络长征，要他独自潜入鄱阳，到双修府去痛陈利害，着他们立即迁地避难。”

凌战天道：“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方夜羽的主要目标始终是我们而不是双修府，他会耐心等候一段时间，肯定我们不是经由其他河道进入鄱阳湖，才会采取行动，所以双修府反而暂时不会有危险。”

翟雨时道：“现在浪大叔和范豹等正由长江顺流往京师去，我们将这恶劣形势通知他，凭他的绝世智慧，必能定出妙策，若有他在，里赤媚等便不足为惧，我们未必会输的。”

上官鹰道：“只好如此，我们既知道方夜羽有官府包庇，查起来也有头绪多了。”扭头往驾驶舱内的帮徒大喝道：“立即回航！”

在陈令方和朝霞来说，范良极挑往浪翻云竹笠的一杆，平平无奇，只是速度很快而已，但落在浪翻云和韩柏的眼中，在桌面上六尺许的短距离内，此杆变化万千，击出的角度不停改变，劲气敛而不散，一股股的真气交互撞击，封死了浪翻云往左右两旁闪开的可能，退路一是缩进底下去，又或往后翻退，由此可见范良极这一击只是要对方出个大丑，所以留下了余地。浪翻云一声不发，纤长修美的手由下弹出，摆在他身前桌上的其中一支筷箸不知如何已落到他手里，先在胸前画了个小圈，再点往范良极颤震无定的杆头去。看到浪翻云美手独一无二的动作，韩柏“呵！”一声叫了起来，隐隐捕捉到一点深藏脑海内的记忆，但仍未能具体记起此为何人的手。

范良极感到对方那以筷箸画出的一圈，不但有种轻描淡写的闲适味道，而且使自己精心设计的气网如石投海，影踪全无，闷哼一声，盗命杆再生变化。眼看浪翻云的筷箸要点在杆头处，烟杆一颤，化出数十道杆影，填满了桌上三尺方圆的空间内，劲气嗤嗤，却没有丝毫外逸，影响到桌旁一坐一站的陈令方和朝霞。浪翻云见到范良极竟能在筷杆相隔寸许的刹那变招，心中暗赞，筷箸往自身缩回半尺，再雨点般爆开，十多道箸影疾闪而去，迎向对方杆影。范良极表现出第一流高手的沉稳冷静，没有半分惊惶，冷笑一声，十多道杆影汇成一道，贴向桌面，由下激射而上，取的仍是浪翻云竹笠的外沿处。

眨眼间盗命杆破入浪翻云的箸影里，烟杆又再起变化，敲往浪翻云持箸的手腕处，变化之妙，令人防不胜防，叫人叹为观止。浪翻云对范良极精妙绝伦的战术和手法也心中佩服，沉喝一声“好”，手腕一转一沉，满桌箸影散去，变回一支雪白的筷箸，不徐不疾，似慢似快，依然点向对方的杆头。范良极哈哈一笑道：“来得好！”盗命杆速度骤增，箭般迎着对方筷箸射去，欺对方筷箸脆弱，及不上盗命杆的坚硬。

两人这几下桌面上的交锋，疾若电光石火，刹那间已过了数招，韩柏也看得眼花缭乱，可知两人招式交换之迅速精微。就在筷箸杆头撞上的刹那，“啪”的一声，筷箸断开了一小截，弹在杆头处。范良极持杆的手轻轻一颤，弹出的箸尖爆成碎粉。

浪翻云喝声：“看招！”没有了尖端的筷箸倏地加速，点中杆头。范良极心中骇然，对方以巧劲震断筷箸弹出的一截，刚巧化了自己第一重也是最刚猛的阳劲，这刻再点来的一箸对着的却是自己第二重的阴劲。以他的诡变万端，也来不及再变招，何况对方此招，隐然有种妙若天成的自然而然，使人生出无从躲避的感觉，低哼一声，劲道化阴为阳，全力推去，但已及不上起始时的刚劲无匹了。箸杆击实，竟发出一连串“啪啪”的响声，叫人无法明白一击之下，为何会生出这么多声音来。两人同时一震，范良极收起长杆，送到嘴处，深深一吸，杆头载着的烟丝生出红光。范良极一边吞云吐雾，眼中精光闪闪，一眨也不眨瞪着浪翻云。

浪翻云若无其事将筷箸放回桌上，笑道：“范兄盗命杆果是名不虚传。”

这次他并没有掩饰声音，韩柏登时认了他出来，狂喜下站起身来，颤声道：“浪大侠！是你浪大侠！还记得我吗？那晚我们和广渡大师一齐喝酒吃肉。”浪翻云哈哈一笑，除下竹笠，露出庐山真面目。

范良极精光闪闪的双眼直瞪着他，冷冷道：“我早该知道是你，天下间何来这么多大侠？”

朝霞听他说得有趣，“嗤”一声笑了出来，又怕陈令方怪责，慌忙掩嘴。果然陈令方怪责地往她望去。

范良极故意冷哼道：“陈夫人笑得好，我最喜欢真情真性的人。”他指桑骂槐，实在是怪陈令方弄了个浪翻云出来耍弄他，却没有怪自己也在弄虚作假。

韩柏知道他以独门兵器，对上浪翻云随手取起的筷箸，只是落得平分秋色之局，心中窝囊，使他满腹怨气。

浪翻云向范良极微笑道：“让浪某先敬范兄一杯香茶，请范兄恕过浪某有眼不识泰山之罪。”又向韩柏道：“韩小弟坐下。”语气亲切热诚，就像那天在野庙煮酒吃肉时的神情态度。

韩柏受宠若惊，乖乖坐下，心中叫道：“浪翻云竟认得我，还叫我韩小弟。”

陈令方放下了紧张忧虑，虽仍不明白三人的关系，尤其是浪翻云与韩柏似相识非相识的关系，但总算是友非敌，轻松起来笑道：“原来是自家人，那就好说话了。”

范良极瞅他一眼，心想谁和你是自家人，不过浪翻云给足他面子，确令他大生好感。

朝霞重复刚才泡茶的步骤，转眼又斟出四杯香喷喷的白芽茶。

浪翻云拿起其中一杯，递给范良极道：“范兄请用茶。”自己再顺手取起一杯。

范良极绷紧的老脸终绽出笑意，接过杯子，连声道：“浪兄客气了，范良极愧不敢当。”

朝霞将茶送到韩柏面前道：“专使请用茶！”叫惯专使，一时间她改不过口来。

韩柏手忙脚乱接过茶，道：“我是韩柏，不是专使，假的！”

朝霞见到他不扮专使，立刻表现出傻里傻气的真面目，不由低头浅笑，又将茶递给陈令方，后者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吓得她忙收起笑容，退到一旁。

范良极向她慈爱一笑道：“朝霞！噢！请恕老夫倚老卖老，你忘记了自己那杯茶了。”边说着边提起脚，重重在桌底下踢韩柏一记。韩柏放下茶杯跳了起来，不用扮那鬼专使，一身轻松，从靠墙的椅子里挑了一张拿过来，让朝霞坐下。

浪翻云微笑看着范韩两人和朝霞，见各人坐好，举杯道：“浪某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但愿高句丽使节团，能为两国邦交展开新的一页。”

韩柏吓了一跳，愕然道：“怎么还要扮下去？”

范良极又在桌底踢了他一脚，举杯道：“干杯！”四人仰首一干而尽，事情发展至此，众人都觉得人生有如一场荒谬的游戏。

有朝霞和浪翻云在，范良极兴致高昂至极，将韩柏的奇遇和盘托出，解释了为何要扮成来自高句丽的使节，当然隐瞒与朝霞有关的一切。这时柔柔被请了来，当她知道这样意想不到的变化时，大喜过望。范良极细说从头，朝霞自是听得目瞪口呆，陈令方拍案叫绝，浪翻云也为其中曲折处凛然色动。其中大部分的经过柔柔还是第一次听到，既是发生在自己倾心的男子身上，自然听得津津有味说到韩柏在武库中与里赤媚大战，更是眉飞色舞、添油加醋，好像两人血战时，他是在旁目睹整个过程那样。

当他说韩柏反脚撑在里赤媚的小腹处，浪翻云神色一动，问韩柏道：“韩小弟撑中里赤媚时，那感觉是硬还是软？”

韩柏想了想道：“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硬，也不是软，很难形容出来。”

浪翻云呼出一口气道：“他的‘天魅凝阴’终于练成，若不能将他除去，中原将重遭当年被庞斑蹂躏的惨祸。”

众人一齐色变，浪翻云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来里赤媚比预估的更为厉害。范良极顿感意兴索然，匆匆交代了其后的发展，道：“我们这个使节团可要解散了，只要朝廷再有半个像陈公这样对高句丽有所认识的人，我们便要背起包袱走人。”

浪翻云笑道：“范兄错了，今日之前，范兄和韩小弟是失于没有专人指点，但现在既有陈兄在，他怎肯让你们在朱元璋前出丑。”

陈令方愕然道：“但时间上……”

浪翻云笑道：“范兄和韩小弟都是非常人，只要到京后找借口拖上十多天才见朱元璋，学几句高句丽口音来应付场面，应没有大问题。”

韩柏搔头道：“我们这么辛苦扮神装鬼，有什么作用？”朝霞和柔柔看到他的傻样，忍不住暗里偷笑。

浪翻云正容道：“我今回上京，其中最主要的目的，是要对付楞严，此人势高权重，又与胡惟庸结成一党，把持朝政，蒙蔽朱元璋，实中原武林心腹之患。我本来还担心一人之力有限，不能照顾各方面的事，现在有了范兄和韩小弟，实力倍增，很多先前没有把握的事，现在都变得有成功的可能，范兄和韩小弟意下如何？”

范良极吸了一口烟，徐徐吐出道：“浪兄这个提议有着不可抗拒的诱惑力，试问有什么比这更有趣的？”

韩柏断然道：“只要是浪大侠说的，韩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范良极向柔柔道：“认清楚了，这个才是真正的大侠，你那大侠就像他的专使身份，是用来骗人的。”柔柔笑着低下头，又偷偷用眼去看韩柏。韩柏尴尬得满脸通红，看到朝霞也在看自己，更不知应躲到哪里去。浪翻云哑然失笑，看着这对活宝贝，心中升起一股暖意和豪情。自爱妻死后，除了庞斑的决战使他感到心动，其他的事物都像过眼云烟，但和这两人携手大闹京师，却使他感到挺有意思的。

陈令方知道浪翻云有这两大高手相助，如虎添翼，大减先前的惶惑，心情更佳，大笑道：“范兄韩兄，让我们先上第一课。”一副好为人师的兴奋模样。

范韩两人面面相觑，他日若弄走了朝霞，岂非等于偷了“师娘”？

戚长征离开韩府时，提起十二分精神，怕方夜羽的人仍留守府外，不敢经由府前或府后离去，因为韩府给夹在两条大街之间，这等午前时分，街上人头汹涌，敌人若要混迹其中，监视韩府的动静，自己极难发现对方，所以采由府侧逾墙离去，四顾无人后，先跃进隔了一条小巷的另一座府第里，如此除非对方有人在高处监视，否则绝无发现他踪迹的可能。当他跨越高墙，忽地泛起不安的感觉，忙骇然四望，却发现不到敌人的踪影，匆匆一瞥间，只见韩府正门对面一座特别高耸的楼房，其尖顶恰好可俯瞰韩府这边的形势，戚长征大为放心，除非有人能藏身尖顶处，从隐蔽的小窗往外窥伺，否则无人可以监视他而不被发觉，且要方夜羽的人在此楼建筑时设计了这样一个哨站，这可能性当然微乎其微。

戚长征当然不知道那是韩柏和花解雨发生云雨之情的高楼，暗笑自己疑神疑鬼，由隔邻府第另一方的侧墙落到小巷，奔往后街。他不敢托大，混入街上的行人丛中，暗里展开身法，在大街小巷左穿右插，有时甚至穿过别人的店铺，前门进后门出，漠然不理店中人的指责和喝骂，如此走了半个时辰，肯定即使有人跟踪他也追不上时，已到了城东较为僻静的住宅区处。

一群小孩在空地上玩耍，兴高采烈。戚长征记起了那天在九江府，干罗听到孩童玩耍发出的欢叫声而生出的感触，心中苦笑。无论儿童或成人，都是在玩斗智斗力的游戏，看看谁胜谁负，只不过成人的游戏危险非常，一个不好，随时会把命赔进去。

他索性展开身法，不理别人惊异的眼光，全速往东奔去，不一会离开了武昌城，在城东外的郊野全速飞驰。在一望无际的水田里，小溪小河交互缠绕，垂杨处处，景色宁逸清幽，戚长征暗叹若非心急赶路，能在田间小径漫步，当是最为写意的事。若有像韩二小姐慧芷这样温婉尔雅、善解人意的美女同游，真是什么江湖霸业、名利富贵也可抛到一旁。想到这里吃了一惊，自己曾立志要以刀道大宗师传鹰为奋斗目标，为何现在却有这种想法，难道爱情才是人生最重要的东西吗？不由暗自警惕。想起了韩慧芷，心头涌起阵阵痛楚，差点想掉头回去找她。

失魂落魄间，蹄声在后方响起。戚长征心中一凛，扭头望去，只见尘土飞扬里，三骑沿着水田间的泥路，斜斜往他追过来。他闷哼一声，索性停在水田边的土埂上，双手环抱胸前，看看三人是否冲着他而来。

戚长征并非不想逃走，而是在一望无际的水田区，要以双脚来和快马竞赛，最终也要因气力不济被追上，那时身疲力累，根本没有拼命的本钱。三骑迅速逼近，到了离他三十丈许处，三骑散开，品字形迎了上来。那三匹马神骏至极，踏进水田后，踢得田内初长的稻穗连着泥水往四外激溅，但脚步仍是稳定有力。戚长征冷冷看着那三名骑士，年纪都在三十以下，体形剽悍，左手盾右手矛，显是擅长硬仗的勇士。最前端的骑士猛喝一声，勒马停定，另两骑士由左右两翼包抄上来，超越了本在最前的骑士，隐隐形成包围的局势。若戚长征掉头奔逃，被他们以快马追上，那戚长征便连气势也输给了他们。

横竖逃不了，戚长征反而平静下来，豪气涌起，大笑道：“这样也可以追上戚某，果然有点门道，报上名来，看看是方夜羽的什么虾兵蟹将？”

中间的骑士冷冷道：“死到临头还不知，我们三人就是小魔师座下十大煞神中的日月星三煞，你到地府后切莫忘了我们。”

戚长征早看到在他们白色劲服的襟头处，分别绣上黄色日月星的标志，中间那人是日煞，左月右星，非常好认，哈哈一笑道：“要取我的命吗？就要看看你们有没有本事了。”说罢倏地横移往右。

右面的星煞一声断喝，策马前驰，一矛往戚长征挑去，又快又劲。戚长征一看对方来势，心中凛然，想不到方夜羽一个没甚名头的手下，竟如此厉害，拔出背上长刀，随念而发，横刀挡格。“锵！”重矛应刀荡开，星煞冲势不停，刹那间到了戚长征右侧处，封着他横移脱出包围的去路。戚长征哈哈一笑，长刀在空中转了个圈，蓄满劲力，全力往星煞劈去。“当！”星煞不皱眉头地运盾硬挡戚长征一刀，来到戚长征右后侧，长矛回手挑来。这时日煞月煞同时攻至，两支重矛分由左前和左后攻来至极。

戚长征丝毫不惧，扭身跃起，避过日月两煞的重矛，再往星煞扑去，刚才劈在星煞盾牌上的那一刀，乃全身功力所聚，估量对方表面看来虽若无其事，其实应是气血翻腾，所以不惜轻身涉险，浑然不理对方回马夹击，硬扑上去，希望破入矛势里，来个近身搏杀，若能去其一人，使他们发挥不出合围的战术，逃生的可能势大大增加。

说时迟、那时快，戚长征身在半空，来到对方头顶上，闪电般横劈下去，正中矛头。星煞惨哼一声，全身剧震，重矛荡往一侧，中门大开。戚长征知道自己估计无误，对方的功力果逊自己一筹，此时仍未从刚才的一招硬碰回气过来，故劲道大不如前，否则若让对方将自己由空中逼回地上，在日月两煞已形成的合击之势下，自己定是有死无生。

戚长征以性命搏来这样的机会，哪敢迟疑，凌空一个倒翻，来到星煞上空，一脚往他后脑踢去。星煞临危不乱，伏身马背上，盾牌护在头身之上。戚长征暗赞对方反应迅速，一声长笑，脚尖点在扬起的马尾上，就借那点上扬的力道，弹起了尺许，腰一扭，借腰劲之力凝聚十多年的精修，一刀劈在对方盾牌的边缘处，“当！”再一声激响。

星煞盾牌被戚长征那凶猛无伦的一刀，劈得脱手横飞，他本来亦非那么不济事，只因危急间运盾挡着背后，看不见戚长征长刀的来势，兼且欺戚长征身在半空，一脚不中，便须落回地面，几个因素加起来，即使他和戚长征功力相差不远，也落得要盾牌离手。星煞失去了护盾，长矛又不及回守，大惊失色下，滑落马背，硬是掉进水田里，拼着会弄得一身泥污，总胜过小命不保。战马正在前冲之势，刹那间抢前逾丈，戚长征再翻了个筋斗，四平八稳落到马背上。

日月两煞见星煞吃了大亏，大怒拍马追来，戚长征一夹马腹，策马待要冲前，岂知此马灵通之极，竟知背上坐的不是主人，跳起前蹄，想将戚长征掀下马来。戚长征喝道：“好畜生！”反手两刀挡开日月两煞攻来的长矛，在对方再组攻势前，一刀刺在马股上。战马受痛一声惨嘶，放开四蹄，往前狂奔冲去。戚长征尽展浑身解数，骑着陷于疯狂状态的马儿，转瞬间似劲箭般冲前十多丈，把日月两煞远远抛在后方，可怜也不知踏坏了田主人多少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稻苗。只一盏热茶的工夫，越过无数块水田，发了狂的马儿驮着戚长征冲入一片疏林里，速度不减，穿林而过。“砰！”后方上空爆起一朵烟花，施放者不用说自是那日月星三大煞神，用来通知前面的同党，好及时将他拦截。

穿过树林后，马儿吐着白沫，往一座小丘奔上去。戚长征见马儿倒毙在即，心中不忍，叫道：“好！放过你吧！”跃离马背，落到地上。战马通灵至极，再奔上七八丈后，缓缓停下，不住喷着白气。戚长征心中暗赞好马，自忖日月星三煞若是跟他单打独斗，没有人会是他对手，但若任何两个对付他，已有胜他的机会，若是三人联手，他更是必败无疑，由此可见方夜羽的实力是如何强大。好汉不吃眼前亏，戚长征落荒逃去，专拣马儿难行的山野逃走，免得被三煞凭马力追上来。

两个时辰后，纵使以戚长征扎实的底子，也感到吃不消，勉力再奔出十余里，经过了两处宁静的村子后，一道大河挡在面前，可能在大雨之后，河水特别湍急。戚长征大喜过望，一路逃来时，他有两层忧虑，第一个忧虑当然是骑着快马的日月星三煞，这些人之前可以追上他，必有一套追踪的方法，因此现在也可以追上来。其次就是水柔晶那头嗅觉特灵的小怪狸，谁能担保对方只得一头，又或在这种形势下，水柔晶纵想护他也办不到。现在有了这条河，既可把他迅速带走，不惧对方快马，又可避过那怪狸的鼻子，还有什么比这更理想。他振起余力，找了株浮力特佳的樟树，斩下一截粗干，抛进水里，一声长啸，落到干上，巧妙地平衡身体，逐浪而去。这妙技乃他幼时由浪翻云所叫，在年轻一辈里以他技术最好，想不到现在竟可作救命之用。转眼间他消失在河道弯角处。

方夜羽见过秦梦瑶后，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思潮起伏，一直不能平静下来。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没有一天他不是咬紧牙根，接受庞斑最严格的训练，而他亦不负庞斑所望，做到庞斑对他的每一个要求。这段艰辛的岁月，使他由一个平凡的人，变成第一流的武林高手，若非十八岁后须他分神筹划倾覆朱元璋的计划，他的武功将可更上层楼，就像年少时的庞斑，专心一志向武道的极峰进发。但背上的包袱，使他不得不暂时放下武事，这是他心中的第一个遗憾。

第二个遗憾发生在刚才。一直以来他都对自己有着无比的自信，认为自己不会受感情支配理性，但今早当他拒绝秦梦瑶的提议时，他首次尝到肝肠欲断的酸楚。只因他知道在这一生里，与唯一能令他倾心苦恋的美女情缘已绝。以后他只能收起情怀，让这事若春梦秋云，鸟飞鱼跃，不留半点痕迹。命运安排了他只能在霸业和爱情里拣选其一。在以后的日子里，天下间美女或可任他予取予求，但他知道没有人能代替秦梦瑶。纵令得成霸业，天下尽是他囊中之物，但这两个遗憾却是永远无法弥补的。目前他唯一可以做的事，就是将那淡雅如仙、风华绝俗的倩影深藏起来，到了将来的某一日，拿出来好好思念和回味。

里赤媚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道：“见完秦梦瑶回来后，有点心事吧！”

方夜羽叹了一口气，毫不掩藏地道：“到了这刻，夜羽才真的体会到师尊内心的痛苦。”

里赤媚朗声咏道：“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

方夜羽呆了一呆，他博通中蒙两地诗歌文化，知道里赤媚念的是南宋词人张孝祥的六州歌头，词中悲愤南宋偷安江左，空有利器，但只是用来积上尘埃，生了蛀虫，转眼时机逝去，只留下无限唏嘘。

里赤媚长叹一声，又吟道：“追想当年事，殆天数，非人力……唉！有泪如倾。”

方夜羽一掌拍在石桌上，道：“里老师叫训得是，为了我大蒙千千万同胞，我方夜羽个人的儿女私情，爱恨得失，又算什么？”

里赤媚微笑道：“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人寿不过百年之事，弹指即过，若不能朝自己定下的目标放手而为，有何痛快可言？想里某若要找个世外桃源之地，尽余生之欢，乃唾手可得之事，为何还要不辞劳苦，潜回中原这当年魂断心伤的旧地，为的就是要活得更有意义、更有味道。”

方夜羽哈哈一笑，转变话题道：“里老师刚才往外走了一趟，可有韩柏和范良极两人的消息？”说到韩柏时，他语气隐隐带着一种冷酷的意味。

里赤媚漠然道：“说来真叫人难以相信，他们两人就像忽然间消失了，没有半点痕迹留下来。”

方夜羽沉呤片晌，点头道：“若里老师也如此说，两人当已逃离武昌，不过他们两个都是不甘寂寞的人，而且……而且……”

方夜羽从没有这样欲言又止的情形，里赤媚用心一想，已知其故道：“而且韩柏最爱缠着秦梦瑶，只要知道秦梦瑶有危险，会不顾一切来援救，若我们能好好利用他这弱点，他能飞到哪里去呢？”

方夜羽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想了想再道：“戚长征这小子也算神通广大，竟能在我们布下的天罗地网里，苟延残喘到这一刻，现在我开始有点担心他能安然逃去。”

里赤媚道：“少主放心，整条长江现在均在我们势力的掌握范围内，任他胁生双翼，也逃不出我们的掌心之外，由蚩敌和蒙大蒙二几人已赶去加入围搜，当他现出踪影的时候，就是他毙命之刻，即使大罗金仙，也难以将他援救。”

方夜羽重重呼出一口气道：“朱元璋自投身郭子兴后，运势如日中天，走足三十年大运，到了今天，他的运气还未尽吗？”

里赤媚听到朱元璋的名字，眼中闪过强烈的仇恨，冷然道：“创业容易，守成困难；建设困难，破坏容易，这四句话有颠扑不破的真理，到了此时此刻，我才看到我大蒙地平上现出第一道曙光，若我们能把握机会，在中原再分一杯羹，并非绝不可能的事。”

方夜羽道：“关键处在于怒蛟帮，现在他们弃岛而去，虽是高明，但却想不到我们另有霹雳手段，必叫他们饮恨洞庭。”

里赤媚仰天长笑，悠悠道：“里某已很久未遇真正高手，希望不舍不要令我失望。”顿了顿又道：“假设再遇上秦梦瑶，少主认为里某应如何处理？”

方夜羽沉声道：“我曾以同一问题请示师尊，你可知他怎样答我？”

里赤媚苦笑道：“若我是庞老，也答不了你的问题。”

方夜羽漠然一笑道：“这也是我的答案，里老师看着办好了。”

里赤媚会意地点头，暗忖无毒不丈夫，为成大业，第一个要除去的人，不是不舍，不是韩柏，也不是风行烈，而是身兼慈航静斋和净念禅宗两大圣地之长的秦梦瑶。毁掉了她，就像摧毁了中原白道的灵魂，八派将不攻自溃，其中微妙处，植基于一种精神和心理上情结，也使方夜羽再无牵挂。里赤媚施礼告退，剩下方夜羽一人静坐亭内，融入夕照的余晖里。

戚长征踏着树干，在河上顺流滑行，一泻千里，只一个多时辰，到了下游六十里外的远处，估量已过了黄州府，心中大定，又看到河道逐渐收窄，河道的大小乱石愈来愈多，无奈下，跃回岸上，看着粗干随水远去，竟有依依之情。刚才顺水而来，看似轻轻松松，其实却是非常耗力，这时放松下来，顿感疲累非常。环目四顾，左方是连绵起伏、葱绿秀丽的丘陵，山脚处有座小村庄，隐隐传来牛羊的叫声。右方则是望之无尽的疏林野树，草丛间可见羊肠小道，只不知通往哪里去。若往前沿河继续走，两天内或可抵达九江府，但九江乃长江旁重镇，方夜羽必有重兵驻在那里，到那里去不会比留在武昌好得了多少。往右去则是到长江的方向，只要找到怒蛟帮的暗舵，可得知怒蛟帮最新的形势，让自己尽早归队出力。打定主意，踏上右方的小径，往长江的方向迈进。

走了一个多时辰后，戚长征终于受不了身疲力累的煎熬，见到一边草坡上有数株大树，浓荫覆地，看来非常阴凉，足可抗御西下前的烈阳，心中一喜，先往前全力奔出了里许远，然后折返原处，跃上路旁一棵大树之顶，凌空飞渡，落在斜坡之上，这样尽管对方有那头熟悉他气味的畜生，也会受惑追过了头，给他一晌喘息机会。

戚长征选了树荫下最浓密的一处树丛，钻了进去，趺坐休息。坐下来后，才知道这一番亡命奔逃，消耗了他多么大的体力，浑身骨头像快要散开似的，那双平时矫健有力的长腿，像再不属于他的样子，换了普通人，怕不立即昏睡过去才怪，但他们这类练气修武之士，却最忌发生这类情形，因为若如此，对功力和意志会大有损害。当日韩柏服下范良极偷来的复禅膏，不知轻重想找个地方倒头睡上一大觉，为范良极喝止，正是基于同一的道理。戚长征咬紧牙关，以坚定的意志硬逼自己忘却疲劳，专心调神养气，磐石般动也不动，不一会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

不知过了多久，戚长征忽然惊醒过来，细心一听，远方隐有狗吠之声传来，他吓了一跳，暗忖敌人为何来得如此之快，一看天色，原来太阳刚下了山，天色逐渐转暗，自己坐了最少两个时辰。这时吠声愈来愈响亮了，还有人的呼喊声，向着自己的方向走来。戚长征默察自己的体能状况，估计恢复了平日的七至八成，若能再调息半个时辰，或可完全恢复过来，那时天色全黑，逃生的机会更大。把心一横，继续调神养气。不一会斜坡下面路上人狗声起，浩浩荡荡沿路追着去了。戚长征知道不到半炷香时间，敌人将回头搜来，不过那时自己早逃之夭夭。

正得意间，路上蹄声响起，戚长征无奈下睁开一对虎目，透过草丛，往斜坡下的小路望去。小路上出现了十多骑，带头的赫然是曾和自己交手的秃鹰由蚩敌，日月星三煞和那金木水火土五将，水柔晶抱着小灵狸，策马走在由蚩敌马后。这里离那小灵狸最少有二十多丈，兼且自己处身高处，气味容易发散，不虞被它的鼻子嗅到自己，正祈祷这批人快快沿路追去，敌骑竟停了下来。

由蚩敌的声音响起道：“水将！小灵狸是否有点不妥？”

水柔晶答道：“不知是何缘故，到了此处，小灵狸的鼻子动得很厉害。”

坡上的戚长征暗呼畜生厉害，自己在这条路上来回走过两次，因而气味加强，被它嗅出来，真恨不得冲出去一刀解决了它，再作逃走。

由蚩敌道：“你何不将小灵狸放下，看它有什么反应。”

水柔晶低声应是，将小灵狸抛往地上。小灵狸轻盈扑往路面，往前奔出，不一会又跑了回来，发出奇怪的叫声。

由蚩敌向水柔晶道：“只有你明白它的意思，告诉我它发现了什么？”

水柔晶沉吟一会后道：“敌人可能在这里逗留了一会，所以气味特强。”

由蚩敌点头道：“看来就是这样！”

日煞接口道：“这小子急急如丧家之犬，尤其这里离他由河中上岸处并不太远，更没有停留的可能，所以其中定有点问题。”

由蚩敌道：“不过猎犬都追到前面去了，但你既有这想法，也不妨派人在这附近侦察一会，再追上来。”

水柔晶道：“这事交给我，有小灵狸在，包那小子无所遁形。”

由蚩敌道：“只你一人不是他的敌手，我们已给这小子逃掉两次，这次不容有失，金火木土你们四人留在这里协助水将，我和日月星三人沿路追去，遇上事时以烟花炮联络。”一夹马腹，往前走去，日月星三煞一声呼啸，追了上去，剩下金木水火土五人。坡上的戚长征暗暗叫苦，若知如此，刚才早点溜掉便不致身陷险境。

五将跳下马来，将马系好。金将道：“说到追踪之术，我们四人谁也及不上三妹，便由三妹来指挥。”

水柔晶道：“不若我们分散搜索，但以方圆两里为限，若无发现，回到这里集合。”四人都表示同意。

不一会四人依水柔晶的指示，向着不同方向搜了去，只剩下水柔晶一人留在路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戚长征知道水柔晶已发现了他，正天人交战，思量如何处置自己。一会后水柔晶幽幽一叹，抱着小灵狸走了上来，来到树丛旁，俯低身子，把头伸了进来，刚好和戚长征虎虎生威的眼神短兵交接。

戚长征无奈一笑道：“戚长征无能，终逃不出去，辜负了小姐美意。”

水柔晶默默看着他，眼神不住变化，一时柔情万缕，一时冷漠凌厉，叫人一点揣摩不透她的心意。

第五章 爱情魔力

戚长征神态镇静，微微一笑，露出两排雪白整齐的牙齿，对比起他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皮肤，就像阴天里阳光破云而出的模样，自有一种豪雄洒逸、风度不凡的神采。水柔晶看得呆了一呆，暗忖其实这粗豪青年笑起来时，实比很多所谓美男子更具慑人魅力，同时觉得自己直至此刻才真正清清楚楚有这种感觉，以前都是模模糊糊的。戚长征见她沉吟不语，以为她内心仍在交战，不能决定怎样处置他，哪知水柔晶想到的竟是他好看与否的问题。

他索性向水柔晶爬了过来，到了脸孔离水柔晶的俏脸只有半尺许的短距离时，讶然道：“姑娘还不让开，我要钻出来了。”

水柔晶面容恢复平常的清冷孤傲，瞅他一眼道：“钻出来干嘛？赶着爬去送死吗？”说到“爬”字时，嘴角溢出一丝罕有的笑意，分外动人。

戚长征看得呆了呆，苦笑道：“若我还不走，待会你的上司和同袍回转头来，我老戚就不是送死而是等死了。”

水柔晶蹙起秀眉，道：“脱下你的衣服给我，我或有助你老戚逃生保命之法。”说到“老戚”时，忍不住又绽出一丝笑意。

水柔晶放下了小灵狸，撮唇向它发出一连串像音乐般动听的指令，小灵狸聚精会神竖直耳朵聆听着，待指令结束，“嗖”一声窜进丛林里。

戚长征愕然道：“你命这头小畜生去办什么事？”

水柔晶责怪地道：“你还不脱下衣服？”

戚长征苦笑道：“我既不惯被女人看着脱衣服，更不惯光着屁股走路。”

水柔晶气得杏目一瞪，心想在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刻，这人还有心情说笑，脑子也不知是什么做的，一手抓着他的衣襟，用力撕了一幅下来，道：“这也够了！”接着水柔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将内里一些白粉状的东西，唯恐不够地遍洒在戚长征的身上。

水柔晶又急又快地道：“你留在这里，小灵狸会给我擒来一头白兔之类的小动物，我会将你的破衣布绑在它身上，然后施手法使它狂奔远遁，带着你的气味逃去，而你身上的隐味粉，可使猎犬以为你是一棵树或石头，嗅不到你的所在。好自为之了！这是我帮你的最后一个忙，以后只有你欠我的。”

水柔晶见他还呆看着自己，嗔道：“还不躲回你的狗洞里去。”言罢退往树丛外，回头冷冷道：“不要以为我爱上了你，我只是救人救到底罢了！”接着隐没在小灵狸刚才消失的密林里。

戚长征摇头苦笑，自言自语道：“你若不是爱上了我，老戚愿以顶上人头来和你做赌注。”

左诗坐在窗前，秀目好奇地看着河岸上不住变化的动人山野景色，美景层出不穷，叫她心旷神怡，心想他日若有可能的话，定要带雯雯来看看，唉！雯雯不知有没有哭？晚上睡得好不好呢？

浪翻云的大掌贴着她的后背，输入的热气忽地中断，轻责道：“诗儿！不要老往不开心的事情钻。”

左诗吓了一跳道：“为何大哥会知道诗儿心里想着的事？”

浪翻云微笑道：“我感到你经脉内气有郁结之势，所以知道你正想起不开心的事情。”

左诗叹了一口气道：“没有雯雯在我身旁，我就像是一无所有，离洞庭愈远，愈是记挂着她，她年纪太小了，又被我宠惯了她。”

浪翻云的手掌离开了她的粉背，左诗感到一阵空虚，那种感觉几乎比思念小雯雯更令她难受，就像此刻才真是一无所有。左诗刚想回过头来，背心处一痛，原来是浪翻云的手指戳在那里，接着整个背部有十几处穴位蚁咬般刺痛，都是浪翻云手指点处引起的感觉。她泛起手舞足蹈的冲动，想站起来，浪翻云一双大手按着她两肩，另两股真气由肩井穴涌进体内，融融浑浑，说不出的写意舒畅。

浪翻云凑到她耳侧道：“诗儿！你懂得洞庭渔民惯唱的摇船歌吗？”

左诗怡然道：“当然懂得，小雯雯也会唱，唱得不知有多好哩！”

浪翻云道：“那便哼出来给你大哥听听。”

左诗心甘情愿，毫不忸怩，以她性感动人的鼻音轻轻哼着，到了歌词精彩处，还轻柔地唱上两句，眼中神色愈转柔和。河风迎面吹来，吹起她丝丝秀发，拂在浪翻云按在她香肩的大手上。浪翻云心内一片温馨，自惜惜死后，他从未和女性有如此亲近的感觉，即使当日抱着赤裸的干虹青血战干罗，也没有这种醉人的感受。左诗唱着哼着，俏脸愈来愈热，身子愈来愈软，若非靠浪翻云的手支撑着她的娇躯，早仰身倒进浪翻云怀里。就在此时，两股比之前强烈百倍的热气由浪翻云掌心直透肩井穴而入，左诗全身剧震，眼前一黑后，又恢复清明，全身说不出的舒服自在，像身体忽然失了所有重量。

浪翻云哈哈一笑道：“鬼王丹也不外如是，终于给我压下毒性，最多十天，我可将它完全化去。”

左诗不知如何，感到一阵失落，好像没有了鬼王丹，也失去了和浪翻云间某种微妙的维系。左诗心情矛盾至极，幽幽道：“那是不是不用上京了？”

浪翻云对她的心情洞察无遗，微笑道：“怎么不用上京，你还要带我去参观你左家老巷的酒具，说不定由我打本钱给你开家小酒铺，卖你的清溪流泉，让京师的人尝尝什么叫天下第一好酒呢！”

左诗既欢喜、又不安，道：“但小雯雯……”

浪翻云道：“不用担心小雯，我得到传报，有令儿作伴，她不知玩得多么高兴，还着你不用担心她哩。等你在京城的铺子开张时，我保证她可及时来帮忙。我看她挺本事的！”

左诗神往地道：“小雯雯只懂捣蛋，能帮得了我什么？”

浪翻云笑道：“的确是个令人疼爱的小家伙，告诉我，弄一间这样的小酒铺，要添置多少器具？”

左诗俏脸略往后仰，秀长的颈项贴着浪翻云仍按在她肩上的大手，兴奋地道：“让诗儿想想。”

“咯咯咯！”敲门声起。浪翻云淡淡道：“范豹！进来吧！”

左诗的心“卜卜”跳了起来，有人来了，为何浪翻云仍不拿回他的大手，给人看到自己和他这般亲热，实在羞人，何况范豹还是她过世丈夫生前的好友。

范豹推门而进，看到两人亲热的情形，眼中掠过欣慰之色，施礼道：“接到帮主的千里灵传书，请浪首座亲阅。”

浪翻云若无其事地松开大手，接信拆开细看，剑眉轻蹙道：“方夜羽确有一手，有如玩弄魔术。”接着向范豹问道：“陈公和范良极等是否仍在大厅里？”

范豹点头道：“陈老好像刚叫完范爷和韩爷两人认书识字，回房去了！”

浪翻云毫不避忌拍拍左诗肩头，道：“诗儿！让我介绍几位好朋友给你认识。”

左诗见浪翻云对自己如此不拘俗礼，芳心泛满骄傲和欣喜，不迭点头。一向阴霾密布的内心天地，刹那间被注进了无限的生机。她却不知因积郁而封闭了的十八道经脉，竟给浪翻云以无上智慧和玄功，打通了八道之多。

小风帆划破鄱阳湖平滑如镜的湖面，往东而去。谷倩莲慵倦地半卧半坐挨在船尾，一双灵巧的乌黑眸子兜着风行烈，后者则负起操舟之责。风行烈不知在想什么，望着前方水平尽处一群小岛屿，沉默着。左方远处一队渔舟缓缓驶过，使人感到鄱阳湖闲适宁静的安逸气氛。鼓满了的风帆“拂拂”响着，显示风向有了轻微的改变，风行烈慌忙调整船帆的角度。

谷倩莲赞道：“行烈！你对操舟相当在行啊！”

风行烈回过头来，看到夕阳里的谷倩莲，俏脸闪着亮光，秀丽不可方物，心中暗呼道：“原来她这么美，为何我以前竟像看不到似的？”一时间忘了回答，眼光没法移回原处。

谷倩莲轻轻掴了自己的嫩滑脸蛋一记，自责道：“你看我多么糊涂，你们的邪异门以水寨浮坞名震黑道，自是操舟策船的大行家，噢！你瞪着我干嘛？还嫌在南昌时欺负得我不够吗？现在还想继续欺负我吗？”她说来巧笑倩兮，神态动人至极，使人感到其实她很想被“欺负”。

风行烈心神全被她的娇憨吸引过去，微笑道：“为何不进篷舱内休息一会，不怕晒得你白嫩的娇肤变粗变黑吗？”

谷倩莲羞人答答地道：“你在担心我吗？但在舱内就不能像现在般好好看着你。”

最难消受美人恩，谷倩莲对他用情如此之深，风行烈哪能不受感动，点头道：“也好，让我也可以好好看你。”

谷倩莲脸上掠过意外之喜，瞅他一眼道：“风公子有心情听我们双修府的故事了吗？”

风行烈面容一寒道：“若不说出你对付我的阴谋来，其他不说也罢。”

谷倩莲甜丝丝地柔声道：“无论怎样，你该相信我不会害你的。”

风行烈声音转冷道：“倩莲你休要在我和双修公主间打什么主意，否则我绝不会饶你。”他并非愚鲁之辈，集合所有迹象，怎会猜不到几成，故先出言向谷倩莲作出严厉警告。说实在的，靳冰云的离去确使他对爱情感到厌倦，所以在最初时，即使对着谷倩莲这么明媚可爱的少女，他也真的有些微讨厌。若谷倩莲要他去做双修大法的候选者，他会非常反感。这不是可以随便相就的事。

谷倩莲吐出小香舌，扮出害怕的样子，缩作一团可怜兮兮地道：“由始至终，我也只是要求你去见她一面罢了！其他的都由你自己做主，这也不成吗？”说罢泫然欲涕。

即使明知她弄虚作假，风行烈还是败下阵来，始终得不到谷倩莲的保证，苦笑摇头，放弃对谷倩莲的紧逼。

谷倩莲盈盈站起，来到风行烈身旁，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行烈！现在你有心情听故事了吧？”

风行烈道：“你的声音有若出谷的小黄莺，想不听也大概忍不住吧！”

谷倩莲横了他一眼，像在说你这人恁地小气，鼓着香腮没有作声。风行烈知道她恼的其实是自己“绝不会饶你”这句语气重了点的话，微笑道：“倩莲！不知你是否与我感受相同，就是每逢你要告诉我双修府的所谓大秘密时，总会有事发生的。”

谷倩莲一震道：“现在有什么事？”

风行烈淡淡道：“后面有六艘插着官旗的快艇，正追着我们来。”

两人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对方心中的惧意。任他们千算万算，却从没想到官府会在这事上插上一脚，若官府和方夜羽的势力结合起来对付双修府，他们就算加上怒蛟帮也只是白赔进去。

大桌上所有来自高句丽的文牒图卷均摊了开来，韩柏苦着脸硬在记认刚才陈令方叫他的东西，见到范良极跷起二郎腿，提着他的盗命杆，悠然自若地吞云吐雾，气得咬牙切齿道：“你想袖手旁观吗？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快来一齐参详，除非你自认老了，记忆力衰退，那我或可看在你一大把年纪份上，放过了你这死老鬼。”

范良极“啐啐”连声，向坐在韩柏身旁的柔柔道：“柔柔看看你这窝囊大侠，自己不行，却要拉别人下水，我老？哼！你连个‘老’字怎么写都不知道哩。”

韩柏两眼一亮，道：“你敢说我不懂‘老’字怎么写？”

范良极不慌不忙道：“你懂得写吗？用高句丽文写个‘老’字给我看看。”

韩柏大怒道：“你又懂得写吗？”

范良极哂道：“我又不老，当然不懂怎么写，但我却刚学会了怎样写‘年轻’两个字，要不要我将陈老鬼刚才教我的绝活默写出来，以展示我比你年轻优胜的记忆。”

韩柏记起这死老鬼刚才确曾问过陈令方这两个字，为之语塞。

柔柔纤手搭在韩柏肩上，柔声道：“公子！让柔柔帮你温习陈公叫下的功课好吗？”

韩柏余气未消，点头道：“柔柔！你比你那不负责任、没有人性的爷爷义兄好多了。”

范良极气得双目一瞪，伸出盗命杆，在韩柏头上敲了两下，冷笑道：“人性？人性的其中一项就是遵诺守信，无论事情怎样发展，你也要将朝霞弄到手中，知道吗？”

韩柏色变道：“若我去勾人的小老婆，浪大侠会怎样看我？何况现在陈令方好歹也是与我们合作共事的人。”

范良极道：“别忘了陈令方横竖也要将朝霞送人，现在不过由你接收吧！有什么大不了？只要你觉得自己做得对，浪翻云爱怎么想，是他的问题。”

韩柏皱眉道：“陈令方和楞严的关系现在恶化到这地步，怎还会为他送出朝霞？何况朝霞是他家人妻妾里唯一知道整件事的人，更证明了陈令方绝不会将她拿去送人，难道想她泄出秘密吗？”

范良极脸色一寒，道：“你想违背诺言？”

韩柏软化下来，耸肩摊手叹道：“但你也要朝霞心甘情愿才行呀！”

范良极绷紧的皱纹老脸松开了点，望向柔柔奇道：“你不开心吗？为何垂着头一声不响？”

柔柔低声道：“公子和大哥商量大事，哪有我插嘴的余地。”

韩柏这才省觉柔柔因不知前因后果，听得自己两人公然谈论要去勾引别人的妾侍，心中难受，一时不知如何解释，桌下又中了范良极一脚，忙强露笑容，伸手搂着柔柔香肩，把事情详述一番。柔柔听得瞠目结舌，只觉自己这公子和大哥奇人奇行层出不穷，也不知好气还是好笑。

范良极神情一动道：“有人来了！”

夕阳沉没。戚长征听着水柔晶往东北掠去的声音逐渐消失，闪出丛林之外，往来路狂奔而去，到了河旁沿岸处，再疾走十多里后，放缓脚步，一边打量四周的形势。到了此刻，他已感到迷失了路，再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在敌我的追逐里，这是江湖上的大忌。现在唯一之法，就是不理天已入黑，就近找户人家，查问此处的位置，离九江还有多远？再走了几里路，岂知行经之处，愈来愈荒僻，幸好月色清亮，可辨远近之物。越过一个山坡后，前方出现了座小小的村落。戚长征暗忖为何不见半盏灯火，也不闻犬吠，难道是被人荒弃了的野村？路上杂草滋蔓，戚长征走得更是小心，脚尖只点在突出来的石头上，以免留下痕迹。当他进入村落后，更无疑问，三十多间剥落残破的小屋，没有一点生气。所有房舍均门扉紧闭，戚长征想道：假设我有法子不经门窗进入屋内，即使敌人再追来，也不会费神逐屋搜查。想到这里，忽然兴起，认真地去想这个问题。事实上他也需要好好休息一番，否则碰上敌人，将没有力量去应付。

好一会后，戚长征摇头叹气道：“有雨时那小子在就好了，说到动脑筋，我老戚确及不上他。呀！”他脑中灵光一闪，自己一直想着如何躲进屋内去，为何不想想躲在屋外。人同此心，假设敌人追来，很自然只会想到他躲在屋内，当见到门窗均未被人动过，自应不再耽搁便离开。他环目四顾，这村落除了一条大路和两旁的房舍，屋后杂生的乱草和附壁而长的蔓藤外，就只有铺满了尘土生了藓苔的破篱笆和枯树支，散布屋旁或路上，哪有藏身之所。自己虽身带水柔晶的隐味粉，可躲过猎犬灵敏的鼻子，但却未必避得过它们灵锐的感觉和夜眼，若要躲在村内，还不如随便找个山林野地，倒头睡上一觉划算。河水的流动声音由荒村右方的斜坡外传来，使人分外有种宁洽的感觉。

戚长征正要离开，又停下脚步，想到虚则实之的道理，正因这不是好的藏身之地，所以若真有方法隐身在此，必会叫敌人料想不到，疏忽过去，正可借此休息一番，争取到尚未复原的体力和真气。想着想着，脑中灵光忽现，拍了一下额头，怪自己脑筋不够灵光，这才小心翼翼依前之法，只以足尖点在路上的石块，来到路中一堆枯树支破篱笆堆积之处，小心移开杂物，脱下被水柔晶撕掉了一幅的上衣，铺在地上，劲运十指，一把一把将泥土抓起，放在衣上，再包起运往屋后倒掉，如此不到片刻，路心已给他掘了个可勉强容身的地穴出来。他没有忘记衣上沾了隐味粉，挥掉泥屑，皱着眉头将上衣穿回身上，那种肮脏感觉，使他差点要再脱下来，又或只披在身上了事，不过想起可能因此闹出岔子，唯有将这些念头放弃。他跃入穴内，小心将破篱笆等物盖在穴口，然后盘膝坐下。刚要凝神聚气，脑内杂念丛生，一忽儿想起了韩家二小姐慧芷，一忽儿想起对他情深恩重的水柔晶，始终无法静得下来。蹄声忽响，夹杂犬吠之声逐渐接近。心中一凛，整个精神凝聚起来，再不用费半点心力。半晌后路面上全是蹄声和犬吠声，也不知来了多少人，几乎是停也没停便过去了。

戚长征吁出一口气，暗忖自己的方法果然高明，不过若没有水柔晶的宝贝隐味粉，便一点行不通，想到这里，对水柔晶的感激又加深一层。这次他再凝志炼神，几乎立即进入了虚静笃志的精神状态，达到前所未有的禅境。蹄声、犬吠来了又去，也不知过了多少批敌人，他都置若罔闻。两个时辰后，他功行圆满，悠然回醒过来。他感到体能功力，均臻达一个全新的境界，不禁大奇，若往日像刚才般损耗了那么多体力和真气，无论怎样打坐休息，至少要几天方可逐渐复原，为何现在只坐上这一两个时辰，即像个没事人似的，还更胜从前，真是奇哉怪也，幸好这只会是好事而绝非坏事。这时他反有点不愿离开这虽气闷了点，却非常安全宁静的小天地，索性闭目沉思，将近十多天来和强敌连番交手的经验，在脑海中重现一遍，作出检讨，想到兴奋时，真想跳出穴外，找上最近的敌人，杀个痛快。他并不知道，藏身地穴内的两个时辰，实乃他在刀道的修炼过程中最关键的一个转折点，使他能进窥最上乘的境界。

步声响起。戚长征透过杂物间隙，运足眼力，一看吓叫了声糟糕，原来带头的竟是由蚩敌，他两旁一看便知是蒙氏双魔的孪生老叟；后面跟着是日、月、星三煞，金木水火土五将和一群三十来个劲装大汉，他只感头皮发麻，就像在一个不能醒来的噩梦里。怎会这么巧？他最怕的人全来了！众凶转眼来到戚长征藏身地穴的两旁，停身立定，最贴近的恰好是右方的水柔晶。

日煞问道：“由老！要不要孩儿们逐屋去搜。”

蒙大冷冷道：“我看不用了，门窗的尘痕没有一点剥落的迹象，小虫也飞不进去。”

蒙二接口道：“要藏身也不会蠢得躲到这死村之内，附近这么多荒山野岭，安全得多了。”

戚长征暗笑道，你真是说得很有道理。

由蚩敌冷冷道：“老四老五你们有没有感到奇怪，以我们的人手物力、追踪之术，为何过了百里，仍拿这小子不着？”

戚长征心中一凛，望往水柔晶，不禁担心起来。

蒙大道：“老由说得好，可知定是我们某个环节出了问题。”

由蚩敌转过身来，凌厉的眼光落在水柔晶脸上，狞笑道：“柔晶！你还有什么话说？”

戚长征的手握上刀柄，明知是送死，水柔晶有难，他怎可袖手旁观。

水柔晶娇躯剧震，冷冷答道：“柔晶不明白由老在说什么？”

由蚩敌仰天一阵长笑道：“其实之前搜查韩府找不到人，而事后证明了那小子当时确在韩府之内，我便应怀疑你了。若非是你，小灵狸怎会嗅不出他来，现在我们也不会被他逃脱。”

水柔晶素知由蚩敌手段的凶残，若落到他手上，实是生不如死，想到这里，肌肉一缩一弹，装在小臂的袖珍匕首滑到反转了的手心内，斜指着小腹下，答道：“柔晶仍不明白由老说的话。”

她的动作，戚长征看得一清二楚，见她想以死保自己不受辱于人，心下敬佩，已知今日一战难以避免，忙收慑心神，竟意外地进入了往日浪翻云指点他武功时，所说的“日照晴空”的境界，无一物不清晰，无一物能在日照下遁形掩迹。也算戚长征一场造化，老天将他摆在这么必死的绝境，反而刺激他的“刀心”进入更深一重境界。

水柔晶身后七八尺许处站的是火将，其他人都远在十步开外，这时火将在水柔晶后打了个手势，显是通知由蚩敌水柔晶想自杀，因为他是全场里唯一可看到水柔晶手心暗藏匕首的人。在她左方的人，给她身体挡着视线，另一边则是戚长征的杂物堆。

由蚩敌眼中神光一闪，语气转为温和，道：“看柔晶你的神态确不像曾作出助敌的行为，难道是别处出了漏洞？”

水柔晶见他语气转得如此之快，愕了一愕。身后的火将乘机迈步欺上，一指点在水柔晶的腰眼穴，他这一指含着阳震之劲，即使水柔晶刀锋入腹，也会给他震得退出来。水柔晶惊觉时，已来不及自杀，唯一之法是往前掠去，但同一时间，日、月、星三煞三支长矛一齐出手，封死了她的前路。水柔晶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知道现在连自杀也办不到，不禁暗恨不早些下手。匕首挥往身后，希望能逼开火将，争取一刻缓冲的时间，以了结此生。

“呸！”一声惊天动地的暴喝，起自水柔晶旁的杂物堆内，接着刀光一闪，火将右手齐腕给斩了下来，刀芒再起，日月星三煞同时溅血跌退，虽是轻伤，但气势被夺，仓皇间来不及作出迅速反击。

戚长征现身水柔晶之旁，仰天大笑道：“痛快痛快！由秃子你敢不敢和我单打独斗，我保证分出胜负才走，但这期间你不得命人对付水柔晶。”

众凶团团将两人围住，只待由蚩敌一声令下。由蚩敌望着飞到脚下的一片碎瓦，动容道：“你不但胆子大了，武功也突然间进步了许多，可知庞老对你的评价一点错不了，但若说这回你仍能逃出去，恐怕你自己也不相信吧。”

水柔晶在戚长征背后轻轻道：“你走吧！我掩护你。”

戚长征心头一阵激动，左手向后反抓着水柔晶的手，全不理会敌人的灼灼目光。水柔晶自知两人必死，豁了出去，任由这男子抓着自己柔若无骨的手。

蒙大向由蚩敌冷哼道：“女大不中留，就是如此！”接着低声道：“一下手不要留情，此子能藏在近处而不被我们所觉，已可跻入黑榜的级数。”

蒙二迅速低语道：“这小子比我想象中还高明，只从他的刀法可看出浪翻云的可怕。”

断了手腕，两眼睁如喷火的火将这时退到后方，由手下为他包扎敷药，再无动手的能力。后方是金、木、土三将，前方是日月星三煞，再外围是由蚩敌居中，蒙大蒙二两人傍在左右，最外档处则是那些劲装大汉，若戚长征要闯出重围，势须凭手上快刀的本领，没有任何取巧余地。只恨在由蚩敌和蒙氏双魔三个凶人的围堵下，实在插翼难飞。

戚长征冷喝道：“老由你怕了吗？”

由蚩敌仰天一阵狂笑，道：“闭嘴！网中之鱼，有何资格提出要求，动手！”

金木土三将倏地往后散开，日月星三煞三支长矛有若三道电光，向戚长征射来。戚长征左手仍牵着水柔晶的玉手，手上刀光潮涌，护在身前，刀法精微玄奥，有若偶拾而成的佳句。由蒙等三人眼力最高明，一齐色变，尤其由蚩敌几天前才和他交过手，岂知士别三日，竟要刮目相看，更增他除去戚长征之心。

日月星三煞当然不是弱者，矛光扩散，笼罩的范围也扩大了。岂知戚长征就在利矛贯体前，刀光暴涨，接上三矛。“叮叮叮！”戚长征连退三步，化去狂劲。日月星三煞齐被硬生生逼退，三人早被他气势所慑，竟使不出平常的七成功夫。蒙大蒙二齐声冷哼，像演习了千百次般由日月星三煞间穿入，两手相握，接着急旋起来，龙卷风般往戚长征急转过去，劲气漫天，发出嗤嗤尖啸，戚长征和水柔晶发衣飘拂。水柔晶尖叫道：“是他们的‘旋风杀’，快退！”拉着戚长征往后飞退，戚长征拿着她的手借势一送，水柔晶整个飘往远方。这时蒙氏双魔转得快至已没有人可分辨出谁是老大、谁是老二，一股强大的旋劲扑至，使戚长征也有随之旋起的倾向。

在这生死立决的关头，戚长征忽地静了下来，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整个天地像完全没有了声音，体内充盈着无比的信心和勇气，没有半丝的紊乱。他一分不差地知道当蒙氏双魔每转一圈，都借拉着的手生出正反力道，使他们愈旋愈快。那力道刚生的刹那，就是旧力消失的当儿，也是两人唯一的空隙。

进来的是浪翻云、左诗和陈令方。陈令方有点疲倦，显是刚才叫两个不肖学生时费了很大的心力。范良极和韩柏看到左诗，眼睛同时亮起来，秀美无伦的左诗自有一种非常动人的独特气质，虽未如秦梦瑶的不食人间烟火，但自有其秀丽清逸之处。范良极较快恢复过来，见到韩柏此好色之徒仍不眨眼地瞪着人家，暗骂这小子见不得美女，踢他一脚。

浪翻云看得微微一笑道：“这是酒神左伯颜之女左诗姑娘。”

左诗被韩柏看得芳心忐忑跳动，暗怪这人为何如此无礼，但既是浪翻云朋友，唯有敛衽施礼。

陈令方道：“来！我们坐下再说。”众人围桌坐下。

客气几句后，浪翻云正容道：“我刚接到敝帮千里灵传信，得到一个很坏的消息。”

韩柏讶道：“浪大侠身在船上，为何竟仍可与贵帮互通讯息？”

左诗不敢看他，却在想这年轻男子的好奇心真大，放着坏消息不问，却去管这些枝节的问题。

范良极冷讽道：“你这人真是无知，千里灵均曾受特别训练，能辨认船上特别的标志，好了！你的废话说完了没有。”

韩柏尴尬地：“我没有你那么老，哪来这么多经验和老知识。”

范良极气得两眼一翻，待要反唇相讥，刚好朝霞捧着一壶香茗，进来待客，这才止息了干戈。浪翻云感到有点异常，为何好像陈令方蓄意地制造朝霞和他们接触的机会？左诗和柔柔站了起来，帮着朝霞伺候四个男人。韩柏暗忖，假若秦梦瑶和靳冰云两人肯这样服侍他，就算减寿二十年也心甘情愿。

范良极向浪翻云道：“若有消息能令浪兄感到震动，必是非常骇人听闻的事。”

浪翻云微笑道：“方夜羽已和朱元璋携手合作，对付黑道，你说这是否惊人之至？”范良极登时呆了起来。“当！”陈令方听得连茶杯也拿不稳，掉在桌上，茶水溅流，朝霞慌忙为他抹拭。

心有旁骛的韩柏，目光却落在朝霞那双使人想拿在手心里，好好怜惜的纤手上，想着范良极这个介绍倒也挺不错的。朝霞见他盯着自己的手，暗怪这人实在太率性而行，毫无避忌，可是芳心却又没有丝毫怒意，反有少许背叛了陈令方的快感，感受到陈令方不能给她的刺激。

韩柏的神态哪能瞒过浪翻云，其实他早看到范韩两人对朝霞神态特殊，遂向韩柏微微一笑道：“看着韩兄，便像看着十多年前的自己，那时我和凌战天两人四处浪荡，拈花惹草，爱尽天下美女。”听到浪翻云说自己年轻时拈花惹草，左诗的芳心不由忐忑跳跃着。韩柏一震醒来，以他那么不怕羞的厚脸皮亦赤红起来，笨拙拙的不知应如何反应。

陈令方哈哈一笑道：“浪兄说中了我的心事，陈某自号惜花，正是此意。”接着向韩柏神秘一笑道：“到了京师后，让我这识途老马带专使游遍那里的著名青楼妓寨，保证专使永远不会再想离开这温柔乡。”

朝霞幽怨地瞅了陈令方一眼，好像在怪陈令方“惜花”之号，名不副实，看得浪翻云有所感。一直暗暗留意朝霞的范良极则是心中一酸，更增他“营救”朝霞的决心。左诗却给弄得糊涂起来，搞不清这几人错综复杂的关系。

浪翻云转回正题，解释了当前形势。众人沉默下来，一时间想不到如何应付眼前一面倒的形势。

范良极取出盗命杆，吞云吐雾一番后，忽地干笑起来道：“朱元璋这小子真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公然来惹你浪翻云，包他吃不完兜着走。”

韩柏听得皮生疙瘩，心想你老范拍马屁也不须如此过火，朱元璋乃当今皇帝，大内高手如云，且掌兵千万，怎会如此好对付？

浪翻云从容一笑，转向陈令方道：“这六部之职，可否请陈老说说成立的背后原因。”

陈令方露出佩服的神色，道：“浪兄虽不是朝廷中人，却猜到六部的成立事关重大，实涉及大明未来的兴衰。”

范韩两人一齐动容，韩柏亦给引起了强烈的好奇心，专心聆听。

陈令方叹一口气道：“皇上得天下后，最关心的事就是如何保有天下，要做到这点，他最顾忌的是随他打天下的功臣，以及仍残留在民间各股当年抗蒙的势力，浪兄的怒蛟帮、干罗的山城、赤尊信的红巾盗正是他最忌惮的三条眼中刺。”

范良极骂道：“这忘恩负义的小子，出身帮会，又掉过头来对付帮会。”

陈令方道：“立国之时，他碍于形势，不得不起用功臣李善长和徐达两人为丞相，两人为他定法制，除污吏，使人民休养生息，岂知根基稳定后，竟以胡惟庸代李徐两公，大权独揽，又另设检校和锦衣卫，由楞严统领，专门对付曾为他打天下的功臣。”

范良极不理有三女在，一口气骂了一连串粗话，怒道：“胡惟庸是什么东西？当日朱小子取和州他来归顺时，不过芝麻绿豆的一个小官儿，有什么资格坐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唉！不过朱元璋都可以当皇帝，怕谁也可以当丞相了。”

韩柏见他口没遮拦，听得眉头大皱，反而陈令方赞赏道：“范兄快人快语，陈某最爱结交就是你这种坦然无忌的好汉子，对于朝内尔虞我诈的勾心斗角，陈某实深感厌倦。”

岂知范良极毫不领情，两眼一瞪道：“既是如此，陈公你为何不留在家中享清福？一听到有官当，立刻翘起屁股喷着烟，赶着上京叩头去。”

他一时兴发，愈说愈是粗鄙不文，听得三女垂下头去，不敢看他。只有韩柏知道他因目睹往日朝霞受到不公平的对待，故对陈令方全无好感，忍不住借机发作。浪翻云由一开始便感到范良极对陈令方的敌意，故意不作声，看看陈令方这只曾在官场打滚的老狐狸如何应付。

陈令方丝毫不以为忤，叹道：“对于当官，陈某确仍存有妄念，但更重要的是想不当官也不行，皇上曾定下‘士大夫不为君用，罪至抄札’的律例，他若选了你，想不当官也不行。”

范良极为之语塞，苏州名仕姚润、王漠两人被征不至，不但被杀，家当也被充公没收，此事天下皆知，所以陈令方所说的，确非虚言。

浪翻云冷哼道：“当初朱元璋起用胡惟庸，贪的是他人微言轻，在旧臣里缺乏根基势力，哪知这小子结党营私，势力迅速膨胀，使奔竞之徒，趋其门下，此岂是朱元璋当初所能预料的？”

陈令方道：“但皇上也达到了他部分目的，徐达公和刘基公因得罪了胡惟庸，先后被其害死，除了‘鬼王’虚若无外，现在谁敢不看他的脸色行事？”

韩柏心中一动，问道：“这次朱元璋设六部新职，是否有压制胡惟庸之意，那岂非削自己的权力？”

朝霞和左诗顿时对这看着女人眼也不眨一下的青年刮目相看，想不到他正经起来时思虑如此细密。

陈令方眼中掠过赞赏的光芒，点头道：“这正是全件事的关键所在，也是皇上的一个大矛盾。”

浪翻云淡淡道：“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不是一直隶属中书省丞相吗？怎会忽然又成了新职？”

陈令方眼中闪过惊异的神色，想不到多年不问世事的天下第一剑手，竟然对朝中之事如此熟悉，道：“问题正出在这里，以往是由皇帝管中书省，再由中书省管六部，但这次的改革里，六部的地位将会大幅提高，变成直接向皇上负责，你说这变化是否惊人？如此一来，中书省将大权旁落，实质的丞相会由一人变成七人，所以朝中各派都对这六部要职眼红得要命。”

范良极冷冷道：“如此真要恭贺陈公了。”

这次连陈令方也听出对方嘲弄之意，他也是城府极深的人，苦笑道：“范兄不要笑我，现在看来，乃祸而非福。”

浪翻云皱眉道：“朱元璋为何要这么做，岂非坐看各派瓜分他以往集中在一名手下身上的权力？”

韩柏道：“我看这是朱元璋的一招‘阳谋’，否则不会有刺杀陈公这事。”

范良极一震道：“你这小子有时也会动动脑筋，想点新鲜的玩意儿出来。”

浪翻云像早就想到这点，哈哈一笑道：“好一个朱元璋，我便让你弄假成真，作茧自缚。”

众人齐感愕然，望向从容自若的浪翻云。浪翻云道：“我们上京后，不惜任何手段，也要扳倒楞严和胡惟庸，中书省一去，六部便成治理全国的真正权力中心，那时朱元璋将难以通过胡惟庸胡作妄为，像眼前与方夜羽联手的事，绝不会出现。”顿了顿再道：“好了！时间无多，这里交由范兄和韩小弟处理，若我估计不错，楞严将会通过官府的力量，明着来要人，各位看看怎样应付吧！”

左诗愕然道：“浪大哥要到哪里去？”

浪翻云微笑道：“到了鄱阳，我会到双修府打个转，事后立即回来陪诗儿你喝酒！”

谷倩莲回头瞧了几眼，骇然道：“这些所谓官艇，除了旗帜，上面一个穿官服的人也没有，这算怎么一回事。噢！还不驶快点？”

风行烈从容自若道：“你没有看到敌艇上除了扯满风帆，船尾各有四名大汉挥桨催舟，若非你的小艇特别轻快，早给他们追上，但想将他们甩掉，却是没有可能。”

谷倩莲呼出一口凉气道：“现在怎么办？”

风行烈回头细看逐渐追上来的六艘官艇，每艘艇上都站了几个人，此时天色渐暗，距离又远，认不出是否有熟人在内，向谷倩莲微微一笑道：“这六艘快艇显是在我们离岸时便分散远远跟着，到现在才插上官旗，聚集后加快追来，假设我猜得不错，等着我们的好戏应在前头，你看！”指着前方的小岛群，道：“他们就是要逼我们穿过那些小岛。”

谷倩莲嗔怪地道：“你还笑，人家的胆子都给吓破了，我们也恁地大意，明知白发鬼夸下海口我们到不了双修府，还一点不经意。”

风行烈叹道：“若他们有官府作后盾，无论我们如何小心，最后的结果不会和现在有何不同。”说到这里，将风帆降下少许，减慢船速。

谷倩莲色变道：“你不知人家正赶鸭子般追着来吗？”

风行烈道：“趁前后两方的敌人尚未会合，我们怎可不乘机捞点油水？来！你负责操舟。”

谷倩莲接过船舵，乘机在风行烈脸上吻了一口，甜笑道：“和你在一起，我什么也不怕。”

风行烈想不到她有这样大胆的突击行动，呆了一呆，取出丈二红枪，接上后傲立船尾。这一着果大出敌艇意料之外，也放缓船速，似扇形般由后方包围上来。其中一艇排众而出，直逼而来，到了和他们的快艇相距丈许，减慢速度，保持距离。站在船头的是一老两少三人，面目陌生，是初次遇上。风行烈毫不奇怪，以柳摇枝刁项等人的身份，总不能终日混在岸旁的渔舟里，等待他们出现，所以这些人只是次一级的货色，不过柳摇枝卜敌等现应接到通知，正在兼程赶来，说不定就在那两里外的小岛群后等待他们自投罗网。

那老者大喝道：“停船！我乃大明驻鄱阳神武水师统领胡节驾前右先锋谢一峰，专责侦察，现在怀疑你们船上藏了私货，立即抛下武器，停船受检，否则必杀无赦！”

风行烈回头向谷倩莲低声道：“当我跃上敌船动手时，你立即掉转船头回航来接我。”

那老者大喝传来道：“还不弃枪投降！”

风行烈一阵长笑，幻出漫天枪影，一闪间平掠往对方船头。谢一峰和两名大汉吓了一跳，一齐掣出长刀，往风行烈劈去，尤其谢一峰一刀，迅快如电，功力深厚，令风行烈大感意外。谷倩莲再起风帆，往前冲出，敌艇连忙合拢着追过来。“当！”丈二红枪先挑上谢一峰的长刀，将对方逼退三步，接着枪尾反挑，正中另外两把大刀，那两人的大刀竟被挑得脱手飞向湖内。两人武功虽远逊于谢一峰，但还不致如此差劲，只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乃燎原枪法里的“借劲反”。当红枪挑上谢一峰的长刀时，竟可借着巧妙的吸劲，将谢一峰的刀劲完全吸纳，让劲道沿枪而上，当劲力由枪尾逸出前，已给风行烈掉转了红枪，加上自己的劲道，由枪尾送出，所以两人大刀给枪尾差不多在同一时间挑中时，等于同时承受了谢一峰和风行烈两人的真劲，试问他们如何抵受得了？当日厉若海就是以此招杀得恶婆子和恶和尚两人人仰马翻。两名大汉虎口鲜血狂流，踉跄跌退。风行烈早卓立船头。

这时谷倩莲的风帆转了一个急弯，朝他们驶回去，引得其他快艇纷纷包围过来。风行烈一声长笑，燎原枪法展至极尽，刹那间枪影滚滚，船篷船桅化作片片碎屑，船上仓皇应战的大汉们没有人可挡过一个照面，纷纷被挑下水里。那谢一峰左支右绌，运刀支撑，可是风行烈每前进一步，他便不得不往后退一步，当他退到船尾时，整艘长艇光秃秃的，不但船舱船舵全部被毁，风帆也连着折断的船桅，掉进湖里去，情景怪异至极。

谢一峰暗叹一声，知道自己和对方的武功实有一段无可相比的距离，正要见机收手，反身跃水逃生，眼前枪影扩散，形成一个大涡旋，朝自己罩来。涡旋的中心有种奇异的吸力，使自己欲逃走不得，骇然下拼死一刀全力劈去。“当！”谢一峰手中长刀终于脱手，一时间四周全是枪影，遍体生寒，他刚叫了一声我命休矣，枪影散去，风行烈持枪傲立，冷冷看着他。谢一峰知道此刻逃也逃不了，他并非第一天出来闯荡江湖，立即知趣地命手下快艇驶离开去。风行烈武技的强横，确是大出他意料之外。

谷倩莲的风帆来至艇旁，缓缓停下，急叫道：“小岛那边正有艘大船以全速驶来！”

风行烈像一点也听不见，虎目精光闪烁，向谢一峰道：“胡节为何和方夜羽连成一气，难道不知他是蒙人的余孽吗？”

谢一峰颓然道：“小的不清楚，但知这是朝廷的旨意，其他的我真的不清楚。”

风行烈枪收背后，跃到谷倩莲的艇上，冷冷道：“谢兄最好不要追来，否则我会对你非常失望。”

快艇远去。谢一峰双腿一软，差点跪了下来，挥手阻止手下追赶，照江湖规矩，对方放过自己，当然不能厚颜追去，现在风行烈已现身，自有柳摇枝等人去追捕他。

奔雷掣电，戚长征神情肃穆，一刀劈出。蒙大蒙二两人骇然一惊，想不到这年轻高手竟能觑准他们新旧力交替的当儿出刀，觑准两人新力尚未衔接的刹那，无从发挥联手的威力，同声闷哼，分了开来。蒙大的玄铁尺来到手中，横挡敌刀；蒙二的五尺短矛由腰际冲出，飙射戚长征的左腰眼。两人一出手，虽未能再复联起内劲，使威力倍增，但已可使任何人吃不消。蒙氏双魔有个惯例，就是不理对方有多少人，定是联手出击。戚长征一声长笑，刀泛光花，“当！当！”两声激响，震慑全场。蒙氏双魔像长河般的攻势忽被切断，接着长刀划出重重刀影，在两人身前爆开，刹那间将两人卷入其中。

众凶包括由蚩敌都看得目瞪口呆，对站在戚长征身后的水柔晶他们也无暇理会，只注视着场中恶斗的三人，谁想得到戚长征和蒙氏双魔对上，竟能奇迹地抢得了先手和主动。戚长征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豪勇的气概雄风，使人感到即使战死，这人绝不会皱一皱眉头，任蒙氏双魔暴跳如雷，一时间也唯有各自为战，希望挨过对方有若长江奔流的气势。戚长征最高明处，就是破了两人最厉害的“桥接联劲魔功”，令两人使不出平时功力的五成，否则现在他或已躺在地上。

由蚩敌心中焦躁，颇想派人围攻，又或攻击水柔晶令戚长征分心，但想起若传出了江湖，在场的这群人再也不用抬起头来做人，故想先看看形势的发展，必要时，他会亲自出手。打定主意后，他缓缓往战圈移过去。水柔晶浑然忘了自己也在重围之内，难以置信地看着戚长征将一把长刀使得有若天马行空、走留无迹，每一出刀，或破或劈、或挑或削，均是敌人必救的要害，而且速度之快，有如闪电，纵以蒙大蒙二惊人的武功和丰富的经验，也给杀得落在守势，没法子逸出刀势笼罩的范围。就在这时，她看到由蚩敌缓步逼至三人剧战之处，四周各人亦开始围拢上来，一时杀气腾腾。

戚长征的心境仍是澄明如镜，日照晴空。自三年前败于赤尊信三招之内后，戚长征已不是昔日的戚长征。尤其得到天下头号剑术大宗师浪翻云亲自指点，此后战孤竹，与上官鹰翟雨时以三人悟出来的阵法，联战谈应手和后至的莫意闲，稍后与由蚩敌战个平分秋色，又和红日法王对了一招而不落下风，每一个经验，都把这天才卓越、有志成为第二个传鹰的年轻高手，在武道的长阶推上了一级。

在这淡月洒照的荒村里，大敌当前下，戚长征下了决心，有意背水一战，心中无牵无挂、万里晴空，竟倏地更上层楼，达到黑榜级高手的境界，即使当年挑战浪翻云的“左手刀”封寒，也不过如是。戚长征只觉思虑愈来愈清明，手上的刀使起来像不需用半点力度那样，体内真气源源不尽，大喝一声，长刀闪电般望蒙大射去，同时一脚侧踢，刚好踢中蒙二的矛尖。

蒙大横尺胸前，只见对方长刀在劈来那快若迅电的刹那间，不住翻滚变化，竟不知对方要攻何处，也不知应如何去挡，骇然急退。蒙二全身一震，短矛荡开。由蚩敌见情势危急，再顾不得身份，往腰间一抹，连环扣索劈脸往戚长征点去，日月星三煞亦从他身后扑上，三支长矛往戚长征激射。金、木、土三将则由后掩上，往水柔晶攻去，以分戚长征之神。混战终于爆发。

一望无际的鄱阳湖上，一大一小两只船正追逐着。风行烈跷起二郎腿，坐在船尾，好整以暇地看着谷倩莲把着船舵，操控风帆，拼命逃生。船上灯火通明，照得方圆十多丈的湖面亮如白昼。

谷倩莲嗔怪地看他一眼道：“你这人还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坏人快追上来了，你有把握一个人打赢柳摇枝卜敌刁项刁夫人，还有那刁小贼和什么剑魔的弟子吗？”

风行烈微笑道：“你知我师父收我为徒后，第一句说的是什么？就是‘不要害怕’，这也是我……”苦笑道：“现在唯一可以鼓励自己的话。唉！老范和小韩在就好了，那将会把最痛苦的事变成欢乐。”

谷倩莲“噗哧”一笑，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垂头低声道：“你喜欢倩莲吗？”

风行烈听得一呆，道：“这怕不是适合分心去谈情说爱的时刻吧！”

谷倩莲固执地道：“不！若你不说出来，我怕再没有机会听到这我最想听的话，因为我死也不肯再活生生落到柳淫虫的手里。”

风行烈眼中射出万缕柔情，伸手搭在谷倩莲香肩上，点头道：“是的！我喜欢你。”

巨船又追近了半里许，把他们罩入桅灯的光晕里，已隐约可看到船头上站满了人，其中柳摇枝的白发最是好认，在月照下闪闪生光。

谷倩莲仰起俏脸，无限欣悦地道：“行烈！我要你吻我。”

风行烈刚想奉旨行事，眼尾忽有所觉，只见前方暗黑的海面上，有一点灯火，不住扩大，显是有另一艘渔舟正往他们正面驶过来。

谷倩莲也感到不妥，望向船头的那一方，一看下惊喜高叫道：“震北先生！是小莲啊！震北先生！”

淡淡的月色下，一艘小艇出现前方。黑榜高手“毒医”烈震北，高瘦笔挺，傲然立在艇尾处，自有一股书香世家的气质。苍白的脸带着浓烈的书卷味，看上去很年轻，但两鬓偏已斑白，正运桨如飞，往他们划来。他的儒服两袖高高捋起，露出雪白的手臂，握桨柄的手十指尖长纤美，尤胜女孩儿家的手。尤使人注目处，是他耳朵上夹着一根银光闪闪长若五寸的针，当然是他名震天下的“华佗针”。

在两艇最少还有十丈的距离时，烈震北一声长笑道：“小莲你带来的朋友定是厉若海的徒儿，否则纵使拿着丈二红枪，也不会如现在般那么肖似厉若海。”

风行烈心神震荡，只是对方这份眼力，便足列身黑榜之上，抱拳道：“厉若海不肖徒拜见震北先生。”

谷倩莲愁容尽去，撒娇道：“震北先生，你看不到背后有船追我们吗？”

这时烈震北的小艇刚和两人的风帆擦身而过，烈震北忽地用力一弹而起，脚下的小舟被他用脚一撑下，蓦地加速，破浪而去，像条飞鱼般滑浪往追来巨舟的船头处撞去，速度之快，对方根本无法可避。烈震北一弹后凌空横移，轻描淡写地落在风谷两人的风帆上。“轰！”小艇竟撞破船头，陷进了船身里。巨舟继续追来，像一点也不受影响，但谁也知道正在进水的船以如此高速行走，很快便会挺不住。烈震北果不愧名满天下的黑榜人物，一出手便觑准敌人弱点，克制了敌人的整个气势。

谷倩莲雀跃道：“震北先生怎知我们回来？”

烈震北悠然道：“我们接到莫伯传回来的消息，知道你们的时间和航线，故出来看看。这条追着来的大船上究竟有什么人？只要没有庞斑在，我们便上船去会会他们，顺道替风世侄疗伤。”

风行烈愕然道：“你怎知我负了伤？”

烈震北从容一笑道：“你成为庞斑道心种魔大法炉鼎一事，现在天下皆知，此刻看你的脸色眼神，便知内伤仍在，只不过给令师的绝世神功强行接通了经脉罢了！”

谷倩莲好奇问道：“为何不留待回到双修府医理，贼船上高手如云，你反要到那里给他疗伤？难道你可说服柳摇枝让一间静室出来给你吗？”

烈震北哑然失笑道：“我研究道心种魔大法，足有四十多年的岁月，敢说庞斑、赤尊信外，没有人比我更在行，说到斗嘴吗？谁也不是你小精灵的对手，但医人嘛，却要看在下的手段。”

谷倩莲道：“看！他们慢下来了！”

追来的巨舟的水线低了最少数尺，还略呈倾斜，速度大不如前，距离开始拉远。

烈震北冷喝道：“回航！”

谷倩莲不情愿地道：“真要这样做吗？”

烈震北仰天长笑道：“自出道以来，烈某从来不知‘逃走’两字怎么写，回去！”风帆绕了一个圈，回头迎上驶来的巨舟。

烈震北道：“小莲你留在舟中接应我们，风世侄！来！我们上去看看他们有何厉害人物。”风行烈豪情狂涌，一声长啸，冲天而起，掠往敌船。烈震北衣袂飘飞，从从容容伴在他身旁，往敌方船头扑上去。

刀光已至，蒙大在这生死瞬间的刹那，施出压箱底绝活，玄铁尺平拙挥出，挑在刀锋处，全身一颤，往后跌退，他的功力本胜戚长征，但吃亏在到最后关头才把握到对方刀势，无法蓄足最强劲道，此消彼长下，立刻吃了大亏，由此可知戚长征刀法已至出神入化的阶段，竟能弥补功力的不足。蒙二被他一脚踢中矛尖，本可轻易再组攻势，可恨戚长征这一脚大有学问，刚好制着了他的矛势，使他露出一丝空隙破绽，若戚长征趁势攻来，说不定可在几招内要他负伤落败，自然而然急退往后，采取守势。至此蒙氏双魔攻势全被瓦解。戚长征刀光暴涨，迎向日月星三煞的长矛和由蚩敌的黄金连环扣。同一时间身后的水柔晶娇叱连声，显示正力抗金、木、土三将的狂攻。

“叮叮当当！”一连串金属撞击声爆竹般响起，戚长征惨哼一声，迅速后退。他虽挡开了日月星三矛，却给由蚩敌变化万千、防不胜防的连环扣破入刀势，点往咽喉，危急下戚长征硬以左肩膀撞开扣尖，给由蚩敌趁势一拖，肩头衣服破碎，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由蚩敌武功何等高强，如影随形，贴着后退的戚长征逼去。水柔晶一声惊呼，被金将金轮刮起的劲气，扫中右手小臂，软节棍脱手掉在地上。这时戚长征已至，拦腰将水柔晶搂个正着，竟一齐滚倒地上。金木土三将大喜，金轮木牌铁塔狂风扫落叶般往两人砸下去，劲风吹得四周碎屑尘土漫天扬起，余下的杂物往四外翻滚，像羽毛般一点重量也没有。追来的由蚩敌反一时插不上手，因为戚水两人搂成一团，滚进了三将的中间去。

暴怒如狂的蒙氏双魔惊魂甫定，后发先至，越过日月星三煞，追了上来。眼看戚水两人命丧当场，戚长征一声狂喝，刀光滚滚，接着了三将狂风暴雨的攻势，同时脚尖撑地，一支箭般往挡在后方中档处的金将射去。金将双手剧震，两个金轮被敌刀震得差点脱手，在空中一个盘旋，正要回击而下，寒气侵脚而来，刀光锋影，贴着地面向他直卷过来，也不知应如何抵挡，骇然下跃往上空，让出逃路。木土两将见戚长征刀势全集中在金将身上，大喜下将被震开了兵器回转过来，往两人胁翼侧击去。危急间戚长征挑开了土将砸向水柔晶左腿的铁塔，但却避不开木将拍往自己腰腿处的那黑黝黝的木牌奇门武器。无奈下，戚长征一扭腰，以臀部的厚肉迎上木将拍下来的木板。木板刚拍上他的屁股时，戚长征再扭腰一挺，又借前冲之势，化去对方可震裂五脏六腑的真劲，饶是如此，仍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但也借这一拍之力，加速贴地而去的冲势，逸出三将重围，来到了最外围严阵以待的劲装大汉之内。

由蚩敌和蒙大蒙二三人越过三将，狂追而至，三人杀得性起，激发了塞外民族世代以来与恶劣环境斗争培养出来的凶性，忘了自己的身份地位，决意不惜一切杀死这超卓的年轻高手。戚长征强忍左肩的痛楚，强压下像翻转了过来的五脏六腑，再喷出一口鲜血，射在最近那名敌人的眼睑上，刀光再起。水柔晶伸手搂上戚长征的脖子，蛮腰给对方搂个结实，嗅着对方年轻男性独有健康的气息，虽在这动辄身亡的险境，仍不自觉陶醉在戚长征怀里那虚假的安全中，自己虽背叛了师门，但却觉得无论要付出任何代价，也是值得的。被鲜血蒙了眼目的大汉首当其冲，竟给戚长征一头撞在胸前，骨折肉裂声中，整个人向后抛飞，一连撞倒两个在他身后猝不及防的同伙。另四名分左右扑上来的大汉，刚要动刀，眼前一花，戚长征已弹了起来，跟着那给他撞得离地飞跌的同伙，逸出包围网之外。

由蚩敌和蒙大、蒙二三人心中冷笑，即使戚长征是单身一人，受了这样的伤，也不易逃远，何况还带了个也受了伤的水柔晶？忙加速追去。

第六章 毒医的针

当烈震北和风行烈天神般落到船头处时，柳摇枝、刁项等自动退了少许，形成一个围着两人的大半圆，一时恶战似将一触即发。

柳摇枝神色凝重地瞪着烈震北，沉声道：“烈震北你不躲在深山穷谷去掘你的山草药，偏要来趟这浑水，我要叫你身败名裂而亡。”

烈震北那秀气却又苍白得像害过重病的容颜，绽出一丝轻蔑的笑意，以那若有神若无神的眼，上下看了对方一遍，淡然道：“柳兄肝脉受伤，引致真气由丹田至下气海之处运转不灵，若要强行出手，恐怕功力在三年内难以复原，只不知柳兄是否相信我这医者所言？”

柳摇枝表面虽若无其事，但内心却真的气虚情怯，烈震北只看了几眼，对他被风行烈一枪所造成的伤势，比他自己本人更清楚，他乃有身份声望的人，给对方说中了，自然不可强辞否认。

站在他身旁的刁项冷哼道：“柳先生放心在旁观看，他们既敢上来，我们会叫他们回去不得。”话虽如此，但刁项却似无出手的意图，而他派内一众弟子，包括儿子辟情和辟恨，还有那剑魔石中天的弟子卫青，也不敢贸然上前搦战，先不说他们深悉风行烈的厉害，只是烈震北身为黑榜高手的超然身份，加上他刚才先声夺人以小艇撞破己船船头的气势，便叫他们要强忍憋在心头的那一口窝囊气。

一声长笑来自一名五十来岁，不怒而威，身披华丽黄色苏绣锦袍的秃头大汉，他那半敞开的黄袍里可见滚金边的黑色劲服，形象衣着均使人印象深刻。他圆瞪的大眼在一对粗眉的衬托下凶光闪闪，望着烈震北冷冷道：“听说阁下自幼患上绝症，现在从你的脸色，看来仍是恶疾缠身，竟还敢在蓝某面前耀武扬威？”

烈震北丝毫不为对方的话语所动，好整以暇朝他望去，微笑道：“这位定是黄河帮帮主蓝天云兄，四十年前，蓝兄以‘长河正气’威震黑道，照理这种来自玄门正宗的心法，应随年纪增长功力日深，故在下一直不明白为何到了今天蓝兄仍未能名登黑榜，今晚见到蓝兄眼肚浮黑，颧心泛青，始知道蓝兄是因酒色过度，不合玄门静心养性之道，故不能突破体能之限，可惜呀可惜！”

蓝天云左旁是他儿子蓝芒和头号大将“鱼刺”沈浪，右边是他另三名得力手下“浪里鲨”余岛、“风刀”陈铤和扎了个引人注目高髻、姿色不俗的红衣少妇“高髻娘”尤春宛，这数人均是横行黄河水域的黑道强手，闻言大怒，欲趁势群涌而出，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反是蓝天云听得怔了一怔，拦着各人，出奇地没有发怒道：“四十年来，烈兄还是第一个指出蓝某问题的人，看在这点份上，你滚吧！但那对狗男女必须留下。”

烈震北摇头失笑地向身侧的风行烈低声道：“十五年前，在下和厉兄曾合力挑了东北巨盗‘十三兄弟’的老巢，希望世侄今晚不会令我失望！”

风行烈愕了一愕，暗忖对方为何明知自己内伤未愈，仍要逼自己上船来动手，但现已成骑虎之势，仰天一声笑道：“世侄尽力而为吧！”手中红枪，幻出千万道红影，朝柳摇枝电刺过去。

由蚩敌和蒙大、蒙二三人尽展身法，越过最外围的手下，望抱着水柔晶往村外暗处狂奔的戚长征追去。全力施为下，立即看出三人功力高下。由蚩敌转眼间超前而出，到了戚水二人背后十五步许处，凌空一掌照着戚长征背心劈去。水柔晶由戚长征背后望来，将由蚩敌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骇然惊叫：“小心！”戚长征头也不回，深吸一口气，脸颊掠过鲜艳的赤红，提气离地飞掠，速度比先前增加了一倍以上，往横移去，由蚩敌竟一掌劈空。他因用劲发功，速度略慢，蒙氏双魔又追了上来，三人均暗叹这小子不自量力。原来这种使速度倍增的功法，全凭一口真气，极为损耗真元，且真气尽时，会有力竭身软之弊，故除非生死关头，高手绝不肯干这种事，现在戚长征以此逃生，正显示他是强弩之末，再不足为患。除非是庞斑、浪翻云那类级数的人物，已晋入先天真气的境界，真元循环往复，取之不竭，方能不受限制。故此一见戚长征以此法急走，三人立刻轻松起来，跟着他追去，只待戚长征一口真气用尽，将是他毙命之时。

戚长征箭般奔上一道草坡，投进暗黑里，隐没不见。三人不慌不忙，赶了上去。山坡外是另一个小丘，三人来到坡顶时，戚长征刚抱着水柔晶，奔到了对面小丘之上。三人不由骇然，这小子确是得天独厚，一口真气竟可支持这么久仍不衰竭。三人心中也感到有点不妥，狂喝一声，猛提真劲，加速扑去。戚长征没在丘顶之下，三人身法何等迅速，倏忽间追至小丘之顶，河水奔腾的声音在下方响着。三人面面相觑，这才省悟此子不但有勇，而且有谋，故不怕损耗真元，就是为了要借水遁去。只这刹那工夫，两人至少随水游去了五里之遥，此时其他人先后赶到。由蚩敌眼中闪过狂怒的神色，狠狠道：“他两人均受了重伤，我倒要看他们能走得多远，着人带马来。”众人都觉丢脸至极，心中涌起不惜一切，誓要将两人擒杀的决心。

漫天枪影下，功力稍逊者均纷纷后退，只剩下柳摇枝、刁项、刁夫人、辟情和辟恨两兄弟、石中天的徒弟卫青、刁项的师弟李守、黄河帮主蓝天云和他的五名大将，守在最前线，挥动兵器，在扑面的劲风中，全神防守着飘忽无定丈二红枪的来势。这是燎原百击里三十击的起手式“无定击”，当日厉若海使出此招时，曾使方夜羽卜敌等十多名高手，完全摸不到对方攻击的目标，皆误以为是攻击自己，故空有高手如云，也全无还击之力，此刻风行烈重施故技，柳摇枝等虽也是高手满船，却没有人敢出手抢攻。这三十击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连环而去，绵绵不绝，最适合以寡敌众，却也是最损耗真元，但在这高手环伺的生死关头，风行烈想有保留也在所不能。

枪势一收再放，笼罩的范围竟扩大了一倍，由起手式“无定击”转入第二式“雨暴风狂”，枪影吞吐间，像每一个人都是被攻击的目标。柳摇枝知道自己再不出手，会丢尽庞斑和方夜羽的面子，手中长箫闪电点出，正中枪尖，同时叫道：“攻上去！”

“叮！”箫矛交击，蓝天云一声大喝，亮出成名兵器七节棍，趁风行烈敛枪回收，以化去箫劲时，毒蛇般往风行烈下盘缠去，阴险毒辣。刁辟情大伤初愈，又是仇人见面，此时亦一声不作，闪往风行烈右侧，魅影剑比鬼魅还快砍往风行烈右臂，只要风行烈回枪挡棍，左侧将空门大露，予己方有可乘之机，用心阴鸷至极，也不愧是魅影剑派最出类拔萃的新一代高手。

风行烈红枪下挑，挡了蓝天云一击，只觉对方七节棍劲力沉雄，棍枪只是一触，内劲便若长江大河般不绝涌来，确是一派宗主的气势，不得已要再退绝不想退的一步，烈震北的手掌已按在他背心上，输入一股柔和的劲气，恰好化解了蓝天云的“长河正气”，同时耳旁响起烈震北斯文平静的声音道：“你专注前方，全力施为，两侧和后方包在我身上。”风行烈精神一振，放过刁辟情砍来的一剑不理，三十击第三式“叠浪千重”紧接而出，厉若海仗之名震天下的丈二红枪，在他手中涌出重重枪浪，由左至右，挑刺正扑上来的黄河帮及魅影剑派各大高手。

刁辟情眼看砍中风行烈，一件似软似硬的东西拂在剑侧处，心头如给重槌击中，闷哼一声，跌退开去，一看下，原来是烈震北垂了下来的衣袖。烈震北大笑道：“小朋友你内伤虽刚愈，但中了我‘蚀心花’的余毒却仍未除，若妄动真气，我以项上人头担保，十招内包你七孔流血而亡。”刁辟情听得呆了一呆，退到一旁，竟不敢再冲上去。

暂时退后的还有柳摇枝和蓝天云。柳摇枝全力挡了风行烈一枪，破去对方凌厉攻势，但自己也不好过，伤口立刻崩裂，不得不急退下来点穴止血，心中的无奈和窝囊感，差点让这横行无忌的大魔头躲到暗处大哭一场。蓝天云在七节棍和风行烈红枪交击时，较量了内力，退了三步，见对方身子晃也不晃一下，他看不到烈震北在背后暗助的动作，心中骇然，气势信心骤减，一时间忘了继续进击。

现在扑向风行烈的人，左方是黄河帮五大高手蓝芒、沈浪、余岛、陈铤和尤春宛；右方是刁项、刁夫人、刁辟恨、卫青和李守；虽没有了柳摇枝、蓝天云、刁辟情三人，但这阵仗已可叫任何高手皱起眉头。岂知风行烈履险如夷，虽给十名高手扑来的劲气压得血脉欲裂，衣袂飘拂，像要被刮到湖中那样，但当想到厉若海和庞斑决战时，那不可一世的英雄霸气，心中顿时涌起纵横厮杀于千军万马中的豪雄气概，全力横枪扫敌。还记得当日厉若海传他这招时，说道：“此招一出，必须做到一往无回，与敌偕亡的气势，方能发挥此招的精粹，否则便沦于江湖小辈施的‘横扫千军’，有何资格成为我燎原百击中的一式。”自负上怪伤后，风行烈还是首次一往无回地全力施展燎原枪法。

首当其冲是左方最外围的黄河帮高手“高髻娘”尤春宛和“风刀”陈铤，尤春宛本较陈铤更接近风行烈，右手一对护腕钩本已攻出，但一看枪势，自知挡架不了，兼且她武功走的是飘闪游斗的路子，不宜硬碰，立即后退。陈铤却没有她思虑周到，自恃膂力过人，横刀便挡，岂知枪影近身，竟发觉枪影翻滚下，根本无从捉摸，想退后时，右手腕筋已被枪尖划断，一声惨叫中，被枪劲带得抛飞开去。其他黄河帮高手余岛、沈浪和蓝芒，自问功夫高不了陈铤多少，见状哪还不骇然闪退。

红枪的滚浪来至刁项右侧处，刁项的身份比之黄河帮的高手自是不同，他乃魅影剑派的大当家，别人可以退，他却不可以，两眼精光一闪，窄长锋利的魅剑已在红枪尖上连砍七下，眼力的高明、剑法的迅速老辣，均显出一派宗主的风范。他身旁的刁夫人见丈夫一出手，便克制了风行烈这惊天动地的一枪，一声娇笑，手中短剑化作一道长虹，射往风行烈右胁下的空门处。刁夫人万红菊的武功，传自其兄“剑魔”石中天，两人虽是亲兄妹，但因两人父母在他们年幼时反目分手，所以万红菊随母姓万，石中天比这妹子年龄大上十五年，但对亲妹却非常疼爱，也把万红菊造就成比刁项更胜半筹的高手。

风行烈见刁项剑法如此精妙，立刻使出燎原枪法“五十势”中的“斜挑势”，枪影涣散，似拙实巧地由下上挑，借红枪之长，挑向刁项持剑的手腕。刁项本有必杀下着，哪知枪势由巧化拙，由快变缓，使他空有精妙剑法，竟使不出来，唯有一拖一沉，全力削挡。风行烈正要他这样，枪剑相触时，施出燎原心法的“借劲反”，运功一吸，岂知刁项内劲凝而不散，竟“借”不到他半分内劲。刁夫人短刃已至，风行烈大喝一声，枪尾回环，剔打在刃锋处，“叮！”两人同时一震，刁夫人往外飘飞。风行烈连拼刁家两大高手，气血翻腾，全身经脉欲裂，往后要退，烈震北的手又按上他背心，输入内劲，为他化去当场喷血的厄难。这么多的动作，全在兔起鹘落的瞬间完成，其中凶险，唯当局者自知。

其他的魅影剑派高手，除刁辟情外，都由右外侧蜂拥攻来，刁辟恨、卫青、李守三人中，以卫青的剑来得最狠最快，剑未至，森寒的剑气早笼罩风行烈，若风行烈功力较差，恐怕眼也睁不开来。黄河帮主蓝天云终于看到烈震北在风行烈背后动手脚，又悲怒手下断腕之辱，抛开对烈震北的顾忌，由左侧抢至，七节棍挺个笔直，像支铁棍般往烈震北戳过去。刁项见状，和夫人打个眼色，二人一长一短两剑，由中门抢入，合攻风行烈。其他黄河帮高手见帮主攻向烈震北，哪会不懂配合，立即由左侧向风行烈群攻过去，刹那间风行烈起始时的优势尽失，除了柳摇枝和刁辟情外，全部敌方高手尽投入战局内。

风行烈只觉烈震北这次输进他体内的真气极为奇怪，开始时只是化去刁夫人万红菊能断人心脉的阴柔气劲，但接着劲气一断一续涌入体内，不但没有增强他的内气，反使他感到血脉迂滞，非常难受，可惜这并非出言相询的好时刻，一声长啸，施出“燎原枪法”三十击中最凌厉的杀着“威凌天下”。一时间身前广阔空间，枪影翻腾滚动，嗤嗤气劲交击奔腾，形成一道气劲护罩，这既是最凌厉，自然也最损耗真元，那天焚烧卜敌的贼船逃走时，刁夫人追到船上，他全凭这招硬将对方逼落河中，其后力竭心跳，差点旧伤复发，这次出手，既被烈震北的内劲弄得血脉难受，刚才数招又耗了他大量真元，这时不得已施出这霸道无比的一招，登时像吸血蛭般把他的内气完全抽空。枪势暴涨下，连刁氏夫妇也顾不得面子身份，先避其锋锐，往后退开，更遑论其他人，无不纷纷后退。

只有初生之犊的卫青，心忿那次被风行烈在众人面前赶下船去，全力一剑和风行烈的丈二红枪绞击在一起。此时蓝天云的七节棍亦刺至烈震北左胁下，烈震北大笑一声，两袖飞出，一盖棍头、一覆棍身，也不知他如何使力，蓝天云只感一股怪异至极的力道由七节棍传来，也不知对方要把自己扯前还是推后，大骇下，将“长河正气”由正变反，由阳变阴，刚硬笔直的七节棍变得软若柔布，缠往烈震北的衣袖，棍尖点向他右手腕脉处，用招巧妙绝伦。“当！”风行烈和卫青枪剑绞击，卫青长剑脱手飞出，喷血退后，风行烈全身剧震，俊脸血色褪尽，收枪回身，摇摇欲跌。烈震北大喝一声，震慑全场，右手收了回来，避过七节棍尖，五指雨点般落在风行烈背上，每一指落下，风行烈也离地跳了跳，情景怪异至极。同一时间烈震北衣袖一拂，扫在七节棍上，竟发出“叮”一声金属清音，蓝天云立觉随棍传来一股无可抵御的尖锐气劲，若利针般破入他的“长河正气”里，直钻心肺，骇然下强提一口真气，往后飞退。

最能把握当前形势的，自是武功、眼力最高明的刁氏夫妇，两剑一齐攻出，眼看风行烈再无还手之力，风行烈忽地整个人往上飞去，丈二红枪脱手落在舱板上。银光一闪，烈震北左手的衣袖捋了上去，露出拇食二指轻轻捏着的长银针。“叮叮！”银针点在两人刃锋上，两道尖锐气劲沿剑而上，钻入手内，随脉而行，以两人精纯的护体真气，一时竟也阻截不住。刁氏夫妇大惊失色，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怪异难防的内家真气，哪敢逞强，猛然退后，运气化解，幸好尖锐气劲受体内真气拦截，由快转缓，由强转弱，到心脉附近再不能为祸，不过已使二人出了一身冷汗，也耗费了大量真元。

风行烈落回舱板上，脚还未沾地，烈震北左手反后，银针闪电般刺在风行烈印堂、人中、喉结、檀中、丹田、气海、膀胱七处关口上，风行烈不住弹跳，竟不倒下。众人都受烈震北银针所慑，一时间竟无人敢扑上去动手。柳摇枝本欲唤各人乘机抢攻，但想起自己只能袖手旁观，到了咽喉的话终不好意思说出来。

烈震北忽地一声狂喝，大喜道：“我找到了！”后脚一撑，正中风行烈胸口。风行烈哗一声喷出一大口淤血，向着待要再冲上来的刁氏夫妇喷去，整个身子却凌空飞跌，离开船头，往湖上等得心焦如焚的谷倩莲的小艇掉下去。众人再忍不住，蜂拥扑来，烈震北哈哈大笑，用脚挑起丈二红枪，两手握紧，那支惊慑天下的银针，不知何时又回到耳轮之上。枪影漫天，兵刃交击的声音爆竹般响起，“高髻娘”尤春宛兵器脱手，“鱼刺”沈浪的鱼刺齐中而断，“浪里鲨”余岛大腿溅血，蓝芒给劲气撞得踉跄跌退，魅影剑派的李守给枪尾打碎了右手臂骨，若非有刁氏夫妇和蓝天云三大高手挡截，恐怕这些次了数级的人保不住小命。枪势再暴涨，刁蓝等三人也给杀得只能勉强守住，气势全消。枪影消去。

烈震北持枪傲立，大笑道：“痛快！痛快！竟能挡我全力出手的一百枪，凑够百击之数，可惜不是燎原枪法，否则保你们无一活口。若海兄！你若死而有知，当会明白我以你的丈二红枪克敌制胜时心中存在的敬意。”他仰首望天，泪流满面。众人气虚力怯，以蓝天云、刁氏夫妇这么强悍的一流高手，也惧刀避剑，不敢上前挑战，只有蓄势待发，以应付这不可一世的黑榜高手，那能使人肠碎魂断的下一轮攻势。烈震北直至此刻都没有回头看给谷倩莲接回艇上的风行烈半眼，像早知道自己那一脚定能将挚友爱徒送回艇上，船头处一时静至极点。

烈震北任由泪水直流，望向众人，语调转冷道：“若要在下项上人头，叫庞斑或里赤媚来取吧！你们都不行。”一声长啸，凌空飞退，轻轻松松落到小艇上。

众人只感头皮发麻。在黑榜高手里，烈震北一向给人与世无争的感觉，不期然也对他起了轻视之心，想不到竟是如此可怕的一个高手。风帆远去，消失在光晕外的深黑里。

黑夜中河水冲奔，戚长征和水柔晶死抓着对方，随水流往下游泅去。这段水道特别倾斜，加上不久前有场豪雨，山上的溪流注进河里，故水流湍急，幸好乱石不多，但已够这对内外俱伤的青年人受了。惊叫声中，两人发现自己被水带往虚空不着力处，原来是道大瀑布。“砰！”两人搂作一团，掉进两丈下的水里，惊魂甫定，又遇上另一道瀑布，跌得两人晕头转向。前面忽见黑影，戚长征一声大喝，勉力搂着水柔晶转了一个身，强提余劲，弓起背脊，“砰！”背脊强撞上露在水面一块巉岩大石的棱角处。戚长征张口喷出一口鲜血，差点晕了过去，手足软垂。

水柔晶知道他要牺牲自己来救她，悲叫道：“怎样了？你这傻蛋！”叫嚷中，水流又把他们带下了数里的距离。

戚长征在水柔晶耳边哑声道：“不用怕！我背后有个包袱，你没有，所以我……我不是傻蛋。”话虽如此，若非水柔晶死命托着他身体，他早就沉进河底里去。

“砰！”两人再随另一瀑布掉往丈许下的水潭，河面扩阔，水流缓了下来。水柔晶心忧戚长征的伤势，当飘到河边时，一手捞着由岸上伸来一棵大树的横支，另一手搂紧戚长征粗壮的脖子，靠往岸旁。千辛万苦下，水柔晶将戚长征拖上岸旁的草坪上，身子一软，倒在戚长征之旁，连指头也动不了。疲极累极下，虽说敌人随时会来，仍熬不住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水柔晶蓦地惊醒，幸好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和水流的声音，不闻犬吠人声，她猛地想起一事，摸往怀内的布囊，小灵狸已不知去向，也不知是否在河中淹死了。水柔晶强忍哀痛，爬了起来，见到躺在身旁的戚长征仍有呼吸，稍有点安慰。她将俏脸凑到戚长征脸旁，心中暗叹，自己也不知怎地干的傻事，糊里糊涂背叛了自幼苦心栽培自己的师门，只是为了眼前这在几天前仍是不相识的男子。是否前世的宿孽？但她却没有丝毫后悔，还有种甜丝丝的充实感。

戚长征呼吸出奇地缓慢细长，一点不像受了重伤的人，水柔晶心中大奇，伸手把上他的腕脉，除了脾脉和心脉稍弱外，其他脉搏均强而有力，显然眼前的骇人状况，只是因体力消耗太大和失血过多的后果，禁不住奇怪这人难道是用铁铸造出来的不成？看着对方粗豪的面相，想起他阳光般的灿烂笑容，心中涌起万缕柔情，低呼：“唉！你这害人精！”戚长征似有所觉，呻吟一声，两眼颤动，便要睁开来。水柔晶吓了一跳，不知对方是否听到自己这句多情的怨语，芳心忐忑乱跳。戚长征再一声呻吟，睁开眼来，看到水柔晶，竟笑了起来，不知是否牵动了伤口，笑容忽又变成咧嘴龇牙的痛苦模样。

水柔晶急道：“你觉得哪里痛？”

戚长征摇摇头，表示无碍，有气无力地道：“我昏睡了多久？”

水柔晶一呆道：“我也是刚醒来呢！”

戚长征看看她还在淌水的秀发和紧贴身上的湿衣，道：“绝不会超过两刻钟，否则为何你我还像两只水鸭子那样，幸好不太久，否则你和我都要小命不保。”

水柔晶好像这时才想起正在被人追杀，坐了起来，道：“你还走得动吗？”

戚长征怔怔地看了她半晌，虽然仍在昏沉的黑夜，水柔晶仍被看得面露羞容，低声道：“你在看什么？”

戚长征道：“你那只会听你说话的小宝贝没有跟来吗？”

水柔晶凄然道：“怕掉进水中时淹死了。”

戚长征道：“不！跳进河里前，我感到它由你怀中跳了出来，否则我必会救它的。”

水柔晶想不到他人粗心细，又知小灵狸未死，情绪高涨起来，站起来道：“我们快走吧！”伸手去扶戚长征。

戚长征借点力站了起来，看了看自己，奇道：“你看！我的衣服快干了，你的还是那么湿，为何会这样？”

水柔晶秀目睁大，道：“我曾听庞斑说过，气功进入先天境界的人，都有自动疗伤的能力，看你现在的情形，可能已由后天气进入先天气了。”

戚长征深吸一口气，心中涌起意外的狂喜，道：“你的伤怎样了？”

水柔晶道：“没什么打紧，不过给河水一冲，隐味药已失效，若还不赶快走，猎犬会把我们找出来。”

戚长征拿起她的玉手，三指搭在她的脉搏上，道：“不要骗我，你的经脉受了震荡，没有几天调养，绝好不了，来！快换过干衣。”

水柔晶见戚长征如此关心自己，欣悦无限，微嗔道：“人家哪有干衣呢？”

戚长征卸下背后的小包袱，解了开来，微笑道：“幸好这小包裹有防雨的蜡胶布。”

水柔晶看着他取出一件微带湿气的男装劲服，欢天喜地接过，背着他便那样脱下湿衣。戚长征的双眼一览无遗地看到她无限美丽腻滑的裸背，心想这少女比青楼的小姐还大胆，但却又不觉有任何不妥。她的腰特别纤长，且出奇地使人感到柔软好看，一见难忘。

水柔晶穿上他的衣服，摺起长了一掌的衣袖，虽宽松了一点，但仍掩不住清秀妩媚之姿，转过身来道：“舒服多了！”

戚长征拉起她的手，道：“来！我带你到两位朋友处去，唉！若非你我均内伤未愈，我死也不会这样去打扰他们，但现在却没有别的选择。”

载着陈令方、韩柏等的官船，泊在岸旁一个小镇的码头旁，四艘由九江一直护航来此的长江水师战船，分泊在官船前后和对岸处，灯火通明，照得江水像千万条翻腾的金蛇。码头方面由附近军营调来的城卫军把守，如此阵仗，除非遇上的是一流高手，否则休想闯过这样的警戒网而不被察觉。正舱内摆出盛宴，除了陈令方、韩柏、范良极外，还有方园和守备马雄。席间陈令方和韩范三人一唱一和，大谈高句丽风月场中之事，听得方园和马雄对韩范两个冒牌货仅有的疑心也去掉，怎想得到是串通了陈令方来骗他们的。

宴至中巡，酒酣耳热之际，马雄道：“刚才末将接到驻守鄱阳神武水师胡统领的快马传讯……”

陈令方、韩柏和范良极三人听得心中一动，三双眼睛全集中在马雄身上。

马雄大感不自然，道：“末将的口齿始终不及方参事流利，还是由方参事来说比较适合。”

方园干咳一声，推辞道：“这乃军中之事，下官怎及马守备在行，还是守备说出来较好。”

三人见这两人你推我让，均知道胡节的要求必是不合情理。

陈令方对付这些小官儿自有一套，脸色一寒道：“既是守备先提出此事，便由守备你来说。”

马雄叹了一口气道：“陈公始终是我们自家人，末将不敢隐瞒，胡统领派了副统领端木正大人亲来此处，希望能将行刺陈公的八个大胆反贼提走审讯，并望能和擒贼的好汉见上一面，以表达胡统领对他的赞赏。”

陈令方哈哈一笑，道：“原来是这样！”接着老脸一寒，怒道：“端木正又不是不认识我陈令方，为何不亲自来和老夫说？”

马雄结结巴巴道：“末将说出来陈公切勿见怪，端木大人说陈公你还未正式上任，仍是平民身份，这船负责的人应是末将，所以……”他虽没有说出下半截话来，但各人都知端木正以大压小，硬逼马雄交人出来，这一招不可谓不厉害。

陈令方忽地摇头失笑道：“要几个人有什么大不了，守备大人随便拿去吧，至于擒贼的英雄侠士只是平民身份，大家还是不见为妙。”

马雄喜出望外，口舌立即变回伶俐，站起来打个官揖，道：“陈公如此体谅，真是云开月明，就麻烦陈公通知守在底舱的贵属们，以免端木大人来提人时生出误会。”

陈令方道：“端木正来时，我的人自会撤走，不用担心。”

马雄连声称谢，和方园欢天喜地离去了。两人离开后，韩柏和范良极一齐捧腹大笑，陈令方也忍不住莞尔，真心地分享两人的欢乐。

柔柔款步进入厅内，见三人如此兴高采烈，微笑道：“事情才刚开始，大哥和公子便像打了场大胜仗，真叫人担心你们沉不住气，给人识穿了身份呢！”

陈令方表现出惜花的风度，站起为柔柔拉开椅子入座，笑道：“有专使和侍卫长在这里，不知如何老夫这胆小的人也再不害怕，还觉得能大玩一场，实乃平生快事。”

范良极收了笑声，向柔柔问道：“秘密行动进行得如何？”

柔柔低声道：“陈夫人小公子等趁马方两人在此时，已乘车离去，浪大侠亲自随车掩护，现在还未回来。”

陈令方叹道：“有浪大侠照应，老夫再无后顾之忧，就拼却一把老骨头，和皇……噢！不！和朱元璋那小子周旋到底。”

范良极冷哼一声道：“陈兄你最好还是称那小子作皇上，我和专使都有个经验，就是叫顺了口，很难改得过来。是吗！专使？”

韩柏狂笑道：“当然记得！你是说云清那婆娘吗？呀！你为何又踢我？”

范良极绷着脸道：“对不起！我踢你也踢得顺了脚，请专使勿要见怪小人。”

陈令方一本正经地向揶揄他的范良极道谢道：“侍卫长句句金石良言，朱元璋这小……噢！不！皇上这……这，不！皇上最恨别人口舌或文字不敬，说错或写错一个字，也会将人杀头，所以侍卫长的提点非常重要。”

柔柔一呆道：“皇上真是这么蛮横吗？”

陈令方正容道：“倘真的说错话给他杀了头也没得说，但有人写了‘光天之下，天生圣人，为世作则’的贺词赞他，他却说生者僧也，不是骂我当过和尚吗？光则秃也，说我乃秃子；则字音似贼，又是贼字的一半，定是暗讽我作过贼，于是下令把那拍马屁的人杀了，这才冤枉。”三人听得全呆了起来，至此方明白伴君如伴虎之语诚然不假。

急剧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范良极向陈令方笑道：“你的旧相好端木正来了。”

话犹未已，一名身穿武将军服，腰配长剑，身材矮肥，面如满月，细长的眼精光闪闪的军官气冲冲冲门而入，后面追着气急败坏的马雄。那方园影踪不见，看来是蓄意置身事外。

陈令方哈哈一笑，长身而起，道：“端木大人你好！京师一会，至今足有四年，大人风采尤胜当年，可知官运亨通，老夫也代你高兴。”

端木正直冲至陈令方面前，凌厉的眼神注在陈令方脸上，怒道：“陈兄你究竟耍什么手段，将八名逆贼藏到哪里去了？”

陈令方脸色一变，大发雷霆道：“什么？你们竟将人丢了，这事你如何向皇上交代？”

端木正眼中杀机一闪而过，回头望向马雄。

马雄恭谨地道：“陈公！事情是这样的，当……”

范良极阴沉沉的声音响起道：“马守备！这不知规矩乱闯进来的大官儿究竟是什么人？”

马雄吓了一跳，支支吾吾，不知怎样回答。

陈令方悠然坐下，特别尊敬地道：“侍卫长大人，这是水师统领胡节大人的副帅端木正大人。”

韩柏鼻孔喷出一声闷哼，冷然道：“本专使这次前来上国，代表的是敝国正德王，等于我王亲临，岂能受如此侮辱？”

范良极接口道：“如此不懂礼法之人，若非天生狂妄，就是蓄意侮辱我们，而我们乃大明天子亲邀来此，送上能延年益寿的万年人参，这端什么木大人如此狂妄行为，分明不将他们皇上放在眼里，让我们到京后告他一状。”

韩柏忍笑寒着脸道：“还到京师去干什么？这人如此带剑闯来，摆明在恐吓我们，陈老和马守备你们两人作个见证，这大胆之徒定是不想贵朝天子能益寿延年，故蓄意要把我们吓走。”

柔柔苦忍着笑，垂下头去，心中明白老少两人刚知道了朱元璋最恨人对他不敬，故在此点上大作文章，愈说愈严重，但句句都说中端木正的要害。端木正虽是怒火中烧，但两人一唱一和，却如一盆盆的冰水，浇在他的头上。他为官多年，怎不知朱元璋的脾性，若让两人在朱元璋前如此搬弄是非，即使胡惟庸也保他不住，而更大可能是胡惟庸会落井下石，以免朱元璋疑心他护下作反。更严重的是，若此二人立即折返高句丽，朱元璋吃不到他心爱的延年参，不但自己小命不保，还会株连九族，想到这里，提不提得到那八个小鬼，已变成微不足道的一回事。自己怎么如此不小心，犯下弥天大错。

端木正汗流浃背，威势全消，一揖到地道：“小人莽撞，请专使大人和侍卫长大人切莫见怪，小人知罪知罪，请两位大人息怒。”马雄连忙陪着说尽好话。

韩柏冷冷道：“立即给我滚出去，若再给我见到你的圆脸，本专使立即返国。”

端木正抹了一把冷汗，惊魂未定下糊里糊涂由马雄陪着走了出去，这时想的却是如何向胡节交代。

两人走后，四人相视大笑。陈令方道：“胡节这人心胸极窄，睚眦必报，我们这样耍了他一招，定然心中不忿，我看他绝不肯就此罢休。”

范良极漠然道：“管他明来还是暗来，有我朴侍卫长在，包他们来一个捉一个，来一对捉一双，陈老你放心。”

范良极还是第一次对陈令方如此客气尊重，后者受宠若惊，连忙亲自为范良极把盏，晚宴便在如此热闹欢笑的气氛里继续着。

烈震北跃落艇尾。

谷倩莲搂着不省人事的风行烈道：“震北先生！”

烈震北打出手势着她莫要说话，待风帆远离敌船后，他却浑身剧震起来，全凭红枪支撑着身体，才不致跌倒，迅速伸手怀内，掏出一个古瓷瓶，拔开瓶塞，将瓶内的红丹倒了两粒进口里，凝神运气。风帆在黑夜里迅速滑行。

湖风吹来，拂起三人的衣服，也吹干了烈震北的泪痕。烈震北再一阵剧震，长长吁出一口气。

谷倩莲像见怪不怪，道：“先生没事了！”

烈震北道：“好险！这些人真不好应付。”望向谷倩莲怀中的风行烈，道：“小莲你爱上他了吗？”

谷倩莲娇羞地垂下头去，不依道：“先生取笑小莲。”

烈震北坐了下来，顺手放下丈二红枪，望往前方，道：“快到蝶柳河了，先放下你的心肝宝贝，把帆卸下来，我负责摇橹。”

谷倩莲担心地道：“他没事吧？”

烈震北文秀苍白的脸上，露出深思的表情，好一会才淡淡道：“他睡醒这一觉后，庞斑加于他身上的噩梦，将会变成完全过去的陈迹并永远消失。”

谷倩莲一声欢呼，将风行烈搬到船篷下的软毡上躺好，兴高采烈卸下风帆，又抢着摇橹催舟。烈震北点起风灯，挂在船桅处，移到船头，负手卓立，也不知在想着什么难解的问题。谷倩莲知道风行烈完全痊愈了，打心底涌出阵阵狂喜，一时间没有留意到烈震北的情形。

小艇向着岸旁高逾人身一望无际的芦苇驶进去，在迷茫的月色下，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里。

穿过芦苇，一条河道现在眼前，前行了十多丈，河道又分叉开来。谷倩莲把船摇上左边较窄的河道，两旁满布垂柳，小艇经过时，弯下的柳支扫在船上，发出“嗦嗦”响声。愈往内进，河道愈纵横交错，若非识路之人，保证会迷失在这支河繁多的蝶柳河区之内。

烈震北轻轻一叹。谷倩莲终于发觉烈震北的异样，讶道：“震北先生连庞斑的魔法也可以解除，理应高兴才对，为何还满腹心事似的？”

烈震北默然半晌，缓缓道：“我们是合三人之力，才破得庞斑的道心种魔大法，何高兴之有哉？”

谷倩莲愕然道：“三个人？”

烈震北道：“我第一眼看到风行烈时，便看出他体内蕴藏着若海兄的真气，在他体内循环不休，强行接通他的奇经八脉，催动他本身的真元，否则他休想运起半分内力。”

谷倩莲道：“另一人又是谁？”

烈震北在船头处坐了下来，面向着谷倩莲道：“我并不知那人是谁，只知那人必是佛道中有大德行的高人，将一股有奇异玄妙灵力的‘生气’，注进了风世侄的心脉内，就凭这股灵力，使他躲过了种灭鼎生的奇祸，也使庞斑差了一线，不能得竟全功。”

谷倩莲道：“种魔大法究竟是怎么回事？”

烈震北摇头道：“现在我没有心情谈这问题。”

谷倩莲沉吟片晌，终忍不住问道：“行烈他真的全好了吗？”

烈震北微笑道：“你不是一向信任我说的话和能力吗？可见你真的非常关心风世侄。”顿了顿傲然道：“我故意逼风世侄和强敌动手，就是要将若海兄输进他体内的真气与他自己的真气合而为一，增强他的功力，然后待种魔大法那邪异的死气出现时，引发那禅门高人的生气使两种气生死交融，变成另一种东西，由那刻开始，风行烈便因祸得福，变成同时拥有其师厉若海、魔师庞斑和那不知名高人三种不同的真气，这种奇遇盖世难逢，至于将来他有何成就，便非我所能知了。”

谷倩莲望着前方，喜叫道：“到水谷了！”

水柔晶一声惊呼，滚倒地上。

戚长征回转头来，扶着她坐起，关切问道：“有没有跌伤了？”

水柔晶摇头道：“没有！但我实在走不动。”

戚长征也是身疲力乏，兼之伤口都爆裂了开来，痛楚不堪，幸好本应最是严重的内伤反痊愈了大半，索性坐了下来，伸出大手，拿起水柔晶的长腿，搭在自己腿上，道：“来！让我以三昧真火给你揉揉看。”

水柔晶奇道：“什么是三昧真火？”

戚长征在她丰满圆润的大腿搓揉着，当然避开她伤口的部分，应道：“我不知道，只知传说中的仙人，都懂这鬼玩意儿。”

水柔晶给他灼热的手揉得既舒服又酥软，忍不住闭上美目呻吟起来，戚长征听得心旌摇荡，停下了手。

水柔晶睁开眼睛，嗔道：“不要停下来好吗！怪舒服的，看来你的手真能发出点火来。”

戚长征脸也红了，不过却并非害羞，叹道：“我究竟是否好色之徒？怎么听到你的呻吟声，脑中只想着不应该想的脏东西。”

水柔晶欢喜地道：“那只因你喜欢我吧！可惜现在不是适当的时候，否则你可要了我的身体。”

戚长征愕然道：“我忘记了你并非中原女子，我们这里的女人，明明想把身体交给人，也要装模作样一番，即使青楼待价而沽的姑娘也不例外，哪有你这么直接痛快。”说罢拿起她另一条玉腿，再接再厉搓揉起来。

水柔晶这次没有闭上眼睛，也没有呻吟，无限深情地看着他那双使她身软心动的大手，轻笑道：“你不要以为我是蒙古人，其实我是女真族的人，在部落里，足龄的男女会在节日时围着火堆跳舞，若喜欢对方，便作出表示，然后携手到山野欢好，除非是有了孩子，否则没有嫁娶责任的问题，若有机会，我定要带你去看看。”

戚长征心中奇怪，为何蒙古人的复国行动里，会有女真族的人在内，极可能是蒙古人自中原败走后，元气大伤，不得不往外族求取人才，所以方夜羽这次若败了，蒙古人将永无重振雄风的机会。

水柔晶伸手按着他宽厚的肩头，凑过香唇，在他唇上轻轻一吻道：“你有多少个女人？”

戚长征一呆道：“什么？”

水柔晶解释道：“在我们那里，每个人的财富都以女人和牛羊马匹的数目来计算，一个年轻健康的女人，可以换很多匹马，你人这么好，对女人温柔细心，武功高强，又不怕死，定有很多女人自愿成为你的私产。”

戚长征听得自己有这么多优点，禁不住飘飘然起来，心中闪过韩慧芷的倩影，却是一阵默然，摇头道：“我还未有女人！”

水柔晶不能置信地瞪大美目，道：“这怎么可能，你……你碰过女人的身体没有？”

戚长征想起十五岁时便和梁秋末两人扮作成年人闯进青楼，被人拦阻时恼羞成怒，打得守门的几名大汉东倒西跌的情景，事后还要劳动怒蛟帮的人出来摆平这事，微笑道：“不要这么小看我，少时我就爱偎红倚翠，青楼的姑娘都不知多么欢迎我，在江湖上混时，逢场作戏亦多不胜数，只不过这两三年来才收心养性罢了。”

水柔晶柔声道：“你现在既没有女人，便要了我吧！”

戚长征心中升起一股火热，正要答应，远方随风送来微弱的犬吠之声，忙拉着水柔晶站起来道：“快走！”两人又再匆忙逃命。

戚长征心中暗叹：“假设不是两人均受了伤，要甩掉这些猎犬真是轻而易举，只要不时跃上树顶，由一棵树跃往另一棵树，保证那些讨厌的恶犬无法找到我们。”

两人手牵着手，在黑暗的林野互相扶持，往戚长征心中的目的地进发。他的记忆力非常好，走过一次的路都记在脑中，到了这里，他已认得左方远处是十多天前，他因大雨误闯封寒和干虹青避世小山谷前，曾停留了两天的小村落。犬吠声大了点，还隐有马嘶的声音，敌人非常老练，借马匹减省体力的消耗，而他们却要和畜生比拼耐力，故被敌方追上时，他们两人可能连站直身体都有困难，更遑论动手拼命。当日他由村落到达封干两人的小谷，那时他是处于最佳的体能状态下，也要用上两三个时辰，现在人伤力疲，可能天亮了也到不了那里，而敌人追上来当不出半个时辰的事，心中不由一阵气馁绝望。自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但他怎可让水柔晶落到他们手里，想到这里，在一座密林前停了下来。水柔晶正全力飞奔，收势不住，往他撞去，他转身将水柔晶拥个正着。

水柔晶被他贴体一抱，全身发软，暗嗔这人在逃命当儿，竟还有兴趣来这一套，戚长征已凑在她耳边道：“你的隐味粉还有没有？”

水柔晶摇头道：“全洒到你身上了！”

戚长征道：“你既是追踪的专家，自然知道如何避过猎犬的鼻子，快想想办法。”

水柔晶自被由蚩敌发现暗中帮助戚长征后，一直心绪凌乱，思考能力及不上平时的五成，这时给戚长征搂在怀里，忽地平静下来，脑筋恢复平时的灵活，想了一阵道：“我们现在往前走出数十步，到了密林内，再倒退着沿脚印走回来，到时我自有办法。”

戚长征见她说得那么有信心，忙拉着她往前走去，到了密林内，依言倒退着轻轻走回来，比走去时多花了三倍的时间。这时连人声和蹄声也隐可听到，敌人又接近了很多，而且声音来自后方不同的角度，显示敌人掌握了他们的踪迹，正集中所有人手追来。

回到原处后，水柔晶指着右方远处一堆乱石和在石隙间长出来茂密的杂树丛道：“我们要脚不沾地跃到那堆石丛去。”

戚长征看了看环境，道：“这个容易，来！”拉着她先跃上身旁一棵树的横支上。

水柔晶妄用劲力，被震伤了的内脏一阵剧痛，若非戚长征拉了她一把，定会掉回地上去。戚长征皱起眉头，只要他们再跃到位于石丛和这里间的另一棵树上，将可轻易落在石丛处，但他或可勉强办到，水柔晶则绝无可能，这平时轻易也可以跳过的距离，现在却变成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水柔晶柔声道：“戚长征！”

戚长征望向水柔晶，只见她眼中闪过难以形容的哀痛，正沉思其故时，水柔晶道：“可以吻我吗？”

戚长征心中奇怪，为何在这个时刻她竟要求一吻，蓦有所觉，一手抓着她的右手，里面藏着的正是那把小匕首，怒道：“你想干什么？”

水柔晶凄然道：“没有了我负累你，你定可逃到你的朋友处。”

戚长征取过她手里危险的匕首，忽地心中一动，割下了一条缠在树身的长藤，然后向水柔晶严肃地道：“不准你再有任何轻生之念，假设你死了，我立即回头找上敌人，直至战死才肯罢休，你明白了吗？”水柔晶柔顺点头。

戚长征将长藤缚在水柔晶修长的蛮腰处，试了试长藤的韧力，满意地道：“我将你凌空往那棵树抛过去，你什么也不要做便成了。”

这时追兵又近了许多。戚长征不敢迟疑，深吸了几口气，积聚残余的功力，抱起水柔晶，用力掷出，水柔晶轻软的身体呼一声往三丈外那棵大树飞去，到了一半时，藤索力道已尽，戚长征却借着那股力道，后发先至，横掠过去。当水柔晶要掉到地上时，戚长征已越过了她，一收老藤，扯得水柔晶再腾空而起，先后有惊无险地落在那树上。

戚长征一阵晕眩，知道是真元损耗过度的现象。水柔晶惊呼道：“他们来了。”戚长征强提精神，和水柔晶跃落石丛处。

水柔晶拉着他躲进其中一团茂密的树丛内，折断了一些树支，又把十多块叶片揉碎，然后道：“我刚才嗅到这里长的是香汁树，这些支叶内藏着丰富的汁液，会发出淡淡的香气，但狗儿都很怕这种味道，一嗅到便会避开去的。”

戚长征早嗅到断支碎叶发出的气味，高兴得在她脸蛋香了一口，道：“你真不愧逃走的专家。”

水柔晶得他赞赏，不胜欣喜地蜷入了他怀里，两手搂紧他的腰道：“我累死了！”

戚长征道：“睡吧！睡醒时一切都会不同了。”

火把的光影在远方出现，追兵迅速接近。戚长征心中冷笑，当敌人追到密林时，定因没了脚印和气味，以为他们爬上了树去，甚至由树顶上逃逸，到发现有问题时，他们起码已恢复了大半功力，逃起来也容易点了。想到这里，抛开一切心事，调神养息，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

第七章 奉旨行事

淡淡的月色下，秦梦瑶来到戚长征和由蚩敌动过手的那荒弃了的小村中。看到路心可容人藏身新掘出来的地洞，地上高手运劲移动时，留下的足印和擦痕，心中叫糟，戚长征分明在这里被人包围群攻，何能幸免？这年轻爽朗又聪明俊颖的好男儿，在她芳心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对她来说，这世界或有好人和坏人的分别，却没有门派或帮会之分。她平静的心忽有所觉，追着足印，往村后的山坡走上去，再越过一个小山丘，滚滚长河，在丘下轰隆响着，不由暗赞戚长征智勇双全，在这样的情况下仍能借河水遁走。她细察足印，心中讶异，为何戚长征的印痕如此之深，即使受了重伤也不应如此，定是负着重物。难道他不是一个人走？

离开方夜羽后，她知道援救戚长征乃刻不容缓的事，可是方夜羽发动了庞大的人力，监视着她的动静，为了撇下跟踪她的人，她费了一些时间，方能脱身，到现在才根据蛛丝马迹，追到这里来。若她估计不错，那晚四密尊者欲拦她而不果，对她的敌意将会加深。自己和方夜羽谈判破裂后，四密再没有任何顾忌，定会不惜一切毁去她这代表了中土武林两大圣地的传人，甚至红日法王也会随时来向她挑战，而戚长征在这样的形势下，将变成双方征逐的目标。她要救戚长征，而敌人却要杀死他，要对付她的人，将会以戚长征作诱饵，引她上钩。秦梦瑶心中暗叹，展开绝世身法，沿河急飞，但无论她如何匆忙，仍保持着那恬静无争的神气。

半个时辰后，她抵达层层而下，一个接着一个瀑布的河段处，停了下来。微弱的月色下，草丛里有双亮晶晶的大眼瞪着她，她功聚双目，立刻看到草丛内有头鼻子特大，似猫又似松鼠的可爱动物。秦梦瑶长年潜修，极爱看书，且看得既杂且博，立刻记起曾在一篇行脚僧的游记里，看过这种珍稀动物的画像，晓得这是产于青海一种嗅觉特别敏锐的灵敏小狸，且如有人性，当地的猎人若得到一头，必会珍如珠宝，加以豢养，打起猎来比任何聪明的猎犬更优胜，不禁奇怪为何会有一头来到这千里外的中原里。

秦梦瑶跪了下来，柔声道：“小狸儿！为何你会在这里呢？你有主人吗？”

小灵狸倏地窜出，到了她身前五步许处，又回头往河那边奔过去，到了河旁停了下来，向着对岸呜呜鸣叫，令闻者心酸。秦梦瑶掠了过去，一手将小狸抄进怀里，另一手温柔地抚上它的背脊，两脚用力，凌空而起，衣袂飘飞如仙人下凡，轻轻落在对岸的草坡上。小灵狸一声响叫，窜到地上，鼻子凑在地上，四脚迅速爬行，直走出了十多丈外，又回过头来看她。秦梦瑶平静的道心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这小狸和戚长征有着微妙的关联，心中一动，追着小灵狸去了。

舱厅内又是另一番情景。陈令方忽地棋兴大发，凑巧范良极也好此道，又存心在棋盘上折辱这心中的坏人，当仁不让，岂知对弈起来竟棋逢敌手，杀得难解难分，过了午夜，一盘棋仍未下完。柔柔和韩柏陪在一旁，柔柔看得聚精会神，韩柏已熬不下去，找个借口走了出来，一时兴起，顺步往最高一层的平台走上去，那是唯一没有守卫的地方，经过上舱时，心想不知朝霞睡了没有？浪翻云也去了几个时辰了。想着想着，来到上舱顶驾驶舱外的望台处，一个优美如仙的背影映入眼帘。韩柏叫声我的妈呀，差点便想掉头而走，原来竟是朝霞独自一人，凭栏远眺，不知在想着什么心事。朝霞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见是韩柏，吓了一跳，忙敛衽施礼，俏脸泛起红霞。韩柏不好意思逃走，事实上他一直在逃避对范良极那荒谬的承诺，岂知鬼使神差地，眼前竟有这么千载难逢“勾引”这美女的机会。

朝霞低着头，要走回船舱去，韩柏早见到她俏脸上隐有泪痕，知道她刚刚哭过，想起陈令方曾想过把她当礼物般送给人，心中一热，拦着她道：“夫人到哪里去？”

朝霞虽被他无礼地伸手拦着去路，但心中的怒，最多只占了三分，其他则是五分心乱、两分怨怼。怨他为何明知自己是人家小妾，还要不让她走呢？韩柏见她垂头不答，羞得耳根也红了，那种动人的少妇神态，真的使他眼前一亮，有种想拥她入怀的冲动。若柔柔的诱人是主动的，朝霞的诱人则是被动的，需要他人的怜和爱。自范良极擒着他去偷窥朝霞开始，直到此刻他才是第一次起了想拥有这可怜美女的念头。善良的他实不想朝霞再受到陈令方的伤害。因为陈令方根本对朝霞只有欲，而无爱，否则朝霞为何会哭。

韩柏低叹道：“夫人你哭了！不过！我也哭过，曾被关到监狱里遭奸人毒打过，你说我怎能不哭？”

朝霞像听不到他的话，以蚊蚋般的轻嗡声道：“请让我回去吧，以免骚扰了专使你的清静。”

韩柏抬起拦路的手，搔头道：“哈！差点忘了我专使的身份，还以为你在和别人说话。”

朝霞见他抬起了手，本应乘机逃下木梯去，但偏偏一双腿儿却硬是迈不开那第一步。她嗔怪道：“专使！”

韩柏微微一笑道：“为何夫人这么喜欢唤我作专使，是不是我真的扮得很像，所以像专使多过像韩柏？”

朝霞脸更红了，此时细碎的足音在阶梯下响起。韩柏愕然，这么晚，谁还会到这里来？朝霞脸色一变，不理韩柏拦着半个入口，急步往下跑去。韩柏在朝霞香肩要撞上他胸膛时，让开了路。

左诗的声音由下面传上来道：“霞夫人！”朝霞没有应她，似逃出生天地匆匆下去了。

韩柏心叫糟糕，朝霞如此不懂造作，兼又霞烧双颊，明眼人一看便知她曾被自己“调戏”。好半晌，脚步声再次响起，不一会左诗走上望台，冷冷看了韩柏一眼，寒着脸，径自到了围栏处，望着岸旁那一方。码头上灯火通明，守卫森严。

韩柏硬着头皮，来到左诗身旁，道：“左姑娘睡不着吗？”

左诗由下舱搬到上舱的贵宾房后，睡了一会，醒来后记挂着浪翻云，到他房中一看，见仍未回来，一时心焦气闷，便上望台透透气，顺便等浪翻云，岂知遇上这一场好戏。她对陈令方这“酒友”颇有好感，很自然站在他那一方，不满韩柏“不道德”的行为，可是另一方面又感到韩柏那令人难以拒绝的真诚，女性敏锐的直觉告诉她，眼前此人容或恋花爱色，但绝非奸淫无耻之徒，这想法使她的心有点乱。

韩柏见她不瞅不睬，十分没趣，兼之心中有鬼，顺口将朝霞刚才对他说的话搬出来应付道：“如此韩某不敢打扰左姑娘的清静了。”

左诗冷然道：“不要走！”

韩柏吓了一跳，难道自己一时错手，连浪翻云的女人也勾了来？此事万万不成，因为浪翻云是他最敬爱的大英雄和大侠士。

左诗叹了一口气道：“这样做，韩兄怎对得住陈老？”

韩柏天不怕地不怕，但经过牢狱之灾后，最怕被人冤枉，尤其像左诗这等美女，差点冲口而出，把整件事交代出来，但想起左诗若知道自己和范良极深夜去偷窥朝霞，可能更鄙视自己，所以虽话到舌尖，硬是吐不出来，憋得脸也红了。

左诗看了他一眼，又别过头去，淡淡道：“你是不是想说陈老对霞夫人不好，所以你这样做不算不对？唉！你们男人做坏事时，谁不懂找漂亮的借口，你已有了美若天仙的柔柔姑娘，仍不心满意足吗？”

韩柏愕然道：“你怎知道陈令方对她不好？”

左诗心中叹了一口气，暗忖我怎会不知道，朝霞在陈令方面前战战兢兢，唯恐一差半错的可怜模样，哪瞒得过旁人雪亮的眼睛。何况她也是受害者，直至遇上浪翻云，她才省悟自己对过世了的丈夫，实是有情无爱。

她缓缓转身，瞪着韩柏道：“你认识陈老在先，终究是朋友，你听过朋友妻不可窥吗？”

韩柏急道：“不是这样的，是……”

左诗心想这人做了坏事，为何还像满肚冤屈的样子，更感气愤，怒道：“为何吞吞吐吐？”

韩柏灵机一触，道：“左姑娘！你肯不肯听我说一个故事？”

左诗其实对这总带着三分天真、三分憨气的青年颇有好感，否则早拂抽而去，不会说这么多话，闻言心中一软道：“你说吧！”

韩柏搔了一会头后，细说从头，却隐去了姓名，只以小子称自己，老鬼送给范良极，夫人则指朝霞，说出了整件事。当她听到那“老爷”要把自己的“夫人”礼物般送给别人时，不由“呵”一声叫了出来，对这“老爷”的良好印象大打折扣。说完后，韩柏像待判的囚犯般站在左诗面前，等候判决。左诗听得目瞪口呆，事情虽荒诞离奇，但若发生在敢假扮高句丽使节团的韩范两人身上，却又见怪不怪。

左诗横他一眼，幽幽叹道：“你把这么秘密的事告诉我，是不是要我帮你？”

韩柏点头道：“是的！”

左诗大怒道：“无论你们背后的理由如何充分，但诱人之妻始终是不道德的事，怎能厚颜要我参与你们荒谬的勾当？你们的事，最多我不管而已！”

韩柏摇手急道：“左姑娘误会了，我不是想你助我去勾……嘿……嘿嘿……”

左诗余怒未消，跺足便走。韩柏伸手拦着她道：“左姑娘！”

左诗色变道：“这算什么意思？”

韩柏吓得连忙缩手，搔头抓耳道：“我只是想请左姑娘将这件事向浪大侠说出来，看他怎样说，若浪大侠说应该，我便放胆去做；若他说不应该，那我拼着给老鬼杀了，也……也……”

左诗面容稍霁，瞪着他道：“告诉我，你是真的喜欢霞夫人，还是只因对范老的承诺，才要把人家弄到手里？”

韩柏叹了一口气道：“我弄不清楚，或者每样都有一点。”

他这样说，反争取到左诗的好感，因为只有这样才合情理，摇头道：“这是你自己的事，怎可由别人来决定，对你对霞夫人都不公平，好了！我要回房去，不管你的事。”

她虽说不管，其实却含有不再怪他的意思，尤其是“对霞夫人也不公平”那一句，甚至带了鼓励的成分。韩柏一时听得呆了，自答应范良极的要求后，他的内心一直斗争着，一方是礼叫道德的压力，另一方面则是他想“拯救”朝霞的善心，现在更加上对这美女真的动了心，此刻得到了左诗的局外人似无实有的支持，就若在干旱的沙漠干渴了长时间后，有人递给了他一壶冰凉的清水。

左诗到了入口前，回头微微一笑道：“霞夫人是喜欢你的，饭桌上我早看到了。”接着盈盈下梯去了。

韩柏喃喃道：“我没有错，我真的没有错！”忽地给人在肩头拍了一下，韩柏全身冒汗，自身体注入魔种后，还是第一次有人来到身后都不知道，虽说分了神，仍不应该。猛地转身，背后站着的是面带微笑的浪翻云。

韩柏松了一口气道：“大侠回来了，我差点被你吓死。”浪翻云笑而不语。

韩柏偷看了他一眼，像犯了错事的孩子般惶恐问道：“大侠来了多久？”

浪翻云道：“你说呢？”只这一句，韩柏便知浪翻云将他和左诗的话听了去，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

浪翻云来到他身旁，和他一齐凭栏远眺，哑然失笑道：“小弟你比我年轻时对女人有办法得多，诗儿这么强直的人也给你说服。”

韩柏的呼吸急促起来，带着哀求的语气道：“大侠！你叫小弟怎么做吧！只要你说出来的，我一定遵从。”

浪翻云想起陈令方笃信命运里所谓的男女相克，暗想若你把朝霞勾了去，陈令方或许非常感激也说不定，耸肩道：“诗儿说得对，这是你自家的事，须由自己决定，自己去负责后果。”

韩柏有这个首席顾问在旁，哪肯罢休，缠着他道：“大侠啊！求求你发发好心吧！我感到很为难呢！范老头逼得我很惨。”

浪翻云想起范良极不住在桌底踢他，知他所言非虚，微笑道：“所谓一般的道德礼教，只不过是人为保护自己而作出来的规矩，强者从中得利，弱者受尽约束折磨，但没有了又会天下大乱，君不君、臣不臣、夫不夫、妻不妻，你要我怎样教你呢？”

韩柏失望地道：“你也不知道吗？”

浪翻云哈哈一笑，亲切地按着韩柏肩头道：“很好很好，我初时还担心你染了赤尊信的魔性，现在看来你仍是我那晚在荒庙内遇到的大孩子。记着！大丈夫立身于世，自应因时制宜，只要行心之所安，便无愧于天地，你明白我的话吗？”

韩柏感激涕零道：“明白明白！”世上除了秦梦瑶，他最怕的就是浪翻云怪责他。

浪翻云语重心长道：“男人的心很奇怪，把自己的女人送出可以是心甘情愿，因为那是他的选择，无损尊严，但若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人被人抢走，会下不了台，你行事时要有点分寸。”

韩柏吁出一口气，点头道：“我一定不会忘记大侠的嘱咐。”脑中不由幻想着勾引朝霞的快乐与刺激，暗忖浪翻云也未必全对，自己这善良的大孩子，其实血液里可能还有很重的魔性。

天色渐明。戚长征拉着水柔晶，走进封干两人隐居的小谷里。谷内宁静安逸。

封寒葛衣粗服，捋起衣袖裤管，正在水田里工作。戚长征和水柔晶来到田旁，封寒一个闪身，来到两人身前，平静地道：“谁在追你们？”

戚长征不好意思地道：“是方夜羽的人，我……”

封寒冷然道：“不要说废话，你们两人内外俱伤，快随我进屋内。”

这时干虹青听到人声，走出屋外，见到两人衣破血流的可怜样子，不顾一切奔了过来，将两人迎入屋内。封寒掌贴水柔晶背心，输入真气，先为她疗伤，干虹青则为戚长征挑开血衣，细心清洗伤口和包扎，看到横过他左肩胛上的深长伤口，痛心地道：“你这人！唉！”

戚长征鼓着气道：“这次不是我去犯人，而是人来犯我。”干虹青瞪他一眼，没有再怪责他。

封寒收起按在水柔晶背心的手，唤道：“虹青！你过来扶着水姑娘。”

水柔晶讶道：“我不用青姐姐扶我。”

干虹青走过去扶着她柔声道：“封寒要我扶你，自有他的道理。”

封寒左手迅速点在水柔晶背后四处大穴上，水柔晶全身一震，身子发软，倒入干虹青怀内。

封寒站了起来道：“虹青抱她进房内躺下，顺便为她包扎腿上的伤口，若她不好好休息上十二个时辰，她将会大病一场，能否复原还是未知之数呢！”戚长征吓了一跳，想不到水柔晶的情况如此严重，幸好自己把她带到这里来。

封寒走到戚长征后，坐在干虹青的位子里，伸手按在他的背心处，一边默默聆听戚长征说着昨晚发生的事。良久，封寒收回手掌，微笑道：“恭喜戚兄弟，你的武功已由后天进入先天的境界，如此年纪，有此成就，确是难得，也不劳我医你，只要你打坐一段时间，当可复原。”戚长征至此对自己的突飞猛进再无疑问，心中欢欣若狂，站了起来，便要道谢。

封寒喝道：“坐下！”戚长征吓了一跳，慌忙坐下。

封寒道：“不要以为初窥先天之道，即可一步登天，你要走的路仍是遥远漫长，更会招人之忌。何况即使身具先天真气，还需刀法经验战略各方面的配合，否则遇上真正的高手，有力也没法使出来。”戚长征愧然应是，因为他刚才的确起了点骄狂之念。

封寒续道：“你由此刻起，坐在这里别动一个指头，全神调息，敌人追来也不要理，否则你的功力将大幅减退。待功行圆满时，将会天然醒来，若学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鲁莽行事，我第一个不饶你。”戚长征心生感激，坚决应诺后，立即闭目运功。

干虹青从房内走出来，投身站起来的封寒怀里，低声道：“对不起！”

封寒安慰地拍着她的香肩，柔声道：“傻孩子！为何要说傻话呢？噢！我忘记了我的刀藏在哪里，可否帮我把它找回来？”

风行烈在颠簸里醒来时，头正枕在挨着一旁睡了的谷倩莲大腿上，初阳的柔光洒进来，始发觉两人躺在骡车柔软的禾草上，一双灼灼的目光注视着自己。风行烈望去，吓了一跳，原来“毒医”烈震北一边驾车，一边掉转头来向他微笑。

他想坐起来，烈震北喝止道：“小莲的腿不舒服吗？为何要坐起来？”风行烈大感尴尬，坐起来不是，继续这样躺着更不是。

烈震北道：“人不风流枉少年，到了我这把年纪，万念俱灰，什么也提不起兴趣。”接着长长一叹，好一会没有作声。

风行烈记起了昨晚，知道是烈震北将自己救了回来，试着运气，岂知经脉畅通无阻，一些以前真气不能随意运转的地方，意到气到，尤胜从前。更怪异的是师父厉若海输入他体内的那股真气，竟消失得无影无踪，禁不住大喜过望，顾不得烈震北的劝告，跳了起来，向着烈震北连叩三个响头。

烈震北不胜唏嘘道：“以我和若海兄的交情，受你三个响头并不为过，现在你体内道心种魔大法的余害已除，反因祸得福，功力精进，好自为之吧。”

谷倩莲仍好梦正酣，风行烈将她移到车厢中间处，又以禾草为她作枕，唯恐她有半点不舒服。

烈震北道：“穿过桂树林后，可看到双修府。”

风行烈环目四顾。骡车现正由一斜坡往下行，坡底是一片望之无尽的桂树林，四周丘峦拱卫，不见人烟，双修府处于如此隐蔽的地方，难怪江湖上罕有人知其所在。

烈震北道：“趁还有点时间，让我告诉你什么是道心种魔大法，以免我毕生研究的秘密，随我之去湮没无闻。”

风行烈心中一寒，烈震北的语调有着强烈的不祥味道。

烈震北续道：“要明白道心种魔大法，首先须明白先天后天之分，若海兄乃此中能者，必曾向你详述个中道理，你可否说出来给我听听？”

风行烈恭敬地道：“人自受孕成胎，所有养分神气，均由母体通过脐带供应无缺，此时受的乃是先天之气，在任督二脉循环不休。至十月胎成，婴儿离开母体，以自己口鼻作呼吸，由此时开始，吸入的无不是后天之气，但先天之气仍残留体内，所以孩童的眼睛都是乌黑明亮，到逐渐成长，先天之气尽失，于是眼神变浊，以至乎老朽而死，重归尘土。”

烈震北点头道：“说得不错，万变不离其宗，天下虽千门万派，各有其修行的方式，最后无非都希望能由后天返回先天。但修后天气还有路径心法可循，修先天气却除了本身资质过人，还需机缘巧合，缺一不可。”

风行烈道：“恩师常说，一万人修武，得一人能进窥先天之道，已是难得。普通武人，以至乎称雄一时的高手，左修右修，体内的真气无非后天之气，受限于人的体能潜力；只有修成先天气者，才能突破规限，进军无上武道。”

烈震北沉默片晌，点头道：“令师说得不错，所谓后天之气，皆有为而作，只有先天之气，才是无为而无所不为，就像母体内的胎儿，浑浑噩噩，但澎湃的生命力，却无时无刻不在胎内循环往复。”顿了一顿，烈震北一声长叹，道：“一旦闯进先天境界，人也会脱胎换骨，超离人世，看穿了人世间荣华富贵的虚幻，想若海兄四十岁前，横扫黑道，创立邪异门，江湖上人人惧怕，但先天气一成，立即抛开俗念，专志武道，其他事都不屑一顾，你知不知道他为何会有此惊人的转变？”

风行烈茫然摇头。烈震北仰天长啸，声音激昂凄壮，把谷倩莲惊醒过来，见到风行烈，勉强爬起身来，钻进他怀内，又沉沉睡去。风行烈软玉温香抱满怀，呆看着烈震北。

这时骡车进入桂树林，香气盈鼻，烈震北拉骡停车，转过身来，灼灼的目光盯着风行烈，缓缓道：“先天之气修炼的过程，比之后天之气还要走更长的道路，过程曲折危险，一不小心，便落入万劫不复的绝境，能达到令师境界者，江湖上数不出多少人来。”

风行烈心道：“其中两人必是庞斑和浪翻云。”

烈震北神色凝重无比，两眼闪着渴望的奇光，一字一字缓缓道：“假设先天真气的修炼过程是一条漫漫长路，令师、庞斑、浪翻云等都到达了路的尽端，只要再跨出一步，便会回归到天地万物由其而来那最原本的力量里，由太极归于无极，那也是老子称之为‘无’，字之若‘道’的宇宙神秘根本。”

风行烈深吸一口气道：“我明白了，所以凡到达那最尽一点的人，都能感应到那点之外所存在的某一种神秘力量，故此对世间之事不屑一顾。”

烈震北苦笑道：“要对其他的事不屑一顾，实是知易行难，只要是人，自然有人的感情，由此亦可知要跨出那一步，实谈何容易。”接着仰首望天，道：“古往今来，无数有大智慧的人穷毕生之力，殚思竭虑，苦研如何跨越那天人之间的鸿沟，最后归纳出两种极端不同，但其实又殊途同归的方法，就是正道的‘道胎’、邪道的‘魔种’。”

说了这么多话，直到现在烈震北才进入正题，可知道心种魔大法，是如何玄奥难明，超越常理。风行烈听得瞠目结舌，想问问题都无从问起。

烈震北眼中射出无限的憧憬，柔声道：“所谓道胎魔种，其实都是象征的意象，其目的是如何将血肉凡躯，转化成能与那最本源力量结合的仙躯魔体，当日传鹰跃进虚空，飘然仙去，就是成功跨出了那一步，先例在前，可知仙道之说，并非虚语。”

风行烈嗫嚅道：“前辈是否也正在这条路上走着？”

烈震北没有直接答他，低吟道：“练精化气、练气化神、练神还虚、练虚合道，这四句话总结了整个由后天而先天，由先天而成圣的过程，但其中包含了多少痛苦、血汗、智慧、期待、渴望和舍弃。”

烈震北忽地意兴索然，转过身去，竹支轻打在骡子的屁股处，车子又徐徐开动。风行烈仍满腹疑问，但见到烈震北这般心灰意冷，唯有将问题吞回肚内去。

封寒抱刀坐在一张椅子上，守在小屋门外，冷冷看着进入谷内往他走过来形象各异的九个人。

那些人来到他面前，一字排开，当中的秃顶大汉大喝道：“阁下何人？”

封寒冷冷道：“山野村夫，哪来什么名字。”

秃子当然是秃鹰由蚩敌，他一辈子血战无数，眼力何等高明，虽不知对方是黑榜里的封寒，哪会看不出对方是个高手，心中惊异不定。身旁的蒙氏双魔和他合作多年，见到他这种神色，亦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全神戒备。反是其他人沉不住气。日煞性如烈日，最是暴躁，由于被戚长征带着水柔晶杀出重围，早使他心中大不是滋味，追了整晚又捞不着敌人半个影子，此刻知道戚长征躲在这里，哪还按捺得住，大喝一声，左盾右矛，竟往封寒攻去，大喝道：“竟敢对由老不敬，看我取你狗命。”星煞月煞和他合作无间，亦自然抢出，分左右翼往封寒逼去。由蚩敌心想横竖终须动手见真章，由这三人试试对方虚实也好，故而并不拦阻。

封寒面容肃穆，冷冷看着三支长矛，分左中右三方，分别飙刺他的左肩、胸前和右胁，矛未至，嗤嗤劲气已破空而来。眼看封寒瘦长坚实的身体要被戳穿三个大洞，刀芒闪起，“锵锵锵！”以由蚩敌这么好的眼力，也只是看到对方左手一动，三股寒芒便由他怀里激射而出，劈中三个矛头。要知日月星三煞看似随意的合击，其实藏有很深的学问，不但缓急轻重变化无穷，刺来的次序也不断改变，务使敌人无从捉摸，封寒要以一把刀分别劈中敌矛，谈何容易，但封寒竟坐着便做到了。

日月星三煞如若触电，虎口爆裂，匆忙退后，理应紧接而发排山倒海的攻势，半招也使不出来。封寒亦是心中凛然，他这三刀已用上了全力，本估计对方连矛也应拿不稳，乘机格杀对方，以立声威，岂知三人竟能全身而退，致大失预算。与浪翻云的两次决战，三年的静隐修性，封寒已非昔日的封寒，他的刀法达至了前所未有的境界。

由蚩敌大喝道：“退回来！”日月星三煞给封寒的三刀吓寒了胆，闻言乖乖退后。

由蚩敌哈哈一笑道：“封兄的左手刀一出，保准天下没有人会认不出来。哼！”接着语气转冷道：“既知封兄在此，我不能不向封兄先行打个招呼，若封兄立即放手，不再管戚长征的事，我们躬身送客；但若封兄蓄意和魔师过不去，待会动起手来，我们将会不讲武林规矩，不择手段地将你杀死，以你的眼光，定可看出我所说不是恫吓之语。”

封寒瞳孔收缩，送出两道精电般的眼芒，冷冷道：“是的！你们或有杀死封某的实力，但我保证陪葬的名单里定有你‘秃鹰’由蚩敌在内。”

由蚩敌心中一寒，知道封寒确有本领做到这点，点头道：“若我们的实力只止于此，你的话对我确有心理上的威胁，但是，你错了。”

一声柔柔韧韧，非常悦耳动听的声音由远而近地道：“是的！封兄错了。”人影一闪，高俏秀的“人妖”里赤媚已站在由蚩敌身旁，微笑道：“我可以保证他们指甲尖也不会崩掉半块。封兄若非跛脚，请起身出手。”

封寒微微一笑道：“不见多年，里兄风采胜昔，是否练成了你的‘天魅凝阴’？所以口气特别狂妄自大。”

里赤媚凤眼一凝，微微一笑道：“如此封兄是决定坐着和我动手了。”

封寒哈哈一笑道：“若非如此，岂不叫里兄小看了。”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时，里赤媚已出手，他的左手刀亦劈出。里赤媚身一移闪到离封寒三步许的近处，一指往封寒眉心点去。“叮！”刀尖砍在指尖处，竟发出金属的声音来，可知里赤媚指尖蓄满了惊人的气劲。“砰砰砰……”在刀指相击的同时，两人交换了十多脚，每一脚也是以硬碰硬，毫无花巧。

里赤媚倏地退回原处，像没有动过手那样，微笑道：“不知封兄信否？我百招内可取你之命。”

封寒淡淡道：“或许是吧！但里兄亦当不能全身而退，不知里兄是否相信？”

两人一问一答，内中均暗含玄机，首先是里赤媚采攻势，步步进逼，但封寒守中带攻，毫不逊色。

里赤媚柔声道：“封兄对自己非常有信心，但假若我里赤媚不顾身份，命我三位兄弟先行围攻你，在你疲于应付时，窥隙出手，你还以为可以伤我里赤媚半根汗毛吗？”

封寒哑然失笑道：“假若里赤媚脸都不要了，封某把命赔上又有什么大不了。”

至此里赤媚打心底里佩服这完全无惧的对手，拱手道：“所以非到必要时，我也不想不要面子地杀死封兄。不如我们打个商量，我们十个人加上你共十一个人，由现在起十二个时辰内，绝不参与对付或保护戚长征的事，任由戚长征逃去，封兄觉得这提议有没有一定的建设性？”

封寒心中大叫厉害，里赤媚这几句话，点明除了他们这十人外，还另有足够杀死戚长征的力量，假设如此，则对方的实力，的确非他封寒所能抗拒。

里赤媚从容道：“以封兄的才智，自然明白其中关键，若我们真有这样的实力，封兄必败无疑，戚长征也将不保；但假若我们只是虚张声势，戚长征便可从容离去。就算我们真的另有强手能杀死他，他仍大有逃出生天的机会，何况我还另有馈赠，就是放过水柔晶，任她返回塞外，绝不动她半条毛发，这样的条件，你不会拒绝吧？”

戚长征的声音在屋内响起道：“没有人能拒绝，包括我老戚在内。”

封寒冷冷道：“小子你是否刚点了虹青的穴道？”

戚长征应了声“是”后，昂然推门而出，来到封寒身后站定，长刀反贴背后，两眼神光电射，一点倦容也没有。

封寒看了他一眼，哈哈笑道：“事情愈来愈有趣了，里兄的提议恕我不愿接受，因为封某真的非常手痒。”

戚长征失笑道：“好一个手痒，我也有那种感觉。”

里赤媚仔细打量着戚长征，点头道：“难怪怒蛟帮在黑道立得如此稳如泰山，因为在你们这批第二代的人居然也有你这种上等货色，好！”

“好”字尚有余音时，他展开魅变之术，来到戚长征右侧，一肘往他的右肩击去。戚长征的反应已是一等一的迅捷，右手一移，原本贴在背上的长刀来到了右肩处，刀锋往外，正要以腕力外削时，里赤媚的手肘已重击在刀锋上，刀背撞在戚长征右肩处，戚长征忙扭肩发劲。“砰！”两人隔着长刀以肘肩硬拼了一记，戚长征晃了一晃，眼看要倒向封寒处，封寒右手按了他的腰一下，化去了他的跌势。里赤媚退回原处，悠闲自若，戚长征强忍着体内翻腾的气血，心中骇然，想不到里赤媚的武功竟可怕至如斯地步，自问能否挡他十招，仍是未知之数。

里赤媚微微一笑道：“我刚才的提议，仍然有效，只不知封兄是否接受？”

封寒不解道：“你们其实有足够的力量杀死我们两人，为何仍如此周折，费时失事呢？”

里赤媚道：“其中道理很快揭晓，此事一言可决，你们究竟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戚长征刀回鞘内，向封寒道：“这提议实在太诱人了，假设等在谷外的是庞斑，我老戚便自怨命苦，若等的只是方夜羽和红颜白发，说不定我可捡回小命，至不济便是我给宰了，但却仍可换回水柔晶以后的安全，不会血本无归。封前辈认为我的算盘是否打得响？”

封寒一声长笑道：“英雄出少年，我封寒赌你不会死，去吧！”

里赤媚着众人让开道路，拱手道：“请！”戚长征大步离开。

当戚长征来到里赤媚身旁时，里赤媚诚恳地道：“戚兄！路上珍重了！”

戚长征瞪了他半晌，摇头失笑，道：“你这人挺有趣哩！”然后放开脚步，全速飞驰，转眼间消失在谷口处。

戚长征走出谷外，出奇地看不到半个人影，这时是深秋时节，很多树都变得光秃秃，地上铺着枯黄的落叶。他没有半点欣喜，昨晚追捕他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几百，现在见不到他们，只能说他们都被部署起来，将在某一时刻对他发动攻击。

狂奔了几里路后，到了一片平旷野地上，十多名手提长刀的劲装黑衣大汉，由旷地另一方的丛林跳了出来，分散着向他包围过来。戚长征涌起万丈豪情，长刀掣出，幻起重重刀浪，疾施强击，当先的一人运刀挡格，“呛”的一响，那人的刀竟只剩下半截，一怔间，戚长征快刀已至，准确地劈在他眉心处，寒气透脑而入，那人立即命丧当场。哨子声在四方八面响起，无数黑衣人由密林蜂拥出来，刹那间戚长征陷身重重围困里。戚长征脚步迅速移动，使敌人不能完成合围之势，以免对方能发挥战阵的全部威力。只见他忽前忽后，每一刀劈出，都有人应声惨叫，落败身亡，眨眼间已杀了对方十多人，旷野上刀光血影，战况惨烈。

忽然，四把长刀分从四个角度向他砍劈过来，疾若电闪。戚长征心中一凛，知道遇上了对方特别的强手，否则刀势不能使得如此功力十足，忙画出一圈刀芒，护住全身。“叮当”交击之音响个不绝，四把刀全被挡开，戚长征离地跃起，投往两丈之外，落地时扬刀迅劈，又有一人溅血倒下。他知道敌人势众，硬拼下去始终不是办法，故而希望能闯进旷地外的疏林区，那时闪躲起来，会容易得多。两把刀由后攻至，戚长征看也不看，反手两刀，登时又有两名敌人了账；前面则飞出一脚，正中一持刀者的手腕，那人腕骨全裂，大刀“当啷”坠地，骇然后退。

戚长征一声长啸，刀光潮涌，硬往前方敌人的刀光剑影闯过去。长刀电射下，拦路的两名大汉，仰身倒跌，戚长征哪敢迟疑，长刀护着全身，趁势人刀合一，奋勇狂冲。敌人纷纷倒下，硬是给他破开了一个缺口，两脚用力，凌空往疏林掠去。对方不及阻截，眼看给他落进林内。

一刀一剑由林中射出，迎向他来。戚长征一看来势，心中叫苦，难怪里赤媚有把握把自己留下来，原来对方竟有如此高手，若在平时，他或仍可硬闯过去，但他先前一番厮杀，早耗用了大量真元，现在是强弩之末，唯有一沉气，落到实地上，再深吸一口气，长刀分别劈在对方剑刀之上。“锵锵”两声激响，那两人飘落地上，正是连干罗也要另眼相看的绝天和灭地，十大煞神之首的两人。

攻势停了下来，只是重重将他围在旷野的边缘处。戚长征一边乘机调息，一边感受着绝天灭地刀剑涌过来的森森寒气，喝道：“来者报上名来。”

绝天冷冷道：“我是绝天，他是灭地，今天奉少主之命，来取你狗命。”

戚长征心中凛然，方夜羽手下还不知有多少奇人异士，不过仅是眼前的实力，便使他没有信心能逃出去。以寡敌众的最大弱点，就是寡者没有回气回力的空隙，而敌人则可以随时抽身而退，待养精蓄锐后，再行出手。所以一旦陷身重围，结局定是寡者至死方休，而绝天灭地两人一出手，就把戚长征逼进了这等必死之地内。想当日即使以干罗的强横，也要逃走，可知两人的厉害。

戚长征乃天生豪勇之人，明知今回凶多吉少，仍全然不惧，挺刀往绝天灭地两人逼去，刀锋涌起森寒杀气，翻卷而去。刀气到处，以绝天灭地如此强横的人，也退了小半步，刀剑才向他迎来。四周劲气扑来。戚长征暗叹一声，倏地后退，挡了分由左右两侧及后方攻至的两矛一刀，又拖刀杀了一人，绝天的刀和灭地的剑已攻至眼前，他人随刀走，硬生生撞入两人中间，避开其他攻来的兵器，施出精奥玄妙的贴身刀法，眨眼间三人兵来刀往，交换了十多招。绝天灭地踉跄跌退，前者左肩被戚长征的快刀划了一下，衣破肉裂，血光迸现；灭地左额角鲜血不断而下，若再砍深少许，定可要了他的命。

戚长征也不好过，右大腿中了灭地一剑，幸好尚未伤及筋络，但已使他行动大受影响，左臂虽给绝天的刀锋扫中，不过只伤破了皮肉，但失血的问题却不可忽视。他连点穴止血的时间也没有，又要应付四面八方攻上来的敌人。转眼又陷入苦战里，若非他进入了先天真气的领域里，体内真气循环不休，只是这一番厮杀即可叫他力尽而亡。

绝天灭地两人乘隙出手，每次均带起新一轮攻势，不一会戚长征又多添几道伤痕。渐渐戚长征已迷失在激烈的战斗里，不辨东西南北，只知道要杀死四周的敌人，再没有先前通了全局的优势。但他的韧力也叫绝天灭地两人大为惊奇，因为在旷地上最利围攻，他们的手下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武士，每队三十人，由一队长率领；十队成一团，十团成一师，组成了小魔师的战斗单位。这次对付戚长征调动了两团共六百人，配以绝天灭地，敢说在这种宽旷的战场，有把握杀死任何高手，但戚长征到现在最少杀了他们四十人，依然未露败象，怎不叫他们大感讶异。

蓦地一声低吟，起自疏林之内，接着寒芒一闪，黑衣大汉潮水般翻跌倒地，来人已到了战场的最内围处。虽说己方之人注意力全摆在圈中的戚长征身上，但来人骇世绝俗的剑术，足令绝天灭地惊骇欲绝。剑到，强烈的剑气使人呼吸不畅，绝天灭地舍下戚长征，刀剑齐往来人迎去。剑芒大盛，而更使人奇怪者，敌剑虽有催魂索命的威势，但其中自有一种悠然的姿致。以绝天灭地两人高强的武功，一时也捉摸不到敌剑若鸟飞鱼跃，无缝可寻的剑路，骇然下各自回兵自保，不敢再作强攻。

“叮叮！”两声清音，绝天灭地竟给对方硬生生震退了四五步，倒撞进己方人里，围攻之势立刻瓦解冰消。剑芒暴涨，围在戚长征旁已呈混乱的黑衣大汉不是兵器离手，便是给点中了穴道，一时人仰马翻，溃不成军。由剑吟声起而到全局逆转，只是眨了几眼的工夫，可知来人剑法是如何超凡入圣。

剑芒消去，来人现出身形，正是淡雅如仙的秦梦瑶。戚长征刀插地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大口喘着气，望向秦梦瑶，眼中射出感激神色。绝天灭地见所有倒地的手下，均只是穴道被点，大生好感，挥手命各人散开，只是把两人重重困在内围。

秦梦瑶来到戚长征身侧，纤手搭在他肩头上，一股真气送进他体内，讶然道：“原来戚兄踏入了先天真气的初段，不过现在有气脉逆行的现象，再不宜动手，否则会五脏爆裂而亡。”

戚长征自家知自家事，点头苦笑道：“我也不想动手的。”

绝天施礼道：“小魔师座下十大煞神绝天灭地，见过梦瑶姑娘。”

秦梦瑶秀眉轻蹙道：“看样子你们还是不肯罢休，这是何苦来哉？”

灭地出奇地恭敬道：“若有选择，我们绝不愿与梦瑶小姐为敌。”

绝天道：“不知梦瑶小姐是否相信，敝上已预计到小姐会来此处，故早有准备。”

秦梦瑶轻叹一口气，向戚长征道：“戚兄请盘膝坐下，将真气好好调息，其他一切有我应付。”

戚长征深深看了秦梦瑶一眼，坐了下来，眼观鼻，鼻观心，进入万缘俱寂的定境。

秦梦瑶对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反应大感欣悦，放下了心事般，俏目扫过绝天灭地两人，然后移往与疏林相对另一边的茅草深处，淡淡道：“四密尊者既已到此，还要等什么呢？”

骡车穿过桂树林。林外是个斜坡，坡底一条小河流过，河上有道石桥，连接着两边的碎石路，通往一个长满苍翠树木的峡谷去。峡内隐见房舍，杂在红叶秋色里，如诗如画，极是宁谧恬静。

风行烈奇道：“为何形势如此危急，双修府仍像全不设防那样，也不见有人走出来打个招呼。”

烈震北道：“这样美丽的景色，使人涤虑忘俗，若有拿剑携刀的大汉巡来巡去，岂非大杀风景？我但愿双修府永远是这个样子。”却没有答风行烈的问题。

骡车驶过石桥。桥下流水淙淙，风行烈胸襟大畅，放眼领略眼前怡神悦目的美景，忘忧去虑。谷倩莲在风行烈怀里醒了过来，这时骡车驶进峡内，两道清溪沿峡流出，溪旁长满树木花草，鸟儿唱和争鸣，好不热闹。转了一个弯，前面有个大石牌匾，匾上凿着“双修秘府”四个大字，牌匾左边两条石柱各挂着一个“囍”字的大红灯笼。谷倩莲皱起黛眉，脸色转白，呆看着那两个代表了婚筵喜庆的红灯笼。

风行烈关心地道：“倩莲！你是不是不舒服？”

谷倩莲咬着下唇，向烈震北颤声道：“婚礼何时举行？”

烈震北道：“明天就是姿仙大喜的日子。”

谷倩莲泪水簌簌留下，悲叫道：“为何这么急，小姐不是说要待到过年后吗？”

风行烈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感到事情似与自己有关，唯有轻轻拍着谷倩莲的粉背，冀能对她有多少慰借。

烈震北平静地道：“姿仙是想我亲眼看到她的婚礼。”

风行烈和谷倩莲两人骇然道：“什么？”

烈震北像说着别人的事般淡然道：“我只剩下三天的命，否则姿仙不会那么急着成亲。”

谷倩莲不顾一切爬了起来，跨到烈震北旁驾车的空位，投进烈震北的怀里，嚎啕大哭道：“小莲自幼没爹没娘，现在你又要离开我，叫我怎么办？”

烈震北把车子停下，伸手爱怜地摩挲着谷倩莲乌黑闪亮的秀发，微笑道：“傻孩子，女大了自然要离开父母，将来有丈夫爱惜你，风世侄！我说得对吗？”他这么说已是视谷倩莲为女儿。

风行烈心中一酸，道：“只要我风行烈有一天命在，定会好好照顾倩莲。”烈震北欣悦点头。

谷倩莲悲叫道：“以先生绝世无双的医术，难道不能多延几年寿命吗？”

烈震北失笑道：“我本应在四十年前便死了，我已偷了天公四十年岁月，到现在我真的感到非常厌倦，罢了罢了。”顿了顿又道：“在这最后三日里，我希望见到我的小莲像往日般快快乐乐，每天日出前到我山上的小屋，陪我去采掘山草药物。”

谷倩莲哭得更厉害了。烈震北无计可施，策骡前进，过了峡口，眼前豁然开朗，梯田千顷，层叠而上，最上面是片大树林，巍峨房舍，聚在林内，气象万千，田间有很多人在工作着，见到烈震北和谷倩莲回来，争着上来打招呼，亲切而没有做作。三人跳下骡车，沿着梯田间石砌的阶梯，拾级而上。谷倩莲平静下来，但红肿的双目，任谁也知她曾大哭一场。烈震北指指点点，兴致极高地向风行烈介绍沿途的草树，原来大部分都是他从别处移植至此的。风行烈感受着他对花草树木的深厚感情，想起他只有三天的命，不禁神伤，谷倩莲默默伴行，一声不响。不一会，三人到了位于半山的林树区，景色一变，另有一番幽深宁远的风貌。

一名管家模样的老人迎了出来，躬身迎迓道：“震北先生和小莲回来了，小姐在府内待得心焦呢！”再向风行烈施礼道：“这位仁兄相貌非凡，定是厉爷爱徒风公子了。”风行烈慌忙还礼。

烈震北道：“这是双修府总管谭冬，这里每块田的收成，都漏不过他的账笔，人人唤他作谭叔。”

谭冬道：“三位请随小人来。”在前带路。一座宏伟府第出现眼前，左右两方房舍连绵，使人联想到在这偏僻之处，需要多少人力物力，才可建出如此有规模的世外胜景。

来到府第的石阶前，烈震北停了下来道：“我先回山上蜗居，你们若闲着无事，可上来找我，我还有话想和风世侄说。”

谷倩莲眼圈一红，一把扯着烈震北衣袖，不肯让他走。烈震北呵呵笑道：“待会你也来吧！看我有什么礼物送给你。”风行烈劝开谷倩莲，烈震北微微一笑，飘然去了，有种说不出淡泊生死的气概。

府第正门处张灯结彩，几名青年汉子正忙着布置，见到谷倩莲都亲切地打招呼。刚踏上石阶，一名雄伟如山、样貌戆直的青年大汉脚步轻盈、神情兴奋地冲了出来，骤然见到谷倩莲，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神色，期期艾艾道：“小莲！你回来了，我很高兴。”

谷倩莲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道：“不高兴才真吧！”转身向风行烈道：“来！不用理他。”

风行烈大感尴尬，向那生得像铁塔般的青年拱手为礼，随谷倩莲往内走去。

一个响亮清脆的女声由面传来道：“成抗！快多找几条彩带来，这里不够用了。”

谷倩莲听到女子的声音，脸色一沉，走了进去。宽广的大厅内喜气洋洋，一名娇巧的女子，正插着蛮腰，威风八面地在指挥十多个男女仆婢，布置举行婚礼的大堂。风行烈暗忖，难道这就是双修公主？不过他很快便知道自己错了，谷倩莲看也不看她半眼，扯着风行烈的衣袖，径自穿过大堂，往内厅走去。那娇巧女子兴高采烈，竟浑然不觉两人在身旁走过，反而当那随行而至的谭冬走过时，给她一把截着，提出了一连串要求，使谭冬脱身不得。

谷倩莲放开风行烈衣袖，走进内厅，十多名丫环正在整理喜服，莺声燕语，一片热闹，见到谷倩莲，雀跃万分，又拿眼死盯着风行烈，羡慕之情，充溢脸上。谷倩莲情绪低沉至极，勉强敷衍几句，把风行烈介绍给众丫环后，领着风行烈由后门走进清幽的后院去。箫音忽起，吹的曲似有调似无调，就像大草原上掠过的长风，凄幽清怨。风行烈往箫音来处望去，林木婆娑间，隐见有一女子，坐在一块大石上，捧箫吹奏。两人来到女子身后，箫音忽止，但余音仍萦绕不去。女子身形纤美文秀，自有一种高雅的气质。她放下手中玉箫，缓缓转过身来。风行烈眼前一亮，只见女子雅淡秀逸，高贵美艳，令人不敢逼视。一双剪水双瞳，似是脉脉含情，又似冷傲漠然，非常动人。

谷倩莲轻轻道：“小姐！”

双修公主谷姿仙美目落到风行烈身上，大胆直接地上下打量了他一会，道：“果是人中之龙，难怪厉门主对你期望如此之高。”

谷倩莲再提高了点声音道：“小姐！”

双修公主美目寒光一闪，冷冷道：“明天是我大婚之日，小莲你纵使不愿帮忙布置，也不得有任何破坏行为，若违我之令，就算是你，我也绝不轻饶。”

谷倩莲豁了出去，坚决地道：“公主你曾说过没有更佳的选择，现在我将比成抗那小子好上百千倍的选择带来了，你快赶那傻小子走吧！”

谷姿仙怒道：“大胆！”接着向风行烈婉转地道：“公子莫要见怪，这小婢我一向宠惯了她，故敢如此不知轻重，公子远道来此，不如先到外厢歇息，今晚让姿仙设宴为公子洗尘。”

风行烈正尴尬万分，见她如此体贴，心中感激，连忙称谢。

岂知谷倩莲喝道：“不要走！”

谷姿仙脸色一寒，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余地。”

谷倩莲挺胸道：“想小莲不说话，小姐一掌杀了我吧！”

风行烈僵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谷姿仙秀目射出寒芒，盯着谷倩莲，到连风行烈也在担心谷姿仙会不会盛怒下把谷倩莲杀了时，她轻叹道：“小莲！我的心情绝不比你好，你不想我为难吧？”

谷倩莲出奇地没有哭，平静地道：“小姐为何要重蹈覆辙，把自己终身的幸福孤注一掷地投在一个茫不可知的目标上，就算要选人，也该选个你喜欢的，告诉我！风行烈有哪方面比不上成抗？”

谷姿仙这次反没有发怒，望向两人柔声道：“像风公子这种人才，天下罕有。但小莲你是不会明白的，正因为风公子条件这么好，我才绝不可选他为婿，好了！这事至此结束，由此刻起，小莲你不得再提此事。”

风行烈心中苦笑，他虽然从没想要当谷姿仙的快婿，但身为男人，给人这样当面说他没有资格入选，无论对方说得如何漂亮，亦大不是滋味，抱拳道：“公主无须将此事放在心上，风行烈今日来此，只希望能为贵府尽上一分绵力，应付小魔师来攻的大军，舍此外再无其他目的。”

谷姿仙敛衽道谢，向谷倩莲道：“还不带公子去客厢休息。”

谷倩莲道：“来此之前，小莲曾见过夫人。”

谷姿仙一震道：“她肯见你吗？”

谷倩莲昂然道：“她不但肯见我，还和我说了话，又将双蝶令交了给我，为她向小姐传话。”

谷姿仙淡淡道：“你不用说出来了。”

谷倩莲愕然道：“你不信我有双蝶令吗？看！”摊开手掌，赫然是铸有双蝶纹饰金光闪闪的一个小令牌。

谷姿仙叹道：“据先朝规矩，在大婚的三日前我便自动继承了王位，再不受夫人之令约束，小莲你是白费心机，和风公子去吧！”

谷倩莲手一震，令牌掉到地上，眼泪终夺眶而出，悲叫道：“小姐！为何你要如此作践自己？为的只是一个遥远渺茫的目标，那些事发生在百年之前，祖国现在已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子，那些人早忘记我们了”

谷姿仙怒道：“住口！他们正活在暴政之下，朝夕盼望我们回去，小莲你放肆够了，快给我滚出去。”接着提高声音喝道：“来人！”四条人影分由左右高墙扑入，跪在谷姿仙之旁。

风行烈留神一看，这四名壮汉背挂长剑，形态豪雄，均非弱者。

谷姿仙平静地道：“给我将小莲带走，若非看在风公子面上，今天便叫你好看。”然后，向风行烈歉然一笑道：“风公子请勿见怪，今晚筵席前，姿仙再向公子请益。”

走出后院时，风行烈仍忘不了她箫声里含借着的凄怨，就像小鸟死前在荒原的悲泣。

秦梦瑶话刚说完，茅草丛内响起数人念诵藏经的声音，悠和一致。四密尊者以哈赤知闲为首，穿过由黑衣大汉让出来的路，来到秦梦瑶面前，一字排开，形成与秦梦瑶及闭目趺坐的戚长征对峙的局面。诵经停止，四人向秦梦瑶合十问好。

秦梦瑶敛衽回礼，平静地道：“四位尊者念的是龙藏的《诛魅经》，是否把梦瑶当作了妖魅？”

秀逸若女孩的宁尔芝兰手抠法印，不愠不火地道：“梦瑶小姐莫要见怪，到头来仙佛妖魅，俱是妄空，故何须放在心上。”此喇嘛一上来便和秦梦瑶打机锋，指出秦梦瑶斤斤计较自己是否妖魅，显是未能通透佛法。

秦梦瑶笑了笑，予人一种毫不在乎的潇洒，淡然道：“执着者虚空不空，反之无不虚空。若我们能放下执着，还有何事须争？”

容白正雅边数着他的佛珠，微笑道：“执着也有真假之分，有执真为假，有执假为真。法虽有千万种，却只有一种是真，若能只执其真，执着又有何相干？”

对答至此，围听的绝天灭地等人均觉得茫然无得，只隐隐知道双方语带玄机，正在针锋相对。哈赤知闲仍是那闲适模样，像个旁观者多过像个局内人。苦别行则苦着脸，好像天下每一个人都欠了他点什么似的。

秦梦瑶黛眉轻蹙，浅浅叹了一口气，“锵”一声拔出了名为“飞翼”的古剑，斜指四人。四密尊者散了开去，形成一个大半圆，围着俏立戚长征旁的秦梦瑶。哈赤知闲双手下垂，苦别行双手将铁钵恭捧胸前，宁尔芝兰手拈法诀，容白正雅手抠佛珠，四人神态各异，但自有一股森严的气势，使人胆寒心怯。众人都不自觉往外移开，腾出更广阔的空地，予来自青藏的四大绝顶高手，与中原两大圣地的传人，一决雌雄。秦梦瑶神色恬静如常，俏脸无忧无喜，有若下凡的仙女，对这尘世毫不动心。

四密尊者心中凛然，他们四人虽一招未出，其实已发动了最强大的攻势，联手催发体内先天真气，一波一波向对方涌去，估计秦梦瑶起码须挥剑破解，因为若往后退，戚长征会首当其冲，全身血管爆裂而亡，但立在原地的话，则只有动剑化解一途。哪知秦梦瑶只是以纤手轻轻握着“飞翼”古剑，便自然生出剑气，在他们真气形成的压力网打开了个缺口，恰恰护着自己和戚长征，怎不叫他们讶异。更使他们烦恼的是，他们势不可永无休止地发放真气，当气劲中断时，若他们没有新的攻势，在微妙的气机牵引下，秦梦瑶的剑将会在此消彼长间，达到了最强的气势，那一剑将会是无人可以抵御的。

所以唯一方法，就是四人须趁势而攻，且必须是全力合击，以图一举粉碎秦梦瑶的剑势，在这种绝无花巧的短兵相接里，双方以强攻强，胜败可能出现在数招之内。其实所有关键都出在秦梦瑶没有先出剑这事上，故而呈现如此局面。也可以说剑一出鞘，秦梦瑶立即占了先机，再像上次那样，牵着四密尊者的鼻子走。重蹈覆辙的窝囊感，使这四个精修密法的喇嘛僧大不是滋味，是不是真的比不上她呢？四密尊者无懈可击的强大气势，相应地减弱了少许。秦梦瑶的剑立即出生感应，开始缓缓画出一个完美无缺的小圆周，衣袂飘飞如欲乘风而去的天仙。

当她画至一半时，四密尊者已知要糟，若让她画满整个圆圈，他们的气劲将全被破去。他们的真气甚至会被对方的剑圈吸掉小半，再转过来对付他们。双方间旷地上的野草，混着尘土，连根拔起，在空中旋舞着。哈赤知闲两手拱起，掌心向内，先提起贴在胸前，再缓缓前推，脚下踏着奇异的步法，似欲前又似退，其实仍是留在原地不动。黄袍鼓满，一股强大的气旋，往秦梦瑶卷去，成为对秦梦瑶正面最强大的攻击。苦别行铁钵离手旋飞，来到双方中间三丈的高空处，定在那里急转，发出刺耳的啸叫声，苦别行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秦梦瑶的剑。

容白正雅和宁尔芝兰分别在左右最外围，位于秦梦瑶左右两侧的方位，前者手扬珠飞，珠串中分而断，抖得笔直，一百零八颗佛珠排队般一粒接一粒，成“一”字形，向秦梦瑶左胁下激射而去，既好看又怪异。宁尔芝兰皙白修美的手掌分飞起舞，右掌不住平削直砍，方正厚重；左手圈翻摇摆，却有着强烈的圆灵盈飘的气派，对比下使人有种极不协调的感觉，并生出一重一轻的两股气劲，到了秦梦瑶右侧五步许外，竟融会为一，变成正反交集的狂飙，刮向秦梦瑶，若对方不懂应付，纯以阳劲或阴劲化解，将立刻吃上大亏。这四密尊者，武技早臻先天之境，此时全力出手，均采遥攻，以避去了和秦梦瑶的剑作近距离交接。

秦梦瑶面对如此强大无俦，笼罩了前侧三方的骇人攻势，四种不同方式的进击，仍是那副雅淡宁逸的姿势神态。平静通圆的禅心，使她对整个凶险的形势，没有半分遗漏地看个通透，也清楚对方之所以能把自己陷于这种险境，全是看通了她必须留在该处，以保护趺坐地上的戚长征。从某一角度去看，四人是有些不择手段，务求在这场代表了藏派和中原佛门的决战中成为胜方，也可以说对方没有信心在公平较量下胜过她秦梦瑶。他们的信心已被削弱，秦梦瑶拈剑微笑，剑芒暴涨，往正面的哈赤知闲激射而去，快逾电闪。

四密尊者眼见秦梦瑶仍静守原处，但“飞翼”却像长了数丈般，破入哈赤知闲狂涌过去的气劲里，心中都骇然狂震。至此他们终于明白为何秦梦瑶能超越了慈航静斋三百年来所有上代高手，成为第一个踏足尘世的人。她已练成了《慈航剑典》的剑道至境先天剑气，达到剑随意转，物随心运的最高剑道心法。天下间，除了浪翻云的覆雨剑外，她是第一个达到这种道境的人。

寒芒一涨即收，接着绕身而转。秦梦瑶“飞翼”贴体，旋舞急转，层层剑气，将她和戚长征完全包裹其内。“砰！”哈赤知闲的袍袖推劲，与秦梦瑶的先天剑气正面交锋，由肩而下的整截宽袖化作碎片，扬舞于哈赤知闲身前整个空间，这四密尊者之首脸色转白，赤着两手，往后退了小半步。苦别行一声佛号，铁钵由上而下，飞袭秦梦瑶头心，那也是她唯一的弱点和空隙。一字珠串和包含了方圆重轻的气劲亦左右袭至。

“噼噼啪啪！”一百零八粒佛珠撞上剑网，炸成碎粉，绕躯而去，宁尔芝兰的气劲则被秦梦瑶人剑合一产生的气旋所牵引，竟分解还原为方重和轻圆两股力道，也绕过了她，刚好迎上激射而来的珠碎。“砰砰！”两下闷雷般的轰鸣，同时在秦梦瑶两侧响起，容白正雅和宁尔芝兰两人遥生感应，同时一震，不往后退，反踉跄冲前了两步。气劲狂旋，尘土飞扬，四密尊者便若在狂风里逆行那样，袍服向后狂飘。

“叮！”秦梦瑶持飞翼剑冲天而起，点正钵底，铁钵竟粘贴在剑尖上。绕体寒芒消去，露出秦梦瑶优美动人的娇躯。四密尊者受到牵引，身不由己，八掌翻飞，齐往秦梦瑶狂攻而去，他们终于守无可守，唯有改远攻为近击。秦梦瑶剑尖轻颤，铁钵旋起，向哈赤知闲飞去，飞翼剑化作千万道寒芒，洪流般将四尊者全卷了进去。哈赤知闲虽然移前强攻，仍是那悠闲模样，使人怀疑即使被人当场击毙，那悠闲的样子仍不会改变。飞钵已至，哈赤知闲双手一伸，竟将急旋的飞钵拿个正着，铁钵眼看已给他接个结实，竟奇怪地又在他双手内多转了小半圈，哈赤知闲有若触电，一声惨哼，失控地往后连退数步，被逼退出战圈之外。

掌剑翻飞，剑掌劲气交击似爆竹般连串响起，在旁围观的绝天灭地等人看得呆若木偶。只见茫茫剑影里，三尊者以惊人高速倏进急退，但始终逸不出剑圈之外。哈赤知闲脸色转白，额上冒出冷汗，捧着铁钵动也不动，似乎完全不知己方的人正和敌人生死决战，闲适之态再不复见。“嘶……”剑气破空声掩盖了其他一切杂音，功力稍浅者不自觉伸手掩耳。剑影消敛。苦别行、宁尔芝兰、容白正雅踉跄而退，回到原处。秦梦瑶回剑鞘内，神情庄严圣洁，俏脸上闪着动人心魄的采辉，使人生出下跪膜拜的冲动。“当！”铁钵由哈赤知闲手中掉到地上，哈赤知闲脸色恢复先前模样。四尊者齐向秦梦瑶合十敬礼。

哈赤知闲变回一向的闲适自在，从容道：“我们四人输得口服心服，立即返回青藏，永不出世，鹰刀之事，交由红日法王处理。”

宁尔芝兰恭谨地道：“梦瑶小姐使我等得窥剑道之至，获益不浅，请受我等谢礼。”再向她合十致敬。

容白正雅道：“红日法王乃自八师巴以来，我藏最杰出的武学天才，梦瑶小姐遇上时小心了。”

苦别行的苦瓜脸罕有地露出笑意，随着开始往后移的其他三尊者向后退去，道：“我等今日输的非关乎武功，而是输在道法的较量上，战果将会如实带回青藏，不会有半字夸大，也不会有半字低贬。”

藏经颂赞中，四人速度加快，没入茅草丛的深处，由哪里来，往哪里去。

绝天干咳一声，抱拳施礼道：“这若没有小人的事，我等也告退了。”

秦梦瑶温婉地道：“请！”

众人来得突然，退得突然，转眼退得一干二净。

秦梦瑶凝立不动，忽地娇躯一颤，掏出白巾，檀口微张，一口鲜血，吐在巾上。她看着白巾上触目惊心的血迹，不自觉地想起落在韩柏手上的另一条白巾。

戚长征呼吸转重。秦梦瑶知他快要醒来，收起白巾，面容恢复平时的清冷自若。

戚长征一声长啸，跳了起来，看到四下无人，不能置信地向秦梦瑶道：“他们走了？”

秦梦瑶点头道：“戚兄现在打算往何处去？”

戚长征道：“大恩不言谢，梦瑶姑娘此番援手，戚长征永志不忘。”

秦梦瑶微笑道：“若非戚兄受伤在前，功力未复，何需梦瑶相助，若戚兄由今天起，闭关百日，功力将可更进一层楼，有望进军刀道至境。”

戚长征眼中射出渴望神色，旋又叹道：“可惜我俗事缠身，不能如小姐般无挂无碍，现在我须立刻赶返朋友处，看看他们的情况，梦瑶小姐仙踪何往，有没有用得着我戚长征的地方？”

秦梦瑶摇头道：“你最好歇息十天，才作他想，否则遇上里赤媚这类高手，必能以种种战略，引发你的内伤，使你永不能成为真正的刀道宗师。”

戚长征透出一口凉气道：“此妖的确非常厉害，小姐有把握对付他吗？”

秦梦瑶摇头道：“他的天魅凝阴已大功告成，令人头痛至极。戚兄！请吧。”

戚长征躬身行礼，依依不舍地离去。秦梦瑶抹过一丝苦笑，四密尊者已败返青藏，她和红日法王之战便在眼前。她叹了一口气，收拾情怀，往双修府的方向赶去。

第八章 由道入魔

位于双修府左方客厢的静室内，谷倩莲在风行烈怀里哭得像个泪人儿。风行烈胸前衣衫尽湿，也不无凄凉之意，他体会到烈震北即将而来的死亡，和双修公主谷姿仙为了复国之事，牺牲个人幸福，嫁与自己不爱的人，凡此种种，对谷倩莲的打击是多么严重。

谷倩莲悲泣道：“没有了！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

风行烈抚着她的娇背，低声道：“哭吧！好好哭一场吧！”

谷倩莲抬起俏脸含泪问道：“你会不会离开我？若会的话，早点告诉我，让倩莲一并消受吧！”

风行烈不知好气还是好笑，见到她翘起来的高臀丰圆诱人，念头一转，一掌打了下去，发出“啪”一声清脆响声。

谷倩莲痛得整个人弹了起来，立在床旁，看着坐在床沿的风行烈，好一会才怨道：“开心吧！人家给你打醒了。”

风行烈妙计得逞，长身而起，硬功后再来软功，怜爱地以衣袖拭去她脸上的泪珠，柔声道：“痛不痛？”

谷倩莲点头幽幽道：“当然痛！但却很欢喜。行烈！若我惹得你不高兴，你便那样打我吧！但可不准打别的地方。”

风行烈涌起甜入心脾的感觉，轻轻把她拥入怀内，道：“好点了吗？”

谷倩莲点点头，眼中射出热烈的情火，仰脸看着风行烈道：“行烈！现在我把清白之躯交给你好吗？”

风行烈吓了一跳，道：“现在是大白天呀！”

谷莲噘嘴道：“怕什么！没有人会来的，门又给我锁上了，你不喜欢我吗？”

风行烈道：“我怎会不喜欢你？”

谷倩莲道：“方夜羽的人随时会来，还有柳摇枝那淫贼。谁也不知明天会怎样，我不想这辈子只落得个一无所有，行烈啊行烈！给倩莲吧！”

风行烈完全了解谷倩莲突如其来那抑制不住的春情，那是在极度失望和痛苦里的一个反常行为。她要在绝望的深渊里抓着一点东西，那就是他“实质”的爱，肉体的交接。像谷倩莲这样娇俏可人，风华正茂的少女，没有正常男人能拒绝她的献身，何况双方还有从患难中建立起来的真挚感情。风行烈毅然将怀中娇娘拦腰抱起，往大床走去。

谷倩莲霞烧双颊，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不要你的温柔和怜惜，只有那样，才可以减轻我的痛苦。”

当她被压在床上时，风行烈微笑道：“对不起！现在应是你听我的话，而不是风某要听你的话。”

官船在四艘水师船护送下，朝鄱阳湖驶去，这天天气极好，阳光普照。昨夜范良极以韩柏内伤未愈为理由，又因陈夫人、陈家公子、两名妾侍及一众婢仆护院的离去，腾空了许多房间出来，于是命柔柔睡到隔壁房内，弄得韩柏牙痒痒的，恨不得生啖下范良极一片老肉来。这时柔柔已返回韩柏房内，服侍他梳洗穿衣，范良极见两人这么久还不出房到下舱的主厅去，忍不住过去拍门。走出房外，朝霞刚好路过，范良极忍着心里的爱怜，以最亲切的态度向她问好，哪知朝霞眼中闪过惊惶之色，略一点头，急步下楼去了。范良极满肚疑云，想不通朝霞昨天还是好好的，今天却变成那样子。

“笃笃！”范良极一边看着朝霞消失在阶梯处，一边敲响了韩柏的门。里面传来混乱的响声和整理衣服的声音。

范良极怒道：“快开门！”

门开。韩柏一脸心虚，想乘机闪身出来，却给范良极捞个正着，搭着他肩头往内走去。柔柔衣衫不整，钗横鬓乱，俏脸娇红，垂头坐在床上，明眼人一看便知刚受过韩柏带点暴力的侵犯。

范良极在他耳边细声道：“干了没有？”

韩柏苦笑道：“你不可以迟点来吗？”

范良极出奇地没有动气，和声道：“小柏！再忍几天吧！”接着拉着他走出房外，低声道：“你是不是对朝霞发动了攻势？”

韩柏奇道：“你怎么会知道？”

范良极听得心花怒放，鼓励地大力拍着他肩头，赞道：“好！好！不愧守诺言的天生情种，进行得如何？记得不要急进，免得她误会你是大淫棍，虽然你可能真是淫棍也说不定。”

韩柏怒道：“你再说这种不是人的鬼话，休想我再向朝霞下手，一切后果自负，莫怪我没言之在先。”

范良极嘻嬉笑道：“得了得了！胸襟广阔点可以吗？快告诉我你施展了什么追求手段？”

韩柏正要说话，左诗由房内走出来，见到两人鬼鬼祟祟模样，知道没有什么好事，半怒半嗔瞪了两人一眼，敲门走进浪翻云在走廊尾的房内去。

范良极瞠目以对，好一会回过神来，向韩柏道：“你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连她都用那种看淫贼的眼光看我们？”

韩柏怒道：“你又说鬼话了。”

范良极耸耸肩膀，表示这次不关他的事，追问道：“快说！”

韩柏刚想说，脚步声在楼梯响起，朝霞走了上来。两人做贼心虚，吓得分了开来，装作若无其事地站在廊中，可惜唯一可以做的事却只是望着长廊的空壁，神态说不出的尴尬和不自然。

朝霞垂着头来到两人身前，以低不可闻的微音道：“老爷着我上来问范老爷子有没有空，和他再下一盘棋。”

范良极闷哼道：“这一局我定不会让他！”

韩柏愕然道：“怎么？原来昨晚你输了。”

范良极怒道：“胜负乃兵家常事，昨夜我精神不佳，让我就去将他杀得人仰马翻，俯首称臣给你这小子看看。”言罢怒冲冲去了。

朝霞慌忙转身逃跑。韩柏低呼道：“夫人！”朝霞停了下来，耳根立即红了起来，却真的没有继续逃走。韩柏来到她身后，张开了口，忽地发觉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可以说什么呢？

柔柔这时走了出来，兴奋地道：“大哥又要和陈老下棋吗？我要去摇旗呐喊。”朝霞听得柔柔出来，吓了一跳，匆匆往下走去。

柔柔发觉朝霞也在，微笑来到韩柏身旁，低声道：“只要你对她施出刚才向我使的手段，我保证霞夫人明知你是头老虎，也心甘情愿让你吃进肚去。”再送他一个媚眼，袅袅婷婷地去了。

韩柏知柔柔怪他刚才硬逼她亲热，致被范良极撞破。摇头苦笑，暗忖赤尊信生前必是非常好色，害得自己也要步他后尘，不过无可否认，那是世上最美妙的事情，若果秦梦瑶也像柔柔那样任他胡为，真是朝干夕死也甘愿。

左诗忽推门把俏脸伸出来道：“喂！你进来一下！”

韩柏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奇道：“你找我！”

左诗道：“谁找你？是浪大哥找你呀！”

韩柏慌忙进房。浪翻云坐在窗前几旁的椅上，伸手请韩柏在小几另一边椅子坐下，韩柏受宠若惊，慌忙坐下。这间房比韩柏那间上房至少小了一半，韩柏坐了唯一的空椅子，左诗自然地坐到床上，她自幼在怒蛟岛长大，不像一般闺秀的害羞畏怯，但毕竟是浪翻云的床，这举动亦显示了她对浪翻云亲昵的态度。

浪翻云先对左诗道：“诗儿吃了早点吗？”

左诗道：“吃了！但你还没有。”

浪翻云道：“不要说早餐，有时我连续十天八天不吃任何东西，只是喝酒，就算要吃，一天内也绝不多过一餐，且是浅尝即止。”

韩柏奇道：“你的肚子不会饿吗？”

浪翻云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问道：“你有过几天半粒米也没有进肚吗？”

韩柏想了想，拍腿道：“的确有过，不过那时我顾着逃命，根本忘了肚子饿。”

浪翻云道：“不是忘记，而是你已能吸收天地的精气，你不妨试试十天八天只喝清水，看看有什么感觉？”

韩柏面有难色，道：“放着这么多好东西不吃吗？我……”

左诗低骂道：“大哥在指点你的武功，还像傻子般糊涂。”

韩柏如梦初醒，道：“哦！原来不吃东西也是练功的一种，想来也有点……”望了浪翻云一眼后，立即识相改口道：“噢！不！是大有道理，起码可练成面对美食不动心的耐力。”

浪翻云失笑道：“小弟你的性格确很讨人喜欢，诗儿竟这么容易和你混熟，来！你将赤尊信和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详细道来，看看我有什么方法使你更上一层楼，莫要辜负赤兄对你的期望。”

韩柏大喜，忙将整个过程，一五一十，细说其详。他说得绘影绘声，一会扮赤尊信，学着他的语气；一会又扮回自已，活灵活现，非常生动。令一向对武功不感兴趣的左诗，也听得津津有味。

浪翻云不时发问，每个问题都是韩柏想都没想过的，例如当他说到躲在土内，偷听地面上的庞斑和靳冰云对答时，浪翻云便皱眉道：“这事非常奇怪！以庞斑的神通，怎不知土内的人是生是死？难道是他故意放你一马？其中必有重要的关键。”

足足个多时辰，韩柏终把经历说完，乘机问道：“和里赤媚一番大战后，我有一个奇怪的感觉，就是我虽非他的对手，但挨打的本领却似乎比他好一点，若能在这方面更进一步，说不定可叫他头痛一番。”

左诗哂道：“真没志气，不去想怎样胜过人，偏想怎样去挨打。”

浪翻云笑道：“诗儿！你想不想有个这样的弟弟？”

左诗慌忙拒绝道：“噢！不！我才不要这样的弟弟。”话虽如此，但俏脸上却露出了笑意。

左诗虽是韩柏不敢染指的美女，也听得心中一荡，感受着左诗对他的亲切和好感。故作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浪翻云回到正题道：“小弟你若是一般高手，我要指点你易如反掌，但你是庞斑外第一个身具魔种的人，只有你自己才清楚应走什么道路。”

韩柏失望地道：“但我真的不知这条路应怎样走。”

浪翻云沉吟半晌道：“你刚才说那天在酒楼上，忽地涌起强烈要杀死何旗扬的欲望，压也压不下去，后来见到秦梦瑶，忽然又抛开了杀人的念头，对吗？”

韩柏喜道：“正是这样！不知如何，自有了秦梦瑶在心中后，我便像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似的。”

左诗瞪了他一眼道：“你是不是见一个便要喜欢一个呢？长年累月下去，会变成什么局面？”

韩柏摊手自白道：“事实上我最早喜欢的是秦梦瑶，你们也知道后来我是怎样遇上柔柔的，也知朝霞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最后我也确是喜欢上她们了。”“呀！”他像记起了什么事似的，不过看了看左诗后，立刻欲言又止。

左诗半怒道：“是不是有什么怕为人知的事，要不要我回避一下？”

韩柏道：“我虽觉得说出来没有什么大不了，却怕诗姑娘觉得不堪入耳。”

浪翻云笑道：“诗儿，韩小弟说的必是有关男女欢好的事，故怕说出来时，你会感到尴尬。”

左诗俏脸升起两朵红云，但又的碓很想听下去，咬牙道：“只要他不是故意说些淫邪的秽事，诗儿不会怕的。”

韩柏大感冤屈道：“我又不是淫邪之徒，怎会故意说淫邪之事？”

浪翻云哈哈一笑道：“不愧左伯颜之女，全无一般女儿家的装模作样，韩小弟说吧！”

于是韩柏将和花解语的事避重就轻地说出来，最后道：“自那事之后，我感到整个人都不同了，对自己更有信心，否则也不能在里赤媚手下逃命，更不敢大着胆厚着脸皮去缠秦梦瑶。”

左诗本已听到面红耳赤，但当韩柏说到自己“厚着脸皮”时，心想这人倒有自知之明，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浪翻云忽又问起韩柏与秦梦瑶交往的情况来，问得既深入又仔细，最后微笑道：“小弟你真是福缘深厚，艳福齐天，假设我没有看错，基于男女阴阳相吸的道理，秦梦瑶的道胎仙体，恰好和你的魔种生出了天然的互相吸引，所以即使以她超离凡俗的仙心，也感到对你难以抗拒，那或者是比爱情更要深入玄奥的东西，或者那才配称为真正的爱情。”

韩柏全身一震，狂喜道：“若真是那样，我便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旋又颓然道：“不！我看她对我虽有好感，甚至与别人不同，但顶多只当我是个好朋友。唉！况且我也不敢像碰柔柔般去碰她，她瞪我一眼我便要心怯。”

浪翻云道：“任是何人，都会像你这般患得患失。不过你也要小心点，在花解语的，女心法影响下，魔种的元神虽与你结合为一，但因结合的过程成于男女交合之中，使你拥有了对异性强大的吸引力，这事微妙非常，微妙非常。”

韩柏点头道：“我自己身在局中，当然明白大侠的话，因自与花解语做了那事后，我的确常有难以遏止的爱欲之念，不过我算非常小心，自问可克制自己。”

左诗看了韩柏一眼，坦白想了想，也不得不承认他有种非常吸引女性的特异气质和性感，若非自己心神全放在浪翻云身上，说不定会被他吸引，难以把持。但尽管如此，自己仍是爱和他玩闹，爱看他难堪时的傻样子，甚至喜欢和他在一起时的感觉。

浪翻云忽道：“不对！”韩左两人愕然望向他。浪翻云眼中精芒闪过，沉声道：“我忽然直觉感到韩小弟的问题出于何处。”

韩柏固是露出渴想知道的神情，左诗亦大感好奇，追问道：“大哥还不快说出来。”

浪翻云道：“这是赤尊信也没有估计到的情况，就是两种不同性格的冲突，致产生互相压制的情况，试想赤尊信和韩柏在性格上根本是南辕北辙，没有半点相似，若非秦梦瑶的出现，韩小弟早变成性格分裂的狂人。”

韩柏骇然道：“那怎么办好呢？”

浪翻云道：“放心吧！你早过了那危险期，还得多谢‘红颜’花解语，若非她将你和赤尊信唯一相同的一点引发出来，魔种才能使你有这么强大的生命力，使你觉得自己挺挨得打。”

左诗奇道：“他和赤尊信有何相同之处？”

浪翻云淡淡道：“那就是男人的色心。”

左诗俏脸一红，似嗔似怨地横了浪翻云一眼。

韩柏大感尴尬，道：“那可如何是好？”

浪翻云道：“古时大地被洪水所淹，大禹采用疏导而不是乃父围堵的方法，解去了水灾之祸。小弟你体内的魔种也有若洪水，若只用堵塞之法，终不能去祸，唯有疏导之法，才可将洪水化去，以为你用，明白了吗？”

左诗皱眉道：“那韩柏岂非要学赤尊信那样，高兴便杀人，高兴便奸淫妇女吗？”

韩柏点头道：“看来这不大行得通吧！否则他日来除我的，说不定就是大侠你自己。”

左诗失笑道：“你这人哩！”

浪翻云悠然道：“这就是由道入魔之法，但这魔已不同了，是有道之魔。我不是叫小弟你去作奸犯科，想赤尊信何等英雄，行为光明磊落，只不过因不随俗流、率性行事，致被视为邪魔外道。只要小弟放开怀抱，在紧要关头拿紧方寸，以疏导之法，将魔种纳入正轨，由道入魔，再由魔入道，将来成就，实不可限量。”

韩柏听得全身轻松起来，说不出的自在舒服，看了左诗一眼后，低声道：“假设我和喜欢的女子相好，会不会因沉迷色欲，伤了身体，又或以后永远沉溺欲海，变成……大淫棍。”

左诗黛眉蹙起，不满道：“你在说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清楚。”韩柏暗忖我正是要你听不到。

浪翻云道：“你具有魔种后，我一眼便看出你身负先天奇阳之气，所谓孤阳不长，所以你这人特别没有耐性，时常想到处闹事生非。你对女人有特别的需求，就是魔种这股奇气在作祟。换了是别的修武者，自然有色欲伤身的问题，但在你而言，却刚刚相反，女色对你有利无害，但须谨记不能随意始乱终弃，若是两相情愿，逢场作戏，也是无妨，我们帮会中人，少年时谁不风流，你本性善良侠义，我并不担心你会出乱子，惹来一身情孽。”

听到浪翻云说“两相情愿，逢场作戏”，左诗的俏脸又红了起来，偷望浪翻云一眼后，垂下了头。

韩柏哈哈笑道：“听大侠一席话，实胜读万卷书，甚至胜过行万里路，真想将范老鬼捉来听听，哈哈！有利无害，待会我定要和柔……噢！”

左诗终抵受不住韩柏的“魔言魔语”，站了起来道：“我还是找霞夫人聊聊。”范良极恰于此时，不敲门地进来，差点和左诗撞个满怀。左诗逃命般去了。

范良极大步来到韩柏身前，两手拿着他的衣襟，将他小鸡般提起来，凶神恶煞地道：“刚才谁说要捉范老鬼？”

浪翻云莞尔道：“看范兄神色，定是又输了一局。”

范良极颓然放下韩柏，无奈道：“陈老鬼别的本事没有，但高句丽话却的确比我们说得好，棋术也比我高明。”再叹一口气道：“谁能叫我胜回他一局，我愿将所有偷来的东西全赠给他。”

韩柏跳了起来道：“你们聊聊，我有事出去一趟。”

范良极反手将他抓个正着，悠悠道：“是不是想去找柔柔？”

韩柏道：“是！是……噢！不！”

范良极道：“对不起，专使上课的时间到了。”

洞庭湖。离怒蛟岛西面五十里，近沅水一座渔村的一间石屋内，灯火明亮，洋溢着酒肉的香气，怒蛟帮主上官鹰、凌战天和八名帮中的领袖人物，正在用膳。翟雨时走了进来，自有人为他加设椅子，请他坐下。翟雨时面色凝重，毫无动箸的打算，众人不由放下碗筷，十双眼睛全落到他脸上。

上官鹰道：“有什么最新的消息？”

翟雨时道：“仍没有长征的消息，自他闯韩府后，就像突然从人间里消失了那样，不过曾有人看到方夜羽的人昨天大举出动，往武昌东郊去了，看来在追杀长征，事情有点不妙。”

凌战天道：“远水难救近火，现在只有希望这小子吉人天相。”

上官鹰道：“怒蛟岛那边的情势如何？”

翟雨时道：“方夜羽的诡计确叫人一时难以看得透，怒蛟岛附近没有敌人的影踪，不过胡节的水师、黄河帮和卜敌的战船，正分批离开鄱阳，往洞庭驶来，看情形他们是决意先封锁洞庭的所有出口，再攻占怒蛟岛，然后来个瓮中捉鳖。”

凌战天道：“除非我们能弃船上岸，否则以他们结合后的庞大实力，迟早能逐一找上我们。”

上官鹰道：“还有个问题在于我们不能将帮内所有船舰集中一处，那样将会立刻被他们找到我们的。”顿了顿，又道：“是否应趁怒蛟岛仍未落在敌人手中，回师怒蛟岛，和敌人决一死战，也好过被他们逐一歼灭我们的实力。”

翟雨时摇头道：“方夜羽正想我们这样做，在实力上我们太吃亏了。”

凌战天点头道：“和敌人硬拼，实是下下之策，不过他们若要找上我们，纵有官府协助，仍非易事，只要大哥回来，我们便有把握多了。”

上官鹰道：“胡节等既已往这里来，不是说双修府之围已解吗？”

翟雨时道：“方夜羽手中的胡节水师和黄河帮，从一开始便是用来针对我们，我们既不到鄱阳去，他们自毋须再在水路上包围双修府，但并不代表他们肯放过双修府，假设我估计无误，双修府之战将在一两天内爆发。”众人沉默下来，都有种有心无力的失落感。

凌战天道：“放心吧！大哥定不会让恶人得逞。”

翟雨时道：“还有三个消息，其中一个明显不利我们，但另两个消息则是祸福难料。”众人呆了一呆，连忙追问。

翟雨时道：“第一个消息来自京师的眼线，以楞严为首对付我们的‘屠蛟小组’已倾巢而出，除了楞严外，包括‘矛铲双飞’展羽在内的十二名特级高手，正来此途中，使我们对比下更显得势单力弱。”

众人一齐色变，屠蛟小组是专门为对付怒蛟帮而成立的精锐队伍，组员的身份保密神秘，但既是楞严挑拣出来，又有展羽这黑榜级高手在内，其他人也必是一时俊彦，极不好应付。

凌战天道：“看来他们是想乘大哥上京之机，一举击溃我们。”

翟雨时道：“另一个消息，是八派联盟的元老会议，即将在京师举行，至于时间地点和目的，现在仍未被泄漏出来。”

凌战天道：“此事不要轻忽视之，八派的元老会议竟在西宁剑派道场所在的京师举行，显是由西宁三老召开，事情并不乐观。”

各人都明白凌战天的话，因为西宁派等于朱元璋的近身亲兵，说不定这会议是由朱元璋下旨召开。若八派真的来对付怒蛟帮，那可能纵使加上了浪翻云，怒蛟帮也要全军覆没，因为强弱之势实在太悬殊了。

翟雨时道：“最后一个消息，是近日突然流传于江湖，说的是传鹰的厚背刀，落到鬼王的旧部‘赤脚仙’杨奉手内，现在整个武林都沸腾起来，试问谁不想把鹰刀据为己有，朱元璋也难免要找来看看，或可使自己成为永生不死的神仙，那时便可千秋万世做其皇帝，唉！这事不知将如何了局。”

这时有人进入屋内，到了翟雨时身旁，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翟雨时脸色一变道：“我们的神医瞿秋白失踪了。”

上官鹰一震道：“监视他的人怎会如此疏忽？”

凌战天道：“小鹰莫要动气，我早猜到这老狐狸有此一招。”

上官鹰想起杀父之恨，脸也涨红了，咬牙道：“我们立即发动所有人手，务要把他找出来。”

凌战天和翟雨时齐道：“万万不可。”

上官鹰道：“为什么？”

翟雨时淡淡道：“若我没有猜错，屠蛟小组已到了洞庭，否则给瞿秋白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这样逃去。”

上官鹰一掌拍在桌上，碗碟连着饭菜全跳了起来，喝道：“来吧！我上官鹰若有半丝惧怕，就不是男子汉！”

众人沉默下来。在整个怒蛟帮的历史里，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令人感到绝望和沮丧。

正午时分。离开封寒隐居处十里外的一座密林内。

绝天灭地两人掠进林里，来到里赤媚前跪下敬礼，绝天禀告道：“里老所料不差，秦梦瑶果然及时赶到，并与四密尊者动上了手。”

里赤媚冷冷截断他道：“秦梦瑶败了吗？”

绝天道：“恰恰相反，四密尊者全受了伤，当场大方认输，并愿立即返回青藏，秦梦瑶像耍了场漂亮的剑舞般便赢了。”

里赤媚左旁的由蚩敌骇然道：“秦梦瑶的剑必是在绝天的脑海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否则不会以这样夸大的口气说出来。”

灭地恭敬地道：“由老！我可以保证绝天没有夸大，秦梦瑶的剑已到了传说中所谓‘仙刀圣剑’的境界，我相信天下间只有浪翻云的覆雨剑或可堪比拟。”

蒙大蒙二、日月星三煞和各将一齐动容，感受到当时绝天灭地两人观战时内心的震撼。

里赤媚摇头低叹道：“她果然到达了‘慈航剑典’上所说剑心通明的境界，证明了剑道中确有这种虚无缥缈的境界存在，此战足使她跃登为慈航静斋近千年历史上最高的典范，但可惜她却须像那刚盛开的牡丹，也愈接近萎谢的终局。”

由蚩敌愕然道：“除了庞老外，我一向最服老大你，但这句话却大是欠妥，若秦梦瑶如此厉害，恐怕你的天魅凝阴只能和她平分秋色，为何反说可摧残她？”

里赤媚微笑道：“假设刚才绝天说的是‘看不到有任何人受伤’。我现在会立即下令全军撤退，因为双修府之战将因秦梦瑶的介入必败无疑，但现在我可告诉你们，秦梦瑶的剑心通明仍有破绽，那破绽就是韩柏，因为她真的爱上了韩柏。嘿！好小子。”他不由想起韩柏反撑在他小腹的那一脚。

众人听得齐感茫然，为何看不到有人受伤，反代表秦梦瑶的剑心通明更臻极境？

里赤媚道：“庞老曾翻阅过慈航剑典，事后告诉我剑心通明的最高意境，在于‘无念胜有念，无迹胜有迹’十个字，若连绝天也可看到有人受伤的痕迹，那秦梦瑶仍差了那么一点点，所以我判断出她亦受了一定程度内伤，四密尊者均达先天秘境，岂是等闲之辈。”

众人听得心悦诚服，无话可说。秦梦瑶那种高手，等闲不会受伤，若受伤的话，必然非常严重，难以痊愈。

里赤媚没有半分自傲，淡然道：“我本想亲自截击秦梦瑶，现在实无此需要，何况红日法王一旦收到四密尊者以藏密心法传给他的败讯，必会抛下一切，立即赶去与秦梦瑶决一雌雄，我们亦毋需向红日争取头筹，只需在适当时机插上一手就足够了。”

由蚩敌道：“趁还有些时间，我们不如去把戚长征干掉？”众人均表赞成，显示出和戚长征所结下的仇恨，已深不可解。

里赤媚摇头道：“万万不可，那等于硬要将封寒逼出山来，多他这样一个能使平淡趋于绚烂的强敌，于我们有百害而无一利。”

蒙大皱眉道：“那我们是否应找个地方喝杯酒、吃碗面，并且歇歇脚？”

里赤媚笑道：“真是个好提议，就让我们到南康去，因为不舍也到了那里，我们今晚可顺道看看他去那里干什么，明天才上双修府。”接着双目寒光一闪道：“只要鹰飞知道戚长征将他的女人弄上手，我担保他立刻赶上两人，猫捉耗子般把他们弄死。”

范良极和韩柏这对难兄难弟，刚上完课，苦着脸往上舱走去。这位于船头的两层船舱，和上舱顶的望台是其他守卫的禁地，全由范豹和增援而至的二十八个怒蛟帮精锐，扮作护院和家丁把守，范豹还特别调来了四位聪明娇俏、武功高强的女帮众，扮作婢女，服侍各人。

一边走上楼梯，韩柏一边怨道：“扮什么鬼专使，现在想到双修府凑凑热闹也不成。”

范良极两眼一瞪道：“你是想去找秦梦瑶，伺机浑水摸鱼般占占口舌便宜才真吧？”

韩柏气道：“不要以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我是为大家着想，故有此想法。若不用装神弄鬼，起码不用像是两个高句丽弃婴般牙牙学语！你也不用困在这里，下一盘棋输一盘棋，受尽陈老鬼的凌辱糟蹋。”

范良极颓然往上走去，叹道：“说得有点道理，棋圣陈都因叫我们这两个不肖学生，以致疲劳过度，滚了回房去睡午觉。”

两人这时走至上舱，长廊静悄无人，一片午饭后的宁静安详。

韩柏乘机打了个呵欠，道：“我也累了，趁还有两个多时辰才到鄱阳，让我好好睡一顿午觉吧！”

范良极伸手搭着他肩膀，嘻嬉笑道：“你真的是去睡觉吗？”

韩柏老脸微赤，道：“凡事都要保持点含蓄神秘才好，告诉我！假若云清现在就在房中等你上床，你会不会回去睡午觉？”

范良极一愕道：“有点道理。”

韩柏得理不饶人，道：“我这样做，是为大家好，若我功力尽复，楞严派人来救那八个小鬼时，就不用你四处奔波，疲于奔命。”因到了鄱阳后，他们的船将会停泊下来，等待浪翻云行止。敌人若要来，就应是在那数天之内。

范良极嘿嘿怪笑道：“韩大侠真伟大，你尽管回去找柔柔睡觉，看来我唯有串串浪翻云的门子，让时间过得快一点。”

韩柏一把抓着他，低声道：“你不怕浪翻云正在睡午觉吗？”说完猛眨了两下左眼。

范良极笑骂道：“你真是以淫棍之心，度圣人之腹，你看不出浪翻云为诗姑娘治病吗？而且浪翻云从不以你那种淫棍式的眼光看诗姑娘。”

韩柏愕然道：“治什么病？”

范良极啐道：“你连诗姑娘经脉郁结都看不出来，真让我担心你那浅小如豆的眼光见识，将来如何应付满朝文武百官。”

韩柏落在下风，反击道：“若他两人真的……嘿！你也不会知道吧！”

范良极两眼一翻，以专家的语调道：“怎会看不出来？常和男人上床的女人自有掩不住的风情，噢！我差点忘了告诉你，自我碰上朝霞后，从没有见过陈令方到她房内留宿，所以你若肯细看朝霞，当可发觉她眉梢眼角的凄怨。”接着撞了他一肘，怪笑道：“怀春少妇，哪耐寂寞，表演一下你的风流手段吧！”

韩柏听得呆了起来，难道陈令方力有不逮，否则怎会冷落这么动人的美妾？

范良极叹道：“不要以为陈令方这方面不行，当他到其他妾侍房中过夜时，表现得不知多么威风，还勇猛得让我怀疑他是否真是惜花之人呢！所以我才想为她找个好归宿，在没有其他选择下，唯有找你这个廖化来充充数，白便宜了你这淫棍。”

韩柏出奇地没有反驳，眼中射出下了决定的神色，默然片晌后，往自己的上房走去。范良极则径自找浪翻云去了。

韩柏看过自己的房和柔柔的房后，大为失望，两房内都空无一人，柔柔不知到哪里去了。他走出房外，正踌躇着好不好去参加浪翻云和范良极的小叙，开门声起，左诗由朝霞的房中出来，见到他俏脸微红道：“找你的专使夫人吗？”说完脸更红了，显是洞悉韩柏不可告人的意图。

韩柏心急找柔柔，厚起脸皮道：“诗姐姐请指点指点！”

左诗嗔道：“谁是你姐姐？”

韩柏使出他那无赖的作风道：“当然是诗姐姐你，小柏自幼孤苦无亲，若能有位姐姐时常责我叫我，那真是好极了。”其实这几句话他确是出自肺腑，绝无半点虚情假意，事实上他也极少作违心之言。

左诗横了他一眼道：“我这个姐姐有什么好？我最爱管人骂人，你这顽皮的野猴受得惯吗？”

韩柏见她语气大为松动，心中大喜，认左诗为姊本是浪翻云一句戏言，但对他这孑然无亲的人来说，却搔到痒处，何况是这么动人的姐姐，给她骂骂管管不知多么称心，连忙拜倒地上，涎脸叫道：“诗姐姐在上，请受弟弟一拜。”

左诗只是和他闹着玩玩，岂知这无赖打蛇随棍上，立刻面红耳赤，慌了手脚，扶他起来不是，但若让他那样拜在地上，给人撞上更加不好，只有急叫道：“快站起来！”

韩柏大乐道：“诗姐姐先答应认我作弟弟再说。”

左诗顿足道：“你现在就不听叫了，叫我如何当你的姐姐？”

韩柏大喜站起来道：“诗姊诗姊诗姊！”连叫三声，眼圈一红，低声道：“我终于有亲人哩。”

左诗亦是心头一阵激动，自己何尝不是除了小雯雯外，孑然一身，浪翻云对自己虽是关怀备至，但他总像水中之月，似实还虚，难以捉摸。两人各有怀抱，一时默然相对。

好一会后左诗如梦初醒，道：“你不要以为我认定了你作弟弟，还要观察你的行为，始可决定。”

韩柏苦着脸道：“我只是个野孩子，不懂规矩，诗姊最好叫我怎样做才算是正确。”

左诗“噗嗤”一笑道：“不要这样子，你做得挺不错了，只是急色了点。”接着转身往浪翻云的房间走去，到了门前停下，转过身来道：“你的柔柔在霞夫人房内。”再甜甜一笑，敲门进房。

韩柏喜得跳了起来，觉得自己愈来愈走运，愈来愈幸福，唯一的缺陷只是秦梦瑶不在身旁。他整整身上的高句丽官服后，走到朝霞房门，曲指刚想叩下去，想道：“这是朝霞的闺房，是除陈令方外所有男人的禁地，自己这样闯进去，岂非真的变成登徒浪子，狂蜂浪蝶？”

正犹疑间，门给拉了开来，香风起处，温香软玉直撞入怀内，韩柏怕对方跌伤，猿臂一伸，将她搂个正着，随之在门后出现的赫然是柔柔，和他面面相觑。怀内的朝霞给他搂得娇躯发软，嘤咛一声，若非给韩柏搂着，保证会滑到地上。这时虽是秋凉时分，一来时当正午，二来舱内气温较高，两人的衣衫都颇为单薄，这样的全面接触，只要是成年的男女便感吃不消，何况两人间还已有微妙的情意。要知此时韩柏得浪翻云提点后，不再刻意压制心内的感情欲念，又正值情绪高涨，要找柔柔胡天胡地的当儿，恰似箭在弦上，蓄势待发，另一方的朝霞却是深闺怨女，饱受苦守空帏的煎熬。正是干柴烈火，这下贴体厮磨，个中反应，可以想象。

韩柏不堪刺激，欲火狂升，若非柔柔挡在门处，怕不要立即抱起朝霞，进房内大逞所欲，什么道德礼叫，都抛诸脑后，更何况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现在是“理直气壮”去偷人之妾，更刺激起体内魔种本性。朝霞面红耳赤，尤其她并非未经人道的黄花闺女，身体立刻感触到韩柏的异样，一时迷失在这年轻男子那具有庞大诱惑力的拥抱里。

柔柔“呵”一声叫了出来，道：“公子！”

朝霞全身一震，醒了过来，纤手无力地按上韩柏的胸膛，象征式地推了一把，求饶似的呻吟道：“专使大人！”

韩柏强忍着欲火似要爆炸的感觉，用手抓着朝霞丰满腻滑的膀子，把她扶好，歉然道：“是我不好，刚想拍门……你就……嘿！”

朝霞娇柔无力地站直身体，轻轻挣了挣，示意韩柏放开他的大手，韩柏恋恋不舍地松手，往后退了小半步。

朝霞仰起烧得红透玉颈的艳丽容颜，樱唇轻启，微喘着道：“不关专使的事，是朝霞不好，没有看清楚就冲出门来。”这时她早忘了韩柏不论任何理由，也不该到她房内去。也忘了以韩柏的身手，怎会不能及时避到一旁。两人眼神相触，吓得各自移开目光。

朝霞背后的柔柔横了韩柏一眼，道：“公子是否找奴家？”

韩柏期期艾艾道：“噢！是的！是的！”

朝霞乘机脱身，往膳房走去道：“让我弄些点心来给专使和夫人尝尝。”

直到她撩人的背影消失在长廊转角处，韩柏的灵魂才归位，一把拖着柔柔，回到自己的房内去，还把门由内关紧。

范良极走进房内时，浪翻云正凭窗外望，喝着久未入喉的清溪流泉，见他进来，笑道：“范兄请坐，我很想和你聊几句哩。”

范良极接过浪翻云递来的酒，一口喝干，剧震道：“天下间竟有如此美酒，使我感到像一口吸干了大地所有清泉的灵气。”

浪翻云微笑道：“这是女酒仙左诗姑娘酿出来的酒，用的是怒蛟岛上的泉水，名为清溪流泉，范豹知我心事，特别运来了两坛，我见双修府之行在即，怎可无酒尽欢，忍痛开了一坛来喝，范兄来得正好。”

范良极正容道：“无论浪兄如何舍不得，我可以坦白对你说，当你由双修府回来时，必然半滴酒也不会剩下来；因为无论你把余下那坛藏到了哪张床底下，我誓会把它偷来喝掉。”

浪翻云失笑道：“你这岂非明逼着我要立刻喝光它？”

范良极阴阴笑道：“那还用说吗？”

两人齐声大笑，大有酒逢知己千杯少的痛快。浪翻云像忽然回到了和上官飞、左伯颜、凌战天等对酒高歌的遥远过去里，重新感受着酒杯里的真情。

范良极让浪翻云斟满了清溪流泉，互相碰杯后，各尽一杯，感慨地道：“难怪你能和左诗相处得如此融洽投机，因为一个是女酒仙，一个是男酒鬼。妈的！真是好酒，使我整个人全放松了，一点忧虑也没有。妈的！清溪已是厉害，还要在其中再来一道流泉，真要操他十八代祖宗。”

浪翻云含笑聆听着这名震天下的首席大盗，醉后包含着深刻智慧的粗话，静默了片晌，道：“范兄不知是否与我有同感，只有清溪流泉才使人真正体会到醉的妙境，其他的都不行，包括她父亲左伯颜的红日火在内，仍嫌邪了半分。”

范良极挨在椅背上，掏出盗命杆，燃着了烟丝，一口一口地吞云吐雾起来。不旋踵又踢掉鞋子，竟然蹲踞椅上。

浪翻云看进酒杯里去，想着：天下间还有什么比酒更美妙的事物？只有在酒的迷离世界里，他才能尽情地去思念纪惜惜。

范良极奸笑一声，道：“浪兄会不会因爱上了清溪流泉，也因此爱上了创造它的女主人呢？”

浪翻云微微一笑，道：“你吸的烟丝真香，给我尝一口。”

范良极见有人欣赏他的东西，而且更是“覆雨剑”浪翻云，喜得呵呵一笑，特别加了把烟丝，递过去给浪翻云，道：“除了清溪流泉外，保无对手。”

浪翻云深吸了一口，再运气扯入肺内，转了几转，分由耳孔鼻孔喷射出来，动容道：“这是武夷的天香草！”把盗命杆递回给范良极。

范良极接过烟杆，爱怜地看着管上的天香草，叹道：“我正在后悔上次去偷香草时，偷得太过有良心。”想起清溪流泉，浪翻云感同身受，和他一齐长叹。这时左诗推门进来，见两人在聊天，微笑坐到床沿。

浪翻云温柔地道：“诗儿！为何如此意气飞扬？”

左诗心中吓了一跳，暗忖难道自己是为多了韩柏这个义弟而开心吗？这令她太难接受了。慌忙道：“没有什么，只是刚才和柔柔及霞夫人谈得很开心吧！”

浪翻云嘴角抹过一丝另有深意的笑意，望向范良极道：“不知范兄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就是当楞严的手下来救人时，只要你和韩柏一出手，立刻就会泄了底细。因为他们正在找寻你们，故特别留心敏感。”

范良极得意笑道：“我怎会没想过这问题，且早想好妙法应付，保管对方看不穿我们。唉！可惜却没有了你浪翻云，唯有靠诗姐姐的义弟柏弟弟了。”

左诗本听得津津入味，到了最后那几句，如在梦中惊醒地“哦”一声叫了起来，立刻羞红了俏脸，晓得刚才和韩柏说的话，没有一字能漏过两大顶尖高手的法耳，不由暗恨起韩柏来，或者真要管管这害人的家伙。想到这里，左诗芳心一震，省悟到自己确有点情不自禁地喜欢韩柏，而浪翻云却在一旁像个亲大哥般鼓励着她，告诉她这才是好归宿。想到这里，不由幽怨地看了浪翻云一眼。

浪翻云长身而起，来到左诗旁边，伸手搭在她香肩上，轻松随意地道：“诗儿！不要在只有一个选择时下任何决定，让自己多点时间，多些选择，你才知哪个真是最好的。”顿了顿再道：“无论你做哪个选择，只要你认为是最好的，浪翻云都有信心保证他会接受，且范兄就是保人。”

谷倩莲一洗先前惨淡的花容，毫不避嫌地拉着风行烈的手，在通往后山的小径上走着，不断唱着动人的江南小调，毫不吝啬地向刚占有了自己处子之身的轩昂男儿，抛送令人陶醉的秋波。风行烈有种尽舒旧郁的感觉，怪疾已愈，心的枷锁又在谷倩莲美妙的肉体处找到了打开的宝匙。那并非代表了他心中再没有靳冰云，而是拾回了往昔被摧残了的自信心，到现在才能确切肯定他真的和谷倩莲坠入了那爱的长河里，以前他始终只是半信半疑。这时来至双修山的高处，俯瞰山腰处连绵的府第，有种离开了烦嚣尘世的感觉。谷倩莲半挨在他怀里，以出谷黄莺般的娇嗲声音，向他介绍双修府的形势和胜景。

风行烈向着这刚由少女变成了小妇人的美女微笑道：“假设双修府之战我们能幸而不死，又应到哪里去？”

谷倩莲娇躯一颤，将俏脸后仰，枕在风行烈宽阔安全有若渊渟岳峙的肩膀处，惊喜地道：“行烈！你是第一次和倩莲谈及我们的将来。”

风行烈哈哈大笑，不理谷倩莲的抗议，将她拦腰抱起，继续往后山走去，叹道：“我多么希望双修府事了之后，找个山林隐逸之地，和你双宿双栖，过一段神仙日子，顺道潜修武技，待拦江之战后，才再决定何去何从。”

谷倩莲纤手紧搂着他的脖子，欣悦地道：“小莲会好好作你的妻子，全心全意伺候你，为你洗衣造饭，烹茶煮酒。”

风行烈愕然道：“你不用理你的小姐了吗？”

谷倩莲玉容转冷，好一会后狠狠道：“我恨她！恨她！恨她！恨她要将自己娇贵的身体白送给那傻子，我再不能忍受留在这里。”

风行烈怜惜地吻上她的脸蛋，道：“我明白你的感受。不用伤心！无论我到哪里去，都会把你带在身旁，永远不会舍弃你。”

谷倩莲喜上眉梢，指着下面林木掩映里的一座小石屋道：“那就是震北先生的‘忘仙庐’了。”

水柔晶缓缓醒转，惊喜地发觉自己正睡在戚长征怀里，坐在屋前的一张木椅内。封寒戴着竹笠，在水田里工作着，漫天阳光下，一切景物都给提升到一种超越了现实的奇异层次里。干虹青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和戚长征亲切地闲聊。小谷内虫鸣鸟唱，有种使人懒得动也不想动的气氛。

水柔晶忽地记起正被人追杀，一惊下在戚长征腿上坐起来，蓦然感到怀内有团毛茸茸的东西，“呵，”一声喜叫道：“噢！小灵狸！”小灵狸热烈地摆着尾巴，大鼻子往她粉颈又钻又嗅。

干虹青笑道：“柔晶你醒了，快多谢长征吧！若非他以体气助你复原，恐怕你要今晚才能醒来哩。”

水柔晶抱起小灵狸，让它能好好地和自己亲热，丝毫没有离开戚长征腿上的意思，向干虹青道：“我只谢青姐你，不会谢他，因为我是他的女人，保护我是他的天职。”

戚长征哈哈大笑，道：“到现在我才明白，凌大叔叫我们拈花惹草时要小心的训诲，因为一不小心，会多了很多的天职。”

干虹青像看着个顽皮的弟弟般瞪了他一眼道：“你也不知哪里修来的福分，得到柔晶以身相许，还在说风凉话。”

水柔晶坐侧了少许，向着干虹青，也让小灵狸和戚长征正面亲热亲热。看到小灵狸的大鼻凑向戚长征时他的尴尬样子，水柔晶不住发出奔放爽朗的娇笑。

封寒这时由水田走回来，脱下竹笠，用搭在肩上的汗巾拭掉脸上的汗水，望着像个快乐纯真小女孩的水柔晶，点头道：“这是年轻人才会有的开怀忘忧，看到水姑娘，我感到自己老了。”其实他心中想到的却是水柔晶必是天生乐观的人，否则为何醒来后像完全忘了自己背叛了方夜羽，忘了四周仍是危机四伏的险恶环境。

水柔晶站了起来，将小灵狸放在肩上，走到封寒身前，小嘴竟在封寒脸上吻了一口，感激地道：“叔叔！水柔晶很感谢你。”一阵娇笑，毫无避忌地坐回戚长征大腿上。

封寒呆在当场，忽地哈哈一笑，来到干虹青旁的椅子坐下，朝着戚长征道：“里赤媚的人撤走了，我知你心急赶回怒蛟帮，不过我看最好你能在这里多留两三天。”

戚长征叹道：“我实在很想留在这个美丽的小谷，但却做不到，早先柔晶告诉我，我帮的形势险恶非常。”

干虹青见封寒呆看着水田景色，伸出玉手过去，让封寒握着，柔声道：“你是否舍不得这地方？”

封寒微笑道：“我再也当不成刀手了，因为已没有了以前能舍弃任何事物的襟怀，也没有了争霸天下的壮志，虹青！随我到塞外去吧！我自幼便憧憬着在荒原上逐水草而居，坐看朝阳从大地升起来，黄昏落下去的壮丽美景。”

干虹青点头道：“无论你到哪里去，我都会跟在你身旁，直至老死。”

戚长征歉疚地道：“前辈……”

封寒喝止道：“不用说多余的话，横竖也要走，我们立即就走。”

干虹青站了起来，道：“我去收拾细软。”回屋去了。

水柔晶也站起来道：“青姊！让我助你！”抱着小灵狸追着去了。剩下两个男人，一老一少两代的用刀高手默然坐着。

封寒拿起挨在椅旁的宝刀，递过去给戚长征道：“此刀名‘天兵’，乃百年前一代名匠北胜天采自天山冷泉内稀有的寒铁打制而成，锋利无伦、与浪翻云的‘覆雨剑’、庞斑昔日的‘三八双戟’、言静庵的‘飞翼剑’、厉若海的‘丈二红枪’，并称江湖上的五大名器，今天对我已无关重要，我就把它传给你，戚长征你绝不可辜负我这番心意。”

戚长征连忙跳起来，在封寒面前跪下，双手高举接过‘天兵’宝刀，口中应诺。

封寒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道：“趁现在还有点时间，我便将多年左手用刀的窍要，尽传与你，但你却不可当我是师父，明白吗！”

戚长征大喜应道：“小子明白！”

第九章 种魔大法

柔柔坐在梳妆镜前整理高起的美人髻，换了另一套有暗凤纹的绛红色高丽女服，眉梢眼角尽是掩不住的春情，俏目闪耀着幸福满足的华彩。

坐在一旁的韩柏叹道：“范老头说得没有错，现在我会看了。”

柔柔抛来一个媚眼道：“范大哥叫会了你什么？”

韩柏坦言道：“你的老头大哥叫会了我怎样去分辨有男人宠爱的女人。”

柔柔横他一眼，若嗔若喜地低骂道：“你们都是大坏蛋！”

范良极的声音在门外突然响起道：“浪翻云要到双修府去了，你们不出来送行吗？”

隆隆声中，官船缓缓往码头泊去。韩柏应了一声，走出门外，浪翻云和左诗都站在长廊里。左诗见他出来，垂下了目光，神态有点异乎平常，看得韩柏心中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浪翻云向他微笑道：“小弟这个午觉睡得好吗？”

韩柏老脸一红，期期艾艾答非所问地道：“我并不是那么习惯睡午觉的。”

这时柔柔走了出来，到了左诗旁亲热地挨挽着她道：“浪大侠定要快点回来，免得诗姑娘挂心。”

范良极冷然道：“只为了清溪流泉，浪翻云自会赶回来。”

浪翻云失笑道：“范兄真知我心。”转向左诗道：“听说双修府有一种叫香衾的特有名花，我摘回来给诗儿插在鬓边上。”

左诗喜道：“你最少要摘三朵回来，让我可送给柔柔和霞夫人。”

陈令方的笑声传来道：“好一个爱花惜花之人，陈某佩服佩服！”

跟在后面的是垂着头的朝霞。韩柏和范良极对望一眼，同时猜到对方所想到的问题。现在陈家实质只剩下陈令方和朝霞两人，伺候陈令方起居的工作，自然落到朝霞肩上，使两人接触机会大大增加，说不定陈令方会对朝霞燃起新的爱意，那样问题便大了。若朝霞不再是怨妇，他们亦失去了“勾引朝霞”的“道德支持基础”。

浪翻云淡淡道：“陈老心情看来甚佳。”

陈令方道：“我的心情本来大大不好，但一见到你们，什么烦恼都给抛诸脑后，甚至变成了乐趣。”

范良极漠然道：“麻烦来了！定是与胡节有关。”

左诗道：“陈公烦些什么事呢？”

陈令方长叹道：“明晚这艘官船，将会比沿江任何一间妓院都要热闹，因为胡节联同了鄱阳五府的府督，召来名妓，在船上设宴欢迎我们，你说我们该不该烦恼？”

浪翻云伸手拍拍范良极老削的肩膀，哑然失笑道：“希望你没忘记曾保证过有应付的方法。对不起！我要失陪了！”

风行烈和谷倩莲踏进忘仙庐的小厅时，烈震北摊开纸墨，运笔疾书。他的手握着长笔管的尽端，手肘离桌，垂直大笔，以中锋写出令人难以相信的蝇头小字，字体秀丽整齐，就若以最细的笔锋写出来那样。

见到两人，烈震北放下毛笔，苍白秀气的脸上绽出一丝微笑，眼光落到谷倩莲身上，慈和地道：“在这里一住七年，小莲由一个整天作弄人的黄毛丫头，变成亭亭玉立的出众少女，现在夫婿都有了。”

谷倩莲像忘记了烈震北只还有两天的命，不依地道：“先生取笑人家！”

风行烈有点做贼心虚，改变话题道：“今早先生说及道心种魔大法，说到一半，没有再说下去……”

烈震北挥手打断他的话，沉吟片晌，长叹一声道：“这是牵涉佛道两家和魔门所传说的最后一招。”

风行烈和谷倩莲愕然齐声道：“最后一招？”

烈震北眼中射出憧憬和渴望的神色，缓缓点头道：“是的！最后一招。”

两人知道他还有下文，静心等候着。烈震北望着窗外阳光漫天下的山峦远景，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无论是魔或道的修炼过程，由入门开始，直至最高深的层次，无不有前人的典籍可寻，像慈航静斋的剑典，藏密的智慧书，传说中的战神图录，少林的达摩诀、净念禅宗的禅书，又或流传下来的佛经道典。唯有这能超脱生死、成仙成佛的最后一着，却不见于任何典籍。”顿了顿，喟然道：“因为知道这最后一着的人，就像找到了这生死囚笼的缺口，飘然逸走，再也不回来，或者根本回不来了，就像我佛释迦牟尼的槃，大侠传鹰的飞马跃空，对寻求仙道的人来说，最后一招始终是千古奇谜。”

风谷两人听得目瞪口呆，古往今来，修仙修道的人多如恒河沙数，但真正悟通最后一招，致成仙成圣的究竟有多少人？

烈震北道：“魔门的道心种魔大法，就是针对这最后一招，竭尽无数智慧人力，凭空构想出来的伟大功法，但能否就此达至破空仙去的境界，却从未有人试过。”

风谷两人不约而同深吸一口气，以压下心中的震撼和激动。

烈震北眼中射出缅怀和忧哀的神色，叹了一口气道：“十六年前，我曾摸上慈航静斋，见到言静庵，可惜我比庞斑迟去了七年，否则我和静庵或将不止是知心好友。”

风谷两人对望一眼，均知烈震北原来暗恋上武林两大圣地，至高无上的两个领袖之一的言静庵，也感受到烈震北伤心人的怀抱。

烈震北完全沉湎在当年使他既心醉又心痛的回忆里，长长吁出一口梗在心头的悲郁之气，徐徐道：“静庵告诉我庞斑的魔功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化境，只差那最后一着，便可超脱尘世，成仙成圣。”

风谷两人头皮发麻，这个对庞斑的批评，出自言静庵之口，使人没办法怀疑，如此说来，浪翻云也不是他的对手了。

烈震北续道：“庞斑虽出身魔门，却非残忍好杀之人，但事实上黑白两道死于他手上的顶级高手，又确是难以计数。”

谷倩莲皱眉道：“先生这话不是有些矛盾吗？”

烈震北微笑道：“行烈！你明白我这些话背后的含意吗？”

风行烈点头道：“当年传鹰大侠决战八师巴于高崖之上，其时情况虽无人可知，但观乎八师巴立即抛开一切，返回布达拉宫，触地成佛，可见在生死决战的时刻，会把决斗者灵力提升至生命的最巅峰，发生一些在平日里绝无可能发生的事，甚至悟破这最后一招的玄虚。”

烈震北点头赞道：“说得真好！六十年来，庞斑一直在寻找一个相埒的对手，现在他终于找到了，那就是浪翻云。”接着一阵狂笑，仰天叫道：“静庵呵！你终于成功了，只有你才可助庞斑练成道心种魔大法。”

两人为之愕然，为何言静庵竟会助庞斑去练那邪异无伦的道心种魔大法？

烈震北沉默下来，待情绪平复后，缓缓道：“道心种魔大法乃魔门秘法里，最诡异莫测的‘锁魂术’，一般的锁魂术就如天竺的催眠法，在某一短暂时间内把两人的心灵连接起来，但道心种魔大法却高了无数的层次，可把两个人的元神锁起来，一个是种子，一个是炉鼎，鼎灭种生，种子吸收炉鼎死亡时三魂七魄散离释放出的庞大能量，超脱生死，离凡入圣，确是勘破生死的千古奇术。”

风行烈蹙起剑眉道：“既然种魔大法古今从未有人成功过，又是凭空构想出来的方法，庞斑怎肯花二十年苦功去追求这么虚无缥缈的功法？”

烈震北哈哈笑道：“世上还有什么比仙道之说更不实在，更难把握的？修仙炼道的人，就像被困在一座没有出路的尘世大监狱里，只要知道某处或有一出口，谁耐得住不去试试看，道心种魔大法正是这样一个可能的神秘出口。”

烈震北不理两人的震骇，道：“种魔大法整个窍要，植基于魔门的魔种和道家的道胎两种极端不同的功法而来，简而言之，就是如何把魔种和道胎合二为一，庞斑虽因行烈体内奇异的生气，不能灭去炉鼎，但却成功地将魔种转化成道胎，获得了元神的再生，只差小半步，便可跨越天人之隔，烈某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两人听得茫无头绪，连问问题也不知从何问起。

烈震北道：“你们感到难以明白个中玄妙，是非常合理的，因为那牵涉到人类神秘的心灵力量。或者我简单些向你们说出道心种魔的过程，或可助你们有多点的了解。”

风行烈虎躯一震，因为他知道烈震北即将要说出来的事，直接和他有关，也和靳冰云有关。

韩柏的房内，陈令方、范良极、韩柏和范豹四人，在商量怎样应付明晚的盛宴。

陈令方道：“我本以安全作为理由，推了按察都检司白知礼安排在他公廨内的洗尘宴，但到他们要到船上来时，我却是再难推搪，因为这是不可废的礼节应酬，我想拒绝也说不出口来。”

范良极瞪他一眼道：“这可好了！数百人涌了上来，叫我们如何应付，范老宗，你有没有办法？”

范豹苦笑道：“有宗兄在，本来我是一无所惧，但胡节如此明来抢人，我们反拿他没法，若我们立即由水路把人运走，又恐逃不出他们势力庞大的魔爪。”

陈令方道：“不如杀了他们，一了百了。”

范良极眯着双眼仔细看了他一会，点头道：“无毒不丈夫，这不失为一个办法，虽然是可惜了点，总好过泄出了浪兄在船上的秘密。”

韩柏哈哈一笑，站了起来，摇头摆脑往房门走去，道：“唉！有人在浪大侠前夸下海口，我倒要看看那是个怎么样的口。是河口？溪口？还是井口？又或只是一泓死水的臭渠口？”

范良极大怒由椅上跳了起来，在韩柏开门前老鹰捉小鸡般一把将他攫着，正要晓以大义，重重叫训，韩柏及时迅速在他耳旁低声道：“你把陈老鬼拖在这里，我乘机去勾引朝霞。”

范良极微一错愕，松开了手，让韩柏逃出房外，出了一会神，缓缓转过头来，倏地捧腹大笑道：“我想到了个很蠢、很简单，但是又很有效的方法！”

韩柏走出长廊，往朝霞的房舱走去，经过左诗的房门前，忽地听到房内柔柔的声音响起道：“那你是不是爱上了浪大侠？”

韩柏明知偷听女儿家私语是不对的，可恨这句话确有无比魔力，又由于对新认姐姐的关心，硬是迈不开脚步。

一阵沉默后，左诗幽幽叹道：“我也弄不清楚我们之间是兄妹之爱多一点，还是男女之爱多一点，但我知他确是疼惜我，肯为我做任何事。柔妹！我的心很乱。”

柔柔道：“浪大侠说得对，诗姊给自己点时间吧！让一切自然发展，终有一天你会得到最好的选择。”

左诗叹道：“拦江之战一天未分出胜负，我都不会有安乐的好日子过，只是担心就可把我烦死了。唉！这也是我最忧心的地方，在拦江之战前，我绝不想大哥为我的事分心，不想他有任何牵挂。”

听到这里，韩柏本要走，但柔柔忽低声问道：“假若浪大侠不幸战败身死，你会怎么办？”

左诗平静但坚决地道：“我会以死为他殉葬。”

柔柔道：“这正是浪大侠最担心的地方，难道你想小雯雯没有了母亲吗？”

左诗道：“就算我不自杀，也会活生生抑郁而死，我最清楚自己的事。”

柔柔道：“那你为何还怀疑自己对浪大侠的爱？”

左诗幽幽再叹道：“柔妹你不明白的了，我和浪大哥的关系很复杂，他是自幼藏在我心中一个美丽的传说和神话，是我父亲最亲爱的酒友，也是最懂欣赏我酿出来的酒的伟大酒徒，和他一起时，每一刻都是美妙无伦的，但那是否男女之爱，我却不知道。”

柔柔低声道：“那你有没有渴望和他亲热欢好？”

这句话又把门外欲走的韩柏留在原地，不知如何，他确想听听这香艳刺激的答案。

左诗沉默了一会，才轻轻道：“大哥有种洒然超脱于男女肉欲之外的气概，即使他碰我的身体，甚至抱着我，我会感到很快乐、很满足，但却从没往男女情欲方面想去，但若他不嫌我，我会毫不犹豫把一切交给他，但我知道他不会这么做的，在他心里，只有一个纪惜惜，再容纳不下别的女人。不要以为我在怪他怨他，我绝对没有这意思，只要大哥肯喝我为他酿的酒，我再无他求。”

韩柏听得肃然起敬，因为秦梦瑶也有那种气质，但他仍渴想得到她的身体，叹了一口气后，终迈步往朝霞的房舱走去。

烈震北道：“种魔大法有三个条件，就是种魔者、炉鼎和魔媒。”顿了顿续道：“首先要种魔者达到类似元神出窍的境界，才有资格借鼎播种，以这次来说，种魔者是庞斑，炉鼎是行烈。”

风行烈一呆道：“魔媒是否靳冰云？”

烈震北点头道：“传统的种魔大法，魔媒是某样物件而非人，总之这魔媒无论是块玉牌，又或一条丝巾、一把刀，都带有种魔者的精神异力，使种魔者和活人炉鼎生出微妙的感应和联系，无论活炉鼎去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种魔者的精神感召，邪诡非常。所以历代敢修此法者，莫不是魔门拥有大智大慧、出类拔萃之辈。”

谷倩莲伸出纤手，握紧了风行烈颤震着的手。烈震北现在所说的，无不是超越了一般武功范畴的魔功邪术，叫闻者怎不心惊胆跳。

烈震北仰天一笑，摇头道：“至于以人为媒，以情为引，桥接种魔者与炉鼎的元神，实乃庞斑妙想天开的创举，真亏他想得出来。不过若非静庵，庞斑也不会想出这妙绝古今的魔媒。”

谷倩莲看着面如死灰的风行烈，已明白了几分，悲叫一声，顾不得烈震北的存在，上身伏进风行烈怀里，将他搂个结实，以自己的娇躯予爱郎一点慰借。

风行烈搂着谷倩莲火般灼热的身体，舒服了点，深吸一口气道：“言静庵为何要这样助他？冰云与言静庵是什么关系？”

烈震北道：“言静庵看出当时天下无人是庞斑百合之将，若任由他这样逐家逐派挑战下去，不出十年，武林将元气大伤，一蹶不振，而且若任由庞斑如此肆虐下去，当时各地正在努力推翻蒙人的力量迟早也会冰消瓦解，所以唯一之法，就是助他练成道心种魔大法，起码可以使中原武林有了喘息的机会，而事实证明了全因庞斑退出了江湖的斗争，蒙人终被赶出中原，于此可见静庵这一着是多么厉害，影响是多么深远。”

风行烈闭上眼睛，好一会后睁开来，道：“我明白了！看来庞斑爱上了言静庵，但为何言静庵不以爱情将他缚在身旁，岂非两全其美？”

烈震北摇头道：“静庵知道这并不是最好的方法，所以凭着庞斑对她的爱，逼他退隐二十年，而庞斑亦借此良机，退修魔门最高境界的种魔大法。其中再有细节，就非外人所能知了。”

风行烈道：“为何冰云会给卷入其中，成为魔媒？”

烈震北望着窗外，微微一笑道：“太阳快下山了，我们到屋外看看夕阳美景好吗？”

风谷两人的心同时抽搐了一下，想到这将是烈震北这辈子能看到的最后第二个黄昏。

到了门外，韩柏鼓起勇气，轻轻叩响了两下。房内传来衣衫窸窣的微响。

轻盈的脚步声来到门后，朝霞的声音响起道：“请问是哪一位？”

韩柏听到朝霞语气里的戒备和防范，差点临阵退缩，拔脚就跑，但待会范良极必会追问他事情进行得如何，那怎样交代？唯有硬着头皮道：“夫人！是我！是韩柏。”

朝霞在门后静默下来。韩柏见没有动静，催促道：“开门吧！”

朝霞在门后急道：“不可以，专使你快走吧！会给人知道的。”

韩柏道：“夫人不用担心，你先开门再说。”

朝霞沉默下去，但她急促的喘息声却非那道门阻隔得住。韩柏其实亦是情迷意乱，提心吊胆，既想朝霞快点开门，以免给人撞见他在串门子；另一方面，又不知假若朝霞真的拉开房门，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

朝霞幽幽一叹道：“公子！求求你不要这样，朝霞很为难哩。”

韩柏大喜道：“你终于不叫我专使了，快开门，我和你说几句话儿后，立即就走，否则我会一直拍门，直至你开门为止。”没有办法下，他唯有使出看家本领——无赖作风。

朝霞怀疑道：“真的只是几句话吗？”

韩柏正气凛然道：“我以高句丽专使的身份保证这是真的。”

朝霞“噗嗤”一笑嗔道：“人家怎能信你，你这专使身份是假的，还能作什么保证？”

韩柏见她语气大有转机，忙道：“身份是假，说话却是真的，这可由韩柏保证。”

“咿唉！”房门拉了开来，朝霞俏立眼前，一双剪水双瞳红红肿肿，显是刚哭过，韩柏很想乘机香她一口，终是不敢，由她身旁挤进房内。朝霞把门关上，转过娇躯，无力地挨在门上，垂下目光，不敢看他。房内充盈着朝霞的香气，绣帐内隐见被翻皱浪，气氛香艳旖旎；偷情的兴奋涌上心头。韩柏转身走回来，到身体差点碰上朝霞时，才以一手撑在朝霞左肩旁的门上，上身俯前，让两张脸距离不到一尺，气息可闻。朝霞呼吸急促起来，酥胸剧烈地起伏着，檀口控制不住地张了开来，红霞满面，眼光怎样也不肯望往韩柏，却没有抗议韩柏如此亲近她。韩柏暗骂陈令方暴殄天物，放着这么动人和善良的尤物不好好疼爱，任她春去秋来孤衾独枕，天下间再没有比这更有损天德。

当他刚想替天行道时，朝霞以仅可耳闻的声音道：“求求你快说吧！给老爷知道便不得了。”

韩柏傲然道：“知道又怎样？有我在，保证你安然无恙，我还要骂他冷落你多年呢！”

朝霞一震，抬起迷人的大眼，骇然道：“你怎会知道的？”

韩柏暗叫糟糕，表面却若无其事，暗忖不如栽赃到范良极身上，道：“是老范告诉我的，他的棋虽然下得差，但看相却是功力深厚，连你平时爱穿什么衣服，是否喜欢喂雀他也可以看得出来。”

朝霞震惊地道：“是他告诉你的？”韩柏点头应是。

朝霞想了想，轻咬着唇皮道：“你认为他肯不肯为我看相？”

韩柏轻松地道：“有我专使大人在这里，哪轮得到他区区侍卫长擅表意见。”

朝霞“噗嗤”一笑道：“你现在哪像专使，只像个顽皮的野孩子。”

韩柏见她在眼前近处轻言浅笑、吐气如兰，意乱情迷下，凑嘴往朝霞香唇吻去。朝霞大骇，慌急下伸出手掌，按上韩柏的大嘴。却给韩柏的嘴压过来，掌背贴上自己樱唇，两人变成隔着朝霞的纤纤玉手亲了一个吻。朝霞另一手按在韩柏的胸膛上，想把他推开，总用不上半分力气。韩柏见只吻到朝霞的掌心，已是一阵销魂蚀骨的感觉，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先吻个饱再说，想要拉开朝霞护嘴的玉掌，忽感有异。两行清泪由朝霞的美眸滑下来。韩柏手忙脚乱下，掏出了一条白丝巾，为朝霞拭去泪渍，叫道：“不要哭！不要哭！”忽地呆了一呆，想起这是秦梦瑶的丝巾，登时像给冷水盖头浇下来，欲火全消。

假若自己如此半强迫地占有朝霞，那自己和采花淫贼有何分别？秦梦瑶也会看不起他。这时朝霞掩嘴的手已无力地按在他胸膛上，若他想尝这美女樱唇的滋味，只消稍微俯前，即可办到。韩柏心中充满歉意，拭干她俏脸上的泪珠，见再没有珠泪流出来后，移开身体，珍而重之收起秦梦瑶的香巾。

朝霞的手因他移了开去，滑了下来，垂在两旁，缓缓睁开美目，以幽怨得使人心颤的眼光扫了他一眼，垂下头去，低声道：“你是否当我是个喜欢背夫偷汉的荡妇，否则为何这样调戏人家，不尊重人家？”这罪名可算严重极矣。

韩柏知道自己过于急进，唐突了佳人，忙道：“我绝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请相信我！求你信我吧！”说到最后，差点急得哭了出来。

朝霞抬起俏脸，责备地望着他道：“你刚才不是曾保证过只说几句话便走吗？现在看你怎样对人家，叫人如何信你？”

韩柏充满犯了罪的懊悔，叹道：“是我不好，你责罚我吧！”

朝霞见他神态真诚，气消了大半，幽幽一叹，把门拉开道：“妾身哪来资格责罚堂堂专使大人，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独自安静安静。”

韩柏垂头丧气走出门去，站在走廊里，却听不到关门的声音，愕然回首，朝霞半掩着门，露出艳丽的玉容，美目深注道：“韩柏！”

她还是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听得他心神一颤，顺口应道：“霞姊！”

朝霞给他叫得垂下了头，好一会才低声道：“告诉我！你对朝霞是否只是贪着玩儿？”

韩柏冲口溜出道：“不！我想娶你为妾。”才说出口，立知要糟，对方怎知自己和范良极有这协议，这样摆明只纳人为妾，谁受得了。

岂知朝霞不但没有立即给他吃闭门羹，还仰起俏脸，幽幽道：“你这样说，我反而相信你，因为没有人会用这样的蠢话去骗女人的。”顿了顿又道：“你是否心里一直这么想，所以忍不住冲口说了出来？”

韩柏对朝霞的善解人意，大是感激，抹过一把冷汗后，拼命点头。

朝霞幽怨地望着他，凄然道：“你知不知朝霞身有所属，再没有嫁人作妾的自由？”

韩柏心道，我怎会不知，现在摆明是诱你这个他人之妾。口中却道：“道德礼叫是死的，人是活的，我韩柏绝不吃这一套。”

两人隔着半掩的门，反各自说出了心事。朝霞眼中掠过复杂的神色。她虽是出身青楼，但初夜却落入陈令方之手，接着由陈令方赎身，所以从未和别的男人有过肉体关系。本下了决心，这一世便从良做这比自己大了近三十年的男人的小妾算了，岂知只过了十多天后，陈令方对她的热情不住冷却，最后连她的闺房也不肯踏足半步，使她独守空房，个中的凄凉伤心，自苦自怜，唯她个人自知。现在遇上了这充满了慑人魅力，但又天真有趣的年轻男子，怎不叫她心乱如麻，欲拒还迎。和这可恨却又可爱的人相对的每一刻，都是惊心动魄，却没有丝毫困苦了她多年的空虚或苦闷。

甚至每当想起他时，内心深处都会充满着既怕且喜的奇异情绪。感情的天地由冰封的寒冬，转移至火热的夏季，但她却要压制自己心中高燃的情火，这感觉她从未曾由陈令方身上得到半点一滴。可是她又怕韩柏只是好色贪玩，逢场作戏，那她就给害惨了，以后的日子会更难过，像刚开了眼的失明人，忽又被迫不准看东西。这仍不是她最大的矛盾，而是无论陈令方对她如何不仁，终是她的丈夫，背叛丈夫使她有很重的犯罪感。但又偏是这犯罪感，使她有向陈令方报复的快意，朝霞的芳心乱成一片，要把门关上嘛，又有点舍不得。

开门声响。韩柏望去，见到被推开的正是有范陈两人在内自己的房门，这时要避开也来不及了，一个人走了出来。“砰！”情急下朝霞大力掩门，韩柏心叫完了，若给陈令方听到看到，和捉奸在床实没有太大分别。定睛一看，来的原来是柔柔。

柔柔向他招手道：“公子！你过来。”

韩柏如释重负地走过去，顺口问道：“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柔柔甜甜一笑道：“下棋！”

韩柏装了个不忍目睹的鬼脸，心想范良极为了朝霞，表现了伟大的牺牲精神，竟肯再次接受陈老鬼的凌辱。

柔柔一把拉着他的手道：“你跟我来！”

韩柏大喜道：“原来你忍不住了。”

柔柔媚态横生地瞅了他一眼道：“谁忍不住了？”

韩柏给她拖到左诗的房前，一呆道：“要到里面去吗？”

柔柔道：“你不想让你的诗姊闲来管叫你一下吗？”

夕阳在西天散发着动人的余晖。

烈震北看了一会，微微一笑道：“十六年前的一个黄昏，我和静庵在静斋后山，观看夕阳西下的美景，我向她问道，‘假设我比庞斑来早一步，你会不会喜欢上我呢？’静庵笑着答我道：‘傻子！静庵怎会知道假设的事呢？’到了十六年后的今天，我仍记得当时她眼角逸出的怜意，静庵啊！你是烈震北一辈子中最敬爱的女子。”

谷倩莲一阵心酸，挽起烈震北的手，乖女儿般靠紧着他，安慰着他。风行烈心中也感凄然，一时忘了追问冰云的事。

烈震北道：“慈航静斋传授武功的方法非常特别，讲求心有灵犀一点通，所以师父选徒最是严格，静庵费了三年工夫，遍游十八省，才能找到靳冰云。”

风行烈心中一震，掌握到了烈震北的意思，靳冰云因自小和言静庵有着微妙的心灵感应，所以气质神态会逐渐转化，变得愈来愈肖似言静庵，所以若庞斑向言静庵索取靳冰云，在某一个程度上等于得到了言静庵，而言静庵亦有如将部分的自己献上给庞斑，其中确是非常微妙。

烈震北仰天一阵狂笑，漠然道：“庞斑确非常人，竟以这样的方法得到了静庵，又免去陷身情局之苦，以情制情，确是妙招。”

风行烈全身剧震，狂叫道：“我不想听了！”

他终于明白了整件事的始末，庞斑得到了冰云后，故意收她为徒，再蓄意钟情于她，造成一段充满乖逆伦常的畸恋，使那种爱更刺激更深刻，然后利用冰云来作魔媒和桥梁，又利用他作播种的炉鼎。冰云是无辜的，只因她要遵从师门的命令，也可能是抵受不了庞斑的魔力。

谷倩莲惊惶地由后面搂紧他，凄叫道：“行烈！有倩莲在关心你呢！”

风行烈喘着气，心中想到的是无论如何也要再见上靳冰云一面。

烈震北看着逐渐深黑下去的夜空，淡淡道：“你们须动身到前山去，否则会赶不及姿仙为行烈设的洗尘宴。”

韩柏和左诗、柔柔两位绝色美女亲切对坐小房内，一个是新认上的义姊，一个是心爱的女人，不由充满幸福的感觉。但又有点为左诗和浪翻云的关系担心，因为若浪翻云只知喝酒而不去慰借左诗，左诗岂非第二个朝霞？

胡思乱想间，左诗向他道：“你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为何进房后变了哑巴。”

韩柏恭谨地道：“弟弟正专心聆听诗姊的叫诲，忘了说话。”

左诗俏脸一红嗔道：“谁是你的诗姊？我还没正式答应哪！”

柔柔在旁笑道：“诗姊将就点，收了他作弟弟吧！”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左诗的心意，只凭左诗着她召韩柏到自己房内倾谈，可知左诗对韩柏确有点意思，但更深一层来看，左诗最爱的依然是浪翻云，无论是哪一种爱。所以她心甘情愿听浪翻云的话，依从他的指示，试着可不可以另行找到真正的爱情，使浪翻云不用再为牵挂她而分心，好好地准备应付拦江之战。

柔柔有信心左诗迟早会受到这弟弟的吸引，因为韩柏对女人实有近乎魔异的诱惑力，尤其是他那显露出来无拘无束的真性情，更增女性对他的倾心，这是她自己的亲身体会，绝对错不了。韩柏并不是个有野心或大志的人，只爱随遇而安，又不喜斤斤计较，也是这种性格使他更能品尝爱情的滋味。他也不缺乏女性倾慕的条件：正义任侠、不畏强权、胆大包天、任性不羁、调皮多情，在在都使有慧眼的女性心仪意动。他是个能令女人真正快乐的男人。

韩柏的声音响起道：“为何诗姐姐和柔柔你们两人，忽然不说话了？”

柔柔倏然望向左诗，后者亦是俏脸微红地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不禁催促道：“诗姊！你有话为何还不说出来？”

左诗瞄了正搔头抓耳的韩柏一眼，轻轻道：“我忽然想起，若说了出来，岂不是作了帮凶，助他去勾引良家妇女吗？”

韩柏听得似和朝霞有关，大喜道：“诗姐姐快说出来！”

柔柔在旁道：“诗姊说吧！霞夫人实在很可怜哩。”

左诗向柔柔道：“我已告诉了你，由你转述给你的公子听吧！”

柔柔狡猾一笑，站了起来，道：“这是你们姊弟间的事，我怎管得着。”竟不理左诗的反应，径自推门去了，留下两人在房内。

左诗娇羞无限，想随柔柔逃去，却怕更着形迹。韩柏是玲珑剔透的人，对事物的直觉尤其敏锐，立刻察觉到事情的异常，望向这秀丽无伦的姐姐，忍不住怦然心动，吞了口涎沫，暗叫道：柔柔在弄什么来着，难道不知道左诗是浪翻云的吗？忽又想起之前柔柔劝左诗听浪翻云的话，给自己多点时间，好作选择，当时听过便算，没作深思，现在回想起来，隐隐中指的选择可能就是他呢！天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会如此三千宠爱在一身，船上三位美女，一个是自己的了，另两位则似乎正等着自己去接收，连义姊也不能例外吗？如此下去，怕最后真要广纳姬妾。不过想起若家中有十来位娇妻美妾，包括了秦梦瑶和靳冰云，不要说朱元璋以皇位来交换他不会答应，连神仙也没有兴趣去当了。愈想愈兴奋，一时忘形下，不禁拿那双贼兮兮的眼偷偷打量左诗，看的方式自然失去了对义姊应有的尊重。

左诗怒道：“你看什么？不准你胡思乱想。”这两句真是欲盖弥彰，说罢耳根都红透了。

韩柏不知她是真怒还是假怒，吓了一跳，垂头自责道：“我该死！确是该死！”

他这么说，摆明了他是以左诗为对象胡思乱想，这次轮到左诗暗叫一声天呀，忙借着想起浪翻云来加以对抗，可是只能想起假若她嫁给了韩柏，浪翻云会泛起安慰欣悦的面容。小雯雯定会和这毫不拘束计较的义弟相处得来的。

想到这里，自己吓了一跳，暗责道：“左诗啊！你是否春心动了，你不知羞耻的吗？”

韩柏见她神色喜怒交替，心下惴然，重新涌起对这义姊的敬畏，试探问道：“诗姊！你不是有话和我说吗？”

左诗吸了一口气，压下波动的情绪，以所能做到最平静的语气道：“你想不想知道陈令方冷落霞夫人的原因？”

韩柏一呆道：“当然想！”

左诗横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子一听到有关美女的事，立刻眉飞色舞，往后不知还要纳多少妻妾。不过也是他这种风流多情的性格，故特别易得女性倾慕，不像有些人一辈子笨拙古板，不解风情。叹了一口气道：“陈公太迷信了，认为朝霞脚头不好，一进门就害他丢了官，所以才会有把朝霞送人的念头。”

韩柏两眼爆起精芒，形象忽地变得威猛无比，充满豪雄侠士的成熟气概，勃然大怒道：“什么？这样的事情也会发生，他当朝霞是什么东西？”

左诗从未见过韩柏这威猛豪情的一面，看得秀目一亮。

韩柏忽又恢复天真神态，喜形于色地自言自语道：“这么看来，假设我要了朝霞，反是对陈老鬼做了件好事，太好了，太好了。”

他本性善良，虽觉追求朝霞理直气壮，可是陈令方怎样不好总算是个战友，何况陈令方除了朝霞一事外，其他各方面都和他们合作愉快，若能不伤害他，自是最理想。

左诗见他为这“好消息”得意忘形，竟无端升起了一丝妒意，狠狠地道：“不要乐翻了心，做出傻事，男人的心很奇怪，他可以乐意把朝霞送给你，但若被他发觉你在暗地勾引强抢他的小妾，又可能会变成极端不同的另一回事。”

韩柏唯唯诺诺，一副欣然受叫的表情。不知如何，左诗对他的神态更看不顺眼，微怒道：“这消息是大哥告诉我的，他并没有着我告诉你，只是我怕你闯出祸来，故自做主张告诉你。”

韩柏感激地道：“我知诗姊爱护我。”

左诗跺脚道：“我不要做你的义姊。”

韩柏一呆道：“那你要做我的什……噢！对不起！”心想这次糟糕透了，这么样的话也可口没遮拦，以左诗一向的作风，可能以后都不会理睬自己了。哪知左诗虽气得涨红了俏脸，却出奇地没有发作，只是怒瞪着他。

韩柏低声下气道：“诗姊不要不认我这弟弟吧，若我做错了什么，尽管骂我好了！”

左诗幽幽叹了一口气，道：“韩柏！我有一个提议，至于做不做得到，你自己看着办吧。”

韩柏过了关般心花怒放道：“诗姊嘱咐的，弟弟必可做到。”

左诗瞅他一眼道：“不要说得那么笃定，别人或会做得到，你却要困难得多。”

韩柏好奇心大起，道：“求诗姊快点说出来！”

左诗犹豫片晌，俏脸再飞起两朵红云，难以启齿地轻轻道：“你最好多点耐性，不要那么急色，若你和霞夫人——真弄出了事来，会把事情搞得更复杂的。”

韩柏心知肚明这确不易办到，自和花解语初试云雨情后，几乎每和心爱的女性亲近时，都自然地想发展到进一步的肉体关系，不过左诗既这么说，唯有恭谨答道：“弟弟一定会在紧要关头，记起诗姊的劝诫，及时悬崖勒马。”

左诗招架不住他大胆露骨的“脏话”，站了起来，想逃出房去，韩柏早先她一步，把门拉开。

左诗芳心忐忑狂跳，瞪他一眼道：“在那种情况下，不准你想起我。”接着红着俏脸，带着一阵香风去了。剩下韩柏一个人愣在门旁，不知是何滋味。

窗外天色转暗，房内燃着了油灯。易燕媚赤裸着娇躯，娇慵无力拥被而卧，眼光却落在坐于窗前桌旁，正翻阅各地传来报告书的干罗身上。看着这充满男性魅力，举止潇洒不凡的黑道大豪，心中充盈着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和合体交欢后的满足感，她清楚感到干罗是以真心爱她和宠她。虽是秋凉天气，干罗只是穿着长裤，却任上身精赤着，露出瘦不露骨，一点没有衰老之态，反充满着力量的强壮肌肉。武功到了干罗这级数，早超脱了老病的威胁。

易燕媚娇俏而又均匀丰满的胴体离开了大床，来到干罗身后把他紧抱着，肉体的接触使她全身掠过火烫般的快感，忍不住呻吟起来。

干罗露出倾听的神色，道：“老杰来了，你先披上外衣吧。”易燕媚忙走回床边，在地上拾起被干罗随手抛在地上的长袍，盖在动人的肉体上。

叩门声响。干罗道：“老杰请进！”

老杰推门而入，看也不看云雨过后神态诱人的易燕媚，径自在干罗身旁的椅子坐下，问道：“少主的伤势有何进展？”

干罗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只看你问这句话，便知有些迫在眉睫的事发生了。”

老杰点头道：“少主请先回答我这问题。”

干罗道：“幸好我精善男女采补之术，又有燕媚丰盛的元阴养我的元阳，不出十天，定能完全复原，但若要现在立即动手，遇上大敌时会有一定的坏影响。”

老杰道：“少主复原得这么快，真是天下喜讯，使我们在部署方面，可以更挥洒自如。”

干罗道：“怒蛟帮方面的情况如何？”这时易燕媚来到干罗身后，温柔地为干罗按摩背肌。

老杰道：“近日江湖上流传着一个消息，就是朱元璋正和蒙人余孽，联手扫荡大明开国后残留下来的地方势力，事成后朱元璋会把一个省的地方，画入蒙人势力范围内，当做奖赏。至于是哪一个省，却是无人知道。”

干罗哑然失笑道：“这必是怒蛟帮放出来的消息，要弄至地方上人心不安，再由地方官报上朝廷，造成对朱元璋的压力，这一着不可谓不厉害，又不用费一兵一卒，定是凌战天和翟雨时想出来的妙计，长征便不会有这种心术。”

老杰道：“现在怒蛟帮的人都潜进了地下活动，洞庭一带布满了方夜羽的人，使我们在侦察上出现困难，不能掌握真正的形势。假若这谣言属实，怒蛟帮会有动辄全军覆没之险。”

干罗关心地道：“有没有我儿长征的消息？”

老杰摇头表示没有消息，道：“我很想见见这小子。”

干罗笑道：“你定会喜欢他，此子天生是吃江湖饭的人，前途无可限量。”顿了顿又道：“看来眼前当务之急，是要援助怒蛟帮，先不说长征和我有父子关系，只冲着和浪翻云的交情，我们便不能袖手。”

易燕媚道：“杰老！双修府的情况如何？”

老杰道：“若我所料不差，双修府的大战最迟会在明天爆发，刚才我接到少章传来的消息，有一批形象怪异的人刚抵南康，但立即失去影踪，其中有对孪生老叟，看来就是蒙大蒙二那两只怪物，另有一人，是人妖里赤媚也说不定。”

干罗眼中厉芒一闪，冷哼道：“里赤媚！”

易燕媚担心地低声道：“城主康复前，万万不要和他动手。”

老杰同意点头，乘机向易燕媚道：“易小姐曾跟了方夜羽一段时间，知不知道他手下尚有什么能人？”

易燕媚听到方夜羽的名字，玉容一黯，道：“方夜羽对自己的事，从来讳莫如深，叫人摸不到他的深浅，但我曾在一偶然场合，听到他们谈起一个叫鹰飞的青年人。我印象特深的原因，是因为这人乃当年八师巴爱徒，名震大漠冷血杀手铁颜的曾孙。白发红颜两人对他极为推崇，隐有视他为蒙古新一代的第一高手，照他们当日所说，此人应已抵达中原。”

老杰道：“这消息非常重要，若这人的功力与方夜羽相埒，就非常不好应付。”见到干罗皱眉苦思，问道：“少主想到什么问题？”

干罗道：“我在想里赤媚为何不怕露出形迹，不绕过南康往双修府，却到这里盘桓，究竟有何目的呢？”

双修夫人谷凝清静坐禅室之内，眼观鼻、鼻观心，正数着佛珠念经，蓦地停下手来，望往长方禅室另一端打开了的门外夜色里，淡然道：“何方高人驾临？”

一个斯文婉约的声音在外面平静地响起道：“夫人！是不舍来了。”到最后一字时，僧袍如雪、孤傲出尘的不舍出现在进门处。

谷凝清秀目闪过杀机，飘身而起，乌黑长发无风自拂，宽大却无损她曼妙身材的尼姑袍贴体波动，足不沾地下，有若来自幽冥的绝美精灵，似缓实快地往不舍掠去，雪白纤美的右掌，直往不舍胸膛印去，不舍嘴角抹过一丝苦笑，负手身后，傲立不动。谷凝清倩影一闪，玉掌印实不舍胸前。不舍踉跄跌退，落在静室前空地上，嘴角逸出血丝。

谷凝清停在门前，冷冷道：“你为何不避？”她不怪自己打人，却怪人不避她。

不舍苦笑道：“夫人为何收起了五成功力，一掌把不舍杀了，我们的恩怨不是一了百了吗？”

谷凝清冷然自若，缓缓移前，来到几乎与这仙风道骨的清秀白衣僧碰在一起的近距时，停了下来，伸手按上他的胸膛，低声道：“只要我掌力一吐，保准你什么武林、天下苍生、为师报仇、决战庞斑诸事，再也休提，你真不怕壮志未酬身先死吗？”

不舍淡淡一笑，迎着谷凝清凌厉的眼神，柔声道：“我踏入凝清静修之地时，早预知了你一见小僧，会立下杀手，也准备了如何躲闪，但当凝清你真的攻来时，小僧却忽然不想避了。”

谷凝清玉掌轻按下，感觉到这曾和自己有夫妻亲密肉体关系的男子的血脉在流动着，芳心掠过一阵莫名的战栗，眼睛虽瞪着对方，心内却是一片茫然，不旋踵又涌起一股恨意，冷冷道：“你再称自己一句小僧，我立刻杀了你。”

不舍依然是那温柔斯文的语调道：“不舍怎会故意惹起夫人怒火？”

谷凝清玉掌仍按在不舍胸膛上，美眸杀机转盛，一字一字道：“你以前的法号不是叫空了吗？为何改作不舍？你舍不得什么？舍不得你要重振少林的大业？还是击败庞斑的美梦？”

不舍眼中闪起凄色，苦笑道：“我改名不舍时，想到的只有一个谷凝清。”

谷凝清娇躯一震，往后连退数步，勉强立定，颤声道：“你……你……”

不舍往前移去，来到谷凝清身前，保持着刚才相若的近距离，怜惜地细看谷凝清凄美绝俗的容颜，柔声道：“凝清你以为我会把你忘记吗？整个少林的佛经加起来也比不上你的魅力。”

谷凝清双目泪花滚动，怒道：“既是如此，为何你不尽丈夫的责任、父亲的责任，却要回去当和尚？袖手不理我们复国之事，害我变成无双国的千古罪人。你既然走了，为何又要回来？你说没有忘记我，为何二十多年来，对我们母女不闻不问？”

不舍举起衣袖，想为谷凝清拭掉玉脸上刚滚流下来的泪珠，谷凝清先一步叫道：“不要碰我，先答我的问题？”

不舍颓然收手，凝望着这曾和自己同衾共枕，整整一年，每晚都作肉体亲密接触、共修双修大法的绝代娇娘，语气转冷道：“因为你并不爱我！”

谷凝清呆了一呆，俏脸血色褪尽，往后踉跄退了两步，捧着胸口，悻然道：“竟是这个理由，当年你为何不说出来？”

不舍仰天长笑，充满了悲郁难平之意，好一会才道：“许宗道难道是求人施舍一些根本没有多余的爱给他的人吗？”

谷凝清垂下双手，神态恢复冷漠，平静地道：“现在为何你又说出来？”

不舍神态自若道：“我中了你一掌，受了严重内伤，自问遇上强敌时有死无生，再不让你和姿仙知道，我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丈夫和父亲，恐怕没有第二个机会，这答案凝清你满意了没有？”

谷凝清扭转身去，背着不舍，不想让他看到脸上的热泪，悲声道：“为何当年你说，天下无事比追求佛法更重要，说什么世事尽是虚幻，为何不把真相说出来，这算是负责任吗？”

不舍淡然道：“因为当时我想伤害你，我想看你被我舍弃的模样，因为我嫉妒得要发狂了。现在厉若海死了，但我仍在妒忌他，为何我只能得到你的身体，但在你心中却无分毫席位？”

谷凝清霍地转过身来，泪珠不断流下，好一会才稍微平复，凄然摇头道：“许宗道，你是不会明白的。”

不舍潇洒一笑道：“不明白就算了，我今天来，只是忍不住想再见你一面，再无他求，夫人请了。”

谷凝清喝道：“不准走！”

不舍柔声道：“夫人有何吩咐？”

谷凝清听得呆了一呆，昔日两人相处，不舍最喜欢说的就是这句话，此刻听来，就像依然停留在那段时光里，心中一软道：“你不知道我是不能对你动情的吗？”

不舍愕然道：“这话怎说？”

谷凝清缓缓移前，直至动人的身体完全靠贴着不舍，仰起明媚美艳的俏脸，轻柔地道：“到了今天，我也不用再瞒你，双修心法，男的须有情无欲，女的却须有欲无情，大法才可望修成。当年我自问不能对你无情，所以故意逼使自己全心全意去思念若海，甚至在梦中也唤着他的名字，心想待双修大法功成，才向你吐露真相，以后好好地爱你，做你的贤妻，岂知你大法一成，便要走了，我根本没有机会向你说出来。”

不舍全身剧震，向后连退六七步，脸上现出痛苦神色，呻吟道：“有情无欲！有欲无情！”

谷凝清道：“我早发现你发内有戒疤，看穿你是和尚，但这正合有情无欲的心法，所以并不揭破，事实亦证明我是对的，我们的双修大法终于修成，眼看复国可期，你却走了，你说我应不应恨你？”顿了顿幽幽一叹道：“但在这一刻，我对你再无半点怨恨，唉！当年若我早点告诉你我怀了姿仙，宗道你恐也不会如此不顾而去吧？”

经过了二十多年的分离后，这对恩怨交缠的男女，终于各自说出了自己的心事。

谷凝青娇体再度移前，贴上了不舍，纤手伸出，搂紧了他的腰，仰起俏脸喟然道：“二十多年来，我每天都在恨你，到了今夜，我才知道自己这么恨你，全因为我其实是深爱着你。对若海的倾慕，已是发生在前世的旧事。来！到我的静室去，让凝清献上她的肉体，为你疗伤。”

不舍摇头道：“凝清！以前总是我听你的话，现在你可以听一次我的话吗？”

谷凝清道：“说吧！凝清在听着。”

不舍道：“乖乖地返回静室内，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若不舍死不了，终会再回来见你，抛开一切，与你携手共度余生。”

谷凝清一颤道：“你语气中隐含一去不复回的悲忧，是否有强敌在旁窥伺，使你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要把我骗回静室内？”

不舍伸手将她紧拥怀内，轻叹道：“我真傻，竟想瞒过你的慧心灵智。

谷凝清全身抖颤，俏脸泛起红霞，呻吟道：“宗道，我是第一次感到你对我既有情，亦有欲。”

不舍道：“我也是第一次感到凝清对我的爱意。走！”

两人紧拥一团，冲天而起。

《覆雨翻云》卷四终

目录

第一章 鬼谷真传

第二章 郎情妾意

第三章 邪异高手

第四章 最后一天

第五章 无双之战

第六章 仙心凡念

第七章 狼心狗肺

第八章 英雄救美

第九章 杀人灭口

第一章 鬼谷真传

韩柏回到房内时，范良极蹲在椅上，望着棋盘上自己被杀得七零八落的棋子皱眉苦思，喃喃道：“其实我的棋艺并不比棋圣陈差，只是在定石和收官子这一头一尾上比不上他，唉！我第一盘仅以五子见负，但打后都以大比数落败，若我不能恢复棋盘上的信心，怕他让我两子也能胜过我了。”

韩柏对围棋一窍不通，那天逼自己看了陈范两人下了半局棋，才稍有眉目，他天性厌倦斗争厮杀，对棋道争锋更丝毫不感兴趣，顾左右言他道：“柔柔哪里去了？”

范良极和颜悦色道：“朝霞唤了她去，好像到膳房帮忙弄饭，嘿！小子真有你的，朝霞的眉梢眼角开始露出生机和风情，你是不是碰过她了？”

韩柏傲然道：“什么？你当我是急色鬼么？现在我先要取得她的芳心，至于她的身体嘛，他日待我明媒正娶，才……嘿……你明白啦！”

范良极见他居然如此有原则，肃然起敬道：“有始有终，小子确有你的。告诉我，你使了什么手段，竟然弄得这小妮子对我也尊敬起来，还说要向我请叫。哪天你弄了她上手，记得要她做我的妹子，哈！真妙！竟然多了两个乖妹子。”

韩柏一听吓了一跳，知道朝霞的请叫其实是要范良极替她看相，硬着头皮道：“我刚才告诉她你是鬼谷子的第一百零八代传人，看相之术天下无双，若她要你给她算命，最要紧应酬几句，免得拆穿了我的谎言，破坏了我形象。”

范良极色变道：“什么？那我的形象怎么办？改天她知道我这大哥曾骗过她，还会尊敬我吗？何况我对看相就像你的棋艺，一上场就给拆穿了。”

韩柏“啐啐”连声哂道：“谁叫你真的去看相？只需将过去两年你偷看、偷听回来的东西，拿几件有把握地说出来，保准朝霞更佩服尊敬你。”

范良极想想也是道理，心情转佳，跳了起来，到了韩柏身前，两手轻按他肩上，夸张地由不同角度审视韩柏的脸。

韩柏愕然道：“你在看什么？”

范良极怪笑道：“让我这鬼谷子第一百零八代传人看看你的相，为何能如此艳福齐天，将所有美女大小通吃？”

韩柏伸手推开他道：“我有一个重要消息告诉你，有没有兴趣听听？”

范良极道：“有屁快放，不要憋在里面，弄得你说出来的话也带着臭气。”

韩柏对他的粗言鄙语早习以为常，当下把陈令方认定朝霞脚头不好的事，说了出来。范良极一听下勃然大怒，骂了足有小半炷香的时间，才泄了点火气，叹道：“陈老鬼这人本不太差，只是迷信了点，唉！不过也便宜了你这小子。我们只要针对这点下工夫，可能你和朝霞不用私奔就可把事情解决。”顿了顿皱眉道：“不过可要快一点，我看陈令方对朝霞的态度好多了，若他因妻妾离去，一时耐不住寂寞再和朝霞修好，可能什么好脚头坏脚头全忘掉，再舍不得把朝霞送人，那就糟透。”

韩柏倒没有他想得那么周详，脑海中登时浮现出朝霞给陈令方搂在床上行云布雨的情状，大感不舒服。

范良极看了他两眼，道：“算你这小子有些良心，来，让我告诉你一件保证你喜翻了心的事，就是你的诗姊对你挺有意思呢！”

韩柏早猜到三分，闻言心中升起甜丝丝的感觉，却故作不快道：“不要乱说，诗姊爱的是浪大侠，我怎比得上浪大侠？”

范良极不理他，径自摇头摆脑，大赞道：“浪翻云是这世上唯一让我在各方面都心悦诚服的人，不像你这小子，只得一项优点，就是够傻，所以傻有傻福。”

韩柏抗议道：“不要整天说违心之言，你最清楚我有数都数不尽的优点，全托了我的福荫，遂改变了你孤独怪僻的痛苦人生，看！现在多么好玩，上京后更精彩哩！”

范良极给他说得哑口无言，唯有道：“唉！肚子真不争气，又饿了，让我到下面看看饭局预备好了没有，或者先到膳房偷些东西祭祭五脏庙。”

范良极这类高手，等闲十天八天不进半粒米，都不会饥饿的，韩柏知他在胡诌，故意吊他瘾子，一手抓着他瘦削的肩头道：“我也想知道浪大侠怎样伟大，好让我尊敬他时多点资料。”

范良极斜兜他一眼，嘿嘿怪笑道：“恐怕你是想知道多点资料，叫你可以好好挑逗你的诗姊吧！我的伟大淫棍。”

韩柏的厚脸皮也挂不住，怒道：“不说便不说罢，难道我要求你？不过我也不会告诉你朝霞和我说过什么亲热话儿，以后都不会。”

范良极对朝霞是出自真心的关怀和爱惜，闻言立即投降道：“小柏儿何须那么认真，请听我详细道来。”

韩柏忍着笑，紧绷着脸道：“有屁快放！”

范良极丝毫不以为忤，嘻嘻一笑道：“专使大人请入座，本侍卫长有事禀上。”

两人分别在窗旁的椅子坐下，范良极跷起二郎腿，取出盗命杆，吞云吐雾起来，好一会没有做声。岸旁远处万家灯火，一片入黑后的安静和宁贴。

范良极不知想到什么，摇首叹道：“浪翻云你真行。”

韩柏心痒难熬，明知死老鬼在吊他胃口，可是想起快要下去吃饭，忍不住道：“你究竟说还是不说？”一副变脸拉倒的架式。

范良极望着袅袅升起的烟圈，道：“你的诗姊不知为了什么伤心事，经脉郁结，再受鬼王丹毒气所侵，本是大罗金仙亦救不了的绝症，幸好浪翻云这小子，想出妙绝天下的药方，就是以自己作药，打开了你诗姊紧闭的心扉，挑开了她的情窦，使她脱胎换骨，重现生机，趁势逐步打通她闭塞了的经脉。”

韩柏一听下大为泄气，道：“若是如此，你以后提也不要提诗姊对我有意思这句话，我韩柏最尊敬的人便是浪翻云这小……噢！不！这大侠。”

范良极徐徐喷出一个大烟圈，微笑道：“听人说话，不要只听一半，浪翻云对左诗或者有三分爱意，但兄妹之情却最少占了七成，所以发展到如今便临尴尬阶段，左诗需要的是他实在的爱和承诺，是成熟男女的亲热和欢好，小子你明白吗？柔柔对你的要求，就是左诗对浪翻云的要求，又或是……嘿！云清那婆娘对我的期待。”

看着他提到云清时那张放光的老脸，韩柏颓然道：“诗姊爱的是浪翻云，我们不如想方法玉成他们的好事吧！你和我都莫要想歪了。”

范良极摇头道：“可能是你的道行太浅、武功太低，所以不明白浪翻云已达由剑入道的境界，更惊人的是他不须像禅道高人般由宗叫入手，而是自然而然到了那种境界，就像当年的令东来和传鹰，早超脱了男女的爱欲，达到有情无欲的境界，试问他怎能给左诗她想要的东西？你的诗姊需要的是你这样的一个淫棍。”

韩柏皱眉怒道：“你再说我是淫棍，我一定和你决斗。”

范良极连声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待本侍卫长找到更适合形容你的词语时，始弃淫棍不用，好吗？”韩柏啼笑皆非，拿他没法。

范良极愈说兴致愈高，续道：“所以浪翻云现在面对的难题就是：假若左诗发觉他对她只纯是兄妹之情，甚或父女之情，必会自悲自怜，经脉再次郁结，那就什么也完了。幸好有你这淫……不……有你这情种出现，而左诗也对你甚有意思，于是浪翻云想了招移花接木之计，左诗是花，你就是木，嘻！既是接花的木，不是淫棍是什么？”

韩柏刚要发作，敲门声响，忙应道：“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范豹，向两人道：“开饭了，有请两位大人。”

双修府。风行烈提着灯笼，与谷倩莲走在下山的路上，双修府在下方灯火通明。

谷倩莲忽地停下，投进风行烈怀内，颤声道：“行烈！我很怕，你一直没有作声，我感觉不能再像往日般了解你。”

风行烈放下灯笼，用力将她抱紧，道：“傻孩子，怕什么？无论将来如何，我风行烈向天立誓，绝不会抛弃你，也舍不得抛弃你。”

谷倩莲惊喜道：“你真的不是骗我？”

风行烈感受着怀中美女火热般的爱恋，心中的悲痛和无奈大减，道：“这里事了后，我带你去找一个人，说几句话后，便和你隐居山林，到拦江之战时，再出江湖，你会反对吗？”

谷倩莲畏怯地低声问道：“你是不是要去找靳冰云？”

风行烈点头道：“是的！”

谷倩莲欣喜地道：“你肯把我带在身旁去见她，表示你真的肯要我，行烈！小莲很开心，只要你不会不理我，其他一切都没关系。”

风行烈重重吻在她香唇上，心中充满感激，谷倩莲的善解人意，确令他感到自己的幸福。他取回灯笼，改为与谷倩莲手拉着手，以较前轻松得多的步伐，往下走去。

谷倩莲忽道：“行烈！我可否不陪你去参加晚宴，你会怪我吗？”

风行烈皱眉道：“当然会怪你！而且敌人随时会来，我不想你离开我丈二红枪的保护网片刻。”

谷倩莲眉开眼笑地道：“行烈！你真好，我全听你的话。”

风行烈顺口问道：“今晚会有什么人出席？”

谷倩莲恢复平日的娇态活泼，数着指头道：“有谭冬叔啦，他的妻子谭嫂啦，谭嫂最是好人，府内所有婢女都喜欢她；有左右二将赵岳叔叔和陈守壶叔叔啦，他们专责府外的事务，若非情势危急，也不会回府来。”接着想了想道：“不知素香姊回来了没有？她也像我一样，是夫人收养的孤女，不过不是姓谷而是姓白，和我最要好，你定会喜欢她的。不要看素香姊平时温婉可人，调皮起来时最爱扮作丑女，发出粗豪的声音，作弄那些缠她的男人，嘻！”

风行烈道：“那位双修快婿呢？”

谷倩莲的脸色阴沉下来，道：“那小子和那婆娘当然不会不来，行烈啊！想起他们，我真想立即远走高飞，永远不回来，不想听任何有关双修府的事。”

风行烈明白她的心情。成抗看来是个老实的好人，但和容色不逊于其母的谷姿仙却是绝不匹配，连他此刻想起来都有点不舒服，更何况是对谷姿仙敬若女神的谷倩莲。

主府在望。谭冬迎了上来，道：“好了！公子和小莲回来了。”

一声“小莲”响自府门处，一道纤美修长的人影掠了过来。谷倩莲凄叫一声，扑了过去，投进那女子怀里，竟哭了起来。这女子比谷倩莲要高上半个头，一双腿特别长，叫人一见难忘。那女子不住劝慰，可是谷倩莲反哭得更厉害，在旁的谭冬慌了手脚。

风行烈走到三人旁边，责道：“倩莲！不要这样。”

那女子抬起俏脸，往风行烈望来，美目闪着亮光，道：“这位定是风公子了。”

风行烈在灯笼光下，看到这女子容貌极美，稍缺谷倩莲的娇巧俏丽，却多了谷倩莲没有的爽朗英气，真是春兰秋菊，各有所长，施礼道：“这位定是倩莲提过的素香姊了。”

白素香大胆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然后向怀中的谷倩莲道：“你再哭，我就向风公子揭发你以前的顽皮事。”

谷倩莲悲泣道：“香姊！小姐要嫁给那大个子。”

风行烈伸手抓着谷倩莲香肩，半硬半软将她拉开，向白素香和谭冬两人歉然道：“让我先陪小莲在外面走两步，待她好点后，才到里面去。”

谷倩莲一挺胸膛，停止了哭泣，傲然道：“不！让我们立即进去。”

白素香怜惜地道：“看你眼都哭肿了，怎样见人？”

谷倩莲使起小性子，道：“哭便哭，何须瞒人，我们进去！”当先带路，走进府内去。

大堂内灯火通明，才到门口，成丽信心十足的声音传入众人耳内，在她身旁有四个人，一个是有点不知如何是好的成抗，一个是位面目祥和的中年美妇，另两人一高一矮，眼目精明，年纪在四十至五十许间，气度不凡，明眼人一看便知是高手。成丽兴奋地介绍着自己怎样布置这大婚的礼堂，除了那中年美妇稍微点头回应，那高矮两人只是礼貌地聆听，没有作声。

谷倩莲领头进来，嚷道：“谭嫂！赵叔、陈叔，小莲来了。”摆明不把成抗姊弟放在眼里。三人也不知是否故意，抛下了成丽两姊弟，迎了上来。

谷倩莲亲切地挽着那两名中年人，介绍给风行烈，高的那人是赵岳，矮的是陈守壶，中年美妇则是总管谭冬的妻子谭嫂。

一番客气后，谭嫂瞪了谷倩莲一眼，责道：“小莲你的脾性真改不了，一回来便惹小姐生气，看看！刚哭过了是不是？”谷倩莲委屈地垂下头去。

谭冬把楞在一旁的成抗成丽招呼过来，为他们引见风行烈。成丽带着警戒的目光在风行烈身上转来转去，露出不屑的神色，大摆身份，一副没有兴趣理会的模样。

成抗见风行烈英伟轩昂，一派高手风范，眼中闪过自惭形秽之色，谦卑地道：“成抗什么也不懂，风兄以后请多多指点。”

风行烈对这被排挤的青年怜意大生，正想说上几句好话。岂知成丽向成抗喝道：“成抗你要记着明天你就是双修府的半个主人，说话不可以没有分寸。”显是不满己弟的屈己待人。

各人脸色都不自然起来，试问成抗怎能服众？谷倩莲冷哼一声，便要发作。风行烈摆出大丈夫的威严，淡淡看了谷倩莲一眼，吓得后者立刻不敢作声，然后向成抗微笑道：“成兄相貌堂堂，一脸正气，将来双修府必能发扬光大，成兄努力吧。”

成抗露出感激的神色，应道：“多谢风兄指点。”这弟弟在人情世故上，确远胜其姊。

成丽见风行烈赞她弟弟，立即变出另一副脸孔来，笑道：“风公子是江湖上的名人，成抗他什么也不懂，还望公子多多指点。”

这时一个小婢走向前来请他们到偏厅去，说谷姿仙正恭候他们。众人往偏厅走去。

白素香走到风行烈另一旁，边走边道：“风公子真有本领，只有你才能收拾我们双修府的小精灵。”说完兜了风行烈另一旁垂着头走路的谷倩莲一眼。

风行烈苦笑道：“素香姊言之过早了。”

白素香见他像谷倩莲般唤她作素香姊，甚是欢喜，改变称呼道：“行烈不要担心，我从未见过小莲像刚才那乖样子的。”

谷倩莲何等厉害，张着小嘴笑着反击道：“我也从未见过素香姊对男人这么和颜悦色，行烈不如你把她也娶过门来，让我们这对好姊妹永不用分离。”

这些话一出，风行烈既大感尴尬，白素香更是红霞满面，不知所以，幸好这时到了偏厅内，双修公主谷姿仙盈盈俏立，美目含笑，欢迎他们到来。

成抗见到谷姿仙，一双大眼立时亮了起来。谷姿仙大方地站到成抗身旁，向各人微笑道：“不如我们入席再谈吧！”

众人随着谷姿仙移步到设在偏厅一角的酒席，依主次入坐。谷姿仙和成抗坐在主位，刚好对着风行烈和谷倩莲。成丽有点不知礼貌地坐到谷姿仙身旁的座位处，白素香有意无意间坐到风行烈的另一旁，其他人随意入座。这一席是素宴，下女送上斋菜后，退了下去，偌大的偏厅只有围坐着的十个人。酒过三巡，风行烈也被敬了三次酒。风行烈礼貌地回敬谷姿仙，再举杯向成抗祝贺他明天的婚礼，成抗有点忸怩地举杯。众人纷纷举杯，只有谷倩莲绷着脸，并不参与，谷姿仙冷冷瞪她一眼，显是忍着没有发作。

谷倩莲对谷姿仙责备的眼色视若无睹，垂着头闷声不响。成丽眼中闪过怒意，向风行烈甜甜一笑道：“风公子！小莲是这里的丫头，一向野惯了，你最好多多管叫她，让她多懂些礼貌道理。”

众人一齐色变，这几句话既带贬意，语气又重，谷倩莲怎受得了。谷倩莲霍地抬头，秀目射出锐利的光芒，正要反唇相稽，谷姿仙喝道：“小莲！”谷倩莲冷冷瞅了谷姿仙一眼，把到了口的话忍着不说出来，垂下头去。

谷姿仙这次没有发怒，美目掠过一丝哀怨，瞬又消去，恢复平静道：“我们刚接到南康来的消息，胡节的水师解除了对我们水路的封锁，今早离开鄱阳，进入长江，目的地看来是洞庭湖。”

赵岳道：“黄河帮的三十艘船舰也于昨夜趁黑离开，我看怒蛟帮现在的形势危险非常。”

成丽道：“怕什么？有‘覆雨剑’浪翻云兄在，何足惧哉！”一副和浪翻云非常熟络的模样。

陈守壶道：“成小姐有所不知了，浪翻云早离开了怒蛟岛，至于他为何离开，到了哪里去，却是无人知道。”

风行烈眼光何等锐利，当成丽提到浪翻云的名字时，谷姿仙娇躯轻轻一颤，秀美的眸子一阵惘然，不由心中一动，难道她和这天下第一剑手有着不寻常的感情关系。

在旁的谷倩莲低哼一声道：“无知！”这“无知”自是针对成丽而说，没有人会误会她的意思。

谷姿仙大怒道：“我若非看在风公子面上，小莲你这样没上没下，我会立刻把你逐出双修府。”

谷倩莲“哗”一声哭了出来，掩面起身便走，椅子也撞跌了。风行烈说声“对不起”，追着去了。

谷姿仙目送两人走出偏厅，凄然一笑道：“今晚的洗尘宴就这样算了吧！”

宽敞的官船舱厅里，筵开一席。马雄和方园两人都到岸上去办事，预备明晚的盛宴，剩下这班自己人围桌进膳。左诗、柔柔、朝霞三女都特别打扮了自己，看得陈令方、韩柏、范良极三人目眩神迷，滴酒未进先醉了三分。三杯过后，陈令方和范良极两人忍不住酒兴大发，在言语上亲热一番，唇枪舌剑，闹个不亦乐乎，气氛热烈起来。

左诗和柔柔两人，分坐韩柏两旁，两人隔着韩柏，轻言浅笑，看得韩柏“魔性大发”，尤其想到或能把这可人的义姊据为己有，肆意轻薄，心中那股火热烧得他差点呻吟出来。茫然间忽听到朝霞的声音道：“听说范先生的相术天下无双，不知可否给朝霞看个相？”

韩柏一震醒了过来，想不到一向畏怯的朝霞竟会在陈令方面前，公开提出这个请求，回心一想，明白到朝霞正是要说给陈令方听，让外人看看她的命为何这么苦？而韩柏予她的困扰和折磨，亦使她有点不顾一切地想知道未来的命运。她苦无可苦，还怕什么？左诗和柔柔为之愕然，目光集中到朝霞脸上。

陈令方呆了一呆，以奇怪的眼光兜了朝霞一眼，哈哈大笑道：“想不到范兄有这么多兴趣和老夫相同，老夫最喜研玩相学。”

左诗和柔柔交换了个眼神，既惊异朝霞如何会知道连她们也不知道的事，亦想到原来陈令方如此爱好这种江湖小术，难怪这么迷信。韩柏则和范良极面面相觑，暗忖这次可要出大岔子了，原来陈令方竟懂得相术，那岂非可立即拆穿范良极这一窍不通的假相师。

范良极干咳一声，借掏出盗命杆装上烟丝的动作，掩饰心中的慌张，把贼眼一眯道：“说到棋艺，我或许暂不如你；但相术嘛，你永远连我的边儿也沾不上。”

韩柏心中叹道：“你这死老鬼，话怎可说得这么满呢？”

陈令方呵呵一笑，欢喜地道：“范兄这么自信，必有惊人相技，真使老夫惊喜莫名，范兄定要指点老夫一条明路，好让我能趋吉避凶。”

范良极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鬼谷派规矩限定，每次只能看一人，看完后百日内不得看第二人，现在霞夫人先提出请求，那就恕我不能给陈兄看相了，只能赠霞夫人两句。”韩柏差点拍案叫绝，以示佩服范良极的诡变百出。

陈令方失望道：“既是如此，老夫不敢勉强。”旋又喜上眉头道：“看不可以，叫总可以吧！相书中有几句话说‘观人脸，不若观其神；观其肉，不若观其骨。’这四句话我常觉得很有道理，用起来却又有无从入手之感，范兄请指叫！”韩柏暗叹这回比看相更惨，范老鬼可以拿什么去叫人？

范良极心中骂遍了对方的诸祖列宗，表面则从容不迫道：“这些话有啥道理？不过是江湖术士故作高深莫测的虚语，陈兄被他们骗了。”

陈令方瞠目结舌道：“什么江湖术士？这是相学经典名著《相林摘星》开首的四句话。”

范良极一不做二不休，喷出一道烟箭，吹到陈令方脸上，哂道：“什么摘星？我看什么也摘不了。”

朝霞眼露敬佩神色，心想范神相果然与众不同，相学经典全不放在眼里，难怪自己喜爱喂雀亦瞒不过他。

陈令方有点怀疑地端详范良极道：“那就有劳范兄指点我应读哪本相书？以免摸错了路子。”

范良极懂什么相书，两眼一翻道：“那些相书有何好读？烧了还嫌要扫灰呢！”

陈令方一咬牙，转向朝霞坚决地道：“朝霞，把你的看相优先权让给为夫吧！”

朝霞娇躯一震，委屈地垂下俏脸，无奈点头，看得范韩两人义愤填膺，差点要动手揍陈令方一顿。

陈令方望向范良极正容道：“范兄先看老夫的过去吧！”他也是厉害的老狐狸，暗忖若你胡诌将来的事，我自是无法揭破，但若说早成了事实的过去，可立即对照，不能狡辩。一时间舱厅内静至极点。

左诗和柔柔这时都听出范良极在胡说八道，乱吹牛，不由担心起来，怕他出丑时下不了台，韩柏也后悔起来，只有朝霞一人对范良极有信心。

范良极好整以暇吸了几口烟，蓦然喝道：“举起右手！”

陈令方一愕后举起右手，立又迅速放下。范良极煞有介事地道：“陈兄二十八岁前苦不堪言，二十八岁后官运亨通，一帆风顺，直至四十九岁，我有说错吗？”

陈令方呆了半晌道：“范兄怎能看得出来？”二十八岁流年部位在印堂，而陈令方印堂受眉势影响，窄而不开扬，在相学上来说并不理想，所以相士都批他要三十一岁上了眉运后方可大发，范良极这几句批辞，即可见功夫远超于他以前遇过的相士了。

范良极得意道：“天机不可泄漏，除非你入我之门，否则休想套得我只言片语。”

韩柏松了一口气，暗忖以这老鬼的灵耳，那两年内陈府上下所有人的谈话可能全都落进他耳内，对陈令方过去了解之深，或许比陈令方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左诗和柔柔当然想到这点，垂下头去，苦忍着心中的笑意，憋得两女差点流出泪水来。

朝霞赞叹道：“范先生真是相法如神。”

范良极老怀大慰，道：“陈兄曾有三次意外，一次是八岁那年差点在一条河内淹死；第二次是三十岁那年失足跌下石阶，我看最少要躺上十天；第三次是三十五岁那年，给人在右肩劈了一刀，那疤痕绝不会短过三寸。”

陈令方听得目瞪口呆，呼出一口凉气道：“范兄真是相门千古第一奇士，陈某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知范兄可否收我为徒？”

范良极笑言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门每代只准传一人。”

陈令方急道：“那就传我吧！”

范良极道：“你又迟了，我昨天才收了徒儿，那就是他。”说完，用烟杆敲敲韩柏的大头，正容道：“还不再叫声师父我听听。”

韩柏心中破口大骂，表面当然做足工夫，低声下气叫道：“老师父在上，请再受小徒一叫。”

左诗和柔柔终忍不住，趁陈令方失望地呆看着范良极，掩嘴低笑，那种辛苦真是苦不堪言。

陈令方喘了几口气，紧张地道：“那范兄快指点老夫将来应走哪条路吧？”

范良极肃容道：“你眼前有一大劫难，恐怕陈兄难以度过。”

陈令方色变道：“有没有化解之法？”

范良极叹道：“念在你现在名副其实和我共乘一船，理应同舟共济，就看在这点缘分上，我拼着泄漏天机，减寿七七四十九日，也要告诉你化解之法，使你能因祸得福，官运再登坦途。”

陈令方大喜道：“范兄请说！”

范良极道：“不可以！”

陈令方愕然道：“你不说出来，老夫怎知如何化解？”

范良极冷冷道：“陈兄！竟不知法不可传第五只耳吗？”

韩柏的心忐忑狂跳，猜到了范良极想要干什么了。

冲天而起时，谷凝清双腿提高，箍在不舍腰间，四肢八爪鱼般紧缠着不舍，正是男女交合缠绵的妙姿。双修大法源于天竺秘术，专讲男女交合之道，所以凡修此法者必须是夫妇，二人同心，才有望修成。其心法更是怪异无伦，全由女方引导主动，故而不舍直至练成大法，也不知双修心法竟要男的有情无欲、女的有欲无情，致误会重重，铸成恨事。先前谷凝清按在不舍胸前一掌，虽说只有五成功力，但像不舍这级数的绝顶高手，等闲不会轻易内伤，但若真受内伤，必是非同小可，后患极长，所以谷凝清明知强敌环伺，仍不顾一切，施展男女相修大法，摆出交合之姿，“借”出功力，一方面保持不舍伤势不致恶化，另一方面使不舍可以运用她的真气，应付强敌，只要能逃出去，她会乐意献出肉体，为爱郎疗伤。谷凝清脸上泛起春情荡意，情思难遏的迷人表情，香唇封上不舍的嘴唇。

不舍脸上露出庄严圣洁的表情，尽吸谷凝清由香唇和肉体几个重要接触点度过来与他体内绝对兼容的先天真气，倏地凌空横移，刹那间越过围墙，眼看可往远方暗处逸去，三声断喝响起，三道矛芒，由下而上，直击两人。谷凝清娇躯生出一股奇怪力道，涌向不舍，不舍借势竟凌空倒转过来，变成两人头下脚上。谷凝清秀发瀑布流水般散垂下来，好看至极，然后像灵蛇般卷缠向不舍颈项，那情景确是怪异无伦。矛至，不舍的嘴大力一啜，借来一道真气，右手一抹背后，以之成名的“无双刃”立时来到手中，化作万点精芒，往下洒去。“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伏击他们的自是日月星三煞，三人虽见不舍这一剑凌厉至极，不过欺他一人之力，又凌空不易着力，哪挡得住三人由实地而上，蓄势以赴的三下重击，遂以强对强，誓要把不舍的剑罩护网击破，好让其他人窥空捡拾便宜。岂知三矛撞上剑网时，竟有种软软绵绵，无从发力的感觉，吃了一惊下，矛劲立时由刚转柔，希望能像泥鳅般滑进对方剑网内，就在这时，对方剑上骤生出一股刚猛无俦的狂劲，透矛而至。

三煞这时由小惊变大惊，猛吸一口气，沉身往下坠去。狂劲由持矛的双手分流而入，三人尚未及落回地上，忙催动内气迎上，“砰”地一声体内真气相击，不舍借剑传来的狂劲由一股化作千百道阴细气劲，竟随处乱窜，三人魂飞魄散，惶急间不及化解，唯有回气守住通往五脏六腑的各处要脉。三人足沾实地，同时一个踉跄，口喷鲜血，只是一个照面，全受了不轻的内伤。双修大法，确是非同凡响，三人初次遇上这连庞斑也要赞赏不已的两极归一奇异内功，立即当场吃了大亏。

不舍带着谷凝清，借剑矛交击之势，倏地加速，横移开去。两道人影忽地携手由地上窜高，半途凌空截击，正是精于联结合作的蒙氏双魔。蒙大蒙二这次左肘扣右肘，旋转了起来，眨眼间连样子都认不出来，只剩下一卷旋风。两人上次受挫于戚长征，全由于轻敌致被戚长征抢了先机，落在下风，若戚长征力战下去，两人必可以惊人韧力和心意相通下的联手妙技，占回上风，可恨戚长征也看出这点，借最强之势时乘机逸走，使两人遗恨当场，所以今天一上来即全力以赴，不让不舍两夫妻占丝毫便宜。由此亦可见武家争战之道，千变万化，战略和眼光可使强者弱，弱者强。当日武库大战，韩柏正是凭狡计逃出里赤媚的魔爪。

同一时间秃鹰由蚩敌由左旁一棵大树盘旋而下，画出一道美妙的弧线，弯向缠在不舍上身的谷凝清背后，手中连环扣展个笔直，剑般刺去。明眼人只要一看由蚩敌旋飞下扑的路线，可知此人实是一等一的高手，因为他已把握了自然的天理，借掠下的弧度恰好把攻击之势，增强至最佳的力道和速度。更惊人的是，若依目前的形势发展，当由蚩敌的连环扣追上谷凝清时，恰是蒙大蒙二两人截击到不舍的同一刹那，于此可见这三人的合击之术如何到家，拿抠时间如何准确，这也是针对不舍两人的双修大法的最佳战略，务要使两人分头迎敌。

不舍被庞斑誉为八派第一人，岂是幸至，若非他身负内伤，功力发挥不出平日的六成，虽或未必能胜过三人，但逃走定不成问题，眼下却必须另以妙法应付。两人的嘴唇仍黏在一起，交换了情深若海的一眼后，两人的身体倏地分开。不舍仍紧吻着谷凝清香唇，吸着她度过来似带着她芳香却珍贵无比的先天内气，身体弹得笔直，与地面平行，两脚一屈一弹，闪电般向逼至丈许内的蒙大蒙二撑去，另一端两手握剑，似拙实巧，迎往由蚩敌的连环扣。谷凝清优美动人的身体虚站半空，全赖缠在不舍颈项的秀发，保持着嘴连嘴亲密香艳的接触，那情景既诡异又好看。尤其以不舍出尘佛姿，配以谷凝清的绝代风华，任何人只看一眼，保证这一世也忘不掉那情景。

蒙大蒙二想不到对方有此一着，不过随机应变是每个高手的基本要求，两人同时分开，铁尺短矛，一扫不舍脆弱的脚踝，一挑不舍另一腿的脚板，暗笑任你护体真气如何厉害，总不能遍及全身，何况两人的内劲正接连了起来，等于两人合力运矛先挑，再转劲到另一边蒙大的铁尺处，这等最上乘的合击之术，对方何能抗拒？更何况不舍还要分神分力，去应付“秃鹰”由蚩敌在另一方的强攻。

若要以蒙大蒙二两人的联结，来比较不舍两人的双修大法，就是前者乃后天功法的极致，而双修大法则已臻先天秘境，所以才能产生出不舍的两极归一神功。谷凝清虽因天分和基础功夫及不上不舍，尚未入两极归一的法门，但亦是不可多得的高手，所以她才不出手，而把功力全借给不舍，待他尽展所长。

剑环交击，“砰！”一声的强烈气震下，由蚩敌往后飞退，只感全身忽冷忽热，难受至极，若非功力深厚，怕要当场气绝而亡。矛挑脚板，不舍不知如何，脚像脱了关节般一扭一踢，脚尖竟蹴中锋侧，一股怪异无伦的力道透矛传来，蒙二感到全身虚若无力，竟提不起半点劲道，往下坠去，拉得蒙大也往他这方倒侧过来，铁尺立时失了准头，变成扫向对方脚板。

“啪！”铁尺扫个正着，却如中败革，发出不应有的声音。不舍与地面平行的身体往下飘落，谷凝清的娇躯则往上迎去，恢复先前紧缠着的男欢女爱诱人姿态。两人旋转了起来，升高了少许，再借体内正反相生的力道，迅速横移三丈，落在地上。两人看似大获全胜，但当不舍脚尖触地，却是一个踉跄，差点倒在地上。

一个人影无声无息逼近两人身后，快若鬼魅。不舍看也不看，反手一剑往身后刺去，虽看似平平无奇，却生出一种凄厉惨烈的慑人气势。那偷袭者冷哼一声，身体一摇，竟破入剑势里，一掌切向不舍持剑的右腕，另一手伸出中指，飘忽不定地点往不舍背脊。不舍心中一凛，知道来人武功远胜刚才三人，甚至比三人联手之威有过之而无不及，暗叹一声，不退反进，剑往回收，硬以背脊往那人撞去。偷袭者正是里赤媚，若他继续点出那一指，必可叫不舍和谷凝清两人全身经脉爆裂而亡，可是亦必来不及撤走而给两人撞入怀里，以这两大高手临死前的反击，他自问可挺着不死，但那伤势非要一两年不能复原，在这等争霸天下的时刻，这种事情怎可让它发生？身体再扭，竟闪到不舍身侧，肩头一移，硬撞在不舍肩头上。

不舍和谷凝清两嘴终于分开，各喷出一口鲜血，断线风筝般往横飞跌，投往树林里。里赤媚哈哈一笑，如影随形，往两人追去，竟后发先至，眼看追上，一声暴喝，来自其中一棵树后，一座肉山拦着里赤媚的进路。里赤媚定睛一看，原来是个胖婆婆，手中大蒲扇往他扇来，劲气扑面。只是这一下迟缓，不舍带着谷凝清没进林内深黑处。里赤媚心中狂怒，一掌扫开对方蒲扇，竟硬撞入那胖婆子怀里，双掌交互拍出，倏忽间在胖婆婆身上拍了十多掌，胖婆子竟不远跌，只是不住跳动，眼耳口鼻鲜血激溅。当里赤媚退开时，胖婆子全身骨骼尽碎，仰天倒下，惨死当场，但不舍和谷凝清逃走了。

里赤媚脸色阴沉，向赶来的由蚩敌等人喝道：“不用追了！这两人休想再去双修府援手，要杀他们，哪怕没有机会？正事要紧，我们立刻到双修府去，否则赶不及参加婚礼。”

谷倩莲直冲出府外，奔进府旁的园林里，伏在一棵大树上痛哭流涕。风行烈来到她身后，轻拍着她剧烈抽搐的香肩。

谷倩莲转过身来，投入他怀内，狂哭道：“我恨她，恨她，恨她！”

脚踏枯叶的声音在后方响起。风行烈心中一震，知道对方来了应有一段时间，现在只是故意弄出声音，惊醒他们，以他的耳目，平时当然不会任人来到身后亦不知道，但自己刚才心神全放在谷倩莲身上，故有这种疏忽，可知自己真是全心向着怀内美女。

两人分了开来。风行烈转过身去，见白素香缓步走了过来，避过风行烈的眼光，来到谷倩莲身旁道：“你没事了吧？”

不用看她羞人答答的神态，只是这句话，可知这英气逼人的美女，把刚才他和谷倩莲亲热的情况尽收眼底，不禁有点不好意思，对方始终是个黄花闺女呢！

谷倩莲轻轻道：“好多了！”

白素香轻轻道：“风公子！小姐想单独见你。”她本已亲热地称呼他作行烈，现在又改口称风公子。

舱厅内剩下范良极和陈令方两人。前者悠悠吐雾吞云，一道接一道烟箭朝对方射去；后者活像个患了绝症的病人，等待着神医开出回天妙方。

陈令方见范良极一点开口说话的意思也没有，投降道：“范兄！不要吊老夫胃口了。”他绝非容易受骗的人，只是做梦也想不到范良极曾断断续续监视他陈府的一动一静，达两年之久，故而拜倒在对方的假相术真资料之下。

范良极做戏做到足，七情上脸地一声长叹道：“唉！范某实在有点难以启齿。”

陈令方焦急地道：“现在只有你我两人，什么都可以摊出来说个清楚。”接着有点迟疑地道：“是不是和……”

范良极喝止道：“有什么是我看不到的？只可由我的口中说出来。”

天下竟有如此神相，陈令方益发心悦诚服，不住点头，表示范良极叫训得好。范良极知是时候了，微俯向前，伸出盗命杆，搭在陈令方的肩头上，以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权威口吻道：“陈兄犯的这个名叫桃花恶煞，应于你四十九岁那一年，若我没有看错，此煞临身第十二日你便丢官，这叫‘桃花十二追魂煞’。”

陈令方拍桌叫道：“我果然没有看错。”

范良极心中暗骂，表面却故作惊奇道：“什么？这桃花煞天下无人会看，凭你的三脚猫相术，照照镜就可看到吗？”

陈令方赧然道：“我当然没有范兄的功夫，只是切身体会到这什么桃花十二日追追魂煞的厉害，我本准备将她送人，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又有点舍不得。”

范良极暗叫好险，诈作讶然道：“你在说什么？”

陈令方叹道：“我说的是朝霞，范兄批得真准，真是她入门十二天我就丢了官，现在怎么办呢？”顿了顿：“这次我特别携她上京，本就是希望她由哪里来，往哪里去，看看可否解煞，可是现在她知道了我们这么多事，送人又实在有点不妥。”

范良极道：“若你将她随便送人，不但有损阴德，而且绝化不了煞，其祸更烈也更难消挡。”

陈令方再次色变道：“那怎么办？”

范良极差点笑出来，强忍着道：“化煞的唯一方法，就是要找个福缘深厚的人，尽纳煞气，这一送才有效。”

陈令方拍案道：“有了！就送给专使大人，他天庭广阔、两目神藏不露、山根高耸、龙气由额透眉心、贯鼻梁、人中深浅适中、地阁又托得起，此人非他莫属嘿！对不起，我一时兴奋，这些看相法都靠不住的，是吗？”

范良极终于忍不住，借机狂笑起来。陈令方一颗心七上八下，暗叹难道这次又看错了。

范良极收起笑声，取回按在他肩头的盗命杆，燃着烟丝，深吸两口后道：“你这老小子才是福缘深厚，连这人也给你找了出来，你说得对，以我阅人千万的无敌相眼，天下间只有韩柏一人可消受朝霞，为你解煞，从今以后，开始时或有阻滞，不过包管你官运比我的大便更顺畅，唉！真是便宜了你这老小子。”忽又眉头一皱道：“不好！你今年多少岁？”

陈令方给他吓得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地道：“老夫今年五十一岁，流年部位刚好是人中的关口，有……

有什么不妥吗？”

范良极色变道：“若你不能在生日的四十七天前将朝霞送给韩柏，大罗金仙都救不了你。”

陈令方发着抖，竖起抖个不停的手指逐个数着，来来回回数了十多次，忽地跳了起来，冲往门口去。

范良极一个翻身，拦着去路，喝道：“你疯了吗？”

陈令方颤声道：“今天刚好是生日前第四十八日，我要立即去找韩柏，跪地哀求也要他把朝霞接收过去。”

左诗和柔柔走出厅门，立即你推我撞苦忍着笑往上逃去。剩下韩柏和朝霞落在后面。朝霞奇怪地看着两人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的倩影，暗忖为何她们会如此兴奋？

韩柏怕她看穿他们的诡计，逗她说话道：“不如我们到上舱的看台，欣赏一下岸上的夜景，吸两口凉风好不好？”

朝霞低下头，想了想，竟出乎意料之外地点点头表示同意。韩柏大喜，差点就要去拉她的手，伸了出去又缩回来，傻兮兮地道：“夫人！请！”

朝霞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往上走去。韩柏跟在她身后，望着她摇曳生姿的动人体态，心想若能搂着她睡觉，必是人生最快乐的事情之一。

朝霞到了上舱，回头嫣然一笑道：“我怕上面风大，让我先回房取件披风。”

韩柏道：“我陪你去！”朝霞吓了一跳，连声拒绝，急步走了。

韩柏见不到左诗和柔柔两人的踪影，暗忖可能是回房躲起来笑个饱，不如先上舱顶，于是往上走去。走上了几步阶梯，左诗和柔柔的笑声由上面传来，原来两女早一步到了望台去。韩柏来到楼梯顶，站在门旁，往外看去，只见左诗和柔柔笑作一团，开心得不得了。秋夜江风，吹得两女秀发飞扬，衣袂飘拂，有如天上仙女下凡，一时忘了走出去。左诗这时虽脸向着他，眼光却投往江上去，没有发觉他呆立门旁。

柔柔背对着韩柏，向左诗笑道：“诗姊！我从未见过你这么开心的，看你是愈来愈喜欢和你的义弟、我的大哥走在一块儿啦。”

左诗呆了一呆，然后点头道：“我很少这样忘形的，刚才憋得我真辛苦，和这两个人在一起很容易笑断气的。”

柔柔轻轻问道：“诗姊！告诉我，你是不是只想当韩柏的义姊？”

左诗俏脸立刻飞起两朵夺人眼目的艳红，嗔怪地横了柔柔一眼，垂下头去，想了好一会后，抬起脸来，刚想说话，一眼瞥见韩柏呆头鹅般站在入口处，吓得花容失色，颤声道：“韩柏你站在那里有多久了？”

柔柔转过身来，甜甜一笑道：“公子来了！”

韩柏嘻嘻一笑道：“刚刚来到，见诗姊你脸红红的不知想着谁，所以不敢立即走过来，怕扰了你的思路。”

左诗芳心稍安，马上又羞得要找地方钻进去，因为她刚才千真万确是全心想着韩柏一个人。看到美丽的义姊给自己调弄得不胜娇羞，比对起她平时对他的“疾言厉色”，韩柏真是分外得意，心中又酥腻又甜蜜，直走到两女之侧，在气息可闻的近距离下，向左诗道：“诗姊的脸为何愈来愈红，是否因为弟弟我来了？”这句话已偏离了义姊弟的关系，明显地带着男女调情的成分。

左诗泛于双颊的红晕，恍似瘟疫般蔓延至耳根和粉颈。她想狠狠骂他一顿，偏又心中全无半点怒气；想跺脚走吗，那双美腿硬是迈不开那第一步。忽然间她发觉韩柏实在是很好看，他的笑容有种阳光般的动人魅力，又很懂男女情趣，很真诚的一个人，诱得人想这一生一世都让他轻薄调戏。一个念头从内心深处涌上来，为何自浪翻云走后，她一直没有像以前般苦苦想着浪翻云呢？刹那间，左诗知道了自己真的爱上了韩柏。

朝霞的声音由后面传来，带点意外道：“原来诗姑娘和柔柔夫人都在这里。”这样一说，两人立刻知道韩柏成功地约了她到这里悄叙。

韩柏转过身去，暗叫我的天，她竟然这么漂亮。朝霞盖着鹅黄色的长披风，俏脸如花，一双美眸闪着带点野性的采芒，那种娇柔皎艳，确使人神为之夺。韩柏眼睛一眨不眨地呆瞪着她。朝霞大方地走过来，亲热地和左诗、柔柔打招呼。韩柏看着三女，差点忘了秦梦瑶。

柔柔向他道：“公子你为何不做声？”

韩柏老实地答道：“我只希望能永远和三位姐姐这样站在一起就好了。”

左诗知道不可再任这小子如此无法无天，目无她这个尊长，娇嗔道：“韩柏……”

韩柏打断她道：“这是我心里的真话，不说出来会像你不笑出来般憋死，诗姊若怪我以下犯上，请打我或骂我吧。”

左诗俏脸再红，知道这小子刚才把她和柔柔的对话全收入耳内，所以步步进逼，调戏自己，可恨愈给他调戏自己愈快乐，暗叫一声罢了，看来是斗不过他，幽幽地瞅他一眼道：“谁责怪你呢？”言罢羞得垂下头去。

韩柏想不到她肯如此公然向自己表示情意，灵魂儿立时飘至九天之外，就在这时急骤的脚步声由楼梯传来，陈令方以他所能达到的最高速度往韩柏“电射”过来，施起大礼下拜，吓得韩柏慌忙扶着，愕然道：“陈公你要干什么？”

朝霞花容失色，叫道：“老爷！”

陈令方道：“韩兄！老夫有一事相求，务请你立刻答应，否则过了子时我便完蛋了。”

韩柏这时哪还不“瞎子吃汤圆”，心知肚明怎么一回事，道：“假设能帮陈公的话，我一定会帮，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令方大喜道：“君子一言！”

韩柏正气凛然答道：“驷马难追！”

陈令方松了一口气道：“老夫想把朝霞赠你为妾！”

朝霞“啊”一声惊呼起来，举起衣袖，遮着羞红了的俏脸，心中又怒又喜，怒却只有一分，她怨怪陈令方将自己像货物般送给人，虽然她也知道这些达官贵人每有赠妾赠婢的事，但想不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喜的却有九分，天！竟真能当他的小妾。

韩柏轰然应道：“这绝对是我韩柏可以帮得上忙的事，成交！”

范良极的笑声传来道：“陈兄！恭喜你了。”接着向他使个暧昧的眼色。

陈令方心领神会，向韩柏道：“让老夫立即送你们到新房去。”

第二章 郎情妾意

风行烈在花园内的小亭见到双修公主谷姿仙。谷姿仙虽是玉容庄严，但风行烈却看穿了那只是个伪装，内中实有无比的温柔和热情，这纯粹是他的直觉。

谷姿仙和他对坐亭心石桌，微微一笑道：“刚才我虽对小莲疾言厉色，只是吓吓她，叫她不敢放肆，风公子勿要放在心上。”

风行烈失笑道：“我根本没有想过这问题。”

谷姿仙美目掠过惊异，想不到风行烈是如此胸襟洒脱的一个人，道：“公子曾多次与敌人对垒，当会清楚敌人的实力。”

风行烈义不容辞，详细说出了所知的事，然后想起一事道：“由柳摇枝夜访魅影剑派的大船后，那北公南婆两人即失去影踪，看来是去找那‘剑魔’石中天，这人极不好对付。”

谷姿仙叹道：“若再加上花间派的高手，这次我们恐怕凶多吉少。”

风行烈愕然道：“花间派？为何我从未听过这个门派？”

谷姿仙道：“公子当然未听过，但花间派在域外却是无人不知，派主‘花仙’年怜丹，和红日法王以及‘人妖’里赤媚并称域外三大宗匠。”

风行烈点头道：“这年怜丹我曾听先师提过，确是非同小可的人物，但他为何会来对付双修府呢？”

谷姿仙道：“因为他想斩草除根，即使以他已达十八重天的‘花间仙气’，对我们的双修大法亦不无顾忌。”

风行烈道：“就是他们夺去了你们在域外某处的国家？”

谷姿仙道：“花间派只是最大的帮凶，但若我们能杀了年怜丹，复国只是举手之劳的易事。”

风行烈闻言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一回事，又想起另一问题，道：“你怎知他们来了？”

谷姿仙道：“因为在无双国内，很多人的心都是向着我们的，所以当‘花仙’年怜丹接到庞斑发出的邀请书，率领双花妃赶来中原时，立即有人把消息由万里外传过来，这次方夜羽攻打我们，自是换取年怜丹出力的交换条件，所以方夜羽的人这次若来，其中定有年怜丹和他的两位美艳淫荡的花妃。”

风行烈倒吸了一口凉气，双修府内目前可真正称得上高手的，怕只有烈震北和他两人，谷姿仙或者可勉强算计入内，以这样的实力，如何对抗敌方如云的高手呢？

谷姿仙微笑道：“风兄不必绝望，我们或许会有个无可比拟的帮手。”

风行烈愕然道：“谁？”

谷姿仙露出动人的笑脸，美目爆出采芒，肯定地道：“浪翻云！我料到他定会及时赶来。”竟是这天下第一无敌剑手。

风行烈咬牙道：“公主！风某有一个请求。”

谷姿仙一呆道：“风公子请说。”

风行烈道：“待浪翻云见过公主后，公主才决定是否应下嫁成抗兄好吗？”忽然间，他知道了天下间只有浪翻云才可以改变谷姿仙的命运。

戚长征和水柔晶亲昵地挨坐着，享受干虹青为他们做好了的肉包子。柴火昏暗的红光，照耀着野庙破落的四壁，积了尘垢蛛网的神像。小灵狸蜷伏在水柔晶怀里，给她纤长的手指拂拭着颈毛，舒适得睁不开眼来。经过了一天的全速赶路后，两人分外感到歇下来的惬意和舒适。

从水柔晶口中，戚长征得悉了怒蛟帮的紧急形势，恨不得立即赶回上官鹰身旁，共抗大敌，可是自己和水柔晶两人尚未复原，欲速反不达，不得不在这野庙过夜。水柔晶吻了他一口后，抱着小灵狸站起来，移到行囊旁，取出干虹青为他们准备好的铺盖，整理今晚睡觉的安乐窝，小灵狸的床就是戚长征带着的那小包袱。戚长征看着水柔晶动人的背影，想起此女武功专走水性的阴柔，全身软若无骨，若和她合体交欢，个中滋味定然非常引人入胜，喉咙不由干燥起来，小腹发热。弄好睡窝，水柔晶回到他身旁，俏脸多了先前没有的艳红，显然也朝戚长征思想的方向起了遐想。她亲热地靠着戚长征坐下，戚长征一手搂着她的香肩，另一手伸过去把她双手全握进他宽厚有力的大掌里去。

水柔晶美目往他射来，水汪汪的迷人黑眸闪着诱人的光彩。戚长征待要吻她，水柔晶轻轻道：“长征！我有一事求你，你不要因此责怪我，或不理我。”

戚长征愕然道：“什么事？”

水柔晶浅叹道：“你找个地方安置我好吗？待将来办好事后，再来接我，唉！这决定是多么困难，我真不想有片刻离开你的身旁。”

戚长征微一沉吟，想到水柔晶不想正面与方夜羽为敌，虽然她并非蒙人，但始终和出身受训的师门有着深厚的感情，之前为了救他戚长征，她不惜背叛师门，但若要她正式与师门为敌，终究是很困难的一回事。这也表示她是个 重感情的人，心生敬意道：“这个完全没有问题。”

水柔晶垂头低呼道：“戚长征你莫要死去，否则我定会追着你到黄泉下去。”

戚长征感动道：“放心吧！我老戚福大命大，哪会这么容易被人杀死？只要我有空，定会来看你，好好疼爱你。”

水柔晶闭目呻吟道：“只是这几句话，我就算立即死了，都心满意足。”

戚长征皱眉道：“不准你提‘死’这个字。”

水柔晶睁开美目，欢喜地道：“柔晶全听你的话，以后只听你一个人的话。”顿了顿，忽想起什么似的道：“若你遇到一个叫鹰飞的蒙古青年，千万要小心一点。”

戚长征一愕道：“这人是谁？”

水柔晶道：“这人是方夜羽的秘密武器，也是方夜羽最尊敬的好朋友，无论智计武功，都非常高明，庞斑也很看得起他。”

戚长征心中一凛，暗忖方夜羽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叫人怎样也看不破他真正的实力，摸不通他的底细。既然这人能得庞斑的看重，当知是非同小可的人物。

水柔晶道：“这人生得非常英俊邪气，在我印象里，没有女人不被他迷倒，不过他也是个无情的魔鬼，无论多么美丽的女人，给他弄到手后，玩厌就走，绝不回头。”

戚长征心中有点不舒服，很想问水柔晶有没有被他迷倒？有没有给他玩弄过？又怕知道答案。幸好他对任何事都很看得开，立即把这些扰人的思想抛诸脑后。

水柔晶沉默了片刻，轻轻咬牙道：“我知道你想问我有没有给他搞过，是吗？”

戚长征的心像给利针刺了一下，道：“你不用说出来，我知道答案了。”同时想到水柔晶之所以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他，大概也是不想碰上这个鹰飞，证明这人对她仍有很大的诱惑力。想到这里，一阵烦躁，暗恨水柔晶不该告诉他这些恼人的往事。忽而想起追求仙道之辈，为何要斩断男女之情，因为其中确有很多负面的情绪，叫人失却常性，没有了平常心。想到这里，吃了一惊，暗忖我老戚怎会像一般人那样，妒恨如狂，何况水柔晶那时仍未认识他戚长征，硬要管她过去的事，岂非自寻烦恼。至此胸怀大开，柔声道：“过去的事老戚绝不管你，不过由今夜开始，你只能爱我一个人，若给我发现你有不贞行为，立即将你赶走，绝不宽饶。”

水柔晶喘息着道：“人家早说过以后全听你的了。”又把小嘴凑到他耳旁低声道：“我第一眼看到你，便知道你可以使我把那魔鬼忘记，这些天来我的心中只有你一个人，真的！相信我吧！”

戚长征又再一阵烦躁，暗忖这妒火确不易压下，自己若过不了这关，刀术定难有再上一层楼之望。将来若见到浪翻云，定要向他请叫。

水柔晶唤他道：“长征！”

戚长征心中苦笑，说说倒容易，我便不信你可把他完全忘记，否则也不会怕再遇上他，现在亦不会不断提着他了。再想深一层，水柔晶的背叛，说不定也是内心深处对鹰飞的一种报复行为，让他知道她可以倾心于另一个男人。鹰飞若知道水柔晶跟了他，说不定会对他恨之入骨，故而水柔晶才特别警告自己，着他小心。想着想着，往怀中美女望去，水柔晶正畏怯惊惶地偷偷看着自己。戚长征一声长笑，抱着她站了起来，往被窝走去，心中偏想起了韩慧芷。这纸般雪白的女孩子，定不会像水柔晶般为他带来这么多困扰的问题。他很想再见到她！

韩柏轻轻关上门，娇羞无限的朝霞正背对着他在整理预备着他们今夜洞房的床铺被褥，借以避免与他四目相对。朝霞丰匀婀娜的背影确是非常动人，以前每次看到，他都会难遏冲动之感，想不到有着这美妙背影的女主人，现在终于名正言顺全属于他，可任他为所欲为，那种心痒难搔的快感，差点使他要引吭高歌，以作舒泄和庆贺。朝霞弄好床铺，背着他坐在床沿。韩柏搓着手，有点诚惶诚恐地走过去，到她背后学她般侧身坐在床沿，一双大手按上她两边香肩，手着处柔若无骨，朝霞的发香早钻鼻而入。

朝霞身体顿起一阵强烈的颤抖，以微不可闻的低声道：“刚才下来时，范先生在你耳旁说了些什么话？”

他暗忖范良极叫他今晚定要把生米煮成熟饭，让陈令方无从反悔，这样的话，怎可以告诉她，随口应道：“他要我把你给他作义妹。”

朝霞道：“你们不觉得骗人是不对的吗？”

这句话有若冷水浇头，把他夺得美人归的兴奋心情冲洗得一干二净，韩柏怔了怔，心想自己全是为了她好，竟给她以“骗人”这两个不好听的字眼，来总括他和范老鬼的伟大“义举”。深吸一口气后，站了起来，走到窗旁，望着左远方南康市的稀疏灯色，似正要向天上的明月争几分光彩，冷然道：“为了你，我杀人放火也肯做，何况只是骗个人！”

朝霞抬起发着光的艳容，“噗嗤”笑道：“相公怎会是杀人放火的那种人，但骗人则是无时无刻，随时随地都会做，否则朝霞怎会给你骗到手上。”

韩柏听到她唤他作相公，惊喜地转过身来，脑筋恢复灵活，道：“你喜欢被我骗吗？”

两人眼光一触，立即像两个钩子般扣个结实连环。朝霞眼中闪过为他颠倒迷醉的采芒，用力点头道：“喜欢！”

韩柏喜得跳了起来，然后以一个大动作屈膝跪在朝霞跟前，仰首道：“请娘子再唤三声相公来听听！”

朝霞羞人答答不依地扭动了两下，然后咬着下唇轻轻道：“相公，相公，相公！”

韩柏大乐，伸手欲往朝霞的玉手抓去，忽缩了回来，认真地道：“我不要这么快碰你，我要先把你看个够，和你说个够。”

朝霞看着跪倒跟前的英伟男儿，只觉自己整个身体都像被火焚烫着那样。直到这刻，她才明白什么是恋爱，什么是幸福。只要能做眼前这风流倜傥的男子的女人，不管他用什么手段得到自己，她绝不计较。当喜运临身时，谁还有余暇去理会别的事情？

朝霞甜丝丝地站了起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柔声道：“相公！妾身为你宽衣好吗？很晚了！”

韩柏微笑道：“晚有什么关系？”

朝霞的俏脸更红了，玉手轻颤，怎样也解不开着指处的那颗衫钮。自懂人事以来，从没有男人的调情话曾令她这样意乱神迷、脸红心跳，手足发颤的。更使她心动的是韩柏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是那么出乎自然，发自真心，叫人对他绝对信任。

朝霞横他一眼。

韩柏的忍耐力和定力终于崩溃，近乎粗暴地一把将她搂个结实，使她丰腴的肉体紧密无间地靠贴着自己。朝霞“嘤咛”一声，为他解衣的一双纤手给夹在两人胸口处，向离她俏脸不足三寸的韩柏嗔道：“你看够说够了吗？”

韩柏邪笑道：“这次你再没有手可腾出来阻隔我亲你的嘴了。”

朝霞勉力挺起酥胸，把玉手抽出，缠向韩柏强壮的颈项，深情无限道：“这次你怎还须恃强行凶呢？”脚尖微一用力，往韩柏靠去，自动献上香唇，任这使自己倾醉的风流浪子品尝。

两人的热情似熔岩般由火山口流出来，烧焦了彼此身心内整片大地，两个年轻的躯体剧烈交缠厮磨。韩柏的头脑忽地清明起来，整个人松弛冷静。灯火下房内的一床一椅，都像突然间清晰起来，而他甚至能透视每件物品背后存在着那神秘的真义。朝霞的一双美目却再也张不开来，仍是热烈地反应着。

韩柏掠过一个奇怪的想法：就是这美女以后再也离不开他，完全在他的操控里，自己要她快乐，她便快乐；要她痛苦，她便会受尽折磨，想到这里，怜意大盛，离开她的樱唇，低声道：“我以专使大人和韩柏的双重身份保证：我会令你一生幸福快乐。”

朝霞娇躯一颤，眼里亮起感动的采芒，无限温柔地道：“还差一个身份我才可以安心信任你。”

韩柏愕然道：“我还有别的身份吗？”

朝霞羞涩地点头道：“当然有！就是朝霞的好夫君。”

狂喜涌上韩柏心头。忽然间，那种澄明清晰的感觉更强烈了，对象是朝霞，她身体的每一部分，上下里外、言笑动静均给他窥视个透彻无遗。至此他才明白浪翻云今早告诉他的话里真正的含义，他修炼魔种的其中一个方法，就是要借男欢女爱的时刻进行。只有当生命达到这么浓烈的境界时，他才能体会和把握魔种的潜能，加以发挥和吸收，至于如何做到，则天下间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能去摸索寻找，不过现在总算有点眉目了。

朝霞伸手过来待要替他继续宽衣，给韩柏一把揪着了她的玉手，以看猎物般满带饥馋的眼光瞧着她道：“娘子！让为夫来伺候你。”

只要是女人，在那种情况下，都应知道男人向她说“伺候”的意思。朝霞全身发软，倒入这真正爱惜自己的男人怀里。天地在旋转着，充满了希望和生机，幸福填满她寂寞多年的芳心。自懂事以来，她首次真正热烈地渴望着被男人侵犯，被男人占有。

韩柏亦是全身一震，忽然间感知到身体内每一道经脉的确切状况，清楚无误地知道内气流走的情态和路径。他用手轻轻捏着朝霞巧俏的下巴，抬起她火烧般赤红的俏脸，轻吻一口后道：“我还未看够，没有说够，不过却想一边爱你，一边好好地看你和跟你说话。”

风行烈离开谷姿仙所在的后花园，白素香提着灯笼在等候他，为他引路回客馆去。两人并肩走出府堂，踏足在碎石铺成的路上。

白素香低声道：“倩莲得到公子的爱宠，我这做姐姐的很为她高兴，若不是有你在旁，我们真怕她会以尸谏来阻止小姐的婚礼，我最清楚她外柔内刚的性格。”

风行烈吓了一跳，提心吊胆道：“现在有没有人看顾她呢？”

白素香欣赏地瞟了他一眼，轻声道：“放心吧！现在谭嫂陪着她。公子真的多情，倩莲幸运透顶哩！”

风行烈英俊潇洒，文才武略莫不超人数等，出道以来，对他表示情意的江湖娇娃，数也数不清有多少位，不过他为人高傲自负，等闲姿质者绝不放在眼里，直至遇上了艳绝当世的靳冰云，才坠入情网，不能自拔。甚至以谷倩莲这可人儿对他的情深一片，也是在饱经患难后才逐渐打进他紧锁着的心扉。白素香虽姿容出众，仍未能使他心动，换了她不是谷倩莲一同成长的好姊妹，早已含蓄地使她知难而退，但现在爱屋及乌，无情话半句也说不出口来，唯有默然不语。

这时来到客馆前。白素香停了下来，举起灯笼照着路旁长出来的花卉道：“行烈！你看看。”

借着灯光，风行烈看到花丛里长着几株香兰，花作紫色，美丽夺目。白素香在他身旁柔声道：“这种紫兰长出来的小紫花名‘香衾’，插在鬓边，只要每天洒一两滴水，十天半月也不会凋萎，香气袭人，是敝府的名花，别处都没有，你嗅到香气吗？”

风行烈早已满鼻溢着清甜沁心的香气，点头赞道：“真香！”话一出口才感不妥，白素香分明巧妙地向自己示爱，因为她的名字恰好有个“香”字，香衾岂非正是她白素香的罗衾？

白素香含羞道：“行烈要不要摘两朵，送给心中所爱的人。”她不说一朵而说两朵，分明把自己和谷倩莲都包括在内。

风行烈知道在此等关头不能含混过去，若无其事道：“花摘下来始终会萎谢，不如让它们留在那里，等待明天出来的太阳煦拂不是更好吗？”

白素香玉容一黯道：“花若得不到惜花人的欣赏，怎么香怎么美不是也没有意思吗？震北先生告诉我们，香衾之所以这么香，是要把蜜蜂引来，让他们吸啜，好将花粉传播，生命才可延续下去，开花结果。”

风行烈想不到她如此坦率直接，错愕下向她望去，在灯笼映照下，低垂着头，高窕窈的白素香，有种说不出的神秘凄艳，颇有几分靳冰云飘逸如仙的气质。他心中叹了一口气，很想摘一朵来插在她鬓旁，使她笑逐颜开，但又知这必会惹来情孽，自己仍未有再纳一妾的野心，犹豫间，白素香伸出玉手，摘下一朵香衾，温柔地插在他襟头，平静地道：“行烈！香不香？”

风行烈欲拒无从，苦笑道：“好香！”他不但嗅到香衾的香气，还有这美女肉体散发的女儿幽香。

白素香幽怨地瞅他一眼，领头进入客馆，道：“来吧！不要叫人家等得心焦了。”语带双关，风行烈魂为之销。

双修公主谷姿仙坐在亭内，持着玉箫，美目神色不住变化，一忽儿露出缅怀迷醉的神色，一忽儿哀伤无奈，叫人生怜。浪翻云的影子不住在她心湖里浮现。他会不会及时赶来？赶不来也罢了，自己纵使死了，只要他能间中想起她，她就死而瞑目。一股自暴自弃的情绪填据了她的芳心，什么复国大业，对这时的她来说没有一点实质的意义。不过她知道很快可以恢复过来，她有这种坚强的意志，只有浪翻云是唯一能令她心软的人。为何她的命要比别人苦？自懂事以来，她就知道自己与快乐无缘，注定不能和爱上的人结成夫妻。成抗是个很单纯的青年，对她敬畏有加，但她却知道对方永远得不到她的芳心，有欲无情，而这亦是她选上他的一个最重要条件。当然，成抗亦是个修炼双修大法的好材料。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道：“成公子，是不是你来了？”成抗的声音在亭旁的小径响起道：“是的！公主。”

谷姿仙听出他语气中带着坚决的味道，心中奇怪。这时雄伟高大的成抗来到她身前，两眼一改平时不敢正视她的畏怯，深深地盯在她美艳的俏脸上。

谷姿仙柔声道：“公子坐吧！姿仙也想和你聊聊。”

成抗摇头道：“不用坐了，我只想跟公主说几句话。”

谷姿仙迎着他比平时大胆了不知多少倍的眼光，点头道：“公子说吧！不要藏在心里。”

成抗终于敌不过她清澈明媚的眼光，垂下头去，鼓足勇气道：“公主！我想走了。”

谷姿仙平静地道：“婚姻是你和我之间的事，为何要理会第三者的想法？”

成抗痛苦地道：“成抗配不上公主。”

谷姿仙柔声道：“公子怎可有这个想法？若你不配，姿仙就不会选你作为夫婿。他日你修成大法，跻身一流高手之位，你会发觉现在的想法是多么可笑。”

成抗抓紧铁拳，猛地抬起头来，额上青筋暴现，有点声嘶力竭地叫道：“我不配！每次在公主面前，都感到自惭形秽，我……”

谷姿仙缓缓站起，来到他身前，伸出玉指按在他嘴唇处，眼中充满怜惜之意，温柔地轻轻道：“我们太缺乏接触和了解了，成公子，吻我吧！”当谷姿仙的手指离开他的唇边时，成抗三魂七魄所余无几。

谷姿仙仰起俏脸，闭上美目，静待他的亲吻。成抗提起大手，想把她拥入怀里，倏又垂了下来，向后连退数步，喘息着道：“公主是我心中不可冒渎的女神，我……我做不到。”

谷姿仙叹道：“回去好好睡一觉吧！过了明天，你便是姿仙的丈夫，而姿仙再不是高高在上的女神，而是和你同床共枕的妻子。”

成抗颓然道：“可是我知道公主爱的是浪翻云，而不是成抗。”

谷姿仙愕然道：“为何你会这么想？”

成抗道：“公主那次用来烹茶给浪大侠的茶具，到今天仍放在床几上，我……我不是怪你，成抗和浪大侠根本无法相比，而且我最尊敬浪大侠，怎能和他争你？”

谷姿仙美眸掠过使人心碎的幽思，轻叹道：“浪翻云怎会和你争我？不要胡思乱想了，明天会很忙呢。”成抗欲言又止，最后毅然点头去了。

谷姿仙再叹一口气。这等隐秘的事究竟是谁告诉成抗呢？应不会是谷倩莲，因为她并不知道自己和浪翻云的关系。难道是白素香？

秦梦瑶在迷茫的月色下，赶至鄱阳湖畔。她本应在黄昏前抵达这个古渡头，找船送她往双修府去，可是由午时开始，她发觉被一个非常高明的高手跟踪着，为了甩开跟踪者，展尽轻功，虽数次抛下那可怕追踪者的紧跟，但不久又给对方盯上，如此断断续续，至午夜时候再次成功地把对方暂时甩脱，乘机赶到渡头。渡头泊满大大小小不下五六十艘渔舟，但看那乌灯昏寂的样子，船上人都应酣然入睡，不禁大感头痛。她或可把其中一艘小舟的人弄醒，动之以厚酬，但这会耗去她宝贵的时间，说不定那跟踪者又会赶上来。

她通明的慧心隐隐感到追着她的人，是西藏第一高手红日法王，而这你追我走，亦正是对方和她在决斗前的热身赛。既明知她会赶往双修府援手，里赤媚怎会不千方百计把她拦截，只要能阻挠她一段时间，待双修府被彻底覆灭后，她也只能徒呼奈何，那时敌人将可从容回过头来全力对付她。以里赤媚和红日法王的高明，只凭别人在事后的描述，当可猜知她在与四密尊者的对阵中，受了不轻的内伤，故现在的形势实对她不利至极。

湖风拂来。一点灯火，在对开的湖面迅速移动。秦梦瑶功聚双目，见一艘窄长的小风帆，以高速划过湖面。只是一瞥间，她知道操舟者必是水道上的大行家，因为若非深悉湖水流动的方向、湖上的游风，不可能使风帆达致这样惊人的高速。思忖间，风帆来至前方，眼看就要远去，秦梦瑶一提气，像只美丽的小鸟冲天而起，发扬衣拂里，横过水面，落到小风帆的船头，船身晃也不晃。

一个气度雍容样貌粗豪的大汉，悠然坐在船尾，一手操控风帆，一手拿着一壶酒，咕噜咕噜地喝着，在他脚旁放了一把特别长窄的剑，似见不到她这不速之客驾临船头。秦梦瑶平静无波的道心猛地一震，默默看着对方，从容坐在船头处。这人究竟是谁？为何能使自己的心生出奇异的强烈感应？

大汉把壶内的酒喝得一滴不剩，随手把壶投往湖中，以衣袖抹去嘴角酒渍，定睛打量秀美无双的秦梦瑶。两人目光交击，大汉一双眼似醉还醒，像能透视世间所有事物的精芒，在他眸子中一闪即逝，嘴角逸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以秦梦瑶超凡入圣的修养，也给他看得芳心一颤，泛起奇异至极的感觉。这时风帆又偏离了湖岸，朝湖心破浪而去。整个湖面黑压压一片，只有小舟给罩在挂在帆桅处那孤灯的光晕里。这是她和他的小天地。大汉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动人的娇躯，每寸地方似也不肯放过，却没有予她分毫色迷的感觉。

那人眼中亮起欣赏的神色，微微一笑道：“姑娘何去何从？”他的声音自有一种安逸舒闲的味道，叫人听得舒服到心坎里。除了言静庵、庞斑和那无赖韩柏外，她从未感到乐意和另一人促膝相谈，但由坐在船头那一刻开始，她自知正衷心想要享受和这人的对处。

秦梦瑶淡然道：“你到哪里去，我便到哪里去。”

若换了是别人，会认为秦梦瑶对自己一见钟情，所以有这等话儿；若换了听的是韩柏，更可能喜得掉进水里去。大汉则只是洒然一笑道：“姑娘天生丽质，为我生平仅见，请让我敬你一壶。”往怀中一探，掏出另一壶酒来，珍惜地送到眼前深情一瞥，才往秦梦瑶抛去。

秦梦瑶一把接着，蹙起黛眉，有点撒娇地道：“浪翻云呵！梦瑶不懂喝酒，从未半滴沾唇，你想逼梦瑶破戒吗？”

浪翻云丝毫不因对方叫出名字而异，笑道：“这酒名清溪流泉，乃‘酒神’左伯颜之女亲自酿制，保证你喝一口后，对其他俗酿凡酒全无兴趣，如此一喝即戒，岂非天下美事。”

秦梦瑶拿着酒壶，皱眉道：“若梦瑶喝上了瘾，不是终日要向你求酒吗，那岂非更糟？”

浪翻云一笑道：“这是我最后一壶，其他的怕都给小偷喝光了，所以你不戒也不成。”

秦梦瑶哑然失笑，美眸深深看了这天下无双的酒鬼一眼，拔开壶塞，凌空高举，仰起巧俏的小嘴，张口接着从壶嘴倾下像道银光般的美酒。饮罢随手将酒壶平推过去，稳稳落回浪翻云手里。

浪翻云接过酒壶，摇了一摇，叹道：“一人半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公平得紧。”一饮而尽，酒香四溢。

美酒下肚，秦梦瑶清美脱俗的玉容升起两朵红云，轻轻道：“真的很香很醇！若由此变成女酒徒，梦瑶会找你算账。”

浪翻云摇头道：“我只打算请你喝一口，现在梦瑶一喝半壶，中毒太深，怎能怪我？”

除了韩柏外，秦梦瑶从未对着一个男人时，会这么畅意开怀，“噗嗤”一笑道：“请人喝酒，哪能如此吝啬？”

浪翻云哈哈一笑，目光扫过右方黑压压的江岸，淡然道：“有人竟斗胆追着梦瑶吗？”

秦梦瑶心内佩服，直至浪翻云说这句话时，她通明的慧心才再次泛起被人追踪的感觉，点头道：“是红日法王！”

浪翻云若不经意道：“是西藏第一高手红日法王？”

秦梦瑶轻轻点头，有些许慵倦地半挨在船头，纤指轻挽被风拂乱了的几丝秀发，姿态之美，叫人不忍移开目光。

浪翻云看得双目一亮，叹道：“梦瑶千万不要在韩柏面前喝酒，否则那小子定会忍不住对你无礼。”

听到韩柏之名，心湖平静无波的秦梦瑶娇躯轻颤，俏脸竟前所未有地再添红霞，轻轻问道：“那无赖现在哪里？”

浪翻云先哑然失笑：“无赖？”才又淡然道：“他本和我一道乘船上京，双修府事了之后，梦瑶随我同去见他吧？”

秦梦瑶美目亮了起来，深深看着浪翻云，静若止水地道：“为何浪翻云想我回去见他？”

浪翻云道：“梦瑶不喜欢见他吗？”

秦梦瑶垂下目光，幽幽一叹道：“浪翻云的邀请，叫梦瑶如何拒绝？”

浪翻云有点霸道地紧逼道：“梦瑶为何避开我的问题？”

秦梦瑶迎上他像庞斑般看透了世情的眼神，缓缓道：“是的，梦瑶喜欢再见到韩柏，不过浪翻云为何要挑起梦瑶的心事呢？”

浪翻云微微一笑道：“若将来梦瑶得窥至道，当会明白我此刻的用心，来！坐到我身旁来，让我好好看看言静庵调叫出来的好徒弟。”

若换了普通的男女，这几句话必被误会成调情的开场白，但对这惺惺相惜的两个顶尖剑手来说，却丝毫没有这般味道。秦梦瑶轻移娇躯，听话地坐到浪翻云之旁，狭窄的船身，使两人的肩头不得不触碰相连。除了韩柏外，浪翻云是第一个接触到秦梦瑶芳躯的男子。浪翻云伸手过去，将秦梦瑶一双玉掌，全握进他的大手里。秦梦瑶一脸澄洁，任由他握着双手，没有丝毫惊骇或不自然。浪翻云神色平和，露出静心细察的神情，好一会后松开大掌，让秦梦瑶尊贵不可侵犯的玉手恢复自由。秦梦瑶低头无语，她虽知道对方握她手的目的，但仍想到浪翻云是除韩柏外，第一个她心甘情愿让他触碰的男人，却完全与男欢女爱无关。由她落在船头开始，便和这能与庞斑相埒的高手，生出一种微妙亲密的精神关系，那就像她和言静庵与庞斑间的情形。但她绝不会让庞斑碰她。

浪翻云侧头朝她望去，低声道：“你刚和人动过手吗？”

秦梦瑶别过脸来，向近在咫尺的浪翻云道：“是青藏的四密尊者，他们已折返青藏，只剩下现正追着我来的红日法王。”

浪翻云眼中射出怜爱之色，道：“只要梦瑶一句话，我立即把红日法王赶回西藏。”

秦梦瑶眼中射出感激的神色，将螓首缓缓侧枕在浪翻云可承担任何大事的宽肩上，幽幽道：“可惜梦瑶不能够这样做，我和他的事，定须由我去解决，否则中藏这持续了数百年的意气之争，将会永无休止地继续下去。”

浪翻云没有因秦梦瑶的亲昵动作有分毫异样，爱怜地道：“梦瑶若伤上加伤，恐怕内伤永不能痊愈，若只以你目前伤势，我有九成把握可以在拦江之战前把你治好。”

秦梦瑶舒服地枕在浪翻云肩头上，忽地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软弱，轻轻道：“解决中藏之争，是负在梦瑶肩上的责任，也是对师父的一个交代，无论会带来任何后果，梦瑶甘愿承受。”

浪翻云哈哈一笑道：“可惜无酒，否则必再分你半壶。”伸手过去，轻拥了她一下，再拍拍她的香肩，柔声道：“乖孩子，前面有人等着我们呢。”

秦梦瑶依依不舍地离开他的肩膀，美目深深看着浪翻云道：“除了家师之外，梦瑶从未对一个人像对你般生出想撒娇恋慕的情怀。”

浪翻云开怀大笑，拿起脚旁的簑衣，披在身上，又戴上竹笠，登时变成个地道的渔民，向秦梦瑶道：“那就再不要称呼我作浪翻云，要唤我作浪大哥才对。”

秦梦瑶柔顺愿意地甜甜道：“浪大哥！”

她终于明白到为何连不可一世的庞斑，也对这绝世剑手生出相惜之意，他那种洒然超于尘世的浪荡气质，连她的道心也感倾醉迷恋。那绝不是人世间男女相慕之情，而是追寻天道途中一种真诚知己之交，逍遥于物外的深刻情怀。浪翻云知道这点，她也明白。船头正前方远处的湖面上，出现了十多点灯光，扇形般往他们包围过来。其中是否有一个红日法王呢？

第三章 邪异高手

戚长征忽地醒了过来，水柔晶八爪鱼般把他缠个结实。篝火只烧剩几小块深红的炭屑，秋寒侵体。他感到有点异样，很快就知道缘故，小灵狸不见了。

戚长征轻轻拍醒水柔晶，在她耳边道：“小灵狸不见了！”

水柔晶一震醒来，松开紧缠着他的身体，嘬唇呼唤。小灵狸仍是踪影全无。戚长征爬了起来，迅速穿上衣服。水柔晶怔怔地坐着，有点茫然混乱。

戚长征坐回她身旁，低声道：“它会不会到外面去觅食？”

水柔晶摇头道：“不会的，何况它每天吃一餐便够了，不需要再找东西吃。”

戚长征道：“你快穿衣服，我到外面看看，记着若有任何事，立即示警，我不会去远的。”

水柔晶拉着他的手臂，道：“小心点，可能是他来了。”

戚长征一愕道：“鹰飞？”

水柔晶美目射出痛苦的神色，道：“就是那魔鬼，这人天性残忍，有非常强的占有欲，玩过的女人虽给他弃之如敝屣，但若让他知道被他抛弃的女人真心爱上其他男人，他会毫不犹豫把那些男人杀死，因为他要曾被他占有的女人因思念而毕生痛苦。”

戚长征听得差点狂叫出来，刚才他和水柔晶欢好时，早发觉这美女有着很丰富的床笫经验，非常老练，当时心中已不大舒服，现在水柔晶如此一说，叫他更受不了。他是个非常有风度的人，借站起来的动作掩饰自己压得心头像要爆裂开来的情绪，沉声道：“快穿衣！”提起封寒的天兵宝刀，闪出门外。

迷蒙的月色下，远近荒野山林黑沉一片，秋风吹来，使他胀裂般的脑筋冷静了一点。他收慑心神，运功往四周扫视。“滴答！滴答！”异响从前方的树上传来，他进入最高的戒备状态，往声音传来处掠去。到了一棵树前，他倏地停下，骇然望着树身处的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小灵狸被一支袖箭钉紧在树身处，虽死去多时，鲜血仍不住滴下，发出刚才传入耳内的响声。戚长征心叫不好，转身回掠。

就在此时，庙内竟亮起火光。戚长征刀护前方，全速飞掠，眨眼穿门而入。眼前的情景使他发指迸裂。一个身穿白衣的高瘦青年，正搂着赤裸的水柔晶，热烈地亲吻着。使他不能立即出手的原因，是水柔晶也热烈地搂着对方，娇躯不住扭动，半睁半闭的美目充满了欲火，正疯狂地回应着。戚长征轰然一震，刺激妒忌得差点鲜血狂喷。水柔晶忽地身子一软，滑到地上，显是给对方制到了穴道。

那人任由水柔晶倒在地上，缓缓转过身来，微微一笑道：“戚兄！这骚货还不错吧！”

幸好戚长征乃天生洒脱不羁的人，知道强敌当前，立即把水柔晶和烧心的疯狂妒火完全抛开，刀略往上提，一股森寒的刀气涌出，遥遥把对方罩定。

鹰飞确是生得非常好看，双目星闪，如梦如幻里透着三分邪气，确有勾慑女性魂魄的魅力。他看来并不像蒙古人，皮肤白皙嫩滑得像女孩子，棱角分明但略嫌单薄的唇片，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更增他使女人颠倒迷醉的本钱。背上交叉插着双钩，笔挺瘦长的身体有种说不出的懒洋洋，但又是雄姿英发的味道，整个人迸发出的强烈的吸引力。最使戚长征惊异的并非他英俊无比的脸庞，而是他兵器尚未出手，就那么轻轻松松一站，便从容地与戚长征逼去的刀气抗个平手，使他欲发的一刀无隙可乘，硬是劈不出去。这人的武功就算比不上里赤媚，也不会相差太远。

深吸一口气，戚长征冷然道：“阁下是否鹰飞？”

那浑身带着诡邪魅力的青年微笑点头道：“正是在下。”

他也是心中惊异，原先的计策是利用水柔晶刺激起戚长征疯狂的妒恨，再乘隙出手，把对方制着，让他亲眼旁观自己淫辱水柔晶，以泄心头之恨，岂知对方似毫不受影响，守得全无破绽，稳若泰山，使他大为失算。他眼力高明至极，从对方涌来的刀气，已看出对方进入先天之境，兼且斗志昂扬，自己虽有把握收拾对方，但难保全无损伤，所以绝不划算，脑筋一转，想出另一毒计。

“锵！”背后双钩之一来到手中，闪电往前横挥。戚长征心中骇然，想不到在自己庞大的刀气压力下，对方要打就打，轻松写意，只是这点，知道对方实胜自己一筹。在这种泄气的情况下，他坚毅卓绝的性格发挥了作用，反激起强大的斗志，奋然不惧，上身微向前俯，天兵闪电劈出，劈中对方的铁钩。“当！”鹰飞竟给他一刀劈得像狂风吹的落叶般，往后飘去。

戚长征暗叫不好，对方已由背后的破窗穿出庙外，倏忽没在黑夜的山林里。一股凉意由后脊升起，戚长征尚未遇过如此莫测高深的敌人，更不知他为何要走。插在神桌的火把正燃烧着，照耀着水柔晶躺在地上美丽赤祼的胴体。戚长征来到水柔晶身旁，压下的妒火又涌上心头，想起她和鹰飞热烈拥吻的情形，暗忖：若我一刀把这女人杀了，不是一干二净吗？

风行烈和白素香进入客馆的小厅，谭嫂迎了上来，低声道：“小莲很累，倒在床上睡着了。”

风行烈叫了声不好，扑入房内，床上空无一人。风行烈心有所觉，往右方望去。

谷倩莲刚倚窗转过身来，见到他情急之状，脸上绽出个迷人笑容，扑过来投进他怀里，喜叫道：“噢！你好紧张倩莲哩！”

白素香和谭嫂刚冲进来，见到两人紧抱相拥，大感尴尬。风行烈也不好意思，但乍失乍得的喜悦，却盖过了一切，竟舍不得把谷倩莲推开。

谭嫂道：“不阻公子休息。”自行离去。

白素香本应随谭嫂一齐退出，但一双长腿像生了根似的，提不起来。风行烈知她未走，不舍地轻轻推开谷倩莲。

谷倩莲“咦！”一声道：“怎么你襟头有朵香衾，看！差点给我压扁了。”

白素香羞得脸也红了，怕给谷倩莲耍弄，忙道：“夜了，我应该走了。”

谷倩莲追了过去，在门口处一把将她拉着，笑道：“走什么，今晚谁睡得着？不如我们到‘众僧石’去浸温泉。”

风行烈全无睡意，他曾听厉若海谈及双修府有三大名胜，就是温泉、兰坡和芝池，这时想起，雅兴大发，应道：“谷小姐有此兴致，风某定必奉陪。”

谷倩莲挽着白素香来到他面前，一洗先前悲伤之态，笑道：“你看！我和香姊的皮肉如此嫩滑，全赖常在泉内浸浴。”

风行烈的眼光随即落在两女的俏脸和粉颈处，谷倩莲自然任由爱郎看个够看个饱，白素香则是娇羞不胜，偏又逃不出谷倩莲的挽扣。风行烈见两女各具醉人风姿，两张俏脸互相辉映，暗忖若三人组成一个小家庭，画眉之乐，必是其趣无穷。旋又想到，风行烈啊！你怎可在未解决和冰云间的事前，见色起心，风流快活。

白素香给风行烈看得垂下头去，轻轻道：“小莲！你陪风公子去吧。”

谷倩莲嗔道：“怎可以没有你这好姐姐，让我们一齐浸在泉水里，说个痛快，直至天明，不是挺美吗？”

白素香腼腆地道：“怎么可以呢？”

风行烈本打算只是去看看，想不到谷倩莲竟想三人共浴，那岂非硬逼自己娶白素香，此事如何使得。可是看到谷倩莲的快乐样儿，又有点不想扫她的兴。说自己对白素香毫不心动吗？那只是骗自己，再回心一想，敌人大军随时压境而来，浪翻云能否赶至，只是个渺茫未知的希望，以敌方实力之强，纵使有烈震北和自己，亦是必败无疑，说不定明天双修府上下给杀个鸡犬不留，自己这刻还推推搪搪，岂非可笑至极吗？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说到底，冰云无论有何理由，终是骗了他的感情，自己要做什么事，谁也管不了。想到这里，豪情大发，抛开一切，正要说话，谷倩莲这小灵精已道：“香姊啊！你的身体终有一日都要给男人看，你不想那个人是行烈吗？”

白素香垂首低声道：“我只是蒲柳之姿，公子怎看得入眼？”

对妇道人家来说，没有话比这两句更表示出以身相许之意，若风行烈拒绝的话，白素香除了自尽外，再没有别的保存体面的法子了。风行烈恍然大悟，知道两女自幼相处融洽，心意相通，携手合作下，一步一步把自己逼上了退无可退的穷巷里，而且只是一夜间的事。他同时想到，若硬将两女分开来，她们两人谁都不会快乐。说不定谷倩莲一早打定主意，希望他能娶谷姿仙为妻，然后她和白素香作妾，共事一夫。唉！自己总是斗不过这小精灵，在不知还有没有明天下，为何不可及时行乐呢？

豪情再起，风行烈哈哈一笑道：“来！趁天还未亮，我们到温泉去浸个畅快。”

靳冰云离开他后，直到此刻他才恢复以前风流自赏的男儿本色，而大功臣就是这小精灵。就算明天战死当场，也不虚此生了，今晚就荒唐个够吧！

朝霞一声娇呼，软瘫绣床上。韩柏埋首在她香美腻滑的粉颈和秀发里，贪婪地嗅着她动人的体香，知道自己的魔种又再精进了一层。

朝霞略张少许倦慵的媚眼，求道：“柏郎！我真的不行了！”

韩柏体内的精气正前所未有地旺盛，暗忖自己真要多娶几个娇妻才行。男女交合时阴阳相交之气，对魔种裨益之大，实在难以估计。若问他的魔种有何需要，则必是这二气和合所产生的养分。魔门的采补和藏密的欢喜大法，求的无非是这种能造出生命的男女之气。自己身具魔门最高境界的魔种，自然而然能采纳这种“生气”据为己有，由此亦可见道心种魔大法是如何诡异神秘。只要想起里赤媚，他绝不会疏于练功，想到这里，暗忖趁自己现在状态如此之好，不如到邻房找柔柔继续练功，岂不美哉。吻了朝霞一口后道：“你既再难消受，就乖乖地在这里睡觉好吗？”朝霞无力地点了点头，闭上秀目。

韩柏暗忖若现在摸到左诗房内，她会有什么反应？旋又放弃这个想法，因为左诗比朝霞更脸嫩，人又正经，若如此向她施袭，纵使心内千情万愿，怕也下不了台，会怪自己不尊重她，若闹僵了，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反效果。他离开了朝霞的身体，迅速披上衣服。朝霞均匀满足的呼吸声由床上传来，竟酣然入睡，想来她的梦定必甜美非常。韩柏心中一阵自豪，切实地体会到自己成为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一个能令女人完全满足的男人。

他蹑手蹑脚推门走出房外，还未看清楚，已给人一把揪个正着，范良极的声音在身旁响起道：“小子！你到哪里去？”

韩柏低声道：“不要那么大声，会把人吵醒的。”一眼瞥见范良极胁下挟着个大酒坛，满口酒气，吃惊道：“你喝光了浪大侠的酒，不怕他回来跟你算账吗？”

范良极漠然道：“来！坐下再说。”硬拉着他靠墙坐在静悄无人的长廊内。韩柏的心早飞到柔柔动人的肉体处，又不敢不应酬这喝醉了的大盗，唯有暗自叫苦。

范良极递过酒坛道：“让你喝几口吧！见你伺候得朝霞这么周到，也应有些奖励。”

韩柏接过酒坛，刚举起来，一震停下道：“什么？你一直在偷听我们行事？”

范良极嘻嬉笑道：“你当我是变态的淫虫吗？只听了一会，朝霞叫了那一声后，我便闭起耳朵，直到你把地板踏得像雷般响，我才给惊醒过来。”

韩柏恨得牙痒痒的，但自问不会因范良极的耳朵而放弃男欢女爱，唯有逼自己相信他不是变态的淫虫，举坛小心翼翼地先喝一小口，一股清醇无比的芳香沿喉贯入脏腑的最深处，连灵魂儿也飘飘欲飞起来。

韩柏一震道：“好酒！”

范良极道：“多喝两口，保管你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

韩柏再举坛痛饮，放下酒坛时，整个世界都变得不同了。再没有半丝忧虑、半分担心。喝酒原来是这么好的。

范良极道：“试过清溪流泉后，其他酒都没啥瘾头的，真惨！所以你定要把左诗弄到手，让她天天酿酒给我们喝。”

韩柏同意点头，心中叫道：好诗姊呀，我定要你乖乖跟着我，唤我作相公、夫君，又或柏郎，间中再来声好弟弟，嘻！

范良极一把搂着他的肩头道：“小柏儿，我真的很感激你。”

酒醉三分醒，韩柏受宠若惊道：“你也懂说人话吗？”

范良极喟然道：“刚才终于听到了朝霞的欢笑声，我真的很快乐。”

这回轮到韩柏心中感动，范良极对朝霞的关怀，真的是出自肺腑，绝无半点花假。由他带自己去偷窥朝霞开始，到了此刻，其中的经历，只有他们两人明白。将来老了，回想起来，会是怎样的一番滋味呢？

范良极大力拍了他一下，缩回手去，道：“去吧！”

韩柏愕然道：“去哪里？”

范良极出奇和善地反问道：“刚才你想到哪里去？”

韩柏这才想起柔柔，不由觉得非常好笑，叽叽笑了起来。范良极本要问他有何好笑，话未出口，自己早笑得前仰后合，失去控制。喝醉了的人，笑起来时，哪需任何笑的理由。

韩柏一边笑，一边扶着墙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按着墙走到柔柔的房门前，轻轻一推，竟推不开来，原来里面拴上了门闩。韩柏怎会给个木栓难倒，内劲轻吐，一声轻响，木栓断成两截。

韩柏推门入内，再把门关上，然后轻叫道：“柔柔！你相公我韩柏来了。”

大床绣帐低垂，里面的柔柔没有反应。韩柏留心一听，帐内传来两个轻柔的呼吸声。韩柏吓了一跳，酒醒了大半，暗忖难道柔柔这么快便去偷汉子，旋又暗责自己，柔柔怎会是这样的女人。月色由窗外斜斜透射进来，温柔地洒遍绣帐那半边的房内。韩柏轻轻走了过去，心儿忐忑跳着，战战兢兢拢起纱帐，一看下暗叫我的妈呀！这回真是天助我也。原来帐内有一对玉人儿并肩作海棠春睡。柔柔身旁睡的不是他的诗姐姐还有谁。柔柔向墙侧卧，睡在里边的美丽胴体在被内起伏有致；左诗俏脸仰起，被子轻起轻伏，使他不由幻想着被内诱人的情景。月色斜照下，两女美艳不可方物，她们大美人昨夜必是在床上相拥谈心，话题怕也离不开他。心中一甜，坐在床沿处，俯头下去，贪婪地细看左诗秀丽无伦的俏脸。

忽觉左诗的俏脸开始红起来，不一会耳根也红了。韩柏大奇，喃喃道：“诗姊真怪，连睡觉都脸红，可能有先见之明，说不定梦到了我会对她轻薄。”又突有所觉，眼尾余光一扫，见到左诗露在被旁的玉手捏紧被边，轻轻颤抖着，恍然大悟，原来美丽的好姐姐在装睡。

韩柏心中大乐，借着七分酒意，俯下头去，在她两边脸蛋各香一大口，低叫道：“诗姐姐，弟弟爱你爱得快要发狂了。”

左诗全身呈现一阵强烈的颤抖，被子都掩藏不了，隐见朝着他的酥胸正急剧起伏，樱桃小口张了开来，不住喘气，却怎也不肯把秀目睁开。韩柏被逗得欲火狂燃，凑下唇去，痛吻左诗微张的红唇。这时的他什么魔种，什么练功全都忘了，完全沉醉在左诗身上。左诗也算作茧自缚，若非她的清溪流泉，可能韩柏的胆子未必会大到这包天地步。

连韩柏自己也不知道，现在他正踏上由道入魔的过程，道心种魔确是玄妙诡秘至极的魔门至高功法。赤尊信将魔种强灌进韩柏的体内，与他作肉体和精神两方面的磨合，肉体的结合在赤尊信来说，是他可以控制的，他把自己强横的生命力和魔功，借着类似藏密灌顶大法的魔门秘术，一股脑儿输进韩柏体内，使他体质和外形出现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转变成现在充满奇异魅力的外貌和身形。但精神的结合，却牵涉到两个迥然有别的元神，不是赤尊信所能控制或预估，只能听天由命。这也等于在韩柏的心灵内，有两个元神在斗争排斥着，争取控制权，其中过程非常危险，动辄会把韩柏变成狂人。幸而韩柏福缘深厚，遇上了秦梦瑶，把他的魔性压下去。但有利必有害，若魔种的力量真被完全制伏，那魔种便再也不能进一步舒展发挥，而韩柏的成就将止于此，再难更有精进。岂知花解语想吸取韩柏元阳里那点真阴，误打误撞下竟使两个一直互相排斥的元神借爱欲为桥梁，融为一体。

由那刻开始，两个元神合二为一，也可以说韩柏就是魔种，魔种便是韩柏，再无彼我之分。这魔种成孕于男女爱欲之中，只有在那种情况里，魔种才能成形生长，有如胎儿在母亲体内，借脐带的连贯吸取养分和成长。韩柏体内不住出现的性欲冲动，实基于魔种本身对男女肉欲的渴求，就像胎儿对母体全心全意的索求。只有在那情况下，魔种才能茁长，其理实是微妙非常。愈热烈的情欲，愈能使魔种成长，成长的过程绝非一蹴可成的。

由柔柔到朝霞，以至现在的左诗，都提供了韩柏体内魔种最需要的爱欲。因为三女都深深爱上了他，对他既有情亦有欲地培植着他的魔种，若换了和花解语合体前的韩柏，怕连半句大胆无礼话儿也不敢对朝霞或左诗说出来，更遑论对她们调情轻薄、肆意侵犯。也是他这种由魔种衍发的风流浪子情性，使三女死心塌地爱上了他，迷上了他。男女之道，本来就是无所拘束，恣情任性。在魔种来说，行云布雨，更若呼吸般自然和重要。她们欲拒还迎的反应，更进一步刺激韩柏的魔种，使他沉醉其中，更想挑逗和反击她们，这样来来往往，滚雪球般使魔种不住成长。

幸如浪翻云所云：魔种已非当日赤尊信植进他体内的魔种了，因为魔种的核心处，正是侠义善良的韩柏，此所以才能不流于魔道邪行。当有一日魔种内最核心处那韩柏的元神，扩展成长至极限，魔种会变成道胎，而这道胎也是魔种，这才是魔门道心种魔大法的最高层次。在韩柏来说，唯一能使真正的道心把整个魔种包容转化，就只有男女之爱，那是使魔种成长的真正养分。他如此渴想得到秦梦瑶、朝霞和左诗，也是这个道理，不明内情的人看去，会觉得他是个贪花好色的浪子，哪知内里另有缘由。由道入魔，再由魔入道，致魔道交融，恰是道心种魔大法的过程和理想。

唇分。左诗美目紧闭，剧烈地喘息着，再没有办法装睡。韩柏钻入被中，为她解带宽衣，左诗感觉着自己身上的束缚逐渐减少，情欲却不断高涨，眼角泻出欢乐的情泪，因为在这一刻，她知道空虚和苦难全过去了，亦清楚无误地知道自己深爱着浪翻云，绝不会比她对韩柏的爱为少。为了浪翻云，她会更全心全意去爱韩柏。

三人由客馆后的山路往上走，白素香提着灯笼，默默走在前方带路。

一男两女默默往上走，享受着夜深的宁静和空寂。穿过一丛密林后，树木逐渐疏落起来，路旁多了很多形状奇怪的巨石，在夜色里活像匍匐的怪兽异物。

绕过一块特大的巨石后，举头一看，赫然见到烈震北坐在一块大石上，含笑看着他们，再上五十来步的高处，被群石围绕的温泉正热气腾升，池后是笔直陡峭的石山壁。

烈震北呵呵笑道：“人不风流枉少年，世侄不须感到不好意思，想我年轻时偎红倚翠的狂放，世侄尚差得远哩。”

白素香和由风行烈背后走出来的谷倩莲一齐往上奔去，来到烈震北两旁，亲热地左右把他挽着。

烈震北伸手搂着两女的小蛮腰，仰天笑道：“这两个都是我的乖女儿，倩莲承继我的医术，素香承继我的针术，老夫尚有何憾？”

风行烈恭敬施礼道：“想不到先生来此养静，我们打扰了。”

烈震北微笑道：“想起大敌即临，怎还能窝在后山里？”

风行烈想起先前的问题，向两女道：“你们先到温泉去，我向先生请益后，自会上来找你们。”

两人见他说话的语气神态，都像丈夫向妻子吩咐似的，芳心既甜蜜又欢喜，乖乖地齐声应喏，嬉笑着往上追逐奔去，银铃般的娇笑在空山里回荡着。风行烈想起大敌即来，暗下决心，除非战死当场，否则绝不让两女受到任何伤害。

烈震北感叹道：“行烈要记着，能令女人幸福快乐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子汉。”

风行烈想起以前对谷倩莲的冷淡，是否因为他把自己的情绪放在最重要的位置？这样算不算自私呢？心内一阵歉疚。

烈震北道：“你是不是想问我魔种的事？希望你的情绪不要再像上次那么波动。”

风行烈立即道歉，并将自己奇怪的改变感受说了出来。烈震北留神聆听，沉吟片晌后道：“很感谢世侄告诉我这么珍贵的第一手资料，使我死前终于弄清楚种魔大法的一些关键问题。”

风行烈心中一酸，想起烈震北只余下两天的寿命，难得他仍是如此安然自如，想了想道：“我既是种魔大法的炉鼎，现在死不了，是不是因而习染了魔气，改变了气质，做出以前不会做的事来？”

烈震北呼出一口气道：“可以这样说，也不可以这样说，其中确是玄妙非常。”顿了顿续道：“要明白我这两句话，首先要明白天地之理，凡物分阴阳，故有生必有死，有正必有反，有男必有女，有道胎亦有魔种，谁也不能改变这情况分毫。”风行烈点头表示明白。

烈震北道：“种魔大法亦不例外，有生亦有死，而它正是针对此点而引发，不过在说及这关键处前，先要明白魔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风行烈有点紧张地吸了两口气，他真的很想知道，难得现在终于有人肯告诉他。

烈震北仰首望天，徐徐道：“不论道胎或魔种，都来自人类最本原的生命力，这生命力不是普通的生命力，而是先天的生命力，道家的返本归原，‘本原’指的就是这先天的生气。”

风行烈道：“既是如此，为何仍有魔种道胎之别？”

烈震北道：“分别在于其过程，道胎是由人身体内的阴阳而来，魔种则是由男女交合而来。”

风行烈一震道：“什么？”

烈震北道：“你想到了，所以靳冰云这魔媒如此重要，当她以处子之身和你结合时，在精气交融里，一点先天生气便会成形，庞斑透过魔门诡异莫测的秘术，就在那关键性的一刻，利用那点生气撒下魔种，以后你们每次交合，他都潜进你们的心灵里，培养种子，然后在成熟时刻，与魔种结合，把种子生气的精华慑为己有，有生必有死，其死气则归你承受，故有种生鼎灭的后果。”

风行烈吐一口凉气，打个寒颤道：“实在使人难以置信。”

烈震北点头道：“事情就是如此，不过因你体内有一道奇异的生气，使你逃过种生鼎灭的大祸。现在这生气已和死气浑融结合，加上若海兄的奇气，三气合一而成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升华，那就是现在的你。相信我吧！不要受任何事物的拘束，也不用怕别人议论而受拘绊，因为你是古往今来，唯一有这机缘的人，只有你自己才能找到应走的道路。”

风行烈一拜到地感激不已。烈震北微笑道：“到上面温泉去找寻你的幸福和快乐吧，本人就在此地迎风赏月。如此良宵，怎可虚度？”

第四章 最后一天

来船点点火光亮起。秦梦瑶至静至极的道心一尘不染，澄明如镜。围过来的廿八艘快艇，乍看似是杂乱无章，其实隐隐分作三组，左右两翼每组十艘，中间略落后的一组只有八艘，真正的好手应在那八艇之上。秦梦瑶俏立在艇头，迎着夜风，衣袂飘飞，俨若凌虚御风的仙子。敌艇上船尾处各有六名壮汉，运桨如飞，迅速逼近，火箭均架在弓弦上，蓄势待发。浪翻云头顶竹笠，身披簑衣，神态闲逸，一点不似感到事情的急迫性。

终于进入射程里，“嗤嗤”声响个不绝。右边那组快艇百多支燃烧着火油的劲箭，射上鄱阳湖的夜空，画着美丽的弧线，往秦浪两人的小风帆火雨般洒来，照得方圆十多丈的湖面血红一片，既好看又可怖。秦梦瑶感到艇尾有一支船桨伸进湖水里，她眼看前方，自是看不到浪翻云落桨，甚至听不到任何声音，却能像是自己伸展肢体般，感受到木桨探进湖水里那微妙的力感，浪翻云出手了。眼前尽是点点火芒，骤雨般往首当其冲的秦梦瑶射过来。小风帆速度剧增，惊人的速度！小风帆忽地给举上了湖面，飞鱼般顺着水势往外斜冲开去。火箭全部落空，敌船上传来惊讶的呼叫。秦梦瑶心中暗笑，若浪翻云这驾船的大行家竟会被一些小辈难倒，传出去将会是天大的笑话。

敌船鼓声雷动，三组艇分了开来，右方最接近的那一组改变方向，打横抢来欲拦腰截击。中间那组八艘艇，转了个急弯，改由尾后追来。左方最远那组则掉头斜斜向正前方驶去，准备在去路处布下包围网，叫他们即使避过由左方冲来的拦腰截击，仍脱不出他们下一重的封锁。只要能拦上他们一阵子，后面的八艇即可赶至，前后夹击。在战术上，敌艇的应变确是无懈可击，只从这点推之，当知对方有高手在主持，可惜对手是天下无双的浪翻云。秦梦瑶闭上美目，无视敌人射来的第二批火箭，感受着浪翻云持着的木桨，在湖水里画着曼妙无比的线条。

船桨忽地急颤了一下，带起一道强烈的暗流。暗涌激撞在船底处，小风帆再次给托离湖面，同时改变船向，偏往左方。浪翻云哈哈一笑，船桨一收一伸，激撞在船尾的湖水里。浪花爆上半天，反映着漫天激射而来火箭的闪光，小艇箭矢般往拦腰逼来的敌艇射去，第二轮的火箭全部射空，落到船的后方。浪花落下时，一点都溅不到小风帆上去，可见小艇逸离速度是如何迅速。

秦梦瑶闭上的美目泻下了一滴晶莹泪珠，因为她终于“看”到了浪翻云天下无双的覆雨剑了，不过这一次是一支木桨。但那又有何分别？秦梦瑶只凭感觉，就知道浪翻云掌握了剑道的至理，那就是天道，亦是自然之道、天然之理。浪翻云覆雨剑法的精粹是来自洞庭湖的湖水，这明悟使她心生感动。掌握了水性，就是掌握了天道。所以他才能玩魔术般利用水性，做出眼前所有这些不可思议的事来。

敌阵队形立即乱了起来。秦梦瑶通明的剑心，甚至可以感到敌艇上的人心中的寒意，故有此不战自乱的情况。气势上浪翻云全面地压倒了他们，一个接一个的水花在船尾爆向天空，浪翻云再一声长笑，运腰下坐，船头翘了起来，速度激增下，敌人第三轮火箭尚未及射出，小风帆已破入敌艇的中间处，擦身而过。“锵！”秦梦瑶飞翼剑出鞘，漫天剑气由她手里似太阳光束般往左右两艇激射而去。两艘敌艇上共二十多人，连秦梦瑶的剑是长是短都还未看清楚，不是给剑气撞得兵器脱手，东歪西倒扑进水里，就是识趣伏下避祸。还是秦梦瑶剑下留情。

小风帆狂风拂过般由敌艇阵中穿出去，没有半刻停留，距离拉至五丈之遥。本由前后方夹攻过来的另两组快艇，全落了空，急忙转舵追来，和吃了亏的那组快艇擦身而过。浪翻云手中木桨弹上半空，忽变成数十度桨影，以肉眼难以觉察的高速，拍击湖水，没有先前爆上丈许高的水花，连一滴水都没有激起。秦梦瑶感到十多道暗涌往追来的敌艇激射过去，“砰砰”之声不绝于耳，前排的十二只快艇玩具般被暗涌掀起船头，然后往侧翻跌，敌人随艇齐给掀翻到水里去，后至的快艇则撞在覆沉了的艇上，也倾侧翻倒，溃不成军。小风帆船尾再爆起水花，速度不减，迅速离开。

“锵！”飞翼回到鞘内。蓦地秦梦瑶秀目寒芒一闪，浪翻云则闷哼一声，运桨一拨，小风帆奇迹地往横移开了五尺。“砰！”水花四溅里，红日法王由水底弓背弹出，若风帆尚在原定航线，刚好给他的背撞个正着，保证会断为两截。眼看他用力过猛，要冲天而起时，他凝定半空，高度刚不过船桅的顶端。要知他正全力上冲，这样要停便停，实在乖迕自然物性。那停顿绝不超过眨眼的一半时间，然后他以比上冲更惊人的高速，往横移来，一足伸出，点向船桅。换了一般高手，定以为他想踢断船桅，但秦浪两人只从他身体移动带起的风声，知道了这一脚若给点在船桅处，力道会沿桅而下，落至船身，硬生生把小帆船从中折断。他的目的仍是要把秦浪两人分隔开来，好全力对付其中一人，目标当然是秦梦瑶。于此可见此人战略高明，看出浪翻云的不好惹。

秦梦瑶静立船头，没有半点动手拦阻的意思。浪翻云嘴角牵出一丝笑意，头一摇，顶上的竹笠弹离头顶，闪电般往红日法王旋飞割去。红日法王“咦”了一声，点向船桅的脚不得不收了回来，手掌暴胀，一把拍在竹笠旋转着的边缘处。若他不收脚，竹笠会在足尖点上船桅的同时，割入他的腰里，分了力道在那一踢的他，将挡格不了竹笠含蕴着的惊人劲道。“砰！”竹笠在他的大手印下化作漫天碎粉，浪翻云遥生感应，上身晃了半晃。红日法王白发白眉一齐直竖，精光闪烁的眼朝浪翻云射去，一声长啸，人往船头的前方抛去，借势化劲。

小风帆破浪而前，往红日法王落点冲去，红日法王鲜红的喇嘛僧袍猎猎作响，湿透了的衣服就借那下抖动洒出千万点水珠，往船头的秦梦瑶罩去。秦梦瑶静立不动，雨珠来到她身前三尺许处，像碰上隐形的墙壁般落下，重归湖水。这时红日法王有若金刚天神的雄伟身形，背着船头，双足接触湖面。小艇冲至他背后丈许的近距离，红日法王仰天一笑，双足点在湖水上，如着实地般弹了起来，凌空运腰转身，手掌暴胀，往秦梦瑶面门抓去。

秦梦瑶伸手拔出背后飞翼，往前似缓实快地推出，迎上红日法王快得看不清楚的一抓，竟恰到好处地把对方狂猛的攻势完全封挡。要知两人并非在实地上交手，距离位置随着小艇的高速前进不住变化，所以看似毫不费力的互相一击，其中计算的精确，实非一般高手所能想象。红日法王五指箕张，每只指头都动了起来，在有限的活动幅度里作着奇异的动作，就像五件武器般往秦梦瑶的飞翼攻去。

秦梦瑶娇叱一声，飞翼一颤下抖出五道剑影，封锁了对方每一指的攻势，“叮叮当当”连串爆响。船头窄小的空间两条人影撞到一堆，红影白影旋缠在一块儿，再分不出谁打谁来。指剑交击发出的劲响没有刹那停止。蓦地剑芒暴涨，红日法王仰身退离秦梦瑶的剑圈，到了船头外的两丈许处，“嗖”一声往横斜下，没入水里。船头的空中飘下一块红色衣布，竟是红日法王被割断了的一小截袍服。小风帆迅速前去，晃眼间由红日法王下水处旁丈许掠过。后面的敌艇在远方乱成一团，再无法追来，也不敢追来。红日法王没入水后再不见任何影踪。

秦梦瑶回剑鞘内，静静站了一会后，轻叹道：“若非红日法王因掌劈大哥的竹笠，以致元气未复，梦瑶是否能把他逼回水里，实是未知之数。”

戚长征看着躺在地上，刚和自己有合体之缘的赤裸娇娃，心中的妒恨痛苦差点令他仰天嘶喊。刚才水柔晶搂上鹰飞脖子的景象，冤魂不散地纠缠着他。他一声悲叹，欲掉头离去，眼角扫到水柔晶腿上绑着的匕首。心中忖道：她能为我自杀，显然对我的爱毫无虚假，冲着这一点就不能置她不顾。长刀点出，落到水柔晶的娇体上，水柔晶穴道被解，仍在迷糊间小口张开，凄叫道：“长征！”她坐了起来，见到戚长征冷冷看着她，一点感情也没有，就像看着个陌生人那样。

水柔晶娇躯一震，站了起来，待要扑入戚长征怀里，戚长征喝止道：“你这水性杨花的贱人，由今天起你是你，我是我，休想我会再受骗。”

水柔晶俏脸血色一下子全部褪掉，捧着胸口向后连退两步，想起昏倒前的事，焦灼万分叫道：“长征！你误会了。”

戚长征仰天悲笑道：“亲眼见到还有误会？你这贱人一见旧情人，明知对方狼心狗肺仍投怀送抱，献上肉体和香吻，这叫做误会？大概你是想不到我这么快会回来罢？”

水柔晶泪水不受控制涌出眼眶，娇体摇摇欲坠，凄然狂叫道：“不是那样的，你听我解释。”

戚长征冷然道：“你做过的事，任你满舌生花，休想使我改变主意。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各不相干，哼！”转身便去。

水柔晶凄苦冤屈涌上胸臆，像被大铁锤当胸击了一下，往后踉跄跌退，直至裸背靠上荒庙的破壁。

眼看着戚长征出庙而去，耳内忽响起戚长征的传音道：“乖柔晶，我爱你，快扮作自杀的样子，但可不要真的自杀。”

水柔晶呆了一呆间，戚长征走得无影无踪。她压下心中的狂喜，直扑到门前，扮作绝望伤心地狂叫道：“长征！不要走啊！”庙外静悄悄的，只有秋风吹拂的呼啸声。

水柔晶无力地退到庙心处，拔出匕首，指着心脏的位置，半疯狂地笑了起来道：“你走吧！走吧！我死给你看。”

“柔晶！”一个柔和的声音在庙外远处响起，带着一种使人愿意顺从的力量。水柔晶至此不由深深佩服戚长征的智慧和策略，诈作一惊下匕首反指向声音来处。

人影一闪，鹰飞嘴角带着个懒洋洋的笑意，立在她身前，微笑道：“死是那么容易的吗？”灼灼的目光集中到她动人的裸体上。

水柔晶狠狠道：“你这魔鬼，刚才以卑鄙手法，使长征误会我而走了，我要和你拼命。”

鹰飞冷笑道：“左一句长征、右一句长征，你不怕我妒忌起来，待会和你相好时不懂怜香惜玉吗？”眼光又在她赤裸的胴体上下游移着，笑道：“你的身体仍是那么美，难怪把那小子迷得晕头转向，连我也要对旧情复燃呢！”

水柔晶往后退了几步，靠着墙壁，尖叫道：“不要过来！”

鹰飞狂笑道：“你是我的女人，就永远是我的女人，我要你生便生，死便死，哪由得你做主。”

水柔晶眼中射出坚决的神情。鹰飞看在眼里，一移身，往她凌空抓去。水柔晶惊叫一声，反手把匕首往自己胸口插去。鹰飞心中暗笑，若你能在我眼前自杀，以后我的名字可要倒过来写。弹出两道指风，刺向水柔晶的腕穴，岂知水柔晶匕首倏地翻过来，向他推出，气劲嗤嗤，竟是蓄势而发，全力出手。鹰飞心感不妥，难道自杀竟是假的，正要变招先拿下水柔晶，警兆倏起，一道强至无可抵御的刀气，由大门涌入，接着刀光闪处，戚长征人刀合一，往他杀至。

鹰飞错在心神全集中到水柔晶的胴体上，连背后双钩都未及取出，匆忙间分出小半力道一掌劈向水柔晶，另一掌全力往戚长征刀锋迎去。刹那间形势逆转，他变成两面受敌。戚长征这一刀挟着自己女人受辱的悲愤之气而来，将刀法潜能发挥尽致，而鹰飞则是惊怒下仓皇应战，此消彼长，高下立见，何况他还得应付水柔晶的匕首，心理上他更是处于劣势。原本是他布局骗人，现在反落入对方陷阱中，叫他如何不愤恨难平。鹰飞一声闷哼，两掌同时劈中匕首和戚长征的天兵宝刀。三条人影一合即分，鹰飞狂啸横移，撞破另一面墙壁，迅速逸走。水柔晶欢叫一声，投进戚长征怀里。

戚长征搂着水柔晶，叹道：“在这样的形势下，也只是令他被我的刀气轻创，此人实在非常可怕。”

水柔晶道：“没有一天两天，他也没有能力再追我们，长征！我多么怕你真的误会了我，刚才他……”

戚长征用手捂着她的小嘴，柔声道：“若非你醒来后叫的是我老戚的名字，使我知道你晕倒前只想着我，眼前将是截然相反的局面。来！快穿衣，我们立即走。”

水柔晶低问道：“小灵狸死了吗？”

戚长征痛心地点头道：“放心吧，有一天我会向这残忍的凶徒讨回血债，现在却不能不走。”

水柔晶的热泪滴在他的襟前，一向乐观的戚长征，忽地感到前路一片黑暗。这次能赶走鹰飞全赖对方的轻敌，下次再遇上时，他们恐难有今晚的侥幸。

曙光初现。风行烈和两女在下山的道上漫步，烈震北不知所踪。谷倩莲惊异地不断偷看他。

风行烈微笑道：“倩莲！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谷倩莲伸手挽着他臂膀道：“行烈你现在特别好看，不知这是不是情人眼里出潘安呢？不过你早是我情人了，为何现在我才发觉呢？”

白素香在另一边搂紧风行烈道：“小莲说得不错，烈郎多了一种很特别的动人神采，像整个身体都挺直硬朗了，有种难以形容的气概。”

风行烈心中一动，知道昨夜与两女的胡地胡天，对体内汇聚的三气定是大有裨益，因为燎原枪法最重气势，发挥阳刚的气魄，就像厉若海那种境界，只需走出来站站作个样子，即有不战而屈人之效。两女感到自己不同了，正代表着自己有了突破，否则不会生出如此戏剧性的变化。心中豪情奋涌，好！由此刻开始，就当我风行烈重新做人，放手大干一番，才不致辜负了师父培育的苦心。靳冰云嘛！让我再见她一面，和她说个清楚，假设她仍愿作我的娇妻，我将不计较过往的事，否则事情就此完结，自己岂能为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牵扯一生。想通了这点，整个人轻松无比。

两女放开了挽着他的手，原来已到了主府大门前。三人走了进去，双修公主谷姿仙独自一人立在大堂中间，在充满喜庆的布置衬托下，分外有种孤清冷艳的感觉。她冷冷看着三人的接近，神色平静。风行烈心中奇怪，为何不见一个婢仆。白素香和谷倩莲来到谷姿仙身前，做贼心虚，“噗噗”两声，跪了下去，垂着头不敢作声。风行烈想不到两人有此行动，呆在当场。

谷姿仙美目缓缓扫过两女，幽幽一叹道：“他走了！你们两人满意了吧？”

白素香一震道：“不关小莲的事，全是素香独断孤行。”

谷姿仙的眼光来到风行烈身上，忽地神情一动，仔细地打量他，秀目奇光迸射，好一会后敛去，柔声道：“公子！昨夜睡得好吗？”

换了往日，给这成熟的美女如此大胆的目光扫射下，他定会感到不自然，现在却是欣然领受，正容道：“成抗兄真的不告而别吗？我这就去把他追回来。”

谷姿仙幽怨地瞅他一眼，轻轻道：“走便走吧！我谷姿仙难道要求人娶吗？”

谷倩莲一声欢呼，跳了起来，过去挽着谷姿仙，无限高兴地道：“好了！真的好到不得了。”接着问道：“那个婆娘呢？”

谷姿仙心灰意冷地道：“也跟着去了，你开心吧！”

谷倩莲一蹦一跳来到白素香旁，要把她拉起来。白素香挣脱她的手，向谷姿仙道：“小姐！责罚我吧！”

谷姿仙叹了一口气道：“敌人怕已登上了柳蝶林，我哪还有心情和你们计较呢？浪翻云啊！你在哪里呢？”

风行烈心中一震，知道谷姿仙任由成抗姊弟离去，实含有不让他们涉入此事之意，心中不由一阵感动，淡淡道：“素香现在是风某的女人，她犯的过错我愿负起全部责任，我虽不懂双修大法，不过只要有一口气在，誓要除去‘花仙’年怜丹，助小姐收复无双国。”

谷姿仙娇躯一震，朝他望来，定睛看着他，暗忖这人为何忽然变得如此有英雄气概，敢作敢为，没有一点矫情之态，柔声道：“当年亡国时，敝祖曾立誓将来收复国土，只能凭自己的力量，公子的好意姿仙心领了。不过公子既有此意，足够抵消素香的胆大妄为，素香起来吧！”

在谷倩莲的搀扶下，白素香半推半就站了起来，惊喜莫名，风行烈竟当着小姐明言自己是他的人，哪能不乐翻了心，感到身有所属的幸福。谷姿仙看在眼里，一阵感触，她和谷白两女自幼生活在一起，亲如姊妹，现在这两个最爱捉弄男人的好姊妹，终找到能令她们倾心的如意郎君，自己却注定与幸福无缘，上天怎会如此不公平？想到这里美目不由溜到风行烈身上，暗忖以自己锐利的目光，为何昨天竟看不到此刻对方正散发着的男子魅力和动人的英雄气质，当时只感到他是个很好看的男子。他现在拥有的那种特质，一如浪翻云般使自己心动。假若在遇上浪翻云前碰上他，是否会对他倾心恋慕呢？

谷倩莲又过来缠着她道：“小姐不如嫁给行烈，我们两人则做他的妾婢，这样就是一家人了，将来复国之事，就交到他手上，总好过你随便找个人去练双修大法，可怜将来是否成功还是未知之数。”

风行烈吓了一跳，谷倩莲如此口没遮拦，全不顾人家小姐的尊严和面子，谷姿仙定会要她好看。

岂知谷姿仙俏目一亮，往他望来，好一会才收回目光，叹道：“我们能否活过今天尚不知道，以后看看怎么样吧。”这几句话表明了她对谷倩莲的提议并不反对。

谷白两女欢呼起来。风行烈有一阵满足的痛快感觉，知道这绝色丽人对自己心动了，禁不住生起争回一口气的决心，抵偿了谷姿仙过去对他的冷淡，微微一笑道：“公主是否嫁与风某，绝对无妨，不过倩莲和素香都是我的人了，风某好歹都算是半个双修府的人，兼之年怜丹既助方夜羽为患中原，更是我的大敌。除非风某力有不逮，否则必叫他不能生离中土，如此对小姐复国之业，当有帮助，那时小姐喜欢哪个人，就可嫁给那个人，再不受任何害苦人的大法束缚。”

谷姿仙听出他话中隐含的傲气，想到这男子因着自己昨天的态度，作出反击，故表示全不介意自己爱上何人，和是否肯以身相许。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这时谭冬匆匆走来报告道：“全府的人均撤往后山的秘洞，而敌人则过了柳蝶林，正往这里赶来。”风行烈至此方明白为何见不到半个人。谭冬接着神情一黯道：“接到南康来的消息，夫人的静室发生了激烈的打斗，胖婆子不幸惨死当场，夫人则不知所踪。”

谷姿仙倏地转身，叫道：“什么？”风行烈三人愕在当场，谷倩莲想起胖婆子，洒下热泪。

谭冬道：“小姐不用担心夫人，据南康传来的消息说，极可能是老爷去探望夫人时遇袭，不过看情形他们已突围逃生。”

谷姿仙想起给父亲的那封信，正是要他去探看谷凝清，深吸一口气，收摄心神后道：“震北先生哪里去了？”

谭冬道：“我在路上遇到震北先生，他说要去迎接宾客。”

风行烈一震道：“什么！我立即去助他。”

白素香一把将他扯着，笑道：“你当先生是个只逞匹夫之勇的人吗？”跟着玉容倏地惨白了起来，她想起了烈震北只剩下一天的寿命，众人也随着神色黯然。谷姿仙强烈地想起了浪翻云，自己坚拒撤出双修府避祸，是否只是想再见这伟大的剑手一面呢？

韩柏伸了个懒腰，在无限满足舒畅中醒了过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感到六道眼光落在他身上，这种奇异的感觉清晰无误，绝对错不了。

他甚至能感到那是朝霞、柔柔和左诗三女的目光，否则为何会含蕴那么浓的爱意。

想到这里他差点跳下床来，自己为何变得如此厉害了？

另一个想法冒了出来，使他压下起床的冲动，借势转了个身，按着枕头诈作睡了过去。他想听听这三位身心俱属于他的女人会怎样说他。

脚步声响起，柔柔的体香传入他鼻里，按着是绣帐被掀起的声音，然后听到柔柔轻声道：“这懒鬼又睡过去了，不过也难怪他的，昨晚像疯了那般，让他好好睡吧。”跟着放下绣帐，向其他两女道：“今天整艘船上的人都疯了，陈公晨早走到舱顶去唱他喜爱的老曲，范大哥在房内醉得不省人事，范豹带着他的兄弟把自己关在舱厅内不知干些什么勾当，朝霞则天未光就走来寻夫，诗姐死也不陪我出去逛逛，韩柏老爷又不肯起床……哈……”她花枝乱颤地笑了起来。

韩柏听出柔柔心中的快乐，心头涌起甜丝丝的曼妙美感，左诗嗔道：“不想走出房外难道是错的吗？”

柔柔淡淡道：“当然没错，只不过诗姐以前每天大清早必走过去敲浪翻云的门，风雨不改，所以我误以为你爱起床后立即四处走动吧！”

左诗低声道：“若是浪大哥在，我今早的第一件事仍是过去敲他的门。”

朝霞笑道：“告诉他女酒仙左诗已嫁了。”

左诗娇嗔道：“你两人夹攻我。”

柔柔笑了起来道：“诗姐不要着恼，告诉我们，若你今早找到浪翻云，你会和他说什么话。”

左诗轻轻说道：“我什么都不说。但会向他多撒点娇。”

床上诈睡的韩柏暗忖原来我这诗姐可以变得如此娇嗲，教他骨髓也酥了起来。

柔柔坐回椅子的声首响起。

左诗向朝霞反攻道：“霞夫人不是除非被迫的话，否则绝不踏出房门半步吗？为何今天天还未光就摸过来这断了门栓的房呢？害得我们还以为有第二个偷香贼来偷东西呢？”

朝霞伏在左诗身上的声音响起。

朝霞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诗姐我投降了，人家过来是想避老……噢！老……陈，怎知诗姐你会在床上，又没有穿衣服，若是柔柔绝不会笑我的。”

韩柏心中大乐，看不出娇娇怯怯的朝霞反击起来如此凌厉。同时暗悔为何不早点醒来，致错过了这么多精彩的场面。

楞严的人若昨夜来偷人，成功的机会将是十拿九稳。

左诗终于败下阵来，气道：“我不来了，两个欺负人家一个。”

柔柔道：“你是柏郎的好姐姐，谁敢欺负你呢？”

左诗嗔道：“你还不肯放过我吗？”

接着是三女的低笑声。

韩柏充满幸福的感觉，扮作发出梦呓的含糊不清道：“诗姐啊，朝霞，柔柔……”

三女静了下来。

朝霞走了过来，揭起绣帐，上身俯前，想看正在面壁而睡的韩柏。

韩柏向她眨着眼。

朝霞惊叫道：“柏郎是装睡的，哎哟！救我！噢！”原来韩柏一把将她搂到床上，封着了她的香唇。

柔柔和他荒唐惯了，见怪不怪。左诗却抵受不住，脸红过耳，站起来待要趁早逃命，岂知眼前人影一闪，身无寸缕的韩柏拦在门前，挡着去路。

左诗又窘又羞，转身要逃到柔柔背后，早给韩柏两手抓在香肩上，立时全身发软，往后靠去。

左诗叫道：“天呀！他竟在光天化日下做出这种事来，怎办才好呢？”

韩柏嘻嘻笑道：“诗姐还未叫我夫郎呢？”

左诗以蚊蚋般的低音抗议道：“我何时答应过嫁给你的？”

韩柏像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般先在她脸蛋强香了一口，故作惊奇地道：“原来诗姐昨夜不是装睡，所以连嫁了给我都不知道。”

柔柔笑得弯下腰去。

朝霞刚从床上爬起，又笑得倒了同去。

左诗不依道：“我今天是否犯了小人，所有人都对付我。”

韩柏道：“我教你一个解咒的密诀，一说出来包保没有人再对付你。”

左诗呆了一呆，第一次往韩柏的眼望去，问道：“什么暗语？”

韩柏微笑道：“心甘情愿地叫声柏弟弟吧！”

柔柔笑着道：“诗姐快叫吧！否则若有人撞过来，让人看到，你可有得羞窘和尴尬了。”

左诗吓了一惊，白了韩柏一眼后，红着脸低唤：“柏弟弟！噢！”

原来她步上朝霞害后尘，给韩柏对着了小嘴。

良久唇分。

左诗大羞，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乘机一挣脱出了魔爪，逃到柔柔椅后叫道：“柔柔救我！”

韩柏没有半分羞耻心地来到两女面前。

这时朝霞上步轻移，捧着他的衣衫来为他温柔地穿上。

柔柔笑道：“诗姐你莫要倚仗我来救你，对着你这柏弟弟，我亦是自身难保。”

韩柏哈哈一笑，伸手来拿左诗。

左诗跺脚嗔道：“柏弟你给我规矩点好吗？”

韩柏立即缩手，恭敬地道：“诗姐教训得是。”

“咿呀！”

门给猛地推了开来，脚步飘飘的范良极溜了进来，愕然道：“怎么门没有关上的？”

韩柏以前所未有的亲切语气道：“老鬼快来坐下，让你的义妹给你叩头斟茶。”

范良极本闻“老鬼”两字而不悦，不过听到后一句时，一时笑容满脸，向韩柏竖起拇指作了个“兄弟！你真有本事”的夸奖手势，当仁不让来到窗旁的椅子坐下。

朝霞乘乖地斟了一杯茶，来到他身前，盈盈跪了下去，当低垂着的头仰起来时，已是一脸清泪，两眼通红，感激无限地举起热茶，送到范良极伸来的手上，颤声道：“朝霞的好大哥！”

范良极那对贼眼破天荒第一次湿润起来，哽咽点头：“好妹子，好妹子！大哥以后都疼你，若韩柏敢骂你一句，我便扯了那小子的舌头，快起来！不要哭了，以后再不用哭了。”

里赤媚和刁项两人并排走在最前头，言笑晏晏间穿过桂树林，踏上石桥，就像游人雅士般，沿着碎石路，往双修府走去。后面跟着的是柳摇枝和刁夫人，最后是由蚩敌和蒙氏兄弟三人，其他刁家的小辈和绝天灭地等一个不见。一行七人，悠闲自得往目的地迈进。里赤媚倏地止步，走在他一旁的刁项，愕了一愕停了下来，往前望去，见到烈震北好整以暇地由峡谷弯处缓步出来，见到各人抱拳道：“贵客远道来此，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说话间，已来至他们身前十多步处立定。刁氏夫妇和柳摇枝见到烈震北，想起那天给他到船上大闹一番，他们却无可奈何，都感到有点尴尬，现在对方一人昂然对着他们七个人，更使他们大为泄气。

里赤媚闪烁的目光上下打量了烈震北一会，微笑道：“先生到此迎客，给足我们面子，里赤媚先谢过了。”

烈震北负手傲立，拦在路心道：“里兄今日此行，志在必得，为何竟会漏了花间派主年怜丹呢？”

里赤媚失笑道：“年派主是爱花之人，见到满山烈兄栽种的奇花异草，忍不住带着花妃，浏览忘行，不过烈兄请放心，待会里某定会为你引见，好让你们亲近亲近。”

刁项闷哼道：“烈兄如此拦在路心，是否想以一人之力，把我们七人留在此处？”

烈震北一阵仰天长笑道：“正有此意！”

里赤媚凤目一凝，神光闪过，迅如鬼魅的身形来至烈震北近处。烈震北微微一笑，两手扬起。“砰！”“砰！”路旁的长草立时烈焰冲天，浓烟卷起，把整截路陷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烟里，敌我双方八个人全失去了影踪。“砰，砰，砰！”数十下闷雷般的气劲交触激响，由烈震北和里赤媚处传出来，浓烟旋卷，却不散去，接着是烈震北的长笑声。这时烈焰迅速波及方圆近半里的长草，烈焰浓烟，覆盖着广达数里的范围。没有人明白火势为何如此凌厉迅速蔓延，只知道烈震北既名毒医，这烟绝不会是好东西。

烟雾里闷哼过招之声不住传来，显是烈震北在浓烟里不住移动，向各人展开狂猛的攻势。浓烟非常古怪，风吹不散，而且即使闭上呼吸，也会由眼耳皮肤侵入体内，除了里赤媚不惧百毒外，其他人都要运功抗毒，致功力大打折扣，兼且敌我难分，于是大大便宜了没有受此困扰的烈震北。蒙二一声惨叫，显是吃了大亏，接着蒙大也叫了起来。里赤媚勃然大怒，凭着听觉赶到烈震北背后，一指点去，“嗤！”的一声，烈震北的华佗针刺中他指尖，一股尖锐气劲透体而入，里赤媚暗呼厉害，在对方奇异气劲沿腕脉走至手肘处时，硬以真气化去。烈震北闷哼一声，打横移开，闪到另一人背后，下面飞起一脚，往那人脚踝踢去。里赤媚左摆右摇，来到烈震北左侧，一肘撞去。

“砰！”烈震北和那人交换了一脚，再和里赤媚战在一起，暗叹若非被里赤媚缠着，其他人休想有一人能幸免于难。他在这条路上种的毒龙草，今早给他以秘法除去水分，又洒上易燃的特制药粉，发出的浓烟剧毒无比，只要牵制得敌人一时疏忽下来，不及运功抗毒，任对方内功如何深厚，也要给剧毒侵入腑脏，饮恨当场。想到这里，肩头一摇，硬受了里赤媚一掌，趁势冲入乱成一片的敌人阵里，华佗针左刺右点，惊呼闷哼声连串响起。里赤媚狂喝一声，往烈震北追去，烈震北一声长笑，迅速远去。毒龙草刚好燃尽，浓烟散去。烈震北早人影不见。

里赤媚暗叫一声厉害，回头往众人望去。功力较次的蒙大蒙二坐倒地上，额上全是豆大的汗珠，显是受毒气所侵，正运功逼毒，蒙二伤势较重，口、鼻、耳都渗出了血丝。刁项情况较好，却也不敢移动，脸色苍白，看来没有一段时间难以复原。里赤媚走到蒙大蒙二背后，伸掌按着两人背心，送入真气，助他们驱毒。其他人行了一会气，恢复过来，刁夫人忙助丈夫疗伤。柳摇枝和由蚩敌对望一眼，眼中惊怒交集。烈震北确是手段惊人，竟能以一人之力，硬把他们阻在此处。

里赤媚站了起来，眼中掠过哀色，低声：“老四和老五再无法与人动手了。”

由蚩敌怒道：“不杀烈震北，我誓不罢休。”

刁夫人骇然道：“此毒非常厉害，我必须和夫君觅地疗伤，否则不堪设想。”

里赤媚冷然道：“烈震北中了里某一掌，虽化去了我大半力道，已够他受的了，再见他时，就是他身死之刻。”向柳摇枝道：“摇支！你和刁夫人负责护送他们三人回船上去，蚩敌你和我在这里稍待一会。”接着微微一笑道：“除了里某外，还有年派主、红日法王和石中天老师，尽管浪翻云和秦梦瑶齐来都不用怕。”

范良极搭着韩柏肩头，兴高采烈回到韩柏的房里。

范良极赞道：“想不到左诗眼角这么高的妞儿，都给你一招两式弄上了手，确有些三脚猫的泡妞功夫。”

韩柏傲然道：“这个当然。”

范良极心情大佳，掏出烟管，放在嘴边，干吸了几口，眯起眼道：“你有没有听过范豹他们说起，有关江湖上新选出来的十大美人？”

韩柏眼睛亮了起来，道：“什么十大美人？”

范良极道：“都是江湖上好事之徒闲着无聊想出来的玩意儿，你要不要听听？”

韩柏道：“我刚送了个老婆给你当义妹，还要卖关子吊我的瘾？”

范良极连声道歉后道：“其实这非正式的选举来自八派年轻一代的弟子，不过很快传遍江湖，差点比我们黑榜高手更受人注意，女人的魔力真是厉害。”

韩柏不耐烦地道：“我不理是谁说的，只想知道十大美女究竟是谁？”

范良极又拿起烟管干吸了几口，悠然道：“你一定不会反对，排名首位的美人，就是使你神魂颠倒，但全无希望能真的弄上手来玩玩的秦梦瑶。”

韩柏心中一热道：“谁说我没法弄她上手？我定要她乖乖跟着我，不过绝不是你所说的玩玩，我对她是认真的。”

范良极两眼一翻道：“说倒容易，看到你面对她时的手足无措，我才替你难过呢！排第二位的是风行烈那小子的前度情人靳冰云，这妞儿我也见过，姿容确可和秦梦瑶相比。”

韩柏一呆道：“她是风行烈的……的……”

范良极冷笑道：“朋友妻不可戏，我一直想提醒你，不过总是忘记了。”

韩柏吐出一口气道：“好险！不过我有秦梦瑶就心满意足了。”

范良极冷冷道：“秦梦瑶是你的吗？”

韩柏颓然道：“第三位是谁？”

范良极道：“此女你很快可以见到，就是鬼王虚若无的独生爱女虚夜月。不过你可要小心点，据闻此女最爱戏弄男人，江湖上的风流名士不知有多少人在她裙下英名尽丧，你韩柏怕也不能讨好。”

韩柏嗤之以鼻道：“不要小看我，连浪大侠都说我对女人有法子，待我将来收拾了她，让她乖乖作你的义妹，那时你才明白我的猎艳手段。”

范良极哈哈笑道：“话谁不会说，到时闹得灰头土脸，不要来向我哭诉，求我这恋爱专家指点。”接着又兴奋地道：“假若你能让秦梦瑶做我的义妹，我范良极才真的服了你。”

韩柏愕然道：“你好像养成了收义妹的怪癖，眼前就有件现成货，你有没有兴趣？”

范良极心痒难熬道：“你说左诗吗？当然有兴趣，刚才你应叫她立即认我，真不明白你的脑筋为何如此不灵光？”

韩柏失笑道：“这事容易，诗姊现在除了浪大侠外，全听我的了，来！先说谁是第四位美人。”

范良极憧憬着美丽的将来，眉开眼笑地道：“第四位是双修公主谷姿仙，可惜你们无缘相会，任你手段通天，亦无计可施。”

韩柏苦恼地道：“都是你不好，要我装神弄鬼，搞到现在脱身不得，否则说不定能一亲芳泽呢！”

范良极笑骂道：“你这大淫棍真是死性不改，人都未见过就想着那回事，唉！我真为我的三个好妹子担心。”

韩柏给勾起好奇心，催促道：“第五个美女是谁？”

范良极道：“这个更不得了，琴棋书画无不精通，芳名怜秀秀，是当今最有名的才女，卖艺不卖身，你说多么诱人，据说她在戏台上唱曲时，连三岁孩童、百岁老叟都要动心。”

韩柏悠然神往道：“那我定要一开眼界。”

范良极续道：“第六和第七位你听听倒可以，想则不用想了。”

韩柏奇道：“她们是谁？”

范良极又把烟管拿到嘴角干吸两口。韩柏终忍不住道：“这样干吸有什么乐趣呢？”

范良极叹了一口气道：“这两天太刺激了，害我箭尽粮绝，剩下的仙草不够十口，不干吸怎行。”韩柏同情地点头，却是爱莫能助。

范良极道：“这两位美女一是朱元璋的陈贵妃，另一则是西宁派掌门人‘九指飘香’庄节的幺女‘香剑’庄青霜。朱元璋的爱妃不用说了，庄节最重门户之见，你说他肯不肯让你这江湖浪子，不知哪里钻出来的淫棍去碰他的爱女？”

韩柏惋惜地道：“唉！又少了两个机会，快说还有三人是谁？”

范良极道：“排第八位的是八派的另一个种子高手，可惜是个尼姑，你应没有机会吧？”

韩柏愕然道：“这些人是怎么选的，尼姑竟可以入围？”

范良极道：“这尼姑是云清的小师妹，你未曾见过才会说出这种蠢话，若你见过她的话，包你要选她入围，这么美的尼姑实是天下罕有。”

韩柏不感兴趣地道：“余下的两人是谁？不是尼姑或皇妃就好了。”

范良极道：“第九位叫寒碧翠，乃八派外另一大派丹清派的掌门人，此女十八岁便以剑术称冠全派，二十二岁当上了掌门之位，今年二十五岁，传闻她立誓永不嫁人，要把一生用在发扬丹清派上，与八派一较短长，你若可弄她上手，要我叩头斟茶都可以。”

韩柏意兴索然道：“怎么会是这等货色，第十个不会又是这样吧！”

范良极笑道：“刚刚相反，排名最末的这位是江湖上著名的荡女，和她有一手的人绝不会少。”

韩柏精神大振，因想多套点资料，故作惊奇道：“这样的女人竟可入选吗？”

范良极哂道：“又不是选最有贞节道德十大女人，她为何不能入选？其实她的艳色绝不逊于其他美女，只是由于声名欠佳，给人故意排在榜末，不选她又实在不像话。”

韩柏搔头道：“我受不了了，快说此是谁？你亲眼见过她没有？”

范良极挨在椅背上，道：“你答应一件事后，我才告诉你。”

韩柏叹了一口气道：“专使扮了，朝霞娶到了手，你还要我干什么呢？”

范良极道：“我要你在今晚宴会前，学会马小子默写下来的无想十式。”

韩柏一震道：“什么？”

范良极道：“我们中总要找个人出来冒充那擒下八鬼的神秘高手，方可以除去敌人的疑心，我老了，记忆力怎及你们后辈的，只有靠你去充当少林的高手。”

韩柏咬牙切齿道：“你在这时间才来认老，不是摆明坑我吗？”

范良极道：“时间无多了，最后一位是‘花花艳后’盈散花，此女行踪飘忽无定，来历神秘。”接着眨眨眼道：“我不但见过她，还偷了她一点东西，更知道她一些很重要的秘密。”接着跳了起来，往房门走去道：“我会通知我的义妹们莫来烦你，好好给我关在房内用功吧！今晚全靠你了。”

韩柏眼睁睁看着他离去，除了苦笑外，还能干什么呢？这大盗究竟偷了盈散花什么东西？她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风行烈和谷姿仙、谷倩莲、白素香、谭冬四人，站在双修府堂外，目瞪口呆望着峡口外冲上天空的浓烟。

谷姿仙道：“震北先生发动了他的毒龙火阵，真叫人钦佩。”

风行烈皱眉道：“我应该去助他一臂之力的。”

谷姿仙道：“若你可帮上他的忙，他定会要你去的，所以不用为此事不安。”

风行烈借机问出心中一个问题道：“为何震北先生会隐居在这里呢？”

谷姿仙奇道：“倩莲没有告诉你吗？是尊师厉若海先生特别邀请他来此的，否则怎请得动他。”接着露出笑靥道：“幸好他来此后爱上了这地方，还收了她们姊妹这两个好女儿，他们相处得很好呢。”

风行烈这时正侧头看着她，见她笑起来时露出两个迷人的小酒窝，禁不住怦然心动，暗忖她的心情似乎好多了，竟有这么动人的美姿，一点不逊色于靳冰云。谷姿仙蓦地发觉对方盯着自己，俏脸微红，别转脸去。风行烈大感尴尬，望向身旁的谷倩莲道：“陈叔和赵叔两人到哪里去了？”

谭冬心不在焉答道：“他们到路上接应震北先生去了。”顿了顿道：“让我去看看。”说罢匆匆而去。

风行烈见三女毫无动身之意，唯有压下冲动，向谷倩莲道：“你是不是不舒服，为何不说话了？”平日总是只有这小精灵吱吱喳喳，现在一反常态，自是叫他大感奇怪。

小倩莲挨到他旁，在他耳边轻轻道：“我们想你和小姐多说点话，多多沟通，增进感情。”

她声音虽低，谷姿仙仍听得一清二楚，半嗔半怒责道：“倩莲！”

风行烈为之气结，知道谷倩莲若要达到某一目的，通常是不择手段，眼前正是制造形势，硬架他两人上轿，令人啼笑皆非，淡然道：“公主芳心早有所属，倩莲你再不知好歹，胡言乱语，我会对你不客气的。”

谷倩莲嘻嘻一笑道：“行烈息怒，小姐和浪翻云只属纯洁的神交，现在如是，将来如是，小姐！小莲说得对吗？”

谷姿仙玉脸一寒道：“我的事不用你管，若你再这样没上没下，胡言乱语，风公子带走你后，就永远不准回来。”

谷倩莲吓得噤若寒蝉，一脸委屈。风行烈看得心头发痛，胸臆涌起傲气，冷冷道：“公主干脆利落，明表立场，风某实在不敢高攀，亦高攀不起。由此刻开始，倩莲、素香你们两人不得再提起此事，否则我拂袖即走。”

谷姿仙娇躯微颤，知道自己语气确是用重了，一阵难堪。谷倩莲说得一点不错，浪翻云早超然于男女物欲之外，是修行中的有道之士，和自己只能止于神交，假若将来风行烈真的杀了年怜丹，自己不嫁他还嫁谁？她自幼修炼双修大法的基础功，其中一项就是“观男术”，那是一种基于男女相吸的玄妙直觉感应，所以当日和浪翻云一见钟情，就是此理。昨日她遇上风行烈时，芳心仍被浪翻云盘踞，故对风行烈不以为意，到今天见面，忽然发觉风行烈对她有不逊于浪翻云的吸引力。况且形势逆转，成抗已走，大祸迫在眉睫，双修大法变成不切实际的一回事，自己实有权选择喜欢的人，享受到梦寐以求的鱼水之欢。现在却为着面子，硬逼这骄傲的男子说出这番没有退路的强硬话来，真是何苦来哉。心中轻叹，可能自己注定是个苦命的女人。四人间一时气氛冷僵至极。

在谷姿仙另一旁的白素香眼中泪花打滚，向风行烈凄然道：“烈郎！小姐并不是那个意思，你……”风行烈心头火起，朝她看去，正要喝止，眼光过处，蓦地发觉谷姿仙眉黛含愁，秀目内藏着两泓深无尽极的忧色怨意，心中狂震，知道这美女对自己并非无情，到了咽喉的重话，竟说不出来。与烈震北几番有关道心种魔大法的对话后，他清楚知道无论是庞班、浪翻云又或厉若海，追求的都不是这世上的任何东西，包括世人歌颂的爱情在内，所以就算他对谷姿仙展开攻势，亦绝无横刀夺爱的问题，为何自己明知此理，仍以浪翻云为题，蓄意去伤害眼前姿色内涵均能与靳冰云相埒的美女呢？这实在大异自己一向的君子风度。难道不知不觉间，早爱上了她？故爱深恨亦深？

谷姿仙见他呆看自己，不由偷偷往他望去。两人眼光一触，都吓了一跳，各自别过脸去，心儿扑扑狂跳起来，泛起一种意外至极的甜蜜感觉，好像忽然得到了从天降下的某一种珍贵的恩物。

谷倩莲喜叫道：“先生回来了！噢！还有那一男一女是谁？”

谷姿仙忙收摄心神，往下望去，惊喜道：“浪翻云来了！”

门开，柔柔闪了进来。韩柏正捧着十多页手抄的无想十式看得愁眉苦脸，见到柔柔进来，大喜过望，一把将她搂到怀里坐好，惊奇道：“你怎过得死老鬼那关的？”

柔柔怜爱地吻上他的脸颊道：“你要多谢诗姊，她说你若没有我们陪在身旁，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儿来的。”

韩柏呵呵大笑道：“真是深悉为夫的个性，她们为何不来？”

柔柔道：“她们到膳房弄美点伺候你呢！快用心看，这是我们答应了范大哥的，有没有字看不懂？”

韩柏将抄本掷在几上，哂道：“这样的功夫，我一学就会，有什么了不起。”

柔柔道：“范大哥也这么说，因为你有赤尊信的魔种，所以天下武功到了你手上，都是一学就会，最怕是你临急应敌时，忘记了使出少林心法，那就糟了。”

韩柏叹道：“我看老范是白费心机，无想十式全是内功心法，没有招式，怎样去骗人？”

柔柔道：“你太小觑范大哥了，其实他老谋深算，早想到这点，只要你是凭少林内家正宗心法和敌人交手，兼之你根本全无招法，动手时只凭意之所指，反会使敌人误以为你是故意隐瞒出身少林的身份，以致深信不疑呢！”

韩柏一愕道：“你的老头大哥果然有点道行。来！横竖我已大功告成，我们先快乐快乐。”

柔柔俏脸飞红，求饶道：“不！你的诗姊和霞姊快来了，给她们看见怎么办呢？”

韩柏大奇道：“看见有什么问题？为何害羞起来？”

柔柔抵挡不住，幸好这时门打了开来，左诗和朝霞捧着茶点进来，后面还跟着范良极和陈令方两人。柔柔吓得跳了下来，装作上前帮忙捧东西，掩饰曾和韩柏亲热过。左诗和朝霞同是兴高采烈，范良极则笑得一双眼睁不开来，陈令方却像变了另一个人，红光满面，就若以前脸上积有污垢，现在才洗干净了似的。各人不拘俗礼，随便在这船上最大最豪华的贵宾室坐下，由三女把茶点分配在三个男人身旁的几上。

当朝霞把茶点放在陈令方的几上时，低叫道：“老爷请用点心。”

陈令方脸色一变道：“韩夫人以后叫我陈老、陈令方、陈先生、陈公、惜花老，总之叫什么都可以，绝不可再叫老……不……刚才那一个称呼。”

朝霞欣喜地道：“我随柏郎唤你作陈公吧！”

韩柏目不转睛看着陈令方道：“陈公为何今天的样子像变了另一个人似的？”

陈令方眉开眼笑道：“嘻！这事我正想请教范师父呢！”

范良极正欢喜地从未来义妹女酒仙手中接过一盅热茶，闻言吓了一跳，正容道：“陈兄难道忘了我为你牺牲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阳寿，一年内不可再给人看相吗？”

陈令方愕然道：“不是一百天吗？”

范良极道：“普通看相是一百天，但是若替人化了恶煞，则至少一年内不可看相。”

左诗第一个忍不住笑，借故出房去了，接着是朝霞和柔柔，跟在左诗后面逃命般走个一干二净。

陈令方失望地道：“如此由我试道其详，请范兄记着我说错了的，一年后给我纠正。”顿了顿又兴奋起来道：“昨夜我照了十多次镜子，发觉气色不住转好，自丢官后我一直乌气盖脸，由昨夜送了韩兄入房后，乌气退却，老夫还怕灯光下看不真切，到今早一看，天呀！我的厄运终于过去了。”范韩两人面面相觑，心想难道真有此等异事。

陈令方仔细端详了韩柏一会，欣悦地道：“韩兄果是百邪不侵，气色明润，更胜从前，老夫安心了。”

韩柏亦首次细看陈令方的脸，道：“不过陈公鼻头和两颧均微带赤色，又是怎么一回事？”

陈令方道：“难怪范兄肯收你为传人，韩兄确是天分惊人。这赤色应在眼前之事，看来今晚会有些许凶险，幸好老夫印堂色泽明润，到时自有你们两位贵人为我化解。”

范韩两人见他如此高兴，再无任何骗他的良心负担，齐齐举茶祝贺，满座欢欣。边吃着左诗和朝霞弄出来精致可口的美点，范良极向韩柏问道：“那无想十式你练上手了没有？”

韩柏傲然道：“无想十式刚和我体内行走的气脉方向相反，非常易记，例如运转河车时，我的气是由任脉顺上泥丸下督脉，无想十式则反由气海逆上脊椎督脉，再由督脉过尾枕回任脉，所以我一学便会——噢！”范良极和陈令方见他忽地陷进苦思里，都不敢打扰，静看着他。

自得到赤尊信的魔种后，韩柏体内的真气只依着以前赤尊信体内的路径行走，自然而然地应用出来，但对体内究竟有何经何脉，实在一无所知，读完无想十式后，最大的收益似乎只是多知道了经脉穴窍的名称位置。现在他却忽然灵机一触，当日和里赤媚动手时，对方每次真气入侵，都是逆气攻入，故能造成特别伤害，现在他学懂了无想十式，这少林玄门正宗的最高深的内功心法，岂非真气可顺可逆，随时转变？假设给对方真气侵入，逆气攻进内腑时，自己逆转体内真气，对方入侵的真气，不是变成顺气而行，和体内真气融合，减少伤害。不过当然不能任由对方顺气攻入脏腑，自己届时或可转顺为逆，如此顺顺逆逆，何愁不能化解对方的真气？想到这里，拍几喝道：“我想通了。”

范良极皱眉道：“还说一学就会，原来到现在才想得通。”

韩柏兴奋道：“我想通的不是无想十式，是如何挨打的功夫。”

范良极啐道：“这样没志气的人真是少见，不想去打人，却想着如何挨打。这么喜欢的话，让我揍你一顿来看看！”

陈令方此时充满对韩柏的感激，为他辩解道：“韩小兄奇人奇事，若他挨得了打，和别人各揍一拳，他岂非大占便宜，此真绝世奇功呀！”

范良极不想长韩柏志气，改变话题道：“来！让我们商量一下今晚如何应付敌人的手段。”

陈令方精神一振道：“范兄的布置妙至毫颠，我真想不到胡节还有什么法宝。”

韩柏道：“范小子你有什么布置？”

范良极怒道：“你叫我作什么？”

韩柏嬉皮笑脸解释道：“小子代表年轻，所以只有年轻小子，没有年老小子，明白了吗？范小子！”

范良极拿他没法，道：“我着范豹等人在厅内设了几个可藏人的平台，将那八鬼藏于其中一个的台下，到时我们坐了上去，谁有本事来偷人？”

韩柏道：“不怕闷死他们吗？”

陈令方代为解释道：“台后贴墙处开有气孔，台底上下四方都镶了铁甲，敌人想破台而入都要费一番大工夫。”

韩柏皱眉道：“我看敌人这次来是志在陈公，不是那八个小鬼。”他这话最合情理，没有了陈令方，谁还敢为这件事出头？何况最初的目标正是要杀陈令方。

范良极笑道：“所以我才要你扮不是少林高手的少林高手，小子你明白了没有？”

韩柏哑口无言，站了起来道：“我在此困了整个早上，也应该出去活动活动了，何况我还未看灰儿呢。”

范良极抓起手抄本喝道：“你忘记继续用功了。”

韩柏笑道：“你可当烟丝把它吸下肚去，因为所有东西尽在本人脑中。”

范良极笑骂声中，韩柏以最高速度出门去了。

浪翻云和烈震北并肩登阶而上，言笑甚欢。烈震北的脸色反常地红润，而不是平时病态般的苍白，看得人心悸神颤，担忧至极。秦梦瑶悠然走在两人身后，满有兴趣地听着两人的对答，不时露出会心的微笑，叫人忍不住生出好感。陈守壶、赵岳和谭冬跟在最后，不断警觉地往山下回望下去，观察有没有敌人的踪影。谷姿仙双眼眨也不眨看着浪翻云，脸上现出动人心魄的喜意，和风行烈迎了上去。

浪翻云目光落到谷姿仙的俏脸上，亲切一笑道：“公主愈来愈美了。”谷姿仙欣悦地垂下了头，显示出女儿家的娇羞。

浪翻云伸手扶起要向他拜倒的风行烈，捉着他的手仰天长笑道：“厉兄有徒如此，当能含笑九泉之下。”

风行烈心中涌起对长者的孺慕，激动地道：“浪大侠当日于行烈落难时的援手之情，行烈没齿难忘。”

浪翻云放开了他的手，亲切地道：“见到你像见到韩柏，都不由我不打心底里喜欢你们。”眼光落到两旁好奇地打量他，又不时偷看秦梦瑶的谷倩莲和白素香处，先向谷倩莲道：“这位姑娘定是范良极和韩柏也要既头痛又疼爱的小妹妹，行烈你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众人想不到浪翻云对他们的事如此清楚，大为讶异。谷倩莲在浪翻云的目光下，羞人答答地道：“大侠不要信他们两人说的所有关于小莲的坏话，我是很乖很乖的。”

浪翻云哈哈一笑，向白素香道：“这位姑娘！我们是不是曾有一面之缘呢？”白素香吓了一跳，想不到当日扮作丑女仍没法瞒过他的法眼，含羞报上了名字。

烈震北兴致极高，向各人道：“来！让我为各位引见慈航静斋三百年来，首次踏足尘世的仙子秦梦瑶小姐。”

谷姿仙、风行烈等齐齐一震，向走上前来的秦梦瑶行见面礼。风行烈看到秦梦瑶，生出一种奇怪至极的感觉，顿时想起了靳冰云。她们都有着某一种使人倾倒心仪的绝世气质，却又是迥然有异，非常难以形容。谷姿仙想的却是为何她会和浪翻云联袂而来，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秦梦瑶客气地和他们招呼，可是总令人感到她所具有那超然于人世的特质，形成了一种难以亲近的距离感。也是这种距离和远隔，使人觉得若能得她青睐，将是分外动人和珍贵的一回事。

烈震北伸手搭着浪翻云的肩头大笑道：“想不到烈某这辈子的最后一天，能和浪兄把臂同行，实乃生平快事，不如我们先进府内，边喝酒边等待贵客的来临。”

浪翻云丝毫不以为意地向谷姿仙笑道：“我想的却是公主亲手烹调的野茶，公主莫要让浪翻云失望。”

谷姿仙由统率全府的英明领袖，一变而为天真可人的小女儿家，雀跃道：“那天烹茶的工具全保留在我房内，我立即拿出来招呼你，可不要笑我功夫退步。”

谷倩莲和白素香齐叫道：“让我们去拿！”你推我撞，抢着奔进府堂内，大敌当前的愁怀，一扫而空，众人不禁莞尔。

烈震北道：“姿仙行烈你们先陪浪兄和梦瑶小姐进去，我吃完药便来。”径自去了。

谭冬等三人道：“我们留在这里，好监视敌人的动静。”

谷姿仙道：“切勿和敌人动手。”然后向浪翻云道：“大侠请！”

浪翻云深深看她一眼，想起纪惜惜，一阵感触道：“公主请！”和她并肩往府堂走去。

风行烈向秦梦瑶微微一笑道：“梦瑶小姐请。”秦梦瑶报以笑容，跟在他身旁，追在浪谷两人背后，齐往府堂正门缓步走去。

前面的谷姿仙低声道：“我知道你会来的，但又担心你不来，现在你来了，真的很好！”

浪翻云道：“知道公主有事，无论怎样我也会来的。”

谷姿仙偷看了他一眼后，轻轻道：“我还以为长江一别后，以后无缘再见，不过是否不再见面，反而更美呢？我可以把最好的形象，永远留存在你心中。”

浪翻云微笑朝她望去道：“你在我心中永远是那么风姿绰约、楚楚动人，什么都改变不了这印象，公主请放心。”

谷姿仙娇躯一震道：“有了这几句话，姿仙纵使立即死去，亦心满意足。”

后面的风行烈把谷姿仙对浪翻云的情深款款全看在眼底，出奇地心中半丝妒念也没有，深切地体会到两人之间，那超越了普通男女情欲的忘情爱恋，有的只是欣赏情怀。

身旁的秦梦瑶温婉地道：“风兄消除了体内种魔大法的余害，因祸得福，梦瑶真替风兄高兴。”

风行烈朝她望去，犹豫片晌，问道：“请问令师姊芳踪何处？”

秦梦瑶平静答道：“云师姊应已回到静斋去，风兄有什么打算？”

风行烈苦笑道：“我不知道！”

秦梦瑶感到他心中浓烈的哀伤和无奈，怜意大生。在她所遇到的年轻男子里，除了韩柏、方夜羽和戚长征外，风行烈是第四个令她看第一眼就生出特别好感的人。轻轻一叹后，她恢复平静无波的心境，接着心湖里不由自主地泛起韩柏恼人的面容，热烈的眼神。

风行烈沉浸在对靳冰云的思念里，默然无语，跨过门槛后，忽然问道：“梦瑶小姐是否认识风某的好友韩柏？”

恬静清冷的秦梦瑶，闻言娇躯一颤，问道：“风兄为何忽然提起韩柏？”

风行烈愕然道：“我不知道！”

秦梦瑶知道这天资卓绝的年轻高手，感应到自己心中对韩柏的思念，幽幽一叹道：“认识的！”不知是何缘故，自受伤之后，她反更不能遏制地不时念着韩柏，想起被这无赖调情时自己反常的放纵和忘忧。浪翻云刚遇到她时，曾出奇地逼她表白对韩柏的态度，浪翻云并非普通的人，其中自有深意。难道自己真的对这小无赖情难自禁，真是冤孽！

风行烈见提起韩柏后，秦梦瑶的冷漠立时烟消瓦解，代之而起是一种难言的幽怨和感怀，心中一震想道：原来她真的爱上了韩柏，这家伙真个得天独厚。

秦梦瑶嗔怪地瞪他一眼道：“风兄莫要胡思乱想！”

给她这么一看一说，风行烈反感到有种打破了她与人世隔绝的禁忌的快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秦梦瑶出奇地俏脸红了一红，刚好此时浪翻云闻笑回过头来，看到秦梦瑶罕有的神态，一笑道：“我喜欢梦瑶现在的样子。”

秦梦瑶恢复她的恬静无波，淡然自若道：“韩柏何时把大哥你收买了？”

这时四人来到府堂里一角的大桌旁，浪翻云为谷姿仙拉开椅子，让她坐下，笑道：“有情而无情、无情而有情，在劫难逃，终有一天梦瑶明白我这局外人说的话。梦瑶请坐，行烈为你拉开椅子了。”

秦梦瑶俏脸再红，原来她竟忘了坐下。心中惊叫道：为何我受了伤后，竟不时为那无赖脸红？秦梦瑶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像她这种高手，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心不在焉的。但刚才听到浪翻云“在劫难逃”一语，竟有片刻失神，怎不叫她骇然大惊。可恶的浪翻云又故意指出这点，令她更是无以自处，芳心乱成一片。唉！自己二十年来的清修，难道就如此毁了吗？幸好这时谷倩莲和白素香兴高采烈捧着茶具从内堂跑出来，解了她尴尬的处境。谷姿仙站了起来，迎了过去，在二女协助下，开始在一旁的茶几上开铛煮水。

烈震北飒然而至，脸色恢复清白，坐到秦梦瑶对面，沉声道：“梦瑶今天绝不宜动手。”风行烈凛然望着秦梦瑶，暗忖天下间除庞斑、浪翻云外，谁可伤她？

秦梦瑶淡淡一笑道：“先生好意，梦瑶心领了。生死何足道哉？梦瑶与红日法王之战势在必行，这是梦瑶对师门的唯一责任，绝不逃避。”

烈震北仰天长笑，道：“好！只有静庵才可调叫出秦梦瑶来，谁都不行！”

风行烈心头一阵激动，先是浪翻云对烈震北仅有一天寿命，表现得毫不在意；现在则是烈震北对秦梦瑶的视死如归以长笑处之，在在表现出他们视生死如无物的心胸气魄。

谷倩莲托着茶盘，上面的四只小杯子斟满了滚热的茶，香气腾升，跟在谷姿仙后，来到桌旁。谷姿仙伸出纤美雪白的双手，轻轻拿起一杯，递给秦梦瑶道：“梦瑶小姐高义隆情，远道来援，姿仙谨代表双修府上下各人，敬小姐一杯。”

秦梦瑶含笑接过，一饮而尽。

谷姿仙拿起第二杯茶，屈膝微一躬身，盈盈递向烈震北道：“对先生姿仙不敢言谢，先生永远是姿仙最敬爱的长者，姿仙和倩莲素香都是先生的乖女儿。”

烈震北一笑接过，喝个干净，肃容道：“烈某还有何憾事？”转向浪翻云道：“浪兄当明白我今天的兴奋心情，这是烈某期待了毕生的大日子。”

白素香哗一声哭了出来，伏在谷倩莲背上，不住抽搐，害得谷倩莲陪着她眼红红的，泪花滚动。烈震北摇头道：“傻孩子！”

谷姿仙把小嘴凑到白素香耳旁，安慰了两句后，拿起第三杯茶，送到浪翻云眼前，撒娇地道：“由今天开始，姿仙要学梦瑶小姐那样，唤你作大哥，喝了这杯茶后，大哥以后都要怜我疼我，不得反悔！”

浪翻云仰天长笑，充满欢娱之情，拿过杯子，送至鼻端，深深嗅了一下，道：“真香！”一饮而尽，微笑道：“双修大法，果是不同凡响，看看是谁家男子有福，可配得上我这迥异流俗、兰心蕙质的好妹子，必然享尽人间仙福。”说到最后那句，眼光扫向风行烈，大有深意微微一笑。

换了其他人，都会对浪翻云这几句话，摸不着头脑。但在场各人，均明白到浪翻云所指的是谷姿仙因为自幼修习双修大法的基本功，故绝不如一般女性看异性的浮面肤浅，而是深入地感触到对方真正的内涵，故能看破浪翻云已达到超越了人世爱欲的道境，就如当年跃空仙去前的传鹰。赞她迥异流俗，自是因她清楚表示出会将对浪翻云之情，转化作纯洁无瑕的兄妹之爱，如此兰心蕙质的娇娘，怎能不叫他叹服。浪翻云想起左诗，希望她现在已得到了真正的幸福。

风行烈听到“享尽人间仙福”一语，一颗心扑扑跳了起来，想到谷姿仙精善双修大法，若能和她作鱼水之欢，那种动人处确是不作他想。这时谷姿仙把最后一杯茶送至他面前，垂头道：“过去姿仙多多得罪，还望风公子大人大量，既往不咎，这杯茶算是我向公子赔罪了。”

谷倩莲化哀为笑道：“烈郎喝了这杯茶后，以后再不准向小姐说硬话儿，要像浪大侠般怜她疼她了。”风谷两人都给她说得大感尴尬。

烈震北欢喜地道：“还不赶快把茶喝掉。”

风行烈从谷姿仙手上接过热茶，当指尖相触时，两人同时轻颤，目光交缠了电光石火的刹那，同时撤回目光。

风行烈举杯朗声道：“公主请原谅在下愚鲁之罪。这一杯风某只喝一半，另一半当是在下向你回敬。”

他整个人忽然发出亮光，一时虎目神光电射，罩着谷姿仙，半点畏怯也没有。众人呆了一呆，想不到一向儒雅温文的风行烈有如此惊人之举。虽说是江湖儿女，不为礼教余风所拘束，但仍是深受男女之防影响的。合喝一杯酒，只限于共谐秦晋的男女，称为合卺酒。当日浪翻云以共享一杯打开了左诗紧闭的心扉；今天的风行烈却以半杯茶公开逼谷姿仙向他明示以身相许之意。最明白其中究竟的是烈震北，知他因体内三气汇聚，彻底提升了他的气质，使他连平常的举动，也深合燎原百击那慑人的气势，叫人无从抗拒。

风行烈轻啜一口，喝掉半杯茶，稳定的手把剩下半杯茶的杯子，递至羞得脸红过耳的谷姿仙面前。谷倩莲放下托盘，和仍满脸泪渍的白素香来到谷姿仙左右，欣喜地把她挟持着，叫她欲逃无从。

浪翻云拍台叫绝道：“快刀斩乱麻，得势不饶人，小子真有你的。”

秦梦瑶嘴角含笑，看着这对似有情似无情的男女，涌起温馨的感觉，暗忖胆大妄为的韩柏若如此对自己迫婚，真不知应如何招架才好。

谷姿仙偷偷看着眼前那小半杯茶，心中既怨又喜。怨的是此人大男人得可以，竟在众人面前以泰山压顶之势，硬架人家上轿，逼她投降；喜的却是风行烈这种不可一世的英雄霸气，和浪翻云的放荡潇洒一样，均是自己梦寐以求的真正男子汉典型，叫她身软心颤，欲拒无从。风行烈则是痛快至极，直至此刻，才感到自己真正在享受生命，就像使出了厉若海所教的横枪势，心中充满了厮杀于千军万马间，那一往无前的豪雄气势，就算给对方断然拒绝，亦属快事。

谷姿仙终忍不住抬头望向风行烈，一看下暗叫一声“罢了”，伸出手来，抓紧风行烈的大手，就在他手上低头把茶喝干了，然后若无其事地到浪翻云身旁的椅子坐下，风情万种横了风行烈一眼道：“风公子满意了吗？”

浪翻云和烈震北齐齐鼓掌喝采，就若市井里好事起哄之徒，不世高手的风范荡然无存。

秦梦瑶向浪翻云笑道：“这时若有清溪流泉就好了，是吗？浪大侠。”

浪翻云看得哑然失笑，接着神色一动，悠悠往外喝去道：“贵客已临，为何还不上来相会？”

里赤媚的声音由山脚下的远方传上来道：“浪兄休要如此客气，折煞我等了。”接着是喧天而起的奏乐声。

第五章 无双之战

秋阳当空。戚长征和水柔晶连夜赶路，抵达洞庭南面湘水旁的长沙府。尚未进城，已感到异样的气氛，原来城门增设了关卡人手，严密地搜查和盘问入城的商旅。

戚长征大摇大摆地往城门走去，吓得水柔晶畏缩地依傍着他，低声劝道：“这些兵丁分明是针对你们怒蛟帮而来，你这样进去，是不是要找人打架？”

戚长征道：“放心吧！老戚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一个关卡都过不了，还有脸见人？”

水柔晶道：“我们大可在别处攀墙而入，为何舍易取难？”

戚长征道：“越墙而入才危险，敌人只要在城内的几处制高点设下人手，在这样的大白天保证我们无所遁形，对官府来说，由于人手充足，这是轻而易举的事，还是由城门进入妥当。”

水柔晶芳心扑扑狂跳，无奈下硬着头皮，尾随他往城门走去。这时城门有十多人和几辆运货的骡车，正排成松散的队伍，轮候检查。

戚长征走路的动作忽地夸大起来，一副有恃无恐、昂扬阔步的样子，还不遵守规矩，带着水柔晶绕到队伍的最前头，看样子是要插队第一个进关。

城卫看到他这副“气派”，愕了一愕，齐喝道：“立即给我滚回去排队！”

戚长征两眼一翻，举手打了两下手势。其中一个城卫微愣道：“老兄原来是长沙帮的人，不知是哪个堂口的兄弟，什么字辈的？你身旁这漂亮娘儿是那个子的姑娘，待我们好去捧她的场。”

戚长征向水柔晶大笑道：“由你自己答他们吧。”

水柔晶心中暗恨戚长征玩世不恭的态度，偏又奈他莫何，垂头道：“他是小妇人的丈夫。”众卫均露出艳羡之色。

戚长征上去用江湖切口交谈了几句，众卫均不由肃然起敬。戚长征拖着水柔晶，轻轻松松进入了城内。

水柔晶心中佩服，问道：“你真有办法，但我仍不明白你怎能骗过他们。”

戚长征道：“不是我有办法，而是老翟有办法，他特别为我找了几个身份，都是些连官府也不轻易招惹的人物，身材相貌又都与我有几分相像，兼之我们怒蛟帮一向严禁帮中徒众冒充别些帮会的，所以现在临急拿来一用，立即见效。”

水柔晶笑道：“你刚才扮得真像，一副江湖恶少的模样，真怕你把我卖进子里去。”

街上的人熙来攘往，好不热闹，两人沿街缓行，另有一番悠闲味儿。

戚长征笑道：“若我真把你卖进子里，你会不会和我拼命？”

水柔晶嫣然一笑道：“绝不会！你舍得便任你卖吧！让你的良心整治你。”

戚长征心中一甜道：“我当然不舍得。来！”拉着她溜进一条横巷去。在横街左穿右插，来到一处僻静的荒地。

戚长征道：“这城内有个我们的暗舵，他们在城口留下的暗记，显示他们遇到了麻烦，因为由昨午开始，他们停止画上代表时间的横线。”

水柔晶明白这是江湖上惯用的手法，可借特别的笔画，显示符号有效的时间，遂道：“他们可能是昨天撤离此处了。”

戚长征摇头道：“我们进城后，竟没有帮会中人来盘查或跟踪我们，大不合理，定是对方故意不引起我们注意，待我们自投罗网摸到暗舵时才围杀我们。”

水柔晶这时完全地信赖着戚长征的忖度和智计，问道：“我们躲到这里来，不是明着告诉别人你看破了他们的诡计吗？不走更待何时？”

戚长征坚决摇头道：“我们不走！”

水柔晶吃了一惊，瞪大美目道：“不走？”

戚长征轻轻吻了她一下，微笑道：“我们等他们来。”

水柔晶道：“征郎！你每一招都令我大出意外，但这次我真的不能明白，你连敌方有什么高手都不知道，又有官府牵涉其中，难道你有把握胜过后援力量源源不绝的强大敌人吗？”

戚长征露出他阳光般充满生气和光彩的笑容，轻咬着她的耳珠道：“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中求胜法，若我不能在短时间内刀法大进，会在未到洞庭前给鹰飞杀死，你也会受他淫辱，所以我要尽量争取时间，领悟封寒教我的左手刀，再融入我自身的刀法里，因此不得不引敌人出来试刀，只有血战中领悟出来的刀法，才是真实的。”

水柔晶娇体一震，心中生出无穷敬意和爱慕。

戚长征柔声道：“纵然我尚未能比得上他，可是他绝不够我狠，绝不及我的不怕死。柔晶！我有绝对的信心保护你，让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这是丈夫对爱妻的保证。”

西南方衣袂破风声响起。水柔晶像没有听见那样，俏目射出令人心颤的情火，道：“征郎！不论生死，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乐声喧天中，敌人终于走进府堂内，这时谭冬等三人退了进来，站在谷姿仙身后，各人目光落在来者身上。带头的是里赤媚，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步伐轻松写意。和他并肩而行是个身材颀长，只比里赤媚矮了少许的中年男子，眉浓鼻高，脸颊瘦削，眼内藏神，背负长剑，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和威严，叫人不由生出警惕之心。两人身后是一男两女，那男人高鼻深目，并非中土人士，一身华服，剪裁适身，令人感到他必是非常注重仪容的人，看来顺眼而不俗气，长衫飘拂，气度不凡。

此人面目颇为英俊，远看像个三十来岁的精壮男子，细看下才发觉他眼尾布满鱼尾纹，透露出比他外貌大得多的年岁。兼且此人目光闪烁，正好显露出他绝非正派人物，属于心性诡狡多变、阴沉可怕那类奸恶之徒。他的高度与里赤媚大致相若，但因头顶儒冠，高了出来，非常抢眼。身旁两女都是宫髻堆鸦，长裙曳地，配上亭亭玉立的身材，风姿曼妙动人，可惜脸上都用一块纱布遮住了口鼻，使人难窥全豹，不过只是露出的眉眼，已让人感到她们必是非常美丽。两女一人吹奏胡笳，一人把戴在两边手腕的铜环相互敲击，发出高低不同、轻重无定的清亮脆响，充盈音乐的感觉，也有种使人心荡神摇的味道。走在最后的是秃鹰由蚩敌，一脸阴沉中透出寻衅生事的恶模样。

众恶客踏进府堂内时，目光最后都集中在浪翻云这天下第一名剑脸上，若非是浪翻云，换了一般高手，只是给这几道凌厉眼光看看，便要心颤胆怯，不战而溃。浪翻云哈哈一笑，依照江湖礼节，领着众人长身而起，迎了过去，只有烈震北和秦梦瑶仍然安坐。前者自斟自饮，像不知贵客已临的模样，后者闭上秀目，如观音入定，不屑理会凡尘之事。双方的人隔了十多步停下，打横排开，成为对峙之局。

乐声倏止，府堂一片静默。里赤媚暗中打量浪翻云，见他手足移动时，有种天然浑成的感觉，他本想给对方来个下马威，凭着鬼魅的身法，试试对方实力，可是直至浪翻云立定，仍然无法出手，心中骇然，以前天下间，只有庞斑可令他生出这种感觉，想不到现在又多了个浪翻云，但两人予他的感觉，却是迥然有异。庞斑是捉摸不到的；而浪翻云却是无懈可击，然而都是同样地可怕。

浪翻云微微一笑，望向里赤媚身旁的颀长瘦削男子，抱拳道：“恕在下孤陋寡闻，武林出了如此高明的剑手，浪某却眼拙认不出来，敢问高姓大名？”

那男子客气一笑道：“在下石中天，一向如闲云野鹤，专爱躲在山林中闻花香、听鸟语，不爱见人，浪兄不知有我这一号人物，乃理所当然之事。”

烈震北的声音悠悠传过来道：“‘剑魔’石中天既不愿见人，为何老远走来趟这潭浊水，难道临老糊涂，想当个蒙古官儿吗？”

听到他说话，里赤媚和由蚩敌双眼同时闪过深刻的仇恨，蒙大蒙二两人的毒伤，使他们间结下了不可解的深仇。

石中天哈哈一笑道：“烈兄责怪得是，不过怕是有点误会了，石某今日此行，为的是领教浪翻云的覆雨剑，免得因拦江之战，错失了一偿平生大愿的机会，至于中蒙之争，石某绝不插手，也没有这闲情。”

他这样说，分明表示不看好浪翻云和庞斑的决战，但浪翻云却知道这人极有心计，借庞斑来压他的气势，同时抬高自己的身份，非常高明。

那不类中土人士的华服高冠男子仰天一阵哈哈大笑，操着微带异域口音的汉语道：“石老师好气魄，‘花仙’年怜丹佩服之至。”接着眼光落到远处秦梦瑶身上，突爆起亮光，好一会后再在白素香两女身上放肆逡巡，然后落到站在浪翻云和风行烈间的双修公主谷姿仙的身上，最后望向她的眼睛，眼神由光转暗，由暗转光，像生出吸力般锁着谷姿仙的俏目，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形容，但又使人不能不同意是很好看的笑意，道：“若公主答应在下婚事，本仙立即和公主折返西域，我们生的儿子将继位为王。”

当他的眼光落在白素香和谷倩莲身上时，两女都生出完全赤裸的感觉，其目光有若实质，所到处身体竟泛起若有似无的暖意，直钻内心，骇然下躲到风行烈背后。首当其冲的谷姿仙更是心神迷惘，想把目光移开也有所不能，幸好她的双修大法先天上能克制他的“花魂仙术”，死命守着灵台一点清明，可是当他悦耳动听的声音响起，芳心竟涌起想跟随对方的冲动，觉得那是最理想的安排，差点便想说“好”。这时风行烈伸手过来，拉着她的手，强烈真气透体而来，谷姿仙娇躯一震，完全清醒过来，反手握紧风行烈的手。

“花仙”年怜丹心中震怒，他趁各女猝不及防下，借目光送出邪秘无比的玄功，先往秦梦瑶施术，岂知秦梦瑶有若一泓清潭，完全不受影响，于是改向白素香和谷倩莲施术，两女抵挡不住，生出感应，而年怜丹亦借两女的反应把邪功运行至顶峰，倏地全力向谷姿仙展开攻势，哪知给风行烈窥破玄虚，破去他的邪功异术，以后要再使谷姿仙入彀，将困难百倍，冷冷道：“你是谁？”

风行烈双目亮起精芒，刺进他眼内道：“卑鄙妖人，哪有资格问我名字。”

年怜丹双目邪芒大盛，袍服无风自动，眼看出手。浪翻云冷哼一声，别人听入耳里，只觉此声冷哼特别深沉有力，像能触到灵魂的最深处，但落在年怜丹耳里，却如遭雷击，浑身一震，转往浪翻云望去。浪翻云亦是心中微凛，他这下冷哼，是以无上玄功送出，直入年怜丹耳内，对方只是略受惊震，可知此人确有惊世绝艺，连他也感到非常难惹。年怜丹起始时并不像里赤媚般深悉浪翻云的厉害，故此一上来便想以邪功先声夺人，岂知先给风行烈破去，现在又吃了浪翻云的暗亏，他也是不世高手，强敌当前，立即收摄心神，进入无忧无乐的境界，微微一笑抱拳道：“浪翻云名不虚传，领教领教！”退后两步，悠然立在两名花妃间，一副袖手旁观的样子，就像从未曾出过手的闲适模样。

浪翻云嘴角露出一丝大感兴趣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里赤媚等人，道：“谁人来陪浪某先玩一场？”

府外风声响起，柳摇枝掠了进来。谷倩莲一见是这大凶人，吓得缩到风行烈身后，不敢正面对着他。

柳摇枝来到里赤媚旁，摇头叹道：“蒙二完了！”

由蚩敌大喝道：“什么？”

里赤媚伸手制止了由蚩敌，转向浪翻云道：“浪兄请稍待片刻，让我和烈兄先算算我们间的血仇。”转向烈震北喝道：“烈兄！请指教。”

浪翻云心中暗赞里赤媚心术的厉害。要知浪翻云乃庞斑外天下无敌的高手，谁也不敢向他正面挑战，石中天看似专诚和浪翻云比剑而来，可是观乎他不单独向浪翻云挑战，而与里赤媚等联袂而至，便有想捡便宜的嫌疑。年怜丹与浪翻云巧妙过了一招后，退下至第二战线，摆明不会作第一个与浪翻云对仗的人。剩下便是隐焉为主帅的人妖里赤媚，若无人应战，他就不得不出手一搏，可是现在他借着蒙二的死讯，趁势挑战烈震北，则两方的人都不能怪他，于是他便可躲过作第一个与浪翻云对阵的人。可以想象即使没有蒙二的死讯传来，他也会以此借口向烈震北挑战。

和烈震北同坐于后方一角的秦梦瑶却有另一番想法。自闭上美目后，她一边凝聚玄功，一边展开玄门天听之术，把场内一动一静全收进耳内，敌我之势了然于胸。乍看之下，双方实力平均，对方的顶级高手计有里赤媚、年怜丹和石中天三人，较次一级的是柳摇枝和由蚩敌，然后是那两名花妃。己方则有浪翻云、烈震北、风行烈和自己四位特级高手，但打下的谷姿仙逊了最少两级，谷倩莲、白素香、谭冬、陈守壶等更是不堪里赤媚一击的普通好手，兼且自己和烈震北都受了严重内伤，不利久战。

在这样的情况下，对敌方来说，最利于混战。连浪翻云和风行烈也会因要分心照顾功力较次的人，而受到牵制，难以发挥全力。浪翻云或者仍能游刃有余，但风行烈将会大大吃亏。况且他可能仍未及得上里年石三人的级数。更可虑的是己方实力已然见底，对方起码还有一直同行而至，但却尚未出现的绝天灭地等人，说不定能在某一时间突然加入战阵。最后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红日法王，此人功力之高，绝不逊于里赤媚等人，他是否正在暗处伺机出手呢？明悟涌上了她通明的剑心，她忽地看破了这次双修府之战，对方要对付的人实是浪翻云，因着与谷姿仙的关系，浪翻云实是不能不来，方夜羽的智计确是惊人。在一般情况下，即使里赤媚、年怜丹、石中天和红日法王一齐围攻浪翻云，怕也困他不住，但处于现在这种形势下，浪翻云却绝不能孤身逃走，这是一个针对浪翻云而设的陷阱。想到这里，秦梦瑶的道心进入了完全寂然静极的境界，漠然候着凶难的来临。

这时烈震北长笑响起，一闪身离椅而去，足不沾地来到里赤媚前，微笑道：“里兄请！”

双方的人往后退开，剩下两大顶尖高手对峙府堂中心处，一种逼人的寂静往四外蔓延。里赤媚面含笑意，两手悠闲垂在两旁。烈震北容色静若止水，华佗针夹在耳后处，负手傲立。一个是当年蒙皇座前的第一高手，一个是黑榜上的名人，无论身份武功都可堪作为对手。

风行烈自握上谷姿仙柔软的玉手后，再没有放开来，原因有一半是舍不得放开，另一半是谷姿仙反抓着他，不让他脱身。当往后退时，他感到她的手在颤震着，怜意大生，知道她看到了形势对己方绝对不利，若混战爆发，可能除了浪翻云外，没有人能活着逃去。这时他也不由不佩服烈震北的先见之明，若让蒙大蒙二和刁氏夫妇同来，形势可能更是恶劣。

风行烈向身旁的谷倩莲和白素香低声道：“若出现混战的情况，倩莲和香姊谨记跟随在我身旁，其他什么也不要理。”谷倩莲和白素香欢喜地点头。

浪翻云仍是那副似醒还醉、毫不在意的神态，似乎天下再没有可以令他烦心的事。谭冬、陈守壶和赵岳三个双修府的元老高手，都是神情紧张，手放至随时可拉出兵器的位置上。烈震北和里赤媚静静地对视，没有任何大动干戈的迹象，两人甚至没有凝聚功力的现象。

里赤媚的凤目忽地亮了起来，嘴角笑意扩大，衣袂亦飘拂而起，配着他高俊的修长身体、俏美的面容，确有种妖艳诡异的引人邪力。烈震北脸上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意，然后两人同时移动。里赤媚速度之快，可叫任何人看得难以置信，但又偏是眼前事实，速度正是“天魅凝阴”的精粹。“天魅”指的是迅如鬼魅的速度；“凝阴”指的是内功心法，两者相辅相成。速度愈高，凝起的内劲愈是凌厉。像那次给韩柏施巧计反撑了他一脚，可说是绝无仅有的事，一般情况下，刀剑猛劈的速度，根本追不上他身体倏进忽退的速度。纵使对方兵器的速度追得上他，也因速度上分异不大，难以劈个正着，他便可以惊人的护体真气化去。所以当日秦梦瑶才对不舍有即使两人联手，怕也未必留得下他之语。

里赤媚的天魅凝阴已达至古往今来练此功者的最高境界，转化了体质，阴气凝起时，身体似若失去了重量，像一阵轻风般，可以想象那速度是如何骇人。所以众人几乎在见到他开始移动时，他已逼至烈震北身前五尺近处。

烈震北先是手提了起来，似乎要拔出耳轮夹着的华佗针，到里赤媚逼至近处，左脚才往前踏出第一步。一快一缓，生出强烈至极的对比。里赤媚冷哼一声，身子一扭，变成右肩对着烈震北的正脸，右肘曲起，猛然往烈震北胸口撞去，漠然不理烈震北分左右击来的拳头。谷倩莲和白素香两人最关心义父，看得惊叫起来，烈震北难道连华佗针也来不及取出来迎敌吗？烈震北现在唯一应做的事，就是往后急退，避开里赤媚侧身全力击出的一肘，因为以里赤媚迅比鬼魅的身法，确可以在击中他脆弱的胸膛后，又在对方双拳分左右击上他的胸膛和背心前，退避开去。可是谁也知道若烈震北向后退避，接着来的会是此消彼长下，里赤媚更发挥出的排山倒海的攻势。烈震北冷哼一声，不退反进，胸膛迎上里赤媚的铁肘。敌我双方除了有限几人外，全都大惊失色。最吃惊的却是里赤媚，这时已到了有去无回的形势，但他却摸不透烈震北为何要借他的手肘自杀。

“砰！”手肘猛撞在烈震北宽阔的胸膛上，纵使他穿上铁甲，亦难逃五脏六腑俱碎的命运。里赤媚打定主意一击即退，绝不贪功，岂知手肘撞上胸膛时，竟滑了一滑，难以命中对方心窝，惊人处还不止此，对方的胸膛竟生出一股强大的吸力，使他退后的速度缓了一缓。里赤媚临危不乱，左掌移到胸前，护着心口要害，然后身体一摇一摆，连着胸前护掌主动撞在对方的右拳，也延长了对方左拳击在背心上的时间，同一时间，撞上对方胸膛的右肘全力吐劲。“砰！”另一声气劲交击爆出的闷雷声，在烈震北的右拳和里赤媚护在胸前的左掌处响起，里赤媚迅速急退，烈震北的左拳只能击中他的右后肩，给他晃了晃借势化去八成劲道。此时烈震北才往后踉跄跌退，里赤媚迅速移后，到了二十步开外，倏地停下，再跌退两步，张口喷出一小口鲜血，脸色转白，眼中精芒毕露，往烈震北望过来。

浪翻云赶到烈震北背后，把他从后托着，真气源源输入。烈震北在他耳旁低声迅速地道：“里赤媚的伤势，绝不如他外表看来般严重，你要小心点了。”他说出来的话，浪翻云不得不重视，因为他既是绝顶高手，也是第一流的神医。

里赤媚的声音传过来道：“烈兄五脏六腑俱碎，你我间血仇就此一笔勾销。”

烈震北站直身体，若无其事道：“医药之道，岂是里兄所能知之，来此前我服了自配的五种药物，死了也能复苏过来，里兄若是不信，我们可再斗一场。”里赤媚眼中精光闪过，惊疑不定。

浪翻云大笑道：“烈兄请先到一旁歇息，喝杯热茶，浪某手痒非常，想找个人来试剑。”

烈震北微笑道：“好！覆雨剑法烈某闻之久矣，却从未见过，今天定要一开眼界。”言罢步履洒然走回原处，坐了下来。对面的秦梦瑶张开俏目，关切地朝他看来。烈震北苦笑低声道：“烈某永远不能凭自己的力量再站起来了。”

那边的里赤媚眼睁睁看着烈震北坐下，摇头苦笑道：“佩服佩服！无论胜败，烈兄在里某心中永远是条好汉子。”浪翻云等也不由对里赤媚的风度露出欣赏的神色。

“锵！”风行烈放开了谷姿仙的手，把丈二红枪接上，摆了个横枪势，向“花仙”年怜丹喝道：“年派主，厉若海之徒风行烈向你请教高明。”

年怜丹微笑道：“你不是说我没有资格问你的姓名吗？”

谷倩莲在风行烈背后探头出来道：“现在不是你问他，而是他告诉你，那怎么同？”

柳摇枝对风谷两人恨之入骨，冷笑道：“风小子你手脚真快，不见几天，就拔了这丫头的头筹，让小生来陪你玩上一手吧。”

年怜丹大笑道：“对不起！这小子是年某的，谁也不能夺我所好。”

风行烈的挑战，可说正中他下怀，他这次东来，主要的目的就是消灭有关双修大法的任何人或物，免得这种能克制他花间派的奇异内功心法继续存在世上。除去了风行烈，等于废去了谷姿仙练成双修大法的机会。在公平的决斗里，浪翻云是不能插手的，如此良机，他岂肯放过。两名花妃拥到他身旁，吻上他的脸颊。年怜丹哈哈一笑，春风满面，由其中一名花妃手中接过一把黝黑的厚身重剑，扛在肩上，悠然走了出来。

谷倩莲和白素香使了个眼色，齐齐奔到风行烈身旁，学那对花妃送上香吻，然后笑嘻嘻走了回去。

谷姿仙略一犹豫，也走了上去，把红唇温柔地印在风行烈的脸颊处，低声道：“你要小心，记着！你比他年轻。”

风行烈点头表示明白。谷姿仙的意思是纵使风行烈现在比不上对方，但胜在年轻，大把好日子在后头，终有一天可超越对方。可是她却不明白燎原枪法的精神，就是一往无前，绝不容许任何的退缩。这也是为何赤尊信能由庞斑手下逃生，而厉若海却要战死当场的原因。那不是因为赤尊信胜过厉若海，而是由于燎原枪法根本是不留退路的。

年怜丹淡淡一笑道：“我肩上此剑，乃寒铁所制，不畏任何宝刃，重一百八十斤，风兄小心了。”

风行烈横枪而立，全场各人均看得呆了一呆。风行烈就像由一个凡人蜕变成一个天神那样，散发着逼人而来的气势。

谷姿仙看得俏目亮了起来，心中涌起爱意，知道自己对这男子，已由“不理”、“欣赏”、“倾心”以至乎现在的“不能自拔”了。

若他战死，她是不会独活下去的。

柔柔推门回房。朝霞正对镜理妆，左诗帮她在头上结髻，两人一边笑谈着，写意满足。

柔柔向躺在床上的韩柏叫道：“他们快下完棋了，你还不起来？”

韩柏吓了一跳，范老鬼下完棋后的心情照例不会好到哪里去，若过来看到自己刚刚起床，后果真是严重至极，忙爬了起来。三女齐来伺候他穿衣。

韩柏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柔柔道：“刚过了午时。”

韩柏舒服地吐出一口气道：“时间过得真快。咦！你们的小肚子饿了吗？”

朝霞道：“早点吃多了，到现在还不觉饿。”

韩柏忽地侧耳细听，奇道：“下面为何会有搬东西的声音？”

柔柔答道：“方参事正在布置下面的厅堂，预备今晚的盛宴，现在搬的是乐器，今晚看来非常热闹呢！”

韩柏心中一热道：“今晚来的姑娘不知样子生得如何呢？”

左诗绷起俏脸道：“你若乱去勾引人家的姑娘，我们会对你不客气的。”

韩柏苦着脸道：“柏弟怎敢不听诗姊的管教。”旋又嬉皮笑脸道：“不过以后你也要唤我作夫君，这是交换条件。”

左诗白他一眼道：“我一是叫你作夫君，一是叫你作柏弟，你自己选一样吧。”柔柔和朝霞拍手叫好，齐齐逼他挑选。

韩柏道：“我两样都爱听，都不舍得丢弃。”话题一转道：“谁陪我去看灰儿？”

柔柔道：“我和诗姊尚未理好头发，朝霞陪你吧！”

韩柏拉着朝霞的手，出房去了。来到走廊里，因怕撞上范良极，让他发觉现在才去探看灰儿，忙加快脚步。

在楼梯处朝霞拉着他担心地道：“给马守备和方参事看到我们走在一起，不太好吧！”

韩柏哂道：“放心吧！陈公今早已分别通知了马方两人我们的关系了，这在官贵间乃极为平常的事，没有人会奇怪，当然！羡慕是在所难免的了。”

韩柏移了过去，用手按着梯壁，微往前倾，却不碰触朝霞的身体，俯头爱怜地细看朝霞仰起的艳容，想起昨天在她房内把她逼在门处的动人情景，生出感慨，十年后他们会是什么样子呢？

脚步声在上面响起，两人吓得分了开来。范良极大步走了下来，见到两人哈哈一笑道：“你这小子真是好色如命，什么地方都可以干这种事。”

朝霞羞得无地自容，垂头道：“大哥不要怪柏郎，是妹子不好！”

范良极愕了一愕，旋即笑道：“那又不同说法，男欢女爱，本就不受任何俗礼拘束，将来我和云清那婆娘……嘿……”

韩柏道：“你的心情看来挺好呢！难道这次赢回了一局？”

范良极开心地道：“还差一点点，这次只以三子见负，算陈老鬼好运道。来！我们到下面看看。”

朝霞返身往上走回去，道：“你们去吧！我回房有点事。”

韩柏含笑答应。范良极一手搭着他的肩头，往下走去，到了出口处才放开了他。近楼梯处守着两名扮作护院的手下，见到两人下来，忙肃立见礼。舱厅内热闹至极，范豹和一众兄弟全在，监视着在布置大厅和搬东西的工作人员。近楼梯处建了一个大平台，上面放了两排八张椅子，正对着大门处，左右两方各有三个较小的平台，放着椅子，椅旁几上摆着插了鲜花的花瓶，香气四溢。韩柏盯了那平台一会，发觉向这方的部分开有几个透气小孔，却给铺在台上软毡边垂下的长丝绒盖着，不留心看实在难以察觉，推了范良极一下，使了个眼色。

范良极点头道：“那八个小鬼给我用独门手法制着，进入半休息的状态，除了我的灵耳外，谁也不会听到他们的呼吸声，这招算绝吧。”

韩柏往大门走去，道：“让我出去透透气。”不理范良极的呼叫，径自去了。

出门时刚好和马雄撞个正着。马雄恭敬施礼，问道：“专使要到哪里去？”

韩柏并不瞒他，道：“我要去看看我的救命马儿。”

马雄暗忖若他有什么意外，自己必然头颅不保，忙跟在一旁，又召了四名守在门外的便装兵卫跟着，道：“船上的兵卫都换了最精锐的好手，纵使对方是武林高手，也架不住我们这么多人。”

韩柏怎会对这些所谓好手感兴趣，顺口问道：“今晚来的有什么漂亮的姑娘？”

马雄兴奋地道：“今晚来的全是鄱阳湖附近最有名的姑娘，听说连远江白凤楼的白芳华也肯赏脸来献艺，除了怜秀秀外，长江两岸就数她最有名了。”

韩柏大感兴趣道：“这位姑娘卖不卖身的？”

马雄颓然道：“除非能得她青睐，否则白芳华谁也不买账。”

韩柏道：“那有没有人曾得她垂青？”

马雄道：“白小姐眼高于顶，到现在仍未听过她看上了谁，不过她的横笛和七弦琴号称双绝，无人听过后不为之倾倒。”韩柏对音律一窍不通，至此兴味索然，不想问下去了。两人来到船尾下舱灰儿处，灰儿见到韩柏，亲热地把头凑过来。

韩柏抱着它的马颈，又摸又吻，亲热一番后，拿起一束嫩草，喂它吃食，边向马雄道：“白芳华既如此高傲，为何肯来献艺？”

马雄道：“谁也不明白。本来请的是她楼内其他姑娘，岂知她自动表示肯来，叫人费解。”接着压低声音道：“若专使对其他姑娘有兴趣，尽管告诉我，专使对马雄如此恩深情重，我定会有妥善安排。”他这几句倒不全是假话，韩柏确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尤其是他没有一点架子，更增马雄对他的好感。

韩柏想了想，问道：“谁都知道在青楼里要保存清白是难比登天的一回事，白芳华凭什么办到呢？”

马雄压低声量道：“听说京师有人保她，至于那人是谁，我可不清楚了。”

韩柏吓了一跳，暗忖难道白芳华是楞严的人，若是如此，今晚的形势看来并非如范良极想象般简单。

韩柏道：“我要带灰儿到岸上散步。”

马雄吓了一跳，想了想道：“为了专使的安全着想，最好只是在岸旁走走好了。”

韩柏道：“这个当然！”

戚长征侧耳倾听，忽地一震道：“不对！”

水柔晶道：“什么不对？”

戚长征道：“我原本以为在这远离洞庭的大城，敌人应不会有多少好手在这里，但现在听敌人来势的迅捷，几乎像肯定了我们大约的位置般搜索包围过来，可知对方定是好手，而且是接到了消息，在这必经之路等我们入局，如此我要变更计划。”

水柔晶道：“我们该怎么办呢？”

戚长征一边细听四周远处响起的风声，松了一口气道：“对方只有九个人，若我没有猜错，这批人必是官方的人，听命于楞严。”

水柔晶道：“方夜羽手下有两批中原高手，一批由卜敌统领，一批直属方夜羽指挥，现在来对付我们的人，说不定是这些人，你怎会肯定是属于楞严的？”

戚长征道：“道理很简单，投附方夜羽的高手大多是恶名昭彰之辈，都是官府欲得之而后快的凶徒，这样的人和官府合作会有很多实质和心理上的问题，而若是方夜羽手下声名较佳的名家，则只会暗中行事，不会轻易暴露与方夜羽的关系，所以单看现在这种与官府公然联合行动的情况，当知道应属楞严的人。”

水柔晶佩服地道：“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

这时林外的空地出现了一个中年人，身披长衫，面白无须，相貌斯文，颇有点儒生雅士的味道，大喝道：“戚长征还不滚出来受死，想做藏头缩尾的王八吗？”

戚长征和水柔晶对望一眼，都想到对方既知他们身份，仍敢公开搦战，定是有十分把握杀死他们两人。换言之，对方早知道他们所在，遂在布下天罗地网后，向他们发动攻势。

戚长征眼中射出强大信心，道：“待会我冲出去，把敌人牵制，你乘机逃走，使我无后顾之忧，事了后我会到西南方二十里外兰花镇入镇前的凉亭来会你。”

水柔晶明白地点头，深情地道：“我会等你三天，若还不见你，我自杀陪你。”

戚长征肯定地道：“放心吧！我老戚岂是如此容易被人杀死，我必会叫他们大吃一惊，来！我们去。”他刀交左手，一声长啸，人随刀走，冲出林外，往中年儒士扑去。

同一时间水柔晶拔出匕首，由树林的另一端冲出，还未出林，前方已传来兵刃交击和那中年儒士的惊喝声。水柔晶全力冲出，她乃方夜羽座下十大煞神之一，自幼受最严格的训练，武功高强不在话下，兼且精于应付种种恶劣的环境，纵使在恶敌环伺的情况下，仍丝毫没有半点惧意。刚掠出树林，人影一闪，一个头顶光秃秃的和尚，提着戒刀，拦着去路。水柔晶一声不响，匕首猛刺，气势凌厉无比。那和尚想不到她如此勇猛，慌忙挽起刀芒，欺对方女流力弱，兼之匕首短小，欲以强凌弱。哪知水柔晶既名水将，武功走的是五行中水的路子，水可刚可柔，冲奔时莫可抵御。水柔晶一声娇叱，柔软的腰肢一扭，欺身而上，手中匕首上画下扎，割腕挑心，凶毒无伦，全无留手。那和尚恁是厉害，虽然给对方杀个措手不及，仍能奇招迭出，堪可守住。

这时水柔晶己从对方刀法，认出是八派外另一派雁荡宫的出家高手，这派的掌门至善禅师一向很热心朝廷的事，希冀能与八派一争长短，故有人加入楞严的阵营，是非常合理之事，不由更服膺爱郎的洞察力。水柔晶手法一变，像变了个没骨人般晃前仰后，左扭右摆，匕首从敌人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攻出，每一招都准狠辣不缺，杀得那雁荡宫的和尚腾挪闪跃，不住退避。劲风由左后方逼来，水柔晶心中暗笑，她正是要逼这窥伺一旁的敌人现身。一声娇叱，卖个破绽，先往左移，再移往右，“嗖！”一声斜掠而上，跃上一道破落的矮墙，足尖一点，破空而去，逃得踪影不见。那扑出来的敌人是个四十来岁提着狼牙棒的瘦小汉子，与和尚会合在一起，均感颜面无光，苦笑下往戚长征的方向赶去。

戚长征从藏身处掠出来后，展开左手刀法，杀得那中年儒生全无还手之力。对一般人来说，一是右手较左手灵活，或是反过来左手较好，但对戚长征这类自幼精修的好手来说，左右手同样灵活，分别不大。封寒的左手刀之所以能名震江湖，关键处在于独门内功心法和险至毫颠的出刀角度。别人要学封寒的左手刀，可能学一世也不能得其神髓，可是对戚长征这正步入先天境界的用刀大行家来说，却是一点便明，欠缺的只是火候和感情，所以才有找人试刀的必要。不要小看感情这一环，那代表着对刀法深刻的体会，没有体会，就没有感情。要把左手刀法使得像呼吸般自然，方能生出感情，那是需要一段历练磨合的时间，当那种感情出现时，左手刀的精华会融入戚长征本身的刀法里，使他突破目前的境界。

“锵锵锵！”那中年儒士一声惨哼，手中长剑落地，肩臂处鲜血飞溅，踉跄跌退。这时他的同伙才来得及赶上接应，可见戚长征一番猛攻的速度和威势，是如何出乎敌人意料之外。戚长征倏地后退，回身一刀，把身后逼来的一名健硕壮汉劈得连人带棍，跌向一旁。左右两方是一名白发满头的老者和一个矮胖汉子，前者提着一支重达百斤的铁杖，后者用的是开山斧，见戚长征似欲逃去，大喝声中合拢过来。

戚长征哈哈一笑，改退为进，迎上两人，左手刀闪电劈出。“当当！”两个敌人猝不及防下，给他杀得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先前给他劈退的壮汉，长棍一摆，再加入战圈。戚长征一声长啸，涌起万丈豪情，把三人卷入刀势里，兔起鹘落间，天兵宝刀纵横开合，一时左手刀法，一时是平常惯用的手法，不旋踵两种刀法浑融无间，连他自己也不能分辨究竟使的是什么刀法，只知意之所往，得心应手，淋漓尽致。能有如此高手试刀，确是难得的机会。

这时四周出现了五个人来，包括早先的和尚和那矮瘦汉子。另三人一个是梳着高髻的女人，风韵楚楚，体态娉婷，背插长剑，竟是个十分艳丽动人的花信年华少妇。另两人年纪和戚长征相若，一人两手各提着一个流星锤，脸上生了块大黑痣，使他本来不太难看的脸极不顺眼；另一人相貌朴拙老实，令人感到他手上的方天画戟走的亦必是朴实无华的路子。戚长征看得心花怒放，能与这么多各门各派、内功武器均不同的高手交锋，实比在怒蛟帮内与上官鹰等对练几年更有实效。想到这里，哈哈一笑，天兵宝刀寒芒大盛，三名敌手几乎同时中招，受了不轻的伤，跌退开去。戚长征并不追击，收刀卓立，只觉气畅神驰，痛快已极。九名敌人，到现在已有四人因伤退出，再不能出手对付他。其他五人为他气势所慑，竟不敢立刻攻上来，只是团团把他围着。

戚长征知道自己的刀法正临于突破的佳境，确是别人让开路请他走，也请不动他，大笑道：“何方高手，给老戚报上名来。”

那五人脸上均现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他们此来，确是奉命专程要杀死这怒蛟帮年轻一代的第一高手，故曾特别研究过对付他快刀的方法，岂知对方不但改用左手，而且刀法的变幻莫测，令他们先前研究出来的方法全派不上用场。最使他们心寒的是，戚长征丝毫没有急如丧家之犬的狼狈情状，怎能叫他们不心寒气泄。

那矮瘦汉子冷喝道：“你胜过我们才说吧！”

基于异性相吸的道理，戚长征眼光自然落到那风韵迷人的少妇脸上，哂道：“原来尽是无胆之辈，那为何还敢向我帮挑衅？”

他这句话并非无的放矢，要知纵然各派高手肯为官府卖力，始终仍是江湖中人，就算成功杀死戚长征，也要在事后严守秘密，唯恐传了出去，惹得浪翻云和凌战天这类高手来寻仇，连所属家派也给杀个鸡犬不留。故此若非有稳杀戚长征的信心，谁敢报出家派名字？

艳丽少妇不知如何，抵受不得戚长征的轻视般，大怒道：“你听着了！我就是湘水帮的褚红玉，别人怕你寻仇，我却不怕。”

戚长征微笑道：“算你有种，尚夫人生得这么娇艳可人，若我是尚亭，定不肯放你出来冒险。”

尚亭乃湘水帮帮主，褚红玉是他师妹，武功不错，名字更相当响亮，主因还是她生得貌美如花，特别容易被人记着，所以她一说出来，戚长征立知她是何人。其他人见他语出轻薄，纷纷喝骂。褚红玉俏脸一寒，拔出长剑，往他刺来，其他人配合着同时攻至。戚长征冷哼一声，天兵刀幻出满天刀影，旋风般把五人全卷进去。

风行烈往前踏出三步，每一步都给人稳如泰山的感觉。甚至在当他踏足地面时，生出了整个府堂摇晃了一下的感觉。这当然是一种幻觉，摇的并不是府堂，而是观者的心。扛着玄铁重剑的年怜丹敛起轻蔑的笑意，代之而起是凝重的神色，双目奇光并射，直望进风行烈眼内。他的“花魂仙法”是近乎魔宗蒙赤行一脉的精神奇功，专摄人之魂。风行烈立时露出惘然之色，脚步一滞，年怜丹心中狂喜，一声大喝，玄铁重剑由肩上扬起，变成平指前方，身往前倾，炮弹般射出，人剑合一，往风行烈刺去。谷倩莲等眼力较次的人，看得脸色发白，叫也叫不出来。狂大的劲气随着年怜丹向风行烈直逼而去，风行烈迷惘的眼神忽地恢复锐利，一声狂啸，丈二红枪化作一条怒龙，绞击而上。这一枪不属燎原枪法内的任何一式，纯属因时制宜，随手拈来，但又含蕴着燎原枪法的一招奇招。

年怜丹见他忽然恢复清明，心中一凛。尤使他震惊的是对方根本不受他的“花魂仙法”影响，刚才的迷惘只是假装出来，引他主动出手。“霍霍！”枪剑绞击，两人齐往后退了半步。接着枪影大盛，年怜丹一声断喝，一剑劈出。在仅只数尺的短距离内，重逾百斤的玄铁重剑，竟生出数种不同的变化，忽然重若万斤巨铁，忽又轻似随风拂起的鸿毛，叫人完全摸不到重剑力道的变化。双方的人无不动容，想不到年怜丹剑术高明至如此出人意表的地步。

“锵锵锵！”玄铁重剑以疾逾闪电的速度，三次劈上丈二红枪的枪头，丈二红枪三次想展开攻势，均给年怜丹精妙绝伦的剑法完全封死。更难受者，是对方剑上传来忽轻忽重的内劲，叫人难受得差点吐血，有种有力无处发挥的无奈感觉。枪影散去，年怜丹一声长笑，由正方抢入，重剑连环击出。

更骇人的事出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无论功力高低，竟都能清楚地感到年怜丹要攻击的部分、每一个企图，那感觉鲜明至极，且偏有一种明知如此，也难以抵挡的感觉。风行烈面容肃穆，施尽浑身解数，封挡对方七剑，也退足七步，完全失去了还击的能力，起始时的一点优势，消失殆尽。

双修府一边的人固是看得一颗心提到了咽喉，但年怜丹的震骇却一点不下于他们。近二十年来，在西域能挡他一招半式的人寥寥无几，所以他此次应邀前来中原，除了要除去祸根双修府外，亦有不甘寂寞之意，想立威天下，成不朽功业，岂知遇上这第一个年轻对手，竟能挡着他全力的猛攻，怎不叫他震骇莫名，也更增他杀意。

劲气以两人为中心，旋卷府堂庞大的空间，挂着的灯笼吊饰狂风扫落叶般甩脱绞碎，在两人头上狂舞，声势吓人。谷倩莲看得差点哭了起来，往浪翻云看去，见他仍是好整以暇，挨在一边壁上，兴趣盎然地看着，才安心了一点。谷姿仙这时退到烈震北身旁，眼中情泪流满俏脸而不自觉，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年怜丹的厉害，但仍想不到他强横至此。秦梦瑶张开俏目，平静无波地观看着场上的血战。烈震北伸出颤震的手，握上谷姿仙的纤手，淡然道：“不用怕！他不会那么容易输的。”

“锵！”一下自开战以来最清脆的激响震慑全场，原来当年怜丹想劈出第八剑时，丈二红枪竟不见了。“无枪势！”年怜丹劈出第七剑后，刚提剑要劈，丈二红枪由右腰眼退到风行烈背后。年怜丹心中冷笑，暗忖小子找死，手中玄铁剑凝聚六十多年的精修，一剑劈下，丈二红枪由风行烈左腰眼吐出来。

无枪势实是不世之雄厉若海呕心沥血创出来的绝代奇招，就是借背后左右手的交换，将整个人的精气神凝固一枪之内。当日连庞斑也要受伤，年怜丹虽是一代武学宗师巨匠，仍难以与庞斑相提并论，他能挡得了吗？

枪尖击中剑尖，年怜丹本想变招化解，念头刚起，枪尖激射在剑尖处，震撼全场的爆响就发生在此一刹那。两人同时全身剧震，年怜丹断线风筝般往后飞退，落地后连续两个踉跄，才飘然立定，双目神光闪闪回头望来。风行烈只后退三步，便稳立如山，但脸上血色褪个净尽，苍白若死人，好一会恢复了少许血色。府堂上空的碎屑雨点般洒下，落到两人身上和地上。两人目光交锁，毫不退让。

浪翻云长笑声响起道：“这一战就此作罢。”

年怜丹皱眉道：“浪翻云你不觉得有点专横吗？”

浪翻云并不理他，走到风行烈旁，向拥过来的三女道：“行烈你立即到后堂去，让姿仙以双修大法为你疗伤。”风行烈微一点头，任由急得一脸热泪的谷姿仙拉着往内堂走去，谷白两女当然追着去了。

浪翻云往年怜丹望去，淡淡道：“年兄莫再说废话，你若要躲到一角盘膝打坐，没有人会怪你，否则莫怨不能活着离去。”

年怜丹眼中厉芒亮起，旋又敛去，点头道：“好！浪兄如此关心年某，年某自当遵从，不过我定要看看浪兄待会如何杀我。”拂袖走到一角，真的盘膝坐下，调息运气。两名花妃分立两旁为他护法。

两人对答时，全场寂然无声，气氛沉凝至极。浪翻云双目亮起前所未有的精芒，暴喝道：“石中天，动手！”

石中天蓦然发觉浪翻云整个人变得像剑般锋利，心中一寒，硬着头皮拔出他的“石中剑”，冷冷道：“浪兄指叫！”话刚落，浪翻云名慑天下的覆雨剑离鞘而出。

这边的人除闭目趺坐的年怜丹外，以里赤媚眼力最是高明，一看下暗叫不好，知道石中天未出手心神已为浪翻云所慑，动手下去实有死无生。不过一切都迟了，不知何时，浪翻云已逼至石中天身前十步许处，怀中爆起一天闪烁无定、选人眼目的光点，鲜花般盛放着。

石中天一声山崩地裂的狂喝，石中剑挥出，剑未及人，无坚不摧的剑气破空响起，众人都生出想掩耳不听的冲动。只是这似拙实巧的一剑，可看出石中天确有挑战浪翻云的资格。扩散的光点倏地内收，变成一团光球，覆雨剑在空气里消失得不见一丝影踪，有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光球以肉眼仅可察觉的高速，迎上石中天扫来的剑锋。“啪！”光球像给剑锋扫散了般，化作激溅往府堂每个角落的光点。明知光点不会真的射来，观战双方的人都不由自主往更远处退去。

远坐一角的秦梦瑶秀目采芒闪闪，一眨也不眨看着天下无双的覆雨剑法，就像正目睹着一个神迹的发生，没有人比她更能从中得益。石中天的剑术确到了宗匠的级数，但比之浪翻云仍是差了一大截，浪翻云的覆雨剑实已达到了百年前大侠传鹰全盛时期的无上层次，差的只是那“最后一着”，否则他就是另一个传鹰。“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一时间府堂中心尽是无穷无尽的光点和呼啸声。

“锵！”覆雨剑回到鞘内，石中天持剑遥指浪翻云，面如死灰，潮水般涌退着的光点余象到此刻才消去。堂内静至落针可闻，石中天一个踉跄后，回剑鞘内，往后飞退，穿门而出，没有留下一句话，就那样离开了。

浪翻云锐目望向里赤媚，里赤媚嘴角泄出一丝诡异的笑意，“轰！”浪翻云右旁的墙壁爆炸开来，红影闪来。同一时间闭目趺坐的年怜丹跳了起来，凌空驭剑掠至。里赤媚没有半分延迟，双拳向浪翻云全力轰出。域外三大顶尖高手，就由红日法王破壁攻入的一刻，向浪翻云发动最要命的攻击。这也是唯一对付浪翻云的可乘之机，他的气势在与石中天决战时达至最高点，此时正值回落的时候。有起必有伏，是宇宙的至理，浪翻云也不能例外。

在红日法王破壁前的刹那，一直默坐不动的秦梦瑶离座弹起，飞翼剑来到手中，人剑合一，以美至不能形容的娇姿，恰恰迎上破壁穿入的红日法王，她一直等待着会发生的事，终于来临。其他人根本连脑筋运转的速度都追不上眼前的突变，更遑论作出反应。烈震北肃坐不动，似是一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浪翻云看也不看红日法王，覆雨剑又回到手中，射出千万光点，迎向年怜丹和里赤媚排山倒海的攻势。

第六章 仙心凡念

灰儿刚离船上岸，立即显得非常兴奋，不住跃起前蹄。韩柏养了它多年，看着它由小马儿成长到现在的样子，岂有不知它的脾性，心中一软，向身旁的马雄道：“我这马儿多天没有奔跑了，我必须让它尽情跑上一会，否则它会闷坏了的。”接着压低声音道：“它是我的救命恩马，也是幸运的象征，若它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的运道也完了。”他故意说得非常严重，叫马雄难以拒绝。

岂知马雄亦有他老到的应付方法，道：“这个容易，让我派几个手下，骑着它沿岸往下游县外的大草原绕上几个圈，包它精神爽利，闷气全消。”

韩柏心中暗骂，坐了那么多天船，我这专使大人难道不会闷坏吗？眉头一皱，计上心头道：“在我们高句丽，这种叫作‘运马’，绝不可给别人乘骑，拉着跑也不可以，所以只可由我亲自策骑。嘻！你明白了吧？”

马雄知道这专使得罪不得，一声令下，从布防在码头兵队牵出五匹战马来，让马雄和他所谓的四名便装好手当作坐骑。韩柏心怀大开，一踏马镫，潇洒地跨上马背。马雄真心赞道：“专使好身手。”和那四人登上马背。

韩柏大笑道：“你们不用那么担心我，若我没有本领早被马贼拿了命去，好！让我们比比看。”马雄来不及阻止，韩柏一声厉喝，灰儿箭般往前窜出。马雄等急忙策骑追去。

灰儿被绑在船舱多日，此刻等于龙回大海，发了狂般放开四蹄，全力奔驰，刹那间把马雄等抛在大后方吃尘，距离愈来愈远。韩柏两耳生风，刹那间离开了岸旁密集的民居，来到下游郊野处。韩柏一时兴起，策着灰儿，转往县外的荒郊驰去，逢林过林，上丘下坡，不一会已不见马雄等的影子。

这时他和灰儿来到一道清溪之旁，四周环境优美至极，幽谷疏林，于是放缓速度，沿溪而上，前方隐隐传来水瀑轰鸣的声音，虽给树林阻了视线，仍可想象得到那里定有飞瀑清潭的美景。灰儿抵受不住溪水的引诱，不肯前进，径自俯头到溪水里喝个痛快。韩柏跳下马来，沿溪而上，穿过密林后，地势渐高，怪石一块叠着一块，层层高起，石隙间丛草杂生，秋色宜人，如入世外胜地，人间桃源。韩柏往上走去，目标是最高的一块横石，水响声正是由石后传来。眼看可尽览胜景，忽然白影一闪，上面石上多了个人出来。

韩柏愕然往上望去，一个白衣俊童，张开手拦着，怒喝道：“快退回去！”

韩柏愕然道：“这又不是你的地方，有何资格不准我上去？”

白衣俊童的目光落到他华丽的专使官服上，眼中闪过奇怪的神色，旋又寒起面孔硬邦邦地道：“总之不准你爬上来，也不须告诉你任何理由。”

韩柏仔细打量他，发觉他不但面目清秀，而且皮肤又嫩又白，非常整洁干净，心中一动道：“你若改穿女装，必然非常好看。”

白衣俊童脸孔一红，立即恢复先前凶巴巴的神情，怒道：“你再不滚回去，小心会遇上横祸。”

韩柏这时再无疑问，对方定是个男装打扮的美丽少女，大感有趣，更不肯走。瞪大了眼睛，目光狠狠盯在对方的胸脯上，立刻发觉那里的衣物特别高隆，显是扎了布条，使原本丰满的地方，变得在视觉上平坦起来。

白衣俊童眼中杀意一闪，两手一翻，多了对短剑。恰在此时，娇甜的声音自石后传来道：“秀色！让这大胆狂徒上来吧！我想看看他是什么样子的。”

白衣俊童狠狠瞪他一眼，退了回去。韩柏哈哈一笑，三步化作两步，登上横石。纵使他有着心理准备，石后的美景仍使他看得目瞪口呆起来。只见一道小瀑，由山壁飞泻而下，落到石后一个丈许见方的石潭里，清可见底。这仍不是最扣动他心弦处，令他目眩神迷的是坐在清潭另一边石上的一个白衣年轻女子。她无限适意地坐在那里，手中拿着干布揉抹着乌黑的秀发，水光盈盈，显是刚曾沐浴潭内。瓜子形的俏秀脸庞，一双美眸黑白分明，带着种说不出的媚姿，此刻向韩柏望过去的目光，既大胆直接，又含着似隐似现的神秘风采。晶莹雪白的肌肤透出一种健康的粉红色，叫人找不到任何瑕疵。最诱人的是她那娇慵懒散的风姿，仿如世上再没有令她动心的事物。

韩柏的眼光由她的秀发开始，一直往下望去，直至她露在雪白罗裳下那双白皙的小腿上，深吸了一口气道：“早点上来就好了。”

女子“叽叽”娇笑起来。这时到了她身后的白衣俊童两眼射出森寒的杀机，喝道：“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美女挥手制止那看来是她侍婢的白衣俊童的吆喝，上下回视他，徐徐道：“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韩柏盯着她这时因手上的动作，致使衣襟敞开少许下露出的丰满胸肌上，吞了一口唾涎，道：“没有什么，随便走走吧！”

美女放下抹头的布巾，让秀发像那道飞泻的小瀑般散垂下来，猛力摇了两下，舞动长发，挥掉剩下的水珠。韩柏心中叫道：天下竟有这么诱人的美女！

女子那双有若嵌在最深黑夜空里两点星光的美眸，往他凝望过来道：“别人可以四处走动，专使大人怎可这么做呢？”

韩柏一震：“你知道我是谁？”

白衣美女盈盈起立，微微一笑，樱唇轻吐，说出一连串奇怪的语言来。韩柏心叫我的妈呀，怎么她竟懂高句丽话，且说得比陈令方还好，可恨自己除了听得懂“你”“我”这类单字外，其他的听不懂半个字，硬着头皮道：“你懂说我们的话吗？”

白衣美女一阵娇笑，足尖原地一点，掠过清潭，来到韩柏身前，两手伸出，一下子揪着他的衣襟。香气袭来。女子身量颇高，只比韩柏矮小半个头，此时略仰俏脸，把有绝世之姿的粉脸，凑到离他眼前不足半尺处，两手同时一紧，略往上提，淡淡道：“你究竟是谁？”

韩柏头皮发麻道：“你不是知道我是谁吗？”

白衣美女目光转寒道：“那你就告诉我，刚才我说了些什么？”

韩柏哈哈一笑，借以掩饰心中的惊惶，道：“你要我说我便要说吗？除了正德王的命令，我朴文正谁的话都不听。”

白衣美女倏地退开，飘回原处，娇笑道：“不要骗我，你是个冒牌的专使，哼！骗骗别人还行，撞着我就要原形毕露。”

韩柏叹了一口气道：“你爱说什么便什么吧！我要走了。”

白衣美女笑道：“你这人真没用，要不要我脱掉衣服，再在潭里出浴给你看看。”

韩柏愕然道：“你说什么？”“专使大人！”马雄的叫声由远处传过来。

白衣美女道：“若你不想我揭穿你的身份，乖乖给我留下一株人参，否则我会叫你陷进万劫不复的处境。”接着向他甜甜一笑道：“只要你听话，我甚至可让你得到我的身体。记着了，我很快会来找你的，不要叫我失望呀！”转身和那婢女往山的另一边离去，走时仍不忘记回眸一笑，那种狐媚，可令任何男人魂为之销。

韩柏看着她们消失在对面的岩石下，颓然叹了一口气，回头向马雄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这回真的是自作孽，不可活，这样倒霉的事情也可以给他遇上，不过她的确动人至极。

戚长征左手持着的天兵刀斜荡翻飞，一挑一劈，皆如奔雷掣电，重重击中敌人兵刃，无论对方招式如何巧妙，角度如何刁钻，总给他一刀封死，无法展开下着，唯有骇然退开，让另一人补上。纵使在五名敌人排山倒海的攻势里，他仍能纵横自如，倏进急退，飘移无定，使敌人无法形成合围之势，变成每一次都像是和戚长征单打独斗那样。戚长征愈战愈勇，愈打愈痛快，只觉对封寒传授的左手刀法心领神会，忽地一声长啸，天兵刀落处，“锵”的一声，竟把那脸生黑痣的青年左手的流星锤，在离手握处寸许位置削断，那黑痣青年失了平衡，往右倾去。戚长征飞起一脚，正中对方小腹，把那人踢得飞跌开去。接着回刀一劈，把那朴实青年由后侧刺来的方天戟荡飞开去，他灵变无方的身法终于滞了一滞。眼前剑芒漫天幻起，往他罩来，正是那风韵动人的褚红玉。和尚的戒刀和矮瘦汉子的狼牙棒觑此良机，亦分由左右后侧全力攻来。

戚长征知此五人实属高手，刚才吃亏在输了气势，致被自己牵着鼻子走，若现在让他们争回主动，说不定难以生离此地。他乃极有决断的人，诸般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际之时，已下了决定，一声暴喝，人随刀走，硬撞进褚红玉的剑网里。一连串刀剑交击声暴雨打芭蕉般响起，褚红玉一声冷笑往后急退，挽起剑花，挡着戚长征的进路。戚长征晃了晃，去势不改，长剑滑肩而过。褚红玉想不到他身法精妙至此，骇然下给戚长征撞入怀里去。和尚和矮瘦汉子大叫不好，提起一口真气，箭般掠至，戒刀和狼牙棒往戚长征背脊招呼过去。戚长征哈哈一笑，闪了闪，到了褚红玉背后，右手紧箍着她的蛮腰。两人攻击的目标变成了褚红玉，吓得骇然收兵。

戚长征搂着被封了穴道的褚红玉迅速疾退，掠上墙头，向追来的敌人喝道：“谁敢追来，我就杀了此女，看你们如何向尚亭交代。”众人呆了呆，没有扑上去。戚长征仰天长笑，搂着褚红玉消失墙外。

秦梦瑶跃离椅子时，知道自己先前的想法一点无误，今天双修府之战针对的确是浪翻云。关键的人物是“剑魔”石中天，而发难的时刻就在浪翻云击败石中天的刹那。只是他们有四个失算：第一个失算是想不到石中天败得如此之惨，并不能耗去浪翻云大量的真元；另两个失算是里赤媚和年怜丹同时受了伤；最后的失算就是想不到她秦梦瑶竟能以无上智慧，测破玄机，一直在监察着红日法王的动静，故能在红日法王发动攻势的同时，先一步加以截击。否则浪翻云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难以在与石中天决战后泄了锋锐的瞬间，抵挡异域最顶尖的三大高手全力的夹击。

狂飙卷起。当秦梦瑶的飞翼剑挟着无坚不摧的剑气，刺上红日法王变得通红的巨掌，浪翻云手上的覆雨剑消失不见，变成漫天光雨，迎上年怜丹的玄铁重剑和里赤媚的双拳。战事刚开始便结束了，红日法王两只衣袖尽化碎粉，由进来那破洞疾退回去，狂笑道：“若梦瑶小姐百日后仍能不死，这一仗便当本法王输了，本法王立即回藏，决不食言。”到这后一句时，忽地变成沙哑的干咳声，声音迅速远去。

浪翻云和秦梦瑶剑回鞘内，背对背肃然静立。这时年怜丹和里赤媚在退了十多步后，站稳脚步。由蚩敌、柳摇枝和那两名花妃移到两人身旁，掣出兵刃。两名花妃用的都是剑，只看她们提剑的气势，便知是此道高手。

浪翻云仰天长啸道：“好！给我滚吧！”

里赤媚冷笑道：“浪翻云你怕了吗？”

浪翻云淡淡一笑道：“是的！我的确生出了惧意，可是若你们恃强行凶，致使这里无人活命，我立誓要保命离去，然后逐一将尔等杀死，若违此诺，地灭天诛。”

年怜丹轻叹道：“浪翻云你自视太高了。任你如何厉害，始终未登仙界，终是血肉凡躯，我们这里的人无一不是高手，若先行围攻于你，由于你须保护其他人，势不肯独自逃生，那后果你应知道是怎样的一回事吧！”

浪翻云哂道：“我有言在先，你如不信，我们不如手底下见个真章！”

现在形势非常明显，双修府这方面的四大高手：烈震北伤重至没有一点声息；风行烈则正接受谷姿仙双修大法的治疗，生死未卜；秦梦瑶显亦因为伤上加伤，能否活命仍是未知之数。其他谭冬、陈守壶、赵岳，连忙也帮不上。变成只有凭浪翻云一人之力，应付有里赤媚和年怜丹在内的六大高手，形势上又不能独自逃走，局面的凶险，实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悦耳的女子娇笑声在正门处响起道：“里赤媚你千算万算，却算漏了愚夫妇。”

里赤媚盯着浪翻云，头也不回道：“双修大法果是不凡，竟可治好那么严重的内伤，里某佩服至极。”

不舍的声音响起道：“浪兄其剑其人，宗道心仪久矣，请恕来迟一步之罪。”牵着谷凝清的玉手，绕过敌人，来到浪翻云处，放开紧握的手，分立浪翻云两旁。

里赤媚灼灼的目光，打量不舍和谷凝清好一会，微笑点头道：“你们只是把伤势压下，幸好如此，否则里某连和谈的资格都没有了。浪兄怎么说？”这人不愧一代奸雄，提得起放得下，一见形势变化，立时提出和议。

浪翻云向仍静立身后的秦梦瑶道：“梦瑶怎么说？”

秦梦瑶柔声道：“让他们走吧。”

浪翻云眼神锐利起来，缓缓扫过敌方众人，点头道：“今日之事就此作罢，下次给我遇上你们任何一人，必全力搏杀，绝不留情，请吧！”

年怜丹一声长笑，道：“好！今天总算见识到覆雨剑法，亦承认你有说这些话的资格。他日当我功力尽复，你不找我，我也会找你，届时再领教高明。”

里赤媚抱拳道：“若非我们站在对抗的立场，浪兄会是里某真心渴欲结交的朋友，请了！”转身当先离去，转眼间里年等人走得一干二净。谭冬等三人悲喜交集，迎了上来，向不舍两人见面行礼。

浪翻云转过身来，两手搭在秦梦瑶香肩上，好一会后爱怜地道：“梦瑶！好了点吗？”

秦梦瑶转过身来，脸向浪翻云、不舍和谷姿仙三人，微微一笑道：“梦瑶现在只想回到静斋去，在师父坟前忏罪，告诉她我终于失败了。”她如此一说，谁也知道她不能活过红日法王所说的百天之数。

浪翻云微微一笑道：“梦瑶不要绝望，我可以担保在这中藏之争，你将是大赢家。”

谷倩莲的尖叫传来：“震北先生！”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她不知何时已跪在烈震北身前，一脸悲痛，泪流满颊。

秦梦瑶淡淡道：“大哥出剑的一刻，就是震北先生坐化之时，如此奇妙的仙去，震北先生当可瞑目。”众人泛起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谷凝清拉起秦梦瑶的手，指尖搭着她的腕脉，良久后皱眉道：“纵有双修大法，恐亦无补于事。”

秦梦瑶瞅了浪翻云一眼柔声道：“梦瑶自知生机已绝，刚才纯凭一口先天真气，接连心脉，暂时保命，希望能在倒毙前赶返静斋，大哥不需安慰梦瑶。”

浪翻云向不舍和谷凝清道：“贤夫妇最好先去看看行烈和姿仙的情况如何，顺便带走倩莲，并劝劝那妮子，告诉她烈兄在去前悟通了大圆满的境界，故毋须为他伤悲，我想和梦瑶私下说几句话。”

不舍两人黯然点头，带着倩莲和谭冬等四人去了。浪翻云伸手搂着秦梦瑶香肩，走到阳光漫天的府堂外，顺步来到俯瞰山下全景的高处。梯田重重，双修府恢复了平昔的宁静和平。

秦梦瑶往浪翻云靠过去，幽幽道：“不知为何，有大哥在我身旁时，我总有软弱的感觉。”

浪翻云微笑道：“这是因为梦瑶受了伤嘛。告诉我！你心中有没有想着那个人？”

秦梦瑶淡淡道：“到了这等时刻，我更不想瞒你，被红日法王所伤后，我一直想着韩柏，想着再见他一面，才回静斋寻一块埋骨之地。”

浪翻云笑道：“为何连浪翻云的话都不相信，你定会吉人天相的。”

秦梦瑶微微一笑道：“若双修大法都救不了梦瑶，还有什么方法呢？”直到此刻，她仍没有对自己不久于人世的事实，表现出半点悲哀，但神态却有异于她往昔的超然尘凡，似由出世转为入世。这含蓄地显示在她对浪翻云的态度和对韩柏的依恋两方面上。

浪翻云搂着她的手紧了一紧，悠然道：“光是双修大法当然接不回断了的心脉，但加上一个人就成了。”

秦梦瑶一颤道：“若要梦瑶把贞操随便付给一个人，我情愿死了也不要那样地活着。”

浪翻云失笑道：“你若知道那人是谁，定会收回这两句话。”

秦梦瑶俏脸飞起两朵红云，以前所未有的娇羞低声轻问道：“那家伙是韩柏吗？”

浪翻云正容道：“只有他的魔种才可激起你道胎的生机，接回断了的心脉，说不定还会有更奇妙的事发生呢。”

秦梦瑶闭上美目，轻叹道：“假设我怀了他的孩子，怎么办好？”

浪翻云淡然道：“横竖你和他的缘分也是止于这百日之期，送他一个儿子作别礼不是挺美吗？”

秦梦瑶张开美目，一向清澈的眼神竟变得朦胧如薄云后的迷月，樱唇轻吐道：“假设我离不开他，岂非要给那坏蛋欺负足一生一世吗？”

浪翻云笑道：“梦瑶不是说过为了师门使命，什么都不计较吗？”

秦梦瑶嗔道：“大哥在逼梦瑶吗？”

浪翻云微笑道：“就算你的心脉完好无恙，梦瑶始终要和韩柏作一了断，看看谁胜谁负，这不是你尘世之行必经的气数吗？”

秦梦瑶幽幽一叹道：“梦瑶真不服气，唉！要白便宜那无赖了。”

谷姿仙的闺房里。

谷姿仙道：“你知道我们永无练成双修大法的希望吗？”

风行烈愕然抬起头，望着她的秀目道：“为什么？”

谷姿仙感觉着风行烈体内真气不住澎湃，知道他经自己输入胜比不世妙药、精练多年的处子元阴后，逐渐复原起来，颤抖着道：“双修大法的关键在于男的要有情无欲，女的要有欲无情，刚才我施展大法，虽治好你体内严重伤势，献上元阴，但因既有欲亦忍不住动了强烈的情，所以元阴将去而不复，永远不能仗之再和你修炼大法。”

风行烈笑道：“去他的双修大法，这样做夫妻还有何乐趣可言？噢！我要出去看看。”

房外响起白素香的声音，生恐惊扰了他们般轻轻道：“小姐！夫人和老爷来了，你们……唔……你们……”

谷姿仙惊喜道：“爹和娘……噢……”热泪夺眶而出。厄难终于过去了。

风行烈道：“告诉他们稍等一会，我们立即出来拜见两位老人家。”白素香步音渐去渐远。

两人依依不舍分了开来，浑身汗水。风行烈先跳下床，再温柔地把这刚和自己有合体之缘的美女扶起来。

谷姿仙娇羞地道：“行烈！我要你一生一世都疼我爱我，连一刻的疏忽大意都不可以发生。”

风行烈道：“娘子可以放心了。来！快穿衣，我担心震北先生会有事。”

谷姿仙娇躯一震，冷酷的现实代替了甜美的梦境。“砰！”房门大开，谷倩莲不理一切冲了进来，投进风行烈怀里，悲呼狂号道：“震北先生去了。”这句话有若青天霹雳，明知烈震北难以度过今天，仍把两人轰得呆在当场。

韩柏骑着灰儿无精打采回到官船，看到范良极兴高采烈，在跳板旁指挥一队官兵，把十多箱不知载着什么东西的木箱运到船上。

韩柏跃落地上，奇道：“侍卫长你在搞什么鬼？”

范良极恭敬答道：“箱内有十多坛盛了这里最著名‘仙饮泉’的泉水，还有其他制酒的工具和材料，是依循女酒仙开列的清单采购的。”

韩柏找了个借口，把想过来凑热闹的马雄支使开，叫他先带灰儿回船，叹了一口气，不知应怎样开口向范良极说出刚才的怪事。

范良极终于发现到他的异样，关切道：“小柏你是否不舒服呢？”

韩柏于是一五一十，将刚才遇到白衣美女的事和盘托出。范良极拉他避往一旁，出奇地温和道：“小柏你不用自责，纵使你没有遇到她，她始终会来找你。”

韩柏一愕道：“此话怎说？”

范良极道：“她既懂高句丽话，要的又是万年参，自然是与高句丽有关的人，知道有关万年参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妙用。”接着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一直担心此事，朱元璋既懂开口向高句丽王要万年人参，自然知悉有关人参的事，反而我们这个两人使节团对如何服食人参，有何妙用一无所知，到时说不定立遭揭穿身份，你说我多么烦恼。”

韩柏道：“这白衣女是何人我们都不知道，况且我们哪有万年参给她？”

范良极诡异一笑道：“你太小看我了，我范良极何等样人，哪会蠢得把偷来的东西双手捧上全给了朱元璋那混蛋。除了送了一株给兰致远外，剩下的十六株万年参给我扣起八株，你要送那白衣女一株乃轻而易举的事，只是盈散花这样来明抢我独行盗的东西，她必须付出比万年参更高的代价。”

韩柏骇然道：“她竟是十大美人里以放荡著名的盈散花？”

范良极道：“绝对错不了，尤其那女扮男装的美女和她形影不离，最是易认，十大美人里，我最清楚的是她。”

韩柏呆瞪着他。范良极得意笑道：“不要以为我专爱偷窥美女，只因盈散花其实是我的同行，一个不折不扣的女飞贼，所以我要和她一较高下，把她贴身的一块宝玉偷了，让她知道天外有天，盗外有盗。”

韩柏更是瞠目结舌，嗫嚅道：“原来是个女贼。”

范良极满足地叹了一口气道：“我跟踪了她整整三个月，失败了十多次后，才勉强得手，此女盗术之精，仅次于我，她的武功亦可跻身一流高手之列，当然比不上我们，但已足可纵横江湖。”

韩柏道：“可是现在她控制了我们的死穴，若给她把我们的底子揭开来，楞严还会不知我们是谁吗？”

范良极兴奋起来道：“那次我虽赢了她，却是赢得不够味儿，这次她送上门来，我定要她失去宝贵的贞操。”

韩柏大笑道：“这荡女有何贞操可以失去，你不是说过有很多人和她有上一腿吗？”

范良极往四周看看，这：“我们先到船上再说。”

两人回到船上，这时舱厅焕然一新，布置得美轮美奂。来到上层，长廊静悄悄的，柔柔等谈话的声音隐隐从左诗房中传出，陈令方的房间却是他打鼻鼾的呼噜呼噜。进房后关上了门，范韩两人在窗旁的高背扶手檀木大椅坐下。

范良极煞有介事道：“我跟了盈散花这么久，其中一个收获就是发现了她放荡的大秘密，和她上床的男人等若中了她的诡计。”

韩柏一呆道：“难道上床也有诡计可言吗？”

范良极道：“当然有，偷东西的是盈散花，上床的却是她的拍档秀色，明白了没有？”

韩柏恍然大悟，旋又皱眉道：“那秀色岂非很吃亏吗？”

范良极道：“秀色是闽北姹女门的传人，专事男女采补之道，有什么吃亏可言？此正是一人吃两人补，合作愉快。”

韩柏道：“女儿家的名声不重要吗？谁还敢娶她？”

范良极道：“若盈散花要选婿，保证新知旧雨以及慕名之士，必在她门外排了队，由中原直延至西藏去，尤其是她出了名无论和哪个男人一夜之欢后，不会让人碰她第二次，所以若有哪个男人能得到她的第二晚，保证立即名扬天下，声名直追庞斑和浪翻云。”

韩柏哑然失笑道：“事实上她却从没有和人上过床，所以根本不会成为爱情俘虏，哼！若她给我，给我……”

范良极邪笑道：“给你碰过后，保证她离不开你，是吗？专使大人。”

韩柏自信十足道：“正是如此！”

范良极皱眉道：“此女差一些就比我还多计，弄那个秀色上床不难，要将她盈散花摆上床，却是非常伤脑筋的一回事。收服了她，对我们京师之行非常有利，若收服不了她，以后她还不知会弄出什么花样来，最怕……”

韩柏道：“最怕什么？”

范良极道：“我有一个不祥的感觉，就是万年参只是她一个初步目标，此女眼界极高，野心又大，定有更厉害的事要做。”

韩柏道：“来来去去还不是偷东西吗？啊！”忽地脸色一变，往范良极望去。

范良极苦笑道：“你想到了，若她要万年参，大可到船上来取，她又不知道船上竟有浪翻云和我在，凭她的偷术还不是轻而易举，所以她只是以此牛刀小试，测探我们的反应，看看我们是否会因此被她控制了。”

韩柏张开了口，喘着气道：“她是想到皇宫内偷东西，只有我们才可掩护她安然进出皇宫。”

范良极忽地捧腹笑得眼泪都呛了出来，喘着气道：“还有什么比这更荒谬的事，竟有后生小女贼敢来逼我独行盗范良极、覆雨剑浪翻云和你淫棍韩柏到皇宫去偷东西，你说天下间有比这更好笑的事吗？”

韩柏不快道：“你再叫我作淫棍，我以后干脆断了你收义妹之路，别忘了左诗还没给你斟茶上契呢。”

范良极投降道：“嘿！让我给你另起一个外号，免得叫顺了口，传了出去，那就糟透。”

韩柏道：“这还差不多，快给我想个像样些的外号，免得将来有人要我报上名号时，欠了点可以扬名立万的东西。”

范良极两眼一转，抱拳道：“浪子韩柏，这外号又顺口又绝，意下如何？”

韩柏念了几遍，大喜道：“这外号真的不错，快给我宣传一下，免得其他人给我起了其他外号时，改不了口。”

范良极道：“这个容易，只要通知马雄，告诉他有株万年参给一个叫‘浪子’韩柏的人偷了，保证追缉你的悬赏贴满全国的街头巷尾，使你……哈哈……立时扬名立万……哈哈……”韩柏先是一怒，接着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咿呀！”门推了开来，左诗走进来道：“柏弟和范老为何笑得如此开怀？”

范良极苦忍着笑，向左诗招手道：“诗儿快过来斟茶认我作大哥，这是你的相公夫君柏郎兼柏弟答应了我的。”

左诗俏脸飞红，知道平日众姊妹的闲谈全给他尽收耳内，故此知道她们怎样唤韩柏，莲步姗姗走了过来，从放在几上的茶壶斟满一杯茶，递给范良极，福身柔声道：“大哥用茶！”

范良极眉开眼笑接茶一饮而尽道：“这是买一开二，女酒仙成了我的乖妹子，小雯雯变成我的乖义女，非常划算。”

左诗不依道：“大哥你究竟偷听了多少诗儿说过的话？”

范良极摊手道：“本侍卫长负起全船安全之责，自然要竖起耳朵监听一切。”

左诗想起一事，双颊潮红，转身欲逃，给韩柏一把抓着她的小手，道：“诗姊到哪里去了？”

左诗给他拉到身旁，俏脸却别向房门那边，不敢看他们，跺足道：“我要去检查那些制酒工具。”

范良极向韩柏喝道：“对义姊动手动脚成何体统，还不让你诗姊去赶酿几坛清溪流泉出来，免得浪翻云回来后拿他的覆雨剑追杀我。”

韩柏笑嘻嘻站了起来，拉着左诗的手依然不放，涎着脸向左诗道：“更大逆不道的事我也对诗姊做了，拉拉手实属闲事，来！诗姊！我陪你去酿酒。”

范良极冷哼道：“你给我留下来，否则诗儿明年此时都酿不出半滴清溪流泉来，小心我叫回你以前的名号。”韩柏吓得连忙放开左诗的手。

左诗奇道：“柏弟以前的名号怎样称呼哩？”

韩柏吓得抓着她的香肩，推着她往房外去，威严下令道：“妇道人家，最要紧三从四德，以后不准再问男人间的事。”左诗丝毫不以为忤，笑着推门去了。韩柏松了一口气，靠在门上道：“本专使事务繁忙，有屁快放。”

范良极掏出烟管，从仅余的天香草抽了几丝，放在管上，点燃后一口吸尽，嘿然笑道：“当然是要点你一条明路，令你可将十大美人尽量收进私房内享用，包括那美丽的小尼姑在内。”

戚长征肩上托着美丽的战利品，直至远远离城，才在一个幽森的树林停了下来，大力在褚红玉高耸的圆臀打了一记重的，然后把她抛在一丛矮树上，跌得她四脚朝天，先前淑女的高姿态荡然无存。褚红玉气得满脸热泪地爬起来，怒叱一声往他扑去，又颓然坐倒地上，显然尚有穴道被制。

她悲呼道：“我定要把你这杀千刀的恶徒碎尸万段。”

戚长征笑嘻嘻来到她坐倒处，一副泼皮无赖样儿，笑吟吟看她，忽地拔出匕首，在她眼前扬威耀武地抛上抛下把玩着。褚红玉骇然把娇躯逐寸逐寸尽量移开，直至背脊撞上一颗矮树，退无可退，停了下来。

戚长征蹲着跟来，匕首一伸，刀锋贴在她巧俏的下颔处，用力一挑，褚红玉“呀！”一声仰起了俏脸，望着他颤声道：“你想干什么？”

戚长征匕首下移，“嗖！”的一声，划破了她胸前的衣服，却没有伤及她的皮肤。褚红玉花容失色，低首往自己胸口望去，赫然发觉衣服连亵衣被挑破，不但露出一大截丰满的胸肌，深深的乳沟亦春光尽泄。她刚想叫喊，匕首再上托，贴着下颔把她的俏脸挑起，恢复先前的姿势。

褚红玉受刀锋所胁，不敢妄动，颤声道：“你想怎样？尚亭不会放过你的。”

戚长征望进她敞开的衣襟里，吹响了一下口哨，道：“尚亭当然不会放过我，不过你以为我肯放过你吗？”

褚红玉恢复了勇气，狠狠道：“你这种淫行，怎配称好汉？”

戚长征哈哈笑道：“若我是好汉，敢问尚夫人为何要来取我的命？你我无冤无仇，既然不为任何原因亦可置我于死地，我要夺你贞节，快乐一番，你能怪谁？难道只可以任你对付我，我老戚仍要充好汉尊重你，不碰你吗？”

褚红玉一时语塞。这回湘水帮应楞严之请对付怒蛟帮，说到底只不过为了湘水帮的利益，若怒蛟帮被歼，湘水帮就可往北大肆扩充势力，夺取怒蛟帮的地盘。

戚长征凝视着她长而媚的俏目，露出雪白好看的牙齿笑道：“你们明知此次楞严是与方夜羽合作对付我们，若是成功，整条长江将会落入方夜羽的控制里，蒙古余孽得此战略优势，会发动战争，使生灵涂炭，你们如此助纣为虐，又算哪门子的英雄好汉？”

褚红玉呆了一呆，尚亭应邀出手，想的只是和朝廷拉上关系，争取自身的利益，并没有顾及戚长征现在指出可能出现的后果，一时无辞以对。

戚长征匕首贴着她的脸往上移，到了她嫩滑的脸蛋处，用刀身轻轻拍打了两下，赞道：“真是吹弹可破！好了，老戚时间无多，要好好享受一下尚亭的美娇娘，让他知道来惹我们的后果，就是娇妻也保不了。”

褚红玉骇然道：“不要！求你不要，其他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和告诉你。”

戚长征索性坐了下来收回匕首，满有兴趣地道：“若你献上的情报有价值的话，说不定我会放过你的。”

褚红玉气得差点哭了起来，可是回心一想，忽地发觉直至这刻，此人表面虽是凶横霸道，一副黑道恶少的模样，其实到现在仍没有做出什么越轨的行为。换了一般邪淫之徒，至少会先偿手足大欲，不会只是那么装样子给人看了。心神稍定下，首次往他望去，只见对方眼神清澈，没有一点欲火之色。点了点头，褚红玉低声道：“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

戚长征道：“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不要迟疑，若我觉得你在编故事，我会立即把你占有，那时求饶也没有用，明白了吗？”

褚红玉垂头道：“问吧！”

戚长征微微一笑道：“楞严的人是什么时候找上尚亭，派了什么人来？”

褚红玉唯恐他误会自己在编理由，迅速答道：“是西宁派的‘游子伞’简正明，半年前的事了，那时方夜羽仍未发动对付尊信门和干罗山城的行动，我们见简正明是八派的人，信用上该没有问题。答应了他，现在想反悔亦来不及了，谁敢同时得罪方夜羽和楞严？”

她心中暗赞戚长征的老到，这第一个问题她是不能推说不知道答案的，而人的心理很奇怪，一开始说实话，会自然一直说实话下去。接着戚长征问了大串问题，都是关于楞严方面的人如何与他们联络，不同派别的人如何聚在一起参与对付怒蛟帮的行动，有什么切口暗语，有时他又会忽然问起之前曾问过的问题，看看前后有没有矛盾出入，使一直在黑道里长大的褚红玉，也对对方问话的技巧心悦诚服，不敢隐瞒，乖乖全盘托出。

戚长征又再问了几个问题，都是有关方夜羽的手下在当地的活动，然后伸掌在她身上拍了几下，解开穴道，笑道：“算你乖吧！夫人恢复自由了。”

褚红玉芳心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竟似很想再给他多拷问一会。

戚长征站了起来笑道：“你的胸脯生得真美，我倒想你刚才骗骗我。”

褚红玉往胸前望去，羞得连忙把衣襟拉紧，原来她刚才全神答问题下，竟不知道衣服敞开露出了左右大半边乳房。

戚长征道：“希望不要再见了，否则莫怪老戚刀下无情。”转身欲去。

褚红玉叫道：“且慢！”

戚长征回过头来，奇道：“还有什么事？”

褚红玉瞅了他一眼轻声道：“我回去会和尚亭谈谈，告诉他刚才你曾说及的那种情况。”

戚长征再次露出他那招牌笑容，走了回来，缓缓伸出手来，在她脸蛋拧了一下，道：“你最好不要那么天真，我们曾调查研究过中原大小家派帮会的领导人，恕我直言，令夫被列入心胸狭窄、眼光短小之辈，若他知道你曾和我说过这些话，必会怀疑你曾对他有不忠的行为，所以最好编个较像样的好故事来敷衍他，至于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发展，真要天才晓得了。”

戚长征看着她迷惘的眸子，俯头下去，在她唇上轻轻一印，长啸声中，迅速离去。褚红玉怔在当场，自己是有夫之妇，之前是迫不得已，但为何刚才竟任这英武洒脱的男子拧自己脸蛋，又吻自己的唇。戚长征对尚亭的恶评，并没有令她生出反感，因为尚亭正是这么一个人。而且令她感到怒蛟帮不愧是有魄力远见的大帮会，早就对各门各派的情况做足工夫，不像湘水帮般只是斤斤计较眼前小利。对戚长征的认识便是个好例子，尚亭还以为可轻易将戚长征手到擒来，先立一功，岂知己方纵是布下如此阵仗，还是闹了个灰头土脸。自己今回参与行动，骨子里其实是想得到暂时离开尚亭的机会，对这师兄，她已无复初恋时的热情，所以嫁他整整两年，她仍以种种药物避孕，不肯为他生孩子，两人间的关系因此不断恶化。忽然她又想起戚长征将她丢在草丛内前，重重打她的那一记，心底忽地泛起一股滋味，俏脸不由红了起来。

浪翻云放开按在风行烈背上的手掌，眼光扫过期待着报告的谷姿仙、谷倩莲和白素香，微笑道：“恭喜世侄！这次你因祸得福，功力不退反进，先天真气更进一步，假以时日，即使再遇上年怜丹，未必会输。”

谷姿仙欣喜道：“太好了！”

风行烈转过身来，向浪翻云道谢。这是府堂左旁那天谷姿仙为风行烈设洗尘宴的偏厅，此刻时近黄昏，柔和的阳光透窗而入，分外宁静宜人。

浪翻云拉起谷姿仙的玉手，握在掌中，沉吟片晌才放开道：“双修大法确是旷世奇术，姿仙现在奇经八脉畅通无阻，若能趁势精修苦练，可望于短期内步上先天妙境，将来成就，无可限量。”

谷姿仙想起先前的情况，娇羞地垂下头去。

不舍这时走了进来，在浪翻云身旁坐下道：“浪兄有何打算？”

浪翻云叹了一口气，徐徐道：“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分身作两个人，一赴京师，和朱元璋玩上一局；另一个则赶回洞庭，好应付方夜羽和楞严联手对怒蛟帮发动的攻势，方夜羽有里赤媚和年怜丹两人，甚或红日法王出力相助，我也不敢轻易言胜。只望能不择手段，务要将他们逐一歼杀。”

不舍道：“红日法王心切找寻鹰刀，兼且和梦瑶小姐有百日之约，大概不会真的为方夜羽办事，若我估计不错，他只曾答应方夜羽对付你，现在他们阴谋失败，红日法王又被梦瑶小姐剑气所伤，应不用担心他会卷入方夜羽与怒蛟帮的斗争里。”顿了顿续道：“至于年怜丹则交在愚夫妇手里，他想除去我们，我们何尝不想除掉他，此战势在必行，谁也避不了。”

浪翻云微笑道：“大师是否不想再当和尚了？”

谷姿仙眼中射出关切神色，望向其父。不舍伸出手来，怜爱地抚着谷姿仙的头，淡然一笑道：“若我再当和尚，姿仙肯放过我吗？浪兄请勿笑我。”

浪翻云鼓掌道：“敢作敢为，才是大丈夫本色，浪某怎会笑许兄。”接着道：“不过许兄和嫂夫人蓄意压下伤势，好能及时赶来此处，致使内伤加重，将来与年怜丹一战，未必乐观，否则只以许兄之剑，便有除魔机会。”

谷姿仙道：“大哥放心，家父家母双修大法已成，只要……唔……只要他们恩恩爱爱……噢！我不说了。”说到最后，羞得垂下头去，众人不禁莞尔。

浪翻云道：“里赤媚是最令人头痛的问题，他若蓄意逃走，我并没有十足把握将他留下。这种进可战，退可逃的敌手最是可怕，若他要杀一个人，那人根本没有逃命的机会，所以我始终对他不能放下心来。”众人见浪翻云也如此说，均感心情沉重。

浪翻云转向风行烈道：“待会让我告诉你一些联络敝帮的手法，若有行烈，再加上凌战天的鞭，翟雨时的智计，戚长征的刀，或能拖上一段时间。要切记莫与他们正面为敌，只要我能由京师动摇了楞严和方夜羽的联手之势，就可回头从容对付里赤媚，至于其他的事，只好交由你们这班年轻人去应付。”

不舍道：“若浪兄出手，庞斑会不会坐视不理呢？”

浪翻云双目爆起精芒，微笑道：“若庞斑等不及明年的秋华满月，浪某怎可不奉陪。”

此时秦梦瑶和谷凝清联袂由后院进入厅内，谷凝清来到不舍旁道：“到现在我才明白梦瑶小姐为何可以打破静斋的禁例，成为三百年来第一个踏足尘世的高手，刚才我向她解说双修大法，无论多么抽象玄奥的方法，她一听便明，叫人佩服。”

秦梦瑶微笑道：“夫人夸奖了。”

浪翻云道：“时间宝贵，我和梦瑶在烈兄的火化仪式后，须立即赶回去了。”

谷倩莲和白素香闻言立即哭了起来，风行烈慌忙抚慰。浪翻云摇头苦笑，朝后院走去。秦梦瑶随在他旁，好让分别久矣的夫妻父女畅叙离情。两人默默来到后院的凉亭内。

浪翻云倚栏而坐，忽道：“大哥有个问题，不知梦瑶可否给我一点意见？”

秦梦瑶在亭心石桌旁的石椅安然坐下，奇道：“若大哥的智慧解决不来的事情，梦瑶还可提供什么意见？”

浪翻云道：“这只是一个选择的问题，非常简单。”叹了一口气续道：“现在我和庞斑之间存在着一种非常微妙的平衡，故可相安无事，直至拦江之战再作分晓。不过假若我出手对付里赤媚，这微妙的平衡立即打破，庞斑纵使不愿意，亦不得不将我们之间的决战提早进行，你说我应怎么办？”

秦梦瑶理解地点头，沉思片晌后道：“里赤媚的天魅凝阴，在当今之世，确只有大哥的覆雨剑才可稳胜。”

浪翻云道：“我一向服膺的真理，就是诗穷而后工，只有在极度的困境里，方能培养出超卓的人物。这些年来，就是因为有庞斑这高不可攀的人，才会有厉若海、风行烈、韩柏、戚长征、不舍和梦瑶你的出现，现在庞斑摆明没有闲情再理尘世之事，也没有人蠢得去招惹他。唉！”

秦梦瑶点头道：“大哥放心吧！里赤媚的事由我们去处置好了。除非成仙成道，谁能不死，迟些早些，有何分别？最要紧能放手而为，不让光阴虚度。韩柏已以事实证明了里赤媚亦非无懈可击，大哥豪情潇洒，为何还不能将这看破？”

浪翻云微笑道：“梦瑶你有没有感觉到，自从你决定了要便宜那无赖后，整个人都开心起来，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忽然动了凡心那样。”

秦梦瑶立即溃不成军，招架不住这天下第一剑手的凌厉攻势，霞生双颊道：“大哥笑我！”

浪翻云拍手道：“我终于破了梦瑶你的剑心通明，恐怕庞斑亦难以办到。”

秦梦瑶脸蛋上的红潮仍未消退，但神色恢复了平静，幽幽一叹；道：“幸好师尊送我离开静斋时，曾有要我不拘人言，放手而为的话，梦瑶才没有因自己对一个男子动了真情感到自责。”

浪翻云淡淡道：“韩柏的魔种基于天然特性，打一开始即对你生出强大的吸引力，只因你身在局中，不曾觉察吧！何况韩柏的长相和性格均有引人之处，梦瑶若强迫自己不去爱他，反会因相思之苦，致永远不能进窥至道，得不偿失。”

秦梦瑶道：“这正是我害怕的地方，若和他有了肌肤之亲，说不定梦瑶会情不自禁，难以自拔。何况这小子风流自赏，到处留情，若我起了嫉妒之心，变成七情六欲的奴隶，岂非更糟？”

浪翻云失笑道：“我从未想过你这仙子竟会有这么多尘世的顾虑。想当年传鹰跃空而去前，仍搂着‘红粉艳后’祈碧勺的尸身恸悲不已，我佛释迦寂灭前，苦口婆心警告世人生死间可畏之处，可知有情无情，实与能否超越天人之界，无甚关联，若有情者永不能悟通那破空而去的一招，我和庞斑都要立即死了那条心。”

秦梦瑶淡然一笑道：“大哥教训得好，梦瑶自知道须与韩柏作那百日夫妻后，心田注进了无限生机，很想立即投进他怀里去，让他说尽疯话儿。这二十年来，梦瑶无时无刻不在勤修苦练，把原始的生命力、男女的性欲转化作精神的元气，以为早断了七情六欲，岂知现在情心一动，爱恋之思竟如狂潮般莫可能御。唉！真是冤孽！当想到那无赖在我投怀送抱时的得意洋洋，梦瑶禁不住要爱恨难分哩。”

浪翻云微感愕然道：“听梦瑶这番话，才知梦瑶对韩柏用情之深。幸好有此机缘，否则梦瑶将永无进窥至道之望，你真要多谢红日法王呢。”接着微笑道：“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秦梦瑶再次生出红霞，微嗔道：“大哥总不肯放过我。”

浪翻云失笑道：“不是我不肯放过你，而是你令我不肯放过你，因为动了凡心的仙子最是美丽，最是引人，我浪翻云何能例外？”

秦梦瑶给他惹得露出笑靥，甜美的笑容比盛放的鲜花更动人百倍，悠然望着亭外的远山，夕阳的一半刚沉到了山下，她清绝美艳、修长入鬓的美目亮起动人的异彩，秀丽的黛眉往上微扬，柔声道：“那无赖现在不知又要调戏哪个良家女子了？”

韩柏昂然立在房中，感受着沐浴后的神清气爽，由三女服侍他换上劲服，再在外面盖上隆重的高句丽官服。

“笃笃！”叩门声起。朝霞走去开门，进来的是范良极，三女忙甜甜地唤大哥。范良极笑得一双贼眼差点张不开来。朝霞对他分外亲热，挽着他到窗前椅子坐下，又给他斟茶，服侍周到。

韩柏理好衣冠，坐到靠窗另一张椅子里，由左诗和柔柔蹲在跟前，给他穿上薄底靴。范良极“啐啐”连声道：“你这小子不知哪里修来的福分，这么样的三个大美人亲自甘心伺候，不用动半个指头，鞋子就穿好了。”韩柏一阵感触，想起以前在韩府做下人时，终日给人呼呼喝喝，哪想到有今天的好日子，真像正做着一场大梦。

“砰！”门才响，已给人推开，陈令方神色紧张冲了进来。众人不由警觉地往他望去。陈令方来到范韩两人前，并不坐下，以前所未有的凝重语调低声道：“山东布政使司谢廷石微服来访，要见我和专使大人。”

范良极愕然道：“山东布政使司是什么玩意儿，是否今晚的宾客之一？”

陈令方摇首道：“他不是今晚的客人，这样找上门来是不合情理的，老夫从没想过他会来，定有非常重要的事。”

韩柏对官制一窍不通，问道：“他的官儿大不大？”

陈令方道：“非常大，我们大明全国除京师外，并分十三布政使司，统领天下，山东布政使司领有济南、东昌、兖州、青州、登州、莱州等诸府，乃北方第一要地，东接高句丽、北接女真部、西北接鞑靼，所以谢廷石位高权重，手握重兵，乃当今炙手可热的边疆大臣。”

范良极听到山东与高句丽相邻，脸色一变道：“这次糟了，说不定他看穿我们的底细，要来当面拆穿我们。他在哪里？”

陈令方道：“他这次是秘密前来，由本州都司，今晚的主宾之一的万仁芝穿针引线，万仁芝刚差人向我打个招呼，让我们有个准备。”顿了顿道：“照老夫当官多年的经验，谢廷石看来不是要拆穿我们，否则大可直接通知当地的刑检部，不用自己偷偷跑来，看来是有事求我们居多。”

范良极拍案道：“难道他也想找株万年参尝尝？可是他明知确实数量早报上了朱元璋那里，送给他怕也不敢吃。”

三人皱眉苦思，都想不通这么一个地方重臣，来见他们所为何事。

陈令方道：“山东离此路程遥远，就算兰致远一见你们时立即向他通风报信，最少也要一个月，消息才可到达山东，若他接讯后赶来，亦需另一个月的时间，所以他若能在这里截上我们，定是身在附近，故能如此迅速赶至。他为何会离开山东呢？没有圣上的旨意，布政使司是不准离开辖地的。”

范良极摸着差点爆开了的头道：“我不想了，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范良极怕了谁来？”

韩柏早放弃了思索，向陈令方道：“担心什么？我看陈公你印堂的色泽仍是那么明润，什么祸事也临不到你身上。”

陈令方喜道：“刚才我接到消息时，立即到镜前照过了，现在再经专使大人鉴定，我更为心安。”

“笃笃笃！”韩柏摆大官款，喝道：“进来！”

一名怒蛟帮好手通报道：“马守备命小人告知老爷，万仁芝和五名随员求见。”三人交换眼色，心里晓得是怎么一回事。

陈令方道：“请他们来此！”那人领命去了。左诗三女慌忙离去。

陈令方道：“谢廷石对高句丽的事非常熟悉，你们切勿忘记老夫的教导。”

范良极和韩柏对望一眼，齐齐捋起衣袖，原来袖内均藏有纸张，密密麻麻写满了陈令方苦心教导有关高句丽的资料。陈令方呆了一呆，再和二人对望一眼，均不约而同捧腹狂笑起来。

第七章 狼心狗肺

长沙府外，密林里。褚红玉追着戚长征，到了密林的近缘处，止步停下，看着这在她芳心里留下了轩昂洒脱、狂野不羁印象的青年高手，在原野里时现时隐好一会后，消失不见。她禁不住一阵惘然，涌起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怅然感觉！假设自己能早点遇上这个男人，必会不顾一切随他而去，现在却只能在深闺梦里，偷偷去思忆回味。特别吸引她的是他那不受任何事物拘束的豁达大度，而自己却像给一条无形的铁链紧锁着双翅，再没有任意飞翔的自由。神伤意乱中，玉颈后忽然痒痒麻麻的，她本能地举手往颈后拂去，蓦觉不妥，待要往前逸走，腰间一麻，往后软倒，倒进一个强壮青年男子的怀里。那人伸出有力的双手，紧箍着她的蛮腰，手掌在她小腹摩挲着，前身紧贴着她的丰臀，充满了淫亵侵犯的意味。

那人把脸凑到她耳旁，轻啮着她圆润嫩滑的耳珠，“啧啧”赞道：“真是天生尤物，戚长征那小子太不懂享受了，放着你这般诱人美色，却不好好品尝。”他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外国口音，偏是非常温柔好听，叫人生不出恨意。

褚红玉颤声道：“你是谁？”

那人提起右手，捉着她巧俏的下巴，把她的俏脸移侧至面面相对的位置。一张英俊至近乎邪异，挂着懒洋洋笑意的青年男子面容，出现在她眼前。褚红玉看得呆了一呆，暗忖这人武功既高明，又生得如此好看，具备了一切令女性倾倒的条件，何须用这样的手段调戏女人。

青年男子眼中闪着诱人的亮光，微笑道：“在下鹰飞，帮主夫人你好。”

褚红玉一震道：“既知我是谁，还不放开我？”

鹰飞吻上她的香唇，一双手肆无忌惮地在她动人的肉体上下活动，由衣外侵进衣内，掌心到处，一阵阵引发褚红玉春情激荡的热流，涌进她体内。当鹰飞离开了她的香唇时，她的娇躯仍在他手底下扭动抖颤着，张开小嘴，不住急喘。

鹰飞细赏她火红的俏脸，满意地道：“戚长征若知道你可变得如此淫荡的样子，必然会后悔刚才放过了你。”

褚红玉听到戚长征的名字，从高涨的欲潮稍稍清醒过来，勉力振起意志，哀求道：“放开我！”

鹰飞柔声道：“叫我怎么舍得！”

褚红玉强忍着对方无处不到令她神飘魂荡的挑引，颤声道：“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鹰飞显然对褚红玉现在欲拒还迎的情状非常欣赏，并不进一步去侵犯她，淡淡道：“因为你爱上了戚长征，等于是他的女人，所以我定要使你背叛他，好让他难受。”

褚红玉热泪涌出，神志陡地恢复过来，悲叫道：“你这胆小鬼，不敢向戚长征挑战，却用上这种卑鄙手段！”

鹰飞的手停了下来，若无其事道：“你错了，不敢面对我的是戚长征，他的刀虽好，比之我的‘魂断双钩’仍有一段距离。”

褚红玉一呆道：“那你为何不正式和他斗上一场？”

鹰飞轻叹道：“因为我要将他生擒，再以诸般手段，把他折磨成一个废人，然后放他回怒蛟帮去，这种对怒蛟帮的打击，比什么都更有力。”顿了一顿又道：“这小子有股天生豪勇冷傲气质，我虽能稳胜他，却难保不会被他临死前的反扑所伤，要生擒他更是绝无可能，所以不得不运用种种手段，摧毁他的信心和冷静，再布下圈套，才有望将他生擒，这是一个猎人与猎物的游戏，不是挺有趣吗？”

褚红玉道：“他走了，你为何还不去追他？”

鹰飞嘴角绽出一丝阴笑，道：“他走不了的，什么地方也去不了。”

褚红玉心中一寒，道：“你究竟是谁，和戚长征有什么深仇大恨？”

鹰飞眼中闪过寒芒，沉声道：“我和方夜羽都是蒙古人，你明白了吗？”

褚红玉想不到他如此坦白，有问必答，一呆道：“为何要告诉我这些秘密？”

鹰飞轻吻她的香唇，柔声道：“因为我怕待会奸污了你后，舍不得杀你，把你的裸体暴尸林内，好嫁祸戚长征，故此特意让你知道所有秘密，逼自己非对你痛下辣手不可，这答案你满意吗？”

他可恨的手蓦然加剧地再次进行调情的活动，恣意逗弄这成熟的怀春少妇。褚红玉眼中射出既惊恐又兴奋的神色，肉体的酥麻，糅合着心中的惊惧痛苦，那种折磨，使她差点发狂叫喊，一边垂泪，一边娇喘着道：“你这狼心狗肺的魔鬼！”

鹰飞为她宽衣解带，邪笑道：“尽情骂吧！我保证在碰你时，你的身心都会欢迎我。”

褚红玉心中凄然道：“天啊！为何我竟会遇上这种恶魔？”

鹰飞柔声道：“不过凡事都有商量，只要你肯乖乖为我做一件事，那我只会占有你的身体，却不会杀死你。”

褚红玉燃起一线希望，道：“你要我做什么事？”

鹰飞笑道：“亲个嘴再说！”又封上她的樱唇。褚红玉发觉自己的情绪完全落到对方的控制里，甚至不敢拂逆他，迷失在他任意施为、忽软忽硬的厉害手段里。

唇分，褚红玉喘息着道：“休想我相信你，你不是说因为我知道了你的秘密，所以不得不杀死我吗？何况你还要利用我嫁祸戚长征！”

鹰飞淡然道：“你可以骂我是杀人不眨眼的强徒，又或是采花淫贼。但高贵的蒙古人是不会言而无信的。我会以一种独门手法，使你事后昏睡三十天，那时戚长征早落到我手中，他是否被人认为是淫徒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褚红玉愕然道：“你不怕我醒来后告诉别人是你干的吗？”

鹰飞微笑道：“你不会的，因为那时你将发觉自己爱上了我，没法忘记我曾给你的快乐。何况若让我知道你暴露了我们的秘密，我定会再找上你，将你奸杀，然后把你所有亲人杀掉，当然包括你的帮主丈夫，你应不会怀疑我有这能力吧！”

褚红玉颤声道：“你杀了我吧！”在鹰飞软硬的摆布下，她失去了应付对方的方寸，脑筋亦难以有效运作。鹰飞这时将她最后一件蔽体的亵衣脱了下来，尽露出她羊脂白玉般的美丽胴体，又把她扳转过来，压在一棵大树处，尽兴施展调情手段。褚红玉被逗得春情勃发，不可遏制，明知对方是魔鬼也忍不住热烈反应。

鹰飞柔声道：“做我的乖奴才吧！何况我又不是要你去杀戚长征，只是要你答我几个问题，就算说了出来，我亦未必能用之来对付戚长征，只不过想看你肯为我而背叛他罢了！他就算知道你在这种情况下做了一些对他不利的事，也不能怪你，是吗？”

褚红玉一方面被体内汹涌澎湃的春情弄得神魂颠倒，另一方面觉得对方似言之成理，同时想到若不依从对方会引致的凄惨后果，最后的意志防线终于崩溃，娇喘着道：“问吧！”

鹰飞道：“戚长征曾向你问及关于我们驻足的地方，你告诉了他什么？千万别说谎，因为其实我一直在旁偷听着你们的谈话，所以只要你有半句谎言，你将陷入万劫不复的绝境。”

“哎呀！”褚红玉蓦地惊觉对方破体而入，一股强烈至无可抗拒的快感蔓延全身，激呼道：“求你快问吧！”

鹰飞嘴角掠过一丝满足冷酷的笑意，知道这风韵迷人的美女终于完全落入他的掌握里，不但背叛了她的丈夫、背叛了戚长征，也使他知道怎样布下对付戚长征的陷阱。还有什么能使此刻的他更感快意？

听得山东布政使司谢廷石和都司万仁芝驾到，韩柏由椅内紧张地弹了起来，要和陈令方范良极出房迎迓。

范良极一手把他拦着，两眼上翻，“啧啧”连声道：“我现在更肯定你前世必是野猴一头，除了搔首抓耳外，弹跳力都学个十足，看你堂堂专使大人，这么一蹦一跳成何体统，还不给我乖乖坐回去？”

韩柏又好气又好笑，心想前世或许不知谁是猴子，但今世则没有人比范良极的尊容更像只老猴，洒然坐回椅子去，接着摆出陈令方教下的高句丽大官的官款，倒是似模似样的。事实上韩柏的卖相确是非凡，尤其是他有种随遇而安的飘洒气质，很易讨人喜欢，使人信任他。陈令方刚要开门，范良极打出阻止的手势，好一会待脚步声来到门外，才施施然把门拉开。外面站了个身穿官服的胖汉，不问可知是那都司万仁芝，另外还有五名武装侍卫。其中一名侍卫向其他四人使了个眼色，那四人一言不发，往左右散开，负起把风守护之责。陈令方知趣地不发言，迎两人进房内，分宾主坐下。那名侍卫脱下帽子，向韩柏叽哩咕噜说了几句话，陈令方一听大惊失色，想不到这假扮侍卫的山东布政使司谢廷石，他的高句丽话说得如此出色，内容提及高句丽当今丞相是他老朋友，不知对方近况如何，又顺道向这假专使表示友好。

韩柏不慌不忙，悠然一笑，以现学现卖的高句丽话答道：“想不到大人的高句丽话说得这么棒，惹得我动了思乡之情。不过入乡随俗，我们还是说贵国的话更合礼节呢。”

这是陈范韩三人反复思量下想出来的“百搭”高句丽答话之一。要知无论两人如何努力，要在十多天内学懂许多高句丽话，实属异想天开。但若只苦练其中几句，却是轻而易举的事，语音调子的神韵亦不难把握。就像现在韩柏根本完全不知对方在说什么，答起来却是丝毫不露破绽，还表现出气度和身份。

谢廷石果然毫不怀疑，伸手一捻唇上的八字胡，瘦长的脸露出笑意，闪闪有神的眼光在韩柏和范良极身上迅快扫视了两遍，道：“如此下官便以汉语和两位大人交谈。”

韩柏和范良极见过了关，大为得意，一番客套话后，陈令方转入正题，问道：“不知布政使司大人为何私下来访？有什么用得着陈某的地方，请直言无碍。朴专使和侍卫长大人是陈某好友，全是自家人。”

陈令方本不是如此好相处的人，只是现在得罪了楞严和胡惟庸，自身难保，又知谢廷石乃燕王棣系统的人，自是想套套交情，少个敌人，多个朋友。

肥胖的都司万仁芝连忙道：“我早说陈公曾和下官在刘基公下一齐办过事，最够朋友，谢大人有难，陈公绝不会坐视不理。”

谢廷石暗忖陈令方肯帮忙有啥用，最要紧专使和侍卫长肯合作，叹道：“说来话长，下官本自问这次不能免祸，岂知上京途中，在万都司府里，忽然得到兰致远大人送文书进京的人密告，知道专使大人尚在人世，始有一线生机。”

韩柏等三人听得满脑子茫然，面面相觑。范良极赶快嘿嘿一笑道：“布政使司大人有什么困难，尽管说出来，我们专使大人最爱结交朋友，何况布政使司之名，我们早有耳闻，知道你对敝国最是关护，既是自家人，但请直言。”

这番话其实说得不伦不类，好处却是正中谢廷石的下怀，是他久旱下期待的甘露，大喜道：“有侍卫长这番话，下官才敢厚颜求专使帮下官一个大忙，日后必有回报。”

韩柏好奇心大起，催促道：“大人有事快说，否则宴会开始，我们要到外面去了。”

谢廷石道：“这事说来话长，一年前，邀请贵国派使节前来的圣旨，是由下官亲自送往贵国，所以当我接到你们到敝国来的消息时，立即亲率精兵，远出相迎，岂知迟了一步，专使的车队已被马贼袭击，除了遍地尸体外，其他文牒和贡品全部不见，下官难过得哭了三天，连忙派人到贵国去，看看能否派出另一个使节团。岂知原来皇上最想得到的‘高丽灵参’已全由专使带到中原，下官一听下魂飞魄散，若给皇上知道，下官哪还有命，不株连九族已是天大恩典。”范良极等三人听得暗自抹了一把冷汗，若高句丽再派出另一使节团，他们费的所有心力，将尽付东流。

韩柏深吸一口气，压下波动的心情道：“请大人谨记快速通知敝国国君，告诉他我和侍卫长安然无恙，千万不要再派第二个使节团来，就算真个已另有人来，也要把他截着，免得他白走一遭。”

谢廷石道：“专使吩咐，下官当然不散稍违。”

陈令方奇道：“现在灵参没有丢失，大人还担心什么？”

谢廷石叹了一口气道：“若让皇上知道下官连一个使节团都护不了，又让灵参差点失掉，即使皇上肯饶过我，胡惟庸等亦绝不肯放过我，小则丢官，大则杀头，你说我要不要担心？”

韩柏和范良极对望一眼，终于松了一口气，暗忖原来只是小事一件，横竖要骗朱元璋，再多骗一项有何关系。

陈令方皱眉道：“皇上一直以来最宠信的就是燕王，有他保你，还怕什么呢？”

在旁听着的万仁芝插口道：“陈公离京太久了，不知朝廷生出变化，本应继承皇位的懿文太子六个月前过世，皇上本想立燕王为皇太子，继承皇位，可是胡惟庸、楞严和鬼王虚若无等，无不齐声反对，现在皇上已决定了立懿文太子的儿子允炆为皇太孙，只是尚未正式公布罢了！”

陈令方恍然大悟。在朱元璋的二十六个儿子里，以燕王棣最有谋略和势力，若朱元璋决定以允炆继承皇位，为了巩固其地位，必须及早削掉燕王权势，燕王镇驻北平，位于布政使司谢廷石的管治范围内，若要削人，第一个要削的自是谢廷石。所以若谢廷石给胡惟庸等拿着痛脚，恐怕不只会是丢官那么简单，难怪他如此紧张。楞严心怀不轨，自是不想力可治国的燕王登基。若允炆被立为皇太孙，实是一石二鸟的妙计，最好是朱元璋死后，出现争夺皇位的情况，否则立个声望地位均不能服众的皇帝，亦是有利无害。

韩柏大拍胸口保证道：“大人有何提议，只要本专使做得到的，一定帮忙。”

谢廷石长身而起，一揖到地道：“大恩不言谢，将来谢某定必结草衔环以报专使。”兴奋下他自称谢某，转而大套私人间的交情。

韩柏慌忙扶起他。各人重行坐好，谢廷石清了清喉咙，干咳两声后道：“下官经过反复思量，知道只要专使能在皇上御前隐去遇盗袭击一节，即一切好办。”

陈令方皱眉道：“可是此事早由兰致远报上京师，我们就算有心隐瞒，恐亦难以办到。”

谢廷石道：“陈公放心，致远知道专使来自高句丽后，即想到其中关乎到下官生死大事，故在文书中略去遇劫一节，又严禁下面的人向任何人提起此事，所以只要我们能想出个专使为何会到武昌的理由，一切问题当可迎刃而解。”

范良极大笑道：“这事简单到极点，朱……不，贵皇上最紧张的就是那几株灵参，只要我们说因得布政使司指点，专程到武昌附近某处汲取一灵泉之水，制成一种特别的美酒，用以浸参，可使灵效大增，则布政使司大人不但无过，反而有功呢。”

谢廷石拍案叫绝，旋又皱眉道：“可是若皇上喝酒时，发觉那只是贵国以前进贡的酒，又或只是一般美酒，岂非立即拆穿了我们的谎言吗？”

韩柏和范良极对望一眼，齐声大笑起来。当谢万两人摸不着头脑之际，韩柏拍胸口保证道：“这个包在我身上，只要贵国天子肯尝一口，绝不会怀疑那是带有天地灵气的酒。”两人半信半疑，不过见他如此有把握，不好意思追问下去。

陈令方悠悠道：“看来布政使司大人应是由山东一直陪专使到武昌，现在又陪着坐船往京师去，不知我有没说错？”

谢廷石大打官腔道：“当然！当然！否则皇上怪罪下来，下官怎承担得起？”韩柏和范良极心中叫好，得此君在旁伺候，谁还会怀疑他们的假身份。

范良极仍不放心，道：“布政使司大人须谨记不要诱我们说家乡话，因为来贵国前，我王曾下严令，要我们入乡随俗，只可说中土语，大人请见谅。”

谢廷石早喜上心头，哪会计较说什么话，连连点头。这时马雄来报，说贵宾驾临。众人兴高采烈，出房下楼而去。

戚长征全力飞驰，体内真气循环不息，无稍衰竭。他试着把本身传自浪翻云的内功心法，和封寒的心法融会应用，起始时有若南辕北辙，各不兼容，每当运起其中一法时，另一法便横逆冲梗，可是当他并不蓄意运用任何一种心法时，反隐隐觉得两者之中自有相通之处。至此豁然而悟，任由体内真气自然流动，只守着任督两脉，其他奇经八脉，任乎天然，就好像一道大河，其他千川百溪尽归其内，一丝不乱。

他一边飞驰，一边驰想刀法，忽而间浑然忘了招式，只感无招胜于有招，有法自可达致无法之境。穿林过野，上山下丘，夕照之下，整个天地与他共舞着。有意无意中他再进入了晴空万里的刀道至境。凉亭在望，远处山脚下的兰花镇灯火点点，突然升起了不祥之感，凉亭依然，独不见水柔晶芳踪。

戚长征心中一沉，掠进凉亭之内，看看是否有她的留言，顿时由一个幻梦般的世界，回到了残酷的现实里。他的心一直往下沉，唯一可庆幸的，是发现不到血迹或任何打斗的余痕，当然亦没有水柔晶的留字。“柔晶！柔晶！”当他找遍附近方圆百丈之地后，终于颓然坐到亭内。他竭力地沉着气，拼命叫自己冷静，但心中的懊恼悔恨，却是有增无减。他实在不应让水柔晶离开他身边的。

“啪！”一掌拍在亭心石桌上。痛楚使他醒了醒，忖道：“我仍是低估了鹰飞这奸贼，说不定那天他只是诈作受伤遁去，其实一直追在我们身后，见柔晶离开我，立即出手把她擒下，现在他会把柔晶带到哪里去呢？这恶魔会怎样对付她呢？”想到这里，他真的不愿再想下去。假设雨时在就好了，他必能想出营救柔晶的方法。不！戚长征你现在只能靠自己。她会在哪里呢？

忽然间他冷静下来，设想假若自己是鹰飞，自然应在水柔晶离开他时立即动手擒人，这样才不会追失了她。如此说来，鹰飞应在长沙府出手把她擒下，亦应把她留在那里，然后再来追杀他。但为何直至这刻鹰飞仍未现身？说到底，他主要的目标猎物仍是自己。想到这里，脑际灵光一现，跳了起来，全速往山下奔去，掠往兰花镇。他头也不回，直至奔进镇内，不理路人惊异的眼光，闪入一条横巷，再跃上最高的一所房子的屋顶，伏在瓦背，往镇外望去。若鹰飞追在背后，见他如此举动，定以为他自知不敌，要落荒逃走。假设他现身追来，必难逃过他的眼睛。

一个时辰后，镇外的荒野仍是没有半点动静。戚长征的信心开始动摇起来，旋又咬牙忍着赶返长沙府的欲望，想道：“我老戚死也不信你没追在我背后，你能忍我也能忍，就让我们比拼一下耐性。”立下决心后，他集中心神，片晌再进入晴空万里的境界，只觉心与神会，所有因水柔晶失踪引起的焦躁懊悔，均被排出心外，灵台一片清明。忽地心兆一动，抬头往右侧望去，只见夕照下一道人影由镇旁的丛林闪出，眨眼间掠进镇内。戚长征暗叫一声侥幸，不再迟疑，贴着瓦面射出，落在对面另一屋顶，再几个起落后，跃落地上，循着来路全速往长沙府驰去。他不虞会给鹰飞发觉，首先对方绝想不到自己发现他入镇，其次是对方的位置，无法看得到自己，而当鹰飞来到可看见他的位置时，他有信心逃出了对方视域之外。到了这刻，他终于恢复信心，感到与鹰飞的斗争并非那么一边倒。

半个时辰后，长沙府出现眼前，远处火把点点。戚长征跃上树，往火把光来处眺望。那不就是他放下褚红玉那片密林吗？他手足冰冷起来，想到了最可怕的事。鹰飞这奸徒定是对褚红玉干了令人发指的淫行，再栽赃到自己身上。他从未如此痛恨一个人过！戚长征想起褚红玉的不幸遭遇，恼恨得差点要自尽以谢，若非自己贪和这美妇闹玩，特别选了她做俘虏，惨事就不会发生。不过现在后悔莫及，强把心中悲痛压下去，绕过火把密集之处，由东墙进入长沙府。他并不须盲目在城内四处探查，先前他从褚红玉口中已详细知道了敌人在城内的布置，其中一处最有可能是方夜羽的巢穴。

此次应楞严号召参与围剿怒蛟帮的高手，大多是附近帮会门派的人，这些帮派都是在这里生了根的势力。以褚红玉隶属的湘水帮来说，这里的地痞流氓都不得不卖情面给他们，值此兵戈扰攘的时刻，各帮会更将发挥出本身侦察网的最大力量，所以褚红玉既指出那是方夜羽的可能巢穴，虽不中不远矣。

在夜色里他展开江湖夜行法，蹿高掠低，忽行忽止，莫不有法，既使人难以发现他，跟踪他的人亦休想不露出行藏。半盏热茶的工夫，他伏身屋檐，往对面一所华宅望去。宅内乌灯黑火，没有半点动静。可是戚长征却看到在其中几扇窗后，都有着眼睛微至几不可察的反光。敌人岗哨位置的巧妙，无论他从哪个角度潜往大宅，均难逃被发觉的可能。

戚长征冷哼一声，毫无避忌飞掠过去，越过围墙，落在华宅正门前的空地上，一个箭步飙前。“砰！”大门应脚门闩断折而开，两支长矛迎面射来。戚长征刹那间又进入了晴空万里的境界，灵台清明如镜，身体往左右迅速摆动，两矛以毫厘之差从他腰旁和脸颊擦过，这时他再无怀疑自己找对了地方。几日前在封寒小谷外与方夜羽的人血战时，他对魔师宫训练出来的搏击之术已非常熟悉，一看此二人的出手，那种狂野勇悍，不顾自身的打法，立即鉴别出是方夜羽的死士。那两人明明看着长矛似破敌体而入，岂知竟刺在空档处，骇然欲退时，戚长征左手的天兵宝刀寒光潮涌，迅施突击，霎时直透两人之胸而入，似是一刀就把两人杀掉。两人长矛离手，溅血后跌，戚长征踏尸而入，进入厅内。

大厅三方的门后分别涌入七至八名持斧大汉，合共二十多人，俱是身穿夜行劲服，隐隐布下阵式，守着右侧的大门，似是誓死亦不让戚长征进入该处。四支火把分插三边墙上，照得大厅一片亮光。大厅不见一件家当，近三十人聚在那里，仍不觉挤逼。戚长征暴喝一声，身刀合一，硬生生撞进敌人中间，左脚踩地，虎躯疾旋，漫天刀光，潮水般涌向敌人。四名大汉鲜血飞溅，立毙当场。他下了快速狙杀的决心，猛提一口真气，倏进忽退，天兵刀泛起森寒杀气，有若狂潮怒涛，卷向敌人，黑衣大汉纷纷往外抛跌，无不是一刀致命。戚长征挟着一腔悲愤而来，兼具刚悟通无法胜有法之理，刀术大进，岂是这些人能阻挡。不一会对方只剩下六人，苦守门前。

戚长征保持着狂猛攻势，竟能同时分神想别的东西，这在以前是他想也不敢想望能达到的境界。自遇到鹰飞以来，他一直处在被动的下风，虽间有小胜，但事后均证明其实是鹰飞的陷阱，但为何鹰飞这次却出现了漏洞，让自己现在有这可乘之机呢？“哎啊！”一声惨叫后，守在门前的敌人中刀气绝，“砰”一声背脊撞上身后的大门，跌了进去。戚长征正要冲入，劲风迎面扑出，一名大汉右手持刀，左手以钢盾护身，硬撞出来。只看其势便知此人武功远胜刚才的众多持斧大汉，尤其对方身穿灰衣，身份当高于穿黑衣的人。戚长征心叫“来得好”，雄心奋起，振腕一刀劈去。

“当！”声响起处，硬把那人劈了回去。戚长征得势不饶人，刀光护体，如影随形，贴着那人逼进去。左右同时有两把剑刺来，都撞在他护身刀网上，长剑反震了回去。里面是较小的内堂，除了守在门旁的两名剑手和那刀盾灰衣人外，另有十名黑衣斧手守在左方另一扇门前。戚长征更无怀疑，敌人这种形势，明着告诉他门后有问题，不是陷阱还是什么？他的推论看来简单，可是若非到了心似晴空万里的境界，际此生死关头，哪能想得如此周详。

他虽分神思索，手下却丝毫没闲着，天兵宝刀猛若迅雷，以强绝的劲道，连续向敌盾重劈十七刀，又挡了两侧攻来的数十剑。那灰衣人惨叫一声，鲜血狂喷，往后跌倒，硬给他震死了。接着他回身展开刀法，把那两名剑手卷入刀势里。那两人左支右绌，被他杀得全无还手之力。戚长征见这两人虽被杀得汗流浃背，但韧刀惊人，剑势绵绵，仍不露半分破绽，暗赞一声，猛提一口真劲，行遍全身，“当”一声劈中左边那把敌剑。剑应声而断，天兵刀破入，劈在对方面门上，那人立时应刀颓然坠跌，气绝当场，连死前的惨呼亦来不及叫出来。另一剑手大惊失色，欲退走之前，天兵刀已由左手交右手，透其胸而过。

戚长征一声长啸，两脚用力，凌空扑往守着右门的十名敌人。那十人见他如此凶悍厉害，心生怯意，往两旁退开。戚长征右手刀光大盛，奇奥变幻，叫人无从测度，转眼又有四名大汉斧跌人亡。其他六人一声发喊，往四外逃去。戚长征并不追赶，反转刀柄，撞在门把处。“砰！”大门震开，一盏油灯下，房内由天花板垂下一根铁链吊着一名女子，长发垂下，遮着玉容，但看那高度身形、身上服饰，不是水柔晶还有谁？

房内再无敌人，一个念头闪过脑际。对方为何不趁自己被拦在外厅时，把人移走？他心中冷笑，表面却装作情急大叫：“柔晶！我来救你了！”飞身扑了过去，一刀斩向铁链。“锵！”铁链断掉，女子往他倒过来。戚长征暗运真气，逆转经脉。果然不出所料，女子一倒入他怀中，两手闪电拍出，连击他十八个大穴。戚长征天兵宝刀离手，诈作穴道被点，“砰”一声反身仰跌，躺到冰冷的地方。

女子娇笑声中掠了过来，从发上拔出两支银针，各捏在左右手拇食二指间，俯身箕张双手，分刺往戚长征左右耳后的耳鼓穴。戚长征暗叫厉害，若真的被对方以银针刺入控制人体平衡的耳鼓穴，则任自己功力通玄，亦无法自解穴道。换了以前的他，唯有起身奋战，但他已非昔日的戚长征，忙聚劲到耳鼓穴内。银针直入，戚长征两眼一翻，昏死过去，那女子娇笑退后。就在此时，戚长征藏在耳鼓穴内的真劲发挥作用，生出反震之力，把银针逼得退了三分出去。戚长征回醒过来，暗庆得计。

脚步声满布室内。一人愤然道：“这人杀了我们近四十个兄弟，最少要让我们斩下他四肢，才能泄愤。”

女子冷哼道：“不准动他，飞爷的吩咐谁敢不听，快照原定计划行事。”

另一人阴阴笑道：“他落到飞爷手里，比断了他四肢更难受，你们等着看吧！”

戚长征感到身体被抬了起来，掷进一个长箱里去，一会后箱子移动起来，放到了马车上，接着颠簸震荡，往某一目的地出发。

风行烈盘膝坐在后花园石亭中的石桌上，全神调气养息。自得谷姿仙度过处女元阴，体内澎湃不休的真气由动转静，静中又隐带动意生机，另有一番天地。今早与年怜丹一战，名副其实是从鬼门关兜了一个转回来。当时只觉真气涣散，全身经脉逆乱无章，若非丹田仍有一点元气，恐怕要命绝当场。所以浪翻云断然着谷姿仙委身救他，而谷姿仙亦抛开矜持娇羞，立即献身于他。最难消受美人恩，他以后定要尽力让她幸福快乐。这些年来她受了很多苦，现在应是得到补偿的时候了。双修府大劫过后，躲在后山的人回到府里，趁着谷姿仙三女忙这忙那，他偷空到这里打坐练功，以应付任何突发的事件。双修府之战，只标志着一场席卷江湖战争的开始。

脚步声响。谷倩莲款步而至，一把拉起他的手，往后门走去，瞅他一眼道：“这么快便要避开我们吗？为何偷偷跑到这里来了。”

握着她温软的玉手，风行烈充满了幸福的美好感觉，道：“告诉我！当日你不是整天担心我和你小姐要好后，会不理你吗？为何现在毫不担心了。”

谷倩莲推开后门，拉着他出去。院后是一条平坦的道路，路尽处是整齐的石级，通往林木婆娑的山上去。她回头嫣然一笑道：“现在形势有变嘛！”

风行烈和她拾级而登，沿途景色宜人，恬静清幽，心情大佳笑道：“变成怎样了？”

谷倩莲道：“若照以前的情况，小姐乃一国之君，我和素香姊只能作陪嫁的婢女，也不能为你生孩子，你说我是不是觉得命运凄惨呢？更怕你因我们地位卑微，生出轻视之心，所以……”

风行烈轻声责道：“你太不了解我的为人。”

谷倩莲低声道：“倩莲心情矛盾，只因太爱你啊！还在怪人家。”

风行烈心中一软，连声抚慰，又奇道：“那为何情况会生出变化呢？”

谷倩莲欢喜地道：“现在夫人和老爷回来了，小姐坚持要把王位交回他们，我知道小姐这么做，全为了你，因她看穿了你这人有若闲云野鹤，最怕拘束，现在小姐既无王位在身，我和香姊自可嫁你为妾，为你生孩子，你说倩莲还要担心什么呢？”

这时，石阶已尽，两人来到一块草坪上，前面古树参天，隐见一座雅致精巧的楼阁，掩映林内。

风行烈看着眼前美景，想着美若天仙的谷姿仙，暗忖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拉着谷倩莲问道：“夫人答应了吗？”

谷倩莲道：“本来她不肯答应的，全赖小姐说服她，条件是将来你和小姐生的第一个孩子，不论男女，都要继位为王，来！莫让夫人和小姐等得心急了。”拉着他往楼阁走去。

风行烈一颗心忐忑跃动起来，原来到此是要正式拜见未来的岳丈和岳母，看谷倩莲如此煞有介事，谷姿仙又曾和双修夫人母女私下商量妥当，不问可知待会要谈的，必是双修府复国和三女的终身大事，不知如何，他竟然紧张起来。林路走尽，林内空地处矗立着一座古色古香的木构建筑，楼阁是等楣式的重檐翘堞，高翘远出，跃然欲飞，极有气势。

谷倩莲道：“这檐楼是依我们无双国的楼阁图则建成，你看美不美？”

风行烈点头赞叹，旋又奇道：“为何风格这般接近中土的建筑规格？除了颜色较为特别外，你不说出来，我真猜不到是无双国的楼阁。”

谷倩莲道：“我们无双国是汉代大将军霍去病流落到域外的手下建立的，自然深受中土影响。那第一代的祖先其后娶了瓦剌人为妻，才逐渐同化。”

风行烈暗忖若是如此，将来纵到无双国终老，应不会有不习惯的问题。谷倩莲偎入他怀里，吻了他脸颊，欣喜地放开他的手，领着他走进屋内。厅内陈设比之主府更是考究，一几一椅，莫不工巧精美，壁上挂有字画，画内景物不是亭台楼阁，就是草原美景，使人猜到必是取材自无双国的景物。不舍和谷凝清含笑坐在大厅对门那方的正中处，右边坐的是垂首含羞的谷姿仙，和立在她椅后偷看他的白素香。左边有张空了出来的大椅，扶手是两条雕出来的苍龙，椅背盘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雄鹰。谷倩莲向不舍和谷凝清施礼后，一蹦一跳走到谷姿仙椅后，和白素香并立椅后两旁。

谷凝清看着谷倩莲，怜爱地道：“这个小精灵，没有一刻肯斯文下来的。”又向风行烈柔声道：“行烈请坐！”

风行烈依礼节问好后，坐到空椅子里，一阵感触，暗忖自己终于有个温暖的家了。这种感觉，除了在厉若海临死前一刻，他从来没有由师父身上得到分毫，整个童年就在厉若海冷酷严格的训练下度过，养成了他孤傲的性格。遇上靳冰云后，他本应得到一直欠缺的东西，可是无论和冰雪如何亲密，冰云对他总若天上美丽却不真实的云彩，使他的心不能真的平静下来，找到归宿的净土。但在这一刻，他忽然感到拥有了一切，上天再不欠他分毫。

这时一个明眸皓齿、年不过十七八的小俏婢捧着托盘走了出来，上面放了四杯泡好了的茶，奉给在座的四人。当这俏丫环向他献上香茗，俏脸忽地红了起来，玉手抖颤，杯中的茶都溅了小半杯到托盘上。

俏丫环低声道：“公子请用茶。”

风行烈见她娇俏可人，接过茶后微笑问道：“这位姐姐怎样称呼？”

俏丫环手足无措道：“公子折杀小婢了，叫我玲珑吧！”转身再向不舍和谷凝清奉茶，到送茶给谷姿仙时，给谷姿仙搂着她的小腰，向风行烈甜甜一笑道：“这是姿仙的贴身小婢，现在行烈应知她因何在你面前手忙脚乱。”

玲珑大羞下额头差不多低垂至可碰到微隆的酥胸上去。风行烈恍然，原来这是陪谷姿仙嫁入他风门的俏婢。谷姿仙放开了手，俏婢玲珑一阵风般逃回内堂去。不舍含笑看着眼前一切，心中涌起无限温馨，禁不住伸手过去拉着谷凝清的手。

谷凝清向风行烈，道：“若依无双国的规矩，王儿大婚，全国须庆祝三天，不过现在值非常时期，故而一切从简，我已召人在内堂备好香烛，待会行烈和姿仙拜过天地和历代先王，便成夫妇。”顿了顿续道：“至于倩莲和素香，我破例收她们为义女，嫁与你作妾。行烈你有没有意见？”

三女又羞又喜，垂下头去，又忍不住偷偷看他，窥察他的反应。风行烈知道这时不能有任何犹豫的表现，长身而起，来到两人身前，拜谢下去，叩头行大礼。三女亦慌忙来到风行烈旁边，和他一齐跪下行礼。事情如此定了下来，只待到内堂交拜天地，三女就正式成为他风家的人。

不舍道：“行烈坐下再说，我们还有要事商讨。”

各人坐好后，不舍道：“行烈若再遇上年怜丹，可有胜算？”

风行烈沉吟片晌，皱眉道：“若能给我一年时间，行烈有信心和他一决雌雄。”他这样说，表明现在仍及不上对方。

不舍摇头道：“行烈你错了，不过亦不能怪你，因为当时你并不在场。当时浪大侠拼着硬挨了里赤媚半拳，以剑气伤了年怜丹经脉，据浪大侠估计，他没有三个月的时间，休想复原，所以若要歼除此魔，必须在这珍贵的三个月内进行，如让他复原，我们的胜算更少了。”

谷姿仙失声道：“大哥受了伤吗？为何我觉察不到？”

不舍赞叹道：“浪翻云确是名不虚传，看准里赤媚生性自私，不肯全力出手，兼之被震北先生伤之在前，他才敢以身犯险受他半拳，换回年怜丹的内伤，使他短期内不敢向我府寻衅。”

谷倩莲忍不住好奇问道：“为何会是半拳，而不是一拳？”

不舍眼中射出仰慕之色，点头道：“这句话问得很好，天下间亦只有浪翻云，才能把里赤媚的一拳变作半拳，亦只有他的绝世身法，可以比里赤媚快出半线，故能纯以速度移位，化去他半拳的力道。”

谷姿仙颤声道：“虽说里赤媚受伤在先，但他的天魅凝阴至寒至毒，半拳亦非同小可，大哥不会有事吧？”

风行烈答道：“姿仙放心，你大哥已臻当年传鹰仙去前与天地浑融为一的境界，没有任何伤势可难倒他的。”

不舍点头道：“行烈说得对，为父曾私下问过梦瑶姑娘，她笑说若浪翻云真的受了重创，里赤媚如何肯乖乖撤退，只从这点，可知你大哥的伤并不碍事。里赤媚真不简单，姑不论其手段，他仍是目前为止，第一个伤得浪翻云后能全身而退的人。”

谷姿仙这才放下心事，向风行烈深情地道：“烈郎！明天我们动身追杀年怜丹……”

风行烈一愕道：“我们？”

谷姿仙嗔道：“当然是我们，你休想撇下妻妾，孤身上路，姿仙绝不许你。”谷白两女见谷姿仙管他，暗暗偷笑。

风行烈无奈地耸肩一声长叹！说真的。处此新婚燕尔，他焉舍得撇下三女？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两位老人家伤势如何？”

不舍深深看了谷凝清一眼后道：“我们幸好有天下最神妙的疗伤大法，假以时日，自能复原。”

谷凝清道：“是时候进内堂行礼了。”

鼓乐喧天声里，韩柏龙行虎步，在范良极、穿上高句丽女服的左诗、柔柔、朝霞、换回官服的山东布政使司谢廷石、陈令方、都司万仁芝、马守备、方园参事等一众簇拥下，昂然进入张灯结彩、富丽堂皇的舱厅。这时六座客台上，除了主台右的平台外，均坐满了来自附近府衙的大小官儿和陪酒的美妓，见他们进来，忙肃立施礼欢迎。一队立在门旁左方近二十人身穿彩衣的乐队，起劲地吹奏。当韩柏等踏上主台，在各自的座位前立定，谢廷石和万仁芝转回本为他们而设的客台座位处。众官们想不到官阶比他们高上最少三级的谢廷石突然出现，都吓了一跳。要知今晚设宴款待韩范等的六位地方官员，连水师提督胡节都不过是正六品，谢廷石却是正三品的大官，比之胡惟庸的正一品也不过低了两品，那些从七、从八品的府官和低级得多的各辖下吏员，怎能不肃然起敬。

侍宴的礼官大声唱喏道：“欢迎高句丽正德王特派专使朴文正大人驾临，敬酒！”

这时早有美妓来至韩柏等身前，献上美酒，边向各人秋波频送，风情至极。韩柏哈哈大笑，牵着意气飞扬的范良极，举杯向分坐五台上的大小官员名妓，相互祝酒，对饮三杯后，兴高采烈地纷纷坐下。韩柏当然坐于正中，左有范良极、右为陈令方，三女则坐于后一排，六名美妓分侍两旁，服侍各人，台后则是范豹等一众高手。

范良极在韩柏耳旁低声道：“奇怪！为何胡节和他的人还未到？”

韩柏道：“是否去了舱底搜人？”

范良极笑骂道：“那他定是天生贱骨头，洗茅厕也要亲力亲为。”两人但觉能在这种场合说说粗言鄙语，特别得意，哈哈笑了起来。

乐声歇止。都司万仁芝站了起来，几句开场白后，轻描淡写解说了布政使司谢廷石出现的缘由，然后逐一介绍各台领头的官员。由右手第二台开始，依次是饶州府控都司白知礼、临江府督乐贵、九江府督李朝生、安庆府督张浪和抚州府督何守敬，加上万仁芝，就是今晚与胡节宴请韩柏等的六位最高级的地方大员。介绍完毕，一队杂耍进来，翻腾跳跃，做出各种既惊险又滑稽的动作，其中两名孪生小姊妹，表演软骨的功夫，博得最多喝彩声和掌声，那些侍宴的姑娘更是蓄意笑得花支乱颤，增添不少情趣热闹。唯有胡节那一台仍是十多张空椅子，非常碍眼。

韩柏游目四顾，见陪酒的妓女中最美的也只不过是中人之姿，大感没趣，向陈令方问道：“白芳华在哪里？”

陈令方低声道：“还未来！这娘儿出名大架子，从没准时过的，什么人的情面都不卖。”

万仁芝见韩柏东张西望，以为他在询问胡节的行踪，待杂耍退下后高声道：“下官刚得到胡节大人的传讯，因他要恭候专程由京师到来与专使大人相见的重要人物，所以稍后才来，至于那显要人物是谁，胡节大人却神神秘秘的，怕是要给专使大人一个惊喜。”

众官大感愕然，猜不到何人能令胡节如此特意迎候。韩柏和左右两人对望一眼，却是心中凛然。究竟是谁？

范良极长身而起，大声道：“我们专使这次率众南来，最重要的目的当然是向贵朝天子献上延年益寿的万年灵参，另一个目的却是结交朋友。”向台后喝道：“来人！献上礼物。”四名怒蛟帮徒假扮的女婢，婷婷由台后步出，捧着七个珍贵锦盒，到了场中。

范良极意气风发，口沫横飞道：“在到贵国之前，专使曾和下官商量，究竟要怎么样的礼物，能得我们的朋友欣赏，专使道：“当然是以其人之礼，还送其人。”原来自汉朝以还，不时有贵邦珍玩，流落至敝国，我们专使乃高句丽第一首富，于是打开库藏，自其中精选宝物数百，带来中土，以作赠与各位大官朋友之见面礼，来人！献上礼物。”众都司府督客气多谢声中，四婢送上礼品。

谢廷石哈哈笑道：“专使大人如此高义隆情，我代众同僚先谢过了。”捧起锦盒心动道：“盒内究是何物，如此坠手？”

范良极呵呵笑道：“不用客气！请打开锦盒一看！”

众官忙打开锦盒，一看下都傻了眼。五名府督盒内盛着的竟是唐朝的三彩小马，一看便知是极品。万仁芝的礼物是宋朝官窑修内司的青瓷瓶，要知修内司流传于世的瓷器少之又少，这瓷瓶可说价值连城。谢廷石的是一对汉朝的小玉马，则又更珍贵难得。众官在其他小官的艳羡声中，眉开眼笑，发自真心地大发感激之言，气氛至此融洽至极。

酒过三巡后，守门的礼官唱喏道：“白芳华姑娘芳驾到。”全场立时静了下来，注目正门处。韩柏更是瞪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大为兴奋。

欢迎乐声奏起，一位双十年华，体态婀娜，天香国色的俏佳人，右手轻搭在一名俏婢肩上，娇怯不胜地姗姗步进厅内，身后随着另两名美婢，一捧玉箫、一捧一方七弦琴，如此派头，更显得她的身份远高出场内其他姑娘之上。韩柏以专家的眼光看去，亦不由怦然心动，对方另有一种特别引人的气质，忙思其故，蓦地发觉这白芳华走路的姿势特别好看，配上她适度的身材，形成一种迥异凡俗的风姿媚态。

白芳华一点没有因成为众人目光焦点而有丝毫失态，明亮的眸子先扫到韩柏脸上，盈盈一福道：“芳华参见专使大人，望大人恕过芳华迟来之罪。”

韩柏给她勾魂双目扫得三魂七魄所余无多，慌忙道：“不怪！不怪！”蓦地背后一痛，原来是左诗拔下发簪，在背后狠狠戳了他一记重的。白芳华见他销魂夺魄，暗骂一声色鬼，才向其他各官施礼。众官亦好不了多少，均是神魂颠倒，谢廷石都不例外。

陈令方在韩柏耳旁叹道：“她令我更想见到怜秀秀。”对于那晚无缘见到怜秀秀，他始终不能释怀。韩柏当然明白他的感受，白芳华已是如此，艳名比她更招得怜秀秀可以想见，他也不由心痒难熬。他背后三女却恨不得好好揍这花心好色的夫君一顿。

这时有人抬来软垫长几，让女婢安琴放箫。白芳华眉目间忽透出重重怨色，提起玉箫。三俏婢退了开去，剩下她一人俏生生立在场中。众人想不到她一上来即献艺，均屏息静气以待。白芳华玉容又忽地舒展，像春回大地般眉目含情，撮唇轻吹。似有若无的清音，由远而近，由缓而骤。一阕轻快抒情的调子，在厅内来回飘荡着。箫音旋又一转，玉容由欢欣化作忧伤，音调亦变得郁怨深浓，就像怀春的美女，苦候落拓在外的意中人。众人听得如醉如痴，包括左诗等三女。

“叮叮咚咚！”白芳华坐了下来，轻吟道：“簌簌衣巾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缲车，牛衣古柳卖黄瓜。”琴声再响。弹奏的是“忆故居”，抑扬顿挫，思故缅怀之情，沁人心肺。直至琴音停歇，众人都感荡气回肠，好一会后才懂拍手喝彩。白芳华缓缓起立，三婢和下人忙过来移走琴箫等物。韩柏和陈令方拼命拍掌赞叹，范良极更是怪叫连连，气氛给推上了热烈的高峰。

白芳华美目流转，最后落到韩柏脸上。韩柏勉强记起她可能是楞严派来的奸细，收摄心神道：“白小姐琴箫之技，天下无双。”

范良极在旁加上一句道：“我国艺院里的姑娘全给比了下去。”

白芳华道：“多谢专使，请让芳华敬专使一杯。”

众官知她一向高傲无比，从不予男人半点颜色，现在一反常态，禁不住心中奇怪。当下自有她随行三婢其中之一捧着美酒来到她身旁，和她往主台走去。她莲步款摆，每一步姿都是美柔动人至极，就若在轻风里摇曳的兰芝仙草，弱不胜风，叫人心生怜爱。香气袭来，白芳华俏立韩柏面前，远看是那么风姿动人，近看则更不得了，嫩肤吹弹可破，尤其她总带着一种弱不禁风的病态之美，看得韩柏差点唤娘。

白芳华伸出玉手，提壶斟满一杯后，双手捧起，递至韩柏面前，道：“专使请！”

韩柏见她衣袖滑下露出莲藕般的一双玉臂，嗅着她独有的芳香，吞了一口涎沫，刚想接酒，忽地看到她低垂着的明媚秀眸掠过微不可察的鄙视之色，心中一震，知道这俏佳人看不起自己的好色，怒意涌起，心内暗哼一声，冷淡地接酒喝掉，故意不去碰她诱人的指尖。众人一齐叫好。

白芳华敬酒后，仍没有离开之意。陈令方神魂颠倒站了起来道：“白姑娘请坐。”白芳华横他一眼，美眸清楚送出讯息，就是我怎可坐你坐热了的椅子？陈令方终是欢场高手，忙唤人加一张空椅到他和韩柏之间。白芳华并不推辞，大方地坐到韩柏之侧。范良极和韩柏交换了一个眼色，都大惑不解，又想到有白芳华在旁，很不方便。谢廷石举酒道：“闻名怎如见面，让本官敬白小姐一杯。”白芳华微笑接过婢女递来的酒，一饮而尽，放浪动人的媚姿，看得众人不由叫好，气氛又热烈起来。是时一队十多个美女组成的舞团，在乐声里蝴蝶般飞入场里，手持羽扇，载歌载舞，极尽视听之娱。

韩柏何曾见过这等场面，眼界大开，深觉当这个专使并不算太坏。他故意不看白芳华，转过头去看三女，三女见他仍记得回过头来关心她们，纷纷向他送上甜笑和媚眼，韩柏心花怒放，强忍着伸手去拧她们脸蛋的冲动，道：“你们有没有喝酒？”

柔柔摇头道：“醉了还怎能陪你在这里看这么多好东西。”

这时白芳华侧俯过来，凑到他耳边柔声道：“专使和夫人们为何能说汉语说得这么好？”

范良极俯前探头望去，嘿然代答道：“白姑娘有所不知。我们专使祖父本乃汉人，为避中原战乱，到我国落地生根，汉语自然说得好，至于三位夫人嘛，都是专使在贵国新纳的妻妾，本就是汉人。”

白芳华俏目掠过三女，眼中泛起惊异之色，暗忖这专使对女人定有非常能耐，否则怎能得如此动人的美女垂青，而且还有三个之多，向范良极微笑问道：“侍卫长大人的汉语为何也这么好呢？”

范良极两眼一翻胡诌道：“我是敝国专为这次出使而举行的汉语比赛的冠军人选，当然有一定的斤两。”韩柏和背后三女差点为之喷酒。

白芳华神秘一笑，坐回椅内，望着场中，叫人莫测高深。全场爆起另一次激烈掌声，原来众歌舞妓抛掉羽扇，取出长达三丈的彩带，跳起彩带舞，灯火通明下，五光十色的彩带化出百多种炫目的图案，别有一番动人情景。

韩柏忍不住看白芳华一眼，见她侧面轮廓有若刀削般清楚分明，清丽绝伦，比之身后三女毫不逊色，忍不住心痒起来，故意凑到她耳旁，乘机大嗅她鬓发的香气，道：“白小姐表面虽对本使毕恭毕敬，其实心里一点看不起本专使哩！”

白芳华娇躯一颤，旋又恢复平静，转过头来，美目深注道：“专使大人为何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韩柏见自己一语中的，弄得她生出反应，争回了一口乌气，故意坐直身体望着场中，耸肩道：“你就是给我那种感觉。”

白芳华芳心大乱，因为自己确实看不起像对方这类好色男人，但给人如此当面指出，还是破题儿第一遭，微嗔道：“专使定要给我一个交代，否则芳华拂袖立走。”

这时鼓乐喧天，加上众人忘情拍掌喝彩，除了范良极外，连坐在另一侧全神注视歌舞的陈令方，亦听不到他两人间充满火药味的对答。

韩柏想到对方生得如此秀美，却偏为楞严作虎之伥，无名火起，扭头往她望去，眼中奇光刺进这美女寒若霜雪的眼内，微笑道：“就算我不答白小姐这问题，小姐怕亦舍不得走吧！”

白芳华秀目亮了起来，淡淡道：“专使大人对自己这么有自信吗？”

韩柏色心又起，差点凑过头去，亲她一口，强忍着道：“白小姐今晚为何要来？这里有什么令你动心的事物呢？当然！那绝不会是我。”身旁的范良极拍了他一下，以示赞扬。

白芳华微一错愕，禁不住重新打量此人，只见对方不再色眯眯后，自有一股洒脱清奇之气，眼中神采慑人至极，内中充盈着热烈和坦诚，又有种难以形容的天真，构成非常独特的气质，心中一震，垂下头去施出温柔伎俩，幽幽道：“人家没有得罪你吧？为何如此步步进逼，是否逼走了人才满意呢？”

韩柏想起她是楞严的人就心中有气，心肠没有半点软下来，冷然道：“真没有得罪我吗？白姑娘反省一下吧！”这两句话再无半点客气之意。

白芳华一向自负美色才艺，什么高官贵人、江湖霸主，见着她时都是刻意讨好，如此给人当面斥责抢白，可说破天荒第一次，也不知是何滋味，一咬牙，便欲站起身来。岂知身子刚要离座，玉臂给韩柏一把抓着，拉得坐了回去。

白芳华玉容一寒，低喝道：“放手！”

韩柏笑嘻嘻收回大手，道：“我留你一次，若你再要走的话，我不再留你了。”

白芳华给他弄得糊涂起来，嗔道：“你究竟想人家怎样？”话完心中一颤，知道自己竟给对方操制了主动，左右着情绪。

范良极的声音传入韩柏耳内道：“好小子！真有你泡妞的一套泼辣法宝。”

韩柏更是洋洋自得，他其实有什么手段？只是想着如何戏弄这居心不良的美女，闹着玩儿。横竖她是敌非友，得罪她又怎么样？

白芳华催道：“专使大人还未答我的问题哩！”

韩柏摊手道：“彼此彼此！你没有答我的问题，我没有答你的问题，两下扯平，谁都不欠对方的答案。”白芳华为之气结，恼得别过脸不去看他，却没有再次拂袖离座。

这时众女舞罢，施礼后执回地上羽扇，娇笑着退出门去。乐声在一轮急剧鼓声里倏然而止。

欢呼掌声响起。韩柏故意夸大地叫好，一双眼却贼兮兮偷看着白芳华，好像在说：“我没说错吧！你舍不得走了。”气得后者差点想咬下他一块带着鲜血的肉来。

守门的礼官高唱道：“御前锦衣卫大统领楞严大人、水师提督胡节大人到。”

全场蓦地静至落针可闻。这是个没有人想到会出现的“重要人物”。当今除胡惟庸外，天子座前最炙手可热的大红人，竟大驾光临！陈令方脸色剧变，往韩范两人望去，韩范则面面相觑，想不到这么快便要和这最棘手的角色碰面。

第八章 英雄救美

戚长征躺在箱内，乘机闭目养神，抛开一切烦虑，默想办法。马车辚辚疾驶，四周还有健马踏地的声音。他很快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体内真气循环往复，精气神缓缓攀向巅峰。浪翻云对他的评语一点不差，只有从艰苦的环境里，才可培养他成为不世刀手。好像现在若非有大敌鹰飞窥伺一旁，对他造成庞大的压力，他休想能这么快吸收领悟封寒的左手刀法，使得修为突飞猛进。

也不知走了多远，戚长征醒过来，主要是因轮声忽变，车子颠簸得非常难受。戚长征心中大奇，看来马车现在走的当是山野荒路，原来敌人的巢穴并非在长沙府内。这时他升起一股恐惧，假设敌人把他和水柔晶分别送往不同的地方，他要救回水柔晶的机会就微乎其微。旋又推翻这个想法。以鹰飞的为人心性，既擒他在手，必然忍不住折辱他一番，以宣泄对他夺去水柔晶的恨意，最好的方法自然是当着他的面前淫辱水柔晶，让两人同时痛苦不堪。假若鹰飞不如此做，则显示此人能抛开个人的感情爱好，那他就更可怕了。无论如何，为公为私，他均须不择手段杀死鹰飞，这人的心智武功都太可怕了。

轮声再转，车身平稳地奔驰在平硬的地面上。轮声再次生出微妙的变化，这是因为有回音的关系，使戚长征知道马车驶进了一个封闭的空间，然后停下来。箱子给人抬起，摇摇晃晃地移动，好一会后给人重重放到地上。灯光从箱子的缝隙透进来，隐闻几个人的呼吸声。接着鹰飞的笑声响起道：“柔晶！你的情郎给送来了。”水柔晶急促的呼吸声响起，却没有做声。

先前扮作水柔晶把他制伏的女子声音道：“晶妹啊！这小子在床上是不是比飞爷更好？否则你怎会移情别恋呢？告诉艳娘啊！”鹰飞冷哼一声。戚长征心中大怒，这叫艳娘的女子显然一向嫉妒水柔晶，否则不会故意挑起鹰飞最不能容忍的心刺。他不住凝聚功力，但却尽量收敛杀气，以防对方察觉，同时准备出手。要知鹰飞眼力高明，说不定一眼看出他穴道未受制，突然发动攻击，那就真是阴沟里翻船。何况他的天兵宝刀和惯用的长刀均被对方取去，若空手对着鹰飞的双钩，实非常吃亏，所以唯一之法，就是欺鹰飞没有防备，加以偷袭。

艳娘笑道：“晶妹为何不代情郎向飞爷求情，说不定他念在往日相好恩情，只是剜他双目，废他武功，便放过他。”

水柔晶怒道：“闭嘴！”

鹰飞不耐烦地道：“艳娘你少说两句话行吗？”

衣衫摩擦的声音响起，艳娘撒娇道：“这次我立下大功，飞爷怎样奖赏我？”

鹰飞缓缓走到箱旁。戚长征忽感杀气向他涌来，心知不妙，忙运聚功力，护着全身经脉。“砰！”水柔晶惊叫声中，鹰飞一掌拍在木箱上。一股强烈的气劲由木箱透体而入，若非戚长征早运气护体，必然全身经脉受伤，不死也成为废人。木箱碎裂，戚长征顺着劲气，滚了开去，扑在墙角处。水柔晶一声悲呼，往他扑来，用身体覆盖着他，防止鹰飞再下毒手。

鹰飞狂笑道：“太迟了！他的经脉为我内劲所伤，永没有复原的希望。”

戚长征咬破舌尖，运功把鲜血从眼耳口鼻逼出去，所以当水柔晶把他扳过来时，一看下凄然道：“征郎！柔晶害了你，若你不须回来救我，定不会落到陷阱里去。”忍不住伏在他胸前，大哭起来，闻者心酸。

鹰飞搂着那叫艳娘的女子，在宽敞的内堂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嘴角露出满足的笑意，淡然道：“戚兄如此俊伟风流，定得娘儿们的宠爱，我会把她们逐个找出来，征服她们的身心，第一个是褚红玉，接着是水柔晶，至于第三个嘛？我有方法要你自己说出来，不知戚兄信也不信？”

戚长征勉力睁开眼睛，微微一笑摇头道，“绝不相信！”

鹰飞露出冷酷的笑意，“啧啧”嘲笑道：“待会我将在你面前干柔晶这贱人，不知当你看到她被干得春情勃发、快乐无比的骚样儿时，会有什么感觉呢？”

水柔晶凄叫道：“你这变态狂魔，杀了我们吧！”

鹰飞哈哈一笑，向腿上的艳娘道：“来！骚货！我们亲个嘴。”

艳娘一阵淫笑，向水柔晶道：“现在让我先服侍飞爷，待会轮到晶妹你了，唔……”

戚长征趁两人亲嘴时，输出内劲，送进水柔晶体内。水柔晶愕然往他望去，戚长征向她俏皮地眨了眨眼，迅速冲开她被封的穴道。水柔晶全身一松，功力尽复，不能相信地看着戚长征。

鹰飞离开艳娘的香唇，一拍她的隆臀，喝道：“骚货你先下来，让我干完柔晶后，然后轮到你。”艳娘待要撒娇不依，给鹰飞冷看一眼，吓得忙跳了起来。

戚长征这时早拔出耳鼓穴的两根银针，暗藏手内，伺机而动。水柔晶则像哭得没有气力，紧伏在戚长征身上。

鹰飞长身而起，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道：“你这小子算本事了，要我费这么多手脚来把你擒下，念在此点，我破例不杀你，柔晶，本人如此慷慨，你应怎样报答我？”

水柔晶坐了起来，背着他道：“他现在成了半个废人，不过你若肯立即放他走，你要我怎样便怎样吧！”

鹰飞哈哈一笑，摇头道：“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不过你若肯和我在你的爱郎面前合演一场好戏，我说不定真会答应你的要求。”

此人天性邪淫恶毒，最爱以虚虚实实的手法玩弄别人，就像捉到耗子的猫那样，定要对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水柔晶伸手爱怜地抚着威长征的脸颊，像鹰飞两人不存在般柔声道：“征郎！在这世上只有你能令柔晶心甘情愿献上一切，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戚长征知道水柔晶戏假情真，借机会向自己表明不爱鹰飞的心迹，心中感动，虎目射出万缕柔情，微笑道：“水柔晶是我的女人，无论我是生是死，永远疼你爱你。”

水柔晶答道：“真的吗？”

艳娘怒吼一声，便要扑过来。鹰飞伸手把她拦着，嘿然笑道：“你急什么？他们愈是恩爱，我在戚兄眼前干这贱人愈够味儿。”顿了顿再道：“戚兄！我可保证你会看到你的爱人前所未有的骚劲和放浪样儿。哈！柔晶！别忘了你以前对着我时的狂野淫荡，我不但是你第一个男人，也是你最后一个男人。”

水柔晶扭过头来，怒道：“闭嘴！”

鹰飞眼中闪过狂怒之色，点头道：“好！我就叫你这贱人再尝到欲仙欲死的滋味，看你的嘴是否仍那么硬。”言罢往两人掠来，一把抓向水柔晶的头发。

眼看水柔晶要给他扯着秀发提起来，那艳娘得意狂笑着。水柔晶倏地横滚开去，鹰飞呆了一呆。“砰！”戚长征飞起一脚，正中他小腹处。鹰飞惨哼一声，痛得魂飞魄散，踉跄跌退。那艳娘的反应算一等一的迅捷，找出背在她背上戚长征的天兵宝刀，待要前劈，好阻止跳将起来的戚长征的攻势，忽地两边额角一齐剧痛，原来竟被早先插在戚长征耳鼓穴的两支长针刺中，来不及呼叫，仰后便倒，当场毙命。在她尸身倒跌地上前，戚长征早掠了过来，从她手上抢回天兵宝刀。

鹰飞退至第七步时，张口喷出一天血雾，往戚长征洒去，同时拔出背后双钩。戚长征大感骇然，刚才他趁鹰飞猝不及防，踢他一脚，已察觉对方小腹自然生出一股反震之力，化去他大半力道。现又借喷出鲜血，一方面阻延他的紧逼，另一方面减轻了伤势，如此奇功，确叫人深感惊凛。天兵宝刀画出圆圈，逼散血雾。

在这个宽敞偏厅里，灯火通明下，鹰飞再退两步，然后往前微俯，双钩前指，倏地反退为进，攻往戚长征。戚长征但感杀气扑面而来，仿似对方一点没有受到重创的情况，哈哈一笑，涌起无尽的斗志，一点不理对方攻向左右腰胁的双钩，挥起天兵宝刀，疾砍对方脸颊，去势既威猛无俦，偏又灵动巧妙，无痕无迹。只是此刀，可看出戚长征豪勇盖世的性格，高明的眼力。

要知此时无论鹰飞来势如何凶悍，始终是受伤在先，气势又为戚长征所慑，实已落在下风，所以要拼命的应是鹰飞而不是戚长征，就像被赶入了穷巷的恶狗。而鹰飞亦是利用这点微妙的心理，对戚长征进行反扑，只要戚长征稍露怯意，此消彼长下，他将可以趁势击杀戚长征。岂知戚长征表现出置生死于度外的气概，一上来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若鹰飞不改去势，将是双双败亡之局。值此关头，情性立见，鹰飞怎肯为了对方一命，赔上自己宝贵的生命，倏地变招，双钩交叉上架。“锵！”天兵宝刀劈在双钩交叉处。一个是全力下劈，一个是仓促挡格，顿分胜负。鹰飞惨叫一声，再喷出一口鲜血，给天兵宝刀震得往后飞退。

戚长征哈哈一笑道：“胆小鬼！”如影随形，挺刀逼去，天兵刀上的森寒杀气，潮涌浪翻般卷去。

鹰飞退到后门处，借着对方刀气一逼，陡地增速，一阵狂风般倒飞往门外去，大喝道：“好小子！这次算你狠！鹰某不奉陪了！”一闪后影踪不见。

戚长征对敌人的顽强大感凛然，闭上眼睛，听着鹰飞迅速远去。这时无数大汉潮涌而进。水柔晶掠到他身旁，戚长征一把搂起她，天兵宝刀挥出，敌人纷纷退后。他一声长啸，撞破屋顶，冲天而起，只见身处之地原来是荒郊一所孤零零的庄院，再一阵长笑，往远处树林投去。水柔晶的香吻雨点般落在他脸上，戚长征搂着怀内玉人，豪情长笑，失而复得的欢欣，使他畅快无比。全速狂奔，穿林过野，最后落在一个山头。

水柔晶喘着气道：“长征！你终于击败了那魔鬼。”

戚长征苦笑道：“不要高兴得那么早，在如此劣势下，这小子仍能安然逃去，恐怕我仍差他一点点。是了！他没对你怎样吧？”

水柔晶紧缠着他脖子，眼中闪着喜悦的光芒，摇头表示没有道：“他要在你面前才碰我，这变态的狂人！我真不明白你怎能骗过艳娘，她是穴学专家，从没有人能避过她银针制穴的秘技，所以鹰飞毫不怀疑。”

戚长征爱怜地细看着她，笑道：“鹰飞所犯最大的错误，就是要生擒我们，若他只是要杀死我们，恐怕我的奇谋妙计一点派不上用场。所以他下次若来对付我们，恐怕我们没有今天的幸运。”

水柔晶眼中射出崇拜迷醉的神色，真心赞道：“像你这样胜不骄败不馁的人，柔晶还是第一次遇上，以后我怎也不肯再离开你半步。”

戚长征故作惊奇道：“你不是说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吗？”

水柔晶羞惭地垂头道：“征郎原谅柔晶吧！因为那时我怕重遇鹰飞，会情不自禁回到这邪人身边，求你原谅我吧！”

戚长征微笑道：“你现在不怕会有这种情况出现了吗？”

水柔晶仰起俏脸，眼中泪花滚动，深情无限道：“我被他掳走后，全心全意只想着你，为你担心，尤其当你们两人都在我眼前时，我更知道自己的心只向着你一个人。征郎……”

戚长征温柔地抹去她涌出眼眶的热泪道：“一切都过去了，我保证会给你幸福和快乐。”

水柔晶感动地献上香吻，忽然间，她感到拥有了梦想中的一切——一个真正值得她爱的男人。

风行烈取出火种，燃着了堆在温泉旁石上的柴支，向围着的三女笑道：“以柴火为花烛，天为被，泉水为床，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三女在火光映照里，笑靥如花，脉脉含情，各具动人姿采。左方的白素香侧挨石上，有种舒适慵懒的动人韵味，身体美丽的线条，若灵山秀岭般起伏着，三女中以她最高，尤其那双长腿，实在诱人至极。谷倩莲双手环抱曲起的膝头，下巴枕在膝间，乌溜溜的眸子在火光对面眨也不眨地看进愈烧愈旺、被山风吹得闪跳飘移的火焰里，就若深山黑夜里美丽的精灵，显露出罕有的静态美。双修公主谷姿仙靠在他右旁，一手按在他的宽肩上，左腿斜伸，娇躯坐在右脚踝处，另一手拿着树支，拨弄柴火，俏脸的亮光比火焰更夺人眼目。柴支“哔哔剥剥”烧着，在这山高夜深处，分外宁谧，使人心境致远平和。秋风悠悠吹来，四人衣衫拂动，火焰闪烁。

风行烈心中掠过种种往事，又想起将来的日子，叹了一口气道：“年怜丹离开这里后，会到哪里去呢？”

谷姿仙道：“年老妖很有可能上京去！”

风行烈一呆道：“什么？他上京去为什么？”

白素香冷哼道：“会有什么好事？还不是为了争夺鹰刀。”

风行烈一怔道：“他想得到鹰刀吗？这真令人难以理解。鹰刀为何会到了京师去？”

谷姿仙解释道：“除了红日法王外，其他人想得到鹰刀都是为了想成为第二个传鹰，但年老妖想得到鹰刀，却是为了要和朱元璋进行一项交易。因为他看穿了朱元璋亦想得到这把神秘莫测的灵刀，年老妖这次到中土来，除对付我们外，为的就是这个原因。”

风行烈不能置信地道：“朱元璋要鹰刀来干嘛？”

谷倩莲道：“行烈是曾经拥有鹰刀的人，这把刀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风行烈沉吟片晌，摇头道：“我不知道，不过每次我拿刀在手，都有种非常特别的感觉，偏又说不上来是什么。”顿了顿再问谷姿仙道：“朱元璋为何想得到这把刀？年老妖要凭鹰刀和他作什么交易呢？”

谷姿仙道：“乘这个机会让姿仙多告诉你点年怜丹的事。”

风行烈道：“我在听着！”

谷姿仙仰望着风行烈，悠然道：“我们和年怜丹都是瓦剌人，但属于不同的部落，当年蒙人势力扩张时，年怜丹的父亲年野向蒙人投诚，效力蒙人，趁势占了我们无双国，逼得我们逃到中原避难。”

风行烈见她眼里闪着悲痛缅怀的神色，感受到她国破家亡的神伤，怜意大生。

谷姿仙道：“朱元璋与蒙人开战，年怜丹曾率瓦剌人三次行刺朱元璋，若非有鬼王虚若无这等高手护驾，朱元璋早死了多次，但朱元璋亦因此失去了几名爱将，还包括一个最得宠武技高强的爱妾，所以朱元璋对年怜丹的瓦剌部恨之入骨，立国后命骁将凉国公蓝玉，屯兵边塞，伺机征伐，下一个目标极可能就是瓦剌人，这次年怜丹肯来助方夜羽，说到最后都是为了自己。”

白素香接口道：“但假若他能找到把柄，威胁朱元璋不得进兵瓦剌，当然比和朱元璋硬碰划算多了。”

谷姿仙道：“那把柄就是鹰刀，试问谁不想做长生不死的神仙，朱元璋天下都得了，现在唯一能打得动他的心的，就是或能使他成仙的鹰刀。”

风行烈奇道：“这应是非常秘密的事，为何你会知道？”

谷姿仙道：“当年打蒙人时，我们亦派出化身汉族，匡助朱元璋，有些现在成了朱元璋身边的人，所以对朝廷的事，我们知之甚详。”

谷倩莲倚着风行烈的背问道：“鹰刀不是失踪了吗？为何流落到京都去了？”

谷姿仙道：“近日江湖上流传着一个消息，就是鹰刀落在‘赤脚仙’杨奉手里，本来人们还不太相信，直至发现马任名的尸身，确是因中了他著名的独门掌法而死，更加上他忽然像空气般消失了，更添别人怀疑，所以所有想找寻鹰刀的人，目前正以他为目标。”

风行烈叹道：“他真的很可怜！”

白素香为火堆添了新柴，笑道：“由于找不到杨奉，所以众人都怀疑他躲到了虚若无的鬼王府去，只有在那里杨奉才可有藏身之所，于是不死心的人都闻风涌向京师。”

风行烈向三女招呼一声，扶着她们站起来，仰首望着广袤的夜空，重重吁出一口气道：“好！明天让我带着三位娇妻美妾，开往京师，和浪翻云范良极韩柏三人把京师闹个天翻地覆，会会各路英雄好汉。”

鼓乐声中，一群人涌进舱厅来。带头的是个面目冷峻、双目神光炯炯、身材高瘦颀长，年不过四十的中年男子。身穿青色长衫，双手负后，神态冷静沉狠，显是楞严无疑。随后小半步是个髯绕颊的凶猛大汉，一身军服，腰佩长剑，比对着楞严的长衫便服，使后者更是显眼和身份特别，这人应就是胡节。跟在两人身后是一对身穿劲服的男女。男的背插长刀，身材矮瘦，可是一双眼特别明亮；女的背着长剑，生得百媚千娇，英姿爽飒，非常引人注目，艳色不输白芳华，虽欠了后者的娇媚风姿，却多了白芳华没有的阳刚健美。再后是一个乍看以为是十二三岁的小孩，细看下头手都比一般小孩子大得多，原来是个侏儒，最后是八个身穿军服的将领。范韩等见对方如此阵仗，不由有点紧张起来。场内大小官员已站立迎迓，韩柏也想站起来，给范良极先发制人，扯着他衫角，才知趣不动。最后除了韩柏外，全场所有人全站了起来，向楞严等施礼。

带头的楞严和胡节来到韩柏的主台前，微笑还礼。当两人发现谢廷石也在座上，都明显现出惊异之色。楞严的眼光落到韩柏脸上，眼中神光凝射，忽然离众而前，笔直往韩柏走去。众人大感愕然，不知他意欲何为，韩柏心中有鬼，给他看得心惊胆颤，勉力堆起笑容。楞严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微笑，走上主台，伸出双手，往韩柏伸过来，竟是要和韩柏拉手。

范良极也慌得不知如何应付，要知这种拉手的见面礼，流行于江湖黑道，作用多是要互试斤两，但以楞严的高明，拉手之下哪还不知韩柏的内功底子和虚实。由此可见楞严对他们起了怀疑之心，甚至看穿他们就是韩柏和范良极，故不怕有失礼节。韩柏事到临头，反冷静下来，咬牙伸手，和楞严精瘦有力的手握个正着。范良极暗叫一声完了，陈令方左诗范豹等无不一颗心提到了喉咙顶。

楞严拉着韩柏的手，哈哈一笑道：“本官出身武林，今日一见专使神采照人，显亦贵国武林一流高手，忍不住以江湖礼节亲近亲近，专使莫要见怪。”众官员恍然大悟，原来个中有如此因由，怎想得到其中剑拔弩张的凶险。

韩柏感到对方由两手送入一丝似有若无的真气，钻进自己的经脉里去，无奈下运起无想十式的少林内功，迎了过去，同时微笑道：“大统领豪气干云，我朴文正结交都来不及，怎会有怪责之意？”

楞严何等高明，一触对方内劲，立知是正宗少林心法，大为错愕。要知他早从方夜羽处得知这使节团和韩范两人失踪的时间吻合，所以动了疑心，特地出手相试，暗忖韩柏身具魔种，走的是魔门路子，以他楞严在魔功上的修为经验，试探下对方定要无所遁形，怎知试到的竟是少林内功。也幸好韩柏因缘巧合下，习到无想心法，否则若是别派功法，也难释楞严之疑。所谓“万法归宗一少林”，域外各国，凡是仰慕中土武功者，莫不到少林习艺。据楞严所知，数百年来朝鲜均断断续续有人到少林去求技，故此这“朴文正”懂得少林武术，一点不稀奇。当然，假设楞严现在要正式和韩柏比拼内力，韩柏为了保命，被逼下不得不运起本身真正的功力，自然漏出底细，但在这种试探式的内劲交接里，他只凭少林心法已可应付余裕，毫无问题。

楞严神色丝毫不变，放开韩柏的手，转向白芳华一揖道：“不见足有一年，白小姐艳容胜昔，可喜可贺。”

白芳华敛还礼，垂首道：“芳华怎当得起大统领赞赏。”旁边的范韩暗哼一声，暗忖原来两人真的有牵连。

陈令方和楞严关系匪浅，一天未撕破脸皮，表面上仍属同一系的人，恭敬道：“陈令方见过大统领。”楞严微笑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走回胡节那群人里，然后步向虚位以待的右边客席台上。到楞严等人坐定后，众人纷纷坐下，自有美妓斟酒侍奉，献上美点，歌舞表演亦继续下去。

白芳华凑到韩柏耳旁，低声道：“那一男一女和那侏儒是大统领三名形影不离的贴身侍卫，各有绝技，尤其那侏儒更是周身法宝，切勿因其矮小而轻视之。”

韩柏见骗过楞严，本洋洋得意，听白芳华如此一说，又糊涂起来，弄不清她为何提醒自己，嘱他小心，难道她不是楞严的人吗？

刚想望向范良极，看一下他的眼色，髯大汉水师提督胡节忽然长身而起，以轰雷般的雄壮声音举酒向他道：“这杯酒是向专使大人赔罪的，末将手下儿郎心切大人安全，故而行为莽撞，请专使大人不记小人过，多多原谅。”韩柏慌忙举酒和他对饮一杯，频说没有关系。

胡节坐了回去，哈哈大笑道：“想不到大江之上，毛贼如此猖獗，不知专使擒到的八名小贼，现在何处？若能交由末将处理，说不定能从其口中探出贼巢，加以剿灭，这亦是皇上派末将到此统领水师的旨意。”

韩柏心中暗骂：你胡节明知那八个小鬼不是我擒拿的，偏说成是我的事，明着要人。假若自己推说不关他这假专使的事，则责任全落到马雄和方园身上，试问他们官小力弱，如何阻止对方要人。陈令方没有官职在身，对此更没有发言权。

范良极哈哈一笑，悠然答道：“有关防护之事，提督大人向本侍卫长查询便可。那八名毛贼外看虽似是对付陈公，但我们却怀疑他们志在我们这使节团献与贵朝天子的贡品，试问万年灵参既能使人延年益寿，青春常驻，谁能不动心？而观其行动时间，拿捏之准，当必有官府中人内通消息，如此欺上造反之事，严重极矣，所以我们才要把八个毛贼带上京师，交给贵朝天子。楞统领、胡大人是否别有意见呢？”

韩柏和陈令方暗暗为之拍案叫绝，范良极如此一说，明示除朱元璋外，谁也难避嫌疑，所以若有何人强来要人，不就摆明是幕后指使的人吗？

胡节为之语塞，唯有道：“原来背后有这原因，那就有劳侍卫长了，不知船上护卫是否足够，可要末将派出好手，以策万全？”

范良极待要出言推阻，谢廷石哈哈笑道：“提督大人请放心，万年灵参事关皇上，本司怎敢疏忽，大人放心。”

楞严淡淡道：“本官来此前，不知布政使司大人竟在船上，否则也不用瞎担心了。”

谢廷石道：“皇上有旨，要下官负责专使大人的旅途安全，下官怎敢不负上沿途打点之责。”

楞严故作惊奇道：“谢大人带着专使绕了个大圈子，到武昌游山玩水，又没有事先请准，不怕皇上等得心焦吗？”

韩范等人暗呼厉害，楞严不直接询问使节团为何到了武昌去，却冠上谢廷石不通知朝廷，自作主张，让朱元璋心焦苦待的天大罪名，确叫谢廷石难以应付。

谢廷石立刻脸色一变，韩柏哈哈一笑代答道：“大统领言重了，这事绝不能怪布政使司大人，实是出于我们要求，为的还是贵朝皇上，事关这些万年灵参，虽具灵效，若缺一种只产于贵邦的罕有泉水做引子，便大减效力，为此我们不得不多绕几个圈子，沿途寻访，幸好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给我们找到了。”

九江府督李朝生恍然道：“原来侍卫长命下官运来十二坛仙饮泉的泉水到船上，是有如此天大紧要的原因！”

楞严暗忖对方似非作假，不由半信不疑，知道问下去亦问不出什么来，话题一转道：“三年前，贵国派使来华，下官曾和他交谈整晚，对贵国文物深感兴趣，噢！我的记忆力真不行，竟忘了他的名字。”

这次轮到韩范陈三人心中狂震，陈令方丢官已久，怎知高句丽三年前派了什么人到朝廷去，眼前楞严分明是再以此试探韩柏的真伪，因为若韩柏真的来自高句丽，怎会不知己国曾派过什么人到京师去？

眼看要被当场拆穿身份，韩柏耳里响起白芳华的传音：“是贵国的御前议政直海大人。”

韩柏不知对方是整治他还是帮助他，无可选择下，故作欣然地向楞严道：“大人说的必是敝国的御前议政直海大人，本使和他不但熟稔，直夫人还是我的干娘，却不知他和楞大统领有此深交，说来都是自家人了。”心中却对白芳华的拔刀相助，既惊且疑，又忧又喜。忧的是对方已悉破他们的身份，喜的却是她肯定不是楞严的人。她为何要帮他们？她又怎会这么熟悉朝廷的事？

陈范与三女及范豹等全愕在当场，不明白为何韩柏竟叫得出那高句丽官员的名字，除非韩柏是由真的朴文正乔扮的。更诧异的是楞严，他本由方夜羽报知他的讯息里，推测到两人是由韩柏和范良极假扮，可是首先是陈令方这深悉高句丽的人对他们不表怀疑，又有负责高句丽使节团事务的边疆大臣谢廷石，陪着他们从山东来此，自己亦试过他的内功与魔种无关，现在又答得出直海的名字，以他心志如此坚定的人，信心至此亦不禁动摇起来。那次直海来华，因要瞒过蒙人耳目，所以是极端秘密的事，谢廷石等亦不知情，朝上得悉此事的人寥寥可数，所以韩柏若知此事，唯一解释就是他确是货真价实的专使。

楞严心中不忿，顺口问道：“不知直海大人近况如何？这七年来有没有升官呢？”这次连白芳华也俏脸微变，帮不上忙。谁能知道楞严和直海间是否一直互通讯息？楞严此问，愈轻描淡写，愈给韩柏发挥想象力的余地，其中愈是暗藏坑人的陷阱。韩柏心中叫苦。范良极向邻台的谢廷石使了个眼色，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暗示韩柏脑袋受损，很多事情记不清楚。

谢廷石为官多年，兼之人老成精，鉴貌辨色，怎会不明白范良极的意思，知道若要瞒过专使曾因贼劫而头脑受伤一事，必须助这专使一臂之力，及时笑道：“专使来中土前，直大人设宴为专使大人饯行，下官亦蒙邀参加，直老比我们两人加起来的酒量还强，身体壮健如牛，怪不得能愈老官运愈隆，半年前更荣升副相，他老人家不知多么春风得意哩！”

楞严至此怀疑尽释，因为无论为了任何理由，谢廷石均不会为韩柏和范良极两人犯上欺君之罪，怎想得到其中竟有此曲折。韩柏、范良极和陈令方齐齐暗里抹一把冷汗。陈令方怕楞严再问，举杯祝酒，气氛表面上融合热闹起来。

韩柏乘机挨向白芳华道：“白小姐为何提点本使？”

白芳华风情万种横了他一眼，若无其事道：“我见你似接不上来，怕你的脑袋因受了损害，把旧事忘记了，故提你一句吧！专使莫要怪芳华多此一举。”接着抿嘴一笑道：“谁知直夫人原来是专使的干娘，那当然不会轻易忘记。”

韩柏给弄得糊涂起来。首先为何白芳华会知道他的脑袋“曾受损害”，显然是由兰致远或他的手下处获得消息。可是这亦可以是遁词，其实她根本知道他是假货，故临危帮他一个大忙。她若不是楞严的人，又应属于哪一派系的呢？否则怎会连高句丽三年前秘密派使来华的那人是谁也能知道？无论她身属哪个派系，为何要帮他呢？刚才他还曾不客气地开罪她。韩柏差点要捧着脑袋叫痛。

白芳华凑过来道：“我究竟帮了你的忙没有？”

韩柏的头痛更剧，若答“有”的话，分明告诉对方他是假冒的，否则怎会连干娘丈夫的名字都不知道，含糊应道：“只是白小姐的好意，已叫本使铭感心中，不会忘记。”

白芳华像对先前的事全不介怀地娇笑道：“专使大人要怎样谢我？”

韩柏愕然道：“白小姐要本使怎样谢你？”

白芳华瞅他一眼道：“芳华要你一株万年灵参。”

韩柏吓了一跳道：“这怎么成？”

白芳华玉容转冷道：“我不理，若你不设法弄一株给我，芳华绝不会罢休。”

范良极的传音在他耳边响起道：“答应她吧！这妮子看穿了我们，不过最好加上些条件。令她弄不清你是不是因怕被揭穿而答应她。”

韩柏叹了一口气，把嘴凑到她耳旁道：“好吧！但是有一个条件，就是……就是……”

白芳华催道：“就是什么？”

韩柏再等了一会，都听不到范良极的提示，知他一时也想不出须附加什么条件。

白芳华不耐烦地道：“男子汉大丈夫，吞吞吐吐成什么样子。”

这时又有人来向韩柏祝酒，扰攘一番之后，韩柏望向白芳华，只见她蹙起秀眉等待他说的条件，暗忖条件若是要对方不揭穿他们，等于坦白承认自己是冒充的，故这条件万万不可说。但如此轻易送一株万年参给对方，亦等于暴露身份，否则何须怕她的威胁？想深一层，说不定白芳华仍未能确定他们是真货还是假冒的，故以索参来试探他们的虚实，想到这里，心中一动，在她耳旁低声道：“条件就是白小姐须被我亲一个嘴！”

白芳华呆了一呆，瞪他好一会后道：“这么简单的条件，专使大人为何要想那么久？”

韩柏眉头一皱，计上心头叹道：“我本是希望一亲芳泽，但又怕小姐断然拒绝，那就什么也没有了，所以改为亲嘴，小姐意下如何？”

白芳华深深看了他一会，甜甜一笑道：“好吧！不过除了亲嘴外，你绝不能碰我其他地方。”

韩柏见她说这话时似嗔还喜，姿韵迷人至极，心中一酥，待要多说两句轻薄话儿，例如那个嘴要亲足一个时辰，诸如此类……两下清脆的掌声，把他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全场静了下来。拍掌的原来是楞严，所有目光一时都集中到他身上去。

楞严安坐椅上，望着韩柏，微微一笑道：“今晚难得如此高兴，让我手下的儿郎，也来献艺助兴可好？小矮！”坐在他身后的侏儒一声尖叫，跃离椅子，凌空打了一个筋斗，落到厅心。韩柏和范良极对望一眼，均大感不妥，偏又无法阻止。

山野里。小溪旁。水柔晶跪在溪旁，掬起双掌当作容器，浇水到脸上，冰凉透肤而入，这些日子来的折腾似被一洗而清，顺便喝了两口水，回头待要招呼戚长征共享清泉，见到他正屹立如山，仰望夜空，费神苦思，体谅地不骚扰他。戚长征面容肃穆，那修健的体魄，宽平的双肩，使她感到再没有任何忧苦艰险能将他难倒。水柔晶坐在地上，心里生出很奇怪的感觉，就是由初遇这令她钟情的男子，到了今天，时间不超过一个月的短暂时光，但戚长征却像走了一段很长的人生路途般，脱胎换骨变了另一个人。最明显的地方，不是变得更有英雄气概和男性魅力，而是更深邃难测。

在遇上戚长征前，她芳心中只有鹰飞一人，被鹰飞无情抛弃后，她曾试过和几个男子相好，希望把鹰飞忘记，脱离他钳制着她灵魂的魔力，但终以失败告终，一夜之缘后，从没有人能令她有兴趣回头。她本以为给鹰飞毁去了一生，直至遇上戚长征，终得到再生的机会。现在鹰飞印在她心版上的容像已变得淡漠模糊了，再不能左右她的思绪，使她若鸟儿般恢复了自由飞翔的能力，此刻她只想和戚长征比翼双飞。她缓缓拔下束发的银簪，让秀发散垂下来，任它在旷夜的晚风里飘拂不停，同时宽衣解带，直至一缕不剩，一声欢呼，投到清溪里去，忘情畅泳。戚长征被她大胆的行动，惊醒过来，走到溪旁，蹲在一块石上，借着少许星光月色，欣赏着在溪水里载浮载沉的美人鱼。

戚长征忽地升起一个想法，问道：“我真不明白为何鹰飞舍得抛弃你？”

水柔晶一震道：“我不想在这时提起他，我的心除了征郎外，实在容纳不下其他的东西。”

戚长征出奇地坚持道：“今天是我特别要你去想他，因事关重要，你要坦白答我。”

水柔晶细看他一会，肯定他的坚持后，道：“鹰飞是不得不把我抛弃的，因为他练功的心法非常邪异，必须于种情后再忘情，功力始会有进步，事实上他对我是特别长情了，玩弄了我差不多三个月才抛弃我，别的女子，几晚后已不屑他一顾。”

戚长征神色凝重道：“不知你是否相信，他内心深处仍是爱着你的，否则不会残杀小灵狸，那明显是针对你作出的报复行为，他要伤害你，因他恨你移情别恋。”

水柔晶娇躯轻颤，眼中射出惘然之色，呻吟着道：“他仍爱我吗？不！不是真的。”

戚长征心中一叹，知道尽管水柔晶口中说得坚决，其实仍未能对鹰飞完全忘情，故给他指出了鹰飞仍然爱她后，又勾起她对这得到她初夜的男人那剪不断的情意。

水柔晶倏地惊醒了过来，触及戚长征灼灼目光，浑身剧颤，惶然道：“不！征郎！现在我只有你，千万不要误会柔晶。”

戚长征的身体僵直冷硬，意兴索然，心中涌起歉疚悔恨之情，暗忖若自己不提起这点，那他便不会窥破水柔晶的内心世界，使两人间出现了一丝芥蒂。

水柔晶眼中泪光盈盈，垂头低声道：“征郎！你再不相信我了？”顿了顿道：“为何你要提起他，又指出他仍是爱我的呢？”

戚长征摇头苦笑道：“坦白说，这样做是有两个原因，首先我是想测试他在你心中真正的分量，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我刚才忽然醒悟到，若我们如此东躲西藏，始终不是办法，恐怕未到洞庭，早给鹰飞杀死，所以想反守为攻，务要击杀鹰飞，故必须知道你内心的想法。”

水柔晶低声道：“第二个原因呢？”

戚长征道：“第二个原因就是若我可以看出你对鹰飞余情未了，他亦定能看出这点，这将能使他继续保持信心和冷静，因为他并没有真的在情场上败阵，那我就不会误以为他因嫉恨难当而低估他的手段。”

水柔晶听得呆了起来，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感到这看来豪雄放荡的男子，才智实足以与鹰飞一较短长，而非只凭幸运占了上风。心中涌起倾慕之情，鹰飞的影子又模糊淡去。自被鹰飞抛弃后，她确曾梦萦魂牵地苦思着对方，故初时真有要借戚长征报复和背叛鹰飞之意，就像她找上别的男人那样，但患难与共后，她发觉自己愈来愈投入与戚长征的爱恋里。早先当两人均在她眼前时，她心中的确只有戚长征一人存在。可是当戚长征指出鹰飞其实仍爱着她那一刻，她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的种种好处，毕竟要得到鹰飞的真爱，是她在遇上戚长征前梦寐以求的唯一物事。但这感觉来得快也去得快，忽然间鹰飞对她又变得不关痛痒，因为眼前男子的吸引力，已破去了鹰飞对她施加了的情锁。但现在征郎误会了她，无论她怎么说，对方都不会相信。怎么办呢？

戚长征见她默然无语，又不否认对鹰飞余情未了，泛起了受创的懊恼，冷冷道：“时间不早了，我们穿衣上路吧！”转身离开小溪，走上岸去。水柔晶肝肠寸断，跟在他身后。戚长征头也不回，运功蒸掉身上的水珠，取起衣服，迅速穿上。

水柔晶双腿一软，跪了下来，搂着他的腿凄然道：“征郎！求你相信柔晶吧！我现在心中真的只有你一个人，以后也是如此。”

戚长征将她扶了起来，怜爱地搂着道：“好！我相信你，到现在才真的相信你，柔晶！请原谅我对你残忍的试探，因为我和鹰飞已成誓不两立之局，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所以我绝不希望你的心中，仍有半点他的影子，你可以明白和原谅我吗？”

水柔晶惊喜道：“原来你一直都不相信我，为何忽然又相信我了？”

戚长征道：“那纯是一种玄妙的感觉，以前我不相信你，是因为这种感觉；现在相信你，也是因为这种感觉。若我真的发觉你对鹰飞余情未了，我绝不会主动向鹰飞展开反击，因为我将因你的摇摆不定，招致灭亡。就像那晚荒庙内，若你不是仍爱着鹰飞，怎会如此轻易落入他手里，更抵受不住他的情挑，稍后和我联手合攻时，又发挥不出你平日一半的功力。”

水柔晶羞惭地道：“柔晶以后再不会如此了。”

戚长征微笑道：“到现在我才感到自己真的赢了鹰飞漂亮的一仗，也有信心和他周旋到底。但柔晶你亦知自己的性格软弱善变，若你再被我发觉暗中帮助鹰飞，我将撇下你永远不理，以免因嫉恨困扰而致刀道再无寸进，你必须谨记此点。”

水柔晶眼中射出坚决的神色，肯定地：“征郎放心！柔晶会以事实证明她对你的爱。”

第九章 杀人灭口

侏儒小矮刚站定场中，忽又弹起，两手挥扬，嗤嗤之声不绝中，壁灯纷纷熄灭。

楞严大笑道：“小矮精善烟花之技，定叫专使叹为观止。”他话尚未完，大厅陷进完全的黑暗里。

范韩两人做梦也想不到楞严有此一着，骇然大惊。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范良极不能动手，范豹等的武功却是不宜动手，而要保护的人除了台里的八鬼外，还有陈令方，以韩柏一人之力，如何兼顾？

范良极的传音在韩柏耳内响起道：“什么都不要理，最要紧保护陈令方。”

韩柏暗忖自己和陈令方隔了一个白芳华，假设对方施放暗器，现在伸手不见五指，听得暗器飞来时，陈令方早一命呜呼，人急智生下，闪电移到陈令方处，传音示意一声，将他一把提起，塞到自己的座位里，自己则坐到陈令方处。这么多的动作，韩柏在眨眼间无声无息地完成了，连白芳华亦无所觉。“砰！”一阵紫色的光雨，由场中冲天而起，撞到舱顶处，再反弹地上，隐见小矮在光雨里手舞足蹈，煞是好看，叫人目眩神迷，有种如梦似幻的诡异感觉。光雨外的暗黑里，众人鼓掌喝彩。

范良极的声音传到韩柏耳内道：“好小子！有你的，陈令方由我照顾，噢！小心。”

光雨由紫变蓝。韩柏在范良极说小心时，已感到暗器破空而来，那并非金属破空的声音，甚至没有一点声音，而是一道尖锐至极的气劲。身旁风声飘响，韩柏心中骇然，正思索白芳华是否才是真正行刺陈令方的刺客时，香风扑面而来，竟是白芳华拦在他这“陈令方”身前，为他挡格袭来致命的气劲。“砰！”小矮身上爆起一个接一个红球，绕体疾走。“波！”气功交接，白芳华闷哼一声，往韩柏倒过来。此时众人为小矮神乎其技的烟火表演弄得如醉如痴，疯狂拍掌助兴，哪听得到这些微弱的响声。韩柏知道白芳华吃了暗亏，待要扶着她，白芳华娇躯一挺，站直身体，悬崖勒马般没有倒入他怀内。两股尖锐气劲又袭至。

至此韩柏已肯定施袭者是楞严本人，否则谁能在远隔两丈的距离，仍能弹出如此厉害的指风，他知道凭白芳华的功力，怕不能同时应付两道指风，往前一窜，贴到白芳华动人的背臀处。白芳华想不到背后的“陈令方”会有此异举，心神一乱下，两股指风已逼体而来，刺向她两边胸胁处。韩柏的一双大手由她两胁间穿出，迎上指风。“波波！”两声激响，指风反弹开去。韩柏感到指风阴寒至极，差点禁不住寒颤起来，忙运功化去。小矮身上红球倏地熄灭，大厅再次陷进黑暗里。

韩柏乘机凑到白芳华耳旁道：“是我！”这时他两手仍架在对方胁下，前身与她后背贴个结实，等于把这美女搂入怀里，不由大感香艳刺激，舍不得退下来。白芳华听到韩柏的声音，娇躯先是一颤，继是一软，倒靠入他怀内。韩柏自然双手一收，搂着她腰腹，白芳华不堪刺激，呻吟起来。衣袂声的微响由右侧响起，黑暗里一个不知名的敌人无声无息一掌印来，一股略带灼热的掌风，缓而不猛，逼体而至。韩柏肯定这摸黑过来偷袭的人不是楞严，一方面因内功路子不同，更重要的是功力大逊先前以指风隔空施袭的人。

一道指风又在前方配合袭至。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韩柏脑中掠过一个念头。就是无论楞严如何胆大包天，也不敢当着高句丽的使节团和众官前，公然杀死陈令方这种在朝里位高望重的人，所以使的手法必是要陈令方当时毫无所觉，事后则忽然猝死。若能隔了几天，自然谁也不能怀疑到楞严身上，所以凌空而来的指风，对付的只是白芳华，叫她不能分神应付由侧欺至的刺客。想到这里，向白芳华传音道：“这次你来挡指劲！”立刻坐回椅里。敌掌已至，虽没有印实在他额角处，一股热流已透经脉而入。韩柏心中冷哼一声，先把体内真气逆转，尽吸对方热劲，再把真气反逆过来，如此正正反反，敌方气劲袭上心脉前，早被化得无影无踪。至此韩柏再无怀疑，敌人这一掌确如他先前所料，能潜隐数日后发作。陈令方乃不懂武功的人，自不会察觉受了致命伤。

“波！”白芳华硬挡指风，这次再站不住脚，往后坐倒韩柏腿里，让他软玉温香抱个满怀，大占便宜。“砰！”光晕再起，由暗转明，颜色不住变化。韩柏知道敌人以为偷袭成功，再不用倚赖黑暗，烟花会变为明亮，虽舍不得放走怀内玉人，也不得不那么做，抱起娇柔无力的白芳华，放回旁边的椅子里，又重施故技，把陈令方塞回原椅内，自己则回到他的座位去，刚完成时，场中的烟火蓦地扩大，往全场射去，整个大厅满是五光十色的烟花光雨，好看极了。

色光转换下，众人鼓掌喝彩，女妓们则惊呼娇笑，气氛热闹至极。韩柏伸手过去，握着白芳华柔荑，内力源源输去，助她恢复原气，同时凑到她耳旁道：“你的身体真香！”白芳华任他握着纤手，横他一眼后俏脸飞红，垂下头去。小矮大喝一声，凌空翻腾，火点不住送出，落到壁灯的油芯上。烟花消去，韩柏慌忙松开握着白芳华的手，灯光亮起，大厅恢复灯火通明的原先模样。范良极凑过来向韩柏低赞道：“干得好！”

小矮在众人鼓掌喝彩声中，回到本台去。楞严若无其事，长身而起，眼光往韩柏这一席扫来，微笑道：“今晚真的高兴极矣！他日专使到京后，本官必亲自设宴款待，到时把酒言欢，必是人生快事。今夜之会，就到此为止。”

韩柏乘机与众人站起来，肃立送客。楞严临行前，瞥了韩柏一眼，显是知道他出了手，韩柏唯有报以微笑。再一番客套后，楞严胡节首先离去，接着是其他府督，最后是白芳华。韩柏向范良极打个眼色，着他稳住左诗三女，亲自陪白芳华走出厅去，那三位俏婢跟在身后。

白芳华低声道：“想不到专使这么高明，害芳华白担心了。”

韩柏诚恳地道：“不！全赖小姐出手相助，否则情况可能不堪设想。”

这时两人离船走到岸旁，一辆华丽马车，在一名大汉驾驭下，正在恭候芳驾。韩柏想起一事，关心地道：“小姐不怕楞严报复吗？”

白芳华脸上泛起不屑之色，道：“放心吧！他不敢随便动我的。”接着微笑道：“你何时送那株万年参给奴家呢？”

韩柏听她自称奴家，心中一酥道：“那要看你何时肯给我亲嘴。”

白芳华跺脚嗔道：“刚才你那样抱了人家还不够吗？”

韩柏嬉皮笑脸道：“亲嘴归亲嘴，抱归抱，怎可混为一谈？不如我们就到这马车上，好好亲个长嘴，然后我回船拿人参给你，完成这香艳美丽的交易。”

白芳华俏脸潮红道：“专使大人真是猴急得要命，取参的事，芳华自会有妥善安排，夜哩！芳华告辞。”

韩柏失望道：“什么时候可以再抱你呢？”

白芳华风情万种地白他一眼，叹道：“唉！不知是否前世冤孽，竟碰上你这么的一个人。”转身进入车内，再没有回过头来。三俏婢跟着钻进车里。

韩柏待要离去，车内传来白芳华的呼唤。韩柏大喜，来到车窗处，一双纤手抓起帘幕，露出白芳华娇艳的容颜。这俏佳人一双美目幽幽地凝注着他，低声道：“珍重了！”帘幕垂下，马车开出。

韩柏差点开心得跳了起来，一蹦一跳，在守护岸旁近百兵卫的眼光下，回到船上去。走进舱厅，陈令方、范良极、谢廷石、万仁芝、马雄，方园等仍聚在一起谈笑，三女却回到上舱去了。谢廷石见他回来，自有一番感激之词，才由马雄等领到前舱的寝室去，万仁芝则是打道回府。

众人去后，范良极脸色一沉道：“八只小鬼给楞严的人杀了。”

韩柏愕然道：“你不是说藏在台下万无一失吗？”

范良极叹了一口气，领着韩柏来到平台下，抓起盖毡，指着一个嵌进台侧里去的铁筒道：“这筒前尖后宽，筒身开了小洞，竟能破开铁片，钻到台底里去，放入毒气，把八小鬼全杀了。”再叹一口气道：“妈的！我听到那女人接近动手脚，听着八鬼断了呼吸，偏不能阻止她，真是平生大辱，有机会的话，我会把她的衣服偷个精光，让她出出丑态。”韩柏想起了楞严那娇媚的手下女将，暗忖若她脱光了，必是非常好看。

范良极干笑一声道：“不过我们总算骗过楞严，又让他以为暗算陈公成功，暂时应不会来烦我们。不过那白芳华敌友难分，高深莫测，我们定要小心应付。小子你为何会知道直海的名字？”韩柏当下解释一番。

陈令方走了过来，向韩柏谢了救命之恩，道：“专使最好上去看看三位夫人，我看她们的样子，好像不太高兴哩。这里善后的工作，由我们做吧！”

范良极笑道：“你这小子一见美女便勾勾搭搭，她们怎会高兴？”

韩柏向范良极怒道：“你应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为何不为我美言两句？”

范良极伸手搂着他肩头，往上舱走去，安慰道：“我怎能剥夺你和三位姐姐耍花枪的乐趣呵！”

韩柏一想也是，径自回房。范良极挨在走廊的一边，双手抱胸看看他有何使三女息怒的法宝。韩柏神气地挺起胸膛，傲然看了范良极一眼，来到自己房前，侧耳一听，里面毫无声息，不禁怒目望向范良极，怪他不提醒自己。范良极见他着窘大乐，以手势表示三女各自回到自己房内，叫他逐间房去拍门。韩柏一见下，心中定了一半。若三女同在一室，或能互相激励联手对付他，现在分处三室，以他韩柏之能，还不是手到摆平，逐个击破。

他记起了柔柔的房间断了门闩，心中暗笑，悠然走去，伸手一推，竟推之不动。范良极笑嘻嘻走了过来，低声道：“你不知道换了铁闩吗？天下间或许只有庞斑和浪翻云可以不须破门，硬以内力震断铁闩。你‘浪棍’韩柏还是打烂这扇门算了，横竖没有门你也照样什么都敢做的。”

韩柏怒道：“不是浪棍，而是浪子，你人老了，记忆竟衰退到这么可怕的地步。”

范良极不以为忤，笑道：“外号最要紧是贴切，方能持久，你既是浪子，又是淫棍，所以我反复思量下，还是唤你作‘浪棍’韩柏较为恰当。”

韩柏一把抓着范良极胸口，漠然道：“若我真是淫棍，也是你一手造成的。还叫我去收伏那什么十大美人，现在我只不过和白芳华戏耍一番，你却是冷嘲热讽，我真怀疑你其实在嫉妒我。”

范良极嘻嬉笑道：“不要那么认真好吗，省点力去破门才是上算，我在看着呢。”

韩柏松开手，悻悻然道：“看我的手段吧！我定要她们三人乖乖给我开门。”

范良极大感兴趣道：“不能威逼，只能软求！”

韩柏一拍胸膛道：“当然！我何等有风度，而且怎舍得欺负她们。”

范良极怪笑道：“来吧！”

韩柏心神专注，曲指在柔柔房门叩了三下，以最温柔多情的语气道：“柔柔！是我，开门吧！”

柔柔的声音传来道：“我困了，你到诗姊的房去吧！”

范良极大乐，捧肚苦忍着狂笑，喉咙咕咕作响，传进韩柏耳里，实在刺耳至极。

韩柏低声下气道：“乖柔柔，给我开门吧！让我进来为你盖好被子，立即离去。”

柔柔冷冷答道：“不敢有劳，贱妾早盖好被子，噢！我困了，要睡哩！”

韩柏急呼道：“柔柔！柔柔！”柔柔再不理他。

范良极得意万分，搂着他的肩头，怪笑道：“你对女人真有办法，来！下一个是谁？”

韩柏脸上无光，暗忖三女里，他最怕是左诗，朝霞应是最易对付，或者可以从她那里挽回一局，闷哼道：“就是朝霞吧！”范良极这好事之徒，忙把他推到朝霞门前，代他敲门。

朝霞的声音响起道：“谁？”

韩柏深吸一口气道：“霞姊，韩柏疼你吗？”

朝霞默静下来，好一会才轻轻答道：“疼！”

韩柏大喜，示威地看了范良极一眼，柔声向房内的朝霞道：“让为夫进来看看你吧！”

朝霞好半晌后幽幽道：“可是你今晚却没有疼人家，整晚只回过一次头来和我们说过一次话，朝霞现在只想一个人独自静静，你还是到柔柔或诗姊那里吧。”

韩柏心痛地道：“是我不对，但却是有原因的，待我进来向你解释吧！”朝霞默然不答。

范良极以夸张至极的表情安慰他道：“我同情你，还有一个机会。”

韩柏暗呼不妙，竟连朝霞都说不动，更遑论左诗，赖着不走又道：“霞姊！你是不是哭过了？”

朝霞在里面“噗嗤”一笑道：“去你的！我才不会因你勾引美女而哭，否则以后岂非要终日以泪洗面，找你的诗姊去吧！今晚朝霞挑灯看书，没空陪你。”

韩柏和范良极面面相觑，想不到一向楚楚可怜的朝霞变得如此厉害，词锋如斯锐利。

此时韩柏心神稍定，知道三女只是对他略施薄惩，暗忖去找左诗也只是再多碰一次壁，多吃一趟闭门羹，就要走回房去，硬给范良极一手抓着，“啐啐”嘲弄道：“看来你这人是面精心瞎，若你不到左诗那里让她好好出一口气，明天还有得你好受呢！”推着他往左诗的卧室走去。到了门旁，兴高采烈代他叩响了左诗的房门。韩柏信心尽失，像个待判刑的囚犯般垂头丧气站在门外，暗叹今夜难道要一人独眠？

左诗的声音传来道：“是柏弟吗？”

韩柏听她语气温和，喜出望外，急应道：“正是诗姊的好弟弟！”

左诗道：“好弟弟这么快回来，不用送那白姑娘回家吗？还是她只准你咬咬耳朵和抓抓她的手，好弟弟见没有便宜可占，唯有早点回来独自睡觉呢？”

范良极听得手舞足蹈，不住抚着韩柏的背心，一副怕他喷血而亡的紧张模样。

韩柏苦忍着范良极的恶行，低声下气道：“诗姊请听好弟弟解释一二。”

左诗打了个呵欠，懒洋洋道：“今天晚了，明天再解释吧！”接着韩柏怎么哀求，也不作答。

韩柏早知有此凄惨下场，颓然道：“还有没有清溪流泉？”

范良极摇头道：“想不到你泡妞的功夫如此差劲，还要借酒消愁，我看你不如改过另一个外号吧！”

韩柏漠然道：“我差劲吗？就算我真的差劲，也轮不到你来说我，云清那婆娘给你弄上手了吗？”

范良极信心十足哈哈一笑道：“你太不明白情趣这回事了，我现在吊那婆娘的胃口，待她尝尽相思之苦后，一举击破她的护壳，脱光她的衣服，嘿！那时才好玩哩！唉！说到追女人的手段你浪棍何时赶得上我。”

韩柏气道：“你手段这么厉害，教我如何使她们开门吧！”

范良极胸有成竹道：“我只要说几句话，就可叫她们扑出来见你。”

韩柏怀疑道：“不要乱吹牛，小心给风闪了舌头。”

范良极哈哈低笑道：“要不要赌一注。”

韩柏道：“赌什么？”

范良极故意学着韩柏的姿态搔头道：“是的！赌什么好呢？噢！我知道了，若你输了，三天内你要对我毕恭毕敬，唤我作范大爷。若我输了，你以后就是‘浪子’韩柏，再没有新的外号。”

韩柏皱眉道：“要我对你恭恭敬敬，会是有趣或合理的一回事吗？”

范良极一想也觉他言之成理，道：“那就算了，不过你要保证以后长期向我供应清溪流泉。”

韩柏确想看看他有什么法宝能把三女哄出房来，断言道：“一言为定！”

范良极脸上现出神秘笑意，忽地一指戳在韩柏的檀中大穴处。韩柏一声惨叫，往后便倒。

范良极惊呼道：“韩柏！你怎么了，噢！原来是中了白芳华的毒手，天啊！”

“砰砰砰！”三女房门全打了开来。左诗、柔柔和朝霞先后冲出，扑向被制着了穴道的韩柏。韩柏不由打心底佩服这老小子诡计多端，为何自己想不出来。

范良极苦忍着笑，焦灼地道：“来！快扶他进房里去。”范良极和三女托起韩柏，急急慌慌拥进专使房内，把他放在床上。范良极乘机暗中解开了韩柏穴道。

左诗为他松开衣钮，凄然道：“柏弟！你怎样了，不要吓唬姐姐！”朝霞为他脱掉鞋子，泪花在眼眶内滚动闪烁。只有柔柔深悉范良极性情，见他嘴角含笑，一副装神弄鬼的神色，知道事有蹊跷，却不说破，只是冷眼旁观。

范良极伸了个懒腰，道：“不用怕，这种毒很容易解，只要脱掉他裤子，重打他一百大板，便可泄出毒气，不过谨记要掩住鼻子，这样你们也泄了怨气。嘻！小子！你输得口服心服吧！”一闪掠出门外，同时关上了门。

左诗和朝霞对望一眼，知道中了奸人之计，待耍逃走，早给韩柏左右搂个正着。

接下去自是一室皆春，韩柏一边施展挑情手段，一边解释当时凶险的情况，三女意乱情迷下，也不知究竟听了多少进耳里去。

“笃！笃！笃！”敲门声响。

韩柏愕然问道：“是谁？”

浪翻云的声音响起道：“小弟！是浪翻云。”

韩柏惊喜道：“大侠回来了。”忙爬起床来。

浪翻云笑立门外，赞叹道：“小弟真本事，的确是长江后浪推前浪。”韩柏老脸一红。

左诗的俏脸在韩柏背后出现，轻轻唤了声大哥。浪翻云见她眉黛含春，有若脱胎换骨般变了另一个人，平时工整的云髻变成披肩的垂发，别有一番风姿，衷心赞道：“这才是我的好诗儿。”

左诗紧张的神经蓦地松弛下来，从内心深处涌起挡不住的欣悦和幸福，再没有半丝尴尬不安，抢前娇甜地道：“诗儿的香衾花呢？”

浪翻云手掌一翻，托着个精致小巧的瓷碗，三朵紫色的小花在半满的水面浮着，香气扑鼻而来。柔柔和朝霞簪好了秀发，这时来到韩柏背后，一看下齐声欢呼。浪翻云取出一朵香衾花，插在左诗凑过来的鬓发上，花娇人更美，看得浪翻云双目一亮。朝霞和柔柔不甘后人，拥了过来，要浪翻云也为她们插上香花。

浪翻云一一照办，同时向韩柏道：“小弟到房外去吧！范兄在等着你。”

韩柏正奇怪为何不见范良极，闻言一怔，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隐隐感到有事情发生了。

左诗见他犹豫不决，把他推了出去，同时记起白芳华的事，仍觉有点余气未消，不客气地道：“快出去，我们要和浪大哥聊天至天明，你不用回来了。”

韩柏苦笑摇头，走出长廊外。人影一闪，范良极不知由哪里钻出来，亲热地搂着他的肩膀，拥着他往通到舱顶望台的楼梯走去。

韩柏奇道：“你要带我到哪儿去？”

范良极出奇地沉默，直到了楼梯下，才摇头叹道：“真不知你这小子有什么吸引力，连天上的仙子也肯下凡来找你。”

韩柏突感心脏一阵剧烈跳动，困惑地道：“不要开玩笑！”

范良极两眼一翻道：“我现在嫉妒得要命，哪有心情和你开玩笑，快滚上去吧！”大力一推，把他推得差点似连滚带爬地走上去。

韩柏竭力地要慑定心神，但终像给搞得糊里糊涂、晕头转向般，无限狐疑的一步一步登阶而上，暗忖若范良极耍弄他，决不轻饶。才踏上看台，韩柏脑际轰然一震，立时魂兮去矣，不能置信地瞧着卓立栏旁，迎风而立，凝望着大江对岸，衣袂飘飞，淡雅娇艳的秦梦瑶。这令他梦萦魂牵的美女，一身洁白的素服麻衣，只是随随便便站着，姿态之美实是难以言喻，自具一种超凡脱俗的仙气和遗世独立的娇姿，一种不沾染半分尘俗的至洁至美。韩柏整个人发起热来，每个毛孔都在吸收着由秦梦瑶芳体散发出来的仙气，欢欣雀跃。那种感觉使他的精气神倏地攀升到最高的境界和层面。

秦梦瑶似有所觉，转过头来，淡雅如仙的玉脸在星月照射下，美至使人目眩神迷，但又是如许恬静平和，叫人俗念全消。她清澈的眼神落到韩柏脸上，闪过惊异的神色，亮起前所未有的采芒，接着微微一笑，露出编贝般的皓齿，清丽更胜天上仙子，使人不敢逼视。这是个令他难以相信的事实，秦梦瑶不但来找他，还特别安排在这谈情幽会的胜地与他单独相会，这是韩柏在最深最甜的梦里也不敢奢求的事。

秦梦瑶幽幽轻叹，唤道：“韩柏！你来了！”

韩柏先涌起自惭形秽的感觉，旋又消去，坚定地来到她身旁，倚着栏杆，仔细端详秦梦瑶娇艳的容颜。

秦梦瑶横了他一眼道：“你的胆子为何忽然变大了，竟然这样无礼看着人？”

这虽是秦梦瑶一向对他说话的口吻，可是韩柏却有着完全异于往日的感受，他发觉对方已大大减低了往昔那凛然不可侵犯的神色，多了几分温柔婉约、亲近关切。

韩柏心头狂喜，疯话待要脱口而出，岂知秦梦瑶把手掌向他摊开，淡淡道：“拿来！”

韩柏错愕道：“你要什么？”

秦梦瑶向他嫣然注视，恬然道：“当然是梦瑶的白丝巾！”

韩柏失声道：“你仙驾临此，就只为了向我讨回丝巾吗？”

秦梦瑶不露半点内心的真意，悠悠道：“为何不可以？”

韩柏耸肩道：“这些日子来，每次单思梦瑶时，小弟都痛苦落泪，不觉拿了你的丝巾抹涕揩泪，弄得白巾变成了黄巾，我就算还给你，怕你亦不想要吧？天上的仙子怎可被俗泪尘涕玷污了至洁至净的芳怀。”

秦梦瑶见这小子初见自己时的震撼一过，又故态复萌，疯言疯语，大耍无赖招数，心中有气，微嗔道：“我又不是仙子，怕什么沾染！况且整条长江就在脚下，只要我把丝巾往江水洗濯，韩柏大什么的俗泪尘涕，都要一去无踪，不留半丝痕迹。”她说话中隐含深意，暗表即使与韩柏有什么沾染，也可过不留痕。

韩柏懊恼道：“我对你那么宝贵的单思印迹，你忍心如此洗个干净吗？”

秦梦瑶又好气，又好笑，故意冷起俏脸，佯怒道：“我没有闲情听你的疯言疯语，快给我拿来。”

韩柏深知即使被秦梦瑶痛骂一场，亦是其乐无穷。嘻嘻一笑，掏出白丝巾，在秦梦瑶的眼前扬了一扬，迅即收入怀中，厚着脸皮道：“若要我韩柏大什么的还你珍贵无比的白丝巾，怕到下辈子都不行，要么放马过来，把我制着，再由我怀里掏回去吧！”

秦梦瑶淡淡望了他一会，收回摊开的玉手，顺手掠鬓，拢理好被江风吹拂的秀发，再横他千娇百媚的一眼，平静地道：“你要留下便留下吧！当时既是我自愿给你，今天就不再强夺回来。”

韩柏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差点便要冒犯她，想着的虽只是轻吻她的朱唇，但这种想法连他这样放浪不羁的人也要大吃一惊，因为若对秦梦瑶这仙子做出这种事，那严重程度等于破坏了她凛然不可渎犯的圣洁和贞节。

秦梦瑶见他死命盯着自己，“噗嗤”一笑道：“你见到我后眼也不眨一下，不觉得累吗？”

韩柏全身一震道：“天啊！梦瑶你若再以这种神态对我说话，不要怪我忍不住冒犯你。”话才出口，心中叫糟，这样的话，也可以向这有若出家修行的美女说出来吗？以后她还肯理他吗？岂知秦梦瑶俏脸微红，白他一眼后，只是别过俏脸，将美眸投向对岸去。

热血直冲上脑，韩柏忍不住再移近秦梦瑶，到差不多碰到她的娇躯才停下来，微俯向前，在不足三寸的距离细赏秦梦瑶的俏脸，颤声道：“皇天请救救我，梦瑶你是破天荒第一次脸红，可是为了我？梦瑶！我……”

秦梦瑶转过脸来，如画的眉目恢复了一向的淡恬超逸，伸出手来，托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推移一侧，让他的眼睛不能直视着她，轻轻道：“你当秦梦瑶像草木般不会动情吗？偏要这样看人家。”

韩柏被她纤美无瑕的手托着下巴，三魂七魄立时散乱，兼之对方檀口微张，香气都喷到他鼻颊处，哪还按捺得住，一把握着她托着他下巴的柔荑，凑头下去，让她的玉手贴在自己脸上，那种镂骨铭心的接触，使他魂为之销。

秦梦瑶似不堪刺激，娇躯抖颤，轻责道：“韩柏！不要这样，好吗？算梦瑶求你吧！”

韩柏见秦梦瑶没有半丝怒意，哪肯放手，舒服得闭上眼睛，呻吟道：“就算梦瑶因我的无礼立即杀死我，我韩柏亦是心甘意愿，死无怨言。”

秦梦瑶心中叫道：“天啊！为何我会沉醉在与他亲密接触的感觉里，完全提不起劲来挣脱他的掌握，把手收回来？若我真的和他合体交欢，会不会因此陷溺在与他的爱恋里，把至道置之不理呢？”

韩柏忽地毅然放下她的玉手。秦梦瑶刚神志骤醒，已给韩柏伸过来的大手，抓着两边香肩，同时给这困扰着她芳心的男子扯得往他靠贴过去。她一声娇吟，举起玉手，按在韩柏宽阔壮健的胸膛上，阻止了两个身体贴在一起。韩柏满脸通红，两眼射出狂热至能把她定力熔掉的强光，低下头来，吻在她娇艳欲滴的红唇上。秦梦瑶嘤咛一声，像只受惊的小鸟般强烈地抖颤着，两手乏力地推着韩柏。可是她这种反应适足以刺激起韩柏体内的魔种，现在就算她剧烈挣扎，韩柏也不肯放过她，何况只是如此象征性的反抗？这时的韩柏想客气守礼亦无法办到，疯狂地痛吻她柔软娇润的红唇。

韩柏双手一紧，终成功地把秦梦瑶搂个结实。秦梦瑶再一声娇吟，似抵不住韩柏的攻势，森严的壁垒终于溃缺，一股充沛得若席卷大地的洪水般的热流，涌进秦梦瑶的经脉里，秦梦瑶顿时忘掉了一切，纤手搭上韩柏粗壮的脖子。韩柏迷失在迷惘的天地里，感到自己完全开放了，精气不住送进秦梦瑶体内，而秦梦瑶却像大地般吸纳着他输来的源源甘露，同时秦梦瑶体内又有一道绵细的热流，回输进他体内。他们同时感到灵觉在提升着，像能与永恒的天地永远共存，生生不息、循环不休。长江在他们脚下滚流着，他们的触感变得敏锐无比，每一阵江风拂来，都使他们生出强烈的感应。肉体摩擦给韩柏带来神销魂惘的强烈快感，衣服亦像不知何时给溶掉了，不能生出阻隔的作用。良久之后，秦梦瑶忽地放开搭着韩柏的纤手，用力把他推开。韩柏失魂落魄地离开她的朱唇。秦梦瑶转过身去，剧烈地喘息着，一手抓着栏杆，支持着摇摇欲坠的娇躯。

韩柏靠贴过去，两手攀着她的香肩，懊恼地道：“梦瑶！是我不好！你骂我杀我吧！”

他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会这样侵犯秦梦瑶，不由涌起破了秦梦瑶多年修行那犯了天条般的罪恶感。可是这已成了不可挽回的事实。

秦梦瑶往后靠进了他怀里，身体停止了抖颤，呼吸恢复正常，俏脸仰后，主动贴上他的脸颊，轻轻摩挲着，幽幽一叹道：“不要怪责自己，梦瑶亦应负上责任，何况我不想得到我初吻的男人，为此感到无尽的痛苦和后悔。”

韩柏狂喜道：“梦瑶你真的那么想，那就好了，嘿……我……我可否再吻你？”

秦梦瑶又羞又气，猛地挣脱离开他的怀抱，霞烧玉脸娇嗔道：“你这人真是不能给你半点颜色，最懂得寸进尺，人家只在担心你内疚自责，岂知你立即故态复萌。”

韩柏见她眉眼间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姿情，神韵之诱人，怕连面壁百年的老僧都要动破戒之心，真恨不得把她再搂入怀内，轻怜疼爱，心痒难熬下，搓手道：“若你再是这模样，休怪我又忍不住侵犯你。”

秦梦瑶吃了一惊，板起面孔道：“万万不可，若你对我再有不规矩的行动或妄想，我拂袖就走，永远不再回到你身边来。”

韩柏惶恐失声道：“你打我骂我没有问题，可不要不理睬我。唉！我尽力克制自己吧！不过莫要怪我不说清楚，尝过刚才吻你的滋味后，梦瑶实难怪我情难自禁。”

秦梦瑶轻叹道：“韩柏啊！给梦瑶点时间好吗？当那一刻来临时，梦瑶定会让你得偿所愿的。”

韩柏剧震道：“你说什么？”

秦梦瑶看看天色，娇声答道：“听不到是你的损失！天快亮了，陪梦瑶到岸上走走好吗？”

韩柏狂喜道：“当然好！”

秦梦瑶主动地拉起他的手，以一贯恬淡的口吻道：“走吧！”

韩柏握着她柔软的玉手，涌起销魂蚀骨的感受，心中狂叫道：“天啊！秦梦瑶原来真的爱上了我。”

溪旁的山野里。水柔晶在戚长征怀里醒了过来，天刚发白。

戚长征早醒了，低头向她笑道：“昨夜睡得好吗？”

水柔晶知他故意不起身，是怕弄醒自己，感激地坐起来，献上香吻，道：“我从未睡得那么好过，征郎！你在想什么？”

戚长征笑道：“我想起了一些有趣的问题，忽然又感到不用急着赶到洞庭去了。”

水柔晶不解道：“你难道不担心你怒蛟帮的兄弟了吗？”

戚长征胸有成竹道：“不知柔晶有没有想到我老戚这次逃亡，已成了天下皆知的事，假若方夜羽和楞严对我这样一个小子无可奈何，势将威信尽失，一向服从他们的大小帮会，均会生出离心，所以方夜羽和楞严对付怒蛟帮的重心，已逐渐转移到我的身上。”

水柔晶一震道：“我倒没有想到这点，但事实确是如此，不过假若你被他们杀死，对怒蛟帮声誉和实力的打击，亦是非常严重。”

戚长征道：“说得很对，所以方夜羽和楞严将会不择手段，置我于死地，甚至会暂时放过怒蛟帮，全力追击我。”

水柔晶担心道：“可是以你我两人之力，如何对抗对方庞大的力量？何况对方若出动到里赤媚和展羽那样级数的高手，我们根本毫无机会。只是一个鹰飞已不易应付了。”

戚长征意气飞扬道：“我们绝非孤军作战的。”水柔晶愕然。

戚长征微笑道：“只要我们把事情闹大，以老翟的才智，必能看出我的行为背后隐藏的深意，自会配合我的行动，打击方夜羽和楞严的联军。何况我还有义父做靠山，有他出马，就算对着里赤媚，亦有一拼之力。”

水柔晶一呆道：“谁是你的义父？”

戚长征眼中射出景仰之色，道：“就是‘毒手’干罗。”

水柔晶“啊”一声叫起来，眼中燃起了希望，垂头一会后，低声道：“征郎！我们恐要分开一段时间了。”

这次轮到戚长征愕然道：“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水柔晶柔情无限地道：“当然是为了你，若没有我在一旁，你将无后顾之忧，可以尽情发挥你的才智和力量。”

戚长征一叹道：“先不说我舍不得离开你，最怕你再落到鹰飞手里，那时只是悔恨懊恼就可把我折磨死了！”

水柔晶高兴地道：“我最爱听你这些深情的话，不过你可以放心，经过昨夜后，我已解开了鹰飞的心障，别的不行，但在追踪和躲避追踪方面我却是大行家，而且我受过野外求生的严格训练，只要找个山洞躲起来，保证没有人能发现我。柔晶就在那里等你一年，若不见你回来找我，柔晶就当你死了，以身殉死，好吗！”

戚长征心中感动，搂着她一轮热吻后道：“放心吧！我定会活着回来找你，而且绝不会让你等一年那么久。”两人又一番缠绵。

水柔晶沉吟片晌后道：“除了鹰飞外，还有一个女子，你要特别小心。”

戚长征愕然道：“又是什么人？”

水柔晶道：“我们尊称她为甄夫人，事实上她仍是小姑独处，年轻貌美，武力才智，不下于鹰飞，心狠手辣则犹有过之。她并非蒙人，而是与蒙人一向关系亲密的色目人，带着一批色目高手，特别进入中原，匡助方夜羽。据说蒙人和色目人有一秘密交易，就是若芳夜羽真能夺得汉人天下，须立甄夫人为皇后，方夜羽若要对付你，定会派她出马，因为此姝最善潜形追踪之术，手下两名大将，一名颜木良，一叫卓愿愿，均是色目的顶尖高手，比得上由蚩敌，所以你要特别小心他们。”

戚长征透了一口凉气道：“方夜羽真是了得，手上拥有这般实力，却能一直深藏不露，就像一个永不见底的深潭。不知除了这批色目人外，还有什么厉害人物？”

水柔晶道：“我知道的就是这么多，对甄夫人的实力特别清楚的原因，是因我曾在他们的指导下，学习驾驭小灵狸的秘术。”

戚长征呼出一口凉气，担心地道：“那即是说他们比你更精于借灵兽来追踪敌人，怕不怕他们把你找出来？”

水柔晶道：“放心吧！没有十足把握，我怎敢夸口可以躲起来，好了！我们行动吧！”

戚长征一把将水柔晶紧拥入怀，深情地道：“我们立下协约，誓要一齐好好活着，将来能双宿双栖，享受神仙般快乐逍遥的生活。”

水柔晶想起离别在即，热泪早忍不住夺眶而出。

韩柏脱掉官服，露出内里一身劲服，和秦梦瑶并肩来到南康府的中心区域。这时天仍未大白，除了做早市的食肆外，其他店铺尚未开始营业。道上行人稀少，不过路人无不对他们行注目礼，一方面因为秦梦瑶美胜天仙，兼又背挂飞翼古剑，韩柏则身形雄伟，意态轩昂，郎才女貌，怎不叫人侧目。秦梦瑶意兴大发，拉着韩柏走上一家最具规模的酒楼，找了个幽静的厢房雅座，歇脚休息。秦梦瑶早到了辟谷的境界，偶有进食，都只是少许素菜生果，所以只要了一盅热茶，韩柏则乃馋嘴之人，一口气叫了几个小点，又要了个香葱碎肉面，放怀大嚼，稀里呼噜吃个精光，不留滴汤。秦梦瑶兴致盎然地看着他狼吞虎咽的不雅食相，朱唇带笑，神色宁恬。

韩柏满足地拍拍肚子，不好意思地道：“你真的不用吃东西吗？”

秦梦瑶露出笑靥，瞅他一眼道：“吃就吃吧！不须因我不吃而感到不好意思。”

韩柏给她瞅得全身骨肉酥松，快乐无匹，想起昨夜销魂滋味，眼光不由落到她诱人的红唇上。

纵以秦梦瑶已臻无欲无求的修养，仍敌不过他如此“不怀好意”大胆放肆的目光，嗔道：“你看什么？”话才出口，立知不妥，这样一说，不是引他的疯话出笼吗？

韩柏果然不负所望，道：“我在看梦瑶的香唇，看看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为何竟可使我享受到如此销魂蚀骨的好滋味。”

秦梦瑶想起昨晚他那恼人的攻坚情况，心中暗恨，俏脸一沉道：“你再多说一句疯话，我立刻离开你。”

韩柏嘻嘻一笑道：“若我不说疯话，好梦瑶是否不会离弃我？”

秦梦瑶拿他没法，叹了一口气道：“韩柏你对梦瑶愈来愈放肆了，守点规矩好吗？”

韩柏听她语气隐含恳求之意，这在秦梦瑶来说，实是从未之有的事，诚恳地道：“无论我说什么疯话，梦瑶请大人有大量，不要怪我，因为我心中对你实是无比尊敬。”

秦梦瑶气道：“那即是说你还要继续对人家放肆下去了。”

韩柏认真地道：“是的！梦瑶若不让我口舌放肆，会憋死我的。”

秦梦瑶为之气结，暗呼冤孽。自踏足尘世以来，诸多年轻男子虽对她心生爱慕，但为她超凡脱俗的气质所慑，谁不自惭形秽，在她面前诚惶诚恐，惟恐冒渎了她。独有眼前小子丝毫不怕她，更以调戏她为乐，打一开始就大耍无赖，死缠烂打，可恨自己却是心甘情愿被他胡闹，真的不服气得要命。师父啊！你有没想过最钟爱的徒儿会如此不济呢？她还曾向你保证过不会对任何男人动心。

韩柏见她黛眉轻蹙，神色忽喜忽忧，但无论哪一个神情，均是那么扣人心弦，清雅动人，忍不住从桌下伸手过去，紧抓着她的柔荑，还把手背落在她浑圆丰满的大腿上。

秦梦瑶娇躯轻颤，出奇地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皱眉责道：“你知不知道这是大庭广众的场合？”

秦梦瑶肯如此任他胡为，韩柏心花怒放，指着遮门的布帘，嬉皮笑脸道：“在房内谁可看见我们？甚至亲嘴也可以。”

秦梦瑶发觉他的大手不断揉捏着她的指掌，爱不释手，同时因动作的关系，手背在自己的玉腿上轻轻摩擦着，大感吃不消，软弱地挣了一下，当然脱不开韩柏的魔掌，嗔道：“你的脑袋里除了这些东西外，没有别的了吗？”

韩柏步步紧逼道：“梦瑶不觉得昨夜我们亲嘴，发生了这世上最美妙的事吗？”

秦梦瑶做梦也想不到，竟有男人会对她这一生虔修禅道的人，说出这种露骨的话，毕竟现在是亲耳听到了，俏脸唰地通红，直透耳根。受伤后她虽间有娇羞的情况，但都只是红晕浅抹，速来速褪，像现在这种情况，实在是破题儿第一遭，可知她真的有点抗拒不了韩柏无边的魔力。芳心同时回到昨夜的初吻里。舌尖相触时，她运起了从谷凝清那里学来的双修心法，让两人的道胎魔种水乳交融，体内严重的伤势立即好转，可知浪翻云所料不差，天下间唯有韩柏的魔种和双修心法才可救她。韩柏最看不得秦梦瑶女儿家娇羞的诱人神态，何况是现在那种面红耳赤，哪能再忍耐得住，凑了过来就要吻她。

秦梦瑶大惊失色，伸出两指按在韩柏湿润的唇上，颤声道：“休要在这里胡闹。”

韩柏听她的语气，只是认为地方不对，并没有拒绝他，大喜道：“不如我们找个幽静无人的地方，又或到旅馆找间上房，好好亲热缠绵。”

秦梦瑶的羞红有增无减，无计可施下，淡淡道：“好吧！梦瑶任你带她到哪里去，让你为所欲为也可以，但事后我会一去不回头，你自己斟酌一下吧！”她说来像一点也不关她本人的事，淡然处之，反使人不敢怀疑她一往无前的决心。

韩柏骇然道：“你说的所谓让我得偿所愿，就是这样一回事吗？”

韩柏最见不得秦梦瑶女性化的神态，秦梦瑶却最见不得的是他的傻相，反手抓紧着韩柏的大手，绷紧的面容解冻春回，忍俊不住娇笑道：“看你怕成那个样子，又何苦咄咄逼人呢？”

韩柏依然心惊胆颤道：“梦瑶还未答我的问题。”

秦梦瑶怜惜地道：“当然不会是那样，你当我没有感情的吗？但必须是在我心甘情愿的情况下发生，而不是任你强来。”

韩柏心下稍安，色心又起，试探着道：“假若像昨晚那样，我继续下去，得到了梦瑶的仙体，那是否算硬来呢？”

秦梦瑶白他一眼道：“当然算硬来，因为是由你主动，而不是我。”

韩柏愕然，失望叹道：“那我这生休想有真正一亲芳泽的机会，梦瑶怎会这样便宜我呢？”

秦梦瑶微笑道：“韩柏大什么的请放心，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韩柏大惑不解，仔细端详了她一会，举起空出来的另一只大手，缓缓往秦梦瑶娇美绝世的俏脸抚过去，他故意放慢动作，让秦梦瑶有思索和躲避的空间时间。秦梦瑶神色恬静，默默瞧着他，直至他的大手摸上她的脸蛋，才轻吟一声，舒服地闭上秀气无伦的双目，还主动把脸蛋摩挲着他的手掌。

韩柏的表情罕有地严肃，低声心痛地问道：“梦瑶你是否受了严重内伤？”

秦梦瑶张开秀目，一双明眸像两泓清不见底的潭水，轻吐道：“你看出来了吗？”

韩柏摇头说：“表面一点看不出来，可是自昨晚第一眼看到你时，我感到你有种荏弱得需我呵护的感觉，昨晚更感到你的身体渴求着我的精气，梦瑶啊！韩柏愿为你做任何事，我直觉感到只有我的魔种能治好你的伤势。”

秦梦瑶伸手抓着韩柏抚摸着她脸蛋的大手，温柔地拉了下来，放在另一条腿上，任自己一双柔荑全落到韩柏掌握里，柔声道：“假设梦瑶只因治伤才来找你，你会恼梦瑶吗？”

韩柏断然摇头道：“即使如此我也不会恼你。何况当我们躲在屋檐处暗中保护何旗扬时，我事实上已夺得梦瑶的芳心，当时还不敢肯定，又或不敢相信竟可获得天上仙子的垂青，但现在回想起来，再没有半点怀疑了，是吗？我的乖乖宝贝好仙子亲亲小梦瑶！”

秦梦瑶垂下螓首，微一点头。韩柏终于得到秦梦瑶亲自承认爱上了他，欣喜若狂，怪叫一声，拉起她的手，摇晃着道：“我们立即回到船上，让我以种魔大法为你疗伤，最多由你自己主动吧！”

秦梦瑶俏脸飞红，“啊”一声甩掉他那双大手，鼓起俏香腮大发娇嗔道：“你这人真是死性不改，除了要把梦瑶弄上床去以外，你的脏脑袋还会想到什么呢！”

韩柏面不改色，正要继续向这最令他神魂颠倒的美女放肆一番，房外脚步声由远而近，接着是一阵女子甜美的娇笑，韩柏一听下脸色大变，魄散魂飞。

戚长征和水柔晶分手后，在山野间故意绕了几个大圈子，叫敌人难以由他的行踪，根寻到水柔晶隐藏之处。他下了个决定，绝不会让水柔晶久等，或者十天半月，就可回头去找她。当他离开山野，转上官道，竟掉头往长沙府走回去。这一招定叫鹰飞大出意外，种种堵截他往洞庭去的布置，全派不上用场，而他亦获得了喘息的机会。大道上车来人往，戚长征不敢放开身法，以免引人注目，暗忖若有匹健马代步就理想了。

走了一会，前方出现了一个驿站，站旁还有几间专做路人生意的小铺子，暗忖不如看看可否在此处买匹驴马，可是又想起袋内银两不多。犹豫间，发现站旁停着几辆载客的马车，心念一动，忙向驾车者查问有没有空座位。一连问了几辆，到最后一辆时，那御者斜眼看了他一会后，道：“虽说半路上车，但也要三吊钱共十二文才成！”戚长征忙付了钱，钻进车厢里去。

车厢内早坐了九个男人，看样子大部分都是靠利用两地差价做买卖的小行脚商贩，并没有武林中人。戚长征轻松下来，在仅余的半个空位挤坐下去，两旁的人都发出不满的声响，不过见戚长征体格魁梧，又带着长刀，哪敢出言相责。待了半晌，车子开出，戚长征闭目假寐，尽量争取恢复体力和真元。

也不知过了多久，戚长征忽有所觉，惊醒过来，原来马车放慢下来。车夫在车厢前叫道：“进城了！”戚长征凝神内视，发觉刚才一阵调息，非常管用，疲累全消，却忽然想起一事，伸手怀内掏出钱袋，打开一看，不觉眉头大皱，原来只剩下不足两贯铜钱。自朱元璋登帝位后，鉴于元末滥发钞币，至物价飞涨，民不聊生，所以再次发行铜钱。以四百文为一贯，四十文为一两，四文为一吊。一贯钱大约可以买一担米，现在戚长征身上的钱，若要住旅馆兼食用，最多可以支持三四天，怎不叫他烦恼。若换了往日，以他的身份，随时可往怒蛟帮的分舵支钱，但现在分舵烟消云散，求助无门，使这一向出手豪爽的青年初尝手头拮据的滋味。

有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戚长征抬头一看，见到坐在对面的一个小伙子，眼中射出同情之色，怔视着他。戚长征对他报以苦笑，收起钱袋。那小伙子也微微一笑，乌溜溜的眼转了两转，垂下头不再瞧他。戚长征见他一脸油污，衣服破烂，看来环境好不了自己多少，不禁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觉，暗忖自己也有今日了，苦笑摇头。小伙子又往他望来，双目一亮。这时车子停下，一个城卫循例望了几眼，便让马车进城。戚长征心中一喜，知道估计正确，敌人真的没有想到他折返城内。马车再走一段路后，到了城门旁的车马站停下，众人松了一口气，纷纷下车。戚长征跳下马车，伸个懒腰，隔着衣衫摸到挂在胸前的护身玉珮，暗想这东西怕可典当十来贯钱，那就可暂时解决食宿的问题，目标既定，大步随着人潮，往城中的闹市走去。

走了两个街口，眉头一皱，转入一条横巷。未几，先前和他同车的小伙子跑了进来，看到戚长征拦在身前，冷冷看着他，吓了一跳，尴尬地道：“原来你发觉了我跟踪你。”

戚长征呆了一呆，心想这小子倒算机灵，却不言语，只是拿眼冷冷上下打量着他。那小伙子给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挥手道：“不要那样瞧我！小人是完全没有恶意的。”

戚长征漠然道：“那你跟着我干嘛？”

那小伙子欲言又止，好一会后，不好意思地道：“我想请你吃一顿饭。”

戚长征眼力何等锐利，刚才没有用心打量他，这刻细看下，见他虽是满脸灰黑的油污，但一双眼细而长，媚而亮，一身破衣都不能掩去“他”修长合度的身形，纵使压低嗓音，仍比一般年轻男子好听得多，心知肚明她是女扮男装，暗忖自己才刚刚放开了水柔晶这负担，怎会又把另一个包袱揽上身来，微笑道：“姑娘为何会看上在下呢？”

那小伙子先是一愕，接着一双凤目亮了起来，连身体也特别像长高了那样，凝视着戚长征，变回娇美的女声道：“好一个戚长征，果然不赖，难怪方夜羽和楞严布下天罗地网都擒你不到。”

戚长征见她不用掩饰，立时恢复颐指气使的态度，隐现一流高手的风范，心中大为凛然，道：“姑娘是否特别为戚长征而来，还是凑巧碰上，认了我出来？”

这个问题他必须弄个清楚，若对方竟能侦知他的行踪，又特别在马车上等他，则对方不但才智高明，还应拥有庞大的实力，否则怎能在匆忙里设下这么高明的布置。

女子微微一笑，在满脸油污的脸上露出雪般白的细小牙齿，分外好看，道：“哪会有这么巧，若非我以马车载你入城，又特别打点了守关的城卫，你休想能如此顺利进城。不过若你如此大摇大摆地在城内走来走去，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就会被你的敌人发现。恐怕你还不知呢！通缉你的画像通告，早贴得满城皆是。”

戚长征奇道：“你怎知我会乘你那辆马车？”

女子笑道：“你不乘马车，自然也会另找交通工具，总之我有多样设施，不虞你不落入彀中，但我全是好意的，只想帮你。”

戚长征皱眉道：“你怎知我会回到长沙府来？”

女子淡淡道：“你早表现出是个有勇有谋的人，怎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何况你因屡次突破方夜羽的罗网，早已名声显赫，再任你招摇过市，方夜羽的面子往哪里放才好？所以事实上方夜羽和楞严两人对付怒蛟帮的行动，已转移到你身上，以你的才智怎会看不到这点，而藏身最好的地方，则非长沙府莫属，这里地广人多，龙蛇混杂，对你最为有利。”

戚长征不由为之叹服，道：“姑娘究竟是谁？难道不怕开罪了方夜羽和楞严吗？”

女子道：“你不用理我是谁，只须知我是真心肯帮你就可以了。”

戚长征道：“若姑娘真想帮我，麻烦你放出消息，说我到了长沙府内就足够了。”

女子俏目一亮道：“我早知你天生傲骨，不喜欢受人之恩，不过你现在是整个斗争的关键，最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只要你答应我，我会把真正的身份和安排奉告阁下，使你清楚知道我们是友非敌。”

戚长征踏前两步，俯头细看她的俏脸，发觉她脸形轮廓非常美丽，微笑道：“我真想看看你长相如何！”

女子微现怒容道：“若非见你四面楚歌，东逃西躲，如此对我大胆无礼，我定会好好叫训你。”

戚长征站直身躯，长笑道：“你这样一说，我反而相信你真肯助我，却恕老戚不能接受，不过这与我的骄傲无关，何况真正骄傲的是姑娘而非我老戚。”

女子不忿道：“若是如此，你为何不肯接受我们的援手？”

戚长征哂道：“道理很简单，我孤身一人，来自去如，可攻可守，有了同伴，反碍手碍脚，发挥不出我老戚的威力。哈！何况我这人最是好色，有美女同行，总忍不住动手动脚，而你又这么凶，说不定一时疏忽给你砍了一只手下来，那就真是冤哉枉也。”说毕转身便去。

女子娇叱道：“站住！”

戚长征停步，头也不回哂道：“姑娘有何贵干？”

女子娇喝道：“你这自大无礼的狂徒，口出污言，我要看看你有什么真实本领。”

戚长征转身一揖到地道：“姑娘请原谅老戚粗人一个，直肠直肚，不懂咬文嚼字，想到什么说什么，姑娘原来既想助我，现在虽再无此意，亦莫要反过头来为难我，何况刀下无情，伤了姑娘，老戚更是心中不安。”

女子本来已听得脸色放缓，但最后几句不是明着说自己比不上他吗？两眼射出凌厉神色，两手一翻，两把寒光闪闪的短剑来到手里，一前一后指着戚长征，剑气直逼而来。戚长征虎躯一震，竟被冲得退了半步，心中凛然，皱眉道：“姑娘如此高明，必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请问高姓大名？”心中掠过多位著名的女性高手，纵有善使双短剑者，一或武功没有这么高明，又或年龄样貌不大对，不过至此他才肯定对方不是水柔晶提及的那甄夫人，因为眼前女子明显走的是中原武林心法路子。想到这里，心中一动，已有计较。

那女子本以为戚长征猝不及防下，最少会被她逼出五步以外，现在只退了半步，接着又守得无懈可击，叫她不敢妄进，亦是心下骇然，沉声道：“你明知我不会告诉你，还要多此一问，可知你这人是多么冥顽不灵。”

戚长征笑道：“看你的剑气有增无减，摆明要动粗，这是何苦来哉？”

女子道：“你想不接受我们的帮助也不行，除非你可胜过我手上双刃，才可放你离去。”

戚长征皱眉道：“你若想胜过我，最好亮出寒碧翠小姐你拿手的丹清剑，若凭这两把不趁手的短剑，说不定会给我老戚错手杀了你。”

名列十大美人，身为八派外最大门派丹清派掌门的寒碧翠骇然一震，待要询问戚长征凭什么看破她是谁时，戚长征冷喝一声，长刀离背而出，化作一道长虹，劈面而至。寒碧翠临危不乱，双刃画出，守得密不透风。戚长征趁她被自己揭破身份，失神下出招，眨眼间占得上风，一连十七刀，把寒碧翠杀得香汗淋漓，全无还手之力。不过她的刃法绵密细致，戚长征自问若真要伤她，怕非到百招外欺她气脉不及他悠长，才能得手，不禁暗赞她名不虚传，不愧秦梦瑶以下最著名的女剑手。若果她手中握着的是惯用的丹清剑，且在公平的情况下与他对仗，则谁胜谁负尚是未知之数。

戚长征倏地收刀后退，含笑看着她。寒碧翠俏脸气得煞白，恨不得立即杀了这可恨的人，狠狠道：“趁人家分神出手，算什么英雄好汉，算我看错了你，还以为你是个人物。”

戚长征摇头笑道：“我老戚从没当过自己是英雄好汉，不过对阵交锋，无论任何原因，都不可分神，让敌人有可乘之机，寒掌门须谨记这点。”

寒碧翠面寒如冰道：“我不用你来教训，只怪我有眼无珠，看错了你。”

戚长征耸肩道：“寒掌门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可以走了吗？”

寒碧翠恢复平静，道：“你告诉我为何会知道我是谁，我可任你自由离去，否则我会下令本派八大高手不惜一切把你留下，而我则会以丹清剑再领教高明。”

戚长征微笑道：“这个容易，刚才我看你持双短刃的姿势，有种生硬的感觉，推知你因要掩饰身份，故舍弃独门兵器不用。以常理论之，你就算选别的兵器，也不应会选性质太过不同的兵器，由此推断你平常用的定是长剑。江湖上用剑的著名女子高手虽多，但若像你这么动人又高明的，怕只有寒掌门你了。好了！我可以走了吗？”

寒碧翠跺脚道：“滚吧！不要让我再遇上你。”

戚长征摇头苦笑，自有一种潇洒不羁的味道，转身离去。

寒碧翠娇喝道：“湘水帮褚红玉是否被你污辱的。”

戚长征一震停下，问道：“她死了没有？”

寒碧翠道：“没有死，但却被施了一种奇怪的封穴手法，仍昏睡不醒。”

戚长征一呆道：“那奸贼为何不杀人灭口呢？那我就更难洗刷嫌疑。是了！因为他有自信可将我生擒或杀死，所以不用这样害我，哼！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寒碧翠道：“你自言自语说些什么？”

戚长征仰天一阵悲啸，“嗖”的一声，在巷尾一闪不见。寒碧翠呆了片晌，猛地一跺脚，由相反方向迅速离去。

《覆雨翻云》卷五终

目录

第一章 浪子多情

第二章 道魔决战

第三章 赌卿陪夜

第四章 一招之差

第五章 姹女心功

第六章 胜负难分

第七章 探囊取物

第八章 花街之战

第九章 影子太监

第一章 浪子多情

房外女子娇笑声倏止。接“咦！”了一声后，没有说下去，使人知她虽为某一突然发现讶异，却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秦梦瑶瞅韩柏一眼，见这家伙搔头抓耳，四处张望，似乎正寻找遁逃之法，这小子不知是否欠了人家姑娘什么东西，否则何须听到人家声音，立即慌张失措，六神无主。她从步声轻重分辨出外面有一女三男，暗自奇怪为何这种聚会，定在大清早的时刻举行，且似是由某地方联袂而来，那就是说这三男一女，极可能未天亮时业已在一起，难道四人整晚都在一处，到天亮齐到这里享受早点？房外此女当不会是一般武林世家的女儿，想到这里，不由瞪了韩柏一眼，暗忖这小子不知会不会和此女有上一手。

韩柏亦在留心她的动静反应，忙摆手摇头，表示自己是无辜的。秦梦瑶容色恢复了一向止水般的冰冷，使人不知她是喜是怒，但那种叫人不敢冒渎打扰的气度，又再重现，显示她对韩柏的风流行径，产生反应。

房外四人停了下来。其中一名男子道：“盈姑娘为了何事，忽然动心至此呢？”

秦梦瑶进入剑心通明的境界，一丝不漏反映着心外发生的一切。听这人不说“惊奇”或“讶异”，偏要说带点禅味的“动心”，知道此人借说话显露自己的辞锋才华，由此推之，房外这不知和韩柏有何关系的女子，当是美丽动人之至，使这人费尽心力追求，任何一方面都不放过表现自己，故而咬文嚼字。

韩柏伸手过来，要推瞄都不瞄他一眼的秦梦瑶的香肩。秦梦瑶眼中神光一闪，淡然看了韩柏一眼，吓得他慌忙缩手，不敢冒犯。韩柏苦着脸，向她指了指窗口，示意一齐穿窗逃遁。秦梦瑶一见他的傻相，剑心通明立时土崩瓦解，又好气又好笑，暗怨此人怎么如此没有分寸，竟要自己为了躲避他害怕的女人，陪他一齐由后窗逃走，嗔怒下打出个手势，要他自己一个人走路！可是她“不可侵犯”的气度，再被韩柏彻底破去。

房外另一男子道：“散花小姐似不愿说出讶异的原因，不如我们先进房内，喝杯解宿酒的热茶再说。”

秦梦瑶至此再无疑问，知道房外一女三男，昨夜定是喝个通宵达旦，纵使是江湖儿女，如此一个年轻女子和三男对饮一晚，仍是惊世骇俗的行为。

盈散花再次出言，带着笑意地欣喜道：“三位请先进房内，假若散花猜对的话，隔邻定有位认识散花，但又不想被我看见的朋友，我要和他打个招呼才成。”

韩柏暗叫“完了”，走又不成，因为秦梦瑶既不肯走，他哪肯离开？不走则更有问题，若给盈散花发觉自己与秦梦瑶在一起，说不定能猜出他就是韩柏，那时威胁起他来，将更有本钱了。不！绝不能让她猜中秦梦瑶的身份。

外面尚未出言的男子大感不解道：“盈小姐为何不用看，便知房内有位怕见着小姐你的朋友呢？他是否开罪了小姐？那我们定会为小姐出头，不放过他。”

最早发言的男子哂道：“我尤璞敢赌房内必有另一位小姐，嘿！这世上除了初生的婴儿，又或行将就木的老叟，只要是正常男人，就不会不想见到盈姑娘。”

三男中，始终以他最口甜舌滑，不放过任何讨心上人欢喜的机会。盈散花像被他奉承得很开心，放浪地娇笑起来，意态风流，银铃般的悦耳笑声，干只听听足让人心醉倾倒。

房内的韩柏先往秦梦瑶望来，苦笑摇头，叹了一口气。秦梦瑶看得芳心一颤，知道韩柏决定正面与盈散花交手，所以立时显露出一种洒脱不羁的神韵，比之浪翻云的潇洒亦不遑多让，自有股既天真又成熟的味道，叫情根渐种的她也感心动。

适时韩柏的长笑震天而起，打破房内的寂静，分外引人注目，他以要死不活的无赖声音道：“尤兄说得对了又错了，房内确有位女儿家，不过散花姑奶奶指的却是小弟。她能猜到小弟不想见她，是因小弟一听到她姑奶奶放浪的笑声，立刻被吓得噤若寒蝉，于是猜到先前在房内怪叫的必是小弟。”

房外各人想不到他忽然长笑扬声，且摆出针锋相对的战斗格局，愕然静默下去。秦梦瑶差点给韩柏惹得失笑出来，这小子竟叫对方作姑奶奶，又直认不讳怕了她。但另一方面又深为韩柏全无成规应变的方法动容，不过回心一想，这小子若非手段厉害，怎会她秦小姐都给他调戏轻薄。韩柏向秦梦瑶眨了眨眼，装了个俏皮爱玩的模样，然后侧起耳朵，摆出留心倾听门外动静的姿态。一种无边无际忘忧无虑的感觉，涌上秦梦瑶澄明的心湖，这是一种韩柏才能予她的感受，那也是韩柏最使她抗拒不了的超凡魅力。

窗帘掀起，一位白衣俏女郎婷婷走入，进来后放下布帘，笑意盈盈地看了秦梦瑶一眼后，望向韩柏，刚想说话，韩柏故作惊奇道：“姑奶奶为何不在外面和我互通款曲，你不觉得那比面对着面更有趣吗？有什么事亦较好商量，又或讨价还价呀！”

至此连秦梦瑶也要佩服韩柏，因为他愈放肆，越让人不会怀疑到她是秦梦瑶，试问谁相信有人敢当着身份尊贵的她，这样向另一个女子调情？

盈散花淡淡瞪了韩柏一眼，大方地坐到韩柏右侧，含笑打量对坐着的秦梦瑶，眼中闪过惊异对方美丽的神色，低声问道：“这位姐姐是谁？”

秦梦瑶心中亦赞叹对方的天生丽质，尤其是她那种轻盈巧俏的风流气质，特别引人，难怪惹来那么多狂蜂浪蝶，缠在裙下，只不知与韩柏有何瓜葛，闻言道：“我是他的夫人，不知小姐找我的夫君有何贵干？”

韩柏虽明知秦梦瑶在做戏为他掩饰，仍禁不住甜入心脾，魔性大发，俯身过去，凑在盈散花耳边低声道：“我的夫人很凶的，千万别告诉她，你有了我的孩子。”

除非他是以聚音成线送出这些话，否则秦梦瑶怎会听不到，闻言下啼笑皆非，差点想找剑砍这无赖小子，竟敢派她秦梦瑶是河东狮！枉费自己还对他如此情有所钟。

盈散花听得先是呆了一呆，接着“噗嗤”一笑，眉梢眼角尽是掩不住的诱人春意，横了坐回位内的韩柏一眼，扭头向外道：“尤兄你们先到邻房坐下，吃点东西，散花和两位爱玩的嫂嫂哥哥闲聊两句后，立即过来陪你们。”外面那几名追求者一听是对夫妇，放心了点，无奈下进邻房去了。

盈散花望向秦梦瑶道：“姐姐！散花怀了他的孩子了。”

秦梦瑶这才明白韩柏为何先前表现得如此顾忌盈散花，因为眼前的绝色美女和韩柏实属同类，是不讲规矩任意妄为的无赖绝配。

秦梦瑶眼力何等高明，略窥数眼，已大致把握了盈散花的情性，并想出应付的方法：就是交由韩柏这家伙自己负责，实行“以毒攻毒”，故微微一笑道：“谁叫姑娘生得这么美丽，小女子的夫君最见不得漂亮女人。”说罢盯了韩柏一眼，颇有戏假情真的味道。

韩柏给秦梦瑶盯得灵魂儿飞上了半空，暗忖若可使秦梦瑶为他嫉妒别的女人，那将是他最伟大的成就，只不知她是真还是假的，同时亦对秦梦瑶的兰心蕙质佩服得五体投地，事缘她完全不知他和盈散花间有什么纠缠瓜葛，但应付起来虚虚实实，叫盈散花莫测高深，实在恰到好处。

韩柏嘻嘻一笑，伸手过去往盈散花可爱的小肚子摸去，道：“来！让我摸摸我们的孩子，看看姑奶奶是否仍像以前那么爱说谎。”

他们三人的一对一答，均以内功凝聚压下送出，不虞被隔壁竖起耳朵偷听的人知道内容。盈散花本意是进来威胁韩柏，以遂其目的，岂知给这小子插科打诨，疯言疯语，弄得一塌糊涂，使她失去了控制场面的能力，由主动变成被动，一时竟对韩柏生出不知如何下手的混乱感觉。一直以来，她仗之以横行江湖的最大本钱，就是她近乎无可匹敌的美丽，使她不把天下男人看在眼里，但今天碰上秦梦瑶，对方淡雅如仙的气质，无懈可击的顶尖高手的气势风范，使她自叹弗如，暗想这假专使若真有如此娇妻，怎还会将她放在眼里？令她对自己能玩弄天下男人于股掌的自信，大打折扣，措手不及下才智发挥不出平日的一半，于是落在下风。另一方面，亦令她对韩柏另眼相看，一来是因为他今天表现出神来之笔般的撒泼耍赖；更重要的是生出了好奇心：这小子为何竟有吸引眼前这绝世无双美女的魅力？

这时韩柏的大手伸了过来，要摸在她的小肚处。盈散花娇嗔道：“你敢！”撮起手掌，指尖往韩柏手背扫去。

韩柏感到她指尖的气劲锋利如刀，暗忖范良极说得不错，此姝的武功确是出奇的高明，若让她的纤指拂在掌背上，保证筋络尽断，笑道：“孩子都有了，摸摸何妨？”就在盈散花拂上掌背前，以毫厘之差猛一缩手，旋又再抓去，要把对方柔荑握入掌里。

盈散花想不到这假专使武技如此惊人，心中一凛，纤手五指兰花般张开，发出五缕指风，分袭韩柏手心手腕和小臂五处穴道，指法精妙绝伦，同时笑道：“你这人如此负心，不守诺言，我定要你好看。”语气中隐含威胁之意。

韩柏倏地缩手，嬉皮笑脸道：“姑奶奶不必气苦，为夫怎会是负心的人？你生了孩子出来后，为夫定会拿一株仙参来给你产后进补。”同时另一手往秦梦瑶伸过去，握着她柔软的纤手，暗忖若不乘机占占秦梦瑶的便宜，实在太无道理。

秦梦瑶终晓得盈散花在威胁韩柏，不用说是看穿了韩柏假冒专使的身份，正要助他对付这充满媚诱男人之力的美女，岂知这小子又在乘机占自己便宜，喑叹一口气，任这无赖握着了玉手。谁叫自己认作他的娇妻哩！真想不到会和这小子如此胡闹。

盈散花见两人的手握在一起，芳心竟不由升起一丝妒意，瞪了韩柏一眼道：“快说！你怎么安置人家？”

韩柏面对着这两位气质迥然有异，但均具绝世之姿的美女，心中大乐，一双虎目异芒闪动，形象忽地变得威猛无匹，先深情地看了秦梦瑶一眼，才向盈散花微笑道：“似乎连仙参也满足不了姑奶奶的需求，唉！待姑奶奶把我们的孩儿生了出来后，为夫当然会顺着姑奶奶的意愿，安排你们两母子。不过可莫怪我要滴血认亲来确定是否我的亲生骨肉。”

他形象忽然的转变是如此具有戏剧性的震撼效果，不说盈散花要看得眼前一亮，芳怀动荡；以秦梦瑶的修养，亦怦然心动，知道是他魔种显示出来的魔力，那深情的一眼直钻进她心坎里去，引起了她道胎的微妙感应，差点就要投身他怀里。这次与韩柏的再度相遇，秦梦瑶第一眼看到韩柏，便感到他的魔种有长足的进展，也使她更难抗拒，亦不想抗拒，否则怎会那么轻易让这小子得到了她珍贵无比、等于她贞节的初吻。

盈散花眼中射出迷乱的神色，好一会后恢复清澈，跺脚向秦梦瑶道：“姐姐来评评理，他享尽荣华富贵，妹子却要流落江湖，他算不算负心人？还暗指我人尽可夫，侮辱散花。”

秦梦瑶乘机摔掉韩柏的大手，俏立而起，神色恬静超逸，深深看了盈散花一眼，淡然一笑道：“我们以后都不要睬他！”玉步轻摇，由盈散花旁走过，揭帘而去。

盈散花给她那一眼看得胆颤心惊，好像整个人全给她看穿了，半点秘密都保存不住，哪知这是来自净念禅宗的最高心法之一的“照妖法眼”。其实自见到秦梦瑶后，她一直被对方超乎尘俗的高贵气质吸引慑服，生出对秦梦瑶的敬畏之心，所以不住设法向秦梦瑶试探，希望能摸清这美女的底子，可是终究一无所得。

韩柏夸张的惨叫响起，低喊道：“夫人！你误会了，不……”跳了起来，要追出房去。

盈散花一肚子气抓到了发泄的对象，冷哼一声，袖内射出一条比蜘蛛丝粗不了多少的白色细线，缠向韩柏腰间，运劲一扯，把他带得转着往她这里跌回来。芳心一凛，为何这么容易得手？难道这小子不知这“冰蚕丝”的厉害，纤手抖了三下，借冰蚕丝送出三股内劲，侵向对方经脉去。只要真的制着韩柏，这次还不算她大获全胜。

韩柏闷哼了一声，到了她椅旁，忽地嘻嘻一笑，伸手在她嫩滑的脸蛋捏了一把，又旋风般逆转开去，“嗖！”一声破帘而去，传声回来道：“姑奶奶！麻烦你给为夫结账！我袋里没有一个子儿。还有小心我们的小乖乖……”声音由近而远，至不可闻。

盈散花措手不及下，看着对方在眼前转回来转出去，没有一点办法。不由伸手抚着脸蛋遭轻薄处，气得俏脸发白，美目寒光暴闪。

这时邻房诸男发觉不妥，涌了过来，齐声询问。盈散花扫了他们一眼，忽然“噗嗤”一笑，玉容解冻，露出甜甜的笑意，像回味着什么似的，向众人道：“棋逢敌手，将遇良材，散花终于找到个好对手，你们不为散花高兴吗？”

韩柏在酒家门口追上了秦梦瑶，和她并肩走到街上，朝官船停泊的码头走去。韩柏想拉秦梦瑶的手，发觉对方又恢复了冷然不可触碰的态度，吓得连忙缩手，不敢冒渎，甚至不敢说话。两人步伐虽不大，速度却非常迅快，转眼来到码头旁，众守卫看到是专使大人，忙恭敬施礼。到了船上时，秦梦瑶回头对韩柏甜甜一笑，主动拉起韩柏的手，和他进入恢复原状的舱厅。

韩柏得而复失紧抓着她的玉手，松了一口气吐舌头：“皇天有眼！我还以为梦瑶恼我了。”

秦梦瑶微嗔道：“谁有闲心恼你！不过你若如此见一个调戏一个，将来怕你会有很多烦恼呢！”

在登上往上舱去的楼梯，韩柏一把扯着她，拉起了她另一只柔荑，把她逼在梯壁那前天与朝霞亲热的相同位置，真诚地道：“有了三位姐姐和梦瑶你，我韩柏已心满意足得甘愿死去，绝不会再有异心，刚才只是不得不以无赖手段，应付那狡猾的女贼，梦瑶切勿误会。”

秦梦瑶嫣然一笑，更添美艳。韩柏心中一震，暗忖我这好梦瑶实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既能圣洁超然若不可亲近的观音大士，又另具艳盖凡俗的绝世媚态，叫他看得呆了，也想得痴了。

秦梦瑶道：“基于某种微妙原因，梦瑶不能那么快和你发生亲密的关系，待会上去后，我要找间静室，闭关潜修一天，出关后再和你仔细详谈，好吗？”

韩柏点头道：“我会顺着梦瑶的意愿行事，但我却要问清楚梦瑶一件事。”

秦梦瑶淡然自若道：“你想问梦瑶为何肯认作你的妻子吗？告诉你真相吧！那可能是我心中一直那么想着，所以冲口而出，事后亦没有后悔，这答案韩柏大什么的满意了吗？”

韩柏欢喜得跳了起来，一声怪叫，待要说话，范良极可厌的声音由上面传下来道：“是否专使大人在下面发羊痫症？还不上来让本侍卫长揍一顿帮你治病。”韩秦两人对视一笑，往上走去。

韩柏凑到秦梦瑶耳根处道：“待会梦瑶可否不称范前辈，改叫范大哥呢？”

秦梦瑶见他那喜得心痒难熬的样子，必是与范良极私下定了赌约，又或夸下海口那类以她秦梦瑶为对象的气人之事。想起平日这双活宝定曾拿她作不堪入耳的话题，登时记起自己曾向范良极表示过不会爱上韩柏，不由涌起羞意，硬着头皮随韩柏登梯而上。楼梯尽处迎接他们的不但有范良极，还有陈令方和左诗三女。

范良极一见秦梦瑶，神态立时变得正经规矩，打躬道：“梦瑶小姐好！”陈令方则看傻了眼，暗叹天下竟有如此气质惊人、超凡脱俗的美人。三女先瞪了韩柏一眼，然后惊异地打量秦梦瑶，心想怪不得夫君会为她颠倒迷醉，她们亦不由生出崇慕亲近的心。

秦梦瑶平静地向各人敛施礼，先向范良极道：“范大哥你好！可不许笑梦瑶。”

范良极何曾见过秦梦瑶如此女儿娇态，以他的灵巧心思，怎会不明白秦梦瑶的意思，是要他莫笑她出尔反尔，向韩柏投怀送抱。况且听得她乖乖地叫他作范大哥，早喜翻了心，五脏六腑全松透了，大力一拍韩柏的肩头，笑得见眉不见眼，得意嚣张至极。

秦梦瑶早听浪翻云说过船上的情况，向陈令方礼貌地道：“梦瑶拜见陈公。”

陈令方如梦初醒，慌忙行礼，心中暗呼侥幸，若此美女早到三天，韩柏可能对朝霞再没有兴趣。

接着秦梦瑶走到左诗三女间，主动挽着左诗和柔柔，再向朝霞甜笑道：“三位姐姐，不如我们到房里聊天，好吗？”又横了韩柏一眼道：“你不可进来！知道吗？”

三女本担心秦梦瑶身份尊贵，高傲难以亲近，所以虽得浪翻云解释了情况，仍是心中忐忑，现在见到秦梦瑶如此随和，又甜又乖地唤她们作姐姐，喜出望外，领着她兴高采烈往柔柔的房间走去。

韩柏心中奇怪，柔柔那房间这么窄小，众女为何不到他那宽敞得多的专使房去？顺口向范陈两人问道：“浪大侠呢？”

范良极道：“他受了点伤，须闭房三天潜修静养。”

韩柏骇然道：“天下间有何人能令浪大侠和梦瑶都受了伤，难道庞斑出手了？”

范良极道：“这事说来话长，迟些再说，你先回房去，应付了白芳华，我们还要赶着开船呢！”

韩柏一震道：“什么？”

陈令方艳羡不已道：“兄弟对女人比我行得多了，以老夫在年轻时的全盛期，仍没有你的本领和艳福。”

范良极道：“她天才亮就来了，似乎抵受不住单思之苦，又或是假装出来的，你要小心应付，最好摸清楚她的底细和目的。”

韩柏现在的心神全放在秦梦瑶身上，暗悔那晚不应和白芳华玩火，玩出现在的局面来，硬着头皮，到了自己的专使房外，敲了两下，听到白芳华的回应，推门进去。

白芳华从椅上站了起来，敛施礼，柔声道：“专使安好！”

她今天换了一身湖水绿的曳地连身长裙，高髻淡妆，香肩披着一张御寒的羊皮披肩，玉立身长袅袅婷婷，风姿绰约，看得韩柏心中一颤，暗忖和这美女调情绝非什么痛苦的事，不过千万不要说得太大声，给隔邻的秦梦瑶听到就糟了。

韩柏直走过去，到了离这风华绝代，连站姿都那么好看的名妓前尺许近处，望着她的秀目压低声音道：“白小姐是不是专诚来和我亲嘴？”

白芳华抿嘴一笑，白他一眼道：“你怕人听见吗？说得这么小声？”

佳人软语，韩柏仅有的一分克制都抛到九霄云外，微微靠前，头移到她的耳旁，忍着要咬她那圆润小巧的耳珠的欲望，轻轻道：“是的！我的四位夫人都在隔壁，所以我们只可偷偷摸摸，不可张扬。”

话才完，秦梦瑶的传音已在他耳旁淡淡道：“韩柏莫怪我警告你，秦梦瑶并没入你韩家之门，你不可随便向你的情妇说我是你的夫人。”

白芳华全无所觉，愕然道：“为何又多了一位？”

韩柏的头皮仍在发麻，暗惊秦梦瑶隔了数层厚夹板造的房壁，仍能准确把握到他的位置，传音入他耳内，不让近在咫尺的白芳华知道，自己真是望尘莫及。另一方面又暗暗叫苦，秦梦瑶语气不善，当然是不满他这样拈花惹草，唯一安慰的是秦梦瑶这不理俗事的人会破例关心他，留意他在这里的活动。

白芳华见他脸色微变，奇道：“你怎么了？”

韩柏干咳一声，掩饰自己的手足无措，道：“刚才我出了去，就是……嘿！……你明了……嘿……多了……你明白啦。”

白芳华仔细端详他，奇道：“专使大人为何变得如此笨口结舌，欲言又止？”

秦梦瑶的声音又在他耳旁响起道：“唉！我的韩柏大人，放胆做你喜欢的坏事吧！只要你本着良心，不是存心玩弄人家，梦瑶怎会怪你？我现在到诗姊的房内静修，到今晚才可见你。”

韩柏竖起耳朵，直至听到秦梦瑶离去的关门声，恢复轻松自在，向白芳华道：“小姐是不是来要万年参？”

白芳华正容道：“那会不会令你为难呢？我知道万年参的数目早开出清单，报上朝廷。”

韩柏大奇道：“你这么为我着想，当初又为何要逼我送参给你？”

白芳华嫣然一笑道：“因为那时我还未认识你，怎懂得为专使大人着想呢！”

韩柏心中一甜道：“不如我们坐下再说。”

白芳华道：“我们站着多说几句吧！我不想官船因芳华延误了启航的时间。”

韩柏有点失望道：“这么快要走了吗？”

白芳华道：“放心吧！很快我们就可在京师重聚，芳华也要到京师去。”

韩柏记起范良极的吩咐，应探查她的底细，再又问道：“我还是那句话，当初你为何要向我讨万年参呢？”

白芳华道：“芳华只是想测试你是否货真价实的专使？”

韩柏一震道：“那你测试出来了没有？”

白芳华道：“你是真还是假，再没有什么关系，只要知道你和陈令方是一伙，与楞严作对，那便成了。”

韩柏愕然道：“你究竟是属于哪一方的人？”

白芳华微笑道：“迟早会知道，好了！芳华走了。”

韩柏一惊，伸手抓着她两边香肩，急道：“我们的交易难道就此算了？”

白芳华娇笑道：“假若你私下藏了几株万年参，送一株给我亦无妨，芳华自然不会拒绝。我喜欢你送东西给我。”

韩柏道：“只是看在白小姐昨夜帮我的情分上，让楞严那奸贼看不出我的脑袋受过伤，就应送你一株仙参，让芳华永保青春美丽。何况我也想送东西给你。”

白芳华吐气如兰仰脸深望着他道：“不用亲嘴了吗？”

韩柏漠然道：“我看不用人参交换，我朴文正怕也可以亲到白小姐的小甜嘴儿吧。”

白芳华俏脸一红道：“让芳华老实告诉你吧！我忽然打消求参之念，就是怕了和你亲嘴，因为芳华从未和男人亲过嘴，害怕给你那样后，以后忘不了你，又不能随你返回高句丽，以后备受相思的煎熬，所以昨夜想了一晚后，终于忍不住趁早来见你，求你取消交易。”

韩柏听得心花怒放，原来其实她并不怀疑自己专使的身份，差点要告诉她自己只是假扮的，但又想起防人之心不可无，谁知道她是否再次试探自己呢？强压下冲动，挺起胸膛道：“如此就不需亲嘴，我也送你一株仙参。”顿了顿，心痒痒终忍不住道：“现在你又能把我忘掉了吗？”

白芳华幽幽看他一眼道：“那总容易一点吧！好了！芳华真的要走了。”

韩柏道：“那株仙参呢？”

白芳华道：“专使到了京师后，芳华自会派人向你讨取。”

韩柏愕然道：“你不是说会来见我吗？”

白芳华秀目闪过黯然神伤之色，低声道：“我怕见到专使后，再离不开专使大人，但又终要分开，那芳华更惨了。”

韩柏抓起她的纤手道：“随我回高句丽有什么不好呢？”

白芳华只是摇头，轻轻抽回纤手，垂下头由他身侧走到门处，停下来低声道：“别了！专使大人，请勿送芳华。”轻轻推门去了。

听着足音远去，韩柏几次想把她追回来，告诉她真相，但终于压下冲动，毕竟一天未清楚白芳华的真正用意和身份前，他绝不可向她暴露自己的身世，因为那已非他个人生死荣辱的问题，而是关系到中蒙的斗争、国运的兴替，他只能把私情搁在一旁。个中滋味，令人神伤魂断。

戚长征撇下了被誉为江湖十大美女之一的寒碧翠后，找了间破庙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上了就近一间饺子铺，拣了个角落，面墙而坐，当然是不想那么引人注目，什么事也待塞饱肚子再说。他叫了碗特大号的菜肉饺，风卷残云吃个一点不剩。下意识地摸了摸接近真空的钱袋，忍不住一咬牙再叫一碗，暗忖吃光了也不怕，待会让我去典当他几两银子，又可大吃特吃了。这些天来，他差不多每晚都和水柔晶颠鸾倒凤，快活无边，忽然没有了她，只觉不习惯又难受。奇怪以前没有她时，日子不都是那么过了，但现在却很想找个女人来调剂一下，好发泄紧张拉紧了的情绪。在败于赤尊信手底前，他和梁秋末两人最爱到青楼打滚，近三年来因发奋苦练刀法，才裹足不进欢场，不知为何，现在竟很想去找个姑娘快活快活，待会典得了银子后，拨部分作风流资，不算太过吧！这是不是穷也要风流，饿亦要快活呢？

想到这里，自然地往挂在胸前的玉坠摸去，立时脸色大变。伸手把挂着玉坠的红绳由襟口拉出来，玉坠竟变成了块不值一文的小石片。检视胸口，衣衫已给人割开了一道小裂缝。这是他闯荡江湖多年从未遇过的窝囊事。凭他的触觉和武功，谁可把他贴身的东西换走而不让他发觉？但毕竟这成了眼前的事实。假若对方要暗算自己，岂非早得手了？刚才进饺子铺前，曾和一位老婆子撞在一起，自己还扶了她一把，偷龙转凤的事必在那时发生。那婆子是在他身旁跌倒，他自然而然加以援手，哪知却是个陷阱。至此不由摇头苦笑，暗赞对方手法高明至极。同时想到对方若是偷袭他，很难藏得住杀气而不被自己察觉，但只是偷东西嘛！就是现在的局面，戚长征气苦得差点要痛骂一场。唯一的“家当”没有了，唉！怕应是那寒碧翠所为，要报自己戏辱她之仇。况且也只有她才知玉坠对他是如何重要，因为她清楚现在的他是如何穷困。

黑道里最善偷东西的人，当然是黑榜高手“独行盗”范良极；白道中以此出名的是一个叫“妙手”白玉娘的中年女人。这老婆子有九成是由她假扮的，否则怎能叫他阴沟里翻船。可以推想当时她必是先把小石片握在手中待它温热后，才换掉他的玉坠，否则只是两者间不同的温度，即可使他察觉。听说寒碧翠立誓永不嫁人，好！有机会就让我抓着她打一顿屁股，看她以后怎样见人。妈的！但眼前怎么过日子，难道真的去偷去抢吗？这时两个人的对话声吸引了他，原因是其中一人提到“酬劳优厚”四个字，这对现在的他确有无比吸引力，立即竖起耳朵再听个清楚。

另一人道：“想不到当教书先生都要懂点武功才成……”

先前那人哂道：“什么一点武功？差一点都不行。听说最近那个便曾学过黄鹤派的武术，还不是给那小公子打得横着抬了出来。唉！二两银子一天你当是那么好赚的吗？”

戚长征听得疑心大起，往那两人望去。两个中年人作文士打扮，看来该是当不成官的清寒之士，除了有两分书卷气外，面目平凡，并不引人注目。

其中一人又道：“听说黄孝华给儿子弄得心也灰了，只要有人够胆管束他的儿子，教得似个人样的，其他什么都不计较，可是现在仍没有人敢冒性命之险去应聘。”

戚长征心中冷笑，暗忖天下间哪有这种巧事，两人分明是寒碧翠的人，故意觑准他急需银两，引他入彀。想到这里，心中一动，横竖对方偷了自己的东西，不如就把这两人的钱抢来，以济燃眉之急，又可出一口鸟气。他心情转佳，走了过去，毫不理会两人惊异的眼光，坐到空出来的位子去，闪电般伸手，抓着两人胸襟。他故意忽然出手，因为对方若是武林中人，在这种情况下，很自然会生出本能反应，露出武功底子，装也装不来，那时自己可揭破对方真正身份，叫对方被抢了钱亦要服气。岂知两人呆头鹅般被他抓个正着，显是不懂丝毫武功的普通人。戚长征心知出错，还不服气，送进两道试探的内劲，岂知对方体内飘荡荡的，半丝真气均付之阙如。两人瞠目结舌，给吓得面色如土。

戚长征大感尴尬，趁店内其他数桌的食客，仍未发现这里的异样情况前，急忙松手，讪讪一笑道：“两位兄台请勿怪小弟，我只是向你们一显身手，让你们知道我有赚那黄孝华银两的能力。”

两人惊魂未定，望着他说不出话来。戚长征这时哪还有半点怀疑，暗责自己鲁莽，诚恳地道：“请问黄府在哪里？”两人定下神来，怒容泛起，眼看要把他痛骂一场。

戚长征忙道：“两位仁兄请息怒，这一顿我请客，当是赔罪。”口中说得漂亮，心内却为自己的荷包叹息。

两人容色稍缓。其中一人道：“隔邻福宁街最大那所宅院，门前有两头石狮子的就是，非常好辨认。”另一人像怕戚长征反悔似的，站了起来，拉着那人走了。

戚长征苦笑摇头，忍痛结账，走出店外，在附近的沽衣铺买了件最便宜的文士长衫，穿在身上。这时他身上剩下的钱只够买几个馒头，真是想不去做让那小公子拳打脚踢的先生也不行。心想混他几两银子也不错，顺便还可躲他一躲，仍算得是一举两得。再苦笑摇头，依着那人说的，往黄府走去。

白芳华刚离开，范良极闪进来，坐下道：“为何不亲她的嘴？”

韩柏坐到他身旁苦笑道：“她说从未和人亲过嘴，怕抵受不了我的魅力，万年参都差点不要了。”

范良极冷笑道：“人家说什么，你这呆子就信什么吗？”

韩柏一震道：“什么？”

范良极两眼一翻道：“你若能弄她到床上去，保证你发现她床上的经验比你丰富上百倍。”

韩柏失色道：“可是人人都知她是卖艺不卖身的。”

范良极哂然道：“她不卖身又怎样，那代表她不和男人上床吗？我老范别的不行，但观人之术敢说天下无双，这妖女举手投足都有种烟视媚行之姿，若她仍是处子，我敢以项上人头和你赌一注。”

韩柏呆了一呆，他绝非愚鲁之辈，细想白芳华的风情，果然处处带着适度的挑逗性，尤当涉及男女之事，说话毫不避忌，大胆自然，绝不似未经人道的闺女。

范良极神色出奇凝重地道：“此女可能比盈散花更难对付，最令人头痛的是不知她对我们有何图谋，但手段却非常厉害，把你这糊涂虫弄得晕头转向。她究竟是何方神韩柏生起苦涩的味道，虽明知范良极说得非常合理，仍很难完全推翻他心中对白芳华的良好印象。

范良极见他仍不是完全相信，微怒道：“你试想一下，最初她似乎当亲嘴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为何突然来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变得惜吻如金。她明知‘直海’的名字是经她提醒，你才懂得回答楞严，又看到我打手势要谢廷石替你解围，她为何又忽然一丝不怀疑地，相信你真是高句丽来的朴文正，和你依依不舍要生喊死地分手，吊足你胃口，请用你那残废的小脑袋想想罢！”

韩柏苦笑摊手道：“死老鬼！我何时说过不相信你，只不过正如你所说，被她迷得昏天黑地，脑筋一时转不过来罢了！可以给我些时间吗？”

范良极见他仍算肯受教，点头闷哼道：“她到京师后，必会再来找你，因为骗人是最易骗上瘾的，你到时好自为之吧。是了！刚才你和瑶妹到哪里去？”

韩柏汗毛竖起失色叫道：“瑶妹！”

范良极面不改色道：“我既成了她的范大哥，自然可叫她做瑶妹。”随着啐啐连声道：“你这浪棍可以占她的便宜，我老范占占她称呼的便宜也可以吧？何必那么看不开。”

韩柏深吸一口气道：“你当着她面这样叫过了她没有？”范良极老脸一红，坦言道：“刚才我在走廊碰到她往诗儿的房中走去，唉！不知为什么给她看一眼后，连‘梦瑶’这么稀松平常的称谓都叫不出口来，这妮子的仙眼确是厉害，有时真禁不住佩服你这浪棍的本事。”

韩柏失声大笑，倏地想起盈散花，忙向范良极和盘托出。范良极听完后直瞪着他，韩柏大感不自在，举手在他眼前扫了几下，嗫嚅道：“这次我又做错了什么事？”

范良极伸手搭在韩柏肩上，语气出奇地温和道：“难怪我能和你这小子胡混了这么久，因为你这浪棍对付女人确有一手。你不知在我跟踪盈散花那几个月里，只有见过男人给她像扯线玩偶般摆布得神魂颠倒，机密尽泄。你这浪棍除了开始时稍落下风外，第二次碰面便略占上风，不过此女极是好胜，定会有厉害的反击手段。还有一点莫怪我不提醒你，千万不要误以为她爱上了你，因为你若见过她对男人翻脸无情的样子，包管你明白我没有胡诌。”

韩柏给白芳华一事早弄得信心大失，点头道：“唉！我晓得了。”反搂着范良极肩头，道：“老鬼！你以后说话可否精简一点，不要像死前留遗嘱般，只要尚有一口气在，就说个没完没了？”

范良极一把推开了他，走出房外道：“我是为了你好，因而多说几句，真不识好人心。”

韩柏捧腹忍笑追在他后面道：“你这叫做说话失禁，因为以前忍得太苦了，哈！你的静功到哪里去了？”

两人来到廊里。官船刚于此时离岸开出。陈令方听得两人声音，开门伸头出来道：“侍卫长大人！要不要来一局棋？”

范良极犹豫了片晌，摇头道：“不！我下棋时定要吸住烟，脑筋才灵光，现在天香草只剩下几口，吸完了，以后日子怎么过？”

陈令方笑道：“你听过‘醉烟’没有？”

范良极动容道：“是否大别山的醉草？”

陈令方点头道：“正是此草，念在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所以我特别嘱咐知礼这烟鬼送了三斤来，给你过过瘾！”范良极欢呼一声，冲进房去。

陈令方又向韩柏道：“专使大人，你三位夫人到了舱底去酿酒，着我告诉你不可去骚扰她们，否则就向浪大侠告状，说你阻碍她们酿酒呢。”

“砰！”门关上，留下韩柏孤独一人站在长廊里。韩柏叹了一口气，浪翻云要闭关三天，陈范两人下棋去了，三女显然余气未消，不准自己找她们，想着想着，不觉到了秦梦瑶静修的房门前。想起秦梦瑶就在一墙之隔的里边，血液翻腾了起来。进去看她一眼总可以吧！伸手握上门环，轻轻一旋，房门竟没有锁上，应手而开，韩柏反吓了一跳。他本以为秦梦瑶定会关上门栓，那时他只好返回自己房去，看看怎样打发时光，岂知竟轻易把门推开。哪还忍得住，蹑手蹑脚溜了进去，把门掩上。

床上帏帐低垂，隐见秦梦瑶盘膝端坐的身形。韩柏心怀惴惴，战战兢兢走了过去，揭开帐角，偷看进去。一看下，韩柏心神剧震，差点跪了下来，为能目睹这样的美丽景象感谢天恩。秦梦瑶脱掉了外衣，身上穿的只是紧裹娇躯的单薄内衣，虽没有露出肩臂等部分，可是那曼妙至惊心动魄、钟天地灵秀的线条，却能叫任何人看得目瞪口呆。无领的内衣襟口开在胸项间，把她修美雪白的粉颈和部分特别嫩滑的丰挺胸肌，呈现在韩柏的眼睛下。可是韩柏却丝毫没生起不轨之念，秀目紧闭的秦梦瑶宝相庄严，俏脸闪动着神圣的光辉，进入了至静至极的禅境道界，没有半分尘俗之气。韩柏虽身具魔种，亦不能遐想邪思，他感到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宁美感觉，刚才无所事事的烦闷一扫而空，终忍不住跪了下来，两手按在床沿，脑袋伸进了帐内，仰望着圣洁若观音大士的秦梦瑶，一串莫名的感动热泪由他眼角泻下来。

也不知跪了多久。秦梦瑶秀长的睫毛一阵抖动，然后张开美眸，射出精湛的采芒，深注韩柏犹见泪渍的脸上。韩柏这辈子从未有过像刚才那种被震撼得难以自已的情绪，此时仍未恢复过来，口唇颤动得说不出半句话。

秦梦瑶脸上现出又怜又爱的神色，微俯往前，伸出纤柔雪白不属凡尘的玉手，指尖轻轻揩着韩柏的泪痕，情深款款道：“韩柏！为何流泪了？”一点没有责怪韩柏擅进她的静室，看到穿着贴身内衣的她的莽撞。

韩柏灵台澄明若镜，不存半丝歪念，将头俯前，埋在她盘坐着芬芳醉人的小腿处，哑声道：“梦瑶！我配不起你。”

秦梦瑶“噗嗤”一笑道：“傻孩子！”

韩柏一震抬头道：“你叫我什么？”

秦梦瑶嫣然一笑，白他一眼道：“没听到就算了，吻了你的白姑娘没有？”

韩柏泛起羞惭之色，摇头道：“我差点给她骗了。”

秦梦瑶含笑道：“她是真的怕你吻得她会情不自禁爱上你，因为她骗你骗得很辛苦。”

韩柏愕然道：“你怎知道她在骗我？”他这句话问得大有道理，因范良极能猜到白芳华骗他，是根据来龙去脉后作出的推论，而秦梦瑶对白芳华和他之间的事一无所知，甚至未和她碰过面，凭何而知她在骗他？

秦梦瑶恬然道：“你进房的时候，她身体内的血管立即收窄，心跳血行加速，而当她作违心之言时，体内的分泌却大增，显示她并不能以平静心情去对付你。”

韩柏听得目瞪口呆，并自愧大大不如，做梦仍想不到秦梦瑶能以这样的心法，去掌握另一个人的内在情绪，使其无所遁形。

秦梦瑶幽幽一叹道：“你反要小心那盈姑娘，她的心志坚定无比，对你虽好奇，但争胜之念却强于切，不会轻易对你屈服。”忽又抿嘴一笑道：“你跪在我床前干嘛？坐上来吧！”

韩柏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爬上床去，盘膝坐在秦梦瑶对面。秦梦瑶见他没有借机接触她的身体，大感满意，移转娇躯和他面对面坐着，点头赞道：“这才是乖孩子，我想和你好好谈谈。”

被秦梦瑶甜甜地称着“乖孩子”，韩柏浑身舒服，用鼻子大力吸了几下，叹道：“梦瑶真香！”

秦梦瑶见他开始故态复萌，不知如何心中竟没丝毫嗔念，还享受着和他在一起时那去忧忘虑、清净自如的感觉，微俯向前，柔声道：“你既吻不到白姑娘，要不要梦瑶给你找那三位好姐姐来，补偿你的损失？”

韩柏全身一震，瞪大眼睛不能置信地望着秦梦瑶，颤声道：“这话真是你说的吗？”

秦梦瑶潇洒地耸了耸香肩，调皮地道：“我倒看不出为何我不可说出这种话。”

韩柏被她绝世娇姿所慑，久久哑口无言，好一会才懂得道：“何不亲由你补偿给我？”

秦梦瑶知这小子魔性渐发，玉容微冷道：“我给人惊扰的清静，谁来赔偿我？”

韩柏颓然道：“是我不对，我走吧！”说完可怜兮兮地偷觑着秦梦瑶，却丝毫没有离开的动作。

秦梦瑶叹了一口气道：“梦瑶早知叫得你上床来，很难把你赶下去。”

韩柏大喜，魔性大发，两眼射出精芒，上下对秦梦瑶逡巡着，又伸手抓着秦梦瑶一双柔荑，轻搓细捏，道：“可以自动宽衣了吗？看来梦瑶身上只有一件单衣。”

秦梦瑶俏脸飞红，娇嗔道：“老实告诉我，你刚才功聚双目，是否看透了我的身体。”

韩柏吃了一惊，暗忖自己实在无礼至极，竟蓄意饱览了这天上仙子衣服内那动人至极的玄虚，集宇宙灵气的仙体，真是大大不该，嗫嚅道：“梦瑶！对不起，韩柏的俗眼冒渎了你。”

秦梦瑶见他坦然直认，红霞延透至耳根，垂下螓首，轻轻道：“韩柏，梦瑶恨死你。”话虽这么说，却一点没有把玉手从韩柏的魔手里抽退回来的意思。

韩柏感应不到她的真正怒意，色心又起，缓缓凑过嘴，往秦梦瑶的红唇逼去，柔声道：“让我们用最好的方法互相补偿吧。”

秦梦瑶道：“你若这样吻了我，事后我会好几天不睬你。”韩柏吓得连忙坐直身体。

秦梦瑶乘机把手抽回来，看到他像待判死囚的样子，心中不忍，幽幽道：“韩柏啊！千万勿忘记这是一张床，我的衣服既单薄，你和我又非没情意的男女，这样亲热很难不及于乱，但现在仍未是适当的时候。”

韩柏大乐道：“放心吧！只要我知道尚未是时候，就算梦瑶控制不了自己，我也保证能悬崖勒马，所以亲个嘴绝没有问题。”

秦梦瑶什么剑心通明全给这小子搅乱了，大发娇嗔道：“谁控制不了自己哩！我只是怕你强来，那时我便会为遵守自己许下的诺言，离开你了。”

韩柏厚着脸皮道：“既然我们这对有情男女都有悬崖勒马的能力，那么亲亲摸摸应该没有问题。”

秦梦瑶心叫完了，唯有指着房门佯怒道：“你这无赖给我滚出去！”

韩柏知道她心中半分怒意都没有了，笑嘻嘻伸手往她绷着的脸摸去。秦梦瑶俏脸忽地变得止水不波地平静，然后像被投下一块小石般引起一个涟漪，逐渐扩大，化成嘴角溢出的一丝动人至不能言传，超然于任何俗念尘想的飘然笑意。

韩柏一看下吓得慌忙缩手，欲念全消，骇然道：“这是什么仙法？”

秦梦瑶淡淡道：“对不起，梦瑶因你欲念狂作，不得不以佛门玄功‘拈花微笑’化解你的进侵，是不得已而为之，否则绝不愿对你出手。”语意温馨，使人打心底感到她的温柔体贴。

韩柏脑中仍留下她刚才微笑的强烈印象，一片清明，愧然自责道：“我惹怒梦瑶了，真该死！”

秦梦瑶反伸出手来，主动摸上韩柏脸颊，爱怜地摩挲着，柔声道：“你太不明白魔种和道胎贴体相触时的后果，一旦开始，谁也不能停下来，若换了不是在床上，或者我们仍可勉强自持，但在这样的气氛下，最后必是男女欢好的局面。唉！你当梦瑶真是不想和你好吗？你可知我对你的情意。”

换了是平时，秦梦瑶这番话必会引来韩柏的轻薄，但这时被她以佛门最高心法化去了尘世欲念的韩柏，却起不了半丝歪念，恳切地问道：“既然大家都想得发疯了，我又要为你疗伤，为何我仍不可和你相好？”

秦梦瑶俏脸更红，缩手赧然道：“谁想得发疯了？我说的忍不住，只是投入你怀里，让你拥抱怜爱，绝不是你想象中的羞人坏事。”

韩柏被她动人的娇态惹得凡心再动，伸出双手抓着她一双玉手，拉得贴在两边脸上道：“求求你，告诉我，何时方为得亲你香泽的适当时机？”

秦梦瑶眼中贯盈万顷深情，檀口轻吐道：“梦瑶心脉已断，等于半个人，全赖自身先天真气和浪大哥输入精纯无匹的真气，接通心脉，若忽然与你进入炽烈的巫山云雨里，说不定会脉断暴亡，所以只能按部就班，循序渐进。”

韩柏想不到她的伤势严重若此，吓得脸上血色褪尽，放下她的玉手，肃然坐好道：“为何不早告诉我，现在给我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碰你半个指头。”

秦梦瑶见他能如此违反魔性，迁就自己，心生欢喜，身子移前，偎入他怀里，后脑枕在他肩上，仰起俏脸向他道：“何况梦瑶仍未达到双修大法里有欲无情的境界，鲁莽和你相好，会落于后天之境，不能臻至先天道境，那梦瑶将永无复原之望。”

韩柏不敢抱她，对抗着旖旎温馨的醉人引诱，愕然道：“双修大法？”

秦梦瑶点头道：“是的！只是魔种和道胎，仍不足以使我的伤势复原，还需双修大法，才可诱发真阳真阴，而大法最关键处，是男的需有情无欲，女的需有欲无情。”

韩柏呆了半刻，犹豫地欲语还休。秦梦瑶鼓励道：“想到什么就说出来吧！我们间还有什么禁忌？”

韩柏道：“我怕说了出来，会污了你的耳朵。”

秦梦瑶舒适地在他怀里挤了挤，道：“在心理上，梦瑶早对你毫不见外，所以我们间是无话不可说的。”

韩柏终忍不住，一把将她搂紧，俯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然后强迫自己离开，狂喜道：“得梦瑶这么说，我感到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秦梦瑶嗔道：“梦瑶对你的心意，只限于你我两人间知道，若你让第三者得知或在人前对我无礼，我会不再理睬你的。”

韩柏这时的手，搂在她腰腹处，给秦梦瑶吐气如兰，温言软语，浅嗔轻责，弄得意乱神迷，但又要强制冲动，实在苦不堪言，皱眉道：“我这人对着梦瑶时总是方寸大乱，梦瑶要不时提点我。”

秦梦瑶道：“好了！说出刚才你想到的歪念吧！”

韩柏如奉仙谕，把嘴凑到她耳旁轻轻道：“假若我没有欲念，怎可和梦瑶相好？”

秦梦瑶羞得呻吟一声，转身把俏脸埋在他头颈间，不让韩柏看到她春潮泛滥的眉目，欲火在两人间燃烧起来。韩柏猛地一咬舌尖，使神志恢复清醒。秦梦瑶虽感到他欲火消退，但仍是浑身软热，娇喘久久不能平复过来。

好一会后，秦梦瑶稍转平静，仍不敢抬头看他，轻轻道：“你现在应知道梦瑶根本抗拒不了你的侵犯，所以全靠你的自制力。”

韩柏颤声道：“天呀！梦瑶怎能要我负起这样的全责？”

秦梦瑶道：“梦瑶不理！总之就是这样。”

韩柏从未想过秦梦瑶这仙子也会有这嗲媚娇娜的一刻，欲火盛炽，一双手又箍在秦梦瑶充满弹力的小腹上。

秦梦瑶“哟”一声叫了出来，责道：“韩柏！”

韩柏求道：“再施你那绝招吧！否则我怕会忍不了。”

秦梦瑶很想离开他怀里，却怎也办不到，颤声道：“这样的情况下，叫人如何出招？”

韩柏暗忖这下真个乖乖不得了，忙借想起她的伤势来克制狂窜而起的欲念道：“梦瑶你还未答我先前的问题呢？”

秦梦瑶一想下心摇神荡，呻吟道：“韩柏啊！求你把我推开，这样下去，必然会弄出乱子的。”

韩柏凭着脑内半点灵明，把秦梦瑶整个抱了起来，放到床的另一端，然后以无上意志，爬到床的另一边，方敢再往秦梦瑶望去。秦梦瑶俏脸玉颈、美手纤足全泛起了夺人心神的娇艳红色，微微喘息，那诱人的模样，差点惹得韩柏爬了回去。韩柏重重在腿上自掐一把，清醒了点。秦梦瑶逐渐恢复平静，感激地向韩柏点了点头。

韩柏顽皮之心又起道：“梦瑶！我这次算乖吧！你应怎样谢我？”

秦梦瑶给他挑起了情意，失去了往日矜持和自制的能力，只能娇柔地轻责道：“这样也要谢你吗？你若只为了快乐一次，梦瑶舍身相陪吧！”

韩柏摇首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眼神恢复清明，盘膝坐好，柔声道：“韩柏！容梦瑶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好吗？”

韩柏见她恢复正常，失落地道：“梦瑶说吧！”

秦梦瑶“噗嗤”一笑道：“不要扮出那可怜样子，你要梦瑶意乱情迷还不容易吗？”韩柏一想也是，恢复欢容。

秦梦瑶虽是钗横鬓乱，但神色恢复了止水般的平静，恬然道：“有念而举和无念自举，正是后天和先天的分别，韩柏你明白吗？”韩柏茫然摇头。

秦梦瑶俏脸仍禁不住微红，轻轻道：“道家修行的人，有所谓‘活子时’，那就是男人在睡觉中，特别临天明时，只要精满神足，就会无念自举，那是精足的自我现象，若能以适当功法导引采取，将可化精为气，是为无念采取，可得先天之气；若有念而作，采的只是淫念邪气，有损无益。”

她一边说着，玉脸由浅抹的淡红逐渐转为深艳的玫瑰红色，那种惊天动地的诱人秀色，柳下惠复生亦要把持不住。秦梦瑶一生素淡，不但说话从不涉及男女之事，芳心里连想也没朝这方向想过，现在偏要在一张床上，向一个年轻男子，主动说及这种羞人之事，可真是冥冥中的定数。

韩柏眼不眨地瞪着她，深吸一口气道：“那容易得紧，梦瑶只需睡在我身旁，一见我有那种情况出现，立即引导采取，岂非大功告成？待你疗好伤势之后，我们才真正快活，岂不美哉！”

秦梦瑶这下是彻底吃不消，羞涩至几乎要钻进被内去，颤声娇嗔道：“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这样的脏话亏你说得出口。”

韩柏最爱看她芳心大乱的样子，故作惊奇道：“你不是说过只有我们两人时，什么话都可以向你说吗？”

秦梦瑶哪里是真的怪他，只是受不住能淹死人的羞意，闻言叹了一口气，压下波荡的情怀，点头道：“人家并不是真的怪你，不过你那方法是行不通的，因为你你若见到我……那……心中邪念一生，会由无念的先天，回到有念的后天，以致功败垂成。”

韩柏颓然道：“我试着克制自己吧！只要想起梦瑶的伤势，我哪敢泛起邪念。”

秦梦瑶感激地瞅他一眼，垂首道：“你的问题可能还不大，我自有一套心法，可使你达到我的要求。问题出在梦瑶身上，试问我怎可对你只有欲没有情，掉转来我或可轻易办到。”

韩柏搔头道：“要你有欲我自问有办法，但若要你对我无情，我想想便感难受。”

秦梦瑶闭上秀目，好一会后张开道：“柏郎！让梦瑶告诉你吧！梦瑶自幼清修，已断了七情六欲，连女人家的月事亦早停下，对你动心只是受不住魔种的刺激，除了你外，绝没有男人能使我动情。我要潜修静室，不是为了疗伤，只是希望能从至静至极里，与天心合为一体，想出解决的办法，所以柏郎定要给梦瑶一点时间才成。”

给秦梦瑶唤作柏郎，韩柏感动得几乎哭了出来，爬了过去，将秦梦瑶拥入怀里，深情地道：“我的好梦瑶，无论要我做什么事，只要能令你复原，我也全心全意去做，我会尽所有力量使你快乐，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秦梦瑶叹了一声，转身倒入他怀里，玉手按在他紧箍着小腹的大手上，微笑道：“我对着你，你对着我，都是非常危险的事，一个不好，将沦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你可知道吗？”

韩柏一震下往她望去道：“这话怎说？”

秦梦瑶道：“还不是道胎和魔种的关系。你的魔种会受到我道胎的压抑，难作寸进；我的道胎亦因受到你魔种的刺激，使梦瑶不能保持剑心通明的道境。”

韩柏愕然道：“那怎么办才好？”

秦梦瑶道：“不要忧心，凡事均有正反两面，若我们做得好，在魔道间保持平衡，我们将会突破目前的境界。现在梦瑶终于明白师父送我到凡尘历练的深意，只有经过魔劫，梦瑶的道胎才能成长，臻至天人合一的至境，梦瑶真的幸运，遇上了你这个使我动心的男人，纵使过不了魔劫，亦死而瞑目。”

韩柏狂震道：“不！我绝不让你死的。”

秦梦瑶道：“那只是打个比喻，让你知道梦瑶对你的心意。柏郎啊！你绝不能变成规行矩步的应声虫，否则你的魔种将会完全臣服在我的道胎之下，不但功力减退，还会救不了我。”

韩柏大喜道：“那即是说无论我对你如何放肆，你也不会怪我，也不会不理睬我了。”

秦梦瑶无奈地点头含羞道：“看来是这样了，这是一场爱的角力，你可放胆欺负我，不要留手。我也要努力保持慧心，假设能以不分胜负作终结，我们便成功了，我们将会是世上最好的一对。”

韩柏的目光不由从她的俏脸移往她在这角度下，襟口泄出来的无限春光里。

秦梦瑶剧震下弹了起来，刚想逃开，已给魔性大发的韩柏俯前搂着，大嘴吻在她玉颈处，还一直往下吻去。秦梦瑶登时感到自己是这场比赛里的弱者，偏又情迷意乱，眼看给这小子拉开衣襟，吻个痛快。敲门声起，范良极的声音传入道：“韩柏！麻烦来了。”

位于洞庭北端，长江之旁的岳州府，一所华宅内。方夜羽、里赤媚、由蚩敌、强望生、柳摇枝五人，和一位宫装华服美女，正在主厅内围坐一桌，吃着燕窝美馔。这美女长得俏秀无伦，眉如春山、眼若秋水，体态窈窕，可惜玉脸稍欠血色，略嫌苍白了点，但却另有一种病态美，形成异常的魅力。六人默默吃过燕窝，方夜羽先向那美女温柔一笑，而那美女亦以浅笑相报，玉脸泛起两小片红云，在她苍白的脸上分外动魄勾魂。

方夜羽看得呆了一呆，勉强收摄心神道：“强老！你的伤势怎样了？”

强望生平和地道：“最多三天，我将可完全康复过来。”

由蚩敌叹道：“没有了你的日子真是难过，现在可好了。”

众人皆现出欣然之色，两人合作惯了，联手时威力倍增，强如范良极也要被他们杀得落荒逃命，可知他们在一起时多么厉害。那晚围攻戚长征，若有他在，包管戚长征逃不掉。

方夜羽转向柳摇枝道：“蒙大的毒伤有没有起色？”

柳摇枝黯然道：“他的情况愈来愈坏，唉！我们的确低估了烈震北，他调配出来的毒怕是天下无人能解。”

里赤媚道：“他虽是我们的敌人，现在又死了，我仍对他的胆色才智和武功佩服非常。”

柳摇枝续道：“刁项怕也是危在旦夕，万红菊现在率领门人往京师去，希望能求鬼王虚若无念在以前的交情，出手疗治刁项，看来她经此一劫，已心灰意冷，再无争雄江湖之意，况且其兄长又败于浪翻云剑下，魅影剑派怕从此一蹶不振。”

里赤媚摇头说：“摇支你看漏了眼，那叫刁辟情的小子能挡浪翻云一剑，功力已臻第一流高手境界，现在身体康复，怎会甘心蛰伏不出，这人终会成为双修府最可怕的敌人。”

方夜羽伸了个懒腰，微笑道：“战场上总有人伤亡，横竖人谁无死，只要能死得轰轰烈烈，就不枉活了一场。”

强望生现出兴奋之色，道：“龟缩一角的日子太使人难受，希望很快可活动一下筋骨。”

那美女含笑听着，叫人感到她是个很好的聆听者。

方夜羽微微一笑，道：“这次虽杀不了浪翻云，但却换了烈震北一命，兼且……，唉！”眼中掠过深刻的苦痛，叹道：“秦梦瑶怕亦挨不过百天之数，对中原武林的打击，实是非常沉重。”众人均知他对秦梦瑶的情意，默然不语。

方夜羽转向那宫装美女道：“甄夫人会不会因夜羽不能忘情，心生不快？”

甄夫人深深望他一眼后道：“若小魔师能忘情，妾身才会感到不快。”

方夜羽眼中射出感激之色，伸手过去轻轻一握对方玉手后，才放了开来，向客人道：“现在整个江湖分作了两个战场，一在京师，另一就是我们身处的洞庭湖，形势虽说清楚分明，事实上又极端错综复杂，不知各位有何看法？”

众人目光投向里赤媚，显是除方夜羽外，唯他马首是瞻。里赤媚舒服悠闲地挨在椅背处，叹道：“我现在只想胁生双翼，飞到朱元璋的大本营去，参与武林史上最大的集会，一尝龙争虎斗的滋味，也与虚若无完成我们未分胜负之战，看看是我的天魅凝阴厉害，还是他的鬼焰邪魂了得。”众人均泛起向往之色。

柳摇枝点头道：“不知是否天助我也，鹰刀恰于此时出现，还给杨奉带往京师，弄至黑白两道四分五裂，八派联盟也因各怀异心，再不能团结一致，对我们大大有利。”

由蚩敌皱眉道：“年老师和法王他老人家都到了京师去，鹰刀最后会落到何人手上，恐怕京师的神算子都算不出那结果呢。”

甄夫人黛眉轻蹙道：“妾身有一事不明，杨奉既得鹰刀，为何不远遁域外？如此岂非自陷罗网里？”

强望生恭敬地道：“夫人刚抵中原，难怪不清楚这里的情况。”顿了顿续道：“就是因为人人都猜杨奉想逃出中原，于是所有布置，均针对这点作出，害得杨奉不得不逃往京师，他是有苦自己知，哈……”各人不禁莞尔。

方夜羽忽然岔开话题道：“刚接到师兄传讯，说那高句丽来的使节团没有问题，可是我总觉他们有点不妥，除非我亲自见过他们，否则总觉得他们就是韩柏和范良极。”

听到韩柏之名，甄夫人的俏目忽地亮了起来。里赤媚凤目深注着她道：“夫人似乎对韩柏很感兴趣。”

甄夫人微笑道：“哪个女人能不对可令秦梦瑶钟情的男子感到心动，有机会我定要会会他。”

方夜羽眼中掠过痛苦的神色，隐隐中感到这是甄夫人对自己爱上秦梦瑶的反击，苦笑不语。

柳摇枝想起花解语的前车之鉴，劝道：“这小子确有种接近庞老的慑人魔力，叫人很难真的不喜欢他，夫人切勿玩火自焚。”

里赤媚和方夜羽心中叫糟，柳摇枝如此一说，适得其反，更勾起甄夫人对韩柏的好奇心和好胜心，更增她想见见对方的渴望。甄夫人确是怦然意动，不过却知绝不可在这些人面前显露出来，淡然一笑道：“正事要紧，妾身尚未有闲情去理他，除非小魔师授命由我去对付他！”里方二人见她这样说，放下点心来。

由蚩敌有点苦恼地道：“我们明知浪翻云要到京师去，为何总掌握不到他的行踪？”

里赤媚失笑道：“你真是白苦恼，若可掌握到他的行踪，那浪翻云必是假扮的，反是韩柏仍欠火候，即使有范良极助他，总会出点纰漏，所以我很同意少主所言，那朴文正有七成是他冒充的，只是以大公子的才智眼力，怎会看不穿他的伪装，令人费解。”

方夜羽道：“假若我们真能揭破他们的身份，再加以好好利用，当可掀起轩然大波，牵连很多当权大官，甚至燕王棣亦难以免祸，使明室内部四分五裂。这样看来，韩柏这小子反帮了我们一个天大的忙。事实上师兄亦非全无疑心，所以劝我派人上京一趟，看看他们究竟是何方神圣。”

里赤媚道：“谁应是那个人选？”眼睛扫向甄夫人。甄夫人玉容恬静，丝毫不透出内心的渴望。她真的对韩柏有点心动，她想不透能比方夜羽更有吸引力、又能在里赤媚手下逃生的男子，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方夜羽道：“我想亲自秘密上京，里老师陪我走一趟吧！”

甄夫人心中暗喜，方夜羽早视她为他的女人，自应带她同去。岂知方夜羽道：“这里对付怒蛟帮的事交由夫人主持大局，有三位老师，加上夫人和下面一众高手，又有鹰飞助阵，怒蛟帮和戚长征还不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甄夫人心中一阵失望，表面却不动声色道：“怒蛟帮不知使了什么手法，全帮消失无形，就此点已可看出翟雨时这人极难对付，因为若非深谋远虑，平时早有布置，绝不能忽然潜藏匿隐，故对付怒蛟帮之责，妾身实无把握。”

里方两人均知她才智武功高明至极，这样说只是不满方夜羽不带她到京师去，交换了个眼色后，方夜羽柔声道：“夜羽岂想和夫人分离，只是扑灭怒蛟帮事关紧要，不得不借助夫人的才智武功和手下的如云好手，京师事情一有眉目，夜羽会立即赶返来陪你。”

甄夫人低声道：“小魔师是否想去见那秦小姐最后一面？”方夜羽微感愕然，有种被对方看破了心事的不安。众人感受到那异常的气氛，可是又不知如何插嘴。

里赤媚心中一叹，出言道：“正事要紧，儿女私情只好暂搁一旁，若没有少主首肯，我们也不敢发动对秦梦瑶的攻击，夫人应可由此明白少主的心意。”

甄夫人嘴角绽出一个动人的微笑，向方夜羽道：“小魔师请恕妾身压不下的妒意，怒蛟帮的事可放心交给妾身。”顿了顿傲然道：“现在戚长征已成了斗争的关键，怒蛟帮将被迫现身出来营救他，就算他们能挡得住展羽主持的屠蛟小组，亦将避不过我和鹰飞及三位老师的联手围剿，小魔师请放心。”

众人得她答应，均露出欣然的神色，于此亦可见他们对她多么有信心。甄夫人心中却在想，我定要制造机会见见韩柏，看这个能夺取秦梦瑶和花解语芳心的小子，能否也使自己爱上他。因为她有信心自己不会全心全意爱上任何人，包括方夜羽在内。

戚长征来到黄府的豪华大宅前，抖了抖破旧儒服上的尘屑，整整头上文士冠，深吸一口气壮壮胆子，以他能扮出最斯文的姿态登上长阶，排闼而入。看门的两个壮丁把他拦着。戚长征本想打躬施礼，可是看到黄府家丁们鄙夷的眼光，傲气生起，昂然道：“清远县举人韩晶，应聘作贵公子教席来也！”

两名家丁呆了一呆，眼中射出可怜同情之色，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见他躯体雄健，又见他背挂大刀，想亦能多挨几天毒打，其中一人点头道：“你先进来坐下，我们去通知老爷。”

戚长征大摇大摆踏进府内，待了半晌，一名管家模样的人物走了出来，随便问了他的学历后，延他入内。戚长征暗忖，这黄孝华真是求才若渴，自己这么容易便能见着他。

那管家带着戚长征穿过正厅偏厅，来到后进一个房间的门前，轻轻叩门道：“老爷！韩举人来了。”

戚长征生起苦涩的感觉，自己冲口而出说是姓韩的，显示心中对美丽温柔的韩慧芷尚未能忘情，不知玉人近况如何呢？房内传出一个声音道：“快请举人老师进来！”戚长征听出对方语带喜意，忙收摄心神，随那管家进去。

入房后环目一扫，立即头皮发麻，几乎掉头便走。原来房内摆满书柜，收藏了无数经史诗书。他自知斤两有限，一看对方饱学之士的架式，只要随便问上几句，已可叫自己无辞以对，怎不大惊失色。这时一个圆球般的东西由大书桌后的椅子弹起来，“滚”到他身前，原来是个又矮又胖，满脸俗气的大商贾，看来就是黄孝华了。瞧他敏捷的身手，应曾习过几年拳脚，不过却绝非高明。

黄孝华挥走了管家，绕着戚长征打了几个转，漠然道：“韩举人！看你身配长刀，当然习过武功，不知是何家何派的弟子？”

戚长征泛起荒谬至极的感觉，哪有应征老师会先被问武功的怪事，传绝学，否则不敢来应聘。”

黄孝华的肥躯倏地再出现眼前，大喜道：“那你挨打的功夫必是一等的了，可否让我打上两拳看看。”

戚长征哭笑不得，点头道：“老爷尽管放马过来。”

黄孝华毫不客气，躬身立马，吐气扬声，砰砰砰”在戚长征小腹处擂上三拳，比他所说的多加了一拳。

戚长征晃都不晃一下，微笑道：“老爷的拳头真硬。”

黄孝华老脸一红，退回桌后的椅子里，吃力地喘气道：“请坐！”

戚长征知道过了武的一关，现在应是文的一关，暗叹一口气，硬着头皮在他对面隔桌坐下。

黄孝华眯眼细察戚长征是否有受了内伤迹象后，满意地点头道：“韩兄家传武功好厉害哩！比那什么黄鹤派的混蛋好得多了。”

戚长征听他说话比自己还粗鄙不文，暗感奇怪，房内这些书难道只是摆样子的。他既生疑心，立即功聚鼻孔，用神一嗅，丝丝幽香，传入鼻里。

黄孝华见他似满有兴趣观览室中藏书，低声道：“这都是我夫人的藏书。我嘛！是它们认识我，我却不认识它们。”

戚长征刚起的疑心又释去，难怪会有女人的香气萦绕室内，奇道：“尊夫人既才高八斗，为何不亲自教导贵公子认书识字？”

黄孝华脸上现出苦恼之色，道：“慈母多败儿，我这夫人……嘿！样样都好，唯有对着我这宝贝儿子时，纵容放任，我多说他一句都不行，所以……唉！先生明白啦！”戚长征点头表示明白，问道：“贵公子究竟是何派高人门下？”

黄孝华道：“唉！还不又是他娘叫的，现在他娘到了西郊还神，待她回来考量过先生的文史之学后，先生便可正式在这里当教席。”

戚长征刚放下的心，立即提了起来，暗中叫苦，只要那夫人读过任何一本房内的藏书，足可叫自己当场出丑。

黄孝华见他脸色不佳，犹豫地道：“在这里当教席，还有一个规矩，就是当小儿顽皮时，绝不能还手。”偷望了他一眼后，轻轻道：“这是夫人的主意，也是她答应让外人叫她儿子的唯一条件。不过以先生的铁布衫，自然没有问题。”

戚长征眉头一皱，计上心头道：“我也有个规矩，就是学费必须预付。”

黄孝华皱眉道：“我是做生意的人，先生的货办还未见到，叫我怎知应否付款？”

戚长征啼笑皆非，暗想横竖夫人回来后，自己即要卷席窜逃，不如现在硬撑到底，最多一拍两散，冷然道：“老爷随便问吧！什么诸子百家，无不在韩某腹内，你一问便知小生是什么货色。”

黄孝华微怒道：“我不是说过大字不懂一个嘛！要夫人回来后才能考选。”

戚长征哈哈一笑道：“怎么考都不成问题，以韩某的才学难道应付不了……”

一阵急骤的步声由远而近，一个胖嘟嘟十来岁的小子旋风般冲了进来，走到戚长征身后，伸手便来拿戚长征的肩头。戚长征自然伸手挡格，一拉一拖，那小子立足不稳，整个人翻上了书桌，滑过桌面，滚进黄孝华怀里。这小胖子最少有百斤之重，冲力何等厉害，黄孝华的椅子立即往后翻倒，两父子同作滚地葫芦。

小公子先跳了起来，不敢过来，隔桌戟指喝道：“你怎可还手？”他声音虽是尖锐，却非常好听。

黄孝华到这时才爬得起来，大怒道：“你怎可对我的宝贝动手动脚，想夫人要我的命吗？”

戚长征悠然道：“学费先惠。”

黄孝华一愕道：“好！先付三天。”

戚长征摇头道：“一个月。”

黄孝华脸上肥肉一阵颤动，肉痛地道：“七天！”

戚长征伸手道：“十五天！不成就拉倒。”

黄孝华迟迟疑疑地伸手怀内，取出三十两银，狠狠瞪了戚长征一眼后，放在他手里。

戚长征一把抓着银两，以最快速度塞入怀里，道：“这是你情我愿的交易，纵使你的夫人不聘请我，那也只是你夫人自己的问题，与这交易无关，绝不能要我还钱。”

黄孝华的脸立时涨红，待要和戚长征理论，那公子欢天喜地道：“阿爹！这先生好玩得紧哩！你快出去，让他立即给我上课。”接着又拉又扯，把他老子赶出房外，还关上了门。

戚长征心中好笑，喝道：“小子！你若不想我揍你，快乖乖坐到对面去。”

小公子跺脚道：“你若敢动手，破坏规矩，须立刻原银奉还。”

戚长征暗忖这小子倒不笨，懂得觑准自己弱点，加以威胁，无奈道：“小子！你想怎样？”

小公子嘻嘻一笑道：“站起来让我打三拳，看看你有没有资格当我老师？”

戚长征心道，这还不易，昂然起立，来到房中站定，笑道：“来吧！让你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高手。”

身后风声响起。戚长征暗忖这小子刚才定是给自己打怕了，竟不敢在前面出手。这个想法还未完，对方的手掌化狂猛为轻柔，由缓转速，刹那间在他身后拍了十八掌。戚长征心才叫糟，大力催来，整个人凌空飞跌，扑向十步之外的地面上，爬不起来，全身酸麻，却没受伤，可见对方用劲非常有分寸。那小公子掠了过来，一脚把他挑得翻过身来，十指点下，连制他五处大穴，又一声娇笑，傲然而立。戚长征窝囊得几乎哭了出来，这事若传了出去，他还有脸见人吗？不过对方设的陷阱确是高明至极，叫他自愿被人制住。这胖小子得意至极地看着他，缓缓脱下长袍，松开绑在身上层层叠叠的棉布，最后露出窈窕动人的纤长女体，又伸手把黏在脸上的特制“肉块”一片片撕下，最后现出一张千娇百媚的俏脸来。

戚长征心中暗叫道：“她生得真美！”

美女眼中闪着欢喜的采芒，却故作淡然道：“我的戚举人，这回没得说了吗？”

戚长征仰躺地上，苦笑道：“想不到堂堂丹清派的寒大掌门，也会使这种见不得光的卑鄙手段！”

寒碧翠丝毫不以为忤，俯视着他微笑道：“你不是说过武家争胜之道，只有成败之分，不拘手段吗？现在为何来怪本掌门？”

戚长征为之语塞，可仍是极不服气，道：“你想怎样？”

寒碧翠冷冷道：“放心吧！我总不会伤害你的，最多当你是条猪般运走，叫你不能在方夜羽面前逞英雄。”

戚长征发觉身内真气空空如也，暗惊这寒碧翠的点穴手法厉害，长叹一声道：“你最好杀了我，否则若让我恢复自由，必要拿你上床睡觉，再把你卖到窑子里，赚回玉坠的银子来。”

寒碧翠俏脸一寒，纤手凌空一挥。“啪！”劲气刮在戚长征脸上，立时现出五道血痕，鼻嘴溢出血丝。

戚长征待剧痛过后，又笑嘻嘻看着她，道：“你不守不伤害我的诺言，我更会把你卖到窑子里去当姑娘，兴起时多光顾你一次。”

寒碧翠眼中射出森寒的杀机，以冷胜冰雪的声音狠狠道：“你想找死吗？”

戚长征哂道：“恶活不如好死，与其受你气，死了还落得个痛快。”

寒碧翠明知他是故意激怒自己，可仍是心中有气，劈空一掌照他肩头击去。“哎呀！”戚长征惨叫一声，往旁翻滚开去，直至“砰”一声碰到一个书柜脚处，才停了下来。心中不怒反喜，原来他一直引寒碧翠出手，是要借先天真气的特性来解开穴道。先天和后天真气的最大分别，就是前者能天然运转，自动生出抗力；刚才寒碧翠虽制着他的穴道，体内先天真气自然生出抗力，使她的制穴并不彻底，绝非无可解救。就算戚长征什么都不做，穴道亦会自动解开来，不过那可能要十多个时辰才成。戚长征实在一刻都待不下去，所以引寒碧翠出手，借她透体而入的气劲，刺激起他体内的先天真气。所以这隔空一掌虽打得他龇牙咧嘴，但一丝微弱的真气，已成功地在丹田内凝聚起来。他估计寒碧翠武功虽高明，仍未臻先天境界，应看不破他的计谋。寒碧翠气消了一半，走了过来，脚尖一挑，戚长征滚回房中处，大字躺着，眼耳口鼻全溢出血丝，形状可怖。

寒碧翠升起不忍心的情绪，皱眉道：“为何逼我出手呢？你不知道我是帮助你的吗？”语气大见温和，事实上她亦不知为何动了前所未有的真怒，意气稍平立即心生悔意。

戚长征把心神松弛下来，苦候丹田内的真气逐渐积聚，哪还有闲情跟她说话，索性闭上眼睛，来个不理不睬。

寒碧翠无名火又起，在他背后抽出天兵宝刀，指着他咽喉道：“你若不张开眼睛，就一刀把你砍死。”

戚长征闭目应道：“我不信你敢杀死我老戚。”

寒碧翠听到他自称老戚，登时心头火起，冷笑道：“这么有自信吗？看我把你的手每边斩下一根指头，叫你以后不能用刀。”

戚长征睁眼大笑道：“看！那你还不是不敢杀死我吗？”

寒碧翠针锋相对道：“你不也张开了眼睛吗？是不是怕死？”

戚长征眯着眼上下打量她，啧啧哂道：“我当然怕死！不过还是为你着想，老戚死了，还有谁敢陪你这泼辣婆娘睡觉。”

寒碧翠一声怒叱，闪电般踢出一脚，正中他的臀侧，其实已是脚下留情。戚长征凌空飞起，不偏不倚，“砰”一声四脚朝天，落到大书桌上，跌个七荤八素，但体内先天真气倏地强盛起来。正要运气冲穴，寒碧翠移到桌旁，吓得他不敢运气，怕对方生出感应。她杏目圆瞪，酥胸不住起伏着，有种不知如何对付他才好的神态，忽地伸手搭在戚长征腕脉处，好一会后松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没有解开我丹清派独门锁穴手法的本领，来！我们谈谈条件，只要你答应和我合作，我立即放了你。”

戚长征微笑道：“除非大掌门肯陪我上床，否则什么都不用谈。”

寒碧翠看得呆了一呆，满脸血污竟不能掩去他那阳光般摄人的洒脱笑容，一时使她忘了生气。

戚长征看得虎目一亮，哈哈一笑道：“原来大掌门爱上了我，难怪苦缠不舍，又因爱成恨，对我拳打……哟！”

“啪！”一声清响，寒碧翠结结实实打了他一巴掌，犹幸没有运起内劲，否则他以后笑起来时，雪白的牙齿将不会像现在般整齐。她眼中寒芒电闪，冷然道：“见你的大头鬼，我寒碧翠早立志不嫁人，更不会看上你这种满嘴污言秽语的黑道恶棍，若不是为了对付蒙古人，并让别人知道白道除了争权夺利之徒外，还有懂得分辨是非的人，本姑娘多看你一眼也怕污了眼睛。”转头向外喝道：“来人！给我把这小子关在牢里，绑个结实，看他能嘴硬多久。”

第二章 道魔决战

韩柏放开满脸红晕的秦梦瑶，迅速多吻了两口，才依依不舍往房门走去。

秦梦瑶躺在床上，闭上美目，出奇她平静自若，唇角含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韩柏推门外出，见到范良极正笑嘻嘻望着他，登时无名火起，不悦道：“若你骗我出来，我定不放过你。”

范良极漠然道：“你算什么东西？我哪有闲情骗你。看！”伸手在他眼前迅快扬了一扬，又收到身后去。

韩柏眼力何等锐利，看到是个粉红色的信封，上面似写着“朴文正大人尊鉴”等字样，大奇道：“怎会有人寄信给我？这里是四处不着岸的大江啊！”

范良极将信塞进他手里，同时道：“有人从一只快艇上用强弓把信绑在箭上射来，命中你专使的房间，显示对船上情况极为熟悉，唉！你说这是不是麻烦？”

韩柏好奇心大起，拿起信封，见早给人撕开封口，愕然道：“这是指名道姓给我的私人信件，谁那么没有私德先拆开了来看？”

范良极怒道：“莫要给你半点颜色便当是大红大紫，朴文正只不过是我恩赐给你的身份，我这专使制造者才最有资格拆这封信，再抗议就宰了你来酿酒。”

韩柏失笑道：“你这老混蛋！”把信笺从封内抽出，一阵淡淡的清香钻进鼻孔里去。信上写道：“文正我郎，散花今晚在安庆府候驾，乘船共赴京师，双飞比翼。切记，否则一切后果自负。”韩柏一看下立时小脑大痛。

范良极断然道：“不要理她！若她见我们受她威胁，势必得寸进尺。”

韩柏叹道：“若她到处宣扬我们是假冒的，怎么办？”

范良极沉声道：“这叫权衡轻重，若让此奸狡女贼到船上来，不但等于承认了我们是假货，说不定还会给她发觉浪翻云和秦梦瑶都在这里，那时我们将会被她牵着鼻子走，受尽屈辱。所以宁愿任她造谣，不过若她是聪明人，做这样损人不利己的行为，怕亦有点踌躇吧！”

韩柏点头道：“她应知我的武功不比她逊色，何况她曾被梦瑶的气度所慑，应知坏了我们的事，绝不会有好日子过。”

“咿呀！”秦梦瑶推门而出，俏脸恢复了平时的恬静飘逸，清澈澄明的眼神扫过二人，淡然一笑道：“你们太不明白女人，当她们感到受辱，可以做出任何疯事来，不会像男人般去计较后果。”

范良极见到秦梦瑶，像老鼠见到了猫，立即肃然立正，点头道：“梦瑶说的是。”

韩柏故作愕然道：“你不是要叫梦瑶作瑶……”

范良极色变，侧踢他小腿。韩柏以脚化脚，挡了范良极含恨踢来的凌厉招数，却避不了秦梦瑶往他瞪去那一眼。那是深邃难测的眼神，含蕴着无尽无穷的爱，而在那爱之下，又有更深一重的爱，那不只包含了男女的爱恋，还含蕴着广被宇宙的深情。韩柏猛地一震，感到秦梦瑶扣人心弦的目光，像冰水般洒在他火热的心上，把他的精神送往一个妙不可言的层次，尘念全消，竟浑然忘了嘲弄范良极。同一时间，心中升起一种明悟，知道由这刻起秦梦瑶正式向他挑战，若他不战而降，秦梦瑶将会因看不起他，以致对他的爱意减退。所以唯一赢得她芳心的方法，就是胜过她，看看谁的吸引力大一点。换句话说：“究是魔种向道胎投降，还是道胎向魔种屈服？”唉！这是多么大的挑战！秦梦瑶极可能是武林两大圣地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女剑手和修行者，他自问在才智武功两方面均望尘莫及。凭仗的只有与他难分彼此的魔种，和秦梦瑶对他明许的芳心。不！我定要胜过她，收摄心神，微微一笑，不再言语，沉思对策。

范良极看了看韩柏，又望着秦梦瑶，皱起眉头道：“不知是否我多疑，似乎有些微妙的事发生在梦瑶和小柏之间。”在秦梦瑶面前，他说话的态度都多了他老人家一向欠缺的礼貌和客气，只看他“尊称”韩柏作小柏，即可见一斑。

秦梦瑶只是盈盈俏立，嘴角含笑，不知为何，已给人一种恬静祥和的感觉；那离世独立、超乎尘凡的气质，尤胜从前。

韩柏忽地觉得盈散花的问题微不足道起来。笑道：“梦瑶是否在考量柏郎的智慧？”他故意在范良极这第三者前自称柏郎，摆明不把秦梦瑶先前的警告放在心上。

范良极失声尖叫道：“柏郎？我的天！梦瑶要不要你大哥出手代你教训这口出狂言的小子。”

秦梦瑶瞪他一眼道：“你不是一直在偷听我和韩柏说话的吗？否则怎会被陈老杀得全无还手之力？困着了整条大龙给一截截地蚕食。现在还假装不知我在房中早唤了他作柏郎。”她娓娓道来，似若含羞，又似若无其事，神态诱人至极！

韩柏心中狂震，原来刚才在房内，秦梦瑶一直在“反偷听”范良极的“变态行为”，自己不但懵然不知，还以为完全俘虏了她的心神，落在下风还如在梦中。

范良极老脸一红，尴尬万分道：“梦瑶又不像这小子般大叫大嚷，我只听到你断断续续的其中几句话。”接着浑身一震，骇然望向秦梦瑶，色变道：“你原来是故意叫我听到那几句话的，其他你不想我听到的，都以无上玄功弄得模糊不清了。”

韩柏大叫糟糕，原来秦梦瑶一直保持慧心的通明，看来除了自己在对她动手动脚时，才能使她乱了方寸。

秦梦瑶白了韩柏千娇百媚的一眼，道：“梦瑶只让大哥听到的那几句话是‘梦瑶对你的心意，只限于你我两人之间’、‘总之是这样’、‘韩柏啊’、‘梦瑶便舍身相陪吧’、‘不要扮出那可怜样子’、‘韩柏你明白吗’、‘这是一场爱的角力’、‘我们将是这世上最好的一对’。总共九句话，九乃数之极，亦是爱之极。”

韩柏和范良极两人愕然以对，秦梦瑶竟以这样玄妙不可言喻的方法，耍了他们。亦叫他们输得口服心服，差点要请浪翻云出关来助他们对抗这美若天仙的“大敌”。秦梦瑶“噗嗤”一笑，若千万朵鲜花同时盛放，把娇躯移贴韩柏怀里，忽然一肘打在韩柏的小肚上。

秦梦瑶若无其事地向范良极道：“范大哥！我一直都想揍这小子一顿，宣泄被他欺负之气，所以不想让你独享这快乐。”范良极为之瞠目结舌，哑口无言。她接着向韩柏嫣然一笑道：“韩柏大什么的，你输了第一回合。”

这时再没有人想起盈散花了，因为韩范两人全给这慈航静斋三百年来，首次踏足江湖的美女吸摄了心神。范良极一声不响，拔出烟管，塞进刚得来的醉草，画火打着，呼噜呼噜猛吸十多口，一时廊道烟雾弥漫，香气扑鼻。

韩柏和秦梦瑶清澈的眼神对视着，叹道：“这多么不公平！我不知道梦瑶一直视此为魔种和道胎的爱情决战。”

秦梦瑶眼中射出如江海无尽般的情意，幽幽道：“你是男子汉，让着梦瑶一些吧！我就是要你输得不服气，方能激起你争雄的壮志，不会只是以无赖手段来对付梦瑶。”

韩柏一震后，双目奇光迸射，沉声道：“我韩柏定要胜得干脆利落、正大光明。由现在起，我绝不沾半根手指到你的仙体去，你也当没有给我吻过，我定要叫你情不自禁，对我投怀送抱。”

范良极喝彩道：“他奶奶的好小子！范某佩服至极。嘿！我买你赢！因为我希望你赢。”

秦梦瑶嗔道：“大哥！为何你忽然帮起这小子来？”

范良极深吸一口烟后，由双耳喷出来，眨也不眨瞧着秦梦瑶道：“因为现在的瑶妹才是最可爱的、属于人间的仙物。”他终于叫出了“瑶妹”。

秦梦瑶知道范良极正在助攻，这盗王的智计非同小可，一出言便击中她的要害，就是虚无缥缈的仙道，怎及得上男女炽热的相恋。这亦是范良极真心的想法，故说出来特别具有威胁力。秦梦瑶恬然浅笑，不置可否。

韩柏对秦梦瑶愈看愈爱。相处得愈久，愈感到她的兰心蕙质。只想把她搂进怀里，蜜爱轻怜，可恨自己刚夸下不再碰她的海口，此时唯有以第二种方式和她玩这爱情的游戏，微笑道：“梦瑶你有没有胆量答我一个问题？”

秦梦瑶瞅他一眼，平静地道：“不用说了！我知你想问梦瑶，和你在一起时，是否最快乐的时刻？告诉你吧！答案是肯定的，韩柏大什么的满意了吗？”

秦梦瑶接着道：“让我去看看酒酿得如何？”言罢盈盈去了。

两人目瞪口呆地目送着她动人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范良极叹道：“真厉害！竟叫我首次忘记了云清。”

韩柏强压下追在她背后的冲动，因为若那样做了，等于抵受不住她的魅力。

范良极喃喃道：“幸好很快可见到云清，否则爱上了自己的义妹，就真惨了！”

韩柏一呆道：“为何你可以很快见到云清，约好她了吗？”

范良极兴奋起来，搭着他肩头道：“八派联盟即将在京师举行元老会议，所有种子高手均须赴会，到时不但云清会去，她的小师妹——那小尼姑都会去，这么美丽的小尼姑，包你见到后魔性大发。”

韩柏恍然道：“难怪你一点不急着去找云清，原来早知会在京师和她碰面。”

范良极嘿然怪笑，传音向房内的浪翻云道：“趁瑶妹不在，浪翻云你教小柏应付妖女盈散花的办法，否则瑶妹会看不起韩柏的。”

浪翻云的声音传出来笑道：“我和你是小弟的当然军师，但却不可以这种犯规的方法助他，必须让小弟全面引发魔种，突破他现在的境界，使他能有足够的力量，续回梦瑶断了的心脉。”顿了顿续道：“小弟只要谨记‘无拘无束、率性而行’八个字，将可稳操胜券。因为无论梦瑶如何高明，甚至比我们三人加起来更厉害，终是对你有情，所以只要你能挑起她遏不住的情火，早晚会向你投降的，不过那就要看你的魅力能否达到那程度了。”

韩柏呆了半晌，忽地举步往下舱的阶梯走去，道：“小弟明白了。”

范良极道：“那我们要不要在安庆靠岸停船？”

韩柏回头高深莫测一笑道：“我自有应付这女飞贼的办法。”

看着他雄伟的背影，范良极喃喃道：“这小子开始有点道行了。”

戚长征被凌空吊在地牢里，手足均被粗若儿臂、经药水浸制过的牛筋编结而成的绳索绑得紧紧的，纵使内功再好的高手，也弄它不断，更何况四肢给装在两壁的绞盘扯得大字形张开来，不但用不上丝毫力道，还痛苦不堪。起始时戚长征本是全身肌肉寸寸欲裂，痛不欲生。不过他的意志坚强至极，咬牙苦忍，不一会竟能逐渐进入日映晴空的先天境界。先前积聚的先天真气，逐渐强大起来，在一个时辰内连续冲开四个被寒碧翠制着的穴道，到了最后的尾椎穴时，始遇上困难。原来寒碧翠点这穴道的手法非常奇怪，每当体内真气冲击这闭塞了的穴道，牵连到整条脊椎，产生利针刺背的剧痛。不一会戚长征痛得汗流如雨，全身衣衫湿透，差点放弃。可是想起寒碧翠，他就心头火发，唯有咬紧牙根，以意御气，一波一波地向脊椎大穴冲击。很快他已痛得全身麻木，意志昏沉，可是脊椎穴仍毫无可被冲开的迹象。而被激荡回来的先天真气，流窜往其他经脉里，逆流而去，造成另一种痛苦。戚长征咬牙苦忍，誓死要冲开被制的最后一个要穴。

“戚少侠！”戚长征吓了一跳，暗忖自己全副精神放在解穴方面，竟不知有人进入囚室，叹了一口气，暂缓冲穴之举，缓缓张开眼来。身下站着两个人，正关切地望着自己。一个是年约六十的老人，长相慈祥，留着一撮山羊须，一双眼精灵非常。另一人是个相貌堂堂的中年大汉。两人均腰插长剑，气度不凡，想是丹清派的高手。

老人道：“老夫是‘飘柔剑’工房生，这位是‘闪电’拿廷方，见过少侠。”

戚长征亦听过两人之名，知道是丹清派的著名人物，那工房生还是寒碧翠的亲叔，对自己倒相当客气。

工房生干咳一声，有点尴尬地道：“这其中实在有点误会，敝掌门本对少侠一番好意，不知如何会弄至如此田地。”

中年大汉拿廷方以他雄壮的声音接着道：“少侠真是条好汉子，这‘凌吊’之刑，从没有人能挨过一个时辰而不求饶，现在过了两个时辰，少侠仍能闷声不哼，我们两人实不欲误会加深，所以瞒着掌门，想放少侠下来。”

戚长征这时停止了运气，反而体内真气迅速在丹田凝聚，逆流入其他经脉里的真气，亦千川百河般倒流而回，通体舒泰，功力似尤胜从前，正在紧要关头，闻言吃了一惊，喝道：“不！要放我下来，叫寒碧翠来，我要她亲自为我松绑，还要为我按摩才成，否则怎消得这口鸟气？”

两人想不到他有此条件，愣在当场。就在此时，戚长征隐闻背后传来一丝轻微的娇哼，心中暗笑，原来二人是寒碧翠差来做和解的说客，好让她可以有下台阶。

工房生眼珠一转道：“少侠息怒，由敝掌门松绑一事还可商量，最多我们两人跪求她答应，但按摩一事却有点问题，敝掌门终是女儿家，不如由我两人代劳，少侠意下如何？”

戚长征体内真气倏地狂旋起来，肚腹胀痛，以他的坚毅意志亦抵受不了，惨哼一声，闭上双目。两人以为他受不住这“凌吊”的活罪，慌忙扑往两旁，想转动绞盘放他下来，戚长征一声狂喝，制止两人。同一时间他丹田的真气蓦地扩张，不但冲开了脊椎穴，还涌往全身经脉，把以前真气未达的经脉亦一并冲开，全身融融浑浑，真气生生不息，循环往复，说不出的舒服，和刚才相比，几疑是地狱和天堂的分别。戚长征隐隐感到，这番痛苦并不是白挨的，他的先天真气又深进了一层。

一般来说，以身体的痛苦来激发潜力，只是下焉者所为，修炼心性和意志实有很多更佳的方法。达至先天境界的高手，更毋须借苦行来提升层次，但这次戚长征的情况却是非常的例外，他的目的只是为了解穴，若他继续以意运气，说不定会走火入魔，全身经脉爆裂而亡。这是因为先天真气讲求任乎天然，蓄意为之反落于下乘，偏在这危急关头，两个丹清派高手引开了他的注意力。体内膨胀的真气自然而然一紧一放，反打通了几条练武之人梦寐以求想要冲破的经脉，因祸得福，由此亦可知戚长征的福缘是何等深厚。

戚长征感到全身充盈着前所未有的力量，清灵畅活，向两人道：“快叫寒碧翠来给我松绑，否则什么也不用谈。”言罢闭目静养，享受着体内畅快无比的感觉。他生性不爱记恨，尤其是对美女，无论对他做了什么坏事，他都很难摆在心头。那并不是说他会放过寒碧翠，但他会以玩耍的方式，宣泄一口冤气。两人默然半晌，对望一眼后，退出室外。不一会寒碧翠出现在他身前，两人锐利的眼光一点不让地对视。

戚长征咧嘴一笑，露出他好看的牙齿和笑容，柔声道：“记得我老戚说过要怎样对付你吗？为何进来见我也不带剑，你拿了我的宝刀到哪里去了？”

寒碧翠微感错愕，想不到这恼人的男子成了阶下之囚仍如此嘴硬从容，冷哼一声道：“你再这样子，我只好被迫把你杀了。”

戚长征哂道：“这就叫懂得分辨是非的白道正派吗？”

寒碧翠气得跺脚道：“你既不肯讲和，人家放了你又要卖人到窑子里，你要人家怎么办？”

这几句话一出，不但寒碧翠呆了起来，戚长征亦瞪大眼愕然望着她。这哪还像一对敌人，简直是女子向自己的情郎撒娇，寒碧翠俏脸一红，自己都不明白为何冲口而出说了这么示弱的话。

戚长征仔细打量她，缓缓道：“都说你爱上我了，偏又不肯承认。”

寒碧翠俏脸更红了，却没有像先前般立即发怒出手教训他，瞪他一眼毅然道：“好！我亲自放你下来，按摩却是休想，最多和你公平决斗，若我胜了，你须乖乖与我合作。”

戚长征漠然道：“大掌门输了又怎么样？”

寒碧翠俏脸一红道：“任你如何处置。”

戚长征哈哈一笑道：“你若不想被卖到窑子里，最好立即杀死我。”

寒碧翠叱道：“你这狂徒真不知天高地厚，胜过了我再说吧。”

戚长征嘻嘻一笑道：“寒小姐究竟是故意，还是真的忘了否认爱我。”

寒碧翠大怒，冲前一巴掌往戚长征刮去。戚长征一声长笑，中气充足，哪还有穴道被制之象，四肢牛筋寸寸碎裂，一把抓着寒碧翠的手腕。寒碧翠的武功本来非常高明，即使胜不过戚长征，亦所差无几，这次失手，只是输在事出意外。戚长征的内劲沿腕透入，寒碧翠惊叫一声，娇躯乏力，倒入戚长征怀里。戚长征将她搂个结实，在她唇上重重吻了一口，才放开她，并解开了她的穴道。寒碧翠俏脸通红，玉掌翻飞，往他击来。戚长征见她像喝醉了酒般，站稳也成问题，却对自己出手，哈哈一笑，使了下精妙手法，又把她一双玉掌握在手里。

寒碧翠恨得咬牙，曲膝往他小腹顶过来。戚长征功聚小腹，“砰”的一声，硬受了她一记劲道不足的膝撞，笑道：“还说不爱我，这是天下间最有情意的碰撞。”

寒碧翠气得几乎哭了起来，竟娇嗔道：“放开我！”戚长征听话得紧，立即松开她的手。

寒碧翠退到门旁，面寒如水道：“戚长征！你敢不敢和我决斗？”

戚长征往她逼过去，到了两人相距不足两尺的近处，摇头道：“我的刀是用来杀敌人，并不是用来玩耍的。”

寒碧翠显已方寸大乱，气苦道：“你这人究竟是怎么搞的，这不成，那又不成，究竟想怎样？我这样对你，还不算是敌人吗？”

戚长征含笑摇头道：“你对我只是因爱成恨罢了！怎算是敌人？”

寒碧翠几乎当场气昏，自知心神大乱，使不出平日的五成功夫，绝非这坚毅不拔的年轻男子的对手。动手既行不通，难道竟任由对方如此调戏自己吗？刚进来前，她曾吩咐门人离开地牢，不过就算可唤人来帮忙，她也不会那样做，这种矛盾的心情，使她更是手足无措。她从未想过会给一个男人弄至这般进退维谷的情状。戚长征忽地伸出双手，抓着她香肩。寒碧翠娇体一颤，茫然往他望去，忘了叫他放手。

戚长征诚恳地道：“我们的游戏到此为止，我的玉坠就当送了给你，你则回赠我百两银子以作盘缠之用，我们的恨一笔勾销，你说这交易是否划算？”

寒碧翠轻声道：“你不把我卖到窑子里去了吗？”

戚长征放开双手，大笑道：“寒掌门怎会对老戚的戏言如此认真，就算你心甘情愿，老戚也舍不得。好了！宝刀和银子在哪里？”

寒碧翠恢复正常，幽幽一叹道：“戚长征啊！为何你总不肯接受人家帮助呢？不过这样一闹，我也无颜夸口可助你。好吧！我接受了。”

戚长征大喜道：“这才乖，他日有闲，老戚必来探望你。”

寒碧翠美目一转，首次露出笑容，点头道：“是的！我们必有再见的机会。”

戚长征贪婪地看着她的俏脸，暗忖这样娇美的尤物，竟立定主意不嫁人，实在可惜。若非如此，自己可能禁不住向她展开追求，不过强人所难，实非己愿，暗叹一声道：“再见了！”

岳州府。华宅内的主厅里，对着门的粉壁有帧大中堂，是幅山水画，只见烟云缥缈里，隐见小桥流水，是幅平远之作。中堂的条几前有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美丽高雅的甄夫人正悠闲地坐在椅上，一副轻逸写意的模样。四下陈设富丽堂皇，条几两旁的古董柜内放满了古玉、像牙雕、瓷玩、珊瑚等珍品，均属罕见奇珍。这时甄夫人的右侧站着四个人，全是形象怪异，衣着服饰均不类中土人士，显是随甄夫人来中原的花剌子模高手。

站在首位的五十来岁老者，高鼻深目，尤使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头垂肩的银发，形象威猛无伦。深邃的眼睛外缘有一圈奇异的紫红色，使人想到他的武功必是邪门至极。此人在域外真是无人不晓，声名仅次于里赤媚等域外三大高手，人称“紫瞳魔君”花扎敖，智计武功除甄夫人外，均为全族之冠，乃甄夫人的师叔。站于次位者是个凶悍的中年壮汉，背负着一个大铜锤，只看逾百斤的重型武器在他背上轻若无物的样子，已知此人内功外功，均臻化境。这人叫“铜尊”山查岳，以凶残的情性和悍勇名扬大漠，即使武功胜他的人，在生死决战时，也因不及他的凶悍致含恨而死。只是此两人，已足使甄夫人横行中原，除非遇上浪翻云、秦梦瑶或虚若无这类超级高手，否则什么一派宗主，又或黑榜高手，要战胜他们亦绝非易事。

另两人是一对年轻男女，只看他们站在一起时的亲密态度，当知两人必是情侣的关系。男的背上挂着一把长柄镰刀，容貌犷野，予人饱历风霜的感觉；女的生得巧俏美丽，腰佩长剑。两人的形象气质截然不同，但站在一起却又非常匹配。事实上这对男女最善合击之术，一刚一柔，男的叫广应城，女的唤雅寒清，域外武林称他们为“犷男俏姝”，声名甚着。有这四人为甄夫人卖力，虽怪方夜羽对她如此放心，把对付怒蛟帮的事托付到她手里。

另一边站的除了由蚩敌、强望生和柳摇枝外，还有一个一身黑衣、身材清瘦高挺的老者。这有若竹竿般的人，满脸皱纹，年纪最少在七十开外，深凹的眼睛精光炯炯，胁下挟着一支寒铁杖，支在地上。这人在域外与“紫瞳魔君”花扎敖齐名，乃“花仙”年怜丹的师弟，方夜羽慕其名邀来助阵，人称“寒杖”竹叟。只看这群域外顶尖高手对安坐椅上的甄夫人恭敬的情状，便知甄夫人并非只单凭尊贵的身份，而是智计武功均有服众的能力，于此亦可推想甄夫人的可怕。

柳摇枝干咳一声，发言道：“各地的消息已先后收到，仍未发觉戚长征和水柔晶的行踪。”

甄夫人微微一笑道：“鹰飞的情况怎样了？”

强望生向这新来的女主人答道：“飞爷为戚长征所伤，现正隐避潜修，看来没有几天工夫，难以动手。”

由蚩敌狠狠道：“水柔晶这贱人，竟敢背叛魔宫，我誓要将她碎尸万段。”

甄夫人摇头叹道：“我早警告过鹰飞，不要碰自己人，看！这就是他惹来的后果。”

众人默然无语，都知道甄夫人的见解极有道理，若水柔晶不是因爱成恨，绝不会那么容易投进戚长征怀抱里。由此亦可看出鹰飞对水柔晶动了真情，否则岂会不顾甄夫人的警告，弄上了水柔晶。

甄夫人向“寒杖”竹叟道：“竹老师对这两人的忽然失踪，有何看法？”

众人中以这“寒杖”竹叟和“紫瞳魔君”花扎敖声望身份最高，不过花扎敖是她自己人，所以先出言请教族外人竹叟，以示礼貌和客气。

竹叟和花扎敖交情甚笃，闻言笑道：“有老敖在，哪用得到我动脑筋？”

花扎敖“呵呵”一笑道：“竹兄太懒了！”望向甄夫人，眼中射出疼爱之色道：“愚见以为戚长征此子既能从鹰公子手上救回叛徒水柔晶，才智武功自应与鹰公子不相伯仲。从这点推断，他应懂得避重就轻，不会盲目逃往洞庭，致投进我们布下的罗网里。”众人齐齐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说法。

甄夫人从容道：“师叔说的一点没错，他极可能仍留在长沙府内，因那是附近一带唯一容易藏身之处。”

“铜尊”沙查岳操着不纯正的华语道：“若换了是我，定会避开耳目众多的大城市，在荒山野地找个地方躲起来，那不是更安全吗？”

众人里除了柳摇枝、竹叟和那美女雅寒清外，眼中都露出同意的神色，只差没有点头而已！因为那将代表了不认同甄夫人的说法。

甄夫人胸有成竹道：“首先这与戚长征的性格不合，此人敢作敢为，要他像老鼠般躲起来，比杀了他还难受。”顿了顿，察看了众人的反应后，微笑续道：“这人把义气放在最重要的位置，生死毫不放在心上，所以必会以己身作饵，牵引我们，所以很快我们便会得到他主动泄露出来有关他行踪的消息。”

竹叟冷哼一声：“这小子飞蛾扑火，我们定叫他亡身短命。”

那年轻花剌子模高手广应城慎重地道：“他既能和飞爷斗个平分秋色，甚至略占上风，我们绝不可大意轻敌。”

甄夫人幽幽一叹道：“既提起这点，我须附带说上一句，鹰飞并不是输在才智武功，而是因为未能忘情水柔晶，所以失了先机，落得作茧自缚，不能发挥他的真正力量。当他痛定思痛，就是戚长征遭殃的时刻了。”

假若戚长征和鹰飞在此，定要叹服甄夫人观察入微的准确分析。因为鹰飞若是一心要杀死戚长征，早已成功。

甄夫人娇笑道：“戚长征如此做法，反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我们立即将他仍在长沙府的消息，广为传播，怒蛟帮的人接到讯息，必会由藏身处走出来应援，那将是他们的末日来临。他们就算过得展羽那一关，也将逃不出我的指隙。”接着心满意足叹道：“听闻翟雨时乃怒蛟帮第一谋士，让奴家会一会这再世的活诸葛吧！”

柳摇枝皱眉道：“虽说我们的拦截集中在通往洞庭湖的路上，但戚长征要瞒过我们布在长沙府的耳目，仍是没有可能的。会不会他真的没有到长沙府去呢？”

甄夫人淡然道：“妾身早想过此点，首先我肯定他仍在长沙府内，是以他既能躲过我们的耳目，必定得到当地有实力的帮派为他隐瞒行藏，你们猜这会是哪一个帮派呢？”

众人里以柳摇枝最熟悉中原武林的事，暗忖小帮小派可以不理，与怒蛟帮有嫌隙的黑道亦可以不理，剩下来的屈指可数，恍然道：“定是丹清派，尤其是女掌门寒碧翠，她一直想干几件轰动武林的大事，以振丹清派之名，与八大门派分庭抗礼，若有人敢帮戚长征，非丹清派莫属。”

甄夫人一阵娇笑道：“正合我的想法与计划，我们先放出风声，明示要把丹清派杀个鸡犬不留。戚长征若知此事，无论丹清派是否曾帮过他，亦不会置身事外，如此我们就把他们一并除掉，立威天下。”众人无不拍案叫绝。

甄夫人微笑道：“只有这方法，我们才能集中实力，由被动抢回主动，予敌人重重打击，我倒想看看戚长征今回如何脱身。”沉吟半晌后续道：“鹰飞何时复原，就是我们攻击丹清派的时刻，怒蛟帮则暂由展羽对付，上了岸的怒蛟帮，就像折了翼的雄鹰，飞也飞不远。”众人至此无不叹服。

柳摇枝道：“既是如此！我立即传令着‘尊信门’的卜敌、‘山城’毛白意、‘万恶沙堡’的魏立蝶、对怒蛟帮恨之入骨的‘逍遥门主’莫意闲，率领手下把长沙府重重包围，来个瓮中捉鳖，叫丹清派和戚长征这些小鱼儿一条都漏不出网外去。”

甄夫人俏目一亮道：“记得通知鹰飞，无论他多么不愿意，我也要他立即杀死戚长征，免得夜长梦多！”

韩柏回到他的专使房中，正待推门而入，给范良极在后面推着他背心，到了长廊的另一端，进入他范良极房内。

韩柏对刚才范良极的拔刀相助仍感激在心头，破例没有表示不满，道：“有什么事？”

范良极脸色出奇凝重，叹道：“收到妖女第二封飞箭传书，你看！”

韩柏失声道：“什么？”接过信函打开一看，只见函中写道：“文正我郎：若你负心，不顾而去，贱妾将广告天下，就说杨奉和鹰刀都是藏在贵船之上，还请三思。”

韩柏吓了一跳，骇然道：“这妖女为何如此厉害，竟像在旁边听着我说话那样。”

范良极有点兴奋地道：“我早说这妖女够娇够辣的了，怎么样？要不要弄她上船来大斗一场。”

韩柏呆看了他一会后道：“她信上这么写，显是不会随便揭破我们的身份，又或知道即使揭穿我们，别人也可能不信，为何你反要向她就范呢？”

范良极曲指在他的脑壳重重敲了几下，道：“你若仍像往日般不动脑筋，怎能使瑶妹心甘情愿向你投降，快用心想想看，为何盈散花会给你写这样的情书。”

韩柏这次听话得很，专心一想，立刻想出了几个问题。假若他们真的是来自高句丽的使节团，这个威胁自然不能对他们生出作用，甚至他们应对“杨奉”和“鹰力”是怎么一回事也不该知道。所以若他们接受威胁，只是换了另一种形式承认自己是假冒的。但这可是非常奇怪，为何盈散花仍要测试他们的真假？唯一的解释是在她作了调查后，得悉昨晚宴会所发生的事，见连楞严也不怀疑他们，所以动摇了信心，故再以此信试探他们。想到这里，心中一震道：“糟了！妖女可能猜到我和梦瑶的身份。”

范良极眼中闪过赞赏之色，道：“算你不太蠢，这妖女真厉害，消息这么灵通，所以这先后两封情书，看来毫不相关，其实都是同一用意，只不过更使我们知道她有威胁我们的本钱，叫我们不得不屈服。”

韩柏透出一口凉气道：“怎么办好？”

范良极瞪他一眼道：“我又不是活神仙，哪知怎么办才好？你刚才不是很有把握的样子吗？”

韩柏两眼闪过精光，冷哼道：“她不仁我不义，我刚才早决定了离船上岸和她大斗一场，看看她如何厉害，若收服不了她，索性把她干掉算了，没有了她，纵使其他人奉她之命造谣生事，应付起来也容易得多了。”

范良极叹道：“在接到第二封信前，我定会同意你的方法，不过若谣言里点明使节团是由你浪棍大侠和我这神偷假扮，又有天下第一侠女秦梦瑶在船上，我们绝不可能过关，一番辛苦努力尽付东流。而妖女厉害处正在于此，是叫我们不能对她动粗。”

韩柏愕然半晌，忽地兴奋起来，吞了一口涎沫进喉咙，充满信心地笑道：“既不能动粗，我便动柔，看妖女如何应付？最大不了便暂时装作受她威胁，先稳住她。”接着忽地皱眉苦思起来。

范良极点头道：“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喂！你在想什么？”

韩柏的神色有点古怪道：“我隐隐觉得对付妖女的最佳人选，不是我而是梦瑶。因为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时，她似乎对梦瑶的兴趣比我还大。”

范良极一震道：“她爱上了瑶妹。”

韩柏失声道：“什么？”

范良极摇头苦笑道：“本来我并不想告诉你这秘密，怕影响你对妖女的兴趣。”

韩柏想起当日在山瀑初遇盈散花时，她的拍档秀色对他露出明显的敌意，恍然大悟道：“难怪秀色那天明知我是谁，还对我如此凶恶，原来是怕我抢走她的‘情郎’或‘情妇’。”

范良极点头道：“秀色是姹女派传人，自然对你的魔种生出感应，知道你是唯一有能力改变盈散花这不爱男人，只爱女色的人。”

韩柏微怒道：“你这死老鬼，明知她们的关系，仍来坑我，算什么朋友？”

范良极哂道：“你真会计较这点吗？想想吧！若你能把不喜欢男人的女人也收个贴服，不是更有成就感吗？”

韩柏暗忖自己确不会真的计较这种事，喜上眉梢道：“两个妖女最大的失算，是不知道你老兄深悉她们两人间的秘密，只要针对这点，说不定我们可扭转整个形势，真的把她们收个贴服，乖乖听话。”

范良极道：“所以我才想到不如任她们到船上来，再让你把她们逐一击破。”

韩柏胸有成竹道：“不！她们绝不可到船上来，但我自有方法对付她们。”

范良极愕然道：“什么方法？”

韩柏往房门走去道：“现在只是有点眉目，实际的办法还没有，关键处仍是两个妖女间的关系。”推开房门，回头笑道：“待会我到岸上一趟，活动一下筋骨，你们就在安庆等着我凯旋而归吧！”话完走出房外，往自己的专使卧房走去。

推门而入，房中只有秦梦瑶站在窗前，出神地凝望岸旁的秀丽景色。韩柏心中奇怪左诗三女到了哪里去，秦梦瑶头也不回轻轻道：“她们到膳房去弄晚饭，你若按不住魔性，可去找她们。”

韩柏听出她语气中隐含责怪之意，暗生歉疚，自忖若不能控制体内魔种，变成个只爱纵欲的人，无论基于任何理由，只会叫她看不起自己，暗下决心，往她走去。到了她身旁，强忍着挨贴她芳躯的冲动，把心神收摄得清澈若明镜，才和她并肩站着，望往窗外。心中同时想到，每逢和左诗等三女欢好，当魔种运行到最高境界时，都会进入灵清神明、至静至极，似能透视天地万物的境界，显然那才是魔种的真正上乘境界，而非色心狂作，沉溺肉欲的下乘状态。假若自己能持之以恒，常留在那种玄妙的道魔之境里，岂非真正发挥出魔种的威力。也等于无想十式里最后一式的“内明”。想到这里，一种强大的喜悦涌上心头，忙依“内明”之法，一念不起，紧守灵台一点清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因秦梦瑶几句话带来的“顿悟”，对他是如何重要。道心种魔大法的精要正是由道入魔，再由魔入道，直至此刻，韩柏才从过往的“修炼”里，体悟到魔种内的道心。秦梦瑶顿生感应，娇躯微颤，往韩柏望去，眼中射出前所未有的采芒。

韩柏心中没有半丝杂念，心神投注在窗外的美景里，平静道：“外面原来是这么美丽的！”

秦梦瑶听出他语意中的讶异，感受到他那颗充满了好奇和纯真无瑕的赤子之心，心神油然提升，在一个精神的净美层次与韩柏甜蜜地连结在一起，重新感受到那次和韩柏在屋脊上监视何旗扬时，当她知悉到师父的死讯后，与韩柏心灵相通时刹那的升华，就是在那一刻，她对韩柏动了真情。这种玄妙的款曲相通，比之和韩柏在一起时那种忘忧无虑的境界，又更上一层楼，微妙至不能言传。她不自觉地移到韩柏身前，偎入了能令她神醉的怀里。

韩柏似对她的投怀浑然不觉，亦没有乘机搂着她大占便宜，眼中闪动着奇异的光芒，赞叹道：“为何我以前从来看不到大自然竟有如此动人的细节和变化？梦瑶啊！我多么希望能抛下江湖之事，和你找片灵秀之地，比翼双飞，过过神仙鸳侣的生活，每天的头等大事，就是看看如何能把你逗得欢天喜地、快乐忘忧。”

秦梦瑶享受着韩柏那一尘不沾的宁美天地，闭上美目，陶醉地道：“若你能那样待梦瑶，梦瑶便死心塌地伴在你身旁，做你的好妻子。”

韩柏一震望着秦梦瑶，心神震荡，呼吸困难地道：“除了和我在一起时的快乐时刻外，梦瑶可用其他时间修你的仙道大业，那不是两全其美吗？”

秦梦瑶摇头微笑道：“不！”扭转身来，纤手缠上他的脖子，娇躯紧紧抵着他雄伟的身体，仰起俏脸，深情地看着韩柏，嘴角溢出一丝平静的喜意，轻轻道：“梦瑶要把所有时间全献给我的好夫君，唉！到现在我才明白浪大哥之言，和你在一起，对我在仙道上的追求，实是有益无害。梦瑶多想立即和你共赴巫山。”

韩柏感动得几乎掉下泪来，无限爱怜地道：“万万不可！我现在只能克制自己，并未能成功挑起你发自真心的肉欲。不过梦瑶放心吧，由现在起，你的身心再无抗拒我之能力，所以放心将主动交给我，任我为所欲为，我自有方法弄到你无法自持，不像现在般你的慧心比之以往更是清明，不存半点欲念。”

秦梦瑶默然垂头，咬着唇皮低声道：“对不起！”

韩柏愕然道：“这有什么需要说对不起的？”

秦梦瑶微嗔道：“梦瑶不是为不能生出欲念而道歉，是因一向低估了你而感到羞惭。梦瑶素来自负，想不到你的天分一点不逊于我，难怪赤尊信他老人家见到你，也忍不住牺牲自己来成就你。”

韩柏道：“我之所以忽然能突破以前的境界，全因着梦瑶的关系，若不是你以无上智慧，以种种手法刺激我的魔种，我怎能达至现在的层次，再不是只为肉欲而生存的狗奴才。梦瑶！我爱你爱得发疯了。”接着又“呵！”一声叫了起来，道：“我明白了！”

秦梦瑶奇道：“明白了什么？”

韩柏眼中射出崇慕之色道：“当日在牢房里，赤尊信他老人家特别关心你，可见他那时早想到你的道胎会对我有很大的作用，只是没有说破罢了！”

秦梦瑶还想说话，韩柏的大嘴吻了下来，封紧她的香唇。秦梦瑶门禁大开，任由他为所欲为。无尽的情意，把她淹没在那美丽的爱之汪洋里，一股清纯无比的先天真气，透脉而入，缓慢而有力地伸展至她断了的心脉处，和她自身的先天真气融合旋接合而为一，使她原本渐趋枯竭的真气，蓦然恢复了生命力、加强了断处的联系。两股真气就像男女交配般结合，产生出新的生命能量，延续着秦梦瑶的生命。韩柏离开她的檀口，轻柔地把依依不舍地她推开。

秦梦瑶轻叹道：“当日我离开静斋时，师父曾问梦瑶，究竟会不会有男人能令我动心？我答道：除了仙道之外，天下间再没有能使我动心的事物。唉！当时师父还夸奖了我，所以希望柏郎能体谅我的心境，给梦瑶多点准备的时间。”

韩柏神色凝重地道：“我刚才探测过你心脉的情况，若不能在十日内把它初步接上，一旦萎缩，将永无重续之望，所以我们什么方法都要试试看。好吗？”

秦梦瑶横他一眼，默默点头。

韩柏满意道：“我还要找顶帽子和向范良极要一件东西，我去了。”

第三章 赌卿陪夜

长沙府。华灯初上。戚长征离开丹清派的巨宅，踏足长街，环目一看，不由暗赞好一片繁华景象。在寒碧翠的提议下，她在他脸上施展了“丹清妙术”，把他的眉毛弄粗了点，黏上了一撮胡子，立时像变了另一个人似的，叫人不由不佩服寒碧翠的易容术。大街上人车争道，灯火照耀下，这里就若一个没有夜晚的城市。他随着人潮，不一会来到最繁荣喧闹的长沙大道，也是最有名的花街。两旁妓寨林立，隐闻丝竹弦管，猜拳赌斗之声，戚长征精神大振，意兴高昂下，朝着其中一所规模最大的青楼走去，暗忖横竖要大闹一场，不如先纵情快活一番，再找一两个与怒蛟帮作对的当地帮会，好好教训，不致白活一场。

戚长征迈步登上长阶，大摇大摆走进窑子里，一个风韵犹存的徐娘带笑迎来，还未说话，戚长征毫无忌惮地拉开她的衣襟，贪婪地窥了一眼，将一两银子塞进她双峰间，沉声道：“这里最红的姑娘是谁？不要骗我，否则有你好看！”

那鸨母低头一看，见到竟是真金白银的一两银子，暗呼这大爷出手确是比别人阔绰，被占便宜的少许不愉快感立即不翼而飞，何况对方身材健硕，眉宇间颇有黑道恶棍的味道，哪敢发作，忙挨了过去，玉手按在对方的肩头处，凑到他耳旁昵声道：“当然是我们的红袖姑娘，只不过哟！你知道啦……”

戚长征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断然道：“废话不必多说，今晚就是她陪我过夜，先给我找间上房，再唤她来陪酒唱歌。”

鸨母骇然道：“红袖不是那么轻易陪人的，我们这里有权有势的黄公子，追了她三个月，她才肯陪他一晚，你……”一惊下忘了挺起胸脯，那锭银子立时滑到腰腹处，令她尴尬不已。

戚长征大笑道：“不用你来担心，只要你让我见到她，老子保证她心甘情愿陪我上床。”

鸨母面有难色道：“红袖现在陪了长沙帮的大龙头到吉祥赌坊去，今晚多数不会回来了。”

戚长征冷哼一声，暗忖这长沙帮怕是走了霉运，好！就让我顺便寻他晦气，把红袖抢回来，今晚她是我的了。当下问明了到赌场的路径，弄清楚红袖今晚所穿衣服的式样颜色，大步走了。鸨母暗叫不妙，忙着人抄小径先一步通知长沙帮的大龙头“恶蛇”沙远，以免将来出事，自己逃不了罪责。

戚长征夜市里悠然漫步，好整以暇地欣赏四周的繁华景象。他走起路来故意摆出一副强横恶少的姿态，吓得迎面而来的人纷纷让路，就算给他撞了，也不敢回骂。这时他心中想到的却是寒碧翠，在他所遇过的美女里，除了秦梦瑶外，就以她生得最是美丽，韩慧芷与水柔晶都要逊她一筹，可惜立志不肯嫁人，真是可惜至极点。同时心中暗骂自己，三年来不曾稍沾女色，可是和水柔晶开了头后，只不过分开两天，竟难挨寂寞，一晚没有女人都似不行，真是冤孽。这时他转入另一条宽坦的横街，两旁各式店铺妓院林立，尤以食肆最多，里面人头汹涌，热闹非常。“吉祥赌坊”的金漆招牌，在前方高处横伸出来，非常夺目。戚长征加快脚步，到了赌坊正门处。遂拾级而上，待要进去，四名劲服大汉打横排开，拦着了进路。

其中一人喝道：“朋友面生得很，报上名来。”

另一人轻蔑地看他背上的天兵宝刀，冷笑道：“这把刀看来还值几吊银子，解下来作入场费吧！”

戚长征跑惯江湖，哪还不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微微一笑，两手闪电伸出，居中两名大汉的咽喉立时给他捏个正着，往上一提，两人轻若无物般被揪得踮起脚尖，半点反抗之力也没有。外围的两名大汉怒叱一声，待要出手，戚长征左右两脚分别踢出，两人应脚飞跌，滚入门内。戚长征指尖发出内劲，被他捏着脖子的大汉四眼一翻，昏死过去，所以当他放手时，两人都像软泥般瘫倒地上。他仰天打个哈哈，高视阔步进入赌坊内。门内还有几名打手模样的看门人，见到他如此强横凶狠，把四名长沙帮的人迅速解决，谁敢上来拦截。赌坊的主厅陈设极尽华丽，摆了三十多张赌桌，聚集近二百多人，仍宽敞舒适，那些人围拢着各种赌具，赌得昏天暗地、日月无光，哪知道门口处发生打斗事件。

戚长征虎目扫视全场，见到虽有十多个打扮得花支招展的窑子姑娘在赌厅里，却没有那鸨母描述的红袖姑娘在内，忙往内进的偏厅走去。离通往内进的门仍有十多步时，一名剽悍的中年大汉在两名打手陪同下，向他迎了过来，向他喝道：“朋友止步！”戚长征两眼上翻，理也不理，径自往他们旁边走去。那中年大汉脸色一变，使个眼色，三人一齐亮出刀子。戚长征倏地加速，这时附近的赌客始惊觉出了岔子，纷纷退避，以免受池鱼之殃。

“叮叮叮！”连响三声，三把刀有两把脱手甩飞，只有当中的中年人功力较高，退后两步，但却因手臂酸麻，不但劈不出第二刀，连提刀亦感困难。戚长征得势不饶人，闪到没了武器的两名打手间，双肘撞出，两人立时侧跌倒地，同时飞起一脚，把中年人踢来的脚化去，“啪啪”地连续刮了对方两记耳光。那人口鼻溅血，踉跄后退。戚长征再不理他，踏入内厅。

这里的布置更是极尽豪华之能事，最引他注目的是待客的不像外厅般全是男人，而是十多个绮年玉貌、衣着诱人的女侍，端着水果茶点美酒，在八张赌桌间穿梭往来，平添春色，显出这里的数十名客人，身份远高于外面的赌客。这里的人数远较外厅为少，但陪客的窑子姑娘的数目，较外边多上了一倍多。打斗声把所有人的眼光扯到戚长征身上来。那被他刮了两巴掌的中年人，直退回一名坐在厅中赌桌上，约四十来岁、作文士打扮的男子身后。那男子生得方面大耳，本是相貌堂堂，可惜脸颊处有道长达三寸的刀疤，使他变得狰狞可怖。男子身旁坐了位长身玉立的美女，眉目如画，极有姿色，尤其她身上的衣服剪裁合度，暴露出饱满玲珑的曲线，令戚长征看得怦然心跳。那刀疤文士身后昂立数名大汉，见己方的人吃了大亏，要扑出动手，刀疤文士伸手止住。

戚长征仰天哈哈一笑，吸引了全场眼光后，潇洒地向那艳冠全场的美女拱手道：“这位必是红袖姑娘，韩某找得你好苦。”

旁观的人为之愕然，心想这名莽汉真是不知死活，公然调戏长沙帮大龙头的女人，视“毒蛇”沙远如无物，实与寻死无异。那红袖姑娘美目流盼，眼中射出大感有趣的神色，含着笑没有答话。沙远身后大汉纷纷喝骂，反是沙远见惯场面，知道来者不善，只是冷冷打量戚长征。

戚长征大步往沙远那一桌走过去。与沙远同桌聚赌的人，见势色不对，纷纷离开赌桌，避到一旁，厅内鸦雀无声，静观事态的发展。戚长征来到沙远对面时，除了沙远、红袖和背后的五名手下外，只剩下瑟缩发抖、略具姿色，在主持赌局的一名女摊官。戚长征两眼神光电射，和沙远丝毫不让地对视着。

沙远给他看得寒气直冒，暗忖此人眼神如此充足，生平仅见，必是内功深厚，自己恐加上身后的手下亦非其对手，不由心生怯意。只恨在众目睽睽下，若有丝毫示弱，以后势难在此立足，硬着头皮道：“朋友高姓大名？”

戚长征傲然不答，眼光落在那红袖姑娘俏脸上，由凶猛化作温柔，露出动人的笑容，点了点头，才向沙远道：“你不用理我是谁，须知道我在你地盘找上你，定非无名之辈，只问你敢不敢和我赌上一局。”

沙远为他气势所慑，知道若不答应，立刻是翻脸动手之局，勉强一声干笑，道：“沙某来此，就是为了赌钱，任何人愿意奉陪，沙某一样乐意。”他终是吃江湖饭的人，说起话来自能保持身份面子，不会让人误会是被迫同意。那红袖兜了沙远一眼，闪过鄙夷之色。

戚长征悠闲地挨在椅背处，伸了个懒腰，先以眼光巡视了红袖的俏脸，心满意足地道：“我不是来赌钱的。”

全场均感愕然。那红袖对他似更感兴趣了。刚才被他打量时，红袖清楚由对方清澈的眼神，感到这充满男性魅力的年轻人，只有欣赏之意，而无色情之念，绝不同于任何她曾遇过的男人。

沙远皱眉道：“朋友先说要和我赌一局，现在又说不是来赌钱，究竟怎么一回事？”

戚长征虎目射出两道寒霜，罩定沙远，沉声道：“我是要和沙兄赌人。”

沙远色变道：“赌人？”

戚长征点头道：“是的！假若我赢了，今晚红袖姑娘就是我的。”

全场立时为之哗然，暗忖这样的条件，沙远怎肯接受。

红袖姑娘首次作声，不悦道：“红袖又不是财物，你说要赌便可以赌吗？”

戚长征向她微微一笑，柔声道：“姑娘放心，本人岂会唐突佳人？若我胜了，姑娘今晚便恢复自由之身，至于是否陪我聊天喝酒，又或过夜度宿，全由姑娘自行决定，本人绝不会有丝毫勉强。”

红袖呆了一呆，暗忖这人真是怪得可以，明是为了自己来此，不惜开罪沙远，竟然不计较能否得到自己。

全场的注意力齐集沙远身上，看他如何反应。沙远是有苦自己知，对方虽隔着赌桌凝坐不动，但却针对他催发着攒心寒胆的杀气，那是第一流高手方可做到的事，他自问远不及对方，心想今晚想一亲芳泽的事，看来要泡汤了。一个不好，可能小命也要不保，深吸一口气后道：“若朋友输了又如何？”

戚长征仰天长笑，声震屋瓦，意态飞扬道：“若我输了，就把命给你。”全场默然静下，暗忖这人定是疯了。

红袖见到他不可一世的豪雄气概，一时间芳心忐忑乱跳。她虽阅人甚多，如此人物还是首次遇上。

沙远暗叫一声谢天谢地，立即应道：“就此一言为定，朋友既有如此胆色，又不强迫红袖小姐做她不愿的事，我就和你赌一次，输了的话，绝不留难。”他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叫人看不出他是自找下台阶，反觉他也是纵横慷慨之士。

两人同时望向那女摊官。这桌赌的原是押宝，由摊官把一粒象牙骰子，放在一个小铜盒内，把盒盖套了上去，摇匀和旋动一番后开盖，向上的颜色或点数，就是这局赌的宝，押中者胜。若两人对赌，又可押双押单，或赌偏正和颜色，非常简单。

沙远自问武功不及对方，但对赌却非常在行，向戚长征道：“这位朋友若不反对，我们可不玩押宝，改以三粒骰子赌一把，未知意下如何？”

戚长征暗骂一声老狐狸，知道他怕自己以内劲影响骰子的点数，故要用上三粒骰子，使难度大增，不过对方岂会知道自己功力已臻先天之境，毫不犹豫道：“使得！就掷三粒骰子吧！”

当下女摊官另外取出三粒骰子，非常郑重地送给两人验看，然后熟练地掷进大瓷盆里。骰子没有在盆内蹦跳碰撞，只是滴溜溜打着转，发出所有赌徒都觉得刺激无比的熟悉声响。女摊官高唱道：“离桌半尺！”沙远和戚长征同时收回按在桌上的手，以免叫人误会借着桌子动手脚。全场各人的心都提到咽喉处，感到刺激至极。红袖美目异彩连闪，定在戚长征身上。女摊官将盆盖套上，把载着骰子的盆子整个提了起来，娇叱一声，迅速摇动。骰子在盆内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扣紧着全场的心弦。“砰！”盆子重重放回桌心处。红袖紧张得张开了美丽的小嘴，暗忖这年轻的陌生男子若输了，是否真会为她自杀呢？沙远和戚长征对视着。

“且慢！”全场愕然，戚长征亦不例外。各人循声望去，场内不知何时多了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生得风流俊俏，龙行虎步来到赌桌旁，以悦耳至极的声音道：“这赌人又赌命的赌，怎可没有我的份儿。”

戚长征一眼认出“他”是寒碧翠，心叫不妙，自己费了这么多工夫，又巧妙地向红袖施出调情手段，可能都要给此姝破坏了，苦恼地道：“你有兴趣，我可和你另赌一局。”

寒碧翠大模大样地在两人身侧坐下，道：“你们先说何人押双？何人押单，我才说出我的赌法和赌注。”她无论说话神态，均学足男儿作风，叫人不会怀疑她是女儿身。

沙远这时因不用和戚长征动手，心怀放开，亦感到赌局刺激有趣，盯着密封的瓷盆子，故作大方道：“这位朋友先选吧！”

戚长征对着寒碧翠苦笑一下，转向红袖道：“红袖姑娘替我选吧。”

红袖俏脸一红，垂头低声道：“若选错了！怎么办好呢？”她如此一说，众人都知她对戚长征大有垂青之意。沙远亦不由苦涩一笑，大感颜面无光，不过红袖乃全城最红的姑娘，他尽管不满，事后他亦不敢向她算账。说到底仍是自己保护不周之过。

戚长征潇洒地道：“生死有命，姑娘放心选吧！”

红袖美目深注盆盖，轻轻道：“双！”

戚长征长笑道：“俪影成双，好意头，我就押双吧！”

他押双，沙远自然是押单。众人眼光落到扮成贵公子的寒碧翠身上，看他有何话说。

寒碧翠不慌不忙，先得意地盯了戚长征一眼，才从容道：“我押十八点这一门。”

众人一齐哗然。要知三粒骰子，每粒六门，共是十八门，寒碧翠只押十八点，就是所有的骰子全是六点向上，机会少之又少，怎不叫人惊骇。只有戚长征心中暗叹，他生于黑道，自幼在赌场妓寨打滚，怒蛟岛上便有几间赌场，浪翻云凌战天全是赌场高手。年轻一辈里，以他赌术最精，只凭耳朵即可听出骰子的正确落点，故他早知盆内全是六点向上，只是想不到寒碧翠亦如此厉害。刚才他请美丽的红袖为他选择，其实只是骗术里的障眼法，纵使红袖选的是单数，他也大可推作意头不好，不喜形单影只，改选双数，亦不会影响输赢。现在红袖既选对了，自是最为完美。

沙远定了定神，向寒碧翠道：“公子以什么作赌注呢？”

寒碧翠横了戚长征一眼，意气飞扬道：“若在下输了，要人又或是足两黄金百锭，悉听尊便。”

众人又再起哄。这样的百锭黄金，一般人几辈子也赚不到那么多钱，这公子实在豪气至极。戚长征心知肚明寒碧翠是存心捣乱，破坏他和红袖的好事，真不知她打什么主意？若她不是立志不嫁人，他定会猜想她在吃醋。

沙远好奇心大起，问道：“公子若赢了呢？”

寒碧翠瞪着戚长征道：“今晚谁都不可碰红袖姑娘，就是如此。”众人一齐哗然，都想到“他”是来捣戚长征的蛋，坏他的“好事”。

戚长征一声长笑，道：“我不同意这赌注。”

寒碧翠狠狠瞪着他蛮横地道：“那你要什么条件？”

戚长征微笑道：“我要和你另赌一局，你敢不敢应战？”

寒碧翠皱眉道：“你这人为何如此婆妈，一局定胜负，不是干脆利落吗？”

戚长征淡淡道：“我只说和你另赌一局，但仍是此局，何婆妈之有？”

不但寒碧翠听得一头雾水，沙远、红袖等亦是大惑不解，只觉这人每每权变锋出，叫人莫测高深。戚长征眼中射出凌厉之色，望进寒碧翠的美眸里，一字一字地道：“赌你赢，盆内三粒骰子都是六点向上。若你输了，只有两个选择，一是让红袖姑娘视其意愿肯不肯陪我，一是你自己陪我过夜。”接着伸个懒腰，打个呵欠懒洋洋道：“没有女人，找个像女人的男人来陪我也不错。”众人一齐愕然相对，面面相觑，想不到他有此“偏好”。

寒碧翠玉脸刷地飞红，胸脯气得不住起伏，忽地一跺脚，旋风般横越赌场，闪出门去。场内稍懂武功的人，看到她鬼魅般迅快的身法，都倒抽了一口凉气。戚长征向那女摊官点头，示意可以揭盖。风声又起，人影一闪，寒碧翠竟又坐回原处，俏脸寒若冰雪，鼓着气谁也不看。女摊官犹豫了半晌，手颤颤地揭开盆盖。这时场内诸人对戚长征畏惧大减，一窝蜂围了过来，看进盆里，齐声哗然。当然三粒骰都是六点朝天。

沙远早猜到如此结局，长身而起向戚长征抱拳道：“沙某输了，自是以红袖姑娘拱手相让，朋友虽不肯赐告姓名，但沙某仍想和阁下交一个朋友。”

戚长征冷冷看他一眼道：“是友是敌，还须看沙兄以后的态度。”

沙远听出他话中有话，沉吟片刻，再抱拳施礼，领着手下抹着冷汗，径自离去。

戚长征向团团围着赌桌的众人喝道：“没事了，还不回去赌你们的钱。”

众人见他把长沙帮也压了下去，哪敢不听吩咐，虽很想知道寒碧翠作何种选择，也只好依言回到本来的赌桌上，不一会又昏天暗地赌了起来，恢复到先前闹哄哄的情况。

戚长征向那女摊官微笑道：“这位姑娘可退下休息了。”

女摊官如获大赦，匆匆退下。只剩下一男“两女”品字形围坐赌桌，情景怪异至极，整个赌厅都赌得兴高采烈，独有此桌完全静止下来。

坐在中间的寒碧翠咬着唇皮，忽向红袖道：“姑娘若今晚肯不理这江湖浪子，在下肯为姑娘赎身，还你自由。”

戚长征失声笑了出来。寒碧翠凶巴巴地瞪他一眼，轻叱道：“笑什么？”再扭头向红袖道：“姑娘意下如何？”

红袖含笑道：“那明晚又如何呢？”

戚长征听得心中一酥，红袖摆明对他有情，在一个男人来说，是没有比这更好的“奉承”。

寒碧翠狠狠道：“我只管今晚的事，明晚你们两人爱干什么，与我没有半点关系！”

红袖“噗嗤”一笑，兜了戚长征一眼，柔声向寒碧翠道：“公子为何这么急躁？假若我根本没有兴趣陪这位大爷，你岂非白赔了为我赎身的金子，那可是很大的数目啊！”

寒碧翠冷冷道：“只要不是瞎子，就知道你对这恶少动了心，在下有说错吗？”

红袖抿嘴笑道：“公子没有说错，我确有意陪他一晚，至于赎身嘛！不敢有劳，我自己早赚够了银子，随时可为自己赎身，恢复自由。”

这次轮到戚长征感到奇怪，问道：“那你为何仍留在窑子里？”寒碧翠眼中射出鄙夷之色，显然觉得红袖是自甘作贱。

红袖幽幽一叹道：“正因为我每晚都接触男人，所以最清楚他们：例如那些自命风流的色鬼，只是那副贪馋的嘴脸，红袖便受不了。如是老实的好人，我又嫌他们古板没有情趣，最怕是假道学的人，外表正气凛然，其实脑袋内满是卑鄙肮脏的念头，稍给他们一点颜色，立时原形毕露。”再叹一口气道：“若有能令红袖从良的人，我怎还会留恋青楼，早作了归家娘。”

寒碧翠一呆道：“我不信，总有人具有令你倾心的条件。”

红袖淡然道：“我承认的确遇过几个能令我动情的男子，其中有个还是此地以诗词著名的风流名士，可是只要想起若嫁入他家后，受尽鄙夷，而他对我热情过后，把我冷落闺房的情景，倒不如留在青楼，尽情享受男人们的曲意奉承好了。将来年老色衰，便当个鸨母，除此外我还会做什么呢？”她说出这一番道理，不但戚长征对她另眼相看，寒碧翠对她亦大为改观。

红袖转向戚长征道：“红袖阅人无数，还是第一次遇上公子般的人物。”俏脸一红，垂下头去。

寒碧翠暗叫不妙，试探道：“那他是不是你愿意从良的人呢？”

戚长征哂道：“从什么鬼良？我才不要什么贤妻良母，除了不可偷男人外，我可要她天天都像窑子姑娘般向我卖笑，那才够味道。”

寒碧翠气得俏脸发白，娇喝道：“你闭嘴！我不是和你说话。”她一怒下，忘了正在扮男人，露出本来的神态和女儿声。

红袖呆了一呆，恍然掩嘴笑道：“这位姐姐放心吧！我还要试过他后，才可决定是否从他，有很多人是中看不中用的银样蜡枪头呢！”寒碧翠蓦地面红耳赤，怔在当场。

戚长征捧腹狂笑道：“不要笑死我了，寒大掌门快下决定，究竟我是要向你们何人证实自己不是蜡枪头呢？我憋得很辛苦哩。”寒碧翠勃然大怒，二话不说，一巴掌朝戚长征没头没脑刮过去。

韩柏全速沿岸奔驰，并全神注意江上的船只。盈散花和秀色会在哪里呢？若是一般人，自会猜她们应早一步到安庆去，待他们的船到来，立时上岸。可是韩柏知道盈散花绝不会这么做。因为若是如此，行踪将全落到他掌握里，要对付她们实是易如反掌。而更有可能的是她们根本不会登船，只是要看看他们的反应，探测他们受威胁的程度，然后再拟出下一步对付他们的计策。黑道人物都知道，凡事最难是开始，只要成功地令对方屈服一次，再作威胁时便容易多了。想到这里，韩柏再不分神去找寻盈散花二女的行踪，把速度提至极限，往安庆掠去。他感到体内魔功源源不绝，来回往返，生生不息，大胜从前，更不同者，是精神无比凝聚，远近所有人事没有半点能漏过他的灵觉。

他一边分神想着秦梦瑶。人的确是很奇怪的，尤其是男和女。当尚未发生亲密关系前，大家划清界线，不准逾越。更有甚者，还摆出骄傲、冷淡、倔强等种种面目。可是一旦闯越边界，便是完全不同的一番态度，变成截然不同的两回事。秦梦瑶当然是不会矫揉作态的人，可是自从吻了她后，她便向韩柏露出深藏的另一面，竟可变成那么迷魂荡魄、体贴多情，那种欲拒还迎的神态，确是动人至极点，难怪自己的魔种被她全面诱发出来。她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使他难稍忘怀，唉！真想抛开盈散花的事，掉转头回去找她。此时早日落西山，天色转黑，他虽是沿岸狂奔，亦不怕引人注目。但以正事要紧，不敢再胡思乱想，集中精神探测江上往安庆去的船只。

一个时辰后，他终抵达安庆，却始终找不到两女的芳踪。韩柏毫不气馁，环目四顾，只见两岸虽是灯火点点，但码头一带却没有民居，最近的房舍亦在半里之外，实在没有藏身的好地方。想到这里，一拍额头，望着对岸，暗忖最好观察他们的地方，自是对岸无疑。哪还犹豫，就近取了些粗树支，掷到江上，借着那点浮力，横越江面，迅速掠向对岸。同时运转魔功，施起缩骨之术，硬是把身体减低了两寸的程度。尚未上岸时，心中便生出感应，知道正有两双明眸，在一个小石岗上，灼灼地监视着他。

韩柏心中暗笑，跃上岸后，取出以前在韩府时那类戴惯的小厮帽子，蒙着由秦梦瑶内衣撕下那香艳条幅包扎着的大头，把帽沿压低到遮掩眉毛，又取出丝巾，蒙着脸孔，只露出一双眼睛。要知纵是武林一流高手，除非到了浪翻云、庞斑那级数的顶尖人物，否则谁在黑暗里观物的能力亦要打个折扣。所以他包扎好的脑袋，落在盈散花眼中，会因其反光而使她误以为看到的是一个光头，兼之看到他戴帽的动作，自然以为他是蓄意掩藏那个“假光头”，这种诡计，也亏他想得出来。

韩柏身形毫不停滞，没进岸旁一个疏林里去，又待了半晌，由另一方往那小石岗潜过去。来到岗顶，两女踪影杳然，只有从大江上拂过来的夜风，带着这些日子来亲切熟悉的江水气味。韩柏见不到她们，丝毫不以为意，仰首望天。刚好乌云飘过，露出圆月皎洁的仙姿，不由想起了秦梦瑶。她正像被乌云掩盖了的明月，若自己治好她的致命内伤，她不但会恢复以前的亮光，还会更皎美照人。只为了这原因，他就算拼了老命都要救回她。

“嗖！”身后破空声骤响。韩柏抛开杂念，暗运“无想十式”的起首式“止念”的内功心法，心内正大平和，手往后拂，曲指一弹，“噗！”的一声，向他激射而来的小石子立时化成碎粉，而他仍是背对敌人。盈散花和秀色的惊异声同时叫起来。风声飘响，香气袭来，两女分由后方左右两侧攻来。

韩柏凝起“无想十式”第二招“定神”的心法，两手摆出法印，倏地转身。秀色的两把短刃化作一片光网，反映着天上月色，就像无数星点，以惊人的速度，照他头脸罩过来，寒气逼人。韩柏想不到她那对短剑竟可发挥如此惊人的威力，比之云清的双光刃有过之无不及，心下凛然，轻敌之心尽去。另一边的盈散花并不像秀色的玉面生寒，仍是那副意态慵懒、巧笑倩兮、风流娇俏的诱人模样，兼之在江风里逆掠而至，一身白衣飞扬飘舞，那种绰约动人的风姿，看得韩柏的心都痒了起来。暗忖无论自己的魔功达到何种境界，仍是见不得这般动人的美女。甚至连她攻过来幻出漫天掌影的一双玉掌都是那么好看，没有半点杀意，就像要来温柔地为他宽衣解带似的。韩柏终于明白范良极为何对此女如此忌惮，因为她的功力已臻先天之境，才能生出这种使人意乱神迷的感觉。当日在酒楼自己能拧她的脸蛋，不用说也是她蓄意向他隐藏起真正实力，好让自己低估了她。这对好拍档，一出手便是惊天动地的攻势。

韩柏倏地移前，两手伸出，“叮叮当当”和“砰砰”之声不绝于耳。三道人影兔起鹘落，穿插纠缠，在窄小的空间内此移彼至，眨眼间交手了十多招。无论秀色的一对短剑以何种速度角度向韩柏刺去，他总能在最后关头曲指弹中刃锋，以气劲把短剑震开，而盈散花则在无可奈何里，被迫和他拼斗十多掌，三条人影分了开来，成品字形立着。秀色和盈散花美目寒光闪烁，狠狠盯着韩柏。韩柏像入定老僧，运起“无想十式”第三式心法“去意”，两眼变得深邃无尽，自有一种至静至寂的神气。

盈散花一阵娇笑道：“大师如此高明，当不会是无名之辈，请报出法号。”

韩柏功聚咽喉，改变了喉结的形状，以低沉无比，但又充满男性磁力的声音道：“盈小姐不须知道我是何人，只需知道我对你们的图谋了如指掌便可以了。”他其实哪知她们有何意图，只不过目的是要把两人弄得糊里糊涂，那就够了。

秀色一双短剑遥指着他，冷哼道：“想不到以大师的武功，仍甘心做朴文正的走狗，你最好回去告诉他，若以为杀人灭口，就可遂他之意，实是妄想，就算我们死了，也有方法把他的身份揭露出来。”

盈散花笑吟吟道：“何况凭你的武功，仍未能杀死我们，所以你最好叫他亲自来见我们，或者事情还有得商量。”

韩柏心中叫苦，两女武功之高，大出他意料之外，自己或可在十招内胜过秀色，但和盈散花恐怕百招之内仍分不出胜负。以一人对着这合作惯了的两女，更不敢稳言可胜，要杀她们则更属妄想，唯一之法就是以策略取胜，不过看来盈散花比他更狡猾，确使他煞费思量，口中却平淡地道：“两位姑娘竟不知大祸临头，我并不是出家人，亦和那什么朴文正的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奉了密令来调查两位，自三年前便一直跟在两位身后，只不过你们武功低微，未能觉察罢了！”

秀色一呆道：“密令？”

韩柏见她神色，显是对“密令”这名词非常敏感，心中一动，暗忖这胡诌一番，竟无意中得到有用的线索。

盈散花叱道：“不要听他胡说，让我们干掉他，不是一了百了吗？我不信他不是朴文正的人。”

韩柏叹道：“我对两位实是一片好心，所以曾向盈小姐作出警告，希望两位知难而退，岂知盈小姐无动于衷，使本人好生为难，不知应否将实情回报上去。”

这次轮到盈散花奇道：“什么警告？”

韩柏心中暗笑，伸入怀里，取出范良极由她身上偷来的贴身玉佩，向着盈散花扬了一扬，又迅速收入怀中。

盈散花看得全身一震，失声道：“原来是你偷的。”

秀色一声娇叱，便要出手。盈散花喝停了她，眼中射出前所未有的寒光，俏脸煞白道：“你既一直跟着我们，为何不干脆把我们杀了。”

韩柏心中叫苦，他只是想她们相信自己与“朴文正”没有关系，哪曾想到为何不杀死她们，难道说闲着无聊，爱跟着她们玩儿吗？唯有再以一声长叹，希望胡混过去。黑暗里，盈散花的手微动了一下。韩柏知道不妙，凌空跃起，几不可察的冰蚕丝在下面掠过，若给这连刀刃都斩不断的冰蚕丝缠上双足，明年今夜便是他的忌辰。

韩柏落回地上。盈散花收回冰蚕丝，点头道：“你能避开我宝丝，显然真的一直在旁观察我们，快说出你是谁？为何不对付我们？谁指示你来跟踪我们的？”

韩柏心神略定，脑筋恢复灵活，沉声道：“你要对付的是什么人，就是那什么人派我来的。至于我为何会对你们怜香惜玉，唉！真是冤孽，因为我爱上了你们其中一个，竟至不能自拔，违抗了命令。”

两人齐齐一愕，交换了个眼色。要知两人深信他是出家的人，除了误以为他帽内是个光头外，更重要的是他所具方外有道高僧的气质和正宗少林内家心法。偏是这样，才能使她们更相信若这样的人动了真情，会比普通人更疯狂得难以自制。官船终于驶抵安庆，缓缓泊向码头处。三人不敢分神看视，只是全神贯注对方身上。

韩柏心中一动，淡然道：“两位等的船到了，不过本人可奉劝两位一句，不要逼我把你们的事报上去，到了皇宫你们更是无路可逃。”

秀色怒叱道：“你这秃奴贼走狗，看我取你狗命！”韩柏心中暗笑，知道她们已对他的身份没有怀疑。

盈散花向他露出个动人笑容，柔声道：“大师好意，散花非常感激，只是……”

韩柏知她说得虽好听，其实却是心怀杀机，随时出手，忙道：“盈小姐误会了，我爱上的是秀色姑娘。”

盈散花不能置信地尖叫道：“什么？”

韩柏差点暗中笑破了肚皮，强忍着喟然道：“秀色姑娘很像本人出……噢！不！很像我以前暗恋的女子，不过比她动人多了，贫……噢！”

盈散花趁他分神“往事”，冰蚕丝再离手无声无息飞去，缠上他左脚。韩柏这次是故意让她缠上，其实左脚早横移了少许，只给黏在脚上，没绕个结实。内劲透丝而至，韩柏故作惊惶，当内劲透脚而上时，运起由“无想十式”悟来的“挨打功夫”，把本能令他气脉不畅的真气化去，却诈作禁受不起，一声惨哼，往秀色方向踉跄跌去。冰蚕丝收回盈散花手里。盈散花如影随形，追击过来。秀色的短剑由另一方分刺他颈侧和腰际，绝不因被他爱上而有丝毫留手。若不杀死这知悉她们“秘密”的人，什么大计都不用提了。哪知韩柏对她们的事其实仍一无所知。

韩柏装作手忙脚乱，两手向秀色的手腕拂去。秀色见盈散花的一双玉掌眼看要印实他背上，暗忖我不信你不躲避，猛一咬牙，略变刃势，改往他的手掌削去。岂知韩柏浑然不理盈散花的玉掌，蓦地加速，两手幻出漫天爪影，似要与秀色以硬碰硬。“砰砰！”盈散花双掌印实韩柏背上，韩柏立即运转挨打奇功，顺顺逆逆，勉强化去对方大半力道，仍忍不住口中一甜，喷出一口鲜血，朝秀色俏脸洒去。秀大吃一惊，心想怎能让这淫秃驴的脏血污了自己的玉容，又想到对方即要立毙当场，当下收刃横移。哪知人影一闪，不知如何韩柏已来到了身侧，自己便像送礼般把娇躯偎到对方怀里。

盈散花惊叫道：“秀色小心！”

韩柏一声长笑，欺到秀色身后，避过了仓促刺来的两剑，同时拍上秀色背心三处要穴。环手一抱，把她搂个结实，迅速退走。盈散花惊叱一声，全速追来。韩柏再一阵长笑，把美丽的女俘虏扛在背上，放开脚步，以比盈散花还快上半筹的速度，没进岗下的密林里。

“啪！”一声清响，全场侧目。戚长征脸上露出清晰的指印，若非寒碧翠这一巴掌没有内劲，他恐怕只剩下半张脸孔。

红袖心痛地道：“你为何要动粗打人？”

寒碧翠吃惊地以左手抓着自己刚打了人的右手，尴尬地道：“我怎知他不避开呢？”

戚长征先用眼光扫视朝他们望过来的人，吓得他们诈作看不见后，微笑道：“可能我给你打惯了，不懂得躲避。”

寒碧翠“噗嗤”一笑道：“哪有这回事？”

红袖道：“春宵苦短，看来姐姐还是不肯陪这位大爷度宿，今晚让红袖好好伺候他吧！”

寒碧翠咬着唇皮道：“要我陪他上床，是休想的了，但我可以与他逛一整晚。”指着戚长征道：“好！由你来选，我还是她？”

戚长征愕然道：“愿赌服输，怎可反悔，今晚我定要找个女人陪我，你若不肯我便找红袖。”

寒碧翠气得几乎哭出来道：“你这是强人所难！”

红袖大奇道：“姐姐明明爱上了这位大爷，为何却不肯答应他的要求？就算你阻了我们今晚，也阻不了明晚，这样胡闹究竟有什么作用？”

寒碧翠事实上亦不知自己在干什么，自遇到戚长征后，她做起事方寸全失，既答应不再理戚长征的事，又忍不住悄悄跟来。见到戚长征公然向沙远争夺红袖，竟插上一手加以破坏，只觉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给红袖这么一说，呆了一呆，霍地站起道：“我绝不是爱上他，只是为了某些原因不想他在这时候寻花问柳，坏了正事，若他把事情解决了，我才没有理他的闲情。”这番话可说强词夺理至极，她说出来，只是为自己的失常行为勉强作个解释而已。

戚长征站了起来，到了红袖身后，伸手抓着她香肩，凑到她耳旁轻轻道：“小乖乖！你好好等我，我一找到空档，立即来向你显示真正的实力，叫你一辈子都忘不了。”

红袖笑得花支乱颤道：“我也有方法让你终生离不开我，去吧！与这位姐姐逛街吧！”

戚长征顺便在她耳珠啮了一口，走到因见他们打情骂俏气得别过脸去的寒碧翠身旁，向她伸出大手道：“小姐的玉手！”

寒碧翠吓得忘了生气，收起双手道：“男女间在公开场合拉拉扯扯成什么体统？”

戚长征一叹道：“偏是这么多的顾忌，算了！走吧！”向红袖眨眨眼睛，往外走去。寒碧翠俏脸一红，追着去了。

秀色的帽子掉到地上，乌亮的长发垂下来。韩柏搂着她的纤腰，暗忖这秀色平时穿起男装还不怎样，可是现在恢复秀发垂肩的女儿模样，原来竟是如此艳丽。尤其这时他搂着她疾奔而行，做着种种亲密的接触，更感到她是绝不逊色于盈散花的尤物，只不过平时她故意以男装掩盖了艳色罢了！而事实上盈散花有一半的艳名是赖她赚回来的。例如她的腰身是如此纤细但又弹力十足，真似仅盈一握，可以想象和她在床上颠鸾倒凤时的滋味，难怪能成为每代只传一人的“姹女派”传人。他搂着秀色最少跑了二十多里路，在山野密林里不住兜兜转转，却始终甩不脱那女飞贼，心中苦恼至极。忽地停下，将秀色搂个满怀。秀色毫无惊惧地冷冷瞪着他，眼中传出清楚的讯息，就是你定逃不掉的。

韩柏一阵气馁。盈散花刚才那两掌差点要了他的小命，想不到这妖女功力如此清纯，连他初学成的挨打功亦禁受不了。这一番奔走，使他的内伤加重，所以愈跑愈慢，若给她追上来，定是凶多吉少。唯一方法就是迅速恢复功力，而“药物”就是眼前这精于姹女采补之术的绝色美女，所以他定要争取一点空隙时间。韩柏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秀色当然看不到丝巾下的笑容，但却由他眼里看到他心怀不轨的企图。

“嗤！”秀色上身的衣服，给他撕了一幅下来，露出雪白粉嫩的玉臂和精绣的抹胸。韩柏并不就此打住，还撕下她的裤子，把她修长的美腿全露出来。秀色皱眉不解，暗忖这人既受了伤，又被人追得像丧家之犬，难道还有侵犯她的闲情吗？韩柏把她的破衣随意掷在地上，然后把她也放在地上。嘻嘻一笑，忽地横掠开去。“噼噼啪啪”声里，也不知他撞断了多少树支。

好一会后，韩柏凌空跃来，拦腰把她抱起，纵身一跃，升高三丈有多，落在丈许外一株大树的横桠处，又再逢树过树，不一会藏身在浓密的支叶里，离地约两丈许处。秀色给他以最气人的男女交合姿势，紧搂怀里，感觉着对方的热力和强壮有力的肌肉紧逼着她，心中忽地升起奇怪的直觉。这是个年轻的男子——难道是个年轻的和尚？想到这里，她芳心涌起强烈的刺激，有种要打破他戒律的冲动。

风声在刚才两人停留处响起。盈散花停了下来，显然在检视韩柏从秀色身上撕下来的碎布。盈散花怒叱一声，骂道：“死淫秃！”风声再起，伊人远去。这正是韩柏期待的反应，他要利用的是盈散花和秀色间畸情的爱恋关系。盈散花眼见“爱侣”受辱，无可避免急怒攻心，失去狡智，无暇细想便循着痕迹追去。韩柏毫不客气，一把撕掉秀色的亵衣裤，又给自己松解裤带。虽说这与强奸无异，他却丝毫没有犯罪的感觉。因为姹女派的传人怎会怕和男人交合，还求之不得呢。而他则确实需要借秀色的姹女元阴疗治伤势。秀色双眼果然毫无惧色，只是冷冷看着他，直至他闯进了她体内，眼中才射出骇然之色，因为她这时才发觉到对方是她前所未遇过的强劲对手。

月夜里，树丛内一时春色无边。韩柏依着从花解语那里学来的方法，施尽浑身解数，不住催逼秀色的春情。秀色虽精擅男女之术，但比起身具魔种的韩柏，仍有段遥不可及的距离，兼之穴道被制，根本没有能力全面催发姹女心功，不片晌已大感吃不消，把元阴逐渐向韩柏输放，任君尽情采纳。韩柏乘机吸纳元阴，又把至阳之气回输秀色体内。每一个循环，都使他体内真气凝聚起来，灵台更趋清明。那种舒畅甜美，叫两人趋于至乐。秀色虽对男人经验丰富，还是首次尝到这种滋味。

破空声由远而近。盈散花急怒的声音在下面叫道：“我知道你在上面，还不给我滚下来。”

韩柏叹了一口气，拉好裤子，凑到秀色耳旁道：“迟些我再来找你。”

风声响起，盈散花扑了上来，两掌翻飞，朝他攻来，一时支叶碎飞激溅，声势惊人。韩柏功力尽复，搂着秀色使了个千斤坠，往下沉去。盈散花娇叱一声，冰蚕丝射出，往两人卷去。韩柏重重在秀色香唇吻了一口，不敢看她令人心颤的眼神，将秀色赤裸的娇躯送出，任由冰蚕丝把她绕个结实，他则往后疾退，迅速没进黑暗里。

第四章 一招之差

戚长征踏出赌坊，立即停步。寒碧翠追到他身旁，亦停了下来。只见外面密密麻麻过百名大汉，全部兵器在手，挡着去路。戚长征回头一看，赌坊的石阶处亦站满了武装大汉，人人蓄势待发。想不到甫离赌坊，立即陷入重重围困里。

戚长征仰天长笑道：“好一个沙远，我放过你还不识趣，便让我们见过真章吧。”

一名手摇折扇，师爷模样的瘦长男子，排众而出，嘻嘻一笑道：“戚兄误会了，这事与沙帮主绝无半点关系，我仍湘水帮的军师吴杰，奉帮主尚亭之命，来请戚兄前往一叙，弄清楚一些事。”

戚长征一拍背上天兵宝刀，冷然道：“想请动我吗？先问过我背后的伙伴吧！”

兵器振动声在四周响起。吴杰伸手止住跃跃欲试的手下，慢条斯理地道：“戚兄还请三思，所谓双拳难敌四掌，何况这里共有二百零六双手，只要戚兄放下武器，随我们去见帮主一趟，即使谈不拢，我们也不会乘人之危，还会把兵器交回戚兄，事后再作解决。”

戚长征哂道：“要我老戚放下宝刀，你当我是三岁孩儿吗？有本事便把我擒去见你的帮主吧！”

吴杰脸色一变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便让你见识一下我们湘水帮的真正力量。”言罢往后退去，没入人丛里。寒碧翠一声清叱，拦在戚长征身前。吴杰见状，忙下令暂缓动手。

戚长征愕然望向寒碧翠道：“你若不喜欢介入这事，尽可离开，我不信你亮出身份，他们仍敢开罪你。”

寒碧翠嗔道：“戚长征你若大开杀戒，不是正中敌人圈套吗？”

戚长征苦笑道：“有什么圈套不圈套，湘水帮早公然与我帮作对，我杀他们百来二百人有什么大不了。”众大汉一齐喝骂，形势立时紧张起来。吴杰撮唇尖啸三声，众汉肃静下来。

吴杰道：“这位公子是谁？”

寒碧翠索性一把扯掉帽子，露出如云秀发，答道：“我就是丹清派的寒碧翠。”吴杰吸了一口凉气，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寒碧翠向戚长征道：“戚长征啊！听碧翠一次吧！你若胡乱杀人，不止影响你的清名，还使你背上的黑锅永远卸不下来，现在他们是请你去说话，又不是要立即杀你。”

戚长征叹了一口气，摇头道：“还是不成！你让开吧，我对他们既没有好感，也不担心别人怎样看我。”

吴杰在众手下后边高叫道：“他既执迷不悟，寒掌门不用理他，让我们给他点颜色瞧瞧。”

寒碧翠道：“闭嘴！我只是为你们着想。”又向戚长征劝道：“当是碧翠求你好吗？”

戚长征仰天一阵悲啸，手往后握着刀把，杀气立时往四周涌去，大喝道：“不行！我今夜定要杀他们片甲不留，让人知道怒蛟帮不是好惹的。”

众大汉受他杀气所逼，骇然后退，让出以两人为中心的大片空地来。

寒碧翠知道血战一触即发，跺足道：“好吧！今晚我依你的意思，这该可以了吧！”

戚长征虎躯一震，不能置信地望向寒碧翠道：“你真肯陪我……”顿了顿传音过去道：“上床？”

寒碧翠霞烧双颊，微微点了点头，娇羞不胜地垂下头去。

戚长征移到她前，低声问道：“你不是立誓不嫁人的吗？”

寒碧翠嗔道：“人家只答应让你使坏，并没有说要嫁你，切不要混淆了。”

戚长征仰天长笑，一言不发，解下背后天兵宝刀，往远处的吴杰抛过去，叫道：“好好给我保管，若遗失了，任你走到天涯海角，我老戚也要你以小命作陪。”

吴杰接过天兵宝刀，叫回来道：“还有寒掌门的长剑。”

寒碧翠垂着头，解下佩剑，往前一抛，准确无误落到吴杰另一手里，然后嫣然一笑挽起戚长征的手臂，柔声道：“戚长征！我们走吧！”

洞庭湖畔。梁秋末来到码头旁，走入一艘狭长的快艇里。两名早待在那里，扮作渔民的怒蛟帮好手一言不发，解缆操舟。快艇先沿岸驶了半个时辰，才朝湖里一群小岛驶去，穿过了小岛群后再转往西行，不一会抵达洞庭东岸。不久后他们缓缓进入一个泊满渔舟的渔港里，快艇轻巧自如地在渔舟群中穿梭，当快艇离开时，早失去了梁秋末的踪影。纵使有人一直跟踪着他们，到这刻也不知他究竟到了湖上哪条渔舟里。假若敌人有能力把整个渔港团团围住，逐船搜查，亦阻不了他们由水底离去。说到水上功夫，江湖上没有人敢和怒蛟帮相比的。这样的大小渔港渔村，在烟波浩荡的洞庭湖，怕不有上千之多。于此亦可见纵使凭方夜羽和楞严两方面的力量，想找到怒蛟帮的人是多么困难。此时梁秋末登上其中一艘渔舟，与上官鹰、翟雨时和凌战天会面。

梁秋末道：“胡节派出了水师舰队封锁了通往怒蛟岛的水域，又派人登岛布置，显有长期驻守的意思，近日更把大量粮食运到岛上，叫人愤恨至极。”

上官鹰微笑道：“不用气愤，只要我们人还在，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梁秋末奇怪地看他一眼，暗忖一直以来这帮主兼好友的上官鹰，最着重父亲留下给他的帮业，为何今天能比自己更淡然处之呢？

凌战天向他眨眨眼睛，笑道：“秋末定会奇怪为何帮主心情这般好，我向你开盅揭盖吧”

上官鹰俊脸一红打断道：“二叔！”

凌战天哈哈一笑道：“好！我不说了，秋末你自己问他吧！”

梁秋末一见这情况，立知是与男女之事有关，心中代上官鹰高兴，续道：“现在搜索我们最紧的，是展羽率领来自黑白两道百多高手组成的所谓‘屠蛟队’，实力不可小觑，据我所知，其中最少有十多个是龙头和派主级数的人物。”接着说了一大堆名字出来。

翟雨时从容一笑道：“若非如此，我们才会奇怪。我虽没有轻敌，但一直不太把展羽放在心上，原因并非我认为他不够斤两，而是认为他不敢全力对付我们。”

众人一点便明。要知中原武林里，任何人无论奉蒙人又或朱元璋之命来对付怒蛟帮，都不能不考虑到浪翻云，尤其像“矛铲双飞”展羽这类首当其冲的著名人物，怒蛟帮若出事，浪翻云算账时第一个找上的必是他无疑。那时无论因功赚来了任何权力富贵、金钱美女，都只能落得一场空欢喜。

翟雨时续道：“可以推想，楞严在说动展羽和其他有身份势力的人，来对付我们前，必有先解决了浪大叔的先决条件，而观乎目前展羽等按兵不动，应知双修府之战，浪大叔已威慑天下，直接粉碎了楞严组织起来对付我们的江湖力量。”

梁秋末道：“不过只是胡节的水师，在我们失去了怒蛟帮的天险后，已是令人头痛。”

上官鹰道：“这样说来，楞严为了重振声威，将不得不再想办法对付大叔，实在叫人担心。”

凌战天英俊的面容抹过一丝充满信心的笑容道：“方夜羽手中的实力，只是已知的部分，诚然强大非常，不过大叔现在身旁既有范良极韩柏这种顶级高手，又有天下白道无不要敬她七分的秦梦瑶，除非庞斑亲自率众围攻，我倒想不出有任何人能对上他是不吃大亏而回的。”

翟雨时道：“楞严处心积虑要引大叔到京师去，当然包藏祸心，不过大叔什么风浪不曾见过，我对他有绝对的信心。”

凌战天向梁秋末问道：“有长征的最新消息吗？”

梁秋末露出振奋之色道：“这小子果然了得，屡屡逃出方夜羽的罗网，现在已成了天下注目的对象。据最新的情报，他现正在长沙府大摇大摆的过日子，看来是要牵制方夜羽的力量。”

上官鹰又喜又忧道：“真不知天高地厚，当足自己是大叔的级数，也不称称自己的分量。雨时！我们定要想办法接应他。”

翟雨时长叹道：“谁不想立即赶往长沙，和他并肩抗敌，但若如此做了，会落在敌人算计之中，那时不但有全军覆没的危险，也影响了大叔赴京的艰巨任务，所以万万不可如此。”

上官鹰色变道：“我们岂能见死不救？”

凌战天平静地道：“小鹰切勿因感情用事失了方寸，若我们不鲁莽地劳师远征，长征反有一线生机。”

翟雨时点头道：“二叔说得对。长征孤军作战，看来凶险，却可不受牵制，把敌弱则进，敌强则退，避重就轻的战术发挥得淋漓尽致。观乎方夜羽直到此刻仍莫他奈何，可知我所言非虚。一旦我们介入，他便会失去了这种形势，末日之期亦不远了。”上官鹰欲语还休，最后没有再说出话来。

梁秋末道：“双修府之战，里赤媚等域外高手都吃了大亏，把整个形势扭转过来。假若长征能牵制着方夜羽，展羽又按兵不动，我们岂非可以和胡节好好打一场硬仗，把怒蛟岛夺回来？”

翟羽时微笑道：“这是个非常诱人的想法，不过大叔曾传讯回来，着我们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和敌人打任何硬仗，万事待他上京后再说，所以我们现在最好的事，是秘密练兵，闲来和这里的美女风花雪月一番。”言罢，瞅了上官鹰一眼。

梁秋末终憋不住，向脸色有点尴尬的上官鹰道：“帮主是否有了意中人？”

上官鹰一拳擂在翟雨时肩上，笑骂道：“小子最爱耍我。”

凌战天笑道：“小鹰不如早点成亲，这样动人的渔村美女，确是可遇不可求。”

翟雨时抚着被打的地方笑道：“二叔语含深意。因为方夜羽一旦知道我们仍躲藏不出，定会集中力量来找寻我们，那时我们又要东躲西避，没有时间顾及其他的事。”

梁秋末以专家身份道：“情场变化万千，但有一不变的真理，就是要把生米煮成熟饭，帮主请立下决定。”

翟雨时笑骂道：“你这小子也懂爱情吗？你和长征是一篮子里的人，长征这些年来还懂得绝足青楼，你则仍夜夜笙歌，偎红倚翠，究竟何时收起野性？”

梁秋末笑道：“你这古老石山当然看我和长征不顺眼，待我带你去快活一次，包管你乐而忘返，跪地哀求也要我再带你去第二回呢。”

凌战天看着几个小辈，心中洋溢着温情，向梁秋末道：“你这家伙负起整个情报网的责任，最好少涉足青楼，尤其不可找相熟的姑娘，否则敌人可依循你的习惯，针对你而设下必杀的陷阱，知道吗？”

梁秋末苦笑一下，点头应诺。凌战天站起来道：“小鹰你随我走一趟，我将以你尊长的身份，向你的未来岳丈正式提亲，不准你再扭扭捏捏了。”众人一齐拍腿赞成。

上官鹰心中掠过干虹青的倩影，暗叹一口气道：“一切由二叔为小鹰做主吧！”

泊在长江旁安庆府码头的官船上。专使房内。

范良极听得叫绝，怪叫道：“我真想目睹当你说爱上了秀色而不是盈妖女时，那女贼脸上的尴尬表情。妖女玩弄男人多了，你真的为我们男人出了一口气，不愧浪棍大侠。”

敲门声起，左诗在门外不耐烦道：“大哥！我们可以进来了吗？”

范良极皱眉道：“可以进来我自然会唤你们，妹子们多给点耐性吧！我们男人间还有些密事要商讨。”

韩柏亦心急见她们，尤其是秦梦瑶，不知她在静室里潜修得如何呢？

范良极沉吟道：“看来盈妖女一天未找到你假扮的淫和尚，是不会到船上来找我们麻烦。不过也不要低估她们，盈妖女失于不知你身具魔种，才会吃这个大亏。”顿了顿阴笑道：“你猜秀色会不会因此爱上了男人，对盈妖女再没有兴趣呢？”

韩柏春风得意道：“那还用说嘛！后来她不知多么合作哩！否则我的伤势也不能如此迅速复原过来。”想了想道：“为何我们不乘夜开船？”

范良极道：“当然不可以，若你回来后立即开船，盈妖女会猜出你这淫秃和我们定有关系。若待上一段时间才走，她又会误以为我们受她威胁等她登船。所以索性留上一晚，就像不想在晚间行船那样，叫她们摸不透我们。”

韩柏愈想愈好笑，叹道：“我真想跟在她们身旁，看看她们怎样说我。”

范良极拍拍他肩头道：“你知道这种渴望就好了，以后你说话时若再蓄意凝聚声音，不让我听到，我会要了你的小命。”

韩柏失声道：“那我岂非全无私人生活和隐秘可言吗？”

范良极道：“私人隐秘有什么打紧，只有让我全盘知悉事情的发展，才能从旁协助你。好吧！给你一件好东西，你就明白了。”

韩柏看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奇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范良极神秘一笑，打开锦盒，原来竟是一本精美巧致的真本册页，写着“美人秘戏十八连环”八个瘦金字体。

韩柏愕然望向范良极道：“原来你才是真正的老淫虫，希望你不是一直听着我和娇妻们在巫山销魂时，一边在看这些春宫画。”

范良极怒刮他的大头一记，恶兮兮道：“不要胡乱猜想，我刚才特地走了近百里路，到我分布天下的二十个宝库之一取来了这春画艺术的极品，拿来给你暂用，你不但毫不感激，还以淫棍之心，度我圣人之腹，小心你的小命。”

韩柏连忙赔个不是，好奇心大起，翻了几页，立时欲火大盛，“呵！”一声叫了起来，脸红过耳。

范良极道：“不要感到不好意思，当日我看这画册时，情况只比你好了一点点。唉！这真是天下极品，稀世之珍，只不知出于前代哪个丹清妙手的笔下。不过这人定是对男女情欲有极高的体会和品味，否则怎能绘得如此具挑逗性，又不流于半点淫亵或低下的味道。”

韩柏着了迷般一幅幅翻下去。十八幅彩画全是男女秘戏图，画中女的美艳无伦，男的壮健俊伟，尤其厉害的是其连续性发展，由男女相遇开始，把整个过程以无上妙笔栩栩如生地描绘出来。更引人入胜处是始终看不到那男人的正面，更强调了画中艳女的眉眼和肉体，及各种洋洋大观欲仙欲死的浪态春情。兼之颜色鲜艳夺目，予人视觉上极度的刺激。

韩柏看完后闭目定了一会神，张开眼道：“不管你愿意不愿意，这册子由今夜起归我所有，你若要让云清看，我可忍痛借你一会儿。”

范良极色变道：“这算是强抢吗？”

韩柏珍而重之地把册页藏入怀里，哂道：“谁可抢你的东西，莫忘记我成功使你多了个瑶妹，你还未向我斟茶道谢哩！你把这册页送我，我们间的坏账扯平了。”言罢站了起来，不理瞪着他的范良极，推门而去。

临天明时，范良极又来拍门。

韩柏摸出门外，范良极神色凝重道：“盈妖女和秀色来找你了！”

韩柏骇然道：“什么？”

戚长征和寒碧翠在一所大宅里，见到湘水帮的第一号人物尚亭。这尚亭作文士打扮，身材瘦削，神气稳重，一双眼神光内蕴，显是内外兼修之士，难怪湘水帮能成为洞庭湖附近，仅次于怒蛟帮的另一大帮。尚亭只是孤身迎接两人，其他手下都被挥退厅外，叫两人大感奇怪。他和两人礼貌地说了几句客气话后，领两人往内堂走去，最后到达一间优雅的房子里，他的夫人褚红玉躺在床上，容色平静，像熟睡不醒的样子。尚亭把服侍褚红玉的两个丫嬛遣走，仔细看戚长征的表情。

戚长征眼中射出怜惜歉疚的神色，叹道：“是我害了她！”

尚亭平静地道：“我只想要戚兄一句话，是否你干的？”

戚长征坦然望向他道：“不是！”

尚亭毫不惊异道：“我早知答案。红玉明显有被奸污过的痕迹，而制着她穴道的手法却非常怪异，不似中原家派的手法，我曾请各地名家来给她解穴，竟无一人敢贸然出手，怕弄巧成拙。这次请戚兄来，就是想问戚兄，这究竟是哪个淫徒的恶行？”

寒碧翠大感意外道：“尚帮主绝不会只因制着贵夫人的手法奇怪，就不怀疑戚长征，说不定他机缘巧合下，又或凭自己的才智，练成这种手法也说不定。”

尚亭眼中射出悲痛愤怨之色，点头道：“当然！不过人总不会突然转变的，戚兄虽生性风流，但江湖上谁不知他是情深义重的好汉子，只是为了怒蛟帮的清誉，就不肯做这种事。况且若他真的如此做了，只是浪翻云和凌战天就不肯放过他，所以我绝不信戚长征会这样做。”

寒碧翠走到床沿，伸手搭到褚红玉的腕脉上，默然沉思。

戚长征冷哼一声道：“帮主既对我帮有如此评价，为何又助朝廷和方夜羽来对付我们，难道不知狡兔死走狗烹之理？”

尚亭两眼射出寒光，冷笑道：“若换了往日，戚兄暗讽尚某为走狗，我定会和你见个真章。”忽默然下来，望着褚红玉，沉声道：“但现在我忽然失去了争霸江湖的雄心，只想和红玉好好地过下半辈子就算了。”

戚长征愕然道：“帮主又不是未曾遇过风浪的人，为何如此意气消沉？”

尚亭叹道：“实不相瞒，这次尚某肯应楞严之邀出手，实因楞严保证能歼灭浪翻云，可是双修府一战后，浪翻云声势更盛，直逼庞斑，开始时答应对付贵帮的人，谁不在打退堂鼓？说实在的，除了魔师宫外，谁惹得起浪翻云？尚某仍有这点自知之明，所以礼请戚兄到此一会，问明奸污红玉的究是何人后，立即退出这是非之地。”

戚长征哂道：“二百多人声势汹汹将我围着，算什么礼请？”

尚亭道：“戚兄见谅，当时我藏在暗处，暗中观察戚兄的反应，见戚兄怨愤填膺，更证实了我的看法。若真动上手时，我自会出来阻止。”戚长征心中暗凛，想不到尚亭亦是个人物，看来自己是低估他了。

寒碧翠向他们望来道：“这点穴的人肯定是第一流的高手，竟能以秘不可测的手法，改变了经脉流动的情状。本来人体内经气的循环都是上应天时，盛衰开合，气血随着时辰，在十二经内随着某一节韵，周期性地流动：寅时至肺经、卯时大肠经、辰时胃经、巳时脾经、午时心经、未时小肠经、申时膀胱经、酉时肾经、戌时心包经、亥时三焦经、子时胆经、丑时肝经、循环往复。这人的厉害处，就是减慢了经气流动的速度，所以尚夫人沉睡不醒，非经二十八天之数，待经流再次返回正轨，方可苏醒过来，手法之妙，叫人深感叹服。”

尚亭动容道：“寒掌门不愧穴学名家，你还是第一个看穿对方手法的人。”

戚长征苦笑道：“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寒掌门点穴手法的厉害，只不知寒掌门有没有解救之法？”

寒碧翠白他一眼，道：“这手法对尚夫人没有大害，醒来后只会感到疲倦一点，几天后可完全复原，但若试图救她，则可能会弄出岔子，这人的确厉害，算准即使有人能破解他的手法，亦会因这理由不愿冒险出手。”

戚长征自知穴学上的认识，远及不上寒碧翠，恼恨地道：“鹰飞这混蛋如此费工夫，其中定有阴谋。”

尚亭眼中厉芒一闪道：“鹰飞？”

戚长征乘机把鹰飞的事和盘托出，然后道：“虽然我知道不应这样说，还是要劝帮主忍这一口最难忍的浊气，起码待夫人醒来后，再决定怎样去对付他。”

尚亭脸色难看至极，好一会后忽地像苍老了十多年，颓然道：“戚兄说得对，我们现在仍惹不起方夜羽，不过辱妻之仇，岂能不报？唯望贵帮终能得胜，浪翻云能击败庞斑，那时我会看看能否报这深仇。”顿了一顿道：“由今天起，本帮将全力助戚兄对付鹰飞，务使戚兄能逃出他的魔掌，我亦算间接出了一口气。”

戚长征大喜道：“尚兄只须在情报上匡助小弟，老戚已心满意足。”两人当下交换了联络方法，戚寒两人告辞离去。

他们离开时，天已大亮。戚长征用肩头碰碰寒碧翠道：“寒掌门！我们该到哪间旅馆去风流快活，你对这里比我熟一点。”

寒碧翠若无其事道：“大白天到旅馆干嘛？”

戚长征失声道：“当然是做你答应做的事。”

寒碧翠“哦”一声道：“我只是答应陪你过夜，却没有说‘过日’，你最好弄清楚这一点。”

街上行人逐渐多了起来，充满了早晨的朝气。戚长征霍地立定，苦涩一笑，转过来看着寒碧翠道：“纵是给你骗了，我也绝不会怪你，勉强亦没有意思，不过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以后各不相干。”

寒碧翠垂头低声道：“说出这样的绝情话来，还说不怪碧翠吗？”

戚长征忽地捧腹大笑起来，惹得行人驻足侧目。寒碧翠嗔道：“有什么好笑的哩？”戚长征潇洒地转身大步前行，不再理她。

寒碧翠愤然追到他身旁，大发娇嗔道：“戚长征，你若再以这种态度对我，碧翠会恼你一辈子的。”

戚长征微笑停下，忽地伸手抓着她香肩，凝视着她道：“坦白点吧！你根本是爱上了我，喜欢和我在一起，且不惜争风吃醋，为何仍要骗自己？”

寒碧翠双颊升起动人心魄的玫瑰红霞，垂下头去，轻轻道：“罢了！这里转入横街，最后的一间小屋是我的秘密物业，带我到那里去！你要怎样便怎样吧！”

范良极和陈令方两人进入专使房旁的邻房里，另一边是柔柔的房间。

陈令方看着范良极取出一支锥子，在板墙钻了个小洞后，忙移到小洞前，试着对小洞说了一句话后，回头向范良极怀疑地道：“要不要大声一点？”

范良极道：“低声点才对。”伸掌按在陈令方背上，内力源源输出。

陈令方的耳目，甚至皮肤都灵敏起来，听到三个人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接着隔邻专使房的门被推了开来。范豹的声音道：“两位小姐请坐一会，专使立即来了。”接着他关门离去。房中响起一女坐进椅内的声音，另一人则来到窗前。陈令方大感有趣，虽说是借了范良极的功力，但毕竟能一尝当上高手的滋味，也算完成了毕生憧憬的其中一个梦想。韩柏这时推门而入。秀色恢复女装，垂着头坐在靠窗的椅子里，艳丽无伦，竟一点不比盈散花逊色。盈散花则曲着一膝跪在椅上，两手按着椅背，背着他凝视窗外岸旁的景色。

韩柏的心忐忑跳了起来，硬着头皮来到两女之前，先低头审视秀色，嘻嘻一笑道：“原来你不扮男人时是这么漂亮的。”

秀色俏脸一红，却没有抬头看他。韩柏心中叫糟，看情况定是自己出了纰漏，给秀色看穿了昨夜的人是自己。

盈散花回过身来，发出银铃般悦耳动听的笑声，好一会后才道：“专使为何不在楼下的大厅接见我们，却要我们到这里来会你？是否想杀人灭口？”

韩柏耸肩道：“姑奶奶要见我，自然要牺牲色相，让我占占便宜，在大厅怎及房内方便，这里起码多了张大床。”言罢走到床旁，坐了下来，身后正是那个小洞。

盈散花笑吟吟坐下来，看了垂着头的秀色一眼，淡淡道：“韩公子打算怎样安置我们姊妹？”

韩柏差点吓得跳了起来，幸好表面仍能不动声色，愕然道：“你唤我什么？”

盈散花袅袅婷婷，来到他身旁挨着他亲热地坐下，两手交叠按在他的宽肩上，又把娇俏的下颔枕在手背上，脉脉含情看着他道：“韩柏不用骗散花了，那天和你在一起的绝色美女定是秦梦瑶，昨晚的淫秃亦必是你这无情浪子，散花心悦诚服你装神弄鬼的本领，不过你却犯了个最大的错误，就是借秀色来疗伤，天下间只有身具魔种的人方有征服秀色的能力，何况你不觉得在这时间找上我们是太巧了点吗？几方面拼凑起来，你还不承认是韩柏？”

韩柏暗暗叫苦，若让这妖女坐在这位置，空有陈令方亦发挥不出作用。转脸往盈散花望去，两人的嘴相隔不及一寸，气息可闻，那种引诱力差点使他无法自持。他皱眉道：“我真不知你弄什么鬼？谁是韩柏？”

盈散花其实并非那么肯定他是韩柏，尤其知道秦梦瑶乃有道行的人，应不会和韩柏那么毫不避男女之嫌，只是在秀色坚持下，姑且一试，但当然亦不会如此轻易死心，浅笑道：“好！既然你不认，那你是谁？不要告诉我你是来自高句丽，但又不懂高句丽话的专使。”

韩柏叹了一口气道：“姑奶奶有所不知了，当日我们来中原前，我王曾有严令，要我们入乡随俗，不准说敝国的话，所以使姑奶奶误会了。”

盈散花一阵娇笑，忽地说了一轮高句丽话，然后笑道：“你虽不可说高句丽话，但本地话总可以说吧，来！翻译给我听，我刚才说了什么话？”

韩柏叹道：“你先到椅子上坐好，我才告诉你。否则我会受不住你的身子引诱，把你按在床上吻个痛快。”

盈散花眼中闪过惊惧之色，吓得跳了起来，乖乖走到仍垂着头的秀色身旁站好。

韩柏故作惊奇地瞧着她道：“你又将唤我作什么文正我郎，原来竟然害怕被我吻你。”

盈散花给看穿了秘密，玉面一寒道：“不要胡扯，快翻译给我听。”

韩柏一阵长笑，掩饰从小洞传过来陈令方的声音，悠然道：“那有何难？你在骂我是混蛋，根本不值得秀色爱我，还说我是个臭不可闻的大淫虫，见一个女人喜欢一个。妈的！这样的话，你也说得出口。”最后三句却与翻译无关，是他出自肺腑的有感之言。

盈散花和秀色同时一震，不能置信地往他望来。秀色和他目光一触，射出无限幽怨之色，又横他一眼，再垂下头去。韩柏心中狂震，知道破绽出在哪里了：就是他的眼神。当他和秀色交合时，哪还能保持“出家人”的心境，登时露出底子。不过他仍隐隐感到秀色不会出卖他，那是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是秀色的眼睛告诉他的。

盈散花呆望着他，好一会后不忿地又说了一番高句丽话。韩柏听着后面陈令方的提示，自是应付裕如，答毕，摊手道：“盈小姐既说出了对我这臭男人的真正心意，我们也无谓瞎缠在一起，从今以后，你我恩销义绝，各不相干，若给我再见到你，定必脱光你衣服大打屁股，你自己考虑一下吧！”

盈散花俏脸阵红阵白，忽地一跺脚，招呼都没向秀色打一个，旋风般推门去了。

秀色站了起来，缓缓来到韩柏身前，看着他道：“告诉秀色，你是否也要和我恩销义绝，以后各不相干呢？”

韩柏几乎要大叫救命，本来他一直沾沾自喜，占了这美女的大便宜又不需负责，实是最惬意的事，岂知仍是天网难逃。他怎忍心向秀色说出绝情的话呢？忙站了起来，把秀色拥入怀里，先来一个长吻，才道：“我怎么舍得，那两句话只送给盈散花，与你没有半点关系。”

秀色驯若羔羊地道：“韩柏！秀色以后都是你的了，再不会和别的男人鬼混，唉！我要走了，希望再见时，你并没有变心，就算是骗秀色，也要一直骗下去。”

韩柏待要说话，给秀色按着他的嘴，幽幽道：“不要说话，秀色要静静离开，你若说话，我定忍不住留下来，那花姊就看穿你是谁了。”说毕缓缓离开了他。

韩柏一把又将她抱紧，感激地道：“你没有怪我昨晚那样不经你同意占有你吗？”

秀色悄然道：“当然怪你，看不到人家眼也哭肿了吗？”

韩柏奇道：“你的眼一点也没有哭过的样子啊？”

秀色忽地娇笑起来，笑得花支乱颤，与刚才那样子真是判若两人。韩柏大感不妥。“砰！”房门打开。

盈散花去而复返，两手各提着一件行李，笑道：“柏郎啊！我们姊妹睡在哪里呢？”

韩柏愕然望向秀色，心内乱成一片。秀色反手把他搂紧，不让他离开，笑嘻嘻地道：“放心吧！若花姊想害你，我也不肯放过她，有了我们，对你们京师之行实是有利无害。”

盈散花喘着气笑道：“柏郎啊！你有你的张良计，姑奶奶亦自有她的过墙梯，大家互骗一次，两下扯平。”

韩柏首次感到自己成了世上最大的笨蛋。范良极的传音进入他耳内道：“认输吧！我早说过她厉害的了。”

盈散花掩嘴笑道：“隔邻的是否大贼头范良极，我在这里也可以嗅到他从那小洞传过来的臭烟味。”

范良极的愤怒声音传来道：“莫忘了你是在我的船上，看我把你这女妖贼治个半死。”

盈散花哈哈笑道：“同行三分亲，包管你很快对我爱护也唯恐不及，说不定还会爱上我呢！”

范良极怪叫一声：“气死我了！”“砰！”一声撞门而出，不知到哪去了。

盈散花向秀色皱眉道：“你还要抱他多久？”

秀色的吻雨点般落到韩柏脸上，道：“柏郎不要恼我，秀色会好好补偿你。”

韩柏忽地觉得一切都不真实起来。只希望现在只是一个噩梦，很快醒过来，那时一切或会恢复正常。

风行烈携着三位娇妻美妾和俏婢玲珑，悄悄抵达南康。五人弃舟登岸，改乘当地双修府属下为他们备妥的马车，进入城内，正值清晨时分。车厢内有三排座位，谷倩莲和白素香坐前排，风行烈和谷姿仙居中，小俏婢玲珑在后。

谷姿仙扭身向后面正大感兴趣、透过窗帘往外观看的玲珑微笑道：“小丫头是第一次离开双修府到外面来，感觉如何呢？”

玲珑兴奋地低唤道：“小婢听就听得多了，原来真是这么热闹的。”

风行烈听她语气天真可人，回头向她柔声道：“到了京师，你才知道什么是繁华世界呢。”

玲珑哪敢和风行烈明亮慑人的眼神相触，垂下头去，玉脸通红，羞涩得手足无措，微“嗯！”一声，算是答了。

谷倩莲收回看往街上行人的目光，向玲珑笑道：“待会求香姊把我们打扮成男装，我带你到街上逛逛，让你这乡巴佬一开眼界。”

玲珑吃惊道：“不！玲珑要服侍姑爷和小姐啊！”

谷姿仙向倩莲瞪眼责备道：“小莲你最好给我安分守己，你当我们是来游山玩水吗？”谷倩莲吐吐小舌头，向玲珑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转回头去。

风行烈见有人能管治这最爱顽皮生事的小精灵，不由莞尔。

谷倩莲给他送上迷人的笑容，快乐地转回头去，和白素香唧唧哝哝耳语起来。听着两女传来银铃般的轻笑声，风行烈感到一片温馨，伸手过去，握紧谷姿仙的柔荑。

谷姿仙反抓着他，深情地瞅了他一眼道：“行烈，姿仙有点担心。”

风行烈点头道：“你是否想到方夜羽？”谷姿仙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马车这时驶进“安和堂”的后院去，门关上后，停了下来。风行烈是第二次到这外进是药材铺、内进是住宅和制药工场的院落的安和堂来。不由想起上次谷倩莲带他来时，不先说明，使他误会了是在乱闯。

一会后五人来到当日他与谷倩莲调情的偏厅内，莫伯早恭迎一旁。众人在厅内椅子坐定，莫伯欢喜地道：“恭喜小姐！现在所有人都放心了。”接着不胜唏嘘长叹道：“想到我莫商还有踏足故土的可能，便忍不住流下泪来。”

谷姿仙俏脸一红，偷看了自己种情愈深的夫君一眼。风行烈感受到莫伯语气间对故国深切的情怀，暗下决心，定要助他们打败年怜丹，取回无双国。

莫伯平定情绪，道：“我们依小姐吩咐，把我府与里赤媚等的战况广为传播，现在弄得天下人尽皆知。浪翻云这一出手，立即镇住了整个武林，使方夜羽声势大为削弱；除非庞斑立即出手对付浪翻云，否则很多在目前仍摇摆不定的帮会门派，将明哲保身，隔岸观火，试问谁还肯开罪或惹上浪翻云？”谷姿仙暗忖假若庞斑把与浪大哥的决战提前，究竟是福是祸呢？莫伯续道：“而且梦瑶小姐亦亲自出手对付方夜羽，她的身份非同小可，隐为白道至高无上的精神领袖，代表两大圣地，八派联盟岂能全无反应，所以八派在京师举行的元老会议将会作出决定，是否要插手到现仍基本局限在黑道的争斗里。”

谷姿仙低声问道：“我们在八派内的眼线，有没有八派对阿爹还俗作出反应的消息呢？”

莫伯道：“其他人说什么，不讲也罢！总之不会是什么好话。反是无想僧的反应最奇怪，只骂了声‘好小子！’便不置一词，看来还是他最超然和看得透。”

谷姿仙点头道：“爹说这人是小事糊涂，但到了重要关口，却绝不含糊，看他肯任由阿爹处理马峻声的事，可见一斑。”

风行烈因曾答应浪翻云协助怒蛟帮，所以最关心亦是这方面的事情，问道：“怒蛟帮现在形势如何？”

莫伯有点不知从何说起，想了好一会，道：“情况错综复杂至极点，勉强说来，则要分三方面报导。首先是怒蛟帮忽然销声匿迹，只要想想他们庞大的船队，可知这是一个奇迹，由此推之，凌战天和翟雨时确是非凡之辈，早预见会有此一朝，故可以干得如此漂亮。”

白素香奇道：“如此为何莫伯还像很担心的样子？”

莫伯一向疼爱白素香和谷倩莲，慈祥一笑道：“我担心的是戚长征，此子算神通广大，竟屡破方夜羽向他撒下的天罗地网，现在更招摇过市，公然向方夜羽挑战，若方夜羽真的拿他没法，方夜羽就不用再在江湖上混了，因此我才担心他的安危。若他有任何不测，对怒蛟帮打击之大，可能只仅次于浪翻云，因为他现在已成了武林景仰的英雄。”

风行烈点头道：“戚长征目前的处境确是非常危险，若我猜得不错，方夜羽是故意造成这等局面，逼怒蛟帮现身，加以屠戮。”

莫伯点头道：“这正是江湖上最流行的一个说法，因为戚长征虽是不凡，可是方夜羽只要派出红颜白发这类高手，保证戚长征会饮刃当场。可是当我作了个深入的调查后，根据方夜羽和楞严两方面人马的调动情势，判断出戚长征是真的已进入绝顶高手的境界，是凭着实力保命至这一刻的。”

风行烈等一起动容。至此风行烈才知道莫伯是第一流的情报专才，否则无法抛开江湖上种种说法的影响，独特地分析判别出确实情况。

莫伯叹道：“这还不是我最忧虑的事。”

谷倩莲娇嗲道：“莫伯莫要吞吞吐吐，快点说给倩莲听吧！”

莫伯无奈笑道：“你这小灵精，除了小姐外，没有人可治你了。”

谷姿仙道：“现在有行烈为她撑腰，我也拿她没法呢。”

众人笑了起来，不过心悬莫伯刚才说的话，笑得非常勉强。

莫伯向谷姿仙道：“我前天接到一个惊人的消息，就是方夜羽和里赤媚秘密离开武昌，看样子应是到京师去，所以我想请求小姐和姑爷暂避一避，因为说不定他们是要来对付你们。”

风行烈和谷姿仙等同时色变，明白了莫伯担忧何事。要知方夜羽和里赤媚若可随意离开，那证明了即使没有他们在，留下的力量仍可足够对付怒蛟帮和任何想帮助这黑道大帮的势力，这当然包括双修府在内。那问题就来了，怒蛟帮论武功有凌战天和戚长征、论智计有翟雨时，加上双修府和风行烈，实力不可轻侮，而方夜羽和里赤媚仍敢抽身离去，那即是说，他留下的人里有着能对付以上所有人的厉害人物在坐镇大局。谷姿仙望着风行烈，把决定权交给自己的男人。

莫伯转向风行烈道：“方夜羽手上控制的几股势力，包括卜敌和毛白意的尊信门、干罗旧日的势力，万恶沙堡与逍遥门，还有一群江湖上头有悬赏价格的巨盗，正往戚长征曾公然现身的长沙城赶去，目的不问可知。”

风行烈讶然道：“真的奇怪，戚长征是吃惯江湖饭的人，理论上应是隐蔽行藏的时刻，为何要弄得好像人人都知道他在那里的样子？”

三女一起动容，对风行烈缜密的心思佩服不已，亦对戚长征的行为感到奇怪。

莫伯亦佩服地道：“姑爷一眼看破最关键的地方，我们追查过消息的来源，虽不得要领，但肯定有人蓄意将戚长征的行踪传播开来，否则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弄得天下皆知。”

白素香道：“散播消息的幕后人很有可能是方夜羽的人，目的仍是要使怒蛟帮的人沉不住气。”

谷姿仙道：“官府方面有什么动静？”

莫伯道：“胡节的水师把怒蛟岛重重围住，又派人占领了怒蛟岛，至于为朝廷效力的高手，包括展羽在内，则仍是行踪隐秘，叫人看不破他们下一步的行动。”

风行烈叹了一口气道：“目前最需要援手的看来是戚长征。”望向谷姿仙道：“我们改变行程吧！先到长沙城去，看看有什么地方可以帮上一把，否则我会感到有负你浪大哥所托。”

谷姿仙欣喜道：“姿仙全听烈郎的吩咐。”转向莫伯道：“明天一早我们从陆路赶往长沙，莫伯给我们安排一下！”

谷倩莲失望地向玲珑道：“暂时不能带你这丫头到京师去开眼界了。”

白素香笑道：“小莲也暂时见不到那范老贼和韩小贼。嘻！你昨天不是告诉我，他们很好玩吗？”

谷倩莲不依道：“以后我再不告诉你任何事，竟当着行烈笑人家。”

风行烈为之莞尔，问莫伯道：“有没有年老妖的消息？”

莫伯眼中射出深刻的仇恨，道：“他应无疑问是到京师去了。”

谷姿仙向风行烈送出个迷人的笑容，道：“行烈！玲珑先服侍你到客房休息，我们和莫伯要安排一下赴长沙的琐事。”

谷倩莲嘻嘻一笑，搂着玲珑道：“你代我们陪夫君吧。”

风行烈望着羞红了脸的玲珑，心中涌起难言的滋味。

戚长征昂首阔步，沿着小巷深进。寒碧翠小鸟依人般傍在他身旁，想到的却是褚红玉被制的高明手法，暗忖若解不了她的禁制，岂非会被鹰飞窃笑中原无人，可恨自己又真的没有破解的把握。

戚长征停在一间普通的小平房前，向她问道：“是否这一间？”

寒碧翠一震醒了过来，记起了到这里来是干什么事，立时脸红过耳，一咬银牙，越墙而入，低嗔道：“来吧！”

戚长征追在她背后，看着她动人的背影，竟不由自主地暗想道：“放着如此身份崇高的美女不追，日后定会后悔不已，可是如此把她得到，又像非常不妥，究竟我老戚应如何取舍呢？”

两人来到屋内小厅里。寒碧翠转过身来，两手收往背后，挺起胸脯，闭上美目道：“戚长征你若问过良心都没有问题，随便欺负碧翠吧！”

戚长征愕然望向神态撩人的寒碧翠，气往上涌，原来这成熟的美女，直至此刻仍不是心甘情愿向自己献出肉体，还在耍赖皮。自己本可乘机戏弄她一番，到最后关头停手，看看她的窘态。可是这样做却是没有风度，冷哼道：“我的良心没有一点不妥当的感觉，但老戚从不勉强女人，我这就去找红袖，你便回去当你永不嫁人的贞洁掌门。”

寒碧翠猛地睁开美丽的大眼睛，俏脸气得发白道：“去罢去罢！到街上随便找个女人干你的坏事吧！我寒碧翠发誓以后不再理你。啊！”

最后那声惊呼是因戚长征移了过来，把她整个娇躯拦腰抱起，往内房走去。寒碧翠浑身发软，玉手无力地缠上戚长征的脖子，俏脸埋在他的宽肩里，浑身火烧般发热。

戚长征开怀笑道：“终于肯承认爱我老戚了，这样我办起事来才够味道。”

寒碧翠一颗芳心忐忑狂跳，不要说出言反对，半根指头都动不了。

戚长征坐到床沿，把她放在腿上，硬扳她巧俏的下巴，细看娇容道：“你再不张开眼睛，我的手可不会对你客气。”

寒碧翠吓得张开俏目，满脸红晕嗔道：“你这样搂抱人家，算是尊重吗？”

戚长征道：“什么？你带我到这偷情的好地方来，原来是给我机会表现对你的尊重吗？”

寒碧翠招架不住这欢场老手的花语，嘤咛一声，偏又不能别过脸去，更不敢闭上眼睛，只见这“恶棍”一双色眼，盯紧自己为扮男装紧裹了的酥胸，更是身软心跳，一边感觉着身体与对方的亲密接触，嗅着对方强烈的男人气息，无语反驳。

戚长征在她唇上轻吻一口后道：“不如这样吧！你乖乖地答应嫁我为妻，那今天就当我是预支大掌门的初夜，噢！应是‘初日’才对，那我便不用问过良心，亦受之无愧。”

寒碧翠一震下清醒过来，按着他肩头坐直娇躯，幽幽瞅了他一眼，道：“你这人真懂得寸进尺。”接着轻叹一口气，白了他一眼道：“就算你现在立即收手，可是人家这样给你抱过，若真要嫁人，也只好将就点嫁给你算了。但我寒碧翠并非普通待嫁的闺女，要人下嫁你，还要约法三章。不过这都是找话来说，因为直到此刻我仍未考虑破誓嫁人。噢！不要那样瞪着人家，最多我要嫁人时，第一个考虑你吧！”

戚长征涌起被伤害了的感觉，暗忖我征爷肯娶你为妻，已是你三生有幸，保证让你生活得快活无边，但现在这样明着表白不肯嫁给我，我老戚若占有了她，还是因她对自己做了件化凶为吉的好事，自己岂非变了乘人之危的卑鄙小人。下了决心，将她移到一旁坐好，然后长身而起，往房门走去。

寒碧翠脸上现出爱恨难分的神色，低唤道：“戚长征！你到哪里去。”

戚长征立定坦然道：“去找个不会令我良心不安的女人共赴巫山。”

寒碧翠淡淡道：“为何你如此没有自制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呢？”

戚长征叹了一口气道：“但愿我能告诉你原因，或许这是个心理的问题，又或是生理的问题。大战瞬即来临，老戚自问生死未卜，很想荒唐一番，好松弛一下紧张的神经，就是如此而已，这答案大掌门满意吗？”寒碧翠看着这轩昂男儿气概逼人的背影，秀目异彩连闪，却没有说话。

戚长征没有回过头来，心平气和地道：“若大掌门再无其他问题，小弟告辞哩！”

寒碧翠狠声道：“若你这样走了，寒碧翠会恨足你一辈子。”

戚长征一震转身，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寒碧翠垂头坐在床沿，低声道：“告诉我！男人爱面子，还是女人爱面子？”

戚长征苦笑道：“无论男女，谁不要面子？不过女人的脸皮应是更薄一点的。唉！起码是嫩滑点。”

寒碧翠嗔道：“现在人家什么薄脸嫩脸都撕破了，肯与你苟且鬼混，你还想人家怎样呢？我可是正正经经的女儿家。”接着以微不可闻的声音道：“女人若给你夺了她的第一次，以后便是你的人，碧翠何能例外？你难道仍不明白人家的心意吗？”

戚长征喜上眉梢，到她身旁坐下，搂着她香肩亲了她脸蛋一口笑道：“这才像热恋中的女人说的甜话儿，现在我又不想占有你了。”

寒碧翠愕然道：“你转了性吗？”

戚长征嘻嬉笑道：“我一向追女人都是快刀斩乱麻，剑及履及，直截了当，但和大掌门在一起时，却发觉只是卿卿我我，已乐趣无穷，所以又不那么心急了。”

寒碧翠被他的露骨话弄得霞烧双颊，气苦道：“拿开你的臭手，若你现在不占有本姑娘，以后休想再有机会。”

戚长征脸皮厚厚地一阵大笑，好整以暇脱掉长靴，又跪下来为寒碧翠脱鞋，心中暗笑；我老戚对付女人的手段，岂是你这男女方面全无经验的姑娘家所能招架？

寒碧翠见他似要为自己宽衣解带，手足无措地颤声道：“你又说不要，现在……噢！真的又要吗？”

戚长征握着她脱掉鞋子的纤足，把玩了一会，将她抱起放在床上，然后爬了上去，躺在她身旁，把她搂个结实，牙齿轻啮着她耳珠道：“老戚累了，陪我睡一觉吧！”

寒碧翠心颤身软，空有一身武功，偏是无半分力气把他推开。戚长征不知是真是假，气息转趋均匀悠长，竟就这样熟睡过去。寒碧翠暗叹一声罢了，闭上美目。寒碧翠迷迷糊糊里，又兼奔波折腾了一天一夜，嗅着戚长征的体息，竟亦酣然入睡。这对男女就如此在光天化日下，相拥着甜甜地共赴梦乡。

第五章 姹女心功

韩柏垂头丧气推门走出他的专使房，留下盈散花和秀色两个妖女，在他房中庆祝胜利。他往秦梦瑶的房间走去，走了两步，给范良极在后老鹰捉小鸡般一把抓着，擒了进另一间空房去。

陈令方跟了进来，叹道：“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唉！可能只是半篑。”

韩柏对范良极摊手做无奈状道：“不要怪我，连老贼头都看不穿她们的诡计，怎能怪我？”

范良极两眼一翻道：“不怪你怪谁？你这浪棍给秀色嗲上两句，灵魂儿立即飞上了半天，忘了爹娘姓甚名啥。”

韩柏神色一黯道：“我是真的不知爹娘是谁，想记也无从记起。”

范良极知道语气重了，略见温和道：“其实不能怪你，我早知女飞贼狡猾至极，但仍想不到她完全看穿你既多情又心软的致命弱点，害得我也输惨了。”

陈令方献计道：“无毒不丈夫，不如干脆把她们两人杀掉，至于她们另外还有什么撒手？，那时再兵来将挡，凭我们鼎盛的人才，有什么会应付不了？”

范良极“啐啐”连声道：“还自号惜花，居然如此心狠手辣，要摧花灭口。”

陈令方若无其事道：“老夫又未见过她们，怎知是否应惜之花？”

范良极重新打量着陈令方，恍然道：“我明白了！原来陈兄心动了，想见见两个妖女，看看女妖精究竟是如何诱人。”

韩柏自言自语道：“不如我对盈妖女也来个霸王硬上弓，哈。”

范良极嗤之以鼻道：“你征服了秀色吗？她收拾了你才真。韩大浪棍啊！人家是以文比赢了我们，若你和我稍有点大丈夫气概，亦只能用斯文漂亮的方法，胜回一局，就像和棋圣陈下棋那样。靠的是棋术，而不是旁门左道的卑鄙手段。”

韩柏自知理亏，老脸一红，嗫嚅道：“你这老小子有时也有些撞得正的歪理。”

“呀！”门给推了开来。秀色探头进来道：“小姐着我来问三位大爷，哪间房是给我们的？”眼光深注在韩柏脸上，若有所思。

陈令方一看下心荡神迷，走了过去道：“这个让我来安排一下，我隔邻那间房应可空出来的。”

范良极看着房门关上，听着两人离去的足音，颓然道：“我们现在手上剩下的筹码所余无几，真可能斗不过她们，将来传了出去，我和浪翻云再不用在江湖上混了，瑶妹则须回慈航静斋忏悔，你这降格的小淫虫大侠，则应像白痴般被关起来。”

韩柏对牢狱最为忌讳，听到“关起来”三字，勃然大怒道：“死老鬼！看我的吧！我定要把妖女们彻底收服，以后都要看我的脸色做人，始肯罢休！”

范良极冷冷道：“你好像忘了盈妖女是不喜欢男人的。”

韩柏傲然道：“这才显得出我的手段和本领。”

范良极还要说话，秦梦瑶的声音传入两人耳内道：“大哥请让韩柏到我房来！”

两人对望一眼，都奇怪秦梦瑶为何会主动邀请韩柏到房内密谈。范良极向韩柏打了个暧昧至极的眼色，指了指他藏在衣袖内的秘戏图。韩柏会意，猛点两下头，不怀好意的无声一笑，出房去了。

“咯咯咯！”秦梦瑶的声音在房内响起道：“进来！”

韩柏这时早忘了盈秀两女，心脏不争气地忐忑跳跃起来，推门进去。秦梦瑶一身雪白，淡然自若坐在临窗的太师椅处，含笑看着他。

韩柏摸了摸袖内的宝贝，战战兢兢坐到几子另一边的椅里，叹道：“韩柏有负所托，终斗不过两个妖女。”

秦梦瑶柔声道：“战事才刚开始，谁知胜败？而且我看最后也没有任何人能分得出究竟谁胜谁败。”

她的话隐含深意，韩柏不由思索起来。秦梦瑶微微一笑道：“韩柏你是虽败犹荣，因为她们利用的是你的优点而不是缺点——就是你善良和多情的本性，所以只要你明白了她们胜你的关键所在，便可以之反过来对付她们。”

韩柏仔细玩味着她的话，一拍大腿道：“我明白了，她们能胜我，就是看穿了我既善良又多情，那就是说她们对我的印象其实很好，哼！”忽地愕然向秦梦瑶道：“为何你不唤我作柏郎，而叫我作韩柏？”接着颤声道：“天！你变回未下凡前的样子了！”

秦梦瑶失笑道：“你好自为之，你因受挫折，魔功大幅减退，所以影响不了我的慧心，使我恢复了剑心通明的境界。虽然希望不高，说不定不用你的帮助，也可接回断了的心脉，你说你是否应好自为之呢？”

韩柏怅然若失，那本好东西更不敢拿出来丢人现眼，忽然涌起意冷心灰的强烈感觉，站了起来，颓然往房门走去。

人影一闪，秦梦瑶拦在门处，闲适地挨着木门，仰起天仙般的俏脸，爱怜地轻责道：“梦瑶只是想振起你的意志，哪知你这小子变本加厉，梦瑶收回刚才那些话吧！没有了你，梦瑶必然活不过百日之期，亦不会感到称心遂意。”

韩柏一震下抓着她两边香肩，大喜道：“原来你在骗我！我还以为自己在你面前没有一点用处，而且你还像不再倾心于我的样子，真是吓坏我了，唔！你定要赔偿我的损失。”一双眼贼兮兮地在她身体巡视着。

秦梦瑶眼神清澈澄深，淡然道：“你若下得了手，要梦瑶赔偿什么就赔什么吧！”

韩柏和她眼神一触，欲念全消，还生出自惭形秽的心，松手连退两步，颓然道：“对着梦瑶我真的不济事了，怎么办才好？”

浪翻云的声音传入两人耳内道：“小弟你过来！”

玲珑打开了客厢内小厅的两扇大窗后，垂头背着风行烈道：“小婢到房内弄好被铺，再服侍姑爷沐浴更衣。”

看着她巧俏的背影消失房内，风行烈解下背上的丈二红枪，放在几上。舒服地伸展了一下筋骨，挨在椅上，手往后伸，十指扣紧，放在颈后，权充枕头，想着一些问题。以方夜羽的庞大势力，年怜丹的武功才智，为何莫伯可以如此肯定地掌握年怜丹和那两位花妃的行踪呢？假若是方夜羽故意如此布局，让人知道年怜丹是往京师去，又有什么目的呢？他费神思索了一会，始终猜不破其中玄机，索性闭目假寐养神。

一会后，玲珑的足音响起，往他走过来。风行烈暗忖，这妮子的步声轻巧，武功显然相当精纯，怪不得谷姿仙放心让她跟来涉险。玲珑来到他身旁，不知如何是好。风行烈睁开眼来，懒洋洋地望着这美丽的小俏婢。玲珑正拿着一双又大又明亮、纯真可爱的眸子在瞧着他，与他目光一触，吓了一跳，娇羞地垂下头去，颤声道：“姑爷请随小婢到房内去。”风行烈嘴角溢出笑意，站了起来，顺手拿起放着丈二红枪的革囊。玲珑慌忙在前引路。风行烈步入房内，见到房中有一个大木盆，放了半盆清水，房的另一角安了个燃着了的炭炉，炉火上的大水铛，正发出沸腾的水响声。他心中奇怪，难道畏怯的玲珑，竟敢为自己洗澡吗？那定是非常诱人的一回事。玲珑来到澡盆旁，背着他俏立。

风行烈知她害羞，来到她身后，低声道：“玲珑你到邻房休息吧！我会打理自己的了。”

玲珑一颤回过头来，惊惶地望向他道：“不！小姐要小婢服侍姑爷的。”抖着手为他脱下外袍。

风行烈心中一荡，微俯向前，在离她俏脸不足两寸许处道：“你真要伺候我入浴吗？”

玲珑像下了决心似的，勇敢地点头道：“小婢终身都要服侍小姐和姑爷。”

风行烈怜意大生，伸手抓着她香肩，入手处丰满腴滑。玲珑呻吟一声，倒入他怀内，身子像火般发烫。风行烈把她拥紧，心中却没有半丝欲念，有的只是爱怜之意。

玲珑仰起俏脸，不胜娇羞道：“让小婢先服侍姑爷宽衣沐浴，否则小姐会怪我服侍不周的。”

风行烈的身体忽地僵硬起来。玲珑吓了一跳，以为惹得这英俊潇洒的姑爷不高兴，正要说话，风行烈把手按着她的小嘴，神色凝重地轻声道：“有高手来了！”

韩柏有负所托，羞惭地坐在浪翻云的对面。

浪翻云含笑看了他一会后，道：“老范说得不错，若我们不助你收拾盈散花，我们这些老江湖哪还有面子在江湖上混饭吃。”

韩柏信心全失道：“两个妖女如此高明，我怕自己不是她们的对手。”

浪翻云点头道：“天地间的事物从不会以直线的形式发展，不信的话可看看大自然里的事物，人为的除外，哪有直线存焉！所以山有高低、水有波浪、树木有曲节，练武亦然，尤其是先天之道，更是以高低起伏的形式进行。”韩柏若有所悟地点头受教。浪翻云续道：“你在对付她们前，因被梦瑶蓄意的刺激，猛跨了一大步，臻至前所未有的高峰，所以遇到大挫折，跌得比以往任何一次更低更惨，却不知若能挨过这低谷，将会创造出另一大突破，那时你又可破去梦瑶的剑心通明。”

韩柏先是大喜，旋又颓然道：“可是我现在信心全失，好像半点劲儿都没有的样子。”

浪翻云沉吟片晌，缓缓道：“小弟是否很多时候会忽地生出意冷心灰的感觉，什么都不想做，亦提不起劲去争取呢？”韩柏点头应是。

浪翻云正容道：“那只因你的魔种是由赤尊信注入你体内，没有经过刻意的锻炼磨砺。明白了这点，你即知道振起意志的关键性，否则过去一切努力，将尽付东流。”

韩柏一震道：“那我现在应怎么办？”

浪翻云道：“梦瑶说得对，你看似一败涂地，其实仍未真的输了。若我猜得不错，妙计必是秀色想出来的，当她与你欢好时，凭直觉感到你善良多情的本质，也就是说，她对你生出真正的了解，那是用上了全心全灵才能产生的感受，尤其在你们那种敌对的情况里。”

韩柏神态倏地变得威猛起来，但仍有点犹豫道：“大侠是否暗示她其实爱上了我，但为何又要和盈妖女来玩弄我呢？”

浪翻云道：“这问题非常复杂，秀色若真的爱上了你，又或对你生出爱意，当然要弄清楚那征服了她肉体的人是不是你，只有揭穿你，她才可像现在般跟在你身旁，看看有什么法子可把你从她心中赶出去。”

韩柏失声道：“什么？”

浪翻云淡然道：“不要讶异，秀色精于姹女之术，自然不可钟情于任何男子，否则身心皆有所属，还如何和其他男人胡混？”

韩柏吁出一口气，道：“现在我给弄得糊涂了，究竟应怎么办才好？”

浪翻云道：“你要设法伤透秀色之心，使她首次感到爱的痛苦，才可以使她甘心降服。若攻破了秀色这一环，使盈散花失去伴侣，必然没法子平静下来，而对你恨之入骨，那时只要你能把她的恨转成爱，将可漂亮地赢回一局，说不定连她们的老本都吃掉。”

韩柏两眼闪起精芒，像变了另一个人似的。

“笃……笃笃……笃。”铜环叩门的声音传入耳内。戚长征和寒碧翠同时醒来。

寒碧翠依依不舍爬了起来，在他耳旁道：“这是我们丹清派叩门的手法，表示有十万火急的事找我，你好好躺一会，碧翠再来陪你。”

戚长征一把扯着她，懒洋洋道：“陪什么？”

寒碧翠俏脸一红道：“睡也陪你睡了，还想人家陪你干什么？”挣脱他的手，出房去了。

戚长征心中甜丝丝的，暗忖这俏娇娘确是非常有味道，尤其她那永不肯降服的倔劲儿，确是诱人至极。

开门关门声后，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道：“李爽参见掌门！”

寒碧翠的声音在厅内响起道：“不必多礼，李师兄这样来找我，必是有十万火急的事。”

李爽像知道了戚长征在房内般，压低声音，说了一番话。戚长征心中一凛，知道李爽说的必是与自己有关，可恨却不知他们谈话的内容。两人再谈了一会后，李爽告辞离去。寒碧翠神色凝重回到房内，坐到床沿处。戚长征毫不客气，一把将她搂到床上，翻身把她压着，重重吻在她的香唇上。出乎意料之外，寒碧翠以她稚嫩的动作，对这“真正”的初吻作出热烈反应。良久后分了开来，两双眼睛难舍难分地交缠着。

戚长征待要再亲她，寒碧翠道：“让我歇一会好吗？碧翠有重要的话和你说啊！”

戚长征经这小睡，精足神满，这样和美女在床上厮磨，情火狂升道：“若是有关我老戚的安危，不说也罢，那是我早预料的，现在我真的满脑子邪思，不管你是否肯嫁我，也要和你欢好呢。”

寒碧翠哪会感觉不到他的强烈欲望，俏脸通红，仍强作平静地柔声道：“现在已不是你个人的事了，方夜羽正式向我们下战书，今晚子时到来和我们算帮助你的账。”

戚长征一震下欲火全消，骇然道：“什么？”

寒碧翠道：“现在他们的人把长沙城完全封锁，逃都逃不了。”

戚长征呆了一呆道：“我岂非害了你们？”

寒碧翠平静地道：“你说错了，是我们害了你才对。”

戚长征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势被迫和寒碧翠并肩打一场胜算甚微的硬仗，那也就是说他失去了以往进可攻、退可逃的灵活之势。

戚长征吻她一口，嘻嘻笑道：“现在离子时还有一大段时间，我们应否先寻欢作乐呢？”

寒碧翠伸出纤手把他搂个结实，热情如火。

戚长征心中一震，终于明白了寒碧翠刚才被吻时为何如此热烈。因为她知道极可能再没有明天。

“锵！”丈二红枪接了起来。风行烈刹那间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决定了不往声响传来的东南方追出去。道理非常简单，安和堂并非一处没有防卫的地方，恰好相反，因他们的到来，莫伯从附近调来了三十六名好手，不分昼夜护卫他们。而在安和堂的四周，则另有百多人布下警戒网，监视所有接近该处的疑人。现在敌人既能无声无息地潜到安和堂内，自然是除去了其中一些岗哨，从破口潜进来，只从这点推之，就知道对方是第一流的高手。假若对方针对的人是他风行烈或谷姿仙，则极可能是里赤媚和年怜丹之辈，否则怎敢前来生事。继而再想，若对方的目标是他风行烈，大可公开搦战，不用如此偷偷摸摸，所以对方的猎物，必是谷姿仙无疑。风行烈差不多肯定了来袭者必是年怜丹，因他被浪翻云击伤仍未痊愈，才会如此耍手段，换了里赤媚，大可光明正大闯进来，谁拦得住他？所以风行烈听到在东南方屋檐处传来的异响，便料定只是调虎离山之计。

风行烈搂着玲珑推门而出，来到天井里，以内劲逼出声音狂喝道：“年怜丹来了，快保护公主！”声音传遍安和堂。“砰！”风行烈撞入另一屋内，由另一边门冲出。眼前长廊伸延，只要转左，就抵达谷姿仙等所在那偏厅外晾晒药材的大天井。四周人声响起，显是纷纷赶往保护谷姿仙。风行烈心中稍安，仍不敢稍有延误，拖着小玲珑，全速往前掠去。两道剑光，分由两边屋顶破空而下。风行烈计算对方的势子速度，暗叹一声，知道若不停下招架，给对方取得攻势先手，更难脱身，唯有甩手将玲珑送出去，喝道：“去保护小姐，我即刻来！”玲珑倒也精乖，头也不回，足不沾地顺势往前掠去。两把剑这时已刺至近处，剑气扑体而来，发出嗤嗤之声，气势慑人至极。

风行烈看也不看，丈二红枪施出“燎原枪法”三十击里的“左右生风”，枪尖先点往左方，一触对方剑尖，枪尾立时往另一方吐去。“锵锵！”两声激响。来人分别飘往风行烈前后两方，成了合围之势。前方的美女紫纱飘拂，面笼轻纱，正是年怜丹其中一位花妃，风姿绰约，神秘邪艳；后方的花妃一身黄纱，也以轻纱罩脸，体态尤胜那紫纱花妃三分。两女尚未站定，已挽起剑诀，剑尖在窄小的空间里不住变换，隐隐封死了风行烈所有进退之路，同一时间偏厅那方传来兵刃交击和惨叫声。风行烈一见两女剑势，立时大感头痛，因两女单挑独斗，谁也不是他百招之敌，但联合起来，要挡他一时半刻，却绝非难事。

紫纱妃娇笑道：“公子陪我们姊妹玩一会儿吧！”风行烈心悬娇妻，哪有时间陪她们调笑，冷哼一声，施出三十击里最凌厉的“威凌天下”，一时枪影翻滚，长江大河般往紫纱妃潮涌过去。紫纱妃全然不惧，一声娇叱，掣起千重剑影，迎了上来。枪剑交击的“叮叮”声里，紫纱妃吃亏在内力稍逊，剑势散乱。风行烈待要乘虚而入，背后寒气逼来，他心中凛然，知道身后的黄纱妃功力更高，无奈下放弃眼前良机，横移开去退出长廊，踏足草坪，变成面对着两女。两女齐声怒叱，两把剑弹跳而起，组成一张剑网，往他罩来。

风行烈早知对方必有联击之术，仍猜不到威力能如此倍增，这时远处又再连续传来三声惨呼，显示形势非常危殆。风行烈猛一咬牙，人枪合一，硬生生撞入对方剑网里。紫纱妃的剑尖在风行烈右肩处划过，深几见骨，黄纱妃的剑亦狠狠在风行烈右腰擦过，去掉了一层外皮，真是险至极点。但剑网亦被彻底破去，红枪在刹那的时间里，枪头枪尾分十次敲在两把剑上，把两女杀得左支右绌。三人乍分倏合，变成近身搏斗，亦等于破了两女合成的剑阵，两女被迫各自为战。

当紫纱妃的长剑被风行烈格开时，另一手蓦地伸出，五指作爪形往他胸前抓去。黄纱妃和紫纱妃合作已惯，立即配合攻势，舍剑不用，移往风行烈右后侧，反手一指点向风行烈背心。风行烈真是愈战愈惊，想不到两女如此厉害，行个险着，不理抓往胸前那一抓，扭身一枪往武功较强的黄纱妃那一指迎去。紫纱妃怒叱一声，因风行烈扭转了身体，变成抓在他肩膀处，暗忖这次还不叫你肩胛骨尽碎，五指发劲运力，岂知对方肩头生出反震之力，不但抓不碎对方肩胛，反被震得松开了手，她心中虽是骇然，仍迅速变招，手指往风行烈额角拂去，劲风飒飒。

黄纱妃想不到风行烈会把攻势全集中到她身上，怎敢以手指去挡对方凌厉的一枪，无奈下往后退去，回剑守住中门，“当！”挡了丈二红枪一击。风行烈是全力一枪，她却是仓促应敌，强弱立判。黄纱妃握剑的手酸软无力，踉跄而退。风行烈头颅尽力后仰，避过了紫纱妃那一拂，红枪由胁下飙出，激射向紫纱妃。紫纱妃亦是了得，右手的剑呼一声迎头往风行烈劈去。

这时黄纱妃剑交左手，又掠了过来。风行烈知道能否逃出重围，就在此刹那之间，收摄心神，将对娇妻的悬念全排出脑外，觑准剑势，竟闪电出手，抓住了剑锋，红枪往对方小腹刺去。紫纱妃想不到风行烈有如此迅若闪电、精纱绝伦的手法，一声惊呼，抽剑猛退。岂知这正中风行烈下怀，送出一股三气合一的怪异劲道，透剑而去。紫纱妃一剑抽空，劲气已透体而入，胸中如受雷击，喷出一口鲜血，自己的力道再加上风行烈送来的劲气，断线风筝般抛跌开去。黄纱妃的长剑攻至。风行烈哈哈一笑，头也不回，往前冲去，乍看似是要对紫纱妃痛下杀手。黄纱妃情急之下，不顾一切全力向风行烈追击过去，岂知风行烈前扑的身形忽变成后退，枪尾由胁下穿出，与黄纱妃的长剑绞击在一起。黄纱妃惨叫一声，长剑脱手，风行烈后脚一伸，撑在她小腹处。黄纱妃喷出一口鲜血，抛跌开去，这还是风行烈的脚踢偏了点，否则保证她立毙当场。风行烈哪敢迟疑，全速往长廊另一端掠去，肩膀的剑伤亦无暇理会。

刚转入天井，立时大叫不妙。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多名大汉，或受剑伤、或被掌击脚踢，都是一招致命。兵刃声从偏厅另一边的后园传来。风行烈冲进厅内，只见窗户桌椅全成碎片，地上又伏了十多条尸身，可知战况之烈。他由破开了的后门掠入园里，只见莫伯仰尸地上，双目睁而不闭，胸前陷了下去。风行烈一阵恻然，这老人家终不能完成踏足故国的梦想。园外尸横遍野，看来那三十六名高手，眼前应所余无几。

风行烈压下心中悲愤，凝起全身功力，掠过一片柳林，往打斗和惨叫声传来处奔去。刚出柳林，入目的情景令他睚眦欲裂。年怜丹的寒铁重剑，刚劈飞了仅余的两名高手，向谷姿仙、谷倩莲、白素香和玲珑四女逼去。四女都是钗横鬓乱，脸色苍白，嘴角溢血，均受了不轻的震伤。风行烈狂喝一声，踏在尸体间的空地，全力一枪往年怜丹修长洒脱的背部刺去。

年怜丹心中暗凛，想不到风行烈能如此快速从两位花妃处脱身出来。他本意是生擒谷姿仙，带往秘处加以淫辱，此时当机立断，倏地冲前，硬挨了谷倩莲一下炼子剑和玲珑攻来的一掌，抢到谷姿仙身前，全力一剑劈在谷姿仙的长剑上。谷倩莲的链子剑眼看可透肩而入，哪知年怜丹身体生出反震之力，只能划出一道浅血痕。玲珑更是不济，一掌拍在对方肩侧处，竟给对方肩胛一缩一耸，反震得跌飞开去。

谷姿仙给他的寒铁重剑劈在剑上，虎口爆烈，长剑当啷坠地。年怜丹飞起一脚，朝她小腹踢去，誓要辣手摧花。这时风行烈的丈二红枪仍在丈许开外。谷倩莲则到了年怜丹后方三步许处，不及回势。只剩下白素香在谷姿仙左侧处，可是她长剑早被年怜丹砸飞，欲以空掌空脚为谷姿仙化解这一脚，真似异想天开。谷姿仙的姿势仍未从刚才那一击恢复过来，眼看命毙当场。白素香一声尖叫，插入年怜丹和谷姿仙之间。“砰！”年怜丹那一脚踢在白素香小腹处，白素香七孔鲜血喷出，倒入谷姿仙怀里。

风行烈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喊，枪势在悲愤中倏地攀上前所未有的巅峰，往年怜丹击去。年怜丹临危不乱，一足拄地，另一足屈起一旋，回过身来，寒铁剑似拙实巧，劈在枪头处。“轰！”劲气交击声响彻全场，风行烈踉跄往后倒退。年怜丹虽不退半步，但亦不好过，脸色转作煞白，体内气血翻腾，知道被风行烈这挟着无限悲愤而发的一枪，引起了内伤，哪敢久留，暗咒一声，冲天而起，越墙而去。风行烈追到墙头时，他早消失在街外的人潮里。

背后哭声传来。谷倩莲悲呼道：“香姊！你死得好惨。”风行烈手足冰冷，眼中射出狂烈的仇恨。

午后的阳光透窗而入。围墙外隐约传来行人车马过路的声音，分外对比出室内的宁谧。寒碧翠娇躯赤裸，伏在床上，尽显背部优美起伏的线条，幼滑而充满弹性的肌肤，修长的双腿。戚长征侧挨在旁，手枕床上，托着头，另一手爱怜地摩挲着这刚把身体交给了他的美女诱人的香背，回味刚才她对他毫无保留的爱恋和热情。寒碧翠下颔枕在交叠起来的玉臂上，舒服得闭上了眼睛，俏脸盈溢着云雨后的满足和风情。

戚长征忽问道：“为何你会打定主意不嫁人？就算嫁了人，不也可把丹清派发扬光大吗？”

寒碧翠呻吟一声，嗔道：“不要停手。”

戚长征心中暗笑，女人就是这样，未发生关系前，碰半下都不可以，当有了肉体的接触后，则唯恐你不碰她，那只手又忙活动起来，由刚才的纯欣赏变得愈来愈狂肆。爱抚终演变至不可收拾的局面。在第二度激情后，两人紧拥在一起。

寒碧翠轻柔地道：“十八岁前，我从没有想过不嫁人，来向阿爹提亲的人也数不清有多少，可是我半个都看不上眼。”

戚长征道：“是你的眼睛生在头顶上吧！我才不信其中没有配得上你的英雄汉子。”

寒碧翠笑道：“我的要求并不太高，只要他能比得上阿爹的英雄气概，武功和智慧都要在我之上，样貌当然要合我眼缘，可惜这样的人总没有在我眼前出现。”

戚长征哑然无语。寒碧翠的父亲就是丹清派上一代掌门“侠骨”寒魄，这人乃白道鼎鼎有名之士，武功才情样貌，均是上上之选。可是六年前与“矛铲双飞”展羽决战，不幸败北身亡。而因为那是公平的比武，所以事后白道的人都找不到寻展羽晦气的借口，若是单独向展羽挑战，却又没有多少人有那把握和胆量。

寒碧翠像说着别人的事般平静地道：“阿爹死后，我对嫁人一事更提不起劲，为了阻止狂蜂浪蝶再苦缠着我，也要绝了同门师兄弟对我的痴念，于是借发扬丹清派为名，向外宣布不会嫁人，就是如此了。”

戚长征道：“你的娘亲也是江湖上著名的侠女，为何近年来从未听到她的消息呢？”

寒碧翠凄凉地道：“娘和阿爹相爱半生，阿爹死后，她万念俱灰，遁入空门，临行前对我说，若我觅得如意郎君，可带去让她看看。”

戚长征爱怜之念油然而生，却找不到安慰她的话，好一会后道：“为了报答碧翠你对我的恩宠，我老戚定会提展羽的头，到岳父的坟前致祭。”

寒碧翠嗔道：“谁答应嫁你啊？”

戚长征为之愕然，暗忖自己这般肯负责任，已是大违昔日作风，她寒碧翠应欢喜还来不及，岂知仍是如此气人。一怒下意兴索然，撑起身体，想要下床。

寒碧翠一把紧搂着他，拉得他又伏在她的身体上，娇笑道：“你这人火气真大，寒碧翠现在不嫁你嫁谁啊！和你开玩笑都不成吗？”

戚长征喜道：“这才像话，可是你立下的誓言怎么办好呢？”心却知道自己真的爱上她，否则为何如此易动情绪。

寒碧翠得意地道：“当日的誓言是这样的：若我寒碧翠找不到像我父亲那么侠骨柔肠，武功才智又胜过我的男人，我就终身不嫁。岂知等了七年，才遇到你这个我打不过斗不赢，偏又满是豪侠气概，使人倾心的黑道恶棍，你说碧翠是有幸还是不幸呢？”

戚长征大笑道：“当然是幸运之极，像我这般懂情趣的男人到哪里找？”

寒碧翠先是嗤之以鼻，旋则神情一黯道：“可惜我们的爱情，可能只余下半天的寿命。”

戚长征正容道：“不要那么悲观，我知道义父定会及时来助我，那时对方纵有里赤媚那级数的高手，我们也未必会输。”

寒碧翠奇道：“谁是你的义父，为何江湖上从没有人提过？”

戚长征道：“这义父是我新认的，就是‘毒手’干罗。”

韩柏随着左诗，到了柔柔房里。朝霞和柔柔关切地围了上来，分两边挽着他手臂。

柔柔不忿道：“范大哥把整件事告诉我们了，哼！两个妖女真是卑鄙，竟利用夫君的好心肠把你骗倒。”

一向善良怕事的朝霞亦不平地道：“她们如此可恶，看看老天爷将来怎样整治她们。”

韩柏暗忖浪大侠说得对，自己的意志的确薄弱了点，例如硬充英雄答应了秦梦瑶不动她，但多看两眼，立即反悔，正是意志不够坚强的表现。现在稍受挫折，便像一蹶不振的样子，怎算男子汉大丈夫。

三女见他默言不语，暗自吃惊，以为他真的颓不能兴，交换了个眼色后，左诗道：“柏弟弟，不如上床休息一下，又或浸个热水浴，再让我们为你捶骨松筋好吗？”

韩柏一听大喜，却不露在脸上，故意愁眉苦脸道：“一个人睡觉有什么味道？”

此时盈散花的声音传进来道：“专使大人是否在房里？”三女俏脸变得寒若冰雪。

柔柔冷冷道：“专使大人确在这里，但却没有时间去理没有关系的闲人。”

盈散花娇笑道：“这位姐姐凶得很呢！定是对散花有所误解了，散花可否进来赔个不是，恭聆姐姐的训诲。”

左诗听得气涌心头，怒道：“谁有空叫你怎样做好人，若想见我们的夫君，先给我们打一顿吧！”

盈散花幽幽道：“散花的身子弱得很，姐姐可否将就点，只用戒尺打打手心算了。”三女面面相觑，终明白遇上的是个女无赖。

韩柏知道斗起嘴来，三女联阵也不是盈散花的对手，失笑道：“姑奶奶不要扮可怜兮兮了，有事便滚进来。”

“呀！”盈散花推门而入，向三女盈盈一福，恭谨地道：“三位姐姐在上，请受小妹一礼。”

韩柏放开三女，喝道：“快给三位姐姐和本专使斟茶认错。”

左诗冷哼道：“这杯茶休想我喝！”不满地瞪韩柏一眼。

盈散花甜甜一笑，向韩柏道：“待三位姐姐气消了，散花再斟茶赔礼吧！”

三女虽对她全无好感，可是见她生得美艳如花，笑意盈盈，兼又执礼甚恭，亦很难生出恶感。这才明白为何连韩柏和范良极这对难兄难弟拿她没法。还是柔柔深懂斗争之道：“你人都进来了，还装什么神弄什么鬼，有事便说出来吧！”

盈散花风情万种横韩柏一眼，道：“现在这条船顺风顺水，我看明天午后便可抵达京师，所以特来找大人商量一下，看看给我们两姊妹安排个什么身份，以免到时交代不了。”

在她说这番话的同时，浪翻云的声音又快又急地在韩柏耳旁响起道：“秀色和盈散花先后借故来见你，就是要观察你魔功减退的程度，所以你若能骗得她们认为你的魔功再无威胁，秀色会主动在床上和你再斗一场，若能反制你的心神，你对她的心锁自动瓦解，她亦可恢复‘姹女心功’，小弟！不用我叫你也知道应怎么办吧？”他说的最后一个字，恰与盈散花最后一个字同步，其妙若天成处，叫人咋舌。浪翻云如此小心翼翼，可见他亦不敢小觑盈散花。

韩柏福至心灵，眼中故意露出颓然无奈之色，勉强一笑道：“那你们想做什么身份？”

一直没有作声的朝霞寒着脸道：“你们休想做他的夫人，假的也不行。”

盈散花笑道：“我们姊妹哪敢有此奢望，不如这样吧！就把我们当作是高句丽来的女子，是高句丽王献给朱元璋作妃子的礼物。”

范良极的声音在韩柏耳内响起道：“小心！她们是想刺杀朱元璋。”

韩柏亦是心中凛然，断然道：“不行！兰致远等早知道我们这使节团有多少礼物，还开列了清单，怎会忽地多了两件出来，故万不可以。”

盈散花深望他一眼，韩柏又装了个虚怯的表情。盈散花得意地一阵娇笑道：“任何事情总有解决的方法，现在还有一天半的时间，专使好好想想吧！散花不敢惊扰专使和三位夫人了。”走到门旁，又回过头来道：“咦！专使还有一位夫人到哪里去了？”

韩柏再露颓然之色，挥手道：“快给我滚！”盈散花不以为忤，千娇百媚的一笑，从容离去。

秀色来到韩柏所在的房门前，正要敲门，韩柏推门而出，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秀色心中一片惘然。她是否真要依从花姊的话，把这兼具善良真率和狂放不羁种种特质的男子，以姹女心法彻底毁掉，使他永远沉沦欲海？他是第一个使她在肉体交合时生出爱意的男人，从而使她觉得这也可能是使她得到正常男女爱恋的唯一机会。唉！

韩柏装作魔功减退至连她到了门外都不知道的地步，吓了一跳道：“你……你在等我吗？”

秀色一咬银牙，幽怨地白了他一眼，轻轻道：“人家是特地过来找你，你这负心人为何迟迟不理秀色？”

韩柏目光溜过她的酥胸蛮腰长腿，不用假装也现出意乱情迷的神色，吞了口涎沫，暗忖秀色不扮男装时，比得上盈散花，和她交欢确是人间乐事。

秀色见他色眯眯的样子，心中一阵憎厌，暗道：“罢了！这只不过是另一只色鬼，还犹豫什么？”脸上露出个甜蜜的笑容，嗔道：“你在看什么？”她表面上叫对方不要看，其实却更提醒对方可大饱眼福。

韩柏感到她身体轻轻摆动了两下，胸脯的起伏更急促了，登时欲火上冲，知道对方正全力向自己施展姹女心功，心中暗笑，谁才是猎物，到最后方可见分晓呢，口中却忿然道：“你骗得我还不够吗？”

秀色两眼采芒闪闪，挂出个幽怨不胜的表情，然后垂头道：“人家是想跟在你身旁，不得不和花姊合作，揭破你的身份，人家的心是全向着你的啊！”

这几句话真真假假，天衣无缝，若非韩柏早得浪翻云提点，定会信以为真。韩柏心中暗惊，这妖女每一个表情，都是那么扣人心弦，先前为何没有发觉，可知自己的魔功确实减退了，所以容易受到她，姹女心功的影响，这一战绝不可掉以轻心。这时长廊静悄无人，有关人等故意避了起来，让这对敌友与爱恨难分的男女，以最奇异的方式一决雄雌。

韩柏装作急色地一把拉起她的手，往隔邻的专使房走去。秀色惊叫道：“不！”韩柏暗笑她的造作，猛力一拉，扯得她差点撞到他身上。他推门拥了她进去，关上门闩，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往床上抛去。秀色一声娇呼，跌在床上，就那样仰卧着，闭上美目，一腿屈起，两手软弱地放在两侧，使急剧起伏的胸脯更为诱人。韩柏看着她脸上的潮红，暗赞这确是媚骨天生的尤物，难怪能入选为闽北姹女门的唯一传人。

韩柏拉起秀色的玉手，握在掌心里微笑道：“告诉我，假设我征服了你，是否会对你造成伤害？”

秀色一震，在床上把俏脸转向韩柏，睁开美眸，骇然道：“你刚才原来是故意扮作魔功大减来骗我和花姊的。”

韩柏对她的敏锐大感讶异，点头道：“姹女心功，果然厉害，乖乖的快告诉我答案。”

秀色闭上美目，眼角泻出了一滴晶莹的泪珠，轻轻道：“若我告诉你会破去了我的女心功，你是否肯放过我呢？”

韩柏心知肚明她正向他施展姹女心功，却不揭破，一叹道：“只看这颗泪珠，我便肯为你做任何事！”

秀色欢喜地坐了起来，挨到他身旁，伸手搂着他的宽肩，把头枕在他肩上，道：“想不到世上有你这种好人。告诉秀色，为何你肯这样待我？”

韩柏淡然道：“因为当你刚才睁眼看到我，像变了另一个人似的一刹那，我感到你心中真挚的欣喜，才知道你原来已爱上了我，所以才会因我功力减退而失落，因我复原而雀跃。”

秀色剧震了一下，俏脸神色数变后叹道：“我败了！也把自己彻底输了给你，叫我如何向花姊交代呢？”

韩柏心道你哪有败了，你正不住运转心功来对付我，还以为我的魔种感应不到，哼！我定要叫你彻底投降。他应机权变地一笑道：“胜败未分，何须交代？来！让我先吻一口，看你小小的姹女心法，能否胜过魔门至高无上，当今之世甚或古往今来，只有我和庞斑才练成了的道心种魔大法。”

范良极的传音进入他的耳内道：“好小子，真有你的。”

秀色当然听不到范良极的话，闻言不由沉思起来。是的！无论姹女大法如何厉害，只是魔门大道里一个小支流，比起连魔门里历代出类拔萃之辈，除他韩柏和庞斑二人外从无人练成的种魔大法，可说是太阳与荧光之比，自己凭什么能胜过复原后的韩柏？而且自己先败了一次，否则现在也不会跌脚绊手般，陷于完全被动的境地里。韩柏的每一句话都令她感到招架乏力，明知对方蓄意摧毁自己的意志和信心，亦全无方法扭转这局势。她和盈散花都低估了对方；亦是因胜利而冲昏了头脑，她忽地生出愿意投降的感觉。

韩柏反搂着她，踢掉鞋子，将她压倒床上，温柔地吻着她的朱唇，一双手轻轻为她解带宽衣。韩柏离开了她的香唇，细意欣赏着身下的美女，但见她轮廓秀丽、眉目如画，真的是绝色的美人胚子，不过她最动人的地方，并非她的俏脸，而是藏在骨子里的骚劲和媚态。她的姹女心法亦非常高明，丝毫不使人感到淫猥，但往往一些不经意的小动作，却能使人心神全被她俘虏过去。她最懂利用那双白嫩纤美的玉手，例如轻抚胸口，又或像现在般紧抓着床褥，那种诱惑性真使人难以抵挡。不过他身具魔种，根本毋须学那些清修之士般加以挡拒，反可以因这些刺激使魔功大增，故可任意享用，而非压抑。这亦正是魔道之别。

道家讲求精修，贞元被视为最宝贵的东西，故要戒绝六欲七情，用尽一切方法保持元气，俾能练精化气，练气化神，练神还虚。所谓“顺出生人，逆回成仙”，练武者虽不是个个要成仙，但内功与人的精气有关，却是个千古不移的道理。所以白道中人对男女采补之道最是深恶痛绝，因为那全是魔门损人利己之法。道心种魔大法却是魔门的最高心法，姹女术的损人利己对它全派不上用场，所以连比秀色更高明的花解语最后亦得向韩柏投降，就是因为先天上种魔大法根本不怕任何魔门功法。故而韩柏一旦恢复魔功，秀色只有任他宰割的份儿。秀色檀口微张，少许紧张地呼吸着，那种诱惑力，绝非任何笔墨能形容其万一。这时她心中想到的，不是如何去战胜韩柏，而是自己飘零的身世。记起了当年父亲把她母女抛弃，后来母亲病死街头，自己则给恶棍强暴后卖入妓寨的凄凉往事，若非得恩师搭救，传以姹女心功，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呢？她从未曾和男人在床上时，会想起这些久被蓄意淡忘了的悲惨往事。

韩柏正坐了起来，脱掉最后一件衣物，忽见秀色热泪满脸，讶然道：“为何你会忽然动了真情呢？这比之任何姹女心法更使我心动。”

秀色凄然道：“但愿我能知道自己正干着什么蠢事！”一指戳在韩柏胁下。韩柏身子一软，反被秀色的裸体压在身下，心中叫苦，想不到她竟有此一着。秀色的手指雨点般落到他身上，指尖把一道道令人酥麻的真气传进他体内，好半晌才歇了下来，额角隐见汗珠，可知刚才的指法极耗她的真元。她从他身上翻了下来，变成由身侧搂着他，在他身旁轻柔地道：“我来之前曾在花姊面前立下毒誓，要全力对付你，把你置于我们控制下，所以我虽然动了真情，亦不得不对你施展最后的手段，若仍败了给你，花姊亦无话可说。”

韩柏忽又恢复活动的能力，坐了起来奇道：“你究竟对我施了什么手法？”

秀色陪着他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往后微仰，把玲珑浮凸的曲线表露无遗，甜甜一笑道：“我最少懂得数十种厉害至极的催情手法，但都及不上刚才的‘仙心动’厉害，你试过便明白了。”

韩柏大喜道：“居然有这种宝贝指法，快让我尝尝个中滋味。”

秀色大感愕然，本以为韩柏会勃然大怒，岂知却是如此反应。原来这“仙心动”催情法，乃姹女门里最高明的催情功法，诡异非常，并不直接催动对方的情欲，而是“借情生欲”。只要对方动气或动情，不论是发怒、忧伤又或怜悯都会转化成欲火，但只限于负面的情绪，若是像韩柏现在的欣喜，只能喜上添喜，不会产生催情作用的。任何人若忽然给秀色如此制着施法，必然会震怒非常，于是便落入算计之中，像韩柏眼前如此反应，确是千古未有。

韩柏搂着她香了一口脸蛋，催道：“快让我尝一尝滋味！”他想到的当然是秦梦瑶。

秀色皱眉道：“我如此暗算你，你不恼秀色吗？”

韩柏道：“这么好的玩意，为何要恼你？不过看来这指法亦不见得怎样，我虽有情欲的要求，却没有不能自制的情况出现。”

秀色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一点不爱你，才狠心对你施展这手法，说是催情手法，只是骗你罢了！这指法真正作用是使你以后雄风难振，而秀色亦能从你的魔掌脱身出来，恢复自由。”

韩柏失声道：“什么？”一股怒火刚升起来，忽地浑浑荡荡，欲火熊熊烧起。

他的怒火主要是因秦梦瑶而起，若雄风不再，怎还能为她疗伤。现在欲火突盛，又不禁心生疑惧，不知是否会因过度亢奋，致泄去真元，以后变成个没有用的男人。这些负面的情绪涌来，欲炎“轰”的一声冲上脑际。迷糊中给秀色搂倒床上，绣被盖在身上，她光滑灼热的身体，钻入被窝里，把他搂个结实。被内的气温立时剧升，女心法里最厉害的武器就是施法者动人的肉体。现在秀色对付韩柏的方法，是姹女“私房秘术”里“六法八式”中的第一法“被浪藏春”，利用被窝里密封的空间，由皮肤放出媚气，渗入对方身内，就算铁石心肠的人也抵不住那引诱。

滑腻香软的肉体不住在温热的被窝里，对韩柏厮磨揩擦，韩柏本已是情欲高涨，哪堪刺激，一声狂嘶，翻身把这美女压在体下。秀色的俏脸做出各式各样欲仙欲死的表情，每一种模样，都像火上添油般，使韩柏不住往亢奋的极峰攀上去。韩柏到此刻真正感受到秀色的魔力，明白到什么是颠倒众生的惹火尤物，床上的秀色，比之床外的她要迷人上千百倍。秀色嘘气如兰，娇吟急喘，像是情动至极。两人忘情热吻，秀色这时的热情有一半是假装出来的，暗自奇怪，为何韩柏已兴奋至接近爆炸的地步，却仍能克制着，不立即侵占自己呢？

韩柏却是另一番光景。开始时他确是欲火焚身，但转眼间欲火转化成精气，使全身充满了劲道，灵台竟愈来愈清明。不要说秀色不知个中妙理，韩柏自己亦是难明其故。原来韩柏魔种的初成，乃来自与花解语的交合，故根本不怕情欲。情欲愈强，愈能催发魔种，不像玄门之士，若动了情欲，元阳泄出，所有精修功夫便尽付东流。

风雨过后，韩柏的头部仰后了点，细看着她，忽地冷冷道：“你根本不爱我，只是想害我，是吗？”

秀色紧闭的美目悄悄涌出情泪，沿着脸颊流到枕上，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猛力地摇头，抗议韩柏的指责。韩柏知道自己完成了浪翻云的指示，狠狠伤了她的心。在这样销魂蚀骨的交合后，他冷酷无情的指责，分外使对方难以忍受。浪翻云这个击败秀色的指引，绝非无的放矢，因为秀色若非对韩柏动了真情，怎会如此伤心。他缓缓离开她的身体，来到床旁，拾起衣服，平静地逐件穿到身上。秀色仍躺在床上，像失去了动作的能力。

韩柏待要离去时，秀色唤道：“韩柏！”

他走回床边，坐在床沿，伸出手在她丰满的肉体游移抚摸着。秀色娇躯不能自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呻吟道：“你恨我吗？”

韩柏收回大手，点头道：“是的！我对你的爱没有信心，试想若我要时常提防你，还有什么乐趣？”

秀色勉力坐了起来，凄然道：“你是故意伤害我，明知人家给你彻底驯服了，还硬着心肠整人。”接着一叹道：“你应多谢秀色才对，你现在魔功大进，为何还不相信我这失败者呢？”

她此刻表现出前所未有的谦顺温柔，完全没有施展任何媚人的手段。可是韩柏并不领情，给她骗了这么多次，对她那点爱意和怜悯早消失得影踪全无，现在剩下的纯是对她动人肉体那男人本能的兴趣，真的是有欲无情，淡淡一笑道：“我要多谢的是赤老他老人家，而不是你。否则我早成了个废人，以后都要看你们两人的脸色行事。不过你爱怎么想，全是你的自由。”毅然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出房去了。

第六章 胜负难分

戚长征和寒碧翠手拉着手，离开曾使他们魂迷魄荡、香艳旖旎的房舍。两人相视一笑，依依不舍松开了手，踏足街上。阳光漫天里，街上人来车往，好不热闹。他们轻松地漫步街上，享受大战前短暂的优游光阴。寒碧翠带着他来到当地著名的饺子店，在一角的桌子坐下，为两人点了两碗菜饺，一碗肉饺，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寒碧翠不时偷看埋头大嚼的戚长征，寂寞多年的芳心，既充实又甜蜜。想不到以自己一向的拘谨守礼，竟像全失去了自制般和眼前这男子闹了一天一夜，可知爱情要来时，谁也避不过那没顶于爱河的命运。

威长征忽地神情一动，往入门处望去。一个四五十岁的矮胖道人，脸上挂着纯真的笑意，笔直朝他们走过来。

戚长征愕然道：“小半道长！”

寒碧翠暗忖原来是武当派的著名高手小半道人，不知来找他们所为何事？亦不由有点尴尬，自己如此和戚长征打情骂俏，明眼人一看便知他们关系非比寻常。她身为白道八派以外，第一大派丹清派的掌门，而戚长征则是黑道里年轻一辈声名卓著的高手，实没有走在一起的理由。

小半道人笑嘻嘻地在两人另一侧的空椅子坐下，亲切地道：“寒掌门和戚兄把小半累惨了，在屋外站了大半天，又等你们吃饱了，才有机会来找你们说话。”

寒碧翠本红霞密布的玉脸再添红晕，真想狠狠踢这可恶道人一脚。戚长征刚好相反，大觉气味相投，伸手大力一拍小半道人的圆肩笑道：“好家伙！这才像个有道之士，我老戚最憎厌那些假道学的人，满口仁义道德，其实暗中所为却是卑鄙无耻。”

小半道人嘻嘻一笑道：“冲着这句‘有道之士’的高帽子，小半便不得不为老戚你卖命。”

寒碧翠喜道：“八派终肯出手对付方夜羽吗？”

小半道人笑容无改道：“小半只是代表个人，不过若我不幸战死，或者可改变他们那班老人家的想法。”

戚寒两人肃然起敬，敬的是小半道人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济世慈怀。戚长征露出他真诚的笑容道：“你这个朋友老戚交定了。”

小半道人赞赏道：“小道第一次在韩府见到老戚你，就起了亲近之心，你最憎假道学的人，我却最讨厌婆婆妈妈拖泥带水的家伙，幸好我们都不是这两种人。今晚让我们大杀一场，丢掉了小命又如何？”

戚长征摇头道：“我们的命怕不是那么容易去掉的，现在让拙荆先带我们到她的巢穴歇歇脚，若你没有蠢得把酒戒掉，就喝十来坛。”

寒碧翠羞不可抑，大嗔道：“戚长征我要和你说清楚，一天你未明媒正娶，花轿临门，绝不准向人说我是你的什么人。”

小半道人哈哈笑道：“老戚你若能令寒掌门嫁你，天下可能再没有难得倒你的事。”

韩柏趾高气扬，刚踏出房门，范良极扑了上来，搭着他肩膀兴高采烈欲往柔柔的房间走去。

盈散花平静的声音在背后传来道：“两位慢走一步。”

两人愕然转身。盈散花推开房门走出来，一身素黄绸服，风姿绰约，来至两人身前，乌亮的眸子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韩柏脸上，浅浅一笑道：“只看你得意的样子，知你赢了漂亮的一仗，看来我们都低估了你。”两人想不到她如此坦白直接，反不知如何应付。

范良极眯着一双贼眼，打量她好一会后道：“没有了秀色，等于断去了你的右臂，你还靠谁去陪男人上床？”

盈散花想不到这老贼头这般话不留情，神色不自然起来，跺脚嗔道：“你们是不是想拉倒？这样吧！立即靠岸让我们下船，至于后果如何，你们有脑袋的便好好想想吧！”

韩柏知道秀色的失败，令她阵脚大乱，所以来向他们摊牌，硬逼他们答应她的要求，嘻嘻一笑道：“不是你们，而是你，秀色再不会跟着你了。”

盈散花脸色微变，仍强硬地道：“有她没她有何分别，只我一个人，足可使你们假扮专使的诡计尽付东流。”

韩柏眼中爆起精芒，淡然道：“秀色早告诉了我一切，整件事只有你们两人知道，所以我们若把你留下，当不虞会泄露我们的秘密。”他这几句话纯属试探，以测虚实。

盈散花终于色变，怒道：“秀色真的说了？”

房门推开，秀色面容平静走了出来，身上只披着一件外袍，美妙的身材显露无遗。淡淡道：“花姊你给他骗了，我没有说过任何事。”

盈散花稍平复下来，转过身去低问道：“你既一直在旁听我们说话，为何不提醒我？”

秀色道：“有两个原因，首先我想看看你对我的信心，其次我不想破坏韩郎的事。”

盈散花怒道：“你背叛了我吗！”

秀色手一翻，多了把锋利的匕首，反指着心窝道：“不！我并没有背叛你，不信可以问韩柏。”接着向韩柏道：“韩郎！我只要你一句话，究竟肯不肯帮助我们两姊妹？”

韩范两人大感头痛，均知道若韩柏说个“不”字，秀色就是匕首贯胸的结局，任谁都可从她平静的面容看到她的决心。韩柏心中暗叹，知道自己的决绝伤透了她的心，所以她是真的想寻死。不过假若这只是她另一条巧计，利用的是自己又好又软的心肠，岂非又要再栽个大跟头。

盈散花颤声道：“不要这么傻，他们不合作就算了。”缓缓向秀色移去。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秀色，她现在正陷进在自己和韩柏间的取舍矛盾中，所以宁愿以死来解决。

秀色冷冷道：“花姊你再走前一步，我会死给你看。”

韩柏踏前两步，到了盈散花身旁，伸手搂着她香肩，死性不改般乘她心神不属时，在她脸蛋香一口道：“除了把你们送给朱元璋外，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秀色心中一震。盈散花虽给韩柏搂着香肩，又吻了一口，竟然只是俏脸微红，并没有把他推开。秀色震惊的原因，是因为盈散花对男人的憎厌是与生俱来的，受不了男人的半根指头，为何会有此反常的情况呢？盈散花亦是心中模糊。当韩柏伸手搂在她的肩膀时，一种奇异无比，说不出究竟是快乐还是讨厌的感觉流遍全身，使她颤栗刺激得无法做出任何“正常”的反应，所以任由对方吻了。这感觉并非第一次发生。那天在酒家韩柏离去前拧她脸蛋，她也有这种从未曾在任何其他男人身上得到的新鲜感受，使她没法将他忘掉。

范良极哪知三人间微妙的情况，来到韩柏另一边，一肘挫在韩柏手臂处，漠然道：“若她们开出我们完全接受不了的条件，我们又要遵守诺言，岂非自讨苦吃？”

韩柏张开另一只手，把范良极亦搂着，变成左手搂着个女飞贼，右手搂着天下众盗之王，单足立地，一足屈起在另一脚之后，只以足尖触地，说不出的潇洒自信，看着匕首指胸的秀色道：“我韩柏只会被人骗一次，绝不会有第二次的，这次我便以专使大人的身份，押他一注。若秀色全不体念我们的处境，即并不爱我，开出我们不能接受的条件，我便把这劳什子使节团解散，大家一拍两散，好了！说吧！你们两个究竟想怎样？”

这次连范良极亦心中叫好，大刀阔斧把事情解决，总胜过如此瞎缠不清。同时亦知道韩柏的魔功又精进一层，表现出慑人心魄的气势。盈散花给他愈搂愈紧，半边娇躯全贴在他身上，鼻里满是他强烈的男性气息，却没生出以前对男人的恶感。

秀色看着眼前三人，忽地涌起荒谬绝伦的感觉，“噗嗤”笑了出来，收起匕首，先看盈散花一眼，然后又狠狠盯了韩柏一眼，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般道：“花姊你自己说罢，我两边都不帮了。”径自转身，往专使房内走回去。

门关上后，三人愣在当场。韩柏看了看范良极，又看了看像给点了穴般的盈散花，才想大笑，范良极已先他一步捧腹大笑，步履踉跄地撞入浪翻云的房内。韩柏这时反笑不出来，往盈散花看去。

盈散花正冷冷瞪着他，面容冰冷道：“你占够了我的便宜没有？”

韩柏深望她一眼后洒脱笑道：“不知你是否相信，你是注定给我占便宜的，否则不会如此送上门来。”松开手，走到秀色所在的专使房，伸手贴在门沿处，目不转睛盯着盈散花道：“你和秀色都是好女子，只不过未曾遇上我这样的好男人罢了！”推门进去。

盈散花静立不动，俏目神色数变，最后露出一丝甜甜的笑容，往自己的房间悠然走去，那放开了一切提防和戒备的轻盈潇洒，使她看来更是绰约动人了。

当戚长征、寒碧翠和小半道人回到丹清派那所大宅时，湘水帮帮主尚亭正在焦急地等候他们。寒碧翠知他必有要事，忙把他请进密室里。

四人坐定后，尚亭道：“我知道戚兄是宁死不屈的好汉子，但此仗却是不宜力敌，现在围在长沙城外，可知的势力包括了莫意闲的逍遥门、魏立蝶的万恶山庄、毛白意的山城旧部、卜敌的尊信门和一群黑道硬手，人数达三千之众，好手以百计，这还未把方夜羽的人算在内，尽管城内所有帮会合起来，再加上官府的力量，仍远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这一仗绝打不过。”

戚寒三人听得面面相觑，想不到方夜羽会投下如此巨大筹码，以对付丹清派和戚长征。

戚长征肃容道：“尚帮主带来这样珍贵的消息，丹清派和戚长征定然铭记心中，先此谢过，我们自有应付方法，不劳帮主挂心。”他这么说，是要尚亭置身事外，不要卷入这毁灭性的无底漩涡里。

尚亭叹了一口气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红玉这事给了我很大的叫训，苟且偷安，不如轰轰烈烈战死，戚兄莫要劝我了。”戚长征和寒碧翠均默然无语，知道爱妻受辱一事使他大受刺激，置生死于度外。

小半道人嘻嘻一笑道：“方夜羽如此大张旗鼓，必然搞得天下皆知，我不信整个江湖只得我和尚兄两人有不畏强权的热情，说不定还会再有援军哩！”他嬉笑的神态，使三人绷紧的神经轻松了点。

戚长征微微一笑，挨在椅内，有种说不出闲逸洒脱的神气。寒碧翠看得心中欢喜道：“你想到什么了？为何如此轻松写意？”

戚长征道：“我是给尚兄提醒了，方夜羽在真正统一黑道前，最怕就是和官府硬碰，楞严无论如何权倾天下，总不能命令长沙府的府官，公然和黑道帮会及江湖巨盗合作，去对付一个白道的大门派，此事皇法难容。”

尚亭动容道：“所以只要我们施展手段，逼得官府不能不插手此事，那方夜羽势难如此明目张胆，进城来把敌对者逐一歼灭，那我们便不用应付数以万计的强徒。”他似乎忘记了自己亦是黑道强徒。

小半道人拍案道：“只要我们散播消息，说城外满是强盗，准备今晚到城内杀人放火，加上城外确有此情况，定会弄至人心惶惶，那时官府想不插手也不行。”

寒碧翠皱眉道：“这是阻得了兵挡不了将，方夜羽只要精选最佳的十多名好手，例如里赤媚、莫意闲之辈，我们仍是有败无胜。”

戚长征哈哈一笑道：“现在谁管得那么多，让我也效法庞斑，不过却须先得碧翠你的批准。”他如此一说，连尚亭亦知道两人关系不浅，不由偷看这位曾立誓不嫁人的大掌门一眼。

寒碧翠心中暗恨，本想说你的事为何要问我，但又舍不得放弃权利，微嗔道：“说吧！”

戚长征乐得笑起来道：“我老戚想在青楼订一桌美酒，请来红袖小姐陪伴，好款待够胆和方夜羽对抗的各路英雄好汉。”

尚亭被他豪气所激，霍地起立道：“这事交由我安排，我会把消息广为传播，纵使我们全体战死当场，亦可留下可博后人一粲的逸事。”

小半道人失笑道：“尚兄不要如此着急，人家掌门小姐仍未批准呢？”

寒碧翠狠狠盯了戚长征一眼，暗忖这小子总忘不了那妓女红袖，显是意图不轨，旋又想起是不是活得过今晚仍不知道，低声道：“你囊空如洗，哪来银两请客？”

戚长征厚着脸皮道：“你不会坐看我吃霸王宴吧？”

寒碧翠再白了他一眼，向尚亭笑道：“麻烦尚帮主了。”

韩柏和三女站在舱顶的看台上，神清气爽地浏览两岸不住变化的景色。三女见他恢复本色，都兴致勃勃缠着他说闲话。

范良极这时走了上来道：“谢廷石要求今晚和我们共进晚膳，我找不到推却的理由，代你答应他。”

韩柏叹道：“我最初总觉得坐船很苦闷，但有了三位姐姐后，光阴跑得比灰儿还快，真希望永远不会抵达京师。是了！梦瑶和浪大侠怎么样？”三女听见郎君如此说，都喜得俏脸含春。

范良极道：“他们都在闭门潜修，散花和秀色亦关起门来不知在做什么？”

左诗讶然道：“你为何不叫她们作妖女了？”

范良极赧然道：“现在我又觉得她们不那么坏。”

柔柔向韩柏警告道：“你若因和她们鬼混疏忽了我们，我们定不会放过你的。”

朝霞也道：“我看见她们就觉得恶心。”

范良极低声喝道：“秀色来了！”

三女别转了脸，故意不去看她。秀色出现在楼梯处，往他们走过来，看到三女别过脸去，眼中掠过黯然之色，向范良极敛衽施礼后，又向三女恭谨请安。三女终是软心肠的人，勉强和她打个招呼后，联群结队到了较远的角落，自顾自私语。

秀色望向韩柏，眼中带着难言的忧思，低声道：“花姊有事和你商量。”

韩柏望向范良极。范良极打回眼色，示意他放心去见盈散花，三女自有他来应付。

韩柏和秀色并肩到下舱去。嗅着她发鬓的香气道：“为何这么不快乐？”

秀色轻轻一叹，幽幽道：“假设我和别的男人欢好，韩郎会怎样看待我，是否以后不理我了？”

韩柏心中起了个疑念，暗忖为何她忽然会问这个问题，细心思索后，坦然道：“心里自然不大舒服，但却不会不理你。”

秀色一震停下，凝望着他道：“是不是因为你并不爱我，所以不计较我是否和别的男人鬼混？”

韩柏道：“绝不是这样，而是我觉得自己既可和别的女人上床，为何你不可和别的男人上床，所以找不到不理你的理由。”他这种想法，在当时男权当道的社会，实是破天荒的“谬论”。

秀色点头道：“有你这般想法的男人我从未遇过。以往我所遇到的男人，无论如何胸襟广阔，但遇上这问题，会变得非常自私，只要求女人为他守贞节，自己则可任意和其他女人欢好，这是多么不公平啊！”

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盈散花门前，秀色道：“你进去吧！花姊想单独和你一谈。”韩柏微感愕然，伸手推门。

秀色轻轻道：“不过明知不公平，我仍会尽量为你守节，使你好过一点。”

韩柏大感不妥，待要细问，秀色推他一把，示意他进去，又在他耳旁低声道：“无论将来如何，秀色只爱韩郎一个人。”

韩柏推门入内，秀色为他把门拉上。盈散花离座而起，来到他身前，平静地道：“韩柏！我们今晚走了，现在是向你辞行。”

韩柏愕然道：“什么？”

盈散花深深凝视着他，好半晌后道：“放心吧！我们会对你的事守口如瓶，绝不会泄出半点秘密。”

韩柏皱眉道：“你们不是要借我们的掩护进行你们的计划吗？为何又半途而废呢？”

盈散花叹了一口气道：“因为秀色不肯做任何损害你的事，我这做姐姐的唯有答应了，噢！你干什么？”原来韩柏两手一伸，一手搂颈，另一手搂腰，使两个身体毫无隔阂地紧贴在一起。

韩柏蜻蜓点水般吻了她的香唇，看着她的眼睛柔声道：“姑奶奶不要再骗我了，你是怕和我相对久了，会情不自禁爱上了我，所以急急逃走，我说得对吗？”

盈散花一点不让地和他对视着，冷然道：“韩柏你自视太高了。”

韩柏微微一笑，充满信心道：“无论你的话说得多硬，但你的身体却告诉我你爱给我这样抱着。你还要走吗？”

盈散花点头道：“是的！我更要走。当是散花求你吧！我们的计划定要付诸实行的。”

韩柏道：“告诉我你的计划吧！看看我是否可帮助你们？”

盈散花摇头道：“不！”

韩柏微怒道：“若你不告诉我，休想我放你们走。”

盈散花幽幽看他一眼，道：“求你不要让散花为难，到了京师后，说不定我们有再见的机会。说真的！你使我很想一尝男人的滋味，但对手只能是你。”

韩柏色心大动道：“这容易得很，我……”

盈散花回手按着他的嘴唇，含笑道：“现在不行，我知道若和你好过后，会像秀色那样，很难离开你，总之人家承认斗不过你这魔王了。散花再恳求你一次，放我们走吧！这样对双方都有好处。”

韩柏眼光落在舱板上整理好的行李上，道：“我知道你们下了决心，不想勉强你们，不过我很想告诉你们，韩柏会永远怀念着我们相处过的这段日子。”

盈散花脸上现出凄然之色，知道韩柏看穿了她们将一去不回，以后尽量不再见到他的心意。她垂下螓首，离开韩柏的怀抱，背转身，低声道：“今晚船抵宁国府郊的码头，我们会悄悄离船上岸，你千万不要来送我们，那会使我们更感痛苦，答应我吗？”

韩柏涌起离情别绪，道：“好吧！你要我怎样便怎样吧！”掉头离去。盈散花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道：“韩柏！”韩柏一喜回转身来。盈散花扭转娇躯，旋风般扑进韩柏怀里去，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一口。韩柏痛得叫了起来。

盈散花眼中又恢复了一向顽皮的得意神色，道：“这齿印是我送给你的纪念品。”

盈散花娇笑着离开他，道：“放心吧！我们的斗争是没完没了的，说不定明天抵受不住相思之苦，我们会再来找你。”说完把他弄转身去，直推出门外。

秀色仍呆立门旁，垂着头不敢看他。盈散花腾出一手，把秀色拉了进去，向他嫣然一笑，关上了门。

长沙府。夕阳斜照。戚长征倚在“醉梦楼”二楼露台的栏杆处，眺望墙外花街的美景。身后是醉梦楼最豪华的厢房，摆了一围酒席，仍是宽敞非常。厅的一端摆了长几，放着张七弦琴，弹琴唱曲的当然是长沙府内最红的姑娘红袖。醉梦楼并不是红袖驻脚的青楼，却属湘水帮所有。当红袖知道邀请者是戚长征，明知牵涉到江湖争斗，仍立时推掉所有约会，欣然答应，姑娘的心意，自是昭然若揭。

小半道人来到他身旁，神情轻松自若。戚长征对他极具好感，笑道：“若不告诉别人，谁都不知道小半你是第一次涉足青楼，我真想看看贵派同门知道你上青楼的表情。”

小半道人淡然道：“我既不是来嫖妓，只要问心无愧，哪管别人想什么？”顿了顿道：“老戚你知不知道不舍道兄还了俗，这事轰动非常呢！”

戚长征点头道：“不舍确是一名汉子，敢作敢为，你若遇上能令你动了凡心的娇娘，会不会学他那样？”

小半道人失笑道：“亏你说得出这种话来，小道半途出家，遁入空门，绝非为了逃避什么，而是真的觉得尘世无可留恋。可恨又未能进窥天道，所以选一两件有意义的事混混日子，总好过虚度此生。”

戚长征特别欣赏他毫不矫揉造作的风格，闻言笑道：“你比我强多了，起码知道什么是有意义的事，对我来说，生命就像今晚的盛宴，你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人和事，只知道能热闹一场，不会沉闷就够了。”

小半道人嘿笑道：“我却没有你那么乐观，方夜羽那方面或者非常热闹，但我们则只可能是冷清寥落，甘心为某一理想送死的人愈来愈少。”

戚长征从容道：“有你和尚亭两人便够了。”

小半道人呵呵笑了起来，点头道：“说得好！说得好！”接着压低声音道：“想不到尚亭如此豪气干云，使我对他大为改观。”

刚说曹操，曹操就到。尚亭神色凝重走进厅内，来到两人身旁低声道：“我们隔邻的厅子给人订了，你们猜那是谁？”

戚长征和小半对望一眼，都想不到是何人有此凑热闹的闲兴。尤其他们晓得尚亭已取消楼内所有预定的酒席，也不会接待任何客人，为何此人竟能使尚亭无法拒绝呢？

尚亭叹了一口气道：“是黑榜高手‘矛铲双飞’展羽，他订了十个座位的酒席，唉！他这一手把事情弄得更复杂了。”

戚长征待要说话，一个女子的声音由街上传上来道：“长征！”

戚长征闻声剧震，往高墙外的行人道处望过去，不能置信地看着卓立街中，正含笑抬头看着他的一双男女。

戚长征喜出望外叫道：“天呀！竟然是你们来了！”旋风般冲到楼下去，迎两人上来。

小半道人和尚亭都不知来者是谁，不过看戚长征的样子，便知是非同小可的人物。戚长征欢天喜地得像个小孩子般陪着两人上来。小半道人和尚亭见那女的长得娇艳动人，男的则瘦削笔挺，双目像刀般锐利，忙迎了上去。

戚长征压低声音向两人介绍道：“这位是封寒前辈，长征的恩人，另一位是长征视之为亲姊的干虹青小姐。”

小半道人和尚亭一听大喜过望，有‘左手刀’封寒这个级数的高手来助阵，就像多了千军万马那样。戚长征又介绍了小半道人和尚亭两人。封寒微一点头，算是招呼过了，干虹青则亲切地向他们还礼。两人素知封寒为人冷傲，丝毫不以为忤。说真的，只要他肯来帮手，骂他们两句都不要紧。戚长征把封干两人请往上座。

干虹青笑道：“长征现在成了天下瞩目的人，连踢了里赤媚一脚的韩柏和风行烈两人的锋头都及不上你。嘻！都是听来的。”

戚长征道：“你们是刚到，还是来了一段时间？”

封寒露出一丝笑意，赞许道：“你们竟懂得利用官府的力量，破解方夜羽对长沙府的封锁网，确是了得。昨天我们在黄兰市得知你确在长沙府的消息，立即赶来，以为还须一番恶斗，方可见到你，岂知遇上的尽是官兵，想找个方夜羽的喽啰看看都没有。”这样说，自是刚刚抵达。

干虹青接口笑道：“进城后才好笑，原来长征竟公然在妓寨设宴待敌，于是立即来找你，真好！我们终于见到你了。除我之外，我从未见过封寒对人有那么好的。”

戚长征正要说一番表示感激的肺腑之言，封寒先发制人道：“不要多说废话，这么动人的青楼晚宴，怎可没有我封寒的份儿，就算长征是一个封某不认识的人，我也会来呢！”

小半道人和尚亭对望一眼，看出对方对这黑榜高手无畏的胸襟生出敬意。

戚长征有点忸怩地试探道：“不如长征把天兵宝刀暂时交回前辈使用吧！”

封寒傲然一拍背上那把式样普通的长刀，失笑道：“只要是封寒左手使出来的刀，就叫左手刀，什么刀都没有分别，否则我怕要和虹青返小谷耕田。”戚长征、尚亭和小半道人一齐哄然大笑。忽然间，三人轻松起来。

这时寒碧翠在安排妥派内事务后赶至，一见多了封干两人，愕然道：“真的有人够胆量来帮我们。”语出才觉不大妥当，已没有机会改口。

戚长征站了起来，笑道：“碧翠不用因失言而感尴尬，这是我最尊敬的长者之一，‘左手刀’封寒前辈。”

寒碧翠先是吓了一跳，旋即大喜道：“有封前辈在，真是好极了。”

干虹青微嗔道：“长征！你只尊敬封寒，那我呢？”

戚长征陪笑道：“碧翠过来见过青姊，你就当她是我的亲姊吧！”一句话，化解了干虹青的嗔怪。

寒碧翠差点给戚长征气死，他对自己的亲昵态度就像丈夫对妻子般，叫她如何下台。无奈下向干虹青恭敬叫道：“青姊！”

干虹青欢喜地道：“还不坐下来，我们肚子饿了，先点几个小菜来送酒好吗？”尚亭忙召来手下，吩咐下去。

干虹青向寒碧翠笑道：“寒掌门要小心长征那张嘴，可以把人哄得团团乱转的。”

寒碧翠赧然一笑道：“碧翠早尝过滋味了。”说完风情万种地横了戚长征一眼。

众人开怀大笑起来。戚长征更是心中甜丝丝的，他的人就像他的刀，有种霸道的味道。

寒碧翠笑道：“我们丹清派和尚帮主的湘水帮，在长沙府的势力都是根深蒂固，在官府里我们的人多的是，所以联结起本地富商巨贾的力量，令府台大人不得不看我们的脸色行事，调动官兵解去封城之，否则招来纵容土匪的天大罪名，保证他会人头不保呢。”

众人笑了起来。先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各人都感到说不出的兴奋写意。尚亭和小半道人见封寒并非传言中那么难相处，兴致勃勃和他交谈起来。

干虹青乘机低声问戚长征道：“柔晶呢？”戚长征忙作出解释。

这时有人来报，风行烈和双修公主来见戚长征。戚长征大喜跳了起来，冲了出去。

干虹青向寒碧翠摇头笑道：“他是个永远长不大的野孩子，寒掌门须好好管叫他。”

寒碧翠羞红着脸道：“青姊唤我作碧翠吧，尚帮主和小半道长也这样叫好了，否则长征会恼我的。”同时心中暗叹一声，这样的话竟会心甘情愿说出口来，当足自己是他的妻子。

“叮”四个酒杯碰在一起。在舱厅里，韩柏、范良极、陈令方和谢廷石四人围坐小桌，举杯互贺。酒过三巡，肴上数度后，侍席的婢女退出厅外，只剩下四人在空广的舱厅里。

谢廷石向韩柏道：“专使大人，朝廷这次对专使来京，非常重视，皇上曾两次问起专使的情况，非常关心。”

韩柏正想着刚才透窗瞧着盈散花和秀色上岸离去的断魂情景，闻言“嗯”了一声，心神一时仍未转回来。

范良极道：“贵皇关心的怕是那八株灵参吧？”

谢廷石干笑两声，忽压低声音道：“本官想问一个问题，纯是好奇而已。”

陈令方笑道：“现在是自家人了，谢大人请畅所欲言。”

谢廷石脸上掠过不自然的神色，道：“下官想知道万年灵参对延年益寿，是否真的有奇效？”

陈令方与范良极对望一眼，均想到这两句话是谢廷石为燕王棣问的，亦可看出燕王棣此人对皇位仍有觊觎之心，因为他必须等朱元璋死后，方有机会争夺皇位，所以他肯定是最关心朱元璋寿命的人。

韩柏见谢廷石的眼光只向着自己，收回对盈秀两女的遐思，顺口胡诌道：“当然是功效神奇，吃了后秃头可重新长发，白发可以变黑，男的会雄风大振，女的恢复青春，总之好处多多，难以尽述。”

谢廷石呆了一呆，道：“难怪贵国正德王年过七十，仍这么龙精虎猛，原来是得灵参之力。”

韩范陈三人猛地出了一身冷汗，事缘他们对高句丽正德王的近况一无所知，幸好撞对了，唯有唯唯诺诺，搪塞过去。

谢廷石得知灵参的“功效”后，显是添了心事，喝了两口酒后道：“楞大统领和白芳华那晚前来赴宴，都大不寻常，故我以飞鸽传书，嘱京中朋友加以调查，终于有了点眉目。”

三人齐齐动容，谢廷石的京中友人，不用说是燕王棣，以他的身份，在朝中深具影响力，得到的消息自然有一定的分量。

韩柏最关心白芳华，问道：“白姑娘究竟与朝中何人关系密切呢？”

谢廷石大有深意地看着韩柏，笑道：“专使大人的风流手段，下官真要向你学习学习，不但白姑娘对你另眼相看，又有两位绝色美女上船陪了专使一程，据闻除三位夫人外，船上尚有一位美若天仙的姑娘，真的叫下官艳羡不已。”三人见他虽说得轻描淡写，但都知道他在探听盈散花、秀色和秦梦瑶的底细。

范良极嘿嘿一笑道：“刚才离去那两位姑娘，是主婢关系，那小姐更是贵国江湖上的著名美女，叫‘花花艳后’盈散花，她到船上来，并非什么好事，只是在打灵参的主意，后来见专使和我武功高强，知难而退，给我们赶了下船，这等小事，原本并不打算让大人担心的。”

谢廷石其实早知两女中有个是盈散花，与他同来的四名手下，都是出身江湖的好手，由燕王棣调来助他应付此行任务，对江湖的事自然了如指掌。盈散花如此著名的美女，怎瞒得过他们的耳目。范良极如此坦白道来，反释了他心中的怀疑，由此亦可看出范良极的老到。至于秦梦瑶则一向低调，行踪飘忽，他的四名手下都摸不清她是谁。尤其秦梦瑶已到了精华内敛的境界，除了浪翻云庞斑之辈，凭外表观察，谁都看不出这朴素雅淡，似是弱质纤纤的绝世美女，竟是天下有数的高手，更不要说她是慈航静斋三百年来首次踏足尘世的仙子。

范良极当然知道谢廷石想韩柏亲自回答他，却怕韩柏说错话，神秘一笑道：“我们专使这次到贵国来，当然是为修好邦交，但还有另一使命。嘿！因为朴专使的尊大人朴老爹，最喜欢中原女子，所以千叮万嘱专使最要紧搜寻十个八个贵国美女回去。嘻！谢大人明白啦。”话虽说了一大番，却避过了直接谈及秦梦瑶。

谢廷石恍然道：“难怪专使和侍卫长不时到岸上去，原来有此目的。”

韩柏心切想知道白芳华的事，催道：“谢大人还未说白姑娘的事啊！”

谢廷石向陈令方道：“陈公离京太久，所以连这人尽皆知的事也不知道。”再转向韩柏道：“与白姑娘关系密切的人是敝国开国大臣，现被封为威义王的虚若无，江湖中人称他作鬼王，他的威义王府就是鬼王府，这名字有点恐怖吧！”

韩范陈三人心中一震，想不到白芳华竟是鬼王虚若无的人，难怪要和楞严抬杠。

谢廷石放低声音道：“若我们没有看错，白芳华乃威义王的情妇，这事非常秘密，知道的人没有多少个。”

三人吓了一跳，面面相觑。谢廷石故意点出白芳华和虚若无的关系，完全是一番好意，不愿韩柏节外生支，成为虚若无这老臣领袖的情敌，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一回事。

韩柏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暗恨白芳华在玩弄自己的感情，随口问道：“楞大统领为何又会特来赴宴呢？”

谢廷石道：“大统领离京来此，主要是和胡节将军商议对付黑道强徒的事，那晚来赴宴可能是顺带的吧！应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三人一听，安下心来，因为谢廷石若知楞严是因怀疑他们的身份，特来试探，说不定会心中起疑。气氛至此大为融洽。

又敬了两巡酒后，谢廷石诚挚地道：“三位莫要笑我，下官一生在官场打滚，从来都是尔虞我诈，不知如何与专使和侍卫长两位大人却一见如故，生出肝胆相照的感觉，这不但因为两位大人救了下官的小命，最主要是两位全无官场的架子和习气，使下官生出结交之心。”又向陈令方道：“像陈公也像变了另一个人般，和我以前认识的他截然不同，陈公请恕我直言。”三人心内大感尴尬，因为事实上他们一直在瞒骗对方。

陈令方逼出笑声，呵呵道：“谢大人眼光锐利，老夫和专使及侍卫长相处后，确是变了很多，来！让我们喝一杯，预祝合作成功。”

气氛转趋真诚热烈下，四只杯子又碰在一起。韩柏一口气把杯中美酒喝掉，正暗自欣赏自己训练出来的酒量，范良极取出烟管烟丝，呼噜吸着，向谢廷石道：“这次我们到京师去见贵皇上，除了献上灵参，更为了敝国的防务问题，谢大人熟悉朝中情况，可否提点一二，使我们有些许心理准备。”

谢廷石拍胸道：“下官自会尽吐所知，不过眼前我有个提议……嘿！”

陈令方见他欲言又止，道：“谢大人有话请说。”范韩两人均奇怪地瞧着他，不知他有何提议。

谢廷石干咳一声，看了陈令方一眼，才向韩范两人道：“我这大胆的想法是因刚才陈公一句‘自家人’而起，又见专使和侍卫长两位大人亲若兄弟，忽发奇想，不如我们四人结拜为兄弟，岂非天大美事。”

三人心中恍然。刚才还为骗了这和他们“肝胆相照”的谢廷石而不安，岂知不旋踵此人立即露出狐狸尾巴，原来只为了招纳他们，故大说好话，好使他们与他站在燕王棣的同一阵线上。事实上谢廷石身为边疆大臣，身份显赫，绝非“高攀”他们。而他亦看出陈令方因与楞严关系恶化，变成无党无派的人，自然成了燕王棣想结纳的人选。至于韩范两人当得来华使节，自是在高句丽大有影响力之人，与他们结成兄弟，对他谢廷石实有百利而无一害。

韩柏正要拒绝，给范良极在桌底踢了一脚后，忙呵呵笑道：“这提议好极了！”

当下四人各怀鬼胎，派人拿来香烛，结拜为“兄弟”。范良极这次想不认老也不行，成了老大，之下是陈令方和谢廷石，最小的当然是韩柏。

四人再入座后，谢廷石道：“三位义兄义弟，为了免去外人闲言，这次我们结拜的事还是秘密点好。”三人正中下怀，自是不迭点头答应。

谢廷石态度更是亲切，道：“横竖到京后难得有这样的清闲，不如让兄弟我详述当今朝廷的形势。”

韩范陈三人交换个眼色，知道谢廷石和他们结拜为兄弟，内中情由大不简单，此刻就是要大逞口舌，为某一目的说服他们。

范良极笑道：“我有的是时间，不过四弟若不早点上去陪伴娇妻们，恐怕会有苦头吃。”

韩柏被他叫得全身毛孔竖个笔挺，叹道：“三哥长话短说吧！我那四只老虎确不是好应付的。”

第七章 探囊取物

戚长征赶到楼下大堂，一位儒雅俊秀之士，在三位美女相伴下，正向他微笑。三女生得俏丽非常，尤其那身段较高，风韵成熟，身穿素衣的女子，气质高贵，国色天香，艳色尤胜寒碧翠，心知定是双修公主了。他们面容隐见掩不住的哀伤，另两女双眼红肿未消，显是曾大哭一场。

戚长征不禁心中疑惑，迎了上去，伸手和对方紧握道：“风兄！小弟心仪久了，今日终得相见。”

风行烈勉强一笑，道：“幸好我们没有来迟，客气话不用说了，我们全听戚兄吩咐！”接着介绍道：“这是拙荆姿仙和倩莲，那是小婢玲珑。”谷姿仙等敛衽施礼。

戚长征见她们神情落寞，知趣地还礼道：“封寒前辈和助拳的朋友都在楼上。”

风行烈点头道：“那我们立即上去拜见。”两人带头登上木梯。

风行烈低声道：“我们刚经历了一件凄惨伤亡之事，至于其中细节，容后禀上。但戚兄切勿以为我们冷对朋友。”

戚长征心中一震，道：“风兄他日若有用得着我老戚的地方，尽管吩咐。”

这时五人来到楼上，尚亭和小半道人起立欢迎。一番客套后，分别入座。

封寒等全是老江湖，看四人神色，均知道风行烈方面有亲人出了事，小半道人最关心不舍，忍不住问道：“不舍兄近况如何了？”

谷姿仙答道：“我爹和娘亲都受了伤，正在静养期间，谢谢道长关心。”

一直垂着头的谷倩莲忽地“哗”一声哭了起来，不顾一切地投进风行烈怀里，玲珑亦被惹得泫然欲泣，反是谷姿仙面容平静，把哀悲深埋在心里。

风行烈摇头叹道：“对不起，贱内白素香日前在与年怜丹一战中，不幸惨死，倩莲才会如此失态。”

尚亭道：“不如我派人送贵夫人到房内稍作憩息好吗？”

谷倩莲呜咽着道：“不！我要留在这里。”

干虹青隐居多年，性情转变，闻言心酸，差点陪着谷倩莲哭起来。

封寒眼中爆起精光，冷哼一声道：“想不到以年怜丹的身份地位，仍晚节不保，到中原来作恶，我倒要看他是否有命回去。”

风行烈眼中射出慑人的寒芒，冷然道：“杀妻之恨，无论他到了哪里去，我誓要向他讨回来，不过今晚暂且将此事放在一旁，好应付方夜羽的爪牙。”

寒碧翠奇道：“听风兄的口气，好像肯定方夜羽今晚不会亲自来对付我们。”

风行烈这才有机会细看这江湖上美丽的女剑手，她最使人印象深刻的一点，就是以一个年方十八的少女身份，便成为了丹清派的掌门人，这在江湖上是从未有的先例。心中暗自奇怪，她不是立誓不嫁人的吗？为何与戚长征态度如此亲昵。只要不是瞎子，就可看出她望着戚长征那眼神内含蕴的风情。寒碧翠此刻敏感无比，见到这容貌风度与戚长征各有千秋的年轻男子，瞧着自己时那奇怪的神色，已知其故，不由在桌下重重踏了戚长征的脚面一下。戚长征痛得差点叫起来，又莫名其妙。

谷姿仙代风行烈答道：“我们得到消息，方夜羽和里赤媚赶往京师去了。”

戚长征拍桌道：“那我们今晚定会见到方夜羽的姘头。”众人忙问其故。

几盘精美的小菜被女侍捧到桌上来。众人一边吃，一边听戚长征说及有关殷夫人和鹰飞的事。一个长沙帮的人此时来到尚亭身旁，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尚亭挥退手下，向各人道：“展羽来了！”

众人静默下来，谷倩莲停止了悲泣，坐直娇躯。隔邻传来椅子拉动和谈笑的声音。寒碧翠并不知展羽订了邻房一事，骤然闻得杀父仇人就在一壁之隔的近处，娇躯剧震，望向戚长征。

戚长征向她微微一笑，蓦地向隔邻喝道：“矛铲双飞——展羽，可敢和我‘快刀’戚长征先战一场？”

邻室蓦地静至落针可闻、只余下窗外街道上传来的声音。

谢廷石道：“在懿文太子病逝前，朝廷的派系之争仍非那么明显，主要是以胡惟庸、虚若无为中心的新旧两股势力。世子中则以秦王、晋王及燕王三藩，分镇西安、太原、北平三地最有实力。楞严的厂卫和叶素冬的禁卫军均直属皇上，独立于新旧势力和藩镇之外。可是懿文太子一死，矛盾立时尖锐化起来。”顿了顿忿忿不平闷哼道：“天下无人不知只有燕王功德足以服众，皇上也有意传位燕王。燕王他雄才大略，承继大业自是理所当然，岂知胡惟庸与楞严居心叵测，一力反对，很多一向讨好燕王唯恐不力的无耻之徒，亦同声附和，使皇上改变主意，立了懿文太子之子允炆这小孩儿为太子。唉！难道我大明天下，就如此败在一孺子之手？”

韩范两人听得有点不耐烦起来，这些事他们早知道了，何用谢廷石煞有介事般说出来。

陈令方一看他两人的眉头眼脑，立知两人心意，向谢廷石道：“我们现在已结成兄弟，三弟有什么心事，放胆说出来，就算我们不同意，也不会泄露出去。”

谢廷石老脸微红，皆因被人揭破心事，沉吟片晌，毅然道：“现在胡惟庸、楞严和叶素冬三人全靠向了太子的一方，当然是为了他易于笼络控制，而且在皇上首肯下，已部署对付以我们燕王为首的诸藩，一旦诸藩尽削，明室势将名存实亡，那时外忧内患齐来，不但老百姓要吃苦，嘿！大哥及四弟的高句丽亦将永无宁日。”

范良极皱眉道：“有那么严重吗？”

谢廷石慷慨陈词道：“三弟我绝没有半分夸大，胡惟庸这人野心极大，我们掌握了他私通蒙人和倭子的证据。”

陈令方拍案道：“既是如此，为何不呈上皇上，叫他身败名裂而亡？也可为给他害死的无数忠臣义士报仇雪恨，唉！想起刘基公，我恨不得生啖他的肉。”

谢廷石叹道：“杀了他有何用？反使楞严和叶素冬两人势力坐大，皇上又或培养另一个胡惟庸出来，终非长久之计。”

韩柏听得发闷，暗忖这种争权夺利，实令人烦厌，不由想起左诗三女的被窝，心想和三位美姐姐颠鸾倒凤后，再躺到秦梦瑶的床上去，搂着她睡一会儿，怕不会遭到拒绝吧！

范良极吸了一口烟，徐徐吐出道：“在这皇位的斗争里，虚若无扮演个什么角色呢？”

韩柏立时精神一振，他关心的不是虚若无，而是排名仅次于靳冰云的虚夜月——他的女儿。

谢廷石露出头痛的神色，叹道：“这老鬼虚虚实实，叫人高深莫测，若我们没有猜错，他对皇上已非常失望，不过可能仍未能决定怎样做，所以有点摇摆不定。”

韩柏心急溜回房里，好和左诗等胡混，截入道：“三哥的意思是否暗示最好的方法，就是干掉那允炆，好让你的燕王能继承皇位，再一举铲除掉楞严胡惟庸等人，那就天下太平。”

陈令方登时色变。谢廷石瞪着韩柏，好一会才道：“就算允炆夭折了，皇上大可另立其他皇孙，形势仍是丝毫不变。”

陈令方更是面无人色，颤声道：“三弟的意思是……”再说不下去。

范良极眼中精芒一现，漠然道：“三弟确有胆色，是想宰掉朱元璋。”

谢廷石平静地道：“兄弟们请体谅廷石，我和燕王的命运已连在一起，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转向陈令方道：“二哥你最清楚朝廷的事，若允炆登位，首先对付的就是燕王和我，然后再轮到你这身居六部之位的要员。”再转向韩范两人道：“内乱一起，蒙人乘机入侵，倭人大概不会放弃高句丽这块肥肉，所以我们的命运是连结在一起的。”

范良极暗忖管他高句丽的鸟事，口上却道：“你说的话大有道理，大有道理。”

谢廷石道：“这两天来每晚我都思索至天明，终给我想了条天衣无缝的妙计出来，大哥你们三人先回去想想其中利害关系，若觉得廷石之言无理，便当我没有说过刚才那番话。”

韩柏第一时间站了起来，点头道：“三哥请放心，让我们回去好好思索和商量一下，然后把我们的决定告诉你吧！”

邻房一个雄壮的声音响起道：“戚长征果是豪勇过人，不过展羽今晚到此，想的只是风月的事，若动刀动枪，岂非大杀风景，戚兄若有此雅兴，今晚过后，只要你说出时间地点，展某定必欣然赴约。”

只是这几句话，可看出对方黑榜高手的胸襟气魄，既点出不怕戚长征，亦摆明今晚只是来坐山观虎斗，绝不插手，戚长征有命过得今晚，才来打他的主意吧！不过他肯答应和戚长征决战，已表示很看得起对方。

风行烈仰天长笑道：“原来展羽不过是临阵退缩之徒，若你怕戚兄无暇应付你，不如陪我风行烈玩一场，看看你的矛铲和我的丈二红枪孰优孰劣。”

封寒听得微笑点头。小半道人和尚亭露出佩服的神色，风行烈的豪情比之天生勇悍的戚长征，确是不遑多让。谷倩莲伸手过去，按在风行烈的手背上，芳心忐忑狂跳，展羽乃黑榜高手，非同小可，风行烈这有去无回的挑战，展羽若不应战，以后就不用出来见人，所以这一战势不能免。谷姿仙却知风行烈因白素香之死，心中积满愤怨，展羽正是他发泄的对象，心中恻然。干虹青和寒碧翠两人望望戚长征，又瞧瞧风行烈，都感到两位年轻高手都有着不同风格、慑人心魄的英雄气质，难分轩轾。寒碧翠更忖道：为何直至今天我才遇上这等人物，而且还有两个之多，只不知那韩柏又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她不由生出了好奇之心。

展羽还未回答。另一个似男又似女的高尖声音阴阳怪气地道：“原来江湖上多了这么多不知天高地厚的后浪，弄得我叶大姑的手痒了起来，展兄不如让我先玩一场，免得这些后生小辈给你一时失手杀了，我想试试的机会都没有了。”

尚亭面容微变道：“是叶素冬的胞姊‘疯婆剑’叶秋闲。”

眉头皱得最厉害的是小半道人。这叶秋闲大姑气量浅狭，脾气火爆，在西宁剑派里地位虽高，人缘却极差，八派里没有人喜欢她。可是她终究是八派联盟里的人，若她有何差池，他小半道人很难推卸责任。而且以她的武功，动起手来半分也容让不得，想不伤她而退实是绝无可能。

展羽从容的声音又响起道：“现在离子时尚有个许时辰，动动筋骨亦是快事，不过江湖规矩不可废，不如我们先隔着墙介绍一下两边的朋友，总好过不知就里便动起手来。”

他停了下来，见戚长征方面没有人作声，嘿然一笑道：“除了叶大姑和展某外，我们这里尚有六位朋友，坐在我左旁的是……”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他道：“本人‘金铰剪’汤正和，若有后生小子想领教我的功夫，定必奉陪。”

戚长征哈哈一笑道：“汤掌门放着‘恒山派’不理，来参加这个屠什么组，显是放弃了贵派祖师不涉官场的祖训，想当个恒山县知县、地保那类的官儿，他日在阴间撞上贵派祖师，自有人教训你，我老戚只要把你送到那里便够了，何用费神。”

泪渍未干的谷倩莲听他说得有趣，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瞧着戚长征，显是大为欣赏。

汤正和怒哼一声，正要翻脸动手，另一女子的娇笑声响起道：“汤掌门何用为这些后辈动气，眼看他们过不了今夜，让着他们一点儿吧！”

一个粗豪雄壮，中气十足的男声道：“旦素贞小姐所言极是，我们何须与这些小恶棍一般见识。来！让沈丘人敬汤掌门和旦小姐一杯。”

听到沈丘人称戚长征为恶棍，寒碧翠不由笑着横了戚长征一眼。戚长征微微一笑，伸手过去抓着寒碧翠的纤手，促狭地眨了眨眼，寒碧翠羞怒下拨开他不规矩的手。尚亭看在眼里，不由佩服戚长征的镇定修养。因为旦素贞和沈丘人同是白道里声名卓著的一流高手，不属于任何门派。要知聚则力强，分则力薄。所以若能不倚靠门派帮会撑腰，而能在江湖上成名立万者，必须有过人本领，否则早给人宰掉，由此即可知道“射雁剑”旦素贞和“假状师”沈丘人都是不可小觑。只是对方已道出姓名的五个人，便知这以展羽为首的屠蛟小组实力惊人，难怪敢公然订了邻房，和他们唱对台。封寒闭起双目养神，脸色冷傲，毫不动容。风行烈则默默喝闷酒，眼神深邃忧郁。

展羽的声音响起道：“还有三位朋友，就是落霞派第一高手‘棍绝’洪当老师，武陵帮的大当家‘樵夫’焦霸兄和京闽一带无人不识的‘没影子’白禽兄。”

三人的绰号名字一说出来，寒碧翠亦为之动容，洪当和焦霸都是江湖上掷地有声的响当当名字，尤其那“没影子”白禽，是个介乎黑白两道的人物，谁也不买账，自然是因为武技强横，想不到加入了楞严的阵营里。

封寒听到白禽的名字，闭上了的眼睛猛地睁开，精芒电射，低喝道：“白禽！”

邻房一个悦耳的男声愕然道：“谁在叫白某？”

封寒长笑道：“天理循环，疏而不爽，这次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话还未完，他由椅里弹起来，往横移去，“砰”一声撞破了板墙，到了邻房去。

戚长征等为这突变愕在当场。椅跌桌碎，兵刃交击，掌风劲气之声爆竹般在邻房响起，接着是闷哼惨叫和怒喝之声。戚长征和风行烈早跳了起来，待要往邻房扑去，封寒倏地从破洞退了回来，还在凌空当儿，刀往背上鞘套插回去，一支长矛由破洞闪电般往封寒后背电射而至。风行烈“锵”一声提起丈二红枪，冷喝一声，红枪像一道闪电般与长矛绞击在一起。对方“咦”的一声，待要变招，戚长征的天兵宝刀迎面往那人劈去，刀锋生寒。那人倏退一步，长矛转打过来，变成了一把铁铲，硬接了戚长征疾若迅雷奔电的一刀。两人同时退开。

封寒看也不看后方一眼，安然落到椅里，“锵！”的一声，刀入鞘内。他额角有道长约三寸的血痕，左肩衣衫破裂，但神情却闲逸自在，坐了下来，顺手拿起台上美酒，一口喝尽，仰天大笑道：“痛快痛快，白禽你以为我已收刀归隐，故敢再出来横行，岂知一出江湖立即命丧封某之手，可知因果报应，实是玄妙吧！”

众人这时无不知道封寒和白禽间有着大恨深仇。邻房静了下来，风行烈和戚长征对视一笑，各自回到座位里。没有动手的人不由透过破洞望进邻房里，只见地上全是破椅碎木，杯碟饭菜一片狼借，凌乱不堪。一个瘦长男子身首异处，躺在血泊里。其他人显被杀寒了胆，都退到破洞看不见的角落。尚亭、小半道人、寒碧翠等起始时还有点怕封寒因两败于浪翻云剑下，功力减退，现在看他竟能在有展羽在场的强敌环伺下，斩杀白禽若探囊取物，不由定下心来。干虹青爱怜地为封寒检视伤势。

展羽带着狂怒的声音由邻房传过来道：“封兄刀法大进，展某不才，要领教高明。”

封寒冷喝道：“你终日想做朱元璋的狗奴才，致毫无寸进，在这样的情况下，仍只能在封某额角留下一道血痕，有何资格向我挑战！长征，你就以我的天兵宝刀把他宰掉，他黑榜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风行烈哈哈一笑道：“刚才不是还有很多大言不惭的前辈吗？在主菜上桌前，谁来陪我先玩一场助兴。”

风声响起，叶大姑的声音在楼下空地厉叫道：“风行烈！我本因你是白道中人，故特别容忍你，岂知你不懂进退，下来吧！让我看看厉若海教了你什么东西？”

风行烈正要答话，小半道人歉然道：“风兄！这疯婆子怎么不好，仍是我八派的人，请枪下留情。”

风行烈呆了一呆。叶大姑难听的声音又在下面叫道：“怕了吗？风小子！”

谷姿仙提剑而起，笑道：“烈郎！让姿仙去应付她。”

风行烈点头道：“小心点！”

他的红枪一出，确是难以留情。谷姿仙向各人微微一福，飘然而起，以一个优美无伦的娇姿，穿窗而出。

韩柏等告别了他们的“兄弟”谢廷石后，回到后舱去。

陈令方到了自己的房门前，停下脚步向范良极道：“大哥！燕王的形势必是非常险恶，否则不会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也敢去做。”

范良极漠然道：“子弒父，父杀子，当牵涉到皇位继承，这些事从来没有停过，噢！”瞪着陈令方道：“你刚才唤我作什么？”

陈令方昂然道：“当然是大哥！”

范良极汗毛直竖，失声道：“那怎能作数？”

陈令方嘻嘻一笑道：“大哥晚安！我要进去吞两服惊风散，否则今晚休想安眠。”推门进房去了。

范良极多了这么一个义弟，浑身不自然起来，向在一旁偷笑的韩柏望去。

韩柏骇然道：“死老鬼，休想我当你是大哥。”急步逃离事发的现场。

谷姿仙轻盈地飘落院里。早站在院内的叶大姑，一头银发，相貌却只像三十许人，本来长相不差，可惜却是一张马脸，使人看得很不舒服，这时见来的是谷姿仙，沉下面容喝道：“风行烈胆怯了吗？竟派了个女娃子来送死！”

谷姿仙眼光环视全场。上面两间厢房的人固是走到栏杆处，凭栏观战，前方近大门口处把守着的丹清派和湘水帮高手，亦忍不住挤在一旁，远远瞧着。

谷姿仙向叶大姑盈盈一福道：“姿仙代夫应战！大姑请赐教。”

叶大姑厉声道：“你就是少林叛徒不舍的女儿，我不但要教训你，还要教训你爹。”

谷姿仙毫不动气，淡淡道：“天下有资格论阿爹不是的，只有少林的长老会。”

她答得大方得体，又有颠扑不破的道理，叶大姑为之语塞，刚才被封寒一掌把她震得连人带剑撞往墙去，早憋了一肚子气，恶向胆边生，“锵”一声抽出她的疯婆剑，一式“风雷相薄”，忽左忽右，刺向谷姿仙。谷姿仙微微一笑，剑到了纤手内，还侧眸仰脸向着风行烈嫣然一笑，剑尖却点在叶大姑的剑锋上，竟是后发先至。叶大姑全身一震，长剑差点脱手，只觉对方剑劲源源不绝，竟还似留有余力。骇然想道：难道她年纪轻轻便已达先天之境。楼上的封寒、戚长征等全放下心来，他们本怕因着经验不够的关系，谷姿仙的内功胜不过叶大姑，岂知刚好相反。风行烈却知道谷姿仙的功力已全面被年怜丹引发出来，故突飞猛进。

展羽方面所有人都大皱眉头，谷姿仙已如此厉害，风行烈还用说吗？谷姿仙追着往后疾退的叶大姑，剑势展开，立时把对方卷入剑芒里。她的双修剑法，每一个姿势都悦目好看，说不出的蜜意柔情，但又是凌厉慑人。那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使人一看便知是第一流的剑法。

谷倩莲鼓掌道：“叶大姑真的变成疯婆子了！”

众人细看下，那叶大姑被杀得前躲后避，左支右绌，真的充满疯癫的味道，不禁莞尔。叶大姑更是气得疯了，偏是谷姿仙每一剑刺来，尽是自己的空隙要害，顾得住挡格，连同归于尽的招式都使不出来，暗暗叫苦。

剑光忽敛。谷姿仙飘了开去，收剑道：“承让！”

叶大姑持剑愕在当场，一张马脸阵红阵白，忽地一跺脚，就那么跃空而去，消失在墙外。

展羽大感丢脸，暗忖若不胜回一场，屠蛟小组再不用出来混，正要向戚长征挑战，岂知那小子早先发制人道：“风兄！对付楞严的走狗，我们不用讲什么江湖规矩，就请我义父干罗、封寒前辈出手宰掉其他人，我与你和碧翠则不择手段干掉这双什么飞展羽，岂非一了百了。”

展羽听得遍体生寒，暗忖就算没有干罗，以封寒一人之力足可挡得己方剩下的五名高手，那自己还有命在？他眼力高明，刚才挡了风行烈一枪和戚长征一刀，怎还不知若这三人联手，自己确没有活命的机会。一对一吗？除寒碧翠外，亦要战过才知，为此他失去了必胜的信心。他这次来凑热闹，本就是不安好心，所谓棒打落水狗，好占点功劳，向楞严交代。他对浪翻云顾忌甚深，绝不愿亲手杀死戚长征的人，所以刚才忍气吞声，大异平日作风。

这时风行烈伸手搂着得胜而回的谷姿仙那小蛮腰，闻戚长征之言笑应道：“对付这等浑水摸鱼的无耻之徒，有什么规矩可言，戚兄、寒掌门、姿仙，我们一起上。”他何等聪明，闻弦歌知雅意。尽管以三人之力，可稳杀展羽，但看刚才对方挡他们两人一枪一刀的高绝功力，要杀他而不受丝毫损伤，实是难乎其难，若能把他吓走，自是最为理想。

果然展羽冷冷道：“展某失陪了！”风声响起，邻室六人齐施身法，掠空而去。想不到他们意气飞扬而来，却闹个灰头土脸而去。

谷倩莲拍掌娇笑，悲戚之情大减。干虹青白了戚长征一眼，暗忖这小子愈来愈有智谋，不再是只懂逞勇斗狠。

戚长征笑道：“将来老戚必会在公平决斗中，取展小子的狗命。”

寒碧翠见郎君把展羽羞辱一番，心中喜悦，知道这事传了出去，比杀了展羽更令他难过。尚亭脸上大有光彩，吩咐下人清理邻室，又用布帐把破洞掩盖。众人纷纷回到席上。戚长征伸手搭着风行烈，谈笑风生回到座里，大赞谷姿仙的厉害。此时有人来报，红袖姑娘芳驾到了。

在红袖进来前，谷姿仙向小半道人微笑道：“幸未辱命。”

小半道人知道叶大姑如此不济，主要是轻敌大意，又给封寒先夺其志，但对谷姿仙的双修剑法仍是佩服不已，谢礼后道：“若公主能和风兄枪剑双修，恐年怜丹也非对手。”谷姿仙芳心一动，露出深思的神色。

谷倩莲则凑到风行烈耳旁道：“倩莲想通了，整天哭哭啼啼，香姊会不高兴的，你不用再为小莲担心。”

风行烈心中一酸，勉强一笑道：“这才乖嘛！”谷倩莲挨到玲珑那里，说着悄悄话。

对面的寒碧翠得“夫”如此，亦意气飞扬，心情大佳，低声向戚长征道：“你若想要红袖，我再不阻你，但若要入你戚家之门，只可作妾！知道了吗？”

戚长征闻言皱起眉头，他乃风月场中的老手，知道大多做姑娘的都有个坎坷遭遇，迫于无奈，所以从不小看她们。不过以寒碧翠显赫的身份，下嫁他这黑道中人，自是委屈，若还要她与一个妓女平起平坐，怎么也说不过去。她肯让红袖作妾，已是天大恩典，忙苦笑点头。寒碧翠见他肯听自己的话，心中欢喜，笑吟吟为座中各人添酒。

再一声传报，一身湖水绿长衣，外披鹅黄披风，头结双髻的红袖姗姗而至，比之昨晚的便服，又是另一番醉人风姿。尚亭、小半道人、风行烈和戚长征四人起立欢迎。介绍招呼过后，红袖看了风行烈一眼，暗诧座中竟有比得上戚长征的人物，才移至寒碧翠身旁。尚亭这老江湖不用吩咐，把红袖安排坐在寒碧翠和自己之旁，心中暗赞红袖策略高明，因为若她径自坐到戚长征身旁，会有点视寒碧翠如无物的含意，但现在如此一来，摆明自己会乖乖地听这位姐姐的话，寒碧翠怎能不起怜惜之意。封寒和干虹青亦看出个中微妙，相视一笑。

红袖和尚亭是旧识，客套几句后，她转向寒碧翠道：“姐姐生得美若天仙，远胜红袖，难怪戚公子昨晚乖乖地跟你走了。”

寒碧翠给赞得心中欢喜，对红袖大为改观，低声道：“你的魅力才大呢！他整天嚷着要找你，否则怎会在生死决战前，仍要见你，听你名震长沙的琴曲。”

风行烈见两女坐在一起，玉容辉映，向戚长征笑道：“戚兄确有本事。”

封寒冰冷的面容露出一丝笑意，举杯道：“来！让我们为天下有情男女干一杯。”

尚亭想起褚红玉，记起自己以前为了帮务，把她冷落，如今又因野心作祟，累她遭劫，神情一黯，强颜欢笑，喝了一杯。

寒碧翠看到他的神色，道：“尚帮主放心，假设我们能过得今夜，碧翠定有方法使贵夫人回醒过来。”

尚亭大喜，道谢后向红袖道：“不知姑娘曲兴到了没有？”

戚长征到此刻才找到和红袖说话的机会，道：“尚帮主刚才向我大赞姑娘曲艺无双，听得我心也痒了。”

红袖谦道：“说到唱曲，有才女怜秀秀在，红袖怎当得无双两字。”

谷姿仙见她优雅中暗带惹人好感的洒脱，亦对她另眼相看，笑道：“姐姐请赐一曲吧！姿仙等得心焦了。”

红袖盈盈而起，来到放琴的长几处坐下，调了调琴弦后，叮叮咚咚弹响了一连串清脆悦耳的泛音。她含笑停手，向座上各人道：“诸位谁有点曲的兴致？”这时的气氛，哪还有半点风雨欲来前的紧张。

戚长征大笑道：“我点汉代才子司马相如情挑卓文君的《凤求凰》。”

红袖横了他风情万种的一眼，暗忖你真是霸道得可以，但偏又喜欢他的英雄气概。

谷倩莲道：“怎么行，要人家姑娘求你吗？你奏给她听才合理嘛！嘻！不如来一曲《良宵引》吧！”红袖为之莞尔，众人亦哄然失笑。

街上忽地静了下来，听不到行人车马的声音，与往日热闹升平的花街景况，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事实上今晚整条街所有店铺和赌场妓寨，都知道大战来临，均关门大吉，怕遭池鱼之殃。现在还有半个时辰就是子时，谁还敢跑到这一带来。官差也只敢在远处观望，带着不知情，误闯过来的人。

谷姿仙笑责谷倩莲道：“你不是一向最帮姊妹们对付男人嘛！为何这次却助纣为虐。”

谷倩莲恢复了一向的鬼马灵精，吐出小舌道：“我其实在帮红袖姐，因为老戚确是很趣怪。”转向寒碧翠道：“我有说错吗，寒掌门？”

连愁怀不展的小玲珑亦忍不住笑了出来。寒碧翠俏脸一红，却拿谷倩莲没法，和谷姿仙相视苦笑。

一直默然不语的封寒道：“这样说下去，到子时恐怕仍没有结果，我那命丧于白禽之手的至交，生前最喜欢柳宗元的《渔歌》，现在大仇得报，就以白禽的人头和此曲，祭他在天之灵吧！”众人为之肃然，当然不会反对。

红袖眼观鼻，鼻观心。俏脸一时间变得无比清湛幽凝。众人看得一齐动容，暗忖难怪她如此有名，只看这种感情的投入，便知她是操琴高手。“仙翁仙翁”琴音响起，红袖左手五指在琴弦上“吟、挠、绰、注”，右手五指“挑、剔、劈、扫”，琴音乍起，清婉处若长川缓流，急骤处则若激浪奔雷，一时尽是仙音妙韵。红袖唱道：“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消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琴音由低沉转至高亢。红袖俏脸现出幽思远游、缅思感怀的神情，配合着她甜美婉转的歌声，确是荡气回肠，叫人低回不已。戚长征与她有着微妙的感情，更是听得如醉如痴，差点想冲过去把她痛怜蜜爱。一阵高低起伏的动人琴音后，红袖又唱道：“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琴音转低，以至乎无。

当众人仍未能从琴音歌声中恢复过来前，一阵鼓掌声由街上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道：“弹得好，唱得美！红袖姑娘可肯让鹰飞再点一曲。”

众人这时才知子时终至。红袖的歌声玉容，似还在耳内眼前。

第八章 花街之战

鹰飞的话刚由楼外传来，眨眼间出现在入门处，向各人微笑抱拳道：“你们好！”

各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封寒的眼闪起亮光，显是看出他的不凡。背挂双钩的鹰飞仍是那副懒洋洋、吊儿郎当的样子，身穿雪白武士服，肩宽腰窄腿长，英俊至近乎邪异的面容，慑魄勾魂的眼神，确有非凡的魅力。

他的眼睛掠过寒碧翠、谷姿仙、干虹青、谷倩莲和玲珑五女，最后落在红袖俏脸上，嘴角溢出一丝骄傲自信的笑意，温文有礼地道：“红袖小姐可否为鹰飞奏一曲《鸥鹭忘机》，在下正想做那没有伤害鸥鸟机心的渔夫，才不负鸟儿乐意接近的心意。”

红袖只觉他的眼神直望进芳心最深处，又听他谈吐优雅，同时显露出对琴曲的认识，心中一阵模糊，就要答应。谷姿仙知他正向红袖展开爱情攻势，自己虽早心有所属，但刚才被他眼睛扫过，仍不由芳心一凛，由此可知这人对女人确有异乎寻常的吸引力，出言道：“红袖姑娘切莫忘记，最后那渔夫终于动了杀机，把鸥鸟加害了。”

红袖心中一震，清醒过来，想起这确是故事的发展，站了起来，不敢看鹰飞，低声道：“今夜红袖只奏给戚公子一个人听，对不起。”走回席上，坐到自己的椅子里。

鹰飞毫不动气，哈哈一笑向戚长征道：“柔晶哪里去了，戚兄不是如此见异思迁的人吧？”他每句话都步步紧逼，务要破坏戚长征在红袖芳心的好印象。

寒碧翠心头一阵不舒服，望向戚长征。戚长征悠闲地挨在椅背处，斜眼看着这个强劲的大敌，微笑道：“我真的不明白你的心是什么做的，既已抛弃柔晶，她的事理应与你无关，为何当她找到真爱，又苦缠不休，婆婆妈妈兼拖泥带水，你配称男子汉吗？”

尚亭冷冷插入道：“红玉的事，是否你做的？”

鹰飞仍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卓立房前，瞧着尚亭微笑道：“原来是湘水帮的尚亭尚帮主。”摊开双手道：“贵夫人投怀送抱，我若拒绝，岂非说贵夫人毫无吸引力，那可大大不敬。”

尚亭怒喝一声，便要跃起动手，小半道人一把按着他，在他耳旁低声道：“他是故意激怒你的。”封寒冷哼一声，显然动了真怒。

风行烈一声长笑道：“好胆色！竟敢一人来赴约，风某倒要领教你有多少斤两。”

鹰飞洒然笑道：“戚兄肯把在下让给你吗？”

戚长征向风行烈叹道：“这淫徒只有这句话像点样子，今晚他确是我的。”

众人心中一震。鹰飞高明至极，料准戚长征不得不和他决战，只要他能杀死戚长征，他们亦唯有眼睁睁看着他离去，在战略上比之千军万马杀来更为有效。实际上戚长征正成了今晚的主角，杀了他，方夜羽的一方可算大获全胜。事后他们自可再分别截杀所有在座的人，这还不是最如意的算盘吗？众人早已由戚长征口中知道此人的厉害，这时都为戚长征担心起来。寒碧翠不由伸手过去，握着戚长征的手。

封寒冷喝道：“既是如此，长征你去领教蒙古绝学吧！”

鹰飞大笑道：“快人快语，鹰某就和戚兄决战青楼，不死不休。”

红袖站了起来，提起酒壶，袅袅婷婷地到了戚长征身旁，为他斟满酒杯，情深款款道：“红袖敬公子一杯，祝公子旗开得胜。”鹰飞眼中闪过一丝嫉恨之色，想起水柔晶。

戚长征哈哈一笑，举杯一饮而尽，向各人道：“待我击杀此獠，再上来和各位痛饮。”

尚亭举杯祝道：“上天必站在戚兄的一方。”

戚长征“锵”一声拔出天兵宝刀，跃往台面，足尖一点，往鹰飞扑去。

鹰飞哈哈一笑，飘出门外，喝道：“我在大堂等你！”消失门外。

戚长征忽又掠了回来，一手接着站了起来的寒碧翠，另一手搂紧红袖，在两女脸蛋各春一口。

谷倩莲鼓掌道：“好小子！”

戚长征笑道：“若风兄批准，我也可以亲你一口。”

风行烈哈哈笑道：“随便！”

吓得谷倩莲躲到了玲珑背后。

干虹青和谷姿仙对望一眼后，齐声笑骂道：“你们这些男人！”

封寒拔出长刀，抛向戚长征，沉声道：“双刀破双钩，去吧！”

戚长征右手接刀，躬身道：“小子领命！”言罢掠往房外，到了门外可俯视整个大堂的楼台处，一声长啸，凌空跃起，一个倒翻，左右两手化作长虹，往下面的鹰飞激射而去。

寒碧翠和红袖看着戚长征豹子般充满劲道的背影，露出颠倒迷醉的神色。直到此刻，红袖才成功地借戚长征，驱走了鹰飞诡邪魅异，但又具有强大诱惑力的影子。尚亭心中为戚长征祈祷，他看出了鹰飞是那种能令灯蛾扑上去自杀的烈焰，褚红玉身体留下亢奋的痕迹，正是明证。

谷倩莲第一个奔出房外去，叫道：“快看那小子怎样杀死那坏家伙。”

“当当！”两声清响震彻整个大堂。关乎中原和蒙古武林盛衰的一战，终于揭开序幕。

鹰飞卓立大堂中央，嘴角带着一丝骄傲的笑意，直至戚长征双刀劈至头上五尺许处，才迅速拔出背上双钩，左右开弓，先弯往外，待劲道使足时，同时击在刀锋处。两下激响，回传堂内。这时封寒、风行烈等全拥出房外，一字排开，倚在二楼房外的栏杆旁，居高观战。守在大门处的丹清派和湘水帮高手，亦忍不住拥集在大堂入口处和两旁，目不转睛看着堂内惊心动魄的龙争虎斗。

钩刀相击。戚长征感到一股怪异至极的力道，把自己往鹰飞扯去，骇然提气，升起寻丈，再一个倒翻，落到大堂边缘处，与鹰飞相距三十步许，遥遥对峙。在二楼倚栏观战的封寒和风行烈对望一眼，都瞧出对方心内的震骇。要知即使换了他们之中任何一人，要挡戚长征这凌空下击、声势骇人的两刀，几乎肯定须往旁移避，再部署反击，现在鹰飞竟能半步不移，不但化解了戚长征全力两击，还逼得他退飞开去，确使人大是惊凛。更骇人处是他并不趁势追击，任由戚长征立稳阵脚，只从这点看，即知他有着必胜戚长征的信心。

最震骇的当然是戚长征本人，直至现在，他才真的明刀明枪和鹰飞对阵，刚才两击，试出鹰飞的功力确当得上深不可测的形容，难怪里赤媚如此看得起他。幸好戚长征心志坚毅卓绝，无论面对多么强大的对手，从不会气馁，立即收摄心神，进入“晴空万里”的境界，涌起无穷无尽的斗志，一声狂喝，闪电掠往鹰飞，左手使出封寒传授的左手刀法，右手则是惯用的绝技，一先一后，一重一轻，疾风掣电般向敌手中路狂攻而去，全是没有留手的拼命招数。一时寒电激芒，耀人眼目，威猛已极。谷倩莲反应最快，立即喝彩。大门处近三十名观战者同时呐喊助威，震耳欲聋，更添戚长征声势。

鹰飞嘴角抹出一丝冷笑，双钩提至胸前的高度，也是一先一后，摆好门户。他表面虽是从容轻松，其实却是心中凛然。他顾忌的不是戚长征已进入先天之境的武功刀法，而是对方出自天性的勇狠，和坚凝强大的气势，嘴角溢出的冷笑，乃是他已拟好应付方法。戚长征狂猛的气势，这时无人不清晰地感觉出来，尚亭、小半道人、寒碧翠、红袖、玲珑亦加入摇旗呐喊的行列。只有封寒和风行烈两人神情更见凝重，谷姿仙则凭着因双修心法而来的直觉，察悉鹰飞的厉害。

这时戚长征离鹰飞只有十步，一掠即过，蓦地放声长啸，把所有狂呼高叫全盖了过去，本在后的右手刀忽抢先破空而出，超过了左手刀，而左手刀却使出一路细腻缠绵的刀法，幻起一团芒花，护着全身要害，一简一繁，叫人叹为观止。那比左手画圆，右手画方的难度，更要超越百倍。“锵锵！”鹰飞微向前俯，双钩击出，正中敌人的右手刀。戚长征全身一震，冲势受挫。旋即左手刀锋芒扩大，千百刀影，往鹰飞罩去。鹰飞一声长笑，右钩平平实实横挥入刀芒里，“叮！”正中刀尖，刀芒散去。正在高呼狂叫的人，见到鹰飞钩法如此精妙，忽然哑口无声，全场陷入落针可闻的寂静里。

那由嘈吵转静的变化，营造出一种使人心头闷压的气氛。戚长征双目神光电射，左手刀回守身前，扭腰下右手刀闪电般往鹰飞面门直劈过去。鹰飞冷哼一声，双钩交叉，硬架了这无坚不摧的一刀，同时两钩交锁，往前一送。戚长征只觉对方内劲，如长江大河般由双钩涌来，虽明知对方空门大露，左手刀硬是砍不出去。“砰！”气劲相交，两人同往后退。至此戚长征先声夺人的攻势尽被破解。

鹰飞刚才任由戚长征抢得先势，就是为了求得他攻势受挫，气势衰竭的刹那，大笑道：“戚兄难道技止此矣！”翻身滚倒地上，双钩化作护身精芒，刺猬般往戚长征下盘卷去。戚长征刚以内劲和鹰飞毫无取巧地硬拼了一记，气血翻腾，本以为对方亦不好过，哪知对方像没事人似的反攻过来，显然内功仍胜自己一筹，心中叫苦，唯有继续后退，争取一隙的回气时间。旁观各人都大皱眉头，若戚长征给鹰飞逼到墙角，形势将会是凶险至极点，因为鹰飞的双钩，当然比长刀更有利于近身搏斗，戚长征岂非有败无胜。

在离后墙尚有五步许的距离时，戚长征厉喝道：“看刀！”右手刀锋微侧，化作长虹，竟硬生生从双钩的缝隙间切入钩芒里，直取翻滚过来鹰飞的胸膛，众人立时轰然叫好。鹰飞想不到在危急存亡间，戚长征竟能施出如此天马行空，全无轨迹可寻的一刀，叫了声好，往后弹起，左手钩回击刀背上。“当！”激响震慑全场，功力浅者，都要耳鼓生痛。戚长征有如触电，往后急退，“砰”一声撞在墙上，口角溢出血丝。鹰飞踉跄退了五步，一声长笑，又掠了回来，双钩幻出漫天寒影、层层钩浪，狂潮裂岸般往戚长征汹涌过去。戚长征后脚一撑墙壁，猛虎出柙般往前飙出，双刀化作千重刀芒，迎上对方强悍绝伦的攻势。“叮叮当当”，钩刀交击之声不绝于耳，两条人影交换互移，在漫天气劲里闪跳纵跃，你追我逐，也不知谁占了上风。楼上风行烈的手已握在丈二红枪之上，目不转睛注视着场中的发展。

“轰！”狂猛的气劲交击后，两条人影分了开来。鹰飞左肩处衣衫尽裂，鲜血不断流下，染红了半边身。戚长征单刀拄地，支持着身体，看似全无伤痕，但眼耳口鼻全渗出血丝，形象凄厉之极。红袖呻吟一声，差点晕倒，全赖玲珑搀扶着她。寒碧翠手握剑柄，俏脸再无半点血色。

场中的鹰飞冷哼道：“好刀法！”仰头傲然望向封寒等人，笑道：“你们若怕他被杀，尽管下来助他，我鹰飞一并接着好了。”封寒冷哼一声，没有作声。这时任谁都知道鹰飞占在上风。

鹰飞凌厉的眼神转到戚长征脸上，嘿然喝道：“若你弃刀认输，我可暂饶你狗命，不过坦白告诉你们，这条花街已被我们重重封锁，任你们胁生双翼都飞不出去。”再一阵狂笑后，得意地道：“我们撤去了对长沙府的包围，并非怕了官府，而是和他们合演一场好戏，让敢反对我们的人投进来，好一网打尽。”

戚长征站直虎躯，双目生威，露齿一笑，脸上的血渍丝毫不影响那阳光般的温暖和魅力，道：“你得意太早了，未到最后，谁可知胜负？”

鹰飞哈哈一笑，一挥手中钩，遥指他道：“我拼着挨你一刀，击中你两处要穴，现在你功力最多只剩下一丁点，还有何资格和我谈谁胜谁负？”

戚长征冷哼一声道：“你的弱点是太爱惜自己，所以虽有数次杀我的机会，却怕会在我反扑下受到重创，现在还说这么一番话，只不过不敢和我分出生死，你若还是个男子汉，就承认给我说中了吧！”

鹰飞眼中掠过浓烈的仇恨和杀机，暴喝道：“好！我就拼着受伤，也要在爱你的人面前将你击杀，然后我会把你的女人逐一征服。”

谷倩莲在楼上怒叱道：“无耻！”

鹰飞仰首向她望去，露出个迷人的笑容道：“小妮子试过在下的滋味后，包你觉得你的风郎味同嚼蜡。”

谷倩莲气得跺足道：“行烈！给我干掉他，否则倩莲以后不睬你了。”

众人心中暗赞，知道谷倩莲奇谋百出，借此使风行烈有借口介入两人的决战里。风行烈哪会不明白，大喝一声，人枪合一，往下扑去。枪未至，鹰飞衣衫已被气劲吹得狂飘乱拂。鹰飞一声长啸，跃空而起。“当！”双钩架上丈二红枪，风行烈有若触电，往后翻退。鹰飞则借势横空跃起，落在对面的栏杆处，足尖一点，箭般射上屋顶，“轰”一声冲破屋顶，逸了出去。

风行烈落到地上，手臂酸麻，暗骇此人功力之高，与年怜丹所差无几，这才真正明白为何戚长征要吃大亏。寒碧翠一声惊呼，往戚长征处跃下去。戚长征双刀当啷落地，口喷鲜血，仰后便倒。他刚才只是硬提一口真气强撑着，鹰飞一走，意散神弛，再支持不了。

寒碧翠把戚长征搂入怀里，热泪狂涌，凄叫道：“不要吓我啊！”

封寒等全跃了下来。谷姿仙拿起戚长征双手，以独门心法度进真气，脸上现出奇怪的神色道：“他是故意昏了过去，以争取疗伤的时间和更佳的效果。”

干虹青刚要说话，街上传来一片喊杀之声。尚亭知道布在花街的手下和丹青派的人，正与对方动上了手，跳了起来道：“你们在此争取时间为戚兄疗伤，我出去尽量阻延他们。”

小半道人喝道：“我和你一齐去！”

封寒冷喝道：“没有时间了，你找个人背起长征，虹青负责红袖，我们一起冲杀出去，看看能否趁黑逃往城外去，那活命的机会将可大增。”

众人心中凛然，封寒若也要说出这等话来，可知形势的险恶，实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风行烈一振手上红枪，大喝道：“就算我们战死当场，我誓要他们付出惨痛代价。”

街上的战斗更激烈了。刚涌出去的湘水帮和丹清派高手像潮水般退了回来，无不负着血伤。封寒取过戚长征身旁的刀，又珍而重之把天兵宝刀插回他背后的鞘里，狂喝一声，带头往正门冲去。

当日热闹升平、挤满寻芳客的花街，一变而为血雨腥风的屠场。湘水帮近千帮众，在尚亭手下两名大将，左先锋“披风棍”周成和右先锋“夺命铺”何庆章两人率领下，分守在长街的东西两端，当尊信门的“人狼”卜敌及其两大杀手“大力神”褚期、“沙蝎”崔毒，率着五百红巾盗由东端杀入花街，干罗的三百山城旧部，在叛将毛白意的指挥下从西面冲进来时，湘水帮连忙分头扑出阻截。丹清派人数虽少，只有六十多人，但平均武功比湘水帮的帮众高明得多，除分了三十多人守在醉梦楼外，其余均埋伏在两旁的屋顶处，见状正欲以强弓劲箭，向敌人狠狠打击，以魏立蝶为首的“万恶山庄”百多名好手，及追随莫意闲的一群人数多达二十余众，刚归顺方夜羽的江湖巨盗中强手，亦于此时由两边檐顶杀至，丹清派的人唯有奋起应战。这次甄夫人指挥进入长沙府的各路人马，人数只在千五人间，但都是千挑百选的好手，再加上莫意闲、魏立蝶、卜敌、毛白意这类级数的高手，甫一接触，强弱立见。惨叫连天里，湘水帮的帮众虽奋死力抗，仍被敌人冲得尸横遍地，溃不成军，想退守醉梦楼也办不到。守在屋顶的丹清派好手若非当场被击毙，就是被逼得逃下花街去。

就在花街尽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之际，花剌子模两大年轻高手，“犷男俏姝”广应城和雅寒清，一提镰刀、一持长剑，率着二十多名族中一流好手，和两队六十名方夜羽的魔宫战士，跨檐而至，趁丹清派的人被杀得自顾不暇时，由醉梦楼对面的屋顶扑下街心，硬生生把在花街苦战的湘水帮与丹清派联军，切成首尾不能相顾的两截。一时间湘水帮和丹清派陷进全无还击之力的挨打局面里。无论在战术的运用、时间的拿捏上，甄夫人均显出深悉军法的大将之风，难怪方夜羽会委以重任。在敌人的强攻下，守在醉梦楼外的人被迅速清除，广应城和雅寒清两人立时展开攻门之战，把丹清派拿廷方等近三十名好手逼得退入楼内。

封寒就在这时由楼内杀出。后面跟着的是风行烈、谷姿仙、谷倩莲和小玲珑，接着是托着戚长征的丹清派元老、寒碧翠的师叔工房生和挟着红袖的干虹青，护在两翼的是尚亭和小半道人，寒碧翠则负责殿后。十个人组成核心的队伍，在剩下的三十多名丹清派好手拥护下，杀进长街去。最先与敌人接触的是封寒。甫进长街，两把大刀迎面砍来。封寒恢复了冷酷的平静，长刀一闪，左面一人溅血抛飞，另一手竟一把抓着另一柄大刀，运劲折断，一脚把敌人踢得喷血而亡，刀芒再闪，血肉横飞中，把刚拥入外院的十多名方夜羽手下，硬逼得非死即伤，跌退到街外。

蓦地劲气侵体，生得粗犷威武的广应城和巧俏美丽的雅寒清，分由两侧杀至。封寒眼力何等高明，一看两人攻来的角度和时间，立知这对男女精擅合击之术，哪肯让对方取得主动之势，就在对方形成合击前，左手刀使出精妙绝伦的手法，凝聚全身功力，分劈在镰刀和长剑上。两人绝不想和封寒硬拼，只是封寒那一刀有若天马行空，明知是要逼自己比斗内劲，亦躲无可躲，无奈下运起兵器挡格，以免血溅当场。“当当！”两声激响，犷男俏姝触电般狂震，攻势立呈土崩瓦解，退入了己方的人海里。表面看来封寒占尽上风，他却是心中叫苦，因依他本意是两刀毙敌，以挫对方气焰，哪知只能逼退两人，可知对方如何强横。两人一退，其他人更是不堪一击，眨眼间在封寒带领下，四十多人杀至街心，再往右端冲。

哨声在远处高楼上响起，敌方在屋檐上的好手闻讯后，纷纷扑下去，加入围歼封寒一伙的剧战中。风行烈这时推进至封寒左翼稍后处，手中丈二红枪决荡翻飞，当者披靡。他的红枪远近皆宜，最善肉搏血战，每枪击出，都生出一股惨烈无比的气势，兼之体内三气汇聚，内力源源不绝，无有衰竭，比之封寒的威势，亦是不遑多让。另一边则是谷姿仙、谷倩莲和小玲珑三女，她们的武功心法同出一源，在谷姿仙的带领照顾下，配合得天衣无缝，守得封寒右翼滴水难进，使封寒没有两侧之忧，把左手刀法发挥尽致，硬在如狼似虎的敌人间杀出一条血路。

其他丹清派好手，在尚亭的大刀和小半道人的“太极七截棍”主攻下，层层护在托着戚长征的工房生和挟扶着红袖的干虹青两侧和后方，跟着队伍，阵形完整地向花街的东端挺进。寒碧翠落在最后，手中宝剑亦杀得赶上来的敌人叫苦连天。一时间，他们势若破竹般往花街另一端冲杀突破，似是无人可把他们的去势缓下来。封寒等当然知道这只是个假象，敌方真正的高手，除了刚才那对异族男女外，已知的如莫意闲、魏立蝶、卜敌、毛白意等一个未见现身，还有未知的更是高深莫测，现在只以手下围攻他们，摆明在消耗他们的体力，怎不叫他们担忧。此时除了他们这一群的恶战正是方兴未艾外，花街他处的战事已转趋零星疏落，在敌人强大的力量下，湘水帮和丹清派联军，只在做着全军覆灭前无奈的挣扎。

优雅的甄夫人站在屋檐高处，冷静地注视着下方的发展。和她并肩而立的是包扎好了伤口的鹰飞，他脸色有点苍白，但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芒。两旁较远处同在观战的是银发垂肩的“紫瞳魔君”花扎敖、“铜尊”山查岳、年怜丹的师弟“寒杖”竹叟、由蚩敌、强望生、柳摇枝和刚离开战场、满手血腥的莫意闲，以及魏立蝶两个一派宗主。

鹰飞向甄夫人道：“记得你曾答应我要生擒那几个妞儿的，最要紧不可损毁她们的脸蛋。”

甄夫人嘴角溢出笑意，往旁移去，直至香肩碰上鹰飞的肩膀，才道：“你这么色胆包天的人，为何总不来勾引我？”

鹰飞如触蛇蝎般移开少许，皱眉道：“夫人不要引诱我好吗？我并不是吃素的和尚。”

甄夫人伸手一掠秀发，幽幽道：“素善长得不美吗？为何打动不了你的心。”

鹰飞看得呆了一呆，叹道：“就是因夫人你太动人，我怕把持不住，若说天下间可有我不敢沾手的美女，那就是你；不但因你的心计武功难以估测，更重要的是方夜羽是我真正敬服的好友。”

甄夫人放浪地娇笑起来，点头道：“看你苦忍的惨样儿，比和你合体交欢更有趣多了。”

鹰飞恨得牙痒痒的，暗忖这美人真是自己命中克星，明是对自己没有爱意，但绝不放过逗弄自己的机会。

甄夫人不再理鹰飞，撮唇发出一下尖吭的哨声。原本在外围虎视眈眈的卜敌、毛白意、褚期、崔毒、万恶沙堡的恶和尚、恶婆子、广应城、雅寒清及二十多名功力较高，刚刚投靠方夜羽的黑道高手，立时抄后攻去，把攻击力集中在寒碧翠、尚亭、小半道人和一众丹清派好手身上。形势立变，丹清派的好手纷纷倒地，或死或伤。寒碧翠且战且退，一把剑硬是挡着了广应城和雅寒清两人凌厉的攻势。小半道人显露出他的真实本领，手中七截棍如龙出海，威势惊人，一扫一挥，一吞一吐，无不含蕴着狂猛气劲，兼且后力悠长，没有半丝破绽，一个人顶着恶和尚和恶婆子两股有若疯狂的攻势，不过当毛白意加入时，他已应付得左支右绌。但他能支持这么久，已可使他在十八种子高手中脱颖而出，成为不舍和谢峰之下最杰出的高手。

另一边的尚亭则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尚亭乃一帮之主，武功自是高明，可惜甄夫人却选他那一方作突破的一环，安排了卜敌、褚期、崔毒和那些黑道高手，集中力量对他那方施以无情痛击。尚亭身旁的丹清派高手逐一倒下，他自己身上亦多处负伤，逼得干虹青和工房生不得不腾出一手仗剑来为他抗敌。尚亭勉强挡了卜敌击来的铜环，一阵气浮心跳，崔毒的长矛已破空侧刺腰胁，眼看避之不及，暗叫吾命休矣。“当！”一把刀劈在长矛尖上，震得“沙蝎”崔毒踉跄跌退，接着封寒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道：“尚帮主过去助小半道长。”寒光暴起，卜敌等纷纷倒跌开去。

当尚亭移往小半道人那方时，才发觉刚才和自己并肩守在那边的己方高手早已一个不剩，心中涌起悲痛，不顾一切地向刚在小半道人右肩添了一道刀痕的毛白意杀去。这时风行烈的丈二红枪代替了封寒的刀，一马当先，冲入敌阵里。他愈战愈勇，每一枪攻出，必有人应声倒地，没有人能切入他丈二红枪威力笼罩下十步之内。不过他们已好景不再，敌方高手的出动，使他们陷于苦战之局，虽仍能不住挺进，但和刚才的势如破竹，自是形势大异。谷倩莲和小玲珑都受了不轻的伤，由谷姿仙负起匡助夫君两翼的重责。

在上方观战的甄夫人微笑道：“封寒和风行烈武功强横，没有人会感惊奇，想不到谷姿仙和寒碧翠也如此厉害，鹰飞你生擒他们的愿望，怕要落空。”

鹰飞正凝视着下面惨烈的激斗，闻言冷哼道：“若有你的人出手，哪怕她们不手到擒来，若我不干过戚长征的女人，怎能平心中之气，夫人勿要捉弄我。”最后一句隐带恳求之意，戚长征那一刀使他暂时难以逞强，唯有向甄夫人屈服。

“紫瞳魔君”花扎敖听到他们的对话，道：“那胖道人气脉悠长，在这样恶劣的形势下，仍不露败象，也不可小觑。”

“铜尊”山查岳不耐烦地伸出舌头舐着唇皮道：“素善！我的手痒了。”

甄夫人心中微笑，她故意让这批高手在此旁观，一方面是让他们看清楚敌人的虚实，更重要是以眼前血腥的情景激起他们的凶性，闻得山查岳如此说，知道时候到了，下令道：“花老师和山老师你们务要击杀尚亭，那小半道人则放他一马，至多可残他肢体，以免八派被逼和我们宣战，由老师和强老师负责对付封寒；柳老师则咬着对方尾巴杀去，最理想是把寒碧翠扯着不放，使她落在后方，不能和其他人会合。”接着向莫意闲媚笑道：“莫宗主设法把风行烈逼开，叫他不能兼顾他的女人。”

莫意闲给她的媚笑勾得魂魄差点飞出来，偏又知此女绝惹不得，笑道：“若鹰兄不反对，谷姿仙就让给我吧！”

鹰飞见他在这时刻来讨人，虽心中暗恨，亦只有无奈道：“就分你一个吧！”

魏立蝶道：“夫人不用说了，由我牵制谷姿仙，竹叟兄下手对付只剩下半条性命的戚长征和负责擒人。”

甄夫人一阵娇笑，然后玉脸一寒道：“正是如此，去吧！”众凶悄无声息，往战场掩去。

鹰飞听得心悦诚服，甄素善调配人手，似是随口说出，其实却是经过深思熟虑和精确计算的，以最厉害的花扎敖和山查岳两个强横老魔头，对付尚亭和小半道人，正是上驷对下驷，自应轻易得手，把对方切断成首尾难顾的两截，使竹叟可立即下手杀人或擒人。至于用莫意闲来对付风行烈，也是恰到好处，只有莫意闲可挡得住他的丈二红枪，再由抢入阵中的花扎敖和山查岳从后围攻，把他杀死。想到这里，鹰飞差点要把甄夫人搂入怀里，痛吻三口。

封寒逼退了卜敌和他手下两大杀手褚期及崔毒，刀势展开，连斩敌方七名强手，有若切菜破瓜般毫不留情，忽然退至最后方，代替了寒碧翠，接着了广应城和雅寒清，同时传音入寒碧翠耳内，吩咐她应变之法。他退隐前一生征战，经验何等丰富，当然猜到敌人接踵而来的手段。寒碧翠退入阵中，从工房生手中接过戚长征，扛在肩上，把封寒的策略分别传进各人耳内。工房生乃丹清派寒碧翠下的第一高手，刚才因要照顾戚长征，展不开手脚，眼看派中人逐一惨死，心头憋满悲愤，这刻恢复自由，兼又是生力军，一声狂啸，手中长剑立时把封寒去后的空隙填补，状若疯虎，全不顾自身安危，但求多杀一个敌人减敌人一分力量，卜敌等一时竟莫奈他何。

风行烈知形势险恶，丈二红枪倏地扩展，千百道枪芒，翻腾滚卷，把两翼全笼罩在他的枪势里。这时众人尚相差百步，将逸出花街，进入蛛网般密布的横街窄巷，那时逃起来容易多了。百步的距离，正是成败的关键。要知甄夫人这方面无论如何霸道，也不敢不把官府放在眼中，假若他们逐街逐巷追杀目标，闹得满城风雨，官府将被迫插手干涉。而不得与官兵动手的自我约束，使他们不得再追击封寒等，那么这次行动将是功败垂成。

封寒“当当”两声，砍在敌人兵器之上。广应成和雅寒清惨哼一声，跌退到两侧。封寒倏往后退，反手按在戚长征背上，真气源源输进戚长征体内，他这是第二次为戚长征疗伤，已深悉对方底细，故能事半功倍。而寒碧翠自把爱郎扛在肩上，一直为他打通闭塞了的经脉，这也是封寒刚才其中一个吩咐，使封寒的治疗更易奏效。劲风骤起，四周蓦然压力大增，原来众凶纷纷由两边屋顶扑下，向他们展开最强猛的歼杀行动。众凶无不是身经百战的人，不须商量，首先攻击的就是对方最强的两个人——封寒和风行烈，务使各战友攻击其他人时，叫他们难以分手援救。唯一的问题是对方的长形阵式，已因寒碧翠退至风行烈、谷倩莲、玲珑、干虹青和红袖等处，而封寒则紧贴她们之后，改方阵为圆阵，自不似刚才般易于被分中切断。前是风行烈，后则封寒，左有谷姿仙、工房生，右是尚亭和小半道人，护着中间四女和戚长征，缓慢但稳定地逐步推进。这阵式的好处是无后顾之忧，但却不能像刚才般照应得灵活迅速。在这生死存亡的紧张时刻，红袖改由谷倩莲和玲珑护持，干虹青提着一长一短两把利刃，准备随时向两翼施援。

最先扑至的是蒙古两大高手由蚩敌和强望生。由蚩敌凌空由右侧飞至，连环扣索抖得笔直，猛刺封寒额侧。强望生手提独脚铜人，出现在封寒身前十步许处，大喝一声“儿郎们退开！”独脚铜人当胸向封寒捣去，声势惊人。封寒冷眼看对方来势，与潮水般退后的敌人，嘴角逸出笑意，等到两件兵器离开自己不足五尺之遥处，劲气使人呼吸顿止的时刻，收回按在戚长征背心的手掌，掌沿猛劈在由蚩敌的连环扣索处，左手刀则分中砍出，切中强望生重逾三百斤的铜人头盖。两声轰鸣，盖过了所有兵器交击之音。封寒往后晃了一晃，鼻孔喷出血丝。由蚩敌和强望生则是闷哼一声，分别横飞后退，想把封寒缠死的愿望竟不能兑现。由此可看出封寒的高明，早看出敌人的图谋，当然若非他有惊人的武功和悠长不竭的内力，亦难以形成这般战果，挫去了两个生力军骁勇难挡的先声。

前面的风行烈刚以红枪把一个敌人戳得骨折肉碎，抛跌开去，还把后面的三名同伴撞得喷血翻飞，乱成一团，人影一闪，白胖胖的莫意闲拦在前路。风行烈一见对方体形气度，立知是黑榜高手“逍遥门主”莫意闲，但却丝毫无惧，丈二红枪照面门飙射而去。莫意闲手一摇，铁扇张满，刚好迎上枪锋。“砰！”气劲交接。风行烈固是冲势被阻，回退三步，莫意闲亦好不了多少，全身一震，往后飞退七步，才能再双足点地飞回来，使出平生绝技“一扇十三摇”，狂风卷扫般幻起漫天扇影，往风行烈挥打刺射。他的大扇忽开忽合，发出的劲气固是无孔不入，其收放无定的千变万化，叫人摸不着虚实的招数，才是厉害，一时与风行烈战个难解难分。

这时两侧的攻势已觑准时机，同时发动。封寒身为天下有数高手，纵在这等混乱的时刻，对眼前的形势仍能完全掌握，一见莫意闲拦在前方，立知除非能把他杀掉，否则绝无可能再作寸进。而由两侧攻来的人里，最令他担心的是向小半道人与尚亭攻去的花扎敖和山查岳两大魔君，他并不知对方是何人，只看对方推进的气势和方式，知道两人像莫意闲般难惹，自己能否挡住他们还是未知之数，更何况是浑身浴血、苦苦挡持的尚亭和小半道人。毛白意、卜敌等人往后退开，以免己方的人插不上手。封寒虽是焦虑无比，却是分身乏术，因为由蚩敌和强望生这对合作惯了的凶人，正重组阵式，紧跟而来。原本负责由尾后攻来的柳摇枝、魏立蝶和竹叟三人，则由左方掩至，向工房生和谷姿仙展开强攻，杀气更炽。风行烈知道不妥，就在两侧强敌压阵而来前，猛提一口真气，向莫意闲施展出最凌厉的“威凌天下”，一时枪声嗤嗤，漫天枪劲，往莫意闲涌去，全是一派有去无回、同归于尽的招数。他要赌的是莫意闲比他更爱惜生命，因曾受挫于浪翻云以致减弱了气势和自信。兵刃交击声爆竹般响起，双方终于短兵相接。

花扎敖和山查岳两人鬼魅般来到小半道人和尚亭近处，前者闪电出手，五指箕张，竟从小半道人变幻莫测的七截棍影里辨出端倪，一把抓着棍端，另一手五指曲起，一个抛锤，照小半道人右肩击去。小半道人虽被对方惊人武功吓得心生寒意，可是四十多年精修和严格训练，岂是那么容易被对方一招破去，闷哼一声，后移半步，七截棍另一端弹了起来，打在对方抛锤上，同时太极真气输入棍内，抵挡敌人入侵的内劲。面对著名震大漠的“铜尊”山查岳的尚亭，已陷进最险恶的绝境里，事实上刚才毛白意等人的猛攻，不但使他负伤累累，尤可虑者他的内气早到了灯尽油枯的困境，山查岳铜锤捣来，又不可以闪躲退后，明知不妙，也唯有拼尽余力，一刀直劈而去。

另一边的形势亦非常不妙。竹叟闪到谷姿仙前，寒铁杖迎头痛击，招式看似平平无奇，可是速度竟能在一击之中生出变化，使人感到他可随时变招，改变轻重，那种无从测度的感觉才叫对手难受。他身为“花仙”年怜丹的师弟，又与“紫瞳魔君”花扎敖齐名，一出手便封死了谷姿仙所有进退之路，使对方完全处于挨打的劣势，若非奉命活捉谷姿仙，他的手段会更辣更狠，更令她抵挡不住。工房生则是未动手已知陷于死地，攻来的柳摇枝和魏立蝶任何一人，武功都在他之上，眼前两人联手强攻，叫他如何抵挡。惨叫闷哼，不绝于耳。短促凄厉的惨叫来自尚亭和工房生，两人几乎是同时毙命。

谷姿仙和小半道人两人踉跄跌退。小半道人与对方狂猛无俦的内劲硬拼一记后，口喷鲜血，七截棍寸寸碎断，若非干虹青双剑护助，谷倩莲又从后把他接着，早仰跌地上，但已无再战之力。封寒在逼退强望生和由蚩敌的第二轮攻势后，一声长啸，闪到干虹青之旁，接着了花扎敖和山查岳两个魔头的乘胜追击。风行烈以命搏命，逼走莫意闲，回枪挡着竹叟的寒铁杖。可是危殆之势丝毫未解，魏立蝶和柳摇枝绕过风行烈，往变成守在后方、扛着戚长征的寒碧翠扑去，只要杀了戚长征，纵使各人逃去，他们亦算大胜，何况较外围处卜敌、毛白意等次一级的高手，仍在虎视眈眈。最外边则是把丹清派和湘水帮众完全歼灭之后围了过来，总人数降至八百间的山城、尊信门、万恶山庄和方夜羽的直属部队，以这样的实力，封寒、风行烈等休想突围逃去。

卓立屋檐的鹰飞微笑道：“夫人出手真是不同凡响。”

甄夫人淡淡道：“若非你先重创戚长征，以此人的天生豪勇，我们最终虽必胜，亦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鹰飞漠然道：“夫人莫要夸奖我，凭你的武功心智，对付他还不是易如反掌。”甄夫人微微一笑，俏目凝注往战场去。

此时魏立蝶和柳摇枝抢到寒碧翠身前，往她攻去。寒碧翠眼中露出非常奇怪的神情，一挺剑，五朵剑花向柳摇枝印过去，毫不理会运杖砸向肩上戚长征的魏立蝶。柳摇枝见她长得美艳如花，暗忖若将她擒拿后，定要逼鹰飞让他分一杯羹，淫笑道：“来！我们亲近亲近！”横箫劈打。

魏立蝶眼看要一杖把戚长征打死，忙收回七分力道，怕自己的内劲透戚长征而入，会使寒碧翠受到重创，那时给鹰飞认为他是蓄意而为，就大是不妥。忽地寒芒一闪，本来昏迷了的戚长征竟握刀在手，格着自己的铁杖，一呆间，胸口如受雷击，在发觉对方借按着寒碧翠香肩之力，横腿踢到自己胸膛时，整个人离地后飞，耳鼓里尽是身内骨骼碎裂的声音，护体真气全派不上用场，到被后面正冲上来的由蚩敌托着时，喷出一口鲜血，当场毙命。这一方霸主不知走了什么运道，先是在与厉若海一战里闹了个灰头土脸，现在又被经谷姿仙、寒碧翠、封寒先后施救，加上体内先天真气的自疗神效，刚刚回醒的戚长征，觑准他收力时露出的一丝空隙，取了性命。

戚长征一声长笑，跃到地上，一刀斜砍因魏立蝶之死吓得魂飞魄散的柳摇枝。寒碧翠手中长剑亦寒芒大盛，务求柳摇枝不能脱身。柳摇枝终是高手，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猛一咬牙，一掌拍在寒碧翠的剑身处，疾往后退，同时箫管和戚长征的天兵宝刀绞击在一起。戚长征哈哈一笑，飞起一脚，往他小腹踢去，欺他再难腾出手来应付。柳摇枝一咬牙，扭转身体，以厚臀运功硬受他一脚，倒飞开去，脸上半点血色也没有，显是这一脚使他受伤不轻。

屋檐上的鹰飞脸色立即变得苍白无比，颤声道：“这是不可能的。”

甄夫人神色凝重起来，道：“我们仍是低估了他。”话还未完，拔出腰间佩剑，凌空往战场掠去。

封寒运刀逼开了花山二魔，高呼道：“长征你们快走，迟则不及，其他人由我来应付，不得违命，免我封寒白白牺牲。”

干虹青尖叫道：“你们快走，我留下助封……噢！”

封寒反手以刀柄撞在她胁下，闭了她穴道，把她送往谷姿仙处，狂喝道：“带她走。”

恶和尚和恶婆子见头子惨死，不顾一切往戚长征扑去。封寒一声长啸，人刀合一，越过戚长征，与两人撞在一起。恶和尚和恶婆子同时仰身抛跌，身首异处，封寒疾退回来，撞入花山二魔间，兵器交击中，三人踉跄分开，全受了伤。在场敌我双方无不凛然，至此没人不知封寒存心豁了出去，以命搏命。以封寒的刀法功力，这种不顾命的打法，谁不心寒。卜敌等见机而作，只在旁虚张声势，不敢真的上前挑战。

在这样关键的时刻，谁是真正的一流高手，立即无所遁形。能成为高手的其中一个条件，首先要把生死置于度外。由蚩敌和强望生狂喝一声，往戚寒两人扑去。岂知人影一闪，封寒横刀前方，拦着他们，同时向后面的戚长征怒道：“还不快滚。”戚长征一声悲啸，说不尽的愤慨无奈，倏往后退，迎着由前方冲来的莫意闲，悍不顾死地往他冲杀过去。莫意闲心中一惊，暗忖这小子要找人拼命，自己犯不着陪他，虚应一招，横避开去。

戚长征向身后众人道：“随我来！”

空中一声娇叱：“哪里走！”

甄夫人凌空飞来，眼看便要越过封寒侧旁上空，往谷姿仙扑去。封寒一声狂喝，以肩头硬挨了由蚩敌连环扣一下，冲天而起，截击甄素善。

风行烈看得睚眦欲裂，一枪正中竹叟的寒铁杖，将他硬生生逼开，把丈二红枪的威势发挥尽致，护着后方和两侧，大叫道：“我们走。”谷姿仙托着干虹青，玲珑和谷倩莲分扶着小半道人和红袖，在寒碧翠的掩护下，往东端杀去，迅速远离封寒。

“当！”刀剑交击，甄夫人一震下飞退后方。封寒伤上加伤，一口鲜血终捺不下狂喷出来，凌空一个倒翻，落地时刚好又截着花山二魔和由强两个凶人。这时众人都知道若不杀封寒，休想脱身追上戚风等人，收摄心神，全力向他围攻。封寒刀势倏盛，把四人全卷进翻滚着激浪的刀势里，每一刀都是同归于尽的拼命招数，逼得四人只能改采守势，消耗他的战力。戚长征等冲杀了三十步许外，终被重新涌上来以百计的敌人截停下来，尤其对手中有竹叟、雅寒清、广应城、卜敌、毛白意、褚期、崔毒、莫意闲等高手，而他们只剩下戚长征、风行烈和寒碧翠三人仍有作战能力，但都是多处受创，强弱之势，显明可见。

这时甄夫人和鹰飞赶到封寒五人血战处，两人对望一眼，心意相通，闪入战圈，向封寒狂攻而去。封寒两眼神光射出，罩定甄夫人，一声长啸，一刀往甄夫人劈去，全不理攻向己身的其他兵器。甄夫人冷笑一声，长剑挑出。岂知封寒摇摆了两下，招呼到他身上的兵器全部落空，左手刀避过与甄夫人硬碰，横刀向她扫去，看也不看正疾刺他胸膛的一剑。鹰飞大叫不妙，知封寒欲以自己一命，换甄夫人一命，大喝一声，滚地而去，双钩往封寒的左手刀钩去。甄夫人亦知不妙，但对方身法快若鬼魅，想变招时，封寒胸胁已强撞在自己剑上，肌肉忽地收紧，把深进达五寸的剑刃挟着，同时生出一股扯力，把自己拉着，不但脱身不得，手也甩不开来。劲气罩脸而来，锋寒已至，这一刀乃封寒临死前的反击，实是这黑榜高手毕生功力精华，自己武功虽不比他低，仍难以避开，一咬银牙，凝功玉臂，硬挡上去，希望能以一臂换回自己的性命，同时飞起一脚，往对方下阴踢去。

“锵！”在千钧一发的时刻，鹰飞及时赶至，硬以魂断双钩勾着了这必杀的一击。鹰飞颓然滚倒地上，喷出鲜血，肩上旧伤爆裂。甄夫人一声清叱，长剑贯背而出，下面的脚同时踢中对方下阴。封寒七孔鲜血狂喷，尸身被踢得离地飞起，跌向二十步开外，可见甄夫人一脚的劲力是如何惊人。一代刀霸，终命丧敌手，没法完成与干虹青浪游域外的美梦。

甄夫人惊魂甫定，扶起鹰飞，就地为他疗伤，向左右四名凶人喝道：“给我杀了戚风两人，方能泄我心头之气。”四人应命去了。

第九章 影子太监

风行烈等陷进敌人潮涌般攻击的浴血苦战里。

谷姿仙悲叱道：“长征、行烈、碧翠你们三人自行逃生，不要理我们，记住帮我们报仇！”

戚长征仰天狂笑，第三度劈退莫意闲，不过右腿却多添一道伤痕，高嚷道：“风兄，你这兄弟我结拜定了，到了地府后好多个亲人。”

风行烈豪情狂涌，运枪把右方敌人扫得狼奔鼠窜，又回枪挑飞了两个想乘虚由左方破入的恶汉，大笑应道：“好兄弟！我们虽非同年同月同日生，却可同年同月同日死，何等快哉！”顿了顿再叫道：“各位姊妹，我们两兄弟毙命之时，你们立刻自尽，俾可同赴黄泉。”众女被两人的豪情激得热泪涌出，齐声应是，悲壮感人。

戚长征大叫道：“碧翠、红袖，告诉老戚你们爱我！”

寒碧翠挡了敌人一斧一矛后，刚要回答，红袖已声嘶力竭叫道：“戚郎！红袖从未像此刻般快乐过！”

寒碧翠心中感动，也竭力大叫道：“征郎，到了地府我也誓要嫁你。”

戚长征大叫一声“好”，又再劈飞一个敌人，压力忽然大增，原来花扎敖、山查岳、强望生和由蚩敌杀至。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天上长啸传来。伏在两旁屋顶上的敌人纷纷被赶得跌到花街，跟着涌出近百个黑衣大汉，闪电扑向下面惨烈的战场。干罗的声音在空中响起道：“叛徒毛白意，看干某先取你狗命。”戚长征等绝处逢生，精神大振，硬把敌方新一波的攻势化去。毛白意一听到干罗的声音，立时魂飞魄散，欲要后退，漫天矛影罩了下来，未及挡格，长矛贯顶而入，当场毙命。他本非如此不济，但久战身疲，又兼事起突然，竟连半招都挡不了。山城的叛将叛兵，听到干罗的声音，早斗志全消，又见毛白意一招毙命，竟一声发喊，四散逃去。

高大的老杰和“掌上舞”易燕媚这时领着近五十名好手，由东端杀来，硬是破开一条血路，往风戚等人移去。两旁的干罗部下虽只有百人之众，却逼得甄夫人的人不得不回身应战，令风戚等压力大减。甄夫人为鹰飞的疗治正进入最紧要关头，停手不得，差点咬碎银牙，苦忍着抽身去指挥部下的强烈欲望。

干罗大喝道：“长征我儿！千万多挺一会！”一振长矛，逢人杀人，眨眼间来到山查岳和花扎敖身后。两魔大吃一惊，分了花扎敖出来，对上干罗名震天下的长矛。掌矛在刹那间交击了十多下，干罗虽暗凛对方强横的武功，但看准对方受了内伤，冷哼一声，以肩头硬受对方一掌，矛身扫在对方肩膀处。干罗晃了一晃，化去对方九成力道，却把花扎敖扫得在惨哼中横跌开去，把他后方的人撞得人仰马翻，乱成一团。若今天来袭的是清一式方夜羽的部属，因受过严格的训练，就算战至一兵一卒，绝不会生出慌乱的情况。但这支由尊信门、山城叛徒、万恶山庄、花剌子模和方夜羽部下合组而成的联军，终究欠缺真诚的合作和默契。兼之山城叛徒仓皇逃命，大大影响军心。万恶山庄又是群龙无首，乱势一成，立时丧失大半作战能力。不过眼前虽多了干罗，因敌方高手如云，仍占着绝对的优势。

风行烈见干罗扫走了花扎敖，趁势猛攻山查岳。山查岳见前有风行烈，后有干罗，哪敢逞强，凌空跃起，倒翻至外围去。就在干罗和风戚会合起来时，老杰和易燕媚由东端杀至。干罗一声长啸，由两旁攻来的部下纷纷退回屋顶处，拿起刚才早放在屋顶上的强弓劲箭，朝下面的敌人射去，显出精严的训练。竹叟、莫意闲等人知道这乃最关键时刻，疯狂攻去。山查岳亦赶了回来，加入战圈。干罗大喝道：“我们走！”像全没有受伤似的，倏进忽退，前后纵横，杀得敌人踉跄避退，竟无人敢撄其锋。风戚等人压力大减，恢复豪雄勇猛，忙往东端杀去。配上生力军，目标又只是逃命，敌人如何能挡，硬给他们冲出一条血路。蓦地一声发喊，东端处干罗预先埋伏的五十名手下在高处现身，劲箭毒水，朝敌人射下泼去。敌人反陷于三方受敌的困境，哪还敢逞强，潮水般退后。莫意闲等当然不把劲箭毒水放在眼里，不过想起对方有干罗、风行烈和戚长征，孤身追去绝讨好不了，且不知对方尚有何后招，甄夫人又人影不见，都踌躇不前，坐看对方消失在横巷里。大战终告一段落。

在长沙府东郊密林一座隐蔽的大宅里，躺满伤兵疲将，愁云惨雾。干罗、老杰、风行烈和戚长征四人围在一起，低声商议。

干罗道：“可惜我迟来一步，否则封兄或可幸免于难。”

戚长征两手紧握成拳，狠声道：“我发誓要把他们碎尸万段，才能泄心头之愤。”

老杰亲切地伸手抓着他肩头安慰道：“现在我们要抛开一切悲伤和仇恨，冷静下来，绝不可意气用事，看看怎样突破敌人强大的封锁，与怒蛟帮汇合在一起。”

干罗道：“凌战天和翟雨时果有大将之风，硬是沉得着气，若他们莽撞地来救你，恐怕早全军覆没，想不到方夜羽手中的实力如此惊人，难怪敢来挑战中原武林。”

老杰叹道：“甄夫人是方夜羽手中另一张王牌，与里赤媚的重要性不相上下，只看她调兵遣将，运筹帷幄，可知她是精通兵法的人。她这次未竟全功，失算在不知有我们这着奇兵的存在，可是现在丹清派和湘水帮都元气大伤，名存实亡，封寒又不幸战死，方夜羽因双修府一战失去的威势，全给她赢了回去，假若朱元璋还纵容他们，说不定江山也保不住呢。”

风行烈点头道：“浪大侠到京城去，就是为了此事。”顿了顿向老杰恭敬地道：“杰老！不知外面的形势如何了？”

老杰满布皱纹的脸上泛出一丝笑意，向风行烈道：“对我说话不用客气，平辈论交才合我意，像老戚那种语气最对我的脾胃，你若是这种态度，让我连一句粗话都说不出口来，就不够坦诚痛快。”风行烈微笑地点头应是。

老杰续道：“甄夫人算无遗策，早在由此至洞庭整个区域，布下了庞大的侦察网，这也是我们来迟了的原因，因为要分散潜入长沙府。可以想象得到，我们只要离开这里，会立即被他们侦知行踪。”

戚长征道：“双方实力比较，我们确比不上他们，但若我们分散逃走，定能叫他们疲于奔命，不知如何是好！”

干罗冷然道：“我却不敢如此乐观，若我是那甄夫人，只需证实长征你身在哪里，立即下令全力截杀，再从容对付其他的人，只要杀了你，即可对怒蛟帮造成实力上和心理上的严重打击，说到底，他们的目标始终是怒蛟帮，其他人可暂时放过。”

戚长征皱眉道：“若我们一齐逃走，岂非让他们有机会一网打尽吗？”

风行烈道：“我们能不能不走？假若他们搜到这里来，我们利用这里的天然环境，加设防御措施，守他十来天，待怒蛟帮的援兵来解围。”

老杰道：“这绝非上策，却是没有法子中的办法，幸好这里早囤积了大量粮草，足够我们数月之用，至于防御设施，交在我身上吧！”

戚长征想起了水柔晶，叹了一口气，自己怎可在这里龟缩不出，任由她被精于追踪术的甄夫人搜捕，想到这里，脸色一变，道：“我差点忘了告诉你们，甄夫人是追踪术的大行家，恐怕在防御措施设好前，她就已找来了。唉！这女人真是厉害，封寒对上她都要吃亏，我看她的武功比鹰飞还行。”众人听了不由色变。

这时易燕媚走来向戚长征低声道：“虹青想见你。”

干罗责道：“我嘱你看着青儿的，为何这样离开，她自杀了怎么办？”

易燕媚柔顺地挨在干罗身旁，道：“城主莫要骂我，虹青不会在这时候寻短见的，因她最肯为人着想，不想添加我们的悲伤，放心吧！”众人黯然无语。

干罗摇头长叹，怆然道：“她是个好女孩，我以前真的对不起她。”

戚长征安慰地拍拍他肩头，道：“往者已矣！眼前之务，是如何应付甄妖妇，我们各自想想吧！让我先看看青姊。”

风行烈点头道：“我也要看看小半道人的情况。”

干罗道：“放心吧！有我这神医在这里，包管他们很快生龙活虎起来。”戚长征点头和风行烈一起朝内进走去。

老杰喟然道：“看到他们，我感到自己老了。”

干罗笑道：“你虽叫老杰，但你那火热的心，想认老都不成。”

易燕媚道：“我要去陪碧翠呢，丹清派的大惨剧，使她自责和内疚得痛不欲生。”

干罗道：“让我来劝解我的干媳妇儿吧，唉！真是叫人心痛。”两眼亮起电芒，沉声道：“这仇恨定要清雪的。”

老杰道：“我们似乎忽略了一个人。”

干罗点头道：“你是指展羽吧！这确是个非常头痛的问题，哼！浪翻云在这里就好了。”

浪翻云举起酒杯，喝了一口清溪流泉，闭目不语，好一会后两眼一睁，叫道：“我的天！为何这未够火候的清溪流泉比从前更胜一筹，究竟是因着仙饮泉的泉水，还是女酒仙在得到真爱后酒艺更上一层楼？”

范良极跳了起来，怪叫道：“妈的！怎可只得那么一小杯！让我去拿几坛来，我也有帮忙的，是我的功劳也说不定。”旋风般出门去了。秦梦瑶和韩柏对视一笑。

浪翻云看得一呆，向秦梦瑶道：“梦瑶便像清溪流泉般，竟能在无可更动人的美丽里，出落得更美丽，若时光倒流到我认识惜惜之前，我定会不顾一切和韩柏来争夺你，像韩柏那样，不管你是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韩柏透出一口凉气道：“幸好时间一去不回头，否则我就惨了，谁可争赢你？”

秦梦瑶娇嗔道：“大哥也如此为长不尊，我以后日子怎样过啊！”

浪翻云洒然一笑，眼光看入杯中的酒里，叹了一口气道：“或许燕王棣说得对，朱元璋再不是以前打天下的朱元璋，雄心壮志不复再，现在想的只是如何长生不老，如何巩固权力。针对他这两个弱点，我们的确可耍他一番，不过若祸根真的是他，他便没有做皇帝的资格，须让更有贤德的人接替，问题只在于燕王棣是不是合适的人选。”

韩柏哂道：“燕王要对付父亲侄儿，他的贤德多少都有限吧！”

秦梦瑶正容道：“禁宫之内的伦常关系，绝不能以常理论度，亲情被权位代替后，父不父子不子，所以一般人视之为伦常惨变的悲剧，在惯于过皇宫中尔虞我诈的虚伪生活的人来说，却是理所当然。失去了权力，就是失去了一切。可惜皇位却只有一个，不是你的就是别人的，若是别人的，你就是任由对方鱼肉的可怜虫，在这种情况下，你韩浪子会怎么办？”

浪翻云奇道：“不是韩无赖吗？”

秦梦和韩柏同时大窘。

幸好这时范良极和陈令方各捧一坛酒进来。看到清溪流泉，浪翻云立即忘了朱元璋，更不要说燕王棣，又或韩柏是浪子还是无赖。众人兴高采烈，连饮数大杯。秦梦瑶却是滴酒不沾唇，浪翻云的相劝亦被她婉言拒绝，却不肯说出理由。浪翻云等大赞左诗一番，再次转入正题。

范良极道：“梦瑶的问题还简单，因她早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可轻易扮作专使夫人。”

韩柏截入纠正道：“不是扮，而真的是韩某的夫人，只不过暂叫作专使夫人，嘿！四夫人！”

范良极愕然看了秦梦瑶一眼，见她虽含羞答答，却不表反对，狠狠瞪了韩柏一眼后续道：“可是浪翻云的特异形象却是天下皆知，如何可蒙混过去，实是个大问题，总不能把他放在箱子里收起来吧？”

浪翻云从容淡定地笑了一笑道：“无论我扮作什么身份样貌，都瞒不过两个人，一是鬼王虚若无，另一个就是楞严，所以最好的方法是什么都不扮。”

范良极点头道：“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我们在明你在暗，就算我们躲到朱元璋和他陈贵妃的床底下，以你浪翻云之能，该仍有办法找到我们。”

浪翻云笑道：“除了庞斑的床底，那或许是天下间，我唯一没有把握可神不知鬼不觉潜进去的地方。但我不信你盗王没有进入过皇宫，不信你没有遇过那群影子太监。”

范良极瞪了浪翻云好一会后，漠然道：“我很想知道你曾否闯过皇宫，更想知道你遇到那些影子太监的情况。”

陈令方愕然道：“我对宫内的事虽不熟悉，总也有个耳闻，为何你们说的影子太监我从未听过呢？”

韩柏最是好奇，追问道：“不要打哑谜了，快！”

范良极不耐烦地截断他道：“不要打断话头，我要听浪翻云的答案，问你的专使夫人好了，我包管她知道。”

韩柏望着秦梦瑶，后者含笑点头，示意先听浪翻云说，显然她也想知道浪翻云的答案。浪翻云好整以暇，把玩手中空杯。

范良极忙为他斟酒，不客气地催道：“快说！”秦梦瑶等见他如此，猜到他定是曾吃过这群影子太监的亏，故极欲知道浪翻云的遭遇。

浪翻云把酒杯送至鼻端，用神嗅了半晌，一干而尽道：“那是七年前的旧事，那时我年少气盛，对朱元璋很多作为看不过眼，于是摸进皇宫，绝非有什么图谋，只是想当面和他一谈，让他知道一点意见。哪知瞒得过禁卫，却过不了影子太监这一关，尤以其中一个老太监，功力之高，直逼当过朱元璋以前的贴身护卫的鬼王虚若无，以我一人之力，要胜过这群人数约在十多名，功力高绝，肯为朱元璋牺牲性命的太监，亦感力有未逮，兼之我又不想伤害他们，唯有打消主意，立即离去。”

范良极欣然笑道：“连覆雨剑都闯不进去，我就不那么丢脸了，真想不到朱元璋身边有这么厉害的人，形影不离保护着他，而他们既有这般武功，又何须当朱元璋的影子太监，默默守护着他？”

秦梦瑶道：“范大哥既不知他们是谁，为何肯定梦瑶会知道这件事呢？”

范良极老脸微红，叹了一口气后道：“我三次偷进皇宫，前两次虽有惊险，总算逃得掉，可是第三次进宫时，却被逼进死地去，眼看老命不保，那带头的老太监竟放我逃走。事后我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从他们惊人的武功找出线索，想到他极可能是来自净念禅宗的人，看在我恩师凌渡虚的关系，又知道我只是手痒想偷东西，才放过了我。此事乃生平奇耻大辱，我从来没说给人知道。”众人这才明白为何范良极会说秦梦瑶应知此事，是因为她乃半个禅宗传人的身份。

韩柏恍然道：“原来是真和尚，假太监。”

范良极摇头道：“不！他们是真的太监，你见识浅薄我不怪你，太监的声音身形体能大异常人，你见过一个便明白我的话。”

陈令方道：“真是意想不到，皇……嘿……朱元璋他大败陈友谅后自封吴王时，宫中宦臣已经逾千，朱元璋把宫中事务全托付给他们。到建立大明朝后，设立内监，又再因应不同宫务，分作二十四个衙门，即十二监、四司和八局。其中以十二监中的司礼监权力最大，隐隐管辖着其他各监、司和局。严格来说，厂卫亦受司礼监指挥，只不过朱元璋宠信楞严，司礼监才降格而为有名无实的上司，想不到竟还有这些影子太监的存在。”

韩柏大感有趣，把耳朵凑到秦梦瑶的小嘴旁求道：“快告诉我这些像影子般跟随着朱元璋的太监的秘密！”

秦梦瑶见这小子当着两位大哥和陈令方面前表现得如此亲热，心中有气，故意嘟起可爱的小嘴不说。

浪翻云哑然失笑道：“天下间只有梦瑶的小无赖，可以令她尝到和人斗气的乐趣。”

秦梦瑶哪会不知浪翻云故意调笑自己，是要激起自己的女儿情怀，不过明知如此，也是禁受不住，像小女孩般横了浪翻云一眼，那种妩媚神态，以浪翻云的修养，亦不由呆了一呆。范良极和陈令方则看傻了眼。

陈令方叹道：“四弟的艳福，连后宫佳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的朱元璋都要羡慕呢。”

秦梦瑶微嗔道：“陈公你也不正经。”

陈令方嘻嬉笑道：“梦瑶最好跟四弟唤我作二哥，咦！他没有告诉你，我们结拜成兄弟吗？不过那谢廷石的三哥只是你骗我、我骗你的假玩意，可以不理，我们三人才算是真的。”

范良极和韩柏对望一眼，齐声颓然长叹。秦梦瑶“噗嗤”一笑道：“叫就叫吧！谁叫梦瑶泥足深陷，欲罢不能！陈二哥！”

陈令方喜得差点跳起来打个筋斗，只不过却没有那么好的功夫。与韩范两人相处久了，使他久被名利心埋葬了的赤子热诚复活过来，享受到只有童真时代拥有的顽皮、快乐和漫无机心的写意。

范良极不想和这可恨的“二弟”瞎缠下去，向秦梦瑶道：“我这次逼你的柏郎扮专使上京，开始时最主要的原因是想和这个无名老太监再玩一场，但却绝无恶意，只是因偷不到东西，非常不服气罢了！来！快告诉本大哥有关他们的事，否则我死也难以瞑目！你不想让我死后的样子会睁目吐舌那么难看吧？”

韩柏恍然道：“原来死老鬼你在暗害我，难怪成功逃了出来后仍不肯罢休，哼！休想我随你去做大贼。”

范良极沉下脸来，鼻孔“嗤”的一声喷气道：“你最多不过是名小贼儿，何来做大贼的资格，肯让你在旁作摇旗呐喊的跳梁小丑，还是抬举你呢。”

秦梦瑶笑道：“假若有一天梦瑶听不到你们两人吵吵闹闹的，会很不习惯。”

范良极忿然道：“谁有兴趣理这淫……噢！嘻！梦瑶！快告诉大哥，那批令朱元璋能活到现在的家伙的底细，若不争回这一口气，你范大哥我怎能甘心。”

秦梦瑶淡然一笑道：“这是个很长的故事，现在离京师只有两个时辰的水路，我们有那个时间吗？”

陈令方道：“听梦瑶说话，看着你轻言浅笑，已是世上最美妙的事，其他可放到一旁。”

韩柏自是举双手同意。事实上无论任何人和她相处，莫不被她的气质、风韵所深深吸引，浪翻云和庞斑亦不例外。所以陈令方能凭着与韩柏的兄弟关系，成了秦梦瑶的兄长，实比获封六部的高职更使他兴奋，有成就感。

秦梦瑶望着窗外，恬然道：“那要由蒙人入主中国时说起了。”

干虹青安坐椅内，平静得令人惊讶。戚长征坐到她左侧的椅里，想说话，忽地哽咽起来，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干虹青伸出纤手，按在他掌背上，凄然道：“长征！我还以为你是永远不会流泪的铁汉。”

戚长征离开椅子，在她膝前跪下，像小孩子般埋入干虹青怀里，哭道：“是我害了他，也害苦了你，毁了青姊的幸福。”

干虹青爱怜地摸着他的头，以异乎寻常的语气道：“这种话是不应由你口中说出来的，戚长征何时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三年来我学了很多以前不懂的道理，学会如何去爱一个人，如何去给予。”

戚长征痛哭一会后，双手搭在扶手处，撑起身体，道：“这血仇我定会铭记心中的！”

干虹青俏脸闪着圣洁的光辉，取出丝巾为这年轻高手揩去泪迹，摇头道：“我从未见过封寒这么关切一个人，他听到你有难，立即不顾一切赶来援手，他曾要求我不要随他来，因为他知道能活命的机会并不大。所以他是求仁得仁，横竖迟早会死，何不马革裹尸。而且他的一死，换回了这么多宝贵的生命，假若要再选择一次，我也定会要求封寒这么做。”

戚长征感动地道：“青姊……”

干虹青微微一笑道：“至于报仇一事，更不须摆在心上，以致影响你刀道的进展，人世间的斗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外如此而已！假若你心中充满悲怨和仇恨，青姊第一个不原谅你，我要你永远是那个洒脱不羁、放手而为的江湖硬汉，知道吗？”

戚长征沉思了一会，点头道：“青姊教训得好！我明白了！”

干虹青凑过香唇，大有情意地在他唇上轻吻了一口，淡淡道：“我和封寒离谷后，曾在一间清静的佛堂寄居了三天，我很喜欢那里的环境，你可安排我到那里安居，假若我喜欢那种生活，会在那里住下来，若你有闲，可带柔晶、碧翠、红袖等来看我。”

戚长征一震道：“青姊！”

干虹青微笑道：“封寒在世时，我有时也会想起你们，甚或你的义父，到封寒死了，我才知道心中只有他一个人。唉！现在我终于明白浪翻云对纪惜惜的情意。你若是真的爱惜青姊，就莫要说任何想改变我决定的话。我每天都会在佛堂为封寒和你们念佛诵经，这岂非比随封寒而去更有意义吗？封寒既不想虹青死，青姊自然要乖乖地听他临终前的嘱咐。”

戚长征站了起来，伸手按在她香肩上道：“青姊！长征尊重你的决定，我现在立即与义父商量，尽快把你送到那佛堂去，让你避开江湖的仇杀斗争，永远再接触不到这方面的事。”

干虹青站了起来，贴入他怀里，低声道：“长征！搂紧我。青姊会记着你们。”戚长征抱着她，眼泪忍不住再次泉涌而出。

秦梦瑶的眼神变得深邃无尽，回到过去某一遥远的时间片段去，道：“净念禅宗和慈航静斋成立于汉朝，初祖天僧和地尼乃同门师兄妹，有缘却无分，可是他们的想法都非常接近，就是不囿于一教一派，以广研天下宗教门派为己任，希望能寻出悟破生死的大道。”

浪翻云微笑道：“只要肯翻历史一看，历代成宗成教者，莫非当时当代不屈于传统权威的改革者，孔子老庄莫不如是。释迦若臣服于当时的主流思想，绝不会有此成就。可知破始而后能立，可惜他的徒子徒孙，却学不到释迦之所以能成‘佛’的最关键一点，成为不敢质疑权威的奴才，若传鹰整天诵经念佛，又何能另闯新境，跃空而去，成千古典范。”

秦梦瑶娇躯微震道：“想不到大哥的看法和恩师如此接近，难怪恩师生前曾有言，说天下间有两个人是她自问无法抗拒的，一个是庞斑，另一位就是大哥。”

范良极一呆道：“言静庵从未见过浪翻云，怎知他是怎样一个人，单听传言，怕不是那么靠得住吧！”

秦梦瑶微微一笑道：“恩师为了测试大哥的深浅，曾三次下山去看大哥，三次都逃不过大哥的法眼，使恩师不得不服气，这是极端秘密的事，若非梦瑶下山前蒙恩师告知，连我都不知大哥竟和恩师曾有往来呢。”

韩陈范三人大感兴趣，询问的眼光全落到浪翻云身上。浪翻云含着笑意的眼光扫过三人，没有说话。

范良极心痒痒道：“老浪你若不把其中情况一丝不漏说出来，我们立即拉倒，剩下你一个人到京里去历险。”

浪翻云失声道：“这是不是叫威胁？”再看了范良极那坚决的模样一眼，叹道：“我看你最爱的不是偷东西，而是偷人的秘密隐私。”

范良极拍腿道：“浪翻云真是我的知己，你不必急着说出来，到了京师后，找晚我们共坐一桌，喝着清溪流泉，你详细地告诉我。”

浪翻云望向其他人，最后眼光落在秦梦瑶脸上，奇道：“梦瑶对你范大哥这样不道德的行为，为何竟不置一词，主持正义？”

秦梦瑶“噗嗤”一笑道：“对不起一次也要的了，因为梦瑶亦渴望知道其中情况，所以故意提起此事。”

浪翻云为之气结，苦笑摇头，没有再说话。眼中却露出缅怀低回的落寞神色。

秦梦瑶含笑道：“大哥不是要梦瑶尝试凡人的味道吗？这就是那不良的后果。”

韩柏拍胸保证道：“梦瑶放心，正如刚才说的破而后立，我保证你会尝到做凡人的好处。”

秦梦瑶俏脸立红，瞪着韩柏嗔道：“你闭嘴！再听到你半句话，我什么都不说，叫范大哥听不到秘密，找你算账。”

韩柏苦着脸立即闭嘴，心中却是无限温馨，秦梦瑶的责骂，比任何情话更使他飘飘欲仙。何况他可能是世上唯一秦梦瑶喜欢责骂的人呢！范浪两人忍不住偷笑。

秦梦瑶的脸更红了，好一会接回之前的话题，却像失去了详谈的兴致般续道：“细节不说了，总之禅宗和静斋为免门下分心，一直严禁将涉足江湖和政治的东西传人，俾能专注于天人之道的研究。”

韩柏忍不住要说话，给秦梦瑶及时瞪了一眼，吓得噤口不敢作声。范良极真怕秦梦瑶说得出做得到，举起瘦拳向他作出警告，再加扬眉睁目，以添威吓。

浪翻云为之莞尔，代韩柏求情道：“梦瑶饶了小柏吧！难道你忍心憋死他吗？”

秦梦瑶白了韩柏一眼，道：“大哥替你求情，就准你说话吧！不过你须检点言语，再犯一次，谁都救不了你。”

韩柏吁出一口气，苦笑道：“我只是想问秦大小姐，你们和红日法王的藏派为何会结怨，仅此而已！”

秦梦瑶见他如此低声下气，亦觉不忍，柔声答道：“不要如此可怜兮兮的。我们和藏僧的宿怨，始于三百年前西藏第一高手大密宗来华，分别找上静斋第九代斋主‘云想真’及禅宗当时的禅主虚玄，坐论经道佛法，本应是件法界盛事，可惜最后他对我们的做法，认为是离经叛道，有辱佛法，终演成武斗，真的何苦来哉！”

浪翻云摇头道：“这就是所有改革者会遇上的情况，必会遭当时根深蒂固的势力反对，两大圣地能于建立后才遇上这问题，全赖与世无争的作风，不过始终仍避不了。”

这时他们谈论的早离开了关于影子太监的事，可是各人均听得津津有味，因这不但牵涉到两大圣地与藏密各派一直秘而不宣的斗争，还直接关联现在秦梦瑶与红日法王的争战。若秦梦瑶真能活过百日之期，两大圣地将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陈令方催道：“梦瑶快说下去吧！”

秦梦瑶再默思片晌，眼中射出缅怀崇慕之色，道：“其中比试的情况，先祖师云想真和虚玄禅主并没有说出来。只知两大圣主均似是先后败北，大密宗立下戒誓，若两地有人踏入江湖，藏密将绝不会坐视，由那天开始，敝斋和禅宗便严禁门人公然涉足江湖。”

韩柏失望地道：“大密宗真的这么厉害吗？”

秦梦瑶淡然一笑道：“当然不是，大密宗返藏后，甫踏进布达拉宫之门，吩咐了后事，立即倒毙，使这场诡秘莫测的斗争，变成难知胜负，也使藏密各派引为奇耻大辱，誓要力保大密宗对两地的戒誓，若两地有人公然现身江湖，就是中藏再起战云的时刻了。”

范良极问道：“那贵祖师云斋主和虚玄禅主，事后如何呢？”

秦梦瑶道：“虚玄禅主和云祖师于一年后的同一日内仙逝，使人更不知双方谁胜谁负。”

陈令方目瞪口呆道：“怎会这么巧？”

秦梦瑶道：“梦瑶早放弃思索这问题了。”

范良极点头道：“这么玄妙的事，想都是白想，只知其中必暗含某一意义，现在我方明白为何和尚会变成太监，就是为了要掩人耳目，免得惹起中藏之争，这样对朱元璋也方便了很多。”

秦梦瑶点头道：“大概的情况是这样了，蒙人入主中原，其残暴不仁，实前所未有，俘掳民众作奴隶、禁止携带兵器、不准汉人任要职，还任令番僧横行，官吏贪污，将士掳掠，无恶不作，我们虽一向不问世事，亦感到有逐走元人的需要，于是在当时反抗的群雄里，决意选择有能之士，匡扶之以抗元人，那人就是朱元璋。”

浪翻云叹道：“这才有禅宗派出高手，随身贴护朱元璋的事。言斋主邀请庞斑到静斋，亦因看准了庞斑乃中蒙斗争的关键，这些事都在极端秘密的情况下进行，谁也不知道两大圣地暗中主宰着中原的命运。”

范良极道：“这些影子太监究竟有多少人，在禅宗里是何等身份，为何武功如此厉害？”

秦梦瑶道：“他们本有十八人，领头者是当今了尽禅主的师兄了无圣僧，他老人家已超过百岁，武功禅法，均与禅主在伯仲之间，否则也不能为朱元璋屡屡杀退蒙方高手的行刺。”

范良极道：“现在他们只剩下十二人左右，可知其中争斗之烈。”

秦梦瑶摇头道：“不！是七个人，自明朝建立后，刺杀朱元璋的事从未止息过，幸好其中没有庞斑，否则朱元璋尸骨早寒。”

韩柏点头道：“梦瑶在这时踏足尘世，背后岂是无因，当亦有扶助明室之意。嘿！而现在我们却是上京寻朱元璋晦气，甚至卷入皇位之争里，梦瑶怎么办呢？”

范良极插入道：“若非浪翻云转移了庞斑的注意，梦瑶当会主动向庞斑挑战，因为梦瑶根本是两大圣地训练出来专门对付庞斑的绝世高手。”

秦梦瑶耸肩道：“好了！梦瑶把所有秘密告诉你们了，以后再不要逼人家说这说那吧！”

范良极正容道：“你还未答小柏的问题呢？”

秦梦瑶神情平静地道：“出嫁从夫，又有三位大哥做主，梦瑶还有什么意见呢？”

韩柏喜得跳了起来，向三人示威道：“你们听见了吗？梦瑶答应嫁给我，你们就是证婚人，梦瑶金口既开，再收不回说过的话。”

秦梦瑶横他一眼低骂道：“这么没有自信的男人，我是不是选错人了？”

范良极又恨又妒道：“梦瑶你可不可以别这么长这小子的威风，我在他面前矮了一截似的。”

一阵哄闹后，陈令方道：“好了！现在我们应怎样处理谢廷石谋朝夺位的提议？”

秦梦瑶娇柔一笑，美目射向浪翻云，轻描淡写道：“有大哥在，梦瑶何用伤神，一切由他做主。”

各人都知秦梦瑶这几句话实非同小可，因她隐为两大圣地的代表，能左右两大圣地的态度，现在她把决定权交到浪翻云手里，由此可知两大圣地对浪翻云的尊重敬服。

浪翻云哈哈一笑道：“梦瑶刚说过出嫁从夫，为何又要我背上这吃力不讨好的黑锅？”

韩柏色变道：“不要找我，我自己都一塌糊涂，更不要说有关天下命运的事。”

范良极漠然道：“梦瑶最好重新考虑，看这小子有没有当你夫婿的资格？”

秦梦瑶神情闲雅，不置可否，其实却是心中欢喜，她故意摆明委身韩柏，一方面是增强韩柏的“魔力”，另一方面亦使自己再无退路。要知她在白道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无论基于任何原因，和一个男子欢好，终属苟合，可是若有浪翻云作证婚人，则天下无人敢说上半句闲言，才能不损静斋的清誉，而事实上，武林两大圣地从不受江湖的成规俗礼约束，谁有资格批评她的做法和选择呢？

她清澈的眼神回到浪翻云脸上，淡淡道：“在梦瑶踏足江湖前，禅主和恩师均要梦瑶权宜行事，天子之位，有道者得之，无道者去之，朱元璋得天下前，确是个人物，初期政绩亦有可观处，可是权位使人腐化，所以此次上京之行，将使我们有机会进一步对他加以观察，以作决定。”

浪翻云沉吟半晌，点头道：“谢廷石那里我们暂时拖着他，此事关系重大，处理不好会引起大祸，不是万民之福。”

陈令方叹道：“想不到我陈令方由一个战战兢兢、唯恐一差半错的奴才，变成可左右天下大局的人，真是痛快得要命。”

范良极奇道：“陈老头，你的胆子为何忽然变得这么大了？”

陈令方一震下骇然望向范良极道：“你不是曾断我始难后易，官运亨通吗？为何现在竟有此语，难道你以前只是安慰我吗？”

范良极愕了一愕，干咳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胡诌道：“我说的只是你胆子的大小，与相法命运有何关系？”陈令方这才释然。

韩柏站起来道：“会议完毕，我要去看看三位姐姐和灰儿，梦瑶随我去好吗？记得你说过出嫁从夫的。”

秦梦瑶狠狠瞪他一眼，无奈站起来，临行前向浪翻云道：“梦瑶没有说错吧！这家伙定不会放过欺负我的机会，大哥要为梦瑶做主。不要只懂助纣为虐。”

范良极哈哈一笑，站起来道：“谁欺负谁，我看仍难说得很。棋圣陈，不如我们来一盘棋，好看看你是否保持欺负我的能力。”

陈令方大笑而起，当先出房，边道：“大哥有命，二弟怎敢不奉陪，不过这次你若输了，便要称我为二弟，不要陈老头、死老鬼乱叫一通，没规没矩的。”范良极呆在当场，不知跟着去呢，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好。

浪翻云莞尔道：“一失足成千古恨，范兄好自为之。”

范良极长叹一声，经过韩柏身旁时乘机重重踢了他一脚，喃喃道：“我既训练了个淫棍大侠出来，想不到春风化雨时，又教了个棋圣陈出来，天啊！造化为何竟弄人至此。”

韩柏忍着痛，向浪翻云打个招呼后，和秦梦瑶出房去了。浪翻云看向窗外，望着阳光漫天的大江。还有一个多时辰，即可抵达应天府，这个稀奇古怪的使节团，会不会闹得京师满城风雨呢？

《覆雨翻云》卷六终

目录

第一章 刺杀行动

第二章 一代权臣

第三章 大明天子

第四章 虚空夜月

第五章 嫁猪嫁狗

第六章 洞庭之战

第七章 盘龙妙悟

第八章 玉殒香消

第九章 阶下之囚

第一章 刺杀行动

风行烈进房，谷姿仙迎了上来，投进他怀里，在他耳旁轻轻道：“不要大声说话，两个丫头睡得正甜呢！”

他用手托着她的下颔，使她仰起因失血而比平时苍白的俏脸，低声问道：“好点了吗？”

谷姿仙用力把他搂紧，眼中射出无穷尽的情意，点头后柔声道：“烈郎！姿仙嫁你的日子虽短，但已经过三次生死患难，谁能比我们更知道可如此活着相拥，是令人感到多么珍贵。”接着拉着他到了床边，另一手揭开帐子，凑到他耳旁道：“看！倩莲和玲珑睡得多么动人，多么可爱！”

风行烈握着她的手，绕过她的蛮腰，把她搂得贴着自己，心摇魂荡地看着床上并肩躺着的一对玉人儿，乌亮的秀发散在黄地青花的丝绵被外，因受伤而呈素白的玉脸，有种凄然动人之美姿，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满怀感触。失去了白素香，他再经不起任何损失。

谷姿仙低声道：“我给她们喂了药，只要睡上四个时辰，药力运行，将大有好转，希望敌人不会这么快找来。”

风行烈怕吵醒两女，拉她到了一角的椅子相拥坐下，吻上她的香唇。谷姿仙热烈反应着。两人非常缠绵地热吻，不敢发出任何声息，那种无声胜有声的爱恋，更具销魂动人的感染力。在肉体的摩擦和强压着声浪的喘息呻吟中，这对大劫余生的夫妻，竭尽所能把爱意借一吻传送给对方。这次亲热比之以往任何一次，更具使人心颤神荡的深刻情意，经过了这些日子的打击和患难，两人的感情跨进了一大步，死生不渝。

当欢乐和心中的苦痛均臻至最巅峰的顶点，谷姿仙伏入他怀里，叹息着道：“烈郎啊！姿仙心中很痛苦，但又很快乐，素香她……”

风行烈心痛地道：“倩莲说得对，我们必须化悲愤为力量，坚强地去面对生命，否则香姊在天之灵亦不能安息。”

谷姿仙默默垂泪，好一会才稍稍压下悲伤，道：“我们应怎么办呢？离府前我对追杀年魔的事还抱着乐观的心境，现在姿仙信心尽失，再没有一点把握。”

风行烈眼中射出凛凛神光，坚定地道：“不要失去信心，敌人的实力虽是强大，可是这次花街之战，将像暮鼓晨钟般敲醒了天下武林，使他们知道若不团结起来，最终会落得逐一被屠戮的命运。”

谷姿仙摇头叹道：“烈郎太乐观了，白道的人，尤其势力盛大的八派，是朱元璋得天下后的最大得益者，他们心中所想的只是如何再攫取更大的利益，抱着事不关己、己不劳心的自私态度，最好看到我们和方夜羽拼得两败俱伤，谁有闲情为正义而战？像小半道长那种想法的人可说绝无仅有。”再幽幽地道：“鹰刀的出现，更使他们的团结再打了个折扣，我们只有倚仗自己的力量。”

风行烈淡然一笑道：“有了你们三位，我风行烈已拥有了整个天下，可横枪无惧地面对任何恶势力。先师曾有言：成功失败有何要紧，生命的真义在于从逆流里奋进的精神，那才能发放出生命的光和热。姿仙只要知道我风行烈深爱你，而我亦晓得姿仙肯为风行烈作出任何牺牲，其他一切再不重要。”

谷姿仙娇躯一颤，仰起挂着情泪的俏脸，娇吟道：“烈郎！吻你的妻子吧！她对你的爱超越了世间任何物事，包括生死在内。”

戚长征走出干虹青的房间，向门外守候的易燕媚道：“让她独自休息一会吧！义父在哪里呢？”

易燕媚点头表示明白，答道：“城主去劝慰寒掌门，你不去探视红袖姑娘吗？她正心焦地等待你呢。”戚长征摇头长叹。

易燕媚伸手安慰地拍拍他的肩头道：“放心吧！以城主的经验和智慧，必能开解寒掌门，何况她仍有你，不会有什么事的。唉！人总离不开斗争和仇杀，到现在易燕媚才明白这是多么没意义。”

戚长征细看了她好一会后，点头道：“有机会我定要向义父提议，请他老人家正式娶你为妻，让你为他生个儿子。”

易燕媚俏脸飞红，又惊又喜地垂头道：“不要！我和城主只爱无牵无挂的生活，不愿受任何束缚，也不想因有了孩子而影响了他傲独而行的作风。”

戚长征摇头道：“人是会变的，你不想为他生孩子吗？”易燕媚先是摇首，旋又含羞点头。

戚长征干哑一笑道：“这就够了，此事包在我身上，想不到我不但有了义父，还多了位年轻美丽的义母。”

易燕媚横他一眼道：“我最少比你大上十年，再不年轻了。”推他一把道：“去！红袖姑娘在等着呢！”

戚长征犹豫道：“我想先看小半道长。”易燕媚泛起忧色道：“他内伤外伤均非常严重。若非城主医术高明，怕会成了个废人，但眼前情况仍未稳定下来，幸好他功力精纯，但正在行功吃紧期间，最好不要打扰他。”顿了顿道：“他也很关心你和行烈啊！”

戚长征摇头轻叹，终走进隔邻红袖的房内。

灰儿见到韩柏，兴奋地把大头伸入他怀里。韩柏搂它的长颈，拍它的头哄孩子般道：“灰儿啊！很快你就不会闷了，到京师后，我定骑着你四处游玩，唉！我感到对不起你呢！自己整天风流快活，却让你孤清无伴，不用怕！到京后我给你找几位马美人，让你尽情享受，大快心愿！”

后面的秦梦瑶“噗嗤”失笑道：“你自己坏还不够？还要教坏纯良的好马儿？”

韩柏哈哈一笑，伸手把秦梦瑶搂到身旁，又把灰儿的头推入秦梦瑶怀里，道：“灰儿！看我对你多么好，连这位我不肯让任何人稍碰的仙女，也借给你亲热一番。”

秦梦瑶俏脸飞红，重重在他背上打了一拳，不依道：“韩柏你检点一下口舌好吗？”

韩柏故作不解道：“你不是说过没有人时我不用对你检点的吗？放心吧！若有外人，我自会演戏，叫你面子上好过一点。”

秦梦瑶拿他没法，抚着灰儿颈上的鬃毛，若无其事地道：“京师事了后，随我回静斋一趟好吗？”

韩柏大喜过望，不住点头道：“好极了！好极了！”直等听到秦梦瑶以这种妻子和丈夫商量的口气说话，他才真正感到对方确有委身于他的心意。

秦梦瑶嗔道：“现在是我嫁给你，还是你嫁给我？不要只懂做应声虫，至少该问问人家带你到静斋做什么，才可以答应啊！”

韩柏尴尬问道：“是啊！到那里干嘛？”

话犹未已，脚步声传来，进来的是谢廷石和马雄。秦梦瑶忙背转了身，借着和灰儿亲热，避过两人看到她羞窘之态。谢廷石和马雄看到秦梦瑶美好的背影，还以为是见过的三位夫人之一，并不在意，向韩柏施礼打招呼。

谢廷石先和他交换了个亲切的眼色，道：“专使大人果然在这里，下官和马守备有事和大人商讨。”

韩柏笑道：“好！不过先让我介绍这新纳的四夫人。”秦梦瑶明知他捉弄她，却拿他没法，无奈下强摄心神，转过身来向两人敛施礼。

谢马两人早由范良极那里得知他多了位夫人，知道这专使时有离船上岸猎艳的奇行，但还是第一次见到秦梦瑶，一看下两人立刻目瞪口呆。

韩柏举手在两人眼目处挥扬了几下，隔断了他们难以移开的视线，笑道：“你们是来看新娘子，还是来和我说话？”

两人尴尬地回过神来。谢廷石身为他的义兄，对自己的失态更感不好意思，忙借说话掩饰道：“刚接到消息，皇上为表示对专使大人的尊敬，由胡惟庸丞相亲自来迎。”

韩柏心中暗懔，想不到一抵京立要和这权倾天下的奸贼交手，真不知是凶是吉，表面却若无其事道：“不如我们到厅内坐下才说，有烦守备派人找敝侍卫长来，好让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马守备吩咐下去后，四人往舱厅走去。

戚长征走进房内时，寒碧翠正背对着他，望向窗外的园林，听到足音，转过身来，脸上虽犹带泪痕，神情却平静。

戚长征道：“寒碧翠的事，就是我戚长征的事，只要你我还在，定可重振丹清派。”

寒碧翠坚强地道：“碧翠经义父开导后，想通了，花街之役，虽令我派的八大高手折其五，又死了近六十个弟兄，可是我们丹清派有着超过百年的历史，早已蒂固根深，绝非一夜里可铲除的，躲过风头后，我又可以重新来过，总不能叫工师叔他们白白牺牲。”

戚长征点头道：“我老戚定会全力助你。”

寒碧翠微嗔道：“当然哩！你是人家的夫婿嘛！是了！现在有个头痛的问题，就是尚帮主把他的夫人交给了我们照顾，我们不能让她再落进鹰飞那淫徒手中，否则怎对得起尚帮主。”

戚长征大感头痛，现在他们是自身难保，但又怎可撇下褚红玉不理，何况此刻褚红玉正和丹清派仅余的三大高手和十多名好手留在总坛处，若让鹰飞找上去，不但褚红玉难保，丹清派怕要真的全军覆没。

寒碧翠看出他的担忧，道：“李爽师叔最是稳重，知道花街的惨剧后，必会立即找地方躲起来，所以暂时他们应没有危险。”

戚长征舒了一口气，道：“他们会到哪里去避祸呢？”

寒碧翠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还记得那偷了你玉坠的人吗？”

戚长征漠然道：“是否‘妙手’白玉娘呢？”

寒碧翠佩服地道：“你早猜到了！玉娘姨是娘亲的好友，最疼惜碧翠，她看穿了人家倾心于你，故破例出手来偷你的东西。她不但武功高强，还足智多谋，那天对付你的妙计是由她想出来的。在如今情况下，李爽师叔该去投靠她。”

戚长征道：“你的玉娘姨是否住在城里？”

寒碧翠道：“不！她隐居在城郊一处农村里，若我们能立即赶去，可在鹰飞找上他们前，和他们会合。”

戚长征想起了水柔晶，暗忖以甄夫人之能，又深悉水柔晶潜踪之术，说不定能把她搜出来，想想都心焦如焚。拉起寒碧翠的手往外走道：“来！救人如救火，我们找义父商量一下。”

两人来到大厅，干罗正与风行烈、谷姿仙和老杰低声商议着。坐好后，戚长征把水柔晶和褚红玉的事提了出来。

干罗洒然一笑道：“想不到我干罗纵横江湖四十多年，先给方夜羽暗中算计了一招，现在又为甄妖妇感到头痛，可知长江后浪推前浪这老生常谈，实有颠扑不破的真理。为此使我想到，若由干某来出主意，说不定因敌人对干某早有研究，可从我的历史找出我应变的某一种规律，便能加以针对应付。哼！这次我偏不出半点主意，全由你们后生一辈决定，这一招定叫甄妖妇失算。”

谷姿仙赞道：“这一下必然大出甄妖妇意料之外，可是干老必须讲得出做得到，即使不同意我们提出来的方法，亦不可出言反对，甚至提出意见，因为你的话谁敢不听呢？”

戚长征拍腿向风行烈道：“老兄！你有位非常聪明的小娇妻。”

寒碧翠心中暗嗔，难道妻子总是人家的好吗？眼珠一转道：“碧翠还有个更进一步的提议，就是戚郎和风兄两人都不出主意，改由我们中的一人定出计策，如此将可更收奇兵之效。”

风行烈先是一愕，接着眼中射出赞赏之色，大力一拍戚长征肩头，识相地道：“寒掌门才真的冰雪聪明啦！不如就由她出主意，我们做两个听话的小喽啰。”

戚长征微笑看着面有得色的寒碧翠摇头道：“若真要敌人猜不到我们的行动，碧翠实不宜出主意，因为你心中最关注的事，定是如何与丹清派的人会合，如此则会落入敌人算计之中。”

寒碧翠点头同意，向谷姿仙道：“那由风夫人出主意吧！”

众人眼光转到谷姿仙俏脸上。谷姿仙俏脸微红，道：“我并不是出主意的最佳人选，因为姿仙绝非机灵多变的人。不如看看我们的小精灵睡醒了没有，由她想出来的鬼主意，必会叫敌人和我们都要大吃一惊。”

老杰拍案叫绝道：“就是小莲那妮子吧！她甚对我的脾胃，让她来主持大局，任何人都不得异议，必收意想不到的奇效。”

风行烈长身而起道：“让我抱她出来见客，看看她有没有什么精灵主意。”

戚长征笑向两女道：“假若小精灵不把两位美女安排到我和风兄的身旁，两位美女肯答应吗？”寒碧翠和谷姿仙齐感愕然，首次想到这难以接受的可能性。

干罗接口道：“行烈快抱你的宝贝出来动脑筋，无论她想出来的方法是如何难以接受，我们都答应，这一着必叫甄妖女摸不透。”

浪翻云在江水里冒出头来，看了继续远去的官船和护航的战船一眼后，再潜入水里，往左岸游去。他潜得很深，到了岸旁，仍凭着流转不息的真气留在水底好一段时间，然后冒上水面，在一堆乱石间离开江流。他不得不小心翼翼，若让人发现他此时由江里冒出来，会联想到他和官船的关系。运功细察四周，连对岸的疏林亦不放过，肯定无人后，才跃上岸旁，一溜烟闪进一座树林里，借着飞驰之势，运功把湿衣蒸干，离开树林时，他恢复了潜进江水前的干爽。他仍不敢大意，借着地势及林木的掩护，往应天府奔去。楞严既指使展羽诱他上京，必然有对付他的把握，若要对付他，自须先掌握他的行藏，才可以发动精心设计的陷阱。在一般情况下，即使是庞斑亲来，亦没法把他瞒过，所以楞严必有他一套的手段。思索间早奔出十多里路，倏地停了下来，功聚双耳，全神倾听。兵刃交击声由左方远处一座小丘上传来，声音发出处距离他这里最少有七八里之遥，若非因小丘地势高，声波扩散不为林木所阻，真不容易听到。

浪翻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是否楞严布下的陷阱？他这个想法并非全无根据，最大的问题在于打斗声来得这么巧，偏在他上岸时，而声音发出处又正好在易于传声的高处，唯恐他听不到的样子。假设这是楞严安排的话，那代表楞严已知道他藏在官船上，亦由此推断出范良极和韩柏的真正身份。若是如此，他现在应做的事，是立即赶上韩柏他们，叫他们立即逃跑。所以眼前的头等大事，是先要弄清楚那边山丘上发生了什么事。想到这里，哪还犹豫，全速往兵刃响处掠去。

谢廷石随便找了个借口，把马雄支使开去，然后向坐在桌旁的韩柏亲切地道：“四弟！对于三哥我昨天的提议，想好了没有？”

韩柏心中暗骂去你妈的三哥，你这奸猾官儿有何资格和我称兄道弟？表面则不得不陪笑道：“我们早商量过了，三哥的话不无道理，不过事关重大，三哥最好安排我们和燕王见面，谈得详细一点，将来四弟我亦好向敝国君交代。”

这番话合情合理，谢廷石虽心中暗恨，也拿他没法，点头道：“这个当然！燕王现已到了应天府，准备为皇上祝寿，到时自会安排和你们相见。”顿了顿道：“本来燕王为了感谢四弟在灵参一事仗义出手，帮了我们这样的大忙，特别为你预备了些好东西，但刚才见过四弟那倾国倾城的夫人后，我怕四弟对其他女人再无兴趣，故不知是否应说出来。”

韩柏精神一振，明知对方想以美女笼络自己，亦不由心痒难抑，暗忖听听总无妨吧，道：“女人也会嫌多吗？不过若只是一般货色，不提也罢。”

谢廷石心中暗笑哪怕你这色鬼不上钩，还怕馋嘴的猫儿不吃鱼，正容道：“燕王对女人的眼光绝不会低于四弟，他可以拿出来献宝的女人，自是第一流的货色。”接着压低声音道：“燕王对异族美女特感兴趣，多年来一直在域外各族中搜罗未成年的美丽处女，带回中原由专人训练，最懂服侍男人，知道我三位兄弟都是惜花之人后，特别挑了三位最顶尖儿的美丽处女，叫人送到京师来，嘿！保证你们满意。”

韩柏立即忘记了“听过就算”的念头，喜上眉梢道：“那给我的人儿是什么族的人？”

谢廷石知道鱼儿刚咬着了鱼饵，故作神秘道：“若不是燕王真的想和四弟交友，这个美女他才舍不得送出来哩！”再把声音压低少许道：“她的名字叫姬典娜，乃燕王的美女珍藏里的首席美人，是来自域外一个出产美女的地方，叫‘鬼方’的游牧民族，她还有罗刹族的血统，是个混血美人，凡见过她的男人，都要拿着个大碗，接着流出来的口涎。嘿！三哥我曾在宴会里看过她跳舞，直到现在还不时在梦中重看到那情景。”

韩柏色醉三分醒，皱眉道：“若她真的长得如此动人，我不相信燕王舍得拿来便宜我。”

谢廷石始知自己夸张得过了火，忙补救道：“由此你可知燕王是干大事的人，也可以说他做人实际，若取不到皇位，不但美女不保，性命都留不住，权衡轻重下，只好忍痛割爱，以向兄弟表示真正的诚意。”

韩柏暗忖，难道我真的对燕王如此重要吗？旋又怀疑地道：“她今年多少岁，是不是已非处子之身呢？”将心比心，他就绝不会让这样的美人保持完璧，燕王亦应不会例外，说不定先尝了后，才拿来送他作人情。

谢廷石拍胸保证道：“四弟放心，燕王乃义薄云天的豪士，绝不会做出此等不义的事。”又眨眨眼睛低声道：“四弟虽见惯美人，但保证未遇过这等货色，她的秀发像太阳般金黄，皮肤比白玉还雪白晶莹，身材之惹火，连干柴也可以烧着，比起你那四位夫人都要高。唔！最多比你矮上一寸半寸，那双长腿跳舞时的迷人处，要见过才可知道，想都想象不来。”

韩柏听得魔性大发、心痒难熬，道：“到京后是不是立即可见到她呢？她的头发真是金色的吗？你可不要骗我。”

谢廷石心中暗笑，肃容道：“我们已是兄弟，肝胆相照，若是骗你，天上的神明都不放过我，她在十日前由燕王的高手由顺天府护送来京，应该在这几天内抵达，届时燕王当会作出妥当安排。”

“砰！”门推了开来，范良极一脸不快，嚷道：“你们有事商议，怎能撇开我这地位最崇高的大哥？”

浪翻云掠至山丘脚下，停了下来，暗忖应不应立即不顾而去。这时他已知这只是江湖上的一般仇杀，沿途奔来，他发现了三具尸体，都是一剑致命，显示凶手是同一个人。何人的剑术如此高明？上面的兵器交击声忽地沉寂下来。浪翻云心想看看亦属无碍，往上走去。丘坡处另有两名武林人物伏尸草丛里，坡顶处再有一具尸体，但都不是用剑的。这时他大概猜到了这些武林人物，因着某一原因，在此伏击围攻这持剑的高手，不过终落得惨死当场的结局。他细察地上的脚印血迹，追踪到另一边山头，发现了那持剑的人。他伏身地上，剑掉在一旁，还有个小包袱。浪翻云把他翻了过来。只见他眼耳口鼻全是血渍，胸骨被硬物击得碎陷下去，真是烈震北重生都救不回来。见他还有一丝气息，浪翻云拿起他的手，输进真气，看看他是否有什么遗言。那人显然功力精纯至极，受了这样的重伤，可是一经输入真气，立时呻吟一声，醒了过来，微睁双眼，带着惧意望向浪翻云，自是怀疑对方是敌人。

浪翻云一触对方眼神，便知此乃心术不正的人，暗想无论好人坏人，最后的结局还不是毫无分别吗！心中忽然有种想笑的感觉，淡然道：“我只是路经这里，见到你还有半口气，故此把你救醒片刻，看看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那人现出惊恐至极的神色，喉咙咯咯作响。浪翻云一指点在他喉骨处。那人口中吐出一口血来，呼吸稍畅，不致立即窒息而死。

他望了浪翻云好一会后喘息道：“到现在我才相信你不是我的敌人，因为以你的反应和武功，怕两个我都非你的对手，阁下高姓大名？”

浪翻云心中大奇，以这人的伤势，为何垂死下说话仍如此有条不紊，求生的意志如此坚强，定是有件不能放下的心事，微笑道：“我是浪翻云！”

那人全身剧震，眼耳口鼻一齐涌出血丝，吓得浪翻云源源不绝输入真气，暂时养着他的命。那人奋起意志道：“原来是你，唉！我可否求你一件事。唉！假若你知道我是‘俊郎君’薛明玉，定不会答应。”

这次轮到浪翻云呆了起来，细看他那苍白却与俊俏绝拉不上半点关系的丑面孔，奇道：“若非我知道冒充以奸淫之行致臭名远播的俊郎君，对你绝无半点好处，我定会以为你在胡诌。”

“俊郎君”薛明玉道：“这是我的大秘密，连妻儿都不知道，我真的面目一直隐藏在一张假脸皮下，嘿！你现在应明白我为何仇家遍天下，却可以随时踪影全消，靠的就是由百年前天下第一巧匠北胜天的妙手造出来的一张假脸皮。唉！这次若非我不知觉，被他们喷了一种特别的药液到我的皮肤上，也不会让他们在这里截着加以围攻，我真的不甘心啊！我一生从不求人，可是我现在真的求你一件在你来说乃举手之劳的易事。”他实际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尽头，全赖浪翻云的真气养着命，方可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

浪翻云叹道：“若我助你完成最后愿望，岂非对所有曾被你毁了一生的女子不公平至极？”

薛明玉了解地点头，思索着道：“不知你信不信，开始时我虽用了强迫的手段，但在过程里我却是非常温柔，事后则感到非常后悔，痛哭流涕，只不过隔了一段时间，心内又生出强烈的冲动，逼得我一错再错。唉！我曾因一个女孩事后自杀了，心中立誓不再犯淫行，为此娶了个妻子，又生下了女儿，可是平静了三年后我忍不住偷偷出来犯案，最后给她发觉了，带着女儿离我而去，那是我这辈子最痛苦的时刻。”他愈说愈兴奋，红光满面。

浪翻云知道他是回光返照，随时断气，喟然道：“无论如何，你总害得无数妇女丧失了贞节，所以我不答应你最后的要求，你亦无话可说。”

薛明玉脸上露出狡猾的神色，道：“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只要你肯答应我的要求，我就把我多年来囤积了偷来的金银宝物的收藏点告诉你，你可用之济贫，又或用之资助怒蛟帮，不是挺好吗？”

浪翻云微微一笑道：“何碍说出你的要求来听听。”

薛明玉精神大振，迫不及待地道：“你的身材和我差不多，只要戴上包袱内的假脸，即可扮成我的模样，今天申时初在京师的落花桥，把包袱里那个玉瓶交给我的乖女儿，说几句交代的话后立即离去，便完成了我的心愿。唉！你不知我费了多少时间，明察暗访，才找到我的女儿，初时她不肯认我，直到今年夏天，她派人送信给我，着我弄这瓶药给她，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完成这件事。”

浪翻云道：“这是什么药？”

薛明玉脸现难色，好一会才道：“我知道瞒不过你，这是偷自南海简氏世家的传世之宝，最后仅剩下八粒专治不举之症的‘金枪不倒丹’。”

浪翻云皱眉道：“你的女儿究竟是谁，生得什么模样？”知道竟是这种药物，他大感不是滋味。

薛明玉以哀求的眼光望向他道：“我自然相信你不会做出任何损害我女儿的事，不过你先要答应我，我女儿的身份，只限于你一个人知道。唉！若让人知道她有个像我这样禽兽不如的父亲，我真不敢想象那后果。”一阵气喘，咳出了几口鲜血。

浪翻云再尽人事，输进真气，催道：“我答应你！快说。”

薛明玉气若游丝道：“我包袱里有张地图，说……明了藏……咳……我的女儿是朱元璋的……咳……”

浪翻云一呆道：“朱元璋的什么？”薛明玉两眼上翻，一口气续不过来，魂兮去矣。

浪翻云取过他的包袱，解了开来，找出一张很精美的软皮面具，检看下亦不由心中一寒，暗叹北胜天可以乱真的手艺。再翻了那玉瓶出来，拔开嗅了嗅，摇头苦笑，按回塞子，找到的地图和假脸皮一并塞入怀里。沉吟半晌后，他扛起薛明玉的尸体，在离开现场十里处的一个密林内，将他埋掉，却不动其他尸体。这并非他没有恻隐之心，而是有着更重要的计划要进行。诸事妥当后，浪翻云戴上面具，拍拍背上长剑，全速赶往京师。

专使房内。柔柔、左诗和朝霞穿上了高句丽色彩鲜艳的华服，人比花娇地笑看着范良极义正词严地指责韩柏的不是。令她们忍俊不住的不是韩柏苦着脸的表情，而是穿起了比他身材稍大的官服的范良极，指手画脚时那像老猴般的有趣神气。陈令方坐在一旁，欲言又止，显是见范良极正气在头上，不敢说话。

这时范良极正啰啰嗦嗦骂道：“你这好色的小子，听见有美女相赠，立时灵魂儿飞上了半天，也不想想若让我们身旁多了个燕王的间谍，是多么危险的事？”

韩柏轻叹道：“你可以告诉谢奸鬼说自幼苦练童子功，难道我可以这么说吗？若断然拒绝，不是摆明不合作？别忘了我们的原则是要拖着他们。”

这几句话有如火上添油，范良极跳了起来道：“现在是我们要靠他吗？用你的小脑袋想想吧！拒绝就拒绝，他能奈何我们吗？找借口还不容易！每次你想推我，不都是有一箩又一箩的借口？不如索性阉了你，变成太监专使，那以后再没有这方面的烦恼。”三女听他愈说愈粗鄙，俏脸红了起来。

韩柏愕然道：“阉了我？你不为我着想，也要为你四位义妹将来的美好生活着想呀。”三女更是面红耳赤。

左诗知道两人不会有什么好话，责道：“大哥！柏弟啊！快到京师了，你们不好好商议待会如何应付胡惟庸，却还在纠缠不清。”

范良极对这义妹倒是言听计从，再瞪韩柏一眼后，别过头去，看到陈令方表情古怪，喝道：“陈小子！你怎么想？”陈令方瞪大眼看他。

范良极颓然道：“二弟！你……唉！”

韩柏失声道：“那盘关系你终生的棋输了吗？”

范良极苦笑道：“真不服气，这次只输一子，却多了个妈的二弟。”三女终忍不住，笑作一团。

陈令方吸了一口气后道：“四弟说得不错，因为他有点像我，摆明乃贪花好色的格局，人家有女相赠，若看都不看就拒绝了，实在于理不合，我……”

范良极阴沉沉道：“我实在不应做你的大哥，你和这淫……嘿！这贪花浪棍才是难兄难弟，配对成双。我这洁身自爱的人实不宜和你们混在一起。”

韩柏嘻嘻一笑道：“洁身是个事实，自爱则未必，你只是怕去应付云清之外的任何女人，生怕多了个女人后云清会不睬你，你心中还不是也想女人嘛，只不过是一个而不是两个罢了。”

范良极老脸微红，长叹道：“我也不骗你，我确想到云清的问题……”接着提高声音，理直气壮地道：“但更重要的是明知这不会是好事，弄了个燕王的人在身边，你怎样处理？”

韩柏吞了唾沫道：“不如这样吧！我们先接受他的馈赠，三日后完璧归赵，送还给他，告诉他我家中四只河东狮吃醋得太厉害了……”三女一齐大发娇嗔，指骂韩柏。

范良极瞪着他道：“你打的真是如意算盘，怕不是三日，而是三夜吧！赠品若仍是完璧，我敢把人头送你。”

陈令方亦皱眉道：“我没有四弟的借口，是不是应照单全收呢？嘿！横竖我不是和你们住在一起，多了个间谍在房内怕没有什么问题吧？”这时任谁都知道这对难兄难弟，都想收纳燕王棣送出的大礼。

左诗娇哼道：“韩柏！我们四姊妹要和你约法三章，若没有我们的准许，其他野女人一个都不准进门。免得你给人骗了都不知道。”

范良极终于见到有人站在他的一边，大乐，正要夸赞自己的贫贱不能移，房门推开，穿上韩国华丽女服、头结宫髻的秦梦瑶袅袅娜娜，轻步而来。六个人齐感眼前一亮。华服盛装的秦梦瑶，多了一分平时麻衣素服的她所没有的阳光般夺目的艳丽，那种高雅清贵，令三女看得目眩神迷，韩柏等更是目瞪口呆，呼吸顿止。

秦梦瑶见所有目光全集中到她身上，雍容地向范良极道：“继续骂这小子吧！梦瑶支持范大哥。”范良极被她绝世艳色所摄，没法作出应有的反应。

陈令方叹道：“见到四妹，二哥才明白什么叫倾国倾城之美！”

柔柔走了过去，挽着秦梦瑶道：“梦瑶真的美艳不可方物。”转头向另两女招呼道：“不要理他们的事了，还有点时候，我们再给梦瑶打扮一下。”两女欣然和柔柔拥着秦梦瑶出房而去。

韩柏扑至门边，向着四女往邻房走去的背影嚷道：“梦瑶记得替你卸妆是为夫的权利。”

范良极一把将他抓了回来，按到靠窗的椅里，自己坐到一旁，吁一口气道：“我们要先清醒一下，好应付抵京后会遇到的各种问题。”

韩柏笑嘻嘻道：“终于肯承认自己患了失心疯吗？”

陈令方怕范良极再次骂不停口，插入道：“现在最头痛的是如何应付燕王，他似乎早有一套计划，想透过我们来进行，一步步把我们逼上不能回头的路上。你们想想吧！燕王的封地最接近高句丽，我们又是由谢廷石陪伴到京……”

范良极冷冷截入道：“你们又受落了他的美人儿。”

陈令方有点尴尬地干咳一声，续道：“就算没有女人，我们也免不了受到牵连，你们两人或者各打一百大板，逐回高句丽了事，但我就惨了。”

韩柏为了表示并非只懂迷恋美色，煞有介事道：“我还有个疑问，就是燕王之所以看上我们，自然是为了那些万年参，若在其中加料，定可把朱元璋毒死，但现在即抵京师，万年参立刻会被接收，为何谢廷石还好整以暇，不怕失去下毒的机会吗？”

陈令方和范良极两人齐往他看去，却毫无赞赏他思虑缜密的意思。韩柏老脸一红，不安地搓手低声道：“嘿！难道我说错了？”

范良极闷哼道：“我绝不怪你的脑筋不灵光，只会怪你父母。”跳了起来，到了他身前仔细端详着道：“你若是朱元璋，人家送东西给你，你就想都不想便吃了吗？”

陈令方不忍韩柏被范良极耍弄下去，截入道：“朱元璋身旁有几位药物专家，专为他检验所有东西，不要说食物，写字的纸张都不放过，想下毒害他，是难之又难。”

范良极道：“就算过得他们那关，也过不了那些什么圣僧太监。”转向陈令方喝道：“你最好由现在开始叫回皇上，做回你的狗奴才，否则在胡惟庸面前，冲口叫出了朱元璋，保证你马上人头落地，那时莫怪我们和你划清界线，不认你作兄弟。”

陈令方脸色微变，心知肚明范良极不满被他剥夺了一次耍弄韩柏的机会，可是对方言之成理，一时哑口无言。范良极大感惬意，待要乘胜追击，船速倏地减慢。“砰砰砰砰！”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岸旁响起，接着是喧天动地的鼓乐声。韩柏的心忐忑跳了起来，喘着气道：“妈的！终于到了。”他的感觉活像初登戏台的小丑。

甄夫人走进鹰飞的卧室，鹰飞刚做完午课，闻声睁开眼来，看着这外貌娇媚，心比蛇蝎的美女，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刺激。

甄夫人毫不避嫌，坐到床沿，伸出纤美的玉手，搭在他腕脉处，好一会后松开手，道：“封寒死前一刀确是非同小可，以你深厚的底子，又经我立即施救，恐怕不休息上十天，绝不能复原，使我们的实力大打折扣。”

鹰飞问道：“其他的人如何？”

甄夫人淡淡道：“除了摇支先生伤势较重外，其他人都可随时出手，这一战看来是我们占尽上风，可是以万恶山庄和山城去换封寒之死，始终不划算，今回是得不偿失。”

鹰飞叹道：“这事不能怪你，要怪就怪夜羽当日收拾不了干罗，致种下今日的祸根。否则他们休想有一个人能逃掉。”顿了顿低声道：“我也要负上很大的责任，不但杀不了戚长征，还让他忽然复苏过来，杀了魏门主，重创摇支先生。”

甄夫人似对得失毫不在意，微笑看着他道：“飞爷何时这么懂得体谅人家呢？”

鹰飞微一错愕，思索对方的话，她说得不错，他鹰飞一向待己宽容对人冷酷，何时变得如此为人着想，难道自己竟情不自禁爱上这厉害的女人，想到这里，暗自抹了把冷汗。

甄夫人浅笑道：“以你的性格，肯如此不顾自身来救我，素善怎能不心生感动，所以就算你要我拿身体来报答你，素善只会欣然答应。”

鹰飞双目亮起异彩，仔细看她一会，摇头苦笑道：“若非我精通观女之术，看出你仍是处子之身，以为你是个爱勾引男人的媚骨天生的尤物。算是我求你吧！天下间没有多少个正常男人能拒绝你，而可恨的你却是我不敢动的女人之一，你难道对夜羽没有爱意吗？”

甄夫人看到鹰飞进退两难的窘态，花支乱颤般娇笑连连，半晌后恢复平静，淡然道：“小魔师是个罕有的动人男子，文才武略均使素善心悦诚服，说人家不喜欢他，实在太没道理。可惜我总觉得和他的关系有着交易的味道，总提不起劲来，或者和他云雨之后，会有另一番光景，不过一天他未能收复中原，我也不会和他欢好。唉！素善终是个正常的女人，在这刀头舐血、兵戈扰攘的时刻，自然地生出肉欲的渴求，但能被我看得上眼的人又实在太少，我这样坦白道来，你应充分体会到人家的心意吧！”

鹰飞心叫不妙！这女人总不放过引诱自己的机会。与方夜羽的真挚交情，究竟还能令他支持多久呢？

甄夫人若无其事道：“好吧！以后我不再挑引飞爷。”鹰飞呆了起来，一时不知是何滋味，只知绝非好过。

甄夫人眼中射出憧憬之色，悠然神往道：“告诉你吧！或者素善确是天生淫荡的女人，因为我很想会会那韩柏，看看为何花解语和秦梦瑶两个极端相反的女人，竟同时对他倾心。”

鹰飞为之哑然，并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怨和妒意。她是否故意刺激自己呢？横竖她想献身韩柏，不如由自己先拔头筹。

甄夫人轻松地道：“或者我们是同类人，都是为求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之辈，很多我不敢向夜羽透露的事，却可以向你说出来，不怕你会泄露给第三者知道。”

鹰飞心中暗道：“就是知道你比我更厉害，我才要克制着自己，不敢碰你。”他想了一会后道：“夜羽若知道你对韩柏大感兴趣，对他的打击不是更大吗？”

甄夫人摇头道：“你是夜羽最好的朋友，应明白他是个为成大事，不惜牺牲一切的人。他可以舍弃秦梦瑶，何况是素善。”

鹰飞听出她语气里的苦涩味儿，反放下心来，原来她想见韩柏，一方面是生出了好奇心，更重要是对方夜羽报复。当然，日后假若她遇上韩柏，真的弄假成真爱上了他并不稀奇，像他们这类自私自利的人，动了真情可能比任何人都来得疯狂，原因在于会把对方视为私有物。解决的方法，就是将韩柏干掉。

甄夫人有点自言自语地道：“夜羽其实是个温柔多情的人，只不过被放到了这位置上，不得不硬着心肠撑下去，自他知道秦梦瑶活不过百日后，我从未见过他有半丝欢容。”

鹰飞道：“其实夫人你是深爱夜羽的，只不过不服只能在他心中占到次要的席位。为何不以你的柔情把他争取过来，助他忘记秦梦瑶，却反要去碰那韩柏？小心引火自焚，难以自拔哩！”

他自己想想都觉好笑，竟如此苦口婆心去劝一个女人，一直以来，女人只是他有趣的玩物罢。

甄夫人秀目彩光莹莹，微笑道：“飞爷可知驯兽师如何去驯服猛兽吗？”

鹰飞皱眉道：“不外有赏有罚，使猛兽知道反抗无益，只好乖乖服从命令。”

甄夫人摇头道：“那只是表面的基本功夫，高明的驯兽师都知道，最重要是须取得猛兽如老虎的信任。”

鹰飞愕然道：“怎样可取得没有人性的老虎的信任呢？”

甄夫人盈盈起立，轻笑道：“方法很简单，就是陪老虎睡觉，它才会视你为同类，真心服从你，此事千真万确，绝非我诳你。”

鹰飞微怒道：“问题谁才是真正的驯兽师？”

甄夫人到了门旁，停步转身，嫣然一笑道：“只为了想找出答案，我便想去会会那个韩柏。”

莫意闲独据一桌，在昨晚才曾被鲜血染红了的花街一所酒楼上的雅座喝闷酒。街上行人熙攘，一点看不出昨夜曾发生了大屠杀。所有尸体均被秘密运走，血迹亦洗刷得一干二净。街上阳光漫天，可是莫意闲的心境却是密云不雨的闷局。他并非为昨夜的未竟全功而失落。与臭味相投的谈应手联击浪翻云惨败后，再没有打击是他受不了的。无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这桩奇耻大辱，可是他绝过不了自己那一关。当别人望向他时，他总看出那背后的鄙夷——他莫意闲只是个弃友逃生的懦夫。

孤竹和十二游士的叛离，对他的自信是另一个严重的伤害，使他清楚知道自己的声威大不如前。他曾试过发愤图强，潜修武技，但努力数天，就颓然废止。因为他深知以自己的天分才情，此生休想超越浪翻云。于是唯有每晚到妓寨纵情酒色，麻醉心中的恼恨与愤怨。他很想离开方夜羽，找个无人的地方，躲上一两年，至少待拦江之战后，看看结果，再决定行止。可恨退亦不行，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失去了方夜羽这靠山的可怕后果。十多年来，与谈应手狼狈为奸下，真的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也弄不清楚结下了多少仇怨。

现在谈应手已死，若再脱离方夜羽，又没有了孤竹等爪牙，所有苦候已久的仇家们，绝不会放弃可攻杀他的良机。那些对他恨之入骨的人，自不会讲江湖规矩，只会不择手段来对付他，那时他将没有半天安乐日子可过。进既不能，退亦不得，为何会陷身进这种厄运里？他喝掉了杯中酒后，意兴阑珊站起来，丢下酒钱，步履沉重地走到街上。秋尽的温热阳光洒照到他肥胖的躯体上，街上的热闹与他似没有半丝关系，和其他人相比，他是活在另一灰暗无光的世界里。他升起不知何去何从的感觉，就在这时，心中生出警兆。

戚长征正在对街另一座酒家靠街的台子处，透过窗子全神贯注地虎视着走到街上的莫意闲。他能在这个时间坐在这张椅子里，其中实动用了庞大的人力物力，更绞尽脑汁。他现在的外表只像个黝黑老实的行脚商人，在寒碧翠美丽的妙手施为下，他摇身一变成为另一个人。谷倩莲这小灵精想出来的计划，干罗也为之动容。他们将形势分析给她知道后，她眼珠一转，便想出了连环毒计，对付敌人。第一步就是找敌方一名高手，加以刺杀。老杰立即动用了仍留在长沙府内外的侦察力量，最后挑选了莫意闲作对象。现在戚长征就是来执行任务。

街上的莫意闲停下来，那被脸上肥肉挤得眯成两线的小眼精芒亮起，朝他望来。戚长征知道对方感应到自己带着深刻仇恨的眼神，心中暗赞，一声长啸，穿窗而出，落到街中处，轻提长刀大笑道：“怒蛟帮戚长征来也，明年今日此刻，就是你莫意闲的忌辰。”“噗！噗！”脚步声中，往对方逼去。

“嘻！”莫意闲呵呵一笑，亮出铁扇，表面虽从容自若，却是心生警惕，细察四周是否还伏有风行烈、干罗那类高手，心中暗暗叫苦。甄夫人和一众高手，早退出城外，现在的他孤立无援，何况眼前这种以命搏命的生死决战，数招即可分出胜负，不由萌生退意。

四周的行人吓得纷纷退入两旁的店铺去，附近的几个官差听到动手的人是戚长征和莫意闲，比任何人更迅速地躲起来，更不要说前来干涉。戚长征的面容变得出奇的平静，两眼像两支利箭般刺进莫意闲眼内，天兵宝刀发出凛冽无比的杀气，往对手罩卷过去，全身衣衫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形象之威武，直似佛前的降魔金刚一般模样。莫意闲自知心虚胆怯，难以在气势上压倒对方，一声短啸，手中铁扇一摇，化出十多道扇影，扩散开去，封锁了敌手所有进路。他的一扇十三摇，阴柔诡毒，罕有硬攻的手法，专事黏贴紧缠的伎俩，只要敌手给他缠上，绝难展开攻势。那时只要真气稍衰，会被他破开空隙，无孔不入地攻进去，比之刚猛的手法更使人感到难以应付，厉害非常，否则也不能成为黑榜高手。所以一开始，他便逼戚长征作近身拼斗。

戚长征恬然不惧，手中长刀弹起，斜斜划向敌人虚实难分的扇影里。长刀霍霍的劈风声，街头街尾躲起来观战的人也清楚可闻，可知这一刀气劲之强。莫意闲见对方左手一刀精妙绝伦，觑准自己攻向他左肩的一扇直画而至，虽是心中凛然，却毫不惊慌，自恃功力较对方深厚，忙运集全力，准备硬架敌刀，同时打定主意，一旦逼退对方后，在对方伏在暗处的人扑出来之前，立即逃之夭夭，不让对方形成围攻之局。冷笑一声，扇影散去，铁扇摺合起来，闪电般往对方刀头点去。戚长征像早预知他有此一着般，哈哈一笑，刀光一闪即没，绕到莫意闲左侧死角，出神入化地再一刀侧斩他的肥腰。

莫意闲想不到如此声势汹汹的一刀，竟发了一半就撤回去变成另一怪招，刀势仍紧紧笼罩自己，竟是缠战的格局，摆明不让自己脱身，暗暗叫苦。铁扇一挥，发出一片劲厉风声，先是横扫，接着直砸，全是不留手的抢攻，改阴柔为硬重，威猛绝伦。戚长征大刀夭矫飞腾，在敌人扇影里吞吐变化。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

戚长征不住后退，看来落在下风，只有莫意闲心叫不妙，他本以为这一轮猛攻，定能逼得对方阵脚大乱，自己好趁势逃走。哪知对方退而不乱，每一刀仍留有后着，待他气势稍衰，立即会在此消彼长下，展开反扑。换言之，若莫意闲这种最耗真元的打法，不能一举毙敌，迟早被对方反攻过来。在一般情况下，莫意闲自可改采守势，应付敌人的反攻后，再重组攻势，可是现在随时会有敌人加入这伏击之战的时刻，他绝不容许如此情况出现，因为在敌人主攻下，他更难以脱身，唯有保持现在的强攻，希望敌人挨不下去。换句话说，莫意闲正骑在虎背上，纵使真元损耗殆尽，亦要这般苦撑下去。一时扇影刀光，在街中翻滚不休。戚长征的左手刀比之以前更成熟了，毒辣诡幻，虽仍不住后退，却丝毫不露败象，还蹈隙寻暇地针对着对方，展开水银泻地式的狂猛攻势。转眼间，他们鏖战了近三十招，形势险恶至极点，观战的人亦看出只要任何一方稍有失误，将是立刻血溅命丧的凄惨收场。

莫意闲一声狂喝，施出十三摇里一着精妙招数，借铁扇开合发出的劲气，破入对方刀势里。戚长征暗叫厉害，倏地避退。莫意闲尽展浑身解数，争取一线空隙，哪敢迟疑，如影随形追杀过去。只此一招，便知莫意闲不愧身经百战的黑榜级高手，要知他若往左右横移，又或向后方退走，都难逃被截击的命运。只有乘势逼前，冲破戚长征的一关，才是最上之策，说不定还能趁势击伤戚长征，那就更为理想。戚长征一声长啸，改退为进，一刀向莫意闲攻来，竟是不顾自身同归于尽的打法。莫意闲绝对有把握杀死戚长征，可是自己将不免受重伤，在这种强敌暗伺的环境里，那和死亡并没有什么分别，只是迟早的问题。于生死在眼前立判的一刻，莫意闲显示出贪生怕死的本性，狂喝一声，猛往旁移，改攻为守，优势尽失。戚长征刀势被压久矣，得此良机，立时转盛，长江大河般卷杀过去。

同一时间，扮成高大老人的风行烈闪电般由屋顶疾刺而下，丈二红枪化作红芒，向莫意闲的肥躯后背刺去，拿捏的时间、角度、力道均浑若天成，无有分毫偏差。莫意闲收摄心神，扭侧肥躯，运劲一振，铁扇分别射出两支扇骨，往两人激射而去。要知他为了逃命，被迫以刚劲硬手攻敌，实属不得已为之，而阳劲进速退速，不像阴劲般后力绵绵，故一退下立成劣势，偏偏风行烈选这要命的时刻偷袭，怎不叫他连看家的秘招也施展出来。这时他背后是一间金石文物的店铺，里面挤满观战的路人，只要这两支扇骨能使两名年轻的敌人攻势稍缓，他即可撞入铺里的人堆内，那时逃走的机会将大大增加，否则就是血溅当场之局。

戚风两人怎会看不透这形势，同声大喝，分别施了个“卸”字诀，挑开扇骨，但身形终滞了一滞。莫意闲大喜，压力一轻下，往后疾退。风行烈狂喝一声，两手一送，使出“燎原百击”中三下掷枪法中的“虚有其表”，丈二红枪化作一道闪电，追上莫意闲。莫意闲想不到他有此一着，无奈下一掌劈向枪头处，另一手的铁扇则往戚长征的天兵宝刀扫去。成名非侥幸，生死搏斗中，莫意闲的应变和沉狠，均表现出黑榜高手的风范。

“啪！”莫意闲掌边切在枪锋处，立时魄散魂飞，原来掌触处飘虚无力，红枪应手往地上倒去。这招“虚有其表”当然只是虚张声势，乃厉若海所创奇招之一，若看其速度来势、听其破空之声，任谁都会相信全枪贯满力道，于是全力挡格，就像莫意闲现在所犯的错误那样。莫意闲用错力道，差点侧跌往风行烈的一方，一个踉跄后，硬把手提回来，内劲逆流而回，立时喷出一口鲜血。戚长征的刀刚砍在扇上，莫意闲四十年来从未失手的铁扇竟甩手而去。风行烈早闪至另一侧，一拳轰向他胸前膻中大穴。

莫意闲狂喝一声，移过肩头，硬挡了他一拳，另一手指弹在戚长征变招劈来的天兵宝刀身处，肩骨碎裂之声立时响起。这时三人贴身缠斗，天兵宝刀施展不开来，戚长征冷哼一声，一肘往莫意闲胁下撞去。风行烈箕张两指，插向他双目，务要他看不清楚戚长征的攻势。在这危急存亡之际，来不及用神思索，莫意闲左拳猛击风行烈腰腹，另一掌拍在戚长征的手肘处，同时拔身飞退。“砰！”风行烈攻向他双眼的手改为下切，和他致命的拳头硬拼了一记。戚长征的手肘亦给他拍中，风戚两人全身一震，往后跌退半步。

莫意闲一声长笑，凌空退飞，眼看避入身后的铺里，一道红光，却由地上飞起，闪电般追上莫意闲，透胸而入。原来风行烈使出燎原枪法“三十击”内诡异至极的“平地风生”，脚跺枪尾，把枪翘起调较角度，运劲一挑，丈二红枪立时由地上激射斜上，正中敌人。当年厉若海教风行烈这着脚法，只是基本功便练了他三个月，可知其难度之高，今日终收到了成效。红枪带着一砰血雨，由背后飞出，插在铺前的石地上，枪尾还不住摇颤着。吓得铺内的人骇然后退，混乱不堪。莫意闲眼耳口鼻鲜血狂喷，凌空跌下，“砰”的一声，肥躯像堆软泥般掉在街旁，立毙当场。风行烈和戚长征对望一眼，心中骇然，直至这刻才敢相信成功杀了个黑榜级的高手。两人知道敌人随时会来，交换了个眼色，戚长征“呼”一声跃上屋顶，往东逸去。风行烈拔回红枪，由另一方向掠走，转瞬不见。旁观的人这时才懂得继续呼吸。

第二章 一代权臣

地拥金陵势，城回江水流。应天府位于长江下游，东有钟山为屏障，西则长江天险，气势磅礴，有龙盘虎踞之胜，更握水陆交通要枢，乃古今兵家争战必取之地。远在春秋战国时代，吴王夫差派人于此筑城冶炼青铜器，称之为“冶城”。越灭吴后，在秦淮河边另起一座土城，称为“越城”。越被楚灭后，楚威王又在清凉山上筑了一座新城，取名“金陵邑”，金陵的名称始于此。三国时代，赤壁之战后，东吴的孙权迁都金陵，改称建业，翌年在石头山金陵邑原址筑城，取名石头城。依山筑城，因江为池，形势险要，有“石城虎踞”之称。此后东晋、宋、齐、梁、陈均以此为都，成为南北争战中决定成败的重镇。

当年朱元璋一统天下，在定都的问题上，请来群臣商议，众臣纷陈己见，提出洛阳、关中、汴梁等地。其中虚若无和刘基两人力主仍以元人首都北平为都。两人以元人都于此后，因其武功之盛，版图之广，早成了天下向往之中心，水陆交通，皆发轫于此。东出则山海关，至锦州辽河；南经涿县、河间，达山东及东南各省；西北出居庸关、通察哈尔、绥远及外蒙；北出古北口，至热河，实乃天下军事交通经济无与匹敌的要塞。冠盖往来之盛，甲于金陵（建业）。其时为了这南北两大都会的选择，颇有一番争论。虚若无更提出自古以来，每逢分裂之局，均是北必胜南，偏安南方者最后莫不被北方所灭，屡应不爽。

可是朱元璋久战求安，终不纳两人之议，道：“所言皆善，唯时有不同耳！长安、洛阳、汴梁实周、汉、唐、宋故都。但平定之初，民未苏息，若建都于彼，供给力役，悉资江南，重劳其民；若就北平，宫室亦不无更作。建业，长江天堑，龙盘虎踞，足以建国。临濠前江后淮，有险可恃，有水可漕，朕欲建为中都，何如？”众臣唯有称善，就此以金陵为都，易名应天府，以示上应天德，成立大明。北平则改名顺天府，封与军功最大的儿子燕王朱棣，北方遂落入其掌握上，于此亦可知谢廷石实乃天下十三布政使司里，最有权势的边疆大臣。

这掌握着大明命脉的古都应天府，城区面积广阔。长江自西南横穿城北，艳名著天下的秦淮河由城南入，绕城西再北流入江。秦淮河入江前的河段，两旁青楼林立，大多是历史悠久，国势虽有兴衰，但这段河岸总是热闹非常，以另一种醉生梦死的方式存在着。江河两岸平原千里，东有宁镇山脉与富饶的长江三角洲相连，房舍连绵，名胜古刹，说不尽的千古风流。

这时官船正在波平如镜的秦淮河上，缓缓靠向岸旁去。八艘京师的水师船布防在河的两岸和前后，阻截其他船只的接近。码头外远处是状如伏虎的清凉山，山上是逶迤蜿蜒、昂首挺立的峥嵘石岩和古老墙堡，那就是石头城的遗址。韩柏、范良极、谢廷石、陈令方等全齐集船旁，等待下船的时刻。岸上架起了两个高达四五丈的爆竹塔，“噼噼啪啪”火光烁跳中由下往上烧去，送出了大量的浓烟和火屑的气味，平添热闹的气氛。码头旁的空地上排开十多列甲冑闪闪、怒马鲜衣的禁卫军，旗帜飘扬，好不威风，若不是见惯场面的人，只看那阵仗便要心胆俱寒。

韩柏正是从未见过这类场面的人，低声向身旁的范良极问道：“欢迎我们何须如临大敌似的来了近千人，是否识破我们，布局坑害？”

范良极见他唇青脸白，忍着笑，向身后以轻纱笼面的四女道：“四位专使夫人，请看你们的夫君大人，如此胆小如鼠，是不是配做你们的夫君？”

左诗、柔柔和朝霞三人正心惊胆颤，比韩柏还不如，哪有回答的心情。恬然仙立的秦梦瑶悠然道：“武功像他那么高明的人总还有，但武功到了他那水平而胆子这么小的，却是绝无仅有，该不该算难能可贵呢？”

范良极愕然道：“梦瑶在贬他还是赞他？”

藏在面纱里，散发着惊人神秘美的秦梦瑶幽幽一叹道：“梦瑶已没有回头路可走，唯有凡与他有关的事全朝好的一面想。除此外还能怎样呢？”

韩柏最怕秦梦瑶不欣赏他，闻言魔性大发，胆怯一扫而空，脑筋变得灵活无比，两袖一拂，霍霍生风，挺起胸膛摆出官款，傲然道：“让我朴文正演一台好戏让各位欣赏，叫你们永志不忘。”

范良极见他像变了另一个人的，放下心来，用肩头撞了他一记，提醒道：“记着是你先走！”

隆隆声中，官船泊到码头去，自有人牵缆系船，降下跳板。蓦地岸上近千的御林军向前迎来，接着左穿右插，井然有序地变化出不同的阵式，配合着飘扬的旗帜，既威风又好看。然后分成两组，潮水般往后退去。鼓乐喧天声里，两个策着特别高大骏马、装饰华丽的官儿，穿过禁卫军让出来的通道，昂然往登岸处缓驰而至，派势十足。

陈令方靠了过来道：“左边那身材瘦高，长着五柳长须的人就是胡惟庸。唉！真不明白他为何会亲来迎迓。”

范良极向韩柏提点道：“看吧！老胡旁的人面白无须，体型阴柔的人就是六根不全的阉寺。”又问陈令方道：“那是何人？”

陈令方定睛一看道：“说真的，我真不明白皇上为何如此重视你们，这人是宫中最有权势的大太监司礼监正四品的聂庆童公公，此人心胸极窄，最爱被吹捧，须小心应付，因为说起来他还是楞严的顶头上司。噢！他们下马了，我们应该下去哩。”

韩柏吸了一口气，只觉心中充满信心，从容走下船去。范良极抢前两步，作领路状，倒似模似样，平添韩柏这假货不少威势。跟着是谢廷石和陈令方，后面看似弱不禁风的秦梦瑶等，在那四名怒蛟帮女帮众假扮的侍女的扶持下，莲步款摆走下船去。接着是谢廷石那三名近身侍卫和范豹等捧着贡品的人，倒也颇有一番使节团来朝的气象派头。

当韩柏和范良极踏足岸上，乐声收止，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氛。韩柏唱了一个喏，一揖到地嚷道：“高句丽右辅司朴文正，奉高句丽正德王之旨，向大明天子问好！”他照足陈令方指导，摆出官场架式，龙行虎步，胡聂两人虽嫌他嫩得可以，但看到他的气度，却甚是顺眼，心想此子年纪轻轻，便成了高句丽的正二品高官，除了有家势外，当有几分本领，反对他重视起来。

胡惟庸和聂庆童连忙还礼。互相客气时，韩柏乘机打量这权倾天下的中书丞相。只见此人身材瘦削，年纪五十上下，相貌堂堂，但脸色阴沉，细长的眼神采充足，但眼珠溜转不定，可见天性奸诈险恶，满肚子坏水，使人想不明白为何朱元璋如此雄才大略的人，会倚之为左右手。

司礼监聂庆童讶异道：“英雄出少年，朴专使年纪轻轻却位高权重，已使人惊奇，华语又说得这么好！”

范良极截入道：“公公有所不知了，朴专使是我国有史以来最出色的神童，三岁便懂得写字计数、六岁舞剑、十二岁便……嘿！懂得……嘿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明白啦。”说完用下颔朝身后四女点了点。

胡惟庸呵呵笑了起来。聂庆童当然笑不出来，暗忖这像头老猴的侍卫长真不识相，明知自己没有泡妞的本领，偏提起这方面的事。

胡惟庸目光落到韩柏另一方的陈令方身上，微微一笑道：“陈公你好！上次一会，至今不觉三年，欢迎你回来共事，同为天下众生尽一番力。”

陈令方忙说了番谢主隆恩，又感激胡丞相提携的话。韩柏和范良极交换个眼色，同时想到明知这胡惟庸乃一代奸相，但此刻侃侃言来，倒充满了慈和关怀的神气，让人很难憎恨他，可见这就是他的魅力了，纵使笑里藏刀，还是叫人受用。

胡惟庸又向谢廷石道：“谢大人此次护送有功，本相必会如实报上，让皇上知道大人的辛劳。”

谢廷石慌忙道谢，若非韩柏和范良极知道两人间势如水火的关系，真会误以为谢廷石感激涕零。

范良极有点不耐烦起来，道：“胡丞相，聂公公，这次我们带来的贡品，清单早递上贵朝，不如我们先行点收，作好移交的手续，本卫也可放下肩上重担。”

胡惟庸向聂庆童恭敬地道：“有劳聂公公！”聂庆童显对胡惟庸恭谨的姿态甚为受用，欣然和范良极办事去了。

胡惟庸稍为凑近韩柏，眼光巡视了秦梦瑶等两遍后，亲切地低声道：“专使大人不但眼光独到，还手段高明，待本丞相找一晚在秦淮河的花艇上摆一席酒宴，请来天下第一名妓怜秀秀，包管大人乐得忘返贵国。”

韩柏正中下怀，使了个眼色，表示欢迎至极，暗想这奸人怕也是色鬼一名，幸好秦梦瑶等有纱巾盖着绝世艳容，否则他向自己讨一个来玩玩，那就有麻烦了。

胡惟庸忽地想起了什么似的，欣然道：“为了迎接专使大人，本丞相特地找人教了我几句贵国语言，请指教。”接着一口气说了七八句高句丽话。

陈令方一听魂飞魄散，这几句话全是颂词，赞美高句丽的文化风光，最要命是最后两句，是希望能有机会到高句丽一游，不知韩柏会不会尽地主之谊。这是必须回应的话。韩柏有多少斤两，他最清楚，不心惊色变才怪。

韩柏听毕扮出震惊的表情，回头向两人夸张地道：“难怪直海大人回国后，对胡丞相赞不绝口，你们看吧！他不但治国了得，语言方面也是无可比拟的天才，比我们说得更好，就像仙乐般悦耳动听。”陈令方和他早有默契，一边附和，乘机猛点头，向韩柏示意，着他表示赞同。

不要看韩柏平时傻兮兮的，每逢紧要关头，脑筋便比任何人都清醒机敏，向胡惟庸笑道：“蒙丞相夸赞和厚爱，小官怎敢不从？”

陈令方听得心悦诚服，暗叹这人胡诌乱混的功夫，确是高人一等。胡惟庸如此老谋深算，官场经验丰富的人，也给他骗过，陪着笑了起来。

此时点算完毕，移交手续完成，范良极和聂庆童两人谈笑风生地回来。韩柏和陈令方对望一眼，都知道范良极定是向聂庆童施出了“先礼后交朋友”的无双秘技，会心微笑起来。

胡惟庸道：“各位舟车劳顿，明朝又要进宫见皇上，现应好好休息。”笑着向聂庆童点头示意。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中书丞相，一举一动，都合乎礼节，风度从容，叫人不能不为之折服，可知任何成功的人自有其一套。

聂庆童干咳一声，以他太监独有的尖窄嗓音道：“知道专使东来，本监特地预备好了坐落莫愁湖旁，风景优美的外宾馆，又从宫内调了侍女三十人，内侍五十人打点起居，他们的头儿是我的得力手下右少监李直，专使有什么特别要求，吩咐他定可办得妥妥当当。”

胡惟庸插入道：“至于陈公和布政使司大人，本丞相自有安排。”向韩柏微笑道：“专使若不介意，便和本丞共乘一车，让我送专使一程。”陈令方和谢廷石均感愕然，至此更无疑问，知道胡惟庸定有原因，故对韩柏如此周到。

韩柏呵呵一笑，向胡惟庸道：“小官正是求之不得，胡丞相请。”

胡惟庸皮笑肉不笑道：“专使大人请！”

蹄声哒哒，马车摇晃中，韩柏透过车窗，出神地打量着这成了京师的闻名古都。街道至少比武昌的宽了一半，所以当他们的队伍经过，其他车马行人可轻易避到一旁去。虽是宅舍连绵、朱楼夹道，但屋与屋间总植有树木，使人一点感觉不到挤塞杂乱的压迫感。豪宅前的大门都摆设了镇门的石兽、天禄、麒麟、辟邪等传说中的神异猛兽，随处可见，形形色色，但都是肥壮健美、张口吐舌、挺身昂首，神态生动至极。别具特色的是规模宏大的庙刹，走了不到半盏热茶工夫，韩柏便看到两座，尤其远在清凉山上的古刹，依山而筑，金顶与绿树在阳光下互相辉映，更使他叹为观止。

胡惟庸见他对庙宇大感兴趣，低吟道：“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韩柏正迷醉在古老文化的绚丽光彩和古城苍郁深秀的景色里，闻言震醒过来，点头道：“确是个美丽的大都城。”

胡惟庸微笑介绍道：“只是应天府，便住了十六万户共一百多万人，还不计来做生意的商人、探亲或游玩的旅客，应是全国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顿了一顿道：“专使大人似乎对庙宇特别有兴趣，待本丞相安排大人到最著名的几间参观吧！这里不但名胜众多，工艺亦是名闻天下，只是织锦坊便有三个，其他银、铁、弓、毡、毛等作坊数不胜数。又有两条习艺街，一个大市场和六畜场，专使大人当会感到有趣。”

韩柏暗忖若能拖着秦梦瑶和三位美姐姐的小手，搂着她们的蛮腰，无拘无束地在这些地方溜达，又向范良极借来银两，为她们购买喜爱的手工衣饰，并亲自为她们戴上，定是惬意无比的事。

胡惟庸见他脸上露出向往陶醉的神色，误会了他的意思，道：“专使大人放心，他日大人回国时，本丞相可安排各行工匠随行回国，传授敝国顶尖工艺技术，与贵国工艺互相交流。”

韩柏从白日梦里乍醒过来，连声称谢。他愈和这奸人相处，愈生好感，可见这人确有令人倾服的非凡魅力。

胡惟庸忽地压低声音道：“直海大人当年曾向本丞相说及贵国的雪岭天参，功能袪除百病，延年益寿，起死回生。不知……嘿！不知大人此次带来的万年参，是否就是这种罕世难逢的灵参呢？唉！皇上和本丞足足苦候了七年。”

韩柏心中暗笑，老狐狸终于露出他的尾巴来，难怪提也不提自己折辱胡节的事，还对自己如此另眼相看，原来谋的是万年参，旋又想到给他天大的胆子，谅也不敢向朱元璋讨参来吃，自然是与直海有着袖底交易，于是故作神秘凑到他耳旁道：“我本想待会无人时，才向胡丞相说出来的，临离高句丽时，直大人早有密嘱，为此我们另外带来两株这种灵参以孝敬丞相。此事乃最高机密，不单没有列入贡品清单内，敝王都不知道。嘿！这两株参乃我特选正货，比之献给贵皇上的只好不差。嘻！除了你刚才说的功效外，最厉害的还是壮阳之效，我只不过吃了一根参须，现在等闲十多个美人儿，都不是本使的敌手，你明白啦！”还用手肘轻撞对方一下，以示亲热。

胡惟庸听得喜上眉梢，心动至极，暗忖这专使大人比直海更识时务，当年直海只是答应私下给他一株天参，还只能是次一等的货色，现在这专使一给就是最优质的两株灵参，不过他生性多疑，仍不敢尽信，正欲试探，蹄声忽起，由远而近。胡惟庸皱起眉头，本是慈和的面容沉了下来，两眼射出森寒杀机。韩柏看得大是凛然，看来这才是他冷酷沉狠的真面目。马车倏地停下。胡惟庸恢复冷静的表情，揭起窗帘，往外看去。

一名骑士策马来至车旁，看进车厢来道：“胡丞相安好！”

胡惟庸一呆道：“叶统领你好！”

韩柏心中一震，暗忖难道这人竟是西宁三老之一，御林军统领“灭情手”叶素冬，忙仔细打量对方。这叶统领身量极高，一双眼神光慑人，显是内外兼修的高手，看上去一点不觉“老”，像个精神奕奕的中年人，只是两鬓稍有花白，生得英俊威武，一派高手气度。

叶素冬微笑在马上向两人施礼后，向胡惟庸低声道：“皇上有命，请专使立即进宫见驾。”

韩柏和胡惟庸同感错愕，均不明白朱元璋为何等不及明天，立即传令召见他这个假专使。韩柏升起了正在做梦的怪异感觉，他竟可以见到皇帝老子这位真正的老人家。

黑榜高手莫意闲冰冷灰白的尸体被放在地面的一张毛毡上。无论生前他如何叱咤风云，死后亦只能留下一个没有生命的躯壳。甄夫人托着香腮，坐在一张椅里，凝视他的尸体，蹙起黛眉，像有什么苦思难解的问题。

脸色苍白的柳摇枝包扎着肩头，于此时走了进来，来到莫意闲停尸处，低头细看着，边道：“仍没有戚风两小子的消息吗？”

甄夫人摇头道：“还没！不过假若他们仍在城内，迟早会被我们找出来的，只怕他们早逃到城外去。”

柳摇枝抬头往她望去，道：“夫人为何像有点泄气的样子，要知两军对垒，总是互有死伤，只有到最后才知谁是真正的胜利者。”顿了顿续道：“何况莫意闲我早看他不顺眼，那天城内子夜之战，若他肯出全力，战果定会改观，留下这样三心二意的人，对我们并无好处。”

甄夫人微微一笑道：“先生莫要动气，素善只是有些问题尚未解开，所以情绪有点低落吧！”

柳摇枝听她温言软语，不好意思起来道：“对不起！这是我第二次受伤，所以心情不大好。唉！这两个小子为何敢在这种丧家之犬的形势下，仍准确地把握莫意闲的行踪，在光天化日的热闹大街上，公然搏杀黑榜的高手，摆明在天下武林前丢我们的面子，以后谁还敢投靠我们？”接着再道：“卜敌那胆小鬼更托伤躲起来，怕成为下一个被攻击的目标，若我们不做回一两件漂亮的事，对声势的损害，实难以估计。”

甄夫人点头道：“他们的反守为攻，摆出逐点击破的姿态，确弄得我们鹤唳风声，草木皆兵。这么灵活的策略，是我们事先预想不到的，可是他们仍有两个弱点，可被我们利用。”

柳摇枝道：“夫人指的是褚红玉和水柔晶吧！事实上我们所有布置，均针对他们必须尽快赶去援救她们而设，这是他们明知是陷阱也要闯进去的绝局。但至今他们仍似置之不理，再加莫意闲一死，使我方阵脚大乱，再难以捉摸他们下一步的行动。”

甄夫人微微一笑，话题一转道：“柳先生假若是凌战天或翟雨时，听到长沙一战的消息，会作出怎么样的反应呢？”

柳摇枝微一错愕，显是被提醒后才想起怒蛟帮，沉吟片晌后道：“自然是立起全军，赶来与干罗等会合，而且他们应收到少主和里老大不在的消息，绝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甄夫人站了起来，来到莫意闲遗体的另一边，秀目闪着动人的神采道：“这确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只要我们运用得宜，不但怒蛟帮完了，风戚等亦无一人可以活命，那时整条长江将会落入我们手上，再配以由域外反攻过来的大军，内外交煎下，朱元璋势将江山不保。”

柳摇枝皱眉道：“恐怕我们现在的实力，并不足以打一场两边战线的硬仗！”

甄夫人横了他千娇百媚的一眼，欣然道：“先生好像忘了还有胡节的大军和展羽的屠蛟小组哩！”

柳摇枝给她的风情弄得心儿狂跳，吁出一口气道：“夫人说的是，胡节和展羽有皇命在身，专责对付怒蛟帮，总不能坐视不理，可是他们的实力未必能把怒蛟帮一网打尽呢！”

甄夫人一阵娇笑，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有我们嘛！”

柳摇枝给她弄得糊涂起来，一呆道：“那谁来对付风戚干罗等人？”

甄夫人并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他们要救回水柔晶和褚红玉，免得落入我们手中，我们为免实力分散，只能全力搜寻其中一人，先生会选哪一个作目标呢？”

柳摇枝心中有点不服气，这比自己年轻上数十年的美女，思想的缜密，比他这经验丰富的老江湖还要老辣，若自己这次给不出一个令她满意的答案，定会被她小看，不由用心思索起来。

甄夫人的心神却转到了韩柏身上，想到自己既公然向鹰飞表示了对这男人的兴趣，以鹰飞的心狠手辣，定会不择手段去把对方杀死，韩柏这小子究竟能否逃过大难呢？真是非常有趣。若他死了，秦梦瑶必然伤心欲绝，更且缩短她有限的生命，她也可绝了方夜羽的心，吐出一口浊气。若他仍能大难不死，我甄素善便和他玩个有趣的游戏吧！只要那真是个有趣的游戏便够了。

柳摇枝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道：“我会选水柔晶作目标。因为褚红玉有丹清派这地头蛇掩护，必能瞒过我们这些外来人的耳目。而水柔晶的潜踪法既是由你传授，自然躲不过你的搜索，我说得对吗？”

甄夫人收拾情怀，甜甜一笑道：“先生分析得非常透彻，素善会利用干罗的侦察网，送出清晰的讯息，让他以为我们正全力围搜水柔晶，假若他们亦全力往援，将会发觉落入我们的算计里。”美目亮起森寒的杀意，冷然道：“我倒要看看怒蛟帮的军师翟雨时，如何躲过这一场灾劫？”

洞庭湖那僻静渔港的渔舟上，怒蛟帮里最重要的几个人物，帮主上官鹰、凌战天、翟雨时、庞过之和梁秋末聚在一起商议。

翟雨时神色凝重道：“继昨夜接到长沙之战的消息后，刚才再收到千里灵传书，长征和风行烈联手在同一地点，刺杀了‘逍遥门主’莫意闲。”

上官鹰拍案叫道：“这小子真有种！”

凌战天道：“看来我们须立即赴援，否则他们早晚会给敌人吃掉，若我们结合起来，又有干罗助阵，纵使对方高手如云，我们仍有一拼之力。”

梁秋末插入道：“我赞成凌大叔的提议，方夜羽和里赤媚等两天前乘船东去，目的地应是京师，这会令他们的实力大打折扣，否则即使有干罗出手援助，恐怕长征他们亦逃不了。真是奇怪，为何以方夜羽的精明，竟会在这关键性的时刻离开呢？”

庞过之道：“我看是方夜羽没有把干罗这支奇兵计算在内，所以低估了长征的实力。不过那甄夫人确是厉害，一出手就把长征他们逼在死地，害得封寒送命。以他们的实力，长征他们杀了莫意闲，只算是回光返照的挣扎而已，若我们不立即施援，他们就危险极了！”

上官鹰向翟雨时道：“雨时快安排一下，救人如救火，一点不容浪费时间。”

翟雨时叹了一口气，这里共有五个人，四个主张立即出兵，他能提出什么其他主意呢？

凌战天看到他的迟疑，皱眉道：“雨时是否另有想法？假若我们在这种形势下，仍龟缩不出，坐看他们被敌人围歼，怒蛟帮以后休想再在江湖上立足。”顿了顿叹道：“就算这是个陷阱，我们都似避不了。”

翟雨时道：“目前的形势，实际上是机缘巧合下，意外生出来的后果，谁懂得利用，便可成为胜利者。现在长征他们以击杀莫意闲的行动，清楚向我们送出讯息，就是他们将会牵制甄夫人，制造出我们乘隙进击的形势，若我们不加利用，将会白白错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上官鹰松了一口气，道：“我还怕雨时反对出兵，现在放心了！”

翟雨时皱眉思索了一会，道：“现在我们大约知道展羽的屠蛟小组核心高手在十人之间，外围较次的好手则有近百人，配以胡节的人，随时可抽调数以万计的精锐快速部队，对我们加以截击。”

凌战天点头道：“幸好胡节的水师，因为要做好严密的封锁，实力分散，只要我们行动迅速，可作点的突破，所以行军的路线最为重要，若处理得宜，要应付的可能只是展羽的人和少部分的官兵。”

翟雨时道：“最快的行军路线，自是乘战船由洞庭湖开进湘水，两天即可抵达长沙府，可是也以这段水路敌人的实力最是强大。”

凌战天微笑道：“那也是敌人最想不到我们会采取的路线，不过若没有方夜羽的人在，我有十分的把握跟胡节的水师和展羽打一场硬仗。”

梁秋末兴奋地道：“胡节这小子好该被重重教训一顿。”

翟雨时向庞过之道：“庞叔立即传下帮主之令，尽起精锐，把隐藏起来的所有战船，集中到这里来，准备随时行动。”庞过之大喜去了。

翟雨时眼中亮起智慧的光芒，道：“我们定下两个目标，就是怒蛟岛和长沙府，首先佯作进攻怒蛟岛，假设敌人中计，把水师调往怒蛟岛，应付我们的进攻，我们立即进入湘水，全速开往长沙府，在长沙府北郊登岸，与长征等会合。”

上官鹰道：“假若敌人不中计，我们岂非进退两难吗？”

翟雨时胸有成竹道：“假若敌人如此高明，看准我们的目的地其实是长沙府，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惊奇，全力收复怒蛟岛，那时我们将更稳操胜券。”

凌战天点头道：“果是妙策，当官的门面工夫最为重要，若胡节让我们重占怒蛟岛，朱元璋怪罪下去，保证人头落地。所以无论他们的计划如何周详，一旦怒蛟岛遇袭，必然阵脚大乱，回师来攻，那时我们既可对他们迎头痛击，又可绕过他们，赶往长沙府，叫他们首尾难顾。”

上官鹰拍案道：“就这么决定！”

翟雨时道：“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长征等人，而是浪大叔。方夜羽和里赤媚在这种紧张的局势里，仍往京师去，其中定有大阴谋，只恨大叔他们一抵京师，我们再不能和他们保持联络，想警告他们，都无法办到。”

梁秋末道：“会不会是他们识破了范良极和韩柏两人真正的身份？”

凌战天道：“若要证实他两人的身份，随便派个人去就可以了，何须劳动方夜羽和里赤媚这两个最重要的人物？”

翟雨时道：“朱元璋刚册封允炆为皇太孙，使皇室分裂成两个对立的大集团，一边是拥护允炆的王公大臣，另一方则是以燕王朱棣为首的势力集团，这回方里两人东下应天府，必是与此有关，对他们来说，眼前确是分裂大明再好不过的良机。”

凌战天点头道：“看来如此，现在方夜羽又多了红日法王和年怜丹两大高手，配合手下其他能人和楞严庞大的东厂，纵有大哥在，若韩范两人被揭穿身份，也将是命丧京师的惨局，大哥义薄云天，势不肯独自逃生，那可能是全军覆灭的命运。”

上官鹰色变道：“那怎么办好，鬼王虚若无因曾助朱元璋出卖小明王，对我们顾忌甚深，更忌大叔，在这种情况下定会落井下石，大叔他们势孤力弱，如何应付数方面的夹击？”

翟雨时神色凝重道：“目前我们对这事实无能为力，唯一的希望就在秦梦瑶身上，假若她能复原过来，大叔方面的实力将会倍增，至少可去掉红日法王这强敌。而且她身份超然，若受到攻击，天下白道无人肯坐视不理，只怕因鹰刀之争，影响了白道，特别是八派的团结，使他们变成一盘散沙，那对方夜羽就更有利了。”

凌战天望向艇外，叹了一口气道：“想不通的事，多想无益，让老天爷来决定我们的命运吧！当今晚入黑后，就是我们动身开往怒蛟岛的时刻，胡节扬威耀武太久了，让他尝尝我帮名震天下、诡变莫测的夜战之术吧！”

上官鹰暴喝道：“怒蛟必胜！”伸出手来。其他四人迅速伸出手来，一只紧叠在另一只上，紧握到一起。

化身成“俊郎君”薛明玉的浪翻云，坐在一辆租来的马车上，扮着一般的商旅，来到京师。这样虽然需时较久，但却避免因要展开身法，致引人注意。因为他真假两个身份，都是见不得光的。让人知道他是浪翻云，固然会掀起轩然大波；给人认出他是一代淫贼薛明玉，亦大大不妥。幸好现在离申时尚有个把时辰，有足够时间让他赶到落花桥，到时把怀中药交给薛明玉的女儿，便算完成了薛明玉临终的遗言。

赶车的汉子起劲地催着拉车的两匹老马，希望趁天黑前多赶一趟车，多赚几吊钱。未时初，车子离开三垄村，到达长江西岸，对岸就是京城，渡头早有十多人在等候渡船。浪翻云透过窗帘望出去，见大半是本地人，只有四五个是行旅商贾的模样。浪翻云戴上竹笠，遮住淫贼的假面容，提起藏着覆雨剑的大包袱，马车停下时，走下马车，顺手多打赏了赶车的汉子一吊钱。

那汉子千恩万谢后，指着渡头一旁泊着的十多只小艇道：“客官若要到落花桥去，可租一只渡艇，渡江入秦淮河而上，最多半个时辰，可抵达落花桥了，总胜过和人挤在摆渡里。”

浪翻云谢过后，走下渡头。蓦地感到有几道锐利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原来渡头另一边孤零零泊着一艘官艇，上面的几名便装大汉正向他留神打量，他们身上都配有刀剑等物，神情沉稳狠悍，不像是一般公差。浪翻云故意佝偻着高大的身体，敛去双目神光，还装作差点被放在渡头上的货物绊倒，竹笠掉了下来，露出薛明玉英俊的假脸。若他没有猜错，这几人应是楞严手下的东厂铁卫，负责把守这渡江必经之路。船上那些大汉见他如此不济，一齐摇头失笑，不再理他。浪翻云亦是心中暗笑。

后面响起轻微有节奏的足音，浪翻云一听下便知来者有三个人，都是深谙武技之辈，忙把竹笠戴回头上，诈作远眺正由对岸驶回来的渡船，装出个不耐烦的样子，才往右旁的渡艇处走去，以免和这些武林人物照面给认了出来。

一艘小艇驶了过来，一个艇姑轻摇着橹，叫道：“客官是否要艇，到最大的秦淮红楼只要吊半钱！”

浪翻云暗赞艇姑懂得做生意，点头走下艇去，正欲坐在艇头，好欣赏长江和到了秦淮河后的沿岸景色，艇姑叫道：“客官坐进船篷舱里吧，免得水花打上来溅湿了你。”

浪翻云心中微凛，原来当他的注意力来到篷舱内时，立即探测到若有似无蓄意压下了的轻微呼吸。这时他有三个选择：一是立时回到渡头去，可是如此做法将更引人注目，若让那后面跟来的武林人物认出自己是谁，问题更大；第二个选择依然是坐到船头去，不过若对方是蓄意对付自己，说不定可在半路中途把艇弄翻，那将同样惹人注意，对他无益有害。所以剩下的选择，仍是依然坐入篷舱里，设法把不知其有何图谋的隐伏者制着，再逼那艇姑送他到对岸去。打定主意后，他施施然进入篷舱内，还故意背着那一堆藏了人的货物似的东西坐着。艇姑眼中闪过得意之色，把艇往对岸摇过去。

浪翻云除下竹笠，放在一旁的舱板上，行囊随意放到身旁，伸了个懒腰，望向对岸。多年前，那时他年少气盛，只身摸上京师，归程时在秦淮河上邂逅纪惜惜，那情景就像发生在昨天。身旁那暗藏着的人体温骤升。浪翻云知道对方出手在即，心下微笑。在他这种高手来说，每一寸肌肉都可发挥惊人的力量，普通武林人物就算拿着刀剑也休想刺进他体内。只从对方的呼吸、体热，他已可大略把握对方的修为高低，故好整以暇，静待对方出手。

寒气袭往腰肾处。在这刹那的短暂时候，他判断出对方来势虽快，但留有余力，更重要是杀气不浓，使他知道对方只是要把他制着，并非想一刀置他于死地。他装作愕然，当匕首抵着他的腰侧时，动也不动一下。那艇姑照样摇艇，像对篷舱内发生的事一点都不知情。

一个冰冷的女声在旁道：“不要动！我这把匕首淬了剧毒，只要划破你的肌肤，包管你立毙当场。”浪翻云默言不语。

拿匕首的女子在货物堆里现身出来，挨在他身旁坐着，匕首当然仍紧抵着他，一阵充满狠意的笑声后，似哭似笑地道：“想不到吧薛明玉，你虽逃过他们的追杀，却过不了我这一关，我等得你好苦，三年了！每晚我都在想着你，想咬下你的肉来尝尝是何滋味。”

浪翻云叹了一口气道：“姑娘是否认错人了！”他估计只要自己出声说话，对方定可立即认清自己有异的声音，那时只要解释几句，消去误会，即可脱身，免得对方瞎缠下去，也好让对方因薛明玉已死，从耻辱和仇恨中解放出来。

岂知那女子一阵冷笑道：“你终于肯说话了！为何那天我怎样求你，都全无回应，只是继续你那万恶的淫行。”

那女子倏地伸出另一只手，点上了他背后几处穴道。这对浪翻云哪会起什么作用，他诈作身体一软，挨在女子身上。那女子的匕首仍紧抵着他，把俏脸移到他面前，让他看个清楚，另一手扶着他的肩头，不让他侧倒下去。浪翻云眼前一亮。这女子约在二十三四间，生得秀气美貌，眼眶孕着泪水，充满了极其复杂的神色，既有深刻的仇恨，亦有难明的怨意。

女子一阵狂笑，稍稍平静下来，冷冷道：“你这杀千刀的淫贼，认得我了吗？我被你害苦了一生，不但丈夫鄙弃我，所有知道此事的人都以异样的眼光看待我！好了，现在你终于落到我手上，待我将你千刀万剐后，便陪你一起死去，到了地府再告你一状，叫你永不超生。”浪翻云心中生出怜意，犹豫着好不好将真相告诉她。

那摇橹的艇姑叫道：“小姐！我们到哪里去？”

浪翻云一听她们全无预定的计划，立知对方准备在船上杀他，正要运劲把她的匕首滑开，女子回应道：“摇到秦淮河去！”那扮作艇姑的侍女愕了半晌，依言往秦淮河撑去。

女子又再看着浪翻云的眼睛，掠过奇怪的神色，怒喝道：“为何用那种眼光看着我，不认得我是谁了吗？哼！你的眼睛变黄了，是否因酒色过度，伤了身体。”浪翻云既知小艇往秦淮河去，又不那么急于脱身。

女子热泪涌出俏目，悲痛地道：“由那晚你对我干了禽兽的暴行后，我心中只想着死，只有死才能还我清白，但一天见不到你先我死去，我颜烟如怎肯甘心，薛明玉！你今天死定了。”这时轮到浪翻云不敢表明身份，否则岂非间接害了这女子。

颜烟如拍开了他一个穴道，喝道：“说话求饶吧！否则我会由你身上逐片肉割下来。”

浪翻云苦笑了一下，一时间不知说什么话才好，他的面具不愧百年前天下第一妙手北胜天的制品，可把他脸上的表情清楚传达出来。颜烟如看得呆了一呆，这苦笑自有一种难言的洒脱和男性魅力，梦想不到竟会出现在这恨不得生啖其肉的采花淫贼脸上。她以前想起这败坏了她贞节的淫贼时，总恨不得立即把他杀死，不知如何，现在面面相对，却又发觉自己并不急着杀死他。

摇艇的小婢再叫道：“小姐！有三艘艇在追踪我们呢！”

颜烟如脸色一变，望向那小婢叫道：“设法拖延他们一阵子。”再转过脸来，望着浪翻云，眼神先透出森寒杀意，接着转为浓烈的怨恨，最后则更是复杂难明，显示她内心数个不同的意念正在交战。倏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鲜红色的丹丸，硬塞进浪翻云口里。丹丸入口即溶，顺喉而下，吐也吐不掉。无论这丹丸的毒性如何厉害，当然不会放在浪翻云心上，只是不明白颜烟如为何不干脆杀了自己。

颜烟如凑到他耳旁道：“这是闽南玉家特制的毒药，若三天内得不到解药，大罗金仙都救不了你，以你的狡猾，当然会猜到我把解药藏在别处吧。”

浪翻云忍不住道：“你既然这么恨薛明玉，为何不杀掉他，以免夜长梦多。”

颜烟如冷冷道：“为何你提起自己的名字时，像说着别人似的，难道以为我会放过你吗？一刀杀了你太便宜了，我牺牲自己的身体，学来天下间最狠辣的毒刑，不给你尝过，怎能死心？我绝不会将你让给别人来杀的。”走出了篷舱外，观看追来的快艇。

这时小艇已到了秦淮河最名闻天下的花舫河段。河面上泊满各式各样的大船小艇，装饰华丽，隐闻丝竹之声，热闹非常。浪翻云啼笑皆非，暗忖对不起也要做一次了，因再不走便赶不上落花桥之约。

韩柏和叶素冬并骑而驰，甲冑鲜明的御林军在前后簇拥，沿大街往皇宫前进。

叶素冬微笑道：“专使大人！那边就是玄武湖，也是我们训练水师的地方，大人落脚的外宾驿馆在莫愁湖东的园林里，风景相当不错。噢！专使大人是初次到应天府，所以不知道莫愁湖的故事吧！”

韩柏感到这八派中著名的元老级高手出奇地谦恭有礼，说话不徐不疾，显出过人的修养和耐性，真怕他说起故事来亦是慢吞吞的，忙改变话题问道：“为何贵皇上会忽然召本使入宫？我的心儿还在忐忑狂跳。”

叶素冬含笑看他一眼，心想：高句丽为何会派了这么个嫩娃儿来丢人现眼，口中唯有应道：“皇上行事从来叫人莫测高深。看！那就是皇城。”韩柏往前望去，只见前面有座非常气派的宫城，护城河环绕四周，那颗心跳动得更厉害了。

叶素冬介绍道：“皇宫是移山填筑燕雀湖建成的，城分内外二重，外重名‘皇城’，共有六门，内重名‘宫城’，内外两城间还有两重城门，外为承天门，门前有座外五龙桥；内为端门，亦有条内五龙桥。皇上会在内宫御书房见专使大人。”

韩柏见到皇宫门禁重重，正像只吞了人不需吐骨的巨兽，差点想临阵逃走，不过前后都是武艺高强的御林军，又有叶素冬这种第一流的高手在旁，逃恐怕也逃不了。唯有硬着头皮，和叶素冬由南面的午门进入皇宫内。

韩柏下船前给秦梦瑶激起的信心，在踏入皇宫后，被那庄严肃穆的气氛打得一滴不剩。在前后各两名太监护引下，他战战兢兢地在内宫的廊道上走着。在这一点声音都没有的地方，足音分外令人刺耳心惊。他很想问问身边这些面无表情的太监还要走多久，但记起了叶素冬在内五龙桥把他移交给这些太监前，曾吩咐过他切勿和任何太监交谈，因为那是朱元璋所严禁的，只好把话闷在心里。同时亦不由暗服设计建造皇宫的人，竟可创造出这种使人感到肃然生敬、自觉渺小的建筑群。

九弯十曲后，又过了三重看似没有守卫的门户，太监停了下来。忽然四人对着前面紧闭的大铁门跪伏地上，齐声高呼道：“高句丽专使朴文正到！”韩柏失惊无备下吓了一大跳，回音荡漾，正不知应不应也跪下来，大铁门无声无息地滑向两旁，两名年约五十的太监做出恭迎的姿态，请他进去。韩柏还是第一次见到底下装了滑轴的门，不禁叹为观止。在这两名太监躬身前，两双精光生辉的眼睛扫过他身上，登时使他生出无法隐藏任何事物的感觉，比直接搜身还管用，不由暗猜两人定是那些影子太监中的两位。只不知他们的头头，原本是圣僧，现在变了圣太监的老家伙是否躲在暗处盯着他。想到即将见到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大感头皮发麻，硬着头皮走进去。

若把御书房称为御书殿倒适当点。房分前后两进，内进被垂下的长竹帘所隔，隐隐约约见到灯光里一个人影正在朝南的大书桌上据案而坐。那两名老太监打出手势，招他自行进内，韩柏先在心底叫了几声娘后，举步维艰地往内走去。穿过竹帘，宽广的密封空间呈现眼前，除了正中的大书桌外，四周全是高过人身的大书柜，放满卷宗、文件和书籍。那坐在书桌的人正低头阅看桌上的文书，身材雄伟，穿一袭绣着九条金龙的浅绛袍服，头顶高冠，自有一种威慑众生的王者霸气。朱元璋听得足音，蓦地抬起头来，锐利如箭的眼神朝他射来。他形象奇伟，眼耳口鼻均生得有异常人，若分开来看，每个部分都颇为丑恶，但摆在同一张脸上，却又出奇地好看和特别，充满威严和魅力。

韩柏双膝一软，学那些太监般跪伏书桌前的地上，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叫道：“高句丽专使朴文正参见大明天子！”

朱元璋离开书桌，以矫健的步履来到韩柏伏身处，一把将他扶了起来，精光慑人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呵呵一笑道：“他们没有说错，文正你果是非凡，哈哈！”放开韩柏，走了开去，到了书桌前，一个转身，眼睛再落在他脸上。

韩柏心叫天呀！皇帝老子竟碰过我。站起来的朱元璋又是另一番气势。只见他虽年在六十间，身子仍挺得笔直，毫无衰老之态，他的手和脚都比一般人生得较长，一行一立，均有龙虎之姿，气概逼人，叫人心生惧意。

韩柏嗫嚅道：“皇上……小臣……”

朱元璋坐回书桌，向他招手道：“过来！”

韩柏忽然发觉陈令方这师父教下的所有应对礼节，在朱元璋面前全派不上用场，胆颤心惊下移步过去，来到朱元璋前，垂下头来，不敢和对方能洞穿肺腑的目光对视。

朱元璋淡淡道：“抬起头来看朕！”

韩柏暗忖以前总听人说，直视皇帝是杀头的大罪，为何现在竟全不是那样子的，无奈下抬起头朝这掌握着天下命运的人看去。

朱元璋双目神光电射，看了他好一会后微微一笑道：“正德既派得你出使来见我，定对我国的古今历史，非常熟悉吧！”韩柏只觉喉咙干涸，发声困难，唯有点头表示知道。

朱元璋伸手搭在他肩头上，亲切地道：“朕喜欢你这双眼睛。”韩柏为之愕然，为何听来那些关于朱元璋的事，和眼前这毫无皇帝架子，但却自具皇者之姿的朱元璋全不吻合呢？忍不住奇道：“喜欢我的眼睛？”慌乱下他忘了自己的官职身份，竟自称为“我”。

朱元璋豪气奔放地一声长笑，再从书桌移向桌旁，两手负在背后，走了开去，站定背着他道：“那是双充满天真、热诚和想象力的眼睛，朕下面的人里，没有一双像你这样的眼睛。”霍地转过身来，傲然道：“朕所以能逐走鞑子，扫平天下群雄，并非武功谋略胜过人，而是朕有双天下无双的眼睛，绝不会看错人，正因为没有人比朕更懂用人，所以天下才给朕得了。”

韩柏心道：“你真的不会看错人吗？胡惟庸和楞严之流又怎么计算。”不由垂下头去，怕给朱元璋看到他的表情。

岂知朱元璋竟看穿了他的心意，嘿然一笑道：“专使不用掩饰心中所想的事，你既和谢廷石由山东绕了个大圈到朕这里来，对本朝之事必有耳闻，哼！谁忠谁奸，朕知道得一清二楚，什么都瞒不过朕。”

韩柏愕然抬头望去，刚捕捉到朱元璋嘴角一现即敛高深莫测的冷笑，登时遍体生寒，方知伴君如伴虎之语，诚非虚言。他很想问朱元璋立即召他前来所为何事，却总问不出口。

朱元璋摇头失笑道：“朕召专使到来，本有天大重要的正事，等着要办。可是看到你这等罕有人才，却忍不住心中高兴，故谈兴大发，对着你这外人说起心事来。唉！可能朕太久没对人这样说话了。”

韩柏手足无措，只懂点头，更忘了道谢。他做梦没有想过，见到朱元璋会是这般情景的。

朱元璋凝然卓立，指着他道：“专使应是胆大妄为之人，为何不敢对朕畅所欲言，要知你纵然开罪了朕，朕亦绝不会施以惩罚，因为专使代表的乃是贵国的正德王。”

韩柏见他坦白直接得惊人，胆气稍壮，吁出一口气，乘机拍马屁道：“皇上真厉害，竟能一眼看穿小使臣真正的本来情性。”

朱元璋微笑道：“因为专使有点像以前的朕，只是缺了一样东西，那就是野心；没有野心，休想做得成皇帝。”

韩柏呆了呆，暗呼厉害。难怪他能成为统率天下群雄的领袖，竟一眼看穿了自己是个没野心的人。

朱元璋的谈兴像江河暴泻般不可收拾，冷然道：“要做皇帝当然是天大难事，但要长保江山则是更难，为帝之道，首先是绝情绝义，凡有利的事，须坚持去做；无利之事，碰也不碰。所以朕最讨厌孔孟之徒，哼！‘何必曰利，只有仁义’。天下间再没有比这更虚伪的言词。自古以来，秦皇汉武，谁不是以法家治国，儒家的旗号，只是打出来作个幌子。法家就是只讲法，不论情。”

韩柏惊魂甫定，思路开始灵活起来，道：“可是若天下人全以利为先，岂非斗争仇杀永无宁日？”

朱元璋龙目神光乍现，喝道：“说得好！坦白告诉朕，若非我大明国势如日中天，贵王会不会遣专使万水千山，送来最珍贵的灵参，又献上贵国地图，以示臣服，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个‘利’字。”

韩柏嗫嚅道：“这个嘛！嘿。”

朱元璋微微一笑道：“听楞卿家说，专使精通少林心法，不知对中原武林的事，是否同样熟悉？”

韩柏心中一凛，难道楞严是奉朱元璋之命来杀人灭口的？若是那样，陈令方的小命岂非危险非常，口中应道：“知道一二！知道一二。”

朱元璋忽地沉默下来，好一会才道：“今天朕召专使到来，就是希望和专使商量一下，再由专使以贵国文字挥就一书，向贵王提出警告，因为东洋倭子正蠢蠢欲动，密谋与鞑子联手，第一个目标正是贵国。”

韩柏终于脸色剧变，担心的当然不是东洋倭子，而是他的高句丽书法。全身立即淌出冷汗。忽然间他知道：范良极、自己，甚至浪翻云都低估了朱元璋的厉害，若让他识破假冒的身份，不但自己不能生离此地，到了莫愁湖的范良极等人亦将无一幸免。他的心蓦然冷静下来，魔种提升至最浓烈的程度，筹谋免祸之法。

颜烟如又扑回篷舱里，脸上现出惊怒交集的表情，一手抓着浪翻云的后领，看情况像要把他硬拖到艇外去。岂知身子一软，竟倒入了浪翻云怀里。

浪翻云做戏做到足，嘿然淫笑两声，道：“小乖乖！看情况你是应付不了吧！让我替你出头好吗？”

颜烟如虽浑身发软，说话的能力犹在，骇然道：“你怎能自解穴道？”旋又记起道：“你你服了我的毒丸，若敢对我无礼，我死都不把解药给你。”

浪翻云对她的惶恐大感歉然，但却不得不寒声道：“横竖要死，还有什么可怕的？不过若想我放你一马，最好和我合作。”

那女婢转过脸来叫道：“小姐！他们来……噢！”这才发觉自己的小姐反落到淫贼手上，脸色剧变下，俯身拔出放在一旁的长剑，扑了过来。浪翻云伸手捏着剑尖，送出内力，封闭了她的穴道。女婢软倒船上。

浪翻云戴好竹笠，一手挟着包袱，另一手挟着颜烟如，来到艇头。只见三艘快艇，每艇上各有五六名武林人物，持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如临大敌般把他们紧紧围在河心。午后柔和的阳光洒在河水上，闪烁生辉，河上载着诗人骚客的艇子早避到两旁去。

浪翻云哈哈一笑，道：“你们若敢过来，薛某立即毙了手中女子。”他根本弄不清颜烟如和这些来寻薛明玉晦气的武林人物的关系，故意诈他们一诈，看有何反应。

左边艇上一名五十来岁的大汉显是身份特高的，暴喝道：“薛明玉你若还算是一个人，立即放下手中女子，和我们分出生死。”

另一边艇上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怒叱道：“你这恶贼满身罪孽，还不束手就擒！”

浪翻云听他们口气，都是白道中人，放下心来，一阵冷笑，挟着颜烟如冲天而起，往左方那艇掠去。要知凭他的真实功夫，要脱身当然易如反掌，可是既冒充了薛明玉，自然要冒充到底，绝不可显露真本领。一刀一剑，惊喝声中，迎面劈至。浪翻云把颜烟如往前送出，若对方不变招，就会戳在这女子身上。对方当然不知浪翻云在虚张声势，骇然下往后跃退。他们对付的是天下著名武功高强的采花大盗，一出手自是全力施为，急切下如何来得及变招，只好往后疾退，却忘记了这是窄小的快艇，“咚咚”两声，两人失足翻进波光荡漾的河水里，溅起一天水花，在阳光下点点生光，煞是悦目。浪翻云伸手接了最先发话那汉子一掌后，把颜烟如往另一个方向抢上来的两人抛过去，一声长笑道：“失陪了！”倏地跃上篷顶，脚尖一点，落向刚在一旁驶过的另一小艇上，在艇上男女瞠目结舌下，再大鸟般腾空而起，凌空横渡两丈远的河面，隐没在街上闹哄哄的人潮里。

第三章 大明天子

朱元璋见韩柏脸色大变，还以为他是关心祖国，坐回书桌后的龙椅里，心中暗赞。韩柏眼中奇光迸射，往朱元璋望去。朱元璋心中一凛，暗忖为何这青年忽地像变了另一个人般，这种异况，以他阅人千万的锐目，还是初次遇上。

韩柏冷哼一声道：“卧榻之侧，岂容……嘿……岂容他人睡觉，噢！对不起！这两句贵国的话很难记，我只大约记得意思。”

朱元璋点头道：“专使的祖先离开中原太久了，不过你仍说得那么好，实是非常难得。朕若非因你和朕是同种同源，也不会邀你到这里来共商要事。”顿了顿一掌拍在案头处，喝道：“朕恨不得立刻披上战袍，率领大军渡海远征东瀛，可恨有两个原因，使朕不敢轻举妄动。”

韩柏暗忖今日若想活命，唯有以奇招制胜，壮着胆子道：“第一个原因小使臣或可猜到，是因皇上刚新立了储君，牵一发动了全身，所以不敢遽尔离开京师，不过皇上手下大将如云，例如命燕王作征东的统帅，岂非可解决很多问题吗？”

朱元璋出神地瞧他好一会，平静地道：“假若燕王凯旋而归，会出现什么后果？”

韩柏一咬牙，死撑下去道：“皇上不是说过绝情绝义吗？看不顺眼的便杀了，清除一切障碍，不是可安心御驾亲征吗？”站在他高句丽专使的立场，他实有充分理由怂恿朱元璋远征东瀛，除去对高句丽的威胁。

朱元璋眼里闪动着笑意，忽地用手一指放在桌子对面侧摆在左端的椅子道：“朕赐你坐到那椅子里！”

韩柏依礼躬身谢过后，大模大样坐到椅中，和朱元璋对视。朱元璋摇头失笑道：“近十年来除了虚若无外，朕从未见过有人在朕面前坐得像专使般安然舒适，感觉非常新鲜。”

韩柏尴尬一笑道：“小使臣给皇上的胸襟和气度，弄得露出真性情来。”

朱元璋忽然叹了一口气，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朕已做得比一般皇帝好了……”抬头两眼盯着韩柏道：“在这世上，有九个人是朕难以对他们绝情的，这事朕从未向人提及，现在却有不吐不快之感，专使听后，若向任何人说出，我会不顾一切以最残酷的极刑将你处死，即使你逃回贵国，朕亦有把握将你擒来，因为我拥有的是天下最强大的力量。”

韩柏道：“皇上不必威吓本使，我可以担保不会泄半句出去，为的不是怕死，而是皇上竟看得起我朴文正是可倾诉的对象。嘿！皇上不是说过我很真诚吗？”

朱元璋眼中射出凌厉的神色，好一会后点头道：“说得好！你果是忠诚之辈，更绝非贪生怕死之徒，否则不敢如此和朕对话。”再叹一口气道：“我最怕的是朕的儿子燕王，因为在我二十六个儿子中，朕最疼爱的是他，故拿他没法，总觉亏欠了他似的，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韩柏想不到朱元璋说出这么充满父性的话，呆了半晌道：“那皇上何不干脆立他为太子？”

朱元璋似忽然衰老了几年般，颓然道：“朕身为天下至尊，必须以身作则，遵从自己定下来的规矩，依继承法行事。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保存明室，其他一切可以不顾。”顿了顿再叹道：“朕出身草莽，没有人比朕更清楚蚁民所受的痛苦，实不愿见乱局再现。”

韩柏摸不清他是否在演戏，耸肩道：“小使臣明白皇上的心意了，不知其他八个皇上不能对之无情的人是谁？”

朱元璋笑道：“有两人你绝对猜不到，都是朕心仪已久，只恨不能得见的超凡人物，就是当今武林最顶尖级的两位高手——‘覆雨剑’浪翻云和‘魔师’庞斑，他们都是和朕同等级数的人，只是在不同的领域内各领风骚罢了！”

答话大出韩柏意料之外，又呆了半晌方晓得说道：“我还以为皇上最憎恶的是这两个人呢！”

朱元璋眼中神光一闪，道：“专使真的对中原武林非常熟悉。”

韩柏心中一凛，知道朱元璋对他动了疑心，若无其事地一笑道：“陈公爱和江湖人物打交道，所以最爱谈江湖的事，本使不熟悉才怪哩！”

朱元璋释去怀疑，欣然道：“专使说的是陈令方吧！这人是个难得既有才能，亦肯为百姓着想的好官，又在家中憋了多年，办起事来会格外努力，朕正打算重用他。”

韩柏给弄得糊涂起来，难道对付陈令方只是楞严的事？与朱元璋没有半点关系，脸上装出喜色，道：“小使臣可否把这好消息告诉他？”

朱元璋龙颜一寒道：“绝不可以，若你私下通知他，朕必能从他的神态看出来，那时朕一怒下说不定会把你变成太监，让你空有四位夫人，只能长叹奈何。”说到最后，嘴角竟溢出一丝笑意来。

韩柏暗叫厉害，这皇帝老子对权术的运用，确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虚实难测。只看他掌握得他这假专使的资料如此巨细无遗，便要吃惊。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所以他能看破韩柏的弱点，加以威慑。割了他的命根子，自是比杀了他更令韩柏惊惧。

韩柏尴尬一笑道：“那等于把我杀了，因为事后我必会和四位夫人一起自杀。”

朱元璋两眼寒芒一闪道：“专使那么有信心，恐怕只是入世未深，对人性认识不够吧！让朕告诉你吧！每一个人都有个价钱，只要利益到达某一程度，定可将那人打动改变。所以朕从不肯完全相信任何人，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鬼王’虚若无，因为他是真心对我好的朋友，朕当了二十多年皇帝，他仍只当我是以前的朱元璋，从来不肯把朕当作皇上。”

韩柏愕然道：“他是否您不能对之无情的第四个人呢！”朱元璋没有回答，摇头一声长叹，眼中射出无奈和痛苦的神色。

韩柏暗忖，看来做皇帝亦非想象中那么快活，试探道：“让小使臣来猜那第五个人吧，定是最受皇上宠幸的陈贵妃。”

朱元璋道：“此事京城内何人不知，猜出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但若专使能说出朕为何最喜欢她，朕答应无论你如何开罪朕，亦会饶你一次。”

韩柏精神大振，眼中射出两道寒芒，凝视朱元璋，道：“君无戏言？”

朱元璋冷冷道：“看你的样子，似乎很需要这么一个特赦，如此朕可不能白白给你，假若你猜错了，写完信后朕要斩下你一只手来，专使敢不敢答应？”摆明要他知难而退。

韩柏本想立即退缩，一听到“写信”两字，想到就算答不中，自己也可推说怕斩手，死不肯写，看看可否借此混赖过去，忙道：“一言为定！”

今回轮到朱元璋大惑不解，暗忖他是不是个傻子？就算他明明说对了，自己也可加以否认；不过回心一想，若他真的说错，自己亦大可说他猜中，因为确实有点喜欢这大胆有趣的家伙。可是他究竟有什么事瞒着我呢？

韩柏两眼一转，道：“皇上请恕小使臣直言，以皇上的身份地位，众妃嫔自然是曲意逢迎，争取皇上的宠爱；以皇上的英明神武，对这种虚假爱情定是毫不稀罕。陈贵妃所以能脱颖而出，除了她是媚骨天生的尤物，定是因她能使皇上感到真正的爱情，那就像我和皇上现在的谈心，是皇上久未曾享受过的东西。”

朱元璋一掌拍在案上，赞叹道：“就算她是假装出来的，朕亦要深加赞赏。”

韩柏大喜道：“那小使臣算是猜中了！”

朱元璋愕了一愕，哑然失笑道：“好小子！竟给你算了一着。”草莽之气，复现身上。

两人对望一眼，齐声笑了起来，就像两个相交多年的知心好友。

朱元璋忽地黯然道：“你知不知道为何朕今天会向你说这么多只能在心里想的话？”

韩柏一呆道：“皇上不是说因为喜欢小子这双充满真诚和幻想的眼睛吗？”韩柏顺着朱元璋的口风，直称自己为小子。

朱元璋摇头道：“那只是部分原因，最主要是朕刚收到一个噩耗。那是最能令朕快乐，也可令朕最痛苦的人的死讯，她就是慈航静斋的斋主言静庵，所以心中充满了愤郁，不得不找一个人来倾吐，碰巧选中你罢了！”

韩柏一震道：“皇上原来爱上了言静庵！”

朱元璋眼中射出缅怀的神色，喟然道：“那时朕还未成气候，静庵忽地找上我，陪着朕天南地北，无所不谈，三天后离去前执着朕的手说了一句话，就是‘以民为本’，到今天朕仍不敢有片刻忘记这句话，所以朕最恨贪官和狐假虎威的太监，必杀无赦。那三天……那三天是朕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刻。由那时开始，朕忽然得到了整个白道武林的支持，声势大振。朕这帝位，实在是拜她所赐。若非她亲自出马对付庞斑，我们休想把蒙人逐出中原。”

韩柏早知他是两大圣地挑选出来做皇帝的人，只是想不到他也和庞斑那样深爱言静庵，只不知浪翻云会不会是例外呢？假设浪翻云亦对言静庵暗生爱意，那天下间最顶尖的三个男人，都是拜倒在她的绝代芳华下了。只要想想靳冰云和秦梦瑶，可推想到言静庵动人的气质和魅力，更使人崇慕的是她无比的智慧、襟怀和眼光。可以想象两大圣地把选择一统天下，使百姓脱离苦海的重责，交到她手里，便知对她的智慧是如何欣赏和信赖。当她和朱元璋相对三天后，终决定了朱元璋是那种可扶持的人才，于是推动了整个白道对这黑道的枭雄作出支持，使他势力倍增。而她则约见庞斑，以无与伦比的方法令他甘心退隐了二十年之久。在庞斑复出前，既培养出能克制庞斑的秦梦瑶，亦曾三次去见浪翻云，至于他们间曾发生过什么事，则现在只有浪翻云才知道。她为何要暗地去见他三次之多呢？是否因她亦爱上了这天下无双的剑手。这一老一少两个人，各想各的，想得如痴如醉。

朱元璋最先回醒过来，奇怪地打量韩柏，道：“专使双目露出温柔之色，是否也想到一些永远不可能得到的美女？”

韩柏一震醒来，忙道：“不！我只是想到皇上和言斋主那三天的醉人情景，忍不住心生向往吧！”

朱元璋大生好感，但又沉思道：这人显是心中藏有不利于我的秘密，否则不会这么渴求得到我的特赦，我定须找人对他深入调查，若发现不利于我的事，只好将对他的喜欢摆在一旁，毁掉了他。这想法使他更珍惜眼前和这奇特的年轻人相处的时刻，出奇地温和道：“唉！朕不知有多少年未在人前真情流露，不过现在朕的心情好了很多，静庵曾说过朕做人太侧重现实和功利，也是她最欣赏却也最不喜欢的地方，但肯定亦是朕成功的原因。”

韩柏吁出一口气道：“小子真的渴想知道还有的那几个人是谁？”

朱元璋忽地有点意兴阑珊，挨在龙椅上道：“第七个是庞斑爱上了的女人靳冰云，到今天当她成为了静庵的继承人后，朕才知道静庵和庞斑间发生了一些非常玄妙的事。以前朕总以为庞斑因败给了静庵，被迫退隐。现在始知道个中的情形是非常复杂的。”

韩柏一震道：“那第八个人定是秦梦瑶，对吗？”

朱元璋一震道：“好小子！朕愈来愈欣赏你了，若让朕见到这天下第一仙女，朕必不顾一切得到她，以填补这辈子最大的错失和遗憾。”

韩柏不能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情敌”，暗忖若让他知道秦梦瑶会委身下嫁自己，定然头颅不保。

朱元璋锐利的眼神回望他道：“你为何以这样的眼神看朕？”

韩柏心中暗惊，知道绝不能在这人面前稍出差错，否则就是阉割或斩手剜舌之祸，叹道：“皇上刚才那几句话若出自像我这样的小伙子之口，是绝不稀奇，但由皇上说出，便可见皇上对言静庵种情之深，实到了不能自拔的程度。”

朱元璋没好气地盯了他一眼，像在说这些话岂非多余，若非不能自持，怎会因听闻言静庵的死讯后，做出平时绝不会做的事呢。他沉吟片晌后道：“横竖告诉了你八个人，最后一个不妨一并说与你知吧，她就是浪翻云过世了的妻子纪惜惜。”

这句话完全出乎韩柏意料之外，瞠目结舌，竟说不出话来。朱元璋沉醉在昔日的回忆里，眼中蒙上失意的哀色，平静地道：“那是朕纳陈贵妃前的事了，朕不断找寻能使朕忘记静庵的人，即使一刻也好，在宫内找不到，朕便微服出巡，终于遇上纪惜惜，那时她是京师最有名的才女。以朕的权势，想得到她实易如反掌，可是朕却舍不得用这种方式娶得她，更怕的是她会恨我和看不起我，唉！”韩柏这时对朱元璋大为改观，暗想原来他竟有这么多黯然神伤的往事。

朱元璋回到了往日的某一个梦里，眼睛湿润起来，却一点不激动，柔声道：“朕为了她，努力学习诗词，好能和她沟通，三个月内，每晚溜出皇宫去见她，她对朕亦显得比对其他人好，可是有一天朕再去找她时，只得到她留下的一封信。这多么不公平，她只认识了浪翻云一天，便跟他走了，朕却连她的指尖都未碰过。只有和她在一起时，朕才能忘却静庵，但却终究失去了她。”

韩柏暗忖这只是你的愚蠢，若换了是我“浪子”韩柏，保证已得到她的身体很多次了。忍不住问道：“浪翻云夺了皇上所爱，为何皇上仍不恨他呢？”

朱元璋苦笑道：“当时我恨得要将他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愤，故下令全力攻打怒蛟帮。后来惜惜病逝，唉！天妒红颜，朕亦恨意全消，只想见见浪翻云，看看朕有哪个地方比不上他。”

韩柏道：“皇上不要怪小子直言，皇上败给浪翻云，可能是因为太现实了。”

朱元璋霍地一震，往他望来，如梦初醒点头道：“你说得对，浪翻云和庞斑所追求的都是毫不现实的目标，那正是最能吸引惜惜和静庵的超然气质。你看！上天是多么捉弄人，朕竟和这两个顶尖高手有着这么奇异的关系。”

看着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无限唏嘘的样子，韩柏心生感触，好一会后道：“刚才皇上说不东征倭子，有两个原因，皇上已说了一个出来，那另一个原因又是什么？”

朱元璋从沉思里回醒过来，双目恢复了先前的冷静锐利，淡淡道：“因为倭子仍有运气！”

韩柏失声道：“什么？”

朱元璋道：“若非有运，百年前忽必烈派出的东征艇队，为何会因海上的风暴铩羽而返？此事使朕现在不敢造次。”

韩柏哑口无言。朱元璋吐出一口气后道：“好了！现在由朕说出信的内容，再由专使以贵国文字写出来吧。”韩柏最不愿发生的事，终究迫在眉睫了。

韩柏把心一横，咬牙道：“请皇上恕罪，这封信小使臣不能写。”

朱元璋先是微一错愕，接着两眼一瞪，射出两道寒芒，语气里多了几分令人心颤的冰冷杀机，道：“为什么？”

韩柏大是凛然，知道眼前此君喜怒无常，一个不好，立时是杀身大祸。眼光亦毫不避忌，故示坦然地迎上朱元璋的目光叹道：“这就是小使臣刚才为何如此渴望得到皇上特赦权的原因。唉，小使不知应由何说起，这次我们起程东来时，敝国王曾有严令，要我等谨遵贵国的入乡随俗规例，不准说敝国语言，写敝国的文字，以示对贵国的臣服敬意；若有违规，必不饶恕。唉！其实小使臣已多次忍不住和陈公及谢大人用敝国语言交谈。嘿！”接着又压低声音煞有介事道：“说话过不留痕，不惧敝国王知道，可是若写成此信，那就是罪证确凿，叫小使臣如何脱罪？”

朱元璋听得啼笑皆非，暗忖个中竟有如此因由，竟释去刚才对他渴求特赦怀疑的心，哂道：“只要正德知道专使是奉朕之命行事，怎会怪专使呢？”

韩柏苦着脸，皱着眉道：“唉！敝国王表面上或者不说什么，可是心里一定不大舒服，责怪小使臣不听他的命令，那……对我日后的升擢会大有影响。”

朱元璋大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点头道：“想不到你年纪虽轻，却已如此老谋深算，这说法不无道理。”沉吟片晌，道：“不过朕说出口的话，亦不收回，信定须由专使亲书，只是用什么文字，则由专使自行决定吧！”

韩柏如释重负舒了一口气道：“小使臣遵旨，不过请皇上莫怪小使臣书法难看，文意粗陋就成了。唉！小使臣在说的方面一点问题都没有，写就有点困难。”

朱元璋心道这才合情理。直到此刻，他仍未对韩柏的身份起过半丝疑心，关键处当然和楞严犯同一错误，就是谢廷石和陈令方两人如何敢冒大不韪来欺骗他，哪想到其中有这等转折情由。所以才会给韩柏以这种似通非通的借口搪塞过去。

朱元璋伸出手指，在龙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眼神转暗，不知心里想着什么问题。韩柏心惊胆跳，如坐针毡，浑身不舒服，又不敢出言打断这掌握天下生杀大权的人的思路。

朱元璋忽地望向他道：“暂时不用写信，专使先回宾馆休息吧！”

韩柏不敢透露心中的狂喜，低着头站起来，依陈令方教下的礼节，恭敬叩头后，躬身退出书房，到了门外，发觉自己浑身冷汗。

化身成采花大盗薛明玉的浪翻云，沿街而行，落花桥已在望。街上行人如鲫，肩摩踵接，不愧天下第一都会。这时一位鲜衣华服，身配兵器，趾高气扬的年轻人，谈笑着迎面走来。浪翻云一看他们气派，就知这些狂傲嚣张的年轻人若非出身侯门巨族、官宦之家，便是八派门下，或是兼具这多重的身份。他微笑着避到一旁，以免和这些人撞上，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只听其中一人道：“谁敢和我打赌，我杨三定能得亲秀秀小姐的芳泽！”

另一人嘲道：“不要那么大口气，莫忘了上个月你才给我们京城最明亮的夜月弄得差点自尽。”接着压低声音道：“而且听说秀秀小姐早爱上了庞斑，你有何资格和人争宠？”

又有人接口笑道：“我想除了浪翻云外，谁也不够资格和庞斑竞争的！”

嬉笑声中，众人擦身而过。浪翻云为之莞尔，摇头失笑，随即踏上落花桥。即将入夜，秦淮河在桥下穿流而过，名闻天下的花艇往来穿梭。管弦丝竹之声，夹杂在歌声人声里，荡漾河上。浪翻云忽然酒兴大发，不管是什么酒，只要是酒就行了。他按着桥边的石栏，定神地注视着似静又似动的河水，记起了初会纪惜惜的情景，一股挥之不散的忧伤，泛上心头，人事全非，河中的水亦不是那日的河水了。生命无恒常！当惜惜在他怀中逝去时，他想到的只有一个问题：生命为的究竟是什么？这想法使他对生命生出最彻底的厌倦！他亦由此明白了百年前的传鹰为何对功名权位毫不恋栈，只有超脱生死是唯一的解脱。惜惜的仙去，改变了他的一生，就在那一刻，浪翻云变成能与庞斑抗衡的高手。因为他已勘破一切，再无任何牵挂，包括生命本身在内。

生无可恋！这些想法像秦淮河的河水般灌进他的心湖内，激起了漫漫波澜。泪水忽由他眼中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滴进秦淮河里。自和左诗在一起后，他把心神全放在外面的世界处，可是在这一刻，他却像一个游子回到阔别久矣的故乡般，再次亲吻久违了的泥土，触到深藏的伤痛。就是在这桥下的河段里，他邂逅纪惜惜。落花桥是个使他不能抗抑情怀波动的地方，没有人可以了解他对纪惜惜的深情，当然！言静庵是唯一的例外。

“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噢！爹！你老人家哭了，是否想起了可怜的娘？”浪翻云有点犹豫，最后还是点了头。

那女子语气转寒道：“原来爹是在想娘之外的女人，否则不会犹豫不安。”

浪翻云心中一惊，暗忖此女的观察力非常灵锐，禁不住侧头往她看去，立时浑身一震。世间竟有如此尤物！在他见过的女子中，只有言静庵、秦梦瑶、纪惜惜和谷姿仙可和她比拟。

她坐在一辆式样普通的马车里，掀起帘幔静静地瞧着他，美目里神色复杂至难以形容，柔声道：“爹你身体震了一下，是否因我长得和娘一模一样？”接着微微一笑道：“我特别为爹梳起了娘的发髻，戴了她的头饰，又穿起了她的衣服，你看我像娘吗？”

浪翻云心底涌起一股寒意，他听出了这“女儿”心底的滔天恨意。驾车者身材瘦削，帽子盖得很低，把脸藏在太阳的阴影里，看不到面貌，亦没有别转头来打量浪翻云，予人神秘迷离的感觉。浪翻云收敛了本身的真气，因为他察觉出驾车者是个可与黑榜高手相埒的厉害人物，一不小心，会被对方识破自己的身份。这人究竟是谁？

浪翻云大感好奇，从对纪惜惜的深情回忆里回过神来，装作惭愧地垂下头，哑声道：“你仍怪爹！仍不肯原谅我吗？”

这正是浪翻云高明的地方，装作哭沙哑了喉咙，叫这绝世美人分辨不出他声音的真假。这落花桥非常宽阔，可容四车并过，此刻马车停在桥侧，并没有阻塞交通。

女子淡淡凝注着浪翻云，幽幽一叹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就是女儿为何约爹到桥上相见的原因，那是娘一生的写照，是个事实，原谅与否算得什么呢？女儿要的东西，爹带来了没有？”

浪翻云想起薛明玉，一声长叹，沙声如旧道：“女儿真的想对付朱元璋？”

女子剧震道：“闭嘴！”

忽然间，浪翻云知道了女子是谁，那驾车的人又是谁。若非是浪翻云，否则谁能一个照面就识穿对方的底子。薛明玉的女儿就是朱元璋最宠爱的妃嫔陈贵妃，驾车的人则是朱元璋的头号刽子手楞严。推论看似简单，其中却经历了非常曲折的过程。

首先引起浪翻云想到的是何家女子如此美艳动人，何人武功如此造诣深厚？当然，若非薛明玉曾提过女儿和朱元璋有关，以京城卧虎藏龙之地，他一时不会猜到两人身上。就是沿着这宝贵的线索，他用言语诈了陈贵妃一着，而陈贵妃的口气反应，适足表露出她惯于颐指气使的尊贵身份。以她的身份，想私下到这里来会他，是绝不容易的，除非有楞严这种东厂头子的掩护，她才可以在这里出现，不会给宫内其他人知道。浪翻云敢打赌，若事后调查陈贵妃此刻的行踪，必会有个令朱元璋毫不起疑的答案，例如去清凉寺还神等，这是楞严可轻易办到的事。马车御者座上的楞严，仍没有回过头来，但浪翻云却感应到对方一发即敛的杀气，显示他对自己动了杀机。

陈贵妃面容恢复平静，歉然道：“对不起！这等话绝不可说出来，所以女儿失态了，究竟取到东西了没有？”

这回可轮到浪翻云大感为难。原本他打定了主意，将药瓶交给这女儿后，拂袖便走，可是现在察觉陈楞两人牵涉到一个要对付朱元璋的阴谋，怎还能交给对方？更使他头痛的是，如何可以应付楞严这样的高手而不暴露自己真正的身份？

陈贵妃黛眉轻蹙道：“不是连这么一件小事，爹也办不到吧！”她每个神态，似怨似嗔，楚楚动人，真是我见犹怜，难怪能把朱元璋迷倒。

浪翻云叹了一口气道：“若爹拿不到那东西，你是否以后都不认你爹了？”

陈贵妃秀目射出令人心碎魂断的凄伤，道：“爹是第二次问女儿同样一句话，你若是关心女儿的事，为何还不把药交出来？”

浪翻云进退两难下，叹道：“药是取到了，现在却不在爹身上。”说到这里，心中一动，感应到楞严正以传音入密的功法，向陈贵妃说话，忙运起无上玄功，加以截听。

所谓传音入密，其实是聚音成线，只送往某一方向目标，可是声音始终是一种波动，只不过高手施展传音功法时，扩散的波幅被减至最弱和最少，但仍有微弱的延散之音，碰上浪翻云这类绝顶高手，便能凭着深厚玄功，收听这些微不可察的“余音”。只听楞严道：“好家伙，他察觉到我们的密谋，东西定在他身上，下手吧！”

陈贵妃仰起人见人怜的绝世娇容，往浪翻云望去，幽幽道：“娘临终前，要女儿告诉爹一句话，爹想知道吗？”

浪翻云暗呼此女厉害。若非他截听到楞严对她的指示，定看不破她的口蜜腹剑，暗藏祸心。因为她的表情神态实在太精彩了，难怪朱元璋都给她瞒住。浪翻云装出渴想知道的样子，踏前一步，靠到车窗旁，颤声道：“你娘说了什么遗言？”

陈贵妃双目一红，黯然道：“爹凑过来，让女儿只说给您一个人听。”

浪翻云心知肚明这不会是好事，却是避无可避，心中苦笑着挨到窗旁。陈贵妃如兰的芳香口气，轻喷在他脸上，柔声道：“娘嘱女儿杀了你！”同一时间，浪翻云的小腹像被黄蜂叮了一口般刺痛，原来窗下的车身开了个小孔，一支长针伸了出来，戳了他一下。

浪翻云装作大骇下后退，“砰！”一声撞在桥沿石栏处。帘幕垂下，遮盖了陈贵妃的玉容。楞严挥鞭打在马股上，马车迅速开出，留下假扮薛明玉的浪翻云一个人挨在石栏处。马车远去。就在这时桥的两旁各出现了十多名大汉，往他逼来。浪翻云眉头大皱。原来陈贵妃刺中他那一针，淬了一种奇怪至极的药液，以他的无上玄功，竟差点禁制不住，让它侵进经脉里。这还不是他奇怪的地方，而是这种药液根本一些毒性都没有，这岂非奇怪至极，照理陈贵妃既打定主意要杀死他这个“父亲”，为何不干脆把他毒死。想到这里，灵光一现，一声长啸下，翻身跃往长流不休的秦淮河水里。

“淡烟疏雨似潇湘，燕子飞飞话夕阳；何处红楼遥问讯，卢家少妇郁金堂。”当浪翻云跃进秦淮河时，韩柏正由叶素冬陪伴下，沿着水西街往西行，经过与落花桥遥遥相对的秦淮河桥，朝着“金陵四十景”之首，典雅幽静，湖水碧澄，充满江南园林特色的莫愁湖前进。自离开宫门后，一路上韩柏都沉默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在见朱元璋前，一切事情看来似非常简单，但在见过这天下至尊后，很多本来很清晰的事，立时变得扑朔迷离。在陈令方和范良极口中的朱元璋，刻薄寡恩，手段毒辣残狠，可是今天他见到的却是朱元璋深藏的另一面。在前呼后拥的禁卫军护持下，两人策骑进入莫愁湖的园林里，踏着雨花石镶成的石径，往湖旁的外宾馆驰去。

叶素冬微微一笑，指着波光粼粼的湖水中一座玲珑剔透的小亭道：“这就是莫愁湖胜景之一的湖心亭，每逢烟雨蒙蒙之际，小亭有若砰莱仙境中的玉宇琼楼，可惜专使来得不是时候，否则定能目睹其中美景。”韩柏一震清醒过来，唯唯诺诺，也不知有没有听进耳内去。

叶素冬乘机道：“听说大人精通少林武功心法，这样说起来还是自家人，大人可有兴趣到敝派道场参观？”

韩柏立时想起西宁派掌门之女，十大美人之一的庄青霜，脑筋活跃起来，呵呵笑道：“本使最爱研玩武技，禁卫长若肯指点两手，是求之不得哩！”

叶素冬神秘一笑道：“那就由末将安排时间，到时再通知大人！”

众骑经过了朱红的曲廊，来到一座规模宏大，古朴大方的院落前。守在门前的侍卫迎上来，为众人牵马下镫。韩柏的坐骑当然是灵马灰儿，他和叶素冬殷殷话别后，亲自带着灰儿往一旁的马厩去，吩咐下人好好服侍它，才踏进宾馆里。正厅布置古色古香，红木家具雕工精细，墙上挂着字画，韩柏虽不识货，也猜到是历代名家真迹。范良极大模大样地躺在一张雕龙刻凤的卧椅上，踢掉鞋子，正衔着烟管吞云吐雾，不亦乐乎。两旁各站着八名太监，八名女侍，那派头比之独坐书屋的朱元璋有过之无不及。

当下自有人迎上来，为韩柏拂掉身上的尘屑，斟茶递巾，讨好连声，服侍他专使大人在范良极这“下属”旁坐下。韩柏心中有气，暗忖自己差点丢命，老贼头却在这里享尽清福，一点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可是碍于耳目众多，又不能发作，唯有憋着一肚子气喝闷茶。

范良极好整以暇，再吸了几口醉草，挥退所有侍从，眯着眼斜看他道：“瑶妹走了！”

韩柏色变剧震道：“什么？”

范良极道：“我不是不想为你留下她，可是给她的仙眼一横，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来，她说快则两天，迟则五日，必会回来。”

韩柏心中一阵失落，秦梦瑶始终不像左诗她们般依附着他，她有自己的想法和秘密，好像这次离开，事前没有丝毫征兆，叫人完全猜测不出她的去向和目的。

韩柏叹了一口气道：“她心脉受伤，遇上高手便糟透了，唉！叫我今晚怎能安眠？”

范良极漠然道：“你不用担心，无论她在或不在，今晚你都不用睡觉。”

韩柏一呆道：“此话怎说？”心中奇怪为何范良极似乎对他见朱元璋一事竟毫不好奇追问，大违他一向的作风。

范良极两眉一耸，兴奋起来，从卧椅坐起了身，由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摊在两人间的小几上，招韩柏一同观看。纸上画的是幅某处庄园的俯瞰图，笔功粗略，但大小均合比例，准确清楚。那是一座依山而筑的府邸，占地数百亩，广阔非常，由百多间大小不一的房屋围成八个四合院的建筑群组成。高墙深院，结构宏大，建筑精巧，布局隐含着某一种阵法和玄理。图画内注明哪间是会客室，起居室、膳房、作坊、广场、阁楼、花园等，无有遗漏。

范良极指着庄园背后一片面积达四十多亩的茂密树林道：“这个楠树林，每逢清明前后，会有上千只白鹭飞来栖息，情景之壮观，没有看过的人想都想象不到。”

看着得意万分的范良极，韩柏问道：“这是什么人的府邸？”

范良极不答反问道：“你说这幅图画得如何呢？”

韩柏老实地道：“画得很用心，不过画者看来不大识字，连我都找到几个白字错字。”

范良极勃然大怒道：“去你的娘！我费了整年工夫，进出鬼王府十多次，几乎命都丢了，只换来你见你祖宗大头鬼的几句臭话。”

韩柏一震道：“什么？”这就是鬼王府？接着色变低声道：“你不是要我今晚到那里去吧？恕本使不奉陪了，我还要养精蓄锐明早去见朱元璋哩！”

范良极愤然把纸图收起，纳入怀里去，冷冷道：“好吧！若我今晚不幸失手给虚若无逮着，绝不会像你般没有义气把朋友供出来，你可安心高枕无忧了。”

韩柏见他动了真怒，忙搂着他道：“说说笑何必那么认真，我怎会让你这样可怜兮兮的一个年轻小老头去涉险？”

范良极斜眼看他道：“这是你自己说的，不要向我几位义妹说是我逼你才好。”

韩柏知道落入老贼的陷阱里，叹道：“你要我怎样便怎样吧！到鬼王府去究竟要干什么呢？”

范良极恢复兴奋，笑道：“当然是凑鹰刀的热闹，现在全江湖的人都挤到那里去了，据我刚得来的消息，每天都有人被鬼王府的高手擒着，挑伤了脚筋后掷出府外，不知多么闹哄哄的，怎可没有我们的份儿？”

韩柏骇然道：“后果如此可怕，为何还要趟这浑水？”

范良极避而不答道：“不要说多余的话，快随我进去见你那三位等得心焦如焚的姐姐，趁还有点时间，一边研究鬼王府的形势，一边听你说朱元璋的事吧！”

在跌进河水前的刹那间，浪翻云识破了陈贵妃的心机。她若非色目人，亦必与色目人有密切的关系。百年前蒙人之所以能征服中土，色目人曾出了很大的力，当时色目第一高手卓和座下能人无数，其中有一叫‘美娘子’的女人，精练毒物。她用毒的本领最使中原武林印象深刻，可虑处是在于“混毒”的手法。所谓混毒，就是将两种或数种本身无毒的东西，合起来变成绝剧的毒，亦因此使人防不胜防。像浪翻云这种盖世高手，一生在黑道打滚，对各种剧毒都知得大概，可是现在被陈贵妃注进体内的药液，他却完全摸不清究竟有何作用。尤其因它全无毒性，很容易使人不将它放在心上，以为自己的体质足以抗拒，当遇上另一种刺激元素时，药液因和合作用化为剧毒，已无从补救。而浪翻云在跃进河水前，已猜到另一种催发剂，正是秦淮河的水，这也是敌人给他留下了唯一逃路的理由。

浪翻云运起玄功，将药液全逼出体外后，落入冰冷的河水里，同时从容自若地接着向他射来的四支弩箭——每手两箭，他早感应到水内狙击手的杀气。武功到了他和庞斑那种层次，已不能以常理加以测度，达到玄之又玄的境界，对敌人心灵的讯息亦可生出感觉。杀手其实藏在水里，潜伏在水里的四个敌人，精确地掌握了行动的时间，强劲的弩箭恰好在浪翻云落进水里那一瞬间，射向他躯体要害，显示出东厂杀手的职业水平。可惜对象却是浪翻云。浪翻云倏地在水中一摆，迅速游到二十多尺的河底下去，再贴着河底往横移开，避开水中敌人，到了岸旁，然后像条鱼儿般，迅快无伦潜越了数十丈的距离，远远把敌人抛到后方。时值黄昏，天色昏暗，河水里更难视物。那四个东厂高手，在浪翻云巧妙的接箭手法迷惑下，初以为浪翻云全消受了那四支箭，死前奋力挣到水底处去，等到发现河水并没现出些许鲜血红色后，才骇然发觉目标影踪杳然。

浪翻云凭着体内精纯无比，生生不息的真气，再潜游了许多的河段，在昏暗的天色中，由河水冒出头来。一艘小艇破浪而至，艇尾摇橹者是个高大雄壮的白发老人，神态威猛。浪翻云暗忖来得正好，双掌生出吸力，使身体附在艇底处，只有脸部露出在艇头水面之上，除非近看兼又角度正确，否则在这样的天色下，休想发现他的存在。

艇上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道：“船头风大，小婢为小姐盖上披风好吗？”

一个像仙乐般的女子语音“嗯”地应了一声，接着是衣服摩擦的“沙沙”声，那声音非常悦耳动人的女子显在加添衣物。她的声音有种难以描述的磁性，叫人听过就不会忘记。摇橹的声音在艇后传来。浪翻云的心神转到陈贵妃和楞严身上，他们若发觉竟给他逃走了，定会发动手中所有力量来找寻他，想想亦是有趣。

艇上小婢的声音又道：“小姐今晚真的什么人都不见吗？燕王他……”

那小姐幽幽一叹道：“花朵儿！秀秀今晚只要一个人静静地想点东西。唉！想见我的人谁不好好巴结你，你定要把持得住哩！”

艇尾处摇橹的老人插口道：“燕王棣活脱脱是个年轻的朱元璋，跟这样的人来往是没有好结果的。”

秀秀小姐嗔怪道：“歧伯！”

歧伯道：“小姐莫怪老汉直肠直肚，想到的就说出来。”

艇下的浪翻云暗忖怎会这么巧的，艇上竟是天下第一名妓怜秀秀。这摇艇的歧伯音含内劲，显是高手，为何却甘心为仆？看来怜秀秀的身份亦大不简单。小艇慢了下来，缓缓往一艘豪华的花舫靠过去。浪翻云心中一动，横竖今晚尚未有栖身之处，不如就在怜秀秀的花船上找个地方，睡他一晚，任楞严如何神通广大，也找不到这里来。

长沙城。戚长征走进一间位于闹市中心、邻靠驿站的茶馆去。十来张桌子全坐满了马夫脚夫苦力一类的人物，空气中充塞着汗水的气味和喧闹叫嚣的吵声。戚长征大感有趣，游目四顾，随即看到扮成脚夫的风行烈正学着旁边人的模样，蹲在一张长凳上，捧着碗热茶喝。

戚长征摇头失笑，来到他身旁早挤满了人的长凳硬插进去，蹲到风行烈旁低声道：“伙计，今天有没有生意？”

风行烈微笑道：“小生意倒有一点，大行当却没有半单，叫我吃不饱油水，那些大行当都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戚长征皱眉道：“真是奇怪至极，甄妖女究竟在玩什么把戏呢？”

风行烈压低声音道：“我刚和老杰的手下碰过头，根据敌人移动的迹象，老杰相信甄妖女已把主力撤出城外，动向不明。”

戚长征愕然道：“我们宰了莫意闲这么天大的事，他们竟不在意吗？”

风行烈道：“这还不是最奇怪的地方，甄妖女竟连搜查网也撤去了，干前辈等正在仔细研究，是否应立刻乘机遁离险地？”

戚长征忽地脸色大变道：“不好！甄妖女的目标可能是柔晶，那样她便可反客为主，不愁我们不送上门去。”

风行烈一呆道：“确是个头痛的问题。”

戚长征霍地站起，断然道：“风兄先回，小弟办妥事情再来会你们。”

风行烈知他心念水柔晶，所以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都往这方面想去，微笑起立，挽着戚长征的手挤出茶馆外去，同时道：“假若戚兄估计无误，此行凶险万分，多我一把枪总聊胜于无，嘿！我才不信她能比我们更快找到水姑娘。”

戚长征感激道：“能交得你这朋友，不知是我老戚几生修来的福分。”

两人来到街上，长沙府的夜色在万家灯火中亮如白昼，热闹升平，可是他们都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这花剌子模美女实在太叫人莫测高深。

顺着大街走去，风行烈哂道：“横竖倩莲着我们以游击战术牵制敌人，要搞得他们鹤唳风声，不能安寝，不如我们索性大闹一场，直接找上甄妖女，杀她一个人仰马翻。”

戚长征一把挥掉戴在头上遮着半边脸孔的帽子，大笑道：“这话最对我老戚脾胃，不过记着打不过时就要撒腿溜走，莫要硬充英雄好汉。”

风行烈不理路人因戚长征大笑而侧目，哈哈一笑道：“我根本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只是不惯做缩头乌龟罢了！”

戚长征兴奋道：“来！我请客，先喝两杯以壮行色。”伸手搭上风行烈肩头，没进街上的人流里去。

花解语来到魔师宫内庞斑居住的院落，黑仆迎上来道：“主人仍在高崖处凝立沉思，花护法似不应在这时惊扰他。”

花解语皱眉道：“他已一动不动地站了五天，不！我定要和他说上两句话。”

黑仆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再没有说话。花解语伸手轻拍黑仆肩头，叹了一口气，往后院的高崖走去。广阔的星空下，高崖之巅，天下第一高手庞斑傲然负手立在崖边，寂然不动。花解语神态自然地来到庞斑身后，看到庞斑背后的手，紧握着一对绣花鞋，心中一震，升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难道无情的魔师亦会为情所困？

已站了五日五夜的庞斑叹道：“解语你还没有怀孕吗？”

花解语想不到庞斑不但没有责她来打扰他，还关心起她的事来，黯然摇头，站到庞斑旁边，道：“魔师你老人家在想什么呢？”

庞斑淡淡一笑道：“我正回忆那十天在静斋和静庵朝夕相对的日子，一分一毫都没有放过，又不时想起其他人，不知不觉站到现在这刻，唉！想不到回忆原来如此醉人。”

花解语强烈地想起韩柏，心中一酸，为何自己一辈子从不相信爱情，到了这年纪，偏钟情于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男子呢？情究竟是何物？

庞斑淡淡道：“静庵去了！就在她仙去的一刻，我生出感应。静庵啊静庵！我庞斑为你放弃了一切达二十年，你亦为我献出了最疼爱的徒弟，我们谁也不欠谁，可是为何我总觉得亏负了你？谁能为我解答这问题？”

花解语三日前已收到言静庵的死讯，但因庞斑来了这高崖处静立，没有机会通告他，岂知他早知道了，轻震后一时哑然无语，说不出话来。

庞斑忽又岔开话头道：“身具魔种的人，所有生机均给收敛了去，是不会使女子受孕的，解语你是白费心机。”顿了顿，眼中精光闪掠道：“有没有鹰缘的消息？”

花解语道：“两位少主均为此事努力追寻，一有消息，立刻会报上魔师。”

庞斑微笑道：“只要知道他在哪里，我会抛开一切，立即赶去与他见上一面，看看蒙赤行的徒弟和传鹰的儿子，究竟谁优谁劣。庞斑何幸！竟有机会再续师尊和传鹰百年前未了之缘。”

花解语向往道：“魔师可否带解语一起去，好让解语作个历史的见证人。”

庞斑失笑道：“你想见韩柏这小子才真，对不起，我安排了你回西域去，我虽不会直接插手夜羽的事，但亦不会横加破坏，你乖乖给我回去，永不得再踏入中原，否则本人绝不饶你。”

花解语凄然道：“解语遵旨！”

庞斑语音转柔道：“回去吧！生命总是充满了无奈。回去吧！我还要多想一会。”

范良极和韩柏两人身穿夜行衣，蒙着头脸，一前一后，在星夜下的屋顶鬼魅般纵掠闪移，往清凉山上的鬼王府奔去。韩柏又喜又惊。喜的是这种夜行的生活刺激有趣，惊的是若遇上了鬼王，等于遇上里赤媚那么糟糕。“鬼王”虚若无在江湖上是个高深莫测的人物，而只要知道当年里赤媚只能和他战个平手，可知他多么厉害。

前面的范良极忽地停了下来，伏身在屋顶边缘处，往前方偷看过去。

韩柏闪到他藏身处伏下低声问道：“是否见到来捉你这老盗的官差大哥？”

范良极怒瞪他一眼，冷然道：“用你的狗眼自己看看吧！”

韩柏嘻嘻一笑，煞有介事地微仰上身，往前面望过去。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屋脊瓦背，直延至远方山脚的树林处。在这片密林的上方，隐见数点闪烁跳动的火光，像悬在虚空中的星星那样，只不过强烈刺眼多了。韩柏细心一想，知道那是位于清凉山上的鬼王府，火光烁动正是鬼王府后院的灯火，由这角度看去刚好隔着楠树林，风吹树摇，形成诡异的视像。

韩柏一呆道：“有什么好看的？”

范良极嘿然笑道：“对不起！我应该说用你的狗耳听听才对。”

韩柏愤然劲聚双耳，立时收到左方屋处传来夜行人掠过去远的风声。

范良极冷冷道：“不懂用耳的人，最好不要上夜街，否则丢了小命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韩柏虽然心中佩服，口头却不让道：“人耳当然及不上狗耳的灵锐。”

范良极一肘挫向他肋下软弱处，冷喝道：“不要乱吠，来吧！”伏身前蹿，箭矢般投向远处另一屋脊上。

韩柏闷哼一声，忍着痛楚依循着名震天下的独行大盗的路线，紧追在对方身后。转眼间，两人扑至清凉山脚下，上方的鬼王府灯火闪耀，照亮了树林的上方，透着凄迷神秘的色彩。

范良极看韩柏学他蹲在一块巨石后的草丛里，道：“想进鬼王府的人，都看中了这片后山的楠树林，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潜进鬼王府的后院去，岂知正中鬼王的诡计。”

韩柏一呆道：“这么大片树林，除非数以千计的卫士来把守，否则怎能阻人进去？”

范良极曲指头敲他的大头一下，笑道：“让我指点你这小子吧，楠树林内树与树间缠缚着肉眼难见的细线，只要触上，即会发出警报。不过这还不是厉害处，因为够胆闯鬼王府的都是高手，这些线绝瞒不过他们，难搞的是宿在林内的鸟群，只要有人经过，突然惊飞，比任何警报更可靠。”

韩柏愕然道：“那为何你又带我到这里来，不是摆明玩我吗？”

范良极胸有成竹，悠闲地挨在石上，微笑道：“小伙子！给点耐性吧！很快就有好戏上演了。”

话犹未已，山上的楠树林里蓦然响起鸟儿尖嘶和拍翼的响声。接着附近所有鸟儿闻声响应，离林而起，一时林上漫漫夜空，尽是鸟鸣鸟飞的喧闹声。韩柏暗忖原来声势会是如此惊人，难怪瞒不过鬼王府的人。不知是谁夜闯鬼王府呢？

范良极道：“机会来了，莫要错失，无论发生什么事，记得紧跟我身旁，让我可保护照顾你这浑小子。”说到最后第二句，他早掠出十丈开外。

韩柏此时才知道他在等候有人闯来惊起宿鸟时产生混乱的良机，浑水摸鱼偷进去，心中折服，忘了反驳，追着去了。两人把速度提升至极限，无声无息穿林而过，范良极驾轻就熟，领着韩柏避过林内的布置，不一会穿过了茂密阴沉的楠树林，藏身在一株可俯视整个鬼王府后院的大树浓密的支叶里。后院黑压压一片，其中几间屋舍虽透出灯火，却是寂然无声，反之在前院某处却被火焰照得亮如白昼，隐隐传来人声。

韩柏细察宏伟府第的每一角，与范良极所绘的图样分毫不差，赞道：“你若老得没有能力偷东西，大可转行画春图。”

范良极低咒两句，道：“灯火处是正院内的练武场，看来那刚闯进来的人颇有两手，否则鬼王府的人早轰走他了，哪有闲情像现在般和他聊天。来！我们去看看。”

范良极双耳一阵耸动，倏地一拉韩柏，扑落后园，沿着一道长廊往前奔去，又一拉韩柏，闪入廊舍间一个小园的假石山后。韩柏知趣不作声。风声响起，两道人影在长廊掠过，转往右方去了。

范良极低声道：“这是鬼王手下二十银卫的人物，这批人当年随鬼王南征北讨，实战经验丰富无比，即使武功比他们高的人，也会因不够狠和辣，致败在他们手下，你要小心，他们都穿银衣，非常易认。好！我们走！”

韩柏集中心神，把魔功提至极限，几乎是贴着范良极的背脊穿房过舍，扑向广场去。两人再避过几起巡逻的卫士，最后来到广场东侧一所无人的饭厅里，潜到窗台下，一起伸头往光若白昼的广场望去。十多名银衣大汉，手拿火把，分立广场四周，隐然包围着卓立广场中央的一名鬓发如银的老人。

范良极道：“原来是他，看来无论平日怎么清高的人，都会起贪念。”

韩柏好奇道：“是谁？”

范良极正想回答，见两男一女由广场对面的屋舍悠然走出，其中一名师爷模样的人笑道：“对不起！鬼王今晚没有兴趣见未经预约的客人，招我们来打发谢朴兄。”

韩柏忘了追问范良极，细心打量着在那师爷旁的两个人。那女的年纪在四十许间，生得像母夜叉般丑陋吓人，一望就知是臭脾气的人。那男的高瘦挺直，站在两人间，自然而然使人从他的神态和气度，察觉出他是地位最高的领导人物。

韩柏透了一口凉气道：“若非我知道鬼王仍龟缩屋内，必然会猜这高瘦汉子是鬼王，谁能有这种气势。”

范良极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传音进他耳内道：“算你有些眼光，这人是……”

外面那银发老者仰天一阵大笑，打断范良极的话，笑声倏止，身子轻晃下，冷冷地望着那高瘦汉子，皮肉不动地道：“阁下是否昔年曾助传鹰大侠一臂之力的铁存义大侠的后人？”

那高瘦汉子微微一笑道：“我是他的孙子铁青衣，谢兄确是博闻，只从铁某刚才向谢兄送出的一道劲气，推测出是我们铁门的‘玉蝶功’，不愧名震苏杭的高手。”

谢朴眼中惊讶之色一闪即逝，狂气大收地道：“本人一向尊敬铁大侠，故绝不愿与铁兄动手，只不知若谢某现在离去，铁兄会否拦阻？”

范良极在韩柏耳旁冷笑道：“现在才知怕，真是后知后觉，这铁青衣是虚夜月的三个师父之一，武功仅次于鬼王，因为一向非常低调，江湖上知悉其人者极少，我倒要看看谢朴如何脱身。”

一个破锣般的粗声在场中响起，原来是那丑妇在说话，只听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谢朴你刚才惊起宿鸟，理应知难而退，不要以为诈作要见府主，就可掩饰你闯府之罪。”

那师爷接口道：“念在你还没有伤人，我恶讼棍霍欲泪代你求铁老一个情，只要你留下一指，即可离去。”韩柏心中暗叹，这是摆明要与这个什么苏杭高手过不去了。

范良极乘机在他耳旁迅速介绍道：“这恶棍和你这淫棍最不同的地方，就是真的使得一手好棍，和那‘母夜叉’金梅都是鬼王府座下四小鬼的人物，非常不好惹。”

韩柏暗叫一声娘！到了身在虎穴，范良极才说这个如何厉害，那个如何厉害，分明在坑他。

谢朴仰天一阵长笑：“谢某再说下去，反叫你以为我怕了你们，哼！我既然敢来！就有信心离去，请了！”倏地后退，大鸟般往后跃起，转眼间没入黑暗里。

范良极和韩柏面面相觑，为何场中鬼王府的人没有半点追赶的意思？念头才起，东面的屋脊上传来谢朴的惊叱，接着是兵刃交击的声音，原来另有鬼王府的人把他截着，只看铁青衣和那十多个持火把卫士冷静安然的表情，就知谢朴凶多吉少。韩柏心中凛然，鬼王府果是高手如云，只是眼前三人，便叫他和范老鬼难以应付。

范良极神色变得凝重无比，凑过来道：“他们三人为何还不滚回去，留在这里喝西北风？”

韩柏下意识地缩低寸许，惊疑道：“若要留下手指，你最好代为办妥。”

铁青衣的声音刚好在广场中响起道：“何方高人大驾临，何不出来一见？”

韩柏和范良极遍体生寒，心想此人若能如此发觉到他们的行踪，功力岂非骇人至极。要知范良极乃天下群盗之王，最善潜踪隐匿之术，要发现他谈何容易。韩柏则身具赤尊信的魔种，自然而然拥有了这不世高手的特质功力，当他蓄意避人耳目，除了庞斑等绝顶高手外，谁能如此轻易发现他的踪影？广场四周卫士持着的火把猎猎作响，深秋的寒风呼呼吹拂。

范良极传音道：“不要答话，他可能在试我们。”韩柏头皮发麻，点了点头。最初来此想偷窥虚夜月的兴奋心情，荡然无存。

铁青衣冷哼一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要铁某把你逼出来就没有什么味道了。”

第四章 虚空夜月

浪翻云潜过船底，由怜秀秀登上花舫的另一边翻到船上去，闪入了底层的船舱里。船上虽有几名守护的大汉，但注意力集中在怜秀秀登船的方向，察觉不到浪翻云迅快的动作。浪翻云进入之处是舫上的主厅，几屏桌椅，字画书法，莫不非常考究，显示出主人超凡的身份，看得他心中暗赞。厅中安放长几，放着一具古筝。他一边运功挥发掉身上的水湿，顺道欣赏挂在壁上的几幅画轴，就像位被恭请前来的客人那样。其中一幅山水虽是寥寥数笔，但笔精墨妙，气韵生动，有种难以言喻的夺人神采，却没有署名，只盖了个刻着“莫问出处”四个小字的闲章，带点禅味。背后轻盈足音传来，进来的是怜秀秀和女婢花朵儿。他忙闪入一角的屏风后，透过隙缝看出去，一看下亦不由心中一动。她的确是美艳绝伦，尤其是眉眼间那丝浅浅无奈，真是使人我见犹怜。怜秀秀来到筝前坐下，伸出洁白纤润的玉手，习惯性地调叫筝弦，“叮咚”之声响彻厅内。屏风后的浪翻云仔细品味着她弹出的每一个音，心下暗惊，为何她试音都有种特别的韵味，难怪她的芳名如此倾动朝野。

花朵儿坐在怜秀秀的侧旁，试探地道：“小姐真的什么人都不见吗？”

怜秀秀调弦的手停了下来，向花朵儿没好气道：“除了庞斑和浪翻云，我连皇帝都不要见，包括你在内，还不给我出去。”

俏丽的花朵儿毫不惊慌，撒娇地扭动娇躯道：“小姐心情不佳，不用小姐吩咐，花朵儿也要找地方躲起来。”这才施礼告退。

怜秀秀仰起俏脸，闭上眼睛，出了一会神，再张开美目，伸手按在筝弦上，指尖轻摇，一串清滑轻脆的筝音立即填满厅内的空间。接着筝音咚咚，在她纤手里飞扬，扣人心弦的音符，悠然而起。弹的是本属琴曲的“清夜吟”，此曲在宋代非常流行，苏东坡曾以“清风终日自开帘，明月今宵独挂帘”的诗句来拟比此曲的意境，但出自怜秀秀的筝音，意境却更上一层楼，感情更深入，透着一种对命运的无奈和落寞。浪翻云想不到这么快，在这样的情况下欣赏到这天下名妓的筝艺，一时心神俱醉，忘了身处何方，迷失在魔幻般的音乐迷离里。琴音倏止，意却未尽，浪翻云一震醒来，赞叹不已。

外面水声响起。浪翻云晓得有另一艘艇驶近花舫，不禁眉头大皱。不知何人如此不知情趣，硬是要来见怜秀秀？

韩柏叹了一口气，传音往范良极道：“你看！我又给你害了，好吧！让我出去大闹一场，你给我压阵，在适当时机制造点混乱，方便我逃走。”

范良极神色凝重道：“我敢打赌发现我们的应是你的未来岳父，去吧！记得运功改变声音。”

韩柏微微愕然，然后大模大样站起来，在窗前伸个懒腰，向外面瞪着他的鬼王府人道：“要割手指的自己来动手吧！”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嘶哑，却是非常好听。

恶讼棍霍欲泪和“夜叉”金梅眼中精光闪动，眼看要扑过来，铁青衣伸手把两人拦着，微笑道：“这位见不得光的蒙面朋友，能如此有恃无恐，必有惊人艺业，让我们鬼王府的人见识见识。”

韩柏装出不懂武功的样子，学一般人那样笨手笨脚爬出窗外，来到三人面前十多步处站定，嘻嬉笑道：“这里虽是王府，但鬼王始终是武林前辈，故应恪守江湖崇高的法规，一个对一个，多半个也算犯规。”金梅见他信口胡诌，气得差点断气，就要抢前痛惩这蒙头臭小子一顿。

一阵清甜娇美的声音越空而至，像一朵白云般飘下来。韩柏的心脏“霍霍”跳动，不住加速。只见四周十多把火炬的照耀下，一位穿着紧身男装白色细银边劲服，头结男儿髻的绝色美女，落到金梅之旁，还伸出一手似若无力地按在她肩上，神情带着一种天生自然讨好的骄傲。她一双眸子像两泓深不见底的清潭，内里藏着数不清的甜梦，她的美丽是秘不可测的动魄惊心，只有虚空里的夜月可堪比拟。虚夜月年纪绝不过二十，鼻骨端正挺直，山根高起，贵秀无伦，亦显示出她意志个性非常坚强。

她好奇天真地打量韩柏，像和家人说话般道：“看你的手，知你年纪很轻，为何却不懂爱惜生命？对不起！本姑娘要杀死你。”

韩柏听得瞠目结舌，以她能与天上月儿争辉的美丽，友善的口气，竟说出这么可怕的话来，但却又有一种不合情理的协调，这种感受，他还是第一次尝到。秦梦瑶的美丽是超尘出世的，她的美丽却是神秘的，纵使她站在眼前，你不会觉得她是实在的，她不应属于任何人，只应属于天上寂寞的夜空。韩柏目不转睛地瞪着虚夜月，没眨半下眼皮。铁青衣等却像司空见惯般，亦不因韩柏的失态而嘲弄哂骂，因虚夜月绝世的容色而失态，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风声再起，虚夜月身旁多了个虎背熊腰，非常英伟，年纪在二十五六间的青年，一身夜行衣，两手玩弄着一条黑色的长鞭，向虚夜月道：“师妹千金之体，不如由为兄打发这小贼吧！”

范良极的传音此时传来道：“这是鬼王的关门弟子，叫‘小鬼王’荆城冷，得鬼王真传，绝不能小觑。也不要以为虚夜月好惹，她除了家学外，另外还有三个有实无名的师父，铁青衣是其中之一。保重了！大侠柏！”韩柏心中诅咒。来之前又不见他说得这么详尽，分明在陷害自己。

虚夜月向小鬼王微嗔道：“刚才你带那小王爷来破坏我的清静，夜月还未向你算账，现在又来和我抢生意吗？我可不依，何况若我总没有机会动手，迟早会被你赶过了我。”

她语气天真，似是个漫无机心的少女，可是韩柏却知她实是个厉害角色，否则京城的男人怎会给她耍得团团转。只看现在她对付师兄的手法，已叫人叹服。果然荆城冷叹气摇头，退开两步，潇洒地耸肩道：“由小至大，有哪次我是斗赢你的。好吧！为兄在一旁为你压阵。这小子手都没颤半下，应该可以陪你玩半晌的。”他师兄妹间洋溢着一种真挚的兄妹之情，令人绝不会涉及遐想。

虚夜月大喜，抽出背上长剑，举向天上，喃喃说了几句话，平望韩柏，剑尖一指韩柏道：“你用什么兵器，只要说出来，府内又有的话，定送到你的手上。”

韩柏搔头道：“你刚才举剑向天说什么？”

虚夜月俏脸一红，不好意思地道：“我在为你未来的亡魂祈祷，望你死后莫要来找我讨命。”

范良极的声音在韩柏耳旁怪笑道：“这女娃好玩得紧呢！你要努力！嘿，努力逃命，我会为你制造机会的。”

韩柏为之气结，叹了一口气，卷起衣袖，震出精壮的筋肌，发亮的皮肤，插在腰间，身子倏地挺个笔直，淡然道：“鹿……鹿什么？噢！鹿死谁手，但究竟是小姐的贵手，还是本人的手，则尚未可知。给本人拿个兵器架来吧！一时我也不知哪件顺手点嘛！”

铁青衣、荆城冷、金梅、霍欲泪四人这时不谋而合各站一方，防止韩柏突围逃去。鬼王府的人一直在战争中长大，人人悍勇无伦，即使建国以后，每有特别任务，又或刺探江湖或外族情报之时，朱元璋都会向虚若无要人来用，所以鬼王府差不多等于官府里的官府，表面上朱元璋也要对鬼王无比尊重。这也是为何东厂大头领楞严和中书丞胡惟庸如此顾忌鬼王的原因。东厂和鬼王府的权力，是有重叠的地方，使人怀疑是朱元璋蓄意如此，用以削弱鬼王的影响力。

这时众人见韩柏像换了个人似的，气势慑人，澎湃着强大的自信，都提高戒备，但仍不为虚夜月担心。无论才智武功，她均足可应付眼前此人。

虚夜月深沉如梦的眸子闪起两点星光，凝视韩柏，欣悦地道：“就凭你这气势陡增的本领，我便如你所请。来人，给我抬一个兵器架的好家伙来，任这位兄台挑选，每件式样都要不同的。”

韩柏对她真是愈看愈爱，但恨意亦增，他感到对方对他没有动半点男女之情，只是把他视为一个好的敌手或玩物而已。就在这时，他魔种生出奇异的感应，觉得有双眼睛注视在他身上。他愕然向左侧的屋檐望去，恰好见到一个美丽的倩影，背转身去，隐没在屋脊的另一方，那种翩若惊鸿的感觉，使他心中一阵迷失。为何那背影如此眼熟，但绝不是白芳华，且自己敢打赌应是首次见到她。奇怪总有种非常亲切熟悉的感觉。

虚夜月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娇笑道：“七娘也来打量你了，看你多么大面子，你若要逃走亦不打紧，我来和你比比轻功看。”

韩柏气得两眼一瞪，道：“你好像未听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句话似的。”

虚夜月美丽的小嘴溢出一丝笑意，轻柔地道：“当然听过，也想看看你是否天外的天，人外的人。噢！真好玩，你看他们跑得多快。”

韩柏望去，只见两名武士，抬着一个放着刀矛剑戟等十多种不同兵器，长达丈半的大兵器架，健步如飞来到两人之前，把兵器架轻轻放在地上，又退了开去。韩柏吁出一口凉气，搬东西的人也如此了得，鬼王府真当得上龙潭虎穴，难怪走投无路的杨奉要藏到这里来。

虚夜月嫣然一笑道：“你要人家依江湖规矩，一个对一个，人家依足你了，所以死后不可找人家算账，快选兵器。”她一身男装打扮，外表英风照人，但浅笑轻嗔中，透露出娇秀无伦的美态，形成奇异至极的吸引力。

韩柏暗忖梦瑶曾说自己不容易爱上人，为何在虚夜月的“色诱”下如此不济事？哑然失笑，走到兵器架旁，看似随意地拿起一对流星锤，挥了两下，满意地道：“这两个锤是杭州兵坊的出品，难怪握上手这么的舒服。”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好听的声音在韩柏耳内响起道：“只看你拿起锤来的手势，便知你是赤尊信的化身韩柏，记着不可伤害我女儿半根毫毛。我会找人放你逃走，但却不敢担保我的七夫人会放过你，因为她和老赤有化不开的仇恨。唉！”韩柏全身冰冷，差点呻吟起来。鬼王确是厉害，一眼即看穿自己是谁。

虚夜月一振手中剑，催道：“快点！人家等得不耐烦了。”

韩柏深吸一口气，压下震荡的情绪，有点犹豫地向虚夜月虚心问道：“夜月小姐！你杀过人没有？”

虚夜月嗔道：“哪来这么多废话，看剑！”

剑光倏起，忽然间漫天剑影，反映着四周点点火光，像天上的艳阳，分裂成万千火点，来到了韩柏眼前处。韩柏心中苦笑，即使换了赤尊信来，恐怕亦不知如何应付这只能被打，不得还手的一仗。

温文但沉雄有劲的声音在舫外先叹一声，喟然吟道：“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意在流水。纵使伯牙重生，亦不外如是。朱棣向秀秀小姐请安。”伯牙乃古代音乐宗师，名传千古，燕王朱棣以之比拟怜秀秀的筝艺妙韵，既得体又显出学养，叫人不由减低因他冒昧来访而生的恶感，只从这点可看出他是个人物。朱元璋最注重君臣之礼，所以群臣见被他封了王的诸子时，都要行跪叩之礼，现在燕王毫不摆架子，已使人折服，可见他端的是个领袖群雄的人。这些想法掠过浪翻云的脑海，禁不住想看看怜秀秀如何应付痴缠她的燕王。

从屏风缝隙看出去，怜秀秀正蹙起黛眉，神情无限幽怨，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回应。这时老仆歧伯的声音在外面舱板处响起道：“小姐今晚不见客，燕王请回吧！”舫旁艇上立时爆起“斗胆”“无礼”等喝骂声，当然是燕王的随行人员出声喝骂。

燕王忙喝住下面的人，然后恭敬地道：“秀秀小姐请恕奴才们无礼，冒犯贵仆。此次朱棣来京，实是艰难非常，一待父皇大寿过后，便要回顺天，所以希望能和小姐有一面之缘，绝无非分之想，小姐可以放心。”

躲在屏风后的浪翻云心中暗赞，燕王应对如此随和得体，怜秀秀若再拒绝，便有点不近人情。果然怜秀秀幽幽轻叹后，柔声道：“燕王大人大量，不要怪敝仆歧伯。”

燕王豪雄一笑道：“如此忠心义胆、不畏权势的人，朱棣敬之还来不及，如何会怪他呢？”

怜秀秀双目闪过异彩，应道：“燕王请进舱喝杯茶吧！”

这次轮到浪翻云眉头大皱。燕王的手下自然有一等一的高手护驾，否则早给楞严或胡惟庸的人宰了，自己躲在这里，实在非常不安全，但此刻要躲到其他地方也办不到，心中忽然涌起想大笑一场的冲动。

长沙府外的荒郊里。戚长征风行烈两人蹿高伏低，最后来到一所庄院外的密林处，停了下来，小心窥看。

风行烈皱眉道：“此事大大不妥，若真是甄妖女驻脚的地方，为何庄外没有守卫，老杰的情报怕有点问题。噢！不对！早先老杰侦察此处时，必然不是这个样子，老杰怎会犯这种明显的错误。”

戚长征面色凝重道：“奇怪的地方还不止此，你看院内灯火出奇的辉煌，不应点灯的地方亦亮灯，可是没有半点人的声迹。”

风行烈伸手搭上戚长征肩头，道：“甄妖女比我们想象中厉害多了，分明猜到我们两人杀了莫意闲后意气风发，会找上门来向她算账，所以耍了我们一着。兄弟，要不要进去看看，我猜里面休想找到一只小猫。”

戚长征站了起来，道：“你在外面帮我把风，让我探他一探，看看甄妖女会以什么来款待我们兄弟两人。”风行烈点头答应。

戚长征再不迟疑，几个起落，到了庄院中。庄内果是人影全无，除了大件的家当外，空空如也。戚长征一生在黑道打滚，江湖经验丰富，不敢托大，先在外围侦察一番，最后走进大厅。厅中放了一张大桌，却没有摆椅子。桌上有张粉红色的书笺，被两条铜纸镇压着上下两方。戚长征掠过一阵寒意，来到桌旁，往书笺看去。淡淡的清香透入鼻里。只见上面写着：“戚风两兄大鉴：秋夜清寒，惜未能以酒待客，共邀风月，引为憾事。待素善处决叛徒后，自当找上两位，那时挑灯夜语，纵谈天下，不亦乐乎。甄素善敬奉”戚长征的脸色倏地转白，狂风般后退，退出了厅外去。

韩柏自怨自艾时，虚夜月娇艳欲滴的俏脸泛起圣洁的光辉，其神情竟和秦梦瑶有几分俏似，只是她总多出点神秘和骄傲。韩柏恍然她的剑法定是来自玄门正宗，只不知除铁青衣外，谁还够资格做她的师父。不敢迟疑，舞起流星锤，如拈起两个小酒杯般方便，显出强绝的腕膂力。广场上各人凝神注视，默然无声。两个流星锤每个重达百斤，沉重非常，就算铜皮铁骨的壮汉亦挡不住，更何况虚夜月人是如此娇柔，手中之剑是如此单薄。韩柏虚应故事，叱喝作态，流星锤排山倒海般迎向虚夜月的剑影。虚夜月俏脸若止水般恬然，剑影突然收回前胸，改为双手握剑，看似随便地再推出去，送入流星锤间正中处，左右摆动，点上流星锤，韩柏心中骇然。虚夜月这一剑已到了化腐朽为神奇的境界，看似简单，其实大巧若拙，他来不及变招，硬是给她破去全盘攻势。

“当当”两声同时齐鸣。两股柔和的力道，送入锤内，韩柏忽感两个流星锤失去了至少一半的重量，像是无论如何用力，亦将发挥不出流星锤作为重武器的特性。这是什么内功？剑光转盛。韩柏手忙脚乱，急忙退后。流星锤改攻为守，施出绵细的招数，勉强顶着虚夜月狂风扫落叶的攻势。“嗤！”韩柏左肩衣服破裂，幸好只是划破皮肉，但已狼狈非常。

韩柏随手抛掉流星锤，叫道：“且慢，这对锤怕不是那么好使，只是虚有其表，在下要换兵器。”

虚夜月长剑凝定半空，遥指着韩柏，没好气道：“哪有这么无赖的，再给你一次机会，下次定宰了你。”

围观的人都泛起一种怪异的感觉。韩柏和虚夜月哪像是生死相拼的敌人，只似一对在武场上练习的斗气小冤家。韩柏大摇大摆来到兵器架旁，心中却是暗暗叫苦，虚大小姐只是剑术一项，即足可列入一流高手之列，自己全力出手，仍未稳言可胜，何况鬼王传音警告在先，自己只能挨打，那怎么办好呢？由此亦可得见鬼王的可怕。唉！都是范老鬼害人害物。怎么办好呢？

虚夜月在后面催道：“喂！快点吧！小子！”

韩柏啼笑皆非，取下一杆大枪，扛在肩上，转身嘻嬉笑道：“在下刚才为了隐瞒师门来历，所以故意取了不惯用的兵器，叫小姐见笑，现在为了争回少许面子，以后可以在小姐跟前抬头做人，唯有动枪。”左手一拍扛在右肩的枪杆再面道：“有本事来拿我的人头吧！听说无头鬼是最猛的鬼哩！”

他举止潇洒从容，自具不可一世的气魄，而且还有种令人有种亲切可近的感觉，三种特质合起来，形成动人的男性魅力。可惜虚夜月却全不为其所动，只在听到他说无头鬼，蹙起黛眉，不悦道：“卑鄙！竟在吓人家。我不劈掉你的头不就行了吗？”

韩柏听得心痒难熬。自出道以来，他接触到的都是年纪大过他的成熟女性，谷倩莲虽和他年岁相若，可是因惯走江湖，却是心智成熟。唯有虚夜月年纪既小，又自然地带着一种天真动人的气质，予韩柏非常新鲜的感受，尤使他心动。韩柏暗忖无论如何，也不可叫对方看不起自己，先要胜过她的剑，然后才有机会攫取她的芳心，此之谓循序渐进也。一摆架式，大枪送前，直指虚夜月。同时心中想起为何范良极像消失了般无声无息呢？

虚夜月神秘美丽的深黑美眸似蒙上一层薄雾，凝神专志，忽然吟道：“梅虽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尝尝我这套来自‘雪梅剑谱’的‘青支七节’吧。”言未毕手中剑化作一道长虹，激射而出。

韩柏心神进入魔道至境，刹那间看破对方的剑势，叫了声好，沉腰坐马，涌出重重枪影，把虚夜月围住。虚夜月左挥右刺，招数严密玄奥。她的绝世芳容，亦随着剑招不住变化，幽怨、欢喜，不住换替，整个心神全溶入姿态无懈可击的剑意里，任由韩柏如何强攻，亦不能动摇她分毫。韩柏愈打愈心惊。这是什么剑法？起始时他还有留手，到后来杀得兴起，施出大枪灵活的特性，强攻硬打，有若地裂天崩；细致处，又若情人的嘘寒问暖，无微不至。这次轮到虚夜月吃不消了。

韩柏攻势忽消，抛开长枪，扑到兵器架旁取下一对护手短匕，转身刚好挡了虚夜月追击而至的一剑，哈哈笑道：“陪你多玩一次本人便要回家睡觉，你除非想睡觉，否则莫要随来。”

虚夜月俏脸一寒，冷喝道：“大胆狂徒！”

韩柏正要攻出。长剑回到鞘内，虚夜月掣出插在靴桶的两把一长一短的小剑，挽出两球剑花，往前送出，势道均匀，精妙无匹。韩柏心想这定是另一个师父教的绝活，再一声长笑，前冲过去。匕剑交击声不绝于耳。两条人影分分合合，满场游斗，一时胜负难分。

“砰！”声音不是来自场内缠斗的两人，而是来自范良极藏身的地方。两条人影冲破屋顶，弹上夜空，倏忽间交换了五掌。其中一人自然是范良极，另一灰衣人，亦是把头用布袋罩着，只露出精光闪闪的眼睛。铁青衣等愕然望去时，范良极和那灰衣人已朝相反方向逃去。灰衣人取的是后院楠树林，范良极却朝前院逸去。铁青衣一声长啸，腾空而起，往那灰衣人逃走的方向大鸟般投去，声势凌厉；那“小鬼王”荆城冷亦不示弱，只比铁青衣慢了一线，往范良极追去。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韩柏使了下虚招，抽身便退。

虚夜月娇笑道：“要和月儿比轻功吗？”

韩柏大笑道：“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若你在这招上胜不过我，便算输了。”说到最后一字时，早落在最近的屋檐上。金梅和霍欲泪两人都没有出手拦截，显是得鬼王吩咐。虚夜月娇叱一声，往韩柏追去。

怜秀秀终于肯让燕王朱棣上船，他理应大喜过望，岂知燕王却答道：“小姐语带苍凉，显见心情不佳。不欲待客之语，非是搪塞之辞，朱棣怎敢打扰，就此告退。秀秀小姐好生休息，身体要紧。”

怜秀秀微感愕然，想不到燕王如此体贴和有风度，半晌后道：“燕王顺风，恕秀秀不送。”燕王二话没说，道别后，悄悄走了。

躲在屏风后的浪翻云禁不住对燕王作出新的评估。燕王这一着对怜秀秀的以退为进，确是高明之至，异日他再约会怜秀秀，这美女当然不会拒绝，怎样也要应酬他。那时他便可以凭着在今晚留下的好印象，展开攻势。怜秀秀至此筝兴大减，沉思半刻，吹熄案头的孤灯，站了起来，盈盈出厅去了。浪翻云微微一笑，心想：不如就在这屏风后打上一晚坐，明早才设法去找韩柏他们吧！

他盘膝坐下来。听着秦淮河的水拍上船身的声音，他忽地回到了毕生最初那段最美丽的日子。那年浪翻云二十八岁。立春前十日，年关即至，街上簇拥而过的行人，多了点匆匆的行色。浪翻云穿过了一个售卖桃花的市集，来到秦淮河畔。明月高挂的夜空，把他的影子投向正反映着花舫灯火的秦淮河上。看着河上穿梭不绝、载满寻芳客往往来来的船艇，他分外有种孤单落寞的感觉。每一个人都是没选择地诞生到这人间的苦海里，逐浪浮沉。为何会是这样的？很多人都不敢深索这问题，又或者他们有自知之明，像庄子般知道想之既无益，不如不去想吧！但他却禁不住去苦思这问题。因为他并非常人。宇内除了像庞斑、厉若海、言静庵、无想僧等有限的几个人外，余子根本没有作他对手的资格。

一朵梅花从岸边的梅树飘到河水里。浪翻云的视线直追而去，梅花冉冉，像朵浮云般落在灯光荡漾的水波上，随水无奈而去，其中似带着一种苦中作乐的深意。心有所感下，双目掠出使人惊心动魄的智慧之光。就在这时，他感到有一双眼睛，从对面的大花舫深注到他脸上。

浪翻云抬头看去，见到眼光来处是花舫的其中一个小窗——一个下着竹帘子的小窗。浪翻云有点不好意思地向竹帘笑了笑，露出与他丑得极有男性魅力的脸孔绝对匹配的好看牙齿，生出一种奇异至难以形容的吸引力。他感到那双瞧着他的目光更炽热了。那纯粹是精神的感应，到了浪翻云般级数的高手，最重要的是精神的境界和修养，万法惟心，所以灵觉比之常人敏锐百倍，可以感觉到常人全无感知的物事。

目光消去。浪翻云倏地升起茫然若有所失的感觉。四周弦歌不绝。浪翻云哑然失笑，暗忖自己实在是太多情了，摇摇头，转身欲去。走了几步，一个汉子的声音由河上传来道：“大爷留步！”浪翻云犹豫半晌，转过身来。一艘快艇迅速靠到岸边。

一名仆人打扮三十来岁的汉子，离艇登岸，来到浪翻云身旁，打躬作揖道：“公子慢走，我家小姐召小人询问公子，可否抽空到船上与她一见。”

浪翻云欣然点头，笑道：“我求之不得才对。”随那仆人步下艇去。

穿过了舳舻相接、船舶如织的水面，抵达停在河心一艘最华丽的花舫处。一个穿得很体面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早在船上躬身相迎道：“我霍迎春服侍了惜惜小姐七年之久，还是第一次见小姐主动邀请客人登船。”

浪翻云心中一震，难道此船上的女子，竟是艳名盖天下的才女纪惜惜？呆了一呆道：“贵上难道就是纪惜惜小姐？”

霍迎春点头应是，道：“公子请进！”

浪翻云随他走进舱内，一直走到通道端那扇垂着道长竹帘的门前。门帘深垂，里面静悄至极，阒无人声。

霍迎春让到一旁，垂首道：“公子进去吧！小姐要单独见你。”

浪翻云心中涌起一阵冲动，毫不客气掀帘而入。那是一个宽敞的舱厅，陈设典雅巧致，充满书卷的气味。

靠窗的舱旁倚着一位绝色美女，俏脸含春，娇艳无伦，明媚的眸子紧盯着他，淡淡道：“贱妾请公子到这里来，是动了好奇心，想问公子三个问题。”忽又嫣然一笑道：“本来只有两个问题，后来多了一个，公子不会怪惜惜贪心吧？”

浪翻云从未想过一个女人的艳色可以具有像纪惜惜那种震撼力的，呆了好一会重重吁出一口气道：“你那多出了的问题，定是因我对登船感到犹豫一事而起的，对吗？”顿了顿又道：“到现在我才知什么是倾国倾城之美，多谢小姐赐教。”

纪惜惜美目异彩连闪，大讶道：“敢问公子高姓大名，惜惜忍不住想知道呢？”

浪翻云叹道：“小姐令在下有逍遥云端的飘然感觉，本人乃洞庭湖的浪翻云。”

纪惜惜秀目爆起奇光，定睛看了他一会后，似失去了一切气力的缓缓闭上眼睛，半呻吟着道：“洞庭湖，浪翻云，原来是你，难怪……”语音转细。

浪翻云举步走去，来到她身前五尺许处站着，情不自禁地细察倚墙闭目的美女，一寸地方也不肯疏忽错过。自懂事以来，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惊艳感觉。他还是第一次碰上无论内在气质与外在姿容均如此动人的美女，尤使他倾醉的是她毫不修饰的风姿，真挚感人。

纪惜惜张开俏目，“噗嗤”一笑道：“你看敌人时会不会像现在看人家般专心？”

浪翻云失笑道：“当然是同样专心哩！因为那是生与死的问题。”

纪惜惜蹙起黛眉，轻轻道：“你是不是每次看美丽的女人都用这种方式去看的？”

浪翻云毫不感窘迫，潇洒一笑道：“小姐太低估自己了，除了你之外，谁能令在下失态？”

纪惜惜俏脸微红，垂下螓首道：“你的人就像你的剑，叫惜惜无从招架。”她这两句话摆明对浪翻云大有情意。

在浪翻云作出反应前，她美目迎上他的眼睛欣然道：“若浪翻云能猜到惜惜心中那剩下的两个问题，惜惜便嫁了给你。”

韩柏展开身法，全力奔逃。屋檐像流水般在脚下退走，可是前方仍是延绵不尽的房舍。恶犬吠叫，窜奔之声在房舍响起，夹杂着人声吆喝，整个本来阴阴沉沉的大地顿时充满了肃杀紧张的意味。前方远处银光闪动，三名银衣铁卫，现身前方屋脊处，弩弓机括声响处，三支弩箭品字形激射而至。由于角度恰当，纵使韩柏避开，亦不虞射中后方追来的虚夜月。

韩柏暗骂虚若无如此疏忽，耳边已响起鬼王的声音道：“你若不乖乖陪我女儿再玩一会，我会要了你的小命。”韩柏头皮发麻，知道鬼王一直跟在旁边，可是以魔种的灵锐，仍感觉不到他的位置，确有鬼神莫测之机。韩柏不暇多想，一个倒栽葱，滚下瓦面，堪可避过弩箭，跌到一座四合院落的天井里。黑影一闪，四条硕壮的獒犬，分由左右侧和前后方扑来。韩柏唤了声娘后，提气上冲。岂知其中一只特别勇猛，疾扑而上，一口噬在他的屁股处。韩柏冷哼一声，股肌生出劲力，恶犬的利齿亦咬不进去，可是裤子却没有那本领，“嘶”的一声中，被扯去了小片，露出少许雪白的臀肌来。虚夜月在后方一声尖叫道：“羞死人了！”竟停下来，不再追赶。韩柏叫声“天助我也”，足尖一点瓦面的边缘，腾升而起，逢屋过屋，竟一路畅通无阻，不一会掠过了前院的高墙，落到鬼王府外，哪敢留恋，直奔下清凉山去。

到了山脚处的密林里，惊魂甫定，才发觉头脸身体全是冷汗。耳听流水之声，心中一喜，移到那小溪之旁，揭开令他气闷的头罩，俯身把头浸在水里，喝了十多口水，满足地把头抬起，用头罩痛快地拭抹头脸的水湿。心中警兆忽现。一个幽幽的女声在身后低声道：“你是谁？和赤尊信是何关系？”

韩柏骇然转身，一看下目瞪口呆。一位风韵迷人的少妇，幽灵般盈立眼前。她那双乌黑的眸子特别引人，有种凄然的秀美容颜，予人一种无限沧桑和饱历世情的感觉，但这都不是使他震撼的原因。感受强烈的原因是他内心深处，涌起一种非常浓烈的情绪和熟悉的感觉，冲动得差点要把对方拥入怀里，肆意爱怜。自己可才是第二次见到她啊。这不就是刚才在远处看他那鬼王的七夫人吗？为何自己会像认识了她几辈子的样子？

这楚楚动人、迷人之至的美女一身素绿的衣裳，外披黑色披风，背插长剑，头结宫髻，气度高贵雍容。她目不转睛盯着韩柏，好一会后道：“唉！你就是那韩柏，我太痴心妄想了，还希望只是谣传，那负心汉只是放出烟幕装死避祸。”

韩柏如雷轰顶，恍然大悟。原来鬼王所谓的深仇大恨，只是男女间的情仇爱恨而已，看来赤尊信对她仍是余情未了，否则现在自己不会有那种感觉。当日他魔种刚成，脑海曾浮现赤尊信生前的记忆片断，其中特别清楚的一张脸孔，正是眼前动人心弦、风情无限的美女。嘿！若能代赤尊信好好“安慰”她，岂非天大美事。噢！绝对不行，要鬼王做乌龟等于找死，这事万万不可。不过想到这里，心情转佳，正要说话。

七夫人拔出长剑，俏目凝在剑尖处，眼神变得幽黯凄伤，自言自语般叹道：“好！这也好！人死灯灭。”俏目厉芒闪掠，往他望来，淡淡道：“杀了你后，赤尊信再无任何痕迹留在世上，我亦可无牵无挂当我的七夫人。”

韩柏正胡思乱想间，闻言吓了一跳，失声道：“什么？”

七夫人见他神态像个孩子，秀目掠过痛苦之色，轻轻道：“怀璧其罪，怪只怪你外表神态太像他了，尤其当你与夜月动手，更像那负心人复活过来，我怎能容你存于世上，尤其你还是贪花好色之徒，唉！”

韩柏听得瞠目结舌，哑口无言，好一会后苦笑道：“不如这样吧！赤老有恩于我，在某一程度上，我亦可算半个他老人家，你打我两掌来出气吧！”

七夫人愕然微怒道：“你连他小看女人这可恨性格亦承受过来，难道以为我永远都那么容易心软受欺吗？就算赤尊信复生，也不敢挨我两掌。若你还是堂堂男子汉，就挺起胸膛，摆出你那不可一世的可恨派头，看看能挡抚云多少剑。”一挽剑诀，俏脸平静下来。

韩柏恍然道：“原来虚夜月的剑是跟你学的。”旋又一惊，虚夜月已如此难应付，这个师父当然更难抵挡，唉！死老鬼为何还不现身搭救，难道跑不过小鬼王吗？

胡思乱想间，蓦然与七夫人充满了怨恨的眼睛一触，心中一阵迷糊，梦呓般道：“小云！你仍怪我？”

七夫人娇躯剧震，继而长剑“当啷”落地，往后退去，俏脸煞白，捧着胸口道：“尊信！是你吗？”

韩柏清醒过来，呆了半晌，心中大奇，为何自己竟冲口叫出了她的小名来，难道他老人家所谓的魔种，只是他的阴魂附在自己身上，见了旧情人，忍不住出声。但想想又觉不像，自己全无一般鬼魂附身的感觉。七夫人厉叫一声，忽地飘前，一掌往他胸口印来。韩柏若要闪避或还招，尽管事起突然，仍来得及，不过话已出口，兼之自恃挨打奇功了得，默运玄功，挺胸受掌。“啪！”纤掌到了胸前二寸许处，犹豫了刹那的光景，然后印实他宽广的胸膛上。一股沛然莫测的阴柔之力，透胸而入，直贯心脉。韩柏想不到自己凝起护胸神功，仍被她的掌力势如破竹般切入，骇然下往后跃退，还在凌空的当儿，一口鲜血已狂喷而出，眼看心脉不保，丹田一热，一股真气狂涌而起，与七夫人的真气在心脉相遇。胸口一震，再喷出另一口鲜血，“砰”一声跌个四脚朝天。七夫人呆立当场，抬起“杀人”的纤手，不能置信地看着，神情复杂。韩柏动也不动，有若死人。

七夫人喃喃道：“我杀死了他，天！我竟能真的下手。”好一会后，她缓缓转身。

欲离未离间，韩柏一阵呻吟，爬了起来，哑声道：“小云，还欠一掌。”

七夫人娇躯轻颤，旋风般转过身来，看着勉力站起来的韩柏骇然道：“你究竟是人是鬼？”

韩柏一手搓揉着胸口，另一手拭去嘴角的血污，苦笑道：“你还未打第二掌，我怎能做鬼？”

七夫人颤声道：“你究竟是赤尊信还是韩柏？”

韩柏凄然笑道：“但愿我能分得清楚，我还要回家睡觉，你那一掌能否过两天执行。”想起刚才她那一掌的厉害，挨打功都受不了，幸好魔种有自发的抗力，否则早一命呜呼，禁不住打起退堂鼓来。

七夫人倏地冲前，到了他近处狠狠道：“你是不是天生的傻瓜，怎可代人受罪？再拍你一掌，任你大罗金仙也受不了。”她心情显然矛盾至极，否则不会既打定主意要取韩柏之命，又斤斤计较韩柏是不是受得起。

韩柏对着她美丽的粉脸朱唇，楚楚眼神，心中涌起强烈的冲动，脱口道：“我并非傻瓜，而是因为在下内心深处爱你爱得要命，很想给你杀死，唉！我也分不清这是自己还是赤老的愿望。”

七夫人俏脸一冷，纤手扬起。“啪！”韩柏脸上立即多了五道血痕。

韩柏大喜道：“这是第二掌。”

七夫人呆了一呆，退后两步，愕然道：“看来你还是韩柏一点，赤尊信怎会学你这样撒赖。”

韩柏捡回小命，哪还计较自己是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好了！我们间的怨恨至此一笔勾销，我……嘿！可否代赤老和你温存片刻，吻吻脸蛋怕也可以吧？”

七夫人眼中先亮起冰冷的寒芒，不旋踵神色转作温柔，“噗嗤”一笑道：“若尊信他像你这么多情，我们便不用落至今天这田地了，大错既成，就算倾尽三江五河之水，仍清洗不了。想占我便宜嘛，下辈子也休想。”语气转冷道：“不过你说得对，我的气消了，再不想杀死你，但你莫要再在奴家眼前出现，否则说不定我又要杀你。”

韩柏听她自称“奴家”时，神色温柔，眼中掠过缅怀的神色，心痒起来，忘掉鬼王，移前两步，眼神深注道：“相信我吧！赤老是深爱着你的，那正是我现在的感受，绝不骗人，嘿！可以亲个嘴了吗？”

七夫人眼中现出意乱神迷的神色，旋又清醒过来，瞪着他道：“你若敢碰我一个指头，我立刻告诉鬼王，他杀人绝不会手软的。”

韩柏心中泛起胜利的感觉，因为七夫人的武功比自己只高不低，却要去求鬼王收拾自己，摆明她自己下不了手，甚至感到很难抗拒他这具有赤尊信魔种的人。不过想深一层，她大概可算是自己的“师母”，侵犯她岂非无礼至极。

韩柏干咳一声道：“不要吓我好吗？”搔头抓耳道：“唉！不要怪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已想和你亲热……这……我也不知怎样说才好。”

七夫人平静下来，幽幽一叹，伸掌按上他的胸膛，柔声道：“你是个很乖很坦白的孩子，但即使你可算半个赤尊信，我也不会爱上你，尤其那等于把你害死，走吧！走得愈远愈好，抚云的心早在十年前死了。”掌力轻吐，韩柏闷哼一声，飞跌开去。七夫人同时后退，脚尖一挑，早先跌在地上的长剑落回手中，退势增速，消没在林荫里。

韩柏在两丈许处落实地上，伤势竟大大减轻。原来七夫人的一掌，输入了一道珍贵无比的内气，使他伤势痊愈大半。韩柏不敢逞强追去，盘膝坐下，眼观鼻，鼻观心，行功疗治余下的伤势。七夫人功力之高，比之范良极等黑榜高手亦不遑多让。幸好她击中韩柏前，犹豫了一下，功力未运足，否则韩柏纵有挨打奇功，魔种又具护体真气，仍恐不能逃过大难。

黑影一闪，韩柏大惊看去。来者原来是不知溜到哪里去逍遥快活的范良极。范良极一言不发在他背后盘膝坐下，伸出手掌，源源输入真气。

一盏热茶工夫后，韩柏吐出一口淤血，伸了个懒腰坐起来道：“你滚到哪里去了？”

范良极失声道：“滚到哪里去？那小鬼兴致勃勃地追了我几条街，若非是我，谁能这么快找到你？”

韩柏没有心情和他计较，问道：“为何你会和那灰衣人动起手来，那家伙似有两下子，你占不到什么便宜吧！愈见得多人，愈觉你这老小子的功夫稀松平常，看来还是找浪大侠回来，让他保护我们。”

范良极怒道：“似有两下子？那灰衣人定是玄门里的顶尖高手，比鬼王差不了多少，若他找上的是你，怕你要卷起铺盖回到出娘胎前那世界去。”

韩柏愕然道：“不是你找他动手以制造混乱吗？”

范良极道：“你当他是云清吗？我才没有闲情动手动脚，鬼王这家伙传音警告我不得妄动，入乡随俗，入府亦须听主人言，我自然尊重他老家伙的意见。”

韩柏道：“那真是丢人丢到家，堂堂盗王竟给人利用来过关，借你制造混乱乘机走了。”

范良极亦大感不是滋味，顾左右而言他道：“你的挨揍功挺管用呢，竟挨得起于抚云名震京城的摧心掌。”

韩柏一呆道：“原来你躲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我被人拳打脚踢。”

范良极哂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是郎情又是人家妾的意，我怎可不知情识趣。滚吧！明天还要上朝见人呢？”

韩柏抚着脸蛋叹道：“都是你弄出来的混账。你看！脸上多了这么个女人的掌印，明天怎有颜面去见朱元璋和满朝文武百官。若鬼王认出是他夫人的杰作，不知会怎么想哩！”

范良极瞪他一眼，冷冷道：“知道便好，还去勾引这么阴险的女人，想想虚夜月吧！如此美丽的少女，我都是第一次见到的呢。”在怀里掏出另一个头罩盖着他头脸，轻松地道：“蒙脸上朝不是什么都解决了吗？滚吧！回到宾馆时千万莫要亮灯，否则给诗妹她们看到你脸上的掌印，还以为在随我去办正事途中，偷偷开溜了去采花呢！嘻！”韩柏怒骂一声，抢先出林去了。

足声响起。浪翻云从深情的回忆惊醒过来，朝屏风外瞧去。河上岸上灯火透窗而入，映照在去而复返凭窗外望的怜秀秀的俏脸上。她面貌和身材的线条若山川起伏，美至令人目眩。浪翻云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似是这情景早曾在往昔某一刹那出现过，禁不住叹了一口气。

怜秀秀娇躯一颤，往屏风望来低声道：“谁？”

她平静的反应出乎浪翻云意料之外，站了起来，移到屏风之侧，微微一笑道：“秀秀小姐！是我！浪翻云。”伸手脱下面具，露出他独特的尊容。他自己并不知道为何要暴露行藏，只是意之所往，想这样便如此做了。

他身在暗处，怜秀秀看不真切，轻移玉步，直来到他身前两步许处，剧震道：“天！真的是你。秀秀受宠若惊了。”

浪翻云洒然一笑，绕过她身旁，径自来到近窗的椅子坐下，悠然从怀里掏出一瓶酒来，放在侧旁几上，招呼道：“来！我偷听了小姐天下无双的筝曲，好应分半瓶酒给你。”再漠然道：“若非刚才听到小姐指明除庞斑和我外，谁都不见，浪某绝不敢如此冒昧。”

怜秀秀不好意思地赧然道：“秀秀想到便说，口没遮拦的，浪大侠见笑了。”

浪翻云笑道：“我只是个浪荡天涯的人，绝和大侠拉不上任何关系，更何况浪某草莽一名，对行侠仗义一类事，从没有用心去做过，所以更当不上大侠的美誉。”

这时丫嬛花朵儿冒失闯了进来，一见厅内多了个雄伟如山，充满着奇异魅力的丑汉，花容失色，便要尖叫。

怜秀秀喝止道：“休要无礼！这位是与魔师庞斑齐名的覆雨剑浪翻云，莫要叫人家见笑。”

浪翻云闻言苦笑道：“只是暂时齐名吧！月满拦江之时就可分个高低。”

花朵儿拍着胸口，喘着气雀跃道：“天呀！我竟既见过庞斑，现在又碰上浪大侠，你们两个都是小姐最爱提起的人。”

怜秀秀黯然道：“可是自我见过庞先生后，便再也没有提起他了。”

浪翻云心中一震，知道这自纪惜惜后天下最有名气的才女，已不能自拔地深深爱上了庞斑。怜秀秀神情转为平静，俏脸泰然若止水，向不想离去的花朵儿吩咐道：“小丫头给我去取煮酒的工具来，秀秀打算一夜不睡，陪浪先生喝酒。”花朵儿兴高采烈地去了。

怜秀秀嫣然一笑，道：“对她来说，你代表的是一个真实的神话。”

浪翻云先硬逼怜秀秀在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微笑道：“那庞斑定是另一个神话，因为他得到神话里的仙女动了凡心。”

怜秀秀不依道：“先生在笑秀秀。”

浪翻云双目爆起精芒，盯着怜秀秀闪着醉人光辉的俏脸，讶然道：“庞斑是否真是到了断了七情六欲的境界，竟肯放过你？”

怜秀秀一震道：“到此刻秀秀才明白为何庞先生找上你作对手。我真不知道究竟希望你们哪一个胜出哩！”

这时花朵儿捧着酒具回来，怜秀秀挺身而起，两主仆开炉温酒。浪翻云待要回答，神情一动道：“有人来了！”

怜秀秀脸现不悦神色，向花朵儿道：“给我出去挡着，我今晚不见任何人。”花朵儿应命去了。

浪翻云心中一片平静温馨，看着怜秀秀扇火煮酒。这时厅内除了炉火的光色，窗外透入的灯光外，整个空间都溶在夜色里，使站在炉旁正把酒斟进浸在水内暖瓶的怜秀秀，成为这天地里最动人的焦点。火光中，怜秀秀闪耀着光影的俏脸，不时向浪翻云送来甜甜的笑容，毫不掩饰对浪翻云的倾慕。浪翻云不由又回到与纪惜惜初会的那一天去。纪惜惜的野性大胆，确使人情难自禁。怜秀秀是完全另一种类型，她永远予人一种柔弱多情的味道，让人总像欠她了点什么似的，这是一种使人心醉魂销的感觉，同样地使人难以抗拒，尤其在听过她天下无双的筝曲后。

花朵儿和来人交涉的声音在外响起。接着一个男声在外面道：“楞统领座下四大战将之一区木奇，向秀秀小姐请安，末将奉统领之命，本有要事面禀，秀秀小姐既不愿见，可否让末将高声禀上？”

怜秀秀先向浪翻云歉然一笑，才应道：“区大人先恕秀秀无礼，请说吧！”

区木奇提声恭敬地道：“天下最恶最著名的采花大盗薛明玉，被证实潜来了京师，这人武功之强横，远超江湖估计之上，竟能逃过由百多名仇家组成的追捕团，现在京城美女人人自危，楞大统领已奉旨对他追捕，京城各派人物亦组成‘捕玉军’，叫他来得去不得。可是一天这恶贼仍未伏株，总叫人不心安，所以楞统领调来一批高手，专责保护小姐，万望小姐俯允。”

浪翻云为之愕然，想不到自己引起了如此轩然大波。同时亦想到楞严如此关心怜秀秀，是否因着庞斑和怜秀秀的关系？若给“薛明玉”采了怜秀秀这朵鲜花，楞严如何向庞斑交代？

怜秀秀暗忖有浪翻云在我身旁，十个薛明玉都碰不到自己指尖，当然这想法不可说出口来，淡然道：“如此有劳了，他日定会亲自谢过统领的厚爱。”区木奇一声告辞，乘艇离去。

水沸声从铛内传来，热气腾升。怜秀秀不怕瓶热，拿着壶柄提了起来，把热腾腾的酒注进两个酒杯里，再拿起两个杯子，一个递给浪翻云，自己拿另一杯，坐到浪翻云对面，先浅尝一口，色动道：“天！世间竟有如此美酒？”

浪翻云看着她意态随便的风姿，心神俱醉，微微一笑道：“此酒名‘清溪流泉’，乃左伯颜之女左诗所酿，真酒中仙酿，和小姐的筝曲同为人间极品。”

怜秀秀举杯一饮而尽，举起罗袖拭去嘴角的酒渍，轻轻唱道：“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叫肠寸结。直须看尽洛阳花，始共东风容易别！”

她的歌声清丽甜美，婉转动人，高越处转上九霄云外，低回处潜至汪洋之底，听得浪翻云霍然动容，道：“词乃宋代大家欧阳修之词，曲却从未之闻，如此妙韵，究是出自何人的仙心？”

怜秀秀赧然道：“那是秀秀作的曲。”

浪翻云一震下先喝干手上热酒，凝望着这天下第一名妓道：“浪某尚未有意离去，为何小姐却预约起归期来？”

怜秀秀凄然道：“黯然魂销者，唯别而已，造化弄人，爱上的人都是不会与秀秀有任何结果的。”提起酒壶，轻移玉步，来到浪翻云旁，恢复平静浅笑道：“让秀秀再敬先生一杯。”

浪翻云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双手捧杯，接着像一道银线由壶嘴泻下来的酒。

怜秀秀又为自己添酒，转身向浪翻云举杯道：“若当年先生遇到的不是纪惜惜而是怜秀秀，会不会发生同样的事呢？”

浪翻云哈哈一笑，站了起来，来到怜秀秀身前，和她的杯子轻轻一碰后，柔声道：“浪某才是受宠若惊，坦白告诉你，当我第一眼见到小姐，竟想起惜惜，你说那答案应是怎样呢？来！再喝一杯。”怜秀秀欣然一饮而尽。两人对坐下来。

怜秀秀俏脸上升起两朵似不胜酒力的艳晕，低声道：“庞斑和先生最大的分别，就是他有种使人不敢亲近的感觉，而先生却使人忍不住想投入你怀里，任你轻怜疼爱，两种感觉同样那么动人。”

浪翻云哑然失笑道：“听起来庞斑才是那坐怀不乱的真君子。”

怜秀秀赧然垂首，轻轻道：“人家是在说真心话啊！嘿！秀秀醉了，翻云你有醉意吗？秀秀从未如此两杯酒便给弄倒了的。”

浪翻云望向窗外，秦淮河上灯火点点，一片热闹，隐闻人声乐韵，叹道：“不醉喝酒来干嘛？就算没有酒，荡漾在秦淮河上，对着秀秀如此玉人，我浪翻云亦要醉倒了。”

怜秀秀抬头往浪翻云甜甜一笑，正要说话，外面传来兵刃交击之声。接着惨哼连续响起。

有人暴喝道：“薛明玉！哪里去？”

怜秀秀愕然道：“这么快便来了？”

浪翻云却是心中好笑，想不到薛明玉死后如此抢手，有这么多人冒充他。借他的身份来采怜秀秀这朵鲜花，事后却可以推得一干二净，乃上上之计，不过条件是武功必须比薛明玉更高强。“叮！”又一声惨叫。风声在夜空中响起，来人竟破开保护网，来到船桅之上。

在长沙城西郊一所破落的山神庙内，风行烈、戚长征两人和老杰手下的主将赵翼碰头，围坐地上。赵翼年约三十五六，相貌平凡，可是一双眼极为精灵，整个人透着沉忍狠辣的剽悍味道。

赵翼像早知两人无功而返般道：“甄夫人确有鬼神莫测的玄机，以数万计的庞大队伍，竟忽然间撤退得无影无踪，像水泡般消失了，事后我虽动用了所有探子，又借助与丹清派和湘水帮有深厚交情的帮派，仍找不出一点痕迹，只是这点，已使我们陷于完全挨打的劣势。”

风行烈和戚长征对望一眼，交换了心中的惧意。要知谷倩莲的鬼灵精计策，不外以集中胜分散，以暗算明，以主动胜被动几点，现在甄夫人这一记还招，登时使他们优势尽失，可怕处还在不知对方有何后招。甄夫人实在高明，叫人心生寒意。

戚长征握拳往虚空一挥，苦恼地道：“这是不可能的，她怎能做到？”

风行烈漠然道：“我看她也是逼不得已，山城叛军因毛白意之死已烟消云散，万恶沙堡则名存实亡，兼之莫意闲刚被我们宰掉，使那妖女实力大打折扣，更致命是她和得力手下们终究不是中原人，要联络中原武林，靠的便是这些投诚他们的人，可以想象很多本来为他们出力奔走的帮派，均会改采观望态度，再不向他们提供援助或情报，使他们对这地区的控制力大为削弱，故不得不由地上转到地下，伺机而动。”

戚长征喃喃道：“这更使人不能明白他们如何可以如此撤得干干净净，了无遗痕？”

赵翼道：“我们不须为这事奇怪，因为他们已不是第一次做到这种神迹般的潜踪匿迹，当日他们攻打双修府时，亦成功地把庞大的船队人员隐形起来。”

风行烈拍腿道：“是了！他们是得到官府的助力，只有官府的力量才可做到一般帮派绝无可能做到的事。”

戚长征色变道：“糟了！我有种非常不祥的感觉。”风行烈和赵翼两人愕然望向他。

戚长征闭上眼睛，脸上现出难以抉择的痛苦，好一会后才平复，睁眼望向风行烈，一脸歉疚道：“风兄！长征想求你一事。”

风行烈一呆道：“戚兄请说，就算力不能及，我也会尽力而为。”

戚长征伸手抓着风行烈的肩头，点头道：“好兄弟的恩德，老戚永不会忘记。唉！”

风行烈见他像有点难以启齿，不解道：“这事必是非常紧急，请戚兄直言。”

赵翼看着这对认识了只有两天，却是肝胆相照的年轻高手，眼中闪过欣赏激动的神色。

戚长征吁出一口气后，平静地道：“我想求风兄代我去救水柔晶，而我则立即赶往洞庭，假若我估计无误，我帮已离开潜藏的地方，大举来援，而甄妖女和胡节正陈兵路上，准备迎头痛击。”

风行烈和赵翼齐感震动，终明白了戚长征的想法和他心内的矛盾。因为他必须在怒蛟帮和水柔晶这两者选择其一，最后他仍是选了前者。风行烈心中一叹，知道戚长征对他感到歉意的原因，是因为去救水柔晶一事，会令自己和娇妻美妾分开一段难以估计长短的时间，值此兵临城下的时刻，谁不想留在妻妾旁，好好保护她们。

风行烈站了起来道：“事不宜迟，戚兄请指点找寻水小姐之法，我们立即分头办事。”戚赵两人跟着起立。

赵翼道：“我立刻回去面禀城主，两位请放心，城主和老杰都是禁得起风浪的人，定有自保之法，两位放心去吧！”

戚长征一阵感动，伸手搂着两人肩头，沉声道：“记着！我有种直觉，甄妖女比方夜羽更狠辣无情，她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你们小心了。”接着低声说出了找寻水柔晶的方法，言罢三人分道扬镳，投入能吞噬任何光明的暗夜里去。

第五章 嫁猪嫁狗

韩柏刚扑出林外，骇然止步，难以相信地看着俏立眼前的虚夜月。她一手提剑，另一只手在锋沿揩拭着，好整以暇地道：“你和什么人在林内大呼小叫，为何只有你一个人出来？”

韩柏头皮发麻道：“你怎会在这里等我的？”他内伤初愈，不宜动手，唯有低声下气说话。

虚夜月抿嘴一笑道：“那瘦矮子的装束和你一模一样，最蠢的人也可看出是你的同党，不过轻功比你好多了，若他帮你对付我，两个男人欺负一个女人，那可不成，记紧要恪守江湖一个对一个的规矩啊！”

韩柏为之气结，她语气天真，又显得狡猾过人，叹道：“我这拍档最不守江湖规矩，武功又比我高，恐怕……噢！”衣袂声在林内另一方响起，迅速远去。

虚夜月嘻嘻一笑道：“看来他武功虽不错，但人却糊涂多了，竟不知你在这里遇难，好了！省得我一次杀两个人，动手吧！”

韩柏失声叫道：“什么？”

虚夜月伸指按香唇，“嘘！”的一声叫他噤声，嗔道：“不要那么大声好吗？人家是瞒着阿爹偷溜出来的。”

看着她娇俏动人的神态，韩柏啼笑皆非，眼前美女似怎样也和杀人拉不上关系，偏是开口杀人，闭口杀人，气道：“想我不大呼小叫，先坦白告诉我，你杀过了人没有？”

虚夜月俏脸微红，摇摇头，一挺酥胸道：“迟早也要杀人的，否则怎算武林高手？杀过人的高手才会受人尊重，所以我绝不肯放过你，唔！你这人特别可恨。”

韩柏知道应付此女，绝不能以一般手法对付，不怀好意道：“你不怕我转身让你看光屁股吗？”

虚夜月嗤之以鼻道：“人家就是因看了……看了你那里，愈想愈不服气，怎能给你如此占我眼睛的便宜，才再下杀你的决心。转身吧！我早有心理准备。”

韩柏听得两眼上翻，几乎气绝，把心一横道：“原来这样便可占你便宜，好吧，让我脱掉裤子大占你便宜好了。”

虚夜月娇笑道：“迟了！”挽起剑花，狂风暴雨般朝他攻去。

韩柏现在身子虚弱，哪敢硬拼，掣出刚才逃走时顺手插在腰间的两支短护匕，纵跃闪躲，一步步退入林内。只要退进林里，逃起命来将方便得多。

虚夜月腰肢款摆，花容随着剑势不住变化，一会儿秀眉轻蹙，又或嘴角含笑，叫人魂为之销，可是手中剑却是招招杀着，连续不断，一招比一招凌厉，嗤嗤剑气，激荡场中，似真的不置他于死地，誓不肯罢休。韩柏这时再没有空闲想他们间这笔糊涂账，勉力将魔功提至极限，“叮叮当当”连挡她十多剑。

虚夜月娇笑道：“你这人真怪，不见一会立即退步了。”剑芒倏盛，破入韩柏中路，朝他咽喉激射而去，狠辣兼备，表情却偏似向情郎撒娇的女子。如此剑法，韩柏仍是第一次遇上。

眼看受伤不免，范良极的传音在耳边响起道：“冲前右闪！”韩柏走投无路，明明见到剑芒临身，仍往前冲，到了剑离咽喉寸许处，猛往右移，忽然发觉自己竟退到对方剑势最强处的外围，心中大喜。

虚夜月“咦！”了一声，变招攻来。她这一剑在“雪梅剑谱”里是有名堂的杀着，招名“暗度陈仓”，明是攻向对方喉咽，取的实是韩柏的左胁，哪知韩柏竟像知道自己的剑法似的，轻易破解了。

韩柏得这珍贵的喘息良机，如龙归大海，趁她变招时所出现的中断空隙，一声大笑，飞起一脚，往虚夜月的右臀侧踢去，招式虽不雅，却是在这形势下不能再好的怪招。虚夜月无奈下以脚还脚，硬挡他一记。“砰！”两脚相交，双方同时飘退。

韩柏才站定，忙运功震裂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笑道：“先占占虚小姐眼睛的便宜，跟着陆续来。”

虚夜月一声尖叫，掩着眼睛，嗔道：“快穿回衣服，你这人为何如此没有规矩？”

韩柏道：“我打得一身臭汗，衣服黏在身上怪不舒服的，好了！我要脱裤子哩。”

虚夜月再一声尖叫，放下手来，半哀求道：“求求你不要这样，唉！你这种狂人我还是第一次遇上，好吧！最多人家不杀你，好好陪我打一场，无论胜败都放你走如何？”

韩柏喜道：“真的！”

虚夜月见他头上蒙着黑巾，上身赤裸，怪模怪样，“噗嗤”地掩嘴一笑道：“看你的怪样子！”

她的娇态令韩柏大晕其浪，险境一过，色心又起，故作若无其事道：“在下俗务繁忙，现在赶回去睡觉，哪有空闲陪你玩儿，除……”

就在他吐出“除”一字时，虚夜月同时道：“除非！”

韩柏奇道：“你怎知我会说这两个字？”

虚夜月不屑地道：“你定是由别处来的人，所以不知道本姑娘在京城的地位，你们这些男人，谁见到我后不都是赖着不肯走，你故意说要离去，只是想多占点本姑娘的便宜吧。我还以为你特别一点，岂知是同样货色。”

韩柏至此才真正领教到这以玩弄男人于股掌之上，身穿男装迷倒了京城所有青年的美女的厉害，头皮发麻，到了口的话硬是说不出来。

虚夜月剑回鞘内，淡然道：“脱裤子吧，我定要杀了你才可消去心头那口气。”

韩柏愕然道：“你连我生得如何俊伟或丑陋都不知道，为何如此恨我？”

虚夜月插起小蛮腰，娇哼道：“不是恨，而是憎，又或是厌，你以为本姑娘不知道你是个很吸引女人的男人吗？听你口气的自负和风流自赏，便知你对自己很有信心，你的眼睛也很好看，很有内涵，可是我最憎厌就是贼兮兮的眼，你那双就是贼眼，所以人家一见就讨厌得想把你那双招子挖出来，看招！”右手食中两指曲伸疾电飙前，往他双目挖去。

范良极又传音说：“乖儿子，她奶奶的左脚。”

韩柏心叫妖女狡猾，闪电般斜退小半步，两手虚晃一招，底下无声无息踢出一脚。这看似简单的一脚，其中实包含着无尽的玄机，妙至毫颠的角度、时间和力道。虚夜月挖目的两指旨在扰其眼目，分他之神，虽是虚招，却不得不用上七成功力，以免给韩柏识破。而底下侧踢的一脚，则用上了阴劲，免致带起风声，警醒敌人，在这两个原因下，她这一脚只有三成力道。韩柏斜退下，变成到了她的右前侧，不但避过了她的双曲指，而踢出的一脚，恰好正中她的脚侧处。韩柏用的是阳劲，带着强大的震力。武技之道，首在平衡的掌握，马步不稳，有力难使。纵使到了一流高手，似乎能违反一般平衡的法则，其实万变不离其宗，始终离不开平衡之势。韩柏这一脚，恰好破去虚夜月的平衡。虚夜月惨哼一声，侧跃开去，攻势全消。

韩柏双手抱胸，躬身道：“承让！承让！”

虚夜月刚退跌时，腰间缠鞭到了手里，扬起挥出。霎时间，韩柏眼前尽是鞭风鬼影，一时间竟看不清哪条才是真的，蓦地一丝气劲袭往后心，原来虚夜月的鬼王鞭竟绕了个弯，由后方点至。韩柏一声不哼，横移躲避。背上火辣辣般刺痛，终给这美女在自己右肩胛处带出长长一道鞭痕。鞭影消去。

虚夜月鞭回腰际，笑吟吟道：“我估你真的三头六臂，原来如此不济。”

韩柏大失面子，悻悻然道：“你若把鞭给我使，保证亦可抽你一鞭，嘿！只是很轻的一鞭。”

虚夜月玉脸一寒道：“你尽管对我无礼吧！横竖我要把你杀死，到地府内再让勾舌鬼整治你。”

在这夜色下的虚夜月，虽确确实实地站在那里，可是总给人翩若惊鸿、迷离恍惚的感觉，似若给一层薄雾所笼罩。韩柏细思其故，拍腿道：“我明白了，那是因为你的眼睛总似罩上一层迷雾，好像时常憧憬着另外一个世界，故给予我这种像雾像花，忽现忽隐的感觉。”

这几句话若异军突起，没头没脑的，可是虚夜月却闪过惊异之色，一呆道：“你怎么看出来的？哼！你这人虽有点门道，可是本姑娘却不得不杀死你。”纤手一扬，层层鞭圈在娇躯前幻起。劲气敛而不放，鞭圈内隐闻劲气爆响之声，但鞭势外半滴劲风亦付之阙如。

韩柏看得暗自心惊。他身承赤尊信博通天下武器特性的灵锐，自己又从小在武库里长大，眼力之高明，在江湖上屈指可数，特别识货。鬼王鞭法最可怕的地方，就是这条鞭变成了虚夜月身体的延伸。长达三丈的软鞭完全不受长度或柔软的特性所影响，不但灵活自如，力道上更是可轻可重。等于一个人忽然多长了一条三丈的手出来，那是多么难应付，使人根本无法凭一般常理，去测断鞭势的去向和可能发挥出来的杀伤力。

韩柏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道：“申请暂停，人有三急，我要去方便一下。”

这次轮到虚夜月手足无措，收起鞭影，大发娇嗔道：“你这人哪！怎可这么无赖的，人家还有很多绝招没使出来呢？今早人家求了爹半天，他才答应今晚让夜月出手对付来闯的小贼，岂知你这小贼如此不合作，恨死人了！”

韩柏愈来愈领教到她那迷死男人，使铁石心肠也为之融化的少女风情，一时哑口无言。

虚夜月跺足道：“你再不打，我整晚缠着你，叫你不能睡觉，明天也不可以去办你的俗务贼业。”

韩柏拿她没法，颓然道：“打便打吧！不过你要放轻些力道，昨晚我因为想女人所以睡得不好，现在不大提得起精神，所以没有足够的气力。唉！真不公平，明知我因爱你而不肯伤害你，你却为了自私心肠硬要宰我。”

虚夜月呆了一呆后，花支乱颤般笑了起来，那娇痴的美姿，看得韩柏眼都傻了，其心之痒，更是不用说。

虚夜月笑毕仍双手掩着小嘴，好一会儿放开欣然道：“你这人倒有趣，好吧！我不和你打了，不过以后本姑娘都不希望见到你，滚去方你的便吧！哼！名副其实的臭男人。”转身婀娜而去。

韩柏今晚是第二次被美女表示此后不想见他，自尊心大受损害，拔身而起，越过虚夜月，拦在她面前。

虚夜月大喜道：“肯打了吗？不准再提‘方便’两个脏字。”

至此韩柏终晓得中了对方激将之法，恨得牙痒痒恶兮兮地道：“不要如此得意，终有一天我会弄得你心甘情愿嫁我，求我脱裤子给你看。”

虚夜月第一次耳聆这种不堪入耳的粗话，啐道：“你这人哩！”鬼鞭挥出。

韩柏正得意忘形间，前后左右尽是鞭风鬼影。韩柏暗忖若不露点真功夫，如何叫她尊敬自己，猛运魔功。倏忽间他整个人高挺起来，形象威猛无俦，赤裸的上身澎湃着爆炸性的力量。虚夜月俏目一亮，轻叱一声，鞭尖拂向韩柏腰际。韩柏哈哈一笑，撮指成掌，平平画出，刚画了个半圆，指尖扫在鞭梢处。

“波”的一声，劲气爆响，韩柏忽感不妙。虚夜月甜甜笑道：“你中计了！”纤手一抖，迅快无伦转了三个圈。长鞭缠上韩柏手臂，就若一条有生命的恶蛇。最可怕处是鞭子生出吸力，水蛭般缠入韩柏肉内，似要吸啜他的鲜血。韩柏想不到对方鞭法出神入化至此，惨哼声中，内劲透鞭而入，封锁着他整条手臂的穴道，同时把他带往天上，叫他有力难施。韩柏先是手臂失去知觉，忙运起魔功和无想十式，一正一反，一顺一逆，交替消解。

虚夜月出师再捷，芳心大喜。若依虚若无的教导，她这时理应射出短刃，杀伤敌人，可是此刻只想摔对方一个四脚朝天，当场出丑，便心满意足。正要如法施为，岂知韩柏陀螺般在空中转动着，刹那间脱离鞭子，还趁势抓着长鞭运力一扯。虚夜月猝不及防下，给带得离地而起，朝韩柏迎去，心中惊怒交集，一手夺鞭，另一手伸出一指，往韩柏面门点去，指风凌厉，嗤嗤作响。

韩柏运功护面门，嗅着袭来的香气，魔性大发，竟张口往她纤长的指尖咬去。如此无赖招数，虚夜月还是首次遇上。若她继续点去，说不定可伤韩柏，但那人伤口必是在他的大口里，就算杀了他亦补偿不了过后那可怖的感觉。这时来不及变招，唯有缩手。韩柏乘机在她指尖吻了一下。虚夜月浑身剧震，娇呼下落回地上。韩柏占了便宜，怕她大发雌威，亦退跃远方。长鞭拉个笔直。两端紧握在这对男女手里。

虚夜月连续催发内力，仍夺不回长鞭，气得俏脸阵红阵白，酥胸不住起伏，那种夺人魂魄的娇艳神态，使人心神俱醉。她猛地跺脚，气苦道：“你这大坏人，还不放手吗？”

她自幼得鬼王刻意栽培，又有三位名师指点，武功之高，实不下于韩柏。可是韩柏诡变多端，又岂是好对付的。当日连范良极和里赤媚，都拿他没法。虚夜月却另有她的一套。韩柏被她如此嗔骂，慌忙放开鞭梢。虚夜月使了下手法，鞭子去而复回，抽在他臂上，韩柏痛得龇牙咧嘴。

虚夜月争回一口气，娇笑道：“看在你还算听话的份上，打你一鞭算了。”欣然飘退。

韩柏痛在身上，甜在心头，向虚夜月消失的林深处传声过去道：“终有一天你会嫁给我的！”

虚夜月银铃般的声音随风吹回他耳内道：“我虚夜月嫁猪嫁狗，只是不会嫁给你。”

韩柏愤然道：“我们走着瞧！”

正恨得牙痒痒，心酥酥，范良极落到他旁。韩柏颓然叹道：“这娇娇女真难伺候！”

范良极搂着他肩头举步而行同意地道：“看来你即使露出靠它吃饭的俊脸也不会讨好，因为你生了双贼眼。”

韩柏咕哝一声，泄气地叹息一声。秦淮河处灯火点点，仍没有丝毫意兴阑珊之意。

浪翻云本以为对方纵使高明，但看到有高手保护，当会对怜秀秀知难而退。即使能掳走这美女，但多了一个人在身上，不是更难逃过别人的追捕。若数京城谁最不受欢迎，薛明玉定会当选。浪翻云倾耳细听，心中大奇。竟没有一个人可挡他片刻，而且是一招见胜负，使对方落败受伤，再无作战之力。这样高明的武艺，恐像莫意闲这类较次的黑榜高手亦有所不及，会是什么人呢？

浪翻云不理舱外船板上激烈的打斗和近乎接连响起的惨叫声，耳听着秦淮河水温柔地抚上船身的低诉，向怜秀秀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微笑后柔声道：“小姐既预约归期，浪翻云不敢崖岸自高，三日内会再到船上找你。”

怜秀秀俏脸倏地转得苍白，颤声道：“明天秀秀便要进宫，预备皇上大寿时的那一台戏，你仍会到宫内找我吗？”

浪翻云失笑道：“放心吧！我若要找你，除非你到了天上的广寒宫，否则浪某总有法子。”

怜秀秀听他把自己比拟为仙子，欣喜垂头道：“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仙子有什么好，你……你记紧来找秀秀。”

舱外打斗声倏止。歧伯和花朵儿由外面退入舱内。浪翻云早知两人守在门侧，所以并不担心两人安危，微笑向两人打个招呼，顺手取起只剩半瓶的清溪流泉淡然道：“这人是东瀛来的高手，刀法狠辣，远来总是客，让我代小姐招呼他，顺道送客。”也不觉他如何动作，人已到了门处，刚踏出船头，一道刀气分中直劈他的额际，杀气凛冽得足可把人的血液凝固。

浪翻云看也不看，伸指一弹，正中刀锋，“叮”一声震慑了远近四周在船上惊惶围观的骚客美妓。那蒙面人轻震一下，刀身再复扬起，本可变招再攻，但他“咦！”了一声后，退了开去，退时森寒如雪、薄如纸片的特长怪刀，不住向浪翻云比划，隐隐封死浪翻云的进路。

浪翻云好整以暇地盯着他，温和地道：“报上名来！”

蒙面黑衣人全身散发惊人的杀气，普通人只要看一眼便会胆颤心寒。浪翻云看到被他击落河里的人受的伤都非致命，知是此人刀下留情，点了点头，举手把半瓶酒喝个一滴不尽，随手丢在船板上。

“你是谁？”声音嘶哑，但语音却非常纯正，听不出外国的口音。

浪翻云斜眼睨他一记，仰天一阵长笑道：“本人浪翻云。”

四周船上的围观者一齐起哄，像发生了大骚乱那样子。竟是天下第一剑手驾到！

那人叹道：“难怪！”眼神忽地转为庄严肃穆，两手略分先后地握在包扎着数层白布条的长刀柄间，把刀移至眉心处直竖，以刀正眼，眼神变得利如刀剑，刺向浪翻云，庞大的刀气风云般往浪翻云涌去。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呼吸之声，远近可闻，转眼间进入另一种境界中。杀气严霜。

“锵！”浪翻云终亮出了他名震天下的覆雨剑，淡淡一笑道：“阁下可使浪某感到手痒，足以自豪了。”

那人冷喝道：“废话，让你见识一下‘新阴流的幻刀十二段法’，你将明白自己是满口狂言。”

浪翻云哑然失笑道：“情动于中而见诸外，何狂可言！看剑！”

龙吟声起，浪翻云消失不见，只余下漫天光点。那东瀛高手暴喝一声，长刀化作炫目的烈电，破入光点里。剑气刀光，忽地一起消失。聚在船边的围观者，不论是否懂得武技，都给眼前那惊心动魄的壮观场面震慑，呼吸顿止。秦淮河上寂然无声，除了河水缓流，秋风拂吹外，一切静止下来。方圆十丈范围内的所有灯光一起熄灭。

“当”的一声激响后，灯火复明。东瀛高手高举长刀，作出正上段的姿势，站在船沿处，两眼射出凌厉神色。浪翻云剑回鞘内，傲然卓立，眼中神光电射。一块黑布缓缓飘落两人间，看来是头罩那类东西。众人赫然惊觉那东瀛高手失去了头罩，露出冷酷铁青色的面容。

浪翻云微微一笑道：“好刀法。”

东瀛高手面容不见一丝波动，冷然道：“我就是泉一郎，浪翻云莫要忘记了。”倏地踏前一步，由正上段改为右下段，刀风带起的狂飙凝成钢铁般的凶狠气势和压力，重重向敌手紧逼过去。

泉一郎一声暴喝，人随刀进，双手再举刀过顶，踏前一步。两人间的距离缩至十步许的远近。泉一郎刀势更盛，在身前划着奇怪轨迹。他薄薄的唇片紧抿着，额上却隐现汗珠。围观者都大惑不解，为何仍未再次接战，他却像如此吃力的样子呢？长刀不住反映船上岸上的灯火，闪闪生辉，使人目眩。浪翻云依然一动不动，神色静若止水，凝注着这新阴流的高手。泉一郎的面容更肃穆了，双脚开始踏着奇异的步法，发出似无节奏，但又依循某一法规的足音，擂鼓般直敲进人心里，叫人心生寒意。浪翻云却知道对方在找他的空隙和死角。他踏出的步音是死亡之音，不是他死，就是敌亡，没有转圜的余地。

泉一郎狂喝一声，整个人跃往高空，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厉芒，直劈浪翻云额际。“当！”不知何时，浪翻云已轻轻握着覆雨剑，似若飘忽无力地架了这必杀的一刀。光点漫天洒起，扩缩无定，灯火再敛。光明重现时，两人仍立在第二次交手前的原处，似若根本没有交过手。

泉一郎脸上泛起恭敬之色，淡淡道：“覆雨剑不愧中原第一剑，本人输得口服心服，快意至极。只恨我不能目睹水月大宗和你他日决战的情景。”

一道血痕先在他额际现出来，缓缓延下往鼻梁，再落往人中和下颔处。泉一郎两眼神色转黯，吃力地道：“他乃本国第一兵法家，他……”语音中断。翻身倒跌，“噗通”一声掉进江水里，当场毕命。

浪翻云走到船沿，看往江水里，轻叹一声，环扫四周噤若寒蝉的观者，然后转身向倚在门旁观战的怜秀秀苦笑道：“这次送客真彻底，直把他送上西天。”

怜秀秀不理千万道落在她秀色可餐脸上的目光，送出一个甜蜜的笑容道：“人生百年，只若白驹过隙，可是秀秀却希望有再送先生的机会。”

浪翻云哈哈一笑，腾空而起，消失在花舫上的虚空里，然后才看到他雄伟的背影，出现在下游远方的岸上，再消失无踪。那距离至少有十丈之遥，江湖高手如能越过五丈的距离，若和人比赛跳远，赌注是金钱的话，那他定可成为腰缠万贯的富豪。众人至此才明白浪翻云为何能成为天下第一高手魔师庞斑的对手。事实比什么都更有说服力和震撼性。

京城玄武湖东一座古刹里，一道灰影越墙而入，穿过大殿，进入后院的林园里，正是刚才那和范良极交手的灰衣蒙面人。他脱掉头罩塞入袍袖里，露出朴实端正的面容。他身材高矮肥瘦适中，可是总予人如松柏高耸挺拔的感觉。他的光头烙上了戒疤，一双眼深远平静，闪动智慧的光芒，却丝毫不令人有锋芒毕露的感觉。看来像很年轻，但又若已活了很悠长的岁月。这是因为他的脸肤嫩滑得如婴孩，偏是神情却使人感到有很深的涵养，饱历世情的经验。

他悠然来到园内一所小石屋门前，伸手拉起门环，轻叩一下。秦梦瑶的声音在静室内响起道：“禅主回来了，请进！”身为天下两大圣地之一，净念禅宗至高无上的领袖人物了尽禅主，眼中现出怜爱之色，轻轻推门而进。空广的石室里除了两个坐垫外，再无一物。秦梦瑶宝相庄严，盘膝坐在其中一个软垫上，眼中异彩闪起，凝注着这可算半个师父，修行之深不下于言静庵的玄门高人。

了尽禅主在她面前盘膝坐下，微微一笑道：“了尽见到韩柏了。”稍顿续道：“我在莫愁湖待了一会，追着他们两人直到鬼王府，还故意引起鬼王的注意，为他们作掩护。”

秦梦瑶淡淡道：“以禅主的无念禅功，要躲过韩柏的灵觉应是轻而易举，但却怎能避过范良极天下无双的法耳？”

了尽禅主哑然一笑道：“现在金陵高手云集，鹤唳风声，晚间高来高去的武林人物如过江之鲫，成为了尽的最佳掩护，否则怕亦难把这大盗瞒过。”

秦梦瑶撇过这问题，道：“禅主对他的印象如何呢？”

了尽禅主露出慈爱之色，缓缓道：“这人真情真性，实是具有大智慧的人，可是离庞斑仍有段遥不可及的距离，了尽真担心他治不好梦瑶的伤势。”

秦梦瑶超绝尘世的玉容泛起一抹歉然之色，轻轻道：“若梦瑶令禅主心存罣碍，真是罪过至极。”

了尽哑然失笑道：“若连关心自己的爱徒都不可以，做人还有何趣味可言？”

秦梦瑶眼中射出感激之色。了尽微震道：“梦瑶不觉得自己充满了七情六欲吗？这种眼神了尽还是第一次见到。”

秦梦瑶幽幽一叹道：“但愿我真的充满情欲，那双修大法的难关可迎刃而解，唉！梦瑶二十载清修岂是白练的，韩柏的魔力虽大，仍不足以使梦瑶甘心降服。”了尽默然下来。

秦梦瑶恢复恬然，悠然道：“禅主是否不同意梦瑶的选择？”

了尽禅主抬头望向室顶，眼中露出思索回忆的神色，淡淡道：“当年你携令师手谕来禅宗见我，书中的内容，了尽一直没有向你透露，到了此刻，却很想让你知晓，梦瑶当会明白本主现在的心情。”

秦梦瑶秀目采芒闪现，催促道：“既是恩师的话，禅主快告诉梦瑶吧。”

了尽禅主面容有如不含丝毫人世情绪的岩石雕刻，吐出一口气后道：“静庵在信中指出，梦瑶的智慧剑术均超越了历代祖师，达到独步两大圣地的位置，所以我们只能从旁引导，绝不可对你强加己见，因为你的想法将不会是我们所能了解的。”眼中精芒一闪，平静地瞧着秦梦瑶，一字一字道：“所以了尽任梦瑶翻阅宗内所藏经典，只有当你来和了尽讨论，才竭尽所能加以引导，主要还是任你自由发挥，终能培养出能与庞斑颉颃的绝世女剑客。贫僧对静庵的胸襟眼光，只可用‘折服’两个字来形容。”

秦梦瑶眼里闪起泪花，垂下头去，幽幽道：“多谢禅主！”

了尽禅主叹道：“现在共有两个人能使梦瑶动情，头一位当然是静庵师姊，另一个是韩柏，希望不会再有第三个人，否则梦瑶将陷身万劫不复的境地，永远不能进窥大道。”秦梦瑶芳心一颤，掠过方夜羽的面容，叹了一口气。

了尽禅主点头道：“我想说的话就此几句，梦瑶安心在此静养，了尽会亲为梦瑶护法，若我所料不差，里赤媚和楞严将会不择手段杀死梦瑶，以免夜长梦多。一方面可打击白道武林，另一方面可绝方夜羽对梦瑶痴念，在拦江之战前，江湖势将有一番风雨，天下苍生的安危，将决定于这段日子里。”

秦梦瑶道：“有没有红日法王的消息？”

了尽摇头，嘴角溢出一丝笑意，道：“老家伙神出鬼没，原因在他修的乃是藏密的‘不死法’，一击不中，远扬千里，即使高明如庞斑或浪翻云，要杀死他亦非常不容易。”

秦梦瑶道：“所以真正破法之道，是要把他杀死，这是何苦来哉？”

了尽禅主皱眉道：“现在我最担心的不是这老家伙，而是正赶往京师的里赤媚和方夜羽，两人一到，韩柏和范良极立陷险境。”顿了半晌，道：“里赤媚的天魅凝阴已大功告成。这是秘传域外数千年的奇功，利用速度突破了体能的限制，以前从来没有人练得成功，想不到里赤媚败出中原后，反修成这可怕的功法，贫僧亦不敢言必胜。”

秦梦瑶恬然道：“鬼王乃里赤媚数十年的宿敌，禅主认为两人胜败的比数是多少？”

了尽禅主闭目养神，道：“难说得很。鬼王虚若无一向深藏不露，莫测高深，观其今晚不亲来追赶贫僧，可知他眼力高明至不为外象所蔽，直指本心的道境。”

秦梦瑶点头道：“自百年前传鹰等七大高手勇闯惊雁宫以来，江湖从未像此刻般充满了风浪和杀机。”

了尽睁眼道：“惊雁宫现在变成了传说中的神话，至于其确实位置，蒙人自己也不能确定，确是天下奇事，可见此宫必能转移位置，否则不会到今天仍找它不到。很多人认为只要拥有鹰刀，便能进入宫内，但老衲却认为其中另有玄妙处，不是如此直接简单。”

秦梦瑶轻问道：“鹰缘活佛他怎么说？”

了尽道：“活佛从没有提及鹰刀，避入宫后没有说过一句话，贫僧更是不敢打扰他的静修。”秦梦瑶闭上秀目，不再说话。

了尽微微一笑道：“八派联盟三日后便要举行元老会议，他们已正式通知我们派代表参加，而最佳的代表莫如梦瑶，若你能亲自走一趟，事情会出现完全不同的局面。”

秦梦瑶张开明媚的美眸，突如奇来问道：“师姊她好吗？”

了尽静若止水般微笑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两人对换一眼，同时闭起双目，进入禅定的境界。

“砰！”朱元璋宽厚的手掌猛拍在御书房的桌上，眼中精芒闪现，望向伏跪桌前的东厂大头头楞严身上，喝道：“楞卿家漏夜来见朕，就是因为浪翻云终于来了？”

楞严额头点地，恭谨地道：“微臣本想待到明天早朝才来进禀，但怕皇上责怪，故冒死来惊扰圣驾，皇上见谅。”

朱元璋冷冷道：“站起来！”

楞严站了起来，仍垂着头，避免和朱元璋对望，心中奇怪，往日和朱元璋说话，都是跪着来说，为何今天他会一反常态呢？朱元璋背后肃立着两名太监，凝立如山，气势逼人，面容没有一点变化，似乎全听不到两人的对话。

朱元璋淡淡道：“要多少人和什么人，才可以杀死浪翻云，叫他逃都逃不了？”

楞严神色不动道：“若有老公公和鬼王同时出手，配合微臣和手下的高手，或许能办到。”

朱元璋怒喝道：“只是或许，浪翻云真的如此厉害吗？”

楞严道：“这是微臣真正的想法，不敢胡诌欺骗皇上，浪翻云已到了由剑入道的境界，若蓄意逃走，天下恐怕无人可把他拦住。”

朱元璋微笑道：“那即是说，假若能制造出浪翻云不能退出的形势，我们可把他杀死吗？”

楞严答道：“正是如此，圣上明察。”顿了一顿又道：“微臣早有定计，只怕鬼王不肯出手相助。”

朱元璋哈哈一笑，龙颜转寒，喝道：“这话休要提起，若无兄英雄盖世，岂会与人联手对付浪翻云，再也休提，这是对他的侮辱。”

楞严失望之色，一闪而逝。朱元璋神色不动淡然道：“为何卿家对鬼王不出手似感失望呢？”

楞严素知朱元璋的厉害，知道一个应付不好，立即是人头落地的局面，他有陈贵妃保着，或者好一点，卑声道：“微臣终是武林之人，不能见到高手的较量，故感失望。”

朱元璋嘴角掠过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意，平静地道：“世事往往出人意表，就算鬼王不找浪翻云，可是冲着他和怒蛟帮上任帮主的旧怨，两人间的事亦不会轻易解决，否则何须把浪翻云引到京城来。”楞严不住点头，表示同意。

朱元璋似是闲话家常地改变话题，挨在椅背悠然道：“现在江湖上谣言遍起，其中一则说卿家乃庞斑首徒，要倾覆我大明，叫人失笑。”

楞严骇然跪下，连连叩头道：“皇上明察，此乃怒蛟帮针对微臣散播的谣言，皇上明察。”

朱元璋嘴角露出一丝神秘笑意，淡淡道：“卿家且退。”竟没有再说他自己是否相信这谣言。

楞严暗凛朱元璋驾驭群臣的手法，务要人战战兢兢，生活在惶恐里，咬牙叩头，退出房外。

朱元璋默然半晌，道：“找叶素冬来！”

门外有人应道：“遵旨！”

叶素冬似是一直守候在外，不一会跪倒朱元璋桌前。

朱元璋没头没脑问道：“水月大宗是什么人？”

叶素冬迅速答道：“此人乃东瀛著名的兵法大家，一把水月刀尽败东瀛高手，乃幕府将军的第一教席。”

朱元璋满意道：“你在东瀛的工作做得相当好，明早朕会差人送你一名外族进贡的柔骨美女，包你爱不释手。”

叶素冬大喜，连连叩头道：“谢主隆恩！”

“砰！”朱元璋又拍桌怒道：“倭鬼觊觎之心，始终不息，现在见蒙人蠢蠢欲动，派人来浑水摸鱼，朕将叫他们来得去不得。”

叶素冬俯伏地上，动也不敢稍动。即使他乃白道有数高手，若开罪了朱元璋，不但功名富贵尽付东流，还要株连九族，祸及西宁派，所以在朱元璋龙脚前，呼吸也要放轻一点。

朱元璋忽地叹道：“好一个浪翻云，朕愈来愈想和他把杯对饮，畅谈心事。是了！明天叶卿家是否亲迎怜秀秀入宫，预备登台之事？”

叶素冬恭敬道：“微臣会安排得妥妥当当，让秀秀小姐宾至如归。”

朱元璋眼中掠过复杂神色，语气却出奇平静道：“朕想在贺寿戏前和她单独一见，卿家给朕安排一下。”

叶素冬领命叩头。朱元璋凝坐不动，陷进既痛苦又甜蜜的回忆里去。叶素冬大感奇怪，朱元璋的时间珍贵无比，为何竟浪费在沉默里？他还是首次遇上如此情况。

朱元璋忽道：“朴文正那边有什么举动？”

叶素冬道：“朴文正和侍卫长朴清两人入黑后不知所踪，他们身手非常干净，微臣的手下摸不着他们的衫尾。”

朱元璋失笑道：“好小子！朕喜欢这孩子，叶卿家好好照顾他。”

叶素冬狐疑道：“皇上的意思是……”

朱元璋冷喝道：“好好照顾就好好照顾，朕说一是一、二就是二。”叶素冬慌忙请罪。

朱元璋淡然道：“叶卿家你言有未尽，尽管放胆说出来，若有隐瞒，朕绝不轻恕。”

叶素冬吓出一身冷汗，先叩三个头，禀上道：“皇上明鉴，微臣对此二人心存怀疑。”

朱元璋神色不变，平静地道：“卿家是否觉得他们不像高句丽来的使节？”

叶素冬道：“正是如此！”

朱元璋双目厉芒一闪，道：“可有什么真凭实据？”

叶素冬惶恐道：“那纯是微臣的感觉，皇上明鉴。”

朱元璋闷哼一声道：“楞卿家曾对他做过一个详细的调查，发觉两人的身份没有可怀疑之处，何况陈令方、谢廷石岂敢骗我。哼！叶卿家和鬼王关系较好一点，可否安排两人碰一碰头，若无兄精通鬼神相人之道，没有人能欺骗他的眼睛。”心头不由泛起韩柏那真诚热情的面容，暗忖此子若敢欺骗我，自己唯有撇开对他的喜欢，以最残忍的手段把他杀死。保持天下的唯一妙方，就是他朱元璋必须遵守自己订下来的法则，亲情友情爱情全要抛在一旁。

叶素冬叩头领命，暗忖鬼王只会卖你的账，我叶素冬在他心中哪有什么地位？他老人家成名时，自己仍只是跟在师父背后斟茶递水的小徒儿，却不敢出言说办不到。

朱元璋又吩咐道：“此事牵连到燕王，关系重大，故必须不动声色，待至适当时机，才可采取果断行动。切记！”

叶素冬心中一凛，体会到朱元璋背后含意。朱棣若与此事有关，那就代表他想弒父造反。一滴冷汗终于由额角渗了出来。

朱元璋象征着天下最大权势的两只手在桌面紧握成拳，然后缓缓舒展开来，语气转为温和，道：“很晚了！早点回去睡吧！记紧找人保护怜秀秀，若她损去一根秀发，你和楞严两人立即提头来见我。”最后一句，语气转厉。

叶素冬答道：“皇上放心，无想僧已抵京城，刚才微臣早请得他和敝派沙天放，一起为皇上护花，即使水月大宗和薛明玉亲来，也不会让秀秀小姐有一根秀发断折。”

朱元璋叹道：“叶卿家确是朕手下第一智勇兼备的猛将，又难得这么体会朕的心意。唉！若蓝玉学得你三分，和朕的关系就不会弄至今日的田地。”

蓝玉乃朱元璋的封疆大将，战功盖世，手下高手如云，他自己也是一等一的高手，朝中数武功，鬼王后便轮到他，然后是燕王棣，楞严和他叶素冬，朱元璋也要忌这大将三分。叶素冬不敢插嘴，服侍了这么多年，他还不知朱元璋的脾性吗？得他称赞时最好表现得惶恐一点，否则他会认为被称赞者恃宠生骄。

朱元璋沉吟片晌，始记得自己和叶素冬同样应回床睡觉，点头道：“叶卿家看看怎样吧！和司礼安排一下哪个时间见怜秀秀最适合，也看看何时可和八派最有影响力的人坐下来共进晚膳，加深认识和了解。”接着哑然失笑道：“告诉他们我还是三十年前那个朱元璋，不须守任何君臣之礼。”

叶素冬暗忖信你才是白痴，若我真叫八派的人不当你是皇帝，我的小头颅和身体定要互说有缘再会。表面却扮作感激涕零地领命，三跪九叩，叶素冬退出御书房，心想今日又平安度过，下次会不会仍是如此走运呢？

朱元璋感到一阵疲倦，伸手撑着额角，喃喃自语道：“若我仍是以前那个朱元璋，会是多么美妙的一回事呢？”

戚长征和风行烈、赵翼分手后，朝洞庭湖的方向奔去。这辈子，他从未心情坏至如此。即使当年败在赤尊信手下，心情也不致像此刻般坏透。身为帮会人物，每天早上起床，都感谢自己尚能生存，黑道的斗争是永不会平息的。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青楼里拥美狂欢，又或在酒楼里大碗酒大块肉，都会有杀手忽然加以狙击。他早惯了刀头舐血、手握长刀和美女亲热的生涯，可是他从未遇过甄夫人这样厉害的人物。她每一步行动都是深思熟虑，一针见血，叫人无从捉摸应付。首次出手，便以雷霆万钧之势，毁了丹清派和湘水帮，还使封寒饮恨长街。况且她的武功比之鹰飞只高不低，有这样的人帮助方夜羽，将来就算能把她除去，恐亦非要付出重大代价不可，她如何能忽然无声无息地隐形起来？

“呀！”脑中灵光一闪，戚长征猛然止步。这时他正好在一个小山岗上，右方隐隐传来犬吠之声，左方五里许处有条呈白色的长带子，正是流进洞庭的大河——湘水。只有利用水道，才有可能把如此众多的人马转眼间运走，当然还需要个庞大的船队和军方的掩护。地方官府内不乏帮派人物和与帮派有深厚渊源的人，消息必定难以保密。只有来自外地，纪律严密的正规军队，才可完全避过江湖的耳目。至此戚长征已肯定是黄河帮载走了甄夫人和她的手下，而胡节的水师负责为他们作掩护。想到这里，禁不住心急如焚，全力往湘水的方向掠去。不问可知，怒蛟帮的大军正倾巢而出，而甄夫人、黄河帮和胡节实力雄厚的水师，则准备对之迎头痛击。他不知加上自己能起什么作用，可是就算要死，他也希望能和他们死在一块儿。片晌后他已抵达湘水的东岸，沿河疾走。湘水滚滚长流，渔舟都泊在岸旁，江上不见半片帆影。戚长征有股仰天悲啸的冲动，因为他知道自己走迟了一步，无力阻止厄运的发生。

风吼滔涌，破浪如飞。怒蛟帮在主舰“怒蛟”、“水蛟”、“飞蛟”的带头下，近百艘船横过洞庭，朝怒蛟岛扬帆而去。怒蛟帮这三艘巨舰，在江湖上非常有名，属楼船级的巨舰。为了应付不同的战争需求，船舰因着形势大小装备而分门别类，各有其特别用途。最大的是楼船，楼船的主产地是福建和广东，故又名福船和广船。这种船高大如城楼，可容数百人，底尖船面阔，兼且首昂尾耸，吃水深，利于涉洋破浪。甲板上有三重楼，舷傍皆设护板，坚立如垣，船内共有四层，最下层堆满木石，压实底仓，令船体稳重，减少在风浪里的颠簸。若遇顺风顺水，只要全速进压，撞上较小的船只，有若车辗螳螂，斗船力而不用斗人力。这种船的船体大，火力强，对敌人又能生出威慑的作用，却受限于转动不灵活，很难操纵自如，故必须配合其他式样的舰艇，始可发挥威力。

怒蛟帮这三艘大船乃一代水战大师怒蛟帮前帮主上官飞制造，经过改善，比之最大型的楼船小了一号，甲板上只有两层楼。船身两旁设“掣棹孔”，供船桨伸出，划桨者全藏在船身里。船尾两侧不设“掣棹孔”，改为安装了四个巨轮，由尾舱的人踩脚踏动，以轮激水，其行如飞。船上的桅帆增至五张，配合以怒蛟帮妙绝天下的操舟技术，故能纵横江湖，实力雄厚的水师亦奈他莫何。

除了三艘主舰外，较次一级的是二十五艘“斗舰级”大船，主要用作冲锋破敌，船身比三艘长达三十丈的主舰短上十丈，照样在两边船舷建护墙，因船身较矮，掣棹孔开在护墙底，可伸桨操舟。因其欠缺楼船居高临下之势，护墙还开设弩窗和弓孔，便于以远程武器攻击敌人。其他八十艘又再小一点的战船，以“走舸”、“海鳅”和“游艇”为主。它们基本上只是较小的“斗舰”，轻便灵活，其中海鳅之得名，是因左右舷均置浮板，形如双翅，增大浮力和利于平衡，即使在大风浪里，亦无倾侧之虞。

这时怒蛟帮的战舰上一片忙碌。上官鹰卓立怒蛟号甲板上第二层的望台处，观察着在星夜中船队前进的情势。百多艘没有灯火的大小战船，无声无息地在湖面推进。左翼是以飞蛟为主的三十艘战船，由梁秋末指挥；右翼是水蛟为主的战船，由经验丰富的老将庞过之负责。怒蛟号和三十多艘较大型的战船，则居中策应。十年来，他们还是首次倾巢出击，心情既是兴奋，又是紧张。

上官鹰的心神回到上船时与新婚妻子的依依话别，心头一软，暗叫道：“放心吧！我定会活着回来见你的。”

这时凌战天和翟雨时分别来到两旁。翟雨时吁了一口气，抹掉额角的汗水道：“报告帮主，一切预备妥当。”

凌战天补充道：“护板和船身均重新包上生牛皮，又涂了防火药，足可应付敌人的火箭和火弹。”

上官鹰点头称许。要知水战不外拦截、撞击、火烧三种战术，而其中火烧一项，最是厉害，焚敌莫如火，往往可借此决定胜负。战船无论装上防护的铁板，又或像怒蛟战船般在船头装尖铁，仍是以木质为主，且须以桐油浸涂，以延长在水中使用的时间，却颇易着火。兼之船上的篷、索、帆、板等物，无一不是易燃之物，所以当年陈友谅虽舳舻连接，旌旗蔽江，仍抵不住朱元璋在上官飞之助下的火攻，致全军覆没，奠定了朱元璋的帝业。所以水战之道，首要在防火。自宋代开始，水师战船多以泥浆和药物涂在船身楼墙上，以作防火，可是泥涂不易持久，故又有各式各样的防火药，又称“砰索药”。凌战天正是这方面的专家，他以明矾、蜂脂等物熬煮为浆，再把船上各物浸透其中，就算被火球火箭射上，亦不会着火。现在再裹以不易燃的生牛皮，加涂防火药，更策万全。

上官鹰目光落到船舷架设的火炮处，冷静地道：“形势如何？”

战争之要，在于情报。怒蛟帮传讯的千里灵，能飞翔于船与船间，虽在船上，仍可接收陆上和海上的讯息，故能对形势了如指掌。

翟雨时道：“果如我们所料，胡节的水师不敢冒失去怒蛟岛之险，调集战船，在岛东布防。但看其形势，只要我们改变方向，驶上湘水，他们可随时跟着我们的尾巴追来，断我们回归洞庭之路。”

上官鹰道：“湘水那方形势怎样了？”

翟雨时脸上露出阴暗之色，沉声道：“驻守湘水口是胡节的副手马步坚，手上有二百多艘战船，本不足惧，可是我刚接到飞报，有五十多艘以‘蒙冲斗舰’为主的战船，趁黑沿湘水顺流下洞庭，看来应是黄河帮的船队。”

凌战天冷哼道：“定是甄夫人和黄河帮的联合舰队，想不到胡节真的和蒙人联手来对付我们，若不是朱元璋首肯，那就真的显示胡节已与楞严谈妥，密谋造反。”

上官鹰色变道：“若我们照原定计划赶上湘水去，岂非给人顺江而下迎头痛击？”

凌翟两人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在水战里，水流和风势的顺逆两项均有决定性的作用。当年战国时代，吴楚之争中，吴国从未打过一场胜利的水仗，道理便是楚人居江上游，所以吴国每战必败。其次是风向，无论射箭、船速、火攻，当然亦是顺风者占天时之利。孔明借东风，就是为了这缘故。

翟雨时道：“这就是我担心会被胡节断我们后路的原因。假若我们攻打胡节，不要说他们拥有实力达千艘的大小战船，以他们这些日子来的养精蓄锐，攻防措施必做得非常充足，要守着一个小小的怒蛟岛，当是绰有余裕……”

凌战天打断他道：“大哥和我在老帮主领导下，转战江湖，哪次不是以少胜多，战争总是有风险的了。”

翟雨时凛然道：“多谢二叔教训。”

凌战天叹了一口气道：“没有人能做得比雨时更好的了，只是在这进退两难的形势下，切忌犹豫不决。定下目标，明知是错也要反错为正，才不会失了军心士气。”顿了顿后，猛喝道：“帮主下令吧！”

上官鹰双眉一扬，高声传令下去道：“全力攻打怒蛟岛以振我怒蛟之名。”

船上帮众轰然应诺，战鼓敲响。“咚！咚！咚！”的庄严鼓声下，船队改变航道，朝心爱的帮土驶去。

风行烈在旷野中全速飞驰。这就若一场竞赛，谁先找到水柔晶，谁就是赢家。敌人虽比他早了点动身，可是他并不担心，无论那甄夫人手下有些什么善于追踪的专才，可是总要花时间在某一范围内搜查，何况水柔晶亦是追踪方面的行家，当有自保的能力。只怕水柔晶避到了别处去，那戚长征教的联络手法也不管用，而他又势不能在那里呆等，那才真是左右为难呢！素香已死，他再不容厄运发生在他心爱的妻婢或战友的爱人身上。

左方山头“噗！”的一声，爆开一朵鲜艳的红光云，然后缓缓消去。风行烈大讶，这是邪异门的通讯烟花，为何会在这荒山野岭处出现呢？捺不住好奇心，暗忖看看应不会费多少工夫，连忙赶去。穿过一座树林，爬上一道斜坡，只见山岗上再爆起另一朵紫红的烟花。风行烈再无疑问，这确是邪异门的独有通讯手法，加速往上攀去。倏然间风行烈来至岗顶，岗上卓立着的是邪异门的二十名领袖人物，包括了四大护法和七大坞主，都是面容肃穆，似在等待某个人。

风行烈想不到会在这里遇上他们，叹了一口气，跃落在众人身前，施礼道：“各位大叔，久违了！”

众人齐现喜色，一齐下跪，叫道：“门主！属下找得你好苦。”

风行烈愕然指着自己失声道：“门主？”

四大护法之一的“笑里藏刀”商良肃然道：“我们一知道门主重出江湖，大显神威的消息，立即尽起门内高手，往寻门主，可惜迟了一步，赶不上花街血战，后来根据情报，得知门主避往荒郊，又知方夜羽有人调往这方向，于是冒死往这区找来，现在竟真能碰上门主，可知我们运势未绝，理当从门主手上兴旺起来。”

风行烈苦笑道：“我早离开了邪异门，再没有资格当你们的门主。”

四大护法之首，也是年纪最大的“定天棍”郑光颜道：“厉门主既把丈二红枪交付门主，显已重收门主于座下，门主也不忍心看着厉门主经营多年的基业，尽付东流吧？”

风行烈心情矛盾。若能把邪异门收掌过来，对付甄妖女的实力将大大增强，可是自己对门主的责任和地位没有一点兴趣，何况这批人乃黑道强徒，没有一个不是怙恶不悛，若驾驭不了他们，任其四处作恶，他岂非成了罪人。

七大坞主之一的“火霹雳”洛马山连叩三个响头道：“我们也明白门主踌躇的原因，怕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来找门主前，我们早写下血书一封，誓言恪守门主订下的法规，只求门主率领邪异门为厉门主报仇雪恨，事成后是否仍要解散我们，任由门主定夺。”郑光颜从怀里取出血书，高举头上。

风行烈心头一阵激动，接过血书，大喝道：“好！你们站起来，由今天开始我风行烈继恩师之后，成为邪异门门主。”

众人欢声雷动，长身而起。所谓合则力强，分则力弱。邪异门仇家遍地，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没有了厉若海这棵遮荫的大树，兼又各散东西，那种每天都怕人寻上门来的生活，岂是好过，他们的欣悦，是有实际理由的。

风行烈乃天生的领袖人才，打定了主意，神态大是不同，道：“其他人在哪里？”

坞主之一的“裂山箭”夏迹道：“门中好手近四百人和十多艘战船，齐集在湘水的石头渡，只要门主一声令下，可立即赶赴洞庭，加入怒蛟帮与胡节水师及黄河帮的大决战里。”

风行烈一呆道：“什么？”

当下另一护法，被称为“智囊”的石无遗向他扼要解释了洞庭的形势。

风行烈听得眉头大皱，叹道：“可是我眼前身有急务，怎能分身往援？”说出了水柔晶一事。

众人色变，商良道：“水姑娘恐已落入敌人手中，据探子报回来的消息，一个时辰前有队人马由门主所说的地方转头回来，其中一匹马上的美丽女娃儿，明显被制着穴道，幸好门主碰上我们，否则将白走一趟。”

风行烈想不到甄夫人的手下行动如此快捷，色变道：“我们立即赶去救人，洞庭湖之事待救出水姑娘再说。”众人轰然应诺。

第六章 洞庭之战

韩柏和范良极两人垂头丧气回到莫愁湖，范豹趋前道：“三位夫人和白小姐都等得很心急哩！”

韩柏一时想不起白小姐是谁，愕然道：“什么白小姐？”

范良极撞他一记，不耐烦道：“你认识很多白小姐吗？当然是白芳华，说不定她是奉鬼王之命来向你提亲，半夜三更来找男人，难道鬼王近日没有理睬她，使她变成了久旷的怨妇吗？嘻！”

韩柏受过上次叫训，不敢立即去见白芳华，向范豹道：“你告诉她，我换过衣服便去见她。”一手抓着要逃走的范良极，语带威吓道：“你陪我去向三位姐姐解释脸上的掌印，若她们不满意你的解释，我绝不放过你。”

一番扰攘后，韩柏终换好衣服，到客厅去见白芳华。她一见韩柏立即满脸嗔意，怨道：“你到了哪里去，害人家等了整个晚上。”韩柏大讶，以前她不是说过怕再见到自己，以免愈陷愈深吗？为何现在却像个没事人般向自己卖俏撒娇。不过他最见不得美女，看她巧笑倩兮，风姿楚楚的样子，骨头立时酥软了大截，说不出门面话儿来，笑嘻嘻来到她身旁坐下。当下有睡眼惺忪，强撑着眼皮的侍女奉上香茗。

韩柏如获甘露般连喝两杯热茶，挥退侍从，见到白芳华目光灼灼看着他脸上的掌印，老脸一红道：“是个意外，白姑娘莫要想歪了。”

白芳华掩嘴笑道：“你最好小心点，采花大盗薛明玉来了京师，现在全城的武林人物和官府衙差人人摩拳擦掌，若被人误会你是薛明玉，那就糟了。”

韩柏并没有将薛明玉放在心上，乘机岔开话题道：“白姑娘来找本大人有何贵干？”

白芳华“噗嗤”笑道：“哪有人自称本大人的哩，专使的中文看来仍有点问题。”

韩柏见她笑得像芍药花开般妖俏美艳，色心大起，把头凑到两人间的茶几上，低声道：“没见这么久，亲个嘴儿行吗？”

白芳华俏脸泛起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嗔道：“人家这次来是有正经事哩！”

韩柏见她一语一嗔，莫不带上万种风情，涎着脸道：“轻轻地吻一下，让我尝尝姑娘的胭脂，这样也吝啬吗？”

白芳华横了他一眼，凑过小嘴蜻蜓点水般碰了他的唇皮一下。韩柏在事出猝然下，想还招时，她早鸣金收兵，气得韩柏直瞪眼道：“你听过‘强来’两个字吗？”

白芳华笑道：“当然听过，却不害怕，唉！我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韩柏大喜，正要鼓其如簧之舌，引诱她去“寻开心”，白芳华早先一步道：“我今天来，是代鬼王邀你明天早朝后到鬼王府一叙。”

韩柏遍体生寒，欲火登时被吓走。假若他带着巴掌印去见鬼王，不是明着告诉人他就是韩柏吗？况且以鬼王的眼力，一眼便知自己是谁，那时怎么办才好？虚若无可不是好惹的。这老小子的可怕处，绝不下于庞斑或里赤媚。幸好回心一想，若范良极所料不差，白芳华早看穿他们是谁，所以鬼王亦应知道他们是谁。鬼王找他们所为何事呢？天！假设范良极猜错了，白芳华真的信他是专使，明天岂非糟糕至极。鬼王发起怒来便等于里赤媚发怒，那可不是说着玩的一回事。心儿不争气地忐忑跳动。

白芳华奇道：“专使大人在想什么？”

韩柏几乎答不了，长叹道：“有人告诉我白姑娘你乃鬼王的人，初时我尚不信，现在看来……嘿！”

白芳华垂头幽幽道：“专使若不说清楚‘鬼王的人’是什么意思，芳华定不放过你。”

韩柏一愕道：“指的当然是男女关系！”

“啪！”的一声脆响，韩柏本来完美无瑕的另一边脸颊，多了另一掌印，再不完美。

白芳华哭了起来道：“这是对芳华的侮辱，也是对我干爹的侮辱。”

韩柏摸着被白芳华重打得火辣辣的脸皮，心中叫苦。若有什么比带着一个掌印上朝更尴尬的事，就是带着两个掌印。可是当听到白芳华如此表白，立刻把一个或两个巴掌印的事置诸脑后，喜形于色跳将起来，来到白芳华椅旁，单膝下跪，伸出手抚着她膝上的罗裙道：“是本小人不好，误信坊间谣言，嘿！原来鬼王是你的干爹，他老人家和干女儿应该！嘿！应该不会吧！”

白芳华瞪着泪眼娇嗔道：“你在说什么？”

韩柏吓得掩着脸颊，以免要带着第三个巴掌印上朝，叹道：“恕我孩童无知，我素来都不明白亲戚间之关系。”他从小孑然一身，自是不知。

白芳华受不住他的傻相，化涕为笑道：“你这人哩！平时精明过人，糊涂起来，比任何人都糊涂，总之芳华和干爹对得住天和地，噢！痛吗？”伸出纤手，爱怜地抚着他被打的脸蛋。

韩柏乘机握着她另一只柔荑，神魂颠倒般道：“说不痛就是假话，你可要好好赔偿哩。”

白芳华秀目射出万顷深情，柔声道：“这么赔好吗？”俯下螓首，小嘴吻在他唇上。她吻得很轻，很温柔，很湿软。韩柏灵魂儿立时飘游在九天之外，竟破例没有乘机动手动脚，只是愣愣地享受那蚀骨销魂，比蜜糖还甜的滋味。

白芳华离开了他的嘴唇，轻轻道：“大人！芳华要走了。夜哩！”

韩柏一呆道：“夜？快天亮了。”

白芳华推开他长身而起，失笑道：“和你一起时间过得真快。”

韩柏想起左诗三女，哪敢再留她，正想着如何向她们解释这新鲜热辣的一个巴掌印时，耳听白芳华道：“早朝后鬼王派人驾车在外五龙桥等你，他通知了司礼监，明天午饭前你不会有别的应酬。”

想起这火烧眉睫般紧迫的头痛事，韩柏颓然道：“知道了！”

白芳华泛起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眼神转柔，轻咬唇皮低声道：“不送我到门外的马车上去吗？”

韩柏欣然道：“贵国不是有句什么‘送卿千尺，终须一吻’的话吗？”

白芳华笑得娇柔不胜地伏在他肩头花支乱颤，失笑道：“芳华不行了，快要断气。”在韩柏吻上她香唇前却又退了开去，走向大门道：“你若不怕给十多双眼睛看着，来亲个饱吧！”

韩柏追在她身后道：“为何你不提那株仙参？”

白芳华边走边道：“不用了！本来我是想送给干爹的，可是皇上今午派人送了一株给他，你留着来贿赂其他人之用吧！嘻！和你一起真开心。”

韩柏陪她来到宾馆前院，一看为之愕然。等待她的马车，除了驾车的两名大汉外，还有近十个全副武装的劲服卫士，人人太阳穴高高隆起，无不是内外兼修的高手。这等人物，平时找一个都不容易，现在竟一下子出现八九个之多，还只是充当侍卫，可知鬼王手上掌握着多么强大的实力。难怪朱元璋如此忌惮他，珍贵的万年参也要忍痛送他一株。同时亦知道没有机会再吻这风韵迷人，男女经验又无比丰富的美女，无奈叹道：“白姑娘的架子真大，害得我因等待下一吻今晚又要再患单思症。”

白芳华抿嘴笑道：“你怎知是单思呢？你能看穿人家的心吗？”轻提起长裙，下阶朝马车走去。众大汉一齐肃立，向两人施礼。白芳华来到马车旁，自有人开门让她进去。

韩柏倚在窗旁，大感兴趣地看着白芳华坐下来。低声问道：“明天会见到你吗？”

白芳华含笑道：“明天不是便可知道吗？”接着微嗔道：“不是人家架子大，而是现在京城里的女子人人自危，鬼王不放心干女儿，派了这么多人跟在芳华身旁。”再“噗嗤”一笑道：“京城的姑娘矛盾得很哩！既怕薛明玉爬上床来，但又怕他连门窗都不肯敲！”

韩柏讶道：“怕他上床可以理解，为何又怕他不来串门？”

白芳华掩嘴低笑道：“以往能给薛明玉看上眼的，都是出名的美人儿，若他不感兴趣的话，岂非达不到美女的标准。再见了！我的专使大人。”

马车开出。众大汉纷纷上马，追随去了。韩柏好一会才收拾回聚少离多的三魂七魄，回宾馆去，心中仍狂叫“妖女厉害”。

戚长征沿岸疾跑近两个时辰，不得不放缓下来，想道：“这样直跑到洞庭湖，不累死亦没有余力和敌人舞刀枪拼命。”

正沉吟间，上游有一艘大船满帆放河而下，速度迅快。戚长征大感讶然，船上的人定有要事，否则绝不会在夜里行舟。想都不想，觑准两岸地势，赶到一个山岗上，由一株横伸出河旁的大树横支处，扑向大船去。船儿就送我一程吧！戚长征安然落在舱顶，一个翻身神不知鬼不觉落到下一层的平台，闪入了暗处，脚步声忽由舱内传出，两个人推开舱门，走到平台上。戚长征心中暗奇，这么晚了，不去睡觉，却到空台来干什么。他把呼吸收至若有若无间，从对方足音他听出两人是精谙武功之辈，其中一人内功还相当精纯。

一位声音听来似上了年纪的道：“真不好意思，我睡不着，累得向兄冷落夫人，陪我喝了整晚酒。”顿了顿叹道：“我们这样日夜赶路，应可在四天内抵达京师，希望皇上不会怪我迟到，早知就不到衡州府去访友，便不用赶得这么心焦，又错过在家中接圣旨。”

姓向的男子微笑道：“韩兄放心，你是我们八派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朱元璋总会卖我们一点面子的，何况我早招人飞报京师的叶素冬，请他先向皇上解释两句，垫个底儿，皇上怎还会怪你。”他的声音温和悦耳，非常动听。

韩姓老者叹道：“这一行不知是凶是吉，你知皇上是多么难伺候的，一个不好，打得屁股开花已属幸运，唉！”

姓向的男子道：“韩兄的心情在下非常明白，无论如何，皇上看中韩兄，下旨韩兄上京当官，自是要借助韩兄丰富的理财经验，韩兄乃武昌巨富，谁不知你做生意的头脑精明过人？”

暗处的戚长征脑际轰然一震，知道了谈话的两人，一个乃韩天德，另一人则是八派书香世家的少主向清秋。天！他竟来到了韩家的大船上，不知二小姐慧芷是否也在船上呢？

韩天德的声音响起哂道：“你当皇上真的看中我的才干吗？他看中我的身家才对，听说京师有几项大工程，均需要大量资金，尤其是正在兴建的明陵，更是处处需财，此次召我上京当六部的一个小财官，我若不捐献多少，日子恐怕难过得很。”

向清秋失笑道：“韩兄能如此设想，在下真的放心，因为你学会了揣摩圣意。”

韩天德叹道：“家兄仍未有任何消息，生死未卜，我哪有当官的心情？”

向清秋道：“这事多想无益。上京后，韩兄谨记不要和胡惟庸太亲密，现在人人都猜皇上重组六部，提高六部的地位，是在削胡惟庸的权力……”

听到这里，戚长征没有聆听的心情，无声无息跃上舱顶，心儿霍霍跳动，不能遏制起想道：“假若韩慧芷就在船上，现在定是好梦正酣，我老戚进去看她一眼也可以吧！”

内心斗争了一会，终捺不下心中的火热，测度了形势，施出江湖人惯用的倒挂金钩，一个个舱窗看进去。看到第二个窗时，里面传来女子的声音叫道：“死韩柏！不要吓我，噢！最多人家陪你玩玩吧！”戚长征为之愕然，谁会在梦呓中呼唤韩柏呢？他心挂韩慧芷，无暇深究，转往另一窗门。茉莉花清香的气味，扑鼻而来，正是当日韩府内韩慧芷闺房里熟悉的香气。戚长征大喜，施出江湖手法，打开窗框翻身进去。在他那双夜眼中，房内布置，雅致怡情，叫人打心底舒服起来。戚长征自问这辈子都没有摆出这种布置的眼光和本领，不由涌起自惭形秽的感觉。牙床帘帐低垂，内中传来韩慧芷轻巧却微促的呼吸声，看来她正做着噩梦。戚长征爱怜之意洪水般迸发开来，移到床头，手颤抖地揭开了罗帐。韩慧芷踢开了被铺，长发散在枕上，脸上隐见泪湿。戚长征心神震荡，伸手要为她拉好被子，以免秋凉侵体。

韩慧芷忽然低吟道：“戚长征！你好狠心哩！”戚长征浑身剧震，再遏不下如大石压胸的强烈情绪，扑上床去，把她搂紧。

韩慧芷猛地惊醒，模糊里未及呼叫，戚长征在她耳旁道：“慧芷！是我！是狠心人戚长征。”

韩慧芷一震完全清醒过来，不能置信地看着紧压自己从未被异性碰过的娇贵身体的男子。令她梦萦魂牵的气味涌入鼻里。当她娇羞不胜时，戚长征已用嘴封着她的香唇，韩慧芷剧烈颤抖，拙劣地反应。

戚长征感到身下芬芳动人的女体灼热起来，心满意足地离开她的香唇，低声忏悔道：“对不起！戚长征太粗心了！”韩慧芷美眸异彩连闪，颤声道：“这是不是梦境，你为何会在这里？”

戚长征迅速解释一番，道：“船上有什么地方易于藏身，到了洞庭我便要下船。”

韩慧芷四肢缠了上来，娇痴道：“长征会不会认为慧芷淫荡呢？因为我不想你离开这里，要你藏在这房间里。”

戚长征一呆道：“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可是下人进来打扫时岂非糟糕？”

韩慧芷道：“不用担心，我的侍婢小茉莉是我心腹，肯为我做任何事。”

戚长征笑道：“这名字定是你为她改的，若有机会，我必送你一束最大最香的茉莉花。”

韩慧芷感激得紧拥着他，柔声道：“叫慧芷怎样去取悦你，慧芷要使你觉得在这一天或更多一点的时间，是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戚长征心中一凛，暗忖自己并非什么正人君子，和这俏娇娘相处一室，加上对方又是心甘情愿，若说可不及于乱，只是一个神话。然而自己此行生死未卜，若一夜风流，使这位大富之家正正经经的娇贵小姐珠胎暗结，以后叫她如何做人？然而自己又真的很想占有她，看她在怀里婉转承欢的动人美态，当然更不敢像上回般再次刺伤她的心。

矛盾犹豫间，韩慧芷一颤道：“你在想什么？”

戚长征知道因着上次的事，这美女变得对自己多疑敏感，凑到她耳旁道：“我在想如何才可过得你阿爹那一关，明媒正娶把你要了，让你替我生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韩慧芷柔情无限道：“慧芷很喜欢你这样说，但我却知道这不是你心中所想着的，你怕回不来，所以不敢和我共寻好梦，放心吧！若你死了，我也不独活下去，让我们在黄泉下继续做夫妻吧！”

戚长征这时对她的深情再无半点怀疑，感动地道：“若你有了我的孩子，你怎还能随我到下面去？”

韩慧芷显是从未想过这问题，一呆道：“这样便会有孩子吗？我们只是亲嘴罢了！”

戚长征见她天真可人，知她在这方面全无认识，失笑道：“你长得这么美丽动人，亲热起来，我老戚岂会只是亲亲你的小嘴……我会……嘿！动手动脚，把你脱……”

韩慧芷粉脸通红，求道：“不要说了，我……我受不住啦。”

“笃！笃！”一个慈和的女声在门外道：“慧儿！慧儿！”

韩慧芷色变轻声道：“是娘亲！”

韩夫人的声音又道：“你整晚说着梦话，唉！本来我只担心宁芷一个，现在又多了你。开门让娘进来吧！天快亮了，我知你早起床了。”戚长征点了点头，指着床底向她装了个俏皮的鬼脸。

韩柏诈作眼倦，双手搓着脸颊，打着呵欠，希望能把新的掌痕蒙混过去，走进内厅。三女正和范良极说话，见到他进来，忘记了一夜未睡的心焦和劳累，迎了上来。

左诗拉开他的手，道：“给我看看！”

朝霞咬牙切齿道：“这贱女人真不知羞耻，夫君只说不想见她罢了，怎可出手打人？”

柔柔嗔道：“你这傻瓜！为何不躲避！”

韩柏先是愕然，继而朝范良极望去。范良极扮个鬼脸，嬉皮笑脸。韩柏心知定是范良极代他说谎解围，不过现在虽过了关，却使三女对白芳华恨之入骨。而范良极这个老奸巨猾的死猴头，摆明仍坚信白芳华是虚若无的情妇，故意制造这形势，使自己不敢对白芳华存有妄念，因为三女必然携手反对，那可不是说着玩的一回事。接着回心一想，梦瑶不是说过魔种的特性是无情吗？虚夜月的美丽还可以说是难以抗拒的，但白芳华的姿色却只在三女伯仲之间，嘿！虽然她对付男人那欲擒先纵手法极其高明，但自己身具魔种，怎会如此不济？

想到这里，立时出了一身冷汗，首次猜到秦梦瑶暂别的原因，和他有失去秦梦瑶的可能。从自己抵受不了白芳华诱惑这一点，便知魔种仍未成气候。他的魔力就像潮水般涨退着，在离船去找盈散花前，达到了最高峰，此后不住波动，有起有落。在见过朱元璋后，受他气势所慑，魔功更是大幅减退，所以比往日更不济事。怎么办才好呢？是因自己的意志太薄弱，还是因为太好色呢？但浪大侠说过他好色不是坏事，问题应在于是自己使人降服，而不是别人令他降服罢了。

左诗爱怜地道：“柏弟的脸色为何变得如此难看？”

正跷起二郎腿，摇着脚吞云吐雾的范良极还以为他内伤未愈，不屑地嗤一声道：“休息一会便没事的了！道行未够的小儿。”

这时范豹进来通传道：“陈公来了！”

韩柏愕然道：“这么晚来干什么？”

范豹失笑道：“这么早才对，早点已准备好了，专使和侍卫长两位大人要不要和陈公边吃边谈？”

范良极笑道：“你这小子愈来愈风趣，有没有练我教给你的绝技？”

范豹恭敬地道：“一有空便练习，小豹怎敢疏懒？”

韩柏先和三女进房，为她们盖好被子，略略盥洗后，换上官服出厅去。范良极早换过衣服，和陈令方在餐桌上密谈。

韩柏坐入席里，向陈令方笑道：“我还担心有刺客找你，范老头坚持你不会出事，现在看见你生蹦活跳，才放下心来。”

陈令方道：“京城乃朱元璋的地盘，楞严怎敢动我，若出了事，他也难以脱身，放心吧！”

范良极道：“这小子担心你先前见朱元璋时说错了话”

陈令方纠正道：“不要让这大哥离间我们兄弟间的感情，我只是好奇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好有心理准备。唉！昨晚给人缠着，多喝两杯，一睡便到四更才醒过来，所以忙赶来见你们。”

韩柏取起一个馒头，塞进嘴里，吃相之劣，和范良极不遑多让。

范良极却不肯放过陈令方，哂道：“你哪是好奇，只是担心当不成大官，嘿！二嘿！我有说错吗？”

韩柏想起朱元璋准备重用陈令方，忍不住卖弄道：“现在我的相术得老师父指点，大有进步，看看你的气色，即知你官星高照，你放万二个心吧！”

范良极双目一瞪道：“若你不想我向诗妹她们揭穿你和白芳华的丑事，最好乖乖叫声师父，而不是‘老’师父”。

陈令方早喜动颜色，拉着范良极的衣袖进逼道：“师父！你的徒儿有没有看错？”

范良极不耐烦地道：“我教的徒弟怎会看错相？”

陈令方欣然道：“待会见到鬼王时，大哥便可向他一显颜色，教他知道相术之道，瀚如渊海，他仍未算天下第一相学家哩！”

范良极色变道：“什么？”

陈令方愕然道：“你怕比不过他吗？”

范良极胡诌道：“我只是怕他见我相法高明，死缠着求我收他作徒弟，你要晓得，他并不像你那么不济事，若用武力逼我，给我打伤了，大家颜面上都不好过，所以你千万不要提起我的相术，否则我活宰了你。”说到最后，一副恶形恶状的凶霸模样。

韩柏忍着笑向陈令方问道：“鬼王也邀请你去吗？”

陈令方点头道：“昨天鬼王派人来通知我，不知是你们叨我的光彩，还是我叨你们的光，鬼王很少对人这般客气的。”

范良极看看天色，知道时间无多，迅快道：“老小子刚才告诉了我三件事。第一件就是采花大盗薛明玉来了京师，弄得人心惶惶。”

陈令方接道：“我并非老小子，而是大哥你肝胆相照的二弟，大哥千万勿忘记那盘棋谁胜谁负。”

范良极颓然道：“第二件事就是我们的浪大侠大显神威，负起保护怜秀秀这朵鲜花之责，当着数千双眼睛在花舫上斩杀了一个倭鬼。”

韩柏失声道：“什么？当时他有没有穿衣服？”

范良极倒非常维护浪翻云，怒道：“现在我才明白为何以瑶妹的修养，都忍不住要你闭嘴。”指了指陈令方道：“第三件事由你来说，对于官场的事，还是你这类利欲熏心的人知道得清楚点。”

陈令方不服地咕哝一声，可是知道起程在即，没时间分辩，一口气道：“蓝玉借为皇上贺寿，昨天黄昏到达京师。”

韩柏皱眉道：“蓝玉是什么家伙？”

陈令方解释道：“他是朱元璋手下除鬼王外最有权势的大将，和朱元璋的关系一向都不大好。”

范良极奇道：“得罪了朱元璋，能保得头颅已是奇迹，为何他仍能大摇大摆当大官呢？”

陈令方道：“此人武功盖世！嘿！不是盖世，而是盖朝廷，只差了鬼王少许，只不过因从不在江湖行走，所以江湖间知者不多！兼之他手下高手如云，军功极大，开始时很得皇上宠爱。”

范良极斜眼兜着韩柏道：“很多人都是宠纵不得的。”

陈令方续道：“可是这人不学无术，禀性刚愎，恃功专横，先后被封为凉国公和太子太傅，仍觉朝廷待之太轻。恃着驻守在外，山高皇帝远，擅自罢黜将校，黥刺军士，又私占民田，此次来京，绝不会是好事。”

韩柏心想他来不来京与自己有何关系，并不放在心上，站了起来，道：“起程了，迟到不大好呢！”

范良极愕然看着他道：“你似乎很怕朱元璋的样子。”

陈令方看着他左右脸颊的印痕，惶恐道：“朱元璋自己最好色，但却不喜下面的人好色，四弟小心点了。”

范良极道：“是三弟。谢廷石是假的，小柏儿理应升上一级。”

这时有太监来传报道：“叶素冬大人到！”

三人对望一眼，都涌起奇异的感觉。朱元璋似乎挺看重韩柏哩！

天色微明。韩夫人推着韩慧芷躺回床上，自己坐在床沿，叹了一口气。韩慧芷做贼心虚，不敢望母亲。好一会，韩夫人再叹一口气道：“好好一个家庭，忽然间变得不成样子，大伯仍生死未卜，你爹又要赴京当官，将来不知还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哩！”顿了顿续道：“慧儿！江湖上的事真是碰也不可以碰；宁儿便是榜样，去了个马小贼，现在整天嚷着找韩柏，也不理自己千金小姐的身份。到了京后，爹会给你找户好人家，让你有个着落，我也放心了。以后再不准舞刀弄剑，关心江湖的事。”

韩慧芷暗暗叫苦，让戚长征听到这番话，说不定会打退堂鼓，一急之下哭了起来，悲声道：“不！女儿不嫁。”韩夫人慌了手脚，连忙劝慰开解。

床底下的戚长征心想，你并非不想嫁，而是只愿嫁我老戚。既知她心事，传音上去道：“宝贝儿莫哭，我老戚必排除万难，赴汤蹈火，誓要把你娶到手上。”

韩慧芷经验终是嫩了点，喜道：“真的？”

韩夫人却会错了意，加重语气道：“当然是真的，我和你阿爹商量过，还是宋翔的四公子和你最登对。不说你不知道，他祖父乃大词人宋濂，书香世代，亲叔宋鲲乃京城总捕头，唉！宋家真是有头有脸，无人不识。”

韩慧芷娇嗔道：“娘啊！你在说什么呢？你若向宋家提亲，女儿就死给你看！天啊！怎么办才好呢？”下两句却是在询问床底下的戚长征。

韩夫人愕然怒道：“娘只是为你好，要生要死成何道理？一直以来，除希文外就数你最孝顺听话，想气死娘亲吗？”咳嗽起来。韩慧芷明知她有一半是假装出来的，仍骇得慌忙抚慰其母。

韩夫人再唠叨几句，看看天色道：“唉！天明了，你爹这几晚都坐立不安，害得我也没得好睡。”言罢出房而去。

戚长征爬出床底。韩慧芷不理他一身尘屑，扑入他怀里哭道：“怎么办才好呢？你定要救我。”戚长征紧搂着她，心痛至极点，暗忖转眼便要进入洞庭，自己尚不知是否有命回来，怎样“救她”呢？

船速忽地明显减慢下来。戚长征大讶，搂着韩慧芷到了窗旁，偷往外望。阳光里，下游处排了一列七艘战船，封锁着进入洞庭之路，心中一震，知道怒蛟帮已展开全面的反攻。

朝阳在水平线处升上洞庭湖面，霞光万道，衬托着杀气腾腾的湖上战场。胡节的水师分成十组，布在怒蛟岛外二十里的湖面，迎击怒蛟帮纵横洞庭长江的无敌雄师。大小舰只队形整齐，旗帜飘扬。胡节的旗舰乃超巨型的楼船“奉天号”，甲板高达五层，装设铁甲护墙，有若一座永不能攻破的海上城堡。怒蛟帮的先锋船队刚在水平线处出现，胡节的水师便分出两队各达百艘以“蒙冲”和“斗舰”级为主的战船，由两翼抄去，隐成钳形之阵。

凌战天卓立望台之上，哈哈一笑道：“胡节不愧水上名将，一开始便想占在上风之处，是欺我怒蛟帮无人，让我叫你见识一下。”

本立在凌战天和翟雨时之间的上官鹰，后退在凌战天另一侧，道：“指挥之权就交在二叔手中。”

翟雨时向他点头称善，说到打水仗，怒蛟帮里无论经验智慧，除浪翻云外，凌战天可说不作第二人想。凌战天微微一笑，并不推辞谦让，目光缓缓扫过广阔无际的湖面。朝阳的光线把一切净化了，风由敌舰的方向拂至。他们现在处的正是水战最不利的下风位置，对火攻、箭射和船速，均有致命的影响。

凌战天轻松地道：“胡节想必对我帮历次水战，均曾下过工夫研究，故一上来便争取主动之势，我偏要叫他大吃一惊。”

上官鹰和翟雨时两人，还是第一次遇上这么实力惊人的水师，见凌战天仍如此镇定从容，心中折服。这时怒蛟帮的所有战船，亦进入预定的位置，以“怒蛟”押中阵，左右两翼为“水蛟”和“飞蛟”，各领约三十艘战船，布成阵式。凌战天看着敌船由两侧大外档包抄而来，隐成合围之势，仰天一阵长笑，发出号令。中阵处立即放下近百艘小艇，每艇八人，均穿上水靠，运桨如飞，朝敌方横排水面的舰队冲去。艇上堆满一桶桶的燃油，叫人一看便知是想用火烧之计。三里外的敌舰一阵战鼓，火炮投石机弩弓箭全部严阵以待，准备在敌艇进入射程前，加以摧毁。

这时胡节挺立旗舰之上，身旁站满谋臣战将。胡节两眼一瞪，皱眉道：“这岂非飞蛾扑火，自取灭亡？唔！敌人必有阴谋，传令派出斗舰百艘，推前一里，布成前防，以制止敌艇接近。”

当下擂鼓喧天声中，百艘中型战船，开往前方，把战线移前一里，与正冲浪而来的怒蛟帮快艇更接近了。这时胡节抄向怒蛟帮舰队大后方的战船，亦来至左右两翼之侧，快要形成合围之势。

凌战天微笑道：“胡节这一招叫做守中带攻，务要逼我们逆风发动攻击，那他便可以借着以多胜少之势，将我们一举击溃，我凌战天若如你之愿，怎对得住老帮主培育之恩。”向翟雨时道：“雨时，你怎么看？”

翟雨时镇定自若道：“雨时完全同意二叔的战略，两翼抄来的敌舰看似驶往后方，其实只是虚张声势，若所料不差，他们即要由两翼发动攻势，那等于缠紧了我们左右两臂，叫我们动弹不得。”

凌战天眼中闪过赞赏之色，点头道：“那我们应采取何种对策？”

翟雨时双眉一提，高声应道：“自是正反战法，正逆侧顺。”

凌战天仰天长笑道：“怒蛟帮后继有人，凌某放心了，帮主下令吧！”

上官鹰热血沸腾，传令道：“全军推前一里，两翼顺风反扑敌人。”

号角声起，以怒蛟帮的独门通讯法传达命令。近百艘战船船舷两侧的掣棹孔一齐探出长桨，划入水里，不受风势影响，迅速往远在两里外的敌人船阵冲去。站在对面“奉天号”上的胡节和众将一齐色变。要知他们确如凌翟两人所料，要在侧翼顺着风势，斜斜侧击，可是若敌船移前，自己两队战船反落到了下风处，这时若怒蛟帮两翼的战船回师反击，变成顺风，则优劣之势，与先前拟定的真是相去千里。更可虑者是前方敌艇，载满火油，这种火油乃怒蛟帮特制，倾在水上会浮在水面，这种事已有先例，胡节怎敢冒险。若他们不能往前直冲，便须绕个大圈，改往两翼驶去，可要多费时间，战场上岂容这等延误。

有人道：“可否下令船队撤退？”

另一人道：“万万不可，兵败如山倒，若军心涣散，可能连一战之力都失去了。”

胡节临危不乱，道：“迟总好过没有，第三及第四船队立即分由两侧赶往增援。”

命令传下去。这时怒蛟帮的百艘快船，开始进入射程里，守在最前方的斗舰，人人摩拳擦掌，等待命令，又有战士手执长钩镰，准备敌艇靠近时，把敌艇钩着或推开。怒蛟帮方面亦一阵鼓发，两翼在飞蛟和水蛟带领下，转了个急弯，顺风往敌人攻去。大战终于爆发。

巨舟停下来。戚长征躺在床底下。

韩慧芷一阵风般推门进来，正要俯身探视戚长征，耳闻他道：“乖乖坐在床上，以免给人进来撞破。”

韩慧芷喘着气道：“湘水口给水师的人拦了铁链，又用木栅架在河底，现在爹正和对方带头的人交涉，要他解链降栅，让我们的船通过。”

由床底看出去，刚好看到韩慧芷线条优美的一截小腿，戚长征忍不住伸手出去握着，轻轻摩挲，道：“恐怕很难成事，军方权势最大，谁都不买账。”

韩慧芷给他摸得浑身发软发热，颤声道：“不……唔……不用担心，阿爹乃水运巨子，官方时常都要请他帮忙，兼之又是奉旨上京，唔……长……征，人家又要出去为你探听消息了。”

韩二小姐去后，戚长征想起爱抚她小腿的滋味，叹了一声。怒蛟帮正陷于水深火热之际，自己为何还有心情和美女胡混调情。可是回心一想，哭丧着脸亦是有损无益，自己既打定主意和敌人拼个生死，风流一下有何关系。管什么仁义道德，将来如何，只有天才知晓，何顾忌之有。

胡思乱想间。韩慧芷又转了回来，不待吩咐，坐到床沿道：“好了！水师方面答应了，很快可开航进入洞庭。”

戚长征默然不响。韩慧芷吓了一跳，不理地板是否清洁，蹲下娇躯，拿起盖着床脚的床单，探头望进床底去，见到戚长征仍在，舒了一口气，拍着酥胸道：“吓死人了，还以为你逃了。”

戚长征咧嘴一笑，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低声道：“你的小腿真美，终有一天我会一直摸上去。”

韩慧芷一生规行矩步，知书识礼，所遇者莫不是道貌岸然之士，没有想过有男子会对她说这种脏话，羞得红透耳根，不知如何应对。两人默默注视。

大船一震，再次起航。戚长征先是一喜，接着神色一黯道：“船入洞庭，因方向不同，我要立即离去。”

韩慧芷泪珠涌出，不顾一切爬入床底，投入戚长征怀抱里。戚长征搂着满怀温香软玉，雄心奋起道：“放心吧！为了你，我老戚定会保着老命回来的。”同一时间，他心头泛起了水柔晶、寒碧翠和红袖的倩影，一颗心像裂成了无数碎片。

叶素冬见到韩柏，吓了一跳，道：“专使的脸……”

韩柏颓然一叹道：“不要提了，贵国的美女真不好惹。”

叶素冬心道原来这小子昨晚去寻花问柳，我和皇上都错怪他了，反放下心来，又记起朱元璋说过喜欢这小子，神态立即变得亲热无比，打趣道：“下次由我带路，包管专使可享尽敝国美女温柔听话的一面。”

韩柏喜动颜色道：“叶统领不要说过就算。”

叶素冬见他一副色鬼模样，尽去仅有一点的怀疑，向范良极和陈令方两人行过见面礼，客套两句后，故示亲热和韩柏共乘一车，开往皇宫去。韩柏勉强提起精神，和叶素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叶素冬话题一转道：“专使有福了，少林派最著名的无想圣僧来了京师，算起来，你应是他的徒孙辈呢。”

韩柏应道：“是吗？”

叶素冬道：“末将知大人今天要到鬼王府去，所以不敢为你安排节目，胡丞相亦说要为你设宴，看看情况吧！专使何时有余暇心情，便到我们的道场转个圈，说不定有缘见到圣僧他老人家。”

韩柏心道：叫出马骏声这种徒弟，想他“圣”极有限，随口答道：“今晚我好像没有什么好节目？”

叶素冬暗骂一声死色鬼，道：“司礼监方面正在筹划专使大人的节目时间表，让我和他们打个招呼，若今晚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便来领你去风流快活一番。”

韩柏大喜道：“叶统领真是我的好朋友，一定等你佳音。”

叶素冬暗笑这人喜怒哀乐全藏不住，怎样当官。但不知如何，反对这嫩小子多了份好感。在御林军夹道护送下，马车队转入大街，往皇城开去。

车队朝皇城进发。愈接近皇宫，道路上愈是拥挤，车水马龙，都是朝同一方向推进，韩柏的车队不得不放缓下来。他何曾见过如此阵仗，暗自惊心，不自觉地伸手摸摸两边脸颊，这时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学懂奇功，立即化去两个巴掌印。

旁边的叶素冬心中暗笑，温和亲切地道：“专使大人放心，只要末将略作安排，包管朝中诸位同僚，连你的样子是怎样都不会知道。”

韩柏大讶望向这西宁派的元老高手，奇道：“难道可蒙面上朝觐见皇上吗？”

这时车队来到皇宫外城门大明门处，速度更慢，和其他马车挤着驶上跨越护城河的大明桥，缓缓进入皇城。

叶素冬闻言失笑道：“大人的想象力真是丰富。”接着凑近点低声道：“我们见皇上时大多数情况都是跪伏地上，谁也不敢昂然抬头。所以只要末将安排专使是最后进宫那一批人，便不虞被人看到大人的庐山真貌。”

韩柏大喜道：“记着要安排我也是最早离开的人才行。”

叶素冬苦笑道：“末将尽力而为吧！大人何时离去，须看皇上的意旨。”顿了顿忽道：“大人和威武王有没有什么特别关系？”

这时车子由大明桥横过护城河，驶入大明门，天色迷蒙里，内外宫城有种懒洋洋的意态。居于内城中央偏南处，是明宫的主建筑群，亦是宫城所在，建筑巍峨，气势慑人，宫苑、亭台、庙社、寺观、殿宇及楼阁林立，井然有序，被纵横相交的矩形道路系统连接起来，加上城内有湖泊水池花园调节空气，一点没予人挤压的感觉。

韩柏收回望向车窗外的目光，愕然道：“谁是威武王？”

叶素冬故意出其不意问他一句，现在竟不晓得鬼王的封爵，稍息心中之疑，不答反问道：“大人今日心情好多了，有闲欣赏我大明皇宫的设计布局，大人是否知道明宫出自何人的心思设计？”

韩柏想起自己魔功不住减退，秦梦瑶都要暂离数天，现在的他实与个傻兮兮的小子无异，强自收摄心神，细察宫内情况。心头倏地一片澄明，整座皇城收入眼底。宫城的建筑是沿着中轴线配置，其空间组织由大明门至最后底的靠山，中轴线上共有八个宏伟的庭院组群，形式各异。此时他们的车队穿过两旁各有四座亭台的方形大广场，走过横跨城湖的外五龙桥，进入奉天门，来到一个长方形的深远内院处，尽端为有封闭式高墙的端门，这就是内宫城的入口。此时所有马车均停了下来，大小官员走出车外，朝端门步去，只有他们的车队泊驻一旁，无人下车。

韩柏对叶素冬微微一笑道：“小使虽不知贵宫是何人设计，但看宫室既有前序主体，又有过度和转换，纵横交错，层层推演，每座钟楼鼓楼的位置均无不深合法理，显已掌握了空间转化的高度技巧，便知设计者定是此道高手中的高手，令小使臣心悦诚服，将来回国后定要向敝国王把所看到的东西如实禀上。”

叶素冬本来一直看不起这像傻小子般的所谓高句丽使节，闻言后顿然刮目相看，哪知这小子的眼光其实是借自不世枭雄、黑道巨擘赤尊信的魔种。

韩柏见他哑口无言，心中暗笑，顺口问道：“为何还不开车，不怕迟到吗？”

叶素冬苦笑道：“若末将下令驱车直进端门，专使或者没事，末将一定项上头颅不保。”

韩柏想起朱元璋的各种规矩，心中烦厌，摇头叹道：“贵皇上或者是体恤臣下的健康，所以逼你们多作晨运吧！噢！你还未告诉我皇城是何人设计的？”

叶素冬听他“你你我我”的称呼着，泛起置身江湖的轻松感觉，莞尔道：“那人就是当朝元老威武王，江湖人称‘鬼王’的虚若无先生是也。”

韩柏恍然，难怪他会探询自己和鬼王的关系，自是因为知道鬼王邀他今午到鬼王府的事。

这时众官均走进了端门去，叶素冬微笑道：“专使大人请下车！”

晨光熹微中，一队三十多人混集的骑士，离开小镇，踏上官道。带头者是个四十来岁的剽悍汉子，长发披肩，作头陀打扮，背插大斧，双目如电，无论装束外貌，都不类中土人士。而其他二十四名大汉，八名女子，一律神态狠悍，全副武装，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豪勇之气，叫人一见寒心。其中一位白衣美女却没有兵器，眉目间透出一股凄楚无奈，令人心怜，不用说她就是水柔晶。那带头的悍汉忽地勒马停定，其他人如响斯应，全停下来，像他们有通心之术那样。

风行烈肩托丈二红枪，由官道旁的树林悠然走出，拦在路心，冷冷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带头的大汉哈哈一笑道：“好豪气，我还以为来的是戚长征，原来是你风行烈，且不止一人。”接着冷哼道：“本人人称色目陀是也，若非奉有夫人之命，今天便要叫你血溅当场。”

风行烈眼光落到水柔晶身上，见她体态娇娆，肤若晶雪，暗赞一声。同时奇怪为何她见到有人来救，仍没有丝毫欣喜的神色，反更增添几分凄怨。但此刻无暇多想，转向色目陀讶道：“任你如何装腔作势，自吹自擂，但想不动手行吗？你不是窝囊得要以水小姐的生死威胁我吧？”

色目陀嘴角溢出一丝冷笑，不屑地看着风行烈，其他人亦露出嘲弄之色。风行烈大感不妥，这批人数目不多，可是实力不弱，兼之有色目陀这等第一流的高手压阵，自己若非有整个邪异门作后盾，是否能逃命也成问题。但若要歼灭他们，纵可成功，己方亦势将大伤元气，这确是一阵硬仗。愈接触甄夫人手上真正的实力，愈觉深不见底，令人心悸。色目陀闪着电芒的双目，缓缓扫过官道两旁的密林，忽地一声暴喝，也不知如何动作，背上大斧劈空往风行烈飞去。风行烈闷哼一声，丈二红枪闪电向前激射，“当！”两人同时一震。飞斧旋飞开去，回到了色目陀手上，原来斧柄尽端开了一孔，系着一条黑黝黝的细铁索，难怪如此收放自如。色目陀的手下见到风行烈硬挡他们头儿一记飞斧，毫不落在下风，均露出讶异之色。

风行烈一摆红枪，喝道：“好！果然不愧色目高手，可敢与我一战定生死，若风某死了，我的手下绝不留难；若你败了，须交出水柔晶小姐。”

色目陀瞪着风行烈，好一会后道：“说实话我亦手痒得很，只恨夫人下有严令，要我见到你或戚长征，立即把水小姐交给你们，然后各走各路。哼！这交易你是否接受，一言可决。我最讨厌就是婆婆妈妈，纠缠不休之徒。”

风行烈的心直沉下去，望向水柔晶，只见她一双美目泪花盈眶，却没有说话，哪还不知情况不妙，唉！这甄妖女比之方夜羽更要厉害，己方每一步都落入她的神机妙算中，方夜羽有她之助，确是如虎添翼。这批色目高手分明一早便展开搜索水柔晶的行动，故能招招占上先机。

色目陀不耐烦地道：“你哑了吗？”

智勇双全的风行烈此时也要俯首认输，软弱地道：“你们滚吧！”

色目陀双目闪过凶光，点头平静地道：“冲着这句话，下次遇上之日，就是你的忌辰！”胯下骏马一声长嘶，奋力前冲，箭般朝风行烈驰去。其他人亦似要发泄心头怒火般，纷纷策马前冲，显出精湛的骑术和勇于征战的气概。一时蹄声震耳欲聋，尘土飞扬。

风行烈见对方如此声势，叹了一口气，避向道旁。色目陀等转眼远去，只余下漫天尘屑，和孤零零独坐马上的水柔晶。她的坐骑受到影响，亦要跟着跑去，被切出来的风行烈一把拉着。风行烈抬头往她望去。

泪流满脸的水柔晶低头向他凄然道：“他们在我身上施了特别手法，又下了天下无人能解的慢性剧毒，说要让戚长征看着我慢慢死去，好报蒙大蒙二之仇。唉！长征他如今在哪里呢？”

范良极和陈令方见到前面的韩柏和叶素冬终于肯滚下车来，才敢走出车外，与两人会合，往端门走去。守门那队仪容威猛的禁卫军肃然向他们致敬。

叶素冬稍退半步，和陈令方平排，向两人躬身道：“专使、侍卫长两位大人请！”

范良极挺起瘦弱的胸膛，正要和韩柏进门，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由外五龙桥的方向传来，倏忽间一队十多人的骑队，蹄声疾骤地往端门旋风般卷至。众人一齐色变，在大明皇城内，何人如此斗胆横冲直撞。

只有叶素冬面容不改，像早知来者是何人般向三人低声道：“我们先让他一让。”

范良极冷哼一声，正要抗议，身旁的陈令方拉了他一把，低声道：“是蓝玉！”

来骑已驰至端门前，矫捷地跃下马来，动作整齐划一，其中作大将打扮，瘦硬如铁，钩鼻薄唇、双目锐利如鹰隼的人，眼光扫过众人，只略和叶素冬点了点头，便笔直闯进端门，随从紧跟其后，就当其他人并不存在那样。韩柏和范良极交换个眼色，都看出对方心中的惧意。当蓝玉经过他们身旁，两人均同时感到一阵森寒之气，那是先天真气的征兆，只从这点推之，便知陈令方所言不虚，此人确是个不世的高手。其他十多个随从，形象各异，但均达精气内敛的一流境界，只是摆在他们眼前的强大实力，已大出他们意料之外。朱元璋能在江湖群雄里脱颖而出，绝非偶然的事，可是当年他们因利益一致而结合，但今天由于各种利害冲突，亦逐渐把他们推上分裂的边缘。

叶素冬看着蓝玉等人去远后，摇头苦笑，再恭请众人入内。各人踏进端门，走过内五龙桥，一座巍峨矗立的大殿呈现眼前。两排甲冑鲜明的禁卫军由殿门的长阶直列而下，只是那肃杀庄严的气象，足可把胆小者吓破胆。这就是皇城内最大的三座大殿之一，名为奉天殿，筑在三层白色基台之上，乃皇朝最高的权威表征。三层节节内缩的层檐，上蓝中黄下绿，而终于收至最高的一点宝顶，汇聚了所有力量，再升华化入那无限的虚空里，那种逼人的气势，确使人呼吸顿止，心生畏敬。大殿除主建筑外，殿前有大月台，台左角置日晷，台右角置嘉量。前后回廊，均有石栏杆，极为精巧。面对如此派势，韩柏深吸一口气，才能提起勇气，登阶而上。

胡节水师布在前防的百艘斗舰上，士兵均弯弓搭箭，备好檑石火炮燃火待发，准备对驶来的怒蛟帮那载满火油的众艇迎头痛击。怒蛟帮那方忽地擂鼓声响，艇上的怒蛟帮人纷纷跃入水里，消没不见。这边厢的胡节和众将丝毫不觉惊异，那批敌人绝不会留在艇上等候屠戮。奇怪的是那批无人小艇速度不减反增，加速往他们直冲过来。而怒蛟帮更不知使了何种手法，艇上的燃油开始由艇尾泄入湖面，在艇尾拖出一道又一道黑油的尾巴来，随即不住扩散。胡节双目亮了起来，哈哈一笑道：“怒蛟帮技止此矣，给我投石沉艇。”一声令下，前防的百艘斗舰立时万石齐发，蝗虫般往那些进入射程的小艇投去。

喊杀连天，炮声隆隆中，怒蛟帮两翼的部队以惊人高速由中路两侧回师，顺着风向对胡节两翼的水师发动最狂猛的攻势。甫一接触，在射程内胡节水师的几艘掉头迎来的战舰立时起火，害得船上的人慌忙救火，一片混乱。怒蛟帮人射出的箭都是特别铸制的“十字火箭”，近箭镞处有小横支，成“十”字状，射中敌帆时受横支所阻，不会透帆而去，只会附在那里，而因“十”字的中点包着易燃的火油布，对方纵有防燃药，时间一久亦要燃烧起来。

在一般情况下，处在逆风的船舰均应把帆降下，只由掣棹孔伸出船浆改以人力操舟，可是胡节两翼的部队本是处于上风优势，现在突然由顺风变成逆风，仓促下哪有时间把帆降下，故一时陷于挨打被动之局，兼之怒蛟帮的船舰无论速度、灵活性和战士的质素经验，均优于胡节的水师，所以胡节舰艇的数量虽多上数倍，仍处于劣势里。火弹拖曳着烈焰，漫天雨点般顺风往他们投去。怒蛟帮的中队在主舰怒蛟的带领下，开始以高速往胡节旗舰所在的水师冲刺过去。万桨齐施，打起一团团的浪花，煞是好看。小艇纷纷被投石击得碎片横飞，和着燃油浮在湖面。

胡节无暇理会两翼的战事，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看着横亘前方湖面，长阔达数里的燃油和碎木。旁边一将道：“这些人定备有气囊，故可在水底换气。”

胡节没好气地瞪了那副将一眼，暗忖这么简单的事谁不知道，下令道：“水鬼队下水准备，防止敌人凿艇。”命令立即以擂鼓声发往前防的百艘斗舰。

胡节看着以高速逆风向他们驶来的三十多艘怒蛟巨舰，神色出奇地凝重。身旁另一偏将讶道：“怒蛟匪是否活得不耐烦了，若驶进燃油的范围内，只要我们投出两颗火弹，即化火海，他们还哪能活命？”

胡节额上渗出汗珠，喝道：“蠢材闭嘴！”

他原本的计划是希望借上风之利，以雷霆万钧之势，凭数目众多的舰队以车辗螳臂的姿态，正面迎击敌人，岂知对方来了这一招，使他们由主动变被动，只能采取守势，已大感不是味道。而现在怒蛟帮逆风攻来，更使他大惑不解，怎能不暗暗心惊。两翼的喊杀声更激烈了，双方的先头船队开始近身接战，一时檑石火箭火弹漫天飞舞，惨烈至极。胡节布在中队前防的百艘斗舰忽地乱起来，胡节等一齐色变，这时才看到那些浮在湖面的燃油碎木，正迅速往他的前防部队飘浮过去。

胡节骇然大喝道：“全军退后三里，在怒蛟岛外布防。”

那边的凌战天听着对方号角和战鼓声，仰天长笑道：“胡节你千算万算，却算漏了洞庭湖这时节在怒蛟水域的暗流，现在始懂退师，不嫌太迟了吗？帮主，下令吧！”

上官鹰兴奋得俊脸发着亮光，高喝道：“火弹伺候！降半帆！”一时万道烈焰，齐往前方的燃油投去。

“砰！”两军间的湖面立即化作一片火海，而因火海在水流带动下，转眼把胡节前防的百艘斗舰卷了进去。这火海还迅速往乱成一片、待要掉头逃走的胡节水师移去。此时两翼的战事亦到了短兵相接的时刻，武功高强、训练充足的怒蛟帮徒，借着飞索之便，纷纷跃往敌舰，杀人放火，尽情施为，完全控制了局面。当怒蛟帮的主力闯入火海的边缘时，火势减弱了少许，可是百艘胡节水师的斗舰全部燃烧起来，而胡节七百多艘大小战舰的其中近百艘亦被火势波及，陷进火海里，乱作一团，舰上兵将进退两难，留在船上既不是，跃入满布烈焰的湖面则更不是。

怒蛟帮再擂起一阵连天的战鼓声，三十多艘战舰灵活地改变方向，兵分两路，斜斜地沿着火海往横切去，由后两侧抄往胡节水师的侧翼，显示出高度的灵活性和机动力。勉强逃过火烧，正掉头往怒蛟岛驶去的胡节恨得咬牙切齿。他娘的！正式交战还未开始，眼睁睁便损失了近四百艘战船，丢了数千条人命，若还不能取得最后胜利，他顶上头颅定然不保。幸好以他目前手上的实力，仍足可使他平反败局。就在这时，“轰轰轰！”数声巨响，惊碎了他的希望。随师而返的百多艘战船里，已有多艘在船底处，爆出火光木屑。胡节等才记起早先就潜入水里的怒蛟帮徒，不过已是迟了。

轰隆爆破之声不绝于耳，数十艘战船遭到水底的破坏，纷纷倾侧下沉。胡节水师军心已失，再不成其队形，所有船舰无心恋战，只顾逃命。再来几声轰然巨响，一时漫天都是火药烟屑的气味。就在此时，怒蛟帮队形整齐的舰队，分别出现在胡节败退的水师左右方半里许处，以高速逼至。敌我双方，一逃一截，都处在逆风里，可是胡节的水师仍是满帆，而怒蛟帮却是风帆半下，这情况下纯斗膂力划桨，水师兵又哪是武功高强的怒蛟帮徒的对手？加上水师楼船级的巨舰占了百艘，船身笨重，机动力和灵活性远及不上怒蛟帮，眼看便要被追上。胡节咬牙喝道：“全力应战！”

战鼓喧天里，五六百艘战船纷纷掉头，准备仍趁顺风之利，迎击敌人。追来的凌战天摇头失笑道：“胡节真丢尽朱元璋的面子。”接着大喝道：“拦江岛！”拦江岛在怒蛟东三十里处，凌战天下令往拦江驶去，便是要趁胡节回师的混乱时刻，改变方向抢到胡节的左后方，只要早一步到达那里，便会由逆风变回上风，在海战的策略上，确是无懈可击。由此亦可知凌战天实比胡节高明得多，不断制造新的形势，瓦解敌人各方面的优势。怒蛟帮的战舰一齐喷出浓浓的黑雾，把两队船舰隐形起来。胡节的水师勉强掉头布起战阵，四周早陷进一片黑雾里，完全失了敌舰的位置。只有远处仍在着火焚烧的船舰，传来叫喊逃命之声。当怒蛟帮的舰队再出现时，早到了他们的后方，还不住喷着黑雾，借着风势，往这群变成了惊弓之鸟的水师舰队蜂拥过来。火箭火炮雨点般打过来，这时连逃都逃不了。

“皇上驾到！”数百名朝臣一齐跪伏地上，额头触地。韩柏因代表高句丽正德王，被安排坐在离皇座低两层的台阶上，比群臣高了一级，这时慌忙起立，跪伏地上。韩柏偷眼向范良极瞧去，只见这老小子口中念念有词，正在奇怪，耳边响起他的传音道：“有什么好看，我正在诅咒朱元璋的历代祖宗。唉！今早又忘记了方便后才来。”纵使在这么庄严肃穆的气氛中，韩柏仍感好笑，真想狂笑一番作减压之用，可是当然不能如此放肆。

步履声响起。韩柏只凭耳朵，便知道有三个人在与他们同一台阶对面跪伏下来，据陈令方说，能在奉天殿里有座位的，只有四类人，第一个当然是皇帝老儿；第二类人就是诸位皇子皇孙，他们中又分两级，有资格继承皇位的可坐在最接近朱元璋那一层的平台上；第三类人就是像他们这种国外来的贵宾，与其他封王的皇室人物同级；第四类人却只一个，就是“鬼王”虚若无，可与继位者平坐，于此亦可见虚若无的地位是何等超然。韩柏并不担心会见到虚若无，因为陈令方说他老人家已多时没有上朝议政。接着是轻巧的足音，在上一层的台阶处响起来，不用说，是皇太孙允炆那小孩儿驾到。韩柏心中涌起一阵怜悯，想来童稚那无忧无虑的天地，定与这继位者无缘了。

大殿忽而肃静下来，有力的脚步声在最高的台阶响起来，接着是拂袖和衣衫摩擦的声音。满朝文武的呼吸都似停止了，空广庄严的奉天殿，静至落针可闻。那气焰高张的蓝玉，跪在武将的最前排处，这样看去，并没有和其他众官有何分别，不过可肯定这桀骜难驯的人绝不会服气甘心。在极静里，朱元璋坐入龙椅的声音分外清晰响亮。

朱元璋充满自信和威严的声音，在大殿的一端干咳两声，悠然道：“众卿家身体安和！”殿内立时轰然响起高呼“万岁”的颂词。倏又静下来，那充满压迫感的气氛把人的心也似压得直沉入海底里去。朱元璋“嘚”一声弹响指甲。一个声音唱喏道：“赐皇太孙、秦王、晋王、燕王坐！”谢恩后，太孙允炆和那三位皇子坐入椅里，然后轮到韩柏。范良极亦叨光免了跪灾，“昂然”立在他身后。其他文武朝臣仍跪伏地上，没有机会抬起头来。

韩柏故意不望向对面燕王棣等人，反望着高高在上的朱元璋，只见他安坐宝座之内，头顶高冠，身穿龙袍，背后为贴金雕龙的大屏风，真有说不出的华贵和霸气。只不知那些与他形影不离的影子太监，是否躲在屏风后呢？韩柏望着朱元璋，他灼灼的目光亦正朝他射来，盯着他左右脸颊的巴掌印。韩柏吓了一跳，垂下头去，不敢再往四处张望，心中祈祷，求天上所有神祇的荫庇。

就在这时，他感到对面有一双精芒闪烁的眼睛，正仔细审视他，不禁吓了一跳，暗忖原来燕王棣的内功如此精湛深厚，目光有若实在的东西。那仪官又唱喏了一番，像说书唱乐般好听悦耳，为这场面注进了少许娱乐性。一时没留心下，韩柏竟没听清楚他在宣布什么，到身后的范良极推了他一把，蓦然醒觉过来，知道早朝第一个“外国使节进贡臣服”的节目由他们负责，然后他们或可溜之大吉，离开这气氛沉重得可压死人的地方，留下朱元璋他们自己鬼打鬼，只可怜心切当官的陈令方亦是其中一个受灾者。连忙站起来，依着仪官指示，三跪九叩，向朱元璋呈上国书。仪官当场把译成本国文的国书版本宣读出来，又把进贡的物品清单逐一宣读。

仪式完毕，韩柏一身轻松坐回椅内，听朱元璋训了几句什么两国永远修好的门面话，正以为可以离去，岂知朱元璋语气一转，温和地道：“文正专使，朕有一事相询。”殿内各人均感愕然，他们已有很多年未听过朱元璋以这么亲切的口气和人说话。韩柏才敢抬起头来，乘机瞥了燕王棣一眼，果然仪表非凡，尤其那双锐目冷静自信，深邃难测，样貌和身形和朱元璋有几分酷肖，只是较年轻和更为俊伟了一点。

韩柏再瞧往朱元璋后恭敬地垂头道：“皇上请赐问！”

此时他感到允炆那双小眼睛正好奇地打量他，忍不住偷眼望去，还微微一笑，眉清目秀的允炆一愕后微现怒色，别过头去，神态倨傲。

朱元璋嘴角溢出一丝仅可觉察的笑意，平和地道：“据说专使用来浸参的那些酒，是特别采仙饮泉的泉水制成，只不知是何人所制？”

韩柏的心“霍霍”跳动起来，忙道：“酒乃小使其中一位妻子所制。”

朱元璋像早已知道般，淡然道：“今天威武王府之行后，若有时间，专使可否带她来见朕？”

韩柏慌忙离椅跪下道：“谨遵圣谕！”

朱元璋一手按着椅背，目光缓缓离开跪伏地上的韩柏，扫向俯伏阶下两旁的文武诸臣，嘴角抹出一丝冷笑，语气转寒道：“专使可以退下！”

黑雾漫天里，杀声震天。怒蛟号在敌舰中横冲直撞，凭着船头的尖铁和高度的灵活性，连续撞沉十多艘较小的敌舰，往胡节旗舰的方向逼去。

凌战天亲自把弓，射出十多支火箭，无一不中对方的风帆，掣出名动天下的“鬼索”，豪气干云地大喝道：“胡节小儿，我看你今天能逃到哪里去？”

他这些话全以内功逼出，竟盖过了整个纵横达十里的水上战场所有声音，怒蛟帮徒固是士气大振，而惊弓之鸟的水师却更是军心涣散，无心恋战，溃不成军。胡节并没有回应，反吹起撤退的号角，一时间所有水师船舰，均朝怒蛟岛逃去。

凌战天旁的翟雨时眉头锁了起来，道：“不妥！胡节仍有再战之力，如此撤退，实在不合情理，兵败如山倒，他怎会如此愚蠢？”

上官鹰正杀得兴起，大笑道：“雨时不必过虑，苟且偷生乃人之常情，胡节这等鼠辈，何来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的勇气。”

凌战天亦喝道：“现在我们亦是在有进无退的局面里，索性抛开一切，杀他一个痛快。”

翟雨时拗不过他两人，目光扫过浓烟阵阵的湖面。双方且逃且追，胡节的战船只剩下二百多艘，但楼船级的巨舰占了船高护墙坚固之利，大致仍是完好无缺。而己方亦沉了五艘斗舰，三艘正起火焚烧，余船亦多负伤，实力上仍以对方优胜得多，他们实在没有撤退的理由。忽然间他想起了甄夫人和黄河帮的联合舰队。就在这时，守在船桅望台上的怒蛟帮徒吹响示警的哨子，惶急地指着右侧远处。翟雨时等心中一凛，朝那方向看去。外围稀薄的黑烟蓦地破开，闯进了一批战舰，半顺着风，弯弯地切向他们和败退着的水师中间的位置。若他们速度不改，不到一盏热茶的时间，就会以近距交锋。一通鼓响，胡节的水师掉过头来，与援军对他们展开夹击。

韩柏和范良极两人如释重负，欢天喜地走出殿门，迎上来的是叶素冬和司礼监的太监头子聂庆童。

两人伴着他们走下奉天殿的长阶，叶素冬道：“想不到专使和侍卫长两位大人这么快便可出来，现在离威武王约定的时间仍有个把时辰，幸好聂公公早为两位预备好节目。”

聂庆童点头道：“两位大人远道来此，除了与我大明修好论交外，自然是想增加对我邦的认识，好回报贵王，如此怎能漏去我们的大明皇宫。”

韩柏吓了一跳道：“皇宫是可以开放给人参观浏览吗？”

聂庆童神秘一笑道：“别人不行，专使却是例外，此事已得皇上圣示，两位大人请放心。”

韩柏望向叶素冬，见他亦面带讶色，显然此乃非常之举，说不定是由朱元璋亲自提议，内中大有文章，一时心中惴惴，无奈下只好勉强答应。

岂知范良极一伸懒腰，打个呵欠道：“专使请恕小将失陪，唉！昨天晚上陪专使你去……嘿！现在累得要命。”转向曾受过他大礼的聂庆童道：“公公有什么地方可给小将打个盹儿？”

韩柏心中叫娘，心脏剧跳，这贼头十天不睡觉也不会倦，分明想趁此机会去偷他想偷的东西，有破坏没建设，说不定会牵累到他和朱元璋目前的良好关系，偏又作声不得。

聂庆童不虞有他，笑道：“这个容易得很，安和院环境优美，保证侍卫长大人有一觉好睡。”

反是叶素冬奇怪地瞅了范良极一眼，他负责宫内保安，惯于事事怀疑，暗想这侍卫长武功精湛深厚，怎会在这等时刻要去睡觉？但一时也想不到他有何图谋，当然！若知他就是贼王之王范良极，话便不是那么说了。当下道：“公公陪专使大人去参观吧！侍卫长大人由我招呼好了。”

范良极心中暗笑，装作感激地答应了。韩柏真想狠狠揍他一顿，若老贼头给摆明要监视他的叶素冬抓着痛脚，他实在不知再怎样做人。

第七章 盘龙妙悟

打着黄河帮旗号的五十多艘战舰，冲破因扩散往整个湖面而转趋稀薄的黑雾，转眼来至右舷侧半里许处，凌战天等一齐色变。要知若他们立即逃走，虽是顺风而逃，可是因船队全降下半帆，速度一定及不上对方，在扬起满帆前会给追上，若继续追击，在敌人庞大的联军夹击下，实在有死无生。黄河帮帮主蓝天云确是水战高手，一上场便把他们逼进绝地里去。

凌战天临危不乱高喝道：“喷黑烟，倒火油。”哨子声中，二十多艘怒蛟帮战船一齐喷出浓烟，改往正掉头回来的胡节水师左方那空档斜斜切去。庞过之和梁秋末那两队剩下的四十多艘战船，亦离开被攻击得七零八落的敌船，回师过来与他们会合，同时喷出黑烟，一时间辽阔的湖面，全是极目难及的烟雾。转眼间，敌我双方的船舰一齐陷进黑雾里。风姿绝美的甄夫人，俏立在黄河帮旗舰黄河号的望台上，身旁是黄河帮主蓝天云和她属下的一众高手“紫瞳魔君”花扎敖、“铜尊”山查岳、“寒杖”竹叟、由蚩敌、强望生等人，却少了鹰飞、柳摇枝和卜敌三个。

看到怒蛟帮的战船喷出黑烟，这貌美如花，但心毒如蝎的美女微微一笑道：“强弩之末，这不过是死前的挣扎吧！左舷十度，我们在大外档的西北角截击他们，他们虽有阴谋诡计，但最后也不过是要逃命罢了！”

蓝天云早对她心悦诚服，他们其实早已到达，隐兵在拦江岛之后，一出场便完全控制了局面，全赖这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女统帅的调度，忙发出命令，然后点头道：“他们现在该是乘机掉头张帆，想顺风逃走，我们当可令他们大吃一惊。”

花扎敖双目精光闪射，似能透穿黑雾般看着前方沉声道：“若怒蛟帮的目标仍是怒蛟岛，我们岂非扑了一个空？”

甄夫人嘴角露出一丝充满信心甜丝丝的笑意，悠然道：“他们就是要造成我们这种错觉，现在的怒蛟岛满布官兵，防卫充足，他们若循那方向闯去，肯定会给留守的水师缠着，那时他们连逃生的仅有半点希望也消失了。”这时他们的船队驶进了烟雾最浓处，甄夫人再下偏左的命令，切往烟雾的外档。

蓝天云下令后，有点担心地道：“怒蛟帮战船的性能天下称冠，在这样混乱的形势里，恐怕很难把他们拦住，而且凌战天有种操舟绝技，就是能在改变方向时借风势加速，非常难对付。”他素知怒蛟帮的厉害，早成惊弓之鸟，故如此缺乏信心。

甄夫人从容道：“帮主放心吧！只要你把我们载到离怒蛟号三十丈内的距离，我们有方法登上敌舰。”接着面容转冷，俏目透出煞气，平静至冷酷地道：“只要缠着怒蛟号，你就算恭请其他的战船离开，怒蛟帮人也不会答应，由今日起，怒蛟帮将要在江湖上永远除名。”

“砰！”右后侧熊熊烈焰从黑雾里腾蹿而起，把更浓厚的烟雾送上半空，隐隐传来人喊船烧的混乱声音。由蚩敌笑道：“少些官船总是好事吧！”众人闻言狂笑起来。只有甄夫人静若止水，像是眼前的一切，并不算是怎么的一回事。她想起了很多人，包括方夜羽、鹰飞，最后想到戚长征。他是否已遇上了生命正不断飞逝的水柔晶呢？

十七艘邪异门的战船，沿湘水顺江往洞庭全速驶去。风行烈和手下商量好如何破开湘水口的封锁后，走到船尾去看水柔晶。初冬的寒风里，水柔晶孤零零地坐在船尾处，秀目凝注滚流的河水，有种说不出的荏弱和凄清的感觉。他的心扭痛起来，走到她身后，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然后单膝跪在她椅旁，侧头审视她变得全无血色的俏脸，强作欢颜道：“好点了吗？”之前他曾查过她经脉的状态，发觉无论怎样输入真气，都如石沉大海，起不了一点作用。而且对方在她身上下的毒奇怪至极，深深侵蚀进脏腑里，偏又缓而不剧，除非烈震北重生，否则江湖上真想不到有任何人能加以化解，如此厉害的用毒手法，确是闻所未闻。

水柔晶痴望前方，没有答他，也不往他瞧来，只是轻柔地自言自语：“我还可以见上长征一面吗？”

风行烈的心几乎可滴出血来，软弱地道：“一定可以的！”

水柔晶欣然往他望来，忽地伸出纤手在他的俊脸摸了一把，笑道：“长征没有你生得这么俊，却另有一种神韵。”眼光再投往河水里，幽幽叹了一口气，显然想起了戚长征。风行烈被这塞外美女大胆的举动和说话弄得发呆起来，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水柔晶喃喃道：“不知为了什么，我现在很怀念以前在家乡逐水草而居的快乐日子，我原本想把长征带到大草原去，让他看看那里明媚的风光，现在恐怕不行了。”

风行烈心头一阵激动，冲口道：“放心吧！我定会找人治好你的。”

水柔晶目注前方，摇头道：“你是个善良的人，是长征的好友，但不用安慰我，色目人混毒之法，天下无双，只要过了某一时刻，便无人可解，你若知道他们曾以淬毒之针，以特别的手法刺戳我身体一百八十处大小穴道，便知这种混合了武功和剧毒的施毒法是无法解救的，否则甄素善怎肯把我交还你们。”风行烈想说话，但声音到了喉咙处，却硬是说不出来。

水柔晶忽像个小女孩般，把俏脸侧枕在他的宽肩处，柔声道：“死并非那么可怕吧！每个人迟早都要回去，重归尘土，或走进鹰儿的肚子里去。柔晶常在想，人是否真是天上下凡来的星宿呢？若真是那样，告诉长征，我会在那里等他上来呢！”

风行烈全身一颤，热泪忍不住夺眶而出。船速开始减缓下来，他知道湘水口应已在望，所以才停下船来，好让邪异门的高手去破坏官家拦河的封锁，然后他们便会硬闯水师布下的防御，直出洞庭，至于能否及时援助怒蛟帮，那就只有听天由命。

聂庆童边走边介绍道：“我们大明宫城分内外二重，外重名皇城，有六门；内重名宫城，护城河环绕四周，南有午门……”

这些话韩柏早听叶素冬说过，哪还有兴致再听一回，表面装作兴趣盎然，唯唯诺诺，心中想的却是名列十大美女的陈贵妃，暗忖她当然是朱元璋收在深宫里的珍藏，为何艳名却可传出江湖，难道未入宫前，她已非常有名吗？

聂庆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道：“专使！”

韩柏正胡思乱想间，闻言吓了一跳，方发觉来到一座五角形大殿前空阔的广场上，此殿虽比不上奉天殿的高度规模，但因形式别致，另有一番气概。议政殿坐落须弥座台基之上，南有御路，台基边缘有雕刻精细的荷叶净瓶石栏杆，周围出廊，与附近的宫殿楼台相连起来，俨然一体。

韩柏深切感受着在这规模弘整、布局相连，形成了一个庞大建筑组群内，那种迷失了个人的渺小感觉，指着后方远处筑在树木苍苍的小平顶山上的一座高若三十来丈的七层高楼道：“那是什么地方？”

聂庆童道：“那是全宫最高的接天楼，皇上最喜欢夜里带陈贵妃到那里喝酒，既可仰览明月，又可一睹万家灯火的升平之景。这座山是人工造的盘龙山，树木都是从清凉山移植过来。据威武王说，皇宫必须有此山作靠背，国运才可历久不衰。”

韩柏想起拥美登楼的情景，暗忖看不出朱元璋原来如此懂得享受。

聂庆童道：“横竖尚有整个时辰，专使大人有没有兴趣到盘龙山转转？”

不知如何，韩柏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似乎在那里会有什么事发生似的，但又找不到推搪之辞，无奈下点头答应。

浓黑的烟雾里，怒蛟号全速前进，每张风帆均满满张起。凌战天、翟雨时和上官鹰并肩而立，面色凝重。

上官鹰叹道：“这妖女真厉害，上场的时机拿捏精准，现在我们所有火油、弹药、箭矢均已用罄，烟雾药快燃尽，唉！”

凌战天喝道：“切勿丧失斗志，不过妖女确是厉害，一下子令我们优势尽失。”顿了顿道：“雨时，你怎样看？”

翟雨时冷静地道：“现在我们所有战船都或多或少受到火烧或损毁，帮众身疲力尽，而黄河帮却是生力之军，斗起来，定比不过他们，以妖女的才智，此刻当会在顺风处守候我们……”

上官鹰一震道：“那如何是好？撞上他们，我们的战船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翟雨时从容道：“帮主放心，甄妖女才智虽高，但操舟之术，仍要倚仗蓝天云，故不能如臂使指，这是她眼前唯一的弱点。”又转向凌战天道：“二叔……”

凌战天喝道：“雨时下令吧！不用征询我的意见。”

翟雨时一阵感动，不再客气，发出一连串的指令。号角声起，长短不一，遥遥把讯息传向紧附两旁和后方的战船，又送往由远处赶来援助的梁秋末和庞过之的船队。怒蛟帮众舰立时四下散开，往虚档处开走，只余下怒蛟号航向不变，朝前闯去。凌战天转身返回驾驶舱里，亲自操弄这艘被檑石击折了一桅、右后舷严重破损了的战船，对能否逃过敌人的包围网，也是毫无把握。他和上官鹰均明白翟雨时的用意。敌人的目标全以怒蛟号为主，所以若各自窜逃，怒蛟号将可把黄河帮的战船全吸引了去，其他战船便可安然逃走，当然这也使怒蛟号陷入最大的危险里去，不过总好过被敌人一网打尽。怒蛟号上共有好手三百多人，这些人乃精锐里的精锐，若被敌人一举歼灭，怒蛟帮将元气大伤，可能长久也不能恢复过来，现在所有责任都来到他肩膀上，唉！若戚长征在便好办多了。他接过舵手的职责时，外面的上官鹰、翟雨时和三百好手，全亮出了兵器和盾牌，守在战略性的位置处，准备孤船和敌人决一死战。

烟雾药终于燃尽，黑烟稀薄起来，视野逐渐扩阔。蓦地黄河帮的战船出现前方半里许处，五十七艘斗舰扇形般张开，隐成钳形之势，包围着整个湖面，以怒蛟号为中心围拢过来。怒蛟号不住增速，直往实力庞大的敌人闯过去。

壮丽的京城景色，尽收眼底。首先最引人注目的是远方逶迤伸延，把京师团团围着，达五层楼房高度的城墙，使韩柏首次感到京城建设的伟大。其次是位于西北清凉山的鬼王府、石头城和最高处的清凉古刹。立足接天楼最高的第七层上，整个京城尽收眼底，景色壮观。他的目光缓缓巡视，当落在下方盘龙山处时，一震道：“那是什么地方？”

聂庆童像早知他会有这一问，答道：“专使大人感到奇怪吗？为何在后宫林木深处，竟有一座古朴的小村，这事说来话长，今日本监实在是奉皇上密谕，想请大人帮一个忙。”接着挥退守在楼上的禁卫。

韩柏的心“霍霍”跃动，大感不妥，口中唯有道：“只要是皇上的意思，小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聂庆童微笑道：“事情很简单，但却希望专使切莫寻根究底，只须闯进村里去，出来后把所见所闻如实告知皇上。当然，专使无论如何，绝不能透露此乃皇上意思，否则本监和你项上头颅定不能保。”他说得虽好听，威吓的意味却是呼之欲出。

韩柏满腹疑云，愕然道：“这虽是后宫禁地，难道皇上和公公竟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吗？”

聂庆童苦笑道：“那是宫内皇上唯一管不到的地方。盘龙山分四个部分，就是山顶这接天楼和十亭四阁，刚才专使沿路上来，都看过了。然后是后山的奉天大庙，遥对皇城外皇上祭天的孝陵。还有就是南山这座小村和北山的藏经殿。除非得到特许，任何人不得踏进盘龙山区半步。可是南山这座小村，皇上也没有进去过。”

韩柏苦笑道：“若是如此，任谁也知道我进去是皇上的意思。”

聂庆童笑道：“记着你是唯一不知内情的外人，若有人问起，你可推说本监一时内急，留下你一人闲逛，无意间迷失路途，又找不到人来问路，所以走了进去，千万要拿着这理由坚持下去。”

韩柏道：“看来公公是绝不会告诉我村内有什么人在，希望不是武功绝顶的高手，否则小使恐难有命走出来。”

聂庆童失笑道：“放心吧！皇上怎会要你去送死，若有人拦阻，退出来便成。皇上说只是你一双充满幻想和好奇的眼睛，可令人全不怀疑你是去查探的间谍。来，让我告诉你怎样走进去。”

韩柏忍不住搔头。在皇城里竟有朱元璋管不到的地方，已是天下最怪的事，而朱元璋还要他装作迷路闯进去查探，更是怪事里的怪事。天啊！我会在那里遇到怎么样的异事呢？

邪异门的高手出其不意地由岸上破坏了拦江的铁链，同时从水里弄破木栅后，十多艘战船势如破竹的冲破水师的封锁线，龙回大海般驶进洞庭湖，朝怒蛟岛的方向高速挺进。冬阳斜照湖面，一切看来安静平和，可是风行烈心中却充塞着伤痛和绝望的情绪。他把下属煮好了的燕窝，亲自捧去给不肯离开船尾的水柔晶。她喝了一口后，表示不想喝下去。虽只是半夜工夫，但她明显地清减了很多，更添凄然美态，也更使人看得黯然神伤。

风行烈接过燕窝，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勉强笑道：“为了长征，柔晶你定要振起求生的意志，只要有时间，便会有希望。”

水柔晶摇头道：“不！现在我只希望平静地死去，不想长征见到我死时的难看样子，噢！”伸手捧着胸口，皱起一对黛眉。

风行烈心如刀割，道：“怎么了？”

水柔晶痛得俏脸煞白，好一会后低声道：“我死后，行烈请把我的遗体火化，交给长征，告诉他若有机会到塞外，可将我的骨灰撒在那里。”

风行烈虎目再次涌出热泪，看着面临死亡的水柔晶，见她带着一种放弃了一切和满不在乎的洒脱，分外令他心碎。

水柔晶伸出纤手，怜惜地摩挲他的脸，娇柔地道：“我尚未哭，你已是第二次流泪。你比凶巴巴的长征多情温柔多了，若不是先遇上他，我定会爱上你，我是否太多情呢？”顿了顿叹道：“现在我连鹰飞都不恨了，只要两脚一伸，什么恩怨爱恨都会烟消云散，了无遗痕，为何以前我总想不到这点。”

风行烈感觉着她冰冷的小手抚摸着脸颊，心内直淌着血。但却没有背叛戚长征的感觉，对于这垂死的美女，他不敢拂逆她任何意愿。她的性格真挚坦率，想到什么便做什么，毫不掩饰，使人觉得她在芳华正茂的时刻，如此死去，实是人世的一个大损失。

寒风吹来，水柔晶打了个冷颤，收回手瑟缩在斗篷里，缓缓挨入风行烈怀内，轻轻道：“行烈啊！代长征搂紧我吧！色目陀说过我绝不能多活过一天，我已感到生机逐渐离我而去。唉！唯一遗憾的，就是不能和长征并骑在大草原上电掣风驰，不过现在什么也没要紧。告诉长征，到了这一刻，水柔晶心中只有他一个人，再没有其他任何人。”

风行烈伸手把她拥入怀里，忍不住埋首在她芳香的秀发里，痛哭起来。

韩柏沿着一条狭窄的山道，往小村的方向走去，首先入目是一座方亭，有横匾写着“净心涤念，过不留痕”八个字。他心中一动，已想到村内住的是什么人，差点想掉头便走。八字里藏有“净念”两字，不用说此村正是那批影子太监隐居的地方，平时他们轮流当朱元璋的侍卫，工作完毕回到这里潜修。也只有他们超然的身份，使朱元璋肯容忍不过问他们的修身之所。这解释了为何皇宫会有这么朴实无华的地方，因为可能净念禅宗本就是这个样子，只有这样一批影子太监才会感到习惯。亭旁有一道流水潺潺的小溪，隔岸溪旁是一座随水弯曲的小岗，景色清幽雅致。

韩柏犹豫半晌，一咬牙，继续登山。自己又不是去刺杀朱元璋，这批影子太监最多不过是把他赶走，应不会揍他一顿吧？想到这里，脚步放缓下来，暗暗揣度这令人害怕的可能性。过了小岗，山路蜿蜒而上，两旁古木成荫，他想道：若真如聂庆童所说，此地树木是由清凉山移植过来的，必是把长高了的大树连根拔起，可想见工程的庞大，不过人家是皇帝，自有移山接木的能力。转了一个弯后，一座苍苔斑驳的牌楼出现眼前，粗壮苍劲的树干，浓绿荫密的常青叶，掩映着刻了“涤尘洗念”四个大字的牌楼，组成了一幅绝美的图象。

至此韩柏心内宁洽一片，抛开一切，经过牌楼，路左豁然开朗，一潭清水横亘前方，后面林木里隐见小屋房舍，溪水由其中缓流出来。韩柏深吸一口气，绕过潭水，朝那堆房舍走去。意外地畅通无阻，不但没有人出来拦阻，也见不到半个人。路随溪去，十多所陈设简陋、却一尘不染的静室，倚着溪流的形势，随溪流两岸曲折散分，高低有序，给人一种自然舒泰的协调感觉，另有小平桥联系两岸，环境之美，比华丽的皇宫更合他的心意。直至房舍已尽，他还碰不到任何人，禁不住松了一口气，心想自己总算尽了力，朱元璋该无话可说了吧。

当他转身欲行，虎躯剧震，骇然停步。刚才尚杳无人迹的一丛花树处，有一个身穿白袍，头顶光滑如镜的人，正背着他在观看一丛花树。这人生得比庞斑和浪翻云还要高一点，肩宽腰窄，两条腿长而笔挺，有种把他直上云端的气势和风度。韩柏头皮发麻，以他的魔功和灵敏的感应，这人怎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火箭、檑石、火炮满天飞蝗似的向怒蛟号洒来。怒蛟号一个急旋，避过了由左方远处赶来的旗舰黄河号，借着风势，切入了黄河帮两艘斗舰之间，亦使较远处的敌舰投鼠忌器，不敢对他们作出远攻。擦身而过时，敌方弩手射出勾索，夹杂在火箭檑石间，电掣般飞来，想把怒蛟号勾着。喊杀连天里，怒蛟帮好手以坚实高及人身的铁盾，挡着敌人的檑石火器，运兵断索，又以备好浸有防燃药的湿泥，把火头扑熄。“轰！”火光闪现，杂物横飞，不知对方何人，把燃着了的火球运力抛过来，怒蛟帮一方登时伤了两人。怒蛟号倏地加速，灵活地穿了出去，船头尖铁猛撞在迎面抢来的一艘斗舰前舷侧处。船身既重，又是顺着风势，这一撞何止万斤之力，一时木屑碎飞，斗舰侧沉，全船的黄河帮徒有一半人掉进水里去。

黄河号这时来到他们后方，顺风追来，逐渐增速。怒蛟号晃了一晃后，船体恢复平稳，斜斜冲出，副舵手不住传递出凌战天的命令，指示帮众调整船帆。刹那间，怒蛟帮这艘名震天下的旗舰，在漫天石头火器里，像一头受伤的猛兽般，一连闯过五艘敌船，再撞沉一艘后，带着一片燃着了的风帆，逸往东南方的外围去。上官鹰和翟雨时跃到甲板上，提起放置一旁的利斧，硬将熊熊燃烧的桅帆砍断，合数十人拖拉推扯之力，丢进湖水里去。现在五桅大帆只余其三，但都已残破不全。怒蛟号仍像泥鳅般活跃，在敌舰间灵活穿插，每能于意想不到之时，突然转弯加速。敌舰数量虽占尽优势，始终逮它不着。

在黄河号上的甄夫人和一众凶人，神色好整以暇，欣赏着凌战天无双的操舟之技。黄河号不断改变航向，逐渐逼近，这时来至怒蛟号后百丈许处，眼看便可追上。甄夫人微微一笑，从容道：“下半帆！”蓝天云微一错愕，才发出命令。甄夫人笑道：“帮主定是心中疑惑，若我没有猜错，他们在十息之内便要改由逆风行舟，和我们比拼膂力。”话由未已，怒蛟号急急转了一个大弯，冲出包围网之外，反风向朝怒蛟岛的西南方驶去。

蓝天云至此死心塌地的服气，一声令下，船体两边的掣棹孔各伸出五十支长桨，有力地划入水里，增速衔尾穷追。这时怒蛟号安在后舷两侧仍未完全破损的巨轮，开始转动起来，打入水里，使船速不住提升。由原本的混战之局，变成双方两艘旗舰的一追一逃，其他战船都给抛在后方。至于胡节水师剩下的数百艘战船，至此时才闯出黑雾，由远方赶来，但已没法凑上这场在辽阔无涯的洞庭湖上追逐的热闹了。

蓝天云兴奋得呵呵大笑道：“想不到怒蛟帮也有此一日，不出半个时辰内，我包管可追上他们，看！他们的船身已略往右倾，显然底部进了水，再不能作恶。”

甄夫人却没有分享他的快乐，道：“素善有一个提议，望帮主不要见怪。”

蓝天云一愕道：“夫人请直言。”

甄夫人柔声道：“我想改以我方的人运桨划舟，大家轮班操作，便没有力疲之弊。”蓝天云干咳一声，以掩饰心中的尴尬，装作欣然地答应了。

换了生力军后，船速立即增加，由二百多丈的距离，接近至百丈之内，眼看追上。怒蛟号上一通鼓响，掣棹孔伸出数十支桨来，勉力增速，保持距离。这时两船间的距离已不及八十丈。花扎敖、山查岳、竹叟等全都跃跃欲试，等待着以绝世身法，抢上敌船把怒蛟帮人杀得一个不剩的良机。

最平静的还是甄夫人，闭起俏目调神养息，忽道：“两船是否仍是保持着不变的距离？”

众人呆了一呆，不知这智计过人的美女为何有此一问，好一会后，强望生答道：“正是如此！”

甄夫人张开俏目，赞叹道：“凌战天果是水上一代人杰。”缓缓侧转俏脸，目光落到在右后方变成了一个小点的怒蛟岛，最后望着前面逸逃的怒蛟号，和海天相连的茫茫湖面，淡然道：“他是故意未发全力，保持着这若即若离的距离。”

山查岳奇道：“他们不是想逃走吗？为何却不尽全力？”

甄夫人道：“道理很简单，他们久战后身疲力乏，若全力催舟，纵能拉远距离，但时间一久则后力不继，势将被我们后来居上，所以凌战天正等待着最佳逃走的时机出现，一举将我们远远抛开，逃往最近的岸上去。”

蓝天云望着无际无边的湖面，大惑不解道：“这样了无别物的湖面，除了水和风外，还有什么可利用的时机？”

甄夫人举起纤手，指着右前方远处的拦江岛，柔声道：“机会就在那里，待会他们必会改变航道，朝拦江岛充满礁石的水域驶去，当我们陷身其中，凌战天将借着水流增速离去，帮主请告诉我，那时你敢不敢冒触礁之险，继续全速追赶？”

蓝天云色变道：“那怎么办才好？”

甄夫人下令道：“准备快艇，当他们改往拦江岛去时，就是他们毕命授首的时刻。”

一阵强风刮来，拂动了她的衣袂，有若乘虚御风的仙女。谁想得到她的手段心计如此厉害？

阳光漫天下，碧波万顷的洞庭湖中，两艘战船一逃一追，全速而行。上官鹰和翟雨时都来到舵室里，看着凌战天冷静地掌舵操舟。拦江孤岛已由一个小黑点，变成一座黑黝黝像只浮在湖面乌龟般的怪物，隐可看到环岸的沙石滩和冲击四周礁石的白头急浪花。

上官鹰紧张起来，悄声向翟雨时道：“你说妖女会不会看破我们的计谋？”

翟雨时摇摇头，没有回答，显是心情沉重。反是凌战天叹了一口气道：“有长征这小子在就好了。”

两人均明白他的意思，因为若有戚长征在，就可和他二人联手挡截敌人闯上船来，但现在凌战天却要离开船舵，应付敌人，少了他天下无双的操舟之技，顾得阻截敌人，便有被黄河号追上之虞。他们早看出敌人的最后法宝，就是放下快艇，由武功高强者亲自催舟赶上来。知道归知道，对这现实却丝毫没有改变的能力。如在怒蛟号的最佳状态下，早把黄河号不知甩到哪里去了。

凌战天传令道：“张帆！”

蓄势以待的怒蛟帮徒忙扑到仅余的三支船桅下，叱喝着把帆扯起来。凌战天一扭舵盘，怒蛟号借着风势，速度猛增，弯往拦江岛的方向。

上官鹰骇然道：“好妖女！”

凌战天不用回头去看，便知道敌方果然放下快艇追来，豪气涌上心头，他已颇有一段日子没有和人生死相搏。三艘快艇“品”字形斜斜截往怒蛟号和拦江岛之间处，乘风破浪，声势逼人。“紫瞳魔君”花扎敖和“铜尊”山查岳两人居中；“寒杖”竹叟和“犷男俏姝”广应城与雅寒清在右，由蚩敌和强望生在左。他们不用运桨操舟，纯以内力催动，已胜过数十大汉的膂力。快艇的速度不住增加，花扎敖和山查岳两人功力最是深厚，片晌已超前十多丈，接着是强望生和由蚩敌，最后轮到竹叟等三人。黄河号亦逐渐攀上速度的极限，箭矢檑石火炮全部准备就绪，只要怒蛟号因快艇的拦截减慢速度，立时便可对敌人发动雷霆万钧的无情痛击。两艘大船和三艘快艇，逐渐形成了一个三角形，而怒蛟号和快艇正不住靠近着。

上官鹰和翟雨时一矛一剑，和从船上精英选出来的五十多名好手，在甲板上严阵以待，监视着正不住接近的快艇，和上面形象各异的高手。两人看得眉头直皱，只是对方催舟显示出的内劲，已知对方的难惹。这种以内功运舟之法，只可支持上一段短时间，但在阻截他们往拦江岛这情势下，却刚好派上用场。而他们亦已力尽筋疲，不得不冒驶往拦江岛之险，因那已成了他们唯一逃走的机会，只要进入拦江岛的水域，可凭那里的急流，助他们逃离险境。

上官鹰低声向翟雨时道：“假若我们借水肺之助，潜入水中，逃生的机会有多大？”

翟雨时苦笑道：“我们船上备有的水肺，每人最多可分到两个，潜游不及两里，便要冒上水面，那时将成为赶上来的其他敌船的猎物，或者二叔与你我三人还有机会逃生，但其他人却休想有一个人能活命。”上官鹰叹了一口气，放弃了这诱人的想法。

三艘快艇逐渐接近。花扎敖那艘快艇倏地加速超前，拦往怒蛟号前方三十丈许处。敌人快艇如此快追上来，主要原因是预知怒蛟号的目的地是拦江岛，故能以直线航行，兼之艇速轻快，自然胜过采取弧线弯往拦江岛的怒蛟号。眼看要给花扎敖两人的快艇截着，怒蛟号忽来了个大转弯，船头激起溅雪般的浪花，竟朝着敌艇直撞过去。花扎敖和山查岳两人邀功心切，想不到对方有此一招，忙跃离快艇，凌空往怒蛟号跃上去。“啪喇”一声，小艇四分五裂，化成碎片。就在此时，凌战天由舵室扑了出来，凌空跃起，鬼索幻出千万道鞭影，往武功最强的花扎敖迎去。上官鹰、翟雨时的一矛一剑，亦朝拿着铜锤攻的山查岳激射而去。若让这两大高手闯上船来，定然凶多吉少。这时其他两艇仍在五十丈开外赶来，否则若一齐抢上船来，情势将更不妙。其他怒蛟帮徒，纷纷发出弩箭飞刀一类暗器，往两人身上招呼。

凌战天和花扎敖两人首先在船头的上空遭遇。花扎敖看着变成了十多个小圈的鞭形，一声长啸，觑准虚实，一拳打在其中一圈的正中处。“波”的一声劲气相遇爆破的声响，使两人同时一震，在内功上斗个旗鼓相当。鞭影倏地散去，收回凌战天手里。两人再猛提一口真气，在空中短兵相接，一时拳脚交击之声，在眨眼间的一刻里爆竹般响起，绝无丝毫留手或取巧的余地。凌战天向与浪翻云齐名，只是被浪翻云光芒所掩，所以没有被列进黑榜里，其实他的武功绝不逊于黑榜里莫意闲、谈应手之流，现在遇上这个花剌子模的超级强手，立时显出他的真本领来。

这边厢的“铜尊”山查岳，亦扑至船头上空，眼前一花，一支长矛飙至面门，他狞笑一声，手上铜锤往矛尖送去，暗忖以上官鹰这般乳臭未干的小子，功力有多厚，我一招便要叫你当场吐血。岂知长矛晃了晃，矛尖移侧少许，拨在铜锤上。山查岳战斗经验何等丰富，暗忖你这小子目的不外阻我上船，用的定是硬手震劲，务要把我逼离船头，冷哼一声，铜锤全力反打对方拨来的矛尖。

上官鹰一声长笑，喝了声来得好，倏地侧移，施出带劲，竟是卸势，把山查岳带向甲板上。这一着大出山查岳意料外，一来因凌空之势，无处着力，二来用猛了力道，收不住势，变成像和上官鹰合力把自己扯向船头似的，心头难受至极，闷哼一声，失势下往船头跌落而去，心中的窝囊感确是提也不用提，尚未接触实地，森寒杀气漫天而起，把他卷入其中。左后侧一点寒气射来，原来翟雨时的长剑又攻至。山查岳至此收起轻敌之心，知道眼前两个小子有一套浑若天成的联击之术，更想到他们曾得浪翻云指点，哪还敢托大，铜锤一摆，接下翟雨时的长剑，后脚踢起，脚踝撞在矛尖上，化去了对方第一波的攻势。

空中的凌战天和花扎敖齐声惨哼，各皆嘴角溢血，分往两边跌落。两人斗个难分轩轾，问题是凌战天是跌回船上去，花扎敖却是落向湖面去。此时怒蛟号再转了一个弯，仍是朝拦江岛驶去，当花扎敖落到水里时，怒蛟号早冲出十多丈外，追之不及，气得花扎敖咬牙切齿，几乎想自杀。

凌战天一个翻身，安然落到甲板上，一声长啸，正往与上官鹰和翟雨时战得难分难解的山查岳扑去。匆忙间山查岳抽空一瞥，见到最接近的强望生和由蚩敌那快艇仍在二十丈外赶来，心中叫了一声娘后，使出同归于尽的拼命招数，硬逼开了两人。黑影一闪，凌战天的鬼索借一抽之势，鞭尖有若流星，朝他咽喉奔来。山查岳铜锤迎上，“啵”的一声，两人真劲交击，同时往后仰。只此一试，山查岳便知对方功力绝不逊色于他，再加上翟雨时、上官鹰和其他怒蛟帮好手，足可在援兵赶上前杀死自己，哪敢逞强，乘势一个倒翻，来到船头，再侧飞往左舷外的虚空，逃向湖水里去。

怒蛟帮众人齐声欢呼，士气大振。快艇上的强望生看见这情景，气得大骂花山两人因求功心切而失策，哪敢造次，放慢船速，和另一艇平排往怒蛟号的船尾追去。他们若要把花山两人接回艇上，势将赶不及在拦江岛前追上敌人，所以唯有任得两人浮沉湖水，咬牙切齿。凌战天等一众移到船尾，注视着逼近至二十丈内的两艘敌艇，只要再追近十多丈，敌人便可扑上船来。

韩柏一肚子疑问，呆瞪着这只是背影便使人不敢小觑的人，泛起深不可测的感觉。他身具魔种，灵觉比一般人敏锐百倍，每能凭直觉在第一眼时把对方定位，可是眼前这背着他挺如杉柏，静若渊海的光头男子，却使他无从分类。甚至不知他武功的深浅。总之这绝非常人，看形态亦似不属影子太监中的人。他为何会在这里呢？朱元璋差自己来此，是否就是要探这人的虚实？他和影子太监又是什么关系？这人明明可隐藏起来，偏偏却要在自己打退堂鼓时现身，究竟对自己有什么目的？凡此种种，使他的头登时大了几倍，正要说话，那人已移入树丛去，倏忽不见。

韩柏搓揉眼睛，浑身冒出冷汗，想到会不会是撞到山精鬼魅？那类传说中言之凿凿、却虚无缥缈的异物。他移入的那树林，虽是茂盛，但绝不会移了进去，立即消没影踪，声息全无。深吸一口气后，韩柏抵不住好奇心，追进林内去。里面隐有一条小路，铺满落叶，浓湿阴蔽，踏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左转右转，出了林外，又是另一番景色，一间小石室背山孤立，屋前石径曲折，溪水萦回，两旁茂林修竹，景色清幽，屋前有棵铁杉，颇有参天之势。

那人坐在溪旁一块大石上，赤着的双足濯在水里，闲适写意，好奇地看着跟来的韩柏。韩柏终于看到他的颜容，最特别是他的眼睛，闪动无可比拟的神采，充盈深邃广袤的智慧和灵气。那是炽热无比的眼神，蕴溢好奇心、对生命深情的热恋。他天庭广阔，鼻梁挺直，肤滑如婴孩，看来很年轻，但偏有种使人感到他经历了悠久至自宇宙初开始，他便已存在着的奇异感觉。若说庞斑是完美的冷酷，浪翻云是洒然的飘逸，厉若海是霸道的英雄气概，他拥有的便是一种绝无方法具体形容出来的特质，以及灵动不群的气魄，超越了言语能及的所有范畴。这是个没有人能见之而不动心的人物，只可用深不可测去形容他。

而更使人心神颤动处，是这个人全身散发着一种说不出来、无与伦比的精神感染力。韩柏的魔种受到刺激，倏地提升至极限，灵台一片清明，福至心灵，来到那人身旁的一块石上坐下，谦虚地道：“小子到来受教。”

那人微微一笑，露出雪白好看的牙齿，深深看他一眼。

韩柏全身一震，骇然道：“大师对我做了什么事？”

那人面容恢复止水般的安然，没有说话，目光投进溪水里去，看得专注情深。

韩柏压不下心头的惊骇，追问道：“为何刚才你看我一眼时，似若把某种东西传入了我眼里呢？”

那人摇头浅笑，只是在水里轻轻踢动双足，写意至极点。韩柏感到自己的元神不住提升，忽然豪情迸发，再不发问，踢掉靴子，褪去长袜，把双足学他般浸入水里。在这一刻，他难以遏制地想起靳冰云，忆起那天在溪旁共度时光的醉人情景。她是不是回到了苦念的家呢？言静庵的仙去，会对她造成什么打击？想起她娇秀凄美的玉容，一股强烈的悲伤狂涌心头。溪水缓缓流动，清凉舒适，整夜奔波劳累一扫而空。接着他想起秦梦瑶，一种超越肉欲的深刻感情注满心湖，接着他回到了黄州府的牢室里，赤尊信一拳拍在他头上。“轰！”他的元神提升上无穷无尽的天地里，由自懂人事后的所有悲欢情景，刹那间流过他的心田。他忘记了心灵外的所有事物，全心全意品味一切。忽然间他又回到现实里，坐在溪旁濯洗双足，泪流满面。那人踪影已杳，只留下灵山清溪，雀鸟鸣唱的美妙歌声。

第八章 玉殒香消

水柔晶偎在风行烈怀里，俏脸再没有半点血色，生命的火焰正飞快地消逝。风行烈再没有流泪，他的神经已因过度伤痛麻木了。

水柔晶勉力张开眼睛，嘴角牵出一丝笑意，轻轻道：“你还在吗？”

风行烈叹道：“柔晶！你觉得怎样了？”

水柔晶闭上美目，费力地道：“我感到很平静、很快乐，我终于面临这一天。”顿了顿再轻吐道：“我在想长征，终有一天他会来找我，我会等他的。”

风行烈又再涌出热泪，说不出话来。厉若海的死亡是充满英雄气魄和动人的传奇性，激荡震撼；白素香的死亡则是狂猛悲惨，使人愤怒填膺；眼前水柔晶的死亡却是悠缓凄恻，充满神伤魂断的无奈感，对死亡深刻的体会。水柔晶再微微一笑，想举起纤手为他拭泪，伸至半途时，无力地跌下去。风行烈一把捉着她的手，拿到眼前，帮着她为自己揩掉脸颊处的泪珠。水柔晶秀目现出欣然之色，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他忙加强把真气输进她体内。她的身体不住转冷，吸纳不到半分他精纯的真气，闭上俏目。

风行烈惊得魂飞魄散，狂叫道：“柔晶！快醒来，不要这样啊！”在此刻，再没有任何事物比她的生命更重要。他可以做任何事，只为换取她多半刻的生命。

水柔晶猛然张开眼来，俏脸闪耀神圣的光辉，看着他道：“你和长征都不必为我的死亡悲伤，我现在的感觉很好，真的很好！”眼中神采逝去，眼皮无力地垂下来，娇体一颤，浑身变冷。

风行烈一声悲叫，把她紧搂起来，埋入她的怀里，伤痛像江河般狂泻滚流。这风华正茂的美女，终被死神召去了。十多艘战船扬帆疾驶，洞庭湖仍是亘古以来的那样子，可是对风行烈来说一切都不一样了。

两艘快艇追至右舷侧五丈处，怒蛟号亦进入了拦江岛礁石群的外围处。强望生由蚩敌两人一声暴喝，分提独脚铜人和连环扣带，斜斜扑上船头和船尾；竹叟则高举“寒铁杖”由中路扑上，左是“犷男”广应城的镰刀，右是美丽的雅寒清的长剑，尚未接触已是先声夺人。他们有了前车之鉴，不敢学花扎敖般托大，凌空扑击，免被敌人由空中拦截，只是窜向甲板去，以攻为守，就在腾身而起的过程里，把功力运转至极限，叫对方不得不先避其锋锐。翟雨时和上官鹰抢到船头，阻截强望生，凌战天则居中截击竹叟等三大高手，攻向船尾的由蚩敌则留给怒蛟帮其他高手对付。只要能把前中两股敌人赶回水里，剩下的由蚩敌再不足惧，怒蛟号得这缓冲，亦可安然逃进拦江岛的礁石群里，那时借水流遁走，真是易如反掌。成功失败，决定在这一刻。

最先扑上来的是由蚩敌，船上挡他的是怒蛟帮徒，他哪还有任何顾忌，就在第一支长戟往他刺去之际，他提气再升，脚尖点在戟头，借力一个倒翻，越过守在船边的重重封锁，落到他们后方甲板之上。几乎在同一时间由蚩敌便陷进了苦斗里，这些怒蛟好手全经浪翻云和凌战天亲自指点训练，又精于战阵之术，纵以由蚩敌的武技，对这群以命搏命不顾自身安危的好手，一时亦不易得逞。

第二个成功抢到船头的是强望生，他的独脚铜人最善硬仗，以雷霆万钧之势逼退翟雨时和上官鹰后，才再给两人缠着，斗个难解难分。凌战天虽看得心中焦虑，可是大敌当前，唯有抛开一切，收摄心神，全神贯注于正扑上来以竹叟为首的三名强敌，只要能逼退这三名敌人，便可抽身回去对付由蚩敌。转瞬间，与由蚩敌血战的怒蛟帮徒里，接连传来多声连串哼起的惨叫。

凌战天心神一震下，只攻竹叟一人，看也不看犷男俏姝攻来的镰刀和长剑。竹叟冷哼一声，霍地一沉，疾落下去，消失在船沿甲板的下方。凌战天心叫不妙时，镰刀横割颈侧，长剑斜刺向他小腹处。他一声长啸，鬼索回收，在身前抖起重重鞭影，灵蛇般同时抽打两件能夺魄勾魂的敌刃。广应城和雅寒清齐声闷哼，给震弹上半空。凌战天正欲乘胜追击，“轰！”船身一震，落到下方的竹叟竟仗着绝世神功，硬以他的寒铁杖，在怒蛟号坚实的船身击出一个缺口，再以身体破壁进了怒蛟号的下层。凌战天猛一咬牙，不理这入了室的恶狼，鬼索带着凌厉劲气破空之声，往头顶两人卷去。广应城和雅寒清使出绝技，镰刀和剑分别劈上鬼索，岂知鬼索带着奇异的劲道，竟把他们震抛向船外的虚空处。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竹叟举着寒杖，破开甲板，在由蚩敌身旁带着漫天碎木冲天而起，寒铁杖闪处，怒蛟帮人纷纷跌退倒地。凌战天顾不得广应城和雅寒清，厉啸声中往竹叟赶去。犹在空中的广应城和雅寒清大喜，衣袖里射出索钩挂在船栏处，借力飞了回来。“嗤！”的一声，鬼索缠上竹叟的寒铁杖。竹叟身为年怜丹的师弟，功力何等高强，丝毫不惧，运劲一拉。两人齐齐闷叫，互扯下竟都往对方靠去，一时空出来的手脚……啪啪地交换了十多招。由蚩敌一声长笑，展开飞鹰的本领，振衣奋起，再一点高桅，凌空往正与翟雨时和上官鹰战在一起的强望生投去。他两人合作多年，只要联合在一起，什么人都不怕。广应城和雅寒清两高手亦落在甲板上，如猛虎出柙，在船中拦着赶来援救的怒蛟帮徒。

上官鹰在翟雨时的掩护下，施出家传绝学，向强望生连攻一百零八矛，杀得强望生汗流浃背。他的武功绝对比他们任何一人强，可是两人天衣无缝的配合，却使他有力难施，完全处在苦撑挨打的局面。此时由蚩敌已盘飞至三人上空，趁上官鹰枪势稍竭的刹那，狂风扫落叶般向两人攻去。一时杀声震天，甲板上兵来刃往，凶险至极点。凌战天乃不世高手，怎不知分秒必争的关键性，蓦地将功力提升至极限，手上鬼索劈手掷出，往竹叟面门掷去。这一着大出竹叟意料之外，哪想得到对方的成名兵器都舍得不要，一矮身，鬼索擦头而过，他空着的左手一指全力往对方胸前点出，劲气嗤嗤。哪知凌战天避也不避，闪电般欺身过来，两手一正一反，右手抓往竹叟面门，另一手掌心向上，撮指成刀，直插他小腹。

竹叟正奇怪对方怎会如此愚蠢，浑然不理胸前要害，待要回掌扫劈，一股大力由铁杖传来，竟扯得自己随杖往右后方侧倾过去，这才知道上当。原来凌战天那掷鞭之举，并不是想伤他，而是借鞭传力，乘他分神迎敌的时刻，猝不及防下，把自己扯得失去平衡之势。“砰！”他因失了平衡，左手一指只能点在凌战天左肩骨处，而非对方胸前要害，力道还不能用足。竹叟魂飞魄散，忙施出救命绝招，全力仰后跃出，刚离地时，腰侧剧痛，他虽避开抓脸之厄，却逃不过下面那一插。幸好他早运功护着该处，兼又正往后飞退，否则凌战天的手刀定能直插入他的肠脏去。饶是如此，敌人的内劲仍透腹而入，竹叟鲜血狂喷下，拿着仍缠着鬼索的寒铁杖，飞离甲板，往船外的湖面抛跌而去。同一时间凌战天肩肉爆裂。他眉头不皱半下，猛地后退，倏忽间到了广应城和雅寒清间，硬受对方一刀一剑，却把两人击得东歪西倒，同时受伤。

这时翟雨时和上官鹰也到了生死边缘，两人均受了不轻的内伤，眼耳口鼻全渗出血丝，说到功力，他们终究和这对蒙古高手有段距离。尤其强望生得由蚩敌之助，重逾五百斤的独脚铜人，发挥出重兵器的威力，每一招都力逾千钧，杀得他们左支右绌，险象横生。“啪！”的一声，上官鹰的矛中分而断，被铜人硬生生打断。由蚩敌狞笑一声，抢入上官鹰中路，连环扣索猛地直伸，往上官鹰咽喉激射过去。翟雨时一声狂喝，手中长剑直劈由蚩敌持扣环的手，竟不理强望生捣往后心的铜人。上官鹰虎口爆裂，握不住剩下的半截长矛，脱手落地，见扣索抢喉攻来，待要闪避，内脏一阵剧痛，竟提不起气力来，眼看立毙当场，凌战天的长啸已在头上响起。浑身鲜血的凌战天天神般从天而降，点在独脚铜人处，再一个侧翻，来到了由蚩敌和上官鹰两人间处，运掌劈开连环扣。

紧接着“轰隆”一声，怒蛟号全船剧震，原来黄河号趁怒蛟号处在无人驾驶的情况时，赶了过来，拦腰在怒蛟号右舷处撞破了一个缺口。一声清叱，美丽的甄夫人带头飞身过来。凌战天狂呼道：“注意！众孩儿撤！”左右拳出，震退了由蚩敌，转身搂着摇摇欲坠的上官鹰，投入湖水里，消没不见。怒蛟帮人纷纷跃入湖里。翟雨时拼死杀退了强望生后，正要逃走，一个娇美的声音在头上响起：“翟先生！哪里走？”翟雨时骇然上望，入目是漫天剑雨，身疲力累下，背后点点刺痛，知道对方是以绝世剑法刺中自己穴道，身子一软，昏倒过去。

韩柏完全不知道自己如何走下盘龙山。他不住想着往事，很多遗忘了的细节都清晰起来，愈想愈是回味无穷。他首次感到自己的心灵是个丰富无比的宝库，内中有取之不尽的经验和感受，忽喜忽悲，一时哑然失笑，一时黯然魂销。他强烈感觉到秦梦瑶对他的爱意，实是上天所能赐予他的最大恩典，以前他也有这么想过，但从没有像眼前感受那么深刻。

忽然有人在他身旁追着叫道：“专使大人！专使大人！”韩柏一震醒来，扭头望去，原来是聂庆童追在他身后，愕然停下，这才发觉走出了盘龙山，到了后宫处。

聂庆童神色紧张走到他身旁，沉声道：“专使大人快随我去叩见皇上。”

韩柏一呆道：“皇上已早朝下来了吗？”

聂庆童道：“现在快午时了，而且皇上为了你这行动，特别提早退朝。”

韩柏剧震道：“什么？那小使岂非在那里流连了个多时辰，为何却只像过了小片晌？噢！忘了告诉公公我在里面见到什么。”

聂庆童色变道：“千万不要说给本侍听，专史大人只可密禀皇上，否则本侍头颅不保。”

韩柏看了看升上中天的艳阳，照得皇宫内一座座的殿台楼阁闪着辉光，道：“威武王的车子来了没有？”

聂庆童引着他走上一道长廊，答道：“来了好一会子，本侍已派人通知了他，专使大人要稍迟片刻。”

究竟是片刻或几个时辰，全要看朱元璋的意思。韩柏叹了一口气，事实上他比谁都更想早点到鬼王府，那就可早点见到神秘娇俏的虚夜月，想起她，心儿便像烧着的一堆火炭。忽然想起范良极，担心地问道：“小使的侍卫长醒了吗？”暗忖若对方告诉他给人逮着了，那真不知怎么办才好。在他的小半人生中，从未见过有比皇宫更危险，更加杀机重重的地方。

聂庆童引他走进一所守卫严密的楼阁，正要答话，范良极和叶素冬两人笑着由里面迎了出来。这权力最大的老太监笑道：“一说曹操，曹操就到。”

范良极的耳朵何等锐利，走过来笑道：“托专使的洪福，这一觉睡得舒服极了，不信可问叶统领，他说下官的鼻鼾声，隔着花园都可听到。”

韩柏大惑不解，他人既不在，如何可弄出鼻鼾声来？

叶素冬却有点紧张地道：“专使大人快进去，皇上在等着呢！”

韩柏慌忙随聂庆童急步走进去，在一间放满字画珍玩的房内见到朱元璋。

朱元璋挥退所有人，赐韩柏坐下，在他对面端详一会，微微一笑道：“这是宫内最安全的地方，墙内镶了铁板。只要把唯一的门关上，就算浪翻云和庞斑，一时三刻内都闯不进来。在这里说话，包管没有人听到。”

韩柏心中一阵感动，亦颇感不安，朱元璋这么信任自己，自己却在骗他。旋又想道，以朱元璋的多疑，怎会相信自己这个第三次见面的人，说不定他在试探自己，因为眼前乃唯一可以杀死朱元璋的机会。

朱元璋奇道：“专使在想什么？”

韩柏煞有介事地低头道：“有些非常古怪的事发生在小使身上。”

朱元璋双目闪过慑人的精光，淡淡道：“当然有事发生在专使身上，否则为何要朕等了这么久。”接着失笑道：“从来只有别人等朕，想不到朕却要等你。等待的感觉真令人难受，其他的事都不想去做。”

韩柏受宠若惊，朱元璋的态度亲切温和，与刚才在奉天殿上的他判若两人。韩柏装作惶恐地道：“小使罪过！罪过！”

朱元璋摇头道：“朕每天要处理的事，从没有少过二百项，刚才看的一份计划书，朕着人数过，足有一千八百五十二字，提议得很好，不过最多五百字便应可陈列得一清二楚，现在却多用了一千三百五十二字，浪费了朕的时间，专使说我对这人应该赏还是罚。”

韩柏至此亦不由对朱元璋的气度深感折服，他明明心焦想知道，在宫内那禁地里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却仍能从容问话，毫不露出急相，可怜自己不知要留在这里多久，想起虚夜月，他最渴望就是背上能立时长对翅膀出来，带他飞到那里去。搔头道：“骂他一顿再赏他吧！”

朱元璋点头道：“说得好！不过骂有什么作用，朕要打他三十杖，叫所有人都不会忘记，才说出朕对这奴才的嘉奖。”

韩柏暗暗惊心，又为陈令方担心，当官原来是这么没趣的一回事。

朱元璋望着殿顶，道：“专使在那里发生的事，朕要你一字不漏说出来，却不可以问任何问题，事后亦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就当从没有发生过，否则朕绝不饶你。”

韩柏醒悟朱元璋刚才提起那事，其实是暗中警告自己，他是赏罚分明的人，叫自己莫要骗他，心中一寒，吐舌道：“皇上放心，小使办事唯恐不力，哪会瞒起什么来呢？”

朱元璋面容转冷道：“那为何专使刚才的神态，却使朕感到你有点心虚？”

韩柏暗呼厉害，直至此刻，他仍不准备把见过那奇异的人的事说给朱元璋知道，哪知竟给朱元璋锐目看破了，不慌不忙道：“皇上真的法眼无差，小使真的非常心虚，因为发生了一些很难解释的异事，小使怕说出来没有人会相信，以为小使在说谎，所以提心吊胆，不知该如何禀上！”

朱元璋半信半疑，瞪他好一会后道：“专使说吧！朕自有方法分辨真伪。”

韩柏心中暗笑，你的擅长是精明多疑，我的功夫却是善能以假乱真，看来又似是坦率真诚，正是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这场角力究竟谁胜谁负，未至最后，谁能知晓，念头方起，心中一震。自己为何不像上次般受朱元璋气势所慑，脑筋灵活起来呢？难道刚才那人看他的一眼，竟使他的魔功加深了吗？

朱元璋雄浑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道：“看来曾发生在专使身上的事，必然非常怪异，否则专使不会有现在这种表情。”

韩柏暗叫惭愧，这下真是因祸得福，不迭点头道：“皇上明鉴，小使遵旨装作迷路闯入村里去，一路畅通无阻，却找不到半只鬼影，正要退走，最奇异的事发生了。”

朱元璋听到他说“畅通无阻”时，微感愕然，落在韩柏眼中，当然知道他因影子太监没有赶他出来而奇怪。

朱元璋截断他道：“真的什么人都见不到？”

韩柏以最真诚的表情道：“小子怎敢骗皇上？”听到他自称小子，朱元璋紧绷的面容放松了点，沉吟片刻后，挥手叫他说下去。

韩柏想起当时的情景，心中涌上强烈的感觉，两眼射出沉醉的神色，梦呓般地形容道：“小子的眼忽似亮了起来，四周的景物亦比平时美丽多了，不由自主地在一道小溪旁坐下来，把曾遇过的女人逐一去想，竟不知想了个多时辰，后来糊糊涂涂走出来，碰到聂公公才知时间过了这么久，那真是动人无比的经验，小子从来不曾想得那么入神，那么使人心神皆醉的，自己怎样走下山来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皇上为何……嘿！皇上恕罪，差点忘了皇上不准小使提出任何问题。”

朱元璋眼中掠过怦然心动的惊异神色，表面却故作淡然道：“威武王说那里是我明京龙气所在的位穴，令专使有点奇怪的感觉，亦非不能理解。好了！专使可以退下，有人在等你哩！”

韩柏先是一呆，想不到朱元璋这么容易应付，忙跪下叩头，垂头退出去时，朱元璋忽道：“专使知道吗？刚才你进来时，脸上仍有两只掌印，但当你全神回忆当时的情景，脸上掌印却逐渐消退，再没有任何痕迹。”

韩柏一震停下，终于肯定自己的魔功深进了一层。这种进步不像以前般易来易失，而是像树木生命的成长般，达到了某一阶段便永不会退回头，所以自己才没有怎样强烈的感受，因为那已成了他的一部分，就像呼吸般自然和不自觉。

朱元璋温和地道：“专使可以走了，别忘记带你那会酿酒的妻子来见朕。”

见一次朱元璋，吃什么惊风散都补偿不了那损耗。若非自己魔功大进，这次定骗不过朱元璋。

烈火熊熊燃起，把水柔晶美若神物的娇躯卷入血红的焰光里。十七艘战船泊在岸旁，四百多名邪异门的精锐好手，齐集甲板上向山头默默致哀。风行烈面容平静，冷冷地看着她的遗体化作飞灰。风从一望无际的洞庭湖不住拂来，吹得浸湿了火油的柴火闪烁腾跃，不住传来急骤的噼啪声，每一次都送给虚空一团烟屑火星。

商良来到风行烈旁，低声道：“怒蛟帮看来凶多吉少，怒蛟岛一带的渔村全是官船，四方搜寻怒蛟帮人的踪影，又有人看到有怒蛟帮的船给水师追上，杀得一个不剩。”

风行烈的感觉麻木起来，难道怒蛟帮就这么完了？商良见他默不作声，识趣地静立一旁。

好一会后，风行烈长长吁出一口气，平静地道：“我们既然来了，好歹应做一场好戏给那甄夫人看看，否则会叫她小看我们邪异门。”

站在他身后的邪异门各大坞主和护法，都在竖起耳朵听新门主的话，闻言齐感愕然。在现今的情势下，怒蛟帮可能已全军覆没，他们还可以有什么作为？另一方面，却对他增加了尊敬。他愈来愈有厉若海不可一世的豪情和气魄。

风行烈取过商良手上的瓦罐，往水柔晶的骨灰走过去，淡然道：“今晚我们到怒蛟岛去，给他们一个意外的惊喜。”众人脸色齐变。那不是等于去送死吗？

陈令方咕哝道：“还说我官运亨通，哪知第一天便有阻滞，胡惟庸、蓝玉和他们派系的人同声反对提升六部的地位，因为若六部不归丞相管领，改为直接对皇上负责，胡惟庸这中书丞相便变成名存实亡。”顿了顿再叹道：“想不到我一些高风亮节、不齿胡惟庸所为的老朋友，都反对皇上这决定，气氛弄得很僵。”

坐在他身旁，正饶有兴趣看着马车途经的闹市景色的韩柏愕然道：“他们不怕给老朱杖责吗？”

和范良极同坐后面的陈令方，听他叫“老朱”，骇然望了望驾车的鬼王府壮仆一眼，暗惊那御者不知有没有听到他们说的话，若报上皇上，那就大事不好。

范良极搭上他肩头，安慰道：“不用担心，这御者武功稀松平常，加上街上嘈杂和车马声，保证听不到我们说话。”言罢指了指护在车前车后三十多名鬼王府护卫道：“那些人才是高手。”

陈令方放下心事，答韩柏道：“皇上的作风大异往日，竟要众人放胆陈言，于是很多平日噤若寒蝉的人，都抢着说话，力求表现。”

范良极摇头道：“当官有什么好呢？终日提心吊胆，不知何时大祸临头，还不如干脆退隐乡里，纳十来个妾侍，每晚搂着不同的女人睡觉，世上还有什么比这种生活更写意呢？”

陈令方脸色忽明忽暗，好一会道：“现在我是势成骑虎，想退出亦办不到啊！”

范良极哂道：“哪有办不到之理？还不是因你利欲熏心，只要你一句话，我包管可使你隐姓埋名，安安乐乐度过下半辈子。”

陈令方道：“自家事自家知，我早习惯了前呼后拥，走到哪里无人不给点面子的生活。若要我每天上街心惊肉跳，怕碰上熟人和朝廷密探，我情愿自杀算了。”

韩柏听得心中不忍，岔开话题道：“我倒很想听胡惟庸以什么理由反对老朱削他的权，而不致触怒老朱？”

陈令方学着胡惟庸的语调夸大地道：“皇上明鉴，臣下只是为皇上着想，现在皇上每天要看百多个奏章，处理两百多项事情，若没有臣下为皇上分担，工作量将会倍增，臣下为了此事，担心得晚上睡不着觉呢。”两人听他扮得惟妙惟肖，笑了起来。

韩柏喘着气道：“难怪他要来拿我们的宝参，原来没有一觉好睡。”

陈令方恨声道：“更有人为未来的皇帝皇太孙允炆担心，怕他没有皇上的精力，应付不了这么繁重的工作，力主不可削去丞相之权。现在谁也知道皇上想废丞相，揽大权了。”

范良极道：“这又关蓝玉什么事？”

陈令方道：“这次皇上的改革，触及整个权力架构，一方面提升六部，使他们直接向皇上负责，直接奉行皇上命令，使中书丞相名存实亡。在军事上，则把权力最大的大都督府一分为五，以后大都督只能管军籍军政等琐事，不能直接指挥和统率军队。一切命令由皇上透过六部里的兵部颁发，使将不专军、军不私将，你说一向呼风唤雨的蓝玉怎肯同意？”

韩柏吸了一口凉气道：“朱元璋的手段真狠，可是他为何又肯让下面的人有机会发言反对呢？”

这时车子驶上清凉山通往鬼王府的路上，车速减慢，景色变得清幽雅致，一洗闹市尘俗之气。

陈令方颓然道：“还不是为了鬼王的意向，他对这事始终没有表态，显亦是心中不同意。兼且他一向看不起允炆，却看重现正不断失势的燕王，更使皇上心存顾忌，不敢轻举妄动。所以这事仍在交缠的状态中，没人晓得皇上心中有什么计算。”韩范两人幡然而悟，至此才稍为明白朝廷内复杂的人事关系。

范良极想起一事，问道：“现在的大都督是谁？”

陈令方道：“是皇上的亲侄儿朱文正，他一向和燕王过从甚密，所以当皇上立允炆为皇太孙，朱文正虽立即和燕王划清界线，可是皇上始终对他不能释疑，没见几年，他衰老了很多哩。”

韩柏漠然道：“幸好他姓朱，否则就和我这专使大人同姓同名。”

鬼王府终于出现眼前。范良极顺口问道：“现在你知道朱元璋想你做哪一个肥缺了吗？”

陈令方眼中闪过兴奋之色道：“是专管天下吏治的吏部尚书，所以这几天我没空陪你们，因为所有当官的都争着来巴结我，虽未真的当成吏部的主管，但我已有吐气扬眉的感觉。”车子缓缓驶进鬼王府去。

范良极摇头苦笑道：“看到你这老小子利欲熏心的样子，之前那番话是白说了。”

陈令方振振有词道：“这是不能改变的命运。你不是说开始时会有阻滞，但之后定会官运亨通，一派坦途吗？我全信你的话哩！至少开始会有阻滞这句话灵验了。”韩范两人哑口无言。

车子在鬼王府主建筑物前的广场停下。铁青衣及另外几个人从台阶上迎下来。韩柏的心“霍霍”跃动，暗惊以铁青衣高明的眼光，会不会一眼从身形上把他们两人认出来呢？想到这里，深吸一口气，运转无想十式内的玄功，立时眼神澄明，宝相庄严，像变了另一个人似的。

范良极愕然道：“这小子真的功力大进，不但化去了脸上的两大巴掌印，还可形随心转，究竟你在那影子太监村遇到的是什么高人呢？我也很想知道。”

车门拉了开来，丑媳妇见公婆的时刻终于来临。

铁青衣微笑着和他们打个招呼，亲切地迎他们进入比得上皇宫内建筑物的巨型府第里，一点没有露出怀疑之色。韩柏和范良极交换了个眼神，心下惴然。铁青衣露出怀疑的神态，反是合理的事，现在摆出这副神态，分明已知他们是何方神圣。但是否真是这样，即会揭晓。到了府门，其他从人退了下去，只剩下铁青衣一个人陪他们进去。进门后，是一个可容数百人的大厅，陈设古雅，阒无人迹。铁青衣领他们朝内进走去，到了一个较小的内厅中。里面放了十多张大方台，摆满手工精巧的建筑模型，一个高瘦挺拔，身穿普通布衣的男子正背着他们，在其中一个模型前细意欣赏。韩柏有点失望，既见不到虚夜月和七夫人，连那言词闪烁的白芳华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鬼王熟悉的声音响起道：“三位贵客请到我身旁来。”

三人呆了一呆，在铁青衣引领下，围到那建筑模型的四周。韩柏乘机往这名震天下充满神秘色彩的人物望去。只见他脸孔瘦长，乍看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看清楚点，蓦地发觉他生得极有性格，尤其深陷的眼眶衬得高起的鹰鼻更形突出，予人一种坚毅沉稳的深刻印象。配合潇洒高拔的身形，专注的神态，整个人挥散着难以形容的神秘感和魅力。虚夜月正继承了他的特质。

虚若无到这时仍没有正眼看他们，如梦如幻的眼神闪着异芒，专注在建筑模型上，不经意地道：“你们看看这东西，给点意见。”

陈令方忙道：“威武王乃天下第一建筑名家，设计出来的作品当然天下无双。”

虚若无毫不领情，冷然道：“我们这种所谓建筑名家，很容易因设计而设计，走火入魔，故应不时听取外行用家的意见，有什么批评，三位放胆说，我虚若无岂是心胸狭窄的人。”陈令方这马屁拍错了位置，尴尬地连连点头应是。

韩柏收摄心神，专心往模型看去。只模型的本身，绝对是巧夺天工，在泥土堆成的山野环境中，两侧高起的山峦形成一道长坡，大小建筑物井然有致分布其上，两旁溪瀑奔流，形成一个相对的密闭空间，既险要又奇特。于众建筑物的上端，在一块孤耸特出的巨石上，竟建有一座小楼，楼外巨石边缘围有石栏，放着石桌石凳，叫人看得心神向往，想象着在那里饱览其下远近山景的醉人感受。整个建筑群浑然一体，楼、阁、亭、台均恰到好处，叫人叹为观止。

韩柏忍不住赞叹道：“依山傍势，这些建筑物就像融进了大自然里去，意态盎然，生机勃勃。”伸手指了指巨石上那小楼的模型，道：“我会选住在这里。”

虚若无眼中闪过惊异之色，却仍不肯抬起头来，淡然自若道：“这座庄院确是顺山成势，乃以纵轴为主、横轴为辅的十字形格局。”接着兴奋起来，指着这十字中心的一座小亭道：“我名这为庄心亭，坐在这里，上可仰望顺山势一字形摆开的三层主楼，和其上的孤石楼，下可俯瞰亭亭玉立二水交会处的新月榭，任何一个方向看去，都是建筑与山水融合无间的美丽画面。”

韩柏叹道：“威武王这庄院，看得小使想立即告老还乡，好好享受山水之乐。”

虚若无倏地抬头，像其女般充盈想象力和梦幻特质的眼睛神光电射，朝他望来，不客气地道：“你并非朝廷中人，直呼我虚若无之名便可。”韩柏心中一震，运起魔功，抵挡他逼人的眼神。

一直没有作声的范良极阴阳怪气地道：“请问虚兄，庄院建了没有？在哪座名山之内？”

虚若无那绝不比庞斑或浪翻云逊色的深邃眼神，全神打量韩柏，眼尾不望向范良极地道：“这并非什么名山，而是当年打蒙古人时，一时失利下逃进去的深山，附近百里内全无人迹，屋尚未起，仍有施工上的一些小问题。”

三人听得心中一震，均知道虚若无这权势仅次于朱元璋的人，动了息隐归田的倦勤之心。韩柏努力和他对望，不肯露出丝毫不安的神色。

好一会后，虚若无眼中神光敛去，转作温和神色，点头道：“果然是奇相，难怪芳华大力举荐你，男人最要紧生得像男人，矮没关系，但要有大丈夫的气度，不要因矮小而致猥琐畏缩，藏头露尾，那些人只可流为小贼，顶多也是做个贼头或盗王。”

韩柏轰然一震，至此再无疑问，虚若无真已看穿了他们的底细，这番话摆明在气老贼头范良极。可是白芳华举荐他做什么呢？

范良极再按捺不住，勃然大怒道：“虚若无你好，我究竟和你有什么过不去，一见面便指桑骂槐，骂我个狗血淋头？”

陈令方为之脸色剧变，虚若无岂是可以随便得罪的人物，朱元璋都要让他三分。待在一旁的铁青衣含笑不语，没有丝毫紧张的神色。

虚若无神态自若，不以为忤地朝范良极望去，悠然道：“范兄多次夜闯我府，给我说上两句也没话可说吧！若你真的偷了东西，我连和你说话都要省省呢。”

范良极为之语塞，尴尬一笑，摸出烟管，一副贼相地吞云吐雾，恢复本色，径自走去看其他模型。

虚若无并不理他，指着较远处一座解剖了半边开来连着城墙的城楼道：“这便是京师这里的城墙了，全长超过百里，围起有史以来最大的城市，城楼高五层，城头可容两马并驰，我故意选巨石为城基，砖头由我配方烧制，砖缝间灌以石灰和桐油，共有十三座城门。城门上下设有藏兵洞，又在最大的四个城门加设‘月城’，以加强防卫力。当年花了我不少心机呢！”

韩柏至此才明白朱元璋为何对虚若无如此顾忌，还有何人比他更明白大明的建筑和防御系统，根本就是他一手弄出来的。

范良极放肆的声音传来道：“老虚！为何不见朱元璋的皇宫和孝陵的模型呢？”

韩陈两人心中暗叹，还以为老贼头对模型特感兴趣，原来只是为了方便偷东西。

虚若无哑然失笑道：“老范你最好检点行为，若非看在韩小弟的面子上，我定叫你有一番好受。”他说来自然而然，一点不把范良极身为黑榜人物的身份放在眼里，却没有人感到他托大。

范良极回眼望来，漠然道：“打不得过你，此刻说来没用，但说到逃走功夫，里赤媚的‘天魅凝阴’怕都拿我不着。”

听到里赤媚三字，虚若无双目倏起精电，冷哼一声道：“听说他快要来了，你尽管和他比比看吧！”

韩范陈三人同时色变，愕然道：“什么！”

虚若无再没有说下去的兴趣，向铁青衣点头道：“青衣！麻烦你吩咐下人在月榭开饭，顺便看看那野丫头有没有空来陪我们。”

韩柏心中大喜，想起可以见到虚夜月，全身骨头都酥软了。

铁青衣领命去后，范良极来到比他高了整个头的虚若无身旁，仰起老脸眯着眼道：“为何你要卖这小子的账，他有什么值得利用的价值？老虚你早过了爱才的年纪吧！”

韩柏和陈令方亦竖起耳朵，想听答案。直到此刻，他们仍摸不着鬼王邀他们来此的目的。

虚若无淡淡道：“到月榭再说吧！”

三人随着虚若无，往对着楠树林另一方的院落漫步走去。虚若无不知为何兴致特佳，不住向三人介绍解释庄院设计背后的心思和意念。他用词生动，胸怀见识广阔渊博，纵使外行人听他娓娓道来，亦觉趣味盎然，广增裨益。此人之学，只就建筑一道，便有鬼神莫测之机。穿过了一个三合院后，眼前豁然开朗，一泓清池浮起了一个雅致的水榭，小堤通过断石小桥直达大门。亭、桥、假山、栏杆，把水榭点缀得舒闲适意。榭内有一小厅，陈设简雅，无论由哪个窗看出去，景物都像一幅绝美的图画。四人围桌坐下，自有俏丫嬛奉上香茗。

下人退出后，虚若无忽向韩柏道：“为何一日不见，你的功夫竟精进了许多，究竟在韩小弟身上发生过什么事？”

韩柏和范良极面面相觑，心内骇然。昨夜虚若无只是在旁看了蒙着脸的韩柏刻许的短暂时光，竟摸通他的深浅，所以现在韩柏魔功突然精进，都瞒不过他的眼光，可知这在朝廷内武技称冠的人，眼光高明至何等程度。韩柏感到很难隐瞒他，但又不知从何说起，欲言又止。

虚若无洒然一笑道：“我只是随口问问，韩小弟不用说了。”

三人包括范良极都忍不住对他的豁达大度生出好感，难怪当年他助朱元璋打天下，投靠他那群桀骜不驯的武林高手，对他如此死心塌地。

虚若无旋又失笑道：“想不到以元璋的眼力，竟会被你这小子瞒过，确是异数。”接着望往窗外，眼中射出思索的神色。

三人不敢惊扰他。只有范良极吞云吐雾的“呼噜”声，鱼儿间中跃离榭外池水的骤响。午后时分鬼王府这角落里，宁静祥和。

虚若无望向陈令方道：“我知道你一向酷爱相人之学，可否告诉我什么相是最好的？”

陈令方一愕后，自然而然望向鬼谷子的第一百零八代传人范良极，还未作声，已给范良极在桌底踢了一脚。

虚若无向范良极奇道：“范兄为何要踢令方？”

范良极面容不改，吐出一口醉草烟后，两眼一翻道：“这老小子倚赖心最重，凡答不来的事便求我助拳，我又不是通天晓，怎会万事皆知？”

虚若无哂道：“范兄说话时故作神态，显然为谎言作出掩饰，哈！不过本人绝不会和你计较。”转向陈令方道：“当年朱兴宗还未改名为朱元璋，我只看他一眼，便知他是帝王的材料，那时的他绝不像现在这样寡恩无情，但他的相却不算最好的相格，因为缺了点福缘和傻运，所以绝没有快乐和满足可言，而真正想得到的东西，都没他的份儿。”

范良极捧腹狂笑道：“傻运！真是说得好极了。”指着韩柏道：“这小子经我的法眼鉴定，就是最有傻福的人，我第一眼看他时就知道了，所以和他同流合污，直到现在仍难以脱身。”

陈令方气得直瞪眼，这老贼头自己不是忍不住露出底来？虚若无哪猜得到其中内情如此转折，点头道：“傻运并非指傻人的运，而是误打误撞，不求而来，却又妙不可言的运。自从知道韩小弟竟得到魔门千载难逢的道心种魔大法后，我一直留意韩小弟的遭遇，最后只有一句话说，就是韩小弟正鸿运当头，今天一见，果然证明我的推论正确。”接着仰天一阵长笑道：“里赤媚都杀不了你，不是交了运是什么？”

三人听得目瞪口呆，难道虚若无请韩柏来，就是为给他看一个相。

韩柏恍然道：“原来白姑娘是你故意遣来见我的，幸好她来了，否则我早给楞严当场拆穿。”虚若无击桌叹道：“你们看，这不是运是什么？说实话吧，元璋派人通知我，要我分辨你身份的真伪，但现在我怎会泄露你们的秘密？这也是运，天下间还有何人比韩小弟更福缘深厚，换了以前，你们休想有一人能生离我鬼王府。”

三人倒抽一口冷气，始知朱元璋直到此刻仍在怀疑他们。陈令方更是肉跳心惊，就算浪翻云可保他和家人平安，可是整个亲族必会受到株连，那就真是害人不浅。

虚若无望向陈令方道：“令方你真的叨了韩小弟的福荫，上次离京前我见你脸上阴霾密布，死气沉沉，现在气色开扬无比，我包你能驰骋官场，大有作为。”

陈令方喜得跳了起来，拜谢地上。前既有鬼谷子第一百零八代传人老贼头范良极批他官运亨通，今又有精通天人玄道的权威虚若无他老人家如此说，哪还不信心十足。

范良极眯着眼道：“今天你请我们来吃饭，不是就只为说这些话吧？”

陈令方回到座里，和两位结拜兄弟一起望着虚若无，静候答案。

虚若无双目亮了起来，缓缓扫过三人，微微一笑道：“朝廷江湖，无人不知道我和里赤媚一战在所难免，他现在练成了‘天魅凝阴’，我也没有把握敢言必胜，只能作好准备，以最佳状态应战，可是我心中有件事，若解决不了，心有罣碍，此战必败无疑。”

范良极把烟管的灰烬倾在桌上的瓦盅里，点头道：“你和他的武功一向难分轩轾，他进步你也不会闲着，但若你有后顾之忧，自然会成为影响胜败的关键。只不知你有什么大不了的心事呢？”

虚若无喟然叹道：“还不是为了我的宝贝女儿。”三人齐齐一呆。

韩柏又惊又喜，嗫嚅道：“虚老你的意思是……”

范良极连声啐道：“还用说出来吗？你这小子不但傻福齐地，艳福亦是齐天，还不拜见岳父。”

虚若无伸手阻止道：“且慢！这事要从长计议，若我硬逼月儿嫁给韩小弟，定会弄巧反拙。所以韩小弟只能凭真实本领夺得她的心，最多是我从旁协助吧！”

三人面面相觑，只觉整件事荒谬已极，鬼王竟帮韩柏来追求自己的女儿。虚若无自己都感到好笑，道：“这女儿一向不大听我的话，兼且眼高于顶，常说男人有什么好，为什么要便宜他们，所以小弟虽然是个很吸引女人的人，却未必定能成功。至于有何妙法，我也不知道。”

三人听得呆若木鸡，想不到堂堂鬼王的克星，竟就是他的心肝女儿。

虚若无有点尴尬地苦笑道：“现在时间无多，小弟定要速战速决。”接着双目神光电射，傲然道：“只要放下这心事，里赤媚又何足惧？”此时脚步声响，铁青衣走了进来，伴着他的还有白芳华。见到四人神情古怪，均感愕然。

白芳华娇嗲地叫了一声干爹，亲热地坐到韩柏旁的空椅里，顺便抛了他一记媚眼。不理众人的目光，凑到他耳旁轻轻道：“有机会摘取天上的明月，以后再不会理人家了吧！”韩柏大感尴尬，脸涨红了。

铁青衣坐到虚若无身旁，向他苦笑摇头。虚若无道：“月儿有什么反应，青衣尽管说出来，大家都是自己人。”韩柏等受宠若惊，齐望铁青衣。

铁青衣神色有点不自然地道：“月儿说她对什么专使不感兴趣，而且她待会要和人到西郊打猎，所以不来了。”

虚若无苦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至此谁也知道鬼王拿这娇娇女没法。

韩柏低声问铁青衣道：“她知不知我是昨晚那人？”

铁青衣摇头道：“哪敢告诉她，谁猜到她会有什么反应？”

范良极和韩柏拍档多时，怎不知他想问什么，干脆直接道：“昨夜她返府后，神态有没有特别的地方？”

虚若无答道：“她像平常那笑吟吟的样子，回来后什么都没有说便回房睡觉，我再去看她，她睡得不知多么甜。”看到他双目露出来的慈爱之色，就知他多么疼爱女儿。

韩柏忍不住搔起头来，记起了虚夜月说过嫁猪嫁狗都不会嫁他，心中一惊，问道：“除了你们外，还有谁知我的身份？”

白芳华笑道：“放心吧！就只我们三人知道。”

韩柏吁出一口气，放下心来，看来鬼王仍不知发生在他和七夫人之间的事。

范良极忽道：“究竟杨奉是否躲在这里呢？”

虚若无淡淡道：“我也在找他，看看有什么可帮上老朋友一把，唉！这小子真是临老糊涂，这种事都可招惹，真是何苦来哉？”

范良极失望地“哦”了一声，径自沉吟。虚若无亦是心事重重，向铁青衣道：“月儿既不来，就让我们先开饭吧！”铁青衣站起来走到窗旁，向外打了个手势，传达鬼王的命令。

虚若无想起一事，向韩柏道：“元璋对你相当特别，你刚进京便召了你去说话，若他问起我为何请你到敝府来，你怎样答他？”

韩柏想了想道：“我会告诉他，我弄不清楚虚老你为什么要请我到府上来，整顿饭都在问我高句丽的建筑物和名山胜景。”

虚若无失笑道：“好小子，现在我有点知道为何你可骗过他。”

韩柏忍不住道：“朱元璋说他最信任的人就是虚老呢！”接着又补充一句道：“不过这话千万莫说出去，否则他定把我处决。”

虚若无冷哼道：“信任？他唯一信的人就是自己。”

韩柏心中一寒，想到朱元璋究竟有没有半句话是出自真心的。

第九章 阶下之囚

戚长征由水里冒出头来。怒蛟岛在里许外的远处，沿岸泊满水师的战船，由这方向看去，见不到半艘黄河帮的船舰。远近的海域无数巡逻快艇穿梭往来，又有斗舰泊在湖上新装的浮泡处，占的都是战略性位置，船上当然有人放哨，要潜往岛上真是难之又难。离开韩慧芷后，他以重金在附近买了一艘小风帆，利用怒蛟岛东南的小岛屿群朝怒蛟岛驶过来。途中看到一艘怒蛟帮的斗舰被十多艘水师船追上击沉，至此哪还不知己方输了这一仗。

他人虽冲动，但绝非只逞匹夫之勇的人，反冷静下来，到了最近怒蛟岛的一个小岛屿，为了避开巡艇的耳目，索性把船凿沉，由水底往怒蛟岛潜游过去。现在看到怒蛟岛的森严防卫，禁不住眉头大皱。自问只凭一口真气，绝不能潜过整整一里的距离，思索半晌后，深吸一口气，潜入三丈下的水底里，往最接近一艘停在岛外湖上的水师船潜去。只要回到怒蛟岛，他有把握神不知鬼不觉登岛。

凌战天当年设计怒蛟岛时，早想到有暂时弃岛的战略，所以特别在沿岸处设了几个入口，接连怒蛟岛下的秘道。这些入口秘道，均有精心安排的伪装，不虞敌人发现，尤其水师只占领了怒蛟岛半个月许的短暂时间，忙于防务和运输弹药粮草，应未有余暇去查理这等事。冰凉的湖水，有助他把心神完全收敛集中，进入晴空万里的先天境界。现在最要紧是不受焦忧痛心的情绪影响，才能发挥自己全部的力量，他甚至不去想凌战天等人的生死。只要杀了胡节或甄夫人，纵使要赔上一命，又有什么要紧。见到怒蛟帮的战船沉没碧波，他首次后悔自己使性离开了上官鹰他们去寻马峻声晦气。

一口气已尽。戚长征来到那水师船的船底下，潜近船沿，在船底部的边缘处，换了一口气后，正想缩回船底下去，蓦地发觉天色变坏，这一刻多钟的时间，乌云遮盖了晴日，还刮起风来。戚长征暗叫一声‘天助我也’，继续朝怒蛟岛潜游过去。游了十多丈，天上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哗啦啦打下来，戚长征运转真气，趁这人人找地方避雨的时刻，倏忽间潜到了东岸主码头处，这角度看上湖面，尽是水师战舰的船底。他恨不得逐一把它们凿沉，但为了更远大的目标，当然不能如此沉不住气，一咬牙，往更深的湖底游下去，穿过美丽的水草和礁石，在一口气将尽时，摸到主码头下纵横交错的巨木柱内，浮上去，再换一口气，不敢逗留，又深进水底，转眼到了岸旁一个入口处。入口是密封的，表面看去，与岛脚黝黑的石岩全无分别。

戚长征以特别手法扭动其中一块岩石，把仅容人过的密道秘门拉开，由于湖水的压力，若非像他如此功力精纯之士，纵使启动开关，休想把门拉开来。湖水把他涌进洞里，他趁势把门拉上，截断涌进洞内的水。秘道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在这种完全隔断光线的地方，纵使有夜眼亦毫不管用。他不敢呼吸，因为吸入的只会是腐臭和有毒的沼气。为了保持秘密，凌战天不敢设置通气口。

戚长征自知这口真气撑不了多久，又怕雷雨已过，岂敢迟疑，全速沿秘道的斜坡，弓着身往上蹿去，倏忽间到了地道另一端的出口处。一口气已尽。刚打开出口的关锁，外面竟有微弱的人声，戚长征大骇，脑袋一片晕眩，这是缺气的现象，他暗叫不好，跌坐地上。神志开始模糊起来，可是外面仍有人声隐隐传来，正要不顾一切冲出去见人便杀时，奇妙的事发生了。先是丹田火热，接着一股气流涌上后背处，沿背椎蹿上脑际，灵台一片清明。戚长征大喜，知道自己在先天秘境里因着这恶劣的环境，意外地到达胎息的境界，体内真气生生不息，就像胎儿在母体里不用口鼻呼吸，只凭脐带的供给便有足够的空气和养分。这时他又不急于那么快出去，待到了黑夜，那时行动将更有把握。不一会他已进入胎息那无思无虑的圆通境地里。

翟雨时醒了过来，全身无力。张目一看，发觉自己躺在床上，头颈要穴感到被银针插着，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翟雨时半个指头都动不了，遑论扭头去看何人坐在他床旁椅上，只能凭眼角的余光，知道是位身穿白衣的女子。不一会那女子俯过身来，俏脸出现在他眼前，居高含笑看他，像很有兴趣的模样。她的脸略嫌苍白，但无可否认非常美丽，塞外美女高鼻深目的动人轮廓，尤使人感到有别于中原女子的风姿。她的五官纤巧精致，绝没有半点可挑剔的地方，胸脯比中原女子更丰满和高挺，充满诱惑的魅力。她的眸珠并不是黑色的，而是两潭澄蓝的湖水，闪着灵巧智慧的光芒，只看她鲜花般的美貌，谁都猜不到她的手段如此厉害。

翟雨时微微一笑道：“夫人为何不杀我？”

甄夫人伸出纤手，摸上他的脸颊，温柔地道：“你这么聪明俊秀，素善怎舍得随便杀你？留下个样子看看都是美事。”

纵使知她心如蛇蝎，给这样动人的美女摩挲着脸颊，翟雨时仍禁不住泛起男女间的异样感觉，闭上眼睛，作出唯一能表示的抗议。

甄夫人温暖的小手离开他，俯头下来，吐气如兰道：“但若换了是我的意思，你早已一命呜呼了，好叫怒蛟帮断去一只臂膀。”

翟雨时感受着她迷人的气息喷在脸上的感觉，欣然张眼道：“多谢夫人告诉我敝帮主和凌二叔均成功逃走。”

甄夫人微一错愕，接着笑道：“不得了哩！一句话便给你听出风声，看来还是该及早杀你！”

翟雨时大惑不解道：“在下正奇怪夫人没有这样做。”

甄夫人坐直了在床沿的娇躯，幽幽道：“不杀你的是胡节，他要把怒蛟帮的第一智囊，生蹦活跳地拿上京师，好让朱元璋在天下人前显显威风，不过我偏不如他愿。”

伸出手轻轻玩弄插在翟雨时耳鼓穴处的金针，温柔地道：“这些针是我们花剌子模一种秘传的手法，表面看只是制得你不能动弹，其实却是慢性地破坏你脑内的神经组织，把身体对脑部养分的供应逐渐减少，不出一天，你会发觉思想开始迟钝，再不能有条理地去思索。最后天下著名的军师，将会更是不如一个普通人的智力，偏你仍记得往昔所有风光，你说那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

翟雨时明知她这番难辨真假的话，是针对一向自负智计的人所施的心理攻势，仍禁不住心头凛怵，暗呼毒辣厉害，尽量以平静的语气道：“那又有何分别？横竖我见到朱元璋时，立即会被处以极刑，脑中没那么多东西，不是更好吗？在下还要多谢夫人哩！”

甄夫人娇笑着站起来，道：“素善还有很多事做，没时间和你闲聊，今晚胡节会趁黑把你押走，他们绝不会像素善般对你有怜才之意。趁你的脑筋还灵活时，好好想想吧！”径自出房去了。

翟雨时一点不露出心内的焦灼，因为说不定甄夫人安排了人暗中窥伺他每一个表情。她对付自己的手法确是非常高明，对他来说，世上没有比逐渐变成白痴更令他惊惧的事，而且还是慢慢的折磨。他知道对方并非虚言恫吓，因为一天后他便可从自己的状况，知道她是否说谎。她在逼自己屈服，吐露出怒蛟帮隐藏起来的虚实，好逐一击破。不！就算我翟雨时变成废人，绝不会出卖怒蛟帮。

饭后白芳华扯着韩柏，离开鬼王以女儿虚夜月命名的月榭，带他在府内似是随意闲逛，留下陈令方和范良极两人在榭内陪鬼王继续喝酒。鬼王府更像一个太平美丽的小城，古树参天，郁幽静。前院方向不时传来孩童玩耍的声音，府人的眷属扶老携幼，悠闲在外院街上闲荡，说不出的丰足写意。府卫见到白芳华，都恭敬施礼，白芳华也和他们很熟络。白芳华领他由外院走到宁静的内院，再见不到府人的眷属，守卫森严多了，间有俏丫嬛谈笑着在廊道间穿梭往来，见到韩柏眼睛都亮起来。

韩柏不知她要带他到哪里去，笑道：“白小姐不是想领我到你的闺房去吧？”

白芳华横他一眼，不答反问道：“你现在相信人家和干爹没有私情吧！”

韩柏知她指的是故意在鬼王前对他表示亲热一事，叹道：“我现在只想知道到哪间密室去和小姐你幽会，弄些私情出来。”

白芳华笑脸如花，咬着下唇道：“跟着来吧！”

韩柏大喜，随她进入一座大院里，楼均作三层，前门处是个大天井，两旁是厢房，楼下明间为堂屋，廊道均用镂雕精细的木栏杆围着。韩柏在后面看着她婀娜撩人和风格独特的婷婷步姿，禁不住喉焦舌燥，暗忖这次真是艳福无边。正想着要如何去享受这美女，岂知眼前景物一变，白芳华竟带着他由后门穿了出去，来到房舍后的大花园里。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鱼池假山，在林木里若现若隐，美若世外桃源仙境。韩柏心中暗赞，鬼王建筑之道的精神所在，就是“自然”两个字，所有人工筑出来的东西，均能巧妙地与大自然浑然无间，难分彼我。园林深处隐有马嘶声传来，韩柏见左右无人，一把拉着她的手，想把她拖入林荫深处，为所欲为。

白芳华娇笑着挣脱他的手，瞪他一眼道：“你不怕月儿不喜欢吗？”

韩柏刚准备充足，引致欲火狂升，哪还理得难以捉摸，有若水中之月的小月儿，恼道：“她的样貌都不肯让我看看，谁还有闲情管她，怎及我与小姐你的深厚感情。”

白芳华“噗嗤”一笑道：“胡乱说话，小心干爹宰了你。”

韩柏道：“大丈夫三妻四妾有何稀奇，你干爹至少有七位夫人，嘿！七夫人是否虚夜月的生母，年纪看来不大像。”

白芳华道：“月儿是干爹最疼爱的三夫人生的，她因难产死去，所以干爹对月儿有很特别的感情，说她长得很像三夫人，唉！七十多岁才生下了个女儿，谁能不钟爱？”

韩柏喷出一口凉气道：“那鬼王岂非九十多岁了。”

白芳华道：“有什么好奇怪的，他们这等练气之士，谁不是过百岁仍不会老退，庞斑便已超过百岁。”

韩柏想起今早在影子太监村内遇上那人，暗忖他的年纪定然不小。

白芳华一拉他衣袖，道：“来吧！”

韩柏这时已有些知道她要带他到哪里去，心下惴然，硬着头皮跟着。

她感叹道：“干爹的六位夫人，先后过世，这是命长的缺点，七夫人是他五年前新纳的，比他年轻了六十多年，她和月儿的关系最好，若得她之助，在月儿面前说上几句好话，将事半功倍。”

韩柏一震扯住她，想起和七夫人纠缠不清的关系，想起她的警告，哪敢贸然见她，装作傲然地胡诌道：“我韩柏何等英雄，追个野丫头何须旁人相助，胜了亦没有，休想我去见七夫人。”

白芳华掩嘴笑道：“你想见七夫人，她都不肯让你见哩，不过我很喜欢你现在那充满英雄气概的样子，假若你常像现在般，说不定芳华真会嫁给你，作你三妻四妾的其中一位呢！”娇笑着往一丛茂密的竹林走去。

韩柏被她狐媚之态耍得不辨东西，追着去了，暗忖若不在林内狂占便宜，真对不起祖宗十八代。林外的马嘶声更响亮了。

韩柏刚追上白芳华，她停了下来，低声道：“听！”

虚夜月娇甜清美的笑声由林外传来。只听她道：“想约我黄昏到秦淮河划艇吗？好吧！若你答对我的谜语，我就陪你！”

几名男子的声音齐声应和，每个人都要加入竞猜里。

虚夜月笑道：“好吧！谁猜中我就陪谁。”

林外众男屏息静气，静候虚大小姐的谜语。

虚夜月清脆的声音响道：“桃花潭底深千尺，猜成语一句。”

韩柏和白芳华面面相觑，如此一句没头没脑的李白诗句，叫人怎么去猜。林外果然传来众男咳声叹气的声音。

虚夜月娇笑道：“我发明的东西，你们怎猜得到？由现在我起步到爬上马背，你们仍猜不到的话，就算你们猜不着，嘻！”

韩柏禁不住搔起头来，他不要说猜谜，这首诗的下一句都不知道，别人猜不出，他更是不如。

白芳华皱眉念道：“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唉！”

韩柏狂叫一声，扑出林外去，不理外面那几位公子，向着全副男猎装，头扎英雄髻，正要翻身上马，闻声别转头过来望向他，美丽得像天上明月的虚夜月高唱道：“谜底就像夜月小姐的美丽般，无与伦比。”

这谜底其实是所谓“启下”式的谜格，取上句之意，引申为“无与‘汪’伦比”，巧妙至极点。

虚夜月皱眉道：“你是谁？”

众男均以带着敌意的眼光看他，为虚夜月等牵马的府卫无不露出不善之色。韩柏指了指自己，哑口无言。

白芳华在他背后钻出来，笑道：“这位是高句丽来的专使朴文正大人。”

虚夜月上下打量他好一会，不屑地皱起了小巧的鼻子，好像说原来就是那臭官儿，矫捷地翻身上马。众男纷纷上马。马儿等得久了，踢蹄喷嘶，虚夜月一夹马腹，战马箭般飙出，众男策马追去。

韩柏以内劲逼出声音送过去道：“酉时头我在秦淮桥恭候小姐大驾。”虚夜月理也不理，绝尘由花园另一边去了。

白芳华欣然道：“大人真棒，芳华从未见过月儿这么手足无措的，原来你的文才这么好呢！”

韩柏暗叫惭愧，若非白芳华念出下一句来，自己哪能灵机一触猜到谜底。顺目望去，竹林外有座红砖的三层小楼，飞檐翘角，轻巧秀丽。韩柏看得悠然神往，若有一天能和虚夜月在此共度良宵，那就真是天下美事。

戚长征体内先天真气运转三百六十周天，循环往复，生生不息，灵台澄明如镜，知道无意间功力又深进了一层。这正是先天和后天之别，后天可从精进厉行，有为而作里求取进步，可是先天只能无意得之，无为而作，这也是先天秘境为何如此珍贵罕有。戚长征的耳目灵敏起来，秘道上的人声转趋清晰。

忽地传来跪地之声，接着有人高呼道：“胡节大人到！”他丝毫不奇怪胡节会在上面的大厅出现，这正是凌战天当时设计这秘道的用意，其中一个出口特意通往主码头最大和最具战略价值，名为腾蛟堡的建筑物的核心处。若怒蛟岛真被敌人攻占，敌方主帅自然会以这最利防守和望远的堡垒作指挥部。透过秘道，怒蛟帮的反攻部队可一下子制着敌人的主帅，握着对方的要害。亦因此戚长征才会潜回岛内准备行刺甄夫人或胡节。戚长征把背上的天兵宝刀抽出，放在膝上，耐心等待。

密集的足音响起。接着胡节骂道：“你们真没有用，费了许多工夫，竟然找不到凌战天和上官鹰两个叛贼，若非擒到翟雨时，我怎向皇上交代？”

戚长征又惊又喜，惊的是翟雨时落入敌人手里，喜的是凌战天和上官鹰两人安然无恙。众将默然受责，不敢辩驳。要知明朝刑责最苛，不但朱元璋随意杖责大臣，大臣武将亦动辄杖责下属，所以胡节在气头上时，没人敢作声。

胡节又痛骂一番，出了点气，语转温和道：“现在翟雨时交给了夫人逼问口供，一到戌时她就要把人交来，我们立即把他手筋脚筋全挑断了，火速送上京师，这事为最高机密，若有任何差错，你们都不用活了。”众将领命。

下面的戚长征急得如热锅上蚂蚁，这么大的怒蛟岛，他就算逐间屋去查，也不能在酉时前找到翟雨时。怎么办好呢？

上面的胡节沉吟了一会后道：“陈雄！你率领一千精兵，加强那里的防卫，怒蛟帮徒一向无法无天，说不定会乘机潜来救人。”

戚长征大喜，退了回去，到了另一条密道的入口，蹿了进去，往上面的出口弓背小心迈进。

开门声响。香风传来。翟雨时不用张眼，只用鼻子，便知是甄夫人芳驾再临。

甄夫人倚在门处，柔声道：“还有两个时辰，我便要把你交给胡节，先生是否知道素善用什么借口，硬把你留在我们的保护下直到今晚戌时？”

翟雨时淡然自若微笑道：“真的是保护吗？我看是软硬兼施，想我招出所有怒蛟帮的潜藏点和掩饰的手法吧！”

甄夫人叹道：“和你这样的人说话可节省不少唇舌，当初我确有那幼稚想法，以为像你这样爱用心计的人，会比一般人怕死，想不到你如此沉稳坚毅，所以我改变想法哩！不但不会为你拔掉金针，还决定把你交给胡节，即使你哀求也没用。”

“砰！”甄夫人说完即开门去了。翟雨时大感头痛，这女人的手法确是莫测高深，待会必有更厉害的手段对付自己。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事，是装作无动于衷，坚持刚才的决策，一点不表现出自己的不安。想到会变成一个白痴废人，若肯定没有人看着，他可能会痛哭一场。

韩柏等三人乘坐原车，往莫愁湖的宾馆驰去。心情最好的是陈令方，不住哼着昆曲的小调。

范良极不屑地瞪他几眼，见陈令方没有一点反应，转向韩柏道：“刚才你和白妖女去后，鬼王想出了一个帮助你追求他女儿的妙法。”

韩柏大喜道：“快说来听听！”

范良极的表情变得非常古怪，低声道：“他会在府内的高手前大发脾气，臭骂你一顿，说你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想见他的宝贝女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休想他同意。”

韩柏失声道：“什么？这也算帮我忙？”

范良极忍着笑道：“这正是鬼王高明的地方，据他说虚夜月性格最是反叛，不准她做的事偏要去做，现在鬼王摆明不喜欢她接近你，她反会故意和你在一起，好表示她那我行我素，不受管束的性格。”

韩柏面容稍为平复过来，皱眉道：“好像不大妥当吧！其实鬼王什么都不要理，放手让我去搞不是更好吗？”

范良极漠然道：“时间无多，为了对付里赤媚，你什么苦都要吃的了，好在你傻人有傻福，怕什么呢？”韩柏长长叹了一口气，不过想起娇美胜花的虚夜月，黄昏的约会，心情又好起来。

才抵莫愁湖的宾馆，范豹迎了上来，低声道：“共有三位客人来了，我安排他们在不同的偏厅等专使。”三人一听，全呆了起来，范豹要把他们分开招呼，一定是因为这三人不宜碰头。

果然范豹低声道：“首先是三位爷们的结拜兄弟谢廷石大人，他来得最早。”三人同时嗤之以鼻。

范豹续道：“另一人是胡惟庸的家将送晚宴的请柬来，我想代收都不可以，坚持要亲自递上给专使。”

范良极冷哼道：“小小一个家将，有何资格见专使，让我去打发他。”接着压低声音道：“只要我说出‘万年参’三字灵咒，包管他立即滚回府去。”

范豹道：“另一人是叶素冬的副将长白高手陆爽，这人的掌上功夫相当有名，我以前曾听过他的名字，想不到样子生得这么丑陋。”

韩柏一呆道：“他来干什么？”

陈令方提醒道：“四弟忘了吗？他是奉皇上之命来接你和诗妹进宫去见皇上。”

韩柏暗暗叫苦，现在离酉时只有个把时辰，若错过约会，虚夜月以后还肯睬他吗？当然！她小姐未必肯这么乖乖赴约，但他却不能不去。想起时间无多，道：“让我去敷衍谢廷石，二哥帮我通知诗姊，我转头立即和她到皇宫去。”想不到来到京师，竟忙成这个样子。

戚长征由观远楼藏酒的地窖钻了出来，运足耳力，心中大喜，除了厨房处有声音传出，其他地方杳无人迹。暗赞自己选择得对，在这等紧张时刻，谁敢违背军令到这里休息喝酒。一会后他来到观远楼的二楼，贴到窗旁，透帘朝外望去。原本热闹繁华的大道变得冷冷清清，只间中有官兵的运货车经过，把物资移入岛内去。楼房高处均有放哨的人员，监视每一寸的地方，沿岸处不时传来人声和号角声，战船移动布防，巩固防卫。怒蛟帮用作哨站的高塔，更满是兵员。紧张的气氛，使人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戚长征注意到酒楼的正门前停了一辆骡车，后面载货的地方空空如也，显然正等待着运载某种货物。改朝刚才胡节说话的腾蛟阁望去，只见一批官兵策马由广场鱼贯而出，往岛南的方向驰去。戚长征暗暗叫苦，岛南乃怒蛟帮领袖人物的住处，房舍颇有规模，自己的家便在那里，可是凌战天的地道只针对主码头附近的建筑物而设，自己怎样可神不知鬼不觉摸到那里去呢？若由秘道退回水里，当然可潜往那里，但问题是只要一旦爬上岸去，会立即被人发觉，那还怎么去救翟雨时。此刻离戌时只有两个多时辰，再没有时间等待天黑。就在这时，楼下传来“砰砰”响声，似在搬运着东西。接着有人大喝道：“快给我把饭菜送到帅府去！”有人应了声是。

戚长征记起了酒楼前那辆骡车，心中一动，再往下望去。只见两名一身烟油的伙头兵，正把几桶饭菜抬到骡车后盛货处，心中一动，扑下楼去。来到厨房旁暗处，只见那两名伙头兵再走出来，只有一人挽着桶子，另一人两手空空，不用说这是最后一桶。戚长征待两人走过时，由背后闪了出去，两指点出。两人应声向后软跌。戚长征一手搂着一个，同时右脚伸出，刚好挑着那跌向地上的桶子。桶子黏在他脚上就像着地生根般动也不动。

戚长征把人和桶全带入左旁的大堂里，以最迅速的手法，把两人送入地窖去，换了其中一人衣衫，回到大堂里，拿起桶子，大模大样踏出楼外，把桶子放好后，不理这些饭菜原来要去的目的地，策骡朝岛南驶去。

谢廷石见到韩柏进来，大喜趋前道：“四弟！你现在成了京师最红的人，既得皇上眷宠，鬼王又对你另眼相看，我这三哥也沾了不少光彩。”

韩柏心中暗骂，这时的他对谢廷石的什么大计只感烦厌，想起或可和佳人黄昏时泛舟秦淮河，哪还有兴趣卷入燕王和朱元璋的父子之争里，道：“我现在要立即见皇上，三哥最好长话短说。”

谢廷石见他神情冷淡，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两眼一转道：“那金发美女后天便到，所以燕王想约你正式见个面，顺便把这罕有的异种美女正式移赠四弟。”

韩柏色心大动，精神一振道：“真的！”接着低声道：“肯定是处女？”

谢廷石心中暗笑，道：“当然是真的，否则你还会认我这骗人的三哥吗？”

韩柏皱眉道：“坦白说，燕王送我的大礼，小弟实在无福消受，试问我可以拿什么回报呢？我的胆子又小，杀人的事绝轮不到我。”

谢廷石暗忖这世上怕没有什么人比你更胆大包天，堆出笑容道：“四弟给我那晚的话吓怕了，现在形势又有变化，那番话当我没有说过，燕王今早见到你，很是欢喜，只想和你交个朋友，绝无其他要求。”

韩柏心想世上哪有如此便宜的事，不过手脚是自己的，做什么事全由自己决定，有便宜哪可放过。不过这金发美人儿绝不可让她住到这里来，否则可能要吃左诗的巴掌，点头道：“好吧！请三哥说出时间地点，若无意外，四弟我自会准时赴会。”

谢廷石神秘一笑道：“后天黄昏时，三哥会亲来接你，记得通知我们其他两位兄弟。”

韩柏想起后天可一试金发美人儿的滋味，一颗心禁不住热起来。

戚长征驾着骡车，一路畅通无阻，当转上南岸大路，麻烦来了，前面设有一个关卡，看样子没有口令休想通过。这时退回去不是，前进的问题更大，唯有硬着头皮驱车前进。后面蹄声响起，数骑旋风般赶上来，戚长征扭头一看，吓得叫了一声娘，原来竟是“紫瞳魔君”花扎敖和“犷男俏姝”广应城、雅寒清三人。戚长征装作看一眼后，若无其事继续前进，同时收敛本身的真气，免给对方生出感应。

三人丝毫不觉地擦身而过，奔到关卡处雅寒清娇喝道：“屠蛟斩龙！”马蹄不停，越过关卡去了。

戚长征心中狂喜，到了关卡处，依样葫芦喊出通行口令。

其中一兵士道：“是什么货！”

戚长征道：“给你们送饭菜来了！”

那兵士欣然放行，看他的样子肯定饿了。戚长征提上半空的心放了下来，接着无惊无险连过三道关卡，来到怒蛟岛著名的南园，林木掩映间，熟悉的房子坐落其中。他问也不用问，朝上官鹰的大宅驶去，观其戒备森严的情况，便知翟雨时给囚在那里。心中燃起希望，因为这所房子有秘密设计，大大有利他的营救行动。离宅门尚有三十丈许处，给人截停下来。

带头的军官嗅到饭香，喜道：“真好！这么快送饭菜来。”抬头望向戚长征一愕道：“兄弟！你面生得很。”

怒蛟帮长期和水师交战，对水师的编制了如指掌，戚长征道：“我本是第三团队的十八长，犯了事给调来干这种粗活，你最好不让我进去，我就在这里交货，落得轻松自在。”

众兵笑骂起来。有人道：“这么懒，难怪受罚。”

戚长征知他们刚从“帅府”调来，笑道：“我看你们才面生得很，上次我来你们并不在这里。”

那军官怀疑尽去，挥手放行。戚长征出了一身冷汗，驾车绕到宅后，自有人出来接过饭菜。趁混乱之际，戚长征由膳房闪入宅内，至此心中大定。此宅乃当年过世帮主上官飞和凌战天两人联合设计，明室暗格多不胜数，全供紧急时逃生之用。下面还有秘道，可通往后山处，甄夫人虽然高明，但来了才只半天，一定不能识破所有布置。

进入通往正厅的回廊，前方脚步声传来，戚长征不慌不忙，猛撞左旁墙壁，墙壁活动起来，退了进去，他人随墙转，没入壁内，到了里面的小密室去，密室的四角均有铁造的旋梯，通往上方。室顶中间则有十多条装有活塞的通气铜管，由室顶垂下来，戚长征拔开其中一个活塞，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半晌，又拔开另一个管塞贴耳细听。原来这些铜管分别通往宅内不同的大小厅房去，若有敌人来行刺，又或埋伏屋内，只要进入此室，可凭声知道敌人的位置，而四条旋梯则可通往屋内不同的地点。戚长征逐条铜管听下去，不一会把花扎敖等人的位置弄得一清二楚，可是始终仍找不到囚禁翟雨时的地方。只剩下两支铜管了。

他的心开始焦灼起来，拔掉其中一条管塞，只听刚才那军官的声音响起道：“刚才送饭来的伙头兵哪里去了，现在又有人送饭来。”

戚长征心知不妙，无暇再听膳食房的对答，拔开最后一条铜管的活塞，和之前任何一处都不相同，是没有人声或足音，只有微弱的呼吸声。戚长征哪敢迟疑，抢向其中一道旋梯，全速蹿往最高的第三层近山那小房去。走了一半，示警的哨子声响彻屋子内外。

朱元璋接见他们的地方，是今早聂庆童领他参观过，留下深刻印象的五角形大殿议政殿。当时只是由外面看看，现在进入殿内，只见殿顶有精致的斗栱和天花藻井，外环井心的圆光内有梵文，内环井心的圆光内则有福、禄、喜、寿等好意头的字样。五条巨型梁架饰满彩画，撑殿的圆柱重檐，除南面中间两条盘龙，护着中间高台上的龙座外，其他均饰黄琉璃瓦绿剪边，一派皇宫帝王的豪华气象。初次到皇宫的左诗俏脸发白，咬紧下唇，看得韩柏心中叫痛。对于这情深义重，垂青于他的美姐姐，他是又爱又怕。两人在殿心跪下来，片晌朱元璋龙驾降临，坐到龙椅上，十多名近身护卫，分列两旁。

朱元璋这次并没有赐他们起立或坐下，看着两人行了跪拜大礼后，淡然道：“专使夫人酿酒之技天下无双，不知传自何人？”

韩柏心中一凛，暗叫疏忽，实在太多事情发生，使他没有余暇细想每一件事应如何圆谎应付。至此方想起左诗之父，乃当日京师的首席酿酒宗师‘酒神’左伯颜，以朱元璋情报的精密，自然知道左伯颜到怒蛟帮从贼去，现在这一问内中大有文章，一个答不好，随时是人头落地之局，可恨当时他说要见左诗，却一点不露出心中的想法。他立即运转魔功，准备若然有变，立时抱起左诗，逃回莫愁湖去和范良极等会合，再想方法逃走。

左诗娇躯一震，沉吟小片刻，微颤的声音道：“民女之父乃左伯颜。”她显然想不到朱元璋第一句问在这骨节眼上。

朱元璋声音转冷道：“果如朕所料，不知夫人如何认识专使，可否说给朕知道？”

左诗的声音反镇定下来，平静地道：“民女十二岁时，爹带民女到怒蛟岛去，结婚生女，后来丈夫死于江湖仇杀里……”接着一五一十，一字不漏地把展羽将她掳走，浪翻云如何救她回来的事，说了出来。

韩柏听得汗流浃背，暗忖左诗如此老实，这回定然凶多吉少，唉！可恨还约了虚夜月，就算有命逃生，亦无暇赴会。眼前只是殿中所见的十八名侍卫，无一不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若给这些人围着，自己又要照顾左诗，情势之劣，实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正思忖要不要先发制人，立即逃生，朱元璋冷哼一声道：“专使为何看来心神惶惑不安？”

韩柏还未答话，左诗勇敢地道：“民女的身世，夫君并不知道，皇上尽管责罚民女吧！”

韩柏心中一叹，左诗一向生活于重情重义的怒蛟帮里，习惯了说道讲理，一人做事一人当，茫然不知有“株连”的情况，她若有罪，包括韩柏在高句丽的所有“亲族”都受牵连，他又怎能免祸。

朱元璋忽然喝道：“来人！把朴文正给朕拿下来。”

韩柏和左诗两人骇然大惊。韩柏猛咬牙，正欲发难，一个柔和苍老的声音在他耳旁低喝道：“韩柏！他是试你的，不要反抗！”韩柏一呆下，早给四名高手逮着，按翻地上，刀剑加身，这时反抗也没有能力。左诗骇得花容失色，捧心跌坐地上。

朱元璋哈哈一笑道：“冒犯专使了，你们还不放开他。”

四名高手把他扶起来。朱元璋容色缓和，道：“赐坐！”

韩柏惊魂甫定，扶起左诗，依指示到朱元璋那高台的下层左旁两张椅子坐下来。究竟是谁提醒他呢？耳边再响起那声音道：“贫僧了无，是梦瑶姑娘托我照顾你们，不用多疑！”

韩柏暗呼自己福大命大，刚才若加反抗，必然露出底细。

朱元璋恢复以前的亲切态度，叫人奉上香茗，挥退侍卫，道：“专使和夫人切莫怪朕，以专使的身手，刚才大有反抗的机会，可是你全不抗拒，可见问心无愧，来！先喝杯热茶。”

左诗喝下热茶，脸色好了点。朱元璋细看左诗秀美的容颜，露出赞赏之色，点头道：“专使夫人既中了毒，浪翻云理应带你上京师，是否在途中遇上专使呢？”

韩柏的心又提了上来，只要左诗仍像刚才般老实，他项上头颅仍是保不了。

左诗不敢望向朱元璋，垂头道：“浪大哥以三天时间，化去了民女所中的毒，在武昌租了间房子，要我住在那里，等候他回来，哪知便在那里著名的‘白玉泉’处遇到专使，跟了他哩！”

韩柏拍案叫绝，左诗说的一直是实话，只有最关键性的几句，才骗朱元璋，真是高明。

朱元璋道：“现在你的浪大哥亦到了京师，夫人想见他吗？”

左诗一震道：“真的吗？”接着垂头道：“想！”

朱元璋喝道：“好！真情真性，况且你到怒蛟帮时，仍未懂是非黑白，朕赦你从贼之罪。”转向韩柏道：“你这小子不但艳福齐天，还酒福齐天，朕有一事和你打个商量。”

有了范良极的教训，韩柏最怕“商量”两个字，忽然想到若朱元璋开金口要他把左诗送他，又或留下左诗在宫内酿酒给他喝，那怎么办好呢？

左诗在这时竟大胆低唤道：“皇上！”

朱元璋眼中射出怜爱之色，道：“若是别人如此插嘴打断朕的话，朕定先打他三杖，可是刚才朕累夫人受了虚惊，两事相抵算了，有什么心事，放胆说出来。”

韩柏心忖：你是皇帝，黑变白，白变黑，一切由你的龙口决定。

左诗咬着唇皮低声道：“民女想在左家老巷重开酒肆，望皇上钦准。”

至此韩柏对左诗的灵巧大感佩服，她如此请求，朱元璋哪还好意思一个人把她霸着独自占用她的酒或她的人。

朱元璋果然愕了一愕，缓缓道：“酒肆的名字是否叫‘清溪流泉’呢？”

韩柏心中一震，暗叫好险，刚才他还悔恨没有给左诗弄个假姓名，好不让朱元璋猜到左伯颜身上，至此才知道朱元璋身旁，定有熟悉怒蛟帮方面大小事情的内奸，甚至只凭酒便可认出左诗来。

左诗点头道：“是的！皇上原来什么都知道，民女会替皇上酿酒，将来就算要随夫君回国，皇上宫内亦将有大量的‘清溪流泉’。”

朱元璋沉吟片晌，一拍龙椅的扶手断然道：“朕就如你所求，并赏你百两黄金，酒肆的招牌由朕亲笔御书，包管‘清溪流泉’可名垂千古，永远为人津津乐道。”

韩柏和左诗大喜，叩头拜谢。两人退下时，发觉衣衫全湿了。

回莫愁湖途中，韩柏自然以他的手法向这美丽的姐姐娇妻表示感激，弄得一车春色，美妙无穷。

戚长征由墙壁的秘格走出来，沿廊道往尽端的大厢房冲去，天兵宝刀来到左手处，有若迅雷奔电般往守在门处的四名敌手劈去。那四人听到警报，注意力都集中到侧旁的楼梯处，哪知戚长征竟从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扑出来，要举起兵器挡格，刀光连闪中，首当其冲的两名守卫应刀倒地。另一人稍得缓冲，提剑架来，岂知戚长征心切救人，每一刀贯满真劲，“啪”的一声被刀破入，剑折人亡。余下一人心胆俱寒，被戚长征一脚踢下楼梯去，往正扑上来的花扎敖等众凶人抛跌过去，硬生生阻截他们上冲之势。“砰！”戚长征撞门而入，躺在床上的翟雨时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叫道：“长征！”戚长征哪敢犹疑，抢前把他托在肩上。

背后狂劲卷来。戚长征狂喝一声，往横一移，避过敌人凌厉的隔空掌，穿窗而出。只见下面密密麻麻布满官兵和甄夫人的手下，最少有上百人，箭矢雨般射来。戚长征不慌不忙，还未离窗，左脚勾在窗沿处，改势为向下贴墙直跌，到了下一层的窗子，一个倒翻，进入里面上官鹰的大书斋去。箭矢暗器全部射空，还阻了房内的人扑出来，帮了戚长征一个大忙。斋内无人，但长桌上仍有刚饮用过的茶杯和小吃，看来刚才在这里的人都赶到楼下去。这时急骤的足音，喝叫声，警报声响彻内外每一个空间里。戚长征趁敌人赶到前，早由两个书柜间的秘密入口由旋梯回到刚才的小密室，再以机括打开地道的入口，蹿了进去，又把入口从内锁上。他怕眼前功力受制的翟雨时受不了地道内腐臭的空气，一方面把先天真气源源不绝输入他体内，一面全速奔驰，片晌由另一出口到了岛心茂密的树林区里。翟雨时叫了一声，由他肩上翻了下来，撑着地不住喘气。

戚长征大喜道：“你又能动了。”

翟雨时道：“你的功力精进了很多，竟纯以真气把那妖女制着我的金针由穴位逼出来，来！快助我行功，只要再有片刻，我便可功力尽复。”

戚长征伸出手掌，灌输真气，一会后，翟雨时功行圆满，站了起来，低喝道：“走！到怒蛟洞去。”

戚长征有翟雨时在，哪还要动脑筋，随着他深入林内，不一会来到一道瀑布之下。两人沿着瀑布旁巉岩的崖壁往上攀去，到了瀑布旁离崖顶丈许处的地方，闪入瀑布后，原来内中别有洞天，竟是一个凹了进去的小石洞，里面有两个大木箱，用油纸密封。两人藏身瀑布的洞内，松了一口气，透过瀑布朝林外远方的房舍和湖岸望去，战船正动员封锁，兵员密布。

翟雨时吁出一口气道：“他们仍未发现秘道，所以不知我们来了这里，想不到我们儿时玩耍的地方，成了我们的救命之所。”

戚长征叹道：“你若知道甄夫人乃第一流的追踪高手，就不会那么乐观，只要让她知道我们藏在这区域内，我看等不到天明，她便能把我们找出来。”话犹未已，林内已是人声鼎沸，还有犬吠声传来。

翟雨时冷静地道：“天快黑了！若今晚我们逃不出怒蛟岛，将永远出不去。”

戚长征伸手搂紧这自小相交的好友的肩头道：“能和你死在一块儿，我老戚已心满意足。”

翟雨时热泪盈眶道：“若你知道来迟一步我会遭到什么惨事，当会知悉我心中对你是如何感激。”

秦淮河的黄昏终于来临，韩柏坐在秦淮河桥旁的石栏处，心灵一片平静。现在是酉时中，虚夜月已迟了半个时辰，极有可能爽约。看着逐渐多起来的灯火，桥下穿梭而过的花艇，韩柏想起今早濯足溪内动人的感受，灵台澄明如镜，过去如梦般的遭遇，一一闪过心头。他强烈地想念秦梦瑶，假若有她在身旁，其他一切再不重要。她的一言一笑是那么动人，和她在一起时天地充满生机和情趣，他对她是既畏敬又崇慕。会不会失去她呢？想到这里，深刻的痛苦涌上心头，这超凡脱俗的仙子，实不应属于任何人的。刚才若非有她先向圣僧太监打招呼，自己可能小命难保。又想起靳冰云，想起他曾是风行烈的娇妻，又是庞斑的女人，心情复杂至极点，忍不住再叹一口气。

虚夜月娇甜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道：“你是第二次叹气了，在想什么呢？”

韩柏正沉醉在令他心伤魂断的回忆里，大减对追求虚夜月的热情，意兴索然道：“唉！我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虚夜月见他没有别过头来看她，大不服气道：“我不骚扰你了，我已赴过约，没有食言，你自己好好胡你的思，乱你的想吧！”

韩柏一震醒来，跳下栏杆，一看下双目瞪大，登时把秦梦瑶和靳冰云暂丢脑后。虚夜月的装扮又和以前不同，仍是男装打扮，一袭淡青长衫，随风飘拂，配上她秀丽雅逸的绝美容颜，一股由骨子里透出来的娇憨嗲媚，俏目中满溢神秘幻想的神气，自有其诱人至极点的丰神美姿，可是偏又使人觉得她浑身利刺，一不小心便会受伤。

她的俏目在他脸上扫视几遍，道：“我要走了。”脚步却没有迈开。

韩柏心知肚明她在捉弄自己，笑道：“好吧！我们一起走，听说正河街那里有小艇出租。”

虚夜月抿嘴一笑道：“你这人胆子大不大？”

韩柏一愕道：“虚小姐为何说这话？”

虚夜月眼中射出俏皮的神色，轻轻道：“爹说若他知道你再来见我，会把你的狗腿打断，你怕吗？”知女莫若父，看来鬼王的“反面帮忙”奏效了。

韩柏故示淡然道：“我又不是要和你虚大小姐谈婚论嫁，只是做个玩玩的伴儿，你爹何用如此紧张？怕我把你带到高句丽去吗？”

虚夜月大受伤害，瞪大美目失声道：“玩玩的伴儿？”

韩柏知道要弄这刁蛮成性的娇女上手，自然要靠非常手段，但绝不可过火，否则她使起性子来，自己将永无希望，低声道：“开始时自然是大家玩玩，若玩得难分难舍，那时才去想如何私奔，不是又刺激又有趣吗？”

虚夜月瞪视着他，好一会后忽地绽出一个甜美的笑容，露出整齐雪白的牙齿，一把牵着他的衣袖，像个小女孩般雀跃道：“来！我们去划艇，我是能手来哩！”

韩柏对她异乎寻常的反应喜出望外，心想到了艇上，若能吻到她的香唇，再施展我浪子大侠韩柏的调情手段，可能明早便可向鬼王报捷。那边厢的虚夜月见他喜翻了心的样子，心中暗笑，扯着他去了。

火龙逐渐逼近山谷这边的瀑布来，照得半边天一片血红，狗吠得更狂了。

翟雨时冷冷看着，忽道：“长征！你觉得不妥吗？他们为何来得这么慢呢？”

戚长征一震道：“妖女狡猾，她该早知我们到了水潭这边来，现在定是派人抄后山包围我们。”

翟雨时笑道：“我正是等他们这样，待他们的人全集中在这里，就是我们逃走的时刻。”接着冷哼道：“这次妖女输的是不及我们熟悉怒蛟岛，我会叫她大吃一惊，以洗我翟雨时被擒之辱。”

几个木箱都揭了开来，其中一箱放满一支支像爆竹似的东西，另一箱是兵器。怒蛟岛长年受外敌围攻，岛上每个地方都有应变的武器和用具，这山洞在秘道出口不远处，精明的凌战天自然不会疏忽。

戚长征佩服地拍了拍这足智多谋的伙伴，笑道：“有你在，我老戚只要听候调动便得了。”

翟雨时叹道：“要逃出山谷我们是绰有余裕，可是想逃离怒蛟岛，却是难比登天，只要离开山区，到了近岸处，闭上眼睛乱撞都是他们的人，一旦给缠上了，我们定会没命。”

戚长征洒然笑道：“哪管得那么多，只要能杀一个痛快便可以了。”

甄夫人的娇笑声在头顶响起道：“戚翟两位兄台，素善知道瀑布后定有藏身之所，里面不嫌气闷吗？”翟雨时按着戚长征，叫他不要答话。

甄夫人又笑道：“你们不说话便可以了吗？我只要派人下来一看，便知究竟。”

翟雨时凑到戚长征耳旁道：“她的人下来时，我们先来个下马威，杀杀她的气焰，亦使她知道这是不易攻入的地方。”

甄夫人的声音又传来道：“戚长征你听着了，你美丽的水柔晶给我派人下了慢性剧毒，现在风行烈该已给她举行了葬礼。”

戚长征浑身一震，狂喝道：“你说谎！”

甄夫人得意地娇笑起来，道：“我甄素善若没法令你开金口，定会让翟先生小觑，不过我并没有说谎，那已是不能改移的事实。”

戚长征虎目涌出热泪，拿着天兵宝刀的手颤抖着。翟雨时虽不知水柔晶是何人，但看他神态早明白了九成，心中一叹，低声道：“大敌当前，节哀顺变。”戚长征终是非常人，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这时下方的人确定了他们的位置，围了过来，火光里隐见胡节、他手下一众高手、竹叟、广应城、雅寒清、蓝天云等全翘首往他们望来。如此看，上面的甄夫人身旁至少有花扎敖、山查岳、由蚩敌、强望生四大高手。任何一方的实力，都不是他们可抗拒的。他们唯一的优势，就是地利和箱内的烟雾炮。那或能助他们逃离山谷和林区，但绝过不了近岸平原区敌人重重的封锁网，逃进地道里。就算没有甄夫人这批特级高手，只是胡节和他属下客卿身份的高手，配以万计的水师精兵，可使他们逃不了。

甄夫人娇笑道：“这样吧！让素善给你们一个机会，假设戚兄能在单打独斗里胜过素善手中剑，素善让你们两人安然离去，否则翟先生须束手就擒，让胡大人带上乖乖上京师去。”

翟雨时按着冲动得立即想答应这诱人挑战的戚长征，气定神闲道：“假若夫人不幸战死，谁来执行你的命令？”

花扎敖的声音冷然道：“由我来保证。”

翟雨时心中一凛，花扎敖对甄夫人如此有信心，自是凭眼力看出戚长征尚未是甄夫人的对手，两眼一转，计上心头向下方喝道：“胡节大人，你乃堂堂朝廷命官，何时变了蒙古人的走狗？”

这番话极是厉害，大明朝和蒙古仍处在敌对状态，就算朱元璋暗里首肯此事，传了出去，又有这么多水师兵员作证，胡节恐亦头颅不保，被朱元璋杀掉以堵天下人之口。

甄夫人像早猜到有此一着，笑道：“你不用蛊惑军心，甄素善只是投诚大明的花剌子模人，与蒙古人势不两立，你休要满口谎言。”

胡节亦不得不扬声，以表示他乃这里的统帅道：“这里无一不是我忠贞的手下，翟雨时你不要说废话了。”

甄夫人语气转寒道：“是男子汉大丈夫便爽快说出敢不敢和我这小女子单打独斗。”

水瀑上下一时静了下来，等待戚长征的答案。

水光荡漾里，韩柏划着小艇，沿着秦淮河缓缓逆水而行。堪称秦靳二女外当世绝色的美女虚夜月坐在船尾，一双妙目四处浏览。韩柏对她真是愈看愈爱，恨不得把她搂入怀里，看她燃着了情火的动人模样。秦淮河曾令很多人留下美丽的回忆，他却知道无论在多少年后，绝不会忘记今夜曾和虚夜月泛舟其上。

韩柏见虚夜月神态俏皮地四处张望，抗议道：“虚小姐你什么都看个饱，唯有我这坐在你对面的人，小姐眼尾都不瞥一下。”

虚夜月正注视一艘疾驶而过的快艇，上面坐着五名似是捕快的人物，闻言脱口道：“你有什么好看的？”仍不肯向他瞧来。

韩柏大受伤害，气道：“若是如此，为何你又肯陪我坐艇？”

虚夜月“噗嗤”一笑，朝他望来含笑道：“专使大人且莫动气，会伤身体的。”接着侧头摆出一个既可恨但又甜美至极的思索表情，道：“为何白芳华会带你来找我的？”

韩柏心中一动，不如借此机会，探听一下有关白芳华的事。微微一笑道：“你像不大喜欢她呢！”

虚夜月不屑地娇哼一声，女孩儿的神态流露无遗，害得韩柏把眼瞪大到几乎把眼珠子掉进秦淮河里。

虚夜月倏地侧挨船沿，把手伸进清澈的河水里，玉掌轻拨，凝注河水轻柔地道：“她对我爹太好了，盲目地服从他的命令，像其他人般崇拜我爹。所以有时我喜欢和她作对，就像我和爹作对那样。阿爹实在管得人家太厉害了！”

韩柏失笑道：“可是你却一点不受他管，他想你陪他吃饭也借辞拒绝。”

虚夜月满载笑意的眸子盯着他轻轻道：“他想我陪你吃饭才真吧！人人猜不到他为何想见你这个芝麻绿豆般的送货官儿，但却瞒不过我。我知他是看中你，现在又故意想说反话来帮你的忙，嘻！他真是很好笑，你就很可怜。”

韩柏大感招架不住，头皮发麻道：“你编出来的道理倒很精彩。”

虚夜月挺起天鹅般骄傲的芳躯，胸有成竹道：“再让我们玩个猜谜游戏，就是为何我阿爹未见过你，却会选上你来娶我呢？于是我连猎都不打，花了半天工夫，终查到原来白芳华早和你见过一面，所以定是她把你推荐给我爹。这也是为何她今早会带你来找我的原因，因为她就是那罪魁祸首。专使大人，夜月有说错吗？”

韩柏惊魂甫定，哈哈一笑道：“我的白屁股你都看过了，还有什么东西瞒得过你？而且昨夜你叫训得好，我的确有双贼眼，因为每次见到你，小弟都忍不住贼眼兮兮哩！”

受到虚夜月惊人智慧的刺激，他的魔种倏地攀上了顶点，展开权变锋出的反击，务要破去她对自己的不良印象。

虚夜月随着他的说话，美丽的眼睛不住瞪大，接着不依的娇嗔道：“没有理由的。我曾怀疑过你，可是你的眼睛像变了另一个人似的，而刚才你坐在桥上沉思回忆的样子，也不像你这类人会做作出来的雅事。”

韩柏知道那是“无想十式”之功，开怀大笑道：“小弟终有一样东西瞒过虚小姐了。”

虚夜月抿嘴一笑道：“你若这一点能力都没有，怎引得赤尊信赠你魔种，又能逃出那大恶人里赤媚把守的一关。是吗！韩柏！”

这次轮到韩柏处于下风，只好改变战略叹道：“我应不应把你捉着打一顿屁股？横竖你嫁猪嫁狗都不会嫁我。”

虚夜月气道：“不准又岔到别的话题去，先听我说如何可猜到你是韩柏。”

韩柏哂道：“这么明显的破绽，何用说出来，那就是小弟并不似一个高句丽来的专使。唉！看来我还是趁早离开京师，看看小姐会不会有相思之苦。”

虚夜月为之喷饭地“嗤”一声笑了起来，美目像叫“我的天啊”般翻往眼顶，望上漆黑的星夜，向往地道：“月儿还未出来。”才望向韩柏，用纤指刮脸羞他道：“快滚吧！谁会记挂你！”

韩柏淡然一笑道：“对不起！小姐定忘不了我，否则不会放弃打猎查了小弟半天。你亦毫不例外像其他人般崇拜你爹，否则不会把心神全放在与他的斗争上。”

虚夜月首次露出深思的神色来，惊异地瞧他一眼，把拨水的手收了回来，坐正娇躯，挺起线条优美的酥胸，幽幽地道：“是的！我很孤独和寂寞，所以你这种人都使我生出兴趣。”接着呆了一呆，显然不明白自己为何向这种人倾诉心事。

韩柏叹道：“你寂寞只因小姐长得太美丽和太骄傲了。告诉我，为何你爱穿男装，是否因你希望别人当你是男孩子，不再整天奉承和讨好你，求你垂青。我有说错吗？”

虚夜月插着腰道：“斗胆，竟敢这样说本姑娘，不怕我去朱叔叔处告你的状吗？”

韩柏从容道：“你若舍得就请随便。”

虚夜月气得俏脸发白道：“你有何资格令我舍不得你？”

韩柏哑然失笑道：“资格就是‘浪子’韩柏是这世上，唯一敢把你当作男子般骂个痛快的人。”

虚夜月呆了起来，细看他一会后，“噗嗤”一笑道：“你这人真的很有自信，冲着这一点，我不告你的状吧！嘻！其实我是怕会害了其他人，若只是你一个，我早找人杀了你的头。”

韩柏伸个懒腰，把艇掉头划回去，笑道：“我累了，现在要回家吃晚饭睡觉！”

虚夜月笑道：“回家？我看是约了叶素冬去逛青楼花艇吧！”

韩柏愕然道：“这么隐秘的事竟也给你查了出来？”

虚夜月见他作窘，雀跃道：“隐秘？哼！叶素冬踏入家门便和儿子们说你好色哩，在京师里，谁家公子不是我虚夜月的耳目？宫内的事没有半件能瞒得过我呢。”

韩柏失声道：“那现在岂非全京师的人，都知道你对我很有兴趣？”

虚夜月俏脸首次飞红，她放出声气收集有关韩柏的情报时，并没有想到这羞人的问题。忽然间，她不想这人在跟她斗得兴高采烈、难分难解的时候，突然离开了。

韩柏魔种生出感应，乘势追击道：“为免小姐误会小弟厚颜纠缠，以后我都不会再见小姐。免得惹你生厌。”

虚夜月咬牙望着河水，好一会后轻轻道：“我知道现在你对我使出欲擒先纵的手法，唉！打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个难得的好对手。”再抿嘴一笑道：“你比人家还要妙想天开，胆大妄为，粗野不文。喂！今早那谜儿你怎想得通的，只是走几步的时间哩！”

韩柏为之气结，给她轻易化解了自己的杀手，鼓着气把艇驶往租艇处。

虚夜月鼓掌道：“好了！以后都不用见到你！谢天谢地！”

《覆雨翻云》卷七终

目录

第一章 夜袭怒蛟

第二章 梦入京华

第三章 豪情盖天

第四章 大盗情深

第五章 能战能和

第六章 问君借种

第七章 假薛明玉

第八章 神秘刺客

第九章 女生外向

第一章 夜袭怒蛟

“轰！”一声爆响，惊破了对峙着的短暂寂静和拉紧的气氛。无人不愕然望向山下岸旁的方向，只见左方一艘战船冒起火舌浓烟。“轰隆！”远隔了半里右方靠岸的另一条船，爆起了漫天木屑杂物，着火焚烧起来，奔走叫嚷的声音隐隐传来，难道怒蛟帮这么快便能重组攻势，反攻怒蛟岛，岸旁灯光映照的湖面不见任何入侵的舰艇，“轰轰轰！”另有三舰着火焚烧，都是在不同位置，其中一船爆起的火屑，把附近几条船全波及了，岸区喊杀连天。

甄夫人娇呼道：“胡节大人请下去主持大局，这里的事交给奴家吧！”

胡节从惊惶中醒过来，率手下潮水般退走了，可是剩下来隶属甄夫人的高手，和过千的花剌子模及蒙古战士，仍然把下面围个密如铁桶。

翟雨时知道敌人进攻在即，低声道：“绝不是我们的人，不过这将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我们尽量把甄夫人和她的人拖延一会，使她们不能去援助胡节。”

戚长征点头道：“应该不会是我新认义父干罗的人，没有来得这么快的。”

翟雨时忽地一震道：“好妖女！”戚长征亦看呆了眼。

原来反映着的火光像一匹血红布帛由崖顶飞泻而下，形成了他们天然屏障的水瀑，竟迅速减弱下来，转眼变成了几条小水柱和滴下的水珠。他们的感觉便像忽然发觉身无寸缕，什么都给人看得一清二楚。不用说亦是甄夫人借刚才说那番话的时间，派人做了沙包一类的堵塞物，把水流堵截及引往别处去，这女人应变的能力真是厉害。

翟雨时猛地退入洞里，拿起烟雾火箭，喝道：“长征你挡他们一会！”戚长征应命抢到洞口。

漫天箭矢飞蝗般洒至。以戚长征的刀法，也封不住流水般不断的强弓劲箭，尤其机弩发动的箭矢，分外劲猛凌厉，逼得他也要退入洞里。箭矢忽竭，劲风响起，四条人影一手攀着吊索，天神般从天而降，来至洞前，眼看要抢进来。敌人上下两方攻势的配合，确是天衣无缝。

戚长征看到来者竟是花扎敖、山查岳、由蚩敌和强望生四大凶人，知道若让任何一人立足洞内实地，他两人休想活命，怒叱一声，手中天兵宝刀电掣而出，风卷雷奔般往正借绳子荡进来的“铜尊”山查岳击去。山查岳被他们两个小子闹了一轮，憋了一肚子气，激起凶性，一声狞笑，铜锤照脸向戚长征捣去，同时借飞荡之势，飞脚踢向戚长征的天兵宝刀，竟是连攻带守的招数，可见他是如何艺高人胆大。花扎敖亦同时随索荡来，只比山查岳慢了两三个身位，人未至，凌空一掌拍出，狂飙劲气当胸撞向正冲杀出来的戚长征，配合山查岳的攻势。由蚩敌和强望生则分别离绳扑向洞旁突出的岩石处，准备由两侧偷入这最多可容两人并肩站立的窄小洞口。敌人一上来便是雷霆万钧的攻势，要叫他们应接不暇。

戚长征临危不乱，霍地横移，避开了两大凶人的一脚一掌，天兵宝刀生出微妙的变化，“锵”的一声劈在山查岳捣来的铜锤上。山查岳始终是凌空不受力，巨躯猛震，往外反荡开去。就在这时白光一闪，一把飞斧由翟雨时手上飞出，劈在他头顶的吊索处。山查岳想不到对方有此一招，惨哼声中，随断索往下坠落，跌了十多丈后，才提气翻身，转扑回崖壁，但已暂时帮不了上面的忙。

花扎敖想不到会忽然失去联攻的拍档，忽见洞门大开，本拦在洞口的戚长征移到一旁，天兵宝刀反手往洞口侧壁的“秃鹰”由蚩敌刺去，大笑道：“让老戚看看你这家伙有什么长进。”花扎敖当然可趁此良机荡入洞里，但为何敌人竟给自己一个如此便宜的机会呢？迟疑间，藏在洞里暗影中的翟雨时手中火光暴现，一支火箭带着一股浓黑的烟雾，往花扎敖激射过来，烈焰逼脸而至。花扎敖吃了一惊，扭身往横移开，虽避过带着一股辛辣呛鼻气味的火箭，但亦荡离了洞口。他们固是配合得天衣无缝，但翟雨时和戚长征两人的一守一攻，更是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火箭带着浓烟投向崖壁下方时，戚长征的刀和由蚩敌的连环扣交击在一起。“锵”的一声，由蚩敌全身一震，差点给震离崖壁，他吃亏在强附崖壁，用不上全力，戚长征微俯出洞外，刀势变化，满天刀光卷向惊魂未定的由蚩敌。强望生这时已闪入洞侧，正要抢先偷袭戚长征，两支火箭带着浓烟裂焰，激射而至。若在广阔的平地里，即使火箭受火药带动，疾劲无比，他要闪躲或硬挡均易如反掌，可是洞口狭窄，另一侧又有个戚长征，兼且敌人放出火箭的时间，刚巧拿捏在自己立足洞边未稳的刹那，尽管气得龇牙咧嘴，仍只得万般无奈的后跃往下，避过劲刺而来的火箭。同一时间由蚩敌一个蹿身，往上攀去，暂避风头。

这时花扎敖刚好荡回来，戚长征一声长啸，天兵宝刀化作厉芒，往花扎敖卷去。花扎敖身在半空，哪敢硬挡，怪叫一声，沿绳往上攀去，戚长征刀往上扬，花扎敖身下那截绳子应刀中断，他若再要凭此索进攻，唯有贴着洞顶攻来了。烟雾火箭连珠弹发般由翟雨时手中射出，投向崖下层层包围着他们的敌人处。这些火箭浸过火油，遇上树木，立即燃烧，同时释放出使人流泪呛鼻的浓烟，一时间洞口和整个山谷全是黑烟烈火，在这林木茂密的地方，火势一发不可收拾。“轰轰！”远方岸旁仍不住传出爆炸和战船焚烧的声音，更添混乱之势。

仍在洞口附近的花扎敖和由蚩敌，当然不怕熏人眼鼻的浓烟，但在黑烟里仍是难以视物，又不知敌人还有何种手段，不敢冒失强攻进去。下面的火势愈烧愈烈，竹叟等不得不往后退去，若非手下的人均是曾受严格训练的部队，恐怕会发生踩死人的惨事。黑烟弥漫整个山谷，在崖顶的甄夫人和手下亦遭波及。这时强望生和山查岳跃了上来，风声响起，花扎敖大叫不好，扑往洞内时，戚翟两人早失去了影踪，只余下满洞黑烟和山林焚毁的声音。

登岸后，虚夜月潇洒地沿岸漫步。

韩柏忍不住追上去，叫道：“小姐慢走一步。”

虚夜月停下来，背着他双手环胸，嘴角带着胜利的笑意傲然道：“有屁快放！”

韩柏想不到娇贵如她的美人，会吐出像范良极般的不文字眼，一愕下搔头道：“我们不要再斗气好吗？那只是折磨自己，明天我们心平气和后，再见一次面如何？”

虚夜月哂道：“你今晚去寻花问柳，昨晚又到我家做贼，两晚没睡，明天还有精神吗？”

韩柏听她说话大有转机，喜道：“今晚我还怎敢去风流快活，以后都不去了。”

虚夜月转过身来，放下玉手插在小蛮腰处，脸上绽出笑意，柔声道：“回去陪你那四位夫人吧！”

韩柏不得不佩服她灵通的耳目，这么快把自己的事打听得一清二楚，一时哑口无言。

虚夜月面容冷下来，嘟起巧俏的小嘴不屑地道：“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人，女人统统要三从四德，以夫为天，从一而终，自己却三妻四妾，还出去拈花惹草，却美其名为风流。你当自己是什么好东西呢？”

韩柏为之愕然，暗忖自己倒从没想过这问题，搔头道：“你的话亦不无道理，这样吧！今晚我既不到青楼，也不回家，只陪着你，虚小姐可否赏脸让我请你到馆子吃一顿，以作赔罪。”

虚夜月听到他说时，“嗤”一声笑了出来，玉容解冻，接着娇哼一声，转身走去。韩柏追在她身后，不一会转入亮如白昼、青楼林立两旁的秦淮街处，人潮熙攘，好不热闹。虚夜月身旁仿佛没有韩柏般，翩然举步，那俊俏风流的男装模样，吸引了街上男女所有目光。

韩柏追到她身旁，和她并肩而行，低声下气道：“你比我熟谙门路，这里哪间馆子的东西好吃些？”

虚夜月正要答他，一群公子哥儿迎面走来，见到虚夜月，眼睛全亮了起来，叫着围了上来。有人道：“夜月小姐到哪里去了？”

虚夜月瞟了被冷落一旁的韩柏一眼后，含笑向那六七名鲜衣华服、气质华贵的青年道：“你们全不是好人，又到青楼去鬼混。”众哥儿连忙否认，闹成一片。

其中一人道：“就算我们到青楼去，也只是饮酒吟诗，找个地方聚一聚，夜月小姐不如和我们一道去玩乐儿。”接着酸溜溜瞥韩柏一眼道：“你这朋友也可一道去。”

虚夜月双目亮了起来，转向韩柏道：“对不起，现在我另有节目，没空对着你这闷人。专使大人回家陪你的夫人吧。”接着抿嘴一笑道：“大人若要逛青楼，最好不要到我现在去的那一间来。”

众哥儿见邀得虚夜月，簇拥着她兴高采烈去了。只留下韩柏一个人孤独地立在人潮汹涌的街中处，摇头苦笑。

戚长征两人横过原本由强望生把守那一面的崖壁，由另一边山脊的丛林逃去，不往湖岸走，反奔上岛中的怒蛟峰山腰处无人理会的怒蛟殿，再由秘道逸往主码头旁的出口。这一招大出甄夫人意料之外，种种拦截措施全部落空，还不能及时回到湖岸区处。

戚长征两人冲出秘道，只见几幢建筑物均着火焚烧，既心痛又快慰，真不知是何滋味。打斗和喊杀声主要集中在主码头处，两人走出秘道出口的小铺子时，敌人都忙着救火，又或往主码头涌去，竟一时没注意两人，尤其戚长征一身官兵打扮，翟雨时虽是武士装束，却像极胡节特聘来的武林好手，故能无惊无险直闯至码头区域。只见黑夜里十多艘大船驶至近处，不住向正着火焚烧的水师船和岸旁发炮放箭。五百多艘水师船其中至少有五十多艘燃烧倾侧。这批来偷袭的船灵活迅捷，有效地打击着仓促应战的水师船，不过水师方面惊魂渐定，又有胡节的指挥，正逐渐扭转恶劣的局面。兼且泊在怒蛟岛另一方水师船陆续赶来增援，偷袭者的前景并不乐观。水师初战失利的原因，是注意力全放在如何封锁戚翟两人的逃路，疏忽了不速而至的偷袭，登时吃了大亏。

“锵！”兵刃交击和惨叫声连续响起。两人正全力赶去，这时已看个清楚，只见风行烈手执丈二红枪，领着十多个身穿水靠的高手，在主码头的尽端，顶着一波波往他们攻去的水师兵的狂猛攻势。风行烈身旁的人都面生得很，但人人勇悍无比，武功高强，杀得众兵东倒西歪，尸横遍野，不过胡节方面后力无穷，风行烈的攻势纯属泄愤，不能撑持多久。

戚长征刹那间已知道风行烈如此意气用事的背后动机，狂喝道：“行烈！柔晶是否死了？”

风行烈刚挑飞了一名敌人，闻言一震循声望去，见到戚长征和翟雨时两人凌空掠来，又悲又喜，凄呼道：“死了！柔晶真的死了。”红枪一扫，三名敌人一齐被他扫得骨折肉飞，掉到码头下早被染红的湖水里去。

戚翟两人力尽下坠，踏在两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官兵头上，再飞掠起来，到了离风行烈五丈许远处，落入官兵堆里，放手狂杀。戚长征满怀悲愤，刀不留情，一戳一劈，均有人立毙当前。不一会双方会合在一起。厉啸传来，翟雨时叫道：“快逃！迟则不及。”风行烈亦看到花扎敖等凌空赶至，被悲愤蒙蔽的心清醒过来。戚长征一把拉着他，喝道：“走！”这时一艘邪异门来接应的战船横过码头，众人纷纷跃往船上，迅速去远。当甄夫人赶到码头时，十多艘战船早扬帆而去，气得她几乎咬碎银牙。虽有水师追去，但在这等漆黑夜晚谁也知道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韩柏苦笑着在华灯处处、冠盖云集的秦淮大街上，举步朝莫愁湖的方向走去。他并不怪虚夜月蓄意伤害他。男女间的事，实在没有什么道理可言，很难有谁对谁错的确论。她小姐不喜欢自己，有什么办法？爱情又不是可哀求别人施舍的东西。现在他最想的是倒入三位美姐姐怀里，享受她们对他海漾般的深情，假若有秦梦瑶在身边就更好了，只要有她在，一切都满足，再不必他求。这仙子究竟躲到哪里去呢？以她那样一个讲求心灵修养，对自己今天遇到那个老人，定会很有兴趣。嘿！看来自己也是多此一想，凭她与影子太监的渊源，当知这人的存在。她的影响力，远比自己估计为高哩！

不知不觉又步上秦淮桥，心神转到浪翻云去。他明明到了京师，为何还不和他们联络？他正需要他浪翻云指点迷津，好应付眼前京师复杂至极点的局面。下桥后，再想起虚夜月，心中一痛，意冷心灰狂涌心头。罢了！不管鬼王对自己有什么厚望，看来自己与这灵巧智慧、性格独特的娇娇女，实在没有什么缘分，现在趁早收手，才是上策。猛下决心，决定以后不再见她。世事总有不如意的吧！自己也应收心养性，好好陪伴三位美姐姐，也不去想白芳华，她总给人一种真假难辨的感觉。你不理她吗？偏来逗你。想碰她吗？她又施展种种手段来拒绝你，叫人头痛。

唉！何况方夜羽、里赤媚一到，自然识破他们的真正身份，闹上朱元璋处去，自己和范良极固可拍拍屁股溜之夭夭，可是陈令方的官梦亦完蛋，以后再不会相信任何相士。不！绝不可这么消极。可不可能请浪翻云和鬼王出来，配合鬼王府的高手，再加上他和范良极，先发制人把方夜羽和里赤媚宰了。不过想想若是如此容易，方夜羽就没有资格叫小魔师，何况还有深不可测的红日法王和年怜丹。胡思乱想间，有人叫道：“专使大人！”韩柏瞧去，原来是叶素冬和十多名彪形大汉策骑而至，他们全穿了便装，江湖味道比官味重多了。众人纷纷跳下马背，向他恭敬地行礼。

叶素冬走前来亲切地道：“末将刚由莫愁湖来，想不到会在街上碰到专使。”

韩柏记起青楼之约，不过现在哪还有寻幽探胜的心情，坦然道：“我刚受了点男女间小事的打击，现在什么心情都没有了，只想回家陪夫人们喝杯清溪流泉，叶统领的好意小使心领。”

他韩柏凭猜谜约到了虚夜月一事，现在已是全城的话题，大大提高了韩柏在文人雅士心中的地位和身份，叶素冬见这专使如此坦白，一点不掩饰自己对虚夜月出师不利，显然当自己是个朋友，颇有点感动，亲切地道：“那专使更不用回莫愁湖，三位夫人及侍卫长等贵属全移师左家老巷，看看怎样把左家大宅重行装修，好尽早开张卖酒。”接着压低声音道：“皇上对你真是好得无话可说，亲自下令给所有官署，招他们负起酒铺所有保安和物料供应的事，更以快马传书，命地方官克日把仙饮泉的泉水送来，这事已成全城佳话。”顿了顿又道：“现在京师无人不翘首盼望，等待酒铺开张营业的日子，听说贵夫人酒艺尤胜酒神左伯颜，我也希望能早日品尝呢！”

韩柏拍胸道：“叶统领这么够朋友，我定先派人送一坛……嘿！可能不够的，这样吧！送你一壶如何？”叶素冬大喜拜谢。当下让出一骑，让韩柏坐上去。

韩柏记起灰儿，心想明早定要骑它到郊野驰骋，好慰劳这可爱和情深义重的家伙。

叶素冬忽道：“横竖时间尚早，专使有没有兴趣去看看可能是薛明玉的薛明玉？”

韩柏一呆道：“什么个可能？”

叶素冬苦笑道：“昨晚总共发生了四起采花案件，手法都甚似薛明玉，其中一个被浪翻云宰了，我们八派的人自是当仁不让，发起了‘捕玉行动’，现在盯上一个疑人，专使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韩柏愕然道：“世间竟有这种事？”沉吟片晌，点头道：“去凑凑热闹也好！”

叶素冬笑道：“末将见专使事忙，还以为要过几天才可邀专使到敝派的道场去，想不到现在立刻便可去了。”勒过马头，转到一条清静的横街去。

蹄声滴答。韩柏愕然道：“什么？那疑人竟在贵派道场内吗？”

叶素冬失笑道：“专使误会了，若知那疑人在那里，我们早把他抓起来。”再微微一笑道：“现今京城最著名的美女，莫过于虚夜月、怜秀秀、陈贵妃和敝师兄庄节的千金庄青霜，夜月姑娘和陈贵妃不用我们劳心，秀秀小姐则刚由末将送进皇宫，准备表演皇上大寿那台戏，而且有浪翻云为她出过手，真假薛明玉也不敢再碰她，所以现在只剩下霜儿这明显的目标，而我们的确发现有人来踩盘探路。这样说，专使明白了吗？”

韩柏不住点头。被虚夜月伤害得没有半寸是完肤的心情又开始活跃起来。庄青霜！她究竟是如何动人的一个美人儿呢？

戚长征卓立船尾，虎目含泪，双手抱紧水柔晶的骨灰，木然听着风行烈把整件事说出来，包括她死前说的每一句话，真恨不得把甄妖女捣成肉酱。

翟雨时伸手搂着他的肩头，低声道：“哭一场吧！否则会闷坏身体。”

戚长征缓缓摇头，举手拭掉泪珠，坚强地道：“不用为我担心，现在最重要的事，莫如立即找到二叔和帮主，趁胡节士气低落的时刻，重夺怒蛟岛，若有义父助阵，则更万无一失。”

风行烈道：“我早派人去找他们，应该很快联络上。”

戚长征感激地道：“行烈为了柔晶，冒死偷袭怒蛟岛，若有什么不测，叫我怎样面对两位夫人？”

风行烈笑道：“放心吧！我自有分寸，本来只是要大闹一场，好泄心头愤慨，岂知误打误撞，竟救了你们，可见柔晶在天之灵，正护祐我们。”戚长征把手中的骨灰坛搂得更紧了。

翟雨时道：“到了！”船队悄悄驶进一条与洞庭湖相接的人造运河里，两旁树木参天，形成最佳的掩护。接着豁然开朗，现出一个隐蔽的水谷。邪异门的船上打出怒蛟帮通讯的灯号，以免怒蛟帮人生出误会。两艘快艇由一处茂林中疾驶出来。

戚长征高呼道：“秋末，是老戚我回来了，还有雨时！”

一道人影离艇蹿上船头。梁秋末一脸热泪，扑了上来，紧拥两人。

翟雨时最是冷静，问道：“帮主和二叔呢？”

梁秋末哭道：“还没有他们的消息，庞叔和近千名兄弟全牺牲了。”

两人剧震道：“什么？”庞过之和近千名好兄弟竟战死了。

梁秋末道：“庞叔为了阻截追兵，回师缠着敌人，不幸战死当场，三十艘船只有八艘逃了回来。”接着问道：“雨时不是给那妖女擒了吗！嘿！我还不知这位朋友是谁？”

介绍后，翟雨时道：“目前最重要的头等大事，是要找到二叔和帮主，其他一切均押后处理，唉！他们到了哪里去呢？”

凌战天扶着上官鹰，在山路上走着。大雨哗啦啦地下着，不时还有电光雷鸣。两人均受了伤，外伤不打紧，但内伤严重，绝不可再受湿寒。

凌战天忽喜道：“前面有灯光，看来是道观那一类的地方，我们去求个方便吧！明天才想办法联络他们。”

上官鹰振起精神，咬着牙根冒雨和凌战天往道观踉跄走去。闪电中，一座道观巍然立在荒郊野林之内。两人来到门前，拿起门环叩在门上。好一会后，一个动听的女声由内传出道：“谁！”两人呆了一呆，原来是座女道庵。

凌战天干咳道：“只是路过的人，若非我世侄患了重病，也不敢惊扰师父，只求几尺避雨之地，明天一早当立即上路。”

上官鹰亦道：“师父请行个方便，噢！”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庙门大开。一名绝色的丽人扑了出来，把上官鹰搂入怀里，凄然叫道：“帮主！你怎样了？”竟是前帮主夫人干虹青。

走了一段路后，叶素冬的随从不断离队转进横街小巷里，最后只剩下叶素冬和韩柏两人策马缓行。离秦淮河愈远，行人车马明显地减少，灯火黯淡了，长街有点疏落凄凉之态。回头望去，秦淮河那边的天空反映着沿河的灯火，使韩柏分外有种离群落寞的感觉，不禁后悔没有到那里去凑凑热闹。现在改口吗？又不大好意思。明天吧！总有机会的，怎能为虚夜月而致光阴虚掷呢？唉！又想起她了，她真的很美，黠慧动人。

胡思乱想间，叶素冬道：“专使大人，这条街现在虽黑沉沉的，但白天时不知多么热闹呢。”

韩柏醒了过来，用神打量，旅馆、饭店、酒肆林立两旁。街景朴素，建筑均为两坡瓦顶木榫穿斗结构，三五间乃至七八间进深，鳞次栉比，铺面只占一两间，看来店铺的人都住在内间更广阔的空间处。街的尽端是座大门楼，门作拱卷，两层三开间，成为街轴线的对景，门楼内灯火通明，另有天地。

叶素冬微笑道：“这就是以敝派为名的西宁街，那座门楼是道场的入口，乃江湖中人到京必访之地。”最后一句隐透傲意。

韩柏见到了目的地，他的随从尚没有一个回来，忍不住问道：“贵属们到哪里去了？”

叶素冬随口解释道：“若我们大队人马驰进道场去，那谁也知道我们目的何在，会打草惊蛇，不如差他们扼守要点，闻警即可加以拦截，胜过一大堆人挤作一团。”

说话间，两人进入门楼。把门那数名身穿青色劲服、胸绣白龙的西宁派弟子，全恭敬地向叶素冬敬礼。

门楼后是个大广场，停满车马，看得韩柏愕然道：“来了这么多人，什么真假薛明玉都要给吓走了。”

一座巍峨耸峙的宏伟三进八合院式建筑物，矗立在广场对着门楼的一端，入口处有块大横匾，上书“西宁道场”，旁边的落款赫然是“大明皇帝御书”和御印。道场后则是参天的古树，气象万千。韩柏暗忖，老范又说朱元璋是个不懂书法的老粗，难道这些所谓御书，全是枪手代笔吗？不由感到好笑。道场内隐隐传来吐气扬声的声音。

叶素冬道：“大人听到了没有？这是道场晚课的时间，弟子们集中到道场听讲练武，乃每日例行的活动，绝不会启人疑窦。嘿！想成为我们道场的弟子绝不容易，每年都有招募，艺成后由末将代皇上在这些人里，精选出来加入禁卫军，所以我们选弟子，除了资质人品外，最重要是身家清白。”

弟子们迎上来，为他们牵着马匹，神态自是诚惶诚恐，毕恭毕敬。两人跃下马来，往道场走去。

叶素冬道：“道场后是我们在京师非常有名的‘万花园’，占地百亩，有大小荷池三十八个，六十座假石山，亭台楼阁隐在林里，小桥流水，环境宜人。青霜居住的‘向日楼’在园内的北端，四周植了她喜爱的向日葵，京师的青年和好事者都戏称青霜的小楼作‘金屋藏霜’，哈！真亏他们想得出来，不过金黄的向日葵，盛开时真像黄金遍地的样子。”

韩柏听得心都痒起来，努力把虚夜月抛诸脑后，试探道：“那现在我们是否应立即到那里去保护她呢？”

叶素冬心中暗笑，道：“专使想见青霜侄女，那还不容易，她每晚都会到道场来，不要看她年纪轻轻，却是很多人的大师姊哩！”

两人踏入道场大门。韩柏为之愕然，原来竟是个比外间较小的广场，一条碎石道接通了大门和对向的宏伟练武厅，路的两旁放满盆景，而叫他惊异的是路旁的空地跪了至少三四百人，神态恭谨地面向着灯火通明的练武厅，他们走过时，没有半个人侧头往他们瞧来，神态严肃专注。

叶素冬低声向他道：“这些都是想入门的弟子，要跪足三日表示出诚意，才有资格接受进门的挑选，这一关并不易挨哩！读书不成又想当官的，自然要辛苦点了。”

碎石路已尽，两人走上练武大厅的台阶，十多名守门的弟子齐向他们施礼。韩柏暗忖西宁派的派头真是吓人，不过有朱元璋在背后撑腰，也是难怪。来到最高一级台阶，整个练武厅的形势赫然入目。大厅分内外两进，地上铺满草蓆，外进只占全厅的十分一，密密麻麻坐满弟子，翘首望进宽广可容数百人一起舞刀弄棒，差不多有奉天殿那么大的练武厅里，而那偌大的空间中，分作八排席地坐了百来个衣绣黄边的弟子，全部集中在近门处，腾出大片空间。两名弟子正剑来刀往，比拼得不亦乐乎。大厅两旁每边放了二十张太师椅，坐满了人，显是派内身份较高者。坐人的椅后又站了数十人，个个表情严肃，屏息静气注视场上练武的两个人。正对大门的一方建了一层的看台，只放了十二张椅子，椅后是幅十六屏连成的大山水画屏风，成一弧形，更托出坐在看台上的人的尊贵身份。

此时有三个人坐在这最重要的位置上，居中的是位相貌堂堂的中年儒生，如电的双目在他们甫进门来时便点头打个招呼，唤他们过去，没有什么架子，叫人生起好感。在他右面是个长着银白长须的老翁，一只脚踏上了椅子，两眼鹰隼般投在比试的两名弟子身上。如此坐姿，应该很不雅观，可是他这样坐来却又出奇地好看和自然，让人印象深刻。另有一个年不过三十的男子，远坐在左方最靠边的那张椅里，一脸英气，生得非常俊秀。年纪这么轻便可与西宁派的元老平起平坐，不用说身份不比寻常，只不知是何方神圣？

叶素冬领着韩柏，穿过外进处弟子间留出来的通道，由右侧椅子和站立的弟子后的空间，绕往中年儒生等人坐着的平台去，解释道：“外进的人比外面的人又升了一级，不过只是登堂，尚未入室，能踏入练武厅的弟子，都要有我派师父级的人推许才成。”

韩柏暗忖只看你们派内等级如此分明，便知有很多臭规矩，此刻他哪有闲心听这类事，环目四顾，搜索庄青霜的芳踪。道场内阴衰阳盛，近六百人里虽有数十个女子，大都五官端正，却没有应属庄青霜般级数的绝色，大感失望时，已随叶素冬登上了前方高高在上的看台去。那中年儒生长身而起，高度竟可与韩叶两人平头，自具一派宗主的气势。

韩柏眼尖，见那人右手缺了尾指，忙趋前作揖道：“高句丽朴文正，见过庄节宗主！”

西宁派掌门“九节飘香”庄节微笑道：“朴大人乃少林外传高手，算得上自家人，不用客气。”

那银须公眼睛依然不朝他们瞧来，却老声老气道：“素冬你不是要陪大人逛窑子吗？为何逛到了这里来？”

韩柏丝毫不感惭愧，笑答道：“小使心仪沙公久矣，故放下其他一切，先来请安！”

沙天放向场中两人冷喝道：“住手！”两名弟子立时收械后退。

沙天放皱起白眉不悦道：“你们两人给我滚回家去，再苦练十日我派的起手十式，才准再来道场，基本功都未练好，出场可是丢人现眼。”两人叩头后惶然退下。

内外进近六百人，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来，眼光集中到台上的韩柏的身上。沙天放终抬起头来，深陷眼眶内那闪着蓝色精光的眼珠神光闪闪，斜眼兜着韩柏道：“大人在高句丽也听过老夫的名字吗？”

韩柏见他倚老卖老的神气，想起了范良极，故作讶然道：“怎会没有听过，我们高句丽京城也有个道场，每月都有个聚会，提到中原武林时，每次都有人提起沙公的名字哩！”

沙天放眼中闪过欣然之色，但脸上表情却装做不为所动的样子，语调毕竟温和多了，向叶素冬道：“还不请专使大人坐下，嘿！待会请大人表演一下贵国武术流派的绝技？”

韩柏心中叫苦，他哪懂什么高句丽绝学，不要讲表演，只是略懂一二的人问他两句，保证要在数百双眼睛前出丑，还会引起叶素冬的怀疑，不禁后悔刚才的乱吹牛皮。庄节极有气度地招呼他到另一旁的椅子坐下，和叶素冬把他夹在中间，给足他面子。磬声响起，另有一对弟子各持双剑对打起来。韩柏见他们武功平平，又不见庄青霜，心中纳闷，向独坐看台一角那俊秀青年瞟了两眼。这人除在他刚登看台时朝他略略点头外，一直皱眉苦思，再没有理会其他人，令他禁不住好奇心大起。

叶素冬服侍惯朱元璋，最懂看眉头眼额，凑过来低声道：“大人不要奇怪，他是燕王的长子朱高炽，我们都叫他做小燕王，文武全才，非常人也。”

韩柏愕然道：“原来是小王爷，为何不给小使引见问安？”

叶素冬低声道：“小燕王深得其父之风，不喜摆皇室的架子，愈随便愈好。”

韩柏轻松起来，“哦”了一声后，点头应是道：“想不到他这么好武，真是难得。”

叶素冬微笑道：“他固是好武，可是这些弟子的三脚猫本领，怎会看得入眼，来这里却是另有目的。”

韩柏还想追问，那小燕王忽地精神大振，站了起来。韩柏顺着他眼光往偏门望去，亦“啊”地一声张大了口，几乎流出馋涎。

上官鹰和凌战天见推门走出来的是干虹青，大出意外，一时目瞪口呆。上官鹰和凌战天两人在赴怒蛟之战前，早闻得那令封寒战死，使甄夫人一夜成名的花街之战这回事，却不知道干虹青有份参与。戚长征曾答应干虹青，不把她和封寒隐居田园的事告诉上官鹰，所以没有在任何书信提起此事。

干虹青搂着上官鹰，温柔如昔地伸手翻开他的衣服，审视着肩膀处淤黑的伤痕，凄然道：“一定又是那甄夫人所为，若不是他们，谁能在凌副座的眼皮子下伤你？”

上官鹰心头涌起往事，真想赏她一个巴掌，可是看她凄然的俏脸闪耀着神圣的光辉，一句恶话都说不出口，只是愤然道：“若不是见你从尼姑庵走出来，我早拔剑杀了你，滚回去吧！”

干虹青微微一笑低声道：“若你真的杀了虹青，我会很感激你。”

嗅着她身体的芳香，上官鹰心头一阵迷糊。为何我不推开她？自己新婚不久，为何仍像抗拒不了她的样子？自己不是一直恨她入骨吗？可是她真的变了！还变了很多，变得丝毫不受任何约束的清淡自如，就像一株小草迎风飘舞般自然。颓然道：“我现在一败涂地，再没有心情和你计较，干小姐请回吧！希望你以后能过点安静的日子。”接着勉力由她怀里挣脱站了起来。

凌战天一手拍在上官鹰肩上，喝道：“帮主且慢！”望向被雨水打得浑身湿透，尽显美丽曲线的干虹青道：“为何刚才干小姐一看便知是甄夫人下的手？”

干虹青平静地道：“封寒也是这样死了，我怎会不知道呢？”

凌战天和上官鹰交换个眼色，这才明白自封寒受浪翻云之托，把干虹青带离怒蛟岛后，两人一直在一起生活。

凌战天亦感意兴索然，再没有兴趣去翻陈年旧账，道：“鹰儿进去吧！你要立即干身敷药疗伤，这些事虹青可以帮忙。封寒以一死救回长征，什么都可以恩怨相抵。”上官鹰苦笑一下，领头走进庵里。

这时浪翻云正坐在落花桥的石栏上，凝视反映着两岸灯火的流水。心神忽又回到那最美丽的一天里。

当纪惜惜提出若他能猜中她心中想问的那两件事，便肯嫁他时。浪翻云愕然道：“那小姐岂非明要嫁给我，否则怎会用这么容易的事来难我？”

纪惜惜欣然道：“若别人像你般自信托大，定会惹惜惜反感，可是浪翻云你却有一股令人心仪、不滞于物的洒脱气度。快说吧！”接着甜甜一笑，轻柔地道：“就算错了，惜惜或会暗里包涵，将就点嫁给你。唉！我怎可放过抛弃一切远走高飞的机会？”

浪翻云大马金刀在椅子坐下，微微一笑道：“小姐的两个问题不外‘这人是谁？’和‘他在想什么呢？’对吗？”

纪惜惜先蹙起黛眉，接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轻移玉步，坐到他腿上，半喜半嗔道：“你在取巧！”

她的责怪并非没有理由。她要浪翻云猜的是她心中所想事情的细节，例如她为何会对他生出兴趣，邀他上船诸如此类。可是浪翻云这两个猜测广泛至可包容一切，自使纪惜惜不大心服，可偏又情不自禁，坐入他怀里撒娇，摆明一见钟情，芳心明许。

浪翻云伸手搂着她柔软纤细的腰肢，嗅着她的发香，享受着股腿交接那令人魂销的醉人感觉，淡然道：“我浪翻云从未做过取巧使诈的事，今天却要破例一次，都是拜小姐所赐哩！”

纪惜惜凑上香唇，在他脸上吻了一口，娇嗲无限地不依道：“那惜惜岂非罪大恶极，累你破了戒。”

浪翻云手一紧，纪惜惜娇呼一声，倒入他怀里。软玉温香抱满怀，浪翻云轻吟道：“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姐见浪某观花落之迹，动了好奇之心，我有说错吗？”

纪惜惜欢喜地将双手缠上他粗壮的脖子，轻唤道：“翻云的确是真正的英雄人物，不肯胜之不武，惜惜哪能不对你倾心呢？不过你也太低估自己。只看你站在桥上那不可一世的气魄，惜惜便情难自禁，生出想知你是谁的心。”接着微笑道：“两个问题算你都过了关好吗？”

浪翻云心神颤动，紧拥着她，吻在她朱唇上。纪惜惜俏脸生辉，灼热的香唇离开浪翻云，情深款款柔声软语道：“当时惜惜在想，世间竟有如此人物，惜惜怎可轻易错过？唯有抛下自尊，厚颜邀约翻云上船，想不到只此一念，竟决定了终身。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浪翻云爱怜地审视这霞烧玉颊的才女，叹道：“能得小姐垂青，浪翻云何憾可言！而且浪某明明不能准确猜中小姐心意，小姐仍将就包涵，浪某只想痛哭一场，以舒心中感激之意。”

纪惜惜俏脸更红，嗔道：“惜惜不是表明了是情不自禁嘛，还要说得这么清楚，是否要人家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呢？”垂头浅笑道：“人家早打定主意，无论你如何离题万丈，也要硬着头皮说你猜中了，好能嫁了给你，一了百了。谁想到你这人竟懂取巧，害人还白担心呢。”言罢白他一眼。

浪翻云搂着玉人，心中涌起滔天爱念，如此兰心蕙质的美女，竟给自己碰上了。纪惜惜低声道：“我们立即乘夜离开京师，否则会有天大的麻烦呢。”

四名衣绣红边，看来有点身份的西宁派弟子，簇拥着一位婀娜娉婷，秀发扎了一条长辫子，动人至极的绝色美女，走进大堂里，沿着靠墙的通道，朝他们所在的看台走过来。韩柏至此才明白为何叶素冬会赞“金屋藏霜”这形容是既妙且绝。庄青霜和虚夜月是绝对不同的美女。若说虚夜月是黑夜里照人的明月，那庄青霜就是深山绝峰上孤傲的霜雪，使人难以亲近。她并非特意作态，而是她那种美丽像霜雪般既使人目眩，亦令人只敢翘首远眺、偷偷欣赏。她的皮肤晶莹雪白，气度超凡脱俗，虽在众男簇拥中，可是她却透出一种傲然不群，偏又醉人至极，遗世独立的风采。这不单因她冷若冰霜的神情，更因她那令任何人都为之骄傲的体态。和虚夜月相比，她有着绝不逊色、另具一格的味道。想到这里，韩柏差点想打自己两拳。为何自今晚与虚夜月别后，总不时想起她呢？自己堂堂魔种传人，男子汉大丈夫，怎可被这无情的美女占据和控制心神？

此时庄青霜来到右侧登台的石阶前，众弟子一起止步，只剩下庄青霜独自盈盈登上看台。小燕王迎了过去，颇有龙行虎步之姿。庄青霜见到小燕王朱高炽，秀目异彩一闪，微微一福，垂下螓首。韩柏胸口如受雷击，暗叫：完了，看来自己迟来一步，这冷若冰雪的美女一缕情丝已系到小燕王身上，自己再没有希望。小燕王到了庄青霜旁，低声说了几句话，联袂到看台左方最靠墙的两张椅子坐下。她眼尾都没有望向韩柏，叫他更不是滋味。奇的是庄节和叶素冬两人亦像视若无睹，没有为他这贵宾引见。

韩柏今晚已是继虚夜月后，第二次受到挫折，又见两人喁喁细语，神态亲密，一时意兴索然，向左旁的叶素冬低声道：“禁卫长，看来今晚也不用小使在此丢人碍眼，我还是早些回家好好睡一觉吧！”

叶素冬神秘一笑，朝庄节道：“师兄！专使大人想走了。”

庄节早听得他们对答，含笑站了起来道：“朴大人远来是客，若庄某这样未尽地主之谊便让你走了，实在于礼不合。来！到后轩喝杯热茶，大家好好聊一会。”

沙天放显然对善拍他马屁的韩柏印象甚佳，笑道：“师弟陪大人去吧！这里有老夫点拨便成。”再向韩柏道：“大人不必急着要走，老夫还未和大人切磋交流呢。”

韩柏一听乖乖不得了，更要溜之大吉，以最诚恳的语调道：“各位盛情小使心领了，横竖我在京师最少还要留上几个月，甚或一两年，哪怕没有机会？只是小使心挂贱内们担心我不知到了哪里去……”

叶素冬截入道：“大人放心，末将早派人去通知贵侍卫长和尊夫人们……说大人已到了我们这里来。”

韩柏为之语塞，暗暗叫苦。这回真是偷庄青霜不着还蚀把米。这时台下走了十六名弟子出来，分开八对比练，一时铿铿锵锵，热闹非常。

庄节故示热情地伸手挽着韩柏臂膀，往小燕王和庄青霜道：“小燕王请移尊驾，到内轩坐一会儿，青霜你也来吧！”挽着韩柏和叶素冬绕往屏风后，由后门穿过长廊，走向宽广的内轩去。

三人在轩中的大圆桌坐下时，小燕王和庄青霜也随后来到，经过礼貌的介绍后，围桌而坐，自有弟子奉上香茗。小燕王心神全放在庄青霜身上，只淡淡和韩柏打个招呼，便含笑凝望庄青霜，像世上只有她一个人的样子，旁若无人。庄青霜对韩柏敛施礼后，冷冷看他一眼，然后一脸不情愿地坐下来，显是勉强非常。

韩柏出身寒微，本最受不得这种气，不过他为人洒脱，心中苦笑，下了追猪追狗也不追她的决心后，向叶素冬笑道：“禁卫长不要怪小使心野，忽然我又想要到秦淮河逛逛，看看会不会碰到熟人？”

庄青霜从没听过有青年男子，敢在她面前公然说要去逛青楼歌舫的，微感意外，朝他望来。韩柏故意不看她，运起无想十式中的止念，整个人顿时神态一改，变得道貌岸然，有若世外高僧。庄节、叶素冬和小燕王均为当世高手，同时生出感应，三双锐目集中在他身上。

韩柏灵机一动，借想起了秦梦瑶的离去，心中一酸，眼神变得忧郁深邃，扫了一眼现出惊异之色的庄青霜，一拍额头道：“对不起！我一时忘了禁卫长还有公事，还是自己一个人去寻幽探胜好了。”

叶素冬阅人千万，还是首次见到有人能在一刹那的瞬息光景里，眼神气态可以如此转变，像首次认识他般定眼瞧着他道：“专使莫要客气，皇上曾嘱末将好好招待大人，不过就算皇上没有吩咐，专使乃我大明的贵宾，末将怎能不一尽地主之谊，喝过这杯茶后，末将和大人立即起程，让大人好好欣赏秦淮动人的夜景。”

庄节呵呵笑道：“大人名士风流，听得我心动，可否让我随你们去凑凑热闹？”

韩柏和叶素冬禁不住面面相觑，都觉多了他有点尴尬和不方便，难以放情尽兴。

庄节看到两人表情，哑然失笑道：“放心吧！庄某并非第一次到那种地方去呢！”接着向庄青霜道：“青霜你也要随爹来，若看不到你在身旁，爹会担心死了。”

韩柏和叶素冬对望一眼，同时明白了庄节并非想逛子，只是要给暗中窥伺可能是薛明玉的那个人，制造一个出手的机会，庄青霜只是鱼饵。至此韩柏才体会到，这当上了西宁派之首的人，那种轻描淡写式漫不经意的深邃机心和厉害手段。

庄青霜愕然道：“爹！”垂下头去，轻轻恳求道：“爹！你们去吧！青霜……”

小燕王拍胸道：“高炽今晚来此，就是要充当庄姑娘的小兵卫，庄掌门放心陪专使大人去吧！”

韩柏把手中茶一饮而尽，站了起来，变得威猛无俦，豪气盖天般道：“既是如此，庄掌门和禁卫长都不用费时间陪我，本人这就打道到左家老巷去看铺子，嘿！明天我不用上早朝吧？”

叶素冬笑道：“早朝不用上，但皇上要在早朝后见大人呢！”

韩柏想起要见朱元璋立即头痛，颓然坐下，拿起空茶杯道：“我想喝三杯酒后才告辞起程。”

连受两次打击，他忽感意冷心灰，什么都不想扮了，露出真性情来。庄青霜首次用心打量起他来，但神情仍是冰冷孤傲。韩柏这时已毫不在乎她是否对自己生出兴趣。

庄节拍手招来弟子，叫他们取出珍藏美酒，气度雍容道：“大家都陪专使喝点酒吧！醉眼看秦淮，不更是美事吗？”

小燕王微感错愕，想不到庄节会不买他的帐。他和燕王来京不到十天，大前天在清凉寺巧遇庄青霜，惊为天人，派手下探到底细后，不顾一切来追求她，以他的尊贵地位，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怎想到庄节竟如此轻慢待他。不过他尽管心中不满，却不敢表现出来，不要说庄节乃心中玉人的父亲大人，只以他是西宁派之主的超然身份，便不敢任性开罪。

韩柏心中一动，直觉到庄节其实是要借他逼小燕王知难而退。接着心中一凛，暗忖难道是庄节由叶素冬处得来消息，看淡燕王的行情，所以不想他接近自己的掌上明珠？不由大起同情之心，向小燕王微笑道：“来……嘿！来什么烛夜游，人生乐事，我们今晚不醉无归。”

庄青霜冷然横他一眼，淡淡道：“青霜今晚没喝酒的心情。”

叶素冬知这师侄女孤芳自赏，对青年男子不愿多说半句话，更不会当着父亲庄节之前，如此抢白客人，眼中闪过奇怪的神色。什么事令她失去了一向的矜持清冷。

韩柏早对她死了心，兼又对小燕王生出同情心，转向庄节道：“庄宗主，我们的夜游节目还是另择吉日进行吧！”这时美酒送到，弟子恭敬地为各人换过新杯子，注上美酒，退出轩外。

庄节从容笑道：“这酒当然比不上专使夫人的‘清溪流泉’，但仍属可入口的佳酿。我们干杯！”韩柏暗忖京城里的事，恐怕没有多少件能瞒过这看来随和易处的人，忙举杯互祝。叶素冬和小燕王亦举杯祝酒。只有庄青霜冷眼旁观，没有附和举盏。

庄节眼中闪过不悦之色，他自从由叶素冬处，得知朱元璋怀疑燕王棣有谋反之心后，立即警告女儿不得与小燕王来往，哪知庄青霜反对小燕王更加亲近，所以他才有异常之举，想逼小燕王知难而退。此时微微一笑，对庄青霜道：“霜儿今晚为何魂不守舍？专使大人和你叶师叔一听我邀你同游，便猜到是要制造陷阱，引薛明玉出来，好为世人除害。你不是最恨这种采花淫贼的吗？”小燕王大感尴尬，庄节这些话其实是指桑骂槐，暗示自己符合不到他的心意，及不上这专使和叶素冬。

庄青霜呆了一呆。事实上她确是魂不守舍，却不是为了小燕王。她对小燕王虽略有好感，但今晚表现出来的亲热态度，主要是不满其父如此看风头火势做人。当然想到假若燕王棣真的造反，沾上点边的人都要株连九族！只是芳心仍是忿怼不平，致有今晚的反常表现。她是故意对韩柏视若无睹的，哪知这人千变万化，每种神态，每句说话，都有着难以言喻的魅力，使她方寸大乱，才会有此疏忽，否则以她的冰雪聪明，怎会不明白父亲的意思。至此不由对小燕王好感略减，暗忖这人心神全被自己迷倒，实远及不上这专使的超然洒脱，不当自己是一回事的气度。心中涌起刺激新鲜的感觉，首次露出笑容，向小燕王道：“噢！青霜差点忘了身负的任务，小王爷武功高强，京城何人不知？若有小王爷随在身旁，薛明玉定不敢出来。”接着再向庄节和叶素冬道：“爹和叶师叔也不可和我同行，否则让那淫贼看见，他怎敢下手？”庄节等面面相觑，都不明白她为何忽然变得如此主动合作。

韩柏冷下来的心立时死灰复燃，暗忖小燕王对自己如此倨傲无礼，自己也无须同情他，找到了这个借口下，一拍胸膛道：“嘿！只有小使武功低微，最适合陪青霜小姐到外面绕个大圈，看看会不会遇上那淫贼。”

小燕王皱眉道：“庄宗主，青霜小姐千金之体，宗主怎可让她涉险？”语气里已隐带命令的口气，显是沉不住气，恢复了颐指气使的作风。

叶庄两人同感不悦。叶素冬淡然道：“小王爷放心，我西宁派若让青霜侄女有损分毫，敝派亦不用在江湖上混了。”摆明不让小燕王参与行动。

庄节呵呵一笑，向韩柏这假专使道：“专使太谦虚了，你昨晚和贵侍卫长夜离莫愁湖，早表现了一手，叫素冬亦大吃一惊呢。”

韩柏愕然向叶素冬失声道：“什么？原来昨晚跟踪了我们一会的人竟是禁卫长派来的。”

叶素冬若无其事道：“皇上既把专使的安全交到末将手上，末将自然要恪尽全力。”

韩柏苦笑道：“我怎说得过你呢！”两人对望一眼，同时捧腹笑起来。

小燕王感到自己成了局外人，不禁对韩柏心生恨意，愤然起立，寒声道：“看来今晚本王帮不上多少忙，告辞了！”犹豫片晌后，转向庄青霜欲言又止，最后只道：“小姐小心！”这才举步走了，庄节和叶素冬不敢有失礼仪，忙起身把他送到门外。剩下韩柏和庄青霜两人默默对坐。

韩柏见这小王爷露出真面目，脾气和架子这么大，对他仅有的一点同情消失无踪，暗想庄青霜若嫁了这种皇室人物，哪有丝毫乐趣。嘿！若嫁给我，定快乐多了。

庄青霜的美目向他飘来，仍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淡淡道：“我们可以乘机溜了吗？专使大人！”

庄节等三人早消失门外，看来是要送客至外大门，韩柏闻得庄青霜如此说，失声道：“溜？”

庄青霜离椅飘起，一晃眼间闪出厅外，娇唤道：“没胆便算了，让我自己一个人去把淫贼引出来吧。”

第二章 梦入京华

两人一先一后掠进万花园，立刻有人在树丛暗处喝道：“谁？”庄青霜娇叱道：“是我和专使大人。”趁守在暗处的人一愕间，彩蝶般腾空飞起，足尖点在一个凉亭的尖顶，如鸢升起，几个起落，越墙去了。韩柏想不到她轻功如此了得，哪敢怠慢让她落单，全力运展魔功，依从范良极那里偷学来的身法，一溜烟追在她背后。呼呼寒风中，庄青霜逢屋过屋，疾如流星般消失在一座大宅屋脊之后。韩柏不慌不忙，赶了过去，魔种灵异的特性，助他远跟着庄青霜的芳踪。越过屋脊，韩柏猛地停下。只见庄青霜悠闲地坐在瓦背边缘，双脚悬空，遥望隔了几条街穿流过闹市的秦淮河。两岸的灯火和花艇的彩灯，正争妍斗丽，一片热闹。

韩柏在庄青霜旁学她般坐着，忿然道：“不用骗我，你是有意想把我甩掉，对吗？”

庄青霜吁出一口气，淡淡道：“你若给人囚犯般管了两天两夜，会不会喜欢再被人跟屁虫般跟着呢？”

韩柏同情地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庄宗主是疼你和为你着想，你这样做，会令他担心的。”

庄青霜冷然道：“薛明玉算什么东西，堂堂西宁派掌门之女，要靠人保护才成？传出去是天大笑话。”

韩柏哑然失笑道：“说得好！我看众人都把薛明玉的本领夸大了，我真不相信他敢来骚扰青霜小姐。”

庄青霜朝他瞧来，冷冷盯着他，韩柏忙以目光回敬。在天上的月色和远处河岸灯火的映照下，庄青霜的目光既大胆又直接，可是那冷若霜雪的表情，绝不会叫韩柏误会她对自己有意思。她的美丽有异于虚夜月。若说虚夜月是秀逸神秘；她的美丽则属孤傲清冷。前者对周遭一切事物毫不在乎，但又喜游戏人间；她却采取了漠然不理的态度，什么事物她都不感兴趣。庄青霜见他瞪视自己的眼神清澈澄明，芳心大讶。生平所遇男子里，谁见到她不是意乱情迷，神魂颠倒。韩柏一双虎目却亮起诡异的光芒，透进她秀气无伦的俏目里。庄青霜大感吃不消。

一般来说，年轻女子会比同龄的男子早熟，庄青霜年虽十八，但见惯场面，兼之修习玄门正宗心法，又艳色摄人，很少男子敢和她对望。岂知韩柏身具魔种，在魔种成长的过程里，发展出吸引女性的魅力，又怎会怕她庄青霜呢。庄青霜借望秦淮河，收回目光，一颗芳心不争气地跃动，暗叫完了，心跳得这么大声，怎瞒得过这充满侵略性的男子。韩柏却破例没借此大做文章，只长长叹一口气，仰身躺在瓦面处，凝视夜空，又叹了一口气。

庄青霜心中不悦，暗忖这人为何如此无礼，竟在自己身旁躺下，咳声叹气，瞥他一眼，见他双目闪动着智慧和思虑的光芒，姿态自然写意，怒气不由消去大半，微嗔道：“大人今晚为何忽然改变主意到我们道场来呢？”

韩柏一震下目光朝她射去，傻兮兮搔头道：“京师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地方？为何我的每个行动，好像人人知道的样子？”

庄青霜正别转头来俯视他，看见他的傻相，终忍不住“噗嗤”一笑，旋又恢复她的清冷自若，岸然道：“大人挟美来京，贵夫人之一又为天下酒徒景仰的‘酒神’左伯颜之女，酿出尤胜其父的清溪流泉，加上刚抵京城竟凭猜谜邀到出名难搞的虚夜月泛舟秦淮。现在谁不是摩拳擦掌，要一挫你的威风，叫你不能载美回国。”

韩柏倏地坐起来，双目生辉喜道：“小姐笑起来原来这么好看的。”

庄青霜雪般皙白的玉脸微微一红，佯怒道：“不准和我说这种轻薄话。”

韩柏见她粉脸绯红，无赖性发，哪还把她的疾言厉色放在心上，笑道：“小姐切勿见怪，我这人心想什么，嘴就说什么。嘿！再笑一次给我看好吗？”庄青霜绷紧俏脸，别过头去不理睬他，却没有拂袖离开。

韩柏叹了一口气，又躺下去，看着天上的明月，想起虚夜月。她不知回家了没有？

庄青霜忽然低声道：“你还未答我，今晚到道场来干什么？”

韩柏轻松地道：“若你不准我说轻薄话儿，我怎答你的问题？”

庄青霜涌起一阵冲动，好想痛揍他一顿，好出心头那股恨气。这人一言一动，总有种放荡不羁、毫不检点的味道，叫她嗔怒难分，芳心大乱。“咕！”韩柏的肚子叫起来。庄青霜忍不住失声浅笑，怒气全消。

韩柏抚着肚子坐起来，尴尬地道：“我忘了今晚尚未吃饭，不如我们找间夜摊吃顿痛快的，我看薛明玉今晚绝不敢来了。”

庄青霜勉强摆出冷漠神色，道：“要去自己去吧！若叫虚夜月知道我们在一起，虽然我们间清清白白，但依她的脾性仍会恼你的，你不怕吗？”

韩柏狠狠道：“我韩……嘿！不！我朴文正一向不为任何人喜怒介怀，她爱怎么想便怎么想吧！”

庄青霜听他冲口说了“韩”字时，娇躯一颤，朝他望来。这次轮到韩柏敌不过她的眼光，垂下头去，心中叫糟。自己真不争气，和美女在一起时，会在得意忘形下漏子百出。

庄青霜缓缓吐出一口如兰香气，瞪着他轻轻道：“你刚才说什么？”

韩柏知她听不清楚，暗叫侥幸，信口开河道：“那是我高句丽话的名字，一时冲口而出，嘿！不好意思。”

庄青霜半信半疑打量他一会，长身而起，淡淡道：“走吧！”

韩柏正和她谈得渐入佳境，大急立起，失望地道：“这么快回家？”

庄青霜在夜风里衣袂飘拂，绰约动人，以她一贯冷淡的语气道：“谁要回家？秦淮河有间馆子，包的饺子京师有名，你不是肚子饿了吗？看在你终是道场贵客份上，青霜勉为其难，代爹请你大吃一顿吧！”

上官鹰在黑暗的房子醒过来，屋外雨声淅沥，间中传来低沉的雷鸣。

干虹青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道：“帮主好了点吗？”

上官鹰猛觉干虹青正紧搂自己，借身体的接触，度入珍贵的真气。记起昨晚这曾为自己妻子的美女先以热巾替他抹身，其后凌战天再为他疗伤，便人事不知沉沉睡去，现在气力恢复大半，叹了一口气，不知说什么才好。轻轻推开她，坐起来，发觉自己仍是赤条条没有半点衣物。

干虹青温柔地牵起罗被裹着他的肩头，爱怜地吻他脸颊，轻轻道：“帮主的内伤没有十天半月，不能复原，明天虹青和住持说一声，她也曾是江湖中人，定能明白事理，让你们在这里休息一段日子。”

上官鹰涌起难以遏制的冲动，伸手搂着她的香肩道：“让我们忘掉过往的一切，再生活在一起好吗？”

干虹青欢喜地再吻他一口，轻叹道：“我们纵能忘记过去，但别的人能忘记吗？你身为天下第一大帮之主，必须为帮众树立楷模，冷静点吧！虹青仍是深爱着你的，你若想要我的身体，虹青什么时候都肯给你。”

上官鹰愤然推开她，怒道：“我上官鹰不用你来怜悯我，你现在的心只有封寒，是吗？回答我！”

干虹青扑上来搂紧他道：“帮主！求你不要为难虹青。”

上官鹰颓然道：“我实在不应提起这件事，好吧！我再不打扰你在这里的平静生活。”干虹青骇然望向他。

上官鹰决然道：“我立即要走，甄夫人和官府一定尽起人手，追捕我们。”

话犹未已，凌战天推门进来，沉声道：“有高手来了！我们立即走，虹青也要跟来。”

闹哄哄的饺子店里，凭着庄青霜的面子，两人占到二楼临窗的一张好桌子，饺子送来后，韩柏以所能扮出最文雅的吃相，大吃大喝起来。馆内挤满男女客人，女客看样子不是子的姑娘，便是各大门派的女弟子，才会公然在这些地方出入。蒙人入侵中原前，民间的风气比较开放，但在异族统治下，正经人家的女子都足不出户，以免给喇嘛僧或蒙人看上，飞来厄运。明代开国后，这种风气仍存续下来。庄青霜走进馆子，立即吸引了全场目光，认得她或不认识她的男子，莫不对跟在她身后的韩柏既羡且妒，暗里议论纷纷，猜想这幸运儿是何方人物。庄青霜早习惯被人行注目礼，清冷自若，背着人向窗而坐，满有兴趣地看着正狼吞虎咽的韩柏，态度好多了。

韩柏刚塞了一只饺子进大口里，忽地浑身一震，朝楼梯处望去，两眼瞪大。庄青霜忍不住扭头望去，只见，七八名贵介公子众星拱月般拥着比天上明月更艳丽的虚夜月，登上这层楼来。虚夜月仍是那笑吟吟的样子，不看韩柏，反朝她望来。打个照面，两位天之骄女目光一触即收，各自装做看不到对方，情景微妙至极。

庄青霜回过头来，坐直娇躯道：“若你要过去讨好她，尽管去吧！”

韩柏听她语气隐含醋意，大喜道：“有青霜小姐相陪，我哪里还有兴趣理会其他人。”

庄青霜毫不领情，冷冷道：“你再和我这样说话，青霜立即回家。”

虚夜月和众男子坐满隔邻靠窗另一张桌子。这群公子哥儿谁不识西宁派的大美人，只是碍着虚夜月，不敢打招呼，却不时偷看过来，气氛怪怪的。韩柏偷看虚夜月一眼，见她故意和众人谈笑，装做看不到自己，心中大恨，暗忖若庄青霜肯和自己亲热一点，那今晚什么深仇大恨都可报个够本。

妙想天开时，庄青霜娇躯微俯向他，轻轻道：“吃饱了吗？我们走吧！”

韩柏眼角射处，见虚夜月一对可人的小耳朵直竖起来，那是功聚双耳的现象，知她在窃听他们的对话，心中暗笑，忙俯身过去，低声道：“不知这么晚有没有艇子可雇呢？”

庄青霜玉脸一寒，暗怒这人得寸进尺，竟想和她雇艇游河，待要发作，耳边传来韩柏的传音道：“不要东张西望，我察觉到有人在监视我们，可能就是薛明玉，你懂怎样做啦！”

庄青霜怎知他是胡诌，不过这样接受一个男子的邀约，乃破题儿第一遭的事，垂头含羞道：“好吧！”

韩柏见奸计得逞，心中大喜。庄青霜的冷若冰霜，对他的吸引力绝不会逊于虚夜月。若能使这冰雪美人变得热情如火，对男人来说是多么伟大的成就。正想以眼神向虚夜月示威，耳边响起虚夜月娇滴滴的温声软语道：“专使大人，若你不过来向夜月请安问好，我便大叫三声韩柏。”韩柏呆了一呆。

庄青霜奇道：“大人的脸色为何变得如此难看？”

韩柏故作神秘传声道：“那疑人亦在留心虚夜月，要不要警告她一声呢？你是女孩子，由女孩子和女孩子说，嘿！怕是较好一点吧！”心中却在祈祷她千万不要答应。

幸好所料不差，庄青霜显然和虚夜月有点心病，皱眉道：“不！青霜不想和她说话，她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大人要去就自己去吧！”

虚夜月的声音又在他耳旁道：“现在夜月开始数三声——一、二……”

韩柏魂飞魄散，手足无措地站起来，移步到虚夜月那一台，一众公子哥儿的敌意眼光往他射去。韩柏大方地向众人施礼后，向巧笑倩兮，得意洋洋的虚夜月低声下气道：“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虚夜月发出银铃般的娇笑，瞅他一眼忍着笑道：“事无不可对人言，这里全是我的好朋友，不用瞒他们。”

众人差点鼓起掌来，更有人嘲道：“大人不是要谈国家机密吧？你高句丽这么小，能说出来的怕都不会是什么大事吧！”众人一阵起哄附和。

韩柏暗忖高句丽大或小关你的鸟事，嬉皮笑脸道：“夜月小姐既不怕在公开场合谈私事，本使便直说吧！刚才我见到白小姐，她说你爹想你……”

虚夜月想不到他有此一招，虽明知他虚张声势，亦招架不住，喝道：“住嘴！”心中奇怪为何眼高于顶最不喜欢自己的庄青霜，竟可忍受这小子来和她说话。

韩柏摊手道：“那说还是不说呢？”

虚夜月气得瓜子小脸涨个通红，嗔道：“你给我滚回去！”

这次受不了的是庄青霜，倏地站起道：“不识好人心，专使我们走吧！”

浪翻云坐在岸旁一棵大树的暗影里，喝着清溪流泉，凝视河上往来的船艇。他今天到过莫愁湖去，见到明岗暗哨重重保护韩范等人落脚的宾馆，放下心来，同时也奇怪为何朱元璋如此重视他们。后来左诗等兴高采烈到左家老巷去，他一直暗中保护，然后到这充满了美丽回忆的秦淮河旁喝酒。梦瑶究竟到哪里去了？他隐隐感到有点不妥。她的伤势其实已到了大罗金仙也难以救回的地步，全赖她本身精纯的先天真气，加上他的盖世神功，勉强延续生命。双修大法再加道胎魔种，虽是满有把握地由他口中说出来，实情只是姑且一试，能否成功他没有半分信心。梦瑶若要觅地静修，定是因韩柏魔功未足，所以要靠己身的苦修拖延性命。

就在这时，他看到韩柏载着一位绝色少女，随着水流泛舟向长江口处划去。岸旁黑影一闪，有人由陆上紧跟他们的艇子，看其身手，便知是一流强手，并精通潜藏隐匿之术。韩柏的艇子过后，又有几艘快艇，贴着岸旁暗影遥遥追在韩柏的艇子后面。浪翻云纳罕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坐到艇尾后，庄青霜一直默然不语，像在思索什么事情。韩柏怕她翻脸无情，知趣地不去打扰她。

庄青霜忽然低声道：“大人的涵养真好，受了虚夜月这样不识好人心的侮辱仍不动气。你提的那白姑娘是不是白芳华？为何虚夜月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竟会怕你说下去呢？”

韩柏的小艇避过迎头驶来的一艘画舫，暗叫惭愧，自己其实是有把柄被虚夜月拿着，不得不吞声忍气，哪想到反获得赞许，看来鬼王说得不错，此正是傻有傻福。现在这美女摆明想知道他和虚夜月的真正关系，自是对他生出好奇心。反正他对虚夜月已彻底死了心，以她的小姐脾气，自己这么当众开罪她，她不恨死自己才怪呢。不如把心神全放到这世上最难相处的美女身上，在最短时间内俘虏了她，岂非男人最大的荣耀和福分。想到这里，精神大振，魔种提升到前所未有的极限，眼中电芒一闪道：“若我说根本不知道她有什么私隐，只是虚言恫吓，庄小姐信是不信？”

庄青霜秀目一亮，侧头凝神细思，轻轻摇头道：“对不起，青霜不信。”

水流忽地湍急起来，小艇速度骤增，原来到了长江和秦淮河两水交汇处。韩柏心怀大畅，逆流而上，像个小孩子般完全沉醉在划艇之乐中。庄青霜再没有追问，看着永无休止往东逝去的江水，芳心一片宁洽，如若返回童真时代那无忧无虑再不可得的往昔岁月里。蓦地芳心一颤，知道是因受到这充满魅力的专使所感染。唉！怎么办才好呢？为何自己肯和他夜游秦淮河？是否打一开始便拒绝不了他？使她连小燕王都不再理睬。

韩柏干咳一声。庄青霜吓了一跳，嗔道：“吓死人了！”

这罕见的女孩家情态，出现在她身上，像阳光破开乌云，使韩柏双目一亮，赞叹道：“天啊！你不冷起俏脸时真是动人极了。嘿！不过你冷若冰霜的样子也很吸引人，另一种吸引人。”

庄青霜虽对他略生情愫，却也受不起他这种直接的轻薄话，俏脸一变道：“把船划回岸去，我要回家了。”

韩柏大感心灰意冷，只想回家睡觉。庄青霜美则美矣，可是喜怒难测，一如虚夜月般难以伺候，自己用尽方法取悦她，最后只落得两句绝情话。唉！梦瑶仍在就好了，有这仙子在，有没有虚夜月或庄青霜再不重要。

庄青霜突然低声道：“对不起！那两句话定是伤害了你，大人的眼神变得很忧郁哩！”

韩柏一边把艇掉头往秦淮河划回去，意兴索然地道：“我的心早碎了，还有什么好伤的？”想起了秦梦瑶，他真的感到一颗心裂成了无数碎片。若失去她，虚夜月和庄青霜加起来也抵偿不了损失。

庄青霜出奇轻柔地道：“人家说了对不起也不可以吗？”

韩柏一震瞪着她道：“天！你原来竟可变成现在这种神态和语调的。”

庄青霜玉容解冻，有若大地春回，万花齐放，嫣然一笑道：“平时人家不冷着脸做人行吗？惹来了像你这种跟屁虫真是烦死人了。”

韩柏真正领教到庄青霜惊心动魄的引诱力，一时忘掉秦梦瑶，哪还肯放过调戏她的机会，故作惊讶道：“青霜小姐现在似乎摆明不怕小使追求你。”

庄青霜娇羞地点头赧然道：“是的！我现在是故意迁就讨好你，只为想知道一个答案。”

韩柏暗吃一惊，愕然道：“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呢？”

庄青霜秀目闪过动人心魄的采芒，正要说话。“噗！”船底异响传来，接着“砰”的一声，两人间的船底溅起碎屑，破开一个小洞，河水狂涌上来。韩柏真的是魂飞魄散。他的魔种灵异过人，又因今早受了影子太监村那异人的引发，功力大进，水陆两路的跟踪他全已心中有数，刚才本想告诉庄青霜，只是忽然岔开了话题，事实上他一直全神贯注，防止有人暗袭。岂知来自水里的偷袭，事前全无先兆，难道敌人竟高明至可瞒过他的魔种，那就真是糟糕透了。

“卡啦！”裂痕中的破洞向小艇其他地方扩散，眼看小艇即要解体，两人情急无奈之下，一起离艇跃起。当两人升上四丈许的高空，小艇已裂成碎片，让人想不通敌人是以何种霸道手法，如此快速无伦地弄沉小艇。这里乃两河交接处，水流既急，河面宽广，离两岸每边至少有二十丈，就算是庞斑浪翻云之辈，怕亦未必可在空中换气，安然回到岸上。两人在空中对望一眼，都看出对方的惧意，且知道神秘敌人正在水底等待猎物。庄青霜家传之学虽高明，却欠实战经验，一惊下真气转浊，眼看要跌回水里去，韩柏一声大喝，闪电般伸手抓着她的柔荑，硬在空中横移四丈，离右岸的距离拉近了少许，才往下跌去。庄青霜给他扯着玉手，娇躯剧震，体内真气由浊转散，身子一软，全赖韩柏拉着，两人跌速立即加剧。

就在这时，四艘快艇电射而来，卓立其中一艘艇上的庄节，以平和镇定的声音传来道：“大人和霜儿不要惊慌，我们来了！”

韩柏早猜到跟踪者里定有一批人是庄节和叶素冬，见最近那艘快艇亦在二十丈外，他们赶到时，他和庄青霜早掉进危机四伏的河水里去。亏他临危不乱，放开庄青霜可爱柔软的小手，运气下沉，赶过了她，先一步踏足河面。庄青霜花容失色，想到水里等待的可能是薛明玉，忽然给韩柏两只大手托着小蛮腰，一股大力涌来，腾云驾雾般横过湖面，投向其父箭矢般疾驰而来的快艇去。她勉力提气弯身，回头望向韩柏，这小子还不忘挥手向她道别，然后沉进河水里。一条绳子由庄节手上飞出，卷在她腰间，把她接到艇上。转眼间四艘快艇都赶到了他们遇险处，可是河水如常，平静得像一点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在另一艇上的叶素冬大惊失色，心想这专使若给人宰了，他如何向朱元璋交代？情急下领先投入河水里。他的手下哪敢怠慢，纷纷入水救人。庄青霜站在脸色凝重的庄节身旁，完全失去了一向的清冷，热泪满脸，若非庄节阻止，早投入水里去找舍身救己的韩柏。

叶素冬从河里冒出头来，见到庄节和庄青霜的神情，骇然道：“还没有出来吗？”又沉进去。

庄青霜终哭出来道：“他……他定是给人害了。”

韩柏刚沉进水底，河水淹得他眼前一黑，右脚踝一紧，被绳子般的东西缠着，直拖进难以见物的冰寒水底里，接着把他拖往上游。倏忽间已远离落水之处，可知敌人水中功夫何等高明。韩柏惊魂甫定，猛地缩脚，身子一曲，就要往缠着足踝的东西抓去，岂知足踝一轻，那东西已离脚甩开，累得他空在水中一阵翻滚。他顿时由此悟到，这在水底的人并非存心取他们性命，只是要捉弄他们一下，不由大叫有趣，全力运展魔功，凭魔种灵异的特性，眨眼间潜至岸旁，抢上岸时，眼前疏林庭院，哪有敌人的踪影。

就在这时浪翻云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道：“小弟！这边来！”

韩柏大喜，却弄不清楚浪翻云在何处，幸而远方瓦面火折子的光一闪即逝，遂再不犹豫，狂追过去。浪翻云不住在前方为他引路，倏忽间远离河岸区，到了林木婆娑的郊野。他刚掠过一个密林，前方出现一道黑影，疾若流星般掠往一座小村庄。韩柏大喜，晓得那黑影就是在水底捉弄他的人，忙向那人追去。

浪翻云的声音又传来道：“别让他走脱了！”

韩柏忙把轻功提升至极限，刹那间把和那人的距离拉至二十丈许。那人蒙着头脸，回头瞥他一眼，大吃一惊，手中飞出一条细绳，搭在前方一棵大树的横桠上，显然是要借力加速逃遁。韩柏大急，心中大叫：浪大侠啊！还不动手拦人。那人刚借力腾空而起。眼看逃去，岂知那被借力粗若儿臂的树支，竟“啪”地一声断成两截。那人失了势，姿态极为不堪的掉回地上。

韩柏一边感谢浪翻云，一边加速赶去，“嗖”的一声，已到了那踉跄落地的神秘人后，一掌拍去。岂知那人倏地转过身来，挺起酥胸，插腰娇喝道：“韩柏你敢！”韩柏连忙收掌，却收不住前冲之势，把她撞个满怀。那人想不到他有此一招，惊叫一声，已和韩柏两人一起变做滚地葫芦。他们由草地翻入密林里，停下时韩柏刚好把她压在草丛上。那人变得娇柔无力，只一径喘气，韩柏一把掀开她的头罩，虚夜月绝美的娇秀容颜，立时呈现眼前。她俏目紧闭，极有个性的小嘴儿却微喘着张了开来，不住吐出芳香醉人芝兰般的气息。韩柏哪肯错过这机会，忙吻下去，虚夜月惊叫一声，侧转俏脸，当然逃不过脸颊被吻的运道。

虚夜月不知哪来的气力，一把撑开韩柏，滚了开去，跃将起来，叫道：“人家恨死你。”不待说完已不顾而去。韩柏一人呆坐在地上，回味刚才和这美女湿漉漉的身体全面接触的销魂滋味。

忽然间，浪翻云到他身旁坐下来，含笑看他。

韩柏大感不好意思，勉强道：“大侠！”

浪翻云笑道：“夜月这丫头对你的前途是很重要的，我才不惮烦助你一臂之力，不过你现在快回去见你的青霜小姐吧！她为你急得哭死了。”

韩柏道：“但我还有很多事要给你报告呢。”

浪翻云微笑道：“我晓得，不过事有缓急轻重，我自会找你们。快去吧！否则整条秦淮河会给翻转过来。”

当韩柏来到秦淮河他们遇袭之处，那场面把韩柏吓了一跳。两岸全是官兵把守，不准任何人接近，水师船截着上下游，不放任何船艇经过。河面灯火通明，数十艘快艇来回逡巡，还不住有人从水里冒出头来。他甫出现即被西宁派的人发觉，拥着他到了正在岸旁苦待得心焦如焚的庄节等人处。最先迎来的本是哭得两眼红肿的庄青霜，不过她走了两步，立即止住，垂下头去，不好意思让这专使看到她曾为他哭过。叶素冬、庄节和沙天放三人越过庄青霜，把他团团围着。

叶素冬放下心头大石，叫道：“谢天谢地，大人没事真好极了。”

沙天放道：“追不到那贼子吗？”

韩柏暗忖，追是追到了，但能拿她怎样呢？口中却绘影绘声，把虚夜月改为薛明玉，自己如何施展神威，赶上去将对方打伤，可恨仍给他借密林逃走。秦淮河封锁解开，转眼恢复先前的热闹。

庄节伸手拍拍他的肩头，感激地道：“想不到薛明玉如此厉害，幸好专使武功高强，又舍身救了霜儿，大恩大德，不敢只是空言道谢，有空请到敝府吃顿便饭，这事由素冬安排吧！”

叶素冬点头答应，道：“专使怕亦累了，理应回宾馆换衣休息，侍卫长和贵夫人已回宾馆。”接着低声道：“我们尚未通知他们专使河上遇袭的事，请专使包涵。”

韩柏口中应着，心神转到俏立一旁的庄青霜，暗忖这次因祸得福，对追求她应大有帮助，正要找借口溜去和她说两句亲密话，倚老卖老的沙天放已向庄青霜唤道：“霜儿还不过来向大人致谢？”

庄青霜走出小半步，停了下来。叶素冬在他背上轻推一把，韩柏借势走出人堆，来到庄青霜面前，低声道：“小姐受惊了，是我保护不周之过。”

庄青霜咬着下唇，低声道：“怎关你的事呢？你是否仍想知那问题呢？”

韩柏见她变了另一个人似的，神态诱人至极点，禁不住浑身酥麻，欣然道：“当然想知道，即使死了都想知道。”

庄青霜嘴角溢出一丝笑意，飞快地瞟了他充满少女风情的一眼，柔声道：“那便记着再来找青霜吧！”俏脸一红，急步走到其父等站立处。

韩柏几乎仰天欢呼。想不到如此倒霉的一天，竟以这般甜蜜的结尾收场。真是多亏得虚夜月。

风行烈、戚长征和翟雨时，坐在一所小房子外的平台，神情木然地看朝阳升上远处的洞庭湖上。

梁秋末到，坐入空椅里，道：“仍没有帮主和二叔的消息。”转向风行烈道：“贵属联络上干罗，可是尊夫人似接到急讯，连夜赶往京师，不知为了什么事？”

风行烈一震道：“什么？”隐隐想到必是与年怜丹有关，想起此人的可怕手段，禁不住心焦如焚。

梁秋末道：“尊夫人留下口信，嘱你到跃鲤渡与她会合，事不宜迟，风兄应立即起程。”

戚长征则精神一振，问道：“碧翠和红袖是否仍和义父在一起？”

梁秋末道：“你的红袖跟着你义父，但寒掌门却回去召集旧部，重整丹清派，留下话来要你赶快去找她。”

翟雨时插入道：“在这里苦待并不是办法，我最担心的还是由展羽领导的屠蛟小组。不如行烈兄和贵属立即赶往与尊夫人们会合，我们则赶往与干罗会面，搜寻帮主和二叔。”

戚长征霍然起立，道：“我们立即起程。”

风行烈亦站起来，道：“不！我的人留下来助你们，我只要一艘小风帆和操舟的人手便够了。”

翟雨时点头道：“这样或者更好一点，可以避人耳目。”抓着风行烈的手，表示他的感激。

戚长征伸手紧拥风行烈的宽肩，低声道：“保重！”

风行烈道：“唉！什么时候我们才可以抛下一切，找韩柏和老范两人来痛饮一番呢？”

梁秋末笑道：“我知道哪间青楼的气氛最够味！”

凌战天、上官鹰和干虹青三人在山路上疾行，两旁树林苍翠，昨晚的大雨变为弥漫的细雨。上官鹰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地上，幸得干虹青一把扶着。他们正登上一座高山，过了此山就是小镇“北坡”。干罗等人藏身的秘密巢穴，就在北坡东三十里处的大州县常德府。只要能和干罗会合，他们将安全多了。凌战天思虑精密，猜到若戚长征等人安然无恙，必会和干罗联络，所以若找到干罗，等于和戚长征他们恢复了联系。

凌战天停下来，见上官鹰唇青脸白，感同身受，心中一痛，和干虹青两人搀扶着他，躲入一堆草丛后，助他运功行气，片晌上官鹰进入物我两忘的调息里。

凌战天向干虹青低声道：“昨夜来搜索我们的高手达百人之众，显是展羽和他的人接到通知，倾力来对付我们，若给他们截着，定是有死无生之局，所以只能智取，不能力敌。”

干虹青点头道：“昨晚幸得二叔在离寺三里的山岗，先一步发觉他们率猎犬追来，否则若给他们包围野寺，就糟透了。”

凌战天从容一笑道：“二叔一生在刀头舐血中长大，怎会这么容易给逼进死地？不过现在形势极不乐观，由这里到常德府只是一天脚程，但也是最凶险的一段路程，我有一个想法，就是你和小鹰在山林找个地方躲起来，由我独自闯关，找来援兵，胜过一起送死。”

干虹青色变道：“若给恶犬找来，我们哪有抗拒之力？”

凌战天微笑道：“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干虹青倾心细听，皱眉道：“除了风声和溪水声外，我听不到什么，雨快停哩。”

凌战天淡淡道：“全靠这场雨，洗去我们的气味，虹青放心吧！趁雨停前，我为你们找个隐藏的地方，好让小鹰疗好伤势，而我将会引开追兵，假若三天内不见我回来，你们自己设法逃命吧！”

干虹青娇躯一颤，望向这视生死如等闲的怒蛟帮第二号人物。只有这种英雄人物，才配得上当浪翻云最好的兄弟。

韩柏一觉醒来，太阳早出来了。

出房后，自有人服侍他梳洗更衣。韩柏又生感触，想起不久前仍是韩府的小厮，现在却连朱元璋都可随时见到，恍如春梦一场。女侍为他穿上官服，他不由想起共同生活了十多年的韩府诸人。韩天德对他始终有大恩，若有机会，自己定要报答他。至于曾硬着心肠害他的韩宁芷，他没有半分恨意。她终究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罢了！

范豹进来道：“专使大人，外面有很多人在等你哩！”

韩柏大感烦厌，只是应付各色人等，够受了，皱眉道：“这次又是什么人？”

范豹遣走众仆役女侍，道：“最重要的客人当然是鬼王府的铁青衣，侍卫长正陪他闲聊。”

韩柏失声道：“既然是他，为何不唤醒我？”

范豹道：“他这人全没架子，不愧名门之后，是他坚持要等你醒来的，说你昨天定是劳累极了。”

韩柏想起虚夜月，忙赶出去。范豹追在身后道：“京城的总捕头宋鲲也来了！”

韩柏一愕在长廊停下来，奇道：“他来找我做什么？”

范豹道：“听说是有关大人你昨晚遇到薛明玉的事。”

韩柏冷哼道：“即是要盘问老子，唉！好吧！见完铁青衣再说，真烦死人。”顿了顿道：“还有什么人？”

范豹道：“还有司礼监聂庆童派来的公公，他为大人安排好整个月的宴会和节目，想亲自向你报上。”

韩柏一拍额头，叫了声天呀，转入铁青衣和范良极两人所在的南轩去。一番客气话后，三人坐下来。

铁青衣向他竖起拇指道：“我跟了鬼王四十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欣赏一个年轻人的，韩小兄昨天约月儿划艇那一着功夫，耍得漂亮极矣。”

韩柏老脸一红，正要谦虚一番，范良极喷出一个烟圈，嘻嬉笑道：“有我这爱情专家指导，这小子是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铁青衣微一错愕，半信半疑瞧他一眼，向韩柏续道：“鬼王召我前来，就是想知道全部过程的细节。”

韩柏失声道：“什么？”

范良极亦皱眉道：“其间有些细节，说出来怕会有点尴尬吧！”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韩柏对美人儿的急色和不检点的一套。

铁青衣苦笑道：“他老人家平日已惯于向人查问一切有关月儿的事，这回怎会放过如此精彩的环节，不过韩小兄不用说给我听，他老人家自会问你，我只是来知会一声罢了！”

韩柏至此明白虚夜月为何会抗议鬼王管束得她如此厉害，不由同情起她来。

范良极眯起一双贼眼道：“铁兄来此，不会只为知会一声吧？”

铁青衣笑道：“只是顺口一提，我今天来是要提醒韩小兄乘胜追击，不要放过机会。”

韩柏想起虚夜月走时说的那句“人家恨死你”的话，心下惴然，推搪道：“这些事有时是欲速则不达呢！”

铁青衣道：“小兄有所不知，月儿昨夜回府，笑吟吟神采飞扬的，还命人推掉今天所有约会安排，说要在家中静静想一些事。这是从未曾有过的呢。”

韩柏听得呆了一呆，暗忖虚夜月怎会给他占了便宜仍兴高采烈？看来定是她拟好了反击自己的阴谋。唉！怎么办好呢？

铁青衣压低声音道：“小兄不用犹豫，来！立即随我到鬼王府去，鬼王在等你哩！”

韩柏心中叫苦，若让鬼王看到虚夜月对自己的憎厌态度，什么最有前途青年的良好印象尽给破坏了，嗫嚅道：“但有很多人在等我啊！”

铁青衣笑道：“你是说内监和宋鲲等人吗？放心！由我亲自打发他们便成，谁敢劳鬼王苦候呢？”

韩柏灵机一动道：“铁先生可否帮我一个忙！你最清楚啦，为了夜月小姐，我再多时间都不够用，偏偏聂公公却给我编了整个月的节目和宴会。”

铁青衣同意道：“果是严重至极，让我看看可帮你推掉多少，不过牵涉到皇室和一些特别的人，我可也无能为力。”站起来道：“我转头和两位同到敝府去。”

范良极忙道：“嘿！我今天另外有事，你和这小子去好了。”

铁青衣离开南轩，韩柏奇道：“死老鬼！你有什么急事？”

范良极竟老脸一红，支吾道：“你诗姊的酒铺今天立即动工装修，没有我在旁提点怎行？”

韩柏呵呵笑道：“不用瞒我，快说出是什么事？”

范良极无奈放低声音、却是遏不住兴奋地道：“云清来了！”接着警告道：“我一天未把云清这婆娘生米煮成熟饭，你一天不准去碰她的尼姑师妹美人儿，免得节外生支，听清楚吗？”

韩柏叫屈道：“一直是你自说自话，我何时说过尼姑也要偷呢？”

范良极瞪他一眼道：“你最好待见过才说得这么肯定吧！试想若尼姑也会被选入十大美人榜，你说这尼姑有多动人？”

韩柏暗忖：我被虚庄二女弄得头也大了，还哪来闲情去破坏人家的清修，我虽爱美女，但还不致这么缺德吧！

范良极见他沉吟不语，误会了他色心大动，恶兮兮道：“若你破坏我的好事，我绝不放过你。”

韩柏气得双眼一翻，倒在椅上，忽记起一事，坐直问道：“昨早你托词去小睡！究竟干了什么勾当？”

范良极神秘一笑，正要答话，铁青衣飘然而来，笑道：“聂公公编的约会大部分我给你推了，这几天除胡惟庸和燕王的晚宴推不掉外，小兄是完全自由。不过待会你还要进宫去见皇上。”韩柏大喜拜谢。

鬼王这次接见韩柏的地方，是月榭之北名为“画斋”的一组庭院，小巧玲珑，精雅别致，与府内其他宏伟的建筑物相比，又是另一番雅逸格局。铁青衣把韩柏带来后，退了出去，剩下他们两人单独相处。鬼王负手立在露台处，细看庭院间的花木鱼池，整个人像融入了建筑和园林里。韩柏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透出一口，生怕惊扰了他。鬼王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度。

好一会后，虚若无柔声道：“园林之胜，贵在曲折掩映、隐而不藏、隔而未绝、别有洞天；而园中庭院，则须生趣引人，不旷不抑，景色多姿，左顾右盼，均要恰到好处。”接着转身微笑道：“你干得很好！来！让我们喝一杯！”带他走进斋内。

韩柏跟了进去，对桌坐下，连喝三杯，鬼王压低声音道：“我那手法是否给她看破了？”

韩柏苦笑点头道：“看来你的千金比虚老你更厉害哩！”

虚若无淡淡一笑道：“小兄弟错了，我是故意让这妮子看破的，这叫计中之计，务求引起她对你的好奇心，也使她知道你并非一个外国来的小官那么简单。看！现在不是收到效果吗？否则她怎会去破坏你和庄青霜的好事。嘿！你这小子比我还行，懂得利用她们互相嫉妒的微妙关系。”

韩柏听得瞠目结舌，不能置信地道：“你怎会知道的？”

虚若无有点不耐烦地道：“有何奇怪？我们鬼王府等于大明朝廷的最高情报机关，有什么事可瞒得过我？老朱不知道的事，我也知道呢！否则老朱为何如此忌我？”接着皱眉道：“小兄弟武功虽好，可是月儿的水底功夫和轻功都得我真传，为何你竟能赶上她呢？”

韩柏大吃一惊道：“你的人看到我赶上她吗？”

虚若无道：“是从她回府的时间判断出来的，虽只是半盏热茶的工夫，但也是不应该的迟延。”

韩柏暗呼厉害，胡诌道：“我也不知道，我的魔种不知为何忽地灵性起来……”

这时脚步声响起，有人闯入斋来。虚若无脸现讶色，韩柏扭头望去，立时大叫不好，出现的原来是一脸笑意的虚夜月。她来到韩柏身旁，一把抓着他背后的衣领，运力扯得他站起来才放开纤手，娇嗲地向鬼王道：“爹！我要向你借这个大坏人韩柏去行刑，答应吗？”

虚若无“呵呵”一笑，并没因她叫破他是韩柏而讶异，慢条斯理道：“月儿且慢，先听为父说两句话。”

虚夜月又把韩柏按回椅中，坐到两人间的椅里，不耐烦地道：“快说！”

韩柏给她毫不避嫌的亲热动作弄得魂儿飘飘欲飞，看她妩媚巧俏的神态动静，想起昨晚曾抱过她吻过脸蛋，益发不知人间何世。

虚夜月倏地别过头来，恶兮兮地瞪他一眼，轻喝道：“看什么？不准你看！”接着又忍不住“噗嗤”一笑，扭头望着其父，娇姿美态层出不穷，令人神迷目眩。

虚若无眼中射出怜爱之色，口中却道：“这么没有耐性，那你就快去吧！我不说了。”

虚夜月跺脚不依道：“不！快说！否则月儿三天不和爹说话。”

虚若无嘴角溢出一丝笑意，淡淡道：“为父想和月儿打个赌，若你十日内不亲口向我说愿嫁这大坏人韩柏，就算是为父输了，以后不过问你的事。”

韩柏大吃一惊，鬼王这样说，不是摆明以自己作赌注，来挑战虚夜月的倔脾气和背叛性吗？虚夜月怎肯投降？不过回心一想，追这美人儿一日要费的心力等于追其他人的一年那么多，那追十日还不够吗？豪气忽起道：“我韩柏亦对天立誓，假若十天内追不到夜月小姐，我以后再不敢缠你。”

虚夜月呆了起来，跺脚道：“你们两人联手欺负我！”

虚若无仰天狂笑道：“你怎么说也好，在这世间，再没有比和我的宝贝月儿玩游戏更有趣的了。”

韩柏大感剌激，至此才真正明白鬼王的魅力。这人不但胸中之学浩若渊海，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真挚丰神。

虚夜月别过头来，对韩柏甜甜一笑道：“你若肯答应夜月一个要求，嫁给你又何妨？”

韩柏领教惯她的手段，心知不妙，淡淡道：“那你当我是猪还是狗呢？”

虚夜月“噗嗤”一声，笑得花支乱颤，好一会掩嘴道：“以后不准你见庄青霜，或和她说话，你办得到吗？”

韩柏呆在当场，哑口无言。想不到虚夜月如此厉害，轻描淡写下把他逼上绝路，甚至很难向鬼王交代。纵使他作违心之言，娶得虚夜月，但他也输了，因为那等于投降和臣服。但他可以说“不”吗？他是真的感到进退两难，何况庄青霜正期待自己去找她。若再不能和她见面或说话，将会是耿耿于怀的终身憾事。但失去了虚夜月，不亦是令人顿足惋惜吗？

虚夜月大为得意，向鬼王笑道：“看吧！一试便试出他的坏心肠。”

鬼王淡然一笑，恳切地道：“月儿乐极忘形，不能体会这十日之约背后的含意，所以想令为父因韩柏的羞窘而难堪。”

虚夜月娇憨地道：“什么含意如此高深？”

韩柏借此喘息之机，展开反攻道：“一点不高深，虚老是希望小姐嫁给你真心爱上的人，只有小弟的爱情，可让虚小姐抛开自尊和自大的脾气，十天内乖乖地屈服。若你不屈服，当然是因你对我的爱还未足斤两。还有什么好嫁的？”

虚夜月大嗔道：“滚你的蛋，何需十天之久，现在本姑娘告诉你，我虚夜月绝不会向你屈服。去找你的庄青霜吧！”

韩柏步步进逼道：“别忘了我曾吻过你。”

虚若无失声叫起来道：“什么？”

虚夜月俏脸飞红，美艳不可方物，向鬼王含嗔撒娇道：“只是给他略揩一下脸蛋罢了！”

韩柏占在上风，大乐道：“那抱了你又怎么说？”

虚夜月气得几乎哭出来，跺足道：“人家又不是自愿的！”瞪着呆若木鸡的虚若无怒道：“你不信吗？”却不敢看韩柏。

韩柏嘻嘻一笑道：“小弟当时锁了你的穴道吗？你不愿可以推开我嘛。”

鬼王虚若无终忍不住哈哈大笑。

虚夜月怒道：“不准笑！他撞得人家这么重，一时哪有力推开他呢？爹！相信女儿吧！真是那样的。”

韩柏凑过头去，在离开她左颊不及三寸的近距离压低声音道：“但小姐又为何故意拉断树支，让小弟能赶上来一亲芳泽呢？”

虚夜月那双美丽的大眼睛连眨几下，跺脚道：“那树支都在害人，清者自清，夜月不说了。”狠狠横韩柏一眼，咬牙切齿道：“嚼舌鬼！”

鬼王虚若无爱怜地道：“这就叫在劫难逃，为父早看出夜月红鸾星动，莫忘你的日主属辛金，用神是壬水，乃清水淘珠的金水伤官格，且用神透时，最是有力，今年流年既见用神，又与你夫宫六合，你若不向韩柏屈服，爹以后不批子平八字。”

虚夜月跺脚站了起来，向韩柏娇喝道：“你跟我来！”

韩柏双手乱摇道：“若是捉我去行刑就请恕免了！”

虚夜月首次露出有点拿他没法的样子，坐下向鬼王虚若无嗔道：“爹看到吗？若嫁了给他，他会欺负女儿一生一世的，你还要和这大坏蛋联手摆布人吗？”

虚若无哑然失笑，悠然起立，伸手在她吹弹得破的脸蛋儿爱怜地拧了一记，欣然道：“爹当然不会和人联手，我这就去静一静，由韩柏独力对付你，看你能撑多久。”晃了一晃，倏忽不见。

韩柏吁出一口凉气，这是什么身法？比起里赤媚的天魅凝阴不遑多让。目光投往虚夜月，她那双如梦如幻的眸子满蕴迷惘的神色，望着窗外的庭园景色，模样又乖又可爱又叫人怜惜，没有了平常的自满骄傲和刁蛮。韩柏看得心神颤动，伸手过去，想摸她脸颊。虚夜月一震醒来，戒备地瞪他，美眸传出“你敢？”的清楚讯息。韩柏吓了一跳，连忙缩手。

虚夜月俏脸一寒，冷哼道：“不要做白日梦，我虚夜月这辈子没有人要，也不会嫁给你的。”

韩柏大感气苦，这美人儿明明对自己生出情愫，偏要强撑下去，证明对他的爱仍未大得过面子，不过他深悉她的性格，软语相求只会招她轻视，唯一方法就像战场上两军相对，互相攻坚，看看谁先挫下来。开始时他对虚夜月的兴趣，主要是因她惊人的姿色而起，接触多了，发觉她简直是天生出来迷惑所有男人的精灵，包括鬼王在内，如此天生的娇娘，怎可错过？

打定主意，韩柏微微一笑，故意傲然道：“这十天之期作废也罢，我现在立即去找庄青霜，永远不回头找你。”

虚夜月瞪着他的大眼睛溢出笑意，摇头柔声道：“不要吓唬我，十天之期是爹立下的，你敢违背他的意思吗？”

韩柏哂道：“废话！我韩柏怕过来什么人，若真的害怕，那晚就不会到鬼王府来。我只是尊敬你爹，绝不是怕他。再说一次不嫁我吧！我立即走。”

虚夜月气得嘟起小嘴，绷紧俏脸道：“你和阿爹一样，整天在逼人家，走吧！去找你的庄青霜吧。她是可爱的美天鹅，我是讨人厌的丑小鸭，滚吧！否则我杀了你。”

韩柏看她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心中一软道：“唉！算我不对了，害得月儿这么气苦，来！不如我们到街上走走，好好聊聊天，让为夫听听月儿的心事。”

虚夜月目瞪口呆地叫出来道：“天啊！你是谁的为夫？谁又是你的月儿哪！你这人最懂打蛇随棍上，要去逛街自己逛吧！本姑娘要回房睡觉。”霍地起立，走出斋去。

韩柏施出死缠烂打的无赖本领，笑嘻嘻追到她身旁，凑在她耳旁道：“月儿似乎并不十分反对为夫自称为夫呢！”

虚夜月给他逗得“噗嗤”笑起来道：“为夫自称为夫，哪有这么怪的话，你定是患了失心疯。”

韩柏开怀大笑道：“说得好，这病正是因你而起的。”

虚夜月冷哼一声，装出个不屑理会的狠心模样，径自穿舍过园，朝她那别致的小楼走去。韩柏潇洒地随在她旁，遇上人时都友善地打招呼。当走上横过一个小花园的碎石径，迎面遇见两位风姿绰约的丽人，赫然是七夫人于抚云和白芳华。韩柏心知不妙，几乎掉头走，两女均同时俏目一亮。

白芳华娇呼道：“大人你好！”

韩柏唯有硬着头皮迎上去。七夫人停下来，俏脸微红，一双秀眸掠过刀刃般锐利的神色。

虚夜月像见到唯一的亲人般，赶了过去，小鸟般依在七夫人身旁，挽着她的玉臂道：“七娘！月儿给人欺负得很苦啊。”

七夫人美目射出腾腾杀气，冷然道：“忘了我对你的警告吗？”

白芳华不晓得他们微妙的关系，看情势不妥，惊呼道：“七娘！”不过已迟了一步。

七夫人倏地甩脱虚夜月，往前飘去，玉掌闪电击出。只有韩柏稍能体会她的心意，她对自己的出手，有大半是因嫉恨而来，对她来说，自己就是赤尊信的化身，至少有半个是她爱恨难分的旧情人。若非有虚夜月在旁，自己说不定还可大占她便宜。劲气临身，虚夜月和白芳华同时惊叫。韩柏本想挡架，忽然心中一动，微往后移，魔功猛然提升至极限，挺胸受掌，眼神却深注进她的美眸里。七夫人见他神态忽变，化成赤尊信的豪情气概，功力立时转弱，最多只剩下三成。“砰！”玉掌印在韩柏胸膛，韩柏整个人离地倒飞，跌个结实，手脚朝天直躺地上。七夫人呆立路中，神态茫然看着躺在地上的韩柏。韩柏早有挨过她摧心掌的经验，这次运功护着心脉，故虽心痛欲裂，内脏却没有丝毫受损，可是虚夜月和白芳华素知七夫人玉掌的厉害，同时花容失色，抢了过来，扑到韩柏身上，凄然呼唤。韩柏给两双小手摸上身体，舒服到不得了，哪肯张眼爬起来，益发装出受了重伤的样子，赖在地上。四周人声响起。

只听虚夜月哭叫道：“还不找爹来。”又怒道：“七娘你为何要杀他啊！”

韩柏感到两女的泪珠滴到他脸上，更不敢爬起来，怕虚夜月的面子挂不住。

七夫人幽幽的声音响起道：“他死不了的，放心吧！”

虚夜月哭着道：“给你这样当胸一掌，还说他死不了？”

接着韩柏感到两女合力抬他起来，虚夜月温暖的小手还按在他背后，源源输入真气。不一会他被放到一张绣榻上，充盈着发自虚夜月身体的芳香气息。哈！定是虚夜月的闺房，这回又化祸为福。胸前的衣纽给两双纤手解开。蓦地两女停下来。

虚夜月低声奇道：“为何不见掌痕！”

鬼王的声音在床边响起道：“你们两人给我在外护法，我要施展通天手段，让他起死回生。”

虚夜月不依道：“不！我要在旁看着这扮死的死鬼。”

鬼王哈哈大笑，大力一拍韩柏道：“起来吧！你的苦肉计成功了，我看月儿这次还有什么话说？”

虚夜月尖叫道：“你们果真没有一个是好人！”一溜烟逃了。

韩柏大喜坐起来，入目先是白芳华犹带泪痕的俏脸，抱歉地道：“对不起！今回把白小姐也逗哭哩！”

白芳华俏脸赤红，嘤咛一声，扭身学虚夜月般逃掉。虚若无和韩柏对望一眼，同时捧腹大笑，没有一点尊卑老幼的隔阂。

虚若无忍着笑在床沿坐下，大力一拍他肩头道：“不愧道心种魔大法的传人，将错就错，其实我一直跟在你们身后，看到了整个过程。”

韩柏心中一凛，嗫嚅道：“七夫人她……”

虚若无洒然道：“不用解释，她一向对老赤余情未了，不过你的胆子真大，显出你信心十足，若她那一掌用足全力，我都救不了你，我也想不到你敢挨她一掌。”接着沉吟起来。

韩柏坐在床上，傻兮兮看他。虚若无再拍了他肩头一下，温和地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抚云的心结始终要由老赤来解开，这事你看着办吧！”

韩柏骇然道：“不成！”压低声音诚恳地道：“小子里面的赤……嘿！他老人家其实是深爱贵七夫人的，我和她接触，会是很危险的一回事。”

鬼王皱眉道：“的确大大不妥当，尤其她名义上终是夜月的娘亲。”

韩柏一呆道道：“名义上？”

鬼王点头道：“我年轻时虽好鱼雁之色，但七十岁时早看破一切，进修天人之道，所以我和七娘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她则借我作避世之所，心中爱的人只有一个，你知那是谁了。否则亦不会见到你和月儿在一起立动杀机。”

韩柏嗫嚅道：“那怎么办才好！”

鬼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七夫人于抚云面容平静走入房内，垂头低声请求道：“小云儿想私下和他谈两句。”

第三章 豪情盖天

两名骑士，策马疾驰，刚转过官道弯角，其中一人忽地颈上一紧，不知从哪里飞出来的一条树藤，把他拖得跌离马背。另一人大惊失色，正掣出长刀，眼旁人影一闪，待要劈去，胁下剧痛，已给对方弹出的石子射中要穴，侧翻下马。施袭者正是怒蛟帮的第二号人物“鬼索”凌战天，他在弯位偷袭，是欺对方不得不勒马减速，一击成功。他身手不停，扑上马背，催马而去。北坡镇出现前方。他当然不会入镇，绕过小镇，朝常德府全速疾驰。示警的烟火不住在前后的高空爆响，显示敌人发现了他，正展开拦截的包围网。

凌战天涌起豪情气概，不住策赶胯下健马。直至马儿口吐白沫，才勒停缰绳，拍了拍它的大头怜惜地道：“对不起，累你受苦。”解下它的鞍辔，放它去了，空手孤身上路。这时离开常德府只有十多里，只要进入府城，以他的身手，自可利用人屋稠密的形势，躲过敌人，依干虹青的指示找到干罗，不似在旷野里容易被敌人发现。他虽在洞庭一战失去了鬼索，却毫不惊慌，像他这种高手，已过了倚赖某种兵器的限制，就像浪翻云，有剑无剑，仍是那么厉害。

穿过一片茅草丛，前方倏地出现十多人，带头者肩托两端分为矛和铲的奇形重兵器，正是矛铲双飞展羽，好整以暇地等待他。其他十五人形象各异，是来自各家各派的高手，其中的“恒山派”掌门“金铰剪”汤正和、“落霞派”高手“棍绝”洪当更和他曾有一面之缘，故一眼把他们认出来。其他都是江湖里成名露脸之辈，只看形象衣着和兵器，可猜出个大概。

叶素冬的胞姊“疯婆剑”叶秋闲，发出夜枭般难听的笑声，尖叫道：“凌战天你今天休想生离此地。”

凌战天从容在众敌前五丈处立定，仰天长笑道：“凭你们吗？”蓦地前冲，逼向敌人，一拳向展羽击去。

展羽大笑道：“不先好好聊聊吗？”肩上矛铲先旋上半空，移到胸前，令人不知他是以哪一端迎敌。

其他各人一起行动。一名秃头大汉振起手中长刀，由左侧攻来，另一中年道姑，则持拂麈由右方夹击。其他人散布四周，围成内外两圈，显是早有定计，务叫他难以突围逃走。凌战天嘴角溢出冷笑，“啪！”拳化为掌，拍在展羽疾飙过来的铲头上，借力往后飘飞，同时避过左右的长刀和拂麈。四周登时生起漫天刀光剑影，汤正和的金铰剪和洪当的铁棍，由后攻至。凌战天一声冷哼，身体奇异地晃动两下，金铰剪和铁棍竟同时落空，凌战天到了两人中间。在场的十六人一起大吃一惊，想不到凌战天如此厉害。一直以来，凌战天的光芒都给浪翻云掩盖，兼之他只爱在幕后操纵大局，使人很易生出错觉，认为他的武功远及不上浪翻云，直到此刻才蓦然发觉这个想法错得非常厉害。那就当然须付出代价。

汤正和与洪当乃身经百战的高手，否则也不能闯出名堂。两人一齐吐气提身，微往外移，金铰剪和铁棍回转身侧，改采守势，只须挡得他一招半式，展羽等其他人自会赶来解围。谁知凌战天谋定后动，正是要在敌人摸不出他深浅前，制造突围的机会，假若走不了，就陷入死战之局，最后倒下的除了会是若干的敌人外，定然也少不了他的一份，因为实力相差得太远了。若是正式比拼，只要展羽加上任何两三个人，便有足够杀死他的能力。这十六人代表的正是屠蛟小组的精锐。

凌战天一声长笑，一指点在武功较强的汤正和的剪刀尖端，肩头一摆，竟硬撞向洪当劲道十足的棍头。“砰！”的一声，洪当铁棍扬起，空门大露。凌战天强忍肩肉裂开的剧痛，闪电般撞入洪当怀里，洪当魂飞魄散，抛开铁棍，回掌要守着空档，凌战天的拳头穿破掌影，印实他胸膛。洪当狂喷鲜血，仰天跌倒，撞得后面抢上来的两人同时打着转踉跄跌开，可见这一拳是如何霸道。展羽扑至，矛头电射凌战天项侧。凌战天扬手，一把匕首由袖内射出，往展羽下腹激刺而去。这一招大出展羽意料之外，想不到以他的身份地位，竟会施放暗器，无奈下回矛挑开匕首。“当”的一声，展羽竟被震得退开小半步。“砰！”此时洪当跌实地上，当场毙命，官未当成便先了账。

凌战天猛一矮身，双手连扬，五把飞刀射出，射向围攻上来的五位高手。众人见他刚才射向展羽那一刀如此凌厉，都骇然飞退挡格，害得在后面的其他人只好往四周避退，剩下展羽自恃武功高强，愤然持铲杀来。凌战天哈哈一笑，脚尖踢在地上，草碎尘土扑口扑面往展羽罩去，同时虎躯俯前，似欲扑去。展羽给尘土封着视线，兼之又对凌战天惊人的身手戒惧至极，闷哼一声，猛往后退。凌战天“嗖”地一闪，横移两丈，到了叶秋闲和那个道姑间。

“砰砰……”两声，两人同时给凌战天以拳掌震开。凌战天一声长啸，袖中飞出一条长藤，卷在其中一名猝不及防入了鬼籍的敌人颈上，运劲一送，那人朝后飞跌，硬是给他冲开最外围的两人，破开一个珍贵无比的缺口。凌战天双脚连踢，泥尘沙石漫天扬起，往四周正如狼似虎赶来拦截的敌人撒去。混乱间，凌战天一声“失陪了！”逸出重围，闪进三十丈外的密林去。展羽气得脸都绿了，狂喝一声，带头追去，不过早没了刚才盛气凌人的派势。

七夫人于抚云向仍坐在虚夜月绣榻上、靴子尚未脱掉的韩柏柔声道：“还痛吗？刚才小云真的想杀了你哩！”

韩柏心中叫苦，她现在说话的口气，当足自己是赤尊信，换了在别个环境，他说不定会乘机大占便宜，可是在鬼王府的重地，说不定鬼王还在一旁监听，一个不好，不知会惹来什么后果，只好含糊应了一声。

于抚云看穿他的心意，浅笑道：“放心吧！若无他为人光明磊落，绝不会偷听我们间的事，而且这房子结构特别，能隔绝声音，是若无为月儿设计，在这里谈什么、做什么都不虞有人听到。”

韩柏精神大振，爬起身来，几乎贴着于抚云和她并坐在床沿处，嘻嬉笑道：“小云你打了我一掌，这账该怎样算？”

于抚云垂下螓首，幽幽道：“你知不知小云为何这么恨你？”

韩柏记起了自己代表赤尊信，心中一寒，打了个冷战，喘息道：“我，不噢！”蓦地一股悲伤涌上心头，闷哼一声，惨叫道：“我的心很痛！”

于抚云一双秀目射出森寒的杀机，寒声道：“原来你也会心痛吗？小云还以为你是铁石心肠。不！你在骗我，若你会心痛，怎会以卑鄙手段夺去我的孩子？”

韩柏一呆道：“夺去你的孩子？”

于抚云猛地转身伏倒床上，放声痛哭起来，闻者心酸。韩柏手足无措，伸手抚在她粉背上。于抚云厉声道：“不准碰我！”韩柏吓得慌忙缩手，劝她不是，不安慰她又不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幸好于抚云很快平静下来，坐直娇躯，赧然道：“对不起，我总忍不住把你当成了那狠心的人，但其实你最多只可算是小半个他。”

韩柏松了一口气，欣然道：“那就谢天谢地，若你当我真的是他，迟早我会被你杀了的。”

于抚云瞅他一眼，俏脸微红，轻柔地道：“为何刚才你不避开，若小云不是立即撤回掌力，你早到西天去了。”

韩柏苦笑道：“我也不明白，总之很愿意挨你的揍。”

于抚云霞烧玉颊，垂头低声道：“算了吧！看在这一掌份上，我以后和你体内的狠心人，所有恩怨一笔勾销，你再不用怕我。”

韩柏大喜道：“那就太好了。”

于抚云的脸更红了，以蚊蚋般的声音道：“你还未知小云为何恨你吗？”

韩柏心呼糟糕，她虽不再找自己来报与赤尊信的仇怨，但仍不自觉地当他是赤尊信，怎可如此纠缠下去呢？自己总不能同时与她和虚夜月相好吧？若没有其他人，没有礼教的压力，他绝不反对做这等快乐的事。口中应道：“我真不明白，为何赤老可狠下心肠抛弃你这样的美人儿？”

于抚云表露出小儿女的娇态，嗔道：“谁说他抛弃我呢？”

韩柏搔头道：“若他不是抛弃你，为何你这么恨他呢？”

于抚云凄然道：“还不是因孩子的问题，由我们相好那日我便怀下他的孩子，满以为他知道了会欣然接受，岂知……天啊！”倒入韩柏怀里，凄然哭道：“他……他用药害了我的孩子，我恨死你了。”

韩柏浑身一震，终于明白到他两人间的恩怨爱恨，不由把她搂个结实，同时心中涌起强烈的无奈和悲哀，竟陪着她痛哭起来。

于抚云忽然猛力推开他，目不转睛地瞪着他冷冷道：“你哭什么？”

韩柏知她情绪波动，喜怒难测，暗叫不妙，硬着头皮道：“你想听真话吗？”于抚云怀疑地看了他一会后，缓缓点头。

韩柏诚恳地道：“我感觉到赤老那样对他自己的孩子时，心中的悲戚痛苦绝不下于你，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何仍要那样做。”

于抚云激动起来，饮泣道：“因为他不想有任何与他有血缘的孩子来到这世界上，而他整天想着的事就是要击败庞斑，所以要绝情绝义，我离开时他也不肯留我，我恨死他了。”

一股强烈至无可遏制的冲动狂涌心头，韩柏冲口叫道：“好！你不用再恨他，我便赔你一个孩子。”话才出口，韩柏连忙把大口掩着，天啊！自己竟会说出这种话来。于抚云也像给人忽然点了穴道，呆若木鸡般瞪着他。

韩柏尴尬地嗫嚅道：“嘿！我只是急不择言，冲口说出来罢了！小云你不必认真，我这人就是嘴巴不好。”

于抚云秀眸掠过前所未有的神采，忽地整块脸烧个通红，嘤咛一声，飘飞而起，像虚夜月和白芳华那样逃命般撞门逃掉了。韩柏的心扑扑跳动起来，好一会勉力起身，穿过无人的小厅，走出阳光漫天的屋外。所有人都不知到了哪里去，偌大的花园杳无人迹。

他步下石阶，见铁青衣正和叶素冬谈笑着迎上来。铁青衣笑道：“专使大人，禁卫长来接你去见皇上哩！”

风行烈乘着伪装为普通渔舟的小风帆，随着一群真正的渔舟，由隐秘处驶出洞庭，途中虽遇上截查的水师船，均轻易过关。这批渔舟上是真正的渔民，和怒蛟帮渊源深厚，故肯舍命作他们的掩护。当他们撒网打渔，风行烈和同行的商良及五名精于操舟的手下，独自上路，扬帆朝洞庭出长江的水口疾驶而去。风行烈独立船尾，迎着西北风，对着一望无际的洞庭湖，心中百感交集。素香和柔晶均玉殒香消，她们究竟做错了什么事，使天妒红颜，丧命于奸人之手？说到底，罪魁祸首就是朱元璋。若不是他除恶未尽，蒙人怎能如此嚣张，肆虐中原？

现在怒蛟帮倾亡在即，浪翻云却要为对付朱元璋到京师去，能否挽狂澜之既倒？这次水战中，怒蛟帮损失近半战船，伤亡过千精锐，大将庞过之亦尸沉湖底，帮主上官鹰又和凌战天生死未卜，自己却不得不赶往京师对付年怜丹，令人悲愤无奈。甄夫人手上的实力还未见底，那天遇到的色目陀可能只是色目人来中原高手的小部分，这样的实力，恐怕干罗等亦自身难保，难道大明的国运就只有这么一段短暂光景吗？

商良过来道：“门主！假若属下猜得正确，水师必有重兵把守长江水口，防止我们东下应天，不如我们多走点路，在水口附近登陆，再以快马赶往跃鲤渡，那就妥当得多。”

风行烈道：“要多少时间？”

商良答道：“若漏夜赶程，明天清晨即可到达目的地。”

风行烈断然道：“就这么办。”商良见他采纳己见，欣然去了。

风行烈心中祷告：“姿仙啊！你定要等到为夫来方可起程。”

今回朱元璋接见韩柏的地方，是皇城深宫里的“藏珍阁”，这座屋宇共分七进，每进都有主殿和左右翼偏殿，放满大小珍玩。朱元璋等候他们的地方是放瓷器和石器的，由精美的瓷皿，以至形式古朴的石砖陶瓦、陶人陶器，色色俱备，看得人眼花缭乱。叶素冬把韩柏送到大门，将他交给两位公公，领他进去。

当韩柏在他身后跪倒叩头，朱元璋正在观赏架上罗列的百多枚石印，自顾自赞叹道：“这枚乳花石澄明润泽，质温色雅，比寿山或昌化石，均要胜上少许。”韩柏叩头应是。

朱元璋转过身来笑道：“还不站起来。”韩柏一声“谢主隆恩”，长身而起，恢复轻松自然。

朱元璋打手势着他跟在身后，来到一个放满雨花台石的架前道：“纵使天下妙手，也造不出比这种石更巧夺天工的纹理，可知人力有时而穷，老天却是法术无边。”

韩柏奇道：“皇上似乎颇有点心事？”

朱元璋微笑道：“给你听出来了。”随手拿起一个墨砚，递给韩柏，然后叫他翻过来看砚底，叹道：“你看这刻在砚底两句诗的意境多美……自怜团扇冷，不敢怨秋风。”

韩柏的文学有限得很，一时把握不到这两句话的意思，只好唯唯诺诺，敷衍了事。朱元璋并不解释，举起龙步，往另一进走去。殿与殿间的长廊两旁放满盆景，各具心思。

朱元璋随口道：“盆景之道，最要紧得自然旨趣，小中见大，才是上品。”韩柏心中纳闷，难道日理万机的朱元璋召他来此，只是要找人闲聊吗？

走进殿内，韩柏立时双目发亮。他不是为了看到什么名贵珍玩，而是因为殿内有位国色天香的丽人，正坐在一张长几旁的软垫上，专注地磨墨。她由头饰发型以至身上的华服，无不精致考究，色彩鲜艳夺目，把这大美人衬托得如天上光芒四射的太阳，有种高不可攀的尊贵气派。她的神情虽端庄柔美，骨子里却蕴荡使男人怦然心动的野性和媚惑力，使任何男人都渴望能和她到床上颠鸾倒凤享尽风流，这种糅合了典雅和狂野于一身的特质，韩柏从未在任何美女身上发现过。所以只一眼他即肯定她是朱元璋最宠幸、十大美人之一的陈贵妃。同时想起朱元璋找他来，是要他写那一封拖延了两天的致高句丽国书。可是他为何要让他看到陈贵妃呢？其中必有深意。

惴惴不安下，韩柏依朱元璋指示，在陈贵妃对面席地坐下，几上纸笔俱备，只欠了墨。陈贵妃一双秀眸全神贯注在墨砚处，似是全不知道有人坐到她面前去。韩柏更惨，只敢盯眼前的名贵书笺，空有美色当前，不敢稍有逾越、饱餐秀色。朱元璋并没有为两人引见介绍，只是背负双手，站在陈贵妃身后，静静凝望她研墨的纤纤玉手，眼神不住变化，陷在沉思里。

宽广的殿内只有墨条摩擦石砚的声响。韩柏现在完全明白了朱元璋为何如此宠爱此美女，她确是我见犹怜的动人尤物。他虽不敢对她行平视的注目礼，但只凭微微偷窥和由她身上送来的芳香，已让他神魂颠倒。她的腰肢和上身挺得耸直，尽显美不胜收的线条，娇柔的女体似蕴藏着无比的意志和力量，澎湃不休的热情和野性，予人的感受是绝对难以用任何言语去描述的。虚夜月和庄青霜或比她更美，却少了她那种成熟的风情；白芳华的风情虽可与她相比，却没有她那种令人心跳的诱人气质，美色亦比她稍逊一筹。天啊！世上竟还有如此媚骨天生的可人儿，他不由再次羡慕起朱元璋来。

陈贵妃终于磨好了满满一池墨汁，放好墨条，把砚台轻轻移前，将纤美皙白的玉手浸进案几上一个白玉盆的清水内洗濯，然后拿起备在一旁的绣巾，抹干玉手，神情恬静，一点不因有两个男人在旁而显得不安。

朱元璋柔声道：“贵妃可以退下！”

陈贵妃盈盈起立，像株小草般在微风中摇曳，姿态诱人至极点。韩柏从未见过任何女人比她更能令男人想到云雨之事，忍不住趁她挡着朱元璋视线，往她瞧去。岂知她亦朝他望来，目光一触下，两人都吓了一跳，移开目光。陈贵妃去后，韩柏的心仍在扑扑狂跳，脑海里只有她那双含着无限幽怨和火般炽烈的眼神。

朱元璋在刚才陈贵妃坐的软垫坐下来，又叹一口气。

韩柏低声问道：“皇上已是第三次叹气了，究竟有什么心事呢？”

朱元璋恢复冷静从容道：“我大明建国这么多年，从没有过比得上当前的危机，一直被硬压下来的各种内外势力，均蠢蠢欲动，一个不好，天下将乱局再起。不过朕叹气，却非为了这些挑战，而是为了陈贵妃！”

韩柏愕然道：“皇上不是说她对你是真情真意吗？”

朱元璋双目亮起精芒，苦笑道：“朕实在非常矛盾，一方面很愿意相信她，另一方面亦在怀疑她，因为她一直不肯为朕生孩子。”

韩柏奇道：“这岂能由她决定？”

朱元璋第四次叹气道：“表面看来，她似是天生不育的女人，可是我却怀疑她是以秘法避孕，所以没有孩子。”

韩柏更是奇怪道：“在深宫里，有哪件事不是控制在皇上手里，贵妃想以药物避孕怕都做不到吧！”

朱元璋摇了摇头颓然道：“文正你有所不知，陈贵妃并非中原女子，而是楞卿家献上来精通武功的色目高手，原意是要贴身保护朕，只是给朕纳了为妃，朕宫内妃嫔，什么国族的美女都有，专使自然知道贵国亦送了十多个美人来，只不过没有一个比得上陈贵妃罢了！”

韩柏暗里抹一把冷汗，幸好是他自己说出来，否则只此一事已露出马脚。忙岔开话题道：“皇上定是有很重心事，否则不会向小使透露这些事情。”

朱元璋像忘了写信这回事，静静瞧了韩柏好一会，微笑道：“在专使抵京的十天前，朕忍不住到了鬼王府，求鬼王占上一卦，看看我大明国运如何。”

韩柏心中一震，隐隐间感知了曾发生过什么事。

朱元璋沉吟道：“鬼王起了那支卦后，表面虽若无其事，眼中却现出喜色，四十年老朋友了，他怎瞒得过朕？”言下不胜唏嘘，使人感到他和虚若无恩怨难分的复杂关系。

韩柏知趣地不作声，只是恭然聆听。自遇到太监村那异人后，他魔功大进，即使在朱元璋的威势压逼下，仍是挥洒自如。

朱元璋续道：“他只告诉朕，十天内将有‘福将’来京，此人将可为大明带来深厚福缘，叫朕放心。他虽从不打诳语，但朕怎可凭他一句话放下心来。于是派人密切注视鬼王府的动静，侦知他起卦后，立即派出白芳华去见你，所以我才有命楞严去查你之举。到了昨天，朕方知道若无兄还有意招专使为婿，这‘福将’不用说就是专使，所以朕才真正把你当作心腹，以致你为何会由四位夫人变作三位夫人，都不计较。”

韩柏吃惊得支吾以对道：“那是……嘿……那是……”

朱元璋微笑道：“若换了是别人这样和朕说话，朕早派人拖你出午门斩首剥皮示众。但朕却可容忍你，因为你确是‘福将’，有你和朕谈心，这几天来朕快乐多了。”

韩柏暗暗心惊，弄不清楚他有多少句是真心话。也猜到以他的精明，没有理由不怀疑自己的身份。硬着头皮不作解释，岔开话题道：“那昨天皇上又为何要试小使臣的忠诚呢？”

朱元璋失笑道：“因为朕想试试你的福缘深厚至何等程度。事实上朕一直在试探你，现在你过关。朕才对你畅所欲言，还想差你为朕办一点事。”

韩柏忙道：“皇上请下旨，我朴文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元璋微笑道：“朕还要想清楚点，才可以告诉你。哈！现在京师里没有人比文正你更引人注目了。什么事都不妨放胆去做吧！朕乃你的后盾。”接着容色转厉道：“但有两个人文正你必须小心交往，那就是胡惟庸和蓝玉，一个不好，朕亦不能护你。”

韩柏轻松地道：“皇上放心，小使臣对这两人只有恶感而毫无好感。”

朱元璋平静地道：“那你对朕是好感还是恶感呢？不要骗朕！”

韩柏心中涌起冲动，咬牙豁了出去道：“小使臣对皇上是又敬又怕。敬的是皇上的雄才大略和过人的气魄；怕的是不知什么时候惹得你不高兴，凶祸临身。但只要想起皇上关乎天下和敝国百姓的安危，小使臣便愿意为皇上效力尽忠。”

朱元璋满意地点头，忽又陷进沉思里，轻叹道：“当时朕还很年轻，机缘巧合下碰上了若无兄，他第一句话便说，‘小兄弟！二十年内，天下将是你囊中之物’。那时朕怎会信他。当时朕虽娶了郭子兴的义女马氏为妻，但被他几个儿子嫉妒，极不得意。唉！马皇后对朕真是情深义重，可惜没享多少年皇后的福便死了！没有了她，说心事的对象都没有了。”

韩柏同情心大起，主动道：“皇上有什么心事，尽管对小使臣说吧！小使臣绝不会泄漏出去的。”

朱元璋点了点头，微笑道：“若无兄最懂相人，若他选你做他宝贝月儿的夫婿，你定是忠诚可靠的人。嘿！专使或不知道，我曾建议月儿配与允炆为太孙妃，将来便是大明皇后，却给若无兄断然拒绝，你不是福将，谁是福将呢？”韩柏大感尴尬，无言以对。

朱元璋苦笑道：“好了！写信吧！”

常德府东的一所大宅里，甄夫人和一众高手围着一张圆桌，正审察一张摊开放在桌面上的手绘精制大地图。柳摇枝和鹰飞两人也有参与，还多了色目陀和两名首次现身的色目高手。这两人均为色目当代武林高人，在族内比色目陀更有名气，仅次于色目第一高手“荒狼”任璧之下。年约四十，矮壮强横，脸上伤痕累累，形象恐怖的是“吸血铲”平东，此人嗜吸敌人鲜血，在域外克鲁伦河一带，无人不闻其名色变。另一人叫“山狮”哈刺温，善用双矛，体型剽悍雄伟，比挺拔的鹰飞仍要高上小半个头；在战场上，敌人只要见他出现，便会吓得丧胆逃命，乃塞外无敌的猛将。他的样貌配上赤色的砰松头发，颇像一头恶狮。他们是刚抵此地，与早半个月来到的色目陀等会合，一起效力蒙人，为对付朱元璋这个共同大敌而出力。

这批桀骜不驯的各族高手，之所以肯心甘情愿地听方夜羽的调度，一方面是为着大蒙曾纵横欧亚的余威，更重要的是方夜羽乃庞斑挑选出来的人。对他们来说，庞斑已不是人，而是神。甄夫人的武功才智，早名扬域外，由她来驾驭群雄，实不作第二人想，故此方夜羽与她立下带着奖赏报酬和强烈政治交易意味的婚约。这时众人均全神倾听这心狠手辣的美女，以她甜美和带着磁性的沙哑声音，分析敌我形势。

甄夫人刚说完常德府内官府和各大小帮派的形势，续道：“现在中原武林的形势变得非常微妙，朱元璋隐与白道达成默契，就是以八派为首的各大小帮派，不插手到我们和怒蛟帮的斗争里。丹清派只是个别的例子，现在丹清派元气大伤，这比什么警告都来得更有力。而黑道帮会则在看风头火势，只要我们威望增加，便会附从我们，希望回到明初群雄割据的局面，不用被朱元璋逐一歼灭，黄河帮就是最好的实例。”

花扎敖微笑道：“现在黄河帮帮主蓝天云，正踌躇满志，赶返老家征召人马，准备接收怒蛟帮以长江和洞庭为据地的所有地盘和私盐生意，要把怒蛟帮连根拔起。真奇怪胡节竟会坐视不理？”

柳摇枝最清楚中原之事，哂道：“蓝天云虽不肯承认，但我看他和胡节早有勾结，这亦显示了胡惟庸的谋反之心，不是今天才开始。”

色目高手“吸血铲”平东初来乍到，最不清楚形势，奇道：“以朱元璋的精明，怎会让胡惟庸如此放肆？”

鹰飞神秘一笑道：“这只好怪朱元璋空有高手如云的鬼王府而不懂利用，反以厂卫为耳目，怎能得知真相？”众人一起笑了起来。

甄夫人正容道：“切莫低估朱元璋，这人其奸似鬼，我们利用他，他也在利用我们，哼！不过他听那群只讲道德礼教、漠视现实的腐儒之言，立允炆为皇太孙，实是最大错招，也成了对我们最有利的因素。现在小魔师和里老等若能行刺朱元璋成功，明室会立时四分五裂，我们成功的机会将大大增加。”

众人露出兴奋之色，自大明建国以来，他们的民族每天都在提心吊胆中生活，恐怕凶残的明军到来奸淫掳掠，杀人灭族。直到此刻他们终于见到一线曙光。

甄夫人道：“眼前当务之急，是要把怒蛟帮彻底铲除，现在形势清楚得很，只要我们能找到干罗在常德的秘密巢穴，便可以雷霆万钧之势，把干罗和他的残余势力扫净。这样一来，怒蛟余孽将成孤军残卒，而凌战天和上官鹰只是在网内挣扎的小鱼，迟早给宰掉。光是展羽的屠蛟小组已可叫他们应付不了。”

鹰飞插入道：“寒碧翠现正潜返长沙，夫人是否应派人立即把她逮着，一了百了。”

甄夫人玉脸一寒道：“现在绝不可碰她，只要她仍在，戚长征的行踪便变成有迹可寻，受到拖累。这人武功每日都在突飞猛进，兼又颇富智计，说不定可变成第二个浪翻云，留下寒碧翠来拖累他，乃上上之策。何况我们现在绝不应分神去理这种琐事。”

鹰飞叹了一口气，知道甄夫人暗怪他好色累事，不过也是自己理亏，再没有说话。

甄夫人忽对他甜甜一笑道：“干罗身旁不是还有位美人儿红袖吗？鹰飞你要加把劲了。”转头向其他人道：“干罗应与翟雨时等联络上了，就算他隐匿不出，区区一个二十多万人的府县，他能躲到哪里去？各位先去休息一会，由素善训练的女仆陪伴服侍，养精蓄锐，待消息一到，我们立即行动，务叫干罗看不到明天的阳光。”众凶人欢声雷动，各自退去。最后只剩下鹰飞和甄夫人两人。

鹰飞叹道：“夫人责怪得好，我自知色性难改，可是我真不明白为何你肯放过谷姿仙，任她往京师去？”

甄夫人横他一眼，浅笑道：“鹰飞你对素善的色心不是收藏得很好吗？为何自水柔晶爱上戚长征后，你的才智总恢复不到昔日的情况。素善放走谷姿仙，一来是要引走风行烈，另一方面则是不想惹来双修夫人和不舍这等不世高手，也好让‘花仙’年怜丹心有顾忌，不得不全力匡助小魔师。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竟看不透吗？”

鹰飞一震道：“受教了！”

甄夫人容色转厉，冷冷道：“你最好不要惹雅寒清，她是广应城的人，若够胆便来碰素善吧！”接着嫣然一笑，转身婀娜去了。

鹰飞叹了一口气，颓然坐到椅里。他忽然很想到京师去，只要能离开这诱人的美女，他什么事都肯做。

老杰来到干罗的房间，易燕媚正为干罗梳理头发。

老杰自己移过一张椅子，在他身旁坐下道：“长征和他的怒蛟帮兄弟，正全速赶来。你的未来干媳妇，亦平安回到长沙，到了白玉娘处，不用为她担心。红袖姑娘知道长征无事，欢喜到不得了，着我派人买两匹布给她，说要为长征做两件新衣裳，可能我们也有份儿呢。”

干罗慈祥一笑，旋又消去，冷然道：“老杰，你知不知道我们正陷在最大的危险里？”

老杰道：“当然知道，甄妖女现正透过这里的黑帮，悬赏千两黄金，给任何能提供我们藏身之所的地痞流氓，我便曾亲手宰掉几个疑人。不过纸包不住火，甄妖女迟早找上门来，可恨我们却要等待长征他们，想走都走不了。”

干罗道：“我最担心的不是我们，而是凌战天和上官鹰，若这两人一死，怒蛟帮短期内再难有作为，我们将成为被妖女宰杀的下一个对象。”

易燕媚插入道：“我们可否主动去与长征等会合，也好过在这里等死。”

干罗微微一笑，从容道：“不用担心，现在本人功力尽复，就算庞斑亲来，亦非无还手之力，不过燕媚的提议亦很有道理。”转向老杰道：“你有没有把握将红袖送往安全之所，待事情稍为平静时，再把她接回？”

老杰笑道：“若这都办不了，我老杰还怎么在江湖行走？何况我早有安排，少主放心。”

干罗哈哈一笑道：“如此立即准备动身，老杰先遣几个伶俐的小子，早一步联络上长征他们，若我们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出城外，我真想看看甄夫人扑了一个空的表情。”

老杰欣然道：“我们选常德作落脚的地方，自然是因早有布置，进可攻退可守，甄夫人无论如何厉害，终究是外来的人，便让我们这些地头蛇显点威风给她看吧。”两人对望一眼，均笑了起来。

离开皇宫后，已是午后时分，韩柏不敢冷落三位美姐姐，在叶素冬的人护送引路下，骑着爱马灰儿，匆匆赶到左家老巷。左诗三女换上朴素的粗服，包着秀发，兴高采烈地指挥着数十个工人，正在整理楼面高敞开扬的店铺，见到他来看她们，开心得不得了，拥着他到铺子内进那已摆满了造酒器具的工场里。

韩柏最懂讨三位姐姐欢心，大赞一轮后，搂着左诗的小蛮腰道：“将来我混不到饭吃，诗姊可要养活我。”左诗横他一眼，笑得差点合不拢嘴来。

朝霞把小嘴凑到他耳旁道：“若你肯完成诗姊一个心愿，她会更开心呢！”

左诗皱眉薄责道：“霞妹！”

柔柔见韩柏毫无顾忌，旁若无人地和她们亲热，忙挥退众工人和卫士，笑道：“诗姊牵挂得小雯雯很苦呢！”

韩柏想起和朱元璋关系大佳，拍胸膛道：“这事包在我身上，待会我便叫范豹派人把小雯雯立即接来京师，保证没有问题。”又低声道：“现在即使拆穿了我是韩柏，可能都不会有事呢！”

左诗狂喜道：“真的？”

韩柏搂着她亲了个嘴儿后，道：“想起小雯雯叫我作爹，我浑身骨头都酥软了。诗姊应怎样谢我？”

左诗给他哄得心花怒放，低声道：“你要诗姊怎样谢你，诗姊便怎样谢你。”

韩柏另一手乘机抄着朝霞柔软的腰肢，笑道：“看！诗姊就是你们最好的榜样。咦！睡觉的地方在哪里？”两女同时闪身逃开。

柔柔横眼嗔道：“你这人什么都帮不上忙，只懂胡闹捣乱，快去应酬你的虚夜月和庄青霜，我们还有好几天忙呢！”

韩柏大乐，向柔柔逼过去，直至紧贴着她，把她搂个满怀，笑道：“范老鬼到那里去了？”

朝霞道：“大哥今早陪我们到这里来，乱说了一通意见后，溜了出去，再没见过他。”

韩柏心知他是缠云清去了，暗叫一声祝他好运，想起了今晚赴胡惟庸的宴会前，还有整个下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若只找庄青霜或虚夜月任何一人，时间都充裕，但若两人都找，则又怕时间不够用，那该找谁才好呢？

左诗过来挽着他的手臂，往外走去道：“柏弟在这里，我们什么事都做不成，今晚我们才陪你吧！”吻他一口道：“记得你答应的事，范豹就在外边指挥工人修路，你知道该怎样做吧！”

凌战天连施手法，把追截他的人数次甩掉，又故意绕了个大圈，叫人摸不清他要到哪里去，才直奔常德府城西郊处。他藏在一个小山岗上，趺坐调息。数天内屡屡受伤，兼又不断赶路，到现在已有点心疲力累的感觉。幸好他早踏进先天之境，体内真气无有衰竭，只要有两三个时辰调息，可完全复原。太阳下山后，他可趁黑潜入常德府，找到干罗，再定对策。他并不担心上官鹰和干虹青，他夺马的地方，离他们足有三十里远，敌人休想在数天内搜到他们藏身的所在。想罢收摄心神，进入物我两忘的禅定至境。

韩柏经过一番内心的挣扎，终决定了去找庄青霜，岂知策着灰儿刚出左家老巷，迎面一骑驰至，原来是曾有一面之缘的鬼王弟子“小鬼王”荆城冷。

荆城冷大喜道：“真好！这么巧便找到专使。”

韩柏拍马迎去，笑道：“荆兄找小弟有何贵干？”

荆城冷来到他马旁，勒马停定，亲切地道：“当然是为了我的师妹大人，你若再不去见她，恐怕她会把师父所有建筑模型全部捣毁。”

韩柏吓了一跳，失声道：“什么？”

荆城冷掉转马头，和他并骑在长街上缓行，笑道：“是我夸大了，不过看小师妹见不到你闷闷不乐的样子，我便忍不住来找……噢！韩兄了。”

韩柏苦笑道：“看来整个鬼王府都知我的真正身份。”

荆城冷叹道：“韩兄实在太传奇太出名，尤其与里赤媚武库之战，更使你名扬天下，隐为我们年轻一代的第一高手，声势比风行烈和近日声名大噪的戚长征犹有过之。这样的人怎会忽然了无声息呢？所以师父揣测八派或甚至朱元璋，自你昨天在秦淮河露了一手后，都对你起了疑心。”

韩柏色变道：“那怎么办好？”

荆城冷微笑道：“韩兄真会害怕的话，就不敢在京师大模大样横冲直撞。告诉你吧，师父是故意公开承认你专使的身份的，好叫朱元璋就算晓得你是谁，也不敢发作，因为那等于指师父犯了欺君之罪。所以他唯有哑忍，否则就是要和师父正面冲突，现在他还未有那个胆量。”韩柏听得目瞪口呆，鬼王的老谋深算，确实是他这嫩小子望尘莫及。

两人这时走上往清凉山的宽道，因行人车马减少，速度略增。荆城冷见灰儿神骏无匹，衷心赞了两句后道：“师妹得韩兄为婿，小弟感到非常高兴，只有你才配得起她。”

韩柏忍不住问道：“荆兄近水楼台，为何竟肯放过贵师妹如此美人儿呢？”

荆城冷失声笑道：“不要看我年轻，其实我已三十有五，家中共有七位娇妻，十二个儿子和十七个女儿，夜月还是牙牙学语的小婴孩时，我便时常抱着她哄她不要哭……”

听到这里，韩柏已忍不住捧腹笑了起来，轻拍灰儿，催马疾驰，叫道：“来！比比谁的马快？”就在此刻，他才醒觉到自己成了江湖上的名人。

韩柏战战兢兢步入虚夜月的小楼，一个俏丫嬛含笑迎上来，闪着好奇的大眼睛瞧着他道：“小姐在房内，让大人进去找她。”

韩柏大喜，忘了逗这俏丫嬛，急忙驾轻就熟的步向虚夜月的闺房，毫不客气推门闯入这男人的禁地去。

虚夜月背着他站在绣榻前，翻开了被子，指着床褥上两只黑脚印大嗔道：“死韩柏你看，装死来弄脏了月儿的床褥。”

韩柏被她的嗔骂弄得浑身酥麻，走到她背后，想从后抱个结实时，虚夜月使了个身法，闪了开去，同时转过娇躯，双手放在背后，挺起骄傲优美的胸脯，含笑道：“你不是去找你的庄青霜吗？据探子回报，她整天在等你呢！”

韩柏卷起衣袖，露出精壮的小臂，装模作样地向虚夜月逼过去道：“虚夜月！我韩柏已受够了你的气，现在应该是到了有冤报冤的时候了吧！”

虚夜月骇然往后退去，嗔道：“死韩柏！不可以这样野蛮的。”

“砰！”虚夜月粉背撞在墙上，浑身发软，看着逐步逼近的韩柏，低叫道：“你再走前一步，我就召卫士来宰了你，噢！我要告给爹听！”

韩柏两眼放光，嬉皮笑脸地微一抢前，把虚夜月动人的肉体紧压在墙上，低头审视这意乱情迷的小美人的俏脸，淡淡道：“你够胆便叫吧，你一叫我便吻你的小嘴。”

虚夜月娇嫩的脸颊和耳根，全给烈火烧红了，两手软垂在身旁，浑身乏力，全靠韩柏压着，不致软倒在地。偏偏所有祸乱的根源都是来自他的摩擦和挤压。

虚夜月的眼神虽蒙上了一片迷蒙的神气，但仍亮若天上明月，终显出她女性软弱的一面，柔声道：“求你不要再欺负人家好吗？”

韩柏一震下朝她嫣红的小嘴吻下去。虚夜月打了个寒颤，一双纤手提了起来，紧紧缠上韩柏的脖子，狂野地反应，所有冤仇都在这一刻融解开来。绣榻上的一双足印，正象征韩柏踏足到她无人曾破入的禁地。这游戏并非到了终结，而是刚揭开序幕。

韩柏喘着气离开她的香唇，然后把她拦腰整个抱起来，往绣榻走去。

虚夜月颤抖起来，在韩柏耳旁哀求道：“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月儿吧！”

韩柏在床沿看着这半身横陈榻上的美人儿，笑道：“不是要告到虚老那里去吗？”

虚夜月摇头道：“我投降啦！你可以去找庄青霜了，月儿以后都不敢管你韩大爷的事。”说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吐出小舌作惊怕状，其实她一点都不惊怕，还大感有趣呢。

韩柏奇道：“看来你一点不怕被我‘浪子’韩柏占有你。”

虚夜月故意皱眉道：“是谁改的绰号，这么难听？”

韩柏急道：“不要岔开话，快答我的问题。”

虚夜月不经意又懒洋洋地道：“横竖月儿迟早都要嫁你的，给你夺了贞操又有什么关系呢？”

韩柏大讶道：“虚小姐似乎看准我不敢对你霸王硬上弓，所以不但有恃无恐，还在兴波作浪，尽说些挑逗性的言词，我真不明白你为何会认定我没胆子动你？”

虚夜月星眸半闭，故意在他的臂弯仰伸身体，甩脱了头簪的秀发水瀑般散垂而下，更把骄人的娇躯线条在他眼底下示威地不断耸动展露，那种挑引，真使人被逗得心跳唇焦、喉干舌燥。韩柏却出奇地没有对她加以侵犯，不是他忽然变得不再好色，又或虚夜月的吸引力不够，而是刚好相反，虚夜月对他的冲击只仅次于秦梦瑶对他的吸引，使他的魔功倏地攀升，竟突破了以前所未能臻的境界，比之那次应付秀色和盈散花之时尤有过之。此刻他灵台澄明至一尘不染的地步，通透若皓月当空。

虚夜月忽又蜷缩起娇躯，纤手搂紧他的脖子和宽肩，瓜子般巧俏的小脸移到他眼前两寸许处，秀目射出强烈的爱火，看着他变得无比广袤深邃的眼神轻柔地道：“爹曾给月儿看相，说月儿生就一副媚骨，根源浅薄的男子无福消受，现在既然遇到了你这‘福将’，为何你却又要害怕呢？来吧！死韩柏！够胆便来坏月儿的贞操吧！”

韩柏失声道：“你竟认为我不够胆子？”

虚夜月笑得花支乱颤，娇躯后仰，由他的双臂滑到床上。韩柏顺势助她仰躺到绣褥上，然后跨上绣榻，把她压在身下，狠狠封上她的朱唇。两人的情火欲焰熊熊烧起。韩柏的元神愈趋清明，体内澎湃着惊人的真气，在经脉里滚动流蹿。他心中一动，运起无想十式中的止念，原始的冲动有添无减，但灵台却若拨云去雾，不染一丝俗念。那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使他进入前所未有的境界，就像精神肉体可以各自为政，但又可以更奇异的方式联系浑融起来，这是从未有过的感受。虚夜月给他的刺激确是无与伦比的，她不住扭动、娇喘、呻吟，半闭的美目似流波喷火，春情泛滥。

韩柏低呼道：“月儿！醒一醒。”

虚夜月倏地停止扭动，睁大俏目，露出了深藏着无限憧憬和美梦的明眸，笑吟吟看着他道：“月儿知你是不会这么乱来的，你这人看来既急色又不检点，但其实君子得很，也坏得很，不过想看人家投降的样子罢了。现在人家还未曾真的心甘情愿，就算给你占了身体，心中也不会完全服气呢。”

韩柏对她的敏锐反应打从心底佩服起来，他身具魔种，对女性的经验又老练丰富，早过了为情欲不顾一切的境界，更讲求精神的征战。像虚夜月如此难得的对手，他绝不肯囫囵吞枣般得到她的身体，而是要慢慢享受和她缠绵游戏的乐趣。假设以强横的手段破了她矜贵的贞操，既叫她小看了，也少了很多乐趣。最重要的是，她还未亲口向鬼王表示投降和愿嫁他，等于尚未输掉这场赌约。

韩柏在她左右脸蛋各吻一口，柔声道：“月儿！知道我大侠……噢！……韩柏多么疼你爱你吗？我会令你幸福一辈子，来！乖乖的和我去见你爹，告诉他你心甘情愿嫁我为妻。”

虚夜月给他哄得意乱情迷起来，不依道：“死韩柏！月儿恨死你了，都是你，累得月儿以后不能在爹面前挺起胸膛做人。”

韩柏大喜，拉着她跳了起来。虚夜月娇躯软柔无力，全赖他的搀扶，勉强站稳。

韩柏在她耳旁轻叫道：“乖月儿、好月儿！”

虚夜月横他千娇百媚的一眼，以哀求的口气道：“给月儿点时间好吗？你装死累得人家为你哭了，早在爹前颜面扫地。人家如今找你来，本要讨回半分颜色，哪知你这色鬼又这么对人使坏，弄到人现在迷惘恍惚，仍不满意，还逼人向阿爹认输，仍说疼月儿呢？”这时刻的虚夜月，一颦一笑，比之以前的骄傲不屈，又是截然不同的一番韵味，媚惑诱人至极点。

韩柏爱得她快要疯了，却知道不可轻易把她放过，定要她彻底降服，但亦不可过分逼她，免得惹起性格坚强的她反感，点头道：“好吧！趁还有两个时辰的空档，我们出去骑马散心好吗？”

虚月夜雀跃鼓掌道：“这才对啊！人家一句心事话儿都未和你说过，就被你抱到床上，好像男女间除了那回事外，再没有其他事似的。对女孩儿家要多哄贴点嘛！”

韩柏暗叫惭愧，这玉人儿比他更懂得享受爱情，梦瑶亦曾多次指出自己这方面的缺点。哼！由今天开始，我韩柏再不做情欲的奴隶，而是它的主人。仰天一笑，涌起万丈豪情，洒然道：“来！我们立即骑马去散心。”

虚夜月看着在这一刻充满了英雄气魄的潇洒男子，欢喜地拉起他的手，走出房外。当他们携手步出冬阳斜照的花园，韩柏知道自己的魔功真的又深进了一层，攀升至前所未有的境界。并且首次体会到男女精神的交接，亦可像肉体的交欢般使他的魔功突飞猛进。道心种魔大法确是魔门千古不传的奇功，难怪庞斑肯为此法舍弃言静庵。想起了庞斑，不由有点为浪翻云担心起来。

第四章 大盗情深

两人肩并肩靠在一棵大树上，写意舒适地伸展双腿，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应天府钟山之西的野原。灰儿和虚夜月的爱骑小月正悠闲地吃着细嫩的青草。并骑奔驰了整个时辰后，马和人都享受这舒畅的时光。太阳渐往西山落下去，大地金黄一片，北风渐起。

虚夜月在韩柏耳旁昵声道：“还说爹管人不厉害，自幼爹便不准月儿和别的孩子玩耍，说那会被资质庸俗的人沾垢了我的心智，所以人家从没有知心的朋友，只有和师兄玩耍，可是他大我这么多，有什么好玩的？”

韩柏笑道：“不理虚老是对是错，可是现在被他苦心栽培出来的月儿不是挺好吗？”

虚夜月气得嘟起小嘴，嗔道：“你总不肯站在月儿这一边。”

韩柏笑道：“来！坦白告诉我，若我是你爹看不起的人，月儿肯不肯和我好？”

虚夜月呆了起来，思索小片晌，轻叹一声，把头枕在他肩上，轻轻道：“不会！”

韩柏得意地道：“我说得不错吧！其实你最听你爹的话，最佩服他的眼光。嘿！开始时我还以为你比他厉害，谁知他才是最厉害的，你月儿再快马加鞭也追不上。”

虚夜月闭上美目，轻叹道：“现在什么都不要紧，爹胜了里赤媚后，会退隐山林，再不会为朱叔叔的事烦心，也不再管他明室的事。”

韩柏心中一颤，想道，若输的是鬼王，那会对虚夜月造成最无可弥补的伤害和打击，可恨又自问及不上鬼王，代他出战只是多牺牲一条小命。

虚夜月坐直娇躯，踢了一下小脚，苦恼道：“真不服气，他日可能竟要和庄青霜那专看不起人的妮子共事一夫。”

韩柏哑然失笑道：“你们两人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她说你不放她在眼里，你又说她看不起你。”

虚夜月一愕道：“她真这么说过吗？”

韩柏伸手搂着她的香肩，四片唇儿缠绵一番后，柔声道：“刚才我邀你外游时，你表现得那么高兴，是不是因为我再没有时间去找她呢？”

虚夜月娇羞点头，返身倒入他怀里，紧搂着他的腰道：“你像极了父亲，什么事都给你看穿。噢！你还未告诉月儿，七娘进房和你干了些什么事，不要骗月儿，月儿也不会向阿爹告状。”

韩柏大感尴尬，老实地道：“她总当我是旧情人赤尊信他老人家，不过我只轻搂过她，没有亲嘴，你会怪我吗？”

虚夜月一震仰起俏脸，失声道：“她竟让你搂了？”

韩柏手足无措道：“她说得哭了起来，我忍不住安慰她罢了！”

虚夜月“噗嗤”一笑道：“不要慌成那样子，七娘在府内只是挂个夫人名义。但你们的事绝不可公开，否则会变成大丑闻。是了！你和白芳华又是什么关系，和她上过了床没有？”

韩柏被此女的直接大胆弄得招架乏力，只有摇头表示没有，苦笑道：“我也弄不清楚和她是什么关系。”

虚夜月怀疑地道：“可是她也曾像我般为你哭了，哼！”想起先前中了这奸人之计，狠狠在他手臂处咬了一口。

韩柏痛得叫起来，又见太阳开始没进远方山峦处，想起今晚胡惟庸的宴会，拍了拍她香肩道：“来！我们要回去了。”

虚夜月不依道：“我们谈得好好的，这便要赶人回家。胡奸鬼的宴会不去也罢！我们在这里坐足一晚，看着明月升上天空，不是挺美吗？”

韩柏大感头痛，这刁蛮女真是难缠，又舍不得逆她之意，忽发奇想道：“不如我携月儿同去赴宴，然后我带你回莫愁湖，让你见见三位姐姐，我们再在湖心的小亭赏月，不是更好吗？”

虚夜月俏脸一红道：“月儿以什么身份陪你去赴宴呢？”

韩柏搂着她站起来，痛吻一番后笑道：“当然是韩某未过门的小娇妻。”

虚夜月跺足嗔道：“那更不行，这种官宴凡是内眷都不出席的。这样吧！唔！还是不行，不管了，总之人家跟在你身旁，他们敢拿我怎样呢？”

韩柏哈哈一笑，暗忖如此一来，朱元璋定不会怀疑自己和胡惟庸会有什么私底下的交易。亦可令胡惟庸放弃了笼络自己，一举两得。灰儿见主人站了起来，忙迎了过去。虚夜月赞了一声，搂着它亲热起来。

韩柏托着虚夜月的纤腰，将她举上了马背，心畅神驰道：“来，让我们共乘一骑，由今天开始，我保证月儿以后都会觉得很好玩。”

夜色逐渐笼罩大地。凌战天飞越城墙，闪过长街，来到一所宅院的高脊上，辨清方向，往常德府北区的贫民窟赶去。眼看成功在望，他反更小心起来，每次飞掠前，都看清楚下一个藏身的落点，细察有没有伏在暗处的敌人。他并不担心自己的行踪会被敌人发现，以他的身手，除非在旷野里，否则打定主意逃走的话，包管没有人能拦得住他。在黑道由小打滚到现在，他什么风浪未曾遇过？不由想起了和浪翻云搭档的那一段美好岁月，心中升起了一股暖流，雄心奋起，几个起伏，来到了俯视干虹青所说的那小宅院对面的屋脊暗影里。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小宅院虽是灯火通明，但却有种阴森死寂和杀气腾腾的感觉。难道干罗的秘巢已早一步给甄妖女捣破了吗？为何又看不到激烈搏斗后的痕迹？凌战天的心直往下沉，若找不到干罗，他唯有折返上官鹰藏身处，再设法和他回到怒蛟帮的秘密总部，那就危险多了。

就在此时，背后风声响起。同一时间，花扎敖、山查岳、强望生、由蚩敌四人，分由小宅院的不同窗门穿出，往他扑来。凌战天一言不发，运功压碎屋顶，落到下面的大厅里，向室内被吓得面无人色的男女一声告罪，随手放下一锭黄金，闪电般撞破大门，来到小巷里。一个貌若怒狮的外族大汉，左右手各持一矛，凌空往他扑下，大有猛狮攫兔之势。

凌战天还是首次和色目高手“山狮”哈刺温碰头，当然不知他是谁，不过看他双矛带来扑面的劲气，知若给他缠上，保证什么地方都去不了。沉着气一闪身，竟又回到室内，不好意思地向屋内老幼各人笑了笑，再由刚才的缺口冲天而出，到了瓦背上。只从他的快速应变，可见他的才智如何高明。人总会有个错觉，就是逃命的人只会亡命奔逃，不会折返原处。就是在这种心理下，原来扑向瓦面来的敌人，分别落在附近的横街小巷去，准备拦截，哪知凌战天竟又回到原处。在敌人再扑上来前，凌战天猛提一口真气，腾空而上，横掠过七八所房子，眼看要落到地上，袖内飞出一条长藤，缠上三丈外一所楼宇的檐角，借力再凌空飞去，“嗖”的一声没在屋影的暗黑里。那种速度和应变的灵活，叫人叹为观止。甄夫人、鹰飞和柳摇枝立在干罗舍弃了的小宅院顶上，看着己方高手用尽办法全力追去，最后却徒劳无功，眼中都射出钦佩的神色。这是值得尊敬的敌手。

甄夫人娇笑道：“不愧是浪翻云的拜把兄弟。”

鹰飞失笑道：“夫人只懂长他人志气，不过他既露行踪，休想再瞒过夫人训练出来的神鹫。”

甄夫人望着夜空上盘飞着的黑点，笑道：“乖鹫儿已认清他的模样，就算他到了天脚底，亦飞不出我的五指关。上官鹰和凌战天就交给飞爷你处理，素善对戚长征和翟雨时比较有兴趣一点，他们应该快到‘夺命斜’了。”

翟雨时、戚长征、梁秋末和怒蛟帮精挑出来武功最强横的七名好手，这时刚抵一道长坡之下。

梁秋末看了斜坡一眼，咋舌道：“难怪这被叫做‘夺命斜’，普通人若拿着重物走上去，不到一半就累死人了，幸好还有遮荫的树木，否则在烈日下更是难挨。”

戚长征道：“那些人真不懂做生意，若在坡底下开设茶水摊，必会赚个口袋满满。”

众人又说笑了一会，往上走去。坡顶是个小石岗，前方隐见常德府的灯火，至少仍有二十多里的遥远路程。

翟雨时眼光扫过黑沉沉的山林旷野，道：“这个地点很好，任何人接近都逃不过我们的眼帘，我们就在这里等干老来会。”

梁秋末愕然道：“不是说好在常德府外十里的山神庙会合吗？为何忽然改变主意？”

翟雨时微笑道：“我们的对手是甄妖女，怎能不小心点？刚才我给干老的回信里，写明要他佯作在山神庙等候我们，一伺天黑，便分散潜来此处会合。”

梁秋末见把自己都瞒过，心中不服，不满道：“你当妖女有通天眼吗？什么都落在她算计里？”

戚长征笑着拉他坐在岗顶处，漠然道：“不要动气，这小子一视同仁，我都给他骗了。不过他的顾虑并非没有理由，她既知我们的目的地是常德，兼她又精通追蹑跟踪之术，定有秘法查探我们的动向，义父如此大批人马离开常德，必引起他们注意，还是听我们小诸葛的话，小心点好。”

梁秋末洒然笑道：“好吧好吧！我只是走累了发发闷气。”望向正暗自沉吟的翟雨时道：“又在绞脑汁了？”

翟雨时道：“这次我们若不能胜回一仗，怒蛟帮就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戚长征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显然没有他那么乐观。水柔晶的死，使他没法像以前般坦荡荡的了无牵挂或信心十足。

翟雨时胸有成竹道：“待会与干老会合后，我们立即去找二叔和帮主，务要抢在他们前面。”

梁秋末皱眉道：“敌人可能比我们更清楚他们在哪里，你为何说得那么有把握呢？”

翟雨时道：“居安思危，在洞庭一战前我早和他们定好了失散后联络的暗号，和可能逃走的路线，以二叔的精明，必可迷惑敌人，拖到我们援兵赶到的一刻。”

戚长征精神一振，忽站了起来，指着远方道：“看！义父来了。”

韩柏意气飞扬地挟美回到莫愁湖，左诗等仍未回来，只剩下范良极一个人在厅内发呆，竟没有吸烟草，大异平常。侍仆都躲到门外去。当他看到虚夜月蹦蹦跳跳依着韩柏走进来，眼也瞪大了，不能置信地看着这可比拟秦梦瑶的美人儿。旋又叹一口气，颓然挨在椅背处。

韩柏当然知道他定是在云清那里遇上挫折，向虚夜月使个眼色。

虚夜月上前甜甜叫道：“大哥！”

范良极精神略振，打了个哈哈，勉强笑道：“又多了位便宜妹子。”

韩虚两人分在他两旁坐下。范良极先一着挥手道：“不要提她了，以后都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她。”虚夜月听得莫名其妙，瞪大眼睛看着这几乎比她爹还老的“大哥”。

韩柏一把抓着他瘦弱的肩头，忍住笑道：“看相或许你是师父，爱情嘛！却要算我才是正牌的专家，月儿就是证明我这专家身份的最好证据。”

虚夜月大嗔道：“死韩柏，小心风大闪了你的坏舌头。”

韩柏嘻嬉笑道：“那小姐你不是失去了很多乐趣吗？”不待她反击，向范良极道：“来！胡奸贼的马车在等着我们，在车上再研究对策，我保证你可勇夺云清身心，只要你照着我这爱情高手教下的招数做。”

范良极两眼精光一闪，半信半疑看他一眼，道：“但这事你不可告诉别人，否则我的老脸放在哪里去才好？以后也不准以此来向我邀功，否则我就宰了你。”

虚夜月“噗嗤”笑道：“大哥比月儿更难伺候呢！”

车马缓缓在水东大街走着，在二十多名兵卫拱护下，朝城东的丞相府前进。韩范虚三人共坐车上，韩范两人坐前排，虚夜月则开心得像小鸟儿般坐在后座，一边浏览窗外华灯初上的夜景，轻轻哼着优美的江南小调，那样子的可爱逗人，分了韩范两人最少一半的心神。

韩柏伸手朝后拧一把她脸蛋后，向刚述说完经过的范良极道：“唉！老范你太规矩了，你想去做教书先生吗？唉！”

范良极怒道：“她是正经人家嘛。难道学你那样见是女人便动手动脚吗？”

虚夜月凑到两人中间，出谷黄莺般吱喳道：“骂得好！月儿也是正经人家，这坏人一见面便动手动脚，还咬人家的手指，当时真想杀了他这淫贼。”

范良极一呆问道：“但为何你会败在这小淫棍手上呢？”

虚夜月俏脸一红，缩回后座，赧然道：“可能是月儿变糊涂了。”

范良极转身瞪了虚夜月好一会，向韩柏点头道：“看来你这淫棍颇有点手段。”

韩柏把嘴凑到他耳边，又快又急说了一番话，当虚夜月凑耳来听时，只隐约听他说道：“可包你快刀斩乱麻，把她就地正法，生米煮成熟得不能再熟的热饭。”吓得她缩回后座，红着脸叫道：“死韩柏和大哥都不是好人来的。”

韩范两人一起“嘿嘿”笑了起来，对望一眼后，两手紧握在一起。马车停了下来，原来到达了丞相府。

凌战天尽展身法，片晌抛下了追兵，在长街小巷横蹿直冲，来到热闹的大街，在人潮里举步疾走。他忽地闪入了一间饭馆里，然后由后门走出去。被监视着的感觉又再出现。抬头往上望去，只见一个黑点在空中盘旋着，若非他的眼力高明，普通高手休想发现。江湖上利用飞鹰追踪敌人首数“逍遥门”的逃将孤竹。西域盛产鹰鹫，若甄夫人有此一招，并非什么奇事。

凌战天大感头痛，虽明知这畜生在追踪他，一时仍是无法可想。他展开身法，到了府南外城墙处，依照约定，留下了只有翟雨时看得懂的暗记，心中一阵神伤，那天他和上官鹰水遁时，并没有看到翟雨时跟来，说不定已被人当场杀了，留下这暗记，可能没有半点作用。他乃提得起放得下的人，抛开此事不想，“嗖”的一声到了墙头，细察城外无人，掠空去了。天上的恶鹫一个急旋，跟着他飞去。

胡惟庸亲出府门迎接三人，见到虚夜月，丝毫没有露出惊异之色，一番应酬寒暄后，范良极递上包裹妥当，表面看去绝不似是“万年参”的大礼，向胡惟庸使个眼色道：“这是敝国匠人精制的美女木偶，最适合作家居摆设，丞相请笑纳。”

虚夜月拍掌道：“那好玩极了，拆开来看看好吗？”韩柏等三人一起色变。

韩柏笑道：“待会小使找人另送小姐一个，让小姐摆在闺房里，慢慢欣赏。”

虚夜月欢喜道：“大人要记得才好。”

胡惟庸老奸巨猾，见虚夜月真不知情，放下心事，亲手接过万年参，递给亲信，召小心放好。酒席摆在内宅一座小厅里，除胡惟庸外，作陪的还有吉安侯陆仲亨、平凉侯费聚、明州指挥使林贤、御史陈宁和一位只知叫李存义的老儒。他们见到京师的天之骄女虚夜月都大感愕然，但神态上对韩柏显然恭谨客气多了。

开席不久，酒过三巡，吉安侯陆仲亨举杯向胡惟庸贺道：“听说丞相旧宅井中忽出竹，高逾水面数尺，看来丞相必有应景喜事。”众人轰然举杯。

虚夜月把小嘴凑到韩柏耳旁道：“有人想造反了。”

韩柏吓了一跳，连忙夹起一块鸡肉，送到她的碟中，希望能堵着她可爱的小嘴。

平凉侯费聚道：“这种天降异兆，必应某一大事，李老师乃我大明通儒，当有过人见地。”

李存义一捋长须，干笑两声道：“天命难测，老夫怎有能力上揣天心，不过此乃祥瑞，当无疑问。”

他虽没有明言，但谁也听出他说的天降祥瑞，是应于胡惟庸身上。众人齐举杯再向胡惟庸道贺，哄得他心花怒放，顾盼自豪，就像当上皇帝的样子。

一直没有作声的明州指挥使林贤忽道：“听说令弟水师提督胡节将军传来捷报，大破怒蛟帮于洞庭，占领了怒蛟岛，皇上当龙怀大慰，重重有赏，可见吉兆不是无的之矢。”

韩柏和一直念着云清以致心神恍惚、谈兴全无的范良极交换个眼色，都看出对方内心的震骇。

胡惟庸故作谦辞道：“哪里哪里！只是初得小胜，待日后把叛党贼首上官鹰擒来京师，才算大功告成。”

韩柏和范良极均松了一口气，只要上官鹰等未死，便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胡惟庸见众人只是对他逢迎，冷落了韩柏，忙借问起高句丽的事，使众人注意力回到他的身上。这回轮到韩范两人暗暗叫苦，不断轮流查看藏在袖内的资料锦囊，答不上时，插科打诨的蒙混过去，两人一唱一和，倒也头头是道。

老儒李存义忽微笑问道：“听说贵国艺伎均精通音律，不知现在最流行的乐器是什么呢？”

御史陈宁笑道：“李公何用问专使大人，谁也知道你和陈令方乃本朝的高句丽通，怎会不知？”

李存义微微一笑道：“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的情况怎会知道，所以才要求叫专使和侍卫长大人。”范良极和韩柏同时暗叫不好，这李存义极可能对他们生出怀疑，才有此问。

韩柏干咳一声，正要不管他娘的胡诌一通。虚夜月伸了个懒腰，娇嗲地道：“人家今天骑了半天马，累得要死，专使大人，不如送夜月先回家去吧！”她那慵懒的惊人美态，李存义这样的博学老儒也要看得目瞪口呆，其他人更是神魂颠倒。虚夜月肯如此抛头露面陪坐席上，只是说出来已可让人羡慕死了。

韩柏哪还不识相，向胡惟庸歉然一笑道：“今晚丞相的隆情厚意，小使没齿不忘，但小使曾答应鬼王，包接包送，现在夜月小姐要回家，下官亦只好告辞。”

胡惟庸本有一肚子话要说，可是碍着夜月，半句都说不出来，唯有起身送客。韩柏等急忙溜之大吉。

戚长征再看清楚一点，失声道：“不对！”

翟雨时和梁秋末两人抢到他身旁，往下面望去，只见数百全副武装的骑士，由里许外的密林冲出，全速催马奔来，杀气腾腾。

翟雨时从容一笑道：“我早猜到甄妖女不会任我们两股人马合在一起，幸好我在给干老的信中早有定计，来！我们走。”戚梁两人大感折服，忙招呼其他人追在翟雨时背后，逃之夭夭。

甄夫人和一众高手，立在三里外另一座山丘上，秀眸闪动着智慧的光芒，凝视着“夺命斜”的岗顶，那里现在布满了她的手下，展开搜索。

色目陀策马奔上山丘，来到众人面前叫道：“已依夫人之言，把敌人赶进郊野里，我方的人现在分作十队，以快马赶往夫人指定的地点，布下罗网。”

甄夫人神色平静，淡淡道：“干罗方面的情况怎样了？”

色目陀狞笑道：“都是些无胆之辈，见了我们，便分散逃入山林里，枉他干罗还是黑榜高手。”

甄夫人微笑道：“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色目陀你不可存有轻敌之心，清楚了吗？”

色目陀一震垂头道：“夫人教训得是！”

竹叟阴阴笑道：“若干罗是好对付的，就不会到今天还活着。”

色目陀知道给竹叟看出自己心中的不服，没有作声，施礼后勒马掉头奔下山丘去。

花扎敖漠然道：“这些色目人初抵中原，不知天高地厚，不过很快便尝到滋味。”

甄夫人俏目闪过采芒，向众人道：“这回乃千载一时的良机，只要杀死戚长征和翟雨时任何一人，我们对付怒蛟帮的行动等于成功了一半，故不容有失。”众人轰然应是。

韩柏等人待车子驶出丞相府的大门，立时笑成一团，庆幸安然脱身。范良极对这鬼灵精的新妹子疼爱至极，赞不绝口。虚夜月笑吟吟地听着，却没有居功自夸，只像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

范良极探首窗外，向御者喝道：“停车！我们要下去散步。”

虚夜月愕然向韩柏道：“下车干嘛？”

韩柏凑过嘴来咬着她耳珠道：“你的范大哥现在要去偷香窃玉，而我和月儿则是帮凶从犯。”

虚夜月呆了起来，和这两人在一起，每一刻都是那么出人意料，紧张刺激，自己以前认为胆大包天的玩意，比起他们来只像小孩儿的游戏，不禁大感有趣。唉！若没了这坏蛋，以后还怎能快乐起来呢？忽然间，她知道自己对这妙趣层出不穷的男子已是不能自拔。

韩柏和虚夜月两人藏身在一棵大树支叶浓密的横枒处，看着林外小溪旁一座寺观，静心等候。韩柏心想，横竖有的是时间，一手把虚夜月搂了过来，吻个痛快。

虚夜月喘息求饶道：“求求你吧！待回家后月儿才让你吻个饱好吗？”

韩柏心怀大快，附在她的小耳旁道：“今晚就让我‘浪子’韩柏盗掉月儿的红丸好吗？”

虚夜月羞得小脸涨红，狠狠道：“人家一天未正式嫁你，都不准你作恶。”

韩柏最擅长就是调戏美女，笑道：“那今晚我们在床边拜过天地，立刻上床成亲。”

虚夜月无论如何刁蛮任性，终是黄花闺女，招架他不住，可怜兮兮道：“韩柏啊！给人家多点时间，别再不断逼人吧！”

韩柏两手一紧，把虚夜月搂个结实，先将一口气吹进她的耳朵里，问道：“那晚我和老贼头来探你的鬼王府时，不是有个神秘人吗？铁老师结果追到他没有？”

虚夜月笑得把头偎在他下颔处，难以呼吸地道：“不要笑掉月儿的大牙了，那天是爹故意放你们走，否则我定会把你那双贼眼废了，叫你以后没法再看到女人。”

韩柏忆起旧怨，漠然道：“多谢提醒，我忽然记起了我曾立下誓言，要小姐你求我脱裤子才肯要你，为免你说我言而无信，决定严格执行，看看你可窘成什么个模样。”

虚夜月羞得几乎找个洞钻进去，抓着他的衣襟摇撼着，不依道：“死韩柏，人家要嫁你已羞得想死了，你还要恃强凌弱欺负月儿，你再敢作恶，我便缠着你不让你有时间去逗庄青霜。”

韩柏吃了一惊，陪笑道：“话题岔远了，还是说那神秘人吧！”

虚夜月乖乖地道：“爹阻止了青衣叔去追那人，说他是‘净念禅宗’的了尽禅主。”

韩柏骇然道：“什么？”

风声响起，两人扭头往道观望去，月夜下，两道人影，一先一后由道观流星般掠至，来到林前的空地，当然是范良极和云清这对冤家。

云清冷冷道：“你还来做什么？”

范良极功聚双耳，听着韩柏这军师的指示，只听他在树上传音道：“把手负在身后，先威武地走两个圈，然后绕到她身后，再听你老子我的吩咐。”

范良极心中咒骂，可是现在已唤了云清出来，骑上虎背，唯有忍着气，依这专家叫导，负着手举步欲行。

岂知云清神情一黯，转身便走，低声道：“我走了！”

范良极哪还有时间听指令，一个闪身，拦着云清，张开双手，幸而传音又至，忙照着直说道：“清妹！我今晚绝不会放你走的，因为那会使我们永远都不快乐，还是杀了我吧！我韩……嘿！我范良极绝不会还手的。”

耳内韩柏的声音又响起道：“天啊！不要念书般照念我的情话呀！灌注点温柔诚恳和感情进去好吗？”

云清眼中闪过异彩，暗忖为何这人说的话忽然精彩起来，使人很愿意忘了他的样貌年岁。范良极精灵的眸子忽地亮了起来，踏前一步，犹豫片晌后，两手闪电伸出，抓着云清一双玉手。

云清想不到他忽然变得这么色胆包天，一愕下，纤手已到了对方的掌握里。她还是第一次给男人拉着手儿，一颤道：“范良极！求你不要为难人家！”

范良极大喜，想不到她竟没有抽回手去，暗忖韩柏这小子真有点门道，耳内响起韩柏的声音道：“师父就教到这里，下面的节目就由你自出心思主演，让我们欣赏一场好戏。”

范良极恨得咬牙切齿，但又不敢表露出来，惶恐间，韩柏有仇报仇般喝道：“还等什么，拉她到一旁把生米煮成熟饭，照着春宫图由第一页做到第十八页，明白了吗？”

范良极的心“霍霍”跳了起来，犹豫间，云清猛地抽回玉手。范良极乃当世高手，自然立时生出反应，四手互不相让对扯了一下，云清哪挡得住，整个娇躯往范良极投去。

韩柏传音喝道：“手往下扯！”

范良极谨遵命令，自然抓着云清的手往下扯往腿侧，云清“嘤咛”一声，贴上了范良极，对方的嘴刚好吻在她仰起的粉颈处。云清一声娇吟，浑身发软。事实上她对范良极一直有着很微妙的感情，那并不是一朝一夕能培养出来的。而且两人那次同生共死，亦令她对他的感情深进了一层，只是自己除了是正统的传人，又是半个修真的出家人，实在很难接受一个黑道高手的爱，反而她并不很计较对方的外貌和年纪，又或矮了半个头的高度，何况范良极是如此地充满了生气和慑人的神采，又是如此多情专一。对方贪婪的嘴立使她陷进半昏迷的状态。

范良极搂着这辈子首次接触到的女体，享受着她的芳香丰满，一时心神俱醉，茫然不知身在何处，树上的韩柏又传音下来道：“蠢蛋！乘胜追击，快煮她！我们走了。”范良极鼓足勇气，往云清的朱唇吻过去。云清是第一次给男人搂抱，初尝滋味，身体泛起奇妙刺激的感觉，兼之范良极兴奋下自然而然全身真气澎湃，充满劲力，更使她首次从这永不认老的人身上，感受到男性阳刚的压迫力，还想做最后挣扎，嘴儿已给密封了，一阵迷糊下，发觉自己正紧搂着对方。

月夜下。韩柏和虚夜月笑倒在五里外的草地上。

韩柏仰躺在地上，摊开了手，喘着气道：“我快给笑死了！嘿！想不到云清平时一本正经，原来两下子便可弄上手。”

虚夜月侧卧他身旁，一边无意识地拔着青草，辛苦地喘息着道：“你这混蛋，竟然叫老贼头去采人家的花，你多积点阴德吧！”

韩柏忽爬了起来，拉着她并肩坐好，不怀好意道：“我好像还未摸过月儿你哩。”

虚夜月吃了一惊，不敢说硬话，垂头可怜兮兮道：“不要这么急色好吗？”

韩柏微笑道：“我只是吓你吧！来！我们回莫愁湖去。”

虚夜月低声道：“不！月儿想回家了，你送人回去好吗？”

韩柏愕然道：“不是说好整晚在一起吗？”

虚夜月主动吻他脸颊，笑吟吟道：“只是吓吓你吧！看你还敢欺负本姑娘不！”韩柏松了一口气，扯着她站起来。

虚夜月指着夜空道：“你若能数得出天上究竟有多少粒星星，待会月儿便求你脱裤子。”

韩柏煞有介事数了一番后，正容道：“是一百八十万粒，恰好是月儿的岁数。”

虚夜月挣脱他的手，一朵云般在草原上飘飞开去，娇笑道：“错了！爹曾数过，是无限的那么多粒星，这才是正确的数目。”

韩柏知被她耍了一记，气得狂追过去。虚夜月一声惊呼，展开身法，疾掠而去。两道人影，迅若流星，消失在林木深处。

翟雨时戚长征等在旷野里狂奔了一个时辰后，在一处山岗上的草丛蹲了下来，四周的荒野静悄悄的，完全察觉不到敌人的存在。

梁秋末皱眉道：“妖女处处都叫人莫测高深，我真想不通她现在会怎样对付我们？”

翟雨时道：“她在等天亮，黑夜对他们有害无利，所以我们若想逃出她的包围网，唯一的机会就是潜回常德去，干老会在那里等我们。”

戚长征沉声道：“雨时是否想和他们打一场硬仗，有把握吗？”

翟雨时道：“东逃西窜始终不是办法，若我们能找到帮主和二叔，实力将大大增强，可先找展羽开刀，挫挫他们的锐气，亦可使我们暂解两边受敌之苦。”

梁秋末道：“如长征所说，妖女善用飞禽灵兽追踪敌人，我们给跟上仍茫无所觉，怎撇得开妖女他们？”

翟雨时淡然道：“飞禽靠的是眼睛，走兽靠的是鼻子，只要针对这两点定计，还怕斗不过畜生吗？我这次坚持只带这么少弟兄来，一方面是要多留人手，修船建船，准备反攻胡节，更重要的目的是要和妖女玩一个捉迷藏的游戏，现在我们绕一个大圈，仍以常德为目的地，必叫妖女意想不到。”

戚长征道：“可是我义父他们少说都有数百人，怎能避开对方耳目，潜返常德？”

翟雨时从容道：“这正是整个计划最精彩的地方，在我送到干老手中的信里，我请他老人家独自潜返常德，手下则由老杰率领远撤到安全地点，这一着必使妖女认为他们为保实力，不得不暂时退却，以干老的高明，必可瞒过妖女。”他转向众手下道：“你们现在把预备好的刺鼻粉广撒在附近山林各处，但切忌与敌人接触，一个时辰后到离常德西北五里处的望远亭集合，速去！”众手下应命分头去了。

翟雨时微笑道：“有妖女这样难得的对手，实人生快事，来！我们去制造一些混乱，使对方以为我们想突围逃走，不过定要避免碰上敌人的主力。”

戚长征精神大振，长笑道：“这几句才算像话，我的手快痒死了。”三人相视一笑，掠下小山岗去。

韩柏和虚夜月回到莫愁湖，左诗三女早回来了，见到虚夜月，出奇地欢喜。左诗向柔柔和朝霞两人使个眼色，由两女领虚夜月到内宅沐浴更衣，自己则挽着韩柏，往东厢走去，低声道：“大哥回来了，在房中等你。”

韩柏大喜，忙进房内去见浪翻云，当他告诉了他刚从胡惟庸处听来有关怒蛟帮的消息后，浪翻云仍是那雍容闲适的模样，吩咐他把这些天来的遭遇，详细道出。当他说到朱元璋想见他和与纪惜惜的关系时，浪翻云拍腿道：“我早猜到那人是他，否则为何鬼王府的人出动来追截我们。”

韩柏愕然道：“你和鬼王动过手了吗？”

浪翻云含笑不答，让他说下去。韩柏不敢隐瞒，把与虚夜月和七夫人的纠葛亦和盘托出。

浪翻云皱眉道：“了尽为何会来京城呢？八派的元老会议理应请他不动。唔！顺带告诉你一声，这元老会议不知因何缘故，推迟了几天，不知是否与了尽有关？”韩柏当然答不上来，记起影子太监村的神秘人，又迫不及待说了出来。

浪翻云仔细端详他好一会，道：“小弟真是福缘深厚，天下间或许只有此人和庞斑，才有能力引发小弟的魔种元神，为你开窍，梦瑶的生望更强了。”

韩柏吓了一跳，色变道：“梦瑶的伤势真的这么严重吗？为何她不留在我身边呢？”

浪翻云神色凝重道：“这妮子智慧见识浩若渊海，每一行动均有深意，观她以身体为饵，诱发小弟的魔种可见一斑。她之所以忽然离开，必是发现了难解的死结，所以要闭关静思。”

韩柏几乎哭出来道：“那怎么办好呢？我要去找她。”

浪翻云淡淡道：“要找她何难之有，她必是与了尽在一起，不过你若扰她清修，对事情有损无益。”韩柏愁喜交集，又把连日遭遇续说下去。

浪翻云听毕，失笑道：“鬼王说得不错，你真是一员福将，亦省了我不少心力，凭你这福星，说不定我们可挽狂澜于既倒，化解明朝开国以来最大的危机。”

韩柏搔头道：“我怕没那么大本事吧！”

浪翻云道：“现在京师是外弛内张，所有事情都会集中到朱元璋大寿庆典时发生。照目前的迹象，看来蓝玉、胡惟庸两人透过楞严，已和方夜羽勾结在一起，说不定东洋倭子亦参与其事。而朱元璋则因立了允炆为太孙，不但与鬼王府交恶，还使下面的人分裂成两个阵营，一派拥燕王，另一派支持允炆，假若朱元璋在此刻忽然暴毙，天下将立时陷进四分五裂之局。所以不要看现在红日法王、年怜丹等人全部销声匿迹，其实只是等方夜羽和里赤媚两人来京，故暂不露面，现在的太平景象，只是一个虚假的表象。”

韩柏一震道：“怎么办好呢？”

浪翻云嘴角溢出一丝笑意，道：“那就要看你了，现在对朱元璋最大的威胁，不是胡惟庸、蓝玉或方夜羽，而是他的枕边人陈贵妃。”接着把她和薛明玉的关系说出来。

韩柏听得眼都直了，叫道：“天啊！原来你才是正牌的薛明玉。”

浪翻云道：“明天你见燕王，找个机会单刀直入和他说个清楚，痛陈利害，这人绝对是做皇帝的料子，否则鬼王不会如此看重他，而鬼王也是唯一由始至终坚持反对立允炆为皇太孙的人，若你能把虚夜月带去赴宴，燕王理应无论如何都不会为难你。”

韩柏吁出一口凉气道：“那岂不是我们变得要和他一起造反吗？”

浪翻云哂道：“我们不是一直在造反吗？多一件少一件有什么大不了？目前当务之急，是让燕王知悉形势和设法使朱元璋看清陈贵妃的真面目，两件事都不易为，但均是使你把魔种的力量尽情发挥的最佳挑战。”沉吟片晌再道：“那天你撞见的异人就是鹰缘活佛。这事梦瑶早已知道，只是没有告诉我们。”

韩柏失声道：“什么？他在那里干嘛？”

浪翻云举起双脚，放在几上，伸个懒腰道：“当然是在等庞斑来找他。”韩柏愕然以对，久久无法出声。

敲门声起，左诗在外面低唤道：“大哥！柏弟的月儿嚷着要找他哩！”

凌战天躺在旷野里，看着高空上盘旋而下的黑点。他一动不动地躺着，最少已有大半个时辰。这鹫鹰虽曾受训练，始终仍是畜生，保留畜生的本能特性。见凌战天躺在草原里有若死人，终忍不住飞下来察看这被追踪的猎物，说不定还想啄食他的肉。

鹫鹰倏地急速下降，到了凌战天上空不到五丈处，可能因凌战天并无腐臭之气，忽振翼急升，想回到高空去。凌战天一声长啸，跳将起来，一颗拳头般的麻石，离手疾飞，转瞬追上鹫鹰。恶鹫灵异非常，双翅一拍，往横移开，石头只能撞在它右翅膀尖端处，不过这已够它受了。恶鹫一声嘶鸣，羽毛散落下，一个盘旋，不自然地投落远方的黑暗里，转瞬不见。凌战天放下心头大石，离开平原，朝附近最高的山头去，最后到了峰尖之处。极目而望，只见常德府在地平的正中处，附近平原小丘，尽收眼底。凌战天盘膝坐下，调神养息，等待敌人的出现。他绝不会蠢得跑回去找上官鹰，因为那正是敌人希望他做的事，否则对方早追来了。逃走也不是办法，现在只能静心等待，审察形势的发展，看看有什么反败为胜的机会。

黑夜的密林里，杀声震天，惨叫声连串响起，稍后又沉寂下来。戚长征等三人一轮冲杀，连毙对方十多人，退回密林里，争取休息回气的机会。恶犬的吠声传来，不一会却变了悲鸣和打喷嚏的声音，显然嗅到了他们的人撒下的刺鼻药粉。

翟雨时弹起来，笑道：“既杀了人，自然要放火，两件事自古以来从不分开的。”

梁秋末打着火折子，抛在一堆干枯的支叶处，烈火熊熊烧起，送出阵阵浓烟。三人一声喝彩，展开轻功，没入林木深处。才一会火头四起，照得夜空一片血红，冲起了黑气浓烟。在远方山头处的甄夫人和一众高手，均面寒如水，听着健马惊嘶，狗儿惨叫，都颇有点束手无策。他们虽布下精心策划的包围网，可是在这方圆达数千里的广阔山林区，要在黑夜里找几个蓄意隐藏的敌人，便像大海捞针般困难。而山林火起，浓烟随着吹向无定的晚风，笼罩了林区整个地域，形势混乱，兼之敌人采取了敌强我退、敌弱我进的游击战略，包围之势已不战自溃。

强望生气得咬牙切齿，狠声道：“好小子！”

柳摇枝皱眉道：“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怕未到天亮，我们便给林火逼得自动撤退。”

由蚩敌道：“这样的大火，常德官方怎可坐视不理？官兵一到，我们想不走都不行。”

山查岳道：“各位不必如此悲观，他们除非远离此区，否则天明时，我们布在所有制高点的岗哨，必可发现他们行踪，那时只要由我们几人出手，可将他们杀个干净。”

一直静听着的甄夫人淡淡道：“山老说得好，假设他们逃到常德府又如何呢？”众人齐感愕然。

花扎敖皱眉道：“干罗和他的人已撤往洞庭，凭他们几个小子，敢进入险地吗？”

甄夫人摇头道：“干罗成名近六十年，乃魔师庞斑那般级数的厉害人物，除魔师外谁能令他忌惮，怎会如此不济溜之大吉？走的只是他下面的人，若我猜测正确，他当会在常德府等待戚翟等人。”

竹叟狞笑道：“那我们便让他步上封寒后尘，及早归天。”

甄夫人正容道：“竹老绝不可轻敌，干罗因中了小魔师之计，受了刀伤，经过这段日子的调养，应已功力尽复，对上他时，我们绝不能讲武林规矩，务要全力搏杀当场，否则后患无穷。”

竹叟对她显然非常信服，点头答应，没有露出不悦之色。

甄夫人冷冷道：“我们已做得不错了，怒蛟帮自创帮以来，从未陷于现在四面楚歌的局面。”转头对站在她身后，一直没有作声的广应城和雅寒清道：“你们两人先返常德府，动员所有人手，只要掌握到他们的行踪，这一仗我们便胜定了。”两人应命而去。

由蚩敌道：“有没有鹰飞和色目人的消息？”

甄夫人终于轻叹一声，道：“飞爷心高气傲，恐难与这批色目高手相处。色目第一高手‘荒狼’任璧，一向不满小魔师重视我们花剌子模人，所以只差遣下面的人来此，自己却赶赴京师。假若在这样关键时刻，大家仍不能衷诚合作，将会成致败因由。”

众人均默然不语。一阵浓烟吹来，把众人笼罩其中。甄夫人顿生感触，芳心升起方夜羽和鹰飞的面容，又想起尚未谋面的韩柏。无论自己如何坚强，终究是一个女人，在某些时刻需要男人的慰借和怜惜，可是只要一天她站在这位置，都不能随便动情，否则会像花解语和水柔晶般，在爱情前崩溃下来。幽幽一叹，柔声道：“这仗算翟雨时胜了，我们撤退吧！”

莫愁湖。湖心亭。柔柔和朝霞坐在石桌旁，全神下着刚学会的围棋，兴趣盎然，不时响起惊呼和叹息不服的娇声。左诗则陪着韩柏坐在贴栏而设的长石凳处，喝着朱元璋也为之动容的清溪流泉。

虚夜月最是顽皮，坐在石栏上，哼着小曲，悠闲写意。她被柔柔等换上女装，一身素黄的浅白花的高句丽便服，乌黑闪亮的秀发自由放任地散垂在背后和酥胸两侧，衬着她白璧无瑕的瓜子脸，有强烈个性棱角分明的小嘴，梦幻般亮如点漆的星眸，那种美态，左诗都看呆了，凑到韩柏耳旁低声道：“她真美，几乎比得上瑶妹。”

虚夜月跳了下来，到了左诗旁坐下不依道：“诗姊在说人家。”

左诗把她搂着，在她脸蛋亲了一口道：“称赞你不成吗？”

虚夜月看着韩柏手上唯一的酒壶，喜道：“这就是清溪流泉吗？来！让月儿也尝尝。”

韩柏奇道：“我还以为你试过呢！浸万年参的便是这酒，你爹竟没给你喝吗？”

虚夜月怨道：“爹都不知多么吝啬，说月儿的体质不宜进补，我看他是不想月儿和他分享极品吧。”

韩柏想起浪翻云说过她和庄青霜都是天赋异禀的女子，登时色心大动，暗忖才不信她能抵受得住自己的挑逗，招手道：“这是最后第五壶清溪流泉，想品尝的话快过来讨好我。”

虚夜月笑吟吟站起来，轻移玉步，坐入他怀里，道：“满意了吗？”

韩柏伸手搂着她没有半分多余脂肪的小腹，把酒壶嘴凑到她唇边，温柔地服侍她喝了一口。

虚夜月闭上眼睛，俏脸迅速红了起来，娇躯一颤道：“噢！月儿整个人都滚热了，竟然有这么好喝的酒。”

韩柏见她的反应异于常人，更无疑问她有独特的体质，暗想只是为了梦瑶的伤势，今晚便不可将她放过。何况她是如此娇媚动人。不由想起陈贵妃，若挑起了虚夜月的情欲，她定会比陈贵妃更逗人。成熟了的虚夜月，会是怎样的美模样呢？

虚夜月再喝两口，忽地唱起歌来，以她甜美的声音唱道：“雨过水明霞，潮回岸带沙。叶声寒、飞透纱窗。”

左诗听得歌兴大发，接唱道：“寂寞古豪华，乌衣日又斜。说兴亡，燕入谁家？”正在下棋的柔柔和朝霞，均为两人的歌声瞿然动容。

朝霞道：“难怪陈公对诗姊的歌声赞不绝口，真能绕梁三日，月儿的歌声竟亦能平分秋色，相公！我们以后耳福不浅。”

韩柏瞪着左诗，正要责她为何以前不唱给他听，掌声响起，范良极春风满面，沿着通向小亭的长堤走来，脚步有力兼富有气魄。左诗三女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么晚回来的大哥，为何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虚夜月“噗嗤”一笑，不胜酒力的俏脸更红了，显然是猜到了她和韩柏离开采花的现场后，发生了什么事。那妩媚娇痴的女儿家美态，无人能见而不心动。

范良极速度加快，倏地来到韩柏面前，忽低头在虚夜月脸蛋吻了一口，然后劈手抢过韩柏手上的清溪流泉，咕噜咕噜喝个一滴不剩，任由美酒由嘴角流到衣襟里，喝完后，随手把酒壶抛到莫愁湖里，仰天大笑道：“痛快！痛快！我范良极从未像今夜般的痛快过。”

虚夜月抚着被吻的脸蛋，和众人一起呆瞪着这天下最负盛名的大盗。

韩柏忍着笑道：“老贼头，是生米还是熟饭？”

范良极伸展四肢，长长吐一口气，打个哈哈，傲然道：“当然是熟得不能再熟的可口热饭。”在后腰拔出烟管，坐到韩柏对面的石栏处，呼噜呼噜抽起烟来。醉草的香气充盈亭内。

虚夜月不依道：“大哥愈变愈坏，竟偷吻月儿。”左诗等三女都莫名其妙，呆看着范良极。

范良极舒服得差点要死去般，喷出一个烟圈，再吐出一口烟箭，在烟圈扩散前穿过去，斜眼兜着满脸娇嗔，但又不知如何是好的虚夜月漠然道：“若非大哥把小子扯到鬼王府去，你月儿哪有今夜等待变成熟饭的快乐光景，何况能成为第二个被我范良极吻过的女人，应是你这刁蛮女的荣幸，嘿！”左诗等终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一起欢叫起来。

朝霞最关心这大哥，眼睛都红湿了，走了过去温柔地在他的老脸吻了一口，低声道：“恭喜大哥，朝霞真为你高兴得想哭了。”

韩柏叹道：“霞姊的荣幸更大，因为成了第一个和唯一一个主动亲老贼头的女人，以后再也不会有的了。”

范良极把口中的烟全喷出来，笑骂道：“去你的韩淫棍，不要以为你有什么功劳，全赖你走了，我才能全面发挥老子的调情手段。”众女见他愈说愈不堪，均俏脸飞红。

虚夜月酒意上涌，转身伏入韩柏怀里，低念道：“韩淫棍，老贼头，月儿这次糟了，遇上的全是淫棍。”

韩柏和范良极对望一眼，终忍不住捧腹狂笑起来，充满了真挚深刻的友情和胜利的意味。

范良极再深吸了两口烟，淡淡道：“云清告诉我，西宁派的人开始怀疑我们两人的真正身份，叶素冬这头忠心的狗，可能告诉了朱元璋，免犯上欺君之罪，形势对我们颇为不利呢。”

虚夜月在韩柏怀里梦呓般道：“怕什么？有爹照顾你们，朱叔叔岂敢轻举妄动。唔！月儿困了。”

韩柏笑道：“听说这里猛鬼最多，莫愁湖之得名便因莫愁女投湖自尽而来，不过我知道月儿胆子大得很，一个人睡觉都不会怕。”

虚夜月从韩柏怀里挣起来，改投入左诗怀里，半哼着道：“月儿醉了，诗姊陪月儿睡吧！”

左诗嗔怪地瞪韩柏一眼，责道：“毫无怜香惜玉之心，这么可爱的美人儿都要吓唬。”

韩柏嬉皮笑脸，伏在虚夜月的香肩上笑道：“你陪诗姊睡，诗姊陪我睡，还不是一样吗？”

虚夜月娇吟一声，没好气答他。众女均觉怦然心动。

范良极欣然道：“小柏儿和我的四位妹子回去睡觉吧，我还想在这里坐一会。”

韩柏从左诗怀里抱起喷着酒香的虚夜月，领着众人回宾馆去。到内宅后，众女各自回房，韩柏把虚夜月放到大床上，看着横陈的美丽胴体，灵魂儿早离窍飞了出来。点亮了床头的油灯，脱下外衣靴子，坐到床沿自言自言道：“先摸哪里好呢？”

虚夜月吓得坐了起来，一脸娇嗔道：“死韩柏，还要戏弄月儿。”

韩柏奇道：“你不是醉了吗？”

虚夜月摸上他的脸颊，笑吟吟道：“酒力过了，再不会给你有可乘之机。”

韩柏捉着她的小手，带引她抚上自己宽阔的胸膛，问道：“有什么感觉？”

虚夜月故作不解道：“会有什么感觉？和狗肉猪肉有何分别？”

韩柏一气拉开衣襟，强拉她的手进去，漠然道：“怎样呢？”

虚夜月想说话时，忽地俏脸一红，垂下了头。韩柏知她因生就媚骨，对魔种的反应尤其敏锐强烈，心中大乐。放开她的手，握着她一双纤足，不理她抗议，半强迫地脱掉她的小绣鞋。虚夜月给他拿着双脚，浑身发软，倒在床上，俏脸烧得比火还要红，娇艳无伦。

韩柏放开她的纤足，站了起来，脱掉外衣，露出精赤的上身，向软倒床上的虚夜月笑道：“喂！本大爷要脱裤子，你不看吗？”

虚夜月呻吟一声，更不肯张开眼来。韩柏感到元神不住提升，眼光由她的俏脸往下巡视，经过她的酥胸蛮腰，最后来到她因下摆掀起露出来那双晶莹雪亮的修长美腿处。心中升起一个奇怪的念头。为何女人的身体会如此吸引男人？是否全因色心作怪？假若没有了色心，女人会不会变成不屑一顾的东西。

忽然间，他攀登到禅道高手离弃女色的境界。梦瑶本亦不会为任何男人动心，因为她已超脱了凡世的欲望，可是因受到自己魔种对她道胎的挑引，起了一点凡心，使她的剑心通明出现破绽，才会先后被四密尊者和红日法王所伤，说到底，罪魁祸首还是自己。这明悟来得毫无道理，忽然间占据了他的心神。蓦地韩柏欲念全消，脸色转白，踉跄后退，“砰”的一声颓然跌坐在靠墙的椅里，胸口像受千斤重压，呼吸艰困。虚夜月吓得张开眼来，一见他的样子，跳了起来，坐到他膝上，吻上他的嘴，度入一道真气。她乃鬼王之女，见识广博，一看便知韩柏在走火入魔的边缘，急忙施救。韩柏的神经“轰”地一震，回醒过来，只觉虚夜月那口真气到处，舒服无比，忍不住呻吟起来。

虚夜月把他由椅上扯起来，摇撼他道：“韩柏啊韩柏！不要吓月儿。”

韩柏感到不但渡过了难关，魔功还更加精进，隐隐感到是受到虚夜月的刺激，魔种壮大至难以驾驭的险境，幸好虚夜月临危不乱，竟懂凭元阴之质，度过真气助他脱险，感激得一把搂着她道：“月儿！谢谢你。”

虚夜月惊魂甫定道：“吓死人了！好在爹说过我的体质对你的魔种会有很大的帮助，所以我有信心救你。”

韩柏这时对鬼王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搂着她坐到床沿。虚夜月情不自禁地爱抚着他的精赤胸膛，赧然道：“你不脱裤子了吗？”

危机一过，色心又起，韩柏喜道：“终于求我了？想起那天你说嫁猪嫁狗都不嫁我，我便感到恨海难填呢！”

虚夜月嫣然笑道：“韩大爷啊！知不知那天你是多么讨人憎厌，一副人家定会爱上你的样子，想起来，恨的应是月儿才对。”接着温柔地封上他的嘴巴，软语道：“但现在什么恨都云散烟消，这两天是月儿懂人事以来最快乐的日子，见到你时，尽管唇枪舌剑，其实月儿兴奋得身体在发热。那晚在饺子馆见到你和庄青霜，气得差点要同时捏断你们两个的咽喉，只弄翻你们的船，已很给你面子。”

韩柏微笑道：“那天你究竟用了什么厉害家伙，为何事前我一点感觉不到？”

虚夜月傲然道：“那叫水中雷，在水中先缓后快，无声无息，刺敌船于千尺之外，是爹发明的玩意儿，当然厉害。”

韩柏又更是心折，虚若无确是深不可测，调笑道：“月儿终肯说出爱我的心声了吗。”

虚夜月嘟起小嘴娇嗲无限道：“月儿既为你掉过眼泪，又肯为你穿上女装，早摆明向你这浪子淫棍投降。是的！月儿爱上你，但你有月儿爱你般那么爱月儿吗？”

韩柏愕了一愕，暗忖她这话不无道理，至少虚夜月芳心中只有他一个韩柏，而他却不时念着秦梦瑶、三位美姐姐、靳冰云、花解语、庄青霜，甚至那陈贵妃。自己虽爱煞了虚夜月，可是怎比得上她对自己的专注情深。

虚夜月歉然道：“不要为这难过，爹说这是男女之别，想想白天的太阳广照大地，无处不在；但夜空的明月却是含蓄专注。爹就因而给月儿取了夜月这名字的。”

韩柏抓起她的纤手，送到嘴边逐只指尖亲吻噬咬，喟然道：“今晚我定要吃了你这个最好吃的大月亮。”

虚夜月想把手抽回来，但当然不会成功，颤声软语道：“吃吧吃吧！月儿早知今晚难逃你的毒手。”

韩柏把她搂过来，放在膝上，右手沿腿而上，微笑道：“我真想看月儿能挺得多久？”虚夜月娇躯剧烈颤抖起来，没法说半句话，搂抱韩柏的气力都似失去。

韩柏把手退出来，放在她膝上，得意洋洋道：“知道厉害了吗？”

虚夜月美眸无力地白他一眼，低骂道：“采花淫贼！”

韩柏这次抚上她的酥胸，然后腾手托起了她差点垂到胸前的俏脸，充满着胜利的意味道：“再骂一次吧！虚小姐。”

虚夜月一双俏目充盈春情欲焰，呻吟道：“骂便骂吧！最多便连身体都给了你。死韩柏！死采花淫棍浪子韩柏大恶爷！”

韩柏两手立时一起行动，为她宽衣解带。虚夜月羞得把螓首埋入韩柏赤裸的肩膀处，狠狠的啮咬他。不一会，虚夜月已身无寸缕，把老天爷最美丽的杰作，毫无保留地呈现在韩柏眼前。韩柏的精神倏地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空灵境界。苍天对他多么慷慨，江湖十大美人里，竟有三位爱上了他。而几个月前，他还是韩府里任人打骂的小厮。他的灵台通明至可一点不漏地回忆过去的每一件事，清楚每一件事背后的含义。明还日月，暗还虚空。虚夜月，多么美丽的名字。而她正一丝不挂被自己拥抱在怀内。

韩柏一阵感激，用嘴轻擦着她的粉颈，柔情无限地道：“月儿，我爱煞你了。”

虚夜月骄傲地在他腿上挺起赤裸的娇躯，一手抚着他的脸，轻轻道：“范良极是大哥，你自然是二哥，月儿以后叫你做二哥好吗？当然，有时本姑娘兴致到时当然会叫几声死韩柏哩。”

韩柏忽然明白到什么是天生媚骨，虚夜月的媚是天生的，最是自然和讨人欢喜；秦梦瑶的媚是超然的，同样令人迷醉不已。

虚夜月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般，猛扑在他身上，娇吟道：“二哥！月儿什么都要给你了。”这两句话比什么火都厉害，把韩柏的心烧熔了，急忙付诸行动。芙蓉帐暖，艳冠京华的天之骄女，终失身于彗星般崛起江湖的浪子手里。

云雨过后，虚夜月伏在韩柏身上，用手撑起下颔，低声问道：“二哥！开心吗？”

韩柏体内贯满虚夜月元阴之气，全身通泰，魔功运转不停，闻言张眼道：“开心死了，月儿也开心吗？”

虚夜月踢着小腿，欣然道：“月儿当然开心，否则哪有兴趣来问你？”

韩柏翻身压住了她赤裸的娇躯，呻吟道：“我受不住你的挑引了。”

虚夜月花支乱颤般笑道：“死韩柏！难道月儿会怕你这个小淫贼吗？”

爱火高燃中，这对金童玉女在被翻红浪里尽情缠绵，对他们来说，此刻世上再没有任何事物比对方更重要。

韩柏醒了过来，虚夜月美丽的胴体蜷睡在他怀里。天仍未亮，月色由床头后的纱窗透射入房内的地上，洒下一小片银光。虚夜月发出轻柔均匀的呼吸声，睡得又香又甜，嘴角犹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神态动人至极。韩柏小心翼翼爬起来，为她盖好被子，起床走到窗旁，往外望去，从二楼的厢房外望，莫愁湖尽收眼底。他运转魔功，体内真气立时流转不息，无有衰竭，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歌唱，心念忽动，凝起无想心法。万念俱灭，真气倏然静止。然后一股气劲再由丹田衍生，千川百流遍游全身经脉。真气要停便停，要行便行，竟全可由他的意念控制。韩柏大喜，知道虚夜月的媚骨，实乃自己魔种梦寐以求的瑰宝，想起昨晚她火般的热情和狂野，心里甜得要淌出蜜糖甘液来。在曾与他有肉体接触的美女中，从没有人像虚夜月般投入和毫无保留地奉献。若梦瑶能像她般与自己缠绵，就真是艳福齐天。虚夜月让他晓得了女性所能臻至的情欲境界。

心兆忽现。韩柏猛地转身。房内景况依然，虚夜月仍像小仙女般沉睡在梦乡的至深处。韩柏皱眉一想，走到门处，不理自己的赤身露体，一手把门拉开。只见淡雅如仙、超凡脱俗的仙子秦梦瑶，笑意盈盈地立在门前，秀丽清澄的美眸射出万缕柔情，把他整副心神缚个结实。

离天明尚有一个时辰，跃鲤渡在望。渡头处泊了十多艘渔船，其中几艘亮着了灯火，准备晨早的作业。风行烈把功力提至极限，越过商良和五名手下，倏忽来至渡头处。渡头处娇妻们芳踪杳然，正思索着好不好逐条渔船去查问，忽然惊觉渡头处多了一个人，骇然望去，只见一个道地渔民装扮的高瘦男子，头戴竹笠，竟在黑夜里的渡头尽端持竿垂钓。

商良等赶到他身旁。这邪异门的护法生性谨慎，皱眉道：“这人来得奇怪，刚才怎看不见渡头有人，忽然间他便坐在那里。”

风行烈打手势示意他噤声，朝那独坐钓渡头的男子走去，快到他背后时，那人回过头来，微笑道：“贤婿别来无恙！”竟是被誉为八派最出类拔萃的高手，现在成了风行烈岳父的不舍大师。

第五章 能战能和

韩柏狂喜，伸手把秦梦瑶拉进了房内，手指弹出一道劲风，轻轻拂在虚夜月的酣睡穴，以免惊醒她。然后将秦梦瑶拦腰抱起，到墙角的长椅坐下，把这仙子放在膝上。秦梦瑶嘴角含着甜甜的笑意，轻柔地搂着他脖子，任他施为。韩柏亲了亲她脸蛋后，再来一记长吻，以解相思之苦。秦梦瑶温柔婉约地反应着，叫韩柏泛起阵阵只有道胎和魔种接触，才生出来的销魂蚀骨的滋味，冲击着他灵魂的最深处。

唇分后，韩柏叹道：“梦瑶真狠心，一声不响便走了，害得我睡不着觉，以后再不准你离开我。”

秦梦瑶浅浅一笑，柔声道：“你以为梦瑶想离开你吗？只是迫于无奈，不得不避静清修，好解决最后一道难关。”韩柏兴奋地道：“放心吧！我见过鹰缘活佛，他就在皇宫里，现在我……”

秦梦瑶笑着接口道：“魔功大进了吗？挑逗无知可怜闺女的手段亦大有改善吗？你当梦瑶不知道吧？你一抱梦瑶人家便感应到了。”

韩柏大喜道：“那可以上床了吗？”

秦梦瑶把娇躯埋入他怀里，轻叹道：“现在梦瑶反不担心情欲上的问题，这几天潜修之时，梦瑶每次故意想起你，都有春情难禁的冲动，加上你现在魔功奇迹的突进，配以梦瑶领悟来对付自己的调情手法，我想定可被你逗至欲大于情的境地，但却仍有最后一道障碍，不易解决。”

韩柏轻松地道：“尽管说出来吧！我是经专家鉴定的福将，上天怎会让我失去梦瑶，那还有何福可言？”

秦梦瑶皱眉道：“韩柏啊！现在谈的是有关梦瑶生死的事，你的手可以不那么顽皮吗？”

韩柏尴尬地停止了对她的活动，搔头道：“说吧！”

秦梦瑶俏脸一红，手指在他赤裸的胸膛划着圈子，垂下螓首轻轻道：“你或许还不知道吧，但梦瑶曾多次察视你体内情况，发觉你那……唔！顺出能生人的精气，全被魔种吸纳了去。那就等于道家的练精化气，练气化神，不同处只是修道者须透过种种功法，才能做到，而你却是一个不用费神的自然过程，这亦正是种魔大法的厉害处。”

韩柏一呆道：“梦瑶可否说清楚点？我给你说得糊涂了。”

秦梦瑶的俏脸更红了，娇羞地道：“那即是说因着你体内魔种的特性，你并不能使任何女子怀孕为你生孩子。”

韩柏虎躯剧震，目瞪口呆。若不能使三位美姐姐或虚夜月为他生儿育女，岂非人生憾事，对她们也很不公平。

秦梦瑶道：“柏郎不用担心，道心种魔乃魔门最高心法，千变万化，能把全无可能的事变成可能，只要知道问题所在，便有希望解决。”

韩柏断然道：“能不能生孩子，乃次要的问题，最要紧是使梦瑶恢复健康，快告诉我，这不能生育的缺点，和医治梦瑶有何关系？”

秦梦瑶娇痴地道：“唔！梦瑶要你多温存些才告诉你。”

韩柏大喜，捧着她的俏脸狂吻起来，眼耳口鼻脸蛋秀额全不放过。

秦梦瑶像抛开了仙子的身份般强烈地反应着。

魔种和道胎立时生出感应，不但真元往来渡送，阴阳两气亦缠绵相交，还破天荒的真正地在精神的层面上浑溶起来。

秦梦瑶把自己的精神天地开放，引领着韩柏去感受她对深刻的感情，对天道的眷恋和追求。

现实的世界忽地消失了。

只剩下甜梦般的心灵交接。

魔种和道胎终于初步灵欲相交，浑成一体。

秦梦瑶轻轻推开神魂颠倒的韩柏，坐直娇躯，微喘的道：“种魔大法需要的是‘媒’，双修大法要的是‘药’，那就是梦瑶的元阴和柏郎能使梦瑶受孕的精元。”

韩柏一震狂喜道：“是不是说梦瑶竟肯和我生个宝贝儿女？”

秦梦瑶歉然道：“我只是打个比喻，梦瑶会把你的精元转化为先天精气，与梦瑶的处子元阴结合，利用释放出来的生机，使梦瑶心脉贯续重生，夺天地之造化。”

韩柏苦恼地道：“怎样才能哄得魔种变些仙露灵药，来给我的乖梦瑶服用呢？”

秦梦瑶大嗔道：“狗嘴吐不出象牙的家伙，你好好听着，刚才梦瑶和两位大哥，研究了大半晚，终于有了点头绪。”

韩柏看到她杏目圆睁的美态，大手忍不住又在她身上活动起来，求道：“梦瑶快把方法说出来。”

秦梦瑶一把按着他使坏的手，说道：“韩柏啊！若你过不了那一关便和梦瑶合体交欢，梦瑶会失去唯一的机会。”

韩柏吃了一惊，抽回大手，诚挚地道：“为了梦瑶，我韩柏大什么的必能忍受任何事。”

秦梦瑶“噗嗤”笑了起来，横他一眼浅笑道：“大什么的听着了，你以前总是处于被动里，但由今天开始，你要设法驾驭魔种，当有一天魔种全由你控制，你要哪个女人怀孕，那个女人便会怀孕，你明白梦瑶的意思吗？”

韩柏苦恼道：“魔种看不到摸不着，叫我如何入手驾驭？”

秦梦瑶柔声道：“怎会看不到摸不着呢？你自己不就是魔种吗？怎么连这点你也不晓得。”

韩柏呆呆地想了好一会，点头道：“这么说我可有点明白。”

秦梦瑶在他耳旁道：“浪大哥说你的月儿是虚若无的心血结晶，兼之天赋异禀，对你这色鬼魔王乃千载难遇的奇逢，若能好好运用，将能使你的魔功再有突破。好了！梦瑶要走了。”

韩柏失声道：“什么？”

秦梦瑶道：“你若真疼梦瑶，便须放人家走，因为梦瑶也有自己的问题，记得人家说过因修道的关系，连女儿家的月事都断了吗？所以我也要设法使自己变回真正能受孕的女人。明白吗？”

韩柏叹道：“整天牵挂着梦瑶，很多事做起来都不起劲。”

秦梦瑶指了指床上海棠春睡的虚夜月，失笑道：“弄得人家姑娘那么个模样了，还说不起劲吗？你们的声浪隔了四间房子都清晰可闻，害人家听得不知多么尴尬？只是这点，梦瑶便不得不找地方躲起来，以免铸成恨事。”

韩柏老脸一红，叹道：“我总说不过你，好吧！但你能不能让我知道你在哪里，必要时好来找你。”

秦梦瑶站了起来，退到窗前，含笑道：“放心吧！梦瑶会常来找你，看看你有没有人家想的那么乖。”

韩柏心中一热跳了起来。秦梦瑶翠袖一拂，发出一股沛然莫可抗御的劲气，阻止他逼上来，再仙云般飘起，倏忽间穿窗远退，没入刚发微白的清晨里。

在跃鲤渡西五里的一所农庄里，风行烈见到了双修夫人，双修府的全部高手、两位爱妻和巧婢玲珑，顿感恍若隔世。谷姿仙见到爱郎，虽情绪激动，凤目含泪，仍能保持冷静，但谷倩莲这鬼灵精，却已不顾一切，哭着投进他怀里去。拥着她抽搐发颤的娇躯，想起了香消玉殒的白素香，风行烈黯然神伤，一双眼全红了。小玲珑站在谷姿仙后，暗自淌泪，却不敢学谷倩莲般让他疼怜。风行烈与岳父岳母娇妻到内厅围桌坐下，小玲珑奉上香茗。谷倩莲直哭得两眼红肿，怎也不肯离开风行烈的怀抱。

双修夫人谷凝清怜惜地道：“这妮子每天都为你哭几回，听得人心酸，累得小玲珑每次也陪她哭起来，幸好贤婿终无恙归来，怒蛟帮那边的情形如何？”

小玲珑正为风行烈斟茶，闻言纤手一颤，几回拿不稳茶壶。风行烈向不舍和谷凝清说出当前的形势，言罢道：“岳母大人美艳胜昔，看来功力尽复，尤胜从前。”

谷凝清嫣然一笑，风情万种，先横了身旁的不舍一眼，道：“我这丈母娘吃了你这风流女婿的豆腐，使我有年轻十多年的感觉。”

依然身穿僧衣的不舍伸手过去捉着她的玉手，微笑接口道：“双修大法之妙，连我们都始料不及，又兼之我们不敢疏懒，亦不愿疏懒，才能及时下山，以应付目前险局。”

谷凝清啐道：“你这人呢！在后辈前这么不检点，没句正经话。”话虽这么说，但玉手却反把他抓得紧紧的，不愿放开。风行烈和谷姿仙相视一笑，桌下的手亦紧握到一起。

这时谷倩莲早停止哭泣，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竟就在他怀里熟睡过去，可见她因等待风行烈以致何等心力交瘁。小玲珑和另两位美婢此时捧来早点，摆到桌上。

风行烈微笑道：“玲珑！你的伤势好了吗？”

玲珑乍蒙关注，俏脸红透，垂首以蚊蚋般的声音应道：“小婢得老爷出手医治，现在没事了。”匆匆溜出厅去。

不舍眉头略皱，问道：“行烈为何会成了邪异门门主？”

风行烈道出详情后，不舍释然道：“那我就放心了，邪异门七大坞主武功高强，有他们助怒蛟帮，我们可放心到京师好好和大敌周旋。”

谷姿仙无限深情地瞅他一眼，轻轻道：“行烈莫怪我们匆匆离开长沙，其实是干老知道情况后，鼓励我们立即上京的，否则若让敌人奸计得逞，天下万民都要陷于水深火热中，我们复国的机会更渺茫了。”

风行烈愕然道：“有什么新的情报吗？”

不舍道：“朱元璋的大寿庆典在七天后举行，为期三天，各方势力亦以此借口进京，可以推想所有事都会发生在那三天内，据我们京中眼线传来的消息说：情势险恶非常，复杂至使人难以理清头绪；倭子也有人到了京师，可见一斑。”接着扼要地述说浪翻云在秦淮河的花艇上，搏杀东瀛高手，韩柏和范良极两人如何名动京师，薛明玉闹得满城风雨和八派元老会议延期举行诸事。

风行烈想起快可见到韩柏等人，心情大好，搂着谷倩莲火热柔软的娇躯，握着谷姿仙的纤手，正要说话，玲珑又转了回来，看他们有什么吩咐，见风行烈桌前碗筷不动，含羞为他夹起一个馒头，放到他碗里，低声道：“姑爷请用早点。”

谷姿仙笑道：“行烈快吃吧！那是小玲珑特别为你弄的。”玲珑羞得又逃了出去，看得各人为之莞尔。少女多情，确叫人心动。

风行烈举筷为各人的空碗送上美食，大嚼起来，问道：“方夜羽等人到达京师了吗？我真为韩柏他们担心。”

谷姿仙白他一眼道：“有浪大哥在，谁能拿他们怎样呢？打不过最多逃之夭夭吧！姿仙也很想见见韩柏和范老头那对宝贝儿，倩莲每次提起他们，都忍不住笑个半死。”

不舍却没有那么乐观，叹道：“我们要立即赶赴京师，好尽点心力，据我们来自西域的消息说，色目的高手和近万悍兵，近日已潜来中原。色目的‘荒狼’任璧，一身硬气功登峰造极，人又凶残狠辣，实在不易对付。”

风行烈不解道：“大明的边防如此严密，为何色目瓦剌等外族，说来便来，还不露一点声息？”

不舍道：“虽然没有确实证据，但关键人物必是蓝玉，他乃朱元璋授命专责征讨蒙古各族的大将，掌握着边防内外所有情报网，手下人才济济，若没有他通融，蒙古各族怎能说来便来，要去便去？”

风行烈一震道：“他难道不知蒙古铁骑的厉害吗？若非里赤媚的师父扩廓，因被鬼王虚若无掌伤旧患复发，死于和林，大明能否如此安享盛世，仍在未知之数呢。”

扩廓乃当年蒙古第一猛将，蒙人退出中原后，全赖他屡败明军，独撑大局，名将徐达亦在岭北一战中，为其所败。他退往塞外后，收纳部众，屡寇边地，朱元璋曾七次遣使招降，均被他严词峻拒。朱元璋对这大敌非常欣赏，有一次欢宴群臣，酒酣之时，忽问群臣道：“天下奇男子谁也？”虚若无答是常遇春，岂知太祖道：“遇春虽人杰，吾得而臣之，吾不能臣之扩廓，方乃奇男子耳。”于此可见扩廓的威势分量。

不舍曾为虚若无手下勇将，最熟明朝开国前后旷日持久的征战，闻言颇有感触道：“扩廓死后，里赤媚意冷心灰，退隐潜修天魅凝阴，朱元璋觑准时机，派蓝玉多次出征，经年苦战，最后大破蒙人于捕鱼儿海，俘妃主以下百余人，官属三千、男女七万、驼马十五万，至此蒙人才偃旗息鼓，退走和林。想不到今天蒙人却又是由蓝玉引来，这是否因朱元璋以天下只属他朱家之错？可是现在的太平盛世，亦正因他的家天下而来。”

谷凝清叹道：“蓝玉乃骄荣之人，并不太把蒙人放在眼里，或许认为蒙人只是供他利用的一只棋子，兼且看准朱元璋立允炆为继承人，燕王必不心服，乱起来时只会袖手旁观，所以更肆无忌惮，弄至现在这不可收拾的局面。”

谷姿仙向风行烈微笑道：“行烈喂饱了肚子没有，我们要立即起程，陆路虽辛苦了点，却可隐蔽行藏。让我唤醒小莲吧！”

风行烈爱怜地审视怀中玉人，摇头道：“不！我要抱着她走。”

常德府内，戚长征和翟雨时一边谈笑，沿着府内最具特色的临水街，朝府督所在的闹市区走去。这种依河溪而建的石板街，乃江南常见之景，路随小河而转，沿路房屋随水曲折，分布有致。有的屋前建有跨街敞廊，设有栏杆，可作长座供人休息。河溪每隔数十丈，有小桥联系两岸，充满恬静情趣。江南乃河网密集之处，交通运输全靠船只，谁能控制水道，谁便可称王道霸，这也是为何方夜羽想打天下，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怒蛟帮的道理。因这地理特色，市镇商场均临水设置，或铺面朝街，后门临河，又或反之，总是两头均可做生意。无论是商铺或住宅，有关弄膳、洗濯、排水均非常方便。府督前的广场在望。虽是清晨时分，但赶集的人均匆忙上路，开始忙碌的一天。

戚长征笑道：“真希望甄妖女够胆率领大军，在府督前大闹一场，看看府督是否仍可充耳不闻。”

翟雨时笑道：“我们都不是身家清白的人，记得不要站在通缉榜文的悬赏图旁边，因为无论画功如何不济，总有几分相像。”

两人说笑一番，走上府督前的大广场，转右进入常德最著名的崇德街去。这是常德府最著名的商业中心，行人明显多起来，街长超过一里，宽达四丈，路面由大块条石铺成，店铺均比城内其他地方有规模和气派，装修精致，风格多采又有地方特色。两人随意找间食物馆子，坐到一角，点了十多碟小点，又要了两碗稀饭，伏案大嚼，没有一点正亡命躲避敌人的神态。

吃到一半，梁秋末进来，毫不客气地抢过两碟小食，拿起便吃，同时低声道：“发现了二叔昨天留下的暗记，只要能撇掉妖女，立时可去和他们会合。”两人大喜。

梁秋末续道：“我又联络上干老、邪异门的诸位大哥和众多兄弟，他们斗志昂扬，很想大干一场。”

翟雨时皱眉道：“没有会上二叔之前，我们的实力始终单薄了点，唉！有什么方法可立即把他找来呢？”

沉吟间，戚长征推他一把。翟雨时往入口处看去，亦呆了起来。只见千娇百媚的甄夫人，独自一人莲步姗姗走进人头涌涌的店子里，径自来到三人旁，坐入椅子，含笑看着三人。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戚长征握上天兵宝刀的把手，冷冷道：“妖女你既送上门来，就让老戚和你一算柔晶、封寒前辈和众兄弟的血债。”

韩柏和范良极两人坐在桌前，享受着由宫内调来的厨师弄出来的精美食点。范良极神采飞扬，绘影绘声地述说着如何征服云清的经过，又严词吩咐韩柏不准告诉任何人，最后道：“京师事了后，云清会正式禀告师门，以后就要和我双宿双栖，嘿！女人真奇怪，我还以为她讨厌我，原来她只是装出来的。”韩柏忙举茶再贺，忽地闹哄哄的，原来是三女拥着仍是慵倦不胜，穿回男装的虚夜月进入厅内。

韩范两人一看虚夜月，眼都呆了。虚夜月早就是倾国倾城的绝色，但现在的她更像提升了一个层次，神采飞扬、顾盼生辉不在话下，最要命的是多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娇艳，使她一下子成熟了许多，那种妩媚动人，叫人魂为之夺。

虚夜月娇笑着在两人对面坐下，见到两人目不转睛打量她，俏目一瞪嗔道：“坏大哥死韩柏，有什么好看的？”她弃筷不用，就那么用纤白的小手，拿起一块葱油烧饼，送到朱唇处轻咬了一小片，其风流放逸和得意洋洋的模样，没有人不看呆了眼。

韩柏给虚夜月再白一眼，暗忖绝不可在三位美姐姐面前，表现得太神魂颠倒，强压下心头酥痒，向左诗关切地道：“诗姊的酒铺何时开始营业？”

三女见他关心她们，开心起来，朝霞代答道：“我们怕留在京师的时间不长，所以紧锣密鼓，幸好在船上时酿的三十多坛酒，时间都差不多了，诗姊又有秘法催酒”

左诗插入兴奋道：“昨日皇上差人来问我们，能否赶十坛酒在皇上寿典时，供宾客享用，我已答应了。”

韩柏故作失望地道：“我还想陪姐姐们到市集买衣购物，现在看来你们不会有空。”三女一起欢叫起来，连说有空。

昨晚虚夜月用尽了所有气力，小肚子饿得要命，两手都不闲着，可是无论她如何放怀大吃，姿态仍是那么好看。她笑吟吟看着韩柏哄三位姐姐，显然看破了韩柏要讨好她们的心意。

范豹这时进来通知说叶素冬来了。韩柏大讶，待要到正厅见客，虚夜月跳了起来，亲热地挽着他的手臂，陪着走出去，低声道：“你要小心西宁派的人，他们一向妒忌阿爹，现在谁都知道月儿是你的人了，他们对你的态度或许会改变。”

韩柏暗忖若真改变了的话，怎还会这么早来找自己呢，停在长廊道：“我打发他后，立即回来陪月儿去见岳父，补行拜堂礼后顺便到月儿的小楼再次成亲。”

虚夜月大窘，恶狠狠道：“若你敢向爹说一句昨夜的事，我定杀了你。”

韩柏见她动辄喊杀的习惯丝毫不改，失笑道：“昨晚你留宿在此的事实谁都改不了，何况以岳父的眼力，怎还看不穿他乖女儿已献身于我，何用我……”

虚夜月跺脚道：“总之不准你说出来，快滚去见人吧！”逃了回去。

韩柏浑身骨头酥软起来，志得意满地走到正厅。

叶素冬正喝着侍女奉上的清茶，暗自沉吟，见到韩柏来，起立笑着迎上来。低声道：“今天末将来为的是私事而非公事。”

韩柏愕然道：“什么私事？”

叶素冬故作神秘道：“那天大人救了青霜，师嫂知道了，要亲自向你道谢哩！”

韩柏大喜，这不是又可以见到庄青霜吗？忙道：“午饭还是晚宴，不过今晚却不易腾得时间。”当然是想起燕王之约。

叶素冬脸上闪过奇怪的神色，道：“若大人现在没有什么事，可否立即和末将到道场走一趟。”

韩柏沉吟片晌，道：“统领请稍待，小使去安排一下，回来再和你去。”

走回内宅，正苦思如何找个借口，暂时稳住虚夜月，方发觉她和范良极两人都溜走了。

柔柔笑道：“大哥是佳人有约，我们的乖月儿则偷偷逃回家去，只召你稍后到鬼王府和她吃午饭，她要亲自弄几味小菜孝敬你，我们则要和范豹回酒铺工作，眼前再没人可陪大人遣兴。”

韩柏喜出望外，骑着灰儿，和叶素冬到西宁道场去。

叶素冬比平时沉默多了，到了那天的练武大堂，叶素冬停了下来，双目厉芒一闪，盯着他冷冷道：“韩柏！你知否犯了欺君大罪？”

韩柏脑际轰然剧震，愕然道：“你在说什么？”

这时左右两边侧门拥进两个人来，竟是西宁派掌门“九指飘香”庄节和“老叟”沙天放，两人均面色不善，隐成合围之势。韩柏心中叫苦，三人均为西宁派的顶尖高手，任何一人自己都未必可以稳胜，若三人同时全力出手，恐怕逃都逃不了，怎么办好呢？对方为何这么有把握指出他就是韩柏？难道是庄青霜泄露出自己的底细？一时方寸大乱。

庄节冷笑道：“霜儿昨天向云清查问有关你的事，虽然她什么都不肯说，但我们已从你的身手看出你乃叛贼赤尊信的魔种传人，我西宁派对你本无恶感，可惜你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冒充专使，若我们知情不报，皇上怪责下来，谁都承担不起，唯有得罪了。”

沙天放漠然道：“小子你装得真像，来！让我领教你的魔功，看看厉害至何种程度？”

韩柏听得与庄青霜没有直接关系，她还曾为自己隐瞒，放下心事。脑筋立时活动起来，心想若自己心虚逃走，那等于明告天下人他就是韩柏，那时朱元璋都护不了自己，所有计划都进行不了，还会牵累很多人，所以绝不能退缩，变脸怒道：“本使真不知你们在说什么，去！我们见皇上去，如此侮辱，我朴文正定要讨回公道。”

叶素冬冷笑道：“古剑池的人今午便到，你那侍卫长大人怕就是‘独行盗’范良极吧？”

庄节笑道：“不要硬充了，若你真是高句丽来的使臣，虚若无怎肯把掌上明珠许你，让他的月儿嫁到异域去。何况他最爱我国文化，绝不会让他的外孙儿被外族同化。”

韩柏心知这三个热衷名利的人，是在利用揭穿他的身份，来打击鬼王甚至燕王。从容道：“到现在你们仍只是胡乱猜测，为何不多等一会，待那什么池的人来了，才当面和本使对质呢？”

沙天放怒喝道：“还要硬撑！”一拳凌空向他击来。

韩柏知他这拳表面虽劲道十足，其实只有两成劲力，旨在逼他露出武功底子，一咬牙坦然受拳。“砰！”拳风撞在他右肩处。韩柏运起挨打神功，往横踉跄两步，化去劲势，其实丝毫无损，但却装作受了伤，褪去脸上血色，咬牙咧嘴喝道：“好大胆！竟敢伤害本使！”

西宁三老面面相觑，均不明白他为何不还手？若他真是韩柏，怎敢仍然留下？因为曾见过他和范良极的冷铁心一到，他便无所遁形，除非他真是高句丽来的使臣。他们亦非鲁莽之徒，只是怕给楞严抢先一步，揭破韩柏的身份，那他们便大失面子，以后再难抬起头来做人。因为根据线报胡惟庸在昨晚宴会后，不知何故，已通知了楞严，让他进一步查察韩柏的身份。

韩柏摸着肩头，狂怒道：“本使要求立即觐见皇上，还我公道，你们要绑要锁，全任你们，不过事情弄清楚后，本使定会追究责任。”

甄夫人嫣然一笑，向戚长征道：“要动手嘛，素善求之不得，但戚兄弟敢不敢先听素善几句话？”

戚长征见她如此有风度，也很难变脸出刀子，忍住怒火道：“说吧！”

甄夫人一双妙目扫过翟梁两人，柔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处理叛徒，乃天经地义的事，素善已是宽大为怀，让柔晶能在你怀里死去，只是你自己错过罢了！若素善把她交给鹰飞，你猜会有什么情况出现呢？”

梁秋末冷笑道：“那我们还应感激你了。”

甄夫人对三人露出清甜动人的微笑，她那带点病态的玉容确是我见犹怜，看得三人一呆时，她垂首轻轻道：“素善不敏！朱元璋建国后，无日不派大军出塞讨伐我等弱小民族，奸淫虏掠，无恶不作，我们此次东来，只是迫于无奈。两军对垒，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此乃公恨，并非私仇，三位能怪素善心狠手辣么？”再妩媚一笑道：“若非这等对立身份，素善可能还会对你们其中之一倾心下嫁呢！”

三人面面相觑，均感此女笑里藏刀，难以应付至极。又不知她为何有此闲情，以智计著称的翟雨时亦感头痛。

甄夫人巧笑倩兮，向翟雨时幽幽道：“先生还应感激素善哩！若非我起了爱才之念，强把先生从胡节手上要来，否则先生早成死人或废人。”

翟雨时哂道：“想把翟某变成白痴，难道还要谢你？”

甄夫人失笑道：“你这人哩！素善哪有这么本事，只不过在吓唬你罢了！告诉我，素善有动你半根头发吗？”

戚长征苦笑道：“我如今被你弄得不晓得该不该向你动手，快说吧！你到这里不是为了闲聊或春心荡漾想找男人上床吧！究竟有何目的？”

甄素善笑道：“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来和你们讲和。”

三人一起目瞪口呆，瞪着她说不出话来。

韩柏被庄节三人和近百名禁卫押上皇宫。朱元璋闻报后，立即在御书房内接见韩柏和西宁三老。

四人跪伏朱元璋龙桌前，由叶素冬将他们对韩柏的怀疑，加油添醋地说将出来，当然瞒去了庄青霜那个环节，最后道：“古剑池、冷铁心今午即至，立可验明正身，让他无法抵赖。”

朱元璋出奇地温和道：“这事关系到我大明和高句丽两国邦交，叶卿家为何不多候一天，却如此鲁莽从事？”

叶素冬硬着头皮道：“微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更怕贼子图谋不轨，迟恐不及，故立即动手拿人，这事全由微臣出主意，愿负全责。”跪在他旁边的韩柏心中亦赞道：这人总算还有点义气。

朱元璋淡淡道：“看吧！”随手在桌上取了一卷文书，掷到叶素冬身前地上。众人包括韩柏在内，齐感愕然，究竟那是什么东西呢？叶素冬战战兢兢，膝行而前，恭敬打开一看，立时傻了眼睛。只见上面写满高句丽文，当然不知所云，可是却有两幅手绘画像，赫然是身穿官服的韩柏和范良极，绘得惟妙惟肖，传神至极。韩柏偷眼看到，亦是惊异莫名，为何朱元璋竟有这样一张玩意儿？

朱元璋语气转寒道：“这张图像，乃专使抵京前三个月，由正德派人由高句丽送来给朕以作证明的，叶卿家明白了吧？”

叶素冬一听立即汗流浃背，伏身大叫知罪，额头叩在地上，扑扑连响，若非他功力深厚，早头破血流。

朱元璋怒喝道：“来人！立即传朕之命，公告全京，以后若再有任何人，敢说出半句怀疑朴专使和侍卫长来历的话，不理他身居何职，立杀无赦，即使他们两人和韩范两贼长得一模一样，亦不准再在朕前提起这事。”当下自有人领旨去了。

叶素冬等三人暗暗叫苦，心惊胆战，谁不知朱元璋翻脸无情，心狠手辣。

朱元璋余怒未消，喝道：“你们三人立即给我退下，待朕与专使商谈后，才和专使计议怎样处置你们。”

三人虽为当代高手，可是得罪了朱元璋，只是鲁莽欺君一罪，已可株连九族，闻言面如死灰，跪行着退出书房。

朱元璋再挥退所有人，淡淡道：“韩柏还不起来！”

韩柏跳将起来，尴尬道：“多谢皇上包涵，嘿！皇上哪里弄来这么精彩的身份证明文件？”

朱元璋摇头失笑道：“算你这小子有点道行，若你之前反抗逃走，朕唯有下令通缉你，好小子，坐吧！”

韩柏笑嘻嘻在他龙桌侧坐下，道：“皇上都说小子是福将。”

朱元璋再失笑道：“就算你不是福将，朕也要睁只眼闭只眼，否则朕便要立即和若无兄及燕王翻脸，还要抄陈令方的家。”

韩柏道：“皇上何时知道小子是韩柏呢？”

朱元璋微笑道：“其实自第一次见你，由你借口推辞不肯写信开始，朕便在怀疑你的身份，所以才多次试你，看你是否想行刺朕。那天朕见过你和左诗，老公公罕有的找朕说话，明言你的身份，于是朕立即找人赶制证明文件，好堵天下人之口。唉！朕想不信你是福将也不成。连两大圣地都不顾一切尽力支持和掩护你，只是冲着静庵在天之灵，朕便不会动你。”说罢忽露倦容，挥手道：“专使回去吧！叶素冬这人忠心耿耿，现亦正是用人之时，不要太为难他。同时告诉陈令方，朕绝不会因此事不重用他，因为朕真的希望你这福将能为朕做点事。”韩柏其实有满肚子话想和他说，至此唯有叩头谢恩，无比轻松地退出御书房外。

西宁三老正在门旁等候圣裁，见他出来，立时拥上来道歉和请代说项。韩柏不为已甚，低声道：“千万不要再触怒皇上，小使已代三位叩头求情，请皇上千万别把这种鸡毛蒜皮的小误会摆在心上，三位大可放心。”

叶素冬几乎感激得哭了出来，事实上他一直对韩柏很有好感，只是利害冲突，不得不把交情放在一旁。这并非说他们完全相信了韩柏真是专使，尤其在朱元璋说出一模一样这句话后。只是明白到无论如何，朱元璋都会护着韩柏，只是这点，便使他们要对韩柏另眼相看。

三人离开皇宫之时，庄节恭敬地道：“专使若有闲，请到道场小坐，霜儿很挂念专使哩！”

沙天放道：“掌门怎可如此怠慢，明晚得由我们摆下盛宴，向专使正式赔罪才行。”

韩柏先是大喜，继又一惊，忙道：“小使最怕应酬，还是随便点好。”暗忖若碰到冷铁心，那就尴尬极了。

庄节欣然笑道：“专使放心吧！只是我们西宁自家人陪专使小叙，不会有半个外人的。”

韩柏和他们对望一眼，大家会心笑了起来，像所有芥蒂都消失了。他终于明白到官场尔虞我诈的游戏规则。

甄夫人嫣然一笑，神情纯真诱人，淡然道：“是的！素善将会退出怒蛟帮与官府的斗争，这是你们以实力赢回来的，若非翟先生昨晚表现出惊人的策略布置，今天又有胆子悍然无惧地向素善公然挑战，当然会是另一个局面。”

翟雨时眼中射出锐利和智慧的光芒，阻止戚长征说话，微微一笑道：“明蒙斗争终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所以夫人准备到京师去。在下却是奇怪，你们正占在上风中，要退便退，何须特来与我们谈和呢？”

甄夫人深深凝视着他，好一会叹道：“翟先生太自负了，你当素善看不穿你的计谋吗？你们故意以身犯险，其实只是想引开我的注意力，让邪异门和贵帮的人抄远路进入常德。昨晚素善见你们故意停在夺命斜，便知悉个中诡计。”

翟雨时暗叫惭愧，昨晚所有行动，大部分都是随机应变，竟使甄夫人着了道儿，当然不会说破，问道：“夫人贵属追杀敝帮凌战天的行动，是否亦告失败？”

甄夫人柔声道：“可以这么说，但假若先生不接受和约，素善立即尽起人手，前往对付贵帮主和凌战天，势必逼得先生由主动变做被动，与现时的情况判若云泥，先生好好想一想吧！”

三人心中一凛，暗叫厉害。他们到常德来，正是欺甄夫人顾忌官府，不敢有大规模的战斗场面出现，而他们却可肆无忌惮，放手而为，掌握主动之势。若甄夫人硬逼他们把战场移离常德，以她手上的实力，确可稳操胜券，当然最后谁胜谁负，还要由天时地利与战略等决定，但可预见的是即使是胜的一方亦将元气大伤，损失惨重，这正是甄素善想避免的后果。戚长征和梁秋末对翟雨时的眼光智计最是信任，一声不响，交由他谈判和决定。

翟雨时从容道：“夫人这么坦白，在下亦不矫情作态，可是我们怎知夫人这次求和，只是缓兵之计，暂时避开和我们正面冲突，撤退时亦不会受到突袭追击，但转过头来再对付我们呢？”

甄夫人笑道：“先生怎么如此畏首畏尾，何况即使如此，对你们又有什么损失呢？你们不会妄想能歼灭我们吧！先生首要之务，是保贵帮主安然无恙而已！”接着幽幽一叹道：“这样吧！素善亲口保证，三个月内绝不置身于官府和贵帮的战争里，先生满意了吗？”

戚长征终于忍不住冷哼道：“好一个妖女，看准我们元气大伤，三个月内根本无力重新控制水道，收复怒蛟岛，故放手让官府和黄河帮对付我们。我何不当场把你杀死，使得群龙无首，看你的手下还有什么作为？”

甄夫人白了他一眼道：“男儿家有风度点可以吗？人家对你这么尊重，你却偏要令人家难堪尴尬。”

戚长征给她醉人的风情和温馨软语弄得呆了呆，一时为之语塞。他说的只是气话，只以甄夫人的剑术，即使三人联手，想杀死她都不容易，何况他们怎可不顾面子，三个大男人欺她一个小女子？

翟雨时哑然失笑，伸出手来点头道：“好吧！我翟雨时便代表怒蛟帮和你作这休战三个月的交易。”

甄夫人欣然递出美丽的小手，送进翟雨时的掌握里，轻轻道：“这次和谈，素善实存有私心，因为素善心切到京城会一个人，至于那人是谁，素善却不会泄露出来。”

翟雨时握着她柔软的小手，心中泛起男女间那种难以说明的微妙感觉，口中却强硬地道：“夫人须立即把所有人马撤离常德，否则我们会立时发动攻击，以免坐失良机。”

甄夫人轻轻把手收回，转向戚长征歉然道：“两军对垒，各为其主，素善多么希望能改变对立的局面，大家以另一种身份论交接触，请戚兄节哀顺变，将来素善若命丧戚兄之手，绝不会有半句怨言。”盈盈站了起来，柔情万缕地说一声“珍重”，婀娜轻盈地举起莲步，从容出店去了，并没有回过头来。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不到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来这么一个大转变。

翟雨时断然道：“秋末负责监察妖女承诺的真伪，我和长征、干老和邪异门诸兄弟会合后，立即向展羽猛攻，去掉官府的一只利爪。”心中却在想：始终还是中了妖女的奸计，让她坐收渔人之利，不过此刻已别无选择。

韩柏骑着灰儿，旋风般赶到鬼王府，守门者连忙大开中门，迎他入内。另有人走上来，为他牵着马缰头道：“白小姐想先见专使大人，让小人领路。”

韩柏在一座院落见到容光焕发的白芳华，侍仆避退后，她亲热地挽起他的手臂，毫不避嫌朝虚夜月香居的小楼方向走去，让他尝尽温柔滋味，娇嗲地道：“韩柏你得到了排名仅次于秦梦瑶和靳冰云的绝世娇娘，该怎样谢芳华呢？”

韩柏给她提醒，想起自己确是艳福齐天，江湖好事之徒选出来的十大美女，排名第三的虚夜月已失身在自己手里，靳冰云至少给他吻过抱过，秦梦瑶亦是囊中之物，说不定这两天便有机会一亲庄青霜的芳泽，现在身旁又是风韵迷人的白芳华，今晚燕王再有赠品，想到这些，意气风发下，一把搂起白芳华，不理她的抗议，闪入林木深处，把她压在一棵大树处，强吻她的香唇。白芳华无力地推拒，扭头要避，却给他由粉颈一直吻上耳珠，再移至她白滑粉嫩的脸蛋，最后终吻上她的朱唇。白芳华“嘤咛”一声，垂下双手，抓紧了他的熊腰，欲拒还迎地反应着。韩柏魔性大发，打定主意速战速决，白芳华剧烈抖颤起来，猛地咬他的唇皮。韩柏痛得仰后看她。

白芳华贯满欲焰情火的美眸无力地看着他，喘着气道：“韩柏求你高抬贵手，芳华是燕王的人。”

韩柏大吃一惊，整个人弹了开去，看着这软倚树干，星眸半闭，衣衫不整，刚被他侵犯的美女，失声道：“你说什么？”

白芳华幽怨地横了他一眼，一边整理衣襟，一边幽怨地道：“人家被你害得很苦，可是燕王对芳华恩重如山，芳华怎可见异思迁？”倏地扑入他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韩柏欲火全消，既是怜惜，又大不是滋味，安慰地摸着她的玉背，柔声道：“不要哭了！你干爹知道这事吗？”

白芳华饮泣道：“当然知道，芳华之能成为鬼王的干女儿，全赖燕王从中引介，现在该知道芳华对你矛盾的心情。”

韩柏不满地道：“那为何你又来逗我呢？”

白芳华跺足嗔道：“谁来逗你？是你挑诱人家才对，累得人茶饭不思。唉！为何芳华不早三年遇到你呢？”缓缓离开他的怀抱，抬起盈盈泪眼，向他送来对命运无尽的怨怼。

韩柏心中苦笑，假若你碰到三年前在韩府当小厮仆的我，肯用眼尾瞥一下我，韩某就受宠若惊了，伸手抚着她香肩道：“若燕王当皇帝，你就是白贵妃。”

白芳华几乎又给他一巴掌，挣了挣怒道：“你尽情羞辱芳华吧！若我白芳华是贪图富贵的女人，地灭天诛。”

韩柏把她拉入怀里，托起她的小下巴，大嘴凑下去道：“只要你说一个‘不’字，我便不吻你。”

白芳华俏脸一红，避开他灼热的眼光柔声道：“只要你不像刚才般对人无礼，爱怎么抱和吻都可以。”

韩柏沉声道：“你不觉得搂抱亲嘴是背叛了燕王吗？”

白芳华点头道：“芳华当然知道，但若不可以这样，芳华情愿自尽算了，免得受活罪。”

韩柏暗叹一声，蜻蜓点水般在她唇上轻轻一吻，无奈地道：“这事怎能定下限制，多么没趣。”

白芳华忍不住啜泣起来，凄楚至极点。韩柏无法可施，抛开心中的恨意，又哄又劝，好一会才令她停止哭泣。

白芳华倚着他站了好一会，情绪稍为平复，低声道：“芳华不送你去了，韩郎自行到月儿那小楼后的金石藏书堂去，干爹和月儿都在那里。”猛地脱出他的怀抱，疾掠去了。韩柏的美好心情，至此被破坏无遗，一声长叹，收拾情怀，依白芳华的指示朝鬼王的金石藏书楼走去。

撤退的号角，响彻荒野。敌人潮水般来，潮水般退去。在山峰处俯视着的凌战天大惑不解，敌人分明已掌握到他的行踪，为何忽然退走呢？累得他花了整晚时间，在通往此峰顶的各处斜坡，设下各种死亡陷阱，现在却一点派不上用场。看他们退去的方向，并不是常德府，而是绕过常德，朝长江退去。纵使援兵来到，以敌人的实力，亦无须避开，一时间他糊涂起来。猛一咬牙，掠下高山，往上官鹰藏身处全速赶去。

韩柏经过虚夜月那典雅宁静的小楼香闺，沿着碎石路，穿过小楼的后园，再过了一个方形单檐攒尖的小石亭，前方出现一堵高起的围墙，内有一座规模宏大的建筑物，五进三间，梁柱粗大，正门处刻着“金石书堂”四字，古朴有力，非常有气势。四周静悄无人，亦没有被人监视的感觉，与外府岗哨林立的情景迥然有异。书堂中门大开，韩柏抛开白芳华，昂然步入，先是一个门厅，然后是前天井、布满字画藏书的大堂，接着是后天井和另一座关上门的后堂。书室两旁均开有侧门，内里另有藏书处，一时间真不知鬼王和他的宝贝女儿身在哪里。他默运玄功，查察动静，蓦地心有所感，直朝呈长形的后天井走去。后天井比前天井最少大了一倍，两侧建敞廊，天井四周檐柱均用方形石柱，满布浮雕，人物走兽均造型生动，描述佛典内的故事，至于内容嘛，就非他韩柏所知了。后天井尽处的华堂等如另一间书堂，地坪较高，由两侧廊内的石阶登室，规格一丝不苟，在在显出鬼王这建筑大师，对自己住处的心思。

韩柏踏上石阶，紧闭的大门“咿呀”一声由内推了开来，一位高髻盛装，刻意打扮过的绝世佳人，笑吟吟福身施礼道：“韩柏啊！快进来！”当然是艳冠京师的美人虚夜月。韩柏从未见过她如此刻意打扮，又穿回华丽女装，长裙曳地，香肩处裹着几乎长至裙脚的披风，在胸前打了个蝴蝶结扣。披风外白内红，配着淡黄绣双蝶图案的衫裙，高髻上闪闪生辉的发饰，那种糅合了少女娇俏风情和成熟女性打扮的迷人风韵，以及玲珑浮凸线条所呈现出来的优美体态，看得韩柏两眼发光，无法合眼。原来月儿蓄意引诱男人，竟可化作如此雍容高雅、天香国色的丽人。

虚夜月娇嗔地瞪他一眼道：“大学士还不快些进来拜见阿爹。”

韩柏一呆道：“月儿在说什么？”

虚夜月笑吟吟道：“可真是个傻子，现在全京师的人都知道朱叔叔封了你作东阁大学士，乃正五品的高官，只有你自己不知道，还不滚进来。”她见韩柏目不转睛直盯着她看，心中欢喜，不枉自己为他刻意打扮，笑容比平时更甜了。

韩柏搔着头，傻愣愣随她走进华堂里，至于朱元璋封了他什么官，却是毫不放在心上。四周尽是高起的书橱，放满线装书、竹书和帛书。在这书卷的世界尽端处，置有一张卧床，鬼王虚若无自然写意地侧卧其上，挨着一个高枕，全神看书。

韩柏走到他跟前，福至心灵地跪下来，恭敬叫道：“岳父大人，请受小婿三拜！”

虚夜月想不到他有此一着，又羞又喜，扭身举手遮着脸儿，跺脚道：“死韩柏！你坏死了。”

鬼王哈哈一笑，放下书本，大马金刀坐了起来，喝道：“好小子！由今天开始，月儿就是你的妻子，出嫁从夫，以后她就是韩家的人。”接着傲然道：“什么三书六礼，怎及我虚若无一句话。”

韩柏大喜，连叩九个响头，肃容道：“皇天在上，若我韩柏有负月儿，叫我万箭穿心而死。我保证疼她一生一世，让她永远都那么幸福快乐，永远都……嘿！都那么好玩。”

虚夜月听到一半，早转过身来，俏目射出海样深情，可是当他说到最后一句，又忍不住“噗嗤”娇笑，含羞地来到韩柏身旁，向虚若无跪了下去，颤声道：“月儿投降了，以后再不敢惹您老人家生气。”拜了下去，忽然站起来，不顾一切坐到卧床边沿，投入虚若无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虚若无紧搂着她，拍着她的香肩，道：“贤婿请起。”指了指卧床旁的太师椅道：“坐！”

韩柏坐下后，虚若无叹道：“这孩子人人都以为她金支玉叶，享尽富贵荣华，其实命苦得很，出世便没了亲娘，我又为一口气，自幼对她严加训练，幸好一切成了过去。自她懂事后，我虚若无从未见过她像这几天般意气飞扬、欢天喜地。今早她回来后，竟破天荒穿起我嘱抚云为她缝制的女装，还整个早上陪着我在这里看书，贤婿可明白我欢欣的心情吗？”

韩柏呆头鹅般看着渐复平静的虚夜月，为他们的父女之情感动不已，一时说不出话来，不过若说命苦，虚夜月无论如何都不及他这无父无母的弃儿。

虚苦无抬起虚夜月的俏脸，哑然失笑道：“月儿切莫对为父言听计从，那会令爹失去了很多乐趣的。”

虚夜月扭动娇躯，不依道：“爹和韩柏都不是好人，人家伤心落泪，还要逗人家。”用力推了鬼王一下，负气地站起来，在另一侧的太师椅坐下，白韩柏一眼道：“骂得你们不对吗？有什么好看的。”接着满脸泪痕的粉脸绽出一丝浅笑，垂下了头，那动人的情景，鬼王也看得呆了。

韩柏和虚若无对望一眼，开怀笑了起来。虚夜月不依地再作娇嗔，但又忍不住偷笑。

鬼王长身而起，道：“来！你们跟我去看一件好玩的东西。”两人对望一眼，都不知道鬼王要带他们去看什么。

鬼王推开后门，踏进华堂后被高墙围着的大花园里，庭林深处，有所小石屋。虚夜月低声道：“那是爹的卧室，除了七娘和我外，谁都不准进去，不过月儿也很少去，就那么一张石床，有什么好玩？”韩柏心中大讶，想不到堂堂鬼王的居处如此反璞归真。

快到石屋时，韩柏忽地“呵”地一声停下来，表情变得非常古怪。虚夜月忙挽起他的手臂，关切地道：“怎么了！不会是被西宁派那些混账吓坏了吧？”韩柏摇头表示没事，暗忖原来今早的事，他们已经知道。

鬼王随他止步，淡然道：“贤婿是否生出特别的感应？”

韩柏点头道：“真是奇怪，石室内似乎有件东西使我生出熟悉和亲切的感觉。”

鬼王沉吟半晌，道：“说不定你是有缘人，进来吧！”推门而入。

两人随他进入室内，两丈见方的地方一尘不染，除了一张石床外，竟没有坐椅。两人的眼光几乎同时投向挂在空荡荡的墙上唯一的一把刀上。虚夜月只是奇怪，为何原本空荡荡的四壁会多了把刀出来，韩柏却是虎躯剧震，指着墙上那把造型古朴的厚背刀，张大了口，却说不出话来。

虚若无陪两人望了一会，转过身来微笑道：“不错！这就是曾摆在韩家武库内，百年前传鹰大宗师的随身兵器厚背刀了。”

戚长征、翟雨时、干罗、邪异门除“笑里藏刀”商良外的三大护法、七大坞主，全集中在常德府外一个山头，遥遥监察鹰飞和以色目人为主的敌军撤往长江。近千怒蛟帮和邪异门的联军，隐伏在几个战略性斜坡的丛林里，以防敌人失信反扑。梁秋末将会率领侦骑，追踪监察他们的撤退，并由长江沿途为这次行动布下的眼线，留意他们和官府的动向。

干罗乃黑道祖师爷级的高手，地位尊崇，众人都对他深表尊重，执弟子之礼。现在他功力全复，只是随便一站，已有着一代宗主的气派。梁秋末由后山飞掠而至，先向干罗施礼，再向邪异门众护法坞主打个招呼，道：“不见展羽的人，看来是得到知会，返回洞庭与胡节会合。”众人听得皱起眉头，胡节若得这拥有十多名高手，包括特级人物展羽在内，和近百名武林中人组成的“屠蛟小组”辅助，势必如虎添翼。

邪异门首席护法，德高望重的“定天棍”郑光颜面色凝重道：“若郑某是胡节，就会加强怒蛟岛的防务，然后让与他有勾结的黄河帮，逐一接收贵帮的地盘和生意，只要断去贵帮的经济命脉，兼之贵帮现在元气大伤，暂时无力反攻怒蛟岛，不出半年，整条长江都会落入了胡节的手里，那时他将大有造反的本钱。”

翟雨时微笑道：“多谢郑老师关心，钱财方面倒不成问题，十多年来，我们倒真储了点钱，若贵门有问题，随便出声，不要客气。”他才智过人，知道若郑光颜特别留意经济的问题，可能正因他有着同样的难题。

坞主之首“火霹雳”洛马山笑道：“风门主吩咐下来，嘱我们暂时归入贵帮，大家是自家人，我们怎会客气，这事迟些再说吧！”众人笑了起来，心情轻松。

干罗忽叹道：“只看展羽及时撤走，便知以方夜羽为首这支外族联军，和胡惟庸早有协议，一伺胡节取得绝对优势，他们会暂时退出。也由此可见他们对如何瓜分大明，已有了周详计划。”

戚长征冷笑道：“妖女太低估我怒蛟帮，十多年了，我帮早在洞庭生了根，潜力之厚，岂是她这种初来乍到的人能了解的。”

干罗责道：“长征切勿自傲，以方夜羽的精明，怎会不详细告知妖女怒蛟帮的底细，这次她未竟全功骤然撤离，必是认清胡节对朝廷不忠，故此让我们拼个两败俱伤，他日天下四分五裂时，他们便可安享其利。”

戚长征汗颜道：“义父教训得是。”

“砰！”一朵烟花在远方的天空爆了开来。翟雨时大喜道：“好了！找到帮主和二叔啦。”

韩柏一呆道：“岳父不是说杨奉没有找你？”

鬼王微笑道：“我虚若无一是不说，说出来的绝没有假话。当然！对付我的月儿却属例外情况。唉！杨奉昨晚在京师外的百家村，被欲抢夺鹰刀的各方高手发现行踪，虽突围逃出，但已受了致命内伤，勉强挨到我这里，说了一句话后立即倒毙，这把刀亦来到我手里。”

虚夜月好奇问道：“是什么话？”

鬼王淡淡道：“我明白了！”

韩柏愕然道：“他明白了什么？”

鬼王苦笑道：“那要到地府问他才知道。贤婿！有兴趣便拿这把刀去玩玩。”

韩柏大吃一惊，不断摇手道：“小子何德何能，只是每天担心有人找上门来抢夺鹰刀，我便不用安眠，哪还有时间服侍月儿。”

鬼王仰天长笑道：“好！见宝不贪，才是真正英雄豪杰，便把它放在这里，明天让我放消息出去，让胆子够大的人来玩玩。解决了月儿的终身大事后，我虚若无一身轻松，很想找人来动动筋骨，又怕滥竽充数的庸才不堪一击，刚好里兄来了，何不进来共赏鹰刀？”听到最后两句，韩柏和虚夜月同时色变。

里赤媚悦耳迷人的声音在屋外园中响起道：“虚兄宝刀未老，里某深感欣慰，初还以为功力小进后，能瞒过虚兄耳目，岂知里某错了。”

韩柏几乎要唤娘，里赤媚便像是他命中的克星，若非有鬼王在，早拉着虚夜月逃之夭夭。忙移到虚夜月前挺身保护。

鬼王负手转身再望着鹰刀，笑道：“里兄天魅凝阴既大功告成，确能瞒过任何人耳目，只是瞒不过虚某的心吧。”

里赤媚大笑道：“说得好！”余音未尽，秀挺妖艳的里赤媚步入屋内，先盯着虚夜月，眼中爆起异彩，点头赞道：“夜月小姐天生媚骨，韩柏这小子真是艳福不浅。”

虚夜月被他那双妖媚邪异的眼睛上下打量一遍，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就像让对方用眼光脱去了身上衣服般难过，躲到韩柏身后，嗔道：“里叔叔不准你那样看人家。”

里赤媚一愕道：“只冲着里叔叔一句话，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里赤媚绝不会伤害夜月小姐。”

韩柏心中折服，里赤媚不愧当代的顶尖高手，气度风采均远超常人，或者只可以大奸大恶的枭雄来形容他。

虚若无欣然道：“月儿还不多谢里叔叔疼爱。”

虚夜月由韩柏身后移出来，微一福身，娇声道：“谢里叔叔！”又缩回去。

里赤媚叹道：“如此尤物，我见犹怜。”转向韩柏道：“韩兄魔功大进，可喜可贺，当日解语爱上你，里某并不奇怪，但刻薄寡恩的朱元璋竟对你另眼相看，使我们计谋难展，则无法不使我们不吃惊。”接着再微微一笑道：“但真正令里某拜服的，却是断去七情六欲，达致慈航剑典上剑心通明的仙子秦梦瑶，亦对你倾心相恋，里某才是无话可说。”

以虚若无那样的修为，听到里赤媚说出秦梦瑶爱上了韩柏，仍禁不住愕然望向韩柏，失声道：“什么？”

虚夜月更是瞪大秀眸，不能置信地道：“真有此事？”

秦梦瑶和韩柏相恋之事，乃极度秘密，除了最亲近的有限几人外，江湖上无人知道，此刻由里赤媚口中道来，自然有石破天惊的震撼性。要知秦梦瑶身份超然，只是她打破禁戒，成为两大圣地三百年来，首次公然踏足江湖的传人，向两藏正面挑战，便俨然是两大圣地三百年来最出类拔萃的高手。兼之她出尘之姿，美若天仙，艳冠群芳，更使她成为高不可攀的完美女性典范。如此一位自幼清修，等于出家人的仙子，竟爱上最喜拈花惹草，行为话语毫不检点，有时甚至草莽不文的江湖浪子，叫人怎能相信。

韩柏尴尬地搔头道：“里兄不看在我韩柏份上，也好应看在解语份上，积点口德，不要刚上场到处揭人私隐。”

虚若无哈哈一笑道：“好小子！我还是低估了你。”

虚夜月在他耳旁狠狠道：“若不把你所有风流史从实招来，月儿定不饶你。”

里赤媚向韩柏歉然一笑，悠闲地来到虚若无身侧，和他并肩抬头欣赏高挂墙上连鞘的鹰刀，哪像要以生死相搏的死对头。

虚若无淡淡道：“里兄看出了什么来？”

里赤媚秀美如女子的修长脸庞苦笑道：“虚兄太抬举里某，若我可一眼看破鹰刀，也不用找来鬼王府，看看虚兄哪天有空，算算我们兄弟间的老账，索性立地成佛，鹰缘他也可卷起铺盖荣休。”

虚若无讶然往他望去道，“里兄何时变得这么有耐性？”

里赤媚微一扬手，“锵”的一声龙吟虎啸，刀气大盛，天下间最具传奇神秘色彩，无可比拟的厚背刀立时离鞘而出，落到他手中去。他的手握在刀把，全身一颤，闭上眼睛，发出一声低啸，渐转高亢，然后倏然收止，再睁开眼来，眼中射出慑人的电芒，投在刀身上。

虚若无微笑道：“里兄若有兴趣，可随便拿去玩玩，还不还给我都不打紧。”

在旁的韩柏听得瞠目结舌，两人的对答，招招出人意表，连天下人人想据为己有、相传包藏着成仙成道大秘密的鹰刀，亦是可随意转赠的玩意儿。里赤媚仰天长笑，拿刀的手往前一送，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法，鹰刀安然回到高挂墙上的鞘内，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韩柏看得心中一寒，现在他魔功大进，已勉强看出里赤媚的动作，只是那速度之快，就像他根本没有动过那样。虚夜月挨着他的娇躯僵硬起来，显是心中吃惊，他不由怜意大起，手往后探，搂紧她的小蛮腰，让她贴伏背上。

她柔软和充满弹力的酥胸，使他精神一振，勇气大增，大喝道：“为何里兄不拿回去给红日那老贼秃？”想起红日伤害了秦梦瑶，他便恨不得和红日法王一决生死，不过若非红日，秦梦瑶怕亦不肯委身下嫁于他。

里赤媚倏地后退，来到韩柏面前，一肘往韩柏胸前撞去。虚若无哈哈一笑，也不见如何动作，反手一掌往里赤媚拍来。里赤媚竟不得不收回对韩柏的肘撞，往横移开，避过鬼王的手掌，到了石室中心。四个人分为三组，成品字之势。

虚若无收回手掌，转身含笑道：“假若让里兄在我眼前伤害虚某的东床快婿，虚若无索性立即认输算了。”

虚夜月由韩柏身后闪出，挺起胸膛护在韩柏之前，俏脸气得煞白，大嗔道：“里叔叔怎可随便偷袭，哪算英雄好汉？”

里赤媚叹道：“高手对垒，哪有偷袭可言，月儿虽与我一见投缘，可恨里某不得不狠心告诉你，韩柏乃我们必杀名单上排行第五位的人，造化弄人，月儿怪里叔叔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韩柏刚要答话，虚夜月化嗔为笑，悠然道：“里叔叔尽管试试，若柏郎乃短命之人，爹是不会选他作月儿夫婿的，这是否也是造化弄人呢？”

有其父必有其女，虚夜月看似天真无邪、涉世不深，其实轻言浅笑里，隐藏刀剑，利用鬼王天下无双的玄奥相学，造成对里赤媚心理上的压力，种下天命难违，奈何不了韩柏的恼人想法。他已有一次杀死韩柏的机会，可是这小子仍活得写意快活，便是明证。

里赤媚暗呼厉害，摊手笑道：“这事多说无益，唯有走着瞧吧！”

韩柏伸手把虚夜月移到身后，嘻嘻一笑道：“里兄真会说笑，听说浪大侠正四处找你，所以你最好及早把庞斑请来，好让他保护你，以免还未与我岳父动手，便给人宰了。”听到浪翻云之名，鬼王眼中掠过慑人的神采，神情复杂。

里赤媚丝毫不动气，从容露出他带着诡异魅力的动人笑容，淡淡道：“此事里某无意辩说，若强言我们不顾忌浪翻云，亦无人肯相信，以虚兄之能，在必杀榜上排名亦次于浪翻云呢。”

虚若无仰天长笑道：“排得好！只不知排名第三的是否朱元璋？”

里赤媚欣然道：“区区心意怎瞒得过虚兄这知心好友？”

园外这时传来铁青衣的声音道：“鬼王请恕青衣保护不周，让来人闯入禁地之罪。”

虚若无喝道：“何罪之有，青衣退下去，亦不得对客人无礼。”铁青衣领命退去。

虚夜月纤手按着韩柏两边肩膀，探头出来道：“排第四的是谁，月儿想知道哩！”

里赤媚又好气又好笑，不知如何，他一生冷血无情，但刚才第一眼看到虚夜月，竟涌起一种他自己也不明白的疼爱怜惜之心，才会作出那样对他有害无利的承诺。刚才他并非想杀韩柏，而是借他打破进来后无法有空隙出手的僵局，假若鬼王露出稍逊于他的实力，他便立即全力扑杀鬼王，去此大敌，哪知鬼王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掌，竟逼得他不得不全力应付，唯有重新定计。虚若无显然亦猜不到里赤媚第四个要杀的人是谁，负手不语。

里赤媚看着虚夜月那双充满了好奇的美丽大眼睛，心中一软，正要说出来，韩柏条地神态变得威猛无伦，杀气狂涌过来，漠然道：“第四个人就是梦瑶，对吗？动手吧！除非里兄能杀了我，否则休想安然离开。”为了秦梦瑶，里赤媚他都不怕了。虚若无和里赤媚眼中同时闪过惊异之色，暗懔种魔大法的厉害。

鬼王喝道：“贤婿且慢，这事交由我来解决。”

虚夜月亦带着醋意嗔道：“韩柏啊！冷静点吧！”

韩柏反手摸上她的香背，拍了两下道：“若我知道有人想伤害月儿，也会这样做的。”

虚夜月立即化嗔为甜笑，吻了他的后颈。鬼王和里赤媚见她女儿家情态，相视一笑，又若多年好友。

里赤媚柔声道：“里某等待再见虚兄的机会，一等十多年，何碍多等数天，使这争霸天下的游戏可以更有趣点，虚兄以为如何？”

虚若无仰天长笑，充满豪情壮志、说不出的欢畅，连说三声“好”后，冷然道：“里兄不过想等至朱元璋那三天大寿之期罢了！勿怪虚某无言在先，说不定虚某一时兴起，先找几位贵方的人来祭战旗呢。”

里赤媚哈哈一笑，欣然道：“和虚兄交手真是痛快，若虚兄应付红日法王之余，仍有余暇到处寻人访友，亦不妨大家玩玩。请了！”倏忽间已退出门外，像化作气体般消失不见，那种速度比鬼魅还要吓人。

虚若无仰天长笑，声音远远送出道：“里兄！不送了！”转向韩柏和虚夜月欣然道：“月儿终身既有着落，老朋友又远道来访，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第六章 问君借种

在常德郊野一处山头临时竖起的大营帐内，上官鹰、凌战天和干虹青接受各人的慰问和道贺。干罗和凌战天这对曾经敌对的高手，表现得比任何人更惺惺相惜。

凌战天听到庞过之和近千人伤亡的噩耗后，沉默了一会，愤然道：“若我们不在三个月内，取回怒蛟岛，将来哪还有面目去见过之和众位牺牲了的兄弟。”

干罗正容道：“这事可从长计议，不过眼前当务之急，是如何应付方夜羽等即将在京师展开倾覆明室的阴谋。唉！换了往日的干某，只会唯恐天下不乱、朱元璋死不了。想不到今天却要想办法保存明室，世事之变幻莫测，无过于此。”

翟雨时道：“现在方夜羽的真正实力渐见端倪，瓦剌、花剌子模、南北两藏和色目均已有高手现身，现在只缺了一个女真族，纵使女真没有派人来助方夜羽，只是现在的实力，便非常使人头痛。”

干虹青坐在上官鹰和戚长征间，闻言向戚长征低声问道：“柔晶不正是女真人吗？”

戚长征微一点头，露出沉痛和无奈的神色。原本他打定主意不顾一切为她报仇，可是眼前多变的形势，使他不得不把私仇搁在一旁，心中的难过，可想而知。

上官鹰脸色仍有点苍白，不过精神却好多了，发言道：“我有一个提议，想请干老带长征走一趟京师，好解除蒙人的威胁。”

干罗点头道：“干某正有此意，不过现在怒蛟帮亦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我便留下老杰和一众儿郎，交给你们使唤。若能夺回怒蛟岛，就算天下乱局再起，我们亦有平乱的筹码。”上官鹰亦不推辞，忙表示感激和谢意。

干罗续道：“我已派人暗中召集当日不肯附从毛白意的旧部，加上邪异门诸位兄弟，当可抵偿怒蛟帮在洞庭之役的损失。”郑光颜等一众邪异门主将，自不免说了一番谦让之词。

戚长征想起可到京师找韩慧芷，当然欢喜，可是又挂着寒碧翠和红袖，矛盾得要命，忍不住叹起气来，弄得众人朝他瞧来。

干罗怜爱地道：“长征放心，红袖现应与碧翠会合，待会派人送个讯儿，叫她们安心等候，一伺京师事了，你便可赶回来与她们会合。”心中却想，此行凶险，他自己也没有信心能活着回来。

翟雨时接口道：“寒掌门现正致力重振丹清派，长征不用担心。”

戚长征抛开心事，毅然道：“好！让我和义父立即赶赴京师，与方夜羽决一死战。”

凌战天神色凝重，向干罗道：“干兄不知有没有想到一个问题，就是浪大哥既已到了京师，摆明不会容许方夜羽他们横行霸道，在这种形势下，庞斑会不会被迫出山，提早与大哥他决一死战呢？”

众人同时色变。庞斑六十年来，高踞中外第一高手宝座，威望深植每一个人的心里，但自练成种魔大法后，便无意江湖之事，故黑白两道都下意识避免去想他，一厢情愿希望他除了与浪翻云的决战外，再不插手到中蒙这场斗争里。可是若浪翻云成功逐一诛杀方夜羽的人，他仍肯坐视不理吗？这是绝对不合情理的。除非浪翻云袖手旁观，那又作别论。假若庞斑要阻止浪翻云亲自出手对付里赤媚、红日法王等人，那他总不能远在魔师宫发牢骚，或者待事情发生后，回天乏术时才匆匆赶来。所以凌战天这几句话的意思，等于指出庞斑应已在赴京师的途中，甚或已抵达京师。如此一来，形势对明室更是不利。试问除浪翻云外，谁还有一拼之力？众人感到手足冰冷起来。

翟雨时道：“这样说，干老和长征更应立即赶赴京师，找到大叔商量对策。”

凌战天望向垂首不语的干红青，温和地道：“虹青！不要回寺观了，随我们回去吧！”

干虹青娇躯一颤，往凌战天望来，然后再瞧往上官鹰。凌战天乃怒蛟帮除浪翻云外最德高望重的元老，他说出来的话，代表着怒蛟帮上下重新接受了干虹青。

干罗干咳一声，知道在这情况下，不能不表态，点头道：“虹青还有大好青春，若封兄在天之灵知道你如此自暴自弃，定不能瞑目无忧。”

上官鹰伸手过去，抓紧她一双玉掌，却没有作声。戚长征凑到她耳旁道：“当老戚求青姊吧！”干虹青幽幽一叹，娇体一软，靠到上官鹰身上，玉颊枕到他肩上，闭上俏目，平静地道：“虹青再没有做帮主夫人的资格，帮主若肯覆水重收，虹青就做你其中一名侍妾吧，将来除了要一座小佛堂外，再无所求。”

虚夜月欢天喜地，拉着韩柏的手，也没有追问秦梦瑶的事，往闺房的小楼走去。韩柏却没有这么好的心情。里赤媚的出现，便如在波涛汹涌的京师再刮起一场风暴，如日中天的大明会不会就此衰落，恐怕精通术数的虚若无亦不能肯定。而且他们应不应全力帮朱元璋呢？帮了他究竟是祸是福？也没有人说得上来。假若没有这些险恶的大麻烦，自己左拥虚夜月，右抱秦梦瑶，头枕庄青霜，嘴吻三位美姐姐，那该是多么惬意？

到了小楼的后门，正要由那里偷偷摸入房里，和虚夜月再续爱缘，一位俏丫嬛开门迎出来，战战兢兢道：“小姐！”忍不住又偷偷看了看她家小姐未曾有过的风采和打扮。

虚夜月不耐烦地道：“若又有臭男子来找人，给我轰走他好了！”

俏丫嬛瞥了韩柏一眼，像在说你不是把这位公子都骂在内吗？道：“是七夫人要找专使兼东阁大学士朴大人。”

虚夜月掩嘴向韩柏笑道：“又长又臭的衔头。”旋又戒备地道：“她找专使大人干嘛？”

俏丫嬛惶恐地道：“小婢不敢问。”

韩柏见小丫嬛清清秀秀，俏丽可爱，忍不住道：“这位姐姐叫什么名字？”小丫嬛立时脸红过耳，不知所措。

虚夜月白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什么姐姐？她叫翠碧，是月儿的贴身丫嬛，功夫是月儿教的。”

韩柏很想问，那有没有包括床上功夫呢？但终究说不出口，叫了声翠碧姊后，虚夜月让她退下去，拉着韩柏到她楼下的小偏厅，分宾主坐下后求道：“不去见她可以吗？”

韩柏正在头痛。那天他冲口而出说要送她一个孩子，实在是心不由己的行为。那是赤尊信不灭的灵觉要他那么做的，自己怎能不完成他的心愿？何况七夫人是如此风韵迷人的尤物，又可借她跟自己研究如何使女人受孕。

嘿！就这么说，找到借口后，韩柏轻松起来，拍拍大腿道：“女主人，先到这里坐着让我享受一下再和你说情话儿。”

虚夜月嫣然笑道：“不准脱月儿的衣服，那是很难穿上身的。”俏兮兮站起来，把娇躯移入他怀里，坐到爱郎腿上。尝过昨晚的滋味后，她不知多么期待能再让这坏蛋作恶行凶，采摘她这朵刚盛放了的鲜花。

韩柏爱煞了她这种放荡风流的媚样儿，一边大展温柔手段，同时苦思怎样溜去找七夫人，心兆一现，往厅门望去，立时吓了一跳，惊呼道：“七夫人！”

虚夜月又羞又怒，推开韩柏的手，站了起来，但娇柔无力下，唯有一手按在韩柏肩上，支撑着身体。

七夫人俏脸平静无波，向虚夜月淡淡道：“月儿！可以把你的韩柏借给七娘一会吗？”

方夜羽坐在可仰头遥遥望见清凉山上鬼王府后楠树林的庭园里，向里赤媚微笑道：“韩柏只是朱元璋的一只棋子，我们也是他的棋子，只看他是否比我们更懂怎么走下一着。”

“花仙”年怜丹由华宅走到后园来，于两人所在的石亭坐下，笑道：“愈来愈热闹了，接到素善消息，她已完成了既定目标，现在正由水路兼程赶来。”

里赤媚道：“红日的伤好了没有？”

年怜丹摇头叹道：“身无彩凤双飞翼，秦梦瑶飞翼剑厉害，红日真的吃了大亏。”

方夜羽神色一黯，想起了秦梦瑶。这朵空谷幽兰是否正在萎谢呢？命运为何要把他们摆在对立的位置？

里赤媚心中暗忖道：“看韩柏刚才意气飞扬的模样，秦梦瑶难道厉害到可以违反自然，使断去的心脉重生？此事大大不妥，待会要瞒着夜羽找年怜丹商量一下。”

年怜丹打破沉默道：“有没有见到虚夜月？”

里赤媚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失笑道：“你这色鬼昨晚扮薛明玉连采五家闺女，还不够吗？这小妮子是我的，不准你碰她。”

年怜丹愕然，仔细端详里赤媚，道：“若里老大恢复色欲之心，足证吾道不孤，那就真是可喜可贺。唔！今晚定要得到庄青霜，否则说不定又给韩柏这杀千刀的混账捷足先登。”

里赤媚不愠不火微笑道：“祝你的运气比蓝玉好，这家伙请东瀛人为他去劫怜秀秀，以为十拿九稳，竟撞上浪翻云，天下间还有比这更倒霉的事吗？”年怜丹淡然一笑，没有答话。

方夜羽平静地道：“刚才见过师兄，他警告说绝不要小觑朱元璋，此人老谋深算、狠辣多疑，厉害处绝不会逊于浪翻云的覆雨剑。”

里赤媚笑道：“他当我是第一天认识朱元璋吗？”

方夜羽道：“师兄指的是韩柏被封为东阁大学士这件事，可见他为了大局，什么都可以不计较。而且直到此刻，师兄仍不明白为何朱元璋把浪翻云引来京师，但又不命人对付他。朱元璋怕比鬼王更莫测高深。”

里赤媚仍是那淡定的样子，暗忖方夜羽显得比平时稍为烦躁，自是因为秦梦瑶，可知秦梦瑶有点像二十年前的言静庵，实是最大的祸根，微微一笑道：“没有人比朱元璋更胆大妄为，否则他岂敢冒天下大不韪，活生生把小明王淹死，当时人人认为他犯下弥天大错，到他得了天下后，才知他算得那么准，无毒不丈夫，谁比朱元璋更狠辣无情呢？”

年怜丹怀疑地道：“权力财势可侵蚀人的斗志和勇气，朱元璋是否仍是以前那盖世枭雄，现在仍难说得很。不过英雄难过美人关，此乃千古不移的真理，庞老既不例外，朱元璋何能幸免？大蒙因言静庵而失天下，今天大明亦会重蹈覆辙。”

里赤媚道：“现在万事俱备，只欠‘金枪丹’，我们的计划就可天衣无缝，真想不到薛明玉比传说中的他更厉害，在那种情况下仍可带着毒伤遁去，其中定有点问题。”

年怜丹想起陈贵妃，忍不住吞了一口馋涎，道：“会不会是玉真仍舍不了父女之情？但看来又不像，只瞧她不肯从父姓，便知她如何憎恨薛明玉。”

方夜羽道：“这些事多想无益，没有了金枪丹，便要用别的手段，总之绝不可容朱元璋活过他那三天寿期。”

鬼王府确是大得叫人咋舌，入府后无论怎样走都像不会到达尽头的样子。韩柏随玉容静若止水，眉宇间隐含幽怨，风韵迷人的鬼王七夫人于抚云，并肩沿着曲径通幽的石板路，穿园过林。过了一片梅林后，忽然下起雪来，拳头大的雪花，一球球打在两人身上。韩柏拉着七夫人的衣袖，把她扯停下来，轻柔地翻起她的斗篷，罩着她的秀发和粉颈。七夫人垂下眼光，柔顺的样子看得韩柏怦然心动。出了梅林后，眼前是一个引进山泉而成的人工小湖，湖岸遍植玉兰和苍松，湖南有座黄色琉璃瓦顶的单层建筑物，矗立在白玉台基上，衬着湖面的倒影、天上的飘雪，有若仙境。湖面横搁了一艘小艇，予人一种宁洽安闲的感觉。

七夫人带着他登上跨湖的石桥，直抵湖心的小亭，韩柏看见小亭的四条支柱上，每柱三字，分别刻着“春宜花、夏宜风、秋宜月、冬宜雪”四行字，禁不住赞叹道：“这四句意境真美。”暗忖秋月冬雪，最适合用来形容虚夜月和庄青霜，七夫人或者就是春花吧，但秦梦瑶超尘脱俗，春夏秋冬四种美景，亦不足以形容。七夫人停下来，缓缓回转身来，深深地凝视他。

韩柏给她看得心神一颤，柔声道：“夫人现在当我是赤老还是韩柏呢？”

七夫人茫然摇头，没有说话，可是一双秀眸更凄迷了。亭外雨雪漫天飘降，白茫茫一片，把美丽的人间仙境进一步净化。

韩柏俯头下去，在她湿软的红唇上轻轻一吻，再离开点道：“纵使给你赏了两个巴掌，但可亲到你，仍是值得的。”

七夫人以平静至使人心寒的语气道：“韩柏你记着，抚云并不是爱上了你，只是向你借种成孕，还我可怜的孩子。若你对我有不轨之心，抚云绝不会原谅你。事过后，不许再来缠我。”

韩柏大感没趣，颓然坐到石栏处，伸手亭外，任由冰寒的雪花飘落摊开的手掌上，想抓着一拳雪花，雪在掌内化为冰水。

七夫人幽幽一叹，移到他身旁，一手按到他肩上，微微俯身，低头察看他的神色，柔声道：“你还是个孩子，所以很容易被伤害。但抚云早麻木了，被人伤害或伤害了人都不知道。”

韩柏强颜笑道：“坦白说，我韩柏虽是好色，现在却发觉很难和不爱我的美女上床。”

七夫人不但没有发怒，反而微微一笑道：“抚云很高兴知道你并不是饥不择食的色鬼。只是经过这么多年，火热的情心早冷却了，同时亦害怕踏足情关。只希望一夕之情，能有了……唔……有了你和赤郎两人的孩子，然后找个避世之地，好好养育孩子，尽做母亲的天职与心愿。”

韩柏啼笑皆非，当时冲口而出要还她一个孩子，并没有深思，现在仔细一想，真不知这笔糊涂账如何算才好，叹道：“生孩子这种事不是一次便成，夫人是否打算和我保持云雨关系，直至成孕呢？那岂非给我占足便宜吗？”

七夫人露出娇羞之色，赧然道：“那也没有法子，不过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并不抗拒你，还很享受和你亲热的感觉。”接着埋入他怀里，脸蛋贴上他的左颊，柔声道：“或者是多了你韩柏在其间吧！抚云的感觉比和赤郎相好更胜一筹，只是我的心硬是转不过来，这样说，韩柏你觉得好了点吗？”

韩柏糊涂起来，不过心情开朗多了，软玉温香，色心大动，运功四察，见四下无人，干咳一声道：“可以开始了吗？”

于抚云无限风情的横他一眼，拉着他的手站起来，扯着他往香闺走去，没有说话，但神色却有种凄然坚决，惹人怜爱的味道。

穿过雪花，两人步入布置得简洁清雅的前厅里去。七夫人的心儿忽“霍霍”急跳，听得韩柏大感刺激诱人，凑到她耳旁问道：“将来若有孩子，会用什么姓氏？”

七夫人想都不想道：“当然不会姓赤，他没当父亲的资格，一是姓韩，又或随抚云姓，人家仍决定不了。”

韩柏这时反犹豫起来，这美女忆子成狂，若自己不能克服魔种那一难关，岂非明着占她大便宜却又完成不了任务，想到这里时，早给七夫人拖进她的香闺禁地去。事到临头，气氛反尴尬起来，两人并排坐到床沿，都有点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韩柏以往和女人上床，大家情投意合，水到渠成，只有这次真假爱恨难分，难以入手。

两人默坐一会，七夫人终忍不住道：“快点吧！月儿只以为我借你来询问有关赤尊信的事，若她失去耐性寻来，大家会很难堪的。”

韩柏苦笑道：“夫人虽然美丽诱人，可是神情总有种冰冷和不投入的感觉，使我很难对你无礼。”

七夫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柔声道：“小云会努力讨好你的，来罢！算人家在恳求你吧！”

韩柏叹道：“夫人现在太理性和清醒了，显然完全没有动情，我若这样占有你，似乎有点那个……”

七夫人气道：“你算不算个男人？尊信为何没有把他的粗野狂暴传给你这化身呢？每次他要人家，从来不理人家是否愿意。”接着幽幽一叹，露出迷醉在回忆里的动人表情，轻轻道：“由第一次开始便是那样。你既与他的魔种融成一体，亦应继承了这性情能力，想不到你竟会如此畏首畏尾。”

韩柏这才知道赤尊信得到她的方式，可能不大正当和涉及暴力，更觉极不自然，又想起自己未必能使她怀孕，原本的兴奋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心中升起明悟，自己体内的魔种，虽成形于与花解语的交欢里，因而充盈情火欲焰，其实本质却是超然于世俗男女的爱欲之上的，所以没有挑引，又或自己心中有障碍，竟可使自己面对七夫人这么个成熟并充满诱惑风情的美女，都毫不心动。想着想着，当然更没有行动的兴趣。

七夫人大为讶异，韩柏给她的印象一直是专占女人便宜的风流浪子。自己肯答应让他合体交欢，虽说有点喜欢他，总压不过她多年来养成对男人的鄙视和憎恨。她这样做全为了得回失去了的孩子，基于母性的牺牲精神和对赤尊信未了的余情，所以始终动不了春心，只望匆匆成事，受孕成胎，那以后不用再见他。这种心情当然说不出口来，可是看到韩柏这样子，反使她对他增添好感，幽幽道：“要给人家孩子，又是你自己说的，现在是否要人主动才成，抚云终是正经人家的女子，你想我难堪羞愧死吗？”

韩柏一咬牙，别过头来望着她凄然的秀目道：“这样吧！你不用刻意逢迎我，只需任由我展开手段，到你情不自禁时，唉！我……”

七夫人凄然一笑道：“天啊！韩柏，现在人家更没法当你是赤尊信，他哪会有你这类多余的想法。”

韩柏搔头叹气，忽然精神一振叫道：“有了！”由怀中掏出那册《美人秘戏十八连环》出来，得意地扬了一扬，道：“有好东西给你看。”

七夫人俏脸一红，啐道：“坏东西，竟要人看春画。”话虽如此，紧绷着的气氛却松弛下来。

韩柏看着她玉颊泛起的红晕，心情转佳，说道：“这不是一般春意图，而是艺术杰作的极品，看过才说吧！”

七夫人红晕未消，益发娇艳欲滴。韩柏的魔种本就具有变化莫测的特性，受她诱人神态的挑引，魔性渐发，把画册放到她腿上，掀开第一页，怂恿道：“来！一起看。”七夫人心跳得更厉害了，红晕开始蔓延至耳朵和玉颈，把头扭开，不肯去看。

韩柏的色心终痒起来，笑道：“其实这并非春画，七夫人一瞧便知。”

七夫人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瞥了一眼，愕然道：“果然不是春画，噢！画得真好。”

韩柏心中暗笑，开始一页一页揭下去，到第五页时，七夫人早耳根红透，伸手按着他的手，不让他翻下去，大嗔道：“死坏蛋，骗人的。”换了是别的男人，纵使给她看这画册，她必然不会像这刻般的情动，可是因一直想着要和对方合体交欢，什么戒备都放下了，故变得如此容易春心荡漾。

韩柏轻轻推开她的玉手，继续翻下去道：“看下去吧！这些画只是表达男女间最美的情态，乃人伦的一部分。我们又不是满口之乎者也的虚伪卫道之人，看看有什么关系。”

七夫人一双俏目再离不开不住呈现眼前的画页内容。

韩柏低声道：“夫人会怪我蓄意挑起你的情心吗？”

七夫人埋入他怀里，摇头道：“不！抚云还很感激你，使人家像回到怀春的年代里，恨不得你对我更放肆无礼。”

韩柏把她抱起来，放到大床上，刚解开她第一粒纽子，外面响起虚夜月的娇呼道：“七娘！韩柏！谈完了没有？”

韩柏吓得连忙缩手，跳了起来，应道：“谈完了！进来吧！”

七夫人慌忙爬起来，在他背上出尽气力捏了一下，狠狠横他爱恨交集的一眼，掠出房去。雪刚停下。

虚夜月挽着狼狈万分的韩柏离开七夫人的湖畔小屋，笑吟吟道：“不要怪月儿破坏你们的好事，是朱叔叔有圣谕到来，召你立即进宫见他。”

韩柏还想辩说，虚夜月白他一眼道：“还想骗人，你的身上全是七娘的香气，七娘两眼喷火的媚样儿更难瞒人。哼！真想不理你了。”

韩柏吓得噤口闭嘴，看她仍是那得意洋洋的俏模样，禁不住奇道：“月儿像并不太计较我和七娘的事。”

虚夜月亲他的脸颊一下，笑道：“七娘来借你时，我早猜到是怎么一回事，孤男寡女，七娘是旷年怨妇，你又是她的半个旧情人，还有什么好事不会做出来。只是月儿最喜爱她，一时心软，让她把你拿走罢了！”

韩柏放下心来，回想刚才和她纠缠在绣榻的滋味，乘机问道：“为何你七娘失意于赤尊信后，会找上你阿爹呢？”

不知不觉间，两人回到虚夜月的小楼，早有随从牵着灰儿和虚夜月的坐骑小月在恭候他们。灰儿见到主人，昂首欢嘶。

虚夜月停在马旁，挥退马夫，道：“七娘是阿爹年轻时拜过的众多师父之一的小孙女，当时追求她的人很多，却给赤尊信独占鳌头，七娘与他决裂后，万念俱灰，又想绝了其他追求者之念，所以找上阿爹做个挂名夫人，她就像月儿的姐姐呢！”翻身上马，叫道：“比比谁先跑到皇宫去！”策马奔驰。韩柏忙跃到灰儿背上，追着去了。

到了市区，两人放缓马速，招摇过市，引得途人触目。两人直入皇城，到了端门下马步行，进入宫里。自有禁卫在前领路。

经过一座花园，一个稚嫩的声音叫道：“月姊！”带路的禁卫军立时跪伏地上。只见皇太孙从右侧的建筑物跑出来，朝他们走来。

韩柏知道理应下跪，可是要他对这么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叩头，又不服气，犹豫间，虚夜月推他一把道：“你去吧！让月儿应付他。”迎了过去。韩柏暗松一口气，与众禁卫继续上路，半晌在后宫的膳厅见到朱元璋。

朱元璋邀他共坐一桌，亲切地道：“来！陪朕吃顿饭。”

韩柏受宠若惊，道：“难得皇上召小子来见，小子正有很多话想禀告皇上呢！”

饭菜早摆在桌上，碗碟筷子，全是亮闪闪的银器，予人极尽豪奢的感觉。

朱元璋一叹道：“自马皇后归天，朕很少和人一起进食。”

韩柏心想做皇帝的代价，其中之一必然是孤独，忍不住问道：“皇上为何不找陈贵妃作陪呢？”

朱元璋摇头一叹，没有答他，道：“来！吃吧！”

韩柏当然不会客气，挟了一块鸡肉，发觉鸡骨全给拆了出来，鲜味可口，只嫌冰冰冷冷的暗忖：难道朱元璋爱吃冷食？

朱元璋知他心事，笑道：“所有可入口的食物，均先由三组人检验是否有问题，所以送来时都冷了。”

韩柏为之愕然，对他更是同情，诚恳地道：“现在小子要说的话，或会令皇上很不高兴，但确是肺腑之言，希望皇上的大明皇朝永保不衰，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朱元璋叹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乃天地自然之理，哪有永久不衰的皇朝？朕只是希望能比以往各朝的国祚更长久些，便心满意足。好了！说吧！朕很久没有听过坦白的话。”

韩柏深吸一口气，道：“据小子所知，大明正面临四分五裂的大乱局，想倾覆皇朝的蒙人余孽方夜羽和里赤媚已潜来京师，并开出暗杀名单，皇上和鬼王均有上榜。”他不敢说出排名的先后，怕朱元璋知道自己只能排在第三位，会不高兴。

朱元璋动容道：“他们终于来了！”

韩柏愕然道：“皇上早知道了。”

朱元璋微笑道：“当然知道。”没有再进一步透露详情。

韩柏不敢追问，心想和他说话真是苦事，搔头道：“他们的人和水师合作对付怒蛟帮的事，皇上知道吗？”

朱元璋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道：“好小子！知道吗？近二十年来你是鬼王之外，第一个敢当面质问朕的人，胆子大得很呢！”

韩柏见他没有动气，心中稍安，却有点不知如何继续说下去，唯有改变策略道：“小子还以为是胡惟庸这奸贼和方夜羽的师兄楞严瞒天过海，私下胡为呢。”

朱元璋两眼厉芒一闪，冷冷道：“你说他们一是奸贼，一是卧底，可有什么真凭实据？”韩柏哑口无言，这些全是听来的事，哪能拿得出证据来呢？

朱元璋神情转趋温和，道：“很多事朕心中有数，放心吧！朕知道你真是关心朕，从你的眼神可看出来。”

韩柏心中涌起一阵冲动，跳了起来，跪伏地上，大声道：“就算皇上立即杀了我，小子都要说出来，楞严和陈贵妃是一党，他们要联手来谋害皇上。”

朱元璋勃然大怒，拍桌喝道：“斗胆！竟敢诬蔑朕的贵妃。若你拿不出证据，朕立即宰了你。”

韩柏豁了出去道：“这是浪翻云告诉小子的，皇上不信我，也要相信浪翻云。”

听到浪翻云之名，朱元璋龙躯一震，好一会冷哼道：“尽管说来听听。”

韩柏本不想说出浪翻云的事，但此刻哪有选择，一五一十把浪翻云如何假扮薛明玉，如何去见薛明玉的女儿，和盘托出。

朱元璋神色不住变化，当韩柏说完后，神色反平静下来，淡淡道：“你给朕退下去！”

韩柏叫道：“小子还有话说！”

朱元璋冷冷道：“朕现在不想再听，退下！”

韩柏大感没趣，三跪九叩后，垂首躬身退了出去。

韩柏垂头丧气走出殿外，刚好撞着允炆在禁卫前呼后拥下，到来觐谒朱元璋，大叹倒霉，跪倒路旁。

允炆看到韩柏，眼中射出嫉恨之色，停步低喝道：“抬起头来！”

韩柏听他口气学足朱元璋，且毫不客气，大生反感，抬头时功聚双目，深深地看着他。允炆无论扮得如何老气横秋，终究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嫩娃儿，哪抵得他眼中神光，一呆下，竟说不出话来。

韩柏心知肚明这小孩恋上了虚夜月，暗忖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施礼道：“皇太孙若没有吩咐，小使告退了！”再不理他，昂然去了。允炆眼中闪过愤怒之色，转身入殿。

韩柏在禁卫引领下，往端门走去，正着急怎样去找虚夜月，在内五龙桥处与老相识叶素冬相遇。

叶素冬热情如旧，远远和他打招呼，迎上来道：“夜月小姐刚离宫回府，末将通知学士大人去找她。”又低声笑道：“她说不惯穿女装出街，被人当怪物般瞧看，要回去换回平日的衣服呢。”

韩柏大喜，暗忖得此良机，不如溜去看看庄青霜，免她怪责自己有了虚夜月便不理她。敷衍几句后，赶出端门，骑上灰儿，凭着记忆，往西宁道场走去。问了两次路，最后转入西宁街，果如叶素冬所言，比得上秦淮河旁那几条花街的热闹，尤其那几间纸笔铺，更是挤满骚人墨客，或代红牌歌妓购买文房四宝的小丫头模样的人物。韩柏大感有趣，流目四顾，最后索性跳下马来，沿街而行，凑凑热闹。灰儿不用牵引，昂然追随在他身后，加上他身穿高句丽官服，更使途人侧目，不时有小孩子挣脱父母，走近来看他及灰儿。韩柏这时方了解虚夜月赶回去换穿男装的心态，不理别人眼光，就在街上脱掉身上的官服，露出里面的武士装束。

经过一间专卖各种纸扎风筝的古老店铺，眼前一亮，只见一黄一紫，两个轻纱笼面、体形曼妙的女子，由店内步出，随后的四名壮汉为她们手上捧着大包小包买回来的物品，谈笑着走到他身旁。韩柏功聚双目，透过面纱，只是一瞥，立时心中喝彩，如此美人儿，虽比不上虚夜月或庄青霜，亦属万中无一的老天爷杰作。两女显是非常高明，见他瞧来，立时生出感应，往他望去。韩柏微微一笑，还向她们眨眨眼睛。黄纱女冷哼一声，倏地移步，右脚闪电往他脚跟踢来。韩柏想不到对方如此坏脾气，脚尖挑起，撞在对方脚侧处，轻易化解了攻势。紫纱女“咦”了一声，伸手牵着黄纱女的罗袖，硬把她扯走，不欲把事情闹大。韩柏哈哈笑道：“有缘再见！”不理那四名随从的怒目瞪视，扬长而去。

到了道场入口的牌楼，守门者因他没穿官服，一时认不出来，拦在门口喝道：“阁下何人，若是来拜师学艺，明早天亮前再来跪候登记，今天时间已过，回去吧！”

韩柏见西宁派规矩既多，守门弟子又气焰逼人，虽心中不喜，当然无心和他们计较，嘻嬉笑道：“烦几位大哥通传一声，说高句丽专使朴文正求见庄宗主。”他这么一说，立时有人把他认了出来，态度大改，慌忙领他进去，另有人飞奔入内。尚未抵达道场，庄节亲由正门出迎，一番客套亲热，把他请入道场，由练武厅旁的游廊，到了一间三合院的大厅里。

东拉西扯谈了一会，韩柏心挂庄青霜，顾左右言他道：“道场今天为何这么清静，沙公到哪里去了？”

庄节道：“沙公有睡午觉的习惯，现在仍在元龙高卧，至于其他弟子，睡午觉去了。”

韩柏奇道：“全去睡觉了？”

庄节道：“大人有所不知，昨晚又发生了十二宗采花案，给那些真假薛明玉闹得满城风雨，所以我派弟子晚上不敢睡觉，四处巡逻，这时才稍息一会。”

韩柏乘机道：“青霜姑娘不是也睡了觉吧！”

庄节哈哈一笑，道：“大人放心，庄某早使人去唤她来见大人，亲自道谢。”

话犹未了，美若天仙的庄青霜面无表情走了进来，见到韩柏，微一福身，冷冷道：“多谢大人那晚救了青霜。”

韩柏为之愕然。为何她会忽然变回冷若冰霜的样子？唔！看来定是恼自己昨天没来找她，正想使什么计儿找个机会和她单独相处，好好哄上几句，庄节道：“霜儿！你代爹陪大人参观一下道场吧！”韩柏大是感激，庄节果然知情识趣。

庄青霜坐到其父之旁，平静地瞧韩柏一眼，对庄节道：“爹！霜儿今天有点不舒服，你老人家自己招呼大人吧！”

庄节向韩柏送来一个歉意的笑容，对庄青霜道：“霜儿既感不适，阿爹不勉强你，回房休息一会吧！”庄青霜站了起来。韩柏虽大感没趣，礼貌上仍不得不站起来恭送佳人。

庄青霜盈盈来到韩柏身旁，背着庄节向他使了个眼色，道：“青霜走了，大人不用送。”

韩柏何等精明通透，笑道：“至少让小使送小姐到门外吧！”庄节追在两人身后，跟了出去。

到了门处时，庄青霜反手把一个纸团塞入他手里，道别去了。韩柏知道事有蹊跷，忙告辞离去，庄节并不挽留，直送到牌楼处，表现出无比的热情和亲切。

出了道场，韩柏忙打开纸团一看。只见上面画了一幅很详细的道场内宅的地图，旁边有几行清秀的字体写着：“爹不准青霜和你往来，青霜不管，今晚戌时你定要来找青霜。为避薛明玉，青霜暂居东北角的红砖屋，防守并不严密，只要你依图中所示，定可见到青霜。若你不来，青霜以后都不睬你了。”

韩柏收起纸团，心中叫苦。今晚他要去见燕王棣，本应带月儿同往，现在唯有放弃这想法，以免更难脱身。唉！还有那金发美人儿，若没有庄青霜这密约，说不定可以实时向燕王借间清静的房子，颠鸾倒凤后神不知鬼不觉溜回莫愁湖去，看来一切乐事都要泡汤。可是戌时中他应仍在和燕王吃饭，怕要迟些才可以去了，希望她不会气得走了吧。心中同时暗恨庄节，亏他表面如火装得那么热情，原来暗中阻止女儿与自己来往。这些道貌岸然的白道宗主，远及不上黑道豪雄的爽直和坦白。可恨现在和朱元璋的关系又不太好，否则请他说一句话，例如把庄青霜配予自己，庄节这种走狗还哪敢反对。胡思乱想间，背后风声响起。韩柏吓了一跳，把灰儿牵到身侧，回身望去。只见刚才遇到的黄纱和紫纱美女从后追来，拦在身后。

韩柏为了避开街上行人，好细读纸图内容，特别来到一条清静的横巷，对方看准此点，于此时此地现身。他抢着哈哈笑道：“两位美人儿原来对小弟这么感兴趣，一直跟来此处。”

黄纱女娇哼道：“谁有兴趣跟你那么久，只是你霉运当头，凑巧给我们碰上吧！若你能自废双目，我们便放了你。”

韩柏听她语带外国口音，心中一动想道：“若真是凑巧碰上，那定是在西宁道场门外，这两位武功高强的美女到那里有什么目的呢？那里延绵半里，都是道场外围的高墙和道旁的林木，并没有可供购物的店铺。”

紫纱女比黄纱女体态更动人，只是静静注视他，没有出言。黄纱女不耐烦起来，一个箭步抢前，两指往他双目插来，又快又狠辣。

韩柏怕伤了灰儿，嘻嘻一笑，侧身避过挖目恶指，往前一移，闪入两女中间处，笑道：“两位美人儿息怒，我只是看了你们一眼，笑了笑，眨了三次眼，就要这么对我吗？”

紫纱女娇叱一声，拔出背后长剑，挽起剑花，封着他所有路。后面剑芒亦起，显是黄纱女见他武功高明，拔剑对付。韩柏魔功大进，很想找人试试拳脚，有这两个妖冶的大美人相陪，正是求之不得，两手同时拂出，拍在对方剑上。两女当然是奉“花仙”年怜丹之命，前来探路的两位花妃，想不到这人武功高明至此，空手封着她们的剑势，娇叱一声，变招攻来，由黄纱女攻下盘，紫纱女则招招扰他眼目。

韩柏打得兴起，大喝一声，转眼间打出十二拳，下面踢了八脚。无论两女剑势多么玄妙精奇，他的拳脚准能恰到好处，击中敌刃，还封断对方下招的变化。每出一拳，或踢一脚，力道都是那么平均有劲，像万斤重锤，敲在对方剑上。不一会两女已香汗淋漓，后力不济，而韩柏的内功却源源不绝，无有衰竭。韩柏见自己果然进步多了，心中狂喜，兼之捉到对方剑路，拨开黄纱女的长剑后，使个假身，当黄纱女以为他想攻向紫纱女，他已移到黄纱女身后，还在她隆臀处摸了一把。黄纱女纵使在生死搏斗间，可是当韩柏摸上她臀部，仍抵受不住对方魔掌传入体内的感觉，“啊”地一声叫了起来，虽回剑刺去，却用不上全力。

紫纱女怕黄纱女受伤，不顾一切冲来，漫天剑影往韩柏罩去。韩柏恼她们手段毒辣，哪还会客气，欺紫纱女心切救人，闪过敌剑，伸手在紫纱女高耸丰满的双峰抹了一记，紫纱女比黄纱女更不济事，惊呼一声，差点把剑掉到地上。两女又羞又怒，想找韩柏拼命，韩柏又来到她们中间，趁她们方寸大乱间，两指弹在剑峰处，跟着又是左抚右摸，两女同时惊呼后退。

韩柏还是比较喜欢紫纱女，紧逼而去，倏忽来到她身旁，正要再加轻薄，紫纱女突然掷剑地上，跺足道：“你杀了我吧！”黄纱女亦以剑支地，不住喘息，无力再战。

韩柏来到紫纱女旁，嘻嘻一笑，伸手去揭紫纱女的面纱，笑道：“怎舍得杀你，让我吻过脸蛋便可放你。”

紫纱女羞怒交集，一肘往他撞来。韩柏运起挨打功，侧身以肩膀受她一肘，迅快无伦揭开面纱，在她脸蛋处香了一口，旋风般往黄纱女退去。黄纱女给他戏弄得怕了，快速退往一旁，胸前一阵软麻，原来早给韩柏这色鬼的指尖拂过。韩柏乘机飞身上马，大笑道：“有缘再见。”不理二女，扬长去了。

干罗打扮得像个普通的小商贩，而戚长征则是他聘来的一般江湖好手，亦是弃江就陆，免得过不了沿江的大明关防。在怒蛟帮的全盛期，洞庭鄱阳一带的长江，没有一个关防能挨过三个月的时间，而没有不被怒蛟帮挑了的。赶了几个时辰路后，到了荆州府，准备稍后先北上德安府，绕个大圈才朝京师去，宁愿费上多点时间，都不希望被其他人阻碍了上京大事。凭着假造的生意往来账单，他们轻易进城，找到了一家客栈，希望打坐至黄昏，再趁黑展开轻功赶一晚路。这时的干罗和戚长征举手投足，都与这些普通的市井小人物无异，惟妙惟肖。原来凡成高手者，必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和观察力，而且是最能控制自己动作的人。就此两点，仿学起别人来只是举手之劳。

他们要了一间房后，干罗回房静修，戚长征忽起闲心，逛街去也。荆州府的兴盛比得上武昌和岳州，并多了几分古色古香的文采气息。天色暗暗沉沉，气候很冷，行人冻得包着头，打着哆嗦，顶着寒风匆匆来去。忽然有一队马车由后方驶来，由城卫在车前车后策骑开路护送，行人车马纷纷让路。戚长征俯身在地上随便捡起了一片木屑，藏在手里，若无其事靠向行人路去。

马车队在旁驰过，帘幕低垂，使人不知马车内究竟有何人在。到最后一辆马车，戚长征肩膀不动，手腕微扬，木屑由下而上，往车帘激射而去。这个角度，只会破帘后刺上车顶去，不会伤人，但却可测试车内人的反应和深浅。一般来说，任何运载贵重物品或重要人物的车队，武功最强者会被安排在一前一后两个位置，形成首尾相顾之势，所以戚长征选最后一辆马车出手，实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并非无的放矢。戚长征同时移入横巷去，随时可溜个大吉。

木屑迅速射往窗帘去，眼看穿帘入内，窗帘被一只纤美皙白的手掀了起来，刚好让木屑射入窗里去，落在车内人另一只手的两指之间，时间的拿捏，准确无伦。窗帘滑下前的一刹那，车窗处现出一张宜嗔宜喜的俏脸，姣美白皙，艳丽至极，朝戚长征看了一眼，又藏在落下的帘里去。车队远去，像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戚长征挨着小巷的墙壁，浑身颤抖。那车内的美女无论装束、神气、肤色都和水柔晶有三分相似，纤巧秀丽则尤有过之。他猜到车队内运载的正是女真族到中原来的高手。只是那美女刚才露的一手，已可跻身江湖罕有高手的位置。

深吸一口气，正欲退走，蓦地发觉有一双眼睛正在街口处看着他。戚长征警觉地望过去，只见一位年轻文士，有点犹豫地看他，想趋前和他说话，又欠缺胆量的样子。戚长征暗忖此地不宜久留，没有兴趣理会那人，径自走入横巷去。

那人追了过来，叫道：“壮士留步！”

戚长征停定转身，见那人眉清目秀，甚有书卷气，知是饱学之士，容色稍缓，但仍是以冰冷的语气道：“本人和你素未谋面，找我做什么？”

那人施礼道：“在下宋楠，想聘请壮士保护愚兄妹，酬金十两黄金，未知壮士意下如何？”

戚长征愕然道：“你显然从未涉足江湖，不知世情险恶。首先你全不知本人底细，竟贸然出重金聘我，不但告知本人你行囊甚丰，十两黄金已足够普通人丰衣足食一辈子，你难道不怕我是歹人吗？”

宋楠叹道：“在下并非无知至此，只不过给贼子赶得走投无路，见兄台刚才弹出木屑那一手，胆识武功过人，兼又一脸正气，故冒昧提出不情之请，望壮士见谅。”

戚长征听他措辞文雅，通情达理，大生好感，不过自己有急事在身，无暇他顾，但若见死不救，良心又过意不去，随口问道：“宋兄要到哪里去？”

宋楠道：“我们要赶往京师，到了那里便安全了。”

戚长征心中一叹苦笑道：“你们兄妹会骑马吗？”

宋楠喜道：“没有问题，壮士答应了？”

戚长征叹道：“我也弄不清楚，不过请勿再叫我作壮士，本人丁才，正保护一位亲戚到京师经商，若你们会骑马便一道走吧！不过十两黄金要先付一半，其他一半到京师交讫！而我们则要立即上路。”

宋楠大喜道：“我立刻去收拾行李，等待丁兄。”接着说出了一个客栈的地址，欢天喜地去了。

戚长征摇头苦笑，赶回去找干罗，暗忖若义父反对自己多事，那就对不起宋楠也要干一次。

韩柏赶到鬼王府，虚夜月已穿回男装，和铁青衣、“小鬼王”荆城冷等一众高手，在靶场处练射。虚夜月见心上人到，分外意气飞扬，气定神闲，连中三个红心后，迎上正与铁青衣等人交谈的韩柏，用手指戳着他后背道：“燕王突接圣谕，要他今晚到宫内陪朱叔叔吃饭，所以今晚的宴会改在明晚。嘻！不如我陪你到处逛逛，看看你还有什么无赖艳遇。”

韩柏点头道：“铁老刚知会我。”心中却暗自叫苦，怎样才可撇下虚夜月去与庄青霜幽会呢？双眼一转道：“青楼的小姐都是昼睡晚起，愈晚愈精神的！这样吧！今晚亥时我和你去玩足一晚吧！”心想他还可提早一个时辰去西宁道场，那就有三个时辰，应付十个庄青霜都足够了。

正兴奋时，虚夜月杏眼圆瞪，扯着他衣襟，把他扯离了其他人，押到林中，大嗔道：“你这小子刚才说话时猛转眼睛，分明在瞒骗月儿，人家嫁了你不到几个时辰，还说要令人永远幸福快乐，会很好玩。可是现在你却要撇下人，且有四个时辰之多。快从实招来！你是不是要去找庄青霜？”

韩柏立时弃甲曳兵、溃不成军，勉强招架道：“我真的是去找庄青霜，但为的却是武林的公义。”接着压低声音道：“我接到百分百可靠的准确消息，真正的薛明玉将于今晚去采庄青霜。”

虚夜月冷哼一声不屑地道：“是你自己想去采花吧？还要赖在另一个淫贼身上。”

韩柏唯有强撑下去道：“不信你便跟来看吧！”暗叹今晚的飞来艳福最后仍要泡汤，唯有冤有头债有主，尽情在眼前这百般阻挠的美女娇躯上索偿。

虚夜月忽又回嗔作喜，道：“算你吧！来！我们立即去，在街上先吃点东西，趁天未黑前赶去主持你公私难分的所谓正义，不过假若没有薛明玉出现，我会要你好看。”

韩柏苦笑道：“我还有情报，就是薛明玉也像青楼的姑娘那么昼睡晚起，所以不到戌时不会出现，我们不如先到月儿你的房中一起洗澡、一起上床，以免月儿怪我撇下你一个人自己去洗澡上床呢。”

虚夜月终忍不住笑得弯下腰去，硬把他拉走，喘着气道：“不要装模作样了，让我和你一起去采花吧！真想知道你被拆穿谎话时懂不懂得羞愧。”

风行烈从两女间醒了过来，想不到夫妻三人衣服都没有脱，脚上穿着靴子，就横七竖八在床上睡着了。

悄悄爬起床来，推门外出。

玲珑正和服侍双修夫人的丫环丝罗说着亲密话儿，见他出来吓了一跳，丝罗逃回房内，玲珑则羞怯怯地过来，裣衽道：“姑爷让小婢服侍你梳洗。”

风行烈见她那羞人答答的样儿，忍不住逗她道：“我想洗个热水浴。”

玲珑立即霞烧玉颊，垂下头去蚊蚋般轻声道：“热水早预备好了！姑爷请随小婢来。”

风行烈一手抓着她圆润的小手臂，凑到她耳旁道：“小玲珑！现在我又不想洗澡了，不若陪我到舱尾吹吹凉风好吗？我仍睡意未消呢。”

玲珑娇躯抖颤，赧然道：“姑爷不要这样好吗？折煞小婢了。”

风行烈不理她抗议，拉着她朝船尾走去，才放开了她。只见夕照的余晖里，滚滚大江就若一条鳞甲生辉的巨龙，追着他们的客船。

今晚他们将不会泊岸度夜，而是兼程赶往京师。

想到很快可见到韩、范两人，心怀大畅。

玲珑在旁惶恐道：“姑爷！小婢还有其他事等着做呢。”

风行烈微笑看着她垂下了的被羞意烧得赤红的小脸，柔声道：“玲珑乖吗？听不听我的话？”

玲珑娇躯一颤，以蚊蚋般的声音道：“乖！”接着一口气急道：“小婢还是去看看小姐和倩莲姐睡醒了没有。”急步走了。

风行烈为之莞尔。

这么脸嫩的小姑娘，倩莲能把她的胆大妄为分一点给她就好了。

不过想到她说“乖”时那可爱多情的样子，心底里便有甜丝丝的感觉。

为何自己忽然很想挑逗玲珑呢？是否因体内的三气汇聚，还是想找一个人来填补白索香死去的缺陷？

心情忽地郁结起来。

也想到了和水柔晶死前相处那一段短暂时光。

第七章 假薛明玉

回到客栈，干罗正在房内喝茶，于是戚长征把宋楠的事说了出来，最后道：“我也不知为何会答应他，或者是他期望的眼神，又或真的觉得他是个好人。”

干罗道：“那女真族的美女高手，极可能是女真王的公主‘玉步摇’孟青青，属生女真的系统，他们父女占据长白山，在此山之东建了俄朵里城。朱元璋统一中国后，仿唐代羁縻远州之制，分建卫所，作为管辖，然只具空名，实在管不到他们。现在他们终于叛变。”

戚长征道：“你说多么讽刺，他们竟是由明军护送上京，若非有人在背后主持，怎会如此。”

干罗冷哼道：“假若蓝玉、楞严和胡惟庸三人合谋造反，便可以假造文书，令地方官府乖乖听话，亦不虞朱元璋知道。好了！让我们去见宋家兄妹吧。”站了起来，随口道：“究竟谁在追杀他们？”

戚长征呆了呆，尴尬地道：“我忘了问宋楠。”

干罗失笑道：“你不是忘了，而是不把那些人放在心上。来吧！我们送他两兄妹一程，尽点心力。”

两人于是收拾简单行囊，到了宋楠的客栈，宋楠在房内等着他们，忙请两人坐下，拿出五两黄金，送到戚长征面前道：“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戚长征毫不客气收入怀里，问道：“令妹在哪里？”

话还未完，邻房开门声响，接着一位窈窕秀丽的少女推门而入道：“大哥！成了。”同时落落大方地向两人施礼，还好奇地打量戚长征。

宋楠介绍道：“这是舍妹宋媚。”

干戚两人见她的目光大胆直接，不像涉世未深的闺女，均感奇怪。可是她的“大胆”却绝不含挑逗或淫荡的意味，反有着坦诚正气的感觉。

干罗道：“好！我们立即起程。”

西宁道场外一棵大树上，韩柏搂着虚夜月大施手段，弄得这美人儿神魂颠倒，乘机道：“月儿你给我在这里把风，让我到里面先探探路，才回来和你进去。”

虚夜月搂着他的腰不依道：“不成！要去便一起去嘛！”

韩柏想不到她仍如此清醒，无奈道：“来吧！”

此时天刚入黑，韩柏依庄青霜的指示，由后宅南面高墙偷进去，循着纸团提示的路线，到了刚好能同时看到东厢的红砖屋，和庄青霜原居的“金屋”另一建筑物的瓦背处。

虚夜月伏在他身旁，低声道：“为何你竟像来过很多次的样子，又清楚西宁派布下的岗哨位置？”

韩柏胡诌道：“当然清楚，庄节带我参观时，得意洋洋地向我介绍了他们的布置，看！那就是庄青霜闺房的金屋，周围种满向日葵，一看便认得。”

虚夜月醋意大发道：“你到过里面没有？”

韩柏道：“当然没到过，只是在外面望了两眼，不信吗？我可对天发誓。”

虚夜月嗔道：“不要随便发誓好吗？现在该怎么办？唔……”

韩柏侧头吻上她的小甜嘴，由于不敢弄出声响，两人都不敢有任何动作，只是两嘴温馨有节制地偷偷纠缠往来，暗暗销魂。

虚夜月早给他挑起春情，大吃不消，轻轻推开他的脸，软语求道：“你究竟是来主持正义，还是要叫人家难过？”

韩柏轻笑道：“有你在什么正义都忘了，愈邪恶愈好。”顿了顿试探地道：“月儿在这里监视着庄青霜的金屋，若见薛明玉出现，千万不要现身，当薛明玉被西宁的人赶走时，你便远远跟着他，我自然会赶来。”

虚夜月果然中计，道：“你休想溜进小楼找庄青霜，我会看得很牢呢！你要到那里去呢？”

韩柏听她口气松动，压下心中狂喜道：“我们这里离金屋太远，若薛明玉从另一边来或逃走，怕追不上他，所以我想找一个较好的位置，知道吗？”

虚夜月道：“去吧，嘻！和你一起真好玩，每晚有不同的花样。”

韩柏心中一荡，道：“你真是未卜先知，预先知道我今晚和你会有不同的花样。”占了口舌便宜后，离开了又羞又喜的虚夜月，没入建筑物的暗影里。沿屋疾奔，翻过一堵矮墙，立时嗅到花卉的清香，以红砖砌成的小院落现在眼前，院外遍植草树花卉，清幽雅致。窗户帘幕深垂，只有其中一扇透出灯火。韩柏猜测自己虽来早半个时辰，但庄青霜必遣走了所有仆从，又发脾气赶走“保护”她的人，所以玉人应是守在这个房间里。功聚双耳，立时听到庄青霜以她甜美圆润的声音哼着小调，还有泼水声。韩柏暗忖若是美人出浴就好了，希望她不是只在洗手。时间无多，哪还顾得有礼无礼，闪到没有灯光的邻房窗前，掀帘穿进屋内。

房内寂然无人，书柜处处，是个小书斋。走出房外，移到隔邻的房门外，这时韩柏已可肯定房内正上演着一幕美人出浴的好戏。嘻！她洗得香喷喷才见我，确是精彩绝伦，运功震断门闩，推门抢了进去。房内弥漫着蒸腾出来的水汽，朦胧中一个女性的美丽肉体，正蹲在一个大木盆中，尽显女体玲珑浮凸的曲线。秀发沾满水珠的庄青霜，正舀着盆中热水往身上淋浇，韩柏看得神魂颠倒，趁她扭头望过来前，倏地蹿到她身旁，一手搂着她肩头，另一手捂着她的小嘴。庄青霜骇然往他望来，见到是他，松了一口气，旋又想起自己身无寸缕，俏脸霞飞，猛力一挣。韩柏终日与美女周旋，深知她们最爱面子，无论庄青霜对他多么有意，也受不起自己如此急色无礼，忙把她的小嘴封着，跪倒地上，把湿漉漉的美女拥个结实。庄青霜起始时还不断挣扎，但瞬即在他的热吻下融解下来，还搂紧他。

韩柏待她的情绪由反抗变成接受，放开了她的樱唇，挺起胸膛昂然道：“青霜不要怪我，我太想你了，所以早来了点，想不到你……嘿……真是精彩，我定要你嫁给我。”

庄青霜垂下螓首，幽幽道：“现在这样子，想不嫁你也不行，可是爹那一关怎样过呢？”

韩柏看着她湿漉漉冰肌玉骨般的光滑胴体，不禁心旌摇荡，两手一紧抱着她站起来，再亲个长嘴儿，道：“凡事都有解决的方法，只要我们真诚相爱，没有人可把我们分开来的。”

庄青霜搂紧他的脖子，欣然道：“你不要忘记对人家的承诺，霜儿的身体现在全是你的，若你始乱终弃，霜儿便死给你看。”说到最后一句，眼眶红起来。

韩柏知她此时情绪波荡，半句话拂逆不得，暗中叫苦，怎么样才能溜出去，稳住聪明透顶的虚夜月呢？口中道：“你的衣服在哪里，让我先为你穿上衣服好吗？”

庄青霜赧然道：“这是澡房，衣服在邻室，看，就是那道门。”

韩柏这时才看到室内有道通到邻室的侧门，取起浴盆旁小几上的毛巾，要为她拭身。庄青霜羞得无地自容，惊呼一声，韩柏的手和毛巾，已揩到她白璧无瑕的娇体上。庄青霜两手无力地按在韩柏肩上，任由处子之躯完全置于韩柏手眼之下。

韩柏一双大手隔着毛巾享尽艳福，正思忖好不好如何想个办法，偷他半个时辰，把眼前动人心弦半熟的米，煮成完全的熟饭，心中警兆忽现，愕然道：“有人来了！”心中叫苦，这人到了外面的走廊，自己始生出感应，可知来者武功高明至极，最怕是虚夜月寻来找自己，那就惨透，他应站在两女的哪一方呢？

庄青霜骇然道：“难道是阿爹？”除了庄节外，谁敢逆她之命闯进来呢？

两人各有各的惊讶。“啪！”门闩断折的声音响起，隔邻卧室的门被推开来，却听不到任何足音。韩柏大感不妥，他之所以能知道有人进来，纯凭魔种灵异的感应，虚夜月仍未高明至这种潜踪匿迹的境界，也不会是庄节，试问他怎会震断门闩闯入女儿的闺房。难道是冒薛明玉来采花的人？他为何会知道庄青霜藏在这里呢？

庄青霜失色道：“大人绝不可让第二个人看到霜儿的身体。”韩柏忙把毛巾围在她身上，掩着了最重要的部位，可是仍有百分七十的肌肤暴露在空气里。

门“咿呀”一声打了开来。韩柏不敢叫嚷，怕惊动道场的人，闪到门前，一拳向正要踏进来的人击去。那人冷笑一声，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法，带得他差点横跌开去，竟挡不了对方视线。可怜里面的庄青霜不敢呼救，退到一旁的死角，祈祷韩柏可赶走这不速之客。韩柏运展魔功，改横移为往后退守，对方的巨灵之掌已印向自己面门，森寒的劲气，扑面罩来。韩柏暗叫厉害，自忖若在以前，只是这一掌便抵挡不了，飞起一脚，往对方下阴踢去，同时吹出一口真气，激射往对方掌心。那人“咦！”了一声，收掌后退。两人打个照面。只见那人一身黑衣，头戴黑布罩，只露出精光闪闪的眼睛，紧盯着他。

韩柏低喝道：“你是谁？”那人双目凶光大盛，一反手，拔出背上的玄铁重剑，平实无奇地当头劈至。韩柏这下才真的大吃一惊，只觉对方随手一剑，可是由拔剑至劈下，动作浑然天成，无丝毫破绽。可怕处还不止此，对方只是一剑劈来，可是却包含着无有穷尽的变量和玄妙，叫他完全看不穿对方的剑路。这一剑如何可挡？什么人厉害至此？偏又不能不挡，若让他闯进来，看了庄青霜的玉臂粉腿，半露的酥胸，自己岂非蚀大本，人急智生，倏地退到浴盆后，右脚一挑，浴盆内的水受他内功所激，化作一道水箭，往对方射去，同时吓唬道：“薛明玉！你中计了。”

那人正要冲进来，见水箭射来，无奈往旁闪去。庄青霜轻呼道：“地上的剑！”庄青霜的宝剑原来放在浴盆旁，忙挑了起来，拔剑击出，刚好挡了对方一下急刺。两剑交触，韩柏差点甩手掉剑，忙施了一下卸劲，抽剑护身，另一手撮指成刀，矮身往这比得上里赤媚的可怕大敌腰腹刺去。那人当然是年怜丹，他从卧底西宁的人那里得到资料，知道庄青霜避隐此处，本以为十拿九稳，定可采得这朵鲜花，哪知竟撞上这个武功及得上风行烈，诡变反应却尤有过之的韩柏，心中懊恼万分，这时见他招招拼命，杀机大起，剑式一变，招招抢攻，务要以雷霆万钧之势击杀对方。

韩柏尽展魔功，仍挡他不住，眼看失守，唯有叫道：“好大胆！不怕脱不了身吗？”

“花仙”年怜丹一招紧似一招，口中笑道：“你就是韩柏吧！可惜你和我一样，都是来采花的，要捉便两个一起去吧！”猛喝一声，一剑劈在韩柏剑上。

韩柏一直避免与他的重剑硬碰，可是他这一剑精妙绝伦，竟避不了，虎口差点震裂，一股能撕开五脏六腑的劲气，沿剑攻入体内，忙运起挨打奇功，尚未化去敌劲，对方一脚当胸踢来。若他退开，来人便可闪入房内，把庄青霜的春光尽收眼底，一咬牙跃了起来，凌空扭身，竟想借腰力以厚臀硬挨对方一脚，如此不要命的怪招，怕亦只有他使得出来。

庄青霜这时惊魂甫定，看到韩柏为免自己受辱，竟完全不顾自身安危，芳心激动下，一时忘掉羞耻，一把扯掉身上湿毛巾，一片白云般往年怜丹的夺命脚掷去。年怜丹正暗笑就算你在臀部装了铁板，也抵不住我这一脚，忽有不知名物体横撞脚侧，大吃一惊，不敢犯险，收回那脚。韩柏见庄青霜春光尽露，知道更不能让这采花贼进来，情急下魔功倏地提升，凌空再扭身，趁对方在退势中，手中长剑幻起漫天剑影，冲杀过去，每一招全是不顾自身的打法。年怜丹见他忽像变了另一个人般，每一剑都像全无章法，偏又是妙若天成，无奈下暂采守势，等待对方剑势衰竭的一刻。

两人的剑刹那间交击十多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原来都运功蓄音，怕惊动其他人。两人就在门口剑来剑往，纠缠不休。年怜丹见他真气似是无有衰竭，改守为攻，使出精妙剑法，连刺三剑。韩柏被他这三剑杀得左支右绌，眼看不保，蓦地一声清叱在年怜丹旁响起，接着是虚夜月的娇呼道：“天啊！真是薛明玉来了。”韩年两人同时大惊失色，虚夜月的鬼王鞭已毒蛇般往年怜丹胁下点去。

年怜丹转头看到虚夜月，心中狂叫天下竟有如此尤物，对方鞭鞘点至胁下，唯有一声长啸，破窗逃去。外面人影幢幢，纷纷从四方赶至。年怜丹知道今晚行动已告失败，杀机大起，往最快扑至的那人迎去。韩柏乘机向庄青霜传音道：“快过来穿衣！”一把拖着要赶出窗外的虚夜月，叫道：“这里走。”由房门离去。“砰！”掌劲激荡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庄节的声音惊呼道：“薛明玉哪里走！”接着是“老叟”沙天放的怒喝声。

韩柏心中大定，知道庄青霜不会再有危险，忙扯着虚夜月由红砖屋另一方逃去。

虚夜月不解道：“不是要追捕薛明玉吗？”

韩柏胡诌道：“行侠仗义最要紧施恩不望报，暗中助人才是真正侠义，快走。”穿过后门，由另一方遁走。脑海仍满是庄青霜动人的雪肤粉肌。

戚长征驾着六骑拖拉的马车，载着干罗和宋家兄妹，在黑暗的官道凭夜眼飞驰疾奔。他们午后由荆州起程，骑了三个时辰马，宋家兄妹大感吃不消，又知他们没有黑夜策骑的能力，于是在一个小镇处重金买来这现成的马车，连夜赶路。

干罗的声音由车内传来道：“丁才停车，宋小姐受不得车行之苦，想坐到车头吹吹冷风。”

戚长征叹了一口气，停下车来。宋媚在其兄搀扶下，到路旁呕吐一番，爬上戚长征旁的御者空座。马车开出，速度放缓下来。颠簸中，两人肩头不住碰撞，使这对男女生出异样的感觉。

宋媚迎着夜风，好了一点，侧头向他道：“为何你问都不问我们发生了什么事，究竟什么人在迫害我们？就接受了这项委托。我还和大哥争辩，可是大哥坚持对你的信任。现在我也有点相信了。”

戚长征笑道：“为何姑娘忽然改变了对我的看法，是否我的样子老实可靠？”

宋媚笑道：“不！你绝不似老实的人，但却给人一种不屑做坏事或小事的感觉。”

戚长征想不到她观察如此敏锐，讶然看她一眼，在迷蒙的星光下，发觉她特别引人，不再作声，专心驾车。

宋媚怨道：“和我说话好吗？那可令我忘记了坐马车的痛苦。”

戚长征道：“谈什么好呢？”

宋媚兴趣盎然道：“谈谈你自己好吗？为何你会当起保镖来呢？是不是很刺激的？遇到比你强的人怎么办哩？”

戚长征看了她一眼，把外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柔声道：“天气很冷，你要不要回到车里去？”

宋媚想不到他这么细心，瞅他一眼道：“若你觉得我在这里碍了你的手脚，我便回车里去吧！”

戚长征笑道：“不用多心！不如谈你吧！但我知道你不会说真话，这就叫江湖经验。”

宋媚回头望着车里，轻声道：“他们都睡着了，我们小声点说话好吗？噢！好了！终于过了这片黑树林，看！前面还有灯光。”戚长征极目望去。这时他们正在下山的路上，黑沉沉的大地静悄无声，远方的灯光看来是个小村落。

宋媚忽然凑到他耳旁道：“我忽然有个冲动，想把所有事全告诉你，但却有个条件，你也不可以向人家说假话。”

戚长征被她如兰吐气弄得耳朵痒痒的，心中一荡，旋又克制自己，水柔晶的死亡使他对爱情深具戒心，怕累对方卷入漩涡，何况现在是一心到京师对付方夜羽，实不宜有感情的纠缠。不过此女的美丽和大胆直接，对他实有无比的诱惑力。

干罗的声音忽然在他耳内响起道：“长征！后面有十多骑追来，找个地方引他们到那里去，杀他们一个不留，一了百了。”

戚长征向宋媚道：“坐好了！”一扬鞭，抽在马儿身上，马车立时速度增加，切入横路，朝灯火亮处驰去。

韩柏和虚夜月两人沿秦淮河朝莫愁湖漫步。

虚夜月心情很好，夸奖他道：“你的消息来源真可靠，果然碰上薛明玉，不知西宁派的人有没有逮着他呢？”

韩柏怕她查根问底，道：“你怎么找到小屋来的？”

虚夜月甜笑道：“关心你嘛！见你到了那红屋里，便没有再出来，还以为庄青霜躲在那里，原来是薛明玉躲在那里。”

韩柏放下心事，轻松地道：“我早猜到薛明玉会藏在道场里，制造混乱，例如放火烧屋，乱了西宁派的阵脚，才趁乱下手，果然给我找到他。”

虚夜月忽垂下俏脸，咬着下唇，一副泫然欲泣的凄凉样子。韩柏吃了一惊，顾不得她男装打扮，搂着她肩头转入一条僻静的小巷，心痛地道：“月儿为何忽然如此不开心呢？”

虚夜月凄然道：“因为你根本不当人家是你的小妻子，不断用谎话骗人家，月儿很苦哪！告诉月儿，为何你的衣衫全湿透了？”

韩柏才是心中叫苦，知道瞒不过聪明的娇妻，停了下来，把她拥入怀里，诚恳地道：“我错了，以后不敢骗你。”

虚夜月垂泪道：“你若还骗我，月儿这一生便惨了，却又离不开你，叫月儿怎么办啊？人家所有心力精神，全用到你身上去哩。”

韩柏用舌头舐掉她脸上的泪珠，爱怜地道：“快笑给我看，你哭在脸上，我却是痛在心里。”

虚夜月竟“噗嗤”笑起来，睨他一眼道：“月儿到现在仍不明白像你般文墨不通的人，怎能猜中我的谜儿。唉！不过月儿更不明白为何会嫁给你。”

看着她俏脸上的泪渍，韩柏怦然心动道：“来！让我们回家洞房，肯定你可再次找到嫁我的理由。”

虚夜月玉颊霞烧，啐道：“今晚若你不交代清楚，和庄青霜在浴房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和与秦梦瑶的关系，月儿拼着忍受寂寞之苦，也不随你回莫愁湖去。”

韩柏至此才知她在大耍手段，以眼泪作武器，不过最后目的在此，大叫中计，但却再无反抗之力，叹道：“招供便招供吧！不过我却要搂着没有穿衣服的月儿，才肯说出来。”

虚夜月低声道：“不行啊韩柏，今晚若月儿还霸着你，三位好姐姐会恼人家的。”

韩柏想不到她如此为人着想，喜道：“那和三位姐姐一起伺候我便成了。”

虚夜月嗔道：“去你这荒淫无道的小专使，月儿怎可在别的女儿家前，和你做那种羞人的事，怎也不行。”

韩柏还想说话，心有所感，使力抱起虚夜月跃向墙头，掠进墙后的花园里。火把在四方亮起，两人落足草地上时，已陷入重围里。一声冷哼，年怜丹由两人跃入处的墙头现身出来，紫纱女和黄纱女紧傍两旁。绝天、灭地、日月星三煞和金土木三将，八个人从举着火把的大汉后踏出，把两人围个密不透风。

韩柏暗叫不妙，从虚夜月背上抽出长剑，转身望着年怜丹道：“原来扮薛明玉的人就是你。”接着咧嘴笑道：“两位美人儿竟是年怜丹的花妃，难怪身材这么好。”

年怜丹淡淡一笑，扫过气得娇躯抖颤的两位花妃，从容道：“小子死到临头仍逞口舌，让本仙把你擒下，再当着你面前把虚小姐弄得欲仙欲死，你才明白什么叫生不如死。”

虚夜月大怒道：“死淫贼，看我勾你的舌头出来。”

年怜丹哈哈笑道：“恭敬不如从命，但美人儿只可用你的小香舌来勾本仙的舌头。”

虚夜月跺足道：“看招！”一扬手，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照着年怜丹打去，鬼王鞭同时由腰间飞出，幻起层层鞭影，向最接近的绝天灭地罩去，传音向韩柏道：“快逃！”

马车拐了一个弯，眼前出现一座破落的寺院，除了殿堂还有灯火外，四周一片漆黑。戚长征连唤两声，不见有人应话，索性跳下车来，打开后院的木门，把马车驶进去。宋楠兄妹惊疑不定，却不敢作声。

干罗暗忖再无隐藏身份的必要，佝偻的身体挺直起来，恢复一代枭雄的气度，淡然道：“贤兄妹不用慌张，只因追兵已至，所以我们到这里躲一会，摸清敌人的底细。”两人见到干罗像忽然变了另一个人似的，都目瞪口呆。

戚长征由庙里出来，道：“找到了庙祝，点了他睡穴，明天他起床时，会发现床旁多了五两黄金，足够重建荒庙。”

干罗哂道：“庙未必起得成，不过这庙祝肯定不用再挨穷。”

蹄声逐渐增强，然后又逐渐消去，竟路过不入。宋家兄妹松了一口气，戚长征则和干罗交换个眼色。暗忖原来这批在晚间赶路的骑上与宋家兄妹无关。否则怎会疏忽了地上车轮的新痕，不知他们到了这里。

干罗道：“横竖来了这里，贤兄妹不如到寺内睡上两个时辰，才再上路好吗？”

戚长征接口道：“寺后有几间客房，被褥尚算洁净，两位到那里休息吧！”

宋媚有点担心道：“两位不会撇下我们在这里吧？”

宋楠忙责道：“二妹！”

干罗笑道：“要撇下你们，何须多费唇舌。你们兄妹也算合我眼缘，快去睡吧！”

宋楠这时已知两人护送他们，绝非为了金钱，又不追问底细，更是感激，千恩万谢后，携妹去了。

干罗向戚长征笑道：“征儿该知我的心意。”

戚长征笑道：“刚才追兵经过路口，速度放缓下来，当然是发现我们躲到这里来，现在诈作远去，只是要在前路伏击我们。”

干罗冷哼道：“这批人必是查到他们兄妹有人护送，才如此小心。只凭这点，便知他们若非官府的人，就是与本地黑帮有联系，否则怎能这么精确掌握我们的情况和路线。”

戚长征笑道：“义父的推断，八九不离十，这些人若等得不耐烦，自会寻来。哼！义父尽管去清静一会，由长征负责守夜。”

年怜丹定神一看，瞧穿虚夜月掷来的黑球，乃烟雾弹一类东西，遇力即爆开来，怕里面藏有尖针铁屑一类东西，一手扯下紫纱妃的面纱，卷起黑球，包个结实，送往后方远处，轻易化解了虚夜月的逃命玩意，凌空跃起，往正力图突围的韩虚两人扑去，重剑来到手上，显示出对韩柏的重视。绝天灭地一刀一剑，守得密不通风，硬是接着虚夜月诡变莫测的攻势，叫她难越雷池半步，静候她锐气一过，便即发动反攻。

韩柏曾在黄州府和金木土三将交过手，深悉路数，甫接触把三人杀得手忙脚乱，可是多了日、月、星三支长矛，一时亦无法可施，只好护着虚夜月的后方，让她放手而为，突破绝天灭地的封锁。年怜丹喝道：“让开！”手中重剑化作一道厉芒，向韩柏激射而去，竟是一上来便全力出手，毫不留情，可见他对韩柏确是恨之入骨。剑未至，剑气破空而来，韩柏领叫过他的厉害，换了平时早横移闪避，可是虚夜月正和他背贴着背，若自己逃开，虚夜月腹背受敌，哪还有命，猛咬牙根，一声长啸，冲前一步，长剑绞向对方重剑。

“锵！”两剑交击，年怜丹一声长笑，落到地上。韩柏惨哼一声，退了半步，嘴角溢出血丝。眼前寒芒再起，玄铁重剑由远而近，缓缓由外档弯来。森寒的剑气似若实物，随剑排山倒海向他涌来。韩柏经历大小各战，除庞斑和里赤媚外，从未碰过这么可怕的高手，魔种自然生出感应，在这生死关头提升至能臻达的最高境界，长剑一颤，发出“嗤嗤”啸叫，化作一球剑芒，后发先至，撞在对方剑尖处。“砰！”气劲爆响，韩柏一步不退，怕撞伤后面心爱的玉人儿，一口鲜血喷出，化去了对方侵体的真气。年怜丹喝道：“好小子！再接本仙一剑。”重剑幻作千重剑影，往韩柏撒去。韩柏吃亏在不能退避，故招招正面交锋硬拼，但亦激起魔种的潜能，只觉体内真气源源不息，冷喝一声，长剑横扫而出，充满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惨烈气概。

这时其他六煞转往加入绝天灭地对付虚夜月的攻击里，杀得虚夜月娇叱连声，香汗淋漓，眼看不保。就在这时，一声冷哼传来，鬼王的声音喝道：“谁敢欺我女儿！”到最后一字，鬼王倏地出现在虚夜月和围攻者的中间，八煞的兵器变成全往他身上招呼过去。

“当！”年怜丹千变万化，叫人无从触摸来势的一剑，竟在刺上韩柏前，给他一剑扫个正着。多变者力道必然及不上沉实朴拙的剑法，此乃天然之理，所以年怜丹内功虽胜过韩柏，仍给他把剑硬格开去。只凭韩柏能硬接年怜丹三剑，足使他名扬宇内。

虚夜月见其父来到，有了靠山，身子一软，靠在韩柏背上，同时叫道：“爹要替女儿出气啊！”鬼王哈哈一笑，两袖连挥，把绝天灭地连人带着刀剑，震得踉跄跌退，然后两手闪电抓着木将右侧击来的木牌，土将从左方攻来的铁塔，再凌空一个翻身，先一脚扫在日月星三煞的长矛处，另一脚点出，正中金将的眉心，速度动作之快捷和诡异，真像幽冥来的鬼王。他抓着木牌和铁塔的手紧握不放，到他翻身落地，刚好在木土两将虎口内硬转了一个圈，两人虎口震裂，不但兵器被夺，胸前还如受雷击，鲜血狂喷，往后跌退，坐倒地上。金将却是应脚飞跌，“砰”一声仰躺地上，立毙当场。至此八煞攻势全消，溃不成军。鬼王出手，果有惊天动地之威。年怜丹亦为之色变，倒跃回墙头，来到两妃之间。同时箭矢声响，持火把者纷纷中箭倒地，火把跌到地上，继续燃烧。附近各建筑物现出无数黑衣大汉，围个水泄不通。

铁青衣现身在年怜丹身后房子的瓦背顶上，长笑道：“京畿之地，哪轮得到你年怜丹来撒野！”身旁还有“恶讼棍”霍欲泪和“母夜叉”金梅。

年怜丹仍是神色从容，盯着鬼王道：“好！便让本仙领教鬼王绝学。”

鬼王虚若无背负双手，来到搂着虚夜月小蛮腰的韩柏身旁，微笑道：“看你刚才明知不敌，仍拼死护着月儿，我虚若无便知道没有把月儿错交给你。”

韩柏愕然道：“岳父原来早来了！”

虚若无哈哈一笑道：“当然！年兄公然在街上游荡，若我们还懵然不知，岂非笑掉年兄的大牙。”

年怜丹听他冷嘲热讽，心中大怒，知道一战难免，跃下墙来，喝道：“动手！”

绝天灭地等扶起重伤的木土两将，退到两妃站立的墙下，组成战阵，再无复初时声势。

虚若无冷冷看着年怜丹，好一会后微笑道：“年兄表现得如此气概凛然，不外看准本人在与里赤媚决战前，要保持实力，所以摆出不惜一战的格局。”接着哑然失笑道：“年兄实在太高估我虚若无，愧不敢当。本人从来不是什么英雄人物，否则当年不会坐看朱元璋活活淹死小明王，致与真正的英雄上官飞决裂，成大事者岂拘小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乃虚某做人的格言，我这就下令女儿女婿和全部手下，与本人联手，不惜一切将你等全部杀死，一个不留，你那两个花妃则废去武功，卖入妓寨，让嫖客永远怀念年兄。”跟着把手搭在韩柏肩上，笑道：“贤婿看来亦非什么想充英雄的人，适当时候绝不会恪守什么一个对一个的臭规矩，虚某有看错人吗？”

韩柏先是听得目瞪口呆，接着捧腹失笑道：“当然没有看错我，既省力又可凑热闹，我该喜出望外才对。”

虚夜月“噗嗤”一笑，横了这两个世上最亲密的男人一眼，笑吟吟喃喃道：“一老一少两个不要脸的！”

年怜丹气得脸色阵红阵白，但又隐隐感到其中似有转机，压下怒火，冷冷道：“虚兄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出来。”

鬼王含笑看他一会，悠然道：“若非看在红日躲在一旁，准备随时出手援救你这自身难保的采花神仙，我根本没有兴趣要你立下誓言，再不准碰京城内任何女子，年兄肯答应吗？虚某只要是或否的简单答案。”韩柏等大感愕然，眼睛往四周幽暗处搜索。

年怜丹心中叹一口气，暗忖纵得内伤未痊的红日之助，可是鬼王府高手如云，又有韩柏助阵，加上鬼王，自己和红日可突围而去，已是万幸，其他人必战死当场，若两位花妃真给卖入妓寨，那自己还用在中原和域外抬起头做人吗？年怜丹想念至此，摇头苦笑道：“难怪朱元璋能得天下，有虚兄这等人物辅助，何事不成？”话毕当众立下誓言。

虚若无大笑道：“能屈能伸大丈夫也。迟些再和你算账，请！”

年怜丹喝道：“走！”领着败将伤兵，由铁青衣等人退开处撤走。

鬼王虚若无的声音远远往四周送去道：“红日小子，鹰刀就在敝府之内，本人给你三天时间来取刀，切勿错失，否则你将永远寻不回此刀，保重了。”

红日的长笑从东北角传来道：“好家伙！我现在立刻赶去取刀，看你狼狈赶回府去的样子亦是有趣。”

虚若无失笑道：“听你声音，便知双修府一战的内伤仍未痊愈，最少还需一晚工夫才有望复原，要去请自便，虚某早安排了人手欢迎法王大驾。”

红日似怕鬼王追去般，声音由另一方传来道：“好家伙，冲着你的耳力，本法王便忍着迟些才来找你玩儿，请了！”一声狂笑，逝向远方。

鬼王举手在空中打出手势，铁青衣等人无声无息消失在屋瓦之后。

虚夜月一肘撞在韩柏胁下，笑道：“现在你应知爹为何喜欢你，因为你和他是同类人，什么规矩都不讲。”

虚若无哈哈一笑，道：“你们两个陪我走走，我怕有十多年没有逛街了。”

浪翻云避过由影子太监及内宫高手守护的正后宫，朝内皇城西掠去，经过一个大广场，见到一座大戏棚，搭起了大半，心想这就是朱元璋大寿三天庆典时，怜秀秀演戏的地方，不由心念一动，决定暂搁正事。他忽缓忽快，倏停倏止，避过重重岗哨和巡卫，转眼来至一组既无斗栱、前后走廊，很像大型民居，予人质朴简洁气氛的院落前。浪翻云默运玄功，心灵延伸探索，瞬即找到目标，展开绝世身法，一晃间落入院落里，穿窗入内，迅若闪电。

这是五开间向东开门的“口袋式”建筑，以适应冬季的严寒。室内南北炕相连，炭火仍未熄尽，暖洋洋的，四角燃亮油灯。室内布置却是一丝不苟，装饰纹样，均构图完整，梁枋彩画则用色鲜艳，龙凤藻井和望柱勾栏，更是形象生动，雕刻深透。只看朱元璋安排怜秀秀入住这充满平民风味，又不失宫廷气派有“小民间”之称，曾为马皇后居室的“马后别院”，可看出朱元璋对怜秀秀怀有不轨之心。他脚步不停，倏忽间已找到了正海棠春睡的怜秀秀，坐到她床沿处。怜秀秀拥被而眠，秀发散落枕被上，露出了春藕般的一双玉臂，谁能见之不起怜意？

浪翻云用心看着，想起纪惜惜，轻叹一口气，掏出刚补充了的清溪流泉，拔掉瓶塞，连喝三大口。怜秀秀一个翻侧，醒了过来，迷糊间看不清是浪翻云，张口要叫。

浪翻云一手捂着她的小嘴，低声道：“秀秀！是浪翻云。”才放开手。

怜秀秀喜得坐起来，不管身上单薄的小衣，投进他怀里去，紧搂他的熊腰，凄然道：“翻云你一是立即占有秀秀，又或即带秀秀离宫，否则秀秀便死给你看。”

浪翻云差点把酒喷出来，愕然道：“什么？”

戚长征蹿上瓦背，天兵宝刀闪电般向正要往下跃去的劲装大汉劈去，那人猝不及防，都来不及挡格，仰后躲避。戚长征飞出一脚，巧妙点中他的穴道，制着了他。

干罗的声音传来道：“这些马前卒颇有两下子，不可小觑，其余两人已被我点倒，你到后院马车处守候敌人吧！”

戚长征肩起大汉，几个纵跃，来到马车处，把大汉在座位处放好，闪入寺庙一间小室里。蹄声在远方响起。对方显然以为先派来的人已控制了大局，所以毫不掩饰行藏。

轻巧脚步声传来，戚长征横移开去，靠墙站着。暗忖若有人能瞒过他和干罗，这人必是非常高明。一个娇俏的身形轻盈地走进来，带来一股香风。她没有察觉到戚长征的存在，径自来到破窗前，朝外望去，正是貌美如花的宋媚。她身上除薄薄的短袖衣与绸裤外，只披了一件披风，头发微乱，显是刚由被窝跑出来。看到她赤着的双足，戚长征始恍然为何她的足音可这么轻巧。这少女的胆子真大，听到少许声响竟大胆来探看。

宋媚喃喃自语道：“那无情的人躲到哪里去了呢？哎！”戚长征听得心中一荡，兼之他绝非不欺暗室的君子，童心大起，移到她背后去，对着她的小耳朵吹了一口气。宋媚娇躯一颤，骇然转过头来，黑暗里见有一个男子贴背站着，立刻惊得瘫痪无力，香喷温热的肉体倒入戚长征怀里，披风滑落地上，露出光致嫩滑的一双玉臂。戚长征猿臂一紧，把她搂个满怀。蹄声渐近。宋媚魂飞魄散，张口要叫。

戚长征这时来不及腾出手来阻止，暗忖惊动敌人没有问题，惊动干罗和宋楠就尴尬了，人急智生，吻在她香唇上。宋媚无力地挣扎，威长征忙离开少许，低叫道：“姑娘是我呀！”宋媚“啊”一声轻叫起来，借点星光，隐约辨认出他的轮廓，想起刚才被他亲过嘴儿，娇躯更软，靠在他身上。戚长征满抱芳香，兼之多时没近女色，立时血脉喷张。宋媚正紧靠着他，哪会感觉不到，“啊”的一声满脸火红，却没有挣扎或怪他无礼，模糊间香唇再给这男子啜实。

这时寺院外满是蹄声。干罗的传音在戚长征耳内响起道：“好小子，比我还懂偷香窃玉，这些人由我来应付吧！”

戚长征吓了一跳，慌忙离开宋媚的香唇。但手却搂得她更紧了，什么不可涉足情场的决定都不知抛到哪里去。宋媚浑身软麻，无力地按着他宽阔的胸膛，心儿急跃至随时可跳出来的样子。十多名骑士旋风般破门卷进后院来，把马车团团围着，其中两人跳下马来，查看车厢。戚长征把娇柔乏力的宋媚转了过来，让她面对窗子，看到外面后院的情景。

查看车厢的其中一人道：“他只是被点了穴道。”

一个看来是头领的钩鼻壮汉喝道：“暂且不要理他！”撮唇尖啸。

十多骑人马闻声闯入庙来。再一声令下，十七名大汉纷纷下马，亮出清一式的大刀。马儿被赶到一旁，腾出马车周围大片空地。

戚长征凑到宋媚耳旁道：“他们是什么人？”

宋媚待要回答，钩鼻壮汉抱拳扬声道：“江湖规矩，不知者不罪，宋家兄妹乃朝廷钦犯，若朋友交出人来，本人大同府千户长谢雄一句不问，绝不追究，若对本千户长身份有怀疑，本人可出示文件和证明。”

宋媚在戚长征耳旁道：“他们才应是钦犯，害了我们一家还不够，还要诬陷我们。”

戚长征低笑道：“就算你是钦犯，我也疼你。”宋媚想不到这看似无情的男人变得如此多情，轻呼一声，主动把俏脸贴上他的脸颊。

谢雄显然亦是高手，闻声往他们的暗室望来，喝道：“点火把！”

干罗的声音响起道：“不要破坏这里的气氛。”悠然由后门步出。

宋媚急道：“你还不出去帮忙，他们那么多人。”

戚长征笑道：“不！我要和你亲热。”暗忖横竖自己和这动人美女，已有了这种糊里糊涂凑来的亲密关系，兼之自己又奉命不用上场，不如先占点便宜，再作计较。宋媚立时呼吸急促，血液冲上脸部，头脸滚热起来，软弱地在心里暗怪对方无礼，偏又觉得大敌在外时被他如此侵犯，既刺激又荒唐。

千户长谢雄打出手令，众人散往四方，把走至他身前的干罗围着。

干罗负着双手，两眼神光电射，冷冷道：“既是来自大同，当是蓝玉手下的虾兵蟹将，你们都算走霉运了。”

谢雄给他看得心中发毛，喝道：“阁下气派过人，当是有头有脸之辈，给我报上名来。”

干罗仰天一笑道：“本人干罗，今天若让你们有一人生离此地，立即洗手归隐，再不会到江湖上现身。”

宋媚全身剧震，一方面因戚长征的手愈来愈顽皮，更因是听到干罗之名，大感意外，那谢雄亦立时色变。“当啷！”其中一人竟连刀都拿不稳，掉到地上。干罗倏忽移前，那谢雄要挡时，干罗的手穿入了他刀影里，印实他胸膛上。众人一声发喊，四散逃走。干罗左闪右移，那些人纷纷倒跌抛飞，接着干罗没在院墙外，惨呼声不住在外边响起。

戚长征把宋媚移转过来，道：“我本非轻浮的人，不过小姐你太动人了，害得我忍不住侵犯你。”

宋媚娇喘连连，白他一眼道：“自己使坏还赖在人家身上，你是否仍不打算对人家说出真名字呢？”

戚长征笑道：“本人怒蛟帮戚长征是也，和你一样同为钦犯。”

宋媚不依扭动道：“人家可不是呢！”

她如此在他怀里揉贴蠕动，戚长征哪还忍得住。宋媚细眼如丝，小嘴发出使人心摇魄荡的呻吟，任他轻薄。

宋楠的惊呼声在后面走廊传来，惶急道：“二妹！二妹！”

两人一惊下分了开来。戚长征忙拾起地上披风，扬掉尘土，披在她身上，道：“出去吧！”宋媚依依不舍地去了。

戚长征苦笑摇头，自己确是好色之徒，早先还打定主意，想不到忽又落入爱河去。她确是动人，看看以后有什么机会可真正得到她，只要自己不薄幸负心，便对得住天地良心，门户与礼教之见与我老戚何干。

虚若无和女儿女婿对饮一杯，从酒楼幽雅的贵宾厢房望向流经其下的秦淮河，看着往来花艇上的灯饰，叹道：“自月儿母亲过世，过去两天是虚某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哈！有什么事比我的月儿觅得如意郎君更使我开怀。”夹起一块东坡肉，放进韩柏碗里。

虚夜月娇笑道：“爹确没有选错人，韩郎他宁愿自己喷血，都不肯撞到月儿背上，只为这个原因，月儿再不过问他的风流史。”

虚若无摇头微笑，向韩柏道：“小子你比我还了得，短短三天便把月儿和庄青霜两大美人，同时弄上手，芳华也给你弄得神魂颠倒，七娘公然来求我准她向你借种，现在我真的给你弄得糊涂了。你有什么法宝能同时应付这么多美人儿？”

虚夜月俏脸飞红，嗔道：“爹！你怎可像韩柏那么口不择言呢？人家是你乖女儿哪！连月儿你都揶揄讥笑。”

虚若无讶然道：“为何你的夫婿可以口不择言，阿爹却不可以呢？”虚夜月骂了一声“为老不尊”，不再理他，笑吟吟自顾自地低头吃东西。

虚若无显然心情极佳，向韩柏道：“庄青霜那妮子不但人长得美，内涵亦是一等一，嘿！你明白我说什么吧！”

男人谈起女人，总是特别投机，韩柏欣然道：“岳父也说小婿是福将嘛！”虚夜月听得俏目圆睁，唯有佯作充耳不闻，不理他们。

虚若无又说笑了一会，再喝两杯，道：“庄节这家伙貌似随和，实则不露锋芒，人人都以为叶素冬和沙天放武功比他好，其实西宁三个小子以他心计武功最厉害，一直想把庄青霜嫁入皇宫，好父凭女贵，可惜因虚某一句话，始终成不了事，所以庄节最痛恨我，只是不敢表现出来。”

韩柏好奇心大起问道：“那是句什么话？”

虚若无叹道：“庄青霜十四岁时，出落得非常秀丽，那时朱元璋有意把她配给那时仍未成皇太孙的允炆，跑来问我意见。我指出庄青霜和月儿一样，都属‘媚骨艳相’，一般男子绝对承受不起那福分，吓得朱元璋忙打退堂鼓。”

韩柏记起朱元璋曾说过向虚若无提亲，看来亦指此事，顺口道：“我知岳父亦拒绝了月儿的婚事，你们两人是否因这事生出问题呢？”

虚若无眼中露出伤怀之色，如此神情出现在这个性坚强的绝顶高手身上，分外叫人感动。好一会后虚若无喟然道：“我和朱元璋最大的问题，是因我看好燕王棣，小棣和允炆同属帝皇之相，只是一个福厚、一个福薄。唉！小棣的儿子高炽亦和允炆同样相格。”顿了顿续道：“朱元璋不采纳我的提议，立允炆为皇太孙，显然认为我另有私心，借相道来打击他的决定，由那天开始，我再没有入宫上朝。要见我虚若无嘛，滚到鬼王府来吧！”当他顺带提起朱高炽时，虚夜月忽垂下头去。

韩柏恍然道：“原来因这事岳父对朱元璋不满。”心中奇怪为何虚夜月神情如此古怪。

虚若无冷笑道：“朱元璋最错误的决定，乃是不取顺天而以应天为都，此乃不明气数地运转移之理，现在顺天落入燕王棣掌握里，可见命相之妙，实不因任何人的意志有丝毫改移，即使是皇帝都无能为力。”接着两眼闪过精芒，瞧着韩柏道：“燕王棣就是另一个朱元璋，但心胸却远比他宽大，恩怨亦较分明。朝中百官似是盲从胡惟庸等拥护允炆，其实是怕再有另一个朱元璋，这种心理微妙非常。”

韩柏听他见解精辟，大为折服，频频点头。蓦地耳朵一痛，原来给虚夜月狠狠扭了一下，她凑过来道：“月儿不准她的夫婿只懂对阿爹逢迎捧拍，十足一条点头应声虫。”说罢又欢天喜地去吃她的东西。两丈婿相视苦笑，但又有说不出的畅快心情。

虚若无笑道：“庄青霜应是贤婿囊中之物，要不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韩柏大喜道：“固所愿也！哎哟！”原来下面又给虚夜月踢了一脚。

韩柏见她笑吟吟的样子，知她已不再像以前般反对庄青霜，凑过去道：“好娇妻！不反对了吗？”

虚夜月纤手搭上他肩头，轻轻道：“月儿不敢破坏你的好事，但却是有条件的，得手后再说吧！”韩柏大喜，望向虚若无。

虚若无想了想，忍不住自己先笑了起来，道：“我其实是不安好心，想教训庄节一顿，挫挫他西宁派的气焰，看他还敢不敢借害你来打击我，不过此事却要月儿合作才成。”

虚夜月大嗔道：“月儿不拦阻他去偷人家闺女，已是非常委屈，爹还要人作帮凶，成什么道理？”

虚若无笑道：“且听我详细道来！”

韩柏和虚夜月对望一眼，都感到虚若无像年轻了数十年，变得像虚夜月般爱闹事和顽皮。

浪翻云搂着怜秀秀道：“秀秀何事这么凄苦，是否朱元璋逼你做他的妃子？”

怜秀秀摇头道：“不！皇上他很有风度，虽对秀秀有意，但对秀秀仍非常尊重，更何况他知道你曾到过秀秀的花艇。”

浪翻云奇道：“那你又为何一见到浪某，立即变得这么哀伤？”

怜秀秀死命搂着他，把脸埋入他怀里，幽幽道：“庞斑已使秀秀受尽折磨，但翻云你却使人痛苦得更为厉害。每天逐分光阴等待着，现在你来了，秀秀怎也不肯再离开你。以后我只弹筝给你一个人听，也不要任何名分，只要有时能见到你，知道你会来找人家。找所房子给秀秀吧！就当人家是你一个小情妇，秀秀于愿已足。”

浪翻云潇洒笑道：“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肯放过我的，是吗？”

怜秀秀意乱情迷地赧然点头道：“是的！秀秀这辈子从没争取过什么，但这三天的折磨，却使秀秀下了决心，要得到翻云的爱。像秀秀最崇拜的纪惜惜般，做你金屋藏娇的红颜知己。翻云啊！春宵苦短，秀秀敢骄傲地告诉你，包括庞斑在内，从没有男人碰过秀秀。”

浪翻云心中感动，这柔弱的美丽身体内，不但有颗火热的心，还有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意志。就像当年的纪惜惜，与他一见钟情后，抛开一切，什么都不计较，只要和他在一起。纪惜惜与怜秀秀的爱都是炽烈和狂野的。

怜秀秀欣然一笑道：“秀秀知道无论在你面前如何不要面子，如何情难自禁、如何放荡，翻云总会明白秀秀的。”

浪翻云苦笑道：“这可能是个天下没有男人能拒绝的提议，单是能听到你的筝曲和歌声，已使我想立即俯首投降。可是浪某早戒绝情欲之事，不会像一般男人有肉欲的追求，秀秀不觉得这是个遗憾吗？”

怜秀秀把脸埋入他肩项处，羞不自胜道：“秀秀希望只为你一个人而生存，每天全心全意去期待你和爱你，其他一切再不重要。答我啊！秀秀很苦哩！”

浪翻云听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叹道：“我浪翻云再非昔日遇上纪惜惜时的浪翻云，唉！曾经沧海难为水，不过若决然舍弃了你，反会使我心中不忍，日后生出歉疚之情，才真的不妙。”

怜秀秀欣悦地道：“只要浪翻云对秀秀有一点爱意，秀秀已心满意足了。惨了！我知你立即要离开人家，日子怎么过才好呢？”

浪翻云愕然道：“你怎知我会离开呢？事实上我真个另有别事，只不过经此一会，以后我会不时来找你，和你说说开心话儿。”

怜秀秀喜得双目泪花打转，娇躯抖颤道：“秀秀把一切全交到你手上，放心去办你的事吧！也不用故意来找秀秀，只要有你这番话，秀秀此生无憾，翻云！秀秀永远爱你和感激你。”

没有人能比浪翻云更明白怜秀秀高尚的情操和心意。这三天来，怜秀秀每一刻都深受思念他的苦楚煎熬，又知浪翻云早超越了男女间的爱欲，那种绝望的无奈感觉和自悲自怜才是最要命的感受。刚才午夜梦回，忽然见到苦思的人出现身旁，在现实和梦境难分的迷惘里，她进入了一种在清醒时绝不会陷入的情绪中，遂痛快地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全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而浪翻云的道心亦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心意，受到感动，表示了自己对她的情意。现在怜秀秀已抒发了心中的悲郁，恢复平静，又再表现出平时的体贴、谅解和惹人怜爱的善解人意。

浪翻云温柔地为她盖上被子，道：“睡吧！你今晚定会有个好梦。”

怜秀秀伸手抓着他的衣袖，低声道：“翻云若没有什么事，哄秀秀睡着再走如何！但你走时可不准弄醒人家，再来时亦最好趁人家睡着的时候，那秀秀每天都会很快乐地去睡觉。”

浪翻云坐到床上去，伸手搓揉她的香肩，微笑道：“快睡吧！”

怜秀秀被他的手摸得浑身舒畅无比，片晌酣睡过去，嘴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甜蜜的笑意。当他踏出怜秀秀的闺房，道心立即进入止水不波的澄明境界，没有一丝牵累，也没有半分期待，飘然投入他另一行动。

第八章 神秘刺客

马车继续赶夜路。宋媚一直垂着头坐在戚长征身侧，这时瞅他一眼，再垂下头咬着唇皮轻轻道：“你和干先生为何仍不问我们，究竟蓝玉为何要派人追杀我们兄妹？”

戚长征潇洒一笑，淡淡道：“到京师还有这么长的路，怕没有时间说吗？”

宋媚没再作声。

干罗传音向戚长征道：“长征！她大哥睡着了，要不要停下车来，带这妮子到林里温存片刻，此女对你确情深一片。”

戚长征暗忖，我们这对义父子都是见色起心之徒，以前的干罗当然比自己厉害多了，传音回去道：“赶路要紧。”

干罗传音笑道：“记着造化弄人，很多机会一错失便不会回头，美人尤是如此。嘿！”显然给触起心事。

戚长征柔声道：“冷吗？”宋媚微点一点头。

戚长征道：“回车厢睡一会好吗？”

宋媚坚决地摇头，却又忍不住打个呵欠，自己都感到很不好意思。

戚长征将她搂入怀里，把披风盖在她身上，道：“小媚儿！给我乖乖睡一觉，醒来时应抵常德外的南渡镇，那时包一条船放淮河而下，很快便到京师。”

宋媚“嗯”地应了他一声，紧环着他充满安全感的健壮腰肢，眼皮再张不开来。

和鬼王分手后，韩柏和虚夜月这对顽皮冤家，仍舍不得回去，并肩在街上溜达。

虚夜月甜笑着似是自言自语般道：“月儿真开心，因有个二哥不惜命地护疼人家。知道吗？月儿一直希望有位年纪较近的哥哥，现在终于有了，还兼作了月儿的郎君。”

韩柏故意左张右望，然后奇道：“月儿你和哪个情郎说话？让为夫把他找出来杀了。”

虚夜月大觉好玩，旋又关心道：“为何你给年怜丹打得吐了血，却像个没事人似的，爹还要你陪他喝酒。”

韩柏笑道：“说到武功，我或者仍及不上年怜丹，但若说挨打，他还差得远呢，否则怎禁受得起你这刁蛮公主。”

虚夜月笑吟吟道：“真好！若月儿要打你时，再不用留手。”

韩柏哂道：“你有留手吗？”

虚夜月跺足道：“没有良心的人，人家一开始便逆着性子来救你，你要兵器，便招人把整个兵器架抬来给你；要换兵器，人家等你。鞭抽上你时，只用了小半力道，还怪人家没有留手，月儿非要和你弄个清楚不可。”

韩柏哈哈大笑，不理途人侧目，在她身旁道：“那又何必说嫁猪嫁狗都不嫁我，又说我这双代表了天地正气的眼睛是贼眼，这笔账谁给我算？”

虚夜月嘟起小嘴道：“小心眼的男人，人家现在什么都依了你，仍斤斤计较吵架时的气话，看我今晚睬不睬你。”

韩柏大乐，正要哄她，对面街呖呖莺声叫道：“文正！”韩柏吓了一跳，往对街望去。只见一群男女正由其中一间青楼的大门走出来，其中一位美若天仙的人儿含笑向他招手。赫然是久违了的“花花艳后”盈散花。

虚夜月的纤手在他背上重重扭了一把，脸上却堆满动人的笑容，回应向他们奔过街来的美女，口中狠狠地低声道：“你究竟还勾搭了多少这种通街叫男人的妖女？”韩柏心中叫苦，两女都是如此厉害，自己夹在中间，惨况可知。

一身雪白的盈散花，仍是那副慵慵懒懒，像包括上床在内不在乎任何事的风流模样，一双妙目滴溜溜在两人身上转动，瞧扮作翩翩俗世佳公子的虚夜月的时间，比看韩柏更多一点。到了两人身前，一手抚着胸，别转头向愣在街处看着她的那群朋友挥手告别道：“晚安！”接又喘着气向他们道：“想不到会在街上撞到专使大人。”又再别过头去，对那群似仍不肯接受她道别的男女，挥手示意他们自行离去，不要理她。那些男子露出失望神色，终是依依不舍地走了。

虚夜月见盈散花艳光四射，身材惹火，一副烟视媚行的尤物样儿，醋意大发，忘记了说过不管韩柏风流史的承诺，忍不住再暗踢他一脚。

盈散花回过头来，“噗嗤”一笑向虚夜月道：“这样拳打脚踢，不怕迟早弄死他吗？”

虚夜月倏地伸手在她脸蛋拧了一记，笑吟吟道：“美人儿！你叫什么名字？”

盈散花既不躲避，亦不怪她，水盈盈充满诱惑魅力的大眼睛，横了虚夜月风情万种的一眼，娇嗲地道：“奴家是盈散花，小妹子应就是夜月姑娘吧！真叫人不服，为何你这么快给朴郎弄上了手？”

韩柏心叫不妙，虚夜月当然不知道盈散花除自己外，只爱女色不爱男人，这样动手挑逗她，简直是在玩火。

虚夜月给她千娇百媚地横了一眼，心中泛起奇怪的感觉，蹙起黛眉道：“原来是花花艳后，你又是挨了多少天才给他弄上手的？”

韩柏感觉街上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到他们身上，大感不是滋味，而两女说的话又都是惊世骇俗，干咳一声道：“回莫愁湖才说好吗？”

虚夜月白他一眼嗔道：“月儿还要逛街，不想回去。”

盈散花笑道：“不如到伴淮楼去喝杯酒，那里很清静哪！”眼睛在虚夜月动人的身体转动着，诱人模样，女人亦要动心。

虚夜月待要拒绝，盈散花插入两人中间，转了个身，两手分别轻轻挽两人，笑道：“来吧！走两步就到了。”

这时更是无人能不侧目，当时即使不拘俗礼的江湖男女，也少有在公众地方那样拖拖拉拉的。韩柏和虚夜月身不由己，给她带得往百多步外的伴淮楼走去。到了楼上的厢房坐下，筵席摆开，盈散花巧笑盈盈为两人斟酒。

虚夜月鼓着气道：“我不喝酒！”

盈散花笑道：“小妹子不要吃醋，散花和朴郎清清白白的，只是要好的朋友。”

虚夜月嘟起小嘴道：“鬼才信你们，一个是荡女，一个是色鬼，要骗人也找些像样些的话儿说！何况你还有清白可言吗？”

盈散花眼珠发亮地看着虚夜月，又睨韩柏一眼，笑道：“妹子真懂冤枉人！”

虚夜月瞪了韩柏一眼道：“还要否认，你看这小贼平日能言善辩，对着你却像个哑巴，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盈散花笑道：“朴专使快说话表态吧！妹子不快乐的样子，人家看得心痛了。”

韩柏的头痛，此时更是有增无减。这些日子来他已蓄意不去想散花和秀色，暂时还算相当成功。可是这刻盈散花活色生香地出现在眼前，立时勾起在船上和她们两人共度纠缠不清的那美好的日子。而且今日重逢的盈散花，对自己的态度明显地柔顺多了，尤其那情不自禁奔过来时惊喜交集的样子，更使他心动。她和虚夜月的美丽都是充满诱惑力的。叹道：“散花！你乖乖地告诉我，到京师来干什么？秀色在哪里？”接着安抚虚夜月道：“月儿好好听着，便会知道我们真正的关系。”

这次轮到盈散花受不了，两眼一红道：“朴郎！你变了！”

“哎哟！”虚夜月狠狠地在韩柏腿上重重地扭了一记，“噗嗤”一笑道：“原来是这种关系！”

韩柏搓揉着被扭痛的地方，哑然失笑道：“现在我都弄不清和盈小姐的关系了，散花你可否坦白一点，是否已改变主意，决定爱上我呢？”

盈散花垂下头去，凄然道：“但愿我知道就好了！”

虚夜月也给弄得糊涂起来，醋意大减，美眸在两人间扫视几遍后，凑过去向盈散花道：“你们上过床没有？”

盈散花俏脸微红，摇头道：“床是上过，但只亲过嘴儿！”

韩柏心中唤娘，这种话亏她们两个女儿家问得出口，答得出口。岂知虚夜月坐直娇躯后，笑吟吟道：“嘻！试过给他亲嘴的滋味，你若还能保得你的清白，要找鬼来信。”

盈散花放荡地笑起来，伸手在虚夜月的脸蛋又拧一记，学着她般笑吟吟地道：“不信便拉倒。”

韩柏知道再不以奇兵取胜，这笔糊涂账将永没有解决的时刻。微笑道：“散花你若不老实告诉我，你想怎样对我，莫怪我立即拂袖而去，以后不理你。”

盈散花轻轻道：“若说了出来，你肯理人家吗？不怕你的月儿吃醋吗？”

韩柏笑道：“这个由我来处理，月儿是最乖最听话的。”

盈散花不依道：“人家不乖吗？”

韩柏瞪眼道：“不要扯开话题，快说！”

盈散花水汪汪的眼睛往他飘来道：“散花本下了决心以后不见你，但到京师听到你的消息后，不论昼夜都想着来找你，秀色更惨，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虚夜月怨道：“唉！你还有个什么的秀色！”

盈散花大震道：“原来妹子已知道了你的身份。”

韩柏点了点头，恢复平日的潇洒从容道：“散花！我不知道你到京师来有什么图谋，不过现在这里的形势险恶复杂，你们两个女娃儿，一不小心便会惹上天大麻烦。”

盈散花眼中闪过无奈之色，欲言又止，脚步声由远而近，一个人气冲冲旋风般冲进来，怒喝道：“散花你忘了我们的约会吗？”

韩柏和那人对个照面，均感愕然，齐叫道：“是你！”来者竟是小燕王朱高炽，继西宁道场后，又是为了美女在此狭路相逢。

厢门处出现了四名一看便知是高手的随员，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瘦汉问道：“小王爷，没有问题吧？”

小燕王朱高炽狠狠盯着韩柏，挥手道：“你们在外面等我，记得关上门。”

盈散花含笑起立，来到朱高炽旁，亲热地挽着他的臂膀，半边酥胸紧压到他背上，昵声道：“小燕王何必动气，散花见还有点时间，又凑巧遇到朋友，上来聊两句罢了！”

朱高炽见盈散花当着韩柏和他亲热，怒气稍减，这时才有机会望向背他而坐的虚夜月。韩柏见盈散花和他卿卿我我，心中气苦，又见朱高炽看虚夜月时神色古怪，这才发觉虚夜月为何一声不作，大异她平日刁蛮放任的作风。而且鬼王和朱高炽之父燕王棣关系如此亲密，虚夜月没有理由不认识朱高炽，不由往她瞧去。只见这目空一切的娇娇女低垂着头，既不安，更惶然地手足无措。

朱高炽轻轻推开盈散花，侧坐到虚夜月旁的椅子里，目不转睛盯着她道：“月儿！你是不是爱上了他？”一手指着韩柏。

韩柏脑际轰然一震，刹那间明白了很多事。虚夜月对鬼王的反叛是有原因的，因为她的初恋情人并不是自己，而是朱高炽，但鬼王因朱高炽福薄，阻止两人相恋，所以刚才鬼王提起朱高炽，虚夜月的神色那么不自然。幸好韩柏心胸广阔，心想只要你月儿现在全心全意对我，我怎会计较你过去的事？就算像三位姐姐等不是完璧，自己还不是那么爱惜她们。而你虚夜月连亲嘴都是第一次，我更不会自寻烦恼，和你算旧账。

虚夜月凄惶求助地望向韩柏。盈散花来到朱高炽背后，按着他肩头。

朱高炽喝道：“散花你给我坐下。”

盈散花望了韩柏一眼，眼中透出复杂的神色，低头坐在朱高炽旁。

朱高炽显然妒火中烧，向虚夜月冷喝道：“月儿望着我，你究竟可逃避多久？”

虚夜月凄然望向朱高炽，眼眶中泪花打转道：“炽哥！是爹的意思哩！”

韩柏色变道：“什么？”

虚夜月掩脸哭了起来道：“不要逼我。”

朱高炽道：“你除了阿爹还有什么是重要的？我只要一句话，你爱他还是爱我？”

虚夜月悲泣道：“不要问我，我不知道。”

韩柏整个心蓦地变得冰冷无比，往下沉去。魔种受激下，倏地提升，便像眼前发生的事和他没有一点关系，而虚夜月和盈散花变得就像陌路人。他有种想大笑一场的感觉。一切静止下来，使他能客观冷静地看着眼前正在进行着的感情纠纷。

虚夜月其实在这几天早把所有爱转移到韩柏身上，与朱高炽的爱情发生在她十七岁情窦刚开之时，但为鬼王阻止，向燕王棣施压，使她这段初恋无疾而终。现在朱高炽这么当面质问她，若她说出真心话，定会对朱高炽造成最严重的伤害，故推在鬼王身上，希望韩柏能体谅自己。这时见他不吭一声，偷从指隙间往韩柏望去，立时娇躯剧震，放下了手，露出了带着泪珠的如花俏脸。原来韩柏正冷冷地看着她，一双虎目不含半点感情，那比骂她一场打她一顿还更使她吃惊。

朱高炽完全失去了他一贯的尊贵雍容，得意地盯着韩柏道：“小子你听到了吧！月儿根本并不爱你，只是父命难违，与你假意周旋，你若还是个有种的男儿汉，立即给本王滚！”

虚夜月摇着头，表示并非那样情况，却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来。她爱上韩柏，因而心中对朱高炽生出内疚，没法狠心说出真相，致使误会愈来愈深。

朱高炽望向盈散花道：“你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盈散花不敢接触韩柏的目光，垂首低声道：“散花的心是怎样你还不知道吗？仍要问这种问题。”

韩柏脑中灵光一现，终猜到盈散花的目标并不是朱元璋，而是燕王棣。盈散花应是高句丽人，与领地最接近高句丽的燕王棣极可能有着某种恩怨，所以盈散花既对自己这挂名的假专使有兴趣，又搭上这和自己一样热爱美女的小燕王朱高炽。

朱高炽见韩柏似是无动于衷的样子，还以为他受不住打击变成呆子，冷笑道：“我会叫所有小看我们父子的人后悔。”伸手过去，轻浮地拧了盈散花的脸蛋一下。盈散花低垂头，紧抓着衣摆的纤手因过于用力致发白。

虚夜月平静下来，凄然向韩柏道：“到楼下等月儿一会，月儿和炽哥说几句话再来找你。”她想的是自己事实上已是韩柏妻子，不如和朱高炽说个清楚，以后再不用纠缠不休。

韩柏内心深处忽地涌起难以压制的暴怒，就像那天在酒楼想杀何旗扬那情况的重演，冷喝一声，一掌拍在桌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可是整张坚实的花梨木圆桌却化作碎片，散落地上，杯壶碗碟全掉到地上去，一时碟裂壶碎之声不绝于耳。四名随从高手，破门而入，护在朱高炽四周，不能置信地看着一地的碎木屑。朱高炽亦为之色变，想不到韩柏掌力惊人至此。盈虚二女更是花容失色。

韩柏端坐椅上，保持着拍掌的姿势，神态变得威猛无俦，讶然看着地上劫后的混乱情景。心中暗叫好险，若非自己把魔种被激起了的邪恶、毁灭、死亡这些方面的魔性，借这一掌导引发宣泄，极可能重蹈那天的覆辙，永远丧失了道心，变成魔门中人。想到这里，灵机一动。原来情绪竟可影响魔种，那水能覆舟，亦能载舟，岂非可利用情绪去驾驭魔种，达到救秦梦瑶的目的。想起秦梦瑶，他神态又变，不但恢复了平时的潇洒不羁，还犹有过之，沾染了一点因思念秦梦瑶而来的出尘仙气，那种“魔力”，两女尽管心情劣极，仍不由看得呆了起来。

此时房内情景真是怪异无伦。两女两男隔着一地破碎碗碟呆坐着，而韩柏则像是按着一张无形的桌子。小燕王的四名随从兵器全部出鞘，在他身后全神戒备。朱高炽眼中闪过杀机，冷冷道：“大人是否因爱成恨，想行刺本王？”

韩柏收回大手，哑然失笑，眼光冷冷扫过众人，心境一片空灵，淡淡道：“笑话！这一掌若拍向你，十个小燕王也没有命。”

众随从齐声怒喝，被朱高炽伸手拦着，他对朱元璋和鬼王均极为忌惮，怎敢公然下令杀死韩柏，暗忖来日方长，哪愁没有机会整治对方，一阵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来和本王争风吃醋，滚吧！”

虚夜月凄呼道：“炽哥！”想阻止他再说这种话。

岂知韩柏哈哈一笑站起来，伸个懒腰，失笑道：“滚便滚吧！横竖也累了！滚回去睡觉也好。至于争风吃醋，小使哪有你的闲情，她们要跟你，是她们的自由，也是你的本事。朴文正甘拜下风，请了！”一声长笑，洒然出房去了。

虚夜月本想追出去，想起不如先向朱高炽交代清楚，才去找他解释，竟没有移动身子。盈散花娇躯轻颤，苦忍心中的凄酸，她清楚地感觉到，韩柏以后再不会理她。生命为何总是令人如此无奈和愤怨。

韩柏踏足街上，晚风吹来，精神一振，忽有一种由苦难脱身出来的轻松，讶然想道：为何自己竟没有怨愤难平的感觉，是否已臻至秦梦瑶所说魔种无情的境界。那会不会很没趣呢？自己是否并不爱虚夜月和盈散花？所以不在乎她们。细想又觉不像，自己虽恼她们得要命，却仍觉得她们非常可爱和动人，何况自己刚才虽说了气话，但说完后立即心平气和。以他魔种的灵锐，怎会蠢得看不出盈散花是因另有目的，才对这生于帝王之家，自命不凡的朱高炽曲意逢迎，她根本就不喜欢男人，上床总是秀色的事，想到这里，他心中涌起一阵烦厌，仿若自己以后都不想见到她们两个了。尝过刚才魔种那种邪恶凶残的情绪后，对这类负面的情绪已深具戒心。他很清楚虚夜月对他的心意，可是她对朱高炽尚有余情亦是一个事实。韩柏忽地哈哈笑了起来。虚夜月对朱高炽余情未了才是正理，否则她岂非反脸无情的女人？我韩柏若如此看不开，还有什么资格去爱她。至此心中释然，决定等待她下来。

此刻丑时刚过，街上游人不减反增。韩柏抛开一切，全神感受着这像没有黑夜般的秦淮河区，醉生梦死的气氛。蓦地发觉有人朝他走来，原来是叶素冬，他身穿便服，使他差点认不出来。

叶素冬亲热地搭上他肩头，拥着他便走道：“皇上要见大人。”

韩柏愕然道：“什么？”想起朱元璋的疾言厉色，心中便有惴惴然之感。想到月儿下来时见不到他，定要吓个半死。哼！教训她一下也好。

叶素冬放开了他，领着他愈走愈快，方向却不是皇宫。

韩柏讶道：“禁卫长要带我到哪里去？”

叶素冬神秘一笑，没有答他，反问道：“听说大人刚才在伴淮楼与小燕王发生冲突，现在看大人心境平和，一脸轻松，看来只属意气小事吧？”

韩柏暗骂一声，这老狐狸分明想探他口风，亦懔于他耳目之灵通，好像完全掌握自己的行踪，可随时在他身旁出现似的，便不置可否应了一声，反道：“今天小使见到青霜小姐，她看来像有点不舒服，现在没事了吧？”

叶素冬暗赞他问得不着痕迹，道：“今晚发生了点事，幸好化险为夷，大人劳心了。”

韩柏最关心的是有没有人看到她那如无意外，便理应属他拥有的美丽胴体，但却没法问得出口。

这时两人来到落花桥处，只见桥头处影影绰绰站着十多人，其中一人向着桥外，雄伟的背影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势。

韩柏一震下走过去，正要跪下，那人转过身来笑道：“不用多礼，我今晚是微服出巡，找你来陪我解闷吧！”竟然是换了便服的朱元璋，唇上黏了一撮八字胡，神态轻松，使他几乎认不出这九五之尊来。

站在朱元璋左方的是位老儒生打扮的高瘦老太监，面目祥和，两眼似开似闭，容颜清秀，予人闲静安逸的感觉，见韩柏朝他望来，微微一笑，友善地点头，韩柏晓得这就是影子太监之首的老公公。朱元璋右方的灰衣人比老公公还要瘦，虽没有老公公和朱元璋的高度，可是笔挺如杉，自具顶尖高手的气概。保护朱元璋的人里，当然以这两人为主力，身为西宁三老之一的叶素冬亦要逊上两筹。只不知这灰衣人是谁，为何从来没有听人提起。其他八人均像叶素冬般身穿便服，骤眼看去，只像到秦淮河凑热闹的江湖中人，但落在韩柏眼中，却知道随便在这里选个人出去，必能成为名震一方的高手。朱元璋举步便走，着韩柏和他并肩而行，其他人立时前后散开，只有老公公和那灰衣人紧随其后，叶素冬则在前方领路，朝秦淮大街走去。韩柏的感觉便像正在做梦。朱元璋不是要和他一起去嫖妓吧？

朱元璋和韩柏在以老公公、灰衣人、叶素冬为主的十一名高手拱卫下，漫步于青楼酒肆林立、灯火通明、熙来攘往的秦淮大街上。路上的马车多了起来，车内隐传燕语莺声，显是有美偕行，春色暗藏。朱元璋兴趣盎然地浏览着，连路面有没有凹凸不平亦留意到。这批超级御卫显然早有默契，表面看去似乎和他们各不相关，其实没有一刻不护在关键位置，组成严密的保护网。韩柏更注意到在许多建筑物、街角和店铺前，有乔装的禁卫混迹其中，若发生事情，四周涌出以百计的禁卫，韩柏也不会奇怪，虽然他只认出了几个来。

朱元璋莞尔道：“自从传出鹰刀到了鬼王府后，这里青楼的生意增加了十倍，叶卿家提议禁止武林人物来京，但我并不同意，刺激一下经济繁荣，不是挺好的事吗？”

韩柏心中一动，道：“皇上知不知道鹰刀现在真的在鬼王府内？”

朱元璋满意地看他一眼，点了点头，岔开话题道：“你知道为何我在圣谕里，指明即使你们两人长得像韩柏和范良极一模一样，也不准任何人怀疑你们的身份这两句话的用意？”接着干咳一声：“不要称我作皇上。”

韩柏暗叫好险，刚才朱元璋轻描淡写地提起鹰刀，当是他早知鹰刀到了鬼王府，却以此来试探自己对他的忠诚，若他不坦然说出所知，会立即招祸，心中抹过一把冷汗，道：“皇……嘿！是不是想即使有人清楚知道我们就是韩柏和范良极，也可避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朱元璋笑而不语。

此时最热闹的一段大街告尽，前方是灯火黯淡多了的住宅区，众人又转出秦淮河去。韩柏见目的地不是其中的一所青楼，大为失望。他听人嫖妓就听得多了，以前韩府的二管家杨四正是好此道的常客，遇有艳色，总回来绘影绘声述说一番，听得他心向神往。所以此次来京，早打定主意到青楼胡天胡地，好偿多年愿望。只恨来此后一事接一事，始终未踏入青楼的门口，现在朱元璋又过门不入，失望之情，可想而知。

这时他们来到秦淮河畔，在这截特别宽阔的河面上，泊了十多艘大小花舫，其中一艘竟只舱面便有三层之高，比其他最大的花舫至少大了一半，灯火辉煌，可是却没有像其他花舫般传出丝竹琴韵、猜拳斗酒的热闹声音。河水里忽地有人冒出头来，向叶素冬打了个安全的手势，又再潜下去。韩柏心中大喜，果然众人鱼贯走上泊在岸旁的五艘快艇，解缆操舟，轻巧自如地在花舫间左穿右插，最后停在那艘最豪华的花舫旁。登上花舫后，一位极具姿色、风韵可迷死所有正常男人的花信小妇，率着八名作仆人打扮的龟奴恭迎甲板上。

少妇未语先笑，热情如火地向叶素冬打招呼道：“叶大人终于来了，奴家的女儿们不知等得多心焦呢！”

叶素冬呵呵一笑，介绍朱元璋道：“这位就是我的好友陈员外，媚娘你定要悉心伺候，明白了吗？”

媚娘的眼在朱元璋身上打了个转，立即眉开眼笑，曲意逢迎，她阅人千万，看一眼立知来了大豪客。韩柏见只是这鸨婆便长得如此标致惹火，其他小姐可想而知，心中大乐。

媚娘此时兴奋地道：“员外定是贵人多福，前天刚有人送了两个北方的甜姊儿小闺女来我们香醉居，还未曾正式招呼过客人，今晚奴家特别要她们来伺候各位大人大爷。”

朱元璋出奇地轻松，呵呵大笑道：“媚娘你真善解人意，给我赏一锭黄金，其他每人三两白银。”当下自有人执行打赏之事。

媚娘喜动颜色，千恩万谢后，眼光落到韩柏身上，美目亮了起来。朱元璋笑道：“这位是陈某小侄韩霜月，乃脂粉丛中高手，媚娘你最要紧找个美人儿陪他，免他怪你香醉居名大于实。”又介绍那灰衣人说是他的随从。韩柏和叶素冬不由对望一眼，朱元璋给韩柏起的假名字，摆明知道他既是韩柏，又知道他和虚夜月及庄青霜的事。还隐约透出没有不满他得到这两位美女的意思。

媚娘亲热地挤到朱元璋和韩柏间，挽起两人，领两人走进舱里，登上三楼的大花厅。除了叶素冬和那灰衣人外，老公公亦留在甲板上，没有进去。花厅灯火通明，极尽豪华，临窗处放了一张大圆桌，腾空了大片地方，看来是作歌舞等娱宾节目之用。八名娇俏的丫嬛分立厅门两旁，为他们四人脱去披风外衣。厅的四角均燃着了檀香炉，室内温暖如春。

媚娘亲切地招呼三人坐下，那灰衣人却径自坐到一角去，更显出朱元璋的威势。当她服侍韩柏坐下时，凑到韩柏耳旁低声道：“若公子不嫌奴家，由奴家陪你也可以。”韩柏大乐，趁朱叶两人忙于以热巾抹脸时，伸手到媚娘的隆臀上狠狠抠了一把。媚娘飞他一个媚眼，转身去招呼朱元璋。韩柏心中狂叫，天啊！原来花舫如此精彩，以后有机会定要常来，这时他乐不思蜀，哪还记得刚刚发生与朱高炽的不愉快事件。在媚娘安排下，他们三人分散坐在圆桌四周，每人身旁都有两个空位子，令人想到左拥右抱，偎红倚翠之乐。

朱元璋隔桌向韩柏笑道：“世侄你可尽情享乐，不用计较是否盖过我的风光。”

韩柏事实上正担心这点，喜道：“那小侄不客气了。”顺手一把扯着媚娘，笑道：“媚娘你给我坐在身旁，让我们说说心事话儿。”

媚娘“啊哟”一声，媚态横生笑道：“怎么行哪！奴家的乖女儿会怨死人呢！”话虽如此说，却命人立即在韩柏身旁多加一张椅子，任谁都看出她对韩柏千万个愿意。

女侍穿花蝴蝶般来来去去，奉上热酒美点，一时如入众香之国，不知人间何世。当桌子上名酒佳肴纷陈时，只有最俏丽的三名丫嬛留下来，候命一旁。忽地管弦丝竹之音响起，一队全女班的乐师拿着各种乐器，由侧门走进来，坐在一角细心吹奏，俏脸做出各种动人表情，仙乐飘飘，音韵悠扬，一片热闹。朱元璋和韩柏看得开怀大笑，不住鼓掌叫好。反而叶素冬慑于朱元璋之威，只是附和地表示赞赏，怎么也不能像韩柏般的狂放。

媚娘半边身挨在韩柏身上，小嘴凑在他耳旁娇声道：“公子真坏，刚才竟当众抠奴家。”韩柏心中一荡，侧头看去，见她媚眼如丝，忍不住亲了她一下嘴儿。媚娘现出颠倒迷醉的神色，身子一软，靠在他身上，像韩柏这种豪放不凡的人物，她还是第一次遇上。朱元璋看到了整个过程，忽然陷入了沉思里，不知想到什么问题。

侧门再开，六名盛装美女踏着轻快的步子，来到席前载歌载舞，演出各种曼妙无伦的舞姿，齐唱道：“休休，且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六女年不过二十，均上上之姿，艳色几可与朝霞柔柔相比，看得韩柏口涎直流，暗忖就算有刀子架在脖子上，今晚若不享受过身旁的媚娘和至少六女中的两人，死也不肯离去。朱元璋虽没有韩柏般心猿奔放，亦是嘴角含笑，心情大佳。六女唱罢，在三人叫好声中，蝴蝶般飘入席里，填满了所有空位子，一时衣香鬓影，艳光漫席，娇声软语里，韩柏大晕其浪，只记得伺候自己的两女分别叫做红蝶儿和绿蝶儿，其他全忘了。

众女连连劝酒，一番调笑后，叶素冬向韩柏笑道：“公子真是女人的心肝宝贝，我们媚娘本乃秦淮数一数二的才女，在最吃香时忽然退出，搞了这艘秦淮称冠的花舫，做起老板娘来，这么多年来，我还是首次见她肯给客人一亲香泽呢！”

媚娘含羞道：“大人笑奴家，罚你一杯，奴家亦陪饮一杯，以谢大人多年来照拂之恩。”

朱元璋笑道：“要罚便全体受罚，喝！”杯子交碰中，各人尽欢痛饮。

叶素冬向媚娘使个眼色，媚娘抠了韩柏大腿一把后，告罪退了出去。原本隔了一个媚娘的绿蝶儿立时移坐过来，挨在韩柏身上，白他一眼轻轻道：“公子真可同时应付我们三个人吗？媚娘是出名厉害的啊！”

另一旁的红蝶儿掩嘴笑道：“妾身不担心他，只担心自己受不了”

韩柏从未碰过这些专门讨好男性的美女，听着这些露骨话儿，魔性大发，左拥右抱，每人亲一口，向叶素冬叹道：“大人说得不错，都是乖乖的好宝贝。”

席内三个男人，竟数韩柏最是狂放，叶素冬固是正襟危坐，朱元璋亦只止于调笑，没有像韩柏般放肆。

叶素冬闻言笑道：“公子还未领教到两只美蝶乖到何等程度，不过明天起床时当会一清二楚。”

众女纷纷娇嗔不休。朱元璋及韩柏立时发出别有用心的哄笑。有哪个男人不喜欢用含有猥亵意味的双关语，调笑美丽的女孩子，一说起这类话，把皇帝和臣下的隔离都拉近了。媚娘这时又转回来，后面跟着两位美丽的女孩子，都是不施脂粉，却无减其清丽之色，含羞来到席前站定。

媚娘道：“左边穿黄衣的叫秀云，另一个叫艳芳，陈大爷看看这两个闺女可否入眼？”

朱元璋立时双目放光，在两女身上巡视起来。韩柏暗道原来他只爱处子，难怪对身旁的美妓不大在意，哼！我韩柏只要是美女便行，管她是否完璧。不过当然亦瞪大眼睛，往两女望去，饱餐秀色。秀云艳芳绝不超过十七岁，青春焕发，毫无半分残花败柳的感觉，身材丰满婀娜，肤白如雪，容颜俏秀，果然是北地胭脂里的精品。

朱元璋看了一会后，向韩柏含笑道：“世侄先选一个。”

韩柏还未来得及欢喜，左右腿均给红绿双蝶重重扭了一记，故意“哎哟”一声惨叫起来。叶素冬心中一震，暗忖定要通知庄节此事，朱元璋对韩柏真的是另眼相看，千辛万苦为他安排的绝色处女都肯让他一个，西宁派也须调整对韩柏的策略，此人实不宜开罪。

韩柏举手投降道：“小子不敢，两只蝶儿管得我很凶呢！”

秀云艳芳同时露出失望之色，她们早有同感，能陪韩柏这么个风流倜傥、充满男性气概的年轻男子，绝不会是苦差事。

朱元璋惯了没有人拂逆他的意思，立时眉头一皱，尚未说话，韩柏已知趣嚷道：“我选我选，开罪了身旁两位美人，最多受一晚苦；但惹得陈大爷不高兴，小侄却是一世受罪。”

朱元璋摇头失笑道：“好小子！这么懂拍马屁！”

韩柏记得朱元璋刚才看秀云时用心了一点，道：“艳芳小姐愿意陪在下吗？”

艳芳欣然含羞点头。朱元璋则露出了讶色，自是看出了韩柏的机灵。媚娘娇笑着领两女去了。

韩柏泛起醉生梦死的感觉，领略到为何叶素冬、陈令方等，如此恋栈权位和荣华富贵，眼前的一切特权和享受，正是其中一小部分。若非叶素冬的身份权势，谁可令这些如花似玉的美人曲意奉承，有钱恐怕亦办不到。红蝶儿和绿蝶儿两女立即缠着韩柏撒娇卖嗲，直到韩柏答应雨露均布，两女才肯放过他。朱元璋不时观察韩柏，思索着，话也少了。那灰衣高手静坐一角，仿若老僧入定，对厅内一切视若无睹，很快一直留意他的韩柏亦忽略了他的存在。

绿蝶儿给韩柏在桌下的怪手弄得浑身发软，撒娇道：“若你今晚不陪人，奴家死给你看。”

韩柏邪笑道：“放心吧！”

红蝶儿伏在他身上声道：“人家呢？”

朱元璋笑道：“我这侄儿做人最是公道，绝不会厚此薄彼。”

朱元璋旁的美女立时不依道：“陈爷你呀！及不上你侄儿呢！”

朱元璋还未有机会回答，媚娘婀娜多姿走了进来，叫道：“众位乖女儿，给娘去准备！”众女娇笑着站起来出厅去了。

韩柏茫然道：“发生了什么事？”

媚娘似是爱煞韩柏，挤入他椅里，摸着他腰背神秘地道：“是陈大爷吩咐的特别节目，包管公子喜欢。”

韩柏搂着她的腰肢，嘻嘻笑道：“只要有你我便欢喜了。”

媚娘喜不自胜横他一眼，轻骂道：“迷死人的甜嘴。”

朱元璋向叶素冬使个眼色，叶素冬连忙站起来，还把媚娘唤出去。

朱元璋道：“世侄！过来坐吧！”韩柏心中一凛，知道朱元璋必有要紧事和他说，忙坐到他身旁。

这时整个大厅，除了他们两人外，只有远在一角的灰衣人和那群坐在另一角的女乐师。乐声扬起，红蝶儿六女再由侧门踏着舞步走了出来。韩柏暗叫我的妈呀！原来六女全换上了仅可遮掩重要部位的抹胸和小，外披薄如蝉翼的纱衣，手中拿着两把羽扇，一时粉臂玉腿，乳波臀浪，纤细的小蛮腰，妙相纷呈。众女动作整齐，舞姿曼妙，羽扇忽掩忽露间，香艳诱人至极点。

韩柏看得目瞪口呆，口涎直流，朱元璋凑过来低声道：“韩柏！朕要你做三件事。”

韩柏一震醒来，顾不得听众女介乎叫床和歌唱间的动人歌声，道：“小臣洗耳恭听！”

在这种鼓乐喧天里，怕即使范良极的灵耳，也偷听不到他们的耳语。

狂歌热舞中，朱元璋道：“朕要你杀一个人。”

六女正轮番双双舞至席前，做出各种诱人姿态，这时轮到红蝶儿和绿蝶儿，更是分外卖力，水汪汪的媚眼勾着韩柏，展示出骄人的天赋本钱。

韩柏表面装出色迷迷的样子，心中却飞快盘算道：“皇上是否要小臣杀死蓝玉？”

朱元璋见他面对如此令人心旌摇荡的场面，脑筋仍如此清醒，心中暗赞，淡淡道：“小子真有你的，但你只猜对了一半，朕要杀的是他近卫里的首席高手‘无定风’连宽，此人更是他手下第一谋士，若去此人，等于断去蓝玉右臂，就算他和外人谋反，威胁亦不会大。”

韩柏奇道：“皇上既知他密谋造反，为何不干脆宰了蓝玉？”

朱元璋冷哼道：“一来始终未有真凭实据，更重要是在改革军制前，若以莫须有罪名治蓝玉死罪，会使边区拥重兵的防将生出异心，说不定会与蓝玉连成一气，所以朕要你杀连宽时，装成江湖仇杀的样子。”

韩柏想起浪翻云，拍胸保证道：“只要他在京师，就算他整天躲在茅厕里，我都可以保证三天之内，取他狗命。”

朱元璋满意道：“切记此事不可牵涉鬼王，稍后朕会着人把有关他的资料送给你。”

六女忽又停下来，放下羽扇，背着他们脱下轻纱，露出光致腻滑，只掩蔽了最重要部位的美丽胴体。艳舞更炽烈地继续着。

朱元璋却是视若无睹，冷静地道：“第二件事，朕想见秦梦瑶，你给朕安排一下。”

韩柏立时瞠目结舌，无言以对。朱元璋说过要把秦梦瑶弄上手，以补偿失去言静庵之苦，若自己求秦梦瑶去见他，岂非隐有把秦梦瑶送他之意。

朱元璋不悦道：“你之所以能得到两大圣地的支持，全因秦梦瑶看中了你，你不会推说和她没有联系，找不到她吧？”

韩柏知道绝对不能开罪朱元璋，叹道：“梦瑶小姐超然尘世，独来独往，小臣只能负责为皇上转达讯息，至于她是否答应，小臣全无把握。”

朱元璋释然道：“当然是这样子，秦梦瑶便等于当日的言静庵，唉！”茫然望着六女，却像只看到往昔某一刹那的情景。

韩柏吐出一口气，提醒道：“皇上还有一个吩咐呀！”

朱元璋一震醒来，迟疑了半晌，道：“朕要你替朕试探陈贵妃的真诚。”

韩柏剧震道：“什么？”

恰好此时乐声倏止，众女一齐跪下施礼，韩柏这一叫真似石破天惊，吓得众女和女乐师一起骇然望来。韩柏为掩尴尬，趁势起立，天衣无缝地接下去道：“天下竟有如此妙舞，来！让我每人赏个嘴儿。”大步踏出。六女惊叫着逃进内室去，又不时回头向他抛媚眼。韩柏目光落到那队女乐师身上，见她们年纪虽大了点，但无一不是姿色尚存的美人胚子，嘻皮笑脸朝她们走去。众女又惊又喜，立作鸟兽散，分由两道侧门逃去，韩柏乘机东摸一下，西抠一把，占尽便宜。

朱元璋捧腹笑道：“你这小子像极年轻时的我，希望你到我的年纪仍能保持这种心境。”言下隐含唏嘘之意。

叶素冬和媚娘谈笑着回来。朱元璋招手唤了叶素冬过去。媚娘暗拉韩柏衣袖，韩柏识趣地跟她走出厅外。媚娘推开另一道门户，里面黑沉沉的，韩柏刚踏进去，媚娘便把门关上，扑入他怀里。

韩柏回到厅里，刚好六位女郎换过另一身衣物，盈盈走出来，使他的归来没有那么碍眼，只有那灰衣高手神光内藏的双目淡淡看他一眼。朱元璋刚和叶素冬说完话，含笑看着各女归座。六女显然刚沐浴完毕，薄施脂粉，一身香气，任谁都看出她们的薄纱服里没有穿上任何东西，比最初时的盛装更要诱人。

红蝶儿和绿蝶儿对他亲热得不得了，红蝶儿更在他耳边道：“韩公子啊！妾身的姊妹们让人家问你，有空可否常来找我们，她们都心甘情愿陪公子过夜，不赚缠头都不计较。”

韩柏笑道：“当然可以！”心却在想，难怪这么多人在青楼千金一掷，弄到倾家荡产，像这样的诱人话儿，左诗朝霞等诸女绝说不出口来。家花不及野花香，就是这个道理。心中亦感苦恼，自己其实是穷光蛋一名，看来今后非要好好巴结范老贼头，哄他拿个宝藏出来供他花天酒地才成。这时媚娘婀娜而至，眉眼间充盈着风雨后慵懒满足的动人风情，看得众女和朱元璋等均呆了一呆。媚娘俏脸一红，横了韩柏一眼，弄得他心都酥起来。一番劝酒后，媚娘使个眼色，众女乖乖地离去。

媚娘含笑道：“两间上房都收拾好了，换过了新的衾枕被褥，陈大爷和韩公子请去休息吧。”

韩柏望向叶素冬，后者向他无奈苦笑，做了个要负责守卫的表情。

朱元璋欣然一笑，正要向韩柏说话，舫外水声忽响，接着是老公公的声音喝道：“何方高人！”

“当当当！”连串激响后，传来了两声惨叫。灰衣高手低垂的双目猛地睁开，但仍是四平八稳地坐着。叶素冬亦显出高手风范，倏地闪到朱元璋背后，全神戒备。韩柏大吃一惊，除非是庞斑里赤媚红日法王等高手，谁敢来行刺朱元璋？但他们绝无理由在阴谋失败前，打草惊蛇。一手搂起花容失色的媚娘，不忘亲了她脸蛋一口，越桌而过，送她进侧门去，叫道：“叫你的乖女儿躲好不要出来。”当他掩上门时，风声响起，惊人的刀气透窗而入，一个蒙着头罩的高大黑衣人，在一团刀光里破窗而入，后面追着的是老公公。

灰衣高手和叶素冬同时夹击。两拐一剑，狂涛拍岸般往来人卷去。朱元璋亦神色一动，往那人看去，但很快恢复冷静，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概。“砰砰砰！”左右两边的窗门，同一时间被朱元璋的随从高手破入，拼死掩护。韩柏只看对方式样奇特的锋利东洋刀，便知这人不是方夜羽那方面派来的任何人物。刺客长刀一点窗沿，蓦然升起十多尺，几乎是贴着舱顶蝙蝠般滑行而去，避过了灰衣高手的双拐和叶素冬的长剑。

老公公如影随形，紧追而至，一拳向刺客击去，劲风狂起。刺客显对老公公极为忌惮，回手刀光一闪，寒芒暴涨，破去能摧命的先天拳劲，然后像违反了所有自然之理似的失速坠下，人影一闪，已经傲立厅心，往朱元璋的方向扑往地上，在快要触地时，两脚一屈一撑，炮弹般向坐在圆桌另一边的朱元璋射去，还避过了灰衣高手和叶素冬绕桌而至的左右夹击，老公公这时由空中落下，已迟了一步。其他高手虽蜂拥而至，都慢了半步。

整个过程只是眨了两次眼的短暂时光，可是这刺客却显示出能媲美庞斑浪翻云之辈的绝世轻功刀法，和精彩绝伦的诱敌手法与无懈可击的战略。纵使高明如浪翻云庞斑，也可能挡不住灰衣高手、老公公和叶素冬三大高手的夹击，此人似逃不逃，多方诱敌，利用叶素冬和灰衣高手不敢跨过朱元璋龙躯的心理，争取了一线的空隙。朱元璋仍是气定神闲，只是一双龙目射出奇怪的神色，盯着那刺客的眼睛。

幸好韩柏全不讲规矩，一见刺客避过叶素冬和灰衣高手的阻截，立知不妙，尽展魔功，倒翻到了桌上，这时见刺客连人带刀射来，人未至刀气已及，一声狂喝，运劲踏碎圆桌，护在朱元璋身前。刀芒破空而来，韩柏如入冰窖，几乎全身僵硬，知道若让对方刺中，不但自己要分作两半，朱元璋亦难逃一死，在这生死存亡的一刻，魔功全面发挥，一声狂喝，挥拳击刀，另一拳朝对方面门遥击过去。刺客眼中闪过嘲弄的光芒，两手一推，形样古怪的长刀带起森寒刀气，由胸前飙射而至，另外吐出一口真气，挡架对方拳劲。岂知韩柏哈哈一笑，击向长刀的拳头回收护在胸前，底下无声无息踢在长刀背底。他精彩之处在于待对方长刀刺尽，有往无回难生变化之时，才使出真正救命绝招，即使庞斑浪翻云，也要为他的应变绝招喝彩。

长刀应脚往上荡起。刺客知道已失去刺杀良机，就地滚往叶素冬那方。叶素冬剑芒大盛，倏地间刺出了十剑。刺客连挡十剑，在其他人赶到时，弹了起来，没入刀芒里，冲天而起。老公公此时来到朱元璋侧面，防止对方再冒死施袭。灰衣高手一声怒喝，连人带拐猛撞在升到舱顶的刺客的刀芒处。“锵锵”连串激响，刺客一声厉啸，破顶而去，洒下了一砰鲜血。灰衣高手则落回地上，同时喷出一口鲜血，就地站着闭目疗伤，看来无甚大碍。

韩柏看着舱顶破洞，站在因他而受灾的桌子破屑上，骇然道：“这么厉害的人是谁？”

朱元璋站了起来，首次搭上他肩头微笑道：“这就是东瀛幕府的首席教座水月大宗。专使真是朕的福将。”除了老公公、灰衣人和韩柏外，其他人全部跪伏地上，惶恐请罪。

朱元璋冷哼一声道：“伤了多少人？”

有人答道：“死了两人，都是一刀致命。”

这时媚娘推门进来，见到连身为禁卫统领的叶素冬都跪在地上，骇然望向朱元璋，双膝一软跪倒地上。

朱元璋双目闪过怒意，迅又消去，向媚娘道：“朕今晚真的非常开心，赐你黄金十两，免你香醉居两年一切税项，秀云明晚给朕送入宫来，艳芳则要看朴大人何时兴致到了。”媚娘浑身颤抖，但仍是喜多于惊，叩头谢恩。

灰衣高手调息完毕，睁开眼后，忙跪下告罪。朱元璋欣然道：“何罪之有？若非碧兄拼死伤敌，朕真是颜面难存。”含笑看着地上水月大宗洒下的血迹，淡淡道：“朕赐你仙参一株，一坛清溪流泉，三天假期，让碧兄可回鬼王府静养。”

韩柏一愕望向那灰衣高手，暗忖原来他竟来自鬼王府。这时他越发弄不清楚鬼王和朱元璋的关系。

朱元璋下令道：“全部给我站起来。”

叶素冬站起来时，媚娘仍双腿发软，幸得韩柏把她拉起来，还搂着她的蛮腰低声道：“好在是舱顶穿洞，若是船底破了，今晚我便留宿不成了。”媚娘恢复了气力，不舍地轻轻推开他，白他一眼。

朱元璋笑道：“文正你今晚想风流也不成了，月儿因到处找你不着，回府向若无兄哭诉，最后查到你来了此处，已派了荆城冷来押你去见月儿，你认为仍可在此过夜吗？”转身大步而去。众人慌忙拱护他离去。

老公公经过韩柏身旁时，慈祥地拍了他的肩头，表示赞许。那灰衣人则低声道：“快去见月儿，不准欺负她呢！”友善一笑地跟着去了。

韩柏正欲离开，给媚娘扯着衣袖楚楚可怜道：“大人还会再来吗？”

韩柏拍了拍她脸蛋，低声道：“叫那六个美人儿和艳芳等我，我一有空便来找你们快活。”

媚娘喜出望外，挽着他往厅门走去，深情地道：“记着媚娘会每天都盼公子来呢！”

韩柏心道：放心吧！这么好玩，用链子锁着我都会爬着来。

第九章 女生外向

洞庭湖旁一所隐蔽宅院的平台上，上官鹰一人独坐，呆看星夜下辽阔无边的洞庭湖。怒蛟帮折兵损将，失去了四十多艘包括旗舰怒蛟在内性能超卓的战船，遭到建帮以来最大的败绩。虽说敌人势大，可是他身为帮主，这个责任是他应该承担的，他亦必须有所交代。若他不能在短期内夺回怒蛟岛，天下第一大帮之名，将成为历史陈迹。而这一切都落入了甄夫人的算计中，不虞他们不和胡节、展羽和黄河帮等斗个两败俱伤。可恨要重建舰队，并非一朝可就的事，而他已失去耐性。他希望能迅速得到决定性的胜利，重振怒蛟帮之名。久违了但又熟悉亲切的足音在身后响起，一双纤手温柔地按在他肩头上，像遥远的往昔般细意地揉搓他疲乏的肩肌。

干虹青柔声道：“帮主想什么呢？这么晚还不肯睡，明天尚要赶路哩！”

上官鹰沉声道：“我是否很没有用，根本不配做怒蛟帮的帮主？”

干虹青眼中闪过爱怜之色，她所以肯不理毁誉，留在上官鹰身旁，固是对他余情未了，更主要是看出上官鹰失去了信心，所以要用自己的爱去重振他的意志。她轻轻一叹，坐入上官鹰怀里，搂着他的脖子，献上炽烈的热吻。上官鹰半晌已被这到现在他仍深爱着的美女激起情焰，贪婪地吻她，把所有压抑着的感情宣泄出来。

干虹青略挪开身体，柔情万缕道：“帮主不用自责，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空乏其身，才能为人所不能。只有从失败上卓然傲立，方可对得住死去的兄弟。”

上官鹰一震道：“虹青你的话很有道理，忽然间我又感到充满了希望和生机。”

干虹青知道他已被自己的柔情密意激起壮志，深情地道：“帮主！回房吧！让虹青好好服侍你。虹青仍是你的人嘛。”

上官鹰心中一荡，但又强压下冲动，道：“我有两个问题，若不问清楚，心中会很不舒服。”

干虹青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上官鹰沉吟片晌，道：“为何我第一次要求你留下，你拒绝我，但第二次二叔和长征求你，你又肯留下来呢？”

干虹青道：“两次都因为爱你，第一次是怕影响帮主的威信，第二次却是二叔出口，所有顾虑都没有了，人家怕受不住相思之苦，便毅然再跟着帮主，把身心尽付帮主，这样坦白说给你听，满意了吗？”

上官鹰听得心情大佳，想起干虹青那曾使他神魂颠倒的媚态娇姿，丰满婀娜的动人胴体，哪还按捺得住，抱着她站起来，回房去了。荒冷的黑夜忽然间又变得无比温柔，生趣盎然。

荆城冷和韩柏并骑疾驰，赶往鬼王府去。韩柏忽然想起那灰衣人，忙问小鬼王荆城冷，他笑道：“你说的定是碧天雁，雁叔、铁叔、七夫人，加上小弟忝陪末席，合称鬼王府四大家将。”

韩柏笑道：“那月儿定然懂使双拐了！”

荆城冷笑道：“韩兄猜得好，雁叔那对拐非常有名，叫双绝拐，当年与传鹰共闯惊雁宫的碧空晴正是他曾祖父，那对拐便是这硬汉子的成名武器。”

韩柏恍然，难怪碧天雁如此豪勇盖世，水月大宗也要吃个小亏。这时已奔上通往鬼王府的山路，两人心急赶路，再不说话，专心策骑。当两人来到月榭，鬼王正摊开了纸张准备写字，白芳华在磨墨，哭肿了美目的虚夜月则呆坐一旁，失魂落魄。

荆城冷尚未踏进月榭，已在堤上兴奋叫道：“月儿！看谁来了！”

虚夜月跳了起来，看到窗外韩柏这冤家正随荆城冷举步走来，喜得飞掠出去，不顾一切投入韩柏怀里，凄凉无依地痛泣起来。

鬼王虚若无喝出去道：“整晚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贤婿你把这妮子带到我听不到她哭声的地方，逗笑了她后，才带她回来看虚某表演一下书法的精妙。”

白芳华垂着头，不敢望向韩柏。只听韩柏应道：“小婿遵命。”听到他的声音，白芳华抬头望向窗外，刚看到韩柏拦腰抱起虚夜月，转眼去远。

鬼王虚若无道：“芳华！要不要我亲自和燕王谈一谈？”

白芳华吃了一惊，垂头道：“让芳华看看还可以忍受多久，好吗？”

韩柏抱着虚夜月，来到月榭附近一个小亭里，搂着她坐在石凳上，笑道：“还要装哭！再哭一声，我立即走。”

虚夜月吃了一惊，收止哭泣，事实上她早哭得没有眼泪，幽幽道：“二哥！月儿知错了。”

韩柏讶道：“你犯了什么错？”

虚夜月搂紧他脖子，乖乖把脸贴上他的脸，低声道：“犯了狠不下心去告诉那朱高炽，现在爱的只是你！但你下楼后，月儿终究对他说了，走下来时，却见不到你，你又不在莫愁湖，担心死月儿了。”

韩柏哂道：“狠不下心即是余情未了。加上不忍心伤害他而忍心伤害我？又说什么只因是阿爹的意思！这样的话都可以说出来，你又怎么解释哩！”

虚夜月惶急道：“人家不是认错了吗？二哥啊！不要吓我，月儿怕你用这样的口气和人家说话。”

韩柏知道吓够了她，可以进行计划了，笑道：“原谅你也可以，不过却有一个条件，只不知虚大小姐肯不肯先答应我？”

虚夜月开始有点明白他在玩把戏，坐直娇躯，细看他一会，嫣然一笑道：“原来你根本没有恼月儿。嘿！你临走时说那番话和表现出来的气度，真是迷人。嘻！什么是她们的自由，也是你的本事……什么小弟甘拜下风，月儿想起来都要喝彩呢。”

韩柏不耐烦道：“不要借拍马屁岔开话题！一句话，答不答应？”

虚夜月白他一眼，无奈道：“肉在砧板上，你要怎样宰割都可以。”

韩柏知道为了自己美好的人生着想，这刻可退让不得，冷起脸孔道：“若答应得那么勉强，拉倒算了。”

虚夜月“噗嗤”一笑，所有凄悲立刻让位，欢喜地搂着他的脖子，还亲他的嘴，娇笑道：“是否在尝过花舫的滋味后，想月儿再准你去享受哩！就算月儿不阻你，庄青霜和诗姊容许你常去花天酒地吗？傻蛋！”

韩柏尴尬地搂着她站起来，颓然道：“终于笑了，抱你去看岳父表演吧！”

虚夜月嗔道：“写字有什么好看？月儿要你把人家直抱回莫愁湖去，人家喜欢那个湖。”

韩柏道：“我看是湖畔宾馆内本使房间那张床吧！虚小姐能忘记那晚和我定情交欢吗？”

虚夜月低声道：“你若不怕诗姊她们骂你，到人家的小楼过夜吧！”

韩柏叹道：“这是个最诱人的请求，可是我不能太亏欠三位姐姐，天亮前我们必须回去，幸好有三个时辰该足够了，让我们先到月榭看看，再找个借口到你的小楼去好吗？若你不怕难为情，幕天席地也可以。”

这时两人踏上到月榭的长堤，虚夜月柔声道：“月儿现在最怕的事，就是二哥不再疼人家，所以怎敢开罪你，你要拿人家怎样便怎样吧。”

韩柏心中一荡，想起榭内的白芳华，放下虚夜月，才走进去，原来铁青衣和碧天雁都来了，正谈论水月大宗的事。月儿见到碧天雁，欢呼一声，奔到他身旁，凑到他耳旁说话。韩柏想起与媚娘的鬼混，做贼心虚，和铁青衣荆城冷两人打过招呼，来到白芳华身旁，嗅着她身体发出的芳香道：“要不要我帮你，噢！墨太浓了……”他做惯侍仆，自是在行。白芳华一震下停手，垂下螓首，那幽怨的样子，令人魂销意软。

韩柏不敢再逗她，移到鬼王书桌旁，尚未说话，鬼王笑道：“贤婿虽救了朱元璋，但不要以为他定会感恩图报，我救了他超过百次，看他现在怎样对我，不过他或会对你另眼相看，因为你现在对他很有利用的价值。”

韩柏想起朱元璋吩咐他做的三件事，知道若不说出来，鬼王或会怪自己不够坦诚相报，忙说了出来，并特别强调朱元璋不想鬼王府牵涉其中。

虚若无皱眉道：“你真的说了三天内可杀死连宽，这事连我都不是那么有把握，一来因他整天和蓝玉秤不离砣，就算他泡妓院，也有蓝玉的铁卫贴身保护，蒙人在未与蓝玉勾通前，刺杀他十多次无一成功。”

韩柏吓了一跳，头皮发麻，不过想起浪翻云这硬得无可再硬的靠山，又放下心来，答道：“小婿尽量试试。”

虚若无奇怪地看他一眼，道：“你似乎仍有点信心，不过即使你请得动秦梦瑶或净念禅主，甚至浪翻云，也要小心水月大宗，因他正是蓝玉和胡惟庸方面的人，此人能在老公公和天雁等高手眼前行刺朱元璋，武技已臻宗师级的至境，天雁能伤他主因是他扑上三楼时先硬挨老公公一指，不过你这小子也真不赖，竟可漂亮地化解他的一刀，这一阻之势亦使天雁有机可乘。不过你势必激怒蓝玉，以后出入最好多当心点。”

韩柏吐出一口凉气道：“什么？水月大宗竟是蓝玉和胡惟庸派来的吗？”

铁青衣道：“应还有其他东瀛高手，姑爷真的要小心些。”

虚夜月和碧天雁说完密话，嘟着小嘴来到虚若无旁，怨道：“爹快写吧！月儿还要跟你给我选的风流小子算账。”

韩柏心叫不妙，向碧天雁看去。碧天雁无奈地摊手苦笑道：“不要那样看我，我是被逼的，谁斗得过我们的小月儿？”荆城冷铁青衣等忍不住笑起来。白芳华垂着头，很想离开，但身体总移动不了。

虚若无道：“那你们走吧！女大不中留，你以前不是最爱看爹写字吗？”

虚夜月一声欢呼，过去扯着韩柏道：“可以溜了。”

韩柏大感尴尬，问道：“岳父为何忽然如此有写字兴致？”

虚若无淡淡道：“我想写一个通告，让聚在京师的武林人均知道鹰刀在这里，还会保留三天，三天后把鹰刀送入宫里，作朱元璋贺寿的大礼。”

韩柏骇然道：“那岂非诱他们来偷来抢吗？”

荆城冷笑道：“正是这样，还要尽快来，因为每一天的惩罚都不同；第一天被擒者，要斩一只尾指，第二天是一条手臂，第三天则是一条腿。”接着舒展四肢道：“有机会动动手脚，想起便令人兴奋。”韩柏听得瞠目结舌，虚若无的行事真是叫人难以测度。

虚夜月催道：“走吧！爹的事你管不着！”

虚若无笑道：“我给你选的夫婿多好，你和朱高炽那小子纠缠不清的旧账，他都不放在心上，这样心胸广阔的人到哪里找，人家往青楼逢场作戏，你就不肯放过，惹得他不疼你时，便知道滋味。”

虚夜月跺足道：“你总是帮他不帮女儿，好吧！死韩柏你快滚回香醉居，找那全京师最风骚的野女人媚娘好了，不要再理月儿哪！”

韩柏扮作大喜过望，欣然道：“多谢月儿赞成兼鼓励，我立即就去，明早再来陪你。”

虚夜月吓了一跳，死命扯着他，不敢再发脾气，可怜兮兮垂下头去。虚若无哈哈一笑，向韩柏竖起拇指，表示赞赏。

虚若无提起毛笔，舐上浓墨，先在纸角龙走蛇游地签下名字，道：“月儿暂时放过韩柏，让他和你华姊说几句私话。”

白芳华剧震道：“不！”掠出斋外，转眼去远。

鬼王虚若无微微一笑道：“恋爱中的女人最是动人，其实燕王后宫美女如云，兼之他又是个只重事业的人，多或少一个白芳华，对他全无影响，只是这重情义的妮子自己看不开吧！”

荆城冷叹道：“现在我都有点妒忌韩兄的艳福。”

韩柏尴尬地道：“我很多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虚若无失笑道：“这正是傻有傻福，你们两人滚吧！有你们这对冤家宝贝在旁边，我开心得不会写字了。”

庄青霜被召到庄节的书斋时，叶素冬和沙天放都在那里。

庄节柔声道：“霜儿为何这么晚还不睡？”

庄青霜像犯人般立在三人前，淡淡道：“女儿想韩柏，怎么都睡不着！”

庄节强忍怒火，道：“霜儿何时爹的话都不听了。”庄青霜默然不语，俏脸却露出不屈的表情。

沙天放打圆场道：“霜儿也知你爹和我们如何疼你，所有事都为你着想，韩柏这人身具魔种，摆明是邪道人物，现在皇上护着他，只是因他有利用价值，霜儿乃名门之后，实不宜与他缠在一起。”

庄青霜抬起头来，看着叶素冬道：“叶师叔，你最不讲究门户之见，给霜儿说句公道话，韩柏是否邪恶的人？”叶素冬脑海中闪过韩柏真诚热情的面容，一时哑口无言。

庄节终于按捺不下怒火，一掌拍在扶手上，喝道：“还说不是邪门人物，现在大街小巷都流传和谈论着，说薛明玉来时，韩柏和你正在浴房里鬼混，因此他恰好救了你，告诉我，有没有这件事？”

庄青霜俏脸霞升，咬牙道：“不要想歪了，他是女儿约来的，刚好薛明玉来到，他才闯进浴房救女儿，不让那采花贼看到女儿的清白身体。”

庄节失声道：“那他岂非看到你……嘿……”

庄青霜昂然道：“是的！女儿的清白之躯给韩郎全看过了，故除他外，女儿绝不肯嫁给其他人，爹若认为是有辱家声，女儿自尽好了！”

庄节色变，正要怒骂，叶素冬为缓和僵持不让的局面，插入道：“若霜儿所说属实，师兄实很难怪韩柏，若不是他及时赶至，给薛明玉得了手，后果更是不堪想象，不过这薛明玉肯定是假的，说不定就是年怜丹，因为稍后他便去寻韩柏晦气，幸得鬼王亲自出马解围。”庄节仍是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沙天放暗忖事势已难挽回，叹道：“看来韩柏不是存心来占便宜的，否则不会把与青霜一直互相妒忌的虚夜月带来。”庄节容色稍缓，仍未能释怀。

庄青霜跺脚道：“谁有空去妒忌虚夜月？”庄节看到女儿的娇憨神态，心中一软，无奈叹了一口气。

叶素冬道：“究竟是谁把这隐秘的消息流传出去？韩柏绝不是这种坏人女儿家清誉的人，看来定是年怜丹，想制造我们和韩柏的不和。”

庄节不悦道：“看来素冬对韩柏还相当有好感呢？”

沙天放笑道：“掌门你对他很有偏见，只看他应付我们表现出来的智勇双全和胆色，在八派里可找不到有哪个年轻人能及得上。”

庄青霜听得师伯师叔都转口来帮韩柏说好话，心中一甜，嘴角逸出一丝笑意。庄节看在眼里，苦笑道：“霜儿！爹不是不疼你，可是韩柏这小子风流得很，爹怕你从了他后不会快乐，何况你忍受得了刁蛮任性的虚夜月吗？”

庄青霜见他语气大有转圜余地，不敢露出喜色，娇嗲地道：“女儿的身体已给他看过了，就算他有十个虚夜月，女儿舍他之外，还可嫁谁？最多便和虚夜月斗个不休！难道女儿会输给她吗？”

庄节道：“最怕他不止有十个虚夜月。”

庄青霜嗔道：“爹不是想女儿嫁入皇宫吗？韩柏怎样本事都不会有三千佳丽吧？”庄节为之语塞。

沙天放“呵呵”笑道：“霜儿不要再气你爹，哈！想不到年怜丹想害韩柏，反帮了他一个大忙。”

庄青霜突然道：“叶师叔！霜儿有事求你。”

叶素冬一呆道：“什么事？”

庄青霜掩不住心中的喜悦道：“霜儿想叶师叔立即带人家去找韩柏，让霜儿亲自多谢他保住女儿清白。”

西宁三老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韩柏搂着虚夜月，共乘灰儿离开鬼王府，朝莫愁湖驰去。

虚夜月得意地道：“爹已召人把你和庄青霜在澡房的丑事广传出去，激得庄节派人出来四下查探传闻是谁散播的，你假朴文正真韩柏的名声更响亮了，又可以羞死庄青霜，真好玩！”

韩柏紧张地道：“有没有记得在韩柏的大名前加上‘浪子’这漂亮的外号，若给人叫做什么‘断魂拳’、‘无影掌’那类难听的绰号，就糟了。”

虚夜月笑得气也喘不过来，忽地把头仰后枕在他肩上，道：“二哥！吻我！”

韩柏如奉纶旨，吻了下去，只单起一眼看着前路。除了秦淮河区不夜天的世界，四周一片漆黑，在这寅时初的时刻，谁不好梦正酣。

虚夜月被吻得全身乏力，幽幽道：“遇到你这大坏人后，月儿才知什么是真正的男女之爱，以前朱高炽想碰月儿，月儿总受不了，手儿都不愿被他拉着，可是由第一眼见到你，便很喜欢听你的轻薄话儿，还要纵容你对人家不检点，那晚你占人家最大的便宜时，月儿……唔！我还是不说了。”

这时来到莫愁湖的入口，守卫明显增多，还有便装的禁卫高手，见他们回来，门卫慌忙打开大门，迎他们进去。

到了宾馆正门，被聂庆童派来的太监头子右少监李直，撑着眼皮子迎上道：“三位夫人都留在左家老巷，大人不用找她们。”

韩柏大喜，暗忖今晚可和虚夜月这美人儿胡闹个够，顺口问道：“那老贼！嘿！侍卫长呢？”

李直道：“侍卫长大人一直没有回来，要不要小人派卫士去找他呢？”

韩柏暗笑老贼头又是因和云清打得火热，乐而忘返，心中着实为他高兴，忙道：“不用了，可能因流连青楼忘了回来。”

正要进入宾馆，李直道：“专使大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拿眼看了看虚夜月，向他大使眼色。

韩柏心中大奇，向虚夜月道：“月儿！你先进去沐浴更衣，我一会便来。”

虚夜月怎肯离开爱郎身旁，不依道：“人家又不熟悉这地方，有话你们到一边说吧！”一脸不高兴，好像说人家是你的妻子了，还要对人家左遮右瞒。

韩柏无奈道：“李少监！有什么事直说无碍。”

李直犹豫片晌，道：“刚才叶素冬大人亲把庄青霜小姐送了来，叶大人前脚刚走专使便回来了，现在庄小姐正在客厅等你。”说完望向虚夜月，看来两女水火不兼容之事，已是应天城里人尽皆知的事。

韩柏亦向虚夜月望去。岂知虚夜月扯着韩柏衣袖，甜甜一笑道：“进去再说！”两人遂步入宾馆，到了内宅，自有侍女迎迓。

虚夜月附在他耳边轻轻道：“给你半个时辰去见她，可是月儿浴后便要来找你，今晚你是月儿的。哼！真不知羞，若月儿这样给人看过身体，说什么也没有那么厚脸皮主动来找你。”

韩柏哪还有空和她计较，送了她进去后，掉头匆匆往客厅赶去。身穿素青色武士服的庄青霜俏立窗旁，凝视外面莫愁湖的夜景。韩柏挥退侍女与禁卫，朝她走去。庄青霜转过身来，脸上惊喜乍现，那动人的艳色，叫人目为之眩。抛开了冷傲之态的庄青霜，益是妩媚动人，她灼热的目光直接大胆，全无一般少女的娇怯。韩柏清楚感到此女既敢爱，亦敢恨，绝不会有丝毫犹豫和后悔。

韩柏想起她蹲在浴盆旁舀水浇身的诱人情境，哪还忍得住，逼上前去，直至两个身体紧抵在一起，才停步下来。他们并没有伸手去抱对方，可是那种抵贴着的感觉更具刺激和挑逗性。庄青霜这北方美女比虚夜月要高上小半个头，只比韩柏矮了寸许，所以贴到一起时，两人面面相对，四目交投，阵阵销魂蚀骨的感觉由接触点传来。

庄青霜眼中射出灼热的情火，两手紧握身后，挺起胸脯，任由这坏蛋借挤压之势来轻薄她。俏脸逐渐红起来，却不是畏羞，只是给挑起了处女的春情。两人一言不发，享受着此时无声胜有声的甜美滋味。忽然间他明白到她为何一直摆出冷若冰霜的样子，否则早就会惹来男女间更大的烦恼。这也是她在十大美人排名后于虚夜月的原因，若她平时也像现在这个样子，即使比起虚夜月，谁负谁胜尚未可知。难怪浪翻云和鬼王都看出她身具异禀，任何男人若得到她，必会夜夜缠绵床笫，体质弱了点的，哪还不一命呜呼。不过对他的魔种来说，虚夜月和她都是极世珍品，当然，秦梦瑶因身具道胎，又超胜她们一筹。

韩柏忍着亲她嘴儿的冲动，低声道：“希望以后庄小姐每次沐浴，都由本使亲自守护在旁。”

庄青霜白他一眼，道：“男人想哄女孩子时总爱轻许承诺，最怕要你真正实行时办不到。”

韩柏想了想，点头道：“这话很有道理，为何你的父亲忽然肯放你来呢？”暗叫好险，若庄青霜每次沐浴都要他陪伴，必会引起众女妒忌，假若全提出同样要求，那以后他的大半生怕都要在浴房里度过。

庄青霜没有追究他顺口胡言，强忍着被韩柏挤压揩擦传来潮浪冲激般的兴奋刺激，柔声道：“韩柏！坦白告诉青霜好吗？你是否故意闯进浴房来，使青霜除了嫁你之外，再无别的选择呢？”

韩柏不好意思地点头道：“霜儿怪我吗？我早打定主意来对你无礼，就算你当时不是在沐浴，最后的情况也会是一样。”

庄青霜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深情款款道：“应该说喜欢都来不及哩！又怎会怪你？人家肯写纸条约你晚上到闺房去，早打定主意把终身托付给你，只有这样爹才拿我们没法。告诉霜儿，浴房的事，是否由你传出去的？”

韩柏大感尴尬，硬着头皮道：“可以这么说，为了得到你，我是有点不择手段。”

庄青霜双手缠上他的脖子，笑道：“爹的家教最严，偏出了我这样一个女儿。不过霜儿终究不能不顾他的家声颜面，韩柏你可否正式向爹提亲，那样霜儿便可心安理得把一切都交给你。唉！想到事情是否能如此顺意，霜儿便感到很恼哩！”

韩柏两手伸出，一手搂着她柔软窈窕却又充满弹力的腰肢，笑道：“山人自有妙计，若我能请得动皇上下旨把你许配与我，那下旨的一刻便等于霜儿已成了我的妻子，至于婚宴则可择日举行。”

庄青霜大喜，不顾一切向韩柏献上初吻。

闹得不可开交时，庄青霜勉力离开韩柏的嘴唇，面红如火地喘息道：“韩郎啊！霜儿受不了哩！你再这么挑逗下去，人家可什么也不管了。”

韩柏知她像虚夜月般身具媚骨，乃天生渴求爱情滋润的尤物，分外受不了自己魔种的挑逗，可是记起了虚夜月只给半个时辰的警告，心中叫苦，唯有装出大义凛然状，昂然道：“我韩柏怎可贪一时之乐，嘿！不只是快乐这么简单，而是极乐，就罔顾礼法，坏了霜儿的名节，明天我立即进宫，求皇上赐婚。嘿！无论如何痛苦，今晚都要忍着不占霜儿的大便宜。”

庄青霜哪知这小子有难言之隐，还以为他真的那么伟大，一时忘了苦的其实是她自己，感动地道：“韩郎！你对青霜真好。”

韩柏厚着脸皮接受了她的赞美，暗忖还有些许时间，不如再占占手足便宜，预支些许欢乐。

韩柏正要行动，虚夜月的干咳声在进门处响起。吓得两人连忙分开。庄青霜更背转了身，向着窗口。

虚夜月笑吟吟地走进来道：“你们继续亲热吧！要不要月儿帮你们把风？”

韩柏摸不清她真正的心意，又不敢问她为何半个时辰未到便闯进来破坏他的好事，便学她干咳两声道：“月儿快来见霜儿，由今天开始你们两人要相亲相爱，否则我定不会饶过不听我话的人。”

虚夜月来到两人旁，嘟起小嘴气道：“你就晓得恃势逞凶！”又白了他一眼，挨着庄青霜的肩背道：“霜妹！叫声月姊来听听。”

庄青霜转过身来，没好气地看她一眼道：“你虚夜月比人家年长吗？你叫我作霜姊才对。”

虚夜月微笑道：“月姊我入韩家的门比你早，自然以我为长，快乖乖叫声月姊来听听。”

庄青霜两眼一转，学她般笑意盈盈地道：“若韩郎他日纳了个年纪比你大了一倍的女人，是否也要她肉肉麻麻地唤你作姐姐呢？”

韩柏想不到庄青霜口齿一点不逊于虚夜月，怕虚夜月着窘，两手伸出，分别抄着她们的小蛮腰，笑道：“告诉我，谁的年纪大一点？”

虚夜月瞪了庄青霜一眼，哂道：“当然是她老过我。”庄青霜气得杏目圆瞪，正要反唇相稽，脚步声由远而近。

韩柏放开两女，叶素冬走了进来，向韩柏和虚夜月问好后，把庄青霜拉到一旁道：“已还了霜儿的心愿！可以回去了吧！”

庄青霜垂头道：“霜儿可以待天亮才走吗？我们只是说话儿罢了！”

叶素冬叹道：“你爹肯答应让你夜访韩……嘿！夜访专使大人，全凭师叔我拍胸口保证会把你完好无恙送回去。刚才我因急事要办，走开了一阵子，已是心中不安，幸好没甚事情发生。听师叔话好吗？来日方长，哪怕没有见面的机会。”庄青霜无奈下唯有答应。

两人回到韩柏两人身旁，叶素冬道：“末将要领霜儿回去，皇上吩咐大人明天早朝前先到皇宫见他，大人千万不要迟到。”

韩柏失声道：“明天？现在离天亮最多不过大半个时辰，我岂非要立即起程？”

虚夜月亦怨道：“朱叔叔真不懂体恤人，没得好睡。”

只有庄青霜喜道：“既是大家都没得睡，不如大人先送霜儿回府，再去皇宫，时间上恰恰好了。”

虚夜月狠狠瞪庄青霜一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挽起庄青霜的手臂对叶素冬道：“我们两人陪专使坐车，大人在旁护送好吗？”

叶素冬看了立显眉飞色舞的韩柏一眼，除了心中祈祷庄青霜莫要在车内弄出事来外，还能做什么呢？

与鬼王府遥遥相对的大宅里，虽灯火黯淡，可是方夜羽等亦是一夜没合过眼睛。众人坐在厅里，除了方夜羽、里赤媚、年怜丹外，还多了个满脸短戟须的大汉。此人一身华服，骤眼看去像个腰缠万贯、颐指气使的大商贾，可是浓黑的剑眉下射出那两道阴鸷威严的目光，却叫人知道他绝非善类。更慑人的是他一脸阳刚之气，手足都比一般人粗大，整个人含蕴着爆炸性的力量，若上阵杀敌，此人必是悍不畏死的无敌勇将。这充满杀气的人，正是刚刚抵达的色目第一高手，以一身刀枪不入的硬气功驰名域外的“荒狼”任璧。年怜丹今晚既采花不着，又折兵损将，颜面无光，默坐不语。

这时方夜羽说到水月大宗行刺朱元璋失败的事，不悦道：“蓝玉这人刚愎自用，独行独断，这样刺杀朱元璋，纵使成功，亦打乱了我们的计划，徒然白白便宜了燕王棣。”

任璧初来乍到，仍弄不清楚京师里复杂的人事关系，奇道：“朱元璋若死了，天下大乱，我们不是可浑水摸鱼吗？为何反便宜了燕王棣？”

里赤媚淡淡道：“原因有两个，首先我们是希望能把朱元璋杀死，嫁祸到燕王棣身上，去此劲敌，那就最理想；其次则是铲除鬼王，因一天鬼王仍然健在，以他的威望，随时可起而号召天下，跟燕王在幕后操纵允炆，在人心思治的时刻，所有人都会站到他们那一边，那不是反帮了燕王棣一个大忙吗？”

任璧狞笑道：“这个容易，明晚我便混在抢鹰刀的人里，冲进去杀人放火，制造混乱，觑准机会击杀虚若无，那不是一了百了。”

里赤媚没好气道：“你当自己是庞老吗？鬼王府高手如云，屋宇布置隐含阵法，厮杀起来时，能逃出来已属万幸。唉！若鬼王真是这么容易干掉，昨天里某回来时，早携着他的人头。”

年怜丹领教过鬼王的厉害，插口道：“现在我们的力量还是稍弱了一点，若素善和女真族的人来了，配合胡惟庸、蓝玉和东瀛高手，加上有楞严作内应，会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局面。”

方夜羽苦笑道：“大师兄现在正头痛得厉害，朱元璋被刺回宫后，大发雷霆，将师兄骂个狗血淋头，责令他若三天内找不到水月大宗，便革了他厂卫统领之职，唉！蓝玉这次真累惨了我们。”

年怜丹皱眉道：“楞严他乃厂卫大头领，只不知若有事发生，他手上那庞大的密探系统，能否为他所用呢？”

里赤媚叹道：“若是可以的话，朱元璋就不是朱元璋，他连鬼王都不肯全信，何况楞严？楞严的厂卫分为东南西北四个系统，每个系统都由朱元璋的亲信统理，所以楞严看似权倾朝野，可是若朱元璋要革他的职，除了他特别安插属于我方的数十人外，想多找个人支持他都难比登天，真是没有半点办法。他的权力可说全来自朱元璋。”

方夜羽接口道：“朱元璋真正信任的人是叶素冬，这人武功既高，又可动员八派的力量，绝不可小觑。这次水月大宗刺杀失败，必引起他的警觉，会请八派的高手出动护驾，只要来个无想僧或不老神仙，便够我们头痛，蓝玉真是胡作妄为，真恨不得揍他一顿出气。”

年怜丹笑道：“很少见小魔师这么动气。”

里赤媚叹道：“现在我们被逼得只剩下陈贵妃这着棋子，若再给破坏，要被迫出手硬干，便是下下之招，我也给气得要死了。”

方夜羽断然道：“现在首要之务，就是杀死鬼王和韩柏，这两人不除，我们所有计划都等于水中之月，毫不着实。”

年怜丹奇道：“我虽恨不得把韩柏撕作粉碎，却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重要，非杀不可？”

方夜羽忽地站了起来道：“我想回房休息一会，让里老师告诉两位吧！”径自去了。

年任两人奇怪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而用询问的眼光看着里赤媚。里赤媚容色平静，淡然自若道：“要杀韩柏的原因非常简单，因为秦梦瑶选中他来对付我们，就像当年言静庵选了朱元璋一样，假若我们不趁这小子未成气候时干掉他，极可能会重蹈当年覆辙。”

任璧失声道：“难道他比浪翻云更厉害吗？”

里赤媚横他一眼道：“除了庞老外，确是没有人可以比浪翻云更厉害。可是浪翻云现在和庞老互相牵制，绝不会公然插入我们的斗争里，所以反不足惧，而韩柏这小子则处处受人欢迎，无形中联结起本已四分五裂、互相对抗的各大势力来应付我们，若不把他铲除，后果不堪想象，而且他的魔功每天都在突飞猛进中，谁能担保他将来不是另一个庞斑。”

里赤媚见年任两人一时无语，又道：“韩柏这人对女人有魔异般的吸引力，各大美女包括断了七情六欲的秦梦瑶都对他倾心，我真怕素善也会步上虚夜月庄青霜的后尘，成为他的俘虏，那时怕我们都要返西域放羊了。”

任璧一拍胸膛道：“这事包在我身上。”

里赤媚皱眉道：“别忘了这里是朱元璋的地盘，一个不好，谁都要吃不完兜着走。”

年怜丹笑道：“放心吧！这小子最是好色，尝过青楼声色之乐后，肯定忍不住偷偷溜去再寻甜头，只要摸清他的动向时刻，那就可叫他向阎王报到。”

里赤媚苦笑道：“无论用什么计都好，切不可用美人计，这点必须谨记。”

《覆雨翻云》卷八终

目录

第一章 奉旨风流

第二章 终身幸福

第三章 误中副车

第四章 游龙戏凤

第五章 龙虎汇聚

第六章 情天惊变

第七章 古庙惊魂

第八章 秦淮仙踪

第九章 战神图录

第一章 奉旨风流

庄青霜离开马车返抵家门，当然是脸红耳赤，钗横发乱，衣衫不整，看得叶素冬暗自心惊。幸好他亦是花丛老手，精擅观女之术，知她尚是完璧，忙招人先护送她进府，好让他送韩柏进宫。这次他肯保庄青霜去看韩柏，固是因为一向对韩柏有好感，又知朱元璋看重他，但更重要的是另外两个原因，使他想促成这对爱侣的姻缘。

首先是他真的感激韩柏救了朱元璋。若朱元璋死了，在场者除老公公身份超然可以免祸外，其他所有人包括他和过千禁卫，将全无幸免地因失职被处以极刑，故韩柏可说是他的救命恩人。朱元璋死后掌权的若是燕王棣，西宁派会被他连根拔起，代之以他的势力。另一个原因是韩柏已成各方势力的宠儿，倘庄青霜嫁了韩柏，无论将来如何波翻浪涌，只要不是蓝玉或蒙人得天下，谁也要看在韩柏的面子分上不动他西宁派。而他亦是凭这理由说服庄节，让他放庄青霜去见韩柏。想到这里，马车内隐隐传来虚夜月的娇喘和呻吟声。叶素冬亦不由暗暗羡慕起这幸运小子的艳福来。

朱元璋在书斋接见韩柏，见他依然毕恭毕敬依礼跪拜，毫无恃功之态，满意地赐他坐在龙桌之侧，笑道：“小子你救了朕，朕便赏你一个要求，只要合乎情理，朕定不会食言。”

韩柏喜道：“那就请求皇上召庄节把庄青霜许配与小子吧！”

朱元璋愕然道：“你好像不知道我给的要求如何珍贵，这样随便用掉，不觉可惜吗？”

韩柏潇洒地道：“小子胸无大志，也没有什么要求，能得庄青霜为妻已是心满意足。”

朱元璋笑道：“既是如此，朕立即下旨，把庄青霜许尔为妻吧！”韩柏大喜谢恩。

朱元璋沉吟片晌，忽道：“今晚你见燕王时代朕传一句话，告诉他——如他在朕有生之年，能不存异心，那朕绝不会对付他，亦不会削他兵权。”

韩柏心中一震，不由佩服朱元璋目光如炬，看准了朱棣为人。燕王最惧怕的就是朱元璋趁仍在生时，削他势力，为允炆将来的皇权铺路，所以谢廷石如此害怕被握到痛脚。若去此疑惧，他为何不多等些日子，待朱元璋驾崩后才动手。问题是朱元璋的承诺是否只是缓兵之计，待解决了蓝玉，以重整六部的行动架空胡惟庸后，才转过枪头来对付燕王？

朱元璋不悦道：“你在想什么？”

韩柏忙道：“小子在想怎样去说服燕王，让他不会口上答应，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套。”

朱元璋对这答案非常满意，点头道：“你是朕的福将，定可将他说服。何况你现在身为鬼王的女婿，他怎么也要给你点面子。没有鬼王的支持，燕王便像老虎没有了爪牙，纵能带来点惊吓，亦伤不了人。”

韩柏大为凛然，朱元璋最忌的人显然是鬼王，他会不会利用自己去对付岳丈呢？他韩柏是否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傻瓜呢？他无法弄得清楚。

朱元璋沉吟半晌，道：“之前朕向你提及要试探陈贵妃，你有没有想到用什么方法？”

韩柏皱眉道：“假若陈贵妃真是蒙人的卧底，无论小子本事如何，恐也抓不着她的辫子。”

朱元璋露出惆怅之色，淡淡道：“朕不用你去寻这方面的证据，只要你能证明她会爱上别的男人，朕立即把她处死，一了百了，更不理她是不是想暗害朕的奸细。”

韩柏吓了一跳道：“皇上不是要小子去勾引她吧？这事万万不成。因为只要小子想到真个逗得她爱上我后，就会把她害死，小子将一点发挥不出对女人的吸引力，纵使皇上杀了我也办不到。”

朱元璋一掌拍在桌上，痛苦地道：“为了大明江山，我朱元璋还要牺牲什么呢？这样吧！假设你弄了她上手，便把她带走匿藏起来，永远都不要让朕看到或听到有关她的任何情况。”

韩柏还是首次目睹朱元璋如此苦恼，道：“不如这样吧！皇上把陈贵妃暂时送往别处，那她想害皇上也办不到了。”

朱元璋恢复平静，柔声道：“朕也想到这个甚或其他许多办法，不过都不能彻底解决问题。所以还是决定由对女人最有办法的你去对付她。若她对朕是真心实意的，朕便册封她为皇后。算作对她起疑心的补偿。”

韩柏嗫嚅道：“假若她对皇上真的忠诚，而小子却曾对她动手动脚，那时皇上还肯饶过小子吗？”

朱元璋怒道：“这事本是由你提出来的，你自然对自己的猜测绝对有信心，为何现在又畏首畏尾，是否要逼朕把你推出去斩首？”

韩柏骇然道：“皇上息怒，小子自然是信心十足，只怕勾引她不成时，惨被皇上杀了，那才不值。”

朱元璋嘴角溢出一丝冷酷的笑意，哂道：“这正是最关键之处，所以为了你的小命着想，你定要尽展手段，向朕证明她对朕的爱只是虚情假意。不过你也不用那么担心，冲着若无兄的面子，朕顶多把气出在旁人身上，你不妨想一想那被出气的会是何人？”

韩柏第一个想起的是陈令方，苦笑道：“皇上真厉害，小子服了。”

宋楠、宋媚两兄妹与干罗在饭馆里吃早饭，经过昨夜的折腾和一夜赶路，他们两人都有点疲倦。虽说勉强睡觉，但车行颠簸，睡睡醒醒。干罗对宋媚颇有好感，不时把饭菜夹到她碗里。宋楠自从知道眼前这看来潇洒好看的中年男子，就是名震黑道达六十年之久的枭雄人物后，又敬又怕，反是宋媚不时向他撒娇，视之与父亲长辈无异。

干罗举盅喝着热茶，宋楠忍不住道：“干先生，这次我们兄妹所以要被蓝……”

干罗打断他道：“人多耳杂，有机会再说吧！”

宋媚明媚的大眼望向干罗道：“干老啊！我真不明白以你们这种人物，怎有闲情来理我们的事？我从未想过黑道里会有干老和戚兄这么重情义的人。”

宋楠唏嘘道：“出事后，我们曾向一些交情深厚的所谓正道门派求助，不是吃了闭门羹，就是未到门口便给赶走。真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干罗笑道：“这些事老夫早司空见惯，甚至不费神去想。”接着微笑道：“宋姑娘起始时似是非常反对令兄请长征保护你们的，后来为何又改变主意？”

宋媚赧然道：“干老的眼真厉害，宋媚的确和大哥约定，必须由我见过人后点头同意，才肯起程。”

干罗笑道：“宋姑娘见到长征时，双目亮了起来，是否就在那时一见倾心哩？”

宋楠当然知道其妹爱上了戚长征。事实上他对戚长征打一开始便有好感，所以求他出手援助。此时见干罗像慈父般，调笑自己这坚强和有自己主意个性的妹子，心中温暖，含笑看她如何应对。

宋媚俏脸微红，有点不依道：“不全是那样的。只是当时心想，像戚兄那种超卓人物，要财有财，要人有人，根本不用笫我们的钱财或宋媚的蒲柳姿色，所以放心。”

干罗笑道：“宋姑娘还是错了，我看这小子一早就在打姑娘的主意。”

宋媚娇羞垂头，却是神情欢悦，想起昨晚与戚长征暗室里的亲热厮磨，全身立时发烫起来。

这时戚长征转了回来，坐下后道：“买了一条船，吃完饭后立即上船，听说近日水道的关防查得很紧，我们要乔装一下才行。”扒了两口白饭入口后，奇道：“宋姑娘为何脸儿红得这么厉害，不是……嘿！不是昨夜着了凉吧？”

宋媚更是羞不自胜，横他一眼，催道：“你这人哪！快点吃吧！”

风行烈他们的船在天明时遇上地方官府的船，当不舍打出八派的身份旗号，官差立即放行，还恭敬无比。众人聚在舱厅吃罢早点，亲切谈了一会，各自散去。风行烈领着妻妾回房，玲珑跟进来侍奉茶水。

谷倩莲笑道：“行烈啊！我看韩柏这小子最是风流，到京后人家可不许你随他到青楼鬼混，快答应倩莲。”

风行烈哑然失笑道：“本人一向对青楼的卖笑姑娘只有同情而无亵玩之心，倩莲你太小看为夫了。”

谷倩莲怀疑地道：“男人哪个不爱花天酒地，看来还是逼你立下誓言妥当点。”

谷姿仙笑责道：“倩莲呀！”

玲珑听得“噗嗤”一笑，旋又吃惊地掩着小嘴，想逃跑时，给谷倩莲逮着，恶兮兮道：“小丫头你笑什么？”

玲珑慌张失措，求道：“莲姊好心，放过玲珑吧！”

谷姿仙嗔道：“小莲！你整天都在欺负玲珑。”

风行烈看着这清纯得像朵小百合花的少女，既多情又害羞，笑道：“小玲珑过来，让我保护你。”玲珑更是手足无措，只懂向谷倩莲求饶。

谷倩莲押着羞不可抑的玲珑，推到风行烈身前，嚷道：“行烈抱她，看她还可以矜持多久。”

玲珑羞得耳根都红了，闭上双目，娇躯轻轻颤抖，却没有挣扎，任谁都知道她是千肯万肯。

谷姿仙站了起来，望着窗外道：“真好！刮风了，顺风顺水，明早我们将可抵达京师。”接着走到捉牢玲珑双肩的谷倩莲旁，若无其事道：“小莲陪我到外面走走，欣赏一下两岸的景色。”

谷倩莲会意，随她出房，临行前还不忘道：“行烈记得不要被你那些猪朋狗友影响了。”

风行烈想起明天会见到韩柏范良极这对“猪朋狗友”，心情大佳，站了起来，把玲珑轻轻拥入怀里道：“你小姐有意要风某纳你为妾，玲珑你愿意吗？”玲珑早意乱情迷，闻言又羞又喜，不敢看他，只是不住点头。

风行烈终究不惯在早晨起身的时刻，再上床欢好，柔声道：“我会像对素香般疼你，乖乖去吧！”玲珑微一点头后，逃命般走了。

风行烈走出房外，心想趁现在闲着无事，好好和三位娇妻美妾谈心，到了京师后恐怕再不会有这种闲情。

韩柏走出书斋，赫然看到范良极和叶素冬正谈笑甚欢，如见亲人，迎了上去。范良极像年轻了数十年般，容光焕发，神采飞扬，说话的动作表情比平时更夸张。客气几句后，叶素冬道：“两位大人最好由午门离去，避免碰到上朝的文武官员。”两人哪会计较，拒绝了叶素冬用马车送他们，径自由午门溜了出去。

离开皇城，范良极口若悬河道：“穿着衣服真的看不出来，云清这婆娘不但珠圆玉润，身材更是好得无可再好，皮肤滑如锦缎，摸上手大家都觉得不知多么舒服，现在求她离开我这超级大情人，她都不愿哩！”

韩柏感同身受，搂着他的瘦肩喜赞道：“老小子你真行，昨晚做了多少次？”

范良极傲然道：“记都记不得有多少次，哼！我数十年的童子功岂是白练的，云清真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韩柏担心道：“现在你的童子功岂非尽丧于云清那婆娘身上，我还有事需要你帮忙呀！”

范良极哂道：“你当我真是练童子功的吗？放心吧！我的绝世神功保证有进无退，床上功夫更是立臻天下无敌的境界。”

韩柏差点笑弯了腰，心中一动问道：“你定从云清那里探听到很多有关八派的消息，对吗？”这时两人离开了皇城外的林荫大道，于行人众多、店铺林立的长街上，朝左家老巷的方向去。

范良极嘻嘻答道：“当然！云清不但把她由懂事后所有发生的事，全告诉了我这夫君，还将八派的情况全盘托出，因为她有点担心。不老神仙今晨抵达，现在八派的所有领袖和种子高手，都会陆续住进西宁道场。年轻一辈知你偷了庄青霜的心，都恨你入骨，你去道场和她鬼混时最好小心点。”顿了顿再道：“八派的元老会议会在朱元璋大寿前的一天举行，那就是三天之后，听说梦瑶已答应出席，不过我看也改变不了八派坐山观虎斗的心态。云清说自拦江之战传到八派耳中后，大部分人都希望他们两败俱伤，好让八派能重执武林牛耳。”

韩柏听得一阵心烦，叹道：“浪大侠在哪里呢？我有要事劳驾他呢。”

范良极笑道：“这还不容易，他昨晚已经到了左家老巷，看诗儿酿酒，你也应去奖励她们。”

韩柏大喜，忙和范良极赶往左家老巷。先是一番甜言蜜语，哄得三位姐姐心花怒放，再到内宅小室把过去所发生的事向浪翻云详细道出。

浪翻云听后点头道：“现在我愈来愈相信朱元璋纵容蓝玉和胡惟庸与外敌勾结，真正想对付的人是鬼王虚若无。只要除去虚若无，他的大明江山才有可能不会出现内斗，使他朱家能平安的长享天下。”

范良极皱眉道：“那他何不干脆立燕王为太子，岂非皆大欢喜，天下太平？”

韩柏道：“这个原因我知道得最清楚，一方面是朱元璋必须遵守自己定下来的继承法，而更重要的是所有人包括其他藩王在内，都怕燕王会是另一个朱元璋，所以全体激烈反对。朱元璋若立燕王，恐怕蓝玉等立即举兵叛变，天下大乱特乱。”

浪翻云道：“我看还另有一个心理因素，就是鬼王便像明朝的太上皇，朱元璋得天下前，因要仰仗虚若无，还可忍受，做了皇帝后，怎可再让虚若无暗中操纵他朱家的命运。所以在京师的选择上，首次不纳虚若无之议，现在又在立太子一事上，舍弃虚若无看中的燕王。他正是向天下人显示谁在当权。”他忽又失笑道：“韩小弟最大的本领看来是在女人方面，若你俘虏了陈贵妃，真的解决了很多问题，创出种魔大法的魔门前辈们，恐怕做梦都想不到大法竟会被这么利用的。”

韩柏尴尬地道：“不要这么说吧！我自己都觉得终日在女人丛中打滚，纵情声色，于心不安哩！”

范良极嗤之以鼻道：“你也会于心不安？我看你是乐在其中才对。”

浪翻云正容道：“这是命运，只有透过男女之道，你魔种的潜力才可逐渐被诱发出来，否则你何来本领先后两次挡着年怜丹，又救了朱元璋，使天下不致立时陷入四分五裂之局？梦瑶知道了，定对你重重有赏。”

韩柏喜动颜色，道：“真的可以使梦瑶感激我吗？”

浪翻云看到他立动歪脑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叹道：“此真是天数，超尘脱俗的仙子，偏遇上你这天生色鬼。”范良极哪还忍得住，捧腹狂笑起来。韩柏老脸赤红，哑口无言。

浪翻云笑了一会，道：“这样看来，年怜丹、红日法王和里赤媚的内伤应仍未痊愈，故而如此低调。若他们功力尽复，第一个要对付的必然是韩小弟，所以你这几天不用怕和你那些月儿霜儿鬼混，但记着采而有还，否则她们可能会玉殒香消。”

韩柏拍胸道：“放心吧！我早悟到法门。”

浪翻云淡淡道：“我也相信你是福将，功力增强了，要刺杀‘无定风’连宽也不是难事。”

韩柏骇然道：“不是由你出手吗？”

浪翻云道：“若我事事代劳，你怎能成为不世高手？”

韩柏急道：“我全无成为不世高手的野心，还是你出手较妥当点。”

范良极骂道：“有了浪翻云，便当我不存在那样，有我助你，那个连名字都未听过的连宽，就算他像猫般有九条命，亦保证没有半条能剩下来。”

浪翻云正容道：“范兄切勿轻视此人，要知军中卧虎藏龙，只因他们数十年均在军中度过，立了功又给带头的领了去，所以名不显于江湖，朱元璋和虚若无如此看得起这人，必然厉害至极。可以想见燕王、胡惟庸和楞严手下都有深藏不露的高手，就像鬼王下面的铁青衣、碧天雁和于抚云那样。”接着又道：“若非有庞斑在，我第一个要宰的就是里赤媚，敝故帮主上官飞便是间接因他的掌伤而死，可是我仍要忍着不动手，因为若我主动出手，等于逼庞斑提早出来和我决战，在眼前的形势里，实在万万不宜。”看了韩柏一会，由怀里掏出薛明玉精巧的面具，送入韩柏手里道：“韩小弟行刺连宽，或可戴上这东西，那就不虞给人认出庐山真貌，而我亦可荣休了。”

左诗这时喜滋滋捧着香茶进来，笑道：“两位大哥请用茶。”把韩柏拉到一旁，雀跃道：“范豹告诉我，小雯雯大后天可抵京师，好柏弟，诗姊真的很感激你哩！”

韩柏想起了练功，扯着她走到外面的天井去，道：“诗姊若想谢我，立即把霞姊和柔姊唤来，找处地方立即温存温存。”

左诗俏脸飞红，嗔道：“我们哪像你般游手好闲，快滚去找你的月儿和霜儿，浪大哥将你的情况告诉了我们，绝不会拦阻你去风流快活。别忘记今晚你还有个金发美女啊！唉！嫁了你这么吸引女人的好色夫君，不知是祸是福。”

韩柏笑道：“当然是福，看你现在开心的样子便知道了。”

左诗点头道：“诗姊真的很开心，小雯雯来了后我再没有缺憾。”

范豹此时进来传报道：“大人！鬼王派人来通传，召你立即去见他。”

左诗挽着送他出门时赧然道：“昨晚没了你在身旁，我们都有点不习惯，今晚来陪我们好吗？把月儿霜儿和你那金发美女带回来不就行了嘛。”韩柏哪还不明白美姐姐的心意，趁人看不到时在她香腮亲了两口，欣然答应，这才去了。

韩柏独自离开仍在动工修饰门面的铺子，拒绝了侍卫供应坐骑的要求，踏足这因左诗而声名大振的左家老巷。老巷并不是一条狭窄小巷，只是比秦淮大街窄了一半，是一条长约半里的繁华小街道，店铺以书店为主，充满文化书香的气息，到这里来的以读书人为多。非常别致的是，沿街各店铺前连着一道宽达丈许的廊子，形成一个能避日晒雨淋的行人道，踏足其上时，发出“砰砰”的足音，很是有趣。铺门间的空档处，有摊贩摆卖各种货物，引得路人围观探价，熙攘喧腾，一片热闹。整条老巷气氛融洽热烈，朴雅别致，具有浓厚的地方情调。到了京师多天，他还是第一次有这种逛街的闲情。

步出左家老巷，前方空地处聚集了一大堆人，原来有个走江湖的郎中，借猴戏吸引人前来买药。韩柏见那猴儿精灵机警，动作妙趣横生，忍不住驻足观看，看到精彩处，学那些孩子般鼓掌叫好。

步履声在旁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柔声道：“看到你这么忘忧开怀，我感到很快乐呢！”韩柏别头望去，只见秦梦瑶头扎男儿髻，一袭素白长衫，随风飘拂，配上她清秀的仪容，一派儒雅风流，尤胜虚夜月半分。

韩柏喜出望外，一把托起她的小手，往前漫步，嚷道：“想死我了，梦瑶你真狠心。”

秦梦瑶微微一笑，握紧了他，柔情无限地道：“难道人家不对你牵肠挂肚吗？尤其想起你左抱虚夜月，右拥庄青霜，梦瑶始终是女儿家，有时也会泛起醋意。”

韩柏怀疑地道：“真的会吃醋？”秦梦瑶微微一笑，露出编贝般的皓齿，不置可否。

韩柏看得心痒难熬，指着前面一所客栈的大招牌道：“不如我们找间上房，到里面促膝谈心，我有很多事告诉梦瑶呢。”这时他哪还记得鬼王召他去见的事。

秦梦瑶白他一眼后道：“出嫁从夫，你韩柏大什么的要带梦瑶到哪里便哪里去吧！不过须切记不可太过分，现在你魔功大进，兼且梦瑶爱你日深，更抗拒不了你。”

韩柏大喜，忙多走了半条街，找了所最豪华的旅馆，要了个房间，打赏了店伙后，把秦梦瑶抱到床上，搂着她把所有发生了的事一股脑儿向她说出来。秦梦瑶和他共睡一枕，静心听着，一脸圣洁的光辉，以韩柏这么见色起心的人，也被感染得心无邪念，没有像以往般边说边动手动脚。秦梦瑶不住吸收由他魔种传来的气感，进入无忧忘虑的大欢喜境界，俏目射出无尽的深情，差点把韩柏的魂魄勾了出来。天啊！梦瑶对我真的不同了，一切是那么自然和适意，再不用担心自己因不小心而触怒或冒犯了她。

待他说完后，秦梦瑶道：“告诉朱元璋，明晚子时，我会和你去见他，但你定要在旁作见证，这是我的条件。”

韩柏吃了一惊道：“这怎么行，他是想得到你呀！”

秦梦瑶“噗嗤”笑道：“先不说那是否他一时冲口而出的话，秦梦瑶若是别人说要便可得到的话，慈航静斋索性关门大吉好了。梦瑶看你只是怕朱元璋知道我们的关系罢了。”

韩柏知道瞒不过她，尴尬地道：“有一点点啦，暂时我和他仍算在友好的合作中嘛。”

秦梦瑶看到他的傻相，忍不住笑起来，欣然道：“梦瑶真的以你为荣，若不是你左右逢源，消弭了各大势力间剑拔弩张的形势，又救了朱元璋，梦瑶便将有负恩师所托，现在了尽禅主都对梦瑶的好夫郎刮目相看呢。”

韩柏想起浪翻云的提示，哪还不乘机道：“好梦瑶！那该怎样奖赏我呢？”

秦梦瑶赧然道：“快了！”接着温柔道：“知道吗？梦瑶是首次感到你情大于欲，若你能再进一步，使情欲分离，便能真正驾驭魔种，达至魔种转化为道胎的初步上乘境界，还可使梦瑶更倾心于你，那时梦瑶将心甘情愿成为你的情俘。韩柏啊！尽量放开怀抱，发挥魔种的特性，那说不定我们可在朱元璋大寿前合体交欢，让梦瑶向你献出不断蓄聚的深情和欲念，梦瑶可向你保证会在你怀里，变得比任何女人更放荡和热情，把清白的身体奉献给你，作为奖赏。”

韩柏蓦地爬了起来，正容道：“我现在立刻去努力，保证三天之内必可达到梦瑶的要求。”

秦梦瑶欣然由床上坐起来，伸手爱怜地抚摸他的脸颊，秀目透出海样深情，轻轻道：“这才是乖孩子，梦瑶会再来找你的。但却要小心连宽，此人内外功均已臻至境，绝不逊于黑榜高手，你切要珍重啊！”

漫天雨粉飘飞。长江一片迷茫。宋媚打着伞子，挨坐戚长征身旁，为他挡着风雨，看着他掌舵和操控小风帆，一泻千里。

戚长征爱怜地道：“雨水把你打湿了，小心会着凉。”

宋媚娇声道：“人家有簑衣护身，怕什么呢？我才不想闷在小篷舱里。”

戚长征调笑道：“不如把义父和令兄请出来操舟，我和你则躲在那小篷舱里，包管你一点不闷。”

宋媚嗔道：“你这人呢！最懂讨便宜，昨晚趁人家糊里糊涂，唔！不说哩！”

戚长征心中一荡，暗忖宋媚和韩慧芷出身应大致相若，但这种调情话儿，保证韩慧芷说不出口来，大乐道：“你负责监视令兄的动静，我负责占你便宜。好吗？”

宋媚嗔道：“不！我绝不会助纣为虐，你不怕给人看见，动手吧！”

戚长征放怀大笑，宋媚摆明对他采放纵政策，一副够胆便放马过来的样子，怎不使他心情大佳。

宋媚在他手臂上狠狠捏了一把，然后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叹道：“戚郎真是强壮，肌肉充满力量，可以想象当你和贼子搏斗时，必像虎豹般凶猛，媚媚真想能看到那情景。”

戚长征洒然道：“喜欢请随便摸吧！我老戚不怕被媚媚占便宜的。嘻！媚媚多么好听，以后叫你作媚媚。”

宋媚啐道：“人家赞你罢了！总不放过调笑人家。”

戚长征别过头来细看她明艳照人、青春焕发的玉容，微笑道：“媚媚想老戚放过你吗？”

宋媚垂下螓首，娇羞地咬着唇皮轻轻答道：“不想！”旋又仰起俏脸，瞪大明亮的眼睛瞧着他道：“可是媚媚很担心呢！你们这些江湖人物，居无定所，四处拈花惹草，逢场作戏，得了人家的身心后，便不顾而去。不过纵使你是这种人，媚媚仍甘愿让你得偿心愿，事后亦绝不后悔。”

戚长征大讶道：“媚媚真是敢作敢为的奇女子，一般女人说起这些事总是扭扭捏捏，不过放心吧！我老戚做事虽率性而行，却绝不会始乱终弃。”

宋媚一颤道：“真的！”

戚长征微笑道：“当然是真的！”

韩柏展开脚步，似缓实快地赶往鬼王府去。鬼王府附近清凉山脚下扎起了十多个军营，过万全副武装的卫士驻守着所有道路，在鬼王府另一边的清凉寺，和向着秦淮河的石头城旧址，亦禁止任何人登上去。韩柏在路上被截着，因他这两天都没有再穿官服，只是穿着朝霞和柔柔为他缝制的淡青长衫，兼之身上又没有任何证明文件，守卫硬是不肯让他上山，幸好一队鬼王府的府卫刚要回府，认出来了他，忙让出坐骑，和他一道到山上去。韩柏乘机问起为何来了这么多官兵。

带头的府卫道：“这是府主的意思，敝府只会在子时至寅时把通路开放三个时辰，够胆来抢鹰刀的须在这段时间来动手。”

韩柏心中喝彩，只是这策略，应可绝了很多人的痴心，任谁都知道这三个时辰里，鬼王府必是蓄势以待，应付任何胆敢来犯的人。鬼王的行事手段均大异常人，若换了是他韩柏，只会担心鹰刀收藏不密，被人知道。转眼抵达鬼王府，看来全无异样，反比平时更静悄，难道府内的人睡觉去了，好养足精神待晚上起来应付敌人？鬼王今天见他的地方，竟是七夫人的湖畔小居。虚若无居中而坐，七夫人于抚云咬着下唇，垂头坐在一旁，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韩柏心叫不妙，幸好鬼王对他态度如旧，亲切地招呼他坐到另一侧，道：“我本以为小云心如止水，再不会对任何人动情，所以才准她向贤婿借种生子，现在看来却绝非如此简单，小云已对贤婿生出情愫，故此我不得不加干涉。”接着摇头苦笑道：“你这小子真是魔力惊人，我看小云即使与你没有赤尊信那种暧昧的关系，假若你蓄意勾引她，小云可能仍然抗拒不了你。”韩柏听得哑口无言，不知说什么话好。七夫人仍是默然垂首，不作一声。

虚若无忽然失笑道：“一个是我的亲亲小师妹，另一个是我的爱婿，而你们又是光明正大，没有瞒着我发生苟合的事，我虚若无绝不会怪你们。而且若能还了小云心愿，我虚若无只有高兴，怎会反对？”灼灼目光扫过两人。韩柏昂然与他坦然对视，不敢露出心内惭愧，因为那天若不是虚夜月撞来破坏了他们的好事，说不定早和七夫人发生了肉体关系。

岂知虚若无又道：“小云告诉我，你本有占有她的机会，却因她激不起你心中的热情，任她怎样求你，都不肯在没有爱情的状态下欢好。我听了心中很欣慰，深庆没有选错人，否则你与一般好色之徒有何分别？我敢说除非戒绝情欲的佛门高僧，没有人能见小云之色而不起歪心，否则老赤也不会看中她。”韩柏心中苦笑，知道于抚云没有把同看春画的事说出来。

虚若无续道：“可是你亦因此牵引出小云的情火，刚才她来求我找你，我一看她神色，立知她动了情思。此事绝不可助长，小云始终是月儿名义上的七娘，此乃人尽皆知的事。所以你们的事定要在秘密中进行，将来小云的孩子须随我之姓，若是男孩，我会认之为子，继承我虚家的香灯。事成之后你们两人再不可有任何牵缠，我要贤婿对此的一句话。”

韩柏忙道：“岳丈放心，小婿虽爱美女，但绝对有分寸，不敢违背岳丈意思。”

虚若无哈哈一笑长身而起道：“明知是短暂的爱情，有时反更令人刻骨铭心，就像月儿的母亲，若非早死，我是否仍那么深爱着她，实在难说得很。上天并没有亏待小云，否则就不会长了个你这样的赤尊信化身出来。”到了门处，温和地道：“月儿正在睡觉，待会来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吧！”长笑去了。剩下这对关系奇怪的男女，默然对坐。

韩柏想起这风姿绰约的美女因失去了胎儿，一生幸福爱情全毁于一旦，每日都在折磨自己，心中怜意大起，不过又暗暗叫苦，他尚未能真正驾驭魔种，找出释放生机之法，不但没法使她怀孕，对能否在朱元璋大寿前接回秦梦瑶的心脉，尚欠把握，禁不住叹了一口气。七夫人迅快瞅他一眼，又垂下头去。她的眼神充满了火热和情欲，和以前的她真有天渊之别。

韩柏心想现在箭乘弦上，不得不发，哪还管得那么多，先令她在肉体上得到满足，才计较其他吧。站了起来，来到她身旁单膝跪下，把她一双柔荑握着，细审她带点病态美的动人俏脸，柔声道：“小云儿，乖云儿，我这样叫七夫人好吗？”

七夫人于抚云微微点头，那样子真是惹人怜惜，比之第一次的冰冷无情，第二次的狠心出掌，第三次只想匆匆了事的神态，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片晌这对男女已裸裎相对，变成韩柏坐在椅上，而七夫人的动人肉体则以交合的姿势跨坐在他粗壮的腿上。激烈的动作狂野地进行着。韩柏的魔种亦在不住提升中。而这一次比以前任何一次与女人交欢都明显不同。他感到魔种“活”了过来。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首先魔种根本和他是难分彼我。他就是魔种，魔种就是他。可是他从自身的体会里，感到一股不知来自何方，却浓烈得使他想狂叫舒泄的情绪，潮水般冲击着他每一条神经，就像赤尊信在这刹那活了过来，使他感受到赤尊信对于抚云，那包含着歉疚、痛苦、热爱的深刻情绪。

在狂热的男女交欢中，勃发着的生机，在他丹田处积聚起来。自有了秦梦瑶的提示后，先后两次和媚娘与虚夜月欢好，他都特别注意体内的状况，知道当生机积聚至近乎爆炸性的程度时，便会激射进全身奇经八脉里，最后重聚于眉心内后脑枕间的泥丸宫，然后泥丸不住跳动，直至完全融入本身的真气里，泥丸才会停止跃动。与虚夜月交合后，泥丸的跳动比之与三位美姐姐、媚娘等欢好后，最少长了十倍时间，使他深刻体会到为何浪翻云说，虚夜月是他培练魔种难逢的珍品。

魔功便是这样一点一滴地积聚着，如此练功之法，确是魔门采补之术的极峰。但现在他却知道，若把这种因男女交合而来的生机，送回自己的体内，而不是输进于抚云美丽的胴体内，于抚云休想可以借种生子。怎样才可以控制这生机逆回顺出的过程呢？尚在焦急间，小腹处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生机竟往丹田最中心的一点收缩了少许。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往日生机只会不住扩大，直至注流进经脉里。韩柏福至心灵，忽然明白到自己是因为分心想了其他事，情欲分离了小片刻，所以无意中反成功控制了生机的扩散。大喜下忙运起无想十式中的止念，奇妙的事发生了，他清楚感到在丹田内的生机开始旋转起来，完全受他无念中的既定识驾驭。

七夫人受到魔种的生机刺激，更是如疯如狂，全身肌肤泛起玫瑰般的艳色，香汗淋漓，身子灼热得像火炭，俏脸每一个变化，都是欲仙欲死的妖冶神态，俏目再张不开来，进入男女合体所能臻至的狂喜极乐里。韩柏动作加剧，但心灵澄明如镜，不住催动丹田处的生机，使它愈转愈快，愈蓄愈强，就在七夫人被送上欢乐的顶点时，韩柏连着生命的种子，把生机全激射进她体内的至深处。他们间再没有半分隔阂，因为已建立了男女间至亲密的肉体关系。韩柏整个人轻松起来，狂喜涌上心头，因为他知道已达到了秦梦瑶对他的要求。

半晌后七夫人主动地献上香吻，热烈至可把他溶掉，妩媚笑道：“现在小云都弄不清楚是爱上了你，还是仍对尊信余情未了。但小云定要你知道，小云从未尝过这么甜蜜的滋味，亦未有过刚才般浑然忘我的痴迷感觉。那时小云心中只有一个你，连孩子都首次忘掉了，我知道这样你定会使人家怀孕的。”

韩柏叹道：“难怪赤老这么爱你！”

七夫人横他一眼道：“若你不是口不对心，这几天有空请来找人家吧！一旦有了身孕，人家便不可以再和你相好了。”韩柏暗叹一口气，自己既答应了虚若无便不可毁诺失信。

七夫人欣然道：“若无也说得对，短暂的苦恋最使人回味，何况有了你的孩子，小云已心满意足，你不用为我操心。”

雨停。干罗和宋楠由船舱出来，到了戚长征和宋媚身旁。

宋楠把预备好的食物递给两人，向其妹道：“为兄已将我们的事告诉干先生。”

干罗向戚长征点头道：“原来他们的父亲是朱元璋派去蓝玉那里以当官为名，调查为实的官员，由于掌握到蓝玉私通蒙人的证据，满门惨被杀戮，他兄妹刚好到了邻县游览，被逃出的家将截着报讯，漏夜逃亡，碰上我们。”

戚长征道：“那些证据呢？”

宋楠伤情地道：“那家将本来是皇上派来保护阿爹的高手，携着可证明蓝玉叛国罪行的纪录和文件突围逃走，受了致命内伤，刚巧遇见我兄妹俩，指点了我们逃走的路线，把证据交给我们后，伤发身亡。我们东跑西逃有三个多月了，幸好遇上戚兄。”宋媚两眼一红，低头饮泣起来。

宋楠忽道：“戚兄是否有意娶在下二妹为妻？”

戚长征明白他乃官宦之后，又知妹子开放大胆，怕他们苟合，故把心一横，索性将妹子许配自己，知道此时犹豫不得，点头道：“大舅在上，请受长征叩礼。”起身拜了下去。宋楠现在理所当然成了能为宋媚做主的尊长，也不谦让。

干罗笑道：“江湖子女，不拘俗礼，你们两人已成夫妇，他日再择吉时补行婚礼，长征，扶媚儿到舱内休息吧！由我来掌舵，宋楠非常博学，是我聊天的好对象。”

戚长征忙扶起又羞又喜的宋媚，钻入船舱里，这娇妻得来意外，冥冥之中，似有主宰在操纵着男女间的姻缘。不由又想起了命薄如纸的水柔晶。

韩柏飘飘然来到虚夜月的小楼，在美丫嬛翠碧引领下，到了虚夜月的闺房。虚夜月正对镜梳妆，身上只有个小肚兜，青春美好身材暴露无遗。翠碧反吓得逃了出去，剩下他一人来到她背后，取过她的梳子，服侍她理妆。

虚夜月见爱郎如此体贴识趣，喜翻了心，不时借镜子的反映向他送出甜笑。挺起耸秀的酥胸，眯他一眼道：“二哥！月儿的身体好看吗？”

韩柏当然知道恋爱中的女孩最喜欢被情郎称赞，忙道：“看到我垂涎千尺，你说好看吗？”

虚夜月喜道：“当日你猜到那灯谜时，月儿便知道逃不了，嘻！幸好你猜对，否则月儿就惨了。”

韩柏听到那么多情的话，忙腾了一只手出来。虚夜月大吃一惊，捉着他的手，求饶道：“让月儿歇歇吧！人家睡了整个早上，才勉强恢复了精神体力，今晚才碰月儿行吗？”

韩柏哂道：“不要装模作样了，看你容光焕发、神采飞扬的样子，谁相信你。”

虚夜月把他的手带到酥胸上，甜甜笑道：“那么二哥温柔点摸月儿吧！人家真的又甜蜜又满足，那种感觉既温馨又舒服，所以想保持下去。那就像暴风雨后的宁静，暴风雨的滋味当然好，但人家也需要稍有宁静嘛！”

韩柏听得呆了呆，暗忖她这番话大有道理，可是为何自己刚和七夫人共享了最疯狂的暴风雨，这么快又想有另一次呢？这是否魔种需索无度的特性，看来自己亦应克服这特性，否则不是变了个色欲狂徒吗？要驾驭魔种，这一关必须克服才成。微微一笑，收回魔手，又帮她扎起英雄髻，翠碧来报，原来是范良极来了。

虚夜月喜道：“快出去招呼大哥，月儿穿好衣服立即出来。”

韩柏走出小厅，范良极正跷起二郎腿，悠然自得地握着烟管吞云吐雾。坐定后，范良极低声道：“你这小子在此享尽艳福，可怜我却为了你，整个早上东奔西跑，幸好有了点收成。”

韩柏愕然道：“什么收成？”

范良极得意洋洋道：“我查到了连宽最近恋上了花舫上一名艳妓，此事极端秘密，叶素冬那小子都不知道。”

韩柏奇道：“你人生路不熟，怎会比叶素冬更本事？”

范良极瞪他一眼道：“叶素冬算老几，我范良极又是什么人？我只是在连宽落脚的地方听了多个时辰，几乎连他内裤是什么颜色都听了出来。不过那里的守卫确是非常严密，想刺杀他，必须另找方法，最佳处莫如当他和女人行云布雨之时，他总不会叫随员在旁看着他干吧？”

韩柏由衷赞道：“老小子你真行，有没有查到什么时候他会去找那女人，又是哪条花舫？”

范良极哈哈一笑，由怀中掏出一卷图轴，摊在几上神气地道：“看！这就是那条叫‘忘忧舫’的花艇的解剖图，是叶素冬给我找来的，连宽的女人叫碧桃。”指着最上层左舷尾的一间房道：“连宽应在这里干她，因为那是她歇宿的地方。”

韩柏大为佩服，感动地道：“真令人难以置信，半天光景竟查到这么有用的资料。”

范良极笑道：“不知是连宽倒霉还是你有福，我其实根本没法子偷进连宽的贼巢，忽然那里有人捧了十斤燕窝出来，送到忘忧舫去，指名给碧桃，又说连宽今晚准亥时一刻到，叫鸨母推掉其他客人……”

韩柏失声道：“今晚怎么行？我们约了燕王棣呀！”

范良极神秘一笑道：“这才是最难得的，我刚找过谢廷石那奸鬼，今晚燕王宴客的地方，恰是你老相好那艘香醉居，你说多么精彩？”

韩柏一呆道：“忘忧舫在香醉居隔邻吗？”

范良极道：“当然不是，不过凡是船，都可以在水上航行的，你明白啦！”

韩柏双目发光，旋又苦恼地道：“就算可靠近忘忧舫，可是怎样瞒过所有人溜去宰那连宽呢？”

范良极两眼一翻道：“对不起，那要由你去动脑筋了。”

虚夜月恰在此时笑盈盈而至，隔远便娇呼大哥。范良极看得呆了一呆，夸张地惊叫道：“为何只隔了一阵子，竟会漂亮了这么多？”

虚夜月被赞得笑不拢嘴，用小嘴嘟向韩柏，红着小脸道：“问他吧！”

韩柏恍然道：“难怪云清和你打得火热了，原来你这老小子学得这么口甜舌滑，声色俱备。”

虚夜月却完全受落，嗔道：“大哥只是说实话罢了！爹也说人家多了一种内蕴的艳光，所以以后每……唔……都要照照镜子。”

看她喜不自胜的俏模样，韩柏不禁细心打量起她来。她在魔种的滋润下，确是丰腴了少许，配合着她纤美秀挺的身形，真是多一分嫌肥，减一分嫌瘦，恰到好处。一双秀目比以前更明亮了，转动间艳光流转，肌肤更白里透红，秀色外逸，一时看得他目瞪口呆。

虚夜月啐道：“刚才又不好好看人家，要大哥提醒了才懂看，真是粗心大意，哼！人家不理你了。”向范良极道：“口甜舌滑的大哥随月儿来吧！今天我爹特别请清凉寺的常清大师弄了一席斋菜，快来啊！”范良极被她的轻言浅笑，且喜且嗔的娇媚妙态嗲得连云清都暂时忘掉，失魂落魄追在她背后。

站在一旁的翠碧道：“姑爷啊！小姐走了。”韩柏跳了起来，经过翠碧身旁时迅速伸手在她俏脸拧了一把，才哈哈大笑去了。气得俏丫嬛翠碧跺脚不依，又嗔又喜，那羞喜交集的模样儿动人至极。

韩柏追上两人，来到虚夜月另一边，一老一少，双星伴月般并肩往月榭漫步而去。

范良极看着两旁园林美景，小径曲折，有感而发叹道：“原来京师真是这么好玩的。”

韩柏笑道：“何时带你的云清来聚聚，不如一起到秦淮河耍乐。”

虚夜月喝彩道：“好呀！”

范良极笑得眯起贼眼，不迭点头道：“一定到秦淮河去，云清也想见你哩！”

虚夜月想起一事道：“韩郎啊！何时让人家见梦瑶姐姐，月儿很仰慕她呢。”

韩柏想起两美相遇的美景，心甜蜜应道：“快了快了！”

虚夜月又问范良极道：“听爹说你以前曾多次偷入我们鬼王府，究竟想偷什么东西？”

范良极干咳一声道：“没什么，只是想来看看月儿生得如何标致吧！”

虚夜月横他一眼嗔道：“死大哥！骗人家！”范良极骨头酥软起来，迷糊间，踏进月榭里去。

鬼王含笑请各人入座。女儿女婿分坐左右，范良极坐在对面的客方主位，虚夜月那边依次坐着铁青衣和荆城冷，韩柏下方则是白芳华和碧天雁。除了七夫人外，鬼王府的重要人物都来了。白芳华恢复往日的风情，巧笑倩兮地和韩范两人打招呼。范良极一向对白芳华没有好感，现在真相大白，印象大为改观，兼之心情畅快，亦和她大为投契起来。精美的斋菜流水般奉上。

宾主尽欢中，虚若无向范良极笑道：“范兄吞云吐雾的是否醉草？那怎及得上武夷的天香，范兄为何退而求其次？”

范良极立时像斗败了的公鸡般，颓然道：“唉！上次偷得太少，又为了韩小子无暇分身，唯有找醉草顶瘾。”

虚若无呵呵一笑，向白芳华使个眼色。白芳华笑着站起来，到厅的一角取了个密封的檀木盒出来，盈盈来至范良极旁，笑道：“这是干爹以秘法珍藏的十斤天香草，请范大哥笑纳。”

韩柏听她学虚夜月般唤他作范大哥，心中一动，向两眼发光，毫不客气一手接过天香草的范良极道：“不准在这里抽烟！”

范良极瞪他一眼，怪叫一声，翻身跃起，仰身穿窗，没入园林去了，不用说他是迫不及待去享受新得的天香草。

他的反应比什么道谢方式都更有力，虚若无叹道：“这老贼的轻功已突破了人类体能的极限，难怪偷了这么多东西，从没有一次被人逮着。”

府卫进来，到铁青衣身后说了一句话，双手奉上一封书信似的东西，才退出去。

铁青衣把信递给韩柏，道：“是青霜小姐遣人送来的。”众人都露出会心微笑。

韩柏大喜，接过书信，正拆开时，眼尾瞥见虚夜月嘟起小嘴，一脸不高兴，忙把抽出的香笺递给隔了鬼王的虚夜月，笑道：“月儿先看！”

虚夜月化嗔为喜，甜甜一笑道：“好夫君自己看吧！你这样尊重我，月儿的心已甜死了。”

韩柏打开香笺，见白芳华拿眼偷偷瞟来，心中一荡，挨了过去，把带着清幽香气的书笺送到白芳华眼前道：“芳华代月儿看吧！”白芳华俏脸飞红，娇嗔着推开他，跺脚不依，看得虚若无哈哈大笑。

韩柏目光落在笺上，只见庄青霜以秀气而充满书法味道的小楷写着：“圣旨喜临，身已属君，望郎早来，深闺苦盼。青霜书。”韩柏看得心颤神摇。庄青霜的爱是炽烈坦诚，没有半点畏怯和矜持，真恨不得胁生双翼，立即飞到她的香闺去。

虚夜月忍不住醋意道：“要不要饭都不吃立即赶去会你的庄青霜？”

韩柏心道这就最好，嘴里却唯有道：“待会我带月儿一起去。”虚夜月连忙点头，一点不客气，看得各人为之莞尔。

韩柏转向白芳华道：“芳华去不去？”

白芳华玉脸霞飞，啐道：“芳华去干什么？”说完才知那“干”字出了语病，羞得垂下头去。韩柏色心大起，几乎要伸手过去在桌下摸她大腿，不过记起要驾驭魔种，忙收慑心神。

此时范良极浑身舒泰回到月榭，坐入位内时若无其事道：“老虚我服了，决定再也不偷月儿练功的紫玉寒石。”鬼府众人听得一起瞪大眼睛。紫玉寒石乃旷世之宝，是虚若无为了虚夜月千辛万苦求来，让她练功时衔在小嘴里，清神静虑，转化体质，想不到竟被这大贼探悉。

虚夜月大嗔道：“我要杀了你这坏蛋大哥。”

虚若无苦笑道：“这算是感激吗？”与范良极对望一眼后齐声大笑起来。

笑罢虚若无道：“昨晚朱元璋遇刺后，京师展开了史无先例最大规模的调查和搜索行动，所有知道朱元璋行动的人，都受到盘问，交代这几天碰过的人和事，燕王亦列入被怀疑的对象，弄得人心惶惶，满城风雨。”

范良极挨在椅里，舒适地道：“老虚你认为他是否有关系呢？虽说那人用的是东洋刀，武功又臻宗师级的境界，说不定燕王手下里有人扮成这样子呢。”

虚若无苦笑道：“你问我，我去问谁？燕王确有此心，却为我反对。朱元璋终是我虚若无的朋友，我绝不容别人在虚某眼前行刺他。”

铁青衣插入道：“四天后是朱元璋大寿，连续三天皇城和民间都有庆典，但重头戏却在最后那天的孝陵祭天、怜秀秀那台戏和皇城晚宴，因为朱元璋会亲身参与，要发生事，必然在那一天。”

一直沉默不语的碧天雁道：“由现在开始，每一天都会有事发生，只不过发生在旁人身上，为最后的阴谋铺路。”

虚若无冷笑道：“现在形势复杂无比，敌我难分，最大股的势力，有方夜羽为首的外族联军，以及蓝玉、胡惟庸、八派联盟、我们鬼王府和贤婿……”

韩柏失声道：“我也算得上一份吗？”

虚若无双目神光一闪，瞪着他道：“你看似独来独往，只得范老头在旁扶持，其实后有黑榜无敌高手‘覆雨剑’浪翻云，和两大圣地三百年来最超卓的仙子剑客秦梦瑶，在你背后撑腰，只要想想怒蛟帮和两大圣地，便知你的实力如何强横，否则朱元璋为何求你去杀连宽。”再微微一笑道：“那晚树干无故自折，累得我的宝贝月儿给你又搂又亲，而月儿竟全未察觉有人暗中做了手脚。如此高明的手段，怕只有浪翻云和秦梦瑶可以不动声色地做到。我看还是浪翻云居多，只有他那不拘俗礼的心胸，会这样助你戏弄月儿。”

虚夜月“啊”一声叫了起来，满脸娇嗔狠盯韩柏，一副算账闹事的样子。韩柏老脸一红，干咳一声，岔开话题道：“岳父真厉害。小婿即将动手对付连宽，不知蓝玉方面尚有什么高手？”

铁青衣代答道：“这可是各方势力都想保存的秘密，不过经我们多年刺探，蓝玉手下各类人才应有尽有，很多是从塞外较少的民族中招聘回来，燕王的领地与边塞靠近，情况亦应大致如此。”韩柏想起今晚燕王答应了给他的金发美女，心痒起来。

铁青衣续道：“就我们所知，蓝玉除连宽外，尚有三个厉害人物，就是‘金猴’常野望、‘布衣侯’战甲、‘妖媚女’兰翠晶。常野望乃第一流的战将，形如猴精，非常易认；战甲善追踪侦察；兰翠晶则是潜踪匿迹的高手，精于刺杀之道。这三人不像连宽般时常露面，行踪诡秘，想找他们难比登天。但最厉害的还是蓝玉，此人十八般武器件件皆能，几可与赤尊信比拟，否则朱元璋不会那么忌惮他。”韩柏暗吐凉气，原来蓝玉这么难惹，自己还糊里糊涂答应了朱元璋。

碧天雁接入道：“不要看胡惟庸不懂武功，可是这人极懂权谋之术，否则也不能把所有开国功臣逐一排斥推倒，坐到一人之下的位置。他表面看来很好应付，其实只是个骗人的伪装，东瀛高手十有九成是由他穿针引线搭回来的，却巧妙地推到蓝玉身上去。”

虚若无忽向范良极道：“范兄有没有听过‘天命教’？”

范良极一震道：“当然听过，据说是由当年魔门阴癸派第一高手，血手厉工的师妹符瑶红所创，奸淫邪恶，专讲男女交媾采补之术，可是近三十年已销声匿迹，再听不到他们的消息。”

虚若无冷哼道：“若虚某法眼无差，天命教只是由地上转入了地下，免招白道各派围剿，而根据蛛丝马迹，胡惟庸就是该派核心的军师级大员，故意不习武功，以掩藏身份，否则他何能明陷暗害，弄垮了这么多不可一世的开国功臣？”韩柏和范良极面面相觑，至此才知道京师形势之复杂，实远超乎他们的想象。

很少说话的碧天雁道：“这事我们也是两年前因一件看似无关的事件，追查后得到一些线索，凭此推断出来，密报朱元璋后，始令他改变了对胡惟庸的宠信，决心重整六部，架空胡惟庸的权力，希望不会太迟。”

韩柏头皮发麻道：“天命教有什么厉害的人呢？”

虚若无道：“若没有变动的话，天命教共分五个阶层，就是法后、军师、艳女、媚男和散士，他们极讲阶级，三十年前的法后乃符遥红的嫡传徒孙‘翠袖环’单玉如，若她未死，怕有六七十岁了，不过保证她只像个三十来岁的艳妇，她的采补术已达登峰造极的至境，武功应大致与虚某相当，只缺了我的经验火候。”

范良极道：“不知他们因何事漏出底子？”

铁青衣望了虚夜月一眼后，犹有余悸地道：“可能由于胡惟庸心切对付我们，派出媚男来想以厉害春药对付月儿，哪知月儿被府主培养得百毒不侵，又有我们日夜在旁保护，当场人赃并获，那人吞毒自杀，而府主则凭春药的成分，看穿天命教仍然存在，再根据那媚男的衣着、饰物、生前行藏，各方面入手调查，不但发觉此人长居京师，还有挥霍不尽的财富，最后发现了他和胡惟庸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终勘破了这个大秘密。”

范良极叹道：“难怪胡惟庸这么得朱元璋宠信，我敢打赌他妃嫔宫女中，必有很多是由胡惟庸献上的艳女。”

碧天雁道：“实情确是如此，胡惟庸献上的美女并不多，只有三个，都是可迷死男人的美女。朱元璋得知此事后，借故处死其中两人，第三个投井自尽，可是事后我们却鉴定这撞得面目模糊的女子，只是个替身，至此朱元璋亦深信不疑我们的判断。”

鬼王叹道：“朱元璋这叫打草惊蛇，我看就是从那时开始，胡惟庸知道事败，于是勾结各方势力，密谋造反。”

韩柏听得头痛起来，心挂庄青霜，站起身来告罪请辞，逗白芳华道：“芳华不陪我们一道去吗？”

白芳华妩媚一笑道：“今晚的晚宴不是又可见到芳华吗？快去吧！不要叫美人儿久等了。”

韩柏的心隐隐作痛，知她下了决心跟定燕王，所以恢复平时风流的俏模样，意兴索然下，再不理她，领着虚夜月出榭去了。

趁虚夜月找人取马，范良极低声道：“老虚是想借我们的口，把有关蓝玉和胡惟庸的真正实力，转告浪翻云和秦梦瑶，你看他一句不提燕王方面的事，便知道这老小子手段高明。”

韩柏道：“你去不去西宁道场？”

范良极哂道：“云清又不是在那里，去那闷死人的地方干嘛？我还要为我们今夜的刺杀行动安排一下，你放心去找庄青霜吧，记得要把她就地正法，好提高魔功，否则说不定反被连宽把你宰掉。”

韩柏笑道：“这还要你提醒吗？我包管霜儿的处子之身过不了今天的黄昏。”

这时虚夜月神气地领着灰儿等三匹马回来，娇呼道：“呆头鹅的在干什么，快来啊！”两人对视一笑，迎了上去。

第二章 终身幸福

韩柏和虚夜月并骑缓缓驰往西宁道场。虚夜月见韩柏去见庄青霜，仍肯带她在身旁，心情大佳，向他道：“韩郎会不会觉得给月儿缠得很痛苦呢？可是现在月儿若见不到你，真不知该做什么事才能打发哩！”

韩柏笑道：“天下所有正常男人，包括我韩柏，都不怕被你缠着，我的月儿多么可爱啊！由小嘴开始，没有一处不是精彩绝伦的，挨挨碰碰已使人神魂颠倒，情动时更能把人逗死，到了床上嘛……”

虚夜月俏脸飞红，又喜又羞道：“韩郎啊！求你检点一下好吗？这是大街来的。”

韩柏环目扫视街上行人熙攘闹哄哄的情况，笑道：“好！那便说正经的，来京前，我常听说楞严和他的厂卫多么厉害，为何整天只见叶素冬和他的禁卫军横冲直撞，却少有见到楞严和他的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虚夜月道：“厂卫分为东南西北四厂，各由一名指挥使统率，对大明朝的领土分区侦察，专责针对各地方官和藩王的情报工作，大部分人都被派往外地工作。其中以东厂势力最大，原因是京师被包括在他们的情报网里，身为东厂指挥使的乃少林派俗家第一高手，与无想僧同辈的‘夜枭’严无惧，这是个神秘人物，行踪诡秘，从不在江湖露面，是朱元璋的亲信，直接受朱元璋指挥。不像其他三厂般要听楞严吩咐，故又名内厂，爹说他的武功可与无想僧媲美呢！当然声名则远远落后于他。”

韩柏暗呼厉害，朱元璋真的从不相信任何人，利用手下互相牵制，不叫一人独大。不免夸奖了虚夜月几句。虚夜月一颗芳心全系在他身上，听他夸赞，喜翻了心儿，意气飞扬。这时他们由一条横巷切进西宁街，朝着街端的西宁道场驰去。街上车马众多，人车争路，两旁店铺挤满人，一片热闹，比之韩柏以前长居的武昌，有小巫大巫之别。阳光漫天中，又有美女虚夜月伴在身侧，韩柏差点要仰天大叫，告诉街上所有人他是如何幸福。就在这时，一股很不舒服的感觉狂涌心头，韩柏知道是魔种生出感应，骇然朝四周望去，一切人事全无异样。虚夜月这时似在对他说话，但他已无暇理会，刹那间将魔功提升至极限，那种感觉更清晰强烈。灵台倏地空明通透，使他感应到那不舒服的感觉来源，魔种比之以前厉害多了。

虚夜月见韩柏不睬他，娇嗔道：“韩郎啊……”话尚未完，韩柏骑着灰儿超前而出，来到她马前。金属的激响，由前方左边的屋瓦响起，一个大铁轮旋转着由高而下，斜斜往他们激旋而来。就在巨轮刚离开瓦面，一个全身蒙在灰布里的刺客，箭般掠下，单足以脚尖点在巨轮的正中处，像哪吒踏着风火轮般往他们飞掠过来，虚夜月还未来得及警告韩柏，人和轮已飞临丈许外的上空，越过一架马车之顶，以超乎人力的高速旋切过来。

韩柏的魔功运转不息，心神进入止水不波的道境，看着人和轮循着一道优美的弧线，来到眼前左方的上空。他因早有防备，此时固然可以翻身下马，滚往一边躲避，可是后面的虚夜月便陷入正面遇敌的危险里，那旋转着的巨铁轮，加上旋转的力道，怕只有覆雨剑才能硬挡。那踏轮而至的灰衣人，身材玲珑浮凸，两手各执一支水刺，两眼射出森寒杀气，罩定韩柏，专注得像挨饿多天的猛兽，找到可口的食物。眨眼都来不及的快速里，女刺客进入一丈的近距离，一声尖叱，纤足用力，巨轮立即加速，锋利的边缘陀螺般转着割向灰儿的马颈。假设韩柏等全无反应，只是这无坚不摧的巨轮，已足可割开马颈，并把韩柏拦腰切作两半。

那人以脚尖催轮作出声势逼人的攻击后，借脚踏之力，俯身前扑，手中尖刺分取韩柏眉心和胸口，叫他不能分神应付巨轮。虚夜月这时抽剑出来，离马跃起，可是已赶不及援手。街上行人中目睹情景者，仍来不及作出正常反应，只是基于本能瞠目结舌，思想远赶不上事情发生的速度。

身处险境的韩柏精确地把握到敌人的速度，略一仰身，右脚踢出，在巨轮割上灰儿时，正中巨轮的边缘，同时两指弹出，分别弹向对方刺尖。巨轮被他巧妙的一脚，踢得偏离了原本的目标，往上斜飞，恰好迎飞临韩柏头顶的女刺客的双腿切去。“当当”两声，尖刺微荡开去，而韩柏则两只手都被对方惊人的气劲，反震得几乎麻痹了。女刺客还要变招再攻，见巨轮去势被破，还向自己双腿割来，一声尖啸，不知使了下什么脚法，竟又踏在巨轮上，被巨轮带着斜飞而上，腾云驾雾般往另一边的屋顶迅速远去，消没不见。以虚夜月的身手，竟扑空了。街上的人这时才懂失声惊叫。

韩柏惊魂甫定，一手把身尚凌空的虚夜月抄到马背处，喝道：“不要追，追也追不到。”

虚夜月转身紧搂着他，哭道：“韩郎啊！月儿还以为你死定了，吓死人哩！”

韩柏犹有余悸地忖道：若非魔种早一步感应到对方的杀气，只怕现在自己已浴血长街，死状还会非常凄惨恐怖。何人如此厉害？难道是蓝玉手下那精于刺杀和潜踪匿迹的“妖媚女”兰翠晶？她的身材的确是曼妙诱人。

方夜羽愕然道：“蓝玉和胡惟庸两个都否认了派人行刺朱元璋？”

使者报告道：“此事看来不假，水月大宗今晚才可抵达京师，而且蓝玉和胡惟庸两人，都正在头痛朱元璋会借这件事打击他们。”

方夜羽挥手叫使者退下，向坐在一旁的里赤媚道：“朱元璋若在香醉居被刺身死，何人会是最大的得益者？”

里赤媚沉吟片晌，缓缓道：“肯定不会是我们，因为蓝玉和胡惟庸再不用那么倚赖我们。虽然他们一日未得天下，仍未敢掉转枪头来对付我们。”

方夜羽轻叹道：“朱元璋一死，允炆必成各方势力争夺的对象，挟天子以令诸侯，自古已然，胡惟庸一向以皇太孙派自居，看来应是他有机会得到最大利益。”

里赤媚点头道：“那时蓝玉和胡惟庸的矛盾将会显露出来，胡惟庸定要找朱元璋之死的代罪羔羊，而没有比把倭子勾来的蓝玉更适合的人。”

方夜羽道：“里老师是否认为这刺杀行动是胡惟庸策划的，可是何人有能力扮水月大宗去行刺朱元璋呢？”

里赤媚苦笑道：“我也想不通这点。此人不但武功超群，还必须对香醉居非常熟悉，才可以避过影子太监的截击，除了鬼王虚若无外，一时间我真想不起有什么人厉害至此。”

方夜羽皱眉苦思，忽地眼睛发亮，望向里赤媚。里赤媚立知这智慧过人的庞斑爱徒，已智珠在握，想到了答案。

韩柏搂着虚夜月直进道场，道场外西宁派的暗哨早飞报回去，报告了韩柏在西宁街遇刺的事。庄节这么有修养的人，亦禁不住勃然色变。现在韩柏既是他女婿，刺客又在西宁街动手，摆明不将他西宁派放在眼里，暗下决心，赶出门外迎接韩柏。韩柏和两眼仍红的虚夜月正被西宁弟子引进来，这对敌友难分的岳父女婿，在正门处碰个正着。两人同时泛起“真诚”的笑容。

韩柏跪了下去，叫道：“岳父大人，请受小婿拜礼。”

庄节虽老奸巨猾，仍想不到他有此一招，又好气又好笑，忙扶起他道：“待正式拜堂时才和霜儿一起行礼，大人请起。”摆明不让他这色鬼那么轻易成为庄青霜的夫婿。

跟在韩柏身后的虚月夜心中发笑，忖道庄老头都不知我二哥的手段，月儿敢担保你乖女儿的完璧之身保不过今晚。

韩柏笑嘻嘻长身而起，道：“原来皇上是骗我的，他说贵国的风俗是只要皇上开了金口，霜儿即成了我的娇妻，摆酒的钱也可以省回来，想不到皇上的话并不灵验，累我拜早了。”

庄节亦是非常人物，哑然失笑道：“贤婿的词锋为何忽然变得这么厉害？”

韩柏恭敬地道：“岳父切莫见怪，我有时糊涂起来，便乱说话。”

庄节自知落在下风，唯有微笑道：“贤婿请进内厅，霜儿正为你坐立不安呢！”又亲切地招呼虚夜月一起向内宅去。

韩柏留心打量沿途看到的人，见到的全是西宁派的人，没有其他派系。路尚未尽，喜色四射，穿一身雪白劲装的庄青霜由林荫弯路处奔了出来，见到韩柏娇呼一声，加速奔来。当韩柏还在想着：霜儿你不是想当着你爹的眼前扑入我怀里吧？庄青霜已如一团香风，冲入他怀里去，身体火般灼热。

韩柏伸手想搂她，她又离开他的怀抱，走过去拉起庄节的手笑道：“对不起，女儿在爹前失态了，因为霜儿太快乐了。”

庄节怒气全消，爱怜地摸了她的脸蛋，点头道：“爹终于明白了，随你的夫婿去吧！明天清早你们得一起回来，向我和你娘叩头行礼。”转向韩柏道：“今晚小心应付燕王棣，他可能比皇上更厉害。”

韩柏领着二女，直抵莫愁湖，带入宽广的卧房里。现在是申时中，还有个多时辰太阳便下山，可说时间无多，必须速战速决，借两女提升魔功。两女当然知道这风流的夫君打她们什么主意，尚未进房心儿忐忑狂跳，来到房内后更是呼吸急促，面红耳赤，不劳韩柏挑逗已情动非常。他拉着两女并肩坐到床沿，故意奇怪地向虚夜月瞧了几眼。

虚夜月不依道：“你真坏，月儿知你心里想什么。”

韩柏亲了亲她的脸蛋，嘻嘻笑道：“我在想什么？”庄青霜亦竖起耳朵探听这“大敌”的心意。

虚夜月微嗔道：“你在笑月儿出尔反尔，既说过不会和你别的妻子陪你一起鬼混，现在为何又肯随你入房。”

韩柏两手如翼之展，搂紧两女香肩，向虚夜月道：“月儿真冰雪聪明，那么还不快告诉我原因。”

虚夜月瞪了庄青霜一眼，含羞道：“你的霜儿是唯一的例外，月儿要和她比比看，瞧谁更能讨你欢心。”

韩柏大乐，别过头来亲了亲庄青霜脸蛋，笑道：“霜儿怎么说？”

庄青霜垂首含羞道：“比便比吧！难道我会怕她吗？”

韩柏飘飘然叹道：“能有如此动人的两位美人儿向我争宠，谁敢说我不是这世上最幸福的男人？来吧！显示一下你们取悦男人的本领。”

虚夜月站了起来，笑吟吟道：“那首先要讲公平了，霜儿她尚未经人道，应是绝斗不过月儿，所以月儿先退让一次，令她的第一次可以更全心全意投入和享受。”

韩柏愕然把她拉着，道：“你不是认真的吧？”

虚夜月凑过去，低头拿脸蛋碰了庄青霜的俏脸，又亲她一下，促狭地道：“男人都是贪新鲜的，待霜妹不那么新鲜时，月姊才和你斗个劲的。”挣脱韩柏的手，笑嘻嘻走了，离房前还抛了韩柏一个媚眼。

韩柏想不到她有此一招，呆坐床沿。庄青霜却是心中感激，知道虚夜月有意成全，让她能心无旁骛地去初试云雨情的滋味。

韩柏微笑地看着她道：“紧张吗？”

庄青霜答道：“有一点点！”旋又摇头道：“不！一点都不紧张，和韩郎一起时，霜儿只有兴奋和快乐，由第一次见你时便那样。”接着低声道：“爱看霜儿的身体吗？”

韩柏目光落到她高耸的胸脯上，“咕嘟”的吞了口馋涎，叹道：“当然爱看，那天看得眼珠子差点掉了出来。”

庄青霜盈盈站起，移到他身前，缓缓宽衣解带。韩柏想不到她这么大胆，眼也不眨，目瞪口呆看着。庄青霜的衣服逐件减少，只剩下亵衣时，韩柏还以为她会停下来，由自己代劳，岂知她连最后的遮蔽物都解了下来，一丝不挂地站在遍布衣物的地上，骄傲地向他展示清白之躯，秀眸射出无尽深情，牢牢凝视他。韩柏只觉全身火热，魔种被眼前惊心动魄，似神迹般的美景震撼得翻腾汹涌。她那令他神魂颠倒的玉体，再次毫无保留暴露在他目光下，胜比行将盛放的花蕾。紧靠在一起的双腿浑圆结实，修长优美。庄青霜俏脸神色恬静，任由这已成了她夫婿的男人，以灼灼的目光饱餐她美妙娇嫩的胴体。

韩柏这人最不受束缚，绝不会像道学家般视男女肉体的交接乃羞耻之事，或视为放纵情欲好色之徒的行为。对他来说，肉体的交接乃人之常情，愈放肆愈能尽男女之欢，无话不可言，无事不可做。他温柔地把这赤裸的绝色美女放到床上去，一边自脱衣服，边道：“快乐吗？”庄青霜秀眸紧闭，微一点头。韩柏命令道：“给我张开眼睛。”庄青霜无力地睁开眼来，看到他赤裸着站在床沿，吓得想重闭双目时，韩柏忽地变得威武慑人，每寸皮肤都闪着润泽的光辉，每条肌肉都发挥着惊人的力量。她从未想过男人的裸体会如此好看和吸引人，一时瞳孔放大，艳芒四射，没法把眼合拢。

庄青霜自懂事以来，她便认识到自己的美丽，为自己日渐丰满的胴体骄傲。她是绝不会把身体随便交给人的，可是在这要遵从父母之命的时代，她却完全没法控制自己的命运，所以当她遇上韩柏，发觉不能自拔地爱上了他，便不顾一切去争取终身的幸福。在这一刻，她终于知道幸福降临到自己身上，在肉体的亲密接触中，她清晰感到韩柏的体贴、温柔和真诚的爱。她知道对方会疼她宠她，而且他会是最懂得讨好她的男人，得夫如此，尚有何求。欢乐一波一波涌向高峰，在炽烈的男女爱恋中，庄青霜彻底迷失在肉体的欢娱，迷失在精神的交融里。她感到精气由体内流往对方，又由对方流回体内，循环不休，生生不息，那种刺激和强烈的快感，绝不能用任何言语形容其万一，生命从未这么美好过。当韩柏离开后，在极度满足和神舒意畅里，她沉沉睡去，以补偿这些天来彻夜难眠的相思之苦。

韩柏站在床旁，闭目调息，把魔功运行遍十二周天后，衣服都不穿就那样走出房去。这时的他充满了信心去应付今晚艰巨的任务。

虚夜月正坐在小厅里，手肘放在窗框处，支着下颔，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莫愁湖黄昏前的美景。听到开门声，大喜转过身来，吃了一惊道：“你想干什么？”

韩柏赤裸的雄躯往她逼去道：“你说呢？”

虚夜月俏脸飞红，挺起胸膛咬牙道：“难道月儿会怕你吗？”

“笃笃笃！”范良极的声音由房外传来道：“死色鬼快起身，陈小子和谢奸鬼都到了，我还有要事和你说。”

韩柏走出房外。范良极正吞云吐雾，享受着今天才得到的天香草。

韩柏坐到他旁道：“有什么要事？”

范良极出奇爽快地道：“浪翻云说那刺客并不是水月大宗，因为太少人见红了。他指出东洋刀法最是狠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想想也很有道理。”

韩柏想道：自己为何会一直认定那人是水月大宗呢？自然因为那是出于朱元璋的龙口，灵光一现，剧震道：“我知那刺客是谁了，定是燕王棣，因为当时朱元璋望向那人的眼光非常奇怪。”

范良极遽震道：“什么？”

韩柏吁出一口凉气道：“一定是这样，朱元璋最善看人的眼睛，自己儿子的眼睛他怎会认不出来？”

范良极收起烟管，点头道：“若是如此，燕王棣这人大不简单，竟敢违背鬼王的心意。”

韩柏头皮发麻，骇然道：“现在我才明白为何人人都说燕王是另一个朱元璋，他爹敢把小明王淹死，这小子更厉害，老爹都敢亲手去杀。”接着再震道：“我明白了，这就是朱元璋今早为何要我传话给燕王，找他不可造反的背后原因，这对父子真厉害。”

两人商量妥当今晚行动的细节后，才出去与陈谢两人会合，赴宴去了。

当韩柏等乘艇登上香醉居时，燕王棣和媚娘及十多名随员倒屣相迎。媚娘并不知道来者是韩柏，只知是燕王的贵宾，见到韩柏，艳眸掠过动人心魄的惊喜，有点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大喜道：“原来是专使大人，媚娘今晚真是幸运。”

燕王呵呵大笑道：“差点忘了你们昨晚见过了。”

韩柏踏足这烟花胜地，立显风流浪子本色，哈哈笑道：“何止老相识，还是老相好呢！”听得旁边的范良极摇头叹息。媚娘横他一眼，神情喜不自胜。燕王大感愕然，难道这饱历沧桑的美妇，竟古井生波，爱上了韩柏。

谢廷石和陈令方乘另一小船至，要叩拜时，被燕王有风度地阻止道：“今晚我们平等论交，如此方可尽兴。”一番寒暄客气话后，众人一起登上三楼的大厅。舱顶的破洞早已修好，若不留心，绝看不出来。

筵开一席，昨晚曾见过六女中的四女都在场，还多了另外四位姿色较次的年轻姑娘，却已是中上之姿，独见不到红蝶儿和绿蝶儿。四女见来的是韩柏，喜动颜色，不时眉目逢迎，一时莺声燕语，好不热闹。韩柏自是左右逢源，来者不拒。这时盛装的白芳华由内室走出来，站到燕王旁，含笑向韩柏施礼问好，没有半点异样或不自然的神色。美妓奉上美酒，各人就偎在红绮翠的喧闹气氛中对酒言欢，说的当然也是风月之事。

看见白芳华小鸟依人般傍着燕王，韩柏大感不舒服，觑了个空档，把媚娘拉到一侧道：“两只蝶儿哪里去了？”

媚娘白他一眼道：“都是你害人，她们知道今晚花舫给燕王包了，以为见不到你，齐托病不来。小冤家明晚再来行吗？奴家和她们都想见你哩！莫忘了还有艳芳正等着你呢。”

韩柏大乐，可是想起明晚要和秦梦瑶去见朱元璋，忙道：“明晚不行！白天可以找到你们吗？”

媚娘毫不犹豫说了个地址，还指示了路途走法。燕王回过头来道：“要罚大人三杯，怎可私自寻媚娘开心。”

韩柏待要答话，小燕王朱高炽和刻意打扮过的盈散花翩然而至。韩柏更不舒服，白芳华如此，盈散花亦如是，不过想起自己已有秦梦瑶、虚夜月、庄青霜和三位美姐姐，亦应感满足，不作他求。想虽这么想，始终有点不能释怀。小燕王像忘记了曾发生在他们间的所有不愉快事件，亲切地向他殷勤劝酒。反是盈散花笑脸迎人的外表背后，有些微凄然无奈。韩柏心中大讶，因为朱高炽绝非心胸广阔的人，为何会表现得如此大方，难道内中另有别情。

忽然一阵哄笑传来，原来几位小姐围着口沫横飞的范良极，看这老小子表演小把戏。这时筵席上无形中分成三组人；一组是范良极和三数艳女，一组是陈令方，谢廷石、媚娘和另两位姑娘；另一组则是燕王棣、小燕王、白芳华、盈散花和韩柏。韩柏愈看燕王棣，愈觉得他像朱元璋，只是外表温和多了，但总有种城府甚深，密藏不露的感觉。旋又想到盈散花，秀色若不跟在她身旁，那她岂非要自己去献身给朱高炽，想到这里，满肚子不是滋味。燕王棣还是首次见到盈散花，不时和她说话，显是为她美色所诱，生出兴趣，反把白芳华冷落一旁。总之男男女女，各有心事，分怀鬼胎。

朱高炽向韩柏道：“那晚小王年少气盛，专使不可放在心上。”韩柏忙反责自己不对，心知对方亦是言不由衷。

燕王棣此时向盈散花道：“盈小姐认识小儿多久了？”

盈散花向他抛个媚眼道：“才只四天！”

小燕王插入道：“什么‘才只’，足有四辈子才对。”

燕王棣闪过不悦之色，转向韩柏道：“朴专使！可否让我们两人到外面露台，吸两口秦淮河的清新气息？”韩柏知道好戏来了，和他并肩走出厅外的画廊。

燕王棣两手按着栏杆，俯瞰对岸的景色，叹道：“韩兄看我大明江山，是多么繁华美丽。”

韩柏见他道明自己身份，亦不掩饰，学他般倚栏外望，叹道：“可是若燕王你一子差错，如此大好江山，将变成满目疮痍的杀戮战场。”

燕王棣冷然道：“韩兄这话怎说？”

韩柏知道此人乃雄才大略的枭雄心性，一般言词，绝不能打动他，只会让他看不起自己，决意应机权变，微笑道：“想不到燕王的东洋刀使得这么好，差点要了韩某的小命。”

燕王棣虎躯一震，向他望来，双目神光电射，肃容道：“祸从口出，韩兄最好小心说话。”

韩柏分毫不让地和他对视，从容道：“认出燕王来的并非在下，而是皇上，所以他叫我带来口信，燕王要听吗？”

燕王棣显然方寸大乱，深吸一口气后道：“何碍说来听听！”

韩柏道：“皇上说，假若燕王答应他不再谋反，那他在有生之年都不会削你的权力。”

燕王棣呆了一呆，把眼光移返岸旁灯火处，好半晌后道：“我可以相信他吗？”

韩柏苦笑道：“我怎么知道？”

燕王棣听他答得有趣，笑道：“现在本王有点明白父皇为何喜欢你了，鬼王说得不错，你真是福大命大。”

韩柏心中一动，捕捉到一丝灵感。燕王棣沉声道：“韩兄在想什么？”

韩柏迅速将得到的灵感和事实组织了一遍，再无疑问，微笑道：“燕王不知应否相信皇上，但定会信得过我，是吗？”

燕王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点头道：“可以这么说，若非韩兄肝胆照人，芳华不会对你倾心，鬼王亦不肯把月儿许配与你。”

韩柏早知自己和白芳华的事瞒他不过，坦然受之，淡淡道：“我想和燕王达成一项交易，就是假若燕王不对付鬼王和皇上，亦不派人来杀在下，我便助燕王去对付蓝玉和胡惟庸等人。”

燕王棣心头一震，像首次认识韩柏般重新打量起他来。韩柏这句话走的是险招，之前小燕王对他故示大方，显然是另有对付他的手段，故暂时不和他计较。刚才燕王棣又指他福大命大，自是有感而发，引发了他连串的联想。首先，蓝玉等已和方夜羽联成一气，密谋推翻明室。而他们的棋子就是陈贵妃，可以想象以方夜羽等人深思熟虑想出来的妙计，必是天衣无缝，说不定可把罪名推在最大障碍的鬼王和燕王身上。那蓝玉和胡惟庸反可变成勤王之师，挟允炆而号令天下。

在这种情况下，燕王扮水月大宗行刺朱元璋之举，是使他们阵脚大乱，再没有理由在这时刻来对付他韩柏。而燕王却偏找人来杀他，假若他不幸身死，鬼王和朱元璋必然震怒非常，但却怎也不会怀疑到与鬼王关系亲密的燕王身上。更且在表面上，因着谢廷石的关系，燕王和他韩柏应是同一阵线的人，所以就算朱元璋沉得住气，鬼王必会对蓝玉和胡惟庸展开报复。无形中逼得鬼王与燕王的关系更是紧密，如此一石数鸟之计，亏他想得出来。庄节说得不错，燕王可能比他老子更狠辣和奸狡！这些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心头，使他得到了对策，并以之震慑燕王。

两人目光交击。燕王棣点头道：“假若本王全盘否认，韩兄会怎样看我？”

韩柏淡淡道：“那在下会看不起你，因为你根本没有当皇帝的资格。”

燕王棣仰天一哂道：“说得好，无论本王承认与否，韩兄仍只会坚持自己的信念，然而即使本王承认，韩兄仍然缺乏真凭实据来指证本王，父王亦不能入我以罪。”顿了一顿，双目厉芒再现道：“但你为何要助我呢？你要我答应的条件是轻而易举，本王可暂时按兵不动，而你却要冒生命之险，去招惹蓝玉等人，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韩柏叹了一口气道：“对我没有一点好处，可是眼前既成的事实，就是明室的皇权必须保存。这或者对功臣百官是天大惨事，但对百姓却是好事。而我肯助你的原因，就是因为只有你这种但求利益、雄才大略的枭雄，才会坐得稳皇帝的宝座，而你也不会蠢得去动摇国家的根本，弄坏人民的生计。因为你就是年轻的朱元璋，他做得到的事，你也可以做得到。”

燕王脸上先是泛起怒容，接着平复下来，点头道：“和你说话的确很痛快，到此刻我才知道所有人都低估了你，以为你只是个好色之徒，只有泡妞的本领。”又沉声道：“可是你手上有什么筹码和本王交易？凭一个范良极并不足够吧？即使你是鬼王女婿，但他并不会听你主意行事。”

韩柏从容一笑道：“我背后有两大圣地和怒蛟帮，这两只筹码是否令小弟够得上资格呢？”

燕王定了定神，冷然道：“这种事总不能空口说白话吧！”

韩柏哈哈一笑道：“过了明天，燕王若耳目仍像昨晚对皇上行踪般了如指掌，自会知韩某所言非虚。”深吸一口气后笑道：“看！秦淮河的景色多么美丽，可惜这船却停留不动，白白错过了无限美景。”

燕王微笑道：“这个容易，我们也出来很久了，正好返厅痛饮，待本王吩咐媚娘立即启棹开航，畅游秦淮河。”

弦管声中，乐师们专心吹奏，早先陪酒的美妓们则翩翩起舞，轮流献唱，都是些情致缠绵的小调，气氛轻松热闹。这时众人均已入座，韩柏左边的是燕王，再下是范良极、谢廷石、陈令方，右边是白芳华、小燕王朱高炽和盈散花。厅子四周均有燕王近身侍卫站立，负起保安之责。韩柏想不到燕王会把白芳华安排到他身旁，前面则是和朱高炽态度亲昵的盈散花，立时如坐针毡，恨不得快点回家睡觉。直到此刻，他仍摸不清盈散花对燕王父子的图谋，又不能把她身份揭穿，因为那定会为她招来杀身之祸。看她一贯慵懒娇俏的风流模样，轻颦浅语，一皱眉、一蹙额，立时把白芳华比了下去，众妓更是远远不及。燕王棣显然对她极感兴趣，目光不时在她俏脸酥胸间逡巡，而盈散花有意无意间一双剪水双瞳，亦滴溜溜地不住往燕王飘去，瞧得韩柏更是心中暗恨，又为白芳华对他的忠心不值！像燕王棣这种帝王之子，怎会把白芳华的诚意当作一回事，充其量将她看作一只联系鬼王的棋子而已。他接触朱元璋多了，更了解这类人的心态，就是你对他尽忠是应该的，而他只会关心自己的权位，所有人都是为了巩固他权位而存在的工具。

众妓逐一唱罢，燕王笑道：“芳华！本王很久没有听到你甜美的歌声了。”

白芳华幽怨地瞅了他一眼，再偷看韩柏，才大方地走到厅中。她才开腔，立时像转了另一个人般，表情变化多姿，无论声色技巧，均远胜众妓，听得众人如痴如醉，她已回到席内。众人鼓掌叫好。陈令方赞不绝口时，船身一震，香醉居终启碇开航。媚娘返回厅内，招乐师和众妓退下，又作出指示，佳肴美酒立时流水般奉上来。

韩柏几次想与白芳华说话，都给她故作冷淡的态度吓退，这时听到范良极对燕王说及清溪流泉，一笑插入道：“早知燕王对这酒有兴趣，今晚我们便捧一坛来，喝个痛快。”

燕王哈哈笑道：“不若我们再订后会，便可一尝贵夫人天下无双的酿酒绝技。”

盈散花向燕王抛了一记媚眼，甜甜一笑道：“那可要算妾身一份儿，让妾身为燕王斟酒助兴。”

以燕王城府之深，仍禁不住她的公然挑逗、色授魂与，开怀笑道：“既有绝世美酒，又有当今艳色，正是求之不得。”小燕王眉头大皱，显是不满两人眉来眼去，当众调情，可是慑于其父威权，哪敢露出不快之色。

韩柏和范陈两人交换一个眼色，想到盈散花的目标其实是燕王。韩柏暗忖若盈散花要迷惑燕王，势不能以秀色鱼目混珠，那不是要亲自献上肉体吗？旋即抛开此事，决意不再想她，借敬酒凑到白芳华耳边去，轻轻道：“值得吗？”指的当然是燕王并不值得她全心全意地对待。

白芳华亦凑到他耳旁，当他还以为她回心转意时，岂知她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韩柏怒火攻心，恰好这时穿得花支招展的媚娘亲来为各人斟酒，遂向燕王笑道：“若主人家不反对，小使想请媚娘坐到身旁，谈谈心事儿。”

媚娘“啊”一声惊喜道：“大人青睐，折煞媚娘了。”

燕王欣然道：“只要客人尽欢，何事不可为。”

立时有人搬来椅子，安插她在白芳华和韩柏之间。白芳华神色一黯，知道韩柏借此表现出对她的决绝，几乎要痛哭一场，只是强忍着不表现出来，心情之矛盾，说也说不出来。媚娘欣然坐下，韩柏立时殷勤相待，不住把饭菜夹到她碗里，哄得她意乱情迷，芳心欲醉，任谁都看出她爱煞了这俊郎君。韩柏故意眼尾都不望向盈散花和白芳华，一时和燕王、范良极等对酒，一时和媚娘调情，还灌了她两大杯酒。范良极这时亦借敬酒作为掩护，向他使了个眼色，暗示照着现在的船速，不到半个时辰便会和连宽所在的忘忧舫擦身而过，叫他想办法溜出去。韩柏用眼射了射身旁的媚娘，表示可借她遁往上房，装作借酒寻欢，实则溜出去杀人。范良极一想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点头表示同意。他们两人拍档已久，虽眉来眼去，旁人哪能察破。

燕王又和盈散花调笑起来，互相对酒，看得小燕王更是心头不快。这时盈散花对燕王越发露骨，发挥着她惊人的诱惑力，当她捧胸抚心，燕王的目光便肆无忌惮地落在她的酥胸处，视小燕王若无物。皇室的伦常关系，确大异于平常人家。

谢廷石忽道：“燕王！是时候了。”燕王依依不舍地收回与盈散花纠缠的目光，拍了两下手掌。灯火倏地熄灭，只剩下四周零星的亮光，比之前暗了很多，平添神秘的气氛。韩柏乘机伸手下去，摸上媚娘的大腿。媚娘一颤挨身过来，咬了一下他的耳珠，昵声道：“冤家啊！媚娘希望以后都是你的人呢。”韩柏大乐，待要说话，侧门开处，一个全身罩在黑色斗篷里的人，跳跃飞舞地奔了出来，脸庞虽藏在斗篷的暗影里，但谁都可从她优美修长的体态，分辨出是个身材动人的女性。众人看得屏息静气，盈散花等三女，也给那神秘的感觉吸引着。

燕王凑过来低声向韩柏道：“这是外兴安岭柔夷族部酋，献给本王的大礼，韩兄留意了。”

在暗淡的光影里，这柔夷族的女子利用宽大的斗篷，做出各种充满劲力的动作和舞姿，却始终不露出庐山真貌，叫人更增一睹玉容的好奇心。

范良极传音过来道：“快到秦淮桥了，还不想办法？”

韩柏不慌不忙，凑到媚娘耳边道：“乖乖亲宝贝，立即给我在二楼预备一间上房，我要享受燕王的大礼，明天才来找你，知道吗？”媚娘虽是心中失望，匆匆去了。燕王奇怪地望了媚娘一眼，并没有出言相询。

这时那柔夷美女踏着充满火和热的舞步，以最狂野的姿态，忽进忽退地往酒席靠近过来，充满了诱惑性。蓦地她用力往后一仰，腰肢像弹簧般有力的把身体一抛，斗篷掉到背后，金黄的秀发瀑布垂流般散下，眼看得她站直娇躯时即可看到她的玉容，柔夷女偏仰脸一个转身，背着他们。盈白二女也给引得心痒难熬，更不用说其他男人。这柔夷女昨天才送抵京师，燕王也是首次见到她，这时不由有点后悔说要把她送给韩柏。哼！这小子真好艳福。披风缓缓落下，首先露出是闪亮的裸肩，腻滑雪白的皮肤，接着是抹胸在背后结的蝴蝶扣，然后是汗巾形的紧身亵裤，和比得上庄青霜的修长浑圆玉腿。披风落到地上去。众人呼吸都停了，不能置信地看着那夸张的宽肩蜂腰和隆臀美腿。

燕王强压下心中的悔意，拍了一下手掌。灯火亮起，金发柔夷女缓缓转身过来，不论男女，一时无不赞叹。她虽比不上盈散花，甚或白芳华的美貌，可是阳光般的金黄秀发，白雪般的皮肤，澄蓝的大眼睛，高挺的鼻子，棱角分明的红唇，似要随时由抹胸弹跳出来的骄人豪乳，却组成了充满异国风情的强大诱惑，足可使她比之两女，仍是各擅胜场。更诱人的是她的眼睛大胆狂野，充满挑逗性、别具冶荡的风姿。如此妖艳的金发异族美女，哪个男人能不动心。

燕王咬牙叫道：“美人儿还不过来拜见新主人。”

韩柏知道时间无多，哈哈一笑长身而起，往金发美人走去。盈白二女亦不由起了妒忌之心，真想冲出去把韩柏抓回来。

金发美女只知出来表演艳舞后，会被转赠予人，正担心得要命不知被送给什么丑老男人，见到竟是个比自己族内所有男子更好看、更充满魅力、身躯壮得像匹骏马的年轻男子，“啊”一声喜呼出来，金黄长睫毛下的蓝眼睛爆起动人的亮光，心甘情愿跪在地上，以她刚学会的汉语下拜道：“主人！夷姬以后全听你的吩咐！”

曾大义凛然严斥韩柏的范良极忌妒得闷哼一声，陈令方更不用说，只希望送给自己的货色不会差得太远。

韩柏仰天长笑，扶她起来，然后拦腰把她抱起，大步走出厅去，在众人瞠目结舌中大嚷道：“多谢燕王大礼，小使必有回报。”就那样去了。

韩柏抱着金发美人儿，在门旁和媚娘来了个慰劳式的长吻，推门入内，迅速利落地为夷姬脱得身无寸缕，压到床上去，借她把魔功提升到极尽时，轻轻点了她的睡穴，站了起来，眼神恢复冷静清澈。韩柏脱掉外衣，为横陈床上的撩人玉体盖好被子，推开窗户。灯色辉煌，两层高灰红间杂的忘忧舫赫然入目。韩柏取出范良极预备好给他行事的索钩，运劲抛出，包了布绒的钩尖无声无息地，挂在忘忧舫的舱顶。韩柏提气轻身，穿窗而出，横过两船间七丈许的距离，迅若鬼魅般到了忘忧舫上。韩柏找到图示地方，伏在舱顶，把耳贴在顶壁上。各种人声、乐器声立时尽收耳内。他注意的是下面房内的呻吟和喘息声。心中大喜，这家伙真的来了。管他有多少铁卫，只要自己一击成功，人死了他们都不会知道。

时间无多，他必须立即行动，否则当香醉居到达半里外的秦淮桥，因船高过不了桥底，便会折回来了。忙掏出范良极给他的锋利匕首，运起阴劲，如破豆腐般切入顶层的木板里，小心翼翼地画了个只可容一指穿过的小圆圈，再运功把木屑吸入掌心，灯光立由破洞透出来。呻吟喘息声更强烈了。韩柏心道原来连宽这小子喜欢点着灯干女人，借小洞往下看去。一个背上纹了两条交缠着青蛇的男体，正伏在粉嫩丰满的艳女身上剧烈地耸动。那艳女双眸紧闭，不断地抓着他背上的双缠蛇，看她的浪相狂态，正是双方在抵达高潮前的刹那。

韩柏哪敢迟疑，知道像连宽这种高手，若让他高潮一过，耳目将立时恢复平时的灵敏，势将察觉出他的存在，忙取出老贼头给他的七寸长铁针，用三指捏着一端，伸入小洞里。女子猛地狂嘶乱叫，连宽抽搐了一下。这时香醉居出现在十丈许外。韩柏运劲一弹，铁针闪电下射。连宽不愧高手，在这种情况下仍能生出感应，扭头往上望来，还未看得清楚，铁针贯眉心而入，一声不吭，立毙当场。一股奇异不舒服的感觉涌上心头，韩柏吓得把那感觉强压下去。那女人还不知发生何事，给韩柏的指风制着穴道。

香醉居由侧旁六丈处驶过，韩柏连索勾都省了，觑准位置，神不知鬼不觉穿窗回到房里。立即脱衣上床，钻入被里，把金发美人儿弄醒。夷姬还以为自己只是一时迷糊打盹，立时又热情如火地搂着这年轻俊伟的新主人，刚送上香唇，已给对方狂暴地破入体内，在痛若与快乐难分的狂喊和热泪中，献出处子清白之躯。韩柏离开上房时，金发美人儿夷姬连抬起一个小指头的力量都失去了。这是韩柏生平第一次正式杀人，那种刺激，使他魔种里倾向杀戮死亡的本质犹如脱缰野马，闯了出来。幸好他福至心灵，借夷姬那比任何中原女子都要皙白的肉体诱发爱念，压下凶残的冲动。所以起始时他全不讲温柔，肆意蹂躏，到了中段，才由狂暴转为热爱，使夷姬苦尽甘来，享受到云雨温柔的甜头。最动人处，无论他如何狂暴，夷姬都是那么婉转承欢，而且她显然曾受过男女性事的训练，否则一个未经人道的少女，如何可抵受他开始时无情的挞伐。两旁均是厢房的长廊空无他人，只有媚娘满脸通红，挨在门旁的墙上，娇柔无力地看着他。

韩柏来到她面前，奇道：“你一直站在这里？好不好听？”

媚娘赧然道：“人家才不会偷听，只是见快靠岸了，所以才来看你，听到……唔……人家不说了。”

韩柏放下心来，知道她没有发现自己的秘密。

媚娘道：“小冤家啊！明天记得来找人家，媚娘想得你很苦，人家从未如此下作的。”

韩柏轻吻她脸蛋，诚恳地道：“我不敢说明天定能来，但这几天总会设法找你，为我找套合适的衣衫，给夷姬穿上吧！我要上去了。”

媚娘呻吟道：“算人家求你吧，明天来媚娘这里好吗？”

韩柏点头道：“尽量设法吧！”上楼去了。

众人在席上谈笑风生，见他回来，男的均现出羡慕之色，只有小燕王脸色阴沉，显然在盈散花和燕王间继续发生了令他不快的事。陈令方旁多了个外族的中上之姿的美女，秀发乌黑，但高鼻深目，也有对蓝眼珠，喜得他意兴昂扬，神魂颠倒。

韩柏先走向正吞云吐雾的范良极背后，大力拍他肩头一下，笑道：“侍卫长的美人儿在哪里？”

燕王笑道：“侍卫长练的竟是童子功，真是可惜。”所有男人均大笑起来，盈散花乘机娇羞不胜地白燕王一眼，弄得他更是酥痒难熬。

韩柏坐回位里，故意不看狠狠盯着他的白芳华和盈散花，凑过燕王处若无其事地低声道：“我替燕王杀了连宽，这报答够分量了吗？”

以燕王的城府，亦浑身一震，双目爆起精芒，不能置信地朝他望来。他也像朱元璋那样，恨不得置蓝玉这倚之为左右臂的谋士高手于死地，只是苦无方法。众人静下来，奇怪地朝他和燕王看，不明白韩柏在燕王耳旁说了些什么惊人之语。

韩柏含笑向燕王伸出右手。燕王哈哈一笑，和他两手紧握，道：“本王服了，再有一个夷姬本王也舍得送你。”两人对视大笑起来。就在这一刻，他们建立了筑基于利害上的盟友关系。

韩柏载美而回，范良极则溜了去找云清。下车时韩柏对夷姬，已有深入的了解和更亲密的感情关系。他吩咐了侍女安排这金发美人沐浴住宿诸事，悄悄往自己的居室走去。到了门处，虚夜月和庄青霜的说话声隐约传来。韩柏这才想起把这对充满敌意的美女无意放到了一起，好奇心大盛，她们会谈些什么呢？忙躲在门外运功窃听。

这时虚夜月嗔道：“韩郎真坏，原来早约了你。”

庄青霜天真地道：“他当然坏透了，明知人家在洗澡，就那样进来看个饱亲个饱，人家摆明什么都给他了，他还那么急色。”

虚夜月笑道：“月儿才更不服气，浪翻云竟助他来调戏人。”

庄青霜叹道：“我们都是斗不过他的了。”

虚夜月急道：“不准你那么没用！”

韩柏大奇，为何两女一个晚上便变得这么融洽，挺身而出笑道：“谁敢反抗为夫？”两女齐声欢呼，由椅上跳了起来，冲入他怀里。

韩柏关心鬼王府抢鹰刀的事，问虚夜月道：“你爹方面的情况如何？”

虚夜月紧挤着他道：“不要提了，刚有人来向月儿报告，一个小贼都没有，真不好玩。”

韩柏失声道：“什么？”

庄青霜笑道：“什么什么的，不信你的月儿吗？唔！为何你一身香气，搞过多少女人？”

韩柏左拥右抱，以削弱她们的斗志，笑道：“我找了个金发美人儿作你们的贴身侍女，该如何感激我？”

两女一起哗然，不依地撒娇，却没有真的反对，在京师内，有权有势者谁不娇妻美妾成群，她们早见怪不怪。一番调笑后，侍女领着沐浴后的夷姬来到。夷姬看到两女，秀目一亮，显然为两女惊人的美色震慑，两女看到这奇异品种的美女也目瞪口呆。

夷姬跪伏地上，驯服地道：“夷姬参见两位美丽的夫人。”

虚夜月最好事，过去把她拉起来，凑过去嗅了一下，道：“他是否搞过你？”

夷姬的华语只是勉强可应付一般对答，惶怯道：“夷姬不明白夫人的话。”两女笑了起来，都觉有趣。庄青霜也走到她身旁，伸手摸上她的金发，又细看她的金睫毛，惊叹不已。

韩柏想起左诗的吩咐，道：“夷姬你好好给我去睡觉，其他事迟些再说。”夷姬身心均系在这主人身上，跪拜后依依不舍随侍女去了。

韩柏为两人盖上御寒的披风后，正要出门，忽然有人高呼道：“圣旨到！”三人慌忙跪下接旨。颁旨的是聂庆童，宣读了圣谕封他为忠勤伯，使他拥有了爵位。韩柏心知肚明朱元璋得到了连宽被杀的消息，但封他为爵，却是不安好心，硬逼他走上了公然与蓝玉对抗之路，因为像蓝玉这样的人，很快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勉强谢恩后，接受聂庆童的祝贺。

聂庆童走向前道：“皇上着忠勤伯明天早朝前去参见。”

韩柏失声道：“又要一早起来？我有多天未好好睡过觉了。”

聂庆童当然毫无办法改变朱元璋的圣旨，安慰了他几句后告辞离开。

两女分左右挽着他，虚夜月笑道：“还不快点到诗姊她们那里去？”

韩柏心道若非自己身具魔种，这样下去，不出三天，必然一命呜呼，苦笑去了。

第三章 误中副车

“砰！”蓝玉一掌拍在坚实的酸支桌上，圆桌立时碎裂，撒满地上。他凶光四射的眼睛，落在躺在厅中连宽冰冷的尸体上，眉心仍露出的一截小针尾。分布两旁的二十多名高手噤若寒蝉，无人敢在盛怒的蓝玉面前说话。其中一人状若猴子，脸带紫金，年在四十之间的，正是铁青衣曾特别提起的高手“金猴”常野望，但这猴头却身量高颀，手足特别长，给人一种非常灵活的感觉。他身旁有一中年人作文士打扮，背负长剑，额头处扎着条玉带，带上最大那粒白玉晶刚好嵌在额中，英俊魁梧，正是“布衣侯”战甲，眼中射出悲戚之色，众人中以他和连宽相交最深。“妖媚女”兰翠晶杂在另一边的高手里，秀发带点棕黄色，虽不若夷姬般金黄得像阳光般耀目，但仍使人知道她不是中原女子。唇厚鼻高，颧骨高圆，身材高大却仍保持着玲珑浮凸的优美线条，有种独特奇异的艳丽，虽是默然不语，但眉眼身体，仍有着说不出的风情。

一向被连宽压居在第二位的军师方发，是个五十来岁的小胖子，头顶高冠，手摇羽扇，扁平的五官不敢露出喜色，见蓝玉怒气稍减，两眼一眯出言道：“鄙人如若猜得不错，朱元璋是要先发制人。”

蓝玉大喝道：“闭嘴！”方发吓了一跳，不敢说话，垂下头去。

蓝玉目光扫过众手下，疾言厉色下令道：“由今天开始，所有人都不准踏足烟花场所，连宽这混账聪明一世，竟就是要死在女人身上，明知这是朱元璋的地盘，计划又成功在望时，唉！”众人都知连宽之死，对他的打击实在非常严重，尤其于此关键时刻。

蓝玉转向方发沉声道：“若此事乃朱元璋所为，那当晚是何人行刺他来嫁祸于我，又是何人假扮翠晶在西宁街偷袭那色鬼韩柏？”

方发胸有成竹地道：“有两方面的人都有资格和动机去做这件事，但又要把两件事分开来说。刺杀朱元璋的十成是燕王棣，怕朱元璋削他之权，所以不顾一切先下手为强。”

蓝玉容色稍缓，点头道：“这话不无道理，你可散发谣言，说燕王弒父，制造点对燕王不利的气氛。另一件事又如何呢？”

方发忍着因蓝玉开始倚重他而来的喜意，故作从容道：“燕王和西宁派均有杀死韩柏的理由，燕王是要逼鬼王出来对付我们，而西宁派则是不想韩柏得到那美艳妖冶的大美人庄青霜。”

兰翠晶娇笑道：“真想知道那是谁，扮得那么像奴家。”

蓝玉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正要说话，有人来报韩柏被封为忠勤伯的事。众人愕然，因为时间上和连宽之死太吻合了。

“金猴”常野望皱眉道：“韩柏的功夫虽是不赖，但有没有这么了得呢？既瞒过了我们的铁卫，又能由一个指头大点的小洞运劲射针，贯穿连老师的头骨？”

蓝玉沉声道：“事发时韩柏在哪里？”

另一专责情报的高手“通天耳”李天权踏前一步禀告道：“报告大将军，韩柏应是到了香醉居赴燕王的宴会。”

蓝玉这时不由有点后悔把保护连宽的二十四名铁卫全斩了首，冷喝道：“天权你立即派人找到香醉居的媚娘，严刑拷问，要她说实话，哼！若我得到有力人证，便到朱元璋处告他一状，看朱贼如何应付。”

“布衣侯”战甲悠然道：“大将军切不可轻举妄动，因为刺杀朱元璋一事，东厂的大头子‘夜枭’严无惧已派出东厂高手，日夜不停保护香醉居和媚娘等人，叶素冬亦有布置，若媚娘出事，又给查到是我们干的，那时我们除了立即逃亡外，什么事都做不成了。”

“妖媚女”兰翠晶昵声道：“这事交翠晶去办吧！担保没有人可发觉奴家，待奴家以锁魂术叫那媚娘尽吐所知后，她只会当是做了个噩梦哩！”花支招展般笑了起来，看得在场的男人都心头发痒，不过她乃蓝玉的禁脔，所以谁都不敢打她主意。

蓝玉像忘记了连宽的死亡，也笑了起来道：“听说那媚娘骚得很有味道，便留她下来待我他日得了天下后，再好好享受。”众人齐笑了起来，男人说起这种事，总会兴奋莫名。

负责情报的“通天耳”李天权见蓝玉心情转佳，乘机道：“刚接到消息，负责追杀宋家兄妹的弟兄在来京师路上全体失踪，情况不妙，恐已遭遇毒手，但仍未知是何人所为。”

蓝玉脸色沉了下来，怒道：“立即通知隐于京师外的‘毒蝎’崔山武，叫他封锁入京所有水陆道路，若他让人来到京师，他便提头来见我。”旋又狞笑道：“害死连宽的那婆娘带来了没有，我若不把她干死，怎对得住连宽。”

风行烈离开卧室，到了小舱厅，不舍夫妇坐在一旁，谷姿仙陪他在对面坐下。

不舍道：“刚才我遇到一艘来调查的水师船，那指挥是一个尊敬我的俗家弟子，以前曾见过我一两面，告诉了我关于京师一些珍贵的讯息。”

风行烈精神一振，恭敬聆听。不舍大师讲出了京师剑拔弩张的形势，又提到韩柏行踪和鬼王府公然让人去抢夺鹰刀的事，道：“八派把会议延至三日后举行，因为小半道人受伤的事带来了很大震撼，现在小半已被送往京师去，待他多养几天伤，好出席自朱元璋登基以来，影响最深远的元老会议，各派掌门均会出席。”随着淡然道：“我决定去参加会议。”

风行烈和谷姿仙齐齐吃惊。谷姿仙骇然道：“爹这次还俗，又成了我们被视为邪魔外道的双修府的领袖，他们已视你为叛徒，恨不得杀了你来保持声誉，你怎可送上门去呢？”

不舍道：“那只是他们不明双修大法，实是源自天竺的玄门正宗先天修行之法。我真不明白为何那些人一提起男女之事，便视为邪魔外道，男女交合乃天经地义的事，否则人类早绝种了。我和凝清每晚享尽男女之欢，我不但不觉沉沦，灵台反达至前所未有的澄明境界，可知天道应不是只有禁欲一途。”

风行烈叹道：“岳父的话，行烈绝对同意，那些人大多做的是一套，说的又是另一套。以前行烈常以为敝师厉若海乃邪恶之徒，现在见识广了，才知道先师只是不肯屈从于强权之下，故自行其是罢了！唉！只看八派对蒙人袖手旁观，行烈便心生鄙厌。”

不舍脸上现出坚决的神情。谷姿仙转向亲娘求道：“娘啊！劝劝爹吧！既知八派那些道貌岸然的人，是些什么样的人物，爹怎么还要去理他们呢？”

谷凝清微笑道：“王儿放心，元老会议有梦瑶小姐在，你爹怎会有事？”

风行烈道：“韩柏真的能治好梦瑶小姐？”

不舍摇头道：“看来仍有点问题，否则她不会那么低调。”

谷姿仙又担心起来，激动地道：“爹啊！”

不舍怜爱道：“放心吧！若他们敢动手，我不舍绝不会束手待毙，要拦着我可并不容易呢！”

谷姿仙叹了一口气，瞪了风行烈一眼，怪他不站在她那边劝不舍。

风行烈微笑道：“非常人自有非常事，你爹如此，韩柏亦是如此。”摇头失笑道：“这小子到哪里便搞得那里天翻地覆，真有一手。”

谷姿仙忍不住抿嘴笑道：“可惜戚长征没有来，否则再加上你们两人，姿仙真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事呢。”

小风帆顺江而下。干罗代替了戚长征的舵手之责，让他入船篷里和宋楠挑灯对弈，宋媚则在旁兴趣盎然地观战，大多数时间都是帮情郎动脑筋，因为一向自负棋艺高超的戚长征，已连续惨败了两局，这局开始时他虽打醒精神，舍中宫炮主攻之局，改采守势，仍被对方步步进逼，落在下风。其中一个篷窗支了起来，晚风徐徐吹入，带来江上清新的空气。

这时宋楠单车双马一炮兵临城下，戚长征展尽浑身解数，仍给对方吃掉了仅余的双车，给对方大了一马单卒，唯有俯首称臣，叹道：“老戚还未遇过棋道比大舅更厉害的人，看来雨时仍比不上你。”

宋楠哈哈一笑，很是欢喜，正谦辞时，干罗的声音传来道：“前面有五艘快艇拦在江心，我们还是弃舟登岸稳妥点。”

宋家兄妹吃了一惊。戚长征走出篷外，朝前望去。下游处有五艘中型风帆，正全速驶来，只看其声势，便知来者不善。除非有急事，没有人会冒险黑夜行舟，所以只是这刻相遇江心，便知大家都有点问题。

快艇往岸旁靠去。干罗跳了起来，一把扯着宋楠，叫道：“来不及靠岸了，我们跳上去。”话尚未完，已提着宋楠往岸上跃去。来艇上传来叱喝之声。戚长征和宋媚关系大是不同，拦腰抱起她，追着干罗去了，迅速没入岸旁的野林里去，逃之夭夭。

韩柏带着两女踏出宾馆大门，二十多名全副武装的锦衣卫士恭迎在外，其中一名头目上前施礼道：“卑职东厂副指挥使陈成，拜见忠勤伯。”

韩柏愕然道：“不是要立即入宫吧！看来我要皇上改封忠懒伯才成。”

陈成亦觉好笑，莞尔道：“忠勤伯放心，小人等只是奉指挥使严无惧之命，专诚来作开道的小喽啰。尤其因鹰刀一事，副统领怕有人会对夜月小姐起不轨之心，以之要挟威武王。请忠勤伯不要介意。卑职另有人手加强莫愁湖和左家老巷的保安。”

韩柏见这些东厂的锦衣卫人人太阳穴高高鼓起，个个气定神闲，均非等闲之辈，这陈成又相当乖巧，哈哈一笑道：“好！那就麻烦各位大哥。”

陈成连忙谦辞，恭请他们坐上备好的马车，同时道：“我们每次都会采不同路线，又会派人沿途监察，忠勤伯尽可安心。”

韩柏知道自己真的成了朱元璋的红人，若他有任何损伤，朱元璋亦大失面子，欣然登车。经过西宁街事件后，他有点怕骑灰儿，恐危急时顾不了它，那就要悔恨终身。看来暂时只可以骑着灰儿在鬼王府内走几个小圈儿算了。到了车上，两女紧挤两旁，谁都不肯坐到另外的座位里。车马缓缓向另一出口驶出。

调笑间，早到了左家老巷。左家老巷的保安明显加强，屋顶伏有暗哨，不过对里赤媚那类高手来说，再多几倍人都起不了作用，那天的鬼王府便让他如入无人之境。不过像方夜羽这类有身份的英雄人物，绝不会低下得来对付左诗诸女。蓝玉和胡惟庸就不敢保证了。江湖人物实在比朝廷中人更有骨气和风度。韩柏暗忖若他们来了，发现坐镇的竟是“覆雨剑”浪翻云，不知会是何种感受呢？进入内宅，赫然发觉浪翻云居中而坐，两旁分别坐了左诗三女和范良极云清这对冤家。虚夜月和庄青霜见到这有着不可一世的气概和洒然不滞于物的雄伟男子，以及他举杯畅饮的闲逸意态，都俏目一亮，“啊”一声叫了出来，认出是这天下无双的剑手。

浪翻云似醉还醒的目光落在两女身上，上下巡视一遍，哈哈笑道：“虚空夜月、解冻寒霜，韩小弟真是艳福齐天。天下第一猎艳高手之名，韩小弟你当之无愧。”两女俏脸齐红，轻移玉步，上前行过大礼，眼中均射出崇慕之色。浪翻云嘴角含笑，坦然受礼。

左诗等把庄青霜唤到他们这边，好认识这新来的姊妹，天不怕地不怕的虚夜月和容光焕发、眉目含春的云清招呼过后，自行坐到浪翻云旁的椅里，撒娇道：“浪大侠啊！月儿可不依啦！你竟帮大坏人来欺负月儿，怎么赔偿人家呢？”

浪翻云失笑道：“赔了个大坏人给你还不行吗？”

虚夜月大发娇嗔，使出看家本领，一时间缠得浪翻云也要步上鬼王后尘，无计可施。

韩柏看得心中温馨，坐到云清旁，尚未说话，云清已杏目圆瞪，盯着他道：“我也要找你算账，竟和老猴头一起来害我。”

韩柏失笑道：“哈！老猴头，真的贴切极了。”就想凭插科打诨，扯混过去。

云清自己亦忍俊不住，“噗嗤”一笑道：“月儿说得不错，真是大坏人。”

韩柏狠狠瞪了范良极一眼。范良极两手按上云清香肩，嘻皮笑脸道：“我决意什么都不瞒清妹，所以不要怪我把你这小子供了出来，以后亦免了你借此要挟我。”

云清给他抓着香肩，大窘下一挣，责道：“还不放手！”

范良极慌忙缩手，惶恐道：“我忘了清妹说有人在时不可碰你。”云清立时粉脸烧红，一脚狠狠踏在范良极脚背处。范良极龇牙咧嘴，韩柏捧腹笑得弯了下去。厅内盈溢着欢乐和热闹的气氛。

又谈了一会，云清告辞离去，范良极自然要负起护送伊人回家之责。左诗等五女则兴高采烈回前堂去了。韩柏坐到浪翻云之旁，报告了与燕王相见和干掉连宽的经过。

浪翻云皱眉道：“盈散花为何要勾引燕王呢？其中定有不可告人的阴谋，自古以来，女色累事屡应不爽，英雄难过美人关，想不到燕王棣亦是如此。”

韩柏道：“可恨我又不敢揭破她的身份，不过这仍不算头痛，朱元璋要我去试探陈贵妃，才真是头痛。”

浪翻云叹道：“你虽身具魔种，但依我看要在短短几日征服陈贵妃，仍属异想天开的事。我看朱元璋尚未相信你的话。而且这陈贵妃是我所见过女人中最厉害的，怕你偷鸡不成反会蚀把米呢。”

韩柏骇然道：“那怎么办？”

浪翻云沉吟半晌后道：“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根本不知陈贵妃有什么本领，只知可能是与色目人的混毒有关，可是若陈贵妃只是想毒死朱元璋，那什么时候都可以进行，何用等到他大寿时下手，可知其中必有更大的阴谋，若是成功，大明朝立即崩溃，所以你纵使不愿，也须在几天内揭破陈贵妃的阴谋。”

韩柏大感苦恼，点头道：“我也见过那陈贵妃，真是女人中的女人，难怪朱元璋如此着迷，假若我被她反咬一口，陈令方会是第一个遭殃的人。”

浪翻云道：“你找梦瑶商量一下，若我猜得不错，她应是唯一可左右朱元璋的人。”

韩柏搔头道：“这是我另一件要担心的事，朱元璋对梦瑶存有不轨之心，她又伤势未愈，我却是双拳难敌四掌，鬼才知道朱元璋身旁还有什么高手哩。嘿！不如你来暗中保护我们好吗？”

浪翻云哂道：“你太小看梦瑶了，除了你外，谁能破她的剑心通明？影子太监又会维护她，放心吧！只要朱元璋给她那双仙眼一瞥，包管邪欲全消。”

韩柏点头道：“这倒是真的，今早我见到她，她的修为又深进了一层，我怎也无法动手，还是她主动来亲我。”

浪翻云打断他笑道：“你不是打算把细节详述出来吧！”

韩柏尴尬道：“不知为何对着大侠你，什么都说出来才舒服。”

浪翻云道：“你要小心蓝玉，此人心胸狭窄，倘知道是你杀死连宽，必然会不择手段来报复，看来最好把你所有妻子都集中到这里来，那我才可安心点。”

韩柏道：“放心吧！朱元璋早想到这点，派出了厂卫来加强保安，而我现在对自己颇有点信心，除非是里赤媚出手，其他人我总逃得了。”

浪翻云道：“我对小弟也很有信心。刚才接到消息，干罗、长征、行烈等都正在来京途中。”

韩柏大喜道：“长征、风行烈也来了吗？哈！真好！不知行烈有没有带着那小灵精呢？”

浪翻云忽想起一事道：“假设你是蓝玉，既知道你在这时被封了爵位，又知道你昨晚曾到香醉居赴宴，会怎么做呢？”

韩柏搔头道：“当然是去查证我是否有离开香醉居去刺杀连宽哩，噢！”色变叫道：“不好！”一阵旋风般去了。浪翻云想了想，追着去了。

韩柏展开身法，离开左家老巷，在夜色的掩护下，依着媚娘指示，朝城东掠去。想起他是不能以真面目给蓝玉方面的人看到的，顺手取出薛明玉那精巧的面具戴上，立时摇身一变，成了这天下最负恶名的采花大盗。还嫌改变不够彻底，索性抛掉外袍，继续往媚娘的居所奔去。愈走愈是气爽神清，想起能再次与媚娘相会，说不定可顺道一箭三雕，连两只美蝶儿都一并动了，心情更是兴奋莫名。一盏热茶的工夫后，逢檐过檐，遇壁跨壁，玄母庙巨大的瓦顶出现在半里许外。依媚娘的指示，到了玄母庙折北三里，便是她的香居香醉居。

就在这时，心中涌起一种被人窥看着的感觉。韩柏环目四顾，静悄悄的，全无动静。还以为自己疑心生暗鬼，跃下一条横巷去，把速度提升至极限，左转右折，奔出了里许外，才兜转回来，跃上一处瓦顶。大感骇然，被人跟踪的感觉竟有增无减。可是仍发现不到敌人的潜伏位置。韩柏出了一身冷汗，明明有敌人在追踪他，可是如此依足范老贼的教导，尚不能把敌人甩掉，那岂非跟踪者轻功远胜过自己。何人如此厉害？不会是里赤媚吧？那就糟糕透了。

“砰！”在后方的天空一道红芒直冲上高空，爆开一朵鲜红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分外触目惊心。韩柏呆了一呆，另一朵绿色的烟火讯号炮，又在右方的高空上爆响。韩柏大感不妥，难道这两支讯号火箭竟是冲着自己而来的？想到这里，头皮发麻，现在他可说是仇家遍地，蓝玉、方夜羽、胡惟庸等均恨不得置他于死地，若给对方高手盯上，那就危险至极，倏地把魔功发挥尽致，飞檐越壁，亡命朝烟花发出的相反方向掠去。狂奔了三里许外，折转回来，再往玄母庙奔去。被人监视跟踪的感觉至此消失。韩柏松了一口气，自夸自赞一番后，再跃上瓦背，腾空而起，越过玄母庙外围的高墙，投往玄母庙那像极一个斜倾大广场般的瓦面去。

踏足瓦顶边缘，一声佛号由高高在上的屋脊传下来，有人诵道：“佛说一切法，为度一切心，若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韩柏立时魂飞魄散。刚才感到有人在旁窥伺，还可推说是疑心生暗鬼，现在明明有人拦在前路，他却一点“前面有人”的感觉都没有，那就更是骇人了。何方高人，竟能“瞒过”他的魔种呢？他立稳瓦背，心情惴惴地往上望去，只见一道颀长人影，背着星空卓立庙脊上，说不出的神秘飘逸。韩柏功聚双目，虽看到对方的秃头和灰色的僧衣，可是对方的庐山真貌却隐在暗影里，没法看得真切。

后方高空再爆开一朵烟花。韩柏暗暗叫苦，他并非不想掉头便走，而是对方虽和他隔了足有十多丈，但气势却隐隐地罩着了自己，假若他溜走，对方在气机牵引下，必能后发先至，把自己截在当场。这想法看似毫无道理，可是韩柏却清晰无误地感觉到必会如此。若非对方是个和尚，他甚至会猜测拦路者是庞斑、里赤媚之辈，否则为何如此厉害？自己的仇家里似乎并没有这般的一个人物。

那人柔和好听的声音又念道：“体即法身，相即般若，用即解脱，若止观则成定慧，定慧以明心，德相圆矣。”

韩柏惨叫道：“无想僧！”他并非认出对方来，只是认出对方念的正是无想十式内，开宗明义的几句话。他自然地摸上自己戴着薛明玉面具的脸颊，心中叫苦，难道对方以为自己是薛明玉，那就苦不堪言。远方传来真气充沛的尖哨声，不住逼近。韩柏猛一咬牙，提聚功力，朝上掠去，一拳击出，只要无想僧稍有退让，他便可破去对方气势，亡命逃遁。无想僧立在屋脊处，不动如山，口宣佛号悠然道：“此心本真如，妄想始蔽覆，颠倒无明，长沦生死，犹盲人独行于黑夜，永不见日。薛施主还要妄执到何时？”淡然自若一掌拍出，推到一半，忽化为数十只手掌。韩柏一时间竟看不出那一掌是虚，那一掌是实，吓得猛地后退，又恢复刚才对峙之局。

韩柏大感骇然，这是什么掌法，为何每一只手掌都像真的那样？先运功改变声道，叫屈道：“圣僧你弄错了，我并不是薛明玉。”

无想僧哈哈一笑道：“善哉！善哉！如是，如是。”

韩柏愕然道：“圣僧在说什么？我真的不明白。究竟……嘿！”

无想僧微微一笑道：“薛施主中了愚痴之毒，当然不能明白何为贪嗔愚痴！”

韩柏见他认定自己是薛明玉，暗忖你老人家才真的中了愚痴之毒。大感苦恼，可恨对方强凝的气势遥遥制着自己，怎样才可脱身呢？风声从左右后三方同时响起。韩柏立时冷汗直冒，知道自己这无辜的“薛明玉”，陷进了八派联盟组成的捕玉军团的重围里。远近屋顶现出二三十道人影，组成了令他插翼难飞的包围网。韩柏环目一扫，男女老少、和尚道姑，应有尽有，暗叫我命苦也。现在即使他表露真正的身份，亦于事无补。人家只要指他是假扮薛明玉去采花，这罪名已可使他跳下长江都洗不清。更何况他的好色天下闻名，比任何人更没有为自己辩护的能力。眼前唯有硬着头皮，看看如何脱身才是上策。

忽然有女人尖叫道：“真的是他，化了灰我颜烟如都可把他认出来。”

韩柏当然不知道颜烟如曾失身于真正的薛明玉，又曾扮船娘去骗假扮薛明玉的浪翻云，到她的小艇去。故作讶然道：“姑娘是否认错人了，我怎会是薛明玉？”

颜烟如怒叱道：“你以为改变声音的鬼伎俩可瞒过我吗？我曾……哼！定要把你碎尸万段！”

韩柏运足眼力向左侧庙墙外另一所房子的屋顶望去。只见那颜烟如和其他六个人立在屋顶。她生得体态动人，貌美如花，心知要糟，此女如此语气，定是曾被薛明玉采了，所以认得自己现在这张俊脸。这回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其他人一言不发，默默盯着他，看得他心慌意乱。怎么办好呢？

背后一个悦耳而苍劲的声音道：“老夫书香世家向苍松，薛兄现在插翼难飞，究竟是束手就擒，还是要动手见个真章？”

韩柏心叫我的妈呀，往后望去。那书香世家的家主向苍松，卓立后方屋背处，一身华服随风飘拂，写意透逸，留着五柳长须，一看便知是有道之士。

左方一阵娇笑响起道：“向老对这个淫贼何须客气？亦不用讲什么江湖规矩，大伙儿把他像过街老鼠般痛揍一顿，废去武功，再交给官府处置，不是天大快事吗？”

韩柏往颜烟如旁的屋顶望去，立时两眼放光，原来说话的是个风韵楚楚的女人，修长入鬓的双目，透着慑人的风神光采，目如点漆，体态均匀，背插长剑，姿色尤胜颜烟如一筹，比之左诗朝霞等，又是另一番动人的韵味。

那美女见韩柏目不转睛盯着她，怒叱道：“大胆狂徒，大限临头还不知死活。”

韩柏知她动手在即，骇然道：“且慢……嘿！此事怕有点误会。”同时瞥见她身旁尚有冷铁心和骆武修、冷凤等一众他曾见过的古剑池弟子，心想这美女难道就是古剑池的著名高手“慧剑”薄昭如？

无想僧宽大的僧袍在夜色里随风飘拂，淡然自若的声音传下来道：“薛施主说得好，生生死死，恰是一场误会，再无其余。”

韩柏对佛理禅机一无所晓。明知他在打机锋，点醒他这个“罪人”，却答不上来，张口结舌地道：“但你对我那种误会是真的误会，不是大师说的那一种。”

无想僧柔声道：“施主总是不觉，故颠倒于生死苦海中，莫能自拔。然妄心真心，本为一体，前者譬之海水，后者犹如波浪，海本平静，因风成浪。我辈凡夫，病在迷真逐妄，施主若能看破此理，背妄归真，哪还会执着于孰这孰那？”

韩柏忍不住搔起头来，苦恼道：“大师真是有道高僧，无论怎样，怕也说不过你。只不知大师能否亦破妄识真，看出我是无辜的。唉！实不相瞒，我其实只是薛明玉的孪生兄弟，此次前来京师，就是想劝‘小孪’他背妄归真，自动自觉到官府处自首，不要执着。”

无想僧尚未有机会回应，一阵狂笑由右方传来，一名又黑又瘦，满脸皱纹的老人家捧腹大笑道：“我还当薛明玉是个人物，原来竟是胡言狂语，胆小如鼠之徒。唉！这么好笑的言词亏你说得出来，不怕笑掉老夫的牙吗？”四周冷哼和嘲弄声此起彼落。

韩柏委屈地道：“这位老人家是谁？”心想你还有多少只牙呢？

黑瘦老者笑声倏止，冷哼道：“听着了！老夫就是武当派的田桐，你到了地府后，切勿忘了。”

韩柏心中叫苦，早在韩府时，便听过这人大名，他的“无量剑”在武当中排行第三，仅次于武当掌门纯阳真子和飞白道长，是俗家高手里最出类拔萃的一个，生平嫉恶如仇，出手非常狠辣。只是对方报出名号来的人，便无一不是八派中的高人，这场仗如何能打？混了这一阵子，四周最少增加十多人，使对方达至近五十人之众，看来整团捕玉军全来凑热闹，这些人自是八派的领袖和精锐。韩柏暗自叫苦不迭，对方肯和他隔着屋顶闲聊，原来只是叫其他人，亦能分享参与围捕他这无辜的采花淫棍之乐。

忽地一个尖锐幼细的声音由远而近，道：“无想兄为何还不动手，是否想让不老来活动一下筋骨？”

韩柏眼前一花，上面的老和尚旁多了个肥胖老叟，童颜鹤发，双眉纯白如雪，长垂拂麈，有若神仙中人。韩柏这次真的魂飞魄散，想不到八派最厉害的两个人，少林的无想僧和长白的不老神仙全给他遇上。风声再响，右方武当派“无量剑”身旁，多了庄节和沙天放两大高手出来。

无想僧向不老神仙微微一笑道：“我们老了，让年轻的乘机历练一下吧！”他终于放弃了对这孽障渡化的壮举。

庄节哈哈笑道：“哪位年轻俊彦想打第一阵？”四周八派年轻一辈，齐声轰然起哄，跃跃欲试。谁都知道若能把这条网中之鱼擒下，不但可得八派这些宗师赞扬赏识，还可名扬江湖，冒起头来。

韩柏又好气又好笑又是凄凉，大喝道：“且慢！我可拿出证据，证明本人不是薛明玉。”八派高手均感愕然，这种事如何可以证明？

无想僧和不老神仙对望一眼，同时看到对方的疑惑，他们均为八派顶尖人物，兼有近百年的经验阅历，这时齐感到韩柏有种特异的气质，绝不类奸淫之徒。

一个慈和而上了年纪，略带沉哑的女声在后方响起道：“贫尼入云庵主持忘情，很想知道施主有何方法证明自己并非薛明玉。”

颜烟如狂怒道：“不要听他胡诌！”

韩柏转过身来，立时全身一震，看着入云庵掌门忘情师太身旁年华双十的一个年轻女尼。他从没有想过尼姑可以美丽动人至此。她比面目朴实无华、身材在女人中已算高大的忘情师太，还高了大半个头，白衣麻布的僧袍飘扬中可见一对玉腿修长健美，使她站在道骨仙风的向苍松身旁，仍有鹤立鸡群的风姿，其他男女更被她全比了下去。在呼呼夜风中，宽阔的尼姑袍被刮得紧贴身上，肩如刀削，胸前现出丰满美好的线条，更衬托得像荷花在清水中挺立，叫人魂为之夺。她的玉脸俏秀无伦，既娇柔甜美，又是天真纯洁。白嫩的双颊，隐隐透出健康的天然红晕，比之任何涂脂抹粉更能令人动心，颈项因着她那可爱的小光头，显得特别修长优美，更使她像小天鹅般可爱，并予人洁白滑腻的感觉。但最使人魂销还是她那双顾盼生辉的凤目，媚细而长，在自然弯曲的眉毛下，点漆般的美眸比任何宝石更清亮炫人。尤其是腮间那双小酒窝，谁敢说这小尼姑不诱死男人。

到这时韩柏才明白范良极为何对她的美丽如此推崇，她不入选十美，谁有资格入选？纵使隔了十多丈的距离，韩柏似已嗅到她馥郁香洁之气，既清艳又素淡，糅合而成一种无人可抗拒的特异气质。若她肯让乌黑的秀发长出来，恐怕可与虚夜月一争长短。但现在的她亦已有不太逊色的风华。

天啊！如此美人儿，怎可浪费来作尼姑，我韩柏定要替天行道，不让老天爷暴殄了这可人儿。秦梦瑶的美和这小尼姑的美是同样地不染一丝纤尘，超乎凡俗。只是前者多了几分仙气，叫人不敢平视，而这小尼姑却有种山林的野逸之气，是平淡中见真淳的天然美和朴素美。她只应隐身于浓郁芳香的兰丛，徘徊在秀石嶙峋的山峪。神情多么优雅，体态何等轻盈！倏忽间，他胆怯之心尽去，魔种再提升至极限。

小尼姑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本是芳心不悦，可是和他清澈的眼神一触，竟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奇怪感觉，心中一震，忙潜思其故，没有出言叱责。她自幼出家修行，心如止水，所以不像一般女儿家，易生出对男人无礼注视的反应。四周八派上下见此人死到临头，还够胆呆盯女人，又气又怒，齐声出言喝骂，无想僧都心中叹息，此人真是天生的色鬼，不自持至此等地步。

右方最外围一位风神俊朗、体格魁梧的青年抱拳道：“小子菩提园杜明心，请各位宗师前辈允许出战此万恶淫徒！”

韩柏仰天一阵长笑道：“好一些正派人物，竟不肯予我辩白的机会，只凭一面之词，比之官府黑狱还厉害！莫忘记韩柏就是被你们这些所谓名门大派送到了牢狱去，若非他福大命大，早一命呜呼！”想起旧恨，他不由怒愤填膺。

杜明心一声怒喝，一振手上长铁棍，凌空扑来。他乃十八种子高手里，除云清的美丽小师妹云素尼外，最年轻的一个。为人心高气傲，哪受得对方奚落，竟未得允许，先行出手。

当他落足瓦背，铁棍捣出时，前面人影一闪，韩柏竟变成了无想僧宽厚的背脊，吓得他骇然抽棍后退，不满地惊呼道：“圣僧！”

无想僧头也不回，打出个阻止他说话的手势，再向韩柏合十道：“施主既有方法证明自己不是薛明玉，请拿出证据来。”

韩柏心中直冒凉气，无想僧拦阻杜明心的身法，真是快似闪电，他都几乎看不清楚，只这一手，已足以说明他为何有挑战庞斑的资格。他终于看到无想僧的模样。那是张充满奇异魅力的面容，发挥着慑人的神光，脸肤嫩滑如婴孩，可是那双精芒内敛的眼珠，却藏着深不可测的智慧和看破了世情的襟怀。他卓立瓦面，悠然自若，但自有一股莫可抵御的气势和风度，泛凝着无可言喻的大家风范。他语气平和，可是任何人都会对他生出顺从的心意。

韩柏景仰之情，油然涌起，喜道：“本人想请圣僧到一旁说两句话，便可证实本人只是薛明玉纯洁无瑕的孪生兄弟。”

无想僧冷然看着他的眼睛，一语不发。其他人的目光全落到无想僧脸上，奇怪这淫贼为何会挑上他来做保人，更奇怪他如何可凭几句话便足以证明他不是薛明玉。

无想僧平静地道：“若换了你不是被怀疑作薛明玉，贫僧说不定会答应你的要求。可是薛明玉能长期避过仇家的追捕，正因他诡变百出。现在证诸施主身上，正有这种迷惑人心的本领。可知施主的武功另走蹊径，竟可变化自己的气质，真是非同等闲。但事无不可对人言，施主请当众拿出证据，若所言属实，我们八派绝不留难。”虽拒绝了他的提议，却又是合情合理。

韩柏苦笑道：“我这证据只能说给你一个人听，若连圣僧都不能包涵，我唯有拼掉老命，硬闯突围了。”

无想僧一声佛号，合十道：“施主纵在如此绝境，仍见色起心，知否今所见色，不过内而眼根，外而色尘，因缘凑合而成。薛施主何时才可看破？念念迁流，了无实在，毕竟空寂。”

韩柏喜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握手言和，各自回家睡觉不是更好吗？”

众人见他冥顽不灵至此，无不气结。无想僧面容静若止水，湛然空寂，盯着他的眼睛，忽然闪过惊异之色。

“无量剑”田桐大笑道：“圣僧虽有渡人之心，可惜此人善根早泯，还是省点工夫好了。”

无想僧悠然一笑，淡淡向韩柏道：“魔由心生，一心不乱，则魔不能扰。恶事固能乱人心，美事亦使人贪痴失定。致念念虚妄，了无着所。为善为恶，全在寸心得失。抛下屠刀，立地成佛。薛施主好自为之。”一闪间，回到脊顶原处，就像从没有移动过。他费了这么多唇舌，自是因为感应到韩柏有种不似奸恶之徒的特质。只是其他人并不明白，还以为他婆妈得想渡化这万恶淫徒。

无想僧一去，剩下韩柏和那杜明心在对峙的局面之中。韩柏长笑起来，一挺腰背，变得威猛无俦，往美丽若天仙的云素尼死命盯了一眼，才移回杜明心处，喝道：“小子！动手吧！”

猎猎声中，四周远近燃起了十多个火把。杜明心乃名家之后，不为他嘲弄的说话动气，收摄心神，双眉尽轩，一棍捣出。这杜明心一向潜修于菩提园，这次到京可说是初入江湖，众人虽知他能入选为种子高手，应该不会是平庸之辈，但对他仍没有多大信心，待见到这一棍，表面看去虽平平无奇，却有种凌厉无匹的潜劲，任谁身当其锋，决不敢稍动硬架之念，年轻一辈不由齐声喝彩。古剑池池主之女冷凤更鼓起掌来，显然对这俊朗男儿，生出崇慕之心。事实上年轻一辈里谁都知道薛明玉不好惹，虽想出手，总是心怯，杜明心敢挺身挑战，已使他在一众年轻好手里崭露头角。云素是年轻辈里没有喝彩的一个，她宁静的心扉没法把眼前这个“薛明玉”，和采花淫贼拉到一块儿，这纯粹是一种直觉。由此亦可见她极有慧根，且修为颇有点道行了。

这时有人想到薛明玉一向剑不离身，为何这人却是两手空空，如何却敌？韩柏亦给他凌厉的棍法吓了一跳，提聚魔功，一掌劈出，正中棍端。“霍”的响起一声气劲交击之音，杜明心闷哼一声，竟给他硬是震退半步。四周旁观者无不骇然失色，无想僧等亦为之动容，薛明玉为何会比传闻的他，厉害了这么多呢？杜明心的铁棍乃菩提园三宝之一，叫分光棍，非常沉重，竟也被对方的掌劲冲退半步，可见对方内劲修为是如何骇人，手法如何高明。怎知韩柏乃魔门继庞斑后，第二个练成种魔大法的人。

杜明心退而不乱，分光棍化作无数棍影，狂潮般往韩柏卷去。无想僧等眼力高明者，自然知道他改沉稳为诡变，是想避免和对方硬拼内功，反暗叫可惜，因为菩提园的菩提心法，暗合佛理，以稳守净意为精妙，诡变反背其要旨。果然韩柏精神大振，毫不迟疑，呼呼一连打出几拳，立时劲气漫天，把杜明心连人带棍，罩在惊人的拳劲中，还大笑道：“各位八派贤达，这小子便是你们的代表，若输了的话，便要放我这无辜的薛明玉孪生兄弟走。”众人听得瞠目结舌，江湖上竟有这么不要脸的赖皮。

杜明心被攻得左支右绌，不论菩提棍法如何变化，总给对方拳打掌扫，招招封死，吓得改攻为守，极力固守，以待反击之机。一时棍风拳影，看得人人惊心动魄。韩柏打得兴起，哈哈大笑，把杜明心裹在狭小的空间里，任由他的拳掌捉弄。八派上下各人都代杜明心担心，这样下去，杜明心迟早会给对方杀掉。

“飒！”的一声，一把匕首化作白光，偷袭韩柏。韩柏看也不看，飞起一脚，踢掉匕首，大喝道：“何人偷袭？”心中暗凛对方的劲道。有人喝道：“老子就是京城总捕头宋鲲。”言罢凌空掠至，落在韩柏后方。韩柏暗忖原来你就是宋鲲，一掌劈在杜明心棍头，硬把对方震得踉跄跌退十步之外，转身往宋鲲望去。

风声四起，七道人影掠入战圈，把韩柏围个水泄不通。其中两个认得的一是冷铁心，一是美妇颜烟如，另外的人有老有嫩，还有一个是道姑。宋鲲年约五十，面黄睛突，身材瘦削，两鬓太阳穴高高鼓起，左手持着小盾牌，右手提刀，气派不凡，难怪能成为京师捕快的大头儿。他见韩柏向他望来，大喝道：“淫贼还不俯首就擒。”盾牌一扬，长刀照面劈来。第二个动手的是颜烟如，手中剑毒蛇般往他腰胁刺来，毫不留情。没有人比她更知“薛明玉”的厉害了，连吃了闽南玉家制造的毒丸，仍像个没事人似的。其他冷铁心等人见有人动手，气机牵引下，自然而然亦一齐合击韩柏。

韩柏哈哈一笑，转了一个圈，掌脚齐施，一脚正中宋鲲的盾牌，另一脚把道姑扫开，右掌硬架了冷铁心的剑，左手伸指弹在另一名老叟的短钩处，耸肩硬挨了一拳，同时把颜烟如的剑挟在胁下，那种诡异无边的应变之法，看得无想僧等亦暗暗称奇。魔种有个特性，愈受压力愈能发挥，兼之赤尊信那融入了他身体的元神，深悉天下武器的特性，两个元素加起来，怎能不叫人看得目瞪口呆。最惊惶的是颜烟如，她自己都不知道对方如何可以把她的剑挟着，想用力抽剑，一股大力由剑身传来，一声娇哼，震得甩手退去。韩柏魔性大发，猛往颜烟如撞去。宋鲲等大惊失色，怕他伤害颜烟如，各施绝技，强攻硬截，务要韩柏难以得逞。

蓦地千道剑芒，由韩柏怀中阳光般激射四方，原来颜烟如的长剑到了他手里。剑芒迸射，大有横扫千军之概，攻者无不窒步。韩柏眼看撞入颜烟如怀里，那时既可乘机占点便宜，又可以拿她作人质，一举而两得，忽地肩撞处空荡无物，换了个不老神仙来。当想到是对方以绝世身法，赶上来拉开了颜烟如，不老神仙嘻嘻一笑，发眉长髯同时扬起，拂尘收在背后，大掌轻按到他肩上。他自恃身份，不屑群殴，这一掌只用了三成力道，但自信足可使韩柏失去抗力，任由余人把他生擒活捉。顶尖高手，出手果是不同凡响，八派之人立时欢声雷动，窝囊之气，一扫而空。

韩柏在这生死关头，狂喝一声，运起挨打神功。“砰！”气劲交击，韩柏若断线风筝，应掌抛飞。第一个感到不妥的是不老神仙，他掌按韩柏右肩，触处不但觉不到劲气反撞，还虚若无物，心中骇然，这是什么护体神功？七件兵器同时往抛飞半空的韩柏招呼过去。韩柏手中剑化作一层剑网，刺猬般护着全身，硬往总捕头宋鲲撞去。宋鲲猛一咬牙，知道若可挡他一挡，便可使他陷进重围里，左盾右刀，正要全力迎上，岂知韩柏张口一吹，气箭刺目而来，若给刺中，保证那双“招子”不保，骇然下，横移一旁，终露出了空隙，这种打法，他还是首次遇上。韩柏忽地加速，投向外围的瓦背处。风声四起，四周围观的八派高手，哪还按捺得住，纷纷跃往场内，决意全力围攻。“轰！”韩柏像霹雳般落在瓦面上，碎瓦横飞激溅中，硬生生撞破瓦面，落入玄母庙的大殿内去。

干罗等逃离长江，为了避开敌人，干罗肩起了宋楠，戚长征则背着宋媚，提气朝京师的方向狂奔。直跑出三十里许外，才放缓脚步，辨认地势方向。干罗功力毕竟比戚长征深厚得多，又故意快走两步，好让这对男女卿卿我我。干罗专拣荒僻之处走，路上杂草蔓生，显然长期没有人经过。

戚长征远远追在他背后，向后面的宋媚道：“刚才害怕吗？”

宋媚俏脸凑前，娇笑道：“有你保护人家，媚媚当然不怕。”

戚长征涌起护花救美的气概，头往侧稍移贴上她的脸蛋道：“有件事我想和媚媚你打个商量。”

宋媚舒服地娇吟一声，讶道：“说吧！对人家说话何必吞吞吐吐？”

戚长征歉然道：“正因我怕你会曲意来迁就我，所以才让你可以拒绝我。”

宋媚大嗔道：“真不知人家心意吗？只要你喜欢，媚媚便依从了。”

戚长征大喜道：“那就好极了，不知是否我性欲特别强，这样背着你弄得我欲火如焚，很想和你欢好交合。”

宋媚哪想得到此子原来满脑是坏东西，立时俏脸绯红，大窘嗔道：“戚郎啊！干爹和大哥就在前面，我们怎可以……唔……你说吧！”

戚长征笑道：“只要你合作，跑着也可以，不过这样似乎对你不尊重，尤其这是你的第一次，老戚才不想你回忆起来都心惊胆跳呢！”

宋媚又羞又窘，但对他的体贴仍是心存感激，若他一边走一边行事，给人看到，她哪还有面目见人，赧然道：“原来对你乖是这么吃亏的！”

戚长征失声笑道：“我虽爱男女之欢，却非常有自制力，只是随口和你说有这样的可能性，已大感香艳刺激。”

宋媚虽生于官宦之家，但自幼随其父往来各地，所以绝无一般闺女的畏怯，给他逗起了春心，忍不住狠狠在他肩上咬了一口，痛得戚长征“哎呦！”叫起来，她才道：“你这人对女人这么有办法，既大胆又风流，究竟搞过多少女人？”

戚长征偏爱和美女调情，宋媚的大胆直接，最合他脾胃，笑道：“我哪有什么手段，只是宋小姐可怜我、垂青于我老戚而已！”

宋媚嗔道：“竟把责任推到人家身上，明明是你主动侵犯人家，累得人家除了你外什么人都嫁不得。”

戚长征大乐，叹道：“小媚的大腿真结实，摸上手的感觉动人极了。”

宋媚颤声道：“人家走路走得腿都粗了，已不知多么担心，还这么取笑人家。”

戚长征忙道：“现在是恰到好处，嘻！”

宋媚给他言语逗得羞喜交集，偏又爱听他这些风流言语，由后搂紧了他，正要说话，戚长征忽地停了下来，原来到了干罗和大哥宋楠旁。她本以为戚长征会放她下来，岂知对方却毫无这意思，自己又舍不得离开他强壮的背腰，唯有仍含羞伏贴他身上，心儿霍霍急跳。他们站在一个山头上，山下旷野处隐有几点灯火。

干罗道：“下面应该是秣陵关。”指着远方一座雄峻的大山，和隐见反光映照的长河道：“那座就是应天府东南面最高的方山，绕山而过的是由应天府流出来的秦淮水。”

宋媚凑到戚长征耳旁轻声道：“放人家下来吧！人家快羞死了。”戚长征嘻嘻一笑，把她放下，怕她双腿不习惯，仍体贴地搀扶着。

宋楠暗忖像戚长征这种江湖人物，最不守俗礼，亦不以为意。心神转往如何混进应天府去，道：“秣陵关是京师东南重镇，关防严密，但又是往京师的必经之路，不如由我向把关将领表露身份，由他们报上京师，蓝玉的势力应该伸展不到这里来吧？”

干罗漠然道：“宋世侄太天真了，我也相信守关将领必然是朱元璋信任的人，可是只怕你人未见到，早给宰了。你那些书信关系到蓝玉的生死，他怎会疏忽了这么重要的必经关口？”

宋楠焦虑道：“那怎么办好呢？”

戚长征哈哈一笑，看看残星欲坠，天将破晓的夜空，道：“趁天还未亮，我们便打一场硬仗，爬墙过关，好赶上明晚和大叔等吃餐晚饭。”

干罗失笑道：“这小子想到动刀动枪便兴奋。”由包袱里取出一条布带，抛给宋媚道：“还不请你的夫婿把你绑起来？”

宋媚先是一愕，把握到干罗的意思，红着俏脸推了戚长征一把，那含情的模样诱人至极。

宋楠尴尬道：“不用绑我吧！真悔恨早年没有学功夫。”

干罗叹道：“若宋兄是媚媚的姐姐就好了。”

韩柏随着漫天碎瓦，落到玄母庙内广阔的神殿里，双掌上推，一方面把碎瓦送回上面的破洞，阻挡追兵，亦加速落往地上。四周神像林立，正中是尊高及殿顶的玄母娘娘的金身巨形塑像，在供奉两旁的长明灯映照下，一片庄严肃穆的神秘气氛。韩柏眼光来到神态各异，代表东南西北四大天王手持着的兵器上，大喜过望，扑了过去，说了声对不起，随手取了把大关刀，“砰”一声硬以魔功撞破侧墙，来到庙外围墙内的空地里。头顶上风声响起，古剑池的美丽女高手“慧剑”薄昭如由墙上扑下，手中宝刃当头砍来，动作疾若电光石火，兼之剑锋生寒，凌厉异常。韩柏暗忖自己又没有采过你，为何如此卖力，一晃双肩，行云流水错开两丈。

薄昭如一声娇叱，剑尖点地，凌空改变方向，如影随形，追击而至。韩柏眼见四周人影幢幢，暗唤了声娘后，头也不回，大关刀往后挥去，硬架敌剑。兵器交击，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薄昭如的长剑差点脱手，心中骇然。在十二种子高手里，她排名仅次于不舍和谢峰，功力深厚，虽吃了对方重兵器的亏，仍禁不住为对方的劲道骇然凛佩。韩柏亦是心中暗凛，想不到这弱质纤纤的女流之辈，竟可硬挡自己一招，使自己想趁势后退，拿她作人质的好梦化作泡影。就在这稍一延迟里，头上前方全是刀光剑影，狂喝一声，他再撞破右侧高墙，跌到庙墙和民房间的长街处。还未站稳，再次陷进重围里。

韩柏魔性大发，若寒星的虎目射出森冷电光，大关刀旋舞一圈，挡开了两剑一刀，再持大关刀挺立原地，气势坚凝，强猛无俦。忽然有人叫道：“让开！”韩柏的心静了下来，冷然转身。只见书香世家之主向苍松脚不沾地，人剑合一，朝他击至。其他人见这一派宗主亲自出手，都放心地往外退去。人未至，韩柏已感到对方宝剑生出森寒肃杀的剑气，破空潮涌逼来，令人呼吸顿止。韩柏怡然不惧，吐气扬声，大关刀全力振臂由下而上，直戳对方咽喉，势若雷霆，快如电闪，竟是同归于尽的招式。向苍松心中暗赞，知道对方看出自己气势蓄满，锋芒难挡，遂采不顾自身的打法应变。他当然不会和这淫贼同归于尽，化攻为守，手中剑猛劈在大关刀处。

“当！”的一声脆响，远近可闻，向苍松借力飘起，挽起剑芒，再化作千万道剑影，往下方的韩柏攻去。韩柏被他长剑劈得两手发麻，暗呼厉害，又见对方毫不停滞，连消带打，招式奇奥玄妙，不敢逞强，竟就地滚向一旁。几名拦在那方的八派弟子早严阵以待，却想不到对方用的是这种不顾仪态身份的招式，错愕间大关刀由地面声势汹汹横扫而至，哪敢硬挡，退往两旁。

向苍松这时落到地上，他乃一派宗主身份，连续两招仍师老无功，不好意思再追，立定不动。韩柏破开重围，哪敢迟疑，再滚几步，弹了起来，掠进一条横巷去。直到这刻，对方宗师级的人物里，除了向苍松出过两招外，其他无想僧等全袖手旁观，可是假若韩柏真的没有人可以拦阻，又或已出手伤人，他们自然不会任他横行。

倏地田桐现身横巷尽端，手持无量剑，迈步直逼上来，气势坚凝，杀气罩身。韩柏暗叫厉害，若化解不了对方气势，必会陷进至死方休的挨打之局。但又知道若连田桐都收拾不了自己，自然轮到更高一级的沙天放、庄节和忘情师太等人出手，那种胜不得，败不可的矛盾，使得他几乎要叫出“妈呀！”转念之间，手中关刀砸扫过去，竟用硬拼硬的打法，逼田桐决战。要知道在这横巷之内，根本没有闪躲的余地，故对善于埋身搏击的田桐绝对有利。韩柏的关刀反不易发挥出重型兵器的威力，所以在两旁屋顶观战的人都以为韩柏会设法跃离小巷，引田桐在空旷的瓦面比斗，哪想得到他竟不作此图。

身在局中的田桐却是另一番感受，韩柏关刀未至，可是关刀带起的森寒杀气，潮涌浪翻般卷来，隐有一去无回的气势。尤可惧者，是对方的大关刀竟毫不受窄巷的狭小空间影响，既威猛刚强，但又灵动巧妙，把两种截然不同的特性，发挥得淋漓尽致，颇有点不舍“两极合一”的味道，哪知韩柏也是受到来自秦梦瑶双修心法的影响。

此刻给数十双眼睛盯着，田桐欲退不能，唯有硬着头皮，使出无量剑法的精粹，封架敌刀。大关刀倏地升起，避过敌剑，在田桐眼前上空，化作无数刀影。乍看韩柏空门大露，可是田桐却感到自己刚才连关刀的影子都碰不到，已使自己辛苦蓄聚的气势土崩瓦解，现在关刀又紧紧把自己笼罩，不要说进攻，退走都有问题，心神一颤下不自觉地退了一步。观者无不哗然，谁都想不到薛明玉厉害至可逼退田桐的地步。

韩柏一声暴喝，关刀疾劈而下。田桐亦狂喝一声，无量剑闪电挑出，身形步法，均暗含无数变化和后招。“当！”的一声，田桐竟被韩柏连人带剑震退三步，后着变化一点派不上用场。田桐终是一流高手，退而不乱，挽起剑花，守得周详严密。众人屏息静气，注视着巷内恶斗的发展。韩柏遇强愈强，杀得兴起，抛开一切，奋起神威，踏步进击，大关刀涌起千重光浪，狂风般往阵脚刚稳的田桐卷去。到这时八派上下人等，才真正认识到韩柏盖世的豪勇和可怕的实力。

风声响起，沙天放扑入巷中，凌空一拳向韩柏背心击去，大喝道：“万恶淫徒，人人得而诛之！”竟不顾身份，要与田桐夹击韩柏。田桐正心胆俱寒，见有西宁三老之一的沙天放助拳，大喜下改退守为强攻，出剑疾刺对方面门，叫对方不能前后兼顾。这时眼力高明如无想僧、不老神仙之辈，均认为韩柏要避过这燃眉之急的险境，舍往上拔起躲避，实再无他途。如此田桐和沙天放两大高手，便可趁着优势追击，收拾陷于绝对下风的韩柏。

八派年轻一辈喝彩声四起，只有云素心想，虽说擒拿恶人，不须讲究武林规矩，但以田桐和沙天放两人的身份地位，联手夹击对方一人，而沙天放又是乘人之危出手，终有点不公平。可是恩师在旁，哪轮得到她一个小尼姑发言。

眼看沙天放劲气似狂飙般的一拳要击中韩柏背心，韩柏倏地前冲，大关刀不顾一切往田桐电闪砍去。这次轮到田桐大惊失色，他虽一向出手狠辣，但并非说他不贪生怕死，只不过是不爱惜别人的生命罢了。而且对方此招，实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并没有留下后招，若以攻对攻，十有九成是自己老命不保，那时纵使沙天放把对方一拳轰毙，亦于事无补，自己怎犯得着作这淫贼的陪葬品，一声长啸，翻身跃离窄巷。“砰！”沙天放拳风击中韩柏背心，韩柏惨哼一声，踉跄前仆。

沙天放大喜，加速扑去，拳化为爪，抓着韩柏的右肩胛，意图抠碎他的肩骨，废掉对方半边身子，好生擒活捉。韩柏喷出一口鲜血，心头一松，恢复了神功。这是他从与年怜丹激战中，领悟得来的法门，把对方摧肝碎脉的气劲借喷血度出体外，实是他挨打功更深一层发挥。此时见沙天放魔爪已至，猛一矮身，头都不回，大关刀反劈过去，疾斩对方手腕。在场诸人无不色变，他怎能挨了以功力深厚著称的沙天放一拳，仍能如此豪勇？沙天放一声怪叫，无奈缩手时，韩柏倏地后退，带得关刀当胸往他捣来。沙天放失了势子，勉力一掌拍在刀锋处，借力往后飘出了十多丈。

韩柏并不追赶，正要逃走。忘情师太一声佛号，领着娇滴滴的云素跃入巷里，拦着去路。沙天放虽暴怒如狂，可是自己师老无功，唯有把擒贼之责，交到忘情师太手中。韩柏深吸一口气，挺关刀而立，摆开门户。忘情师太和云素见他陷身险境，但说停便停，意态自若，屹立不动若渊渟岳峙，不由心中暗赞，可惜如此人才，却走上歧途，变成人人得而诛之的淫徒。韩柏在近处看云素，更是心神皆醉，高度可与他平头的美女还是初次遇上，特别是那双长腿，若可和她上床，那种快乐感真是想起来便兴奋。

忘情师太见他死盯着爱徒，饶是她如此修养，仍心中震怒，冷冷道：“云素，出手领教高明吧！”

围观的人都大感讶异，薛明玉如此厉害，忘情师太怎还放心让这么纤美柔弱的年轻尼姑出战？云素清脆地娇应一声，“铮”的一响，拔出剑来。

韩柏大吃一惊，摇手道：“在下不想和小师父打，不如……噢……”猛见剑光暴涨，迎面刺到。

谁都想不到这文文静静的小尼姑，剑法如此凌厉，由离鞘至攻出，找不出丝毫间隙，不让人喘半口气。韩柏怕伤了她，舞起关刀，化作光网，护着前方。“叮叮叮！”三声轻响，韩柏差点被她刺破护网，大声喝彩，闪退两步，在窄小的空间里，发挥出关刀横扫千军的威势，硬架了对方七剑。兵刃交击声不绝于耳。云素仍是那悠闲模样，无论怎样直刺横劈，都像轻飘飘没有用力的样子，敌势强时，便飞花落絮般随关刀飘移，敌势稍敛，又加强攻击，姿态美至难以复加，看得八派彩声雷动，想不到她比杜明心和老一辈的薄昭如，两个种子高手更厉害，田桐都似逊她一筹。

韩柏却是暗暗叫苦，若连忘情师太的徒弟都打不过，今晚哪有机会继续做人？大喝一声，挥刀逼退云素，两手一拗，硬生生把关刀的木杆分中折断，变成左杆右刀，然后杆刀齐施，怒涛拍岸般向云素攻去。众人看得瞠目结舌，忘了为云素打气，哪有人会这样折断兵器来用的呢？云素连挡了对方迅雷疾电的七招后，大感吃不消，对方忽攻势一收，气机牵引下，剑芒暴涨，攻了过去。“锵！”的一声，竟被对方把剑以杆刀挟个正着，“薛明玉”凑了过来，深情地道：“我真是被冤枉的！”

云素呆了一呆，抽剑飘退，在众人的一阵茫然里，回到忘情师太旁，垂首道：“徒儿不是他对手啊！”不知如何，她竟深信韩柏这句话，当然不明白是感应到他的魔种。她虽不能像秦梦瑶般结下道胎，可是自幼修行，心无杂念，兼之韩柏的魔种对女性又特别有吸引和慑服力，所以云素有此直觉。

忘情师太奇怪地看她一眼，眼中寒芒亮起，望向韩柏，正要出手，上方传来无想僧的声音道：“薛兄武功诡变百出，大出本人意料之外，所以决定亲自出手，把你生擒，薛兄准备好了。”

韩柏仰天长笑，说不尽的英雄豪气，道：“来吧！本人何须准备什么呢？”

无想僧叫了声好，倏忽间已站在忘情师太、云素和韩柏中间。四周静了下来，屏息静气看着这曾两战庞斑，虽败犹荣的顶尖高手，如何生擒这潜力无穷的采花淫贼。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咿呀”一声，韩柏左方的民房本来紧闭着的木门打了开来，一个高大人影悠然步出。韩柏一见大喜，几乎要跳将过去把他抱着亲吻，原来竟是“覆雨剑”浪翻云。无想僧两眼闪起前所未有的光芒，紧盯着浪翻云每一个动作。

浪翻云来到韩柏身旁，和他并肩立着，微微一笑道：“闻大师之名久矣，想不到今天才得睹大师神采，足慰平生。”

无想僧沉声道：“覆雨剑，浪翻云。”此句一出，全场四十多人无不动容。更没有人明白为何这天下无双的剑手，竟与淫贼薛明玉像至交好友般站在一块儿。

沙天放在后方大喝道：“浪翻云你是否想维护这采花淫贼？”

浪翻云潇洒一笑道：“沙公说得好，正是如此。”

忘情师太移前一步，来到无想僧之旁，冷然道：“浪兄不怕有损清誉吗？”

浪翻云目光落在她背后的云素身上，暗赞一声，慢条斯理地道：“别人怎么想，浪某哪有余暇理会。”

不老神仙闪落两人后方，喝道：“浪兄这样不是公然与我八派为敌吗？”

浪翻云仰天一阵长笑道：“这不是废话是什么？浪某乃黑道中人，从来与八派是敌非友，亦不会费心力去改变情势，怎样？你们一是退却，一是浪某和这位无辜的仁兄硬闯突围，任君选择。”

“无辜？”颜烟如尖叫着落到无想僧和忘情师太前方，眼中泪花滚动叫道：“枉我还一直崇拜你浪翻云，今天竟然为奸淫了我这真正无辜的女子的淫贼出头，我恨死你了。”

浪翻云柔声道：“姑娘请勿激动，杀错人才真是恨海难填。”

颜烟如和他双目一触，认出他那双黄眼睛来，再往“薛明玉”瞧去，才看清楚对方眼神清澈通明，立时发起呆来，就在此时，耳旁响起浪翻云的传音道：“薛明玉早死了，那天船上的薛明玉是我扮的，现在的薛明玉则是我的好友扮的，还望姑娘看在我的面上，不要揭破。”

颜烟如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般，跌退两步，全赖抢前来的云素搀扶，不致跌倒地上。一直支持她的力量就是报仇雪恨，现在知道薛明玉死了，立时六神无主，一片空虚。浪翻云用的是腹语传音术，高明如无想僧，亦不知道他曾向颜烟如说过话，只见两人对望了一阵子，颜烟如像变了另外一个人般，再无半分斗志。众人对此大惑不解。

后方的不老神仙见浪翻云头也不回，公然对他抢白，心正狂怒，漠然道：“好！就让我们见识一下名动天下的覆雨剑。”“锵锵”之声不绝于耳，过半人拔出兵器，准备大战。

韩柏心中大定，乘机欣赏扶着颜烟如的云素，饱餐秀色。云素一直好奇地看着浪翻云，感应到韩柏的目光，朝他瞧来，目光交触下，芳心升起难以形容的感觉，竟吓得垂下目光，暗念降魔经。幸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浪翻云身上，没有留神她的情态。韩柏心中一荡，暗忖虽然她是出家人，但看来自己并非全无机会。美色当前，这小子什么顾忌都抛开了。

庄节的声音传下来道：“浪兄语气暗示薛明玉无辜，不知可否拿出证据来呢？”众人点头称是，若可不动手，谁想对着浪翻云的覆雨剑？

浪翻云微微一笑，伸手搭上韩柏的宽肩，哑然失笑道：“真正的薛明玉当然不是无辜，假扮薛明玉的如年怜丹之辈，也不是无辜的。浪某便亲手宰了一个来自东瀛的假货。”接着用力搂了韩柏一下，忍着笑看着韩柏道：“可是这个薛明玉的孪生兄弟，却绝对是无辜的。只是你们这些所谓白道正义之士，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以致误会重重。”接着冷哼道：“若他真是薛明玉，鲜血早染满长街，我敢夸口说一句，即使你们全体出动，要杀死他仍要付出惨痛代价。”四周静至落针可闻。浪翻云说出来的话，谁敢不信。事实上自浪翻云现身后，他的举动言语一直把八派之人压得喘不过气来，震慑全场。

大喝声中，京城总捕头宋鲲跃到不老神仙旁，豪气地道：“一个是采花淫贼，一个是朝廷钦犯，今晚幸有各位贤达高人在……啊！”浪翻云反手一扬，啪的一声清响，宋鲲踉跄后退，脸上多了个掌印，旁边的不老神仙也护不着他。不老神仙两眼杀气大盛，却始终不敢抢先出手攻击。气氛立时紧张起来。浪翻云冷冷道：“再听到宋鲲你半句话，立即取你狗命，绝不容情。”宋鲲吓得再退五步，捧着脸不敢出言。

向苍松长叹道：“虽说黑白两道水火不兼容，可是我们八派一直对浪兄非常尊重，何苦要逼我们出手，徒使奸徒窃笑？”

浪翻云哑然笑道：“那你们就可和朱元璋坐看我们和奸徒相斗了，是吗？”八派上下为之语塞。

忘情师太柔声道：“浪翻云岂可如此下断语，我们这次的元老会议，正是要决定此事。”

浪翻云有点不耐烦地道：“不必多言，你们一是退走，一是动手，爽快点给我一个答案。”

云素忍不住再抬起头来打量浪翻云，她还是首次接触这黑道的真正高手。心中奇怪，为何他比诸位师叔伯更坦诚直接，更有英雄气概呢？而这采花贼的孪生兄弟，都那么有扣人心弦的豪情侠气，只有那双眼似坏了点。一直没有作声的无想僧忽然笑了起来，踏前两步，伸出手来，递向浪翻云。浪翻云在他手刚动时，手亦伸了出来。两手握个正着，同时大笑起来。

无想僧摇头叹道：“现在贫僧相信这是薛明玉的孪生兄弟了，不信的便是笨蛋傻瓜。”接着转头向颜烟如道：“颜姑娘，贫僧说得对吗？”

颜烟如花容惨淡，微一点头，挣开云素，向忘情师太双膝下跪，凄然道：“师太在上，颜烟如现在万念俱灰，望师太能破例开恩，让我皈依佛门，以洗刷污漫。”

这几下变化，叫众人茫然不解，但无想僧既说了这样的话，这场全无把握之仗看来是打不成了。众人松了一口气，也有点失落。不老神仙一向和少林有嫌隙，心中暗怒，却又无可奈何，没有了无想僧，别人刀剑加颈，他也不会去招惹浪翻云，就像他不敢挑战庞斑那样。浪翻云和无想僧两手分开，对视而笑，充满肝胆相照的味道。

无想僧喟然道：“谁不知真正英雄是上官飞，然亦奈何！”一声佛号，原地拔起，倏忽没在屋宇后，竟是说走便走。不老神仙冷哼一声，往后飞退，亦走个无影无踪。

忘情师太深深望了浪翻云一眼，叹一口气，把颜烟如拉起来，正要说话，浪翻云向颜烟如笑道：“颜姑娘，有没有兴趣陪浪某去喝杯酒？”

颜烟如“啊”一声叫了起来，手足无措地望着这天下无双的剑手。众人一听下全呆了起来，人家姑娘正悲戚凄凉，哀求忘情师太为她剃度，这边厢的浪翻云却约她去喝酒谈心。

浪翻云来到忘情师太、颜烟如和云素身前，向韩柏打个手势道：“薛小孪，还不去干你的要紧事？”韩柏正在看云素，如梦初醒，拔身而起，到了高空一个转折，扬长去了。

忘情师太微微一笑，无论什么话出自此人之口，都有种理所当然的气概，叫人不能狠心怪他，转向颜烟如道：“贫尼给颜施主三天时间，假若仍未改变主意，可到西宁道场找贫尼。”向浪翻云合十宣声佛号，领着云素去了。

庄节等亦纷纷客气地向浪翻云告辞，转眼走个一干二净，剩下颜烟如一人立在巷里，芳心忐忑狂跳，不知是何滋味。浪翻云擦肩而过，柔声道：“来！我带你去一间通宵营业的酒铺，可顺道欣赏秦淮河的夜景。”颜烟如俏脸一红，身不由主追着这神话般的人物去了，忽然间，她又感到天地间充盈着生机和朝气。

第四章 游龙戏凤

干罗和戚长征两人，分别背着缚紧背上的宋楠宋媚兄妹，俯伏在秣陵关最外围的一所房子的瓦面上，凝视半里许外绵延的城墙和城楼，两边则是不能攀越的峻峭石山，成一险要的关隘入口。

干罗沉声道：“城墙高达十余丈，就算我们可以登上墙头，跳下去时亦难以保得无事，何况还背了两个人。”

戚长征道：“总有方法解决，只是由这里到城墙，全是旷野，毫无掩蔽之物，定会给守城兵卒发觉，也逃不过蓝玉的人的眼底，哼！不过老子正觉手痒，大干一场也好。”背后的宋媚吓得紧搂着他，呼吸急促起来，令他感到极大的挑逗性和刺激。

干罗本非等闲之辈，闻言嘿然一笑，凑过去在戚长征耳旁说了几句话，向背上的宋楠道：“世侄若害怕的话，便闭上眼睛，甚或睡上一觉，保证醒来时已在京城之内。”宋楠打个哆嗦，含糊应了一声，倏觉腾云驾雾般，随着干罗飞离屋顶，落到旷野处。这时戚长征的脚亦点在地上，一个纵跃，朝高起的城墙奔去。背上的宋媚早闭上美目，死命搂紧这成了自己夫郎的男子，感受着他强壮的背肌，毫无道理地感到刺激和心动，不由暗骂自己淫荡，竟在这等生死关头的时刻，想起男女间的事来。

四个人分作两起，鬼魅般越过城墙和房舍间的中线，城楼才传出钟鸣锣响的警报声。十多道人影手持兵器，由城楼处扑出来，往他们奔去。干罗和戚长征使个眼色，心里明白定是蓝玉方面的高手，在那里守株待兔等着他们，忙加速迎去。戚长征待离对方只有丈许远近时，“锵”的掣出天兵宝刀，叱声如雷，刀光如电，使出封寒传的左手刀法，风卷浪翻般往最接近的持剑敌人攻去，整个人变得猛若狮虎，流露出坚强莫匹的斗志。拿矛在手的干罗亦看得不住点头，这心爱的义子真的愈来愈有进步，尤其他仍那么年轻和有朝气，前途不可限量。

在戚长征背上的宋媚感受更深，张开眼来，看到三名武装大汉如狼似虎地扑过来，吓得又闭上眼睛，接着感到情郎身体不住闪跃急移，耳边惨叫连连，勉强睁眼，早有两人溅血倒地，另一人被戚长征劈得离地飞跌，忙又闭目不敢再看。她终于看到战场上戚长征的豪勇。

那边的干罗更是所向披靡，长矛到处，敌人纷纷倒毙，竟无一人可挡他一招。这时戚长征一刀劈入另一拦路者的心脏要害，顺脚把他踢飞，已破开重围，后方和两侧虽仍有敌人，但见他们如此厉害，都只虚张声势，不敢真的上来动手。他对这战果毫不惊异，以他和干罗两人的实力，除非蓝玉亲来，谁可拦得住他们。而且到京师之水陆路不止一条，对方若要封死所有路途，实力必然分散，更没有拦截他们的能力。试问他们怎会想到保护宋家兄妹的人，竟是他和干罗呢？

两人提气急掠，转眼抛下敌人，来到另一边城墙下。守城兵弯弓搭箭，朝他们射来。戚长征和干罗对视一笑，沿墙急奔，来至城墙没有守兵的空档，戚长征跃了起来。干罗一声大喝，两掌一托他足底，戚长征化作了炮弹般，射向墙头去。干罗同时拔身而起，追在他背后。戚长征立足墙上时，两旁的守兵气急败坏赶了过来。他忙飞出手上预备好的长索，往干罗挥去，后者早升至近十丈的高空，真气已尽，眼看回落，索端及时挥至，给他一把抓着，借力再升五丈，来到戚长征旁。两人跃过宽广的城墙，在守兵赶至前，一起跳下城墙去。

众守兵瞠目结舌，忘了发箭，从这种高度跃下去，不是找死是什么？下降了近十丈后干罗跌势加速，反掌托在戚长征脚底，戚长征立时背着宋媚，腾升丈许，这时干罗离地不及三丈。倏地两人手握缩短至丈许的绳索蹬个笔直，干罗借那上扯之势，提气轻身，拔升数尺，放开绳索，轻轻落到地上。戚长征凌空一个筋斗，无惊无险落到他身旁。

戚长征回望了墙上目瞪口呆的守城兵们一眼，笑道：“媚媚可以张眼了！”大笑声中，两人往京师奔去。

韩柏提气疾跃，越过高墙，落到媚娘的香醉居屋顶上。这座别院颇具规模，共分前、中、后三进，每进都是四合院落，自成一体，由花园小径相连，四周围以高墙。韩柏跟了范良极这贼友这么久，对窥探房舍之事早有点门道，仔细观察香醉居的环境，立即猜到媚娘的香闺，应是最后一进朝南的阁楼，那里既清幽，外面花园景物最美，又不虞受北风或西斜日晒之苦，自然应留给老板娘自己享用。

此时前院隐有人声传来，韩柏细听一会，知道是护院打手一类人物，谈的自是风月之事，真不明白这些人为何这么晚还不上床睡觉。韩柏不敢迟疑，亦想趁天亮之前，好好和这骚媚入骨的艳妇温存，迅快来到媚娘闺房的屋檐处，一个倒挂金钩，朝内望去。房内虽没有点起灯火，可是怎能瞒过韩柏的夜眼，只见绣榻帐幔低垂至地，隐见床上有人拥被而眠，乌亮的秀发散在枕上。韩柏大喜，正要穿窗而入，心中忽然泛起极不妥当的感觉，心中大讶，忙思其故。一切看来和平宁静，没有半点异常之处，床上传来媚娘均匀轻柔的呼吸声。

韩柏收摄心神，无声无息潜入房内，来到帐前。帐内女子面墙而卧，纵使盖着被子，仍可看到腰与臀间夸张的线条。为何自己会觉得不妥当呢？蓦地心中一震，终于明白了不妥当的地方，因为床前并没有绣花鞋一类应有的东西。同一时间他明白了前院的人，为何还未睡觉，因为媚娘根本尚未回家，帐内的女子则是藏在这里，等媚娘回来的蓝玉手下，觉察到自己的来临，于是连鞋钻入了被窝里，扮作媚娘来布下对付他的香艳陷阱。只从对方能察知自己的来临，便可知对方是一流高手，说不定就是蓝玉倚重的“妖媚女”兰翠晶。

这些念头电光石火般划过他的脑际，他已想好应付之法，先脱下面具，收入怀里，嘻嘻笑道：“媚娘我的乖乖宝贝，你的专使大人依约来与你幽会了。唉！今晚真对不起，在你的花舫上不是要应付燕王那家伙，便是给他送的金发美人缠着，上茅厕的时间都没有。你们的皇帝老子又因吃了我的仙参，弄得那陈贵妃死去活来，竟无端端封了我作忠勤伯，害得我赶不及回花舫去，刚刚才问清楚路途到这里找你，乖乖宝贝千万不要生气。”一边说，一边脱下上衣，摆出一副迫不及待的急色样子，同时亦叫对方知道他没有武器。

在床上假扮媚娘的自是“妖媚女”兰翠晶，听到来的是韩柏，大喜过望，哪顾得上理会是不是他杀死连宽。暗忖若能神不知鬼不觉一举将他暗算掉，这功劳真是非同小可，那时求蓝玉要什么便有什么。谁不想杀死这碍手碍脚的韩柏，只是怕给人知道，立即招致朱元璋和鬼王的报复罢了，假若现在能杀掉他，谁能猜到她身上来。

芳心窃喜时，韩柏伸手来拨帐幔。兰翠晶“咿唔”一声，含糊不清道：“唔！放下窗幔子好吗？”

韩柏心中暗笑，知她怕自己看出她不是媚娘，嘻嘻一笑道：“媚娘你真够道行，黑暗里干又是另一番滋味。哈……”轻松地把四个小窗全掩上了布幔。

房间陷入暗黑里。兰翠晶欺他看不到，小心翼翼转过身来，摸出插在大腿间见血封喉的毒匕首，藏在掌心里，静待这色鬼跨上绣榻来。韩柏移到房中，却全无动静。

兰翠晶等了一会，忍不住道：“你干什么哩！还不快来。”

韩柏讶道：“小乖乖是否着了凉，为何声音又沙又哑？”

兰翠晶吃了一惊，应道：“唉！可能真的受了点风寒。”

韩柏喜道：“沙沙哑哑的，更够味道，叫几声给我听听，就像刚才那么的乖。”

兰翠晶气得几乎立即把刀射向他，只恨没有半点把握，心中暗咒他的十八代祖宗，无奈下咿唔地做出淫声。

听着她的呻吟和喘叫，韩柏差点笑破肚皮，嚷道：“好了！够了！被你叫得我欲火焚身，现在你快脱光衣服，半片布都不准留在身上。”

兰翠晶几乎被他玩死，不过床都叫了，总不能半途而废。猛咬银牙，窸窸窣窣在帐内脱起衣服来。

韩柏叫道：“逐件衣服抛出来给我，嘻！我最爱嗅乖乖的小亵衣。”

兰翠晶本想留下内衣裤，闻言大叹晦气，不过想起可以把他杀死，吃亏点在所不计，不一会所有衣服全丢到帐外去，赤条条躺在床上，几乎恨得咬碎了美丽整齐的玉齿。

韩柏道：“乖乖宝贝！我来了。”

兰翠晶装作呼吸急速，哑声叫道：“快来吧！我忍不住了。”

韩柏来到帐前，忽停下来，道：“乖乖宝贝，快叫声夫君来听听。”

兰翠晶被他捉弄得快要气疯，不过小不忍则乱大谋，嗲叫道：“夫君！啊！夫君！快上来吧！”

韩柏道：“我来了！”拉开了帐幔，一脚跨到榻上。

兰翠晶等的就是这一刻，纤手一挥，掌心小匕首电射往只隔了尺许的韩柏小腹处，这个角度，即使想仰身避过也绝无可能，不愧精于刺杀的高手。韩柏一声惨叫，整个人弹了开去，砰一声掉在地上，呻吟两声后，沉寂下去。兰翠贞欣喜若狂，一声娇笑，由床上跳起来，一丝不挂站在房中，打着火折子，只见韩柏仆在一角的桌底下，上身赤裸，一动不动，一只手还抓着自己的衣服，刚好遮着小腹的部位，看不到有没有流出鲜血来。她对自己的剑术极有信心，没有怀疑，低骂道：“你这短命鬼，竟敢来占奴家的便宜，真的活得不耐烦了。”移了过去，伸脚一挑，要把他翻过来看看。岂知不但一脚挑空，纤足还到了韩柏手里。

兰翠晶魂飞魄散，韩柏用力一拉，她立即失去平衡，往后翻跌，火折子掉到地上。她本身武功高明至极，纵在这等恶劣时刻，另一足仍能点向转过身来的韩柏面门，就在此时，一股奇异的内劲由脚底的涌泉穴攻入，连封她全身各大要穴，脚还未伸尽，已软倒地上。韩柏笑嘻嘻站起来，踏熄火折子，拉开所有窗幔，来到她身旁蹲下，笑吟吟看着她道：“为何不作声了，你刚才叫床不是叫得蛮好听吗？”借着点窗外的星光，眼光在她完全暴露的肉体上下巡视。这赤裸的艳女曲线玲珑，肤色白皙，加上既有性格又骚媚入骨的容貌，确是非常引人。

兰翠晶终醒悟对方一直在戏弄自己，不过悔之已晚，气得几乎掉下泪来，闭目倔强地道：“杀了我吧！”

韩柏摇头道：“不！我不但不会杀你，还不会伤害你。”

兰翠晶愕然张眼，盯了他好一会后，媚笑道：“我明白了！来吧！你喜欢怎样玩都可以，唔！你长得真好看，难怪这么多女人对你情不自禁。”

韩柏轻轻在她身上拍了十多掌。兰翠晶穴道尽解，坐将起来，嫣然一笑道：“好吧！我会尽心尽力伺候你，保证不会出手暗害你。”心中却暗笑，若还杀不死你这色鬼，我兰翠晶改跟你的姓。

韩柏微微一笑道：“小姐误会了，我是要放你走，只希望你答应我不会伤害媚娘，否则我会不择手段把你杀死。”站了起来，顺手取过衣服穿上，皱眉看着呆坐地上的她道：“还不快穿好衣服，媚娘快回来哩。”

兰翠晶心乱如麻，完全没法明白为何韩柏如此善待她。前院传来车马之声。韩柏逐件衣物拾起，塞到她手上。兰翠晶有种做梦般不真实的感觉。

韩柏到床上一阵摸索，弄好床铺，把她的独门兵器一对分水刺取出来，送到她手里，毫不提防地拍拍她的脸蛋，关怀地道：“小心点！下次见着时，可能我们要被逼拼个生死，那时勿奢求我会手下留情。”

兰翠晶终放弃行刺韩柏的念头，点头道：“我会放过你一次后，才杀死你，兰翠晶绝不会欠人任何恩情的。”深深看他一眼后，穿窗而出，闪没在暗黑里。

韩柏大感得意，这叫欲擒先纵。他的魔种清楚地感到她的杀意不住减退，当她走时，甚至对他生出了少许情愫，只是她自己仍不知道，又或不肯承认罢了！若能收服此女，当然比杀了她有用百倍。不过自己也要提醒媚娘，叫她找叶素冬派人来保护她，以免蓝玉会派别的人，又或兰翠晶再来对付她。脚步声由远而近。韩柏顽皮心大起，掀开了其中一个大衣柜，藏了进去，决意给媚娘一个惊喜。足音更近了，是两个人的脚步声。韩柏心想，若跟着媚娘的是艳芳或其中一只美蝶儿，那就更理想。

门开。韩柏忽感不妥。他当然认得媚娘的呼吸声，但另一人的呼吸声却不像女子。媚娘忽地“啊”一声叫起来，接着是衣服摩擦的声音和男女的喘息和呻吟。韩柏呆在柜里，原来媚娘竟是和面首一起回来，还说如何爱自己。

喘息声停止，媚娘推开那人，嗔道：“廉先生，不要这样好吗？属下有事要向你禀告哩！”

韩柏心神大震，心中乱成一片。廉先生的声音在柜外响起道：“你这骚货愈来愈迷人，怪不得法后如此宠信你，还升了你作四大勾魂女之一，我教的艳女中，除了迷情和妩媚两大护法外，就轮到你们四人。”

韩柏立刻出了一身冷汗，暗叫好险。原来媚娘竟是天命教的人，身份还相当高，这姓廉的既被称为先生，当然是与胡惟庸同级的军师，听他说话隐含劲气，便知他武功高明，不可小觑。难怪媚娘一碰面便把自己迷得晕头转向，原来有着如此骇人的背景，她的媚功也算厉害极矣，叫人全看不破，以此推之，天命教实在非常可怕，杀了人都不会露出任何形迹。而最令人心寒的是，蓝玉也不知道媚娘是胡惟庸的人。

房中灯火亮起。媚娘再娇吟一声，接着是嘴舌交缠的声音。韩柏由柜门隙偷看出去。媚娘罗裳半解，正给一个相当英俊的中年男人大肆手足之欲，嘴儿当然给对方封着。韩柏心中大恨，几乎要冲出去杀了这对狗男女。不用说绿蝶儿等诸女都是天命教的艳女，而朱元璋还将其中一女弄了回皇宫去，所以即使收拾了陈贵妃，仍有人执行阴谋，胡惟庸看似平庸无用，其实却要数他最厉害。廉先生的挑逗手法相当高明，片刻媚娘已忍不住扭动呻吟，不能自持。

廉先生停了下来，离开她火红的俏脸，淫笑道：“我比之韩柏那小子如何？”

媚娘听到韩柏名字，娇躯一震，谄媚道：“那些后生小子怎能和先生相比。”

廉先生笑道：“骚货这么懂拍马屁，可惜现在时间无多，我还要回去向法后交代。”

媚娘娇笑道：“法后这么宠你，迟点回去有什么关系。”

廉先生道：“不要逗我，来！快告诉我事情进行得如何。”

媚娘正容道：“韩柏这小子的魔种非常厉害，我虽诱他欢好，却吸不到他半点精气，而这小子还可潜出去把连宽干掉。”

廉先生奸笑道：“我们真要感谢他哩！不但削弱了蓝玉的实力，若惹得蓝玉与他拼个两败俱伤，就更理想。”顿了一顿再道：“你谨记吩咐手下，切莫再对付他，以免打草惊蛇，让我回去禀告法后，若有迷情和妩媚两位仙子任何一人出手，而这小子没有防范之心，我才不信他受得了。哈！说不定法后一时技痒，亲自对付他，那他真是做鬼也风流。”

媚娘道：“我约了他到这里来找我，但却不知他什么时候会来。”

廉先生点头道：“你做得很好，由现在起，到朱元璋的大寿期间，乃最关键的时刻，你切不可主动和我们联络，清楚了吗？”媚娘恭敬答应。

廉先生道：“送我一程吧！”两人出房去了。

韩柏心中一动，运足耳力，听着两人的足音到了楼下东南角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门户启动声。哼！果然是有秘道，难怪这廉先生可突然出现，又不怕人发觉。心中又气又喜，气的当然是被媚娘骗了他的感情，喜的是把握到天命教的线索。收摄心神后，悄悄开溜。

蓝玉在“布衣侯”战甲和“金猴”常野望两大高手陪伴下，来到他大将军府的后花园里，穿过一座竹林，一所砖屋出现眼前，里面乌灯黑火，像没有一点生命。“噗噗”声响，四条背着长刀的黑影，由砖屋旁的树上跳下来，单膝跪地，齐声道：“风林火山参见大将！”三人给他们吓了一跳，想不到水月大宗连在他们的府内，仍不肯稍懈戒备。

这风、林、火、山四人乃水月大宗的随身护卫，就叫风女、火侍、山侍和林侍，取的是流传到东瀛的孙子兵法上“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之意。四人年纪都不过三十，以火侍最年轻，只有十八岁，生得颇为俊俏，高矮合度，一双眼非常精灵，两条特长的腿缚有匕首，予人非常灵活的感觉，若非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妖邪之气，真的是一表人才。山侍体形魁梧，背上的刀又重又长，还挂着一个看来非常沉重的黝黑铁盾，手臂比常野望的大腿还要粗，面容古拙朴实，一看便知是不畏死的悍将。林侍年纪最大，生得短小精悍，典型的东瀛倭子，动作间总比别人慢了半拍似的，但却有股阴鸷沉稳的气度，叫人不敢小觑，丑陋的脸上有道长达五寸的疤痕，由耳下横落至下唇，包管看一次便忘不了，也不想看下去。

风女却完全是另一回事，没有男人肯把目光由她身上移开，而她亦是四侍中唯一的女性。此女生得娇小俏美，乌黑的秀发长垂肩后，身材玲珑浮凸，雪肤冰肌，说话时，露出皓白如编贝的牙齿，极为迷人。尤其动人的是她美眸顾盼时，自有一种风流意态，媚艳而不流于鄙俗，放射出无比的魅力，背上是一长一短两把东洋刀。四人均一身黑衣夜行装打扮，虽是神态恭谨，仍使人有杀气弥漫的感觉。蓝玉的色眼落到风女的身上，暗忖此女狐媚过人，定要想个方法向水月大宗把她要来玩玩。

一个柔和声音由屋内传出道：“退下！”四侍一声答应，倒退后飞，没入砖屋两旁黑暗的林内，动作迅若鬼魅。蓝玉一时又惊又喜，惊的是只这四侍的身手便如此厉害，可见倭子实有无数能人，喜的是得他们之助，自己确如虎添翼。

正要走进屋内与尚未谋面的水月大宗相会，屋内那带着外国口音的水月大宗平和地道：“大将军止步，此刻乃本席日课时刻，不宜见客。”

蓝玉愕然道：“如此蓝某不敢打扰。”

水月大宗淡淡道：“大将军有话请说，现在贵府最接近的人亦在千步开外，保证不会传入别人耳里。”

蓝玉和两名得力手下交换个眼色，均感骇然，这人藏身屋内，千步外远距发生的事，竟仍瞒他不过。

蓝玉深吸了一口气道：“本人想请大宗出手杀死一个人。”

水月大宗道：“怎会只是一个人？自踏足中土后，我的水月剑便不时响叫，渴求人血，在斩杀浪翻云前，本席先要找几个人来祭剑，大将军务要替本席好好安排。”

蓝玉等三人心中涌起寒意，交换眼色后，蓝玉哈哈一笑道：“这就最好，第一个要杀的人叫韩柏，一有他的行踪，我们便会通知大宗。”

水月大宗的声音传来道：“最好不要过今晚子时，否则便找第二个人来给我喂刀，大将军请了。”

蓝玉把还要说的话吞回肚里去，告辞离去。水月大宗便像一把两边锋利的凶刃，一个不好，很容易自己都会受伤流血。

韩柏不敢回左家老巷去，怕被虚夜月左诗等诸女责怪，径自回到莫愁湖。匆匆梳洗后，见金发美人儿夷姬睡得又香又甜，不敢吵醒她，赶往皇宫去。守门的禁卫见到他都恭敬行礼，让他通行无阻，直入内皇城。路上遇上了一个相熟的常伺候在朱元璋身旁的太监，把他领到一座守卫森严的庭院，见到朱元璋。

朱元璋显然一夜没睡，两眼红丝密布，见他到来，精神一振，挥退了从人后，着他隔几坐下道：“好小子！说得到做得到，竟一天不到就把连宽宰了，真有本领。”

韩柏嘻嘻一笑道：“都是托皇上的鸿福吧！”接着便将媚娘与天命教的关系说出来。

以朱元璋的修养和深沉，听了亦为之色变，定神看他好一会，吁出一口气道：“若无兄真的没有骗我，没有人比得上你这福将，误打误撞竟给你拆穿了胡惟庸经营多年的阴谋，幸好朕尚未碰那艳女，否则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韩柏谦虚道：“现在应怎么办才好？”

朱元璋道：“当然不能打草惊蛇，你要装作情不自禁去赴媚娘之约，待她不再提防你，说不定可找到那法后隐身之所，朕便尽起高手，将他们一网打尽，那时胡惟庸还不是任朕宰割吗？哼！”两眼射出惊人杀气，显是动了真怒。

韩柏道：“这事可不能操之过急，若我没有猜错，胡惟庸必已成功地把他的人，安插到朝内各重要的位置，又或派艳女巧妙地成为各文官武将的宠妾……”

朱元璋道：“所以若你能设法偷得这样一张天命教的名单出来，我们可把胡惟庸的势力连根拔掉。唉！又要借重你，朕真担心你一个人怎可以应付这么多的事。”

韩柏笑道：“别忘了小子有何人帮我的忙。”

朱元璋想起了范良极，为之失笑，欣然道：“有没有什么特别请求，若想要哪家闺女，朕立即把她许配给你。”没有人比他更知道这小子不爱江山爱美人。

韩柏尴尬笑道：“女人大可免了，燕王送了个金发美人儿给小子，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能晚点起床，小子也不知多少天没有正式睡一觉好的。”

朱元璋见他对自己的赏赐完全不放在心上，正对他的脾胃。哑然失笑道：“好吧！以后非必要就不用你早朝前来见朕。”接着正容道：“秦梦瑶什么时候来？”

韩柏爽快答道：“她说今晚子时来皇宫见皇上。”接着犹豫道：“但她有个条件呢！”

朱元璋想不到如此轻易，脸现喜色，道：“什么条件？”

韩柏心中暗叹，硬着头皮道：“她要小子届时在旁听着。”

朱元璋微一错愕，龙目闪起电芒，目不转睛盯着韩柏，声音转厉道：“你快从实招来，和秦梦瑶究竟是什么关系？”

韩柏给他吓了一跳，正要如实道出，朱元璋拂袖道：“不用说了，今晚朕要亲口问她。”

两人沉默下来。好一会后，朱元璋道：“陈贵妃的事你有没有什么计划？”

韩柏苦笑道：“小子真的一筹莫展，总不能贸然闯入内宫，向她展开调情勾引的手段吧！”

朱元璋看到他苦着脸孔，反得意起来，微笑道：“不用那么紧张，这事朕会安排妥当，定叫你有试探的机会。唉！可能生活太沉闷了，眼前的重重危机，反使朕神舒意畅，充满生气。又有你这小子不时来给朕解闷。不过你要小心点，蓝玉心胸狭窄，定不肯放过你。”

又谈了一会，韩柏记起一事道：“这两天小子有两位好友会到京来助我对付方夜羽，其中一人，嘿……是怒蛟帮的高手，小子想……”

朱元璋打断他道：“是否‘快刀’戚长征？”

韩柏骇然道：“皇上怎会猜到？”

朱元璋照例不作解释，微笑道：“另一个就是风行烈，他正乘船来京，唉！若不是朕有心放行，他怎能如此一帆风顺？放心吧！我早通知了叶素冬，找他照应你的朋友，绝不过问他们的事。”接着又冷哼一声道：“宋鲲这家伙是胡惟庸的人，若非朕不想打草惊蛇，早抄了他的家，浪翻云那一巴掌刮得很好，若他再惹你，随便宰了他吧！”韩柏头皮发麻，朱元璋的深藏不露才最可怕。难怪他能威压群雄，成为天下至尊。

早朝的时间到了，韩柏连忙告辞，赶回左家老巷去，到了街口，正筹谋如何应付刁蛮女虚夜月时，有个娇甜的声音在后面唤道：“专使大人！”

韩柏别过头来，赫然是扮作书童的秀色。大喜下，扑了过去，一把托起她的小手，转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去。秀色驯服地任他拉着，神色复杂，眉眼间充满怨怼之意。

韩柏见左右无人，一把将她搂个结实，亲了个长吻后，才放松了一点，道：“来找我吗？”

秀色深情地看着他，赧然点了点头，然后神色黯然道：“韩柏！秀色很害怕呢！”

韩柏愕然道：“谁敢欺负你，让我为你出头。”

秀色搂紧他，凄然道：“没有人欺负我，人家只是担心花姊，她……”

“秀色！”两人一震分了开来，只见盈散花立在十步外，铁青着脸瞪着两人。秀色一声悲泣，由另一端逸去，消失不见，不理韩柏唤她。盈散花走过来，不客气地道：“韩柏！你现在自身难保，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韩柏想起她对燕王父子献媚卖俏，无名火起，冷笑道：“谁要管你的事！不过莫说我没言在先，若你为个人利害，害了秀色，我绝不会放过你。”

盈散花两眼一红，逼上来叫道：“我偏要害她，怎么样？要就杀了我吧！来！快下手，我也不想做人了。”

韩柏手足无措道：“谁有兴趣杀你，哼！明知我不会下手杀你，才摆出这架式来，你若连死都不看重，就不用拿身体去便宜燕王父子。”

盈散花终掉下热泪，粉拳雨点般擂上韩柏宽阔的胸膛，悲叫道：“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韩柏心中一软，伸手去解她的衣襟道：“不要哭了！让我看看？”

盈散花吃了一惊，飘退开去，嗔道：“人家被你气得这么惨，还要耍弄人家。”

韩柏见她恢复正常，又记起旧恨，不屑道：“不看便不看，你当我真的想看吗？留给燕王看个饱吧！”转身便走。

风声响起，盈散花越过他头顶，俏脸气得发白，拦着去路道：“站着！弄清楚我们的事才准走。”

韩柏心头大快，只觉愈能伤害她，愈是快意，淡然道：“你是你，我是我，哪来我们呢？”

盈散花挺起小蛮腰，俏目泪花滚动颤声道：“好！你再说一遍给我听。”

韩柏最怕女人的眼泪，软化下来。走前两步，抓着她两边香肩，叹道：“你既然那么想做燕王的玩物，为何又要表现得像对我余情未了的样子，不是徒使大家难过吗？”

盈散花垂下头去，轻轻道：“韩柏！你是不会明白人家的，永远都不会。”用力一挣，脱身开去，掩脸哭着走了。

韩柏失魂落魄呆站着，猛下决心，誓要找出盈散花接近燕王的背后原因，才走回左家老巷去。踏入已装修得差不多完成的酒铺，范豹迎了上来道：“大人！有贵客来了。”

韩柏奇道：“什么贵客？”范豹神秘一笑，卖了个关子，请他自己进内宅看看。

还未踏进内室，已听到范良极大嚷道：“什么？云清是可怜我年老无依，才借嫁我来行好心做好事？这么小觑我的男性魅力！”

接着是众女的哄堂大笑，然后是一个俏生生的少女声音不徐不疾地道：“男人最要不得就是以为自己很有魅力，倩莲还以为老贼头你老人家不是这种男人，唉！怎知又是如此。”

韩柏一听大喜，扑进去大叫道：“风行烈！”

风行烈和谷姿仙、小玲珑、不舍夫妇，正含笑看着范良极和谷倩莲两人胡闹，闻声齐往他望去。韩柏想不到来了这么多人，大感错愕，风行烈已由椅子跳起来，和他紧拥在一起，互拍对方肩背，兴奋得说不出话来。经历了这么多艰难的日子后，这对肝胆相照的青年高手，再次重逢。当下风行烈为韩柏引见不舍夫妇。

韩柏看到美艳如花的双修夫人谷凝清，双目立时发亮，由衷赞道：“若有人还不明白不舍大师为何还俗，我定会打扁他的屁股。”

虚夜月、庄青霜、左诗等都听得眉头大皱，暗怪这夫君学足范良极的鄙言粗语，又口不择言，竟敢大吃长辈豆腐。

谷凝清乃外族女子，不忌大胆直接的说话，且又是赞美自己，喜不自胜回应道：“若有人不明白韩柏为何能哄得这么多美人儿嫁他，我谷凝清亦要赏他们耳光，好打醒他们。”

不舍欣然道：“贤侄快人快语，我也觉非常痛快，不过不舍并没有还俗，反而感觉更出世，更接近天道，贤侄很快会明白我的意思。”

韩柏想起了秦梦瑶恍然道：“说得好！多谢指教。”

范良极怪笑道：“小子不要扮聪明冒充明白。”

韩柏瞪他一眼道：“老贼头最好对我说话客气一点，团结一致，否则谁来助你应付眼前大敌。”说完瞟了巧笑倩兮的谷倩莲一眼，然后忍不住狠狠盯了含笑一旁的谷姿仙和小玲珑几眼。

谷倩莲见矛头忽然指向自己，不慌不忙娇哼道：“你们团结有什么用，根本不是倩莲的对手，何况我还可随时征兵入伍，保证杀得你们两人落荒而逃。”

韩柏和范良极一起失声道：“征兵入伍？”

虚夜月忍着笑举手道：“小兵虚夜月在此，愿听兵头小莲姊吩咐。”其他庄青霜、左诗、朝霞、柔柔等早笑弯了腰。

韩柏和范良极交换个眼色，都感大事不好。有了这个小灵精在搅风搅雨，他们哪还能像从前般肆无忌惮。

风行烈笑道：“小莲不要胡闹，姿仙和小玲珑快来见过韩兄。”谷姿仙和小玲珑盈盈立起，向韩柏敛施礼，吓得韩柏慌忙回礼。

谷姿仙美目飘到他处，欣然道：“闻叔叔之名久矣，今日一见，才知行烈外竟还有叔叔这等英雄人物，姿仙真的喜出望外呢！”

韩柏老脸一红，尴尬地道：“我除了拈花惹……嘿！其他哪及得上行烈，若我有时忍不住口不择言，得罪美嫂嫂，美嫂嫂请勿见怪。”众人听得目瞪口呆，哪有初见面便说明自己会对嫂子油嘴滑舌，还立即油腔滑调起来。

谷姿仙“噗嗤”一笑，横了韩柏一眼道：“姿仙终于明白为何小莲一声征兵令下，便有这么多美丽的小兵要入伍哩！”众人笑作一团，充满了友情和欢欣。韩柏一到，为所有人带来愉悦和无拘无束的气氛。

庄青霜趁韩柏望向她时，娇嗔地盯他一眼，像责怪他什么似的。韩柏怪叫一声，向众人道：“对不起！我忘了要和霜儿回去向岳父岳母叩头斟茶，完事后立即回来，请大师夫人美嫂嫂风兄等恕罪。”最高兴的当然是庄青霜，喜滋滋站了起来，来到韩柏身旁，准备离去。虚夜月则嘟长嘴儿，心中怨恨，还未审问他昨晚溜到哪里去，这大坏人又要弃她不顾了。左诗等三女这几天见他的时候，加起来只有几个时辰，更是愀然不乐。谷倩莲亦大感失望，刚兴高采烈，这好玩的小子又要离开。风行烈谷姿仙等才和他打了个照面，自亦舍不得他这就去了。范良极则有满肚子事要和他商量研究，一时间人人瞪着韩柏。韩柏这么灵锐的人，怎会不知道，搔了几下头后，大喜道：“不如我带大家到西宁街去逛逛，我和霜儿打个转，不是又可以出来一起热闹吗？”众女齐声叫好。

韩柏和庄青霜赶到西宁道场，拜见庄节夫妇，扰攘一番后，给庄节拉到一旁道：“素冬和皇上说起，我们才知道昨晚那薛明玉是你假扮的，难怪浪翻云会为你出头。”韩柏大感尴尬。

庄节拍着他肩头道：“不用解释了，贤婿是天下间最不用扮薛明玉去采花的人。是了！明晚我会在这里摆十来席斋菜，款待八派的人，圣僧等都想见你，你最好早点和霜儿来，多点时间说话。”

韩柏心中叫苦，又是应酬！自己哪还有时间到媚娘的花舫去，只好答应。

风行烈心中好笑，想不到出来逛街原来这么大阵仗，不但范豹领着六名兄弟负责为众女捧东西，东厂的副指挥使陈成，更率着十多名高手跟在一旁，负起保护之责。还有闻风而至的叶素冬和数名手下。先不说众女的美丽，只是这阵仗便叫人侧目。除了不舍夫妇外，所有人全来了。众女兴高采烈地在购物，范良极则和叶素冬站在铺外的街上密商，风行烈本来也是他们那一组，却硬给谷倩莲拉了来这间绸缎铺陪她们。

虚夜月看上了一幅花布，扯了开来盖在身上，转身对他嫣然一笑道：“行烈啊！看你的俊秀样子应比韩柏更有眼光，你说这花布衬人家吗？”

风行烈看到她娇美无伦的嗲媚之态，偏又作男儿打扮，微笑道：“月儿想放弃易钗而弁吗？”

虚夜月俏脸一红，跺足道：“人家只是问你好不好看嘛。”

风行烈尚未有机会回答，谷倩莲早把虚夜月扯了去看另一匹布帛。看着两女相得的模样儿，风行烈心中涌起无限温柔，几乎自见面开始，两个小妮子便特别投缘，因为她们都是那么俏皮和爱闹事，这个结盟一成，恐怕他和韩柏都有难了。呖呖莺声由后传至，原来谷姿仙、小玲珑和左诗三女刚在隔邻的铺子买了胭脂水粉，此时来凑热闹。

左诗喜道：“呀！真好！我可以买些好布匹给小雯雯裁几套新衣。”

谷姿仙笑道：“最好做宽大一点，否则怕很快穿不下呢。”

虚夜月走了过来，先白了风行烈一眼，拉着谷姿仙道：“仙姊应比你的风郎有品味多了，快来给我意见。”

朝霞、柔柔等都知风行烈定是开罪了这刁蛮女，纷纷掩嘴偷笑，那种燕语莺嗔的场面，风流巧俏的模样，看得风行烈怦然心动。刚好小玲珑经过身旁，忙拉着她的衣袖，问道：“小玲珑买了什么好东西？”小玲珑对他仍是非常害羞，立时红透耳根，竟想挣脱逃遁，又给风行烈扯回来。无法可施下，小玲珑含羞低头道：“小姐帮人家选了几件做内衣的丝罗哩！”猛地一挣，逃到正笑语不停，左挑右选的众女间，躲了起来。

风行烈心情大佳，自素香和水柔晶惨死后，他还是首次有愁怀尽解的感觉，但忽地又想起年怜丹，忙朝范叶两人走去。刚踏足街上，范叶两人竟不知去向，就在此刻，忽有所觉，朝长街另一端望去，一紫一黄两个修美婀娜的身形，立即映入眼帘。

韩柏和庄青霜离开道场。庄青霜正式成了韩柏的娇妻，欢喜得偎傍着他不住甜笑。

韩柏给偎得心痒难熬，只恨双目功力仍未能看透她的衣服，问道：“开心吗？”

庄青霜见他盯着自己，虽有三分羞意，欢喜却占了七分，欣然点头，又抛他一记媚眼。

韩柏这次全身都酥痒起来，扯着她衣袖道：“今晚你和月儿一起陪我好吗？”

庄青霜终究是初懂人事的少女，无论如何热恋韩柏，也吃不消他的狂言浪语，跺足不依加快脚步，走出道场去。韩柏追着出去，刚好看到远处街端紫黄二妃转入一间屋子里，接着风行烈追了过去，消没在门后。韩柏脸色立变。两妃绝不会蠢得招摇过市，装束还一点不变，岂非引人去对付她们，忙向庄青霜道：“快召人来帮忙。”不顾惊世骇俗，展开身法，全速赶去。

风行烈体内三气汇聚，功力日进，又得谷姿仙以双修大法辅引，比之当日双修府一战时，已不可同日而语。扑进那民居里，已大感不妥，不但里面空无一人，更因为心中现出警兆，忙取出丈二红枪接上，提聚全身功力，疾步闯入内室去。危险的感觉更强烈了。紫纱妃的倩影在后门处一闪而没。风行烈不是不知道里面定有埋伏，但因为埋伏者必是年怜丹，仇恨的火焰使他完全没法把冲动压下去，而年怜丹也是利用这点把他引来。风行烈倏地加速，穿出后门，落到外面宽敞的天井去，光暗的转换，使他一时看不清楚，忙把眼睑合上一半，减少光线的输入。

蓦地，两声叱喝，分由两旁响起。年怜丹的玄铁重剑和色目第一高手“荒狼”任璧的铁拳，分由左右两方攻袭而至。紫黄两妃俏立天井尽处，四只眼睛射出怜惜之色，似有点不忍看到这年轻俊俏的郎君，在两大高手的夹击下惨死。年怜丹和任璧则是心中狂喜，自风行烈到京的消息传来后，他们便命人密切监视他们的动静，知道他们竟然来逛街购物，忙暗中潜来，将这民居内的人制伏后，苦候良机，终于等到范良极和叶素冬两人，走进一间饭店，忙派两妃将风行烈引来，现在已成功在望。除非是浪翻云、庞斑之辈，谁能全身而退？风行烈虽早有准备，仍想不到年怜丹无耻至此，竟还和另一绝不比他逊色的高手一起偷袭夹击。

就在此刻，厉若海对他多年的严格训练显露出成效，几乎是未经过任何思虑，他自然而然本能地使出最能应付这种恶劣形势，燎原百式里的“借劲反”。风行烈先往后移，丈二红枪的枪尖“锵”的一声，电射在年怜丹的重剑上。以年怜丹的功力，仍禁不住丈二红枪传过来山洪暴发般的力道，后移半步。风行烈虽说大有进步，毕竟功力仍稍逊他一筹，踉跄横跌，眼看要被任璧能碎裂墙壁的铁拳轰在左胁处，丈二红枪由右方吐了回来，“啪”的一声拨打在任璧的铁拳底处。任璧一声狞笑，运拳下压，借枪传劲，硬要震碎对方脏腑，一股糅合了风行烈自身力量和由年怜丹处借来劲力的强大力量，立和任璧的气劲正面交锋。任璧一声闷哼，向后连退三步。

黄紫两妃看得目射奇光，天呵！这是怎么一回事？年怜丹和任璧两人的全力一击，竟杀他不死？年任两人亦是大惊失色，知道夜长梦多，立即再组攻势。风行烈却是有苦自己知，年怜丹的功力岂是可轻易借到，虽说由红枪传递，终是要以己身功力为引，立时气血翻腾，全身经脉像倒转了过来，浑身乏力。若不是有坚强意志，早跪倒地上，眼看小命不保，后衣领给人抓个正着，腾云驾雾般往后退去，接着是韩柏的大笑声道：“原来是年淫贼，哈！”风行烈被韩柏提着往后掷去，滚到地上时，天井近门处传来连串劲气交击的巨响，心中大急，韩柏怎是这两大凶人的对手呢？偏又站不起来。接着听到虚夜月众女的娇叱声，才松了一口气，盘膝坐起，调神养息。

年怜丹和任璧见风行烈脚步不稳，正要痛下杀手，岂知换了个韩柏来，已知不妙，此处四周都是禁卫厂卫，又有陈成、叶素冬和范良极等高手，缠闹起来，绝难善罢，交换个眼色，装作狠攻的样子，硬把韩柏逼回去屋子里，跃回天井，向两妃打了个逃走的手势，韩柏已威武万状冲了出来，旁边还有虚夜月、谷姿仙和庄青霜三名绝世美女。

谷姿仙一见年怜丹，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又以为他伤了爱郎，不顾一切剑化长虹，直击而去。虚夜月怕她有失，抽出腰间的鬼王鞭，后发先至，点向他下阴必救之处。庄青霜抢到谷姿仙旁，宝刀由下斜挑而上，取的是年怜丹握剑的手腕，叫他难以全力运剑。三女虽是首次合作，竟配合得天衣无缝，使年怜丹亦吓了一跳。他早领教过虚夜月的厉害，知此女得鬼王真传，就算单挑对打，要收拾她仍要费上很多力气，哈哈一笑道：“虚小姐原来对本仙这里这么有兴趣。”往后一移，伸指弹向鞭梢，右手重剑挽起护身剑网，封挡两女攻势。

韩柏就在这一瞬间和任璧硬拼三拳，暗叫乖乖不得了，什么地方钻了个这么厉害的高手出来，对方一拳比一拳重，打得自己气血翻腾，连退三步，而对方却像个没事人似的。而更骇人的是，无论自己招式如何精妙，对方总有方法逼他硬拼，如此功夫，还是初次遇上。岂知任璧亦是心中发毛，风行烈能挡他两人全力一击，已是大出意料之外，而眼前这年轻人却连挡他三拳，血都不喷一口出来，使他更不是滋味，正要欺身而上，借硬气功挨他一拳半脚，抢机毙此小子，上方杀气压来，竟是陈成和叶素冬由屋顶上扑击而至。

另一边的年怜丹更是魂飞魄散，他虽挡着两女的长剑，但在弹上虚夜月鞭梢前，对方的鬼王鞭竟灵蛇般改变了方向，绕到一侧，点往他的耳鼓穴。同一时间范良极落在后方，旱烟管猛打他后枕要害。只是黑榜高手范良极已叫他头痛，何况还有三女在前方牵制，年怜丹狂喝道：“走！”玄铁重剑护着全身要害，拔身而起。黄紫二妃本欲加入战圈，眼前异变突起，正欲遁逃，哪知最可恨的韩柏溜到眼前，嘻嘻笑道：“留下一个来陪我吧！”左右开弓，竟是往两女酥胸抹去。两女虽不是第一次给他轻薄，仍是羞怒难当，又知打他不过，骇然下往后飘飞，希望可凭轻功逃出“魔掌”。

任璧硬挡了陈成和叶素冬两招后，首次明白中原实是高手如云，又见年怜丹逃命去也，哪敢久留，狂喝一声，竟硬挨陈成一刀，叶素冬一剑，冲天而起。两人刀剑劈在他身上，均觉刀剑滑开了少许，不能命中对方要害，骇然之下，任璧早掠往邻屋屋顶，与刚杀出重围的年怜丹会合在一起，加上黄纱妃，迅速远去。四周虽响起手下们的呼叫追逐声音，但任谁都知道追不上这两个技艺惊人的大魔头。

虚夜月忽尖叫道：“死韩柏，还是你会捡便宜。”众人往天井尽处望去，只见笑嘻嘻的韩柏，拦腰抱着紫纱妃，满怀芳香地由墙头跃入天井里。这时风行烈已恢复功力，在小玲珑和谷倩莲两女陪伴下，来到天井，此刻左诗三女才慌张赶至，可见刚才交战是如何急剧激烈。众人围上韩柏，观看他抱着全无放下意思的战利品。紫纱妃面纱不翼而飞，露出清甜秀丽的俏脸，星眸紧闭，但面容却出奇的平静，叫人心生怪异的感觉。

叶素冬犹有余悸道：“刚才那人定是色目的任璧，只有他才可不惧刀枪。”

虚夜月来到韩柏身旁，狠狠在他背肌扭了一把，恶兮兮道：“未占够便宜吗？还不放下她？”

陈成乘机道：“交给我们东厂处理吧，保证要她说什么就说什么。”

韩柏忍着背肌被扭处的痛楚，低头细看紫纱妃，发觉她呼吸急促起来，显是害怕落到以酷刑著称的东厂手里，大生怜意，笑道：“对付这小妞，山人自有妙计，副指挥使放心好了，我会好好处理她。”在众女抗议前，“咦”一声道：“老贼头到哪里去了？”陈成知他乃目前朱元璋最宠信的人，哪敢坚持，闭口不语。

虚夜月恨得牙痒痒道：“不要岔开话题，鬼才信你看不到老贼头溜了去跟踪他们。”跺足道：“夫君啊！”

韩柏知不能太逆她意思，把紫纱妃交了给她，一手搂着风行烈肩头，朝屋内走去道：“你比我还行，竟能挡他们两人一击，幸好如此，否则我们便惨了。”

众人都听得心头一寒。风行烈若被杀死，那将会对他们造成无可弥补的打击。众人至此游兴全消，赶回左家老巷去。浪翻云不知何故，尚未回来，各人商量后，亦因左家老巷住不下这么多人，决定分两处地方落脚。不舍夫妇坐镇左家老巷，照拂左诗和她的酒业当然助手兼姊妹的朝霞和柔柔，范豹和十二名怒蛟帮兄弟则成了酒铺的伙计，其他人全部移师到莫愁湖去。谷姿仙三女雀跃不已，谁不知莫愁湖乃金陵八景之首，能住进如此人间胜境，纵是短暂时光，也足可使人毕生回味。

陈成召来八辆马车，既载人亦载着各女刚购买回来的物品。紫纱妃被制着穴道，手脚虽恢复气力，却不能提起内气，变回一个普通的女人。当众人到街上乘车时，这俘虏自动自觉跟在韩柏背后，除了绷紧俏脸不说话外，就像是韩柏的女人那样。谷姿仙三女对任何与年怜丹有关的人事都深恶痛绝，何况白素香之死间接和紫纱妃有关，恨不得一剑杀了她，可是却基于她们对韩柏的好感，刚才又全赖他舍命救了风行烈，对他更是非常感激，所以任由韩柏以他的方式处置这美丽的俘虏。可是虚夜月就没有那么好对付了，指着紫纱妃喝道：“妖女！过来这里。”紫纱妃没有一点反应，只是低头咬着唇皮站在韩柏身后，气氛颇为尴尬。风行烈站在韩柏身旁，却是不宜出言。

韩柏唯有嘻皮笑脸道：“月儿想把她怎么样？”

虚夜月横他一眼，道：“我要押她上囚车去，不行吗？”

韩柏笑道：“为夫正有此意，但却要亲自看管她，以免给妖人劫走。”

虚夜月跺足道：“你若要和她同车，月儿便不陪你了。”

韩柏一呆道：“这样也可以发脾气的，不要胡闹好吗？”

虚夜月见所有人都看着她，下不了台，幸好谷倩莲跑了过来，挽着她的细腰道：“月儿来，我和你共乘一车，说说心事儿。”

虚夜月也不敢过分开罪韩柏，惹得他不高兴就糟了，但仍心中不服，向庄青霜道：“霜儿过来，坐我们的车子。”

庄青霜哪愿离开韩柏，犹豫起来。虚夜月大嗔道：“霜儿你要不要和月儿站在同一阵线？”庄青霜向韩柏歉然一笑，无奈走了过去。

韩柏向风行烈苦笑一下，向紫纱妃道：“美人儿，到车上去吧！”紫纱妃一声不响，坐到车上去。

这时范良极气呼呼回来，韩柏、风行烈和陈成忙迎上去。众女均到了车上去，侍卫们则跨上了战马，只剩下他们四个人在铺门处说话。

范良极问了他们到哪里去后，犹有余悸道：“我远远跟着年老鬼三人，本以为定可查到他们落脚的地方，岂知竟遇上里赤媚，这人妖真的厉害，不到三招便几乎给他打了一掌，幸好及时逃走，被他一口气追了几条街，才得脱身溜回来。”

陈成问明了遇到里赤媚的地点后，大喜道：“这事包在我身上，只要他们的贼巢在那附近，我必有方法查出来，而又一点不让他们知道。”韩风范三人点头同意，即使方夜羽亦休想可瞒过东厂密探的耳目，怕只怕他们立即迁巢。

范良极道：“你们先回莫愁湖去，我有叶素冬的口信，要说给不舍知道。”韩柏本想向他说出媚娘的事，唯有吞回肚内。

四人散去，风行烈回到谷姿仙和小玲珑的车子去，韩柏自是登上载有紫纱妃的马车。陈成则飞身上马。马车队缓缓朝莫愁湖驶去。

第五章 龙虎汇聚

韩柏的大手摸上紫纱妃嫩滑的脸蛋，柔声道：“小乖乖！你叫什么名字？”

紫纱妃秀目现出舒服迷醉的神色，但朱唇却紧闭，不肯说话。马车缓缓而行。在这帘幕低垂的小天地里，一切是那么宁洽怡然。

韩柏抚着她吹弹得破的粉脸，忍不住移到了她的小耳和后颈处，温柔地摩挲着，柔声道：“若你肯乖乖听我的话，我保证不会薄待你。”

紫纱妃被他掌心传来的奇异感觉，刺激得娇躯微颤起来，忍不住一声娇吟，却仍不肯望向韩柏，亦不肯开口说话。假若不是慑于年怜丹的淫威，只是那天给韩柏在街头轻薄，她和黄纱妃这两个惯于塞外开放风气的美女，早就向韩柏俯首称臣。可是若她背叛年怜丹，首先受害的便是她在塞外的亲族，以年怜丹的手段，不但亲族无一人能活命，还会死得很惨。

韩柏见她眼内泪光盈盈，心中不忍，收回使坏的手，正容道：“我不逼你了，唉！怎样才可放了你呢？”

紫纱妃愕然望向他，眼中射出感激的神色。韩柏最懂浑水摸鱼之道，正要乘机吻上她香唇，心中警兆忽现。可是一切事情实在发生得太快了，他刚往车顶望去，车顶已“轰”一声破开了一个大洞，接着是一只迅速在眼前扩大的脚尖，朝他眉心疾踢过来。韩柏魂飞魄散，“砰！”一声撞破车厢，滚到街道上，外面的侍卫已乱作一团。韩柏仍在地上翻滚时，他的大克星“人妖”里赤媚在上空扑下，一掌朝他天灵盖印去，全心取他小命，最近的侍卫也在十步之外，不过就算赶上来又有什么用。

韩柏知道躲避绝不是办法，除了浪翻云庞斑外，根本没有人可以和里赤媚比速度，两手按地，倏地双脚弹起，疾踢里赤媚的催命之手。陈成一声大喝，由马背上飞来，长刀劈向里赤媚后背，风行烈亦撞门而出，飞掠过来，迅快无伦接上丈二红枪，猛刺里赤媚侧胁。两人打定主意，都是围魏救赵的策略。“砰！”掌脚交击。韩柏惨哼一声，使了巧劲，借力滚开去。里赤媚头也不回，先落在街中，后脚由下而上，正中丈二红枪的锋尖，又反手一掌，切在陈成刀上，竟发出“铮”的一声清响。两人同时被震得往后飞跌。此时四名侍卫跃了过来，也不知里赤媚使了什么手法，四人口喷鲜血，抛跌开去，竟挡不了他片刻。

虚夜月诸女扑下车来时，里赤媚已追上滚到铺肆门前，刚跳起来的韩柏身旁。韩柏一声大喝，竟不理里赤媚撮指成刀，割向咽喉的必杀之招，一拳猛轰对方胸膛。里赤媚闪了一闪，韩柏眼看击实的一拳竟击在空处。而当手刀要割上韩柏咽喉，韩柏的肩头奇异的一扭，亦撞开他的手刀。

韩柏正庆幸得计，小腹忽地剧痛，原来已中了对方一脚，忙运起挨打奇功，但终口中一甜，鲜血狂喷而出，表面看来虽受伤极重，可是却全凭喷出这口血，化去对方的摧命真劲。韩柏趁势飞退。“砰！”背脊撞在不知什么东西上，滚入了一间店铺里，吓得路人伙计，鸡飞狗跳。里赤媚如影随形，闪电追去。风行烈等虽狂赶过来，但谁能比得上里赤媚的速度，就算赶得上，谁又能阻止得了里赤媚？里赤媚亦心中暗喜，若能杀掉韩柏，等于废了朱元璋一条臂膀，这小子实在给他们太多麻烦。

韩柏又在铺内跳起来。里赤媚心中大讶，他那一脚因为要瞒过对方，不敢催动劲气，只使了三成力道，但韩柏没有理由还可以站起来的。不过这时哪有余暇多想，把天魅凝阴提至极限，隔空一掌印去。狂飙倏起，四周的空气都冷却起来。韩柏知此刻乃生死关头，避无可避，猛一咬牙，亦把魔功运转至极尽，双拳击去。就在此时，里赤媚忽然抽身退开。韩柏正大惑不解，一道人影横里冲出，与里赤媚缠战一起。同时一名壮硕青年，左手持刀，护在他身前。拳掌交击声不绝于耳，倏地分开，里赤媚往后飞退，震开了风行烈和陈成，大笑道：“毒手干罗，果然名不虚传，有机会里某定再领教。”硬撞入车厢里，挟起紫纱妃，扬长而去。

潇洒不凡的干罗傲立行人道上，长笑道：“干某恭候大驾！”

虚夜月和庄青霜娇喊声中，投入韩柏怀里。壮硕青年回过头来，向韩柏露出雪白的整齐牙齿，和他那阳光般的笑容，道：“你这小子真是艳福齐天，若我老戚和你同时抵达京师，你怀中的美人儿至少有一个应是我的吧！”

莫愁湖。临湖的宾馆内轩里，充满了避过大劫的欢欣，干罗这么个看尽了世情的绝代高手，亦不由受到他们的感染，笑容多了起来。最要命是虚夜月和庄青霜因他救了爱郎，无微不至地服侍着他，使他那冷硬的心几乎融解开来。宋媚轻易地加入了这夫人兵团里，受到热烈的欢迎。最大惑不解的是宋楠，直到此刻还弄不清楚干罗和戚长征，为何可大摇大摆地住进这宾馆来，还有东厂副指挥使陈成，这等最当权霸道的武官，对干戚两个钦犯竟恭敬有加。蓝玉的证据交到陈成手上，可是陈成见过里赤媚那种鬼神莫测的武功后，心胆俱寒，遣了人去通知指挥使严无惧，求他派人来护送这天大重要的文件入宫。浪翻云就像失了踪般没有出现，但却无人会有半点担心，天下间除庞斑外，谁可奈何得了他。况且即使是庞斑，胜败也只是未知之数而已。那要留待至月满拦江之夜，才可见分晓。

金发的夷姬欢天喜地迎接新主人归来，负起了招待贵宾的重责。她异国风情的美丽，看得戚长征更是羡慕不已，忍不住调笑了她几句，夷姬则似懂非懂，连保守得多的风行烈，也被她吸引得难遏注视的目光。三人成了一组，坐在轩外靠湖的露台上。

夷姬去后。韩柏瞅了戚长征一眼，笑道：“看来老戚比我更爱油嘴滑舌。”

戚长征哂道：“我对你的女人油嘴滑舌，是表示看得起你韩柏。”

风行烈失笑道：“那是不是说，假若你调戏我们的女人，我们还应该感激你？”

戚长征坦然道：“我只是胡诌来气气韩兄，风兄不用因我没有调戏嫂嫂，而误以为我看不起你。”未说完自己先笑起来。

韩柏大力拍在戚长征腿上，笑得差点断了气道：“老戚你这家伙最对我的脾胃。”忽然记起了媚娘之约，心生一计，忙坐直身体，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道：“怎样找个借口溜出去，我有个好去处。”

戚长征立时眉飞色舞道：“若不是打架或泡妞，你就不用算我在内，我不如搂着宋媚睡上一觉。”

韩柏笑道：“打架不用算我在内才真。所以这回是泡妞，还是第一流的妞儿，保证包君满意。”刚想说出媚娘与天命教的关系，夷姬又回来为他们斟茶，忙打住话头。

风行烈眉头大皱，道：“打架我还可以帮帮忙，泡妞恕在下帮不上忙。”

韩柏和戚长征怔了片刻，一起以不能置信的眼光朝他望去。风行烈大吃不消，道：“这与能力无关，完全是个人的原则问题。”

夷姬正要离去，却给戚长征留下坐在一旁。韩柏受了媚娘的教训后，戒心大增，唯有向戚长征使了个眼色，正容道：“这事虽和泡妞有关，但主要还是为了对付年怜丹等人，有行烈同行，打起来时，多了你那把丈二红枪，要妥当多了。”这几句话半真半假，可是风行烈怎会信他。

戚长征当然不明白韩柏的真正用意，还鼓其如簧之舌道：“我们还要探查方夜羽的巢穴，好去杀个痛快，你怎能不来呢？”

韩柏吓了一跳道：“此事得从长计议，先到那好地方再说。来！起程吧！”站了起来。

戚长征硬把风行烈拖起来，哂道：“海阔天空，哪来什么原则，今天我们三兄弟就去找那最好的地方，或者还搂着个最美的才女，一起青楼结义，让我们的情谊带着美女的芳香。”

风行烈苦笑道：“我没有拒绝的权利吗？”

韩柏兴奋地在另一边架着他，押入轩内去，低声道：“振奋点，否则恐过不了关。”

众女正围着干罗听他说武林逸事，津津有味，见到三人和夷姬总动员操兵般走进来，都以询问的目光盯着他们。陈成和宋楠两人则坐在一旁的书桌前，在起草奉上给朱元璋的奏章，其他太监女侍都给虚夜月赶走了。

干罗愕然道：“你们三个家伙要到哪里去？”

虚夜月欣然站起来，鼓掌道：“好啊！月儿也想出去散散心。”风行烈心中暗笑，想撇下这群痴缠的美女，看来比登天成仙还要困难。

韩柏放开风行烈，笑嘻嘻来到虚夜月身旁，环着她的小蛮腰道：“月儿霜儿乖乖在这里陪干老说话，我们要出去办几件至关重要的事，很快回来的。”

虚夜月笑吟吟地道：“什么事这么要紧哩！说来给我们听听。”

韩柏刚要说话，却给谷倩莲截着道：“想听谎话便叫你的韩郎说吧！我却想听真话，风郎我的好夫君，由你来说好不好？”

韩柏和戚长征使个眼色，大叫不妙。谷倩莲这妮子江湖经验丰富，看破风行烈受到两人的威逼利诱。韩柏更是有口难言。

风行烈表现了少许义气，摊手苦笑道：“真话假话我都没有，因为根本不知要到哪里去，只知与敌人的斗争有关。”又把这烫手的热山芋，送回给韩戚这对混账家伙身上。

谷姿仙忍不住“噗嗤”一笑道：“姿仙亦很想听听有什么事，令三位又得匆匆出去，把娇妻撇下不理。”

韩柏装模作样叹道：“怎舍得不理你们呢？只是此行可能要钻入地下的污水道，在藏满老鼠的暗渠潜行，怕弄污你们的嫩肤和美服，所以不带你们去。”提起污水和老鼠，众女听得毛骨悚然。

虚夜月跺足嗔道：“骗人的！想去青楼鬼混才真。”向谷倩莲道：“莲姊！快戳破他们的鬼话。”又向庄青霜道：“霜儿不要只懂在一旁偷笑，诗姊不在，你也有责任管这大坏人。”庄青霜吓得收起笑容，吐出可爱的小舌头，看得众人为之莞尔。

小玲珑忽然凑到谷倩莲耳旁，说了几句话，然后俏脸红红的垂下头去，谷倩莲明媚的大眼睛亮了起来，两手插腰道：“死韩柏，快放开你搂着月儿的手，揉揉捏捏成什么体统，把我们的月儿弄得糊涂了。”

各人这才知道小玲珑看破韩柏的阴谋，向谷倩莲通风报信。虚夜月大窘，却怎么也无力推开韩柏那令她六神无主的魔手。干罗一直含笑看着，感受小辈间醉人的情怀。正闹得不可开交时，神色凝重的范良极来了。此时东厂的援兵亦至，陈成告了罪后，领宋楠离去。韩柏正要去找范良极，见他自动报到，大喜过望。

范良极径自坐到干罗身旁，脸色稍缓，道：“你终于来了，我也放心点。”就像见着多年老朋友，事实上他们只是首次碰面。

干罗含笑看他，道：“黑榜内能叫干某佩服的人并不多，范兄却是其中一个，只看你伙同韩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方夜羽也奈你莫何，便叫人钦服。”

范良极毫无自得之色，斜眼看着戚长征，笑道：“又多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真是好玩。”戚长征却抱拳行礼，态度恭敬。

虚夜月撒娇道：“范大哥啊！快来主持公义，韩柏要甩下人家去鬼混哩！”

范良极出奇地正经道：“来！大家坐下，先听我说几句话。”

众人大感疑惑，纷纷坐下，只有金发美人夷姬，站到挤坐一椅的韩柏和虚夜月身后。

干罗皱眉道：“看范兄的神情，便知你说的事有点不妙。”

范良极吁出一口气，点头道：“的确不妙至极，甄素善和她麾下高手今晨抵达京师，女真族的人也来了，使方夜羽实力倍增。单以好手论，隐然凌驾各大势力之上。唉！可恨八派联盟摆明会和朱元璋站在同一阵线，不会对我们施以援手，所以里赤媚才敢来找韩柏开刀。若非干兄插手，月儿以后再不用怕你夫君会去找女人了。”

虚夜月俏脸转白，颤声道：“大哥！求你不要吓人好吗？”

范良极道：“我并不是吓你，而是庞斑也正在来京途中，有他牵制着浪翻云，我们只能靠自己。”

风行烈问道：“范大哥的消息究竟是从何而来？”

范良极道：“浪翻云刚才到左家老巷找我，消息是由净念禅宗提供的，他说完后匆匆走了，却要我点醒韩小儿一件至关紧要的事。”

众人齐声追问。范良极沉吟半晌，盯着韩柏道：“庞斑最迟明天便会抵达京师，他抵达后，方夜羽会在任何时刻发动他的阴谋，所以若韩小儿不能在今晚治好梦瑶的伤势，为她续回心脉，浪翻云将不会等到月满拦江之夜，立即挑战庞斑，以决胜负。”

在座各人，除不知就里的夷姬外，无不色变。他们都明白浪翻云的心意，就是他并不看好他们这一方和鬼王府的实力，与其坐看己方的人逐一被戮，不如轰轰烈烈先和庞斑决一死战，干净利落。可是假若秦梦瑶功力尽复，则鹿死谁手，尚未可知。那他便情愿牵制着庞斑，免得一旦战死，大明朝兵败如山倒。而且谁能打包票，在没有了对手后，庞斑不会出手呢？浪翻云虽是天纵之才，可是庞斑六十年来高踞天下第一高手宝座的威望，又练成了道心种魔大法，看来赢面始终以他较大。所以提早挑战庞斑，只是别无选择的下下之策。

干罗沉声道：“若净念禅主和鬼王肯和我联成一线，就算没有秦梦瑶，我们亦非没有一拼之力。”

范良极叹道：“形势实是复杂无比，净念禅主的身份太特别了，言静庵仙去后，他成了白道至高无上的象征，若不出手，还可隐隐牵制着庞斑，叫他在击败禅主前不敢太放肆，若禅主出手对付方夜羽，庞斑也有借口出手对付他，所以现在重担子全落到韩小儿身上。”

韩柏抗议道：“范老头，你试试再叫声韩小儿听听，我以后都不准诗儿他们认你作大哥。”众人想笑，却笑不出来。

范良极道：“梦瑶也有话说，招我们立即全体移居鬼王府，把力量集中起来，假若她没有看错，方夜羽第一个要对付的人是鬼王，鬼王一去，他们便可和蓝玉及胡惟庸，进行对付朱元璋的阴谋，那定然是非常厉害。”虚夜月“啊”一声叫起来，脸色转白，韩柏忙把她搂着。

戚长征插入道：“我们何不趁庞斑尚未到京，立即和大叔及鬼王全力对付方夜羽，那……”

范良极瞪他一眼道：“你想到这点，方夜羽和里赤媚会想不到吗？这也是他们一直按兵不动的理由，告诉我，到哪里去找他们呢？”

戚长征哑口无言。范良极也觉自己的话重了，道：“我当你是自己兄弟才这样说话。唉！胡惟庸可能才是最可怕的人，他背后的天命教神秘莫测，无迹可寻，想想便叫人心寒。”

干罗动容道：“天命教？”

韩柏道：“干老是否知道他们的事？”

干罗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后道：“这事容后再说，秦梦瑶还有些什么提议？”

范良极道：“她要我们小心应付水月大宗，这人摆明是胡惟庸和蓝玉，请来对付鬼王和浪翻云的，必然非常厉害，据闻此人极端好杀，和里赤媚同样是危险人物。”

戚长征冷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便看他们尚有何等手段。”

虚夜月衷心赞道：“老戚你比韩柏还要有胆色呢！”

戚长征吃了一惊道：“月儿千万不要因我更有吸引力，以致移情别恋！”众人终忍不住为之莞尔，气氛轻松了点。

虚夜月俏脸飞红，啐道：“死老戚，给点颜色你便开起染坊了，人家已是韩郎的人，你当月儿水性杨花吗？”

风行烈岔开话题道：“梦瑶小姐还有话说吗？”

范良极道：“瑶妹的话就那么多。”接着表情变得很古怪，道：“可是浪翻云却要我向众位小妹妹转达他一个想法，唉！真不想说出来。”众女大奇，忙逼他说出来。

范良极犹豫片晌，道：“浪翻云请众位妹子放松缰索，任这三头野马放手而为，切忌常伴在他们身旁，尤其是韩柏，若受拘束，魔功将大幅减退，不但救不了秦梦瑶，还会自身难保，此事至关紧要，万望诸位妹子包涵云云，就是如此。”众女为之愕然。

干罗拍案叹道：“好一个浪翻云，只有他才可想出这妙绝天下的先天心法。刚才月儿阻止韩柏去鬼混，干某便大感不妥，到此刻给浪翻云点醒。这也是为何庞斑要离开言静庵，浪翻云于纪惜惜死后才能上窥剑道极致的原因。”

虚夜月和庄青霜听得花容失色。范良极笑道：“两位乖妹子放心，韩柏不是庞斑和浪翻云，没有女人他一天都活不了。”接着向戚长征和风行烈道：“你们两人小心他，这小子只要是美女便心动，切不可给他任何可乘之机。”还拿眼瞟向谷姿仙宋媚诸女。

韩柏不满道：“范老贼，你不要离间我们兄弟间的感情，没有人比老子更有原则。”

众人轰然大笑起来，这小子竟学人讲原则。

虚夜月搂上韩柏的脖子，凑到他身旁深情地道：“对不起！差点害了二哥，月儿以后不敢了。”

这时反轮到韩柏心中不安起来，正要哄她，谷姿仙优雅一笑道：“事不宜迟，我们便放心让我们的夫君们去大闹京师吧！”

宋媚忍不住道：“长征你要小心点呢！”

干罗呵呵笑道：“放心吧！我可担保他们吉人天相，哈！里赤媚竟连续两次没法杀死韩柏，真想看他试第三次时又是怎么一回事？”

范良极掏出烟管，指了指身旁的地上，两眼一翻道：“韩柏小儿，过来跪地受教。”

韩柏怒道：“忘了我的警告吗？”

范良极道：“我青春正盛的脑袋记性这么好，怎会忘记，所以也记得瑶妹今晚何时何地去会你。”

韩柏一声欢呼，抱起虚夜月，卓然起立，先向夷姬道：“你给我预备热水，待会由你服侍我和两位夫人共浴。”

众女想不到他如此肆无忌惮，均俏脸霞飞，虚夜月和庄青霜则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永远躲着不再出来。戚长征亦摇头叹息，自叹不如。只有干罗和范良极神色一动，知他是故意遣走夷姬。

夷姬应命去后，韩柏放下了虚夜月，正容道：“为了不让各位夫人误会我们真的出外拈花惹草，我唯有把此行目的从实招来。”当下把由在香醉居遇到媚娘，又如何撞破她的真正身份，详细道出。最后道：“所以我才想请老戚和行烈出手助我，对付这些天命教的妖女，只是有陈成和夷姬在旁，我才有口难言。”范良极都听得目瞪口呆，更不用说误会了韩柏的诸女。

风行烈不好意思地道：“原来如此，我还误会韩兄在这等危机四伏的时刻，仍忍不住去找女人鬼混？”

戚长征老脸一红，道：“你这不是指桑骂槐吗？”

韩柏忙道：“当然不是，风兄怎会忘记你是因我向你猛送眼色，知道事出有因，才附和我。”戚长征心生感激，干咳一声，来个默认。

虚夜月歉然道：“韩郎，月儿这么不信任你，不要怪人家好吗？我真的以后都不敢了。”

俗倩莲笑道：“傻月儿，你的韩郎怎会怪你呢，若你不吃醋，他反要担心呢。”

虚夜月垂下俏脸，暗叫不妙，这次又输给了庄青霜，待会共浴时，定要设法争回他的欢心才成。

干罗沉声道：“小弟你准备怎样对付媚娘？”

韩柏道：“这事要分两方面进行，一方面我和长征行烈施展——嘿！那是美男计，就算征服不了这些妖女，亦务使她们不怀疑我们。另一方面则要请我们的盗王出马，设法把那张名单偷回来，又或者根本没有这张名单，但以天命教这么有组织的教派，必有各类形式的卷宗或报告，使我们能找到蛛丝马迹。”

干罗沉吟片晌后道：“天命教那两个护法妖女，或许仍非韩柏魔种的敌手，可是若你遇上法后，必无幸免。”

范良极讶道：“老干你似乎对天命教非常熟悉，为何不多透露点给我们知道？”

干罗叹了一口气，露出回忆的神色，缓缓道：“四十年前，老夫曾和天命教的法后‘翠袖环’单玉如有过一段交往，曾沉迷了一阵子，此女不但武功臻达天下顶尖级高手的境界，最厉害还是采补之道，所以能长春不老，她那种迷人法，未见过的想也想不到，她若非败于言静庵手下，不会销声匿迹四十年之久。”

韩柏呼出一口凉气道：“那怎么办才好？”

干罗道：“假若你能和秦梦瑶合卺双修成功，便有希望击败她，道心种魔大法乃魔门最高秘术，足可破去她的媚法。”

众人想不到其中竟牵涉到言静庵，亦可由此推断出单玉如是多么厉害，竟没法除去她。

戚长征道：“天命教除那两个护法妖女外，还有什么能人？”

干罗道：“法后之下是四大军师，两文两武，胡惟庸应该就是其中一个文军师，那廉先生就是武军师。”

这时夷姬走了出来，告知一切准备妥当。韩柏伸了个懒腰，向风行烈和戚长征道：“不如两位大哥也和姊子们洗个澡，我们才奉旨去鬼混吧！”众女又羞又好笑，几乎要联手揍他一顿重的。

庞斑看着车窗外不住转换的景色，神情静若止水。蹄声响起，黑仆策骑来到车旁，恭敬报告道：“仍找不到花护法的行踪，根据她最后出现的地方，应是到应天府去。”庞斑嘴角飘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黑仆道：“花护法违背了主人的命令，要不要下追杀令？”

庞斑叹道：“追杀令？难道我真要把她杀了吗？她若能离开韩柏，那韩柏的魔种便是假的，这事要怪便怪老天爷吧！”黑仆愕然无语。

庞斑淡然一笑道：“解语一事交由赤媚亲自处理，只要杀死韩柏，事情自会了局。”黑仆连忙应是。

庞斑精神一振道：“听说水月大宗已到了京师，真希望他做一两件蠢事出来，那我便有借口试试他号称无敌于东瀛的水月刀。”言罢微微一叹，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平静地道：“快要下雪了。”

雪粉飘飞下，年轻一代最出类拔萃的三大高手，走出变成了一个雪白世界的莫愁湖。刚转上大街，一骑疾驰而过，向韩柏弹出一张折成三角形的信笺。

三人同感错愕，由戚长征接到手中，递给韩柏笑道：“看是哪个暗恋你的妞儿约你私会的传书。”

韩柏骂了声去你的。打开一看，只见上面以清秀的字体写着：“酉戌之交，清凉古寺，不见不散。”戚长征吹起口哨来。

风行烈皱眉道：“别忘了梦瑶约了你亥时头见，相差只一个时辰，若你赴别的约会，恐怕有点不妥当，她究竟是谁？”

韩柏苦恼地道：“盈散花。唉！她永远只会为我带来烦恼。”接着迅速把盈散花的事说了一遍，道：“我愈来愈感到她的危险性，若她能回心转意，放弃对燕王的阴谋，我会少了很多烦恼。”

戚长征叹道：“那么说是不能不去了。”

韩柏撕碎信笺，举步便走，道：“趁现在有点时间，待我把从花解语、秀色和自己领悟得来的御女秘术，说给你们参考，对你们来说，应是一听便晓。”接着把心得一一道出。

戚长征大感兴奋，不住询问，令风行烈亦得益不浅，暗忖假如把这些手法心法，用在谷姿仙三女身上，会是怎么一番情景？

三人愈走愈慢，足足半个时辰才经过玄母庙，戚长征忽道：“有件事，想请韩兄你帮忙。”

韩柏哂道：“说得这么客气，哪像老戚的作风，有事尽管吩咐。”

戚长征笑道：“这位美人儿你还很熟呢！”于是简单地把与韩慧芷的事说出来，还道：“她妹子宁芷梦呓中仍叫着你的名字，若你有兴趣，莫要放过她啊！这么可爱的小妹子。”

韩柏听得呆在当场。在韩家当仆役时，自懂人事，一直暗恋着这美丽可人的五小姐，可是偏是她害得自己入狱，现在忽然又改过来爱上他，真叫他不知是何滋味！但无论如何，她总是自己的初恋情人。

风行烈提醒道：“长征还未说要韩柏怎样帮你？”

戚长征若无其事道：“很简单，老韩现在和老朱的关系这么好，出个声叫老朱下旨，一切问题将迎刃而解。让我也可以每晚享受左拥宋媚，右拥韩慧芷之乐。”

风行烈失声道：“你要老朱怎样写那圣旨，难道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某君之女立即下嫁朝廷钦犯怒蛟帮叛贼戚长征’？”

韩柏搔头道：“这关节确有点问题，但我却相信朱元璋这大奸王必有方法解决，让我和他商量一下。噢！到了，就是这一间。”

大门打了开来，看门的见是韩柏，喜道：“专使大人来了，老板娘盼了你整个早上。”忙把三人请进大厅，另有人去通知媚娘。三人交换了个眼色，表示决意大干一场。既知道她们是何方神圣，自然少了感情道德责任等的问题，说到底，哪个男人不是天生好色和贪新鲜的，此乃人之常情，与生俱来。环珮声响，由远而近。媚娘显然刻意打扮过，华衣罗裳，梳了个燕尾髻，脸上带着不能掩饰的狂喜，急步而来。三人亦要暗赞她演技精湛，礼貌地站起来相迎。

媚娘摄魄勾魂的眸子先落到韩柏身上，再转到风行烈和戚长征处，“啊”的一声捧着酥胸，难以自持地叫道：“媚娘真不能相信，除了专使大人外，世间竟还有像两位般的风流人物。”

韩柏笑道：“站近点，让我为你引见两位好兄弟。”

戚长征和风行烈盯着这体态撩人的成熟艳女，暗叫妖女厉害，这天命教掌握着的确是无与伦比的武器，能兵不血刃地占城霸地，让那些自以为英雄好汉的人物，死了尚不知问题出自何处。当媚娘经过戚长征身旁时，这小子猿臂一伸，把她搂个结实，还未来得及抗议，朱唇早给戚长征封着了。媚娘全身抖颤起来，迷醉在戚长征强烈的男性气息和霸道的气势里。戚长征还把刚从韩柏那学来的秘法，运气刺激她舌底的穴道。片晌，媚娘纤手主动缠上他的脖子，玉掌摩擦着他的后颈，展开还击的手段。韩柏和风行烈看得大感刺激。

长吻后，戚长征离开她的香唇，虎目射出可令任何女子颠倒倾心的神采，露出他充满魅力的笑容道：“不要陪你的专使大人，来陪我戚长征吧？”

媚娘敌不住他的目光，垂头咬着唇皮轻轻道：“奴家身属专使大人，若他准许，奴家自是愿意陪伴戚爷的！”

韩柏和风行烈交换个眼色，均赞她对答得体，既不会得罪韩柏，也不会令戚长征失面子。

戚长征哈哈一笑，放开她道：“既忘不了你的专使大人，我不逼你了。”

韩柏向两人使了个得意的眼色，嚷道：“春宵一刻值万金，乖乖宝贝快带我们进去。”

媚娘清醒了少许，嗲声道：“艳芳和奴家那六位乖女儿，正在内厅恭候三位大爷。”

戚长征道：“怎可叫美人久等，快带我们进去。”媚娘嫣然一笑，扭动腰肢，往内走去。

韩柏伸手搭着两人的肩膀，跟在后面笑道：“家花怎及野花香，两位兄弟试过温柔乡的滋味后，包管吃过再翻寻呢。”媚娘听得跺足不依，回头嗔望韩柏一眼，那模样可使任何男人只能想到一张温暖的大床。

一女三男步入最后一进的内厅，艳芳和六女伏地迎迓。风戚两人虽明知对方乃天命教的艳女，质姿自然很高，但仍要泛起惊艳的感觉。尤其六女都有大家闺秀的气质，尤使男人感受到能得青睐的宝贵。六女亦是眼前一亮。韩柏对女人的吸引力是不用说了，她们虽是奉命行事，但内心确是盼望可与韩柏合体交欢，就像别的男人想得到她们一样。对她们来说，采补乃练功的唯一法门，韩柏这种体质的男人，正是她们梦寐以求的极品。而且即使不能从韩柏身上得益，她们也心甘情愿为他献上肉体。岂知戚长征和风行烈，一个轩昂健硕，气概胜比楚霸王，另一个俊俏儒雅，说不尽的潇洒风流，看得她们心如鹿撞，六神无主，差点忘掉身负的任务。

媚娘着众女起立，为三人逐一介绍。七女含羞低头，又不时向这三位俊郎君大送秋波，眉眼间春情荡漾，娇美动人。到这时韩柏才知道除艳芳和两只美蝶儿外，其他四女分别叫彩凤儿、紫燕儿、黄莺儿和蓝蝉儿。厅外雨雪纷飞，一片迷茫，这里却是四角烧红的火炕，温暖如春，鬓影衣香、春情满室，更使人心头发热。众女的衣衫罗裳均非常单薄，紧贴身上，令人看得心动神摇，诱人至极。

媚娘招呼三人坐到靠窗的大圆桌处，众女喜翻了心的陪坐两旁，殷勤伺候。艳芳依韩柏指示，坐到风行烈之旁，众女中自然数她最是羞人答答，但也最惹人怜爱。自有美婢奉上美酒小食。媚娘向戚长征身旁的彩凤儿和紫燕儿使个眼色，两女离座而去，不一会返回厅中时，彩凤儿手上多了支玉箫，紫燕儿则抱着一面琵琶。戚长征毫不客气，移到绿蝶儿旁，拍掌叫好。韩柏则左拥红蝶儿、右搂媚娘，吹响了口哨，气氛热烈至极。风行烈轻松起来，一方面感受着与韩戚两人深厚的交情，另一面也要尽情享受这种偶遇下醉生梦死的生涯。刚好艳芳正偷偷看他，豪情涌起，亦鼓掌叫好，比他两人斯文不了多少。近朱者赤，实是至理名言，何况风行烈这次行动又得到爱妻娇妾的首肯，更能放开怀抱。

两女来到厅中，彩凤儿做了个幽思满怀的表情，举起玉箫吹奏起来，阵阵哀婉清怨的箫声，荡漾厅内那热烈的空间里。曲调凄凉，如怨如诉，如泣如慕。风行烈想起了素香和水柔晶，难以形容的伤忧袭上心头，几乎掉下泪来，一时意兴索然，刚被挑起的少许欲火一扫而空。紫燕儿斜抱琵琶，待彩凤儿吹奏了一节后，琤琤琮琮弹将起来。两种乐声合在一起，平添无限悲戚哀怨。韩柏心中大讶，为何两女今天奏的不是那晚般的欢乐小调，而是这等幽怨的曲子，而且完全发自真心，没有丝毫伪饰？风行烈暗自神伤魂断时，香气袭来，另一边的黄莺儿投入他怀内去，紧搂着他的腰肢，火热的俏脸贴在他胸膛上，想到她们成了艳女后任人采摘的飘零身世，怜意大起，大手自然地抚上她的粉背，但心中则无半点要侵犯她们的打算。

媚娘这时凑到韩柏的耳旁轻轻道：“我们青楼女子，最怕对人动情，可是见到你们这三个冤家，什么顾忌都抛开了，真想把小命都给了你们呢！”她这番话似真似假，哄得韩柏心中一荡，细看她和红蝶儿的俏脸，都是脸孕幽怨之色，那比抛媚眼更要厉害，足可勾掉任何男人的魂魄。乐声倏止，意却未尽。两女放下乐器，纤腰轻扭，走了过来，神态娇美无比。三人暗呼厉害。这些艳女已超越了纯粹以色相和肉欲勾引男人的低下层次，改而利用能触动人类心灵的音乐和深刻的情怀，挑起他们精神上的共鸣。男女之道，变成了一种艺术和素质。可以想象那两个护法妖女和“法后”单玉如，应更是加倍地诱人遐思。

戚长征一声长笑，放开绿蝶儿，起身迎上二女，左右环起她们仅盈一握的腰肢，笑道：“时间无多，我老戚先带两位可人儿到房内快乐快乐。”

韩柏笑道：“不要媚娘陪你吗？”媚娘立时羞得埋入他怀里去，但又忍不住向戚长征抛送一个媚眼和甜笑。

戚长征看得心痒难抑，不过回心一想，韩柏教的御女术他只是刚学了理论，实行起来不知能否得心应手，媚娘乃众女之首，媚功自是最深厚，还是留给韩柏去应付。笑道：“她搂得你这么紧，大人舍得推开她吗？”大笑中搂着两女登楼去也。

风行烈怀里的黄莺儿微仰俏脸，吐气如兰道：“让黄莺儿为公子侍寝好吗？”

风行烈心中一叹，望向艳芳，见她垂下螓首，神色带着一种无奈和凄然，心中一动，一手拉起黄莺儿，另一手搂着艳芳，向韩柏笑道：“小弟也失陪了。”

韩柏急道：“喂！大爷！再多带个美人儿去好不好？”

风行烈既好笑又吃惊，谢道：“这事还是韩兄能干一点。”追着戚长征后尘去了。

这时厅中除了媚娘和两只美蝶儿外，还有他尚未碰过的蓝蝉儿，四女都抿嘴浅笑，快滴出水来的美眸偷盯着他。韩柏魔性大发，暗忖若不能征服这四个天命教的艳女，哪还有资格与单玉如决战床上，先扶正了媚娘坐到他左腿上，再拍拍右腿道：“好蝉儿！来！坐在这里。”

蓝蝉儿吃了一惊，道：“大人不和我们到楼上去吗？”

韩柏正要说话，耳内传来范良极的声音道：“我的淫棍大侠，至少要关上门吧！我还要在隔邻工作啊！”

韩柏哈哈一笑，掩饰心内的尴尬，道：“全给本大人站起来，站到厅中去。”

四女笑吟吟盈盈起立，驯若羔羊的到厅心一排站好，就像等待检阅的红粉军团。韩柏去把内外各门逐一关上，方便老贼头办事，回到厅内。他并非爱在大厅内行事，只是如此可保证没有人敢闯入这内进的禁区来，使老贼头可专心探察地道的开关和通往之处。

接着满堂春色，要知韩柏的魔种，实已巩固壮大至可把任何媚功据为己用的程度，媚娘等如何是敌手。而魔门讲的全是弱肉强食，一旦败北，心灵都要被胜者彻底征服，媚娘诸女便是这等情况，身心全给韩柏俘虏了，心甘情愿地任他鱼肉，半点反抗的心付诸阙如。

韩柏用手指托起媚娘的俏脸，微笑道：“快乐吗？”

媚娘媚眼如丝，无力地看着他，勉强点了点头。韩柏用先前对待三女的手法，把一道魔种劲气输入媚娘体内，使她们觉得对方已注入真元，免得被法后看破四女已被自己彻底收拾。

媚娘在魔气冲激下又再全身剧震，攀上另一次欢乐的高峰，紧搂着他道：“大人啊！媚娘以后跟着你好吗？”

韩柏正要答话，耳旁传来范良极的声音道：“柏儿小心，有身份不明的人来了。”

韩柏这时亦听到屋外院落里的异响，忙站起来，把媚娘放在椅上，迅速穿衣，裤子刚拉上时，“砰！”窗门无风自开，一条人影穿窗而入，往韩柏一指点来，赫然是“人妖”里赤媚。

最早上楼的是戚长征。他为人最不喜拖泥带水，要干就干，比韩柏更肆无忌惮，踏上楼梯，已用力勾搂着两女纤腰，还故意由喉咙发出充满挑逗意味的笑声。彩凤儿和紫燕儿忙以丰满的胴体紧贴着他，主动向他揩擦着。

戚长征自问没有像韩柏的魔种，纯凭接触就可把这些妖女迷倒，故不得不借助先天奇功，刺激韩柏提到的催情穴位，遂借着手按她们的腰部，缓缓施展手法，牛刀小试，边笑道：“是否要你们做任何姿势都可以？”

彩凤儿举袖掩脸，痴痴笑道：“戚爷坏透了。”

紫燕儿红着脸道：“戚爷爱什么姿势，我们两姊妹全听吩咐。”

戚长征暗叫厉害，两女一扮害羞，一扮大胆，一唱一和，搭配起来分外令人动心。这时三人来到二楼的小厅，一道小廊，两边各有两个大房间。

戚长征在紫燕儿吹弹得破的脸蛋亲了一下，笑道：“不要说得这么轻易，有些姿势并不是那么易摆得的。”

彩凤儿还是首次和这么有魅力的男人亲热，喘着道：“你叫人家不就行了吗？”扯着他进入右边第一间房去。

几乎刚关上门，情动难已的两女争着来为他宽衣。戚长征本乃青楼常客，哪还客气。

这时风行烈和艳芳、黄莺儿两女亦进入对面的房间。他比戚长征斯文多了，拉着两女坐到床沿，还想说几句话时，黄莺儿已把线条极美的红唇送了上来。风行烈见她星眸半闭，心儿狂跳声清晰可闻，全身皮肤泛起艳红，知她虽奉命对付自己，事实却情难自禁，但却只觉她可怜。眼睛偷看那艳芳，只见她无意识地玩弄衣角，黑漆发亮的眼珠射出茫然之色，似乎内心极为矛盾。黄莺儿春情勃发，两手拼命搂着他，逗人至极。风行烈心中一叹，硬着心肠点了她的穴道，放到床上去。

艳芳忽地听不到黄莺儿的声音，俏目望来，愕然道：“公子为何点了莺姊的穴道？”

风行烈看着她娇艳可比鲜花的玉容，眉宇间的无奈自怜，微微一笑道：“因为我不知怎样拒绝她，唯有出此下策。”

艳芳移了过来，靠着他奇道：“公子不喜欢和我们好吗？”

风行烈苦笑道：“不是不喜欢你们，而是觉得如此上床交欢，有种男女苟合的不舒服感觉，所以只想大家谈谈，你反对吗？”

艳芳定神看他好一会，点头道：“妾身明白公子的想法，但也希望公子知道，妾身之所以感到神伤魂断，绝非怕把身体给你，而是有别的原因。”

风行烈故作惊奇道：“是什么原因呢？”

艳芳眼中闪过恐惧之色，垂头咬着唇皮道：“妾身恐怕公子以后会讨厌人家呢。”

风行烈知道这话半真半假，事实上她的确对自己生出情愫，所以陷于忠于天命教和倾心于自己的矛盾里。假设日后她的真正身份被揭破，她当然怕他会鄙视和厌恶她。风行烈叹一口气，长身而起，来到窗前，俯览下面园林美景，良久没有说话。

艳芳移到他身后，靠贴着他幽幽道：“公子在想什么？”

风行烈淡然道：“我正在想，人世间的仇杀争夺为何永无休止？千多年前，便有人提出‘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所以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可是直到千多年后的今天，我们还是没有一点长进，是否人性本身真的是丑恶的呢？”

艳芳呆了一呆道：“我倒从没有想过这么深奥的道理。”心中不由对这充满正气感的男子，生出崇慕之心，只有这样的人，才配称英雄好汉。这时她心中充盈着高尚的情操，再无一丝纵欲之念。

就在此时，风行烈看到数条人影跃入园中，先警告了对房的戚长征，又吩咐艳芳躲到一旁，接起红枪，抢出房外。两人破窗而入，分由长廊尽端和另一边的小厅杀至，竟是由蚩敌、强望生两大凶人。对房的戚长征只够时间穿上短裤，在两女惊呼声中，提刀跃往下面的院落，尚未触地，柳摇枝和鹰飞狂攻而至，不叫他有喘息的机会。

里赤媚早立定主意，要在甄素善接触韩柏前将他杀死。他本不赞成年怜丹和任璧去刺杀风行烈，当然不是对风行烈有好感，而是怕打草惊蛇，杀不了韩柏。年怜丹赔了夫人无功而回，还惹来范良极，他被迫出手，更一不做二不休，单枪匹马在街上公然行刺韩柏，可惜遇上干罗致功亏一篑，只夺回紫纱妃，杀韩柏的决心却有增无减，听得韩柏等三人到香醉居找媚娘鬼混，哪想到别有内情，还以为他们风流成性，忙召来鹰飞等四大高手，立即出击，趁三人缠绵床笫时痛下杀手。千算万算，还是少算了个范良极，不知他竟早一步潜入了香醉居，他们来时，范良极恰由地道钻回来，及时向韩柏发出警告，不致手足无措。

韩柏见来的是里赤媚，魂飞魄散，顺手举起另一张太师椅，迎头往里赤媚拍去。四女仍是一丝不挂，见状大吃一惊，顾不得羞耻，往最远的墙角躲去。里赤媚一声冷笑，一指点在椅上，以酸支木造成结实若铁的太师椅立即支离破碎，拿着椅柄的韩柏闷哼一声，往后跌退，来到范良极所在的门前处。耳内传来范良极的声音道：“小柏儿！引他进来。”脚尚未立稳，里赤媚一掌印至。韩柏喝道：“来得好！”单掌迎上。里赤媚一声长笑，把掌劲提至十成，加速印去。

韩柏被他的凝阴真气压得差点窒息，哪敢硬接，背部运劲，“砰”的一声撞破身后木门，正要掉进去，哪知里赤媚趁他撞门时稍慢了的刹那时间，再增速度，竟印实他肩上。幸好韩柏正在退势，又运起挨打奇功，饶是如此，里赤媚全力一击怎会是说笑的一回事，无可抗拒的真劲沿掌而入，把韩柏整个人震得往后抛跌，但出奇的是却没有喷血。里赤媚想不到他的魔功又有长进，不过此时不暇多想，只希望快些取他小命，鬼魅般追进去，凌空扑下。就在此时，劲气横来，一支旱烟管准确快捷地朝他的脊椎痛打下来，若给敲中，保证他下半生都要在床上度过。

风行烈见由蚩敌和强望生两人分两个方向扑来，雄心奋起，大喝一声，转身拦在廊中，红枪似要射向由廊端持连环扣索攻来的由蚩敌。变成由后方攻去的强望生心中窃喜，手中独脚铜人，全力往他后心捣去，暗忖这还要不了你的狗命，风行烈的红枪忽由左腰眼吐回来，枪尾闪电般激射在他的铜人头顶。狂猛的燎原真劲由枪杆传来，“砰”的一声竟硬把强望生震退七步，风行烈眼看亦被冲得踉跄前跌，丈二红枪由左手在背后交到右手处，竟抵消了大半力道，只往前跌出两步。由蚩敌见红枪忽在眼前消失，想起了燎原枪法的“无枪势”，虽大吃一惊，可是这时实在是有进无退之局，咬牙全力把扣索蹬个笔直，眼看要射中对方，丈二红枪像一道闪电般由风行烈右腰眼吐出，与扣索绞击在一起。

“锵！”一声清响，由蚩敌惨哼一声，整个人给红枪带起，送出窗外，掉到下面的园林去。风行烈大感意外，想不到把“无枪势”和“借劲反”两种手法混合使用，竟可产生这么大的威力。他亦被由蚩敌反震之力，冲得连退五步，刚好强望生再次攻来，忙施出回马枪，先挡了迫在眉睫的一击，然后借势扭身，全力使出“燎原枪法”三十击中最凌厉的“威凌天下”，滚滚枪浪，嗤嗤气劲，长江大河般往强望生卷去。强望生虽悍勇，可是刚才被他挫退七步，又见由蚩敌被他一枪轰得跌出窗外，气势早泄，这时忽然枪影满廊，哪敢硬拼，忙改攻为守，“笃笃”之声连串响起，强望生手臂发麻时，左肩鲜血飞溅，尚未感到痛苦，已被对方枪锋的庞大冲力，带得倒跌下楼梯去。两大凶人，竟没有机会发挥出联击的威力。风行烈志得意满，神舒意畅，知道枪法在因缘巧合下，深进了一层，一声长啸，撞窗而出，往下面投去，援助正被鹰飞和柳摇枝杀得汗流浃背的戚长征。

戚长征没有风行烈的幸运，一来因柳摇枝功力高于强望生和由蚩敌两人，更因为鹰飞和他所差无几。幸好他由韩柏教下的方法，在两女身上得到生力军般的元气，状态臻至极峰，一见势色不对，人尚在半空，左手天兵宝刀闪电下劈，凌厉无匹地分别击中两人攻来的兵刃。三人交错而过，各自落地。鹰飞和柳摇枝本欺他刚在女人身上耗用了体力，哪知此子功力有增无减，均心中骇然。此时戚长征天兵宝刀一挥，森森寒气，狂飙怒涛般先卷向鹰飞，另外飞起一脚，朝冲来的柳摇枝小腹踢去，他看都不看带着尖啸，点向面门来的箫管，一出手便是与敌偕亡的招式。

鹰飞离他足有七步，仍给刀气冲得几乎站不住脚，心中惊疑，为何这小子比上次又厉害了，晃了晃身，双钩再抢攻过去。柳摇枝怎肯和戚长征同归于尽，倏地横移，箫管发出扰人耳目，让人摸错方位的尖音，全力扫往对方右肩。戚长征的右腿似长了眼睛般，一缩一撑，仍朝他小腹撑去，天兵宝刀“锵锵”两声，劈中鹰飞双钩。他终是一足拄地，又分了一半力道精神应付柳摇枝，顿时立足不稳，往横跌退，此消彼长下，鹰飞柳摇枝两人攻势大盛，狂袭而来，刀光钩影箫啸中，眼看小命难保，风行烈这救兵刚好天神般从天而降，一招“血战千里”，全力攻向鹰飞。戚长征精神大振，哈哈一笑，使出左手刀法，最厉害的三下杀着之一的“箭刀寒生”，立时刀光潮涌，疾如激矢般往柳摇枝射去。

范良极眼看得手，忙加重力道，疾敲下去，竟发觉敲在空处。原来里赤媚奇迹地在空中拗腰往下，由平飞变成直插，指尖触地时，两脚上翻，一脚正中范良极的夺命杆，另一脚朝范良极的咽喉闪电撑去。这一连串完全违反了常理的动作在弹指间完成，范良极如此敏捷的人，几乎来不及应变。老贼头本已狡猾过人，藏在门上屋角处，叫里赤媚冲进来时看不到他，岂知仍是暗算不了他。“啪！”脚杆交接，范良极虎口震裂，差点被踢掉盗命杆，再“砰”的一声，范良极空着的手切中里赤媚脚尖，虽挡了这必杀的一招，却给对方脚上传来的大力踢得往楼顶狂撞而去。

里赤媚亦挫了一挫，才腾起身，两脚往范良极连续踢去，不给他喘息机会，同时笑道：“哈！老范竟以为可瞒过我吗？”韩柏早跌实地上，见范良极性命危如累卵，两手一按地面，炮弹般斜冲而起，一拳往追击范良极的里赤媚攻去。范良极这时撞上楼顶，盗命杆回收先点在壁顶，化去大半力道，才贴上楼顶，接着由楼顶翻滚往屋角，轻功之妙，叫人叹为观止。以里赤媚的速度，亦一脚踢空，在屋顶抽回脚时，壁顶赫然留下个深陷下去的脚印，可见这一脚所用的阴柔之力是如何惊人。

当范良极贴墙滑下，里赤媚已凌空和韩柏交换了数招，却和韩柏比赛速度似的多击出了一拳，击中韩柏肩头。幸好这一拳用不上全力，韩柏又借挨打奇功化去他大半力道，加上魔种本身的抗力，但纵是如此，仍痛得龇牙咧嘴，断线风筝般飞跌开去，压碎了贴墙的几子。里赤媚待要乘胜追击，范良极又横攻而至，把他缠着。里赤媚心中狂怒，这香醉居外布满东厂密探，若再杀不了韩柏，唯有从速退去，竟不理对方扫来的盗命杆，硬撞往范良极怀里，一肘往范良极胸膛捣去。

范良极大吃一惊，一个倒翻，头下脚上到了里赤媚上方，盗命杆点向对方眉心必救之处。里赤媚也不由佩服这老贼独步天下的轻功，吹出一口真劲，迎上对方盗命杆，一掌上拍对方天灵盖，再化为爪，往范良极的头顶抓去，五指同时射出指风，封着对方闪退的路子。此时打不死的韩柏又跳了起来，旋风般扑来，完全不顾自身的安危。里赤媚心中暗喜，心想这次还不取你韩柏之命。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狂劲倏起，一人由后攻至。里赤媚倏地退后，后脚往来袭者撑去，“砰！”的一声，竟被对方硬硬的一拳封着。

由蚩敌由地上弹起来，正要扑入战场，助鹰飞和柳摇枝对付风戚两人，嗤嗤声响，只见墙头尽是劲装大汉，以强弩发箭朝他射来。由蚩敌吓了一跳，长啸一声，拔身而起，大叫道：“小心！快撤！”鹰飞刚被风行烈的丈二红枪冲得跌退丈外，知道形势不妙，一声尖啸，拔身飞退。柳摇枝和刚冲出来的强望生立即分头逃遁，不敢稍留。这时屋内的里赤媚“咦”的一声，闪到墙旁，避过了前后和上方的攻势，回头惊异地看了偷袭者一眼，贴墙滑走，鬼魅般消失在窗外。

范良极落到地上，手肘翘高，枕到韩柏肩上，喘着气道：“专使大人你的功夫真窝囊，除了东歪西倒外，还有什么招式？”

韩柏亦双脚发软，看着那危急关头及时赶来的短髯魁梧大汉，边答道：“看来失去了童子功的侍卫长，也是雄风不再，否则怎会像人球般被里人妖在空中抛上抛下，舞来舞去。”

两人劫后余生，口舌上仍一点不让，事实上两人都拼死去救对方。

满脸短髯的豪汉向两人施了个官礼，肃容道：“东厂指挥使严无惧，参见忠勤伯和侍卫长大人。”

两人心中恍然，原来是少林派的俗家第一高手，以他三人合击，难怪里赤媚要立即溜走。这时风行烈和戚长征先后赶至，见两人安然无恙，轻松起来。

范良极斜眼看着这一向行踪神秘的东厂头子，阴阴笑道：“严大人是否刚好在门外经过，听到打斗声顺道进来看看？”

严无惧笑道：“当然不是，卑职奉皇上之命，由现在这刻起，贴身保护忠勤伯，直至子时。”

范良极、韩柏两人愕然对望一眼，朱元璋竟然如此关心秦梦瑶。

严无惧道：“侍卫长大人真的神出鬼没，卑职完全不知大人在屋内。”

范良极叹道：“卑职也是奉命保护忠勤伯，却没有严大人那么舒服，子时后还要继续辛苦下去。”严无惧知他在讽刺朱元璋到了子时立即过河拆桥，唯有尴尬一笑。

韩柏愕然道：“你奉了何人的命来保护我？”

范良极两眼一翻道：“当然是我的顶头上司专使大人你啦。”四人同时一呆，失声笑了起来。

衣衫不整的媚娘冲了进来，扑入韩柏怀里，哭道：“大人没事就好了，吓死奴家哩！”

严无惧目光落到媚娘身上，露出不屑之色。韩柏等四人立知严无惧由朱元璋处，得知媚娘乃天命教的人。看来这人才是朱元璋真正的亲信。

第六章 情天惊变

漫天雪花中，对街的景物茫然不清，可是仍清楚看到，从那幢庄院走出来戴着斗篷的两个人中，有一个是武当派俗家高手田桐。坐在斜对着这应是天命教总部所在的铺里五个人中，韩柏、戚长征和严无惧齐齐一怔。范良极和风行烈都不认识田桐，忙问究竟。

韩柏收回透帘外望的目光，骂道：“好老贼，原来竟是天命教的人，难怪那天对老子这么凶了。”

严无惧深吸一口气道：“想不到田桐平时道貌岸然，现在看来他若非老淫虫，就是天命教的高级人员，真叫人想不到。”接着向戚长征道：“你也认识田桐吗？”

戚长征神色凝重，两眼杀气弥漫，冷然道：“我并不认识田桐，只是认出另外那人，是敝帮以前的济世华陀大医师常瞿白。”

严无惧一震道：“他不是楞严的人吗？”

戚长征语寒如冰道：“我不理他是什么人的人，却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看这卧底叛贼还有多少天可活。”

严无惧立即感到自己身份的尴尬，唯有闭嘴不言。唉！保护韩柏这几个时辰真是非常难挨，偏又大意不得。

风行烈剑眉一轩道：“长征切莫打草惊蛇，对付天命教只有一个机会，若给对方惊觉，便不知怎样可再找到他们。”

范良极嘿然笑道：“狡兔三窟，天命教自明朝开国以来，便在这里培植势力，地道应不止一条，巢穴更不知有多少个。幸好即使我们不找单玉如，她也会出来寻情郎。”接着对严无惧道：“你最好装作完全不知此事，若砸了整个计划，大人应该知道后果多么严重。”

严无惧淡淡一笑道：“皇上早有吩咐，叫我配合你们，若有用得着本使的地方，随便吩咐。”

韩柏喜道：“若我请大人不要跟屁虫般直跟着我到今夜子时，你会不会配合配合呢？”

严无惧苦笑道：“这项是唯一例外，请忠勤伯万勿见怪。”

韩柏苦着脸看了左右两桌坐着的十八名东厂高手，暗里踢了范良极一脚，叫他想办法。口中道：“现在应到哪里去好呢？”

戚长征长身而起，道：“有老严陪忠勤伯，小弟已属多余，正好趁这机会办办私事。”众人愕然望向他。

风行烈道：“戚兄要不要风某在旁做个跑腿？”

戚长征哈哈一笑道：“心领了！这件事小弟一人便成，各位请了。”大步由后门溜掉。

范良极想起云清，两眼一转道：“嘿！我也有点私事要办，忠勤伯好好陪严大人聊天吧！”

风行烈亦慌忙起立，道：“风某失陪了，我这就到左家老巷打个转，请了！”追在范良极背后去了。剩下韩柏呆在当场，暗骂三人没有义气。

严无惧毫无尴尬或不好意思的神色，低声道：“此处不宜久留，我们……”

韩柏叹了一口气道：“说得好！我也累了，想回鬼王府睡一觉。”

严无惧愕然道：“鬼王府？”

韩柏长身而起，忍着笑道：“当然是鬼王府，难道是没有半个美女的莫愁湖吗？”

哼！让你这老小子做个守门将军也好，待会有鬼王帮忙，自能甩掉你们，否则如何去与盈散花相会？

戚长征依地址寻找，冒雪来到宋家大宅的高墙外，正想着如何混进去见韩慧芷，一辆马车在数十名东厂侍卫护随下，由长街缓缓开来。眼看要进入门内，有人掀帘叫道：“长征！”

戚长征闻声看去，竟然是宋楠，想起他也姓宋，难道与宋翔是亲戚的关系？韩夫人正是要把韩慧芷许配给宋翔的四公子，竟是这么凑巧。马车停下来。戚长征举步迎去。

车旁的厂卫头目道：“街上谈话不方便，两位爷们先进去再说。”

戚长征求之不得，忙坐进车里往院内去，下车时，已扼要告诉了宋楠整件事，亦知道宋楠的父亲是宋翔的远房兄弟，所以礼貌上要到宋府打个招呼。宋翔早得宫内的人传递消息，得知远房侄子这么有面子，领着四位公子降阶出迎，使宋楠受宠若惊。戚长征特别留心四公子宋玉，生得一表人才，有若玉树临风，一看便知是书香世代的饱学之士，和韩慧芷比自己更登对，不由一阵不舒服，难怪韩夫人这么想把女儿许配给他。只希望尚未成事就好了，否则这类有关家声婚诺的事，想改变将会是非常困难的一回事。

宋翔和宋楠客气过后，询问的眼光落到戚长征身上。

宋楠引介道：“这位戚兄见义勇为，一直保护小侄上京，有如小侄的兄弟。”

宋翔并不清楚宋楠此次上京的原因，这时才知道内情大不简单，又见有大批厂卫前呼后拥，不敢深究，忙请两人入内。那些厂卫派了四人跟随入屋内，其他人守在屋外。到了大厅，分别落座。自有下人送上香茗果点。闲聊几句，宋玉请罪退去。

宋楠乘机问道：“四弟一表人才，不知成了家没有？”

大公子宋果笑道：“楠兄问得好，近日我们家中来了贵客，乃江南航运巨子韩天德和他的妻妾子女，奉召来京当官，暂居这里。”

宋楠望了脸色发青的戚长征一眼，心知不妙，追问道：“这事和四弟的婚姻有何关系？”

二公子宋政答道：“当然大有关系，韩家二千金慧芷丽质天生，四弟一见钟情，幸好原来韩翁夫妇亦有此意，不过万事俱备，只奈东风无意，好在四弟连续三天书纸寄情，终于打动了韩二小姐的芳心，答应委身下嫁，已定了待韩翁正式拜官后，立即举行婚礼，楠兄刚赶及喝这杯喜酒。”

戚长征听得全身冰冷，尤其“打动芳心”一句，更使他如遭雷击，差点呻吟起来。宋楠望也不敢望向他，还要说些祝颂之词，心里却陪他一起难堪。

戚长征忽地站了起来，神色如常道：“各位久别重逢，必有诉之不尽的离情，戚某顺便四处巡巡，以保宋兄安全。”宋翔也想询问宋楠有关此次来京的事，恨不得他离去，自不挽留。

戚长征离开大厅，依着宋玉离开的方向，一番闪腾，片刻便找到令他牵肠挂肚的韩慧芷，正与宋玉两人在后园一座小楼内喁喁细话。

他躲在一棵可平视二楼的树上，只听宋玉道：“说到情景交融，王观的‘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确是既写江水美人，亦写离情别恨的千古绝句。”

韩慧芷叹道：“后面那‘才是送春归，又送君归去’。写春色又写惜别，更是妙绝。”

宋玉沉吟半晌道：“慧芷小姐，为何宋玉总觉你有点心事？”

韩慧芷抬起俏脸，与他目光一触，立时分不开来，缠结不开。外面的戚长征看得如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暗叫罢了！看情形韩慧芷并非因拗不过父母，才答应婚事，而是真的和宋玉生出感情。心中涌起自卑自怜之意，想自己一介武夫，怎配得起她。一咬牙，传音过去道：“慧芷，我是戚长征，不要张望。”韩慧芷娇躯剧震，立时脸白如纸。

宋玉大吃一惊，抓着她香肩，叫道：“慧芷小姐是否不舒服哩？”

韩慧芷强作镇定，道：“只是女儿家的小问题，宋兄可否让慧芷独自一人休息半晌。”轻轻挣开他的手。

宋玉一番慰问后，无奈依依离去。戚长征乘机掠入楼里，冷冷看着韩慧芷。韩慧芷并没有扑入他怀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垂下头去，不住颤抖。

戚长征淡淡道：“你是否心甘情愿嫁给这四公子？”

韩慧芷抬起梨花带雨的俏脸，凄然道：“长征！我……”

戚长征终是非凡人物，恢复了不羁本色，微微一笑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宋家四公子和慧芷你实是天生一对，忘记了老戚吧！我的生活方式和小姐你太不相同了，而且必然得不到你爹娘的同意，算了吧！就当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老戚衷心希望小姐幸福一生，多生几个白白胖胖的好娃儿。”

韩慧芷的心似被血淋淋的撕裂作两半，说到吸引力，宋玉实逊于戚长征，可是宋玉却是能与她心灵交融的知己，兼且在父母的压力下，她亦不忍再使他们受到宁芷后另一次打击和伤害。又以为戚长征早命丧洞庭，迷迷糊糊地答应了婚事。她本以为戚长征定会责她水性杨花，朝秦暮楚，岂知原来对方有如此气度，更是为之魂断心碎，悲呼道：“长征！听慧芷说几句话好吗？”

戚长征内蕴寸寸血泪，哂道：“事已至此，为何还要纠缠不清，岂是老戚的作风。由今天开始，我们各走各的路，两不相干，由我离开这小楼起，我戚长征向天立誓，以后再不会烦扰小姐，请了！”

韩慧芷骇然道：“长征！”

人影一闪，戚长征去得无影无踪。韩慧芷一声悲呼，哭倒地上。

浪翻云和秦梦瑶对坐静室里，四掌相抵。秦梦瑶俏脸闪动圣洁的光辉，俨如普度众生的观音大士。浪翻云不住把先天真气，缓缓注入她的经脉里，增援她接连心脉的玄气。良久后，四掌分开。

秦梦瑶张开澄明清澈的秀眸，微微一笑道：“幸好有禅主和大哥先后力助梦瑶，否则能否挨到今夜子时，梦瑶实没有把握。”

浪翻云松了一口气道：“若非梦瑶体内精气至真至纯，无论我们怎样努力，恐仍于事无补。”

在屋外护法的了尽禅主此时走了进来，在两人身侧盘膝趺坐，悠然一笑道：“鹰缘活佛自见过韩柏后，进入深禅境界。若了尽猜得不错，他正以无上玄功，召唤庞斑前去相会呢。”

浪翻云颔首叹道：“禅功佛法到了鹰缘的境界，根本和武道之至极全无分别，可见不论何法，臻至最高境界和层次时，均可豁然相通。”

秦梦瑶淡然一笑道：“大哥说得好，由武入道，又或由禅入道，其理一也，活佛不循其父途径，自辟新天地，可见他乃大智大慧、一身傲骨的超凡之士，梦瑶真想见他一面呢。”

浪翻云轻责道：“梦瑶现在除了韩柏外，实不宜想及任何其他人事。”

秦梦瑶两泓秋水般的美眸掠过深不可测的清湛神采，抿嘴一笑道：“梦瑶现在似若不着半点世尘，虚若晴空，什么都留不下，染不着，如何是好呢？”

浪翻云和了尽禅主对望一眼，均担心起来。为了接脉续命，秦梦瑶这些天来励志修行，禅功道境突飞猛进，更胜从前，可是有利亦有害，对与韩柏的相恋却有“不良”影响。

了尽禅主叹道：“老衲真怕韩柏破不了梦瑶的剑心通明。”

浪翻云含笑道：“放心吧！梦瑶在不断进步，他也不闲着，到时必有连场好戏，浪某能为这魔道最高层次的决战作护法，实深感荣幸。”

了尽道：“昔年师姊为了天下，亦存了不惜献身庞斑，作为卫道降魔，现在梦瑶把身体交给韩柏，便当是赏他的报酬好了。”

秦梦瑶轻摇螓首，柔声道：“禅主对梦瑶破身一事，始终不能释怀，可是现在梦瑶的感觉却是很好，非常好！自入道修炼以来，从未如此抛开一切，无忧忘虑哩！”

了尽失笑道：“梦瑶责得好，老衲着相了，又或始终觉得魔种来自魔门秘术，不肯相信真可由魔入道。说到底，魔种道胎的结合，会生出什么后果，现在根本没有人知道。”

浪翻云微笑道：“那也是最吸引人的地方嘛。”

秦梦瑶美眸亮了起来，射出无尽向往之色，轻轻道：“梦瑶真的很想知道哩！”

韩柏抵达月榭，榭内只有鬼王和七夫人。七夫人于抚云见到韩柏，美目立时爆起异采，霞生双颊，垂下头去。

鬼王欣然招呼韩柏坐到另一侧去，笑道：“他们都到了内府打坐休息，若要找月儿霜儿和你的金发美人，可到月儿的月楼去。”

韩柏偷看七夫人一眼，见她咬着朱唇，显是正“苦待”自己，怎敢这就去找月儿等人，顺口问道：“岳丈大人，你看夷姬会不会是燕王派来的间谍呢？”

鬼王爽快摇头道：“应该瞒不过我的眼睛，而且此女确是最近才献给燕王，燕王那晚亦是初次见她，所以尽可放心。”

韩柏放下横在心头的尖刺，很想向他再说盈散花与燕王的事，但又怕他通知燕王，把盈散花杀掉，犹豫间，早给鬼王察觉，皱眉道：“贤婿为何欲言又止？”

韩柏吃了一惊，转到另一问题上道：“岳丈大人法眼如此厉害，为何府中仍有内奸，使朱元璋对府内很多事情了如指掌呢？”

这问题上接夷姬一事，给他瞒过鬼王，微笑道：“何人充作朱元璋耳目，怎瞒得过我，其中数人更是我特别安排，好让元璋知道我想他知道的事，贤婿可以放心。”韩柏暗呼厉害。

鬼王问起媚娘的事，韩柏如实托出，当说到里赤媚再次来袭，幸得严无惧援手，鬼王笑着看他，摇头叹道：“你这小子真的福大命大，里赤媚连续三次出手，仍奈何不了你，会使他对虚某的相人之术深有所感！对他的信心亦造成致命的打击，等于帮了我一个大忙。只要我好好利用他心灵这道缺口，定能一举将他收拾。”

韩柏忍不住问道：“岳丈大人确有鬼神莫测之机，是否对战果早已未卜先知呢？”

虚若无露出个高深莫测的暧昧笑容，道：“月儿早向我问过同一问题，想知道我怎样答她，你直接问她好了。”

韩柏偷看七夫人，她一双手不耐烦地玩弄着衣角，亦偷眼瞟来，一触下两人同时一震。

虚若无见状笑道：“抚云先回琉璃屋，待会韩柏去找你好了，我还要和他说几句话。”

于抚云欣然起立，带着一阵香风经过韩柏身旁，临出榭前，回眸看到韩柏盯着她的背影，嫣然一笑，这才去了，看得韩柏心都痒起来。

鬼王沉吟半晌，道：“你好友风行烈的夫人双修公主，和浪翻云亡妻纪惜惜长得有七八分相像，真是异数。”

韩柏一呆道：“这事我还是第一次听闻。”

鬼王道：“浪翻云自娶了纪惜惜后，隐居在洞庭湖旁一条风景优美的小村里，度过了数年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所以见过纪惜惜的人并不多。你最好提醒风行烈，切莫让谷姿仙被朱元璋见到，否则恐怕会生出不测之祸。”

韩柏心中一震，想起朱元璋因得不到纪惜惜深感遗憾，连忙点头。

鬼王又道：“你虽轻易征服媚娘等艳女，但切勿生出轻敌之心，单玉如和那两个护法妖女，均有数十年的媚功修养，兼之武功高强，又精擅魔门‘弄虚作假’之道，如没有看穿她们伪装的把握，真个不容易应付。好了！去会抚云吧！虚某还是首次看到她这种小女儿的情态，心中着实高兴呢。”

韩柏心中一凛，犹有余悸道：“小婿真不明白，为何我直至和媚娘欢好，驾驭了她们后，仍是因心中早有成见，才能勉强察觉出她们身怀绝技呢。”

鬼王的脸色变得出奇地凝重道：“这就是她们的‘弄虚作假’，乃媚术的最高心法。功力高者，没有人能不被她们骗倒。所以能‘化身千万’，潜伏各处，完全不会被人识破，若非贤婿机缘巧合，亦勘不破媚娘等的真正身份。所以我特别提醒月儿她们，叫她们绝不可透露有关媚娘的事与任何人知道，特别是女人。”

韩柏深吸一口气道：“我现在才明白为何天命教可潜伏京师多年，仍没有给人抓到把柄，只看媚娘等便清楚。可是岳丈精通相人之术，仍看不穿她们吗？”

虚若无道：“此正是媚术最厉害的地方，就像你的魔种，可以变化出各种动人的气质，叫人难以启疑。相学乃一种秘术，媚功则是另一种秘术，而且天性又可克制相学，所以纵使对方功力远逊于我，仍有可能把我瞒过，其中道理确玄妙至极。否则天命教早被我连根拔起。”

韩柏吃了一惊道：“那岂非京师任何美女，都可能是天命教的人，那怎么办才好？”

虚若无微微一笑道：“现在贤婿凭着魔功，已可透过与她们的接触，察觉到她们的媚功妖气，此本领极端重要，你可能是唯一可识破她们伪装的人，要好好利用了。快去吧！抚云等得心焦了。”

风行烈与范良极分道扬镳后，漫无目的般在街上溜逛，似乎又回到了认识靳冰云前那段独往独来的日子里。不知是否因靳冰云的关系，他对女性生出了一种抗拒，若非谷倩莲为他不惜牺牲一切，情深义重，怕也不能打开他紧闭的心扉。而情火开始点燃后，加上体内汇聚的三气，他有点不能自持地先后恋上了白素香和谷姿仙，与她们结为夫妻。白素香之死对他的打击，比厉若海求仁得仁的光荣战死，更是严重。小玲珑是一种补偿。而他已心满意足，再不作他求。

他与戚长征和韩柏虽同是英雄之辈，但性格却很不相似。戚长征乃慷慨激昂的豪士，今朝有酒今朝醉，不大理世俗观念，我行我素、放浪不羁，视男女之防有若游戏，与女人欢好就若呼吸吃饭般自然而然。韩柏则是另一类型，在他的天地里只有爱而没有恨，就算对敌人他也大方得很，充满了异想天开的主意念头。他要追求的是生命美好的一面，而对他来说，那只能在美丽的爱情里求得。他既重旧情亦贪新鲜，兼之身具魔种，使他变成浪漫多情的人。偏又是这种性格，使美女们一给他缠上，便情难自禁，被他迷得死心塌地。这小子在一般事情上没有什么原则，全凭心之所好，肆意而为。但他绝非贪色误事的人，在重大的事情上，总能稳守不移，坚持目标和理想，不怕牺牲，令人激赏。

风行烈对这两位好友最欣赏的地方，正是他们的“真”。大部分人都多多少少口说一套，做又是另一套！但韩戚两人却绝对言行相符，所以有时说出来的话颇为惊世骇俗，只因他们不会以美丽的谎言，掩饰自己真正的意图罢了。初到媚娘的香醉居，风行烈本亦有意荒唐一番，但终不能像他们两人般，与尚未发展到互爱相亲阶段的女子苟合。他并非满口道德礼教之士，亦不会认为韩戚两人不对，根本男女间事乃人之常情，只要没有强迫的成分，便没有绝对的“对与错”。

正想得入神时，耳内有传音道：“风施主！可否过来一见？”风行烈吓了一跳，这悦耳的女声为何这般耳熟？环目四顾，终于看到暌违已久，当日他被庞斑重创后，由广渡大师送去让她照顾了一段日子的玄静尼。她赤足在左旁一所寺庙的入门处，手持佛珠，宝相庄严，清丽出尘如昔，一点不变，就像重演当日山雨迷茫送别的一幕，只不过山雨换上了雪花，洒在她的光头和粗布做的灰色尼衣上。吸引了风行烈的目光后，她转身走进寺内去。风行烈心中一热，追了进去，穿过无人的殿堂，在白雪皑皑的后园方亭里找到她。玄静尼低宣佛号，和他对坐亭心的石桌两旁。

风行烈大讶道：“玄静师父为何会离开空山隐庵，踏足到滚滚红尘的京华之地？”

玄静尼数珠念佛的手停了下来，眼观鼻、鼻观心，恬然道：“风施主尚未知道贫尼主持的空山隐庵，乃慈航静斋分出来的旁支，才会对贫尼忽然履足应天，感到惊异。”

风行烈这才明白，难怪当日广渡会把自己送到那里去。想起玄静尼那种保持距离，却又悉心关怀、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的恩情，心中涌起感激，忙出言道谢。

玄静尼容颜素净、恬宁无波，清澈的眼神凝视着他，悠然道：“有因必有缘，风施主勿着相了。”

风行烈微笑道：“玄静师父说得好，有因必有缘，有缘当有因，今日师父遇到在下，自非偶然的事，不知是何因何缘呢？”

玄静尼垂下目光，单掌作出法印，低宣道：“五尘障成作之智，六思蔽妙观之境；往来火宅无安，漂流苦海何极。”

风行烈盯着她清丽朴素，不染半点人世华彩的容颜，讶道：“为何在下感到师父禅心里隐有不安和痛苦呢？”

玄静尼仰起俏脸，嘴角飘出一丝安详的笑意，悠然道：“罪过罪过，贫尼竟忍不住向施主吐露心声，使施主因贫尼的孽障心生困惑。阿弥陀佛。”言罢眼神投向雪花纷纷的园里，神色一片平静，但又似带着淡淡的凄然。

风行烈心中一震，难道这抛弃尘世的方外美女，竟爱上了自己，那真是罪过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玄静尼轻柔地道：“真心不动，则是光明，一经妄动，即生诸苦；不动时，无所谓见，一经妄动，便生妄见。”幽幽一叹，别过俏脸，凝眸看着风行烈，静若止水缓缓道：“世间诸相，无非幻象，惜吾等梦梦不觉耳。妄心一动，境界妄现，即起分辨之心，故有爱憎苦乐之别。爱则生乐、憎则生苦，念念追逐，欲欲驱迫，无有穷时。既生苦乐，便有执着，或困于苦境不脱，或耽于乐境不舍，施主能体会贫尼的心意吗？”

风行烈心头剧震，终于知道这美丽的女尼真的对自己动了情，天啊！怎么办才好呢？若换了是韩柏，哪管对方是否出家之人，可是风行烈却感到罪孽深重，充满坏了人家修行的歉疚。

玄静尼露出一个凄美的笑容，幽幽道：“业相既起，境界为缘，业起缘生，重重束缚，何有自在。贫尼此次发下宏愿，下山来寻施主，就是要对症下药，针治妄念，破除我执。”接着垂头道：“施主当日不理贫尼劝阻，逞强离去，贫尼竟因此捏断佛串，贫尼便知坠入情障，生出妄念。此后虽加勤功课，绝食七天，可是颠倒妄执，却仍有增无减，才知解铃还须系铃人，于是下山寻来，终于见到风施主。孽障孽障！”

风行烈目瞪口呆看着她，但心中却不但没有丝毫看她不起之意，反因她高尚的情操生出景仰。她对自己的爱，令人感到是一种超越了欲念或占有的爱恋，完全发自真心，没有丝毫伪饰，心中怜意大起，柔声道：“师父想在下怎么办呢？”

玄静尼仰起俏脸，露出一个深情甜美的笑容，平静地道：“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谓之六根六尘，因人而在，因在而生出世间诸般幻象。玄静今日此来，并非要求施主怜惜爱宠，而是要见施主一面，把心中爱恋之思，彻底抖净。今日一会，贫尼即重返空山隐庵，永不出世。行烈明白玄静的意思吗？”风行烈心中一阵激动，用力点头。

玄静尼俏脸泛起神圣的光辉，美目闪耀着夺人神魂的采芒，盈盈起立，走出亭外，任由雨雪再飘到她身上。风行烈涌起冲动，追了出去，叫道：“师父。”玄静尼停了下来，缓缓转身，走了回来，当娇躯抵上风行烈时，深情温柔地轻轻一触，吻了他的唇，低头浅笑，缓缓转身，轻移玉步，瞬即远去，没入雨雪交融白茫茫的深远里，雪地上被她赤足踏出来的印迹，转眼被新雪盖掉。

戚长征找了间僻静的小酒铺，先付了只有多没有少的酒钱，独据一桌，看着外面雪雨弥漫的世界，一杯杯苦酒灌入喉咙里去。他很想笑笑，无奈满腹辛酸过于浓重，无法笑得出来。自出生以来，他还是首次惨尝失恋的滋味，刚才对着韩慧芷说气话，他还能摆出不在乎的姿态，其实只是在心里吞咽苦泪。酒入愁肠，那种胸口被重压堵塞的感觉，更是难过得几乎要了他的命！我是不是比不上宋玉呢？为何他可轻易将韩慧芷夺去？想到这里，不禁暗恨起韩慧芷来。好！我老戚为她再多喝三杯，以后把她彻底忘记，从此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可是三杯下肚，忍不住又继续喝下去，早忘了先前自己立下的决心。

忽然一个脆响悦耳的女子声音在旁道：“这位兄台衣衫单薄，如此狂喝，不怕伤了身体吗？”

戚长征勉力睁开醉眼，模糊间身旁出现了几条影子，其中一人身材窈窕，似乎就是那出言的女子，挥手道：“伤便伤吧！不要你们理。”心中涌起一阵凄苦，脚步踉跄，奔出店外，走了十多步，一脚踏空，扑倒在雪地上。

隐约中听那女子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找辆马车来，先送他回道场去，我办妥事后，再回来看他。”接着被人扶了起来，他正要拒绝，一阵天旋地转，已不省人事。

韩柏离开月榭，正要去找七夫人，前面出现了一位美女，只看她玉步轻移，袅娜动人的美姿，认得是白芳华。想起昨晚她叫自己莫要管她的事，以他这么不记仇的人，仍要心中有气，忙闪入道旁的园林去，走了十多步，白芳华的娇喝在后方叱道：“韩柏！给芳华站着。”韩柏摊开双手，摆了个无奈的姿势，转过身来。

白芳华脸罩寒霜，来到他身前，怒道：“芳华那么讨你厌吗？一见人家来便要避道走？”

韩柏一向吃软不吃硬，冷言回敬道：“白小姐想我怎样对待你呢？既不准我管你的事，我避开又不获批准，究竟要怎样才可令你满意？”

白芳华两眼一红，跺脚道：“好了好了！什么错都错在芳华身上，你走吧！以后不用你管了。”

韩柏大感头痛，她既决定了不离开燕王棣，还来找他作甚？摇头苦笑道：“记着！是你叫我走，叫我不要管你，不要下次又忘记了。”

白芳华气得差点给他再来一巴掌，掩面痛哭道：“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

韩柏哪见得女人眼泪，立即无条件投降。踏前三步，展开双臂，把她搂入怀里。白芳华象征式地挣扎几下，伏入他怀里委屈地哭成了个泪人儿。哭得韩柏心都痛了，又逗又哄，勉强令她收止眼泪，搂到一旁的小亭内紧挨着拥坐一起。韩柏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觉得这次接触，比之以往任何一次更刺激热辣，使他心颤神动，体温腾升，心跳加剧。只恨不能立即与她融化为一体。

白芳华变得温婉娇柔，无限柔情道：“都是芳华不好，害得专使大人这么气恼。”

韩柏被她一声“专使大人”叫得魂魄不全，在她脸蛋亲了一口道：“好姐姐！离开燕王吧！他根本不尊重你，充其量姐姐不过是他另一件用具而已！”

白芳华轻轻道：“离开他又怎样呢？”

韩柏一手捉着她的下颔，仰起她的俏脸，逼她看自己，大喜道：“当然是嫁给我哩！我包管你会幸福快乐。”

白芳华俏脸霞飞，羞喜交集，但又黯然摇首道：“你想得太简单了，你见燕王肯送你金发美人，以为他对女人大方得很，那就完全错了。若我改从你，他会怀恨在心，想办法报复。”

韩柏听得吁出一口凉气，这才明白京官们为何这么怕燕王登上帝位。想起这家伙老爹都要宰，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燕王找人杀他，虽说是为了他的大局着想，但亦隐然含有对他的恨意，说不定便因白芳华爱上自己而引起的。如此说来，白芳华不跟自己，可能只是不想他受到伤害，完全是他错怪了她。怜意大起，先来个火辣热烈的长吻，才看着面红耳赤，双目充满情焰欲火的白芳华道：“哼！别人怕他燕王棣，我才不怕他！而且他一天做不成皇帝，一天不会和我翻脸，嘻！说不定我有方法让他自动把白小姐送给‘浪子’韩柏哩！”

白芳华听到他充满男子豪气的情话，更加迷醉，深情款款道：“韩郎啊！芳华这几晚没有睡过片刻，因为一合眼便见到你，人家几乎苦死了。幸好现在有了你这番话，芳华纵死也甘愿。”韩柏涌起不祥的感觉，责道：“不准你再提‘死’这个字。”

白芳华千依百顺地点头，道：“芳华领命。”

韩柏嗅着她熟悉的体香，色心又起，俯鼻到她敞开的领口，边向内里窥视，同时大力嗅了几口，一本正经地道：“那以后白小姐是否全听我的话呢？”

白芳华对他充满侵略性的初步行动摆出欣然顺受的娇姿，含羞点点头。

韩柏喜出望外，这个似是有缘无分的美女，忽然间又成为他房中之物，还发生得如此突然，如此戏剧化，心中一热，把她拉起来道：“随我来！”

白芳华大力把他反拉着，垂头凄然道：“韩郎啊！若这样就背叛燕王、芳华会觉得很不安的。”

韩柏像被一盘冷水照头浇下。不是已答应了全听从我韩某人的话吗？为何心中还想着燕王，怕他不高兴？

白芳华见他脸色一变，大吃一惊，扑上去纵体入怀，歉然道：“韩郎千万不要生气，芳华再不敢说这样的话了。”

韩柏想不到她可以顿时变得比朝霞柔柔更驯服，哪还可以恼得来，抱紧她道：“好吧！待你再没有半点心事后，才和我好吧。”

白芳华幽幽一叹道：“韩郎你不要轻诺寡言，刚才你说过有方法叫燕王自动把我给你，不要说过便忘记了。”

韩柏暗暗叫苦，刚才冲口而出的豪言壮语，其实主要是为安她的心，完全没有具体的计划，而且燕王棣如此厉害精明，他韩柏哪有资格摆布他。

白芳华见状骇然道：“难道你只是说来玩玩的吗？”

韩柏硬着头皮道：“当然不是。”怕她追问，岔开话题道：“盈散花和燕王间有什么新发展，上过床没有？”

白芳华沉吟片晌，道：“应该还没有，否则燕王不会于明晚特别在燕王府设宴款待她。”

韩柏松了一口气，暗忖待会怎么也要见她一面，弄清楚她何苦不惜献身给燕王棣。

白芳华奇怪地瞧他道：“你和盈散花究竟是什么关系？”

给她看穿了，韩柏尴尬道：“总之没有肉体关系，就像和白小姐这样。”

白芳华娇哼着白他一眼道：“但却是有男女私情啦！花心鬼！”

韩柏想不到她会吃起醋来，大喜道：“好姐姐真的下了决心从我了，所以露出真情来。哈！原来白小姐这么凶的。”

白芳华赧然道：“芳华以后以真心待韩郎好吗？”

韩柏笑道：“算你还有点良心吧！原来一直在骗我，真正的白芳华原来其实是这么乖的。”

白芳华似感到和这风流浪子，调足一世情都不会有半点沉闷，喜道：“知道就好了，看你以后还会不会避开人家。”

韩柏几乎以为她是虚夜月扮的，这么小心眼儿，失声道：“和我算账吗？那你欠我的账韩某人找谁算？”

两人对望一眼，忍不住笑作一团。所有怨恨立时不翼而飞。四片嘴唇又缠绵起来，白芳华的体温不住高升，还剧烈扭动，显然抵不住韩柏催情的魔气，像吃了媚药般动情起来。韩柏亦是欲火焚身，难以遏抑，心中大奇，以往他每逢涌起情火，人只会变得更灵澈，更清醒，为何这次却像有点不能自持呢？究竟是自己魔功减退，还是白芳华特别有诱惑力？难道她比虚夜月和庄青霜更厉害吗？

白芳华开始发出动人魂魄的娇吟。脑际似“砰”的一声，韩柏整个人燃烧起来，体内魔气似若脱缰野马，随处乱窜，吓了一跳，忙运起无想十式中的“止念”，恢复神朗清明，心中一凛，立即表面仍装出全力以赴的急色姿态，两手乘机输入勾魂的魔气，同时暗察她体内真气运行的情况，心中的寒意不住转浓，同时记起了鬼王刚说过的一番话。对方真气流动的情况，竟俨然和媚娘的媚功大同小异，但却是强胜百倍。此刻他已可肯定白芳华假若不是天命教的“法后”单玉如本人，必是两位护法妖女的其中之一。天命教真厉害，竟能打进鬼王和燕王两股势力的核心处。而如鬼王所言，他真的给她瞒过。难道她就是那单玉如，否则谁可这么厉害？

白芳华狠狠啮他的耳珠，娇喘着道：“韩郎啊！人家什么都不理了，立即要嫁你呢。”

啮耳的痛痒传遍全身，韩柏的神志立时迷糊起来，欲火熊熊烧起，吓得他暗咬舌尖，笑道：“我不能这么急色！怎可令姐姐心内不安呢？”

白芳华惊异地看他，道：“不准你再提这句话，芳华把它收回来，来吧！韩郎，芳华带你到她的闺房去。”

韩柏被她拉着朝虚夜月小楼的方向走去，暗暗叫苦，刚才她只略施手段，他便几乎给摄了魂魄，而自己的魔气却对她失去抗拒的效用，上床登榻后，岂非更不是她对手。何况鬼王说过单玉如武功和他相当，那即是和里赤媚同级，翻脸动手更是不成。我的娘啊！怎么办好呢！当然！还有一个问题是她是不是单玉如，或只是其中一个护法妖女？但只看她隐藏得这么好，便知她如何可怕。也感到自己像一头被带往屠场的小羊儿。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传遍鬼王威武王府的上空，朗朗道：“在下鹰飞，望能与韩柏决一死战。”

韩柏闻得鹰飞公然挑战之语，差点要抱着他吻上两口表示感激。忙把白芳华拉入怀里，尚未来得及说话，鬼王笑声在月榭处响起道：“后生可畏，鹰飞你果是英勇不凡的蒙人后起之秀，请到大校场来，让虚某看看你如何了得！”鹰飞一声应诺，沉寂下去。

韩柏吻了白芳华的香唇，故作依依不舍状笑道：“待我收拾了他后，再来和白小姐接续未竟之缘。”

白芳华欣然回吻他道：“让芳华在旁为你摇旗呐喊，喝彩助威。”

韩柏立刻知道她绝非单玉如，最多只是两位护法妖女之一，因为若是前者，绝不敢去和干罗见面。无数念头闪过脑海。白芳华既为天命教在鬼王与燕王间的超级卧底，那即是说：打一开始，属于天命教的胡惟庸，便知道了有关自己这假使节团的所有情事，可恨他还摆出一副全不知情的姿态，既向他索灵参，甚至故意于晚宴后通知楞严来调查自己，叫人全不怀疑到他乃知情之人。只是这点，可知其奸。天命教不但要瞒过鬼王和燕王，还要瞒过蓝玉与方夜羽等人，自是希望左右逢源，收渔人之利。透过了卧底的白芳华，单玉如隐隐操纵着鬼王和燕王，至少清楚他们的布置和行动，若非自己从媚娘那里，把握到察破她们的媚术的窍诀，那鬼王和燕王惨败了，还不知为何败得那么窝囊。

护法妖女已出现了一个，那另一个到底又是谁？此女必潜伏在非常关键性的位置，她会是什么身份和地位呢？当得上白芳华那级数的美女，而又最有可能性的，现在只有三个人，就是盈散花、兰翠晶和陈贵妃，会不会真是其中一人？这些问题令他头都想痛了。天命教有白芳华这大卧底，要杀死自己绝不会是困难的一回事，因为他的确被骗得服服帖帖。反而范良极和左诗三女因少了自己那重色障，直觉不喜欢这烟视媚行的妖女。虚夜月亦因她蓄意逢迎和讨好鬼王，而不喜欢她。于此可见天命教的媚术对男人特别奏效，鬼王亦难身免。

当日秦梦瑶的慧心曾在一墙之隔的侦察中，察知她骗得自己很辛苦。可见白芳华对他是早有图谋，而自己则把秦梦瑶的忠言当作耳边风，全不觉醒，否则早应知道白芳华是有问题的。想到此处，脑际灵光一闪，把握到单玉如为何肯留着他的性命，因为她的目的是自己体内的魔种。

对单玉如这种专以采补之术，提高本身功力的魔门宗主来说，没有补品可及得上魔门最高的心法——魔种。她自然不敢碰庞斑，但绝不会惧他韩柏。假设让她得到了他的魔种，配合她本身的功力和媚术，假以时日，恐怕只有庞斑和浪翻云方能和她一争短长。媚娘这些先头部队，只是单玉如的探子，测试自己的虚实，好待单玉如对付起自己来时更得心应手。谁都知道媚娘等奈何不了他，但作探子却是绰有余裕。以单玉如的眼力和识见，只要检查刚和自己欢好的媚娘诸女，便可推知他的道行强弱浅深。这亦是白芳华一直不肯和自己欢好的原因，因为他韩柏已成了单玉如的禁脔。说不定这次白芳华诱自己欢好，可能是一种见猎心喜的背叛行为。因为再不动手，将会给单玉如捷足先登，拔去头筹。心儿不由“霍霍”跳动起来，假若自己反采了白芳华的元阴，岂非亦可功力大进，因为她并不知道他看破了她的身份。深吸一口气，大校场出现眼前。

戚长征头昏脑涨的醒了过来，发觉躺在一间小房子里。记忆重返脑际，记起了昏倒前仆在雪地上的事，苦笑着坐起来，想不到自己自命风流，竟会尝到失恋的痛苦滋味！

房门推了开来，一名劲装的成熟美女推门而入，见他坐了起来，微笑道：“兄台醒来了，怎么样？好了点没有？”

戚长征见她端庄美丽，态度亲切大方，大生好感，以微笑回报道：“姑娘恩德，在下铭感心中，请问姑娘高姓大名？”

那美女坐到床旁的椅里，饶有兴趣地打量道：“先答我几个问题，我才可决定应不应把名字告诉你。”

戚长征舒服地挨着床头，欣然道：“姑娘问吧！小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美女见他神态潇洒，流露出一种含蓄引人的傲气和自信，芳心不知如何剧烈地跃动几下，才能收摄心神道：“兄台何故要借酒消愁呢？究竟有什么难解决的事？”要知以戚长征如此人才，只有别人为他伤心失意，怎会反变了他成为伤心人，所以引起她的好奇心。

戚长征被勾起韩慧芷的事，两眼射出深刻的情怀，叹道：“俱往矣，在下街头买醉，是因为钟爱的女子移情别恋，一时感触，多喝了几杯……”

美女“噗嗤”笑道：“多喝了几杯？酒铺的老板说你喝了足有三大坛烈酒，换了普通人，一坛酒便爬也爬不起来了。”接着道：“所以第二个问题是：兄台究是何方神圣？既身上佩有宝刀，又身怀内家先天真气，应不会是无名之辈吧！”

戚长征心中大讶，此女竟可察知他已进入先天秘境，大不简单，仍坦然道：“小子乃怒蛟帮戚长征……”

美女色变道：“什么？你就是‘快刀’戚长征？”

戚长征奇道：“姑娘的反应为何如此激烈？”

美女秀目射出寒芒，罩定了他，好一会后容色稍缓，叹道：“算了，戚兄虽是黑道强徒，但一直并无恶行，唉！”不知如何，心中竟涌起惆怅之情。

戚长征心中一动道：“姑娘是否八派之人？”

美女点头道：“这事迟早不能瞒你，这里是西宁道场，戚兄若没有什么事，请离去吧！”

戚长征见她下逐客令，潇洒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站到地上，顺手取起几上的天兵宝刀，挂在背上，又坐在床沿，俯身穿上靴子。美女从未见过男人在她眼前着袜穿靴，对方又是如此昂藏洒脱的人，而且此子一边穿鞋，一边含笑看自己，不由别过俏脸，故意不去看他。

戚长征穿上了皮靴，长身而起，拍拍肚皮道：“其实有什么黑道白道之分？或许只有好人坏人之别！不过那亦非泾渭分明，若姑娘能抛开成见，不如和我到外面找间馆子，吃他一顿，聊聊天儿，不是人生快事吗？”伤心过后，这小子又露出浪荡不羁的本色。不过眼前美女，确使他既感激又生出爱慕之心。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新鲜和刺激，好忘记善变的韩慧芷。这花信美人体态娉婷，极具风韵，而且看她神情，应尚是云英未嫁之身，那双晶莹有神的秋波，似有情若无情，非常动人。

美女陪他站起来，故意绷起俏脸道：“我并不习惯随便赴陌生男人的约会。唉！你这人才刚为负情的女子伤透了心，曾几何时，又打别人的主意，不感惭愧吗？”话出口才微有悔意，自己怎可和对方说起这么暧昧的话题。

戚长征哑然失笑，瞧着她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想人生在世，不过数十寒暑，若不敢爱不敢恨，何痛快之有？不如这样吧！明天日出后，老戚在落花桥等待姑娘，若姑娘回心转意，便到来一会，我保证绝无不轨之念，只是真的想进一步认识姑娘。”

美女给他大胆的目光，单刀直入的追求态度，弄得有点六神无主，竟不敢看他，咬牙道：“不要妄想，我薄昭如绝非这种女人。”

戚长征哈哈一笑道：“原来是古剑池的‘慧剑’薄昭如，既有慧剑，难怪能不被情丝所缚。可是老戚郑重声明，我绝无半分轻薄姑娘之意，反而是非常感激和敬重，明天我会依时到落花桥，等待姑娘。”

薄昭如被这充满霸气的男子搞得手足无措，可恨心中却全无怒意，这对她来说乃前所未有的事，轻轻道：“你有了寒碧翠，还不心满意足吗？”

戚长征一呆道：“你认识碧翠吗？”

薄昭如微一点头，勉强装出冷漠神色，道：“走吧！明天不要到落花桥好吗？”

戚长征听她竟软语相求，知她有点抗拒不了自己，更激起豪气，断然道：“不！若我不到落花桥去，以后想起来都要顿足悔疚。”露出他阳光般的招牌笑容后，大步去了。

薄昭如暗叹一声，追着出去，没有她的陪同，他要离道场当会非常困难。这次她是否“引狼入室”呢？

雪花漫天中。大校场上站了十多人，虚夜月诸女全来了，只缺宋媚，她没有武功，未能惊觉醒来，仍沉醉梦乡里。鬼王府除了鬼王外，就只有二十银卫的其中五人在站哨，其他铁青衣等高手一个不见，予人高深莫测的感觉。奇怪的是干罗并没有出现，不知是否离开了鬼王府，或者是根本没有来过。鹰飞背挂双钩，傲然卓立，目光灼灼打量诸女，对庄青霜骄人的身材，特别感兴趣。

韩柏一声长笑，步入广场，领着白芳华，先来到鬼王之侧，看也不看鹰飞一眼，冷哼道：“这小子真大胆，暗里偷袭不成，又明着来送死，请岳丈大人准小婿出战此人。”

鹰飞明知对方想激怒自己，所以毫不动气，留心打量韩柏，见到诸女自他现身后，俏目均亮了起来，露出雀跃之色，虚夜月和庄青霜更是情火高燃，谷姿仙三女也是一脸喜色，心中暗懔：这小子对女人确有魔幻般的魅力，若甄素善来惹他，说不定会被他征服。为此更增杀他之心。

他这回公然挑战韩柏，实是没有办法中的最佳办法，因为甄素善已正式向方夜羽提出，要由她负起对付韩柏的责任。她身份超然，本身武功又高，手下猛将如云，方夜羽难以拒绝她的要求。情势急迫，在里赤媚的首肯下，他遂有此行动。韩柏的魔种尚未成气候，但却是突飞猛进，愈迟愈难杀死他。所以他立下决心，今日一战，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虚若无正要说话，严无惧的声音传来道：“想向忠勤伯挑战吗？首先要过严某此关。”风声响起，这东厂的大头子跃入场中，来到韩柏身旁，向虚若无施官式晋见礼。

虚若无笑道：“无惧不必多礼，忠勤伯能与如此高手决一死战，实乃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切后果由虚某负责。”

严无惧正要他这句话，应诺一声，守在一旁，暗忖我有皇命在身，若见势色不对，随时可出手救援，别人亦怪我不得。

虚夜月兴奋地鼓掌道：“来人！快给我抬几个兵器架出来，让月儿的夫郎大显神威，宰掉这奸徒。”五名银卫应命去了。

鹰飞表面神色不变，心中却勃然大怒。暗下决心，若将来能杀掉鬼王，必要弄这绝色娇娃来尽情淫辱，叫她爱上自己，再把她抛弃。

韩柏乘机离开鬼王和白芳华，伸手搂着虚夜月和庄青霜到另一旁去，装作和她们说亲热话，低声吩咐道：“现在为夫说的是至关紧要的话，切莫露出任何惊异神色。”两女为之动容，连忙点头答应。

韩柏向虚夜月道：“无论你用什么法子，立即帮我把岳丈从白芳华身旁弄开，并告诉他白芳华乃天命教的卧底，但切要不动声色，因为她仍有很大利用价值。”

两女虽有心理准备，仍震骇得垂下头去。韩柏吻了她们脸蛋后，银卫刚搬来三个兵器架，放在广场与鹰飞遥对的另一边，韩柏悠然走了过去，伸手逐件兵器抚弄把玩。

虚夜月向庄青霜使了个眼色，走到白芳华身旁，装出娇嗔之色，不服气地道：“开心了吧！我们夫君说要纳你为妾，你得偿所愿了。”跺足走了开去。白芳华哪知身份被韩柏识破，堆起笑容，追着虚夜月想趁势讨好她。

庄青霜暗喜虚夜月妙计得逞，忙到鬼王旁，轻轻转达了韩柏的话。鬼王眼中惊异之色一闪即逝，哈哈笑道：“霜儿不用担心，我包管你的娇婿旗开得胜。”掩饰了庄青霜接近他的目的。

“锵！”韩柏取起一把长刀，拔了出来，转身向鹰飞大笑道：“本人就代表戚兄，向你讨回血债。”横刀而立，屹立若山，锋芒四射，大有横扫千军之概。谷姿仙、谷倩莲和小玲珑三人，虽是第二次见他和别人动手，可是上一次对着里赤媚，完全是挨打求生之局，到此刻才得睹他的英姿风采，竟不逊色于爱郎风行烈，不由大改印象中这家伙只懂嘻皮笑脸、大耍无赖的形象。

虚夜月和庄青霜更是美目闪亮，恨不得投身到他怀里，恣意缠绵。鹰飞见他霎时豪迈得像换了另一个人似的，亦暗暗心折，更增杀他之心。韩柏对女人便像一团烈火，遇着甄素善这干柴，后果想都不敢想！冷哼一声，两手后伸，同时拔出“魂断双钩”，摆开架式，上身微俯向前，两眼射出慑人神光，像头饿豹般紧盯对手，气势绝不逊于韩柏，冷狠则犹有过之。众女都看得呆了一呆，心中纵不愿意，亦无法不承认这邪恶的蒙古年轻高手，有种妖异的引人风采，不由暗暗为韩柏担心起来。虚若无和严无惧对望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惊异之色，难怪鹰飞敢单人匹马，到来挑战。

两人相峙不动，互相催发气势，一时间杀气严霜，气氛拉紧，一触即发！雪花仍永无休止地洒下，整个广场和四周的建筑物均铺上白雪，转化为纯白净美的天地。两人的目光一点不让地对视，寻找对方的破绽，若有任何一方稍露虚怯的情态，另一方必生感应，乘虚而入，发动最猛烈的攻势。天地一片寂然，雪花静悄悄的洒落地上。韩柏观察了一会，知道休想在气势上压倒鹰飞，沉喝一声，往前冲出，挥刀疾劈。假若戚长征在此，看到这一刀，也要大声喝彩。这刀除了凌厉无匹，充满一往无前的霸气外，更精彩的是变化无方，含有惊世骇俗的奥妙后着，叫人泛起不但硬碰不得，还完全没法捉摸他要攻击的位置。兼且此刀全无成法，便像才气横溢的诗人妙手偶得而成的佳句，看得人心神皆醉。

事实上韩柏自己都不知为何会使出这一刀来，他见鹰飞双钩守得无懈可击，魔种被刺激得往上提升，一股冲动狂涌而来，自然而然劈出这天马行空的一刀。虚若无看得呆了一呆，皱起眉头，像想到了什么非常有趣的事。众女则紧张得屏止呼吸，恨不得韩柏一招克敌。严无惧放下心来，暗忖难怪里赤媚三次暗袭仍杀不死他，原来竟真有如此本领。鹰飞更是心下凛然，想不到他的刀法比戚长征更难应付，知道退让不得，狂喝一声，双钩前后扫出。

两大年轻高手，终于短兵相接。人影交接，鹰飞先一钩眼看要扫中长刀，长刀忽生变化，缓了片刻，避过钩尖，闪电破入，朝鹰飞面门劈去。鹰飞临危不乱，施出浑身解数，后一钩恰扫在刀身处。当地一响，两人错身而过。鹰飞猛扭腰身，双钩一上一下，分向韩柏头顶和腰侧钩去，狠辣凌厉。韩柏头也不回，反手一刀挥去，切入双钩间的空门，取的是对方咽喉，竟然第二招便是与敌偕亡的招式。

虚夜月等吓得花容失色，只有鬼王和严无惧暗暗点头，看出韩柏的长刀取的是短线，必能在鹰飞双钩击中他之前，先一步割破对方喉咙。要知韩柏第一招早取得先势，假若现在改采守势，会给鹰飞争回主动，陷入挨打之局，所以才以险着力保优势。个中玄妙处，实是精彩绝伦。鹰飞果然闷哼一声，两钩回收，“锵”的一声，把韩柏这无坚不摧的一刀夹着。韩柏也不由心中暗赞，并在对方双钩将刀锁死前，运功一震，底下飞起一脚，踢往对方下阴，内劲通过钩刀接触处，硬拼一记。

鹰飞亦同时一脚扫出，希望能把韩柏扫得横移少许，失去平衡，那他的双钩便会像长江大河般，滚滚而去，直至把对方击毙。“砰！”气劲交接，刀钩分了开来。两人同时被震得往后退去。“砰！”韩柏底下那一脚倏地缓了一缓，变成踢在鹰飞脚侧处，而不是被他扫中。看得连鬼王都忍不住双眉上轩，叫了一声“好”。

鹰飞想不到对方的感应如此玄妙，竟像脚尖生了眼睛般，至此方知魔种的厉害。他也是一代人杰，知道不及变招，一声长啸，就在双脚交触的刹那，往后翻腾，转动身子，化去韩柏的脚劲。他吃亏在脚下是横扫之力，给对方的直踢击中，变成纯是挨踢之局，不得不以仓促应变的奇招化解。心中大感苦恼，交战至今，竟然一直陷入被动挨打的下风，实是平生破题儿第一遭。

韩柏一脚得逞，哪还迟疑，哈哈一笑，贴地掠出，竟要先一步抢到鹰飞的落点，再加攻击。众女本以为他会凌空追击，想不到这小子如此狡猾，看得紧张万分。人影闪处，韩柏来到由空中落下的鹰飞下面，唰唰唰接续劈出三刀，往身悬虚空，像与天上雪花融合为一的鹰飞挥去。三丈方圆内的雪花，被惊涛骇浪般的刀气带得旋动起来，更添声势。韩柏傲立在这雪雨漩涡的中心点，有若天神。他再不是那只懂与美女调情的多情种子，而是无可比拟的武道霸主，就像赤尊信复活了过来。众女看得心神皆醉。虚若无眼中掠过异采，再喝道：“好！”

鹰飞却是心中叫苦，只见寒芒电掣，刀气漫空涌来，知道再无可能抢回主动之势，此时若不退走，如此下去，最多是得个两败俱伤之局，暴喝一声，双钩下击，“当当”之声不绝于耳。鹰飞不住借劲上升，又猛地回扑，忽缓忽速，竟是招招硬封硬架，仗着强猛的钩劲，消解韩柏凌厉的刀势。

韩柏杀得兴起，趁鹰飞又弹往高空，冲天而起，长刀幻作长虹，冲破雪花，向鹰飞直击而去。鹰飞发出厉啸，往下狂扑，双钩使出看家本领，立时挂中对方长刀。钩刀相交时，韩柏长刀忽地像延长了般，送出一道刀气，割往鹰飞胸膛。鹰飞本要单钩锁刀，另一钩则突袭对方，这时哪敢逞强，闷哼一声，双钩吐劲，凌空飞退。“啪喇”声中，鹰飞胸膛衣衫尽裂，险险避过这必杀的一招。同时借力改变去势，横移开去，竟是打算逃走。韩柏还是首次发出刀气，亦自呆了一呆，落回地上，竟忘了乘势追赶。

铁青衣倏地现身屋檐处，阻着鹰飞逃路，大笑道：“胜负未分，鹰兄怎可离去？”

虚若无喝道：“青衣！让他走吧！”铁青衣微一错愕，鹰飞掠过他头顶，迅速远去。

虚夜月和庄青霜扑了出来，不顾一切投入韩柏怀里。众人均欣然围了过来。

严无惧忍不住问道：“威武王为何竟容此子逃去呢？此人武功如此高强，竟可避过先天刀气，给他溜掉，实是后患无穷。”众人都不解地望向鬼王。

虚若无淡淡一笑道：“因为里赤媚来了，所以放他一马罢了。”转向韩柏道：“贤婿到我的书斋去，我有几句话和你说。”接着伸手截着想跟来的虚夜月和庄青霜道：“你们到月楼等韩柏吧！”再向众人打个招呼，领着韩柏去了。白芳华则秀眸一转，离府他去。

第七章 古庙惊魂

风行烈回到鬼王府，虚夜月正嘟长小嘴，坐立不安地苦候韩柏。庄青霜比她文静多了，和谷姿仙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着。谷倩莲则和小玲珑坐在一角，不知说着些什么知心话儿。金发美人儿夷姬和虚夜月的贴身俏婢翠碧，负责伺候众女的茶水。虚夜月的月楼在鬼王府虽不算大建筑，但多住两家人，仍有足够的空间。所以在她的坚持下，风行烈和戚长征均分了楼上的四间大房，厅子当然是公用的了。

谷姿仙见风行烈回来，大喜迎去。风行烈看见虚夜月的可爱模样，忍不住笑道：“谁开罪了月儿呢？”

虚夜月跺足道：“行烈在笑人家。”

谷倩莲怎肯放过他，扯着他衣襟笑道：“试过野花的滋味，以后再不觉家花香了？”谷姿仙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风行烈笑道：“皇天在上，我风行烈只作陪客，并没有尝到野花的滋味。”三女大喜，但又碍于虚夜月和庄青霜在旁，不好意思追问细节。

虚夜月记起了白芳华的事，遣走了翠碧和夷姬，招呼众人坐到一块儿，道：“现在月儿有件至关紧要的事，要告诉你们。”

鬼王和韩柏两人在金石藏书堂坐下，沉吟片晌道：“现在我真的放心了。贤婿的武技已臻上窥天道的境界。就算再遇上里赤媚，虽仍不免落败，但应可保命逃生。”

韩柏呆了一呆，搔头道：“他的天魅凝阴如此厉害，败即死，我哪得逃生呢？”

鬼王微微一笑，在身后取出一把刀来，递给他笑道：“有了这宝贝，没可能的事当会变成有可能。”竟是天下武林梦寐以求的鹰刀。

韩柏不敢伸手去接，苦着脸道：“若我失掉它，岂非更糟。”

鬼王把厚背刀塞入他手里，笑道：“信我吧！你若拿着此刀，会有意料不到的效果。”

韩柏两手接上鹰刀，一种奇异的感觉立时传遍全身，有点像与美女交欢时，那种既浓郁又空灵的境界。不禁点头道：“可能真是这样，但鹰刀来了我这，小婿岂非成了众矢之的吗？”

鬼王哂道：“有谁见过鹰刀呢？除了红日法王或庞斑等人外，没有多少人能感应到此刀的灵异。所以你尽管把它背着，后天早上来还我，包管不会有人知道。”

韩柏道：“假若我真的丢失了它，怎么办好呢？”

鬼王若无其事道：“得得失失，何用介怀！”

韩柏和他对望一眼，齐齐放声大笑起来，充满了知己相得的意味。

鬼王叹道：“或许你会说我是马后炮，其实连单玉如都瞒我不过，可是我对芳华却全无怀疑，只是基于一个原因，使我愿意欺骗自己。”顿了顿续道：“你或者尚未知道：芳华乃瑶族女子，而月儿的生母亦属瑶族，兼且她们的神态都有着某种微妙的酷肖和韵味，所以我才愿意接受她，让她作伴。到今天才知道，这是单玉如针对虚某的弱点而作出的摆布。”

韩柏吁出一口凉气道：“单玉如的手段真叫人心寒生惧。”

鬼王双目闪起精芒，冷哼道：“幸好她被贤婿识破了，你这两天最好不要动她。因为我还要利用她送出一些消息，害害单玉如。哈！真是愈来愈精彩了。”

韩柏记起见不到干罗，顺口询问。

鬼王道：“我们得到消息，干罗的女人‘掌上舞’易燕媚，和丹清派的女掌门等正乘船来京，老干知道后，立即赶去接应，我派了城冷陪他，以应付京师的关防。”

韩柏又皱眉道：“戚长征到哪里去了？”暗忖不是又到青楼鬼混了吧！这小子可能比自己更放任。看了看天色，这样被白芳华和鹰飞一闹，鬼王又扯了他到这里说了一番话，已是酉时之初，离盈散花清凉古寺的约会，不足一个时辰，不要说难抽空去和七夫人缠绵，月儿霜儿都不宜再见。她们当然不会拦阻他于亥时去会秦梦瑶，但却休想她们批准那刻前的任何约会。叹了一口气道：“严无惧阴魂不散地缠着小婿，害得我想赴一个重要的约会也有所不能，岳丈大人可否帮我把他甩掉呢？”

鬼王神秘一笑道：“这个容易得很，是否指与秦梦瑶的约会哩？”

韩柏不敢瞒他，道：“岳丈可否看在小婿份上，尽管听到我即将要说的事，也不要通知燕王呢？”

鬼王沉吟片晌，叹道：“假设你在三日前这样对我说，我会让你不要说出来。可是燕王这几天那种不择手段的做法，已使我心灰意冷，燕王实在和朱元璋属同样的料子，贤婿放心说吧！”

韩柏遂和盘托出了盈散花与秀色的事。鬼王听罢皱眉道：“假若我猜得不错，盈散花可能是高句丽上一任君主无花王的后代。无花被正德夺了王位，妃嫔儿子亲族近五千人尽被诛戮，想不到仍有人幸存下来。”

韩柏奇道：“冤有头债有主，为何盈散花会找上燕王棣来报复呢？”

鬼王道：“那次宫廷之变所以能成功，全赖燕王派出手下助阵，也可以说：只要燕王一天当权，正德的地位便稳如泰山。盈散花若是无花的后人，把燕王列作刺杀的对象，绝不稀奇。可是燕王此人虽是好色，对女人却防范甚严，和女人欢好前，必以手法制着她的穴道内功，想在床上行刺他，根本是不可能的。”

韩柏一听更是心焦如焚，这岂非赔了夫人又折兵！恨不得胁生双翼，立即飞去见盈散花，劝她打消主意。

鬼王又道：“就算盈散花行刺燕王成功，正德固是失了大靠山，但她也绝占不到便宜。因为蓝玉和胡惟庸，所以能请得动水月大宗来帮忙，必是以高句丽的领土作报酬。若让倭子取得这邻近中土的踏脚石，中原危矣！”

韩柏听得目瞪口呆，始知自己根本不懂国情政治，呆了半晌后道：“如此我更要去见盈散花，劝她打消念头。明晚燕王设宴招待盈散花，谁都可想到宴会后的余兴节目会是什么。”

鬼王问道：“盈散花约了你在哪里见面？”韩柏说了出来。

鬼王伸手搭着他肩头，语重心长道：“我知贤婿你以诚待人，所以对人没有太大防范之心。我年轻时亦有你这种想法，可是现在多了数十年的经历，什么都看透了。总之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牵涉到国仇家恨，最正常的人也会变成不顾一切的疯子。”顿了顿续道：“现在你成了盈散花对付燕王行动的唯一障碍，说不定她会把你看作第一个要对付的目标。”

韩柏对此充满自信，哪会放在心上，敷衍道：“多谢岳丈大人提点，我会小心应付她。”

他的内心想法哪瞒得过鬼王，哑然一笑道：“只有经验和教训，才可以使你们这些年轻人明白长辈从血泪得来的处世知识。我亦不多言了。我可保证你能撇开小严，神不知鬼不觉在清凉寺内出现，不过你最好先摸清形势，才好去见盈散花，知道吗？”

韩柏爽快应道：“晓得了！”

鬼王叹了一口气，知他只当自己的话是耳边风，再加几句道：“现在谁都知你魔功高强，所以若要对付你，必是订下最毒辣的阴谋或是集中武功最高的好手，不叫你有任何脱身的机会，否则我也不会逼你带着鹰刀，免得你与秦梦瑶尚未见着，便一命呜呼。”

韩柏奇道：“岳丈不是说我福大命大吗？”

鬼王嘴角逸出笑意，站起来道：“来吧！让我指点你一条到清凉寺的暗路，月儿方面自有我为你安抚。”韩柏大奇，暗路究竟是指什么呢？

穿过地道，韩柏由另一出口钻出来，竟是清凉古寺后院的一间僻静禅室。至此亦不由深深佩服鬼王的深谋远虑，他早在鬼王府下秘密开凿了四通八达的地道，通往远近不同的地方。就算和朱元璋翻脸动手，逃起来亦轻而易举。自己若非成了他的女婿，自亦不会知悉秘密。他把地道出口掩盖好后，以佳人有约的轻松姿态，步出室外，往主庙走去。这时乃晚课时间，经堂传来阵阵禅唱，钟鸣鼓响，充满宁和的宗教气氛。由昨天开始，明军封锁了到清凉山所有道路，除非是高手，一般人自然不能上山礼佛，所以偌大的清凉古寺，除了经堂之外，静悄悄的，阒无人声。

韩柏施展身法，避过了几个打扫的僧人，来到大殿内佛像后的空间。探头出去，佛座前的长明灯映照里，有三个僧人伏倒地上，似正拜佛拜得忘了站起来。韩柏大感不妥，记起了来前鬼王的忠告，伸手在佛座下的莲花浮雕运功抓下一粒木屑，朝其中一僧的敏感穴位弹去。正中目标，只是该僧全无应有的反应。韩柏心中一寒，是谁点了三僧穴道呢？难道这真是个陷阱？

鬼王的话言犹在耳，韩柏不禁对盈散花的信心动摇起来。旋又想到：或者是有人知道我们的约会，所以先行布局对付我们也说不定？趁现在离约会仍有小半个时辰，自己不如早一步截着盈散花，和她逃之夭夭，才是上策。想到这里，暗笑任敌人千算万算，都算不到自己是由秘道潜来的。于是凝聚精神，运转魔功，把感应提升至极限。先由佛座的后门退出去，再闪入主殿旁幽深的园林里，曲折迂回地绕到大殿正前方广场侧的密林中，藏身一棵支叶茂密的大树上，把身体隐蔽得天衣无缝，除非不幸的敌人亦选了这棵树爬上来，还要选中他藏身的横丫，否则休想发现他的存在。下了一天的雨雪此时渐由大转小，缓缓停下。整个清凉山所有庙宇建筑，变成了白色世界。大庙前的广场静悄无人，在大殿檐边高挂的十多个灯笼映照下，积雪的广阔空地反映着灯光，似若个不具实质的幽灵世界。

韩柏由藏身处看去，除了大殿的正前方尽收眼底外，由于居高临下，亦可看到刻有“清凉古寺”大石牌匾入口下大截的登山石阶。此乃到古寺的必经之路，盈散花要来，理应是循此石阶登寺，否则就须攀山越岭。韩柏尽力收敛本身精气，免惹得敌方生出反应。正如鬼王所言，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四周静如鬼域，虫鸟等都因大雪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天色开始转晴，星空晶莹通透。

就在此时，韩柏生出感应，往巍然矗立的大殿上空望去。在星夜的背景衬托下，一道鬼魅般的人影从天而降，落到殿顶，盘膝安坐瓦背，稳若磐石。肩背处露出一截刀把，在星光下闪起微微的异芒。情景诡秘至极点。韩柏忙合上眼睛，只余一丝空隙，怕给对方看到眸子的反光。心中冒起一股寒气。此人应是逃过守兵耳目，而且是攀山上来，只是此点，便知此人大不简单，充满了夜行者舍易取难的精神。更骇人是他的从容气度，动作迅捷完美，疾若电闪，那种身法，韩柏只曾从庞斑、浪翻云、秦梦瑶、里赤媚、鬼王等有限几人身上看过。我的娘啊！这人究竟是谁？

韩柏至此更不敢大意，收摄心神，把魔种潜藏匿隐的特性发挥到极致，心中无念无思，收止呼吸，全靠内息循环不休，就若冬眠了的动物，把生命的能量降至无可再低的水平。时间缓缓转移。“呜！”山路处传来一声鸟鸣。接着另一下鸣叫在更远的山路下回应着。当然是埋伏山路旁的敌人在暗通消息。现在时近酉亥之交，盈散花为何仍未出现呢？难道……不！盈散花绝不会出卖我的。

步履声由山路下传来。韩柏暗叫不好，果然是散花来了。怎么办好呢？应否立即扑下去，带她一起逃之夭夭？可是只要埋伏山路两旁的高手挡他们片刻，在殿顶那可怕的人便可赶上他们，岂非仍是死路一条。旋又想起大殿内的三个僧人，说不定对方不会立即动手，会让散花到殿内等他，待他两人到齐时才将他们一网打尽。猛下决心，决意静观其变。手往后伸，轻捏大宗师传鹰的厚背刀把，一种奇异的感觉透体而入，心神更是空灵通透。一道黑影在目光所及的山路尽处出现。韩柏松了一口气，原来竟是个儒生打扮的魁梧男子。

他迅速来到石阶之上，停定向殿顶遥遥拱手道：布衣侯——战甲，见过水月大宗。”

韩柏大吃一惊，慌忙收摄心神。我的天！原来竟是水月大宗亲自出手来对付我，我也算有面子了。这时从不信神佛的他，亦不禁求神拜佛教盈散花千万不要来。

低沉冰冷，带着异国口音的声音由殿顶飘下来道：“韩柏何在？”

战甲沉声道：“战某亦大惑不解，不知此子为何会不来赴约？”

盘坐殿背的水月大宗冷哼道：“蓝玉不是保证过韩柏必来的吗？第一次行动便叫本宗失望，我们还如何可以合作下去？”

战甲唉声道：“大宗请听战某一言，这次我们的计划应是天衣无缝。何况韩柏此子最是好色，只要有美女约他，天大事情都可搁在一旁，除非是他死了，才会不来。”

韩柏听得心中大恨，好气兼好笑，这战贼子竟敢如此看扁我韩某人。

水月大宗冷然道：“是否在邀约上出了楼子，他根本不知道有这约会，又或那盈散花吸引力不够，诱他不动呢？”

战甲道：“盈散花乃江湖十大美女之一，有她亲笔之信，韩柏怎会不来？可能是其中另有问题。”

韩柏骤听入耳，像给劲箭穿心，心头一阵剧痛，什么内息都运不起来，呼吸困难。盈散花，你这狠毒妇人，对得起我韩柏吗？原来你竟是蓝玉的人。就在此时，呼啸之声由殿顶破空而至。骇然下知道因心中震惊，魔功消散，立时引起盖世高手水月大宗的感应。他往上望去，只见漫天刀芒，重重杀气，笼罩着以自己为中心的方圆三丈之处。

戚长征一边想着薄昭如，步履轻松地到了鬼王府，此时他已成功地把韩慧芷抛在脑后。虽在想起她时仍有点心中刺痛，但已非在宋府时那种滴血绞痛的凄绝感觉。在府门报上姓名，府卫把他带往内府。他还是首次踏足鬼王府，被那有若表演建筑艺术的琼楼玉宇，园林美景吸引得神为之迷，大感兴趣。府内灯火通明，亮若白昼，但却不觉有人把守，难道任由来抢鹰刀者如入无人之境吗？

正嘀咕间，有人叫道：“戚长征！”戚长征循声望去，只见左侧花园深处的亭子里，隐有人影。他认得是风行烈的声音，忙遣走府卫，走了过去。亭内不但有风行烈和三位娇妻，还有虚夜月与庄青霜两女，独不见宋媚。

谷倩莲道：“你这家伙溜到哪里去了，你义父说要打你屁股呢。”

戚长征向亭内诸人抱拳一揖，登上石亭，道：“义父他老人家在哪里？”

风行烈神秘一笑道：“干老和虚老两位老人家正在书斋处下棋，为什么这么晚回来呢？有人等得你很心急了。”

戚长征叹道：“此事一言难尽。”望着虽绷着俏脸，模样仍是那么动人的虚夜月，不禁又死性不改，故作惊奇道：“谁惹得虚大小姐不高兴了，是否韩柏那小子，让我揍他一顿为你出气。”

虚夜月正因韩柏偷偷溜走，大发脾气，却苦无发泄对象，戚长征竟自动献身，送上门来，插腰大嗔道：“去你的大头鬼，韩柏刚认识了你这个损友，立即近墨者黑，学足你的坏榜样，本小姐要揍你一顿才真。”

戚长征被她扭腰不依的俏模样弄得大晕其浪，哈哈笑道：“虚大小姐要感激我老戚才对。只要韩柏小子学到我三成哄妞的本领，包管哄得我们的虚大小姐心花怒放，快乐无穷，来！韩兄既不在，便让老戚来陪你聊天，包管你不会寂寞。”

虚夜月终忍不住“噗嗤”一笑，玉容解冻，别过头去，狠狠骂道：“死老戚！真希望碧翠把你治死了。”

戚长征全身一震道：“你说什么？”

虚夜月大乐鼓掌道：“不要言而无信，快坐到月儿身边来，把你由出世开始的种种丑事，由头到尾详细道来，逗得本小姐开开心心，才准离去。”

她身旁的庄青霜、谷倩莲、小玲珑，全抿嘴偷笑，看着他呆然失措的苦脸。风行烈感受着各人间真挚无伪的感情，心中涌起温暖。还是谷姿仙心中不忍，笑道：“干老刚把寒掌门等三人接回来，现在她们正沐浴更衣，还不快去会见她们。”指着一排疏树后的月楼道：“她们就在月儿小楼的二楼处。”戚长征一声欢呼，拔身而起，往小楼投去。

水月刀离他至少尚有三丈，树上挂着的冰雪已被刀气逼得照头照脸吹打过来。如此凌厉的气势，韩柏还是首次遇上。韩柏的眼光落在对方高举过头的水月刀上，只见刀身扁狭，锋刃和刀柄都比中土之刀长上一半，在空中似缓似疾地随着驭刀飞临的水月大宗，带着一种使人目眩神迷的邪异力量，朝他前额劈来。眼前的茂木密叶，尘屑般分向两旁碎飞开去，刀未至，锋寒已到。眨眼不及的工夫，对方飞临上空。韩柏在这生死关头，魔种刹那间提升至极限。同时知道水月大宗由出刀开始，其精神力量便紧摄自己的心魄，叫自己欲逃无路。如此刀法气势，确是先声夺人。

韩柏狂喝一声，背上鹰刀电掣出鞘，风卷雷奔般一刀劈在水月刀上。“锵”的一声激响，传遍山野。韩柏脚踏的粗干竟化成碎粉，不由惨哼一声，掉往树下。水月大宗则一个翻腾，在空中打了个后翻，头下脚上，水月刀化作一道激芒，再炮弹般朝坠往地上的韩柏射去，同时长笑道：“好小子，竟能挡我一刀。”韩柏手臂发麻，全身真气乱窜，暗叫吾命休矣，忽地一种奇异的能量由刀柄处传入体内。那并非鹰刀本身蕴藏什么力量，而是鹰刀似能把宇宙某种神秘的能量，吸收过来，送往他体内。而在同一时间，他脑海中电光石火般升起一幅幅的图像，隐含深意，只是一时尚不明白罢了。

水月刀破空而下，直刺他胸膛。刚落到地上的韩柏的魔种立时复活过来，还比以前更有霸气，哪敢迟疑，鹰刀再挥，“当”的一声再封架了水月大宗必杀的一刀。一股无可抗御的巨力由水月刀传来，刀气直侵脏腑。韩柏狂喷鲜血，再往山下抛飞的同时，水月大宗亦给震得一个筋斗，落到广场处。韩柏跌落山野之前，勉力看了他一眼，只见这水月大宗高挺笔直，穿着猩猩红血般的无袖外褂，下着纯白崭新的裤子，脚踏草鞋。雪白浓密的头发垂在宽宽的肩上，水月刀拦腰横抱，两眼神光电射，目不转睛盯着自己，阴鸷若兀鹰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

“啪啦！”一声，韩柏背脊压断了一株长在山坡的小树，翻滚下去。站在一旁的布衣侯目瞪口呆地看着韩柏掉下去的地方，仍未从水月大宗惊天地泣鬼神的水月刀法，回过神来。山下尖啸响起，显是埋伏山路的风火山林四侍往韩柏扑去。

战甲这时记起要追杀韩柏，刚举步，水月大宗喝道：“战兄且慢，此子已被本宗重创，他们四人足可收拾他有余了。”

戚长征旋风般冲入月楼，吓得厅内的夷姬和虚夜月的贴身俏婢翠碧差点跳了起来。他向她们打了个请原谅的手势，五步并作一步，两下来到楼上的小厅，只见一位美人儿坐在椅上，骇然抚胸地站了起来。竟然是褚红玉。

戚长征不好意思地停下来，喜道：“你醒来了！”

褚红玉见到他，像见着亲人般，两眼一红，垂下头去，低声道：“可以求你一件事吗？”

戚长征想起她被鹰飞侮辱和她战死花街的丈夫尚亭，心下恻然，说起来，她的不幸还是全因他而来，百感交集，叹道：“说吧！无论什么事，我戚长征都答应你。”

褚红玉平静地轻轻道：“替我杀死鹰飞。”

戚长征走到她身旁，伸手抓着她香肩，凑到她垂下的眼睛前，一字一字肯定地道：“戚长征不但一定杀死鹰飞，为尚兄报仇和为你雪耻，今后还会代尚兄好好照顾你。”

褚红玉娇躯一震，热泪夺眶而出，摇头泣道：“不！妾身是残花败柳之躯，而且你还不知那畜生对我做了什么可恨的事，我……”已是泣不成声。

戚长征心中恍然，知道鹰飞这女人克星，必是在她身上使了类似韩柏教他和风行烈的手法，挑起她最原始的情欲，使她午夜梦回时，仍忘不了这魔鬼。那种矛盾和煎熬，最是折磨人。所以她认为唯一解救之法，就是杀了鹰飞，否则说不定有一天，她会重投鹰飞怀抱。哼！我绝不会让鹰飞诡计得逞。

不过现在她乍见自己，情绪激动，不宜使她难堪，遂微微一笑道：“放心吧！我知道他对你用了什么卑鄙手段，我会把你解救出来的。”

褚红玉抬起泪眼，自责道：“唉！我是不是天生淫贱的女人呢？”

戚长征对自己的推断，更无疑问，柔声对这美丽少妇道：“你绝不是天生淫贱的女人，相信我好吗！鹰飞施于你身上的是一种厉害的媚术，不但控制你的身体，还控制你的心灵。”

褚红玉娇躯一颤，泪眼汪汪看着他道：“你真的明白！怎么办好呢？寒掌门救醒我后，我总情不自禁地想着那魔鬼，媚术真的那么厉害吗？”

戚长征至此才知道精通穴法的寒碧翠，真的破解了鹰飞玄奥的制穴秘法，对她的武功必大有进益。点头道：“媚术就是控制异性的方法，触及到最原始和非理性的情欲，所以红玉你明知对方是穷凶极恶的奸淫之徒，仍忍不住想再尝那种刺激和快乐。”

褚红玉俏脸一红道：“怎样破他的媚术呢？”

戚长征傲然一笑道：“当然是由我老戚以更厉害的媚术，加上你的愿意和合作，去破解他的妖法。”

褚红玉耳根红了起来，兴奋的感觉传遍全身，垂下头咬着唇皮轻轻道：“只要能使我不再想他，红玉愿意做任何事。”

戚长征大喜，嚷道：“碧翠红袖，还不给为夫滚出来。”娇笑声起，寒碧翠和红袖这对粉雕玉琢的美人儿，由内进掀帘而来。

红袖笑意盈盈地含情看他，寒碧翠则苦忍着笑，插腰气道：“好老戚，人家三姊妹千辛万苦上京来寻你，居然一见面便呼呼喝喝，我们还未和你算账哩！”

戚长征朝两女走去。两女当然不会怕他，挺起胸脯，严阵以待。

戚长征来到两女中间，猿臂一伸，把两女搂入怀里，高呼道：“天啊！你们知不知道我想得你们多苦！”两女也死命搂着他，相思苦泪夺眶而出。

寒碧翠大哭道：“戚郎啊！你这忍心的人，怎可丢下人家不理呢？”

戚长征亦激动得热泪盈眶，想起她们与自己生死与共，在花街血战敌人。想起了无数战友、尚亭、封寒等逐一力战而亡，真像作了一场噩梦。终忍不住压抑着的情绪，痛哭起来。

韩柏在斜坡滚动，不知压断和撞碎了多少横支和挂着的冰雪。心中不惊反喜，水月大宗虽厉害，怎知自己有挨打神功，一口血化了他摧心裂肺的刀气，真是便宜得很。而且鹰刀似与自己的血肉和心神紧连在一起，亦把自己和四周的天地连结一起，人心天心合而为一，再无半分隔阂。那奇妙的感觉，使他更是圆满通透，想到了死里求生的唯一方法。

就在此时，强烈的刀气又由下涌至，朝自己猛攻而来。漆黑的密林里，一切全靠感觉，而韩柏的感觉比用眼看还要清楚，他甚至知道袭击他的是个魁梧的倭子，左盾右刀，那把刀又重又长，欺自己受了伤，采取冲锋陷阵的硬拼方式。心中冷笑，借着由上而下的跌势，鹰刀全力劈出。同时他更感应到有人由山路那边潜过来，向他掷出偷袭的飞刀。“当”的一声巨响，下面的山侍举盾挡刀，同时倭刀横劈反击。岂知鹰刀劈中铁盾，劲若激流的力道剧冲而至，一向以勇力见长的山侍竟立足不稳，往斜坡直滚下去，那一刀自然什么都劈不着。韩柏又一手接着飞刀，诈作中了暗算般惨叫一声，往横滚开。放飞刀的火侍以为偷袭得手，拔出另一腿上的匕首，全速扑去。

此时短小精悍的林侍和俏丽娇美的风女，分别由上方和右下侧赶至，正要趁势追击，火侍已发出一声痛哼，步山侍的后尘，滚落山坡。原来当火侍追至半途，竟然发觉韩柏窜了回来，惊骇下运起匕首勉强挡了对方凌厉无匹的一刀，却避不开对方由下斜上的脚，股侧惨中一脚，被踢得飞跌下坡。上面的水月大宗不由动容，暗忖这小子为何在垂死挣扎下，仍如此厉害，一声长啸，往斜坡掠去。战甲忙紧随其后。

韩柏此时刚一连三刀杀得林侍屁滚尿流，滚避开去，风女一长一短两刀迎面攻来。韩柏哈哈大笑，一个滚身，横移五丈，高嚷道：“老子走了！”再一个翻身，往山下滚去，到了一半，倏地停下，把早拿在手中的一块大石呼地往下掷去。支断雪碎的声音由近而远，便像是他正全速掠逃，自己则收敛神气，隐匿不动。果然风声响起，敌人全往山下追去。韩柏心中好笑，展开身法，往上面的清凉寺潜回去。

干罗和鬼王正在书斋对坐下棋。易燕媚兴趣盎然地在旁观战，能看着这天下两大高手，在棋盘上挑灯夜战，实是毕生难忘的美事。两人棋力相当，杀得难分难解，一起停了下来，往地下望去。“笃笃笃！”

鬼王失声道：“是我的好女婿。”站了起来，到了书斋一角，发动机关，开启秘道。

韩柏钻出来，惊魂甫定后，尴尬笑道：“盈散花原来是蓝玉的人，竟出动水月大宗来杀我，幸好我逃回来了。”

以鬼王和干罗的修养，仍听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这小子真的福大命大，易燕媚更是呆瞪着他。

韩柏跳了起来，嚷道：“时间无多，我要去了。”又旋风般奔了出去。

韩柏刚出府门，严无惧赶过来，笑道：“下官还以为忠勤伯会由后山楠树林那方离去。”

韩柏嘻嘻笑道：“指挥使大人，我们比比脚力看看。”一溜烟窜向道旁的斜坡里。

一阵急奔，又跑上了大路，其他东厂高手早给他远远抛在后方某处，可是这东厂头儿仍脸不红，气不喘，若即若离跟在他身后，似仍未尽全力的轻松模样。

韩柏知跑他不过，大感泄气，软语求道：“严高手指挥大人，算我求你吧！现在我是佳人有约，你这样名副其实贴身保护，不嫌大煞风景吗？”

哪知严无惧比他更绝，叹道：“皇命在身，违背了即是抄家诛族的大罪，就当可怜下官，让我多跟两个时辰，好交差了事。”

韩柏为之气结，边跑边道：“你子时在宫门等我，到时我和你一起进宫，不就可以交差了吗？”

严无惧再叹一声道：“祸福无常，说不定忠勤伯有什么三长两短，而皇上又发觉我在宫门处和侍卫闲聊，你说下官是否还有命回家伺候我那些娇妻美妾？”韩柏差点气绝当场。后方风声响起。两人骇然后望。范良极笑嘻嘻赶上，来到严无惧旁，三人疾若流星往秦淮河奔去，这老贼探头瞧着韩柏，笑道：“小忠勤伯儿，假若我帮你挡着严老鬼，你拿什么谢我？”

严无惧听得眉头紧蹙，韩柏却是大喜过望道：“什么都成。”

范良极怪叫道：“那就行了。”一指往严无惧点去。严无惧哇哇大叫，举手挡格。韩柏倏地加速，“呼”一声闪入道旁，消没不见。

韩柏踏足亮若白昼、升平热闹的秦淮大街，心情之畅美，确是难以形容，每一个毛孔都像在欢呼，心则自动哼着最美丽的小调。想到即可见到秦梦瑶，赴过朱元璋之约后，便可和这仙子同赴巫山，共享云雨之欢，立即兴奋至全身酥麻。有谁能比我韩某人更幸福呢？街上人来人往，气氛热烈，比对起其他昏沉沉的街道，真不敢相信是在同一个城市中。韩柏的脚步就像装了个强力弹簧般，走起路来毫不费力，有若飘在云端。

林立两旁的青楼门外，站满了满盈笑脸的鸨妇，迎客送客，充满着“十年一觉扬州梦”那令人心迷意软的颓废气氛。可是现在所有青楼红妓全加起来，也不及秦梦瑶对他吸引力的万分之一。鲜衣华服的寻芳客，坐着骏马高车，络绎不绝于途，害得龟奴们猛扫门前的积雪。韩柏背着鹰刀，昂首阔步，深切地感受着繁华盛世下，必然会有醉生梦死的一面。人生在世，所为何来？最要紧是把握眼前美好的事物，不虚掷光阴。有人选了功名富贵，又或济世匡国之业，他选的却是美女与爱情。人各有志，只要不是偷抢滥杀，谁能说我韩某人做错了。

落花桥遥遥在望。两刻钟后便是亥时，天下第一美女秦梦瑶会在那里见他。就在此时，一位秀发垂肩的丽人袅娜多姿迎面而来。韩柏心神虽全放在秦梦瑶身上，亦不由本能地对她行注目礼，因为此女虽略嫌苍白，可是杏眼桃腮，秀色可餐，姿容直追虚夜月和庄青霜，不比盈散花逊色，早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打量。尤其她单身一人，令人倍添遐想。更引人注意的是在这严寒的天气，她只是在白色的罗衫上加了一件垂地的淡黄披风，愈显娉婷多姿，周围的女子和她一比，就如烛火与星月般，相差十万八千里。韩柏大奇，如此美女，怎从未谋面和听人提及？

女子直往韩柏走来，到了五步许处，抬起俏脸，星眸一亮，紧盯着他。韩柏见她脚步不停，若再走前，肯定会撞个满怀，换了平时，他定会停步不让，看她会不会这么便宜他。不过现在要去与心中玉人相会，唯有压下这诱人的想法，横移两步，避向道旁。

岂知人影一闪，那女子仍拦在身前，不过已停下脚步，亭亭俏立，笑吟吟的看他。

韩柏大奇道：“小姐认识我吗？”

美女甜甜一笑，由罗袖中抽出一卷画布，玉手轻捏上下两端，在他眼前拉开来。他定神一看，立即愕然动容，原来是幅人像画，画的赫然是他韩柏。

美女把画像移贴在耸挺的酥胸上，微笑道：“兄台是否画内之人？”

韩柏苦笑道：“画得这么像，韩某想不认行吗？”

近看此女更不得了，明亮的眼睛，漆黑的眸子，悦耳柔美的声音，带点病态美的雪肤，加上她莫测高深的行止，合起来形成神秘诡异的诱人魔力。

美女笑道：“你肯认就成了，我是专靠捕捉被通缉的采花大盗归案赚取悬赏生活的猎头人，乖乖的跟奴家去吧！”

韩柏失声道：“什么？谁说我是采花大盗。”

两人站在路旁，一个风神俊朗，一个美艳如花，引得路人对他们围观指点。

美女“噗嗤”一笑道：“京城最美的两位人儿都给你采了，还不肯认吗？”

韩柏有点明白，若非约了秦梦瑶，定会和她胡缠一番，现在却绝不适宜。哈哈一笑道：“原来你真的知道，那最好不要跟来，否则我定要连你也采了。”举步横移，往另一边行人道走去。他施展了急行法，似缓实快，暗忖看你怎追得上我。

美女莲步轻摇，不即不离和他并肩而行，还好整以暇地嗔道：“人家的一日三餐都靠你了，明知危险，却怎可放过你呢？”她这些话语带双关，充满挑逗性。

韩柏心中暗叹，美人儿为何来得如此不是时候？同时亦暗凛对方武功高强。

踏上另一边行人道，韩柏嘻嘻一笑，往她香肩撞去，口中却道：“小姐高姓大名，嫁了人没有？”

美女香肩亦反撞过来，含笑道：“小女子姓甄名素善，尚未有夫家。”

“砰！”两人肩膀硬拼了一记，分向两旁移开，竟是平分秋色之局。

韩柏想不到来者竟是害得怒蛟帮几乎覆亡的甄夫人，心叫不妙，一指往她腰胁点去，笑道：“那不如嫁给我吧！”

甄夫人甜甜一笑，纤手迎上韩柏，拂向他手腕，娇笑道：“若是明媒正娶，不是男女苟合，嫁你何妨？”

韩柏见她手法玄奥精妙，犹胜鹰飞，吓了一跳，慌忙缩手，心中叫苦。自己拼将起来，虽未必一定败北，可是还怎能依时赴约，更何况她可能还有帮手。立定脚步再拱手一揖软语求道：“我的美人儿啊！求你发发好心，暂放我一马，我现在有急事赶着去办，明晚再和你玩行吗？”

甄素善移了过来，到几乎靠入他怀里，两手后移，挺起酥胸，以示不会突袭，仰起迷人的俏脸，吐气如兰道：“韩郎的约会在什么时间呢？”

若非她报称是甄素善，韩柏真会以为是遇上了单玉如，否则怎会如此妖媚迷人，叹道：“离现在只有一刻时光多一点。”

甄素善明媚的眸子闪起亮光道：“道左相逢，遇聚一刻，实乃人生美事。韩兄陪素善到酒铺喝过三杯酒，素善立即放人，任你去采花偷心，全都不管，你肯答应人家吗？”

“当！”一声钟响传遍鬼王府。鬼王府这盘抢鹰刀的生意终于发市。

“铮！”四个钩子挂到屋檐，却只发出一下单音，接着四道黑影避过了近十个银卫的截击，凭着钩索之力，迅如鬼魅般跃上府外最高的钟楼上空，再松掉钩索，像一群队形整齐的雁儿般，飞过积着厚雪的重重屋顶，投往内府的大广场处，鬼王府空有重重守卫，除了弯弓搭箭劲射敌人外，再无他法。刀光闪起，劲箭不是落在空处，便是给这四个身形各异的蒙面人砸飞。

眼看他们飞降另一屋顶，小鬼王荆城冷出现屋脊上，手提鬼王鞭喝道：“既有如此身手，为何却要藏头露尾？”

“嗖嗖”声连串响起。那四人左手连扬，四串十字镖一个追着一个，电光石火般分射荆城冷身上各个必救要害，声势惊人，充满死亡的威胁力。荆城冷虽是武技高强，亦难同时接下近百个杀伤力强大的十字镖，尤其他们以特别的手法劲力掷出，利用旋转的特性，不但加强了速度，还可专破内家护身真气。荆城冷暗叫厉害，横移闪躲。那四人在空中像球儿般互相碰撞，散开来时或高或低，或左或右，变成由不同角度往荆城冷攻去，其诡变和巧妙处，叫人难以揣摩。这样四合为一，又一分为四的联击之术，荆城冷还是首次遇上，鬼王鞭化作一团鞭影，护着全身。

四道寒芒，再由蒙面人处激射而出，往荆城冷攻去。荆城冷施尽浑身解数，挡开了两刀，又撑出后脚逼退了后方攻来的敌人，终拦不住那轻功最佳、身形娇俏的女敌手有若两道激电般一长一短的两把倭刀，冷哼一声，翻落瓦面，退往广场。那四人终于成功登上屋脊，十字镖连续发出，想抢上来的银卫纷被逼退，其中一人还肩头中镖，却苦忍着没有发出叫声。这四人自是水月大宗座下风林火山四大高手，这时他们傲立屋脊，俨然有君临鬼王府，不可一世的气概。

荆城冷落到广场处，没有再攻上去，退到卓立广场中心的铁青衣、碧天雁两人间，这时风行烈、戚长征、谷姿仙、寒碧翠、虚夜月、庄青霜、谷倩莲、小玲珑、褚红玉等全赶了到来。宋媚、红袖等不懂武功，所以仍留在月楼里。

银卫则全隐没不见，变成两组人一上一下，在这雪白的天地里，成对峙之局。铁青衣潇洒一笑道：“原来是东瀛好手，不过你们联手之法虽妙，却尚嫌不够斤两，若你们再没有人出现，我们便立即将尔等生擒活捉，严加惩办。”

山侍喝道：“我们乃水月大宗座下四大侍卫，韩柏若在，立即叫他滚将出来，不要做缩头乌龟。”

虚夜月听得他对自己爱郎口出狂言，娇笑道：“大个子你约好了他吗？不让人家出去逛街的吗？还未弄清楚事实，便胡言乱语，快滚下来待本小姐掌嘴。”山侍听得愕了一愕，暗忖她骂得也有道理，一时作声不得。

火侍最是风流自赏，虚夜月这种绝色，他在东瀛从未之见，而其他各女都是姿色上乘，谷姿仙和庄青霜更可与虚夜月一较短长，目眩魂摇之下叫道：“好个牙尖嘴利的美人儿，就让我们亲热亲热。”

虚夜月鼓掌道：“跳下来时小心点，不要尚未和我的宝剑亲热，便先跌穿了你的狗头。”接着不依道：“快点吧！人家等得不耐烦了。”

众人为之莞尔。谷倩莲更挽着她笑弯了腰，喃喃道：“死月儿！给你笑坏了。”火侍亦哑口无言，难道他真要跳下去吗？

四人见他们谈笑自若，视他们如无物，均大感不是滋味。就在此时，一声冷哼，一个高大人影，现身四侍正中，四侍忙跪下拜见。铁青衣他们眼前一花，上面已多了个人，背对着他们。最使人印象深刻的，首数他斜挂背上式样特异的水月刀，还有就是两条细带，连着无袖外褂的边缘，再转绕到背上缚成交叉的十字，使人一看便知是东瀛独有的服装。竟是水月大宗来了。

第八章 秦淮仙踪

在一间高尚的老字号酒楼二楼临街的厢房里，甄素善殷勤地为韩柏斟酒，然后举杯道：“这一杯是庆祝我们终于碰上面的。”

韩柏欣然喝下，奇道：“听美人儿你的口气，好像一直急着要见我，是吗？”

甄素善放下酒杯，嫣媚一笑道：“是的！自素善踏入中原，一直想见你，看看你能否迷倒素善。”

韩柏大讶，忍不住搔起头来。甄素善风情万种地白他一眼，微嗔道：“你的头很痒吗？”

韩柏尴尬地收回大手，苦笑道：“不是痒，而是痛，因为到现在我还弄不清楚你要拿我怎样？也不知你的话是真是假？我从未见过比你更高深莫测的女人。唔！或许那陈贵妃可与你一较短长。”

甄素善神情一黯，轻叹一声，微摇螓首，望着街上的热闹情景。韩柏竟忍不住心头一颤，伸手过去，抓着她的柔荑道：“我们不是敌人吗？为何我察觉不到你的敌意，假设你的情意是装出来的，我岂非给你害死了仍糊里糊涂？”

甄素善给他握着玉手，立时全身发软，幽幽地横他一眼，垂头柔声道：“韩柏！放开人家的手好吗？否则素善会缠你，叫你没法准时赴约。”

最后一句比什么都有效，吓得他连忙松手，讶道：“若我法眼无差，美人儿你尚是处子之身，为何却摆出可随时和我搭上的姿态？”

甄素善抬头看到他似认真非认真的傻相，“噗嗤”笑了起来，再睨他一眼，神态娇美无伦，哪像个领袖群雄的统帅。

韩柏哪忍得住，再伸手过去把她一双柔荑全纳入手里，正容道：“为什么我像认识了你很久的样子，不但不觉得你是可怕的敌人，还愿意信任你，不怕你会伤害我？”

甄素善给他握得娇躯一颤，幽怨地看他一眼，淡淡道：“我现在明白为何没有女人能抗拒你的魔力了，可是我却不能具体地描述出来，因为那只是一种深刻的感受。唉！造化弄人，素善却必须毁了你，因为你已成了我们最大的障碍。”

韩柏大力一拉，把她扯了过来，坐到腿上，甄夫人还未来得及抗议，朱唇早给韩柏封着。立即神志迷糊，迷失在那甜美醉人的天地里。尤其韩柏那抚着她大腿的手，更令她神魂颠倒。两张嘴唇依依不舍下分了开来。

韩柏把她搂得紧贴胸前，额碰着额，看着她的眼睛道：“我明白的，这一吻之后，我们就变成生死大敌，若你有本领，尽管来取我的小命吧！可是你若败给了我，须乖乖把身体给我。而在这之前，不准你让任何男人碰你，知道吗？”

甄素善迷惘的星眸恢复清明，柔顺地点头道：“我会遵守约定，但却要警告你，我会变成绝对无情的狠心女人，不择手段的迷你骗你，若你再让素善像现在般和你亲热，等于你自愿把性命交给我。”

韩柏抱着她站起来，把这满脸红晕、羞人答答的美人放开，又伸手在她脸蛋轻佻地拧了一把，笑道：“美人儿！我们走着瞧吧！”哈哈一笑，潇洒飘逸地欣然去了。

甄素善看着他的背影，先甜甜一笑，然后倏地收敛笑意，露出森冷无情的颜容，足可令任何人心生寒意。

水月大宗两手负后，背着下面广场众人道：“素闻鬼王虚若无乃明室第一强手，本宗则为幕府首席刀客，今本宗不远千里涉洋渡海而来，但求能与虚兄决一死战，于愿足矣！”

虚若无尚未答话，戚长征已“呸”的一声，不屑喝道：“老戚还当你是什么人物，原来只是卑鄙无耻之辈，分明知道虚老与里赤媚决战在即，他伤不起，你却是伤得起，那虚老怎能放手而为？想见虚老吗？先过得我戚长征这把刀再吹牛皮。”

水月大宗倏地转身，两眼射出寒芒，罩定戚长征，人虽未动，逼人的杀气直压下来。众人纷纷摆开架式，一方面防范他突然出手，也为了应付他凌厉的气势。

虚若无的笑声由右后方书斋方面传来道：“骂得好，老戚你真对我脾胃，若我有多一个女儿，也招你为婿。”

戚长征不忘向虚夜月眨了眨眼，气得虚夜月跺脚不依，偏又喜欢他的英雄霸气，暗忖若非有了韩郎，否则真说不定甘心从他。

水月大宗面容古井不波，长笑道：“想不到虚若无竟是胆小如鼠之辈，以后还有脸见人吗？”

虚若无的声音断喝道：“无知倭贼，给我闭口。以为我不知你意图把我引开，好让蓝玉来抢夺鹰刀吗？你过得了眼前这关，才有资格来见我。不过说不定虚某一时手痒，会出来取尔狗命。”

干罗的声音笑道：“何用为这种倭贼小鬼动气，来！这一招轮到你了。”

水月大宗首次动容，只听干罗说话劲气内蕴，扬而不亢，便知此人乃与鬼王同级的高手。不过他已骑上了虎背，冷喝道：“好！让我找几个人的血先喂宝刀，再来看你下棋。”

下面各人倏地散开，谷倩莲、褚红玉和小玲珑在铁青衣指示下，退出场外，以免受伤。水月大宗一声尖啸，领着四侍，跃入场中。

韩柏才走不久，一人步入厢房，原来是文武兼备的方夜羽。甄素善默默坐着，看着杯内晶莹的美酒，没有抬头看他。

方夜羽坐到她旁，皱眉道：“找不到机会下手吗？”

甄素善微一点头道：“这小子其奸似鬼，只要我稍动真气，他会立生感应，那时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接着突然伸手按在方夜羽的手背上，甜甜一笑道：“可是素善应已成功地令他相信，我真的爱上了他，嘻！这个傻瓜。”

方夜羽反手抓紧她的玉手，柔声道：“那你是否真爱上了他呢？”

甄素善狡猾一笑，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没有答他。

方夜羽心中微痛，温柔地搓着她纤美的玉手，轻轻道：“今晚事成后，素善陪我好吗？”

甄素善俏脸略红，叹了一口气，伸出另一手抚上他的俊脸，柔声道：“你能狠心杀了秦梦瑶再说吧！我所以能骗得韩柏信我，全因我尚是完璧，你当明白我的意思吧！”

方夜羽眼中射出难以形容的神色，冷冷道：“纵使秦梦瑶有浪翻云和了尽做她的护法，她仍难活着去见朱元璋。唉！若非得青青公主点醒，我们仍猜不到双修大法加上魔种，竟可接回秦梦瑶的心脉。”

秦淮河上落花桥。当韩柏走上桥上时，蜿蜒曲折的长河中花艇往来，灯火处处，笙歌弦管，舞乐升平，不由想起了香醉居和天命教。与他肩摩踵接到此求醉买笑的文人雅士、风流浪客，有谁知道在这美丽的外衣下，京师正展开了内外各大势力动辄可使天下倾颓、万民涂炭翻天覆地的斗争？亥时了，为何我的乖宝贝小亲亲好梦瑶还未现出仙踪？嘿！见到她时，该不该立刻对她放肆，趁到皇宫前好好在她美若神物的仙躯尝点甜头，欣赏她欲拒还迎的羞态？想到这里，心热起来，欲火狂升。韩柏大吃一惊，若自己不能进入有情无欲的境界，岂非害了好梦瑶。忙运起无想十式的止念，欲火消退，心灵通透。

“韩柏！”韩柏虎躯剧震，挨到桥栏处，朝下望去。一艘小艇缓缓由桥底下驶出来，一身雪白衬得乌黑秀发闪着亮光，淡雅美艳，飘逸如仙，来自慈航静斋的绝色娇娘，安坐艇内，悠然自若地划着小艇，仰起令他神醉心迷，秀美无伦、不沾半点人间尘俗的绝世脸庞，深情地看他。韩柏的魔种腾地升至顶峰，全身轻飘飘的，毫不费力拔身而起，落在艇内。哪还客气，紧贴着她坐下去，接过她左手木桨，另一手抓紧她的手，心神俱醉地嗅着她熟悉的芳香。两桨同时伸出，不分先后地轻轻划入水里，小艇温柔地向前滑去。被大雪净化了的两岸景物，反映着河岸的灯火，就像一个美得不愿醒来的甜梦。

秦梦瑶娇吟一声，似不胜与他贴体的接触。小半边身挨入他怀里，螓首后仰，枕到他宽肩上，美眸闪着摄人心魄的异采，看着他身后的鹰刀，“噗嗤”笑道：“韩郎啊！为何你会背着天下人人争夺的鹰刀，肆无忌惮地随处走动呢？”

韩柏给她娇甜软语，迷到身痒心酥，搓捏着她香软的小手，侧头往她望去，一见下剧震道：“天啊！梦瑶你完全恢复了以前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了。”

漆黑的星空下，岸旁河上的灯火中，秦梦瑶玉容闪着圣洁的光泽，有若降世的观音大士，叫人难起半分邪念。

秦梦瑶含情脉脉地凝视他，淡然浅笑道：“人家本就是这个样子嘛，今天是我们的大日子，自然要以真面目见夫君大人！”

韩柏心神俱醉，狠狠道：“我今晚誓要把你的仙法彻底破掉，将你变成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秦梦瑶坐直娇躯，微微一笑道：“大雪初晴，星缀长空，如此良辰美景，正好让道胎魔种，作出史无先例的决斗。不过真不公平哩！人家还要心甘情愿助你这坏人得胜。”

韩柏心中狂喜，看着她刀削般轮廓分明、为天地灵气所钟的美丽侧脸，心中澄明透澈，只觉若能像现在般饱餐秀色，直至宇宙的尽头也不会有半分沉闷或不足。

秦梦瑶秀眉轻蹙，道：“韩柏你为何身带女儿香气，不是刚鬼混完才来找梦瑶吧？”若非两手均不闲着，韩柏定会大搔其头。支支吾吾间，秦梦瑶笑道：“梦瑶不追问我的夫君了。韩柏啊！梦瑶这些天来想得你很苦，为何见到人家都不亲一口呢？”

韩柏剧震道：“这话本应该由我来说，为何反从你的仙嘴吐出来？”接着苦笑道：“我真的起不了亲你那张小甜嘴的念头，因为觉得对你的任何冒犯，都会破坏了你这天地间最完美的仙物。”

秦梦瑶美眸一转，情致嫣然，动人至极，挨了过来，香唇印在他脸颊上，欣然道：“若韩郎一直保持这种心境，怎能挑起梦瑶的情欲？”

韩柏一呆道：“我还以为这就是有情无欲哩！”

小艇缓缓在花舫间穿插前行，秦梦瑶娇笑道：“若真个无欲，如何可以和梦瑶合体交欢？梦瑶要的是情欲分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韩柏放开她的玉手，抄了过去，搂着她的小蛮腰，笑道：“当然明白，我最近不但领悟了使你生孩子的诀窍，还学会在欲仙欲死的紧要关头，保持心神的澄明通透，那种双重的享受，真叫我魂为之销。”摸着她的小蛮腰，消失无踪的欲念又再蠢蠢欲动，忍不住手往上移。

秦梦瑶娇躯微颤，没有拒绝。但神情仍是那么恬静娴雅，脸蛋侧枕到他肩上去，幽幽一叹道：“韩柏，这可不行哩！你要打开始立即进入情欲分离的道境，才可破梦瑶的剑心通明。像你现在这类下乘手法，虽可借魔种挑起梦瑶表面的情欲，却绝不可征服梦瑶的禅心，达不到使梦瑶有欲无情的要求。一日情欲不分，落于后天下乘境界，凭什么制伏人家的道胎？”

韩柏一震，手滑回她腰肢处，愕然道：“境界如此玄妙，先不说我那方面，请问我如何晓得已逗得梦瑶有欲无情？”

秦梦瑶白他一眼，凑到他耳旁轻轻道：“今晚梦瑶和你之间每一件事、每一句话，均不准你透露与他人，肯答应人家吗？”

韩柏被她的诱人话儿再挑得欲火狂升，心中叫苦，压下不是，不压下又不是，怎样才能情欲分离呢？

秦梦瑶狠狠咬了他耳珠，嗔道：“无赖快答我！”

韩柏心中一荡，侧头看着这红晕满颊、娇秀无伦的仙子，故意奇道：“你究竟想说出什么心事儿，为何害羞得这般厉害？”

秦梦瑶羞态有增无减，红透小耳根，把俏脸埋入韩柏颈里，不依地撒娇道：“只要想起须亲口告诉你这羞人事，人家什么剑心通明都生出小翼飞走啦。”

看着她前所未有的羞态，韩柏更加欲火焚身，又好奇心大炽，紧搂她香肩，求道：“快说给为夫听，怎样才算是有欲无情？”

秦梦瑶小嘴贴着他耳朵轻轻吐言道：“当你逗得人家不论对什么男人都愿意欣然献上身体，那就是有欲无情的羞人境界。”

韩柏立时如给冷水照头淋下，欲念尽退，首次认识到今晚的任务是如何艰巨。要使秦梦瑶心甘情愿和自己欢好，现在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因为他们间早建立了深厚的爱情。但若要这自幼修行的仙子，情不自禁去接受完全没有感情的男人，变成纯肉欲的追求，那除非喂她服食了连这仙子都禁受不起的烈性催情春药，否则怎会有此可能？更要命的是看到她春情勃动的诱人神态，自己还怎可能情欲分离。起始看来很简单的事，忽地变得复杂艰难无比。韩柏呼吸急促起来，呆盯秦梦瑶。

秦梦瑶大嗔道：“不准在这时看人家。”

韩柏剧震嚷道：“老天爷啊！现在你媚惑诱人的模样，我怎记得什么有情无欲？梦瑶教我救我！”

小艇这时来到与长江交接的水口，秦梦瑶收桨，好让韩柏调转船头，嫣然娇笑，白他一眼道：“人家怎么知道呢！总之今晚不理结果，都要把身体交给你，就算燃尽了生命之火，也好带着你的爱情，到死后那神秘的境界去。”

水月大宗双脚尚未触地，碧天雁箭般飙前，双拐一先一后，朝水月大宗击去，速度气势，均达第一流高手的境界。水月大宗仍在半空，冷哼一声，不觉任何动作，水月刀竟高擎半空，迎头往碧天雁劈下去，比碧天雁还快了一线。铁青衣等齐生寒意，这么快的拔刀出刀动作，还是初次见到。水月刀离鞘，凛冽有若实质的杀气笼罩方圆三丈之地，在最外围的谷姿仙、庄青霜和寒碧翠，亦要运功抗御，才不致牙关打颤，往后退开。水月刀果是先声夺人。十字镖雨点般由水月大宗身后，站立屋脊上的四侍连珠发出，射向想扑前援手的风戚等人。

碧天雁与水月大宗正面交锋，感觉更是难御，对方劈下来的倭刀，似带着一种使人目眩神迷，似实还虚的诡异邪力，叫人全无办法捉摸它的速度与来路。更惊人的是他的先天刀气，刀未至刀气已至，若给刀气劈中，伤的将是内脏而非皮肉，但杀伤性却同样可怕。

值此生死时刻，碧天雁自知无法在刀气袭身前先伤对方，立即反攻为守，双拐交叉作十字，“卡嗦”脆响，接着了水月大宗惊天动地的一刀，无可抗御的刀劲透拐而下，碧天雁竟不得不坐马沉腰，以化劲道，脚下厚达数尺的石板立时“勒”的一声裂碎，远看去就若水月大宗一刀把碧天雁劈入地里。碧天雁知这乃生死存亡之一刻，狂喝一声，抽出右拐，闪电出击，同时以左拐把水月刀向左方卸去。水月大宗一声大笑，脚踏实地，水月刀弹了起来，刀光再闪。碧天雁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众人明明见水月刀没有碰到他，都不明所以。铁青衣长啸一声，卸下长衣，手卷衫束，变成一卷棍状之物，向水月大宗捣去。

荆城冷骇然扶着倒退的碧天雁，惊叫道：“雁叔没事吧！”

碧天雁面无血色，显是损耗极巨，摇头道：“幸好他破不了我的护体真气。”大叫道：“青衣，小心他的先天刀气！”

“砰！”衣束水月刀交击。这时四侍分散落到水月大宗后方，摆开架式，虎视众人，却没有出手。水月大宗动也不动，铁青衣却全身一震，急退三步。倏地水月大宗以玄奥至极的步法移前五步，刀光一闪，疾取铁青衣胸膛。铁青衣给他凌厉无匹的刀劲震得手臂酸麻，见水月刀电射而至，施出看家本领，衫束化回长衣，潮水波浪般扬起，“砰”的再挡一刀，这回只退一步。

水月大宗赞道：“好本领！竟懂以柔制刚之理。”蓦地刀光大盛，幻出重重刀影，催出阵阵刀气，漫天盖地随着玄奇步法，狂风扫落叶般往铁青衣卷去。铁青衣怡然不惧，长衫化作一片青云，反往对方卷去。戚长征和风行烈使个眼色，均看到对方脸上惊容，如此盖世刀法，实是前所未见。就在此时，虚夜月娇叱一声，鬼王鞭灵蛇般先落到地上，转眼间沿地窜去，卷往水月大宗的右脚。水月大宗喝止后方四侍道：“不准动手。”哈哈一笑，水月刀挥击在铁青衣贯满真劲的长衫上，把他震得侧跌开去，自己则倏地闪开。虚夜月诡异无比的一鞭立时劳而无功。鬼王鞭由地上弹起来，随着虚夜月前冲的身子，追着水月大宗攻去。荆城冷一把拦着想上前援手的庄青霜和谷姿仙，厉声道：“我去！”反身亡命扑去。水月大宗见引得虚夜月追来，心中窃喜，只要擒得这女娃，哪怕鬼王不任由宰割。

秦梦瑶坐到艇尾，把划艇之责交给韩柏，后者逆流把小艇往落花桥驶去。秦梦瑶神态娴雅，心灵一片平静。这次再会韩柏，她感到一切都不同了。她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般全心全意渴想和韩柏在一起，共享那种难以言喻的超然感觉。这与男女之情绝对无关，就像和浪翻云、庞斑又或言静庵相处时那种醉人的感受。更何况她对韩柏情根深种，使她知道无论韩柏对她怎样放肆，她只会欣然接受，不会生出抗拒之心，就像他刚才那么温柔地爱抚她。她感到道胎和魔种在精神的层面紧锁在一起，谁都不肯和不愿与对方分开来，那种情欲交融的感觉，是舍韩柏外再无任何人可赋予她的。若非尚未接回心脉，她便可和韩柏共尝魔种道胎灵欲浑融的甜美滋味。但现在他们必须分别达到有情无欲、有欲无情的境界。成功与否，完全看韩柏的表现，她只能从旁引导。但她并不放在心上，自剑道有成以来，她早看破生死得失，没有任何事放不下，包括自己的生命。

韩柏呆看着她，目不转睛。秦梦瑶蛮腰轻扭，白他一眼道：“还穿着衣服都要看得这么色眯眯吗？”

韩柏早认识到这仙子出世和入世的两面。出世的她，凛然不可冒犯；入世动情，则比任何女人更加姣美诱人，娇艳媚惑至使人迷惘颠倒的境界。韩柏今晚自见到秦梦瑶后，魔种一直处在最佳的状态下，他可以清楚体会到秦梦瑶对自己的海样深情，感应到她甘愿委身从他的心意。更使他感动的是秦梦瑶抛开了包括生死与师门责任在内的一切，把芳心和肉体完全绝对地向他开放，任他为所欲为。只恨不知如何才能由始至终，都保持在情欲分离的先天道境里。这几天当他和诸女欢好时，皆可在神醉魂销的一刻，攀上那种境界。但那只像妙手偶得的佳句，这刻想蓄意为之，却是可想不可得。若以无想十式的玄门正宗为之，则未开始早肉欲退尽，亦是不行。现在他甚至不敢挑起秦梦瑶的情欲，因为若以后天之法，只能挑起后天的情欲，可能尚未与秦梦瑶合体，她即受不住凡俗欲火的冲击，心脉断折，玉殒香消，这如何得了。

秦梦瑶见自己出言逗他，这小子仍是一本正经，轻轻一叹，俏目凝注河水，幽幽道：“河水流过的地方，草木欣欣向荣，生命像花般盛放繁开。河水去了又来，生命亦一代一代接续下去，这一切的背后究竟有什么目的呢？”

韩柏呆了一呆。他是个热爱生命和入世的人，很少会想及这类哲理性的问题，但知道秦梦瑶一言一语，均大有深意，忙思索起来，沉吟道：“那目的定是超出了生命本身的范畴，而我们则是生命的一部分。所以若只凭生命赋予的能力，可能永远不能勘破这生死之谜，因为生命本身局限了我们。”

秦梦瑶挺直娇躯，秀眸射出深不可测的智慧，喜滋滋地道：“这就是鹰刀的意义。我有一个尚未告诉你们的秘密，鹰刀的来历诡秘莫测，是在鹰缘十八岁时，突然出现在布达拉宫的大殿，那时宫内正举行鹰缘正式登上活佛宝位的大典，没有人知道它从何而来。由那天起鹰缘把盖世武功彻底忘记，变成一个完全不懂武功的人，任其他人怎样测试，亦探测不出他体内有丝毫真气，亦由那天开始，鹰缘成了西藏最受尊敬的活佛。”

韩柏听得目瞪口呆，咋舌道：“我的乖乖小梦瑶，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就像在听神仙故事。”

秦梦瑶见他恢复了平时的状态，轻挽被夜风吹乱了的秀发，甜甜一笑道：“由亘古至今，每一代都有神仙故事，有些是真，有些是假。但它们都代表着人类的憧憬和梦想，那就是想知道‘我们究竟在这里干什么’？答案可能就在你背上的鹰刀之内。否则传鹰何须以无上神力，在破碎虚空而去后，仍念念不忘将它交给自己的宝贝儿子呢？”

韩柏一脸难以置信地伸手抚向背上的鹰刀，瞪大眼睛瞧着秦梦瑶道：“破碎虚空？”

秦梦瑶站了起来，移入韩柏怀里，坐到他腿上，脸贴着脸，柔声道：“是的！破碎虚空是四十九章‘战神图录’最后一章，说的是道界魔门千古追寻那最后的一招，就是如何超脱宇宙‘虚空’的本体，进而成仙成佛，再不用受宇宙的规律约束。那便等于棋子超越了棋盘，明白到自己只是棋子。”

贴着她的小脸蛋，嗅着她身体的芳香，听着她这么启人玄思充满智慧的话语，韩柏心神皆醉，叹道：“我明白了，梦瑶是否要我向鹰刀求救，因为我现在欲火焚身，只要一旦能令情欲分离，我不理什么场合，也要破入秦梦瑶的仙体去。”

秦梦瑶知道激起了他的魔性，因为魔种已在精神的层面上向她的道胎入侵，使她感到心动神摇，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同时以脸蛋厮磨，深情地道：“只要夫君认为可以的话，梦瑶随时随地愿荐枕席。”

风行烈和戚长征见虚夜月和荆城冷两师兄妹，不顾自身地向水月大宗攻去，哪敢迟疑，亦分由两侧抢攻。碧天雁这时调息完毕，和铁青衣由两翼切进，一边监视后面四侍的动向，防止他们出手突袭，亦全神观战，随时准备加入战团。酣战至此，鬼王府四大家将已有两人出手，都是招架乏力而退。只从这点，可看出水月大宗不愧东瀛首席刀客教座，直有挑战庞斑浪翻云的资格。他的刀法霸劲狠辣，专走偏锋，胜败动辄分于一刀之内。现在谁都知道在场者无人可独力对抗此人。

在荆城冷赶上增援心爱的小师妹前，水月大宗向虚夜月劈出了有若绣花般细腻纤巧的三刀，把她神出鬼没的鞭法封挡得一筹莫展，然后刀芒暴盛，硬抢入鞭影的空间，一伸手竟给他抓着鬼王鞭，水月刀则化作激电，风雷狂起般往荆城冷击去，使他不能插手坏事。在这种胜败立判的时刻，即可见鬼王对女儿的苦心栽培，并没有白费。虚夜月想都不想，立刻弃鞭，抽出背上雪梅香剑，挽起一球剑花，往水月大宗胸膛露出的空门送去，娇秀的俏脸现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水月大宗本想把她硬扯入怀，哪料得到她反应如此正确决断，一指点出时，看到她那可爱动人的表情，竟下不了辣手摧花的狠心肠，收回了三成力道。荆城冷借鞭长之利，鞭梢一把抽在水月刀近手把处，梢后的一截鬼鞭同时起了一重波浪，海潮般摇打在刀锋处，用劲之妙，叫人惊叹，凌厉的一刀竟被他化去。

水月大宗仰天一阵长笑，道：“好鞭！”回刀固守，结实得有如铜墙铁壁，没有丝毫空隙，霎时间挡了荆城冷五鞭。这时他左手一指点在虚夜月雪梅香剑的锋尖处。虚夜月催出剑气，只觉内劲如牛毛入，空虚飘荡，难受得要命。水月大宗手指缩退回带，竟硬生生把虚夜月拖得往他撞过去。戚长征和风行烈两人离得最近，大惊失色下，分由外围扑上抢救。水月大宗右手水月刀反守为攻，一个中劈，往荆城冷咽喉破去，恰是荆城冷唯一的空隙，并正好避过他的鬼鞭。荆城冷无奈后退，没法援手。眼看谁都来不及救虚夜月，这可爱的妮子一声娇叱，弃去香剑，娇躯一旋，竟脱出了水月大宗的牵引，横移两步，避过了遭擒厄运，纤手往下一伸，拔出插在靴桶一长一短的匕首，挽起一堵剑网，使水月大宗不能乘虚进犯。

谷姿仙庄青霜和寒碧翠惊魂甫定，同时叫道：“月儿退下。”虚夜月娇声应道：“月儿不怕他！”“锵锵”两声，施出玄奥招法，竟挡开水月大宗鬼神莫测的一刀。此时戚长征和风行烈开始和水月大宗近身接触。荆城冷向水月大宗硬攻十多鞭，给他凌厉无匹的刀气震得血气翻腾，心跳目眩，乘机退出战圈，回气休息，这时才明白铁碧两人为何不能迅速回到战场。

最先攻向水月大宗的是风行烈的丈二红枪，一上场他即使出燎原枪法最厉害的杀招“威凌天下”，一时枪气嗤嗤，惊涛裂岸般往水月大宗卷去。水月大宗为之动容，掠过惊异之色，空着的手回握刀柄，刀指地上，刀柄先后撞上虚夜月的鸳鸯匕首，把她挡退。然后水月刀斜挑向上，竟在重重枪影里找到真命天子，挑中丈二红枪枪头。

眼看红枪往上荡起，他便可抢入对方空间，一刀克敌。岂知风行烈得厉若海真传，又是体内三气汇聚，兼曾目睹厉若海与庞斑的决战，哪会如此容易被他收拾，施出了拖枪势化上荡之势为回拉之力。丈二红枪倏地消失不见，到了腰背之后，拟出无枪之势。水月大宗何曾见过如此玄妙枪法，这时戚长征天兵宝刀已至，埋身疾劈，竟半点不惧他的水月刀。水月大宗面容古井不波，水月刀高举横在头顶，往后疾退，作了个大上段，冷冷看着左右攻来的两大年轻高手，首次露出凝重的神色。虚夜月被水月大宗的刀柄撞得两手酸麻，不敢逞强，退到谷姿仙和庄青霜身旁。寒碧翠得这机会，补了虚夜月的空隙，持剑由中路欺上去。

韩柏神魂颠倒地离开秦梦瑶的香唇，看着这不胜娇羞的仙子凡心大动的诱人模样，大口急速地呼吸道：“梦瑶啊！我知你真是由天上下来的仙子，快告诉我怎样可识破鹰刀的秘密，使我的魔种生出道心，那我将可随时臻至情欲分离的先天境界，求求你吧！我知道你定有答案。”

秦梦瑶嗔道：“你这人呢！到此刻还要对人家嚼舌头。”又“噗嗤”娇笑道：“想看破鹰刀还不容易嘛，只要你的精神能嵌进传鹰存于鹰刀的精神烙印去，自然可分享到传鹰的经验。”

韩柏心头剧震，想起与水月大宗交手时，曾和鹰刀产生奇异的联系，隐隐间似抓着了某种微妙的东西。

秦梦瑶搂着他脖子，吻了他面颊，柔声道：“梦瑶爱看你现在这种凝神沉思的表情，有种震撼人心的魅力。”

韩柏接触到她深情的眸子，缓缓道：“我或许有方法勘破鹰刀的秘密，只恨时间无多，梦瑶若再不能续回心脉，恐难挨过今晚。”

秦梦瑶微笑道：“除非能像传鹰般跃马虚空而去，否则谁能不死！迟些早些，不外如是。韩郎何须介怀。但我却有奇妙的预感，知道韩郎定可为人家接回心脉，让梦瑶乖乖的做你的妻子。”

韩柏兴奋起来，道：“我差点忘了自己是福将，何况你这仙子的预感定错不了。不过你休要骗我，你绝不可能像诗姐姐般，甘心做我韩某的归家娘，是吗？”

秦梦瑶横他一眼道：“若给你彻底征服了，谁说得定人家会变成什么样子。无赖大侠，落花桥到了，上岸吧！有很多人等着我们呢。”

韩柏愕然道：“很多人？”

秦梦瑶叹道：“由你上船开始，一直有人跟着我们，由这里到皇宫，绝不会太平无事。”

韩柏豪气狂涌，哈哈一笑，拔出鹰刀，扶着她站了起来，道：“我忽然信心十足，就算来犯的是里赤媚，也有把握把你送入宫去。”

秦梦瑶移到他身后，攀上他的背脊，两腿挟着他的腰腹，凑到他耳旁道：“由此刻起，梦瑶把一切全交给你。”

韩柏笑道：“放心吧！一切包在为夫身上。”一声长啸，拔足离艇，背着这天下第一美女仙子，投向岸上去。

风行烈箭步前移，丈二红枪由腰眼吐出，像一道激电般射在水月刀上，绞击在一起。水月大宗雄躯剧震，往后一晃。风行烈亦退了开去，却是退而不乱，丈二红枪弹往高空，化作千百枪影。戚长征像头猛虎般扑到水月大宗左侧，“嚓嚓嚓”一连劈出三刀，天兵宝刀决荡翻飞，每一刀均若奔雷掣电，全不留后手。水月大宗刚挡了风行烈凌厉无匹的一枪，本应趁势追击，可是戚长征惊人的刀势却使他不敢轻忽，全力施出水月刀法，卷向戚长征，刀光刀气，激昂跌宕，不可一世。

刀锋交击之声不绝于耳，戚长征完全陷进了水月刀使人身不由己的激流里。只觉对方每一刀均若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且重逾万钧，奋力挡了十多刀后，早给他杀得汗流浃背，挡三刀只能还一刀，暗叫厉害，但又痛快至极。寒碧翠宝刃已至。水月大宗踏着玄奇步法，水月刀潮影一展，把她亦卷了进去，竟仍应付裕如。“锵！”丈二红枪又至，一时间四道人影分合不休，兔起鹘落，兵刃交击声持续不断，看得双方之人均目眩神迷。

就在此时，鬼王蓦地出现战圈近处，哈哈大笑道：“水月兄，假若虚某现在出手，保证能在三招之内取你性命。”

风林火山四侍立即移前过来，却给铁青衣和碧天雁截着，不敢轻举妄动。水月刀光芒暴盛，却仍逼不退三人。

水月大宗犹可开口道：“以多胜少，算什么英雄？”

虚若无冷冷道：“我们是两国交锋，不是江湖比武，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给我住手。”

水月大宗收刀后移，风行烈等三人当然同时退开。水月大宗尚未站稳，鬼王欺身而上，水月大宗一刀劈去，鬼王哈哈一笑，衣袖里滑出一截名震天下的鬼王鞭，激射在刀锋处。鬼王晃了晃，水月大宗却后退了小半步。表面看虽似是鬼王占了上风，可是水月大宗在力战之后，所以仍应是平分秋色。鬼王鞭又由衣袖滑回去，另一截竟又从裤管滑出来，像能自己做主般往水月大宗脚下扫去。水月刀猛插地上，险险挡了他这诡异莫测的一鞭。戚风等人大开眼界，想不到鬼王单凭肌肉的移动和内功的驾驭，把鬼王鞭用至如此使人防不胜防，出神入化的地步，使水月大宗亦要改采守势。鬼王鞭缩入裤管里，影踪全无，但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由什么地方钻出来。

水月大宗刀回鞘内，微微一笑道：“鬼王终是英雄人物，水月领教了，在决战浪翻云前，再不会来扰阁下清修。”

众人都暗讶水月大宗能屈能伸，这么一说，鬼王自不好意思把他强留。

鬼王点头道：“水月兄确有挑战浪翻云的资格，请了！”水月大宗一声呼啸，领着四侍去了。

干罗的声音在后方响起道：“水月刀确是名不虚传，若虚兄不亲自出手，我看他还不肯死心。”

鬼王转身笑道：“我怕受伤，他也怕受伤，不能以最佳状态对付浪翻云，这叫两者都怕，怎打得起来？来！我们继续下棋。”

秦梦瑶耳际风生，在韩柏强壮安全的背上随他蹿高跃低，这一刻还在檐顶间驾雾腾云，下一刻则在横街小巷里急窜，又或跨墙进入人家的院落里，所采路线莫可预测，迅快无伦。她的道心澄明不染，清楚感到韩柏利用魔种敏锐的特性，先一步避过敌人的拦截。韩柏愈是狂奔疾走，愈是欢欣莫名。背着令自己梦萦魂牵的仙子，他感到双方不但在精神的层面上，紧密和浑融无间的结合着，即使在物质的层次中，他们的血肉亦连接起来，成为一体。那种深刻的感觉，绝不会比男女合体交欢逊色分毫，但却又是那般超然醉人。更奇妙的是手中的鹰刀像变成了有生命似的灵物，使他的心灵扩展开去，忘忧无虑，没有半分惊惧惶恐。魔功不住运转，突破了以前的任何境界，超过了体能的限制。那种感觉像魔种初成，由被埋处钻了出来，在荒野狂奔，后来遇上靳冰云时的情景，只是刻下的感觉更强烈百倍。整个白雪覆盖了的世界与他再没有彼我之分，包括了紧贴背上的盖世美女和手握的鹰刀。

当他再跃上一座巨宅的瓦顶，皇城遥遥在望。两道人影落到他身旁，陪着他朝前掠去。左边是天下无双的剑手浪翻云，右边是两大圣地净念禅宗之主了尽禅主。由这里开始，房舍稀疏起来，更多的是园林和旷地，再无法借地势来躲避敌人的追击，敌人截击的重兵亦将布在由此往皇城的路上。韩柏分别和两人打了个招呼。

浪翻云笑道：“鬼王真懂看气色，看出韩小弟今晚有难，所以把鹰刀交给你。”

了尽淡笑道：“能否闯到皇城，全赖檀越了。”接着低宣一声佛号。秦梦瑶闭上美目，紧搂韩柏，对身边的事不闻不问，进入禅定的至境。

交谈间，四人掠过了二十多幢房舍，前方忽地现出数条人影。韩柏定睛一看，暗叫乖乖不得了。最碍眼的当然是里赤媚、年怜丹和那“荒狼”任璧，其他两人乃由蚩敌和强望生，看来今晚方夜羽的人倾巢而来，存心置自己于死地。浪翻云一声长啸，远近皆闻，超前而出，雄鹰搏兔地往敌人投去。那边的里赤媚知道他是故意惊动皇城严无惧方面的人，心中暗恨。初时他们打算在韩柏和秦梦瑶会面时，立即出手。哪知秦梦瑶竟坐艇而至，秦淮河上，又有浪翻云和了尽作护法，不宜群斗，唯有苦待他们上岸。哪知韩柏这小子忽然功力大增，又利用地势鬼神莫测地避过他们的追截，直到这里才拦上他们。不过亡命相搏，生死判于数招之间，只要缠住浪翻云和了尽，哪怕不立即以雷霆万钧之势，把韩柏和失去作战能力的秦梦瑶绞个粉碎。一声冷笑，往落在瓦面的浪翻云攻去。

浪翻云脸带微笑，“锵！”的一声覆雨剑落到手上，先爆起一个剑花，接着化成千千万万的剑芒光点，巨浪激涛般往五人冲撒而去。任璧还是初遇浪翻云，虽久闻他的厉害，仍想不到他臻至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剑雨起时，整片瓦面全陷入光点里，更慑人心魄的是，随着剑雨而来凝若实物、无坚不催的剑气，令他觉得己方虽人多势众，但却完全没法发挥群斗的威力，变成处于各自独立作战的劣势里。任璧一声狂喝，把蓄满的气功，遥遥一拳击往光点的核心处。年怜丹早有和浪翻云对战的经验，哪敢迟疑，手中重剑似拙实巧，一剑劈去。由蚩敌和强望生的连环节扣与独脚铜人，并肩由两侧攻去。大战终于由浪翻云的覆雨剑揭开序幕。

风行烈、戚长征和诸女回到月楼，仍在兴致勃勃讨论着把水月大宗逼走一事。这时各人睡意全消，由翠碧和夷姬献上香茗。宋媚和红袖欢天喜地迎上戚长征，自有说不完的关怀情话。他们已从虚若无那得知水月大宗伏击韩柏不成，才到鬼王府来寻晦气。

坐好后，戚长征摇头叹道：“韩柏这小子真是潜力无穷，深不可测，我们三人还是仅可挡着这倭鬼的攻势，真令人想不透他为何可毫发无损地溜回来。”

谷倩莲抿嘴笑接道：“这家伙还龙精虎猛地吻了我们的月儿和霜儿，化解了她们憋满一小肚子的怨气呢。”虚夜月和庄青霜被她笑得脸染红霞，娇嗔不依。谷倩莲笑嘻嘻坐到两人的长椅间，闹作一团，气氛热烈。

戚长征向寒碧翠夸奖道：“碧翠剑术大有精进，可喜可贺。”

寒碧翠得爱郎赞赏，心生欢喜，白他一眼道：“人家以前虽是一派之主，但却像长在温室的花朵，没有历练的机会。”

谷姿仙和她最是相投，一直不敢问她丹清派的事，见她心情大佳，乘机关心地探问。

寒碧翠神色一黯，但旋又露出一丝兴奋的神色道：“我们的牺牲并没有白费，很多平时对我们冷漠的帮会家派，忽然对我们热心和尊敬起来，在外地的师叔伯和师兄弟，更是众志成城，回来重整丹清派，所以我才能抽身上来寻这狠心的人。”

戚长征举手道：“好碧翠，为夫早投降了，还要我怎样讨你欢心，尽管划下道来。”

虚夜月轻轻道：“你定是吻得翠姊不够。”寒碧翠跺脚娇嗔，却是暗自欢喜。

戚长征坦然道：“最可恨就是水月这家伙，否则寒大掌门早像月儿霜儿般怨气全消。”

众女娇嗔笑骂，喜气洋洋。任谁与水月大宗这么可怕的刀法大师交手后，仍丝毫无损，自是值得心悦欢腾的事。

谷倩莲搂着虚夜月道：“月儿爹的鞭真厉害，我从没想过可以这么使鞭的，月儿会不会这样用鞭，来！给莲姊看看有没有把鞭子藏在衣服里？”自然又是一阵扭打笑闹。

风行烈想起韩柏，皱眉道：“现在京师处处危机，韩柏不知是否可应付得了？”

戚长征笑道：“放心吧！这小子诡变百出，又不像我们爱逞英雄，况且大叔定会护着他，有什么好担心的。”忽然像想起什么事似的，拉着风行烈到了一角道：“我们屡次被袭，憋得一肚子闷气，现在好应主动出击，找方夜羽的人祭祭旗。”

风行烈皱眉道：“敌暗我明，如何可以下手呢？”

戚长征的声音低下去道：“可以用诱饵的方法。”

众女本竖起耳朵，听他们两人说话，见他们说的是正事，遂不在意，各自谈笑起来。谷姿仙最爱关心别人，走到褚红玉旁，为她解闷，红袖则向宋媚问起到京的经历，气氛融洽。

戚长征见众女不再注意他们，压低声音道：“我明早约了古剑池的薄昭如，说不定可由她那获得宝贵的资料，风兄可否为我掩饰，使我可脱身去赴约？”

风行烈为之愕然，苦笑道：“你这风流的混蛋。”

戚长征除了陪笑外，还有怎么可说，愈在生死决战的一刻，他便愈需要美女的调剂和松弛，他的生性就是如此。

第九章 战神图录

首当其冲的是里赤媚。他迎上覆雨剑独有剑芒形成的雨暴，两手幻出千重掌影，在刹那间挡了浪翻云十二剑，全是以快对快，没有一丝取巧。他全力展开身法，在剑雨中鬼魅轻烟般移动，把速度不断提升，达到天魅身法的极限。他的凝阴真气与天魅身法二而为一，当速度增加时，真气亦加强，确是玄奇秘奥的神功，即使覆雨剑一时亦奈他莫何，何况浪翻云仍要分神应付其他高手的进攻。“锵锵锵！”浪翻云同时挡了年怜丹三下重剑，化解了任璧的一记隔空拳。覆雨剑蓦地再盛放扩展，把由蚩敌和强望生同时卷入了剑雨里，他亦消失不见。顿使与战者均有种玄之又玄的诡秘感觉。

韩柏和了尽禅主与浪翻云早有默契，趁浪翻云缠着敌方最强的里赤媚等人，由战圈旁迅速逸去，刚跃下瓦面，脚尚未触地，色目高手“吸血铲”平东手持血铲、“山狮”哈刺温舞动双矛，加上色目陀的大斧，由前方扑至，分取韩柏前额、左胁和右腰三处要害。高手出招，自然而然配合无间，叫韩柏完全无法取巧窜逃，除非他能硬闯过去。

同一刻四条人影分从两侧闪出，攻向落后掩护韩柏背着秦梦瑶的了尽禅主。左后侧来的是绝天灭地的一刀一剑，右后侧则是初次出现的女真高手赤佳尔和贞白牙。赤佳尔的独门兵刃乃精钢打制的狼牙棒，年在六十间，须发俱红，有如一团烈火。贞白牙外号“流星”，使的是由一条粗铁链连起的两个钢球。这两人乃女真族公主“玉步摇”孟青青的护将，武技强横，绝不比色目高手平东和哈刺温逊色。七个人分三方朝两人进击，封死了所有进退之路。

了尽禅主纵使在此陷身重围，强敌环攻的要命时刻，仍是那么从容不迫，低宣一声佛号，一掌拍在秦梦瑶背上。韩柏本要出招抗敌，一股沛然莫测的庞大内劲，透过秦梦瑶的身体，千川百河般涌入经脉里，再结聚成上冲之力，把他带得离地而起，斜斜往上掠飞。了尽禅主两袖后拂，把后方两组人硬生生逼开，闪电移前，再两袖前挥，迎上平东的血铲和哈刺温的双矛，正中飞出那一脚才是精华所在，先是脚尖一摆，荡开了色目陀的大斧，然后破入色目陀的空门，若非色目陀回手挡格，包管立即给一脚踹死，饶是如此，色目陀仍给他踢得口喷鲜血，倒跌开去。了尽禅主这一出手，立时震慑了在场的其他高手。韩柏大鸟般越过了敌人的封锁网，落到一棵大树上，借力再飞起，投往另一屋顶去。了尽乘着色目陀露出的空隙，平东和哈刺温又给他震得退往两边，抢出重围，追着韩柏去了。这批高手，竟不能阻他片晌。

韩柏刚踏足瓦面，屋脊上扑出了鹰飞，身在半空，早扬起魂断双钩，向韩柏当头击落。动作快逾电光石火，劲气如山，凌厉无匹。韩柏吃亏在未曾立稳，无法使出全力去挡他蓄势狂击，一晃下行云流水般横移开去。犷男广应城的镰刀和俏姝雅寒清的长剑，亦随着他们扑上屋顶，撒出一面刀剑形成的防御网，务要叫他无路可逃。此时鹰飞的双钩追击过来，取的是他背上的秦梦瑶，更令他腹背受敌，难以兼顾。他陷于险境时，了尽禅主正凌空飞来，要为他解围，岂知一道寒气，由下方冲天而上，往他戳来。了尽禅主立即判断出若不全力应付，只怕未到达韩柏处，自己便一命呜呼，以他坚定的禅心，亦不由无奈一叹，往下瞧去，只见一位天香国色的黄衣美女，身剑合一，御剑攻来。人未至，先天剑气扑体而至，正是戚长征曾有一面之缘的女真族绝代高手“玉步摇”孟青青公主。了尽禅主想不到对方在里赤媚外，尚有如此高手，心中再叹，进入无心无念的禅境，放下对韩秦两人的担忧，全力一掌下拍，但当然赶不及去救韩柏和秦梦瑶。

韩柏在此生死存亡的时刻，后背仍全面享受着与秦梦瑶仙体接触的感觉，魔种臻至前所未有的道境。手中握着那神秘莫测的鹰刀，忽地像成为了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思想的延伸，一种绝不可以形容的感觉蔓延全身。忽然敌人和屋顶都消失了，他发觉来到一座广阔无匹的巨殿里，殿顶有个透着光晕若星空般的大圆图，离开他最少有四十丈的惊人距离。劲风前后袭来，韩柏想都不想，鹰刀往后挥出，手脚同时朝前拍踢。

“当！”的一声巨响，巨殿消失无踪，鹰飞硬被他鹰刀震得踉跄倒退。而前方的广城武和雅寒清更是一脸惊骇，雅寒清竟给他连人带剑，扫下屋顶。韩柏福至心灵，知道自己刚才因缘巧合下，嵌进了鹰刀内传鹰留下的精神烙印里。就像透过传鹰的眼睛，看到了他某一段神秘莫测的经历，心中狂喜，伸手摸上秦梦瑶的香臀，大笑道：“好梦瑶！让为夫带你到皇宫去。”长啸声中，拔身而起，避过鹰飞第二波的攻势，落到另一屋顶去。甄夫人和方夜羽两人站在另一屋顶之上，瞪大眼睛看着韩柏，都有点不相信所看到的事实。此时皇宫方面隐隐传来号角之声，显示严无惧正调动高手，赶往这边来。方夜羽和甄夫人对望一眼，拔出兵器，全速向韩柏迎去。

这边的了尽禅主和清美绝艳的孟青青交换了十多招，刚占了少许上风，平东等又赶至，加入战团，把他缠实不放。韩柏仍在凌空当儿，又进入了鹰刀内那奇异的天地里，只见巨殿一边壁上，由上至下凿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十个大字。当脚踏瓦面时，脑海中的幻象才消去，使他回到重重被困的现实里，四个人声势汹汹狂攻而来，匆忙间，只认出了其中一人是“白发”柳摇枝。其他三人是年怜丹的师弟竹叟和甄夫人手下，最厉害的两名花剌子模高手“紫瞳魔君”花扎敖、“铜尊”山查岳。他们本以为鹰飞加上犷男俏姝，足可收拾受到秦梦瑶牵累的韩柏。岂知这小子大发神威，竟能同时击退三人，还逃了出来，骇然下全力攻截，全是不留后招的拼杀招式，暗忖以他们四人联手之威，即使浪翻云亦不敢轻忽大意。

韩柏感到自己精足神满，体内魔种似有无尽无穷的潜力，但亦自忖无法同时挡着这四名可怕的高手，何况背上的秦梦瑶是如此的不堪一击，身形忽动，先避过了花扎敖劈向秦梦瑶粉背，力能摧心裂肺的隔空掌，又闪过竹叟横砸过来有移山拔岳之势的寒铁杖，快逾脱兔般迎往右侧扑来的老相识柳摇枝，韩柏哈哈一笑，手中鹰刀化作长虹，使出了有史以来最天马行空的一刀，劈在对方鬼啸连连的玉箫上。他的动作既潇洒，又意态高逸，但偏使与战者无不感受到他坚强莫匹的斗志，那种气势可令人心虚胆怯和折服。

感受最深的是秦梦瑶，她静若止水，有若洪炉火上仍不遏不灭般的冰雪心灵，隐隐感到一些玄奇美妙的变化，正在自己紧搂着的爱郎身上发生着，那使她的道境因着与韩柏精神的联系，亦进入前所未有的境地和领域去。她确切地领受到与韩柏合而为一，道胎融入他魔种里去的感觉，韩柏的血肉在她怀里勃发着强大的魅力和生机，一时心神皆醉，首次生出神魂颠倒，恨不得立即与他进一步合体交欢的强烈反应。韩柏的魔种受她道胎刺激，亦立生感应，身体涌起强烈至能淹没大地的欲火，可是精神却与鹰刀连结难离，忽然间达到了情欲分离的境界。

“锵！”的一声巨响，柳摇枝硬生生被他劈开五步，使包围网露出了珍贵的空位。其他三人大惊失色，紧扑而至，目标取的都是韩柏背上的秦梦瑶。只要杀死秦梦瑶，韩柏纵能逃去，他们亦完成了最主要的任务。韩柏杀得兴起，魔功传入秦梦瑶体内，护着她不受气劲侵害，猛一扭身，先移往右，变成对着山查岳的重铜锤，鹰刀电掣击出，“当！”的一声，竟劈得对方退了两步，接着再一连三刀，杀得山查岳左支右绌，毫无还手之力。钩风由上攻至，韩柏挥刀上迎，赫然是刚赶到的鹰飞。山查岳手臂酸麻，乘机退了开去，好让扑过来的竹叟和花扎敖放手施为。

就在这要命时刻，韩柏的脑海浮现一幅清晰的图像，上方刻有“战神图录”四个字。更奇妙的是一种不知由何处而来的明悟，随着这幅图像流入心田里，使他发自衷心的雀跃鼓舞，刀势忽变，竟若最善腾挪闪避敌人的鱼儿般，游入双钩的空隙去，一刀划往鹰飞的胸膛。鹰飞怎想得到他的刀法如此奇幻玄异，魂飞魄散下哪还记得攻敌，两钩回守，险险勾着了鹰刀。“铮！”然声响，给他劈得抛飞开去。

就在刀钩相触时，韩柏“看到”了另一幅战神图录，涌起另一股深刻的明悟。而宇宙某一种秘不可测的力量，亦由鹰刀作媒介，输入了他体内，与他的魔种结合为一。韩柏忍不住仰天欢啸，大手抚上秦梦瑶的粉背，把那股与魔种汇流凝聚的力量注入她的仙体去。秦梦瑶被从他两个不同层面传来的力量送入曼妙无匹的天地里。一方面是他身体不住壮大的生气和血肉的刺激，另一方面却是由他大手转介而来神秘的精华和力量。使她既是爱思情火难禁，同时亦是禅境道心更趋通明。她感到断了的心脉跃动着无限的生机，再不若以前的死气沉沉，虽仍未死脉重生，但已非全赖真气维持生命可比。

花扎敖和竹叟两大高手杀至。前者化抓为刀，刺向他咽喉，同时飞起一脚，疾踢他的小腹；后者的寒铁杖，由大外围横扫过来。韩柏大笑道：“来得好！”森厉的杀气由鹰刀潮涌而出，罩向两人，倏忽间刀光生寒，画出一圈虹芒，护着全身。花扎敖的掌脚和竹叟的寒铁杖，眼看可击中对方，最后都只是击在他画出的刀光上，齐被震退。

此时甄夫人和方夜羽来到屋瓦上，见韩柏反手搂着秦梦瑶，鹰刀一挥，从容不迫地击退花山两人，那种不可一世的气度，有若降世的天神，都心中凛然。甄夫人更瞧得芳心一软，恨不得投入他怀里，向他投降和奉上处子之躯。全赖一咬舌尖，回醒过来。知道自己由于对他的一丝情愫，基于男女间微妙的吸引，不能自持起来，暗抹一把冷汗。方夜羽一声长啸，左右三八戟电射向韩柏，甄夫人猛咬银牙，狠下心肠，脚下行云流水，珠走玉盘般，手中宝剑化作漫天剑影，临近时束聚为一线，往这使她爱恨难分的轩昂男儿刺去。他两人一出手，声势自是不同凡响。

韩柏虽连番却敌，威风八面，仍不敢硬撄两人联手之势，猛提一口真气，疾如激矢般往右横移五尺，变成来到方夜羽的右侧，微笑道：“夜羽兄你好！”手中鹰刀却不闲着，扬刀迅劈。方夜羽想不到他苦战之后，仍似留有余力，全无挂碍，心中大讶，施出魔师秘传，三八戟奇诡绝伦的先后挥打在鹰刀之上，化去对方疾击。

“锵锵！”两声脆响，两人同时外移，抽空调元运息，原来两人都是全力出手，暗寓真劲，不用兵器临身，只要有一方功力稍弱，重则功散人亡，轻则气虚力耗，其中凶险，实非表象那么简单。初步接触，似乎两人势均力敌，可是方夜羽却知自己逊了一筹，因为他是全仗精妙的戟法，化去了对方小半力道，勉强保持平分秋色之局，若是毫无虚假以硬拼硬，说不定会当场出丑。但他却不会认为自己及不上韩柏，因为自见到秦梦瑶紧贴韩柏背上，星眸紧闭，一脸陶醉宁恬，他便妒火中烧，不能全面发挥真实的本领。甄夫人由他身旁掠过，长剑箭般射往韩柏，森寒的剑气，潮涌浪卷，紧紧罩着仍在往后退开的韩柏。韩柏见到甄夫人，两眼立时射出令她心软力疲的神光，哈哈笑道：“美人儿啊！我想得你很苦。”甄夫人心中一软，剑势立时转弱，韩柏的鹰刀刚砍在她剑上。

花山两人和休养生息后的竹叟、柳摇枝，再次攻至。韩柏气定神闲，再挡了甄夫人两剑，脑海里闪过一幅接一幅的战神图录，涌上一浪接一浪的哲思明悟。蓦地身随刀走，觑准一个空隙，竟撞入方夜羽和甄夫人间，兵刃交击声连串响起。众人绝想不到他竟会取他们最强的两人间遁走，到他逼开了方夜羽和甄夫人时，韩柏一声欢呼，冲天而起，投向远处另一屋顶。韩柏尚在半空之际，眼角红影一闪，狂飙袭体而至，伏伺一旁的红日法王终于来了。

韩柏这时脑海中升起战神图录最后一幅的“破碎虚空”，心领与神会，想都不想，手中鹰刀精芒飞撒，看似随意般一刀往红日法王劈去。红日法王“咦”的一声，手掌蓦地胀大，印在刀锋上。一股摧心裂肺的狂劲由红日大掌送出，沿刀而来，破入韩柏体内。韩柏心知此乃生死关头，一边全力凝劲反击，又运起挨打神功，化去对方惊人的内劲，免得伤及秦梦瑶。两人同时在空中往后抛飞。红日两个翻身后已控制了跌势，轻飘飘落在另一屋顶上。韩柏则口喷鲜血，断线风筝般坠向地面。后面衔尾追来的方夜羽、花扎敖等人见状大喜，全力追杀而上。反是甄夫人故意落后，不欲剑上沾上韩柏半滴血迹，还要压下救他的强烈冲动。

韩柏脚触地上，一个踉跄后立即站稳，手臂酸麻，看着涌来的戟光掌影，暗叹一声，正要拼死迎战，一道人影闪至身前，手中盗命杆化作漫天光影，同时击中方夜羽的三八戟和花扎敖的双拳。

严无惧的喝声由上空传来，叫道：“谁敢在京师撒野！”

叶素冬的声音亦由远而近高呼道：“捉拿反贼！”

方夜羽知道错过了杀死韩柏的机会，几乎要大哭一场，往后飞退，同时发出撤退的暗号。红日法王早走得无影无踪。

里赤媚等现身拦截，至方夜羽下令全面撤退，前后绝不超过一盏热茶的短暂光阴，可见所有动作是如何连续迅捷，过程如何凶险。即使以浪翻云盖绝天下的剑法，仍没有可能同时击退有里赤媚在内的五大域外高手的围攻。所以待韩柏远去，他立即飞身而出，又在前路拦截上里赤媚向韩柏的追击。其他四人均怕里赤媚不敌，被迫涌过来共抗天下无双的覆雨剑。浪翻云两次成功地阻截了里赤媚后，方夜羽撤退的尖哨声传遍夜空，里赤媚等唯有无奈退去。谁想得到以他们如此强势，仍干不掉一个背着秦梦瑶的小子韩柏？

那边的了尽禅主虽采用了游斗的方式，始终避不开女真公主孟青青与多个域外高手的苦缠，不过他纵使在最艰危的时刻、最强大的压力下，仍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显示出一派宗主的大家风范，不愧两大圣地之一的最高领袖。孟青青退走时，向他露出一丝迷人的笑容，轻柔道：“得罪禅主了！”这才与平东等人随大队撤走。了尽和浪翻云均不愿与东厂的人相见，向韩柏传音道别，功成身退，没入了暗黑里。秦梦瑶由韩柏背上落回地上，竟有种依依不舍之情，那种强烈的依恋感觉，还是首次生起。

范良极调元运气，平复了独挡甄方两人几招后的翻腾血气，先向韩柏道：“你这小子不但艳福齐天，还傻福齐地，这样都死不了。”接着望向秦梦瑶，全身剧震道：“瑶妹竟可变得如此圣洁无瑕，偏又是这么有女人味，这小子究竟对你做过什么手脚？”

秦梦瑶对范良极甜甜一笑，凑到韩柏的耳边柔声道：“梦瑶伏上韩柏的虎背上，便感到自己变成了祈碧芍，韩郎则是传鹰，重演当年传鹰大侠于千军万马中救出爱人的美景。”

韩柏尚未回答，严无惧和叶素冬等人已落到身旁，齐声请罪。

韩柏看了秦梦瑶一眼，回刀鞘内，迫不及待道：“我们立即去见皇上，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秦梦瑶俏脸一红，垂下螓首，自是知道这小子想到要做的是什么，看得初见这仙子的严无惧和叶素冬全傻了眼，天啊！世间竟有如此绝代仙姿，不由暗羡起韩柏来。

踏入皇宫后，秦梦瑶恢复了她一贯的宁恬超然，淡雅如仙，傍在韩柏之旁，袅娜娉婷地轻移玉步。韩柏脸上多了一重奇异的神采，使他更是魅力四射，秦梦瑶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他自己也知道在刚才的苦战里，发生了一些奇妙的事，看到了深藏鹰刀内的“战神图录”，使他的魔种终于到了收发由心的境界，以致功力陡增。可是他仍不能掌握鹰刀传给他的智慧，看来那是需要一段时间去消化吸收的。况且他根本没有兴趣在这时去思索这方面的事，现在他只希望赶快为秦梦瑶续回心脉，其他的一切在相比下变得微不足道。进入端门，秦梦瑶把韩柏的鹰刀要了过去，和飞翼剑同挂背上，她身份超然，不受入宫解剑的规例约束。

聂庆童把两人引进书斋，朱元璋正坐在龙椅处闭目沉思。聂庆童退了出去，韩柏忙跪地叩头。朱元璋霍地立起，目瞪口呆看着俏立韩柏之旁的秦梦瑶。

秦梦瑶淡淡一笑道：“皇上安好！”

朱元璋剧震一下，大步走来，直到秦梦瑶身前，摇头叹道：“天啊！梦瑶你不但清丽直追静庵，神态语气竟亦如此肖似。朕真想拜倒裙下，亲吻你的仙足，以示朕对你的爱慕。”

韩柏不似秦梦瑶有那种超然身份，站起来不是，跪着又不服气。又见朱元璋一开始就对秦梦瑶大表爱慕之思，更不是味道。

秦梦瑶眼中神光射出，淡淡看了朱元璋一眼，柔声道：“可以让韩郎平身了吗？”

朱元璋被她的仙眼一凝，心中凡念全消，仰天一叹，挥手道：“韩柏起来，朕虽得了天下，你却得了天下第一仙女，你若肯和朕交换，说不定朕会答应。”韩柏赶忙起立，知道不宜发言，退到一旁，静观事态的发展。

秦梦瑶轻轻叹道：“皇上若为梦瑶放弃了天下，岂不有负恩师所托？”

朱元璋定神瞧着秦梦瑶，感受着她那种飘逸出尘的韵致，怎么也不能把她和任何凡世的俗事拉在一起。想起初会言静庵的醉人情景，黯然神伤，喟然道：“看来我大明所有山川灵秀之气，都凝集于梦瑶一身之上，想到朕始终和静庵似有缘实无缘，便觉得权势名位，不过天上浮云，毫不实在。”

秦梦瑶知道自己的出现，勾起了朱元璋一直积压在内心深处的感触，露出笑靥，歉然道：“梦瑶罪过，竟使皇上心神受扰。”

朱元璋见她嫣然一笑，有如春风煦日，明艳无伦，这种神态，只有在言静庵身上可以得见，竟呆了起来，忘掉说话。旁边的韩柏亦被秦梦瑶的仙姿灵韵迷得三魂七魄走失了一半，又惊异于朱元璋的变化，一时间只晓得呆呆看着两人。

秦梦瑶忽地轻挽秀发，微侧脸庞，露出深思的表情，神态之美，实是无以复加。朱元璋心中一阵悸动，知道她这动人的风姿，有生之日都休想磨灭，心中涌起一种无法解释的冲动，很想去侵犯她，使她为自己难受；甚或伤害自己，看看她会不会担心。深吸一口气道：“我们坐下再说好吗？”

秦梦瑶点了点头，在他引领下，到了他龙桌的对面去，韩柏则侧坐桌旁。

朱元璋登上龙座，眼中电芒闪过，盯着秦梦瑶恬淡高逸，清丽如仙，令人不敢平视的绝世玉容，平静地道：“梦瑶为何肯来见朕呢？”

秦梦瑶通明的慧心，隐约捕捉到这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微妙的心态，微微一笑，露出了编贝似的皓齿，红艳的樱唇吐出轻轻一声叹息，秀眸射出悲天悯人的神采，娇美地摇头道：“皇上想见梦瑶，梦瑶便来了，还需要什么原因呢？”

朱元璋为之愕然。他本以为秦梦瑶定会责怪他纵容蒙人之事，岂知秦梦瑶的人就像她的剑，全然无迹可寻，叫他有力难施。兼且这仙子一颦一笑，举手投足，无不优雅动人，娇艳清柔，他生平所遇美女无数，除了一个言静庵外，无不失色。为何这美女并不属于我朱元璋呢？我身为天下至尊，最好的东西怎可不为我所有？想到这里，恨意大增。

旁边的韩柏很少有机会如此静静欣赏这来自天上的仙子。想起一会可和她共偕连理，不由心醉神驰，恨不得立刻把她拥入怀里，疼爱轻怜，细意呵护。

朱元璋眼中露出深邃难测的神情，看得秦梦瑶心中暗懔，知道他初遇自己的震撼过后，恢复他枭雄霸主的常态，开始揣度应如何对付自己，又或如何好好利用她，甚至拥有她。即使以朱元璋的精明厉害，亦无法明白她“剑心通明”的境界，那就像一池没有任何波纹的清水，可以一点不漏地反映着周遭一切事物，包括揣摩不到的思维情绪。她的思想有若轮转，心湖浮起无数的人和物。当年师父为何选取了他呢？难道她看不透朱元璋乃天生冷酷无情的功利主义者，性格自私，每一件事都以己为本，别人为副。但事实摆在眼前，中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可见言静庵慧眼无差，且确实选对了人，言静庵的智慧真的深不可测。

秦梦瑶以菩萨般洞烛无遗的目光，若不经意地看了朱元璋一眼。朱元璋心头剧震，忽然感到秦梦瑶虽近在咫尺，事实上离开他却有十万八千里之遥，那纯粹是一种主观上的感觉，可是又如此地真实。她就若云间仙子般可远观而不可近触，缥缈超然，使他为起了占有她的心而羞愧。旁边的韩柏亦生出反应，感到她为了天道，甘愿舍弃一切的决心。幸好回心一想，记起自己的魔种已成了她天道追求的一部分，才不致因自惭形秽，稍减爱心。

秦梦瑶自踏入书斋后，一直以禅门最高心法，处处克制朱元璋的精神，使他不会因一时冲动，胡作妄为，到此刻知道成功消除了他对自己的妄念，也好应和他摊牌了。她绽出一丝浅笑，望进朱元璋的眼中道：“皇上准备如何对付虚若无先生呢？”

朱元璋心中一凛，收摄心神，表面不露出丝毫内心的想法，正容道：“梦瑶不觉这句话问得奇怪？若无兄既是我朝开国最大的功臣，又是朕的至交好友，朕怎会有对付他的心？”

秦梦瑶目不转睛盯着他，眼中射出叫人不敢逼视的神光，顷刻后徐徐道：“这次梦瑶下山之前，师父曾有赠言，若皇上只当梦瑶是外人，那就给皇上看一件东西……”

朱元璋龙心失守，一震道：“是什么东西？”

秦梦瑶脸上现出一个凄美至令这老少两人同时心碎的回忆表情，摇头道：“师父最后都没有将那件东西交给我，只是神伤低回地说‘罢了！若他真是如此，便算了吧！我们终是方外之人，并不真懂尘世的事’。”

朱元璋长身而起，朝后走去，仰天一叹，负手背着两人道：“静庵啊！朕怎斗得过你呢？梦瑶！告诉朕，你想朕怎样做？”

秦梦瑶体贴地道：“皇上乃天下之主，怎么做全操控在你手里，梦瑶亦不想左右你的想法和做法。事已至此，只要皇上不暗中扯鬼王后腿，大明仍有希望，否则乱局一成，谁也不知道天下黎民会再受到什么样的苦楚横祸？”

韩柏听得心中折服，秦梦瑶的话就像她的剑，看来轻描淡写，但亦若浪潮般叫人难以抵挡。

朱元璋转过身来，龙目泛着泪光，点头道：“若这么一件事，朕都不肯答应静庵，我朱元璋怎配得起她的眼光和抬举。”接着两眼神光射出，凝视着秦梦瑶道：“梦瑶仙躯圣体，为何却肯委身这小子呢？”

秦梦瑶淡淡一笑，道：“这或者就是命运吧！”

两人对视顷刻，朱元璋点头道：“朕现在愈来愈相信命运这回事，对此亦欲语无言。”首次瞧向韩柏道：“若无兄法眼无差，你这小子确有令任何人艳羡的天大福气。”接着长叹一声道：“我本立下决心，不择手段去得到梦瑶，纵使只是一个美丽的虚壳，总好过一无所得。但等到见到梦瑶，才感到这想法多么卑鄙，多么令静庵天上之灵失望痛心，好吧！韩柏你可代梦瑶提出要求，看朕能否如你所愿？”

韩柏大喜拜谢道：“小子只想皇上赐盘龙山上的接天楼用上一晚，因为那是现在京师里最安全的地方。”

以秦梦瑶的修养，仍禁不住赧然垂首。她怎还不知这小子要在楼上对她干什么好事。

朱元璋呆了起来，喃喃自语道：“你这小子总是这么浪费，难道朕许的要求如此不值钱？”

韩柏望着霞烧玉颊的秦梦瑶，叹道：“这要求不但不浪费，还会成为千古流传的美事，就像传鹰大侠的跃马虚空而去，成为后人无限仰慕的异迹。”

《覆雨翻云》卷九终

目录

第一章 接天之恋

第二章 洞察无遗

第三章 仙剑无情

第四章 前尘旧事

第五章 元老会议

第六章 结成联盟

第七章 圆满结束

第八章 法后现踪

第九章 御驾亲征

第一章 接天之恋

夜幕低垂。明月爬上皇城的上空，孤单却永恒。内外皇城的灯火与宫城外延展无穷的民房庙寺，组成了大地上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都会。秦淮河岸那没有夜晚的烟花胜地，更为大明朝的繁华作了一个具体而微的阐述。月晕外星光点点，在这大雪后的纯美世界上舞跃闪烁，像在为俯仰着这诸般一切的接天楼上，最高第七层将会发生的艳事，奏起了寂静伟大的乐章。楼下虽是高手密布、守卫森严，可是在第七层楼上，秦梦瑶却忘怀了一切，对她来说，天地间除韩柏外别无他物。星移月转，沧海桑田，人事迁移，在这永无止尽的变异里，眼前的一刹那对她来说却是永恒长存，她的精神正与周遭的一切翩然起舞。

在这一刻里，接天楼成为只属于她和韩柏所共同拥有的甜梦。月儿孤悬在星弧的边缘，又圆又远，照亮了被大雪净化了的世界。她以无上的慧心，感受和倾听夜空无言的章句，心神嵌进宇宙的节奏里去，再难分辨彼此。可是当她瞧向和她并肩倚栏外望的韩柏时，芳心一颤，竟移不开目光。韩柏仍像往常般潇洒飘逸，风采动人，但她却感到他多了一点以前没有，但却非常吸引她的气质。这并不因他出奇地有耐性，又或反常地沉默起来，而是他的确不同了。那并非性格上的任何转变，而是气质上的某种微妙转化，一种没法说出来深邃难测的特质。这放纵不羁的浪子现在的变化，使她更难抗拒他。即使没有接脉续命这必行之事，假若他只蓄意想得到她，恐怕亦能如愿。

韩柏定神地凝视着虚广夜空覆罩下的金陵雪景，分享着这奇妙的晚上。他从没有一刻感到和宇宙是这么地接近，使他忘神地享受那曼妙无伦的感觉。战神图录一幅幅在他脑海里重现，身披奇异盔甲的战神似若活了过来，不断做出各种动作，图录不住变化，幻象嵌进眼前的虚空去，穿越过永恒，和宇宙融合在一片混沌里。他先感到小腹发热，然后全身滚烫起来，一个个无形的涟漪在他四周激起，顷刻后他忽地忘了物我内外之别，整个宇宙和他合成了一个整体。就在此时，秦梦瑶的香肩靠过来，碰到他宽阔的肩膀处。两人同时“呵”一声叫起来，为那醉人的触碰而欣喜莫名。那是道胎和魔种的接触，是从未有男女曾尝过的美妙滋味。

韩柏清醒过来，伸手过去环着秦梦瑶的小蛮腰，满怀感触道：“当日我在韩家做仆役，见到梦瑶时心中难过得要命，因为自知是什么料子，根本不敢多望梦瑶一眼。即使后来在黄州府重遇梦瑶，还只是觉得自己在痴心妄想。”顿了一顿，“嘿”的一声道：“可是那晚在瓦背处，梦瑶纵体入怀，我知道终有一天会得到你，今晚就是梦想成真的美景良辰。”

秦梦瑶移入他怀里，主动拉起他的双手，紧箍着自己没有半点多余脂肪的小腹，仰起俏脸，枕在他的宽肩上，白他一眼道：“说得那么难听，谁纵体入你的怀呢？人家只是倾前少许罢了！”

韩柏回头望进楼内圆桌上并排放着的鹰刀和飞翼剑，心中一热，微俯下去，贴上她的脸蛋，柔声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是否你那把宝剑名字的由来？为何玄门高人，会为此剑取了个这么香艳的名字？”

秦梦瑶恬静如常，淡淡道：“只是你心邪吧！师父的禅境道法叫‘心有灵犀’，在慈航剑典上仅次于‘剑心通明’，所以她才给这本名‘宝慧’的宝剑，易名作‘飞翼’，取的正是心有灵犀之意。”

韩柏道：“那我就并没有心邪，而是真的如此。哈！不过我确又是心邪至极，很想冒渎梦瑶的仙躯圣体。看你春情难禁，急着献身的动人情景。”

秦梦瑶失笑道：“为何无赖大侠这么客气，你以前冒渎人家时，好像很少会预先警告我这受害者哩。”

韩柏目瞪口呆看着和听着她娇媚无伦地和他调情，剧震道：“对不起，我忍不住了。好仙子！你不是要叫本浪子如何对付你吗？快把那心法和手法传来，师父教一招，小徒立即实施那一招，保证青出于蓝，到最后一招时，彻底收拾了你这作茧自缚的伟大师父。”

秦梦瑶史无前例地花支乱颤般笑了起来，在他怀里扭动几下，慵懒不胜地伸展脊背，俏脸摩挲他的脸颊，一双纤手也分别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和环着自己小腹的大手背，情深若海地道：“好徒弟听着，现在我们来个有奖的寻宝游戏，好吗？”

韩柏享受着与她贴体厮磨的醉人感觉，舒美快乐得不知人世为何物，叹息道：“当然好！梦瑶说什么都是好的。只是我仍有点担心，你人都是我的了，还有什么奖品可送出来？”

秦梦瑶俏脸飞红，嗔道：“你再耍嘴皮子，看我把你逐出门墙，叫你一世学不到为师的手法和心法。”

对着美女，韩柏从来都似没有什么腰骨，立即投降道：“小乖乖好梦瑶恶师父，本人什么都不敢了，快用你那张小嘴说出来，免得被韩某人强封了后，除了咿咿唔唔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即使马上要向这小子献身，秦梦瑶仍感吃不消，满脸不依，娇嗲道：“欺负吧！欺负个够吧！终有一天梦瑶会把你的舌头勾出来，分送所有被你调戏过的可怜女子。”

韩柏大笑道：“没有了韩某的舌头，才会多了很多可怜女子呢，因为再没有人能用那么美妙的方式去调戏她们。不信吗？请立即试试。”

秦梦瑶还想反击，香唇早给封住，且真的应了韩柏的预言，除了咿咿唔唔外，半个其他字都吐不出来。魔种的先天真气由韩柏掌心透腹而入，秦梦瑶给烫得娇体发热，意畅神舒。而韩柏的大舌则挑起了她最原始的欲火，同时亦感到韩柏男性的强烈反应。那种亲密和放开了一切的接触，把她刺激得恨不能融入韩柏体内，永远不用分开来。唇分，秦梦瑶仰脸望去，韩柏那朗如晨星，不含半丝俗念凡想的清澈目光，正紧盯着她，使她芳心最隐秘深秘之处，泛起了无尽的爱的涟漪。这小子终究达到了情欲分离的先天秘境。而她体内能燎原的欲火，正因与他紧密接触，全面被撩拨起来。她感到身体火烧般灼热，深切地渴望他的呵护爱怜。他的魅力是如此强大，使她在此刻除了他外，什么都不愿分神去想。

韩柏看着她红透了耳根粉项的美样儿，虽欲火焚身，可是心灵却是前所未有的空灵通透，与宇宙合成一体的感觉更强烈了。他缓缓伸手拔下她的发簪，让这淡雅高贵、秀艳无伦的仙子秀发披垂，在清新的夜风中写意随便地飘拂着。无论将来发生了什么事，他知道眼前她醉人的绝代风华，已深深镌刻在他的心灵上，永不磨灭。秦梦瑶紧靠着他，举手掠理两边鬓发，然后扭转娇躯，变成与他四目交投，深情地注视他一会后，柔软若蛇的纤手缠上他的脖子，两片红唇，印在他嘴上。她的香唇灼热无比，秀眸半闭，韩柏纵使没有敏锐的魔种，亦晓得她正处于欲焰狂烧的亢奋状态，被他的蓄意施为挑起了饥渴的处子春情。仙女下凡，他哪能不魂摇魄荡，可是他仍保持在情欲分离的道境里，心中只有纯净的爱恋，享受着那种双重的曼妙境界。

韩柏的嘴唇离开她火炙般的红唇，移师往她的面颊、下巴和白嫩的颈项。秦梦瑶终抵不住魔种与道胎的厮磨缠混，道心失守，不能自制地喘息和呻吟起来，仙体还不住向爱郎挤压扭动，那种春心摇荡、温驯柔顺的万种风情，谁能不心醉魂销。闹了一会，秦梦瑶芳躯乏力，全赖韩柏搂个结实，不至于软倒地上。韩柏哪还客气，拦腰抱起她，进入宽广的楼厅里去，在一角坐下来，把她放在腿上，逼她坐直娇躯，嘻嘻笑道：“真想不到我韩柏大什么的有此仙缘，可肆意怜惜我的亲亲小梦瑶。”秦梦瑶心中大恨，这小子明知自己渴求他的放肆，偏要吊她的胃口，让她难过和害羞个够，可是现在肉在砧板上，只好任由宰割。羞得无地自容，想躲到他头颈处，又给他强移到眼前，大嗔道：“死无赖，究竟想人家怎么样呢？”此时不要说剑心通明，恐怕她比一个普通闺女的自制力更是不如。韩柏又找上她的红唇，魔气海潮般的送入她体内，弄得她剧烈地颤抖，急促地喘气呼吸，发出阵阵销魂蚀骨的呻吟声。

韩柏笑嘻嘻好整以暇地离开她的香唇，瞧着她道：“第一招是什么，尤物师父请快告诉小徒。噢！我差点忘了问你，那有奖游戏是怎样的一回事，奖品是什么宝贝儿？”

秦梦瑶羞得几乎要找个洞钻进去，猛摇螓首，狠狠横了他风情无限的几眼，嘟着小嘴道：“人家没有资格做你的师父，只凭你的无赖手法，便有足够本领使得梦瑶达至有欲无情的境界。”接着轻吻了他，喜滋滋地道：“原来男女之间，真有如此动人滋味，梦瑶心甘情愿做你的妻子，向你的魔种彻底投降，韩柏大什么的肯接受梦瑶这降卒吗？”

韩柏大乐，哈！你这仙子终究亲开仙口求我占有了你吗？秦梦瑶见他得意万状地瞧着自己，又羞又喜，同时知道他现在魔性大发，绝不会轻易饶过自己这降卒，更是心如鹿撞，恨爱难分。韩柏看着她春意媚人，艳绝无伦的美态，差点心猿意马，魔心失守，忙紧慑心神，继续进犯，进一步挑逗她的春情。早已心旌摇荡、旖念满腔的秦梦瑶何堪刺激，反应更趋激烈，还主动爱抚他强壮的虎背。两人再分开时，秦梦瑶平日澄明如镜的秀眸，早充满了销魂蚀骨的炽烈情火。

韩柏搂着这香喷喷、热辣辣，刚被他逗得大动凡心的绝世美女，心中涌起滔天爱念，心痒难熬地道：“快把那些调情手法尽说出来，以表示你是真心投降。”

秦梦瑶心知肚明自己是作茧自缚，当韩柏臻至情欲分离，而她则欲胜于情，必然是这个一面倒的局势，仍禁不住心叫要命。她尚存一丝的慧心，亦明白韩柏正以种种手法，彻底摧去自己的羞耻之心，使自己变成完全受肉欲操纵的荡女，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仍大感吃不消，不过这时确无力违抗，唯有赧然道：“梦瑶身体有七个敏感点，每个敏感点都管着某几个窍穴，只要好夫君能透过那些敏感点，以轻重不同性质的魔功刺激那些窍穴，即可彻底驾驭梦瑶的道胎，那时要人家生或死，全操控在韩郎手里。”

韩柏狂喜道：“那寻宝游戏是否就是要我在梦瑶身上，把这七个香艳精彩的敏感点找出来，你想我隔着衣服来找，还是把你脱精光才开始搜寻呢？”

秦梦瑶娇吟一声，伏入他怀里，旋又被迫坐了起来，那娇柔姣媚的动人神态，实是无以复加。韩柏魔种提升到无尽的高处，放肆地摆布她跨坐自己腿上，然后两手收紧，搂得她胸腹交贴，嘴儿对嘴儿，脸对脸，作出男女欢好的姿态，恃强凌弱地道：“要找我的乖宝贝亲梦瑶那动人的七个宝点，对我韩柏来说，有如探囊取物般容易。不过看来奖品不外是梦瑶的香吻，故我还是喜欢看你羞答答的，由你亲自告诉我，来！为夫要你毫无保留地把宝点说出来。”

秦梦瑶娇吟一声，就要凑到他耳旁献上投降者被胁逼送给征服者的战利品，岂知韩柏又使她娇躯后移，硬要她正眼相对坦白说出一切。秦梦瑶大窘，娇嗔不依，撒了一大回娇，然后依他指示，一一道出，说完后不顾一切地紧贴到他的肩颈与胸膛处，仙体不住颤震。韩柏双目异光大盛，对媚术的了解立时深进数层。秦梦瑶所说的敏感点和体内的窍穴，实是古往今来媚术的精华，虽说人人有异，但其理则一，现在由这已臻天人之界的绝顶禅道美女高手，通过自身的体悟，亲口向他倾诉，对身具魔种的他，那种刺激和益处实大至难以估计，大大有助于他对付天命教精通媚术的妖女。韩柏又狠心地抓着秦梦瑶香肩，把她的玉脸移到眼前，只见她星眸紧闭，双颊红艳如桃花，可爱娇柔至极点。尤其那副默许一切的媚样儿，出现在这自幼修行的美女身上，谁能不怦然心动。

韩柏深吸一口气，轻吻她的眼皮道：“为夫正式开始为你续脉疗伤好吗？”

秦梦瑶仙躯剧颤，含羞轻轻点头，不敢看他。韩柏熟练的手开始在她身上活动起来，展开全面的进侵。最难受的当然是秦梦瑶那七处香艳的秘穴，和深藏体内与人类春情有紧密关系的窍位穴脉。更可恨这小子一边施为，一边冷静地细察她的反应，并调节着手法的轻重缓急。有时则隔衣爱抚，有时则伸进她雪白的衣裳里，片刻秦梦瑶神志迷糊，不知人间何世，只知陶醉倾倒，热烈反应。

韩柏忽在她耳边道：“外面又下雪了。”

秦梦瑶心道：谁还有闲情管外面的事呢？尤其你这小子正为人家解带宽衣。很快她发觉自己身无寸缕，令她春情勃动的魔气一波接一波地度入她体内，把她逐渐推上情欲的顶峰。她的娇喘呻吟，变成了狂呼乱叫，无可节制的欲火，烧得她完全迷失了理智，终于臻达欲胜于情的境界，再不理会占有她的人会是谁了。

韩柏知是时候，利用对她伤势的深切关怀，把心灵提升到肉欲之上，和这使他梦萦魂牵的仙女共赴巫山。当他把蓄满生机的精华送入她体内时，秦梦瑶虽仍是保持着与他欢好交合的实质和姿态，但狂野的春情却立刻被圣洁的光华取代，虽跨坐他腿上，竟进入了禅定的境界，那种极端的对比，看得韩柏目瞪口呆，难以相信。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赤裸的仙躯，心神俱醉。凭着亲密的接触，他感应到她体内正勃发着无限的朝气和生机。大雪无休止地在楼外的世界飘洒，这里却是最灼热和温馨甜蜜的小天地。天啊！我韩柏正占有着这美丽的仙子。秦梦瑶眼睑一阵颤动，蓦地睁了开来。韩柏一触她的目光，脑际轰然一震，立时迷失在某一奇异的精神层次里。

秦梦瑶迷人的声音在他耳旁温柔地道：“韩郎啊！梦瑶彻底复原了，以后你再不用克制自己。来吧！好好享受梦瑶的身体，那是人家曾答应过你的报酬，来吧！”

韩柏大喜过望，全心全意地和她继续进行最炽烈的欢好，这次当然是另一番销魂蚀骨的感受。今回主动的不是他，而是这一向矜持的美丽仙子。无论心灵和肉体，他们都紧密地结合着，携手品尝灵欲交融的爱恋，这种动人的感觉是刚才从未达到过的，他们水乳交融地把自己完全献给了对方，互相向对方最深藏的心灵秘处搜寻和探索，又无条件地尽情开放自己。这种深刻的感觉，韩柏从未曾在任何其他钟爱的女子身上得到过。所有隐藏的情绪，包括一切的爱恋、追求、甚至痛苦，全交出来让对方去分享和感受。

小楼和楼外的大雪融化在虚夜里，他们喘息缠绵，阵阵欢娱汹涌而来，道胎魔种再没有丝毫隔阂，高潮一浪一浪般接踵而至，再无法分辨彼此。那是爱的极致！他们甚至忘掉了道胎和魔种，对他们来说那已是呼吸般自然的东西。亦忘掉双修大法，忘掉武道天道的追求，忘掉男与女、你与我的分别，有的只是洪水般吞噬了他们的爱恋，生命的光和热。就若太阳那炫目的光辉，无穷无尽的热力；又或像永不熄灭的烈火，态态地燃烧，直至宇宙的终极。

这对缱绻多情的金童玉女，心甘情愿投进那爱的旋涡里，心灵的堤防被破开了，他们升上了无尽的夜空与天上的星辰一起运转长存。战神图录此现彼消地在两人心灵的天地展现着，它们再不是没有生命的石雕，而是连续性的幻象和有生命的思想。他们从肉身的层次提升到玄妙的天地里，比翼双飞，携手翱翔。然后一切都消失了，他们紧拥着在接天楼的顶层处，外面仍是大雪漫天，一切似乎全无异样，他们仍保持在男女最亲密的接触里，可是他们都知道一些最美妙的事已发生在他们身上。因为他们刚偷窥了爱情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爱的涅槃”，那由人道而天道的醉人过程。

韩柏回醒过来，用舌尖温柔地舐去秦梦瑶泛着圣洁光辉的俏脸上，那斑斑的泪渍。秦梦瑶用尽所有力气搂紧了他，平静但肯定地低呼道：“韩郎啊！梦瑶永远属于你了。”

戚长征醒了过来，枕旁的寒碧翠睡得又甜又深，俏脸上泛着风雨后的满足和安详。这里离月楼隔了一个庭园，是名叫“香桂居”的平房。多了寒碧翠等人后，月楼的上层住上两家人实在太挤了，所以虚夜月虽不情愿，无奈下亦唯有安排他们住到这里来。香桂居的四间大房由四女各占一间，非常舒适。他起了床，蹑足推门，穿厅而出，到了屋外有檐盖的平台处，暗黑里褚红玉正倚栏看着外面的雪雨夜景。

戚长征早听到她走出房外的声音，脱下披风，为她披在身上，同时从后伸手往前，把她搂个结实，低声道：“为何不在房内等我？”

褚红玉一声呻吟，靠入他怀里，没有作声。戚长征一震道：“你哭了！”褚红玉默然点头。

戚长征既感歉疚，又涌起无尽的怜惜，举袖为她拭去泪渍，柔声道：“过去的让它过去算了，让我们携手迎接美丽的将来。”

褚红玉出奇平静地道：“戚郎！坦白答红玉一个问题好吗？”

戚长征知道她心情复杂，充满了连番灾劫后自悲自怜的情绪，忙打醒十二个精神，深情地道：“老戚洗耳恭听。”

褚红玉沉吟片晌，幽幽道：“戚长征你是否只是可怜人家？”

戚长征一怔道：“当然不是！还记得我第一次在长沙府遇上你，已心生倾慕，否则为何会那么情不自禁地逗弄你，只碍于你是尚兄的人，否则哪肯让你这俏佳人就此离去呢？”

褚红玉要的正是安慰的话，满意地呻吟一声，还想说话，给戚长征捉着可爱的尖翘小下巴，重重吻在她的朱唇上。她剧烈地抖颤起来，倏地推开了戚长征的大嘴，喘息着道：“戚郎啊！人家还有一些事情要弄清楚。”

戚长征体会到她的心情，点头道：“来！我们好好谈谈。”拉起她柔软的小手，在平台的石阶并肩坐下，一阵冷风刚好吹过，雪点随风洒了进来，落在他们脸上和身上，温柔冰凉。这时他们才发觉双方都是赤足。

戚长征紧挨着她，看着她那愁眉难展的凄凉模样，一手搂着她香肩，另一手则抓着她一双柔荑，微笑道：“来！笑给我看看。”

褚红玉凄然摇头，表示没有笑的心情，淡淡道：“戚郎！红玉是否属淫贱的女人？”她早就问过同一问题。

戚长征明白她心情矛盾，若不让她泄尽心事，不解开心结，会使她更感难受，正容肯定地道：“当然不是！”

褚红玉激动起来，颤声道：“为何那天在树林里，我身为人家的妻子，却喜欢你那样调戏我呢？”

戚长征微笑道：“坦白说，这是自天地初开以来，便存在着的问题。男女是天生互相吸引的，无论是既为人之妇或夫，亦改变不了这人之常情。只不过受到礼法道德的约束，不会做出越轨的行为。所以谁也不用因受到别人的吸引而羞愧。我才不信行烈和韩柏对你们没有兴趣，正如我亦受到月儿霜儿等的吸引。但因为她们身有所属，所以我们才要把占有的欲望，化作纯洁的友情，否则就沦为奸淫之徒！”

褚红玉皱眉思索好一会，凄然道：“可是红玉明知鹰飞是奸淫邪恶之人，但身体仍非常欢迎他，感到非常享受，那红玉岂非只是追求肉欲之爱的淫妇？”

戚长征心中一叹，知道始终要面对褚红玉这个问题，柔声道：“这正是媚术最可怕的地方。能透过肉体去征服对方的心灵，就像两军对垒，谁的武力及不上对手，便要被征服，就是如此，并不存在对和错的问题。”

褚红玉怀疑地道：“真的吗？”

戚长征充满自信道：“这是千真万确的事，鹰飞是天生玩弄女性的魔鬼，最爱征服女人，然后抛弃她们，让她们为他伤心一辈子。凭的就是他的俊脸和媚术。”

褚红玉别过脸去，玉容一黯道：“长征你真的不会嫌弃人家？”

戚长征抓紧她的玉手，正容道：“皇天在上，我戚长征若有一字……”

褚红玉的小嘴惶急凑过来，封着他的嘴，不让他把誓言说尽。戚长征心中大喜，真心诚意地享受那醉人滋味，同时想起这等于是和鹰飞透过褚红玉这美丽的战场交手过招。忙把从韩柏那里学来的心法，和从天命教两女处得回来的经验施展出来。

褚红玉喘息着道：“戚郎！你是否也懂得媚术？”

戚长征知她对媚术有了先入为主的坏印象，生出阴影，哪敢告诉她真相，笑道：“我怎会懂得这类玩意儿？”

褚红玉其实并不真认为他懂得媚术，只因刚才那阵刺激和兴奋，和被鹰飞调情时给她的刺激太近似了，点头表示相信后，赧然道：“为何人家会感到那般情动和兴奋呢？”

戚长征潇洒一笑道：“道理很简单，因为我们间存着真挚的感情和爱情，那才是最厉害的媚术，定可把鹰飞的阴影从你的芳心里驱走，这叫做邪不能胜正。”

褚红玉显然对他的话非常欣赏，羞喜交集道：“人家本来只想一死了之，幸好碧翠说要带红玉来见你，令人家生出一线希望，每当我想起那魔鬼时，你那放浪不羁的言行举止，就会在人家心中浮现出来……噢！”

戚长征强而有力的手臂，将她环拥过来，使她倾贴身上。

戚长征道：“让一切在此刻重新开始好吗？”

褚红玉含羞点头。

风行烈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大雪。谷姿仙拥被在床上坐起来，露出了裸肩和大半截雪白的胸肌，柔声道：“风郎在想什么呢？被窝里很温暖舒服哩！”风行烈别过头来，看她一眼，走了回来，坐到床沿。

谷姿仙拥着被子，移到他背后，将被子包着他只穿了单衣的身体，柔情无限地靠贴着他的背部，吻着他的后颈道：“又下雪了，小莲她们不知有没有盖好被子呢？”

风行烈微笑道：“你最会关心别人的了。放心吧！我刚去看过她们，不知睡得多么香甜。”

谷姿仙甜甜地道：“我们得夫如此，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

风行烈道：“这话应由我对你们说才对。”

谷姿仙轻轻吻着他的后颈道：“行烈啊！姿仙要和你做这世上最好的那一对，唉！素香若不是那么福薄，一切更完美了。”

风行烈心中一酸，搂着谷姿仙回到床上。

谷姿仙问道：“刚才夫君在看雪景时，想着什么呢？可以让妾身分享吗？”

风行烈心想怎能告诉你我正思念靳冰云、水柔晶和玄静尼呢？点头道：“我有点担心阿爹。”

谷姿仙轻颤道：“爹有什么问题？”

风行烈道：“我担心他会向庞斑挑战。”

谷姿仙剧震道：“不会吧！那娘怎么办呢？他舍得留下娘和人家吗？”

风行烈叹道：“岳丈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为师父报仇，为白道争回这口气。最大的问题是他双修大法已成，不是没有一拼之力，庞斑亦会欣然接受他的挑战，真叫人头痛。”

谷姿仙咬牙道：“天亮时我们立即去见娘，要她无论如何都要阻止爹去做这傻事。若他不答应，我便死给他看。”

风行烈苦笑道：“你死了我又怎么办？”

谷姿仙一呆道：“人家只是那么说罢了，爹怎会忍心看着女儿真的去死。”

风行烈叹道：“明天是明天的事，不如我们四处走走，享受一下踏雪漫步的情趣好吗？”

谷姿仙欣然道：“无论风郎到哪里去，只要不嫌人家，姿仙定会伴侍在旁。”

韩柏做了一个最美丽的梦。梦到了化身为鸟，在广袤的绿野上自由翱翔，下面的丛林浓绿湿润。他涌起一股冲动，全力朝上飞去，下方的树林越来越小，翅翼拨着空气，高高地悬在空中。然后他醒了过来，发觉自己赤身裸体仰躺在长椅上，大头枕在正盘膝冥坐的秦梦瑶的玉腿处。韩柏精神舒畅坐了起来，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和写意，不但思虑清明，体内的魔功更澎湃不休，充满力量。梦瑶的道胎果是不同凡响，使他像脱胎换骨地变了另外一个人。

秦梦瑶一身雪白衣裳，秀发披垂，盘膝端坐，手作莲花法印，宝相庄严，俏脸生辉，不但恢复了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清丽气质，还犹有过之，叫人不敢逼视。想起刚才和她颠鸾倒凤，占有着她那仙躯时销魂迷人的感觉，韩柏感动得几乎哭起来。楼外的雪愈下愈大，茫茫一片。秦梦瑶正在修行的紧要关头，韩柏不敢扰她，学她盘膝坐着，百无聊赖间，运起无想十式。乖乖不得了，立即进入了无思无念的境界，物我两忘，灵觉往四方八面扩展。韩柏吃了一惊，震醒过来，暗忖为何魔种变得这么厉害，但千万不要弄得自己看破世情，出家去当和尚，那就惨透了。应该不会吧！我现在对女人仍有很大兴趣，怎舍得这好玩的花花世界呢？

正惊疑间，秦梦瑶甜脆的声音传来道：“韩柏！”韩柏大喜睁目，刚好与秦梦瑶的明眸正面交触，立时目瞪口呆。那双美眸不含丝毫杂质，有若两泓清澈但深不见底的潭水，偏又内藏着深刻至极的感情，叫人心颤神迷。她那凛然不可侵犯的特质，比以前更要强烈千百倍。韩柏涌起了一股冲动，想要跪在她跟前，向她膜拜，顺便忏悔以前对她的不规矩和无礼，她就像那悲天悯人的观音大士。秦梦瑶“噗嗤”一笑，有若万花齐放，比天上的艳阳更夺人眼目。韩柏叫了一声天啊，想搂她却又不敢伸手。

秦梦瑶恢复恬淡雅秀的醉人仙态，轻叹道：“韩柏！你胜了，但又同时败给了梦瑶。”

韩柏瞠目结舌，指着她道：“梦瑶你又变回以前的神仙模样儿，还更要厉害。”

秦梦瑶平静地柔声道：“当然啦！人家现在的剑心通明，再没有了韩郎这丝破绽。唉！就是这丝破绽坏事，害得人家决堤般一发不可收拾，终失身在你这无赖手里。”

韩柏色变道：“梦瑶不再爱我了吗？”

秦梦瑶嗔怪地白他一眼，清艳明丽，淡淡道：“不要对人家这么没有信心嘛，秦梦瑶生为你韩家的人，死做你韩家的鬼。”

韩柏仍不放心，深恐被责般张口结舌地道：“那以后……嘿！还可否和你干刚才的事？”

秦梦瑶淡然自若道：“当然可以啦！你想不都不行。”接着“噗嗤”失笑，抿嘴道：“可是对不起得很，主动权并不操在你手上，而是由你的梦瑶主事。所以我才说你败了给我呢！”

韩柏听得魔性大发，暗忖这还得了，若她十日不准我碰她，岂非那十天连她的小手都没得摸半下。立时恢复冷静，“奸狡”地邪笑道：“不！主动权仍紧握在我手上，别忘了那七招秘术。”

秦梦瑶不置可否，岔开话题，油然道：“韩郎，让我们夫妻俩再玩另一个迷人的游戏好吗？”

韩柏哈哈一笑道：“不用你说我也猜得到你是心中不服，所以逼我再较高下！可是我也要说声对不起，我唯一肯接受的游戏叫爱的游戏，假设你不接受，我立即自杀殉情。”

秦梦瑶甜甜一笑道：“夫君息怒，梦瑶不敢了。不如我们效法那牛郎织女，每年一次，不是更精彩吗？”

韩柏双目亮了起来，盯着秦梦瑶，还故意看她的酥胸，赞叹一声后道：“刚才梦瑶真是动人，害得我又手痒起来。”

秦梦瑶横他一眼道：“好吧！看在你还有点道行份上，就三个月一次吧！满意了吗？”说到最后，掩嘴娇笑起来，花支乱颤，浪荡迷人。

韩柏逐渐明白起来，老脸赤红，失声道：“我的妈呀？原来你装神弄鬼来戏耍我。”

秦梦瑶拉着他站起来，然后纵体入怀，用尽所有气力缠紧他，柔情万缕地看着他那双比以前更有魅力的眼睛，撒娇地道：“一天三次都可以，任由夫君做主，梦瑶全听你的话。”接着“噗嗤”笑道：“不过小女子要预先警告你，你每碰人家一次，人家的剑心通明会增强一点，可能十次之后，剑心通明便可连你这丝破绽都缝补了。那时莫怪人家不爱你了，因为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韩柏立刻落在绝对下风，呆若木鸡，竟说不出话来。

这次轮到秦梦瑶心中不忍，哄孩子般道：“人家是骗你的，秦梦瑶永远都离不开无赖大什么的魔种了，何况只是那七招绝招，人家便要乖乖投降。”

韩柏惊魂甫定，色心又起，一双手开始不规矩起来。秦梦瑶皱眉嗔道：“不要把梦瑶弄得漫无节制好吗？快天亮了。”

韩柏不敢拂逆她，嘻皮笑脸道：“摸两下有什么大不了。不过你也说得对，快天亮了，我还要把鹰刀送回鬼王府，你当然是陪着我啦。”

秦梦瑶奖励地献上香吻，岂知一吻下，两人同时剧烈抖颤，吓得分了开来。

韩柏惊喜莫名地看着满脸红晕的秦梦瑶，大讶道：“为什么会变得这么精彩？我感到像和梦瑶黏在一起般，舒服快乐得就像和你合体交欢。”

秦梦瑶风情万种地瞅了他一眼，温柔多情地道：“这就是双修大法的后遗症，功成身难退。现在你的魔种内暗藏梦瑶的道胎，而梦瑶的道胎亦暗隐韩郎的魔种，任何有情的接触，都可使我们情难自禁，可是过犹不及，所以我们定要节制情欲，才能好好品尝个中滋味。”

韩柏道：“那多少天才可以来一次？”

秦梦瑶深情款款道：“先天之法，一切顺乎自然，且应由梦瑶作出主动，而不是多少次的问题。放心吧！梦瑶绝不会让夫君不满失望的。若你真的自杀殉情，梦瑶怎能独活下去。”

韩柏呆看她好一会后，摇头叹道：“梦瑶你虽只轻描淡写，但最终仍紧握着主动之权。可是只要想起不能对你为所欲为，我立即满腹怨忿失落，还说不会让我失望不满吗？”

秦梦瑶秀眸射出爱怜之色，微笑道：“好吧！梦瑶定是前生欠了你一点什么，须今生偿还。这样吧！你喜欢怎样都可以，但却千万不要令梦瑶纵欲。道胎并不同于魔种，绝不可陷于颠倒沉迷。你若是真疼人家，好好珍惜梦瑶。”

韩柏愕然道：“可是我如何知道什么时候应该，什么时候不应该呢？”

秦梦瑶再忍不住，花支乱颤地笑得气也喘了，那前所未有的娇媚模样，看得韩柏神为之夺。秦梦瑶伏在他肩上辛苦地道：“梦瑶真的很开心，唔！这样吧！当你想使坏时，便来征询梦瑶的意见，看看是否属适当的时机。”

韩柏为之气结，抓着她的香肩，把她推得上身后仰，瞪着她道：“我明白了，你真的不服气刚才被我收得服服帖帖，所以施展手段，展开还击，其实根本没有节制这一回事，对吗？”

秦梦瑶笑得更厉害了。好一会后，才恢复淡雅如仙的平常状态，拉着他的手，到了楼外围栏处，并肩看着纷飞狂舞的漫夜大雪，柔声道：“人家昨晚给你弄得那么羞人，那么难堪，什么尊严都没有了。你要人家说什么，人家就要说什么，明知早逗到梦瑶到了有欲忘情的境界，仍不肯放过人，非那么说和非那么听都不行，还要人家厚颜求你，才肯和人家好，梦瑶想起来便心生恨意，怎可不向你讨回公道？”

韩柏心怀大慰，伸手过去搂着她纤巧柔软的腰肢，凑到她耳边道：“为夫向你道歉好不好，不过那时你的模样儿太动人了，我从没有想过你可以变成那样子的，比月儿霜儿还要媚荡，所以舍不得那么快完成大业。天啊！你这仙子的调情手段，我看单玉如都及不上你呢。”

秦梦瑶嘴角飘出一丝淡逸的笑意，凝望着楼外飘摇而下的雪球，神采飞扬地道：“韩郎！有没有兴趣陪梦瑶雪中漫步呢？”

韩柏大喜道：“好呀！顺道到鬼王府走一趟吧！否则月儿和霜儿会学你般恨死我了。”

秦梦瑶不依道：“人家刚才只是向你撒娇吧！不要那么耿耿于怀好吗？不过梦瑶可不能陪你到鬼王府去。”

韩柏失望地道：“那怎行，你舍得不陪着我吗？”

秦梦瑶移入他怀里，任他软玉温香抱满怀，情深若海地道：“当然舍不得，可是梦瑶想回莫愁湖去，一个人去思索一点事情，若你觉得月儿、诗姊五位娇妻还不够的话，便来找梦瑶吧，小妻子无不奉陪。”

韩柏喜出望外，紧张地道：“这是你的仙口亲自答应的，不要到时又耍弄我。”

秦梦瑶娇笑道：“梦瑶岂是出尔反尔的人，放万二个心好了，对了！我还未知你这几天发生过什么事，一边走一边告诉梦瑶好吗？”韩柏一声欢呼，拉起她的小手，下楼去了。

大雪漫空里，韩柏和秦梦瑶两手相牵，沿着秦淮河漫步街头，当来到落花桥时，两人不约而同停了下来。秦梦瑶还主动提议，要到桥底坐一会，顺便避雪。

秦梦瑶亲热地挽着韩柏的臂膀，看着长流不休的水，道：“若我猜得不错，单玉如今天定会来找你。夫君切不可轻忽，她的媚术已臻登峰造极的境界，可以刺激得你的魔种至难以克制的境地，你唯一能胜她的机会，只有魔种内的道胎，若你能使自己内道外魔，那单玉如将会重蹈昨晚梦瑶的覆辙，只有向你求饶的份儿。”

韩柏心中一荡，笑道：“多谢贤妻指点，以后我誓要每次都弄到梦瑶求饶才行。”

秦梦瑶大窘娇嗔道：“那以后每次你作恶使坏后，人家都会像刚才般撒娇不依，保证给你的惩罚会更凶更狠。”

韩柏吃了一惊，犹有余悸道：“算我韩柏大什么的怕了你，诗姊她们全懂得出嫁从夫，只有你这仙子特别蛮横，还说不是河东狮？”

秦梦瑶哑然失笑道：“韩郎万勿心存怨气，好吧！你喜欢看人家求饶的样子，以后看个够吧！梦瑶再不对你加以任何限制，免得你不疼人家。”

韩柏大喜，但仍心中怀疑，试探道：“一言既出……”

秦梦瑶含羞接道：“驷马难追。”

韩柏大喜，搂着她痛吻香唇。奇异玄妙的感觉又电流般在两人间蔓延。秦梦瑶勉力推开了他，却已娇喘连连，仙体乏力。

韩柏大乐，轻浮地拧着她的脸蛋道：“不如我和你回莫愁湖去，好看看仙子求饶的美样儿。”

秦梦瑶柔不胜力地白他一眼道：“不要那么顽皮好吗？昨夜人家被逼和你一起看了战神图录，没有几个时辰的静修，对梦瑶可能有损无益，乖孩子，听一次话可以吗？”

韩柏听她软语相求，心都酥透。欣然道：“好吧！但今晚我定不放过你。”

秦梦瑶恢复清明，恬然道：“今晚你有空再说吧！”

韩柏心中一凛，不再缠她，道：“快天亮了，让我送娇妻到莫愁湖，再赶回鬼王府去，午后我再来接你去玩儿。”秦梦瑶欣然点头。

两人站起来，天色渐白，正要步出桥底，上面传来一声叹息，只听戚长征的声音道：“落花无意，流水有情，这算什么一回事？”

两人听得面面相觑，难道这横行霸道的小子竟会失恋？秦梦瑶低声道：“夫君你上去看看他，梦瑶自己回莫愁湖去。”

窗外大雪渐收，由一球球的雪花，变作棉絮般的雪粉，缓缓降下。怜秀秀在床上慵懒地由浪翻云壮阔的胸膛抬起身来，发觉浪翻云灼灼的目光正看着她的俏脸，惊喜道：“天啊！你仍在这里，多么好哩！”心中奇怪，为何浪翻云并没有和自己欢好交合，只是拥着自己睡了一觉，自己却满足得什么都不愿想呢？

浪翻云坐了起来，微笑道：“天快亮了，我要走了，有空我再来找你。”

怜秀秀欣然道：“秀秀随时恭候大驾。”忍不住又投入他怀里去。

浪翻云抓起几旁的裘袍，为她披在身上，拉着她站起来，到了窗旁。怜秀秀不舍地紧拉着他的手，垂首道：“秀秀有一个要求，请翻云万勿拒绝。”

浪翻云心生爱怜，把她拥入怀里，抚着她香肩，想起了纪惜惜，心中百感交杂，柔声道：“说吧！”

怜秀秀怯然道：“秀秀希望翻云能于拦江之战前，再见我一面，那秀秀就无负此生。”

浪翻云哑然失笑，轻拍她的香背，看着她充满火热和渴望的秀眸，点头道：“你既有此求，浪某怎会让你伤心失望？”

浪翻云想起一事，问道：“朱元璋有没有见你？”

怜秀秀道：“他约了秀秀去陪他吃午饭。”

浪翻云一怔道：“若他……”

怜秀秀娇笑道：“放心吧！除非是浪翻云，否则秀秀总有应付的方法。”

浪翻云苦笑摇头，穿窗而去，没进曙光将现的白色世界中。

天尚未明，虚夜月爬到庄青霜床上，把她弄醒过来，软语求道：“霜儿快起来梳洗穿衣，我们去找韩柏。”

庄青霜睡眼惺忪里被迫坐起来，看看外面的天色和大雪，皱眉道：“这么晚，到哪里找他？”

虚夜月满是醋意地狠声道：“这小子昨晚向朱叔叔借了宫内的接天楼，和秦梦瑶胡天胡地，我们快去抓他。”

庄青霜皱眉道：“他并不是胡天胡地，只是替秦姐姐疗伤吧！”

虚夜月没好气道：“疗完伤后不就是胡天胡地，那小子还会做什么好事？喂！你究竟是不是和我一致行动？”

庄青霜拿她没法，爬了起来，心中祈祷，不会因此惹怒夫君便谢天谢地了。

韩柏跳上桥头，嚷道：“老戚！”

戚长征一震下朝他望来，大喜叫道：“哈！韩柏！秦梦瑶怎样了？”

韩柏以不可一世的神气扬眉道：“当然是大功告成。”

戚长征欢呼一声，紧拥着他，诚心致贺，同时狠狠道：“真羡慕你这小子，天上的仙子都给你采摘了。”两人分了开来，对看一眼，忍不住怪叫狂笑。

韩柏“啊”一声叫道：“对不起，昨晚我忘了向老朱提起二小姐的事。”

戚长征先是一愕，记起了韩柏曾是韩府的小厮，颓然道：“不用了，这妮子移情别恋，要嫁入宋家。”

韩柏一呆道：“宋家？”

戚长征没精打采道：“就是宋翔的儿子宋玉，这小子倒有副俊脸，听说总捕头宋鲲是他们的近亲。”

韩柏一震道：“不好！”

戚长征误会了他，挥手道：“人家二小姐要怎么样便怎么样，我哪管得了，有什么好与不好。”

韩柏焦急道：“我指的不是这种好不好，而是朱元璋当宋鲲是胡惟庸的人，若有什么事，宋玉必被诛连。若二小姐嫁给了宋玉，恐怕连韩老爷都要抄家。”

戚长征一呆道：“竟有此事？”旋冷哼道：“最多我老戚伟大点，把他们夫妇救出来。”

韩柏苦笑道：“你救得了多少人呢？宋家韩家这么大伙人。不行！现在我和你立即去见老爷，向他痛阵利害，务要二小姐不嫁入宋家，顺便由你接收。”

戚长征失声道：“你当韩慧芷是什么，我老戚又是什么？”

韩柏搭着他肩头推着他走道：“算我说错了，来！我们立即去找老爷，到时随机应变。”

戚长征立稳马步，硬停下来，老脸微红道：“你为何不问我天刚亮就到这桥头做什么？”

韩柏一怔下，仔细打量他两眼，失声道：“原来你这风流小子约了女孩子，哈！究竟是谁？是否比二小姐更美呢？”

戚长征尴尬地道：“她来不来尚是未知之数，迟些再告诉你吧！待会才去宋家好吗？韩府的人都寄居在那里。”

韩柏识趣道：“我这么有义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放心吧！一切包在我老韩身上。”

戚长征道：“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风行烈领着三位娇妻，坐上鬼王府的马车，朝左家老巷驶去。谷倩莲和小玲珑兴致盎然地指点着外面的雪景大呼小叫，尽显少女好奇爱闹的情怀，小玲珑当然斯文多了。风行烈和谷姿仙并肩而坐，两手紧握，说不尽的蜜意柔情，他们的感情每天都在增长中。

谷姿仙凑到他耳旁道：“安定下来后，第一件事我要为风郎生个白白胖胖的小宝宝。”

风行烈看她那羞喜不胜的动人模样，心中感动，轻叹道：“但愿能早日杀死年老贼，一切问题将迎刃而解。”

谷姿仙道：“每天清晨，风郎都勤练枪法，而且进步神速，我看你很快可以追上那奸贼。”接着俏脸一红，凑到他耳旁低声道：“不要说妾身多心，昨晚你好像特别逗得人家厉害，同时还懂引导着姿仙运行双修大法，所以今早姿仙特别神清气爽，是不是从韩柏那小子处学来了什么坏东西？”

风行烈尴尬地点头，手足无措。岂知谷姿仙甜甜一笑道：“韩柏这小子起码在这方面不算损友。你再学坏点吧，姿仙诈作不知道好了。”说完垂下头去，耳根都红了。

风行烈心中一荡道：“我怕你发觉，只用了其中较温和的手法，既然娇妻钦许，今晚我再不会留手。”

谷姿仙娇呼一声，躲入了他怀里。风行烈拥着满怀芳香，暗忖自己这徒儿已可把谷姿仙弄成这样子了，不知落到韩柏手上的秦梦瑶，又是何等模样呢？

韩柏依着戚长征指示，往宋家走去，转入一条街，人影一闪，范良极拦在眼前。

范良极脸色凝重道：“瑶妹好了没有？”

韩柏得意洋洋，尚未说话，范良极跳了过来，抓着他宽肩道：“真的好了？”

韩柏点头道：“比以前还要好。”

范良极怪叫一声，冲天打了个筋斗，老猴般抓耳搔头，欣喜若狂，惹得逐渐热闹街上的行人，无不侧目。

范良极一把扯住他道：“快来！带我去看她。我刚去皇宫找你，原来你这小子天未亮就溜了，害我白跑一趟。”

韩柏道：“她现在回到了莫愁湖静修，最好过了正午才去找她，现在我有事去办。”边走边谈，说出了韩慧芷的事来。

范良极心情兴奋，自告奋勇道：“我既是你的侍卫长，自然要在旁为你振振官威，好吧！多便宜你一会，就陪你去。”

韩柏和他早秤不离砣，大喜道：“就让我们兄弟俩再演一台好戏。”顺口道：“昨晚到了哪里去？”

范良极瘦胸一挺，傲然道：“当然是到了云清的被窝里去，嘿！不知多么香艳温暖哩。”

韩柏皱眉道：“云清不是住在尼姑庵吗？你这样夜夜春色，怎瞒得过她师父忘情师太？”

范良极瞪了他一眼道：“我才不像你那么荒淫无道，我在那尼姑庵附近租了间小屋，只要打出暗号，云清自会乖乖地移船就磡。而且忘情远在西宁道场，怎会知她的好徒儿给我偷了呢？”

韩柏失笑道：“唉！你这老贼头。”

范良极加快脚步，压低声音道：“我找到了盈散花和秀色落脚的地方，到宋家后我们立即去找她晦气，顺便破坏她对燕王的阴谋。”

韩柏想起盈散花和蓝玉合谋害他，美好的心情立被破坏无余，道：“她虽对我不仁，我却难对她不义，不过去看看她怎说也好。”

这时宋家大宅出现眼前，范良极一摇三摆地上前叫门。一名门仆打开了侧门，上下打量两人几眼，眯起眼道：“两位要来找谁？”

范良极走上前去，掏出一串钱，先在他眼前扬扬，待他看清楚后，迅快塞入他手里，低声道：“你替我们向韩天德老爷通传一声，就说忠勤伯朴文正要私下见他一面，切莫惊动你们宋家老爷，否则绝不饶你。”

韩柏的威望现在京城真是无人不知，何况这侍仆执役官宦世家，吓了一跳，鞠着躬迅速退了进去。

韩柏笑道：“老贼头果然有一手。”

范良极受之无愧，想起一事道：“记得昨晚我帮你挡着严无惧，你曾答应过我一个要求，哼！不是忘记了吧？”

韩柏干咳一声，暗忖这老贼头分明趁火打劫，哪会有什么好事，含混应道：“好像有这回事！”

范良极漠然道：“什么好像，不是想撒赖吧？”

韩柏无奈道：“说吧！”

范良极一双贼眼立时放亮，认真地道：“我想香瑶妹的左右脸蛋各一口。”

韩柏失声道：“什么？”

脚步声起，韩家大少爷韩希文匆匆迎出门来，见到韩柏，呆了一呆，有点不知如何称呼他才好的样子。

韩柏上前握着他的手，亲切地道：“大少爷！是我小柏啊！”

韩希文叹了一口气，道：“小柏！我们……”

韩柏笑道：“以前的事不要提了，今天我来，是有要紧的事向大老爷报告。”

韩希文点头道：“小柏你真本事，到京后八派的人天天都谈论你。噢！这位定是范前辈了。”

范良极两眼一翻道：“走了这么多路，我有点口渴。”韩希文哪不会意，忙把两人请了进去，绕过大宅，在后进一所小厅见到韩氏夫妇。

分宾主坐下，一番唏嘘感叹后，韩柏转入正题道：“大老爷，小柏有件事，感到很难启齿，但又是不能不说。”

韩府的人，现在只有韩氏夫妇和韩希文在场，初时的尴尬一过，兼之韩柏虽是变了样子，可是态度真诚亲切如昔，又执礼甚恭，气氛转为亲切，特别是韩夫人，对他更是出奇地关怀，令韩柏受宠若惊。范良极始终是外人，溜出了花园，好让他们叙旧说话。

听得韩柏如此煞有介事，韩夫人慈和地道：“一家人嘛？有什么事不可以说呢？”

韩天德和韩希文都露出紧张神色，现在谁不知他是皇上最宠爱的人，又是鬼王女婿，任何一个身份都是非同小可。

韩柏组织了心中的话，正容道：“现在京师形势非常险恶，胡惟庸隐有谋反之意，皇上已密切注意，我想你们应有所闻吧？”

韩天德只曾听过胡惟庸失势，这次六部的改革正是要架空他的权力，却未知胡惟庸竟要造反。不过由韩柏口中说出来，自是错不了，点头道：“这事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韩柏道：“现在倒没有关系，可是若二小姐嫁入宋家，关系就大了，因为皇上曾亲口对我说，宋鲲乃胡惟庸的同党。”

韩家三人同时色变。谋反乃头等重罪，就算韩家可免祸，嫁了宋玉的韩慧芷必无幸免，三人立时出了一身冷汗。

韩天德和夫人交换了个眼色，问道：“慧芷的婚事尚未公布，为何小柏你竟会知晓？”

韩柏当然不能说是戚长征告诉他，胡诌道：“现在京师处处密探，我和东厂的严无惧又熟稔，问起老爷的事，蒙他违规相告，所以此事切莫传出去。”

三人自是深信不疑，暗懔原来厂卫密探如此无孔不入。韩天德身家丰厚，更多了一层顾虑，谁说得定朱元璋不会借故入他以罪，好抄家夺产。

韩夫人念了句“南无阿弥陀佛”后，道：“幸好慧芷昨天忽然悔婚，死也不肯嫁给宋玉，又不肯和对方说话。我们大可乘机先搬出去，再回绝宋家。”

韩柏暗为戚长征高兴，看来小两口间必是有点误会。

韩天德点头道：“看来只好如此，但忽然搬走，大家的颜面上会相当难堪。唉！配屋一事又未有着落，否则那就是最好的借口。”

韩柏拍胸道：“这事包在我身上，我立即设法弄一间屋给你们。”

韩家三人大喜，连忙道谢。韩柏两眼一红，真情流露道：“老爷夫人不啻韩柏的再生父母，为了你们，我小柏什么事都肯做。”三人见他不但不记旧恨，还没有半分骄横之气，心中感动。

韩柏见功德圆满，连忙告辞。岂知韩夫人道：“小柏你不去见宁芷吗？她应该起床了。”三人神色紧张地看他，不知他对这曾陷害过他的五小姐是否仍心有芥蒂。韩柏的心“霍霍”跳了起来，难道这自己从小暗恋的可爱少女，竟真的爱上了他。嘿！若得到她，岂非得到了一个未圆的梦想。

戚长征苦候桥头，心中后悔，为何当时不向薄昭如说清楚一个时间，那等不到她便算了，拍拍屁股便可走人，现在……唉！蹄声响起。戚长征往右方看去，数骑迅速驰至。戚长征定神一看，原来是身穿男装的虚夜月，旁边还有庄青霜和碧天雁，心叫不妙，不过这时想躲到桥底也来不及了，因为三人六只眼睛全盯在他身上。戚长征硬着头皮，举手向他们打招呼。

虚夜月神色不善，来到他面前，皱眉道：“老戚你在这里等谁？”

戚长征心想这个问题真是要命，干咳两声道：“还不是等风行烈，唉！这小子到哪里去了？”

虚夜月娇笑道：“你说谎话时比韩柏更差得远哩，真要找鬼来才会信你，还要最蠢最傻的那种鬼才信你。”

庄青霜忍不住“噗嗤”一笑，旋又掩着小嘴，神态娇艳无伦，看得戚长征呆了一呆，暗忖庄青霜绝不会比虚夜月差多少。碧天雁见到戚长征的窘态，亦为之莞尔。

虚夜月盯着他道：“哼！放着娇妻不理，却出来勾三搭四，好！让月儿告你一状。”

戚长征忙打躬作揖，哀求道：“月儿请高抬贵手，嘿！我是另有苦衷，事实上现在正进行着重要任务。”

虚夜月花支乱颤般笑了起来，许久才喘定气道：“为何男人的谎话来来去去都是这种老掉了牙的花式，想月儿知情不报吗？给我把韩柏变出来吧！这小子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戚长征大喜道：“那小子到了宋家去见韩天德，月儿快去找他，迟则不及。”

虚夜月怀疑地道：“不要骗我。”

戚长征苦笑道：“有把柄给大小姐拿在手里，我还有什么资格弄虚作假，最多以后对你毕恭毕敬，可以放过我了吗？”

虚夜月得意洋洋地瞅他一眼，抿嘴笑道：“谁要你对月儿毕恭毕敬，那有什么好玩。”再横他一眼，欢天喜地和两人策马去了。

戚长征神魂颠倒，虚夜月真是天生出来迷惑男人的精灵，哼，韩柏这小子真好艳福，幸好自己也有几位美人儿，再多个薄昭如来代替韩慧芷就好了，那我以后就收心养性，好好当她们的夫君。

胡思乱想间。一个娇甜的声音在后面道：“戚兄！让你久等了。”戚长征大喜转身。

第二章 洞察无遗

戚长征回过头来，愕然一震。只见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俏立眼前，却不是他苦候的薄昭如，而是曾有一面之缘，身穿素黄武士服的女真公主：“玉步摇”孟青青。那天隔远匆匆一瞥，已觉她非常美丽；此刻在近处细看，更是不得了。

这位亭亭玉立的异族美女，长着一张无可挑剔的鹅蛋俏脸，似蹙非蹙的笼烟眉下，那双乌亮灵秀的眸子，蕴着淡淡的无奈和哀愁，凝神看着他，轻轻一叹道：“戚兄是否太粗心大意，值此兵连祸结的时刻，却是一人落单。”

她说话时，露出一口皓白如雪的牙齿，配合着白里透红，叫人不敢触碰的滑嫩柔肤，那正轻柔地呼吸着的细巧挺秀小鼻子，娴雅娇艳的美态，令戚长征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估计这动人的公主最少要比自己大上几岁，充满了成熟女性才有的风情和诱惑力，可恨又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一时心中涌起同样无奈的情绪。

孟青青幽幽一叹道：“不知戚兄是否相信，青青真不愿伤害你，那并非青青心软，而是不忍在你尚未登上武道顶峰，便把你毁掉。”

戚长征闻言激起斗志，从她庞大的魅力吸引中回神过来，冷哼道：“公主似乎对杀死老戚我满有信心呢！”

孟青青轻摇螓首，低声道：“高手对阵，岂用见过真章，才知胜败。刚才来到你身后，你仍懵然不觉，若我不顾身份，出手偷袭，你想那会是怎样的结局？”

戚长征立时出了一身冷汗，知道自己因心悬薄昭如，致心神失守。闻言大感惭愧，自己实不应在这等时刻，仍分心去希图追求美女，老脸一红道：“那公主为何不出手试试呢？”

孟青青含嗔地望了他一眼，柔声道：“青青怎会是出手偷袭的人？戚兄，在我们动手之前，可否把臂共游金陵，找个理想的决战地点，为青青留下一段美丽的回忆？”

戚长征先是愕然，继而豪兴大发，暗忖天下间竟有这种罕有的美丽敌手？但旋又想到对方必是有十成击杀自己的把握，若自己答应了，便不得不和她决战一场，还不能厚颜逃走。所以这女真公主，实是别具一格的厉害人物。他仰天哈哈一笑道：“公主既有如此雅兴，我老戚怎可不奉陪呢？”

孟青青欣然一笑道：“来！我们先四处逛逛！”

戚长征豁了出去，微笑道：“我还是初到京师，只懂胡闯乱走，公主可有什么提议？”

孟青青秀眸射出向往之色，悠悠道：“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应天雄据江南，盛名百世，千载繁华，随意所之，都是名胜古迹，何须什么特别提议？”一声娇笑，举步擦肩而过，走下桥去。

戚长征见她神态可人，柔情似水，谈吐高雅，弄得糊涂起来，敌我难分。把心一横，和她并肩漫步，沿街而行。这时雪收云散，老天爷逐渐放晴。

孟青青靠贴过来，举起纤手遥指高耸城外的钟山，吐气如兰道：“看！钟山的余脉由太平门附近入城，自东向西形成了富贵山、覆舟山、鸡笼山、鼓楼岗和清凉山，确是胜景无穷，我没说错吧？”

戚长征轻碰着她的香肩，嗅着她清幽的体香，听着她带点外族口音的莺声软语，看着如巨龙蟠伏于东南、气势磅礴的山岭，大讶道：“为何公主如此熟识金陵呢？”

孟青青含笑看了他一眼，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大明国都，我们这些饱受欺压的弱小民族，怎可疏忽大意？”

戚长征得她提醒，想起两人间无可转圜的对立关系，叹了一口气，暗忖横竖要和这高深莫测的美女决一生死，不如现在抛开一切，享受一下与敌手亲热厮磨的动人滋味，亦是人生一快。豪气狂起，指着远方高起蜿蜒的石头城道：“那就是石头城的遗址吧！据说当年诸葛亮途经此地，曾有‘钟山龙蟠，石头虎踞’之语，现在看它临江而起，山岩陡峭，方知确非虚言。”

孟青青美目一亮，对他豁达的气度和潇洒的言谈，大为欣赏。但却绝不是对他动了情意，她出生于塞外苦寒之地，目睹族人不断受到明朝戍兵的大侵小犯，对明人有着深刻的仇恨，所以这次方夜羽派人邀约，她力排族中反对的声音，支持联手对付大明。对她来说，没有任何事物比族人的福祉和前途更为重要。蒙人既曾成功征服汉人，他们女真人亦有同等的机会。眼前最理想的事，是要种下大明将来的祸根，最理想当然是搞得它四分五裂，再也无力外侵，那么她的族人便得到喘息之机，休养生息，逐渐壮大。和甄素善相比，最大的分别，就是她有很大的野心。闻言牵着他的衣袖，领着他转到秦淮河岸，沿河东行，浅笑道：“这还多亏得你们春秋时吴王阖闾把这里筑为冶城，铸造兵器。”接着秀目神思飞越道：“据说名传千古的名剑‘干将’和‘莫邪’，是在这里铸成的。”再嫣然一笑道：“不信吗！有诗为证呢！”悠然神往地念道：“斗间云气望中原，剩有蛟龙剑血斑。欧冶干将俱寂寞，一痕青认冶城山。”

戚长征再出了另一身冷汗。这些话和诗文，若出自寒碧翠或韩慧芷，甚或爽约不来的薄昭如之口，他毫不惊异。但现在却是由这初到中土的外族公主的口中吐出来，使他打心底透出寒意。那代表着人家曾下了一番工夫，深入研究自己国家的历史和文化，达到“知彼”的要求，这样有深度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况且观之她轻描淡写便把自己逼上与她生死决战的死角，更可知她的厉害，绝不会逊于色目美女甄素善。

两人走到秦淮河和青溪在城东交汇处的淮青桥，两旁都是鳞次栉比的市廛，十分热闹。孟青青指着其中一条横街道：“那就是你们唐代大诗人刘禹锡诗中‘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的乌衣巷了。”

戚长征再压不下心中的震骇，瞪着她道：“公主怎会连那条横街是乌衣巷都知道呢？”

孟青青若无其事道：“那算什么呢！我还知道一处地方，最适合决一生死，保证不会有其他人来干扰我们。”

戚长征呆看了她好一会后，沉声道：“真是非动手不可吗？”

孟青青横他一眼道：“还有别的选择吗？没有了你，等于去了怒蛟帮一条臂膀，两军交锋，谁不是要各展所能，以削弱对方的实力。”

戚长征苦笑道：“我有那么重要吗？”

孟青青眼中寒光亮起，冷然道：“谁敢说你将来不会是另一个浪翻云呢？来吧！”提气轻身，施展急行术，沿街而去。戚长征收拾情怀，追着她去了。

“笃笃笃！”甄素善娇柔的声音由房内传出道：“小魔师请进！”

方夜羽走进房内。甄夫人端坐镜台之前，正梳理刚洗过的长垂秀发，身上只披了单薄的雪白长内袍，玉体散发着沐浴后的香气，诱人至极。

方夜羽来到她身后，两手按上她香肩，俯身凝视着镜内美丽的倩影，赞叹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甄夫人放下梳子，往后靠在他胸膛上，含笑透过镜子的反映看着他道：“小魔师是否因为知道永无得到秦梦瑶的机会，所以决定将心神全移到素善身上呢？”

方夜羽恢复了往日的潇洒，微微一笑道：“听到素善这么说，我可是又欢喜又害怕呢！”两手温柔地搓抚她的香肩。

甄夫人露出舒服松弛的神色，秀眸似开似闭地道：“你欢喜的原因是听出我口气有妒忌的意味，害怕的却是怕我会因此采取报复的行为，故意利用韩柏来伤害你，是吗？”

方夜羽反方向的侧身贴着她坐在几上，变成四目交投，射出炽热的目光，柔声道：“有什么事能瞒过你的兰心蕙质？我这次来，是希望打消你要亲自出手对付韩柏的意图。”

甄夫人被他看得意乱情迷，若论英俊，韩柏真是差了他一截，可是那小子却另有一种吸引人的特质，使他的魅力绝不逊于方夜羽。举起纤手，抚上方夜羽的脸颊，爱怜地道：“素善定为小魔师增添了许多困扰烦恼了，噢！”

她没法再说下去，因为方夜羽已封上她的香唇，一手紧箍着她的小蛮腰，叫她避无可避。另一手则伸入了她衣服内探索活动。甄夫人当然知道方夜羽是想先占有了她，叫她再不会去惹韩柏。可是纵然明知对方的意图，她亦感到很难去阻止他这样的攻势，一方面因为方夜羽并不讨厌，与她又有婚约的关系；更主要是方夜羽在她身上施出魔门调情的手法，刺激起她的情欲。甄夫人转瞬迷失在方夜羽的挑逗下，逐渐失去了抗拒之力，只能娇喘连连地热烈反应，还尽量予他无礼的手以方便。

方夜羽忽地停止了活动，一双俊目精芒闪闪，显示出强大的自信，看着她勉强睁着，充盈诱人神色的美眸，缓缓道：“愈困难的事，愈使我感到有趣，生命才能显出它的光辉。若我这样占有了你的身体，你事后定然感到不快。”

甄夫人娇羞地横他一眼，点头欣然道：“是的！我是会很不服气的。”

方夜羽轻吻她的红唇，轻轻道：“师尊快到了，我想和你一道去见他。”

甄夫人想到立即可见到天下第一高手“魔师”庞斑，娇躯掠过一阵强烈的兴奋，“啊”的一声乘机离开他的怀抱，长身而起道：“那素善要打扮一下了。”

方夜羽知她怕了自己令她情难自禁的魔手，心中涌起满足和自豪，颇有点收之桑榆的补偿感觉。他昨晚一夜没有合过眼，终于决定抛开儿女私情，以大局为重，专心去承担肩上的任务。一旦放开对秦梦瑶的憧憬，他登时恢复了冷静和自信，发下几个命令后，主动地采取攻势来征服甄夫人的芳心，免得她投入韩柏的怀抱去。

方夜羽正要说话，由蚩敌的声音传入房内道：“魔师法驾已临，小魔师请到外堂。”

风行烈夫妇四人，抵达左家老巷。这时酒肆已装修妥当，大招牌横匾被红纸密封着，铺外两旁搭起了两座高起的竹架子，以作燃烧鞭炮之用，可谓万事俱备，只待明天开张营业的吉辰。他们踏进门里，左诗三女和范豹等正忙碌地工作。

风行烈和她们打过招呼，惊异地道：“诗姊为何今天特别神采飞扬，喜形于色？”

朝霞欣然代答道：“当然啦！今天是小雯雯到京城的大日子，诗姊当然开心得要命。”谷姿仙三女齐声欢呼，拥着左诗，为她雀跃欢欣。

左诗笑得合不拢嘴儿，微怨道：“韩柏滚到哪里去呢？为何不带梦瑶回来见我们？”

风行烈硬着头皮为韩柏美言道：“他不知多么牵挂着小雯雯到京师的事，若能抽身，定会立即回来。”

聊了几句，风行烈和谷姿仙进入内堂去见不舍夫妇，谷倩莲和小玲珑则自动请缨，帮忙为铺子作最后的整理。不舍和谷凝清早起了床，正在后院练剑，夫唱妇随，比之热恋中的年轻男女，更要恩爱融洽，见到他们，先问起韩柏为秦梦瑶疗伤的事。

风行烈道：“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吧！”

谷凝清小鸟依人般偎在不舍之旁，两人均一身雪白，站在初阳的照射下，有若神仙中人。

不舍叹道：“真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那我今午便不用去西宁道场作不受欢迎的参加者。”

风行烈正不知怎样措辞，谷姿仙娇嗲地道：“爹啊！你要去参加八派的元老会议，女儿不再管你，可是你若要挑战庞斑，女儿怎么也不许，除非你不再疼爱人家。”

不舍爱怜地看着乖女儿，苦笑摇头，求助的望向谷凝清。谷凝清微微一笑，走到女儿身旁，轻拥着她的香肩，柔声道：“人生在世，不过数十寒暑，这些天来，爹和娘已度过了可令此生无憾的神仙日子，王儿一向洒脱，为何到了这等时刻，仍然抛不开俗念凡思呢？”

风行烈一震道：“岳丈岳母要联手向庞斑挑战吗？”

不舍望着蓝天白云，淡然自若道：“大雪后的天色特别澄明，令人想起若可振翅高飞，翱翔天际，直飞往宇宙的尽头，才没有白白辜负了宝贵的生命。”语气带着一往无前的意味。

风行烈夫妇听出他话中的含意，隐喻着与庞斑的决战，正代表人生追求的极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谷凝清笑道：“来吧！让我们进屋内喝杯清茶。”

谷姿仙凄然道：“娘啊！”

谷凝清轻责道：“王儿若仍放不开生死荣辱，如何可以收复国土？只是年怜丹你们便应付不了。”

谷姿仙还想说话，无想僧悦耳悠和的声音传来道：“生即是死，死即是生；胜亦非胜，败更非败。世间一切相，莫非梦幻泡影。”接着声音远去道：“不舍请来和师兄一叙？”

不舍微微一笑，两袖扬起，大鸟腾空般飞上墙头，脚尖轻点，朝声音来处投去，转瞬不见。

韩夫人扯着韩柏的衣袖，恃着以前主仆的关系，在小楼的石阶前道：“宁芷现在好像全忘了马峻声的事，小柏你千万别在她面前提起，知道吗？”

韩柏故作愕然道：“什么马峻声，我根本不识这个人，他是谁？”

韩夫人先是一怔，旋即会意，暗喜这小子变得如此精乖，难怪能得皇帝恩宠，加官晋爵。领他走上小楼的石阶。

韩柏顺口问道：“是否只有五小姐在里面？”

韩夫人道：“慧芷在楼上，下层才是宁芷住的。”

韩柏奇道：“三少爷和四小姐到哪里去了？”

韩夫人道：“他们这次没有到京来，天德他的生意这么多，没有人打点一下怎行。”韩柏心道，若给三少爷韩希武去管生意，不败了韩家的家业才奇怪。

楼门“咿呀”一声打了开来，韩宁芷的贴身俏婢小菊见是韩夫人，忙拜礼下去。韩柏以前和这比他年长了两岁的俏丫嬛非常惯熟，她对他亦像弟弟般友善，心中一热叫道：“小菊姊！认得我小柏吗？”

小菊浑身剧震，抬起头来看他，杏目睁大，不能置信地道：“小柏！天啊！你真的变了样子。”

韩夫人哪有兴趣让他们叙旧，不悦喝道：“五小姐起床了没有？”

小菊吃了一惊，虽心中有许多话，但哪还敢向韩柏询问，答道：“刚起床，小婢正服侍她在房内梳妆。”

韩夫人喜向韩柏道：“来！快随我进房见她。”

韩柏平时绝不会理什么男女之防，可是自幼在韩家当仆役惯了，现在像忽然恢复了那时的身份，哪敢随便闯入小姐闺房，嗫嚅道：“我还是在外厅等候小姐吧！”

韩夫人还以为他懂得守礼，欣然道：“我叫你进去就进去，随老身来吧！”不理他是否答应，走进屋内，大声道：“宁芷我的小心肝，看看是谁来探你。”

韩宁芷懒洋洋的声音由房内传来道：“娘啊！人家刚起床，是什么人呢？”

韩柏经过小菊旁，忍不住轻捏她的小手，表示亲热，岂知一向待他如弟的小菊俏脸倏地擦红，垂下头去，不敢看他。韩柏心中大乐。少年时的唯一梦想，就是要娶韩宁芷为妻，而这俏秀的小菊姊当然最好也一齐嫁给了他，现在看来这并非妄想了。纵使韩宁芷及不上虚夜月和庄青霜诸女的美丽，可是她总是儿时的亲密伴侣，两小无猜，有什么荒唐话未说过？只是其后宁芷年龄渐长，明白到主仆之分，稍作矜持罢了。

胡思乱想间，韩柏随韩夫人步入房里。韩宁芷坐在梳妆镜前，正为自己的脸蛋抹上水粉。她长高了很多，但也消瘦了，比起上次在韩府偷看她时出落得更清丽可人，恰是韩家有女初长成的动人时刻。韩宁芷见到镜中出现俊伟轩昂的男儿汉，张开小嘴“啊”一声叫了起来，目瞪口呆，手中的粉块掉到桌上去。

韩夫人爱怜无限地走了过去，抓着她两边香肩，向镜里的韩柏招呼道：“小柏快过来，让宁芷看看你，如此有为男儿，到哪里才寻得着呢？”

韩柏兴奋得头皮发麻，来到韩宁芷的另一边，看着镜中的初恋情人，搔头道：“五小姐！”

岂知韩宁芷的俏脸倏地转白，尖叫一声：“鬼啊！”两眼一翻，往后便倒。韩柏从后一把抱着她，不让她倒在地上，和韩夫人面面相觑，互知对方的脸色皆是难看无比。

韩夫人焦灼道：“快扶她上床！”韩柏拦腰把她抱起，放在床上，心情变得非常恶劣。难道韩宁芷不堪刺激，疯了起来？

当韩夫人和赶进来的小菊为韩宁芷盖上被子，忙着叫唤求救，匆匆由楼上闻声走下来的韩慧芷出现门处。这美丽的二小姐两眼红肿，花容惨淡，看到韩柏时一呆道：“原来小柏来了！”眼光落到其妹身上，顾不得招呼韩柏，惊呼一声，抢到床旁细看究竟。

韩柏因急着要找盈散花，暗忖宁芷是不会有何大碍的，他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多少忙，传音入韩慧芷耳内道：“二小姐！我刚见过戚长征……”

韩慧芷娇躯剧颤，朝他望来，韩柏乘机道：“夫人！小柏因有急事待办，要先行告退，迟些再来瞧五小姐吧。”向韩慧芷使了个眼色，心中同时泛起奇异的滋味。以前在韩府，他对韩慧芷敬若天人，想不到今天竟能和她眉来眼去，虽不涉及男女之私，已大感过瘾。

韩慧芷会意，道：“让我送小柏出去！”

韩柏装模作样道：“怎敢劳烦二小姐？”

岂知韩夫人道：“慧芷照顾五妹，让我送小柏，我有话要和他说。”话完牵着韩柏衣袖走出房去。韩慧芷空瞪着眼，却是无计可施，只能目送两人出房。

严无惧向高踞龙座上的朱元璋伏地跪禀道：“庞斑已经入城。”

朱元璋两眼精芒亮起，一掌拍在桌上，大喝道：“好！”

严无惧心道何好之有，庞斑此来，顿使形势复杂无比，再没有人能预测事情发展的方向和结果。自大明建国以来，朱元璋便下了密令，绝不去碰与庞斑有关的任何事，这河水不犯井水的政策，直到此刻仍维持着。

朱元璋闭上龙目，沉思好一会后，张开眼来，微笑道：“无惧平身！”

严无惧站了起来，仍垂着头，避免与这天下至尊对视。

朱元璋舒服地挨在椅背处，悠然道：“查到他们落脚的地方没有？”

严无惧答道：“找到了，那是遥对着清凉山鬼王府的一所院落，位于鸡笼山半山处，属于一名富商所有。”

朱元璋叹了一口气，神思飞越地道：“真想立即让浪翻云和他拼上一场，看看结果如何，可惜目前绝非适当时机。”顿了一顿道：“你替我把韩柏找来，朕有事要他办。”

严无惧领命后道：“臣属应对庞斑采取何种态度呢？”

朱元璋微微一笑道：“无惧你语气中隐含愤慨，可是仍气恼方夜羽等，昨夜竟斗胆公然在你眼皮子下袭击韩柏呢？”

严无惧心中一凛，惶然道：“臣属只奉皇上旨意办事。”

朱元璋出奇地温和道：“此乃人之常情，朕绝不怪你。”接着微微一笑道：“千万不要惹庞斑，这是整个游戏最精彩微妙的部分。”

严无惧听得大惑不解，当然不敢出言询问。朱元璋龙颜转寒道：“现在我们掌握了蓝玉勾结外人、密谋造反的证据，只是仍少了胡惟庸的，所以尚未到最后摊牌的时机，此二贼分别在文武两方有庞大影响力，一下错失，天下会立时陷进万劫不复之境地。”

严无惧忽地跪伏在地上，高声禀道：“臣属有一事禀上，但先请皇上赐旨，永不提升臣属，无惧才敢说出来。”

朱元璋龙目精光亮起，嘴角逸出一丝笑意，点头赞许道：“你想说的事必与楞统领有关，怕朕误会你有取而代之的心，才有这么一个要求，不过朕一向赏罚分明，怎能答应如此要求。说吧！谁忠谁奸，怎能瞒得过朕？”

严无惧深吸一口气道：“楞统领与胡丞相关系密切，臣属的人根本没法打入他们重重保护着的系统里去，所以纵然怀疑胡丞相一直与倭子秘密勾结，仍拿不到真凭实据。”

朱元璋两眼闪过森寒的杀机，冷哼道：“只要是人为的事，便有破绽，以庞斑通天彻地之能，不是仍有言静庵这丝破绽吗？天命教虽然隐秘厉害，还是逃不过韩柏胜人一筹的‘福命’，可见我大明气势如日中天，不是人力所能破坏，无惧不须将此事摆在心上，朕自有主意。”

严无惧心中不由涌起对主子的敬慕之情，朱元璋的权术，就像庞斑和浪翻云的武功，叫人看不清摸不透。

朱元璋微微一叹道：“朕与秀秀小姐午膳后，会到鬼王府与若无兄一见，你替我安排一下吧！”严无惧愕了一愕，连忙应是。

朱元璋眼中射出复杂的神色，再叹了一口气后缓缓道：“给我唤素冬进来吧！”

韩柏和范良极溜到街上，虚夜月、庄青霜和碧天雁刚由横街转出来，韩柏两人反应何等敏捷，立时闪入一条小巷去。

范良极一拍他肩头道：“让我来应付月儿她们，你立即去找盈散花，我拖她们一阵子才来与你会合。”匆匆告诉了他盈散花落脚之处。

盈散花寓居的庄院位于城北珍珠河之畔，风景优美。韩柏心中焦急，舍开正门逾墙而入，出奇地碰不到任何婢仆。他由静寂的庑廊进入屋内，到了一个空广无人的大厅处，只见右侧有道门户，隐有声响由内传出。韩柏定了定神，来到门前，伸手一推，侧门应声而开，原来是个露天院落，四周围筑以高墙，林木婆娑中有一个小亭，盈散花独坐其内，灼灼的美目直瞪着他。韩柏吓了一跳，又喜又惊。喜的当然是这么容易找着盈散花，惊的却是盈散花似在专诚地等候他，没有一点意外和不安的神色，显是早有心理准备。韩柏搔着大头，来到盈散花对面的石凳坐下，隔着石桌瞧着这诡秘莫测的美女。盈散花脸色有点苍白，但却多了平时没有的一层艳光和桃红之色，使她看来更是娇艳诱人。她一点不让地和韩柏对视着，眸子内藏着令人难明的情绪，但亦多了几分落寞和无奈。

韩柏忽然剧震道：“天啊！是否燕王已夺去了你处子之躯？”

盈散花神情转为冰冷，毫无表情地道：“吹绉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若换了以前，他只会以为白芳华情报有误，但现在既知她乃天命教的人，自然猜到自己被白芳华骗了，其实燕王早做了盈散花的入幕之宾。

他虽有妒忌之心，但却不强烈，使他提心吊胆的是，不知盈散花究竟用了何种手法对付燕王。一阵心疲力累的感觉袭上心头，使他颓然道：“秀色呢？”

盈散花平静地道：“你究竟是来找我还是找她呢？”

韩柏感觉到盈散花对自己的态度生出剧烈的变化，不知是因为下了某个决定，还是因为已献身给燕王，对他再没有了以往那种关心和情意，甚且对任何事物都不再关心的样子。他的胸口像被千斤重担压着般，好一会才深吸一口气道：“盈小姐给蓝玉骗了仍如在梦中呢！”

盈散花秀目寒光一闪道：“怎样给他骗了？”

韩柏两手按在石桌边缘，俯前道：“他早和倭子有协议，事成后把你的高句丽双手奉给倭子，你还要为他把身体赔了去。”

盈散花一震道：“你终于猜到我是谁了！”

韩柏愕然道：“你究竟听到我的话没有？蓝玉只是在利用你，他势将过河拆桥，你还不明白吗？”

盈散花一点不为所动，冷笑道：“韩柏！你太多事了！”

韩柏大感不妥，难道自己猜错了，定神看着她。风声在后方响起，一道人影从院落奔出，一掌朝韩柏的背脊隔空按来，掌劲狂飙。

韩柏泛起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冷哼道：“好！盈散花！算我看错了你。”鹰刀离背而起，头也不回，往后劈去。

这一刀看似随意，却是挟着满腔怨愤出手，且又暗合先天无意的心法，刀气倏扩，迎上对方掌劲。“砰！”的一声，那人闷哼下踉跄后退，而韩柏只是微晃一下，高下立见。风声响起，十多个人由宅内涌出来。偷袭者正是“金猴”常野望，这时他退到“妖媚女”兰翠晶和“布衣侯”战甲的中间，运气调息，勉强压下翻腾不休的内息。

领头者当然是被誉为朝廷中鬼王之下，论武技稳坐第二把交椅的蓝玉，见韩柏仍不回过头来，怒喝道：“你这小子自投罗网，看你这次又有什么逃命的妙法？”

盈散花眼中首次掠过哀然之色，站了起来，避过韩柏摄人心魄的眼神，绕过了他，来到蓝玉之旁。韩柏动也不动，背着蓝玉等坐着，心中暗暗叫苦。敌人虽全集中到身后，可是看似毫无拦阻的前、左、右三方的高墙外，说不定埋伏了水月大宗等高手，这一仗如何能打？这时禁不住暗暗后悔，肯听鬼王的话，现在就不会陷身在这种困兽之局里。蓦地豪气涌起，暗忖你盈散花要害死我，我韩某偏不如你所愿，一声长啸，霍地立起转身，盯着蓝玉喝道：“一齐上吧！看我韩柏怕了谁来！”

蓝玉等均怔了一怔，持着鹰刀的韩柏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气势强横，豪气干云，一副对生死成败毫不介怀的样子。兰翠晶的凤目立时亮了起来，想起那晚在媚娘房中的遭遇，芳心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受。盈散花亦是心中抖颤，一片茫然，有点不知自己是做了好或歹事出来的味道，事实上韩柏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使她心动的男人，纵使她为了国仇家恨不得不牺牲韩柏，仍不能抹掉对韩柏的情意。一时间心乱如麻，心痛如绞。

蓝玉点头道：“好！你要逞英雄，我便让你得偿所愿吧！棍来！”后面其中一名随从忙把肩着的重铁棍交到他手上。

韩柏知道这次难以善罢，但仍想不到第一个出手的人是蓝玉自己，登时知道对方要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冷笑一声，提刀冷冷瞧着蓝玉。蓝玉空着的手打了个讯号，其他人齐往后退，腾出更大的空地让两人决一死战。韩柏收摄心神，元灵倏地提升到万念俱寂的道境，战神图录一幅一幅涌上心头，手中鹰刀又变成了有生命的灵物，那种血肉相连的感觉，尤胜昨夜。蓝玉眼中露出讶异之色，不敢让对方的气势继续积聚，往前挺棍迈步，忽地一棍扫出。韩柏知他欺自己功力及不上他，所以出手便是硬拼的招式，亦想试试对方劲道强大至什么地步，丝毫无惧，运刀封格。

“当”的一声激响，两人收回兵器。盈散花等人均露出不能置信的神色，韩柏硬挡了蓝玉力能裂石开山的一棍，竟只是上身微晃一下，表面看去没有一点损伤。蓝玉更是心中骇然，当铁棍扫上韩柏的鹰刀，就像击在汪洋大海里，击中处虽只一点，但对方的潜力却像是无穷无尽，使他感到难以在功力上压倒对方。韩柏却是有苦自己知，刀棍相交时，蓝玉潮水般的真劲，重重涌至，一波比一波狂猛，若非运起挨打神功，勉强将对方侵入的真气化去，只是这一棍足可叫他当场出丑，登时英雄气短，生出逃走之念。

蓝玉哪知他这般窝囊，仰天长笑道：“好！自蒙人退出中原后，你还是第一个能硬挡我一击的人，让本帅看看你还有什么本领。”倏地冲前，挥棍当头砸下。

韩柏暂时收起逃走之意，心神集中到敌棍上，运刀一架，又当的大响一声，立时全身气脉逆转，挨打功也运不起来。原来这一棍暗含蓝玉独门的“大天罡真气”，包含了正反不同的劲力，蓝玉的武功已跻身宗师级的境界，刚才和韩柏短兵相接，早摸到几成他化解自己罡气的法门；所以这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棍，实是精妙无伦，代表了高明的眼力和数十年的经验。韩柏几乎要喷血卸劲，丹田处忽地升起一丝奇异无比，至阴至纯的真气，逆转的劲气立即给导回正轨，身体一松，安然无损地架了这一棍。同时涌起明悟，知道这救命真气，来自与秦梦瑶交欢后凝结于魔种核心处的道胎。正大喜时，蓝玉的铁棍弹上半空，棍头生出变化，幻起无数棍影，把他完全笼罩其下。一时劲气逼荡，风声呼啸，既细腻绵密，又有泰山压顶的威势。

旁观的盈散花等见韩柏力挡蓝玉两棍，已是目瞪口呆，现在蓝玉使出如此精巧细致的棍法招式，均知蓝玉因空劳无功，动了怒火，誓要当场击毙韩柏。兰翠晶心叫一声罢了，自己虽有放过韩柏的心，但眼前的情势，却使她全无插手的机会。她终是心狠手辣的功利主义者，抛开对韩柏的些微好感，与战甲、常野望和其他好手散往四周，隐成围截之局。盈散花往后退开，既矛盾又痛苦，尤其想起两人曾度过的欢乐时光，更是黯然神伤。虽说为的是自己王族的血仇，使她不顾一切与蓝玉合作去害韩柏，但当韩柏陷身如此绝境死地，一直压下的对韩柏的深爱，再不受控制地狂涌心头，热泪由眼角泻下。

此时的韩柏却浑然不知蓝玉铁棍外的任何事，他的魔种是遇强愈强，兼且现在魔种内含蕴着来自秦梦瑶道胎的种子，这是创出道心种魔大法的人亦梦想不到的异事。更加上来自鹰刀‘战神图录’的精神烙印，使韩柏的魔功突破了重重限制，踏足玄妙和高不可测的境界。其实他自己不晓得自己是如何厉害。值此生死关头，他魔道交融的元神晶莹通透，不含丝毫杂质，眼耳鼻舌身意的感觉比平时敏锐了无数倍，就像昨晚与秦梦瑶同登极峰时所攀上的至境。当浑身精气澎湃暴涨，似要泄体而出之际，他把真气全导引至手持的鹰刀之上，一声长啸，劈出了魔功浑成后最精彩绝伦的一刀。刀光蓦盛，奇奥变幻处，叫人无法测度，有若天马行空，把鹰刀的特性发挥尽致。而更惊人的是这一刀包含着深无尽极的感情，充盈着被所爱的人无情出卖的愤慨，对生命的祈求和热恋。

蓝玉正猛施杀手，骇然间惊觉对方生出滚滚刀浪，刀未至，先天刀气袭体而来，更使他心寒的是对方似与天地浑成一体，那无懈可击的气势，任自己棍法如何精妙，除了硬拼一记外，再无别法。如此刀法，他还是首次遇上。他一生大小不下千百战，心志坚凝，当然不会临阵退缩，立把大天罡真气提升至极限，化巧为拙，一棍捣去，破开了对方的刀气，电射在刀锋处。棍刀相触，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蓝玉闷哼一声，往后“嚓嚓嚓”急退三步。韩柏则像断线风筝般往后抛飞，同时刀随人走，化作一团寒芒，护着全身要害，硬往守在后方包括“布衣侯”战甲在内的三名高手撞去。最清楚韩柏意图的自是蓝玉，知道韩柏功力虽稍逊自己，仍不致如此不济，分明是借劲逃走，大喝道：“截着他！”可是自己仍要再退一步，才能提气追赶。“布衣侯”战甲功力最高，手中长剑贯足全身功力，若雷霆电闪般一剑向韩柏劈去，其他两名高手一斧一矛，亦由两侧往韩柏硬攻过来，只要能挡他刹那的光阴，所有人围拢过来，任他有通天本领，亦难活命。

韩柏亦知此乃生死关头。拦截的三人中，自以战甲的剑最具威胁性，有足够阻截他的力量，岂敢以身试险，倏地横移，避开战甲的剑，改向以常野望为主的五名高手冲去，包括蓝玉在内，没有人想到他能如此突然改变方向。魔种的特质正在于变幻无穷，让人无从揣度，这种随意改变体内真气的奇招，可任意变化速度和方向，等于超出了人类体能的局限，自使拦截者措手难及。

常野望先前吃了暗亏，功力仍未全复，防守力大大打了个折扣，见他忽然取自己的方向攻来，刀气临身，一时心胆俱寒，只是虚应故事地一掌拍出，同时往后退去，指望其他人先挡其锋锐。其他四人均是蓝玉座下的一流高手，多年来随蓝玉转战天下，实战经验丰富无比，并不因常野望的退缩而生出混乱，一刀两剑配上长矛，筑起一堵有若铜墙铁壁的兵器网，一无所惧地迎上韩柏疾劈而来的鹰刀。蓝玉此时紧跟而至，只要四人能挡他片刻，他可立下杀手，置韩柏于死地。其他人亦围逼而来，不再给韩柏任何机会，这已不是一般江湖仇杀，没有人讲身份和规矩。兰翠晶知道韩柏难逃此劫，放缓了脚步，不欲沾上韩柏的鲜血。盈散花如遭雷击，退后两步，靠在墙上，娇体乏力，心内一片空白，泪珠却不受控制地滑下脸颊。

城南秦淮河畔的夫子庙，建于宋天圣七年，一直为文人荟萃之处，名著天下士林，前临秦淮，东眺钟山，沿河两岸风光宜人，河房水榭，雕梁画栋，若非刚下了一场雪，平时绿杨垂柳，交相辉映，景色秀丽，现在两岸一片铺天盖地的白雪，又是另一番迷人景致。这天下士人向往的圣地重楼叠阁，典雅庄重，庙前秦淮河南岸筑堤环抱，气势磅礴，又凿河成“月牙泮池”，北岸置以石堤，绕以石栏。当戚长征和孟青青踏上通往夫子庙的石桥，秦淮景色，尽收眼底。

孟青青边走边笑道：“这条桥就是与杭州西湖三潭印月齐名的‘半月桥’，逢明月当头之时，桥影将河中明月分为两半，两侧各有一个半边的月亮，是难得的奇景。”

戚长征对她丰富的地理名胜知识，早见怪不怪。瞧她谈笑自若，毫不紧张，已推知此女武功极为高明。因为至少自己还未能学她般从容和放开怀抱。两人言笑晏晏，穿过了写着“天下文枢”两丈多高的大木牌坊，进入夫子庙赭红色的庙墙里。此时天色尚早，夫子庙游人冷落，在孟青青的引领下，他们穿过庙院，经过奉着“大成至圣先师孔子之位”的牌位，由西廊进入古柏参天的侧院。

孟青青幽幽叹了一口气，垂首道：“戚兄！青青真不想和你分出生死，可惜却是别无选择。”

戚长征一呆道：“噢！原来这就是你说的决战好地方，的确不错，只要我们走入林内，谁死了都不会有人知道。”

孟青青沉吟半晌后道：“我来找你前，里赤媚提醒青青，指你是个天生不怕死的人。到此刻我才真的相信，所以青青绝不会在胆色上和你争长短。”

戚长征心中一凛，知道她已动上了手，以言语来向他施压，进行削弱他信心的攻势。微微一笑道：“只要你想杀我，便避无可避地定要和我比试胆色，以命换命，否则公主不如回女真学习缝纫好了。”

孟青青领着他深入林内，“噗嗤”笑道：“我的缝纫技艺早全族称冠，何用再学？不怕一并告诉你，我的剑名‘织女’，剑法亦名‘织女剑法’，以守为主，主攻的只有三招，若你能全部挡过，青青赏你一个香吻恭送大驾。”言罢亭亭立定，曼妙地转过香躯，冷冷地看着六步许外轩昂雄伟的年轻刀手。

戚长征嗜武如狂，闻言手痒，问道：“这三招有何名堂？”

孟青青柔声道：“第一招叫‘鹊桥仙渡’，喻的是你们那牛郎织女每年一会的凄艳故事。唉！你或许会奇怪青青为何用了贵国的传说作剑招的名称，因为青青真的很仰慕贵国的文化。”

戚长征摇头苦笑道：“所以你仰慕得要来侵占我们的土地子女。嘿！不要提这些无聊事，来！第二招叫什么？”

孟青青千娇百媚的嗔望他一眼后，不情愿地道：“第二招取自一句诗词，就叫做‘风露相逢’。”

戚长征虽只粗通文墨，但这样广为传诵的诗词，总算听过，知道取自“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两句的词意。忍不住赞叹道：“剑招的名字这么美，我老戚怎可不见识见识？”

孟青青欣然拔出织女剑，微笑道：“想见识便动手吧！”

戚长征哈哈一笑，掣出天兵宝刀，道：“公主何不把第三招的名字说出来再动手呢？”

孟青青娇笑道：“你挡过这两招再说吧！”纤手一挽，千百朵剑花，立时封满戚长征的前方。

甄夫人随方夜羽步入大厅，里赤媚、年怜丹、任璧、由蚩敌、强望生、花扎敖、山查岳、竹叟等八人正陪着庞斑喝茶。鹰飞、柳摇枝、孟青青这三个有资格列席的人，均不知到了哪里去，而红日法王则一如往常，没有参加这种聚会，即使庞斑的驾临仍不能改变他的习惯。庞斑踞坐厅端的太师椅上，俊伟的容颜透出悠闲雅逸的意态，只是举杯喝茶的动作，便予人一种完美无瑕的感觉，那超然于一切的神韵，有着震撼人心的奇异魅力。分坐下首两旁来自域外不同种族的各大高手，都收敛了本身的傲气，恭敬地注视着这六十年来称雄天下的无敌高手。当庞斑的目光落在甄夫人身上，她有种心灵肉体完全赤裸开放的感觉，就像没有任何心事或秘密可以瞒过这伟大的人物。她随着方夜羽向庞斑施礼，然后坐在空于上首右方两张椅子里。

方夜羽眼中射出崇慕之色，惭愧地道：“夜羽愧见师尊，来京后，尚未达成任何一项重要任务。”

庞斑双目亮起动人的神光，缓缓扫过众人，微微一笑道：“夜羽你错了，你们已做得非常好。来！喝一杯茶吧！”站在庞斑身后的黑白二仆立即趋前为众人添茶。

方夜羽道：“师尊这么安慰夜羽，弟子更感惭愧！”

庞斑再微微一笑道：“为师怎有闲心来安慰你，素善可明白我的意思？”

甄素善想不到庞斑会忽然考量起她来，俏脸一红，朝这天下第一高手瞧去，一触对方眼神，芳心立时忐忑狂跳，不自觉地垂下螓首，轻柔地道：“魔师指的是否今天我们能安然来到大明的京师，与汉人展开争霸天下的斗争，已是了不起的成就。”

庞斑欣然点头，淡淡道：“说得好！”转向各人道：“你们今天能安坐于此，陪庞某喝茶聊天，正代表着明室已被埋下祸乱的种子，本人敢断言，无论事情往任何方向发展，朱元璋亦再无力往域外扩张领土，那正代表我们完成了最基本的目标。”

年怜丹皱眉道：“魔师的话自有至理，但是否仍须看未来几天的发展，才可以判定我们此行的成败？”

庞斑仰天一阵长笑，摇头道：“非也非也，等于高手对垒，何用见过真章才能言胜败。”接着轻叹道：“夜羽的问题在于太着重成败，故因而起了得失之心。哪知世事岂能尽如人意，只要能放手而为，好好参与这美妙无比的游戏，已可不负此生。赤媚当会明白我这番话。”

众人均是才智之士，听得肃然起敬，明白到庞斑超然于成败的广阔胸襟。

里赤媚哑然失笑道：“魔师太抬举赤媚，事实上赤媚正为昨天杀不掉韩柏而苦恼了一整晚呢。”

庞斑神光电射的目光深深望了里赤媚一眼，欣然一笑，似对他的坦白非常欣赏，平静地道：“问题是你们始终不明白‘道心种魔大法’是怎么一回事，亦在某一程度上低估了道胎魔种相遇和结合的神妙。”再肃容沉声道：“赤尊信就是韩柏，而韩柏却非只是赤尊信那么简单。或者可以这么说，借着韩柏这净美的元体，赤尊信再不受任何限制，不但可以继续迈向天人之际的武道至境，还可以改正生前走错了的方向，拨乱反正。先不论与道胎结合后会带来的发展与成就，只是这点，已可知道要杀死韩柏是多么困难的一回事。”

众人齐齐一震，想不到庞斑对韩柏评价如此之高，亦想到己方的确一直低估韩柏。

任璧叹道：“难怪秦梦瑶会看上韩柏。”

由蚩敌忿然道：“昨夜若非有浪翻云和了尽两人出手，韩秦两人尸骨早寒。”

庞斑自然听出他语气中，隐含怪责自己不提早出手对付浪翻云之意，淡然一笑道：“没有了浪翻云，这场游戏是多么乏味。”两眼神光亮起道：“汉人经历了我大蒙近百年的统治，对外族存在深刻的仇恨，兼且乱极思治，纵使我们能重新入主中原，要像以前般管治这么幅员庞大的中土之地，等于怒海操舟，最后只会舟覆人亡，要重振昔日的风光实属妄想。当年本人袖手不理大蒙之事，正基于此一原因，明知不可为而为，只是执迷不悟的愚蠢行为。”

里赤媚拍了扶手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叹道：“被魔师你老人家这么一说，赤媚整个人轻松起来，反觉斗志昂扬，充满自信。”

甄夫人心中涌起敬意，恭然问道：“魔师凭何断定明室即使能平定所有叛乱，仍无力西侵？”

庞斑眼神落到甄素善俏脸上，立时柔和起来，淡笑道：“夜羽的计划，实在是计中有计，局中有局，最关键处在于鬼王和燕王两人，即使你们的计划全失败了，鬼王和朱元璋的关系也难以保持平衡。”顿了顿续道：“给你们这么一闹，朱元璋错失了对付鬼王和燕王的千载良机，此必种下将来朱元璋死后大明争夺皇座的祸根，哪还有力西顾？况且盛极必衰，此乃亘古不变的真理，朱元璋、鬼王、燕王这类不世之雄，岂会长于深宫妇人之手，故我可断言明室一代不如一代，反之我们西域各族，长久处于压力之下，必有雄伟之士冒出头来，再次踏足中原，这绝非痴想。”

众人听得立时眼界大开，似可透视明室未来的发展，原本负在肩上的重担，忽然变得无关重要。

方夜羽点头道：“夜羽一直有这个想法，当然没有师尊般肯定清晰，可是一旦面对生死存亡的关键，便身不由己地计较起得失，甚至生出妄想贪念，希望得到全盘的胜利，现在才知道这实在只会造成重重魔障。”

庞斑微笑道：“兵家争战，自是一子不让，可是若说的是逐鹿天下，在空间和时间上便可扩至无限的远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只要确立目标，可进则进，不可进则退，这游戏是多么妙趣无穷。”

众人精神大振，昨夜击杀韩秦两人不果的挫折，一扫而空。

庞斑油然道：“朱元璋最大的问题，在于放不开家天下的私心。不过无论他如何努力，亦克服不了自然那变幻莫测的本质，他愈想确立予后继者可以依循的成规法则，破坏来得愈早，哈！老朱啊！想不到你一世精明，却在此事上如此糊涂，可知私心真的害人不浅。”

众人听得五体投地，庞斑的见地果是高人一等。

庞斑又分析道：“举例来说，假设燕王他日登上皇位，第一件事便是舍应天而取顺天为都，因为北方才是他的根据地。”再微笑道：“想当年朱元璋为建国都，历时二十一载，调动了工部和横海、豹韬、飞熊三卫，再加上二十八府州和一百八十县另三镇的力量，耗费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只是城砖的需求，便动员了江西、湖南、湖北、安徽、江苏等五省的一百五十二个州，全部约耗用了三亿五千万块巨砖，而江南富户无一幸免地被强迫捐出巨额资财，不计工役的数量，只是工匠便有二十八万户被征调来负责工程。”哈哈一笑续道：“若燕王要以顺天为京，规模必不逊于应天，只是此项消耗，大明已难有力量往外扩展。况且当燕王坐稳皇位，早像现在朱元璋般只懂巩固自己的权力，好安享晚年，哪还有闲情西侵。没有了朱元璋和燕王这类雄才大略的霸主，在有生之年向外扩张，明室何足惧哉？”

众人无不目瞪口呆。一方面固因庞斑对明朝建都之事了如指掌，更折服处是庞斑只从国都转移一事，便有力地论证了自己的推断，叫人无从反驳。

庞斑哑然失笑道：“朱元璋因宦官为祸，所以一直蓄意压抑宦侍，不让他们有参政的机会，可惜燕王为了得到宫内的消息，一直勾结宦侍，将来若燕王得了天下，宦侍之位定可水涨船高，掌得政权，更兼现在朱元璋以六部代丞相一事势在必行，又准备把掌握天下军权的大都督府一分为五，使军政权力全集中到皇帝手中，若宦官冒起，朝中再无可与颉颃之人，所以庞某敢断言，明室宦官为祸之烈，必更胜前代。”众人更是听得哑口无语，庞斑识见之高，确达到了洞察无遗之境。

年怜丹谦虚问道：“那我们是否应按兵不动，任由朱元璋铲除蓝玉和胡惟庸，然后坐看明室日渐倾颓？”

庞斑摇头道：“当然不可以如此被动，最理想当然是同时扳倒朱元璋和燕王两人，而对付两人亦有先后之序，应以朱元璋为首要目标，否则若平白干掉燕王，徒然帮了朱元璋一个大忙。若他们父子一齐身死，我们立即退出中原，任明室陷于藩王割据、叛臣乱将互相攻战之局。否则便须匡助蓝玉和胡惟庸两人，拖着朱元璋，使他无力对付燕王，那亦等于完成了我们最基本的目标。”若朱元璋在场亲自听到庞斑这一番话，定要击节叹服，因为他正是因这种种微妙的形势，明知燕王曾行刺自己，亦要压下采取行动去对付这逆子的冲动。

众人听罢这一席话，心情大大不同，深觉无论此行成败如何，均会收到理想的效用。方夜羽更是感激不已，这些年来，庞斑少有如此长篇大论去分析世局，眼前如此大费唇舌，自是看出己方士气低落，故出言激起众人的雄心壮志，坚定他们的信念。这番话由人人景仰的魔师庞斑口中说出来，分量自然大是不同。庞斑正是他们的精神支柱。

庞斑微微一笑道：“水月大宗这小子干过什么事？”

方夜羽恭敬应道：“昨晚他夜闯鬼王府，但与鬼王过了两招便撤退了，让人怀疑请他来究竟有何作用？”

庞斑双目亮起精芒，欣然道：“水月大宗的目标并非鬼王，而是浪翻云，只要干掉浪翻云，庞某便变成全无对手，说不定寂寞难耐下重出江湖，找人开刀，那时中原西域，均陷进乱局，还不正遂了倭人心意！”

里赤媚动容道：“魔师对事物的确独具慧心，我们并没有想过这方面的问题。”接着冷哼道：“水月大宗的水月刀法虽厉害，恐仍未比得上浪翻云的覆雨剑。”

庞斑哑然失笑道：“横竖要便宜浪翻云，不如来便宜庞某好了。在我见鹰缘之前，让我试试他的水月刀法，看看它飘忽难测至什么程度？”接着向方夜羽道：“朱元璋不是逼你师兄把水月大宗交出来吗？叫你师兄请朱元璋再宽限两天，到时他定可把水月大宗的人头奉上，哈！”

看着庞斑仰天长笑的欣悦模样，众人均呆在当场。谁可揣测庞斑出人意表的行事？

浪翻云悠闲自得地坐在酒铺内，跷起二郎腿，无限享受地喝着清溪流泉，似醉还醒的眼看着正抹拭酒具的左诗三女，分享着她们对工作的投入和热情。范豹这时和一名俏丽的女子由内堂走出来，有说有笑，神态亲热。

浪翻云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轻唤道：“烟如！到大哥这里来。”

这美妇当然是因被薛明玉奸污，受尽夫家白眼和排挤的颜烟如，自那晚随浪翻云喝酒后，被浪翻云邀来酒铺帮忙。此刻的她像变了个人似的，精神焕发，闻声欣然来到桌旁坐下。

浪翻云爱怜地细看着她，轻轻道：“范豹这小子不错吧！”

颜烟如立时俏脸飞红，垂下头，不敢看他，又忍不住点点头。那边的范豹这些日子来得范良极和浪翻云指点，功力大进，隐隐听到自己的名字，再看到颜烟如羞不自胜的神态，亦脸红起来，十分尴尬。左诗等奇怪地看看颜烟如，又瞧瞧范豹，哪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都抿嘴偷笑。

浪翻云长身而起，顺手拿起一坛清溪流泉，笑道：“时间差不多了，诗儿！要不要和大哥一道去迎接小雯雯。”

范豹道：“浪首座！这事由我去办吧！”

浪翻云摇头道：“这么重要的人物，浪某怎可疏忽。”

左诗双目立时红起来，走到浪翻云身旁，小鸟依人般紧挽着他手臂，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浪翻云向范豹道：“叫行烈小心点楞严，这人的厉害处绝不逊于方夜羽，这些天来如此低调，越发使我感到他在施展阴谋诡计。”再低头向左诗道：“可以走了吗？”

左诗用力点头，终流下感激的热泪。若非浪翻云，她今天仍活在哀悼父亲和丈夫死亡的灰暗日子里。

第三章 仙剑无情

无想僧和不舍两人，并肩站在城北覆舟山之巅，北望城墙外是广阔的玄武湖和气势雄浑的钟山，左方可俯瞰近处的珍珠河，远处的鸡笼山和清凉山。两僧均默然无语，眼中射出缅怀驰想的神色，看着眼下伟大的都会，其城墙之绵长坚厚，城楼的高耸雄伟，奇迹般展现在他们眼前。

无想僧微微一笑道：“传统的城门设计，往往在乎方位对称、距离对等，只有虚若无不拘泥于古制，而是从实地需要和实战要求出发设置，无论选址、定数、造型均匠心独运，既大胆却又叫人折服。”

不舍看着依山傍水，利用山脉堤坝、河湖水系、岗垄山脊筑起迤逦曲折、蜿蜒若蟠龙的城垣，轻轻一叹道：“恭喜师兄！”

无想僧欣然道：“不舍你的眼力更高明了，除了浪翻云外，你是第二个看穿我无想功已臻大成至境的人。”眼光落在西南远处清凉山腰的鬼王府，平静地道：“你见过鬼王吗？”

不舍静若止水地摇头，眼神越过被白云覆盖了的世界，投向气象万千的鬼王府，淡然道：“自小明王被朱元璋害死，不舍再没有见过鬼王。”

无想僧苦笑道：“虚若无精通鬼神术数之道，胸襟气度和想法，均有异常人，当年我对他坐视朱元璋杀死小明王，亦非常不满，但今天观之天下升平，万民丰衣足食，却不能不承认要成非常之业，或正要这种非常的眼光和手段，我们师兄弟始终是出世之人，对政治乃门外汉。如今唯一之望，便是国泰民安，舍此再有何求？”

不舍点头道：“过去了的事，想之无益，可是今天危机再现，一个不好，天下将重陷万劫不复之局，师兄有何打算？”

无想僧嘴角飘出一丝高逸的笑意，油然道：“这正是我今天来找最为我所看重的小师弟的目的。”

不舍一震望着无想僧道：“师兄！”

无想僧极目远望，眼中射出深刻的感情，柔声道：“天下虽大，谁能比我们师兄弟更明白对方？正如浪翻云所言，哪有闲情去理会别人怎么说。入世出世，岂可以有没有娶妻生子来决定。旁人不明白双修大法为何物，无想会和他们一般见识吗？”顿了顿续道：“今日师兄来找你，是为了两件事，并大胆恳求你先答应了后，我才说出来。”

不舍沉吟片晌，道：“请恕师弟不敬，两件事均难以答应。”

无想僧蓦地仰天长笑，充满了欢娱之意，叫人完全摸不着头脑，想不通为何他被拒绝了，仍这般开怀。不舍听得摇头苦笑。

无想僧收止笑声，恢复止水不波的境界，平静地道：“你会答应我的，无想甚至不须解说原因，但小师弟仍不会拒绝我的要求。是吗？”

不舍苦笑道：“师兄太清楚我了，尽管说来听听吧！”

无想僧看着下方的城墙，瞧着那一块块饱经风霜、斑斑驳驳的巨大城砖，驰想着惊心动魄的往事，脑内组合出一幅巨大的历史画卷，点头道：“第一个要求，是希望师弟不要出席今午举行的元老会议，因为无论你来与不来，这个会议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师弟的参与，只徒使秦梦瑶更难发挥她的影响力。”

不舍淡淡道：“师兄为何又要解释原因呢？”

无想僧哑然失笑道：“这你也不肯放过我吗？”

两人对望一眼，齐声笑起来，充满知己和师兄弟深刻的情怀。无想僧似笑得立足不稳，一手按在不舍肩上，凑过来道：“第二个要求，是希望师弟在为兄与庞斑一决生死之前，不要挑战庞斑。”

不舍毫不讶异，苦笑道：“不舍早知师兄会有此要求，但却完全不知怎样拒绝你。”

无想僧欣然道：“这才是我的好师弟。若我估计无误，今晚方夜羽将会全力攻打鬼王府，而朱元璋和燕王均会袖手不理，师弟是否仍会因旧事而不去鬼王府助阵呢？”

不舍吁出一口气道：“师兄真厉害，硬要逼我今夜之前，不能挑战庞斑。”

无想僧哈哈一笑道：“师兄怎会欺负你这小师弟，不舍你要干什么，我无想何时干涉过？”最后一句话时，已飘身而起，迅速远去。

不舍双目亮起电芒，遥眺远方清凉山的鬼王府，耳内似听到了呐喊厮杀的惨厉呼叫。

朱元璋道：“叶卿平身！”叶素冬长身而起，垂头恭聆圣示。

朱元璋亲切地道：“素冬满意目前的职位吗？”

叶素冬吓了一跳，忙道：“只要小臣能侍奉皇上龙驾之旁，保护万岁安全，小臣便心满意足，再无他求。”

朱元璋微笑点头，按在桌上的手轻拍两下桌面，油然自得地道：“明晚欢宴八派之事，安排妥当了吗？”

叶素冬答道：“所有元老人物和种子高手，均会准时赴皇上为他们摆设的御宴。”

朱元璋轻叹道：“想起可以见到这么多老朋友，朕恨不得可令光阴的步伐走快一点。”接着沉声道：“你们今午的元老会议，秦梦瑶会否列席呢？”

叶素冬点头道：“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事情，现在秦梦瑶已隐然成了两大圣地的代表，身份尊崇无比，除了我们西宁派和长白派外，谁都要给她几分面子。”

朱元璋打断他道：“素冬！相信我吧！秦梦瑶就像当年的言静庵，即使你们西宁和长白早有默契，最后仍是过不了她那一关。”

叶素冬愕然望向朱元璋，失声道：“皇上！”

朱元璋两眼闪动着奇异的光芒，沉吟了好一会，道：“朕不会干预你们在这件事上的决定，由你们八派自行做主好了。”

叶素冬心中苦笑，你的龙口虽说不理会，但我岂能不依你先前的旨意办事，这岂非分明把责任推到我西宁派的身上吗？口中当然恭敬领命。

朱元璋有点疲倦地道：“后天朕会正式改组六部和大都督府，朕要禁卫军、巡检司和东厂全面戒备，以应付任何突发事件。”

叶素冬精神大振，跪下接旨，同时知道朱元璋已有了对付蓝玉和胡惟庸的把握。

朱元璋逸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意，悠然道：“未来的三天将是我大明最关键的时刻，尔等不可有丝毫疏忽大意，明白了吗？”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转厉。叶素冬高声答应，俯身退出书斋外。

眼看韩柏要被卷入刀光矛影里，这小子哈哈一笑，手中鹰刀电芒一闪，射在最接近的矛头处。使矛高手做梦都想不到己方四人齐向他攻去，而对方的力量却能全集中到自己身上，骇然下运聚全身功力，由矛端送向对方，以对抗对方的刀劲。岂知劲气送出，不但遇不到半点抗力，还虚虚荡荡，有力无处使，就若以全身之力，去搬起一块巨石，却发现那所谓巨石，比一片纸还要轻，那种错用力道的难受，令他立即往前仆跌，鲜血狂喷。韩柏大喜，这一招是他临时由战神图录领悟而来，“实者虚之，虚者盈之”。当然因他的功力远胜这使矛高手再配合挨打神功，根本不怕对方劲气侵入体内，还立时把对方真气借为己用，化成飞退之力，加上自身气劲，在其他兵器临身前，冲天后翻，刹那间脚上头下，来到蓝玉头顶上空处。蓝玉和其他所有人第二次错估了韩柏的下招变化，不过也难怪他们，魔种的变幻无穷，确是难以测度。

韩柏大笑道：“散花！看看这招！”一挥鹰刀，疾砍向蓝玉头顶，去势既威猛刚强，又是巧奥灵妙，无痕无迹。蓝玉心中的震骇，实是难以形容，自问无论功力经验，均胜对方一筹，可是对方诡异莫测的变化，完全不讲任何法度却又妙若天成的刀法，却使他生出有力难使的感觉。若韩柏肯和他正面交锋，他有把握在百招之内置之死地，但现在却充满无处下手，奈他莫何的感觉。此时韩柏刀未至，刀上森寒的杀气，狂风般往下罩来，更使他心寒的是，以他的眼力，仍瞧不出他的变化后着，以蓝玉这么强横好胜的人，亦只有运棍护体，矮身以避。

“当！”鹰刀劈在铁棍上，韩柏仰天狂笑道：“大将军原来如此脓包！”倏地闪落地上，刀化长虹，冲破了三个高手的围截线，来到盈散花之旁，一指往她戳去，盈散花一声惊呼，飘了开去。韩柏冷喝道：“盈散花，由今天开始，韩某人把你休了！”“砰！”的一声撞碎侧门，闪入厅内去。众人全愕在当场，哪想得到他竟会舍高墙外的广阔天地不走，反逃回屋内去，可是如此一来，谁也猜不到他会由哪个方向逃走了。

戚长征见剑光临身，嘻嘻一笑，沿树往上升去，到了横桠处脚尖轻点，迅若鬼魅般再攀升两丈，还未到达另一目标的横干，“啪！”的一声，那横干竟折断向他头上掉下来，原来是正如影随形紧追而来的孟青青，以劈空掌力先一步震断横干。戚长征对孟青青，早不敢轻视，仍想不到她如此厉害，当然更不知昨晚了尽禅主亦逃不过她的拦截，被迫停下作战。孟青青一声娇笑，剑光大盛，像一张眩目的光网，又似食人花般由下往戚长征双足合拢上来。戚长征脚尖撑在树干上，横移开去，避过掼下来的树干，刹那间掠过十多株参天古树，到了柏林核心处。心中暗笑，这么一个树林，宜逃不宜追，若真打不过这美女的话，我老戚岂还会为了逞英雄，而不逃之夭夭呢？

往后一看，孟青青竟不知去向。突然前方风声传来，一束束由林顶洒下的亮光中，孟青青衣袂飘飞，有若下凡的仙女般，手中织女剑织出一朵朵花纹，由两棵巨柏间人剑合一，凌空掠至。戚长征遍体生寒，到此刻才恍然大悟，这美女不但剑术已臻顶尖高手的境界，轻功更是胜己最少一筹，才能着着封死自己的逃路。此时退已不及，兼且他的刀法以攻为主，若不住闪躲，气势会每况愈下，更不是对方敌手。猛一咬牙，收摄心神，一声狂喝，天兵宝刀翻起重重刀浪，风起云涌般往孟青青卷去，同时大笑道：“让老戚来和公主亲热亲热！”两下一合，顿时光芒闪烁，劲气狂飙，刀剑刹那间交击了十多下。戚长征的震骇有增无减，原本他欺孟青青终是女流之辈，腕力不及自己，哪知硬拼之下，对方剑劲竟丝毫不弱于他。十多刀毫无留手，刀刀用足全力，可是对方守得绵密柔韧，无隙可寻，从容地挡格了他所有攻势。

两人在林木间倏退迅进，疾快无伦，转眼间激斗了百多招，戚长征主攻，孟青青主守，难分难解。戚长征劈出百多刀，无论他如何剽悍狠勇，锐气一过，气势立时衰竭下来，而孟青青的剑网却渐渐收紧，使他更是吃力。最惊人处是孟青青的织女剑法，有种愈织愈密的特性，时间愈久，她的剑法更能发挥尽致。戚长征就像跌进了蛛网的飞虫，逐渐步上死亡之途。此时戚长征劈出第二百零三刀，“锵”的一声砍在孟青青挽出的一朵剑花上，似乎一下力竭，踏断了脚下横支，往下坠去。孟青青娇笑道：“鹊桥仙渡！”蓦然寒气大盛，剑花朵朵闪起，组成一道芒光，由上而下，以难以描述的美丽和高速，破空往戚长征上盘急击而来。

戚长征年纪虽轻，作战经验却是无比丰富，但却从未遇上使他感到如此有力难施的剑法，守时细密连绵，攻时若长江大河，尽备刚柔之气，不怒不慑，才知对方为何如此有收拾自己的把握。但断支下坠，其实只是他故意示弱，引对方出招。此时见对方改守为攻，反精神大振，加速下坠，踏上实地，忙往横移开。朵朵剑花，真像喜鹊筑起的横空仙桥，直逼而来，气势愈聚愈足，更是凌厉，使人感到孟青青施展此招时，必有一套特别的运功法门。

事实上戚长征刀法之精妙，气脉的柔长，大出孟青青意料之外，表面看她似轻巧从容，那只是织女剑法的特性，事实上早施尽浑身解数，堪堪抵挡了戚长征旷绝古今，蕴蓄天地至理，有君临天下气象的刀法。此刻见到对方露出颓势，狂喜下全力改守为攻，务要速战速决。戚长征倏地在两颗巨柏间立定，手提天兵宝刀，双目凝注对方，对孟青青既好看又凶厉无比的剑势，一点不为所动。剑芒临身，水银泻地般攻来。戚长征乃天生好勇斗狠的人，大喝一声，施出封寒的左手刀法，只见刀芒如涛翻浪卷，劲气激荡，重重刀影，往孟青青冲击而去。这一下刀法只攻不守，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格局，交战至今，他首次得到与对方比拼胆力的机会。

交战以来，戚长征的刀法和先天心法，均在敌人的压力下和实战中不住进步，孟青青的织女剑法虽使他憋了一肚子闷气，但亦使他的先天气功在强大的欺逼下深进了一重，这时含怒出手，自然是非常有看头。一连串金铁交鸣的声音响彻柏树林。两人倏地分开，戚长征踉跄退了五步，勉强立定，刀交右手，刀锋插地，支撑身体，鲜血不住由左肩涌出，染红了半边身。孟青青则退了三步，钗横鬓乱，表面看来全无损伤，可是俏脸煞白，显已被戚长征刀气所伤。

戚长征浑然不理左肩的剑伤，一双虎目神光闪闪，射出令孟青青无名火起的讥嘲之色，哈哈笑道：“公主仍不够胆色，若肯牺牲一条玉臂，这一剑可贯穿老戚的心脏。”

孟青青气得面寒如水，运功吐出一口淤血，俏脸立时恢复红润，冷然道：“死到临头还不知道，没有了左手，看你如何使出封寒的左手刀法。”

一声娇叱，剑网再现。戚长征哪肯再陷入她的织女剑网里，狂喝一声，先发制人，挺刀连跨两步，一股凌厉的凶霸刀气，狂涌而去时，天兵宝刀疾劈在对方长剑上，剑网立即散去。接着是刀剑交击的响音，刀影剑光，把两人身形都遮没了。孟青青气得差点吐血，因为戚长征凭借着不顾自身的打法，硬逼她近身拼搏，使她展不开织女剑法，只能见招拆招。两人各尽所能，忽快忽慢地展开在刀刃剑锋间间不容发的生死恶斗，动辄是溅血当场的局面，凶险处难以形容。但不旋踵孟青青逐渐守稳阵脚，戚长征似乎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再不能步步紧逼这美丽的女真公主。

孟青青芳心窃喜，戚长征则暗暗偷笑。他与孟青青一轮血战后，早摸到孟青青的织女剑法在整体上确胜过他的刀法，但经验和拼劲，却始终及不上他这自小在刀头上舐血的人，这时故意示弱，就是要引她使出第二招“风露相逢”。只有在展开攻势时，织女剑法才有可乘之机。此乃天地至理，当你要杀人时，自然也有被人杀的空隙破绽。刚才当织女剑刺中他左肩，真劲仍未透体而入，他的刀气便划破了她的护体真气，伤了她的右胁，孟青青虽以独门心法强压下伤势，却是不利久战，所以她亦唯有行险出击，以免伤势加重。

果然当他装作不惯右手使刀地滞了一滞，孟青青清叱一声，手中织女剑振起一圈强芒，蓦地扩大，把他卷入剑芒里，娇笑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戚长征哈哈一笑，戏道：“那便待我这牛郎来地府会你吧！”踏步进击，天兵宝刀涌出千重光浪，但心神却进入止水不波的先天境界，晴空万里，月映夜空，以右手使出变化了的左手刀法，奇幻无比的一刀朝孟青青的俏脸砍去，丝毫不理对方飙刺小腹的一剑，竟又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孟青青魂飞魄散，勉力一剑架着对方宝刀，往后疾退。戚长征面容肃穆，虎目精芒电闪，踏步逼进，一连七刀杀得孟青青香汗淋漓，左支右绌。她当然不是武功逊于戚长征，只因不肯和他同归于尽，气势骤弱下被对方乘胜追击，落在下风。戚长征蓦地收刀后退，冷冷看着对方。孟青青见他屹立如山，意态自若，气度渊渟岳峙，芳心升起气馁的感觉，又大感不服，至此才明白里赤媚语重心长的临别赠言。

戚长征隐隐流露出坚强无比的斗志，微微一笑道：“请公主再赐教第三招，那戚某人便可享受公主香唇上胭脂的滋味。”

孟青青白他一眼，没好气地还剑鞘内，柔声道：“快些去包扎伤口吧！到现在青青才明白为何甄素善在你手底下吃了亏。”

戚长征失望地道：“终有一日我会得到你的香吻。”

孟青青往后飘退，娇甜的声音随风送来道：“下次当青青内伤痊愈时，戚兄便将有难了，唉！男人都是这么好色的吗？”

戚长征看着她消失在林木之外，苦笑道：“不好色的还可算是男人吗？”

韩柏由后门奔出后院，逾墙而去，蓦地左方寒气大盛，凛冽的刀气破空袭来。他不用拿眼去看，也知道来的是水月大宗那把熟悉的水月刀，大吃一惊，暗忖若让这死倭鬼截上自己，再加上蓝玉，恐怕自己一点渣滓都留不下来，一声大喝，鹰刀挥出。水月大宗迅若鬼魅般来到他前左侧的上空，眼看要给韩柏挡着水月刀，忽然移前少许，韩柏登时一刀劈空。韩柏才觉不妙，水月刀倏地出现正前方，迎面飙刺而至，他骇然下鹰刀回收，刀柄猛撞在水月刀锋处。

“铛”的一声暴响，就在刀柄撞上水月刀锋，水月刀生出一股吸啜之力，同时往回拉去。韩柏本想借势横移，哪想到对方的水月刀法精妙至此，竟被带得向掠至前方的水月大宗投怀送抱。水月大宗面容平静，两眼寒光紧罩着韩柏，水月刀生出变化，倏地脱离了与刀柄的纠缠，同时身子下坠，闪电般横砍韩柏腰侧，凶辣绝伦。韩柏被他的怪异力道弄得气血翻腾，千钧一发下猛吸一口真气，鹰刀侧劈在水月刀上。“砰！”的一声气劲交击，韩柏整个人往上抛飞，身不由己地翻滚腾升上五丈的高空，再落下来，水月大宗早足踏实地，恭候他的大驾。

韩柏叫了声吾命休矣，正要拼死力搏，一道剑芒由一棵大树后向水月大宗激射而至。水月大宗首次露出惊异之色，倏地横移，与赶来的蓝玉等人会合在一起，盈散花却不在他们之内。剑芒消去，现出淡雅如仙的秦梦瑶。

韩柏落到她仙体之侧，大喜道：“梦瑶！你怎知为夫在此有难？”

秦梦瑶还剑鞘内，俏脸平静无波地看着正对她虎视眈眈的水月大宗、蓝玉诸人，轻轻应道：“若连与自己心心相印的夫婿的危难都感应不到，哪还有资格配称言静庵的弟子。”接着向水月大宗微微一笑道：“梦瑶何幸，请水月大宗不吝赐教！”

风声响起，一道人影忽地来到韩柏身旁，同时仰头大叫道：“在这里了！”当然是韩柏的好拍档范良极，并呼召救兵。蓝玉等心中大恨，知道错过了杀死韩柏的机会，想不到以如此阵仗，仍让此子逃过大难。蹄声由远而近，虚夜月、庄青霜和碧天雁由小路穿林过来，到了这绿草如茵的旷地处，大喜下马，加入了韩柏的阵营里，两女兴奋地偷看秦梦瑶，只恨此刻不是亲近的好时机。

秦梦瑶含笑向两女和碧天雁打过招呼，美目深注在正瞪视着她的水月大宗身上，大感兴趣地道：“大宗为何没有动手之意？”

水月大宗默默注视着秦梦瑶，冷酷的面容严肃镇定，点头道：“本宗不想动手，因为梦瑶小姐并非本宗这次西渡来此的目标。”

秦梦瑶嘴角逸出一丝笑意，仙子般清丽绝俗的玉容，泛着一种内蕴的圣洁光辉，看得水月大宗和蓝玉等全为之一呆。蓝玉干咳一声道：“梦瑶小姐若无他事，我等要先行告退。”秦梦瑶的身份非同小可，以蓝玉的骄狂，仍不敢对她无礼，更兼她有一种震慑人心的风采和魅力，即使是敌人，也起不了对她冒渎之心。

韩柏看着秦梦瑶和心爱的月儿、霜儿，浑身酥痒起来，就像拥有了全世界般自豪和得意。庄青霜和虚夜月见到这位飘逸若神仙的姐姐，把不可一世的水月大宗和蓝玉压得动弹不得，去留也要得到她的允许，亦感与有荣焉。

当范良极和碧天雁也以为秦梦瑶会趁势收手，这仙子轻轻一叹道：“既然来了，哪有这么容易说走便走，水月刀法名震东瀛，梦瑶怎可错过领教高明的机会？”

水月大宗眼中射出凌厉的光芒，冷哼道：“好！那就让本宗看看慈航静斋的传人有何本领？”举步趋前，同时“锵”的一声拔出水月刀，遥指秦梦瑶，凛冽的杀气，立时弥漫全场。

秦梦瑶示意己方五人往后退去，微笑道：“我这就出手啦！”话声未完，飞翼剑来到手里，一阵森寒的剑气，往水月大宗潮涌过去。场内一时气劲奔流，使人颤栗的寒气激荡翻滚。

水月大宗摆出了不同的架式，抗御着秦梦瑶无坚不摧的剑气，神色却前所未有地慎重。秦梦瑶的飞翼剑亦不住地画着小圆圈，催发剑气。两人相距足有三丈之遥，可是其中的凶险，却绝不会逊于近身肉搏，只要任何一方气势稍弱，另一方在气机牵引下生出感应，会立即发动至死方休的猛攻。谁都想不到看似和平淡逸的秦梦瑶，一上场便是如此处处逼人的气势。

韩柏等紧张得透不过气来，因为水月大宗实在太厉害了，仙体初愈的秦梦瑶是否能胜得过他呢？蓝玉等人虽知秦梦瑶剑术必然高明至极，但却欺她实战经验和火候远及不上水月大宗，所以均心底笃定，对水月大宗充满信心。但局内的水月大宗却全是另一番感受。只从秦梦瑶拔剑离鞘的动作，那种浑然天成，无懈可击的气概，一直紧攫他的心神，使他生出无隙可寻的感觉。即使昨晚面对鬼王，他仍没有此刻般的震撼。秦梦瑶立时生出感应，悠然一笑，剑光暴涨，有如一道电芒般往水月大宗激射过去。

场中双方均感愕然，想不到会由秦梦瑶发动主攻。而更使人觉得玄妙的是，尽管秦梦瑶剑势如疾雷激电，偏使人生出至静至极的怪异感觉，似乎天地在这一刻完全静止下来。水月大宗知道对方正以无上道法，隐隐制着自己心灵，一声狂喝，运起坚凝的意志，水月刀化为一圈强芒，护着前方。“铮”的一响，飞翼剑刺中光圈的外缘处。刀光散去。纵使在这种生死相搏的时刻，秦梦瑶仍是那副飘逸如仙，美得不食人间烟火，超然于世情之外的宁恬模样，香唇带着一丝拈花微笑的娇态。忽又“锵锵……”连击五剑，每剑均由一个令人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仿如鸟迹鱼落，全无斧凿之痕。水月大宗进入止水不波的刀道至境，水月刀在空气中神迹似地忽现忽隐，每一次出现，均把秦梦瑶奇怪无比的飞翼剑挡着，发出清脆至极的交击声，还似游刃有余的样子。

秦梦瑶忽然收剑后退，来到虚夜月和庄青霜中间，回剑鞘内道：“领教了！”水月大宗呆在当场，茫然地瞧着秦梦瑶，却没有追击。这时谁都知道秦梦瑶至少占了点上风，否则哪能说退就退，而凶狠如水月大宗，也不敢追击。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到水月大宗身上，看他作何打算，是否要讨回颜面。水月大宗还刀鞘内，仰天大笑道：“剑心通明，确是非同凡响。”拔身而起，转瞬远去。

蓝玉大感尴尬，再干咳一声，正要说话，“锵”的一声，秦梦瑶剑再出鞘，遥指蓝玉，催发剑气。蓝玉与她相距足有四丈，可是森寒的先天剑气却是逼体而来，忙运聚功力，发出一股无形的杀气对抗，失声道：“梦瑶小姐竟要和蓝某动手吗？”虚夜月和庄青霜见秦梦瑶如此厉害，均露出崇拜悦服的神色。韩柏、范良极和碧天雁，亦都对秦梦瑶忽守忽攻的战术感到惊异。战甲、兰翠晶、常野望等更紧张起来，纷纷拔出兵刃，摆开架式。敌方只是一个秦梦瑶，已叫他们不敢轻忽，何况还有韩柏、范良极、碧天雁和虚夜月、庄青霜这些厉害人物。

秦梦瑶洞察一切的目光凝视着蓝玉，淡淡笑道：“大将军既要杀死梦瑶的夫君，我这作小妻子的，怎能不先发制人，否则谁知你何时又再施出不要脸的诡谋？”

蓝玉方面的人听到秦梦瑶亲口承认嫁给了韩柏，莫不露出不能置信的神色。可是看到韩柏立刻挺胸昂首，神采飞扬的得意气概，又知此言不假。

蓝玉身为当代高手，虽对秦梦瑶非常忌惮，仍不露丝毫惧色，抛开手中铁棍，从手下处接过另一杆长矛，双手一振，矛头晃动，发出嗤嗤之声，喝道：“你们退下，收起武器！”战甲等愕了一愕，依言退后。

范良极取出旱烟管，吞云吐雾地向韩柏笑道：“大将军不是有种，而是怕群战对他们更是不利。”

虚夜月鼓掌道：“秦姐姐快宰了他，看他是不是有种得不会逃命！”

蓝玉哪敢动气，一语不发，对抗秦梦瑶寻隙而入的惊人剑气。秦梦瑶温婉一笑，爱怜地瞥了雀跃鼓舞的虚夜月一眼，微微向前倾侧，剑气立时大幅加强，阵阵涌扑过去，使人感到主动权完全绝对地操纵在她手里。事实上自她忽然拔剑挑战蓝玉，在实际上和心理上，已领了先机，压得蓝玉完全处于被动之势，深合剑道之旨。韩柏等均往后移退，使她更能放手施为，一时成了对峙之局。

秦梦瑶由出现至今，一直保持意态闲逸的模样，对什么人或物均只是淡淡扫瞥，叫人不能由她的神色察觉出任何意思，使敌人更感到她轻描淡写的深不可测。蓝玉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就是假若如此对峙下去，最后耐不住的定是自己，而不是这达到剑心通明的绝色女剑侠，既然如此，不如趁自己斗志尚强，及早出手，方为上策。遂一声暴喝，手中长矛化出千万道矛影。还未攻出，却光华大盛，秦梦瑶的飞翼剑夹着无坚不摧的先天剑气，以无可比拟的高速，先弯往外侧，才循着一道无形而暗合天地之理的线条，破空而至。蓝玉知道由于对方操着主动之势，所以自己稍有进攻的动作，这仙子立即生出感应，自然而然发动攻势，纯粹出于高手对仗的气机交感，比刻意出招更要凌厉惊人。不过这时别无选择，施出浑身解数，把大天罡气提至十足，一矛攻去，亦是有往无回的格局，生出无比惨烈之气，就如战场上千军万马，冲锋厮杀。

“锵！”剑矛交击。秦梦瑶像化成了一道轻烟，倏忽间到了蓝玉左侧，白衣飘拂，有若天仙妙舞，一连向蓝玉攻出了九剑。蓝玉绝不想和秦梦瑶近身搏斗，事实上他选取长矛，就是希望以长制短，哪知秦梦瑶初发的那一剑，实有洞穿乾坤之威，他虽挡了对方剑势之形，却被对方先天剑气透矛攻入，为了化解剑气，不由自主地行动上滞了眨眼的工夫，已给对方欺到近身处。骇然下蓝玉横移开去，两手移到长矛正中处，分以矛头矛尾抵挡这飘然若仙的美女，狂风扫落叶般的剑势。双方的人无不看得目瞪口呆，深切体会到为何秦梦瑶能破去禁例，成为两大圣地首位公然踏足尘世的传人。

人影乍合倏分，秦梦瑶收剑退回虚夜月和庄青霜间，蓝玉仍步履不稳的退了三步，勉强喘息立定，脸上再无半丝血色。接着手中长矛一轻，头尾同时与矛身分离，掉在地上，发出一响一沉的两下声音。战甲等潮水般涌出，把蓝玉团团护着，全体亮出兵器。

蓝玉再一个踉跄，喷出一口鲜血，脸上恢复了点人色，两眼射出深刻的仇恨，瞪着秦梦瑶道：“好剑法！蓝某人领教了！”

韩柏哈哈一笑，踏前几步，来到敌阵之前，得意洋洋地道：“试过我小梦瑶这高手的厉害，现在可又轮到我这低手出马。”

战甲等均脸色发白，优胜劣败，不用动手已可知道。范良极和碧天雁均是老谋深算的人，怎肯放过除掉蓝玉的机会，来到韩柏左右两侧处，隐成合围之势，蓄劲以待。

蓝玉挺直身子，像完全恢复了正常般冷眼看着韩柏，沉声道：“想收拾我蓝某人，还没有这般容易！”嘬唇发出尖啸。风声由盈散花站立的房子处传来，百多名劲服大汉，绕屋而至，刹那间挤满蓝玉后方的空间，人人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狠定，显然是随蓝玉东征西讨的好手。

韩柏与范碧两人交换个眼色，哈哈一笑道：“这么多人，不打了！”大模大样地走回秦梦瑶之旁，凑到她小耳畔道：“还是回家上床睡觉才是上算！”

范良极和碧天雁亦知趣地退回来，刚好见到秦梦瑶狠盯韩柏一眼。

林荫道上，一片雪白。虚夜月和庄青霜兴高采烈地一左一右缠着秦梦瑶，开怀谈笑，走在最前方。碧天雁一人牵着三匹骏马，落在最后方处。韩柏和范良极两人走在中间，在谈论盈散花。

范良极脸色凝重道：“情况看来非常不妙，盈散花既已和燕王上过床，显然奸计得逞，但那究竟是什么奸计，我们却一无所知，不如索性找燕王直问，她不仁你不义，纵使燕王向她报复，她也怪不得你。”

韩柏想起盈散花，恨得牙痒痒，又是伤心不已，叹了一口气，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范良极正要怒责，前方的秦梦瑶停下来，扭过仙躯，娴静地道：“大哥和韩郎均忘记了一项至关紧要的事，就是为何盈散花明明是黄花闺女，却要借秀色的身体，弄得自己声名狼借？以及秀色为何要如此帮助盈散花？”

各人随着秦梦瑶停下脚步，形成一个以她为中心的小圈子。韩柏和范良极先摆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接着一个搔头、一个抓腮，其实都想不出这与对付燕王的阴谋有何关系。

看到他们的模样，虚夜月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皱着可爱的小鼻子，依恋地挽着秦梦瑶的玉膀撒娇道：“秦姐姐快点醒他们吧！月儿也想知道盈妖女的事哩！”众人眼光全集中到秦梦瑶身上。

韩柏看着自己这三位美绝人世的娇妻亲热地并排而立，那种幸福和满足的感觉，真非任何笔墨可形容其万一，魔种被刺激得往上攀升，脑际灵光一现，叫道：“我明白了，散花是要人误以为她不是黄花闺女。”

秦梦瑶赞许地道：“这话很有道理，而且她还有一套功法，可使别人看不穿她尚未破身，甚至在似已与她欢好过后，仍然不知道。只是这点，已可知她也如秀色般，身具姹女心法，还是第一流媚心之道的高手，比秀色还要高明，否则哪有对付燕王的资格？”

碧天雁色变道：“燕王岂非已着了道儿？但据知燕王至今仍是安好无恙。”

范良极心思敏捷，得秦梦瑶提醒，冷哼道：“盈妖女的阴谋，必是要借处女元阴才可施展，想不到以燕王的精明，仍逃不过她的美人计，那可能也是燕王的唯一破绽。”

虚夜月听到美人计，狠盯韩柏一眼，道：“韩郎看你以后对美女还敢不检点一些。”

韩柏尴尬一笑，岔开话题道：“若我们弄不清楚盈散花究竟在燕王身上下了什么手脚，可能会一败涂地，且不知道败在什么地方。”

秦梦瑶向倚着她的虚夜月道：“这事最好由你爹出马，看看可否探出燕王的问题。好了！我还要回莫愁湖打坐入定，在赴八派的元老会议前争取多点静修的时间。”

韩柏不好意思起来，知道秦梦瑶为了自己，中断静修的功课，赶来援救，所以虽想缠她，却只能在心里想想，不敢付诸行动。

虚夜月露出失望之色时，庄青霜在另一边挽紧秦梦瑶，欣然道：“我们和韩郎一起为秦姐姐护法。”

秦梦瑶笑道：“韩郎还有很多事做哩！怎可浪费时间为我把守门口。”接着向韩柏笑道：“梦瑶有一个直觉，这毒计针对的必是朱元璋，否则除去燕王，徒然帮朱元璋一个大忙。韩郎和大哥可分别向陈贵妃和盈散花着手调查，看看会不会是一条连环的美人计？”

虚夜月埋怨道：“秦姐姐还要韩郎去惹这些歹毒女人吗？”

秦梦瑶失笑道：“月儿乖一点，这牵涉到万民的福祉，牺牲点仍是值得的。”

范良极瞪着韩柏道：“这小子怎会有什么牺牲可言，只嫌占不够便宜吧！”

庄青霜娇憨地道：“牺牲的是我们嘛！”

碧天雁看了看天色，浓厚的云逐渐掩盖了晴空，催促道：“大雪来了，我们上路吧！”

庞斑安坐园心小亭内，看着亭外缓缓飘下，逐渐绵密的雪絮。陪着他的是里赤媚、方夜羽、甄夫人和年怜丹。外出的柳摇枝和鹰飞这时回来，见到庞斑，恭敬地行过大礼，围桌坐下。

庞斑悠然自若地欣赏着亭外的雪景，淡淡道：“找不到吗？”柳摇枝颓然摇头。

鹰飞冷哼道：“只要跟紧韩柏，还怕找不到花护法？”

庞斑怎会听不出鹰飞语气中对韩柏的深仇大恨，双目射出冷厉的神色，盯着鹰飞。各人都大惑不解，鹰飞这两句话为何竟惹得庞斑不高兴。

以鹰飞如此高傲自负的人，给庞斑若有实质的眼神一瞥，立即心胆俱寒，吓得离椅跪倒地上，惶然道：“小飞定是犯了错，请魔师训责。”

庞斑冷喝道：“站起来！”

鹰飞才起立，庞斑右手扬起，五指做出奇异又好看的姿态，发出嗤嗤指风，激刺在鹰飞胸腹头各大要穴。鹰飞全无反抗之力，像扯线玩偶般不住跳动颤抖，却不后跌，情景怪异无伦。连点二十多指后，庞斑手掌隔空虚按，鹰飞断线风筝般抛飞到亭外，四平八稳仰身掉在园外的旧雪和新雪里。

鹰飞背脊触地，弹了起来，再次跪倒，高声道：“多谢魔师，小飞的伤势全好了！”

庞斑冷然道：“不要高兴得这么早，我虽治好了你的内伤，却仍治不好你的心魔，若你仍是充满了私欲、仇恨和贪婪，今晚你到鬼王府只有送死的分儿，下乘的心境，怎使得出上乘的武功？无欲则刚，有容乃大！你明白吗？”

纵使在这大寒时节，鹰飞仍冒出一身冷汗，羞惭道：“魔师教训得是！”

庞斑微笑道：“那你便给我在雪里坐到今晚，若大雪还不能洗净你的身心，不要到鬼王府去！”

鹰飞一言不发，就地盘膝静坐。天下间，亦只有庞斑可使这桀骜难驯的年轻高手，俯首甘心受教。

庞斑接着冷冷看了年怜丹一眼，才再欣赏亭外的雨雪。年怜丹终有自知之明，忙告辞离去，避入静室打坐。只剩下里赤媚、方夜羽、甄夫人和柳摇枝四人陪坐着，都不敢出言打扰庞斑的冥思。

庞斑忽地哑然失笑，向里赤媚道：“为何你不去找解语呢？”

里赤媚苦笑道：“找到她又怎样，我根本拿她没法，更重要的是觉得若她要与韩柏相好，也没有什么不妥当处。”

柳摇枝一呆道：“里老大！这话我绝不同意，韩柏是我们暗杀的名单内主要目标之一，解语和他一起，自然不妥当至极。”

里赤媚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摇支既然深爱解语，当年为何又将她冷落闺房，弄至现在错恨难返的局面。”柳摇枝低下头去，再没有说话。

庞斑淡然笑道：“不要算旧账了，解语的事交给我吧，横竖来到这繁华金粉的都会，我也想四处溜溜，分享一下朱元璋治下的太平盛世。”

众皆愕然。隐隐知道庞斑定非只是观光或寻找花解语那么简单。

浪翻云微微一笑，神情欣悦。傍着他走的左诗奇道：“大哥为何这么开心？”

浪翻云随口道：“接小雯雯嘛！自然是非常开心。”

左诗嗔道：“大哥骗人家，不行！快说出来！”

浪翻云咋舌道：“诗儿你管得我愈来愈厉害了，好吧！我刚才是想起庞斑，他到京城已足有一个时辰。”接着皱眉道：“他为何会起了杀戮之心呢？谁惹火他了？”

左诗愕然道：“大哥怎会知道？你不是一直陪着诗儿吗？”

两人来到正对着聚宝山的聚宝城门。当下自有跟踪着他们的厂卫，先一步到守城官处打点，任他们出入自如。聚宝门乃金陵十三个城门之一，与其他“三山”和“通济”两门并称“天下三门”，同以奇特、雄伟、壮观名噪一时。门呈长方形，城墙四重，夹三道瓮城，四道拱门，成“目”字形，城楼高达八丈，以条石为基，巨砖为墙，极为坚固。

浪翻云岔开话题道：“虚若无这人真是深不可测，创造出这样精彩实用的规模，使人叹为观止。”步出城外，还回首看了一眼。

左诗喜道：“月儿的爹若知你这么称赞他，定然非常高兴。”

浪翻云忽然一手搂着她的纤腰，在她耳旁低喝道：“我们跑快一点！”

左诗吃了一惊，耳际风生，倏忽间已被浪翻云夹起飞上了树顶，接着疾往前掠。天上正下着绵续不断的雨雪。

韩柏抢前探头到秦庄两女之间，凑到前者耳旁道：“死老鬼说梦瑶比以前更美了，梦瑶该怎样谢我？”

秦梦瑶秀眉轻蹙，若无其事地“哦”了一声道：“韩柏大什么的，好像忘记了他的小命是谁救回来的呢！”庄青霜和虚夜月忍不住“叽叽”偷笑。

韩柏老脸微红，改变话题道：“梦瑶不如随我们返回鬼王府吧！”

虚夜月雀跃央求道：“秦姐姐快答应吧！月儿练功的静室是爹特别拣选的，筑于风水受气的脉穴，练起功来可事半功倍呢！”

秦梦瑶芳心一软，微笑道：“好吧！”

韩柏大喜道：“让我来和梦瑶合卺……噢！”原来秦梦瑶一肘击在这小子小腹处，由于用劲巧妙，韩柏再说不出话来。虚庄两女当然不会可怜他，兴高采烈拥着秦梦瑶转往清凉山的路上。

范良极由后掩至，一把抓着韩柏的后衣领，扯回自己身旁，正要说话，前方蹄声骤响，两名厂卫飞骑迎来，临近时勒马停定，跳下马来跪禀道：“奉皇上圣谕，忠勤伯立即进宫见驾！”

蓝玉回到住处，面寒如水，没有表情。众人知道他心情大坏，噤若寒蝉，怕无意中触怒他。进入厅内后，蓝玉向众手下道：“宋家兄妹既已入京，朱元璋随时会来对付我们，你们做好准备工夫，若形势不妥当，立即逃走。”

战甲犹豫片晌后道：“大将军的伤势……”

蓝玉不耐烦地道：“只是小事，我打一两个时辰坐便没事。”转向兰翠晶道：“随我来！”

兰翠晶遵命随他转过后厅，穿过接通前后进的走廊，来到后院的大宅，刚步入房内，蓝玉浑身一震，往地上倒去。兰翠晶想不到他伤势如此严重，抢前一把抱着他，扶到床上去，骇然道：“大将军！”

蓝玉脸色惨白，苦笑道：“秦梦瑶真心狠手辣，竟差点破了我的大天罡气。”

兰翠晶脸上血色褪尽，几乎比蓝玉更难看，真气被破，等于废去了武功，在此等争霸天下的关键时刻，蓝玉还怎能领军征战。到现在她才明白为何秦梦瑶故意气走水月大宗，因她的目标是蓝玉。

蓝玉眼中射出坚决的神色，肃容道：“我要立即入定疗伤，只要恢复一半功力，马上离京。”

左诗被浪翻云搂着穿林过山，就像回到昔日与浪翻云刚离开怒蛟岛时的亲密光景，心神皆醉，压下了的爱意狂涌而生，只望永远也不用再离开他的怀抱。来到一座小丘之顶，浪翻云松开了手，让左诗站稳。极目前方，茫茫大江自西南向东北绕廓而行，至左方处与蜿蜒伸入长江的秦淮河交接，除这入江口外，周围均是山岭，成为天然屏障，形势险要。

浪翻云指着正扬帆驶来的几艘帆船，笑道：“中间那艘没有旗号的帆船，就是我帮载着小雯雯的风帆，其他三艘是护航的水师船，哈！有谁想得到世事的发展会如此离奇，官方竟会与我们的贼船合作无间？”接着向左诗微微一笑道：“诗儿应多谢你的柏弟，怕只有他乱打乱撞的福气，才可弄出这微妙至极的形势来。”

左诗终记起韩柏，俏脸羞红，但又涌起无尽的甜蜜，赧然道：“大哥啊！诗儿是否水性杨花，既心甘情愿从了柏弟，但又情不自禁地爱着大哥，希望能永远靠在大哥怀里。”

浪翻云哈哈一笑，伸手过来搂着左诗的小蛮腰，柔声道：“我们兄妹之情，可鉴天地，何水性杨花之有？来！让我们去见小雯雯。”

左诗扯着他道：“不！大哥！让我们先说一会儿话，太少这样的时刻了。”

浪翻云爱怜地道：“从你的清溪流泉，浪翻云已感到诗儿无限的深情，还用说出来吗？”

左诗娇躯轻颤，移入他怀里，欢喜地道：“诗儿明白了，还感到非常幸福呢！”

浪翻云仰天长啸，挟起左诗，朝着大河奔去。左诗两手紧搂着浪翻云的粗腰，迷醉在他浓烈的男子气息里。她既热爱韩柏，亦深恋着浪翻云。前者使她纵情地燃烧生命，后者却是纯洁无瑕的精神恋曲。

韩柏和范良极在众卫拱护下，昂然进入皇城。这次他们由南面的洪武门进入皇城，沿着御道朝午门而去，两侧排列着一系列的中央机构，宗人府、吏户礼兵刑工的六部、大都督府和太常寺等林立两旁，气象森严。宫内守卫明显加派了人手，隐隐弥漫着山雨欲来前的紧张气氛。

刚经过吏部的官署，有人在后方高叫道：“大哥！四弟！”范韩两人别头回望，只见几天不见的陈令方一身官服，在五六名禁卫高手拥侍下，神采飞扬急步往他们走来，还按着头上的官帽，以免掉了下来，形状滑稽。两人同时涌起患难下建立的深刻交情，勒马停定。

陈令方来到两人马旁，第一句话就问道：“瑶妹的仙体痊愈了吗？”

韩柏好奇地摸了摸他的官帽，笑道：“有我这天下第一情医，当然好了！唉！不过她的仙气又加强了，想一振夫纲，唉！恕小弟无能为力。”

陈令方知他们进宫是要去见驾，不敢阻迟，眉开眼笑道：“那就好了，你们若有空，待会到吏部来找我，我忙得昏天暗地，没空去看你们。”接着压低声音道：“后天皇上会正式改组六部和都督府，届时必有连场好戏。”

范良极欣然低声嘲道：“你这利欲熏心的老小子。”催马先行。

韩柏俯凑下去问道：“燕王送的大礼精彩吗？”

陈令方色迷迷应道：“精彩无伦！”

韩柏大笑赶上范良极，传音道：“你是否随我进去见老朱？”

范良极传音回来道：“朱元璋又不是惹火美人儿，有什么好见的？我自会找地方打发时间。”

韩柏大感不妥，偏又作声不得，各人此时在午门外停下，全体下马。午门城台雄伟壮观，下宽上窄，古朴稳重，台基以红大理石砌成须弥座，城台上有五座黄瓦金顶、重檐彩饰的高楼，楼与楼之间有阁道相连，气象万千，尤胜大明门。经过中央门洞，更觉开扬宽畅，此时以巨大青石铺就的御道满盖白雪，百多名内侍正冒雪清理。刚入午门，聂庆童早恭候其内，一番客气后，领两人直入干清门，进入后廷，来到朱元璋和妃嫔日常起居的干清宫前。范良极眉目间隐隐透出兴奋神色，随便找个借口，留在殿外，只剩下韩柏一人独自进殿去见朱元璋。偌大的殿堂，便像一个富贵人家的大厅，只是空间广阔多了。

朱元璋悠闲地坐在一张太师椅里，后面是一张满是书法的大屏风，见到韩柏，隔远笑道：“忠勤伯不用多礼，来！坐到朕身旁来。”

韩柏本以为朱元璋因他夺得了秦梦瑶，会含恨在心，哪知他的态度反比以前更亲切。不理是否在做戏给他看，笃定多了，叩跪后坐到他身旁的太师椅去，两人只隔了一张小几，名副其实的平起平坐。

朱元璋笑了笑，道：“小子你看看朕背后这张屏风上写的是什么诗，读来给朕听。”

韩柏虽不知他弄什么鬼，唯有往屏风瞧去，念道：“南朝天子爱风流，尽守江山不到头，总为战争收拾得，却因歌舞破除休。尧将道德终无敌，秦把金汤可自由，试问繁华何处在，雨花烟草石城秋。”

朱元璋淡淡道：“这是唐人李山甫的〈上元怀古〉诗，朕特别叫人写在起居当眼处，便是以之律己，提醒自己必戒华奢，惜用民力，以免万民受苦。朕的作为，眼前虽有人不同意，但证诸百世之后，当能体会朕的苦心。”

韩柏对这首诗只是一知半解，亦无心求解，更不明白朱元璋为何说起有关节俭爱民方面的事，只好唯唯诺诺，虚应故事。

朱元璋道：“昨夜与梦瑶一席话，朕整晚没有睡觉，不但想她的话，也想到静庵和若无兄，想得糊涂起来，真希望时光倒流，让我可以把一些往事纠正过来。”忽地龙目寒光一闪道：“你可知朕为何会和若无兄弄到今日如此田地？”顿了顿语气森冷低喝道：“不要像那些人般骗朕说不知道。”

韩柏心中叫苦，硬着头皮道：“好像是皇上与鬼王在建都上有分歧之见吧！”

朱元璋点头道：“这只是第一桩朕不听他提议的事，岂知只此一项，竟若长堤破开了缺口，连串的争执由此而起。”嘴角牵出一抹苦笑道：“这也应怪朕当时迷上了铁冠道人看风水的本领，不但选了金陵为都，还让这空负盛名的人为我铺定地基，不顾若无兄的反对，调集几十万民工，耗费大量土石，照铁冠的指示把燕雀湖填平，在其上建设这些宫殿楼台，忘记了这些工程是如何劳民伤财。”

韩柏听着这天下至尊破天荒第一次承认自己的错误，好感大生，暗忖难道经梦瑶昨夜“教训”他后，这老小子竟转起死性来吗？

朱元璋喟言道：“在朕一力坚持下，特别在地基下打进了密集的木柱，墙基全部铺上巨石，又构筑了良好的下水道，以防止地基下沉，当时若无兄已指出所有这些工事最后均徒劳无功，可是朕却一意孤行。唉……”

韩柏一呆道：“皇宫现在是否有什么不妥当呢？”

朱元璋苦笑道：“是大大的不妥，宫殿建成后，地基就开始下沉，到现在情况日趋严重，整个宫城前昂后洼，形势不称。唉！朕自见了你这小子，看着你享尽人间艳福，越发相信兴废有定，更感精力非比从前，只望改组军政后，天下会出现一段长治久安的大一统局面，那便无负静庵之托。”

韩柏心中感动，热血上涌，不理这是否只是朱元璋笼络和收买他的虚假之言，拍胸道：“只要我韩柏有一口气在，定会助皇上完成心愿。”

朱元璋深深看他一眼，沉吟片晌，道：“你说朕应不应除掉燕王？”

韩柏一震道：“什么？”

朱元璋双目射出冷酷的光芒，缓缓道：“现在形势明显，算我平定了蓝玉和胡惟庸，燕王始终是另一个祸乱的根源，朕怎忍心看万民再受战乱之苦？”

韩柏给他弄得糊涂起来，嗫嚅道：“皇上不是要小子转告他，若他在皇上有生之年乖乖的不谋反，是不会削他的权力？”

朱元璋哑然失笑道：“争霸天下，只有两种人，就是成功者和失败者，而争霸的目标，就是要成为那唯一的胜利者，什么手段都可以用上，最重要是那手段能否使你成功，此所谓兵不厌诈。数十年来，基于这个信念，朕得以坐到这位置上，明白了吗？”

韩柏道：“皇上不是说过燕王是你不忍心对他无情的九个人之一吗？”

朱元璋不悦道：“竟敢算起朕的账来！”

韩柏愈来愈弄不清楚朱元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更难猜他心中想的是什么，叹道：“小子不敢！只是有点糊涂吧！”

朱元璋冷冷看他一会，吁出一口气道：“若蓝玉伏诛，燕王顿成为天下最有军权的人，即使朝中百官全力支持允炆，最后仍非他这精通兵法的人的敌手，在这种情况下，若你是燕王，在朕身故后，肯不肯坐看天下落于别人之手？”

韩柏更是不解，问道：“既是如此，皇上为何不干脆听鬼王之劝，不理其他人的反对，立燕王为太子，那岂非天下太平了？”

朱元璋龙目射出复杂无比的神色，长叹一声，岔开话题道：“人人都说我朱元璋毫不念旧，诛戮功臣，岂知朕亦是不得已而为之，若人人都像小子你那样，不把功名富贵放在眼里，朕又何须出此下策？”接着双目一凝，寒光闪现道：“历史早清楚告诉我们，权力只可以有一个，权力愈集中在中央，政令便容易推行，大一统的太平愈可持久，故汉高祖建朝后，第一件事就是诛除不肯归还权力的大将；赵匡胤陈桥兵变后，还不是靠杯酒释兵权；只有集中权力，才不致出现乱局。看看今天的蓝玉和胡惟庸，当知朕所言非虚。”

韩柏皱眉道：“蓝玉确是恃功骄横，可是胡惟庸之有今天，完全是皇上一手捧出来的，却又有何道理？”

朱元璋微一错愕，望向他道：“这几句话换了是别人来问朕，必是诛连九族的下场，幸好是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哼！单玉如确是高明，竟可瞒了朕这么久！”

韩柏知道朱元璋不会直接答他，但亦隐约猜到了胡惟庸一直是朱元璋用来对付功臣的挡箭牌和刽子手，只要干掉胡惟庸，所有权力全回到朱元璋和他的继承者手里，这一招可谓老谋深算极矣。试探道：“皇上是否要小子对付燕王？”

朱元璋的脸色阴沉起来，道：“待会朕去见若无兄，先听听他还有什么话说。”

韩柏见谈了这么久，急于脱身，道：“皇上这次召小子来，是否有什么特别差遣？”

朱元璋肃容道：“现在最使朕担心的有三个人，第一个是单玉如，若查不清她有什么厉害手段，我们栽了跟头仍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韩柏拍胸道：“这事包在小子身上，有范良极帮忙，什么阴谋总可以查个一清二楚。”

朱元璋苦笑道：“这老贼真是死性不改，你知不知道他究竟想偷朕的什么东西呢？”

韩柏大吃一惊，色变道：“皇上怎知他要偷东西？”

朱元璋微微一笑道：“若他不是有所图谋，怎会无端端要睡上一觉，那时我还不知他是范良极，所以没有疑心罢了！”

韩柏尴尬地道：“让我劝劝他吧！”

朱元璋摇头道：“不！让他试试也好！朕也想看看他的偷术高明至何种程度。”顿了顿道：“另两个人就是陈贵妃和楞严，他们均为最接近朕的人，若有图谋，必是防不胜防。”

韩柏苦着脸道：“小子真不敢碰陈贵妃，据浪翻云说，我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朱元璋一呆道：“浪翻云这么说过吗？”韩柏连忙拼命点头。

朱元璋失笑道：“朕看是浪翻云低估了你吧！唉！或许朕年纪大了，每次想起陈贵妃，心肠竟软起来，感到难下毒手。你快想想办法吧！时间愈来愈少了，最好你能在两天内为朕解决了单玉如和陈贵妃的问题，那朕便可全力对付其他人。”

韩柏心中苦笑，自己真能在两天之内，解决了厉害至不知何等程度、神秘莫测的单玉如，和狡猾狠毒，忍心谋杀亲爹的陈贵妃吗？这时记起了为韩家找屋住的事，向朱元璋提出请求，获准后，施礼退去。

第四章 前尘旧事

月榭内，戚长征赤着精壮的上身，由寒碧翠、褚红玉、红袖和宋媚四女，为他处理包扎左肩的剑伤，自然要同时默受诸女的埋怨。宋楠也来了，正和小鬼王荆城冷下棋，后者显是落在下风，不住皱紧眉头，苦苦思索。虚夜月和庄青霜把秦梦瑶送入静室后，领着翠碧和金发美人夷姬来凑热闹。虚庄二女不住向戚长征瞪眼，不明白为何他泡妞竟会泡到负伤而回。

戚长征向在一角下棋的荆城冷笑道：“知道我大舅的厉害了吗？”

荆城冷叹道：“要找师父来才行。”

虚夜月嚷道：“爹到哪里去了？”

鬼王的声音由远而近道：“总算还记得阿爹哩！”

虚夜月欢喜得跳了起来，掠出斋外，不旋踵分挽着虚若无和干罗步入斋里，旁边还有个“掌上舞”易燕媚。众人纷纷施礼。客气一番后，干罗关心义子，问起戚长征受伤的事。戚长征不敢隐瞒，把过程说出，与干罗并排上座的虚若无微笑道：“孟青青不但剑法高明，还是个光明磊落的人物，否则只要找个鹰飞之类的人物埋伏暗处，小子你休想有命回来！”

戚长征暗叫惭愧，自己太粗心大意了。旁边的寒碧翠狠狠瞪他一眼，低骂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逞强？”

干罗见戚长征受窘，岔开话题道：“想不到秦梦瑶竟为韩柏动了真怒，我看蓝玉休想能从这一剑复原过来，等于帮了朱元璋一个大忙。”

虚若无舒适地挨着椅背，悠闲地道：“真想快点看到她和红日法王决战的动人情景，红日这家伙号称西藏第一高手，修的是不死法印，一击不中，远扬千里，如此功法，多么引人驰想。”

虚夜月不屑道：“不过是个藏头露尾故作神秘但其实是天生鬼祟的臭喇嘛罢了！月儿说秦姐姐定能一剑把他的臭头劈掉。你若见到自以为不可一世的水月大宗，在她面前气焰全消的可怜样子，就知道她是多么威风哩！”众人听她语气天真，均发出会心微笑。

干罗正容道：“我们今晚绝不能轻敌，庞斑乃魔教百年来最杰出的人物，像神一般备受尊崇，此番他亲自来京，必然大大振起敌方的士气，所以若没必要，切忌群战，免致两败俱伤，徒然便宜了朱元璋和八派联盟，单玉如更会在暗中笑坏肚皮。”

寒碧翠轻轻道：“单玉如真的那么厉害吗？”

干罗脸色凝重起来，道：“她不但武技可跻身宗师级的位置，最使人防不胜防的是她的媚术，能制人心神于无形，男女均不能幸免。这二十多年来销声匿迹，可见必是在潜修中土魔门某一种厉害无比的魔功秘法，此番出世，定然非同小可。”

众人听得心中凛然，这女魔头能二十多年来无声无息地躲在胡惟庸的背后，暗中密谋夺取明室的皇权，只看此点，当知她有过人的毅力和耐性。

这时有人来报道：“许宗道求见鬼王！”

鬼王虚若无愕然道：“他终于肯来见我？”

雨雪缓缓停下。韩柏和范良极两人刚离开皇城，韩柏道：“死老鬼！你最好暂时忍一下你那双贼手，朱元璋已识破你想偷他的东西了。”

范良极嘻嘻笑道：“识破又怎样，现在我们这么有利用价值，即使老朱明知我要偷他的东西，也只有睁只眼闭只眼。”

韩柏皱眉道：“这样即使把东西偷到手，又有什么趣味？”

范良极故作惊奇道：“你明知瑶妹不用追求迟早也要献身给你，那你成其好事时究竟有没有乐趣呢？”韩柏立时为之语塞。范良极见占尽上风，大乐搂着他的宽肩，走上途人熙攘，一端连接着皇城御道的玄津桥去。

韩柏道：“你查过天命教的巢穴吗？朱元璋刚才又催我动手。”

范良极颓然道：“昨晚你和瑶妹风流快活，可怜我却东奔西跑，唉！什么名单，一封像样点的书信也没有，只找到一些日用品和杂货粮油的账目单据。那种可把天命教人一网打尽的名单，只是朱元璋一厢情愿的想法，若我是单玉如，绝不会那么愚蠢，记在脑里才是最安全的。”

韩柏苦笑道：“不如我们去把巢穴内最高级的负责人，活捉来送给东厂，他们自有方法要他们招供。”

范良极摇头道：“不要白费心机。那里只有几个丫头，要找个像样点的人都很困难，这几天风声这么紧，天命教的人怕都躲起来。”

韩柏忍不住搔头道：“这么说来，唯一的线索是白芳华，我真有点怕见到她。”

范良极肃容道：“若她确是天命教的护法，武功定然非常高明，平时那武功平常的样子，只是装出来骗人的。”

不知不觉间，两人边谈边走，步上落花桥。女子的呼声传来道：“韩柏！”

范良极的耳朵何等厉害，一呆道：“是盈散花！”

只见一辆马车由后边驶上桥来，驾车者叱喝一声，把马车停在两人之旁。垂帘掀了起来，露出盈散花苍白的俏脸，秀眸茫然，予人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凄凉和落寞。

范良极传音道：“你去探探口风！”走到远处，但谁都知道他正竖起耳朵偷听。

韩柏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移到窗旁，柔声道：“你往哪里去了？”

盈散花平静地道：“这里再不需要我，自然是离这里愈远愈好。不过假若你要杀我，随便出手吧！散花绝不会反抗。”

韩柏一呆道：“你明知我不会杀你，为何还要杀你？假若你有忏悔的心，不如把你对付燕王的手段告诉我吧！”

盈散花凄然一笑道：“为何我要后悔？韩柏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根本处在完全不同的立场，有着不同的经历，你可以杀死我，但却休想我会告诉你任何事。”

韩柏自知狠不下心来逼她，苦笑道：“秀色呢？她不和你一起离京吗？”

盈散花的秀眸泪花滚动，但语气却平静至使人心寒，淡淡道：“她早离开了！”泪水终于忍不住泉涌而出。

韩柏泛起强烈的不祥感觉，猛地伸手抓着她的香肩，摇撼着她道：“秀色是不是死了？”

盈散花凄凉茫然地道：“她既不想破坏我的复仇大计，又不想目睹你被我害死，除了自尽外，她还可以做什么呢？”

韩柏全身冰冷，脸上血色尽褪，踉跄后退，撞在桥栏处才停下来，不能相信地摇着头道：“这不是真的！告诉我，你只是在骗我！”

盈散花任由泪珠滚下玉颊，哀然道：“我还骗得你不够吗？”

韩柏的心乱成一片，神伤魂断中，又涌起海洋般的恨意，道：“我现在还未死，仍可以破坏你的大事，为何你不继续对付我呢？”

盈散花拭去泪珠，平静地道：“我现在很疲倦，只希望能远远离开这地方，离开中原，到哪里去都可以，只希望能把你和秀色忘记。韩郎啊！用尽你的气力去恨散花吧，她根本配不上你的爱。”

帘幕垂下，马车缓缓驶下桥去。韩柏双腿一软，几乎倒在地上，全赖赶上来的范良极把他扶着。

浪翻云搂着左诗，落在船头处，操船的怒蛟帮好手齐声欢呼。几个人由船舱钻了出来，赫然是凌战天、翟雨时和上官鹰。当然还有稍长高了，美丽得像个小公主的小雯雯。他们的出现，令浪翻云大感意外，尚未说话，左诗和小雯雯紧拥在一起，又哭又笑，看得各人心中酸喜交集。

浪翻云伸手抓着凌战天的肩头，大笑点头道：“是否要和朱元璋摊牌了？”

翟雨时佩服道：“什么事都瞒不过大叔。”

上官鹰激动地道：“大叔！你会反对吗？”

浪翻云微笑道：“怎会反对呢？天下再不是以前的天下了。人民只是希望有安逸太平的日子，怒蛟帮也该顺应潮流。当年帮主创帮时，目标正是要为天下带来幸福，若天下宁靖，怒蛟帮的存在便是多余的了。”

凌战天也笑道：“我早知大哥会同意我们的决定，这次我们来京，是希望弄清楚形势，看看可在什么地方尽点力量。”

浪翻云失笑道：“若你不怕头痛，便尽力去了解吧！”

小雯雯脱离母亲的怀抱，奔到浪翻云前，欢呼道：“浪首座！”

浪翻云一把抱起她，亲了亲她的脸蛋。在水师船的护航下，载着怒蛟帮最重要几个人物的大船，昂然驶进秦淮河去。

鬼王虚若无在金石藏书堂内单独接见不舍。这白衣如雪、傲岸孤逸的僧人，步入堂内像往日般行起军礼，朗声道：“许宗道参见大帅！”

虚若无做出客气的手势，请他坐下，不胜唏嘘道：“二十多年了，我最得力的三个手下，现在只剩下你一个。想当年应天一战，我们水陆并进，与元军大战于钟山，再追歼元人余孽于凤凰台，一战定下大明的基业。”

不舍接着道：“由那天开始，朱元璋终于有了稳固的根据地，以后南攻西讨，扩展势力，先后攻取江苏、皖南和浙东大片土地，进行吞并别部、统一天下的过程。”

虚若无露出缅怀的神色，油然道：“那时元人大势已去，最强大的对手就是一代枭雄陈友谅，幸好我们得上官飞水师之助，先后与陈友谅大战于龙江和鄱阳湖，终大破陈军，多么痛快！”

两人忽然沉默下来，因为接着就是灭掉张士诚和方国珍，使朱元璋雄霸了东南半壁江山，此时朱元璋羽翼丰满，于是派人暗杀小明王韩林儿于六合县瓜步江中，彻底背叛了义军，自立为王，麾军北伐，把元人逐出中原。小明王乃当时起义军名义上的领袖，朱元璋这一做法，导致上官飞与朱元璋决裂，成立怒蛟帮，不受朱元璋的管辖。不舍亦因此心灰意冷，离开鬼王，往双修府与谷凝清结成连理，修习大法。前尘旧事，一一涌上心头，不堪回首。

鬼王喟然长叹道：“成又如何？败又如何？回想往事，便像做了一场春秋大梦，宗道你看破了吗？”

不舍苦笑道：“昨天仍未看破，但今天与敝师兄无想一席话后，幡然大悟，什么仇什么恨都消了。到现在我才明白为何师父与庞斑决战回来后，明知命不久矣，仍是那么安详欣悦。生生死死算什么？甚至快乐和痛苦，也只不过是生命里不同的插曲，有什么大不了。”

鬼王一掌拍在几上，长笑道：“说得好！说得好！”

不舍心生感触道：“一直以来，小僧把自己的想法和情绪摆在最重要的位置，所以才与谷凝清有二十年的相思之苦，不舍实在太自私了。”

鬼王定神看了他一会，沉声道：“宗道语气中隐然有所决定，看来你把与庞斑的决战亦抛开不想了，是吗？”不舍微微一笑，点头应是。

鬼王舒服地挨入椅背，欣然道：“那要恭喜你了。”轻轻一叹道：“二十年来，我把心神全放在宝贝女儿身上，始明白征逐武林，是多么没有意思的事，只有生活方是生命的真义，才能品尝存在的意趣。”

不舍油然一笑，淡淡道：“只要能杀死年怜丹，不舍便抛开一切，带同妻女部属，返回域外，重建无双国，终老域外，享受一下塞外纯朴的生活，其他的再都不管了。”

鬼王会心微笑道：“好一个‘不管’。”再长叹一声，道：“我们是否管得太多呢？”

不舍道：“大帅你又有何打算？”

鬼王虚若无哑然失笑道：“有什么好打算的？与里赤媚一战迫在眉睫，虚某等了二十多年，等得手都痒了。真想不到这家伙竟练成天魅凝阴，这是多么令人兴奋的事！”

不舍莞尔道：“大帅豪情二十年如一日，宗道心中确是非常欢悦。”

鬼王摇头叹道：“现在我最担心的反是单玉如，她暗中部署二十多年，任由朱元璋一统天下，打下深厚的国基，故她除非不发动，否则必是无可抗御的毒计阴谋，使她可将大明接收过去。不过正如你所说，虚某对朱元璋早意冷心灰，再无兴趣去管，便让后生小辈去理吧！”接着长身而起，欣然道：“来！让我去见见使你同时动了仙凡两心的美人儿。”

韩柏神伤魂断地和范良极来到左家老巷，酒铺内却是喜气洋洋，唯有压下心中悲痛，走入铺里。左诗三女、范豹和颜烟如正逗着小雯雯说笑，见到韩范两人，停了下来。

左诗喜翻了心头地道：“小雯雯，看看是谁来了？娘教你怎么说哩！”

小雯雯蹦跳着转过身来，瞪大美丽的眼睛，定神看两人。先望着范良极，犹豫地道：“是你吗？”

范良极笑得弯下腰来，捧腹道：“对！我也是你的爹，不过却是干爹。”

左诗俏脸飞红，狠狠瞪了范良极一眼，又向韩柏猛使眼色。韩柏看到这么精灵秀丽的小女孩，打从心底欢喜出来，单膝跪下，张开双臂柔声道：“乖宝宝！快到爹怀里来！”

小雯雯小脸红起来，跺足道：“我不是乖宝宝，是小雯雯。”说完冲入左诗怀里，不肯再回过头来。

韩柏脸皮最厚，哈哈一笑，站了起来，走到她的背后，跪下凑到她耳边道：“是爹错了，你是小雯雯，最乖的小雯雯。”

左诗催道：“小雯！忘了娘怎么教你吗？”

小雯雯旋风般转过身来，搂上韩柏的脖子，在他脸颊亲了一口，叫道：“爹！”又再转回左诗怀里，这次怎么也不肯离开了。

柔柔过来拉起韩柏道：“怒蛟帮的人来了，正和浪大哥在内堂说话呢。”

范良极愕然道：“什么？”往内堂走去。

柔柔再低声道：“白姑娘也来了，在偏厅等你。”

韩柏立即色变，范良极亦停下步来。柔柔见两人神色古怪，奇道：“有什么问题吗？”她仍未知白芳华的身份，故有这自然的反应。

范良极干咳一声，说了声没事，把韩柏扯到一旁道：“这妖女必是不怀好意，你放心去见她吧！我会在旁照应。有浪翻云在这里，估量她不敢胡来。”

韩柏放心了点，径往偏厅去见白芳华。这左家老宅前面是铺位，后面是住宅和工场，占地宽广，住上百来人也没有问题。白芳华娴雅自若地坐在偏厅，那模样又乖又贤淑，事实直到此刻，韩柏仍有点不相信她会坑害自己，但受过盈散花的教训后，他再不敢轻忽托大。她见到韩柏，脸上现出惊喜的表情，“啊”的一声盈盈起立。

韩柏堆出笑容，道：“白小姐的消息真灵通，竟知我会到这里来。”

白芳华迎了上来，挽着他的臂弯含笑道：“不是猜，而是知道你必会到这里来看乖女儿，故而人家到这里找你。”

坐下后，韩柏暗地收摄心神，笑嘻嘻道：“白小姐真的再不怕我了，否则怎会送上门来呢？”

白芳华抛他一个媚眼，柔情似水地道：“有什么好怕你的？不过这次来找你，却不是要把自己送上门来，而是受人所托，把一些东西交给你。”

韩柏讶道：“何人要劳白小姐的芳驾呢？”

白芳华白他一眼，由怀里掏出一包用火漆封好的包裹，送入他手里道：“刚才盈散花来找我，要人家把这东西亲手交给你，芳华也不知里面藏的是什么。”

换了以前，当还不知白芳华是天命教的人，韩柏必会深信她所说的每一句话，但现在哪肯相信她会不拆开来看，同时也在奇怪，为何盈散花刚才没有提及这包东西？

白芳华站了起来，笑道：“韩郎定必心急拆看，芳华不阻你了。”

韩柏不好意思道：“我送你出去吧！”

白芳华按着他肩头，俯身献上热烈的香吻，温柔地道：“不用送了，这几天韩郎定是无暇分身，待韩郎大展神威，扫平群魔后，你要怎样安排芳华，人家全听你的。”

韩柏装出大喜之色，叮嘱道：“说过的话要算数，可不能反悔哩！”

白芳华应道：“芳华遵旨！”甜甜一笑，婀娜多姿地去了。

看着她动人的步姿，韩柏的心神不由给她勾了去，直至她消失门外，韩柏回过神来，暗忖这种步姿必是天命教的一种媚术，否则为何如此厉害。低头看手上的包裹，心内百感交集，想起里面或有秀色自尽前写给他的绝笔信，又或盈散花揭开对付燕王的阴谋，一颗心不由忐忑急跳。

范良极一脸狐疑之色的进来，不能相信地道：“竟是这么一回事吗？”再喝道：“还不快拆开来看？”

韩柏把包裹递给他，呼吸急促起来。范良极明白他的心情，接过包裹，放到桌面上，隔空运指一划，火漆裂开，包裹打了开来，竟是一叠书信，最上的一封写着“胡惟庸丞相亲启”字样。两人同时“啊”一声叫了起来，不能相信地看着这十多封信件。范良极扑到桌旁，翻信细看，竟然全是胡惟庸与蓝玉、东瀛幕府和方夜羽间往来的密函，内容自然全与密谋造反有关，说的都是事成后如何瓜分中土，却没有一字提到任何阴谋。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怔在当场。

范良极深吸了一口气后，道：“这事奇怪至极，我要找浪翻云来商量。”

不一会浪翻云、凌战天、上官鹰、翟雨时全来了，匆匆介绍后，由范良极把前因后果详细交代，众人听得眉头深锁，沉吟不语。

范良极道：“若白芳华真的没有拆开来看，当然不知道这些是可诛胡惟庸九族的证据，那便可勉强解释得过去。”

翟雨时最爱动脑筋，摇头道：“除非白芳华不是天命教的护法妖女，否则绝不会如此疏忽大意，而且盈散花只是蓝玉的人，怎会得到胡惟庸的造反证据，只有单玉如可以轻易拿到这些书信。”

凌战天不解道：“可是单玉如为何要害死自己的手下？”

浪翻云道：“到现在我才领教到单玉如的厉害，难怪言静庵奈何不了她。若非给韩小弟看穿白芳华的身份，无论如何我们也不会猜到她头上去。”

翟雨时苦恼地道：“究竟应不应该把这些信件交给朱元璋，若白芳华真不知道包裹的内容，这确是瓦解蓝玉和胡惟庸两人千载难逢的机会。”

上官鹰皱眉道：“恐怕我们要在事后，始可以知道这究竟是单玉如的阴谋，还是单玉如的错失。除非我们能立即追上盈散花，向她问个清楚。”

浪翻云道：“韩小弟现在怎能分身追她，恐怕追也是徒劳无功。”

韩柏搔头道：“现在该怎么办呢？干掉胡惟庸，总是好事一件吧！”接着再叹道：“还有件更奇怪的事，听白芳华的语气，这几天都不会来缠我，难道她或单玉如不想用我的魔种进补吗？”各人听他说得有趣，笑了起来。

翟雨时神情一动道：“我终于想到单玉如为何要舍弃胡惟庸这个手下了，问题出在他暴露了真正的身份，这事必是由白芳华传回去给单玉如知道，使单玉如狠下决定。”

浪翻云微笑道：“雨时的分析极有道理，但再推论下去，就是单玉如即使没有了胡惟庸，仍有方法在朱元璋死后控制大局。”

范良极一掌拍在桌上，狂叫道：“定是与允炆这小子有关，一直以来我们都没注意到他，事实上他却是朱元璋皇位的合法继承人，若朱元璋忽然死去，最大的得益者当然是他。”

翟雨时的脸色变得凝重无比，沉声道：“单玉如可以把白芳华安排到燕王和鬼王身边，自然亦有方法把另一个护法妖女安排到允炆身边，说不定就是他的母亲恭夫人。”

凌战天色变道：“若事实如此，允炆的父亲朱标定是给单玉如害得英年早逝，加深明室的危机，这些毒计真叫人心寒。”

浪翻云淡然道：“你们现在明白我说头痛的意思了。整件事计中有计，局中有局，若没有方夜羽的外族联军，这事简单至极，但现在却混乱复杂至无以复加的地步，要说也很难说得清楚。”

韩柏道：“我们要不要把对恭夫人的怀疑，告诉朱元璋呢？唉！朱元璋身边还有个陈贵妃，我也头痛了。”

翟雨时道：“对恭夫人的怀疑，我们只是凭空猜测，若害了无辜的人就不妙了。”

浪翻云道：“这一仗说不定我们会输给单玉如，她部署了二十多年，所有布置根深蒂固，若胡惟庸一去，我们更连她的尾巴都摸不着。在这种形势下，唯有尽力而为，最好能保住朱元璋的命，若不可能的话，也要燕王不死，否则天下终将落入单玉如手中。”

韩柏“霍”地站起，道：“让我去见燕王，坦白说出盈散花的事，看他自己是否发现不妥当的地方？”

范良极喝止道：“千万别作这种蠢事，燕王会怀疑你是朱元璋的人，和他坦白，可能会弄巧反拙。”

翟雨时道：“其他事都可摆到一旁，眼前的头等大事，就是该不该把这些信件，交到朱元璋手里？”

众人的眼光均移到浪翻云身上，当然是信任他的智慧和决定。浪翻云苦笑道：“若从大处着想，无论是谁掌政，除去了蓝玉和胡惟庸，外族联军便失去依恃，难以入侵，对万民总是好事。去吧！把这些信交给朱元璋，但提醒他觑准时机才好动手。若这真是单玉如的阴谋，一天朱元璋未去掉蓝胡两人，单玉如仍不会发动的。”顿了顿道：“我们则必须在这之前探查到单玉如的部署。”转向韩柏道：“交信前，小弟最要紧把事情始末向鬼王详细说出来，他深悉朝廷之事，又精相人之法，应该比我们这些外人更有卓见。”

韩柏独自回到鬼王府，通知了戚长征到左家老巷和凌战天等会合后，立即到金石藏书堂与鬼王密议。鬼王静心听毕整件事，又逐封看过那些书信，蓦地仰天狂笑起来，说不尽的欢畅。韩柏愕然看着他，完全不明白他笑成这样子的原因。

鬼王收止笑声，长长一叹道：“造化弄人，任朱元璋千算万算，仍算不过老天爷。唉！单玉如才是真正厉害的人，竟可作出这样的部署。翟雨时不负谋士之名，凭着一点线索，看破单玉如的手段。若我估计无误，恭夫人定是单玉如的女儿，而允炆则是她的外孙。正因单玉如藏身处是深宫之中，所以我们千查万查，仍找不到她的踪影。”

韩柏色变道：“那是否应该立即告诉朱元璋？”

鬼王叹道：“太迟了！现在唯一的方法，就是保着燕王之命，让他逃返顺天。”伸指一弹，指风击在门旁的大铜钟上，发出“当”的一下清音。

铁青衣出现门前，施礼道：“府主有何吩咐？”

鬼王喝道：“给我立即找燕王来！”

铁青衣领命去后，鬼王唏嘘道：“这是虚某最后一次理他朱家的事，为的不是对朱元璋或燕王有任何好感，只是不想天下落入单玉如手里，她乃魔门之人，行为邪恶，若让她掌权，万民会受到难以想象的毒害，中土势必长期沉沦。”

韩柏道：“我们揭穿她的事不就行了吗？”

鬼王道：“很多人根本不晓得天命教是什么一回事，我们又只是空口说白话，谁会相信我们？而且京中大部分人的利益均和允炆挂钩，死也要维持他的继承权。就算朱元璋也不敢将允炆废掉，因为那将立刻引致天下大乱。”

韩柏大感头痛，不知该作如何是好。方夜羽他们有他们的阴谋，单玉如又有她的阴谋，蓝玉和盈散花则又是另一套阴谋，而每一项都可对明室构成致命的打击，他能有什么应付的办法呢？登时想起秦梦瑶，趁她尚未起程去赴八派的元老会议，不如找她谈谈吧！

鬼王却肃容道：“只要朱元璋下手对付蓝玉和胡惟庸，你须立即把所有人全集中在鬼王府，则不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可利用密道安全逃出京师去。”

韩柏想不到事情严重至此，色变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鬼王伸手抓着他的肩头道：“我和浪翻云均看出此点，就是朱元璋的性命已操纵在单玉如手上，所以你绝不可把允炆的事告诉他，那只会逼单玉如早一步送他上西天，明白吗？”

韩柏一呆道：“朱元璋有影子太监保护，手下又高手如云，单玉如怎样可杀他呢？”

鬼王神色凝重道：“朱元璋今年七十一岁，大运流年均为最旺盛的运程。但老年人最忌行旺运，所以很难过此险关。单玉如二十多年来长期隐身于朱元璋之旁，对付起他来有如探囊取物。我们这些人根本无法插手，试问区区几天，如何可以察破她二十多年处心积虑的阴谋？现在唯一的方法，就是诈作不知单玉如的存在，如此或可使大家保命逃生。”

韩柏深吸一口凉气，想到了左诗小雯雯陈令方等人，点头道：“小婿明白了！”

记起了背上鹰刀，忙解下来，正要递给鬼王，鬼王举手阻止道：“宝物祥器，唯有德者居之，贤婿留下它吧！”

浪翻云和凌战天并肩站在落花桥头，默默看着桥下潺潺的流水。

浪翻云微微一笑道：“我们多久没有在街上这么闲逛了？”

凌战天眼中射出不胜缅怀的神色，道：“很久了，在被帮主收养前，一直都是大哥照顾我，找到东西大哥先让我吃，被人欺负时大哥用身体护我，每天都在逃避战乱，若非遇上大哥，凌战天早饿死了。”

浪翻云苦笑道：“你想得太远，不过那段浪荡乡野街头、奋力求生的日子，确是既凄酸又动人，为了生存，我们学会了别人一生都学不到那么多的东西。”

凌战天唏嘘道：“战争实在太可怕，那时年纪还小，只要能填饱肚子便满足快乐。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那时是多么凄凉，真不希望再见到这种可怕的灾难，出现在我们下一辈的身上。”

浪翻云轻叹道：“但这看来是难以避免。只望可局限在最少的地区内，时间也缩至最短，祸害不致那么惨烈！”

凌战天道：“单玉如的耐心非常可怕，竟可等到朱元璋把所有功臣诛掉，将大权集中到他身上时，才发动阴谋，暗地夺权。若非韩柏这小子识破白芳华的身份，我们一败涂地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浪翻云双目爆起精芒道：“自遇上惜惜后，我已多年没有动过杀机，但现在我却下了决心，决计不择手段杀死单玉如，否则若有她在背后支持允炆母子，恐怕燕王也不是敌手。”

凌战天微笑道：“我早知大哥心意，大哥准备何时入宫找她？”

浪翻云淡然道：“夜长梦多，绝不可迟过今晚。”

凌战天点头道：“单玉如仍不知我们察觉到她的存在，所以会待我们与方夜羽拼个两败俱伤，才会动手。明天是朱元璋三天大寿开始的第一天，所有事必在这三天内发生。”顿了顿道：“大哥认为方夜羽他们知不知道单玉如的存在？”

浪翻云油然道：“方夜羽他们或许还不知道，但却绝瞒不过庞斑，他的心灵力量已臻达天人至境，像单玉如这种武功媚术均臻极境的高手，定会使他生出玄奥奇妙的感应。”

凌战天道：“这种看不到摸不着的精神力量确是玄之又玄，叫人防不胜防。”想了想后道：“今晚大哥进宫，定要特别小心，宫内高手如云，对允炆的保护必像对朱元璋般严密周详。那里面又布满密道密室，一击不中，单玉如躲了起来，以大哥之能，亦要奈她莫何。”

浪翻云笑道：“你真知我的心意，唯一把单玉如逼出来的方法，就是诈作刺杀允炆，看来我要扮作水月大宗才行。”

凌战天失笑道：“水月大宗真抢手，希望他不会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别的地方就好了。”

浪翻云搭上他的肩头，走下桥去，欣然道：“不会的！水月大宗的目标既不是鬼王，自然就是浪某人。他送上门来给我试剑后，包管什么地方都去不了。所以只会有一个‘水月大宗’，而不会有两个之多。”

凌战天失笑道：“过了今晚！希望形势会清楚一点。”

浪翻云肯定地道：“一定如此，信件交到朱元璋手上，他必然趁今晚方夜羽等人无暇分身的时刻，围剿蓝玉和胡惟庸，不让任何人逃出京去，若非有单玉如在，他确会成为唯一的大赢家。”

凌战天哈哈一笑道：“今晚将会好戏连场，不过先让我们找间馆子大吃他一顿。”

浪翻云望着攀上中天的太阳，微笑道：“长征应该来了，我们不如拉大队去吃午饭，谁想得到我们这些叛国的水贼，竟可以在京城有这么风光的日子？”大笑声中，这对肝胆相照的好兄弟，加入了大街上潮来潮往般的人流中去。

庞斑和里赤媚两人悠闲地在巨宅的大花园内漫步。

里赤媚柔声道：“魔师似乎并不看好我们这次对付明室的计划。”

庞斑平静地道：“那有什么关系呢？告诉我，即使没有推翻明室这远大的目标，你肯放过与鬼王的决战吗？”

里赤媚微笑摇头道：“当然不会。那就像你不肯放过水月大宗和浪翻云。否则生命是多么乏味和没趣。”顿了顿再问道：“我们的计划可说天衣无缝，没有任何人能逆转过来，为何魔师仍不乐观呢？”

庞斑来到一株大树前停了下来，伸手抚上被霜雪包裹凝结的梅树横支，眼中闪动着奇异的光芒，漫不经意地道：“那是一种难以向你解释的感觉，隐隐中我感应到皇宫内除了鹰缘，还存在着一个可怕的人物，默默地操纵着一切。浪翻云正为此事动了杀机，真是精彩得使人感动。”

里赤媚一震道：“什么？”

庞斑微笑道：“不要继续追问，这类精神的感应最是微妙难言，总之要谨记切戒贪妄之念，应退则退，保持元气才是最重要的头等大事。日后无论事情往哪一个方向发展，赤媚都应当感到不虚此行。”

步声在后方小路响起。“玉步摇”孟青青娇甜的声音响起道：“孟青青谨代表女真族向魔师请安问好！”

庞斑转过身去，见到在孟青青带领下，一众女真高手跪倒地上，向他行叩首大礼。庞斑欣然上前，扶起孟青青，并命其他人站起来，不必多礼。孟青青一双柔荑被这天下第一高手握在温暖的大手里，娇躯掠过奇妙无比的舒畅宁和及深远无尽的感觉。沛然莫测的真气由对方手上传来，与戚长征决战所受的内伤，迅快痊愈。

庞斑深深看进她眼里，柔声道：“在公主的领导和启发下，女真族将来当可大有作为。”

孟青青心头一阵激动，涌起对尊敬的长者孺慕之情，赧然垂首道：“魔师夸赞了，青青平庸得很哩！”

庞斑放开她的手，哈哈一笑道：“只看公主能抛开种族间的成见，为更远大的目标努力，便知公主的心胸和识见，诚女真族的福气。”

旁边的里赤媚笑道：“若非有魔师作号召，想我们这些人团结合作，真的难之又难呢。”

这时方夜羽来报道：“蓝玉的伤势看来颇为严重，我们应否先助他逃出京师？”

庞斑双目精芒一闪道：“先不说我们能否分出人手助他，若蓝玉保不住自己的小命，哪还有争霸天下的资格？”

韩柏步出金石藏书堂，在外面等得不耐烦的虚夜月和庄青霜大喜迎上来，分在两边挽紧了他。两女见他脸色凝重，满肚子的怨言顿时烟消云散，知道有不寻常的事发生了。

韩柏偎红倚翠，还是这两个娇滴滴的美人儿，芳香盈鼻，令他心怀稍放，道：“我要立即找你们的秦姐姐，我的小梦瑶，你们乖乖的在这里等我，我有天大重要的事情急着去办。”

庄青霜傍着他边走边道：“恰好霜儿亦要回家探望爹和娘，所以想和秦姐姐一道回道场。”

虚夜月不甘人后道：“月儿也要陪霜儿哩！”

韩柏知道两女不见了他半天一夜，定然不肯放过他，不过他亦喜有两女在旁相伴，笑道：“好了！不要耍把戏了，我带着你们两个去玩儿吧！”两女大喜。

这时月楼在望，秦梦瑶刚好步出楼来。三人见到秦梦瑶，同时呆了起来。经过了两个时辰的清修后，秦梦瑶更是清丽照人，使人不敢逼视，尤其她那种宁恬超然于世俗的气质，越发令人生不出冒渎之心。

秦梦瑶笑着迎来。韩柏大声赞叹道：“梦瑶的仙气又加重了，那我这徒儿亦惨了，纵使师父传了我一门最珍贵的手艺，看来都派不上用场。”

秦梦瑶淡淡一笑道：“韩郎是否有事要告诉梦瑶呢？不如我们边走边说好吗？”向两女柔声道：“月儿霜儿，让我们把臂同行，韩郎便让他追在后面好了。”

两女大喜，娇嗲地附到秦梦瑶两旁，看得韩柏眼也呆了。嘻！谁比我“浪子”韩柏更能享受到如此仙福呢？忽然间，凶险的斗争也无关痛痒，整个人轻松起来，心神倏地提升，方醒觉到自秀色死讯传来，心内魔障重重，精神跌至前所未有的低点，始会生出惊惧、颓丧种种负面的情绪，此刻见到秦梦瑶，受她道胎的影响，把自己解放出来。忙追在秦梦瑶背后，把单玉如的事说出来。秦梦瑶平静无波地听着，到关键处问上两句，听完整件事后，已远离了鬼王府，到了秦淮河旁。虚夜月“游兴”大发，找来小艇，由她和庄青霜负责操舟，韩柏和秦梦瑶同坐船尾处。贴着秦梦瑶的仙体，看着虚夜月和庄青霜两女操舟，韩柏哪还知人间何世，但心中出奇的没有半丝绮念，只觉这样已满足幸福得要命。

秦梦瑶幽幽一叹道：“师父当年早说过单玉如会是祸根，想不到她的预言终究成了现实，还这么严重。”接着向庄青霜道：“霜儿切莫对令尊提起此事，由韩郎找机会直接对他说会妥当一点。”

庄青霜乖乖点头答应，又担心地道：“爹他们一向拥护允炆继承皇位的，怎么办好呢？”

秦梦瑶爱怜地道：“韩郎和姐姐怎会不关心霜儿的家人，只是要找到适当的机会，才提醒他们罢了！假若允炆得势，给他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八派的人。问题只在除田桐外，八派还有多少人被单玉如收买了。”再叹一口气，把脸颊侧枕到韩柏的宽肩上，软弱地道：“韩郎！梦瑶终于明白师父拣选朱元璋时的心情。”

庄青霜和虚夜月从未想过这超然于物外的仙子，也会有这种柔弱女儿家的情态，一时只懂呆看着她。韩柏亦是心中一震，伸手搂紧她的香肩道：“梦瑶何出此言？”

秦梦瑶无力地靠在他身上，轻轻道：“因为那就像梦瑶现在要选取燕王般，纵使千万个不情愿，可是再无他法。”

燕王把三十多个随从高手留在外面，独自进金石藏书堂去见鬼王。鬼王虚若无踞坐堂上，冷冷看着进入堂内的燕王，面容肃穆。燕王下跪施礼。

虚若无面容不动道：“朱棣你被封为燕王后，还是首次向我行跪叩大礼。”

燕王沉声道：“朱棣为了争取皇位，愈来愈不择手段。见到若无先生，想起一向得你提携教导的恩情，心中惭愧，忍不住跪下来。”

虚若无哈哈一笑，道：“我没有看错你，起来吧！”燕王弄不清楚他是褒是贬，长身而起。

虚若无丝毫没有请他坐下的意思，戟指厉喝道：“朱棣！你可知自己性命危如悬卵！”

燕王吓了一跳，愕然道：“先生指的是哪方面的事？”

鬼王虚若无脸色一寒道：“你竟斗胆派人行刺我的好女婿，你我本已恩断义绝，若我要毁掉你，在现在这情势下，就像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待会你父王会来见我，只要虚某点一下头，你会发觉燕王府外全是禁卫和东厂的高手，所有地道均被堵死。大军同时开入你的领地，朱棣啊！你仍不是朱元璋的对手。”

燕王想不到鬼王如此不留情面，立时汗流浃背，跪了下来，叩头道：“朱棣知罪！”

鬼王喝道：“看在你没有像一般愚蠢之徒那样出口否认，仍算是个人物，给我站起来，挺起胸膛听虚某说话。”

燕王听得事有转机，忙站起来，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朱元璋一直动不了他，全因有鬼王在背后撑他的腰。他之所以行刺韩柏，也是不得已中的险招，这时给鬼王骂出来，心中反舒服了点。

鬼王两眼神光闪闪，盯着他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值此紧要关头，仍不收起色心，如何能成霸业？你可知盈散花乃蓝玉特别请来对付你的高句丽无花王的后人？‘散花’两字正暗含无花王朝消散之意。”

燕王遍体生寒，骇然叫道：“什么？”

虚若无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道：“看你眼肚气色灰暗，显然中了盈散花高明至极的女蛊术，只要遇上引发蛊术的媒介，立会倒毙当场，可是你还懵然不知，真是既可怜又可笑。”

燕王双膝一软，跪了下来道：“这是不可能的，女蛊术只能由具有处女元阴的女子施展，而她……”

虚若无一声长叹，语气转为温和，喟然道：“元璋诸子中，我只看得起你一个，一直刻意栽培你，又传你兵法武功，足当你半个师父有余。”再叹道：“你还得多谢韩柏这不记仇的人，若不是他，我也会被盈散花骗了，此女狡猾多智，竟懂利用秀色布施肉身，为她制造出荡女艳名，使你在毫无戒心下着了道儿。现在天下间只有三个人能解你身上的艳蛊，一个是盈散花，另一个是身具魔种的韩柏，至于第三个人，当然是庞斑了。”

燕王浑身冒出冷汗，低头不语，更不敢站起来。

鬼王虚若无叹道：“若你真的杀了韩柏，月儿恐怕也活不了。虚某受此打击，必败于里赤媚手下，你也只好等着几时蛊发惨死。我们更发觉不到白芳华原来是天命教的人。可见你是如何不智莽撞。”

鬼王的话一浪比一浪惊人，燕王剧震下朝他望去，不能置信地叫出来道：“什么？”

虚若无的锐目射出爱怜之色，摇头苦笑道：“小棣你和我都栽了个大跟头，你是好色，我是忆妻，来！坐到我身旁来吧！纵使当上了皇帝，若没有知己，人生还有什么趣味，元璋就是最好的例子，你见过他快乐吗？”

燕王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虚若无，现在被鬼王以攻心之术，连串地施以无情的打击，利欲熏心的神志蓦地觉醒，坐到鬼王下首，汗颜道：“小棣这次是真心羞愧，再不敢忘记先生的教诲。”

第五章 元老会议

西宁道场一片热闹。元老会议在西宁的主道场举行，当日韩柏就是在这里遇到庄青霜。地席全给搬走，使道场更见广阔，九组坐椅分列两侧。上首的座席只设一张椅子，其他两张至三张不等，前者自然是为秦梦瑶而设的特别席位，能坐到椅子去的都是八派有资格举手作决定的元老。为了能给接班人有学习的机会，种子高手均有列席的参与权，却没有发言或举手表态的权利。会议在准未时初举行，现在离未时尚有刻许钟的时间，“书香世家”的向苍松和儿子媳妇向清秋云裳，最先进入会议厅内，接着是武当掌门纯阳真子、飞白道长和仍是脸色苍白、内伤初愈的小半道人，再加上两重身份的俗家高手田桐。纯阳真子和飞白道长二十年来还是首次下山。向苍松欣然和他们叙旧。

此时古剑池的两名种子高手冷铁心和薄昭如，在池主“古剑叟”冷别情的带领下步入会场。冷别情虽为人高傲自负，见到这些元老高手，亦不敢怠慢，亲切地打招呼。会场外的园林里，身为主家的西宁三老，庄节、沙天放和叶素冬负起迎宾之责，殷勤接待与会的各派重要人物。至于随行的各派弟子，则在外进的大厅内享用茶点，互相认识问好，气氛热烈融洽，颇有点节日的味道。负责打点一切的自然是沙千里这些西宁派的弟子。久未出山的“菩提园”派主宝渡大师，刚于此刻抵达，那天在韩柏手下吃了小亏的种子高手杜明心，随侍身旁。沙天放见八派的人到了一半，遂陪宝渡大师进入会场，留下庄节和叶素冬两人在外边迎客。一身素淡的忘情师太，领着绝色美尼云素和春风满面的云清来到，寒暄两句，随即进入场内。

众元老和种子高手纷纷入座，接受西宁弟子奉上的香茗。人人神色凝重，因晓得这个会议乃朱元璋建立大明朝以来，最重要的一次集会，以决定八派以后对朝廷和江湖事务的方针。由于非常具有争议性，一个不好，八派联盟将四分五裂，各自为目标和利益而争斗。而最微妙的地方，是秦梦瑶能否约束代表着各种利益和势力的八派，继续保持精神领袖的地位。

各自思索间，叶素冬陪着不老神仙、谢峰、“十字斧”鸿达才和“铁柔拂”郑卿娇进入场内。由于不老神仙地位崇高，众人纷纷起立致礼。不老神仙含笑和众人打招呼，径自来到左首最上方的一组椅子坐下，除谢峰有资格陪坐一旁外，鸿郑两人只能站在两人椅后。长白这一组的下方是西宁派的席位，对面则是秦梦瑶和少林派的位子。少林派的掌门这次并没有来，但以无想僧的身份威望，已够资格代表少林的三票。秦梦瑶、韩柏与庄虚二女刚在此刻抵达，当他们经过前厅，八派的弟子全静下来，不论年纪和男女，均被三女的绝世容色折服，反而没有那么留心韩柏。秦梦瑶超然于世俗的仙姿，虚夜月男装打扮的玲珑娇俏，庄青霜玉立修长傲若寒霜的明艳，形成一幅震撼人心的美人图卷。

行经大厅和会场间的空地，庄节迎上来施礼道：“西宁派庄节恭候梦瑶小姐！”秦梦瑶敛还礼。

韩柏笑嘻嘻致礼道：“小婿拜见岳父。”庄节未及回礼，庄青霜早迎了上去，娇嗲地拉着他手臂，甜甜地叫了声爹。

庄节看到女儿幸福得发亮的俏脸，心中欢喜，道：“还不进去见你的娘。”

庄青霜答应一声，领虚夜月欢天喜地去了。庄节不由大奇，这对冤家为何会变得如此融洽友善。眼光转回秦梦瑶处，微笑道：“今日得梦瑶小姐法驾莅临，西宁派实大感光采。”

秦梦瑶恬淡一笑，向韩柏道：“韩郎可以去办事了。”

韩柏凑到庄节耳旁低声道：“小婿要立即进宫见皇上，稍后还有天大重要的事面禀。岳丈最要紧支持梦瑶，否则八派将会吃上大亏。”不等庄节回答，退到秦梦瑶旁道：“入宫后我立即赶回来，梦瑶至要紧和霜儿月儿在这里等我。”

秦梦瑶柔声答应，韩柏转身便走，忽地眼前人影一闪，有人拦在前方。韩柏愕然停下，原来是无想僧挡在路中，微笑道：“你就是薛小孪，难怪老衲怎样都点化不了你。”亲切地拍了拍他肩头，行云流水般到了秦梦瑶和庄节处。开会的人终于到齐了。

燕王听着鬼王详述韩柏如何发现白芳华真正身份的经过，脸色难以掩饰地变化着。说到白芳华把胡惟庸私通外敌的证据交给韩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消失了。以他那么雄才大略、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容的不世人物，面容仍变得如此难看，可知所受的震撼是多么巨大。

鬼王叹道：“现在若我们仍猜不出方夜羽一石二鸟的毒计，可以收山不用出来混。”

燕王谦虚问道：“小棣愚鲁，仍未能识破他们的毒计。”

鬼王淡然道：“姹女大法源自西藏的欢喜密法，百年前以败于传鹰之手的白莲最是有名，为开派的宗师，魔宫护法花解语便是这一派系的杰出弟子。当年白莲珏有两个婢女，都学到了她的姹女术，一为汉人，另一个便是高句丽的女子，两婢分别创立了闽北的姹女派和高句丽的媚心派，秀色和盈散花不用说都是两派的后人。”

燕王吁出一口凉气道：“难怪我见到她时，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色心，原来她是精通女大法的传人。”

鬼王续道：“不论是单玉如的媚功，又或白莲珏的姹女术，均为魔门秘法。而韩柏的魔种，却是魔门最巅峰的大法，天性能克制任何魔门秘术，所以我敢断定只有他能破去盈散花施在你体内的媚蛊。这也是盈散花不惜一切去杀死韩柏的真正原因。”

燕王铁青着脸道：“为何我没有一点异样的感觉，运功内视也找不到丝毫线索？”

鬼王神色平静地道：“这正是媚蛊最厉害的地方，利用阴阳相吸之理，把与处女元阴结合后细若微尘的蛊虫由你的精气吸入血脉里，遍布全身，无形无影。可是只要蛊虫受到外来的刺激，立会侵蚀体内精血，叫你精枯血竭而亡，无药可救。”

燕王剧震道：“韩柏真能治好我吗？”

鬼王微笑道：“放心吧！只要他的魔气钻入你的经脉里，包可把蛊虫引得全聚集到某一处，那时你便可用自身的功力将蛊虫尽驱体外。”

燕王放心了点，道：“父王是否也给人下了媚蛊呢？”

鬼王道：“看他的气色，应该没有这问题，唉！你当媚蛊是这么轻易施展吗？养蛊者必须以本身元阴精血喂饲蛊虫，且因施术时须以精气驱蛊，损耗极大，所以施术后绝不能活过百天之数，盈散花匆匆离京，就是不想韩柏看到她死时的可怕模样，秀色的自尽，亦含有殉情之意。”

燕王深吸一口气道：“刚才先生提到方夜羽的一石二鸟之计，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鬼王道：“那亦是最合理的推测，陈贵妃既精通混毒之法，自然可在你父王身上做下神鬼不知的手脚。当大寿祭典时，只要触及某一物，会当场倒毙，说不定还可嫁祸于你，你也应可想象到那后果。你自然死也不会承认，于是他们再引发你的毒蛊，说你畏罪服毒身亡，那时天下还是你们朱家的吗？”

燕王自从知道中了蛊毒，心神大乱，才智及不上平日的三成，一呆道：“那父王岂非危殆至极？”

鬼王失笑道：“你不是要杀死他吗？如此岂非正中你的下怀？”

燕王老脸一红道：“小棣知错了！”

鬼王不为己甚，柔声道：“你留在这里吧！等韩柏回来后，立即为你驱蛊，然后你找机会尽快逃离京师，返回你的领地，立即整军备战，准备和单玉如争天下，只要怒蛟帮肯助你，最终你也能得到天下的。”

燕王平静下来，缓缓道：“先生忍心坐看父王被人害死吗？”

鬼王淡淡道：“此乃天意，非人力所能逆转，元璋太过残忍好杀，有损天和，寿元至此已尽，你还是担心自己的事吧！”

当秦梦瑶在庄节和无想僧两人左右相陪下进入会场，全体起立施礼，以示对两大圣地的尊敬。秦梦瑶仍是那副虚淡飘逸的娇姿仙态。深邃无尽的眼神所到之处，无人不涌起奇异的感觉，就像天地停顿下来，臻达至静至极的境界。与会者不乏终年参禅修道的高人，立时感应到她深不可测的道心禅境。秦梦瑶与韩柏的道魔之恋，经接天楼一事后，八派中人无不知晓，虽明白其中有疗伤救命之实，但都怀疑秦梦瑶动了凡心，再难维持剑心通明的境界。现在见到秦梦瑶，眼力高明者顿时释去疑心，只有啧啧称奇。而曾和秦梦瑶见过面的，都讶然秦梦瑶比以前更具出尘仙姿。庄节和无想僧先送秦梦瑶入座，然后回到自己的席位去。

秦梦瑶见众人眼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淡淡一笑，双眼一瞥，缓缓合了起来，宝相庄严，圣洁若普度众生的观音大士。各派元老和众种子高手，无不心中一震，生出玄之又玄的感觉。因为她只一瞥间，没有人不感到她深深地望着自己。秦梦瑶虽一言未发，但已震撼与会诸人的心神。叶素冬想起朱元璋所说“过不了秦梦瑶一关”的话，切身体会到朱元璋见秦梦瑶时的感受。

无想僧首先出言，微笑道：“直到此刻见到梦瑶小姐，老衲才明白言斋主为何肯打破两大圣地三百年来的禁例，让小姐下山卫道除魔。”

秦梦瑶睁开美眸，淡淡一笑，柔声道：“圣僧夸奖了，情势危急，梦瑶只好滥竽充数。”

叶素冬听着她仙乐般的声音，心头一阵冲动，恭敬地道：“梦瑶小姐仙体初愈，立即大发神威，重创蓝玉，看还有谁敢对我大明天下起不轨之心。”众人为之动容，这才知道秦梦瑶曾剑伤蓝玉之事。

武当掌门纯阳真子须眉俱白，仙风道骨，这时两眼闪起精芒，往秦梦瑶望过去，祥和地道：“这次我们八派请得仙子法驾来此，是希望能得到仙子的导引，方下决定以应付眼前乱局。”

不老神仙见人人把秦梦瑶捧到天上，心中不悦，冷哼一声道：“形势虽乱，但对我们八派却是有利无害。魔门黑道的自相倾轧，对我大明的长治久安，只会是一件好事。庄兄对此可有什么高见？”

一直以来，代表着朱元璋意向的西宁派，和长白派是一鼻孔出气，坚持不插手魔师宫与怒蛟帮的斗争，所持的理由，就是怒蛟帮乃朝廷缉拿的反贼。可是若站在江湖同道的立场，那便是域外和中原武林的斗争。庄节本来只会站在朝廷的立场说话，可是朱元璋亲口向叶素冬说过不干涉他们的取向，刚才又被“快婿”韩柏在耳边说了两句，纵使他一向极有主意，这时也有点迷糊起来，不知怎么反应才好。

幸好忘情师太插口道：“不如我们先听梦瑶小姐的意见，才再作决定好吗？”她背后的美人儿尼姑云素瞪大美目，好奇地打量着秦梦瑶，露出崇慕的神色。

秦梦瑶淡淡地看了不老神仙一眼，从容道：“梦瑶今日来此，只想提出一个请求，希望各位掌门元老俯允。”

众人大讶，向苍松感激她曾救儿子媳妇一命，出言道：“无论小姐有任何要求，只要向某可以做到，必会遵办。”这几句话非同小可，代表了书香世家对秦梦瑶的全力支持。

“菩提园”主宝渡大师宣了一声佛号后，肃容道：“梦瑶小姐请先见示！”

秦梦瑶一双秀眸亮起难以形容的彩芒，缓缓扫过众人，若无其事地道：“梦瑶想请各位解散八派联盟。”

这句话直有石破天惊的震撼力，禅功德行深厚如无想僧、忘情师太、纯阳真子等亦愕在当场，呆瞧着她。

筝声叮咚中，怜秀秀幽幽唱道：“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再一串珠落玉盘的清音，筝声由微转无，余音却仍绕梁不休。

唯一的听者朱元璋心神俱醉，好一会回过神来，一震赞叹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深深看着面筝而坐的美女道：“秀秀歌艺之妙，比之纪惜惜亦毫不逊色。”

听到“纪惜惜”三字，怜秀秀美眸亮了起来，想起浪翻云，同时又忆起庞斑。朱元璋则看得龙目睁大，但他想起的却是陈贵妃，暗忖若得眼前美女为妃，纵使失去陈贵妃，对自己的打击便不会是那么严重。微微一笑道：“若能每天都听到秀秀的歌声，朕还有何求？”

怜秀秀心中一凛，知道浪翻云所料不差，朱元璋果然对自己存有野心，正要设法拖延。聂庆童的声音远远在门外传进来道：“禀告皇上，忠勤伯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向皇上禀告。”怜秀秀感激得几乎要向这为她解围的忠勤伯赠以香吻。

田桐双目闪过阴鸷之色，沉声道：“秦姑娘是否知道八派联盟乃言静庵斋主倡议下而成立的，旨在匡助皇上，驱逐鞑子。大明建立后，由御旨册封为八大国派，现在秦姑娘一句话，便要我们解散，是否合乎情理，会不会违反了令先师意旨？”

他故意不像其他人般称她为梦瑶小姐，自是蓄意贬低她的身份。而他说的话也非常厉害，提出朱元璋和言静庵来压她。除了少数几人外，其他人都露出同意的神色。试问谁可以接受秦梦瑶这样的要求，那八派岂非变成可任人随意摆布。西宁三老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他们已从朱元璋处获悉田桐的真正身份，他这样激烈地反对秦梦瑶的提议，反使他们隐隐觉得秦梦瑶这一着奇兵，含着某一种微妙的道理。无想僧眼睑低垂，似对身边的事物不闻不问。但众人都知这举足轻重的人，正深思秦梦瑶的提议。秦梦瑶则仍是那副飘逸如仙的恬淡模样，丝毫不因田桐的话动气。

一直没有作声的“古剑叟”冷别情冷冷道：“梦瑶小姐有这样令人难以接受的提议，必然理由充分，冷某愿闻其详。”

不老神仙看了无想僧一眼，见他没有表示，心中生气，断然道：“无论什么理由，恕本人难以接受。”

武当派另一元老飞白道长微微一笑道：“不老神仙未听过梦瑶小姐的理由，便断然拒绝，飞白亦感到难以接受。”

不老神仙两眼一瞪，凌厉的眼光箭般射向飞白道长。飞白道长涵养甚佳，仍以微笑回报。气氛僵持起来。

向苍松虽曾说过支持秦梦瑶任何提议，但却从没有想过是要解散八派，而在八派中，本以他的书香世家较弱，故这联盟实令他的地位陡升，所以此刻也犹豫地道：“梦瑶小姐可否解释一下？”

尚未有人发言的有出云庵、西宁剑派，少林和菩提园。但发言的若不是表示不会授受，就是抱怀疑观望的态度。所以秦梦瑶的提议，实在并不乐观。

田桐心中奇怪，为何对朱元璋忠心耿耿的西宁派，态度如此古怪呢？眉头一皱道：“无论梦瑶小姐的提议多么有理由，若我们没有皇上首肯，私自解散联盟，后果不用我说出来，各位也应清楚。”

忘情师太平和的声音响起道：“田施主请先弄清楚一件事，联盟成立的目的是为了天下万民的福祉，其他都不是要考虑的因素。梦瑶小姐既有这提议，贫尼相信她定然有很好的理由。”

田桐心中暗骂，却很难驳斥忘情师太义正词严的论点。西宁三老则心内一齐叹道：田桐你错在太多话了。一时众人眼光全回到秦梦瑶身上，静候她的发言。

书斋里，朱元璋细心看过所有物证后，抬头望向呆坐桌侧的韩柏，皱眉道：“这些信件是否得来太容易呢？”

韩柏已详细告诉了他得到信件的经过，只隐瞒了白芳华的身份和盈散花对付燕王的重要环节。一耸肩道：“我打开包裹看到这些东西，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朱元璋一掌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再挨到椅背处，另一手紧抓着那些证物，叹道：“这或许是天助我大明。朕可担保胡惟庸和蓝玉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接着露出一个残酷的笑容，道：“当然他们绝不会寂寞，还有很多人陪他们哩！”

韩柏心中一寒，只想快点离去，最好以后再见不到朱元璋。

秦梦瑶那双澄澈明亮的眸子，平静地看了田桐一眼，然后望向道场外的园林。自从和韩柏在接天楼内道魔交融，她的剑心重达通明的境界。而韩柏则变成了她慧心的一部分，不但不是破绽，反是最强的一环。眼前虽全是世俗的烦事，却没有半点留在她的心版上。她的心灵若如瀑布下的坚岩，流水虽不住激溅石上，却是过不留痕，了无任何碍滞。众人里不论俗道，均被她那种超凡绝俗的仙姿美态吸引，但却不会起丝毫尘俗不轨之念，反觉得心平气和，田桐这用心不良的人亦涌起这种玄妙的感觉，可见她的精神感染力量是多么强大。

秦梦瑶微微浅笑，收回望往外边的目光，清雅悠闲地扫过厅内每一个人，闲逸地道：“梦瑶如此大胆提议，并不是强要说服各位前辈，而是希望各位深思这个可能性。任何一种制度的创立，均因应其当时的精神和需要而产生。可是世事变幻无常，若只墨守成规，这种制度反会妨碍进步，甚至腐化至再不能应付眼前实际的环境。韩府凶案便是最好的例子，为了致力保持八派的团结，你们再无余力去处理其他的事。为了大局，个人的理想都要在保持联盟的大前提下被抹杀了。梦瑶真希望能多有几个像不舍大师和小半道人这种有勇气的人。请恕梦瑶直言无忌，在江湖人的心中，八派联盟只是摆在朱元璋御书桌上一件精致的工具，根本没有自己的灵魂。”

八派各人均默言无语，秦梦瑶这番话针针见血，叫人难以反驳。云素听得心中一热，想起浪翻云和韩柏，立时体会到秦梦瑶的意思。当时她感到这样才配称作英雄人物。而八派的师长们无时无刻不刻意保持八派间的和气，做起事来缚手缚脚，毫不痛快。

一直没有表态的无想僧，一阵长笑，打破了令人难堪的沉默，欣然道：“梦瑶小姐这番话痛快至极，发人深省。老衲再不管其他人怎么想，由今天开始，少林再不是联盟的一分子，以后也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哈哈大笑，一声佛号，飘身而起，刹那间已到了道场之外，倏忽不见。竟是说去就去，潇洒利落。

众人呆看着他消失在视线之外，一时间都不知说什么话才好。联盟没有了最强大的少林派，声势自是大幅削弱。

田桐回过神来，铁青着脸向秦梦瑶怒道：“现在你称心遂意了吧！”再无半分客气。

纯阳真子淡淡道：“田桐闭嘴，谁许你对梦瑶小姐无礼？”

田桐为之愕然，面容难看至极点，哪想得到一向祥和的掌门师兄会直斥其非。不老神仙等大为讶异，武当这两个老家伙二十多年来对世事不闻不问，所有事务全交由田桐这俗家高手打理，这次肯来赴会，已大出各人意料，更想不到如此不给田桐面子。这次八派联盟的延迟举行，原也是应他们的要求，要待小半道人康复后出席会议。

飞白道长悠然自若地发言道：“纵使没有梦瑶小姐这一番话，这次贫道和掌门师兄破例来参加元老会议，也是要向各位提出一个问题，就是：是否为了所谓‘国派’的虚衔，我们便须盲目接受朱元璋的所有指令？”这回轮到西宁三老不自在起来。因为朱元璋的所有命令，正是透过西宁派传达到其他各派。

忘情师太低宣一声佛号，道：“当日浪翻云质问我们，是否要和朱元璋坐看他们与域外奸徒相斗，现在贫尼亦想知道，有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场内寂然无声。秦梦瑶轻描淡写的一个提议和几句话，掀起了八派间的滔天巨浪，把长期以来压下的矛盾和各种复杂问题，全翻到了表面来。

“菩提园”的宝渡禅师微笑道：“当然有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还可说得冠冕堂皇，但江湖自有公论。现在我们自己也私下要承认，浪翻云乃中原最值得尊敬的人，若非有他顶着庞斑，凭这魔王的武功智慧，天下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

向苍松一阵长笑，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点头道：“说得好！说得好！老夫忽然感到轻松无比，就像放下了肩头的千斤担子。坦白说，当梦瑶小姐提出建议，老夫也有点难以接受，现在却想通了，只要我们有着同一理想和目标，联盟名虽不在，实却存焉。否则联盟只是大而无当，根本没有自主权的怪物。”

不老神仙脸色变得阴沉无比，冷然转向西宁三老道：“不老想听听三位的意见？”他本很有把握和西宁派联手，推翻任何要插手到怒蛟帮与魔师宫斗争的建议。哪知秦梦瑶的提议，却是要推倒联盟的根本架构，更挑起了八派间的矛盾，使他顿时落在下风。一腔怨气，不由出到没有积极反对秦梦瑶的西宁三老身上。

庄节何等老谋深算，哪还不知大势已去，且在某一程度上，他也深信韩柏的话，知道他消息灵通，才智过人，更绝不会陷害自己。又由叶素冬处听来朱元璋暗谕不要插手八派纷争的指示，遂干咳一声道：“向兄说得好，联盟只不过是一个名称，只要我们各派衷诚合作，没了名称，实质上仍无分别，行动却灵活多了。”

这次秦梦瑶亦感诧异，想不到西宁派在这件明显违反了朱元璋意愿的事上，如此容易应付。她要解散联盟，实在是听了单玉如的事后，一个突然而来的决定，若任由联盟存在，一旦单玉如得势，由于有允炆的出头掌纛，联盟只会变成这妖妇的凶器和工具。因为朝中将领大部分出身于八派，八派的意向，亦成了他们的最高指示。联盟的瓦解，自然大幅削弱单玉如的力量，所以田桐反对得这么激烈。庄节的立场清楚表达后，联盟的解散，已到了不能挽回的局面，不老神仙气得脸色煞白，霍地起立，身旁的谢峰亦随之站起来。这与无想僧齐名的高手一挥拂尘，一下发出激响的破空声，愤然离座，代表了联盟的正式解体和结束。

一名禁卫和长白诸人擦身而过，直奔到叶素冬前，跪下道：“皇上宣禁卫长立即进宫见驾。”众人露出讶色，不明白朱元璋因何事如此紧张，竟要把正参与元老会议的叶素冬召去？有三个人露出不同的神色。一个自然是武当俗家高手田桐，另两个竟然是不老神仙和谢峰。当那禁卫匆匆而至，两人交换了个眼色，竟似知道禁卫因何而来。所有这些微妙的反应，无一可瞒过秦梦瑶通明的慧心。

韩柏离开皇宫，想起刚才朱元璋可怕的眼神和笑容，心中寒意愈盛。蓝玉胡惟庸和有份参与他们谋反的手下故是死有余辜，可是被诛连的亲族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有很多还是老人、女人和小孩子，那自己不是连累了很多人吗？想到这里，几乎想痛哭一场，对政治斗争生出极度的憎厌。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过错并不出在自己身上，只是朱元璋的主意罢了！懊恼间又想起秀色和盈散花，心情更是郁结难解。蓦地有人在对街呼唤他的名字，韩柏循声望去，只见有一群尼姑，领头的是曾有一面之缘的忘情师太，身旁还有那美得眩目的小尼云素和范良极的情人云清，云清还在向他招手。换了平时，有机会接触云素，纵只是眼看手勿动，他也会欢欣雀跃。可是此刻正担心朱元璋的手段，又悲痛秀色的芳华早逝，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只想找个无人的地方痛哭一场。但又不能不给云清面子，勉强收摄心神，走了过去，来到忘情师太身前，一揖到地，道：“韩柏拜见师太！”

忘情师太和云素等十多双眼睛全集中到他身上，见他一本正经，表情肃穆，大感奇怪。

忘情师太温和地道：“韩施主有没有空，贫尼想和你说几句话。”

韩柏想起在这里见到忘情师太，八派的元老会议当然结束了，自己好应赶去与秦梦瑶三女会合，本要拒绝，但却碍于云清情面，说不出口来。犹豫间，忘情师太已看穿他的心意，微笑道：“贫尼落脚的庵堂就在这里，不会耽误韩施主太多时间。”

韩柏终发觉此刻正站在一所尼庵的大门处，奇道：“师太你老人家不是住在西宁道场吗？”

忘情师太淡淡道：“由今天开始不是了！”转入庵堂里去。

韩柏追在她背后，恰好夹在云清和云素的中间。云素好奇并天真地用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偷偷打量他。云清则低声问道：“小柏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妥？”韩柏颓然叹气，摇了摇头。

到了庵堂里，忘情师太背着佛座盘膝坐在地上，云清云素这两位种子高手则分坐在她左右，其余弟子退出堂外。韩柏学她们般趺坐对面，嗅着炉鼎透出的清香气味，情绪逐渐平静下来。

忘情师太温和一笑道：“施主的道心种魔大法非比寻常，那晚在我们这些老骨头前，仍表现得不亢不卑，威风八面。”再爱怜地看了云素一眼，柔声道：“云素已是我们出云庵近百年来，成就最高的弟子，但仍仗施主手下留情，才没有受伤。”

韩柏忍不住瞥了云素尼一眼，只见她瞪着那双清澈澄明的大眼睛，毫不畏惧地看着自己，忽然心中一阵惭愧。因为他灵锐的魔种，感应到她纯净晶莹的佛心，没有半丝尘俗之念，有的只是高尚的情操，想起自己对她的不轨之心，哪能不羞愧。若换了平时，他怎会有这种明悟，只是刚受连番打击，色心尽去，察觉到对方的心境。

忘情师太对这一切洞察无遗，欣然道：“云清已把你们的事详细告诉了我。唉！你们为了天下的福祉出生入死，而我们八派却只在坐享其成，贫尼想起便感到羞惭。”

韩柏一呆道：“我们！”忍不住望向云清，暗忖：难道她把和范良极的关系都告诉了师父？

云清俏脸一红，垂下头去，显是知道韩柏为何偷看她。她虽是带发修行，终仍可算是半个修行的人，自然会因捺不住春情而不好意思。

忘情师太微微一笑道：“云清没有隐瞒，门法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古往今来，已不知多少人被规矩所害。何况范良极一片诚心，而云清亦经过了一段长时间的内心挣扎，才发觉自己不可以没有对方，这种真挚的感情，最是难得，所以贫尼绝不会抱残守缺，硬要拆散他们。”

韩柏听到“挣扎”两字，想起她和范良极初吻的情景，忍不住又看了云清一眼。云清先是赧然，接着醒觉，狠狠瞪他一眼。

忘情师太续道：“这次贫尼想与施主说话，就是想了解一下现在的情况，看看有什么地方可以尽点心力？”

韩柏对这值得尊敬的老师太更生好感，心头亲切温暖，道：“要说都不知从何说起，韩柏只希望师太和……嘿！”忍不住又瞧了正瞪大妙目看着他的云素，才续道：“和小师父们尽早离开京师这险恶之地，回到出云庵去，不要卷入丑恶的政治旋涡里去。”

他确是有感而发，尤其不希望纯如白纸娇柔可爱的云素尼，被丑恶的斗争污染她净美的灵魂。忘情师太三人都想不到韩柏有这种为人设想的胸怀，对他顿然改观。

忘情师太正容道：“听施主这么说，定是遇上了非常棘手的事，忘情更不能独善其身，施主放心说吧！贫尼早经历过无数风浪，生死得失均不会摆在心头。”

韩柏肃然起敬，搔头道：“小子无知，忘记了师太乃白道顶尖高手，不过现在的形势可说是有力无处使，鬼王也想离开京师。”忘情师徒三人一齐动容。

韩柏站了起来，道：“不如这样吧！我先回道场去找梦瑶她们，然后才和你们一块儿到鬼王府去共商大计，好吗？”

忘情师太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点头道：“既是如此，贫尼便先遣门下弟子离京，若发生什么事，应变时可以灵活一点。”

忘情师太这么明白事理，韩柏大喜而去，行前忍不住狠狠盯了云素一眼。

鬼王府。金石藏书堂内。朱元璋哈哈一笑，向坐在一旁的虚若无道：“上次小弟来此，求若无兄占算国运，转眼又两个月零八天。若无兄卦理精湛，有鬼神莫测之机，所说诸事，一一应验，小弟钦佩不已。”

鬼王虚若无淡淡一笑道：“看元璋成竹在胸的样子，必是万事顺遂，可喜可贺。”

朱元璋龙目寒光一闪道：“自静庵仙逝的消息传来后，小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尘往事，唉！小弟自甲辰年晋称吴王，至今不觉已有三十四年，回想起来，就像做了一场春秋大梦。若无兄说得对，除了每次胜利后的刹那光阴，小弟从未真正感到快乐和满足过。只知埋首政务，若把这些工作由小弟处拿走，我将一无所有。”

虚若无摇头叹道：“这就是当皇帝的代价。所以虚某从不肯把你当作皇帝，就是希望你还有个可以说话的人，可惜这却成了你我间最大的冲突和矛盾！不过你肯在这时刻仍来见我，虚某心中仍有点安慰，五十年的交情总算还有点剩余下来。”

朱元璋一呆道：“若无兄怎会有这番话，朱元璋尽管对任何人无情无义，但与若无兄的一番交情，却是真诚无私的。”

鬼王虚若无仰天长笑，双目神光电射，锐利的眼神凝定在朱元璋脸上，冷然道：“虚某与里赤媚之战，如弦上之箭，势在必发，此战不论胜败，虚某都将抛开一切，归隐山林，再不理江湖与朝廷之事，元璋你亦不需再为虚某的事煞费思量。”

朱元璋剧震道：“若无兄似对小弟误会甚深，只要若无兄一句话，小弟可发动手中所有力量，让里赤媚等无一人能生离京师。”

虚若无哈哈一笑道：“元璋说笑了，现在你岂可分神去对付这批高手如云的外族联军，何况对方有庞斑助阵，除非请得浪翻云出手，不过你也应知浪翻云绝不会听你我的命令吧！”

朱元璋微笑道：“若无兄已知蓝玉和胡惟庸的事了。”

鬼王虚若无不置可否，岔开话题道：“元璋今日来找虚某，是否为了燕王的事？”

朱元璋面容一沉道：“若无兄是否知道这逆子要行刺我这个亲爹？”

虚若无长叹道：“元璋！我要你坦白告诉我，若换了你在他的处境，你会怎么做？”

朱元璋龙目冷芒一闪，不悦道：“若无兄还要护着他吗？”

虚若无摇头苦笑道：“元璋真是那么善忘吗？我刚才说过：与里赤媚决战后，我再不会参与朝廷的事，你大寿一过，虚某立即离开京师，世上等于没有了虚若无这一个人，你要干什么，我不管不理。”接着语气转寒道：“可是在这大寿之期，虚某却绝不许你在我眼前对付小棣，这之后就是你们父子之间的事。”

朱元璋沉默下来，凝望脚下的阶砖，沉吟不语。虚若无微微一笑道：“自你登基后，我虚若无还是第一次对元璋你如此疾言厉色，你心中定然很不舒服。”

朱元璋脸上露出回忆思索的神色，缓缓道：“我朱元璋这辈子最神伤魂断的三个时刻，就是言静庵，纪惜惜的离开和马皇后的身故。还记得马皇后断气前紧握着我的手，要我尊重若无兄的意见。嘿！区区三天之期，若我朱元璋都不遵照若无兄的吩咐，怎对得住若无兄的恩情和马皇后的遗言。好吧！皇天在上，朱元璋便立此承诺，若无兄可以放心。”

虚若无露出一丝笑意，旋又满怀感触道：“天数有定，元璋你要记着，我虚若无的一切作为，都是为保你朱家天下，让万民能长享太平。”

朱元璋一震朝虚若无望去，疑惑地道：“若无兄话中隐含深意，可否说得清楚一点？”

虚若无正容道：“相识至今，我虚若无可曾对你有过一字诳语？”

朱元璋仔细地打量着他，肯定地摇头。虚若无道：“那就足够了，皇上！”

朱元璋愕然望向这唯一剩下来的老朋友，自登基称帝以来，虚若无还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称他皇上。

秦淮河最具规模的其中一所酒楼的大厢房内，筵开两席。浪翻云、凌战天等怒蛟帮在京师的领袖人物全体在场，还有左诗三女、小雯雯、颜烟如、风行烈和戚长征夫妇等人，气氛热烈。男女分席，泾渭分明，却无损融洽和亲切。喝的自然是清溪流泉。众女都争着去亲抱刚换上了左诗为她缝制的新棉衣的小雯雯，使这小女孩的笑声填满厢房。

男席处凌战天夸奖范豹道：“还是小豹有办法，这么匆忙也可以叫人弄出如此精美的筵席来，我们真是口福不浅，大家来痛饮一杯！”各人起哄对饮。

戚长征笑道：“你们不知小豹现在在京城是多么吃得开，禁卫和东厂的头子们个个和他称兄道弟呢。”

风行烈插入笑道：“祝他早日与颜姑娘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这两句话不但在这一席掀起热烈的欢笑，也引起了另一席的调笑。范豹和颜烟如虽是一席之隔，仍忍不住面红耳赤地交换了个甜蜜的眼神。

戚长征开怀道：“不是请了东厂的人去找韩柏这家伙吗？为何还未来呢？”

上官鹰笑道：“这家伙不是又溜了去泡妞吧！”

那边的左诗娇叱道：“他敢！”众人齐声大笑。

翟雨时叹道：“有谁曾想过我们会在京师摆明反贼的身份，呼朋唤友，大吃大喝呢？”

浪翻云看着杯内的绝世美酒，微微一笑道：“若有人看到我们现在的样子，谁想得到今晚就是与强敌生死决战的时刻？”

范良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道：“我也想不到，却是知道！”众人大喜。

范良极推门而入，一番热闹的招呼，老贼头亲了干女儿小雯雯后，来到浪翻云旁坐下，压低声音道：“我跟了田桐一整天，终于找到天命教另一个秘巢，八派的元老会议定是有重要事情发生了，这家伙迫不及待去报告。”众人静了下来。

翟雨时轻轻道：“不知单玉如是否在那里？”

范良极低声道：“若她在那里，我便没有那么容易自由出入，不过你们的老朋友大医师瞿秋白却躲在那里。”

上官鹰一震道：“什么？”

凌战天沉声道：“且慢！暂时还不可以动他，但我们取不到他的人头在手，绝不离开京师。”

范良极道：“还有一个你们想不到的人，就是终日拿着把不伦不类兵器的展羽。”

众人大为错愕，想不到“矛铲双飞”展羽竟是单玉如的人，难怪以他的身份地位，屈身楞严之下了。

翟雨时道：“单玉如二十多年的布置真个没有白费，看来文官武将中，亦由胡惟庸巧妙地安插了很多人进去，所以可轻易把政权攫取过来，如此看来，燕王虽是一代名将，争斗起来，前景未可乐观。”

浪翻云微笑道：“那就要看我们肯不肯站在他那一边。”

凌战天点头道：“离京后我们立即扫平胡节的水师和黄河帮，收复怒蛟岛，重新控制长江，那时任单玉如三头六臂，也须面对两面的战场。”

浪翻云道：“不过我们最好和燕王先谈谈，才可助他打天下，否则只是重蹈当日覆辙，最后再次变成反贼。”

范良极道：“我还发现秘巢内有幅京师的大地图，左家老巷、莫愁湖和鬼王府都涂上红色，还有不同颜色的箭头和符号，显示天命教的人有着周详的计划，要封锁和攻打这三处地方，我们不可不防。”

浪翻云道：“我早想过这问题，今晚所有人全迁到鬼王府去，明天开始我们把功力较次的人和妇孺全部撤离京师，只要朱元璋仍在，天命教绝不敢动鬼王保护下的船队，那我们应变起来，或战或逃容易多了。唔！有人来了！”话犹未已，韩柏领着虚夜月和庄青霜走了进来。两女发现小雯雯，如获至宝，欢呼一声拥了过去。

韩柏轻拧了一下这小家伙的脸蛋后，走过来兴奋道：“梦瑶解散了八派联盟了！”众皆愕然。

浪翻云会心微笑道：“真有她的一套。”

范良极道：“瑶妹呢？”

韩柏先凑到他耳旁，神秘地说了一番话。众人见范良极两眼不住放光发亮，都讶然瞪着他们。忽地范良极怪叫一声，翻身离椅，一阵风般冲出房外。韩柏则右手一伸，抓起一只大鸡腿，狼吞虎咽起来，吃相自是令人不敢恭维。

风行烈皱眉道：“你和老贼头说了什么话？”

韩柏满嘴鸡肉，含糊不清地道：“我告诉他，他的未来娇妻和未来娇妻的师父正在楼下等他。”众人为之莞尔。

戚长征道：“你的仙子在哪里？”

韩柏道：“她也在楼下。”随手丢了一丝肉都没有留下的鸡骨，笑道：“可以打道回鬼王府了吗？今晚这么精彩，让我们香汤沐浴，再大吃他一顿，才有精神力气陪我们域外来的朋友玩个痛快呢！”

上官鹰笑道：“你这小哥真有趣！来！让本帮主敬你一杯。”起哄声中，众人轰然痛饮。

朱元璋回到皇宫，立即把严无惧和叶素冬两人召来。两人跪伏地上，静待他的吩咐。

朱元璋道：“蓝玉和胡惟庸的事预备好了吗？”两人忙应预备好了。

朱元璋沉声道：“朕要把所有离开京师的水陆交通要道彻底封锁，特别要注意与鬼王有关的车队和船队，假若燕王要逃离京师，立杀无赦，清楚了吗？”两人心中一震，连忙领旨。

朱元璋微微一笑，道：“给我找韩柏来，鬼王不说出来的事，朕不信他敢不说出来。”

第六章 结成联盟

韩柏的手掌离开了燕王棣的天灵大穴，骇然道：“这种孕有无数微小生命的毒素真是厉害，若非受我输入燕王天灵穴内的魔气气机所诱，自行从散布体内的隐暗处走出来，循经脉游移到天灵穴内，我想纵是大罗金仙，也无法救得了。”

燕王脸泛奇异红光，打了个寒噤道：“这种媚蛊确是姹女门对付男人既霸道又厉害的大法，看来没有三天工夫，我休想把它们全数由天灵穴排出去呢。”

与他两掌相抵，助他运功的鬼王虚若无也露出凝重神色，徐徐吐出一口气后道：“这媚蛊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百倍，竟然合你我和梦瑶三人之力，仍不能一下子将它们驱出你体内，若勉强为之，小棣的经脉会因受不起那种过度的真气冲激，变成瘫痪，那就糟糕。”

单掌按在燕王棣背上，盘膝而坐的秦梦瑶，俏脸闪亮圣洁不沾半点俗尘的光辉，淡然道：“这是因蛊虫吸收了魔种的力量，壮大起来。先师曾有言：蛊法内最厉害的就是这种能入侵人脑，控制人脑神经的蛊毒。燕王在蛊虫未被完全驱出脑外，化作空气前，千万不要和人动手，否则蛊虫回蹿脑内，又因已吸收了魔气，那时就算浪翻云和庞斑肯联手救你，也要束手无策。”接着幽幽一叹道：“你究竟做过什么事？使人不惜一切，舍身养蛊来对付你？”

燕王棣双目厉芒猛闪，显是恨不得把盈散花碎尸万段，但旋又显出悔恨之态，摇头不语。他的真正反应怎瞒得过秦梦瑶的剑心通明，她秀眸一黯，却没有说话。

鬼王眉头大皱道：“若小棣三天内不能与人动手，怎样逃出金陵去？单玉如这么厉害，而小棣现在又是她眼中之刺，绝不会眼睁睁放走他的。”

各人明白他话中含意。若要送走燕王，必须有秦梦瑶、韩柏这类级数的高手才成，但这三天正是最惨烈斗争的关键时刻，没有人能分身办这件事。

燕王棣充满自信道：“我这次来京，带来了一批最得力的手下，包括了塞内外高手二百多人，其中至少有八个人算得上是一流好手，现正潜伏在京师之内，只要不是父王下旨阻我离京，我有能力自行离去。”韩柏想起那天在西宁街借巨铁轮行刺他的女子，仍犹有余悸，知道燕王所言不虚。

秦梦瑶收回玉掌，淡淡道：“你在京城的实力瞒得过白芳华吗？”

燕王脸色微变，沉吟片晌后低叹道：“我不敢肯定！”

秦梦瑶道：“这叫有心算无心。她长期在旁默默观察调查，你那批人始终是生面人，怎瞒得过京内明明暗暗的情报系统，只从人手调动上，就能全盘知悉你的逃走行动。假若你知道长白派和展羽，这类白道大派和黑道高手均与单玉如秘密勾结，就不会那么有把握说能逃出去。”

燕王终于脸色剧变，冷哼一声，没有再说话。他本身也是胆大包天，横行霸道的人物，虽处困境，却丝毫不气馁。

鬼王摇头苦笑道：“过了今晚再说吧！若我还身安力健，明天便送你离京，看谁敢来查虚某的船。”轻喝道：“青衣进来！”

铁青衣推门进入金石藏书堂后鬼王的寝室，道：“朱元璋下诏姑爷立即进宫见他。”

鬼王微一错愕，与燕王交换个眼色，瞧着韩柏道：“这事你要权宜应变，千万不可硬撑到底，否则立招杀身之祸。”

韩柏一呆道：“他不会那么无情地对付我吧？”

秦梦瑶道：“鸟尽弓藏，他主要是利用你来对付蓝玉及胡惟庸，现在目的已达，你在他心中的价值大大减低，若还不明白这情势，你说不定会吃大亏。”

韩柏道：“有什么事发生，老公公他们自然会护着我的。”

鬼王失笑道：“好天真的小子，朱元璋若靠的只是影子太监，那他的江山岂非由梦瑶控制？哼！我以前还以为没有人比元璋更懂深藏不露，岂知一山仍有一山高，竟出了个单玉如。”

韩柏跳了起来道：“小婿明白，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又向秦梦瑶嘻嘻一笑道：“梦瑶不送为夫一程吗？”

秦梦瑶白了他一眼，那种娇丽看得鬼王等全呆了一呆。出奇的是那种娇态一点不会惹人遐想，仍有那种说不出来的超然俗世的神韵，这感觉的动人处比以前更胜一筹。她盈然起立，随韩柏去了。

铁青衣转向燕王道：“怒蛟帮的人在等燕王商议大事。”

燕王精神一振，向鬼王诚心诚意地叩了三个响头，出室而去。

韩柏和秦梦瑶并肩在鬼王府通幽小径上漫步，四周是被大雪盖着的林园美景。午后的鬼王府出奇的宁静，令人一点想不到大战将临。虚夜月忙于安排左诗等人迁到鬼王府，让两人得到独处的机会。只要能和秦梦瑶在一起，韩柏便心足意满，有飘然若仙的感觉。昨晚与这仙子间的风流韵事，重涌心头，却纯是一种动人心神的回忆，没有半丝歪念。其他所有人和事此刻都疏远暗淡起来，包括秀色和盈散花的凄惨遭遇，似发生在非常遥远的地方，他的感情再不卷缠其中，似有种从感情泥淖解脱出来的轻松感觉。韩柏蓦地醒悟地吃了一惊，为何自己会有这么奇怪的感觉？如此地“不投入”？不由往身旁的美女瞧去。

在他身旁默默缓行的秦梦瑶仍是那副淡雅如仙、飘逸出尘的宁恬模样，感应到韩柏震惊的目光，抿嘴一笑道：“韩郎不要吃惊，你是受了梦瑶在你魔种内留下道胎的影响，又因人家的气机牵引，所以起了出世之心。”

哪知韩柏更是虎躯剧震，停了下来，呆瞪着她。秦梦瑶走前两步，优雅闲逸地转过娇躯，容色静似无纹止水，淡然自若地看着他。韩柏像回到了在与她一吻定情前的时空倒流里，与她再没有半分男女亲密的关系，两人间从未发生过任何情欲事。他很想将她拥入怀里，像往日般与她调情，却没有那种意志和力量，不由一阵茫然。忽然间他明白到秦梦瑶的剑心通明，已把自己那一丝感情破绽缝补了，宛如重圆的破镜，臻至比往昔更通灵透达的圆满境界，她再不受自己魔种的影响。那并非说仙子不再爱他，而是她的爱已超然于尘俗的男女爱恋之上，再不追求肉体的关系，那或许是一种难以言喻但却更深刻的感情，却非他一直期望的那一种。他们之间精神的联系，使他们不用说话，便揣摩到对方微妙的心意。她说得对！他既胜了，但又败了。正因为她故意助他彻底征服自己，秦梦瑶遂于修为上跨进一大步，达至剑心通明大圆满的层次。

韩柏潇洒地苦笑摊手道：“好梦瑶！为夫败了。”

秦梦瑶嘴角逸出一丝爱怜的笑意，移身他怀里，没有说话。两人享受着道胎魔种直接交触的醉人感觉，但却没有像以往般泛起爱欲的涟漪，只是一种升华了的精神交接。韩柏也没有像以前般肉欲上的冲动，默默尝着个中醉人滋味。

秦梦瑶缓缓移开娇躯，美眸闪动圣洁的光辉，柔情似水地轻轻道：“梦瑶要韩郎知道，她是多么感激你让她尝到爱情的滋味。而她亦永远视你为夫，明白吗？”

韩柏长长吁出一口大气，哈哈一笑道：“想不明白也不成，谁叫我能一丝不漏的，接收你心灵传过来的讯息。”又欣然道：“这里事情告一段落后，梦瑶会到哪里去？”

秦梦瑶淡逸微笑，柔声道：“当然是回慈航静斋去，由哪里来回到哪里去。有空不妨来探望你的妻子。”在怀里掏出一封未拆的信，递给他道：“这是师父临终前写给我的遗书，据说还有两封，一封给师姊，一封给庞斑。”

韩柏茫然接信，封笺上仍有秦梦瑶的体香和热气，愕然道：“为何信函仍是原封不动？”

秦梦瑶平静地道：“这信是由了尽禅主亲手交给我，当时我怕影响我们的双修，故要留待事后看，但现在已不想看了！便把它当作最珍贵的礼物，赠给韩郎，任凭处理。”

韩柏把信塞入怀内，失笑道：“梦瑶早把最珍贵的礼物送给我了！不过这东西可作为一个美好的具体回忆。是了！我真的可随时到静斋来探望你吗？不要到时因要面壁清修，给我吃闭门羹呢！”

秦梦瑶横他一眼微嗔道：“你这人呀！人家怎舍得那样对待你！”再微微一笑道：“出世而入世，入世而出世，有了韩郎，梦瑶确感不虚此行。回斋后梦瑶将不再踏足尘世，师父希望国泰民安的心愿，由梦瑶的夫君去完成吧。韩郎请记着，梦瑶永远是你的妻子。”

韩柏苦笑道：“不知是否受了你输入体内的道胎影响，我感到现在这种关系更美妙，更是前未曾有的精彩。好了！不过却要答应我，必须正式道别才可以回静斋去，走前至少要来个长吻，或者让我的手不规矩一下，否则我怎么也要追你回来。”

秦梦瑶见他似故态复萌，不嗔反喜，伸手爱怜地抚摸他的脸颊，轻轻吻他的嘴唇，喜滋滋道：“梦瑶记着了。”又别有深意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梦瑶就送夫郎到此吧！”

韩柏仰天哈哈一笑，伸手在她脸蛋拧了一把，爽然去了，再没有回过头来。秦梦瑶美目亮了起来，直至他背影消失在园林尽处，露出一丝不可言传的笑意。

方夜羽陪着庞斑，离开院落，由后门向背靠着的鸡笼山走去。幽深的山径不见房舍行人，只有迷人的冬雪美景。柳暗花明，远方的鬼王府不时出现在左方遥远处，有时看到的则是被大雪覆盖了的迷人市景。

庞斑容色平静，充满漫步山林的悠闲意味，淡然笑道：“甄素善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要驾驭她，必须采非常手段。但千万不要真的爱上她，只看她的眼睛，便知她不会满足于任何已到手的东西。”

方夜羽从容道：“夜羽晓得了！此女非常狡猾，故意把韩柏挂在口边，是要引起我的妒忌，使我对她另眼相看，为她着急。”

庞斑欣然点头道：“不愧庞某徒儿，情多恨亦多，这乃千古不移的至理；释迦教人四大皆空，就是深明陷身世情之苦，要离苦得乐，只有忘情一途。而情因肉身而来，唯有舍弃肉身才成。”

方夜羽想起了秦梦瑶，默然不语。好一会才道：“师尊刚才向里老师指出，宫内另有厉害人物，不知所指何人？是否天命教的单玉如。”接着叹道：“这女人真个厉害，我们还是最近由师兄处知道胡惟庸背后一直有她在撑腰。这次胡惟庸对付朱元璋的计划，当亦是由她一手设计。此事尚未有机会向师尊禀告。”

庞斑平静地道：“看来应是她了，只有她那种级数的魔功，方能使我生出感应。”接着双目闪过寒芒道：“你对师兄观感如何？”

方夜羽脸色微变，愕然道：“楞师兄不是有什么不妥吧？”

两人来到接近山巅的一座凉亭坐下，庞斑眼中射出缅怀的神色，道：“当年赤媚的师父扩廓被鬼王所伤，性命垂危，着人把自己抬到我眼前来，求为师出手对付朱元璋，否则大蒙会有灭族之灾。”又无限感慨的一叹道：“扩廓是为师看得起的几个人物之一，见到他那样子，为师也不由动情，亦因这一个念头，使为师收了你们两个徒儿。”

方夜羽心中感激，若不是庞斑，他可能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人，不会是现在领导域外群雄，与朱元璋争霸天下的人物。楞严更是庞斑费尽心力培育出来的超卓人物，性格阴沉，深藏不露。在朝廷论武功排名虽在燕王蓝玉之下，但方夜羽却知道是他蓄意如此，事实上楞严绝不逊于这两个人。楞严并非蒙人，而是当年跟随朱元璋的其中一名亲信将领的后人，这人因触怒朱元璋，在一次战役中朱元璋故意不派援军，任他力战而死，庞斑看准此点，收楞严为徒，以他来做卧底。

庞斑神色恢复平静，淡淡道：“每一个人都会为自己的私利和理想奋斗，你师兄怎能例外？”

方夜羽忍不住心中的震撼，失声道：“师尊是否指师兄与单玉如勾结，背叛了我们呢？”

庞斑仰天一阵长笑道：“没有人比我更明白你师兄才智武功的深浅，就算单玉如有三头六臂，能瞒过他一时，也瞒不了二十多年。”

方夜羽眼中掠过厉芒，平静地道：“待夜羽立即把师兄找来，让师尊问个明白。”

庞斑若无其事地微笑道：“让他自己来见为师吧！否则就算他躲到单玉如的床底去，仍保不住小命。”

月榭内，怒蛟帮的几个主要人物，除浪翻云外全到齐了，外人只有一个风行烈。燕王踏入月榭里，众人起立相迎，一番客气后，凌战天作出含意深远的姿态，把燕王请到上首坐好。

坐定后，上官鹰开门见山道：“我们可全力助燕王对抗单玉如和替你打江山，事成后我们解散怒蛟帮和邪异门，燕王意下如何？”

燕王微一错愕，旋道：“大恩不言谢，将来若本王登上帝位，定会论功行赏，如有食言，叫我不得寿终正寝。”

凌战天笑道：“好！快人快语。只不过山野草民，哪受得起朝廷俸禄，论功行赏这一句可免了。”

燕王乃枭雄人物，起立一揖道：“如此我们就是朋友，即使将来本王成了大明皇帝，彼此不用执君臣之礼，他日贵帮上下愿留者留，不留者本王亦保你们和子孙永享清福。”众人起立回礼。

戚长征笑道：“确是精彩，几句话把这么复杂的事决定了。”

燕王道：“能给本王雪中送炭者，不是真正的朋友是什么？为了报答诸位，本王会全心治理天下。”

众人交换个眼色，均感折服，那并非说他们对燕王的话深信不疑，而是佩服燕王清楚地把握到怒蛟帮的重要性，和肯助他打天下的原因，并作出正确的回应。

燕王再向风行烈诚恳地道：“若本王登上帝位，必会全力助风兄重整无双国，如有违誓，叫我不得好死！”在短短时间内，他先后立下两个毒誓。

风行烈暗忖当年的朱元璋亦必像他现在这种襟胸气度，使人甘于为他卖命。不过虽明知如此，燕王的话仍叫人受用，欣然道：“客气话不说了，现在形势对我们有害无利，燕王有什么打算呢？”

众人均明白他的意思。因为单玉如透过允炆，可名正言顺的把朱元璋手上所有实力全盘接收过去，燕王以区区一省之力，纵使加上怒蛟帮和邪异门，与单玉如相比仍有段很远的距离。

燕王请各人坐下，自己才坐下，望着翟雨时道：“本王这辈子从未像现在般六神无主，有力难施，翟先生乃本王早已闻名的智者，可肯赐教？”

翟雨时心道：你真懂得人尽其用，这样捧了我上天，我想收藏点也有所不能。谦辞一番后道：“现在形势明显，首先就是要逃出京师，还要愈快愈好，否则若令尊一死，要走便难之又难了。”

秦梦瑶甜美的声音传入来道：“要走必须今晚走，否则燕王必走不了！”众人齐齐一震，朝门口望去。

韩柏仍是由南面的洪武门入皇城。那是因想念着陈令方而兴起的下意识行动，这官欲熏心的老小子确是令他头痛的问题之一，要他现在弃官私逃，是很难说出口的话。但若待朱元璋出事后才叫他逃走，又怕迟了一步。倘他是单玉如，害死朱元璋，必压着他的死讯，令敌人没有防备之心，然后猝然发难，那时谁能不着她的道儿？经过六部的官衙，他正犹豫要如何溜进吏部找陈令方，太监大头头聂庆童在十多名禁卫拱护下迎来。两人客气地施礼还礼，并肩往内宫走去。

聂庆童忽地压低他那尖亢的太监嗓子，迅快地在他耳旁道：“请通知燕王，千万不要在这几天内离京，皇上正找借口杀他。”

韩柏吓了一跳，表面却装作若无其事，哈哈一笑道：“金陵这么好玩，我才不会蠢得急着离去呢。”心中同时明白过来，原来聂庆童是燕王的人，难怪燕王对朱元璋的行踪如此清楚。

聂庆童没再说话，领他直赴内宫。那里守卫之森严，几乎泼水不进。经过重重检查，韩柏解下鹰刀，终在寝宫的内殿见到朱元璋。

这大明的天子正由老公公和几个御医模样的人在检查身体，见到韩柏来，众人退了出去。老公公走前传音给他道：“小心点！他今天脾气不太好！”韩柏心中一凛，坐到下首。

朱元璋表面不露丝毫异样，哈哈一笑，和他闲聊两句，转入正题道：“若无兄有什么事在瞒着朕呢？”

韩柏想不到他如此开门见山，一针见血。反支吾起来，不知该如何应对。

朱元璋对自己的猜想更无疑问，不怒反喜道：“没有人比朕更谨慎小心的了，问题定是出在单玉如身上。”又油然微笑道：“自从你告诉朕陈贵妃有问题后，朕不但没有再到她那里去，也没有到任何妃嫔处去。这些天来，所有人均被禁止离开内皇城半步。”

韩柏这才明白聂庆童为何要通过他向燕王传话，因为一个小太监都溜不出去。

朱元璋双目厉芒一闪道：“就算单玉如有人潜在宫内，亦绝对害不了朕。朕身旁不但有武功高强的秘密侍卫，更有对付用毒的专家。哼！舍去动武用毒两途，单玉如还有什么法宝？”

韩柏像个呆子般听着。“砰！”朱元璋一掌拍在身旁的几上，声色俱厉道：“可是若无兄看着朕的眼光，却像看着个行将就木的病人那样，你立即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韩柏吓了一跳，苦笑道：“小子真的不知道！”

朱元璋阴沉地微笑道：“数十年来，从没有人可以瞒骗朕。朕要做的事，必然可以做到，要知道的事，迟早也可以知道。你若不说，朕随便找几个人来拷问一下，例如那个秀云，她仍在宫内，你不是说她和媚娘等同是单玉如的人吗？”

韩柏苦笑道：“皇上真会看人，小子所有弱点都握在皇上的手心里。”

朱元璋容色转为温和，柔声道：“就算你不为这些人着想，也应为天下万民着想。朕无时敢忘静庵那句‘以民为本’的话，若天下落进单玉如手里，战乱立起，受苦的还不是老百姓？只因这点，你便不应瞒朕。”

韩柏给他软硬兼施，弄得六神无主，最要命是他的确对朱元璋生出了感情，把心一横道：“说便说吧！但皇上可否答应在对付胡惟庸和蓝玉两人时，不牵连那么多人呢？”

朱元璋微一错愕，凝神看他好一会后，缓缓点着头道：“若别人这样说，朕定叫他人头落地，但这回朕却破例答应你。”

韩柏仍不放心，道：“例如那个总捕头宋鲲，皇上要拿他怎样，小子很难阻止，但他的家人亲族，却请皇上赦了他们吧！”

朱元璋笑道：“那是因为韩家的二姑娘要嫁入宋家吧！哈！你真是个念旧的人。”

韩柏心中一寒，暗忖连这种琐事都瞒他不过，由此可见他的情报网多么严密。不由更佩服单玉如，正如鬼王所言：一山还有一山高。

朱元璋忽岔开话题道：“小子你说应否立即将陈贵妃和楞严处死？”

韩柏真的大吃一惊，愕然看着他。朱元璋微笑道：“色目人混毒之法，防不胜防，唯一方法是彻底铲除祸根。”

韩柏目瞪口呆道：“皇上不是说下不了手吗？”

朱元璋若无其事道：“要成大事岂能没有牺牲？我已把玉真软禁起来，禁止她和任何人接触。只要一声令下，她便要玉殒香消，谁也救不了她。哼！她竟敢骗我。”接着长叹一声道：“朕真的老了！否则早把她宰掉。”

韩柏吁出一口气，自知以自己的幼稚思维，绝没法了解明白这掌握天下生死的厉害人物和他的手段。

朱元璋微笑道：“要见她一面吗？”

韩柏摆手摇头道：“这个最好免了！”

朱元璋望着殿顶，眼中射出复杂至极的神色，好一会后道：“告诉朕！单玉如是否藏在朕的皇宫之内？”

韩柏浑身一震，暗叫厉害，深吸一口气道：“皇上英明，只凭鬼王说话的语气神态，竟猜出这么多事来！”

朱元璋傲然一笑道：“一直以来，朕均以为单玉如是透过胡惟庸来与朕争天下，所以一直低估了她。到今天看到若无兄的神态，才猜到她另有手段。而唯一对付朕的方法，就是躲在宫内以毒计害朕，不过朕可以告诉你，没有人可以害朕，那根本是不可能的。”接着双眉扬起道：“你当我不知楞严和胡惟庸私下勾结吗？只不过他在骗朕，朕也在利用他罢了！”韩柏像个呆子般听着。

朱元璋亲切地笑着道：“好了！说吧！”

韩柏吓了一跳，忍不住搔头道：“其实到目前为止，我们也只是止于猜想……”

朱元璋失笑道：“两军相对，敌人难道会亲口告诉你他们的计划吗？这事当然只有猜想，朕难道会因此怪你吗？”

韩柏嗫嚅道：“此事牵涉到皇太孙的母亲恭夫人……”

朱元璋龙躯剧震，色变道：“什么？”

韩柏并非收藏得住的人，横竖开了头，继续说下去道：“那批胡惟庸要谋反的证据，来源很有问题，极可能是单玉如弃车保帅的策略，于是我们由此推想，最大的得益者，就是皇太孙，我……”

朱元璋狂喝道：“住嘴！”

韩柏大吃一惊，不解地往朱元璋瞧去。朱元璋龙颜再无半点血色，双目厉芒乱闪，显是失了方寸。

韩柏还想说话，朱元璋厉喝道：“给朕退出去！”

韩柏头皮发麻，他既能狠心杀陈贵妃，为何对付不了区区一个恭夫人？忽然间，他知道真的不了解朱元璋。半点都不明白！

秦梦瑶盈盈走进榭内。众人慌忙起立，对这超尘绝俗的美女，纵使是敌人亦要心存敬意。

秦梦瑶美目淡淡扫过众人，柔声道：“今晚将是金陵最混乱的晚上，人命贱如草芥，要走必须趁今晚走。否则让朱元璋收拾了蓝玉和胡惟庸，他可从容对付其他人。”

凌战天皱眉道：“可是方夜羽的外族联军，肯定会在今晚攻打鬼王府，这里面既包含私怨，亦牵涉到民族的仇恨，我们怎能在这时刻离去？”

秦梦瑶在遥对着燕王的另一方坐下来，当各人全入座后，俏目瞧着翟雨时，微微一笑道：“先生有没有想到，朱元璋为何要把所有人均引到京师来呢？”

翟雨时一声长叹道：“给梦瑶小姐这么一提，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到此刻终于明白过来。”

众人听得有点摸不着头脑。燕王默然不语，眼中闪着奇异的厉芒，显然明白了两人的话意。朱元璋是他父亲，他自然比别人了解他。

戚长征愕然和风行烈交换个眼色，发言道：“现在细想起来，朱元璋的确在背后操纵一切，若他蓄意不许任何人进京，真的没有人能到京师来。”

秦梦瑶洞悉一切似的目光扫过众人，轻颦浅叹，秀眸移往榭外动人的雪景，眼中射出缅怀伤感的神色，没有说话。众人都受她扣人心弦的神态吸引，静了下来，一时间只闻榭外水流的轻响。

秦梦瑶眼内伤怀之色更浓了，再轻叹一声，缓缓道：“他虽得了天下，但内心仍毫不满足，这二十年来，心中一直有几根难以去除的尖刺，其中两根就是浪翻云和庞斑。”众人一起动容，燕王亦不例外。

秦梦瑶收回目光，掠过众人，柔声道：“因为他要证明给先师看，他比这两人更优胜，更值得她倾心。可惜先师去得这么不合时，所以先师的仙逝，会对朱元璋造成这么严重的打击。”

燕王沉声道：“我从没想过这点，只猜到父王不容许有任何超然于他治权外的任何力量存在着。”

凌战天深吸一口气道：“这是说他绝不会容许我们活着离京，包括了庞斑和外族联军在内。”

戚长征冷哼道：“想归想，但能否做到，却是另一回事。”

翟雨时脸色凝重道：“千万不要低估朱元璋的真正实力，虽说不是对阵沙场，但只是以万计的禁卫军，便是不可轻侮的可怕力量。且谁知道他手上还有多少肯为他卖命武功高强的死士？”

秦梦瑶道：“只要想想这事他部署了二十多年，便可知事情的凶险。不要多想了，今晚得立即离开。否则除了庞斑、浪翻云等少数几人外，谁都闯不出去。”众人一起动容。

秦梦瑶轻轻道：“若非单玉如的出现，打乱了朱元璋的布置，说不定他真能成功。最厉害的是他利用各种势力间的矛盾关系，使他能一直置身事外，坐山观虎斗。唉！朱元璋已非先师当年所挑选的人，再不会听任何人的话，包括梦瑶在内。”

戚长征怒道：“这算什么英雄好汉，只懂耍手段！”

秦梦瑶莞尔道：“所以你不是当皇帝的料子，朱元璋的眼中只有成功一事，其他一切都不放在心上。”

众人的目光不由移到燕王处。燕王老脸一红，干咳一声道：“那是否所有人都要趁黑逃走？”

秦梦瑶道：“第一个应走的人是你，其次就是怒蛟帮诸位大哥，只要你们能安然离京，事情无论变得怎么坏，也有人可与单玉如对抗。”默然半晌后续道：“在整件事件中，唯一可左右朱元璋成败的是若无先生，只要他仍健在，凭着他在政军界的庞大影响力，朱元璋纵使要胡来也得有个限度，所以今晚若无先生和里赤媚之战，实是影响深远。”

戚长征断然道：“我怎也不肯走的，有本事就来取老戚的命吧！”

凌战天不悦道：“长征！”

风行烈亦决然道：“不杀了年怜丹，风某绝不离京。”

翟雨时插入道：“影子太监终日伴在朱元璋之侧，不会对他的实力和布置一无所知吧？”

秦梦瑶黛眉轻蹙道：“朱元璋算无遗策，怎会让老公公他们知道他的事？而且他只需发出命令，自会有叶素冬和严无惧等忠心手下去执行，要瞒过他们实易如反掌。”接着微微一笑道：“翟先生的确高明，猜到梦瑶是由老公公处得到消息，推断出朱元璋的真正心意。”众人均凝神看她，静待她说下去。

秦梦瑶深邃无尽的眼神异采连闪，语气则仍是恬静雅淡，悠然道：“由今早开始，朱元璋身旁忽然多了一批高手，其中有几个是退隐多年的人，包括了‘幻矛’直破天和‘亡神手’帅念祖两大高手在内。”

众人无不动容。两人当年均曾为大明得天下出力，却一直以客卿的超然身份，不受任何禄位。“幻矛”直破天的叔祖父，乃当年与大侠传鹰勇闯惊雁宫，七大高手之一的“矛宗”直力行，后与魔门高手毕夜惊高楼决战，同归于尽，留下不灭威名。“幻矛”直破天矛技得自家传，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被视为白道里矛技可与干罗相媲美的超卓人物。只是近二十年来销声匿迹，但提起用矛，则谁都不能忘记他。

另一人帅念祖以“亡神十八掌”纵横黑白两道，曾奉朱元璋之命，联同其他十二高手，联袂伏击庞斑，失败后只有他一人保命逃生，自此亦像直破天般退隐无踪。这些都是三十年前发生的事了，想不到两人再次现身人世，还是在这种关键时刻。三十年前他们均值壮年，现在都年过五十，假若他们一直潜修，厉害至若何程度，确是难以估料，何况这两人只代表朱元璋手上的部分筹码而已！

秦梦瑶平静地道：“随两人出现的还有一批三十来岁的高手，人数在百人间，均以大师父和二师父尊称他们。看来他们潜隐三十年，就是培育出来了这批杀手死士，专门对付浪翻云和庞斑。”

风行烈倒吸一口凉气道：“可想到这些人绝不会讲究武林规矩，只会以杀人为目的。倘加上特别阵式和武器，例如强弩火器等物，猝不及防下谁也要吃亏，朱元璋确是深谋远虑。”

燕王听他们左一句朱元璋，右一句朱元璋，毫无尊敬之意，连带自己的地位也给贬低，心中不舒服，干咳一声道：“那是说，父王收拾了蓝玉和胡惟庸后，立即会掉转枪头对付我们和庞斑，那我们还为何要留着斗生斗死呢？”

秦梦瑶叹道：“不斗行吗？例如梦瑶和红日法王便不得不斗个高低，不受任何其他事情影响。”众人无言以对。这正是朱元璋的厉害处，不愁你们不拼个两败俱伤。

凌战天断然道：“我明白了，长征可以留下，今晚我们和燕王立即离京，所有妇孺和无力自保的人亦须离去，否则再没有机会。”

楞严赶上鸡笼山顶的凉亭，细雪刚开始温柔地洒下来。庞斑独坐亭内，一言不发，静静看着徒儿由远而近，神情冰冷。

楞严来到他跟前，扑在地上，恭恭敬敬行了九叩大礼，仍伏地不起，平静地道：“严儿向师尊请罪！”

庞斑冰冷的容颜露出一丝笑意，道：“何罪之有？”

楞严叹道：“纸终包不住火，严儿的事怎瞒得过师尊呢？”

庞斑淡然道：“严儿是否爱上了陈玉真呢？”

楞严剧震道：“严儿不但爱上陈贵妃，还恋上了权高势重的无限风光，像酗酒者般泥足深陷。假若失去这一切，生命再无半点意义。”

庞斑仰天长笑道：“不愧庞某教出来的徒儿，若非你坦白若此，今天休想生离此地。”

楞严泰然道：“何用师尊下手，只要一句话，严儿立即自了此生。”

庞斑双目闪过精芒，完美的面容却不见丝毫波动，淡淡道：“陈玉真与单玉如是什么关系？”

楞严毫不隐瞒道：“玉真的外祖母是单玉如宠爱的贴身丫嬛，单玉如对玉真的娘亲亦非常疼爱，后来玉真的娘恋上采花大盗薛明玉，婚姻破裂后忧郁而终，玉真便往投靠单玉如，使单玉如惊为天人，悉心栽培，再透过严儿安排，让她成为朱元璋的贵妃。”

庞斑容色止水不扬，柔声道：“外传她是色目高手，精擅混毒之术，又是怎么一回事？”

楞严坦言道：“这要由单玉如说起，她一向对色目‘毒后’正法红出神入化的混毒秘技，非常仰慕。故把当时只有十二岁的玉真的娘，处心积虑地安排拜于正法红座下，成功地把混毒秘技偷学回来，玉真的毒技就是传自其母，更青出于蓝，单玉如亦要叹服。”

庞斑点头道：“静庵曾向为师提过单玉如，当时也有点印象，但仍想不到她如此深谋远虑，在数十年前已准备好今天的事。”接着若无其事道：“你又是怎样和她搭上的？”

楞严伏地叹道：“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严儿的弱点，先不说美女权势，只是她立誓得天下后不会派军出征蒙古，亦不会对付师弟和下面的人，严儿便难以拒绝她的要求。”顿了顿续道：“当然她可能只是骗我，不过至少在她得天下后一段颇长的日子里，仍不得不依赖严儿为她牢牢控制着整个厂卫系统，只凭这点，严儿便觉得与她合作有利无害，胜过被她活活害死。”接着抬头道：“正因心内有这想法，严儿今天方敢面对师尊，直言无忌。”

庞斑仰天长笑道：“好！识时务者是英雄，若非有你这招棋子，今天夜羽等说不定要全盘败北，死得一个不剩。哼！那时庞某人当然也不会让单玉如继续活下去享受她的荣华富贵。”

楞严低声道：“她对荣华富贵没有半分兴趣，生活简朴有如苦行的出家人。”

庞斑错愕道：“你不是没有和她上过床吧？”

楞严摇头道：“据她自言，自被言静庵击败受伤后，从没有和男人发生过关系。”

庞斑首次露出凝重之色，沉声道：“看来我仍是低估了她，恐怕她的魔功媚术均臻至魔门的最高层次，故能返璞归真，不须凭借肉体便可媚惑敌人，不战而屈人之兵，难怪敢不把为师和浪翻云放在眼里。”

楞严道：“徒儿得师尊亲传，除了少数几人外，余子均不放在心上，但却知道和她尚有一段很远的距离，甚至逃命也有所不能。天下间，怕只有师尊和浪翻云才可和她匹敌。”

庞斑微微一笑道：“错了！除我两人外，她绝非厉若海的对手，而她的魔功媚法，更不能对他起半分作用。好了！给我站起来！”

楞严平静起立，双目却红了起来，忽又扑在地上，重重叩了三个头，再站起身。

庞斑喟然道：“不枉为师培育你成材，由今天起，我还你自由，尽管去享受你的生命吧！人生不外如此而已。”

楞严剧震道：“只有师尊明白徒儿。唉！初时严儿只想虚与委蛇，可是单玉如的媚功太厉害了，玉真更使严儿难以自拔，尤其那种偷偷摸摸瞒着朱元璋的滋味，更像最甜的毒酒，使人情难自禁。但严儿对师尊的心，却从未有一刻迷失。”

庞斑微笑道：“我当然感觉得到，否则早下手取你小命。”微一沉吟道：“允炆是否单玉如的人？”楞严点头应是。

庞斑赞叹道：“现在为师都禁不住为她的奇谋妙计倾倒，若她会失败，那只是老天爷不帮她的忙，绝对与她的运筹帷幄没有半点关系。”

楞严苦笑道：“徒儿也有点担心她的运气，否则薛明玉不会变成浪翻云，玉真不但拿不到药，还害她被朱元璋软禁起来。”

庞斑平静地道：“严儿是身在局中，所以不知个中危险。事实上这次京师的斗争，实是由朱元璋一手安排出来的布局。不过现在仍是胜败难料，朱元璋若有警觉，单玉如岂能轻易得手。”

楞严愕然道：“严儿自跟从师尊后，还是首次听到师尊对一件事不能作出定论。”

庞斑欣然道：“你可知这感觉是多么醉人？唉！六十年了，没有一件事不在为师算计之中，多么乏味，京师之争还是小事一件，与浪翻云那难知胜败的一战，才最使人心动。”语气转寒道：“为师就看在你面上，不找单玉如晦气。”

楞严扑下叩头道：“多谢师尊。无论如何，只要严儿有一口气在，必叫夜羽等安然离京。”

庞斑淡淡道：“不要低估单玉如，对付夜羽他们，自有朱元璋一手包办，何用劳她法驾。”再沉声道：“得放手时须放手，有一天严儿知事不可为，必须立即抽身引退，否则难有善终。政治就是如此，不但没有人情，更没有天理。明白吗？”长身而起，来到亭外山头处，深情地俯瞰无穷无尽的山河城景、荒茫大地、漫天飘雪，嘴角逸出一丝平和的笑意，悠然道：“浪翻云啊！这场人生的游戏，不是愈来愈有趣吗？”

鬼王府金石藏书堂。当韩柏把见朱元璋的经过详细道出来，说到朱元璋闻恭夫人之名色变，不准他继续说下去时，细心聆听的虚若无和燕王棣同时色变。

虚若无眼中爆起厉芒，失声道：“不好！”

韩柏吃了一惊，与燕王一起盯着虚若无。虚若无脸上露出复杂无比的神色，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到今天我终于明白为何元璋坚持要立允炆为皇太孙，因为其中实有不可告人的私隐。”

燕王棣的脸色变得更是难看，嘴唇轻颤，却没有插话。

韩柏大惑不解道：“什么私隐？”

虚若无脸色凝重无比，沉声道：“此事纯属猜测，但证诸元璋的奇怪反应，恐亦八九不离十。”燕王棣垂下头去，神色古怪。

韩柏大感兴趣，追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燕王站了起来，沙哑着声音道：“我要出去吸几口新鲜空气。”找了个借口，就那么匆匆避开。

韩柏呆看着他溜走，更感奇怪，望向鬼王。虚若无道：“对朱元璋的反应最合理的解释：就是恭夫人与他有私情，允炆不是他的孙子，而是儿子。”

韩柏头皮发麻，呆在当场，好一会才道：“妖女确是妖女，为何她不正式成为朱元璋的妃嫔，那不是更直截了当吗？”

虚若无神色凝重道：“没有人比单玉如更理解人性，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天命教的妖女虽媚术厉害，但于朱元璋这种对美女予取予求的人来说，时间久了，失去新鲜感，便会生厌，此乃人之常情！若再加上冲破禁忌的偷欢苟合，则更能予他无与伦比的刺激。单玉如正是看中这点，便如她看中我对亡妻的思念般，牢牢抓着朱元璋的心，亦使他对这‘儿子’另眼相看，宠爱有加。”

韩柏脊椎发麻，深吸一口气道：“现在怎么办好呢？”

鬼王平静下来，沉吟片晌，道：“他只是一时接受不了，冷静下来，会有别的想法，朱元璋终是非常之人。”

韩柏感觉上好了点，道：“若他知悉恭夫人的阴谋，单玉如还凭什么来害死他呢？”

鬼王苦笑道：“但愿我能知道。现在我仍不能接受的一个事实，就是单玉如其实比朱元璋和我都更厉害，因为她比朱元璋更不讲道德和原则。唉！这样的一个女人。”

韩柏振起精神道：“横竖告诉了朱元璋，不如就和单玉如大斗一场，只要保住朱元璋和燕王的命，我们就赢了。”

鬼王皱眉道：“哪有这么简单？不过我肯定若元璋可度过这三天大寿之期，定会废了允炆和以最残忍的手法处死恭夫人，问题是他能否过得了这三天大限？”

韩柏颓然道：“为何他不立即动手？”

鬼王道：“他必须先借蓝玉和胡惟庸的叛逆大罪，诛除所有拥戴允炆的将领大臣后，才可以废掉允炆，这种事一个不好，会引起轩然大波，动摇大明的根本。纵使是皇帝，也不是可说做就做的。”

韩柏兴奋地道：“只是要挨过三天，那还不容易吗？”旋又颓然道：“不过岳丈说过他寿元已尽，若应在这三天之内就糟透了。”

鬼王闪过复杂难明的神色，好一会后传声往外道：“小棣进来！”话声才落，燕王棣已在入门处现身，神色如常，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的样子。

鬼王正容道：“不理事情如何变化，梦瑶说得对，你今晚必须离开京师。”

韩柏记起聂庆童的警告，吓了一跳，忙说出来。燕王缓缓坐到鬼王右旁下首的太师椅内，神色不见波动，只是静静地瞧着鬼王。

鬼王脸上怒意一闪即逝，冷哼道：“虚某就要给朱元璋看看，我若要把一个人送离京师，即使他身为天子，亦阻止不了。”拂袖而起，尚未有机会说话，铁青衣走进来，施礼道：“皇上派人传来圣旨，命燕王立即入宫见驾！”三人齐感愕然。

韩柏喜道：“看来他真已知道谁忠谁奸了！”接着又尴尬地搔起头来，到现在他再不清楚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好或坏这简单的二分法，显然并不适用于现实的世界里。谁不在为自己的私利奋斗争取？动物是为了生存，人则为所追求的目标理想，像燕王般便为了皇位，甚至不惜对付最看重他的鬼王，又试图行刺生父，与“好”这个字实扯不上任何关系。燕王亦闪过一丝喜色，若朱元璋因此舍弃允炆，他自然成了最有机会继承皇位的人，不由有点后悔曾刺杀朱元璋，这成了唯一的心理障碍。

鬼王盯了燕王好一会，叹道：“就算我叫小棣不要入宫，小棣也会反对吧？”

燕王雄伟的躯体微微一震，摇头道：“不！小棣全听鬼王吩咐！”

鬼王苦笑道：“虚某虽很想吩咐你这样做那样做，却是难于启齿。因为你若抗旨，就是公然和你父亲对抗，将使事情更趋复杂，更不知这样做会便宜了哪一方。”

燕王乘机道：“小棣很想听听父王他有什么话说。”鬼王哪还不知他心意。

韩柏犹豫道：“现在陈贵妃给软禁起来，皇上又知她有混毒的手法，所以即使燕王和皇上在一起，应也没有问题吧！”

鬼王道：“看来只好如此，小棣去吧！兵来将挡，冲着虚某的面子。这三天内元璋绝不敢拿你怎样的。”忽又失笑道：“人算怎及天算？虚某人实在太多妄念。”

将军府内。蓝玉高坐堂上铺着熊皮的太师椅，手下尽列两旁。他的脸色仍有点苍白，但精神比之刚受伤时已判若两人，显是大有好转。蓝玉看着眼前这批高手，人人战意高昂，对自己仍是充满信心，心中欣慰。唯一可恨的事，就是缺少了连宽这个智勇双全的得力臂助，而且这次来京的所有安排，进退之法，均由连宽一手策划，现在连宽死了，立时使他们阵脚大乱，很多事要重新考虑，从头做起。由此亦可见朱元璋的眼光和狠辣，一举命中他的要害。

“金猴”常野望恭敬地道：“大帅身体没有什么事了吧？”

蓝玉气焰全消，温和答道：“秦梦瑶仍算手下留情，并非真心想要本帅的命，现在功力已恢复大半，只要再有几天工夫，定可完全复原。”

众人松了一口气，兰翠晶道：“只恨宋家兄妹把东西送到朱元璋手里，否则过了这三天寿期才走，将更有把握。”

“布衣侯”战甲脸色凝重道：“此地不宜再留，京城现在风声鹤唳，人心惶惶，很多以前和大帅称兄道弟的大官将领，都对我们避而不见，胡惟庸亦称病躲在家中，恐怕受到牵连。”

蓝玉道：“走是一定要走，只要返回本帅的驻地，我不信斗不过现在朱元璋手下那批没用的家伙。燕王又中了媚蛊，自身难保，天下迟早是本帅囊中之物，那时定叫你们晋爵封侯，子孙福禄无穷。”

四十多名手下齐声感谢，皆知蓝玉所言无虚。蓝玉可说是明室开国的最后一员猛将，兵法武功，除鬼王外均无人可与比拟。但鬼王显然已超然于一切之上，再不会为朱元璋出力。这也是朱元璋自食的恶果。忠臣良将，不是由他亲自下令，就是透过胡惟庸的手，诛戮殆尽。

蓝玉记起一事，问道：“水月那家伙还未回来吗？”

负责情报的“通天耳”李天权答道：“与秦梦瑶交手后，他和那四侍便像空气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刚升级为首席谋士的胖子方发不忘争取表现道：“此事相当奇怪，他们人生地不熟，模样又怪，定是有人包庇他们，才能隐藏得这么好。”

蓝玉不耐烦地道：“看来必是胡惟庸这没有义气的混蛋。现在不要理这种闲事，最要紧是逃出京城去。”转向李天权道：“朱元璋方面有什么消息？”

李天权沉声道：“皇宫的保安以倍计的加强，内宫的人被禁止出入，离宫办事的人也不准回去。另外朱元璋又从广东调来一支与我们全无关系的精锐人马，由长兴侯耿炳文率领，封锁了出入京师的所有关口要道，人数在十万之间。”

蓝玉呆了一呆，耿炳文年近六十，乃朱元璋开国时硕果仅存的老将之一，战功虽远及不上他蓝玉，但亦是个人才，武技非常高明，且一向与自己不和。可见朱元璋是处心积虑地在对付他。

李天权续道：“至于禁卫军和厂卫亦见调动迹象，严无惧和叶素冬两人不断入宫见驾，看来他们会随时展开对付我们的行动。”

蓝玉身经百战，绝不会因此害怕，皱眉想了一会道：“文的不成只有来武的。只要布置得宜，欺朱元璋力量分散，以我们的实力，硬闯出去该不成问题，最怕就是给他们困在府内，幸好我们早挖了逃生秘道，到时让我们叫朱元璋大吃一惊好了。”众人笑了起来。

方发献计道：“连宽先生曾定下多路逃走的疑兵之计，现在再经小人因应改动，必可使朱元璋捉摸不定，只要溜出城外，与我们的援兵会合，哪还怕不能安然回家。”

李天权又道：“最近允炆活跃起来，与他以前的低调作风大不相同，这几天他……”

蓝玉挥手道：“本帅再没兴趣管京师的事，只要太阳下山，我们立即离开，朱元璋怎会想到我不喝他的寿酒便走了呢。”

战甲道：“胡惟庸和魔师宫的人是否都不须理会了？”

蓝玉哈哈一笑道：“若他们成功杀死朱元璋和燕王，天下自然落到胡惟庸手上，那亦等于天下是我蓝某人的了。”

众人点头同意。胡惟庸权势全来自朱元璋，根本没有服众的威望，那时定有一批人拥护允炆来对付胡惟庸，蓝玉就是看到此情势，佯装与他合作。所以只要蓝玉逃回边疆的根据地，就像虎返深山，龙入大海，可任他施为。

正当蓝玉密谋逃命之际，胡惟庸一人独坐书斋里紧皱眉头。

叩门声响，家将来报道：“吉安侯来了！”

胡惟庸冷哼一声，道：“着他进来！”

不一会当日胡惟庸宴请韩柏时，曾作陪客的吉安侯陆仲亨来到书斋，施礼后神色凝重道：“丞相！朱元璋有点不妥当。”

陆仲亨是手握实权的人，乃胡惟庸最得力的心腹之一，却非天命教的人。数年前与平凉侯因事获罪，全赖胡惟庸包庇，才得免祸，因此成了他最得力的手下，暗中招兵买马，密谋举事。两人之外，还有明朝开国重臣李善长之弟李存义，御史陈宁和明州指挥林贤及大臣封绩，组成核心的谋反班底。至于总捕头宋鲲等，已是较外围的人，参与不到机密的事。这些人并不知道胡惟庸的真正图谋，但都知他不但权倾朝野，还神通广大，要杀个大臣易如反掌，手下又有奇人异士相助。林贤和封绩两人分别联络倭子和方夜羽两方面的势力，整个计划可说天衣无缝，谁也想不到会出漏子。只要他毒计得逞，朱元璋和燕王均要一命呜呼，那时挟允炆以令诸侯，天下就是他胡家的天下。这正是单玉如厉害之处，把自己的心腹手下瞒着，让他以为天命教一心捧他做皇帝，于是全心全意为帝位忘情奋斗，死到临头仍茫然不知。

胡惟庸原是深沉多智的人，否则不会被单玉如挑出来坐上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闻言道：“你是否指朱元璋调来兵马，把守出入京师道路关防一事。”

陆仲亨道：“这只是其中一项，据本侯的眼线说：京师内所有禁卫和厂卫，全奉召归队，似要有所行动，形势非常不妙，本侯的家将更发觉府外有生面人出现，会不会是朱元璋发觉了我们和元人及倭人有勾结呢？”

胡惟庸断然道：“放心吧！若有不妥，楞严自会通风报信。据我的消息说：是因宋死鬼那对子女成功地把蓝玉的谋反证据，送到朱元璋手中。现在京师内与蓝玉有关系的，如景川侯曹震、鹤庆侯张翼、吏部尚书詹徽、侍郎傅友文等无不人人自危，希望与蓝玉划清界线，哈，蓝玉太不小心，本相就不会有把柄给老朱抓着。”

陆仲亨看到胡惟庸不但从容自若，还得意洋洋，心下稍安，但仍是忧心忡忡道：“这两天允炆不时出宫，往访方孝孺、翰林院修撰黄子澄和兵部侍郎齐泰等人，不知是否暗承朱元璋旨意办事，密谋对付我们呢？”

胡惟庸脸上闪过怒色，方孝孺、黄子澄都是京师德高望重的人，对群臣有庞大的影响力。齐泰则是兵部第二把交椅的人物，为今体制和名义上虽以兵部尚书为主管，但实际权柄都由齐泰把持，乃实权人物，兼之武功高强，是各方争取的对象。三人一向拥护允炆最力，反对朱元璋违反继承法，将帝位传与燕王。在此事上虽与胡惟庸同一阵线，但在其他方面却处处与胡惟庸作对。却因有允炆护着他们，单玉如又不同意他轻举妄动，随便杀害大臣，故胡惟庸只好等待得天下后，慢慢收拾这些大敌。为此陆仲亨知道允炆与这三人频频密议，便疑心朱元璋父子是要对付他们。

胡惟庸冷哼道：“不要疑神疑鬼，胡某不相信朱元璋会在大寿前把京城弄得血雨腥风，鬼哭神嚎。若有事情发生，也应是在大寿之后。”接着嘴角逸出一丝残酷的阴笑，道：“那时老朱和燕王早到阎王那里报到了。”再充满信心地微笑道：“蓝玉已做好了他那一部分，留他在人世间再没有什么作用，所以我还要谢主隆恩哩！”

韩柏踏出金石藏书堂，与范良极撞个满怀，后者惊异地道：“果然不同了！”

韩柏满肚子烦恼，心不在焉答道：“是否样子变得更英俊了？”

范良极把他拉到路旁的树丛里，任由雪粉洒到他们身上，正容道：“惨了！你的样子正派了很多，还有点呆愣愣的穷酸气。”

韩柏没好气道：“去你的娘！现在本浪子没心情和你瞎扯。”

范良极曲指在他大头处重重叩一记，怒道：“我在和你说要紧话，老浪那家伙私下对我说，你这小子和梦瑶双修合体后，你的魔种很可能被梦瑶的道胎压下魔性，看来他的预言又正确了。你已变成个没趣的家伙，看来月儿霜儿们快要改嫁。莫忘记长征和行烈两人都比你只强不弱，尤其行烈那小子没有你那么花心。唉！不过这还不是问题，因为你以后都不会再心花花了。”

韩柏先呆了一呆，接着心中大为凛然，范良极没有说错，今天自己的确是变得正经得多，没有了以往那种顽皮跳脱、天马行空的放浪情怀，凡事都要朝合情合理方面着想。

范良极道：“心病还须心药医，你这呆头呆脑，只有本人能治得好。”

韩柏奇道：“这样的病你也有方法诊治？”

范良极道：“当然！只要你肯和我合作到宫内偷东西，包管药到病除。”

韩柏明白过来，失声道：“在这风声鹤唳的时刻，我才不陪你胡搞呢。”

范良极不悦道：“什么风声鹤唳？你还不是照样去骗人家姑娘，哼！竟把云素弄到鬼王府来，你的心意，路人皆知啦！”

韩柏没有好气，云素之所以来到鬼玉府，全是她师父忘情师太的主意，关他的鸟事。

范良极道：“我本来也不须靠你这双笨手帮忙，只恨现在皇城内寸步难行，须靠你和老朱的关系混进去。”

韩柏心中一动，暗忖死老鬼说得对，自己要恢复以前的心性，就须做些以前才会做的胡闹事，遂板起脸孔道：“你究竟要偷什么呢？不妨说来听听。”

范良极立即眉开眼笑，搂着他肩头，朝林木深处走去，嘴巴当然说个不停。

第七章 圆满结束

秦梦瑶修长纤美的身形，不疾不徐地在通往鸡笼山的小径漫步而走，神色宁恬。雪花落到她头顶上，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落到一旁去。她的心灵澄明通透，不着半点尘迹，再没有半点人事能留在她心上。离开慈航静斋不到两年工夫，无数的事发生在她身上，对她冲击最大的，自然是因魔种使她的剑心通明失守，身不由己下与韩柏热恋起来，直至失身于他。

命运确是难以逆料，那并非她挑选的方向，可是当她知道命须如此，却欣然投进去，还感到至高无上的享受，体会到男女之情的甜美滋味。而纵使不愿意，她终亦透过韩柏，窥看到战神图录的秘密。那对她的冲击，绝不下于与韩柏的相恋。对她这自小修习禅道的方外之人来说，那等于偷看了天道的秘密，亦使她一时失去方寸。所以刚和韩柏欢好后，她更是慧心失守，破天荒地向韩柏大发娇嗔，撒娇撒嗲，更抵受不住韩柏的亲热厮缠。幸好她仍能以无上定慧，凭着几个时辰的静修，成功地把战神图录深奥难明的内容豁然贯通，融入了她的慧心里，臻达剑心通明大圆满的境界。她的精神亦提升至一个前所未有、不能言传的层次。现在她只想抛开一切，返回慈航静斋潜心修为。再不管人世间任何事情。

透过韩柏，她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一切。她从未想过，会由这种方式让她接触到天地之秘。到了此刻，她终于体悟到言静庵送别时，嘱她“放手而为”这句话中蕴藏着的无上智慧。她对言静庵和韩柏均生出深刻和没有保留的感情，但那已给她提升至一个超然于世俗尘心的层次。她不拆开言静庵给她的遗书，还把它赠给韩柏，正是以具体的方法，向两人表达了那微妙难言的关系。到此刻她已心无半丝牵挂，只待完成师门的使命，她会如对韩柏所言，返回静斋，告别这曾使她留恋迷醉的尘世，就像当年的传鹰，把岳册交给反蒙义军后，飘然而去。现在还有几件事，使她仍未能抽身而退。静斋的心法本以守为主，无迹胜有迹。不过此刻的她完全超离了这层次，不受任何拘束，要攻便攻，说守就守，所以破天荒地向水月大宗和蓝玉搦战。

华宅在望。秦梦瑶莲步不停，转瞬来至宅门前。当她拿起门环时，她倏地感觉到庞斑，而庞斑亦感觉到她。“当！当！”门环叩在门上，声音远远传入宅内。

大门“咿呀”一声，打了开来，一个老仆讶然现身，尚未说话，秦梦瑶淡淡道：“请告诉夜羽兄，秦梦瑶有事求见。”

老仆还未答话，人影一闪，方夜羽出现在老仆身后，一脸难以掩饰的惊奇道：“怎也想不到梦瑶会来找在下。”老仆退了开去，剩下两人面面相对。

秦梦瑶深深看了令他心颤神摇的一眼，柔声道：“方兄！陪梦瑶走两步好吗？”

方夜羽恢复平日的潇洒，点头道：“那是方某求之不得的事，想到哪里去呢？”

秦梦瑶微微一笑道：“来吧！随便走走！”转身便去。

方夜羽百感交集，有点茫然地追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行，朝山上走去。两人踏着皑皑白雪，漫步山中小路，树上挂着的雪花晶莹悦目、变幻无穷，使人尽涤尘俗之心。万籁俱寂，只有脚下的疏松白雪咯咯作响，和柔风拂过时，林木沙沙的响声应和。方夜羽嗅着秦梦瑶醉人的体香，心头出奇的平静；所有斗争仇杀，甚至不世功业，在此刻均与他全无半点关系。秦梦瑶神情宁恬，没有半丝波动，就若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

方夜羽感到前所未有的意适神逸，柔声道：“梦瑶会怪在下亲自对你下杀手吗？”

秦梦瑶转过美得使他目眩的俏脸，微微一笑道：“怎会哩！梦瑶还为方兄内心的痛苦和挣扎感到怜惜呢！”

方夜羽一震道：“梦瑶终于肯认同在下的爱意了。”

秦梦瑶欣然一笑，没有答话，直至走过了方夜羽曾和庞斑来过的小亭，到了山顶一处高崖边缘，俯瞰着金陵壮丽的城市雪景，停步温柔地道：“方兄打算何时返回塞外？”

方夜羽从容笑道：“若梦瑶答应陪方某回塞外终老，方夜羽立即抛开一切，现在就走！”

秦梦瑶莞尔道：“方兄说笑了，梦瑶已是韩家的人，怎能抛下夫郎，随你归去？”

方夜羽微笑着深深的瞧她道：“方某不信那小子能绾着你的仙心，唉！事实上方某亦无此异能。”接着面对虚广的崖外空域长长吁出一口气道：“事实上这人世间，根本没有男子可配得起你。”别过头来，诚挚地道：“敢问仙子今后何去何从？”

秦梦瑶知他眼力高明，看破她已臻仙道之境，再不受人世间情事影响，故有此问。事实上自己对这文武双全的年轻男子，亦不无好感，不忍瞒他，淡然道：“此间事了，梦瑶将返回静斋，专志修行，再不踏足人间俗世。”

方夜羽呆了一呆，望往雪羽茫茫的大地，忽地仰天一阵长笑，像解开了所有郁怨般，但其中又蕴含着无尽的伤情。两人默然并肩而立。天上雨雪绵绵。

方夜羽心头一阵激动，却以轻柔的语调道：“梦瑶今日来找我，有什么吩咐？”

秦梦瑶平静地道：“你我间总是曾经交往，梦瑶与红日决战前，怎能不来向方兄道别？”

方夜羽心中一颤，假若秦梦瑶立即挑战红日法王，还把他击败，那今晚鬼王府之战，除非由庞斑出手，否则将无人可应付秦梦瑶。因为唯一有资格的里赤媚会为鬼王而分身乏术。秦梦瑶看似轻描淡写，但一言一语，每个行动，均深合剑道攻守兼备的要旨。所以她若有请求，他想不听都不行。

秦梦瑶怎会看不穿他的心事，温柔地道：“千万不要因梦瑶而感到为难，好吗？”

方夜羽苦笑道：“请梦瑶指点。”

秦梦瑶恬然道：“魔师既临，以他通天彻地的大智慧，必已清楚把握到京师的形势，方兄是否还要大动干戈，弄至两败俱伤，白白便宜了单玉如，而我们双方只有寥寥数人能保命逃生呢？”

方夜羽沉吟了一会后道：“在下明白梦瑶是一番好意，可是现在我们是势成骑虎，而且里面牵涉到不可解的私人深仇，纵使师尊出言，恐亦改变不了他们的心意。何况师尊绝不会插手其中。”言罢沉吟不语，显是心中为难。

秦梦瑶轻描淡写道：“不要说蓝玉，假若方兄知道单玉如把胡惟庸也出卖给了朱元璋，或会重新考虑梦瑶的提议。”

这几句话若如青天霹雳，轰得方夜羽虎躯遽震，色变道：“什么？”

要知方夜羽此次来京图谋，本有七八成把握。这个由西域联军，配合明室文武两方最重要的两个人物——蓝玉和胡惟庸，再加上倭子派来的刀法大家水月大宗，实是无懈可击的组合。虽说各怀鬼胎，但在计划成功前，为了本身的利益，四方势力确是合作无间。谁知背后藏着的单玉如才是最厉害的人物，透过允炆得到最大的利益，楞严也受不住威逼利诱，投靠了她。本来这也无话可说，只能佩服她的手段，而方夜羽他们至少亦完成了使明室无力西侵的基本目标。

但假若蓝玉和胡惟庸全坍了台，水月大宗又飘忽难测，他们这支西域联军顿时变成孤军，再没有蓝玉和胡惟庸给予的方便和掩护，而由此返回西域又是长途跋涉，任他们如何强横，若朱元璋或单玉如蓄意置他们于死地，能有多少人活着回去，可真是非常难说。在这种复杂无比的形势下，他们又怎能再树立鬼王和怒蛟帮如此强大的敌人呢？方夜羽凝神瞧着秦梦瑶，这仙子亦深深回望他，眼神清澈如水，不含半分杂质，似如两泓无底的深潭。

方夜羽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到此刻才清楚梦瑶对方某真有怜惜之意，若没有这个消息，我们可能全军尽没，仍未知道是什么一回事。”

秦梦瑶仍是那淡雅如仙，飘逸若神的样子，俏脸闪动不染一尘的圣洁光辉，道：“梦瑶的话至此已尽，此番别后，可能永无相见之期，夜羽珍重。”移步退了开去，又盈盈甜笑道：“里赤媚与虚先生一战，势所难免；年怜丹作恶多端，天理难容，只有血才能清洗；鹰飞虽是方兄好友，淫行亦令人发指。凡此均牵涉到私人恩怨，非你我所能阻止，便看命运如何安排吧！舍此之外，都是各为其主，没什么好怨的。”

方夜羽哈哈一笑道：“我与韩柏间却不知究竟是公仇还是私怨，但若不和他决个雌雄，方某怎能甘心？”

秦梦瑶微笑道：“刀剑无眼，你们两人都要小心点。”

方夜羽本想逼她表态，闻言失声道：“这算什么意思？”

秦梦瑶忽现出小儿女的娇态，甜甜一笑道：“一位是英雄，一位是无赖，梦瑶是什么意思，方兄请想想吧！”

得秦梦瑶赐赠英雄的身份，方夜羽颇有吐气扬眉的感觉，虽然仙子是被无赖而非英雄得了手，但他却是虽败犹荣，谁叫韩柏身怀能令秦梦瑶动心的魔种。现在秦梦瑶对他表现得大有情意，管他是否与男欢女爱全无关系，已使他怨气尽舒。忽然间，他想起了言静庵和庞斑、浪翻云和朱元璋这四个上一代顶尖人物，那复杂难言的关系。秦梦瑶正是这一代的言静庵。他正想说话，秦梦瑶忽地静止下来。那是一种非常玄妙的感觉，实质上秦梦瑶仍是那副轻描淡写、不把一切放在心头的淡雅模样，但方夜羽却知道她已进入了剑心通明的剑道至境，切断了一切尘缘。

秦梦瑶眼中亮起异芒，温柔情深地道：“我们的缘分就止于此。别了！方夜羽。”

方夜羽眼中射出如海深情，一字一字地道：“是否法王来了！”

红日法王的长笑在左方密林冲天而去，由近至远，速度之快，令方夜羽亦吃了一惊。眼前一花，秦梦瑶仙迹已杳。

韩柏和范良极这对冤家兴高采烈，离开密议的花园一角，返回小径，朝外一重的建筑物走去，虚夜月挽着朝霞亲热迎来。两女人比花娇，尤其虚夜月初承雨露，一天比一天成熟，更是艳光四射，叫两人忘了到宫内偷鸡摸狗的大计，看傻了眼。

虚夜月见到两人色迷迷的模样，嗔骂道：“大哥也是这副德性，难怪你们两人臭味相投。”

范良极嘻嘻笑道：“月儿怎能把他和我相提并论，我只是远观，他却是……”

虚夜月俏脸飞红，朝霞及时阻止，娇嗔道：“大哥！”

范良极眼都不眨道：“不可以说老实话吗？”两女拿他没法，气得干瞪大眼。

韩柏来到两女前，见少了和虚夜月秤不离砣的庄青霜，奇道：“霜儿哪里去了？”

虚夜月横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回娘家去了！”到现在她仍弄不清楚自己与庄青霜的关系，既相得又互妒。

范良极吓了一跳道：“现在京城形势复杂，有没有人护送她回去？”

虚夜月道：“放心吧！他老爹不知多么紧张，亲自来接她。是了！庄老头说若他的快婿有空，请到道场打个转。唔！月儿怎也要跟着你的了，看你还有什么借口。”

范良极笑道：“那就是借口要陪我。因为你的韩家小儿，决定了今晚要做我的随从跟班。”岂知虚夜月竟鼓掌道：“真好玩！原来是去偷东西。”两人面面相觑，想不到竟给虚夜月一口道破两人间的秘密。

虚夜月本是随口说笑，这时见两人神态，愕然道：“好了！给我抓到两个小贼儿，让我向瑶姊投诉，叫她治治你们。”

韩柏避过朝霞怀疑的目光，岔开话题道：“梦瑶在哪里？”

虚夜月负气道：“全部走了，明知今晚恶战难免，却一个两个都不知滚到哪里去。干老和凌叔叔密斟了几句后，亦离府去了；你那两个猪朋狗友更学足你的坏榜样，抛下娇妻不知爬到哪里。”忍不住“噗嗤”笑道：“既是猪狗，当然是四脚爬爬哩！”

范良极苦笑道：“虚大小姐真难服侍。”正容向韩柏道：“事情有点不妥，小戚小烈等当然是去安排今晚逃离京师的事，老干却没理由出去活动筋骨，看来要找凌战天问问。”

朝霞抿嘴笑道：“你们快去救他，凌二哥正和宋公子下棋，给他连杀两局，正叫苦连天。”

范良极一呆向韩柏道：“说起凌二哥，我便想起你那便宜二哥，如何处置这老小子，怎也不能拆穿我这鬼谷子一百零八代单传是骗人的吧！”

虚夜月摸不着头脑道：“大哥在说什么疯话？”

韩柏正为此头痛，想起一事道：“不用怕！月儿的爹不是曾说过他气色开扬，官运亨通吗？他老人家的话自可作准。”又苦笑道：“但若他真的官运畅顺，可能只是坏事。”

朝霞终和陈令方有夫妻之恩，闻言关切地道：“你们怎么也要把他一起带走啊！”

虚夜月更是不依，移身到两人间，分别抓着两人手臂不依道：“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快说给月儿听。”

范良极被她嗲得全身酥麻，兴奋莫名，道：“来！我们边走边说！”

四人来到月榭时，虚夜月已知道前因后果，这才知道朝霞和这三“兄弟”间发生过这么精彩的事，大觉好玩，只恨不早点认识韩柏，未能亲身参与。这时榭内棋盘的战场上正缠战不休，凌战天显然不敌宋楠，落在下风。观战者还有宋媚、褚红玉和红袖，却不见寒碧翠。

凌战天见到韩柏等进来，向宋楠抱拳道：“还是宋兄高明，本人甘拜下风。”

宋楠不好意思地频作谦辞时，凌战天亲切友善地拍了他的肩头，向韩范两人使个眼色，到了榭外临池的大平台处，神色凝重地道：“干罗去找单玉如了！”范韩两人大吃一惊。

凌战天无奈道：“他们两人间似有难言的恩怨情仇，这种事外人很难劝阻，他告诉我，只是想我怎么也得把易燕媚劝离京师，因她怀了他的孩子。”

范良极吐出一口凉气道：“那是说以干罗早臻化境的武功修为，仍没有把握见过单玉如后能保命回来。”

凌战天沉声道：“我看他是存有一命换一命的决心，我告诉他大哥已决定出手对付单玉如，仍打消不了他的念头，而且说单玉如若非有对付浪翻云和庞斑的把握，绝不会让他们找到她。只有他才可以让单玉如不得不见。”

韩柏道：“今晚是否决定走了？”

凌战天道：“我们请教过鬼王的意见，他也赞同今晚是唯一逃离京师的机会，现在没有了燕王的问题，单以鬼王的威望，足可令我们安然离去，朱元璋当无暇分神理会我们这些闲角色。”

韩柏讶道：“怎会没有燕王这问题呢？他不是答应走的吗？”

凌战天苦笑道：“他进了宫还能出来吗？不过可能因鬼王懂看相，并不担心他的安危。与燕王这种人合作，就像与虎谋皮，怎样小心都不管用，唯有看老天爷的意旨。”

韩柏道：“小烈他们到哪里去了？”

凌战天道：“他们随小鬼王去安排船只和装备，同时打点关防，测试朱元璋的反应。”

范良极道：“明天酒铺不是要开张吗？人都走了，还有什么好搞的。”

韩柏瞪他一眼道：“只要有酒便能开张，那些酒鬼谁理会何人卖酒给他们？”

凌战天见这对活宝在这情况下仍可斗嘴，又好气又好笑道：“韩兄还不去看你的娇妻，长征等回来时，她们便要上路。”

范良极皱眉道：“朱元璋或许不会对你们动手，但单玉如却绝不肯放你们离去，她手上实力高深莫测，你们又要分心保护妇孺，形势并不乐观。”

凌战天傲然道：“说到水战，我们谁都不怕，何况鬼王派出了五百名精擅水战的好手随行，另外还有四门最先进的远程神武巨炮，火力惊人，更有于抚云、不舍夫妇这等级数的高人相助，应足可应付任何危险。”接着压低声音道：“梦瑶小姐估计单玉如的人里会有长白派和展羽等高手，所以不舍才肯答应一起走。”

韩柏听到七夫人的名字，心中欣然，知她一定有了身孕，为了腹中那块肉离京。想到这里，立时坐立不安，恨不得去问个清楚明白。虽然不会跟自己的姓，他终是有了个乖宝贝。此刻忽有府卫来报，说甄素善求见韩柏，众人大惑愕然。

金陵城外二十里许处有座高拔的山峦，山端双峰耸峙，一东一西，遥相对望。两峰间有一奇形怪石，上有两孔，远看双峰若牛角，两孔似牛鼻，故得名牛首山。该山乃佛门胜地，牛头禅宗即发扬于该地。干罗来到山下，毫不犹豫，沿着山路土阶登上东峰，不一会来到峰顶佛塔之下。这砖塔七级八面，古朴庄严，由唐代建塔至今，历经悠久的年月，仍巍然傲立。牛首山虽被霜雪所盖，但被列为金陵四十八景之一的“牛首烟岚”，风光仍在，藤蔓蒙路、古木参天、茂林修竹、浮苍流翠，美景无穷。值此隆冬时节，游人绝迹，干罗乐得享受那片刻的清幽，俯瞰远近景色。只见群山环拱，秀丽无比。一股浓烈的情怀涌上心头。

他这次到这佛门名山并非为烧香礼佛，亦非起了游山玩水之兴，而是来重拾一段令他黯然神伤的回忆。当年他只有三十岁，朱元璋仍在与蒙人及中原群雄恶战，他自己则成了天下有数高手，那时浪翻云仍未崭露头角，他干罗隐然高踞黑榜第一高手的尊崇地位，横行天下，谁敢撄其锋锐。除庞斑外，声势无人能及。在这如日中天的时刻，他就在这里遇上了神秘莫测的天命教教主“翠袖环”单玉如。事后他才知道那并非巧合，而是这艳媚盖世的女子故意找上他。想起了她，既甜蜜又痛苦的感觉蕴满胸臆。

在习武之初，他早立下决心，绝不钟情于任何女子。美女只是他的玩偶和宠物，只供他享乐和满足，单玉如亦不能使他例外，何况她只是要把他收服，助她与朱元璋争夺天下。那个决意离开她的晚上，是干罗毕生最痛苦的一刻，但他终舍弃了她。想不到在三十多年后的今天，他又要与这曾经热恋的女子见面，而他更要亲手将她杀死。

三十年前的单玉如武功已不下于他，三十年后他更没有必胜的把握。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单玉如的狠辣无情，虽然她的外表是如此美丽，说话是如此温柔，神态是那么娇美动人。与单玉如这次相见，早在他再听到她的名字时便决定了的，所以在京城各处留下了天命教的暗记，以秘密手法定下地点日子，约单玉如到此相见。无论她恨他还是爱他，都不会爽约的！对单玉如来说，凡是得不到的东西，都要亲手毁掉。

蓦地心中警兆一现，干罗从回忆里清醒过来，功力提聚，冷喝道：“水月大宗！”

水月大宗的声音在他身后平静地道：“不愧毒手干罗，纯凭感觉认出是本宗，那杀了你也不致污了我的水月刀。”

干罗心中一懔，想不到水月大宗原来竟是单玉如的人，蓝玉和胡惟庸只是个骗人的幌子。难怪他故意避免与鬼王和秦梦瑶交手，因为他要保存实力，以对付浪翻云、庞斑，甚或朱元璋。他同时知道，这一战只有一人能活着离去，因为水月大宗绝不容许这秘密泄漏出去。浪翻云要杀单玉如，只是踏进她精心设下的陷阱去。假若单玉如得了天下，那她最大的威胁就是浪翻云。

秦梦瑶疾若流星，倏忽间穿林过树，掠上一面铺满冰雪的斜坡，来到城西外荒郊的一堆乱石处，卓然俏立，白布麻衣迎着雨雪飘扬飞舞，有若观音大士下凡人间。红日法王身披外红内黄喇嘛法衣，盘膝坐在两丈许外一块尖竖的石上，只臀部方寸许与石尖接触，却是坐得四平八稳，丝毫没有摇摇欲坠的感觉，平衡的功夫，叫人佩服。清奇的面容宝相庄严，眼睑垂下，合得只留一丝空隙，隐见内中闪闪有神的眸珠。手作大金刚轮印，指向掌心弯曲，大拇指并拢，中指反扣，缠绕着食指。这飘忽无定的西藏第一高手，终肯坐定下来，与秦梦瑶进行西藏密宗与中原两大圣地，纠缠了数百年的历史性决战。

秦梦瑶浅浅一笑道：“法王的百天之期，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红日法王仍是双目低垂，不熅不火地应道：“梦瑶小姐请原谅则个，此事牵涉到大密尊者转生前的誓咒，否则红日岂是好斗之人哉？”

秦梦瑶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密宗又称真言宗，最重视印契、咒语和实践，所谓三密修行，就是身、口、意。特别是有德行法力的喇嘛，在死前立下的宏誓，最具约束力，故红日法王有此语。

秦梦瑶玉容若止水般安然，柔声道：“不知法王是否相信，梦瑶有个直觉，当年先祖师云想真、虚玄禅主和大密尊者三人均法理深湛，大行大德之人，绝不会因意气之争，祸延后人。其中定是另有玄虚，尤其证诸他们离世的时间方式，更是耐人寻味。”

红日法王猛地睁开眼睛，眼睑下立时烈射出两道精芒，投在秦梦瑶俏脸上，讶然道：“梦瑶小姐的推测极有道理，事实上我们亦一直心存疑惑。尊者回藏时容色如常，当人人均以为他全胜而归，尊者踏入布达拉宫后立下誓咒，站化而去，如此德法，使我等更不敢有违他的遗命。”

秦梦瑶道：“梦瑶还是首次得闻此事，心中着实欣慰。”

红日法王微微一笑道：“纵使知道其中隐含妙理，这中藏一战仍势在必行，请梦瑶小姐见谅。”

秦梦瑶淡然道：“这个当然，与法王之战，已成了师门遗命，了断此事后，梦瑶再无牵挂。”话题一转道：“未知法王是否知悉鹰缘活佛的下落？”

红日法王眼中闪过奇异的神色，微一沉吟道：“若愚蔽至此，红日亦枉称法王。但却不明白他为何要躲到宫里去？他难道要参与大明开国以来最大的危机斗争吗？”

秦梦瑶低吟道：“夕阳照雨足，空翠落庭阴；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法王心中满载妄念，连‘呼毕勒罕’怕都成不了，如何测度鹰缘的不染心呢？”

所谓呼毕勒罕，乃密宗术语，指人若不除妄念，只能随业转生，无能自主，常转常迷而不自知。除非去净妄念，证真法性，才可不随业转，自主生死，自在转生，随缘度众，名为呼毕勒罕。若臻此境界，就算寄胎转生，仍不昧本性，拥有前生的记忆。当然这比起密宗的最高理想“肉身成佛”，又低了数层。传鹰之所以被藏人推崇，正因他是肉身成佛的典范例证，故他们这么重视鹰刀。

红日法王哈哈一笑道：“梦瑶小姐真厉害，一句话便使本法王生出妄念，不过现在本法王最急于要找的人，应是韩柏而非鹰缘，因为鹰刀现正在他背上。说不定本法王会忽然溜了去找他呢！”

秦梦瑶知道他在展开反攻。事实上红日法王修的不死法，最厉害处正是飘忽若神，全力下若一击不中，即远扬飞遁。尽管庞斑、浪翻云之辈武功更胜于他，想杀死他亦是有所不能。他若要蓄意避开秦梦瑶，转头去对付韩柏，确是令人头痛。于此可见他的反击是多么厉害。武功到了他们两人这种境界，已不是徒拼死力。

秦梦瑶莞尔道：“假若如此，梦瑶也拿你没法。不过法王若晓得鹰缘曾见过韩柏，还以无上妙谛点化了他，当知鹰刀之所以会落到韩柏背上，其中自有微妙因缘，不是人力所能改变。”

以红日法王的修养，亦要闻言一愕。他之所以到京多日，仍不敢去找鹰缘，主因实非内伤未愈那么简单，而是基于心内对鹰缘的敬畏。这在西藏号称无敌的高手，唯一能使他拜服的人就是鹰缘活佛，在这深不可测，拥有无上功法的伟大人物前，什么盖世武功都变成微不足道。他甚至自知无法对鹰缘出手，只希望能得回鹰刀，好回藏复命。

秦梦瑶正是看透他的心意，点出鹰刀落到韩柏手上，有着玄妙的因果关系。暗示韩柏可能像鹰缘般识破了鹰刀的秘密，根本不怕红日法王对付他。而昨夜韩柏的确于分神护着秦梦瑶的同时，硬挡了红日法王的全力一击。当时红日法王生出怪异无伦的感觉：就像韩柏和秦梦瑶两人似与天地结合成一个不分彼此的整体，是人力所无法捣破的。那深刻的印象，仍是新鲜明晰，所以秦梦瑶此时提起，红日法王不由心旌微摇。

秦梦瑶再微笑道：“当时梦瑶已和法王展开决战了。”红日法王更是心神一颤。

蓦然间天地静止下来，时间似若停止了它永不留步的消逝。秦梦瑶一双秀眸变得幽深不可测度，俏脸闪动圣洁的光泽，飘飞的衣袂软垂下来，紧贴着她修美的仙躯，超然于世间一切事物之上，包括了生死成败。红日法王心知不妙，知道自己坚定不移的禅心，因对方巧施玄计，破开了一丝空隙，精神侵入，遥制他的心灵。而事实上决战正如她所谓的，由昨夜早开始了。当他全力一击，秦梦瑶则以无上功法，借鹰刀把念力送入他的心灵里，种下了使他无法击败韩柏的种子，所以直至此刻，他仍没有去找韩柏讨回鹰刀。那即是说不但韩柏识破了鹰刀的秘密，眼前的绝世美女亦由鹰刀得益不浅。这明悟使红日法王这毕生修行密法的盖世高手，心灵上露出破绽。武功到了这种层次，根本在招式上谁都胜不了谁，比拼的就是精神、意志、修养和战略。而且一落下风，便难有扳平的机会，因为对手高明得绝不会再予对方任何可乘之机。

“唵！”红日法王倏地发出咒音。静止的感觉立时破碎，这藏域第一高手的心神，借着这有若空山禅院钟鸣鼓响的梵界圣音真言，心神转往本体那不可言传的秩序里，辨识到严密的自然结构，各种节奏和机能，包括心脏的鼓动、呼吸、细胞微不可察的变化，凡此种种，合成了生命与时间的感觉，物质存在的各种差异和相互作用，从而重新把握回自主与自我，破掉了秦梦瑶的精神念力。

“唵嘛呢叭弥吽”在密宗里乃至高无上的六大真言咒，而“唵”则为中枢悟道之音，有法力者能借此真音与无上意识相通结合。红日法王自幼修行，在千万喇嘛中脱颖而出，岂是泛泛之辈，才能以此密法破解秦梦瑶庞大的心灵异力，但他却已处在下风和守势。这对他是非常要命的事，因为不死法讲求操握主动，故能要来便来，说去就去。现在的他失去了这种优势，主动权变成握敌手的手上。

红日法王趁破法的间隙，从石上升往半空，双足由盘膝变成直立。两手结印亦起变化，由守寂的大金刚轮印变得左右十指张开，指尖交触，掌心向外，中间围成圆形，成日轮印。密宗功法，最厉害就是六大真言，九大手印。刚才若非以金刚轮印配合真言，红日法王早要伏地认输。现在他则以另一手印，誓要抢回主动之势，只见他手印向前推，一股强猛沉雄的激流，立时照脸往秦梦瑶冲去。

秦梦瑶仙容恬静无波，秀眸射出温柔之色，飞翼剑奇迹般出现在手里，忽地剑芒暴涨，刺在这如若实质、无坚不摧的气柱中心处。“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山头似若摇动了一下。动的当然不是外在的世界，而是红日法王的禅心，红日法王心中凛然，知道秦梦瑶的精神仍步步进逼，紧紧钳制自己。事实上他早打定主意，只要扳回平手，立即远扬千里之外，然后再慢慢回头来找秦梦瑶算账，哪知秦梦瑶厉害至此，叫他欲退不能。他心知肚明，若在这种下风情况中逃去，虽可保命，但心中却永远种下了失败的感觉。对他这种毕生修炼精神的人来说，那比死还可怕，不但失去再挑战秦梦瑶的资格，功行亦会大幅减退。所以这刻他真是欲罢不能，当然更不用说去找韩柏晦气。红日法王两手再由内缚印转为外缚印，又由外缚印转回内缚印，不住交换，使人难测定法。雄伟的躯体鬼魅般移向秦梦瑶，须眉根根直竖，显示他的功行运转至巅峰状态，气贯毛发，若非他是秃头，将更是发扬顶上的奇景。秦梦瑶含笑看着红日法王迅速接近，心中不起半点涟漪，甚至没有想过以何招却敌，一切均发乎自然，出自真如。

蓦地红日法王一手收后，另一掌迎面拍来，由白转红，由小变大。秦梦瑶的心灵通透澄明，把红日法王藏在身后那一手暗藏的真正杀着亦知得一清二楚，全无遗漏。这正是剑心通明的境界。眼所见或不见的，均无有遗失，因为她用的是心内的慧觉。飞翼剑在虚空中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形，化成一圈先天剑气形成的气罩。

“砰！”掌气相击，两人同时剧震，若纯以内劲论，两人谁也胜不了谁。但红日法王却知自己输了，因为他比秦梦瑶至少多了六、七十年的修为，眼前却只能平分秋色，若假以时日，他将更不是秦梦瑶对手。可以说就算今日两人战成平手，他将来更是有败无胜。武功愈高，年纪愈大，愈难突破。庞斑正是看穿此关键，毅然抛开一切，修习道心种魔大法。红日法王一掌不逞，立时旋转起来，收在背后蓄积全力的大手，化作千万掌影，朝秦梦瑶狂攻而去。一时雪花卷天而起，四周气流激荡。他终于施出看家的本领，无一不是同归于尽的招式，这是他唯一扳回败局的方法。不死法的心法首先是要舍命，不惧生死，置之死地而后生，所以攻退均不留余地。只要秦梦瑶视死的意志不及他坚决，他将可取回主动，那时就可来去自如，天地任他翱翔。即使是庞浪之辈，也要对他的战略喝彩叫好。

甄夫人坐在虚夜月小楼清雅的客厅里，喝着由金发美人儿夷姬献上的香茗，那模样既文静又可爱，谁也想不到她是心狠手辣、狡猾多智的女中豪杰。韩柏给范良极点醒，魔功大幅回升，整个人都觉得和以前不同了，笑嘻嘻走进来，坐到隔了张小几一侧的椅里。甄夫人刚放下热茶，岂知韩柏伸手过来，抓着她的柔荑。

一股无法形容的感觉，由韩柏的手直传入她心内去，甄夫人娇躯微颤，嗔怪道：“韩柏啊！”

韩柏收回作恶的手，放到鼻下嗅嗅，嘻皮笑脸道：“真香！又嫩又滑，谁想得到怒蛟帮有那么多兄弟曾为你而死哩！”

甄夫人白他一眼道：“不要翻人家旧账好吗？这次素善来找你，是为了两件事。”

韩柏笑道：“什么事看来都是托词吧！还不是想害垮我，昨晚刺我的那几剑，又凶又狠，幸好我们尚未有合体之缘，否则你就犯了谋杀亲夫的大罪。”

甄夫人大发娇嗔道：“就算人家是你的妻妾，见到你那样舍命搂着个野女人，满街奔走，也要把你这奸夫宰了。”

韩柏魔性又发，哈哈一笑道：“若我是奸夫，你不就是淫妇吗？谁才是真命亲夫呢？是否方夜羽那小子？”

甄夫人双目微红，凄然道：“韩柏啊！不要修理素善好吗？人家是专诚来向你道别的哩！”

韩柏一呆道：“道什么别？你要嫁人了吗？”

甄夫人气得狠狠盯他一眼，叹道：“事实上和嫁人没有什么分别，我们决定退出金陵，返回域外，再不理中原的事。”

韩柏剧震道：“什么？”

甄夫人淡淡道：“韩兄的耳朵有问题吗？”

韩柏正容道：“走得那么容易吗？大明给你们弄到天翻地覆，其中又种下无数深仇。嘻！我又未曾和你合体交欢。凭一句不理你中原的事，就可拍拍屁股溜之大吉吗？”

甄夫人见他没两句正经话后，胡言乱语起来，反觉这人与世无争，不记仇恨，性格可爱，心中涌起欢喜，温柔地道：“放心吧！我们离去，并非怕了你们，而是不想便宜单玉如，抵死相缠，那时谁都活不了。至于私人恩怨，我们则会依照江湖规矩解决，只避免了逢人便杀的群殴局面。”由怀里掏出几张拜帖来，摆在几上道：“这是发给韩兄、戚兄和风兄三人的战书，至于里老大与虚先生之战，已是势在必行，再不用战书这种虚文形式。”

韩柏搔头道：“谁和我那么深仇大恨，让我闲一晚都不可以吗？”

甄夫人失笑道：“谁叫你得到秦梦瑶呢？只有一个人向你挑战算你祖宗保佑了。”

韩柏醒悟道：“竟是夜羽兄要来杀我，唉！以前我不想和他交手，现在是更加不想哩！你能不能回去劝他看开一点，梦瑶现在只是挂个名分作韩家妇而已！”这小子为了逃避与强敌决战，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甄夫人为之气结，嗔道：“我没空代传废话，你武功虽高，但小魔师得庞老薪传，魔功秘技高深莫测，假若他有杀你之意，你却无杀他的心，那败的定是你而非他。”

韩柏凝神看她一会，奇道：“你究竟是帮他还是助我呢？”

甄夫人神色一黯，垂头道：“但愿素善能够知道！”

韩柏拿起战书翻了翻，皱眉道：“年怜丹不是在捡便宜吗？他应约战不舍大师才对。”

甄夫人气道：“风行烈尽可不强充英雄的嘛，大可不接受挑战，脚是生在他身上的。”

韩柏为之语塞，瞪了她好一会后道：“他们肯放过你吗？说到底封寒和很多人都是因你而死。”

甄夫人恢复那领袖群雄的英姿，从容道：“世事岂能尽如人意，先不说浪翻云之外是否有人能稳胜素善的剑，假若素善死了，我的手下哪还肯离开中原。唉！若非素善要把他们安全带返域外，说不定也会挑个人来试试剑呢，例如你的亲亲梦瑶，大不了给她一剑杀掉，乐得一干二净。”

韩柏被她厉害的辞锋逼得哑口无言，在眼前的情势下，他们自保已不易，更不用说去对付有庞斑助阵的外族联军。韩柏抛开烦心的事，拍拍大腿潇洒地道：“来！先给我吻个饱和摸个饱才准离去，如此才算是依依惜别。”

甄夫人“噗嗤”一笑道：“你不怕这种香艳的惜别会传到虚小姐她们耳中，素善倒不计较呢。”

韩柏尴尬地瞥了奉虚夜月之命，躲在屏风后监视的两婢一眼，站起来道：“让我送你一程吧！免得撞上老戚他们，会忍不住辣手摧花呢。”

甄夫人移到他跟前，迅快吻了他嘴唇，飘退至门处，轻轻道：“珍重了！”一闪不见。韩柏摸了摸仍有脂香的嘴唇，心中像掀翻了五味架，不知是何滋味。

干罗回过身来，手中矛已接合在一起，凝立如山，冷冷看着三丈外负手而立的水月大宗。水月大宗两眼神光如电，紧罩着这黑榜内出类拔萃的人物，缓缓拔出水月刀，双手珍而重之地握着扎着布条的长刀柄，擎正刀眼，高举前方，遥指干罗，两脚左右分开。这时雪花停了下来，天地一片皎白，纯净得叫人心颤地想到鲜血洒下，白红对比触目惊心的景象。

水月大宗出奇有礼地道：“单教主着本宗向城主传一句话，她只想见到你落了地后的人头。”

干罗一点不受他这句来自单玉如的绝情话影响。长矛单手收后，矛尖由右肩处斜露出来，从容笑道：“有本事便来取干某人头吧！哼！想不到东瀛首席幕府刀客，竟是甘为单玉如奔走卖命的奴才。”

水月大宗淡然道：“杀几个人即可得到整个高句丽，何乐而不为？为了此行，本宗费了两年才学会贵国的语言文字，那可比学刀更困难和乏味呢。”

干罗哈哈一笑道：“你若真个相信单玉如，干某可保证你没命回去再说倭语。”

水月大宗悠然道：“这次随本宗来的有各个流派的高手共十八人，单玉如想杀我们恐要付出巨大代价。我们的命早献给了幕府大将军，只要杀死了朱元璋和燕王棣父子，单玉如就算想悔约，亦无力阻止我们渡海夺取高句丽，我们岂是受人愚弄的人，干兄担心自己的人头好了。”

干罗心中凛然，这十八人能被水月大宗称为高手，自然都是出类拔萃的倭子，只是这股实力，已使单玉如如虎添翼。他的话亦不无道理，燕王的属地最接近高句丽，若他被杀，谁还有能力保护高句丽？对他们来说，中原自是愈乱愈好。何况对方的目标包括了浪翻云和庞斑，更可测知其可怕处，当然真正的结果，要正式交锋才可知道。他们事实上一直受到单玉如障眼法的愚弄，以为水月大宗只有风林火山四侍随来，其实早另有高手潜入京师，伺机而动。水月大宗把这秘密告诉自己，当然是存有杀人灭口的决心。

心中一动，干罗冷哼道：“水月兄若以为故意透露这秘密予干某知道，可使干某生出逃走之心，回去警告我方的人，那就大错特错。”

水月大宗想不到这阴险的毒计竟被对方看破，讶然道：“本宗真的低估干兄呢！”

干罗身后的长矛倏地转向前方，只凭右手握矛柄，双目厉芒暴闪，遥指水月大宗厉声道：“那十八名刀手是否埋伏路上，待干某受伤拼命逃走时，加以伏击？”

水月大宗没有答他，冷哼道：“凭本宗的水月刀，你除了到地府去外，什么地方都去不了。”

水月刀忽然轻轻颤动起来，发出荡人心魄的嗤嗤响声。干罗仰天一阵长笑，回矛胸前，变成两手把矛，同时生出变化，依着某一奇怪的方式晃动起来。水月大宗本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法，干掉这顽强的对手，但干罗的长矛隐含妙着和对策，竟封死他的进路，使他难越雷池半步，一时间成了对峙之局。

秦梦瑶进入至静至极的无上道境，忽然似若无挂碍，漫不经意地一剑劈出，仿如柔弱无力地递向红日法王，那千百只手掌的其中一只的指尖处。红日法王全身剧震，不但掌影散去，还往后飘飞寻丈，脸上涌出掩盖不住的讶色。他早预知以秦梦瑶的剑心通明，必能看破他这招的虚实，找到杀着所在，甚至拟好出掌后六、七种中剑时的变化后着，逼她以命搏命。可是秦梦瑶这一招却是别有玄虚，随着剑气与劲力接触的刹那光阴，她竟以无上念力，把战神图录整个“经验”，送入红日法王的禅心去，那种无与伦比的冲击，以红日法王的修为也要吃不消。这实是玄之又玄。若非两人均为自幼修行的禅道中人，根本绝不可能发生。

红日法王完全恢复了安然和平静，凝立如山，宝相庄严，合十肃容道：“多谢梦瑶小姐，红日受教了。”

秦梦瑶微微一笑，剑回鞘内，柔声道：“世间万事万物，虽说千变万化、错综复杂，总离不开因缘二字，莫不由业力牵引而来，无一物能漏于天网之外。只有这神秘莫测的战神图录，说及因缘和终始之外的秘密，深奥莫测，实非人智所能破解。但观之传鹰能以之悟破天道，当知内中藏有无上宝智。今天梦瑶就把鹰刀的实质借此剑尽还于法王，亦以此了结大密尊者和敝师祖们，三百年前种下的因缘。”

红日法王哈哈一笑道：“梦瑶小姐不愧中原两大圣地培养出来，由古至今最超凡的大家，红日佩服极矣！中藏之争，至此圆满结束。红日再不敢干扰鹰缘活佛的静修，立即返回西藏，望能像八师巴活佛般，通悟天道，泽及后人。”

秦梦瑶俏脸一片光明，秀眸异彩闪闪，轻轻道：“梦瑶还有一事相询，只不知那天法王掳走的马峻声，现在何处呢？”

红日法王恭敬地道：“在问过话后，早把他释放了。顺便一提，在本法王的搜神大法下，得悉韩清风仍然健在，被囚某处，可是当我们的人找到那里，该处已变成一片火灾后的瓦砾，其中原因，确是耐人寻味。”

秦梦瑶眼中掠过讶色，旋又恢复平静。红日法王双目射出深刻无尽的情怀，一声禅唱，向后飘退，刹那间消失于密林之内。

秦梦瑶望着蒙蒙的天空，欣然一笑道：“师父啊！这样的结果，你在天之灵亦当感欣慰吧！”忽然间，她感到再无半分牵挂，剩下的唯有她曾答应过韩柏的“道别”了。雪粉终于静止下来。

水月大宗占的是上风处，顺风面对干罗，他的刀法以自然界的水月为名，极重与自然事物配合。高手相争，很多时胜败只是一线之机，就如风势顺逆，背光或向光的微妙分别，可成决定因素。他手往上移，直至水月刀高举在上，横在头顶，才沉腰坐马。这是水月刀法的独有架式，攻击的角度增加至极限，叫人全无方法捉摸刀路。他一边以奇怪的方式呼吸着，把劲气提升至极限，另一方面却细心聆听着对手的呼吸和心跳，甚至脉搏跳动，只要对方受不住自己霸道的刀势，情绪出现少许波动，例如其中一下呼吸重了少许，就是他全力出击的时刻。

干罗双目神光电闪，盯牢对方，没眨一下眼皮，凝然有若崇山峻岳，永不改移，永不动情。两人对峙了足有两盏热茶的工夫，均在气势门户上不露丝毫破绽。忽然间干罗动手，矛尖正对水月大宗的心脏，一步一步往前逼去，步音生出一种奇异的节奏，仿似死神的催命符，强大的杀气，朝水月大宗直冲而去。他并非找到水月大宗的空隙，趁势而动，问题出在他逆风而立，山风吹来，最难受的就是眼睛，以他的功力就算吹上个把时辰虽也不用眨眼，但却终是不利的事，唯有采取主攻之势。

水月大宗当然明白他是迫不得已，暴喝一声，头上的水月刀倏地消失不见，再出现时已化为长虹刀气，劈在干罗电射而来的长矛上。水月刀法所以能傲视东瀛，正是它具有虚实难测的特质，明明水里实实在在有个月光，却只是真月反映出来的幻影。这种刀法，实已臻达东瀛刀法的极限。抵达中原后，唯有在追杀韩柏时，他曾毫不保留的全力出击外，纵使面对风行烈等人在鬼王府的围攻，鬼王的出手，他仍留起几分实力，不让人看到他水月刀法的虚实，正是这种深藏阴鸷的性格，让他能创出这种史无先例的刀法。矛刀相触，发出爆竹般的炸响。两人同时一震，各退半步。在功力上，谁也胜不了谁。水月大宗喝道：“好矛！”

干罗哈哈一笑，倏地横移开去，长矛往左边虚空处一挑，正挑中无中生有般恰在该处拦腰斩来的水月刀。他并非看到水月刀由那里攻来，纯是一种玄妙的感觉，气机牵引下自然挑挡。“砰！”的一声劲气交感，干罗终是仓促还招，被水月大宗无坚不摧的先天刀气狂冲而来，禁不住要借势飘退化解。心叫糟时，水月大宗踏着奇怪的步法，直逼而至。干罗脚一触地，立即摆开门户，全神贯注在敌人攻来的招式上。他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步法，时重时轻，一时若踏足坚岩之上，步重万斤；一时却轻若羽毛，毫不着力；有时更似御风疾行，凭虚移动。在短短的三丈距离里，竟生出变幻莫测的感觉，功力稍浅者，只看到这种飘忽瞬变的步法，就要难过得当场吐血。干罗一生大小千百战，除了对着庞斑和浪翻云，从未有过像此刻般不能把握敌手虚实的感觉。忽然间，他首次发觉自己在两敌相对的生死时刻，失去了信心。

水月大宗的心灵此刻提升至刀道的至境，这些年来，东瀛罕有人敢向他挑战，纵有亦是不堪一击之辈，正为了对手难求，他才主动由大将军处接过这任务来。对一个毕生沉醉刀道的刀法大家来说，没有比找到旗鼓相当的对手，更能使他体会到生命的意义。除了刀和国家外，没有东西是重要的。秦梦瑶和鬼王都是难得的对手，但他因着更远大的目标，不得不暂时将他们放过。现在眼前的黑榜高手，实力惊人，正是他试剑的对象。在这一刻，他感到天地完全在他的掌握里，在他的脚下，没有任何事物再能阻止他获胜。

干罗六十年的搏斗经验岂是虚名，纵是落在下风，仍有无穷尽的反扑之力，知道绝不能让这顶尖级的刀法大师蓄足气势，一声长啸，长矛幻出千百道虚实难测的幻影，狂风般往逼至丈内的水月大宗卷去。水月大宗长笑道：“米粒之珠，也敢放光。”水月刀忽然化成两把，抢入了漫山遍野而来的矛影里。干罗冷哼一声，千百道幻影合成一矛，化作电闪，向对方贯胸激射，恰在对方一虚一实两刀之间。水月大宗想不到他矛法精妙至此，却是淡然不惧，水月刀一闪，刀劈矛尖之上。此次轮到水月大宗吃不住劲道退飞十步。干罗虽暂胜一招，却毫无欢喜之情，刚才一矛，已是他毕生功力所聚，若仍伤不了对方，以后休想再有机会。只恨此时对方刀气遥遥制着自己，想逃也逃不了，猛一咬牙，收摄心神，借着优势，长矛若长江大海般，滔滔不绝往对方攻去。以水月大宗之能，在干罗这等高手全力猛攻下，也只有采取守势。只见水月大刀忽现忽隐，每次出现，都恰到好处地格挡干罗精妙的杀着。

十多招后，水月刀势逐渐开展，攻势渐多。干罗眼力高明，这时已看破水月刀法的精妙，全在其变幻莫测的速度。一刀劈来，刀速竟可忽快忽慢，甚至连轻重感觉亦可在短暂的距离间变化百出，就像他的步法般诡幻。刀法与步法配合起来，遂成这无与匹敌的水月刀法，难怪他有信心向庞斑和浪翻云挑战。“锵！”干罗施尽浑身解数，勉强以矛柄撞开对方横劈而来必杀的一刀。前方风声骤响，干罗连瞧一眼也来不及，长矛闪电飙前，竟一矛刺空。干罗心知不妙，迅往后退，寒气贯胸而至。在这临死的时刻，干罗心头了无半丝恐惧，一声狂喝，长矛回打过来，一脸凛然不惧的神气。

“啪”的一声，水月大宗现身左方，腾出左手以掌沿劈在长矛上，水月刀化作白芒，往干罗左胸激刺。干罗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狂喝，猛一扭身，避过心脏要害，抛开六十年来从未离手的长矛，右掌封挡了对方左手的攻势，另一掌似若无力地拍在对方水月刀上，肌肉同时运功收紧，挟着水月刀，以水月大宗的劲力，刀锋入肉不到两寸便难再深进。两人同时剧震。干罗被他由刀锋送入体内的真气，撞得离地飞跌，断线风筝般抛飞开去。水月大宗则给干罗受重创前的反击，震得差点奇经八脉真气逆攻心脉，指头都不敢稍动半个，就地而立，持刀姿势不变，只是刀锋染满干罗鲜血，一滴滴的淌在雪白的地上。

干罗落地后一个踉跄，退了几步，才再站稳，脸上血色尽褪。数道人影由四方山林扑出，往他移来。干罗知道这一刀虽入肉不到两寸，但对方惊人的刀气已断绝了他体内所有生机，强提一口真气，倏忽间闪到崖边，冲天而起，先落到一株大树顶上，借力一弹，投向对面山麓，转瞬不见。水月大宗这时调息完毕，追到崖边，看着黄昏前的山林，长呼一口气道：“好武功！干罗你是虽死犹荣。”接着向身旁的人喝道：“他绝走不远，给我追！”

浪翻云这时独自一人在尚未开张的酒铺后堂，犹正自斟自饮，突然间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涌上心头，使这绝代高手立时色变，猛地站起。

正取酒来的范豹吓了一跳，惶然问道：“浪首座，有什么事？”

浪翻云双目神光四射，再震道：“不好！干罗有难了！”人影一闪，已杳无踪迹。剩下范豹一人呆捧着酒坛，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他喝酒喝得好好的，竟知道有事发生在干罗身上呢？

干罗离开了山林，在一望无际的雪地全速狂驰，朝金陵城奔去，鲜血不住由他身上淌下，在雪地上形成长长的斑渍。他的真气已接近油尽灯枯的阶段，恐怕难以支持回到鬼王府，就算死，他也不肯让头颅落到单玉如手里，更不能由倭刀割下来。后面四道人影愈追愈近，最快的离他只有十来丈的距离，他的心反而出奇的一片平静，三年来他已参透了生死的真谛，再无半点恐惧。眼前横亘着一个小丘，干罗别无选择，往上奔去。

后方衣袂声起，敌人追至两丈之内。干罗的先天真气，已为水月大宗一刀破去，逃到这里凭恃着的只是仅余的一口元气，哪还有力越过小丘，刚抵坡顶，真气转浊，低哼一声，眼看要仆坐地上，忽地全身一轻，竟来到了浪翻云怀里。干罗心中涌起与浪翻云由敌而友的深刻交情，心头一松，猛地喷出一口血，把浪翻云的衣衫染得血迹斑斑。“锵！”覆雨剑出鞘的声音在干罗耳旁响起，同时浪翻云无有穷尽的真气，源源不绝输入他体内，在熟悉的覆雨剑啸中，干罗感到随着浪翻云快速移动。惨叫声不绝于耳，好一会才停下来。

浪翻云的声音在干罗耳边叫道：“干兄！”

干罗勉强睁开眼来，无力但欣悦地看着这肝胆相照的挚友，嘴角逸出一丝笑意，道：“朋友！我要死了！”

浪翻云双目射出骇人的神光，但语调平静地道：“是不是水月大宗？”

干罗微一点头，道：“水月大宗是单玉如的人，还有其他东瀛高手，不过已被你宰了四个。”

浪翻云知道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他的命，道：“我明白了！干兄有什么话要说？”

干罗忽地精神起来，欣然道：“嘱燕媚好好养大我的孩儿，我手下的儿郎就由征儿统率。唉！在燕媚生孩子前，千万不要让她知道我的……”一口气接不上来，一代高手，就此辞世。

浪翻云抱起干罗尸身，仰天一声悲啸，朝金陵城狂奔回去。就算单玉如有千军万马护着水月大宗，他也要斩杀此獠于覆雨剑下。天地间再无任何人事，可改变他的决定。生生死死，生命为的究竟是什么呢？自惜惜死后，他不断向自己问这个问题，但身边的人仍是这么一个继一个的死去。干罗的身体开始转冷，为何前一刻他还活着，这一刻生命却离开了他。其中的差异是什么呢？恐怕要到自己死亡时，他才能经历其中的奥妙。想到这里，他的心境回到止水不波的道境去。四周尽是茫茫白雪。

第八章 法后现踪

韩柏抱着小雯雯，和左诗等看着婢仆为她们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准备坐车往码头登船。依依之情，不在话下。鬼王正式知会了朱元璋，所有府眷婢属和大部分家将先一步撤离京师。朱元璋心中自然晓得是怎么一回事，但也不敢在这时刻触怒鬼王，还欣然通知了所有关防，召他们放人。至于他是否会派人袭击船队，那要老天爷才晓得了。左诗等都知非走不可，只好默然接受安排，反是金发美人夷姬怎也要留下伺候韩柏，最后才由虚夜月把她说服。韩柏的爱马灰儿，亦被安排一道离去。谷姿仙本也不肯离去，但若她不走，谷倩莲便怎也要留下来，结果她唯有含泪答应。岂知年怜丹战书送至，不要说谷姿仙和谷倩莲，玲珑都硬要留下来。戚长征的娇妻中，只寒碧翠一人不走，宋楠亦须和其妹一道离开。

车队开出后，鬼王府立时变得清冷。码头泊了五艘坚固的大船，在日落的昏黄里，近千府卫不住把货物搬到船上，朱元璋还派了一营禁卫来负责打点帮忙，又有水师的三艘战船护航，声势浩大。目的地是离此二百里兰花县的无心别府，鬼王名义上的隐居地。

韩柏与左诗等一一话别，身旁响起七夫人于抚云的声音道：“韩柏！”

韩柏整日忙得团团转，差点把她忘记，大喜转身道：“七夫人！”

于抚云向他使个眼色，避到一辆空的马车旁，低声道：“抚云有喜了！”

韩柏几乎要伸手摸她肚皮，幸好及时克制着这冲动，喜动神色道：“我早猜到乖宝贝有了我的孩子！”

于抚云一呆道：“你唤抚云作什么？”

韩柏还以为记错了，尴尬地搔头道：“不是乖宝贝，难道是亲亲宝贝，又或心肝宝贝。那天不是你要我这么唤你吗？”

于抚云玉脸飞红，忸怩道：“那时怎么同哩！人家给你迷得神魂颠倒，现在想起来都要脸红呢，还是叫人家小云好了，尊信总爱那么唤人家的。”

韩柏清醒过来，知道于抚云始终仍只是对赤尊信一往情深，现在得回孩子，什么恨都消了，故赤尊信在她心中的地位又恢复过来。

他这人最不计较，亦代赤尊信高兴，笑道：“迟些我才来找你，记着保重身体！”

于抚云欣然道：“好好照顾月儿，小云懂得打理自己。”这时有婢女来唤，于抚云袅娜去了。

韩柏来到码头前凌战天等人处，这是最后一批上船的人，此时方晓得小鬼王亦随船出发，韩柏大为放心，有他在，绝不会有指挥不灵的情况。

虚夜月由船上跑下来，催道：“你们还不上船？”

众人匆匆上船。最后连正与戚长征和风行烈密斟的翟雨时、上官鹰和凌战天也上船后，船队扬帆西驶，没入茫茫的暮色里。

铁青衣松了一口气道：“好了，回府去吧！”

谷姿仙向韩柏问道：“范大哥到哪里去了？”

韩柏见她也跟左诗等称范老贼做范大哥，颇感有趣，笑道：“你说范老头吗？除了偷鸡摸狗，他还有什么事可做。”谷姿仙还以为他在说笑，瞪他一眼，不再问他。

韩柏见站在寒碧翠身旁的戚长征脸色阴沉，以为他舍不得娇妻，笑道：“老戚！听过小别胜新婚吗？”

岂知戚长征心事重重道：“小子你误会了，不知如何，由刚才开始，我不时心惊肉跳，似有大祸临头的样子。”

韩柏先想起了他与鹰飞的决战，但旋即想起干罗，立时涌起不祥感觉，脸色大变。众人一呆，眼光全集中到他身上。

虚夜月关切道：“韩郎！什么事了？”

韩柏干咳一声，掩饰道：“没有什么。”

转身想走时，戚长征一手把他抓着，急道：“快说！”

韩柏无奈道：“干老去了找单玉如，凌二叔没告诉你吗？”众人脸色齐变。

戚长征呆了半晌，一言不发，朝坐骑走去，寒碧翠自是追在他身旁，风行烈等深知他性格，恐他直闯皇宫找单玉如晦气，慌忙追去，最后只剩下铁青衣、韩柏、虚夜月三人，还有一众府卫。

虚夜月怨道：“不要说出来嘛！小戚今晚还要和鹰飞决斗。”

铁青衣看到韩柏颓丧的样子亦感难过，道：“先回鬼王府再作打算吧！或许干老没有事呢。”不过听他语气，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话。武林中人终日刀头舐血，最讲感应和兆头，尤其韩柏身具魔种，更不会出错。

虚夜月道：“铁叔先回去吧！我答应了霜儿要把韩郎带去道场见他岳父哩。”铁青衣点头去了。两人虽心情大坏，亦唯有上马驰向西宁道场。

干罗的遗体，换过了新衣，安放在金石藏书堂主堂中心一张长几上。他脸色如常，神态安详，只像熟睡了。浪翻云坐在一角默默地喝着清溪流泉。鬼王虚若无站在这相交只有数天的好友遗体之旁，冷静地检视他的死因。七年前道左一会后，浪翻云到京多时，今天还是首次和鬼王碰头。若非干罗之死，两人说不定不会有碰面的机会。

鬼王一辈子面对无数死亡，早对世事看化看透，心中虽有伤感之情，表面却一点不表露出来，轻轻一叹道：“水月大宗深藏不露，但这一刀却把他真正的实力暴露出来。”

浪翻云点头道：“所以干兄怎么也要撑着回来，好让我们知道水月与单玉如的真正关系。”

鬼王眼中精芒一闪，沉声道：“浪兄今晚仍打算到皇宫去吗？”

浪翻云哑然失笑道：“当然哩！”

鬼王嘴角逸出笑意道：“好！”接着道：“虚某真的后悔学会了术数和相人之道，那使虚某无端多了一重负担和折磨，生命已是充满了无奈和痛苦，虚某还蠢得要自寻苦恼。”

浪翻云大感兴趣问道：“命运真的是丝毫不能改动吗？”

虚若无伸手抚上干罗冰冷的脸颊，正容道：“说出来实在相当没趣，命运一是有，一是无。若有一人的命运能改变，牵一发动全身，那其他所有人的命运亦会因应改动。唉！虚某早看化了。”

浪翻云长身而起，来到虚若无身旁，把酒壶递给他道：“那必然是非常怪异的感觉，能知道身旁所有人的命运。”

虚若无接过酒壶，把盛着的清溪流泉一口饮尽，苦笑道：“未来永远藏在重重迷雾之后，看不清捉不着，只能勉强抓到一点形迹。没有一件是能肯定的，术数和相学都有其局限处。像现在干兄此刻安眠泉下，虚某的心中才会说：唉！是亦命也。平时大部分时间根本忘掉命运存在与否的问题，又或麻木不仁，甚至希望自己什么都不懂。”

浪翻云洒然道：“想不到虚兄如此坦诚率直，我最恨那些硬做无所不知的江湖术士。”

风声骤起，戚长征旋风般卷进来，到了门口倏然止步，不能置信地看着义父的遗体，脸色苍白如纸。转眼间寒碧翠出现他身旁，亦呆了一呆，一脸凄然。

浪翻云冷喝道：“大丈夫马革裹尸，干兄求仁得仁，若长征仍未学会面对别人和自己的死亡，不如回家躲起来好了！”

戚长征浑身剧震，朝浪翻云望来，呆了半晌，神色冷静下来，但一滴热泪却不受控制地由眼角泻下，点头道：“长征受教！”大步和寒碧翠来到干罗躺身处，伸手抓着他肩头，沉声道：“这笔账必须以血来清洗偿还。”

鬼王虚若无淡然道：“凡事均须向大处着想，绝不能因私恨徒逞匹夫之勇，小戚你最好避入静室，假若仍不能抛开干兄的死亡，今晚与鹰飞的决战索性认输算了。”

戚长征呆了一呆，垂头道：“明白了！”

这时风行烈与三位娇妻亦悄悄走进来，谷倩莲和玲珑哪忍得住，立时泪流满脸，但受堂内气氛感染，却苦忍着不敢哭出声音来。接着来的是忘情师太、云素和云清。

忘情师太低宣佛号后，平静地道：“诸位若不反对，让贫尼为干施主做一场法事吧！”

浪翻云由怀里掏出另一酒瓶，哈哈一笑道：“佛门不论善恶，普度众生，师太最好顺道为水月和单玉如也做做法事，浪某这就去探访这两位老朋友，看看能否超渡他们。”再一声长笑，大步去了。

鬼王亦哈哈大笑，声音远远传去道：“多谢浪兄赠酒美意，七年前道左一战，今天仍历历在目。”众人齐感愕然，这才知道两人曾经交过手。

韩柏和虚夜月两人并骑而驰，往西宁道场缓行而去，在这华灯初上的时刻，京城笙歌处处，夜景迷人，尤其在秦淮河畔，沿途游人登桥下桥，更充满浪漫动人的气氛。两人与干罗的感情仍浅，又不能肯定他是否真的出了事，很快抛开心事，言笑晏晏。

韩柏记起一事道：“噢！我差点忘记了，朱元璋今晚要宴请八派的人，我们这么晚到道场去，可能要扑了个空呢。”

虚夜月耸起可爱的小鼻子，向他装了个鬼脸，傲然道：“月儿办事，韩郎大可放心，朱叔叔早下了旨，宴会改在明晚举行。唉！联盟早烟消云散，不过没有人敢不给朱叔叔面子，所以八派仍会照样去赴宴，但气氛会是非常尴尬。”

韩柏还想说话，忽然心生感应，直觉地朝路旁望去，只见一位风流俊俏、身长玉立的文士公子，正站在路旁含笑看着两人。定睛一看，竟是穿上了男装的美丽仙子秦梦瑶。

韩柏喜出望外，勒马停定，叫道：“秦公子要不要韩某顺道送你一程？”

虚夜月最崇拜秦梦瑶，高兴得嚷起来道：“瑶姐姐！”

秦梦瑶微微一笑，不理会路人眼光，跃起轻松地落到马背上，挨入了韩柏怀里。韩柏料不到有此香艳的收获，贴上她嫩滑的脸蛋，一振马缰，马儿朝前奔去。

虚夜月欣然追来，出奇地没有吃醋，只是不满道：“瑶姊应和月儿共乘一骑才对，嘻！我们现在都是男儿装，可瑶姊比月儿更不像哩！”

秦梦瑶向虚夜月亲热一笑后，后颈枕到韩柏宽肩上，闭上美目，平静地道：“干罗死了！”

韩柏剧震一下，没有作声。虚夜月呆了一呆，杏眼圆瞪道：“单玉如真的这么厉害吗？”

秦梦瑶仍没有睁开眼来，轻轻道：“干罗虽因单玉如而死，却是由水月大宗下手。唉！今天梦瑶挑战水月大宗时，他在毫无败象下不顾蓝玉而去，我早感到不妥当，到现在始明白个中原因，因为他要配合单玉如的毒计，所以宁愿失面子，也要临阵退缩。”又柔声问道：“方夜羽约了你什么时刻决战？”

韩柏奇道：“为何像没有一件事能瞒过梦瑶似的？”

秦梦瑶张开美目，莞尔道：“梦瑶曾见过方夜羽，请他离开中原，这样说夫君明白了吗？”

韩柏恍然，怀疑地道：“梦瑶是否和红日法王交过了手，这老家伙是否只打几招后又溜走了？”

秦梦瑶听他说得有趣，舒服地在他怀里伸了个懒腰，失笑道：“溜的确是溜了，却是溜回布达拉宫去。”

韩柏叹道：“我早知梦瑶受了我韩某人的种子后，定会胜过什么红日黑日，梦瑶要拿什么谢我？”

他露骨的话一出口，虚夜月俏脸飞红，娇啐一声，别过头不瞧他。秦梦瑶却是心中欣喜，知道他的魔性逐渐恢复，已能驾驭内含的道胎，对她的引诱力和魅力大幅增强，柔声道：“所以人家要来向你道别哩！”

韩柏和虚夜月同时大吃一惊。前者以责怪的口气道：“在这紧张时刻，梦瑶怎能舍我们而去呢？至少也要干掉了水月大宗和单玉如，为夫才准你离去。”

秦梦瑶微微一笑道：“韩柏你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将这样的大任硬加在小女子肩上？夫君啊！信任你的小妻子吧！现在你不但身具魔种，还悟通了战神图录的秘密，唯一欠缺就是对自己的信心。”再轻柔一叹道：“梦瑶始终是方外之人，此刻不走，终有一天也要回到静斋，不能永远留在这花花世界，只有韩郎傲然卓立起来，才能代梦瑶履行师父让万民安泰的心愿。”

韩柏给她激起万丈豪情，长笑道：“我明白了！梦瑶放心去吧！只要韩柏有一口气在，定不负我的亲亲宝贝仙子小梦瑶所托。”

这时三人两骑转入西宁街去，西宁道场遥遥在望。街旁的店铺大多关上了门，行人稀少，灯光暗淡。

秦梦瑶仰起头，深情地道：“记得来探望梦瑶，否则人家可能因相思之苦，登不上天道。”

旁边的虚夜月却没有两人的洒脱，早泪流玉颊，涌起离情别绪，凄然道：“瑶姊啊！”

秦梦瑶送她一个甜笑道：“月儿应替瑶姊欢欣才对，日后记得和韩郎同来见我。”再柔声向韩柏道：“夫君吻我！”韩柏涌起万千销魂滋味，浑忘一切，重重吻在她香唇上。

怜秀秀独坐筝前，手指按在弦键上，却没有弹奏，眼神忧深秀美，若有所思。俏婢花朵儿神色凝重的进来，到她身旁一言不发，鼓着两个小腮儿。

怜秀秀讶道：“是谁开罪了你？”

花朵儿道：“小婢听到一个很可怕的消息，心中急死了！”

怜秀秀愕然道：“什么消息？”

花朵儿两眼一红道：“刚才与小婢相熟的宫女小珠偷偷告诉我，皇上准备大寿的最后一天纳你为妃。”

怜秀秀呆了一呆，旋又释然道：“放心吧！这事我自有方法应付。”

花朵儿怎知她有浪翻云这硬得无可再硬的护花者撑腰，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般埋怨道：“小姐啊！皇命难违，你怎逃得过皇上的魔手？”

怜秀秀正容道：“千万不要在任何人前再提此事，否则不但你性命难保，还要害了那小珠姐姐。”接着皱眉道：“小珠为何恁地大胆，竟敢把这事泄漏给你知道？”

花朵儿道：“小珠和小婢很谈得来的！她也很仰慕小姐你，最爱听小婢说小姐的事。”

怜秀秀色变道：“你说了我什么事给她知道？”

花朵儿吃了一惊，支支吾吾道：“也没说什么，只是普通的事罢了！”

怜秀秀怀疑地看着她，耳边响起浪翻云的传音道：“问她小珠是服侍哪位妃嫔的？”

怜秀秀心中狂喜，表面却丝毫不露出痕迹，依言问了花朵儿。花朵儿答道：“好像是太子寝宫的人，小婢也弄不清楚，唉！皇宫这么大！”

怜秀秀见浪翻云再无指示，遣走花朵儿，欢天喜地回到寝室去。令她朝思暮想的浪翻云正跷起二郎腿，悠闲地安坐椅里。

怜秀秀喜不自胜道：“秀秀担心死了，皇宫来了这么多守卫，真怕你溜不进来。”

浪翻云单手环着她的小蛮腰，另一手掏出酒壶，先灌她喝了一口清溪流泉，自己再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洒然笑道：“皇宫的确有些地方我不能神不知鬼不觉潜进去，却不是怜小姐的闺房。”

怜秀秀欣然道：“秀秀的闺房，永远为浪翻云打开欢迎之门。唔！刚才你也听到了，告诉我浪翻云准备何时救出秀秀？”

浪翻云另有深意地道：“过了今晚才告诉你。”岔开话题道：“庞斑来了！”

怜秀秀不能掩饰地娇躯微颤，垂下俏脸，又偷看了浪翻云一眼，怕他因自己的反应而不悦。

浪翻云哑然失笑道：“秀秀以为浪某是心胸狭窄的人吗？庞斑乃天下最有魅力的男人，秀秀对他心动乃理所当然的事，不这样才奇怪呢。”再微微一笑道：“我猜他会来看看你的。”

怜秀秀遽震道：“怎么办好？”

浪翻云爱怜地道：“随着自己的心意去应付吧！无论秀秀怎样做，浪某绝不会减轻对秀秀爱怜之心，也不会舍弃你。”

怜秀秀眼中射出感动的采芒，坚决地道：“秀秀明白了！”

浪翻云道：“我要去跟踪花朵儿，她正准备出去。”

怜秀秀吓了一跳，道：“花朵儿有问题吗？”

浪翻云道：“问题出在小珠身上，她故意让花朵儿把朱元璋要纳你为妃的消息，转告给你，就是要测试秀秀的反应。”

怜秀秀不解道：“有什么作用？”

浪翻云若无其事道：“像刚才你那一点不放在心上的样子，给小珠知道后，便可推知有人在背后撑你的腰，从而得知我们之间继续有往来，甚至颇为频繁，至少你能在这三天之期内把这事告知我。”

怜秀秀色变道：“那就糟了，为何你不警告我，让人家演一场戏，那是秀秀最拿手的事哩！”

浪翻云微笑道：“这叫将计就计，但或许不须如此费周章，且看我今晚有何成绩。”将她抱了起来，放到床上道：“做个好梦吧！待会再来看你。”

怜秀秀渴望地道：“天啊！知道你会回来，人家怎还睡得着哩！”

浪翻云把一道真气输入她体内，怜秀秀整个身体立时放松，睡意涌袭脑际，模糊间，感到浪翻云细心温柔地为她脱掉外袍，到盖上被子时，早酣然进入甜蜜的梦乡。

庞斑离开花园，朝前厅走去。厅内只有方夜羽、甄夫人、孟青青和任璧四人，正商量撤离金陵的细节，见他进厅，慌忙起身施礼。像任璧这等骄狂的人，都不敢呼一口大气。

庞斑微微一笑道：“时间到了，我要出去逛逛，诸位自便，不用多礼。”

任璧忍不住道：“魔师是否想找水月大宗？”

庞斑点头道：“正是如此，浪翻云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杀意大盛，庞某若不赶快一步，将失去如此难得的对手。”

孟青青感动地道：“曾闻魔门秘典里有敌我间锁魂之术，初听到时但感荒诞无稽，到此刻才知世间真有此等骇人听闻的异术。”

甄夫人柔声问道：“魔师你老人家知道水月大宗的下落吗？”

庞斑若无其事道：“只要我到外面走走，除非他目前不在金陵，否则便难逃过庞某手心。”顿了顿欣然道：“我已隐隐感到他的所在。”

除方夜羽见怪不怪外，其他人无不骇然，开罪了庞斑，真是无处藏身。

方夜羽道：“请师尊最好顺道找找花护法，否则柳护法绝不肯离京，现在他正出外搜索花护法的踪影，徒儿怕他有危险哩！”

庞斑微微一笑，颔首答应，飘然出门，只像出外散心，哪似要找人决战。

韩柏来到西宁道场，心中充满与秦梦瑶热烈吻别那种销魂蚀骨，既伤感不舍，又缠绵甜蜜的滋味，其中含蕴着这仙子对自己真挚深刻的爱恋和情意。他虽有神伤魂断的感觉，却绝不强烈。见到正苦候他前来的庄青霜，心神早转到别的事上，这乃魔种多变的特性，亦与他随遇而安，看得开放得下的性格大有关系。庄青霜欢喜地埋怨他两句，把他带入道场的密室，不一会庄节和沙天放两人先后来到，两女乖乖的退出去，为他们关上铁门。

沙天放最是性急，两眼兜着韩柏道：“小柏你说有事相告，指的是否单玉如？”

韩柏知道他们由叶素冬处得到消息，但却不知朱元璋透露了多少给叶素冬知道，点头应是，问道：“不知沙公对此事知道多少？”沙天放眉头一皱，犹豫起来。

庄节肃容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不要把话藏在心里，否则徒然误事。”韩柏心中感动，想不到老狐狸庄节，竟会对自己这便宜女婿，有这么的一番话。

沙天放亦微感愕然，细看师弟一会，肯定他不是随口说说，然后道：“我们已知道单玉如暗中在背后撑胡惟庸的腰，过了今晚后，我看她还凭什么作恶。”

庄节接入道：“想不到武当派的田桐亦是天命教的人，真叫人心寒。”

韩柏苦笑道：“这样听来，皇上仍把真相藏在心里。”

沙庄两人同时动容，瞪大两双眼睛看他。八派里西宁剑派最得朱元璋恩宠，在京城真是呼风唤雨，享尽荣华富贵，所以亦数他们最关心大明皇权的安危。单玉如乃中原魔门赤尊信外最重要的人物，与正统白道一向水火不兼容，若让她得势，白道将肯定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浩劫。

沙天放焦急地道：“不要吞吞吐吐，快点说出来吧！”

韩柏于是一点不隐瞒地，把所知事和盘托出，至乎发现的微妙过程，以及向朱元璋说了什么，全没有遗漏。正如庄节所言，在这等关键时刻绝不容有含糊之处。谁叫庄节是他岳父，不看僧面也要看好霜儿的面子呀。两老不住色变，到后来，脸色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尤其听到允炆应是单玉如的人，他们更是面如死灰。一直以来，西宁剑派的立场，都是坚决拥皇太孙而反燕王，旗帜鲜明，所以才对小燕王那么不留情面。假若现在朱元璋因此废掉允炆，改立燕王，那时燕王只是冷落西宁派，叫他们的人卷铺盖回乡，已是龙恩浩荡，海量汪涵。但如果单玉如成功害死朱元璋和燕王两人，那她第一个要开刀的必是一向忠于朱元璋的西宁派，免得给他们拥立其他皇子，与她单玉如对抗。这次真是左右为难。韩柏本想拍胸膛保证燕王怎么也要给自己点面子，可是想起燕王就是另一个朱元璋，挺起的胸膛立即缩回去，张大口说不出安慰之言来。

庄节终是一派宗主，微一沉吟后道：“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单玉如控制了天下，那时不但白道遭劫，天下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沙天放深吸一口气道：“我们最好先定下逃生计划，否则单玉如一旦得权，势要逃生无门。”接而抱着一线希望道：“又或者允炆并非真的和单玉如有关系哩？”

庄节叹道：“假若浪翻云、梦瑶小姐和鬼王都认为这样，皇上的反应又这么古怪，实情应是八九不离十。唉！否则单玉如怎会除掉胡惟庸，此奸贼一去，她就全不着痕迹。”

沙天放道：“怎么也要通知素冬一声。这事由我亲自去做。唉！事情怎会忽然变成这样子呢？”言下不胜唏嘘后悔，若他们不是一直盲目站在朱元璋的一方，与鬼王关系好一点，说不定能及早发觉单玉如的阴谋，又或与燕王关系搞好一点，甚或把庄青霜嫁给了小燕王，这时便是另一回事。

庄节皱眉道：“鬼王真的说皇上过不了这一关吗？”

沙天放亦紧张地道：“他说皇上是过不了今年还是过不了这几天？”

到了这等时刻，最不相信命运的人，也希望透过相学术数去把握茫不可测的将来。

韩柏苦笑道：“听他的口气，似乎是过不了这几天，否则不会命燕王立即逃走。”

庄节道：“我怎也不相信皇上有了提防后，单玉如仍有办法对付他。”

韩柏道：“皇上自己也不相信。不过现在水月大宗都是单玉如方面的帮凶，据梦瑶观察，长白派也可能秘密和单玉如勾结起来，可知她准备得是如何充分周密。”

两人全身剧震道：“什么？”

八派里西宁派独沾龙恩，不用去说。野心最大的当然是长白派，不但眼红少林派隐然为八派之首的地位，亦对西宁派强烈嫉妒，表面联成一气，骨子里则无时无刻不想取西宁派而代之。韩柏这一句话，立刻使尚存一丝幻想的两老死了心。

庄节断然道：“假若燕王成为太子，事情便好办，最多我们荣休回西宁去，但若单玉如得势，我们得立即退出京师，然后联合天下白道，与单玉如分个生死。”

韩柏心中欣然，自己这个岳父，终究还算是个人物。

戚长征坐在金玉藏书堂后暗黑的园亭里，正以手帕抹拭锋利的天兵宝刀。他神色平静，似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陪着他的风行烈亦心内佩服，只有这种心胸修养，才配得上封寒赠他宝刀的厚爱。

戚长征摇头苦笑道：“我以前见人对死者哭哭啼啼，总是大不耐烦。人总是要死的！爹战死沙场时，我年纪还小，但娘病死时，我十五岁了，心中虽伤痛，却没掉下半滴眼泪。”接着沉默起来，陷入沉思里去。

风行列叹了一口气，想起芳魂已渺的白素香，心里一阵凄楚。他本以为不舍夫妇会反对他与年怜丹决一死战，岂知不舍只说了一句“是时候了！”便不再说话，令谷姿仙三女不敢反对，怕损了他的锐气。他记起了师父厉若海与庞斑决战时的整个过程，最使他感动的就是厉若海那抛开一切，充满信心，一往无前的全力一击，忽然间，他亦感到生机勃勃，充满信心。

戚长征有点像自言自语般道：“封老死时，我心中虽是悲愤，但或者是因他壮烈的气概，并不觉得如何难过，甚至对甄夫人都不是那么痛恨，两军对垒，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谁也怪不得谁。”接着提高嗓音道：“但为何义父的死亡，却使我像失去了一切般的悲痛难受，觉得他死得非常不值呢？”

望着戚长征灼灼的目光，风行烈苦笑道：“那可能是和感情的深浅有关，你和封前辈接触的时间毕竟很短，像当日柔晶之死，便曾对你造成很严重的打击。唉！当时我也很不好受。”

戚长征苦涩一笑道：“大叔的话定错不了，忽然间我又轻松起来。谁知道死后的世界不是更为动人？活着的人，终要坚强地活下去。”

风行烈欣然道：“这我就放心了。希望我们明天能与韩柏那小子，一起到秦淮河的青楼喝酒作乐，共庆得报深仇。”

戚长征哈哈一笑道：“好豪气！不过到时你莫要临阵退缩。”

风行烈尴尬地道：“我只说去喝酒，并不是要去鬼混啊！”

戚长征失笑道：“说真的，我已失去了猎艳的心情，只想修身养性做个好丈夫，天下间还有很多其他事要做。真希望朱元璋把皇位让给燕王，我们则解散了怒蛟帮和邪异门，一了百了。我们闲来便玩玩刀枪，喝几杯美酒，看着儿女嬉玩。”

风行烈讶道：“想不到你这么一个爱闹的人，竟有这种退隐的心意。不过我有个忠告，不知老天爷是否最爱和人作对，通常人们最渴望的东西，都不会得到的。”

戚长征哑然失笑道：“就当我是做春秋大梦吧！哼！待大叔割了水月贼子的头回来祭祀义父后，我们才将他火化掉带离这伤心地。”

这时寒碧翠、谷姿仙诸女携酒而来。谷姿仙笑语道：“决战将临，没有清溪流泉，怎能一壮士气。”

戚长征和风行烈对望一眼后，两人双手紧握在一起。

蓝玉和一众手下，全部换上夜行衣，集中在后园地道的入口旁，静待消息。

人影一闪，“通天耳”李天权由檐顶流星般落到蓝玉前，跪下禀告道：“四周全无动静，不见有任何伏兵。”

蓝玉讶道：“没有伏兵不奇怪，奇却奇在没有监视的人。”

李天权道：“假设监视者是藏在附近宅院里，那将很难被发现。”

蓝玉点头道：“看来定是这样了！”

地道里足音传来，“金猴”常野望灵巧地钻了出来，报告道：“地道畅通无阻，我们的人已守着地道另一端的出口，大帅可以上路。”

蓝玉沉声道：“景川侯曹震那方面的情况怎样了？”

方发道：“战甲和十多名高手先到了他那里去，他想临阵退缩也办不到，当我们抵达城西北的金川门，战甲会以约定手法与我们联络，到时城门大开，只要到了狮子山，和城外援军会合，便不怕朱元璋的人追来。”

蓝玉心情大定，道：“假若景川侯有问题，我们便攀城逃走，想我蓝玉一生攻克城池无数，何惧他区区一个金陵城。”

负责统率火器队的兰翠晶笑道：“景川侯现在全无退路，唯一生机就是随我们回西疆，他是不敢玩花样的。”

蓝玉豪情涌起，哈哈一笑道：“当我蓝某人再回来时，就是朱元璋人头落地的时刻。”沉喝道：“走！”

兰翠晶近百人的精锐火器队，立即敏捷地钻入地道里，这时蓝玉等恨不得朱元璋来攻打将军府，因为府内处处埋下火药，只要一经点燃，整个府第立时陷进火海里。而他们亦有特别设计，于撤走后半个时辰，烛火会自动燃着火引，引发一场祸延全区的大火，制造混乱。战争本就是不择手段的。

韩柏和虚夜月与范良极，在皇城东安门外的一处密林会合。

韩柏道：“干罗死了！”

范良极一震道：“庞斑竟出手了吗？”

虚夜月接入道：“不是庞斑，是水月大宗，原来这家伙竟是单玉如的人。”

范良极叹了一口气，取出自绘地图道：“快来看！”

韩柏不满道：“干罗死了这么大件事，你只叹一口气就算了。应该取消这次行动以表哀悼才对！”

范良极瞪他一眼道：“小伙子你若有我这么多丰富的人生经验，就不会把生生死死放在心上。试问谁能不死？你要死我也要死，这事公平得很，每次死了人都像丧了娘似的，还怎样做人？不如留点力打水月大宗的屁股，直到把他毒打至死好了。”

虚夜月怕他噜苏，指着图内红色的虚线道：“这代表什么？”

范良极得意地道：“代表皇宫下的地道，其中一个入口，正是在我们脚下附近。”

韩柏恍然道：“原来岳父竟陪你老贼头一起发疯，把皇宫的秘图给了你，难怪画得比你以前那张精巧了这么多，又没有错字。”

虚夜月嘻嘻一笑道：“爹有时是会发一下疯的，噢！你们还未说要偷什么东西？”

范良极一双贼眼立时亮了来，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好月儿听过九龙掩月杯吗？”

虚夜月娇躯微颤，吓得吐出小舌头，盯着范良极道：“你这大哥好大胆，竟敢偷朱叔叔最钟爱的宝杯，不怕杀头吗？”

韩柏插入道：“我也说过他了，什么不好偷，却去偷只杯子，不如去偷个妃子出来，还生蹦活跳，美色生香哩。”

虚夜月醋意大发，狠狠在他腰处扭了一把，却又忍不住娇笑道：“你这土包子真不识货，这杯是西域呼巴国进贡给他的天竺异宝，样子普通，可是只要把美酒注进杯里，内壁会立时现出九条穿游云间的龙，随着酒影上下翻腾，真是不世之宝。”又补上几句道：“朱叔叔得杯后便大破陈友谅的连环船，所以朱叔叔视此杯为他的幸运象征，每逢佳节或庆典，都用它来喝酒呢。唔！要偷这个杯，我还是不和你们去胡闹了。”

韩柏喜道：“那让我先送月儿回家去！”

范良极怒道：“你留在这里，由我送月儿回去。”

虚夜月顿足道：“不走了不走了！做贼便做到底吧！”

范良极喜道：“这才像样，普通的东西偷来做啥，此宝名列天下十大奇珍之一，我的宝库内已十有其九，只少了这件怎能服气，偷了此宝后，本大盗也可金盆洗手。”

虚夜月色变道：“糟了！通常做最后一件坏事都是会失手的，唉！大哥为什么这么糊涂。”

韩柏道：“还不掌嘴！”

范良极无奈地象征式地掌了自己的嘴，又吐口水，咒上两句后才指着地图道：“我们这条地道直通到内皇城东门后的文华殿，由那里钻出来，只要随机应变，摸到后宫的春和殿，老子便有把握从里面的藏珍阁将宝贝偷出来。到时你便可由坤宁宫的密道离去，抵达北安门外的密林区。”他说来言词含混闪烁，谁都知道他是不尽不实。

韩柏哂道：“不如直接由通往坤宁宫那条秘道入宫，可省掉一大截路。”

虚夜月怀疑地道：“为何刚才大哥只说韩郎由坤宁宫的秘道离去，那我和你呢？”

范良极显是心中有鬼，道：“答完你们的问题后，我们索性回家睡觉，还偷什么东西？”

韩柏心知不妥，坚持道：“若你不清楚说出你的计划，休想我助你，唔！过程若是那么简单容易，你自己大可一手包办，何用我来帮忙？”

范良极道：“能够不用你这小贼帮忙，我哪有闲情求你，最大的问题是嘿！”

两人同声追问道：“是什么？”

范良极苦笑无奈道：“自从当年我闯入藏珍阁偷东西事败后，朱元璋虽不知我要偷他的宝杯，却把那东西不知藏到哪里去，否则我多次进宫，早已得手。唉！真惨！有得看却没得偷到手。”

两人失声道：“你竟不知杯子放在哪里？”

范良极苦笑道：“问题就在这里，否则哪用受你们这么多闲气。”

韩柏和虚夜月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浪翻云的心神提升至最高境界，方圆半里内没有任何动静能瞒过他的灵觉，墙洞里老鼠啮齿的声音都给他收在耳鼓内。皇城内每一个守卫的位置，他亦了如指掌，迅如魅影般在园林檐顶中忽停忽行，远远跟着刚和花朵儿说完密话，赶去向某人报告的宫女小珠。单玉如虽然尚未知道允炆的秘密已给他们识破，可是以她的智计和谨慎，在这大风雨前夕的晚上，必然会集中人手保护允炆和恭夫人，因为那已成了她们胜败的关键人物，水月大宗亦应和他们在一起。无论他如何小心，绝瞒不过这两人的灵觉，所以只要知道他们的位置，他便须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扑杀两人，否则以后恐难再有此机会。小珠这时经过一道石桥，转入通往坤宁宫的小径。浪翻云心如止水，没有半点波动的情绪。这是大后宫的范围，哨岗设在外围处，于此等时刻，皇宫有种说不出的幽深可怕。

小珠当然没有发觉把煞星带来，穿殿过楼，走过灯火辉煌的长廊，来到坤宁宫院落组群的其中一座宫院里。几名守门的禁卫见到她都恭敬施礼，可知她在后宫颇有点地位。小珠进入宫内，大厅里端坐着一位身穿华服的美妇，高髻宫装，雍容高贵，几名宫娥拥侍两旁，越发显出她的身份气派。见到小珠进来，她双目亮了起来，柔声道：“看到小珠的样子，定是有好消息。”躲在宫外偷听的浪翻云心中一凛，从这女人说话的派头看，知定是恭夫人，如此说话毫不避讳，那自然她身旁的宫女全是心腹。

小珠跪禀道：“幸不辱命，怜秀秀果然并不担心。”

恭夫人一阵娇笑，道：“所以说没有男人是不好色的。浪翻云亦不例外。娘若亲自出手，保证十个浪翻云也要没命。”长身而起。

外面的浪翻云心中赞美，唉！想不到你这淫妇如此合作，浪某倒要看看你娘如何应付“一个”浪翻云。

庞斑以令人难以相信的速度，在金陵城内移动着，这一刻他可能还傲立檐顶，下一刻已负手悠闲踱步街心，但转瞬后他早转出长街，穿巷远去，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他有奔行的动作，只使人感到玄异莫名。他展开魔门的搜天索地大法，探察着四周各式各样人的武功深浅，若有水月大宗之辈在，必逃不过他神妙莫测的灵觉，那是只有到了他那般级数的高手才拥有的触觉。皇城在望。他来到一座高楼之顶，负手看着这在当时最伟大壮观的建筑组群。辉煌的灯火，似在向他炫耀着代替了他蒙人统治的大明盛世。

皇城坐北朝南，内外两重，重重殿宇、层层楼阁、万户千门，使人眼花缭乱。庞斑微微一笑，略一颔首，欣然瞧着叹为观止的皇城夜景。无论对大明或皇城来说，今晚都是非常特别的一晚。龙虎荟萃，风起云涌。水月大宗就是在这皇城之内，还有鹰缘和浪翻云，当然尚有密藏不露的单玉如。忽然间，天下最超卓的几个人物，都聚集到这代表天下最高权势的地方来。不是缘分是什么呢？

庞斑正要掠往皇城，忽又打消念头，微微别头往西笑道：“无想兄既已来到，何不现身相见？”

一声佛号来自他朝着说话的方向，迷朦夜色下，无想僧优雅的身形出现屋脊之巅，合十道：“三十年前一别，庞施主风采依然，贫僧至感欣慰。”

庞斑讶道：“大师无想功竟真能再作突破，臻至大成之境，庞某想不佩服也不行。只不过无想兄来得真不是时候，可见人算及不得天算。”

无想僧再一声佛号，柔和的声音淡然道：“不是时候的时候，正好让贫僧和施主了此尘缘。”

庞斑哑然失笑道：“恕庞某人没时间和大师打机锋，爽快点放马过来吧！”

无想僧欣然道：“施主快人快语，痛快极了。”最后一句还未说完，下一刻他已出现在庞斑身前的虚空里，一掌往庞斑当胸印去。

庞斑脸现讶色，四周的空气忽地像一下子被无想僧的手掌吸尽了，原本呼呼狂吹的北风没有半丝剩下来。

浪翻云掠过花园，前方出现一座宏伟的宫殿，与后宫其他殿堂相比，就像群鸡里的仙鹤，飞檐翘角，廊下栋柱挺立，根根盘龙立凤，非常壮观。长阶上殿门旁各有四名禁卫，持戈守门。浪翻云已感应到单玉如和水月大宗的位置，而同一时间，他们亦惊觉到他的驾临。他唯一想到的事就是速战速决，毫不介意两人联手的威力会是如何可怕。他并非只为私仇而来，若不杀此两人，将来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的百姓因他们而受害，因他们而吃苦。他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当他掠上十多级的长阶，那八个禁卫方醒觉刺客临门，但已太迟了。

在这等情况下，一切全凭直觉反应决定。这八人显是平时不断地操练一个专为守门设计的阵式，当然不会是乌合之众，齐声一喝，八支长戈竟在如此仓促的刹那间，分由八个不同的角度，向浪翻云刺去，把入口进路完全封闭起来。浪翻云就在封闭入口前的刹那，倏地加速，在戈缝间差之分毫中掠过，险至极点，亦妙至极点。众禁卫眼前一花，才知刺在空处。这时浪翻云反手射出八股指风，点在众禁卫身上。当八禁卫晕厥倒地时，浪翻云的覆雨剑离鞘而出。尖啸响起，覆雨剑在浪翻云手上化作万千芒点，像狂风般卷进殿堂里。

殿内空无一人，左边是十八屏相连，画的是金陵四十八景的山水大屏风。当浪翻云掠至殿心，大屏风的其中三块蓦地爆炸般化作漫空碎屑，一把像来自地狱般的魔刀，以飘忽变幻的弧度，画过一道美丽奇异的虚线，朝他劈来。浪翻云哈哈一笑，化腐朽为神奇，倏地立定，轻描淡写地侧剑恰到好处地扫在刀锋处。魔刀立时化作万点光芒，发出千万股刀气，激射往所有照明的灯火。整座大殿立时陷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庞大无比的刀气潮涌而至，水月大宗冰冷的声音响起道：“浪翻云！”浪翻云平静地回应道：“你不是一直在找浪某人吗？浪某怎会叫你失望呢？”

“嚓！”的一声，一点火光在水月大宗身旁亮了起来，只见一个无法形容其诡秘美丽的修长身影，出现在水月大宗之旁，高度几乎比得上体形与浪翻云相当的水月大宗，长发垂下，写意地散布在纤肩的前后。一点火光由她雪白纤美的食指尖升起来，情景诡异至极。一般人或许以为她指后必是暗藏火种，但浪翻云当然知道，这是她以体内出神入化的魔功，催发出来的真火。火光以她的手指为中心，照出了她和水月大宗独特的身形姿态，但头脸却在光芒外的暗影里。最显眼的是她那双带着某种难言美态，纤长皙白的玉手，使人感到只是这双超尘脱俗的美手，看十辈子都不会厌倦。在刚强的水月大宗身旁，她那说不尽楚楚温柔的修美体态身形，分外令人生出惜花怜意。神秘的单玉如终于出现了。火光逐渐往上移，使她的面容，渐渐地出现在浪翻云的眼前。

第九章 御驾亲征

胡惟庸坐在书斋里，忽然感到心惊肉跳，坐立不安。暗门声响，打了开来，胡惟庸大喜，站将起来，今早他曾以秘密手法，向天命教另一军师廉仲发出消息，要面见教主单玉如，现在当然是她来了。自身为丞相后，每次都是单玉如纡尊降贵来见他，使他逐渐生出错觉，感到自己的地位比单玉如还要高。这种想法当然不敢表露出来，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单玉如的厉害手段。但他却从不担心单玉如会对付他，因为若没有了他胡惟庸，她还凭什么去夺朱元璋的帝位。却懵然不知单玉如真正的妙着竟是恭夫人和允炆。

胡惟庸开始时，真的对单玉如极其倚重信赖，但久尝权力的滋味后，想法早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最近数年内，他不停收买江湖上黑白两道的高手，组成自己的班底。并拟好了一套完整的计划，只要登上帝位，第一个要铲除的就是单玉如和她的天命教。他的算计精密老到，否则也不能在天命教高踞军师之位。只是他怎么也算不到允炆和单玉如的真正关系，更想不到在这接近成功的时刻，会给单玉如和楞严出卖。由暗门走出来的不是单玉如，而是与他同级的武军师廉仲。廉仲体型高瘦潇洒，面目英俊，一身儒服，两眼藏神，举手投足，自有一股高手的风范和气派。

胡惟庸原本站了起来，准备施礼，哪知来的是廉仲，失望中微带不满道：“教主没有空吗？”

廉仲微微一笑，在他对面坐下来，凝神瞧他，眼中射出冰冷无情的神色。胡惟庸最懂鉴貌辨色，心感不妙，但却不动声色，悠闲地坐回椅里。他那张太师椅有个机关，只要拉动扶手下的手把，可通知守卫斋外的高手进来护驾。他尚未坐入椅里，廉仲手指往他遥遥一戳，封了他的穴道。他身子一软，掉入椅内。

胡惟庸又惊又怒，色变道：“廉仲！这算是什么意思？”

廉仲再微微一笑道：“什么意思？胡丞相自己知道得最清楚，这五年来，丞相瞒着教主，秘密招兵买马，又是什么意思呢？”

胡惟庸口才最佳，正要为自己辩护，岂知廉仲再点了他喉结穴，胡惟庸喉头一阵火热难过，说不出话来。

廉仲淡淡道：“丞相恐怕到死仍不明白，教主为何舍得干掉你，不过本军师亦不会对死人徒废唇舌作解释。”长长叹了一口气后道：“你的地位权势全是教主所赐，若非她暗中为你做了这么多工夫，你怎能坐到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来。”

天命教最厉害的武器就是美色，这使单玉如的势力轻易打进了高官大臣的私房，不但消息灵通，还可暗中影响皇室和大臣，白芳华和恭夫人便是最好的例子，朱元璋固着了道儿，鬼王和燕王亦不幸免。

廉仲露出兔死狐悲的眼色，再叹道：“事实上教主对你是仁至义尽，让你享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甚至最后还有个畏罪自杀的好收场，避免被朱元璋磔刑于市。”

胡惟庸两眼瞪大，射出惊恐神色，若他能开声发问，必会大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蓦地府内远处传来叫喊声和兵刃交击的声响。廉仲长身而起，笑道：“时间到了！让廉某送丞相上路吧！”

蓝玉这时来到金川门前一座树林里，林内早有人预备了战马，以省脚力。坐到马上，蓝玉的感觉立时不同，他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马背上度过，南征北讨，为大明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只有在马背上他才感到安全。城门那边这时亮起火光，倏又熄灭，如此亮熄了四次，恢复平常淡淡的灯光。蓝玉提起了的心放松下来，景川侯曹震终仍是忠心于他的。

“轰！”火焰在左后侧远方的将军府冲天而起，接着是嘈杂的叫喊声。蓝玉心中暗笑，只是这场大火，即可叫守城兵应接不暇，忙个死去活来。方发在旁低声催促，蓝玉收拾心情，一夹马腹，领着五百多名全穿上明兵军服的手下，旋风般往金川门驰去。果然是城门大开，通往护城河的吊桥放了下来，景川侯曹震一身武服，带着一队人马和“布衣侯”战甲正恭候他的来临。两股人马会合后，组成过千的骑兵队，驰出城外广阔的平原，在星月无光的夜色下，朝西北角的狮子山驰去，后方是金陵城照亮了半边天的火光和灯光。他的手下均是久战沙场的精兵，自然而然分作五组，由李天权领一队人作先头探路部队，战甲和常野望各率百人护在两翼，方发殿后。他身旁左是曹震，右是兰翠晶，阵形整齐的往狮子山驰去。那里有两千援军等候着他，都是他为今日之行千中挑一的精锐子弟兵，忠诚方面绝无问题。这次他到金陵，是要争夺皇位，所以预备充足，内外均伏有精兵，只不过没有想过是用作逃命之用罢了！

眼看再一盏热茶工夫，将可抵达狮子山脚会合的地点，前方忽传来马嘶人喊的声音，最前头的人马翻跌失蹄，陷进一片混乱里。李天权的呼叫声传来道：“有伏兵！”黑夜的荒原，喊杀震天，慌乱间，也不知有多少人马由四面八方杀至，千百支火把燃亮起来，照得他们无所遁形。蓝玉征战经验何等丰富，一看形势立知此仗有败无胜，对方人数既多，又早有布置，任自己如何兵精将良，亦远非对手。究竟是谁出卖了自己？否则怎会有人在这里等着他们跌进陷阱去。他勒马停定，杀气腾腾的眼神落在旁边的曹震身上。曹震正一脸惶然往他望来，见他神色不善，张口叫道：“不关我的事！”蓝玉拔出长矛，电射而去，戳碎曹震的护心铜镜，刺入他心脏去，把他撞得飞离马背，“砰！”一声掉在地上前，早毙命当场。

战甲等拥了回来，叫道：“大帅！我们杀出去！”蓝玉仰天长笑，高呼道：“儿郎随我来！”觑准左方敌人较薄弱的一处空隙，一马当先，领着二百拼死护驾的将兵，杀将过去。他连续挑飞数支激射而来的弩箭后，杀进敌人外围的步兵阵式里，长矛在他手上变成阎王的催命符，腾挪挑刺中，敌人纷纷倒地，真是当者披靡。战甲和常野望分护两翼，使他更能发挥冲锋陷阵的威力。蓝玉大展神威，刚挑飞了一名冲来的骑兵，心口一窒，血气翻腾，知道因秦梦瑶而来的内伤仍未痊愈，力战下显露出来。忙强运真气，勉强压下伤势，一支冷箭已射在坐骑颈项处，战马一声惨嘶，前蹄跪地，把他翻下马去。几名手持藤牌的步兵持刀杀来。

蓝玉终究了得，临危不乱，矛尖触地，弹起雄伟的躯体，同时飞出两脚，踢在两个藤盾上，脚用阴劲，内力透盾而入，两兵登时喷血倒跌。蓝玉见那两人没有立毙当场，知道自己功力因伤大打折扣，这时他杀红了眼，抽出佩刀，劈翻了另一边的敌人，长矛再度抄起，幻出万千矛影，硬把四周的敌人逼开。战甲等人杀至，让了一匹坐骑予他，继续朝前杀去。此时他身旁只剩下五十多人，无不负伤浴血，谁也分不清身上的血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了。

四周尽是一望无际的敌人，刀戈剑戟反映着火把的光影，战场上千万个光点在闪动。蓝玉等忽然压力一松，原来冲破了对方的步兵阵。不由大喜加速前冲，只要到达城外的疏林区，将大有逃生希望。前方一片黑茫茫，不见人影，蓝玉心觉不妥，前方蓦地大放光明，无数火把燃亮起来，同时外围两翼移动，钳形般合拢过来，把他们围死在中间处，这次出现的全是骑兵，人强马壮，阵容鼎盛。蓝玉等人心知绝不可停下，死命往四周冲杀，对方只以弩弓劲箭射来，到蓝玉只剩下三十多人，无奈停止下来。蓝玉一声长啸，手下纷纷下马，同时下手击毙坐骑，让马尸变成一个临时的堵护墙，情景惨烈残忍。三十多人结成小阵，把蓝玉团团护在中心，决意拼死力战。

蓝玉一看身旁手下，战甲、常野望、兰翠晶和李天权全在，独缺了一个方发。此人武功只略逊于李天权，应该不会如此不济，竟闯不到这里来，心中一动，厉喝道：“方发何在，给我滚出来！”至此他才明白朱元璋为何要暗杀连宽，因为如此方发就可补上军师之位，得知他所有机密，但此时后悔莫及。一通鼓响，十多骑由敌阵驰出，其中一人赫然是朱元璋，其他人包括燕王、叶素冬和老公公，不认识的尚有四个影子太监和几个气度不凡的人，一看便知是高手。方发跟在这些人之后，行藏闪缩。朱元璋等驰至被大军包围在核心的蓝玉等人阵前十丈许处，勒马停定。蓝玉慑于朱元璋三十多年来的积威，竟骂不下去。

一身战服的朱元璋凛凛生威，从容一笑道：“蓝大将军犹幸无恙！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想当年朕对尔恩宠有加，以大将军比之汉代猛将卫青和唐代的李靖。岂知尔恃功骄横，赋性狠愎，屡次强占民田，朕派御史往查，竟遭尔捶打强逐。北征回师之际，夜叩喜峰关，关吏开关稍迟，便给尔纵兵毁关而入。朕念尔驱逐故元遗兵，功勋盖世，对此等恶行一一容忍，还封了你作凉国公，又加封太子太傅，爵禄仅次于若无兄之下，可惜你仍不满足，人前人后，均说朕待尔太薄。现在更联结外族，密谋造反，尔还不跪地受缚，让我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朕将会给尔一个公道。”蓝玉“呸”的一声，不屑地吐出一口涎沫。围在四周的大军见皇上受辱，一齐喝骂起来，群情激愤。

朱元璋举起手来，全场立时鸦雀无声。身旁的叶素冬道：“皇上！不宜让他说话。”

朱元璋点头同意，向身后一个矮壮强横，五十来岁，满脸须髯，只穿便服的男子道：“帅卿家，给朕处理此事！”

那男子拍马而出，来至蓝玉阵前，大笑道：“一别二十年，难怪大将军不认得帅某。”

蓝玉定神一看，吃了一惊道：“是否‘亡神手’帅念祖？”

一个在朱元璋另一侧极为瘦高、亦是身穿便服的汉子大笑道：“将军仍记得帅兄，只不知有没有把我直破天忘了？”

蓝玉心中骇然，两人均为当年朱元璋座下出类拔萃的高手，武技不在自己之下，想不到多年不闻消息，现在忽然又出现在朱元璋身旁，看来武功定是大有长进，自己纵未受伤，亦不敢轻言可操胜券，何况在这身有伤患又经苦战之后的时刻。回观己方之人，个个面如土色，显知大势已去。

帅念祖轻松跃下马来，自有人把战马拖开，哈哈一笑道：“蓝兄敢不敢和小弟单打独斗！”

蓝玉回头低声道：“我设法逼近朱元璋，你们觑准时间，以火器向四周发射，然后自行逃生，各凭天命。”众人纷纷点头。

帅念祖这时又再次搦战。蓝玉深深看了兰翠晶一眼后，一振手中长矛，大喝道：“帅兄要死还不容易！”大步走出阵外，长矛一摆，迅速抢前，往帅念祖狂攻而去。

帅念祖不慌不忙，往腰间一抹，运手一抖，只见一条腰带似的东西，迎风一晃，登时挺得笔直，原来是一把软剑。

蓝玉哂道：“帅兄的亡神十八掌哪里去了？”当年帅念祖从不用兵器，在战场上只凭双掌克敌制胜，亡神十八掌名动朝廷内外，蓝玉故有此语。

敌矛已至，帅念祖仍有余暇答道：“没有些新玩意儿，怎送蓝兄上路。”挥剑架住了蓝玉势若横扫千军的一矛。

朱元璋旁的燕王狠声道：“若非孩儿身中蛊毒，必亲手搏杀此獠。”

朱元璋失笑道：“皇儿何时才学会不亲身犯险！”燕王知他暗讽自己亲手行刺他，老脸一红，不敢再说话。

只见矛剑一触，竟无声无息凝止半空。蓝玉大为骇异，对方软剑阴柔坚韧，自己全力一矛，不但磕不掉小小一把软剑，且因对方剑上传来阴柔之力，想抽矛变招也有所不能，硬和对方拼了一下内劲。蓝玉一震退后，强压下翻腾的真气。难怪朱元璋命帅念祖来向自己搦战，纵使自己功力如前，恐亦非他对手。此退彼进，帅念祖立时剑芒大盛，千百道剑影潮卷而至。

蓝玉自知难以幸免，当机立断，大喝道：“走！”十多道火光冲天而起，投向四周，其中射往朱元璋坐骑处的，都给护驾高手轻易挡开，落到地上，却燃烧不起来，冰雪遍地，哪会着火！投到包围的敌阵，却引起了混乱。战甲等一声发喊，全体往西阵逃去。这是他们的聪明处，若分散逃生，活命的机会更是渺茫。朱元璋和身旁各人看也不看逃生的人，注意力只集中到蓝玉身上。

这时蓝玉被帅念祖惊人的软剑法，施出或刚或柔怪异无比的招式，杀至左支右绌，全无还手之力。忽地剑势大盛，远在十丈外的朱元璋等人，亦可听到剑气破空的呼啸声时，帅念祖猛地退开。蓝玉一声狂喝，长矛甩手飞出，闪电般往十丈外的朱元璋射来。直破天一声长笑，飞离马背，凌空一个倒翻，双足一夹，凭足踝之力夹实长矛，再一个漂亮翻腾，落到地上。蓝玉颓然一叹，胸口鲜血泉涌，仰天倒跌，一代名将，落得惨淡收场。

这时负责领军的老将长兴侯耿炳文，在几个亲将护持下，策马来至朱元璋龙驾前，下马跪禀道：“老臣办事不力，贼将全部伏诛，只少了个兰翠晶！”

朱元璋除了蓝玉这心腹大患，心中欣喜，哪还计较走了个女人，笑道：“长兴侯何罪之有，此女最善潜踪匿隐之术，但亦绝逃不过我等布下的天罗地网，说不定是趁乱躺在地上扮死尸，卿家着人仔细搜寻吧！”勒马往金陵城驰去，长笑道：“朕要亲自审问胡惟庸，看他的嘴硬，还是对单玉如的忠心不够坚定？”众将忙紧随左右。

韩柏、范良极和娇娇女虚夜月三人凭着绝世轻功，避过守卫耳目，潜入了一座皇城位于外围的钟鼓楼的地牢下，来到进入地道的大铁门前。

虚夜月奇道：“这么重要的地方，为何没有人防守？”

范良极慢条斯理道：“这道厚达一尺的大铁门只能由内开启，不但有门锁，还有三支大铁闩，把门由内关死，庞斑也震不开它。”

虚夜月吐出可爱的小舌头道：“那你怎样把它弄开？你又没带撞门的工具。”

范良极曲指敲了敲虚夜月的头，笑道：“所以说你是入世未深的小女孩，才会这么容易被这小子骗上手。撞门怎行？只要有些微声响，负责以铜管监听地道的禁卫会立即发觉，只要借鼓风机把毒气送入地道，可把你活活闷死。”

虚夜月和他笑闹惯了，只一脸不服，抚着被他叩痛了的头皮，嘟起可爱的小嘴儿。

韩柏哂道：“这样说就算你有方法把门弄开，只是开门声便可惊动守卫。”

范良极得意洋洋道：“算你聪明！猜到我曾潜入地道把门锁打开，不过我看你仍是脑力有限，想不到我曾在门锁处加上润滑剂，保证再开门时无声无息。”

虚夜月奇道：“这么容易便可出入地道吗？”

范良极道：“当然不容易，要怪就怪你爹，宫内所有地道的出口，都设在空旷处，只要钻出去，立即会给人发觉。”

虚夜月奇道：“那你如何钻出地道呢？”

范良极道：“凡地道都有通气口，再告诉你一样本大哥的绝技，就是缩骨术，几乎连耗子的小洞都可以钻过去。”

虚夜月忿然道：“吹牛皮！”

韩柏伸手过来搂着虚夜月的小蛮腰，哂道：“那我们可回家睡觉了，除了你这老猴外，谁可钻过那些通气口？”

范良极一手抓着他胸口，恶兮兮道：“再说一句回去，我便阉了你这淫棍。”虚夜月听得俏脸飞红。

岂知韩柏更是狗嘴吐不出象牙，笑道：“阉我？月儿不杀你头才怪！”虚夜月羞得更不知钻到哪里去才好。

韩柏讶道：“老贼头你有很多时间吗？为何尽在这里说废话？”

范良极另有深意道：“当然有的是时间，朱元璋离宫去对付蓝玉、胡惟庸和楞严，来？”

虚夜月和韩柏失声道：“为何要等他回来？”

范良极成竹在胸，在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沉甸甸的，不知装了些什么东西，塞给韩柏道：“待会我们从被我弄宽了的通风口潜入皇宫后，你便拿着这东西朝坤宁宫逃走，那是内宫，守卫最严密，记着不要杀人，然后乖乖被捕，那便可完成了你在这次最伟大的盗宝行动中赋予的使命。”

韩柏呆了一呆，隔袋摸过了袋里的东西后，逐渐明白过来，涌起怒容道：“你这老贼头，为了偷东西，竟要我白白牺牲。”

虚夜月仍是一头雾水，伸手往韩柏手中布袋摸索几下后，叫道：“我明白了！这是只仿制的九龙杯！”

范良极怪笑道：“小妹子真是冰雪聪明。”接着向韩柏道：“你不是说朱元璋肯任我去偷东西吗？你这就是偷给他看，朱元璋难道会为此杀了你吗？给押到他龙座前，你只说是为我接赃，其他一切不明不白。不过切记加上一句‘好像他还偷了其他东西，这只是其中一件’。那朱元璋定要亲往查看，并要把这假的放回原处，我便可凭此知道九龙杯是放在哪里，抢先一步盗宝而回。看！事情多么简单，事后除非朱元璋拿杯饮酒，否则怎会知道九龙掩月杯失窃，知道时我们早离开京师。”

韩柏和虚夜月亦不由佩服他贼略的大胆和异想天开，难怪他能成为天下首席大盗。

虚夜月记起一事道：“不成呢！方夜羽约了韩郎今晚子丑之交在孝陵决斗，这么一闹，韩郎怎能依时赴约？”

韩柏若无其事道：“失约就失约吧！有什么好打的！”

虚夜月听得哑口无言，旋即“噗哧”掩嘴失笑，神情欢欣。方夜羽的武功深浅难知，既敢约韩柏决斗，该有几分把握。虚夜月遇上韩柏，沉醉爱河，哪还会像以前般爱找人比试，自然亦对韩柏是否要充英雄毫不介意。

范良极卷高衣袖道：“好了！让我们进禁宫盗宝去也。”

庞斑嘴角逸出笑意，看也不看无想僧凌空印来的一掌，提脚轻踢。这一脚落在无想僧眼中，以他七十多年的禅定功夫，也要吃了一惊。问题出在这一脚的意向。他清楚地知道庞斑这一脚的目标是他的小腹，使他骇然的是这一脚竟突破了时间的局限，使他的直觉感到在手掌击中庞斑前，必会先给对方踢中。这是完全不合情理的。他后发的脚怎可快过自己先至的一掌？想归想，这感觉却是牢不可破地“实在”。无想僧一声禅唱，双目低垂，眼观鼻鼻观心，就在虚空里旋转起来，似若变成了千手百脚的佛，千百道掌影脚影，离体拍踢，似是全无攻击的目标，也似完全没有任何目的。

庞斑油然一笑，点头道：“这才像样！”那一脚依然踢出，但迅疾无比的一脚却变得缓慢如蜗牛上树，那种速度上的突然改变，只是看一眼便使人既不能相信，又难过得想发疯。无想僧转得更急了，忽然失去了本体，只剩下无数手脚在虚空里以各种不同速度在舒展着。这情景理应诡异莫名，但却只予人安详崇敬、佛光普照的感觉。短短刹那间，无想僧由攻变守，而庞斑却是由守转攻。庞斑那慢得不能再慢的一脚，“转瞬”踢入了手影脚影里。那是完全违反了时间和空间的定律，在你刚感到这一脚的缓慢，脚早破入了无想僧守得无懈可击的“佛舞”里。“砰！”无想僧一掌切在庞斑脚上，本体再次现形，流星般掠退往后，到了另一大宅的屋脊处。

庞斑负手傲立原处，轻柔道：“无想兄无论禅心和内功修为，均臻大乘之境，成就超过了当年的绝戒大师，更难得的是去了胜败得失之心，难得至极，使庞某把其他事全忘掉了。”

无想僧无忧无喜，低宣一声佛号，道：“庞施主突破了天人局限，由魔入道，气质大变，最难得是舍弃世俗征逐，比我们出家人更彻底，无想此来，全无冒犯之心，纯是禅境武道上的追求，请庞施主不吝赐教。”

庞斑一声长笑道：“这二十年来，庞某早将修习多年的魔功弃而不用，剩下的就只有一些拳脚，不如让庞某打大师三拳，若大师挡得住，今晚就此作罢如何。”接着双目寒光一闪道：“大师若接不住，立时会到西天去向诸位仙贤请安，莫怪庞某手下不留情，因为纵想留手也办不到。”

无想僧法相庄严，合十道：“庞施主请！”

庞斑莫测高深地微微一笑，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一座空楼。无想僧容色不变，垂下头来，低宣佛号，一时万念俱寂，无思无虑，进入佛门大欢喜的禅道空明境界。狂飙由四面八方旋风般卷来，及身一尺外而止。无想僧像处身在威力狂猛无俦的龙卷风暴的风眼中，四周虽是无坚不摧的毁灭性风力，这核心点却是浪静风平，古井不波。风暴倏止。接着是一股沛然莫可抗御的力量，把他向前吸引过去。无想僧把无想功提至巅峰境界，眼睑低垂，身旁眼前发生的所有事物，尽当它们是天魔幻象，毫不存在。纵是如此，那股大力仍把他吸得右脚前移半寸。

只“见”庞斑似魔神由地狱冒出来般在前方升起，一拳往他击来，变幻无穷，似缓实快。无想僧这时眼神内守，理应“看”不到庞斑，由此证明了禅心给庞斑以无上的精神力量，破开一丝空隙，“侵”了进来。无想僧保持禅心的安靖，两手扬起，鼓满两袖气劲，由内往外推去。“轰！”的一声气劲交击。无想僧身不由己，往后飘退，又落到另一屋宅“人”字形倾斜的瓦背上，还踏碎其中一块瓦，勉强站稳。

庞斑代之立在他刚才的位置，负手含笑而立，像从来没有出过手的样子，欣然道：“痛快极了！想不到无想兄竟能挡庞某全力一击，使庞某有浑身舒泰的快意。”

无想僧毫不因落在下风而有颓丧之色，清病的脸容逸出笑意，缓缓道：“庞施主武功已臻人所能达的天人至境，化腐朽为神奇、绚烂为平淡，虽只一脚一拳，却使贫僧感到内藏无尽的天机妙理。尤难得者，已没有上两次贫僧深切感受到的那残杀众生的味道。”

庞斑悠闲地环视四下一望无尽的屋脊奇景，眼光落到远方灯火辉煌的皇城，眼中闪动奇异的神采，充满了渴望和驰想，随意应道：“这正是魔门和白道正教的分别，你们若要杀人，必须找到这人该杀的理由，才能凝起强大的杀意，名虽杀人，却是要救活其他人。我魔门则不理这一套，不把众生生死摆在眼里。至于谁对谁错，却是另一回事。例如大师可否告诉庞某，朱元璋究竟算是好人还是坏人，那当然是依佛门好坏的标准而言。”

无想僧苦笑道：“但愿贫僧能有个肯定答案。”

庞斑收回望往皇城的目光，冷喝道：“好！无想果非强辩虚伪之徒，便让庞某再赠大师两拳。”

语音才落，天地色变。无想僧忽地发觉整个金陵城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他和庞斑，后者正一拳向他击来。庞斑似若在极远处，但又像近在眼前。那种距离上的错觉，以他坚若磐石的禅心亦不由起了个小涟漪。波动一发不可收拾，席卷心神。前前后后无数股力道，把他往不同方向拖拉撕扯。他一声禅唱，谨守着有若在风雨飘摇、急流巨浪的大海中内挣扎求存那一叶小舟般的灵明。耳际同时异响大作，宛若真的置身于万顷汹涌澎湃的波涛中，换了别个定力较差的人，早心悸神飞，不战而溃。

无想僧知道对方正以嫡传魔宗蒙赤行，其精神战胜物质的魔门奇功，克制自己的禅心，怡然不惧，口中一阵低吟。一阵梵呗诵经的声音，似由天外传来，又若由无想僧口中传往天外，悠扬而不可及。弥漫全场的魔森之气，亦要削弱了三分。无想僧优美雪白的手弹上半空，化作无穷无尽的手势印相，接着骈指如戟，轻描淡写地朝前点去。指势甫发，他全身袍服鼓胀起来，呈现出无数的波浪纹，同时随着指劲周遭涌起无数气旋，往前涌奔而去。

“波！”指拳交接，无想僧全身剧震。庞斑在一触间，分别把两股正反不同的真气破入他体内，那就像有两名力士把他拉扯着，使他无所适从，根本不知应抗拒哪一个人才好，最后势将落得被硬撕开作两半，在体内那就更是欲拒无从。庞斑飘回原处，无想僧猛地将敌我双方所有真气收归丹田，以意导气，急旋两转后，“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后，全身恢复轻松适意。他又发觉自己卓立于瓦背之上，一切与前无异。金陵仍是那么壮丽，尤其皇城的灯火，更使人感到这里山灵水秀，乃天下的中心和枢纽。

庞斑长笑道：“大师真了得，竟能以这一口鲜血化去庞某必杀的一招。这最后一拳免了吧！”

无想僧遥向庞斑合十敬礼，欣然道：“多谢庞施主一脚两拳的恩赐，贫僧受益之大，实难以想象，这就返回少林，闭关面壁。”再微微一笑道：“三战三败，可是无想反而对施主生出知己感觉。真是痛快。”

庞斑叹道：“不愧佛门高人，提得起放得下。”

无想僧一声佛号道：“天下间确只有浪翻云才能与施主一争雄长，只恨拦江之战，贫僧不能亲眼目睹。”

庞斑眼中射出热烈的光彩，微笑道：“若大师不能抛开此念，最终将一事无成。”

无想僧洒然一笑道：“无想晓得了！”飘身凌空飞退。声音遥传过来道：“施主每次远眺皇城，为何眼神都如此奇怪？”

庞斑柔声答道：“因为那里正有远来贵客，静心地守候庞某。”话尚未完，一代少林高僧，没入了金陵城的黑夜里。

浪翻云终于以电掣似的眼神，迅快地看到单玉如绝世的玉容，以他的修养，心中亦不由涌起讶意。在他的心里，最美丽的女性当然是纪惜惜和言静庵，那是牵涉到感情的主观感觉，尤其两位美女均已香消玉殒，更长留美好的印象。纪惜惜和言静庵外，秦梦瑶的气质是无与匹敌的。可是当他面对单玉如，却不得不承认这名副其实的女魔头，拥有一种虽与秦梦瑶迥然相异，但却绝不逊色的气质。若说秦梦瑶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她便是能颠倒天下男人的魔女，但她绝不是荡意撩人的艳女，反而是长相端庄，动人处是她从秀丽的轮廓和一种由骨子里透出来惹人爱怜、楚楚动人的气质。无论想象力多么丰富，也不会把她和老谋深算、狠冷毒辣连在一起。她惊人的美丽是绝无瑕疵的，每寸肌肤都是那么白皙娇嫩，使人怎么也不肯相信她是年过六十的人，就若言静庵般，达到了青春常驻的境界，看来比她女儿恭夫人还要年轻。

她那双秀眸就像深黑夜空中挂着两颗璀璨的明星，充满了水分和大气的感觉，宁静宜人，使见者无不联想到她不但有美好的内涵修养，性格还应是温柔多情。她身上穿着及地的广袖阔袍，衣带生风，乌黑的秀发衬着雪肤白衣，那种强烈的对比，使浪翻云亦感目为之眩。单玉如不用施展任何诱惑手段，就那么盈盈俏立，已足可迷倒天下苍生，使人生出缠绵不尽，婉转依依的销魂感觉。她又是那么如烟似梦，叫人难以捉摸，感到不可能拥有如此般美好的事物。当浪翻云迅快地打量她，单玉如亦以充满渴想的醉人眼神，好奇地回敬他。

水月大宗一声冷喝，道：“浪翻云！你不是要求动手吗？”

浪翻云微微一笑，点头道：“正是如此，水月兄想不动手也不行。”

一阵娇笑来自单玉如檀口中，声音清甜柔美，涓涓若清风，清澈如流泉，即使天籁，亦不外如是。这女人难怪能臻达媚术的最高境界，最厉害处，是使人绝不会觉得她在媚惑你，但偏是一颦一笑，均叫人心生怜意，恨不得把她修美动人至无以复加的玉体，拥入怀中蜜爱轻怜。尤其她的美丽有种不具实体的魔异感觉，更使人生出像追求一个美梦的心情。

单玉如笑罢恢复止水般的安然，秀眉轻蹙，柔声道：“浪翻云终于来了！”

浪翻云伸手怀中，掏出酒壶，在两大高手眼睁睁瞧着下，悠闲灌了三口，笑道：“不但浪某来了，庞斑也来了，刻下正在皇城外欣赏夜色呢。”

水月大宗神色不动，一直全神观察浪翻云注视单玉如和喝酒的动作，只要对方露出一丝空隙，他的水月刀立会乘虚而入，取敌首级。

单玉如听得庞斑之名，秀眉扬起，轻呼道：“哎呦！那妾身和水月先生更要速战速决，翻云勿怪妾身，你的覆雨剑实在太厉害了。”

指尖火光倏地熄灭，大殿立时陷进先前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黑中。“叮”的一声清越激响，单玉如以之横行江湖的一对玉环交击在一起，声音竟来自浪翻云的背后。把水月大宗的刀啸声和单玉如飘移的声音全遮盖了。暗黑里的浪翻云悠然一笑。覆雨剑再次出鞘。

寒碧翠专心地为爱郎戚长征的长靴绑扎靴绳。戚长征背插天兵宝刀，面容肃穆，眼中射出坚定不移的神色。他与鹰飞实有三江四海般的深切仇恨，若非鹰飞连施狡计，不但水柔晶不用死，封寒等人亦可避过大劫。尤其现在褚红玉已成了他的人，他更要鹰飞以血来清洗她曾受的耻辱。他反而不是那么恨甄夫人，她对付水柔晶的手法可算是留有余地，若她让柔晶落到鹰飞手上，更是不堪设想。至于甄夫人长街施袭，亦是依足江湖规矩行事，先下战书，再两军交锋，在这种情况下自是伤亡难免。她为的是公仇，而非私怨。况且在眼前形势下，他戚长征为了大局着想，尽管无奈也只好把她放过。何况她能否逃返域外，仍是未知之数。他真的感谢老天爷赐他与鹰飞决战的机会，不过对方亦必也在感谢老天爷。今晚之后，他们只有一个人能活着。

寒碧翠为他穿好长靴，站起来紧搂着他，深深一吻后道：“不用记挂着任何人，放手去杀敌取胜吧！不论生死，碧翠永远是你的人。”

戚长征哈哈一笑，涌起万丈豪情，伸手搂着她柔软的腰肢，走出门去。铁青衣拉着两匹神骏至极的骏马，正和风行烈和他的三位娇妻闲聊着，神态如常，一点没因两人去赴生死之约而紧张。反是谷姿仙三女忧色忡忡，没有半丝笑意。

戚长征隔远大叫道：“三位好嫂嫂放心，老戚保证小烈旗开得胜，取年老贼首级而回。”

风行烈肩托接好了的丈二红枪，身体挺得比红枪还笔直。

铁青衣笑道：“我也以此语赠给三位夫人，只看行烈站立的姿态，便知他功力大进，不逊其师。”

戚长征留心打量风行烈的站姿，确是另有一番慑人之态，羡慕道：“这站法是怎么学的？”

风行烈正容道：“铁老眼力真好，自第一天学艺，师父便教我站立之法，他说只有一种站法才能取得身体的绝对平衡，就是当后脑枕和脊骨成一绝对的垂直线，方可做到。”接着苦笑道：“说来惭愧，这两个平衡点我还是刚刚找到，灵感来自当日在空中目睹师父和庞斑决战时的姿态，无论红枪千变万化，师父仍保持在绝对的平衡中。”众人听到如此玄妙的道理，均啧啧称奇，亦对厉若海生出高山仰止的崇慕。

谷倩莲听得心情转佳，有闲心想其他事，奇道：“韩柏那家伙和月儿为何尚未回来？”

铁青衣笑道：“不用担心他，没人比这小子的福命更大的了。”众人为之莞尔。

铁青衣把骏马交给两人，笑道：“这是府主精心配种培殖的十匹良骏中最好的两匹，有它们的脚力和速度，必可使两位如虎添翼。这也是府主赠给两位的贺礼。”

戚、风均是爱马的人，忙抚马颈，先套点交情。两马非常懂性，以马头触碰两位新主人。

戚长征飞身上马，放蹄奔了开去，不一会转了回来，信心十足大笑道：“我老戚现在连庞斑都敢挑战，更不要说区区一个鹰飞。”

风行烈被他激起豪情，翻到马背上，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已变成其师厉若海。

庞斑迅速在皇城内移动，尽管守卫森严，他却如入无人之境，没有人能觉察到他的行踪。他当然避开了有特级高手守护的重地，亦避开了浪翻云和水月大宗及单玉如交手的后宫。以庞斑的修养，给浪翻云捷足先登，接去了水月大宗这么难得的对手，亦唯有暗叹倒霉。幸好他还有个更深不可测的鹰缘。由动身离开鸡笼山开始，他便感应到鹰缘的心灵。他完全不知道见到鹰缘后会发生什么事。而这正是鹰缘最吸引他的地方。神舒意畅间，他踏上通往太监村的山路。

朱元璋看着胡惟庸摊在地上的尸身，龙颜震怒。严无惧、叶素冬、燕王棣、直破天和帅念祖五人，全噤口不敢说话。

朱元璋冷哼道：“韩柏说得不错，单玉如是蓄意牺牲胡惟庸，且为了保持秘密，更要杀人灭口，我们终是棋差一招。”

严无惧道：“根据调查，胡惟庸应是在我们攻入丞相府时才死去的，找到他尸体时，尚是温热，这样看来……”

朱元璋打断他道：“朕才不信他会自杀，何况还有一条我们不知情的地道，大可供他逃走。单玉如的人能把时间拿捏得那么准，这代表她们情报准确，只是这点，就绝不可小觑她。”接着冷冷道：“楞严闻风先遁，是最好的例证。”

叶素冬奇道：“但楞严只是庞斑的”

朱元璋显是心情不佳，打断他道：“楞严既会勾结胡惟庸，亦可勾结单玉如，只看他今晚可逃过大难，便知其中大有关联。”沉吟半晌后道：“你们可散播消息，说朕大寿一过，立刻将陈贵妃处死，朕才不信引不出楞严来。”

众人同时一震，难道楞严竟和朱元璋最宠爱的陈贵妃有私情。朱元璋还要说话，远处传来钟鸣鼓响。众人同时一呆，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夜闯禁宫。

朱元璋双目凶光一闪，挥手道：“不论是谁，给朕立杀无赦。”众人齐声应诺，飞掠而去。只剩下燕王一人垂首恭立。朱元璋忽然露出倦容，伸手按著书桌，支持着身体。

燕王惶然道：“父王没事吧！”

朱元璋摇头苦笑道：“唉！太久没有策马飞驰，虽是痛快，也令人感到劳累。”站直身体，又再容光焕发。微微一笑道：“过了这三天，父王策立你做储君，凡被怀疑与单玉如有关的人均一律处死，允炆也不例外。哈！若无兄的相道真厉害，他看中的人，绝不会差错的。”

燕王心头一阵激动，他梦寐以求的事，终于得到了。

单玉如的一对玉环，像争逐花蜜的狂蜂浪蝶般满场游走，发出刺耳的呼啸声，忽现忽隐，时远时近。有时若来自九天之外，有时则似由十八重地狱最底的一层传上来。使人再难相信自己是处身在一个固定的大殿堂里。就像这空间可随时改变，完全失去了自己的位置、敌人的方位。单玉如这种凭声扰敌的魔门秘法，确是厉害至极。假若浪翻云分神去审辨玉环的真正位置，还怎能应付水月大宗的水月刀。何况除单玉如和水月大宗外，还有一个强敌隐身正门处，这个人予他非常熟悉的感觉，因为他们早有一面之缘，楞严是也。浪翻云举剑贴在前胸，收敛心神，登时万缘俱绝，眼耳鼻舌身意，这使人“执迷不悟”的“六根六贼”立时断息。

就在这刻，在暗中窥伺，静待这天下无双的剑手稍一分神，即全力出手的三个敌人，忽而失去了浪翻云的位置，感到他似是融入了空气里，与大殿的空间和黑暗浑成一体，他们无不大吃一惊。这是不可能的，三人虽达不到浪庞两人应敌时的“锁魂”境界，可是都有凭对手生命释放出的生气来追踪敌人位置的触感。何况人体内部血液流动，脉搏心跳，都会发出微细的声音，只是这些，便绝瞒不过他们这种级数的高手。可是现在绝不可能的事却在眼前发生了，登时泛起玄之又玄的怪异感觉。

只是简单的“静立”，浪翻云轻松地破了单玉如厉害无比，最能在黑暗中发挥威力的魔门秘技——魔音扰魂大法。浪翻云暗叫可惜，若对手只有一人，他可趁刚才对方吃一惊的刹那，立展杀手，取得上风，直至毙敌取胜才从容离去。“啪！”的一声，大殿的一角爆起一团清紫的强芒，把整个大殿的空间沐浴在奇异的色光里，亦把对峙殿内的三人照得纤毫毕现。水月大宗移了位置，到了浪翻云的左后侧。单玉如则站在浪翻云的正前方，在奇异的色光里，她更是美艳诡异得不可方物，功力稍浅者，看一眼后怎也舍不得移开目光，说不定还要失魂落魄，心神失守。殿内静得落针可闻，那对玉环早不知去向。

强芒刚亮，浪翻云立即发动主攻。先是身前爆起一团光雨，倏地像单玉如那团魔火般扩散，剑雨激射全场，叫敌人完全不知道他会由何方攻来，而浪翻云的本体却消失在剑雨光芒里。水月大宗和单玉如当然不会像一般庸手般，以为浪翻云真的消失了。这是覆雨剑法其中一项特点，就是借剑雨的反照，刺激和瞒蔽敌人的眼睛，使对手只看到剑雨的反光，而看不到其他东西，那就像他消失了那般。单玉如曾处心积虑研究对付浪翻云的方法，所以才采己之长，想出了在绝对黑暗中与他交手的方式，岂知更是危险不济，这才在无奈下使光明重现，被迫要接受眼前这比世间任何烟花，更炫目好看的覆雨剑芒。

水单两人一声不响，同时出手。水月大宗把气势蓄积至巅峰的一刀，以他那奇异飘忽，曾叫干罗神颤胆怯的步法和变化万千的招式，以一个优美至巅峰的弧度，由后侧攻上。水月刀化成一弯月青芒，挟着无坚不摧的刀气，横斩浪翻云腰腹。他的眼虽看不到浪翻云，却清楚感知到对手的位置，否则他大可抛刀认输。单玉如两袖自动卷上去，露出细致嫩滑、闪闪生辉，使人目眩神摇的两截藕臂。这女人的媚功达到了前无古人的境界，尤胜当年的白莲珏，不用赤身裸体，只露出两截小臂，便能像吸铁的磁石般，吸摄着任何人的注意和精神，以至乎吸去三魂七魄。她双手做出一个曼妙无比的姿态，往上一翘，立时多了一对直径约尺半的碧绿玉环，来自无方，像隔空取物般突然和奇怪的出现，只是这一手，已足可使她稳坐中原魔门第一人的宝座，与后来脱离魔门，另创门户的赤尊信分庭抗礼。

两环交击，发出使人神摇魄荡的清音，两环像有灵性的分左右发出，以惊人的速度绕着圈，由大外档向剑雨的核心攻去。同时单玉如两掌像一对追逐嬉戏的蝴蝶般，在美丽的酥胸前幻化出妙相纷呈的娇姿美态。假若浪翻云的精神落到她那双纤美白皙的玉手上，立时会发觉她酥胸的诱人力量百倍地增强，尤其是她正以独特的方法，使酥胸的高低起伏别具诱人韵致，只要稍被吸引，将会不由自主地把心神投进去。如此媚功，浪翻云从未曾见过和听人说过。单玉如全身衣袂飘动，彩带飞扬，灵蛇般在身体旁摆舞，既是美极，又是诡异莫名。她似乎全无动作，但竟和水月大宗同时冲入他覆雨剑圈的外围处，配合水月大宗向他展开最凌厉的合击。

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间，浪翻云肯定了单玉如的功力比水月大宗还要高出一线。以浪翻云的绝世剑法，亦没有可能同时硬挡两大顶尖高手的同时联击，何况还有一个暗中窥伺、蓄势以待的楞严？他催动剑气，剑雨立即像千千万万的萤火虫，或似灯蛾扑火般往单玉如飞拥过去。同时闪电后移，往水月大宗迎去。那对玉环却像能自主般追击而至，在身体刚动的刹那，浪翻云闪电的向左右虚空劈出两剑。掌势扩大，硬挡浪翻云能割肉碎骨剑雨的单玉如，蓦地娇躯剧颤，掌化为爪，往虚处遥遥抓去，把被浪翻云以无上剑法，割断了她驭环真气，行将落地的玉环隔空收回，免去了玉环掉下的丑相。同时双环再度送出，前追后逐的，破入剑雨内，加速追击正要迎头痛击水月大宗的浪翻云，免得水月大宗独对浪翻云。

正在全力运刀的水月大宗，忽感周遭剑气嗤嗤，无数细小但威力无比的涡旋，在四周不住撞击，朝他攻来，忙放缓了攻势，好配合单玉如的一击。那感觉就像在惊涛骇浪中，根本不知应付对手那一方面的攻势才是恰当，至此深切体会到覆雨剑法的厉害。光点倏消，雨点般的剑气却有增无减，浪翻云露出身形，竟仍卓立原处，像是从没有移动过。水月大宗和单玉如均心中凛然，知道浪翻云竟然以绝世的身法和速度，愚弄了他们两人。本来理应是水月大宗先与浪翻云接触，现在却倒转过来，反是浪翻云首先与单玉如交上手。相差虽只是电闪般的短暂光阴，却恰好破了两人合击之势。

“当当！”两声清越好听的激响，覆雨剑以肉眼难察的高速，不分先后地从千万环影里找到真身，猛劈在单玉如蝶舞翩翩的成名兵器上。单玉如剧震两下后，玉手和玉环同时消失不见，原来一对广袖盖了下来，迎风鼓胀，一袖搭向覆雨剑，另一袖照面往浪翻云拂去，劲气如长波巨浪，铺天盖地往浪翻云卷去。只要能牵制浪翻云刹那的光景，他将避不开趁势而至的水月刀。交手至此，三大顶尖高手各施奇谋，没有丝毫可供犹豫喘息的间隙。

水月大宗面容古井不波，进入刀道无人无我的至境，水月刀在空中忽现忽隐，仍是拦腰斩向正面与单玉如交锋的浪翻云。纵使在这生死力拼的关头，单玉如仍是眉颦眼怨，一脸楚楚动人的神色，叫人不明白她怎能一边痛下杀手，却仍能保持这种娇怯表情。面对单玉如翠袖狂风的浪翻云神情闲逸，嘴角忽飘出一丝洒逸的笑意，深深望了单玉如一眼。单玉如给他这一眼看得胆战心惊，似乎自己所有秘密弱点，一点不漏的被对方这含有无上道法、洞悉无遗、深邃难测的眼神看穿看透，所有魔门秘术和媚法全派不上用场，都变成掩不住对方眼目的小把戏。这还不是最令她震骇的地方，使她更讶然不解的是，对方理也不理自己攻向他的双袖，反手一剑，劈向水月大宗拦腰砍至、惊天动地的一刀上。她别无选择，一对翠袖全力由内往外送往浪翻云，袖内藏环更是暗蕴必杀的妙招。窥伺一旁的楞严这时终于找到机会，由正门处闪掠而至，手中的一双“夺神刺”一先一后，迅雷追急电般由另一侧猛攻浪翻云右后方的空档。三大高手，终于全力出击。敌我双方都要速战速决。

忽听浪翻云哈哈一笑，覆雨剑倏地加速，劈在水月刀锋处。事实上水月大宗已尽展浑身解数，变化了十多次，以眩惑敌人，可是浪翻云头也不回，平实得似笨拙的一剑，偏偏可以一招封死了他所有变化，就像是水月刀又乖又合作地，送上去被他的覆雨剑砍劈那样。这时单玉如一对翠袖眼看要拂中浪翻云，忽然单玉如两手剧抖了一下，一声闷哼，仓皇飞退，还喷出一口鲜血，声势汹汹的攻势顿时土崩瓦解。原来就在翠袖要拂上浪翻云的一刻，手内一对玉环忽传来无可抗御的惊人气劲，这才醒觉敌手如此有恃无恐，是因浪翻云刚才劈中玉环时，竟传入了一先一后两波内劲。单玉如硬挡了一波后，另一波到现在才由玉环沿经脉直攻心脏，若非单玉如魔功深厚，借喷血化去内劲，这一招可稳取她性命。单玉如早把浪翻云估计得很高，但到这刻真正交手，才知他比自己想象中的更要厉害，难怪他能成为庞斑认许的对手。

“当！”覆雨剑毫无花巧的劈在水月刀锋处。水月大宗全身剧震，立即运足真气，连挡由覆雨剑传过来一波比一波强劲、一浪比一浪急剧的七重剑气，不要说变招，他连抽刀退走亦有所不能。杀气大盛，浪翻云转过身来，双目神光闪动，暗含杀意。“波！”的一声，浪翻云反手往墙角高燃的魔火虚虚一按，光芒立时熄灭，大殿重新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黑中。这时楞严离开浪翻云只有数尺距离，眼前一黑，同时失去了浪翻云的位置，大骇下抽身猛退。异响大作，覆雨剑发出气劲急旋时，独有的嗤嗤激响，漫布在全场每一寸空间里。单玉如和楞严同时生出错觉，就像浪翻云舍下了其他人，全力向自己攻来。只有水月大宗的感觉是真的。忽地间千百道剑气，长江大河般向他涌来，水月大宗知道这是生死关头，收心内守，刀遵神行，倏忽间挡了浪翻云十八剑。

“铿锵”声不绝如缕，十八下交击声就像一下骤响，可知剑速是如何骇人。这十八剑绝不简单，忽轻忽重，但无论或轻或重，每一剑均把水月大宗紧紧吸啜，叫他无法抽身后退，再组攻势。那感觉就像陷进蜘蛛网中的飞虫，一双翅膀被蛛线黏着，似乎挣扎一下立可逃出，可是愈挣扎，黏得愈紧，更没法振翅高飞。单玉如心中焦急，这时她退到了墙边，知道若让浪翻云宰了水月大宗，那自己亦难幸免。因为浪翻云的精神锁定了她的精神，她无论避到哪里，对方均能在气机牵引下，追到天脚底也会赶上把自己杀死，除了有人能吸引开他的注意，哪怕是眨眼光景，她才有逃生的把握。而她仗之横行的魔功媚术，对这早达天人极限的盖世剑手来说，根本起不了半分作用，黑暗对浪翻云比对他们更是有利。当机立断，两对翠袖分别飞出一个魔门特制的芒火弹。同时咬破舌尖，喷出鲜血，以魔法催动潜能，不顾自身地往刀剑交击处扑去。

环声烈啸，劲气狂卷。楞严得庞斑真传，亦知时机一去不再，提摄心神，再配合着单玉如合力抢攻，一时兵刃与劲气破风声弥漫全场。在芒火弹爆亮前，浪翻云再劈出平实的五剑。水月大宗又是另一番断魂滋味，挡第一剑时，已觉对方剑逾万斤，可是对方一剑比一剑重，尤其在这漆黑如墨的环境里，对方竟似能清楚见物，每一剑劈来的角度，均刁钻至使他无法以全力相迎，可怜他甚至摸不清浪翻云的位置，只能遇招拆招，彼长我消下，挡到第五剑他早汗流浃背。浪翻云人剑忽地化入了天地中，不余半点痕迹。水月大宗亦是一代宗师，换了别人早抽身急退，他却凝立不动，水月刀高举头上。芒火亮起，浪翻云出现在水月大宗后方处。水月大宗一个旋身，水月刀闪电般朝浪翻云额头劈去。单玉如和楞严反变成从水月大宗后方左右掠至。

浪翻云微微一笑道：“这一剑是献给干罗兄的！”剑雨倏地爆开，身形消失不见。水月大宗一声狂喝，猛劈而下的水月刀神迹般消失了，下一刻出现时，变成横扫在剑雨的核心处。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剑雨散去，露出覆雨剑和水月刀交击凝定于半空的刹那光阴。然后再爆起漫空剑雨，把两人完全笼罩。水月大宗一声惨哼，往前倒跌。浪翻云忽然出现在水月大宗左后侧，曲肘轻轻撞在水月大宗后心处。

“当当！”两声，覆雨剑同时不分先后，劈中单玉如的玉环和楞严的夺神刺。两人踉跄跌退时，水月大宗轻若羽毛般离地飘起，全身骨骼噼啪作响，七孔同时喷出鲜血，当他扑倒地上时，变作了一摊没有一块完整骨头的肉泥。东瀛绝代刀手，就此惨死当场。单玉如和楞严分别落地，摆开门户，却都面无人色。谁猜得到浪翻云厉害至此。浪翻云若无其事地微微一笑道：“这样的刀法，竟敢来我中土争雄？”单玉如被浪翻云的剑气遥遥罩着，指头都不敢动半个，更不要说逃走。

浪翻云望向楞严，柔声道：“念在你乃庞斑之徒，给浪某滚吧！”

楞严脸上颜色数变，看了一言不发，铁青着脸的单玉如一眼后，咬牙道：“既知我是庞斑之徒，怎会是临阵退缩之辈？”

浪翻云微笑道：“那就随便你吧！”转向单玉如叹道：“教主错失了逃走的机会了！刚才浪某搏杀水月大宗时，耗费了大量真元，露出一丝空隙，若教主立即逃走，浪某确实难以阻止。”

单玉如幽怨地瞅了他一眼，忽地收起玉环，楚楚可怜地道：“玉如认输了，浪翻云杀了我吧！”楞严为之愕然，心中异感涌起，呆看着单玉如。就在此时，警号四起。

韩柏身怀假宝，朝坤宁宫迅快掠去。钟鼓声仿似追着他走，他掠到哪里，那处哨楼的警报就响起来，所以纵使远在皇宫其他地方的人，亦知怎样去拦截他。他的感觉当然不好受，若真是来偷东西被发觉忙着逃走倒没有什么。凭他的魔种配上鹰刀，除非来的是浪翻云、庞斑之辈，否则总有逃出去的机会，痛苦的是他要故意落到擒贼的人手中。

身形倏闪，韩柏避过了由暗处射来的数排弩箭，转眼间他掠过了奉天、华盖和谨身三座大殿，转入了柔仪殿和文华殿遥对间最大的御花园内。四周尽是幢幢追兵。韩柏这时换上夜行衣，戴上了黑头罩，整副偷鸡摸狗的行头。若非范良极嘱他扮作闯不出去才逼不得已表露身份，他早就举手投降。前方几名武功高强的禁卫飞掠而至。韩柏心叫来得好，一振鹰刀，人刀合一，直冲过去。“当当！”两声，领头的两个禁卫给他劈得东倒西歪，眼看着他离地掠起，来到一棵大树的横桠处，脚尖一点，大鸟腾空般落在御园外柔仪殿，离地近七、八丈的广阔殿顶上。

风声响起，另两人倏地出现殿顶。他当然不知这两人是“幻矛”直破天和“亡神手”帅念祖，见到两人气势不凡，心中暗喜，想着虚应两招后，大概就可以“俯首就擒”了吧！一声大喝，朝前攻去。直破天一振手上长矛，幻起千百道矛影，铺天盖地杀将过来。帅念祖则遥遥一拳击来，拳未至，劲飙狂起，一时间天地肃杀，半点生机都似全消。这叫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直破天和帅念祖一矛一拳，立时把韩柏所有进退之路完全封死，杀气狂卷过来，一点不留余地。韩柏想不到无端端钻出这么厉害的两个人来，武功一点不逊于严无惧、叶素冬之辈，叫了声“我的妈呀”！虚劈两刀，同时化了对方的矛劲和拳风，一个倒翻，往后翻下殿顶。两声暴喝，叶素冬和严无惧分由地上跃起迎来。叶素冬手中剑化作长虹，横削他双足，严无惧则持戟直捣他心窝，招招都是夺命杀着。

韩柏急忙传音到两人耳内道：“两位大叔，我是韩柏啊！”两人同时一呆，硬收回剑戟，反身飞开去。殿顶的直破天和帅念祖看呆了眼，还以为韩柏发出了什么霸道的厉害暗器，哪还迟疑，飞击而下。今回帅念祖再不敢托大，拔出曾杀死蓝玉的软剑，全力与直破天合击韩柏。韩柏刚松了一口气，正要举手投降，后方杀气逼来，再唤了一声娘，加速掠下，正要大叫停手，软剑长矛当头压下。君子不吃眼前亏，韩柏横掠开去。两人如影随形追杀过来，韩柏暗叹一声，知道自己只要停下片刻，会立即没命，尤其此时形成了一追一逃的形势，自己是无心战斗，对方是蓄势杀人，此消彼长下，自己若停歇下来，会成为对方愈蓄愈强的杀气宣泄的对象，那时不死也要受重伤。他甚至不敢出声，否则令得一口真气混浊了，身法稍慢，亦是不堪设想。三人一追一逃，迅若流星般投往坤宁宫去。严无惧和叶素冬这时都落到地上，见到三人走得无影无踪，暗叫不妙，慌忙追去。

浪翻云对外面的警报声听若不闻，冷冷看着单玉如，同时积聚功力，准备予她致命一击，他这时其实亦是另有苦衷。水月大宗不愧东瀛第一刀法大家，临死前反击的一刀，几乎使他受了内伤，到此刻真气仍未平复过来，现在对着功力比水月大宗只高不低的单玉如，又有楞严在旁虎视眈眈，以他的身手，亦不得不急于争取功力尽复的空隙。单玉如面容恬静下来，垂下美目，轻叹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个表情，首先是楞严斗志全消，只觉斗争仇杀，你争我夺，全是绝无意义的一回事。

浪翻云面露讶色，覆雨剑催发剑气，遥遥罩着单玉如，摇头笑道：“单教主媚术虽高，难道以为竟可制着浪翻云心神吗？”

单玉如凄怨地望了浪翻云一眼，好像在怪他为何如此无情，心肠似铁。旁边的楞严却是另有一番感受，只觉单玉如这一眼是在向他求助，而浪翻云这忍心的摧花人，却是最凶残的恶魔，不由怒愤填膺，一声狂喝，全力向浪翻云出手。单玉如一声娇笑，身上的披风扬了起来，遮掩着浪翻云视线。浪翻云心内亦不由叹服，这女魔王不但才智过人，还狠辣得对自己人的生死不屑一顾，为了己身安危，竟借楞严护花之心，以媚术惑了他的神志，使他全力牵制浪翻云，她自己则以魔门秘法逃遁。

楞严双刺攻来，声势胜前十倍，自然是被单玉如防不胜防的媚术控制了心神，毫无留手地全力进击，发挥出所有潜藏的力量。在这一刻，任何心理攻势，对失神的楞严都不管用，唯一的方法就是以硬碰硬。“波！”的一声，单玉如身前爆起一团黑雾，把她完全笼罩在内，还迅速扩展。“当当”，一连串兵刃交击声随着响起，覆雨剑在眨眼的时间内，连续十剑劈在双刺上，最后一剑把楞严劈得喷血跌退，人也清醒过来。他功力高强，心志坚毅，就算单玉如也无法这么容易控制他的心神，问题出在他重义气不肯独自逃生，怎想得到单玉如竟会对他施术，要他作牺牲。此刻醒觉过来，仍想不到单玉如对他施了手脚，只奇怪自己为何会突然心神失控。幸好浪翻云确没有杀他之意，舍他而去，没入了迷雾里。殿外处处都有追杀之声，楞严心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闪入后殿去。

这时韩柏离地而起，来到水月大宗伏尸的大殿旁另一楼房的瓦顶处，前面忽地冒起一道人影。两人打了个照面，同时一呆。韩柏两眼瞪大，魔性大发，只觉眼前此女，不但美至绝顶，更有种无法说出来的酥味，完全吸引了他的心神，差点忘掉了追兵。单玉如亦对他的魔种生出微妙的感应，美目立时明亮起来，一指往韩柏点去。韩柏只觉对方玉手像干棉吸水般，一下子吸着他的眼睛，竟有种不能动弹的感觉，吓了一跳，立时惊醒过来，挥刀劈去。这回轮到单玉如暗吃一惊，想不到对方竟能不为自己媚术所惑，且随便一刀，却是妙若天成，来去无迹。除了浪翻云或庞斑两人外，她当然不会害怕任何人，手指仍是恰到好处的点在对方刀锋处。单玉如娇躯一震，韩柏则有如触电，往后飞跌。不幸地帅念祖和直破天两人刚好赶至，见韩柏倒飞瓦背之外，哪想得到他为何会如此送上门来，还以为是他独门奇招，幻矛软剑，凭着掠地斜上之势，齐往他后背招呼过去。

这就叫前门进虎，后门来狼。韩柏无奈下鹰刀甩手挥出，化作长虹，直击直破天，再起后脚，脚跟反踢在帅念祖的软剑处。这两人不愧第一流的高手，直破天凌空横移，避过鹰刀，长矛一振，发出一道矛风，遥刺韩柏背部。帅念祖则借势升起，一脚闪电踢向韩柏背心处。韩柏硬往横移，避过了帅念祖一脚，却避不开直破天遥发的矛风。只觉摧心裂肺的劲气透体而入，忙运起挨打奇功，借势前飞化解。这时叶素冬的声音传来道：“手下留人。”韩柏此时已身不由己飞回原处，只见那美女眼中异彩连闪，忽地爆起一天红雾。韩柏尚未有机会回过那口真气，身子一紧，不知被什么东西捆个结实，接着对方一指戳在他胁下，立时全身一软，往瓦面掉下去，忽又给提了起来，腾云驾雾般去了。

当叶素冬等人到达殿顶时，红雾仍凝结不散，情景诡异至极。但单玉如和韩柏已是影踪全无。

《覆雨翻云》卷十终

目录

第一章 未了之缘

第二章 战略取胜

第三章 夺册之战

第四章 道魔合流

第五章 美好年代

第六章 破敌诡谋

第七章 南郊祭天

第八章 护库之战

第九章 晴天霹雳

第一章 未了之缘

庞斑悠闲地来到横匾写着“净心涤念，过不留痕”八字的方亭前，驻足静观。当日韩柏注意到的是“净念”两个字，庞斑却是微微一笑道：“过不留痕，谁不是过不留痕呢？纵能名垂千古，千古比起宇宙的无始无终，又算得哪码子的一回事？”哈哈一笑，继续深进。

他恩师蒙赤行与传鹰决战后，还活了三十多年，才坐化大都，亦正是当时蒙人在中原的首都。蒙赤行死后遗体坚硬如铁，毫无腐朽倾向。庞斑遵其遗命，以猛烈窑火把他焚烧了三日三夜，加热至能熔铜煮铁的高温，将他化作灰烬。然后他像朝圣般把蒙赤行的骨灰携至域外，在蒙赤行指定的十处名山之巅，撒下骨灰。那次旅程对庞斑的成长有无比深刻的意义。他遵从恩师的指示，赤足走了五年，完成蒙赤行对他最后的遗命，途中不言不语，睡的是荒山野漠。就是这五年的修炼，奠定他十年后登上天下第一高手宝座的基础。

与传鹰决战后，蒙赤行变化很大，他的注意力由武道转向人道，心神放在平凡中见真趣的生活里。当传鹰跃马仙去的惊人消息传入他耳内，他默然不动，在书斋内静思百天，被雷电灼黑了的肌肤再转回以前的白皙无瑕。自此后，他不但尽传庞斑魔门秘技，还教他如何去体验生活和生命，指导他看书认字。这人人惊惧的不世高手，对庞斑来说却是最慈和可亲的人。

死前百日，蒙赤行向他准确预测自己的死期和形式，自该日起，他进入无比欢娱恬静的心境里，比任何时间更闲适舒畅。撒手前，向庞斑训诲道：“魔道之别，前者初易后难，后者始难后易，斑儿应谨记，生老病死、爱恨情仇、时间流逝，莫非感官共创之幻象，执空为实，始终一无所有。”接着伸手按着他的肩头，深深看入他眼中道：“为师的成就，早旷古烁今，独步魔门，将来唯一有希望超越本人者，非斑儿莫属。不过人力有时而穷，将来假若有一天斑儿觉得前路已尽，应抛开一切，进修魔门近数百年来无人敢试的种魔大法，置之死地而后生。唉！蒙某有幸，得遇传鹰这绝代无双的对手，长街一战，今日之成，实该日之果。”言罢含笑入灭。当年之语，如犹在耳，庞斑之所以善待楞严，实有感于蒙赤行待己之德。

魔功大成，庞斑纵横天下，想遇一相埒之敌手而不可得，直至遇上言静庵的情关，方感去路已尽，遂遵蒙赤行之嘱，抛开一切，把精神全投入道心种魔大法的修炼里。那是他一生中最黑暗和充满负面情绪的日子。当他因一着之差，大法难竟全功，心中充塞不满和对肉欲的追求与嫉恨的情绪，忽然来了个浪翻云，以人为鉴，顿使他有若立地成佛，彻底脱离了种魔大法黑暗邪恶的一面，由魔界踏入道境，达至大法的至境。由那时开始，他再不是以前的庞斑。四周忽地逐渐明亮起来，明月破云而出，在虚黑的夜空展露出无与伦比的仙姿玉容，照亮了他的路途。

浪翻云这时潜回怜秀秀的房里。怜秀秀醒转过来，拥被坐起，惊喜道：“翻云！”

浪翻云取出酒壶灌了三大口清溪流泉，坐入椅内，舒适地挨在椅背道：“水月大宗不愧东瀛第一高手，我要借秀秀闺房静坐一会才行。”

怜秀秀失色道：“翻云不是受了伤吧？”

浪翻云笑道：“他仍没有伤浪某人的资格，但却费了我不少气力。”

怜秀秀松了一口气，道：“那不如到秀秀的被窝睡一觉？”

浪翻云像回到当年与纪惜惜夜半无人私语时的光阴，心头流过一阵暖意，含笑道：“让我先哄秀秀睡好，才打坐入静吧！”心中暗叹，深惜已错过了杀死单玉如的最佳良机，现在她知道行藏败露，定会改变策略，立即对付朱元璋。单玉如真是厉害，在那种劣势下仍有脱身的方法。

单玉如一手扯掉韩柏的头罩，欣然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韩公子怎也想不到会落在本教主手上吧！”

韩柏仰躺床上，手足均被来自单玉如身上的特制衣带捆个结实，粽子般不能动弹。这是一间女性的闺房，虽说在皇宫之内，但单玉如既放心把他带来，自不虞会被人找到。其实连单玉如也不知道，他的魔种根本不受任何外力约束，以单玉如惊人的功力，亦只能使他身体麻痹了片刻。问题在于他刚挨了直破天那记凌厉的矛风，一时真气与经脉仍未流转畅顺，亦没有自信可震断身上不知用什么材料织成的捆缚，故不敢发难。而且以单玉如的身手，只要他略有异动，会立生感应，故他未到最后关头，绝不敢冒险尝试，苦笑道：“为何你不一掌劈死我，岂非一了百了，难道教主看上韩某，想先尝点滋味甜头吗？”

单玉如一阵娇笑，媚态横生，真可迷死所有男人。旋即掩嘴白他一眼道：“你莫要胡思乱想，乖乖答本教主几个问题，人家会给你一个痛快。否则废去你的武功，再把你阉了，才脱光衣服把你放在金陵最大的市集，看你还怎生做人？”

韩柏见她巧笑倩兮说出这么狠辣残忍的话，又确是句句命中自己要害，道：“教主问吧！本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单玉如愕然道：“你一点都不害怕吗！”无论她说的话含意如何，可她总是那样柔情蜜意、款款情深的模样，每个表情都是那么楚楚动人、风姿绰约，使人感到纵使被她杀死，那死法也会是醉人甜美。

韩柏恼道：“怕有什么用？快问吧！本公子没有时间和教主闲聊。”

单玉如既好气又好笑，不过想起夜长梦多，哪还有心情和他计较，柔声道：“浪翻云为何会知道本教主隐身坤宁宫内？”

刹那间韩柏明白过来，同时知道自己现在的答话非常重要，因为单玉如仍未知道，允炆和恭夫人的秘密已被识破，现在只因浪翻云找上门来而生出怀疑之心。他的魔种倏地提升至最巅峰的状态，想也不想道：“你问我，我去问谁呢？不过听说庞斑今晚要去对付鹰缘活佛，他自有来皇宫的理由。”

单玉如一震道：“鹰缘活佛？”

韩柏皱眉道：“怎么啦？竟不晓得活佛在太监村吗？”

单玉如沉吟起来，忽地举起右手，按在韩柏心窝处，微笑道：“只要本教主掌劲吐出，保证十个韩柏都要立毙当场，韩公子信是不信呢？”

韩柏心中叫苦，应道：“当然相信！”

单玉如轻轻道：“本教主问一句，公子只需答是或否，若有丝毫犹豫，又或本教主认为你在说谎，今世你再不用见你的什么秦梦瑶、月儿、霜儿。”

韩柏喜道：“快问吧！我定会不给你真答复，那就可痛快地死掉。”

单玉如为之气结，亦暗骂自己糊涂，因为对韩柏来说，他如今最佳的结局莫如痛快死掉。可是她却没有把手掌收回来，淡淡一笑道：“好！走着瞧吧！”秀眸厉芒一闪道：“朱元璋知不知道我在宫内？”

韩柏含笑望着她，果似视死如归，坚持到底。单玉如“噗哧”一笑道：“早知韩公子会充硬汉子的了。”纤手轻按，一股真劲送入韩柏心脉处，再千川百流开支散叶般往韩柏全身经脉冲去。韩柏全身剧震，整个人蜷曲起来，连隐藏起穴道已解一事都忘了。原来劲气到处，有如毒蚁咬噬，又痒又痛，那种难以形容钻心啮肺，蚀入骨髓的难过和痛苦，铁打的人都经受不起。

单玉如花支乱颤般笑起来道：“难怪你有恃无恐，原来竟能自行冲开本教主的点穴手法，唉！真是可惜，给人家一下子就试出来了。”

“啪！”的一声，装载着假九龙掩月杯的布袋，由他怀里掉出来，落在床上。单玉如微一错愕，伸手一摸，脸色微变道：“这是什么？”

此时韩柏又另有一番感受，一阵蚀心椎骨的酸痒剧痛后，小腹一热，单玉如的真气竟全给他似佛祖收妖般吸到丹田气海穴处，不但再不能作恶，反治好了直破天刚造成的真气激荡。可见魔种确有能克制任何魔门功法的特性。他当然仍扮作痛苦万分的样子，哑声呻吟道：“你能否先解去我的痛苦？”

单玉如皱眉道：“你若令本教主满意，本教主自然会解开毒刑。”不待韩柏说话，早伸手取出假杯。不知什么原因，单玉微一愕然，失声道：“这东西怎会到了你身上？”

韩柏偷眼一瞥，心中大奇，为何以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镇定，竟会为一只杯子而动容变色？同时又知道她以为自己正痛苦不堪，所以没有隐藏内心的感觉，遂故意多惨叫两声，使她更不怀疑自己看破她的心事。

单玉如掌如雨下，连拍他数处大穴。韩柏暗叫来得好，暗暗把她的掌力吸收。他装作全身乏力地软瘫床上，单玉如毫不怀疑，因为她的手法乃魔教八大毒刑之一，非常霸道，受刑者亏损极大，永远不能真正复原过来。她也是过于自信，否则只要细心检查韩柏体内气脉运行的情况，当可知这小子没有半点内伤。冷冷道：“快说出来吧！”

韩柏心中一动道：“当然是偷来的，不过我只是负责接赃，偷的人是范良极，把这鬼杯塞给我后，他又去偷别的东西了。害得我被人追得差点没命，唉！不过最终也是没有命了。”

单玉如脸上古怪的神色一闪即逝，叹了一口气，忽然一指点在韩柏的眉心穴上。韩柏暗叫来得好，运起挨打神功，在体内不动声息地化解和吸收了她的指劲，同时运起魔功，假装出昏迷的神态。单玉如轻飘飘地拍了他七掌，当然都给他一一在体内化解。这七掌阴寒伤损，目的全在破他体内奇经八脉，此女确是毒似蛇蝎，毫不留情。

单玉如冷笑道：“不知算你这小子走运还是倒霉，捡回一条小命，却要终生做个废人和疯子。”

韩柏只望她不断自言自语，好能多说出些秘密，可惜事与愿违，单玉如把假杯装回布袋里，塞入他怀内，再一把提起他，穿窗而去。

庞斑像个远方来的观光客，借着点月色，欣赏沿途柳暗花明的园林景色，又不时回首眺望皇城壮丽的夜景和灯饰。不知是否受到蒙赤行的影响，庞斑自幼开始便从不追求世俗中人人征逐的女色、财富和权势。对他来说，生命的意义就是去勘破生命的存在和天地的秘密。他并不相信可假借他人而得，一切只能依靠自己的努力，别人只可作为起步的少许启示。所以庞斑从不崇拜任何先圣贤人，包括蒙赤行在内，有的只是欣赏。崇拜是盲目的，欣赏却发自理性的思维，这使他不拘于前人的任何规范，在每一方面均能另出机杼，开创出一个新的局面，令他全面超越了魔宗蒙赤行，独步于古往今来任何魔门宗师之上，修成道心种魔大法，成为无可争议的魔门第一高手。

现在他终于要和传鹰的儿子见面了。只恨不能和传鹰生于同一个时代，否则庞斑愿作任何牺牲，只求能有此一对手。幸好还有个鹰缘，一个甚至比其父传鹰更高深莫测的人，究竟他的“修为”深湛到什么地步呢？只看红日法王一直心怯不敢去碰他，便知鹰缘的厉害实不下于传鹰，只是以另一个形式发挥罢了！不规则中自见规律的简陋村屋，罗列眼前。庞斑眼中射出智深如汪洋大海的神光，冷然看着眼前一切，感受到物像背后所蕴的深刻意义，心灵同时进至无人无我，与天心结合为一体的境界。对庞斑来说，外在的世界只是幻象，只有内心的世界真实动人，外在的世界只是因内在世界而存在。没有这个“我”，怎还有什么“他”？就在这刹那间，鹰缘的心和他紧锁在一起。决战展开。

风行烈肩托红枪，策马穿街过巷，朝钟山南麓独龙阜玩珠峰下的陵地驰去，神情平静。这晚秦淮河刚好水满，虽是天气严寒，但画船箫鼓，仍是绵绵不绝。沿街青楼酒馆，挂上明角灯笼，一条街上有好几千盏，照耀得如同白日。夜色深沉，天上明月，在灯火映照中黯然失色。不知何处传来若断若续的箫音，凄清委婉，动人心魂。与街上行人相比，风行烈像活在另一世界的人，面对的是生和死的奋战。

转出了秦淮大街，前方有一关卡，站着数十个军装兵弁和穿着锦衣的厂卫，截查往来行人，见到风行烈马饰印记，知道是鬼王府的人，问了两句后，立即放行，又为他的坐骑挂上标志，免他再受盘查。风行烈再往前走，忽地哭喊声传来，只见一群如狼似虎的禁卫军，押着一群手足均系着铁链，足有百多人的男女老幼走过，愁云惨雾，叫人心生感慨。风行烈心头激荡，生出无比的厌憎，只想立即远离此地，不忍目睹朱元璋为诛除蓝玉和胡惟庸余党而展开的大搜捕及灭族行动。人间惨事，莫过于此！他不知若非朱元璋曾答应韩柏，被牵连的人还远不止此。

风行烈自知无力改变眼前发生的事，收摄心神，通过严密的城防，出城去了。他沿着林荫古道，缓缓而行。这次年怜丹予他放手决战的机会，实在存有捡便宜的侥幸心，因为以风行烈的功力，每天都随着经验和修为突飞猛进，说不定很快会追上他年怜丹，所以这好色魔王想借此机会，先一步击杀风行烈，免得将来反被风行烈杀死。风行烈却是澎湃着无比的信心，并非盲目相信自己可胜过年怜丹，而是这种信心来自燎原枪法的心法——一往无前，全力以赴。他感到变成了厉若海，重演当日厉若海挑战庞斑的情景。那次厉若海战败身死，同样的命运会发生在他身上吗？

与风行烈分头赴约的戚长征，也看到大同小异的景象，且因他的目的地是市内鼓楼旁的广场，竟遇上十多起被逮捕的男女，真是天惨地愁，叫人不忍卒睹。此时戚长征都弄不清楚谁是谁非，因为若换了这批人得势，同样的事会照样出现在现在逮捕他们的人身上，只是祸及老人妇孺，叫人不忍。他摇头叹了一口气，舒出心中郁怨，遥观目的地。一座宏伟壮丽的楼阁，巍巍耸立在高岗之上，分上下两部分，下层作拱形城阙状，三门洞城垣，四面红墙巍峙。城垣上耸立着重檐歇山顶的殿式木构建筑，龙凤飞檐、雕梁画栋、典雅壮丽，在黯淡的朦胧月色下，颇有秘异难言的非凡气势。戚长征跳下马背，深吸一口气，晋入晴空万里的精神境界，一拍背上天兵宝刀，往鼓楼掠去。

朱元璋看着龙桌上的假杯，又好气又好笑，给抬入御书房仍在装死的韩柏，此时跳将起来，装着神情惶恐的坐在下首处。

朱元璋哑然失笑道：“你什么不好偷，却要来偷朕的‘九龙掩月杯’？难道不知这杯对朕的意义是多么重大吗？还差点丢命，真是活该。”

韩柏苦笑着脸道：“我只是个接赃的助手，范良极那家伙把我骗了来，说找到单玉如在宫内的藏身处，哪知去了一转，就把这东西塞入我怀里，自己又去偷另外的东西，害得我被皇上的人追杀。”

朱元璋讶道：“范贼头怎知九龙杯藏在太庙里？”

韩柏心中暗喜，这次你还不上当，茫然摇头道：“小子什么都不知道。”

朱元璋嘴角飘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柔声道：“单玉如为何会忽然出现，把你掳走？但又不干脆把你杀死呢？”

韩柏道：“或许她认为把小子弄成废人，会更有趣一点。”

朱元璋摇头道：“那她更不用把九龙杯小心翼翼放回布袋里，又把它好好藏在你怀中，你已成了个废人，这样做根本害不了你，反使人觉得她是栽赃陷害你。”两眼神光一现道：“单玉如一向手脚干净，否则我们不会到现在仍抓不着她的把柄，这样拖泥带水，其中定有因由。”

韩柏灵光一闪道：“我明白了！”

朱元璋一掌拍在桌上，大笑道：“小子你真是朕的福将，这么轻松容易，就破了单玉如天衣无缝的阴谋。”

韩柏叹道：“皇上真是厉害！”

朱元璋失笑道：“想不到一只假杯，竟可骗倒占尽上风的单玉如。”

韩柏剧震道：“假杯！”

朱元璋笑得喘着气道：“范良极无疑是仿冒的天才，不过他却怎也仿不到这真杯的重量，因为那是天竺一种叫‘金铜’的物料所造，看来与中土的黄铜无异，但却重了少许，朕初时也被骗过，但朕拿上手后立知真伪，刚才只是故意害他到太庙扑个空。他的耳朵真厉害，竟可偷听到朕在这里和你说话。”韩柏老脸通红，既尴尬又难堪。

朱元璋收止笑声，欣然道：“放心吧！朕绝不会和你们计较，待会把真杯拿来赠你又如何，不过千万不要拿来喝酒，否则一命呜呼，怨不得别人也。”他显是心情大佳，长身而起道：“小子随我来！”

韩柏茫然看着他，到此时此刻，他仍不知朱元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太监村的情景比之上次韩柏来时大有不同，地上是齐膝的大雪，树挂霜条，在月色下既神秘又纯净。庞斑轻松漫步，不留下半点痕迹。流水淙淙。具有挺拔入云之姿的鹰缘手负背后，正俯头细看所站石旁永不休止的山泉流水，悠然自得。庞斑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却如斯响应地回过头来，与庞斑打了个照面。他的眼神仍是炽热无比，充盈着渴望、好奇和对生命的爱恋。

庞斑眼中闪过讶色，微微一笑道：“见到鹰缘兄，可想象到尔父当年英发的雄姿。”

鹰缘哈哈一笑道：“真是有趣，我也正想着先父当年决斗令师时，不敢轻忽的心境。”接着露出深思的神色道：“几十年来，我是第一次说话。”

庞斑欣然一笑，来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柔声道：“活佛今天来中原，究竟是什么原因？”

鹰缘深邃不可测的眼神，投往溪水里去，微笑道：“当然是为再续先父与令师百年前未竟之缘，事实上我早就出手，借行烈与庞兄拼了一场，使庞兄毁不了炉鼎，亦使庞兄落在下风好一阵子，只想不到庞兄这么快脱身出来。”

庞斑哑然失笑道：“好一个脱身出来！”竟没有半丝不满的表示，还似觉得很满意的样子。

鹰缘踢掉鞋子，坐了下来，把赤足浸在冰寒彻骨的水中，舒服地叹息道：“暖得真舒服！”

庞斑仰首望天，细察月晕外黯淡的星辰，淡淡道：“暖得有道理，冷暖纯是一种主观的感觉。所以催眠师能令受术者随他的指示感觉到寒温，看来活佛已能完全驾驭身体和感官。”

鹰缘凝视着流水，眼睛闪着热烈得像天真孩儿般的光芒，喃喃自语般道：“庞兄！生命不是顶奇妙吗？万千潜而未现的种子，苦候良机，等待着要闯入我们的世界里来，经验生命的一切。小弟不才，就在先父和白莲合体的刹那，比别人先走一步，得到了再生那千载一时的机会，承受了最精彩绝伦的生命精华，所以本人最爱的就是父母。”

庞斑笑道：“生命的开始便是争着投胎，难怪人天性好斗，因为打一开始就是那样子。鹰兄摸到的的确是一手好得不能再好的牌子。”

鹰缘叹道：“我不说话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人与人间的说话，实在没有多大实质的意义。但现在我却很享受我们之间的对答。”忽然仰天一笑道：“既摸到一手好牌，为何不大赌一场，所以我万里迢迢来中原找庞兄，使这场生命的游戏更为淋漓尽致。”

庞斑捧腹狂笑，蹲了下来，喘着气道：“庞某自出生以来，从未像今晚这般开怀，好了！现在你找到我了，要庞某怎样玩游戏，无不奉陪！”

鹰缘别过头来，宽广的前额闪现着智慧的光辉，眼睛射出精湛的神光，透进庞斑的锐目，柔声道：“鹰刀内藏有先父毕生的经验，包括跃马破碎虚空而去的最后一着，当然漏不了隐藏着生死奥秘的‘战神图录’，鹰刀内现在只余‘战神图录’，其他的都给我由鹰刀内抹去了。”

庞斑动容道：“这确是骇人听闻的事，鹰兄既能重历乃父的生命，等于多了乃父那一世的轮回，为何仍要留恋这里呢？”

鹰缘摇头苦笑道：“我已跨了半步出去，但却惊得缩了回来，惊的是破碎虚空这最后一招，怎会是这么容易的一回事？”

庞斑的脸色凝重起来，沉声道：“那小半步是怎么样的？”

鹰缘目不转睛地与他深深对视，闪动着使人心颤神移的精光，轻轻道：“那完全超越了任何人世的经验，没有语言可以形容其万一，所以由那天起，我选择了不说话，也忘记了所有武功。”

庞斑微微一笑道：“那为何今晚又说这么多话？”

鹰缘露出个充满童心的笑容，看着濯在冰水里的赤足，伸展着脚趾以充满感情的声音道：“因为本人要把这言语说不出来的经验全盘奉上给庞兄，以表达先父对令师蒙赤行赐以决战的感激，没有那次决战，先父绝无可能参破战神图录最后着的破碎虚空。”再望着庞斑微笑道：“没有与庞兄今晚此战，亦浪费了先父对我的苦心。”

庞斑大感有趣道：“庞某真的很想听这没有方法以言语表达出来的经验。”

鹰缘若无其事道：“只要庞兄杀了我，立即会‘听’到这经验。”

庞斑仰天大笑起来，状极欢畅。

鬼王虚若无单独一人立在干罗遗体旁，眼中射出深刻的感情，细看这初交即成知己的好友。对自己或别人的死亡，他早麻木了。但干罗的死不知如何，却使他生出特别的感触。堂外园里月色朦朦，似有若无地展示着某种超乎平凡的诡艳。就在此时，里赤媚的声音由空际遥遥传来道：“有请虚兄！”虚若无微微一笑，倏地不见。

干清殿内的密室里，韩柏、范良极和虚夜月三人，并排坐在上等红木做的长椅上，看着上首春风满面的朱元璋，假杯放在他身旁几上。原本放在这密室里的真杯被拿了去仔细检验。另一边坐的只有一个燕王棣。众人这时已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均感其中过程荒诞离奇至极。

朱元璋道：“现在事情非常清楚明白，叛贼最初的阴谋，必是与媚蛊有关，分别由盈散花和陈贵妃向皇儿和朕下手，这牵涉到魔教的邪术，例如使棣儿在大寿庆典时忽然失了神志，下手刺杀朕，那时单玉如便可借此一举将与棣儿有关的所有皇族和大臣，全部诛除，那时天下还不是她的吗？”

范良极虽被拆穿了贼谋，却没有半点愧色，拍腿叹道：“可惜却给浪翻云撞个正着，并使陈贵妃得不到其中必须的一项药物，故阴谋只成功了暗算燕王的那一半。”

燕王脸色一红，为掩饰尴尬，加入推论道：“于是单玉如另想他法，把毒药涂在九龙杯内，只要父皇被害，而本王又中了必杀的媚蛊，天下亦是他们的了。”

朱元璋叹道：“这女人真厉害，一计不成又一计，而且成功的机会的确很大，自朕得到盘龙杯后，一直不准任何人触碰此杯，免得影响了杯子所藏的幸运，所以明天大寿朕以之祭祀天地时，便要着她道儿。”转向燕王棣道：“忠勤伯确是我朱家的福将，将来无论形势如何发展，棣儿必须善待忠勤伯，知道吗？”以朱元璋的为人，纵使是一时冲动，说得出这种话来，亦已非常罕有难得。燕王棣连忙应命。

虚夜月不耐道：“朱伯伯，那现在要怎样对付那些奸徒呢？”

朱元璋显是相当疼爱这娇娇女，含笑爱怜地道：“当然是要把他们一网打尽，半个不留。”接着蹙起眉头道：“这也要怪朕作茧自缚，自允炆懂事以来，朕一直栽培他，还鼓励他与王公大臣接触议政，使政权有朝一日能顺利移交。唉！他在这方面做得比朕预估的要好上十倍，到现在才知他背后有单玉如在指导和撑腰。”言下不胜感触，他显然仍对允炆有深厚的感情，一时难以改变过来。龙目寒光闪过，冷冷道：“这密室乃宫内禁地，放的全是祭器，只有朕和允炆才可进入。”众人恍然，明白朱元璋为何如此肯定允炆有问题，只有他方有机会把毒药涂在杯内。这回轮到燕王担心杯子检验的结果了。

刚好此时检验的报告来了。老公公把杯子送回来道：“宝杯果然有问题，杯底少许的一角多了层透明的薄胶，但却没有毒性，可知必仍是与混毒的手法有关，若非心有定见，真不易检查出来。”

朱元璋眼中闪过浓烈的杀机，先使老公公退出密室外，沉声道：“现在证据确凿，所以我们必须先发制人，一举把叛贼全部清除，天下才会有太平日子。”接着叹了一口气道：“这事最头痛的地方，就是仍摸不清楚单玉如的真正实力，刚才搜寻忠勤伯时，于坤宁宫内发现血迹，八名禁卫集体被杀，都是被点穴后再下毒手灭口，朕已借口安全问题，派出高手，名为保护，实际上是禁制了允炆的行动，他暂时已被朕控制在手里。”

范良极沉声道：“只要干掉了这孩儿，单玉如还能有什么作为呢？”

朱元璋对范良极态度亲切，笑道：“范兄偷东西是天下无双，但说到政治权术，还是朕在行。大明律例乃由朕亲自订立，朕亦不可随意违背。尤其此事牵连广泛，京师内无人不拥戴允炆，视他为未来新主，所以废立之事，必须等到适当时机，理由充分，才可进行，否则立即天下大乱，难以压制。”双目精芒一闪，缓缓道：“眼前当务之急，是找出暗中附从单玉如的王公大臣的名单，那朕便可在明午到南郊登坛祭祀天地前，将这些叛臣贼将全体逮捕，老虎没了爪牙，单玉如只靠她的天命教徒和一些投附的武林高手，再不足为患。”

众人心下明白，单玉如最厉害的武器是无孔不入的女色，她们透过巧妙的方法，像附骨之蛆般潜在王公大臣身旁，配合着允炆的声势，里应外合下，自有不少人暗中附从允炆。这些人一向大力反对燕王，与允炆的命运挂上了钩，若知朱元璋改立燕王，为了切身利益，一旦有事，只有站在允炆的一方，那么天下立时四分五裂。朱元璋亦不能随便把怀疑有问题的人处死，但若有这样一张名单，不但列出了像白芳华那样打进了大臣家内的天命教妖女，还有这些附从大臣的详细资料，朱元璋出师有名，即可一举将他们全部除掉，燕王的登基亦再无任何阻力。

韩柏苦恼地道：“这样一张名单，可能根本并不存在呢！”

朱元璋摇头道：“一定会有这种资料的，否则以天命教这么庞大的组织，如何运作？不信可问怒蛟帮的人，每项收支，所有人手的调派，均须有详细的纪录，若只靠脑袋去记，负责的人若忽然被杀或病倒，岂非乱成一团？”向范良极微微一笑道：“范兄乃偷王之王，不知可否为朕在今晚把这张名单弄来，那你拿走九龙杯时，亦受之无愧。”

范良极暗骂一声，拍胸道：“皇上有令，我侍卫长怎敢不从，小将尽量试试看。”

韩柏喜道：“我应可免役了吧！因为小子理应扮作身受重伤，人事不知，还应通知霜儿入宫来探望我，皇上只要借间有床的密室给小子躲起来便成。”虚夜月立时俏脸飞红，狠狠盯了韩柏一眼，但又是大感兴奋。

朱元璋失笑道：“都怪朕赐了你‘忠勤’两字，改坏了名，范兄没了你这好拍档怎么行？单玉如爱怎么想便由她吧！只要拿到名单，还怕她飞到天上去不成？”再正容道：“无论如何！朕希望那份名单在太阳东出之前，摆到朕的桌上来！”

庞斑笑罢森然道：“不计浪翻云，庞某从未遇过一个比活佛更厉害的对手。哈！得法后竟可忘法，庞某怎杀得死你？正如活佛亦无能杀死本人，因为我们都各自在自己的领域达到了巅峰之境，谁也奈何不了谁。活佛凭的是禅法，本人凭的是武道，同样达到了天人之界。”

鹰缘讶道：“庞兄的智慧的确达到了洞悉无遗的境界，我和你就似河水不犯井水，不似你和浪翻云，必须分出生死胜负。”接着低头凝视流水，好一会后，像彻底忘记了刚才所有对话般静若止水地道：“明天我会回去布达拉宫，庞兄珍重了！鹰缘会耐心静候你们的战果。”

庞斑的反应亦是奇怪，丝毫不以为意，长身而起，负手淡然自若道：“鹰兄路途小心！”哈哈一笑，飘然去了。

“发地多奇岭，千云非一状。”明孝陵位于独龙阜下，该山北依钟山主峰，耸峙傲立，泉壑幽深，云霭山色，朝夕多变，故被朱元璋选作皇室埋骨的风水宝地。当年朱元璋登基不久，为觅最佳墓址，近臣里包括虚若无在内，均不约而同选了此地。于是动工造陵，把原址的开善寺及所有民居，迁往别处，全部工程历时三十年之久。马皇后去世后被葬于此，謚曰孝慈，从此陵墓被称作孝陵。稍后允炆之父朱标“病逝”，葬于孝陵之东，称为东陵。

朱标临死前，曾向朱元璋透露是因炼服丹丸、误用药物出事，当时朱元璋曾追问是何人诱他服用丹药，朱标摇头含泪不答，至死没有泄露是何人。朱元璋事后亦查而不获，所以当韩柏指出恭夫人有问题，前事涌上心头，朱元璋早信了韩柏大半。有了目标后，朱元璋遣人一查，立即发觉恭夫人和允炆身旁所有内侍宫娥、从人保镖，均为近十年间换入，摆明乃天命教的安排，至此更深信恭夫人母子有问题，这才有召燕王入宫，准备废允炆立燕王之举。宫廷的斗争，到了白热化的关键时刻。

风行烈策马来到陵城起点处的落马坊，守陵的领军早得鬼王府通知，并不拦阻，为他接过马儿，让他进入通往陵寝的神道。虽说由鬼王府打了招呼，但还须朱元璋在背后点头，决战才得以在这大明的圣地进行。朱元璋本亦不是那么好商量，但却为着三件事，至少暂时改变了对鬼王和韩柏等的态度。第一个原因就是他愈来愈觉得韩柏是他的福将；其次是受到秦梦瑶的影响，那有点像言静庵亲临的味道；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韩柏向他揭露了单玉如、恭夫人和允炆的关系。所以他才肯放怒蛟帮和一众妇孺离京。

风行烈扛着丈二红枪，穿过三拱门式的大金门入口，越碑亭，过御河桥，踏上通往陵寝平坦宽阔、名著天下的孝陵神道。风行烈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他还是首次见到这么庄严肃穆的康庄大道。神道两侧，自东向西依次排列着狮、獬、骆驼、象、麒麟和马六种石雕巨兽，各有两对四座，共十二对二十四座，造型生动，栩栩如生，使风行烈像来到了传说的仙界。在淡淡的月照下，众石兽或蹲或立，不畏风霜雨雪。神道显是刚给人打扫过，地上不见积雪。风行烈把一切杂念排出思域之外，包括了亡妾之恨，立时一念不起，胸怀扩阔，只觉自己成了宇宙的核心，上下八方的天地，古往今来流逝不休的时间，全以己身作为中心延展开去。苍穹尽在怀里。一股豪气狂涌心头，风行烈仰天一阵长笑，大喝道：“年怜丹！有种的给风某滚出来！”

戚长征跃入鼓楼旁的大广场里，月色使这银白色的世界蒙上孤清凄美的面纱。雄伟的鼓楼，则若一头蛰伏了千万年，仍不准备行动的庞然巨兽。

鹰飞的笑声划破夜空，由鼓楼上传下来道：“戚兄真是信人，请这边来！”

戚长征仰望鼓楼，只见鹰飞坐在鼓楼之顶，暗黑里一时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却感到他有种懒洋洋的轻松意态，心中大感凛然。表面却毫不在乎地道：“鹰兄始终不脱卑鄙小人本色，居高临下，不过戚某岂会害怕，让你一点又如何呢？”

鹰飞哈哈一笑道：“戚兄误会了，就冲在柔晶面上，戚兄未站稳阵脚前，鹰某决不抢先出手，免得戚兄做了鬼都冤魂不散，弄得鼓楼以后要夜夜鬼哭。”

两人怨恨甚深，所以未动手先来一番唇枪舌剑，当然亦是要激起对方怒火，致心浮气躁，恨火遮了眼睛、蒙了理智。

戚长征在极微细难寻的蛛丝马迹里，观察出鹰飞功力修为深进了一层，不像以前般浮佻急躁，当然那只是凭感觉得来。登时收起轻敌之心，微微一笑道：“冥冥之中，自有主宰，鹰兄多行不义，身负无数淫孽，哈！你说柔晶会保佑我还是你呢？”

鬼神之说，深入人心，戚长征由这方面入手，挫折鹰飞的信心和锐气。鹰飞果然微一错愕，因为怎么想水柔晶在天之灵也确不会佑他。

戚长征哈哈一笑，不容他出言反驳，道：“你最好移到一旁，以示言行合一，好让戚大爷上来为被你害死的所有冤魂索命。”

鹰飞想起只是为他自杀而死的女子，已不知有多少人，心头一阵不舒服，勉强收摄心神，哂道：“上面地方这么大，何处容不下你区区一个戚长征，胆怯的干脆不要上来好了！”霍地跃起，拔出断魂双钩，摆开架式，虎视着下方广场上的戚长征。

戚长征见他气势强大，稳如山岳，确有无懈可击之姿，心中暗赞，口上却丝毫不让道：“都说你是卑鄙小人，还不肯承认吗？若还不滚下来受死，老戚立即回家睡觉。”

鹰飞虽不住提醒自己冷静，仍差点气炸了肺，知道对方看准自己因一直奈何不了他，最近又被韩柏挫败，实比任何人更想要杀死戚长征来挽回颓势，重振威名和信心，所以对方扮作毫不在乎这场决战。眼中凶光连闪，沉声道：“戚兄若要临阵退缩，恕鹰某不送了。”

戚长征心中暗笑，知道一番言词，已把鹰飞激回了以前那轻浮样子，一声长笑，反手拔出背上天兵宝刀，以右手拿着，宝刀闪烁生辉，反映着天上的月色，随便一站，流露出一股气吞山河的威势和出于自然的悍勇气质，阵阵强大无比的杀气，远在楼顶的鹰飞可清楚感到。戚长征精神进入晴空万里的境界，一声暴喝，炮弹般往鹰飞立足处射去。鹰飞确实是想把戚长征骗上来，然后猛下杀手，将他击毙。哪知戚长征太了解他了，竟不怕中计，还趁自己动气的刹那发动攻势，心知不妙，忙收摄心神，贯注在敌手身上，断魂双钩全力击出。“叮当”一声，这对仇深似海的年轻高手，终开始了只有一人能生离现场、至死方休的决战。

神道尽处，人影一闪，堪称魔王有余的年怜丹手持玄铁重剑，横在胸前，冷然带着点不屑的意味，傲视比自己年纪少了一大截的青年高手。他的眼神如有实质地紧罩敌手，锐利得似看穿看透了风行烈的五脏六腑。风行烈当然及不上他的老练深沉，可是却多了对方没有的浩然之气。两人对峙了一会，无隙不入地找寻对方内外所有疏忽和破绽，哪怕是刹那的分心，亦可乘虚而入，直至对方溅血而亡。两人是如此专注，气势有增无减，杀气弥漫在整条神道上。

蓦地年怜丹前跨一步，玄铁重剑由横摆变成直指，强大和森寒彻骨的剑气朝风行烈狂涌而来。风行烈知道对方凭着多了数十年修为，气势实胜自己一筹，但心中却没有丝毫惊惧，想到的只是恩师当日决战庞斑的惨烈情景，心中涌起冲天豪气，就像驰骋沙场，厮杀于千军万马之间的壮烈情怀，一声长啸，离地而起，疾若闪电般往年怜丹掠去。年怜丹心中大凛，想不到对手不但丝毫不被自己的气势压倒，还如有神助般增长了气势，发动主攻。哪敢疏忽，玄铁重剑幻起万千剑影，组成铜墙铁壁般滴水难进的剑网。

风行烈汇聚体内的三气，不但在经脉间若长河般窜动，供应着所有需求，还首次与心灵结合起来，使他的精神完全贯注对手身上。他生出洞透无遗的超凡感觉，一切事物十倍百倍地清晰起来，不但对手所有微不可察的动作瞒不过他，连毛管的收缩扩张，眼内精光的变化，体内真气的运作，亦一一反映在他有若明镜的心灵上。这种感觉还是首次出现。信心倏地加倍增长，手中丈二红枪化作万千枪影，每一枪都直指对方的空隙和弱点。

年怜丹忽然惊觉随着对方的逼近和枪势的暗示，使自己守得无懈可击的剑网，忽地变得漏洞处处，吓了一大跳，慌忙变招，剑网收恢复成一剑，再化作长虹，往对方直击过去，实行以拙制巧。就在他变招的刹那，风行烈气势陡增，盖过了他，丈二红枪风雷迸发，先略往回收，方向年怜丹电射而去。身在局内的年怜丹魂飞魄散，怎么也想不到风行烈像变了另一个人似的，厉害了这么多，竟能在这种气势相逼的情况下，把长枪回收少许，害自己错估了对方的速度。不过要怪也怪自己，若非他的重剑由巧化拙时，气势减弱了少许，对方绝不能借那些微压力上的减轻，施出这么浑若天成的绝世枪法。就在此刻，他感觉到风行烈变成了第二个厉若海，甚或犹有过之。想归想，他能与里赤媚、红日法王齐名域外，岂是泛泛，立即抛开一切，排除万念，身剑合一，化作一道精芒，间不容发地一剑电射在风行烈的枪尖上。立时心中大喜，暗忖任你这小子枪法如何进步，总敌不过老子七十多年的功力吧！

风行烈一声狂喝，在枪剑交击时，体内三气分作三重，化成滔天巨浪，刹那间三波真气全送入对方剑内去。“轰！”一声劲气交接的巨响，两人同时踉跄倒退。分别在年怜丹退到一半时，再全身剧震，到退定时更打了个寒噤，心颤神摇。原来风行烈体内三气，分别来自厉若海、庞斑和鹰缘三个宇内最顶尖的人物，虽与风行烈本身真气结合，但性质上仍是迥然不同，第一重厉若海无坚不摧的霸道真气，已使年怜丹竭尽全力勉强化解，哪想得到第二重真气竟可变得阴渺难测，登时吃了小亏，幸好他功力深厚，凭着体内真气勉强把对方第二重攻击，导引入脚下泥地内，可是第三重真气却是无形无影，侵入精神，登时整个人飘飘荡荡，说不出的心颤魂摇，难受得要命，大脑似若不再听他的指挥，斗志大减。

自三气汇体以来，风行烈还是首次成功以其特性来对付敌人，竟一击奏效。风行烈的心神更是灵明透净，一声长啸，以寒敌胆，倏地抢前，丈二红枪弹上夜空，化作万千攒动的银蛇，盖头扑面地往年怜丹罩去。

年怜丹不愧一代宗师，猛提一口真气，脑筋立即恢复清明，但内心的惊惧却是有增无减，他这次主动约战风行烈，仗的是较对方优胜的功力，假若在这方面压不下风行烈，就只能凭剑招来对付创自厉若海这武学天才宇内最可怕的枪法。对此他实在没有半点把握。

年怜丹手中重剑倏然电射，竟化重为轻，在虚空中划过轻灵飘逸的线轨，破入漫天盖下的枪影里。他同时运起制人心神的“花魂障法”，双目奇光大盛，只要与对方目光交触，可侵入对方心神里，假设对方神志略为迷惘，他的玄铁剑立可叫对方人头落地。

“叮叮叮！”剑枪交击声连串响起。风行烈双目神光湛然，在激烈的交战中，目光仍紧攫着对手的眼神不放。这种精神的交手绝不可稍有退让，任何怯场或退缩，均会招来杀身之祸，眨眼亦招致败亡。年怜丹心中窃喜，暗忖老子不信你斗得过我能摄人心魂的魔眼。

风行烈杀得兴起，一声清喝，离地跃起，施出厉若海燎原枪法三十击中，最凌厉的杀着“威凌天下”。年怜丹只见头上枪影翻腾滚动，气劲嗤嗤，大骇下施出浑身解数，一剑劈在枪头处，虽破去这一招，人却被逼退了两步。岂知风行烈一个翻身，又弹上半空，照搬无误又是一招威凌天下。年怜丹心中暗笑，小子你这不是找死，用老招式，待老子收拾你。哪知眼前枪影处处，全无破绽，无奈下重施故技，仍以刚才那招化解。这次却连退三步。原来风行烈枪内三波性质完全不同的真气送来，使他应付得非常吃力，不过因早有防备，不像先前般立即吃亏。风行烈并不让他有喘息之机，把威凌天下连续施展，硬逼年怜丹拼了一招又一招，每次均多退一步。

两旁的石兽由原本代表帝王的狮子，变成了象征疆域广阔的骆驼，然后是四灵之首的麒麟、再是寓意武功昌盛、南征北讨的战马，跟着是羊头牛尾，顶生独角的獬兽，当年怜丹退至体积最庞大的巨象间时，风行烈已接连施出了七次威凌天下，年怜丹仍无法有破解的招式。风行烈却是愈战愈勇，信心不住增强。此消彼长，年怜丹泛起了对燎原枪法的恐惧，和对敌手奇异真气的怯意。

“当！”的一声脆响，年怜丹血气翻腾，头痛欲裂，踉跄退出神道尽头以白玉雕成龙纹望柱的华表外去。神道至此已尽，突然改为南北走向，此路又是另一番景象，两旁松柏相掩，四对石翁仲背靠松林，恭谨肃立。

年怜丹脚一点地，横退进去，刹那间越过石翁仲，来到身披甲冑，手执金吾，高达两丈的石神将之间，摆开门户。风行烈双目神光电射，疾掠而来，忽然丈二红枪消失不见，到了身后。年怜丹此时神弛意散，见到对方使出曾令自己受伤的无枪势，更是无心恋战。他本有几着能在任何恶劣形势下，保命逃生的救命绝招，问题在风行烈凌厉的眼神，竟似能把他脑内思想掏得一干二净，一时间脑内空空白白，竟动不起任何念头。就在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因为对方竟在精神比拼上胜过了他，遥制着他的心神。他错在开始时过于轻敌，所以一旦在内力上猝不及防地吃了暗亏，便如长堤破开了缺口，终至全面崩溃之局。

丈二红枪由风行烈左腰侧吐出，贯胸射来。年怜丹勉强运剑，眼看可劈中对方红枪，忽然间胸口一凉，红枪已缩了回去。风行烈退到十步开外，红枪收到背后，仰望夜空，一声长啸。年怜丹脑海出现白素香被他硬生生踢毙的情景，不能置信地俯首看着胸前狂涌而出的鲜血，然后是一阵椎心剧痛。“砰！”的一声，一代凶魔，仰跌地上，立毙当场。两旁石像，默默为这战果作出了见证。风行烈得报爱妾大仇，既是舒畅又是悲戚。人死不能复生，这却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第二章 战略取胜

鹰飞断魂双钩先后挥击勾扯天兵宝刀，勉强抵住戚长征这趁着自己气势减弱、蓄锐而来的一刀，却无法把他逼回鼓楼之下。

戚长征哈哈一笑，借势升上鹰飞头顶的上空，哂道：“鹰兄为何手软脚软，不是曾假扮薛明玉去坏人家女儿清白吧？”

鹰飞不敢动气，冷哼一声，手上双钩舞出一片光影，抵着戚长征凌空劈下的三刀。戚长征一个倒翻，落到楼顶处，站得四平八稳，沉雄似山岳。鹰飞一阵泄气，不是因对方终能成功登上楼顶来，而是生出自责的情绪。庞斑没有说错，这段到中原的日子，实在是武道途上最重要历练修行的阶段，而他却把自己困在嫉恨的低下情绪中，坐看本及不上他的戚长征突飞猛进，假若他能抛开男女私欲，对戚长征又何惧之有。想到这里，他立下洗心革面的决定，并生出逃走之念。

戚长征立生感应，双目神光紧罩着他，微笑道：“淫贼！想不顾羞耻逃命吗？”

鹰飞特别受不得戚长征的嘲讽，无名火起，打消逃走的念头，收摄心神，双钩配合着迅速前移的身法，照脸往戚长征挥打过去。虽似同时进击，但双钩仍有先后和位置的分别，先以左钩扰敌双目，另一划向对方咽喉的钩才是杀着和变化。戚长征微往前倾，疾快无伦的一刀劈出，正中先至的钩弯外档处，鹰飞竟被他劈得整个人滑下回到原处，另一钩自然失去出手的机会。“锵！”的一声清越激扬的交击声，响彻鼓楼之上，余音袅袅，萦绕耳际。鹰飞立时汗流浃背，试出戚长征不但内力大进，而且这一刀若庖丁解牛，香象渡河，全无痕迹。他双钩早变化了几次，仍避不过对方这一刀。锐气再次被挫。

戚长征其实亦被他断魂钩反震之力，弄得手臂酸麻，难以乘胜追击，不过他来前早拟好策略，就是要凭自己天生的悍勇，因干罗之死而生的激情，化悲愤为力量，造成强大无比的气势，压倒对方。这时他不住催发刀气，不让敌手有丝毫喘息的机会。鹰飞一边抵挡他的刀气，同时亦知难以在气势上胜过对方，唯有全神找寻对手的弱点，好扳平下风之局。两人均臻第一流高手的境界，只要任何一方稍有缝隙，那时一招半式，足可分出胜负。这种对峙，反对戚长征大是不利，刚才他运用种种心理和实质的战略，占到先机，可是气势愈强，愈难持久，尤其双方功力只在伯仲之间，只要戚长征气势稍减，鹰飞立可争回主动。戚长征知道在眼前形势下，鹰飞绝不会主动攻击，一声狂喝，天兵宝刀化作长虹，划向鹰飞。

鹰飞长啸一声，双钩在空中划出两圈电芒。天兵宝刀变化了三次，最后仍击在两圈厉芒上。戚长征想不到鹰飞在这等劣势，竟能使出这么精妙的钩法，硬被逼退了两步。鹰飞哈哈一笑，精神大振，双钩或前或后，变幻无方，一招紧接一招，若长江大河般往敌人展开反攻。

这回轮到戚长征落在下风，虽是天兵宝刀连挥，抵着了对方双钩，可是鹰飞得此良机，岂肯放过，施出压箱底的本领，双钩奔雷疾电般连环疾攻，极尽诡奇变幻之能事，其中没有丝毫间隙，确有令人魂断的威力。

戚长征沉着应战，一步一步往后退去。这形势其实有一半是他故意造成的，刚才他若把刀交左手，便可立即进攻，可是由于他功力与鹰飞相差不远，在这种困兽之斗下，鹰飞必然不顾生死，加以反扑，那时纵可杀死对方，自己亦不能占到多大便宜，所以故意给鹰飞一个反攻的机会，不但可使对方生出侥幸之心，还可使对方尽泄锐气。当然这种战略无比凶险，一下失招，立成败亡惨局。但他却充满信心和把握，因为他早看透鹰飞这种自私自利的人，最是贪生怕死，把自己的生命看得远比别人的重要。而他的另一项优势，就是鼓楼的特别形势。

鹰飞愈战愈勇，使出平生绝学，双钩幻化出漫空激芒，招招不离对方大脉要穴。他胸中填满杀机，只要能如此继续下去，终有取对方小命的可乘之机。兵刃交触声不绝于耳。戚长征这时越过屋脊，往另一斜面退下去。鹰飞更是意气风发，居高临下，双钩使得益发凶毒。任何一方，只要在速度和角度上生出一丝破绽，立遭尸横就地的厄运。戚长征在这等劣势下，气势仍没有分毫萎缩的情况，反表现出惊人的韧力和强大绝伦的反击力量。

戚长征忽地叫了一声，似是忘了身后乃檐外的虚空般，仰后掉下去。鹰飞不虞有诈，事实上他千辛万苦才占到上风，怎肯让对方有喘息躲闪之机，想也不想，电扑而下。这时戚长征因故意加速，早落到下面城楼的平台上，足尖点地弹了起来，朝头下脚上的鹰飞迎去。鹰飞早猜到他有此一招，心中大喜，自己是蓄势下扑，对方是由下上冲，强弱之势，不言可知，一钩划向对方耳际，另一钩护着面门。戚长征眼中射出无比坚决的神色，竟不理双钩的侧击，全力一刀砍上鹰飞面门。鹰飞怎肯陪他同归于尽，自己虽护着面门，可是大家功力相当，自己的力道却有一半分到另一钩去，万万挡不住他这拼死进击的一刀，大喝一声，双钩交叉起来，挡了他这一刀。

鹰飞给震得飞翻开去，戚长征亦手臂酸麻，气血翻腾，跌向地面。鹰飞落地时，戚长征就地翻滚，到了十多步外，借腰力弹起。两人分站城楼两端，再成对峙之局。刚才毫无花巧的硬拼，使两人均气血翻腾，忙急急调息，希望能尽早恢复原气。一个长刀欲吐，一个双钩作势，两人间杀气漫漫，暗劲激荡。巨鼓悬在鼓楼正中处，似在欣赏两人的决战。

鹰飞双钩一上一下，遥罩着对方的面门和胸口，哈哈一笑道：“怎样了！笑不出来吧！”

戚长征嘴角逸出一丝诡秘的笑意，狠狠盯着鹰飞。鹰飞眼光落到他左肩处，只见鲜血不住渗出，恍然道：“鹰某还以为你的右手比左手更行，原来是旧伤未愈，看来柔晶虽或到了天上，却没有保佑你的能力。”不由心中暗悔，刚才若非要提防他的左手，说不定已取胜了。

戚长征早料到被孟青青所伤处必会迸裂流血，事实上他亦是故意让此事发生，假若孟青青在场，必会提醒鹰飞那只是皮肉之伤，这正是戚长征另一个策略。纵是轻伤，但假若他一上场便以左手刀应战，必因流血过多而失去作战能力，现在却只是表面骗人，实际上全无影响。

鹰飞欺他刚才以单刀对他双钩，真气的恢复不及他迅快，大喝一声，双钩全力击出。戚长征刀弹半空，先似毫无意义地往侧一挥，然后刀交左手，狂喊道：“柔晶来啊！你索命的时间到了！”刀光倏闪，惊雷掣电的往双钩卷去。鹰飞吃了一惊，交手至今，他一直防着对方宝刀改交左手，偏是这刻防备之心尽去，所有招式均针对敌人右手刀而设时，戚长征竟改以左手刀迎战。心中一乱，“轰！”的一声巨响，由楼内传入耳中。原来刚才戚长征刀交左手前的一挥，发出一道刀风，敲响了高悬的大鼓。

鹰飞听他高呼水柔晶之名，已不太舒服，蓦地鼓声轰入耳际，猝不及防下被骇得魂飞魄散，竟失了方寸。仓促下运钩挡格，同时急退。锵的一声，右钩竟吃不住戚长征沉雄的力道，硬生生给击得脱手飞往楼外。鹰飞更是心神失守，本能地拼命封挡和后退。戚长征显出他悍勇无伦的本性，暴喝连连，天兵宝刀上下翻腾，步步进逼，到了第七刀，天兵宝刀荡开敌钩，搠胸而入。鹰飞发出死前的狂嘶，带着一蓬鲜血，飞跌下城楼去。戚长征来到台沿处，俯视着伏尸下面广场的鹰飞，泪流满面，仰天悲啸。他从未这么用心去杀死一个人。

韩柏、虚夜月无精打采地随着范良极来到前殿处，韩柏怨道：“死老鬼根本不该答应这绝无可能办到的事，金陵城这么大，到哪里去找这样一份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名单？”

虚夜月亦怨道：“现在一点都不好玩了，人家又挂着阿爹，还有长征和行烈那两个家伙，谁还有兴趣去偷东西？唉！真倒霉，第一次偷东西就碰了一鼻子灰。”

严无惧这时听过朱元璋的指示后，追出来找他们，道：“皇上吩咐，厂卫方面会动员所有力量协助范兄。”

范良极成竹在胸道：“千万不要如此，若靠官府的力量本人才可偷得成东西，范某以后还有脸见人吗？而且你们厂卫里也不知潜伏了多少单玉如的徒公徒孙、徒婆徒女，还是免了。”

严无惧听得脸色数变，乘机走了。范良极追了上去，在门前截住他，细语一番后，得意洋洋走回来，见到两人毫无信心地干瞪着他，不悦道：“今晚失了一次手，再不会有第二次的了。”

虚夜月发起小姐脾气，插腰嗔道：“你这糊涂大哥，你知道那份名单在哪里吗？”

范良极把两人领到一角，故作神秘地道：“若真有天命教密藏的宗卷，收藏的地方不出两处，一是皇宫之内，另一处是田桐今午去密告消息的天命教巢穴。我瞧还是后一处居多，为的是皇宫虽大，却不是收藏东西的好地方，而且这些纪录和查阅只应在皇宫外进行，难道天命教的人买了十斤腊肉，都要到皇宫来登记吗？”

韩柏道：“那不如通知皇上，叫他派大军把那里查封起来，再仔细搜查，不是一了百了吗？”伸手搭着他肩头道：“你这么卖命，都是为了贪那个九龙杯吧？这事包在我身上好了，你更不须费唇舌说服我和月儿陪你去送死，说不定单玉如溜回那里去了，再加上个展羽又或不老神仙，我们去也是白赔。”虚夜月心念父亲安危，连忙附和。

范良极眼珠一转道：“好吧！先回鬼王府再说。”两人大喜。

范良极取出面罩，套在韩柏头上道：“你受了重伤便要重伤到底，我已叫严小子设法为你掩饰。”

韩柏和虚夜月面面相觑，知道若要令范良极打消偷名单的心意，首先要使太阳改由西方升起来才行。

怜秀秀感到一只手温柔地抚着自己的脸颊，那动人的感觉使她心颤神摇，低吟一声：“噢！翻云！”

庞斑的声音在旁响起道：“浪翻云刚离开了！”

怜秀秀娇躯剧震，睁眼坐了起来。庞斑坐在床沿处，双目闪动着奇异的光芒，含笑看她，还伸手拉被盖上她只穿单衣的美丽肉体，神情欣悦。

怜秀秀剧烈地呼吸了几口气，不能置信地看着这无论气概风度，均比得上浪翻云的男子，颤声道：“庞先生……”

庞斑伸出手指，按在她香唇上，柔声道：“不要说话，庞某多看你两眼便要走了。”

怜秀秀心头一阵激动，在这刹那，她忘掉了一切，忘情地任这第一个俘虏了她芳心的超卓男人，饱餐她动人的秀色。然后是浪翻云浮上她的心田。庞斑微微一笑，收回按在她唇上，使她感到销魂蚀骨的指头。庞斑亦如浪翻云般，全身带着奇异的力量，不要说身体的接触，只是靠近他们，整个心神都要摇荡得难以自持。

庞斑站起来，往窗台走去。怜秀秀惊呼道：“你要走了？”

庞斑到了窗前，仰望天上明月，低吟道：“抛残歌舞种愁根。”

怜秀秀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棉被掉下，露出无限美好的上身，单衣把优雅的线条表露无遗。这句诗文是怜秀秀上京前，留赠给庞斑的，以示自己对他的爱意，不过今天的她心内却多了个浪翻云。

庞斑转过身来，哑然失笑道：“秀秀究竟想庞某胜还是浪翻云胜？”

怜秀秀眼中射出凄怨之色，嗔怪地道：“先生怎可如此残忍，偏要问这么一个问题？”

庞斑眼中精光一闪，点头道：“答得好！”

怜秀秀有点撒娇地道：“人家根本没有答过。”

庞斑含笑摇头，悠然道：“小姐早答了。”倏地来到床边，把她按回床内。

怜秀秀心头一阵模糊，暗忖假若他要占有自己，怎么办才好呢？自己竟全无半点抗拒心意。

庞斑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为她拉被盖好，轻轻道：“多么希望能再听到秀秀天下无双的筝技呢！”

怜秀秀忽感有异，睁眼时庞斑早消失不见。就像刚做了场梦一般，心中同时强烈地想着浪翻云。他还会回来吗？

不舍望着舱窗外，只见月照之下，碧波粼粼，水光帆影，如诗如画，极是宁谧恬美。禁不住涤虑忘俗，豁然开朗。本在床上盘膝静坐的谷凝清走下床，来到他身前，偎入他的怀里。

不舍笑道：“你还未做完功课呢。”

谷凝清道：“人家挂念着行烈和年怜丹的决战，哪能专心得起来呢？”

不舍低声问道：“清妹还在怪为夫吗？”

谷凝清仰首枕到他肩头上，摇头道：“怎会呢？人家最信任你的想法和眼光，你既肯放心行烈去对付这奸贼，必然有道理。”

不舍苦笑道：“假设不让行烈去面对强敌，他怎能继厉若海后成为不世高手？现在的年轻人都很厉害，像韩柏和戚长征就是好例子。”

谷凝清叹道：“唉！我今晚怎睡得着呢？”

不舍柔声道：“今晚谁都睡不着。”

谷凝清一震道：“朱元璋真不肯放我们走吗？”

不舍摇头道：“现在朱元璋对燕王态度大改，兼且因怒蛟帮与燕王定下秘密协议，朱元璋再无心亦无暇对付怒蛟帮，问题出在单玉如身上，她部署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来了个歼灭怒蛟帮的良机，怎肯放过？”顿了顿再道：“经此京师一闹，怒蛟帮威名更盛，若单玉如透过允炆得了大明天下，怒蛟帮和燕王便成了她仅余的两根眼中钉，任何一方均会成为祸患，因为他们都有汇集所有反对势力的能力和声望，只要想到这点，可肯定单玉如会不择手段，令我们没法回洞庭湖去。”

谷凝清色变道：“这五艘船载满毫无抵抗能力的妇人孺子，怎么办才好呢？”

不舍道：“这就是为夫肯随队离京的理由。”

话犹未已，警告的号角“嘟嘟”响起，传遍大江。敌人终于来了。

鬼王虚若无卓立金陵市三山街，最宏伟的酒楼“石城楼”之顶，俯视着由他一手策建出来的大都会。此楼乃遵朱元璋之命而建的十六座大型酒楼之一，用以接待四方来客，并供功臣、贵戚、官员、文人雅士消遣享乐，以庆升平，楼内有官妓相陪，弦管歌舞，昼夜不歇。楼高三层，房宇宽敞，壮丽宏伟。面对月照下的金陵，虚若无心生感叹，前尘旧事，涌上心头。

说到底，他和朱元璋的嫌隙实因燕王而起，没有人比他更明白，为何朱元璋舍燕王而取允炆作继承者。原因是燕王有一半的蒙人血统。这是宫廷的大秘密，燕王的生母是被朱元璋俘来的蒙族美女，入宫为妃，因未足月已生下朱棣，被朱元璋处以“铁裙”惨刑，残酷折磨至死。所以朱棣虽立下无数汗马功劳，朱元璋对他仍是疑忌甚深。朱棣之行刺朱元璋，背后亦有着杀母的恨怨，所以虚若无并没有因此点怪责燕王。若非为形势所逼，朱元璋绝不会传位燕王。说到底，还是要怪朱元璋好色。想到这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里赤媚那柔韧得像没有火气的悦耳声音，在后方响起道：“虚兄为何心事重重，长嗟短叹呢？”

虚若无没有回头，欲说还休，道：“人生就像片时春梦，谁也不知道这样一场梦有什么意义，只知随梦随缘，至死方休，想虚某与里兄三十年前一战后，此刻又再碰头，更增人生自寻烦恼的感觉。”

里赤媚掠到屋脊的另一端，坐了下来，凝望着这明朝的伟大都会，苦笑道：“虚兄之言，令里某亦生感触。”忽地击膝歌道：“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歌声荒凉悲壮，充满着沉郁难抒的情怀。

虚若无讶道：“三十年了，想不到里兄仍忘怀不了大元逝去的岁月！难道不知世事迁变，沧海桑田，今日的大明盛世，转眼间亦会烟消云散，像昔日的大元般事过境迁，变成清泪泣血，空遗余恨！”

里赤媚哈哈一笑道：“虚兄见笑了，不过这话若在今早对里某说出来，里某大概听不入耳，但自知单玉如的事后，里某早心淡了。唉！梦随风万里，里某的梦醒了，却是不胜哀戚，因为醒来才知道只是一场春梦。”

虚若无失声道：“里兄莫要对我们的决战亦心灰意冷才好！”

里赤媚哈哈一笑道：“虚兄放心，撇开国仇不谈，只是杀师之仇，今晚里某定要与虚兄分出生死。”

虚若无欣然道：“幸好如此，夜长梦多，趁这明月当头的时刻，来！我们玩他两手。”闪了闪，在对面一座楼房瓦脊出现。

里赤媚微微一笑，飘身而起，忽然间现身鬼王身旁十步许处的屋脊上，右手一拂，再化爪成拳，朝鬼王击去。

鬼王虚若无仰天一笑道：“幸好里兄大有长进，否则今晚将会非常扫兴。”一步跨出，身子稍偏，单掌准确无误地劈在敌手迅快无伦的一拳上。

“砰！”的一声，两人一齐往后飘退。里赤媚掠往两丈外的虚空处，忽地凝定了半刻，然后嗖的一声，笔直掠回来，往鬼王逼去。虚若无全身衣服无风自动，衣袂飘飞，缓缓落在另一庄院的小楼之上。里赤媚正疾掠而来，左后方是秦淮河不夜天闪烁璀璨的灯火。鬼王双目射出前所未有的精芒，紧盯着里赤媚的来临。天魅凝阴最厉害的地方在于速度，那并非只是比别人快上一点那么简单，而是内藏着玄妙的至理。若换了稍次一级的高手，根本没法察觉里赤媚疾掠过来那身法暗藏着的精义。敌手虽似是笔直掠来，但鬼王却看出对方其实不但速度忽快忽慢，方向亦是无定，似进若退，像闪往左，又若移往右，叫人完全没法捉摸他的位置。高手对垒，岂容判断失误，由此可见里赤媚的天魅凝阴厉害至何等程度。

鬼王虚若无一声赞叹，平淡无奇的隔空一掌印去。手掌推至一半，一阵龙吟虎啸似的风声，随掌而生，同时劲风狂起，波汹浪涌般往里赤媚卷去，周遭忽地变得灼热无比。这是鬼王著名的“鬼火十三拍”，每一掌都似把地狱内的鬼火引出来。里赤媚早尝过鬼火的滋味，可燃着衣物，叫了声“来得好”，忽陀螺般急旋起来。灼热的掌风全给他快至身形难辨的急转，所带起的劲旋卸向四周。倏忽间他欺入鬼王怀里，左肘往鬼王胸口撞去，速度之快，真的迅若鬼魅。鬼王虚若无微微一笑，侧身以肩头化去了他一肘。接着两人在电光石火间，手、足、肩、臂、肘、膝、头交击了百招以上，全是以快打快，凶险处间不容发，而他们身体的任何一部分都可作攻防之用。

里赤媚飘飞往后，落到另一房舍之上，运元调息。这种短兵相接，最耗精神功力，以他深厚的内功，亦不得不争取调息的机会。虚若无比他好不了多少，里赤媚的速度太快了，逼得他落在守势。他本以为凭鬼火十三拍的遥距攻击掌法，在未使完前足可将里赤媚挡在远处，哪知对方一下奥妙的旋身，竟将鬼火十三拍破去，猝不及防下给对方贴身强攻，刚才只要里赤媚再多坚持一会，他说不定要落败身亡。

里赤媚迅快复原，却不知虚若无情况如何，从容道：“这一下肩撞滋味如何？”原来鬼王中了他一招。

虚若无点头赞道：“相当不错，看来虚某今晚若没有些新款式待客，定难活着回去见我的乖女儿。”

刚才之失，使他知道里赤媚针对他往日的种种绝技下了一番苦功，想到破解方法；所以若他以对方熟知的招式应战，必败无疑，故有此语。里赤媚正要答话，鬼王虚若无出现在前方虚空处，缓缓一掌拍来。以里赤媚深沉的城府，亦要吃了一惊，原来这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掌，隐含着一种由四面八方压过来的庞大压力，并非集中于一点。而那种压力不但既阴且柔，绵绵不绝，且具有强韧的黏性，如此奇功，里赤媚还是初次遇上。里赤媚的天魅凝阴竟一时施展不开来。

倏忽间，两人老老实实过了十多招。虚若无的掌劲越发凌厉，但速度却一式比一式缓慢，每一个姿势都是那么优美悦目，充满闲逸的韵致。蓦地里赤媚一声狂喝，冲天而起，闪了一闪，似在空气中消失不见了。鬼王虚若无闪电后退，越屋过舍，往南掠过里许之远，才停了下来。里赤媚卓立对屋瓦脊上，抱拳道：“虚兄令小弟眼界大开，刚才是借飞遁之术，疗治虚兄那令人魂销魄蚀的一指，虚兄万勿误会小弟意图逃走。”两人分别中了对方一肩一指，均负了伤。

语音才落，里赤媚疾掠而来，还绕着虚若无迅速转动起来，鬼王虚若无闭上眼睛，往侧移出一步。这一步大有学问，要知无论里赤媚的身手如何惊人地迅快，终要受屋顶特别的形势所限，只要鬼王再多移四步，来到瓦面边缘处，里赤媚这凭借天魅身法的高速，增强凝阴真气，乘隙一招毙敌的策略，势将无法奏效。鬼王忽向刚才移动的相反方向，连跨两步。他的步法隐含奥理，每一步均针对敌手移动，现在实质上他只从原位移动了一步的距离。“嗖！”的一声，鬼王鞭由袖口飞出，抽向里赤媚，里赤媚身法没有慢下来，鬼王鞭似是抽在他身上，但鬼王却知这一鞭抽空了，但他又多移半步。鬼王鞭灵蛇般飞出，一时由袖管或脚管钻出来，又或由襟口飞出，一击不中，立即缩回去，叫人完全不知道他下一招由何处攻出。名震天下的鬼王鞭，终于出动，令人知道这一战到了胜败的关键时刻。

里赤媚愈转愈快，不住迎击，以身体、肩、手、脚等部分，施出各种奇奥怪招，应付着神出鬼没的鬼王鞭。鬼王在如此凶险形势下，仍是那副闲逸潇洒的模样，单只用眼去瞧，谁也不知他正抵受着里赤媚不断收窄收紧的压力网，几乎是寸步难移。唯一脱身之法，就是震碎瓦面，落入人家的屋子里去，不过这等于输了，因为里赤媚占了先机，势将乘胜追击，置他于死地方休。里赤媚的速度稳定下来，成功地增至极速，可是他仍未有出手的良机，唯有在兜圈子上出法宝，绕行的方向变化万千，时近时远，飘忽不定，只要鬼王稍一失神，他即可瓦解鬼王攻守兼备的鞭势。里赤媚的步法身法，愈趋奇奥繁复，但又似轻松容易，且若游刃有余，叫人生出无法测度，眼花缭乱，难以抗御的无奈感觉。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虚若无仰天长啸，立身处爆起万千点鞭影，再烟花般往四下扩散。原来他竟把外袍和鬼王鞭震碎，往四面八方激射，就像刺猬把全身尖刺同时射出。同时横移开去。里赤媚一声厉叱，硬撞入鞭屑布碎网中，向鬼王发动最猛烈的进击。

两道人影乍合倏分。旋又再合拢起来，只见拳风掌影，在空中互相征逐。“砰砰砰！”三声巨响后，两人断线风筝般往后飘退，分别移到遥遥相对的两处瓦脊之上。鬼王脸上血色褪尽，“哗”地喷出一口鲜血，胸口急速起伏。里赤媚亦强不到哪里去，同一时间吐出鲜血，脸色虽难看，但神情平静，举袖拭去嘴角血迹后，哈哈笑道：“真痛快！”

鬼王神色恢复正常，使人一点都不觉得似受了严重内伤，微微一笑道：“胜负未分，尚未够痛快。”

里赤媚脸色亦变回以前的清白，哑然失笑道：“想不到虚兄的好胜心比小弟还强。”

鬼王苦笑道：“我只是装个样子，若不想同归于尽，这就是收手时刻。”

里赤媚抱拳恭敬地道：“确是谁也胜不了谁，却也都讨了点便宜。故此战大可就此作罢，我俩间恩怨一笔勾销，里某若还有命返回域外，虚兄有闲可来探望小弟，里某必竭诚招待。”倏地退往后方屋瓦上，再微微一笑道：“不知虚兄是否相信，小弟一向视虚兄为唯一知己，只恨各为其主，变成死敌。”接着摇头笑道：“不过现在一切都看开了，成成败败，算什么一回事？”

虚若无回礼道：“里兄珍重！路途小心。”

里赤媚当然知道这回家之途，绝不好走，哈哈一笑，闪身没入远方的暗黑里去。虚若无满足地叹一口气，亦打道回府去了，只觉无比的轻松，再不想管任何事。

谷姿仙、谷倩莲、小玲珑和寒碧翠四女齐集鬼王府正门的空地处，苦候爱郎回来，正等得心惊肉跳时，风声响起。四女既惊又喜，翘首以待。只见来的是范良极、韩柏和虚夜月，失望得差点哭出来。

还是谷姿仙冷静，向韩柏问道：“你不是要与方夜羽决斗吗？是否胜负已分？”

韩柏扯掉头罩，耸肩道：“差点给老贼头逼死了，哪有时间去打生打死？”

虚夜月与谷倩莲最是相得，走过去挽起她手臂，正要安慰她两句，歌声由山路处传过来。只听有人合唱道：“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天下英雄谁敌手……”众人认得是戚长征和风行烈两人的声音，欢欣若狂，往山路奔下去。只见朦胧月色下，风行烈和戚长征两人互搂肩头，喝醉了酒般左摇右摆踏雪而来，后面跟着那两匹战马。四女抢前而出，分别投入两人怀里，既哭且笑，情景感人至极。

戚长征搂着寒碧翠，意态豪雄伸指戳点着韩柏大笑道：“韩小子把方夜羽轰回老家了吗？”

韩柏尴尬地道：“我没有去！”

戚长征和风行烈对望一眼，捧腹狂笑起来。

风行烈喘着气道：“好小子！真有你的。”

范良极皱眉看着戚长征被鲜血染红了的左肩，不满道：“老戚你这小子受了伤吗？”

戚长征一拍胸口，傲然道：“就凭鹰飞那死鬼？哈……”

寒碧翠嗔道：“还要逞强，快让人家看看。”

风行烈全身无力，全赖三女搀着，仍不忘笑道：“不用看了，全靠这旧伤，他才宰得了鹰飞。”

谷姿仙这才记得问道：“年老贼死了吗？”

风行烈正容道：“死了！”

三女立时欢喜得跳了起来，旋又泪流满面，她们一直把悲愤心化作了对年怜丹的痛恨，现在仇人伏诛，痛恨烟消云散，只余无比的惋惜和惆怅。韩柏被他们的又喜又悲弄得头也大了，这才注意到旁边的虚夜月低垂着头，显是心悬鬼王生死，忙把她搂入怀里。

范良极打量了风戚两人一会后，吁出一口气道：“这就好了，给你们两人一个时辰休息，你们还有任务。”

两人的娇妻们同时一呆，正要不依，人影一闪，鬼王落到众人中间。韩柏放开虚夜月，让她冲入其父怀里，大喜道：“宰了里赤媚吗？”他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怕的就是里赤媚，当然要问个清楚。

鬼王一阵咳嗽，摇头道：“没有！但他受的伤绝不会比你岳丈轻。”虚夜月惊呼一声，伸手爱怜地摸着鬼王胸口处。

虚若无笑道：“来！回府再说吧！”

范良极不忘提醒风戚两人，加强语气道：“记着！一个时辰后出发，由我指挥调度一切。”

韩柏苦笑道：“让这两个小子试试你那所谓的指挥和调度也好。”范良极瞪他一眼，领先入府去。

大江之上，战云弥漫。上游半里许处，近五十艘战舰分前后数排，一字列开，完全拦阻了去路。站在指挥台上的凌战天、上官鹰和翟雨时均神色平静，冷冷看着敌舰。除三艘水师船外，唯有他们这艘船除货物外，全是有作战能力的人员，其他四艘由不舍、小鬼王和鬼王府高手指挥的船，虽亦是战舰，但因载的都是妇孺，不宜投入战争去。纵使加上三艘水师船，表面看去，敌人的实力仍可轻易把他们压倒。兼且敌人在此相迎，又占了上游顺水之利，还定有厉害布置，不用短兵相接，或已可把他们全数摧毁。

上官鹰冷哼道：“是黄河帮的船队。”

这时左边的水师船塔楼上的传讯兵，向他们打出旗号，表示由他们护后，船队须立即掉头逃走。敌人势大，谁能不心存怯意。敌阵号角响起，数以百计燃烧着柴火的小艇打头阵，顺水往他们直冲过来，敌舰亦开始全速开动，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火艇顺水而来，快似奔马，这时掉头走也来不及了。而且又怎比得上火艇的速度？

翟雨时失笑道：“我敢打赌岸上布有伏兵，否则蓝天云不会这么苦心要把我们逼到岸上去。”眼光掠向两边岸旁，只见山岭起伏，全是荒野难行之地，若藏有弓箭手，只凭箭矢和火攻，即可将他们杀伤殆尽，尤其他们之中有这么多毫无战斗力的妇孺。

凌战天大喝道：“全速前航，水师舰保护其他船只。”旗号发放出去。

风声响起，船上多了不舍夫妇，“小鬼王”荆城冷和七夫人于抚云。这时火艇和他们这艘超前而出的主战舰，相距不足百丈，距离迅速拉近。

不舍笑道：“让贫僧看看怒蛟帮天下无双的水战之术。”

荆城冷道：“城冷恭听指示！”

这两人均曾参加大明取得天下的大小战争，尤其不舍更是身经百战的悍将，虽陷身如此劣势，仍毫不惊惧。于抚云仍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冷淡地注视着火艇的接近。

凌战天大喝道：“箭手准备！”怒蛟帮和鬼王府在船上的战士合共二百人，其中一半架箭扳弓，瞄准直冲过来的火艇。凌战天再喝道：“放箭！”百多支箭冲天而起，落到火艇上。于抚云不知他们早有布置，秀眉蹙了起来，不明白这些箭对火艇可以发挥出什么作用。

“轰隆轰隆！”中箭的火艇纷纷爆炸。原来这些箭都包扎了火药，遇火即爆，登时把火艇炸沉，没入水中。片晌，百多只火艇全体沉没，只剩些木片和火油继续在江面燃烧，但已呈灰飞烟灭之疲态。怒蛟帮横行水道，对付区区百多艘火艇，确是易如反掌。巨舰破入火海中，朝敌舰逆流冲去。这些船起航前，均加涂防火药剂，不惧一般火烧。舰头的四尊巨型神武火炮，进入了可随时发射的状态里。“轰轰轰！”发炮的是敌方战舰，炮弹纷纷落在前方江面，最近的亦离他们有二十丈之遥。此刻双方距离仍有一百多丈，尚未进入射程里。

荆城冷大笑道：“蓝天云胆怯了，让我们叫他们尝尝师尊特别设计的神武火炮！”

他们昨天忙了整个下午，最重要就是把四门神武大炮运到船上来，这四尊炮由鬼王亲自设计和督制，无论威力射程均远胜当代一般的火炮。一声令下，四门大炮火光齐闪，发出四下惊天动地，震耳欲聋的巨响。“轰隆”声中，四炮有三炮命中目标，对方前排的三艘巨舰木屑飞溅，立即着火焚烧，其中一舰船桅折断，立即倾侧下沉。

不舍失笑道：“蓝天云真合作，把船排得这般密密麻麻，不是给我们练靶，还有什么作用呢？”众人言笑晏晏，哪似在两军对垒的情况中。

四门巨炮再响，这次全部命中目标。要命的是对方紧挤一团，前排的船舰出事，后方的战舰顺流而来，哪煞得住冲势，登时撞到前排舰只左倾右侧。火光熊熊的战舰群，乱成一团，失去了还击的力量。大火照亮了前方，目标更是明显。第三轮炮火发射，炮弹射进了敌队中间的船舰上。这些炮弹内藏铁片，杀伤力庞大，一般的武林高手亦难以幸免。

此时他们的战舰进入了敌炮射程之内，怒蛟帮施展出他们运舟绝技，航线不住改变，逐渐增速。后方的船队由水师船团团护，停在江心，载妇孺的船上均有鬼王府的高手保护，又在大江之中，安全上不成问题。“砰！”巨舰硬把一艘横亘江心，正着火焚烧的敌舰撞得倾倒一侧，破入敌阵去。混乱之中，火箭雨点般射向远近的敌舰，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反占了只得一舰的大便宜。盾牌高举，抵挡敌人来箭。

凌战天霍地立起，指着前方道：“哈！那不是蓝天云的旗舰？”只见隔了七、八艘敌舰的前方处，一艘特别巨大的楼船级巨舰，在几艘较小的战舰掩护下，正掉头逃走。翟雨时连忙下令，火光闪灭中，四枚炮弹划过浓烟密布的空际，投往蓝天云的巨舰去。轰然巨响里，敌方旗舰连中两炮，冒起熊熊火光。

不舍一声长笑，拉着谷凝清的玉手，长笑道：“愚夫妇去了！”大鸟般腾空而起，落到前方敌舰的高桅上，借力飞出，再次落到另一战舰的船头处，在敌人扑上来前，又早投向另一舰去。于抚云一言不发，拔出长剑，展开绝世身法，紧追而去。荆城冷怕她有失，慌忙追去。

炮口转而对付其他船舰。凌战天长笑道：“这里就交给你们两人，老子要去活动活动筋骨。”大笑声中，腾身而起。巨舰灵活地穿梭于敌阵之中，有如进入了羊群的猛虎。谁猜得到他们竟能以区区一舰，把庞大的敌人船队击得溃不成军，由此亦可知为何以朱元璋的力量，在建国三十多年后，仍不能收服怒蛟帮。

熊熊火光里，年怜丹和鹰飞两人的尸体化作飞灰，西域联军所有领袖级高手，全体出席这简单但隆重的葬礼。戚长征和风行烈没有割下两人首级，可说是留有余地，也使他们好过了点。“花仙”年怜丹的女人紫纱妃、黄纱妃和方夜羽亲自举火，点燃淋了火油的柴支，浓烟直送往后园的上空，众人均神情肃穆。战果大出众人意料之外，特别是风行烈，谁想得到他能杀死名震域外的年怜丹。现在里赤媚身负重伤，庞斑又不会出手，红日法王已返西藏，他们就算有报复之心，力量也嫌单薄了点。更何况他们现在变成孤军，失去了蓝玉和胡惟庸的照拂支援，能否全体退返西域，更是问题。

庞斑凝视烈焰，淡然道：“有生必有死，他们两人于公平决战中丧命，死当瞑目，这事就至此为止，所有恩怨一笔勾销，任何人均不准存有报复之念。”

里赤媚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屡次欲杀戚长征、风行烈和韩柏三小子不果，最后反而造就了三个可怕的高手出来，可说人算不如天算。”

方夜羽听到韩柏的名字，冷哼一声，虎目射出森森杀气。这小子害他空等半个时辰，真是想起来都有气。旁边的甄夫人悄悄伸手过来，握着他的手。

庞斑眼神落到他身上，柔声道：“夜羽你俗务繁忙，不能专志武道，否则以你天分，成就绝不会低于他们三人。韩柏不来也好，又不是要争什么天下第一，若只为分个高低而战，与好勇斗狠之徒有何分别？万事均以大局为重，只要你能使大家安返西域，就是完成了此行目的。若为师所料不错，大明至少会有好几年乱局，我们可高枕无忧。”方夜羽为之汗颜，连忙应是。

庞斑转向众人道：“秦梦瑶的成就已超越了当年的言静庵，成为中原武林无可争议的精神领袖，单玉如或可得势一时，亦终因梦瑶的存在而崩颓，可预见未来百年之内，我们西域诸国仍难以逐鹿中原，只宜休养生息，静候良机。”这些话出自庞斑之口，谁敢不信。

庞斑续道：“若要离开，今晚将是唯一机会，朱元璋为了对付单玉如，只好眼睁睁坐看我们离开，否则惹怒了庞某，皇宫虽说高手如云，恐仍没有人能阻挡我。”微微一笑道：“看来他也请不动浪翻云来做他的保镖吧！”

柳摇枝低声道：“那解语怎么办呢？”

庞斑叹了一口气道：“逝去了的事物，永远再追不回来，摇支若不能抛开一切，返回西域，最后必是客死异乡的收场。”顿了顿续道：“解语应尚未入京，她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只要她联络上韩柏，安全方面将不成问题。”锐利的眼神扫过众人，沉声道：“时间无多，我们立即上路。我等既光明正大地来，便光明正大地回去，庞某不信朱元璋敢不打开城门，恭送我们离去。”拂袖转身而去。众人都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有庞斑同行，还有什么可害怕的事？

金石藏书堂内，除了韩柏、虚夜月、范良极等人外，鬼王府两大高手铁青衣、碧天雁亦到了。还有就是欣闻他们战胜归来的忘情师太，和云清、云素两名女弟子。不知云素是否因静修一夜的原因，清秀之气更是逼人而来，令虚夜月亦对她露出注意的神色，使韩柏更不敢大胆看她，怕引起虚夜月的醋意。说到底她总是修真之士，勾引她并不太妥当。但为何他以前并不太着意此点，是否因如今受了道胎的影响呢？秦梦瑶的离去对韩柏产生很大的冲击，使他对方外的美女意兴索然，再加上盈散花和秀色的惨剧，更令他心境起了变化，有点不敢再涉足情场，至少暂时是这个情况。

鬼王先多谢了忘情师太的关切，吁出一口气道：“我要乘夜离开京师，隐居用功疗伤，否则恐难活过百天之数。”众人齐齐一震，方晓得鬼王的伤势严重至极。

虚夜月脸色倏地变得苍白如死，惊呼道：“爹！”

虚若无望向爱女，眼中射出慈爱之色道：“你乖乖的跟随丈夫，不要随便闹小姐脾气，将来自有相见之日。”

忘情师太一声佛号，沉声道：“现在朱元璋既识破了单玉如阴谋，当有对付之策，虚先生为何不就地疗伤，岂非胜过旅途奔波？”她刚从韩柏处得到最新消息，故有此语。

虚若无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轻叹一口气道：“冥冥中自有主宰，非人力所能改变，这回虚某闭关疗伤，绝不能受外界骚扰，京师现在正值多事之际，不是静养之地，否则虚某岂肯离开月儿。”

韩柏热血上冲道：“岳丈，请准许小婿和月儿陪你一道离去。哎哟！”这一声自然是被范良极踢了一脚。

虚若无看了这对活宝一眼，失笑道：“你们随我去并没有实际意义，有青衣、天雁和银卫护行便成，虚某虽说受了伤，自保仍无问题。哼！何况还有谁敢来惹我呢？”

众人知他所言不假，凭他的威望，纵使明知他受了伤，也不会蠢得来惹他的。虚夜月悲叫一声，不顾一切扑身跪下，抱着他的膝腿放声悲泣起来。铁青衣劝道：“月儿不要这样子，徒令大家难过，府主须立刻起程，船队在等着呢！”韩柏过去拉起了虚夜月，云清和云素也过来劝她。

送走鬼王后，鬼王府顿呈清冷寥落，最高的负责人是四小鬼之一的“恶讼棍”霍欲泪，不过此人足智多谋，一向负责情报方面的工作，鬼王着他留下，使韩柏等能透过他掌握全盘局势的发展情况。至于明里暗里的鬼王府高手，留下来虽不足三百人，但都是精锐好手，实力仍不可轻觑。众人回到月榭商议大事，戚长征、风行烈和娇妻们都到了。经过一个时辰的静修，两人神采飞扬，看得范良极心花怒放。有忘情师太和云清在场，老贼头规矩多了。

忘情师太忽道：“为何不见梦瑶小姐？”

虚夜月黯然垂首，本已红肿的秀目又泛泪光。云素露出注意的神色。

韩柏摇头叹道：“她逼走红日法王，又劝化了方夜羽等人离京后，觉得尘缘已了，返回静斋去。”

虚夜月激动起来，饮泣道：“瑶姐说她永不再离开静斋呢。”

忘情师太一声佛号，垂眉不语。众人闻此消息，无不愕然。

戚长征失声道：“这就走了，我还未有机会和她亲……嘿！和她说话儿。”他本想说亲近，但碍于忘情师太等出家人在场，慌忙改口。

范良极不满道：“她当我这大哥是假的吗？没有一句道别的话。”

云素甜美的声音响起道：“梦瑶小姐离去的方式深合剑道之旨，一剑斩下，尘缘尽断，范先生请勿怪她好吗？”她说话时神态天真，却句句出自真心，弄得范良极不好意思起来，变成自己毫无风度。云清狠狠瞪他一眼。

韩柏、戚长征和风行烈一直不敢对云素行注目礼，借此良机，正好饱餐秀色。风行烈乃有礼君子，看了两眼后收回目光，韩戚两人则趁忘情师太低目垂眉，对这美若天仙的小尼姑大看特看。云素在两人注视下神色自若，还好奇地回望两人。忘情师太一声佛号，睁开眼来，吓得韩戚两人忙望向别处。

忘情师太柔声道：“对于那张名单，各位准备如何下手？”

戚风等仍不知此事，范良极解释一番，道：“要在天亮前两个时辰内，把这不知放在什么地方的名单偷出来，原是没有可能的事，唯一方法就是明抢加暗夺，各位诈作因韩柏这小子变成废人的事，发动报复，强攻入单玉如的贼巢里，到处杀人放火，我和韩柏则乘机抢掠东西，至于能否成功，就要看运气了。”

戚长征听到打架立即精神大振，哈哈笑道：“我可顺手把瞿秋白煎皮拆骨，以报先帮主的大仇。”

范良极兴奋起来，由怀内掏出画好的地图，正要向众人宣布他拟定的妙策，霍欲泪进来道：“戚公子！古剑池的薄姑娘来见你。”

戚长征大为愕然，薄昭如怎会这么好来找他？正要溜出去，大腿一阵剧痛，原来给醋意大作的寒碧翠狠狠抠了一记，忙改口道：“薄姑娘必是为公事而来，麻烦霍先生请她到这里来。”

韩柏对这风韵迷人的美女印象极深，喜道：“快请她来！”霍欲泪领命去了。

戚长征一颗心七上八下，暗忖难道她耐不住芳心寂寞，终于来向他归降吗？想到这里，一颗心不由灼热起来，哪还记得什么安分守己，什么做个好丈夫之壮语。

第三章 夺册之战

不舍夫妇神仙眷属般由天而降，从容落到敌方旗舰最高第三层舷尾的甲板上。巨舰被轰开了两个大洞，分别在船头和船中间，虽仍冒着烟，但火已被扑灭了，看来虽触目惊心，却没有损及船桅和船体的主要结构，巨舰正朝上游逆流遁去，随行的还有十多艘战船，其他的在后方远处乱作一团，看来凶多吉少。他们双剑合璧，把扑上来的敌人杀得人仰马翻，潮水般退了下去。不舍哈哈笑道：“蓝帮主来时八面威风，为何现在却惶惶若丧家之犬，不怕被人耻笑吗？”

一声冷哼，蓝天云由指挥舱推门而出，一脸杀气，身旁一人儒巾长衫，两手分别提着钢杖短刀，外形颇为英俊，风度翩翩。另外还有三个蒙着黑头罩的黑衣人，显然是不想给人认出他们的身份，其中一人显然是个娘儿。风声响起，接着一声惨叫，守在高桅上了望台的传讯兵口喷鲜血，掉了下来，“砰！”的一声摔在敌我间的平台上，当场毙命。众人抬头往上望去，只见七夫人于抚云俏脸寒若冰雪，静立了望台处，冷冷俯视蓝天云等人。他们尚未来得及喝骂，小鬼王荆城冷的声音，在指挥舱顶响起道：“我还以为有什么厉害人物，原来只是些藏头露尾、见不得光的无胆之徒。”三个蒙面人的目光并无变化，都是沉得住气的人。这时附近敌舰上十多个人跃过来，是蓝天云麾下赶来应援的好手，包括他儿子蓝芒、“鱼刺”沈浪、“浪里鲨”余岛、“风刀”陈铤和姿色不恶的“高髻娘”尤春宛，纷纷布在两侧，以钳形之势与不舍夫妻对峙。

蓝天云见自己的舰队与对方战舰距离不住拉远，知道对方只来了这么四个人，放下心来，狞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却偏要来，这回叫你们四人有命来没命走。”

谷凝清微微一笑，眼光深情地望向不舍。两人和好后，谷凝清抛开尊贵的身份，事事均以丈夫为依归。不舍和她相视一笑后，眼光落到那白衣文士身上，冷然一笑道：“假若不舍没有看错，这位应是雁荡派的‘杖刀双绝’麻俊军兄。”

雁荡派在江湖是个神秘的门派，介乎正邪之间，当年曾助朱元璋打天下，后来掌门人季赏因不听军令，被大将军常遇春处死，门人怕受牵连，闻风四遁，逃返雁荡，由季赏的儿子季尚奇接位，这数年来罕有门人到江湖走动，这麻俊军武功高强，较为人所熟知。既有此等前因后果，被单玉如招揽自是毫不稀奇。

麻俊军冷笑道：“许兄为了女色不做和尚也就算了，为何竟不顾颜面去做怒蛟帮的走狗呢？”

谷凝清凤目寒光一闪，娇叱道：“大胆！”隔空一掌往麻俊军击去。掌劲狂卷，凝而不散。麻俊军早知不舍厉害，却没有想到谷凝清随意一掌，威力如此惊人，吃了一惊，右手三尺长的钢杖划出一圈护身劲气，左手短刀闪电刺出。“砰！”的一声，麻俊军全身一震，勉强接下。蓝天云看得直皱眉头，他没想到是谷凝清的厉害，只怪这麻俊军差劲，接一掌竟这么吃力。

一声清叱，七夫人于抚云早等得不耐烦，从天而降，幻起千朵剑花，往众敌罩撒下去。其中一个身形瘦削的蒙面人冲天而起，空手往于抚云迎去，只看声势便知是一流好手。不舍大笑道：“原来是谢峰兄，你不动手贫僧还认不出是你来。”那蒙面人全无反应，又准又狠的和于抚云交换了几招。于抚云清叱一声，蝴蝶般飘了起来，再落到敌我双方中间处，使出成名绝技“青支七节”，把拥上来的蓝天云手下全卷入剑光里。

刚才出手的蒙面人落回舱面上，向另外两个蒙面人打个招呼，一起腾身越过战作一团的人，扑向不舍夫妇。蓝天云向身旁尚未出手的麻俊军、儿子蓝芒和头号手下“鱼刺”沈浪打个手势，三人会意跃后，截着正要飞扑下来的小鬼王荆城冷，就把指挥舱顶辟作另一战场。

不舍夫妇见谢峰三人扑来，交换了深情的眼神后，手牵着手，不舍的右手剑和娇妻的左手剑，有若穿花共舞的彩蝶般，一下子将三人卷入剑影里。被不舍叫破为谢峰的蒙面人仍以双掌应敌，但另两人却露了底细，男的掣出双斧，女的取出铁拂。这时谁也知道男的是“十字斧”鸿达才，而女的就是“铁柔拂”郑卿娇。他们三人本以为蒙着脸可瞒过怒蛟帮的人，哪知来了个深悉他们的不舍，登时无所遁形。纵使不计较以往少林和长白派的私怨，他们也必须杀人灭口，否则传了出去，说白道的长白派和恶名昭著的黄河帮合作，长白派势将受尽唾骂。

那边的蓝天云细察全场，发觉围攻于抚云的人数最多，可是最吃力亦是这批人，忙往战圈移去，伺机出手，跨近两步，一名手下惨叫声中飞跌向后，中了于抚云的摧心掌，又没有韩柏的挨打神功，哪能活命。蓝天云大怒，正要扑前动手，凌战天的声音在旁响起道：“蓝帮主久违了，为了解决帮主的手下，请恕凌某迟来之罪。”蓝天云听得魂飞魄散，转头望去，只见凌战天由船沿升了上来，好整以暇地打量他。更令他胆战心惊的是巨舰竟停了下来，横在江心，又看到怒蛟帮那艘战船正全速赶来。炮声隆隆中，护航数舰中早有一艘中炮起火，其他己方船舰竟不回头应战，往上游拼命逃去。蓝天云魂魄尚未归位，凌战天欺身而来，拳脚齐施。

薄昭如步入月榭内时，见到众人都目光灼灼的打量她，尤其是戚长征和韩柏的眼光，更使她有点受不了，俏脸一红道：“请恕冒昧，我这次来找戚兄，是看看有没有用得着我薄昭如的地方。”

忘情师太招呼她在身旁坐下，低声问道：“昭如你进来时一脸忿然，是否刚和人有过争执呢？”

薄昭如显然和忘情师太一向情谊良好，如见亲人般愤然道：“我已离开了古剑池，这样也好，我薄昭如立誓不嫁人，就是不想有任何羁绊，现在再不属任何门派，独来独往不知多么好！”

众人心知肚明她定是和古剑叟有过强烈的争吵。不过除非死了，否则要脱离一个门派并不容易，这事看来还留有尾巴。她虽然不适当地故意提起不嫁人的事，但无人不知她是故意说给戚长征听，叫他死了那条心。寒碧翠最明白她，因为自己也曾有过立誓不嫁人之语，知她是怕了戚长征的魅力，才“示弱地”希望戚征放过她。韩柏则和戚长征交换眼光，大叹可惜。

范良极眯起眼道：“若古剑池那批家伙够胆来烦扰薄姑娘，我们绝不袖手旁观。”

薄昭如感激道：“前辈好意心领了，他们终究和昭如有同门之情，有事应由昭如自己解决。”

韩柏笑道：“千万不要叫他作前辈，叫他作后辈、小辈或鼠辈都没关系。”

薄昭如嗔怪地瞪了韩柏一眼，令他全身骨头立即酥软起来。众女则“噗哧”笑了起来，云素亦忍不住抿嘴一笑，暗忖韩柏真的从不肯正经下来。范良极正要破口大骂，被忘情师太先发制人，借介绍其他人给薄昭如认识，封了他的口。忘情师太可说是除云清外范良极绝不敢开罪的人，唯有忍着一肚子气，看看迟些怎样整治韩柏。

各人又再商量了分头行事的细节，才离府而去。韩柏扮作个普通武士，混在十多个鬼王府高手里，随马队沿街而行，刚转出街口，只见前方一队人马车队迎面而来。最前方的范良极定睛一看，暗叫不妙，原来竟是方夜羽率的西域大军。

凌战天一拳轰在蓝天云胸膛，骨折声立时响起。蓝天云口喷鲜血，离地倒飞，重重撞破了船栏，掉进大江去。他武功本和凌战天有一段颇远距离，加上心惊胆战，几个照面立即了账。凌战天抢入与于抚云交战的敌人中，更似虎入羊群，那些人见帮主毙命，哪敢恋战，一声发喊，分头逃命。

另外两个战场的战事亦接近尾声。小鬼王荆城冷连施绝技，先毙蓝芒，再重创沈浪，只剩下麻俊军苦苦支撑，不过也挨不了多久。谢峰等三人尚无一受伤，但这全因不舍夫妻手下留情，只以剑势困着三人，他们虽左冲右闯，却总没法脱出两人的剑网，森寒的剑气，紧锁三人。谢峰一声狂喝，奋起余力，凌空跃起，向刚与不舍交换了位置的谷凝清幻出无数掌影，舍命攻去。他身为长白派的第二号人物，掌劲自是非常凌厉过人。只要给他冲开一丝空隙，他就有机会遁入江中。谷凝清一声娇叱，放开了不舍的手，凌空跃起，临到切近，长剑闪电疾劈。“砰！”的一声，两人同时倒退回去，落到先前位置上。

“呀！”一声惨呼，麻俊军带着一蓬鲜血，掉进大江里去，头颈怪异地扭曲着，竟是硬生生给荆城冷的鬼王鞭抽断了颈骨。谢峰感到后方敌人逼至，知道再不逃走，将永无逃走的机会，他是天性狠毒自私的人，把心一横，退后半步，两掌分别按在师弟鸿达才和师妹郑卿娇背上，低声道：“对不起了！”两人哪想得到谢峰会以这等辣手对付自己人，惊觉时，被谢峰掌力带起，投向不舍夫妻的剑网里。不舍夫妇想不到谢峰狼心狗肺至此，幸好他们内力收发由心，忙撤剑拍掌，既消解了两人前冲之势，也化去了谢峰加诸他两人身上的掌劲，纵是如此，两人仍要口喷鲜血，颓然倒地。谢峰借此空隙，腾身而起，投向大江，消失不见。众人为之摇头叹息。

鸿达才首先爬了起来，一手扯掉头罩，再扶起郑卿娇。不舍叹道：“贤师兄妹走吧！”

鸿达才两眼通红，咬牙切齿道：“这次的事是我们不对，我们两人一直不同意掌门和师兄的做法，只是……郑卿娇扯掉头罩，尖叫道：“你还唤他们作掌门和师兄？”

鸿达才热泪涌出，低头道：“我不想说了，大恩不言谢。”向不舍匆匆一拜，扶着郑卿娇投入江水里去。

众人都觉恻然。只有于抚云仍是那副冷冰冰的神情，恐怕只有鬼王和韩柏才可看到她另一副面目。

上官鹰的战舰驶了过来，船身只有几处损毁，但并不严重。谁也想不到这么容易破了为虎作伥的黄河帮。凌战天叫过去道：“兄弟们！让我们一并把胡节收拾，断去单玉如伸进大江的魔爪！”那边船上众好汉轰然应诺。胜利的气氛洋溢在大江之上。

一声轻喝，十多辆马车和近二百名骑士倏然勒马止步。戚长征、风行烈等暗叫不妙，硬着头皮停了下来。暗黑的长街被两队对头的人马分据了大半。

风行烈看到第五辆马车的御者赫然是黑白二仆，一颗心提到了喉咙处，低呼道：“庞斑！”这次连忘情师太亦脸色微变。

蹄声响起，一人排众而出，肩宽腰窄，威武非常，精光闪闪的眼睛掠过众人，微微一笑道：“怎会这么巧！”接着厉芒一闪道：“韩柏在哪里？”

虚夜月见他神态不善，怒目嗔道：“你是谁？找我韩郎干嘛？”

里赤媚的声音由第一辆马车内传出道：“是月儿吗？来！让里叔叔看看你。”

虚夜月呆了一呆，垂首道：“里叔叔伤得我爹那么重，月儿不睬你了。”

里赤媚叹息道：“你以为里叔叔的伤轻过你爹吗？”

虚夜月略一沉吟，策马往马车处缓驰而去，众人已来不及阻止。

在队后的韩柏见到方夜羽的眼睛望来，下意识地垂头，早给方夜羽发觉，冷哼了声，驱马而至，喝道：“韩柏！给我滚出来。言而无信，不怕给天下人耻笑吗？”众人这才知他是方夜羽。

韩柏暗忖还能怎样隐藏身份，眼前已给这家伙全抖了出来，拍马硬着头皮离队来到方夜羽侧，尴尬地应声道：“方兄！小弟真是不想和你动手。唉！除了打打杀杀，还有很多其他事可做吧？”

方夜羽寒声道：“梦瑶在哪里？”

韩柏苦笑道：“回家了！”

方夜羽的气立时消了一半，看着韩柏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哑然失笑道：“唉！你这幸福的混账！”

韩柏喜道：“方兄不介意小弟爽约就好了，嘻！你不是也失约过一次吗？”方夜羽拿他没法，只好苦笑摇头。

韩柏亲热地问道：“你要回家了吗？”方夜羽望向天上明月，微一点头。

韩柏伸出手来，诚恳地道：“方兄一路顺风。”

方夜羽微一错愕，凝望了他的手半晌，终伸手与他用力握着。两人对望一眼，忽齐声大笑起来，状极欢畅，拉紧的气氛登时松弛下来，双方众人都泛起奇异难忘的滋味。两人放开紧握的手，各自归队。

这时虚夜月和里赤媚隔窗说完了话，掉头回来，神情欣悦。方夜羽的车队继续开出。范良极等松了一口气，礼貌地避到道旁，让他们经过。

当黑白二仆驾着庞斑的马车来到范、戚、风等人旁边时，一声叱喝，马车停下。庞斑的声音传来道：“行烈请过来一会。”

风行烈与娇妻们交换了个眼色，跳下马来，走到车窗旁，沉声道：“前辈有何指教？”

当初得知靳冰云被夺，恩师被杀时，风行烈恨不能与庞斑一决生死，但经过这一段日子的冷却，愈知道有关其中的事况，愈感难以判别是非，兼且自己又因祸得福，娶得三位真心爱上自己的如花美眷，厉若海的死则是求仁得仁，报仇的心早淡了，心中反涌起对这一代武学巨匠的敬意，故肯以前辈称之。

庞斑的声音隔帘传来道：“见到冰云时，请行烈代传两句话！”

风行烈微一错愕，点头道：“前辈请说！”

庞斑轻叹一声，低吟道：“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马车开出。后一辆马车帘幕掀起，露出孟青青宜喜宜嗔的俏脸，欲语还休地白了戚长征一眼。风行烈则像呆子般立在道旁，看着车队过去。

当庞斑的马车经过韩柏身旁，韩柏耳内响起庞斑的声音道：“小子！解语回来找你了，给我好好照顾她，否则我绝不放过你。”

韩柏吓了一跳，只见后两辆马车露出甄夫人的俏脸，凄然看他一眼，说不尽的别绪离情，禁不住涌起肝肠欲断的感觉。再后一辆马车则是解下面纱的紫黄二妃，两人眼中均射出灼热的神色，凝眸望着他。韩柏一时失魂落魄，差点掉下马来。直到车队远去，众人收拾心情，继续上路。

怜秀秀醒了过来，心中奇怪，自己见过庞斑后怎么仍可这么容易入睡？睁眼一看，只见浪翻云安坐椅内，含笑看着自己，心中有点明白，不顾一切爬起床来，扑入他怀里去，用尽气力搂紧他的脖子，像怕失去了他的样子。浪翻云想起了纪惜惜，每逢午夜梦回，总用尽气力搂着他，不住呼唤他的名字。眼前与怜秀秀的情景，便像与纪惜惜再续未了之缘。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那是惜惜最喜爱的两句诗词。怜秀秀最打动他的，不是天生丽质和如花玉容，而是她的筝艺歌声，才情丰溢，那和纪惜惜是多么神肖。他再难恢复以前与纪惜惜两情缱绻的情怀，他现在是另一番滋味，若水之淡，但亦若水的隽永。生命苦短，为何要令这惹人怜爱的人儿痛苦失望，饱受折磨？只看她眉眼间的凄怨，便知她曾经历过很多断肠伤怀的事。她亦有谜样般的身世，这些他都不想知道，过去了的让它过去吧。

怜秀秀的身体不住升温，显是为他动了春情。浪翻云在她耳旁轻喝一声。怜秀秀娇躯一颤，清醒过来，茫然看着浪翻云。

浪翻云微笑道：“明天就是朱元璋的大寿，秀秀是否有一台好戏？”

怜秀秀娇柔地点头，秀眸射出无比的深情。和庞斑的关系就像告了一段落，以后她可把心神全放在这天下间，唯一能与庞斑媲美的伟大人物身上。

浪翻云淡淡道：“你叫花朵儿收拾好东西，演完第一台戏后，我会把你带离皇宫。”

怜秀秀眼中先射出不敢相信的神色，然后一声欢呼。

浪翻云笑道：“好好睡一觉吧！我今晚还要再杀几个人。”

大江远处舰踪再现，水师船是惊弓之鸟，忙发出警报。凌战天定神一看，只见来的只是一艘中型战船，还向他们发出灯号。翟雨时笑道：“是自己人！”除了七夫人于抚云回到她的船上去外，不舍夫妇和荆城冷仍留在这条夺回来的巨舰上。装有四门神武大炮的战舰则由上官鹰亲自坐镇，凌战天吩咐传讯员通知水师船不用担心。战舰转瞬接近，人影一闪，梁秋末飞身跃了过来。小别重逢，各人均非常欣悦。

简单的引见后，梁秋末听得不费吹灰之力歼灭了黄河帮，大喜如狂道：“如此事情简单得多了，胡节看来立心造反，把所有战舰全集中到怒蛟岛，看来像等候什么似的。”

不舍笑道：“他显然不知道兄长胡惟庸被单玉如出卖了，还在等待这奸相的消息。”

翟雨时道：“此乃千载一时对付胡节的机会，他因心中有鬼，必然不敢与附近地方的水师和官府联络，而朱元璋亦必已传令对付胡节，所以若我们乘机攻击他，他将变成孤立无援。否则若给单玉如成功夺权，她必会先拉拢他，那时要抢回怒蛟岛就困难多了。”

上官鹰这时来到船上，听到这番话，精神大振道：“建造新船的事办得怎样了？”

梁秋末道：“新旧船只加起来，可用的有四十二艘，虽仍少了点，但这次我们的目标是抢回怒蛟岛，勉强点也应够用了。更何况黄河帮已不存在了呢！”

凌战天道：“就这么说，我们立即启程往洞庭，收复怒蛟岛。”转向不舍等道：“护送眷属的事，交给大师贤伉俪和七夫人及荆兄了。”

荆城冷笑道：“这么精彩的战争，怎可没有我的分儿？而且一旦单玉如得势，师父的别院便不再是安身之所，须另找秘处安顿他们才成。”

凌战天知道自己是太过兴奋了，思虑有欠周详，一拍额头道：“我真糊涂，一切听从荆兄主意。”众人均笑了起来。

上官鹰望着月照下的茫茫大江，心头一阵激动，心中向父亲在天之灵禀告道：“鹰儿虽曾失去了怒蛟岛，但很快又可把它夺回来，绝不会弱了怒蛟帮的威名。”

船帆高张中，船队逆流朝洞庭驶去。到了鄱阳湖，就是将护航水师船撇掉的时刻。因为说不定到了那时，天下再不是朱元璋的了。

风行烈扛着丈二红枪，戚长征则手掣长刀，走上城东北通往富贵山的路上，树荫掩映中，不时可见左方远处的玄武湖，闪闪生光。两人得报大仇，兴奋舒畅，边走边谈笑，哪像要去与顽强的敌人正面交锋。

戚长征忽地压低声音道：“那薄昭如也算够味道吧！可惜不肯嫁人。”

风行烈失笑道：“你的心什么时候才能满足下来？小心我们的寒大掌门，打破了醋坛的滋味有得你好受呢。”

戚长征确实有点怕寒碧翠，改变话题道：“假若皇位真的落到允炆手上，你会不会助燕王争天下？”

风行烈沉吟半晌，轻叹道：“现在年怜丹已死，无双国复国有望，只要处理完一些心事后，我会远赴无双国，希望将来我们这群好兄弟仍有相见的日子。”

戚长征愕然道：“你不想知道拦江之战的结果吗？”

风行烈苦笑道：“我有点不敢面对现实。”

戚长征无言以对，他当然明白风行烈的心情，说到底，任何人都会认为庞斑的赢面高出一线，只要看看韩柏，就知晓道心种魔大法是如何厉害。

眼前出现一条支路。戚长征伸手按着风行烈的肩头，推着他转入支路去，叹道：“今天只想今天事，明天的事还是省点精神好了，假设待会遇上水月大宗就好了。”

风行烈道：“照我看你浪大叔的坚决神情，绝不会让他活命到现在的，否则他会来警告我们。”

戚长征笑道：“除了庞斑不说外，现在我老戚什么人都不怕，管他水月大宗还是单玉如，一个来杀一个，两个来杀一双。”

路尽处现出庄院的大门，高墙往两旁延展。戚长征大喝道：“单玉如滚出来见我，老子报仇来也。”冲前一脚踢出，大门哪堪劲力，门闩折断，敞了开来，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两人闪电掠进去，只见房舍连绵，他们处身在主宅前的小广场上。主宅大门“砰”的一声被推了开来，七名男女拥出广场，形成一个半月形，把两人围着。四个女的都是衣着性感，百媚千娇。戚长征看过去没有一个是认识的，反是风行烈认出其中一人，是魅影剑派的新一代第一高手刁辟情，看他神气，一直困扰他的伤势已完全消失，原来他竟是单玉如的人。这些人均毫无惊惶之色，显然早从暗哨处得到他们闯上山来的消息。不过刁辟情等人，自然不知道他们是故意露出行藏，使他们惊觉。

戚长征大喝道：“天命教妖人妖女，给老戚我报上名来！”

这三个男人，其中一个相貌如狼、一身华服的高大汉子，因形象特别，非常引人注目，凶光闪闪的眼睛，仔细打量了戚长征一会后，才怪笑一声道：“你就是那戚长征了，看你乳臭未干，竟敢来我‘夜枭’羊棱面前扬威耀武，敢情是活得不耐烦了。”

刁辟情外，另一男人年约四十，打扮得很斯文，可是脸色苍白有如死人，叫人看得很不舒服，只见他冷冷看着两人，声音平板道：“单是害得我要由美女的身上爬起来，你们两人即该受尽活罪而死。”众妖女娇笑起来，放浪形骸，非常诱人。

戚长征和风行烈交换个眼色，均收起轻敌之心。魔教的来源早不可考，但在唐代开始势力大盛，千门百派，相沿下来，其中以“血手”厉工为首的阴癸派最是强大，门下弟子如毕夜惊、烈日炎均曾为蒙古人出力。他们只讲功利，从不理民族大义，更不管什么仁义道德，故黑白两道均对他们深恶痛绝。厉工失踪后，阴癸派开始式微，反为该派著名凶人符瑶红的爱徒，单玉如创立的天命教，开始茁长壮大，联合其他魔教旁支，隐然有与朱元璋争雄天下之势。最后引得言静庵联同净念禅主，出手对付单玉如，天命教才销声匿迹，到现在始发现他们仍在暗中图谋。

当年与单玉如并称于世的魔教高手尚有三人，魔功秘技虽逊于单玉如，但均为强绝一时的魔门宗主，世称“玉枭夺魂”。“玉”是“翠袖环”单玉如；“枭”就是眼前的“夜枭”羊棱；“夺”便是“夺魄”解符；“魂”指的是“索魂太岁”都穆。单玉如避世潜隐后，三人同告失踪，想不到“夜枭”羊棱竟又现身此处，可知他们当年是为配合单玉如的阴谋，潜藏了起来而已。另外这人看形象与索魂太岁都穆非常吻合，语气显出与羊棱平起平坐的气派，看来十成有九是这魔教凶人。故此仗并非想象中的容易。不过既有两大凶人坐镇，此处自然应是天命教的大本营。

刁辟情眼中射出深刻的仇恨，狠狠盯着风行烈道：“让刁某和风兄玩两手吧！”话尚未完，鞘中魅剑来到手里，森森剑寒，循着一条弧线，凶猛绝伦地划向风行烈扛着红枪另一边的颈侧处，意图先发制人。魅影剑派与双修府仇怨甚深，现在风行烈成了双修府的快婿，刁辟情自然要不择手段把他杀死。

刁辟情的剑术无疑相当高明，可是风行烈既能宰掉西域三大高手之一的“花仙”年怜丹，已跻身天下顶尖高手之列，仅次于庞斑、浪翻云两人，几可与鬼王、里赤媚等处于同等级数，哪会惧怕区区魅影剑派的后起之秀。他这次和戚长征到这里来正是要大杀一通，冷喝一声，稍往后移，丈二红枪摆出起手式“无定势”，枪尖虚晃，叫人不知攻向何处。刁辟情生出茫然之感，只觉对方红枪一晃，自己的所有进路全被封死，吓得改攻为守，在身前幻起一片剑光，守得严谨精密。

“夜枭”羊棱见到剑光枪影，惹起了他嗜杀的天性，伸出大舌一舐唇皮，向“索魂太岁”都穆道：“来！我们再不用讲什么江湖规矩、前辈后辈，一起来把这小子先分了尸，回头再收拾另外那小子。”

戚长征哈哈一笑，右手天兵宝刀一振，想起若被这等天生邪毒的人夺得政权，确是苍生有难，此种人多杀一个，就是为万民做了无限功德，登时热血沸腾，杀机大盛，天兵宝刀催发出凌厉之气，刀虽未发，阵阵刀气已往两个魔头冲去。羊棱和都穆想不到他达到了能隔空发出先天刀气的境界，两人年老成精，不待他蓄满气势，前者掣出一条金光闪闪、长只三尺的钢，后者由腰背处拔出一对短戟，配合得天衣无缝地向戚长征同施杀手。那四名天命教的荡女对这种凶险的场面大感刺激，娇笑着退后，不知应看哪一组的战事才好。

“锵锵锵！”一连三枪，把刁辟情冲退了五步，任他施尽浑身解数，可是对方平平无奇的一枪，总使他有无可抗御的感觉，心叫不妙，知道自己心神为对方气势所慑时，风行烈一声暴喝，丈二红枪第四度激射而来。枪风嗤嗤，刀辟情感到对方枪劲把自己所有进退之路完全封死，纵使不愿，亦不得不使出硬拼招式，全力一剑绞击对方红枪。

风行烈心中暗笑，就在枪剑交触的刹那，体内三气迸发，狂风奔浪般分作三波，挟着枪劲送入对手的魅影剑内去。这三气汇聚全因机缘巧合而成，发乎天然，年怜丹亦因猝不及防下应付不了，致落败身死，刁辟情武技虽高，和年怜丹相比仍是差远了，勉强挡过第一浪的气劲，当第二浪袭体时，前胸如受雷击，“哗”的一声鲜血狂喷，到第三波时，被对方精神力量入侵神经，登时头痛欲裂，惨哼一声，踉跄后退。那四个天命教妖女见势色不妙，掠了过来，意图施以援手，四女用的一律是软剑，迎风运劲抖直，在刁辟情前组成一幅剑幕。风行烈乃大行家，知四女只达普通好手的境界，比不上鬼王府的银卫，看也不看，一式“横扫千军”，狂风吹扫枯叶般横腰扫去。

这边的戚长征却没有他那么风光，两大凶人确是名不虚传，不但功力深厚，而且招式专走狠恶毒辣路子，绝不好应付，手中天兵宝刀寒光连闪，带着凌厉的劈空刀气，堪可抵着敌人狂猛的攻势。

转眼间，都穆一对短戟由不同角度闪电刺出二十四击，而羊棱则刚刚相反，每一都沉稳缓慢，但带起真劲造成的暗涌，却使人生出明知其既慢且缓，亦有无法躲避的感觉。这种一快一慢的联手战术，戚长征还是初次遇上，感到压力大得令人害怕，又有种非常不舒畅，像有浑身气力偏是无法舒泄的无奈感觉。当然并非说他真的无力反抗，只是感觉如此而已，他乃天性强悍的人，凝聚心力，天兵宝刀开合纵横，隐然有君临天下的霸气，不住闪移间，仍保持强大的攻势，丝毫没因对方庞大的压力而在气势上有任何畏缩之态。但若说要取胜杀敌，却是妄想了。不过已打得两大凶人暗暗心惊，更增杀他决心。他们本以为以两人联手之力，可三招两式把他收拾，现在才知这只是个梦想。两魔毫不留手，魔功秘技层出不穷，不断加强压力，务求在风行烈收拾四女和刁辟情前，先一步置对手于死地。

那边厢的风行烈打的亦是同样主意，见戚长征形势不妙，立下速战速决之心。“当！”的一声，丈二红枪先扫上最右方一女的软剑，妖女立时一声惨号，软剑脱手，口喷鲜血，踉跄跌退。另三女骇得花容失色，哪想得到对方一枪扫来，竟有此千军难挡的功力和气势，慌忙退后。风行烈一声长啸，丈二红枪生出万千变化，漫天枪影，把刁辟情卷裹其中。刁辟情再次受伤，功力减弱，立时吓得魂飞魄散，剑光护体，硬要往后疾退。“锵！”的一声脆响，红枪破入剑影里，刁辟情惨叫一声，仍是往后疾退，但退到大宅的石阶时，胸口鲜血喷洒而出，仰跌毙命。他也不知走了什么厄运，甫出道便被浪翻云所伤，旧伤刚愈又毙命于风行烈枪下，从没有一展抱负的机会。风行烈眼光落到四女身上时，众女一声发喊，掉头奔回宅内去。

风行烈大笑道：“戚兄！小弟来了。”丈二红枪幻出满天攒动的芒影，铺天盖地的把羊棱卷了进去。

戚长征压力一轻，长笑道：“来得及时！”刀势一放，与都穆比赛谁快一点般以攻对攻，十多招一过，都穆已落在下风。

羊棱则怪叫连连，原来风行烈每一枪均以三气克敌，羊棱武功虽比都穆高明，但比之年怜丹仍低了一线，立即吃了大亏。

两个蒙面黑衣人同时由大宅奔出来，站在长阶之顶，冷然看着正在拼斗的两对人。戚长征虽在激战中，犹有余力，大笑道：“见不得光的人终被逼出来了。”

这正是范良极整个计划最精彩的地方。天命教有个弱点，就是一天未夺得皇权，教中的人和物都是见不得光的。教徒又分两类，一类是羊棱、都穆这种核心分子，能不露光当然最好，露光亦是无妨。另一类就是依附天命教的黑白两道人物，例如长白派、田桐或展羽之流，若在单玉如取得天下前，暴露了身份，立时声誉扫地，动辄还会招来被自己门派家法处置和灭门灭族的大灾难。像不老神仙那么有名望有地位，门派产业多不胜数，家财丰厚，但若给朱元璋知他附逆谋反，不但长白派要在江湖除名，所有有关人等均会受诛连，故此谁敢在允炆登上皇位前曝光。因此在天命教的大本营里，敌人虽是实力雄厚，敢出来应战的人并不多，要就学这两个蒙面人那样，将全身包裹起来，还不能以惯用的兵器或武功应敌。

风戚两人故意大张声势找上来，是要叫敌人有收拾东西溜走的想法。对天命教的人来说，只要巢穴被侦破，唯一方法是立即开溜，绝不会蠢得坐待禁卫厂卫到来围剿。都穆等人出来拦截他们，只是要让其他人可从容逃走罢了！岂知刁辟情几个照面即命丧于风行烈的丈二红枪下，都穆和羊棱两个著名凶人又落在下风，暗中接应的人唯有出来援手。

浓烟忽地冲天而起，一座楼房着火焚烧，起火如此突然和猛烈，显然天命教的人已收拾好最重要的宗卷册籍，带不走的就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都穆和羊棱同声惨哼，分别中招。虽是轻伤，但心理上的打击却是最严重的，登时气焰全消，被两位年轻高手杀得左支右绌、汗流浃背。两个蒙面人知道非出手不可，打个招呼，分别扑向场中，援助两人。

一声佛号，在墙头响起。只见忘情师太卓立墙头，左云清右云素，凝视其中一个人，淡淡道：“这位不是田桐施主吗？”

那黑衣人想不到忘情师太一眼把他认出来，全身一震，一言不发，转身便逃。云素一声清叱，大鸟腾空般身剑合一，一缕轻烟地在长阶处赶上田桐，剑光展开，把他缠着不放。

戚长征哈哈一笑道：“师太，这个什么被人索命的太岁交给你，我要看藏起了矛铲的展羽怎样双飞？”一刀劈开都穆，这种凶人哪会讲义气，一声扯呼，由另一边围墙逸去。

羊棱亦一声狂叫，硬以肩头挨了一枪，脱出枪影，正要溜走，风行烈一声狂喝，丈二红枪离手激射而出，贯入他的胸口，一代凶人，当场毙命。

戚长征掣起重重刀浪，滚滚不息地向空手应敌的展羽杀去，同时大叫道：“师太、行烈，快去追其他人。”

风行烈一声领命，取回红枪，往主宅大门冲去，经过剧斗的云素和田桐身旁时，红枪一闪，田桐立时离地横飞，倒毙石阶之上。

云素一声佛号，垂下俏脸道：“多谢施主！”

风行烈洒然一笑道：“小师父定是从未杀过人，所以虽占尽上风，仍不忍下手，对吗？”云素俏脸通红时，风行烈早旋风般卷入宅内去。

忘情师太再一声佛号，沿墙头往东屋角奔去，两女忙追随左右。剩下展羽在戚长征有若君临天下之势的刀下作垂死挣扎。

天命教的大本营坐北向南，风戚两人进庄处是正南的大门。正北处是绝岭高崖，可俯瞰山下景色和远处的金陵市中心。左方是延绵不绝的密林，右方是一道怪石层出不穷的溪流，由西南方绕庄而来，最后在北面的高崖倾泻而出，形成一道下飞百丈的长瀑，形成层层流注的大小水潭，直抵山脚。此水流接通地底泉水，长年不绝，不受季节雨水影响。逃走的秘道有三条，两条分别通往右方密林处和左方溪流对岸的草丛区。第三条地道的设计却非常巧妙，通到北面高崖一个岩洞内，再凭预先备好的长索，可轻易滑到山脚去，既安全又快捷。但在范良极这盗王的耳目下，这些设施无一能瞒过他。

虚夜月、谷姿仙、薄昭如、寒碧翠、谷倩莲和小玲珑诸女，藏伏山脚一块巨石后，聚精会神注视着前方崖脚的草丛，敌人若要逃走，这里就是攀索而下的落足点。飞瀑由左方泻下，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蓦地十多条飞索由上面放下来，尾端离地丈许，不住晃动。众女松了一口气，喜上眉梢，知道范良极这招押对了。以他们的实力，实无法分头守着三条地道的出口，细经思量后，一致认为其他两条地道只是惑人耳目的幌子，只有这条直接逃到山外的暗道才是真正的逃路。不过另外两条地道的出口亦非毫无布置，由霍欲泪的人持强弩、火器把守，只要闻得人声，立时以柴火浓烟封道，叫敌人只能由这高崖秘道逃生。忘情师太和两徒则负责巡逡庄院外围，随时可增援风戚或霍欲泪的鬼王府卫。

“嗖！嗖！”声中，十多个蒙面人从索上滑下，转眼间落到地上，足踏实地后，闪了一闪，没入两旁密林里，消失不见。众女看得直吐凉气，这十多人个个武功高强，正面交锋，凭她们几个人绝讨不了便宜。接着又落下十多人，这些人武功较次，但逃走的决心同样的大，急乎乎如丧家之犬。如此逃了五批人，人数超过了六十以上。众女暗暗心焦，为何仍不见韩柏和范良极两个活宝冤家采取行动？

展羽给戚长征杀得全无还手之力。他吃亏在把成名兵器留在厅内，一身功夫发挥不出平常的七成，哪是戚长征的对手。

硬以掌背引开了戚长征三刀后，展羽大叫道：“是英雄的便让展某取兵器再战，展某以信誉担保，绝不逃走。”

戚长征哈哈一笑道：“首先是你绝无信誉可言，其次老戚更非英雄好汉，要怪便怪自己蠢吧！”

天兵宝刀一挥，疾砍展羽颈侧，去势既威猛刚强，又是灵巧无迹。展羽自问就算有兵器在手，要化解这一招亦非常吃力，他终究是黑榜高手，怎肯就此认命。一声狂喝，右手化爪，竟硬往敌刀抓去，另一手掌化为拳，侧身扭腰欺前，一拳轰去，摆明牺牲左手，以搏对方一命。哪知戚长征右肩后缩，刀交左手，一招封寒的左手刀绝技，斜劈向对方拳头，身法步法，暗含无数变化后着。展羽终争取到一线空隙，猛地抽身后退，跃到长阶之顶。戚长征的刀势一直紧锁着他，气机感应下，敌退我进，刀芒大盛，化作一道厉芒，人刀合一，朝台阶上的展羽卷去。

展羽心中大定，增速退入门内，同时往门侧伸手捞去。之前他出来援手时，早拟好策略，把矛铲放在门旁，才下场助羊棱和都穆，若能杀死风戚两人自是最好，否则便由此门溜回内院，由秘道离开，到时顺手取回兵器，哪知都穆两人见势色不对，忘义而逃，害得他被戚长征缠着，到此刻才找到取回兵刃的良机。一捞之下，立即脸色剧变。侧头一看，只见随着自己南征北战，荣登黑榜宝座的独门兵刃，已断成两截，可恨者仍挨在门处，高度当然矮了半截。此时戚长征天兵宝刀已至，魂飞魄散下，展羽尽展绝艺，苦苦抵挡对方攀上气势巅峰的左手刀法。戚长征刀光如滔翻浪卷，劲气激荡，把展羽完全卷在刀光里，每劈一刀，展羽均血光溅射。他劈出十八刀，展羽中足了十八刀，竟一刀也避不开。戚长征倏地退后，虎虎作势，天兵宝刀遥指敌人，阵阵刀气，仍然狂涌过去，丝毫不肯放松。展羽浑身浴血，体无完肤，像喝醉了酒般双目血红，左摇右摆，然后倾金山、倒玉柱，“砰！”的一声掉在地上，双目死而不瞑。

戚长征吁出一口气，刀回鞘内，叹道：“真痛快！终于为碧翠的爹报了仇。”接着大嚷道：“行烈！是否你这家伙做的好事，弄断了展混蛋的矛铲？”

风行烈的声音由后院传过来道：“不是我还有谁呢？快来！我找到了韩清风前辈。”戚长征大喜掠去。

韩柏和范良极躲在崖壁两块突出的巨石底下，静候机会的来临。

范良极传音过来道：“正主子快下来了！”

韩柏偷往上望，只见崖洞处又钻出五个黑衣人，都是婀娜丰满、体态撩人的美女，可惜戴上头罩，看不到生得如何美貌。她们正在测试绳索的坚韧度，接着就会像先前那几批人般，攀索而下。

韩柏定睛一看，只见五个人背上都有个黑色布袋，忙传声过去道：“哪个背上才是我们要找的东西呢？”

范良极肯定地道：“最重要的东西，自然是由身手和地位皆最高的人负责，你看中间那个妖女，不但身手最灵捷，身材亦最撩人，显然武功媚术都高人一等，东西不在她背上才怪。”

韩柏心中佩服，口头却不让道：“抢错了莫要怪我。”

范良极怒道：“你的月儿和其他人是残废的吗？难道不会捉人。噢！来了！”

五人流星般由长索疾落下来。韩柏大觉好玩，闪电般贴壁游过去，一下子把十多条长索全割断了，又游回中间的位置，等候那最动人的妖女投怀送抱。上面显是有人负责观察，一个女子的声音呼叫道：“小心！有鬼！”五人早滑到韩柏头顶丈许处，闻言大惊往下望来，发觉绳索不但断了，还有个像她们般蒙着头脸的男人在等待，齐吃一惊，又多滑下数尺，才放开绳索，一点崖壁，横移开去，找寻崖壁可供立足的落点。

韩柏哈哈一笑，倏地升起，朝目标妖女斜掠过去。剑光一闪，那妖女单足勾着一株横生出来的松树，掣出背后长剑，往他划来，隐带风雷之声，颇有两下子。韩柏哪会放在心上，随手一弹，正中对方剑尖，顺手一指往对方穴道点去。那妖女轻笑一声，回剑一振，千百道剑光像旭日升离地平线般爆炸开来，森寒剑气扑面而至。韩柏大叫上当，醒悟对方第一剑是故意示弱，使自己生出轻敌之心，再露出真实本领，这时已来不及拔刀，又势不能退闪让对方溜去，低叱一声，疾若闪电的一口气劈出五掌，每一次都精准无伦地扫在对方剑体上，同时吹出一道气箭，直袭对方双目。

“叮当！”声起，改为攀壁而下的四名妖女全被虚夜月等截着，动起手来。与韩柏动手的妖女见势色不对，娇叱一声往上升起，避过韩柏的气箭，同时虚劈一剑，阻止韩柏追来。韩柏趁势拔出鹰刀，架着对方长剑，冲天而起，和她一齐落到较高处突出来的巨石上。气劲盖头压下，只见一个蒙面男子头上脚下，双掌印来。韩柏抽回鹰刀，往上搠去，先天刀气激射从天而降的敌手，左手则一掌拍在对方剑上。

妖女一声清叱，抽剑退后，正欲一个倒翻，忽然背上一轻，背上布带不知给人使了个什么手法，竟整个背包给人拿走了。“砰！”的一声，凌空偷袭韩柏的男子和韩柏毫无假借地硬拼了一招后，给撞得横飞开去，看来受了点内伤。这时失去背包的女子正骇然往后望去，只见大贼头范良极捧着背包，大笑道：“得手了！”妖女浑身一震，显然认得范良极是谁，亦知道难以追上这以轻功著称当代的盗王。韩柏欺身而来，笑嘻嘻道：“让小弟陪姑娘多玩两招，不过你可要脱掉衣服才成。”

范良极也以为得了手，就在此时，奇异的呼啸声在身后响起来。范良极吓了一跳，煞止后退之势，扭头后望，除了倾泻百丈的飞瀑外，找不到一个人影。范良极心知不妙，先往下闪去，忽地两耳贯满勾魂摄魄的呼啸声，似乎敌人的武器攻到左右耳旁来。他这辈子无论偷东西又或与人动武，八成功夫全在这对天下无双的灵耳上，现在灵耳被怪声所扰，功夫登时大打折扣，犹幸他双耳在这恶劣情势下，仍然捕捉到韩柏在骇然大叫道：“小心！单玉如在你头顶！”想也不想，盗命杆往上撩去。

只见一个曼妙无比，诱惑得似天魔女下凡的美丽倩影，头下脚上由上方飘下来，一双夺魄勾魂的妙目，正含情脉脉深深看进他的眼里去。范良极心中一阵模糊，暗忖这么圣洁动人的小姑娘，我为何要与她动手？不但忘了她是单玉如，还看不到她离手分向他两耳击来的玉环。呼啸声忽地变成了最好听的仙籁，把飞瀑的轰隆声遮盖了，更遑论是韩柏的呼叫。

韩柏身具魔种，并不受单玉如飞环发出的奇异魔音影响，采取围魏救赵之法，鹰刀化作激芒，横掠而来，拦腰向单玉如斩去。他与范良极感情之深，早胜过亲兄弟，见他被单玉如魔功所惑，哪还不会奋不顾身，全力赴援。先天刀气直冲而来，范良极倏忽间醒了一醒，怪叫一声，往后一仰。“叮！”的一声，两环在他鼻尖前寸许处交击在一起。敲击声像平地起了一个焦雷，震得范良极两耳剧痛，失了势子，竟往崖下坠落。这时他正虚悬在四十丈的高处，即使以他天下无双的轻功，这么高掉下去，也要摔死。

单玉如发出比仙乐还好听的娇笑，翠袖暴张，一袖往韩柏鹰刀拂去，另一袖拂在范良极左手拿着的黑布袋处。美丽性感的小嘴尚有余暇道：“小柏啊！见你仍生龙活虎，奴家开心死了。”先是一股大力由黑布袋处传来，范良极抓着布袋的手松了开来，接着胸口如受锤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断线风筝般往崖下坠落。韩柏临危不乱，往下大叫道：“月儿！接住范大哥！”

“砰！”的一声，鹰刀劈在单玉如的翠袖上，只觉不但完全用不上力道，发出的刀气亦若石沉大海，起不了半点作用。单玉如另一手翠袖一卷，布袋安然飞入她怀里。韩柏见状大急，忘了单玉如的厉害，鹰刀一绞，同时飞起一脚，往单玉如面门踢去。

单玉如一阵娇笑，收回翠袖，像给他一脚踢得飞了起来般，以一个动人至极的娇姿美态，落到上方一棵从崖石横生而出的小树尽端处，随着树支上下飘荡，身体似没有重量，说不出的轻盈写意。同时手抱布袋，笑意盈盈俯视着斜下方的韩柏。韩柏这时没有余暇观看范良极的情况，亦知不宜分神，正要往上蹿去，呼啸声贯耳而来，只见两个玉环，竟由后方击至。他的魔种正处于巅峰状态，反手鹰刀往后劈出，改上窜为横移，来到了单玉如脚下。

“叮叮！”两声，鹰刀准确无误地劈在玉环上。上方的单玉如娇躯一颤，大吃一惊，想不到韩柏竟能像浪翻云般不受魔音所扰，伸手凌空一抓，一对玉环回到了右手里，同时往上腾升而起。蓦地上方两声暴喝传来，风行烈的丈二红枪，戚长征的天兵宝刀，化作枪光刀影，以无可抗御的君临天下之势，直压而下，封死上方所有进路。任她单玉如怎样高明，猝不及防下，也无法硬挡两大年轻高手雷霆万钧的合击，吓了一跳，无奈往下落去，一对飞环离手而出，分向两人迎去。“当当！”两声，飞环竟在刀光枪影中找到真主，往天兵宝刀和丈二红枪的刀锋和枪尖套去。刀光枪影立时消散。

飞环完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后，飞回单玉如手内。她刚接过飞环，动人的肉体刚好落到韩柏侧旁五尺许处。韩柏早扯掉再无意义的面罩，哈哈笑道：“姑奶奶！让老子来伺候你吧。”鹰刀一闪，往她颈侧疾斩过去，另一手同时闪电伸前，往布袋抓去。风行烈和戚长征被她那对玉环套在兵器处，不但劲道全消，玉环内暗含的真劲还由兵器处直击过来，震得两人血气翻腾，分向左右横移找寻立足点，暗呼厉害。

单玉如更不好受，为了应付风戚两人，她被迫耗费真元，此刻仍未恢复过来，韩柏又已杀至，无奈下握环的手袖往上掠，露出美若天上神物的玉臂，玉环一开一合，竟把鹰刀夹个正着。同时玉容一改，变得眉眼处尽是说不出的凄楚幽怨，任何人只要看上一眼，休想移开目光。娇躯更配合得天衣无缝，以一个动人至难以形容的姿态，落在突崖而出的大石上，檀口微张吐出“韩柏啊！”三个字。

韩柏先是心头一阵迷糊，浑然忘了自己在这里是为了干什么来的，只觉眼前美女亟需自己的怜惜和疼爱，心中充满高尚的情操，旋又惊醒过来，看穿她是在对自己施展媚术。魔种天性不受魔门任何功法影响，若非单玉如特别厉害，如此心头受制的情况亦应不会刹那间出现。

韩柏心中一动，装作被她迷了神志，去拿布袋的手，改为朝她酥胸抓去。单玉如暗骂色鬼。自被言静庵击败后，她醒悟到以肉体媚惑男人，始终落于下乘小道，转而进修魔门秘传的“天魔妙法”，以色相配合精神异力，达到言笑间制人心神、杀人于无形的层次。水涨船高，令她魔功大进。故此二十年来，她不用布施肉体，就把无数高手治得服服帖帖，甘心为她卖命，楞严和展羽正是其中两个好例子。虽然二十年来从没有被男人碰过她的身体，但若牺牲一点可以杀死韩柏，她却是乐而为之，微挺酥胸，任他摸过来。只要他指尖触到胸脯，她便可送出催心断魄的气劲，取他小命。韩柏的手指立生感应，知道这女魔王身体任何一个部分都可凝聚功力，自己纵是一拳打在她高耸的胸脯上，恐亦伤不了她。人急智生，忽地改抓为拂，迅疾无伦地扫过她胸前双丸，同时催发暗含道胎的魔种之气，输入她体内。

单玉如哪想得到韩柏有此一招，不但送不出真劲，还给这小子占了大便宜，大怒下猛施辣手，夹着鹰刀的玉环往后一拉，扯得韩柏前倾过来，下面则曲膝往韩柏下阴顶去。岂知胸脯忽地一阵酸麻，一种前所未尝但又美妙无伦的感觉，直钻入心脾里去，娇躯一软，像失去了一半的力量，只想倒入韩柏怀里去，任他尽情放肆。

韩柏嘻嘻一笑道：“滋味好吗？”“砰！”的一声，以膝对膝和她硬拼了一记，鹰刀抽了回来，同时左手抓着布袋。单玉如一下失神后又恢复过来，娇哼一声，正要痛下杀手，劲气压顶，风戚两人再联手攻来。她自问不能同时应付这三个各具绝技的年轻高手，一阵娇笑，抓着布袋往后退去。同时借布袋向韩柏全力送出摧心裂肺的真劲。

韩柏早猜到她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却是一点不惧，先前被擒时，他凭着灵锐的魔种，早摸清她魔功的特点，知道因赤尊信的魔功与她同出一源，故能把她的真气据为己有，忙运起挨打奇功，任由对方真劲沿手而入。

风戚两人扑个空时，单玉如早横移开寻丈之外，却骇然发觉韩柏仍紧抓布袋不放，正嘻皮笑脸瞧着自己，那就像是自己故意把他扯过来那样。韩柏得意地道：“美人儿！让我们试试谁的力气大一点！”猛力一拉。单玉如差点布袋脱手，连忙运功扯住，眼角处见到风戚两人横掠而至，人急智生，微运劲力，布袋立时寸寸碎裂。十多份宗卷往崖下掉去。单玉如娇笑道：“小柏儿！你中计了！”玉环飞起，往韩柏攻去，同时一个翻身，头上脚下往散飞下坠的卷宗追去，伸手抓往其中一份以红皮钉装的特别抢眼的厚册子。韩柏大叫上当，却为飞环所阻，空叹奈何。风戚两人自问轻功及不上单玉如，亦是追之不及。

眼看单玉如要抓着那争夺了整晚的册子，下方一条人影闪电般蹿上来，右手一杆疾往单玉如点去，另一手已抓着册子，原来是范良极。单玉如气得一袖拂打在盗命杆上，另一手伸指一戳，一道火光，激射在册子上。不知是什么妖火那么厉害，册皮立即燃烧起来。单玉如同时把头一摇，竟射出三条秀发，箭矢般朝范良极面门射去。范良极顾此失彼，哪想得到单玉如有如此出人意表的奇技，不过他也是诡计多端，扬手把红皮册往韩柏抛去，大叫道：“救火！”盗命杆回手拔掉了三支发箭，饶是他轻功了得，仍不得不往下坠去，落到三丈下一丛树上。

上面的戚长征脱下长袍，飞身跃下，长袍覆到全陷在火焰中的册子，运劲一把束紧，落到韩柏身侧。岂知“砰”的一声，连长袍都烧起来，比之前更要猛烈，吓得戚长征甩手抛出。单玉如一阵娇笑，道：“这是三昧真火，水也救不熄的！”转移开去，转瞬不见。一声佛号，忘情师太从天而降，由秘道出口往下跃来，双掌往升至最高点，正往下回落焚烧着的册子虚按一下。森寒掌风呼呼而起，焰火立灭。风行烈伸出红枪，轻轻一挑，烧得不成样子的册子落到手上。这时韩柏才发觉刚才那对妖男妖女，早溜之大吉，影踪不见。风行烈忙打开残册一看，颓然叹了一口气。众人凑过去，原来册子只烧剩中间几页，还是残破不全，禁不住大为泄气，想不到辛苦一晚，只得来几页没用的破纸。

忘情师太微笑道：“一得一失，自有前定，这趟救回了韩清风施主，是不虚此行了。”

韩柏大喜道：“什么？”

崖下忽传来兵刃交击声和虚夜月众女的叱喝声。众人骇然飞扑下去，战事早结束了。

虚夜月气鼓鼓地看着地上的两个布袋，不服道：“好辛苦才生擒了两个妖女，又被那天杀的单玉如救走了。”

谷姿仙吁出一口凉气道：“女魔头真厉害哩。”众人均犹有余悸。

风行烈担心韩清风安危，招呼一声后，登崖去了。忘情师太亦怕单玉如会回头，忙跟了上去。

韩柏关心范良极，抚着他肩头道：“又说自己如何高明，给单玉如几招便杀到屁滚尿流，没什么事吧？”

范良极大失面子，两眼一翻，不肯理他，径自去查看那两个布袋，半晌道：“原来全是只合韩小子用的东西，不是春药就是壮阳药，还有些助兴的小玩意。”众女都听得俏脸飞红，又好气又好笑。

韩柏把戚长征拉到一旁道：“我现在要立刻拿这些破东西去见老朱，把大老爷送回韩府的事，拜托你了。”

戚长征色变道：“不要搞小弟，让小烈送他去吧！”

韩柏笑道：“我看二小姐和你只是一场误会罢了！男子汉大丈夫，就算爱人移情别恋，多见一次又怎样呢？”

戚长征想了想，苦笑道：“好吧！这次我是给你面子，下不为例。”

韩柏大喜，暗忖只要你肯去便成。这时天色渐明，漫长的一夜过去了，朱元璋大寿的日子终于来临。

第四章 道魔合流

当单玉如大展魔威时，浪翻云正在赶来富贵山的途中。第一批蒙着面的天命教徒，或与他们勾结的武林人物，正刚由山脚的密林区撤逃往市内去。也是单玉如气数未尽，浪翻云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正是害死怒蛟帮先帮主上官飞的神医瞿秋白，对浪翻云来说，等于遇上了杀父仇人，哪肯放过，一声厉啸，转眼间追至瞿秋白身后。众蒙面人见来者是浪翻云，立即分头狂奔，作鸟兽散，瞿秋白亦露出底子，拼命飞掠，轻功竟还不俗。蓦地剑光一闪，瞿秋白骇然止步。他的头罩裂作两半，先分左右掉到肩上，再飘到雪地去。这一剑浪翻云凌空施展，由他后项画至下颔，差不多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却没有丝毫损及他的颈项、头发和肤肌，用剑之准确和巧妙，不是亲眼目睹，谁也不会相信。浪翻云卓立瞿秋白前方，剑回鞘内，拿着酒壶，仰首痛饮，但其气势却紧慑对方，叫这奉单玉如之命，卧底于怒蛟帮的军师级人物，不敢稍动半个指头。

瞿秋白相貌清病，双目藏神，仿似得道之士，只凭慈和的外形，足可把人骗倒。他自知必死，神色出奇地镇定，叹了一口气道：“杀了我吧！冤有头债有主，上官飞确是瞿某弄死的，不过瞿某亦救活了贵帮很多人。”

浪翻云猛地伸手，抓着他两边面颊，手上微一用力，瞿秋白立时张大了口。膝头接着轻轻在他腹膈处顶了一记，瞿秋白叫了一声，吐出一粒药丸来。

浪翻云侧头避过，微微一笑道：“大医师把浪某看成是什么人呢？你把毒丸放进口里都不知道吗？”

瞿秋白双目射出惊恐神色，他所以如此镇定，全因以为可以随时自杀，现在给剥夺了这个凭恃，哪还不魂飞魄散。怒蛟帮有一套对付敌人和叛徒的刑罚，近年来极少使用，其中一种是“削肉”极刑，由全体帮众执行，在七日之内，每人由被施刑者身上割下一小片肉来，这是对付叛徒最厉害的帮规刑法。只是想到此刑，瞿秋白立时浑身打颤，惧不欲生。浪翻云放开他面颊，手指闪电七次戳在他的要穴上。瞿秋白全身噼啪作响，颓然倒地，就此被废了武功。

浪翻云再喝一口酒，俯头审视着他的表情，沉声道：“惜惜是否你害死的？”

瞿秋白剧震一下，仰头望着浪翻云，露出狠毒无比的眼神，豁了出去地大叫道：“是又怎样，谁叫你蠢得让她来找本神医看病，你为何不为她伤心得自杀呢？不过你也活不久了，月满拦江之时，就是你毙命的一刻，谁都知你不是庞斑对手。最好两个一齐死掉。”

浪翻云出奇地神色平静，因为自从他知道瞿秋白是天命教的军师后，早猜到纪惜惜无缘无故的不治之症，实是瞿秋白巧施毒手，因而涌起对单玉如前所未有的杀机，可如今证实了，却不能为他带来另一次冲击。这亦叫人算不如天算，单玉如以为害死了纪惜惜，将可使他一蹶不振，哪知却把他往武道的极峰推上了一步。唯能极于情，故能极于剑。

瞿秋白发泄过后，被浪翻云冷冷凝视，心头一寒，竟说不下去。浪翻云摇头叹道：“你对单玉如倒是忠心耿耿，浪某一向不赞成对人用刑，可是对你这等狼心狗肺的凶徒，浪某唯有破例一次了。来吧！朋友！怒蛟帮全体上下一心的在欢迎你呢。”一手抓着他腰带，冲天而起，去和韩柏等人会合。

朱元璋聚精会神翻看残册，双目异光闪闪。陪在两侧的是燕王和韩柏，前者神采飞扬，后者却是垂头丧气。

朱元璋忽地哈哈大笑，一掌拍在龙桌上，兴高采烈道：“烧得好，只是剩下来这几片残页，足可使朕知道应采何种对策。”

韩柏半信半疑道：“我们之前也看过，这样黑炭似的东西，字划都给熏得模糊不清，还可以看出什么内容来呢？”

朱元璋微笑道：“问题是你们并不熟悉朝廷的事，由这册子内记录的联络手法，金银宝物的交易，册子原本的厚度，朕可大约猜出这些人的职级和人数。例如这里注着寒露后三日，黄金二千两，夜光杯一对，朕就知此人应是兵部侍郎齐泰，因为那天正是他的生辰，允炆贺寿时曾送了一对夜光杯给他。”

燕王一呆道：“齐泰竟是天命教的人吗？”

朱元璋淡淡道：“当然不是那么简单，否则单玉如亦毌需除掉胡惟庸，主因就是他被识破了与天命教的关系。朕可以预言，除非允炆真的王权固若金汤，否则天命教会永远藏在暗处。正因事事均须允炆出头，又由天命教暗中支持，才会有这样厚厚一本名册。允炆还会借口要对付人人深恶痛绝的胡惟庸，加上暗示有朕在后面支持，试问京内的大臣谁不投靠于他，遵他之命行事。”

韩柏皱眉道：“允炆手上既有如此实力，又得单玉如在背后策划，怎样才能对付他呢？”

朱元璋沉吟半晌后道：“家丑不可外传，允炆的事只可用特别手法处理，叫所有人不敢口出半句怨言。”

韩柏和燕王对望一眼，均想不到朱元璋有何妙法处理这么烦难的家丑。朝臣中如齐泰者，乃位高权重的人，现在他的命运已和允炆挂上了钩，若朱元璋废允炆立燕王，他不立即造反才怪哩。

朱元璋岔开话题道：“朕派人研究过九龙杯内的药性，基本上虽不是毒药，但遇上酒精，却会化为烈毒，试饮的太监先是身体不适，产生晕眩等症状，然后心脏发大，其间说不出一句话来，半个时辰后窒息死亡，非常厉害。”

韩柏心中不忍，朱元璋竟找活人来试验毒性，人命真的是蝼蚁不如吗？

燕王丝毫不以为意，只奇道：“为何他们不用较慢性的毒药，那岂非谁也不会怀疑问题出在那一杯酒上？”

朱元璋淡然自若道：“道理很简单，他们是要亲眼目睹朕着了道儿，于是可立即发动阴谋，控制一切。”

韩柏愕然道：“如此说来，不是等于朝内有很多人和允炆一起谋反吗？”

朱元璋微笑道：“这两天皇儿一直留在朕身旁，早引起了各方的猜疑，允炆便可以此向拥护他的人，证实朕有改立燕王的打算，在这情况下，谁也要站在允炆那边押上一注。唉！只恨这名册烧得残破不存，否则朕一夜间便可将这些人全部清除，幸好朕仍另有手段。”

燕王默言不语，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哪些人要造反了，因为假若他真的登上帝位，首先就会拿这些人开刀，再换上自己的班底，这是他自己也没法改变的情况。

韩柏愈来愈发觉朱元璋的厉害，忍不住问道：“皇上有何妙策？”

朱元璋哑然失笑道：“除若无兄外，只有你这小子才够胆用这种语气和朕说话。”忽地沉吟起来，淡淡道：“若无兄是否受了重伤？”韩柏知瞒他不过，点了点头。

朱元璋双目射出伤感的神色，低回道：“朕知道若无兄再不会见朕的了。”接着转向燕王棣道：“小棣之有今日，全拜若无兄所赐，切莫忘记。”

燕王弄不清楚他说这些话是来自真情还是假意，唯唯诺诺答应了事。

朱元璋忽又失笑道：“庞斑的派头真大，竟要朕大开城门送他离城，不过离城容易回国难，希望他们一路顺风顺水吧！”嘴角飘出一丝阴沉的笑意。韩柏和燕王再交换一个眼色，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寒意。

朱元璋深深瞧着韩柏道：“假设你是单玉如，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韩柏叹了一口气道：“假设小子是那女魔头，自然知道奸谋败露，允炆和恭夫人都露了光，所以一是立即逃走，一是继续发动奸谋，同时设计出种种应变之法，假设九龙杯下毒一事不成，立即施展其他手段……”

朱元璋含笑截断他道：“朕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就是九龙杯底的药物非常特别，可蚀进杯底去，不但肉眼察觉不到，清水或干布都洗拭不掉，所以若朕拿起九龙杯喝祭酒，他们定会深信不移朕中了毒，你说那时单玉如又会怎样施为呢？”

燕王和韩柏同时愕然，开始有点明白朱元璋所说的另外的手段了。

朱元璋向燕王道：“还是皇儿来说较接近和真实一点。”

燕王棣老脸一红，有点尴尬地道：“假设我是允炆，必须设法控制禁卫或厂卫任何一方的势力，立可掌控全局，正式登上帝位，同时把我和所有与鬼王有关的势力铲除，然后才对付其他像叶素冬等忠于父王的人。那时尽管有人知道问题出在那杯酒上，也没有人敢说半句话。”

朱元璋双目寒光一闪道：“朕敢断言，他们的第一步行动是杀死叶素冬和严无惧，厂卫方面不用说，楞严和他的亲信可以轻易控制大局，叶素冬方面那几个副将亦必有人有问题，只要干掉素冬和无惧，朕最亲近的两股势力都会落到允炆手上，加上群臣的附和，那时你们逃迟一点，都要没命呢。”再沉声道：“何况他们仍不知韩柏的魔种能解去皇儿身上的媚蛊，以为你的生死全操在他们手上。所以单玉如怎肯如此轻易放弃，她无论如何也要看看，朕会不会拿起那个九龙杯来喝酒的。”

燕王完全明白了其父的反阴谋，低声道：“帅念祖和直破天会不会有问题？假若他们是允炆的人，配合他们手上的高手，蓦然发难，会是很难应付的局面。”

朱元璋叹了一口气，看着残册道：“朕要得到这名册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想看看上面有没有他们的名字，他们一直支持允炆，但有没有那种勾结的关系，却难说得很。”

韩柏暗忖朱元璋确是作茧自缚，这也可说是朱元璋自己在对付自己。事实上，叶素冬、严无惧等谁不是一直在支持允炆，奉他为未来主人？朱元璋要一夜间扭转眼前的局势，以他的力量仍难以办到。所以若朱元璋真的死了，知道内情的叶素冬或会站在燕王这边，但严无惧却不敢保证了。更大的难题是朱元璋极要面子，当日明知燕王行刺他，都要为他隐瞒，把责任推到水月大宗身上。现在怎能把叶素冬等招到座前来，告诉他们允炆是单玉如的孙子，何况其中还牵涉到他与恭夫人见不得光的私情。

朱元璋断然道：“只要朕尚有一口气在，谁都不敢公然造反，即使和允炆合谋的人，也要看朕有没有喝那杯毒酒才敢行动，所以只要我们布置得宜，可把允炆和所有奸党全引了出来，我们就可借口允炆谋反，一举尽歼所有人。在这情况下，朕最可以信任的人，除老公公他们外，就是韩柏和他的好友们，以及皇儿你那方面的高手。”

韩柏恍然大悟，朱元璋忽然对自己这么推心置腹，言无不尽，原来全因他下面的人都有点靠不住，于是他韩柏的利用价值立时大增，只不知将来会不会有狡兔死走狗烹的一天呢？想到这里，心里苦笑起来。表面当然是义无反顾，大声应诺。

韩清风虽身体虚弱，精神却还很好，也没有被囚禁他的人损伤肢体，事实上他被囚于此后，除了有三餐供应外，便像个被遗忘了的人。开始时，他还清楚是马任名逼他说出有关鹰刀的秘密，到后来，连他也弄不清对方为何会长途跋涉地，把他运到了京师囚禁在天命教的总舵里，只隐隐感到长白派脱不了关系，风行烈和戚长征等均大惑不解。谷姿仙等诸女闲着无事，赶去酒铺准备开张营业事宜；忘情师太感到事态严重，到西宁道场找庄节商量，云清云素当然随师父去了，薄昭如亦跟了去。范良极则和浪翻云返回鬼王府，好安排立即运走瞿秋白。最后剩下风行烈和戚长征，以马车将韩清风送回韩家刚迁进去位于西街的新宅。

韩清风无恙归来，自然惊动了韩家上下诸人。韩天德抱着其兄，老泪纵横，却是欢喜远胜于感触。韩慧芷出来见到戚长征，又惊又喜，旋又黯然垂首，神态凄楚，并没有韩柏预期的“误会冰释”，与韩清风道过离情后，默默坐在一旁，秋波儿都吝啬得没送一个过来。戚长征大感没趣，暗忖是你移情别恋，难道还要老子来求你不成，又想起她与宋家公子那种似能心灵相通的情意绵绵，心情更淡。不过他为人洒脱，表面仍若无其事，不住吃喝由韩夫人亲自奉上的香茗果点，心中盘算怎样脱身离去。五小姐宁芷没有出现，两人都不以为意，风行烈固是以为她没有随父亲来京，戚长征却是另有心事。

这时韩清风听到被囚后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连八派联盟都给解散了，不胜感触，显得无可奈何。

韩天德道：“昨晚京师像变了人间地狱，满街都是被捕的人，吓得我们不敢出屋半步，见到这种情形，当官还有啥意思？”

戚长征不明朝廷之事，奇道：“老爷子既不想当官，大可拒绝任命，不是不用终日提心吊胆了吗？”

韩慧芷听到戚长征说话，抬头偷看他一眼后又垂了下来，神色更是凄楚，又有点无奈，叫人难明她芳心所想何事。韩天德一句“戚兄你有所不知”后，解释了不当官也不行的惨情。

风行烈心中一动，提议道：“韩柏现在皇上跟前有点分量，不如由他向皇上婉转解释，说不定今天老爷子便可返回武昌。”

韩天德高兴得霍地站起来，嚷道：“小柏在哪里？”

风行烈笑道：“这事交给在下，包管老爷子心想事成。”

忽地前门处人声传来，原来是庄节等人闻讯，与忘情师太等同来贺韩清风安然脱险。大厅内挤满八派的人，除离京的人外其他全来了，混乱至极，风行烈和戚长征两人乘机告辞，韩天德想他们快点见上韩柏，不敢挽留，直把他们送出门外，才回头去招呼其他人。两人步出街上，都有逃出生天的感觉。风行烈是怕人多热闹，戚长征却是受不了韩慧芷的无情。

“戚长征！”两人停步回头，只见韩慧芷追了上来，一脸凄怨。

风行烈推了戚长征一把，低声道：“小弟在酒铺等你。”径自去了。

戚长征冷冷看着韩慧芷，淡然道：“韩小姐有何贵干？”

韩慧芷秀眸一红，在他身前停步垂首低声道：“长征！找个地方说几句话可以吗？”

戚长征直觉感到她并非要和自己修好，心中一阵烦厌，他这人最怕拖泥带水、纠缠不清，但仍保持风度，叹了一口气道：“对不起！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呢。”

韩慧芷猛地伸手过来抓着他的衣袖，扯得他跟她横过大道，来到对面的小巷处。

戚长征心中一软，点头道：“好吧！随我来！”领着她到了附近一家面馆里，找了个较静的角落坐下。韩慧芷只要了一壶清茶，他却叫了两碗金陵最著名的板鸭面，埋头大嚼起来。

韩慧芷忍不住怨道：“你究竟是来吃东西还是听人家说话的？”

戚长征故作惊奇道：“两件事不可以一起做吗？”索性左手拿起板鸭，就那么送到嘴边撕咬，吃得津津有味。

韩慧芷见他吃相虽粗鲁不文，却另有一股犷野浪荡的魅力和不羁，这点宋玉真是拍马难及，当然宋玉在文学上的修养是另一种吸引力，但得不到的东西总是最诱人的，心中一酸，幽幽道：“长征！慧芷对不起你。”

戚长征哑口笑道：“傻孩子！为何要那么想呢？只要你幸福，我老戚便开心了。乖乖回去吧！我吃光这两碗面也要走了。”

韩慧芷呆了一呆，想不到戚长征如此看得开，还表现出广阔的胸襟，本应解开心结，怎知想到的却是眼前这男子再不把自己放在心上了，不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情泪满面。幸好这时店内十多张桌子，只有三桌坐了人，见到戚长征背负长刀，身材健硕，都不敢张望。戚长征大感尴尬，又找不到东西给她拭泪，幸好韩二小姐自备手帕，掏了出来抹拭一会，哭声渐止，只是香肩仍不时来一下抽搐。

韩慧芷抬起泪眼，看着他凄然道：“人家知你未死，已决定了和宋玉断绝来往，哪知……哪知……”又哭了起来。

这次她很快停了抽泣，却是垂头不语，似有难言之隐。轮到戚长征好奇心大起，问道：“哪知什么呢？”

韩慧芷凄然道：“我告诉了你后，你可以打我骂我，什么也可以，因为是我不好。”

戚长征一呆道：“你是否和他发生了夫妻关系？”

韩慧芷为之愕然，倏地伏到桌上，悲泣起来。戚长征知道自己猜对了，却是心中奇怪，韩府家风这么严谨，韩慧芷又那么端庄正经，怎可能发生这种事情，沉声道：“是否被他用了什么卑鄙手段，果真如此，让老子一刀把他宰掉。”

韩慧芷吃了一惊，抬起泪迹斑斑的俏脸惶恐叫道：“不！”

戚长征再没有吃东西的胃口，把吃剩半边的板鸭抛回碗里，颓然挨到椅背上，苦笑道：“那么说是你心甘情愿了！还来找老子干嘛？”

韩慧芷饮泣着道：“昨晚京城大肆搜捕与蓝玉和胡惟庸有牵连的人，很多人都吓得躲了起来……”

戚长征恍然道：“宋玉躲到你的闺房去。”

韩慧芷点头应是，道：“换了任何情况，人家都可以不理他，但怎忍心他被人捉去杀头呢？我觉得他很凄惨，很可怜，很想安慰他，噢！长征！不如你一刀把我杀了吧！芷儿不想活了。”

戚长征哈哈一笑道：“这就叫缘分。”接着发觉声音太大了，惹得人人望来，忙压低声音道：“假若那晚我老戚在船上占有了芷儿，今天定会是另一个局面。罢了！你不用再哭哭啼啼，回去安心做你的宋家媳妇吧！韩柏那小子曾在老朱处打点过宋家，他们不会有事的，你的爹娘也不会反对这头门当户对的亲事吧！”

韩慧芷悲戚呼道：“长征！”

戚长征取出两吊钱，放在桌上，长身而起，潇洒地一拍背上天兵宝刀，微笑道：“以后若有任何用得着老戚的地方，只要通知一声，老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离桌前又正容道：“若有可能，今天最好离开京师，设法带你那宋公子一起上路吧！否则说不定有飞来横祸。记住了！”

在韩慧芷的泪眼相送下，这轩昂伟岸的男儿汉，雄姿赳赳地大步去了。两人间的一段情，至此告一段落，就像做了一场梦。

韩柏踏出殿门，精神大振。此时天色微明，东方天际红光初泛，看样子会是风和日丽的一天。月儿黯淡的光影，仍隐现高空之上，使他记起了昨夜的惊险刺激。看着皇城内重重殿宇，高阁楼台，韩柏大有春梦一场的感觉。想着自己由一个卑微的小厮，几番遇合后变成了名动天下的人物，今天又能在皇城横冲直撞，确是自己到此刻仍难以相信是真实的异数。

由在韩府接触鹰刀开始，到现在把鹰刀背在背上，其间变化的巧妙，实非梦想可及。就是这把奇异的鹰刀，改变了他的命运。看着谨身殿、华盖殿、奉天殿、武楼、文楼，一座座巍峨殿堂，依着皇城的中轴线整齐地排列开去，直至奉天门和更远的午门。内皇城外则是外皇城，太庙和社稷台左右矗立，然后是端门、承天门和附在外皇城罗列两旁的官署。太庙前的广场隐隐传来鼓乐之声，提醒了韩柏待会可在那里临时架起的大戏棚中，欣赏到天下第一才女怜秀秀的戏曲，心头立即灼热起来。白芳华已这么动人了，怜秀秀又是怎样醉人的光景呢？

殿门两旁的禁卫目不斜视，举起长戈向他致敬。韩柏心满意足地舒一口气，步下台阶，聂庆童在一群禁卫护翼下，迎了上来，亲切地道：“忠勤伯早安，本监已替大人在午门外备好车马。”

韩柏看到他如沐春风的样子，知他已得到朱元璋改立燕王的消息，心中着实代他筹码下得正确而高兴。两人闲聊着朝午门走去。

韩柏知他最清楚朱元璋的动静，顺口问道：“今天不用早朝吗？为何公公这么悠闲？”

聂庆童道：“三天大寿期内，不设早会，京师的人也大都休假，今晚秦淮河还有个灯会呢！”

韩柏喜道：“原来圣上寿诞这么好玩的！”想起可携美游赏灯会，立时飘飘然轻松起来。

聂庆童压低声音道：“皇上昨晚乘夜遣人在京师各处张贴通告，罗列胡惟庸和蓝玉两人伏诛的罪状，可算是皇上大寿送给万民的最佳礼物。”

韩柏暗呼厉害。胡惟庸乃著名奸相，人人痛恨。如此一来，朱元璋便可把所有罪名责任，全推在胡的身上，而事实上胡惟庸却是他一手捧出来的奸臣。这种手段，恐怕只有朱元璋才能运用得如此妙至毫巅。对纯朴的百姓来说，杀奸相的自是好皇帝。至于蓝玉，恶名远及不上胡惟庸，但名字与胡惟庸并列一起，予人的印象肯定是同流合污之辈。这大快人心的礼物，更能点缀大明的盛世清平和朱元璋至高无上的威权。没有人比朱元璋更懂控制驾驭人心。自己不也是被他摆弄得晕头转向吗？

聂庆童又轻轻道：“午后祭典时，皇上会废掉宰相之位，提升六部，并改组大都督府，以后皇上的江山，当可稳若泰山。”

韩柏对政治丝毫不感兴趣，胡乱应酬了两句，登上马车。前后十二名禁卫簇拥中，马车朝端门驶去。过端门，出承天门，御道右旁是中、左、右、前、后五大都督府和仪礼司、通政司、锦衣卫、钦天监等官署，左方是宗人府、六部、詹事府、兵马司等官卫。韩柏想起了陈令方，隔帘往吏部望去，见除了守门的禁卫外，静悄无人，暗忖可能因时间尚早，这时忽觉一道凌厉的眼光落在自己身上。韩柏心中一凛，朝眼光来处看去，只见兵部衙署正门前，卓立着一位身穿武官服饰英俊轩昂的大汉，正冷冷注视他，垂下的竹帘似一点遮挡的作用也没有。那武官旁还有十多名近卫，全是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内家高手，但显然没有那武官透视帘内暗处的功力。马车缓缓过了兵部。韩柏心中激荡，人说大内高手如云，确非虚语，只是此人，论武功气度，足可跻身一流高手之列，甚至可与他韩柏一争短长。只不知此人是谁？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外面响起庄青霜的娇呼道：“韩郎！”

韩柏忙拉开车门，尚未有机会走出车外，庄青霜一阵香风般冲入车厢，扑入他怀里。连忙软玉温香抱个满怀，倒回座位里。

叶素冬策马出现车窗旁，隔帘俯首低声道：“到哪里去？”同时伸脚为他们踢上车门，以免春光外泄。

韩柏搂着娇喘连连的庄青霜，传音出去道：“去召集人手和单玉如决一死战！”

叶素冬愕了一愕，以传音道：“皇上知道允炆的事了吗？”

韩柏道：“知道了！不过师叔最好暂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由皇上自己告诉你好了。只要我们能保着皇上，这一仗就赢定了。”

叶素冬傲然道：“若连这点都办不到，我也应该退休。”

韩柏叹道：“可是师叔怎知手下中有多少是单玉如的人？”叶素冬哑口无言。

韩柏想起刚才那人，询问叶素冬。叶素冬听了他对那人的描述后，肯定地道：“此人定是兵部侍郎齐泰，他的武功与黄子澄齐名，都是朝廷第二代臣子里出类拔萃之辈，与允炆的关系非常密切。哼！”接着再道：“皇上是否准备改立燕王？”

韩柏知他心事，安慰道：“燕王现在京师孤立无援，只要我们肯站在他那一方，他哪还会计较以前的恩怨呢？”

叶素冬不是没有想过此点，只是能再由全京师最吃得开的韩柏口中说出来，格外令他安心，闻言点了点头，笑道：“霜儿交给你了，师兄吩咐，你到哪里都要把她带在身旁。”

韩柏哈哈一笑，大声应是。叶素冬下令马车起行，自己则率着近卫亲随，入宫去了。

韩柏把庄青霜放到腿上，先来个热吻，然后毛手毛脚道：“昨晚你到哪里去了？”

庄青霜被他一双怪手弄得面红耳赤，娇喘着道：“人家要帮爹安排妇孺噢！”

韩柏暂停双手的活动，庄青霜才能接下去道：“爹是很小心的人，听到你的警告后，立即召来叶师叔，把武功低微的门人和眷属送离京师，免得有起事来，来不及逃走呢！”言罢白了他一眼，怪他无礼轻薄。

韩柏心都痒了起来，笑道：“别忘记你爹吩咐要你紧随着我，洗澡都不可例外。”

庄青霜由少女变成少妇后，初尝禁果，更是风情万种，抛了他一个媚眼道：“和你这风流夫君在一起时，有哪次洗澡没你的份儿呢？”

韩柏凑到她粉颈处乱嗅一通道：“好霜儿是否刚洗过澡来？”

庄青霜呼吸急促起来，又感到韩柏的手滑入了衣服内，求饶道：“韩郎啊！街上全是人呢！”

韩柏笑道：“霜儿喜欢的事，为夫怎可让你失望！是了，你仍未答我的问题呢。”

庄青霜含羞点头。韩柏赞叹道：“难怪香上加香，你是否用媚药掺水来沐浴的，否则为何我现在只想和你立即欢好，履行夫君的天职？”庄青霜暗叫一声：“完了！”

“砰砰！”韩柏吓了一跳，把手抽出来，望着窗外，原来是几个穿上新衣的小孩，在清晨的街头燃点爆竹为乐。这时才有暇看到家家张灯结彩，充满着节日欢乐的气氛。庄青霜乘机坐直娇躯，整理敞开了的襟头，春情难禁的眼光嗔怨地盯着他。

韩柏注意到她的神情动作，奇道：“不是出嫁从夫么，谁准你扣上衣服的。”

庄青霜又羞又恨恼，却真不敢扣回襟纽，娇吟一声，扑入他怀里，火烧般的俏脸埋入他的颈项间。韩柏爱抚着她充满弹性的粉背，欲火熊熊燃起，心中奇怪，为何魔种竟有蠢蠢欲动之势，自得到梦瑶的道胎后，已很久没有这种情况了。嘿！难道是另一次走火入魔的先兆。想到这里，不敢放肆，只紧搂着怀中玉人。前方传来嘈杂的人声，闹哄哄一片。韩柏大奇，探头望去。

戚长征比韩柏早到一步，由另一端进入左家老巷，一见下亦看呆了眼。只见老巷人潮汹涌，骤眼看去，怕不有几千人之众，声势浩大。人人争相捧着各类盛酒器皿，在过百官差的维持下，排队轮候，队头自是直延到远在老巷中间的酒铺去。其他行人马车，一概不准进入。凡通往老巷的横街小巷，全被封锁。队伍却停滞不动，显然尚未开铺卖酒，却不断有人加入排队的行列。男女老幼，好不热闹，有代爹娘来的，有代主人来的，很多人仍是睡眼惺忪，尚未清醒的样子。戚长征心中嘀咕，难道这些人以为喝了清溪流泉会长生不老吗？还是趁兴头来凑热闹呢？

正要步入老巷，给两个官差拦着。他们尚算客气，轻喝道：“朋友！买酒须去排队，不是买酒的到别处去吧！”

戚长征待要报上身份，两个锦衣卫由道旁走了过来，其中一人喝道：“征爷你们也不认识吗？还不施礼陪罪？”另一锦衣卫忙依江湖礼节向戚长征施礼，恭敬道：“征爷请随小人来！”那些官差噤若寒蝉，连忙躬身道歉。戚长征领教到锦衣卫在京城的威势，伸手拍拍那两名官差，表示友好，随锦衣卫沿着人龙旁边朝酒铺走去。

两条人龙在酒铺门旁左右延伸开去，数也数不清有多少人。向着酒铺的街心处，搭起了两个高出铺顶达五丈的竹棚，垂下两串长达七丈，扎着大小鞭炮的长条子。铺子的招牌仍被红纸密封着。虚夜月、谷姿仙、谷倩莲、小玲珑和他的寒大掌门，全卷高衣袖，手持酒勺，在铺内的酒桶阵前整装以待。范豹等人则不住把酒由窖藏处运来。范良极最是悠闲，躺在一堆高高叠起的酒桶上吞云吐雾，对四周混乱的情境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东厂副指挥使陈成和一个身穿便服的老者，在官差头子陪同下，正研究如何疏导买酒后的群众。

风行烈不知由哪里钻出来，抓着他肩头道：“姻缘天定，长征不用介怀。”

戚长征知他由自己的神色看出与韩慧芷的结局，苦笑道：“我想不信命运都不成呢！”皱眉道：“这么多人在等着，还不开铺大吉？”

风行烈道：“还不是在等韩柏那家伙！”

戚长征愕然道：“这么尊重他干嘛？”

风行烈叹道：“这是诗姊的意思，必须由她的韩郎揭招牌，我们只能负责点燃鞭炮。看！最心焦的人不是来买酒的，而是我们的虚大小姐和小莲。”

看着两女插腰持勺的焦急神情，威长征也觉好笑，道：“酒是绝世佳酿，人是天下绝色，这盘生意想不大赚都不行。”

这时陈成和陈令方已与官差的代表商量完毕，走了过来。陈令方和戚长征是初次见面，经介绍后，戚长征想起韩天德不想当官一事，连忙告知这新上任的吏部尚书。

陈令方笑道：“这个包在我身上，待会召四弟在皇上跟前提上一句便行了。”

陈成拍马屁道：“有陈公一句话，征爷可以放心了。”

风行烈奇道：“为何叫他征爷呢？”

陈成呆了一呆，道：“不知为何，我们锦衣卫对征爷分外尊敬。”

戚长征一副受之无愧的样子，叫道：“看！是哪位大官来了。”众人循他眼光望去，只见在官差禁卫开路下，一辆马车徐徐驶至。

车尚未停定，庄青霜急急忙忙跳了下来，脱离魔掌般兴高采烈往虚夜月等奔去，娇呼道：“我也要来凑趣！”众人看得直摇头。

韩柏在万众期望下走出来，大笑道：“你们还等什么呢？有钱竟不会赚吗？”

范良极由铺内飞身而出，盗命杆在韩柏的大头敲了一记，怪叫道：“成千上万人在等着你这小子，还要说风凉话。”

酒铺内诸女一起娇呼道：“韩柏小子，快揭招牌！”来买酒的人一起起哄，情况热闹混乱。

韩柏神情比任何人都雀跃兴奋，顾不得被范良极敲了一记，来到众人间，抬头看着红纸封着的大横匾，手足无措道：“这么大幅红纸怎样揭开它？梯子在哪里？”

戚长征向风行烈使个眼色，分别抓着他左右膀子，猛一运劲，把他掷了上去。韩柏怪叫一声，故意凌空手舞足蹈，眼看要撞在招牌，才在众人哗然声中，双掌轻按在招牌上。红封纸片片碎裂，露出“清溪流泉”四个大字的金漆招牌。下款是“大明天子御题”六个小字。全街欢声雷动。“砰砰！”火光闪跳里，两大串鞭炮近地的一端晃动不休，发出电芒般的炮火、震耳欲聋的爆响，由缓而快，渐趋激烈，震荡长街。硝烟的气味和烟雾弥漫全场，数以千计的酒徒齐齐鼓掌欢叫，那种热烈的情景，不亲眼目睹绝不相信。

韩柏返回地面时，虚夜月大声疾呼道：“买酒的上来啦！”

谷倩莲俏脸闪亮，接口娇呼道：“酒瓶自备，每人限买两勺！”

两边龙头的人，不待吩咐，一哄而上，挤满了铺前的空间，高举各式盛器。诸女勺起勺落，一道道酒箭倾注进酒器里，人美动作更美。

韩柏想起一事，色变道：“不妥！”扑了过去。在隆隆鞭炮响声、诸女的卖酒声、酒徒的叫嚷里振臂高呼道：“这是要收钱的，每勺一吊钱，先银后货。”

众人又好气又好笑，寒碧翠忙里偷空骂道：“死韩柏快滚蛋，谁还有空收钱！”

话犹未已，韩柏早给推了出来，苦着脸回到风行烈等人处，气鼓鼓道：“以为可捞点油水，谁知是盘必赔的冤大头生意。”众人笑骂声中，陈令方和陈成向韩柏道贺。

戚长征搂着韩柏肩头笑道：“做生意谁不是先蚀后赚，你这小子讨了个女酒仙作娇妻，这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这才是真正必赚的生意。”众人为之莞尔，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鞭炮这时烧至棚顶，蓦地加剧，发出几声震天巨响，把所有声音全盖过了，才沉寂下来。漫天纸屑飘飞街里，街上欢呼再起。范良极兴奋鼓掌，不住怪叫，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买”了酒的人立即被赶走，可是两边人龙仍不住有人加入。有些人尝了一小口后，像发了狂的又赶去排队买第二次。

陈成看势色不对，道：“我要去封街才行，迟来的再没酒可卖。”

看着陈成匆匆而去，韩柏道：“莫要把送入宫贺寿的酒都卖掉。”

范良极冷哼道：“只有你才想到这么蠢的问题，贺寿的酒早送抵皇城。”

韩柏奇道：“晨早就见你比鞭炮的火药味还重，小弟又有什么地方开罪了你老贼头？”

范良极忿然道：“忘记了我和你的约定吗？这么快放走瑶妹？”

韩柏一拍额头，搂着范良极肩头道：“怎会忘记，将来你和我到静斋探小梦瑶时，我央她让你吻吻脸蛋好了！”

风戚陈三人一起失声道：“什么？”

范良极想不到韩柏当众揭他对秦梦瑶的不轨图谋，大感尴尬，老脸一红道：“不和你说了，我们到铺内喝参汤吧！”

韩柏和戚长征奇道：“参汤？”

范良极瞪了两人一眼，道：“参汤就是用高句丽万年参熬出来的超级大补汤，今天是大日子，没有些好东西贺贺怎成？快来！手快有手慢没有。”施出身法扑上瓦面，翻向铺心的大天井去。

陈令方望洋兴叹，苦着脸道：“我怎样去喝参汤呢？”风行烈和戚长征相视一笑，左右夹着他，跃空而起，追着范良极去了。

韩柏心想自己为这些万年参吃尽苦头，怎可让他们占了便宜，正要跟去，耳中响起熟悉性感的女声道：“韩柏！”韩柏一震停步，目光向被官差拦在数丈外行人道上，看热闹的群众中搜索过去。

朱元璋在书斋的龙桌处，闭目养神，身后站着老公公和其他七名影子太监。燕王棣、严无惧分立两旁，不敢打扰，到叶素冬入斋叩见，他才张开龙目，淡淡道：“叶卿平身！”

叶素冬站了起来，立在严无惧下手处。后者奉命低声说了允炆母子的事。待他言罢，朱元璋从容一笑，长身而起，在桌旁踱起方步来，悠然道：“单玉如有什么动静？”现在斋内这些人全是知悉单玉如暗藏宫内的亲信，只有与这些人才可放心密谋对策。即使对朱元璋来说，禁宫内亦是草木皆兵。

叶素冬道：“表面看来全无异样，更没有人敢斗胆瞒着皇上调动兵马，不过齐泰和黄子澄这两人的动静较平时紧张，应是心怀鬼胎。黄子澄最疼爱的幼子和爱妾，由昨天起便没有在府内露脸，看来应是被秘密送出了京师。”

严无惧接着道：“下臣已奉皇上之命，谕令这次为蓝玉和胡惟庸之事而来的各地兵将，在日出前撤离京师，只准在离城三十里外驻军，下臣会继续监视所有人的动静。”

朱元璋双目神光一闪道：“只要叶卿和严卿能牢牢控制着禁卫和锦衣卫两大系统，京师内休想有人敢对朕稍存不轨，蓝玉和胡惟庸的事足可使他们引以为戒。”

燕王恭敬道：“皇儿的手下已到了皇宫，交由叶统领调配。”

朱元璋微微一笑道：“好！允炆和恭夫人那边又如何了？”

严无惧和叶素冬乃群臣里最为知情的两个人，对望一眼后，由严无惧道：“我们借保护为名，把他们软禁在坤宁宫内，隔绝与其他所有人的接触，他们母子都相当不满，但却不敢要求觐见皇上。”

朱元璋嘴角逸出一丝令人心寒的笑意，缓缓点头，冷哼道：“待韩柏等一众来后，就把帅念祖、直破天和他们麾下的五百死士调守外皇城，这样内皇城就全是我们的人了，朕倒想看看单玉如还有什么伎俩？”

众人都知朱元璋动了杀机，这大寿的第一天将会是京城最血腥的一天。

朱元璋续道：“这次行动最要紧是狠、准和快，不予敌人任何喘息之机。让朕猜测一下稍后的情况。”

众人都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朱元璋似是非常享受眼前与敌人争雄的滋味。燕王等当年曾随他出生入死的人，更感到他恢复了以往统率三军、睥睨纵横的霸气。

朱元璋悠闲地负手踱步，仰望承尘，双目闪着森冷的寒芒，声音却无比的温柔，一字一字缓缓吐出来道：“午时朕会联合文武大臣，同赴南郊，登坛祭奠。当朕喝了假杯内的酒时，便诈作不支，要立即返回皇宫休息，假设你们是单玉如，会作出什么反应呢？”众人默然不语，不敢答话。

朱元璋哑然失笑，转过身来，龙目扫过众人，落到燕王棣身上，道：“小棣你来说！”

燕王棣暗叹自己在父王眼中，肯定变成了谋反的专家，此事大大不妙，不过亦别无选择，硬着头皮说道：“若此事没有皇儿牵涉在内，单玉如只需袖手旁观，让允炆坐收其利便成，但现在单玉如必须立即催动孩儿身上蛊毒，让孩儿同时暴毙，他们才可安心接收大明的江山。”

朱元璋摇头道：“你把单玉如想得太简单了，先不说他们是否肯定有把握将你弄死，他们最担心的是朕留下遗诏，将皇位改传与你，那么虽然你被害死了，但皇位仍应由你的长子继承，允炆再无缘问鼎宝座。”接着微微一笑道：“所以昨晚朕把太师、太傅、太保三个老家伙召入宫内，当面告诉他们若朕发生了什么事，必须由他们联手打开圣库，还把开启的三条宝匙交与三人分别保管，又把库门匙孔以红条和蜜蜡封了，好能依遗诏处理皇位的问题，此事自瞒不过单玉如的耳目，朕不信她不为此事大绞脑汁。”

众人大为凛然，暗叹朱元璋的手段厉害。事实上这张遗诏当然是不存在的。

朱元璋微微一笑道：“最理想是单玉如趁我们到南郊后来偷遗诏，那这女魔头就要掉进陷阱。”众人无不点头。

朱元璋悠然道：“现在形势相当微妙，允炆母子全落在我们手上，动弹不得，所以单玉如若要在朕喝了毒酒后控制大局，势须尽速联络与天命教有直接关系的反贼，那朕就可将他们辨别出来，再一网打尽。”

众人不禁拍掌叫绝，连老公公的白眉亦往上掀高了点。要知道目前最令朱元璋头痛的事，就是谁直接勾结天命教？谁只是因视允炆为少主而追随听命？前者当然是谋反之罪，后者只是依从朱元璋的指引，实在无可厚非。但朱元璋这一记妙着，可使与天命教直接勾结者，像被引蛇出洞般令他们无所遁形。换了任何人是单玉如，亦必采双管齐下之策，一方面派人来抢遗诏，另一方面则派人密切注意朱元璋的动静。若朱元璋喝下毒酒，自有人立即催发燕王的蛊毒。假设燕王安然无恙，那时单玉如的人唯一求胜之法，就是调动手下军马，保着允炆，发兵控制京城。

由于京城无人不拥允炆，朱元璋一死，允炆肯定可坐上皇位。所以朱元璋这引蛇出洞之计，必可成功。且在单玉如方面而言，只要朱元璋驾崩，那时就算抢不到遗诏，也没有什么关系了，因为一切都操纵在允炆母子手上，也就是单玉如大获全胜。改遗诏是轻而易举的事，朝中也没有人会反对，因为谁都不愿燕王登上帝位。若非知道允炆背后有单玉如和天命教，叶素冬和严无惧两个分属西宁和少林两派的人，亦只望允炆能登帝位。现在却是正邪不两立，势成水火，所以他们才这样得到朱元璋的信任。

朱元璋忽地摇头失笑道：“唉！韩柏这个家伙！朕真的愈来愈喜欢他！”众人不禁莞尔。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后道：“怜秀秀那台戏什么时候开锣？”

叶素冬禀上道：“还有两个时辰！”

朱元璋精神一振道：“趁有点时间，朕想到宫外走走，看看人们对蓝玉和胡惟庸伏诛的反应，找韩柏那小子来陪我吧！”

众皆愕然，想不到朱元璋此时仍有如此闲情逸致。

韩柏涌起无以名状的美妙感觉，魔种生出强烈的感应，转眼间越过官差百姓混成的人墙，一把拖起其中作小厮打扮的人的玉手，拖着她回到铺旁，低头细语道：“原来是我的心肝宝贝解语大姊，自从听到你溜来找小弟，我不知想得你多苦哩！”

花解语虽作男装打扮，但美目流转处，仍是那副风情万种迷死人的模样，横他一眼，欢喜地道：“还是那么会哄人，人家才真想得你苦呢！”言罢眼眶湿了起来。

韩柏不知为何，只是拉着她的玉手，已感欲火焚身，比刚才在车厢内与庄青霜厮磨胡闹还要冲动。他今时不同往日，细心一想，已明其故。他魔种的初成由花解语而来，所以对身具姹女秘术的花解语特别敏感，皱眉一想道：“刚才你是否一直跟着我？”

花解语愕然点头，道：“你的魔功果然大有长进，自你离开皇宫后人家一直悄悄跟着你，想不到仍被你发觉。”

韩柏这才明白为何魔种会蠢蠢欲动，还以为快要走火入魔，现在始知道是花解语与他之间玄妙的联系所致。

花解语见他沉吟不语，紧抠着他的手，垂头赧然道：“找处人少点的地方好吗？”她一生纵横欲海，视男女间事若游戏，哪知羞耻为何物。可是自对韩柏动了真情，竟恢复少女的心态，这刻既紧张又害羞，似乎四周所有人的眼光全在窥看她。

韩柏笑道：“这个容易得很。”扯着她跃上酒铺瓦背，翻落天井，进入后宅，掩入不知原本是左诗、朝霞还是柔柔其中一人的房间内。他哪还客气，坐到床沿，把花解语搂坐腿上，吻上她娇艳欲滴的红唇。

与韩柏有亲密关系的诸女里，除秀色外就只有花解语是魔门翘楚，分外抵受不了韩柏的魔种。以前如此，现在韩柏魔功大进，花解语更是不济，热情如火地反应，说不尽的缠绵悱恻。韩柏则是另一番光景，他感到魔种不断膨胀，把花解语完全包容在内，而内中所含那点道胎，则愈是凝固清明。而花解语则活似燃点火引的烈焰，不住催动他的魔种，个中情景，非言语所能描述万一。就像上次合体般，花解语体内真阴中那点元阳，由唇舌交接处，度入他体内；而他真阳内的元阴，则输往她处。互相间流转不息，互为补益。无论魔种或姹女大法，均同属魔门秘法，来自同一的精神和源头，加上两人间不但有海样深情，且元阴真阳间早因上次合体产生了奇妙的联系，故此甫接触立即水乳交融，难分彼我。

韩柏缓缓离开她的朱唇，深情地看着她道：“上次的是假种，这回保证是货真价实的种子，心肝宝贝你要吗？嘿！现在我欲火焚身，你想不要也不行。”

花解语脸泛桃红，嗔怪地白他一眼道：“人家为你不顾魔师他老人家的警告，还要说这些话。韩郎啊！人家苦透了，原来爱上一个人是这么辛苦的。”

韩柏伸手为她解开襟头的扣子，笑道：“乖宝贝不要怨我，我只是说来和你玩笑吧！看你现在春心大动的媚样儿，谁都知你正期待着韩某人的种子。”

花解语柔情万缕地吻他一口，娇吟道：“韩郎啊！解语这次不顾一切来找你，除了想为你怀孩子外，还有一个至关紧要的目的。”

韩柏这时刚脱下她的上衣，闻言一呆道：“什么目的？”

花解语伸手爱怜地抚着他脸颊，柔声道：“昔日传鹰因白莲悟通天道，生下鹰缘活佛。解语今日再会韩郎，一方面为续未了之缘，同时更望能借女心法，使韩郎的魔种臻达大圆满境界，重历先贤由人道而天道的境界，以表解语对韩郎的心意。”

韩柏笑道：“你怕我给人宰了吗？”

花解语凄然道：“我不知道，但总感到你是在极可怕的险境里。苦思多时后，人家终悟通了助你大功告成之法。”

韩柏呆了起来。现在一切顺风顺水，为何花解语会对自己有这样感应？其中必有点玄妙的道理。

花解语一双光滑的粉臂，水蛇般缠上他颈项，凑到他耳旁低声道：“韩郎啊！时间无多，还不脱下人家的衣服？”

韩柏抚着她赤裸的玉背，柔声道：“为何时间无多呢？”

花解语道：“我找到魔师留下来的一封信，清楚了解到你的危险来自单玉如那女魔头。你切勿轻狂自大，她无论媚功魔法均达到了独步中原魔门的地步，纵使魔师或浪翻云，要杀死她仍不容易。你身具能对抗她的魔种，已成了她的眼中钉，可恨你仍像个没事人似的，真叫解语担心死了。”

这番警告由深悉魔门媚术的花解语说出来，分量自然大是不同，韩柏沉吟半晌道：“我真的有点轻敌，嘻！是否和你合体交欢后，我的种魔大法立即大功告成？嘿！届时不知会是怎么样的光景呢？”

花解语解释道：“魔种变幻莫测，道胎专一不移。变幻莫测的短处在于不稳定，除非你能像魔师般由魔入道，否则会时强时弱，难以真正驾驭魔种。”

韩柏心中大讶，这番话若由秦梦瑶说出来，他会觉得理所当然。花解语虽是魔门里出类拔萃的高手，对魔种有认识不奇怪，但为何对道胎亦这么在行呢？心头一动问道：“这些事是否庞斑告诉你的？”

花解语娇躯一震，伏贴他身上，轻柔地道：“对不起！人家本想瞒你。事实上解语并没有智慧悟通助你魔种大成的方法，这些都是魔师留下给人家的那封信内详细说明了的。解语怕你不肯接受，假称是自己想出来的。”

韩柏呆了一呆，暗忖庞斑为何会如此便宜我呢？这分明是要借我的手，去对付单玉如，以庞斑的胸襟气魄，自然不会下作得借此来害我吧！

花解语还以为他不肯接受庞斑的恩惠，凄然唤道：“韩郎！”

岂知韩柏已动手为她脱下最后障碍，兴奋地道：“若是来自老庞，这功法定错不了。哈！我要给单玉如一个意外惊喜。”

花解语大喜，忙伺候韩柏宽衣解带。情深欲烈下，登时一室皆春。被浪翻腾中，这对男女再次合成一体。依花解语的指示，韩柏施出由秦梦瑶指点而领略来的调情手法，深入地引发出花解语的情欲，使她全无保留地献出了积五十多年功力的女元阴，让那点真元在他经脉里流转不停。在花解语陷于疯狂的欢乐里，韩柏驾轻就熟地进入了有情无欲的道境。魔种被花解语的女元阴全面诱发。问题是藏于核心处的道胎，因对魔门的姹女元阴路子不同，魔道不容，产生出天然抗拒，始终不肯同流合运。而这亦正是韩柏魔种未能大成的唯一障碍。当日秦梦瑶亦遇上同一问题，幸好经过她禅定静修后，把魔种融入了道胎里，才能智退红日法王。

韩柏于极度苦恼间，灵光一闪，想起传鹰既可凭战神图录由白莲领悟出天道之秘，自己当亦可依样葫芦，至不济怕也可破入道胎内吧！想到这里，战神图录自然而然地在心灵里纷至沓来，奇异玄奥的思想狂涌心头，比之前任何一次更要清楚强烈。到最后他的脑海内只余下八个字两句话，就是“物穷则反，道穷则变”。

韩柏一声欢啸，颓然倒在她身上，全身虚脱无力，半点真气都没有剩余下来，若花解语现在要杀他，只需动个指头便可成功。物穷则反，道穷则变。韩柏正处于穷极虚极的绝处，假若他的想法错了，转眼就要气绝而亡，比之任何走火入魔为害更烈。

“轰！”脑际轰然剧震，送入了花解语体内的道胎，受不了花解语体内魔门姹女心功的压迫，又因对韩柏那澄明通透的道心依恋，在花解语经脉内运转了一周天后，率先倒流而回。当“它”进入韩柏的经脉后，因没有了魔种的存在，倏地扩展，填满了韩柏全身奇经八脉，融入了他的神经中，保着了主人那危如累卵的小命。接着魔种狂潮般倒卷而回，与道胎浑融一体，再无分彼我，但又明显地互有分别。成就了古往今来，首次出现的“道魔合流”。秦梦瑶虽含魔种，却是以道胎把“它”化掉了，变成了更进一步的道胎；他却是使道魔同流合运，既统一又分离。如此结果，怕连庞斑亦始料不及。韩柏一声长啸，撑起了身体，深情地看着正剧烈喘息的花解语。体内道魔二气，就似一阴一阳，一正一反，循环往复，无边无际，形成了一个圆满的太极。

花解语受不了肉体分离之苦，浑身香汗的肢体再缠了上来，娇吟着道：“韩郎啊！我们成功了。”

韩柏痛吻着她香唇，感激地道：“你不但是我的好娇妻，还是大恩人，以后不要再分离了。”

花解语热烈地回吻着他，喘着气道：“有你这句话便够了，这次人家清楚感觉到真的怀了你的骨肉，已心满意足。”

韩柏愕然道：“你还是要走吗？”

花解语点头道：“这是我和魔师的默契，他大方不追究人家回来寻你之罪，又指导解语助你魔功大成之法，人家唯一可报答他的方法就是乖乖地回到域外，好好养大我们的孩子。”

韩柏尚要说话，耳内传来范良极的怪声道：“好小子！害得我们一边喝参汤，一边要听你们的叫床声，还不滚出来，朱元璋派人来找你，清溪流泉也卖个一滴不剩了。”

第五章 美好年代

位于落花桥旁不远处一座衙门外的告示板前，聚了百多人，有些是刚走来看列举蓝玉和胡惟庸两人伏诛罪状的公告，但大多数人都是看罢公告后，仍兴致勃勃地讨论两人的大小罪名，话题多集中在胡惟庸身上。人人额手称庆，却没有人计较若非有朱元璋在背后支持，胡惟庸不但坐不上宰相之位，更难以如此横行霸道，诬陷功臣。

浪翻云来到落花桥上，俯视桥下流水，心中百感交集。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现在终于弄清楚纪惜惜的早逝是被奸人所害，去了长期横亘心头的疑惑，但伤痛却是有增无减。若非瞿秋白身具魔门秘术，又从单玉如处学悉诡秘难防的混毒之术，绝难把他瞒过。可是敌人的诡计终究成功了，兵不血刃地先后害死上官飞和纪惜惜，一切均已错恨难返！自剑道大成已来，他的仇恨之心已淡薄至近乎无，昨晚又给勾起了心事。单玉如便像在空气中消失了，无影无踪，密藏在他灵觉之外。这女人真厉害，必有一套能躲避敌人精神感应的秘术，否则早给他浪翻云找上门去算账。不过她终不能不出手。只要她再次出击，便是以血还血的时刻。

浪翻云叹了一口气，在桥栏处坐下来，神思飞回到与纪惜惜离京那一晚的动人情景。红颜薄命，上天对她为何如此不公平？纪惜惜遣散了婢仆后，与浪翻云乘夜离开京师，混出城门后，浪翻云买了匹马，载美而回。天上下着茫茫飘雪，纪惜惜倦极而眠，蜷伏在浪翻云安全的怀抱里。那时浪翻云虽已名动中原，因从未与黑榜高手交战，仍未名列黑榜。爆竹声响，浪翻云惊醒过来，目睹四周闹哄哄的欢乐气氛，想起前尘往事，更是不胜唏嘘！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刚由酒铺取来的清溪流泉，一口气喝掉了半壶。仰天长吁口气，走下落花桥，朝皇城的方向走去，心中苦想着纪惜惜，伤痛填满胸臆。庞斑终于走了，他们之间似有着某种默契，就是在月满拦江前避而不见。让一切留待到那无比动人的一刻！

韩柏钻入马车，独坐厢内的朱元璋向他招手道：“小柏！坐到朕身旁来！”

鼓乐声响，前后数百禁卫开道下，大明天子正式出巡。叶素冬、严无惧、帅念祖、直破天和以老公公为首的影子太监，策骑护在马车两旁，声势浩大、阵容鼎盛地开出皇城，由洪武门右转，进入京城最长最阔的长安大街。

朱元璋望往窗外，看着瞻仰他出巡的子民百姓纷纷叩首伏地，轻轻一叹道：“静庵死了！”

韩柏微微一愕，恍然朱元璋为何会邀他同行，因为在这大喜的日子，特别多感触，而他却是唯一可倾诉的对象。不由涌起一阵感慨，做了皇帝又如何？还不是一样不快乐吗？

朱元璋仍呆看窗外，嘴角牵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沉声道：“没有静庵来分享朕为她做的一切，这些事还有什么意义？”

韩柏尚未有机会答话，他又道：“是否真如若无兄之言，所有事都是注定的呢？朕今天又少了三条黑头发，这是否早写在命运的天书上？每条头发均给命运之手编定了号码？”韩柏刚才是不够他出口快，现在却是哑口无言。

朱元璋再叹一口气，缓缓道：“朕曾给静庵写了一封很长的信，以最大的勇气告诉她，朕甘愿为她舍弃一切，只求能得她深情的一瞥。梦瑶那晚提及静庵有东西交给朕，定是那封信无疑！”

韩柏“哦！”地应了一声，本想问他言静庵有没有回信，不过想来还是“没有”的可能性较大，忙把话吞回肚子去。

朱元璋凝望窗外，却对街道上纷纷抢着下跪的群众视若无睹，悲怆无限地道：“朕等待她的回音，一等二十年，最后只等到这一句话，总算知道她一直把那封信保存着，把它记着，最终亦没有掷还给朕。”韩柏欲语无言，陪他感受到那苍凉凄怨的情绪。

这时出巡车队刚经过了夫子庙的巍峨建筑群，来到庙东的江南贡院外，再左转朝京师气势最雄浑的聚宝门缓缓开去。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嘻嘻哈哈的，但又是战战兢兢地追在车队之后。远处传来一阵阵爆竹之声，充满太平盛世的欢娱和繁盛。更衬托出朱元璋空虚的心境。

朱元璋沉吟片晌，续道：“朕在攻下金陵前，陈友谅称汉于江楚，张士诚称周于东吴，明玉珍称夏于巴蜀，而蒙人最杰出的军事天才扩廓，则挟大军虎视于河洛。朕以区区之地，一旅之师，介于其间，处境最是不利。虽有李善长、刘基、宋廉参赞于内，若无兄、徐达、常遇春、汤和等攻城略地于外，形势仍是岌岌可危。可是静庵偏选上朕这最弱小的一支反蒙队伍，你说朕怎能忘记她的青睐有加？”言罢唏嘘不已。韩柏见他只是呆望窗外，并没有回头看他，更不敢答话。

朱元璋又摇头苦笑道：“陈友谅自定都采石称帝后，势力大增，远非朕所能及，却仍不肯放过朕，约同张士诚来攻朕的应天府，幸好当时张士诚怕陈友谅得势远多过怕朕，没有答应，否则今天就不是这番局面，这不是命运是什么呢？”他一双龙目闪亮起来，脸上泛起睥睨天下的豪气，奋然道：“就在那争得喘一口气的机会，朕用若无兄之计，以假内应引得陈友谅大意东来，再用伏兵四面八方起而围击，此后陈友谅连战皆北，那时朕已有信心尽收天下，再没有人能阻挡朕的运势。”

对于明朝开国诸役，明室子民无不耳熟能详，朱元璋与陈友谅鄱阳湖康郎山之战，更成了说书先生必讲的首本故事，不过由朱元璋亲口说出来，自是另有一番无人能替代的味道和豪气。这时车队来到长街南端的聚宝门，南临长干桥，内依镇淮桥，外秦淮河在前方滔滔流去，内秦淮河在身后涓涓流过。秦淮河两岸聚居着的尽是官吏富民、公侯将帅的巍峨豪宅，这些王府大院林立河岸，气象万千，尤使韩柏感到身旁的天下至尊，建立大明那叱咤风云的气魄。车队折往秦淮大街，向青楼云集的河岸区驰去。韩柏此刻方注意到燕王棣的马车紧随其后，不由驰想燕王棣正视察不久后会变成他臣土的京师那兴奋的心情。

朱元璋摇头笑道：“陈友谅发动六十万大军，浮江而东来攻打朕的南昌，只楼船便达百艘，军容鼎盛，岂知若无兄的一把火，烧掉了他做皇帝的美梦。可知命运要影响人，必先影响他的心，否则当时朕已自问必败，他却蠢得联巨舟为阵，当然还得感谢老天爷，赐朕那阵黄昏吹来的东北风。管他舟阵延绵十余里，旌旗楼樯，望之如山，仍抵不住一把烈火。唉！往者已矣！当年朕为了忍受思念静庵之苦，又为希望得她欢心，不顾生死南征北讨，只有在两军对阵的时刻，朕才可暂时将她忘了。可是朕得天下后，七次派人请她来京，她都以潜心修道推掉朕的邀请。朕痛苦莫名下，忍不住写了那封信，尽倾肺腑之言。现在静庵死了，朕忽然感到生命失去了一切意义，在这大寿之期，只希望天下仍能长享太平，朕便心满意足。”

韩柏怎想到朱元璋对言静庵用情深刻如此，更说不出话来。他自问对秦梦瑶的思念，远及不上朱元璋对言静庵。

朱元璋忽地一震道：“那是谁？”

韩柏随他目光往窗外望去，只见跪满长街的民众里，有一人悠然漫步，与车队相错而过。赫然是浪翻云。浪翻云这时刚别过头来，似醉还醒的双目精芒亮起，眼光利矢般透帘望进来，与朱元璋的锐目交击在一起。外面的严无惧不待皇命，喝止了禁卫们要趋前干涉浪翻云没有下跪叩首的行动。

朱元璋脸上色魂迷惘的表情一扫而尽，恢复了一代霸主枭雄的冷然沉着，低喝道：“停车！”车队倏然而止。

浪翻云改变方向，往朱元璋的御辇漫步走去。叶素冬等纷列御辇两侧，严阵以待。

朱元璋脊背挺直，下令道：“不要阻止他！”伸手揭起车帘，两人目光紧锁在一起。

浪翻云转瞬来至窗旁，微微一笑道：“皇上安好！”目光转至韩柏脸上，颔首道：“小弟功力大进，可喜可贺！”

韩柏想说话，却被朱元璋和浪翻云间的奇异气氛和张力，感染得说不出话来。事实上他也找不到适合的话。

朱元璋欣然道：“翻云卿家！我们终于见面！”

浪翻云潇洒一笑，从怀里掏出半瓶清溪流泉，递给朱元璋，淡淡道：“为万民喝一杯吧！怒蛟帮和浪某与皇上所有恩恩怨怨，就此一笔勾销。”

朱元璋一把接过酒壶，仰天一饮而尽，哈哈大笑道：“酒是好酒，人是真英雄，还何来什么恩恩怨怨？”接着眼中逸出笑意，柔声道：“翻云兄是否准备再由朕身旁把秀秀接走呢？”

浪翻云哑然失笑道：“这也瞒皇上不过！”

朱元璋苦笑道：“这叫做前车之鉴。”再微微一笑道：“朕已非当年的朱元璋，好强争夺之心大不如前，现在只望皇位能安然过渡，不致出现乱局就好了。”言罢向浪翻云递出他的龙手。

韩柏心叫厉害，朱元璋为了他的明室江山，什么都可摆到一旁。只不知危机过后，他是否仍是那么好相与而已？

浪翻云伸手和他紧握，眼神直透进朱元璋的龙目里，低声道：“小心了！”从龙掌里抽手出来，在怀中掏出另一壶酒，痛饮着举步去了，再没有回过头来。

朱元璋吩咐车马起驾，在车厢里，低头细看手中的酒瓶，沉声道：“你那方面的人怎样了？”

韩柏知他放怀沉湎于伤痛后，终恢复平常的冷静沉稳，深藏不露，小心答道：“他们应到了皇城，由陈成副指挥为他们安排部署。”

朱元璋向他扼要地说了假遗诏的事，冷然道：“单玉如若要抢遗诏，只有趁朕到南郊时进行。那时朕若喝了毒酒，就没有时间另立遗诏。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理，切勿轻敌，单玉如不来则已，否则必是倾全力而来，兼之她们深悉宫内形势，绝不易应付。”

韩柏魔功大成，功力倍增，慨然道：“这事包在小子身上好了。”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韩柏乘机向他禀上韩天德要退出仕途的心意，朱元璋自是一口答应。车队绕了一个圈，回到皇城。

朱元璋的龙驾停在奉天殿前的大广场处。久违了的允炆身穿龙纹礼服在禁卫内侍簇拥中，来到车前跪下，恭敬叫道：“允炆向太皇帝请安！”

朱元璋揭开竹帘，现出一脸慈祥神色，柔声道：“炆儿昨夜睡得好吗？没有给那些小贼惊扰到吧！”

看着朱元璋那令任何人都要相信他诚意的表情和声音，韩柏一阵心寒。换了是他，打死也装不出朱元璋那种口蜜腹剑的神态。

朱元璋回头对韩柏微笑道：“朕现在和炆儿去看戏，忠勤伯莫要错失一睹怜秀秀无双色艺的良机。”

韩柏随严无惧步入承天门和洪武门间的锦衣卫所，虚夜月和庄青霜两女迎上来，兴奋地扯着他道：“诗姊的酒真好卖，一个时辰便卖个一干二净，开酒铺原来这么好玩。”

两女均易钗而弁，穿上男服，虚夜月的男儿样早给看惯了，庄青霜却叫他眼前一亮，尤其她腿长身高，确有男儿英气，但缠着他的俏模样，却是嗲得完全背叛了那身赳赳官服。风行烈、戚长征和众女全来了，两人都换上锦衣卫的服饰，一同坐在大堂里喝茶等他，众女全体男装。

韩柏笑道：“诸位嫂子原来扮起男人来仍能这么撩动男人，真是怪事。”

谷倩莲嗔道：“再乱嚼舌头，我们就把你扮成女人。”

韩柏一听不妙，转口道：“范贼头哪里去了？”

寒碧翠答道：“范大哥去找忘情师太她们哩！”

韩柏心道：怕是找云清才是真的。想起离朱元璋到南郊还有几个时辰，兴奋道：“不如我们一同去看怜秀秀的戏吧！”众女首先叫好。

严无惧笑道：“我已打点过皇城内所有禁卫单位，各位可安心去欣赏戏曲。”

戚长征亦是爱闹之人，长身而起道：“事不宜迟，最要紧霸得个好位置。”

闹哄哄中，众人兴高采烈离开锦衣卫所，哪有半点兵临城下的味道。

太庙外的大广场处，搭起了个可容千人以上的大戏棚，鼓乐声喧，为皇城森严肃穆的气氛，平添了热闹欢乐的感觉。韩柏等在陈成带领下，结伴来到戏棚外的空地处，只见人潮拥挤，文武百官，大多携同府眷，喜气洋洋地来皇宫参与首个贺寿节目。广场上还有杂耍等表演，使这里热闹得宛如赶集墟市般，弥漫着欢笑和喧叫声。文官武将，固是衣着光鲜，不过最吸引韩柏和戚长征的，还是那些平时躲在王府官宅内的高贵妇女们，粉白黛绿，叫人眼花缭乱。

风行烈凑到韩柏和戚长征两人间道：“你们说这些美女贵妇中，究竟有多少是天命教的妖女呢？”

两人一时没有想到这点，闻言心中凛然。他们在看人，别人也在看他们。尤其韩、风、戚三人站在一起，加上扮作男装的诸女，谁不向他们投来艳羡和倾注的目光。虚夜月和庄青霜都是京城闻名的人物，哪个不识。虚夜月才抵达，便给一群公子拥着问好；庄青霜则发现其父庄节，正和一班王公大臣在棚外闲聊，忙赶了过去。

韩柏正要去打个招呼，身后传来甜美熟悉的声音道：“韩柏！”

韩柏等齐感愕然，转头望去，不是白芳华还有谁？她神情如昔，俏脸似嗔似怨，一身湖水绿的贵妇华服，发簪高髻，缀着珠玉闪闪的饰物，盈盈俏立，确是我见犹怜。众人想不到她仍有胆量现身，神情不自然起来。看她全无侵略性的娇柔模样，总不能立即对她动粗吧！

白芳华见到众人冷硬的表情，垂头凄然道：“芳华只想向韩郎说几句话，若怕人家害你，便先制着芳华的穴道吧！”她这么一说，众人均明白她知道自己天命教的身份被揭破了。

戚长征怕韩柏心软中计，冷笑道：“请问白小姐是天命教的哪一位护教仙子？”

白芳华幽幽的白他一眼，微嗔道：“白芳华就是白芳华，还有什么哪一位的哩！”

众人忽又糊涂起来。韩柏早领教惯她把事情弄得扑朔迷离的手段，笑道：“各位兄嫂自行玩乐，待小弟听听白姑娘还有什么赐教。”

众人知他平时看来糊里糊涂，其实比任何人都要狡猾厉害，亦不阻他。

戚长征忍不住凑到韩柏耳旁道：“快点完事！月儿霜儿处自有你兄弟我给你顶着。”韩柏骂了声“去你的”，和白芳华并肩走到一旁。

白芳华轻轻道：“韩郎！找个僻静些的地方好吗？”

耳内响起叶素冬的传音道：“有没有问题？”

韩柏摇头示意，暗忖这里确是人多眼杂，轻扯着白芳华的罗袖笑道：“白姑娘爱在室内还是室外？”一边朝内皇城方向走去。

白芳华幽幽应道：“只要没有外人在旁就可以了。”

韩柏暗忖只要小心点，就算单玉如来也可脱身，何况单玉如绝不会在朱元璋喝毒酒前急着露脸。既是如此，大可放心占点便宜，否则给她骗了这么久，岂非十分不值。拉着她绕过内皇城的外墙，由东华门进入内皇城去。门卫都向他致敬施礼。

两人片刻后来到文华殿外幽静御花园的密林处，察听过左右无人后，韩柏一把将她搂个满怀，亲了她左右脸颊，嘻嘻笑道：“究竟有什么心事儿要和小弟说呢？”

白芳华玉手缠上他的颈项，动人的肉体紧挤着他，横了他千娇百媚的一眼，叹道：“韩柏啊！你是怎样发觉芳华的真正身份呢？”

韩柏心中暗笑，其间的曲折离奇，任单玉如智慧通天，亦包管想不破，微微一笑道：“芳华你虽是魔功高强，但却有个很大的破绽，所以遇上真正高手，立即无所遁形，而你的韩郎我正是这么一位特级高手。”

白芳华花支乱颤笑了起来，伏在他颈项处喘着气道：“韩郎啊！不要吹牛皮了，人家的魔门绝技名为‘密藏心法’，千百年来经历代祖师不断改良，鬼王也给瞒过，怎会有你所说的破绽？事后人家回想起来，韩郎应是在决战鹰飞前，才识破芳华的身份，否则为何一直要架人到床上去，到人家和你上床，反又推三阻四呢？”

韩柏脸也不红地叹道：“白姑娘真厉害，好了！小弟还要去看戏，快……”

白芳华重重在他背肌扭了一把，大嗔道：“你这无情无义的人，枉人家一直抗拒教主的严令，不肯害你，只换来你这般对待。”

韩柏被扭得苦着脸，一只手滑到她的隆臀上，肆无忌惮地抚摸着，赞叹道：“真够弹性迷人！”

白芳华领教惯他的不正经，任他轻薄，凄然道：“韩郎啊！你知芳华多么矛盾，一个是对芳华恩重如山的教主，一个是芳华倾心热恋的爱郎，你叫人家应怎样选择才对？”

韩柏愕然道：“今天你真不是为害我才来的吗？就算我肯放过你，朱元璋和燕王怎肯让你安然离开呢？”

白芳华把他推得撞上背后的大树，多情地吻他，无限温柔地道：“你这人总是那么粗心，教主既派得芳华出来对付燕王和鬼王，芳华怎会是任人宰杀的无能之辈呢？”

韩柏爱抚她隆臀的手停了下来，骇然地瞪视着她，道：“为何白姑娘像对小弟的挑逗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白芳华妩媚地横他一眼，浅笑道：“魔门虽百派千系，支叶繁多，但大别之仍只是阳刚阴柔之分。阴柔方面，当今之世当然以单教主为代表人物，她的媚术已达随心所欲的境界，芳华得她真传，怎会怕韩郎那气候仍差了一大截的种魔大法？”

韩柏心中好笑，知她仍未能察破自己道魔合流的境界，笑嘻嘻道：“这么说，芳华就是单玉如的嫡传弟子了，只不知你的真正功力比之她又是如何呢？昨晚她给小弟拂中胸前双丸时，亦要难过了好一阵子哩！”

白芳华的俏脸赤红起来，狠狠瞪他一眼，啐道：“真是无赖恶行，竟敢对单师那般无礼，今日芳华来找你，就是奉单师之命来杀你，至多你死后，芳华赔你一条命吧！”

韩柏早知她不安好心，至于死后她会不会把自己的命赔给他，却是未知之数，奇道：“你这样明着要来杀我，我难道仍伸长脖颈任你宰杀吗？”

白芳华星眸半开半闭，瞟了他一眼，轻轻道：“你舍得推开芳华，芳华便和韩郎动手吧！”

韩柏深深看着她的秀目，柔声道：“是否我永远不推开你，芳华就永不与小弟为敌哩！”

白芳华凄然一笑，泪水珍珠断线般由左右眼角急泻而下，垂首叹道：“但愿如此，只恨命运最爱捉弄世人。”轻轻一推，离开他的怀抱。

韩柏差点魂飞魄散。原来自搂着她开始，他一直借身体的接触，以魔功紧锁她的奇经八脉，可说把她置于绝对的控制下。岂知她刚才体内各穴忽然生出强大抗力，将他的内劲反撞而回，脱出了他的控制。这有点像当日单玉如自以为制着他，事实上魔种却不受束缚。难道白芳华真正的功力已青出于蓝，比其师单玉如更厉害吗？心叫不妥时，白芳华的双掌按实他胸口，两股椎心裂肺、至阴至柔的掌劲，透胸直入，掌劲飘忽难测，极难化解，换了以前，在这么近的距离，又是欺他猝不及防，即使有挨打功亦难免重伤。幸好他魔功大成，又达到前无古人道魔合流的境界，气随意动，道魔二气正反循环，在对方掌劲进入心脉的刹那间，运转十八次，把白芳华刻意取他小命的掌劲化掉十之八九，到真劲及于心肺，韩柏再借喷出一口血箭，将对方椎心裂肺的狂劲，借鲜血送出体外。表面上他惨哼一声，背脊狂撞在后面的树身上。粗若儿臂的树干立时断折，韩柏断线风筝般往后倒飞，“砰！”一声掉在一丛矮树去。

白芳华闪电般追至，落到他身旁，泪珠不住流下，俯首看着韩柏，凄然道：“韩郎啊！你太大意也太轻敌了，人家明知你会制着芳华的穴道，怎肯让你得逞？”

韩柏心中好笑，勉力撑起上身，颤声道：“你对我真的如此绝情？”

白芳华跪了下来，把他搂得挨在大腿处，泪如雨下，低声道：“对不起，芳华是别无选择。”左手托着他颈项的手催送真气，制着他经脉，另一手衣袖扬起，已多了把蓝芒闪闪的淬毒匕首，闪电往他心窝狂插下去。

如此毒辣的美女，韩柏还是首次遇上，一方面是对自己情深款款、凄然泪下，但手脚上却丝毫不给自己喘息的机会，只是这点，怕白芳华真的已青出于蓝。韩柏这时断定了白芳华乃天命教里比得上单玉如的厉害人物，哪敢轻忽，先化去了她制着经穴的真劲，融为己有，再在对方匕首及胸前，一指戳在她椒乳下最脆弱的乳根穴处。这回轮到白芳华魂飞魄散，但却没有如韩柏所想象般应指倒地。

当韩柏指尖戳中她乳根穴时，她体内生出抗力，把他的真劲反撞回去。韩柏固是虎躯撼摇，白芳华则一声惨叫，匕首甩手飞出，娇躯滚了开去。韩柏这时已深悉她厉害，弹了起来，凌空飞起，拔出鹰刀，朝正在地上翻滚的白芳华一刀劈下。他被白芳华的泪里藏刀、狠辣无情激起魔性，下手也是绝不容情。更重要是他这时才恍然大悟，白芳华实在是天命教内，单玉如手下最出类拔萃的魔门妖女，无论魔功媚术，均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当日他初次发现白芳华的身份时，便曾以为她就是单玉如，否则怎能骗过所有人，包括鬼王和燕王在内。只是她那能够深藏不露的本领，便可揣知她的可怕处。只恨一直受她多情柔弱的“媚态”所惑，始终不当她是个厉害角色。到今天她露出真面目，韩柏方醒悟过来。言静庵既能培养出一个秦梦瑶来，以单玉如通天的智慧和本领，自然亦可调教出白芳华这样超卓的魔教传人。天命教最厉害的地方正是深藏不露，如此推之，教内或尚有些像白芳华般却尚未现形的厉害人物。这种人每杀一个，便可削弱天命教一分力量。两军对垒，再没有人情容让之处。

眼看鹰刀要劈在白芳华动人的娇体上，这超级妖女的外袍突然脱体而起，卷在刀身处，接着“砰！”的一声，袍服化作靛蓝色的烈焰，照头盖脸由下而上地朝韩柏卷来。韩柏吓了一跳，抽刀跃起，凌空倒翻，在要落到后方林木一条横支上时，劲风响起，三粒圆弹子品字形朝他面门激射而至，使他根本无暇去看对手的动静。他不知这些圆弹子有何玄虚，不敢挥刀挡格，硬在空中横移开去。“波波波！”在他身旁三尺许处，圆弹子像有灵性般互相交撞，化作一团白雾，倏地扩大，把他及四周方圆三丈的林木，完全笼罩在内。魔门心法讲究变幻莫测，白芳华这魔教的超卓传人，正把这特性发挥尽致，立时扳回主动之势。

韩柏身具魔种，不怕任何毒气和障眼法，棋逢敌手下，大感有趣。哈哈笑道：“好芳华！我们不能在床上交锋，在战场上玩玩也是精彩。来！快陪为夫玩两手！”

白芳华的娇笑声在左方浓雾里响起道：“韩郎啊！你这人哩！谁不肯陪你上床呢？”

声音虽由左方传来，韩柏近乎秦梦瑶剑心通明的灵觉，却清晰无误地感到白芳华正在后方疾欺袭来。领教过单玉如双环扰敌的魔音后，他当然不以为意，脑海内幻起战神图录，反手一刀往后挥去。“叮！”的一声，不知劈中了什么东西，只觉狂猛无比的一刀，被对方至阴至柔的力道化去，就像空有满身神力，却丝毫用不上来的样子，难过得几乎要吐出血来。

幸好白芳华也不好受，惊叫一声，踉跄后退，再没法掩蔽形迹。韩柏凌空一个倒翻，来到白芳华头上，鹰刀长江大河般往下狂攻。白芳华以玄奥精妙的手法，阴柔飘忽的内劲，连挡他七刀后，韩柏才发觉她的武器原来是横插在她高髻处，那支银光闪闪的长簪。韩柏恨她无情，一刀比一刀厉害。白芳华亦毫不逊色，近尺长的银簪变化无穷，着着封死韩柏进退之路。韩柏愈打愈惊，难怪她竟敢在皇城内对他行凶，原来是自恃武功高明，打不过也逃得掉。一声闷喝，心与神守，刀与意合，迅雷激电般一刀攻下去。刀未至，先天刀气盖头而下。白芳华施出压箱底本领，在敌人幻变无穷中以银簪点中刀身，借力飘飞开去。

韩柏如影随形，直追出浓雾外，才停步愕然望着白芳华。这美女正好整以暇，把发簪插回发髻内，娇喘着道：“累死人了，妾身不打哩！”

韩柏刚占了点上风，闻言失声道：“不打？”

白芳华一耸肩膀，若无其事地道：“人家杀不了你，可以回去向单师交代了，还有什么好打的？”

韩柏刀回鞘内，苦笑道：“白姑娘太厉害了，心又够黑，若小弟放你回去，往后不知有多少人会给你害死，这样吧！小弟大叫一声，让园外的禁卫大哥们活动一下手脚吧！”

白芳华幽怨地横他一眼，楚楚可怜地道：“你就不狠不黑心吗？刀刀都要夺人家的命，芳华抵挡也不行吗？好了！放尽喉咙叫吧！你当我不知道严无惧和他东厂的手下，在四周布下了天罗地网吗？”

韩柏一呆道：“有这么一回事？为何你会晓得呢？”

白芳华跺脚嗔道：“人家为何要告诉你这狠心人，来捉芳华吧！大不了芳华一死了之。”

韩柏给她弄得糊涂起来，不过她的本领与单玉如如出一辙，谈笑间暗出刀子，叫人防不胜防。挥手道：“好了！他们要来拿你是因为你好事多为，关我韩某人的屁事！”接着大嚷道：“严指挥大哥！”

严无惧的声音立即由林外传来道：“忠勤伯可放心回去看戏，这妖女交给我们东厂好了！”

白芳华忽地花支乱颤般笑了起来，好像遇上这世上最可笑的事那样。韩柏大感不妥，愕然瞧着她。出道以来，他首次感到对一个女人毫无办法。

戏棚广阔如奉天大殿。前方是戏台，后方是高低有序的十多个厢座，正中一个自是供朱元璋之用，其他则是像燕王棣等有身份的王侯和妃嫔的座位。至于棚内除前排的十列座位，早编定了给有爵位的大臣将领与六部的高官外，其他近千座位是给各大臣及家眷自由入座。这时离开锣只有小半个时辰，众官谁不知朱元璋心性，提早入座，否则待朱元璋龙驾到了才入场，日后可能要后悔莫及。反而其他官职较低者和一众眷属，尤其那些平时爱闹的年轻皇族和公子哥儿们，趁着这千载难逢的良机，仍聚在场外，与那些平日难得一见的闺女眉目传情，甚或言笑不禁，闹成一片。

陈令方与戚、风等人闲聊两句后，先行进入棚里。这时虚夜月好不辛苦地摆脱了那群爱慕者的痴缠，回头来寻找他们，见不到韩柏，俏脸色变道：“韩郎呢？”

戚长征等人正在担心韩柏，闻言支吾以对道：“他有事走开了一会，快回来了！”

虚夜月见不到随父进了戏棚的庄青霜，还以为韩柏恼她去陪那些金陵贵少们，带着霜儿溜了，几乎哭出来道：“快告诉我，他和霜儿到哪里去了？”

谷倩莲最了解她，知她误会了，拉着她到一旁说话。

戚长征皱眉道：“韩柏那小子难道真的和那妖女去了……嘿！”见到谷姿仙、小玲珑和寒碧翠都瞪着他，连忙噤声。

风行烈是正人君子，笑道：“他虽玩世不恭，但遇上正事时会懂得分寸。不用理他了，我们先入场如何？”眼角瞥处，推了戚长征一把。戚长征循他眼光望去，只见韩天德父子由场内匆匆赶出来，一脸欢容，见到他们，迎了过来。

韩天德感激地道：“刚才撞上陈公，得他通知，皇上已恩准了我罢官回家，这次真的多谢两位。”看他无官一身轻的写意样子，风戚等人都为他高兴。

戚长征介绍了诸女给他父子认识，顺口问道：“老爷子准备何时返回武昌？”

韩天德道：“家兄身体仍虚弱，需要多休息一两天，还有就是小女和宋家的婚事也得筹办，可能要多留十天半月，才可以回去。”

戚长征虽知韩慧芷要嫁入宋家已是铁般的现实，听来仍是一阵不舒服，更奇怪韩慧芷为何不听他劝告，立即离京，好避开京师的腥风血雨。皱眉道：“老爷子莫要问理由，最好能立即离京，可免去很多麻烦。”

韩天德脸现难色。风行烈点头道：“韩柏也希望你们能立即离开，最好韩二小姐能和令婿一同离去，回武昌后始成亲，看过京师没有问题才回来。”

戚长征大是感激，风行烈真知他心意，代他说了不好意思说的话。韩希文见他们神情凝重，想到宋家全赖韩柏保着才暂时无事，只抓起宋鲲一人。现在他们既有此说，自不可轻忽视之，插口道：“两位的忠告，我们怎会不听，现在我们立即回去收拾上路。他日各位路过武昌，定要前来我家，让我们可一尽地主之谊。”言罢千恩万谢去了。戚长征看得苦笑摇头。

寒碧翠轻扯他衣角，道：“戚郎！入场看戏吧！”

风行烈向谷倩莲和虚夜月唤道：“两位小姐，入场了！”

虚夜月一脸埋怨之色走回来不依道：“你们怎可让他随那妖女去，我要等他回来。”

谷倩莲道：“你们先入场吧！我和月儿在这里等那好色的坏家伙好了。”这时庄青霜回来了，知情后也坚持要等韩柏。

风行烈笑道：“横竖尚未开戏，就算开锣了，也有好一阵子才轮到怜秀秀登场，我们等韩柏来才进去吧！”

风声响起，无数东厂高手由四周迅速接近。白芳华旋转起来，衣袂飘飞，煞是好看。韩柏大叫道：“小心！”无数圆弹子由她手上飞出，准确地穿过支叶间的空隙，往众厂卫投去，其中两枚照着韩柏面门射来，韩柏暗忖白芳华你对韩某真是体贴极了。知她诡计多端，发出两缕指风，往圆弹子点去。“啵啵！”两声，圆弹子应指爆开，先送出一团黑雾，然后点点细如牛毛的碎片往四方激射。韩柏暗叫好险，若让这些不知是否淬了剧毒铁屑似的东西射入眼里，那对招子不立即给废了才怪。

至此韩柏对白芳华完全死了心。妖女就是妖女，绝不会有任何良心一类的东西。拂袖发出一阵劲风，驱去射来的暗器，黑雾却应风扩散开去。四周惊呼传来，显是有人吃了亏，一时黑雾漫林。众人都怕她在这不知是否有毒的浓雾中再发暗器，纷纷退出林外。

韩柏一直以灵觉留意着她的动静，忽然间感觉消失，不由惊叫道：“妖女溜了！”

严无惧落到他身旁，脸色凝重道：“想不到白芳华竟然如此厉害，难怪胆敢现身。”

韩柏犹有余悸道：“天命教除了单玉如外，恐怕要数她最厉害了。”心想若非自己魔道合流成功，早死在她的手下。

锣鼓笙箫喧天响起，聚在戏棚外的人纷纷进场。虚夜月等正心焦如焚，韩柏和严无惧联袂而回。他们看到两人表情，均感不妙。

谷姿仙蹙起黛眉道：“是否给她溜了？”

韩柏苦笑道：“妖女厉害！”

众人均吃了一惊。事实上众人一直以为白芳华虽娇媚过人，心计深沉，但应是武功有限之辈，怎想得到韩柏和严无惧拿她不着。

严无惧道：“诸位先进场再说，我还要留在外面打点。”

虚夜月和庄青霜见韩柏回来便心满意足，哪还计较溜了个白芳华，欢天喜地扯着他快步进场。

虚夜月凑到韩柏耳旁道：“是否韩郎故意把她放走？”

韩柏叹道：“唉！你差点就做了最美丽可爱的小寡妇，还这么来说我。”

庄青霜惶然嗔道：“以后都不准你提这个吓坏人的形容。”

韩柏心中一甜，忙陪笑应诺。众人加入了热闹的人群，同往场内走去。

戚长征拥着寒碧翠跟在韩柏等身后，耳语道：“寒大掌门，为夫帮你宰了仇人，你还未说要怎样报答我。”

寒碧翠喜嗔道：“你既自称为夫，自然有责任为碧翠报仇雪恨，还要人家怎么谢你，若脸皮够厚，尽管厚颜提出来吧！”

戚长征笑道：“我的脸皮一向最厚，要求也不过分，只愿大掌门以后合作点便成，大掌门谅也不会拒绝这合乎天地人三道的要求吧！”

寒碧翠想不到他会在公众场所说这种羞人的事。她一向正经脸嫩，立时霞烧玉颊，在他背上狠狠扭了一把。她这动作当然瞒不过身后的风行烈和他三位娇妻，三女亦看得俏脸微红，知道戚长征定然不会有正经话儿。

谷倩莲最是爱闹，扯着寒碧翠衣角道：“大掌门，老戚和你说了些什么俏皮话，可否公开来让我们评评？”

寒碧翠更是羞不可仰，瞪她一眼，尚未有机会反击，戚长征回头笑道：“我只是提出了每个男人对娇妻的合理要求和愿望罢了！”

小玲珑天真地道：“噢！原来是生孩子。”说完才知害羞，躲到谷姿仙背后。

韩柏闻言笑道：“我们三兄弟要努力了，看到月儿霜儿和几位嫂子，全大着肚子的样子，不是挺有趣吗？”众女又羞又喜，一齐笑骂。

谈笑间，众人随着人潮，挤进戏棚里。戚长征看着满座的观众，想起了以前在怒蛟岛上挤着看戏的情景，笑道：“这里看戏的人守规矩多了，以前我和秋末每逢此类场面，总要找最标致的大姑娘和美貌少妇去挤，弄得她们钗横鬓乱，娇嗔不绝，不知多么有趣呢。”

寒碧翠醋意大发，狠狠踩了他脚尖，嗔道：“没有人揍你们吗？”

虚夜月道：“若你敢挤月儿，定要赏你耳光。”

戚长征嘻皮笑脸道：“她们给我们挤挤推推时，不知多么乐意和开心哩！”

虚夜月忽地一声娇呼，低骂一声“死韩柏”，当然是给这小子“挤”了。

一名锦衣卫迎了上来，恭敬道：“严大统领在靠前排处，给忠勤伯和诸位大爷夫人安排了座位，请随小人来。”韩柏大有面子，欣然领着众人，随锦衣卫往近台处的座位走去。

场内坐满了人，万头攒动，十分热闹。四面八方均挂着彩灯，营造出色彩缤纷的喜庆气氛。通风的设计亦非常完善，近两千人济济一堂，仍不觉气闷。戏台上鼓乐喧天，但只是些跑龙套的闲角，出来翻翻筋斗，所以台下的人并不在意，仍是谈笑欢喧。后台的厢座坐满皇族的人，只有朱元璋、燕王和允炆的厢座仍然空着。

韩柏等在前排坐好，谷倩莲立即递来大包零食，笑道：“看戏不吃瓜子干果，哪算看戏！”众人欣然接了。

虚夜月看着台上，小嘴一噘道：“开锣戏最是沉闷，怜秀秀还不滚出来？”

韩柏见无人注意，分别伸手出去，摸上她和庄青霜大腿，笑道：“怎会闷呢？让为夫先给点开锣节目你们享受一下吧。”

戚长征等的眼光，立时集中到他两只怪手处。两女大窘，硬着心肠拨开他的手。

戚长征最爱调笑虚夜月，道：“月儿给人又挤又摸却没有赏人耳光，所以你刚才的话只是看挤你的人是谁罢了！现在只是韩柏挤早了点。”

前排有人别过头来，笑道：“真巧！你们都坐在我后面。”原来是陈令方。他身旁的大臣将领全转过身来，争着与大红人韩柏打招呼。扰攘一番后，恢复前状。

风行烈记起范良极，向隔着小玲珑、谷倩莲和寒碧翠的戚长征，和更远处的韩柏道：“范大哥去找师太他们，为何仍未来呢？”

戚长征记挂着薄昭如，闻言回头后望，但视线受阻，索性站起身来，往入场处瞧去，只见仍不断有人进场，空位子已所余无几。忽感有异，留神一看，原来后面十多排内的贵妇美女们，目光全集中到他身上。戚长征大感快意，咧嘴一笑，露出他阳光般的笑容和炫人眼目雪白整齐的牙齿，显示出强大慑人的男性阳刚魅力。众女何曾见过此等人物，一时看呆了眼。

戚长征微笑点头，坐下摇头道：“仍不见老贼头。”

寒碧翠醋意大发道：“你在看女人才真。”韩柏忍不住捧腹笑了起来。

戏棚内的位子分为四组，每组二十多排，每排十五个位子。他们的一排是正中的第五排，还有几个座位，预留给未到的范良极等人，这个位置望向戏台，舒适清楚。虚夜月和庄青霜有韩柏伴着看戏，大感兴奋，不住把剥好的瓜子肉送入韩柏嘴里，情意缠绵，乐也融融。韩柏舒服得挨在椅里，享受两女对他体贴多情的伺候，一边用心地听戏台上的鼓乐演唱。可惜他并不懂欣赏，无聊间，不由偷听四周人们的说话。就像平常般，四周本来只是嗡嗡之音，立时变得清晰可闻。韩柏嚼着瓜子肉，暗忖闲着无事，不如试试功力大进后的耳力如何。心到意动，忙功聚双耳，蓦地喧哗和鼓乐声，在耳腔内轰天动地地响了起来。韩柏吓了一跳，忙敛去功力，耳朵才安静下来，不过耳膜已隐隐作痛。他心中大喜，想不到耳力比以前好了这么多，玩出瘾来。小心翼翼提聚功力，把注意力只集中到戚长征和寒碧翠处。周围的喧吵声低沉下来，只剩下戚寒两人的低声谈笑。

只听戚长征道：“碧翠准备为我老戚养多少个孩子呢？”

寒碧翠含羞在他耳旁道：“两个好吗？太多孩子我身形会走样的。”

韩柏大感有趣，亦不好意思窃听下去，目标转到前数排的高官大臣去，谈的不是有关胡惟庸和蓝玉，就是军方和六部改组的事，竟无一人对台上的开锣戏感兴趣。韩柏更觉好玩，转移对象，往隔了一条通道，邻组的贵宾座位搜探过去，心中洋洋得意，暗忖以后怕也可和范良极比拼耳力。

就在此时，他隐隐听到有人提他的名字。韩柏暗笑竟找到人在说我的是非，忙运足耳力，凭着一点模糊的印象，往声音来处窃听。刚好捕捉到一个熟悉的男人声音，他蓄意压低声音道：“少主一直被留在老头子旁，没法联络上。”韩柏一震，坐直身体，忘了运功偷听。这不是那与媚娘鬼混、天命教的军师廉先生吗？为何竟在这里出现呢？

虚夜月和庄青霜见他神态有异，愕然望着他。韩柏往那方向瞧去，刚好见到邻组前方第三排那曾有一面之缘的兵部侍郎齐泰，正和另一名身穿官服的英俊男子交头接耳。齐泰果然高明，韩柏的眼光落到他背上，他便生出警觉，回头望来，吓得韩柏忙缩回椅里。

虚夜月的小嘴凑到他耳旁问道：“发现了什么？”

韩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合目继续偷听，齐泰的声音立时在耳内响起道：“老严的人一直在监视我，唉！不论你用任何办法，最要紧通知少主离开片刻。”

那廉先生答道：“早安排好了！”接着凑热闹般，到了后数排处又和其他人倾谈起来。

韩柏冷汗直冒，知道天命教正进行一个对付朱元璋的阴谋。忽然有人高唱道：“大明天子驾到！”戏棚立时静至落针可闻。

朱元璋领着允炆、恭夫人、燕王棣和一众妃嫔，由特别通道来到厢座的入口前，一众影子太监伴随左右。

朱元璋微笑道：“炆儿和朕坐在一起，其余的各自入座吧！”

恭夫人和燕王棣当然知他心意，只要牢牢把允炆控制在身旁，天命教就算有通天手段，亦难以用在他身上，允炆反成了他的挡箭牌。恭夫人虽不情愿，但焉敢反对，乖乖的进入右旁厢座。燕王棣和朱元璋交换个眼色，领家臣进入左旁的厢座。因盈散花的事，小燕王早给他遣回顺天府，故而没有随行。允炆垂着头随朱元璋进入厢座，手抓成拳，刚才一个手下趁扶他下车时，在他手心印了一下，禁不住心中嘀咕，不知为了何事要如此冒险。

朱元璋来到座前，只见全场近两千人全离座跪下，轰然高呼道：“愿我皇万岁，寿比南山！”

朱元璋呵呵一笑道：“诸位请起，今天是朕的大喜日子，不用行君臣之礼，随意看戏吧！”众人欢声应诺，但直至朱元璋坐下，才有人敢站起来坐回椅里。

戏台上鼓乐震天响起，比之此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允炆战战兢兢在朱元璋身旁坐下，趁刚才刹那间，已看到掌心留下的印记，现在虽给他抹掉，心内仍是波涛起伏。幸好他自幼就修习天命教的“密藏心法”，否则只是心跳脉搏的加速，便瞒不过身后那些影子太监。那是“独离”两个字。难道连母亲恭夫人都不理了吗？

朱元璋慈和得令他心寒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道：“炆儿！你在想什么呢？”

允炆心中一惊，轻轻答道：“孙儿在想着怜秀秀的色艺呢！”

朱元璋没再说话，眼光投向戏台上去。有允炆在旁，他应可放心欣赏怜秀秀的好戏。禁不住又想起了当年名动京城的纪惜惜。没有了言静庵和纪惜惜，又失去了陈贵妃，长命万岁又如何呢？

第六章 破敌诡谋

韩柏正要与戚长征和风行烈商量，戚长征已站了起来，朝入口处挥手。此时既是好戏即来的时刻，又有朱元璋龙驾在此，众人都停止了交谈，全神贯注到戏台上去，所以戚长征这么起立动作，立时吸引了全场目光。

厢座上的朱元璋往入口处瞧去，原来是范良极陪着一位武士装束，身段修长优美的美女一同进场，微笑道：“那站起来的定是戚长征，不知这美人儿是谁？”

身后的叶素冬凑上来低声道：“是古剑池的著名高手‘慧剑’薄昭如。”

朱元璋颔首表示听过。叶素冬乘机道：“陈贵妃来了，正在厢座外等候皇上指示。”

朱元璋双目闪过复杂的神色，轻叹一口气道：“着她进来！”

叶素冬打出手势，片刻后天姿国色的陈玉真，盈盈拜伏在朱元璋座下，柔声道：“玉真祝万岁福寿无疆，龙体安康！”

朱元璋柔声道：“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你！”

陈玉真仰起俏脸，但微红的俏目却垂下去，长而高翘的睫毛抖颤着，真是谁能不心生怜意。

朱元璋再叹一口气道：“来！坐在朕旁陪朕看戏。”

此时范良极和薄昭如，刚走到坐在最外档处的谷姿仙旁，进入座位行列里。韩柏正着急不知找何人商议，见到老贼头如见救星，让出座位给薄昭如，又向范良极招手着他过去，一起坐在另一端的空位子去。薄昭如由站起来的戚长征身旁挤过去时，一阵淡淡的幽香，送入他鼻里，使他魂为之销。有意无意间，他的胸口挨碰了薄昭如的香肩。薄昭如娇躯一震，幽幽地瞅他一眼。坐定后，鼓乐一变，好戏开始。第一场是纯为祝贺朱元璋而演的“八仙贺寿”。看着铁拐李、蓝采和等各人，以他们独有的演出功架逐一出场，韩柏迅速向范良极报告了刚才无意中偷听到齐泰与廉先生的对话。戏棚里又逐渐恢复先前喧闹的气氛。

这些能到御前献艺的戏子，虽及不上怜秀秀的吸引力，但都是来自各地的顶尖角色，登时赢来阵阵彩声。当韩湘子横笛一曲既罢，乐声倏止，扮演何仙姑的怜秀秀挽着采花的篮子，载歌载舞，以无以比拟的动人姿态，走到台上，其他七仙忙退往一旁，由她作压轴表演。她甫一亮相，立时若艳阳东起，震慑全场，人人屏息静气，既被她美绝当代的风华吸引，更为她不须任何乐器助阵，便可颠倒众生的唱腔迷醉不已。她的歌声甜美细致，咬字清晰至近乎奇迹的地步，急快时仍没有丝毫高亢紊乱，宛若珠落玉盘，最难得是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动人韵味，高低音交转处，举重若轻，呼吸间功力尽显，扣人心弦。韩柏和范良极两人正商量着十万火急的事，竟亦忘情地投入了她的表情功夫和唱腔去，浑然忘了正事。上自朱元璋，下至允炆这类未成年的小孩，无不看得如痴如醉。到怜秀秀一曲唱罢，鼓乐再起，其他七仙加入唱和，齐向最后方厢座的朱元璋贺寿，众人才懂轰然叫好，掌声如雷。

范良极和韩柏更是怪叫连连，兴奋得忘掉一切。戚长征振臂高呼道：“怜秀秀再来一曲！”只可惜他的叫声全被其他人的喝彩声盖过去。直到八仙鱼贯回到后台，场内观众才得松下一口气来。范良极和韩柏同时一震弹起来。

风行烈惊觉道：“什么事？”

范良极把韩柏按回椅内，传音道：“你向他们解释，我去找老严，切勿打草惊蛇。”径自去了。

风行烈和戚长征两人移身过来，后者又碰到了薄昭如的秀足。韩柏只小片刻工夫就解释了整件事。

风行烈道：“那廉先生现在哪里？”

韩柏引领一看，只见场内情况混乱，众人都趁两台戏之间的空隙，活动筋骨，又或乘机作应酬活动，年轻男女更是打情骂俏，整个戏棚闹哄哄的，那廉先生早踪影杳然。蓦地背脊一痛，回过头来，原来是庄青霜拿手指来戳他。

庄青霜一脸无辜的表情道：“是她们要我来问你们，这样紧紧张张究竟为了什么事？”

韩柏望过去，由薄昭如开始，跟着是虚夜月以至乎最远的谷姿仙，七张如花俏脸正瞪大眼睛等待答案。叹了一口气道：“老贼头有令不可打草惊蛇，你们乖乖在这里看戏，我们去活动一下筋骨立即回来。”向风戚两人打个招呼，一齐挤入了向出口走去的人潮中。后台的厢座这时全垂下帘幕，叫人心理上好过一点，否则恐怕没有人敢面对那个方向。

朱元璋手肘枕在扶手处，托着低垂的额头，陷入沉思里，又似是因疲倦需要这么小息片晌。允炆想借辞出去透透气好离开一会，不过他慑于朱元璋的积威，尽管暗自着急，却不敢惊扰他。往陈玉真望去，只见她秀美的轮廓静若止水，眼尾都不望向他。影子太监和叶素冬的眼光集中在他身上，更叫他如坐针毡，苦无脱身良策。叹了一口气，唯有再等待更适当的时机。

韩柏等三人在人丛中往外挤去。由于下出戏是由怜秀秀担任主角，换戏服和化均需一段时间，所以很多人趁机到棚外透透气或方便。群众就是那样，见到有人拥去做某件事，其他人也会跟着效法，好凑热闹。戚长征最习惯这种场面，一马当先，见到是汉子便利用肩臂肘等发出力道，把人轻轻推开，好加速前进。若是标致的大姑娘或美貌少妇，就闹着玩的挤挤碰碰，讨点便宜，好不快乐。韩柏见状大觉有趣，连忙效法，看得旁边的风行烈直摇头。果然那些娘儿似乎大多都很乐意给两人挤挨，被占了便宜只是佯嗔娇呼，没有赏他们耳光。这时他们只望不要这么快走出棚外。

戚长征钻入了一丛十多个华服贵妇少女堆中，四周莺声燕语，娇笑连连，戚长征偎红挨翠，不亦乐乎时，其中一名美丽少妇脚步不稳，往他怀里倒过来。戚长征哈哈一笑，伸手扶着她香肩，低呼道：“夫人小心！”少妇娇吟一声，身体似若无力地挨向他，仰脸朝他望来。戚长征刚低头望去，只见此女俏丽至极，尤其那翦水双瞳，艳光四射，心头一阵迷糊，对方手肘疾往他胸口撞来。此时韩柏和风行烈被与那少妇同行的其他女子，挤入两人和戚长征之间，封挡了去路，再看不到戚长征情况。韩柏魔种何等灵锐，立知不妙，冷哼一声，硬撞入其中两女之间。

戚长征迷失了刹那的光景，立即清醒过来，此时对方肘子离开胸口只有寸许的距离，更使他骇然是旁边两女亦同时横撞过来，罗袖挥打，袭往他左右胁下要穴。背后也是寒风袭体，使他陷于四面受敌的恶劣形势中。

在电光石火的刹那间，他判断出数女中，以前方挨入他怀里的女子武功最是高强，可列入一流高手之列。抓着她香肩的手忙用力一抠，要抠碎她肘骨时，对方香肩生出古怪力道，泥鳅般滑溜溜地使他施不出劲力。心知不妙，胸腹一缩，再往前挺，迎上对方手肘。哪知尚未与对方手肘碰上时，猛感对方肘部有一点森寒之气。戚长征年纪虽轻，实战经验却是丰富至极，立即省悟此女肘上定是绑着尖刺一类的兵器，说不定还淬了剧毒，哪敢硬碰，两手化抓为掌，全力把她往横拨去。自己则横撞往由左旁向他施袭的另一女子，好避过右方和后方敌人的辣手。前方的女子武功确是高明，并没有如他想象般应手横跌，竟微一矮身，滑了下去，改肘撞为反打，罗袖暗藏的匕首猛插向他空门大露的胸口处。而其他三方的敌人亦如斯响应，移位进袭，使他仍陷身险境里。刹那间，他明白到自己正身处魔教一种厉害的阵法里。

韩柏眼看要撞在两女粉背上，人影一闪，两女移了开去，使他由空处冲进了美人堆内，劲风四起，三条衣带从前方和左右二女处飞缠过来，分别卷向他双足和拂向他面门。那先前没有撞着的两女则一齐发出指风，袭往正往前飙的风行烈。

一时间，三人被分隔开来，落入对方的围攻里。敌我双方虽在生死相拼，但由于都是在人丛那狭小的空间中移动，动作不大，兼之戏棚内喧闹震天，掩盖了所有声音，只像三人在美女丛中乱挤一通，纵使分布场内的禁卫厂卫们，也没有发现他们出了事。这批妖女人人武功高强，一对一虽没有一个是他们任何一人的敌手，但当连结成这种能在近身搏斗，发挥最可怕威力的阵法时，却能对他们生出最大威胁。更吃亏的是他们空有兵器而不能用，不但没有时间取出来，亦不适合在这种身体靠贴的情况下施展。天命教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你根本不知谁是敌人，骤然出现，立时占尽令人猝不及防的便宜。

戚长征此时右掌切在左旁那人的袍袖处，同时飞起一脚往右方妖女的小腿疾踢过去，左手则一拳往前方武功最强的妖女狂插而来的匕首迎去，同时背上运起护身真气，准备硬挨后方袭来的利器。“砰！”左方妖女娇哼一声，袍袖涨起，硬挡了他切下来的一掌，虽说戚长征分出了大部分劲力去应付其他三女，这妖女仍是禁受不起，被戚长征震得横移一步，不过她绝不示弱，另一手朝他一拂，三点寒芒，品字形由袖内激射往威长征腰腿处。这时要跃高亦来不及，前方妖女的匕首已来到鼻端之前，夹带着奇异的香气。“砰！”右方妖女和他硬拼了一脚，惨哼一声跌退开去，撞入一群以为飞来艳福的年轻小子里。虽逼退了两个妖女，他却陷入更大的危机中。戚长征此时已肯定自己只能避开，及化解左后两面的攻势，前方的匕首是必须抵挡的致命杀着，可是究竟应硬挨左侧或后方的攻击，却是一个困难的选择。

韩柏却决定了硬挨所有攻击，他灵锐的触觉使他迅速把握了整体的形势，知道敌方的主力集中在戚长征身上，一声大喝，滚落地面，车轮般往戚长征的方向滚过去，缠着他身上的衣带硬被震开，事实上亦是有力难使。如此招式，怕只有韩柏这从不顾身份面子的人做得出来。妖女们齐声惊叫。挡在韩柏前方的妖女惊惶间横避开去，韩柏哈哈一笑，两脚由下飞起，疾踢两方攻来的妖女，同时两手后伸，抓往由后方攻击戚长征那妖女的一双小腿。

风行烈这时亦与挡路的两妖女交换了两掌，两女虽是天命教内的高手，但与他仍有一段距离，更想不到对方有三气汇聚的奇功，挡了他第一波的真气，已是血气翻腾，到第二波劲浪涌入体内时，惨哼跌退，撞在身后正在追击滚地前移的韩柏那两名妖女处，害得她们差点要扑入这小子怀里。到第三波真气抵达时，两女更口喷鲜血，踉跄退往一旁，再无还手之力。

戚长征背后的攻势消去，精神大振，指撮成刀，扫在对方匕首刀身处，另一手隔空一拳往左方妖女击去，身体同时迅速晃动了一下，左方电射过来的暗器被他移回来的手掌扫跌地上。前方妖女见势不妙，挥袖硬挡了戚长征的隔空掌，嘬唇尖啸。众妖女暗器齐施，往三人射去，同时挤入人流里。韩柏此时已弹了起来，怕暗器伤了旁人，发出指风，击下暗器。戚风两人亦有同样顾忌，挡过了暗器后，众妖女早混进人丛里，追之不及。这几下交手迅若激雷奔电，虽引起了一场小混乱，旁人还以为是男女嬉戏，大多不以为意，若无其事地继续他们的谈笑和活动。

戚长征苦笑道：“妖女真会选地方。”

韩柏搂着他肩头笑道：“单玉如发狂了！”

两人听得怵然大凛。韩柏说得没错，单玉如自知成败全在今日之内，决意不择手段对付朱元璋。所以这些平日潜藏在王侯大臣府内的妖女们，不顾暴露身份，出手想清除他们这些障碍。

风行烈皱眉道：“为何单玉如不亲自来对付我们？”

戚长征一震道：“她定是亲手去对付老朱！”

这时三人刚挤出场外，只见范良极正和严无惧、陈成和十多个锦衣卫的头领在埋头密斟，忙赶了过去。

严无惧和三人打了个招呼，皱眉道：“厢房下的台底，已搜索过几次，都没有发现问题，现在又有人密切监视，绝没有人可潜到台底下去。”

范良极一把由怀内掏出详列皇城下，所有通道和下水道那张详图来，摊开查看道：“戏棚下有没有什么通道一类的东西呢？”严无惧等一众东厂的人全看傻了眼，这么一张秘图落到这盗王手里，皇城还有安全可言吗？

阳光普照下，周围一片热闹喜庆，独有他们这堆人眉头深锁，忧思重重。韩柏不耐烦看秘图，道：“不若由我去把皇上劝走，不是一了百了吗？”

范良极骂道：“小子多点耐性，只要不让允炆那小子离开，这可能是抓起单玉如来打屁股的最好机会。”

严无惧向陈成道：“你找叶素冬说出情况，由皇上定夺此事该如何处理！”陈成应命去了。

风行烈暗忖严无惧真懂为官之道，把重责推回朱元璋处，否则将来朱元璋追究起来，怪责他们拿他的龙命去冒险，他便要吃不完兜着走。岂知他仍是低估了严无惧。此君待陈成去远后，命令其他两人道：“你们跟在陈副指挥后面，看他有没有与其他人接触，是否直接向叶统领说话，同时还对他说了些什么。”

众人同时一愕，知他是借此机会测试陈成的忠诚。同时亦可知杯弓蛇影下，严无惧不敢轻信副手。

范良极失望道：“为何没有通过台下的秘道呢？”

严无惧道：“答案还不简单，我们专责皇上的保安，哪会把戏棚建在有危险的地方呢？”

范良极迅快把图则收回怀里，一副不能让你没收去的戒备样子，看得众人忍俊不禁。

严无惧精光闪闪的眸子望向韩柏道：“忠勤伯可否把听到消息的过程，详细点说出来？”

韩柏忙把廉先生和齐泰的事说了出来。严无惧精神大振，向旁边的手下打了个手势。那人立即由怀内掏出一份报告，翻到详列着齐泰今天活动细节的一章上道：“在怜秀秀开戏前，齐泰坐在靠近路旁前排的座位里，共有二十五个人和他作过简短的交谈。”

韩柏喜道：“我要的是皇上进来前那些纪录。”

严无惧劈手拿了那份报告，俯头细看，一边道：“那廉先生大概是怎样子的，例如高矮肥瘦，有没有什么特征？”

韩柏道：“比我矮了少许吧，有点儒生的味道，样子还相当好看。”

严无惧色变道：“那定是工部侍郎张昺。”

戚长征愕然道：“他很厉害吗？为何你要如此震惊？”

严无惧透出一口凉气道：“他武功如何我不知道，但这座戏棚却是由他督工搭建的。”这次轮到其他所有人变了脸色。

朱元璋从沉思中醒过来，目光先落在陈玉真俏丽的脸庞处，微微一笑道：“玉真！戏好看吗？”

陈贵妃垂下螓首，平静地道：“怜秀秀无论做手关目、唱功，均臻登峰造极的境界，配上她绝世姿容，难怪能把人迷倒，玉真今日大开眼界。”接着轻轻道：“皇上是否累了？”

朱元璋心中不由佩服起她来。自己把她软禁多天，她不但毫无怨色，还像以前般那么温柔体贴，逆来顺受。唉！可是却不得不硬起心肠把她处死！他有点不忍瞧她，转往另一边的允炆看去，只见他脸孔涨红，似是很辛苦的样子。

朱元璋奇道：“炆儿是否不舒服？”

允炆深庆得计，摸着肚子道：“孙儿急着要拉肚子，但又不想错过下一出戏，所以……噢！”

朱元璋失笑道：“现在离怜秀秀下一次出场尚有少许时间，你……”忽地默然下来，好半晌后长身而起，微笑道：“炆儿坐在这里不要动，朕回来后再和你说话。”言罢往厢房外走去。

怜秀秀换过新戏服，在后台独立的更衣房里，坐在镜前由花朵儿梳理秀发，老仆歧伯为她补粉添妆。

花朵儿兴奋地道：“小姐今天的演出真是超乎水平，不信你可问歧伯。”歧伯显是不爱说话的人，只是不住点头。

怜秀秀暗谓人家知道浪翻云必会在一旁欣赏，自然要戮力以赴哩！待会那出“才子戏佳人”，才是我怜秀秀的首本戏，只要把那才子当作是浪翻云，自己不忘情投入角色才怪。想到这里，打由心底甜出来，看着镜中的自己展露出鲜花盛放般的笑容。

敲门声响。歧伯皱眉咕哝道：“早说过任何人也不可来骚扰小姐的了！”

怜秀秀想起再演一台戏后，便可与浪翻云远走高飞，心情大佳，道：“花朵儿看看是什么事？”

花朵儿满不愿意地把门打开，守门的八名东厂高手其中之一道：“曹国公李景隆偕夫人求见小姐。”接着又低声道：“让小人给小姐回绝吧！”

花朵儿喜道：“原来是李大人，他是小姐的熟朋友哩！”转头向怜秀秀唤道：“小姐！是李景隆大人来探你啊！”

怜秀秀听得秀眉蹙了起来。李景隆与黄州府小花溪的后台大老板蔡知勤，颇有点交情，所以怜秀秀数次来京，都得他招呼照顾。李景隆才高八斗，很有风度，怜秀秀对他的印象相当不错，他到后台来看她是理所当然的事，若予拒绝，反不近人情。叹了一口气后，怜秀秀道：“请他进来吧！”

韩柏、风行烈、戚长征、严无惧、范良极，被召到朱元璋厢房后的小厅，朱元璋正端坐龙椅里，从容自若地一口口呷着一盅热茶，老公公和叶素冬侍立两旁。

韩柏等待要下跪，朱元璋柔声道：“免了！”接着向风行烈和戚长征微微一笑，温和地道：“行烈和长征可坐下，不用执君臣之礼。”风戚两人虽明知因自己有利用价值，故得朱元璋礼遇，但仍禁不住为他的气度心折。

众人分坐两旁，燕王亦奉召由另一边厢房过来，后面还跟着三名手下。他们便没有受到优待了，朱元璋待他们跪地叩头后，钦准他们平身。燕王坐了下来，他那两男一女三个手下，垂手站在燕王身后。不过这已算格外开恩，在一般情况下，无论多么高官职的大臣，在朱元璋面前只能跪着说话。鼓乐声于此时响了起来，不过听到外面仍是喧哗吵耳，便知怜秀秀尚未出场。这间小厅的隔音设备显然非常好，乐鼓声和人声只是隐约可闻，与外间比对起来分外宁静。

韩柏眼睛一直盯着随燕王来的那美女，不但因为她身段极佳，容颜既有性格又俏丽，更因为认得她是那天在西宁街，借飞轮来行刺他的高手。她的肤色白皙至极，秀发带点棕黄，眼睛蓝得像会发光的宝石，一看便知不是中原女子。戚长征亦好奇地打量她，不似风行烈看两眼后便收回目光。美女给两人平视仍若无其事，还不时偷眼看看两人，眼内充满对他们的好奇心。

燕王棣微微一笑道：“父皇！这三个乃皇儿最得力的家臣，武功均可列入一流高手之林，皇儿想把他们安排在父皇身旁。”

朱元璋早注意到韩柏眼也不眨的异样神情，自然猜到这美女是曾行刺韩柏的高手，微微一笑道：“给朕报上名来！”三人立时跪下去。

那美女首先禀告道：“小女子雁翎娜，乃塞外呼儿族女子。”

跪在她左侧的魁梧男子年在四十许间，满脸麻皮，初看时只觉其极丑，但看久了又愈来愈顺眼，恭声道：“小将张玉，参见皇上。”

燕王插入道：“张玉精通兵法，是孩儿的得力臂助。”

众人眼光均集中到最后那人身上。此人身形颀长，相格清奇，若穿上道袍，必像极了奇气逼人的修真之士。年纪看来只有三十许，但看他那双带着风霜和深思的锐利眼神，便知三人中以此人武功最高，已达先天养气归真之境，不受年长身衰的限制。

他尚未说话，朱元璋已笑着道：“这位定是小棣你手下第一谋臣僧道衍。”

僧道衍平静答道：“正是小民！但却不敢当皇上夸奖。”

朱元璋哈哈一笑道：“平身！”三人起立。

韩柏一边盯着那异族美人儿雁翎娜，问道：“为何见不到谢三哥呢？”

燕王棣干咳一声：“廷石和高炽前天返顺天去了。”

范良极咕哝道：“还说什么结拜兄弟，回去也不向老子这大哥禀告一声。”

朱元璋哑然失笑，天下间恐怕只有范良极敢在他面前自称老子，反大感有趣。燕王却是尴尬万分，他之所以秘密遣走两人，是当有起事来，两人可遥遥呼应。现在给范良极当面质问，自是有口难言。再干咳一声，改变话题道：“父皇召孩儿来此，是否发生了什么事呢？唉！怜秀秀无论声色艺，均到了傲视前人的境界了。”众人无不点头表示大有同感。

朱元璋平和地道：“小棣你无缘看下一台戏了！”

燕王愕然道：“什么？”

朱元璋向严无惧打个手势，后者立即以最迅快扼要的方式，把整件事交代出来，当说到那廉先生就是工部侍郎张昺，朱元璋两眼寒芒一闪，冷哼了一声。

燕王吁出一口凉气道：“好险！父皇是否要立即取消跟着的那台戏？”

朱元璋淡然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冒点险，怎样进行引蛇出洞的计划？由敌人的动静来判断，可知单玉如已失去信心，不敢肯定毒酒的阴谋能否奏效，遂改以其他毒辣的手法，对付朕和孩儿你，甚至恭夫人和陈贵妃都可用来作陪葬。”

愈在这等恶劣危险莫名的形势下，愈可看出朱元璋泰山崩于前色不变的胆识。韩柏等不由驰想当年他征战天下，纵使身陷绝地，仍勇狠地与敌周旋，直至反败为胜的气概。

叶素冬皱眉道：“这个戏台里里外外，全经微臣彻底监视，应该没有问题的。”

朱元璋锐目扫过众人，最后落到僧道衍脸上，微笑道：“僧卿家可有想到什么？尽管大胆说出来，说错了朕亦不会怪你。”

僧道衍暗呼厉害，他的确猜到一些可能性，只不过在这小厅里，全部是朱元璋的亲信，如老公公、叶素冬和严无惧，又或身份超然若韩柏、范良极、风行烈与戚长征。燕王是他儿子，更不用说了。所以若非到所有人均发了言，哪轮得到他表示意见。而朱元璋显是看穿他有话藏在心内，着他发言。

僧道衍忙跪下叩头道：“小人是由张昺的身份得到线索，他既掌工部实权，若再配合同党，自可神不知鬼不觉，做出些一般大臣没有可能做到的事……”

说到这里，燕王、叶素冬和严无惧一起动容，露出震骇的表情，显是猜到了僧道衍的想法。反而韩柏等因不清楚六部的组织和管辖的范围和事工，一副茫然地看着僧道衍，又瞧瞧朱元璋。这天下至尊脸上挂着一丝令人心寒的笑意，似是胸有成竹。

燕王大力一拍扶手叹道：“紫金山上架大炮，炮炮击中紫禁城。”

韩柏骇然一震，失声道：“什么？那我们还不赶快逃命！”

朱元璋欣然道：“只要小棣借故离开，轰死了其他所有人都没有用。”向僧道衍道：“僧卿请起，赐坐！”僧道衍受宠若惊，坐到燕王之侧。

范良极哈哈一笑道：“单玉如胆大包天，不过只是她能想到可在京师内最高的钟山架设大炮，便不得不佩服她。若我猜得不错，这些厢房的夹层内必定涂满了易燃的药物，一旦火起，除非是武林高手，否则必逃不出去。”

戚长征深吸一口气，骇然道：“照我看即使是一流高手，亦未必有安全脱身之望，因为这些易燃药物燃烧时，必会释放出魔门特制的厉害毒气，后果的可怕，可以想见。”

严无惧怒道：“让臣下立即派人到钟山把大炮拆掉，擒下齐泰和张昺。”

朱元璋笑道：“擒下一两个人怎解决得了问题？只要朕把允炆留在身旁，小棣又不在戏棚内，大概朕都可安然欣赏怜秀秀称绝天下的精彩表演。”接着以强调的语气沉声道：“切勿打草惊蛇，那杯假毒酒朕定要喝掉它。”

风行烈皱眉道：“风某对大炮认识不多，可是钟山离这里那么远，准绳上不会出问题吗？”

燕王道：“这是因为风兄并不知张昺乃我朝臣里制造大炮的专家，不时在城郊试炮，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进行阴谋。兼且钟山设有炮垒，在平时因父皇行踪和宿处均是高度机密，又有高墙阻挡，故空有巨炮亦难施其技。可是现在戏棚设在广场之中，目标明显，又刚好是皇城内，暴露于钟山炮火的最接近点，所以张昺说不定能一炮命中目标。”

朱元璋接口道：“只要有一炮落在戏棚处或广场上，必然会引起极大恐慌，那时天命教混在禁卫和东厂内的奸细，就可乘机放火。哼！你们能说单玉如想得不周到吗？”再从容一笑道：“好了！各位可回去看戏，时间也差不多了，尽情享受接下来那出精彩绝伦的贺寿戏吧！”

燕王棣笑着站了起来道：“孩儿好应回后宫做功课，把余下的少许蛊毒逼出来。”

朱元璋点头道：“道衍你们随皇儿去吧！朕这里有足够的人手。”

曹国公李景隆的身形，有点酷肖丧命于风戚两人手下的“逍遥门主”莫意闲，肥头垂耳，身材矮胖，只是人则显得正气多了，步入房内时颇有龙行虎步之姿，使人清楚感到他是那种长期位高权重的风云人物。他的夫人年纪比他至少差了三十年，二十出头，生得颇娟秀清丽，玉脸含笑，使人愿意亲近，没有半点架子，她右手提着个瓦盅，踏进来挽着花朵儿笑道：“官人啊！看我们的花朵儿大姊更漂亮了哩！”哄得花朵儿笑得合不拢小嘴儿。

怜秀秀盈盈起立，转身朝李景隆夫妇敛施礼道：“此次来京，尚未有机会向李大人请安呢！”

歧伯退到一旁，默然看着。四名东厂高手跟了进来，他们奉有严令保护怜秀秀，即使以李景隆那样一品大官，亦不卖情面。

李景隆哈哈笑道：“秀秀客气了，老夫本来不敢来打扰小姐，可是秀芳硬缠着我来后台探望，秀秀也知道我总斗不过她。”

李夫人关秀芳横了其夫一眼，娇嗔道：“明明是你自己想见秀秀，却赖在人家身上。”摇着花朵儿的手道：“花朵儿来给我们评评理！”

花朵儿一直注意着她右手提着的盅子，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东西呢？”

李夫人笑道：“这是我为你家小姐准备的杏仁露，花朵儿和歧伯都来试试看。”

怜秀秀尚未来得及道谢，站在李氏夫妇两人身后，那带头的东厂高手已开口道：“李大人、李夫人原谅则个，严大人吩咐下来，秀秀小姐不可进用任何人携来的东西。”

李夫人脸色一变，大发雷霆道：“哪有这般道理，我们和秀秀就像一家人那样，难道会害她吗？太不近人情了。”

那东厂高手客气地陪个不是，却没有丝毫退让。歧伯的注意力被他们的争吵吸引过去。怜秀秀歉然朝李景隆瞧去，刚好李景隆亦往她望来。两人眼光一触，李景隆本来带着笑意的眼神，忽地变得幽深无比，泛起诡异莫名的寒光。怜秀秀知道不妥，但已心头一阵迷糊，李夫人和那东厂高手的争论声立即变得遥远难及。这时李景隆恰好背对着诸人，谁也没有发觉他眼神的异样情况。

韩柏等回到戏棚，众女正交头接耳，言笑甚欢，谈的是怜秀秀刚才颠倒全场的精彩演出。她们互换了座位，虚夜月坐到了她最相得的谷倩莲身旁，另一边则是小玲珑。寒碧翠与谷姿仙成了一对儿，庄青霜则与薄昭如说话。除她们外还多了云清和云素两师姊妹，坐到最远的一端，却不见忘情师太。范良极见到云清，什么都忘了，挤到这一排云清旁最后一张椅子坐下，韩柏跟在他背后，很自然地坐到云素和庄青霜之间去。戚长征见到薄昭如和小玲珑间的座位仍空着，暗叫一声天助我也，忙占了那位子。风行烈变成坐在这排最外档的座位去。

虚夜月俯身探头向韩柏皱起可爱的小鼻子道：“你们不是借口正事，溜了去挤女人占便宜吗？为何这么快回来，是否给人赏了几个大耳光？”

韩柏苦笑道：“确是挤了一会子，却是别人来挤我们的小命儿。”

众女齐露讶然之色。风行烈怕韩柏无意中泄露口风，向众人使个眼色道：“看完戏再说！”

全场蓦地静下来，怜秀秀上场的时间又到了。先踱出台来唱的是京师著名的小生任荣龙，无论唱功做手均臻一流境界，外形亦不俗，自也迷倒了不少人，但总缺乏了怜秀秀那种颠倒众生的魅力，台下观者又有人继续交谈，发出一些嗡嗡之声，不过比起刚才已静了很多。

庄青霜的小嘴凑到韩柏耳旁道：“我们决定演完戏后去后台探望怜秀秀，韩郎你快给我们想办法！”说完又专注在戏台上，任荣龙总算有些儿吸引力。

韩柏别过头去看云素，见她垂下眼睑，数着手中佛串，似乎在念佛经，讶道：“云素小师父不是来看戏么？”

云素睁开美目往他望来，眼神清澈而不染半丝尘俗杂念，淡淡道：“当然是来看戏，只不过和韩施主看的方法有分别罢了！”

韩柏想起忘情师太，问起她来。云素答道：“她和庄宗主及沙天放老前辈坐到一块儿，向苍松前辈和他的儿子媳妇都来了，希望能帮上一点忙。”她说话总是斯文温婉，使人很难想象她发怒时的样子。

韩柏看得心痒起来，忍不住道：“你看戏的方法是怎样的？是否视而不见呢？”

云素微微一笑道：“当然不是呢！小尼刚才正思索着戏台上和戏台下的分别。”

韩柏大感兴趣道：“那又怎样呢？”

云素像有点怕了他好奇灼热的眼神，垂下目光平静地道：“戏台上表达的是把现实夸大和浓缩了的人事情节，使观者生出共鸣，忘情投入。”

韩柏静心一想，道：“小师父说得很有道理，但对小弟来说，现实里发生的事，要比戏台上更离奇曲折。可是怜秀秀仍那么吸引着我，而现在这扮演才子的小子，却使我觉得看不看都不打紧，可见台上吸引我的仍是‘人’这因素，所以使我想到没有表演品类比人的本身更伟大，像怜秀秀那种色艺，本身就是最高的艺术品，代表着人们憧憬中最美丽的梦想。”

云素讶然朝他望来道：“施主这番话发人深省，难怪一个出色的艺人身价这么高了，八派弟子里人人都以能见到怜秀秀为荣呢！”

韩柏正经完毕，又口没遮拦起来道：“小师父刚才进场时，是否也有很多人望着你呢？”

云素若无其事道：“当然呢！谁都奇怪出家人会来凑热闹吧？”

韩柏冲口而出道：“就算小师父不是出家人，怕人人也都会呆盯着小师父。”

云素皱起秀眉道：“韩施主！小尼是出家人哩！”

韩柏碰了个软钉子，却毫无愧色，潇洒笑道：“对不起！或许是小师父那么青春动人，使小弟很难把小师父当做是忘情师太她老人家那类的修真者。”

云素对他愈来愈出轨的话儿毫无不悦之色，点头道：“难怪施主，执着外相乃人之常情，那晚不是人人把你当做是薛明玉吗？相由心生，不外如是。”

韩柏忍不住凑近少许，嗅着从她玉洁冰清的身体散发出淡淡的天然幽香，轻轻道：“可是小师父的慧心却知小弟并非坏人，是吗？”

云素想起当晚的情况，露出一个天真纯美的笑容，微一点头，垂下目光，继续去数她的佛珠。韩柏识趣地不再骚扰她，注意力集中到戏台上去。

这边的戚长征坐好后，先朝小玲珑微微一笑，吓得后者忙垂下头去，畏羞地怕他会找她说话。戚长征大觉有趣，向小玲珑道：“玲珑儿怕了我老戚吗？”

坐在小玲珑旁的谷倩莲探出头来，瞪了他一眼道：“不准欺负小玲珑，否则我不放过你。”

戚长征摊手做无辜状，苦笑道：“为免误会，不如小莲姊和玲珑儿换个位子好了。”

小玲珑窘得小脸通红，扯着谷倩莲的衣角急道：“小莲姊啊！老戚没有欺负人家呢！”

谷倩莲“噗哧”一笑，横了戚长征一眼，挨回椅背继续和虚夜月畅谈女儿家的心事，不再理他们。戚长征对小玲珑非常疼爱，不想她害羞受窘，转过去看薄昭如，刚好这明言独身的美女高手正瞧着他们，目光一触下，两人自然地避开眼神接触，装作欣赏戏台上的表演。这时台上任荣龙扮的小生，正和他那由女子反串的小书童，来到一座庙宇里参神，而贪婪的庙祝却缠着他签香油，任荣龙显然相当穷困，大唱什么拜佛最要紧诚心那类的歌词，就是不肯伸手到袖内取出银两。戚长征看得笑了起来。

薄昭如忍不住道：“戚兄在笑什么？”

戚长征哂道：“编这戏的人定是不够道行，若真的心诚则灵，何必入庙拜那些用泥土塑造出来骗人的东西，谁敢保证神佛们会这么乖和听话，定会住进那些庙里去听人诉苦？”

薄昭如瞪着他道：“你这人专爱抬杠，这么说入庙拜神的都是自己骗自己了？”

戚长征哈哈一笑道：“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里修。又说心即是佛。这些话不是佛门中人自己说的吗？却又有多少人懂得身体力行，总是无寺不欢，不是自己骗自己的最好明证吗？”薄昭如呆了一呆，好半晌后才点了点，欲语无言。

戚长征再次与她接近，鼻内充盈她独有的幽香气息，忽有旧梦重温的感觉，更想起那天单刀直入约她时，这美女欲拒还迎的动人情态。唉！最后她仍是没有赴约！想到这里便心生不服，低声道：“那天在桥头等你，等得我差点丢了小命。”

薄昭如娇躯微颤，蹙起黛眉道：“不要那么夸大好吗！”

看着她秀美的轮廓，戚长征心中一热道：“我只是如实言之，那天等不到你，却等到了女真公主孟青青，给她逼了去夫子庙决斗，差点没命见你呢。”

薄昭如的头垂得更低了，轻轻道：“见又如何呢？”

戚长征见她没有不悦的表情，微笑道：“放心吧！我戚长征虽非什么英雄好汉，却绝不会强人所难。”

薄昭如摇头道：“不要妄自菲薄，谁不知戚长征是好汉子，只是昭如福薄！唉！”

戚长征愕然道：“这样说来，薄姑娘并非嫌弃戚某，而是别有隐情。”

薄昭如求饶般道：“戚兄！不要逼人家好吗？”

她软化下去，若戚长征再苦苦纠缠，就显得不够风度。戚长征苦笑摇头，没有追问下去。

此时谷姿仙刚和寒碧翠说了一番话儿，别过头来向风行烈道：“不知如何，姿仙今天总有点心惊肉跳的不祥感觉，风郎要小心点啊！”

风行烈知爱妻最关切自己，心头感激，伸手过去紧握她柔软的纤手。全场蓦地静下去，当然是怜秀秀出场了。

允炆到了厢房后的小厅，在以屏风遮隔了的一角“方便”，严无惧和一众高手则负起监视重责，厢房内这时除立在后方两旁的叶素冬和老公公等影子太监外，只有朱元璋和陈贵妃玉真坐在一块儿。陈玉真平静得像修道的尼姑，容颜不见半点波动，只是静心看着戏台上“小生拜庙”那出戏。

朱元璋默然半晌后，忽道：“玉真假若肯答应离开单玉如，永不和朕作对，朕还你自由之身。”

陈玉真娇躯一震，不能相信地往他瞧来道：“皇上不怕玉真佯作应承，却是阳奉阴违吗？”

朱元璋叹了一口气道：“朕怎会真个怕了你呢？只是不希望终要亲口下令把你赐死罢了！”

陈玉真心头一阵激动。要朱元璋这种盖世枭雄说出这么有情意的话来，就像太阳改由西方升起那么难得，心念电转，垂首道：“只凭皇上这句话，玉真便不愿强撑下去，皇上最好仍软禁玉真，待一切平静后，再处理玉真。无论是生是死，玉真都不敢在心里有半句怨言。”更柔声凄然道：“玉真的确希望能终生伺候皇上哩。”

朱元璋为之愕然。他当然不是想放了陈玉真，只是要确实证明陈玉真与单玉如的关系，只要她稍露出欢喜之色，又或匆匆答应，立即把她处决，解决掉这压在心头的情结。谁知陈玉真答得如此深情款款，婉转娇柔，叫他完全生不出杀机。由此亦可知陈玉真的媚术如何超卓，以他洞悉世情的眼睛亦难辨真假。此时允炆回到厢房来，锣鼓喧天响起，压轴的“才子戏佳人”终于在众人期待下开始了。

怜秀秀甫出场，她那楚楚动人的步姿，立时吸引了所有人的心神，到她开展玉喉，唱出荡气回肠的曲调，所有人完全心神投入，倾倒迷醉。只见她美目凄迷，似嗔似怨，娇音袅袅，在佛像前慨叹芳华虚度，仍未遇上如意郎君，眉目传情处，谁能不为之倾倒。那才子和书童则躲在佛座旁，细听她如泣如诉的倾情，还以各种表情做手配合，亦非常生动。全场观众，无不屏息欣赏，更有女子生出感触，暗自垂泪，可见怜秀秀的感染力是如何强大。

只听她唱着：“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朱元璋似泥雕木塑的人般，动也不动。他自投入郭子兴麾下，由一个小头目挣扎至领尽风骚，成不朽的帝王霸业，正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纵有刹那的满足，总觉得还是与心中所想要得到的有着不能逾越的距离。而为了保持明室天下，他摒弃一切情义，只为达此目的。看着以前情深义重，为自己打出天下的兄弟部属，逐一被他诛戮，现在蓝玉又不得善终，虚若无负伤退隐，可说都是由他一手造成的。待会祭典时正式宣布了六部和大都督府的改组后，天下大权全集中到他手上来，使帝权达到了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巅峰。但纵是如此又如何？眼前戏台上的怜秀秀和身旁的陈玉真，她们的心都不是属于他的，言静庵则芳魂已杳。他虽得到天下，却享受不到一般人种种平凡中见不凡的乐趣。一辈子在勾心斗角、动辄杀人，对人只有防备之心，不敢信任任何人。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台上那即将与佳人相会的才子就比他快乐多了。

借着剧中佳人的角色，怜秀秀心融神化，忘我地表达出对浪翻云的情意。这时她忘掉了庞斑，心中只有浪翻云一个人。而更使她神伤魂断的是，她与浪翻云的关系，只能保持至拦江一战。无论胜败，浪翻云都会离她而去，这是两人间不用言传的契约。刹那间，旧怨新愁，壅塞胸臆，她自己都弄不清楚是怎么的一番滋味。

全场鸦雀无声，如痴如醉地欣赏着怜秀秀出道以来，最哀艳感人的表演。刚才的八仙贺寿，只是牛刀小试，现在才是主菜，怜秀秀艺术的精华所在。那小生任荣龙和书童忘了和应，呆立在神座旁，眼瞪着怜秀秀在佛前眉幽眼怨，如泣如诉，更忘了这本是一出充满欢乐的才子佳人戏。无人不为之心动倾倒。却没有人比得上朱元璋的感触，他涌起了当年还未得天下前，那久已忘掉了的情怀。种种无以名之的情绪，浮现心头。就在此刻，他想起了钟山上的炮堡。忽然间，他宛如从梦中挣扎醒来般，猛地恢复过来。只见身旁的陈玉真一脸热泪，忘情地看着台上的怜秀秀；另一边的允炆亦是眼角湿润，目瞪口呆。朱元璋涌上一阵虚弱劳累的感觉，就像那次与陈友谅鄱阳湖之战般，令他有再世为人的滋味。

韩柏亦听得颠倒迷离，不过他仍不忘偷看旁边的云素。这堪称天下最美的小尼姑已忘了数珠念佛，清秀无伦的俏脸露出茫然之色，听着怜秀秀唱着：“如今憔悴，风鬟雾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戚长征却忘了像韩柏看云素般偷瞧薄昭如，想起了福薄的水柔晶，又念起韩慧芷的移情别恋，饶他如何豁达，在这一刻亦不由黯然伤怀。如何与水柔晶由生死相搏的仇敌，变成患难与共的爱侣，又如何与韩慧芷小楼巧遇，倾吐真情。种种情景，逐片逐段地浮现心湖，热泪由眼角泻下来。最后他忘了韩慧芷，心中充塞和积压着那对水柔晶香消玉殒的悲痛，冲破了一直以来强筑起来的堤防，倾塌的沙石般粉碎瓦解，包含了愤怨悔恨和不平的情绪，洪水似的狂涌起来。耳旁响起薄昭如低柔的声音道：“不要哭好吗？”说到最后声带呜咽，显然是受到戚长征的感染，自己忍不住落泪，亦可知她一直是在关心和注意这被她拒绝了的男子。戚长征清醒过来，暗骂自己竟也会被怜秀秀感动得哭了起来，忙举袖拭泪，尴尬不已。幸好小玲珑等都俏目湿润，全神投入到戏台上去，没有发觉他的失态。倏地一条雪白的丝巾递至眼前，戚长征伸手去接，有意无意间碰到薄昭如的玉手，两人心头一震，不敢去瞧对方，装作看戏般含混过去。

谷姿仙哭倒在风行烈怀里，想起最初爱上了浪翻云，后来再与风行烈相恋，其实自己心里仍有部分给浪翻云占据着，所以一直都在蓄意回避这天下无双的高手，害怕与他说话。风行烈抚着谷姿仙的秀发，忆起在神庙内初遇靳冰云时那种不能克制的惊艳感觉，自此后除了秦梦瑶外，再没有美女能予他这种震撼。虚夜月可能是他们之中最快乐的一个，一来因她没有什么心事，更因她正活在幸福里，歌声适足令她回忆起与韩柏比武斗气，以至乎热恋的种种醉人光景。

怜秀秀的歌声不但勾起所有人深藏的情绪，也触动了她本人的深情。鼓乐声悠然而止，怜秀秀终于唱罢“才子戏佳人”的首本名曲“佳人庙怨”。怜秀秀俏立台上，戏棚内一时寂然无声，落针可闻。这刻本应是那小书童大意掉下东西，惊动怜秀秀，发现有人偷听她向神佛吐露心声，大发娇嗔。谁知那反串扮演书童的却哭得什么都忘了，竟漏了这一着。任荣龙也忘了予以提点，呆看着怜秀秀，爱慕倾倒的情绪在胸臆狂流，暗忖若这戏内的人生能化为现实，我就是天下间最幸福的男子。在这死般严肃寂静的当儿，蓦地有人鼓掌怪叫兼喝彩，原来是范良极。老小子这辈子还是首次看戏，根本不知道戏仍没有完结。接着全场彩声掌声、如雷贯耳般响个不绝。怜秀秀转过身来，面对着上千双灼热的眼神和海潮般涌来的赞赏，心中只想到浪翻云，待会他就会来带她走了。她终放开了庞斑，全心全意向浪翻云献上她火热的爱恋。

在众人跪送中，朱元璋领着允炆和陈贵妃，在最严密的保护下，离开戏棚，返回内宫，准备赴南郊祭祀天地。来看戏的王侯大臣和家眷门，仍聚在戏棚外，大部分集中到后台外的空地去，希望能再睹怜秀秀的风采。韩柏等横竖暂仍闲着，不愿与人争道相挤，留在座位处，静待人潮涌出棚外。

虚夜月向范良极怨道：“戏还没完，你这大哥胡乱鼓掌，害得我们都陪你没戏看。”

范良极老脸一红，仍死撑道：“那是你大哥我英明神武的妙计，叫天命教的人空有奇谋，也因时间估计上的错误，用不上来。”

寒碧翠道：“不要怪责范大哥，任荣龙根本没法演下去，这样收场最是完美。”

陈令方仍留在前排的位子上，探头过来向戚长征问道：“什么是天命教？”

戚长征愕然道：“你不知道吗？”凑过头去低声解释。

庄青霜陶醉地道：“下次怜秀秀若再开戏，无论多么远，韩郎都要带人家专程去观赏。”

韩柏是众人里唯一知道浪翻云和怜秀秀关系的人，漠然道：“只要跟着浪大侠，便有怜秀秀的戏看了。”众人齐感愕然。

谷姿仙芳心一阵不舒服，旋又压下去，关心道：“韩柏不要卖关子好吗？快说出是怎么一回事吧！”

韩柏并不清楚谷姿仙和浪翻云以前的关系，道：“刚才我陪老朱出巡时，碰上浪大哥，他亲口说要把怜秀秀带走，皇上也应承了。”谷姿仙呆了半晌后，再没有说话。

戚长征这时和陈令方说完话，刚挨回椅背里，衣袖给人扯了一下，别过头去，只见薄昭如俏脸微红，赧然道：“戚兄！你欠人家一件东西！”

戚长征恍然，若无其事道：“那么有意义的纪念品，交由我保管好了！”

薄昭如早想到有此结果，垂下头去，再不追讨。看得戚长征一颗心灼热起来。

韩柏见人群散得十有八九，站起来道：“好了！让我们到皇上的藏珍阁去，先了解一下环境。”

此时庄节、沙天放、向苍松和儿媳、忘情师太等由前排处来到众人身旁，引介后相偕走出戏棚。

步出座位，韩柏忍不住回头向跟在身后的云素道：“戏好看吗？我看小师父看得很用神呢！”

云素清丽的玉容多了平时没有的一丝凄迷，垂头下去轻轻道：“罪过！罪过！”

韩柏看得心神一颤，灵锐的直觉，使他知道这标致的美小尼已动了些许凡心。尤其她垂头前瞟他一眼的神色，都与以前有异。他忽然有点害怕起来，涌起把一张洁净无瑕的白纸无意弄污那种罪恶感。

庄节来到他身旁，拉着他到一边走着低声道：“我们已调动了西宁派内，绝对可靠的高手约二百人，可否与鬼王府留下的高手联结起来，如此不论发生什么事，仍有能力应变。”

韩柏喜道：“这个没有问题，不过现在我们应占了上风，才不信单玉如不掉进陷阱里去。”

庄节语重心长道：“贤婿万勿轻敌，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准备充足总是好的。嘿！有没有办法安排我和燕王说几句密话。唉！若只是老夫一个人，什么都没关系，问题是西宁派上上下下的命运，全操在我手内呢！”

韩柏了解地道：“这个没有问题，现在小婿立即和岳丈去见燕王。”

言笑晏晏中，众人联袂到了人潮汹涌的广场处。只听后台处爆起一阵轰天采声，怜秀秀的马车缓缓离场，往进入内皇城的午门驰去。

严无惧迎了上来，和众人客气一番后道：“皇上请诸位到干清殿一叙。”

韩柏问道：“燕王在哪里？”

严无惧道：“燕王到了柔仪殿休息，忠勤伯有事找他吗？”

韩柏低声道：“我要带岳丈去和他先打好关系，我的兄弟嫂嫂们就交由你照顾，小弟转头回来。”严无惧欣然答应，领着众人去了，虚夜月本要跟来，但庄青霜知道爱郎和亲爹有正事，半软半硬把她拉走。

韩柏带着庄节和沙天放两人，由东华门进入内皇城，沿着御园的回廊往在干清殿后侧密藏于林木间的柔仪殿走去，前后都是东厂高手。到了殿前石阶，把守的清一色是燕王的家将，见是韩柏，一边派人通报，一边把他们请进殿里。

步入殿中，僧道衍和雁翎娜迎了上来，前者笑道：“忠勤伯来得正好，燕王刚做完功课。”

韩柏对这相格清奇的谋臣印象很深，恭敬道：“僧兄唤我作小柏便得了。”拉着他到一旁低声道明来意。

僧道衍显然亦对他印象甚佳，献计道：“他们过去的关系相当不好，一时怕难打破，不像怒蛟帮般可一见如故，肝胆相照。不过我看燕王对韩兄特别有好感，若先由你说上几句好话，谈起来比较容易一点。”再低声道：“待会见到燕王，韩兄最好谨执君臣之礼，嘿！韩兄明白小弟的意思。”

韩柏喜道：“僧兄真是好朋友，将来定要再找你饮酒畅叙一番。”向庄节和沙天放交代一声，再加上眼色，由雁翎娜陪着入内去见燕王，僧道衍则在外殿和两人闲聊。

身旁的雁翎娜对他甜甜一笑道：“那天我只是奉命行事，忠勤伯莫要怪我。”

韩柏哪会记仇，笑应道：“你那飞轮绝技真厉害，我看兰翠晶都比不上你。哈！不过在下差点给你夺了小命，雁姑娘好应有点实际行动来做赔偿。”

雁翎娜显然对他很有兴趣，含笑道：“例如呢？”

韩柏见她笑意可亲，忍不住搔头道：“例如……嘿！例如陪在下喝一晚酒如何？”

雁翎娜在通往后殿的回廊处停下步来，“噗哧”娇笑道：“你不怕虚夜月和庄青霜等吃醋吗？我看你是分身不暇了。”

韩柏大感刺激，这美女不知是否因着外族的血统，热情奔放，言行比之中原女子的含蓄大异其趣，直接大胆，毫不畏羞，忙挺起胸膛道：“大丈夫三妻四妾，何足为异！”

雁翎娜白他一眼道：“人家只答应陪你喝酒谢罪，谁说要嫁你了？”又继续前行，却放缓脚步，显然尽量予韩柏调戏她的机会。

韩柏见她风情迷人，不怕自己调侃的话，被云素挑起的魔性转到她身上，追在她身后道：“喝一晚酒谁可预估到我们两人间会发生什么事？”

雁翎娜发出银铃般的悦耳笑声，嗔望他一眼道：“见到女人便飞擒大咬，嫁你有什么幸福可言？新鲜感过后，人家便要晚晚苦守空闺，我雁翎娜才不做这种蠢事。”

韩柏叫屈道：“我岂是这种人，你不信可随便在刚才看戏的人堆里，抓起个人来拷问，保证他碰过的女人比我多上十倍。比起来韩某是最专一不过。”

雁翎娜横了他满蕴春情的一眼，道：“鬼才信你，过几年再告诉我，你勾引了多少良家妇女吧！”

抵达到后殿入口处，守卫忙打开大门。雁翎娜毫不避嫌地凑到他耳旁道：“翎娜在这里等你，进去见燕王吧！”

第七章 南郊祭天

禁卫拉开马车的门，花朵儿先走下车来，搀扶怜秀秀下车。怜秀秀脚才沾地，忽地一阵地转天旋，幸得花朵儿扶着，没有倒在地上。众禁卫、厂卫和歧伯人人大惊失色。

花朵儿惊呼道：“小姐！小姐！”

怜秀秀抚着额角，恢复过来，摇头道：“没事，可能是太累了。”心中模糊地想起当曹国公李景隆望向她时，也像现在般晕了一瞬间的光景，接着一切如常。

众人见她没事，只以为她演戏太劳累了，没什么大碍的，都松了一口气。那刚才曾阻止李夫人送杏仁露的东厂大头目马健荣，恭敬崇慕地躬身道：“小姐刚才的表演真是千古绝唱，我们一众兄弟无不深受感动。”

怜秀秀淡淡一笑，谦虚两句后，便要进屋，好等候浪翻云的大驾。马健荣陪她一道走着，低声道：“小人们接到皇上密令，浪翻云大侠会亲自来接小姐离宫。嘿！我们对他亦是非常景仰。”

怜秀秀惊喜道：“什么？”马健荣再说一次，怜秀秀才敢相信。却怎也弄不清楚浪翻云和朱元璋之间的关系。

来到内进大厅里，马健荣道：“小姐那十多箱戏服请留在这里，将来只要通知一声，定会立即送上。”怜秀秀仍有种如真似幻的感觉，答应一声后，告罪入房歇息，她的确有点累了。

众人来到干清殿时，朱元璋离开龙座，下阶相迎，免去了君臣之礼。他和忘情师太、向苍松等早是素识，正要叙旧，忽地龙体剧震，不能置信地看着风行烈身旁的谷姿仙。谷姿仙记起鬼王警告，心中叫糟，她自知道浪翻云与怜秀秀有深厚交谊后，一直心神恍惚，疏忽了此事。众人都愕然相对，不明白一向冷静沉稳的朱元璋，为何神态会变得如此古怪。

朱元璋定了定神，龙目闪过复杂至极的神色，摇头叹道：“对不起！这位姑娘和朕相识的一位故人，有八九分肖似，使朕一时看错了。”哈哈一笑，恢复了一代霸主的气概，与众人寒暄一番后奇道：“韩柏到哪里去了？”

范良极道：“他陪岳丈去见燕王说话，转头便到。”

朱元璋目光落在云素处，停留了小片刻，笑道：“朕一直想设宴款待八派诸位高人，正是相请不如偶遇，中殿处预备了一席斋菜，各位请！”众人欣然朝中殿走去。

谷倩莲凑到小玲珑耳旁道：“想不到吧！我们竟然有机会和皇帝老儿平起平坐地吃饭。”

范良极在后面促狭地嚷道：“小莲儿你说什么？可否大声点。”

谷倩莲吃了一惊，回头狠狠瞪他一眼，不敢再说话。

韩柏进入后殿，朝座上的燕王跪叩下去。燕王吓了一跳，站了起来，抢前把他扶起，责道：“韩兄弟怎可如此对待朋友？”

韩柏乘机起身，笑道：“你就快要做皇帝老子，小子怎敢疏忽。”

燕王大生感触，叹道：“做了皇帝亦未必是好事，但在小王的处境，却是生与死的选择，韩兄弟万勿如此。父皇有虚老做朋友，让我也有韩兄弟这位知己吧！”

韩柏吃惊道：“可是你千万不要封我做什么威武王或威霸王之类，我这人只爱自由自在，逛青楼泡美妞儿，其他一切可免。”

燕王亲切地拉着他到一旁坐下，道：“这么多年来，小王还是首次见到父皇喜欢一个人，小王现亦大有同感，若非韩兄弟，明年今日就是小王的忌辰。何况韩兄弟还是小王大恩人虚老的娇婿，所以无论小王当上了什么，我们仍是以平辈论交。”

至此韩柏亦不得不佩服僧道衍的先见之明。自己来此一跪，由燕王亲口免去君臣之礼，当然比自己大剌剌的和他说话不可同日而语。笑看着他道：“燕王确是内功精湛，这么厉害难防的蛊毒都给你排了出来。”

燕王苦笑道：“不过我的真元损耗甚巨，短期内休想恢复过来，但总算去了心腹之患。”较平时黯淡的眼神细看了他一会后奇道：“韩兄弟的魔功大有精进，现在恐怕小王亦非你的对手。”

韩柏谦虚两句后道：“今日小弟来见燕王……”

燕王伸手抓着他肩头欣然道：“不必说了，只看在韩兄弟的分上，小王就不会与西宁派计较，快请他们进来！”韩柏大有面子，欢天喜地走出后殿。

雁翎娜果然言而有信，在门外等他，知道燕王要见庄节和沙天放，立即命人去请，拉着他到了园中僻静处，娇笑道：“要人家哪一晚陪你喝酒呢？”

这回轮到韩柏大费思量，搔头道：“过了今天再说好吗？”

雁翎娜哂道：“还说什么大丈夫三妻四妾，空出一晚来都这么困难，本姑娘不睬你了。”竟就那么跑了。韩柏空自搥胸顿足，唯有往干清殿去。

怜秀秀刚步入房门，便见浪翻云跷起二郎腿，悠然自得地喝着清溪流泉，名震天下的覆雨剑横放椅旁的长几上。怜秀秀掩上房门，一声欢呼，坐到浪翻云腿上去。

浪翻云双目电芒一闪，似是有所发现，旋又敛去，左手绕过她背后，五指轻按着她背心，若无其事的赞叹道：“全场戏迷中，恐怕浪某是最幸福的一个，因为秀秀的表演愈精彩，浪某愈感到幸运。”

怜秀秀深吸了一口气，曼声轻唱道：“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此词刻画的是初嫁娘在新婚中的幸福生活，生动非常，“入时无”指的是否合乎流行的式样。怜秀秀不愧天下第一才女，信手拈来，巧若天成。歌声之美，更不作第二人想。浪翻云听她檀口轻吐，字字如珠落玉盘，掷地生声，不由呆了起来。

唱罢，怜秀秀柔声道：“浪郎啊！只要你不嫌弃，在拦江之战前，每晚人家都替你煮酒弹筝，唱歌共话。”

浪翻云忆起昔日与纪惜惜相处的情景，只觉往事如烟，去若逝水，轻轻一叹道：“浪某何德何能，竟得秀秀如此错爱。”

怜秀秀深情地道：“在秀秀眼中，没有人比浪翻云更值得秀秀倾心爱恋。”

浪翻云虎躯剧震。这句话为何如此熟悉，不是纪惜惜曾向他说过类似的话吗？怜秀秀活像另一个纪惜惜，同是以倾国的姿色、颖慧的灵秀、绝世的歌艺，驰誉天下。由第一眼看到她，他便难以自制地由她身上苦思着纪惜惜。谷姿仙是形似惜惜，怜秀秀却是神似。

浪翻云微笑道：“秀秀想去哪里呢？”

怜秀秀俏目亮了起来，试探着道：“洞庭湖好吗？”

浪翻云潇洒地耸肩道：“有何不可？”

怜秀秀大喜道：“就此一言为定。翻云啊！可否立即起程，人家盼望这一刻，望得颈都长了。”

浪翻云忽变得懒洋洋起来，悠然道：“待我们见过客人后，就可去了。”

怜秀秀愕然道：“什么客人？”

浪翻云双目精芒亮起，淡淡道：“单教主大驾已临，何不现身相见？”单玉如的娇笑声，立时由窗外传进来。

与大明皇帝同桌共宴，实乃非同小可之盛事。众人都有点小心翼翼，反而朱元璋意兴飞扬，不住劝酒，又说起打仗与治国的趣事。他的说话有着无可比拟的魅力，不单因他措词生动，思虑深刻，更因他视事的角度乃天下之主的角度，与众人的想法大异其趣，使人听来竟像当上了皇帝般的痛快。喝的当然是清溪流泉，朱元璋对谷姿仙显得特别客气和亲切，却没有丝毫引起对方的不安，拿捏得恰到好处。叶素冬和严无惧两人，因身为八派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作了陪客。老公公等影子太监，则退到殿外，免去了众人的尴尬。说到底他们都是来自两大圣地之一的超然人物，有他们立侍一旁，众人哪还好意思坐着。

朱元璋谈到当年得天下之事，喟然道：“朕之所以能得天下，故因将士用命，军纪严明，但更重要的是因言斋主临别时，赠予朕‘以民为本’这句话，故此朕每攻陷一城一地，首要之务是使百姓安宁，不受骚扰，人们既能安居乐业，自然对朕拥护支持。以民为本，使朕最终能战胜群雄，推翻元室。”向苍松和忘情师太都是当年曾匡助朱元璋打天下的人，闻言点头表示同意。

朱元璋忽地沉默下来，默默喝了一杯闷酒。这时韩柏匆匆赶至，打破了有点尴尬的气氛，坐到了庄青霜和虚夜月两女之间。朱元璋叹了一口气道：“你这幸运的小子，朕现在才明白妒忌的滋味。”众人不禁莞尔。

韩柏忍不住望向左侧那又乖又静，坐在忘情师太身旁的云素，后者垂下眼光，避了与他目光相触。当他巡视众人，发觉薄昭如竟坐在戚长征身旁，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照理刚才看戏时两人已坐到一块儿，薄昭如怎也要避嫌，不再坐在戚长征身旁，现在如此，难道薄昭如终抗拒不了戚长征吗？

忘情师太道：“庄派主和沙公是否有事他去呢？”

韩柏答了后正容道：“想不到白芳华如此厉害，竟能由重重围困中施展魔门秘技，轻易脱身，所以这回保护诏书，必有一番恶战。现在最不利的，是敌暗我明，只要多来几个像白芳华般厉害的人物，我们……嘿！”

严无惧深有同感，点头道：“白妖女确是不凡，若非敌我难分，我们大可调来禁卫厂卫中的精锐助阵，但现在却唯有倚赖诸位。”

忘情师太沉吟道：“照理说无论敌人如何厉害，可是我方有浪翻云隐伺暗处，他们岂敢轻举妄动？”

书香世家的向夫人云裳，仍是那副高雅悠闲的模样，柔声道：“若妾身是单玉如，一天未找到克制浪大侠的方法，绝不会轻率出手，待会说不定风平浪静，安乐无事呢。”

朱元璋淡淡一笑道：“从钟山架炮一事，朕感到自己一直低估了单玉如，也低估了她二十多年来秘密培植的实力，诸位万勿掉以轻心。”

范良极吁出一口凉气道：“皇上高见，像白芳华我便一直低估她，以为她凭的只是媚惑那些自作多情小子的本领，岂知她的魔功竟达到了如此骇人的境界。”各人都知他在暗损韩柏，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虚夜月伸手过去，在桌下重重扭了韩柏的大腿。

韩柏痛得苦着脸，知道范老贼不满自己不理他一向对白芳华的看法，借机嘲讽他，道：“唉！老贼头，试想若我这小子不多情，怎能看穿白妖女的真正身份？你也不能暗偷不成后，明抢般得到了皇上心爱的‘九龙掩月’。”

这几句反击非常厉害，使范良极也消受不来，举杯道：“来！让我们齐喝一杯，预祝一战定天下。”就这含混过去。

朱元璋首先举杯和应。众人除忘情师太和云清师姊妹酒不沾唇外，都把盏痛饮。韩柏心中一动，想到假若能让云素喝一口清溪流泉，将会是怎样动人的情景？旋又暗责自己没积阴德，整天动着令美小尼思凡的不轨之念，矛盾至极。气氛至此稍见轻松，不过因有朱元璋在座，没有人敢互相间低头接耳交谈。

向苍松道：“虽然我们对天命教的真正实力无从知晓，但可猜个大概，例如当时的‘玉枭夺魂’魔教四大高手，其中三人已现了形，‘夜枭’羊棱还被风兄弟杀了，只有‘夺魄’解符仍未冒头，剩下这三人可说是天命教的核心力量。”顿了顿续道：“至于白芳华这种魔教的后起之秀，要培养一个出来已非常困难，老夫不信天命教还有另一个白芳华。再加上那化身为工部侍郎张昺的天命教武军师廉先生，又或再加一两个这种人物，应可总括了天命教最高层的实力，其他就是专以媚术惑众的妖女，纵有武功出色的，应亦远比不上白芳华。就若刚才在戏棚偷袭风兄弟等三人那种料子了。”

朱元璋赞道：“苍松兄分析得很透彻，不过‘夺魄’解符乃单玉如的师兄，一向深沉低调，当年朕因他掳杀童子练功，曾派出高手千里追杀，仍损兵折将而回，可知此人功力高绝，不逊于单玉如，切不可轻忽视之，以为他只是羊棱都穆之流。”

众人吐出一口凉气，只是一个单玉如已如此叫人头痛，现在又多了个解符出来，确实不好应付。

忘情师太双目闪动着众人前所未见的异芒，沉声道：“假设长白派真投靠了天命教，那依附天命教的高手里，自以不老神仙武功最高强，稍次的展羽已命丧戚小弟刀下，‘魅影剑派’的‘剑魔’石中天又伤于覆雨剑下，难再参与叛举。所以天命教本身的高手和外援，理应就只是这几个人。”

众人表情木然，那晚只是单玉如一个人已叫他们穷于应付，对方又有层出不穷的魔门秘技，斗起来仍是殊不乐观。

范良极道：“向宗主和师太可能漏掉了魔门其中一个厉害人物，这人就是符瑶红的小师弟‘邪佛’钟仲游，若此人未死，现在至少有一百岁，乃单玉如的师叔辈。庞斑甫出道便找上这魔门第一高手，在十招内把他击得伤败遁走，自此销声匿迹。初时我也以为他就此一蹶不振，到今天才想到他可能只是配合单玉如的诡谋，隐身不再露面。像他这种魔功深厚的人，活个百来岁毫不稀奇。”这次连朱元璋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韩柏吁出一口凉气道：“不如我们快些把浪大侠找来，又或看看了尽禅主回家了没有？”

忘情师太沉声道：“若钟仲游仍然健在，这次的诏书之战，我们将会陷于非常不利的形势。”

众人讨论到这里，仍只限于对方最强的高手，次一级的好手尚未计算在内。若把齐泰和黄子澄这等朝廷内第二代顶尖高手计算在内，实力确是非常惊人。假设帅念祖和直破天两人也投靠了单玉如，那除非有浪翻云助阵，否则这场仗就不用打了。当然，问题是老公公等人，必须陪伴朱元璋到南郊去祭祀天地，否则无论单玉如等如何强横，亦强不过朱元璋的力量。这“引蛇出洞”之策最关键的一着，就是要叫单玉如抢不到这子虚乌有的诏书，那朱元璋诈作喝了毒酒后，单玉如等就只有铤而走险，出动所有与天命教有直接联系的大臣将领，控制局面，使“诏书”胎死腹中，见不到光。假若单玉如成功打开春和殿藏珍阁内的宝库，发觉没有“遗诏”这回事，那他们只需静观其变，而“引蛇出洞”的妙计亦要功亏一篑。

戚长征冷哼一声道：“管他来的是什么高手，老戚……嘿！我戚长征才不怕他。”

风行烈淡然道：“皇上放心，有忘情师太和各位前辈带领，我们定不会让单玉如得逞。”

两人表现出强大的信心和一往无前的气概，比起来，韩柏便显得胆怯多了。不过却没有人敢小看韩柏，因为他的道心种魔大法，正好是魔门人物的克星。

叶素冬道：“末将的两位师兄都会来助阵，单玉如这次若来抢诏书，必不敢大举来犯，那只会惹得守卫皇宫的二万禁卫全部投入战斗，那时他们多来一倍人都不能讨好离去，所以他们来的只应是少数的几个高手，这一战纯以强对强，至于朝臣中叛徒如齐泰、张昺之辈，则必须出席南郊祭典，分身不得。”

严无惧皱眉道：“我们似乎把楞严和他的手下忽略了。”

朱元璋微微一笑道：“朕早想到这个问题，所以一直不公布他的罪状，亦没有撤他的职，故他仍是厂卫的大头子，假若他公然来犯，就算他蒙着头脸，亦会轻易被守护皇城的锦衣卫认出来，那谁也知道他背叛了朕，日后若要指挥厂卫，便会很有问题。而且他乃天性自私的人，除了对庞斑忠心耿耿外，不会放其他人在心上，所以朕猜他会置身于此次诏书之争外。”接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轻描淡写地道：“何况他还有更迫切的事去做呢。”转向严无惧道：“你可向手下放出消息，说朕祭祀天地回来后，立刻处决陈玉真。”

众人心中凛然。最厉害的还是朱元璋，这一招既引开了楞严，更硬逼他在手下前现形。不过抢救陈玉真自比谋反容易使人谅解，假设朱元璋毒发身亡，日后也好辩白是非。此时的形势非常微妙，允炆就算能登上帝位，他也绝不可让任何人知道他的位子是篡夺回来的，那会立使天下大乱。所以若楞严变成了这么一条线索，那允炆亦只好把他牺牲了。当然楞严唯一方法，是趁混乱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陈玉真救走，不过以朱元璋的老谋深算，自不会那么便宜了这奸夫情敌，亦可知他定有方法应付楞严。

韩柏道：“假若动起手来，皇城的守卫干些什么呢？”

朱元璋微笑道：“这个可由你决定。方案有两个，一是集中高手，配合你们保护宝库；一是把春和殿划为禁地，除你们外任何人都不准进入。前一方案的弊处是说不定有人忽然倒戈相向，那就防不胜防。张昺齐泰这种大臣都可以成为天命教的人，那些禁卫厂卫则更难幸免。”沉吟片晌，续道：“这样好吗？由燕王那里抽调人手来增强你们的实力吧。”

范良极嘿嘿笑道：“这大可免了，有浪翻云为我们撑腰，还要怕谁？何况现在友敌难分，皇上更需要人手护驾。”

朱元璋一声长笑，站了起来，吓得众人忙随之起立。这大明皇帝脸上现出振奋神色，意态豪雄道：“就这么决定，现在朕起程往南郊祭祀天地，再回宫时，就是叛党伏诛的一刻。”

怜秀秀眼前一花，对面床沿处已坐了个白衣如雪，有种说不出来的动人味道，千娇百媚、诡艳无伦的女子。单玉如笑吟吟瞧着浪翻云，水灵灵的眸子异彩连闪，当她眼光落到仍坐在浪翻云腿上的怜秀秀时，“哎呦”娇呼道：“秀秀妹子的声色艺真到了天下无双的境界，若肯入我门墙，保证独步古今，无人能及！”浪翻云左手微紧，搂得怜秀秀挨入他怀抱里，同时指尖发劲，五道轻重不同的真气直钻入她经脉里去。单玉如又乖又静地手肘枕在床旁的高几处，支着下颔，大感有趣地看着浪翻云，似乎一点不怕浪翻云寻她晦气。

浪翻云忽地脸现讶色，淡然道：“对秀秀出手的人，走的虽同是魔门路子，但恐怕要比单教主的魔功更要胜上一筹，恕浪某孤陋寡闻，想不起是哪一位魔门前辈。”

单玉如微笑道：“是谁都没关系了！问题是浪翻云能否破解？”

怜秀秀色变道：“什么？”曹国公李景隆的眼神立时浮现心湖。

浪翻云爱怜地道：“秀秀不要担心，教主的目的只是要浪某不再插手她们的事罢了！”

单玉如娇笑道：“与浪翻云交手真是痛快，玉如尚要提醒浪大侠，秀秀小姐除了被我们魔门奇功制着经脉外，另外还中了混毒之法，说不定喝了一滴水后，立时会玉殒香消，那时浪大侠纵有绝世无匹的剑术，亦只好眼睁睁看着她渴死。”又妙目流转道：“这计策看似简单，却实在花了我们不少心思，方找到浪大侠唯一的弱点。”

怜秀秀想起那晚恭夫人的侍女小珠，借花朵儿来探查她与浪翻云的关系，至此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慵懒地伏入浪翻云怀里，柔声道：“死便死吧！只要能死在浪郎怀里，秀秀已心满意足。”

浪翻云好整以暇地看着单玉如。单玉如立时泛起浑身不自在的感觉，似乎什么都给他看穿看透。

一阵难堪的沉默后，单玉如忍不住道：“你再没话说，人家要走哪！”

浪翻云洒然一笑道：“教主虽有四名高手随行，可是浪某保证只要教主动半个指头，浪某可立即当场扑杀教主，谁都救不了你。”

单玉如美目一转，娇笑道：“玉如当然不会相信！先不说大侠有没有那种能力，难道大侠忍心看着怀中的娇娃，历尽种种令人惨不忍睹的痛苦，才一命呜呼吗？”话虽如此，她却指头都没敢动半个。

浪翻云从容道：“若不相信，单教主请立即身体力行试试看。”

单玉如楚楚可怜地幽幽道：“玉如怎会呢？上回早给大侠杀寒了胆，哪还敢造次？”

她一施媚术，立即使人真假难辨，反以弱胜强，争回主动之势，这时轮到浪翻云落在下风，至少要询问她要怎样的条件，才可放过怜秀秀。浪翻云当然不会落入她圈套里，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单玉如心呼不妙，以她的魔功，就算保持着这姿势，三天三夜都不会累，问题是朱元璋即将起程赴南郊，她再没有时间磨在这里，道：“奴家自问斗不过浪大侠，这样好吗？只要浪翻云立即离开京师，不再过问这里的事，玉如可设法把秀妹体内无迹可寻的﹃毒引﹄延迟百天，到时再另外送上解药，人家还可立下魔门毒誓，保证绝不食言。”

浪翻云两眼寒芒一闪，直透入她那双乌灵灵的美眸里，冷喝道：“何用如此费周章，教主立即说出解法，浪某验明无误后，立即偕秀秀离京，再不插手你和朱元璋之间的事。”

室内两女同感愕然。怜秀秀是想不到浪翻云肯如此地为她不顾一切，单玉如则是预估不到浪翻云如此好应付。秦梦瑶和庞斑已走，浪翻云又肯袖手不理，那她单玉如还有何顾忌。

单玉如怀疑地道：“浪大侠必须真的不管玉如的事，不要甫出京师，又转头来寻玉如晦气。”

浪翻云不耐烦地道：“再噜噜囌囌，这事就此拉倒，不过你最好不要走出京城半步。”

单玉如大喜，迅速说出了禁制怜秀秀的手法和毒引，浪翻云听罢亦不由折服。任何一法他均可轻易破解，但当两者配合，却可使他茫然摸不着头绪。真气贯体，刹那间怜秀秀体畅神清，恢复了正常，秀额却渗出点点红色的汗珠，把毒引排出体外。

单玉如长身而起道：“浪大侠一诺千金，玉如可以走了吗？”浪翻云微一点头。单玉如甜甜一笑，倏地失去踪影。

浪翻云以手掌吸去怜秀秀香额上的红汗珠，笑道：“没事了！让我们立即到洞庭去，共享风月。”

怜秀秀感激无限，凄然道：“翻云！”

浪翻云脸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凑到她明透如羊脂白玉的小耳旁，柔声道：“现在谁掉进谁的陷阱，仍是言之过早呢！”

怜秀秀不能相信地看着他，接者一声欢呼，用尽力气搂紧浪翻云，神思飞到了洞庭湖去。浪翻云心中一叹，单玉如已害死了纪惜惜，他怎么还容怀中玉人又给她害了，可是他也绝不会放过单玉如的。

春和殿在内皇城属后宫的建筑组群，规模当然及不上奉天殿，但却是朱元璋闲时把玩珍藏的起居所，所以又名「藏珍阁」，布置得宽敞舒适，共分七进，宝库就是中殿的一间地下密室。韩柏当日便是在此由陈玉真磨墨，写那封给高句丽王的国书了。春和殿的建筑格局亦与其他殿宇有异，没有采用庑殿又或歇山等形式的屋顶。而用了最简单的人字形硬山顶，使人分外感到平和亲切，亦较适合日常起居。总体上坐北朝南，殿后是御花园，围以高墙，前面两边均有亭园水池，围成了一个宽广的殿前广场，一条御路直达殿前。这时正是午后时分，大殿在日照下有种冷清清的感觉，平日森严的守卫再不复见。风行烈接上丈二红枪，与扛着天兵宝刀的戚长征坐在殿前的石阶闲聊，神态轻松自如。

风行烈笑道：“看来薄姑娘对你的态度亲密多了。”

戚长征摇头苦笑道：“是又如何？她既表明不会嫁人，难道我下作得去强人所难吗？勉强得来的哪有幸福可言。”

风行烈点头道：“三妻四妾亦不一定是好事，现在你比我还多了一位娇妻，应该心满意足。”

戚长征望着晴空，失笑道：“想不到我这反贼竟会为朝廷作了免费禁卫。所谓来者不善，我们要打起十二个精神才行。”

足音响起，谷倩莲和虚夜月由殿内手牵手走出来，向两人道：“你们还要嗑瓜子吗？剩下很多呢！”两人为之啼笑皆非。

韩柏这时由殿顶跃往后园，才走了两步，忽见远方小亭处云素跪在忘情师太前，不知在说着什么话。韩柏虽好奇心大起，恨不得立即用刚领悟得来的窃听术去听个清楚，却始终做不出这种坏事来，刚要转身离开，忘情师太的声音传来道：“韩施主请过来。”韩柏心中叫苦，难道云素向忘情师太投诉自己曾挑逗她，自己其实并没做过什么太不该的事呀！云素站起来，低垂清秀纯美的玉容。

韩柏来到端坐亭心的忘情师太前，硬着头皮道：“师太有何指教？”

忘情师太淡淡道：“贫尼请施主来，是想韩施主作个见证，假设贫尼有何不测，庵主之位，传与云素。”

云素抬头道：“师父！”

忘情师太不悦道：“你不听师父的话了吗？”

云素又垂下头去，不敢抗辩，看得韩柏怜意大生。

忘情师太见他呆看着云素，皱眉道：“韩施主！”

韩柏清醒过来，吃惊道：“师太哪会有什么不测，这事还是从长计议好一点。”

忘情师太没好气道：“施主只要作个见证就行。”接着道：“贫尼本以为自己早断了七情六欲，可是现在知道解符或许会来，却完全无法压下报仇雪恨的心，所以要交代好后事，才可放开一切，与敌人一决生死。”

韩柏愕然道：“师太认识解符吗？”

忘情师太若无其事道：“不但认识，还做了三天的夫妻。”

韩柏为之愕然。忘情师太脸色阴沉，像说着别人的事情般冷然道：“那是四十三年前的旧账，其时解符乃蒙人的爪牙，被中原白道聚众伏击，受了重伤，给我那不知情的爹好心救回家，悉心医治，岂知这人狼子野心，不但不感恩图报，还假意入赘我家，不到三天便抛弃了我。这狠心人为了毁灭线索，不惜下毒手把我全家上下杀个鸡犬不留，我也中了他一指，本自分必死，却给上任庵主追踪解符到来救了。”

韩柏心想解符虽狠心毒辣，但人性可能仍未完全泯灭，否则忘情师太怎会不立毙当场。岂知忘情师太看破了他的心意，续道：“他那一指点中了贫尼心窝，却不知贫尼的心比一般人稍偏了一点，这才得留了一口气。”

韩柏为之发指，大怒道：“这大混账，若他真敢前来，师太请在一旁看着老子把他撕作八大块。”

忘情师太摇头凄然道：“韩施主的好意，贫尼心领了，这些往事毒蛇般多年来一直咬噬着贫尼的心，现今解决的时刻终于来了。”缓缓站起来，向韩柏道：“云素交给施主照顾，贫尼想冥坐片刻。”一闪身，没入亭旁竹林之内。云素仍是出奇的平静，显是早一步知道了忘情师太这伤心凄惨的往事。

韩柏终得到了与云素单独相处的机会，但却再无任何轻狂的心情。正不知要说什么话才好，云素文静地道：“小尼还以为韩施主去找浪大侠呢！”

韩柏老脸一红，尴尬地道：“嘿！我这么胆小窝囊，小师父定是看不起我。”

云素白里透红的脸蛋，现出了两个浅浅的小梨涡，淡淡一笑道：“怎会呢？小尼只是说笑罢了！师父说韩施主是真情真性的人，绝不会硬充好汉，但正是真正的英雄，说到胆子，没有人比你更大，否则怎敢冒充薛明玉在街上随处走呢！”

听着她以天真可人的语气娓娓道来，韩柏只懂呆瞪着她，暗忖如此动人的美女，做了尼姑真是暴殄天物，等老了才再入空门也不迟吧！看着她修长得有他那么高的苗条身材，韩柏的色心逐渐复活过来。

云素给他看得俏脸微红，垂下头去，低宣一声佛号，歉然道：“小尼罪过，竟贪口舌之快，说个不休。”

韩柏呆头鹅般道：“怎会是罪过呢？佛经内记载的不都是佛祖的语录吗？他说的话比你多得多了。”

云素微嗔道：“那怎同呢？他是要开解世人，叫他们渡过苦海嘛。”

韩柏奇道：“说话就是说话，小师父说的话令小弟如沐春风，一点不觉得人世是个苦海，应是功德无量才合理。”

云素终还是小女孩，听得有趣，“噗哧”一笑道：“没人可说得过你的，那天无想圣僧也给你弄糊涂起来，小尼更不是你对手，好了！师父叫小尼跟着你，下一步应做什么才好呢？”

韩柏见她轻言浅笑，娇媚柔美，心中酥痒，正要说话，神情一动道：“敌人到！”

大殿前。懒洋洋坐在石阶处的戚长征和风行烈，均感到有高手接近，两人交换了个眼色，戚长征笑道：“鼠偷来了！”话尚未完，广场处多出了十四个人来。

这些人虽穿的是汉人武士服，但身上配着的全是特长的倭刀，身形矮横剽悍，唯一例外是卓立最前方的东洋刀手，身量高颀，年纪在三十许间，还长得颇为俊秀，皮肤白皙如女子，只可惜带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邪恶之气，使人感到他是冷狠无情，狡猾成性之徒，其他人显然以他马首是瞻。戚长征和风行烈同时微一错愕，暗责自己疏忽，他们不是不知道东洋刀手的存在，而是想到浪翻云随手便杀掉四个之多，就不大放在心上，岂知现在一个照面下，发觉这批人各有其独特的气度姿态，显是来自不同流派的高手，尤其这高挺邪恶的人，已远至宗主级的段数，看来只比水月大宗差上一筹半筹，忽然多了这批高手出来，怎不叫他两人大吃一惊。不由又想起了水月大宗那精通阵法的风林火山四侍。

那俊瘦邪恶的高个子微微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操着不纯正的汉语道：“你们两人就是风行烈和戚长征了，本人看过你们的图像，认得尔等的兵器。”

戚长征喝道：“报上名来！”

那人双目寒芒一闪，盯着戚长征道：“本人冷目姿座，下地府后切勿忘了。”

戚长征哈哈一笑，倏地立起，提着天兵宝刀，大步往敌人迎去，竟丝毫不惧对方人多势众。“铿锵”声响个不绝，冷目姿座身后十三名刀手，各自以独特的手法拔出倭刀，在他身后散开来，摆出起手式，有的刀作大上段，有些侧偏、下垂、拄地、正前，各有姿态，一时杀气腾腾，弥漫全场。风行烈怕他有失，举着丈二红枪，紧跟在他身后。

冷目姿座不愧一流高手，神态悠闲，先叽哩咕噜说了几句倭语，“锵”一声掣出刀身扁狭、锋刃和手柄特长的倭刀，缓缓高举过顶，冷喝道：“记着了！本人此刀名‘血箭’，乃东瀛水月刀外第二把名刀。”

戚长征脚步不停，此时逼至五丈之内，哂道：“第一把名刀早魂断中原，现在轮到你这所谓第二把名刀。”

冷目姿座毫不动怒，微笑道：“那就要看戚兄的本事，听说戚兄有很多女人，戚兄死后，她们就归本人所有。”

后面的风行烈见此人气度姿态与杀气，明显远胜其他人，提醒戚长征道：“你小心对付这人，其他人交给我。”

戚长征早发觉冷目姿座随便举刀一站，门户森严，无懈可击，心中凛然，微一点头，猛地加速前冲，左手天兵宝刀化作一道长虹，往冷目姿座电射而去。同一时间冷目姿座踏前一步，手上血箭刀疾劈而下，凌厉凶毒至极。最惊人处是使人感到他这一刀聚集了他全身功力，所以若对手功力稍逊的话，一刀可分出胜败。戚长征已进入晴空不云的无染刀境，心神意合而为一，刀势不变，全力出击。“当！”的一声巨响，两刀交击，两人同时后退。戚长征暗叫厉害，只此一刀，已知此人功力不逊于自己，倏忽间退到风行烈身后。冷目姿座则退入了己方阵内，还脚步不停，到了大后方去。

风行烈超前而出，变成了面对着半月形散开钳制着他的倭刀阵。他的燎原枪法最善群战，不惊反喜，健腕一翻，丈二红枪化作漫天芒影，山洪破堤般往三名冲杀过来的刀手涌去。东洋刀法讲求气势力道，以命搏命，其中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动辄分出生死。碰巧风行烈的燎原枪法亦是一往无前，故此双方对上，立时分出高下。丈二红枪在刹那间，逐一扫上对方劈来的倭刀。

三名倭子刀手明明挡着对方红枪，可是对方红枪滑似泥鳅，任他们展尽浑身解数，都不能令对方留上半刻。同时真劲透刀而入，侵上经脉。三人闷哼一声，齐往后移，运气化解。其他人恐气势有失，立时补上。哪知三人刚退半步，第二波真劲已然袭至，他们哪想到敌人有此绝技，猝不及防下，同时口喷鲜血，踉跄跌退。到第三波能影响精神的异气侵上神经时，心志崩溃，再禁受不起，惨然倒毙当场。全场各人，包括风行烈在内，都震惊莫名，那就和施展妖法差不多。

一般所谓高手，能借兵刃交击催送真气，已是个中能者，像浪翻云、庞斑之辈，真气的运用，已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风行烈虽仍未臻此境界，可是能一下子送出先后不同的三股真气，实远超出一般高手的水平和能力，年怜丹亦因此饮恨明陵，这三人比起年怜丹来算是什么，故一上场便送了小命。任这些倭子如何凶顽，见状无不大惊失色，朝后退却。

冷目姿座眼力高明，一看便知虚实，穿阵重回最前方，收敛了刚才狂气，冷喝道：“好！难怪花仙不是你对手，果然有真实本领。”

戚长征伸手按着风行烈的宽肩，笑道：“我的风大侠，这小子是我的！”

韩柏那边来的是两名娇俏女郎，她们出现墙头，衣服华丽，体态撩人，就在高墙顶悠然安坐，均是手持玉箫，一派风流浪荡的模样。

韩柏大感有趣，高呼道：“墙头风大，两位美人儿何不到亭内跟我亲热亲热？”旋又叫道：“两位美人儿怎么个称呼？”

两女之一娇笑道：“人人说韩柏你是风流汉子，现在一见才知名不虚传，竟差劲到小尼姑都不放过呢？”

韩柏吃了一惊，怕云素受不起，偷眼往她瞧去。岂知“云素”一脸天真地答道：“施主错了，韩施主并没有不放过我。”

两女听得为之愕然。另一名未说话的美女道：“这么天真可爱，连奴家身为女子，都不想把你放过。”转向韩柏道：“官人啊！人家的名字叫迷情，她叫妩媚。怎么会只得你们两个孤男寡女在此卿卿我我，其他的人去睡觉了吗？”

韩柏暗忖这对闻名已久的天命教护法妖女终于出现，看来对方是要不惜一切把诏书抢到手上。哈哈一笑道：“迷情仙子你真的厉害，一猜便中，你有兴趣睡觉吗？在下定会奉陪。”

两女花支乱颤般笑起来。迷情喘着气道：“谁不知你的厉害呢？要睡么我们姊妹一起陪你，否则怎承受得起你。有空吗？随我们回家吧！”

妩媚则向云素道：“小师父不吃醋吗？”

云素对他们的对答似明非明，总知道没句好话，不过她对韩柏早见怪不怪，虽忍不住俏脸微红，却没有做声，任由韩柏带头应付敌人。

韩柏大感有趣，笑道：“你们似乎空闲得很，来！先奏一曲给老子听听，看看道行如何，若够得上级数，韩某人才和你们睡觉。”大剌剌在石凳坐下来，又招呼云素坐下。

两女正中下怀，对诏书她们是志在必得，问题是对方强手如云，不好对付，假如一上场便能缠着敌方最强的几个人，再以己方最强的人猛攻对方弱点，自可事半功倍，此乃以下驷对上驷，以上驷对敌人下驷之策。自韩柏带着秦梦瑶力闯重围，风行烈和戚长征两人分别斩杀年怜丹、羊棱、鹰飞和展羽后，这三人已成了年轻一代的顶尖高手，评价盖过了很多宗主级的人物。在单玉如眼中，他们比之范良极、忘情师太等人更可怕。所以一上场，便设法把他们缠着。

迷情甜甜一笑，把玉箫举至唇边，缓缓吹出一个清音。云素不由留心倾听，箫音起始时若有似无，细不可闻，似由天际远处遥遥传来，叫人忍不住专神细听。箫音先随风飘散，倏忽贯满耳际，阵阵哀婉凄清，袭上心头。接着在更远处如泣如诉、如倾如慕的响起另一清音，与先前箫音似若隔山对和，箫音的感染力立时倍增。云素本应比任何人更具对抗这魔门勾魂音技的定力，问题是她早给怜秀秀的歌艺打动了凡心，刚才又受到师父忘情师太凄惨往事的冲击，心灵处于极不利的状态，一下失神，箫音立时袭上心头。只觉人世间充盈着怨忿难平的事，又感到无比寂寞，几乎要投入身旁自己对他颇具好感的男子怀里，好受他保护。却不知正陷身危地，只要她心神全被控制，两名妖女便可以魔音损伤她的心灵，使她永不能上窥武道至境。

韩柏虽觉箫音动听，却没有什么特别感觉，何况他的魔功已臻大成至境，两女就像在鲁班师父前弄斧，小儿科之极。箫音一起一落，配合得天衣无缝，加上两女颦眉蹙额，一时整个后园都笼罩在愁云惨雾里。韩柏心生感应，一瞥下发觉云素神色忽明忽暗，大异平常，顾不得不可触碰她的道体，伸掌按在她背后。云素猛地回醒过来，心叫罪过，旋又感到韩柏的手掌贴在背心处，肌肤相接，只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涌上心头，登时意乱情迷。

韩柏的声音在她耳鼓内响起道：“小心！”云素终是自幼清修的人，震惊中彻底清醒过来，忙收摄心神，恢复清明。

迷情和妩媚一起放下玉箫，前者娇笑道：“原来小师父动了思凡之念哩！”云素心中有愧，立即霞烧玉颊。

韩柏生出要保护她的心，昂然起立，却仍是笑嘻嘻道：“算有点道行，还不下来陪本浪子玩玩。我也很久未对美女动手动脚了。”

两女纵声咯咯地笑个不停，充满放荡淫邪的意味。云素想起刚才被他用手掌按过粉背，忙低下头去猛念佛经。

一个声音由天空传来，娇笑道：“今天看你还有什么方法保着小命？”

韩柏骇然仰首，只见白衣飘飘的单玉如，一双纤手藏在宽袖里，来到头顶的上空处，似欲要向他投怀送抱。同一时间，殿顶十多个人现身，敌人的主力终于出现了，只不知单玉如的师叔钟仲游是否其中一人。唉！浪翻云大侠，你究竟到了哪里去呢？

冷目姿座与风行烈及戚长征对峙半晌，喝道：“戚长征敢不敢和本人单打独斗一场？”

戚长征向身旁的风行烈笑道：“这小子以为可捡便宜。”风行烈亦心中好笑，退了开去。

冷目姿座见风行烈如此厉害，于是出言向戚长征挑战，最理想当然是可干掉戚长征，然后再转头对付风行烈，无论如何，他已可达到单玉如将两人缠着的目的。岂知风行烈两人另有想法，根本不怕他们纠缠，亦乐得拖延时间。冷目姿座大喝一声，运劲一振手上倭刀，立时发出一种金属鸣响之音，倭刀在阳光下寒芒闪闪，耀人眼目。

戚长征知他必有秘技，暗暗戒备，外表则屹然不动，意态自若，丝毫不露出心事。冷目姿座双手抱刀，倏进三步。他每踏前一步，都大喝一声，气势则不住增长，刀气扑面往戚长征逼去，只要对手胆气略挫，就是出击的良机。戚长征微俯向前，像头看到了猎物的豹子般，两眼不眨地瞪着对方，天兵宝刀斜伸往外，遥指这东洋刀手，一看便知冷目姿座的凌厉气势，一点都压不住他。两人这刻可说是旗鼓相当。

但风行烈却完全放下心来，原因在一动一静间的分别。冷目姿座如此靠步法、刀势、眼神三者，气势才能与静若渊渟岳峙的戚长征平分秋色，不问可知已逊了一筹，而且动则不能久。冷目姿座若要保持气势，总不能停下步来，又或往后退去，唯一方法是保持动态，主动出击。此乃天然物理，谁也不能违背。对一个蓄势待发、无懈可击的敌人贸然抢攻，那和自杀实在没有什么分别。

冷目姿座身后那批同伴眼力远比不上风行烈，还以为头子占尽上风，一起叱喝助阵，以添声势。冷目姿座则是心中叫苦，到踏出第四步，来到戚长征前丈许处时，知道再不能犹豫，猛咬牙根，全力一刀劈出，寒光如电，刹那间来至戚长征头顶处。就在此时，一声冷哼由左方传来。风行烈应声而动，丈二红枪化作层层网影，把戚长征左方的空档封锁得水泄不通。只凭对方能看出冷目姿座战况不利的眼力，就知来者高明至极。

屋顶足音尚未响起前，范良极正仰望屋顶，看着青绿的梁枋支撑着的广阔屋面，两旁排列着整齐的暗红色木椽，望板则是浅蓝色，绿红蓝交错间，形成生动且有气势的构图，禁不住摇头叹道：“老虚设计的东西今天恐怕要遭殃了。噢！来哩！”话犹未已，轰隆一声，屋顶开了个大洞，碎片木块雨点般随阳光激射下来。下面的庄节、沙天放、向苍松、向清秋夫妇、云清、薄昭如等，同时吓了一跳，退到一旁。要知屋顶坚实非常，纵是数人合力，要弄出这么一个破洞来仍不容易，对方甫到便先声夺人，确使他们有种措手不及的感觉。范良极显示出他黑榜高手的本领，哈哈一笑，竟逆着掌风碎瓦，冲天而起，盗命杆往最先扑下来的人影点去。

蓦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迎头掷来，范良极不敢挡格，横移开去，那东西落到中殿的半空处爆了开来，化作漫天黑雾，接着风声嗤嗤，无数疾劲凌厉十字镖一类的暗器，流星般由上方雨点似的洒下来。在伸手难见五指的黑雾里，又不知暗器是否带着剧毒，兼之整个空间充斥着避无可避的暗器，众人无奈下唯有暂时撤往中殿外的两进去。范良极自恃轻功绝世，横贴到一边殿壁上，运转护身真气，暗器打来，未触体便给震了开去，屏息静气以天下无双的灵耳，监察敌人的动静。

“当！”一下清脆的铃声在殿内响起，盖过了所有声音。范良极心中好笑，他昨晚猝不及防中被单玉如以魔音破了他的耳功，使他引为生平奇耻大辱，事后检讨，早想到应付之法。这刻凝神察查，立知对方的人尚未来到殿内，只是以内劲把声音蓄聚送到地面。双脚一撑，无声无息移至半空中。果然风声压顶而来，范良极缓缓一杆朝上戳去。上方一阵娇笑，杆头竟给对方在这么艰难至几乎不可能的环境下，以匕首一类的东西点个正着。一股奇寒无比的阴损之气透杆而来，范良极暗呼厉害，斜斜往地面落去。那人亦给范良极杆上精纯的内力震得往上抛飞，但仍娇笑道：“老贼头果然不是省油灯。”范良极听得是白芳华的声音，心中暗骂无耻妖女，忽然一股沛然莫测的狂劲，漫天往他卷来。范良极暗叫是谁如此厉害，盗命杆闪电点出。

风声呼啸，敌人手操奇怪兵器，似软似硬，可刚可柔，着着把他封死。且还守中带攻，片晌范良极竟落在下风。蓦地灵光一闪，范良极大喝道：“哈！原来是你这自以为是神仙的老不死！”对方冷哼一声道：“找死！”嗤嗤声不绝于耳，范良极勉力再挡了对方八下拂尘，终给对方难以抵挡的牵引之力，拖得往左侧踉跄跌去，同一时间掌风压体而来，印向左胁。若给对方印实此掌，范良极五脏六腑休想有一分仍是完整。这几下交接在电光石火的高速里进行，此时庄节等才完全退出了中殿，谁也不知范良极仍留在黑雾弥漫的殿堂里。

盛名之下无虚士，不老神仙与无想僧两人，多年来一直掌执白道武林牛耳，声势仅次于庞斑和浪翻云，岂是好对付的，甫一交手，范良极即节节失利。不过他能成为黑榜高手，亦是非同小可，借着跌势，滚倒地上，盗命杆由胁下穿出，戳在对方掌心处。不老神仙闷哼一声，掌劲猛吐。范良极哈哈一笑，借对方掌力催送，展开绝世身法，竟贴着地面横飞开去。此时庄节等见敌人进入殿内，再难像刚才般乱发暗器，又清楚了黑雾没有毒性，虽是仍难见物，为了保护诏书，齐扑回殿内。风声响处，也不知敌方来了多少人，在敌我难分中，一时尽是刀光剑影，凶险万分！

上面虽是战况激烈，下面的地下厅堂却是宁静异常，甚至听不到足音。除了没有日光透入，要靠灯火燃照外，厅堂便若大富之家的厅堂。虚夜月、庄青霜、寒碧翠、谷姿仙、谷倩莲和小玲珑六女负责把守着这最后一关。这里的通气设备非常完善，她们没有分毫气闷的感觉。厅堂的一面墙壁没有任何墙饰家具，只有一道大钢门。钢门现在被盖上了御印的红条交叉封着，把三个再以蜡印封了的匙孔遮盖起来。宝库亦是一向放置九龙掩月杯的地方，整个以钢壁铸合而成，进入之法唯有以独有特制的三把钥匙开启。

这个三合锁乃出自百年前，一代土木大师北胜天之手，即使以范良极当今天下第一的开锁妙手，若没有那三把钥匙，想打开这宝库仍要大费脑筋。所以那晚他的所谓妙计，根本是注定不会成功的，因为他绝难在朱元璋到达前启开宝库。仓促下单玉如她们亦没法打开宝库，不过只要她能撕掉封条，融化匙孔的蜜蜡，便可振振有词辩说宝库已被人开启了，宣布诏书无效。这计谋确是精彩绝伦，不愁引不到单玉如来破坏。不过任朱元璋智慧通天，仍想不到单玉如有办法令浪翻云不插手这件事，否则单玉如确实全无胜望。现在却是胜败难测。

虚夜月嘟着小嘴对谷倩莲道：“真是闷死人，完全不晓得外面发生什么事，最不好是韩柏，好像只有他的武功才够厉害，硬把人塞到这里来。”

谷姿仙在诸女中颇有大姐姐的味道，闻言笑道：“你的韩郎疼爱你，故把你放到这里来，好让他全无顾虑在外面迎击敌人。”

庄青霜怨道：“刚才又不听虚小姐反对，害得人家不敢说话。”

谷倩莲笑道：“其实你们这两个妮子，都不知多么听韩柏那小子的话，看来要颁个三从四德奖给你们。”

虚夜月正要不依，门闩启动的声音传来。众女齐跳起来，纷纷掣出兵刃，谁想得到敌人这么快攻到这里来？

金陵城南郊野中，群臣会聚。有头有脸的富商巨贾，名士儒生，都被邀来观礼。三万御林军，队形整齐地广布平原上，旌旗如海，军容鼎盛。午未之交，太阳升上中天，光耀大地，朱元璋领头登上祭坛。接着是穿上储君袍服的允炆、燕王和一众王侯贵族，气氛庄严肃穆。祭台上放着祭祀的牲口，那关系重大的九龙掩月杯放在台上最当眼的地方。

在聂庆童的指挥下，一众内侍点起祭台上的香烛，一时烟雾迷茫，香气随风飘送。首先由太师、太傅、太保三公三个正一品的大员，当众公布政府体制的改组。原本掌天下军权的大都督府，改为前、后、左、右、中的五军都督府，以掌军旅之事，及分辖各地方之都司卫所。兵政和军政则分了开来，兵部掌兵政，五府只掌军旅征伐；前者有出兵之令，无统兵之权，后者则反之。至此兵部与五府相互制衡，任何一方再不能拥兵为患。太师奏罢，轮到太傅宣读圣谕，废掉宰相之位，权责分予六部，以尚书任天下事，侍郎辅之。最后由太保宣布任命的名单，陈令方正式坐上了吏部尚书的高位。

朱元璋冷眼看群臣，心神出奇的平静，没有特别的喜悦，也没有失落的感觉。多年来的心愿终于在此刻达到。大明建立之初，人人恃功自重，如蓝玉者更是骄狂难制。不过那时蒙人仍蠢蠢欲动，又有扩廓那种无敌猛将，使他唯有压下怒火，耐心等待适当的时机。胡惟庸可说是由他一手捧出来，对付功臣大将的先锋卒子，胡惟庸一死，权力立即全集中到他手里来。

在整个历史上，从没有一个皇帝比他拥有更绝对的权力。他正立在权势的最巅峰处，可是他却没有任何特别兴奋的感觉。他失去的珍贵事物实在太多了，言静庵、纪惜惜、陈玉真，每个都勾起一段美丽和黯然伤魂的回忆。纵使得了天下又如何呢？朱元璋嘴角抹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心中浮起了谷姿仙与纪惜惜酷肖的玉容，又想起了怜秀秀，他轻摇龙首，似乎如此就能把那些扰乱心神的妄念挥掉。唉！我真的老了，再没有以前寸土必争的雄心，也开始肯为别人多想一想。身旁的允炆和燕王静如木雕，没有半点表情。他虽自认有一双最会看人的眼睛，仍不得不承认没有看破允炆这小孩童的底细，只是一厢情愿地去造就他，扶持他。说到底全因私心作祟。

这时太史出场，来到祭坛旁。朱元璋领着允炆等王侯一齐起立，群臣将领、三万禁军和绅商名士，跪满平原。朱元璋带着允炆来到祭坛前，太史代读祝文，先祭天地，次及日月星辰、风云雨雷、五岳四渎、名山大川。坛下鼓乐齐奏，坛上香烟缭绕。朱元璋亲自点燃香烛，朝四方上下拜祭。最后到了向天敬酒的仪式，朱元璋在数万人注视下，由三公斟酒，先洒向祭坛的四周，才举起杯来。天地寂然无声，鼓乐齐敛，允炆的小手抖颤起来。朱元璋仰天哈哈一笑，把杯内的酒一饮而尽。

第八章 护库之战

韩柏见是单玉如亲自来招呼自己，立即知道她有不杀死他不肯罢休之意。经过几次交手，单玉如怎还会发觉不到他的魔种天性可克制任何魔功，包括了她的媚术在内，甚至可对她生出庞大的吸引力。谁敢担保没有一天，堂堂一教之主，会投降在他的魅力之下。所以最佳办法，莫如趁这讨厌小子未成气候前，先干掉他，落得一干二净。

云素见单玉如出现，忙收敛心神，掣出长剑。那迷情、妩媚横掠而来，两支玉箫左右摆动，发出似有若无、如泣似诉的凄怨之音，叫人一听就心摇魄荡。而且箫音飘忽不定，比之柳摇枝的箫音更是难测。云素乃自幼清修饶有道行的小尼，只缘碰上怜秀秀天下无双的色艺，又遇上韩柏的魔种，动了少许凡心，此刻大敌当前，又立心要为韩柏分挡敌人，心志坚凝起来，剑化长虹，往两妖女卷去。

韩柏哈哈大笑道：“单教主是否忘不了我们的一拂定情，回头再来寻那滋味呢！”鹰刀离背而出，快逾闪电，劈往单玉如藏在广袖里的玉环。

以单玉如的修养，听他提起那夜酥胸被拂的事，勾起当时的奇妙滋味，亦不禁芳心微荡，玉颊生霞，“啐！”的一声道：“去你的小淫贼，有本领的再对本教主轻薄吧！”左手施法，玉环离袖而出，竟朝着远在五丈外，正迎上妩媚、迷情的云素呼啸击去，另一环则由右手广袖处露出少许，凌空横扫鹰刀刀锋。

若换了以前的韩柏，此刻必然手忙脚乱，不知应全力对付单玉如，还是应去拯救三面受敌的美小尼云素，不过他现在魔种大成，道魔合流，全然无惧，口中叫道：“教主还未嫁我，为何这么快吃醋？”鹰刀加速向玉环劈去，左脚一踢，鞋子应脚飞出，刚好穿入疾飞的玉环内圈处。

单玉如想不到他如此厉害，娇笑道：“若能胜过本教主，则我和芳华师徒一起嫁你又如何呢？”手中玉环生出变化，不知如何的，竟套在鹰刀刀锋处。

此时飞向云素的玉环被韩柏的鞋穿入环内，发出“波”的一声异响，鞋子和玉环分了开来，都像有条无形之线牵扯般，并不下坠，各向不同方向弯飞开去，又绕着圈子往他们主人飞回去。韩柏全力的一刀，眼看要重劈玉环，岂知竟给单玉如以玄奥的环法套个正着，刀锋与玉环的内圈左右猛击了十多下，刀劲全消，竟没余下半点力道。心叫厉害时，单玉如从天而降，落到他身旁伸手可触之处，左手翠袖拂面打来，右环则紧锁鹰刀，往侧带去。

韩柏仍是那嘻皮笑脸的样子，把鹰刀用力回扯，哂道：“教主不用性急，要贴身亲热机会多的是呢。”口中朝她的翠袖吹出一股真气，同时虎躯猛往单玉如高修美的香躯靠过去，应变之奇，出人意表。

此时云素的长剑，与天命教两大护法妖女的玉箫，各自交换了三招。云素虽是出云庵出类拔萃的剑道天才，却吃亏在功力和实战经验。妩媚和迷情两女，不要看她们外貌仍是青春少艾，其实年纪均超过五十岁，魔功深厚，任何一人都能独力对付云素，而加起来时，其势更是厉害，再不是增加一倍战力，而是倍增上去，因为二女精擅联击之术，配合起来，并不比单玉如差上多少。她们打定主意，先杀死云素，一方面可扰乱韩柏心神，并可抽身过去，助单玉如以雷霆万钧之势，当场搏杀韩柏。只要去此心腹大患，何愁诏书不手到擒来。

双方交手，云素立即落在下风，在两女的箫影里左冲右突，却没法脱出对方的箫阵。落败虽是迟早间事，可是云素的韧力却是出乎两女意料外的强大，剑招仍是那么优美奇幻，每能在险处奇招迭出，堪可保住小命，叫两女空自着急，一时奈她莫何，唯有收紧阵法，不断增加压力。

云素打定主意，就算给对手杀死，绝不肯发出半声惊叫，以免分韩柏的心神，抛开一切，沉着应战。既立下死志，她的心灵恢复清明，丝毫不受对方魔音影响，就在此时，耳内忽传来一个好听得像仙乐般的悦耳声音，提点她的招式战略。

韩柏不忘偷看云素，见她剑势忽然大盛，将妩媚逼得退开两步，争回主动之势，还以为妩媚两女不过尔尔，放下心来，就在此时，他也和单玉如到了贴身作战的凶险形势里。单玉如的翠袖飞环，无论远攻近斗，均是厉害无比。兼且她魔门媚术，向以动人的女体为武器，贴身肉搏，更能发挥作用。虽说韩柏身具魔种，但她以为他尚未成气候，见他撞入怀里，哪会怕他，得其所哉地欣然迎上。“霍！”的一声，单玉如左手翠袖拂到韩柏脸上，把他眼耳口鼻全部盖着。这么容易拂中韩柏，连她都要大吃一惊，她已催发魔功，务要拂散韩柏吹出那口真气，好打得他的脸庞血肉模糊，当场毙命。怎知对方那口真气象是全无阻挡的作用，自己轻易便挥打在对方脸上。心知不妥时，韩柏雄壮的身体，已与她玲珑浮凸的肉体紧贴无间。

戚长征和东洋高手冷目姿座的决战，到了生死立判的时刻。由左边墙头飞掠而至的是个四旬左右的中年人，长衫飘拂，气度不凡，模样看来虽风神灵逸，但总带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邪气，见风行烈的丈二红枪化出满天枪影，凌空洒来，冷哼一声，一掌印出，微笑道：“换了厉若海就差不多，你则只是找死！”

只听他口气，便知此人身份辈分均极高，风行烈大笑道：“好！让在下看看‘夺魄’解符如何厉害。”最后一句话未完，两人凌空对上。

那边厢则传来连串兵铁交鸣的声音和一声尖啸。戚长征此刻刚和冷目姿座短兵交接，鏖战至烈。两人刀法虽不同路子，却都是以气势见长，讲究以命换命，其凶险处，不是任何言语所能形容。甫一交接，双方连拼数刀，发出穿震耳膜的激响后，冷目姿座立时落在下风，硬被逼退半步。他知道不妙，发出尖啸，召唤后方的同伴来援。胜败就在这刹那之间。风行烈给解符缠着，若让其他东洋高手与冷目姿座联手围攻，他戚长征休想活命。值此生死关头，戚长征把他的惊人潜能彻底发挥出来，大步逼前，狂喝一声，人随刀走，涌出千重光浪，趁对方气势略挫的一刻，把冷目姿座卷入刀光寒芒里。他“嚓嚓嚓！”连进三步，冷目姿座虽展尽浑身解数，仍只落得退后三步，不要说反击，能自保已是邀天之幸。这时那剩下来的十名东洋刀手掠至丈许开外。

戚长征一声长啸，想起干罗为水月大宗所杀，一腔怨气转到这些倭人身上，又知此乃关键时刻，立时排除万念，心与神合，灵台不染一尘，长刀由快转缓，天兵宝刀似变成重若泰山般慢慢举起。冷目姿座本应可趁他胸门大露的一刻，倭刀闪电搠入。可是戚长征这玄妙无比的举刀动作，像忽地把方圆丈许内的空气全抽空了，还有种震慑他心神的气势，使他不但不敢进攻，退后也有所不能。冷目姿座心中叫糟，知道对方在气势上完全压倒了自己，幸好只要能挡过一刀，己方的人便可加以援手，遂收摄心神，摆出森严的架式，横刀护着面门上方处。

“砰！”解符一掌扫中枪尖，往上升去。风行烈则全身一震，往下落去，暗呼厉害。对方不但能在重重枪影里，扫中他的丈二红枪，还连续送来波浪般奇寒无比的真气，把他三气汇聚的劲气硬逼回来，使他难以连消带打，唯有落到地上。解符更是大吃一惊，他一直窥伺在旁，想觑准时机，把两人之一加以狙杀，后见冷目姿座势头不对，被迫现身。本以为自己是蓄势以待，对方却是仓促应战，以他超过七十年的魔功，风行烈还不是一对上便非死即伤。哪知此子年纪轻轻，竟可挡他全力一扫，哪能不大吃一惊。不过他自恃魔功深厚，奇技无穷，冷哼一声，又老鹰攫兔般凌空下扑，双手幻出千重爪影，往下面落地后，仍一阵摇晃的风行烈狂攻而去，冷冽的杀气，远在三丈外的戚长征等均可清楚感到。不过纵是如此，解符终是过不了风行烈的一关，只能任由倭人去自行应付另一大敌。

风行烈心中涌起万丈豪情，心神倾注到对方笼罩着他全身的攻势里，抛开一切，一枪往上搠去，以没有变化的一枪，应付敌人诡奇多变的爪影。他是那么专心，此刻就算戚长征被人杀死而发出惨叫，他都不会受到影响。

藏珍阁内的激战到了分出胜败的阶段。在漫漫黑雾里，范良极凭着绝世轻功和天下无双的灵耳，无声无息地绕过从天而降的十多个敌人，来到那团会散发黑雾的东西处，趁它尚未落地，把脱下拿在手中的外衣卷了过去，大声叫道：“看老子的雷火弹！”运劲一送，外衣包着那黑雾球，发出刺耳的风声，冲天而上。敌人在暗黑里哪知是诈，最后几个由破洞跃下的敌人忙横避开去。

黑雾球“呼”的一声，带着一道彗星尾巴般的浓雾，由破洞穿出，飞到不知哪里去了。范良极的盗命杆东挥西打，挡着了几件往他招呼过来的武器，向地道入口处掠去。他智计过人，知道若不破去敌人的烟雾，由于对方是有备而来，且必有一套在黑雾里进攻和闪退的完善计划，就算己方比他们实力更强，在敌我难分下亦要大打折扣，若非他的轻功与智计同样高明，是没可能完成如此艰难的任务。

黑雾往上升起，由破洞往外逸出，近地处黑雾转趋散薄，依稀可见幢幢人影。庄节等人分由两边偏殿重新掠回中殿里。单玉如方面来的共有十五个人，骤眼看去，认识的只有风林火山四侍、白芳华、“索魂太岁”都穆六个人。有六个是千娇百媚的天命教妖女，用的都是能缠在腰间的软剑。这种软剑可缠在腰间，最适合这些不能暴露身份的妖女携带，所以不是偶然，而是有实际上的必须性。其他三个男人戴着面具，其中一人手持拂尘，再看其身形体态，只要是见过不老神仙的人，便可认得出是他来。不老神仙显然想不到掩护他们的黑雾，如此轻易被破掉，冷哼一声，索性脱下面具，丢到地上，两眼寒芒闪闪，立心杀尽这里的人，以保声誉。来犯的人里，自以他的身份武功最是高明，尤其他过去从未有被人击败的纪录，除了庞斑浪翻云这种顶尖高手外，谁也不敢担保他没有尽杀殿内诸人的能力。

这时通往地下室的入口给这批人团团围着，内圈处是那两个戴上面具的神秘高手，外圈处则是以不老神仙为首的敌人。庄节等散了开来，大战一触即发。烟雾断续往上消散，大殿下方恢复平时的清明。

庄节叹了一口气道：“长白派在江湖一向声誉极佳，不老兄更是白道泰山北斗，为何却晚节不保，与天命教同流合污，应知道不同不相为谋，迟早有天鸟尽弓藏，这道理不是显而易见吗？”

向苍松插入道：“回头是岸，为时未晚。”不老神仙冷哼一声，不屑回答。

白芳华娇笑起来道：“你们不要枉费唇舌了，假定今天你们将没有一人有命回家，谁来泄露这里的事呢？”

范良极漠然道：“妖女厉害，竟懂提醒老糊涂杀人灭口，来！让我看看你有多大道行。”倏地往白芳华挥杆打去。

白芳华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看似轻松地一簪点在杆头处，范良极瘦躯一震，竟硬给她逼开两步，阴寒无比的真气透杆而入，在忙于运气抵挡时，竟使不出下一着来，众人看得骇然大惊。虽谓韩柏等曾说过白芳华的厉害，终是未曾亲眼目睹，现在终于知道了。以范良极七、八十年精纯无比的功力，若说白芳华可在这上面胜过他，是没有人会相信的。由此可知她仗的是玄奥至极的招式手法，和巧妙的魔功，硬把名列黑榜的高手挫退。白芳华一出手，众人立知不妙。

都穆狂喝道：“动手！”那两个戴着面具的男子立即解下背袋，取出各种开锁工具，蹲下身子在封着入口的外层钢门动起手脚来。三名妖女蝴蝶般由白芳华身后飘出，往再攻上来的范良极迎去，三把软剑织起层层剑网，铺天盖地的朝老贼头罩下，声势惊人至极。以范良极的自负，仍不敢硬攻强闯，盗命杆东指西打，往后退开。

庄节虽明知这六个天命教的妖女，是天命教内单玉如、白芳华和两大护法妖女外的主力人物，但仍料不到只分出三人，就可缠着这位居黑榜的人物，猛一咬牙，拔剑向不老神仙挑战道：“请！”不老神仙平日常挂脸上的欢容消失无踪，代之是阴险奸恶的神色，仿佛这才是他的真面目。此际他双眼凶光一闪，倏忽后移到庄节五尺外处，拂尘扫向庄节下颔。庄节一声长啸，先退两步，长剑直取对方拂麈，剑法空灵飘逸，风声雷动，显出深厚的内家真气，不愧京城第一大派之主，比起来叶素冬最少要逊上一筹。沙天放一向自视甚高，目中无人，虽见白芳华一簪击退范良极，还以为只是范良极名不副实，武功远及不上他偷东西的本领，呵呵一笑，掠到白芳华身前喝道：“让老夫送你这妖女归天。”一拳当胸击去。

向苍松在同一时间发动攻势，取的是都穆。都穆最是好勇斗狠，狞笑一声，左右双戟立时把这书香世家之主截着，而且一上来便是拼命招式，打来凶险万分。这时薄昭如、云清、向清秋云裳夫妇均同时出手。前两人给另外三名妖女拦着，向氏夫妇则和风林火山四侍杀得难分难解。

机括声响，钢门往横移去。两个戴着面具的人想也不想，就把几团球状的东西往下掷去。众人虽听得钢门启动的声音，但暗忖有人在下把守，而敌人又太过厉害，都无暇分神，更料不到敌手猛施辣手。只有范良极最关心各位妹子，听到门开的声音，正心中暗喜，以为虚夜月等可趁势冲出，予敌人一个意外，哪知对方早有对策，丢进去的尽是毒火毒雾那类东西，诸女岂非危险非常？尤其敌人只要守稳出口，诸女势难向外闯出来，本来是无比妙计，反变成自困瓮中，一筹莫展。

在这种恶劣的形势下，范良极显出他黑榜级数的功夫，鬼魅般连闪几下，盗命杆硬是破入其中一女的护身剑网里，点中对方咽喉，同时左肩一耸一缩，化了对方因他惊人速度而无法用足力道的一剑，脱身而出，往守着地道那两名凶徒扑去。中杆的妖女则当场身死。

此时沙天放一声惨嘶，胸口被白芳华戳了一簪，破了他护身真气，踉跄跌退。而这妖女纤腰一摆，竟赶在前头把范良极拦着。此时庄节被不老神仙占尽先机，盛名之下无虚士，不老神仙与无想僧，一向是白道并肩而立的两个武学巨匠，庄节剑术内功虽均臻化境，仍然逊他一筹，几招过后，落在下风。

“砰！”的一声，沙天放坐倒墙角，面无血色。不老神仙脸露嘲讽的笑容，他长白派表面上虽与西宁派共同进退，但却对西宁派受尽朱元璋恩宠眼红得要命，兼之年轻时曾和单玉如有过亲密关系，所以与天命教一拍即合，此刻见沙天放受伤，庄节左支右绌，实在痛快至极。他的拂尘可柔可刚，但一拂一扫，均威猛无伦，任由对方剑势如何变化，他总能以飘忽莫测的步法配合着大巧若拙的招式，逼得这西宁派主和他硬拼内力，如此下来，庄节哪还有攻敌之力。他擅长的剑法，愈来愈难开展却敌。

风林火山四侍凭着诡奇的联手之术，配合着防不胜防的暗器，亦占了上风。只有云清和薄昭如堪可挡着那三名妖女，不露丝毫败象，不过要取胜却非一时可以奏功。一时间天命教的人取得了绝对的优势，而这形势全靠开始时，夺得了入口那战略性的重要据点而得来的，否则若依范良极原本的计划，此时虚夜月诸女这支奇兵应由地道抢出来，叫敌人好看，现今却是作法自毙。白芳华的身形如乳燕翔空，手上银簪总能恰到好处地，破去范良极凌厉无比的攻势，使他难以脱身去对付那两个戴着面具的敌人，急得他双目喷血，一招比一招厉害，亦幸而如此，否则可能早被白芳华伤了。就在此时，异变突起。

当单玉如的翠袖拂到韩柏脸上时，充满劲气的一拂，忽地变得柔软无力，便像她正为情郎举袖拭脸，温柔体贴之至。这当然不是单玉如的原意，只是韩柏那口吹来的真气，透过翠袖传入她暗藏杀着的玉手去，沿经脉而行，所到之处，竟把她无坚不摧的真劲化得十去八九。单玉如心中狂震，这么怪异的内劲，以她的实战经验和见识，都从未遇过和听过。事实上韩柏除了刚成就了的道魔合流，能把两种极端和绝不兼容的真气混在一起外，还有自己从无想十式领悟回来的挨打神功，浑融而成他独有的绝技，怎是单玉如可猜估得到的。单玉如整条玉臂酸麻起来，忙摔开翠袖，顺手接着回飞过来的玉环。

韩柏的大脸重见天日，欣然一笑，脚往外伸，一分不差的穿回鞋子，论难度要比单玉如接回玉环更要高出几倍。再哈哈一笑，虎躯往单玉如猛压过去，还故意挤上她圆挺的一对乳峰，朝她催送魔道合流的异气。两人同时泛起曼妙莫名的动人感觉，都恨不得就那样黏着永远不再分开来。

不过那只是刹那的光景，单玉如毕竟道行深厚，首先清醒过来，立把提展至极限的魔功，由小腹处度入韩柏体内。此时她已知道韩柏的魔种可化去她魔门的真气，但却以为他仍未有能力化去她全力的一击。韩柏醒觉得稍迟了点，暗叫妖妇毒辣，一边在丹田处运起道魔合流的独特挨打神功，同时吻上她的香唇，度入另一道真气。两人有若触电，小腹间竟发出闷雷般的一声爆响，同时往外抛飞。单玉如魂飞魄散，想不到这小子不但挡着她全力的一击，竟可趁自己魔功全集中到丹田处时，吻她的香唇，还输来一注使她春情勃动的怪异魔气。由韩柏丹田传来的反震之力，更使她气血翻腾，身不由己地离地后跌。她终是魔门最杰出的人物，还在凌空的当儿，猛地强运真气，压着几乎要走火入魔的经脉，同时收摄心神，强忍沸腾的春意，踉跄触地急退两步，拿桩立稳，只是玉脸上升起了两团前所未有、诱人至极的红晕。

韩柏便没有她那么要顾仪态了，抛后丈许，“砰”一声跌个四脚朝天，又翻滚一轮，才爬将起来，笑嘻嘻没事人的张开大手，道：“教主！来！再让我亲亲！”单玉如首次没因此而骂他，因为她确有莫名的冲动，希望可以投入他怀里去。云素叱喝声传来，只见她剑势开展，竟从容挡着迷情和妩媚二女。

单玉如露出讶色，好一会后往韩柏瞧去，神色凝重道：“为何一晚不见，你竟像脱胎换骨地变了另一个人？”

韩柏嘻皮笑脸地直往她走来，得意道：“胸脯给老子摸过，人给老子抱过，小嘴又让我吻了，还不乖乖陪我去睡觉吗？”

单玉如首次露出惊惶之色，旋又变作一脸杀气，尖叫道：“站住！”

韩柏心中大乐，笑道：“娘子何用生气？”

单玉如失常地厉声道：“你刚才使的是什么功夫？”

韩柏肃然立定，正容道：“也难怪娘子你这般吃惊，假若你命手下停战，我就告诉你为何你相公我会突然功力猛进吧！”

单玉如已无暇计较他娘子相公的乱叫一通，低骂了一声“没用的东西”，发出命令。迷情、妩媚两女应声退开，来到单玉如身后。云素亦娇喘吁吁来到了韩柏身旁，茫然不解地看着两人。单玉如这么急切想知道他体内奇异真气的路数，是绝对有理由的，因为这小子的魔功刚好克制着她，所以就算她的功力比韩柏高上一筹半筹，亦全无杀死他的把握。不过若能多知道一点，以她博识天下武功的智慧，说不定能找到对付他的方法。韩柏目光又在迷情、妩媚两女身上转了几转，笑道：“最好三个一起陪我。”两女都禁不住掩嘴偷笑，还与他眉目传情。云素虽明知韩柏这叫以魔制魔，仍俏脸微红，垂下头去，若她懂得骂人，早在心中骂他。

单玉如寒若霜雪道：“快说出来！”

韩柏伸了个懒腰道：“教主你太小觑魔师庞斑他老人家，竟敢将他们出卖给朱元璋，他可能怕人说他以大欺小，又或根本不屑出手对付你，所以留下了一封信，把魔种大成之法，透过花解语，嘿！即是教主外老子的另一个情妇，把那功法传授予我，再加上你相公我的聪明才智，便创出这前无古人的功夫来，教主现在想谋杀姘头都办不到哩！”

单玉如“哦”的一声，脸色恢复正常，泛起娇笑，其实却是遍体生寒。她虽利用种种形势，希望使庞斑和浪翻云双方人马拼个两败俱伤，不过终究不能成功。可是怎么也想不到庞斑留此后招，使她现在一筹莫展。

韩柏笑道：“说完了！再动手吧！老子我还未玩够我的教主情人呢。”

单玉如双目杀机一现，旋又笑道：“不要得意，杀人是有很多方法的。”

韩柏哂道：“假设娘子能以玉环在我额上敲上一记，保证你夫君我一命呜呼，不过却要问过我手上这把刀，看它肯不肯让你如此不守妇道。”

单玉如差点给他活活气死，眼内寒光闪闪，点头道：“好！便看你的运气可让你活得多久。”

一个娇甜温柔的声音由左侧墙头传过来道：“单教主说得好，我的好夫君是天生一世行好运的人，谁也杀他不死，单教主当然不会例外。”韩柏虎躯剧震，不能相信地往声音传来处望去。

戚长征的天兵宝刀终举至头顶，在日光下发出令人目眩神迷的闪亮，此时敌方援兵先头部队的两名刀手已扑至他两侧，却受他天兵刀的压力气势所迫，在离他半丈处骇然停了下来，还上下运刀，以抵抗由他发出的惊人杀气，呼吸困难。他双目神光如电，罩着冷目姿座，令这东洋高手不禁一阵心怯，觉得他凌厉的眼神似能看穿他的五脏六腑、经络血脉，又似根本不是看着他。冷目姿座脑海一片空白，忽地兴起了“逃”的冲动。戚长征的气势在此刻达至平生以来最巅峰的状态，直有三军辟易之威。蓦地戚长征狂吼一声，其声威有若猛虎出林，震得正待扑上来的敌人耳鼓轰轰鸣响，同一时间，他的天兵宝刀化作一道精芒眩目的慑人彩虹，迅如电闪般以没人可看清楚的速度，照脸往冷目姿座疾劈过去，刀风带起了惊人的狂飙，却奇异地吸摄着冷目姿座，只把其他赶来的援手全逼退至方圆一丈之外，凛然有君临天下之态。冷目姿座终是一代高手，在此生死关头，知道除出手硬拼，见个真章外，再无别法，凝聚全身功力，横刀力架。

两刀相触，发出“呛”的一声清音，刃身交触处火星四溅，既好看又是诡异至极。钳形般围在冷目姿座四周的东洋刀手，无不由心底泛起一种冷目姿座输了的感觉，一阵抖怯。戚长征退了一步，捧刀而立，神态有若天神。冷目姿座仍是横刀顶上的姿态，看似稳若泰山，双目紧瞪着眼前这不可一世的对手，接着双眉间现出一道寸许长的淡淡刀痕，然后由淡转为血红，往上下延伸至三寸的长度。这时众人耳鼓内还似听到刚才两刀那一下硬拼的袅袅余音。冷目姿座眼神转黯，血箭刀“当”的一声掉在地上，脸上血色尽褪，猛摇了一下，“砰”的一声往后倒跌，尘屑扬起，当场毙命。四周的倭子全停止了进攻的动作，脑中空白一片，呆瞪着冷目姿座再没有半丝生机的尸体，怎么也不明白为何他明明架着了这一刀，却落得中刀身亡的结局。

戚长征天兵宝刀一振，指着最接近的其中两人，厉喝道：“来！”狂猛的刀气，立即潮涌过去。那两人见一向称雄东洋的冷目姿座如此不堪一击，心胆俱丧，不由连退数步。戚长征哈哈一笑，大步踏前。十名刀手竟应声而动，往后退去。也不知是谁先行动，其中几个倭子忽地转身就逃，其他人立即受到感染，一阵呼啸，不一会逃个一干二净。戚长征不用动刀，就把他们吓走了。

此时风行烈正与解符缠战不休，风行烈的丈二红枪化作千万道光影，把解符卷在重重枪网里，可是解符一点不受约束，行云流水般凭着双掌隐隐封架着对方狂暴的攻势，只不过脸上再没有先前那神采飞扬之色。戚长征提刀朝战圈走去，杀气直逼解符。解符显出他惊人的魔功，使出一招玄妙的手法，一指点在枪头处。枪影散去。

解符倏地退开，厉声道：“想来夹攻解某人吗？”

戚长征哈哈笑道：“我们兄弟有福同享，有祸同当，像你这么可口的美食，老戚自然要来分一杯羹。”

解符进退两难，他的任务是要缠着两人，直至殿内己方之人得手退却，方可离开。可是刚才目睹戚长征以先天无形刀气，斩杀冷目姿座那无比霸道的一刀，哪还敢同时接下这两个年轻高手，他生性自私，绝不肯牺牲自己成全大局。忘情师太的声音由屋顶遥传过来道：“两位施主请立即回殿对付敌人，这奸贼交给贫尼好了。”解符身体一震，骇然往忘情师太看去，眼神惊疑不定。

此时殿内出现了新的情况。庄节终在内力比拼一项上吃了大亏，被不老神仙一拂扫得连人带剑踉跄倒退，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张口喷出了一口鲜血，虽仍举剑作势，但谁都知他是强弩之末，难再逞强。不老神仙正要冲前了结这眼中刺时，一阵禅唱之音，由地下室悠悠传了出来，充盈着和平安逸的超然意趣，殿内虽是刀刃交鸣，竟不能掩盖其分毫，传进每一个人的耳里。本是弥漫全场的肃杀惨烈之气，立时大幅消减。不老神仙脸上现出惊异之色，舍下庄节，往入口处掠去。白芳华勉力再逼退了范良极，亦往后移。

那两个负责投掷毒火弹的人，正因内里全无火弹爆发的轰响而惊异不定时，禅唱响起，使他们心神受制，竟忘了继续以独门手法投弹，发起怔来。就在此时，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由入口处抛了上来，“呼”的一声斜斜上冲，准确无误地由殿顶破口处飞出去，接着是连串轰隆的爆响，声势骇人。白芳华眼尖，看到掷出来的是一件僧衣，包裹着的自然是厉害至极的魔门秘制毒火弹了。不老神仙刚来至入口旁丈许外，那两个戴着面罩的人蓦地齐声惨哼，往后抛跌，接着一个面目清秀的僧人现身入口之旁，低宣一声佛号。敌我双方诸人无不吃了一惊，纷纷停手，薄昭如等忙乘机去察看庄节和沙天放的伤势。白芳华一声尖啸，招己方之人随她来到不老神仙身旁，布成阵式。虚夜月等则娇叱连声，提着兵器由入口处跃了出来，阵列在僧人身后，狠狠盯着不老神仙等人。庄青霜看清形势，悲呼一声，往庄节和沙天放扑去。范良极此时正忍痛掏出他偷来的两颗少林寺灵丹，往两人口中送去，使人摸不清他确实的“身家”雄厚至何等程度。

不老神仙深吸一口气道：“想不到净念禅宗之主，竟会冷施暗算？”

了尽禅主微微一笑，柔声合十道：“仙翁爱怎么看就怎么看，贫衲奉梦瑶之托，今天怎么也不能让仙翁奸谋得逞。”环目一扫后续道：“看来尚未弄出人命，你们可立即离去，否则莫怪贫衲宁犯杀戒，亦要出手降魔。”他由老公公那里得到开启地道之法，所以趁黑雾弥漫时，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地室里。

不老神仙虽是“白道”的泰山北斗，但比起地位超然的了尽禅主，无论身份武功始终差了一截，只看秦梦瑶的厉害，便可知了尽的不好惹。不老神仙一向不是漠视生死的人，否则当日早向浪翻云出手，不由一阵心怯，望向白芳华。

白芳华脸色变得凝重无比，沉声道：“秦梦瑶在哪里？”

戚长征的声音在左方入口处响起道：“梦瑶仙子在哪里都没有关系，只是我老戚就足可令白妖女你受用不尽。”

白芳华知道不妙，向不老神仙等使个眼色，一起冲天而起，往殿顶破口处上掠而去。范良极冷笑道：“逃得那么容易吗？”后发先至，盗命杆朝白芳华戳去。

虚夜月早憋得辛苦极了，一声娇叱，比寒碧翠还快上一线，朝最是风流自赏，曾出言向她调戏的火侍，趁他尚未跃起前，一剑戳去。戚长征则人刀合一，斜掠而起，往都穆凌空拦截。不老神仙这时暗叫侥幸，哪还顾得其他人，正要穿洞远逸，忽觉不妥，丈二红枪的重重芒影，由上激射而来，封死了所有逃路。众女纷纷找上敌人，薄昭如、向苍松等同时加入战团，使战云再起，只不过形势却完全掉转过来了。

发出那么甜美动人娇音的，正是曾声言离去的秦梦瑶。仙子衣袂飘飞，俏立墙头之上，似是乘风而来，弱不禁风，又像崇山峻岭般高不可仰。

韩柏揉着眼睛，惊喜若狂道：“小宝贝你不是走了吗？妈的！原来在骗我。”

秦梦瑶眼神落到韩柏身上，立即化作万缕柔情，檀口轻启道：“韩郎见谅，梦瑶若不把你骗倒，怎能引得单教主现身。只是骗这么一次，梦瑶绝不会有下次。”

听着她柔顺谦恭的娇言软语，韩柏浑身酥软，不迭道：“骗得好！骗得好！最好连不能为我生孩子都是骗我的。”

秦梦瑶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凝神瞧着脸色忽明忽暗的单玉如道：“单教主魔功早臻化境，为何仍看不破人世间的你争我夺，只是过眼云烟，了无遗痕，若教主肯答应梦瑶从此退隐，梦瑶也无暇理会教主之事。”

韩柏因与秦梦瑶有着微妙的感应，忽觉这仙子是故意说出来，好让单玉如相信她存有不是非动手不可的意图。换言之这仙子又在骗人。

单玉如像松了一口气般，玉容恢复血色，千娇百媚一笑道：“梦瑶小姐说笑了，你不也是动了凡心吗？为何却来派本教主的不是，言静庵以前奈何本教主不了，单玉如倒要看看她徒弟的道行如何哩！”

云素这时找着机会，向秦梦瑶恭敬道谢她刚才指点之恩，其他人才恍然大悟，难怪云素能在强敌前坚守不失。

秦梦瑶向韩柏道：“夫君请和小师父回殿内去，这里交给梦瑶。”

韩柏摇头道：“不！她们有三个人，我怎么也要和你并肩作战。”见到心中的仙子，他哪还肯离开她。

单玉如娇笑道：“你们要打情骂俏，本教主却没有闲情欣赏，恕本教主失陪。”

话犹未已，“呼”的一声，白芳华已由殿顶原先的破洞逸了出来，横掠而至，看她钗横鬓乱，面无血色的模样，谁都知她吃了大亏。单玉如知势头不对，娇叱道：“走！”与迷情、妩媚二女，倒身飘退。

秦梦瑶微微一笑，不见如何作势，已消失不见，临离开时韩柏耳内响起她的传音道：“还不伺候你的白小姐！”

韩柏见白芳华凌空改变方向，乳燕投林般朝右侧高墙外的宫阙飞去，匆忙下忘了禁忌，拉起云素那不能侵犯的小手轻抠一下，叫道：“我去了，快去照应师太！”“嗖”的一声，追着白芳华去了。

云素被他抠得浑身发软，深吸一口气后，才知道向她师父发出叱喝声的殿前广场疾掠而去。

殿内烟雾弥漫，都是来自白芳华逃走前发出的烟雾弹，魔门之人为了成功，不择手段，从不计较这是否属于下作的江湖伎俩。战事此时到了尾声，山侍和林侍最疼爱风侍这好妹子，不顾生死的掩护她由侧门逃走，终于牺牲了性命。六名妖女一一伏诛，丧命于虚夜月等剑下，而虚夜月虽完成了她高手必须杀人的目标，却是不住念念有词，为敌方的亡灵超渡。了尽禅主没有出手，悠然立在一旁，默观着不老神仙被风行烈和戚长征杀得左支右绌，一时再无还手之力。庄节站了起来，手按在庄青霜肩头上，狠狠看着不老神仙难以逃避的结局。沙天放的脸色好了点，不过仍不能移动，由向苍松双掌抵背，为他疗伤。范良极则悠闲的去揭开那两个伏尸地上的人的面具，赫然发现其中一个，竟是西宁派的“游子伞”简正明，此人一向是楞严的心腹，想不到其实是天命教的人，也可知西宁教的中坚人物，亦被渗透了。

另一人面目陌生，不知是何许人也。范良极无心追究，忽地提起盗命杆，抢入战圈，与戚长征和风行烈三人齐施杀手，务求在最短时间内解决不老神仙。像不老神仙这种级数的高手，积近百年的内家正宗玄功，气脉悠长，韧力惊人，纵使在最恶劣的情况下，仍仗着毕生之学，每能迭出奇招，争取到片刻的主动，延长了苦撑的时间。若非有净念禅主这种高手在旁虎视眈眈，说不定他早成功脱逃。范良极加入战圈，似乎胜之不武。但眼力高明者，当知他是怕不老神仙临死前的反击，可以与风戚两人其中之一同归于尽，故要不择手段把他杀死，免致后悔莫及。不老神仙在如此恶劣的情况下，仍守得门户森严，以飘忽莫测的身法，在三大高手雨暴风狂的攻势下垂死挣扎，一把拂尘挥舞得霍霍生风，堪可保住老命。

戚长征愈战愈勇，大喝一声，天兵宝刀在颤动震鸣中一刀缓缓刺出。不老神仙的脸色凝重起来，一拂抽在范良极杆头，把他震得退飞开去，另外侧踢一脚，脚尖准确地正中风行烈丈二红枪的尖锋处，使他难以展开后着攻势，这才闪电后退，拂尘收在背后，左手骈指如戟，遥向戚长征点去，尖锐的破风声，立时响彻全场。了尽禅主低喝道：“戚施主小心！”戚长征临难不惧，宝刀由慢转快，迎上指风。“砰！”的一声，戚长征往后跄踉倒跌，不老神仙亦好不了多少，他吃亏在毫无喘息之机，纵功力胜过敌手任何一人，但真元的耗损却厉害多了，此刻已接近油尽灯枯的阶段，就算能立即脱身，也至少要潜修一段日子方能恢复过来，但能否臻至往昔水平，仍是未知之数。所以他虽能逼退戚长征，却是无法伤敌，还往后退了一步，风行烈借枪尖荡开之势，反手以枪尾扫在他背上。

不老神仙本来收在背后的拂尘早移到前方，挥打正在凌空扑来的范良极，避无可避下，袍背鼓胀，竟然以护体真气硬挨了风行烈扫来的枪尾。风行烈给反震之力弹跌开去，不老神仙则一个踉跄，全身剧震，差点侧跌地上，眼耳口鼻渗出鲜血，再无高人的仙范。范良极毫无怜惜的一杆照头疾敲下去。忽地有人在偏门处高叫道：“皇上有命！手下留人！”众人齐感愕然，往来人望去。

只见一个矮矮胖胖，身穿一品官服的中年肥汉，满脸笑容步入殿来。了尽禅主皱起了眉头，虽说他心神集中到不老神仙身上，但没理由有人接近都不知道，由此可见这人实是可怕至极的绝世高手，倏地移前，准备出手拦截。范良极一个回旋，收杆飞掠开去，暂不痛施杀手。不老神仙挺起身躯，却不敢移动，因为风行烈和戚长征的一枪一刀，仍紧紧遥制着他，只要动个指头，都会惹来凌厉的攻击。

庄节按着庄青霜肩头，隔着战圈中的人，望向来人一眼，皱眉道：“原来是曹国公。”他也是年老成精的人，随即喝道：“站住！”

曹国公李景隆愕然止步，故作不解道：“究竟有什么问题？”

虚夜月踏前两步，不客气地娇喝道：“为何你会在这里出现呢？”

李景隆从容道：“皇上身体不适，正打道回宫，严指挥着本官先行一步，来通知各位一件天大重要的事。”众人都听得惊疑不定，难道他是朱元璋的心腹之一？

不老神仙闭上眼睛，有若一具没有生命的泥塑仙翁，对四周的事不闻不问。李景隆忽地仰天长笑起来，声震屋瓦。众人都大觉不妥，他的笑声暗含惊人气劲，显露出深不可测的功力，怕连不老神仙都要逊上一筹。李景隆笑声倏止，像变了个人般双目邪芒大盛，功力较浅者如谷倩莲和小玲珑等，都避了开去，不敢接触他那慑人的眼神。

了尽禅主一声佛号，合十道：“原来是‘邪佛’钟仲游！”

李景隆狂喝一声，宛如平地起了一个焦雷，令人耳鼓生痛。再大笑道：“知道得太迟了！”倏地飘前，一拳往了尽禅主击去。同一时间劲风由上而来，挟着十多个弹珠，雨点般洒下。解符的长笑在上空响了起来。

范良极狂喊道：“先干掉那老鬼！”腾空而起，盗命杆幻起千百道芒影，震飞了对方暗器，他用劲巧妙，那些弹珠完整地往上送出洞外，没有一颗爆破开来，他同时朝解符迎上去。

戚长征和风行烈对望一眼，均知忘情师太凶多吉少，心中涌起说不尽的愤慨，一刀一枪，全力往不老神仙攻去，再没有任何保留。

“波波波！”声中，几颗漏网的弹珠撞到墙上地上，立时爆炸开来，迸出红烟，带来辛辣难闻的异味。向苍松见势不妙，怕庄节和沙天放两人，因伤受不住这种看来有毒的气体，又怕对方除解符外，尚另有如李景隆般由南郊赶回来的强手，大喝道：“掩护庄派主和沙公！退！”薄昭如、云清、向清秋夫妇和庄青霜等，忙依指示与向苍松扶着庄节，抬起了沙天放，退往右进的殿门里。虚夜月一声不响，凌空跃起，向正与范良极在殿上空中交手的解符攻去，她得鬼王真传，又尽得七夫人、铁青衣、碧天雁三人秘技，武功冠于寒碧翠、谷姿仙等诸女，眼光更是高明，知道截着解符乃眼前最关键的一环。寒碧翠则提剑往负隅顽抗的不老神仙扑去，今天若不能杀死这武学宗匠，实是后患无穷。谷姿仙怕谷倩莲和小玲珑有失，命她们随众撤退，自己则守在殿心，好策应全场。

“砰砰砰！”劲气交击声不绝于耳，原来了尽禅主已与“邪佛”钟仲游硬拼了十多招，谁也占不了对方的便宜。就在此时，入门处人影一闪，那化身廉先生的张昺闪电般掠了进来，朝不老神仙处扑去，加以援手，人随剑至，声势惊人。谷姿仙一声清叱，抢前截击。这时向苍松和薄昭如又冲回中殿，均朝风戚等人处扑去，打定主意先干掉这外表道貌岸然，其实邪恶至极的武学宗匠。红烟弥漫全场，视野不清，但战斗却一点也没有停缓下来。朱元璋的计策成功了，天命教隐身在朝廷内的人，终于逐一现形。

韩柏掠过了重重殿顶，终赶上白芳华，大鸟腾空般越过她上空，张手拦在她身前。白芳华嘴角带着血丝，显是逃走时受了内伤，否则韩柏休想追得上她。刚才逃走时，她早发尽了所有法宝和暗器，以她现时的状态，能撑韩柏十来招便相当难得。这里已离开了朱元璋指定禁卫不准插手的禁区，四周人影幢幢，把他们围个水泄不通，大部分人都手提强弩，瞄准白芳华，只待韩柏下令。

韩柏哈哈笑道：“这次看你还有什么法宝？”接着叹了一口气，柔声道：“你伤在哪里？”

白芳华自知插翼难飞，垂下了双手，冷冷道：“杀了我吧！芳华只愿死在你一个人手上。”

韩柏难过得搔起头来，忽然朝白芳华冲去，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向四周的人喝道：“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冲天而起，朝后山投去，顷刻后来到太监村内那石亭里，把白芳华放得坐在石桌上，按着她的大腿柔声道：“刚才我没有封你的穴道，为何不乘机暗算我，你不是奉命要杀我吗？”

白芳华两眼一红，凄然道：“你以为师父可逃过秦梦瑶的追杀吗？师父都没有了，还来杀你干嘛？”

韩柏心乱如麻，根本不知应该怎样处置她。和她胡混了这么一段日子，以他多情的性格，对她已生出深厚的感情。

白芳华伸出纤手，轻抚着他的脸颊和头发，凑上红唇，轻吻他一口后道：“或许你会说我在骗你，不过你的确是唯一使芳华动心的男人，芳华到现在才知整件事是朱元璋一手安排的布局，那杯毒酒早给你们识破了，对吗？”

韩柏一震道：“白小姐真厉害，竟给你猜着了。”

白芳华轻叹道：“道理太简单了，假设我们没有害死朱元璋的方法，抢到遗诏又有啥用，朱元璋大可另立遗诏，又或亲口宣布改诏书。可是我们如此舍命来夺诏书，你们仍好整以暇，半点都不为朱元璋担心，自然是知道他不会遭暗算，单师这次真是棋差一着，秦梦瑶才是最厉害的人。唉！我们是一败涂地。”

韩柏双手捧着她苍白的脸蛋，柔声道：“你走吧！好吗？”

白芳华摇头道：“芳华再不想害你，不要看朱元璋现在对你这么好，全因他需要你，就像他从前需要刘基、虚若无、常遇春那样。假若他知道你故意放走我，必会记在心中，再慢慢找机会修理你，燕王也是这种人。何况现在人家伤及经脉，走也走不远。待朱元璋清除了其他人后，便会找我算账，那时天下虽大，再没有我白芳华容身之所。”

韩柏心中怜意大起，重重吻在她香唇上，白芳华娇躯剧烈颤抖起来，玉手缠上他脖子，热烈地反应着。良久后分开时，白芳华脸上已多了点血色，微嗔道：“为何仍要损耗真元来救人家呢？”

韩柏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借唇舌相交时，把真气渡入她体内，好疗治她的伤势，怎知她不是正对他施展手段呢？他的魔种对同是出身魔门的白芳华，别具灵效，只刹那间的工夫，白芳华的伤势已痊愈了小半。

韩柏把她拥入怀里，笑嘻嘻道：“道理很简单，因为我舍不得让你死，纵使你将来再狠心对付我，本浪子绝不后悔。”接着又把她移开少许，让他可盯着她的眼睛道：“可否答应我一个请求？”白芳华咬着下唇，好一会才轻轻点头。

韩柏正容道：“在你杀死我前，请不要伤害任何人好吗？”

白芳华微一愕然，再扑入他怀抱里，娇吟道：“韩郎啊！你的想法太天真了，芳华现在是因为决心殉师，才向你流露真情，假若换过一个情况，是芳华占尽上风，哪会把什么承诺放在心上。韩郎若真对芳华有情意，立即下手吧！否则芳华索性自断心脉，死在韩郎的怀抱里，若要人家像耗子般东躲西藏，整天怕锦衣卫找上门来，不如痛快地死掉算了。”

韩柏知她因承受不起这次没有可能翻身的惨败，决心寻死，叹了一口气，低头找到她香唇，痛吻起来，两手同时在她动人的肉体上搓搓揉揉，白芳华舒服得呻吟起来。韩柏那肆无忌惮、轻薄无礼的双手，既使她春思难禁，同时又涌来一股股真气，助她打通因伤闭塞的经脉。不一会她全身舒泰，情思荡漾，不知身在何方，体内生机萌动，当正等待着韩柏为她宽衣解带，共效于飞时，韩柏连点她数处大穴，使她立即失去了知觉。韩柏叹了一口气，抱起她朝太监村掠去。他知道众影子太监们今晚休想有闲暇回来，所以眼前对白芳华来说，这宁静古朴的小村，将是京城里最安全的地方。白芳华虽说狠辣处比得上单玉如，终是未曾有过大恶行，他怎忍心把她送给朱元璋呢？至于如何处置她，那将是天命教被歼除后的事了。

自与风行烈结成夫妇，虽练不成双修大法，但因谷姿仙自幼筑基，都是依循双修心法，所以特别享受与风行烈的鱼水之欢，每次交合，对双方均有裨益，兼之这些日子来，不但得到不舍和谷凝清指点，又有风行烈这么好的对手切磋研练，所以功力剑术，均有突破。此时她展开剑势，眨眼间向张昺连攻七剑，有若电光骤闪，剑芒漫漫，以张昺的身手，仍无法硬闯过她这一关。张昺的剑法专走奇险刁钻的路子，谷姿仙锐气一过，他的剑势立转凌厉，抢回主动，占了上风。不过以他的自负，给这美人儿如此阻着势头，实在不是滋味。红烟扩散至每一角落，不过对他们这些高手来说，纵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亦不会有任何不便。

风声骤起。混乱之中，谁都不知道来的是敌是友。

戚长征刚一刀劈得苦苦支撑的不老神仙，跌退往风行烈的方向，大喝道：“来者何人？”

只听一人阴沉笑道：“本人楞严，特来送你们归西。”

风行烈一听心中凛然，刚巧此时传来谷姿仙的一声娇哼，顾不得向不老神仙背上补上一枪，倏地移了过去，一枪扫开了张昺，拉着爱妻往庄节等人所在的偏殿退去，同时大叫道：“我们走！”

兵刃交击声中，红雾里传来向苍松一声痛哼和薄昭如的惊呼，他们两人显是首当其冲，遇上楞严和他手下的主力。以向苍松的身手，楞严若想伤他，就算拼尽全力也难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手，可知他有大批帮凶。戚长征明知对方是围魏救赵之策，但心悬向苍松和薄昭如，向寒碧翠打个招呼，舍下了不老神仙，循声驰援。

上方的范良极一杆逼开解符，向杀得兴起的虚夜月叫道：“月妹快来！”虚夜月鬼王鞭由衣袖飞出，挥打向凌空回飞过来的解符，鞭掌拼了一记，娇叱一声，往下滑翔而去。

此时红雾漫殿，众人移动时都尽量不发出任何声息，以免招惹敌人的暗袭。

“邪佛”钟仲游狂笑冲天而起，转瞬到了殿顶，大喝道：“了尽小儿确有两手，下次钟爷再和你玩过。”

了尽悠然应道：“恕了尽不送了！”

“砰！”的一声，两人再硬拼了一掌。敌人纷纷离去。殿外车马人声隐隐传至。朱元璋的车驾终于回来了。

第九章 晴天霹雳

单玉如在妩媚、迷情两女护翼下，迅速离开皇城。她们进出之路，均经精心策划，不但有内奸接应，还把地形殿势利用尽致，使守城的禁卫难以对她们做主力拦截，避过了十多阵箭雨后，凭着诡异莫测的迅快身法，来到人潮熙攘的长安大街。街上洋溢着欢度年节似的热闹气氛，人人换上新衣，小孩则成群结队，燃放鞭炮烟花为乐，一点不知大明皇朝正进行着生与死的斗争。她们三人闪进一间普通的民居里，里面是天命教布下的人，对她们似视若无睹，若有人追踪来问，当然只会说不曾见过任何人。这些人均是自京城建立时就安居于此，身份上绝对没有问题，不虞会给人识破。

片晌后，她们由屋内一条秘道离开，又在对街另一所民居离开地道。秘道共有三个出口，所以即使秦梦瑶能找到秘道，成功破坏她们开启了的拦截机关，仍须为选择哪个出口来追踪她们感到为难。单玉如思虑精密，否则怎骗得倒朱元璋？早为自己预留退路，故此能利用这些布置来逃避秦梦瑶的追杀。她生平最顾忌的三个人以言静庵居首，庞斑和浪翻云只是居次。秦梦瑶的厉害尤胜其师，所以见她突然出现，即心胆俱寒，抛下一切，立即逃遁，保命要紧。事实上皇位之争，无论阴谋是否成功，已交到允炆和辅助他的人手上。眼前当务之急，是避过秦梦瑶的追击。若允炆成功登上皇位，那她就可做其幕后的操纵者，杀尽反对她的人，否则也可保命潜逃，以她潜踪匿隐的功夫，保证没有人找得上她来算账。

她再到街上时，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慈眉善目的僧人。京师多寺庙，人人见惯僧侣，所以这身份绝不会引人注目。而迷情和妩媚则改成另两种身份，分别离去。单玉如心情大定，她并非随意易容改妆为僧人，而是二十多年来，她一直以此身份作掩护，成为珍珠河旁最大庙宇珍珠古刹其中一个有身份地位的高僧，寺内其他出家人都是货真价实的佛门僧侣，成了她最佳的掩护。这身份乃她的一个秘密，天命教内除少数几个心腹外，没有人晓得她平时是以这样的方式躲藏起来。现在她只需回到寺里，便可安全地诵经念佛，静观大明皇朝的变化，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单玉如手托钵盂，安然地在大街上缓缓走着，见到行人向她恭敬问讯，都合十回礼。经过了金水河、复成桥、太平桥、她悠闲地转入成贤街。珍珠古刹那使人静心涤虑的竹林已然在望，那是闹市里一处避开尘世的佛门胜地，也是她避人耳目的绝佳庇护所。她感觉不到秦梦瑶的存在，虽有点觉得如此轻易甩掉秦梦瑶不合情理，不过此时已不容她多作猜想。

珍珠古刹寺门大开，值此天子大寿之期，善信们纷纷前来还愿祈福，香火鼎盛，香烟隔远便传入鼻内。单玉如随着人潮进入寺门。珍珠古刹乃历史悠久的佛寺，规模宏大，全寺布局分南北两大部分，佛殿和佛塔位于北部，沿轴线对称布置，依次为金刚殿、天王殿、大雄宝殿、琉璃塔和法堂。南北两部分由一座名为宝渡桥的大石桥连接起来，珍珠河穿流其下，两旁植满树木，景色幽深。单玉如虽非真是佛门中人，但因长居于此，对古刹生出了深厚的感情。她经过宝渡桥，来到寺内最壮观的大雄宝殿前，内外拥满善信，见到这么多人，她泛起安全的感觉，只要她混进寺僧善信之中，她不信秦梦瑶可把她辨认出来。大雄宝殿建于宽广的台基之上，建筑精致工巧，斗栱彩绘、飞檐翘角，如鸟展翼，壮丽如同皇宫。此殿平时关闭，只在特别日子，才开放予人参拜礼佛。单玉如瞥不远处耸出天际、与日竞丽的琉璃塔一眼后，微微一笑，合十由侧门进入殿内，加入了正在佛座两旁，为善信们敲钟念经的二十多个僧人的队列中。就在此时，她骇然惊觉在佛座前诚心叩拜的男女当中，秦梦瑶正盈盈跪在我佛跟前，默然静祷。

当韩柏回到春和殿，殿里殿外尽是西宁派、燕王和鬼王府三方组成的联军，固守在所有战略要点，首先是四周的高墙、广场、殿门、窗户、殿顶，这些人除常规武器外，配备盾牌和弩弓劲箭，可应付任何方式的强攻。通往春和殿的所有通路，均由叶素冬的副手，同是西宁派高手的马标负责指挥，自禁卫里挑选出来的近千精锐，配合陈成的过百名锦衣卫高手，重重拱护把守。韩柏毫无困难来到第一进的前殿里，见到了高踞龙椅之上，满面春风，龙目闪着前所未见光彩的朱元璋。老公公等影子太监守侍身后，叶素冬和严无惧正不住收集雪片飞来般的报告，经过整理分析，再向他禀告。燕王棣一脸欢容，与戚长征、风行烈、范良极、虚夜月伫立一旁，静待意旨。朱元璋见韩柏来到，向他竖起拇指，表示夸赏，一边仍留意聆听报告，没暇和他说话。虚夜月见到韩柏，立时甜笑招手，唤他过去。燕王有点紧张，只和他略一点头，精神便集中到朱元璋那边去。

韩柏来到风、戚等人处，虚夜月早小鸟依人般傍在他身旁。他做贼心虚，怕人问起白芳华的事，先探问道：“其他人呢？”

风行烈神情一黯道：“沙公、向宗主、庄派主和忘情师太都受了伤，正在后殿由御医治理。其他人都在那里作陪。”

韩柏松了一口气道：“伤得不太重吧？”

戚长征道：“除了师太外，应不会有问题。只是师太给解符在背上印了一掌，五脏俱碎，恐怕大罗金仙亦要束手无策。”

风行烈自责道：“我们实在不该由她一人单独应付解符。”

戚长征叹了口气，不过想起当时的情况，忘情师太根本不容他们插手其中。

韩柏想起云素，心中一颤，便要往后殿走去，给范良极一把扯着，喟然道：“师太昏迷不醒，你去看她也没有用，而且那里也够多人的了，留在这里看看有什么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吧！”

刚好这时朱元璋发出一阵得意的笑声，伸手招呼各人往他御桌前靠去，双目生辉欣然道：“这次朕的妙计，取得绝对的成功，现在他们以为朕喝了毒酒，性命不保，正调动军马，以讨伐燕王为名，控制大局为实，很快就要闯来此处。”

韩柏呼出一口气道：“为何他们如此焦急，大可待皇上传出死讯，才再动手，那不是更为稳妥吗？”

范良极也道：“皇上龙体欠安，允炆这小子身为皇储，怎可不伴侍左右？”

朱元璋微微一笑道：“他就算有此胆量，天命教的人也不许他冒这个险，朕诈作出事回宫，这小贼立即乘机溜走，显是另有安排。”

叶素冬接口道：“臣下等已奉旨发出命令，召三公来此，只是这一着，允炆便被迫得要立即发动人马，好在三公抵达此地之前，夺得宝库的控制权。”众人无不交相称绝。

朱元璋显是心情极佳，失笑道：“内皇城全是我们的人，城中军马又早给调出城外，现在允炆正试图说服守在外皇城的帅念祖和直破天两人，说燕王联同素冬无惧两人，挟持朕意图谋反。哼！朕正热切期待这小贼带同整批奸党到来，看到朕安然无恙时的神情呢。”言罢又开怀大笑起来。众人见他满面红光，都大感兴奋精彩。

燕王叹道：“总算证明了直、帅两人不是天命教的人。”

戚长征忍不住道：“现在朝中文武百官都以为皇上龙体欠安，自然会随允炆一窝蜂拥来请安，那怎能分辨出谁是天命教的人？”

燕王微笑道：“我们早想到此点，既为此广布眼线，又尽力保密，只有天命教的人才知确实的情况，所以他们必然会出动所有家将亲随，好能及时在起事时尽歼吾等诸人。故只从这点上，就可看出谁是天命教的人。”

朱元璋向韩柏冷笑道：“小子你要朕放过的宋家父子，也是有份调动家将的人，这次看你还会不会为他们说情。”

韩柏和风行烈听得呆若木鸡。戚长征则脸上血色尽褪，悲愤直腾脑际，终于明白了韩慧芷失身于宋玉，是因对方巧妙地运用了不正当的卑鄙手段。

叶素冬插入道：“现在证实了与皇太孙最接近的三个大臣里，除方孝孺外，齐泰和黄子澄均是天命教的人，其他居一品高位的，只有由钟仲游化身的李景隆。其他如张昺之辈，是一品以下的官员。”

朱元璋双目寒光连闪，沉声道：“叶卿再把名单上的人念一次给朕听清楚。”

风行烈最明白戚长征的心事，移了过去，轻拍着他的臂膀道：“不要激动！”戚长征点了点头，没有坐声。

叶素冬念道：“御史大夫景清、礼部侍郎黄观、兵部侍郎齐泰、太常卿黄子澄、户部侍郎卓敬、副都御史陈子宁、礼部尚书陈迪、大理寺少卿胡润、监察御史董镛……”

范良极吐出一口凉气轻声道：“原来有这么多的人！”

朱元璋不待叶素冬念罢，暴喝道：“在今晚日落前，这些奸臣乱贼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再留在此人间世上！”

严无惧匆匆进来，跪禀道：“皇上明鉴！皇太孙偕同三司和六部大臣，在帅念祖和直破天陪同下，正朝春和殿闯来，微臣不敢拦阻，请皇上定夺。”

朱元璋仰天长笑，霍地立起，仍大笑不休，状极欢畅。众人都心情兴奋，等待着陪他一起迎上允炆时那精彩绝伦的一刻。朱元璋愈笑愈是得意，举步前行。才跨出一步，笑声倏止，身躯一阵摇晃，有点像喝醉了酒的人，叶素冬等吓了一跳，却不敢上前扶他。朱元璋仍是满脸红光，但眼神却露出惊恐的神色，胸口急促起伏，似乎呼吸艰难。老公公、燕王和韩柏大惊失色，往他扑去。朱元璋喉头发出咯咯怪响，往后便倒。

韩柏一把将他抱着，惊呼道：“皇上！皇上！”

燕王亦是六神无主，抓着他肩头悲呼不已。

还是范良极清醒点，厉喝道：“还不找御医来。”当下叶素冬忙赶往后殿。

众人都围了上去。朱元璋脸上红光尽褪，口吐白沫，已是入气少出气多。韩柏手掌抵在他背心上，真气似拼掉老命般输入他龙体去。老公公则搓揉着他的太阳穴。这一突变，震撼得在场诸人失魂落魄，没有人知道应作如何应付。

朱元璋翻了一会白眼后，又清醒过来，喘着气艰难地道：“朕不行了，这叫人算呀！”颤动着的手分别紧抓着韩柏和燕王，喘着气道：“立即逃出京师，再回过头来与天命教决一死战！记着……地道……”两眼一翻，就此断气，双目睁而不闭，显是死得绝不甘心。

众人无不遍体生寒，同时知道辛苦赢回来的所有筹码，就在朱元璋驾崩的这一刻，不但全部输去，老本都倒赔了。

单玉如故作悠闲地离开大雄宝殿，往寺南的僧房走去，经过了挂有“游人止步”的路牌，进入清幽雅静的内院，四周尽是奇花异木，左方远处禅堂僧房相对而立，钟楼池沼点缀其间。登上一座小桥后，单玉如轻叹一口气，伸手揭掉精巧的面具，露出如花玉容，又解下僧衣，让被白衣紧裹的娇美身段重见天日。

她解开发髻，任由乌亮的秀发散垂两肩，探头凝望着桥下小池自己的倒影，顾影自怜般道：“唉！这是所为何来呢？”

秦梦瑶温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道：“答案只能从教主自己心底里找出来，没有人可帮得上忙。”

单玉如愁眉不展，转过身来，轻轻道：“当日言斋主找上玉如，问我肯不肯随她返慈航静斋，专志修行，当时给我断然拒绝。”接着露出深思的表情，望着寺北处的高塔，轻叹道：“事后我每次回想，都思忖假设我答应了言斋主的要求，我是否会更快乐呢？”

秦梦瑶缓缓步至桥头，不食人间烟火般的姿容挂着浅浅的笑意，漫不经意地道：“教主若是想对梦瑶施展媚术，只是浪费精神罢了！”再微微一笑道：“只从教主魔功没有多大长进这一项上，可猜知教主为了与朱元璋争天下，费尽了心力。”

单玉如心中涌起一股寒意，秦梦瑶说来轻描淡写，但却清楚暗示了她有绝对把握收拾自己。最可怕的是，她知道秦梦瑶说的是事实。她虽突破了媚术“肉欲”的境界，达到了“色相”的巅峰成就，却始终无法步入媚术“无意”的最高境界，不能由有法入于无法。所以秦梦瑶这句话可说一针见血。

她从容一笑，与秦梦瑶清澈的眼神对视一会，道：“当年言斋主杀不了我，梦瑶可知是什么原因？”

秦梦瑶嘴角飘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意，淡然道：“当然知道，因为教主不惜损耗真元寿命，激发潜能，以‘天魔遁’在刹那间逃出百里之外，避过师父的杀着。”

单玉如叹了一口气，哀然道：“假若玉如再施展一次天魔遁，恐怕最多只能再活三年。所以横竖要死，我不如看看可不可以找言斋主的爱徒一并上路，把她在天之灵气坏好了。”倏地往后飞起，落到右后方一座方亭之顶处，袖内隐见碧光闪闪的玉环。

秦梦瑶双手负后，走上小桥，轻吟道：“冠盖散为烟雾尽，金舆玉座成寒灰。”别过头去遥望亭上衣袂随风飘扬的单玉如微笑道：“教主心怯了！”

单玉如暗抹一把冷汗，她确是因心怯才要离开秦梦瑶远一点。事实上由秦梦瑶现身春和殿开始，对方一直占在先机，直至此刻她仍未能争回半点优势。即使以前面对着言静庵，她从未曾有这么无奈乏力的窝囊感，只此一点，她便知此战是有败无胜。

单玉如发出一串天籁般的悦耳笑声，左右玉环轻敲一记，震出袅袅清音，余韵未尽前，娇叱道：“来！让本教主看看梦瑶的飞翼剑，看它有没有因主人的失贞而蒙上尘垢。”

秦梦瑶想起韩柏，甜甜一笑，半点不介意对方口出侮辱之言，先瞧了单玉如一会后，徐徐把那只欺霜赛雪的纤美玉手，移握剑柄处，轻轻抽出了少许。午后艳阳的光线立时斜射在剑体上，一丝不差地映照上单玉如的双目处，就若她的飞翼剑甫出鞘，立即爆起了一天耀人眼目的强烈电芒。角度位置的准确，使人难以置信。秦梦瑶只把剑抽离剑鞘少许，停了下来，可是一阵惊人的剑气，随剑离鞘而出，直逼五丈外亭上的单玉如，使得她要摆开门户，才隐隐在气势上没有败下阵来。高下之别，即使是不懂武功的人也能看得出来。

秦梦瑶仍是那么闲雅如仙的淡静神情，若无其事道：“教主放心吧！梦瑶绝不会为教主破杀戒，只会废掉你的魔功，看看教主的真实年纪有多大。”

以单玉如的善于隐藏心意，亦不由脸色微变，她这辈子最自负就是绝世的容颜，而能青春常驻，主要是依靠魔功媚法，若给破去，她真的会立即变成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那比杀了她更难受。想到这里，她终于生出逃走之意。

皇城一切仍与往昔无异，但他们的心情却有天壤之别。虽然无人不对朱元璋又敬又怕，但他确是支撑着整个大明朝的擎天巨柱。现在大木一去，天下立足的台基立即坍塌，变成四分五裂的局面。只是在皇城之内，便有两股势力作生死之争。表面看是皇族内权位之争，其实却牵涉到江湖上正邪两方长期以来一直进行着的斗争。燕王棣在得力手下张玉、僧道衍、雁翎娜的陪同下，加上了严无惧、叶素冬、老公公和韩柏，步下春和殿的台阶，朝人声鼎沸的外宫门走去。众人由眼看大获全胜的峰顶，一下子跌到绝望的深渊，心情之劣，说也说不出来。

穿过广场，到了大门前，燕王深吸一口气后，喝令道：“开门！”宫门大开。外面倏地静了下来。陈成和马标两人，领着数百禁军和锦衣卫，拦在门前，挡着了以允炆为首的大臣和将领，加上帅念祖、直破天他们两人手下的五百精锐死士，允炆自己的数百亲随，叛党们麾下的家将高手，万头攒动，看也看不清有多少人。燕王棣锐目一扫，见到钟仲游化身的李景隆，正伴在允炆之旁，另一边则是恭夫人和失踪多天的楞严，接着就是齐泰、黄子澄和一众叛党名单榜上有名的文官武将，众星拱持般环着允炆这明月。帅念祖和直破天两人一脸疑惑之色，站在一侧。允炆这组人后方才是六部大臣、军方将领和三司的官员，独不见太保、太史、太傅三公。

李景隆未待燕王等来到门外，尖声叫道：“燕王你好大胆，竟敢挟持皇上，意图谋反，还不立即跪地受缚，受我三司审判！”

众党羽等齐声起哄，群情汹涌。但其他大臣将领见一向忠心耿耿的严无惧和叶素冬陪着燕王，均心中疑惑，没有出声附和。至于老公公，则大部分人都不知他的真正身份，故并不在意。

未待燕王出言，韩柏哈哈大笑道：“此事真个奇哉怪也，皇上身体不适，燕王和近卫把皇上送回春和殿睡觉休息，由御医调理。忽然间便来了你们数千人，声势汹汹的胡言乱语，若惊扰了皇上安眠，谁担当得起罪名？”

楞严冷笑道：“韩柏你假扮高句丽使节，混入我大明朝图谋不轨，本身便犯有欺君之罪，哪轮得到你来说话。”

叶素冬大喝道：“皇上早有严谕，即使忠勤伯外貌长得与韩柏一模一样，都不得指称他是韩柏，楞统领明知故犯，来人！给我绑他去见皇上。”当下有十多名禁卫往楞严扑去。

允炆一声尖喝道：“不准动手，皇太祖不在，谁敢不听本皇太孙之命？”那十多名禁卫呆了一呆，停下步来。

燕王冷然道：“三公何在？”

李景隆尖声细气道：“你发令请三公入宫，是否要挟逼他们改立遗诏，好遂你篡朝登位的狼子野心？”

所有人声立时静止下来。这句指责极为严重，明指朱元璋已给燕王害死了。忽然一人挤了出来，原来是陈令方，声嘶力竭叫道：“谁敢说皇上不是正在殿内休息？曹国公此言太不负责任了。况且我们都知道严指挥使和叶侍卫长，对皇上忠心耿耿，绝不会背叛皇上。”

僧道衍笑道：“皇太孙不是害怕皇上起床出来见你吧！”

齐泰冷喝一声，道：“这里哪轮得到你来说话。陈公请回来，我们掌握了确切情报，皇上已被燕王所害，此事千真万确，我齐泰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半字虚言。”本来已再开始沸腾的人声，又静了下来，四周的禁卫和锦衣卫，均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外貌清秀，年约四十间的黄子澄双目精光亮起，振臂大嚷道：“由此刻开始，皇太孙继位为大明天子，凡不听命令者，均以叛国论，罪诛九族。”

帅念祖冷喝道：“太常卿此言差矣，皇上安危未知，怎可便立皇太孙为天子，何不先入殿一看究竟，否则皇上怪罪下来，是否由你承担？”

允炆的小孩声音喝道：“一切就由本皇太孙担当，你们先给我拿下这些人，本皇太孙才入殿查个究竟。”

严无惧冷笑道：“皇太孙既阻止三公入殿，又要把我们这些负责皇上安危的人拿下，口口声声责我们害了皇上，恐怕想谋反的是皇太孙吧！”

韩柏移到燕王之旁，大笑道：“皇上昨晚曾召三公入宫密议，何不把三公召来此处，看看皇上说了些什么话？”

允炆愣了一下，他终究还是个小孩子，一时无言以对。恭夫人冷笑起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后，寒声道：“这是我大明朱家的家事，哪轮得到你这个外人插嘴说话？皇上被害一事已是千真万确，陈成！你站出来说出所见所闻。”

韩柏等无不愕然，望着陈成。严无惧更是气得面无血色，不能相信地看着这自己一向深信不疑的副手。所有大臣将领，均知陈成乃保卫朱元璋的主力亲信，严无惧的心腹，若有他作证，自是可信至极。

陈成扑了出来，跪在允炆之前，抱头悲泣道：“皇太孙恭夫人在上，小人亲睹燕王联同叶指挥以毒丸谋害皇上……”未说完又再失声痛哭起来，避免要解释他们为何这样做，和怎样能够得逞种种问题。全场静至落针可闻。

允炆立即逼出一脸眼泪，激动大叫道：“众禁卫听命，凡从我诛除叛党者，重重有赏。”

李景隆以内功逼出声音高呼道：“皇太孙已是大明皇帝，听命者站到我们身后，与叛党划清界限。”

楞严亦暴喝道：“厂卫接命，准备擒下叛党。”

韩柏等都头皮发麻，看着原本站在他们那一方的禁卫和锦衣卫，逐一投向敌阵，到最后只剩下不到二百人，这些人都是西宁、少林或白道八派的弟子，因着这种关系，才坚持站在这一边。春和殿高墙外广阔的御花园里，一边是允炆方面数以千万人计的皇太孙党，另一方只是寥寥数百人追随燕王棣，强弱之势，悬殊可见。

陈令方立在两阵之中，苦笑了一下，向韩柏走过去，道：“有福同享，有祸同当，这才是真兄弟。”

燕王微一颔首，低喝道：“若本王仍有命回顺天，必不会薄待陈公。”

“嗖！”风声响起，一支冷箭由允炆方面射来，照着陈令方背心电射而去。韩柏大惊失色，这时陈令方离他有两丈之遥，救之已是不及。

人影一闪，帅念祖闪电横移，一把接着冷箭，厉声道：“叶素冬、严无惧，你们告诉帅某一声，皇上是否驾崩了？”叶严两人同时一呆，不知怎样答他才好。

燕王等心知不妙，帅念祖已仰天悲笑道：“皇上你千算万算，却算不到最信任的两个人会害你，动手！”

韩柏抢前一把挟起了陈令方，心中暗叹，他们最不希望发生的事，结果都发生了。皇城之战，终于开始。

范良极费了一番工夫，依着鬼王的图示打开了位于春和殿后的秘道，一阵烟雾立时由地道飘逸出来，吓得他忙把秘门关上。旁边充满希望的各人为之色变。

虚夜月气得几乎哭了出来，骂道：“真卑鄙！”

了尽禅主仍是那悠闲自若的超然姿态，柔声道：“附近有没有别的地道？”

范良极环视众人，叹了一口气道：“这些地道大多相连，所以天命教的奸贼只要找到其中几个入口把毒气以鼓风机送进去，便条条地道都充满烟雾毒气。且因他们早有预谋，八条通往城外的出口，只要派人以火炮弩箭守着，我们就算能闭气也逃不出去。”

戚长征冷然道：“那我们唯有取道后山离去，看有谁能挡得住本人的天兵宝刀？”

了尽摇头道：“不对！朱元璋临死前仍提及地道，这事相当奇怪。以他的才智，绝不会说多余的话，更不会猜不到天命教会设法阻塞地道，更不用提醒我们已知道的事，其中定是另有玄虚。”

坐在一旁的庄节插嘴道：“会不会有另一条地道，而只有皇上一人知道呢？”

众人精神大振，以朱元璋那种人，建一条只有他专用的逃生秘道，是绝对有可能的事。而知情的人，则因要保密而全部被他处决了，所以鬼王都给瞒过。

云裳皱眉道：“春和殿这么大，如何去寻秘道呢？”

范良极用力挥手，叫道：“若有秘道，定是在宝库之内，因为那是朱元璋才能进去的地方。”

谷倩莲开心得跳了起来，叫道：“还不快去找？”

范良极苦笑道：“希望我可以把那些北胜天亲制的锁打开来吧！”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潮水般响起来。戚长征拔出天兵宝刀，大喝道：“动手了！月儿你们帮我扶庄宗主等到中殿去，行烈随我来。”

向清秋抽出长剑，向爱妻云裳道：“裳妹，替我照顾爹！”云裳露出生离死别的凄然之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了尽合十道：“多个男人照应伤病者，总是好的，清秋不如负责守卫入口，以应付闯进来的敌方高手。”转向跃跃欲试的庄青霜、虚夜月和谷姿仙道：“地道事关重大，诸位请匡助清秋把关，外面的事，交给了尽和风戚两位施主好了。”他德高望重，这一出言，谁都不敢违背。云裳松了一口气，猛扯了夫郎衣袖，着他遵从。

谷姿仙向风行烈叫道：“风郎小心了！”风行烈与戚长征对望一眼，哈哈一笑，随着了尽扑向殿外。

秦梦瑶的飞翼剑离鞘而出，登时剑气潮冲而去，笼罩着亭顶上持环作势的单玉如。单玉如知道不能让秦梦瑶先出剑，提聚魔功，玉环脱手甩出，由两侧先弯往外，绕回来像长了翅膀眼睛般飞袭对方侧背，同时两袖幻出无数既好看又姿态多端的玄奥招式，随着滑翔而下、迅若电闪的身法，向这代表两大圣地的仙子发动雷霆万钧的强攻。

秦梦瑶微微一笑，忽往后移，漫不经意地向着两边玉环遥遥劈出两剑，然后改为前冲，迎上凌空下击的一对翠袖。“当当！”两声脆响，玉环被如有实质的先天剑气，分毫不差地击个正着，呼啸着倒飞回绕，正运功驭环的单玉如受到影响，身形一窒，飞翼剑已来至身前。秦梦瑶的一退一进，凭着绝世的身法，无不恰到好处，仍是领在机先，使单玉如没法争回主动。“砰！”单玉如翠袖一扬，荡开飞翼剑。两人硬拼下同时退开。

单玉如接着飞回来的一对玉环，竟凌空旋转起来，十多粒弹珠，往秦梦瑶激射而去。秦梦瑶的心灵通透澄明，一丝不漏地把握到单玉如体内所有变化。她每一次旋转，魔功便提高一分。秦梦瑶知道此乃魔门霸道至极的一种运功方式，极为损耗真元，假若单玉如接着的猛攻不能取胜，那她除了束手就擒，就只有施展“天魔遁”的唯一选择。她的飞翼剑在空中画出一个小圈，劲疾的弹珠立时全被吸纳进圈内，再随她剑气一带，像一群蜜蜂般投进远处的池塘里。单玉如一声长啸，翠袖飞扬，玉环生光，凌空扑来。环追袖逐中，向秦梦瑶展开狂风暴雨般的攻势。

齐泰、黄子澄、李景隆、帅念祖、直破天和一众投向允炆的厂卫禁卫，加上其他高手，潮水般涌至，要在他们退入墙闸前全部截下。李景隆和张昺的目标都是燕王棣，只要去此大患，其他人再不足为虑。韩柏以巧劲将陈令方拖入宫门里，让他安然落地，拔出鹰刀时，眼前尽是刀光剑影、掌风拳劲。他自出道以来，从未遇过比眼前更凶险的处境，数以百计的敌人向他潮涌而来，其声势的惊人处，只是看到就要胆丧。他的魔种倏地提升至前所未有的层次，脑海闪过战神图录融会贯通后的精粹，狂叫道：“燕王退后！”其实不待他提醒，老公公、张玉、僧道衍等人，早护着燕王急退入门内。燕王因运功逼毒，功力大打折扣，绝不可与人动手，这时见韩柏不顾自身安危，为他拦截敌人，心中不由一阵感激。严无惧和叶素冬两人和仍留在他们那方的禁卫，均受对方声势所慑，一些往后方墙头跃去，一些则掩护燕王撤退。忽然间，韩柏变成一个人卓立最前方，面对着数之不尽的敌人。

韩柏像脱胎换骨变了另外一个人般，双目神光电闪，鹰刀高举过顶，有若天神降世，丝毫不惧敌势。化身李景隆的“邪佛”钟仲游心中大喜，最先抢出，一拳往他轰去。旁边的张昺见机不可失，由侧翼运剑攻上，剑招狠辣。帅念祖和直破天两人始终和韩柏有点交情，虽不明原因，总觉得韩柏不是阴谋叛变的人，罪魁祸首只会是燕王棣，移了开去，不愿亲手杀死他。齐泰和黄子澄一枪一矛，均全力直取韩柏，务求置他于死地。虽说发招先后有别，总是四大高手同向韩柏招呼。退后的燕王棣等人都想闭上眼睛，不忍看韩柏当场被敌人杀死的惨局，不过若非韩柏拦着敌方四个厉害人物，他们能否退走，亦是疑问。墙上由鬼王府、西宁派和燕王部属组成的联军，不待吩咐，弩箭齐发，射向两翼攻来的敌人，其中有数箭朝允炆射去，都给恭夫人、扮作允炆亲兵的解符和楞严挡开了。

韩柏一声长啸，声盖全场。心中涌起因朱元璋突然驾崩的伤痛，就在这一刻，他知道自己一直都真心的把这一代霸主，当做是至交好友，刚才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使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到了现在面对死亡的时刻，深藏的情绪不受压抑地涌将出来。劲风及身，韩柏对钟仲游的拳头看也不看，手上鹰刀闪电下劈。钟仲游大喜过望，暗忖你的刀尚未及身，早给老子全力一拳的劲气遥遥震毙，忙加重刚劲，好把对方的尸身远抛开去，免得此子临死前仍能把鹰刀劈在他身上。哪知拳风涌去，韩柏微往横移，竟肩头一晃，若无其事地硬接了他的拳风，这时鹰刀已照头向他劈来。若换了是单玉如，必因清楚韩柏的底细而不致如此失策。但钟仲游哪知韩柏的挨打功如此厉害，惊觉时，魂飞魄散，骇得硬往旁移，同时左手抽出匕首，在肩头处横架鹰刀。

“锵！”匕首应刀而断，韩柏鹰刀以雷霆万钧之势，劈在钟仲游肩膀处，登时血花四溅。邪佛乃天下有数高手，在敌刀入肉三分，已运劲贯于肌肉，阻截对方宝刀剁入骨内，同时加速横移，使敌刀再难停留，就在此时，鹰刀发出一股摧心裂肺的真劲，透入他经脉里。钟仲游一声狂嘶，往横抛跌，撞得冲上来的黄子澄也踉跄跌退，此时四周的人争相扶持他们两人，立即引来一阵混乱，暂时瘫痪了一边的攻势。

韩柏知道杀不了钟仲游，心叫可惜，不过此人休想在短时间内再动手，鹰刀一转，向着急攻而来的张昺和齐泰。张昺哪想得到钟仲游一个照面，竟给对方劈得溅血跌开，忽然间鹰刀已凌厉无比地劈至。惊人的刀气，吸摄着他的身体，使他欲退无从。韩柏想起他狎玩媚娘，怒从心起，更不留情，健腕一抖，鹰刀有若天马行空般破入他的剑影里。张昺死命运剑回挡。“当！”一声大响，张昺给他连人带剑劈退三步，撞倒了背后的两个武士。那两名都是帅念祖和直破天训练出来的死士，悍勇无伦，见张昺撞，自然想伸手扶他，谁知张昺乘机把韩柏攻入体内的气劲，借花献佛般度入了他们体内，两人全无防范下，立时仰天喷血，硬生生给韩柏无坚不摧的刀气震毙。

张昺心胆俱丧，正要再退，韩柏那柄使人完全无法把握和捉摸的鹰刀，横扫在齐泰挟着劲厉风声扫到的长枪处。齐泰一向自负枪法高明，怎知给鹰刀扫中，一股无可抗御的刀气沿枪而入，逼得他慌忙急退，撞得后面涌上来的人全乱了阵脚。这时张昺刚退了两步，气势全消。韩柏两眼神光罩定了他，冷喝道：“廉先生你好！”就趁对方气势减退的当儿，欺身而前，在五、六件往他招呼的兵器临身前，鹰刀以没有人能看清楚的惊人速度，破入了张昺临死前反击的剑网里。长剑撒手落地，张昺胸口鲜血激溅，仰后就倒，当场毙命。

燕王棣这时退入了门内，见韩柏大展神威，先伤魔门绝顶高手“邪佛”钟仲游，又杀张昺，以一人之力硬挡着敌人主力，精神大振，狂叫道：“韩柏回来！”

韩柏一个转身，把四周涌来的人劈得刀跌剑掉，仓皇倒退，大喝道：“我要干掉允炆才回来！不要理我！”

墙上的联军见他神勇盖世，士气大振，一阵乱箭，射得帅念祖等全退了回去。“砰！”大门终于关上。

了尽禅主和风戚三人此时来到墙头处，见状忙往韩柏混战处扑去。敌方十多名武士一齐飞身拦截，包括了帅念祖和直破天这两大高手，尽管以三人之能，仍无法立刻靠近被困在重围里的韩柏。了尽禅主一人挡着了直破天和五名高手，他知道这些人只是受天命教所愚，罪不该死，没法痛下杀手，变成了缠战的局面。风戚两人惯于合作，聚到一起，由风行烈的丈二红枪开路，见人便挑，竟无一合之将；戚长征的天兵宝刀更是大开大合，充满君临天下的霸气，直有横扫千军之概，到帅念祖抢入战圈后，才使两人去路受阻。

此时四周尽是敌人踪影，喊杀震天，使人有不知身在何方之感。鬼王府的霍欲泪见姑爷陷身敌阵，哪敢迟疑，率着特别高明的五十多名鬼王府精锐，组成一个三角战阵，杀将过去。这批人均是训练精良、身经百战之辈，对方虽是人多，但夹杂着太多奸党带来的家将亲随，又兼事起仓促，心理准备不足，而叶素冬、严无惧均是他们一向敬畏的人，战意不高，一轮冲杀下，竟给鬼王府的人冲得往后退去。

在两军的贴身战斗里，有组织和没有组织，其强弱之别真有云泥之别，鬼王府军像一股暗涌般影响了整个战场，韩柏忽感压力大减，这时他已身带多处创伤，且因如此一刻不停的剧战，一向源源不绝的真气亦感衰竭，得此喘息之机，猛提一口真气，冲天而起，往允炆处扑去。允炆身后的大臣大多不懂武功，见到忠勤伯豪勇盖世的姿态，均吓得往后移去。允炆身前数十名护驾亲随，无不是天命教招揽回来的高手，见状拼命拦截。韩柏人刀合一，凌空飞来，人未至，一股凛冽的杀气早破空罩来，其中功力较浅的几个人，胆战股栗，竟吓得避了开去。韩柏与两人在空中相遇，错身而过，那两人同声惨叫，颓然坠地。此时他已被激起魔性，誓要把允炆宰掉，以报朱元璋猝死之恨，至于自己能否活命，一点不放在心上。他不但忘了众娇妻美妾，把自己都忘掉了。一轮兵刃交击之声，他再劈飞敌方三名好手，天将般降入了允炆的近卫队里。韩柏的魔功提升至极限，刀出如风，快逾掣电，刀过处总有人应声倒下。敌人只要踏入三步之内，定要溅血当场。他所到处尸骸狼藉，尽是触目惊心的鲜血。韩柏从未如此狠辣无情，可说全是给逼出来的。

允炆看着眼前惊心动魄的场面，骇得面无人色，伸手紧抓着其母衣袖，颤声道：“我们退后好吗？”

解符拔出多年没有动用过的软剑与楞严并肩而立，一起神色凝重地盯着只隔了七八重人墙的韩柏，点头道：“我们移后五丈！”

风戚两人正陷身于惨烈至极的近身厮杀里，敌人没有休止地由四面八方涌来，眼睛这时都不管用，纯凭感觉斩杀有如蝼蚁附身的敌人，枪枪狠辣、刀刀无情，若给一人闯入三尺之内，任他枪法刀法盖世，也展不开手脚，那就是立毙当场的厄运。

此时风行烈忽见允炆的旗帜后移，心中一动，高喝道：“皇太孙死了！皇太孙死了！”声传全场。敌我双方之人往允炆处望去，果见旗帜后移，虽没有歪斜，总感不是好事，立时引起一阵混乱。风戚两人乘机冲杀，与鬼王府只剩下三十多人的精锐结合在一起。齐泰和黄子澄两人则转了去指挥禁卫，展开对春和殿的强攻，好牵制守殿的严无惧和叶素冬，叫他们不能对正门处的韩柏等施加援手。鏖战至此，风戚等人无不负伤，若让形势如此发展下去，加上敌方援军不绝，迟早会真元耗尽而亡。

直破天与了尽再拼一矛后，忽大喝道：“停手！”他十多名正作围攻的手下忙往外退开，仍把了尽围个水泄不通。

直破天戟指厉叱道：“你身上已三处负伤，为何仍不肯对我等施加杀手。阁下究竟是何人？”

了尽微微一笑，合十道：“贫僧乃净念禅宗的了尽，至于为何不肯下手杀人，乃觉得尔等没有该杀的理由，可惜现在是于生死交战中，贫僧一时难以解说。”

直破天一呆道：“天！你竟是了尽他老人家，为何？噢！不过！”仰天大叫道：“凡我直破天之人，立即停手。”登时有数百人退了出来，涌到了直破天四周。

帅念祖飞掠过来，大怒道：“老直！发生了什么事？”

直破天喝道：“这位是了尽禅主，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帅念祖浑身剧震，凝视着了尽道：“不会错认吧？”

直破天冷然道：“你试两招便知了。”

帅念祖回头望着战场，少了他们的压力，风戚和鬼王府高手又抢前两丈，与韩柏更接近了。不过允炆显然调来了京城的驻军，一队队的明军不断注入仿如修罗地狱的御花园内。

了尽柔声道：“允炆是天命教的人。”

帅念祖和直破天对望一眼后，前者道：“皇上是否被他害死了？”

了尽低宣一声佛号，道：“可以这么说，但实情却是异常复杂，一言难尽。”

直破天乃百年前矛宗直力行的后人，出身忠良之后，知道对方身份，怎肯再动手，道：“念祖！你怎么说？”

帅念祖叹了口气道：“人生不过数十年光景，把性命送给你又何妨？”

直破天仰天笑道：“不枉我们一场兄弟，那李景隆身手忽然变得如此高明，早使直某生疑，这几天燕王又与皇上形影不离，事实早昭然若揭！来！让我们先把忠勤伯救回来吧！”

帅念祖振臂高呼道：“不怕死的就随我来！”四周立时呼声雷动，声震全场。

韩柏已不知杀了多少人，前方仍是无尽的敌人，允炆则早退入省躬殿的范围里，受到高墙的保护。一阵气馁，左腿立时中了一枪，幸好给他护体真气及时震开，否则腿骨也要破裂。这时他才想起心爱的人儿们，一声大喝，反身往回杀去。他一直往前强攻，敌人只记得拼死堵截，谁都想不到他会转身逃走，反为之阵脚大乱，被他冲出十多步，重新把他截住。韩柏身在重围里，身上沾满敌我双方的鲜血，一轮冲杀后，锐气已泄，幸好这里并非广阔的平原，花园内不但有参天古树，还有小桥流水，荷池凉亭，使他免了被人结阵冲杀的危险，当下展开身法，尽量利用地形特点，往回杀去。

人仰马翻中，风戚两人终于杀至，鬼王府除霍欲泪外，只剩下十七名高手，无不负伤浴血，眼看无力冲出重围。忽地杀声震天，在他们意料之外下，帅念祖、直破天领着手下武功高强、悍勇无匹的四百六十多名死士，冲杀过来，一时天惨地愁，敌方阵脚大乱。号角声起。允炆方面吹响了撤退的号令。韩柏等众人忙往春和殿退去。允炆当然不会就此罢休，谁都知道当他们再攻来时，就不会像这次般既没有组织，也没有准备了。

“的！”众女随着发出一阵欢呼叫嚷。

范良极千辛万苦，出尽开锁的工具和本领，终于打开了最上面的一个锁，立即洋洋自得道：“本大哥还当北胜天如何了得，还不是让我手到锁开。”

谷倩莲哂道：“弄了足有三刻钟，这叫手到锁开吗？”

虚夜月怨道：“开了其他两个锁才好吹牛皮吧！”

谷姿仙皱眉道：“不要打扰范大哥好吗？”

范良极哈哈笑道：“第一把锁总是最难开的，来！欣赏一下你们大哥称雄盗界的绝技。”两条钢线伸进中间那把锁里，在众女的期待下，“的！”一声又给他开了。众女热烈鼓掌欢呼。谷姿仙心悬爱郎，幽幽一叹。

旁观的陈令方道：“姿仙放心吧！燕王和那三个小兄弟都是福缘深厚的奇相，老夫敢保证没事，不信就问鬼谷子的第一百零八代传人吧！”

庄青霜、寒碧翠等同时一怔，齐声问道：“谁是鬼谷子的第一百零八代传人？”虚夜月乃唯一知情的人，抿嘴偷笑。

范良极这时正对最后一把锁努力，闻言喝骂道：“不要骚扰你老子我！”

“的！”一声再次响起，不过却比以前那两声响多了，似乎是三把锁同时作响。众女欢呼才起，见范良极面如死灰，均立即收声，齐叫道：“什么事？”

范良极道：“这叫‘三锁同心’，当我开启第三把锁时，触动机括，其他两把又立即再锁上了。唉！北胜天肯定是世上最讨厌的人。”

虚夜月吃惊道：“那怎么办才好呢？你不是称雄盗界的开锁大王吗？”

范良极额头渗出热汗，叫道：“月儿！来！做大哥的助手。”

虚夜月摆手道：“不！我们第一次合作偷东西就失败了，还是找第二个吧！”

谷倩莲卷高衣袖道：“让本姑娘来！”

中殿处庄节和沙天放正运功调息，准备逃走，向苍松复原了大半，与薄昭如和儿媳留意着外面的战况。云清、云素则陪着躺在长几上气若游丝的忘情师太，神情黯然。允炆撤退的号角声传来，众人大是奇怪，不明白为何可击退实力比他们雄厚百倍的敌人。

庄节猛地睁眼，不能相信地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向清秋道：“让我去看看！”云裳哪放心他，忙追着去了。

忘情师太一声呻吟，张开眼睛。自云素把她抱回来后，她还是第一次恢复神志。

云素、云清同时扑到她身旁，凄然叫道：“师父！”庄节和向苍松都移步过去，察看她的情况。

忘情师太双目清明，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道：“贫尼终于报了深仇，那奸贼中了我一掌，开始时或许没有什么，但每过一天，他的伤势都会加深，谁也救他不了，我死了也要化作厉鬼，追在他身旁，看他慢慢死掉。”云素呆了起来，想不到多年清心修行的师父，对解符竟有这么深刻的怨毒。

忘情师太红光泛脸，望向两位爱徒，柔声道：“云清知否为何师父不干涉你和范良极的事，因为他是真的爱你，这事师父一直知道，只是没有说出来罢了！”云清双眼一红，忍不住伏在她身上失声痛哭。

忘情师太望向云素，轻轻叹了一口气，勉力道：“若素儿不想当出云庵庵主，便由云净师姊当吧！师父绝不会怪你为韩柏动了凡心。一切随缘。”

有庄节和向苍松在旁，云素又羞又伤痛，热泪泉涌，伏到她身上，悲泣不已，不住摇头，却是说不出话来。

忘情师太再没有任何动静。庄节与向苍松对望一眼后，凄然道：“两位小师父莫要悲痛，师太求仁得仁，应为她高兴才对。来！让我们把她包扎妥当，设法将她运走安葬。”

云清云素哭得更厉害了，哭声由那洞开的殿顶，直送往黄昏前凄艳的天空！

单玉如一对玉环，夹着奇异的啸响，向秦梦瑶展开一波又一波的狂暴攻势。秦梦瑶改采守势，在环影袖风中，仍是自由自在，全无挂碍。容色宁恬如常，美目澄澈似水，每剑击出，均若漫不经意，轻描淡写，但总能封死单玉如所有后招，叫她不能将名著天下的翠袖玉环，淋漓尽致地把威力发挥出来。再攻三环后，单玉如一阵气馁，感到眼前此女，实是她永远无法击倒的剑道大宗师。她的剑法臻达仙道之境，去留无迹，叫人完全无法捉摸应付。此消彼长，秦梦瑶生出感应，剑芒忽盛，一连三剑，杀得单玉如只有招架之功，再无还手之力。单玉如发觉自己全被秦梦瑶控制着，要她往左她就不能往右，要她移前便怎么也没法退后，这时不要说取胜，想以天魔遁逃走都有所不能。

秦梦瑶忽地剑招一变。单玉如大喜若狂，因为就在对方变招之际，她察觉到秦梦瑶丝毫不着形迹的剑法，竟隐隐露出给她可以逃遁的影迹。单玉如乃魔门近百年来，除赤尊信外最出类拔萃的高手，眼力高明至极，蓦地娇叱一声，全力击出两环。“当当！”两响，单玉如终于找到脱身的机会，闪电往后方僧房林立的古刹南端掠去。秦梦瑶嘴角逸出笑意，如影随形，紧跟在她身后。

单玉如刹那间掠过古刹外围高墙，到了附近房屋之顶，可是秦梦瑶惊人的剑气，仍紧罩着她，就若有条无形之线，将两人缚在一起那样。单玉如知道若不施展天魔遁，休想把她甩掉，猛一咬牙，咬破舌尖，喷出一天血雾。像奇迹出现般，单玉如猛然加速，笔直往远方流星般投去。秦梦瑶的速度相应增加，竟仍追在她身后，单玉如保持直线，体内潜能渐渐释放出来，把秦梦瑶稍抛在后方。这天魔遁法极为霸道，否则也不会损耗寿元，而且未够百里，绝不可以停下来，逃遁且须依循直线形式，否则真元一窒，立即倒地暴毙。

秦梦瑶倏然而止，俏立一座小楼之顶，极目远眺单玉如迅速变小的背影，轻叹道：“冤有头债有主，多行不义必自毙，教主好自为之，恕梦瑶不送了。”

春和殿前两进躺满伤兵，由精通医术的影子太监、御医和虚夜月诸女加以施救包扎。刚才交战不足两刻钟，阵亡的人数高达二百人，伤了三百多人。若把轻伤的计算在内，虽带伤而仍有作战能力者约略多于五百人，可反映战况之烈。韩柏、风行烈、戚长征等高手，自行止血疗伤，略一调息便恢复了七八成功力，来到中殿与燕王商议。这时帅念祖和直破天已验明了朱元璋的死因，又听过了他死前的详情，疑心尽去，誓死为燕王效命。若非此二人突然倒戈，不但不能暂时逼退允炆，韩柏等没有一个人能回来。不过现在形势仍险恶万分，敌人源源不绝开入宫来，把春和殿围个水泄不通。朱元璋的龙体涂上了药物，包扎起来，准备若能突围，就把他运回顺天府去。

戚长征道：“他们在等什么呢？”

燕王棣沉声道：“在等耿炳文精锐的南兵和火炮。帅卿和直卿两人的阵前倒戈，已吓寒了允炆的胆子，谁说得定禁卫和锦衣卫中，再没有倒戈投诚的人？”

众人听到他的分析，点头同意。韩柏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燕王棣忽然变成了朱元璋，继承了他的冷静和雄才大略，把一切全控制在他的手里。

严无惧道：“宝库的锁仍未能开启，里面是否另有秘道仍是未知之数，借此时机，不如再想突围之法，趁南兵抵达前强闯出去，胜过坐以待毙。”

燕王棣摇头道：“父皇既在临死前都不忘提及秘道，可知定有此事。本王亦同意范良极所说，若有秘道，必在宝库内。本王就押他一注，大不了再作困兽之斗，总比作那全无生望的突围强多了。”

韩柏插入道：“我对老贼头最有信心，若给他时间，定能把锁打开。”

燕王棣下令道：“把伤者全部移入中殿，若能逃走，先把他们运送出去，本王若见不到所有人安全离去，怎也不肯先自逃走的。”众人大为感动，暗忖燕王棣比朱元璋有义气。当下有领命的去了。

最后一线夕阳的光线，终于消失在这战云密布的古城之外，殿外昏暗下来。殿内殿外黑沉沉一片，双方均没有亮起灯火。

远处忽然传来隆隆之声。陈令方骇然道：“这是什么声音？”

一直静立一旁的了尽禅主淡淡道：“这是火炮移动的声音。”陈令方骇得面青唇白，说不出话来。

燕王棣的头号大将张玉道：“敌人要在四面八方架起大炮，大约需要一个时辰，若我们不能在这段时间内进入秘道，天下就是允炆的了。”

燕王棣喝道：“生死有命，本王不信以鬼王的眼光，会看错本王和那个小贼。”

陈令方的脸立时重见血色，不住点头，若非不敢骚扰范良极，早扯着要他再加证实。殿外忽又传来喊杀之声，陈令方登时又吓得面无人色。

僧道衍微笑道：“这只是骚扰性的佯攻，使我们不得安宁，待道衍出去看看。”

严无惧、叶素冬、帅念祖等均是谨慎的人，各自往不同的战线督师。戚长征最是好凑热闹，扯着风行烈去了，陈令方则到地下室看范良极的任务进行得如何，最后只剩下老公公、了尽禅主和韩柏三人伴着燕王棣。一向影子般陪着朱元璋，现在则改为形影不离保护燕王棣的老公公，告了一声罪，与了尽到一角说话。

燕王棣轻叹一声道：“韩兄弟！陪我走走。”

韩柏默默随他由侧门步到院外，只见高墙外火把的光焰照得明如白昼，攻防战正激烈地开展着。

燕王棣道：“幸好父皇早在宫内预备了大批兵器箭矢，否则早不敷应用。”

韩柏听他语气感触甚深，也叹了一口气。

燕王棣负手身后，仰望夜空，喟然道：“本王一生最敬重的人，就是父皇；但最憎恨鄙视的，却也是他，这是否非常矛盾呢？”

韩柏细心一想，点头道：“我明白燕王的意思。”

燕王棣目泛泪光，凄然道：“可是当他在我怀内死去的一刻，我却发觉自己变得一无所有，以前我总有个喜欢和痛恨的目标，但现在却感到无比的空虚，所以若不能安安全全地逃离京师，本王情愿轰轰烈烈战死，也胜似做那落荒之犬，东躲西藏。”

韩柏明白他的意思，若硬闯突围，能有几个人逃得出去已是侥幸，那时定会给允炆大举搜捕，迟早都要给生擒活捉。但若是由地道全师离去，就可保存实力。而且朱元璋既点明秘道可让燕王离京，那条秘道的出口必然在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说不定可直通城外。

燕王棣道：“只要到达扬州府，那里的守将是我的人，我们就安全了。”

韩柏道：“我有信心燕王可安返顺天。”

燕王棣淡淡道：“我也有那个信心。刚才本王还以为你死定了，哪知帅直两人会忽然倒戈，这就叫命运，谁也不能推翻。”

韩柏暗忖人在绝境时特别相信鬼神命运，燕王也不例外。朱元璋驾崩的一刻，所有人的信心均被彻底摧毁，现在初战得利，又逐渐恢复过来。燕王沉默起来。韩柏识趣告退，留下他一个人对着夜空沉思。

韩柏回到中殿，四周躺满了伤重难行的人，虚夜月和庄青霜刚忙碌完毕，见到他来，都迫不及待把他缠着。韩柏道：“师太怎样了？”两女神情一黯，没有答他。韩柏虽心中不舒服，但却没有很大的悲痛，心想人总是要死的，只是迟早的问题罢了！拥着两女，走入地下室去。忘情师太和朱元璋的遗体都停放在一角，云素见他下来，垂下俏脸，神情木然，韩柏走了过去，向遗体恭敬地叩了三个头，站起身来。庄节已可随便行走，正和向苍松及向清秋夫妇说话。范良极满头大汗地在弄那把“三锁同心”的怪锁，谷倩莲站在一旁却帮不上忙。

韩柏哈哈一笑道：“老贼头又自夸什么天下妙手，原来对着区区三把锁一筹莫展，看来也该归隐耕田。”旁边的寒碧翠待要责怪韩柏，谷姿仙使个眼色，把她拉开。

范良极骂了一轮粗话后，喝道：“韩柏小子快滚过来！”

韩柏移到他身旁，蹲下嘻嘻笑道：“什么‘三锁同心’这么文绉绉的，我看只是一个锁三个洞，你分开处理，自然摸不着头绪哩！”

范良极浑身一震，像给人点了穴般凝然不动。

谷倩莲两手分按他们两人肩头，把头凑到两人之间，娇哼道：“韩小子你这人有破坏没有建设，少说一句行吗？”

韩柏别过脸来，大嘴凑到谷倩莲的耳旁嘻嘻笑道：“小莲姊！我们好像从未这么亲热过，不怕小风吃醋吗？”谷倩莲俏脸飞红，啐骂一声，退了开去。

范良极忽地发出一声怪叫，六七支钢针闪电般分别插进三个匙孔里，大笑道：“你这小子真是傻得有理，一个锁三个洞，看老子我破你北胜天的鬼把戏。”两手在几支钢针上忙个不停，又钻又摇，“嘚嘚嘚”三声连续响起后，接着是“咯”的一声清响。

谷倩莲忘形地捧着脸蛋尖叫道：“天啊！打开了！”

在场诸人一起涌过来。范良极抓着门把，用力扭了三个圈，轻轻一推，厚钢门立时往内滑去。宝库只有十个柜子，九龙掩月杯赫然出现在其中一个单独的柜子中。众女鼓掌欢呼。

范良极深吸了一口气道：“假设里面没有秘道入口，我们怎么办呢？”众人立即鸦雀无声。

韩柏大笑举步入库，潇洒笑道：“哪有什么假如或如果，快用你的贼眼看看入口在哪里？”

庄节等推着范良极进入宝库，逼他立即察查。范良极先在宝库粗略找了一遍，接着逐寸逐寸推敲思索。众人高涨的情绪随着他愈来愈难看的脸色不住下降，当他颓然坐下时，没有人再有半点欢容。

范良极摊手哭丧着脸道：“这次完了，这里根本没有秘道，老朱指的可能只是那些普通的地道。”

这时戚长征和风行烈匆匆赶至，见库门大开，狂喜奔来，等见到各人的表情，均骇然大惊。

韩柏苦着脸道：“外面的情况怎样了？”

风行烈苦笑道：“这次完了，耿炳文的大军已至，还架起火炮，随时会向我们发动攻击。”

戚长征焦急道：“你查看清楚了所有地方没有？”

范良极叹道：“这四面墙壁和地板我都不知摸过多少遍，每个柜子都搬开来看过，就是没有地道。”

虚夜月心中一动，往上望去，然后发出一声尖叫，指着“承尘”道：“你们看！”众人抬头仰望，都不觉得有异样之处。

薄昭如一震道：“我明白了，这室顶比外面至少矮了五尺，地道定是在上面。”

范良极弹了起来，以手掌吸着室顶，迅速移动，片刻怪叫道：“找到了！找到了！”

“隆！”一阵地动天摇，范良极给震得掉了下来。敌人终于发动猛攻。

《覆雨翻云》卷十一终

目录

第一章 为妻雪恨

第二章 龙回大海

第三章 终须一别

第四章 韩府之战

第五章 载美而回

第六章 收复怒蛟

第七章 长城结义

第八章 天人之道

第九章 月满拦江

第一章 为妻雪恨

单玉如在黑暗里掠越田野，终于在金陵城外，东方八十里的一处山头停了下来。她脸色苍白如纸，站了足有半个时辰，功力神态才恢复过来。松了一口气，总算捡回一命。既仍有几年寿元，自可找些人参何首乌等灵药，又或修炼玄门魔门的某一些功法，使寿命延长。想到这里，精神一振，先运转了一周天“密藏心法”，把生命的磁场、精神全敛藏起来，举步缓行。心底里忽地浮起韩柏那恼人的鲜明印象，忆起被他挤压搂抱的动人情景，旋即大吃一惊，知道自己因真元损耗，魔功减退，所以竟会抵受不住他挑逗的魅力。就在此时，她打了个寒颤，骇然停步。朦胧的月色下，一个潇洒伟岸的人影，负手傲立前方。

单玉如不能相信地颤声道：“浪翻云？”

浪翻云哈哈一笑，大步走来，淡然道：“教主为何如此失策，竟荡到金陵城外来会见浪某人，是否忘记了浪某的警告？”

单玉如想起他“不得离开金陵城半步的警告”，娇躯一颤恍然道：“原来秦梦瑶和你串通了来算计妾身的。”不由心中大恨，若非秦梦瑶有如果她肯收山罢手，便可将她放过之语，以她单玉如的才智，早应猜到浪翻云这么轻易离去，当是因有秦梦瑶这招杀手。即使在她功力处于巅峰的时刻，恐仍非浪翻云十合之将，此刻更不用提了，只感遍体生寒，失去逃走的心志和力气。

浪翻云直来到她身前，忽地伸手抓着她娇俏的下颔，托得她的俏脸往上仰起，柔声道：“看到那高悬明月的夜空吗？这世界是如此美好，为何你却要生活在黑暗里，干着损人的事！脑中除了阴谋诡计外，再无其余？”

单玉如双目一红，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流下，闭上美目凄然道：“妾身知道对不起你，给人家一个痛快吧！”

浪翻云反手一掌，重重掴在她的粉嫩玉颊上，打得她惨叫一声，旋转着飞跌开去，颓然倒在地上。当她再抬起头来，右边玉颊多了个淡红的掌印，却没有肿起半分。

浪翻云冷然道：“死到临头，还向我施展媚术，不过你也好应自豪，能令浪某破例掌掴女人。”

单玉如仍是楚楚可怜的样子，垂下头来，轻轻道：“玉如是真心悔疚，你怎样对我亦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浪翻云哈哈一笑道：“想起帮主之死，惜惜之恨，就算你比现在可怜百倍，也休想浪某有半点怜香惜玉之心。”

单玉如猛地仰起俏脸，颤声道：“不须你动手，玉如自绝给你看，免得弄污了浪大侠的尊手。”

浪翻云微微一笑，来到她身前，低头细看她堪称绝世的芳容，悠然道：“纵使教主自杀身亡，浪某也要把你的首级割下，好回去祭奠帮主和惜惜的亡灵。”

单玉如脸色微变，知道给这天下称雄的剑客识破她的图谋。她当然不会真的自杀，只想施展魔门秘技，进入假死的状态，若浪翻云信以为真，她可在稍后回醒离去，继续快乐地生存。忽然间她醒悟到在这盖世剑客面前，无论文的武的，都斗他不过。

单玉如叹了一口气，把娇嫩的纤手递给浪翻云，撒娇似的道：“大侠可拖人家起来吗？”

浪翻云不置可否，却伸手把她拉起来。单玉如暗自心惊，此人乃唯一接触她身体而毫无感觉的男人，换了别人，只要略碰到她身体任何部分，受她媚功感染，谁不神魂颠倒。现在她唯一倚仗的就是媚术，使对方不忍杀她。她袅娜多姿地缓行开去，以哀求的声音道：“陪人家走几步好吗？就当是行刑前的最后盛宴吧！”

浪翻云微微一笑，负手陪她走下小丘。单玉如以一种奇异的节奏和诱人的姿态旋律盈盈前行，使高挺的双峰隐约地在薄衣内含蓄地跳动着，那种暗示性比之赤身裸体，更散发出惊人的魅力。对着她动人的体态，只要是没有缺陷的正常男人，真是没有人能不起色心，尤其是她脸上正闪着贞洁的光辉，那种极端的对比，更使人兴起不顾一切，粉碎她端庄严正外表的意欲。浪翻云亦不由心中暗叹，要杀死这么一个外表看不出任何凶毒、又是倾国倾城的绝世尤物确不容易。他虽好像占尽上风，但仍未真个过得她媚术那一关，若能逼得她出手偷袭，他可算大获全胜。否则纵使狠心辣手摧花，杀死一个毫无反抗力女人的深刻印象，会造成不利于他修为的后遗症。于此也可知单玉如不愧为魔门的顶级人物，在此等智穷力绝的时刻，仍有反抗之力。

单玉如忽地轻呼道：“唉！玉如累了！”就在山脚的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春意盈盈的美目柔情似水地瞧着浪翻云。浪翻云卓立不动，面无表情地低头看她，像她只是件没有生命的死物。

单玉如心头一寒，感受到浪翻云可随时向她横施辣手的心意，媚功相应下大幅减退，勉强一笑，凄然道：“玉如的一生里，从未碰上半个可征服玉如的男人，但现在人家却是心甘情愿向你投降，任君摆布。”

这番话出自这能颠倒身旁所有男人，位高权重的美女檀口，不论真假，都可使任何男性自豪。浪翻云却一点不为所动，仍是木然瞪视着她。单玉如浑身不自在起来，浪翻云的眼神使她感到心内所有秘密，完全暴露出来。

浪翻云忽地长长吁出一口气，望着从薄薄白云后透出仙姿的明月，眼中射出无比深刻的情怀，无限温柔地道：“惜惜！你可以安息了！”

单玉如心中涌起不能遏制的恐惧，知道就算自己的媚术再厉害百倍，也敌不过浪翻云对他亡妻的感情，换言之，他终究会下手杀她。猛一咬牙，双环趁浪翻云分神思念娇妻之际，悄无声息地由一对翠袖内飞出突袭，同时仰后斜飞，凭她的遁术，只要拉开一段距离，说不定能躲过浪翻云的追杀。

炮声隆隆，火光闪跃中，围着春和殿的高墙，碎石般崩塌倾倒下来。燕王棣方面的人全撤进殿里。宝库的秘道被打了开来，伤者首先被运走。这条秘道设计巧妙，先由库顶直伸十多丈，然后往下斜伸，谁都不知出口在哪里。燕王棣果然信守承诺，坚持不肯率先离开，对众人的苦劝来个充耳不闻。此时只有一半人进入秘道之内，想加快点行动都不成。“轰！”又一道高墙倒下。春和殿就像个弱质女子，正被一群恶汉逐件脱掉衣服，娇贵的肉体渐渐地暴露人前。范良极却是最兴奋的人，手持大袋，专挑宝库内的精品塞进去，对炮声充耳不闻。

炮声倏止。燕王棣、韩柏等均守在中殿处。

戚长征讶道：“为何他们忽然客气起来呢？”

僧道衍笑道：“他们在等我们逃出去，好逐一屠戮。”

燕王棣摇头道：“任允炆有天大胆子，也不敢毁坏父皇的遗体，负上不孝之名。”众人点头同意，愈来愈佩服燕王棣洞察无遗的超人见地。

杀声四起，震耳欲聋。戚长征那么胆大包天的人都为之色变，厉声道：“燕王请立即离开，由我老戚挡着他们。”

寒碧翠尖叫道：“碧翠死也要和你在一起。”

韩柏等正要说话，了尽合十道：“各位施主请和燕王一起走吧！了尽亦会跟来。这里就交给七位师兄。皇上既已寿终正寝，他们亦完成了使命，决意以身殉道。时间紧迫，切勿多言。”

众人无不心头激动，往似老僧入定的七位影子太监望去。老公公睁开神光四射的锐目，微微一笑道：“范施主锁好宝库，关上地道，而我们则死守中殿之地，只要不让他们知道各位如何离去，各位必能安返顺天。”

燕王棣抢前下跪，向老公公等连叩三个响头，霍然起立，喝道：“我们走！”

虚夜月忍不住“哇”一声哭了起来，倒入韩柏怀里去。了尽与七位同门相视微笑，低宣一声佛号，追在众人背后去了。他们刚入秘道，无数如狼似虎的剽悍兵将，潮水般由各个入口、窗门飞涌而来。老公公一声佛号，七人一齐出手。

浪翻云仰天一阵悲啸，闪电移前，间不容发中躲过双环凌厉的攻势，覆雨剑来到手上，后发先至，鬼魅般追到单玉如背后丈许处。单玉如忽感剑气罩体，魂飞魄散下强摄心神，回身以仅余的一对翠袖应敌。剑雨漫天洒开，就若月色碎作了无尽的光点，把左冲右突的单玉如笼罩在内。单玉如变成了笼中之鸟，虽有振翅高飞之想，却闯不出那区区之地。乍合倏分。单玉如玉脸血色尽褪，踉跄倒跌，到站稳时，娇躯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她身上全无伤痕，但谁都知她吃了大亏。

单玉如眼中射出糅杂着惊惶、绝望和痛恨的神色，颤声道：“浪翻云！你好狠！”

浪翻云收剑回鞘，微微一笑道：“若说狠心，浪某自叹不如。为了一己私利，弄得天下生灵涂炭，祸及无辜。像浪某与你无怨无仇，教主仍不肯放过，还以卑鄙手段害死浪某的妻子，你说谁更狠心呢？”再冷哼一声道：“教主最好找条小河看看倒影，欣赏一下气门被破后上天对你的惩罚。”掉头便去。

单玉如颓然坐倒地上，不断打着寒噤，本是乌黑的秀发已变得晦暗无光，脸与手上的皮肤完全失去了动人的光泽，身体不住抖颤。这时她连自杀的气力都失去了，脸上现出疯狂的惧色。浪翻云转瞬消失在月照下昏暗的山野里。

地道又深又长，整个时辰后，先头部队抵达另一边的出口。严无惧钻了出去，推开掩压着入口的杂物，赫然发觉是个堆放货物的无人仓库，不一会他回到入口处，向下面的叶素冬叹道：“真是精彩，老叶你猜这里是什么地方？”

叶素冬跳了出去，大奇道：“是哪里呢？”倾耳一听，动容道：“外面是秦淮河吗？”

严无惧道：“是秦淮外河和长江口交界处的石头城水师船坞，外面还泊有几艘楼船级的水师舰。”

叶素冬大喜道：“这里的指挥方玉璧是我们西宁派的人。”

严无惧道：“人心难测，谁知他有没有投靠天命教，又或决意归附允炆，先把伤兵运出来，我们集中人力，一举将船坞控制，然后扬帆入江，那就算允炆有百万雄师，亦奈我莫何！”

计议既定，立即进行。到燕王棣、韩柏等钻出来后，均有重见天日的感觉。叶素冬、严无惧、帅念祖、直破天等四将，领着数百精锐，潜出仓外行事。众人想起老公公等舍弃自身，成全他们，都心情沉重，没有说话的兴致。只有范良极这贼王坐在一角，爱不释手地点算着顺手牵羊得来的宝贝，忽然招手唤韩柏过去。

韩柏放开搂着虚夜月和庄青霜那两条小蛮腰的手，走到他旁边道：“什么事？”

范良极以眼角一瞟默立一角的陈令方道：“你那便宜二哥定是因丢了官而不开心，替我劝他看开点吧！”

韩柏知他因曾欺骗陈令方而耿耿于怀，所以分外关心这位结拜兄弟。点头后来到陈令方身旁道：“嘿！二哥！”陈令方长长叹了一口气。

韩柏鼓起勇气道：“他日燕王得了天下，二哥的官可当得更有威势，放心吧！我怎么也要燕王给你封个好职位。”

陈令方摇头道：“老哥我一点都不担心官运，像这么绝无可绝的险境都可安然脱身，又不用走破鞋子般去逃难，把屁股往船上一放就行了。”

韩柏奇道：“那为何你仍是愁眉不展呢？”

陈令方凄然道：“我只是舍不得小妮妮哩！她对你二哥我是真情真意，没有了她，官当得再大都没有意思。”

韩柏恍然大悟，记起燕王棣当日在香醉居上赠他的异族美女。一时热血上涌，拍胸道：“这事包在我身上，二哥既把朝霞送我，我韩柏赴汤蹈火，也要把小妮妮带来你身边。”

陈令方吓得扯着他的衣袖，骇然道：“现在京师遍地敌人，我们又要立刻逃命，你怎么也不可以溜回去。”

韩柏失笑道：“你忘记了老子是福将吗？你看四弟我像不像短命的人？”

陈令方一想也是，仍不放心道：“但你千万要小心一点。”

范良极这时走了过来，听到原来是如此这般后，义不容辞道：“念在一场兄弟，本大哥就协助这小子为你载美而回，嘿！让我先去找月儿霜儿疏通一下，若她们也要跟去就糟糕。”径自找两女去了。

韩柏又问明了陈令方小妮妮住处和有关细节后，燕王棣已和两女齐往他们走过来。

虚夜月泰然地拉着韩柏手臂道：“月儿虽舍不得和夫君分开，但二哥的事要紧，月儿绝不会阻拦。”

庄青霜两眼一红，垂下头去，幽幽道：“事成后你们怎样与我们会合哩！”

燕王棣道：“这个没有问题，待会让本王告诉他们几个联络地点和人物，只要接触到他们，就可以找到我们了。”伸手亲切地搂着韩柏和范良极两人肩头，走了开去低声道：“千万小心，若你们任何一人稍有闪失，本王会感到抱憾终身。”两人受宠若惊，至此总算感到燕王棣确比朱元璋真诚一点。

燕王棣又道：“你们为了朋友的一个小妾，竟肯冒此大险，本王真的非常感动。”范韩两人心中有鬼，唯唯诺诺谦逊谢了。燕王低声说出了刚才所说的联络人，这才珍重惜别。

此时仓门大开，叶素冬伴着个文秀的将军大步走进来。那将领一见燕王棣便屈膝下跪道：“小将方玉璧，参见皇上。”

众人均呆了一呆，这时才想起燕王棣早变成大明的天子，只要返回顺天，便可麾军南下，清除叛党。除了了尽外，仓内所有人全体下跪，向新主高呼万岁。燕王棣心头一阵激动，泛起与这些人血肉相连、荣辱与共的感觉。暗下决心，将来就算得了天下，也绝不会学朱元璋般把这些人逐一诛戮。

浪翻云回到金陵城外一所小刹里，怜秀秀、花朵儿和歧伯正心急地等待着他，还有负起保护他们之责的秦梦瑶，正与怜秀秀在禅室内闲聊。怜秀秀见浪翻云回来，像盼望丈夫回来的小妻子般惊喜欢迎。

秦梦瑶微笑道：“看浪大哥神舒意畅的风采，单玉如必已伏诛剑下。”

浪翻云欣然一笑，坐在一旁的椅子里，接过花朵儿奉上的香茗，颔首微笑，淡淡道：“梦瑶是否就此归隐静斋，再不驻足凡尘呢？”

秦梦瑶道：“大致如此，不过刚才皇城内炮声不绝，显然是朱元璋出了问题，未能控制全局，梦瑶想回去一见韩郎，才决定返静斋之期。”

浪翻云露出深思的神色，叹道：“鬼王果然法眼无差，朱元璋终过不了这三天大寿。相学虽说是小道，但却真有鬼神莫测之机。”

秦梦瑶柔声道：“韩郎刻下仍在金陵城内，梦瑶送别大哥后，立即起程去找他。”

浪翻云笑道：“小心一见后又难舍难离，这小子魔种已臻大成之境，对梦瑶会生出强烈的感应力。你的剑心通明根本有他的魔种成分在内，很容易对他情不自禁。就像现在找到借口，便又要与他胡混去也。”

怜秀秀失笑道：“浪大哥竟也会这么调笑梦瑶，秀秀真不能相信。”

秦梦瑶意态自若，浅浅笑道：“大哥爱怎么说都行，要梦瑶不见他这一面万万不行，梦瑶又不是未与他胡混过，多一次少一次没有什么相干。大哥珍重，拦江一战梦瑶不能来为你呐喊助威，只可在静斋潜心默祷，望此战能继百年前传鹰和蒙赤行的长街一战，成为千古流传的美事。”

浪翻云对秦梦瑶答得如此坦白直接，非常欣赏，大笑着长身而起道：“既是如此，大哥再不阻梦瑶你去与情郎相会。我和秀秀立即起程，赶赴洞庭。此地一别，可能永无再见之日，梦瑶珍重。”

秦梦瑶盈盈起立，向浪翻云送出一个迷人的甜笑，再向怜秀秀三主仆打个招呼，飘然去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范良极、韩柏两人仗着鬼神莫测的身手，悄无声息地在金陵的民居上走壁飞檐，迅速移动。城内一切如常，不同处只是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街上凑热闹的人比平时多了几倍，尤其是秦淮河畔举行灯会的地区，更是挤得水泄不通。两人大为奇怪，大批军马调进京城，刚才皇城内又是炮声隆隆，难道这些人只是当做检阅军队和鸣放礼炮吗？不过纵使升平如昔，但他们均想到曾使天下稳定的关键人物朱元璋已死了，天下正陷于四分五裂的局势中，只能凭实力再定出谁是新主。只有朱元璋这个人方可镇着大局，大树既倒，天下从此多事了。

两人迅快来到陈令方在金水河旁的官宅，只见到宅内灯火通明，平静安详，都松了一口气。

范良极笑道：“我费了这么多工夫才把宝库打开，才不信允炆手下有此能人，看来最后还是要被迫把那三公找来，由他们开启宝库。”

韩柏笑道：“当他们以为打开宝库便可见到几百人挤作一团的情况，却发现不但空空如也，柜内的宝物都给小贼洗劫一空，那表情定然非常精彩。”

范良极兴奋道：“这些奸党还要担心诏书落到了燕王手里，不知会有什么后果。哈！真是笑死人了。”

两人笑得撞到一堆，才闪电般飞越大街，落到官宅之内，几个闪腾，依着陈令方的指示，来到了陈令方爱妾妮娘的宅院上。

他们运足耳力，立时听到下面传来妮娘那不大纯正的语音道：“唉！老爷说过今晚官宴前会先回来洗澡更衣，到现在还不见人影，真让人家牵肠挂肚呢。”

一个似是婢女的声音道：“夫人和老爷真是恩爱，少见一刻都不行。”

妮娘嗔道：“丫头竟敢笑我，唉！老爷真的对我很好，以前从没有人那么疼惜我的，那恩情妮娘怎么也报答不了。”

婢女与她关系显然非常密切，笑道：“老爷定是宝刀未老，每次夫人陪夜后，起床后都开心得像小鸟儿般不住欢笑或歌唱。”

妮娘大窘娇嗔，接着是一阵嬉闹求饶的软语。范良极以手肘轻撞韩柏，两人对望一眼，都会心微笑，又为陈令方高兴。

妮娘担心地道：“刚才皇城隆隆作响，这里都感震荡，吓死人了。”

女婢道：“街上的人说是皇城点燃了特制的大鞭炮，不过厨子张叔却听过这种声音，说是大火炮发放的鸣响，有什么稀奇呢？皇上大寿，自然要多鸣放几响礼炮呢。噢！婢子去看看替夫人炖的参汤弄好了没有，那是老爷特别为夫人找来的上等人参呀！”

婢女前脚才踏出房门，两人分由前后窗溜入房内。妮娘见忽然多了两个人闯进来，大惊失色，正要尖叫，范良极已道：“嫂子，是我们，不认得了吗？”

妮娘捧着心儿差点跃了出来的骄人胸脯，惊魂甫定道：“原来是大伯和四叔，老爷整天都提着你们呢。”当日燕王把她赠与陈令方时，韩柏和范良极均是座上客，他们形象特别，天下难寻，妮娘印象深刻，故一眼认了出来。

范良极以最快的速度略作解说，妮娘立即花容失色，手足无措，不知先做何事才对。

韩柏道：“二嫂先遣散婢仆，着他们立即躲到亲戚处暂避，最重要别再回来，没亲戚的只要给足银两，可找个客栈躲他一晚，明早立即离开京城。”

妮娘六神无主，心乱如麻道：“我不知钱放在哪里？”

范良极贼眼一翻，哈哈笑道：“这个包在大伯身上，来！我陪二嫂你去处理一切。”又向韩柏喝道：“你负责监视动静，说不定允炆无法可想时，会由你嫂嫂处追查你二哥的行踪。”

韩柏想起天命教的厉害，忙由窗户回到屋顶，全神把风。夜风徐徐吹来，天上明月高照，韩柏神舒意畅，若非因朱元璋、忘情师太和影子太监等的过世心中仍余哀痛，说不定会哼起歌来。唉！今天真的双手染满血腥，不知杀了多少人，回想起来都要身体打颤，奇怪是当时却是愈杀愈起劲，难道那才是魔种的本性？忽地心中一动，一道娇小的人影由官宅走到街上，忽地加速，转瞬远去。韩柏吓了一跳，慌忙翻入内宅去找范良极。大厅内聚了二十多名婢仆，正由妮娘逐一赠与丰厚的遣散费。婢仆和主人间显然关系极佳，人人都眼眶红红的，几个婢女更哭了起来，难舍难离。

韩柏来到范良极旁，说出所见。范良极一震道：“人都到齐了吗？”

妮娘正晕头转向，不辨东西，闻言美目环扫，吃惊道：“小青到哪里去了？”

众人均面面相觑。范良极和韩柏交换了个眼色，心知不妙。这小青不用说也是天命教的卧底，现在是赶去通风报信。

范良极站起来拍掌道：“官兵立即会来捉人，你们手头的银两足够买屋买地，只要勤勤俭俭，可一世无忧，快！立即疏散，千万不要走在一起。”

众婢仆听得官兵快来抄家拿人，脚都软了，害得韩范两人又扶又推，离府各自去了。妮娘这时换过方便行动的装束，背了个小包裹，焦急地等待。宅外忽然衣袂声响，也不知来了多少人。范良极好整以暇，先把一块厚布叠好放在背后，才着妮娘伏到他背上，由韩柏把两人绑好。妮娘见这大伯老得满脸皱纹，又守礼至极，放下心来。

老贼头传音道：“我们先躲一躲，待他们以为宅内无人时，你才扑出去乱杀一轮，不要留情。我则带你二嫂直接逃出金陵，把她送回去给你二哥，你脱身后立即前来会合。”

两人对望一眼，两手紧握到一起，比亲兄弟还深厚的感情，流过两颗灼热的心。范良极“呼”的一声，闪到楼上去。

韩柏哈哈一笑，先把桌上剩下的银两系在腰间，于大厅一张太师椅大马金刀般坐下，鹰刀放在旁边几上，还跷起二郎腿，消闲地哼着虚夜月平时最爱唱的小调。心里想着对方最强的几个人，当然以单玉如、不老神仙、钟仲游、解符、白芳华和楞严为佼佼者。单玉如遇上我的乖梦瑶，能否保命都是未知之数。不老神仙真元损耗极大，没几天工夫，休想出来作恶。钟仲游他是更清楚，那一刀足可使他躺上几天。解符又中了忘情师太死前反击的一掌，功力应大打折扣。所以最可怕的只剩下了个白芳华。她在太监村醒过来后，发觉事实与先前悲观的猜想完全是两回事，会有什么反应呢？单玉如若被梦瑶诛除，天命教教主之位，是否会落到她手上？

蓦地有人在外头大喝道：“范良极给本官滚出来受死。”

韩柏认得那是楞严的声音，知道对方急于擒拿己方的人，好逼问出燕王的下落，所以现在必是倾巢而来，此仗颇为不妙。他坐的位置在大厅一角，除非进入厅内，否则看不见他。

楞严冷哼一声，叫道：“给我搜！”所有门窗立时破碎，大门整扇给人震得倒飞入厅，也不知多少人冲了进来。

韩柏发出几缕指风，弹熄所有灯火，捡起鹰刀，离座飞出。在暗黑里人影幢幢，他才扑出去，一刀一拐立往他身上招呼，不但疾快无伦，且功力深厚，招式威猛至极。韩柏想不到对方有此好手，闷声不响，掣刀硬架，发出连串金铁交击的脆响。那两人武功虽高明，哪抵得他魔道合流的惊人气劲，甫一交手，硬给震退开去。四把剑在黑暗中四面八方往他攻来，虽及不上先前两人，但都是罕见的好手。韩柏知道若不大展神威，只是这批人便可把他缠在这里，冷喝一声，施出由战神图录领悟而来的刀法，刀势大开大合，流走无迹，同时迅速闪移，叫敌人无法捉摸他的刀势，更难以把他圈死在重围里。鹰刀疾如电闪，两人立即应刀抛跌，命毙当场。凛冽的刀气，笼罩全场。

那使拐和用刀的两人，又再次扑上来。韩柏哈哈一笑，刀光暴涨，全力横扫，登时生出冲杀于千军万马中的惨烈气概。那两人大吃一惊，施尽浑身解数，死命挡格。哪知韩柏这一刀来自战神图录，全无成法，却暗合天地之理，竟若鱼过石隙，在两人拐刀之间的空隙处滑过。两人魂飞魄散时，同时咽喉一寒，丢掉刀拐，倒跌身死。敌我双方无不愕然。韩柏是不知自己为何会使出这么神妙的一招；敌方则想不到武功最强的两个人，竟如此不堪一击。在厅内的十二个人，同时生出怯意，斗志全消，若非有严令在身，恐已夺门而逃。

韩柏哈哈一笑，一振鹰刀，找了个最近的敌人扑去。那人像见到死神接近般骇然猛退。韩柏趁势人刀合一，穿窗而出，大叫道：“在里面的是浪翻云，大家快逃命！”

外面重重叠叠，围着最少数百人，大都举起火把，将宅第照得有如白昼，至少一半人手持弩箭，蓄势以待。但因韩柏把刀捧在面门处，加上身法迅速，楞严等又以为里面只有范良极一人，一时竟认不出他是谁。听到浪翻云威震天下的名声，无人不心头震荡，更无暇想到韩柏的真正身份。最妙的是这次来的大部分是楞严系统的锦衣卫，而韩柏穿的刚好是锦衣卫的装束，一时楞严都给他瞒过。“嗖”的一声，韩柏落到对面街的屋顶上，刀光大盛中旋飞一匝，登时有五人抛跌丧命，其中两人不待鹰刀及体，竟给刀气入侵，活活震断心脉而亡。

楞严大喝道：“那是韩柏！上！”

韩柏倏进忽退，鹰刀不住催发劲气，火把纷被扫灭，持弩者则弓断人亡，敌方形势大乱。四面八方的人，都被他牵引得转过头来追杀。鹰刀掣动处，总有人应刀由屋檐顶掉到街上。

范良极的笑声传来道：“韩小子快走，你老子我去也！”声音瞬即远去。

楞严气得七窍生烟，凌空扑来，一对夺神刺照脸往韩柏攻到。随他同时掠过来的一对男女，男的手提长刀，身材矮瘦，女的手掣长剑，生得英姿飒爽，正是那晚在长江官船晚宴时，随楞严同来赴会的四大战将中的人物。

韩柏哈哈一笑道：“楞兄不随令师弟回去，是否因这里的吃住较好呢？”鹰刀一振，幻出重重刀浪，先把涌上来的敌人逼得人仰马翻，接着一刀往楞严劈去。

楞严但见对方随便一刀挥来，却是变幻无方，忙不住变招，仍给对方劈中手上夺神刺，一股大力涌来，在半空处哪用得上力，一声闷哼，竟给他劈得倒飞回去。韩柏顺手一刀，斩在那矮瘦的战将刀上，施了一下拖字诀，使得那人横跌到街上，同时连消带打，与那美女刀剑交触时，往回一拖，那美女不但剑劲尽被化去，还给他带得身不由己，收不住势子，直往他怀内撞去，就像辛辛苦苦扑过来，专诚向他投怀送抱的样子。无意中一连几刀，韩柏把战神图录的精义发挥得淋漓尽致，真有天马行空，不可一世的气魄。那美女大吃一惊，运了个千斤坠，希望能在撞入韩柏怀抱前，落到下面街道去，岂知韩柏弹了起来，忽然间自己已给他抱个满怀，还封着了穴道，长剑立时甩手掉下。

韩柏长笑声中，搂着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冲天而起，还大喝道：“有自己人呢！我们不要放箭！”众敌人一愕间，他早落到街上，以美女为盾，硬是撞入重围里，在人仰马翻中，扬长而去，竟没有人能使他停下片刻。楞严赔了夫人又折兵，气得瘦脸发青，又是徒呼奈何。在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种魔大法的厉害。

四艘水师楼船顺江而下，全速离开京师开往靠海的镇江府。尚有八艘较小型的船舰，前后护送。方玉璧水师的兵员征召自山东一带，本就是燕王棣藩土的属民，又没有家小在京，说走便走，全无牵挂，忠心方面更不成疑问。他们还是三天前才奉朱元璋之命调入船坞，可知朱元璋的思虑是多么周详和谨慎。燕王自登船后避入静室练功，好尽早恢复功力。庄青霜则负起照顾亲爹和沙天放之责，剩下的虚夜月被谷倩莲硬拉了出舱厅凑热闹。众人死里逃生，分外高兴。不过云清、云素都正在停放忘情师太遗体的房内念经，故不敢喧哗。谈兴正浓时，向清秋夫妇欣然前来参与聚会。

戚长征惋惜道：“只恨没有带两坛清溪流泉来，否则今晚更能尽兴。”

向清秋笑道：“美人如酒，此处美女如云，花不醉人人自醉，纵是无酒又何妨呢？”

谷姿仙笑向云裳道：“原来向先生如此风流自赏，夫人对他放心吗？”

云裳与向清秋相视一笑后，道：“到现在仍未抓着他的辫子，根本不知应该放心还是不放心。”众人笑着起哄。

戚长征道：“行烈！京师的事总算告一段落，你是否与岳丈岳母会合后，立即返回域外呢？”

虚夜月愕然道：“这就要走了吗？”侧头盯着谷倩莲，显然最舍不得她。谷倩莲两眼一红，垂下头去，手却伸了过来，用力握着虚夜月柔软的小手。

风行烈见众人无不瞪着他，吁出一口气道：“此事要和岳丈商量一下，方可决定。”

谷姿仙淡淡道：“若能助燕王打天下，不是也等于收复了无双国吗？”

众人均点头称是，以他们现在和燕王的关系，只要他夺得天下，那时他肯点头，无双国还不是立时重归她谷家所有。此事对燕王亦有利无害，多一个有亲密关系的藩国，总比落到没有关系的人手内为有利。

虚夜月鼓掌道：“我们又可在一起了。”

寒碧翠忽道：“为何薄姑娘没有下来呢？是否忘了邀请她？”

小玲珑道：“她说很累，须休息一下。”众人知是推搪之词，禁不住眼光都飘到戚长征那里去。

虚夜月跳了起来道：“我还是去拉霜儿下来，免得她给闷坏了。”一蹦一跳地去了。

戚长征见各人仍是瞧着他，尤其是寒碧翠的目光最使他受不了，顾左右而言他道：“眼前当务之急，就是要助燕王与允炆争天下，而且必须速战速决，把战事尽量局限在几个地区里，免得人民生活受到波及。”见各人无不点头同意，续道：“但我们就算到顺天去，也帮不上多大忙，可是若能夺回怒蛟岛，重新控制长江，那时只要燕王麾军南下，我们便可顺江而去，会师攻入京师，所以能否夺回怒蛟岛，实是能否速胜的关键。”

谷倩莲赞道：“想不到老戚你开始肯用脑筋了，说得既动听又头头是道。”

戚长征笑骂道：“你这牙尖嘴利的小家伙，我老戚一向英明神武，只是你脑袋只装着一个风行烈，没想到其他东西罢了！”

谷倩莲俏脸飞红，反唇相稽道：“你是东西来的吗？你根本不是东西！”各人为之莞尔。

陈令方这时不知由哪里钻出来，捧着一大坛酒，道：“水师本不准藏酒，幸好先帝有命，着白指挥把两坛清溪流泉运往江南，以奖励当地官员，现在自然是我们的了。”

众人欢声雷动，忘了不得喧哗的顾忌。当下自是合作至极，拿杯的拿杯，斟酒的斟酒，喜气洋洋。

陈令方叹道：“没有了大哥和四弟，总像欠缺了点什么，何时我们可共聚一堂，若有浪大侠和梦瑶在，就更圆满了。”

风行烈笑道：“放心吧！我看最迟明天早上，他们当可赶上来。”

寒碧翠道：“希望他们能在镇江府与我们会合就好了。”

戚长征皱眉道：“最好如此，否则由运河北上山东，我们若想返回洞庭，必须弃舟登陆，那时就麻烦哩。”

蓦地有人在近舱门处“哇”一声哭了出来，只见庄青霜掩面奔了回去，虚夜月则追在她身后。众人知道庄青霜听闻戚长征之言，心悬韩柏，忍不住悲从中来，均大感意兴索然。

陈令方连喝两杯酒，颓然道：“我还是回去睡觉好了，希望明早起来，见到他两人在渡头等着我们。”

戚长征自责道：“都是我不好！”

向清秋道：“怎关戚兄弟的事，热恋中的年轻男女都是这样的。”又笑道：“没有分离又哪有别后重逢的滋味。”经他一说，各人又再开怀。

寒碧翠凑到戚长征耳旁道：“为何你不去看看薄昭如？”

戚长征虎躯一震，不能相信地看着寒碧翠，这美女秀目一瞪道：“看什么？还不快滚。”戚长征如奉纶音，飞身去了。

韩柏抱着那不知名的美女，展开他糅合了魔种变幻莫测的特性和范良极天下无双的夜行术，片刻便把追踪者甩掉，来到一户大宅人家的后园里，放开美女，还解了她被封的穴道。

美女没有逃走或反抗，只在月色下瞪着他，沉声道：“你解开我的穴道，是不是认为可随时再制着我呢？”

韩柏嘻嘻笑道：“刚才多有得罪！尚请见谅。美人儿你现在可回家睡觉。”

美女一呆道：“你真的肯放我？”

韩柏耸肩道：“当然啦！本大……嘿！本浪子和你往日无冤，今日不算有仇，还会拿你怎样？哈！可以拿你来做老婆自是最好，不过我却知道姑娘玉洁冰清，尚是处子之躯，绝非天命教的妖女。”

美女先是气得杏眼圆睁，听到最后两句，绷紧的玉容松缓下来，幽幽叹了一口气，默然不语，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韩柏道：“姑娘高姓大名，是哪里人士？看来并非中原之人。”

美女乖乖答道：“人家的汉名叫邢采媛，是色目人，样子当然长得不同啦！”

韩柏大奇道：“姑娘为何对我忽然没有半分敌意？”

邢采媛再叹一口气，移后两步，在一张石凳坐下来，一双手肘搁在大腿处，撑起两手捧着脸蛋，一副愁眉难展的模样。

韩柏最爱与美女胡闹，哪管她是敌是友，走过去几乎贴着她坐下，看着她有若精雕出来的美丽轮廓，柔声问道：“邢姑娘因何满怀心事？”

邢采媛吐出一口香气，像对知交好友吐露心声般道：“当年人家奉小魔师之命来协助楞爷，全是为了本族的生死存亡，故义不容辞，可是现在楞爷投靠了天命教，还真的当起大官来，我变得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刚才刺你那剑根本未尽全力，方会被你手到擒来，抱了个满怀不肯放手。唉！人家现在心灰意冷，只想早点回家去，再不管楞爷的事。”

韩柏感到此女既坦白直接，又语带天真，大生好感，用肩头轻撞她一下道：“那最好了，姑娘有没有盘缠，要不要我借点给你，不过记着要还的。”

邢采媛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吝啬鬼！”

韩柏笑道：“我还未说完，若能给我来个拥抱吻别，就不用还。”一拍腰囊，保证道：“看！老子多么富有，嘿！我这辈子最多银两就是今晚。”这些钱其实都是妮娘遣散婢仆后剩下来的，给他这见钱眼开的人搜刮一空，据为己有。

邢采媛“噗哧”一笑，闭上美目，嘟长小嘴道：“吻个饱吧！”

韩柏愕然道：“这么容易便可得到姑娘的香吻吗？”

邢采媛睁眼笑道：“你说容易也可以，人家喜欢你，什么都容易。若是讨厌你，就死也不行。”

韩柏觉得自己有点像和雁翎娜说话的味道，暗想外族女子，确比汉女直接大胆多了。结结巴巴道：“你还是第一次和我说话儿，这么快喜欢上我了吗？”

邢采媛嗤之以鼻道：“有什么不可以？那晚在官船上，和你交过手斗不过你，当时便喜欢上你，人家最喜欢有本领的男人，你又长得像马般强壮好看，喜欢你有什么稀奇呢？”

韩柏啼笑皆非，哂道：“你的楞爷不是挺有本领吗？那你喜欢他吗？不过他顶多只是匹又瘦又高的马。”

邢采媛神色一黯道：“我也曾喜欢过他一段日子，不过他爱的是陈玉真，其他女人只是拿来泄欲，故而我从不肯让他碰我。”

韩柏对她毫不隐瞒大为讶异，不过亦颇感没趣，看来她很容易爱上别人，使他感到纵使得到她的芳心亦非那么珍贵。

邢采媛别过脸来瞧着他道：“还要不要吻人家？我要走了！”

韩柏吓了一跳，道：“你还要回楞严那里去？”

邢采媛道：“当然，楞爷那么疼爱我，要走也要和他打个招呼，若他刚才不管我死活下令放箭，我便永远都不回到他身边去。”

韩柏站了起来，伸个懒腰打着呵欠道：“今晚太累了，下次再亲嘴吧！”

邢采媛跟着站起，喜滋滋道：“唔！韩柏你妒忌了，真的很好！”倏地伸手勾着他脖子，凑上香唇，轻轻吻他一口道：“你刚才抱得人家真舒服，我相信被你抱过的女人，都忘不了你。”一阵娇笑，飞退开去，直至跃上墙头，还在向他挥手。

韩柏大叫精彩，一声欢呼，由另一方向离开，片刻来到秦淮河畔，只见花灯处处，平时躲在深闺的女孩都走出家门来和陌生男子挤挤碰碰，小孩子则成群结队，燃点爆竹烟花。韩柏见状，一时兴起，跃下横巷，奔出长街，挤入人潮里。

戚长征轻敲了薄昭如的房门，低唤道：“薄姑娘！”

“呀！”的一声，房门打了开来，露出薄昭如那风韵独特的脸庞，幽幽地看他一眼，轻轻道：“你这样来找人家，不怕寒掌门不高兴吗？”

戚长征大感愕然，隐隐间觉得两女的关系有点不妥，不过寒碧翠既主动要他来找薄昭如，该是她在让步。眼前薄昭如对自己的欲拒还迎，会不会亦因为寒碧翠而起？事实上薄昭如由始至现在，都对他显出情意。想到这里，胆子立时壮起来，往薄昭如移去。

薄昭如吃了一惊，退入门内，他连忙闪进去，边关门边答：“是她要我来找你，看你累成怎么一副动人模样，她叫我来时还表现得很高兴呢！”

薄昭如被他开门见山的调情话儿弄得手足无措，芳心乱成一片，竟然冲口而出道：“你在骗我！”

戚长征含笑打量她，见她秀发松乱，身上穿的是单薄的素黄内褂，另有一股娇慵不胜的姿态，平添了使人心跳加速的风情，忍不住把眼睛凑上去，只差两寸许就触及她的脸庞，含笑道：“我老戚会是说谎的人吗？”

薄昭如自然地螓首往后稍作仰让，但身体却没有退后，只是似嗔非嗔地蹙起那对修长入鬓的黛眉。戚长征心中一荡，差点就想把她搂着先亲个嘴，但想起这么做太不尊重她了，忙压下这股冲动，深深地看她，却没有说话。

薄昭如大感吃不消，宁愿他满口轻薄话儿，也不要像现在这样暧昧和尴尬，微嗔道：“戚兄！”

戚长征叹了一口气，忽然掉头往房门走去，竟是一副立即要离开的样子。

薄昭如吃了一惊，愕然道：“你到哪里去？”话出口才知不妥，这不是要他留下吗？这小房间可算是她临时的闺房，让一个男人闯进来已于礼不合，何况还要他留下来。

戚长征心中暗喜，这一招以退为进，果然测试到她真正的心意，却不说破，怕她脸嫩受不住，颓然道：“薄姑娘太诱人了，若在下不立即离去，恐怕忍不住会冒犯姑娘。”

薄昭如立时霞烧玉颊，垂下螓首，咬着唇皮，好一会后以蚊蚋般的声音道：“走就走吧！不过你先告诉人家，寒掌门是否知道你来找昭如都不生气呢？”

戚长征狂喜转身，倚门仰天打了两声哈哈，无限满足的叹气道：“原来如妹你一直拒绝我戚长征，只是为了与碧翠间有点问题，实不相瞒，这次真是碧翠自己亲口着我来慰问你的呢。”

薄昭如大窘，更抵受不住戚长征的表情和贪婪的目光，背转身娇嗔道：“莫要说三道四，既然不是你自己想来，立即给人家滚蛋，以后我都不要见你。我恨死你了，一副自以为了得的气人模样。”

戚长征自幼就在脂粉丛中打滚惯了，哪还不知她是因脸嫩而大发娇嗔，心中泛起失而复得，销魂蚀骨的迷人感觉，决意暂时不追问她和寒碧翠间的事，往前移去，由后伸手往前，把她搂个结实，两手紧箍在她的小腹处。

薄昭如的胴体抖颤起来，“啊！”一声张开了檀口，酥胸剧烈起伏，喘息道：“戚长征！噢！不可以这样。”

戚长征以粗脸揩擦着她嫩滑的脸蛋，温柔体贴地吻着她的玉颊道：“薄昭如，嫁给我吧！我保证你往后的下半辈子幸福快乐！”

他的语气肯定兼有诚意，薄昭如一声呻吟，再说不出抗议的话来，完全软化在他刺激无比的拥抱和热情里。不过她纵使想出声抗议也办不到，戚长征已捉着她俏秀的下巴，将她的小嘴移到一个予他最方便的位置，重重吻了过来。“嘤咛”一声，薄玉如的初吻终于献了给他。她确曾下过不嫁人的决心，可是那天见到戚长征为情借酒浇愁，禁不住心生怜惜，只是这略一动情，便一发不可收拾。这些日子来暗自饱受折磨，但碍于寒碧翠，怕她嫉妒阻挠，始终不敢接受戚长征的追求，现在障碍消除，哪还抑制得住有如滔天激浪的爱意。

“笃！笃！笃！”敲门声响。两人吓得分了开来。

戚长征一边帮她整理衣服，边问道：“谁！”

寒碧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道：“是人家啊！方便进来吗？”

薄昭如像喝醉了酒般的俏脸露出骇然之色，打手势要他出去应付她。戚长征过去把门拉开，寒碧翠笑吟吟走了进来，眼光在薄昭如身上打了个转，欣然道：“昭如姊不要着窘，我们的夫君就是这副德性，你只要退让一步，他会得寸进尺，绝不放过。碧翠早身受其害，昭如姊很快会习惯的。”

戚长征失笑道：“身受其害？我看是身承其福才对！”

寒碧翠嗔骂道：“贫嘴！给本掌门滚出去，我要和昭如姊说亲密话。”

薄昭如脸若火烧，却知寒碧翠对她再无芥蒂，又是心中欢喜，站在那里，肉体好像仍在被戚长征那对坏手巡游着，一时间不知如何自处。

戚长征怎肯离去，泼皮无赖的挨在舱房夹壁处，带笑道：“出嫁从夫，怎可悖逆人伦把我赶出去，快告诉我，你两人间曾发生过什么意气之事，好让为夫为你们摆平。”

寒碧翠笑意盈盈撒娇般向薄昭如道：“我们应该告诉他吗？”薄昭如娇羞摇头。

寒碧翠走了过去，扯着戚长征，硬把他推出房门外，喘着气笑道：“滚！我们寒家的规矩是出嫁夫从。”“砰！”地关上了房门。

戚长征正摇头叹息，只听虚夜月的甜美声音在旁道：“好了！死老戚！竟给翠姊捉到你偷入人家姑娘的闺房。”

戚长征一时没留心虚夜月在邻房探头出来，故意捉弄她道：“好了！横竖韩小子不在，让老戚来陪月儿。”吓得虚夜月尖叫一声，赶快关门，还上了门闩。

远处房门打开，轮到陈令方探头出来，叫道：“好老戚，横竖给赶了出来，快来陪老哥喝杯酒吧。”

戚长征大喜走了过去，心中充满了幸福的感觉。人生至此，尚有何求。

韩柏的理智在催促自己赶快离开这险地，情绪上却很想留下来，似乎有某种美好的事物，正深深吸引着他。沿着秦淮河北岸几条青楼酒馆林立的大街，都封了起来禁止车马经过，用作灯会的场地。各式各样的彩灯，在沿街门檐和楼房上高高挂起，相互争妍斗丽，照得秦淮河变成五光十色的世界。猜灯谜，占卜和摆卖零食的摊子，满布长街两旁，各有引人之趣，惹得围者如堵。欢笑、喧哗，热闹得叫韩柏差点忘了他们庆祝的对象，刚离开了人世。近河处锣鼓喧天，韩柏随着汹涌人潮，走了过去，原来是舞火龙的节目。往秦淮河望去，更是乖乖不得了，河上所有大小船只，全挂满了彩灯，加上河水的反映，使他目眩神迷，不相信人间有此奇景。其中最大的香醉居，至少挂着上千彩灯，壮丽处使人叹为观止。韩柏想起媚娘等人，叹了一口气。

背后忽然有人压下声音道：“兄台何事咳声叹气呢？”

韩柏大喜转身，欢呼道：“天啊！原来是我的小梦瑶，难怪我怎么也舍不得离开此地呢。”

秦梦瑶男装打扮，一袭青衣，有着说不出的潇洒和形容不尽的淡雅风流。韩柏一把抓着她的小手，拖着她沿河而去，在人潮里艰难地缓行。四周虽是数以千计的人，可是在他眼中心内，却只有身旁这使他倾倒迷醉的仙子。秦梦瑶柔顺地让他拖着手儿，还主动挨靠着他，好依偎得更紧密。韩柏兴奋得说不出话来，感觉着她玉手用力抓紧他所显示出来的情意，心神皆醉，不知身在何方。高挂的华灯映照下，使这一切更具有超乎现实的特质。

秦梦瑶柔声道：“本来人家可早点来找你，因刚碰上禅主，迟了点儿。”

韩柏道：“我还以为梦瑶在除掉单玉如后，会立即返回静斋。唉！你一点都不知道，你那副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多么骇人，吓得我不敢痴心妄想。”

秦梦瑶微嗔道：“人家有说过不把你放在心上吗？单玉如的确被除掉了，但动手的却是真正的大侠，不是那大什么的。”说罢甜笑起来，无限风情地横他一眼。

韩柏浑身骨头都酥了，凑下头去，在她脸蛋亲一口，惹得旁边一群小孩，瞪大眼睛看着他们。

秦梦瑶以深情的眼神回应他的亲吻，转眼间又恢复那一尘不染的闲雅模样，低声道：“我们离开这里好吗？”

韩柏搔头道：“附近哪间客栈最好呢？”

秦梦瑶“噗哧”笑了起来，白他一眼道：“你见到梦瑶，就只能想这种坏事吗？”

韩柏见她毫无拒绝之意，不止是心痒，而是全身痒起来，拉着她加快脚步，硬挤到一边，也不顾得惊世骇俗，拉着她腾上屋檐，几个起落后，离开了会场。秦梦瑶一声“跟我走”，反拉着他逢屋过屋，朝南而去。韩柏抓着她的柔荑，看着她在夜空奔掠衣袂飘飞的仙子模样，几疑自己身在最美丽的梦境里。忽然间，秦梦瑶又再是属于他的了。

前方出现一组巍峨壮观的建筑组群。韩柏凝目一看，见到外墙的大门两旁有石狮一头和两座石牌坊，碑文分别是“旁求俊义”和“登进贤良”，大奇道：“这是什么地方，客栈不会是这样子吧？”

秦梦瑶娇笑吟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你这人呢！竟不晓得这是天下仕子人人憧憬的贡院。”

韩柏哂道：“金榜题名，怎及得上洞房花烛？我们还是去哪间客栈找个上房好了。”

秦梦瑶大嗔道：“人家回山在即，所以要来陪你饱览金陵胜景，倾尽深情，你却只想把人弄到床上去，何时你才学会揣摩女儿家的心意？”

韩柏大笑道：“原来梦瑶还是要走，好吧！今晚一于由梦瑶做主，我大什么无不遵从。”

秦梦瑶见他表现得如此洒脱，顿感意外，欢喜地道：“那就跟梦瑶来看看那块金榜。”领着他越过高墙，跃落黑沉沉的院落里，不过对他们来说，凭着天上的明月，黑夜和白昼分别不大。

不一会他们来到一面大照壁前，上堆盘龙，颇具气势。

韩柏奇道：“这块照壁全是浮雕，怎样张贴榜文？”

秦梦瑶偎入他怀里，柔声道：“韩郎啊！这照壁后临贡院街，才是张贴金榜的地方。唔！”

韩柏早把她小嘴封住，痛吻起来。秦梦瑶热烈痴缠地反应着，魔种道胎浑融一体的感觉，叫这对男女魂为之销。

韩柏离开她的香唇，盯着她半闭的星眸，柔声道：“我这双手可以不规矩一下吗？”

秦梦瑶张开美目，爱怜地抚着他脸颊，深情无限地道：“怎样不规矩都可以，梦瑶根本是你韩家的人，永远不会改变，就算以后梦瑶回返静斋，仍是属于韩郎的。”

韩柏一震道：“真是这样吗？为何上次假道别时，你却摆出那凛然不可冒犯的可恼模样？”

秦梦瑶柔顺地道：“夫君息怒，当时若非那样，怎骗得单玉如现身出来？现在诸事已了，燕王又安返顺天，梦瑶除韩郎外，再无其他心事，所以来找韩郎，作正式的道别，好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

韩柏点头道：“梦瑶放心回去吧！就算你以后不想我，为夫绝不会怪你，只要梦瑶能专心追求自己喜欢的理想，为夫便感到无限欣慰。”

秦梦瑶主动移转娇躯，纤手缠上他的头颈，用尽气力搂紧他，欢喜地道：“梦瑶从未和天道这么接近，一切均是拜夫君所赐。若非有夫君为梦瑶替万民的福祉努力，梦瑶亦难独善其身，韩郎啊！你知否梦瑶对你的感激有多大，爱你有多深呢？”

韩柏听得虎躯一震道：“到现在我才真正感受到梦瑶对我的情意和爱恋，以前还以为至少有一半是因你可怜我的痴心，天啊！韩某真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秦梦瑶道：“韩郎啊！好好珍惜我们这次道别，让人家陪你去追上月儿他们好吗？”

韩柏喜出望外道：“哈！我还以为你立即要走，原来还有一天半晚与我双宿双栖的好时光，那我就不急了。嘿！本夫君的魔种是否厉害多了？”

秦梦瑶勉强睁开秀眸，无力地瞟他一眼，柔顺地道：“由始至终人家都抗拒不了你，也不愿抗拒你，甚至希望你对人家使坏。这次来前，早打定主意，任你使坏作恶，这样说，你明白梦瑶的心意了吗？”

韩柏叹道：“若能有条小舟，顺江东去，我们什么都不管，只是缠绵亲热和说说疯话儿，那就好了。”

秦梦瑶点头道：“韩郎说得对，大江反比陆路安全，因为允炆已知燕王等率山东水师顺水远遁，水路难以追及，唯有抄捷径由陆路追截。不过若我们循水道追去，除非他们停下来等我们，否则永远要差上几个时辰呢。”

韩柏道：“朱元璋真厉害，只是山东水师这着布置，使他死后仍能操纵天下大势。”

秦梦瑶道：“梦瑶有匹千里快马，藏在北郊。来吧！韩郎先疼爱梦瑶一下，我们才动身起程，作送君千里的爱情壮举。”

韩柏欢欣若狂，竟就在这贡院无人的角落，倚凭着代表天下士子梦寐以求，望能名题其上的金榜，再度与这超尘绝俗的仙子享受着深情的畅吻。生命攀登至最浓烈的境界。

第二章 龙回大海

燕王棣做完功课，在主舱内召见各人，风行烈、戚长征两人亦被邀列席，使人觉得事不寻常。燕王棣端坐在舱中的太师椅内，背后立着僧道衍，张玉和雁翎娜三人。他精神饱满，神采飞扬，一扫中了蛊毒后的颓态。叶素冬、帅念祖、直破天、严无惧、方玉璧等，此时无不心悦诚服把他视作了朱元璋的化身，不但因他神态气概均酷肖其父，更因他显示出来的泱泱大度，令人甘于为他卖命。

燕王棣扫视众人一遍后，冷哼一声道：“道衍，把情况说出来。”众人微感愕然，知道有事发生了。

僧道衍恭敬地道：“我等遵照皇……”

燕王棣轻喝道：“本王一天未挥军攻入京师，你们仍以燕王称呼我。”

僧道衍忙道：“是！我等遵照燕王吩咐，每船派出数名监察人员，一刻不停地监察船上动静，果然发现其中一艘船舰先后放出四只信鸽，飞返京师的方向。”

方玉璧倏地跪下，颤声道：“小将该死！”

燕王棣闪电离椅，来到方玉璧前，把他扶起，抚慰地道：“方卿家何罪之有？快给本王好好坐着。”待方玉璧坐好后，他才回到椅里，看得众人心中舒服，感到他是个明白事理的明主。

僧道衍道：“这人现已被我们逮着，证实果是天命教在水师内布下的卧底，将我们回顺天的路线四次以信鸽传回京师。”

戚长征和风行烈对望一眼，均感燕王棣的精明厉害，实不逊色于朱元璋。

张玉插入道：“在第一次放出信鸽时，我们便可凭鸽子飞出的位置，和放鸽者手上留着的气味轻易找到此人，而我们没有立即采取行动，是故意让卧底把我们回顺天的航线泄露，如此我们若突然改变航程，便可令敌人扑了个空，所有部署均派不上用场。”

各人无不称妙，不由对燕王棣更具信心。燕王棣能成明室一代猛将，确非偶然，只是这着看来简单的小手段，立使本来凶险万分的形势，完全改变过来。风行烈和戚长征不由暗自惭愧，人家一刻都不松懈下来，他们则只知风花雪月，茫然不知危机重重。

叶素冬拜服不已道：“现在我们应改取哪条航线返北方呢？”

燕王棣从容道：“原本的航线只是掩人耳目，打一开始本王就决定了顺江东去，直出大海，再沿岸北上，绕入渤海，由卫海逆上顺天。”

戚长征拍掌叫绝道：“只要出江入海，允炆就算能号令全天下水师追来，亦只有徒呼奈何了。”

燕王微笑道：“路程虽然远了点，却是最安全可靠，众卿以为如何？”各人纷纷称善，再无异议。

戚长征道：“为燕王办事真痛快，真想陪燕王直返顺天，当个先锋小卒。不过能否控制大江，实乃胜败关键，所以吾等不得不向燕王请辞，在入海前离船登岸，好潜返洞庭，筹备重夺怒蛟岛一事。”

燕王大喜道：“有怒蛟帮天下无双的水上雄师助阵，何愁大事不成？本王在顺天恭候贵帮的好消息，怒蛟岛收复之日，就是本王挥军南下之时。”众人听到他充满一代霸主豪情壮气之语，均感兴奋异常。

风行烈道：“允炆现已公然登上帝座，他究竟会以何种手段对付我们呢？”

燕王微笑道：“谅他不敢以毒杀父皇之名加罪本王，因为他会以为那封不存在的诏书，仍在本王手里，本王亦不会提出诏书之事，因为根本没有此事，本王不想以虚言而失信于天下。”

众人都无不叫妙，这正是各有苦衷。

帅念祖笑道：“看来允炆只好弄个假遗体，装成先帝寿终正寝，他才好名正言顺继承皇位。”

燕王道：“道衍！你看允炆会不会立即发兵进攻顺天？”

僧道衍道：“允炆和天命教余孽当然迫不及待想这么做，不过齐泰、黄子澄等人，均是智勇双全之士，深明现在阵脚未稳，绝不宜轻举妄动，谁说得定会有多少大臣将领改投我们？”

戚长征捧头道：“我老戚只是听听已感头痛，允炆那群谋臣究竟会施展何种手段呢？”

燕王笑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此乃千古不移之理，允炆首先要把至关重要的大臣将领，全换上他的人，此乃第一步。阵脚既稳，便会来削与本王同声同气的其他藩王，务求孤立本王，那时再倾举国之力，强攻本王区区一省，自然是胜算大增。”再失笑道：“道衍！我们也好应为允炆宣传一下，散播点谣言。”

僧道衍欣然点头。众人至此无不看出僧道衍在燕王心中的重要和地位。

直破天虽是猛将，对政治却不大在行，苦思不解道：“为何允炆不立即公告天下，诬蔑燕王你阴谋造反，好能号令天下对付燕王？”

戚长征刚才扮作明白，这时才知原来非只他一人不明白，干咳道：“说真的！我也不太明白。”

燕王显然非常喜欢戚长征，失笑道：“嘿！你这老戚真有趣。”打手势命张玉解说。

张玉对这批患难与共的战友们微笑道：“那样做只会便宜了燕王，因为允炆仍未能确立势力，若让各方将领知道燕王公然对抗朝廷，成为了一股抗衡的势力，那时允炆若想夺他们军权，他们便可拒不受命，甚至投靠燕王，谁不知我们实力雄厚，若知道还有怒蛟帮站在我们这一边，应如何选择，何用我们叫他哩！”

众人恍然。至此明白了燕王实早有问鼎帝位之心，所以能这么轻易全盘地掌握形势。

风行烈却给勾起了另一个问题，道：“既是如此，燕王何不一返顺天，立即声讨允炆？”

燕王道：“本王想得要命呢，可是其他藩王尚未受到切肤之痛，怎肯为我卖命？说不定还会乘机在背后捅我一刀，以讨好允炆。至于天命教的事，我们自己说说倒可以，宣扬出去根本很难有人会相信。”

戚长征呻吟似的道：“如此说来，若燕王能返回顺天，亦一切如旧，不会有任何变化。”

燕王微笑道：“正是如此，唯一不同就是双方都会日夜不休的练兵铸械，等待有利时机的来临。”

僧道衍接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虽远离京师，可是在皇城内早潜伏着我们数之不尽的眼线，只要我们布下精密的联络网，允炆的一举一动，休想瞒过我们。而我们的情况，对方却是一无所知，只是这点，允炆便要吃大亏。”

叶素冬和严无惧一起下跪，同声道：“臣愿负起与京城联络之责。”

燕王点头道：“两位平身，本王实在想不到有比你们更适合的人选，说不定你们还可策反其中一些将领，削弱允炆的力量。”

帅念祖和直破天都跪了下来，望能协助严叶两人。燕王大喜，过来扶起各人，长笑道：“有你们这么多忠臣好友，我燕王何愁大事不成。”再微笑向风行烈道：“虽说本王要专注中原，可是助你重取无双国如此一件小事，仍是绰有余裕，行烈何时来顺天，本王何时派兵马予你全权指挥，把无双国手到拿来。”

风行烈本最不惯下跪叩头，见燕王在这种情况下仍没有疏忽他的事，不自禁的要叩头谢恩，当然早给燕王拦住。

会议至此结束。各人无不心内踏实，对前景充满希望，回房休息去了。戚长征第一个溜出去，风行烈紧跟在后，好向爱妻报喜。舰群顺风顺水，朝镇江开去。只要龙归大海，明室内战便成定局，谁也没法改变过来。

谷姿仙凝望着窗外的夜色，床上传来谷倩莲和小玲珑酣睡中轻柔的呼吸声。她心湖一片宁静，经过了京师诡谲多变、惊涛骇浪的斗争后，她与风行烈的感情更深进一重。浪翻云与怜秀秀的携手离京，再不能骚乱她的芳心。她对浪翻云藕断丝连的爱，终被转化作兄妹之情，还默默为他们祝祷。房门这时打了开来。风行烈靠贴到她背上，谷姿仙轻吟一声，偎入爱郎怀里。

谷姿仙问道：“燕王有什么话说？”

风行烈简略地说了出来，谷姿仙讶然道：“难怪虚老这么看得起燕王，这人真不简单，处处都先防着人，也先为人着想。”风行烈听得心中凛然，谷姿仙是从另一个角度去看燕王，自有一番道理。

风行烈把她搂紧，笑道：“那可能是当皇帝的先决条件。我并非替他说好话，他说肯随时派兵助我们取回无双国，我看他是认真的。君无戏言嘛！”

谷姿仙大喜道：“娘会开心死了，说真的，凭我们现在的实力，虽有成功之望，但总会害得人民饱尝战争连绵之苦，说不定还有外族从中插手。但若有明军相助，谁不夹着尾巴跑呢。”

风行烈道：“助怒蛟帮收回怒蛟岛后，我们立即起程返回仙儿的家乡去。”

谷姿仙兴奋得扭转娇躯，献上所有热情。想到长期流徙的族人终有重回故国的一天，不禁更对风行烈感激不已。她并不计较借助明人的力量复国，只要百姓能受到最少的动荡，得到最大的好处，什么她都不管了。大仇人年怜丹已魂断枪下，又成功由京师的绝境里溜了出来，现在更是复国在望，在欢乐的情绪中，老天爷忽地洒下一阵茫茫细雨，江风卷入室内，不过再没有人知道外面发生的任何事了。

韩柏紧拥着秦梦瑶，沿着官道策马飞驰，连夜赶路往镇江。秦梦瑶恢复了淡雅飘逸的仙姿美态，但仍显得对韩柏非常依恋，不断主动献上香唇，比之接天楼之夜更放纵自己。韩柏深切体会到她的心意，更知道一别之后，此情虽长在，此境却难再。

韩柏揩擦着她的脸蛋道：“为夫似乎还未够呢！嘿！”

秦梦瑶“噗哧”娇笑道：“若你使坏时撞上了阵容庞大的允炆军队，那怎么办好呢？”

韩柏哈哈笑道：“大不了我们便以名实相符的双修大法应战吧！”

秦梦瑶娇笑道：“由夫君看着办吧！人家早说过任凭夫君处置。”

韩柏大乐，正思忖怎样找个地方时，秦梦瑶低喝道：“小心！”

他骇然前望，只见路中心有个人蹲在地上，似正找寻失掉了的东西，忙猛提马缰。健马跳起前蹄，后足一撑，越过那人头顶，在丈许外着地，又奔出了五六十丈，缓缓停下。秦梦瑶默然无语，神态奇怪，似乎知道那是何人。韩柏好奇心起，策马回头。

那人像丝毫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仍不断在地上摸索，喃喃道：“谁偷了我的刀？谁偷了我的刀？”

他的声音有点耳熟。韩柏定睛一看，立时目瞪口呆。此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依稀仍可看出是马峻声，难怪梦瑶大生感慨。这年轻俊彦原是武林的宠儿，却因一念之差，落得成了个疯子。马峻声虽可算是他的大仇人，但若非他的陷害，自己不会因祸得福，如今自己拥仙在怀，不由对他只有同情和怜惜，再没有半点恨意。事实上根本已忘记了他。

秦梦瑶轻轻叹道：“或者疯了对他会是好事，我们走吧！”

韩柏掉转马头，继续赶路。奔出了十多里后，秦梦瑶低声道：“韩郎！有人在前方拦截，不如让我们夫妻和他们玩个游戏好吗？”

韩柏的魔种现出警兆，道：“不论如何，我都要和你多缠绵亲热一次，才肯放你回静斋。”

秦梦瑶轻轻地吻了他一下道：“夫君有命，小妻子恭谨从命！”轻轻飘起，由他怀抱脱身出去，没入路旁的密林里，姿态之美，叫韩柏看呆了眼。

再驰出半里许，前方路上一字横排，站了多人，严阵以待。韩柏怕伤及马儿，跳下马来，把它赶到一旁休息吃草。一拍鹰刀，大步迎去，笑道：“原来是各位老朋友，韩某真是荣幸，竟能使各位长途跋涉，到此恭候在下。”

拦路者赫然是“邪佛”钟仲游，不老神仙、“夺魄”解符、迷情、妩媚两女和活色生香的白芳华。白芳华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复杂至令他完全没法揣测她的心意。钟仲游和不老神仙神态如常，似是伤势尽愈，看得韩柏心中暗惊，想不到他们功力如此深厚，不到六个时辰，即可复原。

白芳华叹息一声道：“韩郎是否奇怪我们竟能如此清楚把握你的行踪呢？”

韩柏见对方摆出如此阵仗，自是应有不杀死他不肯罢休之心，若非有秦梦瑶在背后撑腰，今晚确是凶多吉少。苦笑道：“想不到白小姐的所谓真情对我，只是出神入化的媚术，还在我身上做了手脚，故能清楚把握我的行踪，召齐人手截杀老子，白芳华你真狠心。”

白芳华凄然道：“两军交战，哪容得有私情存在其间，韩郎既然走了，就不应回来，叫人为难。”

不老神仙冷哼道：“白教主无谓多费唇舌，此子一天不除，终会变成另一个庞斑。”

钟仲游嘻嘻笑道：“让本佛爷把他擒下交给教主，不是就可吸干他的魔种吗？”

解符待要说话，忽地剧烈咳嗽了一阵，脸色变得更苍白了。韩柏暗赞忘情师太了得。盯着白芳华道：“原来白小姐变了白教主，恭喜你了！请问你在小弟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迷情掩着小嘴花枝乱颤般笑道：“现在天下已是我们天命教的了，燕王势穷力薄，纵逃回顺天亦难有多少天可活，怒蛟帮又痛失基地，天下再没有人能抗拒我教。看来你也是个人才，不如投靠教主，让我们姊妹可悉心服侍你，让你享尽人间艳福，至乎功名富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岂不胜过东躲西藏，苟延残喘？”

钟仲游显然对他那一刀怀恨在心，冷喝道：“迷情小宝贝给佛爷闭嘴，他肯定过不了今晚，何来东躲西藏的资格？”

妩媚和迷情同一鼻孔出气，并不怕钟仲游，“哎呦”一声，笑道：“佛爷难道看不出教主一颗芳心，像我们般系在韩郎身上吗？你杀他教主可肯饶过你吗？”

这些妖女真真假假，确令人对她们爱恨难分。钟仲游显然和她们嬉玩惯了，被顶撞仍不以为忤，只低骂了一声小淫货。

不老神仙毕竟出身白道，看不惯迷情、妩媚浪荡的行径，喝道：“夜长梦多，让老夫看看他的魔种如何厉害。”

白芳华冷喝道：“且慢！”移到韩柏身旁，凄然看着他道：“韩柏你还不清楚眼前的形势吗？允炆已继承了朱元璋手上所有力量，百倍于燕王，你若陪他执迷不悟，只是以螳臂当车。况且就是眼前这一关你已过不了，若你肯任芳华对你施以禁制魔功的手法，芳华可立毒誓，保证一生一世好好伺候你，让你享尽人间洪福。”

韩柏哂道：“我还被你骗得不够吗？”

白芳华点了点头，轻柔地道：“我明白韩郎的感受，不会怪你，是芳华不好。”轻叹一口气，点头道：“说真的，芳华宁愿你轰轰烈烈力战而亡，也好过看你到日后英雄气短的样子。韩郎死后，芳华会为你设立灵位，视你为夫。”

韩柏冷冷道：“哪个男人你不是视他为夫呢？”

白芳华脸色微变，旋又叹一口气，怨愤难平地瞪了他一眼后，退回己阵去，声音转寒道：“动手吧！不必留情！”

迷情和妩媚同时现出错愕之色。解符大笑一声，与不老神仙同时前进，来到他面前，邪佛则身子一晃，绕到了他背后，快似鬼魅。邪佛武功本与了尽同级，稍前所以吃亏全在于失算，并非武功及不上韩柏。

韩柏忽地摇头失笑，道：“你们以为可以轻易宰掉韩某，实在大错特错，白教主当本浪子不知你在我身上动了手脚吗？”伸手往发内一抹，取出一粒小珠，以指头弹上半天，再捧腹笑道：“这小珠可发出香味，使你们养的畜生能嗅出我的行踪，而老子也将计就计，借此把你们引出来。其实我的拍档大侠浪翻云一直跟着本浪子，不信让本浪子着他露一手给你们看看。”

白芳华等瞧他说来充满信心，不像假话。又见他明知己方有足够杀死他的能力，仍是好整以暇，一点不担心，没有逃走的打算，均惊疑不定。若来的是浪翻云，那谁都没有把握可以应付。他们能在这里截上韩柏，看似轻易，事实上不知费了多大的心力和人力。

这“珠魂追敌”乃魔门的一种秘术，靠的并非是畜生的鼻子，而是施术者经过特别训练的灵觉，类似精神感应的术法。首先挑出在精神感应上特别有天赋的弟子，传以锻链之法，经长时间的修行，对这经过秘法炼制的珠魂生出神秘的联系感应，可在十里之内测探到珠魂所在之处，诡奇至极。他们知道韩柏重返金陵后，又猜到他必会由陆路设法赶上燕王的船队，于是在可能的路线，布下了三个有这种异能的弟子，而他们则守在一座可与这三人借月色反照直接通讯的山岗处，接到消息后，判断出韩柏的路线，恰恰把他截着。本以为韩柏救得妮娘后会立即离京，怎知这小子在金陵盘桓了个多时辰，方肯离开，等得他们几乎以为已失之交臂。

韩柏胡诌完毕，本以为秦梦瑶会立即露上一手，岂知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

白芳华松了一口气，笑骂道：“韩郎真是爱闹，死到临头，还要故弄玄虚。”

钟仲游也如释重负，便要动手。韩柏苦着脸向天合十低首道：“浪大侠！不要做耍小子了！”

众人正要嘲笑，风声响起，一段枯枝由左方林内闪电射出，直取不老神仙。白芳华等无不色变，只是此人能藏在近处而不让他们发觉，恐怕若非是浪翻云也应是庞斑了。不老神仙冷哼一声，拂麈一挥，拂在枯枝上。枯枝应拂掉到地上。

不老神仙忽地闷哼一声，晃了一下，惊喝道：“浪翻云？”众人大吃一惊，知道不老神仙吃了暗亏。

韩柏耸肩道：“还要和本浪子动手吗？浪大侠一个人怕都够你们伺候了，老子免役算吧。”

钟仲游厉喝道：“浪翻云你是见不得光的吗？本佛爷一个人就可收拾你了。”

韩柏见他色厉内荏的样子，心中好笑，嘲弄道：“除了天上的明月，何来有光呢！佛爷你是否患了失心疯症？”

不老神仙动手不是，不动手也不是。白芳华一声尖啸，解符等三人忙舍下韩柏，退回她身旁，布成阵式，以应付这盛名盖天下的绝代剑手。

韩柏捧腹大笑，喘着气道：“浪翻云哪会这么东躲躲、西藏藏呢？不过人给吓破了胆，脑筋便会不灵光起来。”又压低声音道：“其实里面只藏着范贼头，全是不老仙翁今天功力损耗得太厉害了，接着本来只有三斤力道的东西，却以为是十斤重的正货，嘿！真是笑死人呢。”

以白芳华的媚功修养，也给韩柏弄得糊涂起来，这小子言之成理，唯一不合理的，就是他怎会把自己的底子泄露出来，难道他活得不耐烦了。

韩柏又嚷道：“邪佛爷不是敢挑战浪翻云吗？快到林里看看，包管你可见到比较好对付的范贼头。”钟仲游本有意入林查看，听他如此鼓励，反不敢鲁莽行事。

白芳华想起刚才凑近韩柏时，曾嗅到他身上有女儿家的幽香，还以为他在那个许时辰是到了青楼或其他地方胡混，这时心中一颤，已知林内何人。叹了一口气道：“现在芳华也不能不信鬼王的眼光，韩柏你果是福大命大的人，恕芳华不送了。”不老神仙等愕然望向白芳华。

韩柏脸色转寒，“锵！”的拔出鹰刀，大步朝他们走去，双目神光闪闪，冷喝道：“走得那么容易么？乖梦瑶快些出来给为夫压阵，老子要把他们全部宰掉，嘻！不过会留下两位护法仙子，因为她们对为夫总算有点良心。”

惊人的刀气，逼敌而去。他的脚步足音，生出一种奇异的节奏，使人清晰无误地感觉到他强大的信心和无与匹敌的气势。梦瑶之名入耳，无人不心生寒意，和听到浪翻云只有少许差别。

秦梦瑶悄悄出现在众人身后，与韩柏形成合围之势，微笑道：“夫君放心出手，小妻子为你呐喊助威。”

韩柏一呆停步，失声道：“梦瑶在说笑吧！难道要我一个人打这么多奸党？”纵使血战在即，白芳华等均觉啼笑皆非，这小子总是令人发噱。

钟仲游见他停了下来，气势大减，冷哼一声，闪电移前，两指箕张，直取他双目，右手则使出空手入白刃，抓往他的鹰刀。解符同时出手，软剑化作十多道剑影，攻向韩柏侧翼。只要能迅速解决韩柏，就不那么怕秦梦瑶了。

韩柏哈哈大笑道：“两个傻瓜中计了！”刀奔似电，连劈两刀，中断了的气势，又像抽刀断水般似分仍续，挟着惊人的刀劲，分别劈向两人。

同一时间秦梦瑶飞翼剑来到手上，朝白芳华、不老神仙和迷情、妩媚逼去。剑气遥罩，叫他们不能分身去对付韩柏。

白芳华眼中射出森厉神色，拔出发簪，冷冷道：“好！让本教主顺便报答梦瑶小姐杀师之仇。”

秦梦瑶容色静若止水，淡淡道：“找我也可以，但梦瑶却不敢居首功，我只是负责把令师逼出金陵，其他的就是浪翻云的事了。”

白方华呆了一呆。秦梦瑶忽后退一步，收剑皱眉道：“只凭白教主刚才的心神分散，梦瑶就可令教主饮恨剑下。”

白芳华叹了一口气道：“梦瑶小姐不知是否相信，芳华真的爱上了韩郎，故而心志难凝，斗志不坚。”

此时韩柏已和解符与钟仲游战作一团，难解难分，一时谁也占不到上风。不老神仙跃跃欲试，只恨秦梦瑶虽收剑卓立，但总觉她的精神仍遥制着自己，使他不敢妄动。

秦梦瑶平静地凝视着白芳华，摇头道：“教主此言差矣，你根本不会爱上任何人，因为你爱的只是权力和地位，你可骗倒韩柏，却骗不了梦瑶。”

白芳华神色转趋冰冷，忽又露出茫然之色，垂首道：“或许是这样吧！”接着厉喝道：“动手！”

疾掠而前，长簪在虚空处循着玄奥莫测的线路，不住比画，发出气劲破空的呼啸，封死了秦梦瑶所有进路。不老神仙和妩媚、迷情分由左右侧欺上，配合白芳华全力合击秦梦瑶。拖缠终于结束。血战展开。

韩柏在与钟仲游和解符两大凶人动手前，心情本是非常轻松，岂知给两人缠上后，差点要叫救命。先前宫内一战，他趁钟仲游一着之差，把他击伤败退，故不无轻敌之意，又以为他仍是内伤未愈，所以不大把他放在心上。但甫一交手，这年逾百岁的魔门高手，立即显示出深不可测的攻击力量，而且一点受伤的迹象也没有。只看他能这么快复原，可知他的魔功深厚至何等惊人的境界。至于被忘情师太在背上打了一掌的解符，亦不知运用了什么魔门秘法，强把伤势压下去，与钟仲游配合得天衣无缝，逐渐把战圈收紧，务要置他韩柏于死地。

此时钟仲游化掌为爪，爪化为拳，拳化作指，连变三次，点在刀锋之上，一股如山洪暴发的狂劲，沿刀涌至。韩柏虎躯剧震，往后疾退。他本欲把对方内劲吸纳，再以之对付解符。哪知这邪佛劲气里带着一丝奇寒无比的杀伤之气，若硬吸纳之，如若抓上一团藏有利针的棉团，必伤无疑。骇然下运起挨打奇功，以正反内气将之化解。但原本占着的主动之势，也因而土崩瓦解。刚被他劈退的解符见机不可失，脚步迅移，行云流水般绕往他身后，冷喝一声，手上软剑化作重重寒芒剑影，暴雨般往韩柏洒去，就像韩柏把空门尽露的背脊自动朝他送来。钟仲游施尽浑身解数，硬与韩柏拼了一记，破了他天马行空般的刀法，心中大喜，小退两步，又如影随形般欺身而上，趁着对手忙于化解他魔功的一丝空隙，配合解符的攻势，前后夹击韩柏。

“叮！”的一声响彻官道，秦梦瑶的飞翼剑与白芳华的长簪短兵交接。林路上一时杀气弥漫。

浪翻云与怜秀秀并排立在风帆的望台处，享受着迎面吹来的长江晚风。操舟者是范豹和他的手下，随行的除颜烟如外，还有另一“贵客”，就是以毒计分别害死上官飞、纪惜惜的天命教军师瞿秋白。江风吹来，拂动了这色艺双绝的名妓鬓边的秀发，自由写意，增添了她几分平时难得一见娇冶活泼的韵味。浪翻云两手负后，神色平静地看着反映着天上月照的滚滚奔流。

怜秀秀微移娇躯，香肩轻轻挨贴着这天下无双的绝代剑手，蹙眉道：“京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为何竟传出隆隆炮响？”

浪翻云淡淡道：“朱元璋死了！”

怜秀秀芳躯剧震，愕然望向这轩昂男子，眼中射出恐惧的神色。没有了朱元璋，天下岂非要重陷群雄割据的乱局？

浪翻云长长吁出一口气，叹道：“鬼王的相法真厉害，看穿朱元璋过不了三天大寿之期。造化弄人，帝王将相，贤愚不肖，谁也不能身免。”

怜秀秀皱眉道：“翻云怎知皇上驾崩了？”

浪翻云淡然道：“朱元璋老谋深算，精擅争战之道，若他还健在，乱党哪是他对手，根本没有顽抗的力量。而他更不用出动火炮，徒闹得满城风雨。故此炮声一响，等于敲起了他的丧钟，天下势将有几年乱局。”

怜秀秀颤声道：“翻云不担心梦瑶小姐和她的朋友吗？”

浪翻云道：“我现在愈来愈相信一饮一啄，均有前定，担心只是白担心。何况他们若有差池，我必会生出感应，秀秀还是专心享受眼前此刻的长江美景吧！”

怜秀秀受他感染，抛开心事，俏目亮闪地看着他道：“秀秀这样算不算和情郎私奔呢？”

浪翻云哑然失笑，颇生感触。先后两次挟美离京，处境都是那么相似，这不是命运是什么？惜惜惨遭毒手，他再不会让同样的事发生在怜秀秀身上。怜秀秀玲珑剔透，见他沉吟深思，也闭上美目，静心享受与这唯一能与庞斑抗衡的剑手醉人的相处滋味。

忽闻浪翻云叹道：“黑榜十大高手，现在只剩下浪某和范良极，谁想得到半年之间，竟会生出这么天翻地覆的变化？”

怜秀秀睁开美眸，看着长流不休的江水，再说不出话来。

紫禁城。朱元璋的御书房内，这回据龙桌而坐的是换上了龙袍的允炆。恭夫人侧坐一旁，黄子澄和齐泰两人则肃立桌前，向允炆报告最新的发展。允炆虽有点劳累，神情却亢奋至极。他终于登上了天下至尊的宝座，只要待朱元璋的“假大殓”丧礼完成后，将正式成为大明的君主。

黄子澄道：“燕王只得区区山东水师护航，行踪又在我们掌握中，除非他能胁生双翼，否则休想飞回老巢去。”

恭夫人柔声道：“黄卿家万勿轻敌，燕王能被老头子看得起，定不是好对付的，旗下的僧道衍更是智计不凡，与怒蛟帮的翟雨时，并称为廷内廷外两大军师，不可小觑。”

齐泰从容一笑道：“纵使他们有赛过周瑜孔明的才智，亦将回天乏力，现在天下已落在少主掌握之内，朱棣以区区一省之力，凭什么来和皇上对抗？至于怒蛟帮则既失基地，又是元气大伤，更不足虑。”

允炆欣然道：“如此朕应否立即发动大军，一举把燕逆的势力铲除？”

黄子澄干咳一声，道：“此事欲速不达，现在至关紧要的事，是先巩固朝中势力，把所有同情燕逆又手握实权的朝臣大将除去，待天下归心，再把其他藩王连根拔起，方是上策。”

恭夫人皱眉道：“这岂非予跟燕逆勾结的藩王有喘息之机吗？”

齐泰接口道：“太后明鉴，黄修撰之言不无道理，燕王或不足虑，最令人头痛的是虚若无那老贼，若他养好伤势，复出与我们作对，绝不容易应付，故必须趁此天赐良机，把一向与他关系亲密的权臣大将罢免铲除，代之以我方信任的人，否则始终是祸乱之源。”

允炆点头道：“两位卿家均言之成理。”转向恭夫人道：“母后啊！只要最终能擒杀燕逆，余子还何足惧呢？”

恭夫人感到宝贝儿子在一夜间长大了，点头表示同意后，转向齐黄两人道：“无论燕逆能否逃回顺天，怒蛟帮终是心腹大患，只看他们大破黄河帮，可知在水上他们仍是没有敌手。若给他们夺回怒蛟岛，声势重振，又少了魔师宫这对手的牵制，那时乱臣贼子，谁不依附？所以当务之急，实乃力保怒蛟岛的不失，再慢慢除掉他们深植在洞庭和沿江的势力。只要皇令能在长江通行，其他藩王纵想造反，也是无爪无牙，恶不出样子来。”

齐泰奋然道：“此事交由臣下去办，只要臣下有一口气在，绝不会让怒蛟帮得逞。”

恭夫人微笑道：“怒蛟帮现在虽高手如云，幸好势易时移，只要我们依照原定计划，请出一些潜隐的高手，再配合我们强大的实力，怒蛟帮也余日无多了。”向爱儿笑道：“皇儿还不下令，委任齐卿家作讨贼的大元帅？”

允炆闻言欣然下旨。齐黄两人扑伏龙桌之前，慨然受命。就在这一刻，整个争霸天下的重心，忽然转移到小小的怒蛟岛去。

白芳华的发簪眼看要刺中秦梦瑶，忽然间对手以一个曼妙无边的娇姿美态，飘退数尺，飞翼剑跳弹而起，以令人慢得不耐烦的速度横劈过来，偏又恰到好处地扫在簪身上。白芳华蓄满簪内的真气像泥牛入海，消失得了无痕迹，用不上劲，骇然疾退。左边的不老神仙，右边的妩媚、迷情二女，见状分由两侧抢上，一把拂尘、两支洞箫，狂风暴雨般向这绝代女剑侠攻去。秦梦瑶嘴角逸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行云流水般往白芳华飘去，同时剑光大盛，惊人的先天剑气“嗤嗤”作响，不老神仙还好一点，妩媚二女箫刃未触，早给她逼退开去。白芳华才退了五步，飞翼剑又攻至眼前，不老神仙也难以阻延秦梦瑶半刻。

另一边传来“当！”的一声。韩柏哈哈大笑，倏地横移，反手一刀劈出，正中后方解符的软剑，硬把对手震退两步。同时嘲笑道：“这么晚了，还不回家睡觉，不怕撞上给你害死的冤魂猛鬼吗？”

解符两眼射出狠毒神色，冷哼道：“死到临头，还要嘴刁！”

鬼魅般闪往韩柏另一侧，左袖轻扬，一蓬专破气功，细如牛毛似的细针，骤雨般朝他下盘洒去，阴损无伦。“邪佛”钟仲游此时赶了上来，不知如何两手同翻，多了一长一短两支铁笔出来。长的有三尺，短的长度刚好是长笔的一半，使人一瞧就知是专走凶奇险辣的路子。即使对着了尽禅主，这魔门上一代硕果仅存的大凶人，仍没有出动这对家伙，可见他是如何深藏不露，亦知他对韩柏恼恨之深，决意不惜一切置其于死地。

韩柏忽感笔劲逼来，吓了一跳。钟仲游倏忽间扑至身前，双笔短的迳取咽喉，长的横扫腰腹，刚柔兼备，笔未至，真劲透笔尖而出，凌厉至极。韩柏一声长啸，脑中涌起战神图录内的奇招异法，心与神守，左掌往下虚拍，震散了解符的歹毒暗器，鹰刀一挑，呛的一声，荡开敌人横扫腰腹的一笔，头往后仰，叫对方短笔刺不着咽喉，同时飞起一脚，往钟仲游小腹猛踢过去，拿捏的时间部位，妙若天成，叫人叹为观止。

钟仲游哈哈一笑，攻向他咽喉的一笔中途变招，往回拉下，笔杆准确无误地猛撞在韩柏脚尖处。“砰！”的一声爆响，两人同时剧震退后。钟仲游心中骇然，暗呼魔种厉害，竟能硬挡他蓄满近百年功力的一击，更增杀死对方之心。韩柏亦是心中叫苦，他全仗挨打神功的奇妙化解方式，才挡得住对方数次全力狂击。而问题是对方因有解符助攻，故每次都能取得喘息之机，而自己则没有这种优势。解符的软剑又至，剑气森寒，罩射他左边太阳穴。

在韩柏陷于苦战之局时，秦梦瑶向白芳华攻出了五剑，同时把不老神仙和妩媚两女硬挡在战圈之外。她进入了剑心通明，一滴不漏的剑道至境，不但对身旁四名敌手洞察无遗，韩柏那边的交战情况，亦无法逃过她的慧心。白芳华魔功秘技的高强，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已青出于蓝，比单玉如还要高出半筹，而且韧力惊人。假若不用分神应付不老神仙和妩媚迷情二女，她有把握在十招之内将白芳华收拾，但多了这三个人，她却休想毫无损伤地取白芳华之命。这还是不老神仙因先前一战功力损耗过剧，使不出平时的大半功夫，否则她能否必胜，仍在未知之数。她更晓得韩柏情势凶险，动辄有落败身亡之虞。钟仲游和解符都是年老成精、狡猾如狐的魔头，无论战术战略均老辣无比，根本不予韩柏任何机会和侥幸。

清楚了敌我形势后，秦梦瑶已有定计。飞翼剑弹上半空，化作满天剑影，暴雨般同时往众敌洒去。白芳华成了秦梦瑶针对的主攻对象，正给她杀得左支右绌，蓦地压力一轻，待要还攻，飞翼剑尽在簪尖前比划，似攻非攻，叫人看不破玄虚，空有绝技，却使不出来，唯有往后退开，争取回气的时间。“当！当！”两声，妩媚迷情两女的箫管，不知给对方以何种手法点个正着，剑劲透箫袭来，两女娇哼连声，硬被逼开。忽然间，变成不老神仙一人面对着秦梦瑶的飞翼剑。这晚节不保的白道巨子由参战至今，为保元气，一直没有用上全力，只以游击战法，牵制秦梦瑶，此时心知不妙，倏往横闪，意图移往白芳华之旁，免陷于孤军作战之局。

秦梦瑶以绝世剑法，营造出此种有利形势，岂肯白白放过，悠然一笑，娇躯闪移，竟掠到白芳华与不老神仙之间，右手飞翼剑有若乳燕翔空，依循着玄妙无伦的轨迹，弯向急扑而来的白芳华，另一手以一只看似娇柔无比的玉指，往不老神仙戳去。此刻妩媚迷情两人退至丈许开外，仍在运功化解秦梦瑶的先天剑劲，欲援无从。不老神仙见对方虽只一指戳来，但手法招式却精妙至无可复加的地步，不但遥制着自己所有逃路，更骇人的是对方轻描淡写的一指，竟能牢牢吸引他的心神，使他宛若置身狂风骇浪、万顷凶涛之中，而偏在这狂暴的态势中，心灵涌起了至静至极的奇妙感应，两种极端对立的感觉，骇得他心悸神飞，知道自己因功力大幅减退，心神被对方所制。

不老神仙狂喝一声，勉力掣起拂尘，施出压箱底本领，拂尾猛扫敌指，只望白芳华能及时牵制对方，他便有逃生之机。白芳华何等精明，一见秦梦瑶的攻势，知她把目标移往不老神仙身上，心中冷笑，暗忖无论你秦梦瑶如何厉害，也休想在分出一半功力对付自己的同时，能击杀不老神仙这种气脉悠长，功底深厚扎实无伦的宗师级高手。娇笑声中，银簪抖出朵朵簪花，往秦梦瑶印去，不但虚实难分，且气劲嗤嗤，无孔不入地往对手袭去，务求将秦梦瑶牢牢制抓。妩媚迷情两女终是功力深厚，数息间恢复过来，两管箫化作重重光影，铜墙铁壁般配合著往秦梦瑶直压而去。这次两女学精了，魔功尽展，互为成辅，以免再给秦梦瑶有逐一击破之机。

那边厢的钟仲游和解符，一直留意这边的战况，知道时机已至，只要能损伤韩柏，定可分这仙子的心神。由开战至今，战情虽凶险万分，其实两人均有所保留，只以车轮战法损耗韩柏的功力，使他难有喘息之机。现在既打定主意痛下杀手，立时全面发动攻势。首先钟仲游把魔功提至极限，真气泉涌，透笔尖而出，再次以长笔取上，短笔取下，疾攻韩柏面门和下阴，速度不同，刚柔有异，功力之精纯深厚，确是惊人之至。

解符手中软剑画出一道寒芒，人随剑走，硬往韩柏撞去，极尽阴毒狠辣之能事，叫人有莫之能御的感觉。韩柏表面虽被夹攻得气虚力怯，可是他的魔种乃魔门瑰宝，天性能克制任何魔门功法，更兼道功魔种大成，道魔二气循环不休，无有衰竭，损耗的只是气力，真气却是丰沛澎湃，在此压力骤增的时刻，仍能临难无惧，一声长啸，竟往上跃起，手中鹰刀化出重重刀浪，往下方两人罩击而下。但亦是无可奈何，任他如何厉害，终难以同时应付两大魔头的全力一击。换了是庞斑或浪翻云，亦唯有以种种战略，避免此种不利的形势。钟解两人同时大喜，韩柏身在虚空，虽可暂时躲过被前后夹击之厄，但哪能持久，分别使出拖吸之力，务要把他牢牢扯着，欲遁不能。

鏖战至今，两方的战情均到了决定性的时刻。秦梦瑶的灵觉一直紧紧和爱郎联结在一起，对韩柏的心意洞悉无遗，淡逸微笑中，飞翼剑羚羊挂角般点在白芳华簪尖之上，却没有发出兵刃交击的声音。白芳华见秦梦瑶竟蠢得来和自己在内劲上见真章，心中狂喜，全力催劲，忽感不妙，对方宝剑竟是虚虚荡荡，自己簪内蕴蓄的真劲有若石沉大海，无影无踪，吓得魂飞魄散，惊知中计。这也难怪白芳华，哪想得到秦梦瑶的道胎内暗藏魔种，根本不怕她的魔功，故能在出其不意下，不但化去她雷霆万钧的一击，还顺手牵羊地把她的劲气借去，以之对付另一边的不老神仙。秦梦瑶这一着非常冒险，假设白芳华看破她的手法，有所防范，那她不但借功不成，还会身受其害。于此可见高手争锋，胜败实只差一线，谁犯错误，谁就要惨承苦果。

秦梦瑶这时玉指点在不老神仙拂尘上，此曾享誉白道的至尊人物，浑身剧震，横退开去。秦梦瑶轻轻一叹，飞翼剑回飞而来。不老神仙正拼力化解秦梦瑶指尖袭来的真气时，倏地前后左右尽是如虹剑气，狂喝一声，把拂尘抖得笔直，脱手弹出，电射对手，同时两手挥出万千掌影，作最后挣扎。这时妩媚迷情刚好赶至，全力往秦梦瑶攻去。秦梦瑶剑气再盛，像给一朵仙云托着般疾升半空，驭剑而行，以一般人肉眼难辨的速度，身剑合一，化作一道虹芒，往韩柏的战圈投去。

韩柏和钟仲游、解符三人已到了生死立判的时刻，三人额角渗出了汗珠，对他们这种魔功深厚的人来说，这种异常之象，正显示三人均透支了真元。解符此时软剑由硬化软，软鞭般向正往下落来的韩柏抽去，岂知真气一滞，竟缓了一缓，骇然下知道内伤正处于发作边缘，哪还敢逞强发劲，改攻为守，双膝屈下，软剑在头上化作护身剑网。韩柏早先刹那间于虚空处连挡两魔头迅雷急电的十多击，本是危如累卵，现在蓦地压力一轻，有若鸟脱囚笼，狂喝一声，鹰刀全力往钟仲游破空而来的双笔劈去。

钟仲游积近百年魔功，岂是泛泛之辈，更知秦梦瑶正凌空驭剑来援，要杀韩柏，仅剩此唯一良机。他的面容立时变得冷酷严峻，气势阴森冷厉，双笔突生变化，波谲云诡，强猛中含着至阴至毒的真气，欺韩柏魔功比不上他的深厚，只要刀笔交触，韩柏因真元损耗得比他更厉害而略有不济，那丝阴毒之气可侵入对方经脉脏腑，使对手永难痊愈。交手至今，他已大约摸清韩柏化解他魔功的方式，但他为人深藏至极，直到此关键时刻，才猛施杀手，务使对方猝不及防下，中他的毒计。韩柏此刻心灵澄明通透，虽及不上秦梦瑶的剑心通明，亦所差无几，立时发觉敌手有异。一声长啸中，脑海自然地涌起战神图录的景象，刹那间心神嵌入了大自然的天心里，只觉天地精气，与自己冥合为一，无分彼我。心领神会下，鹰刀卷罩而下。这也是他福缘深厚处，若非解符内伤发作，这次他势必难以有命离去。

“呛呛！”两声激响，韩柏往上抛飞。钟仲游全力两击，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壁，奇功毒劲，尽给反弹回来，难过至极，被迫滚地化解。解符回过气来，要趁韩柏真气近乎虚脱之际，凌空进击，秦梦瑶人未至，剑气先至，骇得他慌忙移开，免致在气机牵引下，成了秦梦瑶这蓄满剑势一击的唯一目标。白芳华等掠赶而来，却慢了半步。秦梦瑶宝剑化作千道寒芒，压制着下方诸魔，凌空会上韩柏，伸手搂着他的粗腰，横空投入月夜下的密林里，迅即消没。

白芳华等赶至刚弹起来的钟仲游之旁，均面面相觑，想不到以己方如此实力，尚奈何不了对方两人。不老神仙则凝立原地，本若婴儿般嫩滑的容颜现出纵横交错的皱纹，颓然一叹，坐倒地上。猛地涌起满腔悔意，一念之差，致落得今日之果。白芳华等均嗒然无语，心知他气门被破，神功尽废，以后再难争霸江湖。对这样一个曾叱咤风云的人物来说，那比杀了他更令他难过。

第三章 终须一别

船队趁着夜色，放流而下。镇江府在十个时辰的水程内。除了执勤者外，大部分都躺下休息，好养精蓄锐，以应付艰辛的未来。云素和云清两人守在忘情师太遗体旁，神情木然。

云清叹了一口气道：“师妹休息一下好吗？师父求仁得仁，师妹不宜太过哀伤，苦了身体。”

云素轻摇螓首，淡淡道：“师姊放心，云素没有什么事，只是想到很多以前没有想及的事罢了！”

云清想起韩柏，低声问道：“师妹的心事，可以告诉我吗？”

云素满怀感触地幽幽一叹，清丽无伦的玉容掠过一丝黯然之色，轻轻道：“到今天我才明白为何师父改法号为忘情，想不到她数十年修行，仍忘不了那忘情负义的大坏蛋，师父真个叫人悲慨！”

云清唏嘘不已，难以排遣，长身而起，移到窗旁，看着外边微明的天色，忽然道：“师妹心中是否多了个韩柏？”

云素娇躯轻颤，手捏的佛珠串发出微响，俏脸掠过一丝霞彩，垂首念了一声佛号，淡淡道：“云素早立志皈依我佛，其他一切不再放在心上。”

云清转过身来，凝视着她钟爱疼惜的小师妹，爱怜地道：“师父尝有言，修行并不须非在佛门之内，在佛门内的也非便是修行的人。只看当年的令东来和传鹰，今天的庞斑和浪翻云，可知师父此言不虚。师妹青春少艾，还有大好花样年华。若妄下抉择，只选青磬红鱼，他日发觉始终不能忘情，那时岂非悔之莫及？”云素美目落到忘情师太遗体之上，露出茫然神色，没有答话。

云清来到她身旁，坐下轻轻道：“师妹若为报师门之恩，矢志遁迹空门，师父在天之灵，会感到不安，别忘了她临终前叫师妹随缘的遗言。”

云素“啊”一声叫了起来，秀眸掠过惶恐的神色，伸手一把抓着云清的阔袖，以带点恳求的声音道：“师姊啊！请答应云素一个要求好吗？”

云清愕然道：“师妹说吧！”

云素神情忽地平复下来，静若止水般道：“师姊说我是逃避也罢，待会下船后，云素立即把师父遗体运返出云庵，以后再不管尘世的任何事。”

云清想不到她斩钉截铁地说出这番话来，为之哑口无语，好半晌后叹道：“师姊陪你回去吧！”

云素微微一笑道：“师姊可不必如此，师父若然健在，云素可能会情不自禁地投入韩柏怀里。但现在师父仙去，反使云素悟破世情。此次回庵，将潜心静修，为世人多做点功德。云素亦不会忘记韩柏，他将成为我生命中的一段回忆。唉！这么的一个人，叫人怎舍得将他忘记，但若有一天云素把他忘了，那就是云素修道有成之时了。”

清晨时分。楞严回到秦淮河畔的统领府。他已多天不敢回来，此刻跨进门槛，充满着新鲜奇妙的感觉，恍如隔世。管家婢仆知他回来，跪伏两旁迎接。楞严暗暗自豪，现在自己才真的成了京城内除允炆外最有权势的人物，不像以前服侍朱元璋般日夜胆战心惊，害怕朝不保夕。

举步直赴内府，尚未走到内堂，服侍陈贵妃的两名小婢神色惶然地迎了出来，道：“老爷！贵妃夫人要走了。”

楞严剧震道：“什么？”哪还有暇理会两婢，箭般抢入堂里。陈玉真神色平静地坐在一角，身旁几上放着个小包袱。

楞严奔到她身旁，单膝跪下，抓起她那双纤美的玉手，惶急道：“玉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陈玉真轻轻抽回右手，抚上他的脸颊，平静地道：“朱元璋死了，单教主死了，京师再没有玉真留恋的事物。”

楞严一呆道：“那我呢？”

陈玉真凄然一笑道：“你肯不肯抛开一切，随玉真离去呢？”

楞严凝神细审她的俏脸，好一会后沉声道：“玉真！给我们点时间好吗？我明白教主的死对你造成很大的打击，可是一切都会成为被淡忘的过去。现在我们已达到心中的梦想，整个天地焕然一新，让我们携手迎新送旧，开始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才没有白白浪费掉无限美好的生命。”

陈玉真幽幽一叹，柔声道：“你并不明白玉真，玉真从不相信有永志不渝的爱情，人都是天生自私自利的，就像爹和娘那样。统领也误会了，单教主的死对我没有任何影响，昨天我看怜秀秀那台戏时，忽然间竟分不清戏台上下的分别。唉！好好当你的厂卫大统领吧！一天燕王未死，怒蛟帮未除，你定能享尽荣华富贵。可是当天下尽入允炆掌握之时，你须再定去留。白芳华和恭夫人，绝不允许知晓她们天命教底细的外人留在世上。”

楞严猛地立起，傲然道：“玉真绝不须为此担心，他有张良计，我自有过墙梯，除单玉如外，其他人我楞严还不放在眼里。”

陈玉真轻轻一叹，欲语无言地盈盈立起，楚楚动人。楞严愕然道：“你仍是要走吗？”

陈玉真缓缓拿起那小包袱，挟在胁下，摇头叹道：“不要小觑白芳华，我看她比单玉如更厉害，否则钟仲游、解符两人怎会甘心奉她为教主？玉真要说的话都说了，心中只感到安宁舒畅，若统领抛不开富贵荣华，便让玉真安然离去。千万不要阻止我，免得白白辜负了玉真待你回来话别的苦心，玉真更不想脑内存下对统领的不良印象和回忆。”

楞严躯体剧震，呆若木鸡般瞧着她。陈玉真挨入他怀里，轻吻他脸颊，退了开去。

楞严失声道：“你真要走吗？是否心中有了别的男人？”

陈玉真“噗哧”苦笑，柔声道：“你是指韩柏吗？玉真仍不致对那样的野孩子动情。玉真此去，说不定会遁入空门，又或找个无人的山野了此残生，现在自己都说不上来。”接着背转身去，凄然道：“当日在落花桥向爹下毒手时，玉真早决定诸事了后，便到九泉之下向娘报讯。生命本身实在是最沉重的负担，既荒谬又令人痛苦！玉真很倦很累，只想一个人能静静地去想点问题。”言罢缓缓往大门走去。

楞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门外，剧痛椎心，却没有追出门去。怎么也想不到在这成功的极峰时刻，却蓦然失去了最宝贵的珍物。

秦梦瑶与韩柏携手穿林过丘，刚掠过一个连绵百里的密林，眼前一亮，夕照下滔滔大江流水，在崖下蜿蜒东去，气势磅礴，不可名状。

秦梦瑶欣然一笑，移入韩柏怀里，让他搂个结实，脸儿紧贴，指着下游晚霞漫天处道：“由这里再走百里，可抵镇江，以韩郎的脚程，不出一个时辰应可见到你的月儿霜儿。”

韩柏愕然道：“听梦瑶的口气，此刻就要和我分别。”

秦梦瑶柔声道：“出嫁从夫，假若韩郎真要人家陪你到镇江，小妻子怎敢不从？”

韩柏潇洒笑道：“为夫岂是如此拖泥带水的人，我们就在这里分手。”接着无限感触道：“能得仙子垂青，到此刻我韩柏仍如在梦中，难以相信是事实。唉！韩某何德何能，竟能蒙梦瑶错爱。”

秦梦瑶转过娇躯，两手缠上他颈项，献上热情无比，激情浪荡的一吻，娇喘细细道：“梦瑶只是凡人一个，不要把人家抬捧了。离别在即，梦瑶对夫君有一句忠告，就是切勿辜负了魔种的恩赐。”

韩柏此时几乎给秦梦瑶的热吻融化，闻言不解道：“怎样才算不辜负魔种？”

秦梦瑶秀眸射出万缕柔情，紧紧系着他的眼神，深情若海地道：“在这人世之间，一切生命都是有限的，唯独生长却是永无止境。只要夫君能保持魔种的不住生长，继续进步，不停变化，日趋完美，才不会辜负了赤老他对你的一番心血和期望。韩郎体会到梦瑶的苦心吗？”

韩柏俯头封紧她香唇，经一番销魂蚀骨、充满离情别绪的灵欲交融后，放开她，飘退数步，哈哈一笑，拱手道：“为夫受教了。同时我也有个奇怪的预感，就是此地一别，韩某永无再见你这只来凡间一游的仙子之日。”

秦梦瑶疾飘而前，再缠上他，美眸掠过奇怪的神色，深深热吻后，微嗔道：“不准你胡说八道，难道你竟忍得下心，不来静斋探望梦瑶吗？”

晚风由大江拂来，吹得秦梦瑶衣发飘扬，有若正要离别尘凡仙去的女神。韩柏看得眼也呆了，呐呐道：“无论如何，就算铁链系脚，怒蛟岛一战后，我爬也要爬上你的静斋去看个究竟，梦瑶放心好了。”

秦梦瑶蓦地恢复了她静若止水，淡雅高逸的一贯神情，甜甜一笑，轻声道：“这才乖嘛！记得代人家向各人问好请罪。”往后飘退，没在崖边处。

韩柏追到崖旁，只见秦梦瑶一朵白云般，冉冉落在五丈下江旁一块大石上，还朝他挥手道别。看着她借折下来的一段枯枝横渡大江，韩柏涌起千情万绪，忍不住仰天长啸。秦梦瑶硬忍着不回过头来，消没在对江密林处。

燕王的水师船队闯过镇江的防范关口，缓缓往下游十多里的一个无人渡头靠去。镇江水师仍未知悉应天之变，当然不敢阻拦，任他们越关而过。船队靠岸后，僧道衍和张玉亲自率人，去购买所需物品和粮食一类的东西。庄青霜既心挂韩柏，又见其爹要随燕王出大海赴顺天，哭得像个泪人儿般，闻者心酸。沙天放和向苍松两人经一晚坐息，精神好了很多，此时来到主舱，与众人话别。燕王棣正与戚长征、风行烈、陈令方、庄节等聚在一起说话。

戚长征道：“我们返洞庭后，立即筹备反攻怒蛟岛的事宜，现在除本帮外，尚有行烈的邪异门、先义父的山城精锐、鬼王府的高手，更有不舍大师等武学宗师助阵，实力倍增，任允炆如何调兵遣将，我们毫不惧怕。”

燕王微笑道：“各位的高义隆情，朱棣难以为报，唯有日后尽心尽力治好天下，让百姓万民安居乐业，始能心安无愧。”伸手抓着风行烈肩头，恳切地道：“行烈请记着朱棣对你的承诺，诸事一了，就是无双国复国之期。”风行烈心中感动，连忙谢恩。

燕王瞧着坐立不安的陈令方道：“陈公放心，天下间怕还没有韩柏和范良极这对最佳拍档做不到的事，尊夫人必能及时送来，陪你同赴顺天，本王还要倚仗陈公，理好顺天和今后大明的政务呢。”陈令方下跪谢恩，但仍是忧色难消。

话犹未已，范良极的啸声由远而近。众人大喜，虚夜月首先由庄青霜旁边跳了起来，抢到舱外。在众人期待下，范良极领着妮娘，步入舱内，后面跟着一脸惶急的虚夜月。

陈令方欢欣若狂，迎上妮娘，同时愕然道：“四弟呢？”这正是所有人肚内闷着的问题，登时所有眼光全集中在范老贼头身上。

范良极得意洋洋道：“放心吧！这小子负责引开追兵，又不像我般懂得抄山路捷径，自然要迟到一点。”庄青霜闻言又梨花带雨般哭了起来，害得谷姿仙诸女慌忙劝慰。

虚夜月怨道：“你这贼大哥，怎么也应等到他才一起回来嘛！”

范良极陪笑道：“我不想燕王因要等妮娘致延误行程。咦！我的亲亲小云清到了哪里去？”

向清秋的娇妻云裳把范良极拉到一旁道：“云清着我告诉你，她和云素先把师太遗体送回出云庵，薄姑娘亦有随行，诸事了当后，云清到洞庭来会你。你不用担心她们的安全，有十多个鬼王府高手陪着她们回去。”范良极虽咳声叹气，却也无可奈何。

此时僧道衍等陆续回来，分手的时间亦到了。燕王豪气大发道：“感激的话不说了，将来我等再会之时，就是本王挥军南下，直取应天的时刻。”

众人轰然应诺，离愁别绪，化做壮志豪情，无论将来如何荆棘满途，也有信心过关斩将，逐一克服。夕阳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在大地边缘处，黑夜君临大地，似若预示着明室进入了内战的黑暗中。

范良极穿过黑夜的密林，来到藏身林内空地的众人处，举掌发出劲风，吹灭了熊熊燃着的篝火，四周立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黑中。好一会后，借着星月透林而入的微光，众人才恢复了视力。

风行烈皱眉道：“追兵到了吗？”

虚夜月颤声道：“韩柏呢？”

庄青霜早哭干了眼泪，只懂在谷倩莲的拥搂下抖颤着。

范良极蹲了下来，沉声道：“我们在附近布下了十多个哨岗，仍没发现那小子的踪影，只看到一队约五十艘战船组成的水师，趁夜顺江满帆追来。允炆小子的反应真快，追骑只比我们迟了两个多时辰，燕王若再有延误，会给他们追上。”

戚长征笑道：“我们还是担心自己好了，燕王绝不会逊于老朱，自有应付之法。唉！韩柏那小子怎么也应该来到了。”众人均默然无语。他们之所以能够畅通无阻，直抵此处，皆因比允炆的追兵和消息先行一步，现在优势显然消失了。

比庄青霜坚强的虚夜月失了耐性，以带着哭音的声音道：“韩柏会不会出了意外呢？我……我要回京师找他。”

范良极的信心动摇起来，叹道：“再等一会好吗？假若等不到他，大哥陪你回去。”

话声才落，尖啸在林外响起来，众人大喜，跳起身来。虚夜月和庄青霜冲出密林去。两女刚出密林，来到可俯瞰大江的山丘上，首先入目的是江下的点点灯火，每点灯火代表着一艘夜航的战船，声势浩大地顺江东下。数道人影由丘脚疾掠而至，带头者正是使她们牵肠挂肚的混账小子韩柏。两女不顾一切狂奔而下，投入他宽阔的怀抱里。众人纷纷赶至，把紧拥着的三人围着。

范良极大骂道：“你这小子是否溜了去找野女人鬼混？哪会迟了个多时辰才到？”

韩柏轻拍着怀内仍抽噎着的玉人儿们的香背，笑道：“老子舍身救了你老贼头一命，一个人挡着了白芳华和天命教的魔头魔女，再加个不老神仙，你不懂得感激，还乱骂一通。”

谷倩莲哂道：“不要吹牛了，什么都夸大几分，若单是你一个人真被那些魔头截着，本姑娘才不信你有命回来。”

韩柏嘻嘻笑道：“确是夸大了点，本浪子所以能安然回来，全赖有仙子搭救，这么说本姑娘相信了吧！”

虚夜月一震道：“瑶姊现在到了哪里去？”

韩柏若无其事道：“仙子搭救凡人后，自然回仙界去。嘿！她还嘱我向各位问好请罪，你们可知道哩，我的吸引力这么大，她怕相处久了，舍不得离去呢。”众人无不嗤之以鼻。韩柏安全回来，天地立时充满生机和欢乐。

戚长征掉头看着远去的战船，笑道：“好了！现在我们可把劝慰阁下两位娇妻的心力用在脚程上，立即动身往洞庭去，想起收复怒蛟岛，戚某的手痒得要命。”

韩柏看着虚庄二女娇痴之态，忍不住当众在两人脸蛋各香一口，哈哈笑道：“老戚你是手痒，老子却是脚痒，恨不得立即赶到洞庭，和娇妻们睡他娘的一觉。你们怒蛟帮可有什么千里传讯的妙法，着老翟他们先给我伐木造张大床。”众女均听得俏脸飞红，纷纷低骂色鬼。

韩柏环目一扫，愕然望向范良极道：“老贼头的云清和她的俏师妹到哪里去了？还有斩不断情丝的……哎哟！”原来给虚夜月重重跺了一脚。

范良极开怀道：“踩得好！小子死了心吧！云素乃最有德行定力的小尼姑，怎会那么容易给你骗上手？她把师太遗体运返出云庵后，会好好当她的掌门。”反向虚夜月道：“月儿最好锁着他的猴颈，叫他不能去破坏人家的清修。”谷姿仙等众女，对韩范的怪言异行早见怪不怪，只觉开心好笑。

韩柏潇洒地一耸肩胛，哂道：“去你的老贼头，本浪子难道不是德行深厚的贤人吗？不要因云清那婆娘……噢！不要因云清抛弃你而找老子我出气了，还等什么呢？路怎么走？”

范良极掠了过去，一烟杆敲在韩柏的大头处，怒道：“随我滚来！”众人为之忍俊不禁，追着去了。韩柏搂着二女，迅速跟上，转眼间没入黑夜深处。

临江县位于洞庭之北，岳州府之西，由数十座大小渔村组成，其中的跃蛟村，与怒蛟帮渊源深厚，乃前任帮主上官飞出生之地，此事除怒蛟帮人外，无人得知。自怒蛟帮创立以来，这河流交汇，地濒洞庭北岸的富饶鱼乡，一直是怒蛟帮的后勤基地，忠心耿耿的帮徒，大多来自该处和附近的十多座村落。湖畔处青山连绵，林木郁，洞庭湖便像镶嵌在叠翠层峦里，一面没有止境的明镜。

华容河在村西流过，与附近的十多条河道，汇入洞庭。此河注入洞庭的一段水道，受到耸峙两旁高崖的约束，日夜发出水流轰隆之音，因而得了个雷公峡之名，舟行险绝，却是怒蛟帮试验战船性能的最佳场所。跃蛟村除水路外，只靠栈道与附近的府县联系，平时人迹罕至，官府也少有人到，自给自足，与世隔绝，成了最佳隐藏之所。华容河入湖这截湖面，有十多个大小岛屿，雨量充足，特别在春夏之际，终日被晨烟夕雾笼罩，烟寒渚瘦，蔚为奇观。岛屿之间礁石林立，危崖对峙，险滩相接，除非深悉形势的渔民，少有到这里来作业，更增天然之险，使怒蛟帮能据此安心筹谋反攻怒蛟岛的大计。

经过一个多月的旅途，韩柏等终于由陆路安全抵达，这被怒蛟帮人昵称为“小怒蛟”的人间福地。各人相见，自是欢欣如狂，特别是相思多时的褚红玉、左诗、朝霞、夷姬诸女，更是喜翻了心，一扫个多月来的担忧凄苦，心境顿似云破月明。韩柏并没有看到他所期待的大床，当抱着小雯雯兴高采烈来到村南，这仿似仙家福地的居所时，见到群山环绕中，十多组庭院各具姿致密藏在蔚然深幽的翠竹苍松里，不禁心怀大放，与风行烈等抱着游人的心情登上附近一个小丘，纵目洞庭。山花怒绽，草树飘香。俯瞰湖上乌篷船和竹筏悠然划破水面，更使人打心底宁静祥和起来。

韩柏最是随遇而安，放下嚷着下地玩耍的小雯雯，向风行烈和他三位娇妻美妾叹道：“在这里住上十辈子都不会厌呢。”

谷姿仙微笑道：“你到我们无双国来看看再说吧！”

虚夜月挽着朝霞笑道：“我们定会到你们那里住上一段日子，仙姊你是推也推不掉的。”

风行烈淡然道：“月儿记得带着为你韩郎生的宝贝，来给我们开开眼界，若是女儿，有月儿五成的样子，便很有看头。”

众人哄笑起来，虚夜月不依道：“行烈笑人家。”

谷倩莲插入道：“千万不要模样儿像韩柏，那就糟透。”

各人笑得更厉害了。此时小鬼王荆城冷和不舍夫妇找了上来，更是热闹。

风行烈问起浪翻云，左诗答道：“昨天我送了两坛新酿的清溪流泉过去，他和怜秀秀主仆住在离这里三十多里一个幽静的小岛上，风光明媚，小桥流水，古树浓荫，岛上烟云簇拥，高处流云如带，花果满山，终年鲜花不败，大哥真会选地方哩！”

韩柏听得怜秀秀在那里，一颗心登时活动起来，道：“我们何时去探望他们呢？”

范良极的声音远远传来道：“小子想叨老浪的光，听听怜秀秀的仙曲罢了！哼！想打扰人清静，先过得我这关再说。”

众人回头望去，见到范良极、戚长征、寒碧翠、红袖、宋媚、宋楠等，谈笑着走上丘顶来。

韩柏恼羞成怒道：“浪大侠不知多么欢迎我，哪轮得到你老贼头来干预。”

范良极笑嘻嘻来到他身旁道：“老浪也知道你小子挂念得他很苦，所以今晚破例前来这里和我们饮两杯，你只不过想见浪翻云吧！在哪里见都应没什么关系。”

真正想见浪翻云的谷姿仙等立时欢呼起来。韩柏知道中了老贼头奸计，恨得牙痒痒的，却又无可奈何。

谷倩莲仍不肯放过他，向左诗提议道：“下次诗姊送酒时，好心让韩小哥当搬工，保证他分文不收。”庄青霜和虚夜月笑作一团。

荆城冷把韩柏拉到一旁道：“有空最好去看看七娘，她怀了身孕，若你来了都不向她及早打个招呼，她会不高兴的。”

韩柏喜道：“她住在哪里，为何见不到她呢？”

荆城冷道：“她和干夫人贪清静，和我府的人住到离这里十多里，新建在一个幽谷内的房子里，每隔数天我便把食物和日用品运送到那里去，下次你和我走上一趟吧！老戚也想去探望他干娘呢。”

韩柏想起易燕媚，不舒服起来，低声道：“她听到干老过世的消息，嘿……”

这句话虽没头没尾，荆城冷却体会到他的意思，道：“真奇怪！她表现得非常平静，干老遗体运来安葬时，她没有哭过，还安慰其他人，令人敬服。”

韩柏一呆道：“敬服？”

荆城冷失笑道：“当然敬服，若因哀伤过度害了胎儿，怎对得起干老？”

这时虚夜月和庄青霜手挽着手走了过来，前者嗔道：“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在这里干什么？”

荆城冷最宠这师妹，笑道：“自然是谈师尊的事，前天师尊有信来，说伤势已痊愈了大半，一俟完全康复，便来探他的宝贝女儿和荆某的乖师妹，他说届时若见不到月儿大腹便便的可爱模样，就把韩柏宰了，这样没有用的女婿要来作啥？”

庄虚两女自然知他在添油加醋，但两张俏脸仍是不争气的烧红了。幸好这时众人嘻嘻哈哈赶下丘去，两女乘机溜掉。韩荆两人自然笑弯了腰。

当晚在村北的大空地处，搭起了帐篷，筵开百席，热闹非常。上官鹰、凌战天、荆城冷等平时难得一见的夫人们，均有出席，帮众大多携眷而来，令宴会颇有家族喜庆的味道。凌战天的儿子令儿、小雯雯和荆城冷的三个孩子更伙同大群小孩，在席位间嬉闹追逐，哗声震天，更增欢乐气氛。虚夜月、庄青霜、谷姿仙、左诗、寒碧翠、颜烟如等占去五席，赶跑了韩柏等人，尽谈她们女儿家的事，不时传来阵阵娇笑声，这么多美女聚在一起，确是世所罕见，惹得帮徒眷属们，眼光不住往这几席巡视。不舍夫妇因女儿佳婿安然无恙归来，心怀大放，破例参加了这群体的活动。上官鹰的另一位夫人干虹青却没有到场，事实上自回来后，她过着半出家的生活，除了上官鹰外，罕与其他人接触。

趁佳肴还未上桌，上官鹰、梁秋末、翟雨时、戚长征、凌战天、范良极、韩柏、风行烈、不舍、荆城冷、宋楠等，挤在特大的主席处，闲话两句后，说起大事来。

上官鹰道：“各位只顾着赶来此处，又要避人耳目，自然不知外面的形势，这方面最好由秋末说说，他专责对外的事务。”

范良极取出烟管香草，正要吞云吐雾享受一番，梁秋末举杯道：“让我先代帮主敬各位一杯！”忙随众人举杯痛饮。

梁秋末揩掉嘴角的酒渍，正容道：“十天前，允炆正式登上帝位，昭告天下……”

范良极插入道：“燕王滚回了他的老巢没有？”

翟雨时答道：“半个月前已安抵顺天，现在正紧锣密鼓，准备起兵。”

风行烈奇道：“顺天离这里如此遥远，无论水陆路都要走几个月，为何你们的消息来得这么快呢？”

凌战天笑道：“这叫今昔有别，庞斑刚重出江湖时，声势浩大，人人为他震慑，对我们怒蛟帮避如蛇蝎。可是现在得大哥大展神威，先后宰了谈应手、水月大宗等辈，使我帮声势大振，新近我们又大破黄河帮，武林两大圣地更明显站在我们这一方，原本疏离我们的各地帮会纷纷重来归附，加上我们有千里灵传达消息，现在对天下形势，真的了如指掌。”

上官鹰接入道：“有一事说来更是荒诞，说起来还是叨了韩兄的光采，现在人人都知道鬼王把爱女嫁了给他，而韩兄又可算是半个怒蛟帮的人，至少是亲如兄弟，也使所有人知道我们与燕王连成一气。哈！”

翟雨时忍俊不禁，接下去道：“天下谁不知鬼王相法天下无双，连朱元璋都是他发掘出来，现在他摆明全力支持燕王，你说那些趋炎附势之徒买那一方胜呢？韩兄福将之名，更是不胫而走，现在谁都看好我们，做起事来容易多了。”众人看着有点尴尬的韩柏，不禁莞尔。

梁秋末道：“不要说江湖中人，官府的人都在和我们暗通消息，称兄道弟，现今允炆有没有翘起屁股，一律瞒不过我们呢。”

听到他夸大的言词，韩柏大感有趣，低声道：“听老戚说你是花丛中的老将，逛青楼的宗师级高手，何时带我和行烈去见见世面？”

风行烈举手向丈人不舍坦白道：“这只是他自说自话，不关小婿的事，小婿绝无拈花惹草之意。”不舍摇头失笑，众人则笑得差点喷酒，范良极当然只是喷烟。

坐在韩柏左旁的戚长征踩了他一脚道：“小心！探子来了！”

众人忍着笑望去，只见虚夜月的贴身美婢翠碧和金发美人儿夷姬，手牵着手走过来，前者道：“小姐叫我们告诉姑爷，明天她们一早要起程到岳州府买东西，姑爷最好不要喝那么多酒，免致起不了床。”在韩柏抗议前，早笑着溜了回去。

荆城冷苦笑道：“韩柏我看你最好收心养性，我这师妹得师尊亲传，若没她同意，保证你想翘屁股都办不到。”席间又爆起一阵哄笑，这就叫一物治一物。

此时另一桌的山城和邪异门的各大头领如老杰、赵翼、商良等拥过来敬酒，一番热闹后，他们都围在椅后，加入谈话的圈子。

不舍道：“总会有人投注在允炆那一方的，说到底他终是暂时坐上皇帝的宝座。”

站在风行烈这少主身后，邪异门四大护法之首的“定天棍”郑光颜，轻描淡写道：“这正是我们最近忙着的事，十天前我们才挑了岳州府的﹃草鞋帮﹄，宰掉他们的帮主向成，现在洞庭一带就只剩下一个长春会还算有点斤两，不过也是时日无多。”

戚长征手痒起来，兴奋道：“这个交由我办吧！”转向韩柏道：“机会来了。”指指梁秋末道：“我、你、他一起去办正经事，谁也没话说吧！”

韩柏刚精神大振，荆城冷叹道：“有热闹可凑，你以为可撇开月儿吗？”

韩柏愕然道：“师兄你似乎完全站在月儿那一方，一点不为小弟着想。”

此话一出，当然又是满席哄笑。荆城冷失笑摇头，懒得答他，暗忖我不帮师妹帮谁呢？

一直只有听着的宋楠问道：“朝廷有什么动静？”

梁秋末正容道：“京师传来消息，允炆正密谋削藩。”

不舍点头道：“朱元璋这叫错有错着，设藩本是要遂他家天下的野心，岂知却正是祸乱的来源，但现在又是恰到好处，对允炆造成最大的牵制。”

翟雨时分析道：“朱元璋共有二十六个儿子，除允炆之父朱标被立为太子，第九子和二十六子早死外，其余二十三个儿子都被册封为亲王，分驻全国战略要地，除不得干预民政外，各拥重兵。这些藩王可大致分为两类，就是边塞和内地的封藩，前者因要负起抗御外族之责，军力远胜内地的藩王，燕王占了顺天这重镇，故势力最大。”

梁秋末插入道：“据京师来的密报，允炆想先削除周、湘、齐、代、岷五位亲王的爵位，这些人均和燕王关系密切，若被夺去兵权，对燕王不无影响。其中的代王更坐拥大同的边塞要地，如被废为庶人，领地落入允炆手内，燕王将变成多面受敌。”

众人听得眉头大皱，韩柏这才知道争霸天下，并非那么简单的事。

风行烈道：“为何燕王不立即策动他们一同举事呢？”

上官鹰道：“哪有这么容易，说到底允炆仍是占着正统之利，天下兵马大半在他手上，谁敢轻举妄动？且燕王亦要等我们夺回怒蛟岛，控制长江水道，始敢挥军南下，否则孤军深入，只是消耗战和凭长江截断补给，允炆可稳操胜券，所以现在燕王只有苦忍待时。”

翟雨时笑道：“形势仍未大坏，纵使代王被削，可是坐拥边塞要略的秦王、晋王两人，暂时尚未被波及，到这两人被开刀时，燕王恐怕不得不立即采取行动。”

戚长征皱眉道：“那为何我们还不动手收回怒蛟岛，有什么好等哩？”

一个声音由远处遥遥传过来道：“我还以为长征长进多了，原来仍是这么只懂好勇斗狠，不懂动脑筋。”

众人大喜望去，只见浪翻云领着一位仪态万千，有倾国倾城之色的绝世佳人，踏入场地来。整个闹哄哄的宴会，倏地静了下去，嬉闹的小孩们拥了上来，人人都争着看这神话般的超卓人物。怜秀秀出落得更是清丽不可方物。

戚长征老脸一红，恭敬地叫了声“大叔！”近千人全体起立欢迎。浪翻云和怜秀秀尚未走至上席，虚夜月和谷倩莲钻了出来，撒娇地拦着路，向浪翻云打了个招呼，竟把怜秀秀硬架了到她们那一席去。浪翻云只好一个人坐到上官鹰和凌战天之间去。上官鹰大力拍三下手掌，众人纷纷坐下，菜肴开始流水般送上来。浪翻云毫无架子的和老杰、商良等一一亲热地招呼过，各人亦回到原席去，只有老杰和邪异门身份最高的郑光颜留了下来，坐入这一席。

酒过三巡后，浪翻云意态飞逸地微微一笑道：“怒蛟岛之战许胜不许败，我们还要把伤亡数字减至最少。”

凌战天正容道：“此事不如交由雨时全权指挥调度，我们这些老骨头任凭他差遣好了。”翟雨时慌忙谦辞。

韩柏大喜道：“浪大侠肯出手吗？那真是谢天谢地了。”

各人见他喜翻了心的模样，无不哑然失笑。现在这小子已成了天下有数的高手，但仍像个需人保护的家伙，贯彻其好逸恶劳的本色。

不舍郑重地道：“两军交战，命令清明，权实相副，至关紧要。翟小弟年纪虽轻，智计却是无人不服，凌兄提议最恰当，不舍愿附骥尾。”

他身份既高，又是白道中举足轻重的代表人物，此语既出，翟雨时统领大局一事，立成定局。

梁秋末笑嘻嘻道：“翟爷！下一着棋应怎么下呢？”

凌战天笑道：“若说下棋，我敢保证这里没有人下得过宋楠公子。”

宋楠一直没有插嘴的余地，闻言立时满脸通红，很不好意思，嗫嚅道：“棋盘外的棋，在下则一窍不通，还要向翟帅请教。”

各人的注意力，登时又集中到刚荣登统帅的翟雨时身上。翟雨时智计过人，知道此刻正是调兵遣将的最佳时机，从容一笑道：“请秋末先说说怒蛟岛方面的形势。”

梁秋末收起玩闹的心情，肃容提高点声音道：“经过多月的布置，胡节在怒蛟岛建立起墙坚壁厚的堡垒，最厉害的是他由各地运来近百门火炮，广布在沿岸的战略要点和岛内的制高要塞。每天均有战船把弹药粮食运赴怒蛟岛去，岛上的总兵力绝不少于十万人，自允炆登基后，战船更由原本的五十艘增至二百多艘。”

上官鹰接入道：“敌人又以尖木栅在沿岸水域布防，阻止战船强行抢滩进攻，可说坚如铁桶，把怒蛟岛变成强大的军事要塞，易守难攻至极。”

韩柏等那口凉气仍未及吁出来时，凌战天道：“允炆更调派了三个水师来，每师大小战船达百艘之众，在紧扼着长江上下游的水道，及怒蛟岛附近的大小岛屿布防，只有拦江岛因礁险涌急、雾大，得以例外，在防御上对方可说是坚稳如山，毫无破绽。”

韩柏听得目瞪口呆，低呼道：“天啊！那怎样才能收复怒蛟岛呢？”

范良极吐出一口烟后，皱眉道：“我们的情况又是如何呢？”

梁秋末道：“加上新造的战船，我们共有九十多艘战船，其中三十艘装有火炮，若纯以船数论，我们实在远落敌人之后。”

翟雨时悠然一笑道：“所以重夺怒蛟岛一役，只可智取，绝不可硬来。我们还有最大一个问题，就是尽管能夺回怒蛟岛，还得想方设法坚守下去，好等待燕王大军南来，更不用说要控制大江了。”

浪翻云欣然道：“看雨时的样子，已知你成竹在胸，何不说来一振人心？”

翟雨时笑道：“兵家之道，千变万化，却不出‘以己之长，攻敌之短’八字真言，但要做到这两点，必须倚赖精确的情报和策略，假设我们的敌人乃朱元璋，此战必败无疑，但换了允炆，形势却有天壤之别。”

风行烈像韩柏般眉头大皱，不解道：“敌人势力远胜我们，纵使没有朱元璋在背后撑腰策划，我们又有何取胜妙法？”

翟雨时淡淡道：“分别就在若对手是朱元璋，那对方必然上下一心，誓死作战。现在因人人都知我们乃鬼王和燕王的先头部队，代表着另一股争天下的力量，兼且又有白道各派和两大圣地在背后撑腰，玩起来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戚长征哈哈一笑道：“我明白了，雨时快分派工作，好让小弟活动一下筋骨。”

翟雨时笑道：“你这人就是那么猴急，先让我把情况说清楚点好吗？”

在众人的倾耳聆听下，以智计名震天下的怒蛟帮军师悠悠道：“此战的目标，不在攻陷怒蛟岛，而在于控制长江水域。要做到这点，我们必须占领几个沿江据点，同时把对方可用的战船悉数摧毁，又要挡着对方由黄河调来反攻的水师，要达到这些目的，以我们现在的力量，根本无法办到。”

韩柏愕然道：“那怎么办哩？”

翟雨时沉声道：“办法仍是把我们的长处尽量发挥，另一边猛捣敌人的短处。”向着梁秋末道：“秋末你除了负责情报探查外，还要散播消息，好让人人均知允炆与魔教合谋害死朱元璋的事。最要紧的是强调鬼王看出燕王乃真命天子，所以天下武林，人人归附燕王。”再冷哼道：“魔教以前匡助蒙人的事，天下皆知，谁也不想天下落到他们的手上去。”梁秋末欣然领命。

翟雨时像变了另一个人似的，意气飞扬，双目神光闪闪道：“小鬼王和不舍大师均与军方渊源深厚，故请两位负责择人游说，好能在关键时刻，收到里应外合之效。”接着冷然道：“两军对垒，无所不用其极，能用者用之，不能用者弃之，故眼前最好利用允炆阵脚未稳、疑神疑鬼的当儿，以反间计使他撤换不肯依附我方的将领，只要弄至人心惶乱，兵将猜忌，我们便有可乘之机。至于附属天命教派系的将领，又或允炆信任的府官大将，我们便以暗杀手段对付，由韩兄、风兄和长征组成刺杀核心，配以秋末的庞大情报网，加上大叔在背后支援，凡是支持允炆的帮会或高手统军将领，均一律杀之无赦，绝不留情。”

老杰拍案道：“服了！这谣言、游说、反间、刺杀四管齐下之策，必能动摇敌方不稳的军心。何况敌将很多还是刚上任的新官，与下属未能建立密切的关系，我不信不能弄得他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敌我难分。”

小鬼王荆城冷兴奋地道：“我们游说的对象会遍及较下层的将领，让他们知道若策反成功，当可加官晋爵。在有利可图下，要他们卖命自是容易多了。”

翟雨时悠然自若道：“我们的长处就是对洞庭的天时地利了如指掌，敌人的短处却在要防守的据点多不胜数。就凭这优劣之势，我们组成怒蛟帮、鬼王府、邪异门和山城的联合船队，以游击战术，东攻西讨，目标以夺船为主，趁现在洞庭大雾，发挥来去无踪的战术，叫敌人疲于应付。”

凌战天叹道：“好！我们就只不碰怒蛟岛，让他们空叹奈何。”

郑光颜道：“敌人会怎样反应呢？若我是他们，最后只好化零为整，紧守以怒蛟岛为主的几个据点，又借陆上之利，扼守长江。怒蛟岛的得失现在成了判定胜败的象征，一天未能收回怒蛟岛，仍未算真胜。那些看风头的人当以此来作出抉择。”

翟雨时淡然应道：“以上种种手段，均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敌人知道一日除不掉我们，长江仍不在他们控制内，在那样的情况下，只要一得到我们藏身之所的消息，会倾巢而来对付我们，那时就是我们收复怒蛟岛千载一时的良机。”如此计策，浪翻云也要动容，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老杰道：“怎样才能使敌人相信那不是个陷阱呢？”翟雨时压低声音，轻轻说出一个人的名字，众皆愕然。

不舍点头道：“现在小僧完全清楚了情报在这场斗争中，所占的关键位置，这事我们无双府可以帮上点忙，经过三十多年的艰苦经营，无双国来中原避难的人已完全融入了社会里，有很多人还渗入了朝廷和地方官府，身份隐秘，在这种情况下最能发挥作用。”

翟雨时大喜道：“那就请大师和谷夫人负责与叶素冬他们联络策动，这么一来，整条长江和京师都无时无刻不在我们的监视之下。”

凌战天道：“似乎尚缺一个直接与燕王联系的人哩？”

翟雨时胸有成竹道：“此事请宋楠兄负责，宋兄出身官宦之家，最懂与大官打交道，实是最佳人选。明天我派人护送宋兄到顺天去。”宋楠想不到以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也被委重任，谦虚两句后，奋然受命。

浪翻云呵呵大笑，举杯道：“有雨时决策千里，何愁大事不成！”

众人士气大振，举杯痛饮。举座千人均知领袖们定下对策，全体起立祝酒，喝彩声直传上繁星密布的夜空和洞庭湖去。

韩柏与风戚范等人在席散分手后，于众娇妻簇拥下，脚步飘飘回到自己的院落里。左诗等久未与他亲热，小别胜新婚，都脸赤心喜，乖乖跟在他身旁。虚夜月和庄青霜识趣地拉着小雯雯回房去也，好让他能安慰三位好姐姐。夷姬和翠碧则负责为他们弄好被帐，伺候梳洗。

韩柏找了个机会，问夷姬道：“你和翠碧的房在哪里？”夷姬欣然答了，却吓得翠碧慌忙溜掉。

韩柏占了夷姬一轮便宜后，才走入左诗的闺房，笑问道：“诗姊有了小雯雯，当然想另有一个儿子！让柏弟作法变个出来给你吧！”

左诗给他的大手挽紧蛮腰，全身发软，大窘道：“柔柔和霞妹都在等你，快到她们那里去。”

韩柏哈哈大笑，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往房门走去道：“诗姊陪我一起去吧！”

左诗呻吟一声，埋在他的宽肩处，脸红如火，却无丝毫反抗之力。才踏出房门，撞着来找他的虚夜月，左诗更是羞不可抑，偏又抗拒无效，唯有让韩柏抱着来与虚夜月说话。

虚夜月对韩柏放浪的行为不以为意，若无其事道：“死韩柏，师兄说了明天先去见七娘，才启程到武昌去。”

韩柏仍有三分清醒，皱眉道：“现在形势紧急，我们这么四处乱闯闲逛，不怕暴露行藏吗？咦！你不是说要去岳州府吗？”

虚夜月插腰嗔道：“胆小鬼！谁有本事跟踪我们，本小姐就把他们宰了。我们是去买东西，你们却是去办正事，行烈、范老头、死老戚、不舍大师和师兄都会去哩！人多最好玩。”

韩柏愕然道：“这么大堆人去干什么？”虚夜月被他愣住的神气惹得“噗哧”娇笑，伸出小手爱怜地摸了他脸颊，忍着笑道：“既访友也宰敌。你今晚别来我们这里，小雯雯要陪我们两个睡觉，下次才轮到你吧！”横了他既娇且媚的一眼后，欢天喜地去了。

韩柏想起了故主韩天德，明白过来，记起他乃航运巨子，难怪成了各方争取的对象。接着虎躯一震，明白了天命教为何会把韩清风关了起来，宋玉又为何以卑鄙手段夺了二小姐韩慧芷的贞操，说到底都是要操控韩天德这航运生意遍天下的大商贾。唉！见到韩宁芷这青梅竹马的旧情人，会是怎么一番情景呢？

武昌繁华如昔，一切仍旧，令有心人亦丝毫感觉不到明室内战风雨欲来前的气氛。韩柏回到这生活了十多年的老地方，脑海中仍有着对七夫人鲜明的回忆。微隆着腹部的七夫人，变得像初恋少女般幸福快乐，见到他时使娇撒嗲，但却再不涉男女恋情，看来真是把他当作了半个赤尊信。韩柏亦感心安理得，没有辜负鬼王的期望，否则会令他非常头痛。这时他两旁的虚夜月和庄青霜，以及谷姿仙、谷倩莲、寒碧翠三女，不但换上了男装，还在俏脸抹上一层泥粉，使皮肤看来粗黑多了，掩盖了她们的天香国色。不舍扮成行脚商人的模样，戴上假发，连同行的风戚荆范等人，都看不惯他奇怪的样子。一行十一人，全速赶了三天路，来到这洞庭湖东北最大的城市。他们在指定的客栈落脚，还未坐稳，怒蛟帮在武昌的负责人杨展找上他们，报告情况。杨展乃与戚长征同期出身的高手，精于用刀，沉着老练，难怪被派来这军事商业的重镇坐镇。

在宽大的客房围桌坐好后，杨展道：“这客栈是武昌十帮八会里的码头帮徒开的，我已关照和打点了，但却没有向他们透露详情，人心难测，我们还是小心点为佳。”戚长征笑道：“待我们把长春五虎宰了，那么，人人都会变得忠诚可靠。”

长春五虎就是八会里，最有势力的长春会的五个首领，此五人各有绝艺，是这一带响当当的人物，与怒蛟帮一向水火不兼容，自然不会站在他们的一方。

不舍淡淡道：“这五人一向作恶多端，只是手法高明，官府找不到他们把柄，五虎之首的“连环枪”泽仁，还是我少林的弃徒，我顺便清理一下门户也是好事。”

荆城冷向风行烈笑道：“原来是用枪的，交由风兄收拾他好了。”

杨展脸色凝重道：“事情恐怕不是如此简单，我看这可能是个陷阱。”

范良极刚想点燃烟草，闻言停了下来奇道：“此话怎说？”

杨展道：“这事可分几方面来说，前天晚上长春五虎，在青楼遇上这里另一大帮——‘蛇帮’的帮主‘白蛇’滕步台，竟借小故把他和七名手下全打至重伤残废，滕步台最近与我们互通声气，这种行动分明是冲着我们来的，长春会凭什么敢如此对我们公然挑战呢？”

众人明白过来，暗赞杨展细心。因为任谁与怒蛟帮这种全国级的大帮会为敌，除非有后盾支持，躲起来还嫌躲得不够秘密，哪还会四出挑惹，唯恐对方不找上门来动手的样子。

不舍淡然道：“杨兄弟在这里有多少手下？”

杨展道：“约有二百多人，不过这些都属外帮分舵的兄弟，除小人外，没有人知道本帮基地的事。秋末还有种种保密的布置，绝不会泄出任何秘密。”

戚长征笑道：“你这小子愈来愈奸狡了，大师问一句，你却懂答足十句。”

不舍微笑道：“杨兄弟善解人意才真。”

杨展续道：“我们还得到消息，韩天德的家中多了大批由京师来的人，说不定长春五虎就是奉他们之命行事的。”

众人同时心头一震。戚长征与韩柏对望一眼，都看出对方在担忧，原本简单的事，忽变得棘手起来。

荆城冷沉吟道：“消息怎样得来哩？”

杨展道：“是由州官兰致远那里传出来的。”

范良极呵呵一笑，大力拍了韩柏的肩头，欣然道：“原来是老朋友兰致远，只不知他吞了那支万年参后，是否学你般晚晚纵横床笫呢？”

众女无不俏脸飞红，幸好涂黑了脸皮，不致那么碍眼。虚夜月低骂道：“死老贼头大哥！”

韩柏想起兰致远的得力手下方园和守备马雄，想起当日他们陪行赴京的往事，点头道：“我记起了，兰致远乃燕王派系的人，难怪会放消息给你们。”接着一震道：“咦！为何允炆不把他撤换呢？”

杨展道：“撤换的文书早来了，不过经小人策动，兰致远也确是本地历来最清廉的好官，附近二十多个府县和武昌有身份地位的官绅巨贾，全体上书，求允炆收回成命。这小孽种怕刚登帝位，便激起民变，第二道诏书到现在还没发下来，成了僵持之局，不过兰致远也不好受，怕允炆明的不成来暗的，会把他刺杀。现在地方上的武林人物，自动组成一队保兰队，贴身保护他。”

风行烈叹道：“原来皇命也可有所不受的，允炆的威势确和朱元璋差远了。”

不舍道：“长白派可以不提，其他七派在这里的人有什么动静？”

杨展道：“现在人人低调，不过显然都是站在我们的一方，兰府的消息，便是由武当派俗家弟子谢充透露给我知道的，他是保兰队里的核心人物。”

荆城冷最熟识朝廷的事，叹道：“除非兰致远立即举事兵变，否则迟早官位不保，我同意杨兄的话，这只是个陷阱，好诱我们现形罢了！”

戚长征关心韩慧芷，皱眉道：“韩府人多眼杂，来了什么人，你一点都查不出来吗？”

杨展道：“唉！我的戚大爷，帮主有令，一切均要小心为上，这批住进韩府的人，若实力足可做长春会的撑腰，我们凭什么去惹他们？不过他们虽密藏不露，仍给我们从韩府仆人所购物品，看出端倪。例如三天前管家杨二亲自买了大批胭脂水粉回去，可知来人里会有好几个是爱装扮的年轻女子。”

虚夜月狠狠盯韩柏一眼道：“定是你的旧情人白芳华来了。”

韩柏苦笑道：“要我命的人还有什么情可言？白芳华这一着真是厉害，看来老爷已落入她掌握里，老爷拥有的数百条船和遍布各地的粮仓，恐怕都被白芳华控制了，真厉害。”

杨展沉声道：“我们还从韩府管家杨二在青楼的老相好处，听到消息，姓宋的新姑爷也来了，可是二小姐慧芷不知何故却没有随行。”

戚长征立时色变，眼中寒芒闪动。寒碧翠靠了过去，在桌下紧握他的手，以表示劝慰。

不舍平静地道：“我看白芳华正透过宋玉进行夺产的阴谋，韩天德财力雄厚，又是航运巨子，若投靠燕王，对允炆大大不利，所以索性借宋玉把韩家产业吞掉，一了百了，高枕无忧。天命教真是老谋深算，我看打一开始，她们便有这个目的。”

戚长征冷喝道：“不如让我们闯入韩府，把那些妖女全部干掉。”

谷姿仙皱眉道：“那你的二小姐怎么办呢？她仍在京师哩！”戚长征为之哑口无言。

不舍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假若白芳华真有把握来展布阴谋，岂会粗心大意，任人宰割？江湖这么大，能人异士数不胜数，现在允炆登上帝位，要招揽些潜隐不出的高手可说易如反掌，在现今这种不明朗的情势下，若我们鲁莽动手，说不定会闹个灰头土脸，必须谋定后动，才是明智。”

范良极点燃烟草，深吸一口后漠然道：“庞斑我们都不怕，哪怕她白芳华，不过大师之言很有道理，便由本人负责摸清楚他们的底细，再作定计吧。”

韩柏奇道：“你真不怕庞斑吗？”

范良极老脸一红，岔开话题道：“天快黑了，待会何人陪我去韩家？唉！有了柏小子这个跟班后，以后我应改名作‘多行盗’。”

韩柏失声道：“跟班？去你的大头鬼，这事由我一个人便可弄得妥妥当当，谁比我更熟韩家？”

庄青霜吓了一跳，不依道：“不准你一个人去。”

戚长征忧心如焚向不舍道：“有没有方法快点联络上叶素冬他们，好把慧芷由京城救出来？”

不舍点头道：“这正是我心中想着的事，想不到武昌形势如此险恶，谨记无论如何不要一人落单，予对方有可乘之机，来个分别击破，仙儿、小莲和行烈与我一组，联络我府的人，好能与叶素冬他们建立联系。小鬼王、长征、碧翠另作一组，设法与兰致远拉上关系，好助他应付危机。范兄与小柏和月儿霜儿负责探听韩府虚实。杨兄弟则要监视长春五虎，同时把情况飞报回去，最好请得浪兄出马，那我们就可稳操胜券。”不舍无论身份地位，均足当领导的人，这番话一出，众人无不点头同意。

韩柏站了起来，向戚长征笑道：“老戚放心吧！我有预感二小姐定然没事的哩！”戚长征无奈地报以苦笑。

虚夜月有点吃醋地道：“那个五姑娘呢？”

韩柏拱手道：“请虚大小姐多多包涵！”众人无不莞尔。虚夜月本想绷起脸孔，亦忍不住“噗哧”娇笑，不再穷追猛打。

范良极徐徐吐出一支烟箭，喷在韩柏脸上，无限享受地道：“天快全黑，老子要活动一下筋骨。”

范良极、韩柏和恢复了本来面目的庄虚二女，来到可遥观韩府巨宅处的瓦顶，伏了下来。范良极吩咐了各人几句后，鬼魅般掠往韩宅去，好半晌后回来，神色凝重道：“他娘的真厉害，韩府内外均满布暗哨，防守得比禁宫更严密，像是知道我们今晚会来窥探的样子。”

韩柏皱眉道：“你有没有把握潜进去呢？”

范良极颓然道：“最多只有五成机会，要不要赌一赌？”

虚夜月犹记得陪他做贼失手的往事，心有余悸道：“只得一半机会怎么成，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范良极道：“他们虽换了一般江湖人的夜行服，但仍是官臭阵阵，应是厂卫高手，看来是楞严来了。”

韩柏等三人心中凛然，厂卫均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好手，以前因着朱元璋的关系，对他们自是毕恭毕敬，驯若羔羊。现在成了敌人，又在楞严或叛贼陈成那样精明厉害的人物统领下，因其忠心听命的关系，比一群武林高手聚起来更要可怕上多倍。就算换了浪翻云来，对着数百悍不畏死的厂卫，看来也只有避走一途，更遑论他们。且这些人精通战术，加上弩箭火器一类的攻敌武器，除非己方有整个军团在背后撑腰，否则只是白送性命，难怪范良极感到无法可施。

范良极叹道：“若有方法接近韩宅，或许还有办法可想，现在没法办到，难怪杨展摸不清宅内的情况。”

韩柏心中一动，想起了和花解语初试云雨，位于韩府对面的小楼，喜道：“要接近韩府可包在我身上，但假若你仍不能进府，休要怪韩某对你老贼头不客气。”言罢绕了个大圈，领着三人往小楼摸过去。踩清楚小楼无人后，四人无惊无险进入楼内，那两进的小空间内情景如旧，奇怪的是一尘不染，显然经常有人打扫。

范良极巡查一番后，由楼下走上来道：“这地方真是理想极了，像是专为监察韩府而设的，只不知人到哪里去了，小子你又怎知有这么个好地方呢？”韩柏解释过后，三人这才明白。

虚夜月伸了个懒腰，到床上躺了下去道：“你们两个快去快回，霜儿负责把风，月儿负责睡觉。”

范良极看到她躺在床上的娇慵美态，眼都呆了，到韩柏抓上他的瘦肩，方如梦初醒，和韩柏来到帘幕低垂的窗前，往韩宅望去。

庄青霜来到范良极的另一边，蹙起黛眉道：“有什么分别哩，还不是一样进不去。”

范良极细察着灯火辉煌的韩府，成竹在胸道：“只要守在这里，今晚进不去，明晚也可溜进去，总是有机会的。”

韩柏失声道：“什么？这就叫有方法进去吗？”话犹未已，蹄声响起，一队由七八辆马车组成的车队，由远而近，往韩府驶过来。

范良极大喜道：“机会来了！”凑过头去，在庄青霜脸上香了一口，道：“小妹子乖乖待在这里等大哥和小淫棍回来，不论多久，千万不要来找我们。”不容捧脸娇嗔的庄青霜抗议，扯着韩柏旋风般赶到楼下去。床上的虚夜月自然笑弯了腰。庄青霜也忍不住“噗哧”笑起来，事实上她也很疼这贼大哥哩！

在与杨展暗通消息的武当俗家弟子谢充穿针引线下，荆城冷、戚长征、寒碧翠三人，在兰府见到兰致远，后者礼数周到，客气几句后，微笑道：“有位老朋友想见你们，小鬼王和戚兄贤伉俪请。”

三人大讶，随他往内堂走去。里面早有两人等待着，赫然是直破天和康复了的小半道人。直破天大笑道：“三位别来无恙！”小半道人则仍是那笑嘻嘻的样子。戚长征扑上前去，抓起小半道人的手，对视大笑。

荆城冷欣然道：“想不到这么快又可见到直老师，究竟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直破天神采飞扬道：“当然是给歪风妖气吹到这里来哩！来！先坐下喝杯热茶再说。”

众人围桌坐下，直破天道：“允炆开始行动了。”三人早知会如此，并不奇怪。

兰致远道：“第一个遭殃的是周王。允炆才登帝位，便命曹国公李景隆以备边为名，率兵到开封，把周王及其世子妃嫔，擒回京师，废为庶人，发放到云南去。又调动兵马，准备讨伐湘、齐、代、岷诸王，现在人人自危，开始相信允炆确是天命教的孽种。”

戚长征忿然道：“什么曹国公李景隆，他根本就是‘邪佛’钟仲游。”

寒碧翠道：“燕王还在等什么呢？”

直破天叹了一口气道：“他正在等你们收复怒蛟岛，控制长江，维持交通补给，否则孤军南来，只是送死。”

小半道人收起笑脸道：“现在每过一天，允炆的江山又坐稳一分，唉！只恨有很多事却是欲速不达呀！”

荆城冷深悉政事，沉声问道：“允炆现在对燕王采取什么态度呢？”

直破天忧色满面道：“他当然不肯让燕王安乐太平，已下召撤换谢廷石，改以铁铉为山东布政司，张信为顺天布政使，又以谢贵为北平都司事，除非燕王立即举兵起事，否则唯有苦忍下去。”

荆城冷一震道：“张信，是否兵部的张信？”

直破天讶道：“正是此人！”

荆城冷拍案道：“如此就易办了。”

兰致远奇道：“允炆竟如此疏忽？假设张信是你们鬼王府的人，怎会被委以重任呢？”

荆城冷笑道：“他不是我们的人，却是双修府的人，这几天我和不舍他老人家研究对策时，由他泄露给我知道的。”

直破天大喜道：“这真是天助我也，我们就将计就计，使允炆以为可透过张信控制顺天，轻易拖他一段时间，一俟各位尽歼允炆在长江的力量，我们便可进军金陵。”

兰致远精神大振道：“假若能控制水道，使西南的物资和军员不能迅速增援京师，金陵的防御力量势将大幅削弱，我们则会大增胜算。”

直破天道：“现在我们正设法，去说动蓟州、居庸关、通州、遵化、永平和密云的守将，引兵投诚，好再无后顾之忧，那时再配合贵帮的水师，我看允炆还有什么法宝？”接着叹了一口气道：“但眼前的事，却不易解决。”

荆城冷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们只是一知半解。”

兰致远愁眉不展道：“还不是武昌的事。现在我等于公然抗旨，只看允炆什么时候派人来取本官项上人头，幸好允炆忙于削藩，还未有闲暇理会到我这个小角色，而我们更是官民齐心，令允炆投鼠忌器。”

直破天摇头道：“允炆若要对付你，就像捏死只蚂蚁般那么容易，死到临头，谁敢真的陪你造反？当然，若怒蛟帮收复了怒蛟岛，声势大振，情况自是不同。照我看允炆到现在仍无动静，皆因另有阴谋，可能是借兰大人作饵来钓怒蛟帮这条大鱼。”

戚长征单刀直入问道：“韩府处来的是什么人，就算他们不怕我们，难道不顾忌我浪大叔吗？”

直破天道：“这正是我到这里来的原因，白芳华领着天命教的人倾巢到了这里来，还有楞严的手下和精挑出来近千名厂卫高手，这还不算，还差左都督盛庸率大军进驻隔邻的黄州府，以为声援，叫怒蛟帮不敢恃强来攻。”

寒碧翠道：“他们这么唯恐天下不知的样子，不是叫我们更不会轻举妄动吗？还有什么阴谋可言？”

小半道人叹道：“问题是我们不能坐看兰大人给他们干掉，更不能任由投靠了怒蛟帮的帮会门派，被他们逐一铲除，又或反投向他们，唯有与他们以硬碰硬。”

直破天接口道：“现在怒蛟帮最大的优势就是藏在暗处，一旦现形，优势尽失，说不定保不住基地，那时凭什么纵横大江？”

众人不由吁出一口凉气，荆城冷关心去韩府探听动静的韩柏和师妹等人，问道：“韩府的敌方高手，除白芳华和楞严外，还有些什么人？”

直破天脸色立时变得难看起来，道：“据我们探听回来的消息，楞严与白芳华分别招聘了大批高手，包罗了黑白两道的厉害人物，其中有很多原是以前听命魔师宫的人，现在变成了无主孤魂，遂被吸纳过去。也有一些是因种种原因，例如开罪了八派又或怒蛟帮而致退隐蛰伏的高手，现在都群起而出，为允炆效命，希望日后可加官晋爵。”

小半道人续道：“其中最厉害的有五个人，不知你们听过公良术、甘玉意两个魔头没有？”

荆城冷动容道：“这不是当年陈友谅的两大护驾高手吗？陈友谅兵败身死，两人逃得无影无踪，怎会来为明室卖命呢？”

戚长征皱眉道：“这两个是什么家伙？”

直破天道：“三十年前，他们均是黑榜人马，甘玉意更是唯一名登黑榜的女性，他们失踪后才被除名，改由谈应手和莫意闲两人递补。当年他们已是纵横无敌的高手，经过三十年的潜修，现在厉害至什么程度，真要动过手才知道。”

荆城冷发呆道：“白芳华真厉害，竟有办法招揽这两大凶人，不好！韩柏他们怕会有危险了！”

小半道人色变道：“什么？韩柏到了韩府去吗？”

戚长征霍地起立，喝道：“我们立即去！”

寒碧翠扯着他坐下道：“不要冲动，若有事现在去也迟了，不如派人去找不舍大师等回来，增强实力，再想办法吧！”接着微笑道：“放心吧！没有人比那小子更有运道的了。”

荆城冷站起来道：“由我去找大师他们吧！”言罢匆匆而去，小半道人放心不下，追着去了。

寒碧翠道：“还有三个厉害人物是谁？”

直破天道：“其中一个是大家的老相识，就是魅影剑派的剑魔石中天，刁夫人悲痛丈夫先被烈震北毒毙，爱儿又死于风行烈丈二红枪之下，刚好石中天养好伤势，又不服被浪翻云所败，所以在刁夫人请求下重出江湖，加入敌人的阵营里。”

以戚长征的天不怕地不怕，亦听得眉头大皱，想不到允炆得天下一段短时间内，实力膨胀得这么厉害。

寒碧翠心惊胆跳地道：“难怪他们敢公然挑战我们，还有两个呢？”

直破天苦笑道：“真不知他们怎样弄这两个人出来，一个就是有苗疆第一高手之称的‘战神’曲仙州，此人与赤尊信一向是宿敌，谁也奈何不了谁，据闻他声言要亲手杀掉韩柏，好使赤尊信‘无后’，唉！世上真是什么人都有。”

戚寒两人均听过这人名声，但因对方从没有踏足中原，故所知不多，但对方既能与赤尊信平起平坐，可知大概。

直破天道：“最后一个就是来自广东的郎永清，此人乃以前方国珍的军师，外号‘滑不留手’，武功达开宗立派的大家境界，善使长矛，方国珍为先皇所败时，他是唯一硬闯脱身的人，鬼王打了他一掌，我们还以为他早死了，想不到现在又活生生出来横行作恶。”顿了顿再道：“所以虽然钟仲游和解符因要负起削藩之责，没有跟来，但以他们现在的实力，根本不把浪翻云放在心上。当然！水月大宗和单玉如初时亦不把浪翻云当作一回事，而现在他们都给老浪宰掉了。”

戚长征和寒碧翠对望一眼，都看出对方的担忧。韩柏等究竟是凶还是吉呢？

第四章 韩府之战

当马车来到韩府门前，尘土扬起，府门大开之际，韩范两人借着马车的掩护和挤嚷的人群牵引了对方视线，由门隙无声无息贴窜了出来，倏忽间已附身其中一辆马车的车底之下，凭内劲吸贴紧悬在车底。马车驶进韩府时，车厢内竟传来男女交欢的喘息和昵叫声，听得两人面面相觑。

动作停止，接着是整理衣裳的声音，一个男子声音赞叹道：“媚娘你真是天生尤物！”

韩柏认出对方是谁，虎躯一震，传音给范良极道：“是韩家三少爷希武，这次糟了，天命教定是有夺产阴谋，否则怎须媚惑这个蠢蛋？”

媚娘的娇笑传了下来，嗲声道：“三少爷真厉害，人家怎有力下车哩？噢！唔！媚娘从了你好不好？”接着又是亲嘴的声音。

马车停在韩府主宅前的大广场里。十多名大汉拥了出来，为各马车拉开车门，乘客们纷纷走下车来。两人留意一看，只见其他车上下来的都是厂卫模样的人物，想来该是借护送为名，挟持韩希武去办事的随行高手。其中两双脚来到他们藏身的马车旁，伺候韩希武和媚娘下车，从声音认出是害得他们几乎一败涂地，严无惧的手下东厂副指挥使陈成。

另一人笑道：“三舅子真厉害，看！媚娘几乎下不了车哩！”接着是众男的哄笑声和媚娘的撒娇声音。

韩柏和范良极交换个眼色，暗忖所料不差，天命教正在阴谋夺产，陈成身旁的另一人，分明就是以卑鄙手段，夺了二小姐韩慧芷贞操的宋玉，此刻与韩希武出外至晚上才返回韩府，不用说当然是去了解韩家的生意和其中运作的方式，以免接手时茫无头绪。韩希武一向头脑简单，给媚娘大灌迷汤，自是晕头转向，不知道给人利用了，还以为艳福齐天。这么看，府内各人应仍未遭毒手，否则无论韩希武如何蠢，也不会与他的仇人合作。

一阵莺声笑语里，两双女人的脚迎上韩希武，笑着道：“我们不依啊！少爷只肯带媚娘去玩，今晚要补偿我们姊妹的损失才行。”正是绿蝶儿和红蝶儿二女，韩范两人相视苦笑，看来韩希武给缠得没空见家人。

马车开出，当转入通往马房的碎石路，韩柏向范良极打个招呼，由车底溜出，闪入路旁的花丛内去。回到韩府，韩柏如鱼归海，领着范良极左穿右插，避过府内的重重暗哨，抵达内府。这里的岗哨明显减少，两人反警惕起来，知道对方高手必聚集在这十多组院落里。两人刚藏身在院落外围园林中一丛花木之间，一群人由外堂的方向走来，人人步履无声，显然都是内功精纯的一流高手。

范良极吓了一跳，传音道：“小心！这批人相当不好惹。”

两人眯眼减去眸光，凝神望去，在高悬长廊的风灯映照下，白芳华和迷情妩媚两女，婀娜多姿地随着高矮不一的七、八名高手，漫步而至，其中还有一个颇具姿色的半老徐娘，风姿可与媚娘比拟，但双目寒芒闪烁，却又远非媚娘可望其项背，神态不似天命教的妖女。

白芳华仙籁般的声音传来道：“奴家真希望浪翻云会亲身前来，可更快解决怒蛟帮的事。”

她身旁的矮胖子故意挨贴着白芳华的香肩，笑道：“这不是白便宜了庞斑吗？对手都给我们解决了。”韩范两人听得目瞪口呆，何人这么大口气呢？

另一个长发披肩，头戴钢圈，肩宽膊厚，身形雄伟，作苗人打扮，面目俊伟的男子冷哼道：“教主不希望韩柏来吗？是否对他仍余情未了？”

白芳华还未有机会回答，苗汉身旁的迷情已挽起他的手臂媚笑道：“曲先生厚此薄彼哩！只吃教主的醋，不吃人家的。”

落在最后方一个高瘦阴鸷的中年儒生，向身旁背着长剑、气度不凡的男子笑道：“这叫各有所期，不过石兄的想法必然与教主相同，希望第一个来的是浪翻云。”那男子闷哼一声，没有答他。

说话间，各人逐渐远去。韩柏正要继续行动，给范良极一把扯着，韩柏不解望去，只见这老贼头面色凝重，讶然道：“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范良极微一点头，传音道：“那姓石的不用说就是剑魔石中天，他既有败于覆雨剑下之辱，徒弟兼外甥刁辟情又给我们宰了，自是矢志报复，只是他已叫我们头痛。”

韩柏听得大吃一惊，问道：“其他人呢？”

范良极道：“有四个人我认得他们，就是以前曾名列黑榜的‘七节软枪’公良术和‘勾魂妖娘’甘玉意，这两人以前乃陈友谅座下最厉害的客座高手，失踪了三十多年，想不到竟会重出江湖，名利之心实害人不浅。”顿了顿再道：“另外两个我认得的人，一是来自海南岛的高手‘无影脚’夫摇晋，另一人是来自云南的著名大盗骆朝贵，这两人虽可算一流高手，但比起公良术和甘玉意就差远了。”

韩柏吁出一口凉气，传音道：“那个占白芳华便宜的胖子是谁？”

范良极道：“我也不知道，但听他口气之大，绝不会是省油的灯。那个苗汉若是﹃战神﹄曲仙州，那就更是不妙，此人号称苗疆第一高手，与你魔种内的老赤乃深仇宿敌，手上一对流星锤，使得出神入化，老赤和他多次交手，均以两败俱伤收场，你说厉不厉害？”

韩柏色变道：“怎么办才好哩？”

范良极道：“我们再不可胡闯乱荡，否则必难逃这批凶人的耳目，看来韩府的人都给约束了自由，你有没有方法搭上个相得的下人，问清形势，若能与韩天德或韩希文说上两句自是最好，否则立即溜走，再想办法。”

韩柏从未见过老贼头也这么谨慎，立时知道事态严重，点头道：“随我来！”箭般往外窜去。两人步步为营，片晌来到一座小楼之外。

韩柏低声道：“这是五小姐宁芷的闺房，看来没人看守。”

范良极两眼一翻道：“真是没有经验的嫩小子，找人守在门外，怎及摆两个妖女在楼内贴身服侍那么稳妥呢？而且我敢肯定对面那密林内定有哨岗，只是太远我们看不到罢了！”

韩柏搔头道：“若是如此，我们凭什么瞒过对方耳目？”

范良极道：“你忘了杨展说过的话吗？那些管家婢仆仍可自由出入，所以我才叫你看看有没有机会，找上个以前被你调戏过，现在仍对你情深一片的美婢说几句知心话。”

韩柏想起伺候韩宁芷的小菊姊，心中一热，不住点头，见到范良极正竖起他那对灵耳静心细听，忙功聚双耳，远在五丈外小楼内的声音，顿时一滴不漏传入耳内。

“砰！”两人均被摔东西的声音吓了一跳。只听韩宁芷甜美娇真的悦耳声音娇嗔道：“我变了囚犯吗？为何想见见娘都不成？他们怎会到别处去竟不来和我说一声，噢！”声音倏止，看来是给点了睡穴那类的穴道。

小菊惊叫道：“小姐！”

一个女子的声音温柔地道：“她没事的，我们只想她好好睡一觉，病人总应多休息点。这里用不着你了，你回房去吧！”接着是小菊下楼的声音。

另一个女子的声音笑道：“听说这是韩柏青梅竹马的小情人，教主说若能好好利用，说不定可叫韩柏栽个大跟头哩！”韩柏心中大恨，气得几乎要去找白芳华算账。

范良极低呼道：“机会来了！”

开门声响，眉头深锁的小菊失魂落魄地走出小楼。韩柏大喜，传音过去道：“小菊姊！我是小柏，不要声张！”小菊娇躯一震，却依言没有出言和顾盼。

韩柏指示道：“你继续走吧！”想了想再道：“我在武库等你，那里安全吗？”小菊微一点头。一推范良极，转往武库掠去。扭断侧门门锁，两人藏到武库的暗黑里，那种熟悉的气味，使韩柏泛起了回家的感觉。那堵被韩柏撞破了的墙壁，早修补妥当。

门开，小菊走进来颤声道：“小柏？”

韩柏迎了上去，喜叫道：“小菊姊！”

小菊凭声认人。一声呜咽，扑入他怀里，失声痛哭起来，吓得范良极惊呼道：“大姊莫哭，惊动了贼子便糟了。”

小菊想不到还另有人在，不但停了哭泣，还想由韩柏怀里挣出来。韩柏一把搂个结实，香了她嫩脸一口，柔声道：“不用怕！这死老鬼是我的结拜兄弟，你叫他范老贼头便可以。”

小菊颤声道：“原来是范良极大侠！”

范良极生平还是第一次被尊称大侠，大乐道：“小妹子叫我范大哥吧。”

小菊低呼大哥后，又呜咽起来道：“小柏，快救五小姐，她很惨哩！”

韩柏满怀温馨，想起以前这美婢对自己的关怀，轻嗔浅怨，一时大生感触，暗忖无论她有何要求，自己舍命也要完成，何况宁芷终是初恋情人。把她拦腰抱起，转向范良极道：“有没有办法呢？”虽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小菊仍羞得无地自容，嘤咛一声，把俏脸埋入韩柏的宽肩里。

范良极沉声道：“夫人老爷他们呢？”

小菊道：“今早夫人、老爷、大少爷、四小姐和大伯爷都被送走了，不知到哪里去。这事五小姐和三少爷都不知道。”

范韩两人心叫不妙，看来夺产一事，敌方已到了万事妥当的阶段。他们留下韩宁芷，只是用以对付韩柏。

范良极拍胸道：“我去对付那几个哨岗，你去对付小楼内两个妖女，事成后硬闯出去，大家比比脚力。”

韩柏心中一动，问怀内的小菊道：“后院那条大暗渠还在吗？”小菊含羞在他耳边“嗯”地应了一声。

范良极骂道：“既有这条秘道，为何不早说出来？”

韩柏反驳道：“我们根本没法接近，有这条只通往对街的渠道又有什么用？我看还要放一把火，才可声东击西地逃出去呢。”

范良极不肯认输，狠狠道：“你怎知老子没有办法，快行动吧！难道想等天亮吗？”

荆城冷和小半道人离开不到半个时辰，杨展满脸喜色，在谢充带领下进来道：“收到消息，浪首座昨天已动身来武昌，以他的脚程，今晚应到，双修夫人也有随行呢。”

直破天和兰致远大喜过望。戚长征却仍忧心忡忡道：“怎么也来不及了。”忍不住站起来道：“我要先去看看情况，直老师和兰大人见到大师他们时，就告诉他说我要先行一步。”寒碧翠明白他性格，陪着他去了。

这边厢的虚夜月和庄青霜等得不耐烦起来，并肩透帘遥望着对面毫无动静的韩家府第，怨声不绝。

虚夜月后悔莫及地道：“早知便跟他们一起进去，总好过在这里不知天昏地暗的呆等着，就像两个大傻瓜。”

庄青霜怨道：“又是你说要睡觉，却要我把风，害得人家不敢说话。”

虚夜月嗔道：“你何时变得这么听我的话，只会怪我。”又“噗哧”娇笑道：“好霜儿，算我不对了，明晚月儿先让你和韩郎胡混吧！”

庄青霜拿她没法，顿脚道：“还要说笑，人家担心得没有心情，以后再不准你纵容韩郎。”

虚夜月挨着她笑道：“你不宠纵他吗？你比月儿更乖多了！”

话犹未已，对面马嘶声起。两女愕然望去，只见宅内深处起了几处火头，马嘶人声，震天响起。

虚夜月和庄青霜呆在当场，不知应如何应变，屋顶处传来范良极叫道：“两个小乖乖好宝宝快来！”

两女大喜，掀帘穿窗而出，跃上屋顶与手捧被卷美女的范良极和背负小菊的韩柏会合，穿房越脊，落荒而逃。

奔过几十座屋顶，戚长征和寒碧翠由左侧扑来，喜呼道：“原来又是去偷香窃玉，害得老戚我白担心了半晚。”韩柏背上的小菊立时脸红过耳，羞不自胜。

范良极加快速度，叫道：“对手太呛！快走！”

戚长征与韩柏并肩而驰，道：“到兰致远处去，直破天和小半道人也在那里。”众人大为振奋，在戚长征引路下往兰府去了。

抵达兰府，不但不舍、荆城冷、风行烈、谷姿仙等全回来了，浪翻云和双修夫人也赫然在座，还多了个梁秋末出来。浪翻云正以清溪流泉招呼兰致远、直破天、小半道人、谢充和杨展诸人，赢来不住发自真心的赞叹。

各人喜出望外，韩柏先把韩宁芷和小菊送入内宅安顿好，出来时，范良极刚好把探听来的消息作了个详尽报告，指着韩柏诘责道：“这小子还在墙上用人家小姐的胭脂，写了‘浪子韩柏、大侠客范良极到此一游’等几个歪斜丑陋的大字，包管可气炸白芳华的妖肺。”

众人都怀疑地瞧着他时，韩柏为之捧腹道：“明明是‘贼头范老怪’，何来什么娘的‘大侠客范良极’，这老小子总爱给自己那张皱脸贴金，不怕羞耻！”各人无不莞尔。

直破天叹道：“燕王说得对，天下间怕没有什么事是这对家伙办不到的。”

梁秋末指了指内堂的方向道：“如今又多了两个美人儿！”韩柏尴尬地一耸肩头，坐到庄虚两女间，希图胡混过去。

虚夜月凑到他耳旁认真地道：“念在你们以前的关系，这是你最后一位夫人。”

韩柏心中一数，若把秦梦瑶也算上一个，自己也可向荆城冷看齐，拥有七位夫人。亦婢亦妾的则有夷姬、翠碧和小菊姊，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庄青霜等怕也会识趣地睁只眼闭只眼吧！正自我陶醉时，直破天的声音传入耳内道：“若直某所料不差，韩天德等是因不肯屈服，给押去了黄州府，交给盛庸，好运往京师软禁，此事交给直某和念祖负责，这等小事，仍难不倒我们兄弟。”

众皆愕然，不舍代表各人问道：“帅念祖来了吗？”

直破天点头道：“他领着过千小子，到了黄州府监视盛庸的行动，准备策动一场兵变，好瓦解对武昌的威胁，盛庸的手下里有几个是我们的人，将官里也有很多人出身自八派，一直与我们暗通消息，所以我们才如此清楚允炆这次的行动。”言罢望向浪翻云，想听他意见。浪翻云只是悠闲地喝酒，没有答话。

不舍干咳一声提醒道：“浪兄！”

戚长征插入道：“我还有一事请直老师帮忙。”

直破天欣然道：“小兄弟关心的自然是慧芷小姐，这事我们一直留意着，只是未明武昌韩家的形势，故不敢轻举妄动吧！现在我已把消息飞报给留在京师的老严老叶，以他两人之能，天命教的厉害人物大都已离京，此事可说是易如反掌，小兄弟放心等待好消息吧！”

戚长征大喜拜谢，站起来时神态变得威猛无伦，冷哼道：“宋玉小贼！我的天兵宝刀必要饱饮你的鲜血，以报慧芷所受之辱。”

众人的眼光又落在浪翻云身上，唯他马首是瞻。浪翻云喝掉杯中妙品，悠然而起，环视众人一遍后，微笑道：“我们这就去串韩府的门子，看看天命教请来对付浪某的人是何等货色。直兄放心去办事吧，浪某可保证他们没有半个人可来干扰你们的大事。”

直破天大喜道：“有浪兄这几句话，直某还有什么担心的。”

众人精神大振，范良极怪叫道：“痛快死我了！”一个筋斗，竟翻到门外去了。浪翻云闪了闪，消失在门外。

戚长征大叫道：“晚到的要打屁股，我们先比拼一下脚力。”旋风般追了出去。

人影连闪后，只剩下小半道人，兰致远、直破天、谢充等几人面面相觑，呆瞧着众人消失于厅门外。

浪翻云和范良极两人不分先后抵达一座华宅的屋背上，遥望着灯火通明的韩府那房舍连绵的院落，相视一笑，充满着真挚相得的深厚交情。表面看去，韩宅浪静风平，并没有因曾起火而有丝毫不安迹象。不舍夫妇、荆城冷、梁秋末、杨展、韩柏、戚长征、风行烈和诸位女将，先后来到他们之旁，阵容庞大。有浪翻云在，各人一点不觉得对方可对他们构成任何威胁。浪翻云凝目深注着目标，就像猎人观察猎物般，双目闪闪生辉，但又带着一种闲适放逸的味道，说不尽的潇洒风流。各人中大部分人从未亲眼见过覆雨剑施威的美景，不由心情兴奋起来。能与天下无双的第一剑手并肩作战，确是无可比拟的光彩和荣耀。

虚夜月挤到浪翻云和范良极间，挽着两人手臂，兴奋得声音都嘶哑起来，娇痴道：“浪叔叔啊！怎样进攻他们呢？”众人均为之哑然失笑。

浪翻云爱怜地看了这天之娇女一眼，淡淡道：“秋末！”

梁秋末精神奕奕应道：“所有人手，均埋伏在计划中的据点，布下天罗地网。无论敌人由哪个方向来，我们均有能力对付。”众人这时知道浪翻云看似随意，其实谋定后动，早有对策。

这天下间唯一能成为庞斑相埒敌手的不世剑道大家油然道：“秋末和小展负责围敌拦敌之责，若逃出来的是敌方的厉害人物，不须逞强硬拼，只须阻他一阻，我们自会追出来取敌之命。”待梁秋末和杨展两人答应后，续道：“我和行烈负责做开路先锋，范兄、韩柏居左；长征、小鬼王居右；不舍兄贤伉俪殿后，诸位小侄女居中，看情况支援各方战线，无论任何情况，均不可离阵独自作战。”众人欣然应诺。

浪翻云仰天一笑，抽回被虚夜月紧挽着的手臂，轻拥了她不盈一握的小蛮腰后，放开她飘向街心，迈开步子，悠然自得地往韩宅的方向走去。众人忙跟在他身后。

浪翻云回头向不舍夫妇笑道：“贤兄嫂很快可抱孙子了，行烈最要紧小心爱护娇妻。”

风行烈虎躯一震，呆瞪着谷姿仙和谷倩莲两女，她们早羞得垂下头去。

虚夜月伸手摸向谷倩莲的小腹，兴奋道：“有了吗？”

谷倩莲大窘道：“不是我！”

不舍叹道：“浪兄这方面的眼光仍是比我们厉害。”众人无不失笑。

谷凝清不悦道：“王儿竟敢瞒着娘亲吗？”

谷姿仙羞得无地自容，不依地瞪了浪翻云一眼，以蚊蚋般的声音抗议道：“娘啊！人家还在怀疑哩！”

风行烈心中感激，知道浪翻云提点他，忙低声向娇妻作出丈夫的叮咛。

荆城冷笑道：“老戚和小柏要努力了！”

韩柏应道：“待会打完胜仗后，小弟立即努力！”

范良极叹道：“唉！小淫棍！”庄虚两女又羞又喜，众人早笑弯了腰。

轻轻松松的谈笑中，众人来到韩府大宅的正门外。宅内声息全无，似是一点不知道他们的来临。

浪翻云微微一笑道：“白教主别来无恙，浪翻云特来拜会！”也不觉他如何提气扬声，说话悠悠地飘进高墙内的华宅院落里去。

白芳华娇甜的声音传出来道：“浪大侠与诸位贤达大驾光临，顿使蓬荜生辉，请进来喝杯热茶好吗？”话声方歇，两扇大门缓缓张了开来。

浪翻云两手负后，闲适地没有丝毫防备似的步入门内，风行烈略迟半步，傍在他身旁，其他人则依浪翻云早先指示，结成阵形，随后而入。巨宅内台阶上下站满人，分作三重。最前方的是白芳华、妩媚迷情两大天命教护法，“战神”曲仙州、“滑不留手”郎永清，“剑魔”石中天，“七节软枪”公良术、“勾魂妖娘”甘玉意、楞严、“无影脚”夫摇晋，云南大盗骆朝贵这批最厉害的高手。排在他们之后的是近百名被招揽回来的黑白两道好手。最后方则是一色黑色劲服的厂卫，由两侧延伸开来，直排至宽大的广场两侧，人数达五六百人之众，密密麻麻的，像个铁钳般紧紧威逼着步入场心的敌人。大门在后方关上时，布在屋顶和墙头另数百名厂卫同时现身，手上均持着弓弩等远攻武器，如临大敌。在人数上，浪翻云等实在大大吃亏。

看到对方人人兵器出鞘，严阵以待的样子，浪翻云哑然失笑道：“白教主这杯热茶真难喝，看来浪某不出剑，怕也沾不到茶杯的边缘。”

白芳华美目找上了韩柏，神情一黯，轻叹道：“若非时也命也，谁想与浪翻云为敌呢？”

韩柏听在耳里，却是另一番滋味，这话像是对他倾诉那般，旋又提醒自己，再不可受她媚惑。

苗疆第一高手“战神”曲仙州冷冷道：“浪兄难道以为到这里是游山玩水吗？”言罢得意地笑了起来。岂知己方各人全无附和的笑声，对着这不可一世，除庞斑外无人能匹敌的高手，他们虽是人多势众，但却无人不手心暗冒冷汗。

范良极怪笑道：“曲兄不是很想会会浪翻云和韩柏吗？要你出战浪翻云，曲兄自然无此胆量，不如找韩柏玩玩，试试老赤以妙法栽培出来的徒弟，顺便看看是你的‘流星锤’厉害，还是他拿起枯枝也可当剑使的手法厉害好吗？”

这番话损人至极，纵是曲仙州早有定计，亦很难下台，双目杀气大盛时，楞严已抢着说话道：“今天不是一般江湖厮斗，而是奉皇命讨伐反贼，范良极你休要说废话了。”

韩柏搜索的目光，在楞严身后找到了那美女高手邢采媛，讶然传音过去道：“天啊！你怎还未走，我怎舍得对你下手啊！”邢采媛眼中掠过茫然之色，垂首不语。

白芳华声音转冷道：“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便是如此简单，诸位请勿怨责，要怪便怪老天爷加诸我们身上的命运吧！”

戚长征猛地拔出天兵宝力，厉喝道：“好！宋玉何在？”

站在白芳华身后一个面如冠玉，文质彬彬的英俊文士移前少许，哈哈笑道：“戚兄当是不服在下盗了你小情人的红丸，有本事便来取在下性命吧！”又嘿嘿冷笑，充满揶揄的味道。

戚长征反平静下来，冷冷看着他道：“那就走着瞧吧！”宋玉忽地一阵心寒，听出戚长征语气里坚定不移的信心。

“七节软枪”公良术一抖由铁圈连起，两头均若枪尖，远近皆宜的七节钢枪，大喝道：“何来废话，让我看看老子出道时尚是乳臭未干的浪翻云，究竟厉害至什么程度？”

与他齐名的徐娘高手甘玉意发出一阵娇笑，抖腕一振，左右手两把尖刺，发出“嗡嗡”两声劲响，显示出深厚绝伦的功力，和应道：“正主儿不出，小丑便登上了大梁，庞斑也不知被什么蒙了眼，竟以你为对手。出剑吧！”

浪翻云哑然失笑，柔声道：“这有何难？”话犹未已，名慑天下的覆雨剑，已似魔术变幻般到了手上，化作漫天剑雨。

没有人可以形容那使人目眩神迷的美景。宽广的宅前空地，忽然间填满了动人心魄的光雨，本是奉命一动手便居高临下发射火器弩箭的厂卫，受光雨所惑，竟射不出半支箭来。白芳华知道血战已临，左手一扬，一道白芒冲天而起，到了十多丈的高空，先爆出一朵灼白的烟花，然后再上冲四五丈，爆出另一团金黄的火球，光点伞子般洒下来。

这次他们到武昌来，实有着无比周详的计划。表面看来，除了大群被礼聘前来的高手和近千厂卫外，就只有在邻府由盛庸率领的三万精锐骑兵师。事实上，来到武昌的除厂卫外，尚有由新近当上禁卫统领，取叶素冬之位而代之的长白派高手谢峰和一万禁卫军，他们透过精密的安排，在过去个多月内以种种身份潜入武昌，进驻离韩府不远的数十间大宅内，因有着长春会的掩护，此事瞒过了杨展。

白芳华发出烟花讯号，一方面是通知这批伏兵现身围剿敌人，另一方面是传讯予守望在城外高地的哨兵知道，以连锁传讯的方式，借烟花像烽火台般，迅快地通知远在黄州府的盛庸，着他率领大军前来武昌，解除武昌府督兰致远的军权，整个计策可说无懈可击。但她千算万算，仍低估了翟雨时的智慧。韩柏等动身不久，翟雨时收到杨展有关武昌的情报，推断出来者不善，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准备逼怒蛟帮现身打一场决定性的硬仗，于是立即请出浪翻云和双修夫人，好配合不舍等对付敌方的强手。他又组成一支由怒蛟帮、鬼王府、山城、邪异门精锐的联军，人数达七千之众，由梁秋末作统帅，配合老杰、霍欲泪等鬼王府四小鬼、邪异门四大护法，赶往武昌助阵。同一时间，怒蛟战船全体出动，偷袭与盛庸互为声援、驻于紧扼洞庭进入长江水口的岳州府水师舰队，好牵制敌人。双方均是各出奇谋，至于谁胜谁负，也到了揭晓的时刻。

楞严狂喝道：“放箭！”他自己也知因受浪翻云剑雨所慑，下迟了命令。只见眼前剑雨爆了开来，凛冽逼人的先天剑气，暴雨般朝他们为首的十多人欺打过来。韩柏等目睹惊心动魄的覆雨剑法，精神大振，倏地扩大战阵，由两旁杀奔开去，迎上两翼的厂卫。护后的不舍夫妇相视一笑，携手飘起，刹那间已落在墙头处，狂风扫落叶般赶杀高墙上的狙击手。伏在主宅屋顶上的厂卫因下边已呈混战，敌我难分，痛失了远程攻击的良机，一时杀声震耳，天地色变。

白芳华拔出银簪，娇呼道：“上！”他们原先的计划，本是由白芳华、公良术、甘玉意三人死缠浪翻云，再仗人多的优势，由石中天、曲仙州、郎永清三人合成实力强横的一组，择敌而噬，以雷霆万钧之势，逐一击杀对方的强手，楞严、妩媚、迷情、夫摇晋和骆朝贵则配合他们三人，使其他人不能互相支援，而以他们人数之众，确有能力达到这个目标。哪知千算万算，却算不到浪翻云厉害至如斯地步，一出手便掌握全场主动，凭其天下无双的覆雨剑，独力阻截对方领头的十多个人，叫他们空有周详战略，却无法展开。此刻各人均感覆雨剑临身，唯有奋力抵挡，虽听得己方好手惨叫连天，亦只有先自竭力应付眼前危艰。列在他们后方的数百江湖好手和厂卫们，一时被这批领袖挡在前方，根本无从插手，战场之内，无论如何人多势众，与敌人正面交锋的始终只是有限数目，除非在旷阔的平原之地，否则反成累赘，白芳华一方正陷进这种烦恼里。

公良术、甘玉意这对形影不离数十年的男女魔头，一向心高气傲，初时并不把浪翻云这后起之辈放在眼里，哪知覆雨剑一出，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可怕剑法，无可匹敌的气势，立时令他们尽收狂妄之心，前者的七节软枪，后者的双刺，织起了重重电芒，带头往消失在剑雨内的浪翻云反攻过去。此时曲仙州手上一对流星锤、白芳华的银簪、迷情妩媚两妖女的软剑、楞严的一双夺神刺，郎永清的长矛，夫摇晋装了尖刃的铁靴、骆朝贵的巨斧、石中天的魔剑，亦全力往剑雨迎去。各人心中都抱着同一念头，就是任你浪翻云如何厉害，总只是一个人，又非神仙，怎可应付这么多高手的联手强攻，解决了你之后，其他人再不足虑了。只有楞严留起三分功力，不敢放尽。当日与单玉如和水月大宗联击浪翻云的情景，仍历历如在眼前，也只有他才明白覆雨剑在浪翻云手上那鬼神莫测之机，是何等厉害可怕。

本应与浪翻云并肩作先锋的风行烈，扛着丈二红枪，看着铺天盖地洒向敌人的剑雨狂飙，一时目瞪口呆，根本不知如何插手，直到浪翻云的传音在他耳内响起“照顾姿仙！”四字真言，始如梦初醒，丈二红枪弹上天空，化作万千枪影，随着脚步急移，扫往正向他们核心攻来的敌人。

“叮叮叮！”一连串清响，覆雨剑难分先后地或点或劈，或刺或扫，毫无遗漏地击中了向他攻来的十多种不同武器。被覆雨剑击中者，不论强若白芳华、公良术、甘玉意、曲仙州，或是较弱者如妩媚、迷情，更又或夫摇晋、骆朝贵，均无不躯体猛震，所有后招都展不开来，硬被逼得往后跌退。只有剑魔石中天这败军之将被覆雨剑巧妙一拖，不退反进，移前两步。剑雨由大收小，化成一团剑芒，把变成孤军抗战的石中天卷罩其内。浪翻云天神般不可一世的威猛形象，再次出现敌人眼前，冷喝道：“愚顽之辈，竟不知浪某上次是手下留情。”石中天正尽施救命绝技，堪可抵挡着暴风狂浪般打过来的阵阵剑雨，哪有闲暇答他。白芳华等心知不妙，狂拥而上，希图能挽回石中天的老命。

范良极此时早趁着浪翻云单剑逼死了对方最厉害的一众人物，仗着天下无双的轻功，扑往主宅瓦面，夺命杆尽展绝技，杀得上面的敌人不住溅血滚跌下来，掉到地上。此时原在白芳华等人身后的江湖高手和厂卫，有些跃上瓦背对付范良极，其他人则由两翼拥出，加入地面战斗中。最悍勇的仍要算戚长征，吩咐了寒碧翠照顾武功最弱的谷倩莲和庄青霜后，人随刀走，竟硬撞进对方战阵里，天兵宝刀大开大合，刀芒闪处，对方必有人溅血倒地，就像虎入羊群，势不可挡。

这种情况本来是绝不可能出现的，全赖浪翻云一手制造出来。寒碧翠、谷姿仙、谷倩莲、虚夜月、庄青霜诸女怕他有失，结成一组，追着他杀入数以百计的敌人阵中，风行烈挑飞了四名敌人后，亦凌空赶来，借着丈二红枪远攻之利，无微不至地照拂诸女。另一边的韩柏和荆城冷更是杀得兴起，一刀一鞭，近搏远攻，杀退了潮水般狂涌上来的敌人。不舍夫妇已分头清理了墙上的敌人，赶往主宅的瓦背上会合，协助正陷于孤军苦战的范老贼。外面传来阵阵喊杀之声，显然梁秋末的大军正与敌人援军交锋接战。杀声震天中，附近的居民关紧门窗，茫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能求神拜佛，希望老天爷保佑不会受池鱼之殃。

此时石中天的命运米已成炊，就在白芳华和曲仙州两人赶到前，石中天魔剑脱手，被浪翻云一剑挑起，带着一蓬血雨，打横向两人飞去。两人怕浪翻云乘机施袭，不敢接尸，但又因左右两旁都有己方之人往前冲去，不得已往后疾退。剑光暴涨，又把其他冲来的敌人卷进漫天剑雨里。

一向横行云南的巨盗骆朝贵最是狡猾阴险，就地一滚，由左侧来到了浪翻云身后，跳了起来，赫然发觉浪翻云雄伟的厚背就在眼前六尺许处，像完全不知他的存在，只在专心应付前方的人，心中狂喜，巨斧一挥，无声无息地往他后背闪电劈去。这一斧乃他毕生功力所聚，哪知眼看劈中，眼前一花，竟劈在空处，害得他用错了力道，往前一个踉跄时，忽地发觉有人紧挨着他肩膀，接着浪翻云的声音传入他耳内道：“骆兄辛苦了。”魂飞魄散中，小腹中了浪翻云一记膝撞，内力狂冲而入，五脏六腑立时碎裂，口喷鲜血，往后抛跌。同一时间迷情感到软剑被覆雨剑连点五下，惊人的剑气沿臂而上，打了个寒颤时，咽喉一凉，往后便倒，玉殒香消。旁边的妩媚则被浪翻云侧身飞出一脚，破入剑网里，踢中丹田下的气海穴，整个人抛往上空，七孔流血，剑飞人亡，竟来不及呼叫。一股惨烈的血腥味道，笼罩当场。

正围攻浪翻云的公良术、甘玉意、郎永清和夫摇晋，虽已竭尽全力抢救，可是浪翻云在动人心魄的剑雨里忽现忽隐，捉摸无从。更可怕的是对方不用近身拼搏，纯以剑气，便可遥遥克敌，他们于自保不暇下，哪还能发挥联阵的威力。白芳华和曲仙州做梦都想不到只退后几步，眨了两三次眼的工夫，己方便有三人丧命于浪翻云手上。若换了不是白芳华，见迷情妩媚惨死当场，必然悲痛欲绝。可是白芳华出身魔教，专讲六亲不认，冷酷无情，损人利己，所以她明明爱上韩柏，遇上利益冲突，便对他痛下杀手。这刻眉头都不皱一下，与曲仙州再次加入战团。

浪翻云倏地后退，收起剑雨，横剑而立，说不出的闲适飘逸，微笑着扫了各人一眼。以白芳华等各人的修炼和经验，早培养出坚强无比的心志，可是给浪翻云望过来，每个人毫不例外地都是一阵心悸，只觉这可怕至极的敌手有着不顾一切，也要杀死自己的决心，誓不干休。而且还有着必可达致目标的强大信心，故无不心生寒意，斗志大幅削弱，尤其对方连杀数人后，仍像未曾出手，若无其事的样子，更令他们泛起胆战心惊的感觉。魔门最重心法，白芳华立知己方各人，不但已为浪翻云惊天动地的剑术和强凝的气势所慑，更被他控制了心神，心知不妙，娇呼道：“莫要被他所惑，浪翻云正争取调元回气的空隙。”银簪画出数朵花芒，往浪翻云印去。其他人知道此乃生死存亡的关头，闻言发动攻势，但已慢了白芳华一线。

浪翻云微俯往前，弓弹而去，覆雨剑化作一道长芒，绞击在白芳华正以玄奥手法攻来的银簪处。任白芳华银簪如何变化，如何奇招不穷，可是对方这朴实无华，只讲速度气势与角度的一击，却恰到好处地逼着她硬拼一招。“当！”的一声，震彻全场，远近皆闻。白芳华惨哼一声，断线风筝般往后飞跌，坐倒主宅前的石阶之上，“哗！”地喷出一口鲜血，花容惨淡。浪翻云想不到全力一击，仍未能取她性命，暗叫可惜，微微一笑，鬼魅般闪了两闪，间不容发地躲过公良术和甘玉意的软枪和双刺，一脚踢在夫摇晋装在脚上尖刃的锋尖处，又发出剑气，逼退了曲仙州。

公良术和甘玉意两人此刻已对浪翻云深存戒惧，一击不中，立刻后退自保，这却害惨了夫摇晋。浪翻云侧身飞脚，在踢中夫摇晋那双无影脚的同时，覆雨剑破入郎永清攻来的重重矛影里，硬劈在矛锋处。郎永清虽只是长矛被击中，但感觉却像给对方拿铁锤在心窝重重敲了一记，气闷难过得几乎喷血，骇然下往横闪避，免给对方趁势追击。楞严本要攻来，立刻吓得退了开去，免得落了独力面对这与他师父相埒的超卓人物。“啪！”的一声，夫摇晋借之作恶横行的脚刃，被浪翻云硬生生以气劲震断，一时脚骨尽折，剧痛椎心，欲要急退时，身前身后尽是点点光雨，自己像个傀儡般呆立当场，魂飞魄散下，剑气已透体而入，立即仰跌暴毙，连对方怎样杀死自己都不清楚。

现在白芳华这一方的顶级高手，就只剩下白芳华、楞严、公良术、甘玉意、曲仙州和郎永清六人，其中白芳华还受了内伤，能动手的只有五个人。浪翻云再次收剑傲立，嘴角含笑，就像从未动过手的样子，那种收发由心的气度，确令人高山仰止，斗志全消，心生惧意。白芳华经一番调息后，站了起来，脸色苍白难看，咬着下唇，没有说话。五人扇形般围着浪翻云，各自摆开架式，同时运起真元，催动内气，准备新一轮的血战，初时的气势拼劲，早荡然无存。浪翻云像对方五人并不存在般，回头环顾全场，见到那些本是如狼似虎的敌人，已给韩柏等冲杀得溃不成军，遗尸处处，死状千奇百怪，摇头叹道：“正如谈应手常挂嘴边的话，这是何苦来哉？”五人中凶悍如曲仙州这杀人如麻的“战神”，于心胆俱寒下，竟因怕是陷阱，不敢趁他回头察视时出手偷袭。可见浪翻云那无敌的形象，已深植到他内心去。

浪翻云缓缓转回头来，静若止水地看着饱饮敌人鲜血的覆雨剑，再轻叹一声，忽往左移。五人的精神无不集中在他身上，气机牵引下，同时发动攻击。哪知浪翻云只是个假动作，真假难分时，他已来到郎永清前，覆雨剑闪动下，连续七剑劈在长矛上，发出爆竹般的密集清音。郎永清气血翻腾，踉跄后退时，蓦地两手一轻，骇然下发觉手内只剩下了半截矛杆，究竟何时给对手劈断长矛，也不清楚。

此时公良术的七节软枪由硬化软，朝浪翻云背上猛抽挥击，有若闪电般向他打去。郎永清本自叹必死，忽然压力全消，浪翻云身前爆起一团剑雨，跟着弹射出三四点寒芒，疾射在甘玉意、楞严和曲仙州三人的利器去，神乎其技处，没见过的人，怎也不会相信。郎永清大喜，勉力压下翻腾的真气，往后飘退，正自庆得回一命时，手中剩下的矛杆忽然像被注入了生命和仇恨般，往他倒撞过来。这曾横行一时的凶人魂飞魄散，知道对方暗施巧劲，把一股无可抗御的内力贯进矛杆里，延到这刻发动，用尽真力务要拿实矛杆时，虎口狂震，皮破血流，矛杆贯胸而入。

郎永清发出惊动全场的临死前惨嚎，公良术软枪的枪尖已落入浪翻云的左手里，其他三人亦被逼退。公良术毕竟身手不凡，立即飞退，同时全力运劲，透过被执的七节软枪，劲气若长江大浪般往对手攻去，若能借此拖住浪翻云，其他人势将有机可乘。甘玉意一生与公良术俨同恩爱夫妇，见情郎遇险，不顾一切地提剑来援。当她在丈许外掠过来，“啪啪”的气劲交击中，七节软枪因公良术的远离抖个笔直。公良术这下与浪翻云纯以内劲短兵相接，竟似拼个平分秋色，还占了点上风，误以为浪翻云因真元损耗，致功力大幅减弱至此，再不如前，哪还犹豫，全力运劲猛扯，希望能夺回伴了他五十多年的独门兵器。谁知一拉之下，空荡无物，软枪离开敌手，心知不妥时，浪翻云本是向外扯的劲气，令人难以相信地化作前送之力，与他回拉之力汇成一股洪流，透手而入，攻入经脉之内。那便等于公良术要和浪翻云联手对付自己，一声狂喊，全身经脉寸寸断裂，狂风吹落叶般飘跌开去，“砰”的一声压在另两条尸身上，参加了往见阎王的行列。

甘玉意尖叫起来，状若疯虎般往浪翻云攻去，心痛情郎惨死下，她抛开了对浪翻云和生死的恐惧，不顾自身安危地招招务求同归于尽，与对手拼命。因情造势，以意胜力。假若高手决战可像算数般一加一等于二，纵以浪翻云之能，对着这群高手，亦是有败无胜。但他之所以能成为可与庞斑颉颃的高手，正因他能利用种种情势，从战略、精神、气势、心理数方面处处克制敌人，使对方无法发挥全力，更不断给削弱气势和斗志。假设敌人一上场时全像甘玉意现在这般打法，他也要设法保命逃走。

一时间浪翻云给甘玉意缠个结实，只好暂且改攻为守，好避敌人锋锐。此刻曲仙州和楞严本应该趁势助攻，可是两人胆气早丧，又见己方来援的人没有出现，给对方截在府外。场内的厂卫则在敌人的穷追猛打下，虽仍能苦撑，但人数剩下不到一半，显然大势已去。要逃走，这就是唯一的时刻了，若让浪翻云宰掉甘玉意，那时想逃都逃不掉。

楞严和曲仙州交换个眼色，再向白芳华打个招呼，分往两边墙头全速掠逃。白芳华心中一叹，退入府内，消失不见。其他人见领头的作鸟兽散，谁还肯不顾小命，一声发喊，分往四方逃去。戚长征眼尖，见到宋玉由南墙逃走，哪肯放过，流星般紧跟追去。其他人则是杀得兴起，亦是穷追不舍，刹那间场内只剩下对战着的浪翻云和甘玉意，还有就是满地的死尸和伤重不起的人。人影乍合倏分。浪翻云剑回鞘内，凝神运气调息。他虽大获全胜，但真元亦损耗甚巨，没有十天半月，休想完全恢复过来。此战实是他平生以来，最艰苦的一战。“砰！”的一声，甘玉意仰跌地上，前额现出一道血痕，步上情郎后尘。天上明月高照，韩府的大广场却变成了修罗地狱，叫人惨不忍睹。

韩府一战，浪翻云一方大获全胜，只损失了二百多名兄弟，伤了一千多人。戚长征、风行烈、韩柏、荆城冷、范良极五人受了轻伤，但都是无关大碍。敌人则是伤亡惨重，留下的死伤者达七千之众。兰致远派来大批官差，负责清理灾场。美中不足处就是给楞严、白芳华、曲仙州、陈成、宋玉、谢峰等逃走了。媚娘诸妖女始终没有出现，只留下被点了穴道的韩希武，给送往兰府去了。最不满自己的是戚长征，竟给宋玉这卑鄙奸徒趁兵荒马乱之际逃掉，想不到他如此精通遁逃匿隐之术，看来该属魔门嫡系的人物。韩柏却与他刚刚相反，暗庆偷偷放走了邢采媛，没有被诸女发觉。庄青霜和虚夜月都是首次杀了这么多人，当时身处生死之际，无暇多想，此刻冷静下来，均不忍目睹，花容失色。

梁秋末让满载尸体的十多辆骡车驶出府门后，和老杰等走进来，到了正讨论善后工作的浪翻云、不舍夫妇和兰致远跟前，道：“长春五虎和会众闻风先遁，逃往黄州府去了，现在武昌已全在我们掌握里。”

刚调完气息和包扎妥当的戚长征、风行烈、荆城冷，韩柏、范良极五人走了过来，听取最新的消息。众女则另成一组，讨论不休。

不舍问道：“黄州府的情况如何？”

兰致远道：“下官已派人去那里探听消息，快有回报。”

谷凝清道：“兰大人现在等于公然造反，今后有什么打算呢？”

兰致远苦笑道：“现在这已是我唯一生路，幸好附近各府县均是小官的嫡系亲信，军方将领又多是出身鬼王麾下的人，不是没有顽抗之力，再有各位照拂，黄州府盛庸的大军若被击退，允炆又因削藩无暇分神，支撑一两个月应没有问题。”

浪翻云笑道：“兰大人可以放心，现在我们和大人的命运已紧密结合在一起，敌人的主力又受到无可弥补的打击，使我方声势大盛，万众归心，大人可透过七派，大量招聘可靠的高手，加以训练，燕王南下时，允炆西北受制，看他凭什么守着京师。”

范良极老谋深算，问道：“洞庭东北，岳州府、武昌府和黄州府三府相邻，紧握着由洞庭至应天府整条长江水道的咽喉，乃兵家必争之地，否则等于切断了京师与西南最富庶的几个州府最方便快捷的联系，允炆怎么也不会容忍这三个大府落在我们手里的。”

兰致远胸有成竹道：“允炆若要收复武昌，最佳之法莫如由水道攻来，若从陆路，就要调动兵马和解决补给的问题，没有一两个月时间，休想办到，所以下官有这份信心。现在齐泰的水师大部分集中在洞庭沿湖各镇县，其中最大的三个水师，分别驻防岳州、鹿角和怒蛟岛。其中又以岳州由都督佥事陈渲统率的水师，对武昌最具威胁，但现在既有怒蛟帮舰队负责对付，岳州府自保不暇，怕也无力来动武昌了。”

范良极两眼一瞪，笑道：“想不到我这位老朋友如此精通兵事，我可放心了。”

兰致远想起当日接受万年参“大礼”一事，老脸微红道：“不如先回敝府坐坐，喝杯热茶，天快亮了。”

韩柏心念韩宁芷和小菊姊，连忙附和，而且众人确是身疲力累，亟需好好憩息。众人遂打道回府。

韩柏直赴内堂，到了韩宁芷的房外时，先唤了小菊出来问道：“小姐醒了吗？”

小菊想起给这个自己一直视之为弟，现在却变得轩昂英伟的男子搂过抱过，还亲了脸蛋，娇羞无限地点头，道：“人家已把事情全告诉了她，还说了是你把她救出来的，她听了很感动，嚷着要找你，唉！你不知小姐盼你盼得多苦。”

韩柏不解问道：“那为何上次一见我便大嚷见鬼呢，还吓得晕了过去，我像鬼吗？”

看他摸着自己那张脸疑神疑鬼的滑稽模样，小菊忍俊不禁，白他一眼，俏皮地道：“你不会自己去问她吗？”

韩柏心中一热，真想搂着她亲热温存，但小菊“余威”仍在，叫他不敢冒犯，只伸手去捏她小手一下，诚恳地道：“现在小柏已闯出了点名堂，小菊姊以后跟着小柏好吗？小柏会尽力让小菊姊快乐幸福的。”

小菊的俏脸红了起来，赧然垂首道：“小姐到哪里去，人家便到哪里去，小柏你对小姐好，人家已很快乐了。韩家对我有大恩，当然想小姐以后过得好哩！”

韩柏哪还忍得住，凑过去俯头亲她脸蛋，叫道：“天啊！想不到小菊姊竟会成为我韩柏的好姐姐……”

小菊大窘，猛地推他一把，嗔道：“快进去！”

韩柏亦心切想见韩宁芷，借势推门入房。韩宁芷正拥被坐在床上愁眉不展，听到启门声，还以为小菊回来，别头望来，见到是韩柏，“啊！”一声叫了出来，呆瞪着他。

韩柏见她没有再当自己是鬼怪，放下一半心事，像往日般笑嘻嘻来到她榻旁，坐在床沿，一拍额头道：“竟忘了把五小姐的布娃娃拿来，让小姐搂着睡觉儿，小柏该死，真的该死。”

韩宁芷怔怔看着他，泪珠不受控制的由美目泻下，沿颊滴在绣被上，抖着伸出手来，摸上他的脸，颤声道：“啊！小柏！天啊！小柏。”

种种往事，一幅一幅出现在心湖里，韩柏想起自己童年所有快乐，都是由这五小姐而来，心头一阵激动，伸手把她搂入怀里，爱怜无限道：“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又可像以前般在一起，无忧无虑，过两天我们便去采山花和无花果吃，也可再养一窝蚂蚁，每天都看着它们去搬运泥土和粮食。”

韩宁芷紧抱他的腰，放声痛哭道：“阿爹和娘亲他们都给坏人捉走了，小柏你快去救他们……”

韩柏抚着她粉背，心中酸楚，劝慰道：“放心吧！已有非常厉害的高手去解救他们，说不定你睡醒时他们就回来了。”

韩宁芷半信半疑道：“真的！”

韩柏硬着头皮道：“当然是真的，难道我不怕给你敲头颅吗？”

韩宁芷欣然坐直娇躯，犹带泪渍的俏脸绽出一丝天真可爱的笑容，打量他道：“唉！真想不到你变得这么好看，你也来教我魔种的武功好吗？别忘记我们曾立下江湖状，谁学到盖世武功，都要倾囊传授给对方的。”

韩柏的眼光不由落到她薄衣内胀鼓鼓的酥胸上，暗忖你也长大了不少，难怪刚才搂贴她时那么舒服。

韩宁芷见他色兮兮瞪着自己挺秀的胸脯，俏脸飞红，羞喜嗔道：“你如今可是又坏又大胆。”

韩柏搔头嘻皮笑脸，故作惊奇道：“你不是要我教魔种武功吗？自然要先看看你嘿……看你这里。”伸手隔空指点着她起伏有致的酥胸。

韩宁芷连小耳都红了，娇嗔道：“人家那里和学武功有什么关系呢？你若不能说出来，宁芷怎都不放过你。”

韩柏心都酥软了，飘飘然凑到她小耳旁道：“魔种乃天下第一奇功，只有夫妻才可以在床上同练，不记得我们曾扮过夫妻吗？只是差还未洞房罢了！”

韩宁芷嘤咛一声，伏入他怀里道：“人家出卖过你，你为何还对人家这么好哩？”

韩柏讶道：“那次不是玩儿来吗？五小姐只是玩耍罢了！唉！五小姐其实是我的大恩人才对，我小柏唯有下半辈子，每晚在床上报答五小姐的恩德。”

韩宁芷羞喜交集，搥了他几拳，仰起俏脸嗔道：“你何时变得这么油嘴滑舌呢？且又狠心，那次来见人家一面后，一去没有回头，娘又不准我去找你，人家不知多凄惨啊！”

韩柏搔头道：“你为何一见人便大嚷见鬼，差点担心死我了。”

韩宁芷不好意思地道：“那天之前的晚上，人家做了个很真实的梦，梦到你现在这样子，是借尸还魂变出来的。唉！自你被人捉走后，很多时候我都分不清楚哪些是梦，哪些不是梦，样样东西都变得不真实清楚似的。”

韩柏心中凛然，知她因内疚而受到严重的创伤，再受不起任何打击，假若韩天德等出了事，那就糟透。他在韩府出身，自然明白她和爹娘兄姊间的深刻感情。这个想法仍未过去，小菊冲入房内，兴奋地叫道：“有老爷夫人他们的好消息哩！”

韩天德夫妇、韩清风、韩希文，韩兰芷和十多名婢仆，到翌日黄昏才回到武昌，他们被帅念祖的人半途截个正着，杀掉了押送的百多名厂卫，立即遣人送他们回武昌。韩家诸人本已认了命，想不到竟出现这种几属不可能的转机，喜出望外，回到兰府，又见到韩宁芷和羞惭无颜的韩希武，更是欢欣若狂，唯一的心事，就只剩下仍处险境的慧芷。

浪翻云吃过午饭后，告辞而去，返回小怒蛟，众人此时无不将他视若神明，任韩柏等事前如何想象他的厉害，亦绝猜不到他可一个人对付敌方全部高手，创造了奇迹般的战果，使伤亡率减至最低的程度。有他回小怒蛟坐镇，众人再无后顾之忧。梁秋末、老杰、郑光颜这队联军，除了受伤者留下疗伤外，只休息了个早上，便匆匆赶往黄州去，看看可否帮上帅念祖的忙。不舍夫妇为了收复怒蛟岛和准备复国大业，由陆路直奔双修府，至于与出任顺天布政使的张信联系一事，则由他们拍胸担保绝不会有问题。荆城冷和鬼玉府的人决定留下来匡助兰致远，亦好以武昌作基地，联系各地与鬼王府有关系的军方将领，为燕王的南来铺路。韩、风、戚三人和范良极及众娇妻，暂时只有留下来，等待黄州府和岳州府的战报，同时等候韩慧芷的消息。

此时韩天德和韩希文父子，回韩府看过情况后，找来韩柏、范良极商量。除韩清风仍因身体未完全复原，须留在房内休息外，韩府诸人都聚在兰府内宅一个小厅堂内说话。

韩天德道：“我们韩家老宅经此祸变后，已不宜居住，幸好我们在武昌还有几处地方，可以落脚。我们决定全力支持怒蛟帮和燕王，好对付天命教的妖孽。哼！武功我虽不行，但若说到船运生意，则绝不作第二人想。只望怒蛟帮能早日控制水道，暂时我们专心发展陆路的营运，使物资能畅通无阻地送往各地。”

韩夫人叹道：“唉！最令人担心的就是慧芷，老身要负上责任，当日不逼她嫁给宋家小贼，就不会弄到现今这田地。”想到伤心处，又呜咽起来。

众人劝慰一番后，范良极提议道：“武昌始终是兵荒马乱之地，夫人和两位小姐不如避往怒蛟帮的秘密基地，有浪翻云在那里照拂，安全妥当多了。”

韩希文点头道：“我们也有此意，所以找两位来商量。”向韩柏微笑道：“小柏现在是名震天下的英雄人物，若不嫌我们高攀，爹和娘都……”

韩宁芷“啊！”一声跳了起来，又羞又喜地娇嗔道：“你们在欺负人家！”面红耳赤的溜之夭夭。

韩天德呵呵大笑，老怀欣慰道：“小柏明白我们的意思啦！”韩柏连忙起身下跪叩头，一副谦孝恭顺的模样。

韩夫人道：“现在情势异常，一切从简，待将来燕王收复天下，我们才补行大礼，小柏你最要紧照顾她，幸好宁儿性情温顺，很能迁就人，我们并不担心。”

韩柏明白她指的是韩宁芷与虚夜月等诸女相处的问题，连忙保证韩宁芷将来的幸福快乐。韩府各人，包括一向与他不和的韩希武在内，均对他充满信心，暗忖多了这么一个位列天下顶级高手之林的韩府快婿，待允炆被收伏后，凭着他与燕王和各大帮会门派的关系，谁还敢来动他韩家。

韩天德望着韩兰芷道：“兰芷本来明春才嫁入长沙府湘潭的赵家，现在我们决意把婚礼提早，明天便起程，由希武负责把她送往湘潭，好了却一桩心事。赵家有头有脸，足有保护兰芷的能力，而且此事将秘密进行，没有外人会知道的。”韩兰芷赧然垂首，羞不自胜。

范良极道：“要不要增派护行的人手？”

韩希文道：“这个应该没有问题，武当少林均有高手随行，路线方式又经精心策划，该不会出乱子。唉！慧妹回来就好了，唉！”

韩柏明白他们的心事，韩慧芷纵能安全归来，但终是曾作宋家之妇，很难再嫁出去，所以韩希文才咳声叹气。范良极怪笑道：“各位可知二小姐真正的心上人是谁吗？”韩家诸人无不愕然。范良极向韩柏使了个眼色，后者忙找戚长征去了。到韩柏押着戚长征回来时，韩家诸人才清楚戚长征和韩慧芷的关系，无不喜出望外。

戚长征来到韩氏夫妇面前，不待他们说话，昂然道：“慧芷只是被奸人所害，我戚长征绝不会有丝毫计较，还会特别对她好一点，只要韩老爷和夫人不嫌我老戚一介武夫，老戚愿负起她以后幸福生活的责任。就算她有了那小贼的孩子，我都不会放在心上。”

韩家诸人哪想得到他如此襟怀广阔，感动得话都说不出来。在欢乐和担心的复杂情绪里，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次日清晨，岳州府和黄州府均传来捷报。翟雨时、凌战天分由水陆两路，偷袭岳州府陈渲的水师舰队，把拦江的木栅铁链和障碍物清除后，再以火炮轰击敌舰，激战一日夜后，击沉了十多艘敌舰，夺船二十余艘，陈渲败逃武昌，又给架在那里的十多门大炮沿江猛轰，溃不成军，仓皇逃往黄州府去。翟雨时凌战天分出一半舰只四十多艘，沿江追击，直杀至黄州府，刚好此时帅念祖和敌方兵将举兵起义，盛庸仓皇逃回京师。陈渲哪敢停留，顺江遁去，岳州黄州两大州府遂落入怒蛟帮的控制里。韩柏等欢欣若狂，到渡头与凌战天、翟雨时由黄州府回来的舰队会合，往岳州府开去。岳州府府官漏夜逃走，由当地武将西宁派高手任天儒接管，怒蛟帮立时声势大盛，震动朝野。

在新建的怒蛟帮旗舰怒蛟号上，人人欢欣雀跃，士气大振，一洗失去怒蛟岛的颓气。舰队沿江逆流朝岳州府开去。凌战天，翟雨时和韩柏诸人，聚在主舱内商议计策。虚夜月诸女则溜到了甲板上欣赏风景，宁芷和小菊均有随行，在诸女受嘱特别关怀照顾下，韩宁芷终日笑意盈盈，快乐得像只小鸟儿般，只有在想到二姊时才愁怀难解。此事则谁也没法帮忙。

舱内众人围桌议事，范良极道：“我们不要高兴得太早，齐泰在洞庭的水师不但训练有素，船坚炮利，数目亦是我们的数倍。何况现在形势逆转，我们由主动变成被动，要守稳黄州府真不容易。”

韩柏笑道：“好像你才是水战专家的样子，凌二叔和雨时当然有对策哩！”

众人对这对活宝啼笑皆非，凌战天笑道：“范老兄！”

韩柏截断道：“二叔大侠，老范最忌这个‘老’字，你爱唤他小范，范小子，良极儿都可以，但千万勿叫他作范老兄。”

范良极气得笑了起来，狠狠道：“待会才和你算账，让我告诉月儿她们，你在韩府一战里蓄意放走了什么人。”韩柏登时落在下风，举手求饶。

众人哄闹一番后，翟雨时转入正题道：“若我们死守岳州府，能守上三天已是天大奇迹。”

风行烈愕然道：“听雨时的口气，难道另有对策？但若不保住岳州府，控制长江这截水道，不到十天半月，三个辛苦得来的州府怕都会给齐泰夺回去。”

翟雨时从容一笑道：“忘了我曾提过瞿秋白这钓饵吗？我们离开小怒蛟那晚，他便‘成功’逃了出去，现在应该已和齐泰搭上。”

韩柏搔头道：“此事我始终不太明白，瞿秋白这么容易逃走，他们不会起疑心吗？照理他是早应被千刀万剐的宰了来吃才对。”

戚长征笑道：“唉！韩小子你还未领教过雨时的手段，他早就定下计策，让瞿秋白知道待怒蛟岛收复后，才会拿他到前帮主墓前生祭，至于要他相信是凭自己的奸谋脱困，还不容易嘛。嘿！不过我也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妙计，还是由雨时自己说出来吧！”

翟雨时淡然道：“我故意安排了一个瞿秋白曾救过他母亲的头目，负责看管他，其中过程，甚至每句话，都曾经我细心推敲，最让瞿秋白深信不疑的，是这人鼓励瞿秋白逃走时，把娇妻爱儿都带了去，不怕老贼不信。”

风行烈皱眉道：“那么这位兄弟和他的家人岂非危险得很？”

凌战天道：“我们当然不会牺牲这位兄弟和他的家庭，故立即派追兵去追杀他们，并当着瞿贼眼前假装把这位兄弟杀死，才巧妙安排他逃脱，这么说，各位明白了吗？”

翟雨时道：“基地的庞大设施不是说搬走便可搬走，我们的主力又到了这里，所以根本不容许齐泰有考虑的时间，若他要铲除我们的根据地，唯一方法就是立即尽起水师，进犯小怒蛟，那时再转头对付我们，我们就像无家可归的孤儿，任他宰割了。”

众人无不叫绝，此着最厉害处就是没有人会相信怒蛟帮肯冒放大仇人逃生之险去做任何事。

老杰和郑光颜两人同时恍然道：“所以现在我们是到小怒蛟去也。”

凌战天奋然道：“正是如此，我们还向瞿秋白提供了虚假的情报，不过无论他中计与否，经过我们的悉心布置，兼之对该区水域了如指掌，他们不来则已，否则定是全军覆没之局，那时就是我们收复怒蛟岛的时刻。”

戚长征道：“我们当然会布下假局，让齐泰的探子以为我们留守岳州府，那就更放心到小怒蛟去送死。”

范良极怪叫道：“痛快痛快！”一边掏出烟管，同时向韩柏呼喝道：“韩小子还不滚去托两坛清溪流泉来？”

韩柏有把柄落在他手上，卑躬屈膝地应命去了，背后传来一阵哄笑。

第五章 载美而回

三十八艘大小舰船，由武昌逆流直赴岳州府，在到达嘉鱼东北方气势磅礴的赤壁山前，已经过了汉阳、金口镇、东江、新滩等十多个沿江大镇。由此西南行，长江途经嘉鱼、石头口镇、洪湖镇、鹏栏几、临湘、白螺几、道人几、城陵几、巴陵，而至岳州府，才泻入碧波万顷的洞庭湖内。长江的主流由西而来，在洞庭湖北方流过，于道人几和城陵几两个岳州西北的大镇处，接连通往洞庭的主水道。故岳州府实紧扼着长江往洞庭的咽喉，这次怒蛟帮勇夺岳州府，实是致胜的关键，齐泰势不能坐视不理。洞庭不但是中国第一大湖，更是江南各省诸水汇聚处，物资欲输往京师，大部分均要途经洞庭，再经岳州府进入长江，又或取道华容河这条费时较多的水道，故洞庭实乃水道交通的心脏枢纽，接通东西南北水运，为兵家必争之地。

虚夜月等正在欣赏赤壁山气势逼人的风光，赞叹不已，韩柏和风行烈溜出议事的主舱，前来陪伴诸女。虽是逆流而行，却是顺风，故船行甚速，沿途不时遇上打着怒蛟帮或武昌府旗号的战船，透着一种战云密布的气氛。风行烈到了谷姿仙身旁，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虚夜月、庄青霜、寒碧翠、韩宁芷等无不露出艳羡之色。

韩柏坐到船尾寒碧翠和韩宁芷之间，伸了个懒腰道：“嘻！寒大掌门，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要不要我找老戚来和你联手炮制幸福的未来。”诸女无不俏脸飞红，一阵娇嗔。

风行烈那边的谷倩莲笑骂道：“你这小子没有半点羞耻心，翠姊不要饶他。”

韩柏赖皮地道：“寒大掌门能拿我怎样哩！”寒碧翠气得不理他，旋又笑了出来。

韩宁芷以她天真的语调认真地道：“大伯说过，凡修习先天上乘武功的人，因为练精化气的关系，都不易生孩子，仙姊你真是幸运哩！”众女顿时静默下来。

“那怎么办好呢？”这句话本是除谷姿仙外众女的心声，到发觉说此话的竟是扮作女声的韩柏，无不又羞又气，几乎要联手揍韩柏一顿。

风行烈摇头叹道：“唉！这么的一个柏小子，老范不在，你便肆无忌惮。”

看着正担心得嘟长了嘴巴的虚夜月，韩柏笑道：“韩五小姐此言虽是有理，却不知道修习上乘武功者亦有高下之别。若是真正高手，精气收发由心，否则怎会有我的好月儿、好霜儿、寒大掌门等钻了出来，我也不能令七嘿！没有什么！总之我乃生孩子的第一流高手，要谁生孩子谁便要生孩子。不信过十天八天时间，再问霜儿月儿五小姐她们，看看我有没有乱吹牛。大掌门和小莲最要紧是巴结我，请我传授尊夫心得，否则莫怪我藏私。”

听着他狗嘴吐不出象牙的话，诸女更是面红耳赤，但又芳心大喜，更因知他身具魔种，又精通双修大法，不是吹牛。

虚夜月红着脸道：“小莲哪用巴结你，人家的夫君不行吗？”

庄青霜赧然责道：“月儿啊！你真是近朱者赤，说得这么难听。”

谷倩莲跺足道：“翠姊快去向老戚投诉，死韩柏在调戏你。”

韩柏哂道：“小莲若信了月儿的话不来讨好我就糟透了，行烈之所以这么行，就因他和公主均精通双修大法，深悉精气送取之道，换了小莲，便要靠我这生孩子专家为行烈指点迷津。”

众女虽大窘，但均信他言之成理，一时间竟无人敢与他抬杠，但当然也没有人向他请教高明。

韩柏更是得意洋洋，向身旁的寒碧翠道：“大掌门！叫声柏哥哥来听听。”

寒碧翠见牙尖嘴利的谷倩莲亦不敢冒得罪他之险，正感手足无措时，戚长征走了出来大笑道：“掌门贤妻，为了我们的孩子，快叫柏哥哥吧！”

寒碧翠终于找到可出气的对象，跺足插腰嗔道：“你快给我滚！”

戚长征来到寒碧翠旁，硬挤入她的椅子去，又抓着韩柏的肩头，恶兮兮道：“快把你的生孩子妖术，公告天下！那我就不追究你调戏我贤妻的大罪。”

风行烈失声道：“原来你这小子躲在一旁偷听！”

韩柏装作惊惶道：“有事慢慢说，但因其中牵涉到很多细节，包括姿势运气呼吸吐纳力道深浅时间合作……”他尚未说完，早给风戚两人的哄然狂笑打断，众女更是羞得想打个地洞钻进去，避了这些不堪入耳的粗话。

戚长征笑得泪水都呛了出来，捧腹道：“这小子真有趣，你最好再组织一下后，详列一表，让我贴在床头，否则恐怕会忘记了。”这次众女全笑弯了腰，娇嗔不依，充满欢闹的气氛。

闹了一会后，韩柏站了起来，故作肃容道：“行烈长征，我们不如找个地方，开一个生孩子大会，唉！天下间还有什么情景，比我们众娇妻全都大腹便便更动人哩！”

两天后，舰队与留守岳阳的战船会合，增至七十艘，开入洞庭，趁着黑夜，朝小怒蛟驶去。途中接到消息，齐泰尽起水师，大小三百艘战船，往岳州府开去。翟雨时好整以暇，一点不为所动，坚持原定策略。果然到了次日清晨，再收到消息，齐泰改变航线，改朝小怒蛟驶来。众人至此对翟雨时料敌如神的智慧，无不叹服。

当晚船队在小怒蛟西南的岛屿群间，与上官鹰的二十二艘战船会师，借岛屿险滩藏身，等候齐泰的水师踏进陷阱内。这十多个大小岛屿，乃通往小怒蛟最方便快捷的水道，若由华容河经雷公峡而来，则至少要多用上五天的时间，齐泰怎负担得起时间上的错失。韩柏等登上最大的燕居岛，只见沿岸密林处均隐藏火炮，严阵以待。来到最高的燕翔崖，眼界开阔，洞庭湖无边无际地往西南方延展开去，薄雾里，天上隐见星光，覆罩着荡漾着微光的湖面。

上官鹰笑道：“这回全仗月儿的爹了，不但使我们多了四尊射程无炮能及的神武巨炮，还带来了一批三十多发的水中雷，包管齐泰吃不完兜着走。”

韩柏和庄青霜听到水中雷，想起当晚给妒忌的虚夜月炸沉了小艇，不约而同一起朝她望去。

虚夜月先不屑地嘟起小嘴，故意以惹人生气的语调道：“看什么哩？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炸掉了一对贼男女的艇儿吧！”旋又掩嘴失笑，歉意地向庄青霜施礼。

众人摸不着头脑时，范良极漠然道：“小柏儿你只要有办法，躲到齐泰船上找野女人鬼混，保证月儿会炸掉齐泰的旗舰。”在虚夜月不依声中，众人这才有点明白。

凌战天道：“若依齐泰舰队的速度，三更时分可抵达此处，不过他们定会待天亮看清楚环境后，方会进入十八岛的区域，我们不如到营帐内稍作休息吧！”言罢领众人下山去了。

各人均既紧张又兴奋，哪睡得着，聚在帐外闲聊。上官鹰、翟雨时、戚长征等等怒蛟帮的领袖，与邪异门的各大护法、坞主和山城的老杰、赵翼等人，均各自回到指定的战斗岗位，准备应付将临的大战。

谷姿仙道：“不知大哥回来了没有，他不是住在这里其中一个岛上的吗？”

风行烈道：“本是如此，但小怒蛟总要有他坐镇，所以他到那里去了。”

寒碧翠叹道：“若不是真的见过大哥出手，绝不会相信覆雨剑这么厉害。”

正在吞云吐雾的范良极，跷着二郎腿坐在一方大石上摇晃着道：“戚小子叫他大叔，大掌门却称老浪作大哥，这辈分该怎么算？”

寒碧翠嗔道：“好吧！以后我叫浪大侠作大叔，称呼你老人家作范伯如何？”

范良极惨被击中要害，陪笑道：“翠妹何须这么认真，还是像叫柏哥哥般叫我做范哥儿好了。”

寒碧翠大嗔道：“谁叫过柏哥哥哩！”登时惹来哄堂大笑。

谷倩莲苦忍着笑道：“刚叫过了！”寒碧翠始知中计，但已错恨难返。

韩柏挨着韩宁芷的香肩，涎着脸向这位女掌门笑道：“这句叫得并不冤枉，大掌门有了吗？”

寒碧翠更无还击之力，但却是喜盈眉梢，赧然垂首。众人都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

闹玩了一会，韩宁芷首先在韩柏怀里睡着了，由韩柏和小菊把她送入帐内。此时有船自小怒蛟驶至，由范豹送来小玲珑、红袖、褚红玉、夷姬、翠碧诸女，原来她们抵受不住相思之苦，缠得浪翻云没有法子，唯有着范豹把她们运到岛上来。这时他们更不用睡了，正嬉玩时，消息传来，齐泰水师的先头部队，有五十多艘战船出现在视野之内，还船速不减，满帆驶来。翟雨时作出判断，估量敌人是要趁黑进入十八岛的湖区，以保证水道的安全，连忙下令所有战船驶往更远的另一小岛隐藏，同时拆掉岛上所有营帐，人员则躲入密林里。他早料到敌人或有此一着，更知道在黑夜时分，敌人不敢冒险登岸，故不虞会被识破岛上的布置。气氛开始紧张起来！

韩柏等躲进了居高临下一个人工开凿的大山洞里，外面是伪装的假树和藤棘一类的攀延植物。洞口处铺上的花岗石，造成了一个坚固的台基，上面赫然放着鬼王亲制的其中一门神武巨炮，炮口对准其中最宽敞的一条水道，若有船在中间航行，一般的火炮根本打不到那么远。但假若在两边的岛屿各置一门神武大炮，可置整条水道在射程之内。韩宁芷大觉好玩，凑到韩柏耳旁道：“这些大炮真可怕，比我还要高哩！”夷姬和翠碧紧张起来，瑟缩在韩柏身后，看着怒蛟岛十多名炮手，忙碌地调校炮口的方向和搬运火药。

敌舰缓缓驶至，进入十八岛的水域，分散开来，搜索怒蛟帮战船的影子，同时对诸岛作出观察。炮手们停止工作，人人屏息静气，唯恐发出任何声音，致坏了大计。巡查近一个时辰后，敌舰显然发觉不到任何疑点，其中十艘穿岛而过，在十八岛的内围布防，其他则停泊在岛与岛间的战略位置里，等候齐泰的来临。

韩柏煞有介事道：“敌人中计了！”

谷倩莲道：“齐泰真阴险，竟想趁天明前进攻小怒蛟。”

范良极低声道：“不过我们比他更阴险，装了个死亡陷阱来陷害他。”

韩宁芷、小菊、夷姬、红袖、翠碧、宋媚等，都紧张得不住呼大气，在洞穴里分外刺耳。

风行烈低呼道：“来了！”只见愈趋浓密的大雾中，远处出现了点点灯火，逐渐逼近。守在十八岛湖区的敌舰亦于此时亮起灯火，指示己方战船水道的位置。

韩柏感到身旁的韩宁芷在发着抖，忙伸手过去把她搂紧。虚夜月伏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腰，兴奋地道：“刺激死人了！”韩柏另一手伸出把身后的翠碧搂到身旁来，问道：“害怕吗？”翠碧还是首次与韩柏这么亲热，又羞又喜地微一点头。事实上包括韩柏在内，人人均心情紧张，此战关乎到长江、洞庭和武昌、岳州、黄州三府的控制权，怒蛟帮更是许胜不许败，否则一切完蛋。

雾愈来愈浓。韩柏对水战一窍不通，向风行烈请教道：“大雾对我们有利还是有害呢？”

风行烈出身水道起家的邪异门，当然知道答案，沉声道：“当然是有利无害，一来他们不熟悉形势，二来这里处处险滩礁石，有事发生时，船只互相碰撞，又不能熄掉灯火，在那种情况下想想都知道有怎么样的后果。”回头望来，见到韩柏和众女挤作一团，哑然失笑道：“小柏你真是艳福齐天。”

虚夜月反唇相稽道：“小玲珑和小莲姊不是也让你享尽艳福吗？”还向他扮了个可爱的小鬼脸。

风行烈看着左右把他手臂挽个结实的小玲珑和谷倩莲，点头道：“我紧张得差点忘了。”各人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来，忍得非常辛苦。

此时五艘开路的斗舰，缓缓驶入正给炮口对准的水道去。

谷姿仙沙哑着声音道：“翟雨时真厉害，巧妙地制造出种种形势，逼得齐泰踏进陷阱来，还沾沾自喜，以为可立下不世功业。”

说话间，敌舰五艘一组地驶了十多组进水域内，声势浩大。由于这十八岛水域，分布在湖区方圆达二十多里的距离，带头的战船还未越过湖区的中途线。齐泰这次的确是倾巢而来，若以平均每艘船二百人计，总兵力达六万之众，加上船上的火炮和弹石机一类的攻坚武器，实有摧毁怒蛟帮的力量。

范良极忽然失声道：“不好！”

众人往下望去，只见余下的百多艘战船，在最外围的小岛外停了下来，分布成三组。

风行烈微笑道：“齐泰只是小心吧！换了任何人，都绝不会蠢得全师驶进这等险地，必是分批通过，使敌人最多只能攻击其中的一组。”

范良极咬牙切齿道：“那就更不妙，我们怎知那一组船有齐泰在？你们看每组均有数艘楼船级巨舰，又没有特别升起帅旗，唉！这回有得翟雨时头痛。”

此时第一组六十多条船，已安全到了十八岛水域之外，其余两组竟同时航驶过来。

虚夜月轻呼道：“齐泰再沉不住气，他是怕天亮了。”

韩柏精神大振道：“若齐泰在这近百条船的其中一艘就最理想，我真看他不顺眼。”

八十多艘战船，转瞬全部驶进湖岛区内，当领头的两艘战船经过大约在中心处的小岛之旁时，最后一组亦开始驶过来。众人喜出望外，均觉虚夜月聪明过人，言之成理，现在离天亮不到两个时辰，若齐泰不赶时间，就来不及在日出前到达小怒蛟。唯一的缺陷是摸不清哪一艘是齐泰的帅舰。擒贼先擒王。若能打一开始先击沉对方的旗舰，对敌人的军心和指挥可造成无可弥补的打击。

“砰！”在众人瞠目结舌中，敌方一艘巨舰处冲天升起一支烟花讯号箭，在天上爆出一蓬血红的芒花，再雨点般洒下来，在浓雾笼罩的黑夜里，既惊心夺目，又是诡异非常。号角声起。洞口的十多名怒蛟帮炮手，连忙点燃火引。“轰！”的一声，炮弹在夜空里划出一道使人目眩神迷似流星急坠般的火线，往最外围的敌舰投去。众岛亦同时火光闪现，炮声隆隆，炮弹雨点般往困在诸岛间的敌舰投去。最要命的是目标均集中在首尾的敌舰处，若被击沉，自是封死了对方困在中间的敌舰前后进退之路。爆炸声不绝于耳，首尾各有十多艘敌船中弹起火焚烧，照得敌船更是无所遁形。虚夜月等全掩着耳朵。

谷倩莲跳了起来，大叫道：“快轰齐泰的贼船，原来布置了卧底，这着真厉害。”

敌舰乱成一团，乱闯突围，一些撞上了礁石险滩，一些则互相撞作一堆。火箭和由投石机发出的巨石，雨点般由各岛往靠近岸边的战船击去。“轰隆轰隆！”驶过了岛湖区的数十艘战船，更有多艘离奇起火爆炸，看来是中了由水底发射的水中雷了。战事初起就被击中的战船，已开始沉进湖水里，敌人纷纷跳水逃生。炮声不绝于耳，火力开始集中到齐泰的旗舰和护航的十多艘船舰处。翟雨时特别由岳州府和黄州府运来俘获的四十多门大炮，加上四尊神武大炮和本身的十多台火炮，于此发挥出骇人的威力。怒蛟帮、邪异门和山城的联合舰队，纷纷驶出，围歼通过了湖岛区的敌人。炮声震天，火焰划空里，敌舰纷纷中弹，溃不成军。

韩柏兴奋得大叫大嚷，待见到风行烈默然无语时，奇道：“行烈你干什么哩！我们打胜仗了。”

风行烈来到他身旁，搭着他肩头叹道：“这些人大多是无辜的，只是被天命教害了吧！”

韩柏愕然半晌，颓然点头道：“你说得对，但现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谁也没有法子。”

众女均沉默下来，思索两人的对话。困局内的敌船起火沉没过半，其他战船纷纷抢滩登岸。

风行烈接上丈二红枪，大笑道：“我是有点妇人之仁，正如雨时所说的，战争绝对没有任何人情可讲，我们走吧！”

韩柏拔出鹰刀，回头向各女道：“打仗不同一般江湖比武，应是我们男儿家的事，各位贤妻……嘿！我是同时代表行烈和长征说话，请留守这里，等候我们凯旋而回的光辉时刻。”

虚夜月乖乖点头道：“月儿那晚在武昌杀人杀怕了，诸位夫君早去早回，嘿！我也是代表所有贤妻说话。”

在众女目送下，两人消失在洞口外。

十八岛湖区一战，怒蛟帮再创造了奇迹般的胜利。齐泰率领的水师船队，只有三十二艘逃回怒蛟岛去，全部是机动性较高的中型斗舰。旗舰和其他十多艘楼船级火力强大的巨舰，均无一幸免惨被击沉，齐泰和一众保得性命的将领，还是靠跃往邻船逃生。被俘获的战船有三十三艘，投降的明军达二万多人，其他战船有被炮火击沉的，有因互撞而损毁下沉的，有被火波及，又有撞到礁石或冲上险滩搁浅的，形式千奇百怪，难以尽述。以翟雨时为统帅的联合舰队，追杀百里，同时对留驻在洞庭水域，没有参与此役的其他水师舰船展开无情的扫荡，他们凭着精确的情报，在一个月内全面控制了洞庭湖和由岳州通往黄州的整条长江水道，截断了怒蛟岛对外的所有交通。燕王闻得捷报欢欣若狂。

此时邪佛钟仲游化身的李景隆和解符，已成功讨伐了湘、齐、代、岷诸王。其中湘王更是合宫自焚而死，其他诸王则被废为庶人。燕王本来处在非常不妙的形势，至此扭转过来，乘机或以武力，或以劝降收复了邻近蓟州、居庸关、通州、遵化、永平、密云各地守将，再无后顾之忧。燕王与身为双修府大将的张信合作下，杀了奉允炆之命出掌都司事的谢贵。又从僧道衍之计，指黄子澄、齐泰等为奸贼，以“诛齐黄、清君侧”为名，自号“靖难军”，公告天下要入京“保驾”，遥遥牵制着允炆，使他不敢对黄州等叛变了的府县用兵。以怒蛟帮为首的联军更是声势大盛，每天派出战船，对被截断了援助补给的怒蛟岛展开骚扰性的攻击，以削弱对方的力量，打击士气。收复怒蛟岛的大日子，日渐逼近，洞庭湖上战云密布。

允炆和逃回京师的楞严、白芳华等忙调集大军，一方面于黄州府外布防，另一方面调动了三十万大军，由老将耿炳文率领，准备先攻克燕王，才调转头来对付怒蛟帮联军。纯以实力论，允炆方面此时仍占有优势。翟雨时改以岳州为总部，南下可径入洞庭，北上可立抵武昌、黄州，两方兼顾。荆城冷则凭着怒蛟联军惊人的战果，又借鬼王声望，成功游说了邻近州府的大臣将领，使他们采取观望姿态，不再像从前般全力支持允炆。韩天德父子全面投入这场争霸天下的斗争里，所属庞大的商船队，把物资粮食源源不绝地供应武昌诸府和燕王的顺天府，又收购各地火炮兵器弓矢，使靖难军声势更是如日中天，威不可挡。

浪翻云自韩府一战后，退居不出，每天与怜秀秀饮酒作乐，过着宁静安详的生活。当戚长征和风行烈两人忙个不得了，与翟雨时等南征北讨时，韩柏这小子却是大享清福，与娇妻美婢住在武昌韩家位于城郊飞鸟渡旁，一处风景优美的园林内的韩家别府，终日游山玩水，乐不思蜀。范良极则耐不住相思之苦，溜了去找云清。

这天风戚两人坐着战船，带着娇妻到飞鸟渡来找韩柏。韩柏和诸女大喜，欣然把客人迎回家里，在厅内坐定时，韩柏锐目一扫，哈哈大笑道：“无事不登我韩柏家，恭喜各位哥哥嫂嫂了，嘿！嫂子们还不乖乖的一起叫声柏哥哥来听听。”

谷姿仙、谷倩莲、小玲珑、寒碧翠、红袖、宋媚、褚红玉等无不赧然以对，虽没有人肯依言唤他作柏哥哥，但都可看出感激之情。

戚长征捧腹笑道：“韩小子你不愧称得上是师父，唉！真希望时间溜得快一点，那我们便可看到各位美人儿，全挺着大肚子的奇景。”

左诗娇嗔道：“我们要想法子把韩郎和长征隔了开来，不让他们整天占我们口舌便宜。”

正和宋媚与红袖逗着小雯雯的谷倩莲举手道：“我有一个提议，就是把他们轮流关起来，那就可耳根清净。”这个提议自是引来哄堂大笑。

风行烈道：“有个天大的好消息，慧芷给安然救出京师，正在来此途中，我们这次由洞庭赶回来，亦是为了到来等她，她也应快到了。”

韩柏等立时欣悦如狂，韩宁芷更激动得跳了起来，不顾一切扑入韩柏怀里，喜极而泣。正端茶出来的小菊把壶杯全掉到地上，高兴得不知怎样才好。

待各人平静了点，戚长征道：“韩小儿，你也享受够了，究竟随不随我们去收复怒蛟岛？”

韩柏苦着脸道：“去便去吧！干嘛这样恶声恶气的。唉！我还以为两位兄弟会把娇妻留下，好让本浪子每天占占口舌便宜，揩揩油水，现在好梦成空了！”

众女中斯文温婉若谷姿仙，害羞怕事若小玲珑，均忍不住对这小子娇嗔笑骂。

闹了一会后，风行烈有点担心地道：“顺天方面军情告急，耿炳文率三十万大军北上，与燕王的靖难部队隔岸对峙于滹沱河，燕王的兵力只有二十万人，耿炳文又是明室硕果仅存的名将，现在谁都不看好燕王。”

坐在韩柏椅旁扶手处的虚夜月哂道：“你是杞人忧天吧！爹说过燕王乃是天注定了要当皇帝的人，何用为他担心呢？”

韩柏也道：“僧道衍就是另一个翟雨时，人多有什么用？看看现正困在怒蛟岛等死的齐泰和胡节，便知是怎么一回事。”

戚长征道：“担心的只有他。不过怒蛟岛上储粮充足，武备优良，实力仍非常雄厚，到现在我们还奈何不了他们。”

柔柔道：“为何不请出浪大侠，带人潜上岛上杀他一个人仰马翻，还怕收复不了怒蛟岛？”

寒碧翠失笑道：“我的柔大姊啊！岛上足有十万人啊！而且现在谁都不敢惊动他老人家，怕影响了拦江之战。”

宋媚接着道：“所以才要来抓你的韩郎去做苦工，唉！真的妒忌你们，整天玩乐嬉戏，我们却要天天担心，盼他们安然归来。”

庄青霜嘟着小嘴道：“好景不再了，以后我们都要学你们般担惊受怕。”

谷姿仙道：“不要这个样子好吗？雨时已有周详计划，保证可不费吹灰之力，把怒蛟岛收复过来哩！”

此时手下来报，有战船来了。众人大喜，戚长征更是一马当先，掠往渡头去。

三艘战船品字形逆江而至，带头的一艘缓缓泊向渡头。甲板上有人不住向他们挥手，众人定睛一看，除了韩夫人和韩慧芷外，竟还有范良极、云清、薄昭如和荆城冷。戚长征哪敢怠慢，比挟起韩宁芷的韩柏，更早一步飞掠到船上去。薄昭如含笑把早哭得梨花带雨的韩慧芷，送进爱郎怀里。

戚长征紧搂玉人，悲喜交集叹道：“所有噩梦和苦难都过去了，由现在开始，慧芷就是我老戚的女人，谁也不许来伤害你。”

范良极大笑道：“算你识相，芷妹现在是我的好妹子了。”

韩慧芷悲喜难分，只是不住抽泣。旁边的韩夫人看得老泪纵横，由云清、薄昭如和刚登船的韩宁芷抚慰。

韩柏振臂高呼道：“丈母娘和两位戚夫人、范夫人、荆大侠请下船去。”

船上的战士闻言一齐欢呼，声震两岸。

那晚“韩”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众人心怀怒放，尽情吃喝玩闹。三天之后，韩柏、风行烈、戚长征、范良极、荆城冷五人，告别了依依不舍的诸女，登上战船，开始登上收复怒蛟岛的征途。沿途所见，一切无异，人民生活安详丰足，像丝毫不知道明室正陷于内战之局。刚过了岳州府，尚未进入洞庭，捷报传来，顺天之战甫一接触，燕王大败耿炳文，斩杀对方三万余人。允炆闻报，立即易帅，改委钟仲游这曹国公李景隆北上以代，还大事铺排，饯之江浒，赐以斧钺，俾专征伐。燕王胜此一仗，惠及怒蛟联军，不但士气大振，各地军将亦看好他们，无不暗中支持协助。叶素冬、严无惧、直破天和帅念祖等则招兵买马，以七派的弟子为班底，大量吸纳黑白两道的人物，组织义军，稳守黄州、武昌、岳州三府，使怒蛟联军没有后顾之忧。

韩柏等先把左诗新近酿好的二十多坛清溪流泉，送往小怒蛟的浪翻云处，当晚由花朵儿和歧伯下厨，弄了一席酒菜款待各人。怜秀秀轻弹浅唱，各人无不倾倒迷醉，羡慕不已。

荆城冷赞叹道：“荆某素闻秀秀小姐于先皇大寿演唱的那台戏绝后空前，总因未能耳聆目睹引以为憾，现在才能补偿缺失。”坐回浪翻云身旁的怜秀秀欣然道谢。

仍在神魂颠倒的韩柏叹道：“秀秀小姐的姓名改得真好，颇有自怜之意，不知是否小姐自己起的名字呢？”

怜秀秀与浪翻云相视一笑后，亲切温婉地道：“秀秀一向最仰慕的是纪惜惜，对她填词谱曲的作品更是爱不释手，所以名字也忍不住东施效颦，因‘惜’而得‘怜’，再重复本名中的‘秀’，弄出了我这个怜秀秀来哩！”

范良极呼出一团烟气，拍案叫绝道：“惜惜秀秀，确是精彩绝伦。令人间俗世，生色不少。”

浪翻云淡然一笑，举杯道：“说得好！我们喝一杯！”各人举杯痛饮。

浪翻云微笑道：“齐泰兵力鼎盛之时，仍非雨时对手，现今势穷力蹙，更是指日可破，此间事了，行烈自是回域外收复无双国，长征则须继续对抗允炆，范兄、荆兄和韩小弟有何打算？”

众人均知浪翻云一向不关心这类闲事，言出必有深意，思索半晌，范良极道：“我习惯和韩柏这小子厮混，没有了他恐怕日子难过得很，又舍不得离开诸位妹子，唯有看看他要到哪里去，便在旁边搭间屋子，和云清双宿双栖算了。”

韩柏大喜道：“那真是好极了，我还怕你平时对我的恶评都是真的，一有机会便把我甩掉，嘿！那真是好极了。哼！你以后最好对本浪子多尊敬点。”

范良极两眼一翻道：“你这小子真易受骗，其实我对你没有半点兴趣，只是贪贵宅出产清溪流泉，住在附近时提货容易一点，哈！给点颜色便开起染坊来，笑死人哩！”怜秀秀“噗哧”娇笑，众人亦忍俊不禁。

荆城冷伸个懒腰道：“范兄和小柏注定这辈子要纠缠不清的了，至于小弟因师命在身，一天燕王未登上皇位，难以抽身退享清福，收复怒蛟岛后，只好到顺天看看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

韩柏喜道：“我们可作伴同行，我也要到静斋去看梦瑶，唉！想起了她，今晚怎睡得着？”

众人差点为之喷酒，只有风行烈默然不语，显有心事。浪翻云看在眼里，淡淡道：“相见争如不见，提得起放得下，行烈明白我的意思吗？”

风行烈一震道：“行烈受教了，收复怒蛟岛后，我立即赴顺天，若一切顺利，便往无双国去，拦江一战的结果，只能靠人把捷报传来。”

出奇地怜秀秀听到拦江一战，不但没有忧戚之色，还欣然举杯道：“我们为浪翻云和庞斑喝一杯。”众人诧异下举盏和应。

浪翻云点头道：“燕王之荣登宝座，虽仍有一段波折，但照我看不出三、四年便成，那时天下安靖，我猜韩小弟、范兄和荆兄，都会到筑于深山的新鬼王府定居，我想为秀秀预留一所房子，也好有人作伴。”

三人大喜，韩柏叫道：“开心死月儿她们了！”

戚长征叹道：“那新鬼王府亦绝不应少了我这个居民吧。”

怜秀秀喜滋滋地道：“鬼王能挑作建府之处，必乃洞天福地，秀秀想想已心向神往。”

风行烈奇道：“秀秀小姐真乃天下奇女子，若换了别人，这刻……嘿……”再说不下去，暗怪冲口失言。

怜秀秀从容自若，深情地瞥了浪翻云一眼后，微笑道：“人生弹指即过，对秀秀来说，有了这段得翻云恩宠的时刻，已不负此生。秀秀怎还有别的妄想奢求呢？”

大笑声中，众人举杯互贺，谈谈笑笑，闹至夜深，告辞而去。

翌晨各人爬起床来，去探七夫人和易燕媚。七夫人生性孤僻，易燕媚殷勤款待众人时，她却拉了韩柏到花园里说心事，天真地道：“你看长得多大了？”

韩柏大着胆伸手过去，摸着她隆起的肚子道：“小云的大肚子鼓得比别人都好看。”

七夫人于抚云瞪了他一眼，拉着他的手到一旁的石上坐下，看着满园盛开的花果，悠然道：“到这时小云才能享受活着的乐趣，看！这里多么安详美丽，昨晚我梦到尊信，他陪着我在这园内漫步，想不到今天你就来了。”

韩柏笑嘻嘻道：“没有梦到我吗？”

于抚云欢喜地道：“怎会漏了你呢？不过梦到你时，你都是坏透了的。”

韩柏心中一热，想搂着她亲个嘴儿，偏又不敢。于抚云把他的手拉了过来，按在肚子上，柔情似水地道：“鬼王昨天有信来，嘱小云待儿子满月后，去与他会合，你还会不会来看人家呢？”

韩柏喜道：“我还怕你不准我去见你呢，嘿！说不定我也会和鬼王同住，你知我这人哩！最怕打打杀杀，有岳父照应着，便不用怕人来惹我了。”

于抚云失笑道：“除了庞斑等少数几个人外，谁会不自量力来惹你，迟些皇帝都要和你称兄道弟。唉！你这么的一个人。”伸手过来温柔地抚着他脸颊道：“来！让小云赏你一个嘴儿，此去怒蛟岛，凡事小心，否则小云再也不能有这种美好的心境。”

三天后，众人到了集结在怒蛟岛以东十一里的联合舰队处，与上官鹰、翟雨时和凌战天等会合。众人小别再逢，自有一番高兴热闹。

梁秋末把他们载往怒蛟岛附近，绕行一周，指点着被重重封锁的怒蛟岛上，各种布置和军事设施，笑道：“我们在此建帮达四十年之久，而他们只占领了区区的几个月，任他们如何布置，也翻不出我们的手心，更何况齐泰已成了四面楚歌的孤军。”

戚长征远眺着泊在后岛岛湾隐蔽处，几艘敌舰露出来的帆桅，冷哼道：“我们那几条水底秘道有没有被破坏呢？”

梁秋末道：“八条秘道，被发现破坏了六条，还有两条可用。”

范良极讶道：“你怎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梁秋末道：“每天都有人逃出怒蛟岛来到我们这里投诚，昨天便有三十多人，齐泰也阻止不了，你说我们会不知道岛上的情况么？”

韩柏皱眉道：“那为何还不反攻怒蛟岛呢？可能刚开战敌人便逃掉一半过来。”

“轰轰！”炮声隆隆中，怒蛟联军又展开每日早晚例行的炮击战，叫敌人睡不安寝。

梁秋末懒洋洋地伏在栏边，看着岛上堡垒还击的火光，悠然道：“我们在等齐泰的援军。”顿了顿解释道：“京师在盛庸统率下，集结了十多万水师和数十艘战船，不过只是用来守卫京师至鄱阳一带，一日燕王威胁仍在，绝不敢冒险南来，而我们则因没有陆上军团的协助，硬攻过去等于送死，故仍成了僵持的局面。”

戚长征点头接道：“但洞庭西南的情况却不同了，允炆已下了命令，还派了精于水战的陈渲，到常德集结各地水师船队，准备解怒蛟岛之困。我们正想他们来，好一举摧毁允炆在这一带水域剩余的势力。”

范良极道：“什么擅长水战，上回还不是被我们杀得抱头鼠窜，滚回金陵去。”

风行烈笑道：“这还得多谢朱元璋，若非他把开国功臣大将诛戮殆尽，哪需要起用败将，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陈渲受过教训，这次又是有备而来，实力更在我们之上，配以齐泰的反击，此仗并不轻松。”

荆城冷心中一动道：“陈渲这家伙的父亲乃师尊旧部，我和他相当稔熟，现在他亦应听到允炆和天命教的传言，不如我到常德找他，说不定可兵不血刃化解了这危机。”

梁秋末大喜道：“若是如此，雨时就可少生很多白头发，不过常德最近多了大批京师来的高手，一不小心，不但见不着陈渲，恐怕还难以脱身。”

范良极不屑道：“他们有高手，我们没有吗？就让我和小柏儿陪小鬼王去玩玩，陈渲识相的话，便搭理他，否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没有人情可讲。”

戚长征笑道：“嫩贼头好像把自己当做浪大叔。唉！为了向云清大嫂交代，我便勉为其难保护你吧！顺便也照顾月儿们的韩郎。行烈！你去吗？”

风行烈笑道：“我不去，你老戚靠谁照顾？”

笑闹间，梁秋末叫道：“常德我最熟，嘿！我是指那里的青楼，就由小弟负责带路，丰俭由人，悉听尊便。”

韩柏大喜，又挥手使眼色，要他避忌荆城冷，后者哑然失笑，搂着韩柏肩头道：“你当我是食古不化的迂儒吗？逢场作戏，只要你不多弄两个小妾回去，为兄哪有闲情理会你这浑小子。”

戚长征摇头道：“老荆真厉害，轻描淡写便发出了口头警告，这事包在我身上，若事情泄漏出来，你们须向我家中那几头母老虎，讲清楚我只是为管束韩柏才踏足那种地方去。”笑声和炮声中，战船扬帆回航。

五天后，六人来到常德府。他们都改头换面，扮作镖局押货来此的人物，因赚了一大笔银子，顺道花天酒地。常德府没有半点战争的气氛，除了江上见到停泊和巡逻的战船外，市面一片平静。到华灯初上时，最热闹的几条大街更是笙歌盈耳，车马喧逐，经过青楼酒肆，还传来丝竹弦管、猜拳斗酒的声音。城内遍植垂柳，很有江南特色，众人一时都忘了到这里来是负有重要任务。

六人到一间菜馆据案大嚼。梁秋末溜了出去，片晌回转头来道：“我联络上了本地的地头蛇帮会，听说陈渲今晚会在最著名的青楼‘飘香舍’，设宴款待一批由京师来的重要人物。哈！这小子真有闲情逸致。”

风行烈向范良极苦笑道：“这次想不到青楼鬼混都不成。”

韩柏喜形于色道：“我本来早下决心不踏足烟花风月之地，今天勉为其难吧！”

戚长征把口中饭菜全喷出来，喘着气道：“没胆的混账小子！”

荆城冷皱眉道：“那种场合怎样和陈渲私谈？”

范良极笑道：“扮女人就行了。”

荆城冷失声道：“什么？”

梁秋末忍着笑道：“你当陈渲的官署是不设防，又或你可登门造访？到时随机应变吧！六个脑袋加起来，怕都有半个翟雨时那么厉害吧！”

韩柏道：“那里你有没有相熟的姑娘？”

梁秋末兴奋地道：“我差点便认了那里的鸨母孙六娘作干娘，你说我有没有相熟的姑娘呢？唉！但这正是最令人烦恼的地方，她们怎么也能认出我来。唔！我先找六娘研究一下，先走一步，你们再来吧！”说罢匆匆去了。

五人待了片刻，付账后离开酒馆，依着梁秋末的指示，不一会到了气势有若王侯巨宅的飘香舍前。戚长征熟头熟路，一马当先走进去，看门的两个龟奴尚未清楚来者何人，最富有的老贼头已把两锭元宝塞进他们手里，慷慨纵横地道：“最好的厢房，最红的姑娘！”龟奴们立即露出像见到天子那样的卑恭神态，把这群大豪客迎进厅内，请他们坐下后斟茶递水，服侍周到。

韩柏低声向范良极道：“你好像比老戚更在行，是不是常来偷吃？还说练什么童子功哩！”

范良极不屑地道：“若有银两，便处处都在行，小子跟着我见识吧。”接着神情一动道：“大家小心！”

众人刚听得有车马驶进楼前的广场里，闻言立刻收敛本身精气，假装一番。幸好此时有两名姿色庸俗的婢女，来招呼他们登上二楼，他们后脚才离开，陈渲已领着七八个人踏入厅内，其中三个赫然是韩府之战，浪翻云的剑下游魂︱︱“战神”曲仙州、楞严和戚长征的大仇人宋玉。直至进入厢房，他们的心仍在狂跳着，想不到幸运至此，竟碰上三条大鱼。坐好后，五位花枝招展、姿色不俗的姑娘彩蝶般飞进来，陪笑侍酒，弹筝唱曲，好不热闹。韩柏也不计较这些远及不上家花的野花，展开风流手段，逗得笑声震房。范良极为掩人耳目，运功改变了声带，亦妙语如珠，风趣非常。

片晌后陈渲等的笑谈声，隐隐由正上方的厢房传来，众人大感愕然，心想怎会这么巧。失踪了的梁秋末这时钻进房来，指着楼上眨了眨眼睛，坐入其中一女的椅内，挨着她道：“都是自己人，说什么都不怕。”众人这才恍然，知道一切均是出自这小子的安排。

戚长征心切要拿宋玉，正要说话时，梁秋末使了个眼色道：“诸位大爷要小人安排的事，小人全都办到，现在只喝酒作乐，千万别冷落了我们这些美人儿。”

众人大喜，与诸女喧闹如前。范良极竖起灵耳，不过上面诸君只谈风月，一句也没有旁及其他事情，那陈渲和曲仙州显然相当好色，弄得身边的姑娘不住娇嗔不依。此时一个半老徐娘走了进来，向众女打个手势，其中三人两个负责以箫笙伴奏，另一则开腔唱曲。

曲乐声遮掩中，经梁秋末介绍后，孙六娘坐下来道：“果然不出奴家所料，今晚陈渲和那苗鬼都会留宿，诸位准备怎么办呢？”接着向韩柏送了个媚眼道：“奴家闻公子大名久矣！”

韩柏见她风韵犹存，暗忖虽及不上媚娘，但她可以经验补不足，色迷迷地道：“我虽初见六娘，但已好像是前世早相识了。”众女一阵笑骂，怪他偏心。

戚长征想起宋玉，再没有了猎艳心情，冷冷道：“宋玉是我老戚的。”

风行烈冷静地道：“对方有什么高手？”

梁秋末道：“现在楼内楼外，只有陈渲的近卫和楞严的厂卫共五十多人，不过楞严离去时，那些厂卫自然会随他走的，曲仙州也不须有人去保护他。”

荆城冷道：“这样不怕连累六娘吗？”

孙六娘低声道：“小秋办事奴家最放心，他定能把事情安排得看似与我们没有丝毫关系，不过诸位切莫忘了奴家和乖女儿们，曾为你们办过事哩！”

梁秋末道：“放心吧！我自会照应六娘，好了！人手怎样分配？小鬼王自然是去对付陈渲。”

戚长征冷冷道：“宋玉由我一手包办，只要有人缠着楞严和他的厂卫便成。”

范良极道：“这样吧！小秋和小风助小戚，小柏儿和我负责宰掉曲仙州，小荆去找陈渲说话。哈！全部小子一齐出动，这次真是精彩极了。”

曲乐至此稍歇，众人连忙继续调笑喧闹。六娘媚笑着去了。范良极喝出兴头来，不住和众女猜拳赌酒，赢了便香脸蛋，输了则献上银两，众女自是视这风趣的老头如珠如宝。梁秋末笑道：“原来最爱胡混的竟是他。”六娘恰于此时回来，向各人使了个眼色，众人心领神会。范良极、韩柏和荆城冷留下来，其他人则“扶醉狂歌”去也。

范韩荆三人在众女簇拥下，随着六娘来到后一进的宅院，彩灯映照中，四下安宁整洁，花木飘香。门后处有婢女相迎，递上热巾，伺候周详。经过一道院门，到了一座厅堂处，六娘先支开女婢，然后把三人带往二楼一间布置华丽的上房，指着与这座建筑物，隔了一个小花园的两幢小楼道：“这就是敝舍最红的两位姑娘小红和大红的香闺，待会他们两人会到这里过夜。”又仔细说出了两幢小楼的布置和婢女的数目。三人默记心中。

荆城冷向身后诸女和六娘道：“待会我们会点上各位穴道，明天自行醒来，只会略感疲倦，请勿见怪。”

六娘媚笑道：“我们能高攀上你们这些大贵人，睡个觉算什么呢？”一把扯着韩柏道：“横竖也要等，公子过来陪奴家说说心事吧！也好掩人耳目。”

韩柏大喜，用手肘撞了范良极一记，使了个暧昧的眼色，这才到邻房去。

荆城冷哈哈一笑，点头道：“说得好！正是掩人耳目。”也扯着其中两女走了。

剩下的三位姑娘一拥而上，缠着老脸发红的范良极。老贼头忙掏出身上所有元宝，放在桌上郑重声明道：“若各位小乖乖能令我保持对家中贤妻的忠贞，全部家当都属你们的了。”三女先是一呆，接着一阵欢呼，分银去了。范良极松了一口气，要他背叛云清，纵使她不会知道，也休想他做得出来。靠着窗台，透帘往目标的两座小楼望过去，暗忖陈渲这小子重任在身，虽说要作陪客，终是贪图逸乐之辈，只要动之以利，哪怕他不会屈服。看了一会，见到十多名大汉穿过小园，往两座小楼走去。范良极心中暗笑，凭你们这些低手，老子在你眼前走过也不会知道呢。笑语声传来，只见陈渲和曲仙州各拥一位美人儿，谈笑着沿花园侧的廊道，朝小楼走去。范良极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传音过邻房向韩柏道：“小柏儿快收工，正主儿来了。”

第六章 收复怒蛟

楞严坐在马车内，透帘瞧着这洞庭湖西最大府城的繁华夜景，内心却冒起了一股难以排遣的寂寞和懊悔。假若肯抛下一切，随陈玉真退隐山林，是否会快乐点呢？二十多年来，为了应付朝廷繁重的工作和夜夜醉生梦死的生活方式，他的武技不进反退，精神修养被熏心的利欲破坏殆尽，大违师尊庞斑的训诲。武昌韩府之战，更使他的声望地位受到无可弥补的打击，也令他首次想到自己所选择的一方，说不定会输掉这场争霸天下的斗争。现在应否遵从师尊的嘱咐，立即引退？可是那怎么对得起大群一直忠心耿耿，追随着自己的手下？想到这里，不由叹了一口气。

“统领何故叹气？”楞严一震惊醒过来，望向身旁面如冠玉的天命教后起之秀宋玉，苦笑道：“宋兄弟仍是年轻，若你到了我这把年纪，当会知道没来由亦可感触生情。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个中情况虽因人而异，但无可否认不如意的事，总比快乐的事为多，且使人更深刻难忘。”

宋玉双目透出嘲弄之色，故作恍然道：“楞统领怕是想起陈贵妃吧！”

楞严心内无名火起，眼前此子恃着与皇太后恭夫人的暧昧关系，气焰日张，一直想取他厂卫头领之位而代之。此刻故意提起陈贵妃，正是要揭他的疮疤，以达到打击伤害他的目的。冷笑一声，正要答话时，两股气劲破空的声音，分别由左右凌空激传而至。两人同时色变。

陈渲搂着美丽的大红登上小楼，跨过门槛，来到布置清雅的小厅里，两名跪迎的美婢起来殷勤伺候。

大红嫣然媚笑道：“陈大人请稍坐一会，奴家换了衣服再来伺候大人。”陈渲一把拉了她回来，拥入怀里，柔声道：“只有一个条件！”话完俯头亲上她的樱唇，大红热情如火地反应着。陈渲放开她时，这当红的美妓既娇且媚的狠狠横他一眼，花枝乱颤地笑着飘进帘幕低垂的闺房里。两名美婢掩嘴偷笑。陈渲色心大动，搂着两婢挤坐入太师椅里。两女假意挣扎一番，然后驯服地各坐一腿，把他缠个结实。

窗台放置着的鲜花送来阵阵清香。陈渲整个人松弛下来，享受着两个月来从未有之的平静。大战之前，尤需眼前这种醉生梦死的刺激和调剂。黄州府一战的败绩，对他的自信造成致命的打击。怒蛟帮那种灵活的战术和莫可抗御的攻击力，已使他这个长于盛世的新一代战将心胆俱寒。对于将来，他再没有半点信心。他抱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情，和两婢胡混，只希望能借此抛开一切烦恼和恐惧。

大红微喘着的声音由房内传来道：“陈大人！奴家在等你哩！”

陈渲哈哈一笑，推开面红耳赤的两婢，站了起来，往房间走去，掀帘进去时，赫然发觉房内多了个小鬼王荆城冷，正悠然坐在一张椅上，含笑看着他。陈渲全身血液转冷，手握到剑柄上，却不敢进击或退走。对方那远近皆宜的鬼王鞭虽未见在手，可是气势却紧紧遥制着他，若他有任何异动，例如呼喊手下进来援手，必会惹来对方毫不留情的凌厉攻击。大红赤裸的肉体横陈榻上，为对峙的形势增添了无限春色。

荆城冷微笑道：“陈大人请坐，城冷既敢来此，自然有足够的力量，不怕大人的反击，何不彼此暂罢干戈，好好一谈。”

陈渲提起了的心放了下来，苦笑道：“城冷你好！”坐到他对面的椅子内。

荆城冷淡淡道：“多余的话我不说了，陈大人当然清楚敝师相人的眼光。现在大人眼前有两个选择：一是和天命教的妖孽玉石俱焚，另一是助燕王打天下，便可继续像眼前般，过着荣华显贵的美好生活，如何取舍，大人一语可决。”说罢微笑着看了一眼床上大红动人的肉体。

陈渲的心立时霍霍跃动，手心冒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范韩两人掩护小鬼王登上大红的小楼后，藏身在一棵大树上，虎视眈眈监视着另一座小楼。

韩柏传音道：“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冲入楼内，把曲仙州送回老家去，干净利落。”

范良极嗤之以鼻道：“你当自己是浪翻云吗？谁在那种情况下，都会拼命逃走，只要借手下侍从挡上一挡，曲老怪便可逃之夭夭，多点耐性吧！”

韩柏想想亦是道理，以曲仙州那种级数的高手，只要有人接近，必会生出感应，除非在男女交欢的紧张时刻，警戒才会稍稍松弛，那应就是动手的最佳时刻。只恨这凶人现正在楼下厅堂和小红调笑，仍没有登榻寻乐的意思，此君倒懂得享受在弹那调调儿前的情趣。

想到这里，耳中传来小鬼王的声音道：“可以进来了！”两人大喜，觑准机会，闪电般横过大树和小楼间丈许的距离，穿窗而入。

楞严乃庞斑门徒，识见高明，只凭由两方来人的气势和劲气，立知刺客乃绝顶高手，他虽有一拼之力，可是宋玉却绝挨不了多久，在这种环境下，虽有三十多名厂卫高手护驾，但对方定有人在旁牵制，若让另一刺客得有间隙联手对付自己，恐怕性命难保。这些念头电光石火般划过心底时，他已一掌拍在正拔出长剑，弓身而起的宋玉背上，自己则撞破厢顶，到了半空处。戚长征此时人刀合一，心神完全专注在车厢内的两人处。他由屋檐扑下，气势如虹，有信心可一刀劈入车厢内，取敌之命。哪知“砰”的一声，木屑激飞中，宋玉炮弹般冲破车厢而出，往自己直送过来，还带着一脸惊惶，戚长征大喜过望，暴喝一声，刀化长虹，照着宋玉当头疾劈。

由另一边飞扑而至的风行烈，骤见楞严破车顶而出，丈二红枪一摆，脚下疾点在其中一名厂卫的头顶处，往上腾升，枪光飞洒，凌空追击对手。那个被风行烈硬生生踏毙的倒霉厂卫，尚未掉到地上时，宋玉的长剑与楞严的一对夺神刺，已分别与戚长征的天兵宝刀和风行烈的丈二红枪对上，发出连串金铁交鸣的清响。“砰！”那名厂卫坠落地上。此时三十多名随侍的厂卫，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纷纷跃离马背，赶来应付敌人。由后方掩过来的梁秋末，两手连挥，夹在指隙间的八把飞刀，像八道闪电般往厂卫们电射过去，狠辣无比。街上的行人，突然惊觉街心处发生兵戈扰攘的情况，哗然走避，乱成一片。加上战马跳跃惊呼，有如天灾忽临。

宋玉连咒骂楞严的空闲都腾不出来，手中长剑与天兵宝刀毫无虚假的硬拼了一记，只觉洪水般涌来的先天真劲，透剑而入，胸口如受雷击，鲜血狂喷而出，倒撞而回，由先前被自己冲开了的车壁跌回车厢内，还刚好坐在刚才的位置上。戚长征亦被反震之力带得凌空翻了个筋斗，才足踏实地，刀光连闪，逼退两名扑来的厂卫后，往宋玉追去。风行烈则尽展绝艺，使出燎原枪法的“绞枪式”，身与枪合，毒蛇般与楞严缠战不休，夺神刺和丈二红枪在刹那间绞击了十多记。惨叫声起，梁秋末八把飞刀有三把命中敌人，令三名厂卫伤重倒地。

楞严见来人中有风行烈和戚长征，知道不妙，使出庞斑教下的救命绝技，双刺交击，借力往后方屋檐飞退开去，并大喝道：“危险！快闪！”那些厂卫见是风戚两人，又见头子都要逃命，谁还肯留下等死，不用梁秋末出手，分头作鸟兽散。宋玉刚撞破另一方厢壁，滚落地面，马车因车夫溜掉而往前奔出，使戚长征畅通无阻地逼至身前。风行烈知道追杀楞严只是白费气力，暗赞一声，落到宋玉身后，形成夹击之势。戚长征忽地停刀凝身，屹然不动，双目射出利箭般的光芒，虎视着满嘴血污，刚勉力爬了起来的宋玉。梁秋末跃上屋檐，监视着远近的情况。宋玉的五脏六腑像翻转了过来般，以剑支地，争取回气的一刻。

戚长征冷冷道：“刚才的一刀是老子本人的见面礼，接着的一刀，则是代慧芷转赠给你的大礼，以作解除婚约的赔偿。”

宋玉两眼一阵乱转，放弃了突围逃走的妄想，喘着气道：“慧芷的事，宋玉只是个受命行事的人。若两位高抬贵手，放在下一马，宋玉必有所报。白教主和解符护教都来了，我可以提供所有机密情报，戚兄可把在下关禁起来，待验证所言皆实后，然后依约释放在下。”

戚长征点头道：“说吧！老子一言九鼎，绝不会食言。”

宋玉想不到他这么好讲话，大喜过望，张口要说话时，忽觉不对。戚长征的脚已闪电踢出，正中他下阴，宋玉离地抛飞，越过了风行烈头顶，重重掉在行人道处，七孔流血而亡。

戚长征若无其事道：“他袖内暗藏火器，正待施放，横竖他骗了慧芷，我便骗回他一次，两下扯平。”风行烈回头望向宋玉的尸身，只见他两眼瞪大，死不瞑目。

曲仙州正与小红饮酒作乐，兴高采烈时，外面传来男子的声音道：“曲仙州！快给本浪子滚出来，来个单打独斗，一决雌雄！”

曲仙州大讶，为何听不到己方高手的声音呢？骇然道：“浪翻云何在？”

小楼外的韩柏笑道：“杀鸡焉用牛刀。唉！不过我真希望有牛刀来帮忙，快给我滚出来受死吧。”

曲仙州听到浪翻云没有来，放下心事。暗忖没有浪翻云在，对方若作围攻，他便逃之夭夭，假设只是韩柏一人，就顺手宰了他，也好挽回那晚在武昌被浪翻云杀得落荒鼠窜的受损颜面。推开吓得脸青唇白的小红，取过数十年与他形影不离的流星锤，昂然步出小楼。灯火映照中，韩柏手提鹰刀，站在小楼外的草坪上，笑嘻嘻看着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曲仙州环目四顾，同时展开察查的秘技，判断出没有其他敌人隐伺一旁后，两眼精芒闪起，冷然道：“原来陈渲是内奸，这算是个对付曲某的陷阱了。”

韩柏哪有闲情跟他磨牙，又从陈渲口中听得白芳华、解符等人都来了，更不容让对方有喘息时间，大喝道：“你不是想收拾我吗？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领。”跨前一步，鹰刀洒出一片刀光，往曲仙州潮水般涌去。

曲仙州冷哼一声，就地横移，到了两座小楼间的园林里。韩柏刀化长虹，紧追而至。曲仙州感到对方刀势似与天地浑融无间，全无斧凿之痕，那种无隙可寻的感觉，比之赤尊信更使他惊凛。狂喝一声，流星锤左右挥击，登时响起连串铿锵清音。韩柏给他震得虎口生痛，忙运起挨打神功，把对方重兵器传来的劲力巧妙化去。刀来锤往，两人远攻近闪，转眼间交换了十多招。曲仙州愈打愈惊，初时欺对方稚嫩，及不上自己数十年的深厚功力，故一上场就以硬拼的手法，要损耗对手的真元。岂知十多招下来，这小子的内气有若长江大河，源源不绝，生生不息，不但没有衰竭，还不住加强，这种情况，他尚是首次遇上。魔种竟可厉害至此？

惊魂未定时，后面破空之声传来。曲仙州大吃一惊，看也不看，施出压箱底本领，把右手流星锤使得像绣花针般灵活，破入韩柏的空门里，硬将对方逼退数步。左手锤反打后方。“当！”盗命杆与流星锤硬拼了一记。范良极哈哈一笑，凌空飞起，左脚却顺势踢向他脑后。韩柏鹰刀急划，人随刀走，往他直撞过去。

曲仙州感到韩柏的意志和力量，全集中到这一刀之上，气势之盛，实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虽明知若是躲闪开去，必会陷于苦战之局，那时想逃都逃不了，但却再没有他选择的余地，左右两锤幻起一片光幕，同时横移开去。大喝道：“不是说好要单打独斗吗？算什么英雄？”

范良极凌空再翻一个筋斗，大笑道：“这小子从来不讲信用，更绝非什么英雄好汉，曲老怪你不带眼识人，怪得谁来。”一杆当头往他打下。

韩柏亦笑道：“你们十多人打浪大侠一个又怎么算？还说本大侠不是英雄，笑死人了。”

此消彼长下，鹰刀寒光暴涨，连续七刀劈上对方的流星锤。对着此双无赖活宝，曲仙州还有什么好说的，只有拼死抵挡着。他的锐气早挫于覆雨剑下，若换了往日，说不定会以命搏命，希冀能死里逃生。此刻却节节退守，屈服于两人有若千军万马迎头杀来的惊人攻势下，再无还手之力。范良极此时落回地上，在曲仙州四周鬼魅般闪移，盗命杆欺他要应付韩柏气势如虹的刀势，雨点般攻至。韩柏愈战愈勇，一股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涌上心头。他不但忘了战局以外的一切事物，甚至把自己也忘掉了，生死再不放在心头，神与意合，意与神守，眼中除了敌手外，再无他物。灵觉无限地开阔，至乎可感受到敌手的意向和情况，倏地收刀立正。

揆以常理，曲仙州好应立即逃走，凭范良极的盗命杆，绝阻碍不了他。可是他却感到韩柏的鹰刀，透出一股凌厉无比的森寒杀气，遥遥制着自己，不但不敢轻举妄动，还要凝聚起全身力量来，准备应付韩柏的攻击。范良极大笑道：“好柏儿快来！”施出浑身解数，杀得曲仙州又忙于分神应付，此时只恨父母少生他一只手。高手相拼，一落在下风，便极难平反，曲仙州正陷于这种劣势里。韩柏一声低吟，整个人脱胎换骨般变得威猛无伦，跨开大步，鹰刀高举过头，往曲仙州逼去。曲仙州只瞥了他一眼，立即心中发毛，感觉上像是赤尊信人死复生，正继续进行他们之间那未分胜负的一战。

韩柏的脚步落到草地上，只是发出“沙沙”微响，可是听进曲仙州耳内，却像是死神的催命符，比战鼓雷鸣、万马奔腾的声势，更令他惊心动魄。韩柏此时无人无我，至静至极，与万物冥合为一。战神图录再没有如昔日般纷至沓来，而是与他精神合成一体，再没有彼我之分。无论举手投足，均合乎天地之理，再不用费神思考，徒扰心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得窥鹰刀内战神图录的秘密后，到了此刻他才能完全消化，据为己有。这过程是不自觉的，若一旦用心思索，反落在后天下乘境界。韩柏因生性随遇而安，除美女外再无他求，反在无意中臻此刀道至境。

韩柏大喝道：“老贼头让路！本浪子大侠来了！”鹰刀疾出，确有足令万马喑声、三军辟易之势。范良极再攻一杆，往后移开。曲仙州已完全在鹰刀的杀气笼罩里，欲逃不能，唯有收摄心神，流星锤挥出，气势亦是威猛至极。韩柏此刻的气势刚蓄至顶峰，大吼一声，鹰刀化为精光耀目的芒虹，鸟飞鱼跃般往曲仙州电射而去，却出奇地没有发出任何破风之音。曲仙州晓得对方这一刀已臻刀道至境，除了硬拼一途，再无化解之法，振起被两人消耗了过半的功力，全力反击。

“当”的一声，火星四溅。韩柏羽毛般往后飘飞。曲仙州稳站原地，脚步不移，两锤轻提胸前，虎视着对手。韩柏退近两丈，才卓然傲立，与对方一点不让地对瞧着。“砰砰！”两声，流星锤先后掉到地上。曲仙州眼神转黯，面如金纸。“锵！”刀回鞘内。曲仙州应声而动，仰身倒跌，气绝毙命。

常德府。在城北一所豪宅里，白芳华、解符、楞严、谢峰等人，正搜集着从各方传来有关敌况的消息。武昌韩府一战，使他们遭受到最严重的挫折和打击，损失了一批无可替代的高手和厂卫。浪翻云和怒蛟帮的声望，更被推上了新的巅峰。很多本已接受朝廷招聘的有分量江湖人物和帮会门派，纷作观望退缩。若再让怒蛟帮夺回怒蛟岛，后果将更不堪想象。怒蛟帮势力日渐膨胀，朝廷的主力又摆在应付燕王的北军处，所以白芳华虽内伤未愈，仍不得不赶来常德主持大局。此事极端隐祕，岂知到常德才两天，敌人竟摸上门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刺杀了曲仙州和宋玉，怎不叫他们心胆俱寒。解符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变得苍白如纸。众人知他不但不能从忘情师太的掌伤中复原过来，还在不住恶化，心情更是重如铅坠。

待他咳罢，白芳华沉着脸向手下问道：“陈大人为何仍没有来呢？”

手下回应道：“我们三次派人去催他到来商议，他都推说正忙于布置缉拿反贼，最后一次我们竟不得其门而入。”

白芳华失声道：“不好！陈渲要造反了！”

众人无不色变。这次他们到常德的厂卫高手，人数只有两千，假若陈渲造反，对着这种握有兵权的重将，他们不要说反击，自保都成疑问。

楞严动容道：“教主之言极有道理，否则我们怎会完全找不到反贼的踪影？”

谢峰道：“先发制人，我们立即将陈渲拿下，褫夺兵权，迟则恐情况更趋恶劣。”

白芳华望着窗外微明的天色，叹了一口气道：“我们迟了，一晚工夫，陈渲应可把整个常德的本地官员将领策反，而且他们有韩柏等在背后撑腰，我们拿什么去和他们硬碰？”沉默片晌后，望向解符道：“符老！你可以教芳华怎么办吗？”

解符苍白的脸容现出一个枭雄气短的苦笑，沉吟道：“我们应立即由陆路离开，到龙阳召集人马，看准形势再作决定。”

白芳华轻叹道：“武昌一战，使我们优势尽失，还害得齐泰的水师变成孤军。这回能否有命离开常德，仍是未知之数哩！你们立即起程，我还要去见一个人。”众人闻语，尽皆愕然。

常德府最大的码头处，江边船舶无数，岸上闹哄哄的，大批脚夫正起卸着货物，加上许多候船的商旅客人，更显一片都邑的繁忙景象。在樯桅如林的湖岸处，泊了数艘水师巨舰，那的江岸由明军把守，不准任何人接近。远方可见水师船舰穿梭巡逻，气氛紧张。泊岸的楼船巨舰，其中之一是陈渲的帅船，韩柏等人就是躲在那里等候消息。

众人正在船舱内吃早点时，陈渲匆匆回来，喜道：“没有问题了，我跟属下提说起来，原来人人均看好燕王和贵帮，只是平时咽在心里罢了！”

荆城冷笑着迎他入座，道：“陈大人辛苦了，忙了整晚，先坐下吃点东西。”

陈渲哪来胃口，急接着道：“白教主他们已猜到我出了问题，天亮时悄悄离开，我看他们是要潜到龙阳，若我们立即由水路赶去，保证可赶在他们前头，先一步控制龙阳，再布局予他们迎头痛击。”

风行烈正要说话，陈渲的副将查石林神色古怪地匆匆进来道：“白芳华来了，此刻正在码头处，说要见忠勤伯一面。”各人全呆了起来。

范良极冷笑道：“这妖女又不知要玩什么把戏？”

戚长征霍然道：“让我立即出去把她宰掉，你们负责抓着小柏。”

众人眼光全集中到韩柏处时，这小子苦笑道：“诸位大人大哥英雄好汉，请高抬贵手，我看她此来是没有恶意的，我会小心防备的了。嘿！听听她有什么话说也是好的。”

范良极怒道：“说不定她有什么同归于尽的想法，要与你玉石俱焚，那时我怎么向诸位乖妹子交代？”

荆城冷笑道：“范前辈放心，白芳华终是对小柏余情未了，何况现在即使除去小柏，亦影响不了大局。她实在毋需如此不智，照我看她是来从事交易居多。”

戚长征漠然道：“余情未了就更糟，女人爱起一个男人来，绝对没有理性可言，若她抱着殉情的心，小柏……哎唷！”下面给韩柏重重踩了一脚。

韩柏长身而起，抱拳道：“各位万勿忘了本浪子福大命大，否则鬼王怎会放心把女儿交给我？荆师兄就是明白此点，故肯让我去与妖女周旋。请了！”众人为之语塞，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舱门外。

离开舱厅，韩柏立即加快脚步，到船头时，见到岸上的白芳华在十多名卫士的监视下，正微笑地向他挥手，心中一热，飞身落船，来到白芳华身前。

这娇艳的美女没有半点芥蒂的模样，欣然迎了上来，一把挽着他的手臂，情意绵绵地道：“韩柏！陪人家随意逛逛好吗？”

韩柏待要答应，陈渲手下里一名头领模样的大汉道：“忠勤伯！你们有什么话，在这里说不是更方便吗？”

韩柏笑道：“我和白教主相识多时，很多话是不方便当众说的，嘻！我们去了，千万不要跟来偷听。”陈渲的手下无可奈何，唯有看着两人消失在人潮里。

两人默默无言，在沿着码头繁华热闹的大街缓缓走着，女的生得百媚千娇，男的则轩昂清奇，彼此又是态度亲昵，途人无不侧目。

白芳华拉着他转进了一条僻静的横街，再闪入一间屋子的后园内，幽幽一叹道：“为何人家曾多番想害你，你仍对人家那么好和信任呢？”

韩柏坦言道：“或许是你生得这么标致动人，又这么懂得哄我开心吧，给你暗算时确实很不高兴，不过转眼又忘了，只会想着你诸般好处。”

白芳华失笑道：“你的好梦瑶不是警告过你，说我这妖女不可靠吗？你敢不听她的话？”

韩柏伸手过去搂着她的蛮腰，在院落间一片宁静的竹林边一方大石上坐了下来，吻了她脸蛋道：“小宝贝今天来找我有什么心事话儿，请快说出来吧。须知我是要保证你不会暗算我，老贼头他们才肯放我来见你的。好宝贝千万不要令我失望，否则以后本浪子休想在老贼头前挺胸做人。”

白芳华笑得花枝乱颤，横他一眼道：“唉！现在杀了你亦于事无补，何况人家怎舍得害你？连番铩羽，芳华早心灰意冷，什么都提不起劲。”

韩柏讶道：“单玉如既选你为掌门，定不会看错人，怎会略遇挫折，立即一蹶不振，你是否又想骗我？”

白芳华软弱地紧挨着他，苦笑道：“到现在我才知道自己只是师父的一颗棋子，被她利用来扶持女儿和孙子。以前师父健在时，一切矛盾都给硬压下去，现在师父死了，恭夫人母凭子贵，哪还把我们放在眼里！若非我们仍有利用价值，早给她像割毒瘤般去掉。秦梦瑶真厉害，看准师父的用心，杀了她才施施然回静斋修她的鬼道行，对我们说那才是最致命的打击。唉！天下间除庞斑和浪翻云外，还有谁可作她的对手呢？”

韩柏从没想过秦梦瑶厉害的一面，听白芳华提起，回心一想，确是道理。这“仙子”行事虽似轻描淡写，但招招均暗含深意，只看她智退红日法王，说服了方夜羽和朱元璋，解散了八派联盟，定计除掉单玉如，数日间把整个形势扭转过来，虽不若浪翻云般大败群魔的风光，但正合“善战者无赫赫之功”那无迹胜有迹之道。嘿！这么厉害的人物，竟还是老子我的好娇妻。唉！可惜她终是走了。

白芳华看到他沾沾自喜的样子，醋意大发道：“不准你和人家在一起时想别的女人！”

韩柏吓了一跳，陪笑道：“不要多心，我只是心中赞赏你看得透彻而已。”旋又讶然道：“芳华是否想脱离天命教，改为归顺我们？”

白芳华“噗哧”笑道：“若我归降，你肯娶我吗？”

韩柏想起虚夜月诸女，眉头大皱道：“嘿！这个嘛……”

白芳华神色一黯，叹道：“芳华若是爱你，怎会令你为难，事实上人家如今连嫁你都提不起劲头来，更没有颜面再见月儿和鬼王，这次人家来是想向爱郎道别，从此退隐山林，再不理明室的内争。”

韩柏大喜，把她抱个满怀，笑道：“那我就再无挂虑。”

白芳华献上热情无比的香吻，久久才娇喘地嗔道：“你何须还这么紧张提防？人家内伤未愈，根本没有本事害你。”

韩柏老脸不红地道：“白小姐惯了谈笑用兵，愈是热情，愈是危险，否则我早抱了你到床上去，一偿宿愿。”

白芳华叹气道：“芳华只好怪自己过往行为差劣，待将来燕王得天下后，人家再悄悄来找你偷情好吗？那时再没有利害冲突，芳华将可享受韩郎的恩宠。”

韩柏讶道：“原来你不看好允炆？”

白芳华不屑地道：“恭夫人宠信齐泰和黄子澄，允炆则少不更事，明明阵脚未稳，却冒险急进。若芳华可以操持，怎么也要等到拦江之战后才会动手。那时天下尽在自己手里，哪还惧燕王和区区一个怒蛟帮呢？现在却是正面冲突，恰是以己之短对敌之长，进退失据，当怒蛟帮夺回怒蛟岛后，胜负之势已定，燕王攻入金陵，只是迟早的问题罢了。”

韩柏恍然大悟，说到底白芳华仍是一个重视自身利益的人，见到事不可为，故来向自己表白退隐的立场，在这种情况下，难道还好意思追袭她吗？若她不是受了伤，怕仍不会如此低声下气。想归这么想，但心中仍大起怜惜之意，抚着她香背道：“你内伤未愈，为何仍要长途跋涉到这里来呢？”

白芳华苦笑道：“这正是恭夫人令人意冷心灰的地方。芳华这伤势非常严重，没有一年半载，休想复原。唉！韩郎那天在皇宫为何要饶芳华一命呢？当时我死了不是更干净吗？”

韩柏柔声道：“我现在真的相信你肯退出这场斗争了。但你是否就这么一走了之，不再理会解符楞严他们呢？”

白芳华轻轻道：“我曾和解师叔商量过，他中了忘情师太那一掌后，功力不住减退，起了退隐之心，希望能疗治伤势。楞严则因陈玉真离他而去，万念俱灰，每天都在后悔为何不及早抛开一切，伴她终老山林。只要韩郎大发慈悲，放他们一马，芳华再无牵挂，亦尽了道义上的责任。”

韩柏心念电转，判断着她说话的可靠性。他们本定下策略，决计不叫这批敌人有机会活着返回京师，若答应了白芳华的要求，倘将来发觉又被她骗了，自己的名号怕要改为“笨蛋”韩柏。这美女真真假假，确令人无从捉摸。

白芳华拉着他站了起来，苦笑道：“若人家真是骗你，就让芳华再骗这最后一次好吗？”

韩柏颓然道：“好吧！难道我能忍心看着你被人杀死吗？”

白芳华重投入他怀里，两手缠上他的脖子，欣然道：“芳华很开心，但却不是因你答应了人家的要求，而是芳华知道你仍像以前般疼惜她哩！”

韩柏啼笑皆非道：“若有人在旁偷听我们的说话，定以为我是个负心汉。”

话犹未已，耳边响起范良极嘲讽的传音道：“你虽非负心汉，但却是个大蠢材。”

白芳华看他神色古怪，笑道：“是否范大哥来了？”

范良极倏地由树上跃了下来，到了两人身旁冷笑道：“老子福薄，并没有你这样的好妹子。”

白芳华依依不舍地离开韩柏，淡然自若道：“范大哥动手吧！芳华绝不反抗。”

范良极颓然叹了口气，伸手按着韩柏肩膀，摇头道：“你杀我，我杀你，是何苦来哉！白教主请动莲驾吧。”顿了顿又道：“有银两使用吗？”

白芳华欣然点头，开颜道：“由今天开始，天命教就此销声隐迹，当有一天芳华抵受不了思念之苦，再来找你们吧！”提气耸身，飘然落在竹林外一堵围墙上，再回身施礼道：“芳华以前多有得罪，请两位大人大量，勿要见怪。”一闪不见。韩柏呆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百感交集。

范良极赞叹道：“白芳华真的了不起，一知事不可为，立即急流勇退，这才是真正的大智大慧。”

韩柏愕然道：“你还是第一次没数说她的不是。”

范良极苦笑道：“她的媚术已超越了单玉如，就算明知她在骗人，我们也要心甘情愿被骗。正如现在我真的相信她会退出这场战争，变成了和你同流合污的蠢蛋。”

韩柏哈哈大笑道：“说得好！和你这小老头混确是痛快事。嘻！没有多少斤两，哪能招得美人儿来骗你的财和本浪子的色，而且骗得这般痛快！”

范良极捧腹狂笑起来。韩柏拖着他的瘦手，拉着他走出林外。两人哼着轻松的调子，喝醉了酒般朝码头走回去。

陈渲的叛变，震动朝野。允炆手上最庞大的水师船队，由此落入了燕王手中，剩下的水上实力，再不足以控制长江，怒蛟岛上的齐泰，更是孤立无援，而京师则无长江之险可恃。白芳华这次果然言而有信，与解符分别退隐山林，不知所踪。楞严因连番失利，又遭恭夫人和允炆的近臣排挤，终遵从其师叮嘱，抛弃一切，去找寻陈玉真。他手下的厂卫自作鸟兽散，有些更投向以怒蛟帮为首的联军。只有谢峰一人领着七百多人逃返京师。允炆大怒之下革了谢峰禁卫统领之职，从此投闲置散，再不重用。长白派至此一蹶不振，声望如江河下泻，成为江湖嘲讽鄙屑的对象。

现在允炆把希望全寄托在李景隆的北伐大军上。这天命教仅余的元老，手持圣旨赶赴德州，收编耿炳文的残兵败将，并檄调各路军马，得五十万人，进驻河间，实力骤增下，对比着燕王约二十万的军力，表面强弱悬殊，俨然声势大振，有一举尽歼燕军之威势。同一时间，辽东镇将吴高奉允炆之命，率师攻打永平的燕军，牵制燕王，让李景隆的大军得以直扑顺天，攻打燕王的根据地。军情告急下，这天在顺天燕王府内，燕王召集重臣大将，听取刚来到的叶素冬奉上的珍贵情报。陈令方这时成了燕王心腹，故有资格出席会议。与座者还有僧道衍、谢廷石、张玉，另一猛将谭渊和燕王最得力的两个儿子，小燕王朱高炽和朱高煦。叶素冬详细分析了李景隆大军的实力后，各人均面有忧色。

只有僧道衍面带笑意。燕王奇道：“敌人势力大增，李景隆又其奸似鬼，为何道衍你仍像有恃无恐的样子？”

僧道衍微笑道：“李景隆手上的实力，看来似比耿炳文强，其实却是处处充满弱点破绽。”

燕王大喜问之。僧道衍从容道：“首先是军内近半均为耿炳文的残兵败将，士气早丧，而其余则是仓促之下由各地调来的军旅，全无斗志。加上李景隆一直是文官，在军队里毫无威望可言，际此谣言满天飞的时刻，无论他们有多少人，难免上下异心，此乃兵家大忌，对方似强实弱。”

张玉点头道：“僧先生所言甚是，允炆现在对所有与西宁派和鬼王有关系的人，均非常顾忌，主要军兵将领均由南方抽调过来，又设立重重规限，务使将不专兵，使难以学陈渲般猝然叛变。如此大大削弱了军令的效率，指挥失调，进一步打击李景隆军的士气。”

燕王笑道：“照素冬所言，李景隆此次求胜心切，粮草未足却仓促北来，躁急冒进，正是另一大忌。”

陈令方仍忧心忡忡道：“问题是辽东来的吴高大军近二十万正逼近永平，若永平失守，我们等于被斩了一条手臂，哪还能应付李景隆？”

燕王对陈令方显然极为宠爱，事实上自陈令方这长于内政实务的人到来后，大事兴革，把顺天府弄得井井有条，政令清明，甚得燕王欢心。遂温和地道：“让我们再听听道衍的奇谋妙计。”

僧道衍微笑道：“陈公请放心，不量险易，深入趋利，乃兵家大忌。我们的顺天府上承元人百年建设的余荫，墙高壁厚，防守上全无破绽可寻。李景隆想打硬仗吗？我们偏不如他所愿。只要拖得几个月，顺天早寒，南卒不能抵冒霜雪，兼又远离本土，任他人数再多，只是不堪一击之兵。”

燕王哈哈大笑道：“只此数点，本王可断言李军必败。就让本王亲自督师，解永平之围。李景隆闻得本王离京，必以为有机可乘，直扑而来。”转向朱高炽道：“顺天就交给高炽，李景隆来时，只可坚守，万勿出战，同时把防守城外的所有兵马全撤回来，避免无谓损失。只要你能守到本王由永平还师之日，那时李景隆前有久逸之师，后有我锐气殷盛之旅，让我看他怎能逃过此劫。”

僧道衍道：“道衍请燕王允准，留下助小王爷守顺天。”

燕王点头同意后，问起怒蛟帮的情况，叶素冬一一答了。

谢廷石得意地道：“我这四弟确是福将，所到处都捷报频传，其势有若破竹。”

燕王想起韩柏，露出笑意。朱高炽虽仍是心中不大舒服，不过现在韩柏正为他切身的利益出力，虚夜月一事早成定局，仇恨之心早淡多了。

僧道衍赞叹道：“最厉害的是翟雨时，连施巧计，多方陷敌，若能与他把盏夜话，实是人生快事。”言下充盈着惺惺相惜之意。

朱高煦道：“怒蛟帮现在纵横长江，为何仍不把怒蛟岛收复，以增声势？”

燕王微笑道：“此正为翟雨时高明之处，反以怒蛟岛让齐泰泥足深陷，若齐泰懂得放弃怒蛟岛，退守岳州，不但武昌和黄州可保不失，反使怒蛟帮陷入进退维谷的尴尬境地呢。”

僧道衍点头道：“长江乃京师的命脉，现在却给怒蛟帮截断了，使江南丰饶的物资不能运往京师，否则这次李景隆就不会有粮草缺乏的问题。最要命的是我们因此而声势大振，士气如虹，允炆则每天都在担心有人变节。”

陈令方问叶素冬道：“削藩之事，允炆有没有新的行动？”

叶素冬答道：“自耿炳文失利后，允炆不但暂缓削藩，还派出特使，与其他藩王修好，不过人人都在观望形势，只有宁王权似乎有点意动，真不知他为何竟蠢得会信任允炆。”

燕王微笑道：“此事本王知之甚详，待本王击败吴高之兵后，顺道率军驰赴大宁，他不仁我不义，没什么话好说的了。”如此一说，叶素冬便知宁王权的手下里，有人与燕王暗通战情，放下心事。

燕王长身而起，豪气大发道：“我们立即提师前赴永平，回来时，小柏和行烈等都应来探望本王了。”又向陈令方道：“我们这里的几条名泉绝不下于仙饮泉的水质，陈卿家替我送百来坛泉水到小怒蛟去给女酒神酿酒，收复怒蛟岛后，好让浪翻云有更精彩的清溪流泉医治酒虫，顺祝他在拦江之战立威天下，一舒我大明武林，长期被庞斑压得透不过来的闷气。”

众人轰然应和，士气如虹。胜利之路虽仍遥远，但他们却正朝那方向迈进。

陈渲的水师投顺后，联军实力大增，且无后顾之忧，遂全力围困攻打怒蛟岛。翟雨时好整以暇，日夜扰袭怒蛟岛的明军，然后隔三两日则来一次剧攻，慢慢瓦解敌人的防御设施和削弱对方的士气。这晚凌战天刚率人潜水，破坏了敌人靠岸的一个木栅，回到帅船时，在常德盘桓了十多天的韩柏等人刚好抵达。在翟雨时的主持下，联军所有将领举行了反攻怒蛟岛前最重要的会议。

围桌坐好后，戚长征向翟雨时和上官鹰打趣道：“真有你们的，等我回来才动手。”

上官鹰哂道：“你面子有那么大吗？只是因雨时另有打算，故肯让齐泰多呼吸两口气。”众人闻言起哄，闹成一片。

老杰笑道：“现在怒蛟岛上齐泰和胡节的军队兵倦将疲，又给封锁了对外的所有交通传讯，每日大量消耗着粮草，除了苦待援军和粮食增援外，只有束手待毙一途。若如此下去，不出数月我们将可不费一兵半卒，把怒蛟岛收复回来。”

戚长征奋然道：“谁还有耐性去等，不是说有两条进岛的秘道未被发现吗？只要让我带人潜到岛上，来个内外夹攻，不出几个时辰就可坐在齐泰的尸身上喝酒。”

凌战天叹道：“幸好这次发号施令的人不是你这小鬼头，否则吃了败仗还不知是怎么一回事。这分明是齐泰布下的钓饵，你还要吞进去吗？”戚长征最怕凌战天和浪翻云，立即乖乖闭嘴。

范良极笑道：“翟帅有凌兄在背后撑腰，戚小儿你态度上最好恭顺点。”

风行烈笑道：“还是由翟兄说出胸里筹措定当的妙策吧！”

韩柏鼓掌道：“让我们给他这军师爷来一点掌声！”

众人大笑起哄，若有不知情的旁人听到，定以为他们在猜拳斗酒，谁想得到竟是有关争霸天下的大事。

翟雨时失笑道：“柏兄最是逗趣。”接着清清喉咙，干咳一声肃容道：“自荆兄到了常德去，我们把对怒蛟岛的封锁增强至极限，使齐泰完全断绝了对外界的音讯，这么做只为了一个目的，就是令齐泰和胡节懵然不知，陈渲已投到我们的一方……”众人登时明白过来，无不拍腿叫绝。

荆城冷叹道：“难怪雨时早先命陈渲的水师，不要接近怒蛟岛，当时我还以为你对他仍有戒心，到现在始知其中妙用。”

韩柏搔头道：“这么简单的计策，为何我们总想不出来呢？”

范良极嗤之以鼻道：“简单？人家翟帅早在你未到常德前就开始部署。你那时脑中想着的还是要到常德嫖个够本呢，哼！”众人哑然失笑。

郑光颜插入道：“翟爷准备何时动手？”

翟雨时举手投降道：“各位叔伯兄弟，请勿再叫什么翟帅翟爷了，至于动手的时间，当然应由帮主决定。”

上官鹰笑道：“去你的，什么由我决定，不过我却可代为宣布。”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一字一字地沉声道：“照现在天气的变化，十天内将会有天朗气清的日子，我们就在那天动手，先让齐泰清清楚楚看到陈渲‘来援’的水师，齐泰必然把那剩下来的五十多艘战船倾巢开出，好前后夹击我们，那就是反攻怒蛟岛的良辰吉时。”

范良极一掌拍在桌上，众人给吓了一跳，老贼头大喝道：“拿酒来！让我们先痛饮十杯，预祝船到功成。”众人轰然叫好，声音直传往洞庭湖去。

接着的七天，联军不但没加紧攻打怒蛟岛，又调走近半舰队，帅船都随大队去了。齐泰还真以为援军到了，使得怒蛟帮联军要分头作战，再无疑虑，准备全力反击，一时炮声隆隆，还不住派出战船，试图突破联军的封锁。联军反采守势，好加强齐泰自以为此料不差的信心。

一晚大雾散去，怒蛟岛东忽传来隆隆炮响，联军船队大半转舵向炮声传来处驶去。齐泰非常谨慎，仍是稳住主力不动，到天亮时，只见陈渲的水师出现在东南方水域，正与怒蛟联军缠战不休，其中数艘船更中炮起火，杀声震天。齐泰哪想到起火的都是旧船或破船，更料不到陈渲会造反，立即尽起余下的五十艘大小战船，命胡节坚守怒蛟岛，他却亲自督师，率舰队赶往夹击。怒蛟联军剩下的二十艘船舰诈作拦阻，一番接战后，让齐泰突围而去。此时韩柏、风行烈、戚长征、范良极、荆城冷等，都集中在陈渲的帅船上，扮作陈渲的亲卫，见状大喜。联军帅船上的翟雨时立即下令，全师撤往拦江岛。陈渲当然啣尾穷追，引得齐泰亦狂追而去。凌战天、上官鹰和翟雨时，并肩站在帅船的指挥望台处，欣然看着齐泰一步一步走进陷阱去。战船满帆而航，追追逐逐，不到一个时辰便越过拦江岛。众人看着拦江岛，心中都泛起奇异的滋味。

上官鹰叹道：“大叔现在不知在做什么呢？”

凌战天笑道：“怕是在听秀秀弹琴唱曲吧？我们在这里打个你死我活，他却与俏佳人饮酒吟哦，游山玩水，逍遥自在。”

翟雨时正凝神瞧着敌我的形势，大笑道：“这次若让齐泰有一人溜回怒蛟岛，我翟雨时改跟他爹的姓。”

此时齐泰的舰队，正与陈渲近二百艘船舰组成的庞大水师，逐渐接近，后方是波汹浪涌的拦江岛。天上初夏的艳阳广照大地，湖水闪映阳光，金光烁动，使人要眯着眼才看得舒服清楚。翟雨时知是时候了，连续发出七响炮声，下达命令。藏在拦江岛侧，由梁秋末督率的七十艘战船，抢了出来，吃着齐泰的尾巴狠击。陈渲的水师则扇形散开，掉头向齐泰在对比下薄弱得可怜的船队杀去。翟雨时那近百艘战船，亦在战鼓齐鸣中，掉头加入包围战里。一时间形势逆转，火矢石弹漫天疾飞，齐泰阵脚大乱，根本不知应付哪一方的攻势。齐泰看着敌舰和陈渲的船队像一张大网般撒过来，杀声震天，己方战船纷纷着火焚烧，又或给巨石击得碎裂翻侧，脸上再无半点血色。身旁一众手下将领呆若木鸡，不知怎么应付这变生肘腋、强弱悬殊的一战。

齐泰狠声道：“好陈渲！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船头惨叫传来，原来陈渲的先头部队逼近至箭程之内，箭矢雨点般凌空洒来。将领中有人道：“齐帅！趁现在敌人还未合拢过来”

齐泰暴喝道：“闭嘴！”环目一扫，只见通往怒蛟岛的方向尽是全速驶来的敌舰，仅余下东南角仍有逃路，若再犹豫，这丝空隙会立即消失，暴暍道：“立即撤走！”

众将人人求生心切，“齐心合力”，忙着逃窜。那边帅船上的凌战天开怀大笑道：“看齐泰小儿你逃得多远！”此时陈渲的先锋部队，打横冲断了齐泰的水师，同时掷出勾索，抓紧敌船，在箭矢的掩护下，跨上敌舰，短兵相接。齐泰水师士无斗志，纷纷跳海逃生，又或弃械投降。齐泰的帅船在十多艘斗舰护卫下，突围而出，但无不残损，或是被石头击破船身，又或着火燃烧，其中三艘因损毁严重，被梁秋末赶上来，杀个片甲不留，战况惨烈至极。翟雨时把九十多艘船舰分成五组，展开追逐战，再将敌方逃走的船只冲杀得七零八落，不成队形，一一沉没。追逐了三十多里后，齐泰的帅船终于中炮起火，他见形势不对，登上快艇，若丧家之犬般往最近的湖岸逃去。至此怒蛟联军大获全胜。

黄昏时分，陈渲率领载满联军好手的船队，以打败了怒蛟联军的“胜利者”姿态，凯旋而返怒蛟岛。胡节哪知有诈，着人移开拦湖的尖木栅，欢迎联军。船泊好在码头后，陈渲在戚长征等大批假亲兵簇拥中，登上了怒蛟岛好汉们阔别久矣的土地上。胡节领着一众将领前来迎接。

双方人马在码头相遇，胡节奇道：“为何齐大人还未回来呢？”

陈渲大喝道：“胡节接旨！”吓得胡节和一众军将全跪伏地上。

陈渲装模作样宣读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胡节身受皇恩，被委重任，竟妄顾恩宠，贪而不治，智信不足，气盛而刚愎，仁勇俱无，威令不行，只喜阿谀奉承之辈，专任小人，致屡战屡败，丧师辱国……”

这篇圣旨又长又臭，力数胡节的诸般不是，读到大半时，联军已纷纷泊岸下船，控制了各处码头。胡节等怎知对方是假传圣旨，一大堆莫须有的罪名压下来，立时人人汗流浃背。

胡节正要申说冤枉，忽听陈渲大声道：“此实罪无可恕，朕赐都督佥事陈渲上方宝剑，立即把罪人胡节斩首，以示天下。”

胡节骇然惊叫，跳起来道：“什么！”

早来到他身旁的韩柏一指戳在他胁下，笑道：“斩了头，脖子上不过出了碗口般大一个窟窿，胡将军何用如此张皇？”

另一边的范良极笑道：“胡将军的身手仍是那么灵活，我这老朋友真应为此多喝两杯。”

胡节哪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魂飞魄散下，早给两人挟着去了，其他人仍没有一个人敢爬起来。

陈渲收起“圣旨”，冷喝道：“这次皇上只降罪一人，已是皇恩浩荡，你们还不谢恩。”接着又低声道：“胡节错在是胡惟庸的亲弟，尔等若能戴罪立功，本人可保你们日后富贵荣华，步步高升。”众将连忙谢恩。

此时翟雨时来到他身后，耳语道：“是时间和他们谈谈了。”陈渲点头应是，暗忖在这等形势下，哪怕这些人不俯首投诚。

太阳最后一丝余光消失在湖面之上，明月在水平边缘处现出动人的仙姿。代表着怒蛟帮荣辱的美丽湖岛，终于重新回到怒蛟帮手上。收复怒蛟岛的消息，通过千里灵的快速传递，在十二天后来到潜居在顺天城外，一个小村落的宋楠手上。

此时邪佛钟仲游化身的李景隆，果然上了燕王的圈套，以为顺天唾手可得，不待储足粮草，理顺军情，匆匆北上，直逼顺天。小燕王朱高炽在僧道衍协助下，严密部署，坚守不出。李景隆武功虽高，但若论兵法战术，却远不及僧道衍，加上新败之军，士气低落，人数虽多，面对坚城却是一筹莫展，陷于交缠苦战之局。进军永平的燕王则大显威风，击退了吴高的辽东军后，又挥军攻破大宁，擒拿宁王朱权，将他手上精锐共八万多人，编为己有，声势更盛，回师顺天。

宋楠为了方便消息往来，离开顺天城，寄居于小村中，这时既得到收复怒蛟岛的天大喜讯，又由手下处得知燕王正凯旋归来，连忙率领着十多名随他同来的怒蛟帮好手，飞骑向燕王报喜。日夜不停赶了两天路后，终在途中遇上燕王大将张玉指挥的先头部队。张玉闻讯大喜，频呼“天助我王”后，派人带着人疲马倦的宋楠直奔三十里外的燕军主营。沿途军营处处，旌旗飘扬，人人士气高昂，斗志蓬勃，看得宋楠精神大振，心中钦服。

燕王这时正在亲卫陪同下巡视慰问士卒，见宋楠赶来，哈哈笑道：“看宋兄一脸喜意，是否收复了怒蛟岛啦？”

宋楠滚鞍下马，伏倒营地旁的野草处，禀告道：“燕王明察，怒蛟岛已于十五天前收复回来，齐泰水师尽丧，孤身逃回应天。胡节被当场斩首，收得降兵六万人，全托燕王的洪福。”

燕王大喜，跳下马来，把宋楠扶起，正要说话时，左方军营处一阵扰攘，原来有个士兵发了急病，同僚正要把他送往军医处治理。燕王顾不得和宋楠说话，走了过去，亲自把士兵抱上自己马背，向周围的兵将道：“这位壮士的病全因我的缘故而起，我非尽力把他治好和加官晋职不可。”接着立即吩咐亲信把他送往帅营诊治，看得众人无不感动。

燕王拉着宋楠陪他巡视连绵数里的营房，随意指点道：“先皇常言以民为本，但若要得天下，以民为本外还要以军为本，不但须体恤下情，还要每临战阵，均不怕矢石，身先士卒，将士才肯用命。”见到宋楠正注意着布在外围的营阵，笑道：“听说李景隆甚为怕死，每到一地，必挖堑筑垒为营，军士通宵不得休息，待得防御筑好后，天早亮了，又得出发行军，白费了整晚工夫，如此徒耗人力，故临阵之际，士卒困乏不堪，怨声载道。本王则侧重情报，只像现在般列营阵为门垒，士兵都得以养精蓄锐，好把力气用于战斗中。”

宋楠叹道：“到现在小民终明白燕王为何每战必胜，因为将士都肯为燕王出死力啊！”

燕王虽知宋楠是怒蛟帮派来的联络人，但由于军务繁忙，并不太清楚他的底细，平时与他的接触又交给了陈令方和僧道衍处理，这时见他传来苦候多时的捷报，心情开朗，顺口问起他的出身，知他是官宦之后，妹子更嫁给了戚长征，登时对他刮目相看。旋则好奇心大起，忍不住问道：“翟雨时精于调兵遣将之道，既请得宋兄来此，宋兄应是担当这任务的最佳人选。”

宋楠知他说得婉转，其实只是在问自己何德何能，竟被委此重任，苦笑道：“小民无拳无勇，唯一较得意的就是有手棋艺小道，翟帅常说下棋若行军，或许就是看中这点，才派了小民来此办事。幸好不是真要我打仗，否则必然辜负了他的厚爱。这几个月来，除负责两地的消息往来外，就是接应韩天德老爷到这里的船运，再把物资由陆路转往各处军区，幸有陈公照应，直至现在仍没有出过岔子。”

燕王瞿然动容道：“原来陈公有宋兄为他处理粮运，难怪如此井然有序。宋兄有没有兴趣为本王处理军粮物资的运送事宜，本王正为此事头痛。”

宋楠出身官宦之家，自幼受教为官之道，闻言大喜，下跪谢恩。燕王欣然道：“宋卿家先替本王送封信到怒蛟岛，召行烈立即到顺天来，好让本王履行为他复国的承诺。还有！看看韩柏和老范那对活宝肯不肯顺道来探望我，众人中恐怕只有他们两人有空抽身。”

宋楠不迭点头答应。燕王心中欣悦，韩范等人到时，李景隆应早被他轰回老家去。

第七章 长城结义

燕王的邀请信送抵怒蛟岛时，燕王刚回师顺天，与守军内外夹攻。以南军为主的李军支持不住，李景隆乃魔教中人，生性自私，一见形势不对，立即率先逃遁，连夜奔回德州。大军见主帅先逃，谁不爱惜性命，一哄而散，落荒逃亡，或弃械归降。此时怒蛟岛恢复平静，降卒被送往岳州、黄州、武昌等地，改编入燕王的联军内。现在人人均认为燕王是真命天子，兼之翟雨时施出种种怀柔手段，使这些投诚的兵将更无异心。怒蛟帮众总动员收拾岛上疮痍处处的残局，保留有用的堡垒，重建码头，增加新的防御设施，在防守上更是无懈可击。移居小怒蛟多时的眷属陆续回巢，使岛上恢复了昔日热闹和平的气氛。最令怒蛟帮人欣悦的就是在收复怒蛟岛时擒回了瞿秋白，上官鹰亲手将大仇人关在牢内，又制着他的经脉，叫他求死不得，只能等待处置。

当日下午，虚夜月等众女乘船来与夫郎们相会，同行的还有不舍夫妇和韩清风，后者精神体力已恢复旧观，谈笑风生，更使各人心情开朗，充盈着云开见月的感觉。当晚在怒蛟帮位于主峰山腰的总坛里，大排筵席，庆贺收复怒蛟岛。岛上头目级以上的人物均有出席，数千人济济一堂，桌子直排至外面的广场去。张灯结彩下，人人满面欢容，尚未正式开席，闹酒猜拳戏谑之声，早震荡着怒蛟岛上，染着夕阳余晖的天空。欢乐的气氛，使人兴起毕生难忘的感觉。

虚夜月等诸女连结成群，霸占了广场边缘处可俯瞰前岛的几张特大桌子，叽叽喳喳地说笑不停，气氛热烈至极。这时见到又有战船驶来，左诗喜道：“定是大哥和秀秀小姐来了。”

虚夜月笑道：“诗姊最挂念的就是浪大叔呢！”

谷倩莲道：“看来不像哩！浪大侠怎会坐这么大条的船来，照我看若不是陈渲大人，就是叶素冬师叔他们，又或兰大人，总言之不会是浪大侠，谁敢和本姑娘赌一注。”

双修夫人谷凝清的声音传来道：“小莲动不动就要赌，你拿什么来输给人呢？”

众女欣然回首，不舍和风行烈左右傍着仪态万千的谷凝清，从人堆里走过来。

谷倩莲俏脸微红，撒嗲道：“人家只是说说罢了！嘻！不过我知道自己一定会赢的。”

众女纷纷起立向不舍伉俪施礼。金发美女夷姬、翠碧、小玲珑和小菊等忙伺候三人坐下，奉上香茗。

趁着来船尚未靠岸，不舍纵目四顾岛外洞庭日落的美景，叹道：“怒蛟之战，实是明室内争的转折点，允炆从此役开始，声势由盛而衰，现在只能设法保全京师和江南的州府，再无力北讨燕王，强弱之势，不言可知。”

薄昭如道：“但天下兵马，大部分仍掌握在允炆手上，形势怕仍不是那么乐观吧？”

韩宁芷天真地道：“有韩郎帮他忙，怕什么呢？人人都说韩郎所帮的一方，定可取胜。”

众人莞然失笑，亦觉她所言不无一定的玄妙道理。有运道的人，总是走在一起的。

谷凝清笑道：“这或许就是燕王如此急切要韩柏去见他的原因，谁不想有个洪福齐天的人傍在左右？”

左诗等刚抵达，尚未知道此事，齐声追问。风行烈说出来后，宣布道：“在下刚和岳丈岳母商量过，决定事不宜迟，明早立即起程。”

众女想不到这么快就要各散东西，将来还不知有没有再见之日，伤感得说不出话来。

庄青霜有点紧张地问道：“韩郎会去吗？”

风行烈道：“有热闹凑他怎会不去？他还要到静斋找梦瑶呢！”说完想起靳冰云，心头一阵感触。

虚夜月哪知他心事，拉着谷倩莲的手欢呼道：“好了！我可以送小莲一程，霜儿也可见她爹娘了。”

左诗想起自己身怀六甲，体力又远及不上庄虚二女，黯然道：“我留在这里，你们去吧！”

谷姿仙笑道：“不用怕，现在我们称雄水道，大可坐船前去，那诗姊、柔姊和霞姊，就不用和夫郎分开。”柔柔等化愁为喜。

红袖怨盼着道：“长征也去就好了。”

戚长征的声音传过来道：“乖宝贝说得好，为夫我刚和二叔他们商量过，决定随团出发，去作燕王的近身护卫，现在胜负之势昭然若揭，只要燕王健在，胜利就属于我们。”

随他来的韩柏笑嘻嘻道：“诸位嫂子最要紧谢我，若非我声泪俱下劝老戚收回原意，他定会立即作了新一代的影子太监啦。”

众女立时笑作一团，谷倩莲则低骂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韩慧芷刚新得谷姿仙这好友，哪甘愿明天便要分开，喜得欢呼拍掌，惹得众女热烈附和，闹哄哄一片。

戚长征挤入寒碧翠和韩慧芷两女之间，对着韩柏笑得喘着气道：“小心老子把你嘿！”见到谷凝清在座，终不敢吐那个“阉”字出来。

范良极和云清成双而至，前者翘首看着刚泊到岸旁的战船，笑道：“应是老浪来了！”

众人哈哈大笑，宋媚道：“好了！有人和小莲姊赌上了。”

范良极笑嘻嘻道：“她拿什么作赌本？”

众人笑着望向谷倩莲，看她的反应。虚夜月与谷倩莲最是要好，自然站在她的阵线，不屑地道：“人家无双国珍宝遍地，赌什么有什么，只怕你输不起哩！”

这张特大的桌子此时挤了近二十人，早插针不下，风行烈慌忙让位，给云清坐好后，与范良极站在云清身后，笑道：“月儿是否也加入赌局呢？”

夷姬、碧翠、小菊都挤到韩柏身旁凑热闹，这小子兴奋地插嘴道：“老……嘿！”望了云清一眼后，改口道：“老范就拿个宝藏出来，赌小莲的一个香吻吧！”众人一齐起哄，乱成一片。

范良极狠狠盯了韩柏一眼道：“这小子整天都在谋我的身家。”

谷倩莲则俏脸飞红，偏又爱使性子，挺胸傲然道：“赌便赌吧！我定赢了你那宝藏过来。”

戚长征向风行烈笑道：“人说一诺千金，你的小莲可贵多了，一吻便值上个宝藏，羡慕死我们哩。”

喧笑声中，各人均对来船起了好奇心，想知道来的是何方神圣，但给一座堡垒挡着了视线，看不到来客登岸的情况。

韩柏道：“风兄莫要见怪，我也想吻小莲的脸蛋，范大哥和我一场兄弟，自然肯另借一个宝藏出来给我作赌注，让我加入赌局。”

谷姿仙笑道：“太不公平，你岂非无本刮大利，你的赌注应是你其中一位娇妻的脸蛋儿才对。”她乃外族血统，作风开放，兴之所至，说话更是大胆豪放。

虚夜月“噗哧”笑道：“你的夫君这么知书识礼，赢了都没有用，包管他免收赌债。”

风行烈哈哈大笑道：“月儿错了，无论赢输，我也想亲亲你的脸蛋。小莲虽赌来的不是浪大侠，但各有各赌，我却赌是浪大侠，嘿！所以我怎也会赢的。”

韩宁芷想破头也想不通地道：“宁芷给你的话弄糊涂了！”

“笃！”一支卷着消息的劲箭由下方射上来，插在登上此处长石阶尽端的大木桩上，箭尾不住晃动。这是怒蛟帮岛内的木桩传书，分段射箭，能像烟火台般把消息迅速传达。

戚长征动容道：“究竟是何人来了？竟要木桩传书这么紧急，应该不会是大叔。”招手把刚拔下长箭的哨卫召来。

谷倩莲鼓掌道：“哈！这么容易便赚了两个宝藏，我可以买很多东西回无双国。”

不舍和谷凝清对望一眼，均想到若真得了老贼头的两个宝藏，对复国大大有利。

戚长征此时接过长箭，解下传书。范良极暗忖看来横竖是输定了，故示大方道：“小莲是我的好妹子，无论赢输，送你两个宝藏做嫁妆又如何！”寒碧翠和韩慧芷靠了过去，争看戚长征手上的消息。

寒碧翠首先嚷道：“不得了！月儿啊！原来是虚老伯来了！”虚夜月剧震下不敢轻信地瞪大美目。

谷倩莲鼓掌道：“好啊！小莲真的赢了。”

戚长征大笑道：“小莲开心得太早了，是大叔和鬼王联袂而至，唉！我真蠢，白白错过了吻小莲脸蛋的良机。”

谷倩莲霞生玉颊时，韩柏跳了起来，嚷道：“月儿！还不和我去接岳丈。”虚夜月这才懂得欢呼雀跃，领头奔下山去。

浪翻云和风采如昔的鬼王虚若无，意态悠闲的拾级而上，后面跟着的是怜秀秀和七夫人于抚云，还有铁青衣、碧天雁、歧伯和花朵儿。虚夜月狂奔下扑，小鸟般投进鬼王的怀里去，又叫又跳，雀跃不已。

鬼王搂着爱女香肩，怜爱之情，溢于言表，皱眉道：“快做娘了，还不检点一下，动了胎气怎么办？”转向来到身前的韩柏训斥道：“你要照管着月儿才行啊！”韩柏嘻皮笑脸地答应。

浪翻云微笑道：“自先帮主过世后，怒蛟岛还是首次这么兴高采烈呢。”

此时众人纷纷前来迎迓，坐在堂内主席的上官鹰、凌战天、韩清风等迎出门来，把浪虚两人和铁青衣、碧天雁接进大堂里，怜秀秀则被诸女拉了到她们的席位去凑热闹。虚夜月见到其父，当然缠在他身旁。

七夫人拉着韩柏衣袖，避到了一旁细语道：“鬼王在这里住几天后，会带我潜居山林，建他新的鬼王府，拦江一战后，你可否返来陪人家，小云希望孩子出世时，有你在旁陪伴呢。”韩柏计算日子，知道怎么也赶得及，点头答应。七夫人甜甜一笑，欣然去和诸女打招呼。

韩柏赶入大堂，位于大堂最上方的主席坐满了人，浪翻云和虚若无自是居于上座，依次是不舍夫妇、范良极、凌战天、上官鹰、翟雨时、风行烈、戚长征、老杰、郑光颜、梁秋末、铁青衣、碧天雁、荆城冷等人。附近十多围均是联军中的领袖级人物。

韩柏坐入正小鸟依人般缠着鬼王的虚夜月之旁，上官鹰长身而起，举杯道：“各位前辈叔伯兄弟，这第一杯酒我们是为光复怒蛟岛喝的。”全场轰然肃立，同向首席举杯致贺。

凌战天扬声道：“第二杯是为多谢各位雪中送炭的好朋友，和雨时的奇谋妙计干杯。”轮次添酒后，众人一齐起哄，喝掉第二杯酒。

鬼王笑道：“浪兄！酒必三巡，这第三杯酒贺些什么呢？”

浪翻云微笑举杯道：“预祝燕王一统天下，万民长享太平。”

众人纷纷叫好，一饮而尽。笑闹一会后，众人坐回原席内，开怀谈笑，享用着不断端上的佳肴。

这时陈渲和兰致远赶来赴宴，两人见到鬼王，喜出望外，执礼甚恭。两人给安排坐在荆城冷和韩柏之间。

兰致远报喜道：“我起程前刚收到顺天来的消息，燕王大败李景隆，这魔头仓皇逃往德州，正待重整兵马。”

众人大喜，追问其详。只有鬼王面无喜色，浪翻云看在眼里，微笑道：“虚兄为何闻报不喜呢？”

众人均感愕然，望向鬼王，翟雨时这智计过人的活诸葛亦惑然不解。

鬼王叹道：“小棣勇略过人，又深懂用兵之道，若论谋术却始终及不上元璋，不过以之得天下，仍是绰有余裕，不过还应有几年波折。”

范良极讶道：“燕王不是刚打了几场大胜仗吗？为何虚兄反觉得燕王差了一点儿呢？”

不要说其他人，浪翻云这么淡泊明达的人，都给引起了好奇心，等待他的答案。

鬼王淡然道：“各位不像虚某般对朝廷内外情势了如指掌，所以不明白个中微妙之处。允炆走得最错的一着，应是以李景隆做主帅，此事可问陈渲，看他有何感想。”

陈渲点头道：“威武王说得对，李景隆一向与军方全无关系，论资排辈，队尾都不应有他沾边的分儿。他负责削平其他各藩，此只属小事一件，军方将领都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但若以他作统帅北讨燕王，可就无人肯心悦诚服，反更使人深信他是天命教的邪佛钟仲游的传言，于他更是不利。说实在的，我之所以毅然投向燕王，这是主因之一。”

兰致远道：“据京师来的传言，恭夫人极可能就是单玉如和钟仲游两人生的女儿，所以允炆如此重用钟仲游，自家人关系当然不同了。”众人这才恍然。

鬼王道：“我早知此事，假若单玉如健在，那天命教和钟仲游及允炆母子间的权力关系，应可因她作缓冲，而能保持合作均衡，单玉如一死，这种平衡再不能继续下去，产生出究竟应是天命教为主呢？还是当皇帝的允炆做主的严重问题。白芳华等被迫引退，实肇因于此。”

翟雨时恍然道：“听虚老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所以允炆首要之务，就是把兵权交付到李景隆手上，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背叛自己的女儿和孙子。”

不舍不解道：“可是燕王大败李景隆又会引来什么问题呢？”他曾是鬼王的心腹大将，说起话来自然直接坦白。这也正是众人的疑问，眼光集中到这一手助朱元璋打出天下，当今明朝硕果仅存的元老身上。

虚若无笑道：“魔教之人，最是自私自利，专讲损人利己，绝不相信外人。所以当日我知道允炆派耿炳文讨伐燕王，立知天命教会扯他后腿，使他兵败，好褫夺他兵权，使南军能尽入李景隆手中。”

陈渲赞叹道：“威武王虽不在场，却有如目睹。事后耿将军曾向我大吐苦水，允炆虽号称给他三十万兵，实际上只得十三万人，强弱悬殊下，加上用兵又及不上燕王，哪能不被杀得抱头鼠窜。但换了李景隆却是另一回事，短短个多月就给他调集了五十万人，若换了掌兵的仍是耿炳文，说不定吃败仗的是燕王呢。”

虚若无道：“这正是关键所在，若我是小棣，会设法把李景隆的大军陷在北方，最好是允炆仍不住增援，拖到隆冬，南兵难抗风雪，不战自溃，到地上积雪难行困住南军，再以奇兵南下长江，由水路突袭京城。当允炆仍以为顺天岌岌可危，怎知已是大祸临头。何况李景隆的久战无功，更会动摇军心，不用打已有很多人投诚过去。”众人为之倾倒，并深服盛名之下无虚士，鬼王确是开创天下的雄才大略之辈。

兰致远恭敬地道：“威武王何不往顺天扶持燕王取天下呢？”

虚若无和浪翻云相视一笑，莞尔道：“这应是你们这些后生小子的事。虚某现在只想笑傲山林，干一些想了大半辈子而未干得的事。”

翟雨时谦虚求教道：“虚老刚才说燕王的大业，尚有几年波折，又是从何得见？”

虚若无若无其事道：“问题仍在于李景隆身上，他凭着与允炆母子的关系，必竭力重振旗鼓，与燕王再决雌雄。但要是他再败一次，必会引来群情激愤，就算允炆母子也护他不住，亦对他失了信心。那时再和燕王对敌的，就不是李景隆这不知兵法的外行人，而是精擅带军打仗的将领。”

众人对鬼王的真知灼见，无不佩服。韩柏忍不住道：“小婿明天便坐船去见燕王，岳丈大人有什么话要小婿转给燕王？”

虚若无呵呵大笑，欣然道：“虚某费了这么多唇舌，就是等待有人问这句话。告诉燕王，时局不同了，这并非争霸天下，只是皇室内讧。若能攻破京师，天下便是他的了。但若妄想攻城掠地，逐片土地去占领，那他到死之日，亦休想能征服全国。莫忘了忌他的人，一向都比服他的人多呢。”顿了顿又沉声道：“这是我虚若无对他最后的忠告，以后再不管他明室的事。”

浪翻云长笑而起，道：“虚兄有没有兴趣到浪某的茅庐坐坐？”

虚若无欣然道：“当然有兴趣！说句真话吧！虚某实在不习惯这么热闹的场合。”众人忙起立相送，接着整个大堂的人都站了起来。

虚夜月试探道：“女儿可以跟去吗？”

虚若无爱怜地抚着她秀发道：“来日方长，最怕你不肯陪着老爹，你就代表我在这里与各位叔伯兄弟喝……唔……喝杯茶好了。”言罢与浪翻云联袂而去。

听完虚若无高瞻远瞩的一番话后，众人都觉未来景象在眼前呈现出来，命运已借着虚若无之言，巧妙地安排好了燕王的前路。

果如鬼王所料，李景隆兵败后，允炆不但没有降罪，还着他再集合六十万兵将，北上与燕王的三十万大军决战于白沟河。战争最烈时，忽然狂风大作，李景隆大军被沙砾迎面打来，咫尺难辨。燕王亲率精骑突破了李军的左翼，引致李军全面崩溃，李军被杀死、践踏和溺河而死者十余万，尸横百里。李景隆退往德州，给燕王衔尾穷追。李军当时尚有十七万之众，但因仓促应战，阵脚未定，便给燕王率精骑冲击，败军何足言勇，又复大败。这次李景隆只能凭着绝顶魔功，单骑闯出重围，仓皇逃回京师。京师朝野人人声势汹汹，要允炆治李景隆死罪。允炆迫于无奈，只好免去李景隆大将军职务，让他当个闲职，但当然不会把这外祖杀了。代之而领军的是左都督盛庸，此人一向与燕王不和，与黄子澄乃生死至交，属允炆可信赖的将领之一。济南在盛庸和山东布政使铁铉的防守下，暂时阻遏了北军的南下之势。燕王亦因久战兵疲，撤返顺天，暂作休整。

就在此时，韩柏等人分坐五艘战船，领着一队由三百余艘货船组成的船队，带着由洞庭一带各处州府收集得来的物资，经过两个多月的水程，辗转抵达顺天。燕王与韩柏特别投缘，大喜出迎，亲自招呼众人入燕王府里。各人尚未安顿好行李，燕王已着人把不舍夫妇、范良极、韩柏、风行烈、戚长征请去说话。还差了王妃亲来为诸女打点，非常周到。至于本欲来顺天匡助燕王的荆城冷，则遵照鬼王之命，偕同夫人子女陪他同时退隐，显示出鬼王再无意涉足明室的内讧中。陪客只有僧道衍一人，大家见面，自是非常高兴。

在偏殿中间设的桌子，按着身份尊卑坐好后，喝过香茗，燕王道：“辛苦各位了，若非诸位牵制着允炆小贼，又截断了大江物资的输送，今天就不是这番局面。”

韩柏记着虚若无的吩咐，忙把那番话详细道出，包括了鬼王对开战至今形势的分析。

燕王细心聆听，脸色数变，最后长叹道：“请回禀鬼王，小棣真的知错了，希望他老人家不要再将前事摆在心上。”

这番话虽没头没尾，但众人见他说完后目泛泪光，都知他因鬼王宝贵的提示非常感动，因而深深懊悔当日派雁翎娜刺杀韩柏的旧事。

僧道衍击节叹道：“毕竟姜是老的辣，他老人家虽只寥寥数语，便道破了致胜的关键，照眼前的形势，这场仗若只三数年就可打完，我们可酬神谢福。”

不舍精通军事，点头道：“若照鬼王之意，我们仍须打几场硬仗，胜负没有关系，只要把南军引离京师，那时再由燕王引大军成功潜往长江，与怒蛟联军会师，那就是允炆覆亡的时刻。”

燕王仍是心中耿耿，唏嘘不已。众人当然明白他的懊悔，若有鬼王亲来助阵，只凭他的威望身份，军方最少有一半将领会站在他们一方。加上鬼王的神机妙算，谁是对手？

燕王再叹了一口气后，收拾情怀向不舍等道：“本王已联络了无双国附近十多个强悍的游牧民族，其中的白狼族长呼延冲与我有过命交情，现在得到他们答应，将全力协助你们复国。”顿了顿续道：“本王收编宁王军队时，其中有二万精骑，来自朵颜三卫，不但骁勇善战，尤长于草原战术，本王就拨一万人给你们，定可马到成功。”

双修夫人感激地道：“燕王高义隆情，凝清谨代表无双国久受压迫的人民表示谢意。不过我们本身亦纠集了五千之众，装备方面更是没有问题。燕王正值用人之时，我看只需借用二千精骑，便可成事。”

燕王笑道：“夫人真个客气，就由本王决定遣派五千配备优良的骑兵吧！我会吩咐边塞将领对各位作出无限量的支援，只要我们设立好联络网，让本王知道情况的发展，便可决定在哪方面帮上忙了。”双修夫人等大喜谢恩。

僧道衍笑道：“我们早派人远赴塞外，调查过无双国的情况，那里的国民正人人翘首盼望夫人回去，照我看仗都不用打，奸党就要闻风逃遁。”

韩柏松了一口气道：“这我就放心了，打仗确是很可怕的事。”众人无不莞尔。

燕王皱眉道：“我还想你跟在我身旁打天下哩！”

韩柏笑嘻嘻指着戚长征道：“放心吧！有这个没架打会手痒的人做你护卫，我应可及早荣休。”

燕王到这时才知怒蛟帮派戚长征来的目的，有如此猛将相助，除非来袭者是庞斑和浪翻云之辈，否则休想损伤自己毫毛。此子最使他印象深刻就是那悍不畏死、勇不可挡的精神，若有他配合自己冲锋陷阵，必定所向披靡，取敌将首级若探囊取物，大喜道：“由今天开始，戚兄便是本王亲卫队的带刀统领。但却免去一切君臣礼数，就当是江湖兄弟。”

戚长征大喜道：“这就好了，我还担心要变成磕头虫，不过一般的礼节我老戚会照做的。”

范良极捧腹笑道：“这小子竟当起官来，真是笑死我了。”

燕王心情大佳，打趣道：“范兄出手这么大方，却偏不肯给长征些好处吗？”

范良极有点尴尬道：“我还有两个宝藏，就分别送给你们好了。”

韩柏失声道：“那我们下半辈子怎还有银两供挥霍？”这回谷凝清都笑破了肚皮。

燕王叹道：“有小柏和范兄在的地方，总是充满欢乐，自父皇驾崩后，本王已久未如此开怀。”又向范良极道：“范兄好意，本王心领了……”

韩柏不知尊卑地打断他道：“燕王你定是不知道老贼头富有至什么程度，只是一个花瓶便可变卖三百多两黄金，够普通人一辈子丰衣足食。一个宝藏内这般的宝贝可有数百件，听说那些字画更是值钱，谁画的就不记得了，嘿！好像其中一幅是叫关什么同画的！老贼头，我有记错吗？”

燕王动容道：“范兄！真是宋代大家关仝的真迹吗？”

范良极傲然道：“当然是真的哩！说到古物鉴赏，谁及我在行？”

燕王叹道：“只此一幅，已是价值连城。范兄，请恕本王不客气了。”与范良极对望一眼后，齐声笑了起来，充满知己相得的味道。

僧道衍奇道：“韩兄弟刚才不是责怪范前辈好送宝藏吗？为何现在却唯恐燕王不收下这大礼呢？”

谷凝清笑道：“刚才范兄曾唇皮微动，显是告诉小柏他留下了最大的宝藏，我有猜错你们吗？”

韩柏笑嘻嘻没有做声，来个默认。老贼头却有点尴尬道：“不要误会，我留的只是最小那个仅够糊口的小小宝藏罢了！”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僧道衍笑罢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见众人瞪着他，不好意思地道：“对不起！我突然想起允炆应被我们打怕了，再不敢冒险北上，若他闭城坚守，会叫我们非常头痛。”

燕王亦愁眉不展，叹道：“若要攻陷一个城池，兵力至少须是守城者的两倍以上，方有点把握。鬼王说得对，一天不把防守京师的军队引走，我们亦攻不入京师去。”

韩柏随口道：“那还不容易，输几场仗不就成了吗？”燕王和僧道衍同时剧震，呆瞪着韩柏。

范良极怪笑道：“这叫愚者随便一思，竟有一得。”

燕王拍案叹道：“小柏真是本王的命中福星，只此一句，胜局在望。我们便败他妈的几场仗，当允炆尽起精兵北进时，我们再烧他们的仓库和粮车粮船，叫他们进退不得，那时避重就轻，直扑京师。唉！鬼王确是料事如神，这么一番周折，没有几年工夫，休想成功。”接着向韩范两人正容道：“恕本王直言，小柏和范兄肯否留此助我？”

韩柏道：“打仗我真的不在行，我还要到静斋找梦瑶，接着再往拦江捧浪大侠的场，至多他日打入京师后，我和老贼头来找燕王讨杯酒喝。”

燕王哈哈一笑道：“大丈夫一诺千金，到时可莫忘记。”又向僧道衍道：“你找个办得事的人，负责为各位夫人安排一切，诸事妥当后，本王还要为他们饯行呢。”

这一番交谈，使各人和燕王间的交情跨进了一大步。接着的数天，戚长征和风行烈各为自己的事忙个不停。只有天生福命的韩柏终日偕着诸女游山玩水，饱览顺天的名胜古迹，同行者当然少不了范良极和云清。谢廷石和陈令方则不时抽空陪伴两位兄弟，没了以前的各怀鬼胎，自是其乐融融。最妙的是燕王把朱高炽遣往永平坐镇，少了很多尴尬场面。被重用的宋楠见到妹子，当然非常开心。庄青霜和爹娘相会，更是喜翻了心儿。

这天早上，韩柏仍搂着韩宁芷人事不知地高卧未起时，房门被拍得震天价响，传来虚夜月的娇呼道：“大懒虫快起床！”

韩柏正奇怪为何好月儿会这么守规矩没有冲进来，谷倩莲的声音凶兮兮地叫道：“韩柏快给本姑娘滚出来，我们今天要游长城。”

韩柏拉着韩宁芷刚爬起身，夷姬等诸婢一拥而入，为他梳洗穿衣，出得房门，虚夜月、小玲珑正在逗着睡眼惺忪的小雯雯，原来天还未亮。

韩柏来到谷倩莲前，摆出恶样子道：“你今天不用陪夫郎去办事吗？一大早就在老子房外大叫大嚷。”

谷倩莲哪会怕他，插腰嗔道：“本姑娘高兴吵醒你便吵醒你，小子你能拿我怎么样？”

虚夜月帮腔道：“你敢欺负小莲姊吗？”

韩柏涎着脸俯头细看谷倩莲两边脸蛋，故作犹豫地道：“究竟吻哪边脸蛋好呢？”

谷倩莲立即败下阵来，跺足道：“那天只是闹着玩的，怎能认真起来哩！死鬼韩柏！”说毕脸红红地拉着诸女和小雯雯，逃往外厅去。

韩柏在后面追着大叫道：“你不当是真的，怎会收了老贼头的两个宝藏，竟想赖账！”

左诗和朝霞由后姗姗而至，挽着他的手臂，拉着他往厅堂走去，前者笑道：“韩郎你和长征、范大哥最爱欺负小莲，一早就把人家吓跑了。”

有点茫然的韩柏道：“今天是怎么一回事？你们这么早起床？”

另一边朝霞怅然道：“行烈他们准备妥当，明天起程返无双国，现正在居庸关整装待发，所以派小莲回来，叫我们早点去相聚，今晚燕王要在居庸关上摆饯别宴呢！”韩柏立时睡意全消，泛起舍不得的惆怅滋味。

春秋战国之时，诸国为了对付外族和互相防御，在形势险要的地方修筑长城，秦始皇一统天下后，把秦赵燕三国的北方长城连接起来，以抗御匈奴。到朱元璋创建大明，因北方蒙人不时寇边，东北又有女真族崛起，故命各镇边藩王加强防御，把部分土筑的城墙改为砖石结构，西起嘉峪关，东达山海关，蜿蜒万余里，沿城不但设有烽火台，更在险要地点建立关隘。顺天北郊八达岭上的居庸关，正是天下闻名的关隘要塞。风行烈、戚长征、韩柏和范良极四位肝胆相照的生死至交，并肩立在居庸关的墙垛处，遥望关外山峦起伏犹如碧波翠浪、绵延无尽、草木郁茂的原野，心中充满离情别绪。长城在关隘两边如翼之伸展，又若一条巨龙，盘旋起伏于群山脊巅，依山而建，高低宽窄不一，使人叹为观止。太阳高挂中天，大地辉闪灿烂。

风行烈不知在想着什么，欲言又止，终没有说出来。

范良极道：“行烈！是否仍忘不了靳冰云？”

戚长征伸手按紧风行烈肩头，诚恳地道：“人生就是这样的了，我们谁不是得到一些东西，又失去了一些东西。所以须珍惜眼前的一切，不会使得到手的失去了。”

风行烈苦笑道：“这个道理我明白，但值此离开中土的前夕，偏不能压下对她的思念，或许在很多年之后，我会回来，但已不知是否能再见得到她，又或有没有那见她的勇气。”叹了一口气后，低声道：“小柏请代我向她问好。”

众人受他消沉的情绪影响，均默然无语。好一会戚长征振起精神道：“待天下平定后，我会和小柏老范两人来塞外探望你，听说要走三个多月才能到达无双国，嘿！真远哩！”

韩柏失声道：“那岂非要等上几年才可以去找行烈？”

戚长征冷哼道：“莫说我不先警告你，若你私自偷偷去了，回来后我定敲断你一双狗腿。”

韩柏投降道：“怕了你这江湖恶霸。”

风行烈稍露欢容，道：“你们一起来最好，够热闹呢。何况怎么也要等待我们的儿女，长得又壮又胖，小孩子们玩起来时才够劲哩。”

韩柏嘻嘻笑道：“嘿！我忘了向你们透露老贼头的一个大秘密。”

风行烈和戚长征望向范良极时，后者竟老脸通红，喝道：“闭上你的狗嘴！”

韩柏一闪飘了开去，大笑嚷道：“全天下听着，云清有喜了。”

范良极摇头叹道：“这小子有难了，我定要把他的骨头逐件拆开。”一溜烟般往韩柏追去。

韩柏大吃一惊，翻身飞下城墙去，接着是笑骂激斗的声音，由近而远，可知战况之烈。戚风两人摇头叹息，却是心中温暖。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何况有这么多好朋友呢？只恨大家走的人生道路不同，不知何时再有聚首之日？

韩柏和范良极打得筋疲力累，互搭肩头，摇摇摆摆地踏进居庸关城楼前的大广场，守兵肃然致敬。

一位身长玉立的美女，正与把关的将领在说话，见到韩柏他们，迎上来道：“两位好！有半年没见过面哩！”原来是燕王的心腹女将，美丽的雁翎娜。

范良极推了韩柏一把，道：“你们聊聊，我还有很多应酬。”怪笑一声，径自登楼去了。

韩柏难得虚夜月诸女没有缠在身旁，又怕给她们看见，使了个眼色，道：“我们到外面走走！”

雁翎娜欣然陪着他走出城门外，还主动拉着他的手，掠进一座树林后，转身把他搂个结实，献上香吻。韩柏想不到飞来艳福，正想得寸进尺，雁翎娜娇喘着推开他，横他一眼道：“人家明天要走了，你有什么话和人家说？”

韩柏愕然道：“走？要到哪里去？”

雁翎娜道：“当然是无双国哩！燕王派人家负责领军，只有我熟悉那里的情况，不过我很快回来，有我的族人帮忙，无双国还不是手到擒来。”

韩柏恍然道：“有你助行烈，我就更放心。”

雁翎娜吻了他重重的一口，双手搭在他脖子上，娇躯往后微仰，尽显美妙的曲线后，再扑回他怀里，媚笑道：“你不妒忌吗？他长得那么帅，我们朝夕相对，说不定我会移情别恋，爱上了他哩！唔！搂着你真舒服。”

韩柏听得目瞪口呆，搔头道：“我倒没想过这问题，原来你是一直爱着我吗？”

雁翎娜放手飘掠开去，骂了声“呆子”后，一溜烟跑了，恨得韩柏牙痒痒的，只好走回关内。城楼的大堂人潮汹涌，燕王虽未至，但陈令方、谢廷石、庄节夫妇、沙天放、向苍松和儿媳，宋楠等以及大批七派在顺天有头有脸的高手全来了，济济一堂，非常热闹。韩柏想不到竟有如此场面，一路向各人打躬作揖，挤到岳父庄节之旁，面目祥和的庄夫人立即眉开眼笑道：“柏儿你到哪里去了？你的老朋友范先生都说不知道呢。”

正和向苍松谈笑的沙天放瞪着他道：“小子的功夫又见精进，我们想不认老也不行。”

韩柏心中有鬼，暗喜沙天放改变了话题，连忙谦辞一番，谨守后辈的身份。

庄节一声告罪，把韩柏拉到一旁，欢喜地道：“霜儿有了几个月身孕，你要好好照顾她。”韩柏忙点头答应。

庄节大生感触道：“全赖贤婿提点，否则我西宁派定遭劫难，因着你的关系，燕王对我派关怀备至，刚回到顺天便把自己一个府第赠与我们设立道场，现在声势比以前更盛，将来顺天成了新的京师，我更容易把西宁派发扬光大。”

韩柏知道岳丈最热衷名利事业，代他高兴。正要说话，燕王在僧道衍、张玉、雁翎娜等一众大将陪同下，进入大堂。坐着的人均肃然起立，向大明未来的君主致礼。燕王笑道：“今天是家常小宴，不用执君臣之礼。”韩柏乘机溜回去找风行烈和各个娇妻美婢，当酒过数巡，想起离别在即，韩柏、风行烈、戚长征和范良极都喝得酩酊大醉。

韩柏一觉醒来，正不知身在何处时，发觉身旁躺着的赫然是金发美人儿夷姬，和虚夜月的爱婢翠碧。两女均身无寸缕，显是刚和他欢好过。夷姬当然没有什么问题，翠碧却因害羞一直在躲着他，兼之她只是伺候虚夜月诸女已无暇分身，想不到酒后反有机会首次占有她，脑海中开始想起残留的温馨印象。

他小心翼翼爬起床来，岂知仍是惊动了夷姬，一把搂紧了他，害得韩柏跌回床里。一番缠绵后，韩柏道：“这是什么地方？”

夷姬以她带着外国口音的迷人声音，咬着他耳朵道：“这是居庸关内的宾馆，昨晚你喝醉了，我和翠碧扶你回来，岂知你……唔……。”

旁边翠碧的呼吸立时粗重起来，韩柏知她诈睡，心中暗笑，在被内暗施怪手，大占翠碧便宜。

夷姬续道：“夫人们都怀有孩子哩！月夫人说孩子出生前，要我们三人陪侍你。听霜夫人说你有令她们受孕的秘法，我们是否也能为你生个孩子呢？”

韩柏从不把夷姬、翠碧和小菊当做下人，甚至从不觉得有主仆之分，欣然道：“当然可以，你不想替我生孩子都不成哩！”

夷姬大喜，香吻雨点般洒过来，那边的翠碧终受不住他的挑引，嘤咛一声，转过身来紧搂着他，登时一榻皆春，极尽鱼水之欢。

不知何处隐隐传来更鼓的声音，韩柏心中数着，知只是三更时分。蓦地耳中传来范良极的声音道：“小子快出来！”

韩柏爬起床来，匆匆穿衣，推门而出，范良极抓着他道：“老戚和小风在城楼上等着我们，趁小风未走，我们结拜做兄弟。”

韩柏愕然道：“我们不是早结拜了吗？”

范良极哂道：“那次我们两人都是被逼的，心口不一，怎可当真？这次才是来真的。快来！”

两人展开轻身功夫，鬼魅般穿廊登阶，片晌登上长城，向哨楼的守兵打个招呼，直奔往八达岭最高的一座城楼去。山风吹来，韩柏精神大振。壮丽的城楼在令人目眩神迷的深黑星空覆盖下，更增雄伟气势。

戚长征和风行烈正忙个不了，不知由哪里弄来整只烧猪和羔羊等三牲，又备了香烛等物，见到韩柏被范良极押着来了，前者笑道：“小柏真差劲，十来杯便醉倒了。”

风行烈仰头看着夜空，催道：“如此良辰美景，我们快些结拜。”

四人跪了下来，各燃三炷清香，齐声念了誓词，把各人的姓名年龄依次写在一张黄纸上，至于出生的时辰八字，除戚长征外，其他三人均不知道，只好免了。最大的当然是老贼头，接着是风行烈和戚长征，韩柏仍是四弟。烧了结义纸后，四人兴高采烈，争着把烧猪烤羊撕开大嚼。

戚长征笑道：“今晚本应喝酒，却因二哥待会要上路，所以我拿了一壶茶出来，只要意诚心正，茶也可当酒。”

韩柏一把抢了过来，仰嘴大喝了几口，不顾衣襟被泻下的茶水弄湿，接着递给范良极，频呼痛快。

戚长征大生感触，俯视黑沉沉的山野，叹道：“想不到我们风马牛不相关的四个人，竟会在此结义，想起来真像作了一场大梦。”

范良极举袖抹去嘴角的茶沫，迎着山风深吸了一口气，取出烟杆笑道：“三位小弟要不要尝一口大哥我的香草？”

戚长征苦笑道：“惨了！我们都变了小弟，给这位老大哥占尽便宜。”

韩柏反不在意，看着远方的一弯明月，叹道：“若说做梦，我的梦最是离奇，唉！我忽然很挂念梦瑶，真怕到静斋时再见不到她。”

风行烈肯定地道：“放心吧！她既曾多次嘱你到静斋探她，必会等你去后才会嘿！或是闭关修她的仙法，或是……我也不懂那么多，总之她定会见你一面。”

韩柏一想也是，劈手抢过范良极刚点燃了的烟杆，送到嘴处深吸了一口，动容道：“原来真是那么香。”

范良极见有人赞他的东西，再不计较被抢烟杆之辱，大力一拍韩柏肩头，眉开眼笑道：“小子识货啊！”

戚长征和风行烈童心大起，争着去尝香草的滋味。四人围坐在星夜下长城最高处的城楼之巅，充满了真挚的情怀。就算要为对方死去，他们亦绝不会稍皱眉头。

范良极舒服得躺了下来，望着横过天上由无数星星组成的银河，叹道：“老子差不多有一百岁了，原本以为要孤独过此一生，岂知遇到韩柏这小子，糊里糊涂的多了一批妹子，再又有三位真兄弟……”

韩柏学着他的语气接口道：“现在又有了云清那婆娘，那婆娘又有了身孕，啊！人生至此，我范老怪还有什么奢求呢？”他尚未说完，风戚两人早笑得前仰后合，范良极本想发作，旋已笑得翻转了身，辛苦至极。

笑了一会后，四人沉默下来。风行烈想起了靳冰云，戚长征念着福薄的水柔晶，韩柏则思忆着死去的秀色和不知所踪的盈散花。自魔师庞斑出关后，短短八个月内，江湖与朝廷都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现在一切都似已清楚分明，只剩下难测胜败的拦江之战。

风行烈苦笑一下，长身而起，望着若怒龙蜿蜒的万里长城，道：“三位好兄弟，时间差不多哩，无论将来相隔千里或是万里，我们四兄弟的情义将永存不变。”

其他三人跳将起来，四双手一只叠一只握在一起。天际现出了第一线曙光，居庸关处隐隐传来战马和骆驼的呼叫声。

韩柏、戚长征、范良极带着虚夜月、庄青霜、寒碧翠把风行烈一行多众，直送到长城外的大草原处。左诗等其他诸女，因怕她们不堪道路难行，均被劝得留在居庸关等待韩柏他们回来，不让她们跋涉远送。雁翎娜的五千精骑和无双府的大队人马，早到了那大草原处等候他们，庞大的驼马队，载着大量的兵器粮食物资，绵延数里，声势浩大。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虚夜月、庄青霜、寒碧翠搂着谷倩莲和小玲珑哭得咽不成声，反是谷姿仙不住劝慰，却没能使她们稍减悲怀。

戚长征望着风行烈苦笑道：“女人就是这样的了，不知哪里来这么多泪水，哭得没完没了。”忽然鼻头一酸，吓得他连忙闭嘴。

雁翎娜矫捷地跳下马来，拉着韩柏走到一旁道：“待到日后回来，让我这不会哭的女人来找你好吗？但不要以为我想嫁你，只是见你长得英俊，又会讨女人欢心，想陪你作个伴儿。”

韩柏啼笑皆非，低声道：“若说俊俏，我无论如何及不上行烈，你到时还会记着我吗？”

雁翎娜娇笑道：“风大侠是目不斜视的正人君子，你是哪里有女人，坏眼便转到哪里的色鬼，怎同哩！”迅快吻了他一口后，飞身上马，策骑而去，向军兵们发出准备起程的命令。

韩柏回到直瞪着他的各人身前时，苦笑摊手以示清白道：“这是她们呼儿族的离别礼节，诸位请勿想歪了。”

谷凝清显是心情畅美，向不舍笑道：“看这个小子多有趣！”不舍则摇头微笑。

风行烈见驼马队正源源开往地平的另一方，豪情奋起，一拍背上的丈二红枪，大喝道：“小莲和玲珑不要哭了，很快我们便可再次聚首。”

谷倩莲依依不舍地放开变了个泪人儿的虚夜月，奔了过来，忽然搂着范良极的瘦猴脖子，在他两边脸颊各亲一口，泪眼盈眶道：“一口是欠你的赌债，另一口是感激你这好大哥的。”范良极破天荒两眼一红，竟说不出俏皮话来。

站在范良极身旁的韩柏，笑嘻嘻凑过头去，在心甘情愿的谷倩莲脸蛋香了一口，笑道：“还欠一口，待日后我到无双国再补领。”

谷倩莲闭上美目，泪珠不住流下，呜咽着道：“老戚！你不是想亲小莲吗？”戚长征如奉纶音，忙香一下她脸蛋。

谷倩莲放开了范良极，哭着往车队奔去。风行烈抱着扑入他怀里的小玲珑，一声长啸，策马掉头去了。韩柏搂紧月儿霜儿，与安慰着寒碧翠的戚长征和范良极，直看到驼队变成了一串在远方蠕动的小点，跨上灰儿，掉头回居庸关去。灰儿虽负着三个人，仍是轻轻松松，一点不吃力。

月儿在他耳旁呢喃道：“我们在顺天等你，韩郎你自己一个人去见瑶姐吧！霜儿也想多点时间陪伴爹娘哩！”

韩柏知她是怕左诗等耐不住陆路车马之苦，故肯留下，暗忖这娇娇女因心性纯良，愈来愈懂为别人着想。别头向范良极叫道：“老贼头，你陪我去吗？”

范良极老脸微红道：“梦瑶想见的是你而非我，老子去干嘛？”

前方的戚长征大笑道：“大哥想陪大嫂才真。”

韩柏没有做声，心神早飞到“家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慈航静斋，这天下武林至高无上的圣地。

韩柏辞别各娇妻，策着灰儿，离开顺天，朝西南日夜兼程赶路，五天后到了离慈航静斋所在的帝踏峰最近一个县市，找了所客栈，安置好灰儿后，已是黄昏时分，他闲逛了一会，随便找了间较顺眼的酒楼，登上二楼点了酒菜，在临窗的一桌狼吞虎咽起来，这几天吃的全是干粮，现在美食当前，自然分外起劲。酒楼内十多桌只有五张坐了客人，其中两桌均是劲装大汉，身配兵刃，都是武林中人。

忽听其中一人道：“如今黑榜只剩下浪翻云和范良极了，好应找人补上才对。”其他人一齐起哄，吵嚷得十分热烈。

另一人道：“拦江一战未有胜负，谁有兴趣理会谁该补上黑榜这种闲事呢。怒蛟帮愈来愈蛮横了，竟明令中秋前后，不准任何船艇进入拦江岛五十里的范围内，否则必杀无赦，真要操他的娘啦！”

韩柏大感有趣，别头望去，只见一名马脸汉子笑眯眯地怪声道：“李洪，人家是为你着想哩，若是来了一阵风不幸把你送到拦江岛附近，被庞斑或浪翻云的拳风剑气无意扫死，春晖院的小白菜谁来给她筹钱赎身呢？莫怪我马明辉不提醒你。”众汉捧腹大笑，均说马明辉有道理。

李洪气红了脸，旋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仍扮作凶狠道：“他日我李洪在靖难军立下军功，当上将军，定把你马脸辉杖打一番。”

韩柏心中恍然，原来这些大汉都是赶着到顺天投入燕王军队的，不用说是看好燕军。再没有兴趣听下去，拍拍肚皮，待要离开时，另一瘦汉道：“现在除庞浪两人外，最厉害当然是绝世无双的仙子秦梦瑶，若知慈航静斋在哪里，我屈成爬也爬上去看她一眼。”

韩柏又生兴趣，招手再要了壶酒，竖耳聆听。众人忽然沉默起来，显然都在驰想着秦梦瑶的仙姿玉容。

李洪忽道：“那‘浪子’韩柏、‘快刀’戚长征、‘红枪’风行烈三人，功夫怕都不会比秦梦瑶差，只是不知谁厉害一点呢？”

韩柏一拍饭桌，大笑而起道：“浪子韩柏，说得真好。这一餐算我的。”掏出一小锭纹银，掷在桌上，大步朝楼阶处走去。

众大汉愕然看着他，其中一人叫道：“好汉高姓大名？”

韩柏一拍背上鹰刀，长笑道：“自然是浪子韩柏，否则怎会这么大方请客。”再不理他们，离开酒楼。

他给撩起对秦梦瑶的思念，回客栈取回灰儿，立即出城，进入山野连绵的黑夜世界去。两天后，几经辛苦，终于找到秦梦瑶所说通往慈航静斋的山路，远远看到那个写着“家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山门，心儿不由强烈跳动起来。收摄心神，放了灰儿在山脚下休息吃草，步上有若直登青天白云处的山道。韩柏心中涌起一股微妙的感觉，就是自踏入山门后，秦梦瑶就知道他来了。这微妙的感觉使他心花怒放，因为他一直恐惧的事并没有发生，好梦瑶仍安然无恙。山路迂回，清幽宁恬。林木夹道中，风景不住变化，美不胜收。韩柏拐了一个弯后，景物豁然开朗，远方耸拔群山之上的雄伟巨峰处，在翠云舒卷里，慈航静斋临岩负山，巧妙深藏地融入了眼前令人大叹观止的美景中。“当！当！当！”禅钟敲响，涤尘滤俗，化烦忘忧。韩柏心中一片清宁，加快步伐，朝目标迈进。

往上穿过了一个美丽的幽谷，抵达静斋所在的主峰山腰。山路愈行愈险，危岩削立，上有山鹰盘旋，下临百丈深渊，山风拂过，有若万人啸叫，似正离开人世，渡往彼岸。静斋随着山路迂回的角度时现时隐，说不出的诡秘美丽，如仙如幻。险道尽处，山路转为平坦易行，林荫盈峰，清幽宁逸，朝阳下透出林木之上的静斋翘角凌空，殿宇重重，闪闪生辉，却自有一股朴实无华的动人情景。在花香弥漫，雀鸟啼唱声中，韩柏终抵达天下两大圣地之一，慈航静斋枣红色的正门处。“咿呀！”一声，不待韩柏叩门，大门被两名年轻的小尼打了开来，一位貌似中年，面容素淡的女尼当门而立，她背后的广场渺无人迹。

女尼合十低宣佛号，淡然道：“贫尼问天，韩施主你好！斋主正在后山听雨亭等候施主。”不待他回答，掉头领路前行。

韩柏糊涂起来，不敢和这不沾人间半点烟火的女尼并肩举步，落后少许紧随着，奇道：“梦瑶当了斋主吗？”

问天尼没有回头，道：“敝斋斋主仍是靳冰云。”接着声音注进了少许感情，慈和地道：“放心吧！梦瑶当会见你一面的。”

韩柏提起的心放了下来，不敢多言，随着她由主殿旁的碎石小路，往后山走去。左方传来奇怪的嗡嗡声，韩柏看去，原来是个养蜂场。左转右折，总见不到第四个人。片晌韩柏随着问天尼经过一个大茶园，香气袭人而至，地势豁然开阔，山崖尽处，一个小亭筑在一方突出的危岩处，险峻非常，此刻只见亭顶，看不到亭内的情况。亭子下临无尽深渊，对面峰岭嵯峨，险崖斧削挺立，值此仲夏时节，翠色苍浓，山花绽放，宛若人间仙境。左侧远方俨如犬牙陡立的峰峦处，一道飞瀑破岩而出，倾泻数百丈，奔流震耳，水瀑抵山下形成蜿蜒而去的河溪，奇花异树，夹溪傲立，又另有一番胜景。

韩柏看得目眩神迷，问天尼忽然停步，吓得他猛然停伫，否则说不定会碰上她不可冒渎的身体。问天尼柔声道：“斋主在亭内，韩施主请过去见她吧！恕贫尼失陪。”韩柏依着听雨亭的方向，穿过一片竹林后，蓦然置身于后崖边缘处，群峰环峙脚底，峰峦间雾气氤氲，在淡蓝的天幕下，哪还知人间何世。

在突出崖边孤岩上的听雨亭处，靳冰云修长优美的倩影映入眼帘。她正坐在亭心的石桌旁，手提毛笔，心无旁鹜地于摊开在石桌上的手卷书写着。秀美的玉容静若止水，不见半点波动变化。她虽没有抬头，却知韩柏的来临，轻轻道：“贵客远来，请随便坐。”

韩柏心头一阵激动，想起当日相遇的情景，大步走去，拱手一揖道：“韩柏见过靳斋主！”于桌子另一边的石凳坐下来，定神一看，为之愕然，原来她写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古怪文字，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文字？”

靳冰云直至此刻仍没有往他瞧去，淡淡道：“是天竺的梵文。”

韩柏默默看了一会，虽是不懂她在写什么，但也感觉她的字体轻重缓急恰到好处，笔尖所至，有若行云流水，意到笔到，像变魔法般化出一行一行充满画意的文字符号，不由心神皆醉，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也暂忘了到这里来是为了见秦梦瑶的初衷。

笔倏然停下，原来到了手卷纸沿尽处。韩柏惊醒过来，一拍额头道：“我真糊涂，差点忘了此来是要见梦瑶哩！”

靳冰云拿起压卷的两条书镇，韩柏以前惯于服侍人，忙为她拉开卷轴，现出未书写的部分。靳冰云再压好书镇后，一边提笔醮墨，一边仰起俏脸瞧着他微笑道：“师妹就在茶园内的静室里，她有留话，要你去见她，请吧！”

韩柏恨不得插翼飞去，不过想起风行烈的嘱托，有点战战兢兢地道：“我还有一件事……嘿！”

靳冰云玉容恢复冷静，淡淡道：“说便说吧！为何要吞吞吐吐？”

韩柏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觉得眼前的美女跟外面的尘世再无半点关系，自己其实不应扰乱她澄明如镜的心湖。嗒然道：“我只是庸人自扰，实在都是些不打紧的事。”

靳冰云大感兴趣，把毛笔先往清水浸洗，搁在砚台边缘，两手支着巧俏的下颔，微笑道：“何不说来听听。”

韩柏正犹豫间，她又写起字来。他叹了一口气道：“真的没有什么，行烈嘱我代他向你问好请安。”

靳冰云如花玉容丝毫不见波动，全心全意专注在笔锋处，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

韩柏奇怪道：“靳斋主听到我说的话吗？”

靳冰云停手，抬起清澈的美目看着他，漫不经意道：“对不起！替我多谢他好了。”微微一笑后，继续笔走龙蛇。

韩柏呆了一呆，道：“他现在到了塞外去，可能不会回来，但我知道在他心中，永远都忘不了靳斋主的。”

靳冰云仍是那淡泊自然的模样，像听着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事般，微一点头，没有答话。

韩柏呆瞪着她好一会后，颓然叹了一口气，蓦地站起来，道：“我还是去见梦瑶好了。”

转身走了两步，靳冰云唤住他道：“请留步！”

韩柏转过身去。靳冰云放下毛笔，离座往他走来，韩柏才注意到她原来赤着双足。她到了韩柏左侧，望着茶园内绿油油漫山遍野的茶树，秀目射出沉醉的神色，柔声道：“师妹回来后，便到茶园石窟坐枯禅，你见到她后切莫大声惊呼，只需轻轻报上你的名字，然后耐心守候，她自然会回来见你最后一面。”

韩柏虎躯剧震，失声道：“最后一面？”

靳冰云轻描淡写道：“人总是要走的，只是看怎么走罢了！若师妹不是有心事未了，早离开了这无边的苦海哩。”

韩柏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激荡着的情绪，点头道：“我晓得了！”

靳冰云仍是以她那平静的声调道：“请恕我善忘，刚才你说的那位行烈先生，究竟是谁呢？”

韩柏呆了一呆，不能置信地瞧着她道：“你忘了他曾是你的丈夫吗？”

靳冰云缓缓摇头道：“我看你是弄错了。”

韩柏手足变冷，低头看到她的赤足，心中一动问道：“你那对绣蝶鞋子呢？”

靳冰云随着他的视线也瞧着自己白玉无瑕的双足，嘴角逸出一丝笑意，淡淡道：“送给了清泉啦！由那天开始，我再没有鞋子。”

韩柏感到她语句里隐含玄机，呆瞪她好一会后，试探地道：“靳斋主记不记得那双鞋子被冲走时，我也在场呢？”

靳冰云收回目光，往他瞧去，歉然一笑道：“是吗？”

韩柏从心底里冒起寒意，苦笑道：“原来斋主忘记了我。”

靳冰云脚步轻移，盈盈步入繁树生香的茶园里，停了下来，背着跟来的韩柏道：“看你的样子，我们之间真曾发生过很多事，可以说给我听吗？”说罢在一处青草上盘起双腿，闲雅地坐了下来，还指示韩柏坐在她对面。韩柏有些失魂落魄地盘膝坐好，在她那宁恬的眼光下，一五一十把风行烈、庞斑和自己与她的关系交代出来。

靳冰云留神聆听着，当他说及拦江一战时，轻轻道：“到时我去看看好吗？”

韩柏讶然道：“你竟还有兴趣？嘿！不怕见到庞斑吗？”

靳冰云像个局外人般道：“见到他又如何呢？师父还有封遗书要交给他哩！”

韩柏给她的缥缈难测弄得头大如斗，顺着她口气道：“应该没有问题吧！要我陪靳斋主去吗？”

靳冰云轻摇螓首，柔声道：“我习惯了一个人自由自在。”接着盈盈而起，眼中掠过一丝凄迷之色，檀口轻吐道：“韩施主刚才说的那个故事非常感人，谢谢你啦。”

韩柏站起来时，靳冰云合十为礼，转身远去，再没有回过头来。

第八章 天人之道

韩柏苦笑摇头，转身举步，忽又骇然停下。原来太阳早移往西山，缓缓落下。时间为何过得这么快呢？自己来时是清晨时分，只不过看靳冰云写了“一会”字，说了几句话，竟就过了一个白天？韩柏糊涂起来，搔着头往茶园深处走去。茶园面积广阔，占了半边山头，中间有块高达四丈的巨岩，应该就是秦梦瑶用作潜修给挖空了的石窟。他的心霍霍跳动起来，想到很快见到秦梦瑶，又担心她不知是否仍留在人间，不由手心冒汗。

绕到石岩的前方时，一道只容躬身钻进去的铁门出现眼前。韩柏提起勇气，两手轻按铁门，往前推去。铁门文风不动。韩柏醒觉过来，试着运功吸扯，“咿呀！”一声，铁门敞了开来，终于见到了心中的玉人。秦梦瑶神态如昔，一身雪白麻衣，盘膝冥坐于石窟内尽端唯一的石墩上，芳眸紧闭，手作莲花法印，玉容仙态不染半丝尘俗，有如入定的观音大士。

韩柏心颤神摇，来到她座前，双膝一软，跪了下来，热泪夺眶而出，像个孤苦无依的小孩寻回失散了的母亲般，凄凉地轻唤道：“梦瑶！梦瑶！我来了！”忽然间，他感到人世间所有名利斗争，甚至令人颠倒迷醉的爱情，均是不值一哂。明悟来得绝无道理，偏又紧攫自己的心神。想起自己自幼孤苦无依，全赖韩家收养，几经波折，成了天下人人景仰的武林高手。可是这代表着什么呢？纵使拥有艳绝天下的美女，用之不尽的财富，但生命仍是头也不回地迈着步伐流逝，任何事物总有云散烟消的一天，回首前尘，只是弹指般刹那的光景。生命仿如一次短暂的旅程，即使像朱元璋般贵为帝主，还不是像其他人般不外其中一个过客，历尽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后，悄然而去，带不走半片云彩。生命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韩柏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想到这些平时绝不会费神去想的问题。但从看到秦梦瑶开始，一种莫以名之的感觉便如斯涌上心田，使他某种平时深藏着的情绪山洪般暴发开来，完全控制不了。

泪眼模糊里，似若见到秦梦瑶微翘修长的睫毛抖动起来，眼睑掀起，两道彩芒澄澈地往他射来。韩柏大喜扑前，一把搂着她的双腿，顾不得靳冰云的警告，狂叫道：“梦瑶！梦瑶！”声音在石窟内细小的空间激荡着。再定睛一看，秦梦瑶不但没有睁眼，更没有呼吸也没有，可是她身体的柔软安详和至静至极的神态，都只像进入了最深沉的睡眠中。哀伤狂涌韩柏心头，所有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当日秦梦瑶离开他时，他虽然舍不得，但那只是生离，而非死别。他不知秦梦瑶是否死了？但总有着很不祥的感觉。凭他魔种的灵觉，若她仍有生命，必逃不过他的感应。可是此刻他却清楚无误地知道，秦梦瑶的生命已不在眼前动人的仙体内。这是没有道理的，梦瑶怎么都应该见自己一面才离开尘世，否则就不须千叮万嘱要自己来见她。时间不住溜走，他的心不住往下沉去。悲从中来，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奇怪的是尽管他哭得天昏地暗，静斋的人却没有谁来看个究竟，似是对石窟内的事毫不关心。

不知过了多久，韩柏胸口挨着石墩，伏在秦梦瑶的腿上沉沉睡去。模糊间，他感到秦梦瑶在呼唤他的名字，还摩挲着他湿透了的头发。韩柏大喜如狂，猛地抬头。

秦梦瑶若由高高在上的仙界，探头下来俯视他这凡间的俗子般，爱怜地道：“傻孩子！为何要伤心落泪呢？”

韩柏浑身抖颤着，怀疑地以衣袖擦着眼睛道：“我是不是在梦中？”

秦梦瑶哄孩子般道：“真是个傻瓜，别对梦瑶这么没有信心吧！你见过了师姊吗？”

韩柏呜咽着道：“见过了，她像有点不妥，什么都记不起来。”悲呼一声，又把头埋入她怀里，死命地抱紧她盘坐着的玉腿。

秦梦瑶温柔细心地抚着他的背脊，毫不以为忤地道：“没有大智大定，怎能把世情忘掉。梦瑶自问做不到把你忘了，所以央你来见我。”

韩柏但觉芳香盈鼻，逐渐回过神来，感受着她轻柔的呼吸，惊魂甫定道：“我真怕你就这样不顾我而去呢。”抬起头来，试探道：“你真的坐了半年枯禅，那是否像睡觉？肚子饿不饿？”

秦梦瑶笑道：“那是一种没法以任何言语去形容的感觉，超越了正常感官的经验，只有亲身体会，始可明白。”顿了顿柔声道：“知不知道梦瑶为何想见你这一面呢？”

韩柏茫然摇头。两双眼神纠缠不放。他感到她的心灵轻轻在触摸他的心神，就若母亲对爱儿的眷顾亲热，没有丝毫男女间情欲的意味，有的只是一种超乎了尘俗的爱恋和关切。秦梦瑶再非以前的秦梦瑶，她那丝“破绽”已给缝补，剑心通明从此圆满无缺。

秦梦瑶嘴角飘出一缕甜美清纯得若天真小女孩的笑意，轻柔地缓缓道：“理由挺简单哩！梦瑶要让韩柏知道，我对你的爱，虽由魔种而起，却非止于魔种。梦瑶就是要你知道这点。”

韩柏茫然道：“不止是这么简单吧？”

秦梦瑶现出一个隐含深意的动人笑容，淡淡道：“梦瑶其实在你推开洞门时的刹那就惊觉回来，只是为了让你好好经历生离死别的冲激，忍着心没有出来会你。只有在这种极端的情况里，你方会体会到生死的真谛，植下你将来转修天道的种子。那正是梦瑶请你来见最后一面的原因。”顿了顿续道：“你离开后，梦瑶将进入死关。待拦江之战了毕，再由师姊开关察看，若有遗物，师姊会差人送给你的。”

韩柏心中百感交集，茫然道：“什么是死关？”

秦梦瑶轻描淡写道：“那是一种徘徊于死亡边缘般的枯禅坐，假若道行未够，会全身精血爆裂而亡。所以本斋的人，未经斋主批准，均不得阅看这载在《慈航剑典》上最后一章的秘法。梦瑶修成了剑心通明，师姊才肯给我参看。”

韩柏担心地道：“若不成功，岂非死得很惨？你们的师祖有人练成功过吗？”

秦梦瑶淡然自若道：“除了创立静斋的第一代祖师，著作了《慈航剑典》的地尼和大唐朝的妃暄法祖外，从未有人练得成剑心通明。所以除了她们和梦瑶，没有人知道那章秘法记载的是什么。”

韩柏奇道：“你师父言斋主未看过吗？”

秦梦瑶眼中射出孺慕的神色，缓缓道：“师父修的是仅次于‘死关’的‘撒手法’，已是非常难得，历代祖师中，只曾有一个人修成过，那就是曾与西藏大密宗论法比斗的云想真祖师。”

韩柏深吸一口气道：“原来梦瑶道行这么高深！”秦梦瑶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韩柏顺口问道：“为何要等拦江之战后才可以开关呢？”

秦梦瑶温柔地道：“我想知道答案嘛！”

韩柏想起拦江之战，想起庞斑的厉害，不由担心地吁了一口气。

秦梦瑶秀眸射出憧憬的神色，无限向往地道：“那将是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战，结果将永远没有人知晓。因为旁人都难以明白其中发生了什么事。”

韩柏看着她俏脸上闪动着圣洁无瑕的光辉，刹那间心中涌起明悟。他终于明白了秦梦瑶要他来的原因，就是要让自己分享她弥足珍贵的天道。现在他可说是俗人一个，尘孽缠身，很多事放不下来。可是他因身具魔道合流的胎种，于修道而言，可说是一块开垦了的肥沃土地，差的只是一粒好的种子。秦梦瑶召他来会，就是要凭无上智慧和“道法”，为他撒下这粒种子。将来尘缘还尽，这粒种子或会开花结果，把他生命的路向扭转过来，往天人之界进军，踏上秦梦瑶所走的道路。那将不知是多少年后的事了。

秦梦瑶俯下头来，捧着他脸颊，爱怜无限地轻轻吻了一口，欣然道：“你终于明白了，好好回去爱你的娇妻美婢们吧，给她们世间最大的幸福和快乐，待你尘缘了尽时，我们夫妻或还有聚首的一天。至于那会是什么形式，请恕梦瑶没法说明。珍重！梦瑶去了。”缓缓放开捧着他脸颊的手。

在韩柏的瞠目结舌中，她挺直娇躯，荡漾着海般深情的美眸逐渐合上，一指触地，另一手掌心向外，作施无畏印。到眼睑闭上时，整个人进入完全静止的状态，胸口的起伏立即消失，再没有任何生命的感觉。那种具有强烈戏剧性由生而“死”的转化，震撼得韩柏忘了悲哀，忘记了一切！

韩柏不知道自己如何离开静斋，失魂落魄地和灰儿在山野里胡乱闯了十多天，然后逐渐清醒过来，懂得回顺天去。途中遇上燕王南下的大军，军容壮盛，浩浩荡荡地往南方开去，人马辎重营地连绵十多里。韩柏报上名字，自有人带他去燕王的主帐。燕王正在帐内举行军事会议，出来迎接他的是换了一身甲冑军袍，霸气逼人的戚长征。两人见面当然非常欢喜。

戚长征惊异地打量他道：“你像是变了一点，但我却说不出有何不同处。”

韩柏拉着他到一侧的大树旁坐下来，倾吐出慈航静斋的遭遇。戚长征听得目瞪口呆，不知应该是喜还是悲，吁出一口凉气道：“仙道之说，本是缥缈难测，但听你所说有关梦瑶的事，看来真是确有其事。”

韩柏眼中射出向慕的神色，点头道：“应是不假，否则传鹰大侠怎能跃空仙去？”

戚长征道：“传闻是这么传，却非我们亲眼目睹，只可当神话来看待，但现在梦瑶的道法却是你耳闻目见的，那就不能混作一谈。能写出《慈航剑典》的地尼，最叫人惊佩。”

韩柏伤感地道：“但我以后都见不到梦瑶了。只要想起她再不属于人间尘世，我便虚虚空空，没有着落。”

戚长征搂着他的肩头，哈哈一笑道：“我都被你引起对仙道的兴趣，日后归隐田园，我们兄弟闲来便摸索研究，将来时机一至，或可向天道进军，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韩柏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望着四周绵延无尽的军营，问道：“你们要到哪里去打仗？”

戚长征苦恼地道：“唉！我第一次出征就决定要打场败仗，真是没有趣味。”

韩柏记起了自己的胡言乱语，担心地道：“只是佯败罢了！不会死很多人的，是吗？”

戚长征颓然叹了一口气，道：“雨时说得好，战争是不讲人情、不择手段的。到现在我才体会到什么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你最好不要想这方面的问题，徒令你心烦意乱！”

韩柏明白他的意思，涌起对战争的厌倦，不敢问下去，道：“战况有什么新发展？”

戚长征道：“现在允炆以盛庸和铁铉为正副大将军，两人晋爵封侯后，分外卖力，一举克复了德州，前锋军直抵沧州，兵势大振。真不服还要给他们多胜一场仗。”

韩柏怀疑地道：“德州是否故意输掉给他们的？”

戚长征苦笑道：“鬼王说得对，若我们一意要攻城掠地，这辈子休想征服天下。德州正是个好例子，旋得旋失。没有燕王在指挥大局，根本顶不住对方的攻势。唉！这次出征，绝非说败便败那么简单，还要败而不乱，否则兵败如山倒，给敌人啣尾穷击，恐怕没有人可活着回来。”

韩柏奇道：“我还是首次见到你这么没有信心。”

戚长征摇头笑道：“男人就是这样，有了娇妻爱儿后，很难挺起胸膛充好汉。”想起一事又道：“有个天大的好消息，李景隆要到黄州去行刺陈渲，岂知泄漏了风声，给雨时布下陷阱，不但把随他去的高手全部干掉，还重创了这魔头。可惜终给他逃脱了，不过短期内他休想再能逞强。”

韩柏因着秦梦瑶开导，对所有斗争仇杀再无任何兴趣，改变话题道：“碧翠她们是否仍留在顺天呢？”

戚长征点头道：“我求准燕王，把她们迁到陈公的府第，这样我总可轻松一点，出入也方便些。”大力拍他一记，叹道：“真羡慕你，我恐怕要有几年奔波劳碌，唉！拦江之战一天未有结果，大概我们都很难快乐得起来。”

韩柏深有同感道：“返顺天后，我立即起程回去，把月儿她们在武昌安置好后，就到怒蛟岛去看看情况。照梦瑶的推测，此战应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

这时帐内簇拥出燕王、张玉等人，笑着往他们走来。接风宴上，彼此畅谈一番后，韩柏收拾情怀，赶往顺天去。范良极、虚夜月等闻知他此行的结果，都感莫测高深，像戚长征般不知应是悲还是喜。盘桓了三天后，韩柏和范良极坐上战船，开返洞庭。

七月十五。离拦江之战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期待已久的江湖人士，情绪沸腾起来，人人翘首等待着这一战的结果。从来没有一场决斗如此令人瞩目，谈论不休。好事者纷纷聚集在离拦江岛最近，洞庭北岸的大镇临湖市，希望能有机会一睹两人风采。全国大小赌场更开出盘口，接受谁胜谁败的赌注。怒蛟帮则再三申明：由八月十日开始，不准有任何船艇进入拦江岛五十里范围之内，只有浪庞两人例外。这做法与当年传鹰和蒙赤行决战时，蒙王下令封锁长街异曲同工，更添加了拦江一战的神秘色彩。

从来没有一场决斗叫人如此关心，亟欲得知胜负的结果。允炆数月来屡次命人攻打黄州府，均给义军击退。怒蛟帮虽不长于陆战，但因有直破天、帅念祖和陈渲三人主持大局，允炆的主力又用于对付燕王，兵力分散下，一时奈何不了义军。怒蛟岛恢复旧观，帮众眷属全体回岛定居，浪翻云则偕怜秀秀留在小怒蛟，每日弹筝喝酒，一点不把快将来临的决战放在心上。

这天韩柏等回到武昌的别府，安顿好各个夫人，待诸事妥当后，已是三日后的事，范韩两人方有空去小怒蛟探访浪翻云。怜秀秀因有多月身孕，不便招呼客人，打过招呼后，回内室去了。浪翻云仍是那副闲逸洒脱的样子，只是眼神更是深邃不可测度，一举一动，均有种超乎尘俗的超然意态。花朵儿奉上酒肴后，退出厅外，剩下三人把盏对酌。浪翻云早到了辟谷的境界，只喝酒，不动箸。

闲聊几句后，韩柏说了到慈航静斋的经过。浪翻云倾耳细听罢，动容道：“梦瑶本是断了七情六欲的修真之士，但为了师门使命，故抛开一切规条法则，投入欲海情网中，其中困难凶险，实不足为外人道，一个不好就会舟覆人陷，永远沉沦。只有她的定力慧心，才能于最关键时刻脱出罗网，叫人佩服。”

范良极担心地道：“但若偶一不慎，修死关者将全身精血爆裂而亡，叫人怎放心得下？”

韩柏凄然长叹！自静斋回来后，他从未有一天真正开怀过，对着诸位娇妻时只是强颜欢笑。

浪翻云微微一笑道：“大道至简至易，无论千变万化，都是殊途同归。佛道两门，最后不外返本归原，寻真见性。剑心通明乃慈航剑典的最高境界，一旦大成，绝不会再次迷失。当日梦瑶受不了魔种的诱惑，皆因尚看不破师徒之情，仍未能臻至大成之境。故初时对小柏如避蛇蝎，但现在道功已成，所以反不怕表达爱意。至于死关的凶险算得了什么，任何修天道的人都义无反顾，甘之如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置于死地才有重生的机会。”

韩柏的心舒服了点，道：“那靳冰云是否精神有点问题呢？”

浪翻云哑然失笑道：“切勿胡思乱想，靳冰云能被言静庵选为传人，资质应不下于梦瑶。况又身兼魔师宫和慈航静斋两家真传，怎会如此不济？不过她究竟处于何种禅境道界，则非我们这些旁人能够明白。”

韩柏道：“可是我初遇到她时，她的确处在非常失意低沉的状态里，回静斋后又遇上言静庵的仙逝，恐怕……”

范良极徐徐呼出一口香草烟，点头道：“我倒同意老浪的说法，以言静庵出神入化的功力，难道不可以多延几年寿命吗？尤其她修的是仅次于死关的撒手法，应该可控制何时仙游。她故意让自己最关切的徒弟目睹她的遗骸，其中必有深意，极具禅机。”

浪翻云听到言静庵的名字，眼中露出莫名的伤感之色，神情木然，片晌后接口道：“范兄说得好，靳冰云的失意落寞，皆因她爱上了庞斑。后来庞斑超脱一切，立地顿悟，由魔入道。她也由苦恋中解放了出来，遂有毅然返回静斋之举。她的赤足，正代表着放下一切，进入忘情的禅境，绝不是神志出了问题。”

范良极道：“老浪你和言静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浪翻云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淡淡道：“每个生命都是一段感人的故事，代表着人在这苦海无边的俗世间，苦中作乐的努力。在大多数时间里，我们总在浑浑噩噩中度过，梦幻般地不真实。只有在某一刹那，我们受到某种事物的引发和刺激，精神突然提升，粉碎了梦幻的感觉，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眼前的一切再次‘真’了起来，成为毕生难忘的片段，亦使生命生出意义。”接着沉沉一叹道：“静庵三次纡尊降贵来见我浪翻云，使我生命里多添了三段难忘的经历，浪某真是感激涕零。范兄苦苦追问，不外是想知我是否爱上了言静庵，又或言静庵是否爱上了我。这样的答案，范兄满意了吗？”

范良极听着他这番启人深思的话，和话语间伤感之意，沉默下来，不再追缠。韩柏却被他的话挑开了情怀，轻轻道：“自从看到梦瑶在我眼前来了又去了，我忽然对所有人世间你争我夺的事，感到无比厌恶，那都是全无意义的事情。像靳冰云在听雨亭写字，借字通禅，凭书入道，使生命融合于天地万物，那才是真正把握到生命，掌握到这一刻的真谛。”

范良极出奇温和地道：“你既能有此体会，应为梦瑶进入死关而欣慰，为何每当独自一人，又或对着我时，都哭丧着脸，不怕令梦瑶失望吗？”

韩柏双目立即湿了起来，叹道：“无论她是成仙成佛，对我这凡人来说，总是死了，再不会回来，仙踪不再。你这些天不也是悒郁不乐吗？连吵架的兴趣都失去了。”

浪翻云微一挥手，厅内灯火全灭，但由左侧窗台透入的月色，却逐渐增凝，现出厅内的家具和三人的黑影。一片令人感触横生的清宁恬静。人和物失去了平时的质感和霸气，与黑暗融合为一。三人各自默思，分享着这带着淡淡哀愁的平和时光。

浪翻云摸着酒杯，想起那三个美丽的经验中，第一个片段开始时的情景。一个月后他才遇上纪惜惜。那时他对男女之情非常淡泊，最爱游山玩水，连续登上了五个名山，在一个美丽的午后，他由黄山下来时，偶然发觉山脚处有个青翠萦环的古老县城，游兴大发，朝城中走去。他沿着山溪，纵目看着这由粉墙黑瓦的房舍，与黄绿相间的阡陌田园，综合组成的景物，仿似一幅连绵不断的山水画卷。县城入口处有两行庞然古枫矗立着，正值深秋时节，红叶似火，环荫山村，令人更是目眩神迷，沉醉不已。但浪翻云却升起了一股解不开的悲戚凄凉之意！每当他见到美丽的枫树时，他总有这种感觉！红叶那种不应属于人间的美丽，是一种凄艳哀伤的美丽，挑动着他深藏着某种难以排遣的情怀。

生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自二十五岁剑道有成以来，他不断地思索这问题，不断去品尝和经验生命。也曾和凌战天荒唐过好一阵子，最后仍是一无所得。近年转为游山玩水，虽是神舒意畅，但总仍若有所失，心无所归。这刻目睹枫林灿烂哀艳的美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就在此时，心中升起一种无以名之的曼妙感觉。

一个温柔娴雅的女声在背后响起道：“浪翻云你为何望枫林而兴叹？”

浪翻云没有回头，淡淡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是否言静庵斋主法驾亲临？”

言静庵的声音毫不掩饰地透出欣悦之意，欢喜地道：“早知瞒不过你！”

浪翻云倏地转身，脑际立时轰然一震。他从未见过这么风华绝代，容姿优雅至无以复加的清逸美女。最令人动容的是她在那种袅袅婷婷，身长玉立，弱质纤纤中透出无比坚强的气质。一袭男装青衣长衫，头绾文士髻，温文尔雅。清澈的眸子闪动着深不可测的智慧和光芒，像每刻都在向你倾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玄机。

浪翻云深吸一口气道：“言斋主是否特意来找浪某人？”

言静庵那不食人间烟火的芳容，绽出一抹笑意，带点俏皮地道：“可以这么说，也可以不这么说。先要试你是否有那种本领，现在浪兄过关了。”

浪翻云一呆道：“过关？”

言静庵那双像会说话的眼睛，忽地射出锐利的光芒，与他深深对视片刻后，充满线条美的典雅脸庞泛起动人心魄的奇异光辉，略一点头道：“相请不如偶遇，虽说这是着了迹的偶遇，仍请浪兄赏脸，让静庵作个小东道。我早探得这里有间清幽的小茶店，茶香水滑，浪兄万勿拒绝。”

浪翻云微微一笑道：“言斋主纡尊降贵，浪某怎会不识抬举，请！”

言静庵领路前行，浪翻云连忙跟着。她停下脚步，让对方赶上来后，并肩举步，指着左方一处古木参天，形状奇特的山岗道：“浪兄看这山岗，前临碧流，像不像一只正在俯头饮水，横卧于绿水青山间的大水牛？”浪翻云点头同意。

这时两人悠然经过古城门前高达三丈，用青石砌筑而成的大牌坊，繁雕细镂的斗栱承挑檐顶，上面凿了“黄山古县”四个朴实无华的大字。时值晚膳时分，行人稀少，家家坎烟裊起，宁和安逸。一道水清见底的溪流，由黄山淌下，穿过古县城的中心，朝东流去。数百幢古朴民居，错落有致地广布于溪畔翠茂的绿林间，山环水抱，小桥横溪，令人有“桃花源里人家”的醉心感受。

言静庵低吟道：“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浪兄认为诗仙李白这两句诗文，可否作此时此地的写照呢？”

浪翻云看着另一边溪岸有小孩声传出来的古宅，屋子由两幢院落建筑组成，互相通连，每幢数进，砖刻均有浅浮雕，水磨棂窗，层次分明，极具古朴之美，点了点头，却没有答话。言静庵看他悠然自得的模样，淡然一笑，也不答话。领着他走上一道小桥，登往对岸。这时有个老农，赶着百多头羊，匆匆由远方山上下来，蹄音羊叫，填满了远近的空间，却丝毫不使人有吵闹的感觉。

言静庵道：“这边啊！请！”

浪翻云笑道：“言斋主是带路的人，你往哪边走，浪某就随你到哪里去。”

言静庵边走边道：“听浪兄话里的含意，今日静庵来找你的事，应该有得商量了。”

浪翻云道：“只要言斋主吩咐下来，浪某必定奉命遵行。”

言静庵欣然道：“静庵受宠若惊，这个小东道更是作定了。看！到了！”指着小巷深处，一杆布帘横伸出来，帘上书了一个“茶”字，随着柔风轻轻拂扬，字形时全时缺。

浪翻云打心底透出懒闲之意，加快脚步来到茶店前，可惜门已关了。两人对视苦笑。

言静庵皱眉道：“这景兆不大好吧？刚才我问人时，都说天黑才关门的，现在太阳仍未下山。”

话犹未了，二楼一扇窗打了开来，伸出一张满脸皱纹的老脸，亲切慈和地道：“两位是否要光顾老汉？”

言静庵喜道：“老丈若不怕麻烦，我可给双倍茶资。”

老汉呵呵笑道：“我一见你们，便心中欢喜，知音难求，远来是客，今日老汉不但不收费，还另烹隽品，快请进来，门是虚掩的呢。”说罢缩了回去！

浪翻云笑道：“我们不但不用吃闭门羹，还遇上贵人雅士，斋主请！”

言静庵嫣然一笑，由浪翻云推开的木门走进去。不一会两人凭窗而坐，楼下传来老汉冲水烹茶的声音。浪翻云悠闲地挨着椅背，把覆雨剑和行囊解下挨墙放好。看着苍莽虚茫的落日暮色，和那耸入云端、秀丽迷蒙的黄山夕景。有这言谈高雅，智慧不凡、风华绝代的美女为伴，整个天地立时焕然充满生机，使他这惯于孤独的人，再不感丝毫寂寞。两人一时都不愿打破安详的气氛，没有说话，只是偶然交换一个眼神，尽在不言之中。

那是浪翻云从未有过的一种动人感受。一直以来，他都很享受独处的感觉，只有在那种情况下，他可感到自由适意，可以专心去思索和默想。与人说话总使他恼倦厌烦，分了他宁和的心境。可是言静庵却予他无比奇妙的感受，不说话时比说话更要醉人。虽然没有任何身体的接触，他却感到对方的心以某种玄妙难明的方式，与他紧密地交往着。他再不是一个孤独的个体。心有灵犀一点通，确是比言传更隽永。自剑道有成以来，多年来古井不波的剑心，被投出了一个接一个美丽的涟漪，既新鲜又感人。

这时那老人家走了上来，从盘子拿起两盅热茶，放到他们桌上，和蔼地道：“老汉要去睡觉，明天一早还须到山上采茶，贵客走时，顺手掩门便成。”

两人连声道谢，老汉去后，言静庵歉然道：“静庵这次来找浪兄的事，在这和平宁逸的美丽山城说出来，会是大杀风景的一回事，若浪兄不愿在这刻与令人烦扰的俗世扯上关系，静庵可再待适当时机，方向浪兄详说。”

浪翻云举起茶盅，与言静庵对饮了一口后，赞叹不绝，扬声道：“老丈的茶棒极了！”

楼下后进处传来老汉得意的笑声，接着叽哩咕噜说了几句，又沉寂下去，片晌传来打鼾之音。

两人对视微笑着，浪翻云叹道：“只要一朝仍在尘网打滚，到哪里去都避不开人世间的斗争，否则浪某就不用背着这把剑此处走那处去，言斋主想浪某杀哪个人呢？”

言静庵秀眸首次掠过惊异之色，平静地道：“红玄佛！”

浪翻云若无其事地微一点头，像早知言静庵要对付的目标就是此人。红玄佛乃名列当时黑榜的厉害人物，恶名昭彰，手上掌握着一个广布全国的黑道组织，密谋造反。此时朱元璋仍忙于与蒙将扩廓交战，无暇理他，他趁势不住扩张势力，声势日盛。浪翻云此时虽名动天下，因从未与黑榜人物交锋，仍属榜外之士，若依言静庵之命而行，可说是晋级挑战。

言静庵淡淡道：“静庵非好斗争仇杀，可是这人横行作恶，危及天下安靖，故来求浪兄出手。”

浪翻云苦笑道：“我们怒蛟帮在朱元璋眼中，也非什么好人来哩。”

言静庵听他说得有趣，“噗哧”娇笑，这优雅闲逸的美女似若露出了真面目，变成了个天真娇憨的小女孩，那种变化，看得浪翻云呆了起来。她垂首不好意思地道：“静庵失态了。元璋是元璋，我们是我们。现在红玄佛率着手下四大凶将，到了京师密谋刺杀元璋，给八派侦知此事，一时尚难以得手，浪兄若立即赶去，说不定可相请不如偶遇般请他吃上两剑。”说到最后，再现出小女孩般的调皮神态。

浪翻云感到她与自己的距离拉近了许多，微笑道：“浪某仍有一事不解，以武林两大圣地的实力，要收拾一个红玄佛应非难事，何故却属意浪某？”

言静庵素淡的面容恢复先前的高雅宁逸，柔声道：“这关系到我们与南北两藏一场绵延数百年的斗争，所以静庵每次下山行事，均不愿张扬，故有此劳烦浪兄之举，浪兄勿要见怪。”

浪翻云举盅把余茶一口喝尽，拿起长剑包袱，哈哈笑道：“言斋主背后必还另有深意，不过不说出来不打紧。浪某这就赶赴京师，完成斋主委托的使命。”

言静庵陪着他站起来，绽出清美的笑容，温柔地道：“此地一别，未知还有无后会之期，浪兄珍重，恕静庵不送了。”

浪翻云从容道：“终于也不过是一别，斋主请了。”转身欲去，像记起了某事般，伸手怀里，取出一锭银两，放在桌上。

言静庵纤手一伸，明润似雪雕般的手掌，拦在他的手与桌面之间，微嗔道：“哎呀！浪兄似乎忘了谁是东道主。”

浪翻云哑然失笑，收回银两，哈哈大笑，飘然去了。一个月后他赶到京师，红玄佛刚事情败露，折损了两名凶将，正欲远遁。就在浪翻云要离京追杀敌人时，于落花桥遇上了纪惜惜，一见钟情，非无前因，他的情怀早给言静庵挑动了。刹那间往事涌上心头，浪翻云无限感慨。

一点火光亮起，接着熊熊烧了起来。韩柏满脸热泪，看着手中拈着的那封言静庵给秦梦瑶，再由后者转赠给他尚未拆开过的遗书，在火焰噼啪声中灰飞烟灭。他明白了秦梦瑶赠信之意，因为她终于看破了师徒之情，正如她看破了男女之情那样，抛开一切，进入死关。浪翻云和范良极都没有说话，静静看着火焰由盛转衰，像世间所有生命般，燃尽后重归寂灭。大厅景物再融入月夜去。

第九章 月满拦江

浪翻云送走了韩柏和范良极后，回到内室，怜秀秀早睡得香熟，俏脸泛着幸福的光辉。在窗棂透进来的月色下，静夜是如许温柔。他坐到床沿处，为她盖好被子。自那晚之后，他每晚伴她睡下，便另行打坐入静。这是长期以来的习惯，冥坐对他就如一般人的睡眠休息。看着怜秀秀那满足安详的俏模样，心中不由涌起歉意，他再不能像对惜惜般忘情地投入男女的热恋里，至乎抛弃了对天道和剑道的追求，全心全意去令对方幸福快乐。与怜秀秀是有点像偿还某种心债。这才情曲艺可比拟纪惜惜，同时亦是纪惜惜的崇拜者的名妓，就像是惜惜冥冥中为他作的安排，要他履行对惜惜临死前的承诺——这世界还有很多美好的事物，千万别因她的离去而放弃了一切！怜秀秀活脱脱就是另一个纪惜惜，那种不矫情虚饰，于温柔中显得直接和洒脱的行为尤为神肖，只要是爱上了的，再无反顾。

那晚他带着纪惜惜，连夜离京，但终被朱元璋得到讯息，请出鬼王率领高手来对付他，在京师西南五十里的京南驿把他截着。健马人立而起，把睡梦中的纪惜惜惊醒过来，星眸露出诧异迷惘的神色，由浪翻云怀里看着微明天色下，品字形拦在路上的三名男子。鬼王负手傲立，背后是铁青衣和碧天雁两大家将高手。

虚若无哈哈一笑，道：“虚某先向惜惜小姐问好。”如电的双目转到潇洒自若的浪翻云身上，冷然道：“浪翻云你好应自豪，虚某十年来除了对付蒙人，从不亲自出手，但听得是你浪翻云，仍忍不住心动手痒地赶来。”

纪惜惜娇嗔道：“威武王，此事是惜惜甘心情愿……”

鬼王一声长笑，打断她道：“惜惜小姐并非不明事理的人，当知现实的残酷，只为浪翻云身属叛逆，虚某便难让他活着离去。若换了是其他人，说不定虚某会为小姐网开一面，放他一马，只把小姐带回京师算了。”

浪翻云微微一笑，在惜惜耳边轻轻道：“不要说话和动气，一切交给我。”惜惜微一点头，舒服地挨入他怀里。

鬼王冷哼一声，沉声道：“浪兄何不先与怀中美人下马，好让虚某予你公平决斗的机会，尝闻覆雨剑法能夺天地之造化，有鬼神莫测之威，今日道左相逢，实是平生快事。”

浪翻云好整以暇地微笑道：“虚兄过誉了，但若让惜惜离开本人怀里，那无论胜败，惜惜也难以和浪某比翼离去。”

鬼王摇头失笑道：“难道浪兄想怀抱美人，高踞马上来应付虚某的鞭子吗？”

浪翻云仰天长笑，大喝道：“有何不可！”一夹马腹，战马放开四蹄，奋力向以虚若无为首的三人冲刺过去。尘土滚扬半天。

虚若无眼中掠过惊异之色时，铁青衣和碧天雁两人分左右冲上，布衫和双拐来到手中，斜掠而起，朝浪翻云两人一骑迎去。浪翻云此招行险至极，但在战略上却是在如今的情况下的最佳选择。任他有通天之能，仍绝不能在正面交锋，毫无缓冲的情况下，抵挡有鬼王在内的三大高手联合一击，但这个险却不能不冒。首先，鬼王乃英雄了得的人，绝不肯与家将联手围攻。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们绝不会伤害纪惜惜，否则杀了他浪翻云也没有用。纪惜惜反成了他的护身盾牌，使对方投鼠忌器，不能发挥全部威力。有利必有害，怀里有位千娇百媚的俏佳人，他只能全采守势，所以若马儿不保，他将失去了机动力，陷于苦战之局。

铁青衣的长衫像一片云般扫向马颈，若给带上，保证马首立和躯体分家。碧天雁掠往浪翻云侧，两拐闪电劈出，分攻浪翻云右肩和侧背，叫他不能阻止铁青衣杀马。两人取的都是不会波及纪惜惜的攻击位置，正好落入浪翻云的神机妙算里。鬼王退后寻丈，仍是负手傲立，双目神光迸射，紧罩着浪翻云，防他弃马挟美逃生。纪惜惜星眸半闭，娇柔地挨入浪翻云怀里，那种需人保护爱怜的感觉，激起了浪翻云的豪情壮志，一声长啸，覆雨剑离鞘而出，灵动巧妙，不见丝毫斧凿痕迹。烟花般的光点，在纪惜惜眼前爆开，接着马头前和右侧尽是光点和嗤嗤剑气，令人目眩神迷。虚若无一见对方出手，立时动容，一言不发，鬼魅般冲天而起，往浪翻云头顶飞掠过来。

铁青衣的长衫首先与覆雨剑交触，全力的一击，立时劲道全消，不但伤不了马儿，变招的后继攻击力也失去了，大吃一惊时，一股无可抗御的力道扯着长衫，把他带得顺势由马头前往横飞跌。铁青衣终是高手，立即松手放开长衫，同时凌空飞起一脚，往健马咽喉踢去。长衫改横飞为直上，“嗖”的一声竟朝迎头像流星赶月般掠来的鬼王疾射而去，时间角度则巧妙地拿捏得全无破绽可寻。勇不可挡，能令三军辟易的碧天雁，凌空扭腰转身，眼看双拐要劈中浪翻云，岂知“当”的一声，浪翻云剑柄回撞过来，正好迎上攻向他肩头的一拐，接着眼前剑芒暴涨，以碧天雁的悍勇，仍没法继续往他背侧劈打另一拐，回拐护身时，爆起连串金铁交鸣的清音。碧天雁吃亏在双脚离地，难以着力，一声闷哼，给覆雨剑送得往道旁的林木抛去。浪翻云同时撑出左脚，像长了眼睛般一分不差与铁青衣硬拼了一记。铁青衣惨哼一声，断线风筝地横飞向与碧天雁相反的一方。

这时铁青衣给挑得脱手的长衫刚迎上鬼王，衣内蓄着铁青衣和浪翻云两人的内劲，以鬼王的自负，亦不敢硬接，冷哼一声，凌空翻了个筋斗，长衫呼一声在身下险险飞过，同时名震天下的鬼王鞭由他衣袖飞出，往正策骑飞驰的浪翻云头顶点去。浪翻云哈哈一笑，大喝道：“领教了！”覆雨剑化巧为拙，冲天而起。鬼王一声长笑，鬼王鞭化作漫天鞭影，向下方的浪翻云罩去，鞭风劲气，威力惊人。浪翻云再夹马腹，催得这匹重金买来的健马把速度增至极限，覆雨剑爆起漫天光雨，反映着初阳的光线，像一片光网般，把虚若无瞧往下方的视线完全隔绝开来。以虚若无的修养，亦要心中骇然。一连串剑鞭交触的声音响过后，虚若无胸中一口真气已尽，落到地面，浪翻云早挟美策骑奔出五丈之外。覆雨剑“锵”的一声回到鞘内。鬼王摆手制止了两大家将追去，深吸一口气将声音运劲传送去道：“假以时日，浪兄定可与庞斑一决雌雄，一路顺风。”

浪翻云由回忆醒觉过来，鬼王虚若无的三句话仍像在耳际萦绕未去。还有二十多天，就是他与庞斑决战拦江的大日子。自惜惜死后，他一直在期待着这一天的来临，早在庞斑向他送出战书前，他已决定了要对这雄踞天下第一高手宝座达六十年的超卓人物挑战。只有在生死决战的时刻，面对生死，他才可体悟出生命的真义。除了庞斑外，再没有人可予他同样的刺激和启发。想到这里，一声低吟，出房去了。

在万众期待下，日子一天接一天的溜走。怒蛟帮战船云集于拦江岛附近的海域，来回梭巡，实施封锁。怒蛟帮的帅船上，凌战天、上官鹰、翟雨时等在指挥大局。他们的心情，比要收复怒蛟岛还更紧张。这天是八月十四，怒蛟帮收到情报，载着魔师庞斑的楼船巨舰，进入了洞庭水域，暂时下锚泊岸，估计水程，应在今晚午夜后开来。消息传至，气氛立时拉紧得若满弓之弦。一艘打着梁秋末旗号的战船满帆驶至，然后逐渐减速，到了帅船旁缓缓停下。几个人横掠过来，不但有梁秋末，还有韩柏和范良极，小鬼王荆城冷都来了。众人相见，由于心情沉重，少了往日的欢笑热闹。

来到指挥台上时，梁秋末道：“许多大门派的人亦想到来观战，还正式向我作了知会。”

凌战天看着十里外藏在云雾中的拦江岛，苦笑道：“他们以为在这样的距离，仍可看到他们两人交手吗？”

范良极沉声道：“凌兄心情不佳，遂事事看不顺眼，他们也学我们这样，只想着能愈接近战场愈好，至少可看到是谁活着离开拦江岛。”

忽然间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再没有人有兴趣说话。

小怒蛟的浪翻云却在谈笑风生。

范豹进来道：“小风帆准备妥当，首座真不需小人负责操舟吗？”

浪翻云哑然失笑道：“范豹你何时变得如此拖泥带水？最要紧放好那两坛清溪流泉，若我没酒喝，会回来找你算账。”

范豹低着头，一声不作匆匆走了。在旁伺候两人的花朵儿，“哗”一声哭了起来，掩面奔返内宅处。

浪翻云对怜秀秀苦笑道：“为何人人好像大难临头的样子，真叫人费解？”

怜秀秀喜滋滋地提壶为他斟酒，以恳求的语气道：“秀秀斟了这杯酒，浪翻云须准秀秀送他下船去。”

浪翻云想起当日面对鬼王，纪惜惜蜷伏入怀的动人情景，心中怜意大生，点头道：“浪翻云哪敢不从命。”

怜秀秀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大半年是秀秀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浪郎放心去吧！秀秀懂得照顾自己。”

浪翻云举杯一饮而尽，畅然道：“好！想不到拦江之战前，我浪翻云仍可得此红颜知己。”

庞斑极目北望，心中浮起孤立于洞庭湖中，那终年给烟云怒涛封锁的拦江岛。万顷碧波，在巨舟下的湖面无穷无尽地延伸开去，云霞冉冉，粼粼湖水反映着夕照的余晖，澎湃回流，激荡着无数人的心湖。矗然高耸，兀立百丈的拦江岛，明晚此时会是怎么的一番情景呢？挺立船头的庞斑回首前尘，以他不受世情影响的定力，亦不由唏嘘一叹。他这辈子最受震撼的时刻，就是第一眼看到言静庵的刹那，那改变了他以后的命运。明天此时，他面对的再不是这一望无际的湖水，而是岛脚由湖底插天而起，波涛激溅，岛上虽有林木，但飞禽罕集的孤岛拦江。他等了足有一年，这动人的时刻，在眼前的太阳再度落下时，将会翩然而至。

在夕霞横亘的天幕上，他仿似看到言静庵欺霜赛雪、羊脂白玉般的纤手，体贴地为他翻开一页接一页以梵文写成的《慈航剑典》。自三日前他踏入静斋的剑阁，由言静庵翻开剑典的第一章后，他便安坐桌旁，没有说过半句话，又或动过半个指头，只是目不转睛地读着剑典内所记载，那些超越了人类智慧极限的剑术和禅法，剑即禅。那是武林两大圣地一切武功心法的源头，净念禅宗的禅典，只是抄自剑典内十三章的其中十二章，再加以演绎变化而成。

看罢第十二章后，言静庵忽把剑典合上，移坐到长桌之侧，托着下颔深深凝注他。以庞斑的涵养，仍禁不住愕然了好一阵子，道：“言斋主是否想害苦庞某，正津津有味，却偏不让我续看应是最精彩的第十三章。”

言静庵嫣然一笑道：“想不到庞兄会有焦灼的情绪，刚才若静庵出手，不知会不会叫庞兄栽个大跟头呢？”

庞斑摇头苦笑道：“我总是斗不过你，快告诉我，是否须庞斑出手强索？”

言静庵“噗哧”笑道：“庞兄真奇怪，剑典就在你伸手可及之处，何用强来，只不过是举手之劳吧！”接着幽幽一叹道：“我真恨不得你能立即翻阅最后一章，那就可一了百了。”

庞斑眼中光芒闪动，注视她好一会后，眼光转回剑典之上，点头道：“言斋主说得好，剑典上所载禅法，虽是玄奥无比，但却与庞某无缘，不看也罢。”

言静庵微微一笑，站了起来，移到可眺望后山听雨亭的窗棂前，背着他平静地道：“静庵这回约魔师来此，本是不安好心，想引魔师看那详载最后一着的死关法。”

庞斑像早知如此，毫无惊异地道：“不知言斋主是否相信，就在斋主提议让我阅读剑典，庞斑已知斋主此意。”

言静庵盈盈转过身来，笑意盎然道：“当然瞒不过庞兄哩！静庵原没打算要瞒你，亦不愁你不入局。以庞兄的自负，当不会认为会闯不过死关吧？”

庞斑长长一叹，站起雄伟的躯体，缓缓来到言静庵身前三尺许处，俯头细审她典雅温柔、惹人怜爱的脸庞，柔声道：“言斋主为何临时改变主意，免去庞某杀身之险呢？”

言静庵花容一黯，低着头由他身边往大门走去，轻轻道：“不必再追究了吧，静庵可不想在这等事上白费唇舌。”

庞斑旋身喝道：“静庵！”

言静庵在出口处停了下来，柔声道：“看在你首次唤我的名字分上，就让你陪我到听雨亭，欣赏快在东山升上来的弯月吧！”

轻言浅语，回荡心湖。眼前一暗，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没在湖水之下。将满的明月在天边现出仙姿。庞斑忽然涌起对言静庵强烈的思念。浪翻云啊！你现在是否在这湖水三万六千顷，烟波浩淼的洞庭湖某一角落，与我庞斑凝望同一个明月呢？

明月高挂天幕之上，浪翻云端坐舟心，漫不经意地操控小风帆，身后是像驼峰灵龟般冒出水面的十八湖岛的阴影。自那天早上闯关远离京师后，浪翻云带着纪惜惜游山玩水地悠然回到怒蛟岛，立即向红玄佛发出战书，向这纵横无敌的黑榜高手正式挑战，到第十招他便击杀了这不可一世的黑榜高手。此战奠定了他跻身黑榜高手的地位，当时声势尤在毒手干罗之上，怒蛟帮因而威望大增，远近黑道帮会无不臣服，受其管束。当他匆匆赶返怒蛟岛会见爱妻，途中先遇上厉若海，接着就是一直深藏在心底里的言静庵。就像上次那么突然般，当他在一个小酒铺自斟自饮，心中一动，晓得她来了。

这风华绝代的女子俏生生坐在他对面，仍是一身男装，欣然笑道：“这次仍由我作东道好吗？我只陪你喝一杯酒，贺你出师报捷。”

浪翻云召来伙计，故意为她添了个大汤碗，一边斟酒边笑道：“斋主不是打算再不见我吗？为何又不远千里移驾来此？”

言静庵蹙紧黛眉，看着那一碗等于三碗的烈酒，微嗔道：“这算不算借取巧来陷害静庵？”

浪翻云理所当然地道：“浪某正想灌醉斋主，看看烈酒能否破掉斋主的心有灵犀？”

言静庵低头浅笑道：“是否有了娇妻的男人，都会变得口甜舌滑哩？”

浪翻云微一错愕，把倒得一滴不剩的空酒壶放回桌上，哑然失笑道：“照浪某的个人经历和此刻的言行举止，恐怕斋主不幸言中。”

言静庵微微叹息，幽幽看他一眼，眸光投进晶莹的高粱酒去，以平静得令人心颤的语调一字一字缓缓道：“我为什么改变主意再来见你呢？静庵怕也不太明白自己，或许是因浪翻云已心有所属，所以言静庵不是那么怕见你吧！”

浪翻云击桌叹道：“现在我终于明白庞斑为何要退隐二十年。”

言静庵嘴角飘出一丝苦涩得叫人心碎的笑容，如若不闻地道：“静庵有个提议，不知浪兄有没有接受的胆量和气度？”

浪翻云舒适地挨在椅背处，笑吟吟地盯着她那特大碗的烈酒，好整以暇地道：“言斋主何妨说来一听。”

言静庵掩嘴失笑，神态娇憨无伦，欢喜地道：“竟又给你识破了！不理如何！浪翻云！究竟肯不肯和静庵共享这一大碗酒？”

浪翻云默然下来，茫然地看着那碗酒。言静庵俏脸破天荒地红了起来，螓首微垂，一声不做，眼中充满哀然之色。

浪翻云轻叹一声，苦笑道：“若这句话言斋主是在上回说出来，小弟定会问斋主这碗是否合卺酒，可惜言斋主却不肯给浪翻云那一去不回的机会。”

言静庵脸庞恢复了冰雪般的莹洁无瑕，静如止水般淡淡道：“修道的路是最孤寂的，终有一天，浪兄也会变得像我一般孤独，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夜风吹来，带来湖水熟悉的气味。浪翻云从令人心碎的回忆中醒觉过来，像刚被利刃在心里剜了深深的一刀。

方夜羽来到挺立在船头的庞斑身后，躬身道：“大船立即启航，可于明天入黑前到达拦江岛。”

庞斑淡然道：“拦江之战后，不论胜败，夜羽你必须率各人立即赶返域外，娶妻生子，安享余年，不要理会中原的事。”

方夜羽恭敬地道：“夜羽谨遵师尊训示。”言罢退了下去，下令启碇开航。

庞斑苦涩一笑，大元朝终于完了，再没有卷土重来的希望。当年他虽有能力多延大元朝几年或甚至十几年的寿命，终是于事无补，中原实在太大，一个不得人心的外族朝廷，单凭武力是绝站不住脚的。那日的情景又活现在他脑海里。

庞斑倚栏看着西山上像巨轮般下沉着的夕阳，身后的言静庵道：“庞兄想和静庵下一局棋吗？”

庞斑摇头道：“对不起！庞某不想和静庵分出胜负。”

言静庵叹了一口气，轻柔得像蜻蜓点水似的道：“那便让静庵斗胆问魔师一句——大元仍有可为吗？”

楼船缓缓滑破水面，往拦江岛满帆驶去。

韩柏等人聚集在看台上，瞧着预示朝阳即将冒出湖面的霞光云彩，默然无语。天色明媚。八月十五终于来了。今夜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共庆中秋佳节，可是他们却只能在此苦待战果。

纪惜惜魂兮去矣的三天后，浪翻云仍悄立在她墓前。他终于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孤独。那并非在乎有多少人在你身旁，而是心的问题。造化弄人！红颜命薄！经过三日三夜的思索，他终于悟通了最可怕的对手就是无影无形的命运。一天仍被局限在生死之间，就要被命运操纵着。

当他得到这结论的一刻，言静庵来到他身旁，柔声道：“当静庵听到惜惜染恙的消息，立即兼程赶来，想凭着医道上一点心得，稍尽绵力，想不到还是来迟了三天。”

她一身雪白宽阔的丝袍，只在腰间束上两寸宽的丝带，隐约显露出她无限优美的身段线条，有种说不出的娇柔纤弱。披肩的乌黑长发自由写意地垂在胸前背后，黑发冰肌，尽显她以前被男装掩藏了的女性风采。

三天来，浪翻云首次移动脚步，离开新坟，沉声道：“斋主有没有兴趣再陪浪某去喝酒？”

言静庵仰望怒蛟岛繁星密布的夜空，轻轻道：“这么晚了！酒铺都关门哩。”话是这么说，脚步却紧跟着浪翻云。

浪翻云没有带她去喝酒，只领她到了岛后耸起的一处孤崖，止步崖沿，纵目四顾，长长吁出心头郁结着的无限哀痛，刹那间恢复了往昔的冷静，旋又颓然叹了一口气，不能自已地道：“惜惜死了！”言静庵来到他身后，欲言又止，终没有说话。湖风拂来，两人发袂飘飞，猎猎作响。

浪翻云双目蒙上化不开的深沉哀色，跌进既美丽又伤感的回忆里，梦呓般道：“惜惜教晓了我如何去掌握和欣赏生命，使每一刻都是那么新鲜，那么感人。既迷醉于眼前的光阴，亦期待着下一刻的来临，又希望时间永不流逝。现在惜惜去了，生命对我再无半丁点的萦系，使浪某变成了另一个注定孤独的人。”

言静庵缓缓移前，来到他左侧处，幽幽一叹道：“上次静庵来与浪兄相见，本再有一事相求，但始终没有说出来，现在浪兄想知道吗？”

浪翻云反口问道：“斋主是否爱上了庞斑？”

言静庵凄然笑道：“爱上了又如何呢？我们选择的道路，是注定了必须孤独一生。那是逆流而上的艰苦旅程，只要稍有松懈，立即会被奔腾的狂流卷冲而下，永远沉沦在物欲那无边苦海的下游里。”默然片晌后，玉容恢复了止水般的安详，淡淡道：“任何与生命有关的情事，均是暂若春梦，转眼后烟消云散，了无遗痕，空手而来，白手而去。”

浪翻云轻描淡写地道：“那为何斋主仍要三次来见浪某人，不怕愈陷愈深吗？”

言静庵现出了罕有充盈着女儿家味道的甜美笑容，欣然道：“浪兄终忍不住说出这叫人喘不过气来的逼人话语。”

她深邃莫测的眸子闪动着智慧的采芒，缓缓道：“若静庵狠得下心，不理尘世上所发生的事，更没有遇上庞斑和浪翻云，说不定早进入剑心通明之境，入灭死关。偏是命运弄人，此刻想撒手而去亦暂不可得。”

浪翻云想不到她如此直接，一震下别过头来，看着她侧面优雅纤秀的轮廓，愕然道：“斋主知不知道如此暴露弱点，实属不智，假若浪某把心一横，务要得到斋主，那斋主过往的坚持和努力，岂非尽付东流吗？”

言静庵嘴角逸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意，油然道：“庞斑、浪翻云和言静庵，均不是乘人之危的人，弄至现在如斯局面，既是有缘，何须有分，浪兄莫要吓唬静庵。”

浪翻云哑然失笑道：“难怪庞斑斗你不过，浪某也要甘拜下风。”

言静庵转过娇躯，面向着他欣然道：“今晚之会，直至此刻，静庵才见到浪兄潇洒的笑容。横竖静庵不应说的那句话也说了出来，浪兄有没有兴趣再听静庵的肺腑之言呢？”

浪翻云啼笑皆非，苦笑道：“何碍说来一听。”

言静庵似小女孩般雀跃道：“这次你看不破静庵了。”

浪翻云叹道：“我难道不知言斋主正巧施玄法，好激起浪某的生机斗志吗？斋主错爱浪翻云了，但我心中仍是非常感激的。”

言静庵转回身去，目光投向水天交接处，轻柔地道：“初会庞斑时，静庵还可说是措手不及，但那次在黄山古县见你浪翻云时，早有准备，仍是道心失守，故别时才有后会也许无期之言。岂知找到借口，又忍不住再来见你。三次相见，要数第二次最不可原谅。”

浪翻云深深叹了一口气，沉声道：“言斋主是否想借请我对付即将出关的庞斑，好激起我的豪情壮志？”

言静庵恢复了她那不染一丝俗尘的雅淡神情，秀目闪动着前所未见的神采，柔声道：“浪翻云怎会是任从摆布的人？更不需我言静庵激励斗志。惜惜之死，将会把你推上庞斑所走的同一道路，有一天路尽之时，你们将在那一点上相遇，再也不感孤独。”早晨的太阳升上了湖面，照得言静庵丝质白衣银芒烁闪，玉容辉映着圣洁的光彩，与这俗世再无半点关系。

回忆中的朝日忽化作了快沉下水面的夕阳。拦江岛隐隐在望。靠近怒蛟岛的一方船舰密布，另外还有无数轻型斗舰来回梭巡。浪翻云长身而起，放下布帆，内力透足传下去，小船立即翘起头来，船尾处水花激溅，艇身像会飞翔的鱼儿般，箭矢似的破浪往拦江岛疾射而去。

满月升离湖面，斜照拦江。百多艘船上满载着来隔水观战的人，可是孤岛仍是依然故我，任得云带奇峰，雾锁寒滩。正值水涨之时，巨浪冲上外围的礁石，不住发出使人心颤神荡的惊天巨响，不肯有一刻放缓下来。来自魔师宫的楼船巨舰，在另一方放下载着庞斑的小艇后，绕了过来，孤零零停到另一方去，只放出烟火，以示问好，再没有任何动静。众人屏息静气，看着浪翻云的小艇，消没在拦江岛另一边的烟云怒涛里，反松了一口气。谁胜谁负？很快将可揭晓。

浪翻云全速催船，忽而冲上浪顶，忽而落往波谷，在大自然妙手中，雕出来各种奇形怪状的明暗礁石林间，左穿右插。月色透雾而入，苍茫的烟水里怪影幢幢，恍若海市蜃楼的太虚幻境。气势磅礴的孤岛矗立前方，不住扩大，似要迎头压下，叫人呼吸难畅。险滩处怪石乱布，岛身被风浪侵蚀得岩巉险峻，唯有峰顶怪树盘生，使人感到这死气沉沉的湖岛仍有一线生机。狂风卷进礁石的间隙里，浪花四溅，尖厉的呼啸犹如鬼哭神号，闻者惊心。浪翻云心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宁和平静，眼前惊心动魄的骇人情况，只像魔境幻象般没有使他丝毫分神。他感到在狂暴凶厄的背后，深藏着大自然难以言喻的层次和美态。剧烈摩擦的声音在船底响起，一个巨浪把人和船毫不费力地送上了碎石滚动的险滩，浪翻云一声长啸，凌空而起，落到被风化得似若人头的一块巨岩之顶。中秋的月光破雾洒下，刚好把他罩在金黄的色光里。

庞斑雄伟如山的躯体，现身在峰顶边缘处，欣然道：“美景当前，月满拦江，浪兄请移大驾，到此一聚如何？”

浪翻云仰天长笑道：“如此月照当头的时刻，能与魔师一决雌雄，足慰平生，庞兄请稍候片刻。”

高踞峰顶的庞斑，看着浪翻云几个起落后，已冲至峰顶的上空，轻松潇洒地落在五丈外一株老树之巅。两人眼神交接，天地立生变化。

范良极抬头望着本是清澈澄明的夜空，愕然道：“老天爷是怎么搞的？”

众人纷纷仰首观天。东边一抹又厚又重的乌云，挟着闪动的电光，正由湖沿处迅速移来，铺天盖地的气势，看得人心生寒意。明月这刻仍是君临湖上，但她的光采能保持多久呢？

庞斑两手负后，目光如电，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欣然看着傲立眼前，意态自若的浪翻云，没有说话。“锵！”覆雨剑离鞘而出，先由怀中暴涌出一团光雨，接着雨点扩散，刹那间庞斑身前身后尽是光点，令人难以相信这只是由一把剑变化出来的视象。魔师庞斑被夜风拂动着的衣衫倏地静止下来，右脚轻轻踏在地上，即发出有若闷雷的声音，轰传于岛内纵横交错的洞穴里，回响不绝，威势慑人。整个孤岛似是摇晃了一下，把浪声风声，全掩盖过去。光点倏地散去。浪翻云仍是意态清闲地卓立老树之巅，覆雨剑早回鞘内，像是从来没有出过手。

庞斑摇头叹道：“不愧是浪翻云，不受心魔所感，否则庞某在气机牵引下，全力出手，这场仗再不用打了。”

浪翻云望着天际，眼神若能透出云雾，对外界洞悉无遗，平静地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天人交感，四时变化，人心幻灭，这片雷雨来得正合其时。”

庞斑点头道：“当年蒙师与传鹰决战长街，亦是雷雨交加，天人相应，这片乌云来得绝非偶然。”

两人均神舒意闲，不但有若从未曾出手试探虚实，更像至交好友，到此聚首谈心，不带丝毫敌意。就在此时，庞斑全身衣衫忽拂荡飞扬，猎猎狂响，锁峰的云雾绕着他急转起来，情景诡异至极。

浪翻云微微一笑，手往后收。由昨天黄昏乘船出发，他的心神就逐渐进入一种从未曾涉猎过的玄妙境界中，他的心灵彻底敞了开来，多年压抑着的情绪毫无保留地涌上心田，沉浸在对惜惜和言静庵那使人魂断的追忆中，不放过任何一个片段，不肯错过任何细节。她们的音容，在他心湖里活了过来，与他共享决战前无与伦比的旅航。过去、现在、未来，融为一体，包含了所有爱和痛苦，以及一切人天事物。平时深藏着的创伤呈现了出来，各种令人颠倒迷失的情绪洪水般冲过心灵的大地。这种种强烈至不能约束和没有止境的情绪，亦如洪水般冲刷洗净了他的身心。

当拦江岛出现眼前时，就在那一刹间，他与包围着他的天地再无内外之分，物我之别。在那一刻，他像火凤凰般由世情的烈焰重生过来。唯能极于情，故能极于剑。他终于达到了憧憬中剑道的极致，这种境界是永不会结束的，只要再跨进一步，他将可由天人合一的境界，更上一层楼，踏破天人之限。他在等待着。眼前虽是谜团般化不开的浓雾，但他却一分不误地知道庞斑每根毛发的动静。自两眼交锁那瞬间开始，他们的心灵已紧锁在一起。只要他有半分心神失守，立是尸横就地之局。在气势互引下，这悲惨的结果庞斑都没法改变过来。

天际的雷鸣，隐隐传来，更增添两人正面交锋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庞斑卓立于卷飞狂旋的浓雾之中，不住催发魔功。换了对手不是浪翻云，尽管高明如无想僧之辈，在他全力施为的压力和强劲的气势催逼下，也必须立即改守为攻，以免他将魔功提至极限时，被绞成粉碎。以厉若海之能，亦要以坚攻坚，不让庞斑有此机会。自魔功大成的六十年来，从未有人可像浪翻云与他正面对峙这么久，更不要说任他提聚功力。整个天地的精气不住由他的毛孔吸入体内，转化作真元之气，他的精神不住强化凝聚，全力克制着对方的心神，觑隙而入。这种夺天地造化、攫取宇宙精华的玄妙功法，只有他成了道胎的魔体方可办到。但这过程亦是凶险异常，人身始终有限，宇宙却是无穷，若只聚不散，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当场粉身碎骨，就算庞斑也不能例外幸免。他需要的是一个宣泄的对象，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抗，才可取得平衡。浪翻云正是他苦盼了六十年的对手。

浪翻云全身衣衫不动，但头发却飞扬天上，双目神光电射，他不能学庞斑般夺取天地精华，但他却成了宇宙无分彼我的部分，天人融为一体。无论庞斑的精神和攻击的力量如何庞大可怕，但他的气势总是如影随形，紧跟庞斑的气势不住增长。仿似一叶轻舟，无论波涛如何汹涌，总能在波浪上任意遨游，安然无恙。“轰隆！”雷鸣由东面传来，风雨正逐步逼近。“锵铮！”浪翻云名震天下的覆雨剑像有灵性般由鞘内弹了出来，不知如何的，来到浪翻云修长的指掌内。翻卷着的风云倏地静止，有如忽然凝固。庞斑似若由地底冒上来般，现身在浪翻云身前丈许处，一拳击来。

这时数百艘观战船上，数以千计的各路武林高手，正全神贯注、目瞪口呆地看着拦江岛峰顶处，像怒龙般旋飞狂舞的云烟，不能相信那是人为的力量。天上圆月高临峰顶之上，金黄的色光，罩洒在急转着的云雾上，把它化成了一团盘舞着的金黄光云，俨若一个离奇荒诞的神迹。轰雷震耳，众人始惊觉半边天地正陷在疾雷骤雨的狂暴肆虐里。同时发现一叶轻舟从云海苍茫处疾箭般射来，要与云雨比赛飞移的速度。

没有任何言语可形容庞斑那一拳的威力和速度。毫无花巧的一拳，偏显尽了天地微妙的变化，贯通了道境魔界的秘密。浪翻云似醒还醉的眼倏地睁亮，爆出无可形拟的精芒，覆雨剑化作一道长虹，先冲天而起，忽然速度激增，有若脱弦之箭，游龙破浪般几下起伏急窜，电射在庞斑的拳头上。拳剑相交，却没有丝毫声音。广布峰顶的云烟，倏地聚拢到拳剑交接的那一点上，接着漫天烟云以电光石火的惊人速度消逸得无迹无形！就像那里刚被破开了一个通往另一空间的洞穴。整个峰顶全暴露在明月金黄的色光下，一片澄明清澈。隔水观战的人，可清楚看到两人拳剑交击那一瞬间，令人毕生难忘的诡异情景。

狂风暴卷。“啪喇！”一道电光金矛般穿云刺下，在两人头上裂成无数根状的闪光，历久犹存。明月失色，乌云盖顶。滂沱大雨漫天打下，又把这对备受天下人景仰的顶尖高手，没入茫茫的风雨雷电中。庞斑神目如电，与浪翻云凌厉的目光剑锋相对地交击着。威震天下的魔师，进入前所未有的超凡入圣境界里，把天地宇宙的能量以己体作媒介，长江大河般源源不绝透过覆雨剑，送入浪翻云的经脉里。只要浪翻云一下支持不住，那非凡体可抗御澎湃惊人的力量，将可把他炸成粉末，不留丁点痕迹。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没有人可挡得住这惊天地泣鬼神的攻击。即使浪翻云也没有能力办到。

但浪翻云却变成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大海，经脉似千川百河般，把来自庞斑这深不可测的源头和力量，狂吸猛纳，舒引运转。庞斑冷酷的容颜忽地飘出一丝无比真诚的笑意。浪翻云双目亦逸出欢畅的神色。蓦地两人同时仰天大笑起来，连震天价响的雷电风雨声都掩盖不了。庞斑的拳头虚虚荡荡，所有力量忽然无影无踪。同一时间浪翻云吸纳了他的所有真元造化，闪电般狂打回去，刹那间全送回庞斑体内。雨箭射来，都给劲气逼得溅飞横泻开去。两人衣衫，没沾半滴雨渍。

观战的人却是衣衫尽湿，不过亦无暇理会。快艇这时来到了舟船云集的最外围处，一位身穿雪白布衣，身段无限优美的女子，俏立船头处，斜撑游子伞，掩盖了人人渴想一见的芳容。艇尾处任凭风吹雨打的撑船者是位中年尼姑，双桨挥动如飞，入水出水，不见半点浪花，如鸟拍翅膀，载着船头女子，朝着拦江岛驶去。韩柏失声道：“是靳斋主。”撑艇者正是问天尼。

霹雳一声。庞斑在虚空里消失不见。刹那后重现在刚才卓立的崖缘处，整个人被耀目的金芒笼罩，接着把金芒吸入体内，再恢复原形，就像由天上回到了人间，由神仙变回了凡人。两大高手目光紧锁不放，接着同时相视大笑，欢欣若狂，就像两个得到了毕生渴望着罕贵玩物的小孩童。

庞斑笑得跪了下来，指着浪翻云道：“你明白了吗？”

浪翻云也笑得前仰后合，须得以剑支地，才没跌倒地上，狂点着头笑道：“就是这样子。”

横竖大雨挡格了众人投往拦江岛上的视线，大部分人都移目到那载着武林圣地之主的靳冰云身上。正当人人以为小艇会笔直驶往拦江岛时，小艇缓缓停下，横亘在舟船蚁集处和孤岛之间。

庞斑辛苦地收止了笑声，摇头叹道：“庞某人迫不及待了。”浪翻云的覆雨剑抛上了半空，心灵进入止水不波的道境里。同一时间，庞斑的面容变得无比地冷酷，由跪姿改作立势，再缓缓升起，完全违反了自然的常规。在两人相距的方圆十丈处，干干爽爽的，没有一滴雨水的遗痕。覆雨剑化作一团反映着天上电光的银白芒点，流星追月般画过虚空，循一道包涵了天地至理的弧线，往庞斑投去。庞斑以他那违反了常理的身势，跃起崖缘，拳头猛击而出，轰在由银点组成闪烁不休的光球上。光球爆炸开来，变成潮水骤卷般的剑雨，一浪接一浪往庞斑冲击狂涌。庞斑一声长啸，冲天斜飞仰后，来到了崖外的虚空处，一个翻腾，双足离下方险滩恶礁，足有百丈的距离，就算他有金刚不坏之体，亦要跌个粉身碎骨。剑雨敛去，现出浪翻云渊渟岳峙的雄伟虎躯，忽如飞鹰急掠，疾扑崖外，覆雨剑再现出漫天萤火般跃闪的芒点，往庞斑攻去，全不理会置身处是可令人断魂饮恨的可怕高空。两人虎跃龙游，乍合倏分，拳剑在空中刹那间交换了百多击，却没有人下坠半分。

无论覆雨剑如何变化，庞斑的拳头总能轰击在剑尖上；同样的无论拳头怎样急缓难分，覆雨剑亦可及时阻截。天地的精华，源源不绝地透过庞斑由魔种转化过来的道体，循环不休地在拳剑交击中，在两人经脉间运转着，达到了绝对的平衡，把他们固定在虚空处。只要其中一人失手，挡不住对方的拳或剑，被击中者，当然立时全身破碎而亡，胜利者亦要坠下崖去，惨死在礁滩处。两人愈打愈慢，似是时间忽然懒惰倦勤起来。天空则轰鸣之声不绝，电打雷击，明灭不休，威势骇人至极。到慢得无可再慢时，两人同时倾尽全力，施出浑身解数，攻出最后的一拳一剑。覆雨剑先斜射开去，再弯了回来，横斩庞斑的右腰。庞斑的拳头由怀内破空冲出，直取浪翻云的咽喉。刹那间，他们都明白到，若依这形势发展下去，只有同归于尽的结局。两人眼光交触，同时会心而笑。心神融合无间，比任何知己更要投机相得。

“锵！”覆雨剑回到鞘内。庞斑拳化为掌，与浪翻云缓缓伸来的手紧握在一起。手心相触时，他们同时感到了鹰缘的存在。感觉到他整个精神、智慧、经验，不受时空阻隔。千百道电光激打而下，刺在两人紧握着代表勘破了生死的一对手掌处。爆起了远近可见，震破了虚空，强烈至使人睁不开眼来的庞大电光火团。

当大片云雨雷电移聚至拦江岛上空，使满月无踪，天地失色时，东方天际却因乌云的移驾露出了明月高悬、金光灿烂的夜空湖水，月光还不住往拦江岛这方向扩展过来。在这中秋佳节，于这天下人人翘首等待决战结局的水域，光明与黑暗，和平与狂暴，正展开它们的斗争和追逐。东方那边的湖水在月照下闪烁生辉，这边的湖水却仍因风吹雨打而波汹浪急，情景诡异无伦。

众人正呆看着在拦江岛上空，那令人目眩神颤、动魄惊心的光芒时，一叶扁舟悠悠地从漫漫雷雨中自拦江岛处驶出来。难道胜负已分？舟上隐约可见一个雄伟的身形，正负手卓立船首处，雨箭来至其方圆丈许处，纷纷横溅开去，似有把无形的巨伞，在艇上张了开来。来舟速度虽看来极慢，偏是转瞬间便进入了数万名观战者眼睛可辨的视野内。来者正是庞斑。期望着浪翻云胜出的人无不手足冰冷，一颗心直往下沉。

庞斑面容一片宁洽，魔幻般的眼神凝定在娇柔得令人生怜，持伞盈立在另一小舟上的靳冰云处。两艇的距离不住缩短。在场诸人无不被那种奇异的气氛震慑着，只懂呆瞪着眼。靳冰云衣袂迎风飘扬，似欲乘风而去，静候着庞斑逐渐接近的小舟。小艇缓缓靠近，到艇缘相接，成双成对时，这威震天下六十年的魔师，谦虚诚挚地在靳冰云身旁单膝跪下，仰起头来，无限情深地，看着伞下靳冰云那平静清美的绝世姿容。两人目光纠缠久久，脸上同时泛起动人心魂的笑意。

在众人屏息静气的全神贯注中，庞斑伸手怀内，取出与他在过去一年内，形影不离的那对绣了双蝶纹的布鞋。靳冰云柔顺地提起右足，秀眸射出海样柔情，深注进庞斑奇异的眼神里。庞斑嘴角逸出一丝纯真有若孩童的笑意，一手温柔仔细地轻轻握着她纤白晶莹的赤足，先俯头吻了一下，再小心翼翼为她穿上鞋子。

风雨虽是那么不肯妥协，湖水仍是波荡不平，可是两叶轻舟，总是平稳安逸，一点不受恶劣的环境所影响。所有眼光全集中到两人身上，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急浪打上船身和风雨的呼啸声。为靳冰云撑艇的问天尼目泛奇光，凝注在庞斑脸上。庞斑似是完全不知有外人在场，心神放在这为他受尽折磨的美女身上，再吻了她另一只纤足后，又体贴温柔地替她穿上了另一只蝶纹布鞋。这对男女目光再触，同时有感于中，交换了一个动人无比的笑容。直至此刻，两人仍没有说过一句话。此时无声胜有声。靳冰云穿妥了布鞋的秀足踏回艇上时，她缓缓把玉手递向庞斑，按在他宽肩上。庞斑长身而起，伸手袖内，再抽出来时，手上已多了一封信。两艇骤然分开。

庞斑的小艇理应往方夜羽等待他凯旋归去的巨舟驶去，可是他取的方向，却是没有任何舟艇，只有茫茫风雨的无际湖面处。众人均心叫：完了，胜利的终是庞斑，连唯一的对手浪翻云也输掉了，以后天下再无可与抗衡的人。这个念头尚在脑海里转动着，一团电芒在庞斑立身处爆射开来。天地煞白一片。众人猝不及防下，都抵受不了刺眼的强光，一时睁目如盲。强光倏敛，可是暴烈的残焰，仍使人什么都看不清楚。

眼前景象逐渐清晰，在众人心颤神荡，目瞪口呆中，庞斑消失得无影无踪，空余一艘孤舟在湖水上飘浮着。蓦地眼前再亮，乌云的边缘横移到中天处，现出阴晴之间的交界线。月色照下。这边的天地充盈着金黄的色光。难道大胜而回的庞斑竟给闪电轰雷劈下了艇？但眼锐者如韩柏、范良极、凌战天之辈，却清楚知道电光并非来自天上，而是发自庞斑的身上。温柔的月色下，小艇没有半点被电打雷劈的焦灼痕迹。众人心中都升起怪异无伦的感觉。

载着靳冰云的小艇早迅速去远，变成一个小黑点，没进苍茫美丽的湖光深处。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下，不约而同朝拦江岛望去。随着盖天乌云的飘走，月光飞快地往拦江岛照射过去。耸出水面的礁石逐一呈现在视线下。倏忽间，傲立湖中的孤岛，遥遥展现在全场观者的眼前。月满拦江下，终年锁岛的云雾奇迹地去得一分不余。这长年受狂风刮蚀，雨水冲刷，悬岩陡峭，石色赭赤的孤岛，在恢复澄碧清明，反映着月夜的湖水里，像一位被揭掉了蔽面轻纱的美女，既含羞又骄傲地任君评头品足。当众人眼光移往峰顶时，在明月当头的美景中，一幅令他们终生休想有片刻能忘掉的图像，展呈在壮阔的视野中。

浪翻云背负著名震天下的覆雨剑，傲立在峰顶一块虚悬而出的巨岩尽端处，正闲逸地仰首凝视着天上的明月。又是惜惜的忌辰了。当时明月在。

曾照彩云归。

那是他们最后一眼看到浪翻云。

《覆雨翻云》全书终

黄易作品年表

内容来源于香港天地图书有限公司武侠小说家散文系列《黄易散文集》。